========================================================== 更多精校小说尽在知轩藏书下载:https://zxcs.zip/ ========================================================== 《荒村归来》 作者:蔡骏 内容简介   《荒村归来》讲述了《荒村公寓》出版半年后,“我”收到了一张看起来很诡异的书迷会回执——姓名栏里画着一个古怪的圆圈。与此同时,“我”接到了荒村归来的幸存者之一、大学男生苏天平发来的求救短信。在他家,“我”发现窗户上画着与那张书迷会回执上一模一样的圆圈。   古老的荒村显然脱不开干系,良诸魔咒可能仍未破解。   “我”和春雨在苏天平的电脑里发现了重要线索一DV素材带上出现了一个美得令人窒息的面孔。她叫阿环,良诸古国的末代女王。阿环对着摇晃的镜头说她只能再活七天。而几小时后,“我”竟然在酒吧里离奇地遇到了一个与阿环长着相同面孔的女服务生林幽。   为了再见到深爱的小枝,“我”不由得听信阿环,重新戴上了荒村的玉指环,竟然忽略了从苏天平出事算起,已经过去了整整六天。   只剩下最后的二十四小时。   “我”和春雨不得不再去荒村。   尽管逻辑推理表面上看起来近乎完美,然而大结局却在瞬间改变……   延续畅销小说《荒村公寓》的线索,全部故事从开始就呈现出一个大大的悬念,主人公被迫陷入“必须在有限时间揭晓谜底,否则就会出大事”的焦虑中。人物关系错综复杂,情节走向峰回路转。在作者虚拟的悬疑世界中,爱是贯穿历史与现实的不变主题。   荒村归来,玉指环的魔咒仍如影随型。究竟是女王魂灵的复活,还是双重人格的对垒?或许魔鬼与天使用的是同一个躯壳。爱,是否可以成为自私的借口,甚至不惜以生命交换?近乎完美的推理却遭遇人性质疑,大结局瞬间改变…… 作者简介   蔡骏,中国最受欢迎的悬疑小说家,《悬疑世界》杂志及网站主编。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已出版《生死河》《地狱变》《谋杀似水年华》《天机》《地狱的第19层》《荒村公寓》等17部长篇小说、3部中短篇小说集。   截至2013年,作品总销量突破900万册,并连续9年保持中国悬疑小说最高畅销记录。蔡骏的作品以天马行空的想象、引人入胜的悬念及严密的逻辑著称,不仅赢得了全球华语地区数千万读者的喜爱,还被翻译为英、俄、韩、泰、越等多种文字出版。已有多部蔡骏作品被改编为电影、电视剧。 序:女王之环   ■ 蔡骏   2005年初,正值《荒村公寓》、《地狱的第19层》出版之际,我开始构思下一部关于荒村的故事。在《荒村公寓》的故事里,神秘的良渚作为知识背景出现,而荒村公寓这栋房子本身已化为废墟,唯一可以延续下去的线索,就是仍然迷雾重重的良渚,还有那枚具有神奇力量的玉指环。   于是,我选择了“环”作为这本《荒村归来》最重要的元素,既是那枚指环,也是女主人公的名字,更是那个谁也逃避不了的命运之环。   博尔赫斯有一个著名短篇小说《环形废墟》,说的是一个有关宗教和哲学的永远循环往复的故事——某个男子在神庙废墟里,认为做梦是人生的最大意义,他利用梦境制造了一个少年,并且把少年派往另一片废墟,最后这个用梦造人的男子却发现,自己也是别人梦中制造出来的幻影……   环。   月亮是一个环。   纳兰性德写过:“辛苦最怜天上月,一夕成环,夕夕都成。”   戒指是一个环。   荒村发生过的一切,都与那枚玉指环相关。   生命是一个环。   若从我们的祖辈开始算起,一直计算到我们的孙辈,那么生命就是一个环。   没有起点,也没有终点。   2005年,我对于心理学比较感兴趣,因此在《荒村归来》中杜撰了一本书——《梦境的毁灭》,通过一位从未真正出场过的人物之口,写出那段时间我对于世界,对于人类心理的一些浅薄的看法。   其中,有段文字如是说——   我是谁?   这是人类永恒的司芬克斯之谜。   当你在问自己是谁的时候,也许在你的心里,还有另一个人在问着相同的问题。你有没有这样的感觉——当你躺在床上入睡时,会有两个人分别盘踞在你左右两边,你的身体可能就是他们之间的牌桌,他们在你的肚皮上抽烟、喝酒、打牌,他们时常热烈地交谈着,有时是愉快而兴奋的,但有时则是愤怒和激动的。有时甚至会恶语相向争吵起来,最严重的就是彼此交手,直到其中一人杀死了另一个人。   到这时你才会发现,你的体内有两个你——或者更多。   现在你终于对自己提出了那个问题:   我有几个我?   是啊,你为什么有那么多你?你始终都在团团迷雾之中,这至今仍是一个谜。   2009年,当我读到《容格自传》以后,修正了我的许多观点。   但是,我至今仍然认为,我的心里有两个不同的我。   你们在小说里看到的那个我,绝不是完美的我,也不是生活中看到的我,而是一个被创造的“我”。   本书最后,收入我在2010年最新创作的一部中篇小说《马桶的自白》——我一直觉得,其实我的中短篇写得比长篇好,只是更多的读者没有机会读到我的中短篇,此篇适合重口味读者,但愿你能喜欢。   2008年8月,根据《荒村》改编的电影《荒村客栈》公映。   2010年8月,根据《荒村公寓》改编的同名电影公映。   2010年9月,《荒村公寓》话剧开始公演。   下一部,可能就是这部《荒村归来》。   荒村的故事还在继续,那是一个没有起点也没有终点的世界。   一如,那枚女王之环……   君与奴兮不同生,   奴与君兮愿共死。   生生与死死,   生死不可分。   死死与生生,   死生长相依。 序幕   ×年×月19日。   这可能是许子心生命中最重要的一天,清晨起一双眼皮就跳个不停,老人们说“左眼跳财,右眼跳灾”,却从没说过两只眼皮一起跳将预兆什么。   江南的冬雨笼罩着这片荒凉田野,四周飘满了接近冰点的湿气,再厚的毛衣都抵挡不住这种寒冷,他感到从皮肤到骨髓都凉透了,就像浸泡在一盆冰水中。   眼前的一切都是灰蒙蒙的,这场戏在冰凉的细雨中拉开帷幕,露出了整个田野做的舞台——在穿越了五千年的时空隧道后,所有的演员都已化为残破的骨骸,安静地躺在被泥水污染的古老墓穴里,导演是个被称作历史的老家伙,他万寿无疆全知全能地注视着一切,而许子心则是这幕戏剧唯一的观众。   此间距离太湖只有几公里,四周矗立着十几块灰色的土丘,当中那几千平方米大的空地,便是此次考古发掘的现场了。   许子心站在一块小土丘上,套鞋和裤子上沾满了泥水,雨伞下的脸庞和天空一样阴沉。他知道自己脚下的这块土丘,在五千年前有十几米高,是个标准的方锥体三角形,顶上留下一小块平地,作为巫师与神灵对话的祭坛——就像古埃及或墨西哥的金字塔,干旱的沙漠保护了金字塔,而江南的湿气和几千年前的洪水,早已把这些古老的祭坛,冲刷成了只剩两米高的残迹,看起来就像乡下常见的大坟墩。   站在这里可以俯瞰整个发掘现场,一大片基坑已被清理了出来,现在又被灌进了许多雨水,基坑上可以清楚地看到几十个圆洞,都是古代柱子的基础。这些基础从南到北分成三排,每排距离大约五米。真是令人瞠目,五千年前江南地区的居民,竟已建成了规模如此巨大的宫殿,宛如希腊克里特岛上的克诺索斯迷宫。许子心想起了英国人伊文斯,他在1900年发现了那处五千年前的迷宫,震惊了整个世界。   难道这就是五千年前神秘良渚文明的神殿?除了许子心脚下的土丘外,周围还有好几处“大坟墩”,十几处大型墓葬和祭坛的遗址,如众星拱月般围绕着这里——宏伟的宫殿,巨大的陵墓,神秘的祭坛,或许眼前这片冬季荒野,就是五千年前良渚古国的神秘古都,是他们濒临毁灭时的“总祭坛”,是那个最终秘密的葬身之所。   芝麻开门。   没错,今天是个特别的日子,将要有一件重要的事情发生。许子心颤抖着点了点头,忽然耳边传来一阵轻微的呻吟声……   奇怪!怎么会听到这种声音?他下意识地向四周看了看,土丘边并没有其他人,所有人都在下面的发掘基坑里。那声音似乎是从空气中传来的,带着幽灵般的耳语,仿佛有一双嘴唇就藏在他耳边,喃喃细语,只是他看不到她。   她是谁?   许子心使劲晃了晃脑袋,驱散了刚才那鬼声音,该不是自己的幻听吧?他揉了揉眼睛,只见在一片烟雨中,正面最大的土丘已被挖开了,那可能是最重要的一个墓葬,不知底下藏着什么天使——或者魔鬼。   不过,因为是冬季,再加上连续几天的阴雨,发掘现场并没有多少民工,只剩下几个考古所的学生,小心翼翼地蹲在挖开的墓坑里,用竹签剔着埋在泥土中的陶器。像这样阴雨连绵的江南冬季,确实不适合考古活动,但因为最近发现了严重的盗墓现象,只能在春节前进行抢救性发掘,否则地下的宝贝都得给盗墓贼搬光了。   一股奇怪的冷风飕飕地钻进衣服里,仿佛是从地底下钻出来的,让许子心猛打一个冷战,只感到眼前几乎一黑,某个阴影瞬间覆盖了视线,让他差点没从土丘上摔下去。   就像有人用一块布蒙在你脸上,然后又迅速地抽走了。许子心睁大着眼睛,看着灰蒙蒙的天空,似乎连乌云都变成了某种奇怪的脸,他忽然想到了一个巫术用语:天地感应。   许子心有些后悔了,为什么要在这个节骨眼上过来?仅仅因为可能是良渚文明最重要的遗址?还是因为发现了东方最古老的“土筑金字塔”残迹?或是将要发现破解良渚文明消亡之谜的钥匙?   是的,虽然这一切对许子心来说都很重要。因为他是考古研究所的研究员,长久以来,他一直在等待某个惊人的发现,能使自己一夜成名,得到许多人梦寐以求的东西。   但现在还有一件事,让许子心一想起来就心神不宁。昨天晚上还和妻子通过电话,她抽泣着责怪丈夫为何这个时候还在外边。是啊,难道一生中还有什么能比她更重要的吗?   两只眼皮依然不停地跳着,就连心脏也快速颤动了起来——不能再留在这个“鬼地方”了,对不起,你们这些埋在遗址地下的死人们,五千年前生活于此地的古人们,你们是否重见天日关我什么事?让尸骨和鬼魂永远留在地下吧,我压根就不该来打扰你们。   许子心决定离开这里,离开这片飘荡着五千年前幽灵气味的田野,离开这个曾让无数人痴狂的神秘之谜。   当他撑着伞走下土丘时,忽然身后传来一阵叫喊,还有人叫着他的名字,好像发现了阿里巴巴的藏宝洞。他被迫折返回来,走到那座被挖开的大墓坑前。   “人殉!”   不知哪个学生喊了出来,刹那间所有人都哑口无言了,发掘现场又回到了坟墓般的平静中,只有冰凉的雨点打在许子心脸上。   在底下一方巨大的墓坑中,密密麻麻排列着上百具人类骨骸,绝大多数都是残缺的,破碎的头骨与断裂的腿骨,还有其他细碎的骨殖。其中只有几具是相对完整的,呈现出可怕的扭曲状态,似乎是被捆绑着扔下了墓坑。   这就是所谓的“人殉”,以活人作为陪葬品或者祭祀品。像这样惨烈的画面,过去只有在安阳殷墟和秦公一号大墓中才见到过。更让在场所有人震惊的是,在良渚文明的历次考古发掘中,从未有过活人殉葬的发现,难道历史就此要改写了吗?   面对眼前这些森严的骨头,许子心快喘不过气来了,难道自己并没有幻听,刚才耳边听到的呻吟声,就是这些悲惨的牺牲品们,在临死前发出的哀嚎?这些声音在古墓里被密封了五千年,就像被刻录在一张光盘上,如今终于被解密播放了出来。   许子心开始想象殉葬者们的悲惨呼喊,似乎在这静谧的江南冬季的细雨中,突然响起了无数撕心裂肺的哀嚎声,宛如锋利的刀片,割开了许子心的耳膜——他看见了那些男女老少们濒临死亡时的痛苦挣扎,对于生存的最后一丝渴望,对于今世的最后一次诅咒,对于来世的最后一次祈祷,然后他们被埋入墓穴之中,泥土覆盖了嘴巴和鼻孔,眼前一片漆黑,渐渐无法呼吸,直到抵达另一个世界。   “啊!”   许子心轻轻地叫了一声,竟然也有了那种感觉,嘴巴和鼻孔像被什么堵住了似的,喉咙口火辣辣地疼,接近窒息。他就像溺水者获救一般,大口地喘息起来,让冰凉而湿润的空气涌入胸膛。   但他不愿相信刚才如此悲惨的感受,于是想到了另一种可能——那些可怜的陪葬者们,并没有哭泣也没有反抗,他们漠然地走上了死亡之路,对他们而言这就是神的旨意,进入墓穴不是生命的终点,而是通向另一个世界的漫长旅行的起点。   考古队员已经开始清理殉坑了,在人殉坑的后面,可以看到明显人工处理过的痕迹,也许那里就是墓穴主人的幽冥居所了。土层已经很薄了,许子心跳下去参与了发掘,很快就清理出一块长方形的墓坑。   他看到她了。   是的,她就躺在那里,一具沉睡了五千年的尸骨。   许子心只感到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悬了片刻之后才又“重新启动”,因为他看到了一具单独的尸骨。   她就是这座大墓的主人。   在众人颤抖的目光中,许子心第一个平静了下来,仔细端详着墓主的骨骸,这就是传说中良渚文明的神秘统治者?   相比外面那些可怜的殉葬者们,这具墓主人的尸骨保存得相当完好。这里相当于古墓的地宫,一定有着特殊的防护措施。   许子心怔怔地看着墓主人的头骨,在眉骨下是两只深深的洞眼,仿佛仍在放射着统治者的目光。   一种奇怪的感觉,好像已化为枯骨的她还是个活物,正用一种充满了嘲讽的眼神,直盯着许子心的眼睛。   他们在隔着五千年的时光隧道对话……   然而,更让许子心感到奇怪的是,墓主人周围排列着几十件玉器,它们组成了一个几近标准的圆圈形状,把墓主人的骨骸围在中央。   圆柱体的玉琮、圆盘状的玉璧、斧头般的玉钺,似乎是一次上古玉器大展览,整齐有序地排列在墓主人周围。这是五千年前良渚古国的一种特殊巫术,还是为死者走向冥界设立的指示路标?抑或是留给数千年后造访古墓的考古队员们的某种暗示?   在淋漓的冬季细雨中,许子心感到一阵眩晕,仿佛有某种烟雾飘荡了起来。   如果以墓主人的骨盆部分作为圆心,以骨盆到周围任意一件玉器的距离作为半径,就可以划出一个完美的圆形轨迹,几乎所有的玉器都在这条圆弧上。   要是从天上俯视这些玉器和尸骨,就像是“①”这个符号。   突然,一个字从许子心脑子里蹦了出来——   环!   这是一个致命的字眼。   就在许子心目瞪口呆的瞬间,耳边似乎隐隐传来一阵婴儿的啼哭声。   啊,就是今天了。   ×年×月19日。 归来前夜   2005年×月19日。   这个故事发生在《地狱的第19层》之后,《玛格丽特的秘密》之前。   更确切地说,这是在《荒村公寓》与《地狱的第19层》出版之后发生的故事。   在《荒村公寓》这本书的扉页里有一张卡片——去往荒村公寓的勇敢人单程票。你剪下车票后,可以将下面的书迷通票寄到新世界出版社,就有机会获得《地狱的第19层》的作者签名本。   因此在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出版社转给了我无数封读者来信,绝大多数信封里都有书迷通票,此外还有许多读者的留言和附信。其中有些信确实深深感动了我,但我也看到了许多千奇百怪的问题,比如有许多人问我如何去荒村的办法,最好还要有返程票,也有人来向我打听春雨的联系方式,更有人说他们也去过荒村。   还好,至今我还没收到过一封荒村来信。   不过也许有一封信例外,因为我不知道它是从哪里寄出来的,信封上既没有邮票也没有日戳,更没有寄件人的姓名地址,只有一个收件人的名址——天知道这封信是如何寄达出版社的。   我拿到这封信是在19号的晚上,一个寒冷的北京之夜。那几天我正好应出版社之邀到北京,为两本新书做宣传,顺便接受各地媒体的采访。那天晚上做完活动,我已经累得筋疲力尽了,便跑到后海边上的“茶马古道”,和责编MM一起喝着香香的米酒解乏。   明天我就要离开北京飞回上海了,责编MM给了我厚厚一叠读者来信,最引人注目的就是那封不知从何而来的信。信封是那种普通的白色信封,上面收件人地址的字迹也很普通,看不出是哪种人写的。   我拿着信封反复看了看,实在想象不出它是如何邮寄到的,难道世界上真的存在某个神奇邮箱?   也许是写作者的天生敏感,我忽然有了种奇怪的第六感,转头看着窗外——许多人在冰封的后海上滑冰,有个男人滑得很棒,在冰面上不停地滑出圆形的轨迹。看着那个滑冰的男人,我的脑子里立刻出现了一个闪光的圆环,就像冰面一样洁白清澈。   “喂,想什么呢?”   责编MM把我从冥想里拉了回来,我深深吸了一口气说:“没什么,只是想到了一样东西。”   我没有再说下去,而是轻轻地撕开了这只信封,里面照例是书迷会的通票,一张硬硬的卡片,读者会在上面留下姓名和联系方式。   当我拿出这张特殊的卡片时,责编MM忽然蹙起柳眉说:“嗯,好香啊。”   果然,我也闻到了一股异香,从卡片里浓浓地散发出来,与我们杯中的米酒是两种完全不同的香味。   但这香味只持续了几秒钟,转眼就消散在“茶马古道”餐厅里了,责编MM仍然贪婪地吸着鼻子说:“唉,为什么美好的东西总是那么短暂呢?”   我把目光又移到了这张特殊的卡片上,因为它确实太特殊了——在姓名栏里填写了一个符号:   这就是对方的姓名?好像不存在这样的汉字啊,就我所知的任何一种外国文字里好像也没这样的字,大概只有甲骨文或者古埃及象形文字里才有吧。   “奇怪,就像一口井。”   责编MM收起了她那可爱的笑容,盯着这个怪异的“姓名”说。   确实像一口井,是站在井口往下看的角度,我点了点头说:“荒村进士第的后院里,也有一口井啊。”   “你小说里的典妻就淹死在那口井里!”   “是啊,这是被我的《荒村公寓》忽略掉的一点,也许那口井里也隐藏着一个凄美的故事。”   “或是一个幽灵?”   我心里又猛抽了一下,没办法,她的话总是能击中我的要害,我只好低下头继续看着卡片。姓名栏之后分别是性别、年龄、文化程度、联系电话和E-mail,在这些栏目里全都是空白,只有最下一条详细地址(含邮编)写了一行……我不知道是否该称之为“文字”,也许说是符号更确切些——   无论你是否相信,我确实在卡片上看到了以上这些符号,键盘无法打出这些符号,后来我用扫描仪将其扫在了电脑里。   责编MM咂了一口米酒问:“这是什么啊?”   我沉默了半晌,两眼直勾勾地盯着那些符号,心里默默数了一下,总共有七个符号,它们就像是七个邪恶的小人,在我的书迷会通票上扭动着身躯,跳着某种古老的巫术舞蹈。   嘴唇不由自主地颤抖了起来,我只能强行让自己冷静,仔细地端详着那七个符号,这究竟是某种古老的文字,还是一种特殊的密码?或者是一组蕴涵深意的画面?   可我一点都揣测不出来,越盯着它们眼睛就越疼,就像针扎在我的瞳孔里一样,而脑子里各种奇怪念头止不住地往外冒,似乎这七个符号会把我带到另一个世界。   “看啊,最后一个圆圈的符号和‘姓名’是一样的。”   还是女孩子眼尖啊,她的提醒让我注意到了那第七个符号——“”,而卡片上姓名栏里填的也是“”。   这算是什么意思呢?大概是在地址栏里也加入了姓名吧,天哪,这又算哪门子的地址和姓名呢?   我满腹狐疑地摇了摇头,对这样一封来历不明的信实在无能为力,我又看了看信封里面,似乎并没有其他东西了。当我正要把通票装回信封时,责编MM忽然提醒了我:“看看卡片背面。”   还是她提醒得及时,我立刻将卡片翻过来,只见卡片背面印着一幅图片。   不对,所有的卡片背面都是空白的,怎么会有图片呢?   于是我睁大了眼睛,盯着卡片背面的图片,瞬间像被静电打到了似的,整个人都麻木地僵硬住了。   “她是谁?”责编MM迷惑地盯着这幅图片,“好漂亮啊,眼睛里有股特别的气质。”   原来卡片背面印着一个女孩子的脸庞,背景就是白色的卡片,就好像她长在卡片上似的。卡片里的她有着黑色的长发,一张眉清目秀的脸,目光飘忽不定地看着远处。最特别的是她那双眼睛,既带着一些神秘和诱人,又含有几分忧郁和恐惧,就像《聊斋志异》里的聂小倩,让人不由得生出几分怜惜之心。   责编MM不待我回答,继续分析着说:“感觉就像是不食人间烟火似的,我倒觉得她有些像你《荒村公寓》里的小枝。”   天哪,我的责编又一次击中了我,使我原本冰冻的心狂跳了起来……   沉默了半晌之后,我终于做出了回答:“没错,她就是小枝!”   她就是小枝!   又一次面对卡片背面的这张脸,她究竟是梦境还是现实?是半年前的上海夏天,还是此刻的北京冬夜?   我使劲揉了揉眼睛,没错,就是卡片背面印的这张脸,永远使人无法忘却的这张脸,在地铁车窗玻璃上时隐时现的这张脸。   责编MM也睁大了眼睛,惊讶地问:“天哪,她就是小枝?我一直以为,小枝只是小说中的人物,并不存在于人间。”   “是的,她现在已不在人间了,但她曾经存在于这个世界上,曾经与我面对着面——”   说到这里我停住了,低头看着卡片上的女孩,许久都没有说话。   “可是小枝的照片,怎么会到书迷通票的背面上去的呢?”   “我不知道,我从来没有过她的照片,她的形象永远只留在我的脑子里,永不磨灭。”   “奇怪,是谁得到了小枝生前的照片,把她印在卡片背面,又在卡片上写了这些奇怪的符号,还不用贴邮票就寄到了我们出版社呢?”   此刻,“茶马古道”的窗外,后海冰面发出微微的反光。   我死死地盯着这张卡片,又翻过来看了看,像某个幽灵的名片似的,它就这样送到了我手中。   终于,我把卡片缓缓放回到信封中,然后揣在衣服口袋里说:“买单。”   走出“茶马古道”,我们沿着后海边一路向前走去。我已无暇欣赏京城冰封后海的景致,只是不停地摸着胸前的袋袋,里头揣着那封“幽灵来信”,而卡片背面那张小枝的照片,应该正对着我的心口吧。   她的名字叫小枝。   欧阳小枝。   这个名字是黑夜里的冰。   透明而又致命,转眼就融化于水中。   小枝来自荒村。   根据我小说里的描述,荒村属于浙江省K市的西冷镇,坐落在“大海与墓地之间”,因为面朝一片荒凉的海岸,所以叫做荒村。   在荒村的入口处,有一块明朝皇帝御赐的贞节牌坊——“贞烈阴阳”,它就像一把大锁似的关住了荒村,村里的人极少到外面去,也极少有外人进入过荒村。更可怕的传说是:凡是擅自闯入荒村的外来者,都会在很短的时间内神秘死去。   荒村中有一座古老的宅子“进士第”,因为出过一位明朝的进士而得名,“进士第”的欧阳家是荒村最古老的家族,古宅主人欧阳先生有个独生女儿叫小枝,她是第一个离开家乡到上海读大学的荒村人。   非常不幸,在2003年一次地铁意外事故中,小枝在站台下香消玉殒了,不久小枝的父亲也因病去世,古老的欧阳家族就此断绝了香火,“进士第”也成为了神秘的空宅。在无数个黑夜里,精灵悄然出没于老宅的某个角落……   2004年4月,我在那一期的《萌芽》杂志上发表了中篇小说《荒村》,从此我的生活就被各种来访的读者们打乱了。夏日的某天,S大学的四个学生突然造访我家,他们的名字分别是霍强、苏天平、韩小枫和春雨。他们在看了《萌芽》以后,对荒村产生了浓烈的兴趣,决定去荒村做一次探险,但我拒绝告诉他们荒村所在的位置。   令人万万想不到的是,那四个大学生竟然自行找到了荒村,四人在荒村经历了一段可怕的经历后,终于回到了上海。但厄运似乎追着他们不放,在短短的几天内,他们纷纷遭遇意外:霍强和韩小枫在噩梦中死去,春雨被送进了精神病院,而苏天平则神秘失踪下落不明了。   现在,再回到2005年某月19号的北京冬夜,我和出版社的责编MM走过冰封的后海,路边布满了各种小酒吧,耳边不时听到吉他的旋律,更有不少操着东北口音的酒博士们在招揽生意。其中最有创意的一个酒吧,在门口挂了块牌子——“围炉取暖,白薯免费”,真搞笑啊。   耶!总算走到仰慕已久的银锭桥啦!   我跑到小巧玲珑的桥栏杆边,看着下面的冰面说:“就是桥小了点,好像也不过如此嘛。”   责编MM笑着嗔怪道:“哼,你这不是叶公好龙吗?”   就在我暂时忘却了刚才的“悬疑”,想要放松地笑起来时,手机短信铃声却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   我缓缓掏出手机,看到发件人竟然是苏天平!   瞬间,在北京冬夜的银锭桥上,我感到心又沉到了水底下,就像这桥下冰封的后海。   怎么会是苏天平?他就是那四个曾经去过荒村的大学生之一,半年前他从荒村回来后不久,便处于惶惶不可终日的状态中,为了躲避致命的噩梦,他没日没夜地躲在网吧中,结果还是晕倒了。他被送到医院,昏迷了十几天后,最后竟奇迹般地苏醒了过来,又回到了S大学的校园。   苏天平失踪回来以后,曾专程来找过我一次,但后来就再也没有和我联系过,我几乎都已经把他给忘记了。   奇怪,这么长时间没联系了,怎么会在这个时候突然给我发短信?   我狐疑着打开这条短信,内容只有三个字——   救救我!   瞬间,手机屏幕上这三个致命的汉字,把我的眼睛给“电”了一下,似乎“电”出了苏天平那张神经质的脸庞,还有他那双古井般幽深的眼睛。   2005年×月19日的北京冬夜,我站在后海银锭桥上捧着手机,盯着这条很可能发自上海的短信——苏天平,这个曾经去过荒村的幸存者,正隔着1380公里的距离向我紧急呼叫:救救我!   又一阵北方的寒风从后海冰面上吹来,我瑟瑟发抖地仰望夜空,只见半轮冷月高高挂在中天,耳畔似乎又响起了“救救我”的声音。   “发什么呆!”   责编MM轻轻拍了我一下,我回过头缓缓地说:“出事了。”   还没待她明白过来,我就把手机屏幕给她看了看,责编MM皱起眉头说:“苏天平?是《荒村公寓》里的那个大学生?你真是个有意思的家伙,为什么你小说里的人物总会跑出来找你呢?”   我继续靠在银锭桥的栏杆上,后海边的酒吧不时飘出吉他声,让我心里更加纷乱起来,面对苏天平的呼救,是回还是不回呢?   可是对我来说,荒村的故事已经过去了,我永远都不想再回到那个地方,也永远都不想再卷进去了,就像我在《荒村公寓》里留下的开篇按语:“亲爱的读者们,无论你看完这本书以后有多么激动,但请记住作者的忠告——千万不要去荒村,如果你不听这个忠告,由此造成的后果作者概不负责。”   这是我第一次如此铁石心肠,左思右想了半天,我还是狠心地摇头说:“不,今晚我不想回复他。”   责编MM立刻说:“也许他还会直接打手机给你的。”   我低下头沉思片刻,然后把手机给关掉了:“我听不到。”   “你这人怎么这样啊?”   “别说了。”我苦笑一声,快步走下了银锭桥,“我们离开这儿吧。”   虽然装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但我心里还是紧张得很,我捏着关掉的手机走出后海,在与责编MM告别后,便匆忙打的回到了宾馆里。   明天上午就要回上海了,我在客房里收拾了一下行装,但心里总有些忐忑不安,最后实在憋不住,便打开了笔记本电脑,想要记录下些什么来。   可面对着电脑屏幕半天,我一个字都打不出来,脑子里已经被苏天平发来的那三个字占据了。我只能站起来走了一会儿,忽然想到了衣服口袋里的那封信,我又把这封神秘来信拿了出来,但并没有取出里面的卡片,只是轻轻触摸外面的信封,从指尖传来一种微微的麻意,仿佛摸到了某人光洁的皮肤。   啊,我的手指立刻弹了起来,顺便抓起了旁边的手机,暗暗的屏幕显示关机。我可以想象电波那一头的苏天平,或许他正在焦急地等待我的回复,甚至正在不断拨打我的手机,却始终听到“对不起,你拨打的用户已关机”的声音。   到底还是“心太软”,我终于颤抖着打开了手机,但并没有新的短信显示。我又犹豫了片刻,还是拨通了苏天平的手机。   我听到那边的手机铃声响了,但苏天平却始终不接电话。我又连续拨打了好几次,一直打到半夜十二点以后,但都是只闻铃响不见人声。   不行,明天一早还要去赶飞机呢,我只好把手机丢在一边睡下了。   在北京的最后一个夜晚,我梦到了——— 第一日 昼   透过小小的舷窗,可以看见机翼微微地翻起,北京清晨的冬日阳光,在翼片上发出银白色的反光。我独自坐在靠窗的座位上,看着舷窗外首都机场的跑道。在巨大的起飞轰鸣声中,我被加速度推向椅背,转眼就飞上了几千公尺的高空。   为了赶早班的飞机,我凌晨五点半就起床了,窗外的北京几乎还是漆黑一片。虽然已经累得不行了,但我到了飞机上却丝毫没有睡意。在进入机舱关闭手机之前,我又一次打了苏天平的电话,却仍然是铃声响没人接,这家伙究竟在干什么?难道昨晚给我发完短信以后,他的手机就丢了吗?   飞机已经在北方的云海里穿行了,看着舷窗外弥漫的云雾,我忽然想起了什么,便把那本书从包里掏出来了。这本书是黑白两色的封面,中间用红色的字写着书名——《梦境的毁灭》,作者名字处印着“许子心”。   我是在北京的一个旧书摊上看到这本书的,抓起来翻了几页,才知道这是一本心理学的书,书里结合了古代巫术和现代心理学,分析了世界各地古老的巫术,以及灵异传说的心理学根源。我还从没看过这样的书,而《梦境的毁灭》这个书名对我的诱惑力又太大了,便当即买下这本书,准备在回上海的飞机上看。   拉下舷窗的遮光板,我翻开了这本书的扉页,看到作者及作品介绍是这样写的:“许子心,心理学家,早年从事田野考古,出版有《古代巫术研究》、《东亚灵异传说源流》等著作,后赴英国深造心理学,获剑桥大学心理学博士学位,目前任国内S大学教授,专门研究古代神秘文明与现代心理学关系,首创‘神秘心理学’课题。本书不同于以往任何一本学术著作,以小说般优美的语言,为你委婉讲述若干个古老神秘的故事,并做出大胆的现代心理学分析,让你发现自己内心的另一面。”   除了作者的经历以及本书的特殊风格外,使我感兴趣的还有作者“目前任国内S大学教授”这一点,因为这所大学正是春雨和苏天平就读的学校,我的好友孙子楚也在S大学做老师,去年我已经去过那里N多次了。   在几万英尺的高空,我翻开了《梦境的毁灭》第一章—— 每个人都有权利做梦   这是一个让人充满幻想的章节名,我喜欢。   然后,我默念起全书正文的第一段话——   我确信,我的体内存在着一个恶魔,它从人类创世纪之初就存在,数万年来吞噬了许多人的生命。   现在,它首先要吞噬的是——我的梦。   为了保护我的梦,以及世界上所有人的梦,我必须要完成这本书,以拯救那些正在被吞噬,和即将被吞噬掉梦境的可怜的人们。   在这本不合时宜的书里,我将与自己体内的恶魔进行一场殊死搏斗,将它暴露在阳光底下,以保全即将被毁灭的梦境。同时,我还将把视野放到整个地球,不仅仅是这个巨大的空间,还有无限的时间。因为从人类乃至哺乳动物产生之时,梦境就已经存在,并随着人类文明的起源和发展,而被我们的祖先不断地描摹和分析。   然而,我们悲惨的祖先们,没有一个能逃过恶魔的吞噬。   这就是梦境的毁灭的过程……   天哪,这是个不同凡响的绝妙开头,从来没有一本学术书能做到如此地步,就连最好看的小说恐怕也不过如此。可我为什么从来没听说过《梦境的毁灭》呢?它绝对要比畅销榜上的书更吸引读者眼球。   我捧着书本陷入了沉思,在飞机上冥想的状态,使我很快就昏昏欲睡了过去……   我的体内存在着一个恶魔。   咒语般的声音不断回荡在脑中,就这样我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回到了荒村公寓,那栋被爬山虎包裹着的老房子。漆黑的夜里亮起一线微光,照亮了一双诱人的眼睛——   “小枝!”   我挣扎着叫了起来,睁开眼睛才发现自己还在飞机上,旁边座位上的老太太用奇异的目光看着我。   原来只是一个梦,我抹去了额头的汗珠,脑海里小枝的脸庞又渐渐模糊了。   再看看时间,竟然过去了一个多小时,飞机已接近上海的天空了。   那本书依然在我手中,是我前面读到的那一页。奇怪,我本来一点睡意都没有的,在看了这本《梦境的毁灭》以后,却很快像被催眠一样进入了“梦境”。看来这本书应该改个名字,叫《梦境的诞生》或许更合适。   十几分钟后,我忍着耳膜的疼痛,随飞机降落在了上海虹桥机场。   终于回家了。   刚下飞机我就打开手机,再次拨打了苏天平的电话,但那边依然不接电话,听着手机里响个不停的铃声,仿佛是某个遥远地方传来的钟声。   一边打手机一边走出机场,仰头看着上海阴冷的天空,我一时竟不知向何处去了。   就在此刻,我心里忽然想到了一个人——   不行,不能再把她给牵扯进来了,再让她经历那样的忐忑不安吗?这对她来说不是太残酷了吗?可她也去过荒村,我们和苏天平都是一根绳上的蚂蚱,谁都逃不了。   我犹豫了好一会儿,还是决定打她的手机。铃声只响了两下,就听到一个柔和的年轻女声。   现在你们可以猜到了,她就是春雨。   春雨也是半年前去荒村的四个大学生之一,她离开荒村不久之后就精神崩溃,被送进了精神病院治疗,后来又神奇地恢复了健康。所以,她和苏天平一样,都是荒村劫后余生的幸存者。   但在短短几个月之后,她又经历了一次更为不可思议的事件,成为了我的另一本书《地狱的第19层》里的女主人公,已经有无数读者通过那本书熟悉了春雨。   在手机里,春雨听到我的声音很惊讶,她说因为我的小说的缘故,她已成为了学校里众人关注的人物,甚至有不少人向她发来求爱短信,给她的生活添了不少烦恼。   我听了好生惭愧,只好先向她道歉,再问起正事:“春雨,你现在还和苏天平联系吗?”   “苏天平?你怎么问起他了?”   “他可能有重要的事情找我,但我打他手机始终不接,你知道他现在住哪儿吗?”   “我也很久没和他联系了,但我可以帮你打听一下。”   “你们学校还没放寒假吧?下午两点,我到你学校门口等你,我们一起去找苏天平。”   电话里说不清楚,我先挂了手机,便赶紧打的回家。   我回到家放下行李,享受了片刻家里的温馨,又好好吃了顿午饭,才让自己的身体放松了下来,但心里的那根弦却一直紧绷着。我的手机也没闲着,又给苏天平连打了几个电话,但始终都是无人接听。   下午两点,我赶到S大学校门口,春雨已经在那里等着我了。   还是那张清秀可人的脸庞,虽然冬天里穿着很多衣服,但仍能看出她匀称的身材。也许是经历了太多的恐惧与生离死别,她的目光不再像过去那样如小鹿般紧张了,而是变得异常沉稳,镇定自若地看着我。   我忽然感到一阵内疚:“对不起,原本没想到会有那么多人关注我的书,也没有想到——”   “世界本来就是如此纷乱,有些事情谁都逃不了,还是随它去吧。”   她一开口就令人刮目相看。   虽然还有许多话想说,但我先掏出了手机,把昨晚苏天平发给我的那条短信给春雨看。   “救救我?”   她轻声念出了这三个字,低下头沉思许久,当她重新抬起头来时,脸色已经微微变了。她闪烁着那双漂亮而沉静的眼睛,却半晌都没有说话,忽然向马路另一边走去。   我急忙跟在后面问:“你去哪里啊?”   “带你去找苏天平!”   跟着春雨转过一条街角,她才轻声说:“中午我已经问过同学了,他们给了我苏天平的地址,听说他早就不住寝室了,因为在一家影视公司实习,为了工作方便就在外边租房住。而且,同学们已经好几天都没见到过他了。”   “他怎么在影视公司实习了?我记得他好像不是学这个专业的。”   “因为苏天平很喜欢玩DV,去年还得过一个大学生DV比赛的奖,便被影视公司看中做编导去了。”   春雨说话的语调很冷静,眼睛里露出一种与年龄不相称的成熟,与我半年多前见到她时简直判若两人。   我们才走了五六分钟就到了,这是S大学附近一栋普通的六层居民楼。奇怪的是,越走近这栋楼,我的心跳就越快,或许是这片居民区过于静谧的缘故吧。   按照春雨从同学那里问来的地址,苏天平租的房子在503室。我们缓缓走上狭窄阴暗的楼道,似乎这房子很多年都没大修过了,散发着一股冬季里难得闻到的霉烂味。   走到503室门口,这里就是苏天平的住处了,也许是因为昨天晚上的短信,我发觉自己心跳得厉害,只能强装镇静地看了看春雨。她的表情却异常镇定,只是会意地向我点了点头。   于是我深吸一口气按响了门铃,但里面除了门铃声以外,并没有任何的动静。等了片刻之后,我又拨打了苏天平的手机,立刻听到房门里隐隐传来手机的铃声。没错,苏天平的手机就在这房间里,至少能说明他的手机没丢。   为什么他不接电话呢?   我又连打了好几次手机,始终都只听到房门里的铃声,春雨突然厉声道:“我们必须进去看看!”   正当我想说无能为力时,对面房门倒是打开了,一个头上满是卷发筒的中年女人走了出来,酷似周星驰《功夫》里的那位肥婆四。   “肥婆四”大声嚷嚷起来:“你们找谁啊?”   我有些紧张地说:“我们是苏天平的朋友,有重要的事情找他。”   “噢,我也想找他呢,我是他的房东,本来前天他就该交房租了,到今天他都没露面呢。”   春雨强挤出了笑容说:“阿姨,我们真的有重要的事,我想他可能昨天晚上喝醉了,现在还在里面没睡醒呢,你能不能借我们房门钥匙用一下,我们进去看看他在不在?”   “啊呦,随便让你们进去,这个好像不太好吧?”房东“肥婆四”搔了搔头,脑袋上的卷发筒就像刺猬似的。   “如果他人在的话,我们一定让他赶紧付清房租。”   “好,这是你们说的啊,还是小姑娘懂事。”   看来春雨那可人的微笑把“肥婆四”给忽悠住了,她不知从哪里掏出了一把钥匙,交到我的手里,又关照了一句:“告诉你们的朋友,让他不要神经兮兮的,我受不了这种房客。”   说苏天平神经兮兮的——什么意思?我刚想问她,便被春雨用眼神支回去了,她笑着谢了谢“肥婆四”,便让我赶紧开门进去。   小心地将钥匙插入锁眼,听着钥匙缓缓转动的声音,我不禁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又回到了半年之前的某个黑夜——因为上午在飞机上做的那个梦?   正在脑子打岔的时候,房门已经被打开了,一股淡淡的怪味从门缝里飘出来,我和春雨都拧起了眉毛。站在门口居然见不到什么光线,大白天的房间里极度阴暗,好像还在晚上似的。   “这家伙,干吗大白天还拉着窗帘?”   虽然嘴上不经意地这么说,但心里却是在给自己壮胆,我小心翼翼地走在前头,眼睛眨了好几下,才隐约看出这是个客厅。   我伸手到墙上去摸电灯开关,摸了半天却摸不到,只能沿着墙缓缓向前走去。在这个阴暗如洞穴的房间里,越是这样心里就越紧张,于是我再也不敢出声了,只有不断地深呼吸着,而那股怪味也越来越冲鼻子,却无法用语言来形容那究竟是什么味。   春雨紧紧跟在我身后,我明显感到她的身体在发抖,也许是重新回到黑暗中的缘故。除了我们的脚步声外,房间里寂静得如同坟墓,这使我又闪过了某个可怕的念头。   但更可怕的是,我感觉黑暗中有一双眼睛在盯着我,他(她)就存在于我们的身边,隐藏在某个角落里。我一点都看不到他(她),他(她)却能清楚地看到我——   瞬间,我有了一种诡异的感觉,这个藏在黑暗中的眼睛,就是苏天平。   于是我轻声叫了起来:“喂!是苏天平吗?你在家吗?我知道你在家,别藏在暗处和我们捉迷藏了,这不好玩!”   忽然,脚下绊到了什么东西,同时听到了玻璃打碎的声音,春雨到底是个女孩子,她轻轻喊了一声,赶紧抓住了我的肩膀。   我心里也跳得厉害,但还是装出一副镇定自若的样子,幸好总算摸到了墙上的电灯开关。墙上的灯光亮了起来,但似乎灯罩里聚集了许多灰尘,使得客厅里的光线依然很昏暗。   原来客厅地板上摆着十几个杯子,刚才被我踢碎了一个玻璃杯,但其他都完好无损,有玻璃杯和陶瓷杯子,甚至还有几个塑料杯。奇怪的是,这些杯子连接在一起,被摆成了一个圆圈的形状,在客厅的中央有一米左右的直径。而在这个由杯子组成的圆圈的“圆心”位置,则是一个白色的五角星——是用某种颜料画在木地板上的。   这真是一组奇怪的摆设,用杯子在地板上摆出个圆,在圆心地板上还画个白色五角星,看起来就像古代的某种巫术仪式,在昏暗的灯光下,给人一种强烈的压抑感。   春雨一言不发地停在我身后,我也不敢再贸然向前走了,只能仔细地观察一遍四周。苏天平的客厅并不大,不会超过十个平方米,左面是卧室的门,后面还有个小卫生间,右面是厨房。客厅没有窗户,厨房也是暗室,而卧室的房门又紧紧关着,怪不得要漆黑一片。   我没有再碰那些杯子,而是从旁边小心地绕了过去,春雨也跟在我后面绕过,她似乎还有什么话要说,但当我盯着她的眼睛时,她又摇摇头不说话了。但我知道她的目光里隐藏着什么,虽然我一直认为自己是个极度敏感的人,但在春雨这样特别的女孩面前,我又感觉自己太笨拙了。   卧室的门虽然紧闭着,但还好没有锁上,我轻轻地打开房门,却发现里面仍很昏暗,一排厚厚的窗帘遮挡住了外面的光线,只能让我们勉强看清楚卧室。   我终于看到苏天平了。   我悬着的心这才放了下来,在昏暗的卧室光线内,只见他盘腿坐在地板上,头发一根根全都竖起来了,面色苍白吓人,双眼紧闭着,嘴唇也是铁青色的。他双手紧紧抱在胸前,手里正握着一部手机。   看着他那副苦思冥想、宛如老僧入定的样子,我和春雨都不敢吭气,怕搅了他的好心境,让他一下子走火入魔,散了三魂六魄不再回来。   比苏天平的盘腿而坐更古怪的是,他的身体四周摆放了一圈小东西,都是房间里的摆设或日常用品,比如拖鞋、花瓶、光盘、软盘、电池、笔记本、易拉罐之类,全是家里唾手可得的东西。而这些东西似乎经过了精心的放置,以苏天平为圆心,组成了一个近乎标准的圆形!   又和刚才客厅里的诡异摆设一样,只不过卧室里的圆心,从白五角星变成了苏天平本人。   我还是不敢出声,尽管我确信在几分钟以前,听到房间里的手机铃声,就是苏天平现在手里握着的那部手机发出的。   难道这个声音他都没听到吗?   我立刻掏出手机,又一次拨了苏天平的号码。果然,他手里握着的手机响了起来,而且他的铃声还特别吵,大概是从网上下载的某种爆炸声。   虽然刺耳的手机铃声震得满屋子响,但苏天平丝毫没有反应,只有他握着手机的那只手,因为声音响起而微微颤动着。   他不会聋了吧?   这时春雨拉了拉我的衣角,我回头看到她惊恐万分的神色——刹那间我的心就凉了。   是的,她只要用眼睛就能说话了,而我也立刻领会了她的意思。我想只有在《地狱的第19层》里,当她在“鬼楼”见到清幽嚼舌身亡时,才会有这样恐惧的目光。   这诡异的房间,奇怪的气味,昏暗的光线,僵硬的主人,所有这些场景都告诉我一个最大的可能性——苏天平死了!   我有些喘不过气来了,我这才发现自己一不小心,竟又卷入了神秘的死亡事件。而这回死者就坐在我面前,宛如一尊活体雕塑,而他的身边又被某种奇异的仪式包围着。   瞬间,脑子里弥漫开无数黑色的烟雾,仿佛有一只手在暗处操控着我,将我又一次推到万劫不复的悬崖边缘。   对,那双眼睛还在看着我,而我都已经不敢抬头了,但我确信他(她)就在这个房间里——也许又是作家的敏感,除了我、春雨和地上的苏天平之外,这个房间里一定还存在着第四个人(或幽灵)!   谁在看着我?   我差点就叫出来了,但理智在瞬间又战胜了恐惧,我重新调整了一下心跳,轻声地说:“苏天平死了,我们报警吧。”   春雨只是呆呆地看着苏天平,当我即将要拨110的时候,春雨却突然拦住了我说:“等一等。”   她颤抖着深呼吸了一下,轻轻地向前跨一步,脚尖几乎快碰到围着苏天平的那个“圈”了。   “你干什么?”   没等我反应过来,春雨已经把手伸到了苏天平面前。我不敢相信她的胆子变得这么大了,原来恐惧确实可以锻炼一个人的意志。   她的手伸到苏天平鼻子底下,停顿了好几秒钟,她的眼神有了微妙的变化。   突然,春雨把手伸了回来,睁大了眼睛说——   他还活着!   这句话使我原本已经掉到地狱里的心又回到了人间,春雨点了点头说:“我感觉到了,他还有呼吸和体温。”   “没死就好。”我总算吁出了一口气,然后小心地跨进苏天平外面那个“圈”,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喂,你怎么了?”   可他仍然宛如泥塑木雕一般,没有丝毫的反应,这不可能是故意装出来的,我想他一定是失去了知觉,甚至是休克了吧。   我赶紧拨打了120急救电话,救护车大约几分钟以后到。我又环视了这房间一圈,拧着眉头说:“春雨,这房间里的气氛实在太诡异了,一定藏着什么玄机,我想保护好现场的样子,不能被其他人破坏了,所以我们得把他抬到门口去。”   “好,我可以帮你。”   “你只需要帮我看看地上,别让我碰到什么东西就行了。”   说完我缓缓扶起了苏天平,他的身体并没有我想象中那般僵硬,很快双手就耷拉下来了,握着的手机也掉到了地上。   我吃力地把苏天平扶出“圆圈”,春雨帮我抬起了他的腿,没有碰到地上那些东西。我们小心地把他抬到客厅,绕过那个用杯子组成的“圆圈”,最后让他靠在了门口。   “他看起来就像个木偶。”   我看着苏天平说,虽然他还有呼吸和心跳,但似乎已不再是个生命了。   趁着救护车还没来,我又回到卧室里,从地上捡起了苏天平的手机,果然上面显示着的“未接来电”正是我的号码。我又翻了翻他手机里的通话记录,从昨天晚上到现在有许多个未接来电,而他的短信收件箱则是空的。   很快我听到外面传来嘈杂的声音,原来是120急救的医生来了。他们简单地看了一下苏天平,先摸摸呼吸和脉搏,又翻起眼皮看看瞳孔,便把他抬下楼了。   我赶紧锁上房门,和春雨一起跟在他们旁边,离开时看到房东太太也走了出去,她可能把救护车错看成运尸车了,紧张地抓住我的手说:“啊呀,我怎么这么倒霉啊!他不会死在我房间里了吧?这样我的房子怎么还租得出去啊?”   “放心吧,苏天平没死,我先把他送到医院里,等会儿我还要回来的。”   说着我和春雨已经跑下楼去了,陪着苏天平一起上了救护车。   在去医院的路上,医生给苏天平做了简单的检查,他并没有生命危险,心跳和呼吸都很正常,只是身体没有任何知觉反应。   到医院后是我付的押金,陪着苏天平进了急诊观察室。然后医生又把我和春雨赶了出来,我们就在外面的长椅上坐了会儿。   医院走廊里充满了消毒药水的气味,疲惫不堪的我仰头看着天花板,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春雨似乎一直在想着什么,眉头时而收紧时而放松,但表情是越来越凝重了:“原本我以为荒村已经结束了,但没想到现在才刚刚开始。”   终于说到了我的痛处,我轻声回答:“别说了,现在苏天平到底是什么情况都不知道呢。”   我们不再说话了,在长椅上坐了两个多小时,直到医生从观察室里出来,告诉我们苏天平正在输液,暂时没有生命危险,但处于深度昏迷中。医生已经检查过苏天平的身体了,没有发现任何外伤的痕迹,血样也已送去化验了,看看是否因为中毒或其他原因。   医生的语气相当沉重,我和春雨面面相觑,既然苏天平都到了这一步,首先就要去通知家属,我们急忙离开医院,赶在天黑前回到了S大学。   到学校一打听,才知道苏天平的父母都在国外,一时半会儿还联系不到。   这时我忽然捏了捏自己的口袋,里头有苏天平房门的钥匙。   夜色已悄然降临。 夜   上海潮湿的寒气可以渗入每一个角落,似乎比北京干燥的冬夜更让人难以忍受。   和春雨在外面草草吃了一顿晚饭,我们一同赶回苏天平租的房子。   夜晚走上这条黑暗的楼道,感觉又与白天有了些不同。晚上八点,悄无声息地打开503室房门,依然有股奇怪的气味飘荡着。   我小心地打开灯,客厅还是白天的样子,地板上摆成圆圈的杯子,其中有一个被我踢碎了。客厅旁边有张长沙发,大概是房东留下来的,还有张小方桌,墙上有台陈旧的窗式空调,其他就没什么了。   在走进卧室之前,我先到厨房看了看,似乎没多少使用的痕迹,看来苏天平不是个自己开油锅烧菜的家伙,肯定要么吃食堂要么吃快餐。没有什么特别的迹象,我又回到客厅里,打开了卫生间的门。   卫生间还是小得可怜,只装着个淋浴的莲蓬头,外面还有个燃气热水器。抽水马桶还算干净,墙边有个小小的水槽,搁板上放着牙刷牙膏之类的,墙上镶嵌着一面镜子。我看到了镜子里自己的脸,竟略微有些扭曲变形,原来镜子表面凹凸不平,还有星星点点的锈斑,乍一看像干枯的血迹。   当我要离开卫生间时,忽然注意到了水槽的出水孔,似乎有几根黑色的头发缠在里头。我小心地把那几根头发抽出来,发现它们又长又细,散发着黑色的光泽。苏天平是剃了短头发的,所以这肯定是年轻女人的头发。   也许最近还有女孩子在这屋里住过?   我忽然对苏天平产生了一种莫名的厌恶感,当我走出卫生间时,发现春雨已走进了卧室,开着灯看着地板上那个“圆圈”,苏天平就曾盘腿坐在圆心却不省人事。   厚厚的窗帘依然拉着,一张简单的单人床就在窗边,床单倒是铺得很整齐。房间一边还有台组合柜,旁边是电脑台,电视机和DVD机在床对面。整个卧室大概15个平方米,稍微显得有些挤,我抬起头发现这里的天花板特别低,给人的感觉非常压抑。   春雨深呼吸了一下说:“白天当我刚走进这房间时,被可怕的黑暗所笼罩着,第一感觉就是到了荒村——进士第底下的地宫。”   地宫!这两个字使我打了个冷战,那是在荒村老宅进士第的地下,隐藏着一个古墓般的地下通道,那里面埋藏着荒村最古老的秘密……   “难道噩梦还没有结束?”   春雨点了点头说:“还记得荒村的传说吗?所有闯入过荒村的外来者都会死的,在半年多前,霍强、韩小枫、苏天平还有我,我们四个人一起来到荒村,意外发现了进士第下面的地宫。我们从地宫里拿走了一些重要东西,当我们回到上海以后,竟然发生了……”   “对,苏天平当时也是深度昏迷,就和今天发现的情况一模一样!可是,这一次他还会醒来吗?”   半年多前,当我笼罩在恐惧的阴影里时,却意外发现了那个秘密。于是,春雨奇迹般地恢复了正常,从精神病院里出来了。苏天平也从数天的昏迷中苏醒过来,宛如《天鹅湖》里破解了魔法而获救的人。   但春雨摇摇头说:“不知道,也许那个古老传说的应验,仅仅只是时间的早晚而已,我们自以为已逃过了一劫,实际上危险却始终悬在头顶。现在,苏天平终于出事了,他虽然还活着,但正在深度昏迷中,和一个死人又有什么区别?这就是来自荒村的迟到的判决。”   “迟到的判决?”这句森严的话语,用春雨柔和的女声发出来,似乎使这个房间都有些可怕起来了,我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她,因为我曾经两度去过荒村,甚至还进入过地宫一次,如果这样做并不能解决问题的话,那意味着我自己也身处危险之中,难道一切又要重新开始了吗?   “除非你能找到苏天平昏迷的其他原因,否则的话——”春雨用那双忧郁的眼睛盯着我说,“我不知道明天早上,自己醒来时是否还是个正常人?”   这也是我的问题。   绝望地环视这该死的房间一圈,似乎仍有双眼睛在暗处盯着我,怎么办?   突然,客厅里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差点没把我们的心给吓得跳出来。   难道苏天平在医院里醒了,自己跑了回来?   我对春雨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踮着脚走出卧室,只听到客厅里“哎哟”一声,接着又是“稀里哗啦”玻璃打碎的声音。   这时我才看清昏暗的客厅里站着个壮实的身影,没想到竟是酷似“肥婆四”的房东,只是原本头上插满的卷发筒没了。   她惊魂未定地扶着墙壁,脚下全是打碎的玻璃,喘着粗气说:“哎哟妈呀,真是‘人吓人,吓煞人’,我还以为撞到鬼了呢!”   “我也是!”我终于长出了一口气,看到地上用杯子组成的“圆圈”,已经被房东太太糟蹋得面目全非了。   房东太太开始数落起我来了:“你们也真是的,进来怎么不说一声?刚才我看到外面的门开着,感到奇怪,就进来看看了。对了,你们的朋友怎么样了?还没翘辫子吧?”   怎么说得这么难听?我心里感到很不舒服,冷冷地回答:“苏天平还活着,只是处于深度昏迷中,具体什么原因还不知道。”   “报应啊,我早知道他不是好人。”   “凭什么说他不是好人?”   房东太太先看了看四周,好像这房间里藏着鬼似的,然后压低了声音说:“我觉得他身上带着鬼气!”   “鬼气?”我也抬起头看看这间客厅,在昏暗而暧昧的灯光下,房东太太健硕的身体把一大块阴影投射在墙上。   “这个大学生是三个月前来租房的,刚开始我就觉得他有些古怪,那双眼睛里有股说不出的味道,而且总是在东张西望,好像有人随时要来抓他似的,这人说话又非常紧张,总之就是一副神经兮兮的样子。本来我不太敢把房子租给这种人的,但我给这房子开的租金很高,又已经空关很久了,他倒愿意一口价谈下来,我犹豫一下就把房子租给他了。”   “也许他本来就是这个样子吧。”我想苏天平也去过荒村,也经历过那种恐惧,特别是那种深度昏迷数天之后,又奇迹般醒来的感受,一定会在他的心里留下很深的阴影,他变得胆小怕事也可以理解吧。   房东太太不以为然地说:“我看这小子就是鬼上身了!特别是最近几天,我就住在这套房子的隔壁,几次听到半夜里传出奇怪的声音。”   “你肯定是从这间房子里发出的吗?”   “当然,这房子隔音不太好,我的耳朵又特别灵。而且那声音好像还有规律,总是在每天半夜十二点钟响起,你说在夜深人静的时候,看着时钟走到十二点整,忽然听到隔壁传来奇怪的唱歌声音,你能不害怕吗?”   我心里忽然抽了一下:“你说是唱歌的声音?”   “对啊,但毕竟是隔着一堵墙,具体唱什么我听不清楚,既有些像唱歌,也有些像唱戏,很古怪的音调,咿咿呀呀的,听不出是男人还是女人唱的。”   “是最近几天?”   “嗯,就是最近三四天的工夫。有几次我在门口碰到他,发现他脸色苍白得吓人,两只眼睛像见了鬼似的扫来扫去,浑身散发着一股怪味,简直就是个活死人!”   “那最近还见过有其他人来过这里吗?”   房东太太的口气忽然变了:“咦,你怎么像是公安局一样问个不停啊!”   “苏天平是我的朋友,我想要快点找出他出事的原因,起码你也不想让这屋子背个闹鬼的名声,弄到最后租不出去吧?”   “这倒也是!那小子平时没什么人来往,反正我从没看见有人找过他,不过他经常在半夜里出门,有时凌晨三四点钟都会听到他进出的动静,谁知道他和什么人交往呢!”   我微微点了点头,某个危险的念头又从心底升起了,我暗暗对自己说:喂,你不要再冒险了,回家好好写你的心理悬疑小说去吧。可我现在做不到,在这昏暗而诡异的房间里,仿佛有一只手紧紧拽着我,使我留下来坠入一个更深的漩涡之中。   是的,这个危险的念头越来越强大,终于使我脱口而出:“房东阿姨,我有个小小的请求,能否让我在这里过一夜?”   “什么?你不会也和你的朋友一样中邪了吧?”这时房东又看到了一直站在里头的春雨,便又充满暧昧地说,“哎哟,你们这些年轻人,怎么就这么猴急呢?把我这里当什么地方了?”   春雨的脸色立刻就变了,红着脸生气地说:“乱说什么啊,我可不要留在这里!”   这让我也变得很尴尬,赶紧解释说:“对不起,你误会了,我想在这里留一夜,是为了找出苏天平出事的真正原因。”   但房东毫不客气地说:“我不管你们什么关系,可现在那小子躺在医院里,房租到现在还没有付,你说该怎么办?”   “苏天平还欠你多少房租?我先垫付给你吧。”   听到这里房东终于露出了笑脸,很爽快地收下了我一千六百块钱,便匆匆离开了这间屋子。   春雨走到我跟前,语气冰凉地说:“为什么要留下?你以为这有用吗?”   “死马当作活马医吧,现在我们已经别无选择了,我不希望今天发生在苏天平身上的事,再在我们的身上重演。”   她的目光也有些茫然了,无奈地叹了一声:“该来的总要来的,任谁想逃也逃不了。”   但我猛然摇摇头说:“不,我不相信宿命会如此残酷。”   “不是早已经在半年多前就注定了吗?”春雨忽然露出惨淡的微笑,“哼,我只当自己早已经死过两回了,我的灵魂已不属于我自己。”   这时我已经无话可说了,只能由着她离开这里,渐渐消失在黑暗的楼梯里。   一切又都归于寂静。   独自站在阴冷的房门口,忽然觉得自己是那样无助,不管写过多少本悬疑小说,却始终无法走出自己的恐惧。   我把门关紧了,时间已是晚上九点半。想想一大早还在北京的阳光下,晚上却到了上海这间阴冷的房子里,命运对我真是太恩宠了。   在客厅昏暗的灯光下,地板上全是碎玻璃,“圆圈”几乎已经不成形了,留它下来也没什么用。我把这些玻璃都收拾掉了,唯独“圆心”处的白色五角星,仍然醒目地留在原地。我用手摸了摸“圆心”,好像一时半会儿也擦不掉,那就暂且留着它吧。   房间里的空气非常闷,像罐头车厢似的让人透不过气来,怪不得进门来会闻到股怪味。我急忙走进卧室,吃力地拉开那袭厚得吓人的窗帘。   于是窗玻璃第一次展现在我眼前,在室内白色的灯光下,发出某种幽暗的反光——。   瞬间,我的眼球几乎弹了出来,窗玻璃上这个奇异的符号,像烙印一样刻进了我的瞳孔里。   我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却坐倒在了床铺上,身体后仰着端详着窗户。没错,窗玻璃上就是这个符号,立刻使我想起昨晚北京后海的冬夜,那张神秘的书迷卡片上的“姓名”……   这是个致命的符号,某个神秘的“姓名”或密码,富于未知的诱惑,却又充满了恐惧和危险。   我调整了一下呼吸,终于艰难地站了起来,又靠近那扇窗户仔细看了看,圆形符号在窗玻璃的正中,是用某种红色的颜料写上去的,大约有酒杯口大小,在晚上显得特别扎眼。   窗玻璃上的深深刺在我眼中,又像团迷雾般扩散开来,似乎笼罩着我的全身,让我陷入长久的沉思之中。   有谁会在窗户上画这种符号呢?是苏天平还是其他什么人?它和那个寄给我卡片的幽灵又有什么关系呢?   我无奈地摇摇头,小心地打开了窗户。外面有几排高大茂密的水杉树,遮挡了更远处的视线,只能见到细细的树叶在冬夜中摇摆。   总算能享受到外面的空气了,我把头探出窗外贪婪地深呼吸了几口,直到寒风吹得我浑身发抖,才关上窗回到屋里。   静静地盯着卧室中央奇怪的“圆圈”,眼前又浮现起了苏天平的脸,似乎他依然坐在这个“圆心”之中。   这难道不也是一种符号吗?   我忽然有些恍惚了,视线里只剩下那个“圆圈”,它越来越趋于标准,渐渐地发出白色的异光,而周围的一切都沉入了黑暗中,就像神秘宇宙中的某个环形星系。   啊,怎么会想到这个?   我立刻把目光从“圆圈”上移开了,但一想到要在这屋子里度过漫漫长夜,身上又泛起了鸡皮疙瘩,毕竟是别人住过的房间,况且总感到背后有双眼睛在盯着自己。   于是我走出卧室,在客厅昏暗的灯光下,仔细看了看那张长沙发,长度刚好能躺下一个人,看起来还算是干净——干脆就在沙发上凑合一晚吧。   我试着找到了空调遥控器,里面装着新的电池,说明苏天平前几天还在使用。我立刻打开了空调,而且把温度调得很高,很快就感受到温暖了。我又打开了卧室的橱子,翻出一条干净的羊毛毯,应该是夏天时候用的吧。   想想真可怜,昨晚还在北京的宾馆里,好不容易回到了上海,却无法享受家里大床的温馨,竟要在这鬼地方挨一宿,作家亦有作家的苦处啊。   终于,我关了客厅里的灯,就这么和衣躺在沙发上,从头到脚紧紧裹着羊毛毯。   空调的热风对着我吹,使我还能抵挡充满湿气的冬夜。在这间黑暗的屋子里,我闭着眼睛调整着呼吸,努力让自己不再恐惧。   因为我曾经对自己说过:我不再怕黑了。   子夜十二点的歌声还会响起吗?   这是归来后的第一夜…… 第二日 昼   眼睛,一双只有眼白没有眼珠的眼睛。   它在看着我。   “喂!你是谁?”   我大声喊了出来,然后缓缓睁开自己的眼睛,周围如山洞般漆黑,只有某处微弱的光线射在地上。   这是哪儿?   在恍惚了许久之后,我总算回忆起了一切。没错,这是苏天平租的房子的客厅,我正躺在一张沙发上,身上还裹着条羊毛毯,空调机的热气吹在我脸上,让我直感到口干舌燥,仿佛喉咙要烧起来似的。   我赶紧掀开毯子爬起来,大口喘了几下,还好并没有感冒。客厅里只有从卧室射进来的微光,现在应该是清晨了吧。我并没有急着开灯,只是仰头盯着天花板,黑暗中什么都看不到,但我依然睁大着眼睛。   是的,我感觉这个房间里有一双眼睛在监视着我。   虽然无法用自己的眼睛看到,但我确信他(她)的存在无疑,就在我眼睛朝向的那个角落——黑暗中的眼睛,他(她)在看着我。   对,就在那个隐蔽的角落里。   我立刻把手摸到了墙上,当客厅里的电灯打开时,我的眼睛忽然被炫了一下。但我并没有低头,而是拼命地睁大着眼睛,继续盯着头顶的那个角落——   就是它!   没错,我终于看到那双眼睛了。   更确切地说是一只眼睛,它躲在天花板与吊橱的转角里头,只露出一颗黑色的玻璃眼珠。   