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更多精校小说尽在知轩藏书下载:https://zxcs.zip/ ========================================================== 《红尘三部曲》 作者:彭建新   红尘三部曲之孕城   人的生存发展往往与环境的变化发展紧密相连,这两者的发展就构成了人与自然的社会发展史。如今繁华的汉口,上溯五百余年,还是一片芦荡荒湖,渐有土墩淤出,渐有人烟出现,如此这般,沧海桑田,白驹过隙,仅仅一百多年的时间,汉口成镇且成为当时华夏四大名镇(汉口镇、朱仙镇、佛山镇、景德镇)之一。毫无疑问,在汉口形成和发展的过程中,产生了无数可歌可泣可笑可叹可圈可点的人物和故事。人因事显,事因人成。小说并非纪实,却艺术地再现了汉口这座城市形成和发展血与火的历程,在广阔的历史屏幕和独特的人文背景上,塑造了一批血肉丰满栩栩如生的艺术形象。纸醉金迷的十里洋场同烟熏火燎的里巷市井并存,建汉口的精英与吃汉口的魔鬼共舞。其间错综复杂的人物关系,悲欢离合的人物命运,浓郁独特的地域风情,组成了《孕城》大雅大俗的艺术格调。可视为近代汉口的“清明上河图”。   红尘三部曲之招魂   作品艺术地再现了1921年至1927年这七年间,汉口这座码头商埠城市的风云变幻。汉口各种社会力量之间错综复杂的纠葛和恩恩怨怨,通过诸如“武昌兵变”、收回汉口英租界、抵制日货、北伐战争、“七一五政变”等宏大社会事件历史镜头的定格,以及极富地域特色的风情白描、细致入微的人物心理刻画,得到了充分的反映。其间,汉口新一代人追求光明、追求新生活不屈不挠的努力、里巷市井升斗小民为生计生存的酸甜苦辣千姿百态的挣扎、黑势力之间复杂的钩心斗角和残酷仇杀--美丽和丑恶、平淡和奇崛,都包容在时代蹒跚的步履中;天使与魔鬼,都展示在人性的复杂化和人物多样化的描写里。   《招魂》中的人物,与作家第一部《孕城》中的人物虽然有连续性,且主要人物的形象尚有发展和深化,但作品并不刻意停留在对第一部人物单一的连续描写上,作品更在意众生相:创造汉口、吃汉口的形形色色的人--就是这些人,组成了汉口昔日的历史,也为我们争取现实的更加辉煌的历史,昭示了一种崭新的可能。   红尘三部曲之娩世   作品以1943年至1949年5月这段时间为线索,以武汉--重点是汉口的多层面生活为舞台,展现沦陷期日本侵略者在武汉的种种暴行和芸芸众生在侵略者蹂躏下的挣扎和抗争,以及日寇投降后,武汉人又饱受法币贬值、金圆券狂跌、物价疯涨以致大量企业倒闭、商家无货可售的糟害,使他们的期盼在水深火热中又一次破灭。作品中,“劫收”大员们票子、房子、金子、车子、女子“五子登科”,大发国难财;汉奸黑帮助纣为虐之后又改头换面粉墨登场;民族工商业者的苦苦支撑和面对复杂时局的复杂心态;共产党地下工作者在武汉活动的足迹;广大市民期盼自己家园彻底新生的急切和难耐,都有形象生动的描摹。其中,沦陷时期汉口的市井风貌、国民党“货币改革”搜刮民财在汉口的诸多细节及其众生相,当代文学作品中似尚未见。   作品一以贯之的“汉味”语言风格和寓庄于谐的行文特色,将宏大叙事融在司空见惯的市井生活描述之中,与第一部《孕城》、第二部《招魂》一起,构成一幅近现代汉口的“清明上河图”。 作者简介   彭建新,1947年生,武汉市人,中共党员。“文革”前夕毕业于武汉市第一师范学校,1977年前在中学任教。恢复高考后,即考入武汉师范学院(湖北大学)中文系学习,1982年毕业;同年进共青团武汉市委员会工作,历任《武汉青年报》社编辑、科长、副主编;1987年调任武汉市广播电视大学培训处处民;1991年调任武汉作家协会秘书长;2003年任武汉市文联副巡视员;现为武汉作家协会副主席,中国作家协会会员。   1982年开始发表作品;1995年起,开始以武汉城市发展为背景的地域风情长篇小说创作。迄今,已出版各类著作300余万字,代表作有:系列长篇小说《红尘》三部曲《孕城》、《招魂》、《娩世》,都市文化随笔集《凝固的记忆:武汉老街巷》、《模糊的背影:武汉老行当》及《人间情话--彭建新散文随笔选》等。 红尘三部曲之孕城 第一章 1904年刘宗祥   引子   天刚麻麻亮,刘麻子就起来了。   天热得很有些邪。汗出得不畅,糯米浆子样地糊在身上。   “狗日的,人都成了鳝鱼!”刘麻子用手在颈窝里摸了一把,粘乎乎的。河边一阵风刮过来,有些水腥气,他吸了吸鼻子,朝堤上爬。   土堤不高,就在刘麻子屋后坡。他几步上堤,扯下裤腰,挟出胩里汗津津的家伙,一股既馊又骚的气味弥漫开来。这味道让他兴奋又自豪……   “这就是人味!老子还很有些人味!”   刘麻子把屙每天早上的这泡尿,看成是一种享受。   “咿?狗日的……”   刘麻子用劲眨了眨眼。   小河呢?这条昨日还在与堤争高的小河汉水到哪里去了呢?   刘麻子用盘弄胯下之物的手重重地揉揉眼睛,结了壳的绿眼屎簌簌洒下。被沾在手上的腥骚味弄得清醒了的刘麻子木木地转身,发现昨日在他家房子北边流的汉水,现在已从他家南边匆匆地流!   大腰裤不知什么时候垮到脚边的,精赤条条的刘麻子也不知泥塑样地站了多久。那泡被他视为享受的宿尿,也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屙完,余沥一点,就那么悬着,不知怎么硬是掉不下来。赶早觅食的河蝇逐味而来。一只硕大的麻蝇子溯源追根,在那余沥悬停处猛叮一口。刘麻子如打尿噤样抖了几抖,大热天抖出一身鸡皮疙瘩。   第一节   汉水,这条在汉阳府一带被称为小河、襄河的长江最大的支流,从陕西勉县古汉源出发,不捐细流,极尽逶迤,不辞千里奔波,到距汉阳府60公里的吴家湾拐个急弯,在黄陂武湖谌家矶口之间入江。现在,一夜之间汉水突然发脾气,不耐烦拐这个急弯了,它破堤东行,竟从龟山之北投进了大江的怀抱!   这是公元1466年发生的事。   汉口汉口,汉水入江之口。   自然,由汉水改道而致汉口改观以及汉口改观与自己的子孙后人有关,刘麻子是无从知晓的。刘麻子被麻蝇子叮得清醒之后,承认了眼前发生的不敢相信但又不敢不相信的事实,然后,他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急忙朝他那五亩水田望。还好,绿茵茵的秧苗,还在向他施展蛮惬意的笑,使他憋在胸中的那一团浊气,呼哧哧地吐了出来。他所做的第二件事就更简单,那就是趁别的村邻还没出门,赶紧跑回家去,不管天有多热,先把门关起来再说。   吴家湾绝大部分人家都姓吴,非吴姓只有刘麻子一家。尽管吴姓人靠收租过日子的人少,靠租田交租或下汉口做小生意卖力气吃饭的人多,但同姓同宗,对外姓人总是有些侧目而视的意思。好在刘麻子祖上由租田到买田自种自食,虽不紧巴但也不富阔,再说这刘姓人家子嗣不繁,几代都是一姓一宗一子嗣,加之刘麻子恪守老辈人“多做事,不惹事,今世不修修来世”的家训,遇人点头笑,就得出了勤扒苦做的名声。但刘麻子始终记往一条,大事莫惹,小事莫沾。像这样河水改道千古难逢的江山变易之事,凶吉难卜,第一个看到虽是不该,毕竟是命里注定躲也躲不脱的无法的事。但遇到这种事躲不脱却可装马虎,不声张,装做不晓得是上上之策。   刘麻子终究没有绕过这道命运之门。   汉水改道之后,吴家湾人的生活没有发生什么变化。旧河道淤成或大或小的水凼湖荡,倒是多了捕鱼捞虾的便当,碗里也多了鱼腥气。更有那运气好手艺高的,小鱼小虾也能换回几个油盐钱。唯一的变化是吴家湾周围无端冒出十几处泉眼。这些泉眼大多旱涸涝旺,只有刘麻子5亩田正中那块田里冒出的泉水,不论冬夏旱涝,总有尺把高,冬暖夏凉自不必说,独一桩可人之处,是那泉水较其他泉眼的水都甜。甜到什么程度?有人说夏日像冰糖水,冬天如莲子汤,更令人叫绝且莫名其妙的,是这甜味中居然泛出似有似无的淡淡的柏子香。传说得多了,过路人掬一捧喝,或大老远有好奇的妇孺特地赶来讨一点尝尝,也是有的,没有形成规模,虽有些聒噪烦扰,总算无大事。就这样过了三年。   第二节   第四年里,小麦伏垅黄的前夕,整整下了半个月的雨。那雨,有时如泼瓢倒缸,有时如绵里抽丝,就是不见天有个笑脸。种麦子的麦子算是让天收了。种水稻的那水田是只见水不见田。到阴历七月正抢晚稻补个小秋,又来了个久旱不雨,干得蛤蟆搬家。河水退得剩个鸡肠子底,往日的水凼湖荡像天上丢下块玻璃镜子,碎得东一片西一块,牛洗个澡都浸不过背,吴家湾所有的水塘都瞎了,唯有刘麻子田里那眼泉,还是尺把高地日夜往外汩汩吐甜水。通往泉眼本无路,直接取水只有经过窄窄的田塍埂子踏过水田踏倒庄稼才行。开始,乡邻碍于情面只是到刘麻子田里取水。取水的人多了且泉水在田里流过,味道就有些不对,人们也就顾不了刘麻子的庄稼甚至忘记这田这泉是刘麻子的了。   也是一个八月的清晨,刘麻子早早地登上河堤。北边,原来与湾子连在一起的米粮山、锅底山、仙女山,翠朦朦如在梦中。现在要到汉阳府,还得过河!难得一变的山山水水尚且说变就变,人一辈子这几十年,不晓得要熬得住几多变化磨难?   一泡尿屙得畅快淋漓,刘麻子思绪万千头脑活泛,一时间心情极好。   “后颈窝的毛摸得到看不到,何必咧?何必解大溲不带纸——想不开(揩)呢!”   刘麻子用解了小溲的手搔了搔后颈窝,然后,把手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又用力呼出一口长气……   “狗日的!”   刘麻子决定献田开井。   刘麻子献田开井的义举,十百相传,惊动了汉阳府尹。为嘉奖刘麻子的义行,汉阳府特赐“润泽乡梓”匾一块。刘麻子接匾之后,当即一脸虔诚地送到了吴家祠堂。吴氏族人甚感其诚,自觉收之有愧却之也是不恭,于是,拨族中公田五亩给刘麻子,算是认同刘家异姓的存在和对毁田的补偿。   本来,日子这样过下去也就罢了。哪知有一天,一行脚僧人云游到吴家湾,止住了脚。只见他四下瞅瞄,盯住刘麻子打出的那口井,眼珠子半天也不转。   这位风尘仆仆鹑衣百结的和尚向吴氏族人提出要在这口井边修寺庙,接纳这一方香火,也祈福这一带的平安。吴氏族人因井基及周围的田地属刘麻子,不好贸然作主,叫和尚去找刘麻子。刘麻子再糊涂,也晓得吴氏族人把这个棘手的刺猬踢过来的意思。有过献田凿井经历的刘麻子,脑壳开窍已是今非昔比,晓得天下很多惹不得的人中,和尚数第一。当下答应献田修庙,且愿为修庙干活出力,结个大大的善缘。刘麻子又献田又出力的善行,确实让和尚“善哉”了好一阵子。之后,和尚筑寺置田,把上百亩香火田都交给刘麻子管理。刘麻子从此也就俨然二东家了。   第三节   汉水就这样从刘家北边日夜地流,日子也就这样流水样地过。一晃四百多年的光阴,人世间从明朝到了清朝,老百姓从戴头巾改成了蓄辫子,刘家的当家人成了刘来利。乡人为图简便,当然也是为了对刘家表示亲近,呼刘来利为刘瘌痢,久而久之,刘瘌痢取代了刘来利,刘来利的大名反倒没有人知道了。   因了刘家祖上那口井和井水中那似有似无的柏子香,以名传名,因名取名,井名“柏泉井”,寺名“柏泉寺”。柏泉寺因了柏泉井的名,香火曾盛极一时。传说纯阳真人吕洞宾南下洞庭,踏云御风正行得欢,被一股香风所诱,驻云歇驾,化一老翁,找刘麻子讨水喝。一瓢甫尽,吕洞宾即赞不绝口,遂呼墨索毫,成诗一首……   影沁空霜玉鉴光,   苔封石瓮色苍苍;   汲来数仞清泉水,   犹带高林柏子香。   刘麻子把诗送给和尚,和尚请人刻在柏泉寺的廊柱上,遂成为寺中一绝。   这传说是否真实可信,无从稽考。古来僧道同源,两教于世俗中也颇多搭界处。再说,吕洞宾也是个多事的仙人,放浪行骸到人间来做点舞文弄墨的事,不算太出格。何况柏泉井水确实沁甜确实有一股幽幽的柏子香呢!不说别的,自从有了这口井,吴家湾的女子比别的湾的女子都水灵。淤湖一带方圆上百里,到处是得大肚子病的,唯有吴家湾,只有吴丑货的女人有这种病,听说还是从娘家带来的。倒是现在柏泉寺香火大为稀朗,房舍颓圮,一派凋零之态,把这传说淡得飘渺了。   大都认为柏泉寺的颓败与刘瘌痢有关。柏泉寺因刘家而兴,也因刘家而衰,真是成也萧何,败也萧何。只是而今的刘家,远不是当年刘麻子站在崩溃的堤上,用抠了裤裆的手揉糊满眼屎眼睛的刘家了。吴家湾人可以腹非,可以嘀咕,但多不侧目且不现之于言表。再说,柏泉寺的衰微,到底与刘瘌痢有什么关系以及衰败一座寺庙与乡民有何关系。   第四节   都是说不清楚的事。   刘瘌痢与他的祖上刘麻子一样,姓实而名虚,那一个脸上没有麻子,这一个头上也没有瘌痢。在这汉阳府方圆百里内,无论城乡,添丁增口,必取一贱名。故这一带苕货丑货憨头狗粪麻子瘌痢之类比比皆是。有时,一条巷子,一个湾子,有好几个苕货,就在苕货前面冠以“大”、“小”或“张家的”、“李家的”以示区别。对吴家湾人的腹非,刘瘌痢的政策一如他的老祖宗刘麻子,装马虎,装佯。   刘瘌痢不装佯,又有什么话好说呢?   二十年前,四十岁的刘瘌痢刚死了爹,硬朗朗的肩膀轻轻地接过了撑家扛门面的担子。一天湾子里忽然冒出个洋人。洋人勾鼻凹眼黄头发,外加一脸的兜腮胡子,但细看还是个小伙子。洋人在湾里转悠,极像当年的云游僧。果然,洋人向吴氏族人提出要求在湾里修个洋人庙。吴氏族长已经有过老祖宗的经验了,依然把棘手的刺猬踢给刘瘌痢。刘瘌痢盯着洋人的脸盘子像当年刘麻子盯着“润泽乡梓”的牌匾一样,本能地感到从此就要发生什么事。   “哦,噢!呵?哟……”刘瘌痢把手伸进衣服,在肚脐眼里抠了几下,把抠了的手放到鼻子底下用劲吸了几口,然后,伸出三根指头,又指了指天。   刘瘌痢思考决定事情的习惯不同于他的祖上刘麻子。他喜欢抠肚脐眼,闻抠了肚脐眼的手上的那种味道。洋人对刘瘌痢的习惯动作不了解,但也给予了充分的理解和尊重,仅仅只是皱了皱眉头。   “莫比划,照直说,刘先生。”   出乎刘瘌痢的意外,洋人说得一口流利的汉语,且是浓浓的汉口腔。   刘瘌痢惊讶之余,那手又向肚脐方向伸过去。洋人上前一步,似亲切地向他的肩轻轻地一拍……   “拥霉叵档模照直说。我们修教堂也就是洋庙,和你们修庙是一个样的,都是劝人向善的。土菩萨和样菩萨,不打搅的!”   就在刘瘌痢答应考虑三天的第二天,柏泉井的水忽然不旺了:时有时无,打水的人一多,一下子就见了底。   这是四百多年来从未有过的事。   恰巧,这几天柏泉寺的方丈去了汉阳府城,无人商量,刘瘌痢只好找几个村民下井掏井。   柏泉井是口砖井。四百多年来,井筒不见天日,苔痕碧绿,使数丈深的古井,更显得深邃而神秘。井底泥一筐一筐地吊上来了。泥呈青紫色,无异味,倒是有一股淡淡的柏子香。刘瘌痢叫人把井底泥装在他事先预备好的板桶里。   “瘌痢叔呃,搞不动了喂!”井下的小伙子仰头喊。他们都脱得精赤条条的,井上无女人,井下又黑,就更显得肆无忌惮。   “是么东西抵住了~?”刘瘌痢伏在井栏上喊。   “瘌痢叔呃,不晓得是么家伙抵住了咧!”井下边答。传来“嘭嘭嘭”的斫砍声,非金非石,怪怪的。   “等一下,莫瞎搞,拿个火看下子再挖!”   也就这么点泥巴,怎么就会堵住泉眼了咧?刘瘌痢觉得有些蹊跷。   “瘌痢叔呃,像是树篼子咧!不晓得是么木头,又粗又长,弯弯揪揪的,蛮像驴子鸡巴哪!”井下边喊边笑,声音嗡嗡的。   “瘌痢叔呃,水冒出来了喂!冒出来了喂!”   “快,快吊上去喂!”   蜡烛刚传下去不久,井下就一片嚷乱。井上井下的人都一片欢欣,嘈嘈不已。唯独刘瘌痢呆在井边,一脸茫然。   咿,柏泉井,柏泉井,汲来数仞清泉水,犹带高林柏子香。这周围只有槐树、柳树、枸树、楝树之类,湖乡平原的,柏树是个稀罕物,吴家湾一带连个柏树毛都拥茫哪来的柏子香?这井下的树蔸子,又肯定是柏树根无疑,是哪里的柏树,把根伸这么老远咧?这狗日的怪树蔸子几百年深藏不露,现如今挖出来见了天日,也不知是凶是吉?联想到洋人要到井边修教堂的事,大热天的刘瘌痢像冬天早晨屙尿打尿噤似的,身上猛地颤了一颤!   “看喽看喽!井里有两条龙呵!”   “真的咧,真的咧!是一大一小的两条龙咧!”刘瘌痢被村民的呼喊惊得又是一怔,马上车过身,扒开喊叫的人,急不可待地伏到井栏上。果然,两条柏树根蔸子样的东西,井水一漾一漾的,变幻得一会儿像两条红鲤鱼,一会儿像两条即即离离的小金龙……   刘瘌痢忽然感到一阵眩晕,一言不发地转身回家去了。   当晚,刘瘌痢被柏泉寺的小沙弥一阵擂鼓似地拍门,请到寺里。   香火虽好,毕竟是乡间小庙,柏泉寺没有规模。上十个和尚,乡里有事,出场做个法事;无事,洒扫庭除,晨钟暮鼓,一日的功课也就完了。人说青灯黄卷修行苦,柏泉寺的和尚简化了佛门繁规,更多地溶进了世俗的趣味,倒显出一些世外桃源的洒脱。   穿过小小的前殿,刘瘌痢披一身晚课的香烟,来到方丈的斗室。因刘家是寺里的世代施主大檀越,又是寺里的田产管家,历代方丈与刘家当家人都是极亲近随和的。   “施主请坐,老僧有一事相询。”虽是方丈,年纪却不是很高。五十挂零的空色方丈两天不见,现在却是一脸病容。虽然坐在蒲团上,那一副不支之态,一望即知。   “师父有事,尽管说。”   “大施主今天可是带人掏井来着?”   “是的,是的……”   “贫僧是在汉阳府城知晓此事的。”   说到此处,一直闭目捻珠的空色方丈掀了一下眼皮子,见刘瘌痢一脸的惊愕,把手放在鼻子底下一动也不动,晓得他在闻抠了肚脐眼的手时,突然呆住了。方丈又闭了眼,说下去……   “今天,贫僧同归元古刹罗汉堂首座至禹王庙行香,就便随喜,拜谒后稷、伯益等一应上古先贤。贫僧等正自趣味浓处,忽闻禹王庙后树丛中嘭嘭之声不绝。寻声前往,声不见来自何处,亦不见其它异状。仅见那株虬曲合抱的老龙柏,在嘭嘭声中无端颤抖不已,且每抖一阵,就撒下一地翠翠的柏叶!众僧皆莫名其妙,只贫僧身寄柏泉寺,忽有所想却也不知其所以然。适才返寺,听村人僧众说,日间檀越掏井斫挖出柏树蔸,贫僧忽然解悟了。”   说到此处,空色忽然气喘微微,顿了一顿。   此时的刘瘌痢,已是精魂出窍,一半在听空色说话,一半已入井下,随那似鱼似龙又似根的东西盘旋起伏。一忽儿脑子里浮起他的先人刘麻子,浮起刘家“不惹事,不沾事,祸自去福自至”的家训;一忽儿眼前浮起前天来的洋人那张毛茸茸的拱七拗八的脸,手,却一动不动地停在肚脐眼里。   “本寺因柏泉井而兴。古来佛兴国兴,佛事亦国事。不敢说小寺与国事相连,然大别之柏,延根近百里于此,今根现气泄,此寺恐怕气数到头了……”   “大师所言虽是,但是不是也太重了?树根虽说是挖出来了,又由说剑倒是像鱼像龙好看得很咧!”刘瘌痢急忙拉转思绪,随口敷衍,施展开刘家人不想接茬的事就装马虎的手段。   “刘施主与本寺世家交情,怎么今天说话倒显出两家人的客气来?”   空色方丈捻佛珠的手停住了,睁眼向刘瘌痢一扫,精光一瞬而逝。刘瘌痢感受到对方眼光的分量,却仍然声色不动。   “明日施主打算如何答复那洋人?”   见刘瘌痢继续装马虎,空色方丈只得把话引进另一个题目。   “正要禀告大师,请大师的法旨。”   “井是村人的井,地是施主的地,请何法旨?”   “……”   “施主不必多生旁想。其实,适才老僧已有话在先,本寺气数已尽,这是天数,非人之咎也。施主尽管施为。祸福相因,自古皆然。据老衲所见,柏泉现龙根,于本寺虽是凶兆,于施主难说不是吉讯。刘家几代单传,独姓立于异地,谋生不易。现施主属地上现此异兆,莫非示吉予施主,刘氏将有子孙在汉阳府有所施展么?”   “大师……”   “施主平日以寡言拙行示人,与贫僧却是无话不谈的,今日出语呐呐,汝心底语贫僧已尽知矣。施主请自安置,留下贫僧短偈一纸,三代或可应验。”   当下,刘瘌痢就烛光下展开空色方丈手书的偈语,平日从方丈处学来的文墨底子,倒是派上了用场……   “顺时顺势,随缘随机;因杨而兴,因杨而蘼。”   与刘瘌痢一夕长谈之后,空色方丈当夜五更即圆寂西逝了。参与安葬方丈骸骨,接受了空色生前遗嘱赠送的十亩水田,刘瘌痢就忙于为洋人修建教堂去了。   洋人是法国人。法国人天性风流,洋庙修成,取名圣母堂。不满三十岁的神父皮埃·让执意请刘瘌痢作圣母堂的管事。刘瘌痢在肚脐眼里抠了几抠,提出条件……   “从现在起,这一门刘姓子孙,都要在法国人手下做事!”   刘瘌痢把手放到鼻子底下深深地吸了几口,呼出一口长气。他记起了空色方丈那四句偈语。洋杨杨洋,管他咧,活猫子捉死老鼠,瞎子打堂客,捞到一下是一下!   20年里,柏泉寺古貌沧桑,日渐圮颓,与之咫尺相对的圣母堂,却显出一派朝气。20年里,刘瘌痢虽然人丁依然不旺,但终归有子嗣相续。儿子刘宗祥在皮埃·让神父手里学法文十年,现在在汉口已是尽人皆知的人物了。   “因杨而兴,因杨而蘼。”   “狗日的!”刘瘌痢把手指抠进肚脐眼,停在那里,眼睛顺着汉水流去的方向,尽力望去,深深地呼出一口粗气。   第五节   刘宗祥从立兴洋行一露头,车夫吴二苕就麻利地操起车把,两个碎步窜上前,蓦地停住。   “回去?”   “出城。”   出城,吴二苕明白是到刘家花园去。从法租界的立兴洋行到刘家花园,顺洞庭街上行,穿过俄租界、英租界,然后上宗祥路右拐,出汉口城八门之一的循礼门,翻过芦汉铁路,还很有一段距离。好在二苕穿着写个大大的“刘”字的坎肩。从一个租界到另一个租界畅通无阻。在汉口,商界、政界、租界,刘宗祥的大名,谁人不知谁人不晓?身为法商立兴洋行和法国东方汇理银行汉口分行买办的刘宗祥,在汉口商界,的确是个一跺脚震四方的人物。   黄包车在宗祥路上跑,车夫吴二苕有意地放慢了脚步,原来沙沙的脚步声也消失了。吴二苕现在像一只潜行的猫。   “个狗日的,硬是个人物头咧!二十朗当的年纪,当买办,买地皮,修马路,盖楼房,硬是光屁股坐板凳——有板眼咧!都是胩里夹根鸡巴的男将,他就是硬足些!”   吴二苕为刘宗祥拉包月。说准确些是,吴二苕是刘家的私人车夫,还私下兼着保护刘宗祥保镖的角色。他明白,这是一份了不得的荣光。和他一样的黄包车夫,汉口满街晓得有几多!一年四季,黄包车夫一身臭汗跑得脚后跟打屁股,赚两个钱算是有运气。像吴二苕这样有固定收入,且老板又体面又荣耀又有钱有势,瘌痢跟着月亮走沾光的好事,大汉口的黄包车夫中能有几个?   刘宗祥朝上推了推平光金丝眼镜,虚眯着眼,双手扶着文明棍,仰靠在车上。这完全是一种在家里散步的感觉。这条以他的名字命名的路,是他出地皮修的。何止这块地皮呢!自~口以下,整个汉口城基内外直到铁路沿的荒地水凼,都是他刘宗祥花钱买下了的!   刘宗祥买汉口城基内外荒地的举动,曾在汉口商界引起一阵骚动。   “疯了,个狗日的疯了!”   “还是年轻,嫩得一点!”   “有几个钱,痒不过,骚不过!”   5年前,为修芦汉铁路,朝廷成立铁路总公司。湖广总督张之洞一边叫盛宣怀主持跟外国人谈判借款,一边就近在省里筹资。刚由立兴洋行买办而兼东方汇理银行买办的刘宗祥,以自己祥记商行名义,主动提出借出银20万两,年息8厘,分10年付清本息。张之洞感到利息高是高了些,但毕竟是华人华商,肉烂了在锅里,再说,正是缺钱的当口,刘宗祥借钱也算得上是襄助朝廷的义举。刘宗祥见张大帅面有沉吟之色,又主动提出年息降至6厘,让出的2厘,作为他收购从~口到沙包一线城墙内外墙基地附近荒地的款子。   刘宗祥现在做生意买地的名镇汉口,在他的祖上刘麻子那天早晨发现汉水改道之后很长一段岁月里,还是地势低洼的芦苇荒洲。后来,淤出的土宕土墩多了,黄陂孝感天门沔阳乃至鄂城渐有乡民迁来安家,沿汉水一带逐渐成集成镇。为防水患,明朝汉阳通判袁倡主持修堤,从~口到堤口,堤内是汉口,堤外是湖荡。眼前的这些城墙,是50年前汉阳郡守钟谦钧和汉阳县令孙福海主持筑起来的。城外的护城河,城内的玉带河,都已经淤成无数的土宕水凼。当年袁倡修的袁公堤就失去了作用,人们沿堤筑屋,成了如今的长堤街。   刘宗祥所要买的,恰恰是毫无用处的地皮:城内外墙基两边的荒土宕水凼。   张之洞拿起水烟袋,噗噗两声吹燃纸煤子,却不点烟,只是翻起浮肿的眼皮子,朝刘宗祥盯了好长一段时辰。   刘宗祥还记得当时的情景。   张之洞的瞳仁是浑浊的,但盯刘宗祥的那一会,却闪过一道很有生命力的精光,就像薄云翳遮的天空,昏昏的,偶尔闪出阳光来,尤其耀眼。   儿子把白花花的银子往水里丢的消息,传到刘瘌痢的耳朵里了。刘瘌痢没有如传消息的人预期的那样暴跳如雷,甚至连脸色都没有变。他当时正陪皮埃·让神父聊天。   “刘,你担心吗?”皮埃·让神父也现老态了。兜腮胡子由金黄变为银白,深凹的眼眶仍掩不住下眼睑的浮肿。皮埃·让神父几十年如一日住在柏泉的圣母堂里,也几十年如一日地半个月到汉口去一次。每次从汉口回来,总是疲惫而又兴奋。   “不担心,神父,他是您家的学生。”刘瘌痢从裤腰处抽出手来,在鼻子底下闻了闻。话说得很得体。   刘瘌痢听了皮埃·让神父的建议,坐船顺水直达龙王庙上岸。跟儿子关起门一番长谈,又让吴二苕拉着,顺城墙护城河溜了一圈,笑眯眯地又坐船走了。他回去坐船是上水,慢得很。但刘瘌痢就是图的这个慢。他心里蛮舒服,要慢慢在桨声嗳乃里消化这种舒畅。“个杂种,还很有点心窍咧!”刘瘌痢笑得像欢喜佛,跟儿子告别……   “祥伢子呃,狗日的就这样搞!”他临上船之前这样对儿子说。   刘宗祥注意到,爹告别时没有抠肚脐眼。   第六节   随着吴二苕跑动的节奏,刘宗祥的头一会儿一点一点,像是欣赏什么,一会儿一摇一摆,像是在否定什么。   其实,眼下刘宗祥心里甜蜜蜜的。5年前买下的地,靠近由义门、循礼门一线内的地,早已填平造屋,租的租,卖的卖,钱已生了钱。买地的钱,是用祥记商行的名义在汇理银行汉口分行借的,年息2厘5毫。他等于是左手用人家的钱借出去,在利息上先赚了一笔,又用房屋生出的钱抵了一笔,剩下的大片大片的地皮,都是尽赚的!荒地?废地?现在的铁路,昨天不是荒地么?今天的汉口,从前不是荒地么?   铁路通,财路通,火车响,钱流淌!   出循礼门,过护城河桥,在有些颠簸的城外荒地的小路上,刘宗祥像地主巡视长满庄稼的沃田,不晓得有几舒服。   翻过铁路,地势就越见低平了。不知从什么时侯开始起,这高高低低的铁路路基的两边,成了眼前这一片杂乱无章、臭烘烘、乱糟糟的模样。开始,可能是筑路民工,先搭起芦席棚、板壁屋,然后,为筑路民工提供各种生活所需的五行八作陆续涌上来了。什么炕苕的、烫发米粑粑的、蒸发糕的、炸面窝的,至于剃头的、修脚的,卖针头线脑杂八什的,有的来了走,有的来了就不走了。芦席棚子有增无减,失了几回火,烧得惨不忍睹,过了不久,又是挤密挨密的一大片棚户!这棚户区,仿佛原上的野草,任怎么刈,任怎么烧,孱弱而原始的生命却极其顽强。   “人呵,比草都贱哟!”刘宗祥到底是与皮埃·让神父接触了上十年,对这乱烘烘的棚户区涌出一种说不清是厌恶还是怜悯的情绪。   “二苕,这里住的都是你的同行吧?”   见吴二苕愈加精神抖擞的步态,刘宗祥晓得他又要在这里出点风头“玩点味”。   “拉车的多是多,杂把什的也多,说不清白!”因为老板的关系,吴二苕在棚户区的知名度很高,所以,每次拉老板出城,穿进棚户区,他都要接受很多恭维的话和羡慕的眼神。   “二苕,出来了?等下过来搞两口咧!”   “二苕呃,后头湖里搞了几只野鸭子,等下过来抿几口咧!”   “个狗日的,二苕,你几好的狗屎运叻!”   对这些羡慕和恭维,二苕一概是一脸严肃,头不停地点,眼神朝后头车上瞥了又瞥。意思很清楚:哥们,我忙得很咧,您家们未必涌吹剑我这车上坐的是么人物咯!   听到吴二苕车铃铛的脆响,嵌在雉蝶形围墙中的朱漆大门就悄没声息地打开了。   从前年动工开始,刘宗祥就要求花园设计的围墙要与铁路内城墙相对应,用清一色的青砖砌成。刘宗祥似乎意识到,他的花园的围墙,终究要代替汉口的城墙!   刘宗祥前几天到刘园来过一次,还带来一大批文墨人,对园中的亭台楼榭一一题名联对。今天,应该是竣工的日子,加上汉口的父母官带口信,说今晚要到这里来“看一看”,他就不得不先来检查一番。   这是汉口成镇以来,主人最年轻的私家花园。什么“芳泽”、“倚水”等等一些名字取了一大堆,刘宗祥最后还是开门见山定了“刘园”二字。本来么,建个花园,本意就是作面子,为做生意作广告。光为了游玩,偌大一个汉口,哪里不好玩?   刘园依地势而建,高低上下曲折,很有章法。靠近铁路这边高处,顺势垒山;往后湖方向,多水凼土宕,设计则挖湖成池。山有亭,水有榭,依绿拥翠,偎红抱香。进园是“翠寒亭”,亭周花木扶疏。穿亭而过,曲径通处,是“清研亭”,大有“苏堤春晓”意味。沿铁路一侧湖边前行,一路芳草萋萋,直通“浮碧轩”。浮碧轩廊柱都呈浅绿色,歇山式重檐翘角,小巧的玻璃窗玲珑剔透,湖水映窗,窗映湖水,互争滟潋,与湖中红莲清香相融,真是透出人间天上的神韵。   刘宗祥由二苕陪着,转到浮碧轩前,二苕就候在外面了。见管事冯子高正指挥几个杂役往博古架上陈设古董,刘宗祥没有惊动他们,抬脚往后走。   “刘老板,您家来了?”冯子高丢下杂役,过来打招呼。   冯子高本是拔贡出身,原是汉口审判推事。因受了些立宪维新思想的影响,加之有几分耿介,冯子高肚子里就添了些不合时宜,同僚上司之间,少不了青眼多,白眼少,终于找了个茬子,逼他拂袖挂印一走了事。   说起冯子高挂印审理的一件案子,颇有意味。   当时,外省有某太守退休致仕,落叶归根,寓住汉口。这太守的儿子年前在爹的任上得霍乱死了,丢下一个水灵灵的媳妇子,与公爹住来汉口。这媳妇一来耐不住清闺孤寂,二来汉口这大名镇大码头的繁华各种玩艺花样诱惑不可谓不大。媳妇串门应酬看戏,久而久之招蜂引蝶,落花有意,流水有情,就与一官宦人家的儿子有了染。曾经沧海难为水,风干的柴禾不熬火。这女子也特胆大,干脆搬出去与那男子赁屋同居,俨然夫妻起来。本来这等家风有泄的事,公爹按下也就完了。但这退休太守却是个老辣不省事的,把这事告到汉口厅。汉口同知交审判厅,由冯子高审。这案子不仅冯子高没见过,大清国的案例卷宗里恐怕也是独一无二。审来审去,公爹一口咬定有伤风化,致伤国体。大帽子一顶接一顶,一副以势凌人非要冯子高判女子重罪不可的架势。媳妇也是豁出去了,引律陈情,发出女子无夫同居不为罪的呼吁。   这就为难了冯子高。绕室彳亍至深夜,斟酌推敲腹议再三,冯子高公布了传之遐迩当然也是他推事生涯结束前最后一纸判词……   以孀妇改醮,律本不禁,况现值立宪时代,婚姻更可自由。惟尔系宦裔,当明大义,虽讲自由,亦不应越乎范围之外。如古来名儒之母,改嫁者固亦不少,然而潜逃在外,未免太不自爱。   应该说,这是一份极不合格式极不规范的判词,但却是一篇极机智极富同情心的妙文。当然,这篇妙文让冯子高丢了前程。他后来去了日本,学了几年经济。回国后先在张之洞门下作清客幕僚,五年前刘宗祥买城基荒地后,他看准刘老板是个经济圈子里的大手笔,就投到了门下。   刘宗祥买城基荒地,周围一片反对之声鹊起。   “城墙?城可以有墙,墙又怎能挡得住城?荒湖?昔日汉口,整个一片荒湖!人间沧桑,有时百年,有时瞬间!”   冯子高兀自念念有词,咕咕哝哝。刘宗祥没有亲耳听到,但这段话的意思还是传到他耳朵里去了。   “冯先生,今晚汉口同知黄炳德要到园中一游,您看……”刘宗祥希望冯子高全力安排今晚的活动。   “听说这位同知大人喜欢好字左边、绝字右边的东西,恐怕要进城去叫几个条子来才好。”   刘宗祥听明白了,黄同知好女色,要进城去接几个婊子来。   “琴棋书画上,不知黄同知喜欢哪一行?”   “这个不消问得,他老人家只喜欢搓麻将。麻将是他老人家的命。性命性命,有了婊子和麻将,他老人家的性命就保住了!”   冯子高又是咕咕哝哝的,一口气说了一大串,把刘宗祥说得拄着文明棍笑得直抖。   冯子高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每次出的主意还都是些大盘面上的。刘园建成,多请些汉口的中外名流来玩玩,就是他的点子。   吴二苕跑到园外,在棚户里找了五个同行,五辆人力车,自己权当一回上等人,坐了一辆,让其余四辆空着,一溜烟跑进城,就近到花楼街的烟花巷子里接婊子去了。   第七节   婊子还没有来,汉口同知黄炳德倒先来了。   汉口一直属汉阳府。前几年,朝廷批准了张之洞张中堂阳夏分治的折子,才把汉阳汉口分开。汉口设夏口厅,父母官是同知,拨原属汉阳的东至滠口西至沌口、横100里纵30里的地域为夏口厅政区。汉口作为四大名镇之一,名气早就比汉阳大,名字改成了夏口厅,人们习惯上还称为汉口镇。   黄炳德是个矮胖子。四十多岁年纪,几绺胡子稀稀朗朗的,泛黄。明显地纵欲过度的肿泡脸,一笑一口黄包谷牙。   “哎呀,刘先生,少年俊秀,风采照人哪!好一阵不见了,有失亲候呵!”黄炳德的轿子一直抬到浮碧轩,一下轿,就抱拳四下里晃动,口里哈哈连天。他现在没有穿朝服,青衣小帽,一副志得意满的文士模样。   “哎哟,黄大人,您老驾临,真是篷筚生辉,篷筚生辉呀!”刘宗祥依然藏青西服,白衬衫,黑蝴蝶领结黑皮鞋。地道的洋派绅士派头。   “黄公,老天八地的,受累了!”等老板他们寒喧过了,冯子高才过来打招呼,把黄炳德朝后堂引。   咖啡送上来了,黄炳德吸吸鼻子。   “好香!这东西我试过一盘,苦叽叽的,好闻不好喝。”   “换茶,换茶!刘老板您家咧?”冯子高吩咐。   “随便,随便,看黄大人的意思罢!”刘宗祥手一摊,谦恭而又洒脱。   头道茶刚喝完,婊子就来了。   四个婊子都还年轻,高矮胖瘦都有,都穿旗袍。一个翠绿,一个水红,一个杏黄,一个湖蓝。   摆桌子,掷骰子,摸风。杏黄湖蓝陪刘宗祥、黄炳德打牌,翠绿和水红坐在旁边凑趣。   “十番倒牌和,您家看咧?”黄炳德两手在桌子上洗牌,问刘宗祥。   “听您家的,听您家的!”   “那就十番和,满贯五十番,一番一两为注,好算!”   “听您家的,听您家的!”   刘宗祥已经吩咐过了,上桌的婊子一人先发五百两银票,叫她们只输不赢,只管“放铳”,让黄同知高兴了,就算她们有功。按黄炳德的意思,每盘和下来,至少是三十两银的输赢。   打第一圈东风,黄炳德的手气倒是不错,只是无牌可吃。上家的杏黄婊子尽打些不搭界的张子,下家的湖蓝婊子总有牌碰。一圈下来,黄炳德一盘也没有和,刘宗祥也一盘没和。倒是两个婊子和过来和过去。不过,都是些屁屁和,十二番以上的都不多。   黄炳德开始打哈欠。他的嘴又大,可能有胃病,一个长哈欠打得嘴如深渊,一股子酸菜味。   “黄大人莫老是让着我们~!”   “黄大人这是撩我们玩的!”   牌桌子上的两个婊子哗哗地洗牌,手时不时地摸到黄炳德手上。坐在黄炳德身后的水红婊子把手肘子往黄炳德肩上一搭,嗲声嗲气地叫:   “黄大人,她们是赢头盘输十六盘,您家莫再让她们了!把她们身上的钱都洗过来!”   “是的是的!把她们洗干净!洗干净!”黄炳德又开始摸牌。站在刘宗祥身后的冯子高,向黄炳德上首的杏黄婊子做了个眼色。黄炳德只顾低头起牌顺牌,没有看到。   这一副牌黄炳德又起得很顺。九张万字,差不多都顺着,一条青龙的坯子摆着,只有四张杂牌。   这一手,黄炳德打出一张二筒。好张子先打,免得后头放铳。起一张,又是一张二筒。   “咿!二饼跟我有缘!”   “大人二筒多。”下首的湖蓝婊子抿嘴一笑。   “大人这样好的二筒,专照顾你,你又不吃!”水红婊子把拿手绢的左手掩着右手,在黄炳德大腿根处轻轻地搔。   “要死的臭嘴,要吃你吃!你顶喜欢吃二筒的!”湖蓝婊子跟着打出一张三筒,“邪货!”   刘宗祥还是那副洋绅士派头,始终微微笑着,跟着也打出一张三筒。杏黄婊子顺碰一坎,打出一张一万。黄炳德碰一坎一万,清一色一条龙就只等六万或者九万了。下首的湖蓝婊子看一眼杏黄婊子,在自己的一对九万中抽出一张打进塘子里。   “嘿,和了!清一色,一条青龙,外加老少配、平平、将将六番,你这一铳放得不小咧!”   黄炳德这一和倒下来,除掉零头,是整整两个满贯,算起来,桌子上的三个人每人要输给他300多两。   接下来,黄炳德起的牌牌形不好。筒条万四季风中发白都有却不靠边。对面上下三家都不倒牌,黄炳德也就定下心来,慢慢摸。   “黄大人只要多摸几下,名堂就来了。”水红婊子的手在黄炳德的腿根处慢慢地抠。翠绿婊子坐在刘宗祥后边,见这位刘老板一脸正经的样子,感到自己有些丢面子,脸上就不免有些讪讪的,丢一句给水红婊子……   “这是黄大人手气好!要是让你的手去摸,不晓得摸出么名堂来咧!”   “那倒不见得!黄大人的火气,有一半是我带来的咧!”   冯子高怕分了黄炳德的心,插了一句:“你们这是扛锄头进庙门——挖神哪!红的绿的搞不清白,莫把黄老爷的心搞花了啊!”   黄炳德的牌慢慢摸顺了。碰了一坎五万,吃了两柱是三四五筒、五六七条,手上就剩一对一筒和六七万四张牌了。   “黄大人真是火旺咧,您家这牌一倒下来,我们又要大出血!”上手的杏黄婊子说着说着,甩出一张一筒。   “大出血?你们哪个在出血?”黄炳德满意地看了杏黄婊子一眼,话就往下三路走了。   “我们都映鲅,您家,您家莫担心!”   一直不动声色的刘宗祥也看出黄炳德这手牌和下来非同小可。因为这手牌有“五大郎卖炊饼”的牌形:每柱牌都有“五”,用一筒做将。现在黄炳德碰了一坎五万,倒了两柱三四五筒、五六七条,又不要上首的一筒,那么手上的牌要么就是没“听和”,要么“听和”这三张牌:五筒、五条、五万。五万碰了一坎,还剩一张绝张,要五万的可能性就不大了。多半是要筒子或条子。   啪!刘宗祥打出一张五筒。见黄炳德不动,刘宗祥朝杏黄婊子瞟了一眼。杏黄婊子把五筒往塘子里一推,顺手丢出一张五条。   “怎么这么好的中间的嵌张子,都像臭巴巴样地拥萌艘啊?”黄炳德明白桌子上的人都在“打凑和”,试他的牌有意放铳送钱给他用,心里喜欢嘴巴上却说些不相干的话:“五条!”   “好!”下首的湖蓝婊子手上一长溜牌叩得一声脆响,做出的是单吊五条和牌的动作,把其余的三家吓了一跳。   刘宗祥和杏黄婊子是吓她不懂局冲了黄炳德的大和;黄炳德吓自己这五条放了别人的铳,毁了自己的这一手好牌。   哪知湖蓝婊子只是倒下三四两张条子,吃成一柱牌,拿起那张已经嵌好的五万来,做出犹豫不决的样子,瞟一眼下首的刘老板:“五万,刘老板,绝中心张子,您家嵌不嵌?”   “嵌不进,嵌不进!”刘宗祥也随声附合,打个哈哈,心里头称赞湖蓝婊子还蛮灵醒,会看事。   “和了!嗨嗨,您家们看叻,我这副牌和得还有点意思啵?”   如愿以偿,绝张子牌和了个满贯,黄炳德心花怒放,失声忘形,那肘拐子还不老实,往身后的水红婊子胸前杵杵擦擦。   这手牌不如上盘那副牌大。只是除零头,一个满贯50番,一个绝张10番,但牌色新颖,还有点意思。   “黄大人,是不是先用点小点心,压压饥,消停一下再玩?”冯子高察颜观色,及时提议换项目改“汤头”。   “也好,也好。刘老板真是心细如发咧,周到之至,叫下官不好意思咧!”   “黄大人不必客气。刘某后辈,您家能把这里当自己的家,常来走动走动,就是刘某的福气了!”   刘宗祥嘴里客套着,心里却有些不耐。天色已不早了,白天立兴洋行经理皮蓬·杜交代的那笔芝麻生意,还没有和自己手下的人商量,放到明天,恐怕又生变故。皮蓬·杜说的芝麻生意,是关系80万两银子的买卖。   法国人第一讲究风流,第二讲究吃喝。法国酒,法国大菜,法国奶酪,法国小点心,都是很讲究的。刘宗祥随皮埃·让神父学习上十年,深知法国文化中“食色”二字的重要性。这次是法国立兴洋行受托到中国买一批白芝麻。立兴洋行已经委托汉口红黑两道都插手的大富商穆勉之经办。这笔生意既然交给在汉口的华商办理,刘宗祥作为买办,只行使督办之责也就够了。但刘宗祥粗略毛算了一下,这笔买卖做下来,大约可赚20万;如果操作细一点,可赚到30万左右。如果只是督办,这笔事完,从穆勉之那里顶多可以拿到两三万的“好处”,而且还欠姓穆的一笔人情。再说,穆勉之是个什么人物,也是个名声在外的恶菩萨!拿他的钱被他的钱咬了手也未可知。   汉口同知黄炳德兴致正高。   穿过后堂,是一个大花圃。虽然暮色四合看不清姹紫嫣红,那氤氲的芬芳花香,却是让人精神为之一爽。   酒过三巡,黄炳德就有些微醺了。   “刘先生,刘老板,下官今日承情,当铭不忘。为表谢忱,有几句体己的话,不知老板想听不想听?”   “大人一方父母,刘先生虽醉心西学,总是父母官大人治下的草民。何况刘先生对大人一向是仰慕得紧的。”冯子高清清瘦瘦的,却是个酒篓子。喝得从容,不现于颜色。   “同知大老爷既是官身,又是前辈,刘某虽供职洋行,行走商道,与朝廷洋务强国也是出于一途的。刘某人对大人的教诲正是求之不得呢!”   刘宗祥真的不知道黄炳德有些什么“体己”话要说。近段时间,与洋商打交道多些,也是为了巩固地位扩大在洋商租界内影响的意思。相应与华商尤其是官场就有些生疏了。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庙里的菩萨,一一要拜到。否则,不晓得哪天哪根筋哪块骨头就会出点毛病。想到这一层,刘宗祥心里一惊,那急于去商谈芝麻生意的心情,也就淡了下来。   刘宗祥与洋人打交道多了,于尊重女士之类,受了些影响。他喜欢在女人堆里头混着,但在大庭广众间摸摸捏捏乃至于打情骂俏,他不习惯。男女之事是两个人之间的事,享受的就是那一点隐秘。没有了隐秘,男女上的事也就寡淡无味了。刘宗祥认为,这与所谓的羞耻感无关。羞耻感不是与生俱来的,是后天环境造成的,带有伦理的成份也就有了虚伪的成份。而隐秘感是人与生俱来的所需所求、既与本能相合又与道德相默契的。   有了这种想法,刘宗祥在人的眼睛里就有了一本正经的印像。也有人夸这是少年老成,是干大事的料。也有人怀疑他是不是有毛病……   “体面有么用?聪明能干又么样?钱多又怎地?粗篾笆斗细篾篓,世上哪有男儿丑?胩里东西不硬足,随么事都不消谈得!”   说这话的人晓得刘家世代单传,子嗣运薄。再说,刘宗祥娶妻进门四五年,媳妇肚子一点动静都没有,这岂不是印证!   “呵呵呵!”   黄炳德打了个老长老长的哈欠。   据冯子高所知,黄炳德并无好大的烟瘾。他脑子转了两转,明白黄炳德是有话想单独与刘宗祥说。   “二苕喂,”冯子高喊进吴二苕,“带这几个姑娘到后头去,为黄大人烧几个烟泡子,让黄大人过来好润泡子!”见冯子高起身要走,刘宗祥发话了:“冯先生,不是外人,多双耳朵无妨!”   “刘先生,您家可听说后湖筑堤的事?朝廷就要下旨了!”   “没有,没有。”刘宗祥听得心中一惊,随即复归平静。   “真的没有?难道先生在此筑园,是与此事不谋而合?”黄炳德今天所透露出来的消息,的确非同小可。   第八节   汉水改道以后,从柏泉吴家湾一直到黄陂,旧河道一带都淤成一片湖荡。寒暑易节,年复一年,湖荡中沿汉水往北,由高往低,逐渐淤出陆地和星星点点的土墩。开始,陆地、土墩上有割苇的、捕鱼的,不久就有了常年长住种菜种稻麦和行商坐贾人家。明清两朝,袁倡筑长堤,奠定了汉口成镇的雏形;50年前筑城墙,是汉口第一次向北扩展。现在,芦汉铁路通车,直擦城墙外而过,筑堤围湖扩城也就是必然的事了。   刘宗祥只算到朝廷待铁路修通之后,会首先拆城墙,把市区同铁路连成一片,然后再待时日,或筑堤,或淤湖,逐渐向北扩展。刘宗祥在后湖沿铁路外建刘园,作的是几代人的准备,没想到,几代人的事,会来得这样快!   后湖筑长堤,将是比袁倡筑长堤宏大不知多少倍的工程!   后湖一带,汉口人称黄花地。那漾漾的湖水,青青的稻麦,葳蕤的芦苇,作为汉口的一景,伴随着汉口成镇到成为四大名镇之一的历程,的确曾经声名远播。   后湖又叫潇湘湖,得名于据说是朱元璋的一首诗……   马渡沙头苜蓿香,片云片雨下潇缃。东风吹醒英雄梦,不是咸阳是洛阳。   人一有了身分地位,好事就会自动地往身上附会。朱元璋于琴棋书画诗词歌赋一途,似没有听说有什么造诣。这首诗虽无很深的意蕴,也还算畅达,是哪位文人的涂鸦之作也未可知。话虽是这么说,但后湖作为汉口商贾百姓人家暮春踏青、三伏避暑、清秋赏月的消闲地,倒是曾有过八景之说:晴野黄花、平原积雪、麦陇摇风、菊屏映月、疏柳晓烟、断霞归马、襄河帆影、茶社歌声。   后湖八景中,当以“晴野黄花”看新绿为第一。清明时节,苕货丑货狗娃花子,孩童或呼朋引类,或由大人带着,放起风筝,一时鹞子凤蝶银燕漫天飞舞,逗得踏青的游人引颈仰观,有诗纪其盛……   二三月内喜天晴,草色青青画不成。一碗粗茶嗑瓜子,布棚厂下看风筝。   每到这时侯,待字闺中或操劳厨下的妇女,或结女伴或带孩子,到后湖踏青赏春,不被视为有违妇道。即使倦坐茶寮,呼烟唤茶,也视为平常。当然,也有那追花逐蝶的浮浪子弟,在后湖教坊青楼柳巷,同那些操皮肉生涯的俗粉艳脂盘弄厌了,到这良家女子堆里钻来磨去,沾些清新气,让个后湖一时显出红尘沸沸的模样。有个叫熊梦华的墨客,曾对此颇多感慨,留下一首很不错的五言律诗……   一镇销金窟,风流奈尔何。   路遥芳草远,人向夕阳多。   曲榭忱丝竹,轻衫斗绮罗。   哪堪追往事,独访旧襄河。   到刘宗祥这个时侯,汉口对外开埠,中外互市,对内筑城,市区内的繁荣繁华真个是中外合璧,色彩纷呈。而后湖毕竟低洼,蚊蝇麇集,春夏汛期,往往浸涝成灾。   于是,后湖无可挽回地失去了它昔日的繁华。   然而,后湖真的像一个风尘女子吗?   刘宗祥此时没有更多的浪漫,更谈不上有抚今追昔的伤感。只是,后湖的地势地貌在他脑子里一一映出。他此刻想的是,朝廷要筑堤,他可以得到点什么。   刘宗祥本能地感到,他要做点什么。   第九节   他太熟悉后湖了。   从7岁开始,爹就让他早晨上私塾,下午到圣母堂围着皮埃·让神父转。皮埃·让神父教他学法国话。法国话不好学。一长串颠来倒去的字母,才是一个字,看得头皮发麻。爹要他学,比学私塾还看得重。12岁上,爹不要他上私塾了。上午帮神父浇花修枝,下午学法文。稍大些,神父买了一群鸭子,让他赶到后湖去放。神父的鸭子不是当地鸭子。当地鸭子是麻鸦,母的纯麻,是那种豆沙色的麻;公的颈子、翅膀上有翠蓝的羽翎,漂亮是蛮漂亮,就是嗓音沙哈沙哈的不好听。神父的鸭子是洋鸭子,像神父一样是大块头,一只都有四五斤。神父说鸭子好,鸭绒可以做枕头。法文学久了,刘宗祥入了门,可以和神父对话,叽哩哇啦,也只有同神父对话,旁人听不懂。   后湖有刘宗祥童年的烙印,这烙印既有童真的欢乐,也有难言的恐惧。   放鸭子的那半天,是刘宗祥一天中最自在最轻松的时光。   把鸭子赶上残破不堪的老堤,刘宗祥觉得自己往绿堤上敷了一层白雪。   400年前,刘宗祥的祖宗刘麻子目瞪口呆发现汉水改道的那道土堤,早就颓圮得如一道土坡埂了,吴家湾和附近的乡人还是称它为老堤。鸭群一团白云样飘下堤坡,见了水,嘎嘎嘎嘎地一片欢叫。暮春的湖荡,岸柳如烟,芦芽如笋。折一把嫩柳枝做个绿圈圈,往头上一箍,扯几根水灵灵的芦芽,嚼得满口津甜。躺在毡子样的草皮上,刘宗祥感到自己到了皮埃·让神父描绘的巴黎塞纳河畔如茵的草坪,那里仕女如云,红颜粉黛,脂凝香浓。十五六岁的少年郎,正是多梦不解梦的时节,这种场景想多了,就有些莫名其妙的脸红心跳。   常常有春摘野菜夏砍柴的小女子,结伴下湖,叽叽喳喳,朝刘宗祥指指点点,时有窃窃笑语传进刘宗祥的耳朵。   刘宗祥的长相与吴家湾人区别甚大,甚至也不像他的爹娘。   这一带人虽然赵钱孙李,相貌各异,但普遍鼻梁低平,脸圆阔,眼细小,嘴唇稍厚方,上眼皮有些肿。这种看上去憨厚但心里有数的相貌,在江汉平原湖区是很普遍的。刘宗祥却不是这样。除了眼睛细长之外,他鼻梁高挺,嘴形虽方但不厚,总像抿着微微生气的样子。湾里有人背地里嘀咕刘宗祥长得有些像外国人,像假洋鬼子。他的爹刘瘌痢虽有耳闻,但别人又没有当面指着说!再说,像洋鬼子又么样呢?又没有说你的堂客偷洋人。刘瘌痢是坐在磨盘上吃藕——看得穿想得转的:“别人说说,无非是眼馋罢了,你的伢要是长得像猪不啃的南瓜,想别人说还拥萌怂颠郑    如果把刘瘌痢和他的堂客摆在一起,再去看他们的儿子刘宗祥,会发现儿子很会长:尽长了父母的优点。刘瘌痢天天看堂客、伢,刘瘌痢的堂客天天看自己的男人、伢,心里是有数的。   刘宗祥知道自己长得蛮清爽,但也就是知道罢了。   这就是男人和女人的不同处。如果一个女人晓得自己长得漂亮,那么,这个女人也就开始向不可救药的方向发展了。   十四五岁的女伢,喜欢叽叽喳喳。刘宗祥躺在草地上,不去看她们。   有几次,秀秀一个人下湖摘野菜,刘宗祥心里就轻松多了。他总想找点什么跟秀秀说。   秀秀是湾西头吴丑货的姑娘,才十岁,细挑挑的身条,像风中的柳枝。秀秀的五官还没有定型,小圆鼻头,长凤眼总是眯着,眼角眯眯的向上翘,下巴尖尖的也向上翘,蛮逗人怜。吴丑货是半个残疾人,左手膀子比右手膀子细,出不得力。堂客得了大肚子病,走路都喘气,下不得田。除吴家湾外,这一带得大肚子病的人很多。秀秀的娘偏偏得了这种要死不活的病,连累得秀秀成了个苦姑娘。她总是衣衫裤子垮垮的,不合身,还补丁摞补丁。别的小姑娘偶尔来摘野菜,主要是借摘野菜到湖边野外来玩。秀秀是每天必来,又摘野菜又砍柴,每次回家,捆柴的绳子深深地勒进肩膀,把肩胛骨勒得像刀刃样地耸起来,人仿佛随时都会倒下去。但秀秀就是没有倒下去,手里还挽个装野菜的篮子!   刘宗祥的身边有好大一蓬野枸杞。绿茵茵的枸杞嫩叶尖是野菜中的上品,用开水一汆,或清炒或凉拌,微苦清香,回味极妙。   “秀秀呃,这里来~,好大一蓬枸杞咧!”   刘宗祥从草地上欠起身,招呼秀秀。刘家在吴家湾已是殷实人家了,衣食无虞,野菜倒是认得的。地米菜,灰灰菜,枸杞尖,比白菜萝卜都好吃。刘家在湾里也从不摆阔,也常吃野菜的。   秀秀朝刘宗祥这边瞅瞅,走过来掐枸杞尖。刘宗祥捡起丢在身边的法文书,起身让秀秀过来。   秀秀摘了半篮子枸杞尖,装了半篮子清香。刘宗祥忽然发现,秀秀的辫子又粗又长,和她瘦高的身架不成比例。秀秀的脸侧对着他,翘翘的鼻子,翘翘的圆下巴,翘翘的长眼梢,被春阳勾勒出曲线流畅的毛茸茸的金线。   他突然觉得秀秀好美!这感觉很强烈,强烈得真想上去,在这流淌着春阳的脸上摸一把!   “秀秀要是巴黎广场上的雕塑该有几好!我一定可以上去摸一摸她的鼻子,摸一摸她的嘴巴。”   皮埃·让神父无数次地用法语描绘巴黎,描绘巴黎的雕塑。   “宗祥哥,都说你学洋文,洋文蛮难得学啵?”   掐完了一蓬枸杞,秀秀转过身,看一眼刘宗祥手里的书,浅浅一笑。   秀秀苍白清秀的脸上,漾出一对深深的酒涡。   17岁的刘宗祥第一次盯着女孩儿的脸发呆。   春阳让人懒。刘宗祥的眼光随着雪白的鸭群由一个水凼移向另一个水凼,渐渐有些迷糊了。   想尿。   刘宗祥急得到处找厕所。茫茫湖荡,密密芦林,哪里不能屙尿?他在大街上找厕所。巴黎的大街,车水马龙,红男绿女,高鼻凹眼。忽然,她看到了秀秀。秀秀穿着曳地长裙,像白云托着的仙子,细长的上翘的眼睛笑成一弯新月。秀秀在笑他。他下意识地向裆下捂去……   他的手按在另一只手上。这另一只手不是他自己的。他努力睁开眼睛,看到一张女人的脸。他用劲眨了眨眼皮“水莲嫂子!您家……”   刘宗祥要挣着坐起身,却被水莲挡住了,脸撞在水莲丰腴绵软的胸上,弹了回去。   “祥伢子,你把嫂子撞疼了喂!你看,你看,你把嫂子撞疼了喂!”   水莲扯开胸衣,白生生暄糯糯的一对奶子,像一对羞怯的小兔娃,醉红的眼珠子一颤一颤。   水莲的那只手还在他的裆处揉着。他感到口好干,眼前一片模糊,一切变得飘渺而轻盈……   一截铁杵,被匆匆地夹进炉膛,炙烤,冶炼,煅打,挤压,熔融,崩塌……   “呵呵!”   他双眼紧闭,鱼离了水样地张嘴喘气。手,被水莲引到她的胸上。他像溺水的人抓到点什么,死死地抓住,死死地掐住。太冷了,手冰凉,上半截身子不住地发抖。呵,怎么这样热!太热了,浑身发燥。   他睁开眼,水莲笑盈盈地瞄着他。她俯下身,亲他的鼻子,亲他的嘴唇。一股腥气。她从他身上站起来。一团杂乱的衰草和乌黢巴黑污泥搅黏的混沌在眼前晃动。他止不住一阵恶心,翻过身干哕起来。   “嫩蒿子,灯草拐棍!”   水莲嘻嘻地在他胩里掏一把,起身走了。   没有呕出什么。他抬起头,眼珠子红丝丝的,含一泡泪水。   他真想杀了这个远去的女人!   水莲是吴氏族长的寡媳。三十多岁的水莲长得富态、红润。前年,男人得干咳痨,熬不住,死在她的肚皮上。可怜的女人像干了塘的泥鳅,见了湿泥巴就钻。   第十节   刘宗祥把跟水莲的事吞吞吐吐地对皮埃·让神父讲了。   皮埃·让神父虽然是神职人员,但在教他法语时,还给他看一些花花绿绿的画片、画册。有的画册上也有光屁股的女人,看着习惯了,并不觉得有什么不舒服。   他以为对神父诉说他的恐惧感,是适宜的。   “孩子,你是对一个神父忏悔呢,还是向一个父辈求教呢?”皮埃·让神父黄眉毛一耸,深深的眼窝里闪过一丝狡黠。   “我……我觉得蛮怕,又想杀了她……”   “不,孩子,先不要这样说。”皮埃·让神父双手抚在刘宗祥肩上,把他引到后花园里,在草坪上转悠。   “如果你是向一个神父忏悔,那么,我会对你说,孩子,你是无罪的。你做了你该做的事,只不过没有做好。如果你是向一个父辈讨教,那么,我告诉你,一只小公鸡,已经开始打鸣了。”皮埃·让神父调侃的笑容一闪即逝。“你恨她,想杀死她?为什么?她侵犯了你的利益?她危及了你的生命?没有。她只不过需要一点快乐,需要在你身上得到一点快乐。给人快乐特别是给女人以快乐,是男人的责任。何况,这快乐并不是单方面的。你既给予,也获得,给予多少,也获得多少。你没有感觉到快乐?那是因为紧张感淹没了快感。当然,那女人这样对待一个毫无性经验的少年,是不该的。但是,孩子,在你们的国家里,谁又相信一个男人被一个女人强奸呢?孩子,感觉无所谓好坏,只是换个角度罢了。看来,你的父亲不让你多读中国的古书,是不对的。你们中国古代的典籍里,这样充满哲理的东西比我们西方多得多。”   “我爹是要我多跟您家学外国的东西,以后好到法国去做事。”   “他真是这样想的?愚蠢!你的爹不至于这么愚蠢。他是个很有头脑的人。马就是马,驴子就是驴子。想把驴子变成马或者想把马变成驴子,都是蠢想法。孩子,没有看到骡子吗?骡子就是蠢想法的证明。孩子,我大半辈子都在中国,我还是法国人,对你们中国人来说,我永远是洋人。尽管洋人在中国很吃香。你到法国去,同样永远是中国人,何况……”   皮埃·让神父打住了话头。他本来想说,何况中国是弱国,弱国人在强国生活,是直不起腰来的。   刘宗祥默默地听。他不能完全同意神父的观点,又说不出为什么。有一点他很自信,凭这十多年跟神父的耳濡目染和自己的机灵,给他一个舞台,他能唱出一台好戏来!   “在这个世界上,想直起腰,首先要有实力。国家和个人都这样。实力是什么?实力就是钱。你们中国怎么说?人是英雄钱是胆。没有胆或者胆小,算什么英雄?钱怎么来?当然是靠赚。凭什么去赚?凭本事。世上赚钱的本事千千万,都要吃苦。吃苦是投资。没有轻轻松松就可以赚到手的钱。孩子,如果今后看到人家轻轻松松赚了大钱,你一定不要以为那是轻松,那是真正的大本领,记住,孩子……”   “神父,我还需要向哪个方向学呢?”刘宗祥被神父的这一段话震动了。   “我正准备对你说呢,从明天开始,你就不要下湖去了。我先给你讲一讲法国商人在汉口投资的情况,还有其他国家在汉口的生意特点,然后,你就到汉口闯世界去吧。”十来年了,皮埃·让神父喜欢上了这个中国少年,“当然,我要跟你的父亲商量一下。我想,他不会反对的,这可能也是他要你学法文的原因呢!”   第一十一节   汉口同知黄炳德的确逗起了刘宗祥多年的后湖之梦。   买城基荒地,后湖沿建刘园,不是都被这后湖之梦在冥冥中呼唤着吗!   刘宗祥感到他终于撩开了历史蒙在后湖上的帷幔,他看到了一个新后湖,他,注定是新后湖的塑匠!   吃饱喝足玩清爽,黄炳德被刘宗祥招待得乐不可支,四个婊子又把他盘弄到半天云里,像神仙。深夜临别时,黄炳德彻底放下了官老爷和长辈人的架子,拉着刘宗祥的手,硬是不上轿,要从浮碧轩步行到园门口。   “刘老板轻财仗义,下官久有耳闻,今日是真正受惠了!刘先生,后湖之事,可是有大文章可做哟。这文章非得您这大手笔不可咧刘老板,刘先生,我套一句当年诸葛亮《隆中对》里现成的话:先生岂有意乎?”   刘宗祥口里打着哈哈,极谦恭的样子,朝冯子高使个眼色。   “黄大人厚爱,刘老板岂有不深铭五内的!此事刘老板断断乎要出力的。然事关重大,容稍假以时日……”冯子高掀起轿帘,黄炳德一屁股坐了上去……   “那倒是,那倒是。只是夜长梦多呵!”   黄炳德打一个哈欠,拱拱手。冯子高递上一张银票:“黄大人,刚才几局下来的进项,已经给您家换成一张法国银行的票子……”   黄炳德的哈欠打到半路上被憋回去了。借衙役的灯笼看清是一千两,怔了怔,掖进了靴腰子。他不糊涂。牌桌上赢的钱,刘宗祥早就兑成一张银票给他了,现在这一张,是刘老板为后湖的事“打窝子”的——这是一个信号:后湖筑堤的事,留着给我刘宗祥,对您家黄大人,只有好处,拥没荡Α   黄炳德一走,刘宗祥当即匆匆回到浮碧轩后堂秘室,给祥记商行经理赵吉夫打电话,请他火速出城,到刘园来议事。赵吉夫负商行经营之责,住在商行里。   汉口刚刚设电话局,刘宗祥是装有这种新鲜玩艺的不多的几个人之一。   刘宗祥想趁赵吉夫来之前,同冯子高商谈后湖的事。刚坐下,送茶的张妈说,太太刚才打电话来,问先生今天回不回去。   刘宗祥抬眼朝张妈看了看,没有什么别的表示。张妈等了一会,见他无说话的意思,悄悄地退出去了。冯子高闭目养神,等刘宗祥开口。   “子高先生,今天黄同知透出来的事,我想了一下,说出来,先生为我筹措筹措。”刘宗祥端起茶托,揭开盖,茶叶还浮着,用杯盖滗了滗,又盖上。   “刘老板,您家莫客气,我聆听高见就是。”   “子高先生,我们两人坐在这里,又无外人,先生怎么也这样客气!先生宦海沉浮,商界历练,你我有缘共事,先生当多赐教才是。”刘宗祥又端起茶杯。还有两片叶子浮着。他呷了一口,一片茶叶被吸进嘴里。他嚼着,继续他刚才的话题。“朝廷后湖筑堤,防水患是表,着眼长远,汉口城向铁路外扩展是实。我想用芦汉铁路贷款的老法子,拿到购买后湖地皮的优先权。”   “时过境迁,贷款之策恐是不灵了。再说,后湖的地皮,官地民地皆有,一揽子购进,恐怕要费些周折。”   “先生的意思?”   “捐款!后湖筑堤,虽是朝廷名义,实际上是张之洞中堂倡议。这张中堂为宦为人如何,可以另当别论,但历数他督鄂所倡办的几件事,倒都是从大处着眼。这筑堤虽非洋务,却是国计民生之本,也是能彪炳千秋的壮举。先生捐款,必将远近震动。先生难道忘了‘欲取之必先与之’道理么?但此举在施行上却又不宜操之过急,欲速则不达。往深处说罢,黄炳德今天并非仅为透信而来,实为摸底也!筑堤所需款子必然巨大,想汉口商界能够包揽此事的户头主子并不多。更重要的是,盘弄地皮的大手笔不多,即使有,能够绕着弯弯肠子,从荒湖荡子开始想心思买的主子,绝对不多!偌大的汉口,吃这种菜的虫,我冯某真还只见到您家刘老板一位。我这不是恭维,您家晓得,冯某还映ご蚬ё饕镜墓峭贰O壬先稳一稳。先下点力气打窝子,窝子打好了,有鱼自会上钩。眼下的当务之急,是派得力的人手到后湖,考察水情民情,包括田亩地价,收成好坏诸般详情。先生虽自幼生长于斯,但世情民情,关乎大生意的成败,不可不慎之又慎。”   “先生所言极是!”刘宗祥在冯子高说话中间,就一直端着杯子,下意识地用杯盖赶那片还没有沉下去的茶叶。看来,他很专注。“我立即安派人手到后湖察访,也请先生近些日子多到官场上走动走动,如能过江到省城那边活动活动……”   正说到这里,赵吉夫赶到了。   赵吉夫总是一脸的笑。他笑着和人说话,一副谦和陪小心的样子;他笑着听人说话,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上街走路笑嘻嘻的,像是满世界都是赏心悦目的景。赵吉夫习惯笑,笑是他的习惯。赵吉夫的笑,不是那种呲牙咧嘴哈哈嘿嘿甚至顿足锤胸夸张的笑。赵吉夫的笑,仿佛是他脸部与生俱来恒定的表情。眼睛微眯,眼角下弯,呈下弦月状;嘴角微翘,不露齿,作上弦月状。如果你把问题摊给赵吉夫,你永远搞不清他是同意还是不同意。只有刘宗祥清楚,一旦赵吉夫不笑了,事情就很麻烦了。   听自己的老板说了半天芝麻的事,赵吉夫没有插一句嘴,脸上的表情一变不变,笑眯眯的,头微微地一点一点,像不是在听老板交代一桩大买卖,而是在听一个跟自己毫无关系的有滋有味的故事。   “白芝麻?黑芝麻不行?”赵吉夫就问了这一句。见刘宗祥摇摇头,他就再也不吭声了。   “回家?”赵吉夫脸上笑容如故,刘宗祥就放了心。冯子高也好像轻松了,伸了伸懒腰,记起张妈说的刘宅打给老板的电话,不经意地问了一句。   “二苕,弯一脚!”刘宗祥叫吴二苕。   这“弯一脚”,是顺便搭载一程的意思,当然,也含有因被人顺道搭载而表示谢意的成份。二苕拉的是老板的包车,老板是用不着讲这种客气的。但只有二苕明白,凡老板叫他“弯一脚”,就是叫拉到紫竹苑去。   第一十二节   紫竹苑是刘宗祥常光顾的烟花脂粉乐户家。   紫竹苑就在宗祥路附近的紫竹巷里。宗祥路隔洋人租界一侧,尽是鸡肠子样的小巷,小巷深处尽是这样操皮肉生意的去处。   皮肉生意恐怕是人间最古老的生意了。人世间就是这样,只要是卖的,就会有买的;有买的,也就有卖的。   夜太静,二苕的脚步沙沙地响。刘宗祥在车轮与青石板路的摩擦颠动中,感慨丛生。   他不喜欢他的太太。当然,仅仅是不喜欢而已,也不恨她。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对一肚子法国巴黎、中国生意的刘宗祥,已是一层隔膜。但刘宗祥又不得不接受父母给他的安排。   他太太是河对岸钟姓人家的姑娘。   隔柏泉过渡,是两千多年前当地的砍柴人钟子期墓葬处。那钟子期真是个怪人。一介种田砍柴的乡巴佬,居然有音乐天赋,竟能在俞伯牙的琴声里品出“高山流水”的意蕴。汉水柏泉这一带,也算得上是民歌、民谣的孳生之地,田畴阡陌间常可听到这样的村野小调……   妹在地里薅呀黄瓜,郎在地头丢瓦呀渣。   打掉一朵公花是不要紧咧,打掉一朵母花打掉一个瓜哪怕我的爹来骂咧嘿咿呀嘿!   真是很难相信,对琴艺已炉火纯青的琴师的演奏,发出“善哉!峨峨兮若泰山”、“善哉!洋洋兮若江河”赞叹的,竟是一个砍柴人。这的确是不可思议的千古之谜。再说,那俞伯牙也是个怪才。他演奏的曲子,马听得懂,还很欣赏,“伯牙鼓琴而六马仰秣”。连饥肠辘辘的马儿都停止进食来欣赏他的音乐,却缺少人间的知音。这应该是一个悲剧。可偏偏巧得很,一个砍柴的乡下人倒窥透了琴师“志在高山、志在流水”的内心世界。这人的内心世界,真是说深深似海,说浅也就隔层肚皮而已。   刘宗祥自觉与钟子期的后裔女子,无论如何也进不了当年俞伯牙与钟子期之间的那种境界。   他很难忘记新婚之夜的那一幕。   婚礼拜堂一类程序是在柏泉办的。先进圣母堂,这是作为教民的刘瘌痢坚持的。再回家行拜天地、拜高堂、夫妻对拜的程序。终于,夜阑人静了,终于,揭下盖头了。摇曳的红烛下,新娘子倒是个容颜仪态均称上乘的可人儿。问题就出在夫妻同床男女合体的实质性阶段。宽衣解带,各自动手。玉体横陈,干柴烈火,轰轰烈烈。“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新郎如洪水过闸,潮去情自平。慕夫君丰仪已久的新娘,兀自新雨沃桃花,正是情绵时。她跪起身来,在催人情浓的烛光下,轻抚郎君疲惫的脸,抚他高挺的鼻……刘宗祥睁开暂作小憩的眼睛,正欲向妻子作一种什么温情的回报。陡然,他看到一团衰草零乱乌漆巴黑血乎啦刺的混沌,一侧身,婚宴上的酒食吐了一地!   婚姻成了刘宗祥新鲜而遥远的梦。   他们夫妻成了一对熟悉的陌生人。   刘宗祥知道是自己的毛病。他没有办法,只有拼命做生意,做与生意有关的事情。好在世界上一切都同生意有关,一切都是生意。生意本身就是一切。赚钱对于刘宗祥,已没有当年皮埃·让神父教诲灌输的“人是英雄钱是胆”的表层意义了,赚钱只是生意的副产品,只是此生意与彼生意之间的手续和凭证而已。   比如现在去紫竹苑,我给钱,也就是交凭证给老鸨,表示我要来做一次生意。刘宗祥这样想着,腰也就由靠着而直了起来。   一对纱灯把紫竹苑这块脂粉地抹出一片猩红。   铜臭与粉香是汉口的一对孪生子。仅宗祥路这一带的里弄里,妓院婊子行就有十多家。“十家八九是苏扬,更有长沙与益阳,夹道东西深巷里,个侬浑似郁金香。”汉口的婊子行帮口颇杂,分苏(州)帮、扬(州)帮、湘(湖南)帮、本帮(湖北)和杂帮(河南、四川)。紫竹苑属湘帮。人道是湘女多情,古来就有娥皇女英哭夫而死、洒泪以成斑竹的艳说,加之紫竹苑僻处深巷,收拾洁净而不示张扬,很合刘宗祥的口味。   果然没有张扬。连二苕的车铃都没有响,紫竹苑的大门就吱呀呀轻吟一声,吐出一腔子温柔。一对粉灯迎上来,一对粉臂搀上来……   “我回家了。”朦胧中,刘宗祥真个有了错把扬州当汴州的恍惚。   第一十三节   连着吹了三天的偏北风。风不大,悠悠的,也就是能把柳树梢子撩得颤颤地摆。人真是个怪东西。刚刚热得恨不得把身上的皮剥下来,北风一起,就穿起了长袖衫子。夜晚满街塞巷的竹床几乎绝了迹。   人是无毛虫,六月天怕北风。   汉口的秋天是最爽人的。   离宝庆码头不远的集家嘴,中秋前尤其热闹。太阳已经掉到柏泉右边的米粮山尖子上了,这里的叫卖声依然不绝于耳。   “雪花膏,美人胶,香水香粉香肥皂!冰片扑粉爽身粉,哎蚊子闻到赶忙滚,宝宝一夜睡安稳哪!”   一个瘦精精的汉子,清清爽爽一袭白府绸褂子,玲玲珑珑一顶瓜皮小帽子,举一根长木棍子。棍上一面穿一个小皮鼓,一边安面小铜锣,锣鼓两边各缀两只小木球。配合着自己的吆喝,精瘦汉子晃动木棍,噗咚咚铛啷——噗咚咚铛啷!锣鼓齐鸣,他一个人就是一台戏。做这种货郎不简单,能说会道还要有力气。他背上背个与肩齐高三面都是玻璃的木竖柜,边摇打锣鼓边说边唱,见围观的人多了,就放下竖柜,继续介绍他的商品……   “呃!还有大针小针绣花针,棉线葛线五彩线,按扣纽扣蚌壳扣!呃!橡皮筋,万金油,丝光袜子玻璃球咧!”   立时就有几个出来置办中秋物事的妇女上前问价钱,挑花样,买这买那。   见这里围了一坨人,一个挎竹篮的少年过来了:“哎!糖麻花,盐麻花,馓子枯麻花!金牛镇的酥麻花咧!”   卖麻花的少年也许是喊得久了,也许是正处在向青年过渡的年龄,喊出的声音不脆,却有鸭公嗓子“哈沙哈沙”的韵味。   金牛镇的麻花好是好,但金牛镇远在咸宁,咸宁麻花送到汉口来,哪里还脆得起来!   “哎!撩撩撇撇咧!”   “撩撇”,汉口话是简单、便捷的意思。这喊“撩撩撇撇”的贩子,其实表达的不是“简简单单”的意思。他是卖凉粉凉面的。凉粉凉面喊快了,喊混了,听起来就成“撩撩撇撇”了。凉粉凉面是汉口暑天的大众食品,可以从初夏卖到秋分。卖凉粉凉面的是个精壮汉子。一副面担用白桐油髹得白里透亮,显得极洁净。一条栗木扁担猪肝色,两头镶着黄铜云头,金光亮霞。担子的一头反扣着一盆洁白晶莹的凉粉,上盖几层崭新的毛巾。另一头是一堆金黄油亮的银丝凉面。再配上十多个白瓷小罐,内装酱油、麻油、辣椒油、芝麻酱,还有姜汁、蒜水、香醋、胡椒、虾米、蛰皮、绿豆芽和榨菜、红萝卜、大头菜剁成的末子。你来一碗么?只见这高高大大精精壮壮的汉子长筷子一抖,白生生或黄灿灿或粉或面就装进了碗,然后,右手翻飞如蝴蝶采花,左手托着的碗不停地转,那十几味佐料眨眼间就一一洒在碗里,赤橙黄绿,异香扑鼻,那涎水,引得喉头上下串动。更有意思的是他那碗。碗口足有四寸,一副量多货足的口径,往里一看,却毫无深度:碗底就有两寸多高,整个一个高脚盘,盛上十碗也满不了一斤!但谁又去跟他计较呢?都习惯了,何况他通身加担子一派清爽,几个铜子就让你尝尽人间滋味,还有什么可报怨的呢!真个是——“撩撩撇撇咧!”   卖月饼的摊子前,人挨挨擦擦的。摊主边收钱递货,边反复喊……   “汪玉霞咧汪玉霞咧!”   “冰糖的,豆沙的,还有火腿的咧!”   月饼摊子旁边,一个卖秋虫的汉子,猥猥琐琐的,拥着一大堆瓦罐,时不时尖起嗓子叫一声……   “活的!活的咧活的活的咧!”   集家嘴一年四季有人卖“活的”。正月间,扎兔子灯、鲤鱼灯之类,逗孩子,卖的人就喊“活的活的”。初夏四五月间,捡几个玻璃瓶子,装几条小蝌蚪,拿到这集家嘴,也“活的活的”沿街喊着哄小伢们。即使到了碎雪飘洒的冬季,在一根玻璃管子里灌进些有颜色的水,再放进几粒小浮子,随手倒动浮子,也满可以敞着嘴叫“活的活的”,引得一群伢们撵着屁股跑!   “活的活的”听多了,一听就晓得是假家伙,一听就晓得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东西。但是,“活的活的”总有一种诱惑力,引得不管相干不相干的,都想拢去看一眼。被“活的活的”引拢去的人,大多有失望和“被骗了一盘”的感觉,但这感觉也就是一瞬间,倒是自嘲滑稽的成份多些。   刘宗祥的车在集家嘴街头穿过,眼之所见,耳之所闻,都是浓浓的商贾气,浓浓的烟火气,浓浓的市井气。他喜欢这种气味。在这种气味中穿行,有一种彻头彻尾的混同感。他觉得自己是一条大鱼,游进了惬意的水域,周围尽是些黪子、翘嘴白、麻姑雷子之类的小麻花鱼,更使他显得卓尔不群。   刘宗祥现在正以法国汉口立兴洋行买办的身份,到穆勉之的芝麻船上去验货。   汉口的集家嘴,本应叫接驾嘴。公元1521年4月,也就是离刘麻子发现汉水改道而怔怔地站在柏泉乡土堤上小便失禁的年头不到一百年,明武宗朱厚照薨。这位短命的皇帝没有来得及有子嗣,远封在湖北安陆的兴献王朱佑杭之子朱厚斜涣⑽皇帝。于是,朝廷一干人等从京城出发,前往湖北安陆。5月,这位在中国历史上还有些作为的嘉靖皇帝,沿汉水来汉口,然后入江东下,转京杭大运河入京。因嘉靖皇帝曾在这汉水的入江口受到汉口百姓士绅的迎送且有短暂停留,就留下个“接驾嘴”的地名。皇帝不是天天见得到的,迎送皇帝的事也不是年年都有的。但地名却天天都得叫,何况接驾嘴是汉口“廿里长街八码头”之首呢!名字叫去叫来,就叫讹了。久而久之,接驾嘴先是薛家嘴,后成集家嘴。就连当年的送驾墩、报驾巷,也讹成宋家墩、鲍家巷了。   穿过集家嘴,沿汉水河口河街上行不远,就是宝庆码头了。   穆勉之此次发往上海的三船白芝麻,就泊在宝庆码头内。   宝庆码头是湘籍宝庆府所属邵阳、武冈、新宁、城步、新化等县船帮在汉口建的码头。   湘人向有行舟弄潮的传统,与之相接的,唯有长江汉水为最近的水系。宝庆码头发展很快,除汉口外,在汉阳月湖、鹦鹉洲和武昌白沙洲,也建了宝庆码头。集家嘴汉水入江口一带,风平浪静,水深流缓,是天然的内陆水码头。世上的好东西总是有人抢。这宝庆码头因了这天然的地势,建成后,百多年来时与安徽的徽帮你争我夺,械斗不断,冤怨相报,从未间断,演绎出不知几多稀奇古怪的故事。   第一十四节   正在码头等候的穆勉之,一见到刘宗祥的车露头,就从码头账房迎了出来。   穆勉之是个很少将就别人的人。   打从上十岁起,穆勉之就在武昌豹獬乡有了名,上房揭瓦,踢天弄井。十三四岁,更是踹寡妇门,挖绝户坟。好在虽然两岁上死了爹,寡母好赖守着十几亩田产,陪着小心过日子。一天,同村张寡妇牵着她十来岁的遗腹子哭上门来。   “造孽咧,您家看~!”张寡妇拉下遗腹子的裤子,叫那孩子翘起屁股来。   望着张寡妇孩子红肿起老高、还在往外渗血的粪门,穆勉之娘的脸一阵通红之后,又一阵苍白,终于,她一阵眩晕眼白往上翻,一头栽倒在地。   豹獬乡下是呆不得了。在武昌省城经商的本家叔子把穆勉之领出来,先放在自力学堂做杂役。   杂役的事情,也就是扫地抹桌子打开水见事做事的勾当,说闲也闲,说忙总有事做。开始,穆勉之干这个还勤勉,加之长得肩宽膀圆,16岁的人看上去是20岁的壮小伙子,五官也还端正,出言也还谦恭,也就得了校内外师生的欢心。但时间一长,穆勉之的马脚就露出来了。   自力学堂属女子学堂,清末思想活跃,种种新事物,时有出现,这女子教育即其中之一。能往女子学堂读书的,都不是等闲人家的等闲女子,或是家里有钱,本人有闲,或是家里有钱本人向往新生活,或是家道小康本人心有天高,慕那先朝巾帼想有一番作为的。穆勉之眼里何曾有过这许多粉黛佳人!一时竟有红楼幻境人间天上的兴奋。有事无事,穆勉之总是往学生堆里凑,送茶送水,代买物件,人叫不走,鬼叫飞跑,俨然蝶入花丛欣欣然游刃有余。这男女间的事,多是一个巴掌拍不响的。学生中多有吃饱了无事干的,眼见得一个面正耳方有模有样的乡下小伙子勤谨活泛,常是一副憨厚老实时不时天真讨教的样子,小女子的虚荣心就有了施舍的机会和满足的契机。穆勉之装苕卖呆还是有几手的,这是一切具有狼的本性的男人天生的本领。穆勉之装成一个乡下憨小伙,一切都不懂,一切又都想去懂,一个个天真的问题,常常逗得女学生你推我搡,笑得花枝乱颤。穆勉之要的就是这种效果。时间一长,穆勉之又有些伥伥然了。花枝乱颤也罢,粉香扑鼻也好,人之于色香味形,总要眼耳鼻舌身,一一亲历,方称快意。像这种黄花鱼溜边、磨刀剪不洒水干镗的搞法,不是穆勉之的风格。   终于,他逮到一个机会,单独同这个女学生在一起说话了。   女学生姓杜,名字穆勉之记不蛮清楚了,仿佛叫个什么杜月萱罢。这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姑娘伢现在同他单独说话。这杜月萱也特爱同穆勉之说话,一说话就笑,其实所说的话大多一点可笑的成份也没有。女学生一笑,还必然以左手背的一半翻过来虚掩樱口,右手向穆勉之一探一探的,像要抓住他的样子。   这天,杜月萱请穆勉之为她去买一盒爽身粉,不要中国的,要英国的。她写了一长串字母交给她,叫她去买,递纸条的时候,周围还有几个女同伴,她还是以手掩嘴,飞了他一眼。   事情过去很长一段时间以后,穆勉之回忆这件事,总是咬牙切齿地肯定,祸首罪魁就是那销魂的飞眼。若干年后,穆勉之又有过与杜月萱的邂逅,他首先不是问那次飞眼的意义,而是疯狂的报复。   穆勉之趁放学下课,别的女生都出来了,他堵在教室门口把粉盒交给杜月萱。杜月萱像是有些疲倦,没有掩嘴笑,浅浅地道了声谢。穆勉之不愿放弃这设计了好久的现在好不容易有成功雏形的局面,无话找话缠着要杜月萱教他认粉盒上的洋码字。穆勉之读了几天私塾,杜月萱就在黑板上用中国字注那串洋文的音。讲着听着,趁杜月萱车过身去写黑板,穆勉之双手一上一下,按设计了许久的方位扪了下去。   穆勉之没有扪出什么新鲜感,倒是扪出了杀猪宰羊的尖叫声。   武昌是彻底的呆不得了。本家叔叔怜其孤苦,虽恨他顽劣,还是把他介绍到汉口叶宁记绒线铺去做学徒。   做学徒,讲究的就是四勤,手勤脚勤眼勤耳勤。穆勉之恰恰多了嘴勤这一勤。刚入生意场,新开张的茅厕三天的香,脚不停手不住,看么事都是稀奇,听么事都新鲜,初来乍到,那嘴巴还闭得住。久了,人说么事,他都想插一杠子。一天,他随老板到广货行进货。他们去得稍晚了点,先定的货被同业一家绒线铺买去了。老板转身想退了定钱去赶另一家的货,穆勉之却认为先下了定钱,不能货卖二家,就与广货行管事的吵了起来。叶宁记不是个大店,广货行是行大欺店,管事的就出言不逊挖苦了几句。穆勉之上去,一拳把管事的鼻子打成骨折,两颗门牙全掉了。老板见他为店里事惹了祸,虽怪他出手伤人,倒还是出面在茶馆摆“讲茶”向广货行陪礼。哪知广货行的人根本不买账,第二天堵住叶宁记的门,单挑穆勉之叫阵,几条彪形大汉把他打了个半死。   在床上躺了两个多月,跌打损伤的药渣子倒了半条街,穆勉之才算勉强治好了伤。伤好之后,穆勉之以为店里受伤,提出从此两年内半天出外学武,半天在店里学徒。叶宁记老板一来顾念他为店里吃了大亏,二来也忌惮他蛮横,也就答应了。   离大夹街不远的半边街,有一些做猪鬃生意的,人称猪鬃帮。帮内人多孔武有力,人人习武,且半公开收徒传艺。穆勉之投到猪鬃帮内,晓得是学真本领、闯世界蓄本钱的事,来不得半点投机取巧、敷衍毛躁。他硬是起五更睡半夜,冬练三九夏练三伏,如是这般练了三年。先走的赶不上后跑的。穆勉之十六岁习武,晚是晚了,但他不是个笨人,加之他的勤学苦练爱动心窍,竟练就了一身过硬的功夫。   当学徒,学手艺,替人家帮工做买卖,一辈子也就是个打工汉。穆勉之从来自视甚高,习武三年,又交了汉口一批大事不要命小事不要脸、打不湿绞不干油抹布类型的朋友。这些人虽然是鸡鸣狗盗下九流,义气在场面上还是不敢马虎的,何况这些人不是青帮,就是洪门,各有门规帮规。穆勉之脚踏两只船,虽一时未正式入帮在门,但倒比入帮在门的人更是顺风顺水。   在朋友的蹿掇下,穆勉之向族叔借了点钱,在郭家巷租了间小门面,过起了当老板的瘾。   穆勉之的生意一开始就有很强的“皮包”生意色彩。见什么卖什么。无本钱,不要紧,找几个歪七搠八的朋友,对货主搞点“一拍二诈三丢手”的把戏,人家也就把货赊给他让他代销。“折本倒算赚钱顺算”,人家也就想落个清静少麻烦。一来二去,他摸出了一些生意门径,也看出小敲小打出不了大活,就把门面让给了本家族叔,自己同一帮胆大妄为的朋友,在土凼花楼街一带做“过手生意”。   汉口夹街一带,五行八作,花样繁多,各有出入渠道,各有行帮公所,一般不打搅不串行,否则被视为生意大忌,打架斗殴乃至死人往往就为这桩。   穆勉之是个偏不信邪的家伙。他与他的一帮子朋友,就专做拦路截货,再转手卖给行家的事。这种“过手”生意,不要本钱,利当然就很大了。有时甚至是这样:他拦截了一批货,对货主说,这货我买了,给我拉到××去。他的那些凶神恶煞的朋友押着这些本来是别人的货,往他们找好的买家走。卖完货,随便丢几个钱给货主完事。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人以群分,物以类聚。穆勉之以一个乡下人在汉口最繁华的商业地段,以他的无赖加义气、机灵加武艺,赚了几个不大不小的钱,聚起了一帮不三不四的痞子流氓朋友。   这帮人中,与穆勉之最贴心的,一个叫孙厚志,一个是毛玉堂。   与法国立兴洋行做这笔白芝麻生意,是穆勉之第一笔正而八经的生意。他把这笔买卖看得很重。赚钱多,自然是他看重的,但由此取得洋人的认可,进而把脚伸进租界,是更大更长远的利益。   “狗日的,瘌痢跟着月亮走,他硬是沾洋人的光!”   刘宗祥的一副洋派头,穆勉之看在眼里,嫉在心里。   对刘宗祥,穆勉之没有直接打过交道,但人的名树的影,刘宗祥做的都是他想做而无条件做的大生意,他不得不“服招”。   “差不多的年纪,都是乡巴佬进城,就是会叽哩哇啦说点洋话~!”   对照刘宗祥,穆勉之有了重新设计自己的紧迫感……   吊颈都还要找大树咧,做生意就是要像这狗日姓刘的,一锄头就挖口井!不能小眉小眼抠屁眼嗍指甲小打小闹。生意场是八十岁的太婆打哈欠——一望无涯(牙)宽得很,你挖你的洋井,我挖我的土窖,狗啃骨头猫吃鱼,各人自有各人福……   穆勉之一边朝过来的刘宗祥连连拱手,口里连连“久仰久仰”地打哈哈,心里还在翻江倒海地想心思。   第一十五节   “穆先生,让您久等了!”   刘宗祥虽一身西服,见穆勉之长袍马褂装扮,似不好行握手之礼,也就拱了拱手。   “天色不早了,看看货?”   已经有些昏黑,河下有的船桅上,已经忙忙地升起了桅灯。星星还没有出来,寂寞的桅灯,孤独地在瑟瑟的河风里眨着尴尬的眼。   两人并不熟悉,也就无多的题外话可说,客气几句,就上船验货。   这趟发往上海的芝麻船,共有六艘。这是一种人称“洞驳子”的模样可笑的木船。   宝庆帮从宝庆府出洞庭下汉口的运输船,以“毛板船”为主。毛板船是新化县的特产。设计只用一次,所以不择木料,用当地松木板,船面粗糙,只刮灰不上油,到汉口连货带船一起卖。宝庆码头的兴衰是集家嘴一带码头兴衰的晴雨表。从宝庆府所属县城下来的毛板船队,在汉口卸货卖船,船员水手留下来成了码头工,只有艄公是专业人员,仍回原籍候雇。穆勉之所雇的这六条洞驳子,不是毛板船,两头尖、中间大,像个大鼓肚子,是宝庆武岗洞口镇的特产。这种鼓肚子的洞驳子能载四千多斤,且经久耐用,是长江水路上轻便且牢靠的运输工具。   在穆勉之的陪伴下,刘宗祥验了几件货。都是上色的芝麻,白生生的,放在手掌心滑腻腻的,在烛光下泛出羊脂玉般的光泽。   “好,不错,不错!”刘宗祥玩味着芝麻在手掌上的那种油仿佛要冒出来的润泽感,由衷地夸奖货色的确不错。   “谢刘老板谬奖!”穆勉之心里一阵轻松。作为买办的刘宗祥不挑刺、不作梗,这生意就算作成了。“不瞒刘老板您家说,这都是清一水的襄樊芝麻!汉口周围也种芝麻,雨水重,地气也湿,藏不住油,芝麻枯而无色。襄阳府一带地势高平,所产芝麻一向是上上之品……”   为取得刘宗祥的好感,加深这位洋行买办对自己的印像,穆勉之异常谨慎热情,出语也格外斯文。见刘宗祥开始还在听,后来就往口里丢了几颗芝麻,腮帮子缓缓蠕动,眼睛却盯着对岸,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穆勉之就打住了话头。   河对岸是有名的南岸嘴,也叫南岸集家嘴。也是个热闹去处,只不过没有汉口这边装卸便捷。   刘宗祥的眼光越过了南岸嘴那稀稀朗朗的桅灯,飘向那黑黢黢的龟山。夜色苍茫中,古称大别又叫鲁山的龟山,静默无语。他脑子里翻腾起父亲讲的柏泉和龟山的故事,还有老和尚空色方丈的临终遗言……   汉水南岸和北岸的泊船,桅灯都一盏一盏地升起来了,桅灯在河里漾出断断续续的长长的灯影。灯影被波浪摇曳着揉捏着,变幻出光怪陆离的图案。   “刘先生,是否赏光用点夜宵?”   刘宗祥一脸茫然一脸深沉,让穆勉之很不安。   “哦,谢了谢了!来日方长,改日再讨扰罢!”   从柏泉和龟山收回思绪,刘宗祥的脑子立刻被生意填满。   “赵吉夫,赵吉夫,这个赵吉夫……”   想起赵吉夫那天在刘园笑眯眯的脸,应该是没有问题的,怎么现在人家都要发货启运了,这笑面虎竟然连人毛都看不到了?   刘宗祥一肚子不痛快。   赵吉夫正坐在四官殿临江的一江春茶楼里。   一江春茶楼是汉口一家中等偏上的茶馆。茶楼两层,一层砖木结构,大木格门花格窗,二楼廊柱到顶。临江一边,长窗落地,隔出许多小间。背江一边,茶桌硕大,可摆酒席。汉口的茶馆大多伴有聚会和传播新闻的作用。青帮洪门,这山头那寨子的,汉口的社会帮派复杂繁多,各种社会势力盘根错节,出矛盾扯皮拉筋又不宜对簿公堂的事,往往到茶馆吃“讲茶”:请第三方有头有脸的人物出面调解,或第三方作证让两方中的一方赔礼或赔偿损失。茶馆是汉口要紧的社会舞台,没点本事,没有硬足的后台,吃不了茶馆这碗风光饭。   一江春茶楼是赵吉夫做了祥记商行经理之后,暗中买下的。他把一江春作为伸向汉口街巷旮旯的探须。刘宗祥走的是洋人租界的路子。洋人这剂药是很吃香,但洋人总是少数,头拖辫子身穿长袍的总是多数。钱总是要从大多数人身上去赚,不多长几个心眼多安几个钉子怎么行?   一江春的这个茶倌眼睛有点鼓,他不知道赵吉夫是这茶馆的真主人。天色都黑透了,因为这位客人,不能打烊关门封炉子。“这客人也真怪,一壶茶喝了半天,硬是还不上茅厕。我们老板今天也蛮过瘾,不愠不躁,也不打哈欠,睁着笑眯眯的眼睛陪这位客人熬时辰!”   年轻茶倌的不耐烦终于有些忍不住了,手上收拾碗碟的声音就大了一些。客人仍笑眯眯地,茶馆老板却向他射来利箭样的一瞥。   一颗戴着油渍麻花瓜皮帽的头,在楼梯口出现了。蹬蹬地上得楼来,灯光下,脏叽叽的瓜皮帽下,是一张凹下去的刀条脸,整张脸就像一只弯茄子。更让人骇然的是,“弯茄子”的左边从下眼睑到下巴,是一条褐色的疤,很像一条蜈蚣趴在茄子上。   茄子脸朝赵吉夫方向望一眼,向茶馆老板点点头。赵吉夫起身,一句话也不说,跟在茄子脸后头走了。   “眼睛倒是不小,像两颗牛卵子,就是不晓得看事!”茶楼上传来茶馆老板一连串的喝骂声。   茄子脸也不回头看,只顾朝江边走。   在汉口“廿里长街八码头”中,四官殿是唯一的渡江码头,其余宗三庙、五显庙、老官庙、沈家庙、柯家码头、龙王庙、集家嘴,都是汉水码头。尽管供奉“天、地、水、火”四官的四官殿早已荡然无存,四官殿作为码头的名子,在汉口却是赫赫有名。四官殿也是个和集家嘴比肩的闹市,尤其是卖“活的”,比集家嘴的花样多得多。由此产生一句歇后语:四官殿的东西——活的!这“活的”,既指四官殿多卖些逗笑的小活物,也笑指四官殿的东西不结实,不耐用,活摇活动的活的!   在赵吉夫前头领路的茄子脸,叫陆疤子,就是个很会卖“活的”的人物。   一年端午,陆疤子灶冷锅冷荷包冷,百无聊奈地到四官殿集市上游荡,想找点岔子扯皮闹袢趁机搞几个中饭钱。一个手艺人用蒲草编结出许多蚱蜢、螃蟹之类小昆虫,边卖边喊:“哎!活的活的咧!活的!”一个半大孩子面前,放一个陶瓦脸盆,半盆水里游一群小蝌蚪,他用根细棍子边拨弄,边不停地喊:“嘿嘿!活的活的!活的咧!”陆疤子一时大受启发,忙不迭赶回去,找出平日收集着玩的洋火盒子,一头钻到茅厕里。不一会,陆疤子也拎一堆洋火盒子在四官殿人丛中边挤边喊:“哎嘿哎嘿!活的活的咧!哦嚯呵,买哦嚯呵!活的,活的哦嚯!”陆疤子一阵吆喝,一时引起不少人的注意:“哦嚯?么事哦嚯?还是活的?”   “先把钱,先把钱!把了钱再看!活的活的!活的哦嚯!”   买的人拿着盒子听,嗡嗡地响,盒子一打开,一只虫子往外一飞,开盒子的人下意识地“哦嚯”一声,待明白是飞了一只绿头苍蝇,不过自嘲地苦笑摇头而已。也是,两个铜板买个“哦嚯”,上当受骗只当开了个玩笑。而陆疤子,却很混了几天的茶饭钱。   现在陆疤子早已不干这种卖“哦嚯”的事了。走到无灯处,他回头看了看,赵吉夫还跟着,就又往江边走。陆疤子踏上一截竹跳板。竹跳板一颤一颤,嘎吱嘎吱响。他走上黑漆漆的趸船,回过头,想拉赵吉夫一把。赵吉夫轻轻一摆手,几步就上去了。陆疤子没有注意,赵吉夫的脚步轻捷得不像近四十岁的人。   张腊狗坐在昏暗的灯光照不到的角落里,很像这狭窄船舱黑暗的一部分。   一盏醉眼样的灯,朦胧的光里充斥着酒气、尿骚气。这酒气尿骚气像是有形的东西,把灯光搅得更昏朦。昏朦中,似还有几个憧憧人影。   “先生要的,可是那六条洞驳子芝麻船?”   看不清张腊狗的身形脸相,但声音很特别,尖细尖细的,挟杂着沙沙声。   “这人恶名在外,怎么长了个阉鸡喉咙?”   赵吉夫心里这样想,口里却这样答:“是的,是的。”他那一脸笑模样,在灯影下,不甚清晰,倒显得有些怪诞。   “这倒真是条吃菜的虫!”张腊狗看准了赵吉夫是个硬角色。   “您家们说个码子咧!”赵吉夫不想多坐,催张腊狗开价。   “对撇,不还价!”张腊狗要五五对开。   “依您家的!我胆子小,不敢多沾腥。”   赵吉夫一脸谨慎的笑,话里却藏有骨头,暗示要对方把活做干净,自己不想沾“火星”,惹麻烦。   “先丢点定钱,给弟兄们打酒喝?”赵吉夫把手伸向后腰,搂起长衫下摆,要去抠藏在内袋里头的银票。   “不必,不必。到如今,还拥媚母龈腋我们做过绝本生意!后天,阴历十七,在阳逻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张腊狗说得很自信,话里头有一股杀气。   张腊狗不怕赵吉夫不给钱。他看得出来,赵吉夫是个干“坐庄”大买卖的。   “你狗日的是笑面虎,老子是尖嘴豺!你狠不如我残,老子吃肉不吐骨头连骨头渣子都吞!”   张腊狗从暗影里移出来,靠在舱壁上,抠出一根“红炮台”,陆疤子赶忙掏出一盒花花绿绿的洋火,往鞋底上“哧”地一擦,给张腊狗点燃。张腊狗深深地吸了一口,烟头吸得比灯火还亮,那张没有棱角的圆圆脸,腮帮一鼓,又“呼”地一声喷出,灯笼内的烛火一摇一摇的。   看张腊狗的长像,会得到一种憨厚老实的印像,甚至觉得他像个伢秧子。   张腊狗有一张圆圆的娃娃脸,身架又长得单薄,快三十的人,看上去像十七、八岁的小伙子。但这绝对是一种错觉,或者说是一种表象。有不少人就因这种错觉而吃了大亏。   到赵吉夫离开为止,张腊狗除了没有杀过人以外,随便什么缺德事都干过。   开始,张腊狗还只是在四官殿的集市上,小偷小摸,顺手牵羊搞点东西,被人抓到了,看他清瘦老实模样,骂几句也就算了。久了,张腊狗就瞧不起集市上三瓜两枣的收益了。他从岸上活跃到船上。月黑风高,偷一条小木划子,看准白天哪条船上装的是什么货,什么桐油、棉花、药材,只要他看准了,总可以搞到一船不要本钱的货。开始,他是单干。水上活都是重活,需要结帮成伙。好在臭肉总有苍蝇叮,他周围很快就有了一帮苗家码头一带既穷且顽的伢们。不几年,张腊狗和他的“十兄弟”在四官殿、王家巷、苗家码头一带就有了名头。去年,几国洋人的洋船洋货被张腊狗一伙偷得头疼,一时无法,几经磋商决定收编张腊狗一伙人,暗地里请张腊狗做“包打听”。受洋人招安后,张腊狗一帮人更有恃无恐,“生意”越做越大,“生意”不好,洋人的洋船洋货照样不放过。   赵吉夫跟刘宗祥多在法租界走动,张腊狗的事他清楚得很。   刘宗祥瞧不起张腊狗,不惹也不交。   赵吉夫就多了一个心眼:天下万物,无物不可用,无物不有用。蝎子蜈蚣毒不毒?药铺说它是好东西。河豚毒不毒?人都拼死吃河豚!   赵吉夫摸黑朝往岸上走,心里乐孜孜的。这时侯,他脸上的笑是从心里流出来的,可惜,没有人看见。湿沙地上,赵吉夫的步子迈得很大,也听不见脚步声。如果是白天他这样走,内行人一看就知道此人武功不薄。   “人活在世上,只有一张脸,肯定不行。”   赵吉夫踏上码头的灯火明亮处,又恢复了方步徐行温吞水的样子。   穆裕记商行的伙计总算在东华池找到了他的老板。二十四、五岁的穆勉之还没有妻室。他早就从郭家巷搬出来了,在牛皮巷置的那套房子,也多半是他族侄住着,反正商行对做“过手生意”也只是个摆设门面,自己成天三瓦两舍晃荡的多,落屋的时侯少。   他早已洗完澡,裹着条大单子,歪在矮榻上,眼虚闭着在养神。   一个精瘦的汉子在穆勉之脚上揉捏。这汉子上身赤膊,肋条每根之间都凹成一条暗影,在水雾憧憧的灯光下,衬得肋条像立体感很强的弯竹片。   “你在老子脚上挖鸡眼?”穆勉之眼未睁,鼻音很重。“油冢油凇D家的脚拥眉ρ郏光溜溜的,随么事都拥谩!笔堇咛跎魃鞯卮稹   “哼,莫瞎搞。搞些花板眼害老子!脚是老子的本钱!”   “哪里敢哪,您家!花板眼哪是我们这种人搞的咧!”   修脚的行当,也是江湖道,行话叫他们为“撇年子”。这撇年子里有本事的,专门串街走巷,腰里掖把刀包子,手持竹板,不停“梆梆梆!”地敲。遇有修脚的人,听见这声响,就开门把他叫进去。进得门来,如果他看到这家人布置阔绰,是个“点”,就要想心思“挖点”了。他看着人家的脚,不是说有鸡眼,就是说有暗疾。这种撇年子一般都熟悉脚部的各种穴道。好好的脚,他往那里一按,你疼了,他就说,你看你看,这里有毛病了吧!你要接了茬,他能说出脚漏、脚气、脚痔一大堆毛病。他还有一样本事,就是拣那皮厚之处,三两刀,没有鸡眼,也能做出鸡眼来,还让你不能断根,总要找他们。   这瘦肋条修脚汉子,属于撇年子中“庄坐”的一类,也有剃头修脚手艺人所应有的本事,懂穴位有点武功底子,会搞点小推拿之类。但由于是本地人,有名有姓有住处有根有底,不敢戳漏子。除修脚外,他主要以剃头为主。这种不“做点”的撇年子叫作“平活”,只是晚上赶个场子,赚几个额外的小钱。   澡堂的二掌柜见侍候得穆勉之舒服了,不失时机地给他的茶壶中续上水,又送上一碟卤猪耳朵,一碟油拌牛肚丝,一壶香喷喷的汉汾酒。   “算了,算了。叫个搓背的来。”见没有动静,穆勉之睁开眼睛,二掌柜的还站着没有走。“咿?哦,公的,公的。”穆勉之一摆手,拈起一片颤颤的猪耳朵,丢进口里,“嗯,好东西!”   按穆勉之的吩咐,澡堂二掌柜到附近婊子行,叫了个“相公”来。   相公果然生得眉清目秀,灯光下,面如敷粉,唇若涂朱。穆勉之叫他先喝酒吃肉。   “老板嘞,某是不会喝酒的呀!”相公居然娇滴滴,下江口音,一笑,一口雪白的牙。   “嗯?长得比老子还白些!”不抽烟,不吸鸦片,是穆勉之少有的优点之一。“那,你喝点么事呢?”   “喝茶。”相公朝茶壶噜噜努嘴,竟一脸娇羞。   “喝茶,哦,喝茶,老子有一壶好酽茶,你先喝几口,好不好?”   穆裕记商行伙计进来的时侯,相公正伏在穆勉之裆里舔个不休,穆勉之虚眯了眼,半张着嘴巴,舒服得直哼哼。   穆裕记的伙计先是目瞪口呆,紧接着一阵恶心直涌,又不敢吐,强行压下,压得一个倒嗝翻上来,“咯”地一声,很响。   那相公抬起脸,脸色涩涩的,去端茶壶。正值得意处,却突然无了动静,穆勉之睁开眼,瞪起布满红丝的眼珠子,就要发作……   “你!早不来,晚不来,这早晚跑来搞么事~?未必你也想啃老子的……”   “老老老板,河河里失失失火了!”   伙计知道冲撞了老板的好事,吓得说话都不顺畅了。   “河里失火跟老子鸡巴相干?咿?你个狗日的说清楚,到底是哪里失了火~?”穆勉之虽然没有完全醒过来神来,还是觉得有些不对头。   “河里失火,芝麻……”   “么事呵?芝麻船失火了?”穆勉之腾地跳起来,朝伙计吼,好像是烧了他的屁股。“你怎么不早点说呢?”   “还像个驴子鸡巴样的杵在这里搞么事~?快走~!”穆勉之一车身,见相公还歪在旁边,心头无名火起,踢他一脚,在伙计前头蹿出去了。   刚跑了几步,穆勉之就刹住了脚。   秋高气爽,烈火干柴,何况是芝麻!还不早就油吱吱地烧得精光?去看么事呢?去看一堆灰?去站在那里像个苕让别人笑?   “去,去!去把宝庆码头今天管事的找来!等一下,找到牛皮巷我家里去。行里掌柜也请来。”   早不失火晚不失火,刘宗祥那狗日的刚验完货,钱还没有到手,就失了火!真是巧巧的姆妈生巧巧,巧到一堆来了咧!   穆勉之在心里恨恨地骂。   十五的月亮十六圆。今天是十七,月亮虽然还是那么亮,毕竟有些清瘦了。   赵吉夫请刘宗祥今天去阳逻看货,他自己先一天去了。   刘宗祥本不太想跑这么远去看几船芝麻。他不怀疑赵吉夫的办事能力,不就是几船芝麻么?但他有些担心赵吉夫能否处理好与穆勉之的关系。照刘宗祥的设想,钱是要赚的,手段也是必不可少的,但越柔和越好。穆勉之的芝麻船他看过,真是好芝麻。怎么就烧了呢?该不会和这个赵吉夫有牵扯罢?   刘宗祥带上冯子高,包了一条船,听了冯子高的,趁着月色,体味一江月光浮扁舟的滋味。冯子高这几天过江到省城去活动,应酬得头昏脑胀,中秋这个大节他也没有回去与家人团聚。昨天,八月十六,刘宗祥叫冯先生在家里略作小休,今天下阳逻也是一为散心,二为摸一摸省城总督府那边对后湖修堤的打算。   八月的江潮已不是那么湍急。越往下走,江面越宽。这条船不是很大,是那种载二千多斤的翘尾平头货船改成的载客渡江船。新油的篾篷,新油的船身,都散发出一股桐油的清香。船不大,事不急,也就不走中流,擦着江岸滑。好在是顺流而下,不需动樯撸,船家和客人都多了些闲适。   月光下,昏朦朦的田畴,昏朦朦的村树,昏朦朦的丘陵,梦一般从眼前流过。刘宗祥倚在船篷边,冯子高兀立在船头。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料得年年断肠处,明月夜,短松冈。”   冯子高对月吟哦,衣袂飘飘。刘宗祥知道他妻孥俱全,不知何故竟触斯景而生如此凄怆之情?刘宗祥学法文多年,国学根基甚浅,几年私塾,子曰诗云不多,唐诗宋词倒还有一些涉猎。   “冯先生伉俪情深,何出此生死两界之叹?”   刘宗祥想出几句文诌诌的话来安慰冯子高,话刚出口,想到自己的婚姻也是名存而实亡,反不如冯子高能吟出的这种虽死而犹生的滋味,不由也长呼一口气。   “赵吉夫这家伙倒还有几刷子,这么快就搞到了货。”刘宗祥转移痛苦的妙法是想生意、谈生意、做生意。他昨天听了穆勉之的报告,知道他的六船芝麻全部烧光。穆勉之再三要求重新组织货源,刘宗祥没有看到赵吉夫,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也就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刘宗祥不清楚赵吉夫是怎么搞到这么多白芝麻的,心里升出些幸得人才的宽慰。 第二章 1904年吴秀秀   第一节   秀秀十二岁上,娘死了。   从秀秀记事起,娘就得上大肚子病了。肚子胀,肚子疼,拉稀,慢慢地腹比鼓大,起床走路都气喘。柏泉周围,得大肚子病的人很多,吴家湾得这种病的人少。吴秀秀的娘是湾里第一个得这种病死的人。   老辈人说,这里原来拥谜庵止植 6脊趾核改道,动了地脉,造成湖沼连绵,瘴气不散。吴家湾得亏有个柏泉井,润泽一方,逼住了瘴气,才少有人得这种病。   秀秀的爹吴丑货,小时候放牛站在牛背上玩,从牛背上掉下来,落下个左手膀子比右手膀子细、做事出不得力的毛病。堂客一死,吴丑货失了内助,更像是只晕鸡子,不晓得日子再怎么往下过,混了几年,实在无奈何,拖着女儿上汉口,投奔兄弟三狗子。   吴三狗子,在汉口大智门铁路外搭个棚子安身。三狗子二十朗当的小伙子,跑得腿肚子抽筋,一天混个肚儿圆,倒还不成问题。兄长侄女一来,平添了两张口,就有了难处。三狗子与他的哥,完全不像一个娘肚子里出来的。丑货名符其实,瘦猴脸,螳螂脚杆虾米腰,还是半个残疾人,一看就像是前世造孽今世受罪的相。三狗子可是一表人才。方面大耳,虎虎英气,宽肩细腰,像有用不完的力气。莫看三狗子拉人力车不到三年,可凭义气,肯帮忙,在人力车夫堆子里,是个很有名头的人物。人力车这代步的东西,从日本传进来还不到50年,可汉口从大智门到循礼门这一带,吃这碗饭的就有500多人。三狗子家来亲戚,大智门循礼门棚户中的人力车夫弟兄们,都知道了。出车碰到了,都要问一声“安顿好了?”或“有么难处说一声!”那挤挤挨挨的棚户区里,隔壁左右更是热热闹闹。尽管三狗子不是个爱接受别人东西的,左邻右舍还是趁他出车送了些日用物品。   “啧啧,三狗子兄弟,你的个侄姑娘好灵醒咯!”   “咿哟!这姑娘硬不像是生在这里的命相!您家们看~,长得疼死个人咧!”   到三狗子屋里来的人,男的都有意无意多看秀秀几眼,女的肯定要大惊大诧地称赞一嘟噜子。   三狗子拣来些芦席片、竹篙子,找几个苦力兄弟,在自己的棚子旁边加了个偏厦,隔成两间。一间烧火做饭,一间让侄姑娘单独住。自己和兄长睡在外头堂屋里。   十五六岁的姑娘伢,也算是大姑娘了。十五六岁的吴秀秀,看上去肯定是个十七八岁的大姑娘。原先细细挑挑的身材,已现出流畅的线条:细得一把掐的腰,柔柔的肩削削的,小胸脯子也鼓起来,补钉摞补钉的褂子也显得光鲜鲜的。好看不好看,世上女子大致分成四类:一是五官样样美,摆在脸盘子上也美;二是五官样样都一般,摆在脸上就是很出色;三是五官拆开看样样都不错,摆在脸上么样看都不舒服;四是五官不成形,摆在脸上也看不得——属于白天看了蛮后悔、晚上看了当是鬼的类型。吴秀秀属于第二类。眼不大,眼弯圆润,眼梢长翘,笑一笑,像嫩蚌含珠。鼻不长,鼻翼不宽,小圆鼻头微微有些向上翘,嘴唇有点厚,但窄而圆,总像是在耍小娇气的样子。   虽然是搭个小偏厦,也算是起房盖屋,是个喜庆事。三狗子买了颗猪头,一副猪下水,请帮忙的弟兄和隔壁左右的喝酒。莫看秀秀挺秀气的模样,猪头刮毛剔骨,肚肺清洗下锅,泼泼辣辣,倒把个请来下厨的算命娘子乐死了:“小丫头,莫看小小年纪,倒是蛮有心窍的咧!”   三狗子左手隔壁是个算命先生,早上出去,一个搭裢一把伞,一把胡琴一张弓,走街串巷讨生活。张先生的堂客蛮漂亮,长得像连身段走路都会说话,像是见过大世面的,绝非小户人家出来的女子。棚户人家虽不问根底,对张先生堂客也不以“屋里的”、“内掌柜的”相称,而是像呼文墨人生意人妻室那样称“张太太”。每天早上临出门,张太太都要送张先生老远一段路,牵衣袖,抻衣领,嘱咐这嘱咐那。   “张先生这个瞎子,不晓得哪来那好的福气!”常有人半开玩笑地嘀咕。   张先生家的旁边是个扛码头挑脚的李大脚。单身寡汉带两个儿子过日子。李大脚成天难得说一句整话,早上一根绳子一条扁担出去,晚上一条扁担一根绳子回来。有时也多两样东西,无非是一袋子米,一瓶子酒。两个儿子大的十六七岁,小的十一二岁。名字叫得也简单,大的叫大花子,小的叫小花子。李家每天的生活也很有规律,爹出门儿子也出门。大的背筐小的提篮,一出去就是一天,也不知他们在哪里混肚子。太阳落土他们才回来,或背柴,或拎煤,或咳咳喝喝地抬一筐不知是么东西的东西。秀秀家请人喝酒那天,小花子也跟在他爹的后头凑热闹,大花子跑进去,当着众人的面,揪着小花子的耳朵把兄弟扯回了家。大花子扯小花子的时候,秀秀正往桌上上菜,见小花子嗤牙咧嘴李大脚不闻不问大花子大人大气的模样,扑嗤一笑,笑得大花子脸一红,不由手一用劲,掣得小花子极夸张地叫着跑。   三狗子家右边是个剃头的,姓王,叫王利发,也是早出晚归,有时也在棚户区为居户们剃头。王利发的爹五十多岁了,一条腿有些跛,拎个篮子卖饼子油条。三狗子修屋的那天王家没人,请喝酒时王利发死活不肯来,三狗子还是把他爹拉来了。   第二节   棚户人家,请人喝酒,菜简单,酒也喝得爽快。炒猪顺风,粉蒸猪头肉,烧肥肠,萝卜心肺汤,汉正街的汉汾酒,大敞碗装着,咕咕地喝。   “我这个哥哥,生来是个怯相,身子又出不得力,还要拉扯个丫头,以后还要街坊们多照应。我这碗酒,算是拜托了!”   三狗子已经喝下去一斤多了,脸上还没有变颜色,甚至眼白红丝也没有,只是拉条毛巾不停地抹汗。五月的汉口,天气还不见如何燠热。相熟人都说三狗子有“酒路子”,他是喝不醉的。   “吴家大哥,您家怎么称呼?”张先生仰起戴着黑眼罩的脸,朝吴丑货这边望。   “叫吴丑货,您家!”三狗子代哥哥回答,顺便把喝干的碗朝桌边的人照了照,又对邻舍们劝酒劝菜。   汉口人讲客气,对人开口说话,话前话后必有“您家”。这“您家”相当北方人的“您”、“您哪”。   “哦,”张先生端起碗,萘艘豢冢“丑货丑货,世上只有钱丑,哪有货丑?将钱买货,将本求机,本大大做,本小小求……”   张先生坐席,张太太在身后照顾,这景致在别处难见,这里隔壁左右人家却是见惯了。   “人家说正事,你又发神经!”张太太耸她先生一把,“少喝酒,喝多了越是话多!”   张太太的话引得桌上的男人直笑。漂亮的张太太和简陋的酒席、窝囊的环境、粗俗的男人对比太大,男人们尤其开心,话就越来越多。   有劝吴丑货卖豆腐脑的,有建议他卖发米粑粑的,有叫他卖凉粉凉面的。   吴三狗子听着,不作声。这些主意都没有搔到痒处。   说的是汉口的几项熟食生意。汉口人讲究早饭在外头吃,叫“过早”。有了过早的习俗,过早的内容就特别发达,这发达恐是世上一绝。   做豆腐脑,与做豆腐没有什么区别,要本钱,要一套家什。卖热干面、凉粉凉面,同样要本钱要家什。再说,这蚊蝇孳生的脏地方,棚屋低矮逼窄,住人只能怨自己命不好,这地方做出的面哪个吃?汉口的熟食生意虽然也有肩挑手提的小贩子,但他们多不住棚户区。王利发的爹卖油条,是空篮子到油条铺子买了后,再提了中午夜晚到茶寮酒馆戏园青楼这些地方转,遇那喝茶喝寡了肚子、喝酒喝麻了嘴巴、嗑瓜籽嗑木了舌头、玩婊子玩疲了骨头的快活人,就着热豆浆或蜂蜜茶,泡一两根软耷耷的油条,那份滋润,恐怕个中人也难以言表。   “卖水!”李大脚轻易不说话,这时突然直杵杵地冒出一句。   汉口人吃水,都从汉水、长江里头挑。水挑进家里,用明矾澄一澄,吃喝都是它了。有钱或手头不紧又缺劳力的人家,多雇人挑水。有时一个挑水人包挑一条巷子或几条巷子的水。汉口那些鸡肠鸭肠样曲曲拐拐的小巷,青石板常年都湿漉漉的。   吴丑货乡里人挑呀扛呀做惯了,虽然一只手不方便,挑水出力在肩上,无大妨碍。这主意最能入耳的地方,是挑水无须本钱,而钱,是棚户人家最缺的东西。   “这倒是个活法!”张先生晃一晃头,咬文嚼字,“俗话说,人生一世,草木一秋,都是一个道理。天生人,必养人,一棵草一颗露水,总有法子活下去!”   “先生的话虽是不错,可知条条蛇咬人哪!”   卖油条的王大爹菀豢诰疲夹一块粉蒸肉丢进嘴里嚼,筷子又夹起一块颤颤的肥肠,嘴占住了,说话呜噜呜噜的。吃人的嘴软,得人好处,为人谋事,拣主人爱听的话说几句。王大爹是个有便宜能沾就沾,沾了便宜道个谢的人。“世上条条蛇咬人哪!这世上啊,钱难得赚屎难得吃呀!”他呜噜呜噜地说,不管人家听不听得清。   王大爹说得在理。在汉口吃饭,行行都有行帮,行行都有人管着。这挑水的行当,或散挑或包挑,本是用水和挑水两家的事。一担水嘿嚯呀嚯爬坡上堤挑到人家里,也就一个铜板。那码头上管趸船跳板的你要“孝敬”他,岸上像张腊狗、陆疤子这样的痞子你也要“孝敬”。不然,你的水挑不起来,不然,你的水还由辖郑桶就被人砸散了箍。   这道理人都清楚。李大脚一说挑水的事,桌上喝酒的人都晓得主意好是好,就是怕水霸地痞整人。   “四官殿一江春茶楼要人挑水。包给他们挑水的回乡割麦子去了。茶馆就在江边上,码头上的事,我去说一说。原本他们是叫我挑的。”李大脚明显是同情吴丑货。当然,也是三狗子的面子,他在这些卖力气的穷伙计中,一向是肯出力吃亏为人排难的。   李大脚平日既当爹又当妈,拉扯两个儿子,实在是不容易。他不爱说话,不大跟人沟通,人家也习惯了。今天他说了这么多话,出了主意,又出面帮忙,还明显是牺牲自己赚钱的门路,不能不叫人感动。   “李大哥,您家真是帮了大忙了!”吴丑货站起来,端个缺了个口子的酒碗,向李大脚敬酒。他也是个少言寡语的汉子,人又长得猥琐,这种场面上的事,他更是一筹莫展。   “李大哥,您家也不宽松,一江春的事,您家还是自己去做,我哥的事我再想法子。”三狗子觉得从人家口里捞食不义气。尽管这不是捞,是人家讲义气让,也还是于心不安。   “不,不,吴家兄弟,眼前码头上活路还蛮忙,我这根扁担还蛮俏,不愁活路的。再说,我那两个调皮捣蛋的伢,平日里不晓得让街坊们劳了几多神!这点忙我是该帮的。”   吴丑货眼泪巴沙的,嘴唇抖索着,不晓得说什么好。   吴秀秀听大人们说话,听出了结果,也听出了人间几分酸甜苦辣的滋味,鼻子一酸,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泪珠子就从眼眶子里滚了出来。她怕人笑话,头一低,扭身进了厨房,一屁股坐在那截当板凳用的树蔸子上,怔怔地望着灶里逐渐暗下去的灰烬,慢慢地变成黑的灰、灰白色的灰……   第三节   从一见到张太太,秀秀就心里喜欢。秀秀喜欢张太太长得美。张太太美,张太太美得坦然而又像藏着清冷藏着一身的秘密。   打扫清理了小棚屋,秀秀爱到张太太家坐。张太太住的也是小棚屋,只是大些,隔成了三间,一间作卧室,一间是堂屋,一间作厨房烧火做饭。都是棚屋,张先生的棚屋用黄泥巴粉了墙,屋顶也不是芦席一钉了事,而是在芦席上又铺了几层稻草。稻草每年换一次,今年刚换,屋里一股子稻草的清香味。这种稻草的清香,秀秀是再熟悉不过了。稻草香中似还混着一种什么别的香味,秀秀说不上来,也不好意思开口问。这香味不晓得是张太太身上的还是房子里头的。   秀秀去张先生家,有时也帮忙拣拣抹抹,不过这种机会不多。张先生家总是清清爽爽,有条有理的。多半时候,秀秀碰见张太太捧本书看,字密密的。见秀秀去了,张太太放下书,拿出一团线,线的颜色都很好看。张太太用几根竹针,东一穿西一绕,上一挑下一挽,就织出一排排好看的花样。张太太说,这线叫毛线,是羊身上剪下来纺成的。秀秀用手小心地摸了摸,捏了捏,毛茸茸的很舒服。柏泉吴家湾也有人养羊,在堤坡上吃草,咩咩地叫,那羊毛没有这么柔和。秀秀呆呆地看张太太的手像穿花蝴蝶似的上下翻飞,怔怔地看张太太的脸。张太太有一口没一口地问些乡下的事,也不时朝秀秀的脸上扫描。   “你盯着我的脸看么事?一张老脸。”张太太肯定不是汉口人,虽然是汉口腔,但能听出北方口音。汉口铁路两边的棚户人家,五湖四海的人都有,张太太是北方人,一点也不奇怪。   “秀秀呀,你不像个乡里姑娘伢咧,我教你织毛衣,好不好?”   “我笨,只怕学不会。”秀秀被张太太看得不好意思,红红的脸朝旁边一别。“学会了,也拥糜谩!   “怎么拥糜媚兀恳斩嗖谎股恚自己穿也不求人呢!”   “这毛线都是外国的洋货,几贵哟,您家!买得起?”   听了秀秀的话,张太太倒是怔了怔。棚户人家,有的是汗臭,有的是蚊蝇,有的是饥寒,有的是疫病,不要说织毛衣、穿毛衣,认识毛线毛衣是么东西的人又有几个?   “秀秀,你是不是说,我不像是穷人啊?”   张太太放下手中织了好长一截的青灰色毛衣,眼里浮上一层水雾,眼光透过水雾射出来,有几分清冷,几分凄婉。   秀秀还读不懂张太太的眼睛。秀秀只看出张太太突然有些伤心,以为是自己惹她不高兴,心里慌慌地涌出一腔歉意:   “张太太,我拥媚歉鲆馑迹我咧,其实不晓得有几喜欢这好看的毛线……”   “秀秀呀,我庸帜氵郑∈俏易约合肫鹦┥诵牡氖隆P阈悖你想不想听我讲个故事?”张太太放下手中的毛衣,从衣襟边扯出一条雪白的绸巾,轻轻地在脸颊、眼窝处按了按。绸巾上绣着一对比翼春燕,正向几绺柳枝飞去。秀秀注意到,一股说不出名堂的香味,又淡淡地弥漫开来。   秀秀的眼梢向鬓角翘了翘。她不是个傻姑娘,她心里明白,张太太要讲她自己。   咚咚咚一阵脚步声,三狗子拉着空车从门口过,秀秀赶忙站起身。   “张太太,改日再讲,好不好?”她转身刚要出门,又转过身来,“张太太,您家看,我能不能也做点么事,补贴一下家里也好?”   “好,是个顾家的丫头!让我想一下子,再跟你出主意。”   秀秀说声“吵扰您家”,就往家里跑,刚跑了几步,似想起什么,又放慢步子,头也不抬,胸也不挺,就这么低低缩缩地走。   她记起来,张太太说,她已经是大姑娘了。   第四节   三狗子在外头歇车,秀秀已经进屋。她麻利地舀起一盆水,端到叔叔跟前。这棚屋自有了秀秀,三狗子享福多了。以前收了车,东家混一餐,西家混一顿,吃不饱吃不好,还要还人家的人情。现在进屋一盆水,洗洗抹抹后,又是一碗花红叶子茶,歇一口气,菜是菜,汤是汤,筷子递到手上,碗刚一空,就有人接过去添饭。   虽然只是个小姑娘伢,屋里多了几多亲情,多了几多女人味。   饭做好了这么半天,吴丑货还没有回来。秀秀几遍请叔叔先吃,叔叔不理,在门口坐了一会,又站起来,踱出去。秀秀拿把大蒲扇,有一下无一下地赶苍蝇,赶着赶着,赶出昏昏沉沉的睡意来。   “秀秀,吃饭,伢咧!”吴丑货回来了。   “爹,桶咧?”秀秀揉了揉眼睛,起身要去找叔叔。   “你添饭,我喊了的。你叔在帮人家洗车子。”   饭添上,三狗子也一双黑手地回来了,秀秀又起身打水给叔叔洗手。   “哥哎,顺不顺?”三狗子洗得哗哗地。暮色已经上来,秀秀要点灯。“莫点,灯点亮了,不晓得要逗来几多蚊子!”   “还顺,还顺。一天十缸水,外加劈柴禾,余外自己挑几担散水。”丑货呼地扒一口饭。   专为一家挑水,叫挑包月,为人零星挑水,叫挑散水。吴丑货一天挑十缸水加劈柴,再为人挑散水,简直是在拼命。   “饭食呢?”三狗子晚饭要喝几口,他哥不喝,他也不劝。他“吱”地吸进一口,拈起一筷子苦瓜。“秀秀哎,苦瓜烧得蛮好吃咧!”   “随灶间的伙计一起吃,饭管饱,菜嘛也算够吃。”   “叔哎,我也找点事情做,好不好?”与叔叔在一起,秀秀觉得比爹有依靠些。   “姑娘伢,还小,就在屋里清清拣拣的,外头遭孽!”   她知道她已经不小了。就在今天,她心慌意乱地找到张太太,吞吞吐吐脸红心跳说不清白,听了一半,张太太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姑娘哟,恭喜恭喜,这叫好事咧。”张太太一把把她拉进里屋,三下两下帮她弄妥贴。秀秀像只受惊的小羊羔,百依百顺地让张太太围着她忙。   “秀秀哎,姑娘伢一来好事,就是大姑娘了~。”张太太把秀秀拉到床边坐下,嘴巴对着她的耳朵,一阵淡淡的香味和耳鬓厮磨的痒痒,让秀秀心里涌出一股说不出的甜丝丝的陌生感,晕晕乎乎的,蛮舒服。   “叔,人家是大姑娘了,不小了咧!”   三狗子盯了秀秀一眼。光线不好,秀秀的脸模模糊糊的,更现得圆润。三狗子仰脖一口干了杯中的残酒,意义不明地摇摇头,叹一口气,心里一阵感慨:   “秀秀都长大了,这鬼日子过得几快哟!”   爹乘凉,门口像多了根黑黢黢的瘦树桩。叔叔串门去了,多半是到张先生家听讲书去了。秀秀去听过一回,都是男人,她无缘无故地有些不好意思,就再也不去了。   一高一矮两个人影咚咚咚地走过来。   “花子哥,到哪里去玩哪?”秀秀寂寞得很。做小姑娘好玩,做儿子伢也好玩。大姑娘了,张太太说了蛮多规矩,一点也不自由。从十四五岁就开始这样不自由,一辈子还有这么长,活着该有几苦哦!儿子伢们不缠她玩,只是多看她几眼,大花子一看她还脸红,她也不好意思开口说同他们一起玩。秀秀憋不过,随口向李家花子兄弟打招呼。   大花子蓦地停住了脚。他没有思想准备。这个乡下来的姑娘伢真好看,好看得让他看一眼就心慌。他站在夜色里,一时不晓得怎么回答秀秀。   “我们捉蛐蛐去的。”小花子比他哥矮一个头,圆头圆脑的,他杵哥哥一把。“快走~!”   “慌么事~?还早!”大花子醒过神来,吼他兄弟一声,“我们去捉蛐蛐,你想不想去~?”   大花子问得声音很低,像是在跟秀秀商量,完全把小花子丢在一边了。小花子很不舒服。   “哥哎,你真是的,哪有姑娘伢捉蛐蛐的~!秀秀姐,莫听他的,莫说世上拥霉媚镓笞津序械模就是不怕别个笑话,您家也莫去。您家不晓得,捉蛐蛐的地方吓死人!么地方?埋死人的坟场~!那鬼火哟,到处滚哪!像这样,这样滚,呜!滚过去,呜!滚过来……”小花子把哥哥从秀秀跟前挤开,夸张地做出一些吓人的样子。   “姑娘伢,捉个么蛐蛐~!”   秀秀的爹一开口,把这三个伢吓了一跳。   花子兄弟朝半截树桩样坐在黑暗中的吴丑货看了一眼,又对瞅瞅,像是见到什么蛮吓人的东西一样,手拉手地跑了。   第五节   张先生门口围了上十个人。   除非是冬季,张先生的门口,晚上总是会围上一堆人。这里住的都是卖苦力的,即或是小摊贩,也是沿街走巷跑得腿子细,跟扛脚挑码头的是一个样的苦。如今这世界上,人就分成两种,富人和穷人。富人吃的山珍海味,天天换花样,餐餐换口味;穿的绫罗绸锻,住的楼房别墅,出门有车代步,进门有人端茶送水,日子过得眼花缭乱。当然,富人也忙,但那是忙着去快活,快活多了累得慌。穷人的日子就简单多了,就三样:做事、吃饭、睡瞌睡。或者还可以减一样,就剩两样:吃饭、睡瞌睡。做事也是为了吃饭,不做事,哪来的饭吃呢?   这一带的穷人,上床前也还是有些消遣的。去听听书,看看戏,三个五个赌两把。但这都要钱,要把钱送出去。钱是白汗流成黑汗一个铜子一个铜子挣回来的。不为吃饭,把钱丢拿出去,心里疼。因此上,花钱去找消遣的棚户人不多,唯有坐在张先生这里,听新奇,还有漂亮的张太太招呼端茶倒水,还不花钱!   “您家们说算命的准不准?准哪!您家们又会说,算得准别个的命,为么事不把自己的命算一下子呢?我算得准命,就不是瞎子了哦!我要不是瞎子,我就拥谜夂玫拿了哦!”   张先生今天才开头,颠过来倒过去尽讲些算命的事。   王利发拿把破蒲扇,啪啪地赶蚊子,挨拢去,又有点嫌热,就站在外头听。王利发年纪轻轻的,不到三十岁的人,瘦得浑身没有二两肉,头发掉得没有几根了,蜡黄蜡黄的脸,鼻下的人中槽子凹进去很深,把个上嘴唇绷得有些向上翻,露出两颗好笑的黄板牙。他不嗜烟酒,不知牙齿怎么这样黄。   “也有算得准的。么样准?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天天说,总要说准几回吧。实在说不准也不要紧,几句话糊弄过去就完了。说准了一个,就像生了个金蛋,走到哪说到哪,务必做到一传十十传百,直到把名气吹得鼓起来。我们这一行哪,江湖上叫‘金门’,名气就是钱哪!”张先生今天的话匣子里似都是他们这一行的内幕。他喝一口茶,张太太“啪”地把扇子拍得一响。即使张先生讲的大家不一定都喜欢听,但是,就冲着漂亮的张太太,冲着黑暗中这一股幽幽的香味,围坐的人心里也舒服。   王利发忽然感到心里一阵发燥,裆里热烘烘的。   “唉,吊在别个屋梁上的腊肉咽不了酒。”王利发转身往回走,走到旮旯里,呼啦啦地屙了一阵,抖一抖,正要走,听到旁边有哗哗的水响。   这是三狗子的偏厦屋。屋后的小窗只有碗口大,比人高一脑壳。昏昏的光从窗口泄出来。“哗哗哗”。王利发记起来,这是秀秀的睡房。   王利发朝左右瞄一瞄,走到窗前比一比,用脚在地上往四下探了探,探到半块砖。他弯腰拣起砖,又左右瞄瞄,把砖垫到脚下,还是够不着。他又弯下腰,把砖竖起来,再踩上去。   王利发朝屋里望。   秀秀已洗完澡,正对着窗在揩身子。灯光被挡了一大半,秀秀的身子就显得朦朦胧胧,凸的地方昏昏的,凹的地方黑乎乎,背对着光的地方,被光勾出一条弯弯曲曲金色的线。   王利发腿子直抖,手指直抖,牙巴骨也直抖,那抖的声音,他自己听起来似乎像打雷。他心里一阵阵发紧,站不稳了,从砖上下来,急碎步朝家里钻。   “撞到鬼了?掉了魂!”   王大爹瞧不起儿子。亲骨肉,有什么法子呢?“一天到黑像个蔫瘟鸡,莫不是老子前世造了孽哟……”王大爹又恨又急,在心里骂。   王利发身子还在抖,根本没心思理会他爹。他软软地歪在床上,身上一阵冷一阵热。他已经不由自主,似乎在云里雾里漂,在水深火热中挣扎。   一条毛毛虫在懒懒地蠕动。一只眠蚕醒来,蜕皮,从蚕蜕中挣出来。一只吱吱叫着的小老鼠被捉住了,还在一扯一跳地要从手里挣出去……   王利发下意识地哼哼。   “个不争气的东西哦!”坐在门口的王大爹,听见屋里嘎嘎吱吱的竹床响,不禁口里喃喃地骂。   “造孽哟,造孽哟……”骂着骂着,王大爹又一阵伤心,长叹一声,拎起脚边那只油渍花花的篮子,影子似地朝铁路那边移过去……   “饼子怕(泡)油饺(条)咧!回火的热油饺咧!油饺热油饺咧!”   凄伧沙哑的吆喝,把凄凉的命运之声,融进凄清的浓夜里……   竹床不响了。王利发瞪着黑咕咙咚的屋顶,像一头奄奄待毙的兽,兀自呼哧呼哧地喘。   第六节   吴丑货挑一担空水桶,匆匆地朝江边走。桶空,没有份量,一走一甩,一走一晃,铁钩子与桶梁磨得哐吱哐吱响。   太阳升起丈把高了,武昌省城那边仍然雾霭沉沉。汉阳要近一些,龟山上青翠的颜色也看得清楚。吴丑货已经挑了三大缸水了。江边的那条趸船上,不知什么时候又站了几个人,刚才趸船上还冷冷清清的。几个打赤膊的人,身上的肉一鼓一鼓的,穿坎肩的几个也敞着怀,都朝着他做活的一江春茶楼指指点点。   吴丑货扭头朝一江春茶楼看,没有看出什么新名堂。茶楼后头的那根细烟囱,还在有一口没一口地吐着灰黑的烟。茶楼门口那个炕发米粑粑的,小巧的铁锅铲把平底铁锅敲得铛铛响。买发米粑粑的不需要喊,听声音就晓得了。离卖发米粑粑的不远,是个卖发糕的摊子。一辆小平板车,上头装一个小炭炉子,炉子上高高地竖起几格蒸笼。笼盖一揭,发糕像揭了被窝的胖娃娃,白生生胖墩墩的望着人笑……   “发糕!洋糖发糕!”   卖发糕的是个五十多岁的婆婆,腰系一条白围裙,声音尖细,手里的那条蝇拂子,下意识地晃。   吴丑货摸了摸怀里的荷包,硬硬的十几个铜板。他还没有“过早”。他舍不得。想等到中午在茶馆吃,但又很有些饿。秀秀从乡下到了汉口,一天大似一天,该给她扯点布做两件衣裳了。他望望卖发糕的摊子,吞了两口涎水,又把手从怀里抽出来。江水浑黄浑黄的,江浪一浪接一浪,缓缓地摸着江边枯黄的水草。几个洗衣妇蹲在江边,衣服短短的,裤腰处露出月牙形一弯肉脊。吴丑货踏上一颤一颤的竹跳板,一蓬骚腥的水雾飘过来。他摆摆头,看到一个脸上有一道疤的家伙,站在趸船边,对着那几个洗衣妇哗哗地尿。屙尿的疤子脸用手掐着裆里的家什,左右地边屙边摆。洗衣妇抬头看了,嘻嘻地笑,喳喳地骂,又啪啪地捶衣服。   一艘挂着“米”字旗的洋船从下游开过来,掀起老高的浪,溅到岸边白沫子飞溅。洗衣妇们望望洋船,又喳喳地骂,恨恨地捶。   等浪小一些了,吴丑货挑起一担水,竹扁担颤得嘎吱嘎吱的,虾米腰也如扁担一样,一伸一弓地向堤上爬。   还有两个缸空着。吴丑货放下扁担,把头埋进缸里,去刮舀澄在缸底的泥浆。   外面噼哩啪啦叮呤咣啷一阵乱响,又一阵吼吼喝喝的嚷骂声。茶馆是吃茶小憩的地方,又是扯皮斗狠闹事的地方。不过,扯皮打架闹事,总是茶客与茶客之间的事,一方找一方扯皮,事情文讲摆不平,就动武开打。当然,打坏的东西自会有人赔偿。江湖规矩,茶馆仿佛是中立国。再说,哪家茶馆老板的后台不硬足?茶馆经常扯皮闹事,并不影响茶馆的生意。闹起来,茶客中胆大的留在里头看对台戏,胆小的,缩到茶馆外头看远景,出了茶馆,好几天的谈资就都有了。   吴丑货不理外头的事。他是个挑水的,混碗饭吃,其余同他不相干。   “个狗日的,这里还躲着一个咧!”吴丑货刚要伸直腰,想看看为什么挨骂,还没有抬起头,屁股上就挨了一棍子。   “唉唉,您家们么……么样……”吴丑货用手撑住缸沿,想说几句什么,还没有等他开口,那个疤子脸捞起他的扁担,呼的一家伙照他的头就劈了下来!   秀秀早就把饭菜做好了。萝卜切成细细的丝,用一点点盐渍着,还在铁路边的卤菜摊子上买了个猪耳朵,也细细地切成了薄片子。桌子抹了好几遍,就是不见人回来。   爹没有回,叔也没有回。   秀秀坐立不安了。一种不祥的感觉,像一条菜花蛇,冷冷地从尾脊梁往上爬。大六月的天,她打了个寒颤。   天快黑透了。从后湖吹来一阵湖风,湖风夹着浓浓的水腥气。夹着水腥气的湖风,在棚户的巷道里叨起一片枯树叶子,小猫戏鼠样懒懒地打着旋。枯树叶子很不情愿地跟着风,擦着地,朝前一磕一碰地走。   秀秀在门口朝爹和叔回家的方向望。那片跌跌撞撞的树叶从她身边擦过,停了一下,像是要对她说点什么,终于没有说出来,又犹犹豫豫地晃走了。   秀秀返身进屋,把萝卜丝从碗里捞出来,团在手里,挤出盐水,倒进醋,撒上葱花,又朝油瓶子看了看,犹豫了一下,还是拿起来,揭开盖子,用一根手指头堵住瓶口,倒过来,指头松一点滴出三滴油,顺便把指头在碗边上一刮。秀秀是个手脚很麻利的姑娘。娘病了十几年,家里的家务,她是从小就做的。还要下湖砍柴、摘野菜。干的湿的,屋里屋外,晕晕的性子怎么行?今天,她尽可能地放慢手脚,磨时辰。可她的心里头,却火烧火燎的。   她终于听到了咚咚咚的脚步声!这是叔叔的脚步声。不过,有点不对。今天叔的脚步顿得好重,车轮子落地的声音也好重!秀秀跑出门,看叔放车把放得很轻,哦,车上怎么歪着爹!哦,爹的脸上血糊拉呲的!   秀秀的心往下一沉,泪珠子不由自主就一串串地往下淌。她不敢哭出声,叔叔的脸阴得可以绞出水来!   “给你爹用水抹下脸。不要搬动他。手脚轻点。我去请先生。”三狗子吩咐几句,转身匆匆地出去了。   秀秀打了一盆水,绞个湿湿的洗脸手巾,给爹抹脸。爹的脸肿得看不清鼻子眼睛了。她没有看到,她爹后脑勺上好大一个血口子!她也不知道,疤子脸那一扁担,把她爹的脊梁骨打断了!秀秀轻轻地抹爹的脸,爹一动也不动。秀秀像是看到了娘临咽气时的那张脸,泪水雨一样地洒在爹脸上。   第七节   三狗子请来一位走方郎中。   天已经黑透。秀秀点上灯,招呼闻讯过来问候的邻居。   王大爹刚从城里出来,油条还剩半篮子,冷油条软耷耷的,像一堆死蛇,静静地躺在篮子里。王大爹挨进门,到吴丑货床跟前看了看,又挨出来,叹一口气……   “唉,遭孽哦!个杂种,是那个狗日的杂种,下这狠的死手!个杂种哦!”   李大脚像一尊黑铁塔,默默在床边站了好一会。吴丑货面如金纸,呼吸时高时低,不见醒的迹象。李大脚重重地哼了一声,埋头蹲到墙旮旯里。他是吴丑货到一江春茶楼挑水的介绍人,现在吴丑货被打成这样子,叫他怎么好想!   汉口的茶馆是汉口社会各色人等都去的地方,尤其是商界的生意人和吃江湖饭的江湖人,茶馆是他们沟通、串通的场所,有时甚至是某些生意的直接交易点。汉口的茶馆是一个个的小社会,汉口社会的阴晴雨雪,茶馆都知道寒暑冷暖。去茶馆的人三教九流,开茶馆的不是商界、洋街有后台,就是在政界有“蔸子”,再就是青帮洪门在帮在口的大爷胞哥在后头撑着台子。一江春肯定也有硬足的后台,就是一直不晓得是哪个?也不晓得他们得罪了哪一路狠菩萨?   李大脚蹲在墙旮旯里闷着头想,半天也想不出个眉目来,心里越是觉得对不住三狗子兄弟一家!   走方郎中先生稳稳地坐在板凳上,悠悠地喝茶。茶叶是张太太拿来的。这一片棚户人家,恐怕只有张太太家里有这种刚进口苦茵茵、回过味来甜津津的茶。这里人家都喝花红叶子茶。只要把花红叶子摘下来晒干就行。汉口热天长,出苦力的人,更是汗出得多,水也喝得多。花红叶子清热败火,又极便宜。热天里,差不多每家每户每天都用一种叫“抱壶”的大陶壶,泡一壶花红叶子茶放在桌子上,哪个来了要喝,自己倒就是。   王利发也来了。他先在门口探一探头,似想看看是哪些人在屋里,又像是先窥视一下屋里有无危险。他在吴丑货的床前弯下腰,很仔细地瞄了好一会,身上突然打了个冷噤,又用手揩揩额头上的冷汗珠子,佝着腰用眼扫一遍屋里的人,扫到秀秀,停住,不经意地挨过去,抽抽鼻子,四下再望望,又抽抽鼻子。这次抽得很响。三狗子有些烦,在黑暗中瞪他一眼。王利发没有看到三狗子的表情,兀自挨着秀秀。王利发觉得自己像是挨着一棵枝条柔柔的香椿树,任一股说不清白的似有似无的幽香往自己周身漫延。王利发感到有些站不稳了,腿杆子直抖。   那条毛毛虫缓缓而又执着地蠕动起来了。   “王师傅,您家热不热?”张太太隐在秀秀的暗影里,她把秀秀往自己身旁一扒。   只有走方郎中吱吱的喝茶声,所以张太太的声音就显得特别响。   “先生,天道热,把茶摊凉一点再喝咧。”   张太太又催郎中,她看不惯郎中那副架子。“人家都快要死了,他还在那里慢慢润味,真不是个好东西!”她闷在心里骂。   “是~是~,先诊病,先诊病咧!”王利发明白张太太看破了他的心思,急于想摆脱尴尬,也插一句。他还要说点什么,忽然,裆里一阵奇痒,正要伸手去抠,又顾忌张太太的眼睛,无法,只有让大腿下意识地一夹一夹。痒这种感觉,如果不用另一种感觉去替代它,唯一的办法是忘记,如果不能忘记,将越痒越厉害。王利发现在就处在这种越痒越狠的尴尬中。他实在没有法子了,也实在憋不住了,两腿夹着,慢慢地朝门口退,刚退出去,就在裆里一阵狠抠。   走方郎中终于放下了茶杯。他把屁股在板凳上移了移,移到吴丑货床前。秀秀手抖抖地端着油灯。她又怕又恨,瞄瞄屋里的大人,都像是没有什么主意的样子,真想说点什么。她不明白,为什么爹在光天化日之下被人打成这样,也没有人管。朝廷不是有王法吗?叔叔他们为什么不去告官?这狗屁先生,装模作样的,等他看病抓药,只怕爹早就断了气……   走方郎中摊开吴丑货软耷耷的手臂,煞有介事地诊脉。他眯着眼,一副入神的模样。摸一阵脉,他又示意秀秀把灯拿近些,看看病人的脸色。   “从脉像上看咧,尊兄是炎暑内逼的惊厥之状。不过咧,咳,这惊厥的症候咧,来得呀有些怪哟……”走方郎中脸对着三狗子,拖腔拖调地说。   “莫瞎说呀!简直是牛胩的扯到马胩里!”一直不声不响的李大脚突然吼了一声。   “真是胡说八道!”张太太也忍不住,呵斥一句。   “么事~?哦?您家们?”露了馅,走方郎中张口结舌,汗直冒,刚才喝进去的水都跑出来了。   “您家是不是哄三岁的小伢~?我的个哥明明是受了伤……”三狗子知道自己请了个水货先生,又气又急。   “既是跌打损伤,怎不早说?”走方郎中像又活了过来,把话接过去。这是个瘦矮矮的男人,可能跑江湖也有年头了,稍一闪失马上能救回来。“是像不对头么,我说过,脉是有些怪么!哦,是伤筋动骨的脉么,哦?腰不行?么样不行?断了?断了怕么事?我把它接上去,不就是接骨斗榫么?哦?我怕是很要吃点亏……”走方郎中边在吴丑货身上摸,边嘀嘀哆哆地说,慢慢地,说到讲价钱上,开始“熬盘子”了。   “先诊病咧,钱的事,好说。”张太太觉得对付走方郎中这种人,自己责无旁贷。   走方郎中朝张太太看了几眼,猜不透她与伤者到底是什么关系。“这个女人绝对不一般,不是这个窝里的雀子,不能马虎。这狗日的被人打成这样,不晓得是惹了几大的祸,看来也不是个善良君子。”走方郎中这种老江湖,最讲究“出门看天色,进门看颜色”。他不再开口,免得惹麻烦。他朝吴丑货腰下伸进一只手,往上用力一挺,吴丑货痛苦至极地呻吟一声。   “哼哼!您家们不是说一天都有衙矗≡趺囱?”走方郎中得意地朝众人扫一眼,“牛皮不是吹的,火车不是推的!这后头铁路上的火车,您家们推得动?他您家这重的伤,得亏遇到了我哟!”   走方郎中从吴丑货腰下抽出手来,两手拍一拍又移到桌边坐下,却不开方,端起茶杯,用杯盖抿一抿,翻起眼皮朝众人扫一眼。三狗子朝秀秀看看,秀秀放下灯,进自己的偏厦屋,手伸到褥子里,掏摸了一阵,返身把一张银票交给叔叔三狗子。   “先生,这是一两银票,您家先收起来,不够,再说。”三狗子把银票放到走方郎中手边的桌子上,“不过咧,丑话还是说到前头,诊病是救命的事,您家可要过细咧。不过细,说不到哪天哪根骨头也出点毛病呢?”三狗子这些话,属于场面话,也就是说说而已,但在走方郎中听来,很可能是严重的威胁。   “那是,那是。”走方郎中见了钱,口气就柔和了。他不在乎像三狗子这样的威胁。走方走方,游走四方,汉口该有多少人哪,一天哄一个,够哄的了。找我,到哪里去找?钱一装,荷叶包鳝鱼——溜了,你赶蛤蟆屙尿去吧!走方郎中暗暗好笑,抽出一张黄纸签,摸出一套笔墨家什,三下两下,写了个处方,速度比接钱之前不知快了多少。   “先生医人之病,病人医先生之腹。见笑了!”走方郎中打个哈哈,把处方递给三狗子,“要不要用点药敷一下呢?”他的眼睛盯着三狗子,只问不动。   “敷哦,怎么不敷呢!几多钱~?”三狗子把气憋在肚子里。只是摸了一下,就要一两银!   李大脚从暗旮旯里头移出来,不声不响地把门给堵住了。他个子高大,这么一堵,虽然无话,屋里空气就沉重了一截!   屋子里突然间静了。走方郎中注意到李大脚了。“闷头鸡子啄白米。咬人的狗子不叫。这狗日的影埠眯摹9夤髦淮蚓啪牛不打十足。算了,老子退一步天地自宽。”就是一眨眼的功夫,走方郎中把诈财的心收起,脸上堆起笑来……   “还要敷?敷就不要钱了~!结个善缘,交个朋友~!我为么事要问咧?有的人哪,不喜欢外敷,有的人咧,敷到身上不舒服。问清白了免得怪我事先铀怠…”   他一边嘀嘀咕咕地说,一边打开随身带的小刀包,摊开一块白布,用块竹片从一个黑唧唧的盒子里抠出一砣黑乎乎的稀黏的膏子,刮在白布上;又从怀里摸出个小瓶子,倒了点什么在药膏上,再刮平。   无疑,走方郎中把李大脚刚才的动作当成是动武的前兆了。其实,李大脚只是蹲久了,腿有些麻,想换个姿势,屋里窄,他只有站到门口。走方郎中真的给吓了一家伙。他刚才说的那一大篇,是为自己留退路安个坎子。   走方郎中朝掌灯的秀秀点点头,示意她把灯放到桌子上。郎中把刮了药膏的白布放到灯上烘,烘出一股辛苦的草药味。   “哦,您家帮忙把尊兄翻个身。”走方郎中对三狗子说。   可能是刚才郎中的手重了,真的把吴丑货给弄醒了。他像是知道兄弟在跟前,喉咙里咕咙了一阵,倒底还是没有说出什么来,只是重重地哼了一声。   “哥呵,忍着点,我们请了个先生给您家诊。”三狗子佝下腰,轻轻地把哥的身子面朝墙车过去。吴丑货又一声痛苦的长吟。三狗子感到,他哥的身子直抖。   走方郎中拢来,用手在吴丑货腰间摸。这次他手很轻,像是找准了位置,把他自制的膏药给贴上。他指指吴丑货头上的伤处:   “用开水洗一下子,用冷开水,再用布包好,不要紧的。我的药看是敷在腰上,它还要从腰脊骨起,浑身走,打通七筋八络,接骨斗榫,流血的红伤,更是有止血收口的奇效……”   他坐下来,喝一口茶。这茶正泡出味来。他喝得满口清香,还想续一遍水,吹点牛皮混时辰:“明天这个时辰咧,把膏药揭开,您家们要是涌吹桨纬隽松硕居傺,咳,我行不改姓坐不更名,姓周名围,您家们骂周围的爹,捅周围的娘,日周围的祖宗八百代!这钱咧,少是少了点,说老实话,还不够我合一块膏药!算了咧,想那庙里的菩萨,本身是泥巴做的,还要满世界地去救苦救难咧!像吃我们这行饭的,更是责无旁贷哇。您家们未必犹说,不作良相,要作良医呀……”   走方郎中喝干杯中的茶,连茶叶渣子都抖抖地倒进嘴里,见杯壁还留有两片,抖不下来,就用手指抠下,填进口中,叭唧叭唧嚼得响。   第八节   一江春茶楼经理的头被夸张地包得严丝合缝,只留五个窟窿:两只惶惶的眼睛,两个毛森森的鼻孔,一张乌红的嘴巴。他蠕动着两片乌红的嘴唇,像蠕动两片猪肝。他叫伙计到祥记商行去找赵吉夫。其实,经理的伤并不重,下手打的人不晓得他是经理,照他脸上揍了一拳头就打别人去了。这个伙计是特意不打伤,留着腿报信的。   祥记商行的人不认识茶楼伙计,待搞清楚他的身份,还是不晓得一江春茶楼跟祥记商行、跟赵吉夫有么关系。还是商行的副管事机灵些,盘了几句,盘清白了,叫伙计到后湖去找,赵老板可能在哪个“玩家”家里玩。   较之城内,后湖沿一带妓院,规模就小得多了。城内宗祥路上首的里弄和下首的租界里头,妓院的规模都比后湖大,当然,也不乏小的或“半开门”的户头。后湖沿的妓院都是小门面,且多是“半开门”的性质。这就少了些丝竹管弦的清雅、猜五喝六的气派,但却多了“宾至如归”的家庭况味。   凭赵吉夫的钱财和身子本钱,他应该在城内的花柳巷寻欢才是。他这种作派的人在后湖的娼寮出现真是太少见了。   赵吉夫在大妓院玩过,每次都扫兴而归。   一次是随老板刘宗祥到紫竹苑。乌龟老鸨婊子对老板硬是像得了一块洋冰糖,捧在手里怕凉了,含在口里怕化了,不晓得么样奉迎才好。对他赵吉夫,都晓得是刘老板的手下人,也客客气气,也热之闹之一口一个赵老板赵大爷地甜蜜蜜,也有婊子挤肩挨胸地撩,但赵吉夫看着都是在做戏,是从骨子里头流出来的虚情假意。本来烟花行中,从来是“婊子无情”,但就是这样的虚情,也还只有一点点到他头上,叫他怎么不窝火!最恨人的是,窝了火还不能发作,还得在场面上顾及面子,还得一如既往地笑,不时地装得很高兴很满意地点头,还不时地弯一弯腰,把婊子当贵妇人。结果,陪他的婊子后来在床上任怎么撩他,想撩得他高兴了,让他背着老鸨多塞她几个枕头钱。赵吉夫尽管也是船到码头车到站,该上该下也想顺理成章,可就是只能临渊羡鱼,多次退而结网,到头来总是纲不举目不张。   还有一次也是陪刘老板到法租界一家妓院玩。刘老板和一个法国人叽哩咕噜说法国话,陪坐的妓女都作洗耳恭听状,一脸的倾慕,一脸的崇拜,那些眼里表达的意思,是恨不得立时把刘宗祥和那蓝眼珠子的法国人搂在怀里啃。他赵吉夫成了拎出水的鱼,被晾在那里了。赵吉夫晓得刘宗祥谈生意很投入,也明白像刘宗祥这样有钱有地位又年轻英俊的男人,在女人面前绝对比他有吸引力。他也习惯了在刘宗祥面前的从属地位,而且,久而久之,他已经忘记了说话办事有决有断的那个赵吉夫。只是当这个赵吉夫退到了作为一个男人的边缘时,他才产生这种不习惯的反感。也许是赵吉夫一脸的漠然、恭顺引起了那个法国人的兴趣,他指着一个大块头的法国女人,又指了指赵吉夫,对刘宗祥说了几句外国话。还没有等刘宗祥翻译,那懂法国话的洋女人转身嘻嘻地笑着,袒露的毛茸茸的手臂就勾上了赵吉夫的颈子。洋女人胳肢窝的体味和身上的香水味,热腾腾地朝赵吉夫扑了过来,赵吉夫毫无思想准备,一时间心慌脸热,完全不像个粉阵老手,倒像个才出道的雏儿,惹得在座的男女一阵大笑。   从此,赵吉夫再也没有进过城内的妓院,也再没有陪刘老板去过这种地方。而且,每次不管是什么时侯商谈什么事情,与刘宗祥在一起,四十多岁的赵吉夫对他的老板。都无由地升起一股恨意。他明白这种情绪不正常,不利于做生意,而且,他是刘宗祥一手拔到这个位置上的。   赵吉夫知道,他到今天这一步不容易。在老家种田,闲来教几个子弟打拳习武,弄几个小钱。邻村财主的女儿心血来潮,不爱红装爱武装,要跟着赵吉夫学武。财主无法,自觉离家不远,就让她同几个“小猴子”混时间。哪知财主女公子习武很认真,学了散打刀剑类,还要学点穴行气的功夫。赵吉夫虽不是什么名家高手,但也不是“三脚猫”的假把式。他于十八般武艺上头,也都还提得起放得下,作个村教头还是绰绰有余的。传授点穴功夫,必须按着穴道讲解,必须肢体相接肌肤相亲,所以古来男师不授女徒。女徒弟要学点穴功夫,赵吉夫推诿了好久,可女徒弟骄娇二气,骄得天真,娇得让人怜。事情当然就顺理成章地发展下去了,一点也没有过渡,一点也没有梗阻。女弟子练武练大了肚子。财大气粗且极执拗的财主硬是逼女儿吞金自尽,杀了赵吉夫的妻,烧了赵吉夫的房,逼得他亡命他乡流落到这汉口人多之处藏身。   赵吉夫在后湖娼寮的感觉就很好。他觉得他又回到了老家,随常饭菜,布裙荆钗。在这里,他是主人,没有着意的脂粉、奢侈的筵宴、不得要领的谈笑。进得门来,鸨妈如家佣,一句“来了?”泡一杯茶,别的自便,连一句“请坐”都免了。   人活在世上,总是要想方设法表示自己的存在。女人要人注意,不能引人注意就要想办法。那种“不喜欢引人注意”,恰恰是引人注意的妙法子。男人有事业,无事业的,再不济也要证明自己是男人。有那绝户光棍汉,一辈子没有证明自己是男人的机会,心里最大的浩叹必然是:我白活了一辈子,我枉自为人一场!所以,宦官中,多出类拔萃者:出类拔萃地善良,出类拔萃地阴毒。   赵吉夫坐在床沿,赤条条地。这个他喊作珍珍的女人,用湿凉的手巾,为他揩身上的汗,揩到下处,浅浅作嗔:“穿起来~,这一大堆,吓死个人咧!”   赵吉夫一手搭上珍珍的肩。一手夺下她手上的毛巾,啪地扔进盆里,粗鲁地把她搂过来。他吻她,吻她有皱纹的脸,吻她有些松弛的颊,吻她有蒜味的唇。这完全不像是在妓院玩的作派,倒像是在同情人缠绵。她陶醉地闭着眼,柔柔地任他吻,柔柔地回应他,柔柔地抚他,像抚一件十分宝贵的东西。   几滴冷冷的泪水滴到她脸上,她睁开醉醉的眼。   “么样哭起来了咧?拥们?诱夷家要钱咧。”珍珍摸他的湿脸,把头埋进他怀里。   见到茶楼伙计,赵吉夫不感到惊讶,只是佩服这小家伙找人的好本事。   “赵先生,您家……”小伙计看一眼珍珍,欲说还休。   “有话就说,有屁快放!”赵吉夫在这里决无半点平日笑弥勒的模样,目光威严,说话自有一股气势。   小伙计带来的消息让赵吉夫很气馁。他像被戳了一锥子的球,哧地一下泄了气,顿时,一阵极度的疲倦感袭上身来。他打消了今天在这里过夜的念头,叫伙计赶快去叫辆黄包车。他匆匆地洗了个脸,从葛布长衫内袋里抽出一张银票……   “你鸨妈那里我已经给了钱。这一百两银你留着,我怕是一时半时不得来了。钱不多,够你过两年的……”   “么样了啊?是不是出了人命啊?您家把钱拿去吧,出了大事要用钱的咧!我晓得您家是一个人物,我也从又竿在您家身上发财。您家能到这里来,是缘分。人活百岁,平安是福,想来再来,只当是您家的屋。”珍珍偎上来,偎了他一脸的泪。她把银票塞给他。赵吉夫亲一亲她,顺手又把银票塞到她枕头底下。   第九节   刘宗祥从武昌过江来,在四官殿起坡上岸。他包了一条船,连吴二苕和黄包车一起往返武昌汉口。   刘宗祥这次过省城,是为谒见湖广总督张之洞。也怪汉口同知黄炳德没有说清楚,张之洞是个饮食起居无常、特别喜欢在深夜办公的人。   “要是冯先生还在汉口,就不会白跑这一趟了。”刘宗祥站在船头,准备下船,心中暗暗感叹。   冯子高前几天突然请假到上海,也没有说什么原因,刘宗祥也没有问。他不是个土老板,随便什么事都要刨根问底的。   虽然拜见了几个政界商界的朋友,毕竟没有见到张中堂,刘宗祥心里不畅快。   张之洞没有接见刘宗祥,不是张之洞同刘宗祥过不去。   张之洞也算是个怪人了。作为朝廷的方面大员,照理应是夙兴夜寐、宵旰夜食。张之洞却不。他的饮食起居大异于常人。每天下午二时,张之洞即入睡,这一觉往往要睡到晚上十点多钟。这以后才是他办公处理公务的时间。他个人如此颠倒黑白倒不要紧,牵连一大批人都得向随着他当夜猫子。也是,谁叫你是下属,他是张之洞呢?湖广总督,所辖地域宽,上马管军,下马管民,日理万机变成夜理万机。总督府中人及他的僚属,往往等到深夜才能等到他的传见。无论等多久,都不敢走。等到传见了,张之洞谈兴上来了,他可以旁证博引,滔滔不绝,让你清晨不得出署。有时他老人家意味阑珊了,连呵欠都不打一个,就假寐了,也时有沉睡过去,酣声吼吼的不堪状。碰到这种时侯,被接谈人的尴尬可想而知。当然,也只好先行退出,又不能告退回家或离开得太久、太远,不定何时他老人家缓过劲来,眼皮子一睁,还要与你作彻夜谈,也是不可知的事。   张之洞的这种晨昏无节的习惯,也曾传到京城,为此,一位姓徐的大理寺卿还向皇上专折参劾他,说他“兴居不节,号令无时”。这八个字下得准确异常,不了解内情的人一看,凭这八个字,就可以下个神经不正常的结论。既然有人参劾,皇上也就不能置之不理,派李瀚章下来调查。李瀚章是个明白人,也深知张之洞的为人。装模作样地“查”过一番之后,写了个极有味道的复奏:“……誉之者则曰夙夜在公,勤劳罔懈;毁之者则曰兴居不节,号令无时。既未误事,此等小节无足深论。”   张之洞还有两桩癖好,一是收罗古董,二是公务当中随时要吃水果蜜饯。在清廷大员中,收罗古董绝非张之洞一人,好此道者汗牛充栋。只是一般都有些慧眼,而张之洞虽好却不善此道,但又自命精通鉴赏。一次,他在北京以高价购得一古鼎。这鼎看上去古锈斑烂,造形沉稳。转手者自诩此鼎价值连城友情转让收银只是个意思。张之洞领情之余,极为得意。返鄂后,正值冬至,他老人家大摆宴席,广请同僚贤达人等,赴席欣赏这绝世珍品。筵宴中,张之洞把那古鼎置在古色古香的紫檀木雕案上,鼎中插疏梅几枝,灌水若干以沃腊梅。一干人以鼎助兴,以花佐酒。不料酒尚未过三巡,馔不过五味,那价值连城的古鼎下竟滴滴答答有水流出。张之洞惊愕之余,重新审视,原来那鼎只是以纸板为基壳仿制的赝品。张之洞羞怒交加,很长时间不再谈及古董的话题。   此次刘宗祥进省城,未带古董。一来他于此道很不在行,在这个题目上没有多的话可说。二来怕购了赝品花钱是小事,被张之洞鉴别出来,弄不好还以为是故意戏弄,岂不是自取其辱吗?这样想,刘宗祥就带了几篓广州来的荔枝。“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张中堂也是饱学之士,苏东坡的雅兴想必是有的。不巧的是,张中堂正在梦中,如等传见,也只能是晚上十点以后的事,何况还不一定能轮得上他刘宗祥。好在汉口同知黄炳德已一心想把刘宗祥推到后湖筑堤的事上去。黄炳德已经看准,后湖筑堤这个工程是块肥肉,刘宗祥是个肥主子。只要把张中堂说动点头让刘宗祥揽了这事,他黄炳德下耙子下叉子就方便了。刘宗祥也看准了黄老爷的心思,就来了个借力打力四两拨千斤的招数,让黄炳德去上窜下跳。反正钱在他刘老板的荷包里,不见真神不烧香。   “莫看他头上翎子翘,见钱也要跳三跳!”刘宗祥想到这里,心反而平静了。“一个要补锅,一个要锅补,几好合一好的事,必成无疑。无非是火到猪头烂,水到渠自成罢了。”   刚一上沿江马路,吴二苕就落下车把,请老板上车。   “莫慌,像是一江春茶楼出了么事。”刘宗祥知道一江春茶楼,这是四官殿最大的一家茶馆。茶馆门口围了不少人,茶馆二楼没有客人,格子窗被砸得七零八落。   “刘先生,都说这家茶馆被一伙人砸了,是什么十兄弟帮的人。还听人说,这家茶馆的人去请他们的后台老板去了,怪的是,都说后台老板是祥记商行的人……”   “哦?”刘宗祥诧异地哼了一声。无风不起浪。大凡很新鲜的传说,总不会完全是空穴来风。稍稍沉默一会,他已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上次他同冯子高到阳逻去看芝麻,等他们赶到码头,船已朝下游开去了。又不是什么急件,又是约好了会同老板看货,老板又没有迟到,怎么就先开船呢?刘宗祥记得,当时船并没有开远,他看得很清楚,是几条“洞驳子”,同穆勉之的船完全一样。据赵吉夫解释,是怕等下去天气有变。现在,把穆勉之的船被烧、十几个人“失踪”联系起来,刘宗祥就明白赵吉夫闯了大祸。   “出城。”刘宗祥吩咐。   吴二苕朝老板脸上看了一眼,老板神色未变。   刚过铁路,吴二苕见是下坡,掂一掂车把,就要放步往下奔。这截下坡路,一直通到刘园大门口。   “二苕兄弟!”   一声招呼,让吴二苕停住了脚。   是吴三狗子在喊。他旁边站着秀秀。   “么事呀?三哥!”三狗子是人力车夫中公认的领袖人物,又是柏泉的乡亲,二苕很尊重三狗子。   “我的哥哥在一江春茶馆挑水,无端被不晓得是那些杂种打伤了。伤得蛮重,卧床不起呀。昨日请了个先生,又是个撮白的。他把榆树皮泡出的浆子糊在伤处,说成是拔出的伤毒,狗杂种还撮了一两银子~!唉,算了。难得跟个人吐点苦水。兄弟,您家见的多,帮我请个不撮白的先生。好不好?”   吴三狗子不是个多话的人,因二苕是老乡,才一口气说了一串。说到一江春时,二苕朝刘宗祥看了一眼。   “哦哟!大哥出了事?我等下就去请先生。”二苕朝刘宗祥看了看,他怕老板不耐烦。   刘宗祥刚开始还在听三狗子说话,听了两句,听出事情与一江春茶楼有关。当然,这就与祥记商行、与他刘宗祥有了干系。他朝三狗子瞄了几眼,眼光溜过去,却停在秀秀脸上。   “好像在哪里见过?”刘宗祥虚眯起眼睛,下意识地摘下平光金丝眼镜,极力在记忆中搜索。   在柏泉时,吴秀秀不到十岁,刘宗祥已是十七岁了。现在一晃又是七八年,刘宗祥再变,也还有那个脸相、身架,而吴秀秀,小丫头长成了大姑娘,一点当年的样子都没有了。   “这不是刘家的宗祥哥吗?”秀秀认出了刘宗祥。在她的记亿深处,刮起了一股旋风,旋风中响起了刘宗祥亲切的呼唤,旋风中摇曳着绿茵茵的枸杞枝条和红莹莹的枸杞,旋风翻动着草地上那本法文书……   刘宗祥没有认出秀秀,倒是认出了三狗子,因为认出了三狗子,才在心里猜,眼前这个如临风玉树的美女孩,是不是秀秀?   秀秀想叫一声宗祥哥,又怕认错了让人笑话。她回头看看叔叔,吴三狗子没有向刘宗祥打招呼的意思,才猛然想到,刘宗祥已不是当年的祥伢子,而是坐洋车穿洋服拄文明棍的大人物,自己这样向他打招呼,不是高攀吗?   见二苕愿意帮忙,吴三狗子道一声谢,就示意秀秀跟他走。   从秀秀那双会说话的眼睛上,刘宗祥确认眼前这枸杞尖样清新的少女是秀秀。   第十节   一进浮碧轩,刘宗祥就看到赵吉夫迎出门来。赵吉夫脸上还是在笑,不过,很明显,这笑是贴上去的。嘴角、眼角,那脸上的笑纹,很僵硬,就像一个人刚才还在笑的,很突然就死了,却把笑留在已经死了的脸上。   刘宗祥还是老样子,点点头,坐下,接过佣人递上来的茶,等着赵吉夫开口。   “刘老板,刘先生,我想……”赵吉夫平日说话就有些不干脆,今天尤其吞吞吐吐像牙疼一样。那语气,不是经理同老板商量事情,而是一个落水的人在向岸上的人乞救。   “他需要鼓励。”刘宗祥想。   刘宗祥很矛盾。照他处理事情的习惯,这种事先瞒着、做成了自己攒私房钱、做塌了求老板撑台子的人,他只有“两个山字一摞——请出”!钱是好东西,商人做的就是想赚钱的事。不为三分利,哪个肯起大五更!赚钱要凭真本事,要走正道。实在饥寒交迫了,生死攸关了,用点歪点子,施点阴谋诡计,还情有可原。要活下去嘛有么办法?就是不能干那种伤天害理夺人性命的事。经商动不动就死人翻船,与绿林响马打家劫舍剪径打闷棍有何区别?世上做任何事,顶顶要紧的是机会。世上很多机会是可遇而不可求的。当然,很多机会是人制造出来的,但是,能制造机会的人几百年都难得见到一个,而且,制造机会的人,往往不是受益者,反因制造机会而受到最大的伤害。只有抓住机会把文章做尽的人,才是最大的受益者。   无疑,赵吉夫想制造一次机会,或者说做一个“笼子”尝到一些甜头。可他没有想到的是,他一拳头打出去,别人是疼了,那拳头不也疼吗?“这个老赵哦,真是聪明反被聪明误了!”刘宗祥在心里感慨,却迟迟不肯开口。他得让赵吉夫多紧张一下。一层调侃的笑在刘宗祥脸上铺开,他开始悠悠然地研究赵吉夫胖墩墩的脸,仔细地看细密的汗渍怎样从毛孔里钻出来,慢慢地聚成汗珠子,汗珠由小变大,在脸上挂不住了,慢慢向下流,越流越粗,越流越快……   “大江大河都是这样流出来的吧?做生意将本求利,也是这样越滚越大的哦!”   “刘先生,我……”赵吉夫被刘宗祥盯得心烦意乱。他不知道么样对老板说,也不知道眼前这位年纪轻轻却十分老道的老板,对他的事知道多少。   “算了吧,老赵,我们也不是第一天打交道了。想说什么,照直说,不想说,就不说。我还是老规矩,绝不打听。”刘宗祥回过头,对还站在外头的吴二苕说:“你先去忙你自己事,忙完了再转来,我还有事找你。”   他记起了吴三狗子要二苕帮忙请医生的事,由此又记起秀秀的爹就因为赵吉夫丢了命。秀秀蛮早就没有娘,现在又死了爹……   “人家不相干的人都被打得瘫了床!您家还在这里支支唔唔的探口气!”往开一想,刘宗祥对赵吉夫恼火了。他很不想谈下去,站起来,借浏览墙上的那幅字平息情绪……   “不恨古人吾不见,恨古人不见吾狂耳。知我者,二三子。”   稼轩豪迈,冯子高力透纸背的字,把稼轩的豪迈表现得神采飞扬。   “刘先生,您家还有么事?”吴二苕又回来了。   赵吉夫也终于把他如何购置“一江春”,如何偷梁换柱烧了六条空船而截走穆勉之的六船芝麻,如何把拨购芝麻的货款存入自己的户头的事,都一条一款地说了。说干吐尽的赵吉夫像是被抽了筋,从内到外软耷耷的,抢眼一看仿佛一下子老了许多,眼泡、下巴、脸颊像陡然松弛了,软软的垂了下来。   “砸茶馆是些么人?”情况一集中,刘宗祥感到事关重大,他向吴二苕做了个让他等一下的手势。   “听说是苗家码头的十兄弟,就是我请来烧芝麻船的那几个。”   “认钱不认人。有奶就是娘。靠他们办事还有不把自己搭进去的?岂只是把您家自己搭进去!连祥记商行,连我刘宗祥,都搭进去了!以我刘宗祥在租界、商界的名头,穆勉之、什么十兄弟就敢下手,可见他们不是软壳蛋!么事叫来者不善?这就叫来者不善。”   刘宗祥来回踱步。他看到的是这些事情背后的隐患。刘宗祥并不在乎谁鼓对鼓锣对锣地叫阵挑战,他怕的就是穆勉之张腊狗这类打不湿绞不干缠上了甩不脱的地痞流氓街混混。这种人不定么时侯在你背后捅一刀或朝你头上来一闷棍,也不定么时侯跑到你跟前,哥哦弟哦为你凑个场子。任何人把他们都没有办法。他们绝对是汉口这个码头城市的产物,而且绝对是与这个城市共存亡的。就像海船船底的寄生物,什么时侯船烂到没有了,它们也就没有了。对这些人,刘宗祥有自知之明,他缠不赢,连洋人也缠他们不过。莫看洋人神气活现,那是因为朝廷软,真跟这些痞子扯起皮来,洋人的头也大。张腊狗不就是洋人头痛,给他安了个“包打听”的名头么!这是把野狗养成家狗,免得它乱咬人还可以看家护院的法子。   “其实,穆勉之张腊狗同我刘宗祥一样,都是汉口的一部分,区别在于,穆勉之张腊狗他们吃汉口,而我刘宗祥在造汉口。”喝过洋墨水、生意做得天大的刘宗祥,突然生出一种木秀于林的英雄的孤独感。   “您家打算怎么办?”刘宗祥一直在冯子高写的那幅字下面踱来踱去。吴二苕一直站在门外,不敢走开,他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作为车夫兼保镖,他也不能走开。   “这样吧,销往上海的芝麻生意,货款退出,重新入商行帐,赚头的一半归您家,您家再拨出来修一江春茶楼抚恤挨打的人等。一江春茶馆,并入祥记商行,作为您家在祥记的股分。”刘宗祥蓦地在那幅字下站住,面对赵吉夫,神色威严,“至于穆勉之和苗家码头的那个么十兄弟,要不闻不问,装聋作哑!”   赵吉夫还能说什么呢?刘宗祥几句话,就把他经营了多年的东西席卷一空,还冠冕堂皇滴水不漏你还不得不点头称有理。货款本来就是商行的,未买货,不说是你骗,就已经不错了。你赵吉夫用祥记商行的招牌做生意,吃祥记的饭、拿祥记的钱,赚头当然得归祥记,可老板还分一半给你,还有什么话可说?至于一江春茶楼,早就是祥记的后台,现在你赵吉夫惹了事,收过来为你赵吉夫顶着还算你的股分,这还不是最大的恩赐?赵吉夫是何等人物?对刘宗祥天衣无缝的决定,只能打掉牙往肚里吞!   “叫你去请先生的那个人,是不是柏泉我们吴家湾的三狗子?”赵吉夫前脚走,刘宗祥就问二苕。   “正要向您家告个急呢,我刚才请了个医生到三狗子家里,可他哥哥已经死了。伤重是一半缘由,气也是一半缘由。”   “气什么气?”   “那个姑娘伢到现在还没有回家!”   “到底是怎么回事?说清楚,莫要说些半头话!”刘宗祥的急躁是下意识的。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吴二苕更是不明白大老板为什么对不相干的事和不相干的人,这么着急这么烦。刚才赵吉夫说那么吓人的死人翻船的事,老板都没有烦成这样子。   “天黑了好半天,那个叫秀秀的姑娘伢,就是吴丑货的姑娘,往后湖那边去买盐,到现在都还没有回来。三狗子和我都往那边的铺子挨家地问了,一个铺子说是有个姑娘买了一斤盐,早就走了。”   吴二苕把事情说清楚了,刘宗祥反而沉默了。吴二苕看到老板右眼的下眼皮在明显地跳动,一扯一扯地,目光呆呆地。吴二苕很感动,这个大老板,为个八杆子打不着的乡邻的事,操心着急。都说义不生财,刘老板还真是个仁义人。   刘宗祥叹了一口气,操起电话往家里打。他想告诉家里,今天他在刘园歇。电话响了好久,佣人才接,说太太看戏去了。   “染上看戏的毛病了?”刘宗祥放下电话,在心里嘀咕。刘宗祥最不喜欢看戏,不论是中国戏还是外国戏,都不喜欢。外国戏还稍微强一点,只是扯起嗓子大声说话,尖起喉咙呵喝喝地唱。中国戏尤其讨厌,不管男女老少,都憋着喉咙唱,憋着喉咙说,脸上画的一塌糊涂,锣鼓家什吵得人直想吐。更不能容忍的是,男人化装成女人嗲声嗲气地做做唱唱,真叫人恶心,居然还有人拍巴掌!刘宗祥似乎从中国人看戏上品出了国民的心理变态。   佣人收拾床铺,进浮碧轩来,请刘宗祥歇息。刘宗祥却突然改变了主意,对吴二苕说:“回去,弯一脚!”   回去是晃子,这弯一脚是真的。二苕明白,老板要到紫竹苑去。   紫竹苑的老鸨不老,看上去三十郎当的样子。她自谦总说自己快五十的人,是要往街上倒的药渣子。真真假假扑朔迷离,是做这一行的功夫。据说她是湘军中一位协统的五姨太。协统大人率部移驻鄂西,说是剿土匪,实是杀饥民。这位协统大人极嗜一手搂着女人,一手端着酒杯看杀人。每有筵宴,他总是搂一女人,浑身乱摸乱抠,抠摸一阵,咕地喝一口酒,喝到盎然起性了,就吆喝一声:   “来人哪,来个带彩的呷酒哦!”   就有人推着一白衣白裤的“囚犯”上堂来。“囚犯”囚装在囚车里。囚车四周是细细的铁格子,中间一根长铁柱,“犯人”就绑在柱子上。刽子手横刀而立,眼睛盯着协统大人。协统大人在女人身上一阵抠摸后,再咕地喝下一口酒,空杯往地上一丢,刽子手吼一声……   “见红冲喜噢”刽子手在胸前平端大刀,随着手臂和身子那么一旋,“囚犯”的头就落到地上,闷闷地一响,那腔子里的血才挟着一股炙人的热气冲上去,然后又纷纷扬扬落洒下来,把白衫白裤的无头人洇成万朵桃花。   协统大人就喜欢这种红白对衬的景致。   协统大人原以为这就可以吓唬住土匪刁民,让他夜夜有好梦。不料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他的头也让人如法泡制地取走了。不同的是,他是在梦中被人割去脑壳的,倒让他占了个死得痛快的便宜。   消息传到长沙,趁协统夫人还没有从悲痛中缓过气,趁其他几个姨太太还像热锅上的蚂蚁,五姨太就裹了一包细软,神不知鬼不觉地辗转到了汉口,操起了这风吹不着雨打不着白天睡觉夜晚还是睡觉的轻松买卖。   紫竹苑的鸨妈曾经沧海,练就了一套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见风使舵上船抽跳的软硬本事。所以,她轻轻巧巧地就把吃黑饭的几个家伙打发了。不就是要一百两银么?只当老娘给你们的吃药钱!说是送来一头猪,明明是个大活人么!把嫩滴滴的姑娘伢塞到麻袋里头卖,心也太黑了!还不晓得这个姑娘是哪里的人?鸨妈在柴房里细细地端详这个姑娘伢。姑娘还没有醒。不晓得那几个家伙是么样把她弄昏的。这是个清清秀秀的姑娘,刚看是端正,再看是清秀,细看是俊秀,久看是佳丽!毕竟是做这个行当的,鸨妈越看越觉得一百两银子是拣了个便宜,只是这个姑娘来历不明,这个便宜未必能够吃得到口。   经常接待刘宗祥的姑娘叫陶苏。陶姑娘小小巧巧的身材,却长了个挺挺鼓鼓的胸脯子。脸相一般,只是眼睛大而凹,凹下去的深眼眶把眼睛衬得更大,像一对幽邃而忧伤的水凼。柏泉汉水老堤下的后湖,有许多这样的水凼,映着人世的悲欢离合,映着天上的云映着岸边芦苇青青的影,映着刘宗祥少年的梦……   刘宗祥觉得自己仿佛是一条满载财富的船,不知哪里是自己的码头港湾,甚至不知道为什么要载这么多财富。一条找不到泊位的满载财富的船,在人生的海洋里四处游弋、漂泊,引来无数歆羡的目光,而自己却一片茫然。他感到了水的力量。柔,绝对的无骨的柔;硬,毫无棱角的不堪重负而又蚀骨销魂的硬。   仿佛在漆黑的地洞里传来沉闷的呻吟,是那种困兽为冲出囹圄、挣脱羁绊的精疲力竭的呻吟。刘宗祥努力使自己醒过来。很艰难。他感到意识清醒好像是从地狱回到人间。他的一只手还搭在陶苏的胸脯上。烛影摇红,麻纱帐滤过的烛光更显出人生处处作客羁旅的适意和无奈。   “是你在哼吗?”不知陶苏是不是一直没有睡,烛光下的深眼眶里,眼珠子偶尔一转动,就浮出几分清婉。   “是您家在哼。”陶苏在刘宗祥脸上捋一把,似帮他清醒过来。“像是背着驮着蛮重的东西,哼得人心里一阵阵地发麻咧!”   “是我在哼?”刘宗祥捉住陶苏的手,嘴巴向她眼睛凑过去,又忽然停住。“咿?这不是有人在哼么?你听,你听!好像是在楼下!”   “哦,是的,是的!晚上妈妈收了一件货,是被人弄晕了用麻布袋子装来的。可能现在醒了。”   “什么货?说清楚些。”刘宗祥放开陶苏的手,那只搭在她胸脯上的手也移下来,一侧身,半撑起,盯着问。   “就是姑娘伢~,我们这里把送姑娘伢叫送货。”陶苏解释,“那几个人像是您家们汉口的声音,蛮狠的样子,肯定是这附近的地痞流氓。不过咧,也得亏是送到这里,要是送到别的手段毒辣的乐户人家,莫说是不叫你哼,就是下身烂了,也要你接客为老板赚银子。”   “横竖是做生意罢了,犯得着把人往死里弄?”   “刘先生也是汉口顶顶有名的老板了,说句您家不喜欢的话,凡是做生意的,有几个老板的心不黑?”陶苏身子一翻,长吁一口气,仰躺着,高高的乳峰在朦胧的烛光下,如拂晓的远山,在雾霭中显出一派神秘和安祥。“离这里不远的一户卖笑人家,老板姓薛,叫薛益坤,人都喊他邪一棍。他手下的姑娘伢只要听到他走路的声音,就要起鸡皮疙瘩。姑娘伢们稍微有一点让他不满意,他就打。他打人跟别人不同,棉胎子布包一根棍子打,里头打死了血,骨头打碎了,外头还看不到伤。”   刘宗祥一阵翻胃,连忙说:“算了,算了,莫说了,莫说了。”   楼下的哼哼声更重了。又听到楼板响,脚步声闷闷的,往下走,不一会,又听到呵斥声:   “吵么事~!哼么事哼?哼个鬼呀!”是鸨母的声音。   “放我出去!放我回去!你们这些抢犯!强盗!”女子的叫声,声音不大,显得有气无力,像是极度疲惫、极度压抑中的声音。   “深更半夜的,瞎叫个么事~?有么事,不晓得天亮再说!”听得出来,鸨母已经不耐烦了。   “柏泉口音!”一道闪电突然从刘宗祥脑际划过:“秀秀,秀秀!”   他彻底地清醒过来了。他记起二苕昨夜说秀秀买盐没有回来的事:莫不是秀秀被人贩子卖到这里来了?不是说那姑娘是被几个本地流氓打昏了才送来的吗?完全有可能!   他翻身起来找衣服。   “这早晚的,到哪里去~?”陶苏问。她刚才说了一长串话,像是累了,又像是吃坏了东西的病人,呕出了秽物,既轻松又疲倦。   “我下去看看。”刘宗祥OO地穿衣服,趿着鞋,踢踢踏踏地下楼去了。   第一十一节   叔叔说出去看看,看吴二苕他怎么还没有来。秀秀在爹的床边坐了一会。爹的胸脯有一下无一下地起伏。下午把膏药揭下来,爹的腰上像米汤浆子样血乎乎地,吓了人一跳。用布一揩,腰上又么事都拥谩2幌得那血浆样的东西是么回事。叔叔去请教张先生。他虽然眼睛看不见,毕竟是有学问的人。果然,张先生一听,就摇脑壳,过来把膏药放到鼻子底下一闻,叹了一声,破口大骂:“骗子王八蛋!哎,上当了哦,上当了!”   “硬是让那个王八蛋给骗了!”平时很少听见张先生骂人,今天他几乎是在不停地骂。他边骂边把那张“膏药”举起来不停地摇,“这上头有血是不是?像米汤浆子样黏黏的,是不是?腰伤在内,又悠破ぃ膏药怎么贴出血来了呢?江湖上把这叫‘光子拖’。光子就是血,‘拖’就是做假,光子拖就是做出假出血的样子。把猪心头里的血刮出来——猪心头里的血是不结块子的,放到用梧桐树皮子或是榆树皮泡出的黏浆里头,抹在他们的‘膏药’上。猪心头的血掺到树皮浆子里只一点点,不见红,可见了身上的热气,一揭下来就见红,就说是淤血。嘿,您家们碰上了老江湖的假把戏!”到底也是吃的江湖饭,对江湖上的名堂说得一清二白,说得一屋子的人都哑了。   三狗子叔叔同那个车夫去请先生,等下人来了要吃饭,她忙得连盐都没有买,等下爹的伤口也要用盐水洗,没有盐还真不行。   想到混账先生把爹的病耽误成这样,想到爹平白无故地被人打,想到饥一餐饱一餐在柏泉是这样在这里还是这样,秀秀心里直发烦。她起身从自己枕头底下摸出几个铜板,出去买盐。   棚户一带肩挑手提做小生意的,都不卖盐。盐业不比其他行业,朝廷有条文,不是谁都能卖的。秀秀穿过挤挤挨挨的棚户区,朝刘园后湖方向走。靠城边也有卖盐的,可秀秀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脚步就是朝着刘园方向走了。刘园后头有一家卖盐的,但要经过长长的刘园围墙。刘园占地二十五亩,从铁路边向后湖方向延伸,那围墙当然很长。刘园围墙外的这条小路,是人踩出来的。小路一边是高高的围墙,一边是齐人高的荒草:蒿子,蒺藜刺,野莴苣,野芹菜,芦苇丛。后湖百草自生自灭,长得又快又壮,死得无声无息。草高草厚蚊子多,野物也多。走几步,不是“扑咚”一声,一只蛤蟆出一支水箭,跳进水凼,就是吱吱叽叽的田老鼠在脚边叫着蹿过去,搞得人一惊一诧的,汗毛直竖。好在秀秀在柏泉乡下长了十几岁,田埂子路走得多,倒不怎么很害怕。买了盐,往回走,就更不怕了。   秀秀没有注意到卖盐的柜台边几个敞怀的男人。快出梅进伏的天,汉口的男人多短衣短裤,穿褂子的男人不多。穿长褂的男人,往往是被称为先生或老板的人物,这个秀秀懂。但既穿褂子又不扣扣子,敞着或干瘪或肥硕或光溜或毛黢黢的胸,这种人多半不是好人,秀秀也知道,但这种人坏到什么程度,秀秀就不知道了。   秀秀是在快要走完刘园围墙那段路时被打了一闷棍的。这一闷棍不是很重,在晕过去之前,她还听到一段对话:   “几灵醒的个姑娘伢哦,喂,摸到几舒服哟!嘿,大哥,您家先开个封算了!”   “嗨,疤子耶,莫瞎说,就是你想搞。不行,这东西跟酒一样,敞了气就不值钱了。快点装了走!”   果然是秀秀!   头上的那根辫子散了,头发乱糟糟的披在脸上、肩上。但那眉眼还是那眉眼,翘翘的鼻子,圆嘟嘟的小嘴,翘翘的下巴,平时都是娇嗔的样子,现在是狼狈和绝望交织。手脚还捆着,那道向后勒住手臂的绳子,把胸勒出了起伏。   听见嚷闹声,紫竹苑的护院兼保镳一走一摇地过来了。“叫么事啊叫?今日还不晓得味,哭哦叫哦,明日尝到味了,笑都笑不赢!”这保镖长着一张倒三角脸,眼睛也是倒三角的,肩膀也向上耸。紫竹苑护院保镖这类人,行内应该叫“龟奴”,虽然也有几下拳脚功夫,大半也只能像田里的稻草人,开始还可以吓吓麻雀,过几天,连麻雀都不会怕他,只能兼迎客倒夜壶的差使。但如果哪个妓女“犯刁”,他就有用武之处了,拿出吃柿子拣软的捏的本事,要几狠有几狠。   “放开她!”刘宗祥站在暗处,几个人都没有看到他,他一说话,倒把围着秀秀的人吓了一跳。   “给她把绳子解开!听到没有!”刘宗祥走到明处,鸨妈几个人才看清他是谁。秀秀一时也没有想到这个穿戴不整的男人是谁,她还没有从惊恐中解脱出来。   “给她把绳子解了,让她好好洗洗,送到陶苏房里来。”刘宗祥不想就这一副模样让秀秀认出来,转身上楼。   “快解,快解~!死人,都是死人么?”鸨妈心里像抹了蜜。“来菜了,来菜了!货还没有压一天,就碰上个阔主子!”她边指挥保镖他们快解绳子,一边开始在心里盘算生意。   “算了,算了!我自己来解!你遣开些!喝酒端杯子蛮快,吃肉下筷子蛮快,做起事来像得了大麻风一样别手别脚的!”鸨妈突然吼了起来。她看到保镖的手脚不老实。那只手总在姑娘的胸脯上晃,一个疙瘩还没有解开,膝盖头就在姑娘伢的大腿根子处顶了好几下。“去去去,快去叫厨房烧一大锅热水,还有,叫她们弄一套好衣服。”   “这是老娘的宝贝蛋,杂种瞎搞!搞出麻烦来了坏了老娘的事!”鸨妈果然是个人物,三下两下,就解开了绳子……   “伢咧,把你吃了亏咧!莫怪我咧,是那几个流打鬼捆的~。你咧,也是好运气呀,碰到大贵人了。本来咧,那几个流氓把您家卖了三百两,我不敢得罪他们,现在好了,有大老板看中你,肯出钱救你了咧……”鸨妈的脸变得太快,快得秀秀根本不晓得她在说什么。不过,鸨妈已经把她的卖价翻了一番。   “到哪里去到哪里去~!我要回去我要回去!”见鸨妈把自己往楼上领,秀秀挣开,“求您家做好事放我走!”   “是的,我要让你走的。那个救你的人总要见一面~!”鸨妈使出软功夫,“见一面再走,也不迟~。他已经说了放你走,哪个还敢留您家!他一句话,说把我这里都买下来,哪个还挡得住?莫苕~伢咧,见一下救你的恩人有么事不好的呢?未必你连说声谢都不肯?去吧去吧!”   鸨妈软一句硬一句的,秀秀迟迟疑疑地往楼上走。刘宗祥已经穿戴整齐:藏蓝的英国派力司西服,白印度绸衬衫黑领结,亮晶晶的金丝眼镜,乌亮的皮鞋。   “秀秀,秀秀!小秀秀咧啊,不认得我了啵?”刘宗祥一脸的笑,轻轻松松的,像做成了一笔大生意。这种轻松的心情,他好久都没有过了。   “宗祥哥?”终于,秀秀认出了面前这位西装革履洋里洋气的男人,就是傍晚三狗子叔叔同二苕说话时,坐在车上的大老板。当时她就差一点喊出来,哪知竟在这里又见了面!   “宗祥哥!”这一声已经没有迟疑。这一声已经饱含了委屈和控诉。   鸨妈亲自端着水送上楼来了。陶苏一直坐在桌边默默地看,默默地听。她知道自己是这场戏的观众,自己是局外人。这场戏好像才刚刚开始,很长很长,但似乎可以看出它的梗概。她羡慕秀秀这个重要的戏中人。这个姑娘很美,还很嫩,看得出刘老板喜欢她。她会在刘老板的生活中起些作用。不像她陶苏,在这个世界上,她永远只是个局外人。   让秀秀梳洗,刘宗祥和鸨妈在楼下等。自然,她明白,他要同她谈一笔生意。   “这姑娘我要带走。”刘宗祥开门见山,斩钉截铁,不是请求,当然也不是商量,而是要求,甚至还有些命令的意味。   “这……个这……个”鸨妈也是久经鏖战的了,她知她绝对是赢家。她不慌,眼下,她的全部精神要用来讨价还价。会做生意的人,不先说价钱,她等着刘宗祥报价。   “不消说,您家的意思我清楚。卖玻璃的遇到卖镜子的——都是亮的!我们也莫打哑谜了。人,我无论如何也要带走,听清楚,是无论如何。还有一句,是不惜一切。您家咧,也想清白,莫把坎子做陡了!来得去得,赚个么翻番的数,就算了。再要得多,我也穷不了,您家咧,反倒烫手。逼良为娼内外勾结拐卖人口这样的话,要说白了,值几多钱?”刘宗祥也很轻松。他完全可以不必在营救秀秀花几个小钱的事上去认真,但既然是生意,他也就当生意做。对待生意,他就像军人听见军号声一样敏感。谈这样的小得不能再小的生意,对刘宗祥,简直是叫他拿牛刀去杀鸡。   “三百两,不赚不折,结个善缘。您家也晓得,我这是湖南院子,不收当地姑娘,您家千万莫往勾结不勾结的话上说……”听了刘宗祥一席话,鸨妈才真正知道大老板还是大老板,大老板不是浪得虚名那么好当的。她这才尝到刘宗祥的辣汤辣水了。   “三百两么样会不赚不折呢?赚转了弯也有多的。”刘宗祥笑起来,“算了,我说了,让您家赚,索性开个口,给您家五百两。再给五百两,作为这姑娘在这里梳洗打搅的费用,给您家凑个整数吧。您家要明白,生意归生意谈,人情归人情做,钱给少了,不是把这姑娘不当人么?”刘宗祥慷慨地掏出一张银票,看看已经亮了的天色,一股倦意袭上来。他刚要伸个懒腰,就听到二苕的脚步声和他那清脆的车铃声;接着,楼板一阵响,他扭头一看,秀秀还穿着她那套皱巴巴的衣服,咚咚咚地跑下楼来,嘴撅着,气鼓鼓地。   “么样不换件衣服咧?”刘宗祥关心地问。   “不换,不换。臭地方,臭衣服。我要回去,我要回家。”说着说着,她的眼泪就流下来了。秀秀从陶苏手上接过衣服时,问清楚这里是妓院后,又羞又臊,又气又急。她似乎明白刘宗祥为什么会在这里,一股莫名其妙的怒气涌上来,她跑下楼,就要往外走。   “秀秀,秀秀,你怎么在这里呀?”吴二苕见冲出来的姑娘竟是秀秀,又惊又喜,急忙喊住。   “二苕叔叔!”看见二苕,秀秀心里一静。她冷静下来。想到刘宗祥平白地救了自己,自己还与他赌气,再说,人家又不是你的个么亲呀戚的,管别个的闲事做么事!应该先谢人家才对。“宗祥哥,谢您家,劳慰您家!”   秀秀停住脚,回过头,朝从院里撵出来的刘宗祥莞尔一笑。刚才还是阴云满面,瞬间笑靥如花,姑娘伢的心真是变得快。刘宗祥他哪里知道,在这个玲珑剔透的姑娘心里,不知有多少心思,刚才这一阵子,就转了好多的弯弯。   “这样罢,二苕,你把秀秀先送回去。”刘宗祥吩咐,“你莫管我,我再叫一乘去办事。秀秀咧,你回去就这样对你叔说,就说你晚上走失了路,到我祥记商行碰到了我。二苕,你也记住。”   “跟叔叔说?我爹呢?”秀秀敏感地意识到什么,眼泪就在眼眶子里转了。她朝刘宗祥和二苕脸上看看,明白就在她被绑架的这一夜,爹死了。   “好个有心窍的姑娘!倒不能小看了。”刘宗祥心里一亮,似有所得。   第一十二节   三狗子终于同意秀秀到刘园去帮忙。   不顺心的事,祸事,死人,一桩接一桩。三狗子心烦意乱,想发脾气,又不知往谁身上发。侄女不见了,又莫名其妙地回来了,三狗子朝秀秀望几眼,想朝她吼几声,又觉得无爹无娘的伢遭孽。秀秀平时勤快懂事,没有什么让人操心的。现在她爹又死了,天又热,办丧事得快。三狗子请来几个拉车的朋友,又请二苕帮忙张罗。穷家小户,又是横死,丧事没有什么讲究。凑口薄棺材,往后湖葬岗子里一埋,烧几张纸钱,回来进门之前,燃放一挂鞭炮驱邪,就算把吴丑货送到另一个世界上去了。   “二苕兄弟,来,哥敬你一杯!”三狗子喝得大汗淋漓。“我的个哥死得不明不白,这仇我现在不晓得向哪个去报!迟早,我总要报这仇的。个婊子日的,一个大活人,说打死就打死了,这世界是不是太邪了?”   “是~,是太邪了哟!个狗日的,是太邪了哟!”那个叫毛货的车夫,脸喝得像关公,瞪起红眼睛珠子,骂,唾沫星子喷出老远。   “乱世,稀巴烂的乱世!命比草贱!个狗日的,老子们哪里像个人哟!”那个颈子上长老大个疣子的车夫长叹一声,又一阵猛咳,咳得脸青白,疣子上的黑毛随着疣子的颤动而颤动。   “狗子哥,您家有话就都说出来,莫憋在心里不舒服。”二苕把手上的粗碗往三狗子的酒碗上一磕,呲地喝了一大口,又从肩上拉下汗渍渍的毛巾,朝脸上胸脯上揩一把,胸上的黑毛被揩倒了,又青草一样挺起来。   “你前天说,刘瘌痢的儿子要秀秀去帮忙?二苕呀,他到底是不是真的要人帮忙~?”三狗子没有端酒碗,用手拈起一颗盐水焖蚕豆,也不剥皮,丢进口里,吱吱地嚼,腮邦子两边的肉一扭一扭地。焖蚕豆不脆,嚼出的声也闷闷的。   “狗子哥,不是我这人帮哪个做事就帮哪个说好话,端哪个的碗就给哪个磕头,我二苕还不是这样的人吧,哦?”二苕又拿起酒碗,往三狗子的碗上碰,不吃菜,又呲地喝下一大口酒。三狗子看看自己的碗,还有半碗酒。   “你先喝,你喝,我等一下一口丢的。”三狗子又朝嘴里扔进一颗蚕豆。“你的为人我未必还不晓得?不晓得你的人品,你能端我的碗?酒是差点,情谊不差。你说,是不是?”   “您家这话说得兄弟我心里头热呵了!熨贴!”二苕有些醉了,眼眶湿湿的。五大三粗的汉子泪眼婆娑,显得滑稽而逗人怜。秀秀端出一盘凉袢藕片,朝三狗子叔叔望一眼,心里一酸,一时说不清楚是个么滋味。   “是的,刘瘌痢是个财主,刘宗祥咧,也是个靠外国人发财的大老板。不过咧,话又说回来,哥们啊,那不是人家的本事么?发财又不害人,这是真本事。个狗日的刘宗祥,真是有本事,随么生意,他都是往大处做。哥们哪,我们这一辈子,哪个不想像他那样去发一笔?个婊子养的!”二苕没有回答三狗子的问题,信马由缰,把话题扯到旁边去了。   “喝~,喝~!”二苕又端起酒碗,这次,他没有去碰三狗子的碗,只是盯着他看。红眼珠子一眨都不眨。忽然,他笑起来了,“嚯嚯嚯,我记起来了,刘宗祥请秀秀到刘园去帮忙,帮忙照料人来客往的事。人家说了,不让她累着,她还小,让她人前人后地多看,多见些世面。刘老板说,秀秀是个有心窟眼的伢。”   三狗子端起自己的碗,正要喝,又停住,再往里头倒酒,待碗满了,又端起,朝二苕请一请,咕咚咕咚,像喝花红叶子茶一样一口喝干了,朝二苕亮亮碗底。