居然是一个针孔摄像的探头。   必须要感谢我的第六感,就是这个摄像探头在盯着我,这只锐利无比的眼睛,能穿越白昼与黑夜,包括这房间里每个人的灵魂。   我立刻搬了一张椅子站上去,仔细打量这个探头。它确实太隐蔽了,藏在这样一个转角里,绝大部分都被吊橱挡住了,露出的探头只有两厘米的直径,和周围的颜色非常像,除非是在刚才那个角度盯着它看,否则绝对不会发现它。   怪不得昨天一进入这房子,就感到有双眼睛盯着自己,人还是该相信第六感的。我打开壁橱,发现里面藏着探头机身,还有好几根电线连到墙里。   不,绝对不止它一个眼睛,我想这房间里一定还有其他探头。   于是我跳下椅子,仰起头仔细扫视一圈。墙角和天花板所有的角落,都没有逃脱我的眼睛。果然我发现在房门上头,还藏着一个小小的探头,如果有人从大门进来,肯定会被从正面摄下来。   在厨房的脱排油烟机底下,我又发现了一个小探头,它正好被阴影所覆盖着,把整个厨房都尽收“眼”底。   更可怕的是在卫生间,探头就躲在浴帘的缝隙后面,正好对着淋浴的莲蓬头,要是有人在这里洗澡,肯定会被它“一览无余”,把探头藏在这个位置简直是变态。   我又冲进了卧室,这里的天花板和墙角都很干净,好像没有探头存在的迹象。最后我把目光对准了窗帘,果然在窗帘箱里发现了一个小探头,正好隐蔽在一块阴影下面,而且无论窗帘怎么拉,都可以保持它的视野。   现在我总共发现了五个探头,不知道其他地方还有没有。它们是一群无所不在的眼睛,永远监视着你的一举一动,看着这些隐藏在暗处的龌龊眼睛,你不由得会产生衣服被剥光了的感觉。   这些“眼睛”都是苏天平安装的吗?他为什么要在自家安装探头监视自己?简直是疯了!或者他已经疯了。   现在是清晨七点,我感到肚子有些饿了。更要紧的是,我再也受不了那些“眼睛”了,总是下意识地仰头瞥向天花板,似乎那探头背后有个活生生的人或幽灵。   于是我立刻离开了这鬼地方,匆匆回到家里洗漱了一下,又饱饱地吃了顿早饭。   然而,当我如释重负般地吁出一口气时,眼前似乎又浮现起了那个符号——。   不,就这么逃跑了吗?等待那个噩梦的降临,乖乖地束手就擒?   半年前是霍强、韩小枫,现在是苏天平,这些曾经去过荒村的人,都已经GAME OVER了,如今只剩下我和春雨两个,而那个神秘的已经来到了我面前。就算我不为自己考虑,也要为春雨想想,她是个被命运开过许多玩笑的女孩,在经历了那么多恐惧之后,不应该再承受这样的煎熬了。   “你可以再勇敢一些。”   我轻轻地对自己说,然后收拾些简单的生活用品,又一次出门赶往苏天平的房子。   很快我又回到了503室,一进屋还是产生了那种奇怪感觉。于是我突然仰起脖子,盯着隐藏在门框边的探头,大声地说:“别看我。”   我快步走进卧室,从包里拿出数码相机,把地上那个“圆圈”的形状拍了下来,毕竟它不能总这样摆在地上。我把那些东西都收拾了起来,每一样都仔细看了看,并没有特别的发现。   接下来,我把目光对准了卧室里的抽屉——虽然我心里明白,擅自打开别人抽屉并不好,说难听点是涉嫌窥探他人隐私。但现在我已别无选择,我不知道前几天苏天平究竟发生过什么,也许能从他的抽屉里发现什么。   正在犹豫的时候,我抬头看到了窗玻璃上的那个符号,它像刀子一样刻在我眼里,促使我在瞬间下定了决心。   于是,我试着缓缓地拉开了抽屉,就像打开某部小说里的木匣那样,我期待眼前出现某种奇异的景象——   然而,偌大的抽屉里空空荡荡,只放着一个黄色的牛皮纸信封。   我小心翼翼地打开信封,发现里面是一叠明信片,明信片左下角有张照片,是个年轻女孩子的头像。   好奇怪啊,当我第一眼看到这张照片时,心脏仿佛早搏似的抖动了一下,然后眼睛就像被磁石吸住了,紧紧盯着照片上的人不能移开。   更确切地说,是她的眼睛。   她的眼睛像磁石。   世界上没有哪个人能逃过这对磁石,一旦被吸住就再也无法逃脱。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用手捂住自己的心口,生怕再被她“咯噔”一下。   从这张明信片的照片上看,她是个看似漂亮却又难以接近的女孩,看起来二十岁左右。她的脸几乎占满了整幅照片,富有光泽的黑发从额前分开,自然地垂在脸颊两侧,一道亮光从头顶打在脸上,真是一个奇怪的拍照角度。   虽然明信片上的照片很小,但那双眼睛却是如此引人注目,说不清是忧郁还是沉思,仿佛她的灵魂已经出窍,或者这张照片拍的就是灵魂,而没受到任何肉体的污染。   她是谁?   至少我确信这不是广告图片,更不是什么明星照,似乎更像是一张自拍照。   我又翻了后面的几张明信片,全是在相同的位置有相同的照片——不对,并不是相同的照片,而是同一个人的不同照片。   这要仔细端详才能看出来,每一张明信片看似相同,其实拍照角度都略有差异。那女孩的表情也有细微的变化,要么嘴角稍微撇一撇,要么眼睛睁得更大一些,或者把头发理到脸颊另一侧。   所有的明信片都是这样,我数了数总共是19张,每张左下角都有着同一个女孩的照片,看起来都是自拍照的样子。这些明信片全都没有邮资,也没有贴邮票,自然也没有使用过,更没有填写过一个字。   我静静地看着明信片上的女孩,就像面对一个无比深的黑洞,这个黑洞渐渐吞噬了我的目光和身体。我抬起头看着窗帘箱,那里也有一只眼睛在看着我……   我对着照片恍惚了许久,才发现已经到中午了,我急忙把明信片又放回到了信封里。   忽然我想起了苏天平,不知道他在医院里怎么样了,是否查出了他昏迷的原因。   起码我在他房子里住了一夜,不但为他垫付了住院押金,还代他交清了房租,应该去看一看这个可怜人了。   半个钟头后,我赶到了医院,才发现苏天平已经被转出了观察室,正静静地躺在病房里输液。   他的脸色依然苍白,躺在病床上就像具死尸,只是我看不到他那双深井似的眼睛。   医生告诉了我一个绝望的消息:苏天平已经成为植物人了,他失去了全部的知觉,大脑处于深度昏迷之中,对外界的刺激没有任何反应,只能依靠输液来维持生命。   至于苏天平再度醒来的可能性,可以计算到小数点以后的N多位——他不会再有上次那样的好运气了。   虽然他依然活着,但也仅仅比死人多一口气,而且可能永远失去了灵魂。   这比死亡更可怕。如果说死亡是堕入地狱的话,那么像苏天平这样半死不活,则是连下地狱的资格都没有了。   除了荒村以外,他究竟还见到过什么?   整个下午我就陪在病床旁边。虽然我和苏天平并不是很熟,但当初他是因为看了我的小说《荒村》,才会和另外三个大学生一起去寻找荒村的。   所以,我必须要担负起这个责任,找出他丢失灵魂的真相。   可真相究竟藏在何处? 夜   当我离开医院的时候,夜色已经悄然降临了,我一个人在外面吃了点东西,便赶回了苏天平的房子。   一进503室的房门,我就打开了客厅里的空调。现在我已下定了决心:若找不到苏天平出事的原因,就绝对不能离开这房子,因为我确信这房子里一定藏着某个秘密。反正已带好了日常生活的必需品,我是准备来打持久战了,既然能在荒村公寓坚持那么多天,这里也不会把我吓倒。   客厅里最显眼的还是地板上的白色五角星。我忽然想起了欧洲特兰西瓦尼亚的吸血鬼传说——只要吸血鬼不是被刺中心脏,那么在月圆之夜,把五个点画线连在一起,就可以使吸血鬼死而复生。   难道苏天平也相信起这个来了?那究竟是谁复活了呢?是苏天平还是其他什么人?   不过,昨天走进这间屋子时,看到地上摆放的这些东西,还有卧室里的苏天平,我的第一感觉就是某种古老的巫术仪式。   想到自己正身处于进行过巫术,或者仍然在进行巫术的房间,我就感到不寒而栗。   卧室还是中午的老样子,窗玻璃上那个红色的依然刺眼。   我没有再打开抽屉,而是把目光对准了苏天平的电脑。这是台IBM品牌电脑,想必配置相当高。电脑下面还有个机器,我在朋友的影视公司里见到过,它可以把录像带上的内容转换成电脑影音文件。   此刻已经来不及考虑其他了,我立刻打开这台电脑,幸好苏天平没有设置开机密码,我很顺利地进入了他的桌面。   在桌面上有个文件夹的快捷方式叫“DV档案”,我立刻双击了这个快捷方式,发现这个文件夹里有个文件是播放清单。原来清单里是各个DV文件的名称,全都按照时间顺序排列着,也许这台电脑里存了许多苏天平自己拍的DV短片。   我随便打开了其中一段DV,已经转换成了MPEG格式的影音文件,制作时间是2004年的10月份。   电脑屏幕上出现了播放器,同时跳出了S大学校园的视频画面。镜头从学校的长廊开始移动,两边不时穿过大学生的身影,同时还有某种奇怪的背景音乐。画面还算是比较清晰,镜头也没有多少晃动,看得出拍摄者有一定的水平。这个镜头长得出奇,沿着长廊一路走下去,中间没有切换过,直到一栋寝室楼的跟前。   这时镜头稍微有了些晃动,我呆呆地坐在电脑屏幕前,心里也跟着晃了起来。当我感到DV里的这栋楼似曾相识时,才听到音响里传出来的说话声:“这是霍强曾经住过的寝室楼。”   这是苏天平的声音,异常冷漠的语气,就像恐怖片里的旁白。我立刻就想起来了,在霍强出事的当晚,我也曾经去过这栋楼看过。   只是不知道这是拍摄当时说的话,还是后期剪辑时另外再录上去的,但端着DV机器的人肯定就是苏天平。镜头继续向前移动,画面里出现了几个男生,他们有些意外地面对着镜头,但随即都把脸给扭开了,好像不太愿意和苏天平说话。   然后苏天平的镜头又转到了楼梯上,这里总算经过了剪切,画面直接切到楼上的走廊。镜头对着一间寝室的大门,苏天平的画外音又响了:“从荒村回来后的第一个晚上,霍强就死在这间寝室里,他死于自己的噩梦。”   他似乎故意用了某种奇怪的语气,虽然是异常平静的叙述,却让人感到一种骨子里的沉闷和压抑。   突然,镜头里出现了两个高高大大的男生,他们大声呵斥道:“你怎么到这里来了?我们不欢迎你,快点滚出去吧。”   接着不知是谁的一只大手,竟然蒙到了镜头上,我只觉得电脑屏幕上一黑,出现了五根手指和手掌的阴影——就好像盖在了我的眼睛上似的。   我下意识地眨了眨眼睛,这时镜头后退了好几下,还剧烈地晃动起来,我坐在电脑屏幕前,直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简直都有些恶心了。苏天平似乎是被人推了出来,那两个男生依然骂骂咧咧的,但已经听不清具体说什么了。   镜头又被切掉了,在经历了几秒钟的黑屏之后,又出现了下楼的画面,镜头继续沿着老路回去。那沉闷的画外音又响了起来:“你已经看到了,他们瞧不起我,因为霍强和韩小枫的死,因为我们曾经去过荒村,因为噩梦曾经控制过我。所以我会给别人带来厄运,厄运也会时时纠缠上我,但我必须用我的镜头记录下这一切。”   这段DV就到此结束了,总共只有五分钟的长度,虽然苏天平拍得有些不知所云,但我又有些同情他了,特别是最后那段画外音。起码这段DV可以告诉我,苏天平依然没有从荒村的阴影中走出来,所以他才会去拍霍强生前的寝室。而他身边的人又都看不起他,认为他是去过荒村的人,可能会把厄运带给别人。   其实,春雨也承受过这种痛苦,但春雨能够理智地对待,慢慢修复自己和周边世界的关系。而苏天平的思维或许太极端了吧,经历过荒村的恐惧之后,他就一直生活在惶恐不安之中,成为了一只惊弓之鸟。他对身边所有人都保持着戒心,这大概也是他搬出寝室,在外边租房独住的原因吧。   藏在这个房间里的那些“眼睛”呢?或许也是同样的原因吧,他的恐惧使他对任何人都不相信,甚至对他自己也要监视,所以要在自己的房子里安装探头,要日日夜夜监视这房间里的一切变化。   不过我又想到了另一种可能——苏天平认为这房间里存在某个幽灵,他要通过那些隐蔽的“眼睛”,捕捉到幽灵活动的迹象,甚至要把幽灵给抓住。   幽灵猎手?   我忽然发现了一个很适合写悬疑小说的标题,随即又摇了摇头——我居然变得和苏天平一样疯狂。   接着,我打开播放清单里其他十几个DV文件,全都是苏天平自己拍的短片,内容无非是校园男女或街头风景,还有些是他为影视公司拍的DV,全是一段段的剪辑样片,看不懂是什么意思。   在播放清单的最底下,还有一个子文件夹,我双击了那个文件夹,却发现它需要密码才能进去。   这立刻激起了我的兴趣,熟悉我的读者一定知道,我这人一向钟情于密码和解谜,我相信凡是设有密码的地方,一定藏着某种重要的东西。   那么苏天平会为这个文件夹设置什么密码呢?   一点前提条件和提示都没有,我手头又没有任何工具和软件,要想凭空解密谈何容易。   我低着头沉思了好一会儿,忽然感到背后凉飕飕的,立刻条件反射般地仰起头来,正好看到了窗玻璃上的那个。   它代表了什么?   我心里微微颤动了一下,瞬间想到了几个英文单词:annulus、circle、round、loop、ring。   这个词都带有“圆圈”的意思,我试着把它们填入了密码对话框之中,结果“annulus、circle、round、loop”这几个词都不对。   但最后一个单词——“ring”却成功地通过了密码验证,打开了那个神秘的子文件夹。   对,的意思就是“ring”!   总算出了胸中一口闷气,但我明白这只是攻克的第一个堡垒,后面还会有更多的障碍等着我。   这个文件夹里有一个DV视频文件,下面还藏着一个子文件夹。   先不管底下的子文件夹,我径直打开了那个DV文件——   播放器里出现了室外的街景,这是个阴沉的白天,镜头前横着一条马路,许多行人和车子从镜头前穿过,路对面有许多家餐厅和店铺。   虽然我不认识这个地方,但从嘈杂的现场声音里,可以听到一些上海话的片断,所以这条街应该是在上海的某处。另外,从那么多的人流和店铺来分析,可能是市中心一个新的商业街或旅游点。   这时镜头向前移动,缓缓地穿过这条马路,来到对面路边一个小亭子边。这个亭子很奇怪,正好在两家店铺门面的当中,它看起来要比书报亭小些,但要比电话亭大,容纳一个人进去绰绰有余。这时镜头的焦距调整了一下,对准了亭子门口的牌子:个性化明信片制作亭。旁边还有中国邮政的标志。   接着光线开始起了一些奇怪的变化,电脑屏幕上忽明忽暗,让我的眼睛很不适应。突然,一只苍白的手进入画面,缓缓推开亭子的门,DV镜头就这么进入到了亭子里。   镜头正对着一台多媒体式的机器,显示屏上有段活动的文字,告诉你个性化明信片的制作流程。中间有个视频聊天样的探头,只要你站在这个探头前,往投币口扔五块钱,然后按照屏幕上的指示按下按钮,探头就会把你摄进照片,同时把你的形象印到明信片上。   明信片的背景可以选择东方明珠或者外滩建筑群等等,都是些上海的标志性景观,很适合外地来沪的游客制作留念,再把印有自己照片的明信片寄回家去。   在多媒体上方有盏白色的灯,光线很亮足够拍照片了。苏天平的镜头忽然又向下摇去,好在下降的速度很慢,看着还没有头晕的感觉。   最后,镜头对准了亭子的地面,地上有一张被扔掉的明信片,上面好像已经打印上照片了。   我似乎没有感到镜头切换,就看到一只手捡起了那张明信片,并且放到了镜头面前——明信片上印着一个年轻女孩的照片,一双忧郁的眼睛正盯着镜头。   此刻,整个电脑屏幕上都是那张照片了,似乎苏天平特意把焦点对准了那女孩的脸,虽然是印在明信片上的,却让我感到异常清晰,就好像是个活生生的人,正站在电脑屏幕里头和我说话。   她在看着我。   瞬间,我不由自主地往后靠了靠,差点没从苏天平的电脑椅上摔下来,只感到这台电脑也散发着一股幽幽的气味,仿佛有什么东西要从显示屏里钻出来。   就是她!白天我在抽屉里发现了十几张明信片,印着同一个女孩许多不同的自拍照,我肯定其中就有现在镜头里的这张明信片。   就这样持续了十几秒钟,直到这张明信片离开镜头,画面依然是亭子里的多媒体。   突然,苏天平的画外音响了起来,依然是那种沉闷的声音:“又一张她的明信片,这已经是第18张了。”   就在声音结束的时候,画面一下子也被切掉了,电脑屏幕变得漆黑一片。几秒钟后恢复了光亮,但场景已经完全改变了,镜头里骤然出现了一张男人的面孔,古井似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   猜对了,镜头里的人就是苏天平自己。   我仔细看了看屏幕里的背景,又回头看了看身后的墙壁,感觉好像就是在这间屋子里拍的。镜头里苏天平的脸也略微有些变形,他恐怕是把DV放在电视机上,接着人坐在床上自拍的角度。   苏天平表情僵硬地盯着镜头,他似乎是在头顶打了一盏灯,效果就和个性化明信片亭子里差不多。   通过电脑屏幕看着一个人的脸,感觉与面对真人又有很大不同,虽然与真人对话可以互动,但不会让你感到太害怕。可是看着DV里拍出来的人,就好像那人被关在了电脑里,他用一种特别的目光看着你,仿佛要把你也给拽进去似的。   苏天平看镜头的样子挺吓人的,就这样呆坐了好一会儿,显示屏几乎都被他的脸占满了。   终于,他嚅动嘴唇说话了:“你们好,这个短片的名字叫《明信片幽灵》。”   这时画面上出现了一行大号的楷体字幕:   明信片幽灵   在停顿片刻之后,他接着说:“这是一个纪录短片,记录了我发现幽灵的过程——所有的镜头和场景,都取自于我真实的所见所闻,绝无半点虚构的成分。”   苏天平的嘴角撇了撇,露出一股邪恶的笑意:“刚才你们看到的那个小亭子,是我在一个月前路过时发现的。”   镜头突然又切换到了那个地方,走进个性化明信片亭子,停在多媒体屏幕的介绍上,而此时画外音还在继续:“当时我正好端着DV在拍摄街景,出于好奇便走进亭子看了看,结果意外地发现脚下还有——”   这时镜头已经对准下面了,一只手从地上捡起明信片,同样印着刚才那女孩的照片。明信片上的女孩又占满了整个镜头,接着镜头向四周扫了一遍,亭子里没有再发现其他东西了。   突然,画面又切换回了苏天平的脸,使我直感到一阵心慌。他目光诡异地直视着镜头说:“当时,我就感到很奇怪,为什么做好自己的明信片之后,又把它给扔在地上呢?也许是觉得照片拍得不满意吧。然而,我被明信片上的人吸引住了,特别是她奇异的目光,我以为世上不会有这样的女子了。”   苏天平冷笑了一下:“哼,我当即收起了这张明信片,把它放在我的抽屉里。此后的好几天,我心里一直惦记着那个地方,忘不了明信片上的那个女孩。直到一周之后,我鬼使神差般地经过那条街,便不由自主地走进了那个亭子——”   画面又变成了一只手推开亭子门,然后镜头就对准了地下,果然看到了一张明信片,上面依然印着那女孩的自拍像。   与此同时,画外音还在继续:“万万没有想到的是,我又一次发现了她的明信片,拍摄角度和上次那张略有不同,应该是最近几天才拍好的,难道这还是巧合吗?”   镜头又一次切换,但这次是回到了亭子外面,却变成了一个下雨天。   苏天平的画外音:“第二天,我冒着雨赶到了这里。”   此时画面进入了亭子,但镜头似乎蒙上了一层水汽,等到水汽消退之后,镜头里又一次出现了那个女孩印在明信片上的脸。   随后,镜头切回到苏天平的脸上,他点了点头:“是的,我又一次发现了她的明信片,我确信这绝对不是巧合,而是她故意这么做的——是不是很古怪?如果是免费提供的服务,可以当作恶作剧或者别的什么,但制作每张个性化明信片要投五元钱。这个有着神秘目光的女孩,在小亭子里投了币,又拍了照,当场做好印有自己照片的明信片,结果却把它扔在了地上。”   音响里传出的声音越来越低沉,好像已经完全变成了另一个人,看着电脑屏幕上的苏天平,我身上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实在不敢想象他会变成这个样子。   镜头里的他继续说:“这个意外的发现,使我产生了强烈的好奇心。此后的半个多月,我每天都会去那个地方看一看,每次都会在亭子里发现一张她的明信片,而我每次都会把明信片收起来带走。这说明她每天都会来到这里,面对多媒体探头拍照,做一张印有自己照片的个性化明信片,然后再把它丢弃在地下。”   “虽然我一次都没见到过她的真人,但我可以通过明信片看到她的眼睛,我确信这双眼睛不属于我们人间,而属于另一个奇异的时空。是的,我无法忘记这个女孩,我迫切地想要知道她的秘密——她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要丢弃自己的照片?于是在最近的几天里,我几乎整日整夜地守候在亭子旁边,但我一次都没有看到过她的出现,却在亭子里发现了她刚刚扔下的明信片。”   画面又一次切到了亭子里,地上有张印有那女孩脸庞的明信片,表情似乎与前几张都有些不一样。   镜头对准了明信片上女孩的脸,苏天平的画外音幽幽地说:“我想我爱上她了。”   画面又切回到了大街上,迎面而来的是一张张男女的面孔,DV从人流当中穿过,冬日的阳光照射在镜头上,让坐在电脑屏幕前的我又一阵目眩。   苏天平继续说着画外音:“我爱上了一个永远都看不到的女孩,或者说我只能看到她的影像,她的照片,却不能见到她的身体,难道她早已经死了吗?”   镜头继续在大街上行走着,拍下了许多各色表情的路人脸庞。   “我想我已经有了答案——也许在茫茫人海中,飘浮着许多个这样的幽灵,他们害怕被活着的人们所遗忘,于是不断地在城市各处拍照,悄悄留下自己的形象或照片,等待着某个有心人的发现。”   突然,画面又切回到苏天平的脸,他的表情异常吓人,对着镜头一字一顿地说:   但是,我曾经见过她,就在荒村!   就在我听到最后几个字的同时,镜头一下子变得模糊了,接着出现了一行字幕:   第一集终。   《明信片幽灵》的第一集到此为止了。   盯着恢复平静的电脑屏幕,我耳朵里依然久久萦绕着苏天平的声音——   “我曾经见过她,就在荒村!”   这是什么意思?被丢弃的明信片上的奇异女孩,苏天平不是一直说从没见过她吗?为什么最后又说见过她,而且是在荒村?   我立刻离开电脑,取出了抽屉里的那叠明信片。没错,刚才DV里出现的女孩就是她——明信片美人儿。   轻轻抚摸明信片上她的脸庞,光滑的硬纸片仿佛真人的肌肤,只是却那样冰凉而冷漠。我怔怔地看着她的眼睛,居然是那样的似曾相识,仿佛又一次见到了自己书中的人物。   “你是谁?我见过你吗?”   于是,我仰起头回想起了荒村,想起在那里见过的所有人的脸庞——不,没有她,从来都没有这张脸,也没有这双眼睛,尽管是那样的熟悉。   至少她不是小枝,永远都不可能是。   终于,我断绝了这个可笑的念头,摇着头把明信片又放回到抽屉里。   说在荒村见过她,也许只是苏天平的幻觉吧?   我回到电脑屏幕前,看了看刚才那个DV文件的创建时间,正好是在十天之前。   这仅仅是《明信片幽灵》的第一集,这台电脑里恐怕还藏着更多的秘密。正当我要进入下一级文件夹时,发现仍然需要密码才能进入。   哎,这个苏天平真是的,为什么要搞那么多密码呢?难道他早就猜到我会偷看他的电脑吗?我的脑子又不是解码机器,今晚只能暂停前进了。   就在我回到电脑桌面准备关机时,突然注意到程序菜单里有一个“监视眼”软件,这是安保用的监控探头应用软件,我的表兄叶萧警官,曾经教过我如何使用它。   我立刻打开了这个程序,发现监控系统正处于关闭状态。当我打开监控系统时,只听到头顶的窗帘箱里响了一下,一道红色的微光射在我脸上,眨眼之后光线又消失了。   这时电脑屏幕上弹出了五个窗口,就像多了五台小监视器一样,分别出现了玄关、客厅、厨房、卫生间和卧室的黑白影像。   现在这台电脑已经变成了监控室,通过屏幕上的五个小窗口,可以同时监控这套房间的所有角落。   没错,从监控影像的角度来看,就是早上被我发现的这五个探头,它们就像幽灵的眼睛一样,监视着房间里的一切。   在卧室的监控窗口里,还可以看到我自己的样子——坐在电脑屏幕前,一片白光笼罩着我的脸。   于是,我抬起头来看着窗帘箱,监控窗口里我的脸正对着镜头,黑白脸庞略微有些变形,我对它点了点头,电脑屏幕上也如此这般了一番。   现在我可以肯定了,这些摄像探头和监控系统,全都是苏天平自己安装的,可我依然搞不清他的动机,仅仅是因为恐惧吗?   我又看了一下系统的工具栏,发现这套监控系统是可以24小时工作的,连接着电脑主机下面的监控录像机,可以同步将录像画面转成电脑视频格式。   看着监视器里的自己,我忽然感到一阵毛骨悚然,仿佛那些探头已经刺穿了我的身体,把骨头里的那点灵魂都给抖出来了。   好恶心啊,我赶紧关掉了电脑,但并没有关闭监视系统。顶上的探头依然处于工作状态,无微不至地关怀着每一寸风吹草动,我倒要看看到明天早上会发现什么。   虽然我把卧室的床单和床铺都换了,但还是不敢睡在这张床上。我抱了条从家里带出来的被子,仍然像昨晚那样躺在客厅里,空调的热风很足,吹在沙发上教人忘却了冬天。   我在厨房里留了盏灯,从厨房里打出来的微光,让客厅不至于漆黑一团。   临睡前我看了看头顶,对着那只隐藏在暗处的眼睛说——   “晚安,偷窥者。” 第三日 昼   清晨,六点。   残留的阴影仍然覆盖着我的眼皮,仿佛某个人就站在我面前,俯下身子盯着我的脸,他(她)在微笑。   从他(她)口中呼出的气流轻轻卷过我的皮肤,渗入不断收缩的毛细血管,再沿着我的动脉急速前进,闯入我心底最隐蔽的大门。   住在那扇门里的人是——小枝。   小枝抬起头看着突如其来的闯入者,柔声道:“哦,你终于来了。”   黑暗瞬间消逝,我睁开了眼睛。   在大口的喘息声中,我已经难以回忆起刚才所见的一切,只感到额头上充满了汗珠,心跳快得吓人。   我依然躺在苏天平的客厅里,身上裹着厚厚的被子,空调机对着我吹,身下是那张长沙发。   清晨的客厅依然昏暗,只有厨房门里亮出一线微光,宛如黑夜里幽幽的烛火。   我挣扎着从沙发上爬起来,再用鼻子仔细地嗅了嗅,这房间似乎多了一股特别的气味。我摸着墙壁上的开关打亮了灯,又到卧室和卫生间检查了一遍,似乎并没有异常的情况,我仍然是这房间里唯一的高级动物。   可我断定这房间里的气氛不对,特别是睁开眼睛之前那奇怪的感觉。于是我顾不得洗脸刷牙,先打开了卧室里的电脑,进入摄像监控系统之中。   屏幕上很快出现了五个监视器的窗口,昨晚它们一直都在正常工作着,应该已经留下了监控录像。   果然,我打开“查看以往监控”的菜单,把监视器的时间调回到昨晚十一点钟,屏幕上出现了我临睡前的场面:客厅里异常昏暗,只有厨房露出的灯光照亮了一角,我裹着被子躺在沙发上,很快就沉入了梦乡。   另外四个监视器没有任何动静,厨房外面的灯都关了,画面宛如被定格了似的,只有时间还在一分一秒地向前走。   总不见得一直看到天亮吧?我在菜单里找到了快进按钮,监视器窗口的时间飞速运转起来,很快就从子夜跳到了凌晨。   没几分钟已经到了凌晨四点,忽然客厅的幽光里浮现了一个阴影,立刻吸引住了我的眼球,我赶忙再倒回去几秒。   那是一个奇怪的阴影,看不出是什么“东西”——人,或是某种动物,总之在探头的监视下,那个阴影缓缓地向沙发靠近。   然后我看到沙发上我的脸被覆盖住了,是那个阴影遮挡住了探头的视线,大约过了一分钟的时间,阴影又缓缓地从我身边离开,消失在了客厅的监视器里。   我的脸色一下子变得煞白,双手轻轻摸着自己的下巴,仿佛它已经不属于我自己了。   难道醒来前的那个阴影不是幻觉?确实有某个东西靠近了我,甚至进入了我的身体?我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心口,只感到心跳越来越快了。   不——我把监视器的画面又回放了一遍,把客厅的监控画面放到了三倍大小,可还是看不清楚那个阴影。   可那个阴影又是从哪儿来的呢?   我又仔细地看了一遍其他四个监视器,在同样的时间里并无任何异常,事实上只有厨房的电灯亮着,其他几个监视器都沉浸在黑暗中。特别是玄关位置的探头画面,根本看不清发生了什么。   也许是从这房间里自己出来的?就像房东太太所说的那样——闹鬼?   怎么又回到了幽灵?我想起了这房间里曾经响起过的夜半歌声,接着是监视器上的阴影,一抬头又见到了卧室窗玻璃上的……   所有这一切都像是个巨大的漩涡,它们已经吞噬了苏天平的灵魂,接下来还会是谁?   我踉跄着离开了电脑,跑到卫生间里打开热水,拼命地冲刷着自己的脸。我抬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傻傻地笑了起来。   清晨,我出门去吃了早点,在寒冷的街道上转了许久,最终又回到了苏天平的房子,看来还是逃不过这一劫了。   打开苏天平电脑的屏幕保护,依然是监视器的定格画面,我摇摇头退出了监控系统。现在我要继续昨晚的工作了,不知道苏天平的电脑里还藏着什么秘密。我进入了“DV档案”文件夹,用昨天使用过的“ring”密码,打开了下面的子文件夹。   这个文件夹的名字叫“地”,同样需要密码才能打开,昨晚我就是在这里止步不前的。   我怔怔地凝视了“地”许久,这是一个奇怪的名字,后面应该还跟着一个字,我很自然地联想到了——地宫。   这两个字的组合让我后背一阵发麻,似乎又一次坠入了荒村黑暗的地下。可苏天平的确去过地宫,那也许是他永远的噩梦,所以他以此设置了文件夹的名称?   假定真的是“地宫”的话,那么文件夹名称已经是“地”了,密码中就不可能再出现“地”,那么密码就是“宫”?   我立刻试着用“宫”的汉语拼音键入密码:gong。   但屏幕上显示密码错误,我又低下头想了好一会儿,再试一试英文吧,英文“宫殿”该怎么拼? palace   如今这个词早已失去了高贵气质,不过我还可以试试。   我小心地打入“palace”作为密码,不曾想竟通过了验证,轻而易举地打开了文件夹“地”!   好的,我又一次猜中了苏天平的心思。   “地”里还有一个DV视频文件,我立刻打开了播放器。   电脑屏幕变成了一片黑底,接着跳出一行白色字幕:   明信片幽灵(第二集)   画面变成了夜景,在白色的路灯照耀下,还能看出是第一集的那条街道,只是变得异常清冷,街上几乎看不到人影,大概已是子夜时分了吧。   镜头前还有一些树叶的黑影,似乎摄像机是隐藏在树丛的后面。镜头焦点始终保持着同一角度,朝着马路对面的明信片小亭子。   我屏着呼吸盯着电脑屏幕,这诡异的DV镜头让人如身临其境,仿佛自己也到了子夜时分的街道上。阴惨的路灯有些闪烁,感觉与热闹的白天完全不同,仿佛从人间回到了地狱。   突然,音响里响起了轻微的画外音:“你看到了吗?现在我躲在马路对面的树丛后面,镜头对着那个明信片亭子,我已经等待了整整一天,等待那神秘女孩的到来。”   这是苏天平的声音,他是对着机器压低了声音说的,语气有几分神经质,我只能把电脑的音量又调高了很多。   接下来镜头又被切换了几次,但基本上都是同一个角度,街道更加显得阴冷,不见一个人影出没。   苏天平的画外音又响了:“已经是凌晨四点了,我不知道自己是否还能支撑得下去。”   就在此刻,镜头远端的街道上出现了一个人影,如幽灵般缓缓飘了过来。   凌晨的街头一片寂静,音响里只传来苏天平轻微的呼吸声,我的心也随着画面的变化而悬了起来。   DV镜头迅速调整了焦距,对准那个移动的影子,路灯下渐渐显出一团白色人影,最后停在了明信片亭子前。   在微微晃动的夜景镜头里,那个人从头到脚套着白色的滑雪衫,头上还戴着连衣的帽子,竖着高高的衣领,看不清模样。然后他(她)走进了明信片小亭子,在里面停留了大约两分钟,亭子的门始终紧闭着,不知道在里面干什么。   白色的人影又走出了亭子,只是向街道另一边匆匆地走去。夜色里依然看不清那人的脸。   镜头迅速移动了起来,树叶不断打在镜头上,让我感到天旋地转起来。接着画面就切到了亭子门口,苏天平的手推开亭子,多媒体上的灯光直冲镜头。随后镜头对准了地下,果然又是一张印有那女孩容颜的明信片!   画外音骤然响起:“这是第19张!”   镜头猛烈地晃动起来,一只手捡起了明信片,紧接着画面又切到了凌晨的街道上。   在光影安谧的街道尽头,依稀可辨一个白色的人影。   现在音响里可以听到苏天平急促的脚步声,镜头像波浪般剧烈地起伏,让电脑屏幕前的我一阵头晕目眩,仿佛自己是绑在镜头上的一只虫子,正随着DV机器在凌晨的街道上狂奔。   接着镜头不停地切换,每次都似乎离那白色人影更近一些。而且角度也有了很大变化,原本镜头是在肩膀的位置,但现在似乎下降到了腰部。镜头稍微有个仰角,好像还有黑影遮挡在镜头四周,感觉就像是电视新闻里的偷拍曝光镜头——   对,苏天平一定是把DV机器藏到了书包里,只露出一个镜头对着外面,就像针孔摄像那样。   从这个角度看出的画面更加诡异,感觉就像是小孩子的视野,不知道转过了几个圈,当我看得有些恶心时,苏天平终于追到了那个人影。   突然,画面停滞了下来,白衣人缓缓回过头来,路灯幽光打在她的脸上,镜头里露出一张苍白的脸庞。   就是她!   镜头定格了大约十秒钟,因为是把DV藏在书包里偷拍的,仰角的镜头略微有些变形——她独自站在画面正中,白色的帽子,白色的大衣,还有白色的球鞋,在黑夜的街道背景衬托下,宛如一个白色的幽灵。   对,她就是明信片里的女孩子,是苏天平苦苦等待的那个人。是她每天在明信片亭子里拍照片,做好了自己的明信片又丢弃在地上。   我又把播放器的画面给放大了,对准了定格中的她那张脸,感觉就像她渐渐向我走近,她那苍白而美丽的脸庞越来越大,直到占满了整个电脑显示屏。   继续放大就有些模糊了,但我的手已经不听脑子使唤了,下意识地不停点击着鼠标,让她的脸渐渐超过整个屏幕,放大到只剩下一双眼睛。   她在看着我。   那双眼睛看起来要比常人大上许多倍,虽然在DV里有些模糊,但我仍然可以看清她的眼球和瞳孔。   奇怪,我似乎在她的眼球里看到了我自己。   我继续点着鼠标把她的眼睛放大,直到DV画面放大的极限——阴影覆盖了她的眼睛,我只能看到一个巨大的眼球,似乎要从电脑显示屏里弹出来了。   要是再这么看下去,她大概要从电脑里爬出来了吧?我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奇异的念头,霎时吓得不寒而栗——难道她已经爬出来过了,苏天平也是因此而被吓昏过去的?   好在我重新控制了鼠标,让DV画面恢复了正常大小,继续播放下去。   现在的电脑屏幕上的画面,依然是那个被白色包裹的女孩,她看上去只有二十岁左右,傲然独立于夜色弥漫的无人街道中。由于镜头藏在苏天平的书包里,让人感觉是在抬头仰视她,使她更显出一种超凡脱俗的境界。   女孩和镜头对峙了片刻,她似乎并不害怕苏天平,用轻蔑的目光盯着上方。在幽暗的白色街灯下,她的眉眼越来越显得不真实,仿佛只是个空气中的幻影。   “你是谁?”   在等待了许久之后,苏天平终于说话了,但从音响传出的声音是那样胆怯,我能清楚地听出他舌尖的颤抖。   沉默,镜头前死一般沉默,她冰凉地站在原地,竟像尊白色的雕像似的,使我想起了北国晶莹美丽的冰雕。   忽然不知从哪里吹来一阵风,把她头顶的风雪帽吹落了下来,一头黑发随即飘了出来,几缕发丝缠到了她的脸上,使她微微眨了眨眼睛。   她的嘴唇渐渐动了起来,音响里传出了清脆的声音:“我是——”   就在我的心再度提起之时,她的声音却戛然而止了,镜头也突然被切成了黑屏。我的心又急速地掉了下去,双眼紧紧盯着屏幕,情不自禁地喊了出来:“苏天平你又在搞什么?”   但镜头还是没有切回来,电脑上出现了一条字幕:   第二集终   这段DV就此放完了,我忍不住敲了敲显示器,感觉就像坐过山车到了最高点,却被停在了半空中似的。   “怎么回事?”   DV里那女孩明明已经要说出来了,镜头却被突然切掉了,是苏天平故意这么剪掉的,还是书包里的机器突然发生了故障或意外?   我又把DV倒回到最后一幕,没错,镜头里的女孩明显是要说话了,也确实说出了“我是”两个字,后面肯定还说出了几个字,但DV里却看不到。   我闭起眼睛沉思了片刻,脑子里已经被她的眼睛塞满了,仿佛我已身处凌晨无人的街道,眼前站着那一袭白衣的女子,她忧郁的目光凝视着我,然后嚅动起了嘴唇,可我却听不到她的声音。   她究竟是谁?   我无奈地摇摇头,轻点鼠标退出DV播放器,又彻底关掉了电脑。   现在是上午十点,我正在苏天平租的房子里,试图找到他再度昏迷的原因。我这是怎么了?我停止了手头的写作,重新回到了荒村的阴影之中——在这个该死的充满了探头的房间里,我找到了十几张奇怪的明信片,上面印着一个神秘女孩的脸庞。在一台电脑里,我打开了一部设有密码保护的DV纪录片《明信片幽灵》,苏天平用他的镜头记录了一个“幽灵”被发现的过程。   就像苏天平陷入“明信片幽灵”的诱惑那样,我也被那从未谋面的神秘女孩吸引住了,深深地陷入其中而不能自拔。   我不由自主地倒在椅子上,两只眼皮越来越沉重,只感到脑子迷迷糊糊的,像飘一样进入了某种梦境……   大约过了十几分钟,意识又渐渐清晰了起来,似乎我的身体也起了微妙的变化,特别是左手的无名指,仿佛有什么东西紧紧地套住了它,就像一枚冰凉的戒指。   玉指环?   我挣扎着睁开眼睛,抬起自己颤抖的左手,还好五根手指上什么都没有,玉指环只是来自荒村的噩梦。   梦——这个字眼又一次深深刺激了我,让我想起了一直放在包里的那本书。   于是,我产生了一种强烈的读书冲动,立刻从包里取出了那本书。书的名字叫《梦境的毁灭》。   上次读还是在北京回上海的飞机上,回来后一直被苏天平的事情纠缠着,几乎把这本书给忘记了。   不过,书里有句话倒让我一直记在心里:   我的体内存在着一个恶魔。   也许这才是大实话,我们每个人都该说的大实话。我是一个经常做梦的人,现在又面临了这样的绝境,或许这本书会给我一些帮助。   于是,我打开这本书的第一章“每个人都有权利做梦”,记得上回读到第一页处的“这就是梦境的毁灭的过程……”。   作者在这一章里阐述了梦的起源,还有上古原始人类对于梦的认识。接下来是古埃及、古巴比伦文明与梦的关系,书中列举了大量考古学与人类学资料,有的是至今仍存在的巫术,有的则是确凿的考古证据。   人类文明的起源和发展,与人类自身的梦境有着密切的关系,梦境是推动人类文明进步的几大因素之一。   还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观点,不过细细想来也觉得有道理。虽然梦境本身是非理性的,但梦境又具有对理性的启迪作用。古往今来人类一切伟大的进步,其实都来源于做梦——数万年前跨越大海的梦想,使古人类造出独木舟渡海到达世界各地;像鸟儿一样飞翔的梦想,使近代的莱特兄弟发明了飞机翱翔于蓝天;几十年前人们提起互联网时觉得无疑还是一个梦,但如今这个梦早已成为了现实;而今天我们所做的梦,在若干年后同样有实现的可能。   在第一章的结尾,作者是这样说的——   “梦是人类摆脱蒙昧状态,从‘本我’跨越‘自我’,进而发现‘超我’的伟大过程。人类永远都无法摆脱‘本我’与‘超我’间的战争,这就是吞噬我们的恶魔,而征服这个恶魔的唯一办法就是征服我们的梦,所以每个人都有权利做梦,每个人都有权利在梦里发现自己的秘密。现在请你想一想,你的秘密是什么?”   真是一本奇特的书,居然把梦提到这样的高度。我读过弗洛伊德的《梦的解析》,在叙述《地狱的第19层》的故事中,也掌握了许多心理学的知识,但还从未听说过这样的说法。看来这本《梦境的毁灭》确实与众不同,与弗洛伊德的释梦理论有着极大的分歧。   现在对我而言,这本书成了一个强烈的诱惑,逼迫我暂时忘却了恐惧,不由自主地翻了下去——   《梦境的毁灭》第二章是“记录你的梦”,我缓缓地念出了这一章的开头——   你会记录你的梦吗?我曾经试过这样做,尽管男性很容易忘却自己梦中的细节,但我努力让自己在每次梦醒后都迅速起来,用纸笔或者其他形式,在第一时间记录下刚才梦到的一切。就像许多人都有日记本一样,我有了自己的“梦记本”。几乎每天凌晨梦醒后,我都会在本子上记下一段文字,详细描述自己的梦。就这样整整一年以后,当你把“梦记本”全部写满的时候,再把它从头到尾地阅读一遍。你就像欣赏家庭相册一样,欣赏着自己365天以来的每一个梦,再把这些梦连接起来,变成一幕幕活动的画面——梦的电影。看哪,这是你自己创作的电影,你既是编剧又是导演,还是男一号或女一号。而在这部伟大而奇妙的电影里,你将第一次发现真正的自己,而白天那个顶着你名字的可怜家伙,不过是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罢了。   这就是记录梦境的好处,而记录梦境可以有各种各样的方法,“梦记本”仅仅是若干方法中的一种。今天,我们可以用文字、音乐、美术、雕塑甚至电影来记录梦境,用任何已知的感官来接受梦境的信息。   但是,在非常遥远的古代,人类发明文字以前,记录梦境是一件极其困难的事情。许多远古神秘文明都没有留下文字,或者虽然留下了文字,却无法被现代人破译而成为了“死文字”。所以,我们很难准确地解读祖先的梦,但考古学已确凿无疑地表明,上古人类记录了自己的梦。他们并不是使用文字,而是采用了某些特殊的符号。   在本书的第一章里,我分析了古埃及与古巴比伦的文明对于梦的认识,现在我要强调的是中国本土的一个古老文明——良渚文明,这个五六千年前江南地区的神秘古国,曾经创造了极度辉煌的文化,特别是良渚伟大的玉器文明,深刻影响了后来的夏商周三代文明。然而,良渚文明于五千年前,在江南地区突然神秘地消亡了,至今仍然没有找到确切的原因。   现在我要提出的问题是:既然所有古老文明的产生与消亡,都与我们祖先的梦境有着某种神秘联系,那么良渚文明的兴衰是否也与梦境有关?是否也留下了对于梦的记录?   答案是肯定的,我在转向研究心理学之前,曾经参与过太湖地区一次田野考古活动,在那里获得了惊人的发现,除了宏伟的良渚文明遗址以及墓葬以外,还发现了一些特殊的符号。其中有一个符号反复出现,那就是:。   看到这里我一下子怔住了,就像骑在摩托车上畅快地飞驰,突然在路口看到了一场车祸。   ——这个触目惊心的符号,宛如车祸中的尸体横陈在书上。   我把书上的这页纸提起来,对着窗外的光线照了照,似乎能把纸给看穿了。   “就像是双胞胎,完全一模一样。”   对,窗玻璃上也画着这个符号,红色的颜料依然鲜艳如血,我站到窗边端详了半晌,再和书上的符号仔细地比较着,简直是从一个版子里印出来的。   这时我又想起了刚才的那个梦,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梦,或许就是关于这本书的预兆。   我赶紧抓着这本《梦境的毁灭》继续看下去,作者在之后又写道——   考古队员刚发现这个符号时,全都感到很费解,有人认为那是生命崇拜,也有人认为是原始文字,更多的人认为那象征了太阳。但我的观点和所有人都不一样,我认为这个符号代表了墓主人的一个梦。而这个梦对于墓主人异常重要,所以反复地出现在一些重要位置,至于那个梦究竟是什么,我想或许可以从玉器中寻找答案。   在发现符号之前,考古队员还在陪葬的玉器上,发现了一长串奇异的刻画符号:   至今仍没有人能准确解读这段符号的意义,但最后同样出现了这一符号,我认为这很可能是神秘良渚文明释梦的记录,或者说是某种关于梦的巫术演绎。   天哪,看到这里我再也忍不住了,“啪”地一下合上了书本,站起来激动地走了几圈。刚才书里出现的符号,不正是那张神秘的书迷通票上的“地址”吗?   好在那封信就在我的包里,我赶紧把它拿了出来,抚摸着这张冰凉的小卡片,仿佛又回到了归来前夜,北京后海的茶马古道餐厅……   在这张来历不明的书迷会通票上,姓名栏里填着,地址栏填的正是。   如果根据这本《梦境的毁灭》所说:代表的是良渚古国墓主人的梦境,那么寄给我这张卡片的人就是“梦”了?   一个五千年多前就已经死去了的“梦”。   就是那个“梦”的地址——良渚古国的坟墓?   在苏天平的房间里,想到这个不可思议的问题,仿佛有股电流从我身体里穿过。我使劲摇着头,要让自己否决掉这个荒诞的念头,可潜意识里却越来越相信了。   心理暗示的作用是强大的,一切抵抗都是徒劳无功。   我摸着那只没有邮票也没有日戳的信封,似乎已触摸到了那个古老的年代,也仿佛回到了荒村的源头,五千年前的某个江南之夜……   “《梦境的毁灭》?”   缓缓念出这本书的名字,我不禁想起了半年前的荒村,以及死于噩梦的霍强和韩小枫,他们就是被毁灭在梦境中的。   究竟是“梦境的毁灭”还是“毁灭的梦境”呢?   也许只有这本书的作者才能为我解答,我的目光又落在了作者许子心的名字上,这个作者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他是如何深入到人类的梦境世界中去的?又是如何发现数千年前我们祖先的梦境的呢?   但至少可以肯定的是,作者本人参加过良渚文明遗址的考古发掘,并且亲眼见到过等神秘符号。   更重要的是,这些符号都是从良渚古墓中发现的,与我收到的书迷卡片上的符号完全相同,而在苏天平的卧室窗玻璃上,同样也画着这个符号。   这三者是可以联系在一起的,从五千年前的良渚古墓,到书迷通票上的“姓名”和“地址”,再到这个房间的窗玻璃,如果画线把这三个神秘的点连接起来,那就是一个巨大的三角形——   忽然,我发现这个三角形看起来更像是古埃及的金字塔,而金字塔同样也是法老的坟墓。   又是一个沉重的心理暗示——或许我已经找到解谜的钥匙了,接下来要做的就是破译密码。   现在首先要搞清楚的是,那些神秘符号究竟代表了什么呢?世界上能回答这个问题的,恐怕只有许子心一个人了。   于是,我又一次翻开了《梦境的毁灭》,重新读了一遍作者简介——许子心是S大学的教授,而春雨和苏天平正是S大学的学生。还有我的好朋友孙子楚也是S大的历史老师,在《荒村公寓》故事中,他曾给过我很大的帮助。   世界真的很小啊,难道他们还有什么关系吗?   我立刻拨通了孙子楚的手机,听到了那个熟悉的慵懒声音:“喂,在北京玩得开心吗?”   切,孙子楚这家伙,他又把时间给记错了。   我只能苦笑着说:“开心得不得了,身边美女如云呢。”   “哇,那我马上就飞过去吧。”   “算了吧,我现在已经回到上海了。中午有空吗?到你们学校附近吃顿饭,我买单。”   “当然是你买单,几点钟碰头?”   一个小时以后。   在S大学后门附近的一家餐厅里,我又一次见到了孙子楚。他还是那副老样子,虽然年龄只比我大三岁,下巴却留着一撮黑色短须,更像是个年轻的画家。   除了喜欢和小女生套近乎外,孙子楚最大的毛病就是喜欢钻牛角尖,时常埋头于故纸堆里,胆大包天地妄想破解某个历史之谜——说来惭愧,其实我自己也是这副德行,所以我们才会成为臭味相投的好朋友。   这家伙上个月还自费去过一趟柬埔寨,跑到世界奇迹吴哥窟遗址,他当然不是去寻找《花样年华》里与周慕云对话的树洞,而是去研究^耶跋摩七世陵墓上的浮雕,据说那里面隐藏着古印度天使地图的秘密。   刚在餐厅里坐定,孙子楚便照例调侃了我一番:“你小子害得我好惨啊,我在你书里好像也算是个重要人物。但现在倒霉的是,有不少小女生都来找我鉴定玉石。你知道我这人是菩萨心肠,见到女孩子心就软,整天埋在一大堆假冒伪劣的珠宝里头,弄得我脑袋都要爆炸了。”   “有那么多小女生围着你,你要感谢我才是啊,我看这顿饭还是由你来请吧。”   “算了吧,我可没让你把我写成这个样子,我是那种见色忘友的人吗?”孙子楚终于收起了贫嘴,一本正经地说,“好了,你现在可以说了——那么急着来找我,肯定出了什么事。”   终于,我从包里拿出《梦境的毁灭》这本书,放到孙子楚面前说:“你认识这本书的作者吗?”   “《梦境的毁灭》?”   孙子楚立刻皱起了眉头,他轻轻摸了摸书的封面,又低下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感觉像吃下了一只苍蝇。   这时菜已经上桌了,我忍不住问道:“怎么了?你可不是这样的人啊。”   “我认识他——许子心。”   我忽然一阵莫名地兴奋:“许子心是你们大学的教授是吗?能不能带我去拜访他?”   但孙子楚的表情变得异常呆滞,他缓缓摇了摇头说:“这不可能。”   “为什么?你连这个忙都不肯帮我?”   于是,孙子楚一字一顿地回答道:“因为他已经死了。”   这回沉默的人轮到我了,宛如刚刚燃起的火头,又被一盆冷水浇灭了,剩下的只有冒着青烟的水汽。   终于,我轻叹了一声:“他怎么死的?”   “自杀——大约三年前,许教授留下一封遗书,说自己将投江而死,但没有说明自杀的原因。从此以后他就渺无踪迹了。”   “没有发现他的尸体吗?”   孙子楚摇了摇头:“没有,在黄浦江和长江岸边都打捞过,从未发现许教授的尸体。”   “既然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那就应该算作失踪啊。”   “开始确实是以失踪报案的,但法律也有规定,如果某人失踪超过若干年限,仍然毫无踪迹或消息的话,是可以定义为法律死亡的。”   “已经三年了——”我赶紧翻了翻《梦境的毁灭》的版权页,才注意到这本书是三年多前出版的,是在许子心出事之前,“你见过他吗?”   孙子楚闷头喝了几口啤酒说:“当年我向许教授请教过好几次。虽然是心理学教授,但他本来是搞考古出身的,研究的课题又与古代文明有着很深的关系,所以我一直都很景仰他。”   “而且你和他的名字里都有一个‘子’。”   “是不是特酸的名字啊?”孙子楚苦笑了一声,喝了一口啤酒说,“这大概也有些关系吧,许教授说过我和他挺有缘的。”   虽然眼前放着一桌子菜,但我的食欲已经全没了,盯着孙子楚的眼睛问:“你眼中的许子心是怎样的一个人呢?”   “他是一个天才,非常有才华,据说他的智商要比常人高出许多。不过,他给我的个人印象却是——”孙子楚停顿了片刻,嚼下嘴里的一块肉后才说,“神经质。”   我指了指自己的脑子说:“是这个意思吗?”   “不,许教授没有这方面的问题,事实上他的思路要比我清晰得多,谈吐举止都极有智慧,他能发现许多被别人忽略的问题,提出让人想都不敢想的假设,但仔细分析一下又是他最有道理。他又在国外待过很长时间,可能思维方式和国内的学者不太一样。”孙子楚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啤酒,淡淡地说,“也许每个天才都有些神经质吧,许教授就是这样的人,他过于敏感了,眼睛里似乎藏着什么,总是能放出电来。”   这家伙说得也太夸张了,我只能咳嗽了一声说:“行了,现在说说这本《梦境的毁灭》吧,你看过这本书吗?”   “很遗憾,还没有呢,但我很早就听说过这本书了。《梦境的毁灭》最早是在国外出版的,在国外引起了很大的关注和反响,然后才在国内出版。但在国内可能涉及到一些学术性的争议,所以这本书发行量很低,我一直没有找到这本书。”   照孙子楚这么说,我能在旧书摊上发现这本书,不知算是幸运还是倒霉?   眼前似乎又浮现起了那个致命的——我已经找到这枚钥匙,怎能轻易地把它扔掉?   我不依不饶地问了下去:“三年前,你最后一次见到许子心是什么时候?”   孙子楚很不耐烦地回答:“记得当时我正在写一篇关于中国上古玉器文明的论文,曾专程到他办公室拜访过他一次,没过几天就听说他留下遗书失踪了。”   “办公室?许子心的办公室还在吗?”   “好像自从出事以后,他的办公室就一直没人动过。”   我又一次找到了兴奋点:“太好了,能不能带我去一次?也许能从那里找到一些资料和线索。”   “算了吧,许教授的办公室恐怕都已经上锁三年了,我们怎么进去啊?”   “你必须带我去,这件事对我来说非常重要,几个月以后你就会明白了。”   “几个月以后?等你的新书出来?我又会成为你小说中的人物?”   “带我去!”我终于忍无可忍了,大声地嚷了起来,但随即我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对不起。”   孙子楚被我震住了,沉寂了一会儿说:“你真是个无比固执的家伙!好吧,我带你去。”   这家伙又一次被我征服了,我露出了久违的微笑,用最快的速度解决了桌上的菜。孙子楚则慢慢吞吞地品尝着四川水煮鱼,把我等得心急火燎起来,结果他还没把最后一口啤酒喝完,就被我硬拽出了餐厅。   虽然孙子楚比我年长三岁,心理却还像个大男孩,极不情愿地带我回到S大的校园。正是乍暖还寒时候,校园里显得不同寻常的冷清,几个穿着厚厚冬衣的女生迎面走来,一见到孙子楚就笑了起来。   孙子楚在我面前却摆出一副老师的架子,一本正经地微微颔首,惹得几个女生笑得更厉害了。我也禁不住笑了出来,我自己也搞不懂,这种时候怎么还笑得出来?   在上海阴冷的空气陪伴下,前面的路越走越窄,几乎见不到什么人影了,最后我们在一栋灰蒙蒙的楼房前停下了。   孙子楚说这是五十年代的前苏联专家楼,后来改成了好几个系的实验室。许子心教授的办公室,其实就是S大的心理学实验室。因为S大拿得出手的心理学教授只有许子心一人,所以虽然许子心失踪三年了,但这个实验室却从来没人敢动过。   不过,在学生中间还有一种更离奇的传闻,说许子心自杀后的幽灵不愿离去,经常在这栋楼附近徘徊,特别是他生前的办公室。如此以讹传讹,就更加没人敢去那间实验室了。   孙子楚跟楼下门房的老头说了几句话,便要到了心理学实验室的钥匙,我对他如此顺利地得手有些意外,孙子楚便有些得意地说:“那老头常和我一块儿喝酒,问他借把钥匙又有何难?”   跟着孙子楚上楼梯时,我轻声问道:“你最近来过这里吗?”   “不,我已经有三年没来了。”孙子楚好像有些不开心了,他在楼梯转角处停下来,沉默了片刻后说,“因为我不喜欢这里。”   我能从他的语气里听出些弦外之音,便也停下来问:“为什么?”   孙子楚缓缓仰起头看看楼上,下午的走廊里一片寂静,好像所有的人都睡着了,他轻声地说:“因为这里给我留下了不好的回忆。”   “是三年前你最后见到许子心的那一次?”   “你这家伙,又让你给猜中了!”他忽然苦笑了一声,身体靠在楼梯栏杆上说,“唉,那是三年前的冬日,就和今天一样阴冷潮湿。那天我兴冲冲地跑到这栋楼,也许是过于年轻气盛了,居然连敲门都忘记了,便径直走进了心理学实验室。”   “你见到了什么?”   他摇了摇头,压低声音回答:“不,是耳朵听到的——刚进来时我并没有见到许教授,只听到从实验室里间,隐约传来一个又尖又细的女声,在某种怪异的音乐伴奏下,唱着一些特殊的曲调,现在想来还是难以解释。刹那间我像是被电了一下,那诡异的女声仿佛直接进入了我的大脑皮层。但我又实在听不清她唱了些什么,好像是在唱什么歌词,但肯定不是中文普通话,也不像粤语等方言,更不是任何一种我听过的外语。”   孙子楚的回忆让人身临其境,似乎楼梯上真的响起了女声。忽然,我想起了自己的另一部长篇小说,难道会是——不,我赶紧摇了摇头说:“会不会是古汉语呢?”   “不知道,反正当时我一个字都没听懂,只是呆呆地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可那歌声的节奏越来越快了,惹得我好奇地推开里间房门。就在这瞬间,那奇异的女声突然停止了,实验室如死一般沉寂下来。这种寂静使我更加心慌,只能悄无声息地走进去——”   我的心被孙子楚吊起来了:“唱歌的女人是谁?”   “没有女人——这是个布满书架的小房间,我只看到许教授一个人,他坐在椅子上低着头,像是睡着了似的。当我忐忑不安地走到他身边时,他突然抬起头来恶狠狠地看着我,我被他的样子吓了一跳,只能结结巴巴地说明自己的来意,抱歉刚才没有敲门。但许教授根本没有原谅我的意思,他向我大声嚷嚷起来,粗暴地把我推出了房间。”   “他是个脾气暴躁的人?”   “从来都不是!许教授一向都是彬彬有礼的,也从没听说过他有失态的时候,他的样子简直与平时判若两人。我非常惊讶,还来不及分辩,就被赶出了实验室。”孙子楚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沿着台阶走了几步,“当时我被他的样子吓坏了,要知道过去许教授给我的印象非常好,我原本满腹的信心,一下子烟消云散了,只能垂头丧气地离开这里。”   我紧跟着上去了:“所以你不喜欢这个地方?”   “对。那件事没过三天,人们就发现了许子心留下的遗书,然后就再也没有他的踪迹了。当我听到这个消息时,心里顿时就凉了,联想到那天的所见所闻,原来许教授如此反常的表现,正是他自杀的征兆,从此我就有了一种深深的内疚心理。”   “为什么?你认为他的出事与你有关吗?”   “我不知道,可我总觉得那天如果我先敲门的话,就不会擅自闯入许教授的小房间,也不会听到那种奇异的女声了。对,当时一定有某种特别的事情,是我这个冒失鬼的突然闯入,打断了许教授的某种特殊进程,甚至可能造成了非常严重的后果,所以他才会对我大发雷霆。”   “别这么想了,这只是你给自己的心理暗示。”   孙子楚苦笑了一下说:“许教授留下的遗书里没有写自杀的原因,三年来也从没有人搞清楚过,而我再也不想来这栋楼了。”   说着我们已经走到了三楼,整条走廊里没有任何灯光,好像很久都没有人来过的样子。孙子楚带着我走到最底端,对着一扇厚厚的铁门说:“这里就是心理学实验室。”   他用楼下拿来的钥匙打开门,小心地走进实验室,我紧紧跟在他身后,只闻到一股陈腐的气味,也许三年来一直没有开过窗吧。   实验室的空间非常大,很整齐地摆着桌椅,上面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灰尘。孙子楚仔细地端详了片刻,轻声说:“嗯,好像还是三年前的样子。”   我用手掩着鼻子说:“这里有什么特别的东西吗?比如笔记和工作日志之类的。”   “工作上的东西可能都被学校收去了吧,剩下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   虽然实验室里依然是三年前的空气,但我却产生了一种其他的感觉,仿佛身后又多了一双眼睛。我立刻下意识地转过身来,但身后什么都没有——也许除了看不见的幽灵。   “知道吗?曾经有一种传闻,说有某学生半夜里走过这栋楼下,看到这个窗户里亮起了鬼火般的微光。”   我赶紧摇了摇头:“别说了,再说就真的把幽灵招来了。”   这时,我注意到了实验室里间的门,缓缓走到那扇门前,我的耳膜忽然嗡嗡地震了起来,仿佛又听到了那女人幽幽的歌声……   曾经在哪里听到过吗?不,难道是凭空从脑子里创造出来的声音?   我情不自禁地捂住耳朵,轻轻地推开了里间的房门。   “喂,等一等!”   孙子楚在后面叫着我,但我根本没有在乎他的话,径直走了进去。   就在走进这个房间的同时,我的眼睛被对面的墙壁深深刺了一下。   因为我看见了——。   瞬间,就像有一团火烧着了眼睛,让我颤抖地后退了一大步。   “哎哟!”原来孙子楚的脚被我踩到了,他在后面推了我一把问,“怎么了?”   我只是怔怔地站在门口,凝视着小房间对面的墙壁,就和苏天平卧室里的窗玻璃一样,这面墙上也画着一个大大的!   孙子楚战战兢兢地走到我身边,他也注意到了墙壁上的符号,便立刻安静了下来。   这是个十几平方米的小房间,一面是窗户,一面是光秃秃的墙壁,另外两面全是高高的书架,各种书籍从地板一直排到房顶。房间里似乎弥漫着一股特别的味道,我缓缓走到那面墙前,仔细端详着墙上的。   没错,就是这个符号,用某种红色的颜料写上去的,就像两道鲜血组成的圆环。它在看着我……   为什么我走到哪里都会看到它?难道它已经成为了我的某种记号和巫咒?面对着墙上猩红的,我的心跳越来越快了,要是再放点低沉诡异的音效,大概就更像恐怖片了吧。   孙子楚也走过来了,惊讶地说:“这个符号真奇怪啊,三年前我没见到过这个。”   我大着胆子摸了摸墙上的符号说:“这不可能是三年前留下来的。”   因为这颜料摸起来还有些湿,很可能是在最近几天,甚至是几个小时前才画上去的。   “不过,好像在良渚文明的遗址中发现过这个符号。”   我立刻提起了兴趣:“那你知道它的意思吗?”   孙子楚茫然地摇了摇头:“不知道——它究竟是谁画的呢?”   实验室的铁门一直都紧锁着,三年来似乎没有人进来过,除非是不需要开门就能进来的——幽灵。   哦,我真的不想在小说里故弄玄虚了。   我和孙子楚都后退了几步,面面相觑说不出话来。我只能把目光投向两排书架,里面摆满了各种学术书籍和资料,其中大部分都是外文的,但我并未看到有《梦境的毁灭》。   也许怪味是从旧书里发出的,喜欢读书的朋友一定有这样的经验。孙子楚拉了拉我的衣服,压低声音说:“我一秒钟都不想再待下去了。”   “好吧。”   我最后瞄了墙上那红色的一眼,便跟着他走出了这房间。   孙子楚又仔细检查了一遍实验室的铁门,又牢牢地把它给锁上了,空荡荡的走廊里传出清脆的铁锁声。   缓缓走出这栋楼,在与孙子楚道别前,我又回头看了看三楼的窗户,眼皮微微跳了一下。   天,又阴沉了下来。 夜   似乎是冷空气又南下了,入夜后的街道无比阴冷,我刚和几个朋友在外面吃了顿晚饭,便竖着衣领回到了苏天平的房子。   于是,我又想起了北京后海的那晚,或许从收到神秘的书迷卡片起就注定了,我将坠入这个陷阱——不能自拔,看来在没有找到它的秘密之前,我还得在这布满探头的房间里挨一夜。   一进入苏天平昏暗的客厅,我就把空调热度开到最大,但湿气还是无孔不入地钻进来,就像那无所不在的幽灵和。   还没坐定喘一口气,我就听到了急促的门铃声,该不会又是房东“肥婆四”吧?慢慢地打开房门,只见在黑暗的走道里,孤零零地站着个女孩子的身影。   看不清她的脸,只有黑色的长发从头两侧披下,这是个令人浮想联翩的轮廓。她缓缓地向前走了一步,白皙的脸庞才从阴影中露了出来。   “春雨?”   我惊讶地叫了出来,赶紧把她请进了房间。春雨的目光是那样小心翼翼,先向房间里探望了几下,然后才脱下厚厚的滑雪衫。   她的口中不停地呵出热气,这才让我确定眼前站着个大活人。春雨还是很仔细地观察着,低头看了看客厅地板上的白色五角星,好像生怕房间里藏着什么怪物,已经锻炼得无所畏惧的目光,现在又恢复了敏感和脆弱。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春雨紧盯着我的眼睛说:“就像你会住进荒村公寓一样,我知道你是那种死脑筋的人,遇到任何事都要打破沙锅查到底。”   “对,因为我是摩羯座的嘛,摩羯人好像都是这副德行,说好听点是坚持不懈,说难听点是顽固不化。”   说来也奇怪,在最近的几个月里,我忽然相信起十二星座学说来了,至少对我来说是无比准确的。   “不过,我想更重要的理由,是因为我们都和苏天平一样去过荒村。”春雨悄无声息地走到苏天平的卧室,仔细地看了看说,“原本我以为荒村只是场噩梦,我强迫自己忘掉关于荒村的一切。但自从苏天平出事以后,所有与荒村有关的记忆,都异常清晰地浮现了出来。这两天来我一直都忐忑不安,晚上在寝室里也睡不着觉,仿佛又回到了《地狱的第19层》里,成为了你小说里的女主人公。”   “所以你就过来看看了?”   “不,我是放心不下你。”春雨似乎想到了什么暧昧话题,又赶紧补充了一句,“别误会,我是担心你——”   “担心我也会出事?就像苏天平那个样子?”   我直率的插话让春雨有些尴尬,她低下头沉默了半晌说:“是的,不过看到你没事我就放心了。”   看着春雨小心的眼睛,我忽然感到一阵深深的内疚,或许这一切都是因我那篇《荒村》而起的。我在拯救自己的同时,当然还有义务拯救无辜而可怜的春雨,所以我必须把一切都告诉她。于是,我从包里拿出那封“神奇来信”,信封上既没有邮票也没有日戳,只有接力出版社的地址。   春雨接过我从信封里抽出的卡片,满脸狐疑地问道:“这不是夹在《荒村公寓》书里的书迷会通票吗?”   “对,你看看通票上的姓名和地址——”   “奇怪,姓名怎么是个圆圈?还有地址写的是什么啊?乱七八糟的像鬼画符。”忽然,春雨指了指窗玻璃说:“就像这个。”   原来她早就注意到了窗户上的,只是一开始没有说出来而已,我点了点头说:“也许就是鬼画符吧——你再看看卡片的反面。”   春雨把书迷会通票翻了过来,看到了反面的那张照片。   瞬间,我心里微微一颤,再次看到小枝的照片,那种古老的冲动依然强烈。   “她是谁?好漂亮的女孩啊,她的眼睛——”春雨盯着照片看了十几秒钟,忽然抬起头幽幽地说,“难道是她吗?”   “对,就是她——小枝。”   “原来传说中的欧阳小枝就是她,我还从来没看到过她的照片呢。唉!可惜她早已经不在人间了。”   春雨不再说话了,她用手指尖轻轻触摸着卡片,仿佛真的摸到了小枝的脸。   我忽然感到这是个奇异的夜晚:《荒村公寓》的女主人公正在卡片上,而《地狱的第19层》的女主人公正看着卡片上的她,这样的相会是悬疑小说里的奇思异想,还是我们三人神奇命运中的前世注定?   “你觉得她怎么样?”   “比我想象中的更超凡脱俗,眼睛也更显得忧郁,我觉得那就是荒村的眼睛——她确实是荒村进士第的女儿。”   “是啊,就算我小说中的文字形容得再好,却也及不上她真人的万分之一!”   春雨下意识地点了点头,房间里的气氛越来越僵硬了。   “对不起,在一个美丽的女孩面前,我却毫不吝啬地夸奖另一个女孩,好像有些过分吧?”我只能用这样的傻笑来挖苦自己,也为了让空气不至于太窒息。   “没关系,如果小枝现在还活着的话,我想我会和她成为很好的朋友。”春雨点了点头,也许她们之间确实有些共通的气质,只是小枝属于那种先知先觉的,而春雨则始终被命运捉弄着,“小枝的照片怎么会跑到卡片背面上去呢?”   “大概只有她自己才知道!”我又盯着窗玻璃上猩红的说,“我想这张卡片一定与苏天平的出事有关系,还有那些奇怪的符号。”   春雨把卡片交还给我说:“嗯,现在可以说说你的发现了吗?今天已经是第三天了。”   “发现?是的,非常奇怪的发现。”   我打开卧室里的抽屉,从里面拿出那叠明信片,苏天平DV里的神秘女孩,正在明信片上看着我。   “这是什么?”   在春雨接过明信片的刹那,她忽然像被冰冻住了似的,呆呆地低着头一动不动,似乎整个身体都已变成了一双眼睛,只为凝视那明信片上的女孩。   对春雨的这种奇怪变化,我感到有些意外,在她耳边轻声地说:   “她是明信片幽灵。”   突然,春雨抬起头来怔怔地回答:   “我见过她!”   WHAT?   春雨的回答让我更加意外,只见她的眼皮微微有些颤抖,仿佛那明信片上的女孩是团耀眼的光芒,让人想要看却又不敢看下去,最终灼伤了别人的眼睛。   “不——”   她把明信片交回到我手里,又猛然后退了好几步。   我抓着这叠冰凉的明信片说:“你说你见过她,什么时候?在哪里?”   “荒村!”   春雨的声音像刀片一样刮过了我的血管,让我呆若木鸡地靠在墙上。房间里又安静了下来,我低下头看着这“明信片幽灵”,同时脑子里又浮现起了荒村的景象,那阴暗荒凉的山坡,孤独古老的村庄,幽深神秘的老宅,大海与墓地之间……   “我不想回忆那几天,可现在我必须要说出来。”春雨深呼吸了一口气,目光里又恢复了一些坚定,“半年多前,霍强、韩小枫、苏天平再加上我,四个大学生结伴到荒村去。”   “嗯,这些我都写到书里去了,我记得你们没有见到什么特别的女子啊。”   “是没见到想象中的人,但就在我们离开荒村的前一夜,四个人睡在进士第古宅的一间木楼上。那晚我做了一个噩梦——我梦见了一个年轻女子,火光在她身边摇曳,长长的黑发披散下来,围绕一张美丽的脸庞。就像你小说里写的那样,她如莎士比亚笔下的埃及女王克丽奥佩特拉,虽面临绝境,却显得从容镇定。”   听着春雨充满气声的叙述,我仿佛已进入了她的梦境,情不自禁地说:“她举起了一把刀!”   “是的,这个梦中的女子,举起了一把有着锋利边缘的石刀,然后从容不迫地用石刀割破了自己的脖子。天哪,我看到了——她雪白的皮肤被石刀割开,许多鲜血流淌了出来……”   说到这里她已经无法自持了,浑身颤抖,差点倒了下去,还好被我一把扶住了。我只能安慰着她说:“没事了,春雨,这只是一个梦而已。”   春雨大口喘了几下,似乎是从梦境里恢复过来了,她指着我手中的明信片说:“可是,我梦中的那个女子——就是她!”   这句话让我的心又震了一下,低下头看看明信片上的女孩,再看着春雨的眼睛问:“天哪,你能肯定吗?不,这不可能,半年前的一场梦,你还能记得如此清楚吗?”   “荒村就是一个不可能存在的地方,但它确实让人刻骨铭心,包括在荒村做的噩梦。是的,我自己也想不明白,但那个梦我确实记得一清二楚,所有的细节都像电影镜头似的,深深刻录在我的心里了,大概一辈子都忘不了了吧。”   “就是她吗?这叠明信片上的女孩,就是你在荒村梦见的人吗?”   虽然我一直很相信春雨的话,但我还是要再次确认,因为苏天平也曾经对我说起过这个梦。   “绝对没有记错,这张脸我永生难忘,原本我以为梦到的人是小枝。但是,刚才你给我看了小枝的照片,才发觉她不是小枝,她到底是谁?”   我无奈地摇了摇头:“刚刚不是说过了吗?她是明信片幽灵!”   春雨好像又想起什么来了:“对了,那晚在荒村做了这个噩梦以后,我心里就非常慌。但没想到苏天平告诉我,晚上他也做了同样的一个梦,而韩小枫和霍强他们也是,都梦到了同样的景象和人。”   “在你们抵达荒村的第四个夜晚,你们四个人在同一个房间里,做了完全相同的一个梦,梦到了同一个神秘女子。”   “没错,我们四个人都感到不可思议,再也不敢在荒村待下去了,后悔当初没听你的警告。我们当天就离开那里,连夜赶回了上海,可没想到霍强在回到学校的当晚,就在寝室里死于噩梦了!”   这时我难以置信地摇着头,看着明信片上的女孩说:“你究竟是谁呢?他们四个人都在荒村梦到了你,你是明信片幽灵还是荒村幽灵?”   春雨紧张地看了看窗外,那红色的就像睁圆了的眼睛似的盯着她,窗外的水杉树在寒风中摇曳着,树叶的影子如墨汁般洒在玻璃上。她摇了摇头说:“时间太晚了,我要回学校去了。”   “好吧,早点回去,我送你吧。”   “别!”她还是那样紧张,穿起外套走到门口说,“我一个人能回去,你自己也当心点。”   我只能苦笑了一下,为春雨打开房门,目送她消失在黑暗的楼道里。   然后,我回过头看看这寂静的房间,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注视着我。   归来第三日就这么过去了。   不知今夜又将发生什么…… 第四日 昼   我又做了一个梦。   可是清晨醒来的时候,却再也记不清自己梦到谁了。   唯一记得清的是歌声,咿咿呀呀的女声飘荡在耳边,似乎是某种悠扬的清唱,伴奏的则是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   梦中的歌词已经模糊了,唯有那抑扬顿挫的音调和旋律,仿佛还带着某条水袖的清香。   从苏天平客厅的沙发上爬起来,我只感到自己出了一身的冷汗,眼睛还没来得及张开,耳膜已经嗡嗡地响了起来。   真是个“余音绕梁”的梦啊。   忽然感到昏暗的客厅有些像戏台,而我则是个沉睡中的戏子,脸上还没卸去厚厚的妆。   于是,我立刻冲到了卫生间,对着镜子洗了把脸,好像脸上没什么异常啊。   洗漱完毕之后,我拿出昨晚带回来的点心,就当作早饭给吃了。   回到卧室,打开苏天平的电脑,监控系统已经开了整整一天两夜,我用快进功能又看了一遍。   也许实在太累了,我草草地放完所有的监控,在阴暗的镜头光线下,看不清有什么鬼东西出没。   我退出了监控系统的程序,打开电脑桌面上的“DV档案”文件夹,这里面还有很多秘密在等着我。   这个文件夹里藏着苏天平所有的DV,也藏着那部叫《明信片幽灵》的纪实片,只不过有许多道加密的文件夹,牢牢地锁着那个片子。   与前两天一样,我先用“ring”的密码打开第一个子文件夹,再用“palace”——宫殿,打开了再下一层名为“地”的子文件夹。   这个文件夹里有《明信片幽灵》的第二集,那神秘的女孩已露出庐山真面目,在凌晨的街道上被苏天平发现了,但就在她要说出自己的名字时,片子却突然中断了。   好在下面还有一层子文件夹,同样也是“地”这个古怪的名字。与我想象的一样,这个文件夹也是需要密码的。我先用昨天的“palace”试了一下,但屏幕上显示密码错误。   果然,苏天平给每一层文件夹都设置了不同的密码。上一层文件夹是“地”,密码是“palace”——宫殿,合起来是“地宫”,那么下一层文件夹“地”又代表什么呢?   我想了想所有与“地”有关的名词:“地板”、“地表”、“地步”、“地层”、“地产”、“地带”……地狱!   最后,我想到的那个词是——地狱。   你知道地狱的第19层是什么?   在春雨经历的那个故事里,有个关于地狱的密码——hell。 hell=地狱   于是,我立刻把“hell”这四个字母,输入到了“地”文件夹的密码对话框中。   哇,我真是个天才,又一次成功了!   “hell”果真是这个“地”文件夹的密码,苏天平一定看过《地狱的第19层》这本书。   这又是地狱的第几层?   在这一层文件夹里,果然有一个DV视频文件,我有些激动地把它打开了。   屏幕上跳出了播放器,随即变成了一团黑色,大大的字幕如蚯蚓般“爬”了出来——   明信片幽灵(第三集)   记得在上一集DV里,看到苏天平在凌晨的街道上,几乎已经抓到了那个神秘女孩,而她回过头来就要说出自己是谁了。   然而,屏幕上弹出的并不是凌晨的街道,而是一片黑糊糊的影子,那黑影子不停地晃动着,几缕光线泄露到镜头上,通过显示器闪烁着我的脸庞。   我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立刻转身把窗帘拉上了,遮挡住了窗外上午的天光。现在卧室里一片昏暗,只有电脑屏幕闪烁着幽光。   然后,我下意识地向后靠了靠,只见DV里的黑影渐渐后退,露出一只占满屏幕的眼睛。   这是一只迷人的黑色眼珠,她正面对着镜头,瞳孔缓缓地收缩着。从这只眼球的反光里,可以看到DV镜头的影子,甚至后面一个摇晃着的模糊人影。   眼睛又渐渐地后退,由一只变成了一双,细细的眉毛也露了出来。她微微眨了几下眼睛,睫毛上似乎沾着泪水,使目光更显得晶莹剔透。   在竖直的鼻梁显露出来之后,整张脸庞也渐渐清晰了。紧抿着的嘴唇是青色的,没有涂抹唇膏之类的,接着是下巴和瘦削的脸颊,头发自然地从两侧垂下,遮挡住了耳朵。当她的脖子和白色衣领也露出来时,画面就开始保持这一角度了。还是看不清楚背景,只有这张美丽的脸庞占满屏幕,几乎与真人一般大小,通过镜头盯着我的眼睛。   她在召唤我?于是,我又缓缓靠近了电脑显示器,不由自主地伸手摸了摸电脑屏幕——   真是不可思议的奇妙体验,指尖的感觉又滑又腻,仿佛真的触摸到了一个女子的肌肤,甚至还摸出了她鼻子和嘴唇的起伏凹凸。   突然,DV里的她微微一颤,宛如被谁碰了一下似的,她的目光也晃动了起来,像是在寻找谁触摸了她。   我的手指立刻弹了回来,电脑屏幕仿佛成了一面镜子,由此可以进入一个虚拟世界——   那么此刻我身处的这个世界,究竟是虚拟的还是真实的呢?或者DV里的世界才是真实的?   已经来不及再想“庄周梦蝶”了,DV镜头里的她恢复了原来的表情,她的目光是如此神秘而高贵,流露出一种彻骨的恐惧与绝望,我甚至能在电脑前嗅到这股气息。   这就是春雨他们在荒村梦到的女子吗?   突然,她的嘴唇张了开来,随着屏幕上她口形的变化,我听到音响里发出了幽幽的歌声。   “明信片幽灵”开始唱歌了!   我的心紧张得都要蹦出来了,只听到音响里“呜呜”的长音,就像是少女的哭泣一般,但这声音又是如此委婉动听,使我难以形容这究竟是唱歌还是哭诉。   但随即我就听出了音调的改变,在一个长长的低音之后,接着转了几个高音,唇形也在略微地变化,但始终都只开很小的口,偶尔会露出里面的皓齿。   她的确在唱歌,只是一种非常奇怪的曲调,没有任何伴奏,完全是她自己在清唱,虽然节奏异常缓慢,但能听出明显的韵律来。   可我听不懂她的歌词,不知道她在用哪国的语言唱,但至少可以肯定不是哼歌。   忽然,我想起了昨天孙子楚的回忆,三年前他走到许子心的实验室里,也听到了这样类似的歌声,虽听不清楚歌词,却又摄人心魄……   对,还有那酷似“肥婆四”的房东太太,她也说过在前几天的半夜里,曾听到这个房间传出了诡异的唱歌声。也许当时房东耳朵里听到的,就是这DV里的声音吧。   “明信片幽灵”依然在电脑屏幕里唱着,表情也有了微妙的变化,柳眉紧蹙了起来,目光动人得能融化坚冰,整个脸庞也随着旋律而微微摇摆,我甚至能呼吸到她口中的气息。   虽然无法理解歌词的意思,但音乐却能超越任何语言的障碍,从她那声情并茂的清唱里,从音波和旋律的每一次变化里,从楚楚可怜却又不可侵犯的眼神里,所有这一切都让人确信——幽灵的歌声。   歌声大约持续了四分钟,镜头始终都保持这个样子,直到她唱完最后一个长长的高音。这时她如释重负般地长长吁出了一口气,眼神也柔和了下来,似乎浑身都虚脱了,就像一只受伤的小动物,让人不由得生出几分怜悯之心。   看着镜头里的“明信片幽灵”,我心里忽然产生了一种冲动,想要抚摸她的头发安慰她。不,我暗暗地咒骂自己,眼睛却紧紧地盯着电脑屏幕。   但DV里的她让人不可侵犯,眼神又变得异常坚强起来,她重新仰起了高傲的头颅,以一种蔑视的目光看着镜头。这时我明显感到镜头颤了一下,大概举着DV的苏天平被她震住了吧。   安静了几秒钟之后,音响里忽然传来了苏天平的声音:“把你的秘密告诉我吧。”   镜头里的她显得异常镇定,她微微点了点头,压低了声音回答:“我快要死了。”   苏天平的镜头又晃了一下,我的心也跟着晃了起来。   “你说什么?为什么?”   我几乎和电脑里的苏天平同时说话了。   不知是她听到了我的还是苏天平的声音,用绝望的语调回答:   我只能再活七天,七天之后的子夜我将死去!   同时的沉默——电脑里和电脑前的人。   屏幕里的她又恢复了冷峻,苍白的皮肤下似乎能看出青色的血管。   音响里终于传出了苏天平颤抖的声音:“也就是说——你的生命只剩下七天?”   她缓缓地点头,眼皮开始垂下,又变得像个可怜的小兽。   苏天平的声音在追问:“为什么不回答?”   但她反而把头给低下了,镜头里只能看到她黑色的头发,看不到她的脸了,这样的画面常让人产生恐惧的联想。   镜头向前移了移,几乎都贴着她的头发了。   突然,镜头剧烈地晃动了起来,屏幕里天旋地转乱七八糟,几秒钟后镜头里只剩下一只眼睛,死死地盯着电脑前的我。   镜头也莫名其妙地稳定了下来,好像已经不再由苏天平控制了,屏幕里的眼睛瞪得大大的,让我不由自主地往后靠了靠。   这时音响里传出了她的声音——   “你想见小枝吗?”   天哪,这个熟悉而致命的名字,如冰一样插进了我的心头,使我瞬间浑身凝固了起来。   这句话是说给谁听的?   是说给拍摄她的苏天平,还是电脑屏幕前的我?   难道此刻,我在看着她,她也在看着我?   她要出来了!   在这昏暗如黑夜的卧室里,我颤抖着抬起头来,仰望窗帘箱里的隐蔽探头。   当我再看电脑屏幕时,却发现那只大眼睛已经不在了,只剩下一片黑糊糊的肮脏屏幕,很快跳出了一行字幕——   第三集终   怎么又戛然而止了?   屏幕又恢复了正常,视频播放器也自动关闭了。我终于像溺水者浮出水面似的,把口中的脏水吐掉,开始大口地呼吸起来。   我靠着椅背闭上眼睛,回想从DV里听到和看到的一切,这个“明信片幽灵”女孩究竟是谁?从她口中唱出了那段奇异歌声,她说自己的生命只剩下七天时间,但最最重要的是,从她嘴里说出了小枝!   苏天平在第二集中几乎已经抓住了她,而现在她又面对着DV镜头说话,虽然看不清楚拍摄的背景,但可以肯定就在这个房间里。在这之间又发生过什么情况呢?为什么苏天平不用镜头记录下来?为什么到最关键时刻DV又突然中断了?   她身上的谜越来越多了,就像你千辛万苦打开了一扇门,却发现里面还有三扇门等待你开启,而你的钥匙只有一把。   虽然音响已经沉默了,屏幕也如死水般安静,可我耳边似乎仍回响着她的歌声——宛如大海里女妖的歌唱,引诱无数水手驾舟来触礁毁灭。   春雨说自己梦到过这“明信片幽灵”,那她或许与荒村有关,可是四个人在同一夜同时梦到她,这又将如何解释呢?   怪不得在《明信片幽灵》第一集要结束时,苏天平在DV里用画外音说——“但是,我曾经见过她,就在荒村!”   对,苏天平曾经亲口告诉我,他在荒村的最后一晚,曾经做了个奇怪的梦,梦到一个美丽而神秘的女子,用石刀割破自己的咽喉。次日一早他才知道,原来其他三个人也做了与他相同的梦。   他们都在荒村梦到了这个明信片上的女孩,所以苏天平才会说自己曾经见过她,而且就在荒村!   现在我终于能够理解了,苏天平为什么会如此疯狂地寻找她,以至于每夜都潜伏守候在明信片亭子外,只为了一睹“明信片幽灵”的真人,因为她是苏天平(也包括春雨)不能摆脱的噩梦。   可是,既然她是“明信片幽灵”,又为何说自己七天后就会死呢?   如果她的生命只剩下七天——那她究竟是人还是幽灵?   如果她是人的话,又怎么会在荒村的夜晚,被四个大学生同时梦到?   如果她七天后就会死的话,那么现在她还活着吗?   想到这里,我赶紧看了看DV文件的属性:《明信片幽灵》第三集的文件创建时间,是在十一天以前——苏天平是在四天前出事的,也就是说从这个DV的拍摄,到苏天平突然出事,中间正好隔了七天!   当她面对镜头说完那句话后,再过七天她就会死去——七天之后,她到底有没有死我不知道,但我知道苏天平却在七天后变成了植物人!   现在她究竟活着还是死了?   幽灵有“死”吗?   可她说话时的绝望与楚楚可怜,她那种古老而神秘的眼神,却又使人不得不相信她的话,不得不产生深深的怜悯与爱惜。   还有小枝?她怎么会知道小枝的呢?   你想见小枝吗?   这句话除了对我说以外,还能对谁说有意义呢?   是的,我的回答异常肯定:   我想见小枝!   可我见得到她吗?她早已不在人间,化为地铁中的幽灵,难道“明信片幽灵”还认识小枝不成?   忽然,我冒出了一个疯狂的念头——“明信片幽灵”与“地铁幽灵”可能是一对好朋友,一个在黑夜的街道上游荡,在明信片亭子里留下照片;另一个则在飞驰的地铁中穿梭,在车窗玻璃上留下影像。   赶快制止这疯狂的念头吧,但我的情感却背叛了我的理智,脑子里不断浮现小枝的脸庞,也许她正在召唤我?   我要找到小枝!   无论有多危险有多苦难,无论是幽灵还是妖魔,如今都无法再阻挡我了。   屋里宛如荒村的黑夜般昏暗,我站起来拉开窗帘,在窗外光线照射进来的同时,也迎面看到了窗玻璃上的。   看着这个可怕的红色记号,我想我必须走出去透透气了,否则要被闷死在这房间里了。于是我打开所有的窗户,离开了苏天平的房子。   但这只是暂时的休整,真正的“战争”还在后面呢——明信片幽灵,无论你是死是活,我一定会抓住你的。   两个小时以后。   午后的阳光迟迟没有冲破云雾,天色倒是越来越阴沉了。中午在S大门口的餐厅,我随便吃了顿午饭,不敢多停留就赶回来了。   虽然上午离开时把窗户都打开了,但两个钟头后回到苏天平屋里,还是能闻到一股淡淡的怪味。空气依然潮湿而阴冷,我只好又关上窗户,独自面对那红色的。   我又坐回到苏天平的电脑跟前,上午我打开了第二个“地”文件夹,里面藏着《明信片幽灵》DV的第三集。现在我要寻找下一集了,却发现底下的子文件夹并没有加密,直接就可以打开。   大概是苏天平想不出密码了吧,但这样对我来说就方便许多了。下面的子文件夹叫“继续”,里面果然还藏着一个DV视频文件,但并没有如上两层那样标明了题目。   我立刻播放了这个DV,但播放器里并没有想象中的字幕,只有一团混沌的黑色,音响里不断传出沙沙的杂音,好像一锅汤就快要煮沸了。   接着屏幕开始闪烁起来,看不清楚有什么画面,后来似乎有一些模糊的人形,但我仍然难以分辨。我的心也焦虑了起来,但不知道接下来会看到什么,也不敢使用快进功能,唯恐漏掉什么特别的镜头,只能苦等自己期待的画面出现。   可我等了半个多小时,这个DV还是老样子,而杂音却越来越响了,到最后简直是震耳欲聋,宛如到了建筑工地上。   没有,我没有再看到“明信片幽灵”,DV在杂音和闪烁中结束了,不知道苏天平拍了些什么。   让我更加感到意外的是,在播放器关闭以后,我发现这个叫“继续”的文件夹里,只有刚才那一个DV文件,下面再也没有任何子文件夹了——“继续”并没有继续。   GAME OVER?   我又退回到上层文件夹,把一路上经过的所有区域,都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遍,没有再发现关于《明信片幽灵》的DV或其他文件。我又在“我的电脑”里彻底搜索了一遍,焦急地等待了几十分钟,最后仍然是一无所获。   为什么?苏天平给我设置了这么多密码,最后却又虎头蛇尾草草收场,连破译密码的机会都不留给我了。我感到一阵绝望,就像历尽了千辛万苦,闯入迷宫的心脏,却发现眼前是条死胡同。   我面对电脑不停地摇头,脑子里却在罗列所有的可能性——   第一,《明信片幽灵》总共只有三集,苏天平没有继续拍下去。   第二,DV的女主角失踪了,苏天平再也没有找到过她。   第三,苏天平确实准备要拍第四集的,但因为他的突然出事而夭折了。   第四,他本来已经拍好了第四集,甚至第五集、第六集,但后来又被什么人删除掉了。   天知道还会有什么可能性,大概只有找到“明信片幽灵”女孩才能知道——前提是她还没有“死”。   靠在椅背上仔细想了想,上午看的《明信片幽灵》第三集的DV文件,是在十一天以前创建的,拍摄时间大概也是那一天吧。   从拍摄这一集的DV,到苏天平突然变成植物人,中间相隔了有七天的时间——这是极其关键的七天。究竟是什么神秘的原因,让苏天平在这短短七天之内,竟遭遇了如此大的变故?   我仰起头环视着房间,苏天平“最后的七天”,就是在这屋子里度过的吧,他到底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他与那个女孩之间又发生了什么?   此刻,我只能依靠臆想中的直觉,触摸残留在这房间里的空气,这是苏天平和“明信片幽灵”呼吸过的空气,他们说过的声音还附着在墙壁上、天花板上、窗玻璃上,他们的影子还在黑夜中晃动着,他们的灵魂还在我身边飘荡着……   目光凝固在了窗帘箱上,那里有只眼睛在盯着我。对啊,如果苏天平过去一直开着监控的话,那么他出事前几天的情况,一定都被监视器录下来了吧?   于是我赶紧打开监控系统的程序,虽然还不是很熟悉这个软件,但通过“帮助”菜单,还是找到了查看一周前记录的方法。   所有的监控记录都应该有保存的,假如超过一定的容量,程序就会提醒主人,清空以往记录,或者刻录到光盘里。   可是,我并没有发现任何过去的记录,最近的以往记录是前天晚上——那是我重新启动了监控系统,后面录下的人都是我。那些监控记录大概都被苏天平删除了吧?或者前段时间根本就没有打开监控?   刚想到的线索又断了,我实在是不甘心,便俯下身子看了看那台监控机器。这台机器好先进啊,全部都是数字摄像,根本用不着录像带,监控信息可以自动进入连接的电脑。   会不会还有光盘呢?我离开了电脑台,打开了苏天平的抽屉和柜子。虽然知道这样做并不好,可事到如今我已经别无选择了,找到苏天平出事的原因,想必也是他家属的意愿,所以就算知道了也不会怪罪于我的。   我一边自我安慰着,一边到处翻箱倒柜,寻找任何的蛛丝马迹,特别是光盘、DVD、照片之类的。最后,我找到了五十多张光盘,但没有再发现可疑的照片,也没发现“明信片幽灵”的痕迹。   明明知道这是无谓的挣扎,但我还必须试一试,把在这里找到的所有光盘,都依次放到电脑的驱动器里。   然而,我在电脑前坐了足足两个小时,还是没有发现我需要的内容。光盘里全是苏天平过去拍的素材片,或者是他实习的公司的资料片,还有就是不计其数的碟片,原来这家伙喜欢看日韩的片子。   我终于无奈地放弃了,要把全部的片子看完,就算住在这里不吃不喝,起码也得十天半个月,而且这是对眼睛的极大伤害,我可不想最后变成个瞎子。   最后我索性拔掉了主机的电源,面对漆黑一片的电脑显示器,我倒感觉好受些了,至少不用害怕幽灵从屏幕里爬出来。   窗外,天色愈加阴暗了,枯黄的水杉树叶拍打着玻璃,上海之春似乎还很遥远。趁着天还没黑,我翻开了《梦境的毁灭》,作者是S大的心理学教授许子心,他在三年前留下遗书失踪了。在许子心失踪的前几天,我的朋友,也是S大的历史系老师孙子楚,在许子心的实验室里听到了一种奇怪的歌声——这歌声如今出现在了苏天平的DV里,从“明信片幽灵”女孩的口中唱出,进入了我的耳膜和心脏。   是的,这之间必然有一定的关联!而一部长篇悬疑小说写到这个阶段,就必须给读者透露一定的信息,以便读者猜测后面的结果,这是作者应该留给读者享有的权利。   昨天我看到了《梦境的毁灭》的第二章,现在我草草地把它翻过去,直接跳到了第三章:“梦的解放”。   第三章的开头是这样写的——   你有在黑夜里听到过尖叫吗?你一定听到过,许多人都有过这样的梦:在黑夜中被某个人或阴影追逐着,你不知道自己是谁,也不知道身后追逐你的又是谁,更不知道脚下的路通向何方,直到一脚踏空急速坠落,就像掉进了一个深井之中,在你坠落到井底前的一刹那,必然会大声地叫出来,然后就在床上睁开眼睛,摸着自己的胸口庆幸地说:“这只是一个梦。”   ……   弗洛伊德晚年将无意识理论与人格理论结合起来,形成其人格结构理论:人格分为“本我”、“自我”和“超我”。“本我”代表人类本能,主要是爱恋本能即性本能,它存在于无意识中,遵循动物原则;“自我”是与外界接触的人格部分,它起到调解者的作用,根据外部世界的规则,对“本我”的要求做出各种反应,时而压抑时而释放;“超我”是人格中代表道德和良心的部分,它严厉监督着“自我”的一切行为,一旦“自我”违背了“超我”的意志,“超我”就会用内疚感和罪恶感对其惩罚。   ……   梦是人类个体实现心灵解放的必由之路。“本我”与“超我”在梦境里产生了强烈的冲突,这就是噩梦的诞生。在“本我”与“超我”的斗争中,又产生了一个中间的调和体——“自我”。于是,人类通过“自我”和“超我”约束着“本我”,进入了一段更为复杂的心灵史。   ……   梦是一个坠落的过程,永无止境的自由落体,你永远都无法抵达地面,宛如你永远都无法触摸到世界的另一面……   “世界的另一面又是什么?”   读到这里我不禁自言自语起来,只感觉下半身在发飘,仿佛脚下的地板陷落下去了,整个人真的坠入了一个无底深渊——坐高速电梯下降时也是这种体验吧。   没错,小时候我常做这样的梦,这究竟代表了哪一种恐惧呢?   但至少可以肯定的是,我们每个人都存在恐惧。我想这可能是源自人类的胎儿期,我们蜷缩在子宫中的脆弱感吧。   人人都是脆弱的,我们如何才能够坚强起来呢?   回头看了看窗外,天幕正渐渐地暗下来。 夜   “不知道今晚会不会下雪?”   忽然,我的朋友B君,用充满了悲天悯人的语气哀叹道。   抬头看着饭店外面的夜色,在霓虹灯的映照下,几对男女手挽着手匆匆走过,全都被寒风吹得瑟瑟发抖。   黄昏时我从苏天平的房子里出来了,因为我接到了B君请我吃饭的电话,现在我们坐在这间小小的湘菜馆里。   与朋友几个钟头的闲聊,丝毫不能减弱我心里的紧张,我尽量掩饰自己的忐忑不安,还故意装出一副春风得意马蹄轻的样子。B君始终在高谈阔论,其实我心里听到的,都是那“明信片幽灵”的歌声。   晚上十点,终于结束了这顿饭局。B君买单之后还要拖我去K歌,但被我毫不犹豫地拒绝了,因为我生怕在KTV中,唱出DV里那奇怪的歌声来,到时候岂不是要把孤魂野鬼都引来了?   B君打的先行离去了,我一个人独行在夜上海的街道上,不知今晚是否还要回苏天平的鬼地方。   就这样漫无目的地走过两条街,发现两边的行人越来越稀少了,这里虽然是上海的市中心,却是个闹中取静的好地方。附近有个著名的旅游景点,白天会有许多全国各地的游客,但到晚上就没什么人了。   忽然,我发现眼前的这条街有些眼熟,尽管过去从没来过这里,但马路对面的好几个店铺,都仿佛在哪里看到过似的。我心里涌起了一种奇怪的感觉,似乎有根绳子系到了手上,正悄无声息地牵着我向前走去。   一团火,黑夜里的火,灼烧着我的眼睛,仿佛让眼前的一切都改变了——这条小马路,路边的街灯,还有对面的小亭子。   就是这些奇异的景象,从苏天平的电脑屏幕上看到的景象,如今已与我眼前的街道重叠在了一起,再也无法区分开来了。   我怔怔地站在清冷的路边,十几米开外的马路对面,是一个小小的明信片亭子。   真是一场梦吗?黑夜的寒冷的街道上,我重新见到了DV里的场景,而那个最最重要的道具——明信片亭子,就在我眼前。   然而这并不是梦,我仰起头看着夜空,混沌中见不到月亮和星星,难道真是冥冥之中的安排,让我在近乎绝望的关头,竟偶然地路过于此,意外发现了这个亭子,找到了《明信片幽灵》的外景地?   对,苏天平就是在这里发现神秘明信片的,也是在这里守候捕获了“明信片幽灵”的,他在这里用DV的镜头,记录下了自己所见到的一切。   此刻我将见到什么?转头看看四周,两边的店铺大都关门了,几乎见不到一个行人,只有清冷的路灯照着孤独的亭子。   于是我缓缓走过马路,来到个性化明信片亭子前——我已经在DV里非常熟悉它了,熟悉得就像自己家的厨房。   但手还是微微颤抖了起来,犹豫再三,我终于打开了亭子的门,只见里面亮着道白色的光,照亮了一个狭小的空间,仿佛通向另一个世界。是的,DV里它就是这个样子,我小心翼翼地跨进亭子,然后又把外面的门关上了。   现在,我已经在这个性化明信片亭子里了,《明信片幽灵》DV里的一切再度重演:一道白色的亮光照耀着我的额头,眼前是台多媒体机器的屏幕,可以通过触摸控制它,下面有个投币口,还有弹出明信片的口子。   我的眼睛代替了苏天平的DV镜头,先是横向扫视了一圈,接着低头看了看脚下——不,地下没有任何被丢弃的明信片。   原来那强烈的期待突然落空了,我失望地吐出了一口气,要是现在我自拍张照片的话,一定会非常糟糕的。   但我并没有立刻离去,又在亭子里待了一会儿。这里的空间是如此狭小,转过身就全部一览无余了,我抬起头看了看头顶,不小心被额头的灯光晃了下眼睛。   这时我突然有了种怪异的感觉,好像有阵冷风吹到后背上,可是亭子的门是关好的,哪里来的风呢?   我有些紧张地回过头来,亭子的门确实关得好好的,狭小的亭子里也没有任何漏风的地方。然而,就在我捉摸不透的时候,亭子门缓缓地动了起来——   门,渐渐打开,令人窒息的时刻。   天哪,耳边又嗡嗡地响了起来。   我下意识地靠在后面的多媒体上,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亭子门。   这扇门连通着阴阳两界——它终于打开了。   一双眼睛。   亭子里的灯光从我头顶掠过,毫不客气地照亮了那双眼睛。   她在看着我。   你们猜到她是谁了吗?在打开的亭子门口,站着一个白色的人影。   对,她就是“明信片幽灵”。   灯光照亮了她的脸庞,宛如DV中的镜头又重放了一遍。这张只在明信片和电脑上看到过的脸,此刻无比真实地呈现在我眼前,使我确信这既不是臆想,也不是黑夜中的幻影。   就是这张脸,就是这双眼睛,在灯光下闪烁着异样的目光,那是惊讶、忧郁还是恐惧?   是她打开了这扇亭子门,而我正好在明信片亭子里面,我们以这样一种特殊的方式,于此时此地,不期而遇!   不,更确切地说是狭路相逢。   她显然没想到亭子里还会有人,这突如其来的面对面,让她如雕塑般站了好几秒钟。她穿着件白色的滑雪衫,还戴着顶连衣的风雪帽,从头到脚的白色宛如幽灵,把她全身牢牢地包裹起来。   只有眼睛和头发是黑色的——从帽子两边垂下的黑发,烘托着一张白皙瘦削的脸,双眼瞳孔在灯光下收缩着,青色的嘴唇显示她未施粉黛。   这就是春雨在荒村梦见的人?四个大学生,在同一个夜晚,同一个地方,梦见了同一个女子。   这个女子此刻就在我的眼前。   有道是众里寻她千百度,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在这小小的明信片亭子里,我和她尴尬地面对着面,四周的空气似乎凝固了,我心头狂跳着,不知该做什么。   “对不起。”她居然先说话了,向我致歉似的点了点头,便要转身离开。   这时我终于忍不住说话了:“等一等!”   这句话说得既突兀又吓人,让她定格般停了下来,一双眼睛冷冷地盯着我。   我深吸了一口气,嘴唇颤抖着说:“你是谁?”   又是片刻的沉默,她保持着那种眼神,既不回答我也不离开,只是一动不动地凝视着我的眼睛,仿佛要把我的灵魂看穿。   终于,她缓缓摇了摇头,然后又要转身。   但这一回我做出了行动,随着身体里贲张的血脉,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臂。   如此用力地抓着一个女孩,只感到心跳得快要冲出咽喉了。虽然隔着层厚厚的滑雪衫,但仍然能感到她纤细而冰凉的手臂,正在我的手掌里颤抖着。   她的目光立刻变了,恐惧与凶狠同时涌现出来,如一只黑夜里的小母狼!她的嘴里发出低沉的声音,但我听不清她说了什么话。她的手开始强烈挣扎起来,我能感觉到她手腕里的动脉血流,只是不知道,她的血是红色还是白色?   我仍然紧紧地抓着她,几度手指都要松开了,但又牢牢地抓了回去,把她留在明信片亭子门前。幸好这时马路上没什么人,否则人家会以为她碰上了流氓。她用力地向后拽着手,我只能跟着她走出亭子,但依然没有放手。   她终于喊了起来:“放手!”   要是让警察听到这样的声音,大概会把我送到派出所里去的吧。但此刻我已无所畏惧了,直勾勾地盯着她的眼睛说:“告诉我,你是谁?”   还没等她回答,我先把自己的名字告诉了她。   这几句话似乎起了某种神奇的效果,她突然停止了反抗,只是大口地喘着气,看着我的眼神也变得柔和了起来,就像一只落入了陷阱,等待猎人宰杀的小鹿。   沉默了十几秒钟,她茫然地念出了一个名字——   阿环。   这是一个游荡在城市黑夜里的幽灵的名字。   柔和的声音飘进了我的耳朵,又在大脑皮层里回响了无数遍,于是某个奇异的形象,渐渐幻化在我眼前。   她的名字叫阿环。虽然她没说名字怎么写,但我认定了就是这两个字。在白色的路灯光影下,她忧伤的目光瞬间融化了我的心。   “你好,阿环。”   我怔怔地微笑着说,松开了抓着她的手。   她的手终于获得了自由,颤抖着放到自己胸前。空旷无人的街道上,蓦地掠过一阵寒风,卷起些灰尘直冲我的眼睛。   刹那间,视线模糊了起来,只剩下个白色的影子晃了一下。   当我重新睁大眼睛时,却发现眼前一个人都没有,“阿环”宛如幽灵般不见了,化为一团灰尘飘到了城市的夜空中。   “明信片幽灵”真的变成了幽灵。   我茫然地张望着四周,只见这条小街上阴风惨惨,前后见不到一个人影晃动。我大口地喘息起来,向前走几步大声喊了起来:“阿环!阿环!”   街道的尽头传来我的回音,转眼又被北风吞没了。看看马路两边的居民楼,我不敢再喊了,生怕楼上会砸下什么东西来。   我这才发觉后背有许多冷汗,一阵风吹来使人浑身发抖,我赶忙竖起领子跑到前面的路口。这条路两边有许多小酒吧和咖啡馆,一些年轻的人影在路边晃动着,总算让我看到了点人气。   “阿环?”   我又轻轻地念起了她的名字。刚才那一幕是如此真实——DV里看到的“明信片幽灵”,竟然鬼使神差般地出现在了我眼前,她是那样神秘而奇异,让人不敢靠近又浮想联翩。   在上午我看到的DV里,她不是说自己只剩下七天的生命吗?那么四天前她就应该“死”掉了(假定幽灵也有“死”的话),为什么现在又会出现呢?她还是来明信片亭子自拍照片,然后把印有自己脸庞的明信片丢弃的吗?或是如苏天平推测的那样,是一个害怕被人遗忘的幽灵,终日游荡在城市的黑夜,留下自己的照片?   为什么要把她送到我的面前,甚至让我紧紧抓住她在手心,却又让她从我的手指间溜走?她的出现就像一次“闪回”画面,刚刚被我看见惊鸿一瞥,又立刻切换掉镜头,如烟雾般消失在夜色中。   与“明信片幽灵”的失之交臂,使我的心又沉了下去,也许她就是那水中花、镜中月,只可见闻而不可触摸。   我懊丧地走过路边的小酒吧,忽然想起了四天前北京后海的冬夜,相形之下我还是更喜欢后海,远胜于新天地、衡山路或三里屯。   突然,我听到一阵拍打玻璃的声音,旁边是一家酒吧的落地玻璃,有个男人在里面向我招着手。   居然是孙子楚!怎么又见到了这个家伙?酒吧里的他显得很兴奋,一边拍着玻璃一边向我挥手,嘴里还在叫着什么,但我一点都听不到。   (不好意思,也许在我的小说里,世界永远都很小吧!)   如此意外的相逢,让我心里直感叹:大概今晚上帝对我特别眷顾吧。   我立刻跑进了酒吧,在昏暗的灯光下,找到了孙子楚的座位。   已经半夜十一点钟了,不过对于酒吧来说生活才刚刚开始。   此刻的孙子楚真是声色犬马,丝毫没有大学历史老师的样子,他拍着我的肩膀说:“怎么你也来泡吧啦?”   可我的心情依然很糟糕,苦笑着摇了摇头:“别嘲我了,我怎么会有你那份闲情雅志?你经常来这里泡吧吗?”   孙子楚呷了一口啤酒说:“不,平时我都去我们大学附近的酒吧,那里消费便宜朋友又多,今天是我第一次到这里来,感觉还不错吧,就是价钱太贵了。”   我只要了瓶雪碧,用眼角瞄着酒吧里的男男女女,就这么看着都有些犯困了。很想把刚才那奇异的经历说出来,但话到嘴边又活活咽了回去,我该怎么向他解释呢?说自己在苏天平的电脑里,听到了三年前孙子楚听到过的歌声,几分钟前又在附近见到了那唱歌的女孩,而这女孩是四天前就该死去的“明信片幽灵”。听完所有这些故事后,孙子楚会不会把我当作脑子有病呢?   当然,侃侃而谈的永远都是孙子楚这样的家伙,尽管嘴上有许多啤酒泡沫,但他没有丝毫醉意,故作神秘地说:“知道今天我去哪儿了吗?S大的法医研究所。”   “法医研究所?”听到“法医”两个词,往往会使人联想到在一片惨白的灯光下,一具尸体静静地躺着,等待法医的解剖刀深入他(她)的身体……我心里禁不住一哆嗦,“去那里干吗?”   “为了一具头骨。”   我忽然感到有些恶心:“头骨?你说话怎么越来越吓人了?”   “那是一具特殊的头骨,当年从太湖边的良渚古国遗址出土的。”孙子楚微微一笑,绘声绘色地说,“你不是对神秘的良渚古国很感兴趣吗?那个遗址规模非常巨大,有五千年前的宫殿和金字塔式的陵墓,尤其是还发现了一个良渚女王墓。”   “女王?”   “对,考古队员挖掘了古墓,发现了大量的人殉。”   “用活人殉葬?”我的脑子里立刻浮现起了那极度残忍的一幕,“可是中国最早的人殉是在夏商时期啊,五千年前就有人殉了吗?”   “这些考古资料极少公开,只有很少的人知道这个情况。同时,考古队员还在墓葬里发现了许多玉器,良渚文明是玉器时代,玉器并不稀奇,但最重要的是,这些玉器都以某种奇怪的方式排列着,就像是远古时代的巫术仪式。”   “奇怪的排列方式?巫术?”   心里忽然想到了什么,但又没有立即说出口。   孙子楚继续说下去:“是的,考古队员还找到了完整的墓主人骨骸。”   “就是良渚女王?”   “没错,从墓主人的骨盆形状判断,极有可能是位女性,从陪葬的规格来看,她无疑具有最高的宗教地位。于是,良渚女王的骨骸被‘请’了出来,送到一家考古研究机构长期保存。”他又给自己的杯子倒满了,拍拍我的肩膀说,“不过,最近良渚文明的研究又热了起来,有了许多全新的重大发现,这里面可能也有你的功劳吧。”   “你们学术研究的事情,关我什么事啊?”   “谁叫你写了那本畅销书,不但把我给写到书里去了,还引起了许多学生对于良渚古文明的关注,这样把学术界的热情也带动起来了。”   哇,他说得也太夸张了,听得我都要冒冷汗了,我只能摇着头说:“不至于吧?”   “前几天,那家保存着良渚女王骨骸的机构,把女王的头骨送到了S大法医研究所,请他们为良渚女王做头像复原。”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   这种事还确实是要请法医出马,世界上曾有许多疑难凶案,只发现一具不见面目的骨骸,连受害者是谁都不知道。警方只能通过头像复原技术,证实受害者的身份,从而将真凶绳之以法。   “是不是像法医鉴定?但头像复原是一项非常复杂的技术,许多工作要在电脑上完成,需要最有经验的教授来做,不是短时间内能出结果的。”   我点了点头说:“嗯,据说马王堆汉墓女主人的容貌复原,就曾经花了很长的时间。”   “下午我已经去法医研究所看过了,有幸看到了传说中良渚女王的头骨,当我面对她的时候,忽然有了种奇怪的感觉——”孙子楚仰起头深深吸了口气,仿佛那头骨就悬在酒吧天花板上,“可我说不清楚,也许是我受到了你的影响,也变得敏感起来了吧。”   “别说这个了,你刚才说当时在发掘现场,发现古墓里的玉器有着奇怪的排列方式?”   “对,那些玉器以墓主人的骨骸为圆心,排列成了一个巨大的圆圈,看起来就像这个——”   孙子楚赶紧从包里掏出纸笔,写上了“①”这个符号。   当大大的“①”显现在纸上时,我的脑子里突然蹦出了!   对啊,刚才我就隐隐想到了,在《梦境的毁灭》这本书里,同样也提到了良渚遗址的发掘,说在墓葬中发现了这个符号。   我立刻从包里拿出了《梦境的毁灭》,翻到第二章关于良渚文明那一页,接着把书上的符号给孙子楚看了。   借着昏暗的灯光,他仔细地看了看说:“许教授写得没错,当时这个符号确实多次出现。对了,昨天我们在许教授的实验室里,不是也见到了这个符号吗?”   “所以当时我才会非常惊讶。”   “我真是弄不明白了。”孙子楚苦笑了一下,仰天叹了一声,“唉,世界上有多少未解之谜啊,你要是一个个都想解开来,岂不是要泄露了天机吗?”   “别再插科打诨了!下面那串玉器上的刻画符号呢?”   我指了指书上的一组符号,它也是那张神秘的书迷会通票的寄件人“地址”。   孙子楚眯着眼睛看了半天,点点头说:“几年前我就在文物杂志上看到过这串符号,当时很多学者都研究过,但始终都不能成功破译。但是,上个月有学者发表了篇论文,说他已经破译了这组符号的意思,从左往右算起:三条波浪代表太湖;三角形代表金字塔;两个Y连在一起代表宫殿;圆圈下面一竖代表统治者的权杖;圆丘体代表陵墓;一横下面马鞍形代表地宫。”   我倒吸了一口冷气,把那些符号的意思连起来说:“太湖边的金字塔和宫殿,还有统治者陵墓的地宫?”   “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吧。”   但我依然没有满足,指着书上的◎问道:“最后这个圆圈的意思呢?”   “对不起,那篇论文把前面所有的符号都解释了,但唯独这个圆圈没有被破译出来。”孙子楚耸了耸肩膀说,“也许又是一个千古之谜吧。”   “可它才是最重要的!”   孙子楚又呷了口啤酒,微微笑了笑说:“生命中总是有遗憾的,留点遗憾也是一种美。”   他这句话就像块美丽的石头,悄悄压在了我的心口上。我缓缓吁出一口气,把目光投向了酒吧的另一边,在烟雾缭绕的光线下,一群奇装异服的男女在那喝酒聊天,其中还有两个老外。酒吧的背景音乐是BEYOND的《光辉岁月》,虽然音响开得很轻,但在家驹激扬的歌声中,我也不自觉地打起了拍子。   忽然,在吧台对面的光影里,有个女服务生的背影,牢牢抓住了我的眼球。难以说清楚的感觉,虽然没看到她的脸,却仿佛是块磁铁般吸引着我。   “你在看什么?”孙子楚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随后发出了暧昧的微笑,“怎么,还没看到脸就给迷住了?嗯,从后面看身材倒是不错,不知道从正面看是想‘自卫’呢还是‘撤退’?”   我没理睬孙子楚的话,依然凝视着吧台对面的背影。终于,她缓缓转过身来,收拾一个女老外留下的杯子。她的脸暴露在酒吧奶黄色的灯光下,一道慵懒的目光扫过人群,好个惊鸿一瞥。   阿环!   我不由自主地说了出来,声音却低得连孙子楚都没听清。   没错,就是她——虽然那件白色的滑雪衫不见了,整个人全都换了套行头,变成了最普通的酒吧女服务生。然而,那双神秘莫测的眼睛,那张在DV里夺人心魄的脸,那个印在明信片里的幽灵,却分明呈现在吧台的对面。风遗尘整理。   不管她打扮成什么样子,我都能认出这个叫阿环的“明信片幽灵”,刚才让她从我手心里跑掉了,短短几十分钟之后,她又来到了我面前,看来冥冥中早已注定了今夜。   就当我起来要走过去时,忽然看到对面有个秃头的酒鬼,竟一把抓住了阿环的右手。   阿环的脸色立刻变了:“你干吗?”   酒鬼的嘴里发出含混的声音,听不清他说了什么,他又得寸进尺地把阿环拉到椅子上,看起来要强迫阿环陪他喝酒。   阿环的表情充满了厌恶,她用左手敲打着酒鬼的秃头,但酒鬼根本不在乎。周围的人们发出了暧昧的笑声,个个都像无聊的看客,竟没有一个人敢站出来为她解围。   瞬间,我的脑袋又发涨了,孙子楚要拉我却没有拉住,我不顾一切地冲到吧台对面,推了推那个酒鬼说:“放开她!”   “滚!”   那家伙张开充满酒气的嘴巴,那臭味差点没让我昏过去。而阿环依然在拼命地挣扎,并且用期待的目光看着我。   于是,我举起吧台上的酒杯,将酒全部倒在了酒鬼的秃头上。这混蛋没提防我还有这一招,立时打了一个冷战,松开了抓住阿环的手。   阿环趁机脱身出来,惊魂未定地躲到我身后。酒鬼显然被我激怒了,他大发雷霆地向我咆哮起来,整个酒吧都被他的破嗓子笼罩着。   算了吧,我可没有打架斗殴的习惯,于是我转身又抓住了阿环的手,飞快地冲出酒吧大门。幸好我的包正背在身上,《梦境的毁灭》也放在了包里,阿环穿着服务生薄薄的衣服,我几乎捏到了她的骨头。   在我推门而去的瞬间,只听到身后传来众人的喧哗,秃头酒鬼的高声叫骂,似乎还有孙子楚的声音:“你疯了吗?”   真是一个美妙无比的瞬间——   好畅快啊,我感到了极度兴奋,似乎自己已飞了起来,体内所有的血液正在燃烧,把这黑夜把这酒吧把所有这一切都烧得通红。   跑出了这鬼地方,寒冷的街道上空无一人,我抓着阿环狂奔在夜色中,似乎不是在逃避那可恶的酒鬼,而是在逃避某个吃人的幽灵。   几乎一眨眼的工夫,我们已飞奔出去两条马路。当我们停下来,气喘吁吁地回头望去,酒吧早已不在视线范围了,那酒鬼大概也不会追来了吧。   当我们重新站直身子,互相看着对方时,都不自觉地笑了起来,就像小孩子做游戏成功了那样畅快淋漓。   但是,我的笑容又很快僵硬在了脸上,我幽幽地注视着阿环的眼睛说——   子夜十二点到了! 第五日 清晨   “是啊,现在已经是凌晨了吧。”   在这夜色沉沉的街道上,凄凉的街灯照耀着我和阿环,也许是刚才一路狂奔的缘故,她的脸上终于有了些血色。   阴冷的风不断吹到我们身上,阿环冻得瑟瑟发抖起来,她是从酒吧里逃出来的,身上是服务生的衣服,在凌晨的街道上太单薄了。   于是我怜香惜玉地靠近了她,她也没有躲避的意思,微笑着说:“谢谢你拔刀相助。”   这副表情让我感到很奇怪,我傻傻地问:“阿环,可你前面为什么要逃呢?”   “咦!你在对我说话吗?”   “是啊,阿环。”   “你叫我阿环?对不起,你认错人了吧,我可不是什么阿环。”她显得有些失望,睁大着眼睛一字一顿地对我说:“我的名字叫——林幽。”   林幽?   “对,树林的林,幽灵的幽。”   我一下子愣住了,怎么她不是阿环,又变成林幽了?难道我真的认错人了?或者仅仅是个巧合,阿环和林幽长得非常像?   不过,此刻我眼前的“林幽”,看起来确实和两个小时前,穿着滑雪衫的“阿环”截然不同。虽然还是同样的眼睛和脸庞,但她的表情和说话的样子,却好像完全变了一个人似的。是啊,林幽就是一个酒吧的女服务生,也许是利用晚间出来打工的大学生,现在像她这样的女孩到处都是。   而阿环则是穿梭于城市黑夜的“明信片幽灵”,阿环根本就不属于这个人间。   她们是两个不同世界的人。   这时林幽又咯咯地笑了起来:“喂,刚才你真行啊,居然把酒浇在那混蛋的秃顶上,过去他发酒疯的时候,还从来没人敢这样教训他呢。”   我只能傻笑了一下回答:“呵呵,当时我也不知道哪来的勇气,脑子一发热就冲上去了。”   “哎呀!冷死了。”她抱着自己的肩膀,不停地小跳着说,“好啦,我要回酒吧去了,我的包和手机还在那里呢,我可不想身无分文地回家。”   “可你不怕那酒鬼还在等着你吗?”   “别担心,等他酒醒就没事了,而且我是从后门进去,嘻嘻。”她扬了扬眉毛,向我做了个鬼脸,挥了挥手,“拜拜!”   然后,她一路小跑着离去了,只剩下我傻傻地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在路灯下渐渐模糊。   就这么让她走了吗?我耳边仿佛又响起了那夜半歌声,NO,不论她是阿环还是林幽,我都不能让她就这么走了。   于是,我悄悄地向前走去,很快就又看到了她夜幕下的身影,我跟在后面默不作声,直到看着她走进酒吧的后门。   酒吧里的人依然很多,但从落地玻璃外看进去,似乎孙子楚已经不在了。我没有再进去,担心那秃头酒鬼还在等我,便在酒吧后门守候了起来。幸好头顶有个饭店的锅炉出气口,站在这里还不怎么感觉冷。   在这幽灵出没的子夜时分,我一直等到凌晨十二点半,才看到酒吧后门开了道小缝,一个白色影子悄无声息地晃了出来。   影子走到对面的路灯下,我看清了那件白色的滑雪衫,头上还戴着连衣的风雪帽。   阿环!   果然就是她——“明信片幽灵”,她像飘一样向后面的马路走去,宛如这子夜的寒风,虽无影无踪,却令人胆战心惊。   心跳又莫名地加快了,我努力屏住自己的呼吸,几乎踮着脚尖跟在她后面。现在我异常小心,生怕又让她悄悄溜走,我始终与她保持着几十米的距离,让自己隐藏在夜色的阴影中,确保不被她察觉。   周围都是些小马路,再加上寒冬里夜色迷离,我根本搞不清东南西北了,若是此刻她突然撇下我消失,那我恐怕就要陷入迷宫了。   拐过好几个弯,她突然闪进了一条黑暗的小巷,我急忙跟了进去,才发现巷道非常狭窄,最多只能容两个人对面穿行,而且头顶也没有路灯,眼前一团漆黑,仿佛坠入了山洞中。   我回头再看看身后,同样也是黑洞洞一片,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向前走。这条小巷竟长得出奇,难道在巷子的尽头,是通向地狱的第19层的大门?   突然,眼前出现一道白光,原来前面是条横着的小马路,白色的路灯照耀着街对面,一个小小的个性化明信片亭子。   怎么又转回到这里来了?几个小时前,我刚刚在这里遇到了“明信片幽灵”,现在又一次回到了原点。   我回头看着深深的巷子,也许这是条最快的捷径吧,阿环在风中的神秘消失,可能也是从这里跑掉的。   可是,她现在人又到哪里去了呢?   凌晨的街头依然不见一个人影,阴冷的风吹过街角,卷起几只黑色的垃圾袋,在地上跳着华尔兹舞。   一切仿佛又回到了电脑屏幕前,《明信片幽灵》第二集的凌晨街道,隐藏在树丛后的颤抖镜头,鬼气透过显示屏飘向观者的眼睛……   只有明信片亭子孤零零地立在对面。   于是,我穿过马路走到它跟前,虽然亭子的门依然紧闭着,但我似乎闻到了某种幽灵的气味。   阿环就在亭子里!   想到这里我的心头又狂跳起来,她就是在这里面自拍了照片,留下那一张张明信片诱惑了别人的,是否她在里面就变成了幽灵呢?   我轻轻地深呼吸了一口,这回该轮到她大吃一惊了。我缓缓拉开亭子的小门,只见里头依然亮着白色的灯光,但我的第一眼并没有见到人。   正当我疑惑地低头时,才看到地上蜷缩着一团白色,原来她正半蹲在地上,好像把头埋在膝盖间,白色的滑雪衫微微地颤抖着。厚厚的帽子遮挡了她的脸和头发,整个人就像是团白色的幽灵(抑或她本来就是)。   看着这副景象,我忽然有些不知所措:“你怎么了?”   可“明信片幽灵”没有回答,继续保持着那种姿势。忽然,她嘴里发出了轻微的声音,我侧着身子仔细地听了听,却丝毫听不清楚她说了什么。   不,她并不是在说话,而是在轻声地呜咽,就像女孩子受了委屈后的抽泣,仿佛有谁欺负了她似的。   糟糕了,她该不是以为我要欺负她吧?   但我转念又一想:难不成幽灵还怕被人欺负吗?   于是我大着胆子低下头,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肩膀,但她还是毫无反应,我只能颤抖着抓住了她的手,硬生生地把她拉了起来。   “明信片幽灵”终于站起来了,白色的亮光照耀着她的脸庞,脸颊上似乎还有反光闪烁着。   对了,这是她的泪光。   在这间狭小的明信片亭子里,我面对面地盯着她,只见那张脸更加苍白了,绝望的目光有些茫然,眼眶里还残留着液体的反光,两道浅浅的泪痕拖在了脸上。   我最大的缺点就是心太软,尤其是见不得女子的眼泪,似乎她身上的忧伤穿破空气感染了我,使我的鼻尖也微微酸了起来。   这样尴尬地对峙了片刻,我突然试探着问了一声:“阿环?”   她的目光下意识地晃了一下,微微点了点头。   但我还需要再确认一下,不要像刚才那样冒出个“林幽”,我盯着她的眼睛问:“你是阿环,明信片里的阿环,对吗?”   她还是漠然地点了点头。   “为什么流眼泪?”   亭子里又沉默了许久,忽然她的眼角向下瞥了瞥。   我顺着她看的方向低下头,才发现在她刚才蹲过的地上,扔着一张小小的明信片。   于是我立刻把那张明信片捡了起来,在灯光下看到了一张照片,她正在照片里忧伤地看着我。   原来她刚才在这里自拍了张照片,然后打印出了明信片又扔在地上,就像在苏天平的DV里所看到的那样,可她为什么要对着那照片哭泣呢?   我忍不住抓住了她的肩膀问:“你到底是谁?阿环——还是林幽?”   “林幽是谁?”   “不,肯定就是你,我看着你从酒吧后门出来的,难道那家酒吧里有两个一模一样的人?”   她茫然地摇了摇头:“对不起,我不认识你说的林幽。”   “那你在那个酒吧里干什么?”   “我没去过你说的地方,也不懂你在说些什么。”   这时候我再也不能怜香惜玉了:“告诉我,你究竟是从哪里来的?”   阿环脸上已经不再有泪痕了,目光变重新得坚强起来,仰起头幽幽地告诉我——   另一个世界。   是啊,既然是“明信片幽灵”,当然是从幽灵世界里来的,不知道这些奇异的幽灵,是不是都生活在明信片里?   “好个无比奇妙的‘另一个世界’,那么请问你又是如何来到我们这个世界的?”   她用一种蔑视的目光看着我:“你不会理解的。”   这目光这口气都让我有些不耐烦起来,我拿起明信片说:“那么这个呢?为什么要把它扔在地上?”   “因为我在寻找一个人。”   “那个人是谁?”   小小的亭子里又沉默了半晌,就像是我在审问她似的,她缓缓低垂下了眼皮,用极细微的气声说:“我爱的人。”   她在寻找她爱的人——这句话如针一般又扎到了我脑子里,使我瞬间想起了小枝的脸庞。   是啊,世界上每个人都在寻找他(她)爱的人。   我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这才想起现在都已经凌晨了,我和一个陌生的女子(或幽灵),面对面挤在一个小小的亭子里,想想都会汗毛直竖的。   “对不起,我该送你回家了。”   我打开明信片亭子的门,把阿环让了出来,这才发觉外面已经下雨了,虽然是淅淅沥沥的细雨,但冰凉的雨点落在脸上让人不寒而栗。   此刻,眼前是凌晨雨夜中的街道,周围的雨声此起彼伏,凄惨的路灯照亮了雨丝,宛如真的来到了“另一个世界”。   我已经不担心她会再逃跑了,可是她却茫然地站在雨里不动了。   “告诉我,你住在哪里,我送你回去。”   但阿环似乎没听见一样,仰起头看着天空,仿佛雨夜里飘荡着无数幽灵。   我实在忍受不住了,在她耳边大声地说:“难道你要让我们在这里淋一夜雨吗?”   