“二苕兄弟,莫见怪,我不得不过细一些。秀秀这丫头,说大不大,说小咧,也不小了,也是到该学点么事的时侯了。不然,以后么办?话又说回来,她的爹娘都不在了,几遭孽!我又不能照顾她!只要刘老板肯照顾她,是真心帮她,我有么不放心的咧?再说,你我兄弟,未必还害我不成?”   吴三狗子说完,又喊:“秀秀,出来一下咧。刚才叔叔们说的话,你听到了~?”   秀秀不知有几多话要说,又不晓得从哪里说起。她有一种预感,她感到她的一生,从此就要真正开始了,而以前,只是人生的预备期。   在商行里坐了一会,听说赵吉夫到四官殿安排装修一江春茶馆去了,刘宗祥就往立兴洋行走。   一进立兴洋行的门,正碰上总经理皮蓬·杜先生往外走。见到刘宗祥,他打个招呼:“刘,来了?”他继续匆匆地往外走,忽又停住。“刘,那些芝麻,很好的,今年可能还要买一些,还是白色的,要今年新收的。”   “总经理先生,这么早就出去哦?”刘宗祥寒喧。   “到俱乐部去,国内来了个伯爵,刘,一同去喝点什么?”   外国人在汉口圈起租界以后,就等于在中国这块内陆沿江城市建起了他们的国中之国。既是国中之国,一切吃喝拉撒睡玩自然是成龙配套,包括妓院和洋人的俱乐部。洋人既可以在里头享乐,当然也可以在里头干些与赚钱有关的事。这种俱乐部是不准中国人进的,但外国人在中国做生意,自然大多是赚中国人的钱,要跟中国人做生意,当然也请中国的商人进一般只有外国人才能进的俱乐部。   “哦,不了,谢谢,我还有别的事要处理。”刘宗祥客气地婉拒了上司的邀请。他始终记着皮埃·让神父在柏泉的那次谈话。他皮埃·让,虽然生在中国,而且在中国的地面上混饭吃,但,他始终是法国人,在中国人眼里,他始终是异类。而刘宗祥无论法国话说得多么好,洋服穿得多么笔挺,但他在外国人眼里,同样是异类,如果他扎在这块土地上的根松了,中国人如二苕、三狗子、秀秀还会把他当成洋人的狗腿子,敬而远之。为人,让人敬可以,让人敬而远之,就坏了。人是群居动物,一旦离群,孤独就会像慢性杀人毒药弥漫全身,何况,做生意,怎么可以离开人群呢?他刘宗祥可以离开外国人的力量,做生意、赚钱,但万万不能离开中国这块扎根的地方,万万不能让自己的同胞把自己当成异类。既要让外国人有求于己又不让中国人讨嫌,这脚踩两只船的火候必须掌握好,稍一不慎,就人仰马翻,两边都把你当成异类,不光是不能赚大钱,连立足之地都不会有。   刘宗祥觉得自己是个很不错的水手,风势水情他都了如指掌,应付裕如。   “凡赚大钱的,都轻轻松松,这才叫真本事。”他又记起了皮埃·让神父的话。   佣人说,太太打牌去了。   “白天打牌,夜晚看戏,安排倒是蛮好的咧!”刘宗祥橐橐地往楼上走,刚想躺一会,吴二苕来了。   刘公馆是建在法租界的一幢很起眼的小洋楼。整个风格完全是巴黎式的,拱形落地长窗,从外观看,就很是气派。底楼中间是一个宽大的客厅,可容五十人作鸡尾酒聚会。两侧一边是家庭餐室,一边是小会客室。后边是佣人和厨师人等的住房和厨房。再往后,是个小巧的花园。花园的草修剪得像一张做工精细的毛毯。草坪上留出了一块作网球场。刘宗祥不喜欢体育锻炼。他认为人活着就是体育锻炼,人死了就意味着他的体育锻炼结束了。与其疯跑一阵,不如谈一桩生意。跑与谈生意都是锻炼,跑没有赚头,做生意有赚头,何必呢!他修个网球场纯粹是摆样子或有洋人来让他们蹦哒的。花园的四周多是月季,间以枸杞。月季每月有花,开得热闹,像生意一样,总是红红火火的。枸杞自然有当药材种的,而刘宗祥种枸杞,纯粹是一种情绪。他总是忘不了柏泉乡下坡坎路边那一蓬蓬绿茵茵摇曳着的枸杞,忘不了枸杞清香清香的枝条,忘不了枸杞那相思果样的红果。在汉口这么多年,每年的仲春时节,他到后湖踏青,总要顺便采一些枸杞尖回来,亲自下厨,做一盘凉拌枸杞尖,然后倒一杯法国路易18葡萄酒,自斟自饮。刘宗祥的黄陂厨师也知道凉拌枸杞尖这道菜,但无论如何也弄不出刘宗祥拌出的味道。黄陂厨师向刘宗祥讨教过,刘宗祥笑而不答,让黄厨师一脸雾水。刘宗祥请冯子高到家里吃过枸杞尖,亦曾称妙不绝,但对那什么“路易18”,却连说不敢恭维。   刘宗祥叫二苕到他书房去。书房在二楼,很大,三壁是书橱,靠窗的一边是个大写字台。书橱几乎高到天花板,与写字台一样,都清一水乌红的国漆。这似乎与刘宗祥平日的洋派不同,书房里透出一股汉学学者的味道。以书房为中心,一边是他太太的卧室,一边是他自己的卧室。因刘宗祥一向洋派十足,对他们夫妻分室的安排,佣人客人都习以为常,这倒免了刘宗祥一些尴尬。   “刘老板,按您家的吩咐,这些天陪秀秀在刘园,到处转。看样子那丫头还蛮喜欢的。”   在冯子高不在的这段时间,刘宗祥让二苕负起刘园管事的责。他曾委托二苕,透出想请吴三狗子拉包月的话,无奈吴三狗子不接茬。人家不接腔,自然是不愿意。刘宗祥也没有多想。其实,吴三狗子何尚不愿意有一碗固定的饭吃?何况他知道二苕拉包月收入不薄,还基本管饭。但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扭了筋样地,好像是面子拿不下来,怕同行笑话他,一家人都靠刘家吃饭。   “你多陪她熟悉环境,懂不懂?我的心思你要晓得,刘园缺个女管家,缺个能粗能细提得起放得下知根知底的女管事。我倒是看出秀秀是个有心窍的。你跟她说,就说是我说的,刘园的事,她可以插嘴,她插嘴就是帮忙,就是在刘园做事。秀秀可以在刘园歇,最好在刘园歇,晚上回去路上黑咕咙咚的。当然。她想回去也不勉强,随她,莫让她觉得受憋。”   吴二苕觉得老板像是有些变了。在他二苕印像里,刘宗祥是个只想大事、做大生意的老板,连祥记商行平常的生意,他连问都不问,让赵吉夫去弄。在立兴洋行办事也只是应卯,从不过问细事。可是,自从秀秀进刘园,刘老板对刘园的大小杂事都关心起来。吴二苕没有想出名堂来,他既不知道刘宗祥看重刘园建设的原因,也不明白柏泉和汉水老堤下的后湖那段少年时光在刘宗祥心中的分量。   太太还没有回。看来是不会回来吃饭的了。佣人上楼来问,先生要不要在家里吃饭,让厨房好准备。刘宗祥朝佣人望一眼,想了想,说:“算了,不吃了。”看佣人下楼,他对吴二苕说:“回刘园去吃饭罢。你拉车来没有?”因为二苕最近在刘园管事,所以一般不随老板出车。   “把车拉来了。是怕老板要出去。”   刘宗祥也的确是坐惯了二苕拉的车。稳当,跑起来没有噼噼啪啪的脚板响。没有一俯一仰的颠簸。   没有想到刘宗祥要回刘园来吃饭,所以,他一回来,张罗这一摊子事的佣人有些手忙脚乱。平时,刘宗祥如不在刘园应酬,刘园的伙食也就是照看园子的一干人等的标准。老板一在园内宴客,有时在外面请一班子大师傅整治筵席。刘宗祥在这方面很是讲究,尤其是他作主人,无论是小酌还是大宴,从上茶到饭前酒、餐中酒、饭后酒、水果、咖啡,都是一套一套的,不容许马虎。这倒不是因为他接受西洋影响使然。他觉得,饮食待客,既然是作为一种礼节,那就是把主人的诚意、文明水平和对客人的规格,都一揽子表现出来了。小酌有小酌的轻松和亲切,盛宴有盛宴的气派和真诚。他今天从刘公馆到刘园。本可以先打个电话过来,通知佣人准备几样小菜。但不知为何,他没有打电话。   一段日子不见,秀秀变化很大。首先是衣着有了明显的变化。上身是月白府绸的褂子,袖口和下摆、领边都镶了一道天青蓝的边。下穿一条天青兰的大脚裤。刘海重新梳过了。整个人像一枝出水芙蓉,清新而清爽。本来刘宗祥要给她买印度绸,她不肯,连给她买府绸都不肯。问了半天,才说是不肯用他的钱,后来说是用来抵工钱,她才肯了。颜色是她自己挑的。   浮碧轩三面环水,一桥与曲廊相通,确有雕梁画栋、曲径通幽之趣。秀秀站在浮碧轩前,在刘宗祥眼里,浮碧轩反倒似衬景了“这么美的姑娘,将来不知是哪个男人的福份!”他想。   “宗祥哥,哦,刘先生,哦噢,刘老板……您家来了?哦,不不,您家回来了……”秀秀在称呼上哽住了,似乎怎么称呼都不合适,不习惯,说话都不利索了,脸涨得彤红。   “秀秀呀,么样搞得像跟外人一样的?其实咧,随便喊么事都可得。这样吧,以后,在这里,在没有外人的场合,还是像在柏泉乡下样的,叫我宗祥哥,有外人呢,或是在外头咧,就称我为刘先生或是刘老板,好不好?”刘宗祥一副与小妹妹商量的口气。   “好,好!宗祥哥!”秀秀的脸又红了红,真的有了小妹妹样的调皮模样,“哎呀,么办咧?您家回来,又不先打个电话回来,幼急该床耍吃么东西咧?”   “你们吃么东西,我就吃么东西。二苕,你说咧?”刘宗祥脱下开司米西服,随手交给二苕,秀秀先一步接过来,过一边去刷一刷,挂到衣架上。   “煮了一锅绿豆稀饭,蒸了点菜包子。拥妹床恕!   “你们总要吃点么菜~?未必用盐水沾筷子?”   “有哇,怕您家不喜欢吃~。您家未必不是鱼呀肉的吃滑了嘴的?”秀秀半开玩笑半试探。她有必要弄清刘宗祥的口味。“我们吃么东西?凉拌黄瓜咧,凉拌洋苕(土豆)咧,凉拌芹菜咧,凉拌豆腐咧,凉拌苦瓜咧,凉拌豆角咧……”秀秀报出一大串凉拌菜。   “咳哟,你们还蛮会享福咧,吃这么多‘凉拌’”“哪里哟,都还是生的咧。”佣人接过秀秀的话。   “那好,就照秀秀说的,喝稀饭,啃包子,吃凉拌。”   不一会,几碟子凉拌菜端了上来。凉拌菜颜色的确好看。皮蛋拌豆腐,黑白杂陈,葱花撒出青翠翠的满天星;黄瓜绿茵茵的,上面撒了一圈红椒丁,像一张绿叶托出一朵猩红的花;苦瓜作淡碧玉色,凸凹有致,似古玉上的雕饰,一串蒜片铺成一个月牙弯,像一件玉器上堆一圈牙雕;汉口人称之为洋苕的土豆,色呈鹅黄;豆角仍碧绿。几味小菜,不失本色,各呈其味,都清淡而爽口。吃得刘宗祥没了老板的矜持,每样都尝,竟下箸如飞,仿佛又回到了柏泉的少年时代。   “你们每天都这样享福呀?”一碗稀饭,一个包子下肚,刘宗祥才腾出嘴来。一则是饿了;二则是天天应酬,顿顿酒席,把个舌头吃麻木了,恰如从脂粉堆里名利场中偷得半日闲暇的浊世匆匆客,偶入桃源村舍,小桥流水,鸡黍村醪,淳朴山人殷殷留客,悦目村姑频频劝酒,自是一番人境外的滋味。   “哪里敢哟,您家!我们做下人的餐餐这样吃,还不把您家的家当吃空了?”佣人死活不肯上桌子,刘宗祥坚持叫二苕、秀秀和她一起陪自己吃饭,可她还是说那样她吃不安稳。   “噢,嚯嚯,您家也把我的家当估得太少了咧!”刘宗祥兴致很好,“这样就把我吃穷了?告诉您家们,以后就这样吃,吃不穷我的。吃不穷,穿不穷,算计不到一世穷,这是老话咧。”刘宗祥真有一种回家的自在感,话题尽是油盐酱醋。做老板的尤其是做大老板的,同手下人说这种话题,往往有一种缓和气氛、增添亲情的效果。“张妈,您家的手艺不错咧。”   “哪里哟,您家,都是秀秀做的咧。”张妈见众人都放下了碗筷,起身收拾,轻手轻脚的,没有一点声响。   “秀秀呀,真看不出咧,你还有这样好的手艺呀。”刘宗祥的确为自己的知人善任而满意。   “这算个么手艺好咧,还不是您家的佐料齐全罢咧。生姜、白醋哇,黄酒小麻油呀,还有么味之素!这味之素我从来佑霉,真是亏哪些人想得出来,做出这样好的东西来!宗祥哥,这味之素是么东西做的呀?一丁点就鲜的不得了!”秀秀朝刘宗祥这边坐过来。她没有兄妹,刘宗祥待她像妹子,她自然就生了一种亲近感,何况从小时起,这种亲近感就深深地埋进她心里了。   “我也不晓得,这是外国人做的。听说做出来蛮麻烦,也是用粮食做的,有点像做酒那样。”刘宗祥的确不知道味精是怎么生产的。本来嘛,世界上发明这东西的时间也不长,在全中国,能吃上这东西的人也不多。   “秀秀呀,陪我到园里头走走,我有些话要对你说。”听刘宗祥这样说,二苕就没有跟出去。   “宗祥哥,你为么事对我这么好?”沿着垂柳覆荫围墙边的小路走,秀秀的心很不平静。前不久,就在这围墙外,她被人劫持到紫竹苑那鬼地方,要不是宗祥哥,她不晓得现在受的是么罪呢!她想说些感谢的话,又晓得刘宗祥不一定喜欢听。早熟的姑娘隐隐约约有些心事了。她很想说,宗祥哥,以后,莫到那种鬼地方去了。   “我没有对你特别的好。在我这里做事,穿整齐一些,是应该的。我这里的人不允许穿得破衣烂衫的。我不是叫化子头,我是做大生意的,我有钱,我也必须有钱,就是有一天我破产了,没有钱了,也要尽量做出有钱的样子。我做的就是有钱赚钱的事。秀秀哇,你不是说为么事对你好吗,我们是乡亲,我从在柏泉就喜欢你的,你记不记得那一天你掐枸杞尖,我指给你掐的?那天我就觉的你蛮像我的个小妹妹……”说到这里,他见秀秀的脸红了。他停住不说,用手拂开挡住她脸的一缕柳丝,手放下时,下意识地抚一抚她的削肩。他感到她的肩已浑圆了。他似闻到一股子少女特有的幽香。秀秀没有躲他的手,只是轻轻地颤了颤。这一颤,传达的本应是少女的成熟和激动,但他却误会成害怕,他的手也一抖放下了。他的手一走,她的心反而空落了。   “秀秀咧,我喜欢你,照直说,因为你还是小姑娘,你不明白,这种喜欢蛮说不清白,你也莫怕,宗祥哥只是喜欢你,不会害你。再说,我喜欢你,就要你为我做大事。先从小事做起,从今后,你帮我把这园子管起来。懂不懂,全部交给你管起来!这园里的事都听你安排。人不够,再请,钱不够,找赵吉夫,噢,对了,我要介绍你认识祥记商行的经理赵吉夫赵老板。那是我的商行,他当经理,管事。”   “我这么小,怕是管不了这大的事咧!”   “你不小了哇。我到汉口学生意,才十七岁,不到二十岁就当了洋行买办,你也快十七岁了,还不能管这点事?还有,除了园里的事,还要跟冯先生学认字,等冯先生一回来就开始,你要好好拜他当先生。你以后会明白,这个园子对我生意的分量!这大个园子,不是随便修起来玩的。”   围着二十五亩方圆的园子转一圈,真还要点工夫。暑气蒸人,还有些闷,是雷雨的前兆。刘宗祥由秀秀陪着,虽然在柳荫里走,还是感受到了汉口这特殊的火炉高温。   “宗祥哥,我不明白这园子跟你生意大事有些么干系,你说了,就一定是对的,我就一定把这事做好,我尽量做好,不叫你操心这里了。只是,只是……”秀秀没有看刘宗祥,她望着后湖的方向,折一条柳枝,含在口里,似在品嫩枝条那略带点腥的清香味。   “今天我们定个规矩,以后,跟我说话,切莫吞吞吐吐。要就莫说,要说就干干脆脆!你以后会明白,做生意,拖拖沓沓有几害事!”   “我是,我只是想说,您家也要爱惜自己,再莫到那个紫么事苑里去了。”犹豫了好半天,她鼓了鼓气,还是一口气说了出来。她明白,她迟早会说这话。她本来就有敢说敢为的性子,是个干脆的女孩子。前两年是因为小,这性子没有展现出来。现在,她都快十七岁了,宗祥哥既然把这么重要的事交给她,她怎么能把憋了好久都想说的话又憋回去呢!   刘宗祥朝秀秀深深地盯了一眼,长长地叹一口气,啪地折断一根柳枝,下意识呼呼地舞动几下,狠劲地扔进水池里,又伸手解开两颗扣子。   潮润润的东风吹起来了,瓦蓝的天顿时被风驱上一团一团的云絮。云絮越积越厚,先是一朵两朵,积朵成堆,积堆成垛。风渐大,云状瞬息变幻。铅灰色的云垛里如埋伏着千军万马,刹时激烈对垒交锋,奔突冲撞,貌狰狞而惨烈。一道刺眼的闪电划过,仿佛冥冥中的巨灵神劈下一刀,云阵倏分即合,便有隆隆雷车在头上碾过!   秀秀惊叫一声扑进刘宗祥怀里。   “莫怕,莫怕……”在轰隆隆的雷声和噼噼啪啪的雨声里,刘宗祥把嘴贴在秀秀的耳畔,喃喃而语。 第三章 1905年刘宗祥吴秀秀   第一节   从督署出来,东方曙色正浓。   一柱彤云作手臂状正缓缓舒开五指,如巨人大梦方觉欠伸的慵态。太阳还未露脸,可阳光已从指状云隙中透出来,呈扇面撒开一天的金光,把个洪山宝塔衬得金璧辉煌。   春三月的天,清晨的风仍有料峭的寒意。见老板和冯先生从督署出门,吴二苕从耳房迎出来,腰背仍直直的,几步过去,喊醒另一个包租来的车夫。   与送出门的堂官打躬作揖完毕,直到督署的朱漆大门重又合上了,刘宗祥看一眼大门上那憨态可掬的衔环兽头,又瞥一眼这只石狮子。石狮子一点也不可恶,张着的嘴不像在吼,更像温和的笑。他不由自主的伸手抚一抚狮子朝天翻起鼻头,冰凉的感觉又让他头脑一醒。他畅快地伸了个懒腰。   与刘宗祥的洋装成对照,冯子高一身灰夹袍,外罩一件藏蓝起暗红团花的马褂,戴一顶与马褂同色的瓜皮小帽。他没有伸懒腰,尽管他比刘宗祥年长,到底是在日本待过几年,有些洋学堂的底子。他转动转动头颈,上下振动振动手臂,又双手叉腰,向左右扭腰,活动坐久了的筋骨。   他们是凌晨才得到传见的。张之洞总督深夜办公的习惯是任何人也改变不了的。说起学问、勤政,张中堂口碑极好,接见刘宗祥这样的洋派实业家,张之洞是极有兴致的。张之洞本身就是个积极的洋务派。他不仅提倡而且身体力行、实际操办了许多洋务项目。像汉阳兵工厂,就是他的大手笔。   张之洞便服坐在公案后,受了刘宗祥、冯子高的礼,手一摆,随和地邀他们入坐。   “冯先生,你弃老夫而去,另栖梧桐,此来,定是又有冲天之策以成冲天之举了?刘先生,少年才俊呀,哦,随便用些果品。”张之洞怀里伏着一只纯白的长毛猫。刘宗祥注意到,这是白天托黄炳德送给张中堂的。这只猫是刘宗祥从法租界弄出来的,花了他二百两银!这猫也真是异种,浑身银白,无一根杂毛,就四只脚爪在离地一寸处漆黑,更一桩奇处,是它的眼珠子,一只碧绿,一只深蓝,因而得了个“乌云托月鸳鸯星”的名。   张之洞爱猫和嗜食蜜果,刘宗祥是知道的。送一只猫,也算不上贿赂,却又深得张之洞爱猫之意。看张中堂惬意爱怜抚猫的慈祥模样,刘宗祥暗里感叹,人之所好,大异其趣,这二百两银,真是搔到了这大老官的痒处,二百两银就把个封疆大吏给弄得舒舒服服,实在太便宜。   “刘先生,这只猫你是从哪里弄来的?”张之洞果然说起了怀里的猫。正说着,一只全身漆黑、四爪雪白的大猫呼地蹿上张中堂的公案。只见它在蜜饯果子上逐碟地嗅,喷喷鼻子,摇摇头,一副大不以为然的样子;然后,又把鼻子伸向那只“乌云托月鸳鸯星”,喉间噜噜作响;再抬起头,朝张中堂喵呜喵呜叫个不休。   “嘿,嘿嘿嚯嚯!”张之洞极开怀的样子,“看来,你是嫉了!嫉耶妒耶,偏旁皆从女,哼哼,倒是情理之中,情理之中噢!嚯嚯!”   “张大人,这只母猫可有‘芳名’?”冯子高不枉了在督府作了几年清客,一听就知道这只黑猫是母猫。   “尚未取名,此时有了刘先生馈赠的‘乌云托月鸳鸯星’,老夫倒想请先生为此猫赐名,先生雅趣,幸勿辱拒。”   “学生才疏学浅,不足大人谬奖。这猫么,是否就叫‘雪之梦’?”见张中堂兴致勃勃,冯子高也乐于凑趣。   “雪之梦,哦,倒是有些意思。雪之梦,怎么像有点东洋味?嚯嚯嚯!冯先生不枉了在日出之处喝了些洋墨水,好,管它东洋西洋,总之,还是中学为体,西学为用,就是这雪之梦罢!好了,都做梦去吧!”   张之洞把黑猫、白猫放到一起,手轻轻地推它们,让它们自便的意思。刘宗祥脸上留着笑,等着这漫长寒喧客套的结束,看张之洞怎么切入主题。   “冯先生,听说你到上海去了一趟?”张之洞随手向嘴里扔进一颗蜜枣。那手刚才还在盘弄猫,也不见他揩擦,把枣丢进嘴里后,似觉手有些黏,就又放进嘴里吮,嗍得啧啧作响,很有味的样子。   见张之洞仍无进入主题的意思,刘宗祥精神有些不集中了,但他一眼瞥见冯子高肃穆的脸色,又为之一振。不知为什么,张之洞平平常常一句客套性质的问候话,冯子高听来却如临大敌。   “是的,是的,学生赴沪一行,只为料理归国后遗留在彼的私事。”冯子高很快恢复了他那不紧不慢不温不火的矜持之态。“中堂大人好耳风呵!”   “不是老夫好耳风,是如今世上风太多也太大呵!冯先生学贯中西,交游四海,值此天下纷攘之际,倒是宜多韬晦养性,以佐刘老板多多发财。老夫编练的新军中,也多有偏颇激昂青年,高调唱得一个比一个好听。这主义,那思想,全不顾大清国情,一味只是说些吓人的空话,无异于儿戏耳!”刘宗祥不知张中堂何以教训起冯子高来。平常只是风闻省城这边有些不平静,也风闻张之洞仿西洋编练的新军中,多有知识军人结社的事。结社读书,研讨些时事,于国也无什么不好。难道冯先生也是“激昂青年”?如果冯先生是不受张中堂欢迎的只想闹事的偏激人物,现在刘宗祥手下做事,那张大人对他刘某人怎么想?张中堂还会支持他筑堤买地吗?   刘宗祥是生意第一的商人,他信奉商人以赚钱为本的原则。世上一切,都是生意。捐钱可以做官,已是朝廷不是秘密的秘密。这不也是生意么?只不过赚钱的是皇帝大佬官。当了官有什么好处呢?“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这还是“清”知府,要遇上那浊的,还不把地皮刮三尺!   刘宗祥不希望任何人任何事妨碍他做生意。   “大人教训的极是。虽然学生淡薄宦途,改辙扬帆逐利,大人的教诲,仍令学生闻之足戒,闻之加勉。”冯子高谦恭平和,让刘宗祥放心不少。   “先生高人,亦当如此审时度势。譬如老夫,虽身在官场,心却在名利场外。如这提倡洋务罢,老夫看准了乃富国之途,决非营老夫室家私利。如以为老夫此言有虚,尔等可拭目以待。老夫今年六十有八,墓冢在望矣!”   张之洞的这番话,的确不是虚言。他督鄂期间,创办的汉阳铁厂、大冶铁矿、萍乡煤矿、湖北枪炮厂,设立纺纱局、织布局、制度局、巢丝局,使得湖北省俨然中华的洋务活动中心。他改革书院,兴建学堂,派遣大批学生赴德国、日本等国留学,又兴建图书馆、印书局,大刀阔斧,年有大动作。尽管功过是非,不一而足,可四年之后,当他病死北京时,他的治丧费用却靠门人僚属致送的奠仪支撑。可见其虽位极人臣,却宦囊空空家境不裕。一副挽联似已写尽张之洞身后的清贫……   “死者长已矣,云门石甫同伥望;魂兮归来乎,朝云暮雨各凄其。”   据说,云门石甫是张之洞的两个得意门生,朝云暮雨是他老先生的一对爱妾。   “也罢,聊了这么半天的闲篇,再说说正经事罢。”张之洞开始讲他在后湖筑堤的打算。正说到兴浓处,那“乌云托月鸳鸯星”逐“雪之梦”,急骤而至,呼地跃上张中堂的公案。那“雪之梦”竟不顾雌性廉耻,在公案上屙下猫屎一坨,一时漾开一股腥臭。   一侍候在侧的老仆看不过眼,过来驱赶,口里呵斥了一声:“呔,下去!”   “罢了,让它自去罢。”张之洞出语阻止,他又朝冯子高扫一眼,“猫本无知,何必责怪?人若如此,则不可恕矣。”   虽然又困又饥又乏,但张之洞办事效率之高,着实让刘宗祥佩服不已。筑堤从何处起,至何处止;堤基几宽,堤面宽几,堤高多少,都明明白白。预算80万银,接受刘宗祥捐银50万,并以刘宗祥去年成立的填土公司为筑堤总承包。给刘宗祥的好处是:后湖的官地,由汉口同知商议作价优先卖给刘宗祥,私地由汉口同知与后湖农户协商,愿卖则卖。   刘宗祥已经非常满意了!他清楚他得到了多少,他亟想赶快庆贺一番,亟想赶快找个安静地方,细细捋捋即将得到的好处。他突然想起张之洞警告冯子高的语气,心里一沉,但见冯子高无事人一般,心里又一宽。   第二节   “冯先生,是否先填一填我们的五脏庙?省城您家熟悉些,可有什么特殊的好东西?”刘宗祥朝二苕的车走过去。   “那就多了。粑粑巷的粑粑,豆腐巷的豆腐,户部巷的面窝……”冯子高踢踢腿,关节嘎吧嘎吧响。   “冯先生哪,听说武昌有个美人店,做的一种什么蝴蝶面,堪称是省府一绝,吃的人还必须赶早,晚了还买不到。今日我们这是绝早了,何不去一趟?”刘宗祥今天心情很好,想起平日没有工夫想的传闻。   “哦……噢……蝴蝶面哪,早就没有了,没有了啊!哦,不过咧,有还是有的,去吧,去一趟吧!”冯子高忽然显出伤感,语气也闪烁不定。因常见他这种大起大落的文人情绪,刘宗祥也没有作多的想法,只一味地催他带路。   出督署左拐,向北进兰陵路,过长街,穿芝麻岭,再折向东进中营街,横过大魏巷,一条大道直通宾阳门。直到出了城门,太阳还没有爬上洪山。过长春观、东岳庙、神祗坛,在宝通寺侧不远,冯子高叫停下来。   冯子高带着刘宗祥,爬上一道土坎,指着三五个食客就餐的铺面,说:“刘老板,这就是卖蝴蝶面的地方。”   铺面不大,一个烟囱在屋顶升出,吐出袅袅的烟。前面店堂里,一个脸孔黑黑的汉子在为食客送面收碗。刘宗祥抬头一看,“蝴蝶面”三个大字颇有颜体味。   “刘先生,请!”冯子高在刘宗祥后面,请他先进。   “冯先生,您家请。你我都是客,何故作此主人之态?”   刘宗祥随口的一句话,竟把冯子高说得身上发冷样的一抖。   见有客来,且来客气度不凡,黑脸汉子从肩上扯下抹布,揩揩那张本来就不脏的桌子,问:“两碗?”等得到肯定的回答,他又大叫一声:“蝴蝶面!全料两碗!”   “请问,这可就是蝴蝶面美人店?”刘宗祥笑着问。   “是咧,是咧,您家!”黑脸汉子五官还端正,只是脸太黑,简直像擦了锅底灰。   听了这一问一答,几个俯脸吃面的食客也笑了起来。也难怪他们笑,这里是只见黑脸不见美人,如以黑脸汉为美人,天下之逐美者,岂不个个都要投河上吊?   两碗面很快就端上来了。这面实际上是面片,不是汉口人常吃的那种长条子面。面片呈蝴蝶形,汤白中带红,浮着几片红菜薹尖。面片有嚼头,汤鲜,红菜苔尖脆而爽口。刘宗祥吃得微微见汗。   “确是不错,嗯,不过,也不至于像在江那边汉口传说的那样,好到了天上,说得玄而又玄的。”刘宗祥用手巾揩揩汗,见冯子高未动筷子,只是怔怔的盯着面前的那碗面,不禁诧异起来。“呃,冯先生咧,您家么样不动筷子咧?难道肚子能看得饱?”   “刘老板哪,您家可晓得,真正的美人店的蝴蝶面,哪里是这个样子咧?您家要晓得,这里原来叫蝴蝶面店,美人店是食客随口叫的……”看来冯子高对这个店子很熟,但不知何故,说得总是吞吞吐吐的。   “刘老板,您家随我慢慢走一截,我细细地跟您家说。”可能注意到了刘宗祥探询的眼光,冯子高从那碗一动也未动的面碗前站起来,邀刘宗祥暂时安步当车。他同刘宗祥走下那道红土坡坎,又回过头来,久久地凝望那已经变小了的“蝴碟面”三个字,眼眶湿润了:“噢,噢,我说过再不来此伤心地,可我又来了,又来了……”他喃喃而语,连站在身边的刘宗祥都听不清他说什么。   “冯先生,也许是我不该提出到这里来,也许触动了先生的心底事?”冯子高为人达观,如此动容,刘宗祥很感意外。   “刘老板咧,真正的蝴蝶面,早就死了哇!”冯子高向着已爬上洪山宝塔尖尖的太阳,仰面长叹一声,讲出一个哀婉的故事。   现在三镇都有的红菜薹,真正的原产地,您家肯定晓得,就在这洪山一带。可您家肯定不晓得,这个所谓的一带,到底是几大个范围。您家不晓得,只怕全汉口也拥眉父鋈讼得。真正的洪山菜薹,出产在洪山宝塔钟声能听到的地界!这一带,都是红壤土,最适合长这种红菜薹了。出了这块地界,种出的红菜薹,味道都不如这里的好。这是拥梅ㄋ登宄的事。您家也许听说过,前年有个京都大员回京,带了些红菜薹的籽回去,结果种是种出来了,就是只长叶子不抽苔,到它抽出苔来,就即时结籽了,那薹根本就老得吃不得。后来,这大官又派人到这里运了些土出去,后话不得而知,倒是又造出个刮地皮的笑话。还是说蝴蝶面吧。不过咧,这东西跟菜薹有关。几年前,哦,不过十年罢,一个二十五岁的富家小伙子,听说这里一家卖蝴蝶面的面馆,掌勺送面的都是一个姑娘。都说蝴蝶面罕见且鲜美无比,姑娘比蝴蝶面更是罕见的美丽,简直像从哪幅画上走下来的。这传说把富家公子的耳朵说痒了,挪步去吃面,哪知接连三天都没有吃到口,而且每次去都只看到门板!那正是岁末时节,红菜薹刚上市不久,天寒地冻的,连去三次呀!他后来晓得了,这家面店一年只做五个月、每天只做一柱香的生意。这五个月就是市面上有红菜薹的日子。面店每天一开张,那美得像画中人的姑娘就在店堂里燃起一柱香,再卖面。一柱香燃尽,面店也就关门了。或许是富家公子的虔诚感动了姑娘,第四天,富家公子刚轮上,香正好燃尽。姑娘破例多卖了一碗面。那碗面来之不易呀!富家公子端着那碗面,怔怔地半天不下箸!面作成蝴蝶形,上面缀着碾细的星星点点的山楂片,嵌着比头发还细的青翠翠的青梅丝。精白的面片,粉红的山楂,碧绿的青梅,不妆自媚的姑娘,鲜艳醒目,未曾入口人已是如蚀骨般的醉了!这哪里是蝴蝶面哟,简直就是勾魂汤~!就说面汤吧,心窍不足之人,绝对想不出来。用洪山宝通寺后园的红菜薹,掐去嫩尖,薹榨成汁,再配上火腿、虾米、香菇、银鱼、玉兰片,取寺后的龙泉共熬。火用粗谷糠文火,熬好后,火腿那些东西都要滤出泼掉,只用汤。客人来了,先热汤,再投进用铜模子压成蝴蝶形的面片。盛进碗之前,加上几枝掐下的菜薹尖。这样的东西,您家不吃,只要想一下,还有不吞涎水的!我们今天吃的面能比?聊胜于无而已。我是么样晓得这么细的?其实咧,您家心里肯定明白,我就是那个富家公子~。后来我就天天去,天天去吃到姑娘关门为止,直到姑娘嫁给我。姑娘嫁了我,面店也就关了门。老食客们不依不饶,辗转打听到我家,“兴师问罪”。姑娘,也就是我太太公开了治作蝴蝶面的一切秘密,后来,这黑脸堂倌一家顶下了这个铺面。您家还不晓得咧,当年,一个熟食客见姑娘嫁我关门而去,惋惜之余,在门上涂了这样几句:“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羹汤相映红。玉人不知和处去,空令食客怅东风。”虽是剥唐崔护的“人面桃花”诗意,倒也还有些意思。仅此一节,您家就可想见当年蝴蝶面店的吸引力和生意的火爆了。   说到这里,冯子高顿了顿,一层苦笑泛上脸来,苦笑退下之后,又是一层凄婉的阴霾。   刘宗祥本想问问下文,一转念,记起上次去阳逻,舟行江中,对一轮秋月,感慨岸上飞移着的朦胧的村树田畴,冯子高吟哦苏轼的词作,对照今天他吐出的心思,可见他心头压着多重的相思债!世上事,不如意难道真的十之八九么?世上人,不幸者难道也十之八九么?幸与不幸,是本来就摆在那里呢,还是各人各自感受到的呢?沿街乞讨者,有上顿没下顿的如棚户人家者,也照样活得有滋有味活蹦乱跳,该娶妻照样娶妻,该生伢的照样生伢,能生的还生出一大群来,也没见他们叹说不幸,是他们不觉得苦,还是晓得说了苦苦依然,不如不说呢?像我刘宗祥,不到而立之年,就挣下偌大家业,全汉口有几个如我之财?如我之名?我如对世人说我刘宗祥也很不幸,谁又相信?或许,幸与不幸,就是一对孪生子,伴随着每一个人。仿佛自己的影子,明明在那里,绝大部分时间是因为忙名忙利勾心斗角去了,所以从不去注意它。当你注意到它了,幸与不幸早就几经转换了……   刘宗祥随冯子高默默走。看上去,他好像是被冯子高的故事所感动,实际上,他是在默默地品咂人生。   “噢,刘先生,您家对张中堂张大人训诲我的那段话,有何看法?”冯子高转了话题。前面那个话题太沉闷,也太小了,男子汉不宜过多地沉缅在儿女之情的伤感里。美人店的那个美丽的姑娘,也就是冯子高的前妻,难产而死。死时冯子高正在日本。回国后,他一度息了奔波的心情。妻子虽不是他害死,毕竟他同她巴心巴肝地爱过抱过,爱时抱时恨不得连命都贴进去。当他播在她身子里的种子,已长成另一个他或她而且就要来到这个苦难的世界,她正需要他爱的时侯,他却为蜗角虚名而远在东瀛……   刘宗祥仍默默地走。通往宝通寺的人多了起来。太阳悬在洪山宝塔尖上,于雾霭憧憧中,仿佛宝塔上一团肉孜孜的血红的佛光。他明白冯子高的意思,实际上冯子高这一问,已承认他自己与“激昂青年”是一路人物。他需要刘宗祥表明态度,不然,怎么好共事?再说,刘宗祥马上要着手的,几乎是再造一个汉口的大事!再造一个汉口!想到这一层,刘宗祥倏地豪迈起来。这豪迈感是从赚钱这种极简捷的目的超脱出来的纯精神的感觉。以前刘宗祥赚钱没有这种感觉。如果要问他赚钱做什么,他会回答,赚钱是为了赚更多的钱,买地是为了卖地或在地上建房卖钱。总之,赚钱既是手段,也是目的,是每笔生意操作的开始,也是每笔生意的终结。就像同紫竹苑的陶苏在床上,总是那冷冷的烛影,滚烫的烛泪;滚烫的胴体,麻木的心;麻木的动作,迟钝的感觉。这次也是生意,也是赚钱,但似乎这次的生意赚钱并非目的,而仅仅是手段。这就有一种全新的感觉了我刘宗祥要再造一个汉口!清新,绝对的清新,就像秀秀站在一丛翠绿的枸杞边,整个空气都荡漾起一片清新之气。   “冯先生,我是个生意人,生意人像军人,是不过问政治的。尽管生意人和军人一样,离不开政治,受制于政治有时也可以左右政治。但由于政治也是一种生意,也是一种战争,但终归是与我的生意不同的。不搭界不欺行,是做生意的准则。您家帮我做生意,好像并不影响您家自己的生意。先生以为如何?”由于心情好,好多以前明白、清楚但一时又说不明白说不清楚的道理,现在居然一口气说清楚了。刘宗祥有几分得意。雄辩毕竟不是他的强项。   “好!刘先生,说得好!您家的生意比我的急,我那是慢性子不赚钱搞不好要折本的生意,是把脑壳别在裤腰带上的危险生意。缓事缓办,先把您家这笔生意筹划好吧。”冯子高跟刘宗祥有一段时间了,对他的口才和快捷的思辩,还不甚了了。刚才这一席话,倒是刘老板情感的真流露。   “从汉阳门过江罢!”   “好,上车走吧。”   吴二苕和那个包下的车夫一直空车不即不离地跟在身后,见老板回头看,几步就耸到了跟前。   第三节   “张妈,秀秀咧?”刘宗祥从昨天晚上忙到现在,还没有来得及合眼。刚才,他又派人去请赵吉夫到刘园来议事,另外又发帖子到同知府,请黄炳德同知大人晚上过来“搓几圈”。直到快下午了,才感到困意爬满全身。来到刘园他的卧室,佣人张妈正在拍枕头。   “秀秀带几个人到后头种树去了。她说正种树的月分不种,以后种难得活。这些都是她刚才换的。”张妈为他沏上茶水,就退出去了。   淡蓝的麻纱帐,像一匹瀑布从天花板上泄下;极淡的水红色床单,是柔柔的棉绒布;雪白的被里,极淡的水绿色净面绸被面;极淡的粉黄色窗帘。整个房间仿佛浸在一弘温馨、素雅的秋水里,让人一进来就感受到全身心的舒适和松弛。这一组色调最容易使人感受到无端的幸福与伤感,对于总在羁旅中漂泊的心灵,更有一种孤独被旅途中的温情慰藉之后而愈益孤独的凄情。不知秀秀这不识字的乡下女孩,何以会调配出这样一种色调?是女人的天性使然,还是她天生灵慧?刘宗祥在情感的世界里,不是个善于思考的人,在这方面,他远没有在生意上的那分灵气。在生意场中投入的精力和在紫竹苑这样的风月场中消磨的精力,前者可以得到快感,后者可以得到满足。这正如饮食,玉髓琼浆,虽饮之涓滴,亦可获微醺的快意,鸡黍蔬食,果腹而已,仅是一种满足。人生在世,快意当是一种奢侈,多是可遇而不可求的。而满足,却可用随遇而安代之。   靠在床上,思绪如飞絮,纷至沓来纷纷扬扬,要捕捉成形,却又很难。刘宗祥感到困乏仍在而睡意全消。他干脆起来,换上一身白绸便服:束腰撒脚裤,布扣对襟衫,圆口黑布鞋。穿好后,他对着镜子照了照,不禁笑起来:这不有点像送给张之洞的那只猫么?云托月,只是没有鸳鸯眼!   秀秀正在柳荫下指挥几个人种树。看来事情已近尾声了。一片桃林,一片梨树,都已栽好。树苗刚及人高,枝条都剪过,一眼望过去,整个果园呈褐红色,这是已经绽出叶芽的颜色。看到刘宗祥,秀秀仅只礼貌地点点头,继续吩咐民工清理场子,收拾工具。看看妥了,她才命令道:“先回去吧,五天后再来领工料钱。”   见事情完了,秀秀拍拍手,又弯下腰去,在水塘边洗手。一套深蓝的单衣衫裹住曲线玲珑的少女胴体。弯下腰去,衣服朝上扯,裤腰往下坠,露出一段腰脊,如凝脂一样润泽。秀秀洗罢手,站起来,转过身子,把手上的水向四下甩,笑嘻嘻的,恢复了少女在大哥面前的顽皮,没有了刚才指挥者的严肃。   “秀秀呃,蛮能干蛮泼辣的咧!”刘宗祥的眼睛还是没有离开她的身子,从腰上扯下一块绸手巾。他穿着便服,没有口袋,手巾就掖在腰带上。秀秀瞟他一眼,接过手巾,先揩脸,再揩脖子,刚要把手巾伸进衣服,忽然意识到有个大男人在跟前,手停住,脸一红。   “过来,秀秀,妹子呃!”一股久违而又熟悉的感觉强烈地冲上脑门。是什么呢?是要为一个人做点什么的冲动!对,是这种感觉,是这种冲动,是这种愿望,是这种需要!当年,17岁的刘宗祥就想为不到10岁的小秀秀做点什么,比如,帮她掐半篮子枸杞尖。少男的羞涩阻止了他,只让他把她喊过去,叫她自己掐。今天,轮到秀秀17岁了,他能为她做点什么呢?他能为她做很多很多,但他此时最想做的是,抱抱她。对,抱抱她,轻轻地亲她的浓密的秀发,亲她翘翘的鼻子、翘翘的下巴……   “秀秀呃,过来~”刘宗祥感到喉咙特别干涩,心跳得厉害,却没有汗出来。   秀秀没有过来。她拿着那条手巾,呆在那里。她看到刘宗祥的脸色红白不定,站在那里随么事都没做,却气喘吁吁,不由心里一阵害怕。她似乎预料到迟早会发生点什么事。她在心底甚至在梦中体验过她与他之间发生的事情,不清晰,但却很有质感:她与他肌肤相触,她感到他战栗呼吸的热气,她接受了他巨大的盲目的挤压和冲撞……梦毕竟是梦,少女的梦是绚丽的,但永远不是完整的。这正如她现实的人生之路一样,还有太多未知的幸福和痛苦,在前面未知的地方潜伏着,等待着吞噬她。   午后的斜阳,从仲春的柳条中筛下来,更少了热辣。春天的气息,有的化成了声音,有的调成了色彩。青的紫的塘藻,不时发出噗噗的鼓泡声,是鱼儿在说悄悄话罢?一只青蛙呱呱叫着,从一片睡莲叶上跳进水里。一群小蝌蚪发现妈妈走了,欢快匆忙地追逐而去。不远处,两只灰喜鹊不顾及自己的嗓子早已沙哑,嘎哇哇地商量一年一度筑巢育雏的事。池塘对岸,一排广玉兰憋不住了,拳头大的花蕾,已探头探脑地绽出白中透绿的肉孜孜的花瓣。玉兰后面一丛矮紫荆,长串长串的花缀成一片紫罗兰的小天地,那褐红色的叶,反倒成了陪衬。   一时好静。静得满脑满耳都是葸葸蔌蔌的声音。   秀秀软了。她感到无端地发软,她本能地觉得背后是一棵树,她极需要靠上去小憩片刻。对,她只需要小憩片刻。她靠在柳树上。柳树是世界上最温暖的树,一颤一颤的,柳条轻抚她的长发,轻轻地抚,反复地抚摸,仿佛要在她的头发上涂一层完整的青春色彩。从头发上传来春的气息,热辣辣的。柳枝轻抚她的肩,轻抚她的臂,温暖而又温情。突然,一绺柳枝拂上她的细腰。这是可以与柳枝拮抗的柔而韧的腰。柳枝在颤栗,柔韧的腰在颤栗。秀秀倏地睁开眼睛,眼前竟是一片空明,复又阖上,一阵陌生的饥渴感闪电般地攫住了她,使她一阵眩晕。眩晕中,她幻想靠着的大树轰然倒下,把她紧紧地压住。她需要呼喊,需要撕咬,需要流血流泪;大树无言,大树默默地压着,大树也在流血流泪。她幻想她死了,她不得不死,她渴望立即死在大树下;大树也死了,死得气派。在她和大树死的地方,长出一蓬茵茵的枸杞,绿翠翠的长条,红莹莹的果……   “噢,秀秀,秀秀!”最先醒来的是刘宗祥,或者说,他本来就一直醒着。他的手碰了她的腰后,就一直轻轻地搂着。秀秀在他怀里颤抖,开始抖得他血脉贲张,继而抖得他箭拔弩张。就在大树临近轰然倒下的瞬间,他注意到了秀秀倏开即阖的眼睛。这是一双微微上翘的细长的眼睛,眼皮似透明的琥珀,颤颤地抖,眼睛哟,是一潭可以调和任何色彩的最纯净的碧水!仅这一瞬,刘宗祥似在这潭碧水中照见了自己浑身所有的世俗污浊,陡然自觉的形秽感,如一盆盛夏的柏泉井水当头淋下,顿时天窗开朗,神清目朗。   秀秀又睁开眼。这回能看清东西了。她还站在池塘边,靠在刘宗祥胸前。刘宗祥含着笑,笑中有满足,也有歉意。见她睁开眼,他一手抚着她的肩,一手轻轻托起她的辫子,轻轻地、轻轻地放到鼻子底下,轻轻地吻,好像那不是辫子,而是一件极贵重的易碎品。秀秀转过身来,两臂攀住他的颈子,仰起脸,嘟起肉孜孜的小嘴,调皮地眨动细长的眼睛。刘宗祥佯嗔地轻轻打下她的手臂,见一层尴尬的红晕爬上她的脸,就故作严肃地哼一声,复又捧起她的脸,在额头上响亮地亲了一口。   “我们回去吧,怕是有人等呢。”   其实,赵吉夫他们早就到了刘园。冯子高问清刘宗祥到后头找秀秀去了,就叫张妈先预备晚饭,他与赵吉夫有一句没一句地说些与生意无关的话。按刘宗祥的安排,园里的内务一应由秀秀管,冯子高一心帮刘宗祥参赞后湖筑堤的事,另抽时间教秀秀读书识字。冯子高明白老板的用意,觉得这种人事安排很妥贴,只是有些隐隐的担忧。老板的后院,很不牢靠呢,一旦失火,大事可能受损,说不定还会殃及池鱼呢。   第四节   菜一样一样地端上来了。清蒸鳊鱼,八宝鸡,虎皮肉,素十锦,黄焖家常圆子,凉拌藜蒿,腊肉炒白菜苔,一大陶钵排骨煨藕汤。   “这是秀秀吩咐的菜单子。我说是不是太不像摆席的样子了,她说是一家人坐在一起,就吃几样家常菜还显得亲热些。”张妈话里含着歉意。“还有一样菜,秀秀姑娘说由她自己做,她正在弄。”   这几样菜合摆在一起,根本不成正规酒席的规矩,可正因为不成酒席规矩,所以才多了浓浓的家庭情味。不过,就这几样菜,也决非平常人家天天置办得了的。就说这清蒸鳊鱼罢,家常可以吃到,做起来也不难,无非是鱼新鲜,生姜、醋、料酒一类东西上甑蒸。这里自然也是这样,但也有些不同。首先是鱼不同。严格地说,清蒸鳊鱼应该叫“清蒸武昌鱼”或“清蒸团头鲂”。鳊鱼各地皆有,而团头鲂仅武昌粱子湖所独有。团头鲂肋骨刺13根,其它鳊鱼肋刺只有10根。鳊鱼易得团头鲂却不多,只不过因两者外形相近所以都呼之为鳊鱼。桌上有一味野菜,凉拌藜蒿。这是遍生于柏泉和后湖一带野生蒿类的一种,有一股特殊的药香味。取嫩尖或地下未长出嫩芽,用开水一汆,或炒或凉拌,佐酒最妙。不等秀秀的另一味菜到,刘宗祥即拈一筷子藜蒿,一入口,清淡药香,生姜的辛香,小麻油的浓香,一起在舌尖漾开来。   “如此妙品,不管士农缙绅,可能都是喜欢的,应该有诗咏哦的罢?”刘宗祥在这方面一向是请教冯子高的。   冯子高拈起几根藜蒿,放进嘴里细细品味,仿佛品尝龙肝凤髓一般。待他徐徐咽下,又吱地抿下一口酒,把筷子一放,身子向后一靠,才开言道:“怎么拥媚兀克斩坡就有一首七绝,‘竹外桃花三两枝,春江水暖鸭先知。蒌蒿满地芦芽短,正是河豚欲上时。’桃花开于春三月,正斯是时也,那蒌蒿即藜蒿也。”冯子高平时并不掉文,谈起诗文,倒是搔到了痒处。   冯子高正自摇头晃脑,秀秀端着盘子进来了。盘子未放下,几双眼睛都盯了过去。   秀秀换了一身极淡的水红色衣裤,裤脚、袖口、领口都滚嵌了一道粉白的花边,因水红色极淡,淡到几近于白,所以那白花边就显得不突出,只是更像几处镂空的本色花纹浮在衣服上。秀秀发育得熟了,像一颗新鲜的草莓,胸脯挺起来,衣衫上挺出明的暗的褶子,走动伸展处,腰肢衣衫也扭出明的暗的褶子。   盘子一放下,眼光就不得不移到桌子上来了。   “哦,枸杞尖!”刘宗祥看一眼枸杞尖,看一眼秀秀。他真埋怨自己忙糊涂了,怎么就没有注意咧,明明端上一碗腊肉炒白菜薹——是白菜薹而不是红菜薹,这就说明正是掐枸杞尖的时节呵!这清炒枸杞尖苦茵茵的味、绿莹莹的色,很快就把他拉到了柏泉,拉到了柏泉老堤下无数碎玻璃片样的水凼湖荡,他仿佛看到了湖边一丛丛一蓬蓬清香的枸杞。他不能不佩服秀秀心细如发,用这种方式让他与她一起回到天真无邪的少年时代。   童年和少年时代的回忆,是碌碌人生途中医治孤独和疲惫的一剂良药。   这餐饭吃得很长。在吃饭中间,赵吉夫谈了祥记商行的资金状况,谈了一江春茶楼的装修和经营情况。中途,到同知府下帖子的二苕回来了。带回了同知大人黄炳德的口信,今晚省府有员过汉口来,他恐怕不能到刘园来了,“搓几圈的事,改日罢。至于刘老板在后湖的作为,无论怎么办,他都鼎力促成。”二苕说,“同知大人要我莫忘了着重说‘鼎力’二字。还对我讲,鼎力就是拿个大鼎锅垫在底下。老板,为么事要用鼎锅垫咧?垫么事咧?哎呀,真是的,当那么大个官,连个话都说不清白……”   二苕详细地汇报了之后,又对黄炳德大加评议。开始,刘宗祥几个人只是听他说情况,还没有注意他嘀嘀哆哆的议论,待听明白,不由都笑起来。   冯子高谈了他对整个后湖筑堤工程的设想:劳力嘛,就地征柏泉、后湖农民渔民,如不够,则另征附近黄陂农工。刘宗祥的父亲有监工的经验,请老人家作现场监督为宜……   在几位谈论时,刘宗祥一言不发。直至撤碗碟,移坐客厅,上茶上咖啡,刘宗祥始终不作声。   “秀秀,你说说看!”刘宗祥见秀秀只是不停地端茶倒水地走动,提醒她,“端茶倒水已经不是你的事了,你的事情是管理。管理,明白么?管理的人不到必要的时侯,只动口不动手。要学会不动手就能办成大事!”这些话,明显有教训的意味。   “冯先生说的都蛮在道理的,”秀秀坐下,挨着冯子高,开始还有些不安,话说顺溜了,也就放松了。“照说呢,请刘老伯来监理是很好,只是咧,筑堤事太烦,是极累的事,他老人家是不是扛得住?再就是,做活的民工虽多是乡亲,也是良莠不齐,要管住,光靠说好话,怕是不中,要用个狠人。再说,筑堤责任重大,刘老伯挡在前头,一旦有事,也拥酶鐾寺贰!   “依你之见呢?”冯子高见秀秀参与伊始,就有这般见识,惊讶之余,喜爱之情溢于言表。“秀秀姑娘呃,看不出咧,我这先生要甘拜下风了咧。”冯之高已经在为秀秀扫盲,两人已有了师生的名分。   “先生您家莫这样夸我,我懂个么事~?我晓得,因我年幼,说错了也不会有人见怪罢咧。老话说得好哇,甘蔗拥昧酵诽鹉模〔还咧,我听赵经理说的茶馆被么腊狗呀疤子呀那些人砸了,倒有个主意。刘老板总是说冤家宜解不宜结,硬打软还才不吃亏。我也是瞎想,莫不如让那个么腊狗疤子去监理筑堤的事,银钱咧反正抓在填土公司手上,也不怕他们翻个么浪。再说,让他们有钱赚,就会感念老板,就会和原来的主子作对头。还有,要真的出了点么乱子,朝廷大事,哪个做事哪个抵!填土公司到那时就只有公事公办了。”   秀秀一口气说了这么多,看出是深思熟虑过的。有些话似还没有说明,但意思在座的人还是明白的:要是张腊狗之流在筑堤的事上犯刁,借张中堂的手整死他们都不难。   “也许还有更深一层的意思,”赵吉夫想,“也许秀秀姑娘的主意本身就是个‘笼子’,只要张腊狗他们见钱眼开,‘揭了榜’钻进去,不管他们犯不犯刁,只要刘宗祥、秀秀随便找个理由,比如安个督办不力、贪污银钱或偷工减料之类的罪名,就可以置他们于死地。不过,秀秀何以这么恨张腊狗他们呢?噢,对了,她刚才已晓得她的爹是被他们打死的!这个姑娘,心还是蛮深的哟!张腊狗,陆疤子,个狗日的!老子这回要站在干坡子上,看你们是么样在阴沟里翻船咧!”   “秀秀用的是一箭多雕之计呀!她难道晓得劫持她到紫竹苑的人是张腊狗一伙?”一年多来,刘宗祥已认准了秀秀在谋事上有着与她的年纪、阅历不相称的成熟。生意嘛,一样是行成于思。多思多谋、防患于未然总是不错的。   “这丫头,是在设计为她的爹报仇。”冯子高为秀秀刚才的一番谋虑深感震惊。他是老刀笔了,何尚听不出秀秀主意的弦外之音?“这丫头,看来是有一股血气的。只是,小小年纪,又是个女孩儿家,出此伤人之计,恐不是祥兆。这么和眉善眼的女孩儿,心地怎这般深沉?倒像是历过沧桑的城府。”冯子高在官场作吏作幕宾,又接受维新思想漂洋过海求学东瀛,在留学期间结识了革命党人,加入了革命团体,时时参加团体活动。冯子高是用帮刘宗祥做生意影占着身子,暗里从事“反清复汉”的“党人”。这一点张之洞已有警觉,不久前,已是敲山震虎的训戒了一番。具有这种阅历和城府的人尚且没想出这种曲里拐弯的计谋,而十七八岁的女孩儿居然不费力地想出来而且恰到好处地表达出来,的确不简单。   “我看把冯先生的主意和秀秀的主意合在一块,就是个蛮严丝合缝的计划了。”刘宗祥开口了。“这样罢,计划已定,操办就由赵老板筹措。赵老板,解铃还须系铃人,张腊狗那边由您家出面只有好处。再说,整个事毕竟是朝廷、民生大计,必须一板一眼,要签合约,官家作中人,要铁板上钉钉!大预算我已有了,您家再弄个细预算,我父亲可请来坐镇填土公司,谋划进款出款的事。冯先生您家一定要稳住黄同知,该往他嘴上摸蜜糖的,还是要抹,令要由他张中堂出,我们只能拉大旗作虎皮。我呢,再同秀秀筹划一下买地的事。”   “买什么地?”冯子高记得刘宗祥要买后湖的地,但不知是在筑堤之后还是在筑堤之前。   “买后湖的地,能买多少就买多少!先买官地。”刘宗祥斩钉截铁,胸有成竹。“当然在筑堤之前买,筑堤之后还能买什么地?那还不豆腐盘成了肉价钱?冯先生赶快与黄炳德大人讨个文出来。地价一定要便宜,他老人家可以额外沾点腥嘛。还有,丈量方法一定要简单易行!那么大一片后湖,一尺一丈地量,还不把人烦死了?”   第五节   自从进刘园,秀秀在棚户区的时侯就不多了。她总是下午抽时间回去,把三狗子叔叔的晚饭备好,再返回刘园。吴三狗子说了好多次,叫她不要来回跑,晚饭他自己来安排。三狗子担心晚上路上不安全。秀秀不肯。爹死后,就三狗子叔叔一个亲人了。他做的事又累,交游又广,存不住钱,喝酒,还喝得蛮凶,看样子一时还没有讨个婶婶进门的意思。秀秀常想,如果有个婶娘,三狗子叔叔不会喝那么多酒。   正是梅雨时节,整天阴沉沉的,刚见到一块蓝天,一阵浓云盖过来,又一阵淅淅沥沥的雨。雨下得不断线,即使偶尔停了,空气中也能挤出水来。这闷热潮湿的滋味真是不好受。梅雨季节是棚户人家的灾难。铁路两边地势低洼,加上屋挨屋,户挤户,人又多,各种奇形怪状简陋的棚屋挤密挨密,到处是水凼子,到处是稀泥烂浆,空气中凝着一股以霉味为主的气味。   秀秀一蹦一跳地跨过一个个污水凼子,好不容易才到自家门前。黄泥垒基芦杆夹的墙,不少泥都被水淋融了,露出变黑的芦杆,芦杆上还敷着一朵朵绿色的霉斑。打开门,一股酒味、霉味、馊味、汗味直冲鼻子。可能在刘园生活了一阵子,高的桌子低的板凳,高屋敞轩,鸟语花香,一日三餐,习惯了,对这一股子棚户人家所特有而又十分普遍的气味,秀秀已感到陌生了。   她麻利地推开所有的窗户也就是偏厦屋的一扇窗和堂屋的一扇窗,想把这些难闻的怪味放出去。接着又操起扫帚,刷掉结在窗上、墙角的蜘蛛网,呼呼啦啦又把地扫干净了。锅台上,放着两个空酒瓶、两只脏饭碗、两双脏筷子。揭开锅盖,锅里还有一点糊叽叽的剩锅巴。看不出三狗子叔叔与谁在一起喝过酒,也看不出是用什么下的酒。   真该娶个婶娘了。秀秀一边洗洗涮涮,一边想。这种想法最近越来越强烈,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是为了叔叔呢还是为意识到自己就要离开这棚屋呢?“我已经离开棚屋了吗?这就算离开了吗?刘园是我的家吗?”这些念头一经产生,她的自信,她的利索和泼辣,顿时没有了,代之而出的是心慌和茫然。   她带回几个萝卜。这种萝卜春季过了也不急于开花结籽,靠近叶子的部位粉红色,水灵灵煞是好看。汉口人给这种圆溜溜比鸡蛋大不了多少的萝卜取名“春不老”,贴切且有几分诗意。秀秀把“春不老”切成丝,用盐腌上,又把生姜切成丝,撒在萝卜丝上。把买回的一包拆骨肉和带壳花生装在碗里。拆骨肉是从猪头骨的缝隙里剔出来的,全是些带碎骨脆骨的瘦肉,零零碎碎的不成形,但便宜,卤一卤,是出体力的汉口人下酒的好东西,最受离不开酒的“酒麻木”们的欢迎。秀秀把拆骨肉端在鼻子底下闻了闻:“包了半天,这鬼闷天气,闷臭了樱俊被购茫卤得透,还香喷喷的。看看萝卜腌得差不多了,秀秀把腌出的水滗出来,淋上点酱油、醋。酱油不多了,醋像是长了白白的醋霉。想倒一点小麻油出来,一看,瓶是空的,把空瓶倒过来,等半天,才算滴出来两滴。她用指头把瓶口抿一抿,再把指头在萝卜丝上一揩,用筷子拌匀。   她进到偏厦她睡的房间,揭开粗糠枕头,压在枕头下的几件衣服也有一股霉味。她从腰间荷包里抽出一块手绢——这是刘宗祥给她买的,打开手绢,里面是一张20两的银票。这是她这个月的工钱。本来,刘宗祥要每月开给她50两,不算做衣服,另包吃喝。她死活不肯。她清楚,50两银子,对于刘宗祥,一根汗毛都算不上,但对于做工的人,奔一年也难挣到手!三狗子叔叔白汗跑成黑汗,一天下来能有几个铜板到手?她是在刘园做工,做工拿工钱,20两已经够多了。刘宗祥对她好,刘宗祥喜欢她,那是另一回事,跟钱没有关系。她又回想起春季种树的那天,她靠在刘宗祥怀里的情景。   “我真的长大了吗?”秀秀抚一抚自己的胸,回头朝堂屋看看,屋门关着。她慢慢解开水绿色湖绸大襟衫,丰满的乳房裹挟着少女的体香弹出来,柔柔的,挺挺的,一点下坠的迹像都没有,颤颤的释放出一股浓浓的期待和骄傲。乳峰上,小小的乳头一点也不突出,像嵌在馒头上的两颗吉祥印。秀秀心里油然升起一股对自己的怜爱。她觉得自己是一堵泥抹的篱笆墙,在绵绵梅雨的浸泡下,变软,终于融化了,慢慢地,她与这梅雨季节一样潮润一样慵绵无力……   “狗子叔!狗子叔!”   秀秀蓦地醒过神来。她羞惭地发现自己是半裸着的,而且不知什么时侯还躺在床上。她记得自己是准备换下这身绸衣服,到张太太那里去坐一坐,再到李大脚家去,商量想请大花子到刘园去帮忙做些为园子剪枝除草的事。熟人熟事的,用起来也方便,有事也好商量。不知怎么竟迷糊过去了。想起刚才的荒唐,秀秀一阵耳热心跳。外面是谁还在喊叔叔,秀秀换衣服已来不及了,又原样把衣服扣好。   “狗子叔,狗子叔!”喉咙沙哑,是那种少年向青年过渡的喉咙,像鸭公哈沙哈沙的声音。   “我当是那个咧!”秀秀开门一看,是大花子。好久不见,脸似乎也长方了,身杆子像被人扯住头、脚拉扯了一通,瘦长瘦长的,脸颊上尽是红疙瘩。大花子一双蒲扇大脚十趾箕张,脏叽叽地插在泥水里。一见开门的是个漂漂亮亮的姑娘,先是一愣,待看清这一身华丽衣装的女子是秀秀,大花子布满红疙瘩的脸,整个儿都红了。   “花子哥,进来~!”秀秀闪开,一手扶着门框,侧身站着,请大花子进屋。屋里比外头黑得多,秀秀侧身站着,耸挺的胸把衣服撑起,侧光的立体效果太强烈,大花子瞟一眼,眼皮垂下,又瞟一眼,低下头看自己泥糊拉呲的脚。脚陷在泥水里。泥水的颜色发黑,黑色上又浮着一些褐红色的油垢。   “我爹请三狗子叔叔到我们家去喝酒。”大花子终于说出了来意。   “进来~,进来~!站在泥水里头搞么事~!”秀秀被大花子的憨实感动了,手一伸,就把大花子拉进了屋。大花子进来得很快,秀秀的手一触到他的手,他就像被电击了一下,一个激灵下意识就跳了进来。没有被漂亮女孩接触的思想准备,所以跳得太猛,一个趔趄,晃了晃才站稳,让他又一阵脸红。   “你看你看,这大个儿子伢,像个小脚婆婆样的!”看着大花子的一双大脚和印在地上的大脚印子,对比大花子动不动就红脸的害羞劲,秀秀感到特别好笑。   “呃,花子哥,先莫说吃饭喝酒的事。吃饭还早。再说,等下就在这里吃吧,菜都弄好了。干脆等下叫你爹都过来吃。”   “不,不!我爹昨天就是在这里吃的,都喝醉了,吐得吓死人!”大花子赶忙为他爹推辞。穷家小户的,汉口人又特别讲客气。昨天你请我吃了一餐饭,今天我必定要请你喝一顿酒,就是家里弄了点新样菜或煨了一铫子汤,不是喊左邻右舍过去尝一尝,就是盛一碗送过去。   “好了,算了,不说吃饭的事,”秀秀看大花子又说到吃饭的题目上去了,就又岔开。其实,升斗小民,一天忙到黑,一年忙到头,还不就是为了一张嘴?虽然在刘园一段日子,吃喝不愁,而且多是棚户人平日吃不到的东西,但她深知“吃”对棚户人家的重要。现在她急于要和大花子谈到刘园帮工的事,不想多说这个一辈子都摆不脱的“吃”字。“我想和你商量个事哟,坐~!”   大花子朝屋外看看,不肯坐。天阴阴的,雨又淅淅沥沥的。仿佛有一只庞大而又不现形的蜘蛛,在耐心地织一张密密的非雨非雾的网,一阵风吹过,网支离破碎了,刚像烟一样地飘走,复又匆匆覆上。   “你晓得我在刘园里头做事~?”见大花子执意不肯坐,秀秀也就算了。只是她也不好坐,也就站着,把想请他到刘园做事的打算说了。   “你说请我到刘园做事?你说了就可得了?你的话算得了数?”大花子既喜且惊,很感意外。都十八岁的人了,还没有个进钱的活路。想跟爹到码头去出汗,可那里是一个萝卜一个坑,每个“挑脚”的都有“资格”,买个“资格”,汉口码头行话叫“买条扁担”,绝不是几两银子就能到手的!现在秀秀请他到刘园去做事,简直是天上掉下个大喜饼!再说,跟秀秀做事,每天跟她在一起,每天能看到她,就是不要钱,也是可得的~!想到这一层,大花子大胆地抬起眼皮,瞅了秀秀一眼,可这一瞅又把他的信心瞅跑了。他这才注意到秀秀的衣着。他不认识她穿的是什么衣料,看似薄薄的,还有些闪光,但肯定不便宜!能够穿这种衣服的人他见过,都是坐车的,不是住在这破屋里头的女人。他终于敢正视秀秀了,眼光在她身上停住。这分明还是住在这里的秀秀哦,这分明还是喊他花子哥的乡下女孩哦!秀秀是不会哄我的!   “你未必还不相信?我现在就是管园子的。”秀秀朝大花子盯了一眼,想搞清他为什么盯着她看了又看。她看到自己耸挺的乳房撑起的绸衣,联想到刚才自己在偏厦房里的一幕,不由也红了脸。   “刘园的老板叫刘宗祥,是我们柏泉一个湾子的,小时侯我们在一起玩过,还摘过野菜咧!”顿了顿,秀秀稳住神,开始给大花子介绍。“他请我管园子,说园子的事由我说了就可得了。咳,你还不相信啵?你还当我管不了啵?你当我还是小丫头啵?莫说是管个不赚钱的花园,就是把个大洋行我管,我照样要它翻番地赚钱!你信不信咧?”   秀秀跟冯子高读书识字。教授之余,冯子高常讲些三皇五帝打江山、外国人维新革命一类的事。眼界拓宽后的秀秀,受了刘园生意圈子的熏陶,她的天生灵慧被外在适宜的环境所催发,孵化出她的经商才华,使她的谈吐显出泼辣决断的风格。这自然是大花子感到非常陌生的一面,所以,他听得呆呆的,像是面对一个大人物,一个鼓动家在演讲一般,脸上自然流露出佩服和惊讶混合的表情。   “秀秀呃,你像是在四官殿演讲咧!”秀秀正说在得意处,吴三狗子回来了。“唷!大花子呀,你怎么在这里听我们的秀秀演讲咧?”   秀秀倏然停住,有些发窘。大花子脸又一红:“吴叔叔呃,我爹叫我来请您家到我们屋里去吃夜饭。”   “我去?哪我们的秀秀咧?你不请她?”三狗子笑嘻嘻地看着大花子和秀秀。   看样子,吴三狗子今天心情很好。 第四章 1905年穆勉之钟毓英   第一节   幕还没有拉开,后台的锣鼓家什一片震天价地响,急迫而急骤,好像在催促场外的人赶快买票,快进来看一场好戏。踏着这促迫的鼓板节奏,穆勉之走进天生戏园。   天生戏园在租界内,是唯一可以让中国的平头百姓在里头找点正经欢乐的热闹处。这是穆勉之洪帮兄弟的产业,他在里头有三分之一的股分。在穆勉之看来,投资娱乐业,赚钱还在其次,把根留在洪门里,才是顶顶要紧的。   天色还不是很晚,只是绵绵阴雨,把天涂得黢黑。戏园门口亮起了汽灯,既造声势,也便于看客买票掏银子。几个披蓑衣的正在兜售零食。   “葵花籽!葵花籽!香死人的葵呃花籽咧!”   “糖麻花!盐麻花!椒盐馓子枯麻花呀!”   一个模样周正的中年妇女,撑一把黄油纸伞,在戏园门口,守着一篮花,花摊开在一块湿毛巾上,她有一声无一声地吆喝……   “栀子花!茉莉花!栀子花咧!”   叮铃铃一阵车铃响,夹着噗噗噗的脚步声,两乘黄包车轻轻快快地奔戏园而来。车夫左脚朝前一蹬,右脚跟上一并,车稳稳的停住。放车把,掀帘子,一套动作干净利落。在没有汽车飞机的年代,黄包车在汉口是洋人、有钱的中国人最主要的代步工具。车帘掀处,一青年女子作势下车,后面一辆车上先下车的更年轻的女子,伸手虚托住她的手臂,作出搀扶的样子,并随手撑开一把黑布伞,又回头对车夫嘱咐了一句,相搀着进戏园去了“栀子花咧!茉莉花!”卖花的妇女陡地吆喝一声,瞟一眼进戏园的妇女,“个婊子!”   其实,这进去的是主仆俩,根本不是婊子。卖花妇女看见那黑布伞,嫉得很,随口丢出一句骂人的话。在汉口,“个婊子”、“个把妈”或“个把妈日的”,大多虚化了骂人的意思,虚化成相当于“喂”、“啊”之类打招呼或感叹的发语词。卖花妇女看见的黑伞,不是中国货。中国有钱的也只是打油纸伞或油布伞,只是既有钱又跟洋人有关系的租界阔老,才有这罕见的黑布伞。卖花妇总在这天声戏园门口卖花,也总见到这刚才进去主仆俩,知道是阔老的家眷,随口溜出的“个婊子”,除了嫉妒之外,还有赞美的意思在里头。   门帘掀开,戏园的经理亲自把主仆俩迎进包厢。一阵香风飘过来,隔壁包厢里的穆勉之照例欠身点头,优雅地含笑致意。   在这里,穆勉之守候猎物样地守候半个多月了。从戏园经理那里,他知道刘宗祥的太太和女仆,凡有戏几乎每场都来看。“刘宗祥,你这个法租界的宝贝儿,你为法国人掏中国人的腰包,也趁机把自己的腰包弄得满满的,老子不去说你。做生意嘛,不都是想掏别人荷包里的钱放到自己口袋里吗!能掏到就是本事。世界上的事么,本来就是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子,虾子吃泥巴。不过,你刘宗祥下口也下得太狠了一点,完全是吃死人不留骨头的架式。抢我穆某人的生意也不是不可以,只是既然已经赚了过手钱,就不该转过头来又干杀人越货的勾当,让老子连×毛都落不到一根不说,还害老子赔船又赔面子!先前,老子还以为你是君子,做生意光明正大,搞半天你比老子还下流三分!”穆勉之想起那趟芝麻生意,就无名火冒三丈高!虽然借张腊狗陆疤子他们的手砸了一江春茶楼,还是不解恨。最近,刘宗祥又出新点子,把张腊狗陆疤子一伙苗家码头十兄弟都收买去了,就更激起了穆勉之的心头之恨。   “刘宗祥,不把你戳得死人翻船一生不安宁,老子誓不罢休!”穆勉之的笑意还留在脸上,他看到刘宗祥的太太也转过头,望他莞尔一笑,心里一喜,“嘿嘿,黪子鱼,哼哼,喜头鱼,咬钩了喂!”   “这个男人倒真是个翩翩君子咧!”   穆勉之长像不恶,甚至可以说是相当周正。国字脸,配两道粗重的眉毛,大眼睛,鼻翼稍有些宽,但与厚厚的嘴唇配在一起,十足的男子气中透出些憨厚。为了钓鱼,穆勉之在穿着上也下了工夫。穿一件银灰色绸长袍,不穿马甲,却戴了一顶巴拿马礼帽。这套装束,发出的是文质彬彬生意人的信号。这样打扮的人,主要在华界做生意,也与租界来往。   长期的夫妻分居且又无事可干,刘宗祥的太太钟毓英终于走出了刘公馆,找到了消磨光阴的去处。白天,她邀租界商人的太太到自己家或自己去别人家打牌。晚上,她往往到天声戏园看戏。   徐策跑城,在钟毓英看来,就是一个长胡子的老头在台上不停地来回走,转圈子,边转边口里不停地嘀嘀咕咕咿咿呀呀。她不喜欢看武戏。画个花脸壳,背上插些花花绿绿的三角旗,手里拿根烧火棍样的矛,明明可以杵得到,搠得到,偏偏要把两根棍子举在脑壳高头搅,看得人烦死!她喜欢看文戏,特别喜欢看悲悲凄凄的旦角戏。今天这“六月雪”,就很对她的口味。你看这窦娥,死得有几苦!丈夫不在了,跟婆婆相依为命,婆婆人老心不老,还在那里春情荡漾,把张驴儿父子开门揖盗引狼入室到家里来,埋下祸根扯皮拉筋终于搞出了人命。钟毓英看得很投入,完全进入了剧情要达到的“看唱戏掉眼泪替古人担忧”的境界。窦娥披枷戴锁,绑赴刑场,愤多于悲的那段唱,直把她引得手绢都湿了。   “想我钟毓英,也是名门望族之女。外无犯法之男,内无再嫁之女,家教家风,醇厚绵长。自己深闺藏娇,也不是撑不起门面的角色。嫁到了刘家,虽则锦衣玉食、富贵风光,但实同笼中孤鸟。且此种苦情,怎好向他人启齿!”   窦娥生不能报仇,死后尚可化为厉鬼,托梦亲人,终至伸冤雪恨。我钟毓英这不死不活的日子,要到哪天才是个头?   钟毓英看似哭窦娥,实际是在哭自己,哭自己的命运。   戏散了,熙熙攘攘的戏迷们往外走。戏园外漆黑混沌,像张开巨口的巨兽,把这些还沉浸在兴奋中的人吞进肚里。钟毓英朝左右看一看,两厢都没有人了。丫环小梅傍偎着她。看看戏园的人稀了,才慢慢往外走。   戏园门口的汽灯不知是什么时侯熄的。凭记忆,钟毓英和小梅朝黄包车停的位置摸索着走。果然,两乘黄包车影影绰绰地停在那里,只是看不清车夫的脸。   两乘车四条腿一前一后地跑。小梅的车在前,钟毓英的车在后。渐渐地,小梅坐的车越跑越快,开始还看到个隐隐约约的黑影子,不一下就连响动都听不到了。   “么回事?这是么样回事?”钟毓英不敢往太恶的方向想。这是在法租界里呀。未必还遇到鬼不成!看看车夫的背影,仍在一耸一耸地跑。   “怎么还在往这边转咧?”钟毓英终于叫了起来。她发觉本应向南走,向江边的方向走,才是回刘公馆的方向。现在这车夫又朝右拐。这是到哪里去咧?   “错了吧?等一下,停一下!”钟毓英感到一种莫名的恐惧。小梅已经不见踪影,黑灯瞎火,伸手不见五指,就她一个妇道人家,这个车夫要把她拉到哪里去呢?车夫如聋哑人,朝前奔,速度一点也不见减慢。她只有听天由命了:反正就是这条命了,死活都无所谓,再大不了就是赔上这条命吧!她索性闭上眼,任车夫朝前跑。很明显,她是遇到绑票的了。   车七拐八转地跑,终于,停了下来。不知从哪里钻出来两个人,把钟毓英的胳膊一架,朝一个乌漆巴黑的门里头走。屋里除了黑还是黑。架她的两个人把她一推,呀地一声关上了门,屋里就像坟场一样静了。   钟毓英想理一理思绪。想一想这绑票事件会是个什么结局。但她还没有来得及开始想,黑暗中一双手就把她搂住了。   她本能地张嘴想喊,已是来不及了。搂住她的手有一只腾出来,迅速得让人来不及反应,就把她的嘴也捂住了。   这手怎么有股雪花膏的香味?她居然能辨出雪花膏的味道。她很想回忆这香味在哪里闻到过。虽然想不起来,但她的身子却软了。是这绵绵的雪花膏的香味薰软的么?是这双突然变得温柔而又坚决的手探索软的么?她闪过恨自己的念头:我怎么这样贱!那只搂着的手游龙般地搜索了,执着而老道。她彻底软了,仿佛拾回了遥远的梦境,迎来一种巨大的期待。这期待原始而急切,像早春薄冰下的桃花水期待春阳,像皴裂的禾田期待甘霖,不,这是生命对于生命的期待。在这期待里,生命没有善恶,生命没有美丑;在这期待里,生命被敷上一层与宇宙一样无边与际、与时间一样无穷无尽的悲凉。   “鬼话耶差的差!”   这黏稠的黑夜,极像一条伸手不见五指的隧道。在这条隧道里,可以尽情的作恶,也可以默默地行善——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知有何用,知亦何言?   “鬼话耶差的差!”   江浙女子叫卖“桂花赤豆汤”,在汉口人听来,虽然可笑,却也余韵悠长。   钟毓英回到刘公馆,已是凌晨时分。小梅早就回来了,左等右等,不见主人太太,又不敢声张,又不敢打电话到刘园告诉刘宗祥,连找个商量的人都没有!   “谢天谢地,太太,您家回来了!”   太太是被人护送回来的。小梅记起来了,这人是坐在天声戏园她们隔壁包厢里的那个男人:国字脸,浓眉毛,宽圆的鼻头,厚嘴唇。只是,他们是怎么到一起的呢?   钟毓英感到自己像一条涸辙里的鱼,眼看就要渴死了,忽然,一场狂风暴雨铺天盖地而来。狂风暴雨撼着天,撼着地。狂风暴雨引发了呼啸的山洪,引发了威武雄壮的泥石流。热腾腾的泥石流淹没了无助的鱼,窒息了它,它无力地挣扎。终于,洪水稀释了泥石流,凉津津的山洪裹挟着它,沿着生命的河床顺流而下……   钟毓英又被两个男人架着,在曲曲拐拐的巷子里,跌跌撞撞地走。三寸金莲的她从遥远的梦中被强行拖到了仍然漆黑一团夜的混沌里。小巷不平,似是一块块的条石铺成的,条石的嵌缝处时宽时窄。这小巷的条石,也是被踩得久了,留下了凹凸的脚窝,留下脚窝的脚走了,留下脚窝的人忘了,却让她在不平常的日子记住了这人世路的坎坷。   “搞么事的?”一声断喝,在寂寥的小巷深处嗡嗡地响。钟毓英抬起头,从披散的头发丛中,看到一座黑铁塔样的人影挡在前面。“搞么事的?深更半夜的……”   “嘿,哪个婊子的裤裆漏了掉出个管闲事的?快跟老子遣开些!”架住钟毓英的一个家伙丢开她,两腿蹲一蹲,摆个架势,一个箭步冲拳,就向对方擂过去。也看不清楚对方用了个么招式,刚才还在骂人声音变成声惨呼,还伴着身体撞地的闷响。这个还架着她的男人见同伴仅一招就栽了,想也不想就丢下她,车身几个耸步就不见了影。   小梅侍候主母洗了脸,整理了衣裙,也就断断续续地知道了主母失踪这段时间的前因后果。当然,钟毓英略去了那不尴不尬忘又忘不掉记起又心慌的一段插曲。   “小梅,下去看看,看穆先生走了印R是幼哌郑就安置他您家歇。哎哟,我累死了哇!”只到这时侯,钟毓英才感到一阵甜甜的困意袭上身来。这种甜甜的困意,只有在大惊大险大苦大乐交相冲击身心俱疲之后才能得到。钟毓英慵慵地想,这真如伯牙遇我们的老祖宗钟子期一样,是可遇不可求的奇遇呀!   “太太,穆先生还在客厅里等太太的吩咐呢!他说,要是拥帽鸬姆愿溃他就走了。”小梅上楼来,又把钟毓英弄清醒了些。她想了想,头脑还不是很清醒,只是觉得应该把穆勉之留下。留下,留下穆先生,这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让穆先生在先生房里歇息歇息再走吧,我还有凰咧!”   小梅扫了太太一眼,又扫一眼刘宗祥的卧室,转身轻手轻脚下楼去了。   小梅今年十八岁,是从钟毓英娘家钟家大湾带出来的本家远房侄女。十五岁以前,还单单薄薄黄皮寡瘦没有什么看相;打从十六岁那年起,小梅就一年一个样地往好看处变。单眼皮虽然有些肿,那一对眼珠还是有神得很,黑鼓溜叽像一对龙眼核浸在蜜水里,见人一睃一瞟,水灵灵捉人的魂。钟毓英不止一次对她说,看男人不能用睃、用瞟,姑娘伢这样看人,是要惹祸的。小梅听了也点头,就是改不了。生就的眼睛,有么办法呢!好在刘公馆就园丁、厨子是男人,但都五十大几了,像酥了心的老萝卜,也就谈不上惹个什么祸。钟毓英说得最多的是小梅的胸……   “怎么就像发过了头的剁馍,那么样的鼓胀!耸得这样的高!么办咯!”   为此,钟毓英还摸过几回,她似乎有些怀疑,一个泳过男人的姑娘伢,再怎么长,也不至于长这么泡酥的胸。莫不是有么毛病?摸得小梅又羞又恼又不好发作。摸了几回,也就是软软和和柔柔坨坨实在没有什么不正常。没有出嫁之前,钟毓英听湾里媳妇婆婆们说,大奶子的女人克夫且子嗣不旺。“奶儿大,饿死伢。”莫看做姑娘时奶子挺挺翘翘的,生了伢就成了空米袋子,空吊在胸前晃,一点用都没有。所以,小梅挺着胸走来走去,特别是热天单衣薄衫的,一走路衫子里头只哆索,钟毓英看她的眼光就更多了挑剔和遗憾的意思。只不过钟毓英自己也没有生养,就不好多说什么。   小梅上楼下楼地走,走来走去地端茶送水,穆勉之的眼光就来来去去地跟着转。穆勉之看小梅的眼光,与钟毓英的恰恰相反,或者说心态完全相反。钟毓英内心深处,还是觉得小梅蛮好看的,起码是匀称,看着舒服。之所以不舒服,总爱挑剔,是因为女人特有的嫉妒在作怪。一个女人最难得说另一个女人好。穆勉之就不同了。他有男人的客观,而且,有强盗的蛮横,总是直奔主题透过衣服去看。就像他做生意毫无迂回什么手段都可以用一样,他看女人不是文人墨客赏花或迁客骚人咏景那样,或真或假搞些黄花鱼溜边黪子鱼叨食躲躲闪闪的把戏,他看女人马上想的是,如把这个女人抱在怀里,滋味如何?   他决定听从钟毓英的安排,在刘公馆歇息。   “个婊子养的,老子是色旺财不旺!”他自己笑自己。   第二节   很长一段日子都没有归家落屋了。从刘公馆出来,穆勉之叫了一乘黄包车,一车拉到东华园。偌大个澡池子,弥漫着一层水气。刚换的水,泡在里头,穆勉之觉得浑身每一个毛孔,无一个不舒张开,浑身每一节骨头,无一根不松软。他把头搁在澡池边,舒张开四肢,任热水泡着,享受着周身血畅脉通的舒泰。他觉得泡透了,有些睡意上来了,从池子里爬起来,水淋淋的,浑身像刚从开水里捞出来的虾,透出鲜活的红。   搓背的老头拎一只木桶,臂上搭一条毛巾进来,问:“您家搓不搓下子~?”   “算了,算了!给我揩干算了。”搓背老头扛腰凹脊,两颊深陷,朦朦的水气中,俨然孤魂野鬼。大清早的,穆勉之极不愿这种形象在自己身上掰摸。“算了,算了,我自己揩!你去把老板叫来。”穆勉之一转念,干脆取消了叫老头揩身子的主意。   “大的热,小的甜。”歪在矮榻上,穆勉之等老板派人送“过早”的东西。他精神松弛,脑壳晕晕乎乎的,尽往得意的事上头想。穆勉之平常是酷好“相公”的,不想为了报复刘宗祥,“杀”进刘公馆,一夜间竟有两度春风的艳遇。他越想越有点飘飘然。   这刘宗祥个婊子养的,不晓得是么样在招呼自己婆娘的,那婆娘硬像是渴了卤的,在那个半开门婊子臭烘烘的板子床上,恨不得把老子含口水吞下去!简直是一副从来都泳过男人的相。那个叫小梅的,倒真是刚出笼的包子,硬是有味!这下好了,看老子么样慢慢地来收拾你们这些货!刘宗祥呀刘老板,你叫老子折财,老子先把一顶绿汪汪的帽子给你戴上,看你刘大老板戴顶绿帽子满世界跑,晓得有几过瘾!   要不是饭馆的跑堂送来“过早”的,穆勉之不知道还要想出些什么牛黄狗宝屎渣滓出来。   东华园楼上设有雅座。实际上到雅座来的都是穆勉之帮里的兄弟伙。雅座旁边有一间秘室,既是穆勉之平时议“大事”的地方,也是他接待“五湖四海”朋友的会客室。   刚刚迷糊了一阵子,“议事”的弟兄就找来了。   这一两年来,穆勉之除了大生意外,他的主要精力,就是花在帮里的事务和应酬中了。他虽在洪门,却与青帮瓜葛很紧。他的生意,也还是以经营棉花、生猪、生漆、牛皮这些土特产为主,用的大多是买空卖空的手段。买空卖空的生意,凭的不是本钱的大小、投资的多少,而是面子的大小,是不是能“斗狠”。穆勉之既然是洪门花楼街一带“香堂”的老五,面子自然是大的,当然也是能“斗狠”的了。   平常所说的“红帮”,又叫“洪门”,原来最早叫做“天地会”。这是明朝末年一批亡明的遗臣志士,因对满清军队残杀汉族百姓表示愤懑聚众结社而成的秘密组织。尽管大清朝一统江山二百多年,“四海之内,莫非王土,普天之下,莫非子民”,但洪门仍活跃异常。洪门以反清复明为宗旨,以聚集志同道合的人结社拜盟开山堂的秘密形式开展活动。任何一个社党,在其创立之初,必有诱惑人的口号、纲领或受社会拥护的作为,不然不会取得会众的支持。洪门以“兄弟平等拜盟”为横向关系,一些帮规都是极正儿八经的。   相传,咸丰年间,曾国藩的部将林钧率部在江淮一带作战,结果连连败绩,损兵折将一塌糊涂。曾国藩一向治军颇严,林钧如此大败,他不惩怎能治军?正当曾国藩要严惩林钧时,曾府中林钧的一位把兄弟向林钧泄了凶讯。林钧连夜率他的心腹残部18人遁逃。因事起仓促,不辨方向,正自踌躇,忽然烟雾迷漫处,道旁现一古刹。古刹甚破败,衰草满庭,蛛网织户。林钧一行19人正不辨东西,饥疲交迫,也就顾不了许多,进庙休息,聊胜露宿户外吧。这群惊弓之鸟才睡下,附近村民忽听空中巨响如雷,有红光起于村畔。村民寻红光直到破庙中,进庙一看,衰草依然满庭,蛛网依然织户,只是廊下睡着19个狼狈的士兵。村民深为诧异,唤醒林钧等人,告诉巨响及红光冲天一些异兆,林钧才知这一逃,已经逃出500多里地了。但这是不可能的呀!莫非冥冥之中有神灵佑着?天明起身一看,斑驳的门楣上,“鸿钧庙”三字依稀可见,才晓得昨晚是鸿钧老祖显灵。林钧想,在曾国藩军中是呆不得了,莫若聚啸山林,替天行道。反正这世道,也是老百姓难得活下去了。俗话说,树起招兵旗,自有吃粮人。何况林钧他们“杀富济贫,替天行道”的口号对水深火热中的穷人,无疑是报仇雪恨和获得温饱的希望。不久,林钧他们就搞成了极大的气候。一天,他召集主要部属,说,原先避难时,得力于鸿钧祖的庇佑,我们也需为团体取个名,制章定规,否则无以规范徒众。七嘴八舌之后,取民间俗谚“先有鸿钧后有天”的意思,为帮会取名为“鸿”,称为“鸿帮”。而“洪帮”、“红帮”是后来叫讹了的结果。   在200多年的发展中,洪门一直在秘密从事反清活动,多次遭到朝廷镇压,多次潜入地下,改名换面,所以,洪门又叫汉留、天地会、三合会、三点会、哥老会、袍哥、红帮、在园,不一而足。在湖北,光绪29年,分别由袁庆凯、孙近州、戴海廷三人成立了三个小山堂:太安山、永安山、福圣山。这“三山”之下,又纷纷自立香堂。在一个香堂中,被称为龙头大哥、大哥的寨主,自然是首领。但最有权威的,还是被称为总管事或大管事的五爷,五爷在一个香堂中的地位,是所谓“头顶三十六本天书,怀抱七十二本律书,上管三十六拜兄,下管七十二拜弟”的实权人物。   穆勉之在香堂中取得“管事五爷”的职位,是凭本事、凭为人,而不是“浪得虚名”。他仪表堂堂,武功不弱。他为人义气,为弟兄伙敢于三刀六洞乃至割头换颈。他丈义疏财,凡拜码头或有过路的青洪两门的弟兄,不用开口,进门洗尘接风,离境馈赠盘缠。他狠狠地赚钱,在兄弟辈中也极撒漫地用钱。他极贪色且有断袖之癖,喜欢与“相公”鬼混,却不沾染兄弟伙的妻女,从不在兄弟伙中干苟且的事。   今天来的是帮里管巡哨、巡风的“花官”六爷毛玉堂,绰号毛芋头。毛芋头是个瘌痢头,满头的黄痂皮,黄痂皮脱落的地方,露出粉红色围白边的嫩头皮,就在这斑斓的头皮上长出稀稀朗朗的黄毛。毛芋头的绰号,既谐音,也写实。如果不是这个花脑壳和朝天的狮子鼻,毛芋头还是个相当帅气的男人,双眼皮、大眼睛。白白净净的面皮。毁就毁在头皮和鼻子上。   “五哥,有个高头来的弟兄来拜码头,您家看……”汉口地居长江中游,所以,汉口人称上游为“高头”,称下游为“下江”或“下头”。毛芋头吭吭两声,鼻孔红呲呲地翕动几下。鼻孔朝天,容易干燥,就有了爱吭鼻子的习惯,一般是吭吭两声,急了,也吭四五下,每吭必伴随一阵鼻孔的蠕动。   “过一下副管事五哥要来的,一起商量一下,您家看好不好?”尽管毛芋头生相不雅,同门弟兄,穆勉之能够克服。   “那我先到四官殿的一江春茶楼去安排一下拜码头的场子,等下您家和‘清袍袱’的五哥一起来?”一般洪门弟兄到另一个城市谋生或办事,需要找同门亮明身分,求告帮忙,叫拜码头。对来拜码头的进行必要的盘查,叫“清包袱”,那个管盘根问底的副管事五爷,就叫“清袍袱”五爷。清袍袱拜码头的仪式,一般在茶馆举行,也有在香堂或其它被认为合适的地方举行的。   “这个哥子说了来办么事樱俊蹦旅阒问。外地同门来拜码头,必然有事。如有机密见不得人的事,是不宜在茶馆这类公共场合举行仪式的。只有那种壮本门声势又不机密且不受朝廷注意的拜码头仪式,才适合在公共场合办。   “用魉担说一句退半句,吞吞吐吐的,像口里夹了根骚萝卜。一口的川片子,说快了又听不清白,烦死人!”   “出言吞吐,必有隐情,六哥,您家耐点烦。这样吧,就在这里清袍袱。”穆勉之果断地决定。   临近午饭时分,花官毛芋头把拜码头的“川片子”领到东华园楼上。这里也的确是拜码头清袍袱的隐秘处。澡堂是个鱼龙混杂的地方,谁都可以来。而且澡堂还是个最平等的地方,不管是王公贵族还是贩夫走卒,只要你进来,一律赤条条,泡在水气蒸腾的池子里,都只能露出分不清贵贱的嘴脸。有这种环境掩护,东华园二楼还有什么事不能办?   第三节   这里毕竟不是香堂,所以,一应香案及香蜡纸烛一类的陈设物件都不齐全。穆勉之干脆不管这些细文缛节,八仙桌当香案,穆勉之居中,毛玉堂和专司清袍袱的副管事孙厚志各坐两边。   孙厚志原是牛皮巷的小混混。他至今不晓得哪个是他的爹。只是听街坊说,他爹是个收猪毛的,吃鸦片吃得连人都不见了踪影。他娘挺着个大肚子到处找丈夫,丈夫没有找到,在牛皮巷的麻石路面上生下了孙厚志。娘躺在猩红冰凉的麻石路上再也没有起来过。孙厚志由奶奶东家讨一口,西家求一把,把饭、油饺、饼子放在瘪瘪的嘴里磨碎,把孙厚志喂到四岁,终于熬不过岁月的重压,脚一蹬,死了。适逢穆勉之的族叔从武昌到汉口发展铺面,在牛皮巷附近开一家布铺,族叔是个良善之人,经街坊促劝,就收养了孙厚志。小时侯,穆老爷子惜其父不争气,怜其祖母、母亲的妇德,为小家伙取命厚志,姓穆。长到十岁上,让他复归姓孙,也显出穆老爷子为人的厚道。照说,穆家待孙厚志不薄,衣食无虞。无奈孙厚志先天不足,生下来不足四斤,始终长不出肉来,尖嘴猴腮的,总像个没有吃饱的样子。隔壁左右街坊撩他,叫他孙猴子,他也不恼。穆家老爷子有时也笑,说这伢一点也不为我装面子,硬是个属螃蟹的,肉都长到骨头里头去了。孙厚志也只是嘿嘿的笑。孙厚志诸般都好,就一样让穆老爷子见了不舒服。他特喜欢和穆勉之泡在一起。穆老爷子虽然疼爱穆勉之,一是看他一貌堂堂,还是个读了几天书的人;二是看他寡母守节不易,但对他浮浪放荡三瓦两舍惹事生非的性子既看不惯又奈何不得。孙厚志这伢莫看长得三分像人七分像鬼,做事实在机灵,记性又好,待人实在,上是上下是下很有礼数,也从不见他做出格的事。   “要是不跟勉之搅在一起,这伢还兴许成得了人。这样就完了。跟好人学好人,跟巫婆学跳神,这伢丢了!”穆老爷子时常慨叹。   见穆勉之三个坐好了,来这里拜码头的张全生从旁边的一张条凳上站起来,两手拇指向上直伸,食指弯曲,另外三个手指伸直,然后把两只手贴在胸前,弯腰向上坐的三个人行礼。这两手的动作有讲究,叫做“三把半香”。   毛芋头和孙猴子也站起身,右手握成个拳头,左手呈“三把半香”状放在右臂上,右腿跨前一步弯曲,左腿向后伸直,呈前弓后箭,然后手臂三起三落。这是回礼,叫“凤凰三点头”。这二人坐下后,穆勉之才站起来。他把左右手都做成“三把半香”的样子,掌心向上,分别放在左右的“腰际”穴前。穆勉之的这套动作也有个讲究,叫做“怀中抱月”,是帮中管事这一特殊身分的大礼。见面礼行过,已知双方都是帮中人了,就开始清袍袱、盘根底了。   洪门开山,以字号作为团体的区别和代号。这些字号分为内十个字、外八个字和五堂字号……   内十个字:威德福自先,松柏一枝梅(其中“德”字号为低辈组织,不能与其它字号并行)。   外八个字:孝娣忠信礼义廉耻。   五堂字号:仁义礼智信(其中“义”字堂号就是德字号)。   洪门的每个山堂内部,级别分明,纪律严肃,对首领是绝对的服从和尊重,但之间又是以兄弟相称、和睦相处。洪门的各山堂之间,没有上下从属关系,都是单独成立,各自为政,仅有友谊的纽带关系。这样外地的会中兄弟来到一个“码头”,必须要拜码头,接纳时的盘根问底就很有必要了。   “请问,有站无站?”孙猴子与张全生之间开始了清袍袱的问答。   “有站。”   “站东站西?”   “站西。”   “水旱二字站哪个字?”   “站水字。当年关帝擒庞德。”   “站文站武?”   “站文。”   “威德福自先,松柏一枝梅十字站哪个?”   “站威字。”   “孝娣忠信礼义廉耻八字站哪个?”   “站耻字。”   “有爱无爱?”   “蒙您哥的雅爱。”   这一问一答,盘出这张全生从四川水路来,在内十字的字号中属威字号,外八字里第八位耻,按字号分工,耻字是幺满,又称老幺。也就是说,张全生是威字号里的老幺。   洪门既以反清复明为宗旨,必然会遭到朝廷的追捕、通缉,因此分散活动,各自为政实在是化整为零便于隐蔽保存力量的办法。也唯其这样,之间的联系就不得不有一套严密、隐晦、繁琐的仪式、手续,也是不得不如此。   “请问阁下,什么为光,什么为棍?什么为江,什么为湖?江湖海,海湖江,当中有块大石头,石头上面几个眼?哪个眼内出犀牛?何人放,何人收?何人造下铁龙头?何人酒醉长街走,撞倒何人几层楼?打破几千几百琉璃瓦、撞倒几十几根金柱头?何人随口高声骂?何人与他作对头?何人背榜桥上走?何人桥下翻筋斗?说得清来道得明,小弟弯腰来领凭,说不清来道不明,阁下光棍玩不成。”   孙猴子的确伶牙利齿,嘟嘟噜噜,一口气把盘光棍根底的辞儿说了出来。   帮会兄弟走江湖,称为“玩光棍”,这是极体面极自豪极荣耀的称谓。在山堂里,如果说某人是条光棍,那是表扬,是赞美。“十年考得到状元,十年混不成光棍”,想混成个像样的光棍,还真不是件容易的事呢!   “仁兄不必把弟盘,细听余下说分明。虽然记得三两句,不周不全请海涵。日光为光,一木为棍,耳目为江,口吐为湖。江湖海,海湖江,当中有块好石头,石头上面三个眼,当中眼内出犀牛。秦王放,楚王收。老君造下铁龙头。杨戬酒醉长街走,撞倒王母娘娘九层楼,打破三千六百琉璃瓦,撞倒七十二根金柱头。王母娘娘随口高声骂,齐天大圣作对头。子牙背榜桥上走,猿猴桥下翻筋斗。说得清来道得明,若还不是再领凭。”   张全生也不愧是个老幺。在洪门中,老幺一般是执掌刑罚的,也掌印信,所以也叫“执法幺大”、“铜印”,是帮内极受重用的角色,也一定是极精明的人物,否则不能充此重任。听张全生答完盘光棍的条令,穆勉之和毛芋头微微地笑了。只有孙猴子没有笑。穆勉之和毛玉堂都由答光棍条令的“齐天大圣作对头”、“猿猴桥下翻筋斗”想到孙厚志的绰号孙猴子,而孙厚志本人,帮内兄弟或熟人邻里街坊,喊他孙猴子,他高兴,如是生人,要这样喊他,当然就被视为嘲弄或戏谑。   “金码头,银码头,来到你老哥的贵市大码头。久闻你老哥有仁有义,有才有志,在此扯旗挂帅,山青水秀,聚集英雄豪杰,栽下桃李树,结下万年红,兄弟特来与你老哥随班护卫。初来贵市大码头,理当先用草字单片,到你老哥的大衙门,三十六衙门,七十二辕门,投报挂号。金帐银帐,黄罗宝帐,中军宝帐,红罗宝帐,莲花宝帐,今日到你老哥的龙虎宝帐,请安道喜。兄弟交接不到,礼仪不周,瓶子不满,钳子不快,衣帽不整,过门不清,长腿不到,短腿不齐,跑腿不称。所有金堂银堂,位主盟堂,上四排哥子,下四排哥子,上下满园的兄弟,兄弟暂时请安不到,还托三位兄长先代为致候、请安。金字旗,银字旗,请你老哥打个好字旗,金吩银咐,请你老哥出个满堂好上咐!”   张全生说完一套拜码头的交接套话,两拳相对,举与眉齐,行了个洪门兄弟已经相认后的“歪歪礼”。洪门的这种礼节,又叫“拉拐子”,也叫“丢歪子”,只有同门相认了,才行这样的礼。张全生这是先入为主的作法。盘光棍后,没有听到孙厚志提出什么异议,他就急于进入只有承认是同门兄弟之后才开始的客套。   “好说,好说。不知你老哥大驾来到,兄弟未曾收拾安排,未曾接驾休见怪。你老哥仁义胜过刘皇叔,威风胜过瓦岗寨,交结胜过及时雨,斗经上过斗法台,好比千年开花,万年结果的老贤才。满园桃花共树开,早知你老哥大驾到,应当铺三十里地毯,结四十里彩虹,五里摆茶亭,十里摆香案,派遣三十六大满,七十二小满,摆对迎你老哥,我兄弟少礼,还请你老哥海涵海涵。”   听了一番对答,孙厚志也看出张全生是个老江湖了,就与穆勉之对视一眼,作了认可。   拜码头的事不是天天有的,所以,洪门各寨所,都看得很重。即使是在简陋的地方举行仪式,这一番繁琐空洞无聊的对答,既是显示副管事口才的机会,也是必不可少的手续。这一套对答,实际内容并不多,大都是客气话。只不过这些客气话在帮会山堂的交往中很重要,是最能看出一个山堂水平的,所以,明知是虚套子,也必须走完过场,而且必须很严肃很庄重地走完这个过场。这正如鸭子会在水里游,鸡不会在水里游,这之间的区别,除去本性等等很多很多原因之外,其中重要的一条是,鸭子下水之前必须举行一个必不可少的程序:用它的扁嘴在自己的屁股上揩油,然后把这油通过扁嘴抹到全身的羽毛上。鸭子的这套把戏做得很认真,很不厌其烦,因为它们深知,不履行这套手续,它们就将和鸡一样,只能在岸上,不能下水——而鸭子在岸上生活,是很吃力的。   穆勉之、毛玉堂、孙厚志这几只鸭子,看看“油”抹得差不多了,是该下水觅食的时侯了,就开始打探张全生此行的目的:大老远的从重庆到汉口,总不能只是为说一套拜码头的客气话就完事吧?   “兄弟远来,想必也累了,楼下也方便,是不是闹一趟海?再上来吸玉子、收粉子?”孙厚志这句话是说,请张全生先到楼下洗个澡,再上来喝酒、吃饭。   张全生知道“盘海底”已经结束,也就完全放松了。他又行了个“歪歪礼”,说道:“老哥子莫客气,英雄自有英雄爱,豪杰自有豪杰亲,江山是打出来的,朋友是交出来的。兄弟到贵市大码头,是想做点‘鸾窑’的生意,在老哥子龙虎旗下讨碗饭吃。”   “桃园的义气,瓦岗的威风,对识是一家,不对识是两家。”