她摇摇头,终于说话了:“我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   天哪,为什么幽灵说话总是让人摸不着头脑。   雨水落在阿环的眼睛里,她一脸茫然地回答:“我不知道我住在哪里。”   这句话简直让我立刻厥倒了过去,或许她的家就是这城市的黑夜,飘来荡去就是她的归宿,甚至那小小的明信片亭子就是她的家?   现在该怎么办?身边是个无家可归的幽灵,而我必须从她的身上,找出苏天平出事的真正原因。   唯一的办法就是把她带回苏天平的房子。   “好吧,既然你不知道住哪里,就先跟我走吧。”   我担心她听到这句话会拒绝,甚至会对我做出什么可怕的事情来,不过她却突然变得温顺了,像个受伤的小孩一样看着我,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   那就是默认了吧?   于是,我轻轻地抓住了她的手,实际上只是带着滑雪衫的袖子,还好她并没有反抗。我拉着她跑到了马路边的店铺底下,这里可以躲避天上的雨,我们顺着这里一路向前跑去,很快就跑到了南北高架的下面。   在这里彻夜奔驰着许多出租车,我拉着她赶紧跑到路边,正好拦下了一辆出租车,让司机把我们送到苏天平的房子那里。   她很顺从地坐在后排座位上,面无表情地注视着车窗外的世界,雨水在挡风玻璃上奔流,刮雨器轻轻地将它们擦走,模糊了我们视线中红色的灯光。   出租车很快在目的地停下了,我带着阿环走进那栋安静的住宅楼。在黑暗的楼道里,她白色的滑雪衫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大概当初苏天平带她过来时,也是同样的感觉吧。   到了五楼,我掏出钥匙打开了苏天平的房门,先把阿环让进了客厅。   深更半夜把陌生的女人带到房间里,是不是很暧昧?可我还有其他的选择吗?我打开了客厅里昏暗的灯,同时把空调开到最大。   阿环显得有些紧张,她抬头张望着四周,仿佛在天花板上搜寻着什么东西。   “你在看什么?”   她充满寒意地说:“有许多双肮脏的眼睛在看着我。”   阿环一定意识到了那些探头的存在,我只能平静地说:“嗯,别担心,那些眼睛不会伤害到你的。”   她摘下白色的帽子,绕过了地板上那个白色的五角星,径直走入苏天平的卧室。她小心地环视了一圈说:“你经常把陌生女孩带到家里来吗?”   “不!从来没有,你把我看成什么人了!”   我接下去还想说些什么,但又实在说不出口,是说“我只是可怜你这个雨中的孤魂野鬼”还是“我要把你关在这里审讯你”?   窗外的雨越来越大了,水杉树枝不断摇晃着抽打在玻璃上,她走到窗前看着玻璃上红色的,许久都没有说话。   我走到她身后问:“你认识这个符号吗?”   阿环只是默默地看着窗外,始终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为什么总是要折磨我?我憋不住继续问道:“那你认识这个房间吗?”   她回头看了看,目光闪烁着说:“也许我认识吧。”   我点了点头,打开抽屉拿出那叠明信片,放到她面前说:“这些都是你自己拍的吧?”   “是的,我怕别人会忘了我。”   一个害怕被人遗忘的幽灵?苏天平还真猜对了。   “你害怕被人遗忘,或者说被这个世界遗忘?”   忽然,阿环的眼神又变得凌厉无比,她斜睨着我说:“因为我很快就要死了。”   又是这句话!她在面对苏天平的镜头时,说自己的生命只剩下七天,现在十多天都过去了,她居然还在说自己就快要死了。   我冷冷地道:“你到底要死多少次?”   “生多少次,便死多少次,生一次不多,死一次不少,死即是生灭,生即是死灭。”   她青色的嘴唇缓缓嚅动着,就像是在念什么经文或咒语,声音抑扬顿挫而富有节奏,悠悠地飘进我耳朵里,吓得我后退了半步。   虽然像是在听绕口令,但我似乎能听出一些道理,也许世界的生死本来就是如此?   但我立刻摇了摇头,大声地说:“好了,我不管你是生还是死,是人还是鬼,现在我想知道的是,你认识苏天平吗?”   “苏天平?”阿环的目光紧盯着我的身后,仿佛我后面站着个人似的,吓得我紧张地回头一看,可背后连个鬼影子都没有,只听到她淡淡地说:“我好像记得这个名字。”   我又赶紧回过头来,盯着她的眼睛说:“你和他是什么关系?”   “我和他没有关系!”   从她神秘的眼睛里,我丝毫看不出隐藏了什么——她和苏天平到底是什么关系?唯一能确定的是,她出现在了苏天平的DV镜头里,而且还和苏天平有过对话,这很容易让人联想到一些暧昧的东西,是苏天平的某一场风流艳遇?还是自作多情地引狼入室?对于事实的猜想竟然如此纷乱,就像这迷宫般的荒村故事。   “你知道吗?苏天平现在正躺在医院里,处于深度昏迷之中,变成了一个植物人。”   “不,他已经死了。”   阿环的语气像这冬天一样冰冷,就像在说一只苍蝇的死。   我的心也凉了一下,原先对她的怜悯也消退了:“你真让人感到可怕。是啊,苏天平现在与死人也没什么两样。”   “我的意思是说——他失去了灵魂。”   “失魂?”   我喃喃地复述了好几遍,支撑不住坐到了椅子上。   阿环如刀子般盯着我的眼睛说:“你还想问我什么?”   “好了,不要再说苏天平了,我现在问你另外一个人。”   说到这里心跳再度骤然加快了,我只能强行打断了自己的话,把那个名字又活生生吞了回去。   几秒钟的沉默。   窗外的雨下得更大了,雨点不断敲打窗玻璃发出声响,但这更显得房间里沉默得吓人。   阿环突然主动地向我走了两步,靠近我柔声地问道:“你想问谁?”   于是,我的嘴唇和舌头背叛了我的心,终于使我吐出了那个名字——   小枝。   这个美丽的名字,宛如电流从我的嘴巴里冲了出来,一下子击中了阿环的眼睛,让她立刻合上眼皮微微抖了一下。   是的,在苏天平的DV里,阿环曾经说过“你想见小枝吗”这样的话,这句话对我来说是太大的诱惑,我想这才是我寻找“明信片幽灵”的真正动力吧。   但阿环立刻恢复了平静,睁开眼睛问道:“你认识小枝?”   我郑重地点了点头:“没错,认识得刻骨铭心!认识得永世难忘!”   她直勾勾地凝视着我的眼睛,仿佛是在看我眼珠里她的投影,或者是在看我此刻激动的灵魂。   忽然,阿环点头说:“我明白了。”   “你明白什么?”我又站了起来,几乎冲着她的耳朵说,“你知道我是谁了吗?”   阿环似乎并不在意,只是把头撇了过去,淡淡地说:“也许,从第一眼看见你起,我就知道你是谁了。”   “那你说我是谁?”   “一个在文字的梦幻中,创造了小枝的人。”   她的回答又一次让我怔住了,在文字的梦幻中创造小枝?“文字的梦幻”不就是小说吗?她说我是在小说中创造了小枝的人,也就等于说出了我是《荒村公寓》的作者。   原来阿环已经知道我是谁了,她又是从何而知的呢?我可没有透露过自己的身份,难道她是从我的眼睛里看出来的吗?或者她具有某种看透他人灵魂的女巫术?   “你说得不对!不是我的文字梦幻创造了小枝,而是小枝创造了我的文字梦幻。”   “也许吧——也许你本来就生活在梦境中。”   梦境?我突然想起了那本《梦境的毁灭》,是啊,梦境是如此脆弱,生活在梦境中的人都是敏感而脆弱的。   也许是实在太晚了,这时我已有些精神恍惚语无伦次了,只能强撑着说:“但小枝她不是梦。”   你想见小枝吗?   这回轮到从阿环嘴里射出电来了,瞬间弹到我的耳朵里,使我凝固成了一尊雕塑。   过了十几秒钟,雕塑终于融化开了,我晃了几下回答:   我想见小枝。   “不论付出任何代价吗?”   此刻我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小枝”这两个汉字:“是的,不论付出任何代价。”   阿环轻轻叹了口气说:“你会见到她的。”   但我紧追不舍地问道:“什么时候?什么地方?怎么见?”   “你不要着急,我会告诉你的。”   “不,现在就告诉我。”   她摇了摇头,低垂下眼帘说:“对不起,我累了。”   这句话似乎有催眠的作用,我自己也立刻感到无比疲倦,脑子昏昏沉沉快坚持不住了。是啊,现在都已经凌晨两点了,窗外的夜雨也不知要下到什么时候。   我这才感到了尴尬,立刻后退了一步说:“说对不起的人该是我,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先在这里休息一晚,我睡在外面的沙发上就可以了。”   说完这句话我心里很是忐忑不安,她会不会以为我有所企图呢?   还好,她微微点了点头说:“那你先出去吧。”   “好的,明天早上记得要告诉我小枝的事。”   阿环不置可否地看了看我,在我走出卧室以后,她立刻关上了房门,还从里面给紧紧锁住了,就像是在防贼似的。   我自言自语地说:“这可不是你的家啊。”   不过也不是我的家,我轻轻吐出了一口气,浑身无力地坐倒在沙发上。   我向卧室的方向看去,只见到一扇冰凉的房门,也听不出任何动静。不知道她在里面干什么,是睡在苏天平的床铺上,还是彻夜守护在窗前?   天哪,我怎么会在凌晨时分,隔着扇门想象一个年轻女孩(或幽灵)会干什么?反正不会变成空气消失吧?不再去想阿环了吧,也许明天早上就会从她口中,知道关于小枝的消息了。这时眼皮也越来越重了,就像有人重重地推了我一把,使我沉到了睡梦的大海中。   大海深处,响彻着女妖的歌声…… 昼   又做梦了。   可惜这一回的梦境是那样模糊,以至于后来一点都无法回忆起来,现在唯一能肯定的是,那个梦与荒村有关。   事实上是我的手机铃声把我叫醒的,我抓住手机浮出梦的大海,睡眼蒙地开始通话:“喂?”   “我是孙子楚啊,昨天半夜你到底怎么啦?”   大概是还没睡醒吧,我只感到浑身酸痛,这家伙突如其来的电话把我叫醒,已经让人有些不高兴了:“昨天半夜?我不记得了啊。”   “不会吧,我记得你昨晚没喝酒啊,怎么那么快就忘了?我看到你拉着那小姑娘跑出酒吧,后来我也追出去找你了,可是转了半天都没看到你,实在放心不下才给你打电话的。”   现在我终于清醒了一些:“哦,是这件事啊,你放心吧我没事。”   “后来那女孩怎么样了?是不是看上她了?”   孙子楚终于露出了狐狸尾巴,原来他是“关心”我这个啊。   “切——”当我差点就要说出“她就在这间屋子里”时,嘴巴突然刹住了,只能战战兢兢地回答,“你可别乱说,我会是这种人吗?”   “知人知面不知心啊。”他在电话里大声地笑了起来,听起来使人汗毛都竖直了,“好啦,你没事就好,有什么进展就告诉我,拜拜!”   缓缓放下手机,心跳却突然加快了。是啊,阿环就在这间屋子里,我立刻从沙发上站了起来,才发现时间已经是上午八点了。   卧室的房门依然紧紧关着,我只能轻轻地敲了敲房门,但里面没什么反应。   大概阿环还睡着吧?想到这里我有些不好意思了,但还是用力地敲了几下,又喊了阿环几声,但门里仍然一片寂静。   心里又紧张了起来,我试着转了转门把,没想到竟把门给打开了,原来卧室门没有锁上啊。   小心翼翼地踏进卧室,房间还是昨晚的老样子,灯还亮着,床铺像新的一样根本没动过。   而阿环则如空气般消失了。   这回心又沉到了井底,“扑通”一声溅起高高的水花。我注视着空空如也的房间,耳边回荡着淋漓的冬雨声。   或许她真是明信片里的幽灵,如今又回到明信片里去了?   突然,我的眼睛又被什么扎了一下。   是窗玻璃!   一夜的大雨使玻璃上布满了水汽,就像披上了一层神秘的面纱。就在那个红色的◎的旁边,又出现了一个同样的符号。   但这个◎并不是红色的,而是用手指在充满水汽的玻璃上画出来的,当水汽消失时它也会消失。   我颤抖着走到窗前,看着那个在水汽中“开辟”出来的◎。   大雨从昨晚一直下到清晨,现在依然没有停下的迹象,玻璃上朦胧的水汽模糊了窗外的世界。   记得小时候的下雨天,我也常在玻璃上用手指作画,那么眼前的这个符号又代表什么?   现在这扇窗玻璃上已经有两个◎了,一个是面目狰狞的血红色,另一个则是水汽中的透明,它们排列在一起就像两只瞪圆了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目瞪口呆的我。   想到“眼睛”,我突然抬起头看了看窗帘箱,那里也藏着一只金属的“眼睛”。对了,也许我能从探头里发现什么。   我立刻打开苏天平的电脑,当WINDOWS的标志出现时,嘴里默念着“快点快点”,一打开桌面就进入监控系统,果然所有的探头都在正常工作之中。   找到昨晚的监控画面,我马上切到卧室探头的角度,把时间调到凌晨两点,屏幕上跳出了一个画面——在略微变形的角度里,我正对镜头站在卧室的门口,而阿环背对镜头在和我说话。   随即阿环把卧室门关上了,而且还从里面上了锁,然后她转身对着窗户,探头正好把她的脸摄了进来。   还是第一次在监控里看到她的脸,感觉和DV以及真人都有很大不同。也许是探头画面拍出来比较模糊,而且又没有声音,有一个奇怪的变形角度,使得屏幕上的阿环有些可怕起来(说实话大概每个人在里面都很狰狞),而没有声音的动作更像是哑剧表演。   她的表情异常平静,只是两眼不停地扫视着左右,很显然她注意到了这个探头,走到窗下冷冷地盯着它。面对镜头的脸变形更加厉害了,两个眼睛在中间显得特别大,而身体又显得非常小。   此刻监控录像里的阿环,简直成了个头重脚轻的怪物。她盯着探头的眼睛,其实也在盯着电脑前的我,感觉就像是在和我面对面。她在看着我的眼睛,好像还在对我说什么话,但我听不到任何声音。   终于,她转身离开了探头,在苏天平的卧室徘徊了几圈,似乎都没有困顿想睡觉的样子。   最后阿环坐在了电脑跟前,也就是现在我的位置,探头无法看到电脑屏幕,只能看到显示器不断闪烁着,几乎是蓝色的光照亮了她的脸。   看着电脑屏幕里坐在电脑前的她,我忍不住也抬起头来,看着窗帘箱里的“眼睛”,大概我在监控里也是同样一副德行吧。   我不知道阿环在电脑里看什么,只见她不停地点着鼠标,几乎没怎么碰键盘。天哪,该不会是半夜里闲得无聊玩起了游戏吧?或者是在看苏天平拍的那些DV?至少她看不到《明信片幽灵》,除非她知道密码。   既然看不清楚她在干吗,我就使用了快进功能,直到她关掉电脑站起来。我看了一下监控的时间,这时正好是凌晨三点钟。   在这邪恶的探头里,阿环的表情变得异常诡异,加上那身白衣,简直就是个幽灵,她静静地站了一会儿,好像在思考什么重要问题。   最后,她缓缓地走到窗户前,探头的角度无法对准正下方的窗玻璃,只能看到阿环向前伸出了手,从她手臂运动的姿势来看,应该是在窗玻璃上画了个圈。   接着她后退一步看了看窗户,似乎在欣赏自己的“作品”。   她为什么这么做?也许那个红色的◎本来就是她画的?不过也有一种可能,她只是觉得好奇,在玻璃上依样画葫芦而已。   这时屏幕里的阿环戴上了风雪帽,小心地打开了卧室的房门,她向黑暗的客厅里张望片刻,便蹑手蹑脚地走出了房门,并且顺手把门给带上了。   看着探头下空空荡荡的卧室,我立刻把监控画面切换到了客厅。于是,屏幕上出现了客厅探头拍到的角度,我又把时间调整到了凌晨三点。   果然,客厅里出现了一道亮光,那是卧室门打开露出的,一个白色的影子闪了出来。但随后门又关上了,在漆黑一片的客厅里,只能见到个灰蒙蒙的影子。   我立刻关掉了客厅的监控,再把画面切到玄关顶上的视角,还是凌晨三点钟的时间。这里可以看到一些微暗的光线,只见房门缓缓打开了,白色的影子飘了出去,而大门又重新合上了。   阿环就这么走了?她究竟是人还是幽灵?为何要不辞而别?我还会再见到她吗?   所有的问号全都涌到了我的眼前,让我烦躁不安地站起来,像笼子里的野兽似的不停地绕着圈。   窗外的雨声越来越密集了,我转头看了看窗玻璃,那两个孪生兄弟般的◎直刺在我眼中。   我浑身瘫软一样坐了下来,此时此刻,苏天平对我来说已不重要了,最重要的是小枝——我日思夜想的地铁幽灵。   阿环问我想不想见小枝,也许她本来就知道了我和小枝的关系,也许“明信片幽灵”和“地铁幽灵”之间存在着某种默契——这荒唐的念头如今已深入我的心底,使我深信不疑了。   是的,小枝就是地铁幽灵。   半年多前,当我的中篇小说《荒村》发表不久,我便收到了一个自称“聂小倩”的神秘人物的E-mail,她指出了小说中许多遗漏的地方,还有许多关于荒村的故事,都是我闻所未闻的。   后来在表兄叶萧警官的帮助下,我在地铁里抓住了暗中跟踪我的神秘人物——聂小倩。没想到她真是一个美丽的女孩,我称她为小倩,而她那副聊斋里才有的眼神,已将我深深吸引住了。   《荒村公寓》最主要的场景,就是那座叫“荒村公寓”的老房子,可惜现在这栋房子已被夷为平地,正在建造一幢四十层高的写字楼。   半年前,我为了查清楚荒村的秘密,不顾一切地搬进了这栋老房子。自称无家可归的小倩也搬进了那里,虽然在同一屋檐下生活了数日,但我一直睡在三楼房间里,而让小倩住在二楼收拾好的屋子里。   所有空关着的古老宅子,总有说不尽的故事与神秘传说,荒村公寓也同样如此,我和小倩经历了许多令人不可思议的事,发现了许多使人无法想象的秘密……   其实,小倩就是小枝,她明白自己只属于荒村,不属于这个人间,也不可能再和我在一起了。   小倩(小枝)终于痛苦地离开了我,我不知道她有没有回到荒村,但我宁愿相信她仍游荡在黑暗的地铁中。   是的,我希望再见到小枝,那是阿环给我的最大诱惑。   现在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我都要把这件事弄清楚——为了小枝也为了我自己。   “小枝!”   我轻轻地念着她的名字,这是荒村公寓最后的祭奠。   窗外的雨提醒了我自己正身处何处,于是我回到卫生间里洗漱完毕。然后我来到厨房间,找出了昨天中午带回来的面包,这就算是我的早餐了。   上午十点钟,正当我无法与往事干杯时,门铃声却突然响了,像遥控器一样将我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难道是“明信片幽灵”又回来了?不,我想她不会在大白天出现的吧。   我跑到房门口犹豫了片刻,但门铃声又急促地响起来了。我小心地打开房门,却发现门外站的人是春雨。   原来是她啊,我终于松了一口气,把春雨让进了房间里。   春雨穿着件黑色风衣,伞尖不停地滴着水,她还是那样小心谨慎,仔细地看了看客厅说:“我就知道你还在这里,今天怎么样?”   “糟糕透了!”   “是的,我看得出来,你的脸色很差。”春雨缓缓走进卧室,摇了摇头说,“所以我才会来看你。”   “春雨,现在情况发生了变化,我发现了更让人意想不到的事。”   对,我现在已经决定了,要把自己知道的一切都告诉春雨,也许这个谨慎、聪明而坚强的女孩,会给予我许多关键性的帮助。   但春雨的目光落在了窗玻璃上,那个阿环用手指画出来的。忽然,她回头向四周扫了几圈,似乎隐隐发现了什么问题。   她接着又在苏天平的电脑前嗅了嗅,皱着眉头说:“昨晚这里来过女人?”   我一下子窘得不知该说什么好,她是不是闻到了阿环的气味?或许在这方面,女孩就是要比男人敏感得多。   “好吧,我承认!”我躲开春雨的目光说,“但绝不是你想象的那回事,那个女孩其实是——明信片幽灵。”   春雨吃了一惊:“就是你给我看的明信片上的女孩?”   “也是你说的在荒村梦到过的人。”   噩梦似乎又涌上了春雨的心头:“真的存在这样的人?”   “没错,她的名字叫阿环。”刚念出这个名字,便使我心里咯噔了一下,我回头看看房间说,“昨晚一次偶然的相遇,使我把她带到了这个房间,但她很快就离开了。不管你信不信,事实就这么简单。”   然后,我把苏天平DV里隐藏的一切,还有昨天晚上到今天凌晨,我与阿环、林幽的离奇遭遇,全都原原本本地告诉了春雨。   就像听一部新的心理悬疑小说,她用了大半个钟头的时间,瞠目结舌地听完了我的全部叙述,深呼吸了一口气说:“这不会是你的一场梦吧?”   她的话让我极度沮丧,我回头指着窗玻璃上的◎说:“看那个在水汽里的符号,就是阿环用手指画出来的。”   “任何人都能这么做。”   “对了,我可以给你看这个——”   我立刻把春雨带到电脑跟前,重新打开了监控系统,将我刚才看过的凌晨监控画面,又重新放了一遍给她看。   电脑屏幕上出现了卧室的画面,模糊的白色人影晃动在探头下,直到阿环的脸正对着镜头时,春雨的脸色才“刷”地一下发白了。   虽然探头里的脸是变形的,看起来古怪而可笑,但春雨还是认了出来——镜头中那双特别醒目的眼睛。   她嘴唇颤抖着说:“是的,就是这双眼睛!我在荒村梦到的那个人。”   我不想让春雨受更多的刺激,立刻把监控系统关闭了。春雨闭上眼睛好一会儿,或许正在回忆荒村的夜晚。   窗外,雨越下越大了,细长的水杉树在风雨中摇晃着,似乎随时都有倒下的可能。   我轻声地问:“你还害怕吗?”   春雨终于睁开了眼睛,点点头说:“是的,这是永远无法删除的恐惧。”   “没关系,有恐惧才会有坚强,你已经足够坚强了。”   “不,我的心还是非常脆弱的。”   “别说这些了。”我忽然想起了什么,立刻拿出那本《梦境的毁灭》,放到春雨面前说,“你听说过这个作者吗?他过去是你们S大的教授。”   她摸着封面上的作者名字说:“许子心?我记得这个人,在我刚考进S大的那年,许教授给我们上过心理学的选修课。”   “是你大一那年?那正好就是三年前的事,能说说对他的印象吗?”   “许教授给我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他非常有风度,在讲台上侃侃而谈,过去我从来没接触过心理学,但听他的讲课确实长了不少知识,简直就是为我打开了一个新的世界。我现在还清楚地记得那节课的内容,许教授谈的就是梦。”   “梦?”   这个字已经深深地困扰着我了。   “是的,许教授说他很崇敬弗洛伊德,但他对于《梦的解析》却有不同的理解,他认为梦除了是愿望的达成之外,更是人类通向另一个世界的窗户。”   “这是什么意思?”   “当时我也没怎么听懂,就是觉得他说得非常精彩,就像是你的小说,有悬疑有历史还有密码。”   我随即苦笑了起来:“哈,别再嘲弄我了好吗?”   “不过,从那之后我就再没看到过许教授了。”   “因为他自杀了,就在三年前。”我走到窗边,看着布满水汽的玻璃上的◎,又补充了一句,“至今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春雨倒吸了一口凉气:“怪不得再没见过他了——你说没发现许教授的尸体?难道你怀疑他可能还活着?”   “不知道,也许任何可能都有吧。”   “为什么要问我这个?你认为三年前的许教授与这件事有关吗?”   “没错,比如那个——”   我举手指了指窗玻璃上的◎,再把《梦境的毁灭》这本书翻到第二章,给春雨看了书上的这个符号,又指了指下面那些神秘的良渚符号。   “在你那张书迷会卡片上,好像也有同样的符号吧?”春雨低下头仔细看了看说,“感觉像几个小人在跳舞。”   “不,这代表了古老的良渚王陵,只有最后那个圆圈符号的意思还不知道。”   “所以你认为许教授是关键的突破口?”   我异常肯定地点了点头:“除了明信片幽灵以外,许子心也是条重要的线索。”   “好吧,那我回到学校再问问吧,我有几个朋友是S大心理学系的,他们曾经是许教授的学生。”   “那太好了,我甚至觉得小枝都可能与他有关。”   这句话让春雨非常惊讶:“为什么?”   “因为我给你看过的那张神秘的书迷通票,小枝的照片就印在通票的背面,而正面的姓名和地址都是那些奇怪的符号。”   春雨忽然沉默了,她转头看着窗外好一会儿,才幽幽地说:“你还无法忘记她,是吗?”   “是的,我现在所做的一切,已不再只是为了自己的生死,还要为了你春雨,以及——小枝!”   “你还在不断地寻找她?”   我怔怔地点了点头:“我坚信小枝还在某个世界的角落里等待着我,而阿环也告诉我,她可以带我去见小枝。”   “你相信吗?”   “关于小枝的任何事情,我都相信。”   与我说话的痴迷相比,春雨的眼神是那样镇定自若,她淡淡地说:“别再执迷不悟了,小枝已经死了,就算她是地铁中的幽灵,也永远都不会再回来了。”   “不要再说了,我已别无选择。”   “无论如何,我会全力帮助你的,你自己也要坚强一些。”   春雨的语气变得如此坚强,正好与那身干净凌厉的黑色风衣相配,或许她不再是那个需要保护的弱女子了。   “你真令我刮目相看,原本应该我来安慰你才是。”但我还是摇了摇头,轻声说,“对不起,春雨,你不要再卷进来了,我的直觉告诉我你会没事的,赶快离开我吧。”   “不要这样说,如果你实在没有把握,我们甚至可以再去一次荒村!”   我霎时睁大了眼睛:“你说什么?再去一次荒村?真不敢相信这是从你嘴里说出来的。”   “这几天我都已经想过了,也许解铃还须系铃人,一切从哪里开始,还得从哪里结束。”   听起来是有道理,但做起来就太难了——回到荒村?我记得在《荒村公寓》这本书的开头,我还劝诫广大读者无论有多激动,都不要去荒村,否则后果自负呢!   “我不知道,也许明天会来找你的吧。”   “好的,我手机随时都开着。”春雨还想说些什么,但却欲言又止了,只叹了口气说:“我先走了!”   目送春雨出门后,我感到浑身都快虚脱了,一种孤独和绝望感涌上心头,回头再看窗外,唯见烟雨。   哎呀,都快中午了,肚子又饿了。   两个小时后。   大雨依然在下,空气中充满了水汽,无孔不入地往室内钻进来,再钻入人的血管和经络。今年的冬天特别阴冷,据说过去连续十六年的暖冬已经结束了。   下午一点,我在外面吃完了午饭,又回到了苏天平的房子。恰巧在门口碰到房东“肥婆四”,我塞给了她四百块钱,作为这个礼拜的临时房租。   我抖抖索索地打开空调,发现窗上用手指画出来的◎已经消失了,水汽重新布满了这面玻璃,只剩下那红色的◎依然刺眼。   它的生命竟如此短暂,一如这无处不在的水汽。   趁着下午的空当,我拿出了许子心的《梦境的毁灭》,翻到这本书的第四章,这个章节的名字叫“梦与环”。   这个名字立刻让我联想到了什么,但我来不及多想就继续看了下去。   第四章开头的第一句话——   弗洛伊德曾经不止一次地被迫承认:“的确,古代冥顽执拗的通俗看法,竟比目前的科学见解更能接近真理。”   我必须同意这句话,现代人往往自以为聪明,而忽略了许多我们祖先早已经证明了的智慧。   接下来,书里照例又写了许多古人对于梦的认识,比如《圣经》里约瑟对于埃及法老的梦的解释;亚里士多德对于东方释梦者的特殊观点;亚历山大大帝在围攻特洛伊城时做的梦;甚至周文王梦到的熊预示着姜子牙的到来。   许子心对此是这样总结的——   梦是一种密码,对梦的分析过程,也是解密的过程。   在这本书里,我将提出一个重要的密码,这个密码就是——“环”。   为了证明“环”的重要性,我将再度举出良渚文明的例子。前文已述及江南良渚古国,在五千年前创造了神秘的玉器文明,又几乎在一夜之间烟消云散。通过最近数年的考古发掘,我可以认定良渚文明的宗教和世界观体系,是建立在梦的基础之上,甚至可以说——良渚人是一个梦的民族,良渚古国是一个梦的国度。   在许多良渚玉器上,都可以发现一些特殊的刻画符号,虽然很难确认这些符号的真正含义,但它们是对梦的记录却是毫无疑问的。比如这个符号◎,我们可以暂且给它一个名称,那就是“环”。   为什么要称它为“环”?因为在许多远古文明中,都出现过这样类似的符号。在南太平洋美拉尼西亚群岛上的某些部落居民,以及中世纪的新西兰毛利人部落,则明确地称这种符号为“环”,甚至认为这种符号具有许多神秘的力量,比如穿越过去与未来的时空,比如使死者复活等等。   而在良渚文明的玉器中,“环”曾经反复地出现,而且每次出现这一符号,都将预兆着会有重大的考古发现。所以,这个符号对于良渚文明来说至关重要,甚至是良渚古国最重要的一个梦。   良渚古国对于这个梦,对于这个符号,存在着非常强烈的崇拜,由于在墓葬中也发现了这个符号,可以断定良渚人与古埃及人一样,都认为人死之后灵魂永存,在未来的某个时间可以复活。古埃及人使用了制作木乃伊的方式追求永生,而良渚人则依靠“环”期待复活之日。   “环”是没有起点也没有终点的一道轨迹,在这道轨迹上永远做着圆周运动,周而复始无穷无尽,就像人永远不死的生命。   在古代哲学领域,“环”具有循环往复的意义,甚至代表永恒的存在。在几何学里,“环”是圆这一重要概念的表现。在数学中,“环”的圆周率推算则是无穷无尽的。在美学以及绘画、雕塑、舞蹈等视觉艺术里,“环”也具有极其特殊的作用。中国古代也有一种智慧游戏叫“九连环”。   所以,“环”既是死者复活的象征,也是解开良渚之梦的密码。   当我看到这里的时候,脑子里立刻浮现起了一幅画面——几天前我刚踏入这房间时,只见苏天平呆坐在地板上,周围各种小摆设排列成了一个“圆圈”。   这不就是一个“环”吗?   还有客厅里那些杯子组成的“圆圈”,在“圆心”还画着一个白色的五角星,那毫无疑问也是一个“环”。   还有——我抬起头把目光投向窗户,那红色的◎在水汽中分外显眼。   正如《梦境的毁灭》里所写的那样,◎就是“环”!   不过,“环”这个字对于我来说,还有着更为特殊的意义,那就是——玉指环。   《荒村公寓》里的玉指环是件奇异的玉器——形状有点像戒指,但要比一般的戒指粗。玉指环的颜色很特别,整体是半透明的青绿色,在光线照射下会发出幽幽的反光。玉指环外侧的一部分,有一摊诡异的暗红色,看起来像是某种污迹,宛如长在指环里头了。   玉指环来自荒村进士第底下的地宫,半年前S大的四个学生闯进了地宫,其中春雨将这枚玉指环带回了上海。当霍强和韩小枫出事以后,我从春雨那里得到了这枚玉指环,便隐隐感到其中蕴涵着什么秘密。   不久我搬进了荒村公寓,在一个漆黑恐惧的夜晚,我出于好奇戴上了这枚玉指环。然而,让人意想不到的事发生了,玉指环一旦戴上我的手指,便无论如何也摘不下来了,它就像自己有了生命一般,牢牢地“生长”在我的左手无名指上……   当我从荒村公寓的回忆中浮出水面时,我已确信无疑地发现了◎的秘密——   ◎=环=玉指环   没错!◎的意义就是“环”,神秘良渚古文明之“环”,城市黑夜中游荡之“环”,还有古老的荒村玉指环。   当我第一眼看到◎的时候,脑中就隐隐浮现起了玉指环的样子,那个半透明的青绿色的“环”,甚至左手无名指的关节也隐隐作痛。对了,那一切都是我的直觉,或者是遥远的荒村玉指环的呼唤。   但事情却越来越复杂了,我越是认为自己离真相更近,眼前的岔路口就越是繁多,难道这一切真的都来自于荒村吗?   现在我唯一能问到的人就是阿环了。   等一等,阿环——这个名字里不是也有个“环”吗?   我终于发现“明信片幽灵”名字的秘密了,或许“阿环”与◎也有某种关系?   她到底叫什么名字?   不管是阿环还是林幽,现在我必须要找到她,把这个问题交给她回答,这可能是我唯一的希望了。   去找到她,GO!NOW!   下午四点。   我穿一身黑色的衣服,撑着一把黑色的雨伞,在阴沉冰冷的天空下,又一次来到市中心的那条小街。   视线穿过淋漓的雨幕,对面就是小小的明信片亭子。   白天这里会有很多人,但因为这场冰凉的雨,使人气减弱了许多,亭子在雨中显得更为凄凉。   我相信不会再在里面见到印有阿环的明信片了,于是我继续向前走去,来到那条布满小酒吧的马路。   来回转了两圈,才看到昨晚那个小酒吧,从外面的落地玻璃看进去,这时酒吧里没什么人,只有几个无聊的家伙在吹着牛皮。   我悄悄地走进酒吧,确信没有昨晚那秃头酒鬼之后,便找到了一个领班模样的男人问道:“请问这里有没有一个叫林幽的服务员?”   “有啊,不过她今晚不上班,平时也要到很晚才会来。”   “她是大学生吗?”   “好像不是吧,就是个到处打零工的。”领班脸上忽然现出邪恶的笑,他低声说,“你是不是看上她了?”   怎么又是这个可恶的问题?我只能强压着不快说:“不,你误会了,我只是有些重要的事情找她。”   “我劝你还是不要打她的主意了。”领班瘦瘦的脸上发出青色的反光,居然凑在我耳边说,“这丫头身上有股鬼气,要不得!”   听到这句让人汗毛倒竖的话,我立刻一把推开了他,把脸沉下来说:“你把我当什么人了?我问你,林幽在这里干多久了?”   这家伙也有些毛了,嘴里骂骂咧咧地说:“你是她什么人啊?我凭什么告诉你!”   虽然心里很恼火,但我现在有求于他,又不能发出火来,索性就来一次“行贿”吧。于是,我从兜里掏出一张五十块钱的大钞,悄悄地塞到了领班的手心里。   领班脸上立刻恢复了春光灿烂,压低了声音说:“谢了,早点这样就没事了嘛。林幽这丫头来了才几个月,她人长得那么漂亮,总能吸引不少客人。不过,谁都不敢对她动手动脚,因为她那双眼睛睁圆了实在太吓人,就像有鬼附在她身上似的。听说昨晚上有个秃头喝醉了,竟然真的对她动手了,没想到却被人英雄救美抢走了,可惜昨晚我不在啊。”   真是有钱能使“鬼”推磨!领班的这些话使我沉默了片刻,似乎林幽身上确实有这些特质,我点了点头:“非常感谢你,你知道她的电话号码和住址吗?”   领班掏出手机查了片刻,然后把林幽的手机号码和住址都告诉了我。   我又一次谢过这个家伙,便躲到酒吧间的一个角落里,看着落地玻璃外的城市雨景,拿出手机拨通了林幽的号码。   手机铃声响了几下,忽然听到了一个清脆的女声:“Hello!”   “你是林幽吗?还记得昨天半夜酒吧里那个救你的人吗?”   “啊呀!是你啊,我还没来得及谢你呢。”   她在手机里的声音异常清脆,使我有些措手不及,我只能试探着问道:“我现在能和你谈谈吗?”   “在手机里吗?好浪费电话费啊。”   “不,我们在外面找个地方好吗?”   电波那头的林幽停顿了片刻说:“有什么事吗?”   “一些重要的事情,关于阿环。”   我特别着重说了最后四个字。   林幽有些不耐烦了:“你是不是又认错人了?我说过我不是阿环,我的名字叫林幽,树林的林,幽灵的幽!”   终于,我忍不住说了出来:“今天凌晨为什么要离开?为什么故意躲着我?”   “你把话说清楚啊,今天凌晨我和你在一起吗?你不要乱说话好吗!”   “你不承认你是明信片幽灵吗?”   “什么明信片幽灵?你不是脑子有病吧?神经!”   随着最后那重重的一声,林幽中断了通话,我呆呆地听着手机里的忙音声,半晌说不出话来。   她又给了我重重的一击,到底要怎样折磨我才能罢休呢?   此刻,窗外的雨又大了一些,我凝视着打在落地玻璃上的雨点,喃喃自语:“难道阿环和林幽真的是两个人?”   不,就算是,也需要确凿无疑地证实,现在我已经得到了林幽家的地址,我必须要去那里看一看!   我迅速起身离开了小酒吧,临行前领班微笑着向我打了声招呼,我嘴里暗暗地咒骂了他一声。   在路边拦下一辆出租车,我飞速地赶往林幽的住址。   车子在冷雨中的上海穿梭了二十分钟,两边的行人都是那样行色匆匆,仿佛整个城市都浸泡在了水缸里。   出租车停在一栋七层的居民楼前,拉卡后我匆匆跳下车子,跑进这栋看来已有些年头的房子。   按照酒吧领班给我的地址,林幽住在这栋楼的四层,这层楼的过道里放着许多花盆,在最大的那个花盆左边,就是林幽的房门了。   忽然,我注意到房门上画了个白色的圆圈,分明就是那个符号◎!   环!   对,这就是阿环的标志。   毫无疑问这里既是林幽的家,也是阿环的家。   这个◎大概是用白色的粉笔画上去的,所以显得特别醒目,乍看上去就像门上装了个猫眼。   门上画的这个符号,却令我想起了《一千零一夜》里阿里巴巴与四十大盗的故事,当强盗准备要向阿里巴巴动手的时候,就在他家门口画了这样一个记号,但阿里巴巴的女仆在所有人家的门上,都画上了同样的一个记号,这样四十大盗就不知道向哪家下手了。   同理可推:如果这个“环”画到了每家每户的门上,或许幽灵就找不到回家的门了?   我暗暗苦笑了一下,都到这个时候了,还在想这种奇怪的问题,真是要命啊!   我没有发现有门铃的迹象,只能用手指关节敲了敲门,但敲了好一会儿里面都没反应。记得领班说林幽今天不上班的,要是不在家的话那就在外面晃悠了?   她到底到哪去了呢?我又掏出手机打给她,但手机铃声响了许久,林幽就是不肯接听。   唉!又白跑了一趟。正当我看着门上的“环”,无奈地想要回去时,短信铃声忽然响了起来。   我翻开手机一看,居然是林幽的手机发来的短信——   钥匙就在门口的花盆底下。   任何人收到这样一条短信,都会下意识地向四周张望起来。可楼道和上下楼梯里都没有人影,难不成这里也装了什么“眼睛”?   只有房门上画的“环”漠然地盯着我。   也许它就是一只眼睛。   天晓得林幽怎么会知道我在她家门口的,也许她真是个女巫能占卜出我的行踪?   不管怎么样,先看看钥匙在不在吧。   于是我小心地蹲下来,把手伸到花盆底下,摸了许久终于摸出了一把钥匙。   在楼道幽暗的光线里,我不停地摇晃着这把钥匙,就像是催眠师手中的某种道具,为什么要把它放在门口的花盆底下?是专门为我准备的吗?   来不及多想了,既然林幽告诉我钥匙在哪里,那就是允许我开门进去。   我立刻把钥匙插进了锁眼,果然是这把钥匙,轻易地打开了画着“环”的房门。   没想到进门就看到了一面落地镜子,在昏暗暧昧的室内光线里,我看到一个年轻的男子闯进房间,黑衣配着滴水的黑伞,简直可以上《黑客帝国》的海报了。随后,我把钥匙又放回到了花盆底下,也许林幽没有出门带钥匙的习惯吧。   屋子里似乎飘着股淡淡的气味,应是女孩子房间里的暗香吧。   落地镜子两边各有一个房间,中间是厨房和卫生间,我先走进了左边的房间。这间房还不到十个平方米,贴着近乎于黑色的墙纸,更加给人以狭窄压抑的感觉。房间里乱七八糟的,充满了黑色的重金属味,墙上贴着摇滚乐队的海报,一张迪克牛仔的照片特别醒目,还有几件黑色的金属家具,就连床好像也是钢丝的。   这就是林幽的房间了吧,看着更像是摇滚酒吧。屋子里堆了许多碟,没看到电脑,但一套音响还不错。可我并没有看到林幽自己的照片,这让人感到有些奇怪,通常漂亮的女孩,都会在屋里贴许多自己的玉照。   房间窗户看起来不大,黄昏时分雨天的光线,被这窗户窄窄地收进来,照出一块方形的亮光,而屋子其余部分则笼罩在阴暗中。   “黑色的林幽。”   看看这房间和光线,我情不自禁地脱口而出。   然后,我离开林幽的房间,从玄关的落地镜子前穿过,走进右边的那间屋子。   一片白色的世界——当我踏入这房间的第一眼,就被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家具、白色的床罩迷住了眼睛,仿佛到了北极雪国之中。   是啊,这里与林幽黑色的房间相比,完全是另外一个世界。   除了茫茫的白色以外,几乎看不出其他色彩,我如履薄冰地走了几步,生怕会陷到雪地里去。   屋子里没有过多的摆设,没有电视机也没有电脑,也看不到任何照片。家具和床都是木头的,涂着白色的油漆,简单而朴素,整个房间收拾得一尘不染,似乎完全脱离了这个时代。   如果说对面是“黑色的林幽”,那么这里就是“白色的阿环”了。   白色的阿环——我又想起了那条凌晨的小街,阴冷的路灯下一身白色的滑雪衫,白色的风雪帽,裹着那传说中的“明信片幽灵”。   是的,阿环是白色的。   她究竟是“明信片幽灵”还是“世外仙姝寂寞林”呢?   或许魔鬼与天使往往共用同一个躯壳。   我无奈地摇了摇头,又退到进门处的落地镜子前,看着左边的黑,与右边的白。 黑色的林幽VS白色的阿环   这真是个奇怪的“家”,左边的房间像黑色的酒吧,至于右边的房间,与其说它像医院的病房,不如说更像灵堂。   黑与白——这两种最简单的色彩,在此组成了这个梦境般的房间。   果然是个“黑白异境”。   此刻,窗外的夜色渐渐降临了,我忽然感到自己是那样无助,就这样被围困在黑与白的城墙里。   唉,我不知道自己该到哪儿去。   是回苏天平那布满了“眼睛”的房间?还是去黑夜的街头寻找“明信片幽灵”?或是跑进地铁发现车厢玻璃上若隐若现的小枝?   这时我的意识有些恍惚了,情不自禁地走到阿环的白色世界里,轻轻抚摸那雪地般的床单,仿佛自己已身处于晶莹的北国。   于是,我像是喝醉一样倒了下来,躺在那白色的床单上,仰面对着同样颜色的天花板。   夜幕已笼罩着房间,窗外雨声凄迷,又一个漫长的旅程开始了。   倒在阿环的木床上,我忽然发现自己像个迷路的孩子,也许我们每个人都是孩子,都在这巨大的城市里迷路了,我们只想找个安静的地方,窃窃私语,彼此相爱…… 夜   奇怪,怎么会有方便面的气味?   眼睛虽然闭着,意识也还处于恍惚中,但鼻翼却抽动了起来,一股浓烈的气味钻进鼻孔,从咽喉飘到我的胸腔中。   对,这是方便面的气味,这气味唤醒了我的大脑,也唤醒了我沉睡中的胃。   原来我饿了。   肚子迅速地难受了起来,迫使我睁开眼睛——   一道白色的灯光射入瞳孔,在梦境般的幻影中,我看到了一双黑色的眼睛。   那是“明信片幽灵”的眼睛。   幻影渐渐化为现实,那张脸也不再模糊了,她正俯下身子看着我,脸颊一侧的头发垂到了我脸上。   “你终于醒了。”   阿环青色的嘴唇动了几下,我的神经似乎迟钝了许多,几秒钟后才听到她的话,同时感到了她口中吹出的气息。   我向她眨了眨眼睛,但仍然说不出话,只见她白色的人影似乎在漂浮,黑色的发丝如水蛇般游走。   意识终于清醒了起来:我记得在黄昏时分,按照地址找到了林幽的家,她发给我短信让我找到了钥匙,接着我拿钥匙开门,发现了“黑色的林幽”与“白色的阿环”的房间。当夜幕降临时,我昏昏沉沉地倒在了阿环的房间里。   现在我正躺在这张白色的木床上,身上还盖着条毛毯,衣服倒还是完整的。   天哪,我居然在“明信片幽灵”的床上睡了一觉,不知道还发生了什么?   想到这里,我终于挣扎着爬了起来,掀开身上的毛毯,张开嘴巴只感到喉咙口发痒。   一杯水递到了我面前。   来不及说谢,我就捧着杯子喝完了水。   当开水在我身体里奔流时,我这才注意到了旁边台子上,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方便面。   阿环把面端到我面前,她一定知道我晚饭还没吃,肚子简直饿到了极点。   我终于恢复了说话的能力,嘴里只蹦出两个最简单的字:“谢谢!”   就是这碗散发着浓烈气味的方便面,将我从睡梦中唤醒的,我真要感谢这碗面了。   同时,饥饿也使我忘却了风度和面子,抓起面碗大快朵颐了起来。辛辣的浓汤夹着面条滚进嘴巴,瞬间滋润了舌尖的味蕾,又像蛇一样钻进胃里,填补了里面几个小时的空虚。   不到五分钟,我已把这碗面吃了个干干净净,几乎连汤水都不剩一点。   这时我听到阿环柔和的声音:“还要吃吗?”   我用餐巾纸抹了抹嘴上的油,傻傻地仰起头来,刚想说“再来一碗吧”,但又立刻摇了摇头:“不,不必了,非常感谢你。”   现在我才看了看时间,已经将近午夜十二点了!真不可思议,我居然在这里睡了近六个小时。   阿环默默地帮我收去了面碗,我回头看了看窗外,依然下着淋漓的冬雨。   我用力晃了晃脑子,现在是不是在梦境中呢?   弗洛伊德不是说过:梦是愿望的达成吗?   找到阿环就是我的愿望,这个愿望已经在梦里实现了,是梦醒的时候了。   然而,我不知道是阿环闯进了我的梦,还是我闯进了阿环的梦。   于是我重重地捏了一下大腿,当我感到针刺般的痛楚时,阿环又一次走近了我。   不管是不是梦,我都要问个明白。   我一把抓住了“明信片幽灵”的手,怔怔地问道——   小枝在哪里?   她微微转过头说:   你想见小枝吗?   又是这个充满诱惑的问题,从“明信片幽灵”的嘴里吐出,重重地打在我心口上。   我茫然地点了点头。在这将近子夜的时刻,我面对“明信片幽灵”,请她带我去见另一个地铁幽灵。   阿环的眉头锁了起来,她看着我的眼睛摇了摇头,挣脱了我的手喃喃道:“不,我不能这么做。”   耍我?   心又一次掉了下去,我捏紧了拳头说:“为什么?”   但她并不回答,只是缓缓后退一步,似乎注视着窗外。   于是我也向窗外看去,迷离的夜雨中什么都看不清,或许只有阿环能看到的幽灵。   我猛地摇了摇头说:“你究竟是谁?是不是从一开始就在骗我?”   “我没有骗你。”   “那你是怎么知道小枝的?”   “很早很早以前,我就已经认识小枝了。”   她的口气是那样轻描淡写,就像在述说一个小时候的女友。   “你早就认识她了?是什么时候?”   “这你不需要知道。”   阿环的目光忽然变得如此冰冷,就和这白色的房间一样。   我不会放过她的:“带我去找小枝!”   “不。”   这声清脆的回答,终于打破了我最后的矜持,我忍无可忍地抓住了阿环的手说:“带我去找她!”   在这一瞬间,我已经接近疯狂了,这么多天来加到我心头的恐惧与痛苦,现在全都猛烈地爆发了出来,压断了最后一根理智的保护栏。   其实我只是想要把阿环拉走,带到外面的黑夜中去寻找小枝,同时我的嘴里不停地喊着:“跟我走,带我去找她!”   我一下子用力太猛,几乎将她拉到怀中,甚至能感受到她手腕脉搏的颤抖。   阿环根本无力挣扎,在一片纷乱的光线中,我看到了一张极度痛苦的脸,似乎还有泪珠盘踞在脸上。   她哭了,就像个受伤的小孩。   在这绝望与疯狂的关头,阿环张大了嘴巴,高声尖叫了起来。   瞬间,一声凄凉的尖叫穿破了这茫茫的雨夜——这是惨死的厉鬼才能发出的长啸,只有在黑夜的荒山古庙中才可远远地耳闻,如今却面对面地向我叫出。我断定这声波的频率之高,已超越了人类所能发出的任何极限,就连吸血蝙辐也未必能发出。   你们无法想象,这尖叫声并没有通过我的耳膜,而是通过别的什么感官,直接进入了我的大脑——在声波与大脑皮层的撞击中,我眼前出现了一张张丑陋的面孔,他们漠然而冷酷地注视着我,在他们手里拎着一张张人皮面具,那些面具是微笑的美丽的庄重的,而他们的嘴唇则淌着别人的鲜血,里头露出白色的狰狞獠牙,几根人骨被咬得粉碎!   这是直击心灵的尖叫。   子夜十二点,我在阿环的尖叫声中晕了过去…… 第六日 清晨   其实,小枝一直都在你身边。   一串细微的声音渐渐飘入耳中,让我再一次从深海中浮了起来,没有那漫无天日的海藻,只有房间里柔和的白光。   在我模糊的眼睫毛间,依然飘浮着那白色的影子,阿环苍白而瘦削的脸庞,渐渐清晰了起来。   意识终于恢复了,我的嘴唇缓缓嚅动:“刚才的话是你说的吗?”   阿环微微点了点头,脸上看不出一丝表情。   此刻我依然躺在白色的床单上,四周全是一片雪白,窗外是沉沉的雨夜。   一定是凌晨了,子夜时我做了些什么?我的脑子已经冷静了下来,天哪——那个人是我吗?   我记得当时阿环高声尖叫了起来,可我的耳朵根本就听不到她的叫声,而是直接由大脑皮层感受到了的。然后,我就晕了过去。   “对不起!非常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我缓缓站起来,向她低下了头。   “我知道。”阿环的眼帘低垂,眼睛里隐隐放出些寒光,“我知道你只是想让我出去,带你去找小枝。”   我赶紧点了点头:“是的,我没有别的意思。”   “好了,你不要自责了,我已经原谅你了。”   然而,我还是痴心不改地提出了问题:“刚才,你说小枝一直都在我身边?”   “对,她一直在看着你。”   “是吗?她在这儿吗?”   我眯起眼睛看着窗户,期望能从窗玻璃上看到小枝的影子。   “别着急,你会见到她的。”   “那你能帮我吗?”   “我不知道——”阿环终于有了些表情,她深呼吸了一口说,“因为,我很快就要死了!”   这句毛骨悚然的话倒是提醒了我,我的脑子一下子又清醒了起来,因为十几天前她就说自己要死了,如今她还是在这么说。   我突然靠近了她问:“你还剩下七天的生命?”   “不!”   这个回答让我实在意想不到,我傻乎乎地继续问:“那还剩下几天?”   “我不能说——我怕你接受不了。”   “WHY?”   阿环摇了摇头:“算了吧,你不会理解的。”   “为什么你在苏天平面前说,七天之后你就会死去,可现在你却活得好好的?”   “你真的想知道吗?”   我强压着心里的激动回答:“没错,我现在所做的一切,除了我的小枝以外,就是为了变成植物人的苏天平!”   “好的,我告诉你——因为我得到了他的灵魂。”   “什么?你之所以没有死,是因为得到了苏天平的灵魂?”   阿环淡淡地说:“很不幸,而他则失去了灵魂。”   “所以他才变成了植物人?”我猛然摇了摇头说:“不,我不相信,不相信你说的一切!把你真正的秘密说出来吧。”   窗外,烟雨浓重,不知道是凌晨几点了。   她轻轻吐出了一口气:“你想要知道我真正的秘密?”   “是的,现在就告诉我!”   “你做好心理准备了吗?”   阿环的表情是那样奇特,脸庞微微抬起,似乎在俯视着我。   我不甘示弱,用大声来掩盖自己的心虚:“说出来!”   “既然你如此固执,那我只能把那个秘密说出来了——其实,我并不是现在的人类。”   天哪,这个女孩不是人?   她又一次使我大吃一惊,在听到这样的回答之前,确实需要有心理准备!   但我还是要为自己壮胆:“我早就知道你不是人了,你是明信片幽灵。”   阿环冷笑了一声:“明信片幽灵?你真是小儿科!看来我只能把那个故事说出来了。”   “究竟是什么故事?”明明都已经腿脚打战了,可我嘴巴上还在虚张声势,“说出来给我听听,或许可以成为我下一部悬疑小说的素材。”   “好!”她一字一顿地说:“你不要后悔!”   她的神情忽然变得有些古怪,盯着我沉默了好一会儿,在这样一个诡异雨夜的凌晨,让我不由自主地想起了荒村之夜,春雨他们四个大学生的梦——就是我眼前这双神秘的眼睛吧?是的,阿环仿佛已变成了另一个人,浑身散发着超凡脱俗的气质,似乎身上多了一层幽幽的光环,将她牢牢地保护起来……   于是,在窗外夜雨声的伴奏下,阿环对我讲述了那个古老的故事——   五六千年前的江南,还是一片原始蒙昧的水乡泽国。就在这黎明前的蛮荒,突然出现了一群传说中的天神,他们驾着数艘巨大的独木舟,在一片荒凉的海岸登陆。   天神们来自一个极度遥远的地方,那个地方是如此遥远而神秘,以至于从没有人类到过那里。不过,天神们长着与人类相似的模样,便在这块荒凉的海岸上定居下来。不久,他们翻越重重山峦向北进发,发现了一片更为肥沃的土地,这就是远古的江南平原。天神们征服了当地土著,建立了一个强盛的远古王国,这个王国的名字叫古玉国。   他们非常喜欢玉器,无论是日常生活还是宗教祭祀,玉器都是必不可少的。而古玉国的王族,也就是天神们的后代,不但掌握着制作玉器的技术,还能够利用玉的神秘力量,创造许多当时不可能的奇迹,使他们的国家迅速地强盛,在太湖周围创造了辉煌的古代文明。他们甚至还建立了一座城市,拥有气势宏伟的宫殿、巨大的祭坛和神殿,还有深入地下的皇陵。古玉国最重要的东西就是玉,制作了大量的精美玉器,而天神们的后代——王族,则掌握着玉的最高秘密。   古玉国是一个由女王统治的王国,女王并不是世袭产生的,而是从王族中挑选一位纯洁美丽的少女,从而继承女王的宝座。这位女王拥有宗教权,也就是古玉国的大祭司。但女王并没有真正的实权,王族们才控制着一切,而且女王必须保持终身的贞节,否则就要自杀谢罪。因为女王的首要使命是祭祀,所以必须是一个纯洁的女子,否则就会亵渎天神祖先。   然而,再神奇的力量都不能阻止一个王国的衰亡,古玉国也不例外,它遭到了内忧外患的袭扰:内忧是长达数百年的洪水,太湖水泛滥成灾,淹没了良田和城市,外患是周边部落的入侵,他们虽然落后但骁勇善战,古玉国的王族早已被奢侈之风所腐化,虽有玉器的神秘力量,但也无法抵御外敌。   就在这危机四伏的年代,我呱呱坠地来到了人间。   我的父母都是古玉国血统高贵的王族,他们给我起名为“环”,刻在玉器上就是一个圆环的符号。从我出生的那天起,我就被许多人宠爱着,这不仅仅因为我父母的身份,更重要的是,人们都认为我生得与众不同,具有超凡脱俗的气质,天生就是女王的材料。   果然,在我十八岁那年,我终于登上了女王的宝座。虽然我并没有实权,但所有的人都尊敬我,在他们眼中我是无比神圣的,就像玉璧一样纯洁而不可侵犯。   我度过了最初平静的几年,我在祭坛上指天发誓,要用终身的贞节来侍奉天神,否则甘愿承受任何惩罚。事实上我心底也是这么决定的,我守身如玉独处深宫,终日为古玉国的命运占卜,或和女巫们在一起研究魔法。但我没有快乐也没有幸福,我觉得自己和一个囚徒没什么不同,只有偶尔庭院里盛开的兰花,会让我感觉到一丝生命的美丽。   直到祭祀天神祖先的那一天,古玉国的王族全体出动,前往当年祖先们登陆的那片海岸,我当然也被众人护卫着一同前去。但在荒凉海岸边的祭祀结束后,我们遭到了野蛮部落的袭击,我身边的许多人都被杀死了。这时一群野蛮人冲到了我身边,我毫不犹豫地拔出了石刀,准备以自杀来保卫古玉国女王的贞节。   这时,在我们的队伍里冲出一个年轻的奴隶,他奋不顾身地打跑了那些野蛮人,并带着我跑进了一片荒原。传说那片荒原里有着食人的幽灵出没,就连野蛮人也不敢进入,所以没有人敢追赶我们,就这样让我们逃脱了。但我们与古玉国的大部队失去了联系,在海边的茫茫荒原上,只有我和这个年轻的奴隶两个人——他有着一双迷人的眼睛,常年艰苦的劳动给了他强壮的体魄,毫无疑问他掀起了我心底那原始的涟漪。   但他终究是个奴隶,从一生下来就是个奴隶,在他的眼中我不仅是古玉国的女王,更是不可侵犯的女神。他对我极其恭敬,愿意为了我而牺牲生命,他背着我在荒原中走了三天三夜,为我从幽灵口中抢来了食物,为我从深深的井中挖出了泉水,要是没有他我早就丧命了。   当我趴在他宽阔的肩膀上时,只感受到他内心里滚烫的血液,像火焰一样温暖了我的全身。这是一种奇妙的感觉,仿佛我过去的二十年全都白活了,生命是从认识这个奴隶时开始的——我想这就是五千年后人们所说的“爱”了。   但是我知道自己的使命,我是古玉国人爱戴的女王,我必须遵守自己的誓言,终身保卫自己身体的贞节,否则必将以死谢罪。同时,我也发现了他内心的痛苦,他知道自己是卑贱的奴隶,而我是高高在上不可侵犯的女王。尽管他也渐渐燃起了对我的欲望,但那道深深的鸿沟始终存在,就像一堵墙把我们分隔成了两个世界。   终于,他背着我回到了古玉国的首都,人们欢呼女王的平安归来,而奴隶依然还是奴隶,他就算获得再大的功劳,还是不能摆脱卑贱的身份。但我已经无法离开他了,独处深宫的寂寞使我痛苦难当,我只能命令他进入王宫做一名警卫。从此,他就可以与我形影不离了。我们在宫殿的花园里朝夕相处,虽然彼此都知道对方的心灵和欲望,但我们都深知一旦越过鸿沟就会招来杀身大祸。   然而,我已经在情欲中无法自拔了,这个卑贱的男人是我生命中唯一的阳光,我不知道该如何独自面对未来。我不停地为自己的命运占卜,但我厌倦了那些女巫,也厌倦了神圣的祭祀,更厌倦了王族们虚伪的面孔。   终于,在一个大雨的夜晚,我与自己深爱的男子,深深结合在了一起——我知道这对我来说是莫大的犯罪,我的生命将因此而消逝,但我丝毫都没有感到遗憾。因为在漫长的一千多年来,古玉国数十位女王中,我是唯一一个真正成为女人的人。   我知道这件事迟早要暴露的,因为我手臂上的守宫砂已渐渐消退,于是我给自己手臂涂抹上了朱砂,以代替终将要消退的守宫砂。同时,为了保全我所爱的人的生命,我迫使他离开了宫廷,让他去遥远的北方,在那里他将获得自由和新生,尽管我内心根本不舍得与他分离。   虽然我掩盖着自己身体的变化,但终有一天被恶毒的女巫发现了,她们强行洗净了我的手臂,露出了一条不见宫砂的完美胳膊——我的秘密暴露在了女巫和王族们的面前,他们极度惊讶和愤怒,而我却毫无畏惧,因为我早已经做好了死的准备。   根据天神祖先的规矩,女王犯下了这种大逆不道之事,必须以自杀洗刷罪恶。在一个月圆之夜,是我走上神坛实现誓言的时刻,我将用一把石刀割断自己的咽喉。   在临死之前,我做了最后一次占卜,预言到了一副可怕的景象——那是古玉国的灭亡,被野蛮的异族彻底征服,古老的文明化为乌有,直到五千年后才会被重新发现。   在完成这次预言之后,我终于割断了自己的喉咙,我感到一股凉风窜入了我的身体,然后是热热的血奔流而出。我死的时候,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玉指环,在我的灵魂离开身体之前,我看到自己的血流到了玉指环上……   我就这样死了。   我成为了一个凄凉的幽灵,被埋葬在古玉国的王陵中。在我身边用玉器摆放着“环”的形状,王族还埋了许多奴隶为我殉葬而死,以使我在死后不再寂寞。   但生与死永远都只是镜子的两面,死亡不是生命的终点,而是下一次生命的起点。对我来说,这只不过是在坟墓中睡了个长觉,我静静地沉睡在泥土中,慢慢地腐烂直至化为尘埃。   因为我知道复活的那一天终会来临!   一个小时过去了。   当我听完这段五千年前的故事时,早已经惊骇得说不出话来了。阿环直视着前方,她的目光、神情和浑身散发出来的气质,活脱脱就是一个良渚女王。   在这间白色的房间里,在窗外凌晨阴雨的陪伴下,我的眼前似乎拉开了一道电影幕布,那一帧帧古老的景象正在重放——太湖边的巨大城市,天神后代们的奢靡生活,神秘莫测的玉器力量,阴险恶毒的女巫占卜,还有女王与奴隶的生死爱情……   她不是“明信片幽灵”,而是良渚古国的末代女王。   她的名字叫“环”。   用良渚符号表达就是。   这就是神秘书迷卡片上的“姓名”。   突然,阿环向我走近了一步,以那女王的目光凝视着我。(糟糕,她不会把我当作那奴隶了吧?)   但这时我并不感到恐惧,只觉得周身被一种神秘的力量笼罩着,然后我听到她开始说话了——不,确切地说是吟唱:   君与奴兮不同生,   奴与君兮愿共死。   生生与死死,   生死不可分。   死死与生生,   死生长相依。   这一回我总算听懂了她的唱词,这不知是什么年代的歌,还带着楚辞里的“兮”,悠悠扬扬地飘荡在雨夜之中。   当阿环唱完最后一个音符,便紧紧捂住自己的脖子,像被抽干了似的倒下了,我急忙扶住了她,仿佛触摸着五千年前的人。   她在我怀中大口喘息了片刻,好像刚刚经历了死而复生,然后张开双眼挣脱了我,退到墙角说:“你都听到了?”   “是的,不但听到了,而且还看到了——那五千年前女王与奴隶的故事。”   “每一次回忆往事,都会让我重新感受到那一刻:当刀割破我的喉咙,鲜血从切口汹涌而出,染在我的玉指环上!”   直到这时,我才注意到了她柔软的喉咙口,隐隐有一道红红的印痕,那是五千年前的伤疤?   “你没事吧?”   阿环捂着喉咙咳嗽了几下说:“现在你相信了吗?”   “我相信!”   是的,那可怕的尖叫,那幻影般的画面,还有她那双眼睛,都明白无误地告诉了我那个五千年前的故事的真实性。   世界就是那么不可思议,我的面前站着复活了的良渚女王。   她深呼吸了一口,又恢复了冷静的语气:“其实,我之所以能复活,还要感谢你呢!”   “感谢我?Why?”   “因为你戴上过那枚玉指环。”   听到阿环的这句话,我左手无名指关节又隐隐疼了起来,似乎那枚带有她鲜血的指环又套了上去。   我只能咬着牙关说:“是的,我承认我戴上过那枚玉指环,但后来我把它送回去了,已经回到了它应该属于的地方。”   “它应该属于我!”   她说话的样子又一次令人心悸,我只能浑身哆嗦着说:“现在我才知道。”   然而,阿环的嘴角又露出了诡异的微笑:“哼,告诉你一个秘密吧:我为什么要在死的时候,让自己的鲜血流到玉指环上?这是一个女巫教给我的秘诀——因为我的鲜血里包涵着我的灵魂,而玉指环本身就具有神秘的力量。当含有我灵魂的鲜血,与神奇的玉指环结合在一起时,我的灵魂便在玉指环里永生了。”   “我明白了,这就是玉指环上,那摊猩红的污迹,千年不褪的原因。”   “对,这才是玉指环成为千年圣物的真正原因。”   “因为你哀怨的灵魂,就附着在那血红的污迹里。”天哪,左手无名指的关节更疼了!