穆勉之听明白对方是要在自己的地盘上开个赌场,略一沉吟,也就爽快地同意了。“青帮一条线,洪门一大片,都是同门兄弟伙,不说两家话。‘鸾窑’的生意单做怕是于法有碍,老哥是否还有些别的生意装装门面。再则,既是在这个码头发财,凡事多商量的好。”   穆勉之的话软中有硬,既给了面子,又留下些“签子”,那分明是警告对方,搞碗饭吃可以,发财也不是不行,只是在我的地盘里,凡事要请示,要利益均沾。否则,一味不要命地用手当耙子搞钱,只怕要戳到签子上。   话说到这个份上,都是玩光棍的,清水混水趟得多了,哪有不明白的?张全生已经在心里掂出穆勉之一伙的分量了。 第五章 1906年吴秀秀刘宗祥   第一节   汉口同知黄炳德告诉冯子高,由于他的力荐力争,张中堂恩准了后湖围堤由刘宗祥的填土公司承包,并说,后湖官地出让的事,还需从长计议,有待“磋商”。   “磋个么事商噢,只怕是火候拥剑猪头还永眠郑 毙阈阍缇痛蛹父鋈说囊槁壑兄道黄炳德贪婪成性,典型的黑眼睛珠子见不得白银子的德行,一听黄炳德的话中有话,就一句话揭了老底。冯子高深深地望了她一眼。这一眼有对她能洞悉人心聪慧的赞许,也有对她说话过于直白有失女孩儿含蓄的担忧。冯子高很明显地知道刘宗祥对秀秀的感情,也知道他们之间总有一天会发生点什么,也完全可以预见凭秀秀的天份和刘宗祥对她的倚重,以后肯定会有一番作为。或许是太留恋“美人店”的姑娘那一段恋情罢,冯子高眼中的女孩儿总是以他的前妻为标准的:美丽,聪慧,温婉,柔顺而善解人意……   “冯先生,我说错了您家莫见疑,我也是忍不住岔了一句嘴,不作数的。”秀秀是极尊重冯子高的,特别敬服他的渊博学问和温文尔雅的长者风范。   “秀秀姑娘你铀荡碛矗是那么回事咧。只是事情要办成,还得搬着别人的脑壳摇~。古人云,如欲取之,必先与之。看刘老板的意思罢。”冯子高的确欣赏秀秀能从一个眼神里看透别人内心的灵慧。   已经是三伏了,正是汉口炎焰嚣张的季节。刮了一天的南风,现在有些气馁了,风小得几乎感觉不到了。太阳刚刚坠到汉水旁边的龟山顶上,风就彻底停了。汉口的热天就是这种让人受不了的味道,白天拼命刮南风,把热浪搅得滚滚沸沸,到太阳公公烧得自己也累了吧,汉口人正需要点风吹一吹,可风婆婆却把风口袋紧紧地扎起来,满世界纹丝不动。这时的汉口,就像个大蒸笼,灶里的明火是熄了,可蒸笼盖老是不揭开,那种闷热,就像配合着灶膛里的余烬焖烘得人始终不干汗。刘宗祥还是那一身白绸衫裤,背对着冯子高和秀秀,站在他书房的落地窗前。那个兼作厨师下手的老头子,拎一把喷壶在浇花。月季和枸杞都是不怕晒的,但也架不住三伏太阳的炙烤,蔫蔫的枝叶都耷拉着,没有一丁点精神。那红的、白的、黄的月季花,像是假的一般,经水一浇,颜色就鲜活起来了。法租界外的巷子里乘凉的竹床挤密挨密的。各种扇子拍出各种声响。那闷声,是新蒲扇,用布包了边;那碎声,是扇叶子都拶开了的破扇子发出来的。三条汉子围着张竹床,以竹床当桌喝得正酣。也就是枯黄豆、夹生萝卜丝一类的东西,居然你敬我还地喝得兴味盎然。两个老头子一人一头,坐在竹床上下像棋。一个可能下了一招得意的着眼,盯一眼对手,夸张地作出悠闲的姿态,去欣赏旁边那三条汉子的豪饮。另一老头呆呆地盯着棋盘,一手撑着竹床,一手急骤地用扇子拍自己腿,像腿上有一只总也赶不走的大蚊子,只是好多下都没有拍到腿上,只是把竹床打得啪啪响。   升斗小民,竟比我这洋行买办还要乐三分!看来这个乐字,真还像是长了脚样的,到处跑,你要捉它还不一定捉得住,你不注意它,它倒很可能自己跑来了。刘宗祥听到了秀秀和冯子高的对话,只不过他现在脑子里不是想的筑堤买地皮,是对照小巷子里的市民乐而伤感刘公馆的冷清。太太和丫环一起回娘家去了,一走就是一个多月。虽然长期分居,总还在面子上维持着家的样子,这人一走,家就不像个家,而只能叫屋了。   见刘宗祥那么专注地看着窗外,冯子高以为有什么特别的景致,也踱到窗前。“哦,好一幅市井自乐图咧!”冯子高与刘宗祥的心情不同,他想把刘宗祥从遐想中拉出来。“刘老板,您家还记得孟浩然这首诗么:故人具鸡黍,邀我至田家,绿树村边舍,青山郭外斜。开园面场圃,把酒话桑麻。待到重阳日,还来就菊花。汉口的伏天,热是热了些,然无有此热,即无此漫世界竹床铺地的奇观,亦无此露天饮酒对枰的市井之乐。刘先生,此市井之乐可否与您家柏泉家乡的农家之乐媲美?我想,环境固是有异,无羁无绊的散淡闲适之乐,可能是一样的罢。”   “先生所言极是。方才我也正在想,这快乐二字,似并不与金钱富贵四字相伴随。子曰,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有义而富且贵,又当如何咧?就不是浮云了么?这么一想,人如问我,你刘宗祥买了那么多的地,还要不停地买,这是为么事咧?死后一口棺材,能占得多大一块地咧?噢,真是不能多想!”刘宗祥这话,不像是从一个不到三十岁的人口里说出来的,也不像是一贯雄心勃勃、义无反顾做大生意的大地皮商、大洋行买办的话。秀秀坐着没有动。她对刘宗祥与冯子高之间的对话,不是都能消化得了,但意思还是清楚的。这两个男人没有谈生意,而是在谈什么有的人没有钱反倒活得快活,而有的人有钱反倒不快活。刘宗祥是有钱的,却在谈什么死呀棺材呀这些丧气的话,可见他觉得自己是有钱却又不快活的人。他为什么不快活呢?听说太太是大家闺秀,人蛮能干漂亮又知书达理的……秀秀忽然想到刘宗祥对她的百般爱护照顾,顿时无端心烦意乱起来。   女佣人轻手轻脚地上来了,问是不是可以开饭了,是在书房吃还是在楼下饭厅吃。   “好吧,好吧,就在楼下饭厅吃吧。”刚说完,又改了主意,“算了,把桌子摆到花园草坪上去吃!”说完,又回过头,征求意见地朝冯子高和秀秀望了望。   “好,好咧,老板是有意让我们在汉口的洋租界里头,领略孟老夫子那‘开园面场圃,把酒话桑麻’的意境呢!秀秀,你说咧?”   “冯先生,您家掉文的话莫对我说,我哪有个么文墨底子~?跟您家学了才几天呀,哪里能上正席~?”   “哪个说的呀?只有狗肉才不能上正席,你是我冯某人的嫡传弟子,岂有上不了正席的理?”冯子高的话半开玩笑半认真。   也就是这两年,秀秀已经能通读《百家姓》、《千字文》,且能啃啃巴巴地读一些“子曰诗云”之类的东西。冯子高给了她一本手抄的《唐诗三百首》,她平时就揣在身上,无事就拿出来读。一次,被黄炳德看见了,一来是喜欢冯子高的字,二来是看书捧在秀秀手里,离少女的乳胸那么的近,一时想入非非地晕糊了,竟不顾身分伸手就去拿。秀秀对黄炳德印像极坏。在她眼里,黄炳德虽然是个不小的官,年纪也老大不小的了,却轻薄得像街巷里的小混混,看女人从来都斜着眼珠子,说的话恶心死了的。有了这样的印像,在有黄炳德在跟前的时侯,秀秀就保持着少女特有的警惕。所以,不待黄炳德的手伸直,她已经风飘柳絮地躲开了。为了掩盖黄炳德的窘态,在场的冯子高违心地答应再抄一本给他,才免了尴尬。   “冯先生,您家的女弟子勤苦得很咧!”刘宗祥随口赞了一句,马上就转了话题。“跟秀秀想的不同,黄同知如果不要钱,那倒不好办了。我只有钱。他要钱,我就好办了。秀秀你说咧?这就好比呀,一只猫既不捉老鼠又不吃你给它的鱼,你说这是么猫咧?这样的一只猫瞪着眼珠子瞄着你,你怕不怕?你睡不睡得着?只要这只猫肯捉老鼠,白天睡点懒觉,偶尔到你碗里要点鱼吃,我看还是只好猫。给点鱼它吃,划得来。”   “道理是这个样子,就是……”秀秀很想说,黄炳德是只馋猫坏猫,不是只好猫。又不晓得怎么说清楚。   第二节   秀秀心里很矛盾。   刘宗祥请她留在刘公馆过夜后,就送冯子高去了。冯子高明天还要到同知衙门去,给黄炳德“下点饵”。秀秀自己也想在这里过夜。她是第一次到这里来。以前,刘宗祥从来不在刘公馆议事,尽管这里离他办事的洋行很近,而且,他也大多在刘园过夜。当然,她也知道,他有时也到那种脏地方去。不知最近他又到那个紫什么苑去过没有?   一想起紫竹苑,秀秀心里就不自在。刘宗祥为什么非要到那种地方去呢?放着这么气派的公馆房子,听说还有漂亮的太太,却硬要往那些烂女人的地方钻!唉,男人哪!想到自己差一点成了那种脏地方的烂女人,她不由一阵后怕。   她从来没有在这么豪华的地方住过。刘园也很气派,重檐飞角,雕梁画栋。不过,秀秀住在刘园,更多的体会是和乡下差不多。树呀,花呀,草呀,水塘呀,房子成了这些乡里景致的点缀品。这刘公馆修得真新样,有点像柏泉乡下那个法国老神父住的洋教堂,只不过洋教堂是尖顶,这里是八字披肩屋顶。红砖墙,白灰嵌缝。秀秀试着用指甲抠了抠那墙缝,硬得很。刘宗祥说那东西叫洋灰。灰也是洋人的好,窗子跟门差不多一样高。还有墙炉,对,刘宗祥说叫壁炉,是冬天烘火用的。柏泉乡下冷天只有烘笼,黑陶做的,上头有个提把。烘笼里装上粗谷糠,灶里烧剩下的还在发红的余烬,撮一点盖在粗谷慷上头,就是烤火的设备了。就是这简易的取暖的物件,也不是家家户户用得起的。就是有钱买烘笼,也难得有闲去烘。柏泉冬天的农家,不是编织芦席,就是编织稻草垫子。这些东西,往往是农家一个冬天的油盐钱的来源咧!也不知道这炉子是怎么个烧法?听说是烧这种木头棍子,我的个天哪,这可是些好木料咧!   秀秀洗了澡,女佣引她上楼,按刘宗祥的意思,把她安排在刘宗祥的房里睡,他自己在书房里睡。刘宗祥在书房里睡的话,女佣没有说,秀秀也就不知道。她以为,刘宗祥就在它太太房里睡。到底是喝了洋墨水的,睡觉都跟人家不同,夫妻还要分房睡。刚想到这里,意识到自己是个姑娘伢,不由一阵脸发烧。   这是一张很大的床,铺一张苏州软凉席,镂空的藤皮枕头。不知刘宗祥回来没有,秀秀插上门,感到有些热,又打开。似又觉得不妥,复又关上。也不知是热还是折腾的,秀秀出了一身的汗。身在客中,不如在家或刘园那熟悉的环境方便,比如再洗个澡?秀秀脱下长裤、长袖衫,躺在床上。困意涌上来,心也就静了下来。不知过了多久,秀秀忽然发现,她走在一条漆黑的羊肠小道上。一边是淼淼的水,一边是密密的苇。淼淼的水,鳞波偶尔一闪,无月,是天上的星光映出的吧?密密的苇林静静的,时有噗噗声发出,像是野鸭或雁站着睡,把腿睡麻了,换个姿势,伸伸懒腰吧?走呵走啊,不知走了多远,不知走了好久,她急切切地盼望能快些走到尽头。忽然,她的前方亮了。不是那种辉煌的亮、刺眼的亮、热辣辣的亮,而是那种清冷的光,清冷的亮,像天上的月,不,像天上的月映在水中的那种欲有还无的亮。一点也不刺眼,一点也不眩目。惟其清冷,所以恬静,惟其恬静,所以温暖。世上的物事真怪哦,清冷的光怎么看着看着就热了呢?这漆黑漆黑的孤旅里,有这一点星光作伴,也就够了。秀秀想伸手捧住这一团清冷的光,但手脚不听使唤,而这团光总在前面不即不离的伸手可及处,你走它也走……   “月亮走,我也走,我给月亮背笆篓……”   秀秀忽然发现她是在柏泉汉水老堤下的苇塘边走。那白光落到水里去了,原来真的是水中的月!她不由唱起了熟悉的歌。忽然,水中的月又跳了出来,在她面前晃动。她继续唱,唱到得意了,白光蹦蹦跳跳的,像是在逗她。她笑起来。   她醒了,是笑醒的。   她发现一团白光就在床沿,一动也不动。她再眨眨眼,看清这是白衫白裤的刘宗祥。   “宗祥哥?”她觉得自己的嗓子涩涩的。   “来,喝口凉茶。”刘宗祥手上还端着一个茶杯,像早就准备好了一样。“么事这样好笑,都笑醒了?”   欠起身喝了几口凉茶,秀秀要起来,又猛地意识到自己还穿着短裤、小背心。不知刘宗祥在跟前坐了多久?   “莫起来,就这样我们说说话。”刘宗祥的声音轻得像春风中飘起的一片羽毛,他撒开手中的折扇,给她扇几下,又摸摸她的额,凉凉的,一层汗渍。秀秀想抓住这片飘飞的羽毛,结果抓住了他抚摸她的手。她把这只手放在她圆嘟嘟的小嘴上,用肉孜孜的圆唇轻轻地摩挲。   “宗祥哥,你为么事对我这样好?”她仿佛听到浓重的黑暗中传来他人的呓语,而不是她自己的声音。   秀秀感到这只手突然变得僵硬起来,僵硬潮湿且抖抖索索的。她也抖索起来。抖索着把这只手放到自己隆起的乳胸上。一触到她的胸,僵硬抖索的手如惊雷后的又一道闪电,划空而起,异样地敏捷矫健。这只得到鼓励的手,蓦然表现出对覆在乳胸上短衫的急切仇恨,而另一只手,则视那条短裤为天下第一赘物……   秀秀听到自己正伴随着自己的灵魂在忘情地呼喊:秀秀噢,秀秀!   混沌了,一切都混沌了。这是期待中的混沌,是一种彻底没有聪慧和清醒的混沌。秀秀分明听到了自己和自己心灵的呼喊。但要从这混沌中暂时游离出来,搜寻这震聋发聩又阒寂无根的呼喊,却又太难太难……   一轮疲惫的太阳,轰轰烈烈地跃进一垛绵软的云絮里,仿佛一只滚烫的烙铁,熨烫一件潮润的新衣,新衣滋滋作响,发出痛苦欢快的呻吟,云絮沸腾了,镶出五彩斑斓的霞。终于,太阳被绵软的云絮冷却了,一弯残月试探着从云隙中露出清秀的脸,从清冷的虚空俯瞰这潮涨潮落的疯狂世界:潮涨了,惊涛堆雪,大海蹂躏柔弱的海藻,蹂躏着礁石,蹂躏着沙滩;潮退了,大海恋恋地吻着沙滩,吻着礁石,恋恋地抚着密密的海藻林……   “秀秀,秀秀!”   “……”   “秀秀,疼啵?”   “……”   “是我不好,怪我……”   刘宗祥伸过手去,抚到一手的泪。   “怪我不好,怪我。”   男人的对女人的那一分自责,是在偶然发生却必然会发生的事件之后,而且,这分自责之意,不会维持太久。   秀秀默默地偎上来,紧紧地箍住刘宗祥,那圆嘟嘟的唇,从他额头,一口一口地,往下吻,像一只馋嘴的知更鸟,收获着起伏的丘陵、展坦的大平原、诡异的荆棘林……   “宗祥哥……”   “刚才我死了。”   “……”   “让我再死一回哦,让我死噢!”   秀秀在泪水和汗水的浸泡中如梦呓般地呢喃,如九重天外飘渺无迹的风,推拥着潮润润的浓云,积蓄着闪电和雷鸣……   “宗祥哥,要不要我……”   “要要要,要你要你要你我的好妹子!”   “宗祥哥,我好不好?”   “好,好好……”   “宗祥哥,我么样好……”   “好,好……”   “秀秀,跟你讲个洋故事,好不好?”   一块新耘过的处女地,被春雨浸泡得酥软了,春阳又暖暖地烘着,自有一种惬意的懒怠。   “一天,上帝在天使的陪同下,深夜巡视人间。当然,他们不是走路,也不是坐黄包车,而是和中国的神一样,驾着云在天上走的。兴许也是个大热天,地上也像我们汉口一样的热。那上帝看到家家户户都在做一件事,就问天使,这些人在做么事?天使常常来往于人间天上,人间的事情晓得多些,上帝连这种事都不晓得,天使又不好解释,就随口说,他们在造人。上帝一听,感动得不得了,叹,人真辛苦哦,白天忙吃饭,晚上还要忙造人……”   “这是你瞎编的流故事,你坏……”   “这是洋人讲的……”   “宗祥哥,我们要是造出个人来咧,你喜欢不喜欢?”   “姑娘伢,莫问这话……”   “宗祥哥,你装苕咧,我还是个姑娘伢么!你装马虎咧,想哄我。你不要,我要,我一个人把他养大……”   “哪个他呀?伢在哪里呀?苕丫头,说梦话吧?”   “在这里~,在这里~,你摸~……”   第三节   “陆先生哪,陆六兄弟……”赵吉夫把竹跳板踩得撕心裂肺一阵乱响。   “喊么事啊?大清早的,鬼叫鬼叫的!叫魂哪?”   张腊狗的“帮口”的“生意”总是在江上,所以,就在码头上设了条趸船,既作幌子也为“生意”提供方便,这趸船也就由“十兄弟”轮流值班。陆疤子与张腊狗最贴心,本可不来或少来值班,但陆疤子喜欢钻花柳巷,为避自己堂客耳目,值班竟不嫌多,往往主动顶替其他弟兄。久而久之,这趸船值班,倒像成了陆疤子的“专利”。陆疤子在“十兄弟”中排行老六,赵吉夫这样喊他,含着承认“十兄弟”在这一带势力的意思。陆疤子也喜欢别人这样称呼他。陆六,六六大顺啊!当然,陆疤子更喜欢别人直呼他为疤子。他从来不讳“疤”,倒是从来就以疤而自豪的。只有一桩,陆疤子特别不喜欢别人吵醒他的瞌睡,即使睡到太阳晒破屁股,别人叫醒他,他都会不耐烦。   “是赵老板哪?”陆疤子的弯茄子脸想憋出一点笑意来,但没有成功。那道长疤毛毛虫样地被扯得在脸上蠕动了几下,又复归原位。他朝赵吉夫打了个招呼,朝岸上瞄了瞄。趸船的下水方向有三个女人在洗衣服。水涨船高,跳板几乎就搭在堤顶上,洗衣妇离趸船也就一条跳板。陆疤子照例掏出屙尿的家什,对着洗衣妇,哗哗地屙那泡憋了一夜的宿尿。偏南风很劲,把腥臊的尿撕扯成一团臊雾,罩向那三个洗衣妇。三个女人一起抬头,一个赶快又把头低下,一个嘀咕了一句“短寿的”也把头低下了。只有一个不低头,斜斜地瞟着陆疤子,满脸的不屑……   “短命鬼!骚不过啊!么样不得了的东西~?动不动就拿出来现众!老娘见得多啦!也不晓得丑卖几多钱一斤!有娘养无娘教的杂种!要晓得如今变得这坏,还不如当年把你个杂种丢到尿桶里,淹死你!”   夹七夹八,油盐酱醋有滋有味的一顿臭骂,把个陆疤子骂得痴眉呆眼的,像三九天对着北风打哈欠,呛得他半天吐不出气来。这一长串汉骂,听得另外两个洗衣妇红着脸偷偷地笑;听得赵吉夫如堕五里雾中:陆疤子这样的恶人,有人敢一板一眼地骂,竟然被骂得不敢还口——真是一物降一物,卤水点豆腐哦!   这个女人绝对有资格骂陆疤子,而且陆疤子绝对不敢还口。她是张腊狗的娘,也是当年陆疤子的接生婆。张腊狗的娘是苗家码头一带口碑很好的女人。早年穷,丈夫死得早,先讨饭,后来又做点在卖鱼的摊子旁卖生姜、小葱一类的小生意,苦苦巴巴地把儿子抚大。她和街坊邻舍的关系都不错。后来儿子张腊狗浪荡得有了名头,她反而更谦和了。她厌恶儿子的行径,却又无能为力。她内心不安,所以宁可独居,也不肯和儿子住在一起。张腊狗为娘雇了女佣,她却坚持自己洗衣做饭。尽管张腊狗奉行兔子不吃窝边草的规矩,不在街坊邻里附近闹事——话又说回来,这附近都是穷家小户,老鼠尾巴上的疱,能挤出多少脓来呢?所以,在街坊眼里,虽然不清楚张腊狗做的什么生意,却也无很多的恶感。再说,人家有钱,就是有本事!也有邻里一时拮据犯难,不好朝张腊狗开口,就常到他老娘处东扯葫芦西扯瓢地说家常,在家常话里透出点求接济的意思来。张腊狗的娘是个敏感人,只要听出人家有求告的意思,总是多多少少大帮小助一点。至于借个碗拿个碟一升米二两油的,从不要人家还。   陆疤子的娘生下陆疤子不几天,就的“产褥风”死了。张腊狗的娘觉得是自己接生优好,总怀着一份深深的歉疚。加上张腊狗同陆疤子自幼要好,她夜一向对陆疤子很怜惜。这样的老人,又是帮内大哥的亲娘,骂一顿,陆疤子还不像阴间的鬼见了太阳,躲都来不及,哪里敢还嘴!   “干娘呃……您家……”陆疤子想说点什么,遮掩尴尬。老子今天起早了,硬是碰到鬼了!他抬头看看天,阴阴的,要下雨的样子。陆疤子心里恶狠狠地骂。   昨天晚上他到花楼街一家叫“博艺轩”的“鸾窑”里赌了几把,输得一塌糊涂。“都说赌场背时,就要走桃花运,未必老子一头都拥茫俊甭桨套右槐吒张腊狗的老娘嘻皮笑脸,一边在心里转圈子。   “你个杂种莫喊我,赶快把你那张臭嘴夹紧滚远些!”张腊狗的老娘还在骂,只不过骂的成分渐少,长者对下辈恨铁不成钢的爱嗔成份渐多。“呃,回来!个砍脑壳短寿的杂种,我问你哟,腊狗那杂种这几天在做么事咧?碰到他跟他说,屋漏了,叫他回来把瓦检一下。”   “好,您家,好!”听到后头几句骂,陆疤子比早晨起来捡到狗头金还喜欢些。“我给他说,好!干娘呃,不如我给您家把瓦检一下算了咧!”陆疤子还要说,但张腊狗的娘已经不想听,开始朝坡上走了。陆疤子才回头向赵吉夫打招呼……   “赵老板,您家有么急事~?堤上的事都盘顺了,不必我每天去,您家莫像催命鬼样地紧催!”   自后湖筑堤工程开始之后,刘宗祥就督得很紧。他不能不督得紧些。整个堤务,张之洞张中堂批准的总预算是80万,官家出资30万,刘宗祥独捐50万。官家的30万是皇上的银子,不从张大人腰包里出,而且,张大人还在不停地向商家劝捐。越捐得多,他张大人从30万中结余扣回去的就越多。“我刘宗祥的银子也是白晃晃的银子~!早一天完工,就少花好多银子咧!”刘宗祥在心里算的这笔账,是很简单的加减法。在算这笔简单账的同时,他几次催赵吉夫赶快操办征买后湖官地的事。   “一定要抢在今年退水之前办完。不然,堤修起来了,水凼都变成了水田,价钱就会发生很大的变化。到底变多少,你老赵心里肯定有个谱!价钱一涨一跌,这中间的一赚一折,出入就不是翻一个跟头的码子了!”刘宗祥还从来没有用这种教训的口气对赵吉夫说过话。就在赵吉夫私下以祥记商行的名义购买一江春茶楼直至事发,刘宗祥也没有这么急过。本来,后湖购地的事是让秀秀操办的,自从那一夜缱绻,他又改变了主意。这里头固然有几分儿女情长的成份,但更多地是为秀秀今后着想。这一点,是任何人,包括秀秀,也是猜不透的。   “官地还好办些,同知黄大人已恩准购买官地的丈量办法。可购买民地就会碰到麻烦,赵老板您家要多费心了。”刘宗祥的口气像是商量,是拜托,但赵吉夫明白,真正的老板是刘宗祥,他赵吉夫充其量是个二老板。如果自己把自己当老板,那是自己呵痒自己笑。   看老板督得这么紧,赵吉夫知道事情非同小可,一大早就来找陆疤子。   “陆六兄弟,我不是来催您家上堤的。您家莫会错了,我是来跟您家说,这几天您家就不要到堤上去了,我这个老哥想拜托您家一桩事。”赵吉夫跟陆疤子往趸船舱里走,陡然想起舱里的龌龊味,就停住了脚,顺手拉了陆疤子一把,两人就站在趸船靠武昌的一侧。   “么事~?您家杀人放火的事,千万莫找我,我做不到,也拥媚歉龅ㄗ尤プ觥N衣桨套由相是恶得一点,心肠还是蛮好的,您家说是不是哦?”   “我晓得,我晓得,我晓得疤子兄弟是个厚道人。”看看疤子的脸色,赵吉夫想搞清楚这样说是不是搔到了痒处。可是,他只看到陆疤子脸上那条长长的褐色长疤毛毛虫样地动了动。   “算了,您家,莫给我戴高帽子,也莫往我脸上贴金。我晓得,我这张脸,随您家么样贴金,都是三分像人,七分像鬼。跟您家丑话说在前头,不管叫我做么事,都是一分钱一分货,脱了裤子放屁的话就免了。”   天刚有点麻缝亮,陆疤子就上堤了。   这对他来说,自然是破天荒的事。如果没有赵吉夫许诺的“一分钱一分货”,要想他这么早从床上爬起来,阎王老子都做不到。他站的位置是后湖长堤的中间一段。面朝汉口内城方向望,视线似被一层淡蓝色的薄纱隔着。已经被堤基圈进去的这一半后湖,仍然是这里一个墩、那里一个墩。墩上柳树拂风,遮着墩上的茅草棚子。后湖每一个高出水面的墩,就是湖区的一处景。这些墩有的大,有的小。大的可住上百户人家,有买有卖俨然村落街市。有的只住一两户人家。有的墩是水涨无人,水退才有人上墩种地。也许这些住人的土墩,开始是某县的某人或某几个人住上去,后来与家乡人声气相通,呼朋引类,来墩上居住的某县某姓的人逐渐多起来,而这些墩也就因居者的籍贯或姓氏取名了:天门墩,鄂城墩,王家墩,陈家墩……   一大清早就爬起来办事,对陆疤子来说,实在是不容易。晚上是他的黄金时间,黄金时间的主要节目是赌和嫖,当然也喝酒,但不是主要的,主要的仍然是赌和嫖两样。这两样都需要钱,总不能老去偷去抢吧!当然偷和抢也是他进钱的方法。他的拐子大哥张腊狗说了,现在是他们兄弟伙干大事的时侯了,那些偷鸡摸狗明目张胆犯众怒的事,就莫做了,要做就做些既来钱又省力气又有面子的事,比如为筑后湖堤做监工的事,就可以多做。可陆疤子觉得做这事蛮吃亏,一点也不省力气,起码要起早床。虽然他本人并不怎么起早床,而是叫手下的小虾子兄弟起早床监工,但他还是觉得不舒服。   昨晚他实在太累。昨晚赌输之后,他突然想应该找个地方冲冲背时的晦气,就到紫竹苑玩了一趟。他之所以要到紫竹苑去玩,是他记起了他和张腊狗曾经往里头送过一个姑娘伢。那天月黑风高,这贩人口的“渣子活”做得蛮顺手。那个姑娘伢蛮有味的。要不是大哥不准搞,他疤子早下手了。可在紫竹苑陆疤子没有见到那个姑娘伢,他不甘心,问鸨妈。鸨妈说没有这样一个人,她的院子只收湖南妹子,绝不会收本地姑娘。陆疤子以为鸨妈没有认出他来,也就算了。可是在婊子床上出了一身臭汗之后,陆疤子摸出一张银票,塞进婊子枕头底下,才晓得那姑娘伢被大买办刘宗祥领走了。陆疤子又摸出一张银票,往婊子的裆里一夹,问,刘宗祥喜欢跟哪个婊子睡。婊子告诉他,刘老板喜欢跟陶苏睡,每次来都在陶苏房里不出来,好像陶苏的香些样的!   “也是的,老子真还不信那个邪!”陆疤子两腿一叉,把短裤头往上一笼,就去找鸨妈“翻台子”,点名要睡陶苏。   “您家真好精神哪,这晚了还……”   “么样~?未必老子的银子不是银子?老子有拥镁神是老子自己的事!”   陆疤子是个犟种。要谈怕人,他只怕他老婆,这种钻“窑子”的事,都要瞒着老婆。至于鸨妈这样跟他反着干,也是认出他这张疤子脸,就是那天晚上送“猪”来诈财的家伙,所以也就没有好气。哪知这反而A动了陆疤子的犟筋。陆疤子是个越冷越打颤、越热越出汗的痞子,就爱和人搓反索子……   “听说你这里有个香香,叫么事桃酥骑马酥的,老子就要骑马酥!”   现在,陆疤子站在刘宗祥出钱修的堤上,一股简单的自豪感油然从丹田升起。堤虽然没有修完,有的地方才刚刚下好堤基,有的地方还只是挖了几锄头,但总的来说,已经可以看出大堤蜿蜿延延的雏形。可以想象,一旦全部完工,将是何等壮观!陆疤子没有这种心情,他只是感到他此刻就是踩在刘宗祥刘大老板的头上!就像昨晚他压在陶苏的身上,有一种压在刘宗祥老婆身上的感觉。一有了这种感觉,他就有了尿意。随手掏出家伙,可他憋了半天,只憋出几滴,这几滴还像辣椒水,疼得他直打颤。   “么样搞的咧?个狗日的!莫不是那个臭婊子对老子做了么手脚啵?个婊子,该不会把老子的本钱弄坏了吧!”   “伙计,伙计!起来,起来敲钟~!敲钟!听到樱俊   陆疤子疼得烦心,抖了十几下,总像屙不干净,又总屙不出来。他烦了,提着裤子,一脚踢开监工的窝棚,惊惊咋咋地吼。   敲钟,实际上是敲一截铁轨。铁轨两尺多长,是陆疤子从循礼门车站“拣”的,买钟的钱,他就不声不响装进了自己的荷包。铁轨的工字槽里刚好有个铆螺丝的孔,用一截绳子一穿,往树上一挂,敲起来,铛铛铛的声音,在空旷的湖区荡出老远,俨然一口洪亮的“钟”。后来,堤修得差不多的时侯,这截铁轨就不知被哪个有心人“拣”走了。50多年后,这里成立“人民公社”,那呼唤社员出工收工的钟,也是一截铁轨。据参加过当年后湖筑堤的故老辨认,这截铁轨就是陆疤子敲的那截铁轨。说的人言之凿凿,听的人却漫不经心钟一敲响,横七竖八一溜排躺在堤上的筑堤民工都醒了过来。他们揉揉惺忪发涩的眼睛,看看黑黢黢的天色,心里直嘀咕:咿?这么子早,把老子们叫起来做么事~?做强盗?有的嘀咕了又躺下去。回笼觉是最甜的!   “起来,起来!还睡个么事~!个婊子养的,也不怕把脑壳睡瘪了!”陆疤子撅了根柳条,舞得呼呼响,口里不干不净地骂。   天热,民工们大都露宿,也有的搭个稻草披肩的棚子,也同睡在露天里差不多。蚊子多,蚊子大,“三个蚊子汆一碗汤”。这话虽然夸张,却可想见这一带的蚊子有多凶。除蚊子之外,还有那种像细芝麻粉子样的小蜢子,简直厚得撞脸!汗渍、太阳烤,蚊蜢叮咬,民工们身上不是疔疮成片,就是疹子疙瘩成堆。他们有的还没有完全醒透,迷迷糊糊中就是一阵乱抓乱抠。   “起来,起来!快点起来~!个把妈日的,睡不够!阎王让你们活在世上,未必就是叫你们来睡的?死了再睡~,睡个够!”陆疤子一味骂骂咧咧地催。   太阳就要从遥远的湖荡边际露出脸来了,像个在湖水中潜了好久的健小伙,出水之前,搅出满湖金色的青春气息,抖落开满天湿漉漉的雾岚,给绿苍苍的芦荡洇上一层水淋淋新鲜的边;晨光艰难地穿过晓岚,成团成团的蚊蜢,与炊烟晨霭共舞。景像诡异而壮观。   钟声和陆疤子的吆喝声,终于把似醒非醒的人们赶起来了。他们在身上抠抠搔搔地走了几步,就站住把裤子一扯,干他们一天里的第一件事。一时间,哗哗的放水声,与尿骚气、湖荡的水腥气,一起在堤基上漾开来。   “哎呀呀,都吃了么骚东西哦,屙得这么样子臊!”陆疤子舞动着柳条子,激动地在一排屙尿的人墙中穿行。他脸上那条褐色长疤兴奋地蠕动,口里下意识地骂,眼睛细细地朝人裆里瞄,仿佛是第一次看到男人屙尿。   “这个狗日的屙尿怎么像滴屋檐水?噢,原来是个老菜梆子!怪不得人常说哟,人老血气衰,屙尿打湿鞋,见风流眼泪,说话屁就来。还真是蛮有道理呀!咿!这个屙得好直!硬是像根箭样地往前头直!嘿,这边这个还狠些,快屙完了尿都还是直的!天哪天哪,屙出来的尿把草都铲倒了一排呀!”   陆疤子朝这个屙尿铲倒草的汉子狠狠地剜了一眼,又朝前走。   “兴许还有比这狗日的屙得更远更直的咧!”他想。为了钱,他还是个办事很认真的人。   第四节   这几个人往堤基上一站,就很抢眼。   汉口同知红顶子,花补服,大腹便便,一衙役模样的人为他撑一把大油布伞,一看就晓得是个官老爷。刘宗祥白绸衫裤,戴一顶白巴拿马草帽,洋味十足。秀秀一套淡绿色绸衫裤,撑一把刘宗祥为她买的黑洋布伞,那条又粗又黑的辫子在背上游蛇样地动,俨然风姿绰约的洋学生。冯子高穿一件灰绉绸长衫,青缎瓜皮帽,一把白纸扇上,是他自己手书的板桥诗:“一节复一节,千枝戳万叶。我自不开花,免撩蜂与蝶。”一枝老竹与苍劲的行草相映成趣。   “子高兄,尚能诵蒹葭苍苍乎?”见赵吉夫还在水边向陆疤子交代什么,黄炳德踱到冯子高身边聊闲篇。秀秀站在刘宗祥和冯子高中间,黄炳德很想站到秀秀身旁去,可恨调不开冯子高。   “虽不能指有所染,能一亲美人芳泽,也是有味的呢!”黄炳德闷在心里想,“这操蛋的刘宗祥,什么时侯刮上这么水灵的小女子的?妈的,这家伙什么都占全了!”   “黄大人,您家还不晓得在下从来是腹中草莽么?”冯子高何许人也,哪有不防着黄炳德的!他没有动窝,口里打着哈哈,“秀秀呃,你打伞,让先生晒太阳,天地君亲师呀!”   “冯先生说冤枉话咧!刚才要给您家打伞,您家说有扇子遮,车上还专门为您家留了一把咧……”秀秀笑,背后的辫子又簌簌地游。   “兼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冯子高忽然吟哦起来。见秀秀与冯子高、刘宗祥之间的亲近样子,黄炳德无端涌上一股受辱的愤懑,只是不好发作。昨晚,冯子高告诉他,今天丈量后湖官地,只要他黄大人出场亮个相,丈量完点个头画个字,刘老板就要好好“孝敬”一番的。一旦整个买卖手续办完,刘老板还要一总“意思意思”。孝敬多少,意思多少,冯子高没有说,但黄炳德感到这笔数字不会少。在他的印像里,刘宗祥是个出手大方的人,上次打牌随便玩玩,一送就是大几百上千两,做趟生意,劳神费力的,总该几千两的好处吧!老板有钱,老爷有权,权钱合作,好处无边。   “子高兄,君子不打诳语的,怎么又腹中锦绣了呢!”银子真是个好东西,白花花的,把黄炳德的心情照得一片晴朗,一时间心平气和,眉目舒展。   陆疤子早就注意到秀秀了。“也就是两年多的时间罢咧,这狗日的个丫头长得像画上的仙女了咧!”赵吉夫还在交代丈量湖地的一些细节,陆疤子已经听得心不在焉。他找到的那个屙尿比别人都远的家伙,还果然是这一带长大会划船的。他终于明白赵吉夫刘宗祥买地丈量的法子了。这一片茫茫的湖荡,用划船的办法丈量估价:划一桨,船行的长短不论,每一桨八吊钱!这道理当然很简单,每一桨划得越有劲,刘老板花的钱就越少。对于被选中的船工来说,对他的划船技术当然是个考验:每一桨必须划得有劲而且用力要匀,一桨下去,让船滑得最远而又不至最慢的时侯再划第二桨——每一桨都是钱呢!陆疤子只是监工,还有一个官府的师爷在船上,管记数的。陆疤子想多看秀秀几眼,又担心让秀秀认出来。陆疤子不怕秀秀也不怕刘宗祥,但拐卖人口逼良为娼是犯法的勾当,他陆疤子还是怕朝廷的。其实,秀秀早就注意到陆疤子了。她注意到这个生得丑、生得恶、口里不停骂骂咧咧的人。陆疤子脸上的记号太醒目了!   “这就是那个十兄弟里头的陆疤子了!把我用麻袋装到紫竹苑的是他,把我的爹活活打死的,也是他!”秀秀只是偶尔用眼睛的余光扫一眼陆疤子,口里还在同冯子高他们应酬,心里却恨得滴血。   “疤子哥呃,大哥带信来了,你上来吧!”   那个与陆疤子一伙的敲钟人站在堤坡上喊。   “疤子哥咧,上来~,有事咧!”看陆疤子没有理,小监工朝堤下走,边走边喊。   “晓得了!叫魂哪!”陆疤子回头吼了一声,又对赵吉夫说,“赵老板,多我在上头也拥妹匆妫您家看咧?”他还是在跟赵吉夫打商量,他不愿意事情快办完、钱快到手时,让老板抓到把柄横生枝节。   丈量用的船很小,很轻巧,是适合湖区浅水穿行的小木划子,当然载的人越少划得越快。赵吉夫懂得这个理,又看陆疤子心不在焉贼眉贼眼的,估计与秀秀有关。他虽然很想看“戏”,但又晓得好戏还在后头,这还只是个开头,不宜别生枝节。   “好罢好罢,今天您家也是辛苦了,先去忙您家的事吧!账咧,您家回头过来算,好不好?”做生意的只要心里都有数,双方也就从容很客气了。“本来咧,是想等下搞完了,我陪疤子兄弟您家喝几杯的,”赵吉夫还在客气。见陆疤子本来说要走的人却不动窝,晓得他是要兑现。“这样吧,您家今天先自己找个地方去喝,改日我赵某再陪您家。”口里一边说,手一边掏。   “哎哟,您家真客气!”陆疤子以为了不得到手一二十两罢了,不想赵吉夫一出手就是五十两!个杂种,人要走运,屙尿都捡到钱!“哎呀,这么样好意思咧?赵老板,您家真大度!今后有用得着我疤子的,您家只一句话!哪个不买账就是婊子养的……”   陆疤子对着赵吉夫把胸脯拍得啪啪响,又转头朝秀秀瞄了一眼,才跟敲钟人一起上堤走了。   看陆疤子上了堤,黄炳德在与冯子高之乎者也,赵吉夫做出掏手巾的样子,掏出一张一百两的银票,搀了师爷一把,银票就塞到了师爷手里。   “师爷咧,您家先忙,您家的公事,我不好打搅。反正是肉烂了在锅里。等您家忙完了,再请我们的刘老板跟您家好好叙谈叙谈,冯先生和我都作陪。到时您家一定要赏脸咧!”   船小,除了划船的,就只坐了师爷一个人。实际上,这是赵吉夫作出的极其信任师爷的姿态:你看,要怎么量,要怎么算,都随你啦,您家看着办吧!赵吉夫明白,师爷不会往官家那边扒,扒到账上他能装到自己荷包里去吗?何况他上头还有黄炳德咧!在赵吉夫眼里,黄炳德和师爷都是鸬鹚,想叫它下水捉鱼,总得事先喂一点小鱼。当然,大鱼是不能给它吃的,这就是捕鱼人在鸬鹚颈子上扎一根绳子的道理。“其实,我自己又何尚不是只鸬鹚呢!”赵吉夫朝刘宗祥那边瞟了一眼。   “您家放心咧,赵老板!”一眨眼,银票就不见了。赵吉夫暗暗诧异,就这一眨眼的工夫,他把钱塞到哪里去了咧?师爷不明白赵吉夫在想什么,见他脸上神色异样以为他不放心,就又打了个哈哈,“赵老板,您家把心放到肚子里去吧,等下我们摸几圈,您家多放几个‘铳’,就随么事都有了!”   “那是,那是,我手臭,特容易放大铳!过一下您家摸风的时侯顶好是坐在我的下家……”   说完,两人都笑,不知内情的人,还以为他们真的在谈牌经咧!   “开头了咯!”赵吉夫使出暗劲,朝小划子尾艄猛蹬一脚。   第五节   秀秀可以肯定,陆疤子是把她绑架到紫竹苑的坏蛋,也是打死她爹的凶手!她记得,在她昏过去之前,分明也听到“疤子、疤子”的称呼。认定了仇人,秀秀的心反而平静了。她明白,只有平静,才能想出妥当的法子来报仇。现在这样子,还只是个开头,斗法的日子还长得很咧!   “刘老板,这里像是拥梦颐堑氖铝送郏 狈胱痈呱煺故直郏活动活动筋骨,“听说下午四官殿那边商界有个聚会,您家去不去?”   “去呵,么样不去呢?大面子上的事情嘛,都要应酬的呀。”刘宗祥也来回地垛垛那双穿着白皮鞋的脚,“冯先生,晓不晓得省城那边对这事么样看?”   他们议论的,是汉口商界最近酝酿抵制美国货的事。事情的起因在上海。美国人殴打中国商人,欺行霸市,又打死两个裁缝,激起上海商界的愤怒,抵制美国货的风潮就刮起来了。汉口商界历来唯沪上马首是瞻,近日商界上层人士纷纷串联,要在汉口也掀起一次抵制美国货、抵制美国生意的行动。   对这类活动,刘宗祥从来是凡请必到、不请不知的。商人的根本是生意,这是刘宗祥的信条。商人做生意就是爱国,商人不做生意,朝廷向谁收税?这正如农人的根本是种地一样,农人不种地,朝廷向哪个征粮?朝廷无钱无粮,还叫什么国家?商人做生意,是利国利民利家的事,爱国就在其中了。爱国的活动是可以搞的,但那有专门搞活动的人去搞。其实说穿了,搞活动也是一种生意呀。不就是外国商人抢了中国商人的生意吗?生意之战,古已有之,生意之战而引发的国与国之战,也是古亦有之的。而国与国之战,本身就是大生意。世界就是个大生意场,这样说、那样称呼,无非是变个花样,搞点既吃羊肉又不沾膻的把戏而已。真正的生意人,对这些把戏万万认真不得。就像看戏,他在台上咿咿呀呀地唱,偷着眼睛向台下睃,你看得流泪了,掏手巾擦鼻涕眼泪,他在台上偷偷地喜死了:嗨,又哄到一个苕货!不过,这些道理,只要自己明白就行了,切不可站出来说:这都是假把戏!要是这样,就更是苕货。看戏流眼泪,固然是苕,但还苕得逗人喜欢,起码是苕得不讨人嫌。站出来说人家是假把戏,这就苕得逗人恶了。既然你晓得人家玩假把戏是生意,是为了赚钱,你呈聪明戳穿了,不是砸人家的饭碗有违生意之道吗?最好的办法是,装苕,你要为他的假把戏喝彩,说演得真好,是真功夫。临到收钱的时侯,你实在溜不脱了,也给几个。不给是不行的。把这个世界当把戏玩的,都是大手笔,惹不起的。他既然能把这个世界当把戏玩得溜溜转,还不能把你当个臭虫掐!装苕是最好的办法。你装苕装得像了,趁他以为你是个真苕货,不注意你了,你就可以溜之乎也,或者还能乘机在他碗里抓一把!   坐在汉口商界联会的同仁中,刘宗祥满脑袋都是这些怪想法。   他朝每个人点头,点头的幅度都不大,微微的,脸上写着矜持而又谦和的笑,白色巴拿马草帽不断地摘下又戴上,显出他对同仁的亲热和真诚。   这是名符其实的聚会,没有谁是上司,也没有朝廷大员,当然也没有公堂仪式之类。恒昌公司是这次聚会的牵头公司,恒昌公司的董事长谢子东自然就是主持人了。按谢子东的请求,刘宗祥同意把一江春茶楼作为这次聚会的地点。谢子东在同刘宗祥商量这事的时侯,提出由每家商号拿出点钱来,作为中午吃顿饭的开销。刘宗祥笑一笑,说,谢董事长这是瞧不起刘某了。虽然刘某没有恒昌那么雄厚的资本和深厚的根基,倒还不至于连一顿饭也管不起!他叫赵吉夫全力操办,钢火用在刀刃上,这种花钱不多面子不小的事,特别要做得光溜。   恒昌公司是张之洞中堂大人开办的纺纱局、织布局的具体经营者,设备全都是张大人一手从德国买回来的。恒昌公司是承包经营,属半官办半民营的性质,所以,刘宗祥说它资本雄厚、根基深固了。   糟坊公所的代表彭大年是个清瘦的高个子,不像个开糟坊造酒的,倒像个坐馆的教书先生。他本来坐在人丛中,一副晕晕糊糊打瞌睡的样子,见到刘宗祥来了,欠身打招呼:“刘老板,发财哟!我是打算几时到府上拜访致谢的咧!”彭大年两手抱拳,连连作揖。   “彭公哦,一起发财,一起发财!”听彭大年的口气,像是刘宗祥欠着他的钱,但刘宗祥想不起有何生意与彭大年有关。他刘宗祥除开为洋行做一些土特产生意之外,基本只做地皮生意。但他又不能不同彭大年搭讪,彭大年代表着整个酿酒业,搞不好要得罪一个行业。“不敢当咧,刘某有何德能,要劳彭公如此青眼咧?”刘宗祥朝赵吉夫望一望,赵吉夫跟在他后头。可赵吉夫也摇摇头。   “刘老板真是贵人多忘事哟,大生意做多了,把我们这种汤汤水水的生意丢到后脑壳去了咧!您家未必真的忘记了,您家前些时叫个伙计到小号拖了两千斤汉汾酒,说是您家要给筑堤的民工喝。您家的面子,我随么凭证都右咧。这些时天气热,白酒销得不是蛮好,您家还真是帮了大忙咧!”彭大年不是个撮白扯谎的人,口碑一向是不错的。看他说的有鼻子有眼睛的,只怕是陆疤子干的罢?   汉口的槽坊业,都集中在汉正街一线,且多是些家庭式的小作坊,靠河边的场屋晒糟酿酒,靠街的铺屋卖酒门市。汉汾酒的主要顾客是汉口的出力人。现在刘宗祥承包了后湖堤防工程,自然是喝汉汾酒的大户。以刘宗祥的名头,别说赊两千斤酒,就是赊两万斤,酒家也绝不会不赊。现在,见刘宗祥愣了又愣,而且赵吉夫也摇头,彭大年就急了。这两千斤酒是他出面在好几家作坊收拢来的,一个铜子都没有到手,等于还欠着同业的账。如果有人打着刘宗祥的招牌“撮白”,那他彭大年就惨了!他用可怜而又怨恨的眼光盯住刘宗祥,意思很清楚,要不是人家借你刘宗祥的名头,我怎么会赊那么多酒出去?   “您家未必真的不晓得您家的人到我这里来赊酒?您家那里拥靡桓隽成嫌新长一条疤子的人?就是他来办的咧!”彭大年不死心,继续对刘宗祥诉说。   “噢,脸上有一条酱色疤子的伙计~?哦,您家这一说,倒把话说清楚了。这个人不是我的人,但眼下跟我刘某有些关系。”刘宗祥又朝赵吉夫瞄了一眼。这一眼有责备之意。“事情既然与刘某有了关系,我刘某人就要承头。这样吧,这事由我们赵老板给您家办!”   “可得,可得!难为您家咧,难为您家咧!刘老板,赵老板,难为您家们咧!”刘宗祥的这一番话,对于彭大年,简直就是菩萨的法旨。他喜出望外之余,一连声地道谢。刘老板一做就是几十万上百万的生意,只要他承了头,两千斤酒钱,还不是鸡毛蒜皮!   “好说,好说!彭老板,好说!只要我们刘老板发了话,我赵某全力照办就是了!您家放心,放心咧!”赵吉夫一脸的笑。他清楚,这是陆疤子做的蠢事。他陆疤子眼下还有账捏在赵吉夫手里,不怕他翻出浪来。要是不认酒账,我赵吉夫就用他和张腊狗的监工工钱顶。不过话又说回来,这彭大年也是糊涂,人也不认识,就把几千斤酒赊出去了,真是荒唐!要不是在这场面上挤兑住了,无凭无据的,哪个来给他管收账的事!   酱园田瑞泰的老板田易发,从人丛中挤出来,连连朝刘宗祥作揖,也不说话,只是嘿嘿地笑,笑出满脸的佩服和谄媚。经过刚才彭大年那一桩事,刘宗祥已经有经验了:田老板的笑肯定是他的生意与筑堤民工有关。稍微一想,也就明白了:后湖民工突然增多,菜地又遭涝渍,田老板的酱萝卜、酱黄瓜、豆瓣酱、红腐乳、臭腐乳,平常人们拿来沾筷子调口味的东西,一下子成了俏货,搞得供不应求了。田瑞泰是汉口最大的一家专门制作酱货的作坊。它的酱“蓑衣萝卜”、辣汁腐乳尤其合汉口人的口味。其它酱园也做这些东西,但不晓得是怎么回事,就是没有田瑞泰的味道正宗。矮胖子田易发是汉口夹街一带的传奇人物。早年家里穷,十来岁上死了娘。爹是个穷挑水的,一条扁担两只桶,外加脑壳下边的两块骨多肉少的肩膀,挑的几个钱还不够他自己喝酒的。街坊们就只看到田易发成天带着他的兄弟在垃圾堆边转。混到十三四岁上,爹多喝了几口去挑水,栽到河里永远喝水去了。街坊们怜田易发兄弟孤苦,凑几个小钱,让他去卖炒蚕豆。这种小生意,本钱不大,也不要设备力气,做起来简单。生蚕豆买回来,河边的沙撮一撮箕,炒得蚕豆颗颗张了嘴,货就备好了。田易发先是拎着篮子满街跑,后来挑担子沿街转。这田易发还天生是块做生意的料,晓得和气生财薄利多销。不管哪个来买蚕豆,也不管别人买几多,临走他总是要叫一声……   “来,添一把!”   他的那个“添一把”,恶狠狠地下去像是蛮多的样子,其实从指缝里稀下去的远比抓起来的多。但毕竟样子好看。久而久之,田易发落下个厚道的好名声,混出个绰号,就叫“添一把”,田、添谐音,蛮顺口的。再后来,田易发以他的勤扒苦做、死积攥,由挑担子到开起了炒货坊,又受汉口热天长人都爱喝稀饭咽酱菜的启发,开起了酱园作坊,把炒货铺子让给了他的兄弟。田瑞泰酱货在汉口是有口碑的。酱园公所同仁有时聚会在一起喝茶,有人也想盘盘他制作“蓑衣萝卜”和辣汁腐乳的诀窍,矮胖子田易发也总只是个笑,随你怎么盘,他除了笑之外,顶多就一句话两个字:“瞎做,瞎做!”   穆勉之一直在角落里一张桌子边冷眼看刘宗祥。他是代表汉口土特产一帮商家来的。这一帮商家经营的东西,既与汉口市民的生活息息相关,又有很多是供出口外销的。像茶叶呀、牛皮呀、肠衣呀,每年从汉口转上海或铁路转广州,都有大宗的生意。不到两年的时间,穆勉之已是今非昔比了。他所染指牛皮、牲猪、粮食生意,都已成规模。牢牢地抓在以洪门兄弟为纽带的会所手里。他所经营的转口外销生意,现在已不像往年,需仰仗刘宗祥这类买办从中操纵,而是直接同租界商人打交道了。穆勉之奉行的是,钱大家赚,大家用,既要会赚钱,也要会用钱。没有钱时,大家想尽办法去赚,有了钱时,大家一起快快活活地花。穆勉之的这一宗旨,深得帮内人心,甚至有的不在帮而声气相投者,也主动带生意甚至带大生意、大产业投到他名下,看中的就是他恩仇必报、仗义疏财、大事不要命、小事不要脸的江湖义气。把刘宗祥的太太钟毓英和丫环小梅搞到手之后,穆勉之心里舒服了一阵子。这一阵过去之后,穆勉之又有些不足:这钟毓英像一捆干柴,像从来没有让男人搞过的,只怕刘宗祥不怎么爱沾她的边!既然是刘宗祥不喜欢的东西,我穆勉之下这么大的力气去搞,又有么意思咧?我出力气她过瘾,这不是去帮刘家的忙吗?后来穆勉之又到刘公馆去过几次,不再是“做笼子”去的,而是钟毓英找去的。也不知道她怎么搞清他落脚地方的,她居然派小梅找到了东华园!女人哪,一旦认死理,真是蛮吓人的咧!但穆勉之的确兴味索然了:人家的老婆,还是人家不想要的,有个么搞头?本来是想报复的,这不是一拳头打在老母猪身上,连抠痒都算不上么!最近,钟毓英叫小梅告诉他,主仆俩都怀了他穆勉之的种,他才开始重新考虑,怎么认真对付了。“个狗日的,有几烦人哟,老子连婆娘都不想要,下的野蛋还孵出秧子来了!”穆勉之很烦心,他恶狠狠地朝刘宗祥剜了一眼。   聚会也就在喝茶、聊天中混到了中午。大鱼大肉地吃,席间裁缝公所的人提出,裁缝罢市可以,但最近手头有一批美国人的活,罢市后裁缝们的损失,是不是请商会出面筹措一点补偿。穆勉之提出,美国人最近定的一千张牛皮,已经付了定金,如果不发货,打起官司来如何处置?   穆勉之出的题目不是没有办法解决,只是想在刘宗祥在场的时侯亮个相,以示在做外销生意同洋人打交道上,他完全可以同刘宗祥之流分庭抗礼平起平坐。“狗子鸡巴商会!到时侯打起官司来,连朝廷都怕外国人,你商会算得个什么?算个狗牛“国,哪个不晓得爱国!说的比唱的都好听,等下吃完了,把嘴一抹屁股一拍,哪个还认得哪个~?”穆勉之在心里暗暗地骂。   不出刘宗祥和穆勉之意料之外,这次商会的聚会,除了在一江春茶楼留下一地葵花籽壳、花生壳和几桌狼藉的杯盘之外,唯一的成果是他刘宗祥捐了一万两银,名义上是给裁缝公所,资助他们抵制美国货、抵制美国活。   但出乎刘宗祥和穆勉之意料之外的是,汉口的500多户裁缝业主不用美国布、不用美国针、不用美国线、不接美国活。500多户裁缝带着他们的徒弟近两千人,连续三天在汉口同知衙门前静坐,每人臂上一道黑纱,痛悼被美国人打死的上海同行,要求汉口同知府出告示,各行各业都抵制美国货。除裁缝以外,四官殿、苗家码头沿江一线,凡美国人的货,无人卸,无人装,码头挑脚的一律抵制美国人。在中国人眼里,外国人都是差不多的,无非是黄头发,绿眼睛。为了分清哪是美国人,哪是英国人,挑夫脚夫同业还过省城博文学院请来懂英文的中国教员,避免把英国人当美国人整了。汉口的《大江报》、《夏口时报》推波助澜,天天又是发消息又是配评论,一时间整个汉口的美国商务骤然瘫痪。   第六节   刚在办公桌前坐下,总经理皮蓬·杜就推门进来了。刘宗祥心里暗自诧异。平常皮蓬·杜有事找他,总是叫人过来喊他,没有过总经理亲自到他办公室谈事的先例。一定是有不平常的事情。刘宗祥先调整情绪。皮蓬·杜是不好对付的。   “刘,最近在忙筑堤?看不出来,刘,你还是个伟大的爱国者,伟大的水利专家!”皮蓬·杜一进门,对刘宗祥就是一碗甜米汤灌过来。“商人首先应该是个爱国者,当然,没有祖国也是可以做生意的,比如犹太人,他们中有世界上最聪明的商人,不是吗?”   刘宗祥只是微微点头,不接话。他明白,开场白毕竟是开场白,皮蓬·杜最终会打出他要打的牌的。   “刘,你估计,这汉口抵制美国人,会闹到什么程度?会不会牵涉到其他的外国人比如我么法国人,影响我们的生意?”皮蓬·杜果然打出一张牌来。不过,在刘宗祥听来,这个法国人似乎还没有把今天的主话题讲出来。他一言不发地听着,他觉得,目前他最得体的姿态就是一言不发。   “刘,根据我们的经验,中国人内心从来就不喜欢外国人,只要他们反对一种外国人成功了,就会得寸进尺,反对所有的外国人,形成一种排外的运动……”   说中国人反对所有的外国人,而且是对着一个有教养的中国人这样说,明显是一种侮辱。   “总经理先生,据我所知,中国人从来没有反对过所有的外国人。中国人同外国人亲善的例子,您作为地地道道的中国通,肯定知道得比我多。我是个生意人,而且是帮贵国做生意的中国人,我反对贵国了吗?我以及我的一家,难道同贵国不友好吗?总经理先生难道不认为我是贵国及您个人的朋友吗?”   “刘,请您不要误会。当然,您是我的也自然是法国的朋友,这难道有什么疑问吗?也许我刚才急了一些,措辞不当。对,这叫措辞不当。其实,我只是想说,美国人想请我们立兴洋行为他们代买一批生牛皮……”   “总经理先生,其实您说得很对,我呢,算不上是个很纯粹的爱国者。甚至,在我的同胞们眼里,我可能还是个洋人的奴才,这样说,您不介意吧?说我不爱国,肯定是不公平的,只能说,现在还轮不到我来表现所谓的爱国热情罢!难道要我这个洋行买办到同知衙门去静坐吗?那是不可想象的。生意人以做生意为根本。勤勤恳恳做生意,规规矩矩赚钱,不也是爱国吗?总经理先生,我们之间的观点是一致的,一点也没有分歧。”刘宗祥明显地感到,他需要抚摸一下他的上司。皮蓬·杜作为个人是次要的,法租界,法国立兴洋行,才是主要的。这是旗帜,是可以作为虎皮披在身上赚钱的好东西。他刘宗祥买的那些地,不都是钉上“立兴”字样的标牌吗!   “总经理先生,您是生意场上的大行家,我来立兴洋行做生意,都是您和您的前任教的呀!做生意无非是这几种情况:利己又利人,这是最好的,但很少,也很难,平时我们说的利人又利己,往往是广告宣传上的需要;另一种就是害人又害己和既不利人又不利己,这两种情况都不会发生,也就是说,这样的生意不会有人去做;还有一种也是绝大多数的情况,是利己不利人。从本质上看,凡生意,都是利己不利人的:我赚了,赚谁的呢?被赚的一方必然折了……”   “刘,谢谢您,您的意思我明白,您的意思是说,美国人要做的生意,应该趁机拿过来。”   “总经理先生,我什么也没有说,我永远听您的吩咐。”刘宗祥脸上仍然挂着极谦和的笑,但在心里,却漾开“我又赢了”的喜悦。   刘瘌痢看到吴二苕站在堤坡的树荫下,估计儿子上堤来了,一问,果然。   “园子是吴丑货的姑娘在主事?”   “是的咧,您家!”吴二苕睃刘瘌痢一眼,又把脸别到一边。堤上,八个人在共砸一台大夯。中间那个老人扶着夯,他的手引向哪里,八条夯绳就一齐向哪边使劲。老人领头唱,众人齐声和提起来呀么,哟嘿哟呀么哟嚯嘿!   着力夯呀,哟呀么哟呵嘿呀嘿!   苦命的人呀么,哟嘿哟呀么哟呵嘿呵嘿!   流黑汗哪!   哟呀么哟呵嘿呵嘿!   一流吗流到么,哟嘿哟呀么哟呵嘿呵嘿!   闭上眼咯!   哟呀么哟呵嘿呵嘿!   提起来呀么,哟嘿哟呀么哟呵嘿!   着劲地夯呀!   哟呀么哟呵嘿呵嘿!   富贵的人哪么,哟嘿哟呀么哟呵嘿呵嘿!   吃白饭哪,哟呀么哟呵嘿呵嘿!   一吃么吃到嘛,哟嘿哟呀么哟呵嘿嘿!   闭眼才算哪!   哟呀么哟呵嘿呵嘿!   后湖堤工程最艰难的阶段已经过去了。几十里长的堤基已全部筑成,除了水特别深的地段,所有的堤基都已出水。   “么样,二苕,有么话不好说的~?”刘瘌痢看二苕回避的样子,心里生疑。“个杂种!莫像个映ぢ炎拥模怕么事~?”   “拥妹词拢真的拥妹词拢∧家!”二苕能说什么呢?老板同秀秀的关系?老板总是去逛窑子?老板总是不回家?这些都是他能说的么?他只差赌咒发誓了。   刘宗祥从堤基还没有出水的那一边朝这边走。他了解到,水太深,淤泥太厚,打桩有困难。水深的地段,堤基用打桩固土法施工。但淤泥太厚,桩打下去很快就没了顶,起不到固土沉基的作用。只有等水稍退一些,当然,最好是等到冬季水枯了再施工。可是过几天张之洞中堂大人要来巡堤,还不知他老人家同意不同意等。再说,多等一天,就多一天的开销哇。   见到爹,刘宗祥总有点忐忑不安。刘宗祥一向不怕爹,有的只是敬重。一个乡下人,扁担倒下来都不认得是么字,居然盘得跟外国人搭上了关系,把儿子送进了外国人办的商行,让儿子打进了洋人的圈子!这些,都是从根本上改变人的命运——不仅是改变一个人的命运,而是改变一个家族命运的大手笔!也不知他老人家是怎么会有这般灵性的?但这段时间他怕见到爹。尽管爹就住在祥记商行里,为筑堤工程管钱管账,父子俩见面反倒不多,甚至还没有单独在一起吃一次饭。他不安是因为担心爹问起太太回娘家的事。太太和丫环不知何故回了娘家,一走就将近半年,不明不白。刘宗祥几次想去看看,一则忙,丢不开,二来心里有些虚,再说见了面也没有什么话好说的。   看到儿子走过来,刘瘌痢心里无端一阵温暖:“个狗日的哟,硬是蛮像个人咧!”他心底的慨叹,变成一股暖流慢慢浸到头上,如喝了二两汉汾酒一样舒坦!   “爹,您家上堤来了?”刘宗祥摘下平光金丝眼镜,抬头看了看天。天又阴下来了。大团大团的乌云,从西边柏泉方向不动声色地朝这边涌。涌动的云团时时变幻,一会儿像两头牛打架,一会儿又出现一只探爪的虎,一会儿又出来个面目狰狞的巨无常……“这鬼天,老是下雨,刚刚摆开架子干活,它就下起来。你刚刚躲进棚子里,它又露出太阳幌子来。老天爷是在跟我们躲猫猫玩哪!”   “秀秀由系蹋俊奔儿子走到跟前,刘瘌痢藏起疼爱之心,没有跟着儿子往天气的题目上说,问题很突兀。   “秀秀?”刘宗祥不知爹怎么突然问起秀秀,毫无思想准备。“秀秀?她到这里来搞么事?”刘家有装马虎的祖传,装马虎也是此时最好的办法。这办法甚至能以守为攻。   “祥伢子呃,你看还有么事要说的咧?要是拥妹词滤档模我就把工钱发给他们买米咧!”刘瘌痢的思维跳动幅度太大,不待儿子装马虎完,就又换了话题。刘宗祥反应算是快的,他明白老爹不想在这里深谈家务事,他也明白老爹今天上堤来是为民工发工钱的。   “哦?今天顶好是不发,等一下叫陆疤子到商行把卖酒的事说清楚了再发。您家把钱发给他,他肯定会都装进自己的荷包里,再把酒里头多多地兑些水舀给民工喝,用酒抵民工的工钱!他这个缺德鬼,什么缺德事做不出来?这该死的疤子,竟敢用我的名义在汉正街赊酒!”   一提起陆疤子,刘宗祥就冒火。加上秀秀一口咬定就是陆疤子绑架了她,他真恨不得……他忽然想起皮埃·让神父的教诲:人活在世上,都是为了一己的利益,认识到这一点,就不会为人们的自私自利、尔虞我诈、勾心斗角而惊诧、而愤怒、而起报复杀戮之心。因为你自己,也一样自私,也一样是有罪的啊!心怀大度,善于原谅别人,其实是对自己的大度,是原谅自己啊!   “爹,皮埃·让神父还好吧?您家也好久涌吹剿老人家了啵?”刘宗祥长吁一口气,也转了话题。   “算了,陆疤子的事我来办。你不必事事抵在前头。”刘瘌痢陡然同情起儿子来。不到三十岁的人咧,办起了这么大的事,也真亏了他咧!算了,吴丑货的姑娘,就让他们去吧!一代管不着两代了。可是,明媒正娶的媳妇怎么办咧?听说都回娘家大半年了,这小狗日的在外头蛮能干,怎么在家里头就只会瞎掰咧!想着想着,刘癞痢他终于烦起来……   “祥伢子咧,你媳妇伢回汉阳都大半年了,你就不晓得去问个讯?一点规矩都拥茫「鲈又郑亏你还在外头混事!”   “爹,叫二苕送您家回去咧!”刘宗祥不接话,招呼二苕。   刘瘌痢白了儿子一眼,又心疼又着急,把手伸进衣服里头,刚在肚脐眼里抠了几下,感到有了尿意。看看儿子在跟前,刘癞痢觉得不方便,朝堤下瞄,瞄准一丛厚厚的苇丛,气鼓鼓跌跌撞撞地往下走。刘宗祥不知爹往湖边去做什么,望望二苕,也是一脸的茫然。直到他看到爹隐进苇丛扯裤腰,苦笑一下,再一想,才明白爹是不愿意坐儿子的车走。   第七节   自从大花子被秀秀请进刘园做工,小花子也就经常进刘园来玩。小花子爱玩蛐蛐,但晚上一个人去捉,又怕鬼。好蛐蛐都在荒僻的乱岗子,特别是坟冢岗子,尤其出好蛐蛐。大花子自进刘园帮忙之后,就难得有空闲同弟弟玩了。小花子几次想叫哥哥陪他去捉蛐蛐,都不好意思开口。马上就是斗蛐蛐的好季节了,小花子还没有一只像样的蛐蛐。他今天又到刘园来了。前几天,他就注意到刘园靠铁路边的乱草岗子,是有可能出好蛐蛐的地势,今天他想去翻寻一遭。   大花子在桃林里除草。桃树上长了不少毛毛虫,把桃树叶吃得百孔千疮的。树干上也有虫,屙出些黏唧唧的虫屎,糊在树上像饴糖浠。秀秀拿生烟叶泡了一大桶水,用竹刷往树上洒这种黄褐色的水。她说,这法子肯定很有效。   “小兄弟,你在搞么事呀?”冯子高看见个半大小伙子在乱岗子上翻翻戳戳,像是在找什么。   “找蛐蛐。”小花子扫一眼冯子高,看是个穿长衫的先生,知道是园子里的人,也不去搭理他。   “大白天捉个么蛐蛐~!就是白天捉,也不是在这个时辰捉的,我看你蛮外行咧!”冯子高半开玩笑半认真地,笑眯眯地望着小花子。   “我晓得,我先翻着看看,要是看相还好的话,夜晚再来捉~。”   “对呀对呀,这还差不多!我看哪,这一带肯定有好蛐蛐。你看~,这是建园子那时堆的碎砖头、碎石头,围墙边都是乱石头坎子,三个亭子下的土坡和那边的一片豆角、香瓜地相连,这是出上品大将军蛐蛐的好地势。”冯子高眯起眼,四下里相看,像个风水先生。   “冯先生还会玩蛐蛐呀?大人也玩蛐蛐呀?我当只是小伢们才玩蛐蛐咧!”秀秀和大花子一起过来了。秀秀对冯子高懂“蛐蛐经”很是惊讶。在她看来,除小伢以外,玩蛐蛐的大人都不是正经人,像冯子高这样有学问的人,不应该与玩蛐蛐有关系。   “秀秀呃,这你就有所不知咧!世之好蛐蛐者,是时不分古今,地不分南北,人不分老少贵贱。”冯子高侃侃道来,“说起玩蛐蛐斗蛐蛐的蛐蛐经,秀秀呀,你的学问还不够用咧!说远些吧,要追溯到唐朝的唐太宗那时侯。哎,我嗦嗦的,你们想不想听嘞?”冯子高突然发现他说这些古董话,不一定有听众。   “您家讲~,蛮让人开眼咧,讲~,只当是讲了书的咧!”秀秀听说玩蛐蛐大有学问,就来了劲头。   “噢?想听?那我就简单地说一点典故,好不好?”冯子高看来学问很杂,兴趣也很广泛。“当年,大唐江山一统,天下太平,皇宫内院,士庶民等,都养蛐蛐玩。据说宫内一个太监捕到一头紫色黄身的蛐蛐,献给太宗,太宗的那个喜欢哟,真是笔墨难以形容!后来,太宗听说魏征有一头全身乌黑的蛐蛐。魏征哪,是古时候最贤能的丞相咧!太宗听说魏丞相的蛐蛐善斗,就邀他进宫来斗。天子之命,谁敢不遵?魏征把他那只乌黑的蛐蛐拿进宫来,与太宗的这只蛐蛐一起放在一只香炉里,斗得是天昏地暗、日月无光,良久不分胜败!最后还是不善拍马屁的魏征拍了一回马屁,收起了他的黑蛐蛐,说:臣虫敌不过陛下之虫,陛下之虫胜了。这才算为太宗挽回了面子。还有,南宋有个贾似道,身为宰相,昏庸奸佞自是不必说的,但他玩蛐蛐却是大大有名。他不仅有专人专屋养蛐蛐,而且还著书立说,他编撰的《促织经》,至今还是养蛐蛐人的经典呢!就拿我们汉口来说,哪一年不有几回轰轰烈烈的蛐蛐赛事啊?你们晓得啵,我们刘老板这回请的后湖堤防监工的张腊狗、陆疤子,都是嗜蛐蛐如命的人物,也是每年把持汉口蛐蛐赛事的角色咧!”   “冯先生,您家么样晓得这样清楚咧?真还有嗜蛐蛐如命的人?”秀秀听得越来越专注。   “我也曾是个蛐蛐迷呀,”冯子高笑了笑,他觉得玩蛐蛐,如果不入邪道,并非坏事。“就是这几年,蛐蛐赛事我虽然不出场,可只要有空,我还总要去看热闹咧!说起来,我还有几个上好的蛐蛐罐咧。秀秀,你玩不玩蛐蛐~?要玩,我送给你。”冯子高看来的确是个内行,说起来头头是道,居然还有一套家什。小花子是清楚的,所谓的好罐子,有的可以价值连城,比好的蛐蛐要贵得多。玩蛐蛐最讲究饲养,而饲养除食物、水之外,什么季节用什么罐子,什么罐子适合什么蛐蛐,都大有学问。听说冯先生有好罐子,小花子明显地露出羡慕的神情。   “去年汉口的斗蛐蛐,我都还去看了咧。只是行帮插手太深,赌博味道太浓,全无一点雅儒气,就不想再看了。”冯子高站起身来,似有所感,“‘不怨前阶促织鸣,偏愁别路捣衣声。’文人把玩蛐蛐向雅处引,而市井眼里,只剩下一个利字。视此秋虫比命还重,为此亲朋翻脸,家破人亡,是代有所闻,年有所闻哪!”   冯子高的一番感叹,李家大小花子听不很懂,秀秀到底跟冯先生学了一段时间,她听明白了。她听得很投入,一双眼睛亮晶晶的。   “冯先生,您家今天夜里带我们捉蛐蛐咧?”秀秀一副被说动了心思的神态。   “秀秀呃,你真的要玩蛐蛐?还犹说姑娘伢玩这个东西咧!好罢,陪小伢们玩一回,也算老夫聊发少年狂呵!”冯子高似发了童心,兴致很高,“等下子,我回去把那套家什拿来。”   一直等到吃晚饭,冯子高还没有来。   秀秀留李家花子兄弟在园子里吃晚饭,等冯子高来了好一起去捉蛐蛐。有刘宗祥在场,李家花子兄弟很拘谨。尤其是大花子,白天做事,一个人在园子里修修剪剪,除了偶尔秀秀在家过来说说话,大花子就像嘴上贴了封条。刘宗祥对秀秀叫大花子到刘园来做事没有异议。这个比秀秀稍大的小伙子,生就一副孔武周正却很憨厚的脸相,跟人说话头低低的,尤其跟秀秀一说话就脸红。刘宗祥有这种体会,这是这种年龄的男孩特有的羞涩期。爱美之心人皆有之,秀秀长得很美,大花子这样的街坊小伙子,心生暗恋是很有可能的。但一般来说,这种暗恋不会变成行动。成熟的男人在男女之事上没有暗恋这一程序。他们看中了女人,会像法国人看见奶酪一样,毫不犹豫地扑上去。其实,女人并不喜欢绕圈子的男人。摇头摆尾地旋磨磨,说些不相干的话,其实女人早就晓得他要干什么。成熟的女人绝对认为这是不着边际。说女人喜欢这种调调,是无能的文人且多半是老文人在中国戏文中杜撰出来的。那个写《石头记》的曹雪芹,是最得人道三味的方家。整个贾宝玉,就是曹氏后悔的标本。大观园里,他惹了多少女人怨他恨他!挨挨擦擦,不即不离,总一副道是无情却有情的模样,这无疑对小姐丫环们是一种残酷的折磨。还是晴雯说了真心话:与其担个狐狸精的名,不如当初……人之将死,其言也哀。这何尚不是对贾宝玉的恨话!真正可爱的是薛蟠,在这种事上就从无酸腐味。干实事,说实话:“女儿乐,一根鸡巴往里戳。”一语中的,何等畅快,其男人味贾宝玉之流不可与之比肩!   刘宗祥虽然对薛蟠的粗俗持保留看法,但他却欣赏薛蟠事事都干干脆脆不拖泥带水的性子。   刘宗祥没有把秀秀请大花子干活当回事,正如他认为秀秀去捉蛐蛐也是贪玩好热闹一样,是少女没有长大,还没有戒掉玩性。   看看到了掌灯时分,冯子高还没有来。因为刘宗祥到卧室里休息,秀秀不便陪李家花子兄弟,就让他们先去了。她把咖啡端到刘宗祥房里,刘宗祥正在房里踱步。秀秀弯腰放咖啡,身上曲线生动、柔和。尤其是腰部的衣褶,在不太亮的灯光下,变幻出复杂的阴影,特别容易让人想入非非。刘宗祥上前一步,从背后伸出手去,当胸拦腰把她搂住,也不说话,脸、下巴、嘴唇,就在她的头发上轻轻地来回摩挲。渐渐地,秀秀的身子软了,整个身子往下沉,头向后仰,仰得饱满的乳胸高高地突起。终于,她的脑袋仰靠到他的肩上了,眼虚眯着,长睫毛蝶翅样地扑闪。她的手扪在他的手上,向自己的乳胸上用劲地按,整个身子也扭动起来。她感到他也硬朗起来,浑身微微地颤抖。她站不住了,慢慢地挪过身子,双手紧紧地搂住他的颈子,大口大口地喘粗气,仿佛溺了几个时辰的落水人,方才抱住一快救生板。而他却如铺天盖地的洪水,又訇地淹没了她。她感到她就要淹死了,她拼命地撕扯他,拼命地撕扯自己。她觉得自己是一件被揉皱了衣裳,一把滚烫的烙铁正在急煎煎地熨烫,潮润润的衣裳被烫得吱吱作响,皱巴巴的衣褶变得挺刮而绵软……   冯子高到刘园的时侯,秀秀正在客厅的大沙发上歪着。她很疲软。她等李家花子兄弟俩,不知怎么就迷糊过去了。她刚朝冯子高歉意地笑笑,就愣住了:对面的另一张沙发上,躺着一个陌生人,胸腹部的衣服血迹斑斑。一件黑色披风丢在地上,肯定也沾满了血,只不过因为披风颜色深,看不出来罢了。   “秀秀呃,莫怕,莫慌,这是我的一个朋友,出了一点意外。你看,能不能安排一处僻静的房间……”冯子高的脸色也不好,苍白中透出蜡黄,一身灰绸长衫皱不拉叽的。   “那就先安排在我房间里,那里安静。”秀秀没有多想。曾听刘宗祥说过,冯先生跟革命党有关系。革命党也是人咧!既然是冯先生的朋友,也不至于是坏人。人在急难处,是最需要帮一把的。“要不要去请个先生来看一下?”   “已经诊了,过几天先生要来的。”安置好朋友,冯子高同秀秀回到客厅,“刘老板咧?还是把这事告诉他为好。”   “他睡了。”   “还铀着哟,听到些响动,还以为秀秀出了么事,到她房里看了一下。”正说他,他就来了。   “刘老板,您家晓得了?”冯子高长出口气,坐在沙发上,显得很萎顿。“可能您家早就晓得我是个革命党了啵?”   “晓得噢。”刘宗祥点点头,“冯先生还记得你我吃蝴蝶面那一天么?那天张中堂可不是教训我刘某人的哟。”   “宗祥哥,么事蝴蝶面哪?”秀秀睁起一双向上翘起的凤眼。忙了一通,把瞌睡也忙跑了。   “还是请你的先生告诉你罢。今天怕是不行了,改日罢?”刘宗祥的脸色有些严肃了。“冯先生,我也是一直想跟您家谈下子我的看法。先请您家放心。我不是革命党,我咧,既不反对革命党,也不赞同革命党。起码是目前还不赞同。但是,我决不做对不起你冯先生的事!我会支持你冯先生。为么事咧?不为别的,只为您家是我的朋友,是我祥记商行、是我刘宗祥的生意合伙人。不是合伙人?那是您家的看法。您家是说只有投了资才是合伙人?也对。算了,不争这一下子争不清白的话题。还是谈我对您家们革命的看法。我为么事现在还不赞成革命党咧?其实道理蛮简单。革命党革哪个的命?自然是革大清朝的命。本来,一个朝代,腐败懦弱无能到了这个地步,也是该革一革命了。可您家们打出的口号是么事咧?什么‘驱逐鞑虏,恢复中华’!您家千万莫见怪,这口号就不通之至!您家们把‘鞑虏’驱逐到哪里去咧?‘鞑虏’本来就在我们的东北,东北本来就属我中华。把本属我中华版域且世世代代生息在中华的人叫‘鞑虏’,这是第一个不通。把本来是我中华的地域连同‘鞑虏’一并驱逐了,是第二个不通。满清本属中华,满清入关后不仅甘愿被汉族同化,而且不视西藏、新疆这些蛮荒之地为‘鞑虏’,千方百计、耗损人力物力拢在一起。现在您家们革命党革来革去,倒还想要把个大中华革成个小中华,说穿了,是往纯汉族的中华上去革。这不成了汉口人常说的床底下放风筝——越玩越玩转去了么?呵呵呵!冯先生,我是个生意人,只是因为关心生意,才连带关心这些事情,才有了这些怪想法。瞎说白道,您家莫笑!”   刘宗祥的这一番话,秀秀倒还听不出所以然来,而冯子高却听得痴了。他真正是如遭重击,既痛苦又痛快。难道真的是旁观者清么?我们这些同志这样去拼命到底值不值?他想到还躺在秀秀房里伤势沉重的朋友,心里一时五味俱全。想想他这个躺着的叫罗汉的朋友吧,去年在京城就想杀瑞征,没有杀成,今天瑞征到汉口来了,他一门心思认定瑞征是奸臣,是个卖国贼、刮地皮的大赃官,又去刺杀他!瑞征也是学乖了,在大智门还没有下火车,就有五乘一模一样的轿子直接到车厢边去接。这个莽罗汉,这次可就吃了大亏:胸上、肚子上各挨了两枪!要真像刘老板说的这个理,杀一个瑞征,就是杀一万个瑞征,又能起到什么作用?   “冯先生,我刚才说了,我起码是现在不赞成革命党。可换一句话说,如果,有一天革命党把皇上从龙椅上撵了下来,革命党坐了江山,我也还是做生意。我做生意上税,不跟现在一样么?您家莫要用这种眼光看我,我晓得您家是么意思。大清朝也好,革命党也好,都是中国,大清朝烂垮了,革命党赢了,这一点总是改不了,中国不会变成外国。我刘宗祥再把眼睛盯着钱,这个道理还是明白的。这是大道理,您家还不晓得啵?今天白天,汉口有几多洋货摊子当街烧美国货?烧了几多美国香烟?站出来抵制美国人的,除了裁缝、码头脚夫,就是洋货商人了。而在洋货商里头,像我这种脚踏两只船既是中国商人又是洋行买办的,真正敢把脑壳伸出来得罪外国人的,有几个?您家看看,我祥记商行,所有的美国货,今天全都一把火烧光了哇!”   一口气说完这许多话,刘宗祥仿佛一下子把全身的劲都用完了。他坐下来,端起咖啡。咖啡冷了。秀秀没有注意咖啡已经冷了,她仍呆呆地看着他。从刘宗祥开口到现在,她的眼睛就没有离开过他。她觉得自己是得到了一个真正的男人!刘宗祥把咖啡放到嘴边,萘艘豢冢看一看,好像才发现是冷的。   汉口人抵制美国货,从年初小打小闹断断续续,到现在已经大半年了,声势不但未减,竟从商会集会、码头脚夫拒装卸美国货,发展到几千裁缝静坐。如今中秋在即,正是做生意的旺季,居然几乎所有的洋货铺都拒售美国货且把原先购进的美国货也付之一炬!冯子高知道罗汉最近要有所动作,但不知他竟然如此莽撞,以至受了这么重的伤。他今天的确是准备陪秀秀他们几个小辈玩一玩,也是转移注意力的意思,可没有想到恰恰今天罗汉出了事!他最近很少在外抛头露面,所以刘宗祥说的市面上的情况,他虽然知道,但不详细。听刘宗祥一说,不由对这些平常唯利是图的商人升起一股敬意。   厅外一阵杂沓的脚步声。刘宗祥下意识地掏怀表,没有掏出来。怀表放在床头柜上了,是在同秀秀亲热时摘下来的。他瞟一眼秀秀,见她不错眼地盯着自己,就去看墙上的壁钟。   这一看提醒了秀秀:是李家花子兄弟回来了吧?“噢,他们等了好半天咧,冯先生,等您家回去拿家什来捉蛐蛐,实在等不及才走的!”   “哦,怪我,怪我!”冯子高拎出一只布袋,一件件往外掏东西:一只柞蚕丝编织的网罩、一只细铜丝编织的网罩,两节儿臂粗细的竹管,竹管晶莹如玉,发出暗红色的光泽;还有几只大小款式各异的蛐蛐罐。另外从怀里取出一只细竹管,手指粗细,竹管一头装了个同竹管天衣合缝的竹盖,取下竹盖,抽出两只小毛笔样的东西,灯光下不甚分明。   花子兄弟俩已进来了,满身灰仆仆的,小花子的头发桩子上还沾着几根枯草叶。见客厅里的人都穿得干干净净的,客厅里也一尘不染,大花子的脸又红了一红。小花子倒是浑然不觉,他被冯子高拿出来的东西吸引过去了。   “呵哈,好清爽的蛐蛐芡子!”   “哟,小家伙还蛮识货的嘛。来来,你看一下,能说出是么东西做的,就送给你。”李家花子兄弟进来,冯子高正好转移屋里的气氛。   “芡子”是斗蛐蛐必不可少的玩艺儿。芡子又叫丝草,也有叫芡草、芡须的,因为一般都用牛筋草或者马唐草制作。两虫交锋之前,先把它们纳入斗盆中,各自的主人用芡草撩拨蛐蛐,这叫引草。引草先从虫腰引至虫牙,虫的斗性慢慢起来了,再左右撩拨使它斗性勃发。引草在斗蛐蛐中的重要性是不言而喻的,所以,蛐蛐玩家对芡草的选择就极为讲究。冯子高拿出的这两只芡须,明显不是牛筋草或马唐草制作的那种一般的货色。牛筋草、马唐草于田边地头随处可见,而冯子高手里的芡须不仅柔韧且有暗暗的光泽,一支是黄褐色的,一支是纯白色的。   “猜不出来罢?”冯子高笑了笑,把两支芡须举到小花子眼前,“算了,告诉你吧,这一支,是用黄鼠狼嘴上的胡须做的;这一支白的咧,是用白老鼠嘴上的胡须做的。莫慌,先看看你今天捉了几只像样的虫,看够不够资格用这么高级的蛐蛐芡子。”   大花子拎着几只小布袋,听冯先生要看,就解开一只。冯子高拔下粗竹筒的盖子,对准布袋口,抖一抖,袋里的蛐蛐就蹦到竹筒中去了。冯子高的竹筒上有一条窄窄的缝,他把竹筒凑近灯,从缝中看蛐蛐。   衡量蛐蛐的好坏优劣,主要看是否善斗。而鉴别是否善斗、是否上好的“虫王”、“大将军”,主要是辨形、辨色两样。从头形看,有圆而带扁的烧饼头,有圆而小的一株头,有圆而深长的寿星头,有棱而未圆的是牙刷头、大方头。从形色兼论看,红、白麻头,青项金翅、金银细丝透顶者皆为上品。在蛐蛐的各种色调中,尤以紫黄色的虫最为难得,其中又以紫黄中带有润滑光泽者为罕见。无论何种蛐蛐,一般都以头大、腿长、背阔、牙大者为好;各种麻头,均须麻路细直、丝丝透顶者为佳。凡是头有脑塔或麻路不清如像鼓棰线、牛角线、羊角线、洪脑线一类的柿子头、玛瑙头、蟹壳头,绝不是好虫,只能拿来喂鸡。   冯子高相蛐蛐就像做学问,很是仔细、认真。他一只只布袋地把蛐蛐引进竹筒,看完又一只只放回布袋,井然有序,一副气定神闲行家里手的派头。秀秀、李家花子兄弟都看得很专注、也很惊讶:像冯先生这样有学问的读书人听说还是留过洋的,又是做过官见过大世面的,竟然在玩蛐蛐上还有一套章法!   冯子高只有两次看得很慢。一次是看一只通身青中透出暗红、额上沙色里嵌着鲜红脑线的蛐蛐时;还有一次是在看一只像金龟虫的蛐蛐时。那虫头额异常突出,腿长,行动却很痴呆。一般蛐蛐是头上生一对须,而这只呆头呆脑的蛐蛐只头正中长了一根须,这根独须还像竹节样是一节一节的。冯子高只把这两只蛐蛐放进他带来的蛐蛐罐中,看完所有的蛐蛐,他又把这只独须呆蛐蛐装进竹筒里,再次反复端详,一会儿脸色凝重,一会儿眉飞色舞,一会儿自言自语,一会儿竟自嘻嘻而笑。这种近乎癫痴的神态是在场的人尤其是刘宗祥从未见过且难以理解的。刘宗祥不喜欢玩蛐蛐。他的印像中,小伢玩蛐蛐,是孩子天性,大人居然去玩虫子,不是发疯就是太无聊。只是他也读过文人雅士王公贵胄赏玩蛐蛐的书,才对这玩艺不作抨击。不过,冯子高相看蛐蛐时,他脸上一直挂着嘲讽的笑。   “冯先生,冯先生!”刘宗祥终于有些担心了。今天发生的事太多了。难道这一年的秋天真是个多事之秋?他担心冯子高走火入魔。走火入魔的人和神经不正常的人都是聪明人,苕,呆头呆脑的二百五,憨吃哈睡横长肉的马大哈,都是不会走火入魔的。   “哈哈!嘿嘿!刘老板,秀秀,大花子,小花子,你们来看哪!我硬是看准了!”冯子高似在和客厅里的人打招呼,又像是在自言自语,的确有些像走火入魔的神态。   “冯先生,冯先生!您家在说些么事咧?”秀秀声音尖脆,连叫几声。   “好虫啊,好虫啊!百年难遇呀,古今奇虫咧!”冯子高仿佛突然醒过来,眼里放出异样的光彩。“各位有所不知咧,这里头有一只百年难罕见的蛐蛐呀!古谱上记载,凡异形必多妙品,这只就是咧。古谱中有龟鹤形、一条枪、竹节鞭三种异形虫,而这只虫却集三种异形于一身,不是百年难遇么!只是不知斗性如何?唉,适才我可能失态了?来来来,小兄弟,今年全汉口只有你是够资格用这一套家什的!不过咧,家什虽好,一下也还用不坏,这虫子咧,一过了这秋,再想遇到,这辈子都难啦!人生一世,虫则一秋,这世界哟……”说着说着,冯子高就感慨得无边无际起来。   “真的么?冯先生,这只蛐蛐真的蛮好么?是我哥看它样子怪才捉住的。”小花子瞪大眼睛,神情似有不相信的迷茫。   “不是蛮好,是百年难遇!百年难遇,晓得啵?岂只是大将军,说不准今年汉口的虫王就是它们中间的一只咧!”   “真的呀?您家真的看准了哇?”秀秀似乎也来了情绪,往跟前凑,她也想见识见识这被说得神乎其神的怪蛐蛐。   “嘿!秀秀呀,这个你就不懂了咧!还是说这只,它独具三种异禀,应该叫‘龟鹤独节鞭’,对,就叫这名。这虫仅是龟鹤形者,看似懒呆,一旦性发,凶猛灵敏它虫难及。蛐蛐的须,本是用来探动静的,如声音哪、远近哪、气味哪,而这种蛐蛐,却用须来打斗攻敌。或甩打或戳刺,叫对手防不胜防。而那只红沙青如果是真红沙青,过几天它的翅膀就应该转红,而一旦深秋翅翼转红,斗性就烈了。红沙青只要听到其它虫叫,就要四处转寻打斗,一旦对敌,不咬死敌手决不罢休。所以,这只红虫一定要养在僻静处,莫让它听到它虫叫声,免得经常躁怒伤了身子……”   侃起蛐蛐经,冯子高似乎有说不完的话。也的确有学问,连刘宗祥都听得很入神,竟不觉忘自己是不喜欢玩蛐蛐的了“冯先生,真是难以想像,区区玩物微虫,竟有如此学问,今天我真算应了茅塞顿开的古语了!”   刘宗祥之所以由衷地佩服冯子高的学问,是换了一种角度来听“蛐蛐经”。   听说斗蛐蛐的赌博,也是动辄成千上万的,这也是算大生意了。听说还有以买卖蛐蛐为生的,果如冯先生所言这蛐蛐真是一只虫王,百年难遇,今年它最狠,那就可以赚不少咧!再说,这玩艺还真是不费么力,就是花几个晚上辛苦点,去捉就是了,野物虫子,又不归哪个管,尽管去捉,捉到了就是运气,捉不到也不折个么本……   “李家花子兄弟,要是我让你们把这两只蛐蛐卖给我,你们肯不肯?”刘宗祥还在那里暗暗盘算蛐蛐生意本利赚折,秀秀忽然提出了买蛐蛐的要求。   这让在场的人都吃了一惊。李家花子兄弟更是没有思想准备。小花子嘴唇嗫嚅,想说点什么;大花子脸一红,倒是开口蛮快……   “你么样说个买字咧?你想玩,拿去就是。本来,就是我们一起去捉的么。只是你要等冯先生。再说咧,又是在你管的园子里……”   “秀秀呃,我想咧,你要玩蛐蛐怕不是真的,有么别的打算我不管。要真是你自己玩咧,我劝你就这布袋子里随便捉几只去玩。”冯子高可能是心疼那两只异形蛐蛐,怕她玩糟蹋了,出言劝阻。“那两只蛐蛐,是专门的斗虫,斗虫呵,可不是好喂养的咧!光是喂养,就有大学问咧。不是我瞧不起你们,怕是还要我先教你们喂一些时侯,待去了土腥气,补足元气,你们要斗要玩,就好办了。”   刘宗祥奇怪秀秀怎么突然要养蛐蛐,而且一反过从不向人索要东西的性子,居然向少年伙伴开口要人家的心爱之物。他朝她的脸上瞄瞄,想看出点端倪,但他只看到一脸的认真和专注。她认真地听冯子高在讲如何用茶水煮蛐蛐罐,去掉陈年气味;如何撮蚯蚓粪拌糯米汤搪蛐蛐罐底;如何让蛐蛐吃得杂,以合乎《黄帝内经》中“五谷为养,五果为助,五畜为益,五菜为充”的饮食原则;以及如何为蛐蛐洗浴、如何为蛐蛐治病疗伤……   “嘿嘿,这鬼丫头真的摆出架势要学玩蛐蛐咧!”   刘宗祥爱嗔兼有地笑笑,暗暗摇头。 第六章 1906年陆疤子张腊狗   第一节   陆疤子近来心神不宁。   堤防工程眼看就要完工了,前三个月的薪饷他只给民工发了一半,民工几次找他扯皮,有几个年轻的口里还骂骂咧咧的。这次刘宗祥的爹亲自给民工造册发工钱,钱再也不过他陆疤子的手,水过地皮湿的便宜他也沾不到了。他蛮恨刘瘌痢。刘瘌痢不发脾气,总是心平气和的,你斗狠也无用,只当你是一拳头打在老母猪的身上,毫无反应。陆疤子自己的那一分工资,刘瘌痢软拖软磨,就是不给。前天逼急了,刘瘌痢说,他陆疤子的工钱,已代还给了汉正街糟坊的彭大年。彭老板到祥记商行讨账,说是刘宗祥的祥记商行委托一个脸上有疤子的人到他那里去赊了两千斤酒,彭大年到处说,祥记声誉要紧,看在张腊狗是租界包打听与刘家是洋行买办都是一条线的分上,祥记商行就先把钱给垫上了。陆疤子自知理亏,好在他在酒里头兑了很多水,现在民工的工钱不从他手上过,他无法先扣酒钱,只有叫小监工到民工里头去要。原来是民工求他陆疤子,现在是他陆疤子扳着民工的脑壳摇!他拖欠民工的工钱民工早已恨极,他再去要酒钱,等于是讨狗肉账。陆疤子曾在张腊狗跟前诉苦,痛骂刘宗祥刘瘌痢心黑手毒害他陆疤子,害陆疤子实际上也是往张大哥脸上抹屎。哪知张腊狗听了之后表情冷漠,完全没有预想的那样激动或愤怒。陆疤子不知道刘瘌痢单独塞了一个“红包”给张腊狗,这个红包沉甸甸的,远比陆疤子的话分量重得多。再说,陆疤子兑水搞了几多黑心钱,怎么不晓得往大哥手里塞几个呢?张腊狗已不是过去码头上的小混混了,他现在也是汉口市井的一方诸候了,小眉小眼又丢面子的事,已是他极力避免的。现在明摆着是陆疤子他自己做的事亏理,挑事拨非的话岂能撩得动这位青帮头子的心?   张腊狗不理陆疤子的投诉还有一个鲜为人知的原因,就是青帮的总舵把子传下暗令,天下即将大乱,江山社稷将归革命党,帮里的弟子徒子徒孙兄弟伙都要遵依。各地如有革命党出面相求,帮内人等都要鼎力相助,就是舍身舍命也不能退缩。青帮与洪门不同,洪门是各地自立山头,只要归字号即可立寨开香堂,各山头各香堂也无统属关系。青帮极讲辈分,不仅门规森严,而且字辈决不允许僭越,所有各地青帮分舵,都绝对服从总舵。洪门一大片,青帮一条线,说的就是这种区别。上个月,一个身穿灰绸长衫的先生找到张腊狗的香堂,一番对答之后,张腊狗晓得他是汉口革命党的联络人。最近,革命党人刺杀朝廷大员瑞征,汉口商人罢市、焚烧美国货,恐怕都与这个穿长衫的革命党人有关系。张腊狗对穿长衫的人表示,汉口他的这个香堂,坚决服从总舵的令旗。前几天,在后湖筑堤工地上察看陆疤子几个小兄弟的情况,张腊狗发现穿长衫的革命党人同刘宗祥在一起,在堤上指指划划,一打听,才知道这个人叫冯子高,是刘宗祥的重要帮手。往深里一打探,张腊狗清楚冯子高在张之洞张中堂府里做过幕宾,幕宾嘛,就是出主意的谋士罢!还听说这位先生干过审厅里的推事,留过洋,是个同各界都有联络的人物。   “看来革命党里头能人还是蛮多的咧!”在大场面上混,张腊狗心里不能没有一杆秤。   张腊狗与陆疤子最大的不同点,是张腊狗一般不与人当面斗狠,而他圆圆的娃娃脸更加隐蔽了常起杀机的内心。他之所以经常到堤上来看看,是他深知后湖筑堤,是汉口乃至湖北的一件大事。他是签字画押监工的,是责任人,而陆疤子是屁股上长疔疮,坐不住的家伙,完全指望他怕要出事:堤漏了或克扣民工太狠闹起事来,误了工期,张中堂可不是好说话的!   张腊狗一下子觉得好笑起来:他收了穆勉之的钱,砸了刘宗祥的“一江春”。刘宗祥请他到后湖监工,明摆着一是想化干戈为玉帛,让他的人沾点筑堤的好处;再就是,刘宗祥说不定也是在做“笼子”引他钻,如果他监工的给料、算工太克扣,堤出毛病民工扯皮都不好收拾。现在他张腊狗把“笼子”不当笼子,或者在“笼子”面前装佯,装出浑然不觉的苕模样,这样一来,钱也赚了,面子也做了。而且,让他更感好笑的,是冯子高这个革命党,把他与刘宗祥神不知鬼不觉地拴到一起了。   直到今天陆疤子得到一只好蛐蛐,心情才好起来。   “个狗日的哟,只怕是老子的祖坟上在冒青气啵,怎么不费吹灰之力就得了一只这样难得的异形蛐蛐呢!该不是在做梦吧?”陆疤子摸摸怀里装的蛐蛐竹管子,另一只手在大腿根子上狠劲地掐了一把。管子硬硬地分明还在,腿根子也疼得钻心。“个婊子养的,老子这是大肚子打屁——运气来了哇!”陆疤子觉得走路都比往常轻快多了。   也难怪陆疤子着急。眼看就到一年一度的蛐蛐赛事了,陆疤子还只有几只拿不出手的虫子。平常自己关在屋里玩玩,还不至于有人笑,要想在斗赛擂台上拿“牌子”,就真正是做梦了。   今天早上从循礼门一出城,就碰到两个半大不大的儿子伢从刘园出来。这两个伢一个十七八岁,一个十四五岁样子,手上拿着网罩、小铲子、小刀子、小竹筒一应捉蛐蛐的家什。   陆疤子至今还在暗暗庆幸,当时多一句嘴,要不然后悔莫及。   “呃,伢们嘞!捉了蛐蛐的?”记得当时是问的这样一句。我平时怎么会去答理这样的小伢咧!这种半大不大的小鸡巴伢们晓得个么事~?又拥妹醋纪罚能捉得到好蛐蛐?   的确,在捉蛐蛐,鉴赏蛐蛐,养蛐蛐,执掌斗蛐蛐上头,陆疤子自视甚高。事实上,若论起这方面的实际经验,他比冯子高要高许多。   汉口的斗蛐蛐,年年都在涵芬楼。每年这个时侯或稍晚一些,武昌省城那边的、汉阳府那边的,爱蛐蛐的和爱斗蛐蛐的、爱玩蛐蛐的,都集中到离花楼街不远的涵芬楼。什么时侯开斗,不需发通知,圈内的玩家自会互通信息,到时侯各自带蛐蛐,或带参斗参睹的钱就行了。每场赛事都有拉场子的人,近几年都是张腊狗、陆疤子、穆勉之这一帮人拉场子,有时也请省里有面子的人物来拉场子。总之要能镇得住场子,没有人敢来闹事。穆勉之不怎么爱玩这东西,而张腊狗陆疤子几个人是把蛐蛐当命的人,“天下青红是一家”,所以,汉口的蛐蛐赛事上,张腊狗一伙人就是最活跃的人物。他们既是“拉场子”的组织者,又充当裁判负责“掌掸子”。当然,这些都不会是尽义务,他们也自然是最大的受益者。汉口的斗蛐蛐,相当直白:按参赛双方虫主人的意愿,决定由谁的虫和谁的虫斗,然后双方各自把自己的虫拿到斗台上,双方再各派三个人站在斗台的两边,目的在于监督,怕出现临阵换虫的事。台后由“掌掸子”的裁判人负责。观众立在台下,自己找对手出钱押哪只蛐蛐,哪只蛐蛐赢了,押这只蛐蛐赢的人也就赢了,当然,虫主人也赢了。虫主人参赌的数额也是由双方议定的,比赛完后拉场人向输方收钱给赢家,裁判人拉场人都在其中收一定数额的佣金。拉场人和裁判人最大的收入是在参赌的赌资中“抽头”。斗蛐蛐从初秋斗到深秋,一场赛事往往十几局,每局赌资动辄上万,拉场子和掌掸子人的收入可想而知。   今年轮到武昌省城那边的人拉场子,所以陆疤子就只能自己出蛐蛐参赛了。他随口的一句问话,效果意外地好。   “我们刚捉了蛐蛐的。”这个十三四岁的伢是小花子。他朝陆疤子扬了扬手中的小布袋,在陆疤子的长疤脸上扫了两眼,赶忙移开。他暗自心惊:我的个娘哦!这张脸真是要几丑有几丑,丑得疼,丑得让人想吐哇!要是晚上碰到这张脸,还不吓得连滚三个跟头?   陆疤子没有多注意李家花子兄弟的表情,朝布袋瞄瞄,又弯下腰,朝大花子手上的柞蚕丝网罩细细的瞄了一会,心里动了动,还想问点么事,一转念,还是没有问。很明显,这种网罩很少见!世面上都只有铜丝网罩,一般玩家子都只用这种网罩。但有性烈的蛐蛐,网进去后在里头乱撞乱蹦,容易受伤。这种丝网太少见了!但肯定有弹性,蛐蛐不容易受伤!个狗日的,是哪个杂种想出这样好的心思,用蚕丝作网罩!看不出,这两个伢还是有根底的咧!也是,要不刘家花园怎么能让他们敞进敞出?   “捉了些么样的蛐蛐~?”陆疤子想,有这样一些家什的伢,说不定是内行,是有可能捉到好蛐蛐的。他伸手去拿大花子手上的袋子。   “呃嘿,您家么样自己动起手来了咧?我们的蛐蛐是不卖的咧!”大花子口里反对,拿布袋的手却并没有躲。陆疤子顺利地抢到一只小布袋,很迅速地打开,略扫一眼,根本不需要像冯子高那样用“过笼”。陆疤子接连飞快地看了四五个小布袋,边看边摇头。袋里的虫子,不是颜色不正,就是脑线不清晰,再不然就是腿形不佳。他有些失望,不想再看下去了。   唉!我是不是起早了?我难得起一回早床,起一回呀,就这么背时!陆疤子抬起头,长叹一声:“你们这是些么鬼虫~?这些喂鸡的昏虫,还要起这么早去捉?天刹黑点个灯笼,眨眼工夫就会飞来成千上万只这种东西!”他又瞟一眼大花子手上的铜丝网罩,脸色平和了,“家什倒还蛮像那回事,唉,真是的,腰里别只死老鼠——冒充打猎的!”口里骂骂咧咧的,眼睛却散了神。   陆疤子的眼光越过了刘园的围墙。刘园随铁路路基逐渐向后湖方向低去,尽是些乱土岗、瓜田、豆地。这大的一片地,平常少有人去闹,照说也是个出产蛐蛐的地方呀!可能是这两个伢不行,只会捉这种拥糜玫幕璩妗?上Р缓梅墙进去,要能有机会进去兴许能捉到好虫。陆疤子对刘园的围墙有所忌惮。他不能忘记他曾经在围墙外绑架过秀秀,而这姑娘竟然跟刘宗祥有关系看来还是亲戚。真是冤家路窄哟!在堤上看到秀秀和刘宗祥在一起的情景,深深地印在他心里。他抬脚要走,他不想在这附近多呆。   “莫把人看扁了咧,真正的好虫您家认不认得呵?”半天不出声的大花子,见陆疤子要走,赶忙激将。   “未必还有么尖板眼的东西不成?个把妈日的,老子玩蛐蛐的时侯,你们还在阎王那里打鼓泅咧!”骂归骂,陆疤子还是接过布袋继续看。他毕竟是个爱蛐蛐的人。再说,陆疤子的嘴不骂人是不会说话的。在他看来,人家听着是骂人的话,他从来认为不是在骂人,只是一些等同于打招呼或帮助表达各种感情的语气词。   陆疤子打开大花子递过来的布袋,刚漫不经心地瞄了一眼,就像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手猛地一抖,下意识地把布袋口飞快地捏拢。仿佛李家兄弟是突然从地下冒出来的魔鬼,他怔怔地盯大花子一阵,又怔怔地盯小花子一阵,那道紫褐色的长疤像一条被斩了头的蛇,在他脸上痛苦地扭动。他终于把眼光从李家兄弟身上移开了,把头仰起,呆呆地看天。秋高气爽,天高云淡。一群秋鸿在变换队形,一只离群的孤雁在头顶掠过,丢下几声哀鸣。   “说实话,这蛐蛐真是你们捉的?”陆疤子像终于缓过气来溺水人,长长地吁出一口气。他从半天云里收回眼光,又盯住大花子。他的声音里交织着疑惑和贪婪,嗓音干涩,明显透出紧张和急切。   “您家这是么意思哦?这些蛐蛐都是我们哥两个捉的,大半夜的工夫咧,哄您家做么事~?又不卖给您家,我们自己玩的!”见哥哥脸色不好,晓得是在陆疤子这不寻常形像的逼视下,有些心慌,小花子却已经有点适应这张疤子脸了。“算了吧,您家看也看了,我们还有事要赶到四官殿去做生意咧!”   “做生意?做么生意呀?”陆疤子真的急了。要是在别处而不是在刘园旁边,他早就动手抢或者骗过这只蛐蛐了。他怕惊动了刘园的人,惹出一些不必要的麻烦。听说这两个伢要到四官殿去,他想多半是去卖蛐蛐。他也可以到那里去把蛐蛐搞到手,又担心被别人先下了手。在四官殿,爱蛐蛐识货的狠人,并不只有他陆疤子一个啊!   “你们刚才不是说不卖么?”他逼视小花子,眼里闪过一道杀气。陆疤子自己可以无恶不作,却见不得人家在他面前扯谎。   “我……铀倒不卖呀……”   “小杂种!少废话,把这只蛐蛐让给老子!”陆疤子压低声音,但腮帮子却咬出棱子来。“老子今天还高兴,说个让字,惹得老子垮了脸,哼!”陆疤子不知道,即使他不垮脸,人家都受不了。只是不知道他垮了脸,还会吓人到什么程度。   其实,没有说出口的话被憋在心里,陆疤子的脸色就已经够难看了。“个小狗日的,要不是在大白天,要不是在刘宗祥地盘的边上,也不晓得小狗日的跟刘宗祥那个婊子养的是么关系,老子还跟你们这两个小鸡巴伢磨这半天嘴皮子!老子早就拎着袋子走了。拎走了又么样咧,未必还把老子胩里的二两肉啃了?”他恶狠狠地在心里设计种种强抢蛐蛐的方案,甚至包括杀人灭口、毁尸灭迹……   “让给您家?嗨,您家们听呐,几好笑哦,我们的东西,他您家说要我们让给……”这时,已有几个路人围过来。见一个极丑的男人在纠缠两个半大的孩子,担心地看看,朝陆疤子的丑脸瞄瞄,就把想管管闲事、说几句公道话的心思收起来,忙不迭地车转身走了。   第二节   在家里,陆疤子把这只蛐蛐用“过笼”引到竹筒里,呆呆地盯着不错眼,意外的惊喜一阵阵地从尾脊骨往上蹿。这无疑是百年难遇的异形虫。龟鹤形、竹节须和一条鞭,听说都是古谱上有却难见到的名虫。这只蛐蛐却集三种异形于一身!十两银子,只十两银子呀!真是值得!那两个个小杂种喜得嘴都合不拢,看来是真正的外行。连旁边看热闹的婊子养的们,刚开始还当老子欺负小伢,后来看到老子拿十两银子买一个蛐蛐,都伸舌头摇脑壳,说这两个伢一早晨走狗屎运,捡到一包财喜!十两银子咧,要当小户人家一年的盘嚼呀!哪晓得,就是一百两银子也值~!好生的盘养一阵子,拿去赌一季,捞回来的钱不要翻几十倍!说不到当上虫王,又会赚几多,又会有几光彩!   一想到虫王的荣耀,陆疤子不再飘飘然。他毕竟是个中高手,不能随口打哇哇,这虫王不虫王,还得看,还得试,还得经过几打几胜!他冷静下来,把蛐蛐引进一只陈年老斗罐里。这只很古怪的异形蛐蛐,懒懒地沿着罐子边慢慢爬动。不是走,而是爬!像只痨病虫子。但陆疤子不气馁。他懂,龟鹤形的虫子是貌似呆懒的。他取出一支芡草,是牛筋草制作的极普通的那种芡草。他轻轻地芡,先芡蛐蛐的尾,头动了一动,又不动了。再芡芡它的头,尾刺动了一下,也不动了。陆疤子心里一紧,是条不错的虫!蛰伏沉稳,貌似病虫,芡尾头动,芡头尾动,首尾呼应,蓄势其中。个狗日的,说书的讲蛐蛐经,说蛐蛐古谱上就有这样子的话咧!他又芡芡它的大腿,先左后右。蛐蛐的腿都来回地移动起来,明显地有些烦燥,但整个身子仍在原地不动。陆疤子伸出芡草,想去芡它的牙,刚伸到颚边,这只本来很呆很慵懒的蛐蛐蓦地一个虎扑,迅雷不及掩耳地一个钳口,就极准确地紧紧咬住了芡草!陆疤子轻轻地提芡草,提不动;稍加点力,感到蛐蛐也在用力;再加一点力,芡草拉出来了,一看,被咬住的那一截,钳在它的大牙里!   “我的个娘呐,看来真是个大虫王咧!个狗日的疤子哟,你今天算是走了一盘狗屎运咧!”陆疤子终于试准他手里的这只蛐蛐绝对是百年难遇的虫王。他再也遏制不住一直在心里拱动的狂喜,由自言自语发展到大喊大叫。   “你瞎叫个么事~!像个苕样的!鬼叫鬼叫的,把伢吵醒了!”   陆疤子的婆娘头发蓬乱地从黑黢黢的里间出来了,大襟褂子上头的三颗布扣子都敞着,露出右边一大块白酥酥的胸。奶子胀鼓鼓的,在松松垮垮的褂子里一耸一耸地拱,乳突处,两块黑湿湿的奶渍。王玉霞很娇惯她的儿子,四五岁了,一天还要喂两遍奶。   “呃,又搞到么好东西~?一天到黑,也不做点正经事!你看人家腊狗,跟你一样混的,早就住上宽宽敞敞的房子了。我这住的像么事?猪圈!人家的婆娘吃的、穿的,都是么事?你看看你的婆娘、伢过的么日子!”王玉霞口里臭的烂的骂得恶狠狠地,脸色却极平和,眼睛往陆疤子的蛐蛐罐子里瞄,手顺便在男人的裆里撩了一把。   “哎呀,莫盘,莫盘!莫盘跑了!”陆疤子把蛐蛐罐子用手一蒙,感到裆里一紧,不由自主地两腿一夹。   “老娘要盘!老娘自己的东西,盘不得?又不盘别个的!你还蛮俏啵?跑,你跑到哪里去~!”   “我是怕把蛐蛐盘跑了!看你个鬼婆娘扯到哪里去了!”   “扯哪里?老娘就扯这里……”   陆疤子的婆娘王玉霞是巷子口屠户王大爹的独生女。王玉霞十三岁这年,江里的大水淹平了堤顶,江风犹自推着江浪呼呼地啃着土堤。王玉霞同几个般般大的小姐妹在堤上玩,用瓦渣打漂漂。没打几下,王玉霞站脚的那块土墩子突然被水冲塌了,小姑娘自己被大水打了漂漂。事故发生得太突然,小姑娘们连喊都来不及,王玉霞就被冲走了。   这情景被在几步远地方的陆疤子看到了。   陆疤子那时脸上还没有疤,也就不叫陆疤子。他的爹陆驼子,为人绱鞋补鞋做鞋把腰弯得像虾米,自己一年四季十个脚趾倒有九个露在鞋子外头乘凉。陆驼子半辈子除了锥子顶针和一双糙手,就只落下这么个儿,给儿子取名陆金发,也是自己呵痒自己笑的意思。当时十六岁的陆金发颀长条条的身架子,精悍利索,浑身也就一条扎腰半头裤,正用根长篙子在捞“浮财”。长长的竹篙子,前头绑个铁钩子,看似简单,用起来还蛮方便。发大水江面上经常有些稀奇古怪杂把什的东西冲下来,也算是陆金发碰运气混肚子的小路子。十六岁清瘦清秀的陆金发已经是个小混混了,但十六岁毕竟是人生羞怯的季节,虽有一肚子荤的素的花花心思,也只是偶尔在被窝里头作点想像。几个半大不大的街坊姑娘在旁边叽叽喳喳嘻嘻哈哈,陆金发懒得理她们。他忙。江面不时有东西漂下来,他手不得闲眼不得闲,哪有工夫去招惹她们!再说,都是些丑得喊娘的丫头!只有王屠户的姑娘长得像个姑娘。也怪,王屠户长得像个鬼王,五大三粗脸像没有刮干净的锅底,又像半边没有长周正的西瓜皮,黑一块白一块黄一块的,要不是买肉的话,谁都不愿看一眼。他的姑娘王玉霞却长得小巧玲珑的,十三岁就削肩蜂腰宽屁股,胸前的衣服已经被顶得耸耸的,生就是一副让人看了睡不着的模样。姑娘们的一声惊呼,让陆金发来不及想什么,就拖着篙子往下游跑。王玉霞的头发漂起来了,陆金发一甩篙子就要钩,钩杆刚一扬起,他却把它扔了,扑嗵一下就扑进湍急的江流里。这一瞬间的爱美护美之心,使陆金发成了陆疤子,也使王玉霞五年后任媒婆踏破门槛,却发誓除陆疤子不嫁。王屠户王大爹想天方设地法,企图阻止独生女和穷得叮当响的陆驼子儿子的婚姻,十八岁的王玉霞自己拎了几件换洗的小衣裳,在一个晚上闯进了陆家的门。陆驼子高高兴兴地被赶到外头歪了一夜。第二天,腿麻了的陆驼子一瘸一瘸地跛到王屠户的肉案子上去割肉,顺便认亲家。   王玉霞嫁了陆疤子,谁都想不通,唯独他们两人自己认为顺理成章。有红似白一走屁股一晃漂亮的王玉霞,从不喊丈夫的大名陆金发,而是一口一个陆疤子或干脆就喊疤子,喊得人都忘了陆金发而只记得陆疤子。晚上两人睡觉,王玉霞一手抚着男人的那条长疤,一手紧紧的搂住男人,口里千遍万遍梦呓般叫着的也是这两个字:“疤子,疤子!疤子……”   那天,在湍急的江流里,十六岁的陆金发追到几条洋人的船边,赶在十三岁的王玉霞被急流吸进船底的危险关头抓住了她。奔腾的江水,冲到几条紧挨着的轮船边,自然而然生成一股向下的拉力巨大的漩涡。水性娴熟的陆金发让王玉霞仰躺着,托住她往岸边泅,漩流却把他们往船底拉。相持中,陆金发的脸被狠狠地撞在轮船一条锋利的焊缝上。他一阵眩晕,手不由一松。半昏迷的王玉霞失去了依托,往下一沉,手一阵乱抓。脸上血呼啦呲,被江水渍得生疼、最终疼麻木了的陆金发,突然感到下身一阵奇痛!奇痛刺激了求生的本能,使他奋力泅到岸边,被人七手八脚地拉上来。那连带被拖起来处于半昏迷状态的王玉霞,一只手竟然紧紧地攥着裤子不知何处去的陆金发的裆处。这情景,使帮忙施救的路人和王玉霞的小姐妹们目瞪口呆。   街坊邻舍总听见王玉霞成天臭的烂的骂陆疤子,却从未听见陆疤子发她的脾气,更不要说打她了。王玉霞骂男人就是疼男人,用她晚上在男人耳朵根子边的说法,是“老娘疼你疼到肉心里去了”!男人要喝酒,她去打,还要顺便买回一只“猪顺风”或一包花生米,拥们了,她去赊;男人想喝汤,她买排骨脊骨白莲藕煨,拥们,她还是去借。但她从来不到娘家去赊借。王大爹不喜欢女婿,所以王玉霞也就不喜欢自己的爹。每回男人跟她做了床上的事,王玉霞总要起来冲一碗甜蛋花汤或者热一碗排骨汤给男人喝。男人做了那种事以后,总是巴不得倒头就睡,她往往是逼着他喝。王玉霞的想法很简单:男人流出来的那东西,尽管不是红的,比女人流的红还金贵,那是骨髓咧,不及时补,不垮了么!陆疤子家是这条巷子里煨汤次数最多的。陆疤子在外头撮白日哄当混混,得了几个钱,交给她,她也接着,不给,她也不要。公爹陆驼子年老眼花四季咳喘。陆驼子不咳都是个驼子,一咳更是只剩一小团。鞋匠活是做不成了。王玉霞不仅不嫌,还热茶热饭地伺候。王玉霞白天在苗家码头边上摆个小摊子,卖稀饭和藕汤。几碟子五香萝卜,几碟子雪里蕻,一大鼎锅稀饭,一大鼎锅藕汤,早上一条弯扁担挑出去,晚上一条直扁担挑回来。她从来不过问男人在外头搞么事。街坊也曾暗示过,意思是说她的男人在外头搞“花板眼”,而且经常是在四官殿江边的那条趸船上搞。王玉霞不听,或者听了轻描淡些地反说一句:“男人么,能打得到野食是他的板眼,拥冒逖鄣哪腥斯淼哪仿瓒疾换嵋他!”最近几年,陆疤子跟张腊狗一起有些发展,陆疤子就对老婆在码头上摆摊子有些不舒服。   “么样?么样不舒服?你像是赚了蛮多钱样的!赚两个,用三个,老娘还能指望你呀!”一顿夹七夹八,陆疤子被骂得哑口无言又心悦诚服。   王玉霞总觉得欠着自己的男人什么。比如说吧,自从十八岁那年拎个小包袱进了陆家这间偏厦房子,几年来肚子里一点动静都没有。世上还有比是母鸡而又不下蛋更丢人的么!又不是男人不中用。陆疤子厉害到什么程度,只有王玉霞最清楚。成亲三年就换了两回床板子。有时嘎吱嘎吱太响了,外头堂屋里公爹一阵猛咳,咳得她死死地搂住陆疤子,在他的耳朵边叫……   “轻点咧,轻一点我的个哥咧!轻点轻点~!”   王玉霞总疑惑,是她十三岁那年在江里把男人的下身捏坏了。因为据后来陆疤子说,他那个位置联扯得小肚子疼了个把月!   “弄~!我的个哥噢!”有时晚上,陆疤子伏在她身上,她哆哆嗦嗦地叫,抹男人一胸脯的泪。“我的个好鸡巴呃,是我做造了孽呀,我前世里有罪呀!”   婆娘的泪,婆娘的抽咽,婆娘要死要活的哭叫,总激得陆疤子像一头受伤的野兽,恨不得把她撕成一块块,连血带肉吞下去!   搞清楚自己怀了伢,王玉霞到慈慧庵烧了三回香,答谢观音姥姥送子娘娘。   晚上陆疤子又要弄,王玉霞破天荒地拒绝了男人……   “个苕鸡巴呃,搞不得的~!这是你下的种咧!还像个生蛋黄样的~,你一戳,不戳散了黄!”王玉霞让男人用别的法子温存,陆疤子不耐烦。她又劝:“怀个伢有几难咯!这是你的祖宗积了德,你还想瞎搞!这样~,反正你在外头的三朋四友多,你就在外头去搞,我不拦你。只要你在搞的时侯,想到我……再就是咧,外头都是些臭的烂的,千万莫当真咧,莫把身上几个造孽的钱都填到野论首永锿啡チ耍那是填得满的?”   自从生了伢,王玉霞就把男人手里的钱管紧了……   “疤子呃,不是我找你要钱咧,是你的儿找你要钱哪!以前咧拥枚子,混到哪里算哪里,这早晚就不同了~,手里拥昧礁龌钋,伢要有个三病两痛的,么办咧?你是做爹的人了,再这样混下去,儿子懂事了,么样看你咧!”   他们成家五年来,就那次,王玉霞对男人说话没有带骂人的字眼。   今天看到陆疤子又在玩蛐蛐,她心里就不快活了:“个把妈养的,耳朵硬是卖到烧腊馆里头去了!答应得蛮好,过一下子就又忘了。又玩这些拥靡坏阌玫亩西!”   “瞎叫么事~!这是蛐蛐,是蛐蛐!你晓得啵,每年都要斗蛐蛐!么样来钱?一只好蛐蛐,一个蛐蛐王,斗一场赢上千两银子咧!要是下的注再大些,一场赢万把两银子都不止!你算下子看看,一季下来老子不发了财!”陆疤子把蛐蛐罐小心翼翼地盖好,放妥,那动作的轻柔,就像对自己儿子一样。   “你就这大的把握?是个么金蛐蛐银蛐蛐,盘盘都赢?莫不是你狗日的无事无聊的自己想玩,拿这赢钱的话来塞我!自古久赌必输,涌吹接卸牟┓⒉频模    “塞你?我拿么事塞你~?拿狗子鸡巴塞你!说得你又不信。这是百年难遇的虫王,是一只异形!晓不晓得异形~?这和人一样,异形就是跟别个不同,怪头怪脑的。凡怪头怪脑的东西都蛮狠!”陆疤子没有读过书,玩蛐蛐听了些什么古谱一类的话,其余的就都是经验了。他对老婆解释很费力气,好在大体意思还是说明白了。费了一番劲,好容易让王玉霞相信了。“凡是异形的跟别个不同的东西都蛮狠”,这句话,最有说服力。她的男人不就是异形的么?哪个都嫌陆疤子丑,看都怕多看一眼,独她王玉霞拿来做男人!好看有么用?女人才应当好看,男人好看得像绣花枕头,那是戏台上哼哼叽叽的男人,看着就像相公,恶心死个人!王玉霞抬手摸摸男人的脸,另一只手往下游走,热乎乎的身子就偎了上去。   “我的个婆娘呃,今日怎么格外的骚哇!”陆疤边笑骂,抄起婆娘往里屋走。   “就在外头,莫进去,进去把伢盘醒了!”   “大白天的,爹回来撞到了咧?”   “白天都是媳妇一个人在屋里,他您家回来做么事~!他您家守摊子,他您家白天都是不回来的,怕么事~!”   “这,这又拥酶龃病…”陆疤子屋窄,老爹的铺盖就在堂屋里。   “我的个苕疤子哦,要个么床~……”   第三节   街上已经有桂花卖了。   一阵完全不着痕迹的幽幽的桂花香,在这百十丈长的街市徜徉。   卖桂花的不需要吆喝,想买的寻香而去即可,不想买的不花钱就能享受这三秋桂子的芳泽,也不是折本的事。   一个卖“嘀咚”的,手拿一只像细长颈花瓶样的“嘀咚”,含在嘴里,一吸一吹,那薄薄的玻璃瓶底就一凹一凸地,发出“嘀咚嘀咚”的响声。   “嗨嘿,麻糖,麻糖!孝感麻糖呃!”卖麻糖的是个留着三绺白须的清癯老头,守着一对可以迭摞的箩筐,有一声无一声地喊。孝感麻糖是湖北一绝。用纯糯米熬糖,拌黑白芝麻,掺花生粉,再经压制而成。孝感麻糖咬起来很脆,但入口即化,嚼后一点渣都不会在嘴里留下。   张腊狗漫不经心地拿了一盒麻糖,随手撕开纸盒,拈一片放进嘴里嘎嘣嘎嘣地嚼,边嚼边点头,似赞许:老头子呃,你做的好糖!他点过头,转身离去。走了五六步,他又转身折回到麻糖担子边,问:“嗨,卖糖的呃,你么样不找我要钱哪?”张腊狗手托那包已撕开了的麻糖,翻起有些鼓的眼珠子,配上那张不恶的娃娃脸,一副既有几分惊诧又有几分天真的模样。   旁边几个做小生意和买东西的都围了过来。这自然是很奇怪的事。世上只有卖东西的人责问买东西的人为什么不给钱,还没有听说过买东西的人自己不给钱拿了东西走,反过来责问卖东西的人为什么不找他要钱。   这人要么是神经病,要么是扯皮闹绊的混混。显然,这个拿人家麻糖的人属于后者。   “噢呵!小哥哥,您家问这个哪!您家在我这里吃点糖,是瞧得起我。您家给钱,是照顾我的生意。您家身上一时不方便,或是一时忘记了,有么要紧的咧?您家往这里一站,就是跟我小老儿做招牌~!”卖麻糖的嗬嗬地笑,那笑似极真诚。   张腊狗在这张真诚的笑脸上瞄了好半天,没有发现一点虚假,心里暗暗叹服:这个老杂种!硬是个老江湖呀!晓得几会来事哟!说的话像洋冰糖,其实心里头恨不得啃老子几口!好,活在世上能学得这乖,不容易!叹服之余,张腊狗也装佯哈哈地笑:“老人家,是的是的,不是拥昧闱,是心里有点事,忘记了,忘记了!您家做小生意的人,又这大一把年纪,么样能装您家的马虎咧?接到,接到!”   张腊狗生得白白净净的,不知根底的人,绝不会把“无恶不作”、“五毒俱全”之类的字眼与他联系在一起。不知怎么回事,张腊狗今天的确有心事,但对这老头软软的话、软软的笑,就是发不起脾气来。   他仿佛听到了蛐蛐叫。找拢去,原来是卖蝈蝈的。卖蝈蝈的像是河南口音。一大担三篁篾编的小八角笼,层层叠叠,恐怕有几百只虫子在里头叫得欢天喜地的。蝈蝈这东西长得像蚱蜢,但比蚱蜢肥壮,肚子也大些,斜斜的一对露水珠子样的灰蓝色眼睛,憨憨的很是可爱。张腊狗挑了三个笼子,摸摸身上,刚才把零钱都给了卖麻糖的,再也没有零钱了。他踌躇了一下,卖蝈蝈的却大度得很:“您拿去,有空碰上了,记起来了,再给也行。反正我天天在这里。”   “河南人就是老实,好说话。”张腊狗想。   其实,河南人早看到张腊狗刚才同卖麻糖老头之间的一场戏了。张腊狗哪里知道,现在他虽然做了租界的“包打听”,场面大了,不怎么再到这市井集市来小打小闹了,但人的名树的影,不少人仍然认识他。张腊狗来了,张腊狗买东西,还能找他要钱么?张腊狗曾经有过在四官殿强打恶要的经历。现在他能轻轻松松地掌盘子赚大钱了,反能偶尔回忆起当年的“艰辛”,产生一些对微小生意的体恤之情。他注意到卖蝈蝈的担子旁边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卖蛐蛐的。刚才他挑选蝈蝈笼子时还没有看到这两个半大小伙,也许是刚才太专注了吧,也许因为这两个小伙是着的,不引人注意的缘故。再一看,顺着半大小伙子这边一溜,竟还有好几个卖蛐蛐的。   “个狗日的,我怎么忘记了咧!这蝈蝈呵、蛐蛐呵,要卖的话,肯定都是挨着的~!”   张腊狗近来往后湖堤上跑的次数多了。堤工快收尾了,也是他摘桃子收获找刘宗祥要钱讨好处的时侯了。他如果不督紧一些,出了纰漏,刘宗祥找个岔子赖账不说,官府追究下来,轻者面子不好看,重则怕是要栽跟头。再说,革命党人频频找他,说些“长沙结社、湖北发展、武昌活动、汉口宣传”这类的话。“都是提着脑壳玩,在裤裆里镗刀的险活。要不是总舵有令,老子才不得沾咧!这以后还不晓得要死几多人哪!”最近,几国的外国领事都找张腊狗,都是打探革命党的事,这些,让他既兴奋又惶惶不安。“个把妈日的,老子还真是跛子的屁股——翘(俏)起来了咧!几家都拉老子,老子是哪边都不得说真话!这个世界上,真话最不值钱!”   好容易今天有了点闲心思,到四官殿这发迹的地方来看看,看能不能搞到几只像样的蛐蛐。张腊狗现在有了这种体会,钱多反倒不自由了:钱从哪里来?还不是各方面给的。但给钱的哪一边都是有狠的,不给哪一边效力都不行。当然也可以糊弄,但总要糊弄得过去。糊弄得漏了底子,收场子还得自己来。只到看到这卖蛐蛐的,张腊狗脸上才有了点活气。   这个壮汉,一看就晓得是积年盘弄蛐蛐生意的。面前一个方架柜,架柜分成很多小格,一层层的,每一小格都放着若干蛐蛐罐。他卖蛐蛐,也卖蛐蛐罐,也可以连罐带蛐蛐一起卖。他无疑认识张腊狗,而且很熟。   “张先生,您家这些时少见哪!在哪里发财咧?”壮汉个头粗壮,身坯却不高,坐着还不觉其矮,站起来同张腊狗打招呼,才看出他实际上是个畸形人:上身头脸如常人,腿却奇短,站着仅十来岁儿童高。如果不站起来,这壮汉实在是个很周正的男人,浓浓的卧蚕眉,鼻直口方,宽肩阔背,很是威猛。一站起来,使人想到这是个小伢,穿了件大人的衣服,戴着个面具脸谱。   “丁丁儿,有么好虫子,孝敬老子只把两只~!”这汉子姓丁,因其矮小,绰号“丁丁儿”。汉口人把“一点点”叫做“一丁点”,“丁丁儿”与“一丁点”谐音。张腊狗没有成气候的时节,曾向丁丁儿讨教过捕捉蛐蛐、调养蛐蛐的经验。丁丁儿是这方面的专家,从捉、养、斗、疗,到一应与蛐蛐有关的器物,他都能一清二白,丁是丁卯是卯说出个名堂来。   “说句实话给您家,到这早晚,还拥媚苣贸鍪值尿序小S惺怯屑钢唬那只能哄别个,像您家这样的玩家子,我不敢说泡话。”   汉口人所谓的“说泡话”,相当于北方人的说假话、吹牛、说大话。至于汉口话中的“发泡”,就大致相当于北方话中的“发飙”了。   丁丁儿一脸的诚恳。他不可能不说真话。现在张腊狗是个么人物,他敢?   “你个杂种莫不是怕我不给钱,才推说拥煤抿序邪。俊闭爬肮范手去拿一个镂雕着几片兰草的蛐蛐罐。他也是个识货的,他拿的这只罐子,倒真是明朝官窑的东西。看他一拿,丁丁儿脸上的笑变得僵硬起来。   “莫怕,该么样给钱我会照给的,就是莫要随便说那个拥玫幕啊!闭爬肮贩畔买序泄蕖K今天不是来搞蛐蛐罐的。为了个蛐蛐罐搞得卖蛐蛐的恨他,也还是划不来。他张腊狗屋里还有几个这样的罐子。他一放下罐子,丁丁儿脸上的笑又柔和了,整个人都显得活泛起来。   “这里有只紫虫,色还映の龋像是个紫三色的坯子。要真是紫三色,倒还兴许是个虫王。您家看看!”丁丁儿递上一只其貌不扬的紫砂罐,可张腊狗一看就知道是只年年用的陈年陶,已经泛出了黑油油的暗光。   蛐蛐中以紫头、紫体为主的,为紫色类。不杂任何色凋的是真紫。“真紫如同穿紫袍,色浓性稳肉生毛,钳配紫红或绛色,独占五色第一豪。”可纯粹的真紫是极稀有的。紫色蛐蛐最耐时节,古蛐蛐谱中称紫蛐蛐“耐老而运从”,就是指它老而能继续搏斗取胜。丁丁儿所说的紫三色,是紫色为主的蛐蛐紫头、紫项、焦金翅三色俱备。这种三色紫虫白肉、红牙,六足粗长,尾如针形。所以蛐蛐歌诀中赞这种虫,说它“紫头蓝项焦金背,白肉红牙斗到秋”。   丁丁儿将蛐蛐引到过笼,再引到一个深罐中,让张腊狗鉴赏。张腊狗拿过已腾出蛐蛐的那个黑油油的罐子,里外上下地反复看,看得丁丁儿一脸小心的笑。   “这是个么罐子,黑乎乎的这样沉手?”   这只蛐蛐罐油黑泛绿,盖内有长方形的阳文双线印框,内有楷书“古燕赵子玉造”。底外的阳文双框线内也有同体的阳文楷书“大清康熙年制”六个字。赵子玉是清朝初年制罐名家,他制的蛐蛐罐,称为“澄泥罐”。这种罐的用料十分讲究。据说是把空绢囊放在汾水中,一年后取出绢囊来,倒出绢囊中的泥,打成浆,去掉杂质,再用这种十分细腻的澄泥烧制陶罐。这种澄泥罐,取料难,制作工艺复杂,存世的不多,所以十分珍贵。就因为它珍贵,所以仿赵子玉澄泥罐的也很多。   “说是赵子玉的澄泥罐,晓得是真是假咧?要是真家伙,您家就拿去算了。您家指缝里稀出几个来,还不够我吃个三年五载的!”丁丁儿陪笑打浑,小心翼翼地观察张腊狗的脸色。   “好你个丁丁咧,蛮会做生意咧,赚钱这样黑,黑到我头上来了!你还不晓得我屙的尿有几高吧?算了,管它真的假的,这只罐子等下我拿走。要几多?五十两该够了吧?记着,老子这是送钱你用!老子心里明白得很,要真是那个赵么事玉做的,要值百把两。鬼晓得是真是假?是真的咧,你就倒点小霉,是假的咧,就算我背时。”   这个价钱是很公道的。这是张腊狗看在故人份上开的价钱。兔子不吃窝边草么,何况故人呢!再说,如今张腊狗口袋里也不窘困,即使不是赵子玉制作的,也是个很不错的澄泥罐。丁丁儿连声道谢。对他来说,这是天上掉下来的五十两银子。这罐姑且不说它是真是假,仅就他得到手,也只用了五两银子。这十倍的赚头,算是老虎嘴里头掏的食咧!   “还好,是真是假我说的都是活话,价钱也是他自己开的,到时侯有么不对头,也怪不得我。”丁丁儿暗想。   张腊狗早就不去管那个蛐蛐罐子了。他细细地看那只蛐蛐,半天不抬头。这虫看上去还不错。寿星头形,姜黄色斗丝,开花麻头,黑紫脸,一副圆柱形钳牙,深蓝项起疙瘩,翅色焦黑,赤绒肉,赤尾,六足特长细,如铁丝,两眼黑如点漆。   “虫是只好虫,只是,只是……”张腊狗没有抬头,口里自言自语。   “么样,您家肯定看出点名堂来了?”丁丁儿一脸的企盼,他希望张腊狗没有看出什么毛病。   “只是,只是这三色有点混,从头到翅,有些起油。”张腊狗终于抬起脸,望望丁丁儿,他也想从丁丁儿脸上找出他是否鉴别得准确的迹像来。   紫虫中的紫三色,最大的忌讳是色不纯。如果一种色介入到另一种色中去了,就叫“起油”。起油的虫为庸品。   “唉!”丁丁儿夸张地长叹一口气,“到底犹庸您家的法眼哪!就是有那么一丁点起油~,要不哇,那真是两个哑巴一头睡——拥没八低郏    “那倒是,那倒是哟!”受到行家的夸赞,即或是张腊狗,也是高兴的。他放下那只“紫三色”,又挨个看了几只丁丁儿推荐的蛐蛐。张腊狗认为都可以斗几场,但“大将军”,尤其是“虫王”却基本上没有。他拍拍手,露出一脸的失望。人一有失望情绪,眼光空落落的,不免显出些迷朦浑浊来。张腊狗站在丁丁儿的摊子前,就用这种眼神扫过一个个卖蛐蛐的地摊。丁丁儿作为专业户,尚且无上品,旁边这几个地摊,未必还有么好东西?张腊狗真的兴味索然了。不作指望地随便逛逛吧,他在两个半大小伙子的地摊面前停住了。刚才,他就是最先看到这两个卖蛐蛐的。现在,他之所以停下来,是看中了这个柞蚕丝做的网罩。他也下来,拿过这张灰白色的蛐蛐网罩,作出捕蛐蛐的动作,挥动几下。   “嘿,这是个好东西!不伤虫,不伤虫。哪个狗日的这么会想心思,像是专门做来捉蛐蛐的咧!”他把这张蛐蛐网罩拿在手里玩了几下,看这年少的一个,把个蛐蛐罐夹在两腿中间,上面还用一双手护着,感到很好笑。   “个小仑笈叮做得吓死人的!是个么宝贝蛐蛐~?未必还怕老子抢你的!你晓得我是哪个?告诉你,我是张腊狗!张腊狗就是我!你连张腊狗都不晓得,还在这里玩蛐蛐?你去问那个专门盘蛐蛐的丁丁儿,他那么多好蛐蛐老子都看不中,你个小仑蟮棺龀龈鲥砣丝妊吓死人的样子!”张腊狗把网罩递给大花子,“拿去,看你眼睛里头都要伸出手来的相唷,生怕我抢走了这个网罩吧?你看,老子买这只破罐子,就给了他五十两,不信,你去问他!”   张腊构狗指指丁丁儿和那个河南口音卖蝈蝈的。被指的都一脸讨好的讪笑。听了张腊狗半吹牛半斗狠的话,小花子眼睛一亮,腿也不夹了,双手松开蛐蛐罐:“您家肯出个么价钱~?”   “嘿嘿,有味!这个小仑笥形叮×罐子里头是么家伙都不晓得,就要我开价钱!你就算死我要买你的蛐蛐?”张腊狗一副瞧不起的脸色。“你认不认得那个叫丁丁儿卖蛐蛐的?老子还是像你们这大的时侯,就跟他学盘蛐蛐,他该算是个蛐蛐玩家啵?他的蛐蛐该多啵?连他的蛐蛐我都看不中,你有么拿得出手的虫?”   李家花子哥俩心里暗自称奇,这张腊狗和那个丑死人的陆疤子,怎么说出的话都差不多咧!   “您家看下子~!看都涌矗您家么样晓得我们的虫不中咧?看下子又不吃亏。蛐蛐这这东西又不是自己地里种的,又不是自己屋里头养的,野物~,哪个算得到该哪个捉到好虫王咧?不怕您家见笑,前天还有个人从我们这里买去了一只龟鹤独节鞭咧!那个人出了十两银子,拣了我们小伢的便宜。要不是怕他斗狠,我们才不卖把他咧!”   “么事么事!你说么事呵?龟鹤形?还有么独节鞭?要就是龟鹤形,要就是竹节须,要就是一只鞭,怎么牛胩里扯到马胩里~!”张腊狗像是被什么锐物在屁股上刺了一下,腰猛地一挺。他异常吃惊。三种异形虫古谱上都有记载,真虫多年来未见到一只。听这小伢的口气,是有一只集三种异形于一身的怪蛐蛐了。说得有鼻子有眉毛的,肯定有这样一只怪虫!是哪个抢在前头搞去了咧?这还了得!他心里一时竟翻江倒海思量开来,下意识伸手去拿小花子那只罐子。   “您家还看么事~,我们哪里有人家丁丁儿那好的东西~……”小花子像是怄气的样子,把蛐蛐罐往怀里一缩。   “咿?你这小仑蠡孤难缠咧!刚才要老子看,这早晚又俏皮起来了!要不看你是个小伢,老子不一巴掌呼死你!”张腊狗口里恶狠狠地骂,抢过那个罐子,就要揭盖子。   “莫揭,莫揭!才捉的蛐蛐,性子劣!”小花子叫。   “晓得,晓得!未必豆芽菜还要屎(死)浇(教)?看不出来,你还很有点名堂咧。”张腊狗五指拶开,罩住罐子,透过指缝往里瞄。这动作也很内行,在没有“过笼”这类专业工具的情况下,这动作是很适用的。   “哦嗬!”张腊狗吃了一惊,抬头瞟了小花子一眼,满脸疑惑:个狗日的,这当真还是个好蛐蛐咧!这不起眼的小伢,还有这好的运气!   “这是你们捉的?”张腊狗问。   这张腊狗和陆疤子怎么随么事都差不多呀,连这几句问话都一样咧?大花子在心里嘀咕。他一直没有作声,但他回忆起前几天陆疤子买那只蛐蛐时,也曾这样不相信地问过。   张腊狗看到的是一只真正的红沙青。今天在四官殿晃了半天,就这只蛐蛐还算是一件入眼的东西。这红沙青是青色蛐蛐的一种。纯青明净、完全一色青的蛐蛐百年难遇,所以也就很难评价。斗场上看到的所谓青色蛐蛐一般都是在青色上有所变化。现在看到的这种就是青色蛐蛐中的上品。红沙青刚出土时头形圆凸如佛珠,泛青金色,银丝贯顶,麻路开在斗丝的顶端,呈菊花状,大青项起疙瘩。这种蛐蛐还过几天,斗丝就慢慢地呈大红色,项铺蓝毛而隐现青沙色。近寒露时节,会满翅现出红砂。这种红沙青蛐蛐,斗性凶狠,一见敌虫,往往不待芡草逗引,即奔突向敌,势如奔马。一经开斗,非咬死对手不罢休。这是罕见的蛐蛐。还有一桩,这红沙青必须独养一室,否则,它听到其它虫鸣叫就要起斗性,在罐内奔突跳跃,寻找敌手,往往因此把自己碰伤甚至撞死。这种“虫王”级的蛐蛐出现在小伢们的罐子里,不能不叫张腊狗这样的行家吃惊。   “你们晓得这叫么虫?”张腊狗又问。他有些疑惑。像他这样吃险饭的,时时事事都难免起点疑心。当然,解除疑惑的最好办法是考考虫主。   “么虫,蛐蛐~!红沙青,是可以得大将军名头的上色虫!你怕我们不晓得?”还是小花子在对答,完全是内行话。大花子一直保持着老实憨厚的笑,不作声。   “哟嗬,还真是不错咧!对,是只红沙青。”丁丁儿不晓得么时侯也挤过来了,他稍稍弯下腰,从张腊狗的指缝中往里看了一眼,就认准这是一只曾经被人称为促织王的红沙青:“红沙青色岂寻常,人若相逢细端详,诸虫遇此成齑粉,此青独居促织王。”丁丁儿熟悉《蛐蛐谱》。   “丁丁儿,你认准了?伙计,过细咧,要是看花了,就自己把眼珠子抠下来算了!”   张腊狗心里踏实了。口里虽然在说些吓人的话,但他晓得丁丁儿是真正的行家,不会随口瞎说。刚才丁丁儿的一句话,就是对这只蛐蛐的最好鉴定。张腊狗用一只手蒙住蛐蛐罐,眼睛微微地闭上了。他已经不顾及他的失态了。他迫不及待地要想一想,如果他得到这只红沙青,今年能否夺得虫王的名誉。不好,这小伢刚才说还有一只什么独节鞭龟鹤形,要把它搞到手,今年斗蛐蛐就稳赢了……   “伢呃,这只蛐蛐咧,也算是只好蛐蛐。也不是像丁丁儿说的那样好得是促织王。他刚才念的那几句顺口溜我晓得,也不是了不得的东西。都是那些想混两个钱有又怕丢面子的读书人胡说的。他们那些读书人其实不晓得有几喜欢玩蛐蛐,又怕别个说他们什么不务正业,什么玩物拥弥荆就只有在底下帮我们这些随么事都不怕的人捧场,舔屁眼!算了,不说那多,这样咧,你们把这只蛐蛐卖把我,我也把十两银子你们。你们要是把买你们那只蛐蛐的是哪个告诉我,我再把十两银子给你们!”张腊狗也是没有读书的人,不会说那些文诌诌的话,“玩物丧志”都说不清楚。   “可得,你先把银子我们~!您家!”大花子难得开口,一开口就谈钱。这叫张腊狗嫌他,又对这两个半大小伙子放了心。为小利计较的人,不会有大计谋。   “嘿嘿,你这家伙半天不开口,开口就讨人嫌!说的话就是不中听,是不相信老子,怕老子跑了?老子要斗狠,不早把罐子一拿就走了么!个狗日的……”张腊狗刚要发作,突然发现不妥。堂堂青帮堂主,跟人家小伢们发个么脾气咧!再说,你看周围这些看笑话的眼睛咯!他不能为二十两银子出丑。   “好,好!依你的,”张腊狗现出一副很宽容的神态。这倒不是他故作大度,而是他想通了:不就是二十两银子么,为探出那个人的下落,谅这两个伢也不敢哄他。再说,刚才舍得用五十两银子买蛐蛐罐,难道就舍不得买一只看准了的好蛐蛐?能在曾经受过“苦”的地方大把掏钱买东西,本身就蛮有面子~:看,老子张腊狗再也不是当年的小混混了!他被爽快花钱的快感激动着,摸出两张十两的银票,递给小花子:“拿去!”   “这是么东西呀,您家?”小花子不接,现出一副懵懂无知的神态。   “哈哈!连银票都不认得,还充内行,还‘挖地脑壳’做生意!真是,这汉口的钱哪,也是太好赚了,木头雕两个眼睛都能赚得到大钱咧!”汉口人把摆地摊叫“挖地脑壳”,这种生意自然是本小利微,有的还带有很浓的江湖流动色彩。张腊狗嘲笑李家花子兄弟,把银票在手里甩得哗哗响。   “您家莫哄我们,这是纸,哪是钱咧!未必我们这大的人连钱都认不得?白花花的硬的才是银钱~!俗话说,黑眼珠子见不得白银子……”   “真是的,真是的!个把妈日的,烦死人!连钱都不认得还犟头犟脑的!算了,算了,这种外国人用的东西,也是拥眉父鋈巳系茫《《《,帮忙换一下!伙计,你该不会也不认得吧?”张腊狗不想再跟这两个伢纠缠了,他想早点把那只龟鹤形蛐蛐的下落搞清楚。他现在心情不错。   丁丁儿很听话地接过张腊狗的银票,看一看,认得是英国租界银行的银票,绝对是可以兑换没有问题的。他朝小花子摇摇头笑一笑,伸手到怀里摸了半天,摸出几块碎银子,放到自己摊子上的戥子上称出二十两,递给张腊狗。银票是张腊狗的,是张腊狗递给他的,所以,他把换开的银子还是递给张腊狗而不代替张腊狗递给小花子。这个小动作,可以见出丁丁儿生意人的精明。   “告诉我,那个龟鹤形独节须的蛐蛐你卖把哪个去了?”张腊狗把银子在手里摇得哗哗地响,然后啪地一声拍在小花子的手里。“这下总该可以把那蛐蛐的下落告诉我了吧!”   “我不认得他咧!”小花子把手捏成拳,往怀里塞。   “么事呀?你这个小……”张腊狗终于被激怒了。他还没有这么耐烦过。这小伢太可恶!把钱诳到了手,居然敢反口不认账!张腊狗懒得骂了,挥拳就要打过来。   “我们是不认得他么,我们只记得他的脸上有蛮长一条疤子……”小花子赶忙解释。张腊狗的拳头在空中停住,慢慢地松成巴掌,垂了下来。   “是的,像这样的,脸弯弯的,像个弯茄子……”   小花子还在比划,张腊狗却已经不理他了。“照这小伢说的,肯定是疤子把那只蛐蛐搞去了!好说,都是蛮好的兄弟,个把虫子,打个商量总还是可得的罢!”张腊狗想趁热打铁,直接到四官殿码头趸船上去找陆疤子。他抱起蛐蛐罐和蝈蝈笼子,车身朝江边走。   “张家兄弟,莫忘记了,那个澄泥罐子还犹碌走郑 倍《《对着张腊狗的背影喊。   所谓“搪底”,是用黄土、蚯蚓粪、陈石灰碾细,过箩筛筛去杂物,再用水浸透,按4:4:2的比例调和,拌进糯米米汤,牢牢地在罐底捣实。这搪底是很有考究的。既要让罐底有一定的蓄水作用,又要让它具有渗水性;既要砸平,又不能过于光滑,太滑对蛐蛐腿有损伤。丁丁儿是个行家,知道这些名堂。而他之所以没有搪底,是因为蛐蛐罐和其它玩物一样,有人专门收藏赏玩,而作为赏玩的蛐蛐罐是不搪底的。   “晓得!”张腊狗答应一声,没有回头,揸开两只螃蟹脚,鸭子样一崴一崴地走远了。   第四节   刘园的月季开得一片姹紫嫣红。粗壮的刺乎乎的枝干上,分出长长的绿茵茵的枝条。粉红、深红的花朵、花苞就聚在这些嫩生生的枝条上。这些热热闹闹的月季花,开的落的,各忙各的。开的开得心花怒放;落的落得满地残英,似也无多的伤感,也品不出悲壮。这有点像人的生生死死,太多太平常,也就淡而无味因而也就显出些豁达与空灵。秀秀看着这开开落落的花,想起了家乡柏泉老堤下湖荡边一蓬蓬的麻亮刺听说洋人把那叫野蔷薇,和这月季花是一个种。那简直变成了一汪遥远的淡绿色的梦!细细的枝条,像童年女孩孱弱的生命;随风披拂的花叶,多像女孩散乱的长发;如星星般开着的小红花,是童年女孩明灭不定的希望……   大花子手中那把锄头灵活地在花丛中出没,像一条闪亮的牛舌头,刺拉刺拉贪婪而又不紧不慢地啃着花丛中的杂草。大花子不知怎么回事,像感到秀秀眼光的温度似的,他无端又红了脸。其实,秀秀的心思还有一半在小花子的嘴巴上。小花子像一只叽叽喳喳的雀子,往外吐出一串串的句子:他绘声绘色地描述陆疤子的嘴脸,手舞足蹈地复述他与张腊狗之间的交易。只是他省略了一些骂人的脏话。“陆疤子的嘴巴太臭了,张腊狗比他强些,也臭,只是稍微强那么一篾片。每句话都带渣子,带蛮丑的渣子。人又丑,丑得吓死人!”小花子总结性地说,瞟哥哥一眼。大花子没有抬头,依然锄他的草。   秀秀轻轻地吁了一口气。她像个不动声色的导演,导演完一段剧情,看着演员们的声色笑貌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细节,在这个剧情单元里,似乎已无可挑剔了,就轻轻地吁一口气,涌上一股轻松。   自从冯子高讲蛐蛐经,透出张腊狗和陆疤子都是蛐蛐迷嗜蛐蛐如命的话风之后,秀秀对一切有关蛐蛐的事就很关心了。她甚至向冯子高借《促织经》。冯子高虽然不理解她如此突然地迷上蛐蛐的动机,但也不问,还是尽力给她弄到经过万历年间周履靖续增的《促织经》,还主动给了她一本袁宏道的《促织志》。他还告诉她,袁宏道是有名的文章大家,是著名的公安三袁之一。这样的正经人,尚且不以蛐蛐虫类为小道,不仅爱,而且爱出著书立说的大名堂来。冯子高的本意,是借机让她多读书,促她识字博物。秀秀也的确没有辜负先生的教导,读得很投入。她甚至觉得这些书比那些子曰诗云有味道得多。   “秀秀姐,为么事要把那好的蛐蛐卖给那两个坏家伙咧?”小花子拿出卖蛐蛐的银子,要递给秀秀。   太阳西斜了。西边天幕上,云飞云涌,如巨大的海潮托着,太阳在跳跃,在翻滚,如酗酒的汉子跌入汹涌的河,无可奈何,随波逐流。幽幽的桂花,被夕阳曛出中人欲醉的醇香。归飞的宿鸟叽叽喳喳,几只灰喜鹊仍在枝头飞飞跳跳,哑嘎嘎地争辩着什么。   “你只管卖给他就可得了。就算帮了我的大忙了。你们捉的你们卖,钱你们留着。”秀秀对李家花子兄弟很感激,特别对小花子有些歉意。小花子也算是个蛐蛐迷了,能让出两只蛐蛐来,已经是给了她很大面子。   “下雨了?”大花子停下锄头,仰头望天。当头浓密的树叶枝条如翳如盖,透过绿荫,瓦蓝的天只有几片游丝样的云,无聊无绪地向夕阳的方向飘游。他用手摸摸头,摸到一手白乎乎的鸟粪。   “鬼雀子……”大花子一脸懊丧,又自嘲地笑笑,他是不怎么爱骂人“带渣子”的。他朝秀秀和小花子看看,他们也在笑。   秀秀掏出那方白手绢,要为大花子揩鸟粪,大花子的脸红得像蒸熟了的螃蟹,一闪身跳到月季丛另一头去了。   吴二苕匆匆地找秀秀,说汉口同知大人黄炳德要到刘园来吃饭,请她张罗。吴二苕最近娶了媳妇,是老家柏泉许家湾的姑娘,叫芦花。想到刘园事多人少,秀秀请二苕夫妇都到刘园来住。吴二苕跟刘宗祥外出,芦花就做些端茶送水的事。芦花与吴二苕很是般配。吴二苕五大三粗,孔武有力,身兼车夫保镖二职。芦花人高马大:大手大脚大脸盘子,大眼睛,高鼻阔嘴。所有的部件都大,就显得很协调,一点也不粗苯,反倒是手脚麻利异常,做完这又做那,宽大的屁股和颤颤的胸,总在人眼前晃。   “有点像俄罗斯女人。”刘宗祥第一次见到芦花,就暗里对秀秀说。   秀秀瞟他一眼,没有作声。刘宗祥感到这一眼很暧昧。他很想告诉她,俄罗斯是个外国名字,没有别的意思,又担心越抹越黑,只有讪讪一笑作罢。   芦花是个勤快女人,三下两下就做完了打扫揩抹的事,又要同大花子到园子里去做。秀秀说,该做么事就做么事,内外要分清楚,芦花要做,可以在屋里把被褥拆洗得勤一些。   “就让婶娘和张妈管就行了,我今天想回去看叔叔。”吴秀秀想回去看叔叔是托辞。在刘园的常客中,她最不喜欢的人就是黄炳德,每次见到黄炳德,秀秀都有作呕的感觉。她觉得黄炳德让人恶心。黄眼睛珠子像夜猫子一样盯人,邪兮兮,冷森森的,做官的没有一点做官的样子,倒像个地痞流氓老混混,满嘴吐的都是丑话,一见到女人,眼睛里头像是要伸出一只手来,一笑那满口的黄包谷牙像要吃人……   女人的直觉是很准的。黄炳德四十多年所好不多,一是财,二是色。什么打牌喝酒甚至抽鸦片,都在其次。鸦片烟人人都抽得上瘾,而黄炳德对鸦片烟没有多大的反应,抽也可,不抽也就是打打呵欠而已,没有别人那样鼻涕眼泪齐流要死要活的丑态。他在财上是从来不放松的。他认为,财是一切的根本。至于色,黄炳德是与性命等同视之的。性命性命,性与命紧相联,没有性,要命何益?他每次看到入眼的女人,就如饥饿的汉子看到肉包子,极其饥肠辘辘,极其地忍受不住。因此,他一方面怕遇见他搞不到手却又十分入眼的女人,可同时他又非常想见到十分入眼的女人。他常常在这色字的怪圈里头饱尝幸与不幸的煎熬。   “刘老板的意思,像是要你出面招待一下。他您家说,你是管家,不出场怕不好看……”秀秀虽然年轻,但这一两年来表现出的精明、聪明、能干、泼辣和处世的心计,都让二苕佩服。二苕不敢以小辈待她,对她很客气。   “冯先生在不在咧?”秀秀问。她知道刘宗祥最近在收买后湖私地的事情上不顺手,这次请黄炳德到刘园来“玩”,肯定与买地有关。刘宗祥的商务活动仍以置买土地、填地建屋为主,最近又新辟了祥记银楼,经营金银珠宝首饰。填土公司早已经在填城墙内土凼六渡桥那边的地,填好的地上有的已经开工建屋了。刘宗祥既然把她作为事业上的帮手,这等关乎大片土地购买的大事,秀秀明白她必须全力以赴。边往浮碧轩那边走,秀秀就想,后湖农民渔民的私地,与黄炳德有么关系?   秀秀到后房去换衣服,经过望湖亭,见冯子高一人站在亭栏边的格子窗前沉思默想,一脸忧郁。   刺杀瑞征的罗汉在这里治伤,终于没有活过来。罗汉这是第二次刺杀瑞征了。第一次是在北京,他没有受伤。这次清兵防范严密,罗汉开枪后,击中的轿子里的人不是瑞征。五抬轿子一模一样,罗汉运气不好,加上受伤后不配合治疗,怒气一天比一天大,只要醒着,就不肯吃药。   “大丈夫做事,当一鼓作气。某已是再而衰了,岂盼三而竭乎!此身本一蜉蝣耳,冯君,放某去罢!”罗汉的嘴唇嗫嚅着。这嘴唇已如凋萎的残叶,在干枯的枝头,一任秋风播弄而颤抖。死亡已经把死亡特有的颜色涂上了罗汉的脸颊,没有了病容的黄,只有灰白中透出的青黑。这具年轻的躯体,曾经那样慷慨激昂过,热血沸腾过,现在却像突然抽走了薪柴的灶膛,在逐渐冷却,冷却到成为一段青冈木,在开出了白生生的银耳后,整个的生气,随着银耳的采摘而消失了……   冯子高耳边又响起罗汉悲愤的叹息。他还能说什么呢?他们这一批立志要把皇帝从金銮殿上拉下来的人,从来都是活了今天就没有打算还有明天的,何况,慷慨赴死是一大快事呢!   “冯先生!”秀秀本不想打扰他的冥思,但又担心他过于思虑伤了身子。   望湖亭建在一隆起的坡坎上。坡坎本身就高出浮碧轩许多。站在望湖亭上,向南差不多和城墙齐高了;向北远眺,后湖的烟波水势,田畴苇荡,尽收眼底,的确是个纵目赏景的好地方。   “噢,是秀秀!那天教你辛稼轩的《水龙吟》,还记得么?”冯子高见秀秀也上了亭台,脸色又开朗了。他一直坚持在教她读书识字。《三字经》、《千字文》之后,把《论语》、《孟子》走了一遍,也就是个过场,认得罢了。他多半是用诗词歌赋一类“闲篇”教她。冯子高这个“脉”摸得很准。对于《论语》、《孟子》之类,秀秀皱着眉头听,皱着眉头读,一脸的苦恼写在五官上,像是吃了黄莲之类的药,挺直的翘鼻子上皱出许多细细的纵纹,小肉嘟嘟的嘴唇叽叽哝哝的,读几句就牙疼似地吁一口气。倒是冯子高教她读诗呀词呀,元人小令一类的东西,她记得很快。读这些东西的时侯,秀秀柳叶眉的眉梢一闪一翘的,细长的眼睛波光莹莹,荡出无限的鲜活,一副受用领悟的神态。“要是根基打得早些,说不定还是个女才子呢!”冯子高对女弟子的禀赋很满意。虽然不是正儿八经的设馆授徒,能见到学生功成名就,有个清纯的女谈伴也是闲时一乐。   “哪能不记得咧!”秀秀上了亭子。亭子上的风比下面大多了。冯子高的长衫下摆被风撩得不住地飘。秀秀脸上的细汗珠子,一下就干了,脸上柔软的茸毛一紧,感到了仲秋落日后的凉意。她的头发结成一条粗长的辫子,几丝散发在风中飘飞,衫子被风吹得贴了胸,傲然的乳胸、坦荡的腰腹,线条流畅,凹凸有致。   “……重湖叠崦清嘉,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   “哪里哟,您家这是柳永的《望海潮》咧!哪里是《水龙吟》~?”秀秀咯咯地笑,以为冯子高在考她,岂不知冯子高是因有佳人佳景而发感慨。   “是这样的,您家?”秀秀以手抚栏,正视前方,“楚天千里清秋,水随天去秋无际。遥岑远目,献愁供恨,玉簪螺髻。落日楼头,断鸿声里,江南游子。把吴钩看了,栏杆拍遍。无人会,登临意!休说鲈鱼堪脍,尽西风,季鹰归未?求田问舍,怕应羞见,刘郎才气。可惜流年,忧愁风雨,树犹如此!倩何人唤取红巾翠袖,英雄泪。”   “可惜流年,忧愁风雨,树犹如此,人何以堪!”   在正值盛年的冯子高清癯的脸上,秀秀读出了世事、人事的苍凉。“要不是为革命党的事忧心,冯先生这样的人品、才气和交游,该有几洒脱。人总是为物所累,不为此,即为彼,说到底咧,还是为自己所累。谁叫冯先生去革命的呢?是他自己要提着脑壳去奔。是谁叫宗祥哥去买地的呢,是他自己,他自己要买了卖、卖了买。我为么事明晓得他有妻室还要跟他好呢?还不是为自己心所累……”   “冯先生,该解的还是要自己解。凡事咧,要提得起放得下才好。”秀秀小心翼翼地劝冯子高,自己心里却在想:这读书还是蛮害人的咧。过去有些事不明白,倒还快活些,脚踩西瓜皮,滑到哪里就是哪里。读了点书,有些道理通了,人像是多了几个心窍,凡事前思后想,这也作难,那也不好,倒比过去还多了些烦恼。   “也只能是存者且偷生,死者长已矣了!”冯子高长叹一声,转身下亭。“我们去罢,呵,秀秀呀,我顺便问一下,那只异形蛐蛐,放在哪里养着咧?”   “小花子它们把它卖了。”秀秀说,说得很平淡。照说,从刚才那么沉重的话题转到蛐蛐上头,秀秀应该感到突兀的。   “他们家境不好,如遇到识货的,怕也能卖到几两银子咧!要真碰到个行家就好了,好好调养些时日,怕是要轰动今年的赛事呢!”   望湖亭离浮碧轩就几步路。走下八角形的小亭子,再下二十几道石坎,就到浮碧轩的曲形回廊了。   第五节   客厅里,刘宗祥正与同知府的师爷说话。刘宗祥穿一套派力司深蓝色小燕尾服,里头的白衬衫领子处结一蝴蝶结,显得庄重、利落。刘宗祥是在洋教的,官府视他为半个洋人,对他洋打扮、洋作派早已见惯不惊。当然,要仿效他也很难。不在洋教,不在洋行混事的,剪辫子恐怕就是大忌,而拖着辫子穿西服打领带,一定很可笑。   天下师爷出绍兴,无绍不成衙。这话果然有理。汉口同知府的莫师爷就是地道的绍兴人。他不会汉口话,官话里头掺一些夹舌根咬舌尖的下江话,听起来总有些“嘁嘁嚓嚓”敲小镲的味道。莫师爷属于汉口人嘲讽的“两头一掐,炒不了一碟子”的小个子身材。生就一张倒三角的尖削脸,脸上绝无多余的肉,且脸颊向里陷进去。小星眼,袖珍猫鼻,就是嘴巴大,加之他长得没有下巴,牙巴骨像是从下嘴唇处直接转弯长上去了。这样精致且不凡的长相,扣在头上的那顶小小的瓜皮帽,看上去都太大,显得眉际以下没有了内容,唯有一张似乎是凭空悬在帽子下的阔嘴在那里张张合合,仿佛半空里一个深邃怪异的黑窟窿在动。这形象不能往深处想,往深一想,容易让人毛骨悚然。   “张妈,么样还不点灯咧?”进门点头打招呼,秀秀觉得莫师爷坐在避光处的脸相特吓人,就岔开去喊张妈。冯子高接上去同莫师爷打哈哈。   “莫师爷,把您家拖步了哇!”莫师爷虽然不会说汉口话,听倒是听得懂的。   “哪里,哪里话!随便玩玩么,说不上劳累的,说不上的!冯先生,仙风道骨,今犹胜昔了哦!”   “莫师爷谬奖了,几根贱骨头而已哟!”这边刚点上灯,厨房就催可以开饭了。刘园很少接待成批的客人就餐。私家花园的雅致,除了园林山石亭台水榭的出奇见巧之外,三五人的雅聚小酌也能使景物活泛起来。人一多,吆五喝六,“五奎手”、“八匹马”、“哥两好”地一闹腾,只能是亵渎佳景、暴殄天物。   菜都做得很精致,也很实在。珍珠元子,挂黄鱼丝,香菇兔丁,菊花鸡,鸳鸯蛋,腐竹焖牛肉,红烧洄鱼,炸猪排,四个冷碟子外加一青花瓷钵八珍脚鱼汤。   莫师爷于饮食一道,看来颇有心得,不是那种随便下筷子的角色。香菇兔丁只搛香菇,腐竹焖牛肉只搛腐竹,八珍脚鱼汤只用汤瓢舀汤,对菊花倒是赞不绝口。   “花黄鸡乌枸杞红,色香味形皆上乘!刘先生,您这是人间天上呢!此味只应天上有,天上有呵!”灯光下,喝了几小盅酒,脸上有了些色,莫师爷的脸才有了轮廓。他喝汤喝酒的动作都相当斯文。每舀一瓢,都以小碟承匙,慢慢送到嘴边,每一盅酒,喝时都双手向人虚让一让,作出以袖掩杯的样子。但每次喝完,那嘴总是不由自主地一阵吧嗒,这一吧嗒就吸引人向他的嘴巴看。   “这人倒是不会藏拙,连扬长避短的道理都不懂,居然还吃师爷这碗饭!”冯子高的眼神就有些嘲讽了。刘宗祥却觉得师爷的城府很深。这是一种于前途绝望、于眼前不满因而敢于恣肆放纵,并以这种放纵恣肆掩盖城府的人。这种人如果是君子,可以一副清高孤傲对人,但他们又可以很快从君子跌出小人的脸谱,逼急了,就成为那种杀无肉剐无皮的比小人还要小人的癞皮。   “莫先生,看起来您家与我之间,说话办事以窄巷子里头赶猪直来直去为好。”刘宗祥端起一杯酒,与莫师爷做了个碰杯的动作,见莫师爷点点头,阔大的嘴露出赞许的笑,就接着说下去。“上次后湖清丈,多蒙师爷从中鼎力,刘某感激之余,薄有表示。秀秀噢,前天封好的五百两银子,送莫先生当酒钱。”刘宗祥菀恍】诰啤K喝的是葡萄酒,用的是一只高脚玻璃杯。这种透明镂花的玻璃杯汉口还不多见。莫师爷还是忘不了他的绍兴加饭,冯子高喝的是茅台酒。秀秀本来以茶代酒作陪,但莫师爷死活不依,一张阔嘴一张一合地数落,不满意。秀秀不得不也换成葡萄酒,但不敢用大高脚杯,与冯子高一样用小酒盅。   “刘老板,在下对您这种豪爽佩服至极,佩服至极呀!”莫师爷喝干一杯酒,可能由于见了银子,忘了作以袖掩口的动作了,显出小酒盅与阔嘴极不成比例。他喝的时侯,冯子高担心那酒盅掉会进那阔嘴里去,不由自主下意识地也跟着张了张嘴。“刘老板哟,这东西重得很咯,我们都被这东西所累哟!”莫师爷瞄一眼秀秀搁在他手边的银包,一副谦谦君子的神态,出口就是一番很有哲学意味的感慨。但刘宗祥从中品出了别的味道。   “莫先生,这算什么重呵,刘某还有借重先生的地方咧!过两天,叫我的车夫二苕,呃,二苕喂!”见二苕应声而进,刘宗祥又吩咐:“过两天,等银楼的那批首饰做出来,送几件到府里,让莫师爷指点手艺。听说先生是这上头的行家,很具法眼的!”   刘宗祥这一钩鱼饵抛下去,莫师爷果然上钩了。本来他还准备在银子数量上拗一拗的,现在听到刘宗祥许以一套首饰相赠,也就心有灵犀,大为快意。   “听黄大人说,刘老板置买后湖农户渔民地产有些梗阻?在下这里倒有拙计一条,不知当说不当说?”莫师爷端起一盅酒作出欲干杯的样子,停在嘴前。由于嘴被酒杯遮住了,他眼睛和鼻子才有机会被人注意到。这是一对几乎等于没有的绿豆眼,且深深地藏在皱巴巴的上眼皮和鼓囊囊的下眼皮里。因为喝了几盅酒和灯光的缘故,这对小绿豆眼才反射出两束冷冷的光,表示了它们的存在。鼻子仍不甚分明,基本无鼻梁,只有表示鼻梁位置的那道短短的凹槽;亦无鼻翼,只有表示鼻翼形状的仅突起一点但仍比嘴唇低的粉红色的鼻孔。“好在鼻孔不大,否则与天蓬元帅无别矣。”冯子高早就认识莫师爷,两人之间无交情的诸多原因中,除禀性、人生道路等等之外,冯子高难以正视莫师爷的这副尊容,是很重要的因素。可以想像,经常面对一张视之欲呕的脸,金银宝贝山珍海味有何用处?不过,冯子高对莫师爷的作幕参赞之道,还是不敢小看的。   “莫先生胸有锦囊,黄大人身边的智多星呵!”冯子高知道刘宗祥购买后湖农民渔民的土地进展甚微,特别是农民,眼看后湖筑起长堤,以后每年的洪汛都将被拦在堤外,庄稼可免涝渍之虞。再则,京汉铁路擦着后湖走,明显预示后湖将要热闹起来,种粮种菜,作房产地皮,都是看涨的行情,远不是三瓜两枣卖地可以比拟的利润。农民以耕种为生,无土地即无性命。刘宗祥买私地困难重重的原因,是瘌痢头上的虱子明摆着的。刘宗祥本想请黄炳德来刘园“搓几把”,顺便探探有无良策。不想黄炳德也是个不见兔子不撒鹰的角色,叫莫师爷来应酬。可莫师爷因有刘宗祥的钓饵在前,就不来虚套子,竟是洞若观火,一语中的,直奔主题。   对冯子高的夸奖奉承,莫师爷自然是很舒服。他也作出一副洗耳恭听后很是感激的样子,捏着小酒盅,咧着阔嘴做出微笑的答谢状,但那深藏在上下眼皮子中的绿豆眼,却不断往刘宗祥身上瞟。刘宗祥开始没有会意过来,让他们先去打哈哈,秀秀边唤张妈热菜换杯地照顾场子,边听三个男人互相探虚实,如在近台看戏,很能看出一些奥妙。   “其实男人斗心计,也不过如此!”她想起自己设计的叫李家花子兄弟卖蛐蛐给陆疤子和张腊狗的一场戏,心里有些得意。她看刘宗祥对莫师爷的眼光没有反应,就在桌子底下用脚捞他的脚。   “莫先生,据刘某所知,黄大人许多要务,都是先生一手参赞的!先生高才,我辈是望尘莫及的。”刘宗祥已经注意到了莫师爷的眼神。他很熟悉这种如鸬鹚投向渔人的眼神:你要我下水去捉鱼么,先喂几条小鱼给我充充饥吧!实在没有小鱼,小青虾也行呵!   “秀秀呵,这五百两银子也实在是沉甸甸的,就是给我,也嫌压人哪!这样吧,换一张银票,就用我那边法国银行的银票,拿那张八百两的,三百两是莫先生今天的车马费。”刘宗祥还没有吩咐完,秀秀已经起身办理完了。这不就是演戏么?取一张银票,费什么事呢!   “哎呀,刘先生,何必这样子破费呢!秀秀姑娘,别忙别忙!”莫师爷见刘宗祥已经接收到他发出的信息,并且作出了及时正确的反馈,大感快慰,两只绿豆眼倏然收光。看到莫师爷这种神态,秀秀大为吃惊:一个人的眼睛,怎么可能做到说有光就有光,说拥霉饩拥霉膺郑   “外国人就是会想心思,几百上千的银钱,一张花花纸就行了。哪像我们笨咯,真是笨咯!”莫师爷装着欣赏外国人的银票印制精美的样子,验证银票无误无讹,再以漫不经心的动作掖进袖子里。“刘老板,据我所知,后湖一带地产之所有权,自大清开国以来,从未细加勘核。只因后湖广袤,淤地虽有,涝旱出没不定。加之历时太长,今年或是可耕之地,明年或是泽国一片。因此之故,对各地农人渔户占墩为村,辟墩为市,朝廷也一直是眼开眼闭而已。有的办理了凭证,有的却是麻子混豆子。据在下所知,这种麻子混豆子无产权凭证的,比有凭证的多得多。如同知大人向张中堂上一呈折,对后湖之地重新清丈一次,于国于民将善莫大焉……”说到这里,莫师爷就打住了。吱地喝下一盅酒,又叭嗒叭嗒地连连咂几下嘴,很是得意。   这的确是解决刘宗祥眼下问题的釜底抽薪之计!很明显,这条计谋的核心是把后湖的私地官冕堂皇名正言顺地化成官地。此计一旦实现,后湖很大一批农民渔民将由土地的主人变成佃户或无家可归者!冯子高暗暗佩服且又大为心惊:这可是条毒计呀!   “黄大人的意思咧?”冯子高还想摸摸底。   “嗬嗬嗬!冯兄,这个何须问得?俗语云,火到猪头烂,再说,莫某这番话也不是空穴来风哟!余下的文章,刘先生、冯兄都是大手笔呀……”   刘宗祥和秀秀都听明白了。   后湖因汉水改道而逐年淤出的土地,属于私人耕种渔樵的那一部分,使用者大多没有官方发放的凭证,如果不去管它,几十年上百年也就谁种谁收那地就归谁,这当然是约定俗成的事。事实上也一直无人去管,也不好管。谁去管,都是件烫手的事。激起民愤,怎么收场?但现在刘宗祥下决心要买后湖的地,下决心要干这件事,采用莫师爷的计策当然是上上之选:把地从农民渔民手上收归朝廷,朝廷想怎么办就怎么办,还不是由黄炳德他们去变把戏么!   “对,应该由黄炳德去办,烫手不烫手是他的事,怎么收场也是他的事,我只是向朝廷买地。至于黄炳德愿意不愿意去干这烫手的事,莫师爷的‘火到猪头烂’就是精髓了。”刘宗祥很快就在心里过了一遍这事的操作要领,脸上浮出轻松而又不在乎的笑。他不能让莫师爷看出他是多么的在乎后湖的事,否则,莫某、黄炳德都会借机抬高价码。他刘宗祥的钱也不是大水漂来的!给鸬鹚吃得太饱,反而不会下水捉大鱼。他不能把买地的间接成本打得太高。   秀秀看出来,这餐饭,在座的人都吃得蛮满意。   第六节   张腊狗到陆疤子家的时侯,陆疤子不在。王玉霞正在奶孩子。张腊狗三十多岁了,还没有自己的孩子。没有混出名堂的时侯,应了一句贫不择妻的老话,娶了隔壁巷子口杂货铺的小寡妇。小寡妇有个女儿,这样,张腊狗娶媳妇的同时,连孩子都有了。可结婚这么多年,总还是别人的“拖油瓶”,自己连个伢秧子都没有,私下里也有些空落落的不快活。看着王玉霞奶孩子,张腊狗很是感慨:狗日的疤子,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这么灵醒的婆娘,还生出这么水灵的儿子!个狗日的!这婆娘的水色有几好呵!奶子像刚揭蒸笼盖子的馍馍!疤杂种,丑人自有丑人福,上天对老子硬是不公……   见张腊狗看得呆痴痴的,王玉霞心里不高兴。朋友妻,不可欺,朋友妾,不可灭。你腊狗既是疤子的朋友,就不能这样轻薄。你腊狗又不是拥闷拍铮么样吃着碗里瞅着锅里!她以为张腊狗想她的身子。其实,张腊狗是见了人家亲生的伢,心生羡慕,眼睛定住了,有些走神而已。   “腊狗哥,疤子不在屋里咧,您家到江边趸船上去看下子~!看是不是在那里守货。”张腊狗的香堂明里也在经营货运一类的生意,当然主要是便于刺探码头上货运的情报,好让他们“十兄弟”夜晚“见机行事”。陆疤子身为心腹,长期在趸船“值班”,也不是没有“油水”的。王玉霞心里一不高兴,脸上就露出了不留客的神气。也是,自己男人不在屋里,这孤男寡女的,有什么话好说咧?   “我到趸船上去了的。我从四官殿下来就顺便去了,疤子兄弟不在那里。”张腊狗听出王玉霞的逐客之意,也明白她不高兴的原因。他不生气,反倒心平气和了。一个正经女人,是应该正颜正色的,也是应该受到尊重的。那种见了男人就东扯葫芦西扯瓢无话找话说,或者男人说一句她倒要插三句的女人,靠不住。这狗日的疤子还真是有狗屎运,找了这么好的个婆娘!张腊狗心里这样想,脚就在往外走,走了几步,又停住了,转身对停止奶伢、已把衫子扯平整的王玉霞说:“疤子回来了,你就跟他说一声,就说我来了的,叫他有空到我那里去一趟。”不等王玉霞答腔,他拔腿就走,可还没有出巷子口,又踅转来,把个蝈蝈笼子放在堂屋吃饭的桌子上:“留给伢玩!”   到底还是朋友,还蛮斯文的咧。都说张腊狗是个恶家伙,这样看,也还好么!望着张腊狗一走一摇的背影,王玉霞心里升起一缕歉意。她又解开扣子,饱满的乳房弹出来,浓酽的乳汁嘀嘀嗒嗒地流。她赶紧把一只奶头塞进孩子玫瑰色的小嘴里,顺手扯下衫子,盖住另一只奶子,轻轻地揉。很快,衫子就洇出一大块湿乎乎的奶渍。她自己也不明白,她的奶水怎么这样好,小伢都四岁多了,还够吃个半饱。   “又映悦春枚西,就是一日三餐饭咧,么样这多奶?伢这大了都不回奶,只怕这就叫饭奶,喝水都出奶的。”   王玉霞边揉边想。她听街坊老人说,饭奶贱,不养伢。   脚还没有跨进门,就听到老婆在屋里发雌威。   “你个老不死的!我前世又不该你的!你吃了就去死的么?这点涪汁酒,素珍还映⒁豢冢腊狗那狗日的也还雍纫豢冢你就这好的眼睛,放在这旮旯都摸到了……”张腊狗的老婆黄菊英正在骂她自己的老娘。老娘不是黄菊英嫡亲的娘。爹死了,老娘就一直在黄菊英的骂声里苟延残喘。   “算了,算了!一点鬼涪汁酒,喝了就喝了,紧吵个么事~!”汉口人称米酒为涪汁酒,寻常人家多可制作的,不是什么值钱的高档饮食。在巷子口就听到自己家里的吵骂声,就为点涪汁酒!张腊狗很恼火。   “噢呵!我做恶人,你来做好人!这老不死的成天苕吃哈胀,糟蹋粮食,说都说不得么?”黄菊英头发蓬乱,像一只寻斗的鸡,转过身来,奋开毛羽,噼噼啪啪又是一阵叫骂。   叫着骂着,黄菊英忽然停住了。一时间竟像田里嘈嘈鸣叫的蛤蟆,一阵暴雨过来,惊得倏然住口,出现一种令人心惊的静寂。黄菊英看到张腊狗圆圆的娃娃脸上已布满冷嗖嗖的阴云,本来白皙的脸变得白里透青,嘴紧抿着,两边腮帮子上的咬肌一楞一楞的。   “么样?不骂了?不吵了?不叫了?个婊子!一天到晚,这条巷子里头就只听得到你的喉咙!真是会给老子装幌子!你骂你的娘,人家外头不晓得的只当是老子容不得你的娘!一张臭伦欤一天到晚不骂就不舒服。个婊子,你那伦焓翟谘鞑还,就扑到地上去擦几下~!”   张腊狗一阵沉声喝骂,黄菊英像一只斗败了的鸡,耷下翅膀,虽然面上蔫蔫的,但内心却藏着一股发泄之后的满足,瞄对手一眼,悻悻地下阵去了。   张腊狗一点也不想骂。张腊狗和陆疤子不一样。陆疤子口里不带“渣子”不会说话,一句话的内容里,往往一大半是“渣子”。相比较而言,张腊狗的嘴巴要“干净”许多。他听人说,河南人不爱骂人,只用拳头解决问题,他对此很是赞赏。与其声嘶力竭白唾沫骂成黑唾沫,不如几拳头、几巴掌或几刀子,这有几干脆!这是自己的婆娘,又是芝麻大拈不上筷子的事,不好动拳头刀子,所以,张腊狗拳头捏得吱吱响!   杂货铺的小寡妇黄菊英骂人有瘾。每天不骂一阵就浑身发胀。她骂人,往往不是因为恨那个人,也不是因为某件事可气非骂不足以出气。她骂人,是希望有人回骂。双方对骂,叉着腰,跺着脚,脸对脸地骂,唾沫像癞蛤蟆喷浆一样溅到对方脸上,然后,逐渐后退,退向各自的安全地带;骂声逐渐减小,变成恶毒的诅咒和险恶的威胁,一场有声有色的嘴巴仗才到了尾声。这样下来,黄菊英就浑身通泰,精神焕发,一天做什么事都兴致勃勃,打牌手气也会好,即使输了钱,心里也喜欢。黄菊英这毛病,连这一带讨饭的都熟了。每逢听到苗家巷里有叫骂声,就先在不远的地方歪着,决定今天别的地方不去了,静候黄菊英把架吵完,到她门口开口一叫……   “您家做点好事咧!”   这种时侯,黄菊英就会应声而出,出手也大方,又是给钱,又是叫人拿升子量米,口里还要叨咕:“老娘舍财免灾!老娘宁可把给叫花子,气死你们这些杂种!气死你们这些杂种!”   其实,谁也没有存心去气黄菊英。特别是她嫁给了张腊狗之后,谁又会躺着不烧爬起来烧地去惹流氓头子的老婆呢?这样一来,反倒使黄菊英寂寞了。家里又没有多的事要她做,就这么大一栋房子,还请了个佣人收拾做饭。无事可做,连架都没有吵的,真叫黄菊英发疯!没有办法,只有骂老娘。不然,骂谁呢?骂佣人吧,佣人像是泥巴做的,随怎么骂都不答腔,这样骂起来就没有一点趣味了。张腊狗自然是不能骂的。她深知张腊狗的脾气,宁可三刀六洞也不愿意听到吵骂,搞烦了一巴掌扇过来,吃现亏。她左边的上槽牙至今仍活摇活动的,掉也掉不下来,长又长不牢,就是她不看脸色喋喋不休吵骂的教训。原来她还可以骂骂自己的女儿素珍,现在也骂不成了。女儿已不小了,她一骂,女儿白她一眼,回她一句:“茅厕嘴巴!”往往跑出去一天不回家。要是张腊狗在家,她更不敢骂女儿。只要她一开骂,男人就垮下脸,那拳头都能捏出水来!黄菊英就只有自己老娘可骂了。但骂自己的娘一点都不热闹。任黄菊英骂半天,竟无任何反应。这就很无趣了。刚才估计是男人回来吃饭的时侯了,她才开骂。果然,男人听到了,而且接嘴回骂过来了,正好抠到她的痒处,她也就适可而止。黄菊英这一番苦心设计,火候拿捏得恰到好处:早点开骂,男人没有听到,得不到回骂,等于白费劲不过瘾。骂得太过,惹得男人火发,皮肉受苦,等于是自找苦吃。   见黄菊英偃旗息鼓转身而去的背影,张腊狗好一阵窝火。看着婆娘门板一样的背影和磨盘一样沉的屁股,他心里的火就直往外窜,恨不得蹦起来冲上去踢两脚。   但他不能踢。他凭什么踢黄菊英呢!当初,是他总是到杂货铺子丢媚眼撩骚,又不是黄菊英自己找上门的!当年,张腊狗有事无事都要一天到杂货铺去三五趟。买盐打酱油这些事,张腊狗过去是从来不沾边的,现在抢着去杂货铺买。黄菊英不是个离了男人不能过日子的女人。晚上到她那里拍门敲窗的男人多的是。只要肯,嫁给任何一个男人,她都是带着杂货铺“倒贴”。转回去十年,二十八岁的黄菊英不是这般水桶腰、磨盘屁股,也不是“茅厕嘴巴”。二十八岁的小寡妇带着个五六岁的女儿,守着个生意不错的小杂货铺,小日子过得如小寡妇的脸色一样,红润而又光采照人。   可十年前,十八岁的张腊狗还是个街混混,家里总是吃了上顿没有下顿的光景。他也是一步一步凄凄惶惶向撮白耍赖明偷暗抢的路上走,闯出了大事不要命小事不要脸、一天不打架见血就手痒的名头。他张腊狗越走越明白:做人哪,要就做顶好的人,要么就做顶坏的人。顶好的人有人求有人捧,求你捧你都要给你钱。顶坏的人也有人求你捧你,求的捧的也会给钱你。照这样看来,顶好的人心里未必不藏着顶坏的想头,顶坏的人心里未必没有善念头。他们有何区别呢?最糟糕的莫过于不死不活吃了上顿愁下顿到死也活不出人味来!其实,做好人容易,做坏人难。舍钱施粥的好事,只要有钱,哪个不晓得做?只当拔一根汗毛,还要收获不知几多好话,惹得不晓得几多人对他感恩戴德,把名声越造越好,反过来凭好名声又去赚更多的钱。做坏人就不同了。天下的人都晓得坏人坏,坏人坏事人人不喜欢,做点坏事不晓得有几多用白眼睛珠子盯着!坏人不晓得有几多人戳他的背心骨!坏人得点好处,不晓得比好人得好处要多费几多力!张腊狗越想越觉得自己这十年真是不容易,越这样想,就越对黄菊英有气。   “个鬼婆娘,上十年了,一个伢毛都由一个,硬是要老子断香火哇!”   这想法也只能闷在心里,张腊狗无论如何说不出口。他几年前曾经流露过这种情绪,黄菊英对此大是不屑……   “母鸡到底生不生蛋,有现成的蛋摆在那里~!还不是你张家祖上做了么拐事!个杂种,还好意思说得出口咧,真是蚊子含秤砣——逞嘴劲!”   黄菊英与前夫生的“蛋”还的确不错。十五岁的素珍已出落得腰如柔柳,面若桃花,结实的小胸脯在削肩下悄悄地挺了出来,屁股也日渐浑圆,不大不小的杏核眼正眼看人少了,经常是一走三摇,眼风频抛,秋波流啭,少女的清韵不多,倒是习了一身少妇的俗媚。素珍很讨厌她的娘。“成天捅娘骂老子的,总像个铀醒的相,一条巷子就显她喉咙大,把人都丢光了。”她很佩服她的继父。在她看来,一个在巷子里混的小混混,混到这样有钱有势,让外国人都不敢小看,这就是大板眼!四官殿,苗家码头,该有多少吃混饭的!多少人混了一生都没有混出个人样子来!现如今,在他手下听差跑腿的,好多都是有板眼的角色!素珍觉得,她继父张腊狗除了没有读过多少书之外,跟洋街上神气活现的外国人、穿洋服的大老板比,没什么差头。张腊狗有时在家里接待来谈事的客人和他的青帮人物,素珍在旁边听呀看得多了,觉得继父的言谈举止,都有一股子让人震慑又让人亲近的力量,完全不像是在小巷子里混出来的人物。她也常常到继父办事的香堂去玩。继父处理事情有条有理,香堂里来来往往的人对他都很客气。这些人有的她认识,或是听过他们的名头,都是很厉害的人物,但他们在继父面前都服服贴贴的。   “这才活得像个人样子~!这才像男人咧!”   素珍崇拜继父的想法一经产生,就逐渐强烈起来,而这种想法越强烈,一看到她娘那副窝囊样子,就越在心里生出对继父的同情。这种同情很莫名其妙,那种滋味她自己也说不清楚。   一进门,素珍就注意到继父脸色阴沉,知道又是和娘怄气了。   “爹,您家看呃,这是么事呀?”素珍两步蹦到张腊狗面前,举起一个荷叶包。这是一张碧绿的荷叶,叶柄被齐根掐去了,像包酥糖一类点心样地折成一个小包,外面几根深绿色的蒲草捆着。   张腊狗一看,就知道是烧腊。张腊狗喜欢吃烧腊,尤其喜欢里头的猪顺风。素珍小小年纪就晓得投人所好,会心疼人,张腊狗心里熨帖,心气也就平和了。为了逗她,多说几句话,张腊狗故意摇摇脑壳,装着不晓得荷叶里包的是什么。   “您家连这都不晓得?”素珍一手抚着继父的肩膀,一手托着荷叶包着的烧腊,身子就挨着继父的背蹭。“未必闻不出来?未必映⒐?”   一股热流沿着脊柱窜上来,直冲脑门,随着热流窜上来的,还有一股幽幽淡淡的香。对于张腊狗,这种香味已经很遥远了,但他懂得,这是女伢身上的体香。他的喉头有些发涩,心气短促,自己都感到自己在发抖。   “张腊狗哦张腊狗哦,你莫不真的是条狗咧!”他想扇自己一耳光,平静一下,但他终于一动也没有动,背上那绵绵的力,把他揉绵了。   “素珍咧,拿的是么事~?你看你哟,这大个姑娘伢,站都拥酶稣鞠啵 被凭沼⒊鱿衷谕ㄏ虺房的门口,翻着一双肿泡泡眼,眼珠子白多黑少,嘴唇使劲往下撇,模样极为怪异。   “么事~!瞎喊么事~?给爹买了包烧腊,给他您家咽酒!”素珍一扬手中的荷叶包,头一车,一扭一摇地朝厨房走。   “您家们都蛮记挂咧,一个记得买烧腊咽酒,一个咧不忘记买蝈蝈玩,哼,晓得几好哦!”黄菊英收回撇得老远的嘴唇。   第七节   张之洞巡视后湖堤防工程的进度,没有带什么扈从人员。他青衣小帽,打扮成名士蓍老模样。六名护卫一律家丁打扮,文案是管家的装束。中堂大人租了一条民船过江,从四官殿上岸。汉口同知黄炳德暗中安排的几乘轿子,已迎候在江边。中堂大人要轻车简从微服巡堤,黄炳德深感责任重大。张大人虽然体恤下情,但认真起来,雷霆一怒,吃不了兜着走可不是好玩的。黄炳德通知了刘宗祥,跟着莫师爷一行,早已恭候在姑嫂树对过的堤上了。   姑嫂树是一个地名,不是一棵树。   姑嫂树这个地名,却缘于一棵树。   在古汉口后湖众多的“墩”中,有一墩叫刘家墩,因一对刘姓夫妻和一小姑子先定居于此而得名。刘家墩靠近古接驾河码头,平日里,男将在河边撑船摆渡;姑嫂在屋前种地,农闲时则在墩子西边的余家塘埂上摆摊卖凉茶、稀饭,以补贴生活。这刘家姑嫂,前世想必是佛门中人,很有些佛根,行事待人,一团和气。来往人等,手头不方便的,喝碗把茶,嘴巴一抹,也就算了;更有那囊中羞涩之人,饥肠辘辘到得摊子前,盯着绿豆凉稀饭,苦于荷包不暖和,也就只有喉包上下滚而已。每当这时,姑嫂俩总是满满盛一碗稀饭,话说得甜蜜了:“自己屋跟前出的新谷,熬了点稀饭,不晓得好不好吃,劳慰您家帮忙尝下子看……”为方便行人歇脚,姑嫂俩在墩埂子上种了一棵棠梨树。说来也是稀奇,不过几年,这棠梨树竟长得柯干高耸,挺拔俊朗,枝繁叶茂,路上行人有了荫凉,水上船只有了航标,由是,口口相传,皆呼这树为“姑嫂树”。久而久之,凡到此地的人,皆云到姑嫂树,刘家墩的名字,倒湮没了。   传说中那对可爱的姑嫂姓甚名谁,没有记载——这故事,是否真实、有几分真实,若真去考究,就不免迂阔了,而早年古汉口广袤的水荡芦洲里,那些多若繁星的墩子上,是应该有些美丽故事来点缀的。早年的汉口后湖,如用诗意的眼光去看,也的确不乏美丽之处。又名潇湘湖的后湖,夏秋水涨时节,众多墩子没入水下,墩子上的居民就以打鱼捞虾糊口;枯水季节,墩子上那些被水泡了几个月的地,肥得流油,用来种菜,都是绿色环保绝佳的进口物,恰是几个月的好收成。张公堤未成之前,姑嫂树是后湖的要冲之地:门前水道,可通沔阳、汉川、天门、云梦、安陆、孝感、黄陂,北经陈家河岸的茅庙、臣龙岗而通伦河,南经后湖可抵达铁路内和六渡桥。1521年,明兴献王世子朱世写影猜礁熬┘次皇保曾路过汉口。在抵达汉口之前,朱皇帝曾从姑嫂树附近的陈家河码头过,因此之故,后人亦称此河为接驾河。可地名叫久了,往往就有讹的可能。就像汉口的接驾咀被讹成集家咀一样,接驾河也被讹成了捷径河。就在张之洞这次巡视后湖堤60年之后,我们这座城市动用人海战术,围垦后湖,造就了一处蔬菜副食生产基地,虽然满足了一时的口腹之欲,却也毁了我们城市北边最大的一块湿地——捷径河也在此“战役”中被彻底填塞;姑嫂树及其附近的小码头,竟有三分之一被压在堤下,原码头约一公里处,曾被聚住在此的96户黄陂横店陈泰湾人建了个新码头,名之曰陈泰码头,而姑嫂及其树,就自然而然地随逝去的岁月一起逝去了。   出城门到姑嫂树,心情很是舒坦。   “堤防甫成,已俨然市廛矣!此处繁华之日,不须拭目即可待也!”张之洞在轿子的一颠一簸中,偶尔撩起轿帘朝外张望,呼吸姑嫂树的市井味。“汉口向后湖方向扩展且汉口只有向后湖方向扩展,才有出路。”张之洞对自己在后湖筑堤的决策大为得意。“哼,刘宗祥这小子,乳臭未干,以为老夫没有看透他的心思,实在是大大的误会!除非是疯子,才平白无故地拿五十万两银子往水里扔!爱国?造福乡梓?一个唯利是图、以赚钱盈利为目的的商人,一个精明的洋行买办,何以奢谈家国大事?你不是要买地吗?买吧,买了以后怎么办?不就是要填湖造屋么。这是好事呀,这同老夫扩大汉口的目的相吻合么!地呀楼呀,你刘宗祥能带到哪里去呀?老夫可以卖给你,自然也可以把地收回来!不过呵,这恐怕不是老夫手里的事了噢!”   轿子一晃一悠的,张之洞有些困意了。年纪不饶人哪!再说,习惯也打乱了。平日这时侯,正是他上床睡觉的时侯呢!没有办法,中堂大人总不能半夜三更过汉口来巡堤吧?中堂大人的生活习惯少有地受到了挑战。   轿夫突然感到轿子一阵震颤,一愣过后,才明白是中堂大人在跺脚。这几个轿夫都是黄炳德衙里的官轿官差,很懂规矩的。当然知道乘轿人跺脚,就是要停轿的意思。轿夫们一直以为乘轿的这个糟老头子只不过是哪个达官贵人的太爷,过江到后湖来赏秋景的。   后面一阵嘈杂,前面文案的轿子也停下来了。文案是个三绺青须的中年人,一派清秀斯文模样。他几步急趋,撩起张之洞的轿帘子,作出要搀扶的动作。张之洞把手一摆,探头朝外看了看,然后,先伸出一只脚,着了地,才又伸出另一只脚,手扶轿沿,不着痕迹地使了一下力,站了起来,又四下张望一遭,像是在欣赏周围的景致。这一套漫不经心却是着意小心的动作,是张之洞近几年来掩饰老态的法子。官做得大了,言谈举止,自然都是悠悠然不急不躁的。举手投足急匆匆的,不是浮躁就是轻狂,岂能在官场上混!   文案知趣地垂手退到一边,那撩轿帘搀扶上司的动作,还是礼节性地定格在那里。他只是不明白,中堂大人中途歇轿,为的是哪般?   张之洞四下里看了一遍,才挪步朝街边走。说是街,其实也就是稍宽些的路。当然,路边有更密集的房屋,多是饭馆、小酒馆、小杂货铺、洋货铺一类同日常生活有关的店面。看得出来,很多店面是新修的,新开张的喜庆对联还贴在门框上。“诚招天下客,喜迎四海宾”,这是一家小客栈。“扬子江心水,蒙山顶上茶”,这是一爿茶馆了。“醉里乾坤大,壶中日月长”,这是一间酒家无疑。张之洞抬头看了看,“醉不归”,即朝酒馆里走。文案见中堂大人要吃酒,赶紧抢上一步,走在前头。那六个步行作家人打扮的护卫,比文案还要快,他们不动声色地进了“醉不归”,占住了店堂的四个角落。这是护卫们的职业动作。主人要进一个陌生的地方,他们必要先行进去察看一番。但这样一来,就无疑是宣布,这里有大官儿来了!   果然,这架势一摆开,张之洞就不高兴了。微服出巡,关键在微服二字上。这又是文案引路,又是一大帮身手敏捷的健儿前跳后窜的,还微服个屁呵!他本来就没有进来喝酒的打算,只是因为在轿子里坐得久了,颠得老骨头节节作痛,想下来踱几步松散一下,这倒好,给他把招牌亮出来了。   “老爷,您家们请坐咧!大老爷,您家们请哪!”一个中年胖子,满脸通红慌慌张张地跑出来,躬下腰,站在离张之洞约三尺远的地方,作出恭请的手势。   “你是老板?”见胖子不像是跑堂的,张之洞悠悠地问。   “不敢当咧,您家!我这算个么老板咯您家,算是钻个窟窿浸点水,开两扇门板求碗饭吃罢咧您家!”   “哼哼?求碗饭吃……”张之洞沉吟不语。谁也不晓得他在想什么,谁也不晓得他的脸为何一下子就阴了下来。他哼哼了几声之后,什么也不说,又回头朝轿子走。文案跟了上来,为他掀轿帘。张之洞头一低,刚动脚要上轿,又停住,直起腰,回头朝“醉不归”盯了一阵。酒馆门口,红脸胖子老板还恭顺地面朝这边垂手站着,脸上还挂着谦卑的笑,朝这边微微地点头。那神气,除了对这位排场很大的老客突然翻脸离去大为不解外,还有几分荣幸渗在笑里:这老客肯定是个大人物,说不定还是皇亲国戚咧!我这种鸡毛小馆,引来这么大的人物,嗨,日后有牛皮可吹了!   张之洞车转身,对还撩着轿帘子的文案说:“记着,巡堤事毕,把这个老板锁到衙门去!”文案惊得腰猛地一伸,又下意识地躬下,作出一副没有听清楚的神态。他非常不理解,小酒馆的胖老板什么地方得罪了中堂大人?他很想听听是不是中堂大人发错了命令。但张之洞没有重复命令,只是剜他一眼。文案再不敢试探,脸色一紧,低声应了个“喳”!   黄炳德在堤上恭候张之洞好久了。他知道中堂大人从姑嫂树方向来。出汉口城过芦汉铁路至姑嫂树,因地势不很低洼,路况不错。而从姑嫂树到后湖堤,则是筑堤修的便道。便道上不见车轿。黄炳德有些不安。他掏出怀表看了看,又抬头看太阳。   太阳已经升起老高了。仲秋的后湖漾着一团成熟的田园清香。已经长得很硬朗的芦苇,软剑样的叶子还残留着几分青翠。乳白的芦穗似后湖金秋成熟的旗,偃伏,伸腰,摇晃。迟开的秋莲,像无数的精灵提着粉红、桃红、洋红、玫瑰红的宝莲灯,在漫天碧荷中游走。碧荷红莲中,镶嵌着金灿灿的水稻方阵,这乳白的芦花、碧荷红莲、金黄的稻穗,被沿湖婆娑的垂柳勾勒成一框框气韵柔绵色彩斑斓的秋实图。整个湖面田畴,似袅袅升浮着一片氤氤氲氲霭岚,似有还无,如大漠远烟,如远山薄雾,如蝉翼,如幽梦,仿佛整个后湖以及与它共荣衰的生命们一起,默默地为这一年一度的成熟歌唱、舞蹈……   迎接中堂大人巡堤,是黄炳德的本分,其余如刘宗祥、冯子高等,只是备询人员,并非官职在身的。黄炳德与莫师爷在前头等得心焦了。同知老爷在堤上踱来踱去,像一只迷失了归路的蚂蚁,在那里往返彳亍。刘宗祥一副悠然之态,无疑是在表明,这样的工程质量,绝对是无可挑剔的!冯子高与秀秀对着丰腴充实却又微现凋零之态的后湖景致,指指点点,兴致盎然。   “你们师徒大概是在这里觅到佳句了吧?”黄炳德百无聊奈之余,踱了过来。此时,他已顾不得官家身分,主动与无官一身轻的冯子高和清丽的秀秀搭讪。看来这也是缓和紧张焦虑情绪的良方。   “觅是觅到了,佳句却也未必。秀秀管家所得四韵,真有点唐韵咧!”冯子高兴致很高,“秀秀,朗诵出来么!古人云,登高而赋,可以为大夫,正此意也!”   秀秀浅浅一笑,一转身,影到刘宗祥背后去了。一来她是不好意思,二来她十分讨厌黄炳德。要她在色迷迷的黄炳德面前诵诗,无异于拿刀杀她。好在她在刘园应酬多了,晓得喜怒不形于颜色的道理,就用少女的娇羞来作掩护。   “在黄大人面前,秀秀是不敢弄斧的了!也罢,冯某代为一诵,算是献丑吧。”冯子高可能很得意女弟子的作品,要为自己的学生出出风头……   后湖秋鸿断远烟,残荷颓柳一钓杆。   舟傍野蒲摇孤影,心随家书忆华年。   闲来欲买荒渚静,穷极只赊涂鸦欢。   山长水阔觅归路,长亭短亭满风帆。   “好!好一个‘闲来欲买荒渚静’!”   众人回头,只见青衣小帽的张之洞,如蟠然一乡翁,从柏泉方向的堤顶走来。   “冯先生哪,这‘闲来欲买荒渚静’,意味绵绵,只怕是人间至境,难遇难求呀!”   黄炳德上前参见,张之洞摆摆手,示意免了衙门中的一应虚套子。可他的嘴并没有闲着,话藏机锋地直刺冯子高。   “中堂大人,卑职带路……”黄炳德并没有悟出张之洞话里针对冯子高的骨刺,他想引中堂大人开始正式巡堤的公事。   “你是说巡堤呵?老夫已经巡过了。老夫深感欣慰。督鄂如许年,老夫引为欣慰之事有四,一为训练新军,二为兴建学堂,三为倡导洋务,建织造局、建枪炮厂,四即此后湖长堤也。此项工程,虽筑一土堤,费银亦不足百万,然对汉口之未来,对汉口以渔耕为食之民,实为彪炳千秋之功呢!老夫另感欣慰者,尚在于此堤之修筑,并非沿袭以往朝廷江防水利工程之成例,一体由朝廷出资且督办。此次工程费用由官民分担,工程照洋务之法由工商业主承办。权之利之,故工程能毫无延宕。方才老夫已沿堤巡来,沿途所见,实慰我心,实慰我心哪!”   张之洞以手捻须,兀自向滠口方向踱步。他像一颗动作迟缓的蛇头,带动蛇身逶逶迤迤地朝前移动,走走停停,指手划脚。   “黄大人,你那个帖子,老夫拜读了。”张之洞东一句西一句,似上不着天,下不着地,但涉及到的人和事,与之有关的人都提心吊胆。现在,他又把话锋一转,转到黄炳德呈请重新丈量后湖民地的题目上。可他的话只是开了个头,就再无下文,仍悠悠然往前踱。刘宗祥、冯子高、秀秀隔了十几步,不即不离地跟着。黄炳德一会儿走在张之洞的左边,一会儿走在张之洞的右边,随着张之洞踱步的方向不断改变跟随的位置。   “中堂大人的意思?”黄炳德小心翼翼地问,一句话虽短,看张之洞的脸色花的时间却很长。   “你着什么急?”张之洞又抛出一句没有着落的话。这句话,黄炳德可以理解为“帖子”里的话措辞太急,也可以理解为刚才提问的心情太急。   官场上不言而喻的通例,凡公事,不能急,也不会有人急。如果办公事急,其中必有私。所以,张之洞一句“你着什么急”漫不经心的反问,就让黄炳德额头上沁出一层密密的冷汗珠子。   “果然急了吧?黄大人,后湖清丈之事,允你所陈。此外,后面那个刘宗祥,办事尚肯出力,叫他前来,老夫有话说。”   黄炳德像三伏天吃了浸在井里头的西瓜,一下子从里头舒服到外头。后湖该有多少民地没有官家的凭证!清丈后将会有多少民地变成官地!这堂而皇之的一清丈,又凭空可以变出多少钱来!老天,这该是多大的一笔财喜!黄炳德差一点不敢相信自己耳朵了,他日夜担心的事,张中堂一句话就解决了!张中堂呵,你真是个好人噢!   黄炳德一边在心里祝愿菩萨保佑张中堂,一边求菩萨保佑他黄炳德和刘宗祥多多发财。他放慢脚步,等刘宗祥跟上来,向刘宗祥作了个张中堂有请的手势。   刘宗祥心里早就作好了张之洞质询堤防工程诸项事宜的准备。他有恃无恐。在堤防工程上,他虽然尽量缩减开支,但用工用料,仍然一点不敢马虎。钱要赚,活要做好,货要给足。这是他做生意的基本准则。他让父亲刘瘌痢随时监查张腊狗陆疤子,不让他们克扣民工的粮饷,不准他们偷工减料。刘宗祥还有一把算盘藏在心里:后湖的这一片土地,都将是我刘宗祥的!既然是这样的结果,那么,张中堂出面倡议修堤而且出资三十万,虽然刘宗祥自己出五十万,实质上,等于是朝廷出补贴,给他刘宗祥修一道私人的大堤!再说,后湖土地的价格,基本上等于是白送。如果当初没有这个条件,他刘宗祥怎么肯投资五十万?自己出钱为自己办事,刘宗祥都不去全力做好,他刘宗祥不是白痴吗?   刘宗祥曾同张之洞打过交道。在他心目中,张之洞是个很有人情味很有生活情趣很有个性的老头。别人办公他睡觉,在公堂上办公还要吃蜜饯,还边办公边玩猫,办公办着办着忽然睡着了……这种脾性的朝廷大员,除了他张之洞似乎还没有第二个!想到张之洞的逸事逸闻,刘宗祥不仅没有黄炳德见张之洞的那份紧张,反而有一种说不出来由的轻松。   “哦,刘先生,少年俊彦,风姿绰约呵!”见过礼,张之洞和蔼之态可掬,“这后湖大堤竣工在即,刘先生又该有一番鸿图要施展罢?”   “刘某一介后生小子,有何鸿图可言?刘某如有所为,全是大人提携扶持之力啊!”这番话,是刘宗祥感激之情的真实流露。人一旦有了真情,所言所思都会显得活跃而真诚。“张大人,后湖长堤似应取个名字才好。”   “哦?老夫倒是尚未想到此事上来。刘先生肯定已有好主意了……”张之洞觉得为后湖堤取名这个主意很好。这么大个永久性的工程,也是该取个有纪念意义的名子。   “我们汉口不是有个袁公堤么,后湖这堤,刘某想,不如就叫‘张公堤’吧!取名莫如直白,于事实合,也与民心合……”刘宗祥这是福至心灵,也是他多时考虑的结果:没有张中堂,这后湖永远是后湖,永远是刘家老祖宗刘麻子首先发现汉水改道后留下的一片湖荡!这道长堤,将会使汉口像一个半大孩子,猛然出落成一条魁梧大汉!   “哦?噢!”张之洞一愣,心里动了动,手又去捻他那稀稀朗朗的花白胡子。   “好呵好呵!刘先生,往日只晓得你是个经济之才,还不晓得先生腹中尽是玑珠哟!”黄炳德这也是由衷的赞叹,尽管有嫉妒和夸张的成份。他想,他妈的刘宗祥这小子,平常没有听说会拍马屁,怎么一拍就拍得这么准呢?嗨,我怎么没有想到这一层呢!   “听说你开了个填土公司,专门平整你买的地皮?听说你还为填土方便,自己修了轻便窄轨的火车道?”张之洞瞥了黄炳德一眼。取名张公堤的主意,既然黄炳德也听到了,他张之洞就不必再管了。他又把话题转了。刘宗祥和黄炳德都不知张之洞的用意。在刘宗祥听来,他刘宗祥在汉口的一举一动,都没有出张中堂的视线之外。其实,刘宗祥没有理解张之洞的苦心。他对刘宗祥是很欣赏的。加上刚才为大堤取名,又让中堂大人更加舒服。中堂大人真心想要成全这个精明的年轻人。   “刘某是想加快平整荒地的速度,尽快建起一批房屋。唐诗有云,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   “嗬嗬嗬!年轻人,怎么突然玩起虚套子来了?商人不言利,即如老夫不言政。”张之洞不知道刘宗祥是在装马虎。中堂大人不了解装佯装马虎是刘家祖传的处世手法。“年轻人,莫紧张哦,老夫请你来,是想照顾你的生意,换一客气话呢,就是请你帮忙。什么事?是这样,汉口城墙,早就无存在之必要了。这大堤一竣工,城墙之于汉口,就更成其为累赘。想你后湖工程甚得老夫之心,由此亦可见你的填土公司确有办事之力。这拆城墙之事,亦请你的填土公司操办罢。”见刘宗祥嘴巴半张半阖的神态,张之洞以为刘宗祥怕再次出资,就又笑了笑,“年轻人,放心咯,此次无需你出钱了。所有耗费,皆从国库中支出。不过,你的预算可莫要狮子大开口哦,尽快报来老夫过目……”   刘宗祥哪里是担心出钱呢!张之洞一说出坼城墙的话,刘宗祥就觉得天上又掉下一个大馅饼!而且,这个馅饼,是专门冲着他掉的,也是他盼望已久的!他又惊又喜的神态被中堂大人误会了。不过,也好,让中堂大人以为他胆子小,不是坏事。   “瞌睡来了,就有人送上个泡泡松松的枕头!上帝呵,为何总让我这么走运?”作为教民,刘宗祥也上教堂,但上了也就上了,从来没有把上帝放在心坎上。出了教堂之后,就把上帝给留在教堂里了。他很少这样在心里呼喊上帝。尽管很多外国人呼喊上帝也无什么实际意义,就像我们中国人碰上个意外事件就惊呼“我的妈呀”一样,仅仅只是一种感慨方式。可这一次的呼喊,刘宗祥是不由自主把自己同上帝联在一起的。他实在是喜出望外了:我实在是想向张大人呼几声“万岁”——皇上万岁不万岁,与我刘宗祥何干?   “谢大人青眼!刘某敢不竭诚效劳!”激动归激动,喜形于色手舞足蹈的轻浮之举却不是刘宗祥的作派。他微微躬腰,措辞也很从容得体。   “刘先生西学颇精,于国学亦有根基?”张之洞捋一捋胡须,很是得意的样子。这就像一田舍翁,拿一块糯米糖,逗得一个孩子按他的要求爬到树杈上,一边津津有味地吃糖,一边天真地对他表示真诚的谢意。 