仿佛有一枚无形的指环正越箍越紧,于是我抬起了那根手指,“你看一看这根手指吧,在半年前的荒村公寓里,它曾经戴着玉指环许多天,你的灵魂也曾经在这根手指上吗?”   阿环一把抓住我的左手无名指,点了点头说:“是,我当然认识这根手指,因为玉指环既是我的灵魂,也是我的身体——你的手指穿过了我的身体,而我则紧紧地拥抱着你,越来越紧,越来越热……”   “你抱得是那样紧,死死地缠住了我的手指,竟不肯让我将你拔下——”   “因为你让我渐渐地苏醒了——在我死以前的那个夜晚,三百岁的老女巫告诉我:只有男人手指的温度才能使我复活!”   我的手指已经被她捏得发红了,使劲挣扎了出来,我颤抖着揉着自己手指说:“所以你说是因为我?因为我手指里的血液,使你重新感受到了男人的温度?”   “对,这就是我从玉指环中苏醒并复活的原因。”   阿环没有继续逼迫我,反而后退了一小步,微微仰起下颌看着我。   又是一个不可思议的故事!良渚古国的末代女王,竟是在我的左手无名指上,重新获得了生命!   这是幽灵复活,还是凤凰涅?   我也战栗着后退了半步,身后就是冰凉的窗玻璃,雨点正隔着玻璃打到我背上。   但是,我不知从哪儿来了勇气,告诫自己绝不能再退让了,一定要把所有的问题弄清楚:“既然你都已经复活了,可为什么又说自己很快就要死了呢?”   “因为那个老女巫告诉我:复活的日子只能有七天,复活七日之后,我就会再度死去。”   “那你该怎么办?”   “想要延续我复活的生命,那就只有一个办法——”阿环终于露出了痛苦的表情,她摇了摇头说,“得到另一个人的灵魂!这样我就可以再延续七天生命。”   突然我一下子都明白了,为什么阿环要在DV镜头前,对苏天平说自己只剩下七天生命——因为七天以后正是夺取苏天平灵魂,使他变成一个失去灵魂的躯壳的日子。   “就因为这个原因,所以你夺走了苏天平的灵魂?”   “是的,你一定看到了我对他说过的话。其实,那天我刚刚夺走了一个男人的灵魂,便又遇到了苏天平这个冒失鬼。”   “可还是只有七天……七天……”突然,我感到后背窜进了一股冷风,彻骨的恐惧瞬间贯穿了全身,我想到了一个更可怕的推理,“就算你夺取了苏天平的灵魂,但还是只有七天的生命,现在已经过去了——”   “恭喜你终于想通了!”   还没等我讲完,阿环已说出了这句无比冷酷的话。   刚理出头绪的推理又变成了一团乱麻,我傻傻地看着阿环却说不出话来。   她对我微微点了点头,便转身离开了。   可我就像被定住了似的,站在原地动弹不得。直到我听见关门的声音,才如梦初醒般追了出去,可阿环却已经跑下楼去了。   我赶紧抓上伞,飞快地跑出这黑与白的“家”,只见在楼道的尽头,似乎晃动着一个白色的影子。   不能让阿环跑了,因为我还有个至关重要的问题没说完。   这才发现外面的天色渐渐亮了,我三步并作两步跑下了楼梯,但在楼下并没有发现任何人影。   只有黎明前的凄风苦雨,洒落到绝望的眼睛里。   阿环真的跑了。我大声地喊了出来,但只从远方传来阵阵回音,天明后便是茫茫人海,教我到何处去寻找她?   现在是凌晨五点多钟,我撑起伞走到雨中的马路上,茫然地看着城市的街景,四周除了雨声外一片寂静,所有的人们都还沉浸在被窝的梦乡中。   于是,我又想起了最后那关键性的问题——   就算阿环夺取了苏天平的灵魂,但她还是只能延续七天的生命。也就是说从苏天平出事那天起,七天之后阿环还是会死去的。而苏天平是在五天前出事的,那算下来阿环也只剩下不到两天的时间。   所以,她必须要再夺取一个人的灵魂,才能使自己继续活下去,再苟延残喘一次七天的生命。   阿环实际只剩下两天了,她会选择哪个人的灵魂呢?是的,两天后还会有一个人,如苏天平那样失去灵魂,变成一个可怜的植物人。   半年是多少天?一百八十天左右吧。   半年有多少个七天呢?大约有25个七天吧。   我不得不推导出了这样一个可怕的结论——在半年来的二十五个七天里,阿环至少已带走了二十五个无辜受害者的灵魂。   那么下一个植物人会是谁呢?   或许两天以后,就会见分晓。   这真是一个致命的问题!也是阿环不敢回答我的问题。   突然,我从路边的水洼里,见到了自己黑色的倒影…… 昼   天亮了。   几十分钟前,我刚从阿环住的楼里出来,撑着伞在雨中茫然地走着。天空从拂晓的紫色,渐渐变成雨天的青色,四周也开始多了些人,这个巨大的城市终于苏醒了。   忽然,马路前方出现了地铁标志,我不知道自己该去往何处,便下意识地走入了地铁站。   也许太早了吧,离上班高峰还有一会儿,清晨的地铁站里没多少人。   地铁——这是对我来说太熟悉的地方,这里并没有一般人眼中的浪漫情调,更多的是生活的残酷与忧伤。   然而,我还是不由自主地拉卡进入了验票口,缓缓走下清冷的站台。   早班列车还没有来,放眼望去站台上空空荡荡,但我仍然一眼就认出了这里。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小枝的地方。   那时候我还管她叫“聂小倩”,半年多前就在这个站台上,我故意错过了许多班列车,就这样暴露出了跟踪在我身后的她,结果她被我抓个正着。   永远不能忘记看到她的第一眼,在地铁站柔和的灯光下,她那《聊斋志异》里聂小倩式的眼睛盯着我。而当时我并没有意识到,她的身世要比聂小倩更为凄凉。   她无声无息地出没于古老的寺庙中,有着披肩的乌黑长发,纤细修长的腰肢,美丽狐仙似的瓜子脸,还有一双春天池塘般的眼睛,最诱人的是她眼神里淡淡的忧伤,仿佛是微微划过水面的涟漪——   如今她已经永远离开了我。   命运又是那样弄人,让我在这样一个绝望的清晨,来到这里重游故地,仿佛又将她纳入了怀中。   忽然传来地铁的呼啸声,意外地打破了我的遐想。早班地铁终于进站了。   车门打开,我毫不犹豫地跳进了车厢。   列车随即带我飞驰了起来,离开站台进入黑暗的隧道中。   因为刚从起点站开出来,又是清晨最早的时间段,所以平时拥挤的车厢里,现在倒没什么人了,甚至还留着许多个空位。   我站在车厢当中张望着前后,视线看出去已有些模糊了,只看到车厢尽头晃动着零落的人影。于是我踉跄着向前走去,列车似乎在地下拐了个小弯,几乎把我甩到了地上,我只能拼命拉住栏杆,让座位上的人吓了一跳。   是的,我正在寻找小枝——地铁幽灵。   她永远游荡在这地铁车厢中,她不忍离我远去。   就这么一直向前冲着,如果加上地铁的速度,我可能已是世界上跑得最快的人,十几秒钟飞出去了数千米。   最终,我在一节不见人影的车厢里停了下来,因为我看到旁边的车窗玻璃上,隐隐映出了一个女子的容颜。   在车厢里白色的灯光与车窗外黑暗的隧道间,那张脸幽幽地浮现出来,她黑色的长发依然披在肩后,一双眼睛闪着淡淡的忧伤,那是“聂小倩”才有的眼神。   只要你心底想着我,那你就会看见我   ——这是只属于我们两个人的秘密。   小枝,你就在我的身后。   我飞速地回过头来,只见那朝思暮想的影子,正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是她的眼睛,荒村公寓里的眼睛,进士第古宅里的眼睛,游荡在地铁里的眼睛。   地铁在黑暗的隧道中飞驰,带着这双充满忧伤的眼睛一起飞,带着我和她的身体与灵魂一起飞。   不,这不是幻影也不是臆想,而是一个实实在在的肉身。   她的名字叫欧阳小枝。   “欢迎你回来,小枝!”   我再也抑制不住自己的激动,伸手抓住了她柔软的肩膀,紧紧地揽入我的怀中。我闭上了眼睛,只听到她的心在微微颤抖,热气呼到我的脸上,瞬间融化了这寒冷的冬天。   刹那间,仿佛地铁已驶入另一个世界,四周不再是阴冷的隧道,而是灿烂的满天星斗。银河在我们的脚下流淌,地铁变成了一艘漂浮的船,车窗变成了我们的舷窗,整列车厢只剩下了我们两个人,一直驶到宇宙的尽头……   但是,她不说话。   美好的时光总是短暂的。   忽然,她从我手中挣脱了开来,当我重新睁开眼睛时,小枝的脸庞已渐渐地变了,我说不清那样的变化是什么,只感觉她变成了另一个人。   我看到了阿环的脸。   那身白衣使我的心瞬间冰冻住了,仿佛刚刚穿越人间来到天堂,转眼间又坠入了地狱。   再使劲揉揉眼睛,毫无疑问,站在我眼前的这个人,不是地铁幽灵小枝,而是良渚女王阿环。   “小枝到哪儿去了?”   地铁重新颠簸了起来,阿环的脸在光线中时隐时现,而她的声音也若有若无地飘荡着:“刚才她就在这里,但现在她走了。”   “不,你怎么会在这里?”我颤抖着坐倒在座位上,后脑勺贴着车窗玻璃说,“难道刚才就是你?”   阿环摇了摇头,站在那儿俯视着我说:“你想她是谁,那她就是谁,只要你心底想着她,那你就会看见她。”   这句话激活了我脑中某个细胞,使我脱口而出:“我思故你在。”   “你悟得很好。”   她向我点了点头,转身向另一节车厢走去。   我刚想追出去,列车已经靠站了,我看到她走出这节列车,在站台上向我挥了挥手。   趴在车窗边默默看着她,想要大声对她说什么话,可喉咙口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地铁列车又一次启动了,我看着阿环在站台上远去,直到车窗飞入一片黑暗的隧道。   本以为眼泪要忍不住流下来的,但眼眶似乎已经干涸了,我只是傻傻地坐在位子上,看着对面车窗外的黑色隧道。   这难道又是一场梦境?或许对我来说,见到小枝是永远都无法实现的奢望,就像阿环的复活永远都只能维持七天。   梦,早就该醒了。   这时车厢里的人越来越多了,上班的人流使这里拥挤起来,我也渐渐看不到对面的车窗了。   车厢的另一端,不知是谁的手机铃声响了起来,竟然是赵传的歌声——   “啊,我终于失去了你/在拥挤的人群中/我终于失去了你/当我的人生第一次感到光荣/当四周掌声如潮水一般地汹涌/我见到你眼中伤心的泪光闪动。”   是啊,我也曾说过一句话——   当我以为得到你的时候,其实已经永远失去了你。   面对着车厢里拥挤的人群,我疲倦地闭上了眼睛,任由列车带着我在黑暗的地下飞奔……   当你读到这里的时候,我和你一样对此感到困惑,会提出一个重要的问题——   这是一部关于灵异的小说吗?   我也不知道答案,这次荒村之旅离终点站还远着呢。因为我知道在你心中,一定还藏着许许多多的疑问,而在这些悬念解开之前,你是绝不会轻易放过我的。   别着急,喝杯绿茶,慢慢读下去……   已经几个小时过去了,从清晨起我就一直坐在这里,看着地铁车厢里的人来人往。无数人从我面前走过,他们匆匆地进入列车,又匆匆地离开,他们绝大多数都面无表情,没有吃早餐的和我一样脸色苍白,吃了早餐的又大多腹部臃肿,间或有卖报纸的穿梭而过,给我鼻尖送来一丝墨香。   不知不觉已快到中午了,列车广播里报出了S大的站名,我条件反射似的跳了起来,拨开众人冲到车厢门口,这才发现列车还没停下来呢。   车门打开,我第一个走出来。   当我回头再想看看时,列车又已呼啸着开进了隧道。   别了,小枝。   告别沉闷的地铁,我像鼹鼠出洞般回到了地面,然而迎接我的不是阳光,而是瓢泼倾泻的冬雨。   我急忙撑起黑伞,匆匆跑向马路对面S大的校门,现在那几乎已成了我的一个据点。我接连几本新书,都是以这所大学作为故事背景,所以只能用S大这个不伦不类的名称来指代了。   我要找的人是春雨,我想把从昨晚到今天清晨,一切不可思议的所见所闻都告诉她,因为她有权利知道这个。   不过,我不会冒失地跑到女生寝室楼下。我先给春雨打了个电话,她说她正在学生食堂里排队呢。我知道S大学生食堂的位置,便抓紧时间跑了过去。   校园被一片氤氲之气笼罩着,积水的道路上静谧而冷清,这就是《地狱的第19层》故事里,春雨和高玄一起散过步的地方吗?   虽然雨中的校园是浪漫的,但学生食堂却是喧嚣和拥挤的,刚进来就看到春雨在向我挥着手。   她第一句话先问我中饭吃了没有,我只能如实回答:“早饭都没吃呢!”   于是,春雨帮我排队打了两客饭,端到食堂最偏僻的座位上。   这顿简单的学生午餐,重新勾起了我的食欲,当我吃完后拿餐巾纸抹嘴时,春雨才刚刚动了几下筷子。   她察觉到了我身上的不对:“发生什么了?”   “等你吃完再说吧。”   但她只吃了半碗饭,便推到一边说:“行了,你说吧。”   我摇摇头:“不用那么着急,再等你消化一下吧。”   “你是怕我听了以后会吐出来?”春雨直了直身子,眼神变得异常坚强,“现在我没那么脆弱,我想我可以忍受,不管它有多么恶心。”   面对她坚强的眼睛,我感到羞愧难当,只能轻声说:“春雨,我觉得你现在比我更坚强。好吧,我告诉你我最新的发现,我不知道你是否会相信我,或者认为我已经精神错乱了,但我必须要让你知道。”   春雨盯着我的眼睛说:“我相信你!”   “还记得昨天,你在电脑里看到的‘明信片幽灵’吗?我告诉你她的真实身份,她是五千年前的良渚女王!”   喧哗的学生食堂仿佛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你不信?我知道你不会相信的——”   “说下去,我在听。”   春雨冷静地打断了我的话,依然保持那种眼神。   于是,我静下心仔细想了想从昨天晚上到今天凌晨再到上午,我亲身经历和见闻到的一切。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便开始向春雨娓娓道来了。风遗尘整理。   一个小时后,当我把自己知道的一切全部说完,学生食堂里早已空空荡荡了,只剩下我和春雨两个人。   春雨的表情几乎从没变过,她异常冷静地听完了我全部的叙述。而我也像吐出了胸中块垒似的,反而感觉心里好受了一些。   她终于说话了:“我明白了,你认为阿环是复活的良渚女王,苏天平变成植物人,是因为他的灵魂被阿环夺走了,只为了延续阿环七天的生命。而现在又过去了五天半,阿环必须在一天半之内,再带走一个受害者的灵魂,否则她仍然会死去!”   “没错,我知道你一定会认为这极端荒谬,但这就是事实,在这世界上有许多事情,是我们无法解释的。”   “你认为那张神秘的书迷会通票,也是阿环写给你的?”   “对,你提醒了我!”   我急忙从包里翻出了那张卡片,在书迷会员的姓名栏里,填写着阿环的名字:。   事实上这是良渚玉器上的刻画符号,代表的意思就是“环”,也是当时古玉国女王的名字。   所以,是古玉国女王“环”寄给了我这张卡片,她申请成为我的书迷会会员!   至于卡片上的会员地址——   孙子楚已经给我做出了解释:太湖边的金字塔和宫殿,还有统治者陵墓的地宫。   这是一封发自良渚女王古墓的信。   然而,春雨保持着平静说:“你书迷的年龄跨度真大啊,从五岁的小女孩,到五千岁的老太太都有。”   “你什么时候也变得如此刻薄了?”   “好了,既然你已经把你知道的都告诉了我,那么我也要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   我倒吸一口凉气:“难道你也有了新的发现?”   “是的,我的发现恐怕会让你更加吃惊!”   “什么发现?快点告诉我。”   春雨依然四平八稳地回答:“对,你已经说得够累的了,现在该我来说了!”   “你发现了苏天平其他的秘密?还是高玄又来找你了?”   听到后半句话,春雨的眉头终于“跳”了一下,厉声道:“不是!我发现的是关于许子心教授的事情。”   “他没死?又发现他的踪迹了?”   “许教授到底死了没有,现在谁都不知道,三年来也从没发现过他的踪迹。”春雨终于让自己恢复了平静,又细声细气地说,“昨天,因为你向我问起了许教授的事,所以昨晚一回到学校,我就去问了几个心理学系的同学,甚至还有两个研究生,他们都是当年许教授亲自带过的学生。”   “你问出许子心自杀的原因了吗?”   “没有,只知道在许教授自杀前的几天,行为举止都有些怪异,整日把自己关在实验室里,不知道在干些什么。”春雨忽然停顿了一下,对我点了点头说,“接下来是你最感兴趣的事了——许教授出事以后,他只留下一个女儿,那个女孩的名字叫林幽。”   听到这个名字,我几乎从座位上蹦了起来:“林幽?许子心女儿的名字叫林幽?”   “树林的林,幽灵的幽。”   一字不差!这正是林幽自我介绍时的说法,于是在我的脑子里,立刻浮现起了那酒吧女服务生的形象,在烟雾缭绕的灯光下,她穿行在酒客们中间,双眼如黑猫般凝视前方。   此刻,偌大的学生食堂里寂静无声,只有外面的校园还被雨水浇灌着。   春雨盯着我的眼睛问:“听到这个,你是不是很吃惊?”   “没错,可是我还有个问题想不通,许子心的女儿怎么会姓林呢?”   “林幽跟的是母亲的姓——因为她出生时是难产,在她出生的当天,她的妈妈就大出血死去了。”   “我明白了,为了纪念难产而死的妻子,所以许子心让女儿跟了母亲的姓。”   照春雨这么说,林幽这女孩还真是身世凄凉,一出生就没有了妈妈——要是放在过去的时代,她一定会被认为是个大扫帚星。   “嗯,所以许教授也不容易,他一个人把女儿带大,一直都没有再结婚。”   “会不会是同名同姓呢?这样的例子也有很多啊,尽管‘林幽’这样的名字确实很少见。”   “我向心理学系的人打听了许教授女儿的年龄,她今年应该是二十一岁。”   “二十一岁。”我只能默默地点了点头,“对,是林幽的年龄——那他们知道林幽现在在哪儿吗?”   春雨摇摇头说:“谁都不知道,当许教授出事以后,他女儿就再也没有来过S大了。”   这时我闭上了眼睛,低头回想着林幽的一切,她的脸庞和声音,还有她那完全黑色的房间……   “你的林幽和阿环是同一个人吧?” 黑色的林幽VS白色的阿环   是啊,这只是一个人不同的两面而已,林幽就是阿环,阿环就是林幽,黑的反面是白,白的反面也是黑。   黑与白本来就是一对孪生姐妹,不,是连体姐妹。   “我想林幽是她本来的名字,而阿环则是她自己起的。”   而此时我的脑子重新清醒了过来,仔细想了想说:“如果她是许子心的女儿,那很多事情就可以解释了——她当然知道‘环’,因为她父亲就是研究这个的,她也看过那本《梦境的毁灭》,自然可以画出书里的良渚符号,然后填在书迷卡片上寄给我。”   “或许,根本就不存在复活的良渚女王,实际上是一个失去父母的少女林幽,因为她酷爱你的《荒村公寓》这本书,所以编出了这么一套弥天大谎。尽管这个故事是如此荒诞不经,但她抓住了你怀念小枝的心理,竟然真的使你受骗上当了,这大概是她自己也始料未及的吧?当然也不能排除另一种可能——许教授根本就没有死,在三年前留下遗书而隐居了起来,现在所发生的一切都是他幕后操控的!”   听完春雨这段平静的推理,我不禁咋了咋舌说:“看来你比我厉害多了!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最最关键的那个问题还没解开。”我沉默了一会儿,看着食堂屋檐外的雨水说,“苏天平是怎么出事的?”   这个问题让春雨一下子怔住了,她原以为自己已经解开了秘密,但却忽略了最初的那个悬念——现在反而越来越神秘了。   苏天平为什么会变成植物人?   “这不会是复活的女王干的吧?”春雨终于开始紧张起来了,嘴里喃喃地说,“阿环,也就是林幽,她说她拿走了苏天平的灵魂——她是怎么拿走别人灵魂的?她为什么要拿?难道她的生命真的只能持续七天吗?”   还是一个无解的方程式。   于是,我霍地一下站了起来:“不,一定还有许多秘密没有被发现,不管阿环是不是林幽,不管她是不是复活的良渚女王,不管下一个失去灵魂的人是谁,我都必须要弄个明白,让所有的悬念大白于天下!”   “你去哪儿?”   春雨也跟着我站了起来,她的眼神有些乱了。   “回苏天平的房子。”   她有些无奈地说:“你还是那么固执,不知道自己可能身处的危险。”   “春雨,我只剩下一天半的时间了,因为下一个人有可能就是我!”   “我知道你在和时间赛跑,但假设你的对手真的是幽灵,或者是复活的良渚女王,你认为你有机会赢吗?”   “但至少我输不起!”   当春雨呆呆地站在原地时,我飞快地跑出了S大的学生食堂,身后似乎隐隐传来她的声音。可我已跑进了雨中的校园,一片寒冷的烟雨将我笼罩了起来。   一个小时后。   我撑着那把黑伞,回到苏天平的房子里——罪恶开始的地方。   伞尖的雨水滴在地板上,渐渐蔓延开来,一直流到客厅中央那个白色的五角星里。是啊,可怕的魔咒还没有消除,罪恶仍然在黑夜里继续着,不知道下一个灵魂何时会被夺走。   还是那种彻骨的疲惫,我脱下外衣倒在沙发上,脑子里一遍遍回放着昨晚到现在所有的镜头,仿佛自己已成为一部忠实记录的DV机器。   此刻,我隐隐有些怀疑自己了,这一切究竟是我亲眼所见,亲耳所闻,还是雨夜中的一场噩梦?   阿环,林幽,小枝——这些女孩美丽的名字,不停地在我眼前晃动着,似乎我脑海里写满了文字,这些文字密密麻麻地排列在纸上,还加上了一个特别醒目的书名——《荒村归来》。   我猛然摇了摇头,又从小说的文字中坐了起来,不管她们是不是幻影,但至少春雨说的是确凿无疑的——许子心教授有个女儿,她的名字叫林幽,今年应该是二十一岁。而且我还可以断定,不管三年前许子心是否自杀身亡,但这件事一定与他有着某种关系,比如我包里的那本书——《梦境的毁灭》。   于是,我立刻拿出了这本至关重要的书,记得上次我读到这本书的第四章,现在我把它直接翻到了第五章。   《梦境的毁灭》第五章是“你有几个你”——   弗洛伊德说过:人类的自负心理遭受过科学的三次重大打击:第一次是哥白尼提出“日心说”,让我们知道了地球并不是宇宙的中心;第二次是达尔文开创“进化论”,证明人类仅是动物界的物种之一,生命并不是由上帝创造的;第三就是精神分析,告诉我们自己未必能成为自己的主宰。   这一章开头的这段话说得多好啊——我们自己未必能成为自己的主宰,在残酷的命运与内心的煎熬面前,人类显得多么渺小。   但正因为如此,我们就更需要坚强,哪怕是自己小小的努力,都有可能改变命运。   于是,我坚强地读了下去——   我是谁?   这是人类永恒的司芬克斯之谜。   当你在问自己是谁的时候,也许在你心里,还有另一个人在问着相同的问题。你有没有这样的感觉——当你躺在床上入睡时,会有两个人分别盘踞在你左右两边,你的身体可能就是他们之间的牌桌,他们在你的肚皮上抽烟、喝酒、打牌,他们时常热烈地交谈着,有时是愉快而兴奋的,但有时则是愤怒和激动的。有时甚至会恶语相向争吵起来,最严重的就是彼此交手,直到其中一人杀死了另一个人。   到这时你才会发现,你的体内有两个你——或者更多。   现在你终于对自己提出了那个问题:   我有几个我?   是啊,你为什么有那么多你?你始终都在团团迷雾之中,这至今仍是一个谜。   如果你同时存在着两种或两种以上的人格状态,而且每种人格状态交替控制你的思想和行动,表现出不同的性格、记忆、智商和世界观,甚至还能相互交换意见,合作进行各项活动,那么我必须要恭喜你——你是一个多重人格者!   《美国精神病大词典》这样定义了多重人格:“一个人具有两个以上的、相对独特的并相互分开的亚人格,是为多重人格。这是一种癔症性的分离性心理障碍。”   多重人格可以有双重、三重、四重……小说里的十七重人格只是概数,理论上可以有N重人格——只要你想有几个你,就有几个你!   当然,最多见的还是双重人格,通常其中一种占优势,但两种人格都不进入另一方的记忆,意识不到另一方存在。假如多重人格者告诉你:他正与某个人合作,或者住在同一个屋子里,说不定那人便是他的另一个人格!   你体内的各个“你”都是独立的,当其中的一个“你”出现,其他的“你”就自动退场。到底由哪一个“你”来登场亮相?需要遵循“哪种人格最适应当时的环境和需要,就启动和出现哪种人格”的原则。   多重人格是极度缺乏安全感的人用来保护自己的武器,因为多重人格是对环境压力的防御,每种亚人格就是针对某种特殊环境的盾牌和盔甲。   梦是发现多重人格的捷径,如果你想知道你有几个你,那么你可以在梦中寻找答案。   “……不是我,是另一个人,那是博尔赫斯。”   在博尔赫斯许多作品的序言里,几乎都可以看到这样的文字,他想要让读者们相信,世界上还有一个与他同名同姓的作家,是那个天才完成了《交叉小径的花园》、《圆形废墟》、《关于犹大的三种说法》等小说,而不是写这篇序言的阿根廷国立图书馆馆长博尔赫斯。   由此推理,博尔赫斯可能具有“轻度的多重人格倾向”,很多历史上著名的作家和艺术家都有此倾向,只是很少有人能清楚地认识到这一点。   很多作家和艺术家都有多重人格的倾向?看到这里我恐惧地合上了书本,感到心跳已越来越快了。   不,我再也看不下去了,忙把这本《梦境的毁灭》塞回到了包里。我冲进苏天平的卧室,迎接我的还是窗玻璃上那红色的。   我立刻打开了窗户,把头伸到外面呼吸着雨中的空气,但一排排水杉树遮挡了我的视线,我只能抬头仰望灰色的天空。   林幽和阿环——也是一个人体内的两个人格吗?   哦!天又快黑了。 夜   又是一个雨夜物语。   我撑着黑伞离开苏天平的房子,先到附近的永和豆浆吃了碗面,便趁着刚刚降临的夜色,融入了冬雨中的人流。   有谁猜中我会去哪儿?对,我又一次去了那家小酒吧,我希望能再见到林幽,把我所有的疑问都告诉她。   晚上八点,尽管外面下着寒冷的雨,但这里仍然是灯红酒绿的世界,我轻轻地推开门进来,幸好那个秃头酒鬼没在。   我只要了一小瓶饮料,便在酒吧最不起眼的角落坐下。这时酒吧里人还不是很多,我把昨天下午那领班招呼了过来,他一看到我就认了出来,见面劈头就说:“先生你好,是来找林幽的吧?”   真是张小人的嘴巴啊,我只能装腔作势地回答:“谁说的?我是问你今天有什么节目吗?”   领班偷笑了一下,压低声音道:“她今天大概九点钟上班吧。”   我也不再说话了,厌恶地挥了挥手让他离去。   一个人坐在酒吧的角落里,却拒绝了酒精的诱惑,我只是呆呆地注视着落地窗外的街景,黑夜里雨点打在马路上,一对对车轮碾过溅起水花。   忽然,酒吧里放起了张韶涵的《欧若拉》:“神秘北极圈/阿拉斯加的山巅/谁的脸/出现海角的天边/忽然的瞬间/在那遥远的地点/我看见/恋人幸福的光点……”   在烟雾缭绕的昏黄灯光下,这首歌的旋律反复地播放着,吧台上聚集的男男女女们越来越多,我只看到一个个酒杯,里头晃动着各种颜色的液体。   一直等到九点多钟,我期待中的林幽仍然没有出现,虽然我的脸隐藏在阴影中,但眼睛始终在人群中搜索着。有两个女服务生出现过,可都不是林幽。   我忽然想到,假设林幽就是阿环的话,那么经历了昨晚和凌晨的事,她还会不会来这里上班呢?   良渚女王的生命只剩下一天多了。   可她到底是许子心的女儿,还是从我手指上复活的幽灵呢?   在暧昧可怖的光线中,眼前又浮现起了小枝的眼睛——更确切地说是那张书迷会通票,在它背面不是印着一张小枝的照片吗?   假如卡片是林幽(阿环)寄给我的话,那她怎么会有小枝的照片呢?我想象不出还会有人知道小枝的容颜,除非是小枝生前的同学们,可那所大学与S大没什么关系,我也从未在《荒村公寓》里透露过小枝生前所在的大学,林幽(阿环)是不可能找到那里的。   除非——林幽(阿环)本来就是幽灵,她在另一个世界见到了小枝。   如果把“林幽”两个字倒过来念,不就是“幽灵”吗?   原来她早就给过我暗示了。   等一等,让我低下头再仔细想想先。对,还有苏天平变成植物人的真正原因,到现在仍然是一个未解的谜。   还有一个问题也被忽略了——春雨不是对我说过吗,半年前他们四个大学生,同时在荒村梦到了一个女人,她说那个女人就是明信片上的阿环。   不管春雨他们梦见了谁,但至少不可能是许子心的女儿——他们与林幽素不相识,怎么可能在一个夜晚同时梦到她呢?   悬疑依旧重重。   那么我也只剩下一天多了吗?   现在是苏天平出事后第六天晚上九点多,算到第七天的子夜十二点钟,总共还不到27个钟头。   27个钟头……   我低头看了看手表,指针一秒一秒行走着,时间是永远不会迟到的。   忽然,我听到在嘈杂的人声中,隐隐有个清脆的女声传来,这声音似乎有什么魔力,穿透了无数个杂音,直接进入了我的脑子里——   “灵魂在召唤/唱着古老/陌生熟悉的歌谣/天空在微笑/我的世界/缤纷闪耀……”   还是张韶涵的《欧若拉》,只是变成了现场新人翻唱版,似乎比张韶涵原唱的声音更空灵更诱人。   我立刻站起来向四周张望,循着那天籁般的声音望去,只见在吧台的对面,一个女服务生正穿梭而过。   没错,就是她——林幽。   她穿着件黑色的服务生裙子,表情酷酷地从客人中间走过,但嘴里始终跟随着音乐唱歌,只是哼唱的声音很低很低,以至于她身边的人根本就听不到。   可是,我听到了。虽然她离我有十几米远,中间还隔了那么多人,但我却异常清晰地听到了她的歌声。   “灵魂在召唤/唱着古老/陌生熟悉的歌谣。”   林幽一遍遍地反复吟唱这几句,她的脸在灯光下时隐时现,那双眼睛似乎闪烁着幽幽的光,宛如黑夜丛林里的小母兽。   终于,我深呼吸一口站了起来,缓缓绕过几个酒鬼,走到了对面的吧台前。   酒吧的光线再一次令人眩晕,此刻林幽的脸庞是如此清晰,她颤抖着看着我的眼睛,嘴里哼唱的《欧若拉》瞬间静音了。   “你是谁?”   我如猎人观察猎物般盯着她的眼睛,就像要剥下这只小野兽的皮来。   忽然,林幽的眼睛睁得无比吓人的大,就像被幽灵附体了一般,浑身战栗着倒在了地上。   她手中端的酒杯在地上砸得粉碎。   随着林幽的意外倒地,周围两个女人立刻尖叫了起来,吧台边有几个喝醉了的家伙,也开始学鬼哭狼嚎起哄。一时间酒吧里乱作了一团,在纷乱的灯光下鬼影幢幢,到处都是女人的哭喊声。有些人不明就里还以为是着火了,更是高喊着救命往酒吧外跑,可大家都挤在门口谁都出不去,更有甚者为此大打出手起来。   而我根本管不了那么多,赶紧伏在地上看了看林幽,看来她真的已经晕了过去,怎么叫都弄不醒她了。   看着周围混乱疯狂的人群,我只能拼命用双手保护着她,以免别人踩到她身上。   这时领班拨开几个酒鬼,冲到我身边问:“怎么了?”   我只能大声地说:“不知道,我想送她去医院。”   “真是造孽啊!”领班看了看拥挤的酒吧大门说,“我带你从后门走吧。”   现在我对这家伙倒有几分好感了。我急忙从地上扶起林幽,但她自己是一点力气都没了,似乎失去了知觉,我只好把她的手架在自己肩上,几乎是半拖半拽着她离开了吧台。   领班为我打开一扇小门,我吃力地架着林幽的身体,幸好她的个子不算高。穿过一条黑暗的走道,外面就是马路了,对面的饭店烟囱冒着蒸汽,正是我那晚等待她出来的地方。   在黑夜的街道边上,雨水毫无遮挡地落到我们身上。糟糕,雨伞忘记在酒吧里了。   正好有辆“差头”空车驶过,我赶忙拦下了它,打开车门把林幽放到了后排座位上。   我向领班挥了挥手说:“谢谢你啦!我会把她送到医院的。”   领班点了点头,便匆匆跑到酒吧前门“救火”去了。   我也坐进了出租车后排座位,让林幽躺在我的大腿上,然后叫司机去最近的医院。   出租车飞驰着离开了这条街,车窗外是夜雨笼罩的暧昧城市,小酒吧的混乱似乎还没有结束。   现在我才长出了一口气,刚刚真的把我吓坏了——就因为我的一句话,让林幽晕倒在了地上,结果竟闹出了这么大的乱子。不过想想那些酒鬼和客人们,居然被吓成了这个熊样,只顾逃命全忘了风度和面子,我轻蔑地笑了笑。   再低头看看林幽,桑塔纳2000黑暗的后排车厢内,她的头枕在我的腿上,偶尔有车外的灯光照进来,她的脸庞竟然如此安详,就像个睡着了的婴儿。她的头发如黑色瀑布般散开,双手无力地垂在座位上。我的大腿隔着裤子,能感受到她后脑勺的温度,幽灵好像不该有这样的热度啊。   我们挤在后排车厢狭小的空间里,再加上林幽是横躺在座位上的,她身上的清香渐渐散发到我鼻息里,任何人恐怕都会心猿意马起来。但我立刻摇了摇头,把脸朝向正前方,只见刮雨器不断在挡风玻璃上运动着。   没几分钟车速就慢下来了,我看到路边醒目的医院标志。当司机准备在马路上掉头,要把车子开进医院时,我却听到了一阵轻微的喘息声。   “我在哪儿?”   她终于醒了过来,睁开眼睛茫然地问道。   我赶紧俯下身子在她耳边说:“已经到医院门口了。”   林幽像被电了一下似的,摇着头说:“不!我不要去医院!我不要去医院!”   出租车已经掉过头来,径直向医院大门开去,我安慰着她说:“你刚才在酒吧里晕了过去,我带你去医院检查一下。”   “不用了,我现在已经没事了,用不着上医院。”   “真的没事了吗?”   忽然,林幽似乎意识到了自己正枕在我的腿上,急忙用力撑起自己说:“你想干什么?离我远点!”   “你不要误会,刚才你昏倒了啊。”   林幽蜷缩在座位的另一边,头紧靠着左侧的车窗,双手抱着自己的肩膀,好像正面对着一个歹徒,大喝一声:“不要乘人之危!”   正好车子停在了医院门口,司机满脸狐疑地回头望着我,问我要不要下去。   林幽低下头喃喃地说:“我不要去医院,带我离开这里。”   看着她这副样子,我只好无奈地对司机说:“对不起,再往回开吧。”   司机嘴里轻轻地嘟囔了一声,大概是说“神经病”吧。   出租车又在医院大门口掉了个头,驶入雨夜的街道。   我靠近林幽说:“要不要送你回家?我认识你家的。”   “不,我已经没有家了。”   是啊,如果她真是许子心女儿的话,那确实是个无家可归的孤女。   既然如此,我便顺水推舟一下,让司机把我们带去苏天平的房子。   已经超过十点了,车窗外的城市笼罩在烟雨中,模糊了无数高楼如昼的灯光。林幽默默地挤在窗边,目光警觉地直视着我,让我感到无比尴尬。   现在她到底是林幽——还是阿环?为了打破这种尴尬,我试探着轻声问:“你还认识我吗?”   她看着我的眼睛停顿片刻,点点头说:“我记得我见过你,就在前天晚上的酒吧里,有个秃头酒鬼拉住了我,当时是你帮助了我,谢谢你。”   “还记得吗?昨天下午我们通过电话。”   “我想起来了,是你打了我的手机,还对我说了很多奇怪的话。”她紧锁着眉头看了看我,突然蹦出一句话,“我觉得你像个神经病。”   最后一句话让人哭笑不得,到底谁有病啊?我只能苦笑一声:“也许真是我有病吧。不过,昨天你为什么发给我短信,让我拿你家钥匙开门进去呢?”   “我发过吗?我不记得了。”   林幽把头撇向了车窗外,高架上的灯光透过窗玻璃上丝丝缕缕的雨水模糊地照在她脸上,呈现出波浪般的光影。   车子在苏天平的小区里停下,付钱后我走出车外,向蜷缩在座位上的林幽伸出了手。她双眼冷冷地盯着我,但还是把手伸给了我,她看起来浑身无力,我把她拉出了车子。   林幽抬头看看这栋沉默的居民楼说:“这是什么妖精地方?”   她的比喻真是入骨三分,我只能故作惊讶:“你不是来过的吗?”   “不,我从没来过这里。”   是啊,上次来这里的人是阿环,而不是林幽。   但她还是跟着我上楼了,小心翼翼地踏上黑暗的楼道,四周传来我们脚步的回音。   来到五楼打开苏天平的房门,林幽捂着鼻子说:“好像有股怪味。”   我只能敷衍着回答:“嗯,可能是因为窗户一直关着吧。”   打开客厅里的灯,林幽第一眼就看到了地板上那颗白色的五角星:“那是什么?”   “你真没见过吗?”   “不,我见过,在一些书里说——它代表吸血鬼的复活。”   这回轮到我倒吸一口冷气了:“是谁给你看的那些书?”   林幽眉毛抖了抖说:“我爸爸。”   “你爸爸叫什么名字?”   “许子心。”   她平静地说出了这三个字,就像平时我们说出自己父亲的名字那样普通。   当我从林幽的口中听到这个名字时,心里骤然紧了一下,不知道是兴奋还是恐惧,居然连话都说不清楚了:“你的爸爸……终于说出来了……许子心。”   “你好像很惊讶?听说过我爸爸的名字?”   “是的,大名鼎鼎的S大心理学系教授许子心,《梦境的毁灭》一书的作者。”   “原来你知道啊。”林幽好像放松了一些,不像刚才那样对我充满警惕了,“你大概还奇怪为什么我不姓许而姓林吧,因为我妈妈姓林,我跟的是母姓。”   看来她真是许子心的女儿,我的脑子里越来越乱了,不知这女孩嘴里还会说出些什么,只能故作平静地回答:“这个我也知道。”   “你怎么知道的?难道你是我爸爸的学生?”   我立刻摇了摇头说:“不。你知道你爸爸现在在哪儿吗?”   其实我只是试探着问她,因为谁都不知道她爸爸许子心究竟是死是活。   “我知道。”   没想到林幽会如此爽快地脱口而出,许子心真的还活着?我紧张地问道:“他现在在哪里?”   “地狱!”   林幽斩钉截铁般地吐出了这两个字,使我的心又沉了下去——许子心现在在地狱里?至少不会是第19层。   “你是说他去世了?”   终于,她的表情沉默了下来,在她那可怕的眼神里,我似乎又发现了阿环的影子。她点点头说:“是的,三年前他就死了。”   我不想太刺激她,但我必须要问清楚,便轻声地说:“听说是自杀?”   虽然林幽的眼睛朝着我的方向,但她似乎在看我身后的另一个人,视线的焦点落在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她的嘴唇颤抖了起来:“对,他给我留下了一封遗书,说他犯下了一个严重的错误,恶魔正在吞噬他的梦境,所以他必须要死在水中,让冰凉的江水洗涤他的罪恶。”   “恶魔吞噬梦境?”   这立刻让我想起了《梦境的毁灭》,许子心开头就写道:“我的体内存在着一个恶魔……现在,它首先要吞噬的是——我的梦。”   难道在这本书里就有了某种预兆?同时我又想起了霍强和韩小枫,这两个可怜人不也是死于噩梦的吗?   正当我低头遐想时,林幽已自顾自地走进了卧室,她一进门就注意到了窗玻璃上红色的。   她眯起眼睛走到窗前问:“这是什么?”   “另一个女孩的名字。”   “她叫什么名字?”   “阿环。”   林幽听到这个名字似乎无动于衷,她想了想说:“阿环是谁?我好像从没听说过这个人。”   窗外的雨越来越大了,似乎还隐隐传来某种奇异的响声,我和林幽的脸映在玻璃上,像是幽灵们晚餐后的散步。   “好了,再说说你爸爸吧。”   虽然我知道这样对她也许很残忍,但我必须要把话题转移回来,因为现在已接近半夜了,等到明天这个时候,阿环七天的复活期限也就该结束了——时间只剩下不到二十四个小时。   林幽依然看着窗外,沉默了半晌说:“我恨他!”   她的声音一下子变得那样可怕,像受伤的野兽在囚笼里嘶吼,低沉而充满愤怒,在这雨夜的房间里分外吓人。   “你恨谁?”   “许子心——我的爸爸。”   “为什么恨他?是他一个人把你养大的,他一定非常爱你。”   “是的,我知道他非常爱我。”林幽忽然仰起头停顿了片刻,我感到似乎有什么液体滚动在她的眼眶里,“但他却残忍地抛弃了我,独自离开了这个世界!”   “但你爸爸不一定死了,至今也没人发现他的尸体,也许他还活在世界上的某个角落里,甚至就藏在你的身边看着你,只是你自己不知道。”   林幽苦笑着摇了摇头:“不,对我来说爸爸已经死了,在三年前我看到他的遗书那天起。他曾经是那样爱我,我也曾经是那样爱他——妈妈在我出生时就死了,人们都说我是个大灾星,是我的出生杀死了我妈妈。但爸爸并不这么看,他把我看成是妈妈生命的延续,让我跟了妈妈的姓,一直把我当作掌上明珠,除了他去国外进修的那几年以外,我们父女俩相依为命,一起度过了十八个年头。”   “你知道他为什么要自杀吗?”   “不知道!我也不知道从哪里来的一股力量,竟然让爸爸将我抛弃在这个人间,而他自己则去了另一个世界。”   忽然,我想起了孙子楚对我说过的那些话,盯着林幽的眼睛问:“你爸爸出事前有什么反常吗?”   她还是用那种冷酷的口气回答:“不,我不知道。”   我知道自己必须要有足够的耐心:“好吧,那说说他出事以后的情况好吗?后来又发生了什么?”   林幽依然盯着窗外的雨夜,等了许久才回答:“爸爸一直都是我的生命,失去了他我就等于失去了整个世界——”   “我能理解,当时你一定非常痛苦。”   “不是非常痛苦,而是极度痛苦!”林幽似乎完全陷入了回忆之中,痴痴地说,“整日以泪洗面,每晚都梦到爸爸的尸体从水中浮出,他的肚子里装满了脏水,成千上万条蛆虫在他肚子里游着,一个恶魔从他脑子里爬出来,对我露出了狰狞的笑脸。”   虽然她的这段话使我产生了强烈的恶心感,但我还是靠近了她一步:“那年你正好十八岁,是不是高考那年?”   “没错,我爸爸是三月份出事的,可没过几个月就要高考了,本来我很有可能考到全校第一名,但爸爸的变故让我脑子里变成了一片空白,我一个单词也背不出来,一节课也听不下去了。就这样失魂落魄地过了几个月,我整夜都守在家门口,期望爸爸能够突然回来,一直到高考的那天。”   “所以你高考考砸了,是不是?”   她漠然地点了点头:“原来成绩最好的英语,我几乎交了白卷。我的高考作文只写了四个字——爸爸回来!”   “你没考上大学?”   “哼,我连最低分数线都没到!刚够拿一张高中毕业的文凭。”   听到这里我也只能沉默了,确实任何人如果受到这样的刺激,大概都会变成这个样子吧,林幽能参加高考已然很坚强了。   “一次考砸了不要紧,难道你没有复读吗?”   “高四?”她轻轻叹了一声,摇摇头说:“我没有复读,也再没有心思读书了,我的心里只剩下了恨——恨我的爸爸。”   “你就这样成了待业青年?不过这也没什么,人生才刚刚开始嘛。”   我还是想安慰她,尽管我知道这样的语言是如此苍白而无力。   “是啊,毕竟我爸爸给我留下了一大笔遗产,其中就有他一本在国外出版的著作的版税。”   “是《梦境的毁灭》吧?我听说这本书在国外很受欢迎,你爸爸一定在外面赚了不少钱。”   林幽苦笑了一声:“钱倒是不少,可是我一分都没有得到。”   “怎么回事?”   “我有个堂兄,也是我爸爸唯一的侄子,他是学金融和财会的,这世界上除了我以外,就数他最受我爸爸宠爱了。爸爸这人一心一意研究学术,对金钱方面从不关心,就委托我堂兄帮他理财,因为他一向非常信任这唯一的侄儿。然而,就在我爸爸出事以后不久,堂兄提走了爸爸所有的钱,出国到了澳大利亚,从此就音讯渺茫再也联系不到了。”   看来教授的“智慧”也是相对而言的,在某些方面却比常人还要幼稚,可是谁又会想得到,最要好的亲人都会背叛自己呢?我只能同情地说:“从此你就一无所有了?”   “是的,差不多就是身无分文,因为爸爸只是失踪,所以S大也没有发抚恤金。就连爸爸刚买下不久的房子,也因为无力还贷,而被银行强制收回了。”   真是“福无双至,祸不单行”,我眼前浮现起一幅无家可归的“孤女图”。我叹了口气说:“那你可以去投靠亲戚。”   “爸爸还在的时候,所有的亲戚都来投靠我们,但当爸爸出了事以后,所有的钱又被堂兄卷走了,就没有一个亲戚来看我了。我也曾经去找过几个亲戚,但他们都不愿意收留我,我只能依靠在外面打工挣钱养活自己。”   “三年来你一直在外面打工,还在外面租房子住?”我看着她苍白而瘦削的脸庞,摇摇头说,“你比我想象中要坚强多了。”   “我原本是个娇生惯养的独生女,从小被爸爸宠爱着,但自从三年前的变故,我感到自己完全变成了另一个人。我干过许多不同的工作,在商场里促销化妆品,上门推销保健品,在肯德基和麦当劳的门店打工,在街边小店里站柜台,还有在酒吧里或咖啡馆里当服务生,这一切只是为了让自己活下去。”   “与你相比,春雨这样的女大学生们真是幸福多了。”   林幽不知道春雨是谁,她似乎已经忘记了我的存在,而是自言自语地说了下去:“我已经忘了什么叫幸福。三年来我经历了无数的人和事,许多张面孔在我眼前晃来晃去,他们对我露出各种各样的笑脸,然后把手伸向我的脸,那些冰凉的脏手,冰凉的——”   “有人要欺负你?”   但她不再说下去了,表情变得异常恐惧,就像真的面对一个幽灵,她双手护住自己的身体,缓缓退到墙边的角落里。   我下意识地往前走了几步,但她立刻高声尖叫了起来:“不要!”   这声音令我想起了昨天半夜里阿环的尖叫——致命的尖叫。   但这时我的脑子是清醒的,我没有继续靠近林幽,只是大声地说:“你怎么了?现在没事了,我不会欺负你的。”   “不要靠近我!”   林幽还是激动地叫喊着,我真怕隔壁的“肥婆四”听到这里的声音。她的样子越来越吓人,眼睛也睁大得吓人,仿佛灵魂出窍了一般,我甚至还看到她双手佝了起来,宛如癫痫患者的鸡爪般。   窗外的夜雨激烈地敲打着玻璃,我的心跳也越来越快,眼前的场景叫我忧心如焚,但我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林幽根本就容不得我靠近她。   最后,她浑身蜷缩了起来,头朝墙埋在自己的膝盖里,看上去就像滚成一团的穿山甲,只把她的后背留给我。   但她不再发出声音了,一动不动地缩在墙角里,这间卧室又变得死一般安静,只剩下窗外的雨点声。   我沉默地等待了片刻,终于试探着说话了:“林幽,你现在好些了吗?”   林幽没有回答,她依然蜷缩在那里,不见一丝反应。   她到底怎么了?与刚才的闹腾相比,现在的安静似乎更加可怕。我只能屏着呼吸,轻轻地向前走几步,在她身边蹲了下来。   又过去了好几分钟,我实在忍不住碰了碰她,突然她回过头来,露出一张茫然而古怪的脸。   说她古怪是因为她的眼神变得很不一样,幽幽的目光直视着我,让人感到不寒而栗。虽然还是那张脸,但在短短几分钟内,给我的感觉却是判若两人。说不清是什么原因,只是我心里的一种感觉,还有她那双能够千变万化的迷人眼睛。   “林幽,你刚才怎么了?”   “你叫我什么?”   她茫然地回答,似乎连声音也变了,这让我差点魂飞魄散了。是啊,她那声音、眼神,还有气质,难道是——阿环?   窗外的雨声更大了,我颤抖着后退了一步,抬手指着窗玻璃问道:“你是它?”   我的手指着玻璃上红色的!   “是的,这就是我的名字。”   她的目光微微上挑,看着玻璃上的“环”回答。是的,她就是阿环,她是明信片幽灵,复活的良渚女王,有血有肉的!   也许,她什么都是,又什么都不是。   但我还是问了出来:“那林幽呢?刚才站在我面前的林幽到哪里去了?”   “她已经死了!”   这个回答让我一时懵住了,但我随即摇了摇头说:“死了?不,她就站在我的面前——她就是你,林幽就是阿环,阿环就是林幽。”   她的嘴角露出了奇怪的笑容,我后背的汗毛又竖了起来,她缓缓靠近我的耳朵,几乎是对我耳语道:“你说的那个人——林幽,她其实只是我的身体,她的灵魂已经死了,现在和你说话的人是我——阿环。”   我的耳朵能感到从她口中吹出的热气,我赶紧后退了一步:“你是说你占据了林幽的身体?”   寄生于别人体内的灵魂——这样的故事真是令人毛骨悚然。   “是啊,否则我如何能复活呢?唯有借助于某个身体,那就是半年前在荒村公寓附近某个咖啡馆打工的林幽。”   “从那时起你就夺走了她的灵魂?林幽是你第一个受害者?”   阿环看了看窗外的雨夜说:“没错,但她比别人都要幸运得多,可以与我共享一个肉体。”   “但你的复活只能保持七天,你还必须得到别人更多的灵魂,所以你就一直占用着林幽的身体——林幽是个美丽而又极度忧郁的女孩,她身上有股天生的神秘气质,你可以利用她对男人的诱惑力,设一个美丽的陷阱,猎取到许多无辜受害者的灵魂!”   一边听着我讲话,她一边不停地点着头,似乎是在赞许我的分析:“真是完美的推理,相当精彩。”   但我立刻打断了她的话:“不!你以为我会相信你的鬼话吗?我问你,既然林幽的灵魂已经被你害死了,那我刚才看到的那个人又是谁?”   “当然还是林幽。”她冷笑了一下,抿了抿富有诱惑力的嘴唇说,“因为我不想伤害她,我很同情这个身世可怜的女孩,所以我经常会把她的灵魂释放出来,让她重新控制自己的身体,成为真正的林幽,也就是你刚才看到的人。”   “所以她一会儿变成林幽,一会儿又变成了阿环,因为在她体内存在着两个灵魂——而真正的控制者则是你。”   阿环发出了邪恶的笑声:“对,你真聪明!”   如果这算是夸奖的话,也只是最后的一丝同情和蔑视,我故作镇定地回答:“可惜,我还是不相信你的话。”   “你不要逼我——”她的脸色变得更加冷峻,一步步靠近了我说,“你还不相信吗?”   这时我已经被她逼到墙角了,我后背顶着墙壁说:“是的,我不相信!”   她幽幽地盯着我说:“你会后悔的!”   然后,阿环把手伸进了自己的衣领,我不知道她在摸什么东西,只感到她的手腕微微颤动,仿佛胸口里有一腔鲜血要喷薄而出——这让我想起了春雨他们在荒村做的那个梦。   我的心在半空悬了几十秒钟,终于随着她的手而掉了下来——阿环的手抽出了衣领,手指间捏着一枚圆圆的东西。   阿环把手放到自己眼前,仿佛在看一块放大镜,通过当中那个圆孔,我看到了她可怕的眼睛。   就在这个瞬间,我的眼睛似乎被她灼伤了,似乎她的手和眼都发出了可怕的火焰。是的,我看到了从她怀里掏出来的东西——   玉指环!   天哪,荒村的记忆再度如潮汐般涌起,无数道光影划破我的视线,烘托出一枚带有红色污迹的圆环。   阿环的唇边发出阴冷的笑,她把玉指环送到了我的眼前,使我看到了它赤裸裸的每一面——   它是用古老的“真玉”做成的,要比普通的戒指粗很多,它的颜色是那样特别,以至于让人看一眼就无法忘怀。它有着半透明的青绿色,随时随地都会发出暗暗的反光,一侧还有暗暗的猩红色污迹,就像人身上结痂的伤疤。   不会是仿制品吧?很多人都在《荒村公寓》里看到了我对玉指环的详细描述,甚至封底还有玉指环的图像。   而且,玉指环早已经回到了千年地宫之下,如今任何人都不可能得到它!   “我知道你心里想什么。”阿环再一次靠近了我,玉指环几乎对准了我的眼睛,“如果你不相信的话,可以自己戴上它试一试。”   戴上玉指环?我张口结舌地看着眼前的圆环——没错,它就是。   我终于明白了五千年前这个符号的真正意义,除了良渚末代女王“环”的名字之外,还代表着这枚玉指环。   左手的无名指又剧痛了起来,天哪,这些天只要一想起它我就会疼,现在它就在我的眼前。   “戴上它你就知道了!”   阿环的声音在我耳边反复回响着,仿佛是从五千年前的古墓中发出的。   这时我再也无力抗拒了,尽管我心里明知戴上它的后果——假如它是真的玉指环的话。   面对玉指环的诱惑,我的左手脱离了我的控制,它已经激动地跃跃欲试起来,仿佛已看到了它久别重逢的恋人。   阿环微笑着点了点头,将玉指环对准我的左手无名指,刹那间环孔就像一只深深的洞,发出了诱人的红色光环。   我的手指不停地弹着,根本就不听我的控制,我只能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手指已经成为了另一个人,它欢快地钻进了玉指环的索套中。   就像进入了另一个世界,玉指环立刻牢牢地抓住了我的手指,冰凉的玉石让我的手几乎冻住了。仿佛回到了荒村公寓那奇异的夜晚,我又一次戴上了这枚玉指环,这是我们之间无法摆脱的孽缘。   在这个反常的多雨之冬,我眼睁睁看着自己束手就擒,玉指环套进了我无名指的第一指节——首先是手指甲火辣辣地疼了起来,然后指肚像被刀刮了似的——像铁箍般紧紧束着我的指骨。   尽管我想要挣扎,但玉指环异常迅速地通过了第二指节。我抬起头看着阿环的眼睛,发觉这双眼睛已变成了两点可怕的漩涡。   最后,玉指环来到我的第三指节,在无名指的最下部停住了——这里就是它曾经住过的地方。   我又一次戴上了玉指环。   竟然还是那种感觉,与荒村公寓里的一模一样,左手无名指上却是一阵冰凉,手上的汗毛都竖了起来。指环上那点猩红色的污迹,发出骄傲邪恶的暗光,这是古玉国末代女王的鲜血,曾经埋藏了一个女人的灵魂。   不,我不愿意承认这是真的,我用右手紧紧抓住玉指环,想要把它从我手指上脱下来。但一切都已经太晚了,它就是从荒村地宫里带出来的古物,一旦盘踞在你的手指上,就算用再大的力量也无法将它拔下。   但我依然在徒劳无功地用力,左手无名指再度剧痛起来,一股暗暗的力道压迫着它,冰凉的玉指环竟越收越紧,几乎嵌进了我的肉里,要把我给活活吞噬下去。   最终,我绝望地松开了手,额头上布满了冷汗,背靠在墙壁上看着阿环,喘息着说:“它真的是玉指环,从荒村地宫里带出来的玉指环!”   阿环满意地点了点头:“现在你相信我的话了吗?”   我几乎已经没有力气说话了,只是茫然地点了点头。   “你后悔了吗?”   是后悔戴上玉指环吗?我抬起左手的无名指看了看,玉指环仿佛已“长”在我肉上了,那暗红色的污迹变得异常妖艳。也许这一劫从荒村公寓起就注定了,它终将回到我的手指上。   我摇了摇头回答:“不!永不后悔。”   也许我比阿环想象中的要坚强,她的目光渐渐柔和了下来,低垂下眼帘说:“嗯,你回答得很好。”   “你是古玉国的末代女王‘环’,你的灵魂曾被囚禁在这枚玉指环上。”我把左手抬到眼前凝视着,似乎能从玉的反光里映出她的脸,“是啊,我早就该认识你了!”   “是你拯救了我,当你手指的温度将我唤醒时,我想你就是那个人了。”   “哪个人?”   阿环深呼吸了一下,颤抖着说出了那个人:“我爱过的那个奴隶。”   “我是他?”我恐惧地摸了摸自己的脸,“你的意思是说:我和他长得一样?”   “不,虽然我希望是——但可惜你不是,实际上你和他完全不一样。”   我这才吁出了一口气,我想我还不至于如她所说的那样强壮吧:“你失望吗?”   “是的,非常失望,因为我一直都在寻找他。”   你复活的真正目的,是为了寻找你所爱的人?   瞬间,这个世界静止了下来,因为我击中了阿环的心脏。   窗外的夜雨似乎消失了,这房间仿佛也变成了宽阔的舞台,只剩下一道白色圆光打在我们身上,而周围全是茫茫无边的黑暗。   阿环就是这舞台上的女主角,光芒直打在她的脸上,又如飞溅的水花般进入我的眼睛。她身体晃悠着点了点头,喃喃地说:“谢谢你,谢谢你为我说穿了一切——没错,这就是我复活的目的,我在玉指环里等待了五千年,只为了重新见到我爱的人。”   “你见到他了吗?”   “对,我想他没有我那么幸运,恐怕早已化成了一堆枯骨或灰尘,藏在北方的某个山洞或地底下。”   “虽然明知道是徒劳的,但你仍然要在这个世界复活,只为了那个不可能实现的梦想?”   说完这些话我又想到了小枝,虽然现在我无所顾忌地说话,但我自己又何尝不是这种执迷不悟的人呢?   “任何力量都不能阻止我,就算他们夺去了我的生命,我仍然可以在玉指环中蛰伏。老女巫告诉我复活只能保持七天,但我还是可以依靠别人的灵魂而继续生命。”   “可这一切又有什么用?”既然到了这个舞台上,我就要好好地表演给读者们看,我已无所畏惧了,“就算玉指环的力量再神奇,就算你可以再活上五千年,乃至到世界末日,你仍然得不到你真正想要的——爱!”   这回轮到阿环痛苦了:“你说我所做的一切都没有用?”   “是的,你的爱在五千年前已经结束了,本应深埋在黄沙之中,我想这已是很好的结局了。但你却不甘心就这么离开人间,还要硬生生地挖开黄沙,得到的却只是一堆枯骨与虚无。”   “对,我本以为会再遇到他,但是我错了——在这个年代的茫茫人海中,我所见到的一张张男人的面孔,竟都是那么陌生那么虚伪,他们都戴着一张张人皮面具,我能看穿藏在那些脸后面的肮脏灵魂。”   她的话像炸弹一样再度震慑住了我,我摸着自己的心口暗暗问自己:你会是她说的那种人吗?   左手无名指的关节疼了起来,玉指环对我实施惩罚了,我只能颤抖着问:“你对这个时代的男人很失望?”   “当然失望。”阿环的眼睛眯了起来,紧锁的柳眉,痛苦的表情,使我又想起了林幽的脸,她的声音已经有些变了,“他们不需要我的灵魂,因为他们自己的灵魂是廉价的,他们只需要林幽的身体。”   “你是说林幽被人欺负过,是吗?”   她像是虚脱了,又像是被催眠了,几乎闭着眼睛回答:“没错,当林幽在哭泣在挣扎时,当她的身体彻骨疼痛时,我也在哭泣在挣扎,我的灵魂也在彻骨疼痛!我在她的身体里尖叫,我和她的灵魂一起尖叫,我和这个城市一同尖叫!”   刹那间,我耳边似乎响起了昨天半夜里,阿环那骇人心魄的尖叫,我明白了那是什么——是林幽受人欺负时的痛苦,她以为那悲惨的一幕又要重演了,于是便痛苦地尖叫了起来,让人在幻影中看到了那一张张卑鄙的脸庞,看到了林幽所受过的一切苦难。   阿环自顾自地说下去:“我想就连五千年前的古祭坛上,我被迫自杀那个瞬间,都从未像这样痛苦过。所以,我能体会到她三年来所有的痛苦,我非常怜悯这个悲惨的女孩,我甚至想到要为她复仇。”   “你已经复仇了!”我又一次打断了她的话,使她睁大了眼睛,我盯着这双古老的眼睛,“因为林幽受到过许多人的伤害,所以你夺走了那些人的灵魂,正好可以让你延续N个七天的复活。你甚至利用了她的身体来诱惑别人,让她遭受到了更多的痛苦。”   阿环摇摇头大声回答:“不,我从来没有做过伤害林幽的事!”   “你占据了她的身体,就是对她最大的伤害。”   再度击中要害——她呆呆地看着我,半晌都没有任何反应。   此刻我们两人的对话,就像一场生死角逐的拳击比赛,她打中我额头一拳,我便还击她后脑勺一下,我已经被逼到绳圈边上了,无路可退的我只有奋力反击,期望最后以击倒对手取胜。   但我的对手实在太强大了,就连死亡都无法摧毁她,凭借我这小小的口舌又有何用?   更加要命的是,玉指环又使我疼痛难当起来。   突然,阿环激动地后退了一步,看样子要打出那最后的致命一击了。   尽管没有看时间,但我脑子里那根秒针却跳了一下。 第七日 清晨   零点零一分零一秒。   我又听到了窗外的夜雨声,但这舞台依然没有变化,只是背景变成了荒凉的海岸——在大海与墓地之间,这就是荒村。   复活的女子站在荒村的悬崖绝壁之上,她张开双臂向我走来,目光在黑暗的衬托下分外耀眼。   终于,她缓缓嚅动起了嘴唇,从那唇齿间发出了奇异的嗓音。   那似乎是另一个女子的声音,带着缓慢起伏的旋律,幽幽地飘出了她的口中——她在唱什么歌?   这曲调立刻包围了我全身,随着她唇齿的变化冲击我的耳膜,就像黑夜里暗暗涨起的潮汐,充满了躁动的力量。   还是我在DV里听到过的曲子,如今正一览无余地呈现在我面前,不必再通过电脑的音响了,她唱歌的气息可以直接触摸到我的脸——这是种可怕的真实,是任何虚拟都无法相提并论的,也是任何人或物都无法虚拟出来的,唯有眼前这个从古代复活的女子,才能唱出这化石般古老的歌谣。   是的,我依然无法听懂她的任何一句歌词,不知这是五千年前良渚人的语言,还是未来某个世纪地球人的通用语。   她的歌声随着她的眼神而变化着,时而低沉哀婉,时而高亢急促,似乎在如泣如诉地倾吐一个故事……   忽然,我仿佛还听到了其他声音,好像是洞箫、笛子、古筝还有笙,这些乐器正从黑夜的深处响起,为她的歌唱悠扬地伴奏着。   不,眼前的幻景又浮现了,她穿着件几百年前的绣花女褶,身下是翠色的绸布裙子,双手各舞着一条水袖,在舞台上款款迈动莲花碎步,同时口中还在吟唱那古老的歌谣。   这就是她送给我的最后一击?   它的名字叫惊艳。   瞬间我不再感到恐惧了,我的眼前只剩下一个字——美,美得让人忘记了自己,美得让人在深夜里疯狂。   我甚至忘掉了玉指环的存在。   这同样也是一面镜子,唯美与恐惧是这镜子的两面。   她在舞台上挥起了水袖,竟如彩练般飞舞于光影中,那哀婉的表情如梦似幻,与她口中曲调配合得天衣无缝。   此刻我已经眼花缭乱了,似乎要被她带入另一个世界。   不,我的理智暗暗提醒了我,或许这幕场景已在这里上演第二次了。当六天七夜之前,苏天平给我发来求救短信的瞬间,他是否也听到和看到了这一切?   难道——他们的灵魂就是这样被带走的吗?   我知道苏天平是怎么出事的了!   天哪,我颤抖着想要闭上眼睛捂上耳朵,但我的眼睛和耳朵都背叛了我,它们正聚精会神地欣赏着一场表演,哪怕表演者将会夺取他们主人的灵魂。   正当我绝望地面对着她咄咄逼人的目光时,在三万英尺的高空上,突然响起了我的福音。   那是云层的震怒,还是上天的谴责?   在那极度遥远的所在,一团春雷滚动了起来,发出惊天动地的响声,瞬间震撼了半个世界。   而舞台上的幽灵歌声,也在这瞬间戛然而止。   当我面对一个幽灵的时候,居然听到了冬天的雷声!   汉乐府里的《上邪》是怎么唱的?   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   奇妙!