第七章 1906年张腊狗陆疤子王利发   第一节   熊家巷右侧财神庙的气氛,今天变得颇为肃穆。这是一处加后厢、东西两厢共四间的小庙。供奉的是骑虎的赵公明。平常这里没有香火,作为张腊狗青帮的小香堂,今天开香堂收记名弟子,陡然比平常热闹许多。   青帮创建之初,真正的开山祖师翁岩、钱坚、潘清这三个结拜兄弟,订了“清静道德、文成佛法、能仁智慧、本来自性、圆明行理、大通悟学”24个字派,分头开山堂收门徒。翁岩按八仙之数收徒8名;钱坚按二十八宿之数收徒28名;潘清按天罡之数收徒36名。青帮开山初始门徒总数为72人。其后徒又收徒,24字派不够用了,就又订了48字派。在青帮最早的24字派中,张腊狗占“大”字,辈分还是相当高的。青帮很讲究字派辈分,而且等级森严,家法也极残酷、野蛮。即便如此,加入青帮还必须经过一套繁琐的手续和仪式。先得有介绍人,请介绍人向帮里代投“小帖”,经本师同意后,就可选择日期开“记名小香”。在开小香堂时,再投正式的拜帖。上过小香,就是青帮的记名弟子,等在香堂正式上香之后,才算成为正式弟子。只有正式弟子才有“开法领众”即开香堂收徒的资格。   张腊狗的这处香堂是正规的小香堂。张腊狗本人是当家师,他的“苗家码头十兄弟”分别担任讲经师、陪堂师、执法师、护法师、巡堂师、散香师、抱香师、福德师、站堂师、知客师。今天张腊狗收徒十名。他扫了一眼,没看到担任护法师的陆疤子。护法师是负责帮内安全事务的。张腊狗向陪堂兼引进弟子的引进师用眼色询问示意,引进师摇摇头。   张腊狗白皙的娃娃脸顿时一沉,一股冰凉的杀气当即挂了上脸来,下眼睑处的那两块肉不停地抽动。但这表情也就那么一瞬即逝,极快地恢复了当家师应有的雍容平和,既无刚才的暴戾之态,也无在四官殿街上晃荡的痞子气。他朝引进师点点,示意上香仪式可以开始了。   “有帽子的,升官(冠)!有辫子的咧拉到胸前,有马褂子的莫要穿,系扎腰的咧解下来!”随着引进师拿腔拿调一声长呼,堂子里一阵衣袂蔌蔌声。   青帮又叫安清帮。青帮自以为对大清立国定国有功,而朝廷却无恩惠于青帮。所以,各地青帮在举行仪式时都要脱去代表清朝国服的衣饰,以示“凡进我会,做事不瞒天,反对大清”。其实,这一声喊也只是个形式,上香的人众也就做个样子,表示遵守帮规。   “十大帮规,谨此宣读,务必牢记!”引进师又朗声宣读,“一,不准欺师灭祖!二不准渺视前人!三!不准爬灰倒笼,四,不准奸邪淫盗,五不准江湖乱道!六,不准引法代跳,七,不准扰乱帮规!八!不准以卑为尊,九,不准开闸放水,十,不准欺软凌弱!”   香堂上首供奉着三方牌位:历代佛祖之莲位、余罗陆三祖师之莲位、翁钱潘三祖师之莲位。引进师朝牌位深鞠一躬之后,退下。紧接着,传道师站出来,面朝历代列位祖师的“灵位”烧了三张黄表纸,在正中的香炉里点燃一束檀香,然后,再面朝殿门跪下,“申表请祖”……   “双膝跪尘埃,焚香朝五台,弟子请祖师,临坛把道开!”   传道师姓尹,是个高个子,麻杆身材水蛇腰,人称尹篙子。尹篙子板着一副苦瓜脸,对着殿门磕了三个头,起身慢慢走到香案前,再跪下,高声诵“请祖歌”……   “阿弥陀佛善门开,金银财宝哦玉楼台,珍珠玛瑙哦结宝盖呀,祖师牌位咧悬起来!”   跟着是执堂师上来,他的任务是燃烛传烛。他在香案上点燃一对一斤重一支的大红烛,交给上前的上烛人。上烛人左手接右边的蜡烛,右手接左边的蜡烛,双臂环抱,口诵第一首上烛歌……   “头对哟红烛呀红通通,英雄豪杰么出哟帮中!雀杆之上咧落彩凤哇,船舱以内嘛卧蛟哇龙!”   上烛人唱完,执堂师就接过蜡烛,插进蜡台里;然后又点燃第二对红烛,上烛人接着再唱……   “二对哟红烛耶圆哪又圆,祖师台前嘛放光呀明!上照日月咧共星斗哦,下照呀安青哟万万哪年!”   接过第三对红烛后,上烛人又唱……   “三对哟苏烛呀六朵哪花,五支也包头嘛中间呀插,自从嘛老祖传人世哟,自古咧到今呀不分咯家!”   唱完三首上烛歌,上烛人三叩首,起身转向门外跪,接过执堂师递来的第四对蜡烛,唱“小祖爷歌”……   “四对哟苏烛嘛烛哟生花,烛报耶平安哟喜气嘛加,天生哟小祖嘛行粮运咯,安青万年嘛不哟分家!”   紧接着由抱香师执掌上香仪式。抱香师走到香案前,点燃七支香,一个上香人上前接过香,对着香堂众人,唱:“双手举起七支香,临济宗风潘安堂,前人凿下新世界,安青道义万古长……”   青帮兴起于运河槽运,多是内河河工下层劳力者,肚里墨水有限。如张腊狗这类人,从小在打街骂巷中长大,胸无点墨。这种仪式中一套一套的说唱,一般由专业人员担任。这种人潦倒混进帮里,倒也比课馆授徒收点束修粮米强许多。上烛人、上香人吟唱这些听熟了的四言八句时,张腊狗的心思并不在香堂里。他在想,这狗日的陆疤子,是不是听说老子要他的蛐蛐,有意躲老子?   前几天,因为当时没有见到陆疤子,张腊狗转念一想,为一只蛐蛐,自己直接出面似乎不妥,就托尹篙子去找陆疤子。尹篙子也是玩蛐蛐的内行,他见到了陆疤子,一看就明白他手上的蛐蛐不是凡品,是只百年难遇的异形虫王,如果参赛,很可能夺到今年的虫王金牌。言谈中,尹篙子露出当家师大哥想“借这只虫玩几天”的意思。陆疤子竟一反常态,急火攻心地跳起来,像是被人踩了疼脚一样……   “个把妈日的,尹篙子,你又不是不晓得,老话说的有,君子么事呀?哦,君子莫抢人家喜欢的东西!你莫拿张大哥来压我,未必张大哥就这样卑鄙?”   陆疤子不知什么时侯竟学刁了,蛐蛐不给不说,还把人的嘴堵住,让他张腊狗挨了骂还不好见怪。   “个狗日的疤子,这倒好,搞得因私废公了,开香堂都胆敢不到场!”张腊狗的下眼睑又抽动起来。   “风流小祖道法高,一无神殿二无庙,每逢香堂门外站,我与小祖把香烧!”   “上香毕!众位参祖哇!”待抱香师的仪式一结束,执堂师当即站出,高叫一声。这一声把张腊狗的意马心猿拉了回来。   参祖是按辈分来的。堂内辈分职事最长的先参拜。听得一声“下参”,张腊狗左脚上前一步,右腿徐徐跪下,左手同时放在左膝上,右手按在左手上。右腿跪下后,双手同时撤回垂于腰下,双手呈掌形,五指朝下,紧靠身边。然后左腿收回,双腿并拢跪下,抬头平视,向下一拜。下拜双手接地之后,手一翻掌心朝上,做出“双手接佛”的动作。   张腊狗下参后,入帮的记名弟子才跟着下参。看着这些申请入帮的弟子一脸的虔诚,张腊狗心情轻松多了。这是他的队伍。这是一支能够拉出去闹个轰轰烈烈的心腹队伍。张腊狗看着他自己的队伍,因陆疤子异形蛐蛐引起的不快,被冲淡了。   “你们是情愿进帮,还是朋友所劝、妻子所迫?”下参后,张腊狗开始履行收徒的例行手续。   “自己情愿!”十名新入帮的弟子齐声回答。有一名弟子可能是用力过猛,下气泄漏,应答声消逝了,下气声仍悠然不绝。一时众人的眼光齐向下跪的十人聚焦,而十人都不愿意暴露谁是泄气者,相顾作探询状。   “训尔后生,仔细听真,吾道宗旨,信义为尊,三一不二,枝叶同根,亲疏远近,从来不分,尔后受戒,洁己修身,和平处世,忠厚待人,国法须遵,帮规宜守,作词训诫,毋负谆谆!”为转移注意力,传道师站起来训示。这一套顺口溜样的东西,都是背得滚瓜烂熟的,随口哇哇,实在记不得了,也就含混地混过去。   “当家师致训辞!”传道师咕咕哝哝一通,接着哑着嗓子大喊一声。这一声长叫太突然,且喉音嘶啦嘶啦的极为怪异。新弟子们没有经过这种场面,被这一声长叫震得一愣。张腊狗的脸上又划过一道阴影。他自己也不明白,这几天特别容易烦躁,动不动就烦了。是不是因为陆疤子的那只蛐蛐痈愕绞郑渴遣皇且蛭黄菊英那天对他和素珍说话的怪腔怪调……   他朝十名弟子翻了翻白眼。“个狗日的,打屁都不晓得选时辰!怎么这样松的屁眼?”他愤愤地想,差点骂出口来。   “人讲礼义有先,树以花果为园,仁义能行天下,英雄寸步难前,安青本在义气,师徒前世有缘,不过借道交友,会用必然安全。”   张腊狗早已不是第一次收徒了,这几句是他念熟了的。他不加思索一口气说完,大喝一声:“送祖!”   “祖师生长在杭州,武林门外把道修,三位祖师头里走,弟子磕头在后头……”   “传道师”尹篙子也是个一字不识的睁眼瞎子,听到张腊狗的一声大喝,他开始履行开香堂结束前最后的仪式:细长的虾米腰弯着,面朝门外跪下,口里叽叽咕咕的,样子很是滑稽。   第二节   张腊狗一进屋,就往存养蛐蛐的后厢房里钻。后厢房靠北,阴凉,一束乳白色柔和的天光从亮瓦上漏下来,整间屋子显得静谧平和。偶尔有白天也不甘寂寞的蛐蛐唱和几声,反更衬出这里的清静。身穿一套淡黄底子上起粉红牡丹花衣裙的素珍,正在给蛐蛐备水。她用一块白纱布蒙在陶钵上,端起一个晾凉的药罐,往纱布上倒药汁。   “这些药都是煮过了的?”张腊狗问。忽然,他闻到一股好闻的味道。“素珍呃,你擦了么香东西呀?”   “么样呵,蛮不好闻啵?”素珍仍在滤药,只是用眼角余光扫张腊狗一下。刚从香堂回来,他还来不及换衣服。他平常是习惯短打扮的,今天开香堂,不得不穿长袍马褂,作场面上的斯文状。素珍觉得继父穿长袍更白皙,像个年轻的洋学生。“又螅用开水泡过了。您家不是嘱咐,这副药不能煮么?”   玩蛐蛐的行家都很重视蛐蛐的饮水,“食养更须水养”,水比食更要紧。“水不可缺,食不可忘”,说的就是这个道理。张腊狗照古方找人开了个单子,据说是秘方:何首乌、茯苓、牛藤、旱莲草、川续断、炒五加皮、甘草,加五斤河水泡。在陶盆里,已经有半盆用荷叶加雨水煮成“荷叶露”了。给这秘方的行家说,这样配成的饮汁,对仲秋入盆的蛐蛐有神效。照方子看,这几味药都是强筋壮骨、清热解毒的药,也许是取人、虫一般的道理罢。张腊狗看素珍做事很仔细的样子,心里很熨贴。他今年养了三十几盆蛐蛐,唯有前几天在四官殿买的那只“红沙青”最有“看相”,是他今年参加斗赛的主将。   “闻倒是蛮好闻,人闻是蛮舒服,只是怕蛐蛐闻不得。”张腊狗漫不经心地提醒素珍。这是很有道理的话。蛐蛐很敏感,异味的刺激不利于蛐蛐的调养。张腊狗不好直说,怕素珍不高兴,再说,这幽幽的香味充满陌生的诱惑,的确让他的精神不容易集中。   “也硬撩词逻郑您家看~,看~!”素珍抬起没有拿药罐的那只手臂,张开胳肢窝,做出让站在身后的张腊狗闻的姿势。丰腴白皙润泽的手臂触到张腊狗脸上,仿佛被什么虫子叮了一口,他猛地颤了一下,下意识地往后一闪。素珍本是蹲着的,手臂一扬整个身子往后一靠,没想到继父往后一让,她整个人就失去了平衡,屁股触地人就要往后倒。张腊狗下意识地左手一抄,就把她接住了。素珍身子顺势向后一仰,抬起脸,那一对青春少女清潭样的眼睛,一时间刺得张腊狗浑身火烧火燎。他不敢正视这对明澈的少女眸子,但心灵深处似乎又从眼睛里探出一双手来!张腊狗的眼光显得迷蒙模糊起来:这就是那个黄毛丫头吗?去年看上去还是个伢秧子咧!一年的时间,也就三百六十五天哪,怎么像春蚕蜕掉最后一道蚕蜕样的,这姑娘转眼就长得让人看一眼就心发慌咧!他颤颤地低下头,他要在这颗红樱桃上啃一口!不,他要把这颗红樱桃死死地含在口里!突然,黄菊英那张肉嘟嘟的柿饼脸,在张腊狗脑际浮了出来,这就好比在赤炎炎的板炭上浇了一瓢冰水,让张腊狗打了个冷噤。张腊狗搂素珍的那只手臂紧了紧,另一只手地摸了摸素珍莹腻如脂的脸,一脸苦笑:“珍珍,来,爹把你拉起来!”   陆疤子在夜色里急匆匆地走。熊家巷的砂石路印了太多的脚印,坑坑洼洼的。他知道这些坑坑洼洼都是人踩出来的。他在坑坑洼洼的砂石路上高一脚低一脚地走,有一种在尸横遍野的荒冢间行走的感觉。这些坑洼就是尸体横七竖八的腿脚,让人踢手绊脚的。巷子两边门缝中偶尔有一星半缕灯光稀出来,如荒冢草丛中阴冷的鬼火。“瞿瞿瞿瞿!”哪家朽烂的墙根下,藏着一只草蛐蛐,在孤独地吟唱。陆疤子听出是一只三尾。雌蛐蛐俗称三尾,鸣声不同于雄蛐蛐,盘弄蛐蛐的内行一听就能分辨出来。果然,他怀里突然发出“嘀铃嘀铃铃嘀铃铃”的叫声,震得他胸口只发颤!他赶紧在胸前轻轻拍了拍,声音没有了。“我的个小宝贝咧,千万再莫叫了喂!”陆疤子在心里暗暗祝祷。   前面过两家就是张腊狗的家了。陆疤子碎步踮着脚尖狸猫样地走。   “嘀铃嘀铃铃!”   可能是脚步声太轻,周围寂静,陆疤子怀里的蛐蛐又脆亮地叫起来。正经过张腊狗北厢房窗下,陆疤子激凌一下,浑身的汗毛根根直竖,额上沁出一层冷汗。他再也顾不得脚步轻重,几步蹿出巷子,朝右一拐,再疾奔几步,闪进下关帝庙屋角的阴影里。   熊家巷从后街直通到河街,以正街为界,陆疤子住在靠正街西北的后巷。张腊狗住在靠正街东南的前巷,北厢房正对着正街。离张腊狗家不远的小关帝庙,建在正街沿凹进去的地方,嵌在密密麻麻的民房中间,只露出一方小小的门脸。这的确是一座圮颓的小庙。门额上乌焦巴弓的,小关帝庙几个字已不甚分明,庙门板朽烂得差不多只剩下个框框。无香火供奉。看来,檐廊是野雀野猫的乐园。这样也好,免了藏污纳垢的嫌疑,也免了推呀敲的费事,是闹市一方难得的清静僻静处。   一只野猫或是别的什么野物,呼地一下,从陆疤子脚面蹿过去。他脚跟下意识地一顿,住了脚。就这几乎没有响声的一顿,引发了后院一阵沙哑的咳嗽声。陆疤子无声地穿过正殿,站在后殿左边一间房门前。看来陆疤子对这里的每一道门槛都非常熟悉,黑暗中穿庭过院毫无阻滞。   “是疤子哦?吭吭吭吭!”这声音很怪,说话声音很是沉宏,咳嗽声却像一面已经敲裂了的锣。   “是我。您家还好~?又咳狠了?”陆疤子在黑暗中麻利地坐到一条板凳上,板凳发出一阵吱吱嘎嘎苦恼的呻吟。陆疤子屁股底下板凳的呻吟和黑暗中发出咳嗽声一样沙哑。   “我哪天不咳?咳了上十年了,真要是那天不咳了,就该你来收尸了咧!”   “您家千万莫放快哟,人口里的涎是顶毒的咧!”汉口人把说犯忌讳犯禁的话叫“放快”。   “叫花子还讲个么禁忌哟,我这是连鬼都不想收的吭吭吭”沙哑的咳嗽声过后,是一阵短暂的沉寂。   “说下子咧,么事情这样急?吭吭吭!我晓得,这晚了,肯定是急事。吭吭吭!吭吭!”   “瞿瞿!嘀铃铃铃嘀铃铃!”   抓住这短暂的沉寂,陆疤子怀里的蛐蛐又不失时机地叫起来。他又感受到胸前一阵震颤。这蛐蛐力大。   “个杂种,是个狠角色咧!吭吭吭!”   “就是为这来的咧。想请您家帮忙调养几天。”   “个狗日的,疤子呃,又不说实话!么事叫调养几天咧,吭吭吭!又碰到么过不去的坎子吧!吭吭吭!说咧,反正你总是喜欢把棺材抬到这里让我哭吭吭吭!我咧,反正是老叫花一个,棺材总是用得着的吭吭!”   “在您家眼睛里头,我哪里还敢撒沙子!”   陆疤子屁股底下的板凳又一阵吱吱乱叫,跟着老叫花子的咳嗽声一起凑热闹。陆疤子的心情开始放松了。他只要一听到黑暗中老叫花开口骂他,就明白他凡有所求,都不会遭到拒绝。   “个杂种,老子这些时火气是好!”陆疤子从怀里往外掏蛐蛐罐子,动作很小心,“您家不晓得咯!老子的个婆娘硬是不听招呼哇!老子说难得喂只好蛐蛐,说不定要当今年的蛐蛐王咧!这些时家里要讲点禁忌,莫搞那个事。可她硬是不信邪,一上床就要缠老子。唉,拥梅ǎ算了,把蛐蛐送到您家这里,反正您家比我会盘些……”   “吭吭!你个杂种,还是铀嫡婊啊F拍镆缠你还不好?老叫花子想有个婆娘缠一盘都拥眠挚钥裕    “您家莫说些赊账话。哪个不晓得您家是个不出家的和尚~!您家真的要,那还不好办,我这就到随哪个窑里叫一个来……”   “吭吭吭!算了,跟老叫花子抠痒,也莫往这里抠。老叫花子只有咳的劲,哪还有搞那种事的力?吭吭!么样,遇到狠人了?”   “我们香堂的尹篙子,那天到我屋里来说,当家师张大哥想借这只蛐蛐玩几天……”陆疤子吞吞吐吐说出了他的心事、“你想过樱空爬肮肥敲囱晓得你有这样一只蛐蛐的咧?吭吭!”   “是的~,老子又不是买大件家具,更不是买房子置地,就是个蛐蛐呀,对谁哪个我都铀低郏∥业母銎拍铮也就是底下的火旺了些,高头的口还是蛮紧的~!”陆疤子原原本本地把买蛐蛐的经过想了又想,实在想不出,他搞到一只蛐蛐,怎么就会被张腊狗晓得了的?   “这事是有些怪,吭吭!算了,你一定要自己玩的话,就莫再想了吭吭!”黑暗中,老叫花咳得一阵接一阵,让陆疤子心里很不好过,又不晓得能为他作点么事。   “疤子,你右手的抱壶里有茶……吭吭!”   “刚才听到了,是只好虫。燥,很有些燥。”喝了几口水,老叫花似乎精神好多了,他长长地吐一口气。“是得好生地调养一些时候。听声音是难得的异种,只是这种虫子的声音该当是蛮沉稳的。”   不消说得,就凭老叫花这几句话,就知道他是个积年的玩家子。   “疤子呀,你总听说过‘蛐蛐有三拗’的说法?古谱上说,促织有三拗,赢叫输不叫,是其一,雌上雄背,是二拗,过蛋有力,是三拗。这说的是么意思咧?你也是个玩家子了,吭吭!未必连这都不晓得!你这只虫子,是要过三尾了呀!”   蛐蛐在打斗时,打胜则振翅高鸣,这就是所谓的赢叫输不叫;蛐蛐交配时是雌蛐蛐三尾在上,雄蛐蛐反而在下,这是说的二拗;蛐蛐有三好:喜阴、喜暗、喜交,这喜交,就是要交配过蛋频繁,交配失时,蛐蛐则打斗无力,这是人说的第三拗。老叫花听出陆疤子的蛐蛐无端鸣叫,是过蛋失时。陆疤子联想到刚才经过张腊狗家附近时,一只三尾逗得他的蛐蛐长叫的情景,不由对老叫花大为佩服。   “您家说的真是‘在点’咧!个狗日的我疤子硬是服了!总想这过蛋么,人畜一般~,我是怕它伤了元气,这些时就臃沤三尾。”   “床底下靠左手的第三个罐子里头有几只好三尾,你先丢一个进去让它解解渴,吭吭吭!免得它总叫吭吭!个狗日的,世间万物哪,生根的要肥,长嘴的要吃。生根的咧,有了肥就能开花结果,吭吭!长嘴巴的咧,高头的嘴巴吃饱了,底下的嘴巴也不能饿着。吭吭吭!锅里有煮的,胩里有杵的,这就叫人畜一般哪!吭吭吭!疤子呃,你是在放三尾~?拥玫泼不摸得清白?反正我这里黑黢黢的,你也熟得很咧!吭吭!么样?你未必还嫌叫老叫花子嘴巴臭?吭吭!你想过樱渴澜缟厦炊西顶臭?算了,又差点说到胩里去了。吭吭!哎,吭吭!人这东西呀,是越臭的东西就越喜欢。吭吭吭!你说是不是吧!臭腐乳呀,臭干子呀,臭吭吭,臭霉千张筒呀,臭面筋呀,臭巴巴呀,吭吭!么样,你当我是在瞎说?茅厕里的巴巴,刚屙的不行,那臭臭得不清爽,酸臭馊臭的,一股人肠肚味。在茅坑里沤了十天半月的巴巴,那臭才臭得正,吭吭!你闻过樱靠钥钥裕    “您家咯,歇下子啵,就不晓得累?”在老叫花子嘀嘀咕咕连咳带说的这段时间里,陆疤子摸摸索索做完了蛐蛐过蛋的事。“说正经的哟,您家!我们的那个张大哥,是不好缠的咧,他既然看中了这只蛐蛐,放到您家这里,要是……哎,只放几天……”陆疤子担心连累老叫花子,又很想把这几天挨过去。他很矛盾。   “吭吭吭!”一阵剧烈的咳嗽,压倒了陆疤子的话音。   “疤子噢,你算了哦!”咳嗽停下,还有些气喘,老花子一改刚才的油滑,声音显得沉稳严肃。“疤子兄弟,莫多说了,你跟我是么关系?那年我从孝感赶考到汉口,还庸江,路上就被不晓得哪路的杂种抢光了盘嚼,连身上的棉袄棉裤都剐去了。黑灯瞎火呀,吭吭!亏我命大,挨到这小关帝庙。个狗日的,疤子兄弟,你那时还是个小伢秧子咧,赌钱就有那大的瘾,吭吭!不过咧,要不是你赢了钱,心里快活,从这里路过听到我哼哼,我这条命不早就丢了?老叫花这条命是你救的咧吭吭吭!我赌过咒,只要我活着在喘气,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吭吭!老子是跛子拜年以歪就歪十几年,秀才不做做叫花子,徒子徒孙不晓得比你的么张腊狗多几多!吭吭!你放心,兄弟,吭吭!个狗日的,邪了,拥美辖谢ㄗ影觳怀傻氖拢】钥裕 庇挚攘艘徽螅老叫花子才像是真的累了,喘息了一阵,调了调气,又想起一件事……   “噫!对了,天擦黑前一点,几个小叫花子告诉我,我这帮里头的小空空被青帮的人叫去了。是不是为你的这只蛐蛐哟!吭吭!”   尹篙子把小空空带进张腊狗的堂屋,见张腊狗没有请他坐的意思,也就一根长篙子样地杵在那里站着。他太高,自己心里时时记着自己太高,总怕自己的头碰着什么撞着什么东西,所以,腰就这么佝偻着,颈子也就这么缩着。久了,这佝腰缩颈就成了习惯,即使是站在街上或别的空阔地方,他也是这种佝腰缩颈的姿势。这姿势给人一种谦恭的印像。久而久之,张腊狗就真以为他的尹兄弟是个老实谦和的人。   小空空人如其名,小而空。矮矮小小的个子,看上去只有十四五岁,一脸的稚气。单单薄薄竹篾片似的身架,似乎一个喷嚏就能把他打得飞起来。其实,小空空已经二十多岁了。他11岁开始练手,白天讨饭,挨家挨户求爹爹告奶奶,晚上翻墙走壁。算下来,他吃这碗饭已经十来年了。小空空穿门走户和擦肩挤背“杀皮子”都做,而且从来不空手而归。他投到老叫花子门下,一是因为老叫花子有学问,三皇五帝引经据典能说会道,逗得人乐呵呵的,又肯出力帮忙,为人肯吃亏;二是老叫花子不引人注意,在他门下尽可韬光养晦,遮掩行藏。   “你叫小空空?”见黄菊英出去了,也不管素珍在边厢房门口探头探脑,张腊狗开始对小空空“盘底”。张腊狗穿一件葛丝浅蓝色长袍,外罩一件黑缎子马褂,没有戴帽子,一条辫子在灯光下泛油光。   “是的咧,您家!这也是些讨饭的兄弟们瞎喊的,您家。”小空空咧嘴一笑,嘴巴裂得很阔,不丑,反添了几分孩童的滑稽。   “么样叫这样个名字咧?十几岁了?”张腊狗听小空空一开始就不说实话,心里头有些不高兴。正好腰肋处一时有点痒,就撩起袍子把手伸进去抠。他腰上扎了根三寸宽的帆布板带,痒处正在板带里头。他解下板带,自顾抠痒。抠完,又拿起板带,在手上一拍一拍地玩。这神态,分明是威胁和不屑。   “跟您家也不说瞎话,我今年16岁了咧,您家。我咧,有时饿狠了,就三不之的做点幺黑的生意。那都是前几年的事情了咧,您家,这两年,人懂事了,早就洗手不干了,您家!”所谓“幺黑”是行同乞丐的小偷。是盗贼中等而下之的一类,偷窃对像主要是农户家中的小物件。而“杀皮子”,是直接贴身掏人腰包,需要手段和技巧,这类窃贼,往往很职业。小空空只说自己曾干过“幺黑”活,是顾忌张腊狗“包打听”的身分。他继续同张腊狗兜圈子,一副胆小怕事的模样,很诚恳很老实地回答张腊狗的提问。   张腊狗虽然晓得小空空的底细,却不晓得小空空是连张之洞都头疼的“乌里王”——这个名头不是容易得到的,这是江湖窃贼对道中高手的美称。   张之洞遭遇小空空,还是前年的事。那时小空空主要在武昌“出活”。一次,同道中人激他,敢不敢在省城最大的官湖广总督张之洞府里“出一次活”。小空空当时就拍了胸。第二天,就传出张之洞家里被窃的消息:被窃貂皮袍一件;首饰若干。别的倒还罢了,就其中有一颗紫水晶的朝珠,是先帝所赐之物。古来警匪一家。张之洞被人窃去贵重财物事小,面子事大,堂堂封疆大吏公馆,居然让窃贼敞进敞出!张中堂严饬手下办案,久而无功。后来,还是掌刑师爷出主意,让在江湖上放出话来:只要当面归还朝珠,让中堂大人见见这位高手的真面目,其他就不追究了。不几日,掌刑师爷房里出现一张帖子,大意是同意“还槽”——退还赃物。但“还槽”之后,张大人必须履行诺言:真正不要追究,而且,这不追究的话,要在接到帖子的第二天办公时当众说出来。张之洞其人本就有些与众不同,一来也是出于好奇;再则,诚信为人之本,盗且有道,何况朝廷方面大员乎!张之洞竟爽快地照办了。哪知,张之洞答应条件后,接连三天,都不见“乌里王”的影子,戒备森严日夜防范的张府毫无动静。第五天中午,习惯凌晨睡觉的张之洞刚梳洗完毕,在客厅陪一年事颇高的道台聊天等待开饭。门房忽传一名候补道员求见。偌大一个湖北省城,困居待补的道员何止上千,张之洞哪里都记得名姓认得清面孔?也许是一场瞌睡质量尚高,张中堂他老先生精神好,心里高兴,就传见了。候补道员年纪很轻,甚至尚有一脸的稚气,整整齐齐的穿戴,把尖尖的猴子脸衬得倒也庄严。果然,那递上的名帖,张之洞不认识。那位道员作揖,又作出欲跪下行大礼的姿势。一不是门生,二不是故吏,张之洞何苦接受他的大礼?现在受他一拜,还不知拜见者等会要提出什么请求来!刚作势要跪,年轻道员就被张之洞很客气地搀住了。接下来无非是客气几句,很俗套,时间也很短,候补道员就告辞了。候补道台辞去不一会,一只猫跳上公案,把置于案头的那只宋瓷青花瓶碰得乱晃。张之洞不赶猫,却站起来去扶瓶,感到靴子里头有异,硌腿。他顺手伸进靴筒一摸,摸出的竟是那串紫水晶朝珠!   之后,张之洞的确没有再追究。他的想法很简单:取物可以这样来去自如的人物,得罪了总是大患。从此,小空空也从江南省城转移到江北的汉口,藏迹韬晦。他的想法也很简单:防人之心不可无,当官的更是不可信!   但小空空怎么也没有想到,他还是被张腊狗“挖”出来了。其实,小空空只是他那个行当里的高手,在苗家码头、四官殿混得国人皆避、洋人头疼的张腊狗,怎么能没有灵通的“耳报神”呢!张腊狗现在毕竟是一处香堂的“当家师”,是个占着“大”字辈的青帮大爷了。多年的王八也能修成精,何况张腊狗并不是个蠢才!他已经养得很有些喜怒不形于颜色了。如果他心里装不住事,刘宗祥那里的冯子高,与他商量的那些“驱逐鞑虏,平均地权,恢复汉室”一类造反杀头的事,他还能守口如瓶么?   但现在小空空装苕卖呆老是打马虎眼不吐实话,让张腊狗恼火。   “算了,小空空,你我都是在江湖上混的,我们都是瞎子吃汤圆——心里有数!这样吧,我有件蛮好的东西放在一个蛮好的兄弟那里,原来咧是答应给他算了的,现在又有些后悔。这种事么,总是有的~!后悔又不好意思去要,就想请你帮这个忙,声不作气不出地拿回来算了。这样子人也不会得罪,也不伤和气,也救了面子,你看咧?”张腊狗口里说的都是软耷耷的话,口气是商量,话里却有骨头。说完这些,他狠劲地把帆布板带在手掌上一拍,那明晃晃的黄铜扣子铮地一声,弹开张成一把锋利的白刃森森的匕首,随手把铆口一按,匕首就与板带脱开了。只见他右手一扬,匕首就朝屋梁上飞了出去,白光一闪,一个黑乎乎的家伙插着匕首从空中掉了下来!   里屋素珍听到响动,又探出头来,看到扎着匕首的血淋淋的老鼠,吃惊得把舌头吐出老长,杏眼睁的溜圆。尹篙子仍佝着腰,缩着颈子,脸上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小空空只是在匕首白光一飞之际闪了一下眉头,之后很快也如素珍一样一脸惊愕。当然,他的惊愕是假的,假得像真的。小空空心里空得很:一个青帮头子,没有几“刷子”,还混得下去?听说,还兼着好几国的“包打听”咧!小空空的脸色很快由惊愕还原成老实怕事的神色。   “张爷,您家么样这客气~!您家瞧得起我小空空,是我的福气。我小空空是金盆洗了手,为您家张爷的事,就是刀搁在颈子上,也要去办~!您家说,是个么东西?”小空空说得很动情,慷慨激昂,唾沫星子喷出老远,小小的尖猴脸和鸡肠子样的颈子胀得通红。   “莫慌,莫慌,这话听得还蛮入耳。这样,我这里有块怀表,你先当着我的面,把它搞到你手里去再说。”张腊狗把表链子一带,带出一块金晃晃的怀表。他要考一考小空空。“都说他妙手空空,老子就不信邪,莫不是绣花枕头,里头装的都是粗糠啵?看他连毛都映て氲南啵真有传说的那种本事?”   张腊狗一肚子的不放心。   小空空走上一步,接过怀表看一看,又还回张腊狗手里:“您家放好,您家放好!”边说边退回到刚才站的位置。   “我就放在桌子上,看你的手怎……”张腊狗往桌子上放怀表,突然手和口都停住了,脸上有惊有气,还有刚才挂着的没有来得及消逝的微笑。张腊狗这种定格的表情极为怪异。   “你……你……哦呃,你赢了!”一声长叹,张腊狗的脸上又活泛了,浮上真正服气的苦笑。他又朝自己的手掌心看看,他拿的根本不是怀表,而是一颗很光滑的鹅卵石!这是一块很圆滑的鹅卵石,大小和怀表差不多。这是干小空空这一行的用来“问路”的石头。张腊狗把石头放到桌子上,不甘心地在怀里抠摸一阵,怀里空空如也,连那根系表的金链子也不见了。   小空空一阵嘻嘻的笑,连笑声都是没有变音的半大孩子的嗓音。他笑个不停,眼睛眯成一条缝,嘴巴往腮两边扯,扯得脸上皱皮巴巴的,很滑稽的样子。刚才从里屋出来的素珍和还很尴尬的张腊狗,都被这副模样逗得笑起来。只有尹篙子还佝着腰,缩着颈子,吊着个苦瓜脸。见气氛轻松了,小空空嘻嘻的笑着上前一步,朝张腊狗深深地作了个揖:“张爷,您家大人大量,莫见小人的怪!”   听小空空说得诚恳,又笑得一副小伢秧子的滑稽相,张腊狗心里残存的一点不快,也烟消云散了。这一瞬间,他甚至忘记了怀表,忘记了刚才为什么不快的事由。张腊狗客气地搀住小空空:“小兄弟,莫这大的礼性,莫这大的礼性~!”就着张腊狗的一搀,小空空顺势直起腰往后推一步,望着张腊狗,还是一脸的笑。   “张爷,其实咧,您家的怀表呀,还在您家的怀里,我的那块石头咧,您家也还给我了!”   没等小空空说完,张腊狗就急急地探手入怀,手还没有完全伸进去,他已经感到怀里硬硬的表。他把表掏出来,不过,他掏得很慢,仿佛掏的不是一块怀表,而是一块一碰就碎的嫩豆腐。他实在是太惊讶了。这狗日的手脚太快了!他是么样下的手咧?大白天的,当着这好几个人的面!个杂种!真是人上一百,种种色色!树林子大了,随么雀子都有!世界上随便吃哪行饭,都有换饭吃的本事。嗯,是个角色,要是能吧这小狗日的拉近老子帮里来,该有几好……   张腊狗愣愣怔怔地站在那里想心事,笑容却挂在脸上,并没有显出发呆的神态。小空空看不透张腊狗的心思,怕他一抹脸翻脸不认人。这种吃黑饭的,么事做不出来?莫说是嫉才杀人,就是随么事都不为,两句话不合心就拔刀杀人,也不是稀奇事!小空空心里想的和嘴上说的是两个调:“张爷,您家还臃⒒斑郑康降滓我去拿个么东西呀?”   张腊狗把眼珠子从小空空脸上移开,朝门外望出去,眼神有一种明显的肃杀之气,好一阵子不作声。小空空不敢同张腊狗的眼神对撞,头一低,又看到那只插着匕首的血淋淋的老鼠,直觉得一股子凉气沿尾椎骨爬了上来。   第三节   陆疤子又开始参加帮里活动了。平时,他这个护法师虽然无法可护,可在十兄弟里,他是与张腊狗关系最密切的。除了冯子高所说的革命党的事情之外,张腊狗无论干什么事,都要把陆疤子带着。就是绑架秀秀卖到妓院换钱用的事,依张腊狗,他是不屑于干的,但他还是依了陆疤子的色胆财心。这次陆疤子确实是让张腊狗伤了心。一只蛐蛐,作小兄弟的都不给面子,要遇到性命交关的事,还不把众人都卖了!张腊狗派小空空到陆疤子家里去“拿”蛐蛐,结果无功而返,他怕小空空说话不可靠,又叫尹篙子到陆家去探底,的确是没有那只异形蛐蛐。   “跑了,个狗日的跑了!唉,早晓得这样子,该早些时就给张大哥送去咧!我是想先放在我这里养几天,让那狗日的退点土腥气,再送到大哥那里去呀!真是,不晓得好心勇涞胶媒峁……”在尹篙子面前,陆疤子一副痛心疾首,后悔不跌的伤感神情。   “大哥,不晓得尹篙子对您家说了樱我本来有一只看相蛮不错的蛐蛐……”   重新在香堂露面的第一天,陆疤子就一脸诚恳地向张腊狗说明情况。他脸上的长疤抽搐着,表情很是痛苦,弯茄子脸,仿佛一张弓被弦一样的长疤拉扯得更弯了。张腊狗朝他脸上看了看,看不出有什么欺诈的做作。在张腊狗的印像里,陆疤子虽是心狠手辣胆子大,但肚子肠子还拥媚嵌嗤渫淙啤N那只蛐蛐,张腊狗仍然难以释怀,可就是像饿狗子碰到个刺猬,吃是蛮想吃的,就是拥玫胤较驴凇   “算了,算了!拥妹此低罚∧母鍪窍胍你的蛐蛐~?不就是只虫子么?莫说是个蛐蛐,就是万两黄金,你用不完拿去打飘飘玩,我也只有站在一边吞涎!”张腊狗的娃娃脸垮得要滴水,说的话可以把人胀死。   “大哥,大哥,大……”陆疤子深知张腊狗不是很喜欢骂人的,一垮脸就容易动杀机。心里忐忑不安,说话都不成句子。   “算了,我说算了就算了~!怎么还不停地说咧!你反正不喜欢在香堂里头看我这副嘴脸的,干脆还是到趸船上去值夜,最近说不到有点么生意要来的。再说咧,你反正是喜欢耍单鞭,一个人独来独往怕我们分了你的肥……”   连挖苦嘲讽带训斥,夹七夹八地整了一通。除了尹篙子,没有别的人在场。张腊狗还是因自己当家师的身分,念着与陆疤子从小一起混世界的交情,还多少顾及点陆疤子的脸面。   陆疤子到趸船上去转了一趟。很有一阵子没有到这里来了。热天睡的那床破了几个窟窿的席子,还照样铺在那里。席子被汗渍的地方,黑乎乎的底子上长了一层绿茸茸的霉,勾勒出一个很怪诞的人形。绿霉上星星点点地撒着一些老鼠屎。整个船舱里充斥着一言难尽的气味。   “简直成了老鼠窝!”陆疤子自己都觉得被呛得受不住了,狠狠地打了一串喷嚏,赶忙退到趸船头。   船头上舒服多了。多好的江风哦!不冷不热的秋季,是汉口的黄金季节。隔江望去,汉江边的龟山已经泛出迷迷朦朦的秋红。眼前的江水也不似热天洪汛时那般暴戾、那般不近人情地狂奔了。在与汉江的交汇处,大江与汉江清碧的柔水作过一番缠绵之后,才依依不舍地裹挟着千里豪情,多情汉子似地扬起片片浪花,悄悄然地去了。两个年轻的洗衣妇联袂而来。她们穿得很单,迎着江风,迎出鼓鼓的胸脯子,江风也把她们的裤子尽量向后扯,扯出大腿和小腹动人的浑圆。   这一切,陆疤子都看得很舒服。他说不出舒服的所以然,只是感到舒服,想马上做点什么。以往,也有过这种舒服的感觉,而他往往是扯下裤子,扯出屙尿的家伙,对着大江或者对着洗衣妇,畅畅快快地尿上一泡。今天,他的手刚伸到裤腰上就停住了。他忽然想起了自己的婆娘。他一高兴就有尿意。他还是决定先回家去。想起王玉霞,尿意更浓。陆疤子被浓浓的尿意催着,脸上抹着一层古怪的笑意,匆匆地往家里赶。   “个狗日的,笑么事呀笑?拣到了一包?拣到了一包老子就不在这里卖稀饭了咧!”经过四官殿,被卖稀饭的爹陆驼子看到了,一阵奚落。陆疤子不理,还是挂着那古怪的笑,急急地穿进熊家巷,往家里跑。   “个疤狗日的哟,么样笑成这个相啊?喝了笑鸡巴汤呀?慌慌张张的,莫把卵子慌掉了咧!”刚进屋,正在洗衣服的王玉霞,抬头看到男人一脸的怪笑,也笑吟吟地骂。   “我也不晓得卵子还在不在!你摸下子看,还在不在?”陆疤子抓起王玉霞的一只手,就往自己裆里塞。   “要死!要死呀!大白天的,你看,湿叽叽的手!”王玉霞口里是这样说,手在男人下处捏了一把,又赶忙在自己身上揩揩,“等下子,等下子~!夫妻伙长日长时的,么样像进了婊子行样的,一副才从饿牢里放出来的相!”她嘴里臭的烂的骂,人却柔柔顺顺地由男人往房里抱。   “个狗日的疤子呃,脸上像刺猬咧!轻一点,轻一点……”王玉霞水草缠荷样地勾住男人的颈子,眼睛虚眯着,像品味甜腻腻的梦境,柔柔地抚男人的粗糙的疤脸。   王利发转过身来,确认是眼前这个男人在喊他,不禁呆了一呆。世上竟有这样吓人的男人!弯弯的脸上那道紫褐色的疤,从左眼眶斜着向下,穿过鼻粱,一直拉到右嘴角。疤子经过之处,皮肉皱缩,把五官拉移了位,拉走了形,整个脸看上去,就像一只弯茄子上趴着条大蜈蚣。王利发晓得自己是个丑男人,但同这个男人相比,他肯定是很漂亮的了。   “么样,犹到?耳朵卖到烧腊馆里去了?”陆疤子一开口就伤人。好在他现在心情好,婆娘说他胡子拉渣的,他摸一摸,是很糙手。看到王利发挑着剃头担子从门口过,就撵出来喊。   “听到了,听到了!您家剃头?在屋里剃还是就在外头剃?”王利发一听就晓得陆疤子是个蛮不好缠的人,对付这种人唯有装小伏低,多陪小心。   “就在屋里剃吧!”王玉霞出来了。一件葱绿色的衫子,长短刚遮住屁股,微微地有点掐腰,就把整个身段勒得凹凸有致。王利发眼珠子一亮,仿佛从乌漆麻黑的灶膛里钻出来,看到一片阳光灿烂的开阔地。开阔地中央,是一株被繁花点缀的春桃。   “我的个男将咧,是个粗人。您家莫见怪,就是嘴巴臭一点,人还是蛮好的,您家!”王玉霞朝屋里引有点呆头呆脑的王利发。她不知道,王利发其实是个很活泛的人,只是因为刚刚碰到个十分丑陋的男人,立马又看到个很漂亮的女人,而且,这一对男女竟然是夫妻!这对比太强烈,他一时适应不过来。   王利发实在是想不通!这么灵醒的女人嫁给了这样丑的男人做老婆!他简直接受不了这个事实。他脸上发呆,心里却极不平静:这狗日的世道,实在太不公平!人家说,人背时,走江西,找到个婆娘是半边隆@献恿根旅都拥谩?烧饫镞郑丑汉配美妻!   “伙计,是新出来混的?么样像个发瘟的阉鸡呀?”陆疤子今天心情实在是很好,不愿看到王利发蔫不啦叽的寡妇相。“你该做么事就做么事去!我剃个头刮个胡子你也不放心,像个雀子叽叽喳喳的!”陆疤子把婆娘支开。   被陆疤子不阴不阳地夹磨了几句,王玉霞也走开了,王利发的心绪也就平静下来。洗完头,他又绞了块热毛巾敷在陆疤子的脸上,打开剃刀,在磨刀石上毫无声响地磨起来。他的刀子实际上很锋利,磨一磨是混时间,等热毛巾把陆疤子的胡子敷软些。陆疤子胡子硬戗戗的,硬刮人疼且伤刀。   “嗨,伙计,你还不是个新贩子么!看你磨刀的架势,是个师傅咧。”陆疤子的眼睛没有闭,嘴巴被焐着,也不肯闲,说话的声音呜哩呜哇,像长了条大舌头。陆疤子说得不错。剃头师傅手艺的高低,不看别的,先看他磨刀。学剃头的学徒,师傅先不教别的,只是给一把剃头刀,一块磨刀石,叫你去磨。把磨刀石磨得中间凹两头翘,那对不起,请你继续磨。直到把磨刀石磨得中间平展如镜,两头微低,就可以出师了。陆疤子听说过这个规矩,他从王利发磨刀臂动腰不动的架势,断定剃头匠的手艺不差。既然剃头匠的手艺不坏,他也就放心了。他舒服地闭上眼睛,体味热毛巾的温润,如何沿着毛孔,不动声色地往每一根汗毛桩子里浸。   “嗤嗤嗤”。   “哦,好硬朗的胡子!”王利发刮了一刀,瞥一眼胡子桩,又瞥一眼剃刀。他撩起荡刀布,刷刷刷地荡几下,又剃。   “说鬼话,男人的毛么,不硬?”   陆疤子睁开眼,向王利发扫一眼。王利发苍白蜡黄的脸上光溜溜的,只在下巴上有三五根黄焦焦的细毛。他就只扫了一眼,又闭上,不屑再看。陆疤子的眼睛这一睁一闭,眼神很是轻侮,扯得疤子一阵抽动。王利发体会出陆疤子眼神的内容,心里闷了一口气,手停了一下,等疤子脸抽动停止,又剃。他虚眯着眼,完全凭经验在陆疤子脸上行刀,一下接一下,一正一反,手指舞动极为灵活,心里却在设计:这一刀如果在这张疤子脸的这边再添一道疤,再把他的两边嘴角往后颈窝割开一些……   王利发忽然警醒了。他为自己的想法后怕。他不是个喜欢见血的人。他的师傅当年传他手艺真本事,就是看中他胆小怕事没有脾气的性子。虽然是剃头,也算是舞刀弄杖的吧,要在不晓得几多人的脑壳上盘弄,容易出事。   王利发至今记得,七月十三师傅第一次带他到小火路罗祖殿拜罗祖的情景。   师傅说,罗祖是明朝的一个和尚,有一手整容修面的功夫。曾为皇上整容修面推拿按摩,让皇帝爷舒服无比。皇帝爷白天上朝见臣子有精神,晚上陪娘娘嫔妃也有精神。皇帝爷一高兴,就封罗和尚为“都府”,还赐了他一把尚方宝剑。   “你看我们这一套家什,都是皇帝爷当年御赐的标志:毛巾是圣旨,毛巾架是旗杆,肥皂盒是旗斗,荡刀布是飘带,这挑担子的扁担咧,就是那和尚的尚方宝剑~!”师傅说,剃头行把七月十三罗祖的生日当成我们剃头匠的节日。每年的这一天,这些挑着剃头挑子穿街走巷、一年四季难得见一回面的剃头匠,都歇一天工,到罗祖庙里凑份子喝一餐酒。这一餐酒喝得很长,从早上喝到刹黑。喝到半酣了,酒精把一年低三下四陪小心陪笑脸的卑微烧成灰烬了,剃头匠们就敞开一年难得敞开一回的喉咙,唱起剃头匠自己的歌……   不是官那么不是宦,为何竖根哪光旗杆?   嘿嘿呀嘿呀光旗杆。   不是呀看在呀罗呀么罗祖的面咯嘿呀嘿呀嘿嘿呀!   老子们那么嘿嘿,就要砸它个稀巴哟嘿稀呀么稀巴烂!   王利发心气平和了,嘴巴也活泛了。   “您家听说了樱拷衲甑亩夫序校改在一江春茶楼了咧?日子就定在大后天。您家不去看下子热闹?每年都蛮热闹的咧!”历来茶馆是产新闻的地方,剃头匠往往是新闻的载体和传播媒介。王利发手上的剃刀在陆疤子的脸上蛇行。这一道疤子曲曲拐拐的,疤四周的皮肉都被扯成一圈七凸八翘的肉梗子,刀功不到火候还真容易出岔子。   “么样,您家还喜欢玩蛐蛐?”一听剃头匠也是个蛐蛐爱好者,陆疤子说话的口气难得地客气起来。他睁开眼,露出大可一谈的神态。   “哪里玩得起哟,您家!就是喜欢罢咧。喜欢去凑个热闹。您家还真莫说咧,每年我押的蛐蛐,还都赢了咧!您家莫笑我,每年斗蛐蛐里头的‘飞苍蝇’,都认得我王利发,都说我运气好,说我眼里有水,识得好蛐蛐。嘿嘿,瞎说,您家莫笑话我!”王利发又撩起荡刀布,刷刷刷地荡上几刀。这回荡刀不是为了把刀荡的更锋利一些,只是个习惯,作为延长谈话聊天的辅助动作。汉口每年的斗蛐蛐赛事上,很多没有蛐蛐的人,往他们认为可以取胜的蛐蛐上押钱下注,蛐蛐玩家们把这些人叫做“飞苍蝇”。没有“飞苍蝇”,斗蛐蛐的赛事绝对会黯然失色。看来王利发是个很内行很执着的“飞苍蝇”。   “玩蛐蛐么,不就是个不要本钱的虫子么,么样玩不起咧?一天还吃不了半颗饭,也不要你背着,又不要你驼着!不过咧,做个眼里有水的‘飞苍蝇’也不容易。呃,伙计,您家今年想不想换个玩法~?”   果然,蛐蛐话题搔到了陆疤子的痒处。王利发只是图个嘴巴快活,而陆疤子这段时间的心思差不多都在蛐蛐上。虽然悄悄把“龟鹤独节鞭”送到小关帝庙,又对张腊狗说蛐蛐跑了,可到斗赛的那一天,那只蛐蛐怎么出场咧?陆疤子一直在物色一个“替身”。王利发无心说的这些话,突然像一道闪电在陆疤子心头划过:这个剃头匠,不就是个很好的“替身”么!陆疤子设想“龟鹤独节鞭”的假主人,应该是与青洪两帮都不搭界的人,这人还要胆小怕事些,绝对不能胆子大,搞不好人虫两空。这“替身”还必须懂蛐蛐,起码是个死心塌地的爱好者。这剃头匠的确是个理想的人选:他爱这个东西,识得这玩艺的好坏,不会说外行话露出破绽。再说,这剃头匠游走四方,属于相逢开口笑,过后不思量且难再相逢的人物,即使出了什么意外,也找不到我陆疤子头上。“嘿,个婊子养的!老子的火气就是好!连刮胡子都刮出花花名堂来了!”陆疤子心里这样想,主意就出来了。   “伢的姆妈咧,倒杯茶来~!”见王利发收刀,陆疤子坐直身子,手在疤脸上来回摸几遍,一点糙手的感觉都没有。“好手艺!是不错的手艺!师傅,您家么样称呼咧?”   其实,王利发刚才已经说了自己的姓名,不晓得陆疤子是没有记住呢还是别的原因。照说,剃完头刮完胡子,被剃的人满意了,给钱走路。这留剃头匠喝茶的事少有。一来剃头匠耽误不起工夫,二来剃头行当历来被人视为下贱,人们往往耻与为伍。现在陆疤子满意了,没有掏钱打发走人的意思,却叫老婆倒茶,就不是对剃头匠的礼节,而是把王利发作为客人招待了。   王利发不明所以。他不习惯陆疤子这种前倨后恭神经兮兮的作派。按他平日的性子,对陆疤子这样凶相露在外头的人,活一做完,接钱车身就走人,离得越远越好,以后记不起曾经认得这个人,那是最好。但他听陆疤子喊王玉霞倒茶,这要钱立即走人的话滑到嘴边,又缩回去了。   第四节   从陆疤子屋里出来,太阳都快落到龟山背后去了。小巷逼窄,显出天黑的模样。王利发把剃头挑子换了个肩,伸手摸摸胸前,银子硬硬地硌手。银子真实存在的感觉让他兴奋不已。他的脚步有趔趄打漂的感觉,嘴唇微微地哆嗦。刚才有陆疤子的老婆在眼前晃,怀里20两银子的兴奋还没有调动起来,只是装着很客气很认真听陆疤子拜托给他的事,眼风却不断往王玉霞脸上身上扫。陆疤子老婆的大大的杏核眼秋波流转,在她的男人和王利发之间睃来睃去。睃到王利发时,他的眼睛赶忙躲开。有几次王利发的眼睛来不及躲,两眼相撞,撞得王利发一股热流从脚跟直往上冲,冲得头晕晕乎乎的,两腿直发虚。现在王玉霞不在跟前了,银子的白光开始在他眼前晃,晃着晃着,晃成王玉霞圆圆的杏核眼。   王利发就在这种清醒的混沌状态中走。终于,他在挂着大红纱灯的门栋前停住了脚。   天还没有黑透,只是因为巷子窄,光线不好,才有淡淡的夜色在空中缭绕。红纱灯刚点燃,点灯人还没有进屋。灯光柔柔地晕染在薄薄的夜幕上,在这冷清清的深巷里铺上一层似有又无的暖意。王利发抬头凝视柔和的纱灯,心里无端升起一缕忧伤。尽管他说不出所以然,但这种莫名所以的忧伤往往是一个人流露真情实感的先兆。这与酒至半酣时的状态差不多。   “呃,剃头的,这里拥萌艘剃头!你听到樱空馔砹嘶乖诮稚献个么事~!这里咧,不是剃头的地方!”点灯人是紫竹苑的杂役兼护院。当然,寡居的鸨妈有时也让他干点暖被窝的差事。“嘿嘿,剃头的呃,这里都是梳头擦粉的,头上的事都用不着你做。底下的事咧,你要做就给钱。只是不晓得您家荷包里头暖和不暖和?”   “么样哦?剃头的就进不得这道门槛?”王利发认得这是什么地方。刚才,站在很容易让人想入非非的大红纱灯底下,他只是有几分说不出来的伤感,还没有动进去干点什么的心思。现在,他被这侮慢的调侃激怒了,白花花的银子又在眼前晃,晃成王玉霞粉红的脸,粉红的脸又晃成粉红纱灯。他感到小腹中有一股热气,一半冲上脑门,一半冲向脚跟。于是,他胸一挺,把剃头挑子往地上一放,抬起细瘦的麻杆腿,就往紫竹苑大门里跨。   “呃,这不就是玩婊子的窑子么?给我把挑子挑进来!老子今天就进去玩一盘!”   点灯笼的呆了一呆,刚对着王利发的后背翻了翻白眼珠子,又飞快地快换上一副奉承的笑脸,把手一伸,做出请进的动作。   “您家请,您家请!嗨!爷一位,上楼!”   王利发还没有上楼梯,鸨妈就闻声迎了上来。   她感到有些奇怪。逛窑子玩婊子,还没有见过这么早的。除非是本地富豪像刘宗祥这样的,或者是客居汉口的外地豪客,把这里当自己的半个家,在这里吃,在这里睡,在这里请客谈生意。王利发一副灰衣短打扮。两边肩上,一边一块厚补丁。脚上的那双鞋子,一看就晓得走苦了,鞋底裂着嘴,后跟几乎没有了。这样的鞋子,与其说是穿着,不如说是趿着。再一看护院挑进来的挑子,鸨妈明白了,这位嫖客是个剃头匠。   “我的个爷呃,您家早哇!”她在脸上留着职业的笑。赌博场上无父子,婊子床上无大小。凡进门的都是客。客是她的银子,客是她的衣食父母。但是,笑只留在鸨妈的脸上,她的眼里却没有笑意,眼风一个劲地在王利发身上扫。她想在这张黄不啦叽骨少肉也瘦的脸上,找到千金富豪或江湖异人乔装微行的迹像。世上很多事情是算不到的,狗咬人的事到处都有,人咬狗的事也不稀奇——皇帝老爷也有逛窑子的咧!哪个算得到呢?他老人家三宫六院七十二妃,外加满皇宫的宫女,还嫌不够,还要逛窑子,你说得清楚?这人黄皮寡瘦扛腰凹脊没一丁点富贵气。不过也说不准,秦叔宝也是黄脸皮咧……   “您家先给我炒几个菜,摆在这楼上最清爽姑娘的房里,让我慢慢地喝几杯,喝了好睡瞌睡。”王利发探手入怀,掏摸了一阵子,抠出一块约二两重的银子,递给鸨妈。   “么样,不够?”王利发从鸨妈的眼神里已经看出瞧不起的味道,所以,他尽有生以来最大的豪爽,摸出二两银子,又叫酒又叫菜,为的就是不让这婊子老板瞧不起。他晓得,婊子无真情,只认银子不认人。这可是陆疤子今天给的十分之一咧!老天,二两银子,要剃多少头!他已经作好准备,如果老鸨再嫌少,他今天就算了,抬脚走人,回去搞二两散汉汾,喝了以后还是自己跟自己玩……   鸨妈没有露出嫌少瞧不起的脸色。“这是个穷家伙,又拥靡欢〉惴缪牛开口就是睡瞌睡。可这银子还是绰绰有余的。”她把银子放在手上,往上轻轻抛了几抛,试出是真银子。   “够了,您家,够了。”她一边说,边引王利发上楼。“您家到这个姑娘屋里歇一下,这是我这里顶好的姑娘。”   鸨妈没有撒谎。这的确是紫竹苑最高档次的姑娘。难怪王利发一见之下,就像见了陆疤子的老婆王玉霞一样,眼前一亮,紧接着腿子就开始发虚。   “妈妈,您家做么事呀?说过了这些时身上不舒服,您家么样还是引人进来咧?”   “陶苏伢子咧,莫犟~!这个客人只是在这里吃一顿饭,喝几杯酒,就走的。你这些时都不接客,未必想把我们都饿死?”鸨妈说到“喝几杯酒就走的”话时,朝王利发使了个眼色。   王利发听明白了。这个妓女不听话,好久都不肯接客陪嫖客睡了,鸨妈今天要让王利发开她的戒。王利发又涌出一股让自己都发抖的兴奋。   刘宗祥很久都没有到紫竹苑来了。还是在张之洞巡堤前几天,刘宗祥来过一次。也就是坐了坐,请他喝茶,也就端起茶杯挨了挨嘴,应付了一下,匆匆地,留下一张银票,也留下了一段长长的幽怨。凭女人的直觉,陶苏在刘宗祥身上闻出了另一个女人的气味。以前刘宗祥也有过来去匆匆的时侯,缱绻之余,那眼睛里头,也有“梁园虽好不是家”的空朦,却总是柔柔绵绵的,少言寡语的沉默里,都是乐不思蜀的情绪。几年来,陶苏基本上没有接别的客。即使一段时间刘宗祥不来,老鸨也不催她,似默认她是被刘宗祥包下来,专一宠养在紫竹苑的。   现在老鸨忍不住了。这行当么,本来就是生意。生意最讲究的是进进出出,周转快。你陶苏一个人做出良家女子闺秀相,别的姑娘还不都照样来!这床上的事情么,觉得舒服就舒服得欲死欲仙,觉得不舒服了,说几恶心就有几恶心。既然是生意,就管不着那多由不得合心不合心舒服不舒服了。再说,就是夫妻,世上有几对是蛮舒服的咧?世人都说是婊子无情。婊子不是没有情。婊子也是人,岂有无情的?只是婊子不能用情。做的是床上的生意,你用情,我用情,这生意必然做不成。慈不掌兵,义不生财,这慈和义也都是情的不同形式而已。鸨妈是姨太太出身,在妻妾如林勾心斗角中混出来的人,道理说不清,心里却像镜子一样明亮。她天天跟陶苏谈家常。谈“生意兴隆床板响,财源茂盛裤带松”,是皮肉行对联中的绝对;谈“有春不惜春老大徒伤悲”的恐怖。陶苏也是个极性情的人,她的沦入娼门,本来就富于个性色彩,鸨妈劝多了,她心里刚萌芽的一点尘世孽障,也就不攻自破了。   王利发与陶苏对坐,应是一道极滑稽的风景。一个扛腰凹脊、黄皮寡瘦、猥猥琐琐;一个春风弱柳,桃腮含恨,光彩照人。在王利发看来,这样的女人,给二两银子,有吃有喝吃饱喝足还能睡一盘,实在是太便宜太划得来,死了也值得!他实在没有思想准备。他也偶尔在后湖沿钻过几回“半开门”的娼寮。几个铜板,一杯茶,你脱裤子她脱裤子,一人出一件家什,两人出两身汗。一股气味冲死个人!又长得像夜叉,只有闭着眼睛吃毛虫,过后又后悔的不得了!这个婊子简直不像是婊子,硬像是富贵人家的官太太大家闺秀下凡仙姑模样。摇曳的烛光下,王利发像剃头之前相看一颗少见的头颅那样,对陶苏左看右看看不够。这样的女人王利发不要说睡,就是见,也见得少。陆疤子的婆娘好看,但似乎有一股子厨房的油烟子气。那个吴三狗子的侄姑娘,叫秀秀的丫头也好看,但她像是长在刺丛里的一颗花苞子。这个女人浑身都是秘密又浑身都仿佛一丝不挂,赤裸裸透明地晾在你的眼皮子底下,像一块诱人的甜点心。王利发一时间意马心猿神游八极。陶苏在他眼里变成油酥可口且缀满鲜花的甜点心,他急于下口似乎又舍不得下口,因而更加焦躁不安。他就这样端着盖碗茶,从热到冷又从冷到热,满脑壳的想法,一肚子的急切,浑身的怯惧。   一见到王利发,陶苏就觉得很好笑。她好像看到鸨妈为她牵了一只猴子进来。因此,她很快就萌生出耍猴的欲念。她脑子里飞快地转着街上河南人玩猴把戏的种种花样,似乎看到王利发长出了一条尾巴,蹒跚着八字脚,怯怯地、调皮地往身上挨,又拿面小锣到场四周去收钱。她很快进入一种掺杂着仇恨揉杂着报复的兴奋。在她眼里,从王利发一进门,他就是赤裸裸的了。在紫竹苑,姐妹们之间从来不谈男人,就像杀猪的见到猪就想拿刀却极讨厌猪肉一样,男人在她们眼里就是这样一套程序系列:床,脱衣上床,把床压得吱吱响,喘气,呼呼喘粗气,静默,下床。刘宗祥稍稍有些不同,他干这一套把戏的时侯,脸上挂着一层忧郁,甚至有些愁眉苦脸。尽管他年轻,长得又清爽,又是百万富翁,又是洋行买办,人活在世上所想要的,他都有了。但他还总是愁眉苦脸的,一出紫竹苑,他倒反而气宇轩昂眉飞色舞。真是弄不明白,既然不高兴,他何必要到这地方来!除了忧郁,刘宗祥与别的男人也大同小异。比如他与她上床后必定要灭灯,不灭灯他决不上床。她没有接待过王利发这样的男人,平常倒是见到过这样的男人在街上走。汉口街上这样的男人不是很多,正如像刘宗祥那样的男人也不很多一样,容易被人记住。汉口多的是让人记不住的男人。王利发这样的男人让陶苏产生一种莫名的兴奋。也许,这种兴奋,同吃惯满汉全席的人,偶尔搛到一筷子野菜或者喝到一勺青菜豆腐汤产生的兴奋一样,纯属新鲜新奇的刺激。   鸨妈亲自送上几道清淡的小菜:凉拌秋黄瓜、凉拌豆角、凉拌红白萝卜丝、凉拌苦瓜、油炸花生米、油炸黪子鱼、油炸藕夹、油炸臭干子,外加一碗丝瓜蛋花汤。这四凉拌四油炸,基本上是素的,什么鸡鸭鱼肉,都没有让上桌子。这种待雅客的随意菜,正是文人雅士小酌狎妓清谈助兴的好东西。而对于王利发,就很有些隔靴搔痒了。   “老子二两银子,就吃这种东西?老子二两银子,不晓得要买好多担这种在肚子里刮油的东西!”王利发看着小小的圆桌上被塞得满满的几样小菜,肚子里装的都是骂。   酒倒是王利发没有喝过的“状元红”。粗粗长长好大一瓶,红彤彤的,像淡淡的血。这酒的颜色让人身上起燥。王利发似觉得身上燥起来了,扭一扭腰,崴一崴肩。   “喝咧,喝咧!老身先敬您家一杯,等下陶姑娘陪您家慢慢喝。”鸨妈这不是在敬王利发,而是在敬陶苏。她的意思陶苏很清楚。   “个狗日的哟,这哪里是酒~,就是糖水咧!”王利发听说过一些有钱的洋街上的人,喜欢喝一种甜叽叽的洋酒,说是葡萄做的,也是红颜色的。王利发喝下一杯,很是感慨。个狗日的,老子终于有这一天了!喝着有钱人才能喝的洋酒,有最好看的女人陪着喝!等下,老子喝高了兴,个疤家伙,不是那个疤家伙,老子哪来钱开这种洋荤?王利发又端起一杯酒,朝陶苏虚让一让实际上是在向想像中的陆疤子敬了一杯,又一口喝干了。   存了耍猴的兴奋和好奇心,陶苏喝酒就长了个心眼,很有节制,频频端杯,多劝少喝。王利发是花钱买酒色,不喝吃大亏,也就来者不拒。加上这“状元红”入口又极绵软,喝到口里,甜腻腻如甘饴润舌,品起来如枕畔情语,喝多了,开始似亦无事,慢慢如春风入户,继而犹秋水涨池,再则是老君丹发,可以醉得人几天几夜醒不过来。王利发平日本来就喝得少,有时晚上歇担在家里喝一点,都是那种汉正街糟房的散汾酒,下酒的东西往往是老爹没有卖完的冷油条。汉汾酒像个直性汉子,脾性不知道转弯,有酒量的可以拼一拼,无酒量或量窄的,说醉就醉了。王利发没有喝过“状元红”,不识这“状元红”的厉害,毫无戒备之心,真的就当糖水样地喝,一改游街剃头匠平日的猥琐模样,很现出几分豪气。   “你也喝~,么样老是叫我一个人喝咧!未必我是雍裙酒的,非要到这里来喝这红糖水?红糖水哪里是我们男将喝的~,是你们女将做月子喝的~!喝,你喝!这是血,是你的血,还是我的血?”   本来,王利发是对着陶苏坐的。多喝了几杯,应了“酒是色媒人”的话,平常只有给人剃头才有话的王利发,现在第一次面对属于自己哪怕是暂时属于自己的女人,用自己的方式展露一点压抑多年的男人气。他一边喋喋不休,一边移到与陶苏比肩而坐。他开始被“状元红”左右了。他的头,经常地靠向陶苏的肩,每靠一次,肉香脂粉香又把他弄清醒一次。   “算了,我……们们们都不喝喝了,好好不好?”陶苏暖烘烘的香味终于把王利发从“状元红”的状态中拉了回来,他眨了眨他那对豌豆眼,清醒地盯着眼前这个香喷喷美艳艳的女人,记起了自己跨进这红纱灯笼做招牌大门的目的。   “走,我们上床,上床!”王利发站起来,果决地向床边走,他一把拽住陶苏,“走,我们上床,上床!”   陶苏明白,这种演练了无数次的以此为乐以此为生的把戏,又将毫无新意地重新操演一遍。她不必因怯惧而退避,也不必因耍猴的新奇而激动。这被孔老夫子视为人之大伦的最动感情最欲生欲死的事,因为与白晃晃的银子挤在一起,也就少了神秘和神圣。王利发只是觉得现在有一股熟悉的热烘烘的气伴着男人的自豪,由小肚子处向上升,向下冲!他隐隐觉得他买到了世界上最好的东西。这种自豪和体会让他脑壳晕晕乎乎,让他脚下如踩云踏絮般地发飘……   “哦,这是么东西?”晕晕乎乎中,王利发感到自己来到了一片开阔地。他揉揉本已晕乎现在又复眩晕的眼睛,在开阔地上纵目四顾。在起伏的山丘上,他看到了两粒猩红的果。“红葡萄!”他在心里惊呼。这不是酿“状元红”的红葡萄么?他颤颤地爬上山丘,颤颤地摘。恍然间,他仿佛看到这对猩红的葡萄化作一对猩红的纱灯。他擎着纱灯,沿着一片汉白玉铺就的开阔地缓缓地走。他走不快,他力不从心。这片开阔地如陷沙,如止水,似静还动,似硬却软。走呵,走呵,走到九月九哦!突然,王利发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变成了一条鼻涕虫,所行之处留下一道刺心的乳白色的迹。鼻涕虫不甘心,仍气喘吁吁地爬,冥冥之中,似有游丝般执着的召唤:“爬啊,爬啊,爬过人境之源,你会还原成人……”它爬,如在通往灵山的漫漫朝圣路上跋涉,终于,他越过最后一道丛林。然而,它实在精疲力尽了,它实在无能为力了。它千遍万遍地呼喊:“王利发,你个狗日的!你个狗日的鼻涕虫!争点气~!”但是,这呼喊最终化作了无言的叹息和沉重的喘息。它始终只能在洞天福地探头探脑,不能冲出丛林一沐圣浴,修成人道。在作了最后的冲刺之后,王利发认识到自己仍然是只鼻涕虫,只能蠕动。他绝望地咬住一颗红葡萄,大叫一声,浑身上下大汗淋漓,泪如泉涌!   鸨妈赶到陶苏的房间,推门看到的是,王利发一滩烂泥样地躺在地板上,两只豌豆眼浑浊无光地瞪着天花板,两条细麻杆腿间的那件东西,懒散地耷拉着,一滩浊迹涂在腿间的地板上。陶苏两手不停地揉着胸,眼里射出怨尤的光,嘴里絮絮叨叨地重复着三个字:“鼻涕虫,鼻涕虫,鼻涕虫……”   “么样搞的~?么样搞的~!”鸨妈似明白又不明白,一迭声地问。她不希望出事。做生意么,和气生财;过日子么,平安是福。   “什么东西,拥糜茫咬人,像疯狗样的!”陶苏终于停止了“鼻涕虫”的唠叨,手移开,让鸨妈看她那被咬破的乳头,星星点点浸出血来,使这只乳头看上去似着意用丹蔻染过,比另一只红了许多。   “退钱,退钱!呃,婊子,退钱叻!”忽然,王利发一个挺身坐起来,先是梦呓样地念叨,紧接着是坚定的近乎呐喊的语气:“退钱叻!退钱!快退钱!”他没有穿衣,就这么坐在地板上,两腿间黑乎乎黏乎乎,一塌糊涂。   “么事呵?么事呀?”鸨妈似乎也没有注意到,眼前这个男人浑身没有一缕哪怕是可以用来遮羞的东西。她吃惊地瞪大眼,朝陶苏看看,又朝王利发看看,她要搞清楚,王利发说的“退钱”,是什么意思?这是从来没有碰到过的新鲜事!嘿,嫖客要求退嫖账!   “退钱~!退钱~!”王利发手一撑,站起来,挪到鸨妈跟前去。鸨妈仿佛才意识到,面前这个丑陋的男人浑身一丝不挂。她吃惊地后退了一大步,眼睛蹬得溜圆。鸨妈正当徐娘之年,风韵犹可,眼一瞪圆,又平添了几分童稚态。忽然,她像刚从昏懵中醒过来一样,抓起王利发的衣服,兜头朝他头上甩去……   “个娘卖卵的东西!老娘看你是茅厕里头荡桨——撬(翘)屎(死)!也不看看老娘这里是干么事吃的!”   鸨妈一顿臭骂,引来点灯笼的护院王八,瞪起一双灯笼眼,满是杀气。王利发摇摇脑壳,发现自己还在。钱是没有希望拿回来的了。他笼上裤子,把两条竹签子手臂插进袖筒,踩着吱嘎作响的楼梯,找他的剃头挑子去了。 第八章 1906年穆勉之王利发   第一节   坐在马桶上解小溲的芦花,听到隔壁的窗户啪啪响。“个老鬼哟,又忘记关窗户了咧!”芦花在心里埋怨张妈,赶忙把屁股在马桶上顿了顿,站起来,马马虎虎地把裤子往上一搂,随便往裤腰带里抿一抿,就到厨房去关窗户。出房门是一条走廊,走廊的尽头是秀秀的卧室。走廊右拐,是刘宗祥睡觉的地方。芦花到厨房一看,有两扇窗户没有关紧,被湖风吹得时开时合。她把窗户关好,又在蒸笼里摸出两个糖包子,再往回走。像有个白影子在走廊尽头一闪。没有灯,只是个淡淡的白影子,闪进了秀秀的房。芦花吓得浑身的毛孔一乍,汗毛激灵一下竖了起来。她靠着厨房的墙站了一阵,再也没有动静。毕竟是九月的仲秋了,后半夜的湖风挟着潮气,在刘园游走,凉嗖嗖的。多站一会,芦花浑身像被没有绞干的毛巾抹了一遍,润乎乎的。听听再没有动静,她又轻手轻脚地回屋,带一身潮润钻进被窝,死死地搂住男人硬梆梆的腰。   吴二苕迷迷糊糊地翻过身来,咂巴咂巴嘴,像刚吃完一样有滋有味的东西,还余味犹在,口齿留香。   “泡到哪里去了的,身上凉冰冰的像冰铁!”他摸摸女人的肚皮,凉冰冰的,又在乳沟里掏摸一遍,“么样搞的?连这块都是冰的,搞么事去了!”芦花是个隆胸翘屁股的女人。一对乳房像刚揭蒸笼盖子的洋糖发糕,乳沟极深。热天,这里总是汗津津的,为了不长痱子,一天不知要抹几多遍,冬天,吴二苕爱在这里捂手。连这里头都冰凉,可见不正常。吴二苕彻底地醒了。   芦花不作声,侧过身,把一条硕腿搁在男人的小肚子上,有一下无一下地蹭,蹭得二苕一翻身和她脸对着脸,一把抓住她的一只乳房,把鼻子往她鼻子上来回地擦。   “么样搞的~?花咧,今日么样了咧?”   吴二苕今天深感诧异。平时芦花每晚只许他亲热一次,决不允许梅开二度。每当二苕要得太密,芦花总是把头拱到男人怀里,拱男人一胸脯子的泪。   “你是吃力气饭的~!流到里头的,都是骨髓咧,流空了,么办咧!嫁汉嫁汉,穿衣吃饭,我不靠你靠哪个?这都是你的~,又不会跑,又不会烂……”   “我看到一个人到秀秀房里去了!”芦花被男人捂热了,在男人耳根底下吁吁地说。   “么~?”吴二苕并没有听到这种事所应该有的那种惊诧,手还在女人胸脯上揉捏,像包子铺很有耐心的白案师傅。   “呃,”芦花在男人的肚子上掐了一把。很硬,掐不动。“你怎么不问我看到了么事优叮俊   “看到一个人到秀秀房里去了嘛!你说的!我听到了……”二苕的手向下游移,又继续揉捏。   “莫搞,莫搞!只准在高头!”芦花向上搬男人的手。搬不动。“我是说,你怎么不问我,是哪个跑到秀秀房里去了?呃,莫搞~。”   “你看清白了樱俊倍苕问得漫不经心,手却加大了力度。   “看清白了,是刘先生,刘老板。”芦花把嘴贴着男人的耳朵根,声音如吁气,把二苕的耳朵弄得痒酥酥的。她像是完成了一件很秘密的事,把嘴从男人的耳畔移开,又长长地吁出一口气。二苕的手还在下面揉,不过力小了。芦花甚至感到这只方才还饥肠轳轳的手,现在表现为一种下意识的惯性动作,没有了动力,有一下无一下,终于停了下来。   “芦花,我跟你说呃,”吴二苕把手抽出来,移到女人的脸上,仿佛要把这张脸扳到对着有亮的地方一样。其实,现在正是一晚上最黑的时侯,连户外的蛐蛐都嫌太黑了,叫声显得有气无力。“芦花,我跟你说呃,你涌吹剑你随么事都涌吹剑晓不晓得?你随么事都涌吹剑不是今日夜里这样说,就是以后你也随么事都涌吹剑    吴二苕话音极为严肃。芦花仿佛看到男人眼里泛出光来,刺得她眼花脑壳也发胀,急急慌慌一个劲地点头。   刘宗祥钻进被窝的时侯,感到秀秀没有反应。他也没有马上有所动作,只是仰躺着,长吁一口气。   他感到胸闷。近来,这种胸闷的感觉时时出现,像这样深夜出行,胸闷的感觉更甚。长吁一口气似不能缓解憋闷。他干脆张开嘴,大口地接连呼吸几下。皮埃·让神父好多年前就胸闷,他说这是心脏有毛病。还不到三十岁么!胸闷的感觉,他最近才发现。身畔女人的肩头一耸一颤的。他扳过她的肩,在她光滑的脸上摸到了一手的泪水。他心里又一紧,起身想点灯。尽管他最忌讳与女人共眠时点灯,并且从不与女人在大白天作那种实质性的亲热。但现在不同,秀秀,是他最心爱的人。爱一个人和喜欢一个人并跟她睡觉,是完全不同的两码事。你喜欢一个女人并跟她睡觉,或者很轻松,或者漫不经心,或者激动得不得了,但睡完以后也就完了。你或者什么印像都没有,或者说几句假惺惺的爱你喜欢你恨不得天天跟你在一起之类的话,或者干脆心里后悔得不得了恨不得赶快拔脚走人再也不想见到她。爱一个女人就不是这样了。你会总惦记着她。这种惦记是一种感情上的沉重,是很舒服甚至让你自己都很感动的沉重。跟你爱的女人在一起,总有话可说,或者相顾无言心里却极平和,极舒坦,感觉到连呼吸都是甜的。至于与你爱的女人睡觉,只是爱她的诸种表现方式之一,仅仅是方式之一,绝对不是目的。刘宗祥在皮埃·让神父那里,上帝的声音听得不多,法国人爱情至上的话头倒是听了不少。人在少年时学到的东西往往很顽固地左右成年以后的为人行事。刘宗祥在长袍马褂拖辫子的环境里头生活,为数不多的一点儿四书五经和皮埃·让神父的法兰西文化经常打架。打架的结果是输赢各半,最终,这种架也不打了,该做什么做什么,多了几副脸孔,活在世上就方便多了。   刘宗祥记起来了,秀秀最近有些精神恍惚,脸色也不好,办事常常显得心不在焉。刘宗祥频繁地同黄炳德、莫师爷接触,常常过江跟省城那边的红顶子掌印的官儿们应酬,以期尽快促成后湖的土地重新丈量。冯子高最近不在身边,只是说回乡办事,就算告假了。他与冯子高之间虽有雇佣关系,但多半以朋友相处,既亲近也清淡且互相不过问私事。这种相处原则是两人早就说开了的。有冯子高在身边,官场这边的事刘宗祥就轻松很多。他忙,感到冷落了自己心爱的女人。她一脸的泪水,洇出了他心中潮润润的歉意。   “起去搞么事~!”她把他拉住了,好像知道他要去点灯。她的手软绵绵的,传达出的情意,也贴心贴肺地让人绵软。   “么样了哇?呃?”他轻轻地把他她搂过来,让她的脸贴在自己的怀里,让她的泪,去润他急煎煎的胸膛。他一手拨弄她柔软的耳垂,一手轻轻地在她背上摩挲,输出无言的抚慰。   “宗祥哥,我想,我想搬出去。”秀秀从他怀里探出头来,轻声轻气但却是坚定地说。刘宗祥听得心里一震,又一阵憋闷向胸膛压上来。他来不及去想,现在面对着他,贴得这么近,身子被他紧紧搂住的女人,就要离他而去,他的生活将会被涂上何等悲凉的颜色!他的手松开了,心却被揪紧了。他想再听一遍,刚才她说的是不是真的。   “么事哦,你刚才说么事呵?”   “让我搬出去。”秀秀的口齿很清楚。“宗祥哥,我晓得你舍不得我走。我咧,你当我蛮想走吗?要是不走,又有么法咧?我们两个这样子下去,要丢了你名誉的呀!我要是哪一天怀了的伢,你听清楚了雍牵我要是怀了你的伢咧,总有哪一天的咧,莫动,你也先莫说么事,我晓得你想说么事。我不怕呵,我要为我的宗祥哥生一个伢!我才不怕别个说么事咧!就是怕怀身大肚的,在这里现眼现众的,让你的脸上无光哦!”   刘宗祥彻底松开秀秀,仰身躺着,太阳穴一颤一颤地跳,两眼发胀,胸闷的感觉越来越强烈。他张开嘴,深深地呼吸,哧哧有声。   “么样了哇,宗祥哥?”秀秀的一只手摸过来,摸到他挺直的鼻子,摸到他张开的薄嘴唇。“么样哇,不舒服?病了?”   “胸里头闷,憋不过,吐不过气来……”   “是我刚才的话铀岛绵#堪涯汊娴搅肃#磕怄,我这是为你好咧。我晓得你舍不得我。我呀,都想好了。”秀秀侧过身,一只手肘撑起来,一只手在他胸脯上轻轻地揉。刘宗祥的胸肌很厚实,不硬,倒是柔绵绵细腻腻的。要在往常,她又会逗他,说他浑身上下,只有一处是男将。   “你想好了么事~?”爱人的温存是世上最有效的灵丹妙药。他感到胸前松缓了一些,轻轻地逮住停在胸膛上的那只手。   “前些时,我不是求过你么,要你把一江春茶楼作为今年赛蛐蛐的赛场么?你游饰椅么事那么热心斗蛐蛐的事。也是,不问也好。我是想给你说,那肯定是好事。一江春茶楼的位置几好哦,我想呵,我就搬到那里去,你让我去照管那个茶馆,好不好?”   秀秀伏下身子,在刘宗祥的鼻尖上亲了一口。   “开茶馆是一行正经生意,我想呵,还能和你的那一串别的生意牵筋扯襻地联起来。刘园这块呀,好是好,就是太僻,只能应酬游乐办些隐秘的事。听消息,探点么行情,说得更吓人一些,就是天下有个么风吹草动,四官殿都闻得到味。再说咧,你去,也蛮有道理,也蛮方便,本来就是你的产业么,本来就是商人们常去的地方么……”   这的确是一套很有吸引力的方案。无论于生意、于感情都很合适。他静下心来认真地听了。秀秀刚才的计划,虽然有不少为个人安排的内容,但他已经品出,对于他的全盘生意,这是一套颇具战略意味的安排。很快,他有了完善的意见“这样罢,你可以去管一江春茶楼。干脆地说吧,茶馆与祥记商行仍然在表面上不发生关系。但是咧,你还是不要去当茶馆的经理,也就是说,你最好不要以经理的面孔天天在茶馆露面。你只是个后台老板。你是真正的后台老板,整个账从我的产业里头划出去!只是,唉,只是,你一个女孩儿家,么样过?”   “我早就想好了咧,你切莫记挂。三狗子叔叔不肯跟我到四官殿,我想好了请铁路边棚户的张太太,到四官殿跟我一起住。他的男人是个瞎子,算命的先生。我看咧,夫妻都不像是一般的人,斯斯文文的像是见过大世面的人家……”   第二节   王利发显得畏畏葸葸的。这一江春茶楼,他作茶客没有来过,只是在门口歇过担子卖过手艺。今天不同了。他不是来卖剃头手艺的,甚至不是作为单纯客人身分来的。他今天是正儿八经参赛斗蛐蛐来的。汉口参赛斗蛐蛐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他王利发平日龟孙子样的,狗鸟都不是。往年赛斗蛐蛐,他都只能像现在茶馆外头粉牌下挤攒的人一样,看看热闹,开开眼睛荤,顶多也就是抠抠缩缩地押上几个小钱,过过赌博的瘾也算是一年一度玩了一趟蛐蛐。人就是世上最贱的东西,平日把你不当人,气死怄死争死争活要往台盘上挤,总想在人生的台盘上挤出自己一方天地。等到人家刮目相看了,人五人六地有了几个钱,可以出入灯红酒绿之处了,却不适应了,往日的落魄混混或小家子相就露了出来。要么就腰总也伸不直,要么就一副轻贱骨头模样,恨不得连贴肉的新衣服都翻敞在外头,想让别人晓得是新衣服,甩牌子亮富以为自己就是名人了,岂知他前脚走了不到三步,后头的人就把嘴巴瘪歪了:什么东西!现在王利发就处于这种不适应中。他坐在一群衣冠楚楚的人物中间,一时神思恍惚起来。   “龟鹤独节鞭”!龟鹤形独一根须子!赛台前的一个大胖子吼声如雷,高唱蛐蛐虫名。“这个蛐蛐的名字好拗口!是哪个王八蛋,取这拗口的名字来夹老子的舌头?”胖子心里暗暗地骂。   王利发没有听到。他已精魂出窍。“那个叫陶苏的婊子,老子今天斗完蛐蛐,再去跟她斗一盘看看!老子就是不信邪。平日不晓得几想肉吃,真的有一钵子颤颤的肉端到跟前来了哇,又吃不进去!”王利发在人丛看到一个女子的面影一闪,有些面熟,一时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却引发他想起紫竹苑,想起紫竹苑那丧气的一趟。   最近,王利发很舍得下功夫。买了十几只大乌龟,天天枸杞炖王八。听说淫羊藿厉害,专一治男子不举一类羞于出口的毛病。他就特地花了几个铜板,找个江湖郎中打听了又打听。问确实了,晓得这淫羊藿虽然只是一种草,但公羊子吃了它,可以趴在母羊子身上一天都不下来!他当即就去买了一大包,煎着当茶喝。   江湖郎中又说,狗鞭是个好东西:“你看,狗子在做那个事情的时侯,随么样扯都扯不脱。就是拿扁担去把它夯死了,那狗鞭还挺在母狗子里头!不过呀,搞这东西蛮难。一来难得找,您家想下子~,一匹狗子才长一根鞭,还非要是公狗子才有长的,又犹说还能够割了再长,要像韭菜那样,该晓得有几好!不过咧,要真像韭菜那样子,也就不金贵了~!还有哦,这狗鞭,一定要趁新鲜的,就是要趁两匹狗子正在做那个事做得兴头上的当口,把狗鞭剁下来,趁热的吃了才有效……”江湖郎中说得涎水直喷,王利发听得涎水直吞。他见过这种场面。他信了,到处找,没有找到。一次他在一个挖地脑壳的药摊子上看到一条黑乎乎的长家伙。问是个么东西。摊主说是虎鞭,是世界上顶狠的东西。他问是不是比狗鞭还狠些,摊主从半边鼻孔里哼出不屑来:“狗鞭也算鞭?像根鸡肠子样的东西,也叫鞭?虎鞭,虎鞭哪!您家看看,这是么样的个长法?有刺,像鱼钩上的倒挂须!您家晓得不晓得,母老虎一生只肯搞一盘,您当是它不想搞?是受不了哇!您家说,这家伙狠不狠!”   王利发就乌龟炖枸杞、虎鞭泡酒、淫羊藿当茶,把陆疤子先给他的几两银子都投资进去了。开始还没见什么动静,不多时,就脸上起疙瘩,牙龈烂了,嘴上起泡泡,夜晚身上燥得受不了,床板总是吱吱叫。   “扳痧!现世的个杂种噢,个现众的杂种噢……”   王大爹天天晚上骂。   “哎嘿,那个的龟鹤独节鞭哪?”   突然,王利发感到脚尖一阵刺痛,耳边像是炸了雷,猛然警觉过来,才发现陆疤子不动声色的坐在他旁边,移了一下长板凳。那凳子脚,不经意地压在王利发的脚尖上。   “哎哟!哎哟,是我的,我的龟……”   王利发苦着脸不停地吸冷气,跺脚,然后一颠一颠朝赛台挤过去。他手里提着个竹笼子,笼子里盛着一只很不起眼的陈旧的蛐蛐罐。在王利发往赛台前挤的时侯,坐在离陆疤子附近一张桌子边的张腊狗,朝陆疤子和王利发投去意味深长的一瞥。坐在张腊狗身边的穆勉之,大声地问张腊狗:“呃,张兄,我对这玩艺儿不是蛮内行,只是听说,养过重阳节的蛐蛐,不用旧罐子。您家看,这个连走路都拥米呦嗟募一铮拎的是个么罐子哪?”王利发瘦,在人丛中挤的那样子很是狼狈。   “穆兄,您家莫小看了咧,咬人的狗子不叫。”张腊狗又瞥一眼陆疤子,把话丢向他,“疤子兄弟,你不是跑了一只龟鹤形的蛐蛐么,这个扛腰凹脊的伙计手上的么龟鹤么独节须,该不是你跑了的那一……”   “张大哥,我刚才看了一下的,不是我的。您家大哥说笑话,这人我认都不认得,再说,一只蛐蛐,天下哪有这巧的事!”   “兄弟呃,难得说咧,如今么,巧巧的姆妈生巧巧,随么巧板眼事都说不到会有的哦!”张腊狗虽然没有看到陆疤子拿板凳脚提醒王利发,但陆疤子突然换板凳挨着王利发坐,那种不自然的暧昧样子,却逃不过张腊狗的眼睛。   赛台设在一江春茶楼靠江边的一排长窗下。主事的大胖子正在指挥人逐一对参赛的蛐蛐称重量。称完一只,大声报出数字。楼上坐的是参赛的虫主和汉口有头有脸且热心此道的人物,楼下坐的是拿钱买热闹和等一下押钱下注的有钱有闲的蛐蛐迷。茶馆外,尹篙子佝腰缩颈站在长格子窗下,叫人把楼上胖子喊出的虫名字、重量都写在粉牌上。他看着别人写,口里却跟着重复楼上胖子的话。粉牌前,是挤挤攒攒的人头。这是些无钱无势想看热闹又想押两个小钱试试运气的蛐蛐迷“飞苍蝇。”   大胖子不是个蛐蛐行家,却是每年蛐蛐赛事不可缺少的人物。事情经得多了,蛐蛐也盘熟了,嘴巴上很能够讲出一套一套的蛐蛐经。他姓朱,人称朱胖子,是武昌省城新军营里的教练,虽然早已退伍,但兄弟伙的交游极广,红黑两道都说得上话。凡诸如这种凑热闹和排解纠纷的事,都会有人出来说,去,请朱胖子来承头!由此,朱胖子短不了一年四季吃香喝辣总不掉膘,当然,散场之前荷包里少不了要装几个。   “各位,今年承蒙各位玩家抬举,怂我出来承头办这场赛事,在这里咧,我朱胖子先行谢过了!这玩蛐蛐么,离不开斗,不斗,随几好的蛐蛐,都是和尚的家伙,白好了的。这其中的道理,各位都比我内行,就不赘述了。今年咧,经会同各方协商,凡参赛虫子,一律量身长、比体重,公布内外。不为别的,为的是让赛场内外的朋友好晓得内情,玩两个钱心里有底,放心,显出我们赛事的公平,不是瞎子日婆娘,瞎搞。这就不多说了,打住。古有八不斗的说法。说的是,长不斗阔,黑不斗黄,薄不斗厚,嫩不斗苍,好不斗异,弱不斗强,小不斗大,有病不斗寻常。这说的咧,都是一般的常情。今年我们也不搞尖板眼,还是按以往的赛事规矩,虽称重量长,但哪个和哪个打斗,还是凭各位虫主自愿。输赢咧,还是以三合两胜计……”   朱胖子一口气说了一大串,稍停了停,喘一口气,朝台下扫了一眼,又朝掌掸子的裁判点点头,示意赛事可以开始了。   “第一场,红沙青对方头枣青!”   “红沙青呃对哟方头枣青!”跟着茶馆内的喊叫,像听到别的鸡打鸣才惊醒过来的蔫鸡,尹篙子腰一挺,颈一伸,对着挤挤挨挨的蛐蛐迷喊了一声。   这每年赛场内外蛐蛐迷下注赌博,是张腊狗香堂很重要的一项收入。尹篙子是很合适的监场人。他身杆长,又很听话,张腊狗相信他不会做那种先把钱往自己荷包里头塞的事。   挤在人丛中的小花子仰头盯着粉牌,一副识文断字的样子。其实他与尹篙子一样,也是扁担倒下来都不认得是个什么字的。   “押哪,押~,一钱银子开押,押一赔一,押一赔一呀!”尹篙子还嫌不够高,站上一张长凳,仍然佝着腰,缩着颈,大声喊。尹篙子的嗓音,像没有阉干净阉鸡的叫声,很是怪异。“你这个小屁伢,又不押钱,挤这么拢搞么事~?退一点,退一点!”   “慌么事慌!先看看不行哪?”李家小花子直起喉咙喊。他清楚,现在是在赌场上,不是在别的江湖场合,怕哪个斗狠。既是睹场,大家都一样,赌博场上无父子嘛,有钱的都是爹,你凭什么吼我?小花子白了尹篙子一眼,还往前挤。“你么样晓得我拥们咧?你么样晓得我不押钱咧?你荷包里的银子是钱,我荷包里的银子未必就是泥巴?”   李家小花子口里咕咕哝哝,在红沙青上押了三两银子。这可是很大的一笔钱呢!对于只能在赛场外当“飞苍蝇”的蛐蛐迷们,这简直是一笔巨款。一时众多的“飞苍蝇”向小花子投来惊诧的目光。小花子用手在胸前按了按,充分享受这种被人歆羡的滋味。这是小花子长这么大以来第一次接受别人的羡慕。他不禁有些晕晕的陶醉。尹篙子在递三两银子筹码给小花子的同时,盯了他一眼:一个挤在赛场外头凑热闹的小“飞苍蝇”,一出手就是三两银子!个狗日的,今日一开头就怪!尹篙子来不及多想。小花子刚刚把手放下,就隐隐感到胸前被人轻轻地撞了一下。他回头看了看,一张脏兮兮的叫花子脸笑嘻嘻地和他对了一眼。   “你挤个么事~!”李家小花子不在意地扫了这个半大不大的叫花子一眼,心里直好笑:这世界真是有点邪了,连肚子都填不饱的叫花子,都不着急去填肚子,倒是先疯疯癫癫赶到这里来看斗蛐蛐。这看斗蛐蛐,就能把肚子看饱?   “方头枣青输,红沙青赢!哎呃,红沙青,两赢一输啊!”   朱胖子在楼上喊,声音从楼上传到楼下,飞到楼外,又被尹篙子重复一遍,引起一阵惊喜、惊叫和咒骂。   “呵,呵呵,狗日的,输了咧!输……”   “啊嗬!钱又丢到水里去了咧!”   “哦哦哦!老子赢了,哦哦!赢了赢了!”   “你个狗日的,真是大肚子打屁——运气来了咧!老子是驼子打伞——背(时)湿咯!”   “莫慌,慌个么事~,还早,慌掉了卵子难得找!”尹篙子兴奋得脸通红。“往外头拿钱就那么难哪?赢了往里头揣偏是蛮快!兑钱就兑钱,慌么事咧!”   方头枣青也是罕见的元帅种。这一轮下来,押方头枣青的多,押红沙青的少。像李家小花子一下押三两银子红沙青赢的就一个。这样尹篙子就很赢了一笔。“小杂种,要都像他这样,老子会赔得连裤子都拥么┑模 币高子又向小花子白了一眼。他口里还在臭烘烘地骂,唾沫星子往人头上乱飞。   “土狗形,土狗形!龟鹤独节鞭!百年难遇的土狗子哦!”   朱胖子的声音有点沙哑了,但中气仍然很足,听起来像一面被敲得有裂纹的大铜锣。   不待尹篙子重复,李家小花子往怀里掏钱。“咿?钱咧?”他心里一惊,口里嘀嘀咕咕,眼睛下意识地往身后扫。那个脸上脏兮兮的小叫花子仍挤在身后,很认真地往粉牌上看。李家小花子看不出名堂来,朝茶馆侧边的那栋小楼房瞄一阵,一咬牙,急急地往人群外头挤。   “土狗形,当头起线的大土狗哦!龟鹤形,又像乌龟又像雀子的怪种噢!”每喊一声,尹篙子的腰就往下佝一点,仿佛他的腰是气撑着,放出一点,人就往下缩一点。“一个是百年难遇,这一个还是百年难遇呀!押哪押哪,快点押哪!机会呀发财的机会呀,机会错过了就拥昧搜剑    “哎,你怎么不押了咧!赢了这一点就走?”尹篙子对往外挤的小花子喊。这伢叫人难忘,穿着一般,出手有钱,押蛐蛐有准头。   第三节   “么样,疤子,给别个当芡手?”张腊狗十分关心土狗形与龟鹤独节鞭这一局斗赛。他见王利发在台上向陆疤子招手,陆疤子从怀里掏出一支芡草,往台上走,就跟着。张腊狗已经可以肯定,这只么龟鹤独节鞭,是陆疤子的,那个头上拥眉父毛的家伙,是陆疤子请的替身!好噢,疤子呀疤子,也太不讲义气了咧!把蛐蛐藏起来,怪不得小空空都失手了咧。这好,丑媳妇总算见了公婆。   发现张腊狗一直在注意他,陆疤子很恼火。“老子为一只蛐蛐,像躲债样地东躲西藏,又幼雒椿凳拢±献幼约旱亩西,他偏要,老子偏不给,看你把老子的卵子啃下来!”他把心一横不理张腊狗,径自朝赛台上走。“个狗日的剃头匠,要是还会芡蛐蛐,胆子还大一点,该晓得几好,免得老子出这个头,这场戏不就唱圆了么……”   陆疤子不做龟鹤独节鞭的虫主却又不得不当这只蛐蛐的芡手,实在是出于无奈。陆疤子深知,蛐蛐斗赛,除了蛐蛐本身的优劣好坏之外,与芡草的手法关系太大。他与张腊狗从小一起玩蛐蛐,近20年的盘弄,也算积累了一些经验。他与张腊狗不同的是,张腊狗爱用心机,事事处处往大处奔,而陆疤子除了为嘴巴奔忙外,就只有玩蛐蛐。陆疤子自信,他玩别的玩不过他的张大哥,但玩蛐蛐,他张大哥玩不过陆疤子。陆疤子晓得芡手就是打仗的指挥官,所以,他对斗赛时芡蛐蛐的部位,芡的手法,芡的时机,都有一套自己秘而不宣的心得。10年前,他无意中救下雪中落难的秀才一命。秀才有一肚子蛐蛐经,勘破浊世之后,弃文而行丐,曾向陆疤子传授讲解贾似道的《促织经》。从此,陆疤子不仅同秀才叫花子成了风尘知己,而且对那位喜欢玩蛐蛐的古人钦佩不已。他对秀才叫花子给他讲的“芡法”心得犹深:开始要先芡尾巴,然后再芡小腿,有动静了,才在牙口上芡一芡;芡的时侯,先向左边往上芡,在右边撩拨;假如虫子发威了,再照牙口扫一芡草,看看虫子斗性旺盛了,才用芡草把它引到斗盆的闸口……对陆疤子而言,这些都还只能算是入门。他觉得《促织经》中很多只是个粗线条,不如他实际做的细。比如说吧,芡草是什么?这是个很简单但是谁都忽略了的问题。陆疤子却搞清楚了:芡草就是蛐蛐的触须,对你芡的蛐蛐来说,芡草就是它对手的触须。一只公蛐蛐,在自己的领地,被对手所触犯,一而再,再而三,它还不奋起反击?为什么反击?不是说蛐蛐有三拗么,那雌上雄背,过蛋有力,是说公蛐蛐喜欢交尾,一只公蛐蛐,晓得要配几多三尾哟!公蛐蛐打架都是为了把别的公蛐蛐赶走,让自己好独占天下所有的三尾!明白了这个道理,斗蛐蛐的时侯,芡手的心里才有谱。初斗上阵时,要先撩起它的斗性:你看,又来了对头,还不快把它赶走?如果所芡的蛐蛐打赢了,就拿芡草轻轻芡它几下,只是切莫芡牙:嘿嘿,看啵,又来了一个对头,看你怎么办?如果你所芡的蛐蛐打输了,芡法就有更复杂的名堂:顺序是先由头再到背,到腰身,到尾巴,到大腿肘,到左右背肋,到左右小腿,到足爪,最后再到牙口。这牙口是蛐蛐最敏感的地方,斗输了落了下风的蛐蛐,千万不要轻易先芡牙口。下风蛐蛐已败过,斗性低落,应该让它逐渐恢复斗性。如果刚刚斗败,就用芡草去撩它的牙口,无疑等于是不让它喘息,就又对它进攻。这样,就很可能把虽斗败但尚可恢复斗性、有希望取胜的蛐蛐彻底击垮。只有陆疤子心里有底。他对调养了一段时间的龟鹤独节鞭有底,对自己独特的点芡、诱芡、提芡、摸芡、挽芡、挑芡、带芡、兜芡等一套细腻的芡法,他心里有底。   斗盆是一只比养盆稍大但却稍浅的蛐蛐盆,中间一道闸。此时,监局手已经把闸关上。对面土狗形虫主手持芡草,按《促织经》中“先讨其尾,次讨其小脚”最后才“扫牙口一次”的口诀,正在逗芡他的土狗形蛐蛐。土狗形蛐蛐也是著名的异形蛐蛐,蛐蛐谱上称它:“头粗项阔肚托地,翼翅生来半背铺,腿脚壮肥身巨圆,当头起线叫如锣。”陆疤子瞥了一眼,认定这只土狗形的确是龟鹤独节鞭的对手,这场拼搏不轻松。他收起了存在心中的轻慢之心,暗生警惕。他没有先动作,只是待土狗形虫主把土狗形引到闸口边了,才利索地把龟鹤形芡引到闸口边。他的手法的确轻柔而快捷,不见手腕动,两根手指也不见上下左右晃动,只见芡草时而飞旋,时而轻点,左旋右点上翻下飞,都不露痕迹。那只异形虫子,也如同陆疤子相依为命了半辈子一般,游戏样地盘旋几下,忽然停下不动,懒懒地趴在闸口边。这动作,这姿态,本是蛐蛐很忌讳的败像,但陆疤却似漫不经心,示意掌掸子的裁判开闸开斗。   相比而言,土狗形身躯要比龟鹤独节鞭肥大许多。一开闸,土狗形的两条长须就绕着圈子晃动颤动,向陆疤子的蛐蛐作匍匐状进逼。而陆疤子的蛐蛐完全是一副又聋又瞎的架势:独节须低垂,偶尔平举晃动一下,身子半天也不动窝,刚动了动,不是向前,而是向后退着挪了几步,就又趴在盆侧靠着盆壁,一动不动了。三五颗人头挤在斗盆上空,一边一个站立的监局手无可奈何地对视着苦笑了一下,摇摇头,对这里好几颗与斗盆中蛐蛐无关的人头,表示出惹不起管不住的神情。倒是“虫主”之一的王利发,反而被张腊狗穆勉之挤到一边去了。也难怪,好几年都没有出现过这种异形虫子了,两只异形虫子对阵,是近年来蛐蛐赛事中很难得的现像。土狗形见陆疤子的蛐蛐不进反退,气焰仿佛又长了一成,触须扬起如旗如戟,小腿慢慢爬动,大腿紧紧绷着,进入任何时侯都可以全力一搏的紧张状态。陆疤子的蛐蛐又往后退了一下。土狗形再向前逼进一步,终于,它把它的触须在龟鹤独节鞭的那节独须上拨弄了几下,又伸向龟鹤独节鞭的牙口边撩拨,如同芡草手的芡撩,也就如对手的戏侮。土狗形虫主的脸上漾开一抹胜券在握的笑,同时向陆疤子扫了一眼。这一眼的意思很明白:对不起,老兄,彩头恐怕要归我了!陆疤子还从这眼光里读出了怜悯。虽是两虫相斗,实际上是两个人在相斗。两个男人相斗时,得胜的一方往往容易向对手慷慨地施以适当的怜悯,以示大度,骨子里藏的却是“穷寇勿追”的计谋。失败的一方,往往最忌讳这种怜悯的眼神。陆疤子的脸上也浮起一层笑意。这笑意也很明白:朋友,是红是黑还臃智宄咧,喜那么早搞么事~!按斗蛐蛐的规则,两虫相斗,以鸣叫者为赢。这就是所谓赢叫输不叫。现在两只虫子虽然一只步步进逼,咄咄之气可掬,另一只龟行蛰伏,全无斗志。但两虫并未交口,且没有一只鸣叫的。土狗形虫主见陆疤子也笑,也自警醒,忙低下头去观斗。他刚一低头,就看到土狗形的长须又在龟鹤独节鞭的牙口上撩一撩,撩得很轻佻。就在土狗形触须还在对方牙口上得意颤动的一瞬间,龟鹤独节鞭大腿一弹跳起两寸多高,它还没有落下,土狗形的两根触须就先落下了!挤在斗盆上的几颗人头一起张嘴还没有叫出声来,龟鹤独节鞭即振翅长鸣了:“嘀铃!嘀铃!”听到虫鸣,两个监局手挤拢来,只见土狗形龟缩在斗盆一隅,触须齐根没有了。那只龟鹤形的蛐蛐叫了几声就住了口,向土狗形逼进,土狗形退两步,龟鹤形又扬起独节须振翅高鸣。两名裁判对视一眼,急忙下闸,判第一回合为龟鹤独节鞭胜。然后,向双方虫主征求意见,是否还继续斗下一个回合。土狗形虫主的脸上还挂着那一抹笑,只是因为胜负分得太快,来不及变换表情。见裁判问他,他脸上还挂着那种笑一个劲地摇头。还斗什么呢?连触须都没有了,这只虫就等于已经死了。他边摇头苦笑,边伸手在斗盆中拎起那只土狗形,往地上一扔,再用脚尖踏住,死劲躏几下。那几颗聚在斗盆上的人头,此时早已分开,眼光在土狗形虫主和陆疤子、王利发身上来回地扫,一时空气很有些沉闷。   “龟鹤独节鞭胜!龟鹤形胜!土狗形败!”朱胖子扯开破锣嗓子大喊,第一声对着店堂,第二声拖长尾音,对着楼下。   张腊狗趁人不注意,对穆勉之耳语一阵,转身下楼去了。在楼下场子收钱的尹篙子,见香堂当家师张大哥在茶馆门口朝他望,疾忙跳下凳子,奔了过来。   “我有事先走一步。红沙青不斗了。你拿回去养着玩。明天叫疤子到香堂来,有事相商。”张腊狗对尹篙子吩咐一阵,先走了。他无法容忍他的小兄弟当着众人的面压他一头。他也清楚陆疤子的性格,盘犟了牛都拉不转弯的。