现在“冬雷”正在“震震”,震得窗玻璃都颤抖了起来,震得复活的女王魂不附体。   在这“冬雷震震”之下,我脱口而出了《上邪》最后一句——“乃敢与君绝”。   她的眼神是那样凄凉,似乎面对着一个无情的结局,或许是天意主宰了她。   在残酷的命运面前,任何人都是平等的,包括复活的女王。   当最后一声冬雷缓缓滚过,我的耳朵和心灵终于再也坚守不住,使我一溃千里地倒在了地上。   黑夜里的大雨再度覆盖下来,一口口吞噬着我的梦境和灵魂。一切都变得那么模糊,在失去知觉前的刹那,我仿佛见到了她的眼睛。   一双可怜的眼睛。 昼   我还活着。   从被吞噬的梦境里缓缓苏醒,似乎有个女人的声音在耳边回响着,她是荒村海边的女妖,还是五千年前古玉国的女王?   但我依然没有睁开眼睛,仿佛半个身体依然浸泡在海水中,直到有双手用力地摇了摇我,将我拖出了冰凉的海水。   眼皮终于感觉到光线了,这是窗户射进来的晨曦吧。我缓缓睁开眼睛,看到了一张模糊的脸庞。   睫毛似乎还沾在一起,我只能无力地喘息着问道:“你是谁?”   “你不认识我吗?我是春雨啊,你快醒醒!”   这熟悉的声音冲进了我耳朵,让我的脑子打了一个激灵——居然是春雨?她怎么会来到我身边?   春雨的声音终于“激活”了我的身体,使我看清了她的眼睛。   真的是她!我这才大口地喘起气来,仿佛刚刚重生了一回。   我艰难地挪动着身体,发觉自己浑身都已经麻了,好一会儿才恢复了知觉,只有左手的无名指上隐隐作痛。   这是哪儿?窗玻璃上红色的依然醒目,光线穿过清晨的雨幕射进来。   对,这里是苏天平的卧室,似乎还残留着“环”的气味。   “你怎么样了?到底发生了什么?”   春雨显得非常紧张,她用力地扶起了我的后背,总算让我从地板上爬了起来。   但我立刻坐倒在椅子上,茫然地注视着她的脸,她该不会以为我会和苏天平一样,在某个清晨突然变成了植物人吧?   “现在几点了?”   听到这句话后,春雨总算放下了心来,挤出一丝笑容回答:“七点二十分。”   我使劲摇着头,回忆着半夜里发生的一切——就在这间屋子里,七个小时以前,子夜十二点刚过一会儿,“环”对我唱起了一首古老的歌谣,正当我恐惧到极点的时候,天空竟响起了“震震冬雷”,真是吉人自有天相,接着我就倒在地上昏了过去。   对了,阿环呢?她到哪去了?我紧张地望着四周,只看到春雨忧郁的脸庞,房间里似乎并没什么变化,只是电脑好像还开着。   最后我盯着春雨的眼睛问:“你怎么会在这里?”   “知道吗,你刚才的样子差点把我给吓死了!”她摸着自己的心口,深呼吸了几下说,“昨天晚上我给你打电话,可你的手机铃响了半天就是不接,这使我非常担心。今天早上又打你手机,可你依然不接电话,于是我很自然地想到了苏天平。”   “所以你就自己找过来了?”   “对,我来到这扇房门前按门铃,但门里没有丝毫反应。我在门外打你的手机,果然听到门里传出了你的铃声,我想你一定就在里面。”春雨又一次捂着自己的嘴,颤抖了片刻说,“这太像我和你第一次来到这里的情形了,我担心那一幕又会在今天重演,于是我赶紧叫出了对门的房东太太。”   “肥婆四?”我直接叫出了《功夫》中人物的名字,“你一大清早把她叫出来,不怕她骂你啊?”   “都到什么时候了,你还说这种话?”春雨有些嗔怪我了,摇摇头说,“没有啦,她说她昨晚一直在外面打麻将,刚刚回到家里。”   “那半夜里的歌声她一定没听到。”   春雨没有理会我的插话,继续说下去:“房东太太将信将疑地给我开了门,我一闯进这间卧室,就看到你躺在地上不省人事。”   “然后你就把我摇醒了?”   她点了点头,看来情绪要比刚才平静了许多。   我也恢复了一些体力:“谢谢你,春雨,看样子还是你救了我。”   “快别说这些了,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   然而,我没有立刻回答她,而是掏出手机看了看,果然从昨晚十点钟起,就不断有未接来电和短信息,一直持续到十分钟前,全都是春雨的手机号码。   可我不记得听到过任何手机铃声,也许当我面对阿环的时候,其他所有的声音都听不到了,只剩下从她口中传出的天籁之声——除了冬雷震震。   我终于支起身子说:“你相信我说的一切吗?”   “至少我相信你的眼睛。”   “好的,我刚刚度过了一个不可思议的夜晚……”   然后,我把那几个小时里经历的一切,包括阿环对我说过的所有的话,一字不漏地告诉了春雨。   最后我怔怔地问道:“你相信吗?”   她一动不动地凝视着我,抿了抿嘴唇回答:“真是天方夜谭。”   “没错,或许今晚就是第一千零一夜。”   “我相信你说的一切对你来说都是真实的,但是对这个世界来说却可能是虚幻的。”   “你的意思是——幻觉?”我立刻摇了摇头,“你看看这个吧!”   我扬起了自己的左手,玉指环正牢牢地戴在我的无名指上。   “这是什么?”   春雨呆呆地注视着我的左手无名指,玉指环上一摊暗红色的污迹正看着她。   “玉指环?”   她的脸色立刻变了,原先的镇定自若也已烟消云散,她咬着自己的嘴唇说不出话,很快下唇就有些发紫了。   “你认识它,是不是?”我依然伸直着我的左手,让玉指环在她面前晃来晃去,“要是你不相信,摸一摸它就知道了。”   春雨的头向我侧着,用肩膀对着我的手,似乎随时都准备要逃出去。但犹豫片刻后她还是伸出了手,轻轻地触摸我手指上的玉指环。   当那根如凝脂般的手指,触到玉指环上红色的污迹时,就像是起了某种激烈的化学反应,我眼前刹那间闪过什么光线,春雨的手就像触电般弹起,整个人退到墙角,差不多都蜷缩了起来。   “你怎么了?”   我伸手要拉她,但她颤抖着躲开了。我这才意识到,她对我手上的玉指环充满了恐惧,我只好伸出了另一只手,才把她从墙角拉了回来。   但她毕竟是个坚强的女孩:“没错,就是这枚玉指环!半年前,就是我从荒村的地宫里把它带出来的。”   “是的,我就知道你一定认得它,因为当初我是从你那里得到它的。”   她盯着我手指上的玉指环,几乎咬牙切齿地说:“就算它碎成玉粉我都认得!”   “那现在你相信我的话了吗?”   春雨低下头沉思了许久,痛苦地摇了摇头:“不,我不知道,你说阿环就是五千年前死去的古玉国末代女王,半年前因为玉指环戴上了你的手指而复活,而每次复活都只能维持七天,必须再夺走一个人的灵魂才能再延续下去。”   “七天!”   这两个字又提醒了我,到这个清晨已经是第七天了,还只剩下十几个小时——到子夜十二点正好是七天七夜,阿环必须再带走一个无辜的灵魂,否则她的复活就将终结。   “你害怕了?”   “不,我只是担心阿环,也在担心这个世界上的另外某个人。”   “假定她真是复活的女王的话!”   春雨又给我加了一个限定句。   到这时我真是走投无路了,昨晚发生的一切是如此不可思议,我如果说给任何人听,都会被当作精神病。然而,牢牢套在我手指上的玉指环,却毫无疑问来自荒村的地下,那摊暗红色的污迹正是五千年前,古玉国女王“环”在祭坛上自杀而流下的鲜血。而春雨他们四个大学生,也确实在荒村的夜晚梦到了“环”,那就是她割喉自尽的一幕。   还有林幽这个身世悲惨的女孩,她确实是心理学教授许子心的女儿,在她体内还寄居着复活的女王“环”,她小小的身体里同时承载着两个灵魂,看上去就像个双重人格患者。   “环”已经夺走了许多人的灵魂,包括曾经住在这房间里的苏天平,只为了延续她七天的复活。已经过去N个七天了,未来还将有无数个七天,下一个被带走的灵魂又会是谁?或许十几个小时后就会见分晓了。   不,所有这一切究竟是我的幻觉,还是控制着这篇小说进程者的杜撰?——喂,那个坐在电脑屏幕前飞快打字的家伙,你能否听到你小说里的人物对你的呼叫?请问你究竟要把我折磨到什么程度?还不快点让我知道结局!我想许多读者朋友们,此刻也会这么向你抗议吧!   左手的无名指又疼了起来,我举起手指看了看玉指环,这翻来覆去真真假假,都快使我精神崩溃了。   我记得有这样一个古老的故事:传说有位苏丹建造了一座华丽的宫殿,宫殿四壁镶满了各种各样的小镜子,任何人走进这座宫殿,都会发现突然有了无数个自己。某天,有一条狗闯入了王宫,它看见无数与它一模一样的狗,正向它凶猛地狂叫着,它变得惊恐万分,扑上去与自己的影子撕咬打架,最后活活撞死在墙上。   正当我在想象那条可怜的狗时,忽然看到电脑屏幕亮了起来,刚才电脑一直处于屏幕保护状态下,现在弹出了监控系统的窗口。   怎么回事?我记得我没开过电脑,监控系统怎么会自己出来了?春雨显然也吓了一跳,皱起眉头看着屏幕上的监控窗口,仿佛又一次见到了鬼。   我摇摇头坐到屏幕前,监控器里显示出了这间卧室,拍摄角度说明是窗帘箱里的探头拍的,我抬起头看看那窗帘箱,不知这只“眼睛”是何时记录下这段画面的。   监控器里的卧室泛着白色的灯光,底下显示的时间是七天以前的晚上八点——那正好是我从北京归来的前夜,在后海边的“茶马古道”上与编辑MM喝米酒的时间。而就在彼时彼刻,这间上海的卧室里,晃动着一个白色的人影,她缓缓走到窗前看着探头,那双眼睛在监控里变形得像烛火,直勾勾地盯着电脑屏幕前的我们,让春雨忍不住倒吸了口凉气。   虽然监控画面里的脸既模糊又变形,但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阿环,不,那是林幽的眼睛,带着复杂而忧伤的目光,眸子里映出了那些伤害过她的人们,而这些人都早已失去了灵魂。她忽然摇了摇头,便低下头抱着自己的肩膀,接着又蹲在了地下,就像在明信片亭子里那样。探头只能照出她的后背和头发,那些黑色的发丝很乱,就像蒙古母马的鬃毛,混杂在白色的衣服上。   这时画面里出现了苏天平,这恐怕是他最后一次在监控器里留下自己的脸,这张脸在探头里变形得更加丑陋,我简直看不出他还有什么“人”形,似乎更像是鬼魅或野兽之类的。   春雨也轻轻地叫了一声:“天哪,我简直不认识他了!”   “或许人在失去灵魂前都会有某种程度的‘变异’吧。”   我依然紧张地盯着监控画面,只见苏天平小心翼翼地靠近了林幽,他的眼睛竟在探头下发出幽幽的绿光——就像一只荒原上的公狼。我立刻联想起了半年以前,记忆中他那双古井般深邃的目光。   春雨情不自禁地喊了出来:“苏天平怎么会变成了一只狼?”   “狼?”   “是啊,你没看到这是一只大灰狼吗?”春雨用手指着屏幕,颤抖着说,“居然……居然还有尾巴……”   可我并没有看到苏天平的“尾巴”,难道是春雨的幻觉,把人看成了狼?还是我的幻觉,把狼看成了人?   到底是她疯了还是我疯了?   不,我实在看不清,探头下那个生物究竟是什么?我只能用“苏天平”这三个字来指代“它”了。   “苏天平”绕到了林幽背后,突然伸出手抱住了她,这一幕让我和春雨始料未及。林幽立刻激烈地挣扎起来,但“苏天平”始终都压着她,把她压到了地板上。在模糊的监控画面下,只见地下有个女孩在拼命地反抗,一个奇形怪状的生物压在她身上,口中还流出许多肮脏的液体。   监控不能录下声音,所以这一切都是沉默的画面,再加上近乎于黑白的模糊画面,感觉就像在看一部20年代的无声电影,却连字幕都看不到。但我的耳朵似乎能清楚地听到,从林幽嘴里发出的撕心裂肺的尖叫声,她在那一瞬的恐惧和痛苦,已经穿越了时间和电脑屏幕,牢牢地扎在了我的脑子里。   是的,我和春雨都已经惊呆了,春雨还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用双手环抱着自己的双肩,仿佛那个地板上的女孩就是她自己。她又举起手捂住自己的耳朵,难道她也听到了那七天前的尖叫声?   电脑屏幕上那可怕的画面还在继续,探头里的一切都是变形的,压在林幽身上的“苏天平”,林幽那双睁得大大的眼睛,还有整个卧室连同这个世界似乎都被压扁了。   最后,从林幽的衣领里掉出了什么东西,“苏天平”看到那样东西后立刻恐惧地“弹”了起来,画面里又渐渐恢复了人的形状。   林幽从地板上站了起来,她的手里拿着一个项链坠子般的东西,在白色的灯光下发出幽暗的反光。   “玉指环!”   春雨率先叫了出来。我低头看看自己的左手,是的,这枚小东西如今正戴在我的无名指上。   在七天前的夜晚,林幽晃着手里的玉指环,就像催眠师手中的钟摆,而重新恢复了“人样”的苏天平,已经被吓得魂飞魄散了。   “不,她是阿环!”   我从监控画面里看出来了,那是复活的女王“环”的目光,冷峻残酷,洞彻一切,让人不寒而栗。   阿环的灵魂又回来了,她的手里晃着玉指环,向苏天平缓缓地靠近。   这回轮到肮脏的野兽尖叫了。   当苏天平在探头下张大了嘴巴,露出比狼更凶残的森白獠牙时,监控画面忽然变成了一片漆黑。   就像恐怖片放到最要紧的时刻突然断电了,我心急火燎地检查着监控系统,发现后面确实没有了,可能当时根本就没录下来,也可能后来被人删掉了。   我退出了这个监控窗口,又看了看其他监控文件,但都已经没有了,只剩下这仅有的一段画面。   这时我才发现还有个自动播放程序,可以定时播放一段监控画面,难道是阿环在离开这里时设定的,让它在这个时间突然跳出来,再放给我看一遍?   不管是谁设定的,但我至少知道了七天前的夜晚,在这间房子里苏天平发生的事了——他把阿环(林幽)带到了这里,当他看到林幽是个美丽可怜的女孩,便趁着她哭泣时图谋不轨,把林幽摁在地上要欺负她。结果林幽变成了阿环,她从怀里拿出荒村的玉指环,自然把苏天平给吓坏了。   可是,为什么监控画面里的苏天平,竟然变成了一头野兽呢?春雨确凿无疑地告诉我,她看到的是一头凶狠的公狼,有着长长的尾巴、发绿的眼睛,还有尖利骇人的牙齿。   我只能摇了摇头说:“也许苏天平真是一头隐藏得很深的狼——我是指他的灵魂,过去我们都没有发现他的灵魂,以为他只是个普通的大学生,但在刚才的镜头里,我却看到了一头好色的野兽。”   “这就是他的灵魂,一个色狼的灵魂。”   “对,而这个探头或许具有某种特别的力量,能够在镜头的变形中照出人的灵魂来,从而使苏天平在欺负女孩时原形毕露,显出了他野兽的灵魂。”   春雨颤抖了许久,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对了,听说在一年多前,苏天平他们系有个女生吃安眠药自杀了,当时有传言说是苏天平欺负了她,但谁都拿不出证据来,那件事就这样草草过去了。去年我们一块儿去荒村的时候,我还不知道那件事,我是在三个月前才听说的,要是当时就知道的话,我肯定不会和他一起去荒村了!”   “唉,原来这家伙劣迹斑斑啊,实在看不出来他竟是这种人,我居然还要寻找他出事的真相,弄得我自己也深深陷了进来。为这种野兽实在是不值,早知如此还不如让他的灵魂快点归天呢。”   或许世界上还有许多像他这样的人吧,怪不得他们的灵魂要被阿环带走,我回头看看这间苏天平的卧室,心底油然生出许多厌恶来。   可是苏天平到底是怎么出事的呢?监控里并没有拍下来,只见到阿环拿出了玉指环,天知道接下来又发生了什么。   我的头脑里依然一片混沌,而剩下的时间只有十几个钟头了——到今晚子夜十二点,阿环的复活就会结束,她一定会再度夺走某个人的灵魂,那个人会是谁?但不管他有罪还是无罪,我都必须要阻止这件事的发生。   于是我下意识地看了看表,现在是上午八点半,我正在和失魂的时间赛跑,但最最要命的是,我根本不知道自己该向哪个方向跑。   一抬头又见到了窗户上那红色的,我喃喃自语道:“第七天,你已经活到第七天了。”   正当我像无头苍蝇般抓狂时,却听到了春雨平静的声音:“去荒村吧。”   去荒村?   一切从哪里开始,一切还要在哪里结束。   我低头看着自己手上的玉指环说:“就像我半年前那样吗?虽然说解铃还须系铃人,但我曾说过我再也不去那个地方了,也不要让其他任何人去那里。”   “可现在情况不同了,玉指环又回到了你的手指上,荒村的噩梦重新降临,你只有再回去如法炮制一次,或许才能发现阿环的秘密。”   “阿环的秘密?”我刚吊起兴趣,但又摇摇头说,“可现在只剩下十几个小时了,一切都已经太晚了。”   “还不算晚,只要我们现在出发,黄昏前就可以到达荒村,在那里就算有潜伏的危险,也总比留在这里干瞪眼强。”   她这一番话让我羞愧难当,我怔怔地问:“你怎么变得那么勇敢?”   春雨淡淡地回答:“因为我经历过彻骨的恐惧。”   我沉默着看了看她的眼睛,然后把头转向细雨霏霏的窗外,斩钉截铁地说:   去荒村,现在就出发!   两个小时后。   雨停了。   车窗外的天空依然阴沉,但雨后的景色显得妩媚了许多,长途大巴已经驶出了市区,冬季的郊外田野是灰色的,笼罩在一片水墨画般的雾气中。   这辆大巴是从上海开往浙江省K市西冷镇的,大约要下午三点多钟才能到达,我坐在靠后的座位上,而春雨正坐在我身边靠窗的座位上。   我目光静止地看着窗外,高速公路边的栏杆向后飞速撤退,但这一切很快就模糊了,只剩下窗边春雨的脸庞。她下意识地回头看了看我,又把脸对准了窗外。   “你在想什么?”我终于问她了,左手无名指上,玉指环更加冰凉,也许是离它的故乡更近了一些。   春雨把头侧了侧说:“在想半年多前,我和霍强、韩小枫还有苏天平,四个人一起去荒村时的情景。”   “物是人非了,路边还是这片田野,而那三个人不是死了,就是丢了灵魂,现在你才是真正唯一的幸存者。”   她还是把目光对准了窗外,语气无奈地说:“一切都还像昨天那样,时间竟然过得如此之快,这之间我又经历了《地狱的第19层》,为什么我在小说家笔下总是那么悲惨?”   “因为你是神创造的尤物——任何小说都需要一个供读者们同情和可怜的对象,而你春雨就是这么一个人物。”   “于是你让我在《荒村归来》里又随你去了荒村?”   现在我不知道自己是以小说作者,还是以书中人物的身份说话:“咦,不是你坚持要来荒村的吗?当我们离开苏天平的房子时,我让你赶紧回学校去,由我一个人去荒村就行了。”   “不行,我一定要和你一起去,不仅仅是因为你。”   “还因为你想再见到荒村一眼?”   春雨尴尬地点了点头:“对,虽然我曾经对那里充满了恐惧,但是那个地方给了我最初的勇气,支持着我熬过了最痛苦的那十九个日日夜夜,我想我必须再去那里看一看。”她的眼睛始终对着窗外,我也不好意思再说话了,便从包里拿出那本《梦境的毁灭》,翻到了全书的第六章,这一章的名字更加吓人,叫做“噩梦的精神分析”。   许子心为什么要在书中反复探讨这些问题?难道他自己也是噩梦的受害者?或许他正在某个暗处观察着我吧,我下意识地看了看窗外,玻璃上隐隐现出了一张陌生的脸。   我赶紧低下头驱走了自己的妄想,在《梦境的毁灭》的第六章里,许子心并未像前面那样叙述古代文明,而是直截了当地阐述了他对梦境的理解。   梦是无意识的挣扎。   许子心又一次提出他的见解,反复强调了无意识——强烈的欲望和冲动,如果它们要到达意识阶段,则必然要经过无意识与潜意识间、潜意识与意识间的两道审查。这种审查是由自我和超我完成的。   无意识内的欲望和冲动代表着本能的力量,所以它拥有巨大的能量,虽然一直遭到我们的压抑,但总是隐藏在暗处蠢动着。睡眠时超我的功能会大大减弱,无意识的欲望会通过做梦释放出来,所以我们的梦境里常有许多黑暗与可怕的成分。   “梦是愿望的达成”——这是弗洛伊德在《梦的解析》中对梦的本质作的经典概括,而“梦是无意识的挣扎”则是许子心在《梦境的毁灭》中对梦的特性作的经典归纳。   接下来许子心对梦的阐述,则使我更加胆战心惊,左手无名指上的玉指环,似乎也紧了起来——   梦能否被控制?   外在力量能否控制梦?我认为是可以的,这种力量在某些条件下会变得极其强大,甚至可以制造噩梦摧毁人的生命——这就是传说中的“噩梦杀人事件”!   事实上在古代文献中,确实有噩梦杀人的记载,只是这些记载常被人们当作是传说或者巫术。但当代“神秘心理学”的研究证明:通过某种特殊的媒介,比如语言、文字、音乐、图像等等,凡一切具有心理暗示作用的事和物,均可以起到控制个体梦境的作用。   这种被控制的梦境一旦出现,就会产生毁灭性的效果,因为——梦境的毁灭,就是人类的毁灭。   “梦境的毁灭,就是人类的毁灭?”   我忍不住念出了书中的这句话,让春雨紧张地回过头来:“你在说什么?”   长途大巴已进入浙江境内,车窗外的风景又有了些变化,只是天空仍然异常阴冷,我盯着窗外说:“你说噩梦能不能杀人?”   这句话显然也触及到了春雨的噩梦,她低下头想了许久回答:“是的,霍强和韩小枫就是例子。”   “你还记得回上海以后做过的那个噩梦吗?”   “不,我一点都不记得了。”   但我摇了摇头,冷冷地说:“你是强迫自己忘记了那个梦,其实那个梦一直都在你心里,只是被你藏在某个小小的柜子里,而你忘记了那个柜子在房间的哪个角落。但是,总有一天你会找到那个柜子的,当你打开柜子的一刹那,便是噩梦重临的时刻。”   春雨的脸色已然苍白了,她别过了头去:“不要再逼我了,我承认我一直都是个缺乏安全感的人。”   我又何苦要逼她呢?世界上还有许多缺乏安全感的人,他们一辈子都记不起自己曾经的噩梦,但那个噩梦确实存在过。   车子继续在沪杭高速上飞驰,窗玻璃上的那张脸似乎越来越陌生了。   低头看了看表,现在是中午十二点,离最后那时刻还剩下十二个小时……   下午四点,车窗外现出郁郁葱葱的山岭,山脚下点缀着水田和农舍,一座繁华的小城镇近在眼前,春雨咬了咬嘴唇说:“我们到了!”   这里就是本次长途大巴的终点——K市的西冷镇。   此刻我的双腿都坐麻了,感觉下半身已不属于自己了,只能极其艰难地站了起来。山间雨后的空气异常清新,在阴冷郁闷的上海住了一辈子,很少能呼吸到这样好的空气,我一下车就大口深呼吸了起来。   眼前的一切还是那样似曾相识,这是我第三次来到西冷镇,虽然每次来都见到同样的景象,但每次的心情都是截然不同的。第一次是带着探险般的好奇与兴奋,向往传说中的神秘荒村;第二次则是带着浓浓的忧伤,期望能再度见到小枝;而这一次的心情却是五味俱全,恐惧、忐忑、惆怅、怀念、愤怒都混杂在了一起,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奇妙的化学反应。   我举起自己的左手,青绿色的玉指环泛着幽光,在西冷镇的天空下显得异常妖艳。我帮春雨提着包向前走去,浙江沿海有中国最富裕的农村,这里自然也不例外,遍地都是小工厂和楼房,似乎看不出荒村的影响。   幸好我没在书里写出K市到底在哪里,否则那些看了《荒村公寓》以后,到处寻找荒村的人们,肯定会不顾一切蜂拥而至,说不定还会给西冷镇带来额外的商机呢,到时候他们该恨我还是谢我呢?   春雨催促我快点走,因为阿环留给我的时间,只剩下不到八个小时了,这是一个用手指头都数得过来的时刻表。   我们在路边随便吃了些点心当作晚饭,接着横穿过整个镇子,好不容易才找到一辆去荒村的车。这是辆破旧不堪的农用车,要去荒村拉一批锡箔纸,虽然大家都很忌讳这种东西,但我和春雨还是硬着头皮上车了。   车子开出了西冷镇,在乡间小路上剧烈颠簸着,春雨皱着眉头像是要晕车的样子。半个钟头后,车子开上一条荒凉的山路,四周的景色便与刚才截然不同了,再也不见那些青山和田野,只剩下一些低矮的灌木。司机说此处正好是风口,海上吹来的风带来盐分,使这里变成了荒凉的盐碱地。   当车子爬上一个高坡时,大海突然涌进了我的视野——黑色的大海。   是的,大海就在几千米外的山坡脚下,黄昏的暗云衬托着海平线,宛如一幅模糊而阴郁的油画。   荒村坐落在大海与墓地之间。   左手无名指上的玉指环又紧了一圈,手指上的剧痛让我不敢再看车窗外的景象了。   十几分钟后,在春雨不停的轻嗔之下,破车异常惊险地驶下山路,终于在天黑前停在了荒村村口。   一切忧伤和恐惧的源头——荒村。   我和春雨匆忙地跳下车,第一眼便是那高高的石头牌坊,牌坊正中四个楷体大字依然耀眼夺目,我轻声将这四个字念了出来:“贞烈阴阳”。   在黑夜降临前的余晖下,牌坊的阴影投在我们身上,仿佛注定某些不可逃脱的命运。这是明朝嘉靖皇帝御赐的贞节牌坊,当时荒村出了一位进士,在朝廷做了大官,皇帝为表彰他母亲的贞节,亲自手书“贞烈阴阳”四个大字,并御赐了这块牌坊。当年的那位进士,正是欧阳小枝的祖先。   当我穿过牌坊底下时,春雨却呆呆地停住不动了,她转头看着东面的大海,在一大片岩石和悬崖外,汹涌的黑色巨浪不断冲击着海岸,发出令人心悸的声响。   “走吧。”   春雨颤抖着点点头,跟着我走进了这个荒凉的村子。   这是条永远都不会被遗忘的路,进村便是许多古老的宅子,中间有条弯弯曲曲的小巷,两边家家户户都紧闭着窗门,几乎见不到一个人影,似乎刚发生过什么特别的事情。   春雨突然轻声地说:“知道吗?我现在想起了宫崎骏的《千与千寻》。”   其实我也想到了《千与千寻》,千寻随着父母穿越一条黑暗隧道,发现了一个巨大的主题公园,里面样样齐全却空无一人,到天黑之后便发生了不同寻常的事……   就这么一路冥想着,我转过巷道最后一个弯,前面应该就是进士第古宅了,荒村欧阳家世代居住的地方,也是小枝出生并长大之所在。   自从小枝和她的父亲离开这个世界后,进士第古宅便一直空关着,不知道现在会变成什么样。   在又一次重返故地前,我心里着实有些忐忑不安,总感觉会有什么意外发现。我回头看看春雨,只看到她那双灵动忧郁的眼睛,在渐渐降临的夜色中显得如此奇异。   终于,我们转过那道弯,在巷道尽头看到了进士第。   荒村的夜晚降临了…… 夜   进士第死了。   噩梦里的一幕竟真的发生了,刹那间我像被电流穿过一般,后退半步倒在墙根边上。   春雨也轻轻地叫了一声:“天哪!”   更确切地说,我见到了进士第的“尸体”,一具被烧焦了的尸体。   废墟——眼前全是一片废墟,就像刚刚遭到过地毯式轰炸,原本“庭院深深深几许”的古老宅子不见了,只剩下一块块断井颓垣。   那高高的门楼只剩下两根光秃秃的柱子,上头还残留着火焰灼烧过的痕迹。   我和春雨跨过进士第“门槛”的遗迹,依稀还能分辨出第一进院子,古老的“仁爱堂”只剩下三面孤零零的墙壁,欧阳家祖先的画像和匾额都已经化为灰烬,地上全是烧焦的砖瓦和木椽。   再往里走景象更为凄惨,我曾经住过的二进院子的小木楼,早已变成了一堆堆瓦砾,我只能望着虚无的空中楼阁,想象那几个刻骨铭心的夜晚。但我还是执拗地跑到废墟中,希望能从中发现什么东西,可除了破砖烂瓦外什么都没剩下,那张清朝的四扇朱漆屏风,想必已连同屏风里的胭脂,一起在烈火中超度了吧。   小心地踏过小木楼的废墟,我们走进进士第的后院。这里仍然惨不忍睹,古老的庭院已不复存在,一树孤艳的梅花也变成了幽灵,只剩下那口古井还倔强地活着。   我立刻扑到古井上,闻到井底传来腐尸般的恶臭,不知是什么动物烧死后被扔在里面了。看不到幽深的井底,那池死水是否还像只眼睛似的盯着我?   突然,一只手搭在了我的肩膀上,我魂飞魄散地回过头来,在夜色下只见到一双忧郁的眼睛。   “小枝?”   我下意识地念出了这个名字。   魂兮归来?   然而,我听到的却是春雨的声音:“是我啊,你怎么了?”   暗暗苦笑了一下,我尴尬地从井边直起身子:“没什么。”   抬头看看天空,夜色中见不到月亮,倒是满天星斗分外明亮,这神秘的星空似乎也在倾诉着什么。   离开进士第后院,转回二进院子,两边厢房都已化为了灰烬。我掏出手电筒,冲到一片废墟上,像探宝一样拼命地在瓦砾堆中挖掘着。   “你在干什么啊?”   “地宫!”夜色下我的脸庞想必有些狰狞,“你忘了吗?地宫的入口就在这间房子底下的。”   “对,我记得当时就是在这个位置,墙壁里应该藏着间暗室,我跑进去一不小心还掉了下去。”   说完她摸了摸自己的心口,仿佛真的掉下了地宫。是的,那千年前的地宫就在我们的脚下,但上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瓦砾,而且全都被烧焦了,根本无法找到地宫的入口。   看来用人力是不能挖开来的,除非动用建筑工地上的挖掘机。就算现在开始拼命挖也无济于事,时间无论如何都来不及了,表上的时针走到了八点钟,我只剩下四个小时,那最后的时刻眼看就要降临了。   难道地宫大门已在烈火中被烧坏了?从屋里落下的砖土封闭住了入口,也许人们再也找不到进入地宫的通道了。   我茫然地站在地宫上却不得其门而入,宛如陶渊明笔下闯入桃花源的渔人,当他走出了那个神奇之地,便再也无法找到回去的路了。   夜色下的荒村如沉睡的野兽,我回头望着残垣断壁的进士第,就像来到了某处古代遗迹。   “进士第究竟遭了什么天谴,居然遇到了如此变故?”   “真没有想到——噩梦的起点已经被火焰毁灭了。”春雨用手电照着地上的砖头说,“恐怕是不久前才烧掉的吧?”   我只有轻叹一声:“不知是人为纵火还是自然失火。”   突然,身后传来一阵骇人的叫声:“是人是鬼!”   这种环境里听到的声音让人不寒而栗,我紧张地回过头来,眼睛却被对面的电光晃了一下。春雨急忙躲到我身后,我用手挡着光大声说:“谁?”   刺眼的灯光后响起一个洪亮的嗓音:“是人吗?”   我有些被逼急了:“废话,不是人还会说话吗?”   “鬼也会说话的!”   那声音如此冷峻,仿佛在审问犯人。   终于,对面的灯光来到我眼前,露出了一张五十多岁男人的脸,这人生着一双山鹰般警觉的眼睛,就和这荒村一样神秘兮兮的。他先是仔细地打量着我和春雨,接着又靠近我身边嗅了嗅:“嗯,是股人味!”   这话听起来怎么这么不舒服。我皱了皱眉头说:“不是人味,难道还是鬼味了?”   男人冷笑一声:“哼,鬼味——在荒村可不稀罕,我常见到孤魂野鬼。”   “你说你见过鬼?”   “在荒村这个地方,‘见鬼’可是家常便饭。”   难道荒村人人都有特异功能,都能见到游荡在黑夜里的幽灵?我这才注意到他说着带有浙江口音的普通话,而不是当地那种极其难懂的方言,我试探着问:“请问你也是来荒村探险的?”   “什么探险不探险的,我是荒村的村委会主任。”   村委会主任?也就是过去所说的村长喽,怪不得能够说普通话,那威严的脸庞和眼睛,确实能让人敬畏三分。   “村长,这里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你是说进士第?真是作孽啊,一个多月前的晚上,这间老宅突然火光冲天地烧了起来,全村人都跑出来救火,可还是没能保住这几百年的老宅,就这样被烧了个精光!”   “查出着火的原因了吗?”   村长摇了摇头,指着地下说:“也许只有鬼才知道吧。”   这时春雨从我身后走出来说话了:“村长,你知道在进士第发生火灾之前,荒村曾经出过什么特别的事吗?”   “特别的事倒是没有发生过,特别的人倒是来过一个。”   我立刻被吊起了胃口:“特别的人?谁啊?”   “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女孩,她在黄昏时分来到荒村,当时我正好在村口,便拦住她问了几句,她说她只是来荒村看看的。我还劝她快点离开这里,否则会惹来传说中的大麻烦。”   “你是说荒村的诅咒——任何人擅闯荒村都会在数天后死去?”   “差不多吧,不过那女孩却无动于衷的样子,现在的年轻人真是不听老人言啊。”   我心想他才五十多岁,怎么自称起老人来了,大概农村人到五十就算老了吧。   “过来说话吧。”村长把我们带到一处墙根底下,正好可以避开冬夜的寒风,他继续说下去:“没想到就在当天晚上,进士第竟发生了大火,我们谁都没有再看到那个女孩,可能她已经事先离开了,也可能她就在大火中被烧成灰烬了。”   “如果烧死的话一定会留下尸体的啊。”   “要是被埋在瓦砾堆里,再加上粉身碎骨就很难再找到了呦。”   这时我下意识地看了看这片废墟,说不定我的脚下就藏着谁的骨灰呢。我立刻摇摇头否定了这个可怕的设想,因为我的心里晃过了一个名字——难道是她?   不,但愿不会是那个人,可我还是从包里拿出了一叠明信片,这是我临行前从苏天平抽屉里拿出来的,上面印着“明信片幽灵”阿环的脸庞。   我把明信片交给了村长,他用大号手电筒照了照,仔细地看了看说:“没错,就是这个女孩!”   果然是阿环(林幽),她留在明信片上的照片帮了大忙。现在我可以确认了,她在一个多月前来到过荒村,而且就在她来到荒村的当晚,进士第古宅就发生了大火,把这间古老的宅门烧了个一干二净。   正当我低头凝思时,春雨突然插话了:“当时她说她叫什么名字?”   村长搔了搔头说:“没说呀,不过我好像曾经见过这女孩。”   “什么时候?”   “让我想想看啊——应该是在三年前吧,对了,就是在三年前,我记得有一对父女来到了荒村。”   我忽然有些纳闷:“一对父女?”   “嗯,父亲自称是从上海来的大学教授,四十多岁的样子,女儿好像才十七八岁,让我再想想——”村长又低下了头,似乎脑子不够使了,“对,我记得那教授姓许,言午许。”   “许子心!”这个名字立即脱口而出了,我差点喊出了S大的名称,还有那本《梦境的毁灭》。   春雨也急忙接口道:“那他的女儿不就是林幽吗?”   我又用手电照了照明信片,自言自语说:“果然就是她——林幽。”   村长并不知道林幽的名字,寒夜里他的脸色更加吓人,似乎就是这古宅废墟上的孤魂野鬼,他继续回忆道:“当时我记得很清楚,因为那个许教授直接找到了我,向我打听荒村古时候的传说,他说他是来考察什么古代巫——”   他不理解这个词的意思,所以卡在一半说不出来了,我急忙帮他补充了下去:“巫术文化。”   “对,我就把胭脂的几个传说都告诉了他,甚至还有荒村进士第里典妻的故事,他对这些都非常有兴趣。”   “那个小姑娘呢,我是说许教授的女儿。”   村长的记忆也清晰了起来:“她长着一张漂亮的小脸蛋,但那双眼睛却使我有些害怕,好像那不是人的眼睛,更像是什么动物或者是鬼的眼睛,反正我不喜欢那双眼睛。”   这样形容女孩的眼睛,让春雨倒有些不自在了,好像村长是在说她似的。   如果《荒村归来》拍成电影的话,此刻我可以转身对着电影镜头,念出如下一段台词——   “现在,我们又可以知道了,三年前林幽和她父亲许子心一起到过荒村,亲爱的观众朋友,你猜出结果了吗?”   村长撇了撇嘴:“他们不但到过荒村,还在进士第里住过呢。”   “进士第?三年前小枝和她的父亲想必还在吧。”   “咦,你还认识小枝?”   糟糕,我可不想暴露自己的身份,否则荒村人一定会把我记恨在心的,我只能尴尬地笑了笑说:“小枝在上海读书的时候,曾经与我有过几面之缘。”   “唉,这女孩死得太可惜了啊。”村长是个非常情绪化的人,任何心情都挂在脸上,听那口气都几乎要掉眼泪了,“对了,那年冬天小枝正好在家过寒假,是她和她爸爸在进士第古宅里,接待了从上海来的许教授父女。”   “我明白了!怪不得她说她认识小枝,在三年前她们就认识了啊,林幽对于荒村的熟悉程度,想必远远超过我才是。”   “或许在这个世界上,还有另外几个曾经到过荒村的人吧。”   村长有些不耐烦了:“喂,你们有完没完了,那么晚了不怕见到鬼?要是你们不嫌弃的话,就去我家过夜吧。”   随后他指了指旁边一栋二层的楼房,楼上窗户里亮着一盏灯。   我刚想跟着村长向那边走,却想起了最致命的东西——时间,现在已经超过晚上九点了,离最后的时刻还不到三个小时。   不,我立刻摇了摇头说:“村长,能不能让我再单独待一会儿?”   村长暗暗嘀咕了声“神经病”,然后挥了挥手说:“好吧,晚上随时都可以来我家后院,我给你们留道门缝。”   接着他拎起手电离开了这里,一边走一边嘴里还嘟嘟囔囔着,也许把我们这些城里人都当作疯子了。   在荒村迷离的夜色下,又只剩下我和春雨两个人了,她下意识地朝我靠了靠,我回头望着进士第的废墟,忐忑不安地说:“春雨,你不要留下来陪我了,跟着村长进屋去吧。”   她决然地回答:“不,我哪儿都不想去,我想亲眼看到那最后的时刻,看到那时究竟会发生什么!”   “好吧,不过我不想留在进士第的废墟上。”   匆匆走出荒村曲折的巷道,手电光束开出前面一条小路,引导我们回到荒村的村口。   古老的石头牌坊依然威严地注视着我们,我拉着春雨穿过牌坊底下,来到村口的一大片空地上,四周都是荒凉的旷野,再远处就是黑夜里汹涌的大海了。   “看起来就像圣经里西奈半岛的沙漠。”   我又抬头看了看那巍峨的牌坊,手电光无论如何都照不出上面的字,只能依稀分辨出牌坊的轮廓。   春雨的眼睛在黑夜里闪着动人的光,她轻声地说:“好——就是这个地方了,让我们一起等待最后的时刻吧。”   她的话语越是坚强有力,就越是让我感到一种绝望与无助。黑夜里的海风从荒野上呼啸而过,在空中发出猎猎的风声,幸好我们都穿了很厚的大衣,从头到脚把自己给“武装”了起来。   这时我们的手机信号都没了,而荒村的灯火几乎全都熄灭了,只有村长家似乎还有点孤零零的光。感觉像是来到了另一个时代,与外面的世界完全隔绝。不错,这片大海,这个村子,这片荒山野岭,甚至包括天上的星星,不都是亘古不变的吗?   就这样静静地过了许久,眼看离子夜十二点越来越近了,我甚至能听到手表上秒针的行走声。然而,我心里却不再紧张了,似乎这一刻早已是命中注定的,春雨也一言不发地望着天空,仿佛天上有什么人在向她倾诉。   她会不会又想起了高玄?   半夜十一点钟了,我几乎已经听到自己心底的倒计时,忽然感到手指上又疼了起来,于是我缓缓举起左手,玉指环在夜色下竟发出幽幽的光。   “多美的星空啊!”春雨终于说出了话来,仿佛已忘却了自己身在何处,陶醉于头顶的满天星斗了。我依然看着玉指环,此刻在我的视野里,它已经和星空融为一体,就像灿烂群星中一道弯弯的银河。   是啊,银河不也是“环”的一部分吗?   左手无名指几乎已经麻木了,似乎这根手指已不属于我,而成为了星空的一部分,被玉指环带到了遥远的银河上。   如果我站在那个高度俯视世界的话,那么地球在平面上也是个小小的“环”,而九大行星围绕着太阳的太阳系运行模型,其实也是由许多个子环组成的一个大的母环。而这灿烂的银河系也是个巨大的环,宇宙间无数恒星系在此间闪耀,甚至整个宇宙都是一个“超级巨环”。   在古老荒村的神秘星空下,在这末日审判的时刻降临前,我高举着手指上的玉指环,重新想起了宇宙的定义——宇宙是物质现象的总和,是时间与空间的总和。   假设宇宙就是一个“环”,那么我们身处的空间也是一个“环”,甚至亿万年来流逝的时间也是一个“环”。   “环”的形象是无限循环的,那么我们的空间和时间也是可以循环的,无所谓起点也无所谓终点,或者说起点即终点,终点即起点,我们可以从“环”上的任何一点到另一点。如果把时间也比作环,理论上说我们可以从五千年前来到现代,也可以从现代回到五千年前,只是在“环”上做着不同方向的运动而已。   突然,眼前浮现起了荒村公寓中的一幕幕场景,只要戴上这枚玉指环我就能看到——时间在“环”上做着往复运动,能在这固定空间里带我去发现某个时间的秘密。   玉指环就是实现这一往复运动的关键!   就在我苦思冥想的瞬间,夜空中掠过了几点星光,也许是什么星座的流星雨,于是一股冰凉彻骨的感觉,透过玉指环传遍了我全身。   这时我听到了春雨颤抖的声音——   子夜十二点。 末日 清晨   我相信。   子夜十二点是末日审判的时刻。   谁会被宣判有罪?   也许是所有人。   荒村的子夜。   现在是归来后第八天的零点一分,我听到我的灵魂在身体里问道:“我还在吗?”   我的身体回答:“是的,你还在。”   灵魂说:“我不愿离开你。”   身体说:“我也是。”   灵魂问:“审判结束了吗?”   身体回答:“审判永远不会结束。”   灵魂接着问:“审判开始了吗?”   身体回答:“审判早已经开始。”   灵魂继续问:“末日来临了吗?”   身体回答:“没有末日,因为没有初日。”   于是,灵魂拈着一朵花,放到唇边吻了吻说:“谢谢你,我会永远爱你的。”   今晚不是末日。   忽然,手指上传来异样的感觉,玉指环似乎自己活了起来,从我的无名指上缓缓滑落。   似乎荒村的大地对它有特殊的召唤力,使它轻轻地掉在了地上。   刹那间,暗红色的污迹在黑暗里闪了一下,我只感到手指上轻松了许多,立刻蹲下拾起了玉指环。   “它居然……居然自己掉下来了。”春雨也无比惊讶地喊了出来,忍不住用手摸了摸玉指环,然后她有些激动地问我:“你没事吧?”   我用充满感恩的语气轻声回答:“放心吧,我的灵魂还在呢。”   “你看,玉指环里侧是什么?”   春雨用手电对准了玉指环,正好照出了“环”里边的纹路——这是极其细微的纹理,看起来像是其他玉器上的刻画,也只有在黑暗处用电光才可以照出来,要是玉指环戴在人的手指上,是绝对看不到这些纹路的。   在子夜时分的“贞烈阴阳”牌坊下,我凝视着玉指环里的纹路,又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星空,不知道那是什么星座或星系,感觉就像是个巨大的“环”。   也许从更神秘的角度而言,“环”代表了某个未知的河外星系,而荒村欧阳家的祖先,也是创造良渚古玉国文明的王族,据说是最初登陆于这片海岸的“天外来客”,我想他们很可能就是来自那个“环”的世界,度过了漫长而艰辛的星际旅行,从遥远的河外星系“环”抵达了蛮荒的地球。   以下纯属我的推理——“环”星系的人本来就具有高度的文明,自然也拥有了在地球人看来是神力的某些力量,他们依靠这些力量在六千年前的江南,创造了辉煌灿烂的古玉国文明,而地球上的玉石矿藏,则被他们选为文明的信息载体。但他们毕竟是流落地球的难民,期待着有朝一日能回归故乡,于是他们选用了最最神奇的一块玉石,雕琢成这枚玉指环的形状,再在指环内侧刻上星系图的路径和数据,或者表示那遥远的“环”星系的位置。通过这枚神秘的玉指环,可以指导“环”的后代们穿越茫茫宇宙,找到亿万光年的归家之路。   难道“环”是一种星座图?所以它才会在古老的良渚文明中,占有极其崇高而神秘的地位,也正因为如此,玉指环才会戴在最神圣的女王手上,后来又成为了他们家族的祖传圣物。在经历了数千年的时光流逝之后,“环”如今来到了我的手中,也回到了荒村的贞节牌坊底下。   于是,我又一次高高地举起了“环”,将它对准了那片星空,在地球上流浪了几千个春秋,它的归宿究竟在何方?   零点三十分。   七日期限已过,复活的女王还活着吗?   我将玉指环紧紧攥在手心,向村外一处山坡走去。   春雨跟着我问:“你去哪儿?”   “送它回家。”   “你说谁?”   漆黑的夜色中,我缓缓回过头来:“环。”   我举着手电向前照去,依稀可辨一条上山的小路,春雨也只能硬着头皮跟我上山了。   天空中星光灿烂,但荒村的大地依然凄凉荒芜,当我们艰难地爬上一处高坡时,几乎看不清山脚下的村庄了,只剩下四周黑茫茫的一片,再远处就是无边无际的大海。   照着半年前的记忆,我向一处更偏僻的山坡走去,手心里的玉指环几乎被我捏热了,寒冷的夜风从耳边掠过,发出阴森的恐吓声。   但此刻我已毫无畏惧了,就连春雨似乎也受到了我的感染,随同我加快了脚步。   终于,我摸到那处高耸的悬崖绝壁上,再往前一步就是万丈深渊,大海在垂直的几十米下咆哮,黑夜里的海浪发出骇人的声音。   “你到这干什么?”   春雨紧紧拉住我的衣角,她担心我会舍身跃下吧。   我的嘴角却露出了微笑:“别害怕,我会好好地待自己,你也要好好地待自己。”   然后,我直起身子面对黑暗的大海,亘古不变的“环”星河在我头顶闪烁,似乎在星空打出了一组密码,带着咸味的海风直冲我的眼睛,几乎使我的泪腺开始分泌了。   我深呼吸了几下,仿佛有种飞起来的感觉。我高高举起左手,玉指环就紧紧地攥在手心里。   回家吧,环。   在轻声说完这句话后,我将手心里的玉指环,用力地扔到了悬崖外的大海中。   黑暗的夜空中掠过一颗流星。   悬崖下的大海泛起一点星光。   永别了,环。   汹涌的大海张开巨大的胸怀,瞬间吞没了这枚小小的玉指环。   它将沉没于荒村边的海底?还是被海浪冲到岩石上撞得粉身碎骨?抑或被洋流带到太平洋的另一端?   谁都不知道玉指环的归宿,但我相信毁灭就是它的愿望。   是的,我看到玉指环在海水中冷笑,我听到它在黑暗里歌唱着——   生多少次,便死多少次,生一次不多,死一次不少,死即是生灭,生即是死灭。   暗夜里我看不清春雨的脸庞,只感到她紧紧地抓住我,似乎被这一幕惊呆了。但春雨很快又恢复了镇定,在我耳边轻声说:“你做得对。”   正当我点头看着星空时,遥远的山峦上似乎传来了悠悠的笛声……   我回头望着那荒凉的群山,全都被夜幕笼罩着厚厚的面纱,但我确信那个笛声的存在,我也知道是哪个幽灵在呼唤着这个结局。   它一定已经看到了。   笛声继续在荒村的夜空飘荡着,不过还没有到曲终人散的时候。   回头面对着大海,我最后一次向玉指环告别。   接着,我和春雨小心地走下山坡,手电照着来路,感觉比上来时轻松了许多。   凌晨一点钟。   终于回到村口的贞节牌坊底下,心里却感到一阵茫然和失落,春雨捅了捅我说:“喂,总不见得在荒野里过夜吧?”   对了,村长不是关照我们到他家去吗?果然,我看到了荒村唯一亮着的灯光,那就是村长的家了吧。   我们匆匆地跑进了荒村,循着那线黑夜里的光找到了一处院落。村长果然给我们留了门,进院以后我们敲开了这栋小楼的房门,村长披着衣服把我们带进了屋,他把我安排在底楼的一间房里,村长的妻子把春雨带到了楼上的房间。   在村长那带着泥土味的房间里,我一沾枕头就睡着了,恍惚中似乎仍有笛声回荡。   晚安,朋友们…… 昼   原来我以为自己会梦见“环”的,但我没有梦见她(它),甚至连我期望梦见的小枝都没有出现。   这是我最近几个月来,头一回整夜都没有做梦。   清晨七点,我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好像闻到了一股咸咸的湿气,这是海边经常能闻到的气味。   我这才意识到自己正在荒村,躺在村长的屋子里,昨夜的经历又清晰地涌上了眼前。   忽然,我紧张地摸了摸了自己的左手,无名指上什么都没有,玉指环确实已经离开我了。   起床后才发现村长早已为我们准备好了早饭,热腾腾的稀饭配着荒村人自己腌的菜,让饿了一整夜的我狼吞虎咽起来。   春雨的脸色看起来也好多了,似乎她已经对荒村改变了看法。   吃完早饭后我们别过了村长夫妇,匆匆地跑出了这个古老的村子。在走出村口的时候,我轻声地问春雨:“晚上你做梦了吗?”   她先是怔了一下,然后淡淡地回答:“做了。”   该不是又梦见“环”了吧,但我还是试着问道:“你梦见了谁?”   “高玄。”   这个回答既出乎我的意料,但又在情理之中,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是点了点头。   走出荒村的贞节牌坊,东边就是茫茫的黑色大海了,清晨的海边飘着浓浓的雾,西边的山坡上布满了墓地,昨晚黑夜里根本看不出那些墓碑,现在却异常清晰了起来,子夜时分山上的笛声,大概也是从这些墓地传出的吧。   早上不会有车来荒村的,我们只能靠两条腿走出去,踏上寸草不生的山道,回头再看看荒村,左手空空如也的无名指上忽然生了几分凉意,心底更是有几分惆怅。   别了荒村,别了“环”,别了小枝。   在清晨弥漫的雾气中,我和春雨艰难地走了一个多小时,几乎把我们的腿都走断了,才终于搭上了一辆去西冷镇的车子,一路颠簸着到了镇子上。   终于回到了西冷镇,这个富有诗意的名字,与荒村只隔着一座山梁,却仿佛从地狱回到了人间。   有读者猜测“西冷镇”的名字来自斯蒂芬·金的小说《撒冷镇》(Salem's Lot),事实上我从未看过这本书(包括电影),“西冷”本是个极中国化的名字,其原型就来自浙江省本土,大家有兴趣可以猜一猜。   玉指环已被我GAME OVER到海里去了,现在对于我来说,最大的悬念就是阿环(林幽)——七天的期限已过,她究竟是生还是死?我能否再找到她的行踪?所有这一切究竟是为什么?   我必须快点赶回上海,在这个故事的第八天发现真相。   可早上没有回上海的车,我们只能在西冷镇等到中午。   现在是上午九点,我和春雨在镇上随便转了转,不想刚在街上拐了一个弯,就看到了完全不同的景象。   这是条青石板铺成的老街,两边全是粉墙黛瓦的老房子,有古老的茶馆、酒家、米店,大概是西冷镇一百年前的样子吧。   我们走进一家老茶馆,要了两杯热茶暖和一下。刚坐下不久,茶馆里的人就越来越多了,多数都是头发花白的老头老太,他们围拢在几张桌子边,似乎在等待什么出现。   忽然,茶馆帷幕里传出一声清脆的娇叱,接着闪出一个穿着古装的女子,那是件昆曲中常见的绣花女褶,下半身是条青色的裙子,手上还甩着飘逸的水袖。原来是唱地方戏的,虽然她脸上化着淡淡的戏妆,头发做成了簪花的样式,但我还是看出她年龄不小,大概有三十多岁了。   旁边的老人们开始鼓掌,这让茶馆里仅有的两个年轻人——我和春雨感到有些尴尬。   接着那女子开始唱了,但头一句就使我呆若木鸡。   我听到了阿环(林幽)的歌声。   没错,她嘴里唱出来的就是这种歌声,更确切地说是某种地方戏曲,她身后还有几个老人拿着丝竹乐器伴奏,笛与箫悠扬地响了起来,衬托着她口中飘出的旋律。   这就是阿环(林幽)那致命的歌声,从我第一次从苏天平的DV里听到它,就深深地铭刻在我脑海中了。第二次在苏天平的房间里听到这歌声,几乎让我魂飞魄散,我是绝对不会听错的。   脑子里一边想着阿环(林幽)的歌声,耳边又回响着西冷镇的古老戏曲,女子一边唱戏一边迈着碎花步,手上做着兰花指的优雅动作,还有那眉眼那表情都是如此古典。虽然我听不懂她的唱词,但我相信她正唱着某个古老的传说……   这出戏大概唱了一个钟头,唱戏的女子就匆匆退场了,茶馆里的老人们似乎还意犹未尽,也许这就是他们最重要的娱乐了吧。   我忍不住问了旁边一个老人:“老伯伯,这到底是什么戏啊?”   “子夜歌。”   老人用浓重的浙江口音回答,说话的样子神采奕奕,似乎还陶醉在古老的唱词中。   这名字对我来说似曾相识,我低头喃喃地说:“子夜歌——对了,我记得李白好像也写过《子夜歌》的。”   “其实,《子夜歌》并不是诗,而是一个女子的情歌。”   春雨突然插话了,眼神有些怅然。   “你怎么知道啊?”   她似乎早已成竹于胸了:“《子夜歌》最早见于南朝乐府,是个名叫子夜的晋朝女子所作,歌曲风格极其悲哀,乃至于东晋豪门王轲府中的鬼魂也为之感动而唱起了这首歌。此外还有《子夜四时歌》等,都属于南朝清商曲中江南吴声的一种。不单单是李白,南唐李后主也作过以子夜歌为词牌的词。”   我赞叹道:“哇,春雨你好厉害啊。”   就连西冷镇的老人也对春雨刮目相看了,不停地点头称是。   “没什么,最近正在读《乐府诗集》,听到‘子夜歌’这三个字自然很耳熟。可惜,无论是吴声歌、西洲曲还是江南神弦曲,它们的曲调都早已经失传,我们只知道歌词而不知道怎么唱。”   我立刻问了问旁边的老人:“老伯,你知道这里的子夜歌是从何时开始有的吗?”   “子夜歌可古老了,没人知道它的起源年代,传说晋朝女子子夜是这种戏的祖师,还有专家称其为中国戏曲史的活化石。”这位老人显然也很有些文化底子,难怪浙江是出文人的地方,只是他的口音实在太难懂了,“不过,因为浙江各地方言不同,许多小剧种只在一小块地方传播,离开本县就没人听得懂了,所以子夜歌一直养在深闺人未识。”   春雨点了点头说:“那简直就是文化遗产了。”   “民国以后,子夜歌就衰落了,到1949年只剩下一个戏班子,被政府改造为县戏团。几十年前县戏团发生一场火灾,大多数演员都被烧死了,子夜歌也就基本上灭绝了。”   “那刚才我们看到的戏呢?”   “因为60年代留下了唱片,后来有人根据唱片和过去的唱词学的,可惜都已经不正宗了。”   听到这里我心里忽然一亮,也许最后一个结也被解开了。我立刻谢过了老人,拉着春雨跑出了拥挤的茶馆。   她轻轻叱了一声:“你干什么啊?”   我没有马上回答,而是找到一处安静所在,掏出手机拨通了林幽的号码,但我听到的却是“对不起,你所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春雨疑惑地看着我:“你找林幽?”   我敷衍着“嗯”了一声。   “不,你不可能再找到她了。”   这句话重重地压在我心上,就像笼罩在西冷镇上空的阴云。   一直等到中午,我们在镇上吃了顿午饭,便坐上了回上海的长途大巴。   还是坐在车子的后面,春雨困倦地闭上眼睛,靠在车窗玻璃上小憩了起来,而我则拿出那本《梦境的毁灭》,封面上许子心的名字刺入我的眼里。   车子缓缓开出西冷镇,两边的青山渐渐向后退去,心底的失落感也越来越强烈。   漫长的旅行又开始了……   再见,西冷。 夜   七个多小时后。   车窗外已是灯红酒绿不夜天的上海,西冷镇的青山和荒村的大海,似乎都已成为了另一个时空的记忆,眼前只剩下宽阔的恒丰路,还有远处那些巍峨的大厦。   从长途客运站出来,我不停地舒展自己的筋骨,春雨在车上睡了一个下午,精神似乎又好了一些。   在车站外匆匆吃了点东西,夜幕下的上海催促着我快点行动,春雨无奈地说:“现在你到底要怎么样?”   “我们去找林幽!”   不等春雨回答,我已经拦下一辆出租车,带着她赶往林幽租住的房子。   晚上八点,我们抵达了那栋居民楼,又一次来到那扇画着的房门前。   春雨从没来过这里,她小心翼翼地注视着周围的一切,用气声说:“林幽在里边吗?”   我还是没有说话,倒是搬开了门口的花盆,果然在底下发现了房门钥匙。   用钥匙开门以后,发现房里一切都没变化,还是我上次来时的样子。一边是林幽黑色的房间,另一边是阿环白色的房间——当她是林幽时她就在左边住,当她是阿环时就在右边住,就像两个一同租住的室友,只是她们从来不会同时出现,所以互相之间不会认识。   她还会在哪里?   我低头徘徊了几步,便拉着春雨跑出房间,回到楼下拦了一辆出租车,赶往那条布满酒吧的小街。   一路上春雨不停地问我心里在想什么,但我的表情如黑夜般沉默,一个字都没有说。   二十分钟后,我们到了那家有着落地玻璃的小酒吧,春雨似乎很不喜欢这种地方,她不愿意进去,便留在门口等着我。   我飞快地冲进去,拨开那些半醉半醒的家伙们,找到了我认识的那个领班,他却收敛起了廉价的笑容,着急地说:“喂,前天晚上你把林幽带到哪里去了?”   对了,我想起那晚林幽在酒吧里突然昏倒,弄得这里乱成了一团,然后我把林幽送往了医院……   我有些尴尬地回答:“她没有回来过吗?”   “没有,自从前天晚上你把她带走后,她就再也没有出现过,打她手机也一直关机。”   “哦,谢谢你。”   我不能再多说什么了,立刻就往外头挤,但领班似乎不想放过我,跟着我追了出来。   不妙——我冲到酒吧外面,拉着春雨朝马路对面跑去,身后传来领班的叫骂声。   春雨还摸不着头脑地问:“那个人想干什么?”   “他喝醉了!”   说着我跑入一条狭窄的巷道,黑暗的小巷让春雨紧张了起来:“你要去哪里?”   我在黑暗中冷冷地回答:“地狱!”   穿过长长的小巷,便是那条清冷的小街了,个性化明信片亭子就在对面。   春雨明白了:“这里就是发现明信片幽灵的地方?”   “对。”   我向四周看了看,冷风从街角卷过来,不禁让人打了个冷战。我缓缓地过了马路,打开了明信片亭子的门。   幽灵不在家。   亭子里空空如也,就连期望中的明信片也没有发现。   我失望地退出亭子,回头望着城市的夜空,隐隐感觉到有什么在舞蹈。   “她究竟在哪里?”   春雨已经被我折腾得够呛了,她苦笑着说:“你一定要找到她吗?”   “没有任何借口!”   “在偌大的上海找一个女孩,简直就是大海捞针。”   是啊,我想起了我的一部小说的结尾——   她在茫茫人海中。   在阴冷的路灯下,春雨摇着头说:“对不起,我已经厌倦了,我现在要回学校去!”   我叹了一口气:“回去吧。”   但瞬间似乎有什么打在了我心上——回学校?   春雨的学校是S大。   是啊,我现在也应该去S大,因为还有一个地方等着我去看一看。   也许这是唯一的机会了。   “我和你一起回学校吧。”   春雨还没明白是怎么回事,已经被我拉到了前面的路口,拦下一辆出租车赶往S大了。   出租车在上海的黑夜里飞驰,春雨问我为什么要去他们学校,但我默默地看着车窗外一言不发。   九点三十分,车子停在了S大校门口。   我并没有说什么话,只是护送春雨到了女生宿舍楼下,她在上楼前又问了我一遍,但我还是摇摇头不回答。   虽然春雨不知道我在想干什么,但她肯定预感到了什么,她锁着眉头说:“这两天来,谢谢你了。”   我傻乎乎地问:“谢我什么?”   “谢谢你带我回了一次荒村。”   “啊,那我也要谢谢你陪我一起去。”   春雨向我点了点头,便匆匆上楼回寝室去了。   暗夜里的风卷过校园,我独自一人站在空地里,抬头却见到冷月闪出了云层。   今夜的月亮也是一个“环”。   可惜这样的“环”每月只能有一次。   于是,我默念了一句纳兰性德的《蝶恋花》:“辛苦最怜天上月,一夕成环,夕夕都成。”   S大的校园我早已是轻车熟路,踏着白色的月光,我穿过一条时常有男女生依偎的小路,终于来到那幢灰蒙蒙的楼房前。   是的,这里就是五天前孙子楚带我来过的地方,许子心的心理学实验室就在这栋楼上。当我听到春雨说她要回学校时,我就瞬间想到了这栋房子——孙子楚说在学生间有种传闻,说许子心自杀后的幽灵不愿离去,经常在这栋楼附近出没。   我抬头向这栋黑暗的楼房望去,发现楼上一间窗户里亮出了幽幽的光线。   这是三楼的窗口,幽光像烛火般令人恐惧。   许子心真的回来了?   再也抑制不住自己的冲动了,我飞快地冲进这栋楼房,晚上并没有人值班,整栋楼似乎都沉睡了。我三步并作两步跑上三楼,走廊尽头正是当年许子心的实验室。   我不知道电灯开关在哪里,只能从包里掏出手电筒,好不容易才确定了那扇铁门。正当我为如何进去而伤脑筋时,忽然听到里面传来一些细微的声音。   果然房间里面有人——或者是幽灵?   心跳得更加厉害了,我试着轻推了一下铁门,没想到居然把门给推开了,我记得上次和孙子楚一起离开时,他明明把铁门锁好了的。   先不管那么多了,我小心翼翼地走进心理学实验室,这里亮着一盏暗暗的日光灯,楼下看到的灯光就是从这里发出的。   现在我清晰地听到了那声音,从实验室的里间传来,一个又尖又细的女声,在笛与箫的伴奏下咿咿呀呀地唱着,仿佛直接进入了我的大脑皮层。   我记得这歌声——子夜歌。   在S大的心理学实验室里,我又一次听到了西冷镇上古老的子夜歌,那女声如幽灵般倾诉着她的亘古哀伤,婉转的歌喉唱出悠扬的旋律,几乎使我醉在了这间屋子里。   对,三年前孙子楚走进这间屋子,听到的也是同样的声音。   那一次他见到了许子心,那么这一次我呢?   我期待着与《梦境的毁灭》的作者对话。   《荒村归来》VS《梦境的毁灭》   正在子夜歌声穿越时空的瞬间,我悄悄地推开了里间的房门。   这里就是地宫。   子夜歌还在继续……   屋子里没有许子心,但我看到了他的女儿。   黑色的林幽,正呆坐在一屋子的书本上,她怔怔地望着我的眼睛,完全没有料到我会在此时此地出现。   我还看到了对面墙壁上的。   林幽紧闭双唇靠在墙上,那幽灵般的歌声却继续飘荡着。   “是谁在唱子夜歌?”   突然,我才发现歌声是从书架后面发出的,我急忙搬开沉重的书架,看到后面藏着一台老式的电唱机。   这是个又圆又扁的大家伙,里面有张密纹唱片在转动着,旁边还有两个小喇叭,子夜歌声正是从电唱机里发出的。   幽灵在唱片里歌唱。   终于发现了这个秘密,三年前孙子楚听到这间屋里的歌声,实际上是书架后的电唱机发出的。我轻轻抬起那根电唱针,歌声便突然中止了,心理学实验室又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林幽依然躲在墙角,她的眼神是那样复杂,我实在无法用个位数的词汇来形容。   