张腊狗知道,在这种场合要陆疤子退出斗赛,让他张腊狗的红沙青赢,是不可能的;而红沙青肯定斗不赢龟鹤形。你看那只土狗形,威风凛凛的,不到一个回合,甚至都不晓得是怎么一回事,就被打败了。土狗形败得很惨,等于是被咬死了!张腊狗自认红沙青斗土狗形都很难有赢的把握,那他还留在这里干什么呢?张腊狗脸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怒火中烧。   李家小花子到一江春茶楼旁边一栋楼里没有找到秀秀。这是秀秀的新居。小花子是受秀秀之托,到茶馆外的赌场上看动静的。秀秀笑嘻嘻地给了他五两银子,让他去凑热闹。长这么大,小花子还没有在自己荷包里装这么多钱,而且是把这些钱拿去“凑热闹”!哪知,他把刚赢的银子一起放在怀里还没有捂热,就被人偷去了。他怀疑是身后那个脸上脏兮兮的半大不大的叫花子干的,但又没有证据。他想回来告诉秀秀,卖给张腊狗的红沙青和卖给陆疤子的龟鹤形异形虫,都出场了。不知道下一局会不会是这两只蛐蛐对斗。他真想知道,秀秀卖蛐蛐和热心斗蛐蛐的事,到底是为了什么。   吴秀秀在茶楼二楼的经理房里坐着。她从经理房那道暗窗里,看到张腊狗临走之前与穆勉之咬耳朵说悄悄话,也看到了王利发的蛐蛐成了今年的虫王,领了刻有“大元帅”字样的好大一块银牌子。还有四块“左翼将军”、“右翼将军”的牌子也发下去了。   一江春茶楼从祥记商行分出来之后,秀秀同经理见过了面。那次见面等于是这座茶馆的正式“过户”。今天,她是从茶馆后门上楼的。她来之前,只是对张太太说出去一下,没有说要到茶馆来。茶楼经理知道女老板热心今年斗蛐蛐的赛事,以为让茶馆增加些名气,多揽些大宗的生意。经理并不反对把一江春茶楼当今年的斗蛐蛐赛场,但他并不热心。一江春茶楼知名度已经很高了,汉口商界的很多大事都是在这里集会商量的,远不是街呀巷呀的黑道人物斗一场蛐蛐,就可以把茶馆的影响造出来的。茶馆历来是社会上消息和谣言的集中地,多一条渠道也没有什么不好。只是女老板日常从不在茶馆露面,今天突然从后门上楼来,让经理吃了一惊。   “你该忙么事还是忙你的么事,我就在这里坐一下。这里不是有个小暗窗口么,我就从这里看看外头的热闹。”秀秀身为茶馆老板,经理又知道她与刘宗祥刘大老板是青梅竹马的朋友,她的话,自然都是命令。   “承蒙各位的抬爱,承蒙一江春茶楼经理的鼎力,今年的蛐蛐赛事,虽不及往年的规模,但也有胜过往年的。这位面生的王先生,他您家的龟鹤独节鞭,一场都不败,就是往年拥霉的奇事!这块大元帅的牌子咧,把给龟鹤独节鞭,是两个哑巴一头睡拥没八档牧耍〉比贿郑这大元帅的战功,依我朱胖子看咧,有一大半要得亏芡手陆先生。虫是天生的,斗虫是人盘出来的,陆先生哪,您家手上的那个功夫,是哪里学的呀?当得上是蛐蛐界的一绝呀!胖子是服招了的,不晓得您家们服不服……”   朱胖子把奖牌发下去之前发表了即兴演说。他不是个善于此道的人,又胖,肚子里的油水多学问少,加之喊得喉咙沙哑,所以喘吁吁真让旁边听的人都替他着急。   坐在经理房里,秀秀听到朱胖子说到“蛐蛐界”,不由笑了起来。她觉得这个大胖子有天生的幽默感,随口打哇哇,居然在政界、军界、商界、学界这些界之外,凭空又生出一个“界”来。当她看到穆勉之的眼光朝王利发身上不住地转,心想,这人虽面目周正,眉宇间却透出一股阴邪之气,这姓王的怕是有祸。听说是个剃头的,也不知一个剃头匠怎么跟张腊狗陆疤子这些人搅到一块了的?   第四节   从陆疤子家出来,王利发的腿子只打晃。他不胜酒力。“大元帅”的银牌子,王利发自认有一份功劳。这块牌子连同赌赛所得,是一千两银子。   “乖乖我的个儿,一千两哪!”王利发脸越喝越白,直喝得眼白起了红丝,脸色还在往白里透青的颜色里走。他记不起他对陆疤子说了些什么。他只记得陆疤子塞给他一百两银票,他感到满足,感到轻飘飘的银票揣在怀里以后,怀里陡然沉甸甸、暖烘烘的,使他的腰立时硬朗起来。   “陆哥,我……服了……您家……家咧,您家……是是个……义义气……人人哪!我咧,这是无……功受哇禄哇,陆哥哇,我咧是个剃头……匠呵,说……句丑话咧,嘿嘿,跟您家……称兄道弟……么事几十年的人哪,怕对您家咧……影埠眯乃寂叮您家莫见疑噢,您家脸上有……哦噢噢……”   陆疤子摸一把脸。他不忌讳别人说他那条疤。王利发并不是想说那条疤,他想说,陆哥,您家脸上有黑气,怕是有血光之灾!王利发剃头为生,三教九流,经见得多了,竟无师自通地肚子里攒了些看相观气的名堂。虽是喝得五荤六素了,话到口边还是关了闸。他怕他是老鸦口,没有事说出事来了。他结结巴巴地说着,看着陆疤子的老婆王玉霞,比什么菜都能咽酒!就是怜惜这张可爱的脸,王利发不忍说出,他已看出陆疤子将有血光之灾。有这种为他人着想的话憋在肚子里,对王利发来说,不容易。他王利发没有为他人着想的机会和地位。一个剃头的,就为了吃两顿饱饭,一年四季在别人的脑壳上盘,小心谨慎,稍有差池,不是挨骂就是挨打,过的不像个人样。“自己的屁眼还在流血咧,哪里谈得上给别人诊痔疮啊!”现在看出了别人的灾难,有了为别人着想的想头,却又不好说出口。王利发终于被自己急人之急的侠义心肠感动得泪流满面了,抽抽噎噎不知如何是好。王利发离开陆疤子家时,伸直了腰,又一次深深地看了王玉霞一眼,他突然发现,他也是非常强壮高大的!   毕竟是深秋了。深夜的风裹着大江和汉水的潮气,不紧不慢地吹,那凉意,也就不紧不慢从外头不动声色地往骨头里头浸。王利发不由耸起肩,腰也佝偻下去。从苗家巷到铁路边的棚户住处,还有很长的一段路,还要出城。虽然汉口的城墙早已是聋子的耳朵,但毕竟有个城墙耸在那里,让人心里装着“进城”、“出城”这回事。穿街走巷,似乎听到身后总有脚步声。王利发头脑忽然清醒过来。他不是个怕鬼的人。世上哪来的鬼?鬼是人招来的,人是世界上最狠的东西。他下意识地按了按胸前,那里装着银子。他忽然感到眼前亮堂起来,哦,又是那对红纱灯。他曾经在这里丢下过男人的尊严。为此,他一直在秣兵厉马蓄精养锐以待一逞!“这么偏的巷子,怎么就不知不觉地转进来了,也算有缘哪。好,混一夜,比摸黑出城安全得多。”   他刚一进门,挂灯笼的护院就迎上来了:“哎,我说伙计,又是您家哪?么样,把家伙打磨硬足了?”护院的口气极其轻慢不恭。王利发很想吼他两句,一转念,又忍住了。他上次的不愉快,自己记得,别人也不会忘记。算了,是公是母,硬足不硬足,放在口说,一点用都拥茫这不是蚊子含秤铊耍嘴劲的事!其实,王利发还没有完全想透。对于紫竹苑,做的是生意,不在乎点把点的愉快不愉快。钱,可以买到欢乐,自然也能卖掉不愉快。   护院的见王利发不理他,自觉有愧,有违生意道德,脸上就有些讪讪的。王利发没有注意这些于此行目的不相干的表情。他上次虽然不成功,也算成仁了,起码,他变得有经验因而也就很有自信心了:乌龟佝杞加虎鞭淫羊藿,老子的家伙硬足得很!一百两银票揣在怀里,老子的腰杆子硬足得很!他不理护院,往起伸了伸腰,踩得楼梯嘎吱嘎吱响,把护院留在后头看得呆眉呆眼。   陶苏房里没有人,被子一应用具齐整地叠着,一股淡淡的说不出名目的香味,在屋子里似有还无地浮着。王利发走到窗前,向外张望了一番。他脑子里还留着刚才路上听到的脚步声。窗外黑黢黢的,像搅不化的墨汁。连狗叫声都没有。这种夜色,正是干坏事和做好事的保护色。他深吸一口气,再吐出,闻到浓浓的酒味。自己能闻到自己口里的酒气,说明离清醒不远了。还没有人进来接待,不管,先找把椅子坐下再说。哪知才一坐下,刚刚有些清醒的头,又昏昏然起来。   “哟,是您家呃!先生哪,老板叻,稀客稀客咧!”鸨妈一脸的笑,说话像唱歌。“老板叻,您家要不要叫几样菜?哎哟,我还当您家把我们忘记了咧!”   老鸨怎么忘记他是个剃头匠呢?王利发感到很奇怪。他甚至车过头朝旁边看了好几遭。这里实在没有旁的人,那么,鸨妈老板前老板后的,肯定就是喊他王利发了。“老板”这称呼对王利发很陌生,但听起来不反感,只是一时间不适应罢了。“哼,这老婆子倒是提醒了老子,回去想法子开个铺子,好歹也做一回老板!”一有了这个打算,就把炫耀亮富的想法取消了,伸向一百两银票的手又缩了回来,往另一侧腰袋里掏摸一阵,摸出一块碎银子。   “给,不要么蛮多酒菜,有酒咧,来一壶,菜少要一点,做清爽一点咧!哦,陶姑娘咧?”   “来了,来了!”好像等在门口一样,陶苏声到人也进来了。见了王利发,她只是略微皱了皱眉,马上就眉开眼笑了:今天的剃头匠,像是换了个人一样,又是长袍子,又是马褂子,还有咧,崭新的新鞋子!她的职业就是奉迎,再说,人家上次虽然让她尴尬,但毕竟没有沾到一丁点便宜。王利发给紫竹苑的印像太深了。   “莫慌,莫慌。”见到陶苏,王利发喊住就要转身去备酒菜的鸨妈。“酒菜要不要,等下子再说。您家咧,先去忙您家的,让我先跟陶姑娘说几句话。”   这已经是再明白不过了。鸨妈心里快活得不得了。客人不点酒菜,叫清嫖。清嫖花的钱自然少得多,往往只是丢几个钱,裤子一提就走。可现在剃头匠给了酒菜钱,却不要酒菜。根据这剃头匠上次的本事,完事以后,还有力气从床上爬下来穿裤子就不错了,哪里还有精神喝酒!鸨妈真恨不得请一个人来帮着她高兴才好:这个剃头的杂种,这样的篾片块头,一上床顶多三五下就要败下阵来,陶苏这丫头今晚上还可以换一回床单子……   “刚才那个猴头猴脑的家伙在哪个房里?”鸨妈刚下楼,就被人堵在楼梯口。这是两个男人。一个身板魁梧,脸相端正,一个长得像竹篙子,像吊颈鬼。这两个人看样子都不到三十岁。脸相端正的男人很受看,要不是满脸的杀气,鸨妈觉得在汉口见这样的男人还不容易。竹篙子吊颈鬼就太没有看相了,脑壳恨不得戳到了屋梁,脸隐在昏黑里看不清白,估计总不会清爽到哪里去。   “我在问你的话咧,老婊子!”竹篙子的嘴巴似在半空里动,声音尖锐刺耳。   “问么事~?”鸨妈定了定神,仰头看了看,没有看清竹篙子的嘴巴在哪里。她又朝魁梧的男人瞄。这个男人不作声,只是把冷冰冰的眼光往她浑身上下到处刺。   “啪!”鸨妈脸上挨了一巴掌。   “老子们问,刚才进来的那个剃头佬,在哪个婊子的房里。这回你听清楚了樱俊   “哎嗨!你们是哪方神道,竟到这风流地界来动粗!”既然是护院的,总会有几下拳脚功夫的。他听到响动,几步窜出,一个急步冲拳就往身板魁梧的那个身上“招呼”。魁梧男人身子动也不动,左手接住护院冲来的手腕,只一扳,另一只手捉住手肘,一扭,听得“咔嚓”一声钝响,伴随着护院的惨叫,冲出去的那只手就耷了下来。   “我带……您家们……去……”这多年来,鸨妈在汉口还真没有见过这种阵势。她是晓得护院功夫不弱的。可人家还没有动手,他的手就给撅断了。她一个妇道人家,可吃不起这个亏。再说,为一个不相干的嫖客,把整个紫竹苑都毁了,那才是划不来咧!鸨妈从来就不傻。她抖抖索索地把这两个凶神恶煞的男人领到陶苏的房们口,手颤颤地,抬不起来,只是用嘴巴努一努,示意剃头匠在这个房里。   尹篙子早就不耐烦了。他不待穆勉之有何表示,照着房门一脚踹去。公开营业的风月场子,能够有好厚的门经得起尹篙子这一脚?尹篙子哪里去管门是不是被踢散了架,只管把脑壳伸进房去瞄。   “快点灯,快点灯,黑驴吡样的,看也看不清白!”张腊狗的“队伍”里,尹篙子不是个酒色之徒,这倒是很奇怪的事。他对房间里漫出来的这股味道很反感,敞着喉咙吼,刺耳的声音在黑暗中让人汗毛直竖。   灯笼一点燃,房里一切都浮在红彤彤的烛光里。尹篙子伸出竹竿子样的长手,只一扯,被褥就被扯开了。除陶苏一个人蜷着发抖外,床上并无其他人。穆勉之一步蹿到窗前,窗扇开着,窗外,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清。   “跑了?这剃头佬还会这一手?”穆勉之有些不相信。   “窗户底下是个小偏厦屋,屋顶就在窗户底下一丁点点。您家不信,下去看就晓得了咧。”鸨妈缓过气来,又看到人跑了,估计一场大打是免了,“算是逃了一条性命。”鸨妈心里一轻松。王利发虽然只是个一般嫖客,毕竟是一条性命哪!她现在唯一的希望是,这两个狠男人赶快走,越快越好。她极害怕他们想不转,砸了她经营多年的“窑”。   “是不是你个婊子叫他跑的?他怎么晓得从这里跳窗户拥梦O者郑 蹦旅阒从床上像鹰抓小鸡样地抓起陶苏,哪知,巴掌高高扬起,就呆在半空落不下来了。   对这件张腊狗托付的事,穆勉之出于江湖朋友的义气,点到为止也就算了。正经主子跑了,还闹个么名堂?回去交差朋友面上也有看头。所以他很少作声,让尹篙子去跳。要不是护院的冲向他,他也不会出手断腕。穆勉之揪陶苏也是风流习惯而已。   “你个婊……”穆勉之的喉咙似乎被什么东西陡然哽住了。   被他抓住的女人,他记忆太深,但又不敢相信,她怎么会在这里?   尹篙子对穆勉之还是了解一二的。穆勉之心黑手辣,办事利索,从不拖泥带水。不管是人命关天的大事还是扯皮拉筋的小事,他只要出面管,总是快刀斩乱麻。像这样吞吞吐吐的样子,尹篙子还没有见到过。   “么样,穆老板?您家……”尹篙子不敢轻举妄动多嘴多舌。穆勉之出道比张腊狗还早,也是汉口洪门的一块牌。最近,听说他的生意直接做到洋街租界里头去了,成了商界的名人。现在的穆勉之,再也不是两年前只是做点牛皮、棉花、猪鬃一类过手生意的穆勉之了。   “这样,我想咧,那个剃头匠噢,估计还不会跑远,您家辛苦一下子,就近追一程。这个女人哪,跟我还有一段夙缘,我要稍微耽搁一下。”   穆勉之不枉是读过几年书的,说起客气话来,远非张腊狗一班人能比。何况,眼前的这个女人,跟读书是很有关系的呢!   穆勉之终于记起来了,陶苏,呵,这个叫陶苏的婊子,正是十年前在自力学堂被他穆勉之摸得鬼叫的女学生,对,记起来了,叫杜月萱!当年,十七八岁的穆勉之就是因为在这个女人身上的那一摸,而被校方解雇了的。这么多年来,他对杜月萱以及那惊心动魄的一摸,早就淡忘了,只有一个问题他穆勉之始终耿耿于怀:男女之事,不搞就不搞,还幼雒词拢又影涯目榕疼掰坏,鬼叫个么名堂?   “咿?还有,女学生都是蛮有钱的,她怎么落到这种鬼地方来了咧?”   穆勉之决定在紫竹苑“耽搁”一下,当然,他想搞点报复泄愤的恶作剧,但似乎又说不清,当年的杜月萱如今的陶苏,到底欠了他穆勉之什么。 第九章 1907年──刘宗祥穆勉之   第一节   回到牛皮巷家里,已是后半夜了。   穆勉之虽然有些累,但心里却很愉快。他终于出了一口气。当年,被摸了一下就鬼叫的女学生,今天又鬼叫了。不过,今天是在他身子底下被压得叫。今天搞清楚了,当年她是没有思想准备,下意识地惊叫,叫得他心慌意乱,以致让他丢了饭碗。今天她也叫,叫得他血脉贲张!可是他渐渐发现,她没有哪里疼,越叫越把他搂抱得紧。而她越把他搂抱得紧,他就越烦。终于,他兴味索然了。就像一个不喜欢吃肥肉的人,为惩罚他的仇人,逼那仇人吃红烧肉。哪知仇人吃得津津有味,下巴流油,吃完问他还有没有!复仇者不仅没有惩罚到仇人,反而把自己惩罚得直犯恶心。穆勉之推开陶苏──杜月萱,提起裤子就要走。他实在受不了这个婊子心满意足的慵态。这慵慵懒懒的样子,就像龟裂的秧田灌进了甘霖,裂纹绵软,根须伸展,绿叶舒张,一阵子噼噼啪啪嘎嘎嗤嗤生命的咂巴。“老子本来要挖她的肉,不想却恰恰帮她抠了痒!”穆勉之愤愤地往起爬,却被陶苏搂住了。   “到哪里去~!你呀?话都铀狄痪洌就要走?”   “到哪里去?回去!不回去,在这里搞么事?你认得我是哪个?”穆勉之系裤带。他的裤带很宽很长,把腰勒得很细。宽肩细腰,很不错的身架。   “你是哪个?”陶苏突然变了脸色,一翻身从床上爬起来。一对奶子耸耸颤颤像眨巴眨巴的兔眼睛。“你晓得我为么事当了婊子啵?你是不晓得!当年,你摸了跑了,不晓得我听了几多的闲话,几多的谣言!说什么哦,母狗子不翘尾巴,公狗子哪里上得来!老家来人把我逼回去,我是许配了人家的呀!未婚夫婿留学还没有回,是婆家出钱送我上学堂的呀。这下好了,婆家要退婚,要退钱,娘家人的脸没有地方搁,要把我沉塘示众咧!我不能等死呀,瞅机会跑到了汉口。我想了,反正是你摸成这个样子的,还是来找你吧。哪晓得这么大的汉口,难得捞到你的尸呀!”陶苏泪如泉涌。她已用被子裹住身子,仍然葸葸蔌蔌地抖,仿佛现在已是严冬,她刚单着衣衫从风雪中回来。穆勉之被震动了。他默默地站在窗前,眼神迷茫,似乎浓稠的夜色胶着了他的思维,显得呆呆的。   “是的,我是自愿入娼门的。我贱,我读了一肚子的书跑到婊子行来当婊子!但我贱得没有偷,没有抢!我贱,我改名换姓到汉口当婊子等当年摸我的男人!这个男人现在是大老板,是汉口的大人物,闻不得婊子的味道了!哈哈哈!穆老板,你汗也出了气也出了,随便丢几个枕头钱走哦!”   陶苏头发一拢,两只眼珠子红得像刚从炉子里夹出来的煤球。   陶苏口里连说带骂,也作张作致地要撵人,可眼泪还是不听话地往下淌,手不停地抹,总也抹不干净,嘴巴由说改为咕哝,絮絮叨叨自己也不知道在说什么。   也怪,这一通哭诉咒骂,居然没有把穆勉之的火气撩起来,反而把他弄得像磨房被蒙了眼睛的驴子,一个劲地打转。照说,他是个大事不要命小事不要脸敢在刀刃上舔血过日子的人,一个风月场中的女子,对他算得了什么?何况,他穆勉之对于“色”的爱好,很是不同于常人呢!但是,现在穆勉之却被打动了。   十年前,他的轻浮之举毁了一个女人,或者说,毁了一个女人平静的心。尽管这个女人本身并非安于室家之人,安于室家的女人不会去上什么学堂!但他那种毫不负责任的骚扰,却让一个女人改变了生活,并因此找了他十年,用一种特殊的方式找了他十年,这总是不可更改的事实。这是一种怎样残酷的方式哟!近乎自戕,简直就是传奇。穆勉之死水般的心湖被这女人搅动了。他转过头来,打量这非常陌生的故人,不须细看,就能在她身上看到交织着岁月人生两无情的斑驳沧桑。不管这个女人的话中有多少可信的成份,但毕竟有那一份情谊在。   “嗨,女人哦,”穆勉之长叹一口气,一时感慨万端。他不到三十岁,经过了不知多少女人,做了不知多少混账风流事,因为做得多了,倒有了“一时虽有味,过后长后悔”的体验。这是一种麻木的体验,把需要付出沉重感情的神圣人生大事,等同于酒鬼拿钱买醉和烟鬼掏银子过瘾,作为一种日常生活的买卖操作,对于他,的确是免去了人世间的很多牵挂:只要有钱,什么都好办!没有真的,把假装真的权当真的也不妨──世上什么是真的?“嗨,女人哟,男人就那一下,完了也就完了,该做么事还做么事。女人哪,做一回记一生!就拿刘宗祥这大的老板来说吧,也不晓得他狗日的吃错了么药,肯定是有毛病,把个那好的老婆那么好的一块田都荒着!唉,世界上的事情有几件是说得清楚的咧?”穆勉之又转身对着窗外,让毫无动静的黑暗平静自己的思绪。他不想让自己成为多愁善感的人。多愁善感的男人,要么是假男人,要么就是钱多了女人多了,太快活了,饱汉子不顾饿汉子饥,造些假话哄世人的。么事狗屁《红楼梦》,么事狗屁《西厢记》,清一色狗屁大胡说。穆勉之的情绪仿佛在黑暗的纱网中滤了一遍,顿时冷静平静了。   “你先呆在这里,有么事,以后再说!”他恢复了提得起放得下的处世语气。   “咿!这才是巧得很咧,老子今天莫不是交了桃花运啵!刚从那个么紫竹苑里出来,自己屋里还有女人等着!真还成了跛子的屁股──翘(俏)得很咧!”穆勉之一时还没有认出小梅。他与刘宗祥老婆钟毓英的这个丫头,毕竟只有一度露水的欢洽,和钟毓英在一起,小梅多是端茶倒水的角色。再说,事情早就过去了啊。这不就和喝酒一样么,从醉乡里出来了也就出来了,再要回头,醉乡又在何处?要不,怎么连古人都说,今朝有酒今朝醉,莫问明日是与非咧!   “贵人多忘事呢!我家主母还在汉口旅馆等您家咧!”小梅像是吃了发馍馍的酵面,出落得滋润丰满,尤其是胸脯子,鼓鼓囊囊把衫子绷起老高。   “么事呵?无头无尾的,又是深更半夜,又是么汉口旅馆,您家们主仆俩演的到底是哪一出呀?”穆勉之一听小梅的话,就更糊涂了。有快一年没有来往了吧?堂堂大家闺秀,富豪的太太,怎么突然到旅馆来等我咧?穆勉之实在想不出钟毓英深夜到旅馆去与他幽会的道理。   “么事?”小梅朝身后瞄了一眼,穆勉之的侄儿早就回避了。“我给您家生了个姑娘,我家主母为您家生了个公子。您家几好的福气哟,一句话,您家的儿子姑娘都在汉口旅馆等他们的爹。您家到底要不要您家的亲骨肉?要,是么样的个要法?不要,您家一开口,我掉头就走。”到底是作了母亲,到底是利害攸关,小梅忽然口齿伶俐起来。   这真是个难题,是个比陶苏的题目难得多的难题。穆勉之乡下的寡母,无数次托人带信到汉口,希望儿子娶个媳妇,生个一男半女的,好歹续了穆家这一房的香火,也圆了她守寡抚孤的愿。但穆勉之一直就这么拖着。他没有娶媳妇成家的计划。洪门香堂的热闹,洪门寨主的威风,三朋四友的交游,生意场上的角逐,都是他的兴趣所在。偶尔也找个女人混一混,多的时侯,他在澡堂同“相公”混。   “娶妻生子干什么?我也做不了好丈夫,也当不了好老子!”就像当厨子的恶油荤,也像他穆勉之偷偷做鸦片生意,而自己从来不吸鸦片一样,他穆勉之毫无娶妻生子的兴趣和准备。他呆呆地看着小梅,很像是研究一件十分陌生的雕塑。实际上,他现在脑子里完全是一片空白。   “到底是么样~?总要有句话吧?”小梅不耐烦地站了起来。依她的意思,简单得很,把两个伢往这屋里一放,拍屁股走路。主母钟毓英年纪不大,倒是婆婆妈妈的,又是这又是那,又想要伢,又想要面子。看看眼前这个男人~,当初真是瞎了眼睛鬼迷了心窍,把身子就给了这体面黑心的狼!别个男人,听说自己添了伢,喜欢都来不及,像他,随么力都臃眩随么心都硬伲一趟就添了两个伢,他听了倒像是死了娘样苕呆呆的!小梅越想越有气,猛地往起一站,鼓账的奶子一阵颤。   “伢咧?我的伢咧?我的伢,我怎么会不要咧?”穆勉之长吐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不管么样说,伢总是自己骨血呀!么种出么苗,么葫芦挖么瓢。世上随么事都可以是假的,只有自己下的种生出的伢不会有假。再说,这一对主仆,有钱有势的,何必搞这种假把戏呢!刘宗祥反正没有伢,有十个八个都在得着的。   “么样个要法咧?”   “你们么样个说法~?给钱,把伢交给我就完了~!要真是要钱,说个数。”穆勉之现在才觉得轻松了。在选择了要或不要之后,剩下的就不重要了。   “这么个要法?要钱?我们拥媚家的钱多?您家又不是不晓得,我们刘家的钱,多得能把您家压死呀!要伢,可得,把我们主仆两个,明媒正娶地接到这里来。不这样,伢就只有随别个姓了咧,那您家就莫见怪了!”   “么~?把你们主仆两个都娶到这里来?你们是不是发烧,烧糊涂了哦?是不是有么毛病哦?刘宗祥的老婆,大买办大地皮商的老婆,我去娶过来?嘿嘿!哈哈哈!”穆勉之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反对。换一种思维方式,把大地皮商的老婆挖过来,做自己的老婆,有什么不好?有钱又有面子。而穆勉之却不是这样想的。他压根就没有想到要去喜欢哪个女人。他与钟毓英主仆的那一段风流事,也就是他导演的一出戏而已。仅仅为了报复刘宗祥,寻得心理平衡,导演一场下作把戏,完了也就完了,把戏弄成了真的,那还有个么味道?假的就是假的,假的自有假的味道。“妻不如妾,妾不如婢,婢不如偷,偷不如油档健!闭馐悄母龉啡盏谋喑隼吹逆尉,还真是那回事咧。再说,这把戏弄成了真的,跟刘宗祥撕破了脸,对我穆勉之有么好处咧?“伢,假的真不了,真的咧,肯定也假不了,喊哪个是爹都一样,只当我把两个伢寄养在刘宗祥家里的!”他终于找到了最妥当的办法。   “反正我只要伢,别的,我现在肯定一时半时顾不了那些……”穆勉之终于想通了,立时就有一种豁然开朗的感觉。虽然,他可以哄哄小梅,对她说几句柔软的话,但话一到口边,又变得硬戗戗的了。   看着小梅气冲冲离去的背影,穆勉之压下冒到嘴边的话:他想随小梅一起到汉口旅馆去看看自己的两个伢。终于,他只是朝小梅那翘翘的屁股瞄了一眼,摇摇头。   “都说老子是鸭子死了嘴壳子硬,有么法咧,生就的丑脾气!”   吴秀秀第一次见到刘宗祥的脸色这样难看。刘宗祥坐在迎光的窗下。深秋的阳光,柔柔的像在江面上洒了一层金粉。一艘小火轮拖着一长溜平底货驳子,威风凛凛地朝码头靠过来。火轮上的米字旗猎猎地飞。坐这么远,刘宗祥似乎还能听到米字旗呼啦啦的卷动声。码头不远处,武汉关上的那面黄龙旗,不知什么原因,有气无力地飘那么一下,又懒懒地耷拉下来老半天不动。堤外的码头上,扛码头的出力人,见到呼啦啦飞卷的米字旗,坐的、躺的、靠的,一时都站起来,往发放筹码的工棚涌。   四官殿是个热闹码头。能进码头取得扛码头的资格,得花五十两银子才能在腰里个竹牌牌。腰里挂有这种竹牌牌的,才有资格吃这碗力气饭。至于轮得上轮不上干活,一要看每天的活路多不多,二要看人缘好不好,三还要看码头上的头头脑脑是不是看着你顺眼。这四官殿码头,主要是张腊狗的地盘,穆勉之也伸了一腿。正如集家嘴那边的宝庆码头一带,主要是与穆勉之来往的江湖人物的势力,张腊狗的手能伸进去,但不可能伸得很深。   刘宗祥不用站起来看,四官殿码头的碌碌众生相都一目了然。他一点居高临下的优越感都没有。码头上,把手叉在腰上吆喝的,和汗流得像在身上刷了几遍桐油的,以及为争取到这里来流汗而来讨好那叉腰的,都如蚂蚁样窜过来跑过去。就是他刘宗祥,又何尚不是一只蚂蚁呢!只不过不属于这一群而属于另外一群罢了。窗外明亮柔和的光,没有为刘宗祥脸上增加一点光泽反而更衬出他毫无血色的、白里泛青的苍白。颧骨和额上的苍白尤甚。这样的脸色,只有身心两疲心力交瘁的人才有。   刘宗祥说,他昨晚陪汉口通知黄炳德打了一夜麻将,送出去三千两银子。黄炳德要卸任了,后湖私地重新丈量的事要在他手上办完。不然,又来一个张炳德王炳德,总之会是一个饿炳德,不晓得又要多塞好多冤枉银子进去才探得到底。   吴秀秀相信他是打了一夜的麻将,但不相信打一夜麻将就打成这要死不活的样子。再说,打了一夜麻将应该到刘园去睡一觉,吴二苕芦花夫妻俩又不是不会照顾人的,怎么让他一早上就到处跑呢!她猜他心里有话没有说出来。   张太太送上一套盖碗茶。秀秀连忙接过来,微微揭开盖子一看,里头泡的是枸杞、洋参好几味东西,一股浓郁的药香。她感激地看张太太一眼,转而脸又一红。   晓得自己怀孕之后,吴秀秀就专门请了个老妈子帮着做饭。老妈子是张太太介绍的,姓王,干干净净一个手脚麻利的婆婆。王太婆就只有老伴,无儿无女的。秀秀叫王太婆连王爹爹一起接来住,扫扫抹抹也是要个人手。这栋楼临靠一江春茶楼,一楼一底。楼下是宽宽敞敞的堂屋、四间厢房,两间后厢房作厨房、堆杂物用。楼上隔成四大间。按秀秀的意思,请张太太两口子在楼上占一间。张太太死活不肯,说张先生眼睛不方便,犯不着上楼下楼地麻烦。张太太是秀秀请来作伴的,没有帮忙做事的义务。这端茶送水前后照应,都是王太婆老两口的事。也许是看到刘宗祥的脸色不好罢,张太太竟主动泡了八宝茶送上来。   “秀秀呃,先生的脸色不好咧,你要过点细呀!”张太太不称刘先生而称先生,颇有意味,这又让秀秀脸一红。   “这个张太太哦,真是灵透了心的人咯!”张太太下楼,秀秀赶忙把盖碗茶递给刘宗祥,待刘宗祥从窗外转过头来,她又在他脸上扫了一遍。   “几时生哪?”刘宗祥接过八宝茶,揭开盖子,闻了闻,又用盖子抿一抿,才端到嘴边嘬一嘬,鼻子一皱,又把盖子盖上了。“好重的药味!”   “良药苦口嘛,也还好,都是些平和的温补药,当茶蛮好的。”   “唉,秀秀呃,莫东一句西一句的敲我,我来这里就是有事要跟你说的。我不是问你,你几时生么?我屋里的那个太太,一下子就给我生了两个,一个姑娘,一个儿子!”   “真的?”吴秀秀的杏眼瞪得溜溜圆,肉嘟嘟的小嘴翘起来,就是合不拢。   这不由秀秀不惊讶。刘宗祥告诉过她,他与他的太太,这些年来只有新婚之夜同床过一次,而刘宗祥现在却很轻松地告诉她,他的太太为他生了双胞胎!这不是大白天见鬼么!这刘宗祥搞的什么鬼名堂!莫非是……   噢──!我铀登灏祝是我的太太在乡下抱养回来两个伢!   “真的?”还是一句话两个字,不过秀秀的眼睛瞪得没有刚才那么圆,肉嘟嘟的小嘴也没有呆张着。很快,她的眼珠蒙上一层云翳样的空朦色调,肉嘟嘟的小嘴向后咧了咧,虽然什么话也没有说,但一副怀疑的神色明显地写在脸上。   “她们主仆两个都是这样说的~!她们回乡下都快一年了咧,我又尤ソ庸一回,唉……”   刘宗祥这话里头,意思很复杂,既有怀疑,也有自责。   “怪不得,脸色这样难看!很明显,他一大早就回法租界刘公馆去了,说不准,两口子还吵了个天翻地覆咧!年轻的夫妻抱养孩子,本身就不正常,会遭到沸沸扬扬的物议。再说,抱养孩子这样关乎宗祧的大事,哪有夫妻不事先商量的?真正是怪!秀秀想在刘宗祥脸上读到点什么,但什么也没有读到。他的脸色仍然蜡黄里泛着青,唯一的变化,是眼白漫上殷红的血色,嘴半张着,一阵一阵地大口呼吸。她听他说过几次,他有了心痛胸闷的毛病,说这是心脏病。得了这种病,要静心卧床,屏思息虑,日停劳作,夜罢房事。否则,一口气上不来,丢命就是须臾间的事。她再也不去作其它的胡思乱想了,赶忙把他扶到房里,让他慢慢地躺下,麻利地抹下他的鞋袜,拉开一条夹被给他盖上。就只是扶了一下,就这么短短的一段距离,秀秀忽然感到小腹一阵发紧,一股隐隐约约似在遥远天边的疼痛和骚动朝她漫压过来,压得她一阵晕眩。晕眩爬到胃里,在胃里搅起一团恶心。她忍不住低下头,朝痰盂里哕,哕了一阵,什么也没哕出来,憋得脸通红,憋出两汪泪。”   “么样,么样……了呵?”刘宗祥连喘了两口,腾出劲来,吃力地转过头,朝低头抹泪的秀秀问。刘宗祥的声音显得中气不足。照这样看,人的生命有时并不顽强,刚才还好好的活蹦乱跳的人,很可能转眼就只是一具尸体。   又一串眼泪从秀秀眼里涌出来。这是一串伤心泪,是为刘宗祥的性命担忧的伤心泪。她不敢让眼泪放肆地流淌。刘宗祥现在需要的,不是她的眼泪。刘宗祥现在最需要她轻轻松松地在床头坐着,平平静静地看着,不要说话,一句话也不要说,甚至连“哪里不舒服呵”、“好些了印薄“要不要喝点么事啊”之类的关怀话都不要说。喧嚣和浮躁会让心灵的空间逼窄而拥挤,宁静与平和会增强心灵伤口的自愈力。   房里真静。只有熙熙攘攘的市声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市声里偶尔闯进几声轮船的汽笛和后湖方向火车的汽笛声。这些声音在房里听起来不甚分明,显得虚妄而飘渺。   “秀秀,你怎么不说话啊?”寂静像一池秋水,举着艳艳的荷花,撑着团团的荷伞,漾着睡莲,浮着紫菱,刘宗祥疲惫的细语,像秋水中鱼儿唼喋般细微。   “莫担心,死不了的。我们还雍煤玫鼗钸帧!绷踝谙榈耐范了动,朝秀秀坐的这边倾了倾。“最近,我心里总是不安,总觉得要出事……”   “出么事?安安生生睡一觉吧。不就是两个伢的事么?”秀秀探出手,在他额上摸了摸,又俯下脸,看了看他的脸色。那隐隐的青黑气色退下去了,两颊染上两坨淡淡的潮红。   “不光是为两个伢的事呀!我总在想,后湖可能要出点么事。黄炳德这老家伙,要卸任的人了,怕是要下蛮深的耙子哟!那样一来呀,会把那些种田打鱼的人逼急呀。唉,田土毕竟是他们立足的根基呢。”刘宗祥深吸一口气,长叹呼出,“张之洞张中堂,已经批了汉口同知府的折子,同意由我出面拆汉口的城墙了。”   “么办咧,事情太多了咧。有点像我们乡里说的,又是龙船又是会,又是小伢办周岁。既然要出事,地就不买了吧?”秀秀轻柔地抚他的脸。她觉得他脸上的酡红,不是好颜色。“算了,做不完的事,赚不完的钱。后湖的人要活命,鱼被逼急了也要咬人的呀!”   “地怎么不买咧!这你就错了哇!这不是做大生意赚大钱的肚量。你要学着点!听我的。我靠起来一点。我自己来!”说到大生意,刘宗祥兴奋了。“我们只管买我们的地,只管填地造屋。又不是我逼他们,是黄炳德逼他们。唉,有么法子咧?就是我刘宗祥不买地填土造屋,还是有王宗祥李宗祥来干这件事的,这是一件明摆着非干不可的事呀!凡是有发展眼光的生意人,都会去争取做成这件事的。即或现在拥萌巳プ觯今后总会有人来做这件阔展汉口城的事!其实,我冷静地想一想呵,我刘宗祥是蛮苕的哟!有这多钱,就是天天拿去吃喝嫖赌,这一辈子恐怕也花不完啵?我买这么多地搞么事呢?像刚才那样,心脏的毛病再发作得狠一点,腿一伸死了,睡再好的棺材罢,又占得了几尺地咧!唉──!”刘宗祥手肘一撑,就要坐起来。   “莫起来!你当你好了哦?你摸摸你脸上,烫手咧!怕么事~!就睡在这里!反正肚子里是你的伢,这总不会错的~!人家不明不白的伢都生得,我就生不得?不就是由樟礁蜡烛拜一盘堂么!”秀秀让刘宗祥再睡下。她心疼他,连带心疼起肚子里的孩子来。   “她想有个伢,去抱养一个,也是出于无奈,情理中的事,算了,莫去管他!抱养的伢,又不是嫡亲的,就只当是领养了两只小猫娃狗娃。以后长大了,能听话能够办点事,能为刘家的事业出把力,就给几个钱让他去自立门户,大不了就是这样的个结果。我倒是着急你肚子里的这一个,要想法子为他留一笔产业。”刘宗祥细长的眼睛眯起来,眯成一条黑线。这种神态,仿佛是躺在柏泉汉水老堤下的草地上,明媚的春阳暖洋洋地把眼睛刺成这等惬意模样。刘宗祥思考得很投入而且有了结果,往往就是这种神态。钟毓英从乡下抱回两个孩子,这让他心烦,却又无可奈何。他能够说什么呢?你刘宗祥不跟人家在一起睡觉,就等于是不让人家生孩子。你能够把她休了么!有什么理由?何况这是什么年代!你刘宗祥莫名其妙不准人家生孩子,人家主动抱回两个孩子给你刘家续香火,解寂寞,有什么不对?冷静下来,刘宗祥稍微站在钟毓英的立场上想想,他不能不承认钟毓英举动的合理性。秀秀肚子里的这一个(天晓得又是几个!),是刘宗祥爱的产物,但又名不正言不顺。不过,好办的是,秀秀不计较什么名分。可她越是不计较,就越说明她爱他,他就更应该为她和这个嫡亲的孩子着想,要作周密周全的安排。   “莫费那多的脑筋!身子还油耆好咧!”一看他的神态,秀秀就知道他在想肚子里这个伢的事。她也想,今天都谈到这个题目上来了,干脆把有些闷在心里的话都说出来算了。再不说,过几天他又一忙,我这就要生了咧!“不过咧,话又说回来,野种占着家位置,亲骨血倒还拥米怕洌心里也不是个滋味。我反正也不是个么正位置,伢咧,伢是你刘家的~!我也说不清白,这世道也不安逸。冯先生原来总是说要出大事,总是说天下要大乱。人哪,都映ず笱劬Γ看不到身后的事,倒是可以多留几条路。你莫光记得买地买地的。人说树大招风。你总是个招风的人,做的总是招风的事,就是想叫你不招风都不行。我咧,跟了你一场,不管位置是正的还是歪的,心总是你的。我们两个人不能在一起都招风。我要慢慢地退到旮旯里去。好在我还釉趺闯鐾仿睹妫也不是七老八十的,来得及。么样退法,还酉牒茫还要等一个合适的时机。到四官殿来,是第一步。我这个退的想法,好久了咧,是为你,是为你的伢~!”   在他胸口轻轻揉着的手,不知什么时侯被他捏住了。他捏着,仿佛是下意识地揉着,极用心地听她这套很诱人也很骇人的打算。刚才他还叫她学着点。可才过了没有一个时辰,她所表达的长远的事业规划,就让他震憾!秀秀所说的和还没有说完说清楚的,刘宗祥不是没有考虑过。对目前世道形势的变化,他是有准备的,只是他不想撤退,起码是不想撤退得太早。像他这样的年纪,像他这样一无祖上功名荫庇,二无朝廷后台撑腰的乡下人,能在汉口这个舞台上有声有色地演一出,多不容易!怎舍得锣鼓家什嘁嘁呛呛敲得正热闹,他就退下台去呢!   “都看得出来了。”刘宗祥的手移到了她的肚子上。他想转移话题。秀秀所说的,事关重大,不是这样三言两语就能说清楚的。再说,他还需要跟人商量商量,比如,要等冯子高回来。他在秀秀肚子上摸索了一阵,“几时生哪?”   “还樱还樱估计是年底的事吧。咿,”秀秀把刘宗祥的手在自己肚子上固定住。因为这只手,正从肚子上出发,向上下左右到处游走。“宗祥哥,你是要做爹的人了咧,这些时,你就忍一忍,好啵?呃,你刚才不是说城墙的事么,这倒是件大事咧!钱有着落了么?”秀秀的眉毛一挑精神一振,接着,她又有些后悔,摸摸隆起的肚子,也叹一口气。“要不是怀着你的伢,我兴许还能帮你一点忙咧,这下好,冯先生也不晓得躲到哪里去了,你连个出主意的人都拥谩0ィ叫个靠得住的人监工才好。”   “拆城墙的事好办。比修后湖堤好办多了。再说,张中堂奏准朝廷,拨了20万两银子咧!不怕。修堤搞不好要死人,拆城墙不就是把砖呀石头呀扒平么!”   其实,刘宗祥一直在盘算,这20万两银子一两都不花,还要争取赚一笔。   “呃,宗祥哥,你想过樱坑谜20万银子,还能钓点鱼咧!”秀秀挪挪身子,往床背架上靠,眼睛也虚眯起来,像个运筹帏幄的女将军。   “噢──?吴大帅,您家肚子里除了伢,未必还有别的么东西?”刘宗祥感觉好多了,胸脯上那块沉重的石头似乎移走了。他朝她半侧过来,把手放在她的肚子上,开起了玩笑。   “你看你,病未必就好了?人家说正经的,你就只晓得邪!”秀秀嗔爱地轻轻把他的手移开,“我在想,既然拆城墙是简单的土方工程,拥梦O眨不如把工程转包给别人。莫慌,听我说完~!你买那多的地,什么城墙边的,后湖边的湖荡子地呵,都不要土要人力去填?你自己请人拆城墙,等于自己出钱请人为自己填地,换一句说,是张大人出钱为你填地,为你干活。这样好当然好。钱是张大人的。但还不是顶好。这样做,往好处想,是赚了20万两填土的劳力钱。还不是顶好,还有顶好的办法。”秀秀有些喘气,说话也不如原来干脆。到底是怀了伢,话一说多。气就喘不匀。   刘宗祥脸上调侃的笑容消失了,换上一副极专注的神情。拆城墙的工程,他最近没有让动工,没有下最后的决心,就是如刚才秀秀说的,还没有找到一个能够让“甘蔗两头都甜”的法子。现在,秀秀把前面他曾经想过的道理说出来了,而后头她所要说的“顶好的办法”,或许正是他这段时间还没有想好的。   “么样,我说的在不在谱上?”秀秀伸手摸摸他的鼻子。她觉得他这种专注的样子很男人气,是干大事的样子。   “说得在谱,很在谱!接着说,说完~!”   “其实,也拥妹词滤档牧恕R说咧,也不晓得几简单,你的私地,准不准别人在上头堆土,还不都随你的便!”秀秀瞟他一眼,像是在说,你这么贼的人,未必还要说那么透?   第二节   初冬的后湖,醒得很晚。   后湖长堤从柏泉那边爬过来。远处,茫茫的苇荡湖面严严地被乳白的雾盖住,如一口大锅,锅盖虽被揭开了,热腾腾的水汽却恋恋地经久不散。乳白里掺着淡蓝的雾,有时像调皮的孩子,从这边苇丛的缝里钻进去,又从那边的苇丛钻出来;有时像一群顽皮的小羊羔,吃饱了喝足了,从这垛草堆滚到那堆草垛上。野鸬鹚换一换站酸了的腿,扁长的嘴壳时不时地甩一甩,像是对这团雾不停的逗撩很不耐烦,又像是嘴壳上积了太多的雾水,甩一甩要轻松许多。这几只野鸭子迷迷糊糊地似醒非醒,也许感到雾太凉,下意识地把嘴壳插到屁股后头,抹一嘴壳的油,耐心耐烦地涂到背羽上,涂完,又把嘴壳深深埋进羽翅里。知更鸟很耐不住寂寞,时时向浓雾中伸伸长脖子,尖尖的喙左右上下探询一番,然后,作出一副大彻大悟的样子,眨眨小小的圆眼睛:“更儿──更儿──!”谁晓得这是几更呢?   太阳是这快土地上最清醒的。他按时从东边的苇丛中站起来。水腥气很浓的苇屑水雾占满一身一脸,他使劲地抖,仍然抖不清爽,只有这样头泡脸肿脸色苍白地往上爬。稠密而枯脆的芦苇被浓雾拥着,没有发出往日阳光暴晒下惬意的嘎吧嘎吧声,雾裹着芦苇,芦苇裹着雾,好梦正酣。太阳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冷落,又一股黏稠的寒气从脸上淌过,他似乎打了个寒噤,腾地一跃,终于跳上了半空。   “铛铛铛!铛铛铛!铛──铛──铛!铛──铛铛──铛──铛……”   一个被浓雾裹得臃肿庞大的身影,举着被雾水浸得湿漉漉的榔头,在敲那截许久没有人敲过的铁轨。也许雾太浓了,钟声显得疲惫而沉闷。也许这钟声太执着,吃力地一寸一寸地撕开浓雾。浓雾开处,钟声又回复了浑厚和悠扬,终于,浑厚悠扬的钟声收到了四面八方的应和……   “铛铛铛──铛铛──铛铛铛──!”   “铛铛铛──铛铛──铛铛铛──!”   “……”   这些应和,有铜锣,有犁铧,还有去掉木把的铁锨之类。这些应和声逐渐向大堤上的钟声靠拢,逐渐向这截铁轨靠拢。开始,这些逐渐聚拢的声音只闻声而不见人,逐渐,聚拢的声音终于驱开了浓雾,显出高擎着声音的黑压压的人群。   这是从后湖无数个星罗棋布的墩上流聚拢来的钟声,这是从后湖几千间茅棚草舍聚汇拢来的人群。浓雾渐渐离堤而去,隐进密密的苇丛里。大堤如同从水中浮出的长龙,黑压压的人群犹如龙脊,使长堤陡然长高了一截。那浑厚悠扬的钟声仍在回荡,浓雾还在隐退,太阳的脸上逐渐有了红润。黑压压的人流,像沉默的岩浆,从堤上慢慢地淌下来,沿着姑嫂树那条羊肠小路,向汉口城缓缓地流过去。沿途,从那些隐在芦丛湖荡中的茅舍里,又有人默默地汇进这沉闷的人流……   看了汉口同知府衙最后一眼,黄炳德像一只肉墩墩的蛾子看它刚刚弃下的茧壳一样,有一点轻松的追悼意味。一缕淡淡的非烟非雾的东西从身边飘过。他收回眼光,朝莫师爷拱拱手,坐进一乘小轿。莫师爷缩着脖子,硕大的黄板牙像征性地呲一呲,作出笑的样子,也拱拱手。“娘个希皮,捞饱捞足就开溜,把老子留下顶缸揩屁股守空庙──娘希皮!”因为莫师爷基本没有鼻子,所以,表示愤怒和不屑而需要皱鼻子时,只能缩一缩鼻孔。鼻孔一缩,缩开了窍,冷气敞进去了,一阵冷嗖嗖的痒痒从肺管里冲出来,对着正要上轿的前上司,很不恭地打了个极响亮的喷嚏。   黄炳德再没有朝莫师爷看。一张连鼻子都没有的脸,有什么看头?他之所以还有耐性,对这张脸看这么多年,主要是看中了莫师爷的刀笔手。这只手能把死案子做活,把活案子做死。更难能可贵的是,他能把没有油水的案子做得油水直冒!人有了这种本事,你还在乎他脸上有没有鼻子?即或是整张脸都没有了,又有何妨呢!黄炳德上轿之前心情很好,根本无暇去品味莫师爷呲黄板牙和打喷嚏的意义。无官一身轻。先候补几天再说。古人的有钱买得浮生半日闲的话,真是深藏玄机呢!黄晃晃、白花花的死东西已先运走了,再走这一百多斤的活人。这样走,走得多轻松,多潇洒!青衣小帽,素轿一乘,亲随两个,宦囊就在亲随身上背着,明明白白,清清白白。“你陶渊明可以唱归去来,我黄炳德就不能唱悠然见南山么!”轿子一颠一晃,颠晃出许多诗意来。   “为何不走了?”黄炳德感到没有走好久,轿子就停住了。又没有落轿──这就怪了。   “您家等一下。”一个走在轿后的亲随看到轿帘掀动,抢上一步,把轿帘撩出一条缝,从缝里把头伸进去,“您家莫慌,莫把脑壳伸出来。”   “么事?”   “像是后湖的农夫和渔民都涌到城里来了,他们就在旁边走。听说是为丈量么田地的事情……”亲随小声地把外头发生了什么告诉黄炳德后,抽出脑壳,指挥轿夫抬着轿子朝一条鸡肠小巷穿。   “停下来,停下来!”黄炳德连连跺脚。   轿子在巷子口停下来了。黄炳德把轿帘撩开一条缝,看不清楚,干脆掀开帘子。   “我的个妈呀!真是好险!”黄炳德口里呐呐,心里暗暗庆幸。如果晚一天交印,或者晚半个时辰出衙,就会被这黑压压望不到头的人流给淹死了!只要一被他们堵住,那还有什么好说的,肯定是黄泥巴掉到裤裆里──不是屎(死)也是屎(死)!张中堂追究下来,刘老板送的银子都要吐出来还不说,搞不好来个送吏部严勘,一辈子的饭顿时就算吃完了!   从后湖缓缓流来的请愿人流,像一股沉闷而炽烈的岩浆,向着汉口城的循礼门淌。守城的门卒发觉气氛不对,正准备把城门关上,阻止这股熔岩涌进来。可一来由于城门长期是个摆设,好多年来基本上没有关,陡然要关,吱吱嘎嘎好半天关不拢;二来也是守戍长期赋闲手脚不麻利,城门还没有关上一扇,请愿的人流就涌进城了。现在,请愿的人众每人手持一柱线香,形成大白天汉口城香火长龙的奇观。黄炳德看得呆了,肥厚的脊背上沁出的冷汗,内衫子湿叽叽地贴在背上,刚才的庆幸感消逝殆尽,满脑袋都是空空的。他觉得自己已经被这股憋着愤怒的人流浮举起来,向不可知的深渊扔下去……   第三节   “您家早哇!”张太太一只手用个青篾筲箕,端着几个黄酥酥的面窝,一只手端碗什锦豆腐脑,向进屋的刘宗祥打招呼,“您家过早了樱俊   汉口人的早餐,大都是在外头吃的。这餐饭叫“过早”。这种习俗造就了汉口发达的花样繁多的早点熟食生意。只有那一日三餐混不圆的人家,才不敢说“过早”的话。   “过了,过了!”刘宗祥边客气,边往楼上走。“秀秀起来樱俊   “您家上去~,我就端上来。”王太婆也拎个黄篾篮子进来了。竹篮上搭块白毛巾,看样子,装的也是过早的东西。   “好早哇!”站在楼上客厅窗前的秀秀,听到楼梯响,“堤上的那几个外国兵,是你带来的吗?”   秀秀早就起来了。这种早起的习惯,并没有因怀孕日深而改变。楼上的房间大都空着。起来后,她就从这间房走进那间房,又从那间房走进这间房。这法子是张太太教给她的,说这叫散步。“多散步,多走动,到生的时侯少吃一些亏。”张太太没有生过伢,怀了几次,都掉了。“都怪我,命不好,苦了我屋里的先生。”张太太不止一次地盯着秀秀圆滚滚的肚子,羡慕地感慨。   “是呵,是我带来的。”刘宗祥挨着她站在窗前。   他带来的四个法国水兵在堤边站着,对朝一江春茶楼走的人指手划脚,不知是评论这些人的穿戴,还是讨论为什么一大早这些中国人就匆匆地集中到一起来喝茶。一个年轻的妇女走过,他们指点着女人的小脚,夸张地模仿伶仃小脚走路屁股晃动的动作,放肆地大笑。   “捉人哪!搜查哪!”刘宗祥皱起了眉头,心里有气。   一大早,刘宗祥就接到立兴洋行总经理皮蓬·杜的电话。洋经理问他,知道不知道由他督办装船的大米昨晚被盗。买办督办买卖,装船守货值班并不是他买办份内的事,他怎么可能这么一大早就知道货物被盗的事呢?洋经理电话中的语气,刘宗祥听来很不舒服。买办是商人,并非巡捕,怎么可以带兵而且带着洋兵去捉人?但洋经理口气很冲,不仅知道被盗了多少,而且知道是谁干的,知道所盗的大米藏在哪里!总经理的都知道得一清二楚的具体事,中国买办居然不知道,还有什么话可说的呢!刘宗祥只好领几个法国兵来起赃,而逮人,刘宗祥坚持必须会同朝廷海关的人一起办。四官殿码头不是法租界,他刘宗祥带着外国兵在中国地界捉中国人,算什么事?他由此悟出了,在皮蓬·杜笑嘻嘻的脸后面,藏着令人毛骨悚然的东西。“洋人是么样晓得是哪个偷的咧?连偷的东西藏在哪里都这样清楚!”刘宗祥与秀秀并肩站在窗前,听起来,这不像是自言自语,倒像是在请教秀秀。   “米藏在哪里咧?”   “藏在这里码头旁边的一条趸船里。”   “那就太清楚了,肯定是陆疤子偷的,是张腊狗告的。”秀秀说得极肯定,语气很轻松,说完,嘴角还挂上一些得意的笑。   “怎么会呢?张腊狗和陆疤子是生死兄弟,是青帮一个香堂的,就差长一个脑壳、穿一条裤子了!”刘宗祥对秀秀的推断不可置信。他朝她脸上瞄了瞄,想从她脸上找到什么答案,眼光满是狐疑。她脸上长了稀稀朗朗几颗紫瘢,除此之外,唯一的变化是,脸比过去更滋润了,总像抹着一层甜蜜蜜的惬意。长这样一张脸,这样恬然淡然瓷人样的女人,她的心,也一定会像一池秋水样明净澄澈的。刘宗祥只是很奇怪,秀秀坐在家里,何以这么肯定,陆疤子是作案者,张腊狗是告密者。   “呃,宗祥哥,我给你说呵,”秀秀看见一个蓝顶子的官带着一队兵过来了。刘宗祥也看到了,他准备下楼去。“你一定要让陆疤子晓得,他的案子是张腊狗搞的。莫要让他恨你。听到樱俊   刘宗祥已经走到房门口了,又转过身来,抱住她,在她的眼睛上、翘鼻子上和肉嘟嘟的小嘴巴上,轻轻地亲了亲。“听到了,听到了,我晓得的,我的老板娘!”   听到嘎吱嘎吱的竹跳板板响,陆疤子把脑壳伸出被窝,从舱棚的破缝里往外瞄。最近,由于荷包里有了几个钱,他狠狠地赌了几晚上,熬得舌头起泡眼睛通红。他睁开眼屎糊住的眼睛,一时还没有看清有几多人朝跳板上走。十月尾的江风,细针样地往颈子里钻。他缩了缩颈子,脸朝江上瞅了瞅。寒露横江,晓雾尚未散尽。四官殿码头人家袅袅的炊烟,随北风飘过来,与江上的晓雾恋恋地纠在一起,乳白和淡蓝的融和,仿佛仙境与人境的融合。   “个把妈日的,冷死人的天,一大早,是哪个跑到这里来~!又不是玩的地方!”陆疤子又把脑壳缩进被窝,捂了一阵。尿意太浓,又舍不得起来。正在两难之间,热烘烘的被子呼地一下离他而去!   “咿?个把妈日……”   陆疤子感到自己突然被人丢进冷水里一样,浑身窜起一层鸡皮疙瘩。他强迫自己完全睁开被眼屎糊得太紧的眼皮,仿佛听到眼睫毛被挣断的嘎吧声。一阵被蜂针刺了的疼痛,在两对眼皮上一掠而过。眼睛睁开以后,陆疤子就彻底清醒过来了。   “搞么事,搞么事~,你们?搞么事~,您家……们……”   “搞么事?杂种!我们还游誓愀鲈又指愕拿词逻郑】斓悖看你遭孽咯,伙计,把衣服穿上,快点,快点!”这个蓝顶子是江汉海关的个小虾子官,汉口本地人,平时也是认识陆疤子的,虽是老鼠和猫的关系,倒也相安无事。   陆疤子已经晓得是怎么回事了。晓得是怎么回事,心里反而踏实了。不就是几十包米么,又不是什么金银财宝!再说,老子是奉命为帮里做事,还是张大哥下令叫做的,未必他们不出个面管这个闲事?他不抖了。他开始穿衣服,边穿边后悔:个把妈日的,这一下,该有好几天耽搁啦!要是晓得这样,老子昨天该在家里睡咧!我的那个玉霞,还不晓得她的疤子出了事,么样送个信她才好。个把日妈的腊狗,老子昨天忙了大半夜,他还要老子值班,不肯换人……   “伙计,又不是新姑娘上轿子,打扮那么过细搞么事~?”蓝顶子催。其实,陆疤子根本谈不上打扮不打扮,只是脑壳里想事,穿衣服的动作一时有点僵而已。   “慌么事~?就是砍脑壳的犯人也要让他穿衣服~!人有三急,屙泡尿总可得~?”陆疤子钻出舱来,扯开刚系上的裤子,对着岸上尿。隔着跳板,他看见四个外国兵,后头站着刘宗祥。“个杂种,姓刘的,是你把老子卖给外国人了?等着吧,等事情完了,老子再跟你个狗日的算账!”注意力分散了,一股北风加了一把劲,把尿沫子吹了回来,洒了陆疤子自己一身。   “个婊子,人背时,尿都屙不直了!”   陆疤子心里暗暗诅咒,被蓝顶子带下趸船。他不想隐瞒。几十袋米,又不是蛮值钱的东西,未必治老子的死罪不成?他径直把蓝顶子一行带到趸船旁一只芦棚木船边,下巴一抬:“不就是几袋子米么,都在船上!”   “刘老板,您家要下去看看吗点个数?”蓝顶子客气地征求刘宗祥的意见。刘宗祥又用法语问四个法国水兵,是否要上船检查一下。四个水兵只有一个点头。这点头的法国人用法语说,他还没有坐过这种小木船,想上去体验一下。刘宗祥请蓝顶子照顾好这个好奇的法国人,转过头对陆疤子说:“陆先生,筑堤的钱都用完了?怎么连买米的钱都拥昧送郏俊   “么样啊,刘老板,为这几麻袋米,就这样跟洋人卖命?连老朋友都下死手整?也不怕晚上睡不着瞌睡!”陆疤子吸吸鼻子,朝江里狠狠吐了一口痰。   “嘿嘿,陆先生,您家恐怕还不晓得,我刘某人,只是在商言商,从不出卖朋友的。莫说几麻袋米,就是几麻袋银子,只要朋友开个口,我连个哽都不会打,只管拿去用!这件事我不敢说,说出来怕您家不相信。开始,连我听了都不相信么。您家晓不晓得,您家的案子是哪个告到法国人那里的?是跟您家穿一条裤子的张大哥,张腊狗哇!不相信?我说您家不会相信吧!我说过了~,连我这不相干的人都不相信么!您家们兄弟伙的感情是蛮好的~!唉,人心哪……”刘宗祥掏出白手绢,揩一揩鼻子。江边的北风头子很刺人,吸一口进去,连肚子里头都是冰凉冰凉的。   “你瞎说些么事啊!我们的张大哥,会做这种卖兄弟伙的事?这事,还是他叫我搞的咧,不然,我要这些米做么事~?要搞,我不晓得搞些别的值钱的东西?”陆疤子的脸一阵抽搐,带动那条褐色的长疤像条肥壮蜈蚣样在脸上爬。开始,他还朝刘宗祥大声喊叫,喊了几声,仿佛突然被人抽了筋,消了气,声音就没底气。“个狗日的,男盗女娼个狗日的!老子晓得了,人心隔肚皮,老子晓得了,老子晓得了……个断子绝孙狗日的,做笼子老子钻,老子晓得了,老子晓得了……做笼子,就是为一个蛐蛐~,一个蛐蛐呀!”突然,陆疤子竭斯底里大叫起来,疯了样地转身就往岸上跑。还没等他放开步子,就被一个长腿的法国水兵一把抓住了。   “二十五包米,刘先生!”蓝顶子站在船头,朝刘宗祥喊。其实,他心里也在嘀咕:偷东西都不晓得偷,偷米!米有个么偷头,堆头又大,一下子就捉到了!   看到刘宗祥从楼梯口一露头,穆勉之就站了起来。可刚一站起来,他马上就后悔了:个把妈日的,姓穆的,你么时侯变得这样贱了?未必真是偷了别个的老婆做贼心虚……   穆勉之的确是在心里咒骂自己。他一向自认不是个软骨头,也不是个爱求人的人。前几天,他忽然想念起钟毓英带着的两个伢。他自己也感到好笑,人这个狗日的东西也真是怪,像这种不疼不痒的想法一经产生,就像暮春时节的江南雨,淅淅沥沥如丝如雾不断纤,让人喜,使人忧!找个么理由到刘公馆去呢?以前同钟毓英幽会,都是她订时间,小梅接引。前些时把她们主仆俩气跑了,好不好再找去呢?对了,就冠冕堂皇地去找刘宗祥,估一个刘宗祥不在家的时间直接去找,就说找刘老板谈生意,谈想承揽拆汉口城墙的事。结果,事情远比穆勉之想的要简单得多。主人不在家。钟毓英和小梅对两个孩子的爹很是客气。一夜夫妻白日恩哪,哪怕是露水夫妻呢!看了自己的伢,穆勉之居然很快就有了当爹的感觉。毕竟是亲骨肉啊,这两个胖墩墩的伢,左看右瞄都舒服!穆勉之一时激动,提出要她们马上抱起伢跟他走!不料,钟毓英和小梅像是预先商量好了一样,异口同声地拒绝了。这让穆勉之很失望。只是这失望并不沉重,像一缕轻烟,一飘而过。失望一瞬而逝后,倒是一阵轻松。钟毓英没有看出穆勉之的轻松,她反转来宽慰他,说她们想穿了,伢放在哪里养都一样,放在娘跟前,对小伢好些。长大以后再说。他要是想伢,想她们,有经常来的机会。“不怕,有么事你就说。”钟毓英完全是妻子关心丈夫的口气。   承揽拆汉口城墙的事,穆勉之没有想到,钟毓英还真当一件事对刘宗祥说了,更没有想到,刘宗祥竟然同意就承揽拆城墙的事和他商量。他原以为跟钟毓英无非就说说而已。他们夫妻感情又不好,互相还能听得进话么?哪知赵吉夫传话说,刘老板同意让穆老板承包。“还是枕头风灵。”穆勉之想。   “刘先生,刘老板,让您家受累了噢!”穆勉之站起来,对刘宗祥拱拱手。   “刘老板,您家喝点什么啊?”一江春茶楼的经理迎上来,很客气地打招呼。穆勉之是个知名人物,刘宗祥更是炙手可热。能够劳动穆勉之这种商界黑道都抖得出威风的人物专门等候,刘宗祥的地位可想而知。一江春茶楼的贾经理是熟悉刘宗祥的。现在茶馆虽然不在祥记商行名下了,但女老板和刘宗祥的关系,经理心里是亮堂堂的。他把堂倌拨到一边,他要亲自款待这两位贵客。   “哦嗬!老板,恭喜发财!”刘宗祥客气地抬抬礼帽,又谦和地笑笑,“贾老板,茶馆么,不就是茶么,难道您家还有么别的东给我们喝?”   “哎嘿,刘老板,这您家就小看我这爿茶馆了哦。”贾经理的嘴唇薄而阔,像鲶鱼的嘴。鼻子也长得很有特点,没有鼻梁,只是在鼻翼处异峰突起,突起后又向嘴唇处那么一勾,把阔嘴中间的一段给遮住了。“真还怕您家不相信,虽不敢说各地的名茶我这里全部都有,也不说我这里是春不喝秋,秋不喝春;就是那西洋的么咖啡哟,可哟可哟,么事路易子哦,白拉地哦,您家点么事我就有么事!当然咧,这也是嘴巴两张皮,您家见多识广……”看刘宗祥笑得合不拢嘴,贾经理不晓得哪里说外行了,赶忙住了口,看人的眼光就有点不好意思。   “铀荡恚我们说外国的话么,不就是说个音么,可可,路易十八,白兰地,您家都有?”刘宗祥一面笑,一面很客气很委婉地纠正贾经理的话。“这样咧,我就要牛奶加咖啡吧。”   因为贾经理说到嘴皮子,穆勉之和刘宗祥都朝贾经理的嘴巴多看了几眼,可能都想到鲶鱼嘴巴这个形像吧,两人相视一笑。在汉口,鲶鱼是家常鱼,说某某的嘴巴像鲶鱼嘴巴,这比喻通俗很普遍,而且一般无恶意。穆勉之和刘宗祥之间的这一笑,把两人今天会面的气氛笑轻松了。   “您家要不嫌我罗嗦,那就好,那就好!”贾经理见两位客人脸上都有了轻松的笑,也就咧开鲶鱼嘴巴,跟着一起嘿嘿地笑出声来。   “这里是个跟外头完全不搭界的单间,您家们慢慢地坐,慢慢地喝。由我自己来招呼您家们,嘱咐了,拥梦业姆愿溃哪个都不准进来的。”贾经理给两位安排的单间,窗户迎江,外面是用木格子隔死了的茶具间。这样,就把这个单间同外面的茶客完全隔开了。贾经理送上喝的:穆勉之要了一壶碧螺春,刘宗祥要了牛奶咖啡。   “穆老板,昨天让您家挪步了,到洋行公干,让您家到寒舍空跑了一趟!又让您家破费,给小伢们买那么多东西!”刘宗祥呷一口咖啡,跟穆勉之寒喧。因为秀秀住在四官殿,为了到这里的方便,刘宗祥就不怎么住刘园而多在法租界刘公馆了。昨天,钟毓英的确是说了穆勉之来求承包拆城墙工程的事,不过,不是吹的“枕头风”,而是在刘宗祥喝茶时趁机说的。在说到正事之前,钟毓英还小心翼翼地夸奖穆勉之懂规矩,竟然还打听到刘家添了小伢,送来一大堆小伢吃呀玩的东西。刘宗祥对这两个伢的事很敏感,一听穆勉之关心这两个伢的话,眉头就打了皱。钟毓英一看他神色不对,也就把绕圈子的话打住,说拆城墙的事,三言两语也就完了。没有多余的话,是刘宗祥两口子多年来的正常情况。如果哪个说多了,对方反而觉得不正常。刘宗祥从来不在家里与家人说外面的事,家里人也从来不过问他在外面的事。家里的开销,由赵吉夫从祥记商行帐上拨办。好在钟毓英代穆勉之求的事,正是刘宗祥亟于想办的事。钟毓英说了,他虽然一言不发,却听进去了。   “刘老板莫客气。你我之间嘛,虽说不上是朋友,恕穆某直言,总还算是生意场上的熟人吧?生意嘛,一个人总是做不成生意的哦!可能您家也晓得,我穆勉之虽说有些不大好的传说,但在做生意上,从来是说一不二的咧!您家洋行的皮蓬·杜先生还是晓得我的为人的。”穆勉之抬出刘宗祥洋行的总经理,停了停,朝刘宗祥脸上看看。刘宗祥声色不动,仍是一副谦和恭听的神态。   “再说咧,穆某一向把生意和个人过日子、交朋友这些事分开。说句江湖话,三十年河东,四十年河西,自己后颈窝的毛,摸得到,看不到哟!”穆勉之把茶杯端起来,用杯盖子抿抿浮在水面上的一片茶叶。整杯茶就这一片茶叶还浮在上面,其余沉到杯底的都片片竖立,在淡绿的茶汤中如碧波深处的灌木林。他没有喝,吹吹那片孤零零的茶叶,让袅袅茶香在茶室缭绕,去中和刘宗祥杯中升起的咖啡香。穆勉之说得似乎有些动情。他把脸转向窗外,仿佛向一位有隔阂的老朋友一吐心曲之后,流露出一些伤感。   窗外的江面上,两只江鸥在逐飞,一忽儿这一只在前,一忽儿那一只把翅膀紧扇几下,又飞到前头去了。   “穆先生,我刘宗祥做生意从来不吃独食。再说,您家刚才也说了,生意么总要大家来做,也不可能一人吃独食。饭要大家吃,抢着吃才香~!这样罢,再多的道理哟,套话哟,眼下都免了,就说拆城墙的工程罢。张中堂临奉调进京之前,交给我刘宗祥了。我可是递了文书划了押的!用我们洋行做生意的话来说,是订了合同的咧。这个工程分两层。一是拆;二是修,就是在旧城基上修一条马路。这可是我们汉口城第一条马路咧!马路么,可不是光跑马的,眼光要放长一点,外国都用汽车了,我们汉口的这条马路,总有一天要跑我们自己汽车的啊!”   刘宗祥说着说着就站了起来。谈到这项工程的作用和远景,就像筑后湖长堤一样,刘宗祥往往把它与钱分开。这种在生意场把生意与钱短暂分开的激动,刘宗祥常常产生。一些大的生意,比如后湖长堤,比如这拆城墙修马路,这些生意本身就让人激动,而不是这些生意赚的钱让他激动。对于刘宗祥,赚钱有什么好激动的呢?做生意本来就应该赚钱,这和吃饱了肚子就不饿是一样简单的道理,简单得跟废话差不多。吃了饭肚子还饿甚至越吃越饿,肯定是身体出了毛病。做生意老赔钱,肯定是这人不会做生意。做一笔生意能赚多少钱,很快就可以盘算出来。而一项大工程,完成之后让人回忆的东西多而且时间长,有时还会像酒越放越醇越让人回味绵长。刘宗祥踱到窗前,一个转身,对着穆勉之……   “穆先生有意承接这项工程,刘某当然放心,但是咧,丑话还是要先说,官凭文书私凭印,还是规规矩矩签定一个合同,您家看行不行?”   “那是再好不过的了,再好不过!”穆勉之反倒冷静下来了。他没有往刘宗祥的思路上去想,恰恰相反,他在想,刘宗祥是不是想用这些不着边际天花乱坠的神吹,说些七车八车的,把他穆勉之吹糊涂,好让他刘宗祥牵着鼻子走。穆勉之可从来不是苕货!做生意就是为了赚钱。工程,工程就不是生意?是生意就是为赚钱。赚钱为么事?为了用,为了痛痛快快地花,一个人用不完,请朋友来一起用!三朋四友,拥们,哪来的朋友?哪来的义气?常言说得好哇,柴米油盐的夫妻,酒肉场上的朋友!你刘宗祥拥们,会有刘园,有刘公馆?穆勉之越想越不舒服。最不舒服的地方,是刘宗祥到目前为止还没有谈那20万两银子工程款的话。“好罢,你不说,我也不说。我先说钱,好让你刘宗祥把我当条饿狗子,随便丢块骨头打发我啊?”   穆勉之不接刘宗祥别的话,只是同意定合同。   “这样吧,张大人说了,四十几年前,修这城墙花了20万两银子。现在咧,拆这城墙,也花20万两银子。我也把话说白了,既然朝廷把工程交给我,我不谈赚,三五万的预备金总是该留的罢!其余的呢,只要您家的合同订得我们两家都满意,我是一颗银末子都不沾的。”刘宗祥明白他面对的是个老手,不能绕太多圈子。弄巧最容易成拙。   “狗日的杂种,脚不动,手不抬,一开口就是五万,也不怕吃太多胀死了!”穆勉之在肚子里骂,可脸上还在笑。这是与汉口的名商人谈生意,不是洪门兄弟在一起喝酒吹牛皮,动不得粗。他稍稍沉吟了一会,觉得在钱字上无论如何也不能软,宁可这笔生意不做!   “我想,是否请刘老板稍微体恤一些,只留两万?预备金么,两万应该也够了,至于合同么,我先写一个,保您家满意就是了。”   “也好,也好。就依穆先生的意思罢。这样,三天签合同,三天之内不能签合同,我们今天算是随么事都犹福就当坐在一块,说了几句闲话!”   刘宗祥一副大度的姿态。他明白,无论如何,他是赢家。他本来想说,他一两银子都不要,20万两都交出去。但一想,这样反而容易弄巧成拙。做生意,你要钱越要得少,人家就越容易起疑心:咿?是不是做笼子?咿!是不是把荒货卖给老子?   做生意要让人家能够还价,而且多少能还一点下来,才叫真会做生意!   第四节   给王利发开门的是王玉霞。她的眼睛又红又肿。   “陆大哥,陆大哥咧?”见王玉霞头泡脸肿满面悲戚的样子,王利发估计是陆家出了事。   最近,王利发觉得那天晚上要找他麻烦的风声像是过去了,就在四官殿找了间小门面,与老爹一起熬牛骨头汤,蒸酱肉包子、菜包子卖。他不是个孔武有力的人。那天,他正要与陶苏一续两进紫竹苑的缘分,听到楼下吼吼叫叫的响动来得不善,当即胡乱穿起还没有脱完的衣服,从窗户跳了出去。这窗外的高低,都是他事先看好了的。出门看天色,进门看脸色。他走在路上的时侯,就注意了后头隐隐的脚步声。作为剃头匠,都有一手“端腰”、“捏肩”的“武活手艺”。这门手艺的劲虽然在手上,但功夫还要从身上练起,这些基本功与武功是一个路子。弱者的生存更多的不是斗力,而是斗智,斗那种小巧的心计。王利发从来是以弱者示人的,人们一般也就容易忽略他是否有另外的一面。他的身怀粗浅武功和心细胆小,都是他生存的武器。当然,这武器只能防守,绝对不能用来进攻。王利发的越窗而逃,是穆勉之和尹篙子万万没有想到的。   张腊狗已经做“笼子”把陆疤子关进了大牢,出了胸中的恶气,哪里还记得他王利发?张腊狗都不追究了,穆勉之怎么会去找事呢!王利发本身就是容易让人忘记的人,或者说,他王利发从来就没有被人注意过!   可王利发开的包子铺,生意还真不错。   这主要归功于王大爹。自家开个“过早”的铺子,是王大爹大半辈子的梦想。当一直被他看作不争气的猥猥琐琐的儿子拿出100两银子,商量要开一个什么铺子时,王大爹开始一点都不相信银票是真的:这样一张花花绿绿的纸,用来揩屁股都嫌硬了咧,能当银子用?后来相信了,相信这是真银子了,是可以当钱用的了,而且是100两!当然,用这100两银子开个小铺子完全绰绰有余。王大爹差一点昏死过去!当然这是喜欢,是喜出望外造成的。恢复正常之后,王大爹首先想到的,就是开一家包子铺!老人家手捧银票,尖瘦的下颌直颤,连带着下巴上那几根花白的胡须也像秋风中的衰草蔌蔌地抖。他没有问儿子,银子是从哪里来的。又怕知道了真相,一旦是不义之财,用起来就心里不安,最后影响铺子开不成。他本想问清楚的。不义之财不能要。这是王大爹为人的原则之一。但他太想开铺子了,太想离开这臭烘烘的棚户区了。他年轻时学过饮食行的红白案手艺,一直没有机会施展。现在有了自己的铺子,王大爹像是年轻了20岁。王氏父子的包子铺叫“王发记”,开张不到三个月,这里做的包子,尤其是酱肉包子,就成了四官殿小吃中的名牌。到一江春茶楼喝茶的有钱茶客,都以用荷叶包几个王发记的酱肉包子,边喝茶边吃包子为乐事。王利发不剃头了,给老爹当下手,学手艺,照顾店堂。荷包里赚了几个,王利发的心就开始花了。他想陶苏,但又实在不好意思“三顾茅庐”。他想起了王玉霞,又连带饮水思源想起陆疤子。要不是陆疤子,他哪里会有100两银子!哪里会有这王发记包子铺!王利发忽然想起他与陆疤子分手时,曾看出陆疤子有血光之灾的气色。他王利发尚且被追杀,陆疤子还不被人往死里整?人家整他王利发,他可以跑,可以躲。而陆疤子生就的犟筋,会硬挺着对干,哪里会有好下场?   “不会错的,陆疤子怕是凶多吉少!”王利发心神不宁。他不是个薄情寡义的人。一个人的日子过好一点之后,他的恻隐之心更容易发酵。   王玉霞记得王利发。这个剃头匠是与她的男人合伙斗蛐蛐的。那天晚上喝了很多酒,那天晚上,就是这个剃头匠说丈夫的弟兄中有人存心不良。现如今,她的男人果然被捉进去了,像是应验了剃头匠的话。疤子往日那么多朋友,现在却连一根人毛都看不到了,不晓得都躲到哪个旮旯里去了!剃头匠跟男人才认得几天?人家还记得来看一看,虽然说不上是什么蛮深交的朋友,人家倒晓得好歹!王玉霞一见王利发,眼泪又扑蔌蔌往下流。   “到底出了么事哦?”眼前这个漂亮女人哭得泪人一般,脸色也失去了往日的红润,头发乱得像鸡窝。陆疤子的爹陆驼子,听说儿子出了事,愣了愣:“命!命里是么样就是么样,躲是躲不脱的!”他朝媳妇和孙子看了又看,叹了半天的气,耸着驼背,一言不发地出了门,替儿媳照看稀饭藕汤摊子去了。那个大概只有四五岁的儿子,瞪着一双大眼睛,靠在墙边,不安地看着悲哭的娘和陌生的王利发。   “儿子像娘,要是像陆疤子,就丑了。”王利发看陆疤子的儿子很顺眼,又望一眼王玉霞。其实王利发不知道,如果不是脸上那条几乎蔓延整张脸的长疤,陆疤子并不丑。王玉霞还在哭,哭得肩膀一抽一抽、奶子跟着一颤一颤。   “您家说话呀!”王利发有些不耐烦了,“是不是陆大哥出了事~?既然出了事,我总算是他的个朋友么,说出来,我们商量商量,兴许能做点么事呢?”   “疤子呵,伢的爹被捉进去了!”王玉霞觉得剃头匠的确有些义气,不像是无事聊聊来闲串门、顺便打听点新闻好到处传话的样子。她把眼睛马马虎虎地揩了揩,讲了疤子被捉的事。   “不就是20几包米的事么?未必还会定个死罪?”王利发明白这是蛐蛐事件的延续,但仍不相信偷几包米会有好大个事。“张腊狗叫陆大哥干的,陆大哥不晓得说清楚?他也是长了嘴巴的~!”   “一个人要是坏了良心,说又有么用啊?”   “也是这个理。”王利发沉吟再三,想不出个子丑寅卯。他再次很伤心地发现自己是很无能。对王利发来说,很难遇到这种需要显露男子汉本事的机会,现在遇到了,他却像第一次在紫竹苑陶苏身上产生的尴尬那样,彷徨无计,一筹莫展。但他又不甘心,这等窝囊,在自己喜欢的女人面前不是太掉价么!他实在应该为这个家庭做点什么。“陆大哥有么蛮靠得住的朋友樱吭谝黄鹕塘恳幌拢不能坐着等人家整哪!”   “有倒是有一个,平常不么样来往的。说起来也不好意思,这个朋友哇,是个叫花子咧!我的疤子有么大事,总是找他商量的。”   “那好哇!叫花子又么样咧?叫花子里头能干人蛮多哦!”王利发知道,在叫花子这样的江湖人中,常隐着有本事的异人。“那怎么还不快点去找他来咧?走,我跟您家一起去找。”   小关帝庙的破门虚掩着。一只蜘蛛正往缝隙处匆匆结网。这张网刚刚织了旁边的一部分,还没开始织中心那部分小圆圈。蜘蛛这东西真是个勤快的生灵,也不考虑它的网织得是不是地方,也从不怕做无用功,总是匆匆忙忙地为自己的肚皮不停地吐丝。庙里空寂无声。王玉霞走得东张西望的,倒是牵在手上的儿子,一点也不怕,瞪一双大大的圆眼睛,看稀奇地把圆脑袋转过来转过去地张望。到底是男人,又是在大白天,王利发在王玉霞面前很是显出了一些男子气。在紫竹苑里,那么黑灯瞎火的,王利发都能越窗而逃,一座破庙,就是阴森些,有么怕头?   过正殿,进里厢,闻到一股尘封和酒肉的混合气味。   “哪一路的客人哪?请进,请进!”屋里传出含混的问话,喉音不重,像刚变音的半大小伙子的嗓音。   王利发推开门。门轴声咿呀,响得悠长。后窗堵着,隐隐约约看到一个男人蜷缩在地上,喝酒吃肉。   “来来来,朋友,酒肉不分家,见者有缘,见者有份。噢?还是一对啊?不像是我们吃百家饭的咧!来来,坐呀坐呀!”喝酒的男人站起来了,趔趄两步,晃晃地停住了。“师傅还真神哦!硬是算到这两天要来客人。老叫花子是有点神!”这男人的确像是个半大的孩子,浑身脏兮兮的,一张瘦猴子脸,东一条西一道,不知涂了些什么东西,细看倒还清秀,就是嘴巴稍微宽了些。   “您家是?”王利发很客气。到底是剃头见得多,他看出来了,这个男人并不是个小伢,他额上涂的脏东西,很可能是有意用来藏年龄的。   “我?我是小叫花子。您家还会问我师傅,我先说了算了:我师傅是老叫花子。他老人家说,这两天兴许要来客。不晓得他老人家在外头跑么事,叫我小叫花子等客。我咧,本该等客人来了一起吃,饿不过,等不及了。您家们是不是老叫花说的客人,我不晓得,等下老叫花师傅一认就晓得了。来来,喝酒!来来,吃肉!叫花子么,拥妹纯推讲,来来来,喝!”小叫花子说了一大串,没有人响应,实际上还是他一个人在说,一个人在吃喝。他正在滔滔不绝且大快朵颐之际,门口一暗。“呃,我小叫花子的师傅老叫花子回来了!呃?您家们怎么还幼?哎呀,师傅要怪我不会待客……”   “吭吭吭!吭!”也怪,刚才没有咳嗽,小叫花子调侃打招呼了,他就一阵猛咳,咳得屋梁上的扬尘飘飘袅袅地往下掉。   “个杂种!大白天的都这么多老鼠!”老叫花子一进门,屋里稍微亮了一点。他朝屋梁上瞄一眼,又对小叫花子说:“呃,空空儿,把这些老鼠整一下~!”   “还要么样整咧?天天吃!红烧老鼠,卤老鼠,爆炒鼠丝,再么样整都整不完哦!要是全汉口的人都像我这样子,天天拿老鼠当饭当菜,那还差不多!”小叫花口里还在说话,人就嗖地一下,纵跳上了屋梁。“师傅呀,拥美鲜笸郏 鄙音还留在屋梁上,人又跳下来了。   “算了算了,待客待客!把点待客的东西都吃完了!吭吭吭吭!”一阵猛咳之后,老叫花才在床上坐下。“这样吧,我呀,就是疤子兄弟十多年的朋友,不是酒肉朋友,是生死朋友,吭吭!我的这条叫花子命哪,吭吭吭!是兄弟他救的!算了,今日吭吭吭不说这。您家是陆家兄弟的堂客么?吭吭吭吭!牵的咧?应该是我老叫花子的侄儿了!还有您家,么样称呼?不说也晓得,吭吭吭!能到我这破庙里来的,都肯定是陆兄弟的朋友!估计是为疤子兄弟的事吭吭吭吭吭!空空儿,你说吧吭吭吭吭!”   “说么事~?说牢里头的事?”小叫花子把那只啃了两口的鸡腿递给师傅,用黑黢黢的手背在嘴巴上抹了个来回,就像换了个人一样,一脸严肃,毫无酒意。   小叫花子就是空空儿。昨天晚上,他奉老叫花子之命到牢里去探了一下。所谓探,实际上是做了点手脚:趁狱卒喝酒,他偷偷地往酒菜里头下了点晕药,等两个狱卒昏睡了,进去找到了陆疤子的“号子”。   “哦,说么事咧?一家人么,我就不瞒着了。蛮不好。陆兄的事情蛮不好。单独关在一间小号子里头。这间小号子是关死囚犯人的。手膀子粗的铁柱子栅栏,狗日的,这还不算,进号子还有两道栅栏,用的都是外国人用的那种洋鸡巴锁。打是可打开,要用蛮长的工夫。工夫长了怕不保险。我只对里头说了几句叫陆兄耐点烦的话。个狗日的,怪得很啊,几包米么,您家们不是说就几包米么,么样弄成了死罪咧?”   “弟妹,我吭吭吭就这样称呼算了,反正疤子是我割头换颈的兄弟。这样罢,您家们说,有么打算?吭吭!牢里头的情形,空空儿吭吭吭都说了,不怎么好办。吭吭吭!原先咧吭吭!是想让他偷着溜出来的吭吭吭!”老叫花连咳带喘,他说得很是吃力,让旁人也听得吃力。   “姆妈,爸爸咧?我要爸爸!我要爸爸嘛!”   几个大人说了这半天,忘记了站在旁边的孩子。这个孩子肯定听懂了大人们说的话,哭喊起来。孩子一哭喊,王玉霞又哭了起来。整个阴暗的房间里,更添了一层凄凉。   “老师傅,我咧,您家说对了,是陆大哥新结识的朋友。长话短说吧,刚才说的那多么难处,看来不是虚的。这位兄弟这么高的手艺,都说把疤子大哥捞出来难,那就是真难了。能不能想点么法子,让他们夫妻会一面咧?”   “这样咧,您家和弟妹先回去等着。我咧,吭吭吭!吭吭!我咧,今日傍黑,吭吭!就会把信您家们吭吭!吭吭吭!”   挂在壁上的那盏灯笼,对整个牢房来说,简直只能算是个摆设。深长的走廊,如通向地狱的甬道,潮湿幽暗,仿佛在昏昏的不明不暗的似明更暗的每一个角落里,都藏着数不清的冤魂、厉鬼。在这里,屎尿的臊臭是唯一能让人壮胆的气味。屎尿臊臭的气味证明还有人活在这里,证明这里不仅仅只有鬼魂,而且有活人,或者说,有暂时的活人。死囚牢房,是活人走向地狱的暂栖地。明白了这一点的死囚犯人,往往事先已得到解脱,没有了生的企望,也没有了死的恐惧,他们的精魂,已事先到地狱定居了。陆疤子就是这样睁着一双毫无生气的眼睛,看着蓝顶子狱吏的嘴巴在狱卒举着的灯光下一张一阖。这一张一阖的嘴巴仿佛很遥远,与他完全不相干。耳朵已失去了作用,一张一阖的嘴巴发出呼呼啦啦的响声,只有“你的堂客”四个字,是人的声音。也就是这四个字,在陆疤子已经没有生机的躯壳里注进了生气,他的耳朵开始听出蓝顶子狱吏是在对他说话。   “呃,你的堂客,听到雍牵磕愕奶每屠纯茨氵郑“套舆溃∧阆得的~,古来狱不通风的呀,让你的堂客进来,本是做不得的呀,我们这是把脑壳别在裤腰带上成全你咧!你的个堂客,我看她太遭孽,我咧,也算积德,你咧,也莫想跑的心思!听到樱课一拱殉蠡八档角巴罚你的那个把兄老叫花子和一个叫王利发的剃头匠,当押头押在我那里了!当然咯,你的堂客他们也出了钱!你的哥们有义气,你咧,也莫坑他们!好了,我给你把脚上手上的家什都摘下来,把你的堂客放进来。哎,伙计,我这是提着脑壳做好事咧!个把妈日的,伙计,说句你不喜欢听的话,狗日的,你有这样的个堂客,死了,也闭得上眼……”   蓝顶子狱吏像个婆婆,絮絮叨叨,边开脚镣手铐,边叽叽咕咕,他的背后,王玉霞已经止不住哭出声来。   “疤……子呃!我的个好人哦!”   “我的个亲娘呃,你小点声气叻!小点声气呀!”蓝顶子一边往外走,一边不停地朝王玉霞叮嘱。   “疤子呃,疤子哥哟!”没等蓝顶子狱吏走出囚室,王玉霞就一耸身扑到陆疤子怀里。   这是不是真的?这该不是梦吧?这样的梦,在刚进来不久的一段日子里,陆疤子几乎天天做。每次从这种梦中醒过来,他都泪流满面,把他的疤子脸涂抹得一塌糊涂,让狱卒都不敢正视。在狱卒看来,这人的脸,比鬼更可怕。这人如果到阴间,可能又是一个厉鬼。这种梦做多了,每次醒来,陆疤子觉得比不做梦更加残酷。日子一长,这种梦也没有了。没有了这种残酷的梦,陆疤子反而平静了。现在,他觉得那梦境又回来了:柔柔酡酡的身子,柔柔酡酡的气味,噢!这是晓得几熟亲不够的身子、闻不够的气味哟!陆疤子拼命地在梦中寻找他熟悉的温柔熟悉的气息,他似乎在用他生命的残骸,揉碎一束花,从中榨出汁液来,一口一口地吞下去……   第五节   绰号孙猴子的孙厚志,把脸伏在牛骨头汤碗上,吁吁地连吹几口,把浮在上面的一层猩红的辣椒油吹破一道圆圆的洞,才见一缕热气冒上来。王利发的发记包子铺,兼卖牛骨头汤。发记包子铺的包子有三种:酱肉包子、豆沙包子、素菜包子。三种包子各有各的味。酱肉包子咬开一层皮,酱香就流出来了,甜酱咸酱爆的无皮五花肉,裹着大葱小葱小麻油的香,让人涎水都吞不赢!素菜包子看来很寻常:粉丝,素菜。其实,做功一点也不比酱肉包子简单:蚕豆、豌豆、黄豆、绿豆,四种豆子滤出的粉丝,就有四种豆香;高脚白菜、矮脚白菜、雪里蕻、香菜,都只要梗不要叶,既能吃出各种菜的味,还嚼不出一点菜渣子!发记包子铺每天卖的顺序大致是这样:菜包子最先卖完,其次是酱肉包子,豆沙包子可以放得稍长一点,回火蒸一下,更出味。发记的牛骨头汤,用的是牛身上的三处骨头;筒子骨、板子骨、排子骨。配的是重庆的朝天椒和本省黄州的萝卜。喝牛骨头汤,还必须得法,像孙猴子这样喝,就很内行:先把面上的浮油吹开,再下嘴,小口小口地喝。这牛骨头汤,面上全是一层辣椒油,辣椒油的下面,又是一层牛油,端过来放在桌子上,一点热气都看不到,就像冷的一样。不懂窍的人以为不烫,贸然下嘴,非把嘴皮烫破不可。放成温的喝也不行。你还没有喝完,牛油就结成了一块板,嘴巴上也糊了一层牛油,黏黏乎乎让你不舒服。像孙猴子这样边吹边喝,一直到喝完,汤是烫的,牛油是香的,嘴巴上是光溜溜的。孙猴子是偶尔在这里过早,吃了两个酱肉包子,看到放在包子铺门口海大一口锅里虽无声无息,却不断地鼓泡泡,鼓出的泡泡挟带出浓郁的牛肉香,试着喝了一碗,从此就每天都来。   不过,今天这碗牛骨头汤,孙厚志刚喝到一半,就被打断了。   “呃呵!五哥,找您家找得好苦!”绰号毛芋头的毛玉堂,猴急急地站在门外喊。   孙猴子是穆勉之洪门香堂的老五,毛芋头是老六。最近,他们两人都被差遣到拆城墙的工地上监工,一人一天轮值。今天该毛芋头值班,孙猴子不知他为什么这急地来找自己,在冷死人的大冷天,竟跑得瘌痢头上直冒气。   “六哥,慌么事呀慌!一大早上的,您家拥焦さ厣先ィ坷蠢矗先喝一碗汤再说。”孙猴子正喝到兴头上,瘦猴脸上热汗直淌。他用袖子潦潦草草地往脸上一抹,口里吁了一声:“您家不晓得,辣得几舒服呵!哎,老板,再添一碗咧!还要五个酱肉包子!么事呵,您家要素包子?您家还是蛮内行的咧!”   “既然来了么,就讨扰五哥一餐咧!哪个不晓得,这里的素菜包子蛮出味?”毛芋头用手在冒气的瘌痢头上抹了一把,抹下一层灰不啦叽的瘌痢壳。几个食客皱皱眉,端起碗,往旁边挪。“哎,差点把正经事忘了。我们是不是赶快到工地上去呀?有麻烦了!”   “有么麻烦?洋镐锄头撬杠,箢箕扁担绳子,再就是手跟肩膀,把那些砖咯石头呵泥巴呵,搬走就是了咧,有么麻烦!莫慌,先喝汤,这汤有喝头,不怕您家笑话我,我是每天都要喝一碗的。”   孙猴子在说话的时侯,耽误了喝汤,他那还剩大半碗的汤面上,已经结了一层牛油壳子。牛油壳子把红红的辣椒油顶出来,像一层胭脂堆在病人蜡黄的脸上。他看着残汤,心里的遗憾就浮到脸上来了。为毛芋头端汤的王利发,看到了孙猴子的脸色,连忙宽慰:“您家稍微等一下,我给您家换一碗热的。不加钱,您家是常客了咧,不加钱,拥霉叵档模    “要换就快点换咧,还说不晓得几多禄埃∫加钱加钱咧,老子们多的就是钱!晓不晓得,这大个汉口拆城墙的工程,老子们都包下来了,几十万银子,都是老子弟兄几个的,换一碗骨头汤……”毛芋头对刚才那两个移到旁边去的食客有气,还没有来得及发作,被孙猴子说话岔开了。他看看巴掌上的瘌痢壳子,心想,长在老子自己脑壳上的东西,老子自己都酉樱你凭么事嫌?正好王利发多说了两句,毛芋头就把气出到他头上。   王利发扫毛芋头一眼,心里有气。好心给你兄弟伙的做好事,还无端挨你骂,哪个是小姆妈养的,比你低些?但回头一想,这是个打不湿绞不干的油抹布样的家伙,算了,缠不赢他。   “唉哟!哎哟!唉哟!”毛芋头骂过王利发,低下瘌痢头,把嘴凑近汤碗,猛喝一口,当即像被毒蛇咬了一口,“噗”地吐出喝进嘴里的辣牛油,把筷子往桌子上一丢,口里不停地“喝喝哈哈”乱吸气。躲开到另一张桌子上的那两个食客,对视一眼,刚笑出来,又赶忙低下头,往嘴里塞了一口包子,把笑给堵住了。   “哎嗨,六哥,怪我犹嵝涯家!怪我怪我!哎嗨,烫了一下啵?烫得狠不狠?”孙猴子关心地问。   “报应!”王利发瞥毛芋头一眼,一车身走开了。“个瘌痢脑壳,一大早晨,就到处斗狠!”他心里很有些幸灾乐祸的快意。   “哎嗨,六哥,您家也是的,喝汤就一心喝汤咧,嘀嘀哆哆的,幼⒁忄#∷懔耍咬口菜包子压一下疼。”   “咿!好狠的汤!咬嘴巴不说,还咬舌头咧!嘿,狗日的!”毛芋头唏嘘一阵,可能自己也觉得自己太狼狈太好笑了,朝孙猴子尴尬地一笑,“五哥,您家铀荡恚这狗日的汤,还真的蛮好喝咧!”   “慢点喝,慢一点,这,像这样,”孙猴子换过的汤也端上来了。他把脸伏在汤碗的碗沿上,嘴沿着碗沿轻轻地围圈一吹,把红红的辣椒油往碗中间赶,旁边就现出乳黄色的汤来。他嘬起嘴,“嗤”地啜了一口,“看到樱空庋喝!哎,老六呃,您家刚才说有么麻烦哪?”   “弗!”毛芋头学着孙猴子的样,呼呼地吹,还不熟练,还不敢轻易下口。他吃过一回亏,变谨慎了。“么事麻烦?工地上停了工,做不成了!人都坐在城墙上,喝西北风咧!”   “么事呵?坐着不做?为么事不做?昨天还好好的呀!”孙猴子一脸的诧异,从碗边抬起头来。民工罢工,这可不是小事。这拆城墙20万两银子,也不是像毛芋头说的那样好赚的。他们听穆勉之说,刘宗祥那狗日的,不动手不动脚,就拿走2万。剩下的18万,一大半给工钱,修马路的材料钱。最后能落下个三四万,就谢天谢地了!就是这指望着的三四万,也不是说到手就到得了手的。合同订得细得很。就这民工坐着罢工的事,耽误了年底的工期,银子也是拿不到手的。孙猴子继续喝汤的兴致大为消减。他的心思已经到拆城墙的“麻烦事”上去了。孙猴子与毛芋头虽然都是穆勉之同一堂口的兄弟,但亲疏还是有区别的。他不仅与穆勉之是少年伙伴,更重要的是,他是穆勉之的叔叔养大的。穆家对他孙厚志有再生之德,连孙厚志的奶奶死后,都是由穆家出面收敛安葬的。拆城墙是孙猴子的穆大哥向刘宗祥承包下来的大工程,孙猴子比别的弟兄有更多的关心:穆家的大事小事,都是他孙猴子的事!   “莫急,您家刚才还劝我莫急。这狗鸡巴汤,真还喝出点味来了!”毛芋头已经喝汤入门了,丝丝嘘嘘喝得畅快淋漓,瘌痢头上,稀稀朗朗露出粉红头皮的毛孔间,又腾起一层雾水。   “说起来也好笑,么麻烦?拥玫胤匠鐾粒∧家晓得啵?拆下来的那些土呵石头呵,往哪里运咧!拥玫胤皆耍民工不坐着,又能干么事?不能怪他们不做,他们都在工地上,又幼撸是我们拥玫胤饺盟们倒土堆石头哦!”   “呃呵!怪咧!昨天不是往城墙两边的荒地上出土,出得蛮方便么?”孙猴子惊诧地瞪大了眼珠子。他生就是张瘦脸,眼睛一瞪,整个脸上就只剩下一对眼珠子了。   当年汉口筑堡修城墙,主要是朝廷为防捻军的,为图一时计,工程比较简陋,采用的都是就地取土的法子。城修起来了,城内挖出了一条河,汉口人有诗意,名之曰玉带河。城外挖成护城河,通过后湖,与滠水黄孝河这些注入长江汉水的河流相通。几十年过去了,后湖大片大片的地淤出水面,先是一个个的“墩”,由墩成集成村。玉带河早已空有“河”之名,而无河之实,变成了大片的荒地了。什么广益桥、六渡桥这些桥,有的是有桥无水,有的干脆就连桥都拆了——没有水,要桥干什么?这些桥名后来都演变成地名了。前几天,拆城墙的土石。都就近填了城内外低洼的荒地。   “嗨,五哥,您家还说咧,就是往那些荒地上出土出成麻烦来了哟!”毛芋头又喝一口汤,啃下半边包子。   “到底么样回事呢?”孙猴子很是性急,一句赶一句地追问。本来也是,这是朝廷颁下的工程,事是官家的事,地也是官家的地,有什么麻烦呢?   “您家可能还不晓得,那些荒地,都是法国洋行大买办刘宗祥的~!这个刘宗祥,就是穆大哥从他手上把工程接过来的,那个像假洋人样的家伙~!您家听明白了樱空獾扔谑俏颐峭人家私人地产上倒渣子,人家当然不依咧!那个杂种刘宗祥,怎么就有那么多钱,听说,铁路两边,城墙内外的那些荒地都是他买下了的咧!”毛芋头说话中间,喝汤的动作也不停,喝得脑壳像上了汽的蒸笼突然揭了盖,一时间雾气腾腾。孙猴子却无心吃喝。听了毛芋头的话,他心里的火一阵阵地往上窜:这下完了!拥玫胤匠鐾粒等于吃了拥玫胤藉恚或者说让你屙不出来,憋死你!孙猴子隐隐约约地感到,这事情里头有名堂,不是像毛芋头说的那样,就是个出土的事。   “喝完了啵?老六,我们先到城墙工地上看看吧……”   “算了,这都跟您家说清楚了,就是我这头上的虱子,一清二楚的,不必去看了,大哥可能也不在工地上,是不是在东华园还是在牛皮巷?依我看咧,还是先去找大哥,赶快想点么办法,他肯定有主意的。”   “我有主意?好弟兄们叻,我有么主意啊?活我是接回来了,指望赚个五六万银子的。这下就麻烦了。不赔,就算最好的了!狗日的,我们碰到高人了!狗日的刘宗祥,我还真是佩服他,笼子做得蛮圆范,是真手段!”穆勉之歪在牛皮巷家中的床上,头上敷了一条湿毛巾。他说,脑壳发胀,发烫。穆勉之也算得上是一条硬朗汉子,但眼睁睁地钻了人家做的笼子,该怪哪个?或者怪自己,或者称赞人家手段高,还有什么别的话可说呢?打掉牙齿往自己肚子里吞吧!   穆勉之头上的湿毛巾,是在会见了赵吉夫之后搭上去的。一清早,祥记商行经理赵吉夫找到穆勉之,开口就说要同他打官司。穆勉之一肚子的火,但碍于刘宗祥的面子,把火压下去了。哪有红黑都痈闱灏祝就拉着人打官司的呢!他压住着火气,问赵吉夫,要跟他穆勉之打什么官司。赵吉夫说,昨天,他从内城过,看到拆城墙的土石,都压在祥记商行和立兴洋行两家商行购买的土地上了。这些地都是私家土地,是好多年前就买下有大用途的。现在让土石渣子一压,不就废了么?随便侵占人家私人的土地,是个什么罪?是不是该打官司?这还不是小官司咧!   赵吉夫的话还没有说完,穆勉之就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他。穆勉之,这次是自觉自愿地钻了人家的笼子,这个笼子,是专门为像他穆勉之这样既聪明又干练的人设计的!刘宗祥啊刘宗祥,真是个角色咧!你让我中你的圈套还无话可说,或者就是让我说,但就是鲠在喉咙里头说不出来!说什么荒地要有大用场,狗屁的大用场!荒了这么多年,也涌吹接忻垂碛贸。∮贸。水凼湖荡,长草藏野兔子,灌水藏蚊子蠓子!他本来就是做地皮生意的,大用场无非是筑屋建楼,筑屋建楼还不是得花钱请人搬运土石填地基?现在,我穆勉之实际上是在为他刘宗祥填地基,他不花一钱银子,由老子不知不觉,哦,是自觉自愿的哟,白花工钱请这么多人为他填地基,不领情也罢了,他还要跟老子打官司!打官司为么事?还不是为了把20万都吞回去,还要老子倒贴倒赔么!好毒哟,刘宗祥,斯斯文文真看不出呀!我穆勉之是应该看出来的,一个大地皮商,大买办,没有几刷子,能行?