我拿出了电唱机里的唱片,这是张60年代出的密纹唱片,上面写着名为《子夜鬼妻》的子夜歌剧目。   原来这就是今天上午,西冷镇的老人所说的子夜歌唱片了,那时我就已经发现这个结了,只是想不到会在这里解开。   我转头盯着林幽的眼睛说:“你没有想到吧,今晚我居然会找到这里!”   她像是哑巴一样看着我,或者纯粹只能用眼睛来说话了。   看着这双楚楚可怜的眼睛,我的心又软了下来,但事已至此我怎能退却?这些天来发生的一切,始终都在我脑海中缠绕着,一个谜团被发现,接着又是一个谜团,悬疑如连环套一般诱惑着我,我一度以为自己真的进入了另一个时空。   但是,从昨天开始我渐渐明白了,某些头绪被我从纷乱中理了出来,在黑暗的迷雾中亮起了一线幽光,为我指出了冲破迷宫的钥匙。   最近的几个小时里,我的脑子在飞快地计算着,所以根本没有在乎春雨的提问,看上去就像台沉默的机器。   对,真相往往就在你的眼皮底下。   读者朋友们,我决定不再卖关子了,是说出来的时候了——   “让我来猜测一下吧,三年多前你父亲许子心教授,一直在研究古代传说与心理学的关系,一个偶然的机会让他知道了荒村的传说,于是他千辛万苦地找到了荒村,并在寒假带着女儿一起去了那里。”   林幽的眼睛里又掠过一层东西,但她下意识地点了点头,认可了我对三年前的推理。   我冷笑了一下说:“你对我说你认识小枝,使人以为你能见到她的幽灵。不错,你确实认识小枝,但那是在三年前——你和你爸爸住进了荒村进士第,当时欧阳小枝父女俩还在那儿,你们自然是认识了。”   果然不出所料,林幽还是点了点头。   “我不知道你和小枝的关系怎么样,也不知道欧阳先生对你爸爸说了些什么,总而言之,那次荒村之行一定给你留下了刻骨铭心的记忆。不过,受影响最大的恐怕是你爸爸,他肯定听说了荒村古老的传说,也知道了那个永恒的诅咒。虽然许教授是著名的心理学家,但或许他研究了太多的古怪病例,他自己也受到了那些病例们的精神感染,竟使他走火入魔,产生了某种奇怪的变态心理。而荒村之行又给了他强烈的心理暗示,使他最终成为了自己研究的病例——迫害妄想症患者!”   “不!”   林幽终于爆发了出来,她尖厉的声音几乎刺穿了我的耳膜,但随即又蜷缩在墙角了。   我满意地点了点头,要的就是她这种状态。我平静地说:“你越是说‘不’,心里却越是在承认。三年前,你们父女俩的荒村之行,除了知道了荒村传说,认识了欧阳家以外,还有一个收获就是得到了这张唱片。”   说完,我举起手中的密纹唱片,放到鼻前嗅了嗅说:“好古典的气味啊,这张唱片是60年代录制的子夜歌,这种古老的地方戏曲深深感染了你父亲,对他来说具有一种催眠般的力量,摧毁了他最后一根坚强的神经。三年前他回到上海以后,便终日躲在这间屋子里听唱片,回想着荒村的所见所闻,经历着对于死亡的臆想和恐惧,并最终写下了遗书。”   “对,我恨他。”   “三年前你父亲留下遗书,并且下落不明以后,你自然非常伤心,在整理他的遗物时,你发现了这张来自荒村的旧唱片。你爸爸留给了你这间实验室的钥匙,你经常会在半夜里跑到这里,放这张子夜歌的唱片来听。所以才会有大学生传言这房子闹鬼,晚上看到这间窗户里闪出灯光。这种古老的戏曲具有某种催眠的力量,以至于让你听得着了迷,你又是一个冰雪聪明的女孩,三年听下来自然也学会了子夜歌。”   虽然,此刻心里有了一种推理的成就感,但更多的是怅然若失,我看了看满屋子的旧书说:“你不但在这里学会了子夜歌,还阅读了你爸爸留下来的书籍和资料,以你的聪明加上三年的时光,想必你已经把这些书都‘啃’下来了,也算是半个心理学家和考古学家了,你知道神秘的良渚符号的密码含义,也知道心理暗示与催眠的使用方法,这使你成为了一个可怕的女人,具有了女巫般的神秘力量。”   林幽再一次点头,目光冷视着我说:“没错,我觉得我早已是一个女巫了。”   “不幸这是一个男人的世界,你依然是个弱女子,三年来孤苦伶仃的你受到了很多伤害,你在这里所学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保护自己,不受这个残酷世界的侵犯,甚至报复那些伤害过你的人们。”   在S大心理学实验室的夜晚,林幽又一次被我击中了,这可怜的女孩却显得异常坚强,镇定自若地说:“真是完美的推理——是的,我原本很崇拜我的父亲,但他却自私地永远离开了我,从此我变得异常痛苦,甚至开始恨自己的父亲。在独自闯荡社会的三年里,我经历了别人几辈子才能有的苦难,遇到了许多心灵丑恶的人们,我……”   说到这里她又有些哽咽了,我只能为她补充下去:“这一切使你充满了不安与仇恨,在潜意识里有一种强烈的保护自己的愿望,但也正因为这种强烈的恨,使你发生了人格上的裂变!”   “那都是因为你!”   “我?”这样的苛责使我心底也不安了起来,“是因为你看到了《荒村公寓》这本书?”   “难道不是吗?你还记得你自己写的全书开篇按语吗?”   那句话我自然不会忘记的——   “亲爱的读者们,无论你看完这本书以后有多么激动,但请记住作者的忠告——千万不要去荒村,如果你不听这个忠告,由此造成的后果作者概不负责。”   事实上我并没有在书中写出荒村的具体位置,仅仅说是浙江省K市的西冷镇,坐落于大海与墓地之间,我相信虽然有许多读者向往荒村,但他们是绝对找不到那个地方的。   然而我却忽略了重要的一点,假如有人在此之前去过荒村的话,那么他(她)就能轻而易举地重返故地。   林幽苦笑了一下:“一个多月前我买到了你的《荒村公寓》,这本书勾起了我对小枝的回忆,也激起了我重返荒村的欲望。于是我按照三年前的记忆,又一次回到了荒村,甚至还在村口见到了三年前接待过我们的村长。可是,古老的进士第里已空无一人,我照着你书里的描述,果然发现了进士第底下的暗室。我大着胆子闯入了地宫,才发觉你小说里写的一切都是真的,确实有一枚神奇的玉指环。”   “你拿走了玉指环!”   “对,但是我并没有戴上它,我知道一旦戴上就再也摘不下来了,所以我把玉指环挂在了胸口。”   “为什么不听我的忠告?为什么再度犯下大错?但是,让我最最不能容忍的是——你为什么要放火烧了进士第?”   林幽脸色微微一变:“我没有放过火!那晚我离开进士第的时候,一切还都是好好的,只是当我半夜走到山上时,回头看到荒村冒出了火光,那时我还不知道是进士第烧了起来。我想是某个隐藏在进士第中的幽灵被我惊醒了,也许它对这栋宅子充满了仇恨,便将进士第烧了个一干二净吧。”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只能无奈地摇摇头说:“也许吧,也许那本来就是栋罪恶的宅子,数百年来大概有不少典妻式的冤魂。”   “你收到我寄给你的书迷会卡片了吗?”   “哼,我几天前就猜到是你寄给我的了,信封上既没有邮票也没有日戳,你大概是托人捎带的吧。”这时我从包里翻出了这张卡片,指着卡片上的姓名与地址说,“你在上面画的这些古代符号,都是从你爸爸的书和资料里看来的吧,你的姓名是‘环’,地址是‘太湖边的金字塔和宫殿,还有统治者陵墓的地宫’。不过,最令我感到意外的,还是卡片的背面——”   我把卡片翻到了反面,露出了小枝的照片。   林幽伸手抚摸着这张卡片说:“这其实是三年前的照片,我和爸爸来到荒村的进士第,那晚我就睡在小枝的房间里,给她拍了一张照片。”   “我明白了,现在你把这张照片印到了卡片背面,你相信这样一张卡片寄给我,肯定会深深震撼我的心灵,可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也许在这个世界上,你是唯一能够理解‘环’的人。”   “难道所有这一切,只是你给我出的一道解谜题?”   或许我已经接近最后的密码了。   “一开始是这样的,但在我遇到苏天平之后发生了变化。”   “对了,说说你为什么要变成明信片幽灵吧。”   这时她的眼神又为之一变,斜着我说:“你相信吗?我的体内确实还有另一个灵魂——阿环。”   怎么又绕回来了?我立刻摇着头问:“你还认为阿环存在?她不是你的第二个人格吗?”   “不,我没有人格分裂,我租的房子里确实住了两个人,只不过她们共用同一个身体而已。”   “黑色的林幽与白色的阿环?”   其实我心里仍然认定她是双重人格,只是这种人自己通常不愿意承认而已。   “是的,阿环是个害怕被人们遗忘的幽灵,她相信自己是复活的良渚女王,而且复活只能持续七天的时间,必须得到另一个人的灵魂才能再延续七天。所以,她才会每天跑到明信片亭子里,拍下自己的照片扔在地上,等待某个人的发现。”   “不幸的是,这个人居然是苏天平!”   “苏天平发现明信片幽灵纯属巧合,无论是阿环还是我都没有想到——他带着DV镜头跟踪着阿环,直到与阿环对话。苏天平说他在拍一部叫《明信片幽灵》的DV纪录片,后来又把阿环带到了他的屋子里,让阿环面对他的镜头讲述自己的故事。”   到这时我终于点了点头:“而你——或者说阿环,还对着苏天平的镜头唱子夜歌,也许从那时起他就接受了某种心理暗示,甚至相信了你那些荒诞的说法,产生了与你父亲相似的被迫害妄想。”   “但这不是他受惩罚的原因。”   “够了,我知道他变成植物人的原因!”我原本想要愤怒地说出来的,但面对她楚楚可怜的眼睛,我却一点火气都没了,只能强忍着心里的激动说,“因为八天前的夜晚,当你变回到林幽的时候,在他的卧室里蜷缩着哭泣,这时苏天平露出了野兽的原形,居然要用暴力侮辱你。”   林幽一下子又蜷缩了起来,她退到墙角半闭着眼睛,嘴里喃喃道:“别说了!别说了!”   “让我说下去——”好了,现在让林幽和读者们一起来听听我的推理吧,“在那个罪恶的时刻,你想起了过去三年来受过的所有伤害,一个少女所能承受的全部痛苦叠加在一起,成为了强大的复仇欲望。于是,你的内心出于保护自己的本能,瞬间转变成了阿环的人格。是的,因为阿环是复活的女王,她掌握着神秘的力量,她是足够强大的女子,她能够保护受伤害的林幽。阿环掏出了怀中的玉指环,当即让苏天平吓得魂飞魄散……接下来发生了什么,应该由你来告诉我。”   在我叙述推理的同时,林幽一直都在大口喘息着,似乎那一幕幕场景又重放了一遍:“狼……他是狼……子夜歌……再加上玉指环……带走他肮脏的灵魂……应有的惩罚……惩罚……”   “但你没有权利这样惩罚一个人!即便他的灵魂确实肮脏,我想这也许不是什么玉指环的力量,而是苏天平半年来所受的精神刺激的积累,终于在那个夜晚爆发了出来,而你向他亮出的玉指环,则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草。”   林幽重新睁大了眼睛,似乎被我说穿了最后的伪装,她颤抖着说:“那个夜晚,我拿出了玉指环,最后唱了一遍子夜歌,然后就跑出了苏天平的房间。我在外面又转了半个小时,我不知道他究竟怎么了,我害怕苏天平会被吓死。于是我又回到了他的房间,发现他已经失去了知觉,手里还牢牢地捏着手机。”   “对,当时他刚给我发了个‘救救我’的短信。”我倒吸了一口冷气,似乎又回到了归来前夜,北京后海的银锭桥上,“根据你描述的细节,我想苏天平当时是受到了过度惊吓,以至于精神在十几分钟内就崩溃了,半年前荒村的经历仍然深刻影响着他,里应外合的恐惧让他当即休克。而几个小时的大脑缺氧,足以严重损害人的中枢神经,变成一个没有灵魂的植物人。”   “我不知道——当时我很害怕,我想到了爸爸留下来的那些书,书上说了许多古代的巫术仪式。于是,我按照古人的记载,在卧室里摆出了‘环’的形状,再把昏迷的苏天平放到‘环’的中心。客厅里的‘环’也是我摆出来的,那白色的五角星只是为了糊弄人而已。”   我总算点了点头说:“窗玻璃上的那个‘环’也是你画出来的吧?”   “对,我承认都是我做的。我知道苏天平最后发出的那个短信,肯定是发给你的,所以我能够断定,第二天你会来找他——我必须在屋子里摆出那些仪式,以便转移你的视线,让你以为苏天平的灵魂是被某种巫术勾走了。”   “你终于说出来了,但我还必须要补充——那晚你还检查过苏天平的电脑,因为你知道他家里装了许多探头,而且还拍了许多关于你的DV。你把没有设置密码的DV大部分都删了,只有几个文件夹因为有密码而无法改动。监控系统里的记录大部分也被你删了,但你保留了最最重要的那个记录——也就是最后一晚苏天平要欺负你的那段,而且藏在某个极难找到的子文件夹里。”   林幽依然在大口喘息着:“因为这是苏天平罪证的记录。”   “前天晚上——不,是昨天凌晨,当我被你的子夜歌唱得昏迷过去后,你打开了苏天平的电脑,因为你知道那里有定时播放程序,便设置在清晨时分让那段监控自动播放出来,这样就可以让我知道苏天平的罪恶了。”   她痛苦地皱起眉头:“是的,你满意了吗?”   “让我继续说下去,还有在最初的那几天,我总感到在苏天平的房间里有幽灵出没,白天在监控镜头里也可以看到一个阴影——我想这个人就站在我眼前,你得到了苏天平房间的钥匙,当我晚上睡在他的客厅里时,你仍然悄无声息地出入房间。其实,从这时起我就掉入了你的陷阱,你可以在半夜打开卧室里的电脑,通过监控看到我在房里的一举一动。”   说到这里我如释重负般地吁出一口长气,这完美的推理终于被我完成了——林幽与阿环的关系,玉指环的来历,还有苏天平的失魂,全都有了合理的解释,我相信这就是真相了。   其实,苏天平带着DV的介入是个偶然,他的出事则完全是他咎由自取,而我则是注定要被卷进来的,只是因为苏天平的缘故,使我以特殊的方式进入了林幽(阿环)的世界,进而使我自己也疯狂了起来。   至于五千年前的女王复活,还有每隔七天就需要一个灵魂,大概都是林幽(阿环)自己臆想出来的吧。   事到如今,林幽的表情也不再那么紧张了,她轻轻地叹了一下:“你以为你都知道了吗?”   已经接近子夜时分了,我似乎释放出了数天来胸中所有的郁闷,向她靠近了一步说:“我相信自己的智慧与推理。”   终于,林幽的眼神里又流露出了默默的悲戚:“好了,我不会再跟你争了。”   “我也不想和你争什么,只是在发现所有真相之后,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她淡然地说:“随你怎么办吧,但最后还有一件事想问你。”   “请问吧。”   “你把玉指环怎么样了?”   原来她早就注意到了我的左手,无名指上并没有玉指环,于是我平静地回答——   “我把玉指环扔到荒村的大海里去了。”   林幽微微怔了一下,点了点头:“你做得很好,或许我本来就不该重返荒村,更不该把玉指环从地宫里拿出来,否则进士第也不会被烧掉。”   “这就是你要拿出玉指环,并且让我戴上它的原因吧?其实你希望我把玉指环带走,让我来决定它的归宿。”   “不错!”   我点点头说:“现在玉指环已经沉没在海底,或者已经粉身碎骨了,这下你该满意了吧?”   “也许吧,谁知道接下来还会发生什么?”   “一切都已经结束了,你还想对《荒村归来》的读者们说什么?”   如果现在是电影,她会转身面对着镜头,忧伤地说:“让我唱一首歌吧。”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林幽已经张开了嘴唇,吐出一个长长的高音,然后就是那悠扬凄凉的曲调。   我立刻睁大了眼睛:“子夜歌——”   是的,这一回不是用电唱机了,而是林幽自己清唱了出来。   在子夜神秘的空气中,子夜歌的旋律如电流般穿过我全身,轻轻地抚摸着我的灵魂。   我想要挣扎却再也来不及了,眼前只剩下林幽的眼睛,还有就是墙壁上的那个。   最后连这一切都没有了,唯有一片黑色的大海,将我一股脑地吞没了。   子夜歌声充满了世界。   荒村的大海。   在那冰凉黑暗的海底,我见到了发光的玉指环…… 谢幕   当我再度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已是第二天清晨了,我躺在心理学实验室里,脑子里昏昏沉沉的。   至于林幽,早已经不见了踪影,只有她的一张身份证落在了屋子里,我不知道她是故意扔下的,还是在忙乱中一不小心落下的。   很遗憾,已经几个月过去了,至今我都没有发现林幽的下落,她的身份证依然夹在我的包里。   黑色的林幽融入了上海的夜色中,变成了大海里的一滴水珠。   在未来的某一天,你将在上海的某个酒吧或咖啡馆里,看到一个有着忧郁目光的女服务生,或许她就是林幽吧,到时候可不要轻易与她搭话哦。   差点忘记说了:春雨已经找到了工作,再过两个月就要毕业了。而苏天平到今天依然没有醒来。   不过,《荒村归来》这个故事还没有完,如果你足够细心就会发现,书里还有一些情节没有交代清楚,比如——许子心到底死了没有?三年前他留下遗书后失踪,但始终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此刻他究竟是在人间还是地狱抑或天堂呢?也许会在下一本书里交代吧。   你一定会问我:“荒村系列”还会有下一本书吗?   现在我真的不知道,因为在《玛格丽特的秘密》故事发生之后,我又遭遇了一次不可思议的事件,这就是我的下一部长篇小说,至于书名嘛——暂且保密。   就当我在电脑前写到这里,准备为全书打上最后的“THE END”时,我的手机铃声突然响了起来。   原来是孙子楚打来的电话,他是我的好朋友,S大的历史老师,他心急火燎地请我去法医研究所。   没办法,谁让我们是朋友呢,暂且空着全书的最后一行吧,等回来再补上这“THE END”。   我匆匆跑出家门,拦下一辆出租车赶往了法医研究所。   半小时后抵达目的地,孙子楚已经在研究所门口等着我了,我疑惑地问:“什么事那么急啊?我的小说要完稿了啊。”   “啊呀,你定稿了吗?”   “还剩最后一行字呢。”   孙子楚点了点头:“好的,那你要修改你的大结局了!”   “你到底什么意思啊?”   他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径直带着我走进了法医研究所。我还是第一次来到这种地方,好在并没有我想象中福尔马林液体的气味,大概真正厉害的家伙们都藏在冰柜里吧。   但孙子楚也没有带我去解剖室或者冰库,而是带我进了一间电脑机房,这里收拾得干干净净的,丝毫让人感觉不到是在法医研究所里。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接待了我们,是法医研究所里最有名的教授。他和我握了握手说:“你好,我也看过你写的书。”   这使我心底洋洋得意了起来,不过我的好心情只持续了几秒钟,就被教授拿出的一个玻璃罩子打破了。   ——玻璃罩子里是一颗头骨。   房间里瞬间恢复了寂静,我呆呆地注视着这颗头骨,仿佛面对着一个活生生的人。   这是谁的骷髅?深深陷进去的眼窝,宛如两个黑洞般的“环”。   “良渚女王。”   孙子楚代替教授作出了回答。   这四个字像子弹般打中了我,使我颤抖着回过头来:“你说什么女王?”   “上次在酒吧里我不是和你说过吗?多年前在太湖边发现了良渚文明的遗址,从古墓中还发现了良渚女王的骨骸,几个月前保存着女王骨骸的那家机构,把这颗头骨送到了法医研究所,想要为女王做头像复原。”   “复原结果出来了吗?”   教授打开了电脑:“结果已经出来了——”   电脑屏幕上出现了三维立体图像,先是女王头骨的多角度摄影,然后是头像复原的全过程。我和孙子楚都屏着呼吸,紧张地看着电脑屏幕上的奇妙变化,女王从一颗狰狞的骷髅,渐渐长出了肌肉和头发,还有眼睛、鼻子、耳朵、嘴巴等五官。后来头像又经过了几次修改,最终一张清晰的三维图像显现了出来。   天哪,我看到了谁?   林幽,   抑或阿环。   最最不可思议的一幕终于出现了,电脑屏幕上居然是林幽(阿环)的脸!   绝对不会看错的,这张脸对于我来说是如此刻骨铭心,就算她混在几万人当中我也能一眼就认出她来。   更可怕的是,眼前的三维立体图像是那样栩栩如生,林幽(阿环)的正面、侧面和背面都可以看到,仿佛她就站在我们面前,任由我从不同的角度观察她。   老教授说话了:“看,这就是根据良渚女王的头骨,复原出来的生前头像,她的死亡年龄大约是二十岁,所以头像复原的年龄也是二十岁。”   我已经颤抖得说不出话来了,再回头看看孙子楚,他把我拉到一边轻声说:“现在你看到了吗?这就是我着急把你叫过来的原因,还记得上次在酒吧里见到的那个女孩吗?”   孙子楚并不知道我和林幽(阿环)间的关系,我只傻傻地点了点头,反正没有一个人能够解释得清楚。   我低下头沉思了片刻,突然问道:“良渚女王的头骨,是在哪年哪月出土的?”   孙子楚转到玻璃罩子后面,看了看文物标签说:“出土时间是198×年×月19日。”   “19日?”   这是一个特殊的日子。   忽然,我从包里翻出了林幽遗落的身份证,在这张卡片上有她的出生日期——   198X年X月19日   正是良渚女王头骨出土的同一天。   我的心立刻晃悠了起来,耳边似乎又响起了林幽的话——   你以为你都知道了吗?   或许她说得没错,还有很多很多事情是我不知道的。   于是,我抬起头看着那玻璃罩子,女王的眼睛正藏在头骨的阴影里看着我。   对了,现在终于能上字幕了——   THE END 马桶的自白   ■蔡骏 · 一 ·   我醒了。   从漫长黑暗中醒来,永无止境的旅途,无边无际的时间,创世纪与末日审判之间的距离,无生命的雕像的沉思。   幸好,沉思意味着还有生命。   剧烈颠簸将我唤醒,地球尚未毁灭,眼前漆黑一团,如深深墓穴,四面八方被棺木封闭,却能感觉自己活着——黑暗之外的嘈杂,温度与湿度,干涸的身体,嘶哑的呼唤。   微光穿透厚厚的纸板,有人将我抬起,我听到金属的碰撞声,两个男子的喘息声。我感觉自己被抬起来移动了两步,很快就被放到地上,然后听到一扇门迅速关上的声音,接着转瞬猛然下沉。   上天堂?下地狱?我有些头晕,才明白是上升。有人说十九楼到了,又一声开门的声音,我被抬了出去。这将是我的新家。   尽情想象——宽敞明亮,豪华气派,落地大窗,俯瞰半座城市,享受富贵奢侈的人生。   可惜,这不是我的人生。我的人生将注定肮脏。   似乎穿过狭长的走道,又好像经过书房,最后是卧室深处,最隐私的地方。他们将我放下,打开囚禁我的厚厚枷锁,卸除保护我的重重铠甲,剥下遮挡我羞耻的件件内衣,直到我亮着雪白粉嫩的皮肤,赤裸裸地躺在两个男人面前。   看到这个世界了。   然而,我的世界只有卫生间这么大。我看到一个年轻小伙子,穿着满是油污的工作服,杂乱的头发上落着灰尘,眨着眼睛对我说,太漂亮啦!   果然是极品,真想自己坐上去啊。另一个中年男人说,他摸摸我光滑的身体,特别是张开的那一部分。   两个男人迅速拿出工具,将我抬到早已准备好的位置,不到二十分钟便全部搞定。   我楚楚可人地蹲在那里,像一团蜷缩着的沉默羔羊,眼神无助地仰望他们。   水,冰凉的水,从水管灌入,充满我坚固而干净的身体,如同包裹胎儿的羊水。   他们触摸了一下我的脸,便有水从我的体内倾泻而出,瀑布般洗刷外露的那一部分,又经过另一边身体冲向下水道。   男人们满意地看着我的表现,最后留恋地看我一眼,收拾工具离开卫生间,关上镶着毛玻璃的门,留下被侮辱与被损害过的我,孤独地蹲在黑暗角落里。   从此,我被判处终身监禁,永远禁锢在这座空中监狱。   没什么好遗憾的,我的人生从开始便注定如此…… · 二 ·   我是马桶。   我不是中国人发明的木板铁条箍起来的马桶,而是一只抽水马桶。   我也不是一只普通的抽水马桶。   我是一只会思考的抽水马桶。   我是一只可以看到可以听到可以感觉到这个世界的抽水马桶。   我抽出的不是水,而是寂寞。   我,出生在中国的广东省据说有一千万打工者的东莞市——可惜从出生到离开故乡,我从未有幸看到过这座城市。生产我的工厂只有三百个工人,每只马桶的定价却是五万元。   不用说,只有富人和公仆才用得起。   贴在我头上的牌子,是一个来自意大利的姓氏,一个生产奢侈马桶的古老家族企业。这个家族从十九世纪起,就为梵蒂冈供应最豪华舒适的马桶。所有这个品牌的马桶,用的都是最顶尖材料,法国的陶瓷,德国的机械工艺,意大利的外形设计——据说无论男女,只要一看到我这种外形,就会产生强烈欲望。从水箱到坐便器到所有附属设备,全是手工打造,意大利原产要卖到一万欧元。中国最不值钱的就是人工,所以还能定量出口欧洲。   根据我们品牌创始人的理念,凡是奢侈的马桶,一定是贵族古典的抽水马桶,不必添加复杂的电子设备。我也厌恶那些使用电力清洗的全自动马桶,人类需要自己动手擦干净屁股,而非依赖那些复杂设备——否则就会退化成残废的猴子。   从手工流水线下来后,我的身体已完整成形,忽然感到有人在摸我——这个发现让我大为惊奇,没想到世界上还有“我”?“我”还能感受到世界?“我”还能为世界感受我还是我感受世界这个问题而困惑?究竟是先有我,还是先有世界?是人类创造了马桶,还是马桶创造了人类?   唯一清楚的是,我是一只抽水马桶,一只会思考的抽水马桶。   别的抽水马桶是否会思考?   我也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但我无法对外表达自己的思想,自从离开东莞的工厂,我就再没见过其他任何一个同类,更没机会与我的同类们沟通交流。   也许,我是这个世界的异类,或者说是马桶世界的异类。   也许,错——我不是马桶世界的异类,因为所有的马桶都会思考——理由很简单,所有的现代马桶都会抽水,人类的生命来自水,也只有人类才会思考,故而所有的马桶也都会思考。   嘿嘿,当你坐在马桶上看这篇小说的同时,你身下的马桶也在看着你,你的马桶将同时看到你手中的小说,这样他(她)就能知道自己不是世界上唯一会思考的马桶了。   终于,我被打包装进箱子——不知哪位有福的人购买了我,漫长的颠簸抹去时间与空间,让我陷入深深的沉睡,脑中不断浮起肮脏的噩梦,想象被送入未知的房间,接受人类的污秽之物,开始暗无天日的马桶人生。   此刻,我来到自己的家。   这个卫生间有十五个平方米,我处于最中心的位置,俨然是世界焦点。我的正前方,是个大理石洗脸台,一面宽大明亮的镜子。我的右面是个大得吓人的浴缸,塞进去三个成年人都不嫌挤(真是令人遐想联翩),若里面放满了水,没准一不留神就会被淹死。   说来我也算幸运,没落到穷人家的小卫生间里,终日与臭气熏天的内衣、袜子为伍,抑或身边堆满各种没用的杂物——我的高贵出身与意大利牌子,注定了我也不可能沦落到那种地方。在主人没搬进来的日子里,我是当之无愧的老大,这里所有摆设都是死的,唯独我是有思想有智慧的生命,也只有我能感受到被禁锢的悲哀。卫生间里有一扇气窗,被牢牢锁死,透进来微弱的光,加上紧闭的房门,就如昏暗的牢房,飘浮在十九层楼高的空中。   等待了半个月后,我迎来了第一位主人。 · 三 ·   男人可以一日无女人。   女人也可以一日无男人。   但无论男人、女人,皆不可一日无马桶。   所以,我,才是人类最忠实的朋友。   我的第一位主人,是个肥胖的商人。   据说,他搬进来的那天,是大师计算过的黄道吉日,可以保证他从此宅门平安生意发达。甚至进入卫生间的时间,也经由大师精确计算过。大师说马桶所在之地阴气太盛,又是五谷轮回之所,必然要选择至阳至刚之时辰,否则主人易泻阳气。   果然,我的主人准时打开卫生间,小心翼翼地走进来,摸索着打开电灯,既照亮了昏暗已久的我,也照亮了他那张几乎要“扑”出来的脸。   我的主人看起来才三十多岁,却已挺着个篮球似的肚子,晃着脸颊上的白肉,露出垂涎欲滴的目光,打量着我不着一丝的身体。   不过,他还是更对我头上贴着的牌子更感兴趣,拍拍这块意大利人的姓氏说,贝卢斯科尼?果然是名门望族的马桶!太好了,我喜欢!   为了表示他对我的喜爱,他迅速……(以下删去七十八字)   我的第一次。   却是给了这个猥琐肥胖的男人,他满意地深呼吸了几下,按下开关冲去污浊之水,嘴里哼着小调走了出去。   虽然,自来水迅速洗干净了我被玷污的身体,但空气中仍然残留着一丝气味,那个人的气味——令我作呕,可我又能呕出什么来呢?难道是他刚刚给我的东西?这就是一只马桶的命运,永远无法选择自己的主人,无论他是个什么东西。   我所能做的,就是成为一只称职的马桶,一只称职的会思考的马桶,一只称职的会思考的具有职业精神的马桶。   行行出状元,我要做马桶界的状元。   是啊,我必须每天给自己灌输思想,就像主人每天给我灌输大便一样——他把最肮脏的东西给了我,我只能不停地清洗自己,为的是迎接主人的下一次光临,让他每天保持好心情,面对一个干净的马桶,尽情而畅快地排泄。   不是有本畅销书叫《不抱怨的世界》吗?我的主人可是每天都坐在我身上看这本书呢——因此让我顺便领会了一遍这本书的精髓。   “不抱怨”嘛!作为一只马桶,每天接受主人的大便,这就是我的天职,我有什么好抱怨的呢?停止抱怨,振作精神,做大做强,才是马桶的王道!   何况,作为一只可以抽水的马桶,相比当年的前辈们,我不知幸福多少倍!又是在这个有钱人家,宽敞洁净的卫生间,每天有钟点工打扫——瞧,专人伺候我这只马桶,可见我是马桶中的战斗桶,系出名门,高贵不凡,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我很满意我的钟点工阿姨,她是个四十多岁的农村妇女,但经常在这种高级公寓里干活,故而也不显得很土,有时还会穿着时髦的衣服,戴起二十块一根的项链。主人不在家的时候,她干活的速度就明显变慢了,尤其喜欢在卫生间里磨洋工——我丝毫都不介意,因为她能把我弄得很干净。这时她就会自言自语,好像我就是她的知心朋友,所有的话都可以说给我听——她的老公在煤矿干活,五年前发生了一起事故,老公连同一百多个工友,全部死在地下尸骨无存,煤老板却报告说只死了九个。她拿了几万块的抚恤金,悲伤地领着孩子离开农村,跑到大城市讨生活。她仍记得该死的煤老板的名字,因为那位老板如今已成社会名人,常在各种电视节目中露脸。   阿姨每次都重复相同的话,直到我的耳朵听出茧子,给她起了个绰号“祥林嫂”。但每次她都让我伤心,一只马桶的伤心——想象她那可怜的老公,在黑暗的煤矿深处化作枯骨,却在死亡名单中找不到他,就像空气被一笔勾销,仿佛从未来到过这个世界。或许,“祥林嫂”的老公存在的价值,就是挖出煤炭燃烧出光和热,然后又无声无息地消失。   而我是多么幸福啊,安全地蹲在豪华的卫生间,思考思考人生,打发打发时光,每天接受几坨屎又算什么?   阿姨是我每天能够看到的人,至于我的那位肥胖的主人,经常几天才能看到一次。他穿戴整齐地站在卫生间里,头发梳得光滑可鉴,照着镜子,手里提着LV的公文包,自言自语这次的投资计划——要么飞北京要么飞深圳,那里都有他投资的房产,隔半年就转手卖掉,轻轻松松赚几百万。   就算他每天回家的日子,也都要到凌晨一点以后,带着满身酒气冲进来,偶尔还会恶心地用嘴巴对准我,将散发着酒精味的晚餐,融化成某种固体与液体的混合物,全部吐进我的身体——简直比他的排泄物还要肮脏。   他还喜欢坐在马桶上打电话,即便有时候拉不出半点东西来,似乎这样才能让他在电话里集中精神。比如涉及数千万的资本项目,比如正在盯紧的地方领导——这都是最要命的机密,足够让很多人蹲监狱的秘密,他以为在卫生间里打电话是最安全的,只有镜子里的自己才能听到,却完全忽略了近在屁股底下的我:一只会思考的抽水马桶。   除了阿姨和我的主人以外,第三个经常被我看到的人,是一个女人。   当然,她不是阿姨那样的中年农村妇女,而是一个年轻漂亮的女人——仅仅以一只马桶的审美角度而言。   不用说你们就明白了,她是我的有钱主人的小情人。   她大概也就二十多岁吧,看起来还算有些教养,化着并不是很浓的妆,佩着一条卡地亚的项链。我怀疑她是个在校大学生,因为她的手机上贴着春哥的头像,包包里还插着一本郭敬明的《小时代》。   不知道什么原因,虽然谈不上讨厌,但我并不喜欢她。   小情人大约每周来一次,每次都会在我的身上坐很久,难道是和我的主人厮混久了,也学会他的坏毛病了吗?她的手指不停地发着短信,当然是主人不在的时候。我从下面悄悄瞄了一眼,似乎是发给另一个老板的,原来小小年纪花头还不少呢。   不过,我最讨厌的就是,主人会带着小情人一起洗澡。   我当然不会拒绝看美女,但在看一个美女洗澡的同时,还得看着一个肥胖的丑陋男子,这就实在令我倒胃口了!甚至比单独看我的主人洗澡更糟糕——因为他天生长成那样,也没什么对不起人民群众的。可是,他的那个臃肿身体,和一个年轻美女的身体,同处于一个豪华性感的浴缸之内,不免令人想起某某插在鲜花上的古语。   最令人郁闷的是,主人常把浪花溅到我的身上,强迫我看他们的表演……(以下删去一百九十三字)   这时我就会异常绝望,有些残忍地暗暗对老天祈祷,祈祷我的主人快点死翘翘,终止这些恶心的演出吧。   然而,想不到的是,我的祈祷很快就应验了。 · 四 ·   在他成为我的主人六个月零十三天后。   后半夜。我身上没表,不知道是几点。   我听到卫生间外面一阵沉重的脚步声,接着是电视机和冰箱被砸烂的声音,然后有人一脚踹开了我的房门。   我的主人走了进来。   他摇摇欲坠地摸开电灯,照亮自己惨白的脸。但是,照旧肥胖,照旧猥琐——对不起,这种时刻不该如此形容我的主人。   这回他没有散发酒气,跌跌撞撞地坐到我身上,对面镜中的目光告诉我——他的头脑非常清醒,比任何时候都更清醒,他知道自己变得一无所有,一夜之间成了穷光蛋,还背着几千万的债。   他目光呆滞地看着镜中的自己,似乎看到一具压满钞票的尸体,随之发出一声绝望的低吼。他慢慢地站起来,抚摸我的头脑和身体,就像抚摸他的小情人,抚摸那年轻白皙光滑漂亮的肌肤——她永远不会回来了,说不定正躺在另一个臃肿的怀抱里。   对我抚摸了半个钟头,他才满足地转身,打开浴缸的水龙头。他安静地坐在浴缸边缘,腆着快要撑破的肚子,看着热水一点点往上涨……   很快,卫生间里便已烟雾缭绕,世界变得异常朦胧,我再也看不清主人的眼神,只见他脱下一件件衣服,直至全身赤裸裸的,像拔光了毛的肯德鸡。   当浴缸水差不多要溢出来时,他轻轻地关掉龙头,竟有些优雅地坐了进去。整个人浸泡在热水中,那身白肉即刻烫得发红,表情却很是享受。这浴缸太过庞大,他几乎能在里面潜泳,只把鼻孔露出水面。   享受片刻,他缓缓地坐起来,在浴缸边缘用手摸索,找擦身的毛巾吗?我要是有手就给他递过去了。   然而,他手里摸到的是一把剃须刀。   不是电动剃须刀,而是带着锋利刀片的剃刀——上个月带着小情人去欧洲买回来的。   他平静地看着黑色刀片,将它从刀架上卸下来,放在眼前晃了几下。蒸气让我看不清他的眼睛,只看到刀片锋刃闪烁的寒光。   如果,我有嘴巴的话,我一定会大声尖叫起来。   我有嘴巴吗?我没有。   所以,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我的主人,看着这个已经一无所有的胖子,用自己的右手拿着刀片,用力割开自己左手的手腕。   他似乎很不会用刀,足足割了半个钟头,一会儿刺一会儿砍一会儿锯,就像对付一个打不开的罐头。   终于,主人忍不住惨叫了一声,我看到一抹鲜红的液体,从他的手腕里飞溅出来,穿过水雾缭绕的空气,喷洒到浴缸里,瓷砖上,甚至天花板上——还有两滴溅到了我的脸上。   他在浴缸里剧烈挣扎片刻,似乎想要爬起来逃生,像是后悔了自杀的决定,但却没有力气起来。大概是在潮湿闷热中困得太久,再加上体形肥大心脏负担太重,使得他根本无法动弹,就像手脚都被雾气绑了起来。   我痛苦地目睹这惊心动魄的一幕,却丝毫不能为我的主人做些什么。我恨自己只是一只马桶,只是一只会思考的抽水马桶,可是光会思考有什么用呢?我却没有任何的能力去救我的主人,只能眼巴巴看着我的主人要死在浴缸里,甚至都没有能力向外求救!   痛苦抽搐了数分钟后,我感觉到他的喉咙开始痉挛,瞪大的眼睛甚为怪异,两只瞳孔变得如玻璃晶体,正直勾勾地盯着我,似乎我才是杀人凶手。   他死了。 · 五 ·   生活就是餐桌与茶几,摆满了餐具与杯具。   我眼睁睁看着我的主人死去。   一阵阴影从他额头飘过,化作一团黑色烟雾,竟轻轻地吻了他的嘴唇。   我知道,那就是死神。   现在,主人即将进入脑死亡的状态,大概正在和死神对话。最后他会想些什么呢?大概是万分的懊恼,因为他根本就不想死,反而充满了求生的欲望。自杀对他而言只是一种表演,表演给自己看的一出戏。一旦这出戏危害到自己的生命,他就会立刻回到求生的轨道上来。   可惜,他太胖了,闷热的水汽中,他丧失了全部力量,无法从浴缸里站起来。   他不是割腕自杀死的,而是在泡热水澡的过程中,因为缺氧导致心脏病突发而死。   我知道他的心脏有问题,他和小情人一起洗澡时说过,全因为自己身上这层膘。   可怜的主人,他明明不想自杀,却还是被自己害死了。   他还在想他的万恶的敌人?想他的躺在别人怀抱里的小情人?想他曾经辉煌发迹的过去?想他少年时代的纯洁初恋?想他童年时代与邻家小孩捉迷藏?想他刚出生时看到妈妈的模样?想他还在母腹里像一只小鱼儿时的时光?想他的前世是否杀过太多的人?   死神,却容不得他想太久,挥一挥黑色的衣袖,便带走了他全部的灵魂。   脑死亡。   他倒在宽敞的浴缸里。渐渐变凉的一池浑浊的水中,他像一只充足了气的皮球,鼓着肚子漂浮在水面上。   浴缸里的浮尸。   水,不断化开着手腕上的伤口。血,死人的血,像黑红色的颜料,缓缓铺满一池的水。   我静静地看着我的主人,看着他的血在浴缸中逸开,看着他的皮肤变得惨白,看着他的身体变得僵硬,看着他的头发在水中竖起就像变长了,看着他的眼球因失去血压而变成平面,看着他的瞳孔放大暗淡无光。   我想,他的脑干已经死亡了。   真恶心!就连我这个每天接受污秽之物的马桶,也想再找一个马桶拼命呕吐一番。   几个钟头过去,卫生间的气窗外天色已经发白,我绝望地看着我的主人,看着他的皮肤开始从白变黑,我知道那是死者血液凝结的缘故。   突然,我看到他的胳膊哆嗦了一下。   诈尸?   就在我心惊胆战,但又无路可逃之时,主人的尸体又平静了下来。   原来,这是厌氧性的生理反应,死后数小时内肌肉仍会痉挛。   天,亮了。   而我的世界依旧暗无天日,只有一池浑浊的血水,和一具肥胖的僵尸,与我这只马桶相伴。   主人的手机开始响了,小沈阳的歌声充斥耳边,却再也不能把那具尸体唤醒。   手机从上午响到下午,终于来了一条短信,洗脸台上的手机屏幕,闪出几行文字——   老兄,怎么不接电话?你确实被骗了,但你的投资成功了!不但没有血本无归,反而净赚了一个亿!   抓狂。   我为我的主人抓狂。这条该死的短信,为什么不早来十几个钟头?而这位净赚了一个亿的先生,正躺在浴缸里等待腐烂。   也许,这就是所谓的宿命。   人有宿命,马桶也有宿命。   难道,我的宿命就是如此?守着一具尸体直到天荒地老?   呼唤阿姨回来发现尸体,将它从我身边拖走,免得让卫生间像个坟墓,让我像个倒霉的殉葬品!然而,到天黑也未见阿姨的踪影,浴缸已开始散发出一股臭味。   子夜,手机屏幕上闪过一行文字,号码显示正是阿姨——   老板,我在乡下读书的儿子,因为学校危房倒塌受了重伤,我紧急赶回乡下去了!非常对不起!但我儿子快要死了!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请老板再请新的阿姨吧!   可怜的阿姨,即便作为一只马桶,我也心如刀绞!   阿姨,快点回去照顾儿子吧,至于我们的主人,我想我还可以忍受几天吧。   一直熬到后半夜,主人死亡已超过二十四小时,腐烂的过程终于开始了。我想,应该是先从我看不到的地方,比如那些肥大的内脏,还有……(以下删去二百七十二字) · 六 ·   第三天。   我彻底绝望了,没有人来救我,没有人来清理尸体,手机响了许多次之后,终于筋疲力尽断电而亡。   臭味弥漫着卫生间,不知道能否穿过紧闭的房门,传到外面的卧室与客厅,再飘出这套房子。这个楼层里还有其他居民吗?可能有,可能没有。所以,我还得祈祷臭味继续往外飘,沿着逃生通道前往楼上和楼下,或者坐着电梯到底楼,把那些保安熏得晕过去,于是就会有人来救我了。   不过,死了一个人,十几层楼下能闻到吗?   第四天。   赤裸泡在浴缸里的主人,全身开始浮肿,口鼻之中涌出许多泡沫,带着体内残存的血液,这让我身边的这池污水,变得更加肮脏不堪。   蛆,我还看到了蛆,从主人的鼻孔里钻出来,它们大概是专门吃脑子的吧,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变成苍蝇。   GOD!   拿什么拯救你——我自己?   第五天。   没想到啊没想到,我还能坚持到第五天而没有昏厥过去!   第六天。   我终于被臭味熏得昏迷过去了。   对不起,主人。   第七天。   晨曦透过卫生间的窗户,将噩梦中的我唤醒。   可惜,醒来后依然是个噩梦。   于是,我又一次昏倒。   第八天。   我已经麻木了。   终日看着我的主人,由一个“人”的样子,渐渐变成“鬼”的样子,就像被强迫看一个慢镜头。我渐渐适应了与死者为伍,渐渐让自己相信,眼前的主人已不再是人,而只是一具臭皮囊,只是一堆无生命的骨头和烂肉,就像人类餐桌上的牛排与鸡块。对啊,如果你正在喝鸭血粉丝汤,是不会想象到鸭子被屠宰时的惨状的,更不会想象到鸭子的内脏被挖出来,用它小小的身体里的血液,来满足人类邪恶的贪婪的欲望的。   一旦把这些全都想通,也就克服了那种彻骨的恐惧感。   如果,我还有下辈子的话,如果,下辈子有幸不做马桶的话,我想做一名合格的法医。   两周之后。   我已对主人的尸体产生了审美疲劳。   可怜的他被世界遗忘了,亏得那些终日拍他马屁的家伙们,没有一个想来找找他。也亏得那些生意伙伴投资兄弟,大概以为他已经移民国外了吧。   除非是债主。   假设,他真的赚了一个亿,真的是阴差阳错做了枉死鬼,别人当然不会来找他了——趁机把他的钱全部吞走还来不及!大概那些人还盼着他早点死翘翘,好从遗产里分一杯羹。   他没有亲人吗?没有父母兄弟姐妹吗?也许,是在另一个城市?可是,那么久都没有联系,他们不会着急吗?难道,他早已断绝了一切亲情,或者亲情早就抛弃了他?这个可怜的胖子,就好像一个孤独的流浪者,没有人关心没有人疼爱,人们只是关心他的钱,疼爱他的钱。   我越发怜悯主人,转头看了他一眼,已完全不认识这张脸——那些蛆就像无孔不入的城管,一点点侵蚀主人最后摆出的小摊。正在腐烂的舌头伸了出来,那是腹部气体的压力所致。他的身体从绿色变成了红色,就像一只被剥了皮的肥老鼠。他的牙齿和指甲都已脱落,沉淀在污浊的浴缸底部。   三周之后。   终于明白苍蝇为什么是苍蝇了,生于斯长于斯,自然适应于斯。就像我们马桶的职责就是处理人类污秽之物,自然也不会感到有什么不适——尸体嘛,相处久了,也会习以为常。那些刺鼻的臭味,也会被你的鼻子接纳,倒会觉得香味或者无味难以忍受。   我开始想象,如果永远都没有活人进入这个房间,那么我将永远孤独地守着这具尸体,看着他被分解为最原始的分子,最后只剩下一具枯骨。而浴缸里骇人听闻的污水,也将随着时间的流逝,被慢慢地挥发到空气中。我不知道这个过程需要多久,可能一年可能两年,总有一天会看到浴缸见底的——除非这栋楼先于这池水而毁灭。   四周之后。   我陷入了哲学家的沉思中,而我的主人正在变成绿面人——尸体脂肪会变成绿色物质,也就是所谓的“尸蜡”,看起来有些像草莓汁——他的小情人曾经坐在马桶上喝过。   突然,有人踢开卫生间的门,看起来像大楼的保安。他一看到我和我的主人,便惨叫着昏迷了过去。   原来是楼上和楼下的邻居,闻到窗外飘来阵阵异味,又发现家里的苍蝇成倍增多,向大楼物业投诉才发现了情况。   一小时后,大队警察赶到这里,个个戴着口罩拧着眉头,做了详尽认真的现场勘察,最终结论为自杀。   只有我知道真相。 · 七 ·   凶宅。   发生过“自杀”事件,以及陈尸一个月的房子,自然是凶宅无疑。   但是,在这个没有卖不出去的房子的时代,“凶宅”又算得了什么?何况,这还是一个豪宅,一个俯瞰着城市最美景观的豪宅,自然是有人要前赴后继地进来的。   当我孤独地在卫生间里沉睡了几个月后,房子已轻松地卖出了上千万元的价格,若是我的主人还活着的话,他这次的投资回报率便达到了100%以上。   随后,是彻底的重新装修。工人们花了两个多月,将原来的装修全部推倒,又按照一种奇怪的品位,大刀阔斧地改变了房屋结构。尤其是卫生间——新主人当然知道这是凶宅,首先是把浴缸换成了木桶,但这庞大的洗澡木桶,也足够容纳两个人进去了。其次是更换了洗澡的方向,从我的右手边移到左手边。原来空出来的地方,放了一尊狰狞恐怖的神像,目的就是镇住原来主人的冤魂。   唯一没有改变的是——我。   因为,我是这个家里最完美的。(我是不是太自恋了?一只自恋的马桶)   不久,我迎来了我的第二位主人。   她是一个女人。   谢天谢地,还是一个年轻美丽的女子。   永远不会忘记,第一次与她相逢的情景——我正孤独地在卫生间里沉睡,感到门被轻轻推开了,温柔的灯光洒上我的额头,我抬眼看到一身白色衣裙的她,如同一只害羞的小猫,偷偷踏入别人家的后院。   我看清了她的脸。   如果我是一个人,我将立刻爱上这张脸。   如果我是一只鸟,我将转眼从天空坠落。   如果我是一条鱼,我将马上沉入黑暗的水底。   如果我是一朵花,我将迅速凋零并且永远不再开放。   然而,我只是一只抽水马桶。   但是,鉴于马桶向来是人类的好伙伴,因此我们的审美标准也与普通人类相同。   抱歉,我无法再用人类的语言来描绘她的脸。因为,任何一种漂亮优美的词汇,都会被邪恶的人们用于邪恶的场所。   所以,对她不加任何形容,我想就是最好的形容。   今夜,她是我的女神。   对不起,我还是要再形容一下,不是她的容貌,而是她的眼神——她不是普通人,我认定她不是普通人,她的眼神里有股特别的气质,高贵,纯洁,傲然独立,不惹尘埃!在这个肮脏的俗世之中,尤其是在终日吞噬肮脏的马桶眼中,她完全是这个世界的异类!即便她也将坐在我的身上,即将她也将排泄出一些东西,但我宁愿称之为“身体的产物”,而不愿以人类鄙俗的词汇冠之。   似乎,冥冥之中已经注定,当她第一次走进卫生间时,第一眼就落到了我的身上。   她与我有缘。   她长久地注视着我,眼神微微颤抖,就像见到久别的故人——对不起,我们肯定是初次相逢。她伸手轻轻抚摸着我,感受我洁白光滑的身体。其实,我也在感受她指间微热的温度和细腻的皮肤。我就像干涸的土地上,重新得到甘露的浇灌。她重新赋予了我生命。   随后,她优雅地撩起裙子,坐在我的身上。   哦,原来是有内急。   但我丝毫都不介意,这不就是我的工作吗?我是一只具有敬业精神的马桶,不管什么人坐在我身上,我都必须微笑着迎接“身体的产物”,何况是完美的她呢?   她很快从我身上站起来,重新整理好衣裙,轻巧地对我揿下按钮。我心满意足地放出水来,将她的“身体的产物”送入下水管道,并以自己清洁的身体,迎接她的下次光临。   通过对面的镜子,我看清了她的表情,她终于有了一丝微笑,似乎全身都得到了释放,包括原本可能沉重的内心。她笑起来时眼神太美了,却又很是节制而含蓄,隐藏在这私密空间,只向自己一个人敞开——还有,作为马桶的我。   我听到水龙头流水的声音,她认真地用洗手液洗手,面对镜子看看自己的仪容——完美无瑕。她理了理肩头的长发,像黑色的丝绸飘过身体,带来一股淡淡的幽香,弥漫在马桶与浴桶之间,让正在充水的我心旷神怡。   她仔细观察了卫生间一遍,从今天起这里就是她的家,怎能不好好端详?只是,我右边那尊辟邪的神像,让她的眼底掠过一丝恐惧,大概是年轻女子共有的心理吧。不过,她一定知道凶宅的传说(不,是事实),还敢住进来就说明胆子不小,她应该可以克服这些恐惧。而且,我也可以保证——我的第一位主人,那个肥胖的倒霉的商人,永远都不会再回来了!即便他的幽灵想要回来,我也发誓要把他再赶出去!   因为,现在我只有一位主人,我要好好地保护她。   不过,我又产生了一种恐惧,会不会同时再有第二位主人?   她是单身女子吗?她看起来至少有二十五岁,但绝不会超过三十岁,这个年龄的女人很可能已有老公,当然也不排除剩女的可能性。   但愿,她是个剩女——对不起,我怎么那么自私呢?只为了自己一点微小的满足感,就要牺牲她的幸福吗?   也许,人类心里所有的毛病,马桶的心里也全都有吧,或者我早就被人类同化了,变成一只拥有人心的马桶——这是我的幸运还是不幸呢?   走出卫生间前,她又温柔地抚摸了我一下,在这个隐私的空间里,她最喜欢的还是我,这无疑让我受宠若惊。   随着卫生间门的紧闭,我再度陷入深深的黑暗中,却再也无法入眠,而是兴奋地瞪大眼睛,等待新主人的再度光临。   数小时后,她再度推门进来,这回换了一身粉色睡衣,匆忙地坐到我身上。她手里拿着一本书,看封面是张爱玲的《倾城之恋》。在释放“身体的产物”同时,她慢慢地翻着书页,几乎逐字逐句地咀嚼。她的皮肤摩擦着我的皮肤,她的体温与体香传递到我体内,我还能感受到她血管里的脉搏,感受到她心跳的节奏。   我听到了——我听到了她心里的话:不喜欢范柳原!   接着,她在心里读着《倾城之恋》的文字,读着那个遥远的爱情,也在读着她已经破碎的梦。   我确信这不是我的幻觉,因为我听得是那么清晰,而且我也能确定——她的嘴巴并未动过,喉咙里也没发过声音,是她的心在说话!   难道,我也有了《人间》里的读心术?   只是,我不需要看对方的眼睛,只要感受她下半身的皮肤,以及血管里微微的跳动。   等到《倾城之恋》翻了数十页,她也轻叹一声站了起来,揿下我的按钮冲去“身体的产物”。   但她并未就此离去,而是打开洗澡木桶的水龙头——我的心跳骤然加快(假如我有心的话),她要洗澡了吗?对不起,我本非偷窥女人洗澡的登徒子,不过你也别强迫我看啊。   她先用了几十分钟清洗浴桶,随后才放满了一池热水,倒进去许多带花瓣的浴液,这才脱下那身睡衣,将整个身体暴露在我的眼前。   该戳瞎自己的眼睛吗?可是我找不到眼睛,因为我的全身都可以看到她。   她是我的洛神。   或者说,是我的维纳斯。   虽然,我过去也看到过女人的身体——我的前主人的小情人,尽管也年轻漂亮皮肤很好,但并未激起我的任何欲望,我只是像看表演一样看着她,看着她和肥胖的主人的表演。   可是,我的新主人却完全不同,她不是普通的女子,更不是美丽的花瓶,她就是我的主人——无论从法律上还是肉体上抑或精神上,她都已经深深地征服了我,让我彻底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   她走上木桶旁边的小台阶,抬起腿要跨入浴桶——我提前闭上了眼睛。   我要做一个有道德的马桶。   等我重新睁开眼睛,维纳斯已完全没入水中,只露出酥胸以上的部分。水面上漂浮着各色花瓣,就像众花神簇拥着花中之魁。她将长长的乌发放下来,在水中就像黑色的海藻,每根发丝都装饰着她的身体,如同传说中的美人鱼。   氤氲弥漫的热气中,她终于彻底放松,仰头没入水面,露出一张完美的脸。水汽充满她的额头,就像一串串珍珠。她闭上眼睛,仿佛水中的睡美人。   时光啊,请你为我稍稍停留片刻。   她在享受,我也在享受。不知过了多久,她才缓缓站起来,洗干净头发和身体,略微哆嗦着跨出浴桶——我再度闭上眼睛。   再睁开眼睛的时候,洛神正用某种化妆品搽着身体,看来她很懂得保养皮肤。她很快裹上了浴巾,惬意地伸了个懒腰,终于第二次露出了笑容。   她擦干净镜子上的水汽,认真地刷起了牙,怪不得有一口洁白整齐的好牙。她又往脸上抹了一些东西,回头看了看我说:“晚安!”   这着实让我吓了一跳,难道她知道我在看着她?知道我是一只会思考的马桶?   不,她只是对一切都有爱心罢了,包括我这只孤独的马桶。   她轻巧地走出了卫生间,让我重新沉入无边的黑暗中。   今夜,不会再有第二个人了。   这是目前最让我心满意足的事——不需要理由了吧?   我爱她。 · 八 ·   别迷恋哥,哥只是个马桶。   哥正在迷恋。   我的主人。   我的洛神。   我的维纳斯。   我的生命之光,我的欲念之火。我的罪恶,我的灵魂。   请原谅我盗版了纳博科夫,但接下来的几个月,确实是我生命中最快乐的时光。   她似乎不太出门,当然也不可能上班,大多数时间都在家里。无论上午、下午、傍晚、子夜,都能看到她匆匆走进来,或短或久地坐在我身上,有时还带一本张爱玲或阿加莎·克里斯蒂的小说。最近,她正在看的是《无人生还》,我在她看书时偷看了几页,真是一个疯狂而绝望的故事。我不知道有哪位推理小说家写过更绝妙的谋杀——凶手不是人,也不是爱伦坡的猩猩,而是一只马桶,一只会思考会感觉的马桶,一只具有嫉妒心的邪恶的马桶——或许,只有斯蒂芬·金这样的大师才会想出这么BT的创意吧。   无法判断她究竟是做什么的,或许是个自由职业者,果真在家SOHO办公?但看她的气质与眼神,我相信她不可能是做生意的,做生意更不可能闲在家里。   晚上,我常常听到书房里传来敲打键盘的声音,接连不断往往持续到天明,不太像QQ聊天吧?偶尔看到她戴着黑框眼镜,疲惫不堪的样子,恐怕已付出大量精神与心力。   她在写作?   对,她那么爱看书,又如此气质不凡,整天待在家里打字,不是作家又会是什么?   我更爱慕甚至崇拜我的主人了。   她写的一定是感人至深的爱情小说,就像她的容颜那样美丽,又像她的眼神那样忧郁,更像她的身份那样神秘。总之,她写的故事肯定非常精彩,拥有千千万万忠实的粉丝,每本书都可以畅销几十万册,才买得起这套豪华公寓。当然,单靠写书的收入还不够,想必还向银行贷款了几百万——当她成为我的主人的同时,也成为了这套公寓的房奴,在未来与我日夜相伴的许多年里,她就得靠辛勤写字还债了。   那样她还有时间谈恋爱吗?   所以,她就这样成了伟大的“剩女”。   真为主人惋惜!那么好的姑娘,那么出色的女作家,就怎么孤零零一个人呢?即便终日沉浸在文字的世界里,即便拥有无数个热情的读者,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她一定也很寂寞吧!她会想什么?许多年前美好的初恋?几年前那个患得患失的男人?抑或最近遇见的那个让她心动,却又在她面前自惭形秽,而怯懦退缩的傻瓜?这时候,她就会想起我,想起这个日夜陪伴她的忠实仆人,想起这个皮肤光滑白皙贴着意大利牌子的广东制造的小怪物。每当接触她温柔的皮肤,我就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如果我是一个男人,一个活生生的长着四肢五官的男人,永远这样体贴入微地陪伴着她,那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情啊。   我是一个男人吗?对不起,我只是一只马桶,即便会思考会感觉,仍然是一只马桶。   所以,我不能满足主人的心愿。   当她坐在我的身上,我感觉到她的心里话,感觉到她对我的幻想时,立即又意识到自己仅仅只是个马桶,这让我心如刀割……   如果,如果我还有下辈子,我一定会投胎为男儿,勇敢大胆地吻你抱你,永远地关爱你守护你,并且对你承诺:“你,永远是我的主人。”   至于我的这一辈子,作为马桶的这一辈子,我也永远只能作为马桶来陪伴她,而不能给她真正需要的幸福,不能给她像男人给女人那样的幸福。   如果,我还能联络到其他马桶,联络到其他与我一样能够思考的同胞,我会要求他们向我推荐一个男人,一个真正优秀的配得上我的主人的年轻的男人。   希望这个男人给我的主人以幸福,就与我期望自己下辈子给她的幸福一样。   她把越来越多的时间留在卫生间,不只停留在我身上,还有充满热水的木头浴桶。每次沐浴完后,她都会赤裸着面对镜子,痴痴地看着镜面上水雾淡去,美丽的脸庞逐渐清晰。虽是朴实无华的素颜,但在暧昧的卫生间里,在我这个忠诚的奴仆面前,依然让人心襟摇荡——闻着她身上的香味,感受着她近在咫尺的体温,触摸着她发丝间散出的水滴,还有她后退时细腻的皮肤。   她为什么还不走?为什么如此留恋这个卫生间?似乎这才是人生中最重要的所在,甚至远远超过了卧室的重要性。   我闭上了眼睛,不敢……不敢看她的身体;更不敢……不敢看她的眼睛。   但是,我可以听。   她在唱歌。   焚身以火/让火烧熔我/燃烧我心/喷出爱的颂歌/奋不顾身/投进爱的红火/我不愿意/让黄土地埋了我……   那真是她的声音吗?午夜的卫生间,充满蒸气的氤氲世界,宛如天国寂静的花园,只有我的天使孤独吟唱——是,这是天使的声音,也是她的声音。她就是天使。   这是哪部电影的主题曲吧?最近,尤其是凌晨时分,常听到卧室电脑里响起这段旋律。这回换到真正的人声,从她的声带和喉咙里婉转而出,穿过诱人的红唇白齿,悠扬地飘散在我的耳边,竟绝不逊色于原唱的感觉。   就像那部电影里的故事,深埋两千多年来到这个时代,却发现一切都已改变,变得那么平庸那么复杂那么肮脏,再也没有那个仗剑而立的男子,再也没有那个不顾一切的夜晚,再也没有那黄沙飞扬里的烈火,只有喧嚣尘世里的这个隐秘空间,还有一只会思考的马桶。   此刻,她的夜半歌声,她的低吟浅唱,她的彻骨深情,都像一幅徐徐展开的画卷,迫使我不得不睁开眼睛——我看到了她的眼睛,映在对面镜子里的眼睛,柔和灯光下乌黑的眼睛。   三分神秘,七分忧伤。这双美丽眼睛的焦点,却似乎在异常遥远的地方,或是异常遥远的年代。我,一只默默无闻的马桶,早已经被她彻底遗忘了。她,完全沉浸在她的情绪里,沉浸在她的回忆里,沉浸在她的恐惧里。   她的嘴唇在发抖。   这是一面值得珍藏的镜子,伴随着《焚身以火》的旋律,我的主人的胸前不断起伏,这回终于看清楚了——最完美的女人,我只能如此来形容,虽然她的每寸肌肤都一览无余,却丝毫容不得人起半点邪念,这不是色情更绝不是情色,而是人类最美丽的时刻,所有的人类加在一起的美丽,汇聚在我的主人的身上。只有一只马桶作为观众,沉默着激动着痛苦着,陶醉在主人的歌声和眼神中。   让我写下诗/让千生都知道有个我/让万世都知道有个你/共享福祸/焚心以火/烫上爱的深烙/燃烧的心/黄土地埋不了我……   歌,唱完了。   主人的眼泪,也缓缓地滑落下来。   从红红的眼眶到苍白的脸颊,再到优美弧度的下巴与脖子,直到她孤独而滚烫的身体。而我的体内则几度翻滚,竟然自动抽水了一次——我抽的不是水,而是我的泪啊!   马桶抽水声惊得她回过头来,双手还下意识地捂着胸口,怕是死在这里的鬼魂作祟?   她赶紧裹上浴巾逃了出去,但愿今夜的她和我,都能做一个美梦。   然而,我没有想到,美梦很快就碎了。 · 九 ·   梦,碎了。   那是个阴冷的雨天,我听到卫生间的气窗外,不停地淋漓着淫雨。空气充满了潮气,似乎随时能拧出水来,就连我体内那池清水,也有要涨出来的欲望。   忽然,卫生间的门打开了,进来的却不是我的主人,不是那个美丽忧伤的女子,而是一个男人。   其实,我并不讨厌男人来这里,如果是个年轻优秀一表人才的男子,同时又具有淳厚善良的品德,那么在我黯然神伤的同时,也会为主人感到高兴——她终于有男朋友了,可以告别以往的孤独岁月,大胆享受女人应该享受的幸福。   可惜,我看到的是个中年男人。   如果,是个风度翩翩谈吐优雅的极品大叔,倒也并非完全不可接受,毕竟如今适龄优秀男生都是稀有动物,许多萝莉或御姐竞相化作大叔控,投入阅尽沧桑的魅力男子怀中。   可惜,这个中年男人既非极品大叔,更非艺术家气质的怪蜀黍,而是一个面目可憎令人厌恶的家伙!   倒——怎么会是这种人?   对不起,本马桶绝非以貌取人之辈,但这位不速之客实在太挫了——他有着高大魁梧的身材,却穿着一件巴黎小开风格的DIOR西装,还看似休闲地打着白色小领带,实在与他脸上的横肉很不相称。再看他的眼神,极其傲慢,似乎是从坟墓里爬出来的皇帝,全世界都是他的奴仆——何况我这个蹲在地上的马桶。   