他心里一阵绞痛,感到全身的血都冲上脑壳,两眼发黑,赵吉夫的形像竟一时模糊了。   穆勉之气得直翻白眼。不过,这也就是一眨眼的事。穆勉之还是穆勉之,虎死了不倒架子,骨头跌在地上两头一翘还是直的!他不再是当年自力学堂摸女学生的小光棍,他不再是为一头猪几斤猪鬃跟人打得头破血流的小地痞,他已经是著名商人,是汉口的一个人物了。同赵吉夫之间的会见,是一种高规格的商业谈判,赵吉夫的背后是刘宗祥!这不同于在自家的洪门香堂里,可以自由自在。这是生意,动不得粗,放不得泼,行不得蛮。   “穆先生,您家是个明白人,未必‘豆芽菜还要屎(死)浇(教)’?如果咧,是我们祥记找您家买泥巴填我们的地,那您家的泥巴就是金子,我们的地咧,就是狗屎。眼下是您家招呼都哟蛞桓觯就往我们祥记的地产上倒渣子,我们的地为么事要让给您家做渣子堆呢?您家想下子看,是不是这个理?”赵吉夫自然是受刘宗祥派遣而来的。他本来就是不笑不说话的,现在更是一副蓄谋已久的架势,挂着不急不躁甚至是谦和的笑容,仿佛他不是在同一个狠人谈正经事,而是在同一个熟人聊天。“其实咧,您家和我们祥记,和我们刘老板,是蛮好的朋友,不然,为么事那么多人要揽这拆城墙的事,刘老板都拥阃罚您家一开口,刘老板喉咙里连梗都哟蛞桓觯就等于是把20万两白花花的银子送给您家了咧?不过咧,话又说回来了,亲兄弟,明算账,这是做生意的规矩,一是一,二是二,王八拉车,规规矩矩,您家看咧?”赵吉夫始终笑眯眯的,正话反话都说到了。就只有一句话没有说:穆勉之先生,穆大苕货,您家快把钱吐出来罢!   当然,这句话刘宗祥赵吉夫都不会说,他们只不过是在用绵里藏针的法子逼他穆勉之说,穆勉之不说也行,只要拿出钱来。   “把那狗日的骨头给拆了!”毛芋头听明白了,晓得事情很严重。城墙非拆不可,而且要按工期完工,但钱是赚不到的了。20万两银子,刘宗祥就先到手2万,剩下的18万,民工的工钱,拆城墙后修马路的材料钱,是大头。然后,就要再加上现在刘宗祥无端生出来的压土地的赔偿金,这钱还够吗?如果刘宗祥吃肉连骨头都不肯吐一点出来的话,那还不知道要赔多少进去咧!打官司么,理本来就在刘宗祥那里,再说,有刘宗祥这样的官势洋势么?一想到白花花的银子,成万上十万眼睁睁地从自己手上被人家冠冕堂皇地拿走,毛芋头脸气得通红,连耳朵根一直红到头皮上去,艰难地从瘌痢疤子中长出的稀稀朗朗的黄毛,被气得根根直立。“老子们反正是得不到了,不如跟他狗日的撕破脸算了,白刀子进红刀子出,三刀六洞,看他要钱还是要命!”   孙厚志孙猴子,倒一反毛躁一摸三跳的性子,闷着头听完穆勉之与赵吉夫的会晤,好半天一言不发。   “五哥,您家说咧?也不要蛮多人出场,就五哥您家和我两个,捕个机会,把点亏刘宗祥那个假洋杂种吃!”   “搞不得,这事不能行蛮。这当口,刘家人一出事,还不赖是我们大哥干的?”孙猴子闷声闷气地说了两句,又不做声了。房间里光线不好,孙猴子两颊和眼窝形成四个黑森森的坑,只是上面两个黑坑里有两点绿莹莹的光,像晚上的猫眼睛。   第六节   太阳快当顶的时侯,天还是冷得很。祥记首饰行的掌柜伏在曲尺形货柜后面的案子上算账,算盘珠子有一下没一下地偶尔响那么一声两声。首饰行的生意不比卖白菜萝卜,不停地有人买,而且一买就是论斤论担。首饰行的生意有个一字诀:“守”,首饰首饰,倒过来就是“死守”。成天半月地不来一个人,做不成一笔生意。或许一年半载里突然来了个阔主子,买个三五万银子的货,也是说不准的。掌柜的五十多岁年纪,干瘦干瘦的,浑身上下也许剔不出四两净肉来。他喜欢算帐,每天总在那里把算盘珠子扒过来扒过去。其实,有多少账可算呢?或许他是盘这个行当的老手,铺子里总有算盘响,昭示这个铺子总有生意做,而且,铺子里有响声,也解了这成天死一样的芩寂。这瘦掌柜是赵吉夫从别的铺子挖过来的“老珠宝”,据说,无论是卖出还是买进,他都“眼里有水”。首饰行开张两年多,瘦掌柜也的确为祥记赚了几笔。瘦掌柜估计近几天会有生意。十冬腊,快到年底了,这十冬腊的日子,可能有大户人家赶个腊月二十八的吉利,办个嫁呀娶呀的喜事。经营首饰这行当,赚的是两头的钱:穷的和富的。有那穷的,实在穷不过,奈不何了,把传了好多代守了几十年祖上的一点最值钱的物件,拿来这首饰行,或押或卖,换出些年关的衣食。为什么不拿到当铺去呢?当铺对这些明晃晃的东西压价太狠,一旦无力回赎,就吃了大亏了。存了心要把祖上遗物换饭吃的子孙,又有几个能赎回故物呢?至于那富的,尤其是富在火头上的人家,就是家里没有喜事,找都要找个喜事的名目出来,花上几个钱心里才快活,真有了喜事,金银珠宝首饰行就是他们必定要光顾的地方了。   两个珠光宝气的女人在一个丫头的陪伴下,刚一走进祥记首饰行,瘦掌柜就用眼角的余光扫到了。他暗自得意。左眼跳财,怪不得,今日一大早左边的上眼皮子就不停地跳!看来是应在这笔生意上了。他不动声色,让伙计先去周旋,兀自把算盘珠子拨得炒蚕豆样脆响,仿佛今天已经做了好几笔大生意似的。   来人是日租界金鑫洋行株式会社周买办的母亲和少夫人。母亲是为女儿挑嫁妆,少夫人是为小姑子选陪嫁。母亲的脸蜡黄蜡黄的,如果不说是周买办的母亲,肯定会被看成是有几分浮肿。少奶奶倒是生得白白净净眉清目秀,只是嗓音有些沙哑,说起话来沙嘎嘎地。人生在世,也的确难得十全十美。有了貌,不一定有才;有了这个才,不一定有那个财。像这位少夫人,精明能干是写在脸上的,就只听见她不停地介绍,不停地比划,对金银珠宝这些玩艺还蛮内行的。而老夫人咧,反倒寡言少语,点头多开口少,儿媳妇说什么,她都点头。   “难得上慈下孝。这周买办家的内室,真是一团和气哦!”瘦掌柜心里有感慨,更有着急。这两位只是指点,并未开口要买。而伙计也似乎被少夫人的美貌和侃侃的谈吐所折服,居然也是点头多,开口少。这要拖到么时侯?拖的时间一长,兴头一过,气一泄,人一走,生意不就泡了汤?   “您家们两位大安!买点么事,尽管说,前两天进了一对印度宝石,镶了一对戒指,是件新样货。呵,对了,不在柜上,在库里。您家是不是想看一下?”瘦掌柜对老夫人躬一躬腰,就直接同少夫人谈起了生意。   “哦?那好那好,就是要新样东西!不怕贵,只怕东西不好。您家不晓得,我们屋里的姑娘是个洋学生,就是喜欢新样东西。”瘦掌柜进里头去拿宝石戒指,少夫人对着他的瘦背影还在叨叨地说。“说句怕您家们不喜欢的话,今天我们娘两个跑了几个地方,抬轿子的都说脚跑起了泡子,就是涌吹胶闲牡亩西。本来咧,我们就要回去了的咧,听说这里还有一家铺子,管他的咧,看下子咧,求不到官有秀才在……”瘦掌柜听到少夫人同伙计谈得热火朝天。   瘦掌柜拿出一对檀木盒子,打开,里面是锦盒,打开,又是一层金光闪闪的刷金盒,再打开,刷金盒内层柔柔的印度绸衬里,嵌着一只硕大的珠光宝气的钻戒。另一只盒子里也有一只这样的戒指,只是黄金戒指稍清瘦些,一看就知道这另一只是女式戒指。   少夫人没有马上把钻戒从盒子里取出来,只是捧着盒子反复欣赏,又拿给已经被伙计安排坐在太师椅上的老夫人看。在老夫人看时,少夫人不停地指指点点,小声地说着什么,意思仿佛是夸这套玩艺的成色不错。这一切,瘦掌柜都不错眼地盯着。有什么办法呢,生意场,就是战场,坑蒙拐骗的太多了,不得不防啊!虽然这是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流,也还是小心为妙。   “掌柜的呀,这两样东西我们都要了。另外呀,这条项练,还有这对金镯子,对对,还有这对,都拿出来,我们就不在这里挑了。我们咧,拿回去让小姑子自己选一下。哦,掌柜的,您家肯定不放心咧,又不好说得,是啵?这样吧,老夫人咧,颠了一天的轿子,也有点累了,就让她老人家在您家这里稍微歇一下。您家可要帮我招呼好啊,您家应该是晓得的,这是我们的活祖宗,马虎不得的咧!”少夫人嘎嘎呀呀地说,蛮诚恳的。瘦掌柜连连点头,像是被少夫人施了魔法,只有点头的份。但是,“请不要客气,老夫人一并回府”的话,瘦掌柜还是没有说出来。“还是保险一点的好!”瘦掌柜想,连老母亲都留在这里当押头,不怕你“做笼子”。   看着少夫人由丫头陪着坐进轿子远去,又瞅瞅仍停在门口的另一乘小暖轿和歪在太师椅里头忪瞌睡的老夫人,瘦掌柜的开始盘算,这笔生意可以赚多少。   “好,哼哼,这笔生意做成,今年即使再一笔都不做,也很是可观了,很是可观了噢!”   日已过午,瘦掌柜开始有些不安了。伙计为他端来一碗红油牛肉面,这是他顶喜欢吃的,每天都要来一碗。现在,他让它晾在桌子上,红油和葱香都随着袅袅热气消逝了。瘦掌柜的心也逐渐凉了。但他还存着一线希望。老夫人还在太师椅上坐着,偶尔从喉间扯出两声呼噜,旋又惊醒,睁开浑浊的眼珠子,抬起蜡黄的脸,朝店堂里看看,不见有什么变化,又睡。只是在伙计为瘦掌柜端上牛肉面的时侯,可能是葱花辣油的香味太刺激,老夫人眼睛睁得稍微有精神了。这些细微的神色变化,又进一步把瘦掌柜的心沉进了冰窟窿。   “老人家,您家的儿媳妇么样还永囱剑俊笔菡乒裰沼谌滩蛔×耍走出柜台,到老夫人身边,把时睡时醒的老人家喊醒。   “您家,您家说哪个啊?”老夫人身子骨看来很虚弱,说话中气明显不足,一开口就喘气,喉咙里呼哧呼哧,像铁匠铺的破风箱。被瘦掌柜喊醒的老夫人,又把眼睛投向那碗已经冷了的牛肉面。   “您家,您家行善积德做点好事吧!那碗面,要是您家不要了,就……把给我老婆子吃……好啵?”   首饰行值堂的、吃饭闲聊的,所有的人都停住了手上的事和口里的事,一起向老夫人投来惊慌的目光:见鬼了,大白天见活鬼了!这哪里是什么贵夫人老太太,分明是个乞婆老叫花子的口气么!   “呃,老人家,您家的媳妇,是呀,您家的媳妇,就是刚才跟您家看首饰的少夫人,怎么还永唇幽家回去啊?”瘦掌柜明知不妙,还不死心,以期出现奇迹。   “您家说么事呵?呵,锡壶?我的锡壶?我一个讨饭婆,要锡壶搞么事啊?您家还不如快点把那碗,呃,您家不要了的冷面给我吃了,免得饿得浑身发冷……”   “么~!”瘦掌柜已经放弃了他四平八稳的风度,几乎是在喊叫了。“刚才你引来的那个女将咧?”   “女将?哪来的女将?我引来的?莫见鬼哟!您家是说那个男将吧?算了,我都快饿死了,他说请我吃牛肉面的,您家还是快点把面端来,冷了,冷的也算了,讨饭婆么,吃石头都化得了。”   瘦掌柜晓得完了。但为了把情况搞清楚,看来还真得先牺牲一碗牛肉面。   “多谢您家,行善积德啊。先把面给我吃了吧!未必,戏还友萃辏课业攘苏獍胩炝诉郑多谢您家!他说,首饰行老板要招呼我吃牛肉面的,真是的!牛肉面要趁热吃,一来面有嚼劲,二来……”   瘦掌柜气得浑身像筛糠样地抖“那个跟你一起来的女将咧?”   “哪有么女将呵?我早晨讨饭,碰到的个男将,白白净净的,发善心请我过早。嗨,对不起,我就恶赊点吃了一顿,又是油炸面窝,又是热干面,还喝了一大碗豆腐脑!嚯,什锦豆腐脑咧!好喝,就是咧,嘿嘿,您家莫见笑,不经饿,屙一泡尿就拥昧耍只是过个嘴巴舌头舒服的瘾……”   这个方才的老夫人现在的老讨饭婆,说到吃上头,口齿就很流利了。很显然,她是很想图表现的,她指望说清楚了,眼前这个瘦老头子可能像那个白净的男将一样,再请她好好吃一顿。那个白净男人说话还是蛮算话的,说首饰铺的老板要请她吃牛肉面,真的牛肉面就端上来放到桌子上了。就是太放长了,味道肯定会差些。那个白净男将也本事大,三下两下就让她脏老婆子洗净了这多年都酉吹牧澈褪郑换上了这身干干净净香喷喷的衣裳。唉,不过啊,不洗还舒服些,洗了一天,身上就痒了两个半天!她抬起手腕,看看腕子上明晃晃的手镯,也很不习惯。总像冷冰冰的,戴不热。她晓得,这是镀了铜的铁皮子,假家伙,演戏么,穿戴都是假的。要是真的金镯子,肯定戴着热乎了的。她想起那个白净男人就很好笑。她看着他很快就穿上一套女将的衣裳,还真是蛮像女将哦。他说,这是演戏,像戏台上那样,演完了,首饰铺的老板就会请她吃牛肉面的。嗨,像演戏,还真是蛮好玩的咧!那男将说得不错,演完了请她吃牛肉面。老乞婆心里在回味那场“戏”,眼睛时时不离那碗牛肉面。   “么样还不给我吃咧?面都搁冷了。牛肉面一搁冷,油就结成了壳子,面也软耷了,不好吃了啊!”她也向首饰铺外头望。她希望那那个白净男将早点来,把戏演完。“早晨吃了那么多,还是饿了!唉,拥梅ǎ生就的讨饭婆的肚子。”她自怨自艾,她太想吃那碗牛肉面了。   花楼街的中间,众多日用杂货的店铺中,有一间的门面上悬着“博艺轩”的牌匾。这“博艺轩”三个字写得很老道,透出一股文雅气,与花楼街众多吃喝用度的店铺挨在一起,很有些鹤立鸡群的味道。好长时间,周围的人都不知道这博艺轩是做什么生意的。白天,博艺轩的门多半关着,偶尔开一下,路过的人中有好奇的,伸进头去看一看,就只有几对人坐在里头下棋,再抬头一看“博艺轩”三个字,心中恍然大悟:噢,这是一家棋社!   晚上,博艺轩就热闹多了。前头的小厅堂里,还是有两对四个人在下象棋。络绎进来的,都朝后厅堂走。后头是两大间敞室,摆的是麻将、牌九、骰子,清一色是赌具。   博艺轩前头小厅堂的右手,有一道小小窄窄的楼梯。上楼,迎面是一间与楼下的昏暗成对照的洁净厅室。厅室的正当面,是一圈洋街之外很少见的皮沙发。地板上铺着猩红的地毯。靠沙发的墙壁上,是两轴画。《看泉听风图》,是那位自称“天下第一才子”唐寅的代表作。画面上古木蟠曲虬劲,披风微斜;山路从左下角出,穿山洞绕山角,曲曲折折,通向树林幽深处;山泉从洞中泄出,似淙淙有声;林际山间,云遮雾绕,迷离凄冷;泉旁石上,二高士席地而坐,似陶醉在这山山水水之间。画幅右上角有诗云:“俯看流水仰听风,泉声风韵合笙镛。如何不把瑶琴写,为是无人姓是钟。”另一轴是郑燮画风竹。板桥是个总放不下世俗心肠的诗人兼画家。在这幅墨竹上,他也不忘严格要求自己:“衙斋卧听萧萧竹,疑是民间疾苦声。些小吾曹州县吏,一枝一叶总关情。”如果不是在花楼街这逼仄的小街,如果不是在这乱哄哄的赌场之上,这雅气四溢的厅室,倒真让人顿生如沐春风之感。   孙厚志坐在这里很不自在。他曾盯着这两幅画看了好久,实在不明白这黑乎乎东一片墨西一团黑的一张纸有什么好。这边的这张画倒是看明白了。几根竹子。不过也可怜,竹叶子东两片西三片,像他们老六头上的头发。真不知挂这破糟糟的东西有么用。这疲耷耷的软凳还不错,像他这种屁股上肉不多的人,坐着真舒服,坐久了直想睡瞌睡。孙猴子已经在这里坐了好一阵了。昨天,他给博艺轩的老板张全生出了个主意,让他到刘宗祥的首饰铺去“闹”一笔,到手后对半分账。现在,照说张全生该回来了。孙猴子出的这个主意,用的是洪门山寨的牌子,但没有让穆勉之知道。他想,事败由他孙猴子一人挑,事成让穆大哥惊喜一盘,一来要补回被刘宗祥捞去的损失,二来也出一口恶气。   “呃,你是哪个?你找哪个?你怎么跑到楼上来了?”实在坐久了,这软椅子又直让人打瞌睡。瞌睡得晕晕乎乎的孙猴子忽然被一阵浓香薰醒,睁眼一看,一个浓妆艳抹香喷喷的俊美女人坐在他身边,香喷喷的身子紧紧地挤着他,手肘子还不住地往他腰窝里杵。   “先生哪,奴家倒是要问问,您是谁呀!您,是如何到我们博艺轩楼上来的呀——?”香喷喷的俊美少妇,一口京腔,戏台上青衣旦角的调子,越说越往身上靠。身子软,话语也软,只是嗓音听起来有些沙哑。孙猴子是个见了女人就往一边躲的人,哪里受得了这个?不管三七二十一,一掌推过去,毫无惜香怜玉之心。那女人惊叫一声,歪在沙发上,稍一愣怔,突然哈哈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声音越笑越沙哑,越笑越耳熟。正在孙猴子将要明白过来的当口,俊美女人手一捋,把头上的珠翠连同假发一把摘了下来。“五哥,好大的劲,一掌打杀兄弟也!”   “嗨,你这个家伙,装的真像呵,真像呵,硬是认不出来咧!”孙猴子情不自禁地为张全生的男扮女装叫好。   张全生边笑边脱衣服。随即,那个丫头亦即他的老婆为他送上来一套厚皮袍子,又送上一壶香喷喷的香片茶。   “莫慌喝茶,让五哥先验货吧。”张全生把皮袍往身上一披,推开老婆递过来的热茶,从怀里掏出一包东西,摊开,放在茶几上,然后,再穿皮袍子。张全生这样做,是表示对孙猴子的尊重,当然,也是对穆勉之“码头”的尊重。自从拜到这个堂口来,张全生的生意很不错。穆勉之一班兄弟从来不到这里来打扰滋事。像这老五,还经常来过问一下。张全生有心表示一下,穆勉之在帮内是极讲究兄弟义气的,几次都推脱了。这次孙猴子开了口,他张全生使出了绝招,亲自带领老婆上阵,货取回后,他一点“夹账”都没有打,如数亮在茶几上。不过,话又说回来,他也不敢打“夹账”。祥记首饰行被人撮白骗走一大笔珠宝,马上就会传遍全汉口,他张全生为人办事不干净,不是把好事变成坏事吗?人情做到底,送佛上西天,张全生准备一颗银渣子都不要,图个长远。   “五哥,您家清点一下。”张全生边扣皮袍子扣子,边说。他天生无须,长相白净清秀,如果不是喉咙有些沙哑,装女人完全可以瞒天过海。他见孙猴子盯着珠宝发愣,心里无底,不知老五在想些什么。   “老张,我们也不是外人了。先说妥了的,二一添作五。这已经蛮亏您家了。拥梅ǎ算了,亏就亏您家一回吧。您家是内行,作个价,还是照先说好的,对半分账!”孙猴子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真正的珍珠宝贝。在戏园子里看戏,戏子们头上有这些闪闪发亮的东西,但他晓得那都是假的。他知道,这些东西蛮值钱,但要把这些东西变成钱,还要大本事。他觉得张全生得一半已经很吃亏了,而他孙猴子一不会估价,更没有本事把这些东西变成银子。对朋友,孙猴子是有来有往的人,他可以对人三刀六洞,却最不愿意让朋友吃暗亏。   “孙五哥,您家的脾气顶投我的缘,也不是我姓张的当面说您家的好话,除了穆大哥,我就服您家!”张全生明白孙猴子的意思,也的确佩服孙猴子的耿直。在张全生看来,为人无所谓好坏,就看他对朋友怎么样。什么叫做坏事啊?偷?骗?这都未必是坏事。这是职业,与当官的、种田的、做买卖的一样,都是职业。古人说得好,盗亦有道,又说,小贼窃钩,大贼窃国,皇帝是最大的贼。按这个说法,我张全生算什么?张全生的“职业”干得心安理得,得心应手,与他的这些想法很有关系:比如,祥记首饰行的这些首饰吧,放在那里卖出去,与让我张全生或孙五哥卖出去,不是一样的么?无非是卖的银子装在哪个的荷包里,就这么一点区别。这和这些珠宝的价值毫无关系。至于装在谁的荷包里,就看本事和运气了。   “五哥,”见孙猴子仍望着一堆首饰发愣,张全生就不再犹豫了。“这样吧,主意是您家出的,二一添作五也是我点了头的,我要是不点头,怕您家不相信我张全生是真心办事啊!现在东西弄回来了,我张全生为哥们办事有信用,肯下力,这就够了。我答应得的那一半,我就还是不改口,我要。只是我要了之后,把它捐给堂口作为我拜码头的香火钱。您家看好不好?张全生说完这番话,轻松地吁了一口气。”   的确,打出道吃这碗饭以来,主动这样大笔地让利,张全生还没有过。   孙猴子盯着张全生看了好久。他心里的确也很不平静。世界上什么样的人叫好人,什么样的人叫坏人,他孙猴子没有认真想过。但他从没找过那些日子过得紧巴人的麻烦,也不准帮里的弟兄去欺侮那些日子过得苦的人。日子过得苦的人,就无所谓好人坏人了,他们只是苦人。好人和坏人都在有钱有势的人里头,而且这里头坏人总比好人多。孙猴子拿不准,像穆勉之、张全生这样的,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他觉得他们是好弟兄,是相处得很舒服的好弟兄,但好弟兄是不是就是好人咧?能够说他们是坏人么?我孙厚志不也是坏人了么?   孙猴子盯着张全生不转睛地看,思绪却飞得很远。孙厚志自己都觉得今天自己像女人,变得爱想心思了。这实在是很有意思的图景。一个白净清秀,仿佛教书先生饱学之士;一个市井打扮,脸如雷公状似猢狲,对坐在大雅之堂,面对一堆他们骗来的财宝大谈江湖友情。   “好罢,算香火费吧。我老五多说一句,从今往后,只要您家老张还在汉口,您家的麻烦就是帮里的麻烦,就是我孙老五孙猴子的麻烦!客气话我就不多说了,您家是行家,估个价,我好向香堂山寨报个数。”   “我毛估,这堆东西,总在十五六万之间,主要是这两颗钻石贵。”   第七节   这餐由穆勉之作东的酒席,从傍黑直吃到冷月从寒江上浮起来。   主客是刘宗祥。陪客有两位,一位是糟坊同业公所的彭大年,一位是酱园田瑞泰的老板田易发。刘宗祥不想与穆勉之把脸撕破。在拆城墙出土的事情上,穆勉之吃了大亏,这餐酒明摆着是想请刘宗祥抬一抬手,不然,穆勉之要赔一大笔银子。刘宗祥在想,让,还是要让一点的,只是让多少,怎么个让法,怎么让才冠冕堂皇,又不至于丢蛮大的利。这就很费踌躇了。冯子高还没有露面。秀秀又要临产了,不好用这样的事情去打扰她。至于彭大年和田易发,都只抱定一条宗旨:只打哈哈,两不得罪。这两个人都是不能得罪的。一个是用钱势就可以把人压死的,一个是敢跟人玩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的!   看看喝的差不多了,话还在笑话逸闻不沾边的题上,刘宗祥就有些奇怪了。这穆勉之一个劲地劝酒,难道真是只喝酒不谈事?也罢,你不谈我也不谈。两位陪客,更是乐得浅斟慢酌,陪两位大人物共度良宵。尤其是彭大年,这顿酒席就安在他糟坊的前厅里,用的就是他自家酿的头麴汉汾酒,更是频频进劝,又是催酒又是催菜地忙。   穆勉之把刘宗祥喝空了的酒杯拿过来,放到自己跟前,又从手边提起酒壶,往跟前的两个酒杯里注满酒。酒注得太满,他往刘宗祥面前端的时侯,手都打湿了。   “刘先生,刘老板,今天,借彭老板的宝地,我咧,做个小东,只是聚一下的意思。”穆勉之把酒递给刘宗祥,“来,我再敬您家一杯!我穆某人虽然也读过几天书,终究还是个粗人哪!唉!跟您家刘老板还不晓得要差几大一截咯!今后哇,还多向您家请教咧。就说这回拆城墙的工程吧,我就又学到蛮多呀!真的,不是说假话。我是吃了亏,吃的亏还蛮大咧!但我心服。么事叫吃亏,吃亏是福哇!为么事这样说咧,吃亏长智~!长智就是学东西~,学东西是要教学费钱的咧,今日这餐酒哇,真的,是答谢刘先生把我穆某人教了一回乖哟!拥妹词拢话说在明处,不鲠在心里,做生意么,就是斗智不斗力~!要斗力,刘先生,您家莫见笑,一个汉口,还拥眉父鋈硕返糜我,斗智咧,我规规矩矩甘败下风。来,干!”   穆勉之这番话,的确是不躲不藏的风格,连刘宗祥听了,都暗暗赞赏他有这份度量和胆量。他也就不假思索,陪穆勉之干了这一杯:“穆老板,我佩服您家话里头的直气。不过咧,话还是要说透才好。生意么,就是生意。生意在做之前,账都要一点一点地算清楚,两边都算清楚了,生意才能成交。生意成交之后,一方吃了亏,只能是他算计不周,绝对不能归咎于对方。否则,世上生意都是有赚有折的,折本的一方,总对对方耿耿于怀,那世上的生意,还么样做得下去?您家刚才的话是很有气慨,只是这一点铀低福所以咧,听起来就有些怨气在里头。依我说咧,我可以让些利出来,不过咧,我要一让,恐怕损了您家的面子……”   忽然,刘宗祥感到一股巨大的眩晕向他袭来。仿佛挨了一闷棍,挨了用棉花包着的棍子一击。是胸闷的毛病又犯了?又不像。酒喝多了?刚才还好好的么!刘宗祥强撑着自己不要失态,他要让自己尽量地保持清醒。他不能昏晕过去。“二苕回乡奔他母亲的丧事去了,现在身边没有体己的人,自己千万不能倒下去!”但眩晕还是一阵接一阵地涌上来,他脸上那自若的笑,就变得生硬而怪异了。   慢慢的,这一阵一阵袭来的眩晕,没有带来醉酒的恶心感,却让刘宗祥生出轻飘飘的漂浮感。飘得很舒服,飘得下身一阵发紧,让他想起柏泉老堤草地上的那幕——多么遥远的水莲嫂子呵……遥远的水莲嫂子化成了紫竹苑的陶苏,化成秀秀,化成新婚之夜摇曳着的虚妄渺茫的红烛……   他用意识里残存的清醒问自己:“怎么回事哦?我怎么突然想起这种事来了?”   “紫竹苑,紫竹苑……”   遥远的无极处,一个声音在念叨。   望着躺在床上的刘宗祥,陶苏六神无主。   刘宗祥睡得很沉。穆勉之手下的两个人把他架进来时,他就这么一直沉沉地睡着。送刘宗祥上来的人传穆勉之的话,并递给她一包药:“三更天,这药喂刘宗祥吃下去,然后出紫竹苑,大门外有车接她……”   她能把药喂给他吃么?这是杀人哪!   她能跟穆勉之去么?她能跟一个杀人犯一起过日子么?   她清楚地知道她既不能杀人,也不能同杀人的人一起过日子。但是,她现在怎么办呢?跑么?外面守着穆勉之的人,再说,她又能跑到哪里去呢!也不能同鸨妈商量。鸨妈要是知道了,说不定要嚷出事来。看来只有死路一条了。想到死,陶苏泪水蔌蔌而下。她不愿死,她还没有活够。作为女人,她甚至还没有开始真正的生活。当初,为追求新潮,远离家乡到武昌求学,鬼迷心窍爱上了这黑心的穆勉之,在这风尘之地一待就是这么多年!她还有什么指望呢?不就是脚踩西瓜皮,滑到哪里算哪里吧!她也没有必要为刘宗祥去死。床上的这个男人,给过她温柔,给过她金钱,甚至燃起过她离开这烟花之地的希望。但细细一想,这不都是生意么?这个年轻的百万富翁,从来就没有对她许诺过什么。穆勉之倒是许诺要接她出去,甚至现在她接的车子就等在外面,只要她愿意离去。   夜深了。北风把窗户纸扯得嘶嘶地响。从窗户缝隙里钻进来的北风头子,在纱灯上盘弄,把烛光在屋里摇曳出光怪陆离的影子。深巷响起杂沓的脚步声,还有黄包车轮子擦地的沙沙声。陶苏心里又是一紧。噢,这哪里像人过的日子哟!她听得出来,起码有不下十个人和五辆黄包车!深夜里,紫竹苑从来没有过这么多人来,哪有这样成批逛窑子的呢?杂沓的脚步声已经在楼梯上响了。紫竹苑的楼梯不是很牢实宽敞的,仿佛承受不了这么多人的重量,痛苦的吱嘎声和咚咚的脚步声,把房间里的客人都惊得探出头来。   咿!怪了,一个大肚子的美妇人,被一群七长八短的汉子簇拥着,气势汹汹地到妓院“打码头”来了!   “轻一点,轻一点!莫慌!”秀秀扒开要扶刘宗祥起来的伙计,把手放到刘宗祥鼻子底下试试。刘宗祥鼻息均匀,睡得很沉。只是,这么喧闹,居然能如此安睡,其中肯定有鬼!   “过来!”秀秀心里不是很慌了。刘宗祥被人做了手脚,但无性命之忧。她要搞清楚,到底被做了什么手脚。“过来,听到樱坎宦钅悖也不打你,只要你说,你把什么东西喂给他吃了?快说!”   “游姑炊西,真的游姑炊西,是别个把他送来的。送来的时侯,就这样睡得不晓得醒。”陶苏一点都不害怕。相反,她一见到这个大肚子女人进来,就明白自己可以解脱了。“这女人五官长得不怎么特别,可看上去真美!”陶苏还不忘记在心里品评秀秀的长相。女人对女人的评价往往是很挑剔很苛刻的。“是刘老板的太太?噫!这女子像在哪里见到过?”陶苏极力在记忆中搜集,但一时没有结果。毕竟,秀秀被陆疤子绑架到紫竹苑,已是两三年前的事了。当时,陶苏也只是与她匆匆地照了一面,再说,这两三年来,秀秀的变化也太大了啊!   “是哪里的两个人?为么事要把他送到这里来?也太巧了吧,为么事不把他送到别的地方去啊?”说着说着,吴秀秀的声音就尖厉了,她站起来,逼到陶苏跟前,气得直发抖。她终于忍不住了,扬起手,朝陶苏的脸上扇了一巴掌,打得她自己的手生疼。   吴秀秀是得到王利发的话才赶来的。   王利发匆匆到一江春茶楼,找到贾经理,说,他听到两个到他那里喝牛骨头汤的人说,洪门的寨主穆勉之,今天请大买办刘宗祥喝酒,酒后要送刘老板到温柔乡去。王利发本是无心,但一听穆勉之的名字,火就上来了。他只知道一江春的后台老板是刘宗祥,并不知道是吴秀秀。他对贾经理说,快去救您家们的刘老板,他被穆勉之送到温柔乡去了,不晓得这个乡在哪里,您家们快去找吧……   “真是不晓得他们是哪里的人,真的!”陶苏用手捂着脸。她不气,这一巴掌仿佛提醒自己,终于从刚才的两难之间解脱出来了。命救住了,挨一巴掌也就算不得什么了。“你打也打了,我还是劝你快点把你的男将弄回去。大冷的天,你也看得出来,总不会是我把他弄到这里来的吧!”   陶苏这话里头就有骨头了。秀秀一听就明白了。那意思是说,你狠什么,长的好看有么用?连自己的男人都吸不住,还好意思到这里来斗狠!   秀秀终于慢慢地冷静下来了。自己是不必在这里耽搁了,明知是穆勉之的人做的手脚,还问什么呢?看来这个女也是无辜的。宗祥哥大概是被下了什么迷药,看来,性命是拥梦O盏牧恕U庖话驼埔彩谴虻弥亓诵,这是我吴秀秀第一次打人咧!她动一动还有点疼的手,看看陶苏已经肿起来的半边脸,再看看自己隆起的肚子。还有几天就要当娘了,怎么还生气到这般地步咧!秀秀心里升起几缕歉意。但一想到他的宗祥哥又睡在这个脏女人的床上,道歉的心情就冷了。   “站着搞么事~?把刘老板,扶起来走~!两个人扶,手脚轻一点!”秀秀又朝陶苏瞪了一眼。   自从取得洪门寨主的地位后,穆勉之对手下的弟兄们就更加呵护了。但像今天毛芋头不加商量,就把刘宗祥的家眷劫持到香堂这样的事,却让穆勉之很恼火。当初,穆勉之还是这一方香堂的“管事五哥”,就以义气如海称誉“码头”,现在,他是一方寨主了,对这种目无帮规的事,真是发火不是,不发火也不是:毛玉堂毕竟是想为他这寨主分忧啊!   可是,这算什么事咧?把小梅和她的女儿劫来,也就是把他穆勉之的女儿劫来了~!但这一层关系又么样能让弟兄们晓得呢!从小梅口里知道,钟毓英带儿子串门去了,而毛芋头诡称刘宗祥发急病,要见伢和家眷,就把小梅母女俩带出来了。穆勉之还从小梅口里听出,她与主母因小伢的事关系紧张,小梅想以歪就歪留在穆家不走了。   “老六呵,这不是添麻烦么!”穆勉之少有地埋怨毛芋头。用迷药麻醉刘宗祥,事后,穆勉之都深为后悔,因此,得知秀秀冲紫竹苑救刘宗祥,他没有阻止。他总感到斗败刘宗祥还是要从外国人身上入手。外国人宠刘宗祥,这是刘宗祥强大的根本。眼下采取非常手段把刘宗祥整死,他穆勉之绝对跑不脱干系。“算了,老六呵,好好生生把别个的家眷送回去吧,哦,等一下,我先跟那个女人说几句话再送吧。”   “大哥,这样送回去,那女将不会说是我们绑了她娘俩个的票么?”等穆勉之出来,毛芋头担心地问。毛芋头说者无心,但在穆勉之听来,毛芋头的话里有绑票不成则杀人灭口的意思。这意思穆勉之一经品出,心里一颤。   “老六,记着,也多谢您家告诉弟兄们一声,以后,对刘宗祥有么事,要跟我商量。还有,不管对刘宗祥么样,也绝不要伤害他的后人!记着,打破碗,就说碗,打破碟,就说蝶的事,莫让江湖上的朋友笑我们拥霉婢兀    穆勉之虽然是商量的口气,但话头很重。望着毛芋头红肉呲呲的头皮,想着他为帮里的事竟敢闯刘宗祥的家,劫刘家的人,这份忠心和胆气,让他心生感慨:“老六啊,不是为兄的多话,记着,我们跟刘宗祥‘斗法’,才刚开个头呀,哪个斗得赢,还要看机会!日子还长得很咧!”   第八节   “先生,您是……”张太太不认识这个儒雅的男人。再说,自从搬到四官殿之后,虽居闹市,除刘宗祥、贾经理,还有李家花子兄弟来过之外,很少有人来这里串门。秀秀的叔叔吴三狗子来过一次,顺便看看秀秀,见侄女怀生大肚的,稍坐了一会,就匆匆地走了。这个男人,一看就晓得是个斯文的先生。   “请问您家,秀秀是住在这里啵?”这个男人穿一身银灰色的长袍,黑缎子马甲,清瘦文雅。很显然,他对张太太也多看了几眼。   “是呵,是住这里,您是……”张太太从门口让开。这是请进的姿态。张太太明白她有照应秀秀的责任,明白这也是秀秀请他们夫妇住到这里来的原因。但这个男人显然没有危险。   “在下姓冯。”冯子高站在门外顿一顿脚。风大,好久没有下雨,靠北边又在拆城墙,积年的尘土被风舞得像天上筛下来的大麦粉。黄褐色的粉尘让鼻子、眼睛涩涩地不舒服。   “呵,您家进,您家请进。”张太太的北方口音淡了。她听刘宗祥和秀秀说话中经常带出冯子高的名字,口气里对这位先生是很尊敬的。“秀秀和刘先生都在楼上。”   刘宗祥已经听到冯子高与张太太的对话了。他站在楼梯口,迎接冯子高。   “冯先生,您家真是稀客啊!今天是哪阵风把您家吹来的咧?尽管冯子高不辞而别这么长时间,刘宗祥并不以为怪。他们之间曾经有过一场谈话,那场谈话成为他们之间的君子协定。人生难得一知己。刘宗祥和冯子高都相互视为知己。这一对知己似与一般意义上的知己不一样。俗话说,道不同,不相为谋。这一对知己,道既不同,也的确不相为谋。但一个服对方的人品见识,一个服对方的气魄胆量。一个以做生意为目的,一个以做生意影遮着身子。冯子高与刘宗祥这种相知相得,已经有了排除个性差异的默契。他们现在坐在一起,刘宗祥不是如一般人寒喧‘您家这些时到哪里去了哇’之类,冯子高也不因刘宗祥与秀秀之间的亲密关系而惊讶。他只用理解的眼光瞟了瞟秀秀的肚子。”   “么风?西北风~!您家看咧,浑身从头到脚都是灰!哎嗨,刘老板咧,您家拆城墙,让我们拿灰当饭吃咯!”冯子高打着哈哈,但苦涩的笑容一现即逝。他扫了秀秀隆起的肚子一眼,叹一口气。秀秀斜躺在床上,见冯子高进来了,改躺为靠。见冯子高眉头打结,知道他有心事,但离开太久,是什么事,不好唐突问。   “秀秀呃,楼下的那个太太是搞么事的呀?”   “这是我前几年住在铁路边的一个邻居。先生是个算命的。她跟我说,她本来是在京城唱戏,一个大官要占她,这个大官的副将为救她,被那个大官用石灰弄瞎了眼睛。她瞅机会带着这个副将一起逃到了汉口。后来的这些您家们不听我说都猜得到,这两个人就成了亲,张太太守着自己的救命恩人,也就是现在的丈夫过日子。两个人都是蛮好的,都是见过大世面的人咧。”秀秀在搬到四官殿来之后,从谈家常中知道了张太太两口子的来历。“冯先生,您家打听这两个人搞么事哇?”   “噢,是这样,说起来不好意思。”冯子高踌躇再三,还是很为难的样子,“前不久,拙荆急病去世后,撇下一个女孩儿,我咧,刘先生您家是晓得的,总是在外头东奔西颠的,想为女伢找个安身的地方。哎,这些时我一直在省城那边,伢也就寄养在朋友家里。我那边的些朋友咧,也是难得有安静的……”   “先生,您家屋里出了这大的事,为么事不告诉我们咧?”秀秀既生气又伤感。她隐隐知道冯子高是革命党。革命党做的事,是反朝廷、反皇上、随时可能被捉住杀头的。她不能对冯子高所做的事说什么好和坏,但却同情他的命运。刚去世的是冯子高续弦的妻子,孩子是前妻生的。刘宗祥告诉过她,冯子高和他前妻的事,秀秀曾为冯子高的前妻,那位薄命的美人流过泪。   “冯先生,叫我怎么说咧?我要说罢,您家会想到我刘某人怎么也铜臭起来了。刘某是有几个钱,但扪心自问尚无铜臭味。您家屋里出了这大的事,我以为应该视为我刘某人的事!我们不是朋友么?您家东奔西颠的事,我刘某做不到。我们谈过,我不反对,现在也不跳起来说我支持。但您家自己屋里的事,钱财上的,我刘某总是可以扛过来的。”刘宗祥沉吟了一会,心情有些激动,但话仍然有分寸。“看这样子行不行:您家的伢,就养在这里,托给张太太也好,托张太太再请个人照顾也好,都一样,只当是秀秀多了一个伢。”   说到这里,刘宗祥顿了顿,似乎有点尴尬。他与秀秀之间的关系,毕竟没有明确。他向秀秀投去一瞥。秀秀倒是很坦然,脸上毫无不自在的神色。   “这样很好,冯先生您家莫把伢到处乱丢,赶快就接到这里来。再说,张太太夫妻两又拥秘螅这屋又宽……”秀秀已临近产期,无论是坐是躺,一种姿势久了,都累。她欠起身想干脆坐起来。刚动,想想有冯子高在,不方便,就又歪靠着。   “好罢,好罢,”冯子高是有伢的人,看出秀秀身子笨重,“我和刘老板到隔壁去坐,秀秀你睡下吧。”   刘宗祥和冯子高刚一离开,秀秀就起来了。她越想越激动。从冯子高的伢,冯子高的妻子,想到自己就要做母亲,突然涌上一阵伤感。她躺不安生,小心地爬起来,把王太婆喊上楼来,吩咐她上茶准备晚饭,连炒几个什么样的小菜,都一一对王太婆嘱咐明白。她想,冯子高和刘宗祥分开这么久,应该让他们好好聚一聚。   时近岁腊,还没有下雪。挺硬的北风,把江水扯出一道一道的皱纹。这些皱纹太深了,一只孤独的江鸥,似乎忘记了自己的孤独,一次次地擦着江面掠过,仿佛下决心要拭平这冰凉的皱纹。空中的灰尘太多,抹得漫天昏黄,像街上匆匆而过的人们的脸色。一个叫花子缩着颈子,佝偻着腰,仅露出五官不甚分明的脸,在一江春茶楼门口彳亍。他腰上系着的那根稻草绳子,已经磨损得很毛糙了,一绺绺草茬子翻出来,在北风中蔌蔌地抖。不远处,一个干瘦的老人,守着一只木桶,木桶用草严严地裹着,偶尔叫上一两声……   “稀饭,红豆热稀饭咧!”   老人穿一件短棉袄,肩肘处都有棉花绽出。绽出的棉花已发黑,像不安分的小老鼠,调皮地向洞外探出毛茸茸的小脑袋。干冷的北风,一阵阵有如小刀子,把老人的叫卖声割得支离破碎。一辆黄包车急驶而来。拉车汉子小棉袄敞着怀,赤脚穿一双草鞋。坐车的是个大个子洋人,长颈子缩在衣领里,一头黄毛在北风里翻飞着。远看,这黄包车像拉着一个大布袋,布袋上插着一根黄鸡毛掸子。车夫的鼻头红彤彤的,手指头红彤彤的,脚趾头红彤彤的,脚后跟灰白的老皮裂开了口,露出的肉,也红呲呲的。   “秀秀呃,你那茶馆里,对这些叫花子施不施舍点东西?”刘宗祥从窗户边转过身,见秀秀从门口过,想到那个站在茶馆门口彳亍的叫花子。   “跟贾经理说过的,凡是讨饭的,给点钱。每天还专门熬了一锅稀饭,为的是一旦有讨要的,好打发他们。这冷的天,喝两口热稀饭……呃,你看到了么事呀?”秀秀走进客厅,也向窗外望。   “嗯,这就对了。”刘宗祥把冯子高也吸引过去了。他们看到,一个伙计模样的人,端着个瓢,向那个叫花子伸出的碗里倒了一瓢稀饭,一股热气在叫花子和伙计中间散开。叫花子忙不迭地把碗送到嘴边,好一会不抬头。那伙计端着瓢守在旁边,等那叫花子把脸从碗上抬起,就把瓢中剩下的稀饭都倾在叫花子碗里。一股热气又在叫花子和伙计之间漫开。叫花子又要俯下脸去,伙计作势阻止,把几枚铜钱放在叫花子的另一只手上。   “一棵草,一颗露水,人,总得活下去。”刘宗祥感慨。但这感慨显得不着边际:如果没有露水怎么办?谁是露水?   “刘老板,要是把全汉口的叫花子都弄来,秀秀养得活不?您家养得活不?”冯之高脸色沉重起来了。他看到一江春茶楼打发叫花子的情景了。他把手向卖稀饭的老人一指,“还不算这样的老人,还有不如这老人的,既不能自己谋生,又还映隼刺址沟娜耍您家养不养得活?”   “先生似另有高论?刘某肯定养不活,或者说,不能长期养活。再说,刘某也拥谜飧鲆逦癜。    “可我们的国家有这个义务!我们的国家尽了义务么?做官的忙着刮地皮,拿枪的只晓得害老百姓,为么事?只因这国家是满人坐龙庭,少数人的朝廷,么样肯为多数人尽义务,管多数人的死活咧?”冯子高从眼前的实景生发开去,不知不觉地向刘宗祥和秀秀讲开了革命党人的革命道理。其实,他一时激动,忘了在这个问题上和刘宗祥的一场辩论。   刘宗祥有刘宗祥的看法。在他看来,任何时侯任何人坐了龙庭,都是小数人的事,都不可能太多地为老百姓尽什么义务。尽义务的话,在坐龙庭之前喊得震天价响,那是为了把别人从龙庭里赶走。自己坐了龙庭,往往不怎么这种话头了。即使喊,也是饿狗子为了在饱狗子口里夺食,集合力量的口号。就说革命党人之间“同志”的称呼罢,就很是不通。世上怎么可能有“同志”呢?只有赚与折。为了自己赚,暂时可以与人同路。一场生意完了,就各走各的路连路都同不起来了,还谈同什么志!不过咧,世上人也可怜,一代一代都喜欢自己哄自己,实在对人间失望了,人间拥妹炊西好哄的了,还要造些泥巴菩萨来哄自己!刘宗祥百感交集,但一时又不知如何措辞对冯子高说才好。他想,革命真的成功了,冯子高能得到好处吗?当然,首先,是他能不能够平安地活到革命成功的那一天……   “先生是要劝我入革命党哦?”刘宗祥想把气氛搞轻松些。一涉及革命呵,政治呵这类话题,刘宗祥就提不起精神。革命是革命党的事,做生意是刘宗祥这些商人的事。革命肯定也是生意。革命党想把皇帝的位置腾出来让自己坐,把江山弄成革命党的江山,那么,地亩税呵、工商税呵,就都归革命党收了。这是大生意。不过,这生意要死人,要死很多很多的人,既死革命党的人,也死老百姓,死很多站在旁边的不相干的人,还要死一些对革命这生意不感兴趣的人。这生意太残酷。死了的人,一点好处也没得到,活着的革命党革赢了,就赚了,革输了,连老命都得赔进去。刘宗祥不想做这种生意,他也不想沾火星。他总记得他的爹说过的,古汉水改道,对有的人是灾,对有的人是福。不会“扳”的人永远泡在苦水里,会“扳”的人想法子把苦水变成甜水,死水变活水。革命党和革命,或许跟汉水改道是一个样的,革命一过,会给他刘宗祥留下一口甜井,留下一块可供他施展的广袤天地!   “刘老板说笑话了!”冯子高岂不明白刘宗祥的心意?在冯子高看来,刘宗祥实际上想做一竿风中的竹子,风大了,把腰弯下来,头俯下去;风过了,再挺腰昂头,该怎么抖精神还怎么抖精神。风不大,左摇右摆,晃头晃脑,一副欣欣然与风极相得的神气。他想对刘宗祥说的是,只要不是革命,风就不会很大,他刘宗祥的日子就好过。真的革起命来,这改朝换代千百万人枪刀对阵血肉横飞的,覆巢之下,岂有完卵!到那时,你刘宗祥的铺子呵,商号呵,地皮呵,真的还姓刘?   但他一时不知怎么说。这毕竟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说清楚的。再说,他冯子高对到底怎么革命、革命起来以后是个什么样子、革命革赢了之后又是什么样子,统统一无所知。他和他所在的励志学社,只晓得先在省城的新军中发展同道,得了机会,先把省城占领了再说。就冯子高所知,像励志学社这样的革命组织,湖北省城不下十来个!“人多力量大,分久必合。”冯子高知道这些打着学社呵,读书会呵之类旗号的组织,多半都由他这样的留洋学生做领袖,真正能把这些分散的组织联合在一起的领袖,此刻还在东洋避难。   “刘先生呵,真的起了大风,大家都得加衣服啊!”冯子高也颇有意味的幽了一默,“算了,说点生意上的事罢。刘老板,我冯某毕竟是食祥记之禄,要忠祥记之事哟!”   “您家说,就等您家说这题目咧!您家不晓得,盼了一些时,等您家回来出主意呀!您家不晓得吧,为拆城墙的工程,穆勉之差点把我算计到棺材里头去了咧!”一听说要谈生意上的事,刘宗祥的精神就振作起来了。他从窗边走过来,坐在冯子高对面的沙发上,同秀秀坐在一起。“呃,秀秀,你坐不坐得~?坐不得,就到床上去歪着啵!”   “么样,怕我听了什么秘密?”秀秀一笑,坐着不动。   “刘老板叻,您家这些时的情形,我都晓得。么样晓得的?您家就莫问那清白了哦!”冯子高又回复到刘府军师的神态,整一整袍子下摆,一撩,也坐到沙发上。“我只想进言两句。一句咧,是尽量莫结仇;二句咧,是即刻收小步子,缩小摊子,多备几个窝子。”   刘宗祥盯着冯子高的嘴,似还等着什么点子从里面蹦出来,可是,这张嘴阖上了。他与秀秀对望一眼,秀秀朝他微微点头,意思是说,怎么样,这个军师和我说的都是一个意思吧!   第九节   王玉霞丰腴的身子紧紧地贴着他,柔柔绵绵的胸脯子,把他的骨头突起的胸贴得汗津津的。王玉霞在哭,在默默的抽泣。冰凉的泪水和黏黏的鼻涕拱了他一头一脸。整个温香的身子都在往怀里拱,都在往深处贴。他无言,无言而激动,激动地把心爱的女人搂住,像搂住自己的生命用力且动情。他发现自己是这样的强壮有力,勃勃有生气。他生命的犁耙,激动地寻找心仪已久肥美的土地。他要深深地插入生命的犁铧,播种这一份激情……   “鬼叫个么事哦?鬼叫!”   王利发困难地睁开眼睛。眼睛发涩。昨夜冒雪到铁路外往包子铺运牛骨头,一脚踏空,踩到一个被积雪掩着的水凼子里,闪了腰。要不是有点武功底子,身子还灵活,恐怕牛骨头都运不回来。老爹站在床前呵斥几声,就转身到前堂收拾去了。自从开了这爿包子铺,王大爹就很少训斥儿子了。王利发捋了一把头上、脖颈里的汗,又在冰湿叽叽的裆里掏了一把,黏乎乎地粘了一手。他向外屋扫了一眼,抽出手来,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一股浓腥熏得他自己都皱起了眉头。   “唉,王玉霞哟,个鬼堂客,怎么闯到我梦里头来了咧!”旁边偏厦灶间一阵浓烟飘进来。王利发口里咕咕哝哝,爬起来,匆匆穿上盖在被子上的棉袄棉裤。嗨,这么大的烟子,简直像是薰黄鼠狼哦!这炉子是该重新盘一下子了。   “伢叻,手脚麻利点哪!今日是么日子呀,慢吞吞的!今日会蛮忙的呀!”老爹把头探进屋,吼一声,又缩回去了。   咿?今日是么日子?噢,明日是腊月二十四,过小年咧,今日要祭灶神送灶王菩萨上天啊!   过早的人逐渐多了起来。店堂弥漫着热腾腾的水汽。酱香味,菜香味,牛骨头汤辣乎乎的香味,混在热腾腾的水汽里,往每个人的鼻孔里钻。咳嗽声,打喷嚏声,大声打招呼说话声,叭叽叭叽的咀嚼声和呼呼噜噜的喝汤声,也趁在热腾腾的水汽里头,搅成一团。   “呃,伙计,喝完了?么样,还来一碗?”   “哦?您家挤着坐吧!不是还想再来一碗咯,这样大的一碗汤,掉到里头能淹死人哟,喝两碗,不胀死?”“挤就挤点吧,挤着还暖和些!”   “这里是暖和啊,我多坐一下,一会儿杀人从这门口过,好看得清楚些啊!”   “真的?”   “真的?”   “真的?”   “我一大早晨扯谎做么事!我那个儿子就是守牢的呀!我未必还不清白!”   “噢!”   “哦!”   “是不是呵!”   “杀个大强盗么?”   “哪是个么大强盗~!就是这旁边苗家巷陆驼子的儿子~!”   “哦,我晓得了,陆家的那个疤子儿子么!”   “他的爹就是总在旁边卖稀饭的~!遭孽!”   “嗯,是遭孽!”   “吭吭吭吭!吭吭!”一串带金属声的咳嗽,随着一阵刺骨的冷气冲进了店堂。   “个把妈日的,把帘子放下来~,把点热气都放跑了!”   “个讨饭的,这一大清早的,哪来的打发~?”   “呃,老叫花子啊,要就进来,要就出去,把个门帘子挑着,嵌在门口,想把这一屋子都冷死啊!”   “吭吭吭!吭吭吭吭!”老叫花子脸颊深陷,形同病入膏肓行将就木的样子,一阵阵的咳嗽把青灰脸涨得通红,束腰的烂草绳子和从大窟小眼里钻出来的脏棉花,一起随着咳嗽声抖。老叫花子唯一令人难忘之处,是深深凹进眼眶的眼珠子,偶尔有精光射出,不过一瞬即逝而已。傍着老叫花子的,是个脸上特脏的小叫花子。也是瘦骨伶仃的,一双眼睛倒很亮,一站在门口,就把店堂扫了几个来回。   这两个叫花子也不张口讨要,甚至连讨饭的必备之物——打狗棍和讨饭篮子都没有,只是一人一只手把挡寒的门帘子掀开,让冷风裹着零零星星的霰雪飞进热气腾腾的店堂。   为客人送汤的王利发,刚端着两碗汤从灶间出来,看到两个叫花子,稍愣一愣,就打招呼:“两位请,拥霉叵档模这两碗汤,就是把给您家们的!”他招呼完叫花子,又对等汤的客人笑一笑,“您家稍微等一下,好啵?结个善缘咧!”   哪知两个叫花子听了王利发的招呼,反而把门帘子一放,转身走了。   心神不宁地忙了一阵,见过早的忙劲过去了,王利发选了一块干净的笼屉布,把酱肉包子、菜包子一样选了五个,又把装茶的抱壶用水涮了涮,盛了一壶牛骨头汤,特意拣了几块肉多的骨头,又多舀了些萝卜。他用块破麻袋布,里三层外三层地把抱壶裹严,同包子一并抱在怀里,往苗家巷走。   外头的北风好硬!北风在江上回旋一阵,被江风一铲,不知改成了什么方向,胡乱地往人衣领里钻。细小的霰雪粒子,时而沙沙地下,风一紧,打在脸上像针扎。看着包子铺里人好像蛮多,大白天的,街上却没有几个人。偶尔晃过一两个臃肿的人影子,也是扛腰缩颈,拢着手,像后头有鬼在撵一般,匆匆地走。   王利发心里很乱,也很空,像在空旷的冢地穿行。踏在铺了一层薄薄霰雪的地上,沙沙的声音在脚下响着,减轻了像在坟场穿行的压抑感。但他仍然觉得自己和这些偶尔晃过的人影一样,很不真实,虚假得仿佛游魂野鬼。   “往哪里钻?往哪里钻?回去,回去!”   一声断喝,一绺红缨在眼前一晃。王利发抬眼一看,一杆长枪横在面前。矛刺白晃晃的,因与霰雪的颜色接近,容易被人忽略,可那并无危险的红缨反倒让人过目难忘。   “听到了没有?封街,封街了!转回去,转回去!”   红缨仍在晃动,白晃晃的矛刺似乎跟着晃出一片刺眼的烁热。   王利发像突然醒过来一样,抬头向四周张望了一圈。街沿两边和接街的巷子口,不知什么时侯已经站出两排人来。每个巷子口都有一个持红缨枪的兵。街沿上,每隔几步,也有一个持红缨枪的兵。站在街沿巷口的人,前面的都缩着颈子,佝着腰,把下巴尽量往衣领里塞。后面的人也不怎么往前面挤,只是偶尔伸出颈子往前探一探。人虽多,但街上却很静,只有此起彼伏的吸鼻涕丝溜丝溜的声响。王利发脑袋顿时一片空朦,连刚才行走在荒冢里的感觉都没有了,只是抬起抱着包子和牛骨头汤的手肘,想做点什么,但又不知道做什么。一条寸多长的乳白色的稀鼻涕,凝固了一样,悬停在王利发的鼻头下,就是不肯滴下来。王利发已经忘记,他本来是到王玉霞家去的。他怀里抱的揣的,是送给她和她的伢吃的。他已经忘记怀里同他的体温一样的暖呼呼的包子,五个酱肉的,五个菜馅子的。今天的酱肉包子里的酱,是用牛骨头汤煎了的;今天的菜馅子,他出主意用了红菜苔的梗子,用刀细细剁了,用淡淡的盐渍了,挤了水,再用猪油拌了……他只觉得像喝了半斤散汉汾酒,浑身发飘。哦,刚才店堂里过早的人说今天要杀人,真的是疤子?   “镗镗镗!净街啦!镗镗镗!回避呵!”   两个穿黑衣的卒子,抬一面大锣。抬后面一头的,持一把缠着白布的锣锤,边敲边吆喝。锣太大,中间已经被敲得钲亮,声音沉宏,穿透巡卒沙沙的嗓音,往人胸腔子里钻,震得胸膛一阵发颤。   净街的大沙锣刚过去,四名持长矛的兵走过来。他们沉重的靴子把霰雪踩得吱吱响,像从一地的老鼠身上踏过。这四个兵肯定没有从老鼠身上踏过的感觉。他们目光呆板,颈子也无一例外的缩着,长矛被从这一只手换到另一只手,好像矛柄上有刺。   也的确没有几个人注意这四个没有精神的兵。所有人都把目光集中到他们身后的囚车上了。囚车由一匹酱黄色老马拉着,仿佛无可奈何地下意识地朝前挪。老马瘦得肋条根根可数,后胯骨高高隆起,像一对扁平尖锐的矛,随着后腿的移动,“矛”尖一耸一耸的。马身上稀稀疏疏的毛结成一团团的疙瘩,没有几根毛的尾巴盲目地一甩一甩,表示它还是活的。也许明白没有多少人注意它,老马连响鼻也不喷一个。囚车的围栏是用手臂粗的木头钉成的。囚犯的头,从囚车上铁制的圆枷里伸出,双手和双脚被锁在囚车中央的铁柱上。   陆疤子穿一身皂色棉袄棉裤。这是上次王玉霞送进去的。此时,陆疤子的眼睛闭着,平时胡子就很硬戗的,现在长得把那道长疤和嘴唇都盖住了,倒显出了少有的威猛。能够表情达意的嘴和眼睛都闭上了,就看不出陆疤子此时在想些什么。其实,陆疤子内心,并没有临刑死囚的麻木和空洞,从他脸上那道隐在毛发中长疤的颤动上,可以知道这一点。   “爹!爹——呀!”一声极脆极尖锐的童音骤然在人丛中响起,把飞扬的霰雪振得顿了一顿!   “疤子!疤子呃!”突然,在童音飞起处,王玉霞向人丛外拼命地挤。人丛如决堤般在她身旁散开。然而,一团火焰一晃,一杆红缨枪的矛刺,就冷森森地逼到了胸前,把王玉霞像堵堤口样地堵到了人墙之前。   陆疤子从囚车的圆枷上转过毛发蓬乱的头,眼睛倏地睁开,又在北风的刺激下眯缝起来,努力在人丛中寻找。他脸上隐在胡须中的长疤,剧烈地颤动。   “疤子!疤子!把脑壳伸起来!把腰杆子挺起来!我把你的儿养大!为你报仇!疤子呃!我的个好人叻,你放心地走哇!”隔着枪兵,王玉霞撵着囚车喊,脸上没有泪,圆圆的杏核眼燃着两团火。她把儿子高高举起,像举起一面生命的旗帜,向着陆疤子呼呼啦啦地飘!   “爹!放心走!我为您家报仇哇!”   王利发陡然感到手里一轻,低头一看,抱在怀里装牛骨头汤的抱壶被人夺走。   “哦,老叫花!”他正要喊,旁边的小叫花子空空儿把他的手肘子一碰,怀里的包子也到了小叫花子手里。   净街的兵还没有反应过来,两个叫花子就一阵风样地飘到了囚车跟前。   “找死呀!到这里来要饭?要死呵!”疲疲沓沓的四个兵,陡然来了精神,枪矛一伸,就要下手。后面骑在马上的蓝顶子狱吏认出了老叫花子,手一摆,制止枪兵的鲁莽,示意两个叫花子可以送一餐永别饭。   “给我的兄弟送一碗断头饭哪!您家,也看在叫花子的讨要不易上啊!”老叫花子让小叫花子在下面一顶,居然爬上了囚车,“兄弟呀,黄泉路上无老少,您家先走一脚,老叫花子再苟活几天,你的伢还映ご笱剑你的仇还颖ㄑ剑±矗喝口热汤,以汤代酒!这包子,也吃两个,这些东西,都是王利发王朋友送的咧……”老叫花絮絮叨叨地说,不仅没有一句脏话,居然没有一声咳嗽。   陆疤子看着老叫花浊泪盈盈的眼睛,俯下脸,喝了一口牛骨头汤。   “啧,啧啧啧!好烫!好汤!”陆疤子朝老叫花子一笑,又往人丛中王玉霞的方向一瞄,毛发蓬乱的头猛地一摆,老叫花子手上的抱壶啪地一声,摔碎在囚车前,热腾腾的牛骨头汤,在雪地上烫出一幅极怪异的图案。   秀秀站在窗前,不动声色地看着陆疤子的囚车从窗前经过。当王玉霞和她伢凄厉的叫声刺进耳朵时,秀秀先是感到心一阵狂跳,继而腹中一震,疼痛像夏日遥远的雷声,隆隆地朝她压了过来……   当晚,秀秀产下一男婴。这男婴一出产门,不待接生婆拍打,即迫不及待地大哭不止!   “怪了,这伢胸前的一大团,像一幅什么画……”接生婆为小伢揩身子时,发现这个不拍即哭且啼哭不休的婴儿胸前,红呲呲的皮肤下,隐隐现出暗紫色的一块,像一幅说不清白的怪异图案。 第十章 1911年吴秀秀冯子高   第一节   早春二月的太阳,悬在长江和汉水交汇处的天上,被一阵一阵潮润凛冽的风揩抹得毫无血色,苍白清瘦得一如三秋冷月。   从四官殿沿江左拐,进宗祥路,吴三狗子明显地闻出了北风中浓浓的腥味。   “个狗日的,怎么这样子腥?”吴三狗子抽抽鼻子,又回头瞄了乘客一眼。这乘客是个穿灰色长棉袍的先生,青缎子小帽下的一张脸,白净而清秀,他是从秀秀住处不远的巷子里上车的。   “后湖的风好腥!”瞄一眼乘客后,吴三狗子搭讪。这位先生要到宗祥路花楼街口,不远,马上就到。吴三狗对这位先生无端生出好感。   “呵,不是的呀,今年的风就是腥!”先生小声嘀咕。乘客话里的意思,吴三狗子听不明白。后湖除了淤出的田地种了庄稼和修了房子外,大部分湖荡水凼,芦苇成林,野草铺甸,自生自灭,自有一股水腥草腐味。往年,有城墙挡着,城内与铁路外的棚户和湖区一带,形同两个世界。城墙一拆,后城马路一修,加之刘宗祥的填土公司近十年的经营,城内已与铁路边的面貌大致相近,也是市廛喧哗的格局了。只是城墙一拆,后湖潮湿的挟裹着水腥气的北风,敞敞扬扬地往城内涌,总在向沿江的人们提醒一个事实:我们都是汉口的!   吴三狗子觉得今天的风尤其腥。这不仅是水腥气,也不光是鱼腥气,有点像屠宰场冲洗血污后,干干净净的场地上挥发出来的那种味道。他又抽了抽鼻子,这次,他抽得很响,“咝咝咝咝咝”,有些夸张。   也难怪,吴三狗子今天心情不错。   他去看望秀秀。几年来,对这个侄女儿,吴三狗子逐渐有了敬而远之的感觉。聪明,能干,有决断,少顾忌。“硬像个男人!可惜,脱胎到人间来的时侯,太跑快了。”刚涌上这种想法,吴三狗子又觉得不该。这不是亲叔叔应该有的想法。吴三狗子觉得侄女离他越来越远了,当年棚户的家庭氛围,叔侄间的亲近可能太短,现在,似乎细节都回忆不起来了。秀秀到刘园管事,吴三狗子一次也没有进过刘园,秀秀搬到四官殿,他倒来过几次。他对秀秀不明不白地怀伢生伢持沉默态度。他无法接受他做了堂外祖父这个事实,但又似乎说不出反对的话来。反对什么呢?有支持才有反对。人世间,任何行为都昭示着一种权利和义务。有过支持的义务才有反对的权利。三狗子明白他的位置。对几年前的秀秀,他是她多年不见的叔叔,对现在的秀秀,他是一个富有的侄女的叔叔。吴三狗子成天拉着富人跑,他觉得他就是一匹马。现在还年轻,是一匹马,再过几年,就是一头牛。他没有对命运的伤感。他觉得做马可以,做牛也行,就是不能做狗,虽然他的名字叫三狗子。做牛做马的吴三狗子总把与他拉的人清清白白地划开。“不是一个槽里吃食的牲口,何必非要往一起凑不可呢!”他不到刘园去,他不到秀秀那里走动。尽管照理他应该到刘园感谢刘宗祥,他应该以长辈的身分经常去看看侄女。秀秀搬到四官殿之后,吴三狗子觉得毕竟是侄女的家了,不是刘园,所以,他还能够心安地踏进门。今天又不一样了。今天是吴三狗子的伢满周岁,他是特地来请秀秀回去吃酒贺周岁的。   吴三狗子在黄包车夫中是个举足轻重的人物,他的重义气肯为人帮忙是有口碑的。拉这么多年的车,汗水洒八瓣的几个钱,不是三朋四友“打平伙”一起吃了喝了,就是三个两个地周济了为难的车夫弟兄穷哥们。前年,三十大几的光棍汉子才娶了个媳妇成了个家。   说起吴三狗子娶媳妇,棚户的黄包车夫们关心了好多年。吴三狗子同他的师妹好。当年,吴三狗子只身下汉口谋生,举目无亲两眼一抹黑,只有一身气死牛的力气。棚户车夫祁老六留下了他,让他在棚屋栖身,帮他租车,带他穿街走巷满汉口跑。吴三狗子感恩戴德拜了祁老六做师傅。尽管拉黄包车不需要拜师傅。师傅老了,师傅得了咳血的毛病跑不动了。这些年里,吴三狗子像服侍老父亲一样服侍祁老六,直到前年把师傅的丧事办得圆满了,才在众人的撺掇下同师妹祁小莲拜堂结成夫妇。   客人在花楼街口叫停,客客气气地付了钱,往洋街对面的一栋小楼进去了。吴三狗子目送客人进楼,转身又朝四官殿码头去。他想还等几笔生意,从武昌过江来的人,常常有要坐车的。等了好久,见没有生意,就又朝后城马路方向走。   一蓬水汽像被憋得久了,袅袅娜娜地从这家包子铺门口往外窜,带出牛肉汤和酱肉包子的香味。   “噢,带几个包子回去,喝点酒,吃点菜,免得弄饭。今天给伢做周岁,伢的大姐也是稀客,就买点好的吃!”想到秀秀答应回棚户来团圆贺周岁,吴三狗子放下车把到包子铺去买包子。   红鼻子杜拉昨夜输得很惨,到现在仍然神情沮丧。他摸摸口袋,下午的酒钱还没有着落。他甩甩手上的棒子,浑身酸疼。   “他妈的腊狗张,趁酒醉把钱都给赢走了!”杜拉突然嘲笑起自己来:连个支那狗都赢不了,真是大笨蛋。他又甩甩手中的棒子,伸起胳臂,打个长长的哈欠。没有办法,酒瘾又上来了。杜拉无聊地接连不断地甩动手中沉甸甸的棒子。这虽然是一根极普通的杂木棒子,却是权力和特权的象征。凭杜拉的白布包头和手中的棒子,可以在英租界神气活现自由自在地出入。除非是英国绅士和小姐在身边,杜拉还怕谁呢!印度人是英国人的影子,主人不在身边,影子就是主人。   “是哪个支那狗的破玩艺,挡在这里?”杜拉发现吴三狗子的车停在附近,不舒服的心情仿佛找到了出气的地方。他一边嘀咕,一边用棒子敲打车蓬。其实,这辆车没有停在租界里,停在宗祥路边的华界内。非租界地,是可以停放黄包车的,即使不能停,也不关杜拉们的事。   “呃,搞么事,搞么事~!”吴三狗子从包子铺一出来,就发现红鼻子印度巡捕用棒子砸他的车。红鼻子杜拉只是手痒,想干点让人家不舒服的事,随便什么事都行,只要让人家不舒服。人家不舒服了,他就舒服了。现在,见吴三狗子边叫边跑气极败坏的样子,红鼻子杜拉就很舒服,似乎昨天晚上输给张腊狗的钱,现在都从这个支那车夫身上赚回来了。   “为么事打我的车?为么事?”吴三狗子一手抱着包子,一手指着杜拉的红鼻子。这个大牯牛样的红鼻子巡捕,每见中国车夫从洋街口走,总是朝地上吐口水。几次红鼻子在租界口为英国人拦车,临走时,这个可恶的红鼻子总是朝车夫屁股上敲一棒子,完全是赶牲口的意思。吴三狗子认识红鼻子杜拉,三狗子也曾被他打过几次。虽然不是打得很重,但那侮辱人的神气,让人很不舒服。今天,吴三狗子实在忍不住了。车是车夫的饭碗,把饭碗敲砸了,怎么活?吴三狗子恨不得在这个红鼻子上揍一拳头。   “他妈的,支那猪!”红鼻子杜拉的鼻子更红了。他被吴三狗子指到鼻子上的神气气得直抖。在中国这么多年,有哪个支那人敢对洋人这样!印度人不也是洋人么!   “支那猪,不想活了!”杜拉一掌推开吴三狗子。吴三狗子没有防备,手里又抱着刚买的包子,被杜拉推得一个趔趄,转了个身。杜拉挥起棒子,对准吴三狗子的后脑壳就砸了下去!吴三狗子被砸得又转了个圈,头低着,抬起眼皮想盯红鼻子一眼,但一阵天旋地转朝他压过来,他只来得及扬起手臂,口里喊着儿子的名字。   “汉生汉生……”   吴三狗子像一袋装着棉花的布包,软软地倒下去,血,殷红的血,从嘴角、鼻孔往外涌。他终究没有喊出声来。他的喊声,只是临倒地之前嘴唇的翕动。   “支那猪,耍赖皮吗!”红鼻子杜拉用厚重的皮靴朝吴三狗子踢了两脚。   “人都被你打死了,还要踢!”   吴三狗子倒下去的地方,已经围拢几个人。这个学生模样的年轻人大声呵斥红鼻子杜拉。   “他自己累得倒在地上!支那猪!”红鼻子杜拉往租界内退了几步,挥着棒子耍赖。   “子高兄,你看,对面租界外,一个印度巡捕无端把个黄包车夫打倒了。”宗祥路洋街对面的二层楼上,一个学生打扮的青年人朝冯子高喊。这个学生打扮的青年刚上楼。这栋楼的门口,挂着“新亚译社”的牌子,明里是一家日本人办的翻译书刊的译书局,实际上是革命党人机关报《大江报》和在汉口的联络点。最近,革命党人因举事日近,冯子高作为江北这个联络点的负责人,把孩子托付给秀秀之后,就长住在这里了。   “哦?连印度人都欺压我们中国人,嗨!”冯子高没有从桌子上抬起头来。他正在斟酌举事成功之后,成立军政府的第一份《宣言》稿。“鞑子主国,国势日颓,不驱鞑虏,国无宁日,国将不国!”说着说着,冯子高激动地把笔一掷,站起来走到窗前。   “咿!围了好多人!咿!这不是……”   冯子高忽然在人丛中发现了吴秀秀!   吴秀秀正抚着倒在地上的车夫,哭得天昏地黑!   通往英租界的街口,站了四个荷枪实弹的英国兵。围观的人群,前面的向英国兵指指戳戳,还有几个人举着拳头向英国兵挥;后面的人,好几个市民在拉扯几个黄包车夫,阻止他们向英租界里冲。冯子高向宗祥路两边一望,不知什么时侯,出事地两边,停了几十辆黄包车,后面还有黄包车朝这边奔!   “民不可侮!民既不可侮,则国有救,民族中兴有望矣!”冯子高兴奋地在狭窄的房间里困兽样地踱,“民心可用,民力可用!”冯子高长叹一声,朝学生模样的青年扫一眼。   “牟君,鄙人建议在举事宣言和今后的立国纲领中,皆应加进‘唤醒民心,启迪民智,借用民力,共建民国’的意思!来来,我先写下以备忘,烦君送过江去。”   “先生不闻,‘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么?眼下一切,皆以运动新军为要务,至于民众,至多只能如眼前这些人一般,有人宰割了,呐喊几声,闹一闹,于事何补?”被称为牟君的牟兴国,不仅是江南江北的联络员,还是整个革命党诸派联合举事的决策人之一。他仰慕冯子高的人品学问,但不同意冯子高刚才用民心民力的观点。“举事将近,不虞之事随时将有,形势难以逆料,方针已定,望先生……”   “牟君,余言无须明述,冯某追随孙文先生多年,当此大事将发之际,怎会生出枝节来?适才所言,供诸君斟酌而已。一旦大事有定,某将正式交有司议决。请牟君致意江南诸君!”   冯子高将文稿递给牟兴国,看着他出楼门,往江边走了,自己才仔细把文件、文稿又清理了一遍,然后,又踱到窗前,朝街上看。他知道被英国巡捕打死的车夫肯定同秀秀有关系,之所以不及时下去,是考虑到革命党事业的重大,联络点、报社机关地的安全。一旦他贸然出面,暴露自己的身分事小,暴露革命党人在汉口的据点事大。尤其在这举事日近的当口,汉口据点远离省城耳目众多的衙门,是为举事作准备的最佳地。要做的准备工作太多了:旗帜、印信、传单、袖章、新政府阁员安排的花名册、新军队编制表册……   现在天色晚了,他准备下去看看,看下面到底发生了什么,看秀秀怎么样了。   在窗前看到的情景,叫冯子高既吃惊又兴奋。   整个宗祥路,全被人填满了!   黑压压喧嚷嚷的人群,一丛丛哔哔剥剥燃烧着的火把,还在从铁路沿棚户方向朝这边流。靠大智门、循礼门铁路边,锣声此起彼伏。随着锣声的呼唤,火把不断增多,不断朝宗祥路这边涌……   冯子高听懂了,这是铁路沿棚户的苦力人,在用锣声传递聚会的信息。当年后湖的渔民、农民曾用铜锣、钟声聚集了几千人,捣毁了汉口同知府设在姑嫂树的清丈局,一人一支香,向同知府进发,硬是静坐了三天!汉口城墙拆了之后,不少拆墙民工又在汉口留了下来,给铁路沿的棚户人家增添了新户口。这“镗镗镗”的铜锣声,不知又要聚集多少棚户苦力人!   冯子高觉得,他没有必要下楼了。   看到查理先生在坐,刘宗祥隐隐猜到皮蓬·杜先生邀请他吃“工作餐”的用意了。皮蓬·杜先生现在还兼着东方汇理银行汉口分行行长之职,是刘宗祥在整个租界生意的顶头上司。这样的“工作餐”刘宗祥无法婉拒。   刘宗祥虽然身兼两样买办,但他始终记着皮埃·让神父的话,马就是马,驴子就是驴子。绝对不能做骡子。骡子或许是物种学家的得意之作,但绝对是一种生灵的悲哀。刘宗祥也始终记着父亲传下的空色方丈的偈语,那“杨即洋”的推断让他信服。为了达到“兴”的目的,他可以依附在“洋”身上,他甚至可以装成是一匹骡子,让那些喜欢骡子的变态者们高兴高兴:看,这是一头多么驯良的骡子!骡子的特点就是既有马的力气又无马的脾气,既有驴子的耐性却无驴子的犟性。刘宗祥的这种扮演,多年来证明是成功的。   查理是英租界的领事。英国领事到法租界来陪一位华人买办吃“工作餐”,不仅降尊纡贵,而且极其莫名其妙。但一看阵势,刘宗祥就明白了:英国人有事要求他刘宗祥,绕个弯子请法国人出面。法国官方不愿也不宜出面,耍了个滑头,委托一家洋行出面。刘宗祥还明白,这事,多半与秀秀叔叔吴三狗子的死有关。   连续几天,宗祥路通向英租界的街口,被愤怒的黄包车夫、后湖民工和市民围堵。前几天,英国水兵向围堵的民众开枪,打伤20多人,打死14人。现在,围堵示威的民众已经有5000多人了!朝廷也被惊动了,严令省城巡抚衙门妥善处置。省城一边派出新军第八镇统制人称“丫姑爷”的张彪率兵过江驻防,一边让汉口同知与英国人谈判。   现任汉口同知与前任黄炳德同姓,叫黄柳井,本省天门人。这黄柳井黄大人35岁上才“发迹”。发迹后放过几任知县,但在任上往往不到一年,就又“候补”了。这样候补来候补去,竟候补了20多年。不知内情的人说他运气不好。知情的人则说,都怪他名字没取好。黄柳井,黄牛筋,总是死抠上古先贤历代典籍,认死理不转弯,还有不吃亏的!能够让他“候补”到如今,就算不错的了,还是吏部看他实在是真迂,没有野心……   刘宗祥从冯子高那里知道,秀秀是这场围堵英租界风潮的鼓动者、组织者。这段时间,秀秀把伢托付给张太太,成天往返于四官殿与棚户之间。开始,刘宗祥觉得英国人打死秀秀的亲叔叔,骨肉亲情,无论从哪方面,他都不反对她出面领着人们闹。闹出点中国人的气势来,未必不是一件痛快事。冯子高还告诉他,“黄牛筋”的汉口同知死死缠住英国人,一口咬定英国人打死车夫,又开枪打死市民的人命官司不放,不改口地要英国人先赔偿,继而交出凶手偿命。刘宗祥听了,一面为黄柳井的气节叫好,一面在心里庆幸:得亏当年后湖买地时,不是这“黄牛筋”做汉口同知,如果当年不是黄炳德而是黄柳井,刘宗祥怎能便宜到手这么多土地?   听说“丫姑爷”张彪带兵过了江,刘宗祥预感到大事不妙。他开始为秀秀担心了。   张彪可不是个良善之辈。   张之洞任山西巡抚时,目不识丁却深得邀宠承欢之道的张彪追随左右。张之洞虽然是个明白人,但世上许多糊涂事情,哪一样不是明白人办的?何况世上万事皆穿,唯独马屁不穿。马屁精张彪就这样从区区侍从“戈什哈”而巡捕、而巡防哨官、而副将,终于做到下辖三个协的统制。张之洞还把自己府上的丫环嫁给张彪为妻,就有了“丫姑爷”的绰号。张彪手上有了兵,朝里又有人,贪婪残忍的面孔就逐渐露出来了,慢慢就又得了个“张屠户”的“雅号”。   “张屠户”如果到汉口来开杀戒,秀秀们的下场如何,就可想而知了。   这就让刘宗祥不得不急着来参加皮蓬·杜的“工作餐”了。   但是,刘宗祥指望能从中斡旋的心,很快就凉了:当他进门的时侯,上司皮蓬·杜倒是起身相迎,而作为客人的查理,却翘着二郎腿,仰靠在沙发上,含着一根粗大的雪茄,吞云吐雾,毫无打招呼的意思。   英国人向来以绅士风度自诩,查理的傲慢无理,让刘宗祥感受到,不仅他个人受到了侮辱,而且与他或多或少有些关系的中国人都受到了侮辱,甚至,他认为连皮蓬·杜本人,都应该感受到查理的轻侮。   “刘,请查利先生一起来坐坐,噢,查理先生你应该是认识的。”皮蓬·杜握着刘宗祥的手,另一只手在他肩上按一按。这一按,刘宗祥感到有内容,用心良苦。   “查理先生刚才谈起车夫闹事围攻英租界的事,听说刘先生可以出来说一说?”皮蓬·杜作了个请刘宗祥坐下来谈的姿势。   “噢,亲爱的董事长先生,我以为您是生意上的事找我呢!或许是法国朋友有什么麻烦?我是中国人,是为法国洋行法国银行服务的中国人。如果我是您,董事长先生,会只跟属下谈生意,而且,如果自己的下属被别人侮慢,我会像自己受到侮慢一样,会生气的。”刘宗祥向他的上司笑着点点头,没有坐下,“如果您再没有别的吩咐,我要回办公室了。董事长先生,我手头还有很多事要处理呢!”   “皮蓬·杜先生,您有一条娇生惯养的狗。”查理坐直身子,盯着刘宗祥的背影,对皮蓬·杜说。   “查理先生,一般来说,客人总是夸奖主人家狗的。”皮蓬·杜耸耸肩,两手一摊,做了个爱莫能助的手势。“我很愿意把您的话当作夸奖的话来听。”   第二节   近一段时间,黄菊英为叫花子的频繁光顾而头疼。   “只怕是全汉口的叫花子都到这里来了哟!狗日的,一天少说也要打发二三十个!像这样,有金山银山也不中咧!”   她不敢公然骂,只能闷在心里嘀咕。   叫花子不能得罪,黄菊英晓得。但她实在受不了这么频繁的光顾。刚刚舀了一升米给这个瘌疮头的叫花子,还没有出巷子口,又来了个一走一颠的跛叫花子,站在门口像念经。   “可怜可怜可怜我这可怜的叫花子咧做点好事做点好事做点好事做点好事不做好事家口不宁生的伢拥闷ㄑ圩龅愫檬逻帧…”   不仔细听根本不晓得他在叨咕什么,最好的办法是把点什么给他,好让他老人家快点走路。   黄菊英头上缠了一块头帕,实在被叫花子把脑壳闹疼了,端一碗饭倒在跛叫花子碗里。   “嘭嘭嘣!嘭嘭!嘭嘭嘣嘣嘭嘭嘣!”   跛叫花子还没有转身离开,一个独眼叫花子,肚子上吊着个渔鼓,挨上来,靠在门框子上……   手把那渔鼓抱呵,唱的是沔阳调哇,唱的不好是映员ネ郏您家们莫见笑呵嗬嗨喝咿儿呀儿喂!   “呃,我说呃,讨饭的爹爹们哪,您家们就不晓得换一家走走?我这屋里又拥妹聪彩拢∧家们做点好事吧!”黄菊英实在是受不了了。   “呃,太太,呵,好大太太呃,您家这是说的个么话哦?您家屋里天天都有喜事咧!您家喜,您家的先生喜,您家的伢喜,您家的先生跟您家喜,您家的先生跟您家的伢喜,您家……”   唱渔鼓的跛叫花子夹七夹八,一张口一大串,说得黄菊英脸煞白。隔壁左右几户人家平日不跟张腊狗一家来往,一是怕张腊狗,二是烦黄菊英的嘴巴臭,一天到晚找人骂,顾街坊面子,见面顶多打个招呼。这些时,张家门口像糊了糖浠子引来蚂蚁一样,不知有几多叫花子上门,隔壁人家也像看戏一样,一天不知要看几多新花样,听几多稀奇古怪的花板眼话。这个抱渔鼓的叫花子,刚才的一串话里有骨头,刺着张腊狗和黄菊英“拖油瓶”女儿素珍。街坊们一边暗笑,一边想:怪了!这叫花子为么事跟张腊狗一家人作对咧?好大的胆子哟!对张家的这种隐私事,叫花子为么事晓得这清楚咧?   “算了,讨饭的,莫在这里嚼牙巴骨!前世有藓茫今世讨饭,未必来世还想讨饭?我老婆子有儿子友好,总还是个扳痧弄钱养命的儿~!回去跟你们的甲头说,你们是那个地界的呀?是‘十不全’的人咧还是‘痨病壳子’的人哪?凡事只能打九九,莫打十足!有么事找我那个短命的儿子出气去,到这里来烦姑娘婆婆们,算个么本事!”   唱渔鼓调的独眼叫花子,转身盯着这个骂他的婆婆,那只还能用的眼睛陡然间眨不动了。他完全没有想到,一个喷嚏都能吹倒的老婆婆,口齿有这么狠。他无言以对。   “么样,瞄清白了樱棵榍灏琢耍要走?就这样走吗?不留点么事下来就走?我说讨饭的呃,这也太撇脱了~!”   白发婆婆是张腊狗的娘。儿子平时诸般行事,讨人嫌逗人恶,这是不消说得的事。所以,她不愿跟儿子一起过日子。最近,又有儿子跟媳妇带来的女儿明铺暗盖的传闻,说是搞成了“娘做大女做小,娘妻女妾”一团糟。连叫花子都像苍蝇闻到了血,一天到晚呱噪,可见传闻不虚。而且,从叫花子像赶集一样在张家门口闹的架势,老太婆觉得儿子要出事。儿子虽然不成器,终究还是养老送终的人。   “老娘今天口里是一句都勇钸郑 崩咸婆把拐棍在地上顿了顿,浑浊的眼珠子闪出恶狠狠的光来,“不管是‘十不全’也好,‘痨病壳子’也好,你们回去说,苗家巷这个老讨饭婆子,还要靠不争气的儿子钉一副棺材板子咧!莫慌,把渔鼓留下来再走!不听?不听也好说,老娘访出你的根,上到~口下到四官殿,老一派的叫花子出了山,拆你们的庙,散你们的排子骨!”   这些叫花子都是小关帝庙“痨病壳子”老叫花子的人。“痨病壳子”老叫花子知道张腊狗的娘是讨饭的出身,是比他“出道”还早的一辈人。老叫花子深知老太婆为人很有几分直气,以为她不会出面管儿子的事。如果知道老太婆会出面,“痨病壳子”老叫花不会用这等而下之的出气办法。   汉口的叫花子,在丐帮中属“两湖”一派。所谓两湖,大致是长江中下游一带。张腊狗的娘清楚,上起~口玉带门下到沙包,哪一段是哪个甲头掌管。近十年,四官殿这一带,最大的帮口归属“痨病壳子”。只是这“痨病壳子”只闻其名,未见其人,很少在街街巷巷露面。   老太婆一阵发炸,敲渔鼓的叫花子,才晓得自己是鸡蛋碰到石头上了。能够从~口到四官殿叫阵的太婆,肯定不是简单人物。他朝太婆不停地弯腰点头,独眼不停地眨巴,意思是希望老太婆改口,不要让他留下渔鼓。渔鼓虽不是个值钱的东西,但俗话说,讨饭的丢了讨饭的家什,这是多大的耻辱!讨饭的也有讨饭的面子~!一般人以为讨饭的没有面子,那是他站在另一种立场看。站在讨饭的这一边看,就会明白,讨饭与世上五行八作三百六十行一样,都是谋生的手段,而且是一种十分古老的谋生手段。如果要说讨饭也是一种生意,也通。   老太婆拄着棍子,像一截朽木桩子,一动不动。独眼叫花子看出老太婆没有转弯改口的意思了,从颈子上摘下挂渔鼓的绳子,一双手,恭恭敬敬把渔鼓递给她。见张腊狗的娘没有接的意思,独眼叫花子又恭恭敬敬轻手轻脚把渔鼓放到地上,躬着腰,先退着走了五步,再转身,然后,疾步兔子样地蹿走了。   “张,你,今天,栽了跟头罢?”红鼻子杜拉踉踉跄跄,随着张腊狗从租界内那栋他们聚赌的小楼走出来。今天,是红鼻子杜拉值夜班,不然,他才不会放张腊狗走呢!平时,与张腊狗玩牌,杜拉输多赢少。今天他赢了,而且赢得不少。自从杜拉打死黄包车夫吴三狗子,英租界当局为了保全杜拉,安排他值夜班,免得白天在街上晃悠,黄包车夫们见了出麻烦。杜拉对此很得意。打死一个支那人,一个出臭汗的苦力,惹得三千多车夫和市民闹事围冲租界。最后怎么样呢?还不是裁断臭拉车的“不慎自行跌倒街上,租界出于人道,命巡捕抬进租界内诊治,不幸身亡”,就完事大吉么!更让杜拉好笑得翘大拇指的是,英国领事为此“照会”湖广总督衙门:“……对于英国侨民的人道主义行为,中国汉口市民不但不生感激之心,反有围攻租界之举,实属排外思想作怪。民众愚蠢如此,殊不可怪,而汉口当局竟强词夺理,一味纠缠,租界对此遗憾之余,特提出严正抗议……”   “张,中国话怎么说?情场得意,赌场失意?你,输了钱,得意,情场得意?”红鼻子杜拉同这位中国包打听很熟。这位身兼日俄德法英多国包打听的中国人,平日阴沉得很,只有喝酒打牌才有笑脸。听说,这个中国包打听最近讨了个小老婆。这小老婆还是他妻子前夫的女儿!“张,你虽然输了钱……给我,但是,还是,还是应该,应该请我喝……喝一杯!”   在牌桌上,杜拉是以酒代茶的。这样做是有道理的。赌场是中国人开的,酒对红鼻子是敞开供应的,而且,最重要的是,赌场里这敞开供应的酒是免费的。像红鼻子这样的薪水,绝对不能这样狂喝滥饮。杜拉虽然有洋人的优越感,却没有张腊狗这样的中国人有钱,没有这些中国人千奇百怪的来钱路子。冲着钱和酒,红鼻子杜拉不能得罪和小瞧张腊狗这样的中国人。   “搞烦了,老子揍这个红鼻子狗杂种一顿才好!”张腊狗有些烦。这个酒糟鼻子印度人,完全没有骨头,见了酒不要命,见了钱眼睛笑眯了。最近打牌,张腊狗一来有些心不在焉,二来有意想多与租界的外国人拉好关系,输掉好些银子。他有些日子没有回苗家巷了。他与素珍暂时不明不白地住在财神庙香堂附近,他在那附近一条小巷子里赁了一处小楼房。本来,他很有顾忌。虽然他与素珍不是血亲父女,但毕竟是父女关系。这种“娘做大老婆,女做小老婆”的事,整个汉口似乎还没有听说过。但素珍这丫头是吃了秤砣铁了心,在家里缠到房里,也不避自己的娘;在外头跟着张腊狗寸步不离,走到哪跟到哪!张腊狗无法阻止事态的发展,也不想下工夫去推拒素珍的投怀送抱。水嫩嫩的少女,跟她的娘黄菊英比,简直一个是菜薹的嫩尖子,一个是熬了无数遍的药渣子!张腊狗一则喜二则忧。“世上好事总是多磨,有味的事总好被人戳背心骨,个婊子,真狗日的怪!”张腊狗把杜拉不经意地一推。他要出英租界,往花楼街这边金屋藏娇处走,“个把妈的,像一匹死牛样的重!”张腊狗心里骂,嘴里却客气着:“杜拉先生,祝您做个好梦!”   “张,你也做个,做个呵呵呵……”   几步进花楼街,张腊狗忽然听到杜拉声音有些异样。他转身朝租界口一看,一个高大的黑影,驮着杜拉往后城马路北边一阵风样地跑!能够把杜拉这样的大个子驮着飞跑的人,力气之大,可想而知。但是,杜拉怎么不出声呢?突然,张腊狗想起上海租界内传说的“背娘舅”。   上海人恨租界里外国人拔扈作恶,每到深夜,得力的中国人候在僻静处,见有单身的外国人活动,就上去往洋人颈子上套一根绳子,反背着就往黄埔江边跑……   “背娘舅!个狗日……”张腊狗刚反应过来,下意识地要喊出口,作出向租界这边跑的动作,陡然泥塑样地定住了!   张腊狗的前后左右,悄没声息地出现了四辆黄包车,每辆黄包车边都站着两个彪形大汉。八条彪形大汉逼上来,黑暗中与张腊狗脸对脸地站着。即使张腊狗想摸飞刀,也已经晚了。如果要力搏,他哪里是八名汉子的对手?   张腊狗没有骂出声来。他双手垂下,一副绝不抵抗无所作为的姿态。   “这还差不多!”站在身后的那条汉子发话了,手伸到张腊狗怀里,很准确地搜走了插在腰带上的匕首,连同那条宽铜扣腰带,也一并解走了。“你呀,肯定不是个好东西!不过咧,念你还是个中国人,算了,今日算了!退着走,对,就这样退着走!退着走进这条巷子!”   张腊狗记下了,这汉子的嗓音不厚重,不像是条蛮老的喉咙。还有,口音也是铁路沿棚户那边的。那边人的口音既不像黄陂口音,又不像孝感口音,但又与汉口城内的口音有那么一点区别。到底区别在哪里,又说不出所以然来。   张腊狗和八条汉子都消失在黑暗中了,旁边一条小巷的两边,又鬼魅般地游出五六条影子。他们从巷子两头聚拢到一起。   “嘿,婊子养的,煮到锅里的鸭子又飞了!”这是白天在张腊狗家门口嘀嘀咕咕像念经的那个跛叫花子的声音。不过,他现在已经不跛了,白天,那条空荡荡的裤管里,现在撑着一条很有力的腿。   “呃,刚才是哪一路的英雄呵?狠得很咧!像是专门跟洋人作对的咧!”这是失去了渔鼓的那个独眼叫花子。当然,现在他是两眼放光,在如此乌漆巴黑的暗夜里,他的眼睛尤其有神。他那“神眼丐”的绰号,不是凭空得来的。“那个被勒着背起跑的家伙,是前些时把个黄包车夫打死的红毛巡捕,叫红鼻子。个狗日的,听说是蛮坏,坏得流脓咧!早就该死的!也好,就让姓张的杂种多活几天吧!”   “话虽是这样说,夜长梦多啊!”瘌疮头叫花子倒是货真价实的瘌痢头。看来他并不想以瘌疮头去作广告以赚取同情,抹了一头自制的药膏子,一股硫磺味很冲鼻子。   “算了,各回各的庙吧!”影在深巷暗处一直不露面的空空儿,仍然有很重的童音。二十几岁了,像是总也长不大。   “噢,哦,您家还不归窑?还有‘活’?”   “这还消说得?他杂种的灾躲过去了,财总得折一点~!”空空儿话音未落尽,人就不见了。   “神眼丐”叫花子仰头朝黑黢黢的夜空瞄了瞄。难得的下弦月天。月牙儿羞答答地在西边天坎上打了个照面,早就又回去了。破棉絮样的云一团一团地,现在像被重新弹了一遍,又罩上了经线纬线,厚厚地严严实实地把星光也遮住了。   “个狗日的,真是个做活的好天气呀!”“神眼丐”叫花子聆听着从铁路棚户那边传来的第一声鸡啼,喃喃自语。   吴三狗子的板壁屋外,蹲着四个人影。棚户屋挤密挨密,本来就很黑,蹲在墙旮旯里,不走到跟前,根本看不出有人。   “你看看吧,姑娘。”屋里点了一盏油灯,在寂而黑的夜里显得特别的亮。四十多岁的壮汉李大脚,铁塔样的身子挡住了一半的灯光,巨大的身影从屋顶一直映下来,拖到地上,愈益显得他人影不分,像玉皇大帝灵霄殿里的巨无霸。   “只怕早就断了气,我越背越重么!”李大脚叹一口气。“看一下,踢两脚,也算是出口气吧。”   地下,死牛样的躺着红鼻子杜拉。一根拇指粗的棕绳还套在他颈子上,肥大的红鼻子已呈紫黑;两颗眼珠子像石灰坨子,灰不拉叽凸在深深的眼眶外;涂着一层灰黄舌苔的紫色大舌头,像一块瘟猪肝,软溻溻地从黄胡子丛中耷拉下来;一丝黏涎带着浓浓的酒气,在耷拉的舌尖上悬着,随时准备滴到地上。地上已汪了一滩薰人作呕的秽液。   猩红的灯光照到秀秀脸上,使她看上去不像白天那样苍白,倒把她高耸的乳胸勾勒出一条热辣辣的曲线。生孩子后,秀秀尤如挂果的春桃,清秀而丰盈。   李家大花子在父亲巨大的身影里。他时不时地瞄秀秀一眼。秀秀看不清黑暗中的他,他才敢多看几眼。为秀秀,李家大花子不知怎么就那么大的胆子,敢在月黑风高夜袭击张腊狗!李大花子摸一摸插在绑腿布中的飞刀,心里一哆嗦。他绝对不是个敢于三刀六洞面对尸体不眨眼的人,要不是为秀秀的亲人报仇,他肯定不敢到租界去干“背娘舅”的事。他只敢晚上去坟地捉蛐蛐,所以,当自告奋勇参加“背娘舅”,他的爹李大脚吃了一惊,像盯一个陌生人样地盯了儿子好一阵子。自从秀秀搬到四官殿去之后,儿子也不干刘园的轻松活,宁愿到四官殿去扛码头挑脚卖苦力。开始,当爹的很不理解。刘园的活路少而轻,赚得不知比到码头卖苦力要多多少。即使扛码头卖苦力,儿子也应该与爹一起到集家嘴码头去,父子俩在一起也好有个照应。后来,当爹的明白了。四官殿有个吴秀秀,儿子恋着秀秀。李大脚虽然不拉车,但他是吴三狗子的好朋友。为好朋友出生入死都是应该的,至于儿子,却因为暗恋着一个姑娘!   “唉,苕儿子哦,人家枕头底下的熟肉,你么样吃得到口咧!”李大脚又叹一口气,心里深深为儿子惋惜。他明白,儿子的这种暗恋毫无希望。   秀秀站起来,灯光在胸脯上勾勒的曲线,一下就伸展了许多。她刚动了动脚,似乎想朝杜拉的尸体去踢一脚,但又停住了。她的脸,扫尽昔日少女的温柔和温婉,冷冰冰的,眼睛直瞪瞪的满是寒光。她朝死杜拉冷冷地扫了一眼,像地上躺的不是死人,甚至不是死牛死马死猪这样一些大型畜生,而是一只死鸡或者一只死鸭。她转过身,朝燃着一束香的香炉鞠了一躬,喃喃地说:“叔叔,您家好走!您家的侄女和叔叔伯伯们为您家报了仇哇!”   “丢到刘园后头凼子里头去!”秀秀的脸冷若冰霜。“各位叔叔伯伯们,多谢您家们了!从今往后,我吴秀秀的钱,就是您家们的钱,我吴秀秀的产业,就是您家们的产业,只要您家们开个口!还有一桩,这个鬼子的一条命,么样能抵十五条人命咧?从今往后,不管是哪路英雄……”   “秀秀姑娘,你的意思,不说我们也明白,我们咧,都商量过了,慢慢来,总要让洋鬼子一命抵一命就是了……”李大脚做了个掐颈子的动作,又朝站在黑影里的儿子扫了一眼。李大花子站起来,朝门外一探头,进来两个人,一人拉根绳子,拖死猪样地把红鼻子杜拉的尸体拖出去了。   第三节   冯子高在张腊狗的青帮香堂里坐了好一会了。   尹篙子陪坐着。尹篙子太高,尽管冯子高不是个矮个子,与尹篙子坐在一起,就有一个是站着、一个是坐着的感觉。尹篙子很少与像冯子高这样的斯文人打交道,现在能与冯子高这样坐着,很感荣幸。他本来死活不肯坐的。冯子高再三坚持,他才坐了。与冯子高这样的人坐在一起,尹篙子一改往日的拙舌寡言,很想对冯子高说点什么,但似乎又没有什么能上台盘的东西说,不说点什么吧,又担心冷落了贵客。冯子高这样的贵客不是经常有的。这里虽说也是青帮的一个堂口,但小庙小寨,在堂堂大汉口,还有江那边的省城,是很难有地位的。尹篙子明白,这样的堂口,还要得机会来发展。现在这样子,混点吃混点喝,可以;真要觉得蛮风光,那只是对着镜子作揖,自己恭维自己罢了。   尹篙子忽然想到应该说一说自己的寨主张腊狗。既然客人是香堂老大的朋友,说一说朋友,可以调节气氛。   “哦哦,张先生娶了继女做妾?”冯子高听了尹篙子没有多少顺序和逻辑性的介绍,大为惊讶。“噢,于情,或可恕也,于理,却是大大的不通!”   “呃,么东西恕呵通哟?”正说到这里,张腊狗进来了。张腊狗没有听到头尾,随便接了一句。冯子高来,他很高兴。虽然他并不知道冯子高来找他的目的,而且也不热心冯子高说的什么革命,但冯子高是官场商界都混得开的人物,又是个学问人,能到他这小香堂来,可以光耀他的“门楣”。支持革命党是总舵传下的话,帮规不可违。再说,与革命牵着联着,多一条线就多一条财路,多一条线也多一条退路,多一条退路也就是多一条生路——人向前进,是生路;有时,向后退,也是生路。人为了求生,有时更需要向后退!   “这跟吃饭屙屎一个样。吃饭,吃肉喝酒,是蛮快活,要是不能屙,要屙又找不到茅厕,就快活不起来了。”   张腊狗心里打了几个转,换上一副真诚的笑脸:“冯先生,是么风把您家吹到这里来的噢!”   “嗬嗬嗬!么风,香风~,蛮大的香风呀!”冯子高随俗,跟着打哈哈。他了解张腊狗尹篙子这些人。这是一群地痞。地痞在宋代以前被称作“氓”。这些人像掉到灰塘里头的豆腐,吹也吹不得,打也打不得,但他们又是汉口的一部分。汉口这个码头城镇,就活脱脱是一条大趸船。长江的水流过来,又流走了;汉水流过来,也流走了。各地人等,也像长江汉水的船呵,木排呵,在这趸船上靠一靠,又到别处去了。只有张腊狗尹篙子这些人,永远不会走。他们永远像蚂蟥叮在插禾人腿上一样,叮在汉口这条大趸船上。他们虽然是蚂蟥,但正如田里必然有蚂蟥一样,汉口少了他们,反而不成其为汉口。   “大风,必有大雨,大雨,必有大水。张先生,可要急备些遮雨挡水之物呵!”冯子高为自己心里那个蚂蟥的比喻而得意。他真的很难想象,是否真的会出现既没有张腊狗这类人、而汉口又非常汉口的景况。   “听冯先生的就是了。张某和张某的兄弟们,都是粗人,细事情哪,动文墨的事情哪,弟兄们做不到。出力气呀,割头换颈为朋友两肋插刀的事情哪,弟兄们倒是不眨眼睛的,您家!”张腊狗反应很快,冯子高一开口打“哑谜”,他就听懂了。   “先生能否把子丑寅卯的安排交给张某,让弟兄们也好有个准备,免得临时手忙脚乱。”张腊狗朝