我看到了他眼里的邪恶。   甚至,我还听到某种尖厉的啸声,仿佛来自深深的地下,又伴随他打开门吹入的寒气,散布到卫生间里的每个角落,让我也感到彻入骨髓的恐惧。   天哪,若非我只是一只不能移动的马桶,我就得立刻从气窗跳下去,躲避这个令人作呕的混蛋,哪怕我自高空坠落粉身碎骨!   不,她不可能选择这种人!   于是,我想到了另一种可能性——难道她已经搬走了?不再是我的主人了?因为该死的出版商拖欠版税,令她无法按时缴纳按揭贷款,此屋已被催债的银行收走?但也不可能那么快吧?几个小时前,她还进来享用过我的身体,怎么一眨眼就人去楼空还换了主人?不对,卫生间里摆满了她的东西,她不可能抛下不管就走了的。   正在恐惧地思量之间,她却悄悄走了进来,穿着一件厚厚的睡衣,脸色甚是难看地转过头——似乎不想让我看到她的表情。   这是怎么回事?为何在这个中年男人面前穿着睡衣?正在我为主人抓狂之际,那个男人已粗野地伸出一只大手,重重地搭在主人柔弱的肩膀上,同时轻薄地说,看来你还蛮喜欢这套房子。   实在太无礼了!我要是一个男子汉的话,会立马跳起来对这家伙报以老拳!   但更让我吃惊的是,主人并没有剧烈地反抗,或者干脆来个女子防身术,而是低下头蜷缩到卫生间的角落,就像一只落入猎人手中的小母鹿,乖乖地等待宰割。   该死的男人却一把将她拉入自己怀中,就像搂着个小情人似的说,一个月不见,就变得不好意思了吗?   我今天不太舒服。她皱着眉头有气无力地回答了一句,好像投入那个男人怀中本就是她的义务。   不太舒服又是什么意思?但我可以证明,今天她并没有“不太舒服”,这只是女人拒绝男人的借口。   扫兴!男人粗暴地推开了她,解开胸口的领带,径直走到我的面前,扯开了裤子拉链……   虽然,这本就是我的天职,但面对这个男人的眼睛和身体,却让我感到无比羞耻。   他没有便后冲水的习惯,也不懂得要洗手的规矩,甚至连拉链都没拉上,便不屑地走出了卫生间,还冷冷地瞪了我的主人一眼,仿佛他才是这套公寓真正的主人。   这是怎么回事?我绝望地看着我的主人,看着这个美丽的弱女子,代替男人放水冲了马桶,又将我的盖子放下来,痴痴地坐在我身上,抓着纷乱的长发,微微起伏,低声抽泣。   不!你不要哭啊!你的眼泪也会引来我的眼泪。   可是,我又怕这样会把她吓走,只能拼命抑制自己的情绪,不让水箱里的水再度冲出。   就在她坐在我身上哭泣的瞬间,我已用读心术触摸到了她的心底——   我恨这个男人!可是,我没有勇气,没有勇气离开他。因为,我将从此一无所有,是他给了我现在的一切,让我可以远离那些肮脏的人,安静地躲在这个小小的世界里。不,我不想再回到那些地方,回到过去的生活,那是噩梦,我永远不会再回到噩梦里!   他给了她现在的一切?   竟是这个可憎的中年男人?他才是这套高级公寓的主人?那么她又是什么人?为什么他要给她这一切?   其实,地球人都已经明白答案了,只有我还在顽固地坚持己见,顽固地不愿意相信,顽固地奢求还能有什么其他可能性!   终于,她从我身上站起来,擦干眼泪低声说道,对不起,我只是一个二奶。   梦,碎了。 · 十 ·   梦。   只要是梦,迟早都要碎的。   我的主人是个高级二奶。   这套房子却属于那个可恶的男人,所以我的主人混得也不算太好,天知道她跟到最后还能得到什么?   至于,那个让我感到恐惧和羞耻的男人,却开始频繁地出现在我面前。而他每次扯开拉链之后,都不会自己放水冲马桶,而且还得意洋洋地站在镜子前,摆弄着他那数千元剪出来的发型,用来匹配他那张充满横肉的脸。   他差不多每周要来三次,每次都是在晚上十点以后,经常浑身的酒气与烟味,让原本干净整洁的卫生间,就此变得污浊不堪。我也得被迫忍耐他的种种恶习,尤其是他看着我的邪恶眼神。   但是,最最让我无法忍耐的,是半夜里从卧室传来的声音——我听到我的主人痛苦的呼唤,同时还有那个男人嘴里的咒骂声,那是天底下最肮脏的词汇。   我明白他们在干什么,就像前任主人和他的小情人那样,但也不至于那么可怕啊。从卧室发出的各种声音里,我丝毫听不到任何欢乐与愉悦,只感觉到令人作呕的恶心与恐惧。这凄惨的叫声贯穿黑夜,难道邻居们都没听到吗?抑或那些人类也都有相同的嗜好?   作为一颗马桶的脆弱的心,就在这彻夜的可怕声音中粉碎,同时翻滚起阵阵泪水,一遍遍地抽着马桶水,却并未让卧室里的人们察觉。   后半夜,那声音终于停止了。中年男人走进卫生间,这回不用扯开拉链了,用肮脏的屁股坐在我身上。通过对面的镜子可以看到,他露出极度满足的表情,惬意地点起一根香烟。我能看穿他眼睛里的一切,那是男人实现征服欲望后的快乐,就像成吉思汗的野蛮大军,蹂躏被征服的女人们,人类独有的傲慢而残酷的快乐,建筑在鲜血与死亡之上的快乐。   烟雾缭绕的片刻,我再也看不清他的脸了,只觉得在那团蓝色烟雾中,隐藏着一双绿色的眼睛。将肮脏留给我以后,他缓缓地站起来,将未燃尽的烟头扔到我体内。火星与污水接触的刹那,发出人类难以察觉的嘶嘶声,接着升起最后一缕烟,就像死者最后离去的灵魂,只剩尸体漂浮在马桶里。   男人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冷笑两声,便拍着肚子走了出去,同时还吹着欢快的口哨。   几分钟后,我的主人来到了洗手间。她裹着一件宽大的睡袍,脸色苍白如同幽灵,眼角红红的,腮边还挂着泪水。她一进来就把门锁紧了,恐惧地贴在门后,似乎还在听外面的动静,但很快响起了如雷的鼾声。她终于松了一口气,毫无顾忌地脱下了睡袍,将身体展现在我的眼前,露出那一道道血红的印子。   天哪!   我知道她为什么会发出那些惨叫了,那个变态的家伙究竟对她做了些什么?白色的灯光之下,受伤部位的肌肉微微颤抖着,似乎还有血丝在往外渗透。她从洗脸台上拿了些乳膏,小心地涂抹在吓人的伤处。当乳膏接触伤口的刹那,她又如触电似的战栗起来,那一定是钻心的疼痛。她只能死死地咬着嘴唇,忍着不哭出声来,以免吵醒睡着的那个畜生。她还有些受伤的部位,是自己的手很难够着的,只能拼命地扭曲身体,尽量把乳膏抹上去。我真恨自己不能长出一只手来,帮助她把乳膏抹上去。   她差不多搽完以后,才发现那个男人又没把马桶冲掉。她极度厌恶地揿下冲水按钮,我才感到一阵畅快淋漓,那些污浊之物被冲泻到下水道去,就像把那个男人一起冲下去似的!可是,她还嫌马桶没冲干净,强迫症似的又冲了几遍,又用卷筒纸拼命地擦着马桶圈,似乎要擦去那个人身上的一切味道。   终于,我的主人赤着身子坐了下来,火热的皮肤紧紧贴着我,几乎要把我烫得融化。可她依然在瑟瑟发抖,仍未从伤痛中解脱出来,双手交叉抱着自己的胸口,仿佛是想好好保护自己的小鸟。   我想要听到她的心里话,但我什么都无法听到和看到,她的心底已一片空白。   主人在我身上坐了许久,直到刚才那些软膏渐渐干涸,骇人的伤口也不再流血,她才打开水龙头浸湿了毛巾,轻轻地擦到自己的身上——她不敢下木桶去洗澡,生怕让伤口感染,只能用这种小心翼翼的方式,擦去那个男人留下的任何痕迹。   看着她现在的样子,我却什么都不能做,甚至都不敢为她流泪,只能强忍着悲痛,看着她渐渐擦干身体,怔怔地站在镜子跟前,面对着这张苍白美丽却悲惨的脸。   我在她的目光里看到了仇恨。   她想要杀了他。   但是,我知道她没有这个勇气。 · 十一 ·   为什么不是阿拉伯的石油,而是山西的煤炭?   我的主人的主人,这套高级公寓的真正主人,那个邪恶卑鄙变态的中年男人,是一个山西煤矿的老板。   我是怎么知道的呢?   因为,这个男人总是带着一股煤炭的味道,尤其是外出几天刚回来的时候,那种味道足以让我立即燃烧起来。而他的外形与气质,穿着打扮与品位,无不透出那种味道来。再加上他说话的浓重口音,一听就能判断出他老家在何处。还有他也和我的前主人一样,喜欢坐在马桶上打电话,用他的方言叫嚷着煤炭价格,随着天气变冷而一路上涨。他总这样遥控煤矿的生产管理,通知他的爪牙们如何对待矿工,如何处理和县政府领导的关系,还要亲自选定为县长进贡的美女。   他处理这些事总是得心应手,打电话就像聊天似的轻松。唯独有一次他慌了神,电话那头的声音实在太响,我清楚地听到三个字——爆炸了!   坐在马桶上的他全身颤抖,却还故作镇定道,死了……几个?   接下来,我听到一个让我毛骨悚然的数字——我不能说,这个数字实在太惊人了,是你们平常在《新闻联播》里听不到的数字。   然而,他咬咬牙一跺脚,狠狠地说,九个!只能报九个!其余的,统统埋了!家属用钱搞定,如果有人敢惹事,就干掉!有人敢报道,就用钱收买,不吃这套的,也干掉!听清楚了没有?   我想起了以前那位可怜的清洁工阿姨的老公。   挂断电话之后,他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站起来,连臀部都来不及擦干净,便提着裤子冲了出去。随即,卧室里传来他的叫嚷声——我要回山西办点急事!   一分钟后,这个男人走出了这套房子。   谢天谢地,这个混蛋一走就是许多天。   我的主人终于暂时获得了自由。   她的脸色恢复了正常,半夜不再痛苦呻吟,后背的伤痕也渐渐褪去。当她坐在我的身边洗澡时,我看得出她那复杂的表情,她就像刚经历了一个可怕的噩梦,醒来却发现自己仍然活着。   然而,主人依旧没有摆脱恐惧。   谁都说不准,那个男人什么时候还会回来。他仍然是这套房子的主人,仍然是她唯一的生活来源,仍然随时都会出现在这里,重新掌控她的生活她的自由乃至她的身体。   就像楼上只扔下一只鞋子,不知道第二只鞋子何时放下。   最初几天的如释重负之后,她又陷入了深深的心理负担中。似乎那个男人就是一团影子,无论她躲藏在哪个角落,都逃不脱身后那团黑色的东西,转眼便能化作野兽的形状,将她恶狠狠地一口吞没。   她一天天生活在这样的恐惧中,一天天躲在马桶上轻声哭泣,一天天衣带渐宽形容憔悴——当她坐在我的身上时,我能感到她臀部的肌肉在减少,清楚地感受到她的大腿骨,那不是正常女子的骨感,而是严重的精神衰弱导致异常的消瘦。   我真的为她感到难过。   她那么漂亮,那么有气质,又那么聪明,可是,为什么要因为这么一个男人,忍受那么多痛苦与恐惧呢?她完全可以自力更生啊,逃出这座美丽的监狱,逃出那个混蛋的魔爪,去找寻真正属于自己的世界。我就不信那个男人有天大的本领,能把逃出去的她再抓回来!   我的主人啊,我最爱的人啊,你为什么不离开这里?   可是……可是……我又不敢真的这么去想,因为我实在舍不得她,舍不得看不到她的日子,如果她真的离开了这里,自然也就永远离开了我——谁搬家会把马桶也一起搬走呢?不敢想象我将独自一人留在这里,再也见不到她的微笑她的目光她的容颜,再也听不到她的神秘的歌声,再也闻不到她的兰花般的气息,再也接触不到她的光滑细腻性感的身体……   没有她的日子,不就是我的地狱?   啊,就算换了另一个主人,就算新主人能够善待于我,就算他(她)是个值得尊敬的人物,也绝对不可能替换她在我心底的位置,更不可能弥补我失去她的痛苦。   因为,我爱她。   可是,只要我和她在一起,只要这个房子继续属于那个男人,那么她就必然生活在恐惧与阴影之中。   难道,这就是我爱她的结果——她的永远的痛苦?   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宁愿永远地失去她!   你,快点走吧!我的主人!快去一方自由的天地,快去寻找真正的幸福,不要再留恋这个卫生间了,更不要再迷恋马桶哥了,哥只是个传说!   爱一个人,不仅是占有她,更重要的是让她幸福。   我想到这里,禁不住悲痛欲绝,忍不住泪如雨下。   对不起,我没有眼睛没有脸,泪水只能从马桶里翻涌起来,如果有谁BT地想要尝尝马桶水的滋味,那将享受到一股淡淡的咸味和苦涩。   每个夜晚,我都会这样流泪,从水箱泄漏到马桶里,又汩汩地流淌入下水管道——抱歉,我知道中国西部地方的人都吃不上水,我却如此奢侈地在浪费!下辈子坚决做一台打井机来还债。   每夜,躺在卧室里的她,都能够听到卫生间里传来的淌水声,自然让她忐忑不安心神不宁,似乎这水声就是她生命最后的音符。一个夜晚,她悄无声息地闯进来,我居然一点都没有察觉。她一把掀起马桶盖子,就像突然剥去我最后的遮羞布,灯光亮起之后,她发现了漏水的秘密。   第二天,我的主人向公寓的物业报修马桶。   物业派来一位头发半白的大叔维修工,操着一口流利的北方乡村口音,看到我的主人还十分地不好意思。友善的主人给他倒了杯热水,使得大叔有了受宠若惊的感觉——大叔在这栋楼里上班,当然知道这里住着不少高级二奶。他每次上门维修的时候,都得受尽白眼和歧视,从没享受过这种待遇,这不禁让大叔的干活热情高涨,以至于给我来了个外科手术。   没天理啊!只是流了几滴眼泪而已,何必要在我的胸口开刀呢?   作为一只马桶,有时必然要面对这样的“杯具”。修理工大叔打开我的身体,用坚硬冰冷的螺丝刀和扳手,反复蹂躏我的五脏六腑,就差把我给德州电锯式般大卸八块了。   但他无法阻止我的泪水。   折腾了个把钟头,大叔终于无奈地投降了,手一摊说,小妹啊,俺修了几十年的马桶,没看到这个马桶那么难对付,看来不是一般的马桶,大概沾了什么灵气,俺看你也别修啦,要么另请高明,实在抱歉。   我的主人不想为难辛苦的大叔,就在报修单上签字认可他修好了。送走修理工后,她回到卫生间里,一筹莫展地看着我,看着我那永不停歇的眼泪,便想起了她自己的悲伤。   于是,她蹲在我的面前,痴痴地说,马桶,我的朋友,能不能不要流泪?你的眼泪会让我伤心,让我想起我的过去。想起过去,我就会每夜流泪。   一分钟后,我止住了眼泪。   看到马桶里的水平静下来,她终于给了我一个微笑。   谢谢你!我知道你能够听到我的声音,我知道你是一个有生命的马桶,我也知道你是在为我而悲伤流泪。   她在和我说话,她真的在和我说话,不是自言自语,不是顾影自怜,她知道我可以感受到她,她知道我可以为她流泪!   这让我兴奋异常,但我却不能说话——除了流水喷水,我还能如何表达自我呢?   我只是一只马桶。   残酷无情的现实,让我安静地蹲在地上,注视着我最爱的女子。   她说,好吧,我知道你不能说话,但我知道你可以听到,你想听我的故事吗?   我的沉默,已经代表了YES。   主人微微点头,轻启红唇,叹息道,唉,我的故事——我从没对人说过我的故事,幸好你本来就不是人。   哦,她是真的知道我能够听懂,还是单纯地想要找个倾诉的对象呢?   我,出生在一个北方的小城,我们那个地方盛产美女,很不幸我也是其中之一。她回头看了看镜中的自己,苦笑道,我想,这不算是自卖自夸吧?   接下来,她慢慢地说出了她全部的故事,从自己出生之前父母的故事,再到小时候的点点滴滴……回头想到的那些日子,仿佛是另一个极度遥远的世界,遥远到自己从没去过那里。   她的人生,就像一条涓涓流淌的小溪,经过许许多多急流险弯,变成郊野间缓流的小河,不断接受两岸的垃圾与污水,满目油污的水面上,漂浮着塑料饭盒与矿泉水瓶,最终汇入一条无边无际的浑浊江水,融入数千里奔流下来的泥沙之中,再也看不到原来的样子,再也回不到小溪源头的青翠山峦。   你要问:这就是她的故事?   是的,这就是她的故事。   难道没有我们常听说的那些词语?比如——家庭贫困,弟弟辍学,女大学生,筹措学费,误入歧途,受骗上当,贪慕虚荣,好逸恶劳,天生淫荡,骨子下贱……   对不起,我听到了她的故事,这就已经足够了。   我爱她,我愿意为她保密——她的故事,也不仅是她的故事。   托尔斯泰说过,幸福的人生都是一样的,不幸的人各有各的不幸。   其实,我想很多人的不幸也是相同的。   正如我的主人,和那些与主人类似的人们,还有许多比她更不幸的人们。   有人鄙视她们,有人可怜她们,有人羡慕她们,但没有人真正地爱她们。   但我爱她,听完她的故事以后,我仍然爱她,并且不曾减少半分。   当,我的主人,终于从回忆中抽身而出,泪水却已经铺满脸颊,轻轻垂落到我的身上。   她的泪水,与我的泪水,混合在一起。   对不起,我不该在你面前哭的。主人擦干眼泪,给了我一个微笑——这才是她最美的时刻。   可是,这样的美丽又能持续多久?无论她是否能获得自由,无论她是否能重得幸福,再美的容颜终将变老,不是说红颜自古如名将,不许人间见白头吗?   但愿,她能早点离我而去,这虽让我肝肠寸断,但也省却我看着她慢慢老去而痛苦。   而我,作为一只马桶,将永远保持现在的样子,直到彻底报废被扔进垃圾堆里。   于是,我想起一首叶芝的诗——   当你老了,头发花白,睡意沉沉/倦坐在炉边,取下这本书来/慢慢读着,追梦当年的眼神/那柔美的神采与深幽的晕影/多少人爱过你青春的片影/爱过你的美貌,以虚伪或是真情/唯独一人爱你那朝圣者的心/爱你哀戚的脸上岁月的留痕/在炉栅边,你弯下了腰/低语着,带着浅浅的伤感/爱情是怎样逝去,又怎样步上群山/怎样在繁星之间藏住了脸 · 十二 ·   用《当你老了》来形容我的主人——她这样的女人——算不算对诗人叶芝的亵渎?   我想,无论或高贵或低贱,只要是一个女人,在各自爱她们的男子心中,都是同样的美丽而神圣——尽管我还算不上男人,甚至算不上个“人”。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连一只马桶都能有情,何况万物灵长之人呢?   但是,有些人实在不配被称作“人”,自然更谈不上什么情了。   比如,那个邪恶的男人。他已经半个多月没回来了,看来要把许多消失的生命,缩小到一个很小的范围,就像死去的只是狗或猫,很快就被我们自己遗忘,显然是一件并不容易办到的事。   不过,即便身为一只马桶,我依然明白,在这个充满想象力的时代,没什么事是办不到的。   但对我的主人来说,却是她难得的自由。   就像笼中的美丽小鸟,居住在这高高的城堡之上,难免会孤独寂寞心生杂念。这是人之常情,何况她本来就不是属于任何人的奴隶。她有权利寻找自己的方向,更有权利去喜欢别的优秀的男子——尽管这将令我嫉妒令我难受令我抓狂——但我还是要祝福她。   祝福她。和他。   请原谅我大喘气的说话方式,因为我确实很嫉妒很难受很抓狂,所以才会极不情愿地停顿了许久,说出了后面的那个他。   再说一遍——祝福她和他。   他是谁?   当然,不是那个男人,那个男人只配用“它”来做人称代词。   他是一个画家。个子高挑,眉清目秀,长得很像某个整容后的韩国男明星。比如,他戴的那副黑框眼镜,偶尔放射出迷离的目光,带着淡淡电流穿越空气,对女人具有超强的杀伤力,我的主人自然也在劫难逃。   他们是在QQ上认识的,因为寂寞与好奇聊了数个月天。趁着那个男人不在的时机,他们才有机会第一次见面。她没想到他真如照片上那么帅,更没想到他贴出的那些图片,竟然都是他自己所画。   她真的动心了。   很快,她把他带回了公寓,带他参观这里的一切,包括她最喜欢的卫生间,以及她最喜欢的马桶。   当我第一次看到他,看到这张英俊帅气的脸,看到这个留着艺术家发型的酷哥,看到这个确实与她相配登对的男子,我就像被扔进了南极的冰层深处,似乎我的水箱即将结冰凝固,然后再在烈火中粉身碎骨。   我的主人俯下身子来,摸着我的马桶脑袋说,这是我最好的朋友,我遇到许多烦恼的时候,就会向它倾诉心声。年轻的画家从背后揽住她,温存地在她耳边说,干吗对着一个马桶说话?别人会以为你有精神病的,以后有什么事就对我倾诉吧,我情愿做你的垃圾桶。   他可真会跟女人调情,甜言蜜语一句接一句,我的主人也不是情窦初开的小女孩,却仍然乖乖地吃了这一套。他似乎面对情敌似的瞪了我一眼,随后将手伸到她的胸口,抚摸她身上各个诱人的部分。令我很嫉妒很难受很抓狂的是,她却完全不加反抗,闭上眼睛安静地享受,好像已经找到了真正的幸福。   是啊,我曾经告诉过自己,当她找到自己幸福的时候,我应该为她祝福,而不是自私地想要永远留在她身边。她总有一天会离我而去,将我独自抛弃在这个房间里,或者将我送到建筑垃圾堆里。   可是,可是,看着她深深地沉醉其中,看着她投入地与他拥抱接吻,好像要把两个人完全融在一起——我的心先是裂开了一道缝,接着又迅速愈合起来,但转眼又裂开了无数道缝。我试图用胶水强行粘合住我的心脏,但它却彻底碎了。   接下来,他们在我身边停留了一个小时,在蒸气缭绕的浴桶里,欢快的热水浇湿了我的脸,似乎是对一只马桶的冷嘲热讽。我闭上眼睛不想去看,捂住耳朵不想去听,甚至放弃全身的神经触角,不想去感受任何温度与湿度的变化。   但我的那颗碎裂的心,还在继续碎成无数的粉末。   看着自己心爱的女子,全身心地投入和另一个男子……(以下删去十九字)于我而言是更惨烈的酷刑,赛过千刀万剐凌迟处死……   从此,每个夜晚他都会过来,留到早上再匆匆地离去。他是那种很能讨女人欢心的男人,能够让女人对他死心塌地。他经常在卧室里为她画肖像,我有时从卫生间的门缝望出去,可以看到一幅素描的片段。我时常听到她的欢笑声——这让我自惭形秽,至少我没有能力让她笑起来,更没有能力让她感到幸福,当她在那个恶魔的手中时,我只能做一个行尸走肉般的旁观者。   还是认命吧!虽然,我不喜欢这个年轻的画家,但只要他能带给她快乐,我就应该感激这个男人。   她爱上了他。   但是,她不敢跟他走。   他也从来没有提出过要把她带走。   因为,他没有钱,他只是一个穷画家,挂在画廊里的那些画,半年能卖出一幅就不错了,而卖一幅画只够他三个月的生活费。   可惜,她也不是杜十娘,更没有藏什么百宝箱,只有这套属于别人的房子。   她唯一真正能够拥有的,只有一颗马桶的心。   她和他,都是飘浮在这座城市中的微小的尘埃。   短短的两周时间,我就已经确定一定以及肯定地知道——他不能带给她幸福,他甚至连给她承诺的勇气也没有,更没有能力带给她完整的自由,他能给她的只有短暂的快乐与刺激。   于是,嫉妒心再度熊熊燃烧起来,这回我是真的要为我的主人而行动。   我要把这个小白脸赶走。   每当半夜,他坐下来使用我的时候,我就故意翻涌出许多水来——通常是在他行将完事之时,把这白嫩嫩的屁股弄得满是肮脏之物——还是他自己的。   每次都搞得他尴尬不已,手忙脚乱地清洗自己,并向我的主人投诉马桶太糟糕了。   这让主人也非常吃惊,甚而不敢相信他的话,因为她从未遇到过这种事。为了验证他所说的话,她当着他的面使用了我几次,当然都是“风平浪静”,再次让她感觉到舒适畅快,丝毫都不会有他遇到的恶心事,这就让人怀疑他是不是说谎?我们的画家被搞得百口莫辩,但下一次使用我的时候,他还是会被弄得一塌糊涂!看来我的能力也越来越强,可以通过体内的机械装置,准确地表达自己的情绪与意志。   最后,他终于忍无可忍了,要求她一定要把我给换掉——再买个新的马桶吧,不要再用这个家伙了,我看它有恶灵附体,肯定对我们不利。   这个明显无理的要求,让我的主人感到难过,为什么?为什么要把我的马桶换掉?你知道吗?在这个冰冷的公寓里,我最心爱的东西就是这只马桶!   小白脸简直要被气晕过去了,真是不可理喻,难道在你的眼中,我还不如一只马桶?   她说,我不是这个意思,但请不要强人所难,我不会为任何人而抛弃它的。   谢谢你!我的主人!   我们的艺术家却愤怒地摔门而去,冷冷地吐出两个字:婊子。   他知道她的职业是什么,他也知道这套房子属于谁。只是在他不需要厌恶的时候,他可以宽容地面对这一切,但在他需要表达自己的正义与纯洁时,她就成了一个千人骑万人压的肮脏的婊子。   主人孤独地留在卫生间里,留在我这只马桶的面前,像个受伤的十岁小女孩。沉默了几分钟后,她缓缓落下了眼泪,回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她不恨任何人,只恨她自己。   那个年轻的画家消失了,再也没有回到过这个地方,他就像她生命里的一颗流星,她的生活曾经被她照亮过几秒钟,随即又陷入了永久的黑暗中。   七天后,另一个男人回来了。 · 十三 ·   她的天空从来没有亮过。   只有一颗微暗的星星,在暗夜里替她闪烁了几下,那就是我。   子夜,静得让人让马桶都发疯的子夜。   外面骤然响起沉闷的脚步声,女人的尖叫,男人的咆哮。灯光亮起,又熄灭,再亮起,再熄灭,伴随着身体的碰撞声、刺耳的打击声、响亮的耳光声。   这是男人打女人的耳光。   他,不是破门而入的盗贼,而是这套房子真正的主人。   外面混乱了片刻,就像爆发了一场战争,但我知道战败的肯定是女人。   突然,卫生间的门霍然打开,我的主人被推了进来。就像刚刚遭受过酷刑,衣衫凌乱,披头散发,脸颊带血,明显的耳光印子,还有恐惧到极致的目光。   我看到了那个男人,那个邪恶的男人,带着一身煤炭的气息,却穿着DIOR的西装,戴着江诗丹顿的手表,配着脸上的横肉,更像屠宰场的刽子手。   “杯具”的日子到了。   马桶也知道一句成语:东窗事发。   看着这个男人阴沉的脸色,看着他眼睛里喷射的怒火,就知道那个秘密已经败露——他绝对无法容忍发生这样的事,绝对无法容忍在他买的房子里,他养的女人居然带回了小白脸。在这个北方男人的面前,这简直就是奇耻大辱,用任何代价都无法弥补回来。想必他不在的日子里,早就派人悄悄监视着这个房子,她的一举一动都逃不过他的眼睛,就像她永远无法摆脱以他为主角的噩梦。   这是最原始的冲动,最原始的愤怒,最原始的独占欲。他将她重重地推到墙边,用大手抓紧她的头发,恶狠狠地撞到马桶的外侧边缘。   可怜的主人——我清晰地感受到她的头骨,像一只清脆玲珑的瓷器,冲撞在工业陶瓷构成的我的身上,同时发出类似金属的声音。   装饰瓷器与工业陶瓷,哪个更硬?   她的头与我猛烈撞击的刹那,我感到她的头骨裂开了一道细缝。同时,我的心也被她撞碎了。   我的主人什么声音都没发出,便倒在地上不省人事,像具刚刚死去的美丽尸体。   一切,都安静了下来。   那个男人也大吃一惊,想不到自己出手那么猛,他蹲下来仔细看着她,摸着她受伤的额头——不断有鲜血通过那道细小的缝隙奔流而出。   他看着自己满手的鲜血,嘴唇终于开始颤抖了,原来他也知道“害怕”二字!   血,已经染红了卫生间的地板。   我也被吓坏了,可是我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看着我最爱的人,看着她躺在我的身边,双目紧闭,脸色苍白,一动不动,只能发出沉重的呼吸,代表她仍然活着。我只是一只马桶,为什么我只是一只马桶?如果我是一个男人,会立即抱起她冲向医院,竭尽全力将她救回来!   可我甚至都不算一个人。   于是,我又痴痴地望着那个男人,即便我早已对他恨之入骨,现在又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我仍然想要恳求他——甚至跪下来恳求他——求他救救我的主人,求他将她送到医院里去,求他不要看着她这样流血死去。   然而,他仍然安静地看着她,目光呆滞,就像被冰雪凝固般。他想要干什么?是吓得不敢动了,还是突然抽风了?抑或想要逃跑?不,他不是这种胆小鬼,否则也不会成为煤老板,这种人最不缺的就是胆子,许多条人命在他眼中都一文不名,怎会被一个受伤的女人吓倒?   他要干什么?他的手终于动了!但他要干什么!我看到他的手,他的手,他的手伸到主人的脖子上,强硬有力的十指,紧紧环绕住柔软纤弱的玉颈。   住手!放下你的爪子!   如果我有嘴,一定这样狂喊出来。   我有嘴吗?我没有。   我有手吗?我也没有。   我只是一只马桶,一只会思考的马桶,而已。   这个男人的双手,紧紧扼住她的脖子,越收越紧,越收越细……   突然,我的主人睁开眼睛,放射出痛苦异常的目光。最后的呼吸已被掐断,怎能不看清楚是谁要杀自己?作为马桶从来不需要呼吸,也不需要供应大脑的氧气,自然难以体会她此刻的感受——无法想象她该有多么痛苦!脖子和喉咙都要被掐断了,窒息导致大脑缺氧,瞳孔放大四肢抽筋,心脏很快就要停止跳动。   至于那个男“人”,他的眼球顶了出来,全身青筋暴突,整张脸扭曲在一起——我已经看不到“人”了,只看到一头凶残的怪兽,从黑夜的城市深处飞来,带着地底深处的瓦斯味,带着许多个悲惨呼叫的幽灵,带着一身血淋淋的胎衣,紧紧扼住一个女人的脖子。   一分钟。   杀死一个人,其实还不需要一分钟。   我的主人再也不能动弹了,只有一张痛苦不堪的脸,永远定格在最后的瞬间。   她死了。 · 十四 ·   她死了。   不需要医生鉴定,不需要对大脑检查,我知道她死了——因为,我看到了她的灵魂。   那个轻轻的轻轻的轻轻的灵魂,轻得就像一团男人吐出的蓝色烟雾,轻得就像一捧无人角落里扬起的尘埃,轻得就像一片屠宰场里死去家禽的羽毛,轻得就像——就像这个世界上的许多人。   别走!   我的主人!我的洛神!我的维纳斯!我的生命之光!我的欲念之火!我的罪恶!我的灵魂!   我哭不出来,我的眼泪已经干涸。我看着她的灵魂从她那尚未寒冷的尸体上飘起,那是和她的身体一样美丽的一片光芒,却丝毫看不到死亡的痛苦与悲哀,只有获得自由的轻松与欣喜。她惊讶地看着自己化作幽灵升起,欢快地在空气中翩翩起舞,并不在意身边那个邪恶的男人,而是把目光聚集到我的身上。   我与她的灵魂四目相交,我们彼此都能看清对方的心,她终于知道我爱她——可惜,她知道得太晚,只能无限遗憾地抚摸着我,亲吻着我的额头,又无限留恋地向上升去。   再见!我最爱的人!   主人的灵魂飘向卫生间的气窗,最后回头看了我一眼,这是她在这一世最后的记忆。   当我再度睁开眼睛时,已经再也见不到她了。   低头,只遗下她的美丽的尸体,那张死不瞑目的脸,变得发灰的眼珠里,刻录着那个男人的脸。   那个男人的脸。   他已失去了任何表情,就像一具地底深处的僵尸,又像一头冷酷无情的野兽,凝固了十几分钟后,开始行动。   转眼,美丽的尸体被拖出卫生间,我在心里大喊别带走她!但他关紧卫生间的门,让我陷入无边无际的黑暗中。我什么都看不到了,只听到外面响起开门和关门声,难道他把尸体背出去了?接着外面是一片寂静。我独自躲在黑暗深处,只能闻到淡淡的血腥味,这是她在这里最后的遗迹。   不,地上肯定还有她的头发,某些残留的皮肤组织,加上满地流淌的鲜血,她不可能就此在世界上消失!凡是存在过的人,一定会留下许许多多线索,杀人者不会逃脱惩罚的!可是,那些在他的煤矿里死去的人们,不也像空气一样无影无踪了吗?谁还会关心那些生命存在过与否呢?有些生命的存在,就连放个屁也会引来亿万人关注,但更多生命的存在,却只是画在黑板上的一个数字一个符号一个图案,仅此而已,用黑板擦就可以轻松地抹去。   我悲哀地守候在这座隐秘的坟墓里,卫生间的门始终没有动静,门外也安静得如同墓道,只能幻想自己不知过了多少个岁月。一个小时?一个星期?一个春秋?一千年?   天,将要亮的时候,外面终于有了声响,接着有人打开了房门。   我期待见到警察,没想到还是那张邪恶的脸。   他,他又回来了。   男人的脸上有些疲倦,显然一宿都没有合过眼。从前额的头发来看,似乎流过许多汗水。半夜出去了那么久,肯定是去荒郊野外抛尸——可以想象他的伪装,就像架着一个醉酒女子,架着她的尸体坐电梯下去,到车库装进他的悍马车。没人能想到他会带着一具尸体!当他狂飙到城市的郊外,就把尸体装进大号的塑料袋里,但他不能把尸体扔在这里,这样很快就会被警察发现的。他必须用其他方法来处理,他会用电话招来某个手下,找到一个可靠的卡车司机,将尸体长途运送上千公里,直达真正属于他的地盘——煤矿,那里是他的私有财产,他的独立王国,也是他的御用陵墓。到那里就可以高枕无忧了,就像处理那些死去的矿工那样,他可以有许多方式来解决尸体——我的可怜的主人,她将要永远埋葬于黄土之下。   此刻,男人虽然疲倦但并不害怕,反而露出轻松的表情,为自己的厉害手段而自豪。但他还没有彻底安全,必须把杀人现场清理干净。他打开水龙头冲洗地面,还使用了一些特别的液体,任何痕迹都会被消灭殆尽,无论血痕还是毛发全都尸骨无存——当然,这些并不会伤害到我的身体。但他也不会放过我——又用这些液体在我身上清洗一遍,将她最后残留的气味也清除了。   我恨他。第一次如此恨一个人。   如此折腾到中午,他才满意地呼出一口长气,出去清理她的物品——所有东西都被分批清理出房间,但没扔到公寓的垃圾桶,而是运进他的悍马车,丢弃到郊外的垃圾场,这样就不会留下任何证据了。我听到他在外面打了个电话,嘱咐他的手下要搞定她认识的所有人,伪造成她跟着另一个老板跑了的假象。据说那位虚构出来的老板后台极硬,属于“上面有人”的级别,将她秘密保护在某座海岛宫殿之中,从此过上了皇妃般的幸福生活,还要惹得大家纷纷羡慕嫉妒她呢!   于是,我的主人的所有痕迹,被这个男人一干二净地清除掉了,就像她从来不曾出生过,从来不曾长大过,从来都只是我自己幻想出来的一个梦。   梦?   这真的是一个梦吗?无论美梦还是噩梦抑或短暂的春梦,我都不会忘记这个梦中的女人,不会忘记这些梦中的情景,不会忘记梦中自己的痛苦与泪水,不会忘记梦中对另一个人的仇恨。   也许,很多年后,当我作为一只年老体弱的马桶,躺在世界末日般的垃圾堆里,永远埋进土中化作各种元素时,希望能够埋在她的尸骨身边。 · 十五 ·   我,一只马桶,一只抽水马桶,一只会思考的抽水马桶,仍然静静地蹲在这套公寓的卫生间里。   距离那桩命案的发生,距离我的爱人的死去,已经过去了一个月。   没有人再回来过,也没有人再关心过,公寓成为一座死去的冰冷的坟墓。   我沉睡了一个月。外面已没有任何她的痕迹,徒留灰尘缓缓积起。母蜘蛛在我的身边吐丝作网,与公蜘蛛交配之后,再毫不留情地将它吃掉——杀与被杀,吃与被吃,这是世界上唯一的法则。   他,一个男人,一个邪恶的男人,一个带着煤炭气味的男人,仍然不辞辛苦地为我物色新的主人。   终于,一个潮湿的清晨,外面响起一阵嘈杂的脚步声,经验告诉我新主人搬来了。   有人推开卫生间的门,清洁工人进来打扫卫生,倒霉的母蜘蛛当即家破人亡。忙碌了整整一天,不断有人进进出出,都没看到新主人的真面目。傍晚,所有人都离去以后,外面才响起一阵轻盈的脚步声——想必是一个年轻的女子吧。   果然,她轻快地走进卫生间,露出一张水嫩水嫩的脸蛋,而且是最适合上镜头的巴掌脸,看样子不会超过二十二岁,难道是戏剧学院表演系的学生?她对这间公寓很是满意,嘴角微微上翘,指尖滑过打扫干净的洗脸台,对着镜子摆了几个POSE,挤眉弄眼就像在拍戏,还能突然放出“电眼”——看来马桶的判断很准确。   她回头看到了我,果然被我超凡脱俗的外表吸引,立即坐下来享用了一番。   出于马桶的职业精神,我强迫自己认可这位新主人,迎接她那更年轻诱人的身体。这也是上一位主人死去以后,我第一次接触人类的皮肤——不,感觉总是不对,无论她的身体如何漂亮,无论我如何努力工作,却再也无法回到过去,回到我的上一位主人身边,回到我的洛神和维纳斯身边。   新主人满意地起身,放水冲洗我的身体,一边哼歌一边洗手,不过听起来很是走音,与曾哥有得一拼。我看着镜子里她的脸,虽然那么年轻与完美,绝不逊色于我的上位主人,却无法吸引我再多看她几眼。   她打开浴桶的龙头,脱下衣服跳进热水之中,将惹人喷鼻血的性感身体,完全暴露在我的面前,我却闭上眼睛沉入黑暗。这并非出于我对女人身体的羞涩,更不是要保持我的纯洁,而仅仅因为不想——不想看别的女人的身体,不想被别的女人所吸引。   我想,我的心曾经是空的,后来被某样东西填满,又随着那样东西的离去而破碎,变得筛子似的漏洞百出,便再也无法容纳任何新的东西了。   相比之下,人心易变,而马桶心却不变。   就在我的新主人洗完澡,裹着浴巾要出来的时候,卫生间的房门却打开了。她先是恐惧地捂紧胸口,接着又轻松地笑了出来,便将胸口的浴巾放开了。   于是,我的目光从她的身上,转到了门口的那个男人身上。   还是他。还是那双邪恶的眼睛,那身DIOR西装和领带,那股无法洗去的煤灰味,还有身后照例跟随的一团烟雾——只有我才能看到这些东西,因为马桶的眼中有灵,可以看到死去的鬼魂。   这套房子依旧属于这个男人,即便他曾经亲手杀过一个女人,即便这里就是他的凶杀现场。他继续过着充满欲望的生活,似乎那个女人只是一件衣服,穿旧了便扔进垃圾桶,反正也不会有人关心一件旧衣服,反正他有的是钱去买新衣服。   现在,他的新衣服就挂在他的面前——虽然,现在她没有穿任何衣服。   他冷冷地打量着他的新衣服,打量着这个更年轻漂亮的身体,浴后散发着水汽的尤物,就像打量着他即将享用的夜宵。   就在女孩热情地张开双手说,谢谢你啊,我很喜欢这套房子,也很喜欢你这个人,我会让你感觉到幸福的。   这番话他自然听得多了,刚刚松下胸口的领带,他就把目光对准了我,皱起眉头无情地说,跟我出来!   女孩的目光有些害怕,你不喜欢我吗?   我不喜欢这个卫生间——男人说完将她拉了出来,关门的同时也把我关进黑暗。   接着,我听到外面响起一些声音,那是多么熟悉的声音啊……(以下删去一百七十二字)   卫生间里的黑夜,无边的黑夜,窗外呼啸的黑夜,还有我自己的黑夜。   接下来的日子,无论白天还是黑夜,对我来说,都将是黑夜…… · 十六 ·   我恨他。我恨这个房子的主人。   虽然,他并不是经常出现在这里,他也几乎很少使用马桶。我也隐忍着不去惹他,忍受着他的身体和灵魂,忍受着他种种的恶劣习惯,忍受着他电话里说的罪恶勾当——因为,我有我的计划。   至于,我的新主人——   我并不恨她,我只是有些讨厌她,这个脸蛋美丽头脑白痴的年轻女孩。有时,我对她还有些微弱的同情和可怜。但是,她无论如何都不能与我的上一位主人相提并论,就像母鸭怎能与天鹅同享一池?野草岂可同幽兰共处一室?   每当我想起这些,正巧她又坐在我的身上时,我就会给她一些颜色看看。你们知道,我早已不是当年稚嫩不谙世事的小马桶了,我拥有一定的力量可以兴风作浪。我常常翻涌体内的液体,将脏水喷到她白嫩的下半身,惹得她提着裤子落荒而逃。我知道这样的恶作剧不好,但还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欲望,想要看到我的新主人出糗的样子,这样才能稍微让我“杯具”的人生看到一些“洗具”。   我的新主人从此变得草木皆兵。但只要她住在这个房子里,就不得不与我亲密接触,无奈之下只能全副武装,随手带着大量湿纸巾,每次使用我都如临深渊。而她的好运完全取决于我的情绪,我稍有不爽便会拿她发泄。有时我也会反省自身:为何会变得喜怒无常?我本是性情纯良的马桶,富有正义感和同情心,大概也正是我的嫉恶如仇,大概也正是我的一往痴情,最终无法融入人类的世界,也无法像他们一样冷漠无情。   马桶的忍耐是有限度的,人类的忍耐也是有限度的。   很快,我的主人就再也受不了了,经常被马桶弄脏倒也算了,最无法忍受这套公寓的是——闹鬼。   所谓鬼,并非腐烂于此的第一位主人,也非我深爱着的并死于我身边的第二位主人,而是我。   因为,我无法忘却我的上一位主人,每当想起我的洛神我的维纳斯,每当想起我的生命之光我的欲念之火,每当想起我的罪恶我的灵魂,每当想起她被杀害时的悲伤情景,我就忍不住泪水涟涟。   我的泪水,无法抑制的泪水,就在每个夜深人静的时刻,悄悄地流淌出我的身体。就像深山中的泉水,就像丛林中的溪流,带着我的回忆和思念——不知另一个世界的她能否听到?   或许,她的灵魂就坐在我身上,对我微笑对我唱歌对我沉吟——她会不会后悔?后悔自己选择了这个男人?后悔自己选择的生活方式?后悔自己出生的父母和家庭?后悔自己不该来到这个世界上?   我,终于也学会了说话。仍然不是人类的语言,而是我体内的各种零件,根据我的意念不停地摩擦。水箱是一种很好的共鸣器,发出类似某种古典乐器的声音。只有幽灵才能听懂我的意思,我真正实现了与她的语言交流,我真正明白了她的心,她也明白了我的心——是不是来得太晚了?   而在人类听来,这种声音无异于夜半鬼叫,通过水箱的共鸣回旋,仿佛冥界的交响音乐会,足以让任何人魂飞魄散,何况我的独自过夜的新主人呢?   终于,她向那个男人提出了要求——把我换掉。   她说她已订购了一只新的马桶,全自动的日本品牌,可以给人最舒适的体验。   那个男人,我最恨的那个男人,思考了半分钟后说,好吧,换个新马桶。   我明白,我的生命,很快就要终结了。   但是,在我粉身碎骨之前,我要完成我的计划。 · 十七 ·   夜。   黑暗的卫生间,黑暗的杀人现场,黑暗的坟墓,黑暗的我。   我在等待,等待复仇的时刻来临。   天明以后,一只新的马桶,将运到这个房间。工人们会把我拆下来——那是文明的做法,若是野蛮的做法,便是当场将我砸成碎片,清扫干净后装上新的马桶。   我并不可惜我自己的死,我只是可惜没有替我深爱的女人复仇,只是可惜没有替更多死去的生命,去惩罚那个邪恶的男人。   我在等待,从黑夜降临这座城市起,从月光照耀狭窄气窗起,我就在等待那个男人来到这里,等待卧室里响起他的声音,等待听到他们肮脏的声音,等待卫生间的门缝开启……   门,开了。   一线微弱的光,洒进这座黑暗的坟墓,惊醒了我的瞳孔,也惊醒了我的身体。   他,来了。   不需要借助灯光,我就能闻出他身上的气味。不需要借助声音,我就能感觉他粗野的动作。他的身后照例又是一团烟雾,只有我才能看到的烟雾,裹着一群无法进入地狱的幽灵。他虚弱无力地坐在我身上,似乎身上被压着什么重量,那是被他杀死的我爱的人的灵魂。   时间到。   一秒钟都不要再耽误,当他的皮肤终于紧贴马桶圈,我鼓足整个身体和心灵的力量,开始了一只马桶的报复。   两秒钟后,他感到有些奇怪,习惯性地扭动屁股,却发现再也动弹不了了。不可能那么快就麻木了啊,只能继续用力往上抬,却依旧紧紧贴着马桶圈。这塑料圈仿佛被涂上了强力胶,又似乎在陶瓷马桶上生了根,无论怎样用力都不能站起来。他着急地想要大喊,把卧室里睡着的女孩叫进来,却发现喉咙像被破布堵住了,居然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这个男人开始恐惧了,后背心冒出了汗水,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下——几个月前,他就是在这里掐死了一个女人。   现在,他嘴里唯一能够发出的声音,是牙齿与牙齿打架的声音。   浑身的肌肉都颤抖起来,他艰难地转头看看水箱,想要打开盖子看看,却还是徒劳无功。原本轻易就能打开的水箱,现在却像被焊死了一般。他又拼命敲打着我的身体,直到他的手指几乎敲破,依旧是无济于事,只是让他尝够了我的坚硬滋味。   他剧烈地喘着粗气,似乎已看到那些幽灵,想要说什么却没有声音,根据对面镜子的显示,他的口形是——对不起,我不该害死你!我不是故意的!请饶恕我吧!我会给你父母寄钱的!我一定会好好照顾好他们!把他们当作自己的父母!   对不起,时间不会倒退,你的忏悔也不会有用。   忽然,这个男人想起了什么,又转头揿下了冲水按钮。   于是,他启动了自己的死刑程序。   一秒钟后,他的表情变得轻松了,因为他听到马桶正在抽水。   然而,十秒钟后,他的表情又变得紧张,因为马桶仍然在抽水。   二十秒钟后,他已经手舞足蹈惊慌失措,因为马桶不但在抽水,而且还在抽人。   三十秒钟后,他的半个身体已经被抽进了马桶。   我不是一只普通的马桶,不但是一只会思考会感觉会流泪的马桶,而且是一只会杀人的马桶。   我,已经将积累了数个月的能量,悄悄地隐藏在我的体内,只等待今夜的这个时刻。   如果我一天的能量可以冲下十坨××,那么我一个月的能量就能冲下几百坨××,几个月的能量就能冲下上千坨××。   上千坨××——等于一个成年男人的体重。   此刻,我正在释放无穷的能量,不断吸取整栋大楼的自来水,源源不断地输入我的身体,形成一个马桶大小的漩涡——正因为只有马桶的大小,才能聚集无尽的力量,就像一台功率巨大的飞机引擎,任何物体都无法阻挡我的力量。   这个男人,这个邪恶的男人,这个我最恨的男人,已经在劫难逃。   他还在拼命地垂死挣扎,整个身体已陷入了马桶,双手却紧紧抓着马桶圈,只露出一个脑袋张大着嘴巴——对不起,你已经不能发出声音了。   我不需要再看他说些什么,死亡程序一旦启动就无法停止。他无法阻挡我的力量,也无法阻挡仇恨的力量。这仇恨是水底的漩涡,这仇恨是地底的烈火,这仇恨是风中的巨吼,这仇恨是天上的钟声。   六十秒钟后,他已被仇恨彻底吞没。   不是神话,也不是科幻,更不是恐怖,而是真实地发生在你眼皮底下的现实。   这个男人,这个邪恶的男人,这个我最恨的男人,已经被一只马桶彻底吞没。   我不但是一只会思考会感觉会流泪的马桶,而且是一只会抽水的马桶。   他,就像被我每天抽去的人类污秽之物一样,被我抽入了下水管道。伴随他的是整栋大楼的污秽之物——也是他的同类。   在那条深深的窄窄的黑黑的充满粪便的洋溢臭气的消灭生命的孕育死亡的下水管道里,这个男人已化作为了无数个碎片。   在他死亡的瞬间,一定会有非常熟悉的感觉——就像那条深深的窄窄的黑黑的充满瓦斯的洋溢财富的消灭生命的孕育死亡的煤矿坑道。   他会在这条管道或坑道的深处,遇到许多没有留下名字的黑色的幽灵,他们会以他们的方式迎接他的到来…… · 终 ·   我还活着。   我没有被送到垃圾场,也没有被人砸成碎片,我安然无恙地蹲在黑暗中,蹲在这套高级公寓的卫生间里,蹲在这座城市中心最奢侈的位置。   公寓的主人失踪了,有人说他被杀了,有人说他自杀了,有人说他携款潜逃国外了。   于是,那个女孩擦干眼泪,从这里搬了出去,投入到另一个贵公子的怀抱里。   这套公寓彻底空了下来,再也不会有人来打扰,只留下满目的灰尘,无边无尽的死寂,和偶尔路过的孤魂野鬼。母蜘蛛再度爬出来,在我身边织起了新家,有时野猫也会钻进来,闲逛一阵后轻巧地离去。   至于我,一只抽水马桶,一只会思考会感觉会流泪会杀人的马桶,仍然蹲在原来的位置,孤独地陪伴蒙尘的镜子与木桶,度过世界末日来临前的漫漫时光。   虽然,有时我还会想起那个女子,想起我的洛神我的维纳斯我的生命之光我的欲念之火我的罪恶我的灵魂,并且为她落下几滴眼泪。   不过,我还是希望有人来陪伴我,有人能够重新买下这套公寓,不要管那些闹鬼的传闻,高高兴兴热热闹闹地住进来。   但愿,你能有这样的好运气,发财致富买得起这套公寓。   你——蹲在马桶上看书的你,就是我的下一位主人。   我是马桶,我是世界顶级品牌。   我是马桶,我等待你的光临!   欢迎光临!   WELCOME!   蔡骏   2010年2月6日星期六 跋:寻找荒村的原点   ■张海鸥(新世界出版社副总编)   2004年,希区柯克已经逝世了二十四年,电影史上的新浪潮运动也过去了近半个世纪,那一年,美国人劳伦斯·布洛克终于获得了英国人的肯定,得到了一座钻石匕首奖。而同时有评论者在畅想,美国的推理小说已经走上了现实主义的道路,前途不可限量。那一年,也有一个叫蔡骏的中国青年在上海正创作一篇名叫《荒村》的短篇小说。   后来,因为《荒村》的大受欢迎,蔡骏以此为开端,接连创作了几篇荒村系列的小说,《荒村公寓》和《荒村归来》。也许连蔡骏也没有意识到,他在荒村系列的小说里呈现的一系列带有明显符号性的事物:五千年前的良渚文化,玉指环,明朝的进士第,复姓欧阳的姑娘……这一切跟荒村一起,形成了一个孤独而古老的意象,引起了人们极大的关注,成为了人们内心竞相追逐的悬疑兴趣之所在。   荒村坐落在大海和墓地之间。面朝一段荒凉的海岸。   这就是蔡骏在小说中给出的描述,荒凉,寂寞,古旧,然而仍千年如一日地矗立在那里,不卑不亢,沉默无言。多年以后,我们回头再看这段文字,感悟已大不相同。   与二战后发起新浪潮运动的人们一样,在沉闷了多年后,生活在中国这片土地上的人们,突然一下子变得活跃起来,他们或者上起了私塾,或者穿起了汉服,或者读起了繁体书,或者跑去隆重地纪念屈原——总之是处于一种急切的追寻状态。这其中也包括了对蔡骏“荒村”的发现。人们在寻找了多年以后,终于找到了这么一个古旧、荒凉而孤独的意象,于是立即蜂拥而上,将它吞食一空。   我们叩问这一段心情起伏的由来:   从现在追溯到三十年前——那时候卢新华刚刚发表了那篇名叫《伤痕》的小说,一大批壮志未酬的青年开始倾诉。   从现在追溯到三百年前——蒲松龄靠着小米汤和凉席,搜集了一肚子的鬼故事,写就了《聊斋志异》,描绘出了一个精彩绝伦的鬼怪世界,令所有人都不胜向往。那个时候的他,已经把心灵最深处的秘密影射到这个集子里所有的故事和人身上。   从现在追溯到一千三百年前——那时候的段成式已经完成《酉阳杂俎》,他已经洞悉了人心,洞悉了人们心灵最后的落脚点。他同样给出了一种意象,诡谲荒凉,惊骇忧伤。这种意象在千年之后与荒村的意象一起,构成了中国人在倦怠之后寻找激情的落脚点。   从现在追溯到一千七百年前——干宝写出了《搜神记》,没有人相信这是虚构的故事,人们相信这就是真实的存在。   我们纵观这千年来中国人所起伏的心灵,方明白没有什么比这些笔记小说更能充分地表现这一段秘史。它赤裸裸地把一个民族的心灵世界展现给你看,阴暗卑劣,残忍冷酷,天才的想象与无情的折磨。这些小说所共同创造出来的意象,铸就了中国人心灵的刺激中枢。   所以,当被认为是推理小说一个分支的所谓悬疑小说开始在中国作家的手中开花结果时,它先天的特性就决定了他必须创造出从《搜神记》到《聊斋志异》所承载的中国意象。这是能直击中国人心灵的意象。只有具备了这种意象,才能真正抓住中国人的心灵,才能俘获未来。   在2004年的那一年,我们有幸看到了这样一个荒村意象。   然而,问题并没有终结。   在荒村这一意象的带动下,民族的特性,使一部分人开始思考,开始在回归的主题下寻找过去的痕迹。这不同于先前的那批壮志未酬的热血青年在韶华逝去,用迷茫的眼神审视着这个世界时所怀抱的心情。   前者是迷茫,后者是回归,前者用揭示自己的伤疤来回忆过去的岁月,展现出遍体伤痕,而后者则安逸地沉浸于古老荒村的意象中,暂时寻找久违的安定。   然而对于后者来说,这绝不是最后的选择,因为我们不能永远沉溺在那片古老、荒凉的荒村意象里,这给了我们归属感,然而这却绝不是我们的终点。我们最终要离开荒村。   在蔡骏的《荒村归来》小说中,最后,“我”和春雨回到荒村,站在那个小山岗上,面朝着大海,将那枚玉指环扔了出去。   我深呼吸了几下,仿佛有种飞起来的感觉。我高高举起左手,玉指环就紧紧地攥在手心里。   回家吧,环。   在轻声说完这句话后,我将手心里的玉指环,用力地扔到了悬崖外的大海中。   是的,这才是我们最正确的选择,这才是我们最应该走的路。因为——生多少次,便死多少次,生一次不多,死一次不少,死即是生灭,生即是死灭。   所以,当我们抛弃了那枚玉指环的时候,我们便毫无羁绊,我们只剩下一颗纯真的心灵,去面对汹涌澎湃的大海,去面对古旧荒凉的荒村。我们又回到了起点,面对着五千年前良渚人所面对的起点。   原来追来逐去,我们只是转了一个大大的圆圈。   这次我们会上路吗?前面的重重迷雾里面到底隐藏着什么?路的尽头在哪里?   我们对此一无所知。   这无疑又是一部悬疑小说,它充满了重重惊险与未知,然而这一次,连蔡骏也不会知道谜底。 附录:蔡骏悬疑小说大事年表   (2000年3月~2009年9月)   2000年   3月 开始登陆“榕树下”网站,第一次在网络上发表短篇小说《天宝大球场的陷落》。   4月 完成短篇小说《绑架》并投稿参加“贝塔斯曼.人民文学”新人奖大赛。   8月 意外收到获奖通知书,并赴北京参加“贝塔斯曼.人民文学”新人奖颁奖典礼,《绑架》获得二等奖。感谢潘燕小姐、吉涵斌小姐。   12月 《绑架》发表于《当代》杂志12月号。   12月 网络爆发“女鬼病毒”,关于《病毒》的大致构思首次在蔡骏脑海中形成。   12月21日 冬至前夜,第一主人公“我”登场亮相,《病毒》拉开序幕。   2001年   1~3月 蔡骏完成个人首部长篇小说《病毒》。   3~5月 在榕树下网站连载《病毒》,引起网友强烈关注,成为中文互联网首部长篇“悬恐”小说。   6月 正在创作中的一部长篇作品,因电脑病毒导致文件丢失。   9~11月 完成个人第二部长篇小说《诅咒》,从此不再于网络首发作品,开始直接出版。   2002年   1月 中篇小说《飞翔》荣获第三届榕树下原创文学大奖赛小说奖。   4月 《病毒》由中国戏剧出版社出版,这是蔡骏个人首部图书,感谢张英先生的介绍,与出版界前辈严平先生。   6~8月 恰逢2002韩日世界杯期间,在看球过程中,完成了个人第三部长篇小说《猫眼》   9月 《诅咒》由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出版。   9~11月 完成个人第四部长篇小说《神在看着你》。   11月 《猫眼》由中国电影出版社出版,感谢出版人花青老师的帮助。   2003年   1月 《神在看着你》由中国电影出版社出版。   2~4月 完成个人第五部长篇小说《夜半笛声》,由于“非典”,本书的出版顺延了数月。   4月 出售《诅咒》电视连续剧改编权,感谢制片人张竹女士。   6月 蔡骏首部个人中短篇小说集《爱人的头颅》由中国电影出版社出版,感谢李异鸣先生的帮助。   6月 蔡骏作品的中文繁体字版首次在台湾出版,《爱人的头颅》与《天宝大球场的陷落》由台湾高谈文化出版公司出版。   6~8月 蔡骏自认为最唯美的作品,也是第六部长篇小说《幽灵客栈》创作完成。   8月 《夜半笛声》由中国电影出版社出版。   12月 有幸结实《萌芽》杂志傅星老师,并完成两万字的中篇小说《荒村》,欧阳小枝首度出场。   2004年   2月 蔡骏应著名音乐人萨顶顶之邀,开始个人歌词创作。   3月 《幽灵客栈》由云南人民出版社出版,感谢李西闽大哥及程永新先生的帮助。   3月 中篇小说《荒村》首发于《萌芽》杂志四月号。   5~6月 完成蔡骏个人第七部长篇小说《荒村公寓》,春雨首度出场。   6月 中篇小说旧作《迷香》首发于《萌芽》杂志七月号。   9月 加入上海市作家协会。   9~10月 完成蔡骏个人第八部长篇小说《地狱的第19层》,高玄首度出场。   10月 根据《诅咒》改编的电视连续剧《魂断楼兰》开始在各地方台播出,女主角宁静,这也是蔡骏首部被搬上荧屏的作品。   10~12月 完成蔡骏个人第九部长篇小说《玛格丽特的秘密》。   11月 《地狱的第19层》上半部分首发于《萌芽》增刊。   11月 《荒村公寓》由接力出版社出版,感谢《萌芽》杂志社赵长天老师、接力出版社白冰老师,及本书责任编辑朱娟娟小姐。   2005年   1月 《地狱的第19层》由接力出版社出版,创造国内原创同类小说单本销售纪录。   1月 《地狱的第19层》电影改编权售出。   2~4月 完成蔡骏个人第十部长篇小说《荒村归来》。   3月 《荒村公寓》电视剧改编权售出。   3~11月 《萌芽》杂志开始连载《玛格丽特的秘密》。   5月 《荒村归来》上半部分首发于《萌芽》增刊。   7月 《荒村归来》由接力出版社出版。   9月 《地狱的第19层》、《荒村公寓》的中文繁体字版由台湾时报文化出版公司出版。   9月 申请注册“蔡骏心理悬疑小说”商标。   10月~次年3月 完成蔡骏个人第十一部长篇小说《旋转门》。   11月 《荒村》电影改编权售出,感谢张备先生的帮助。   12月 加入中国作家协会。   12月 《天机》的最初构思形成于大脑。   2006年   1月 《玛格丽特的秘密》由接力出版社出版。   1月 “蔡骏午夜小说馆”合集《病毒》、《诅咒》、《猫眼》、《圣婴》一套共四本书,由接力出版社出版。   1月 《地狱的第19层》荣获新浪网2005年度图书奖。   3月 俄文版《病毒》由俄罗斯36.6俱乐部出版社出版。   6月 《旋转门》上半部分首发于《萌芽》增刊。   6月 在英国伦敦实地考察小说中的地点及相关历史背景。   6月 《旋转门》由接力出版社出版。至此,由接力出版社出版的“蔡骏心理悬疑小说”已突破一百万册大关,创造中国原创悬疑小说畅销纪录。   6月 《荒村归来》中文繁体字版由台湾时报文化出版公司出版。   7月 根据基础翻译稿,修改润色美籍华人女作家长篇小说《沉没之鱼》。   8月 2000年获得“贝塔斯曼.人民文学”新人奖的短篇小说《绑架》的电影改编权于六年之后售出。   8月 《幽灵客栈》中文繁体字版由台湾时报文化出版公司出版。   9月 《沉没之鱼》由北京出版社出版,原著:谭恩美,译写:蔡骏。   9月 俄文版《诅咒》由俄罗斯36.6俱乐部出版社出版。   9~11月 完成蔡骏个人第十二部长篇小说《蝴蝶公墓》的创作。   12月 根据《荒村》改编的电影《荒村客栈》在安徽开机拍摄。   12月 完成蔡骏首张个人音乐专辑《蝴蝶美人》的录制。   12月 历时一年,完成超长篇《天机》的初步构思及提纲。   2007年   1月 《蝴蝶公墓》由作家出版社、台湾麦田出版公司在海峡两岸同步推出。同时感谢贝塔斯曼直接集团、广州滚石移动娱乐公司。感谢阮小芳小姐、赵平小姐、刘方先生、季炜铭先生。   1月 正式开始创作超长篇《天机》第一季“沉睡之城”。   2月 首次访问台北,参加台北国际书展的《蝴蝶公墓》宣传活动。   4月 创作完成《天机》第一季“沉睡之城”。   4月 受邀修改电影《荒村客栈》台词,感谢文隽老师指导。   5月 主笔悬疑杂志《悬疑志》出版上市。   8月 根据《地狱的第19层》改编的电影《第十九层空间》在全国公映,与导演黎妙雪、女主角钟欣桐、男主角谭耀文一同参加主创人员的观众见面会宣传活动。内地票房成功突破1800万,创造悬疑惊悚电影内地票房纪录。   8月 《天机》第一季“沉睡之城”由陕西师范大学出版社出版,感谢黄隽青老师。   9月 创作完成《天机》第二季“罗刹之国”。   11月 当选上海市作家协会第八届理事会理事。   11月 《天机》第二季“罗刹之国”由陕西师范大学出版社出版。   11月 因对于《天机》第二季“罗刹之国”腰封文字不满,爆发“腰封门”事件,导致加印图书腰封更换。   2008年   1月 创作完成《天机》第三季“空城之夜”。   1月 参加印度、尼泊尔七喜之旅,感谢贝榕文化、七喜公司。   3月 《天机》第三季“空城之夜”由陕西师范大学出版社出版。   4月 创作完成《天机》第四季“末日审判”,至此超长篇悬疑史诗《天机》四季全部大功告成。   5月 《天机》第四季“末日审判”由陕西师范大学出版社出版。   6月 中国作家协会召开“蔡骏作品研讨会”。   7月 参加澳大利亚七喜之旅,感谢万榕书业、七喜公司。   8月 根据《荒村》改编电影《荒村客栈》在全国公映,再次创下同类电影内地票房纪录。   9月 开始创作《人间》上卷“谁是我”。   11月 越南文版《地狱的第19层》出版。   2009年   1月 《蔡骏文集》八卷本出版。   1月 创作完成《人间》上卷“谁是我”。   3月 《人间》上卷“谁是我”由河南文艺出版社出版,感谢黄隽青老师。   4月 监制《谜小说》系列丛书出版。   5月 在北京召开《谜小说》媒体发布会。   6月 创作完成《人间》中卷“复活夜”。   7月 泰国文版《地狱的第19层》出版。   7月 泰国文版《荒村公寓》出版。   8月 《人间》中卷“复活夜”由河南文艺出版社出版。   9月 在北京国际书展期间,召开“类型小说现实写作”媒体发布会。 ========================================================== 更多精校小说尽在知轩藏书下载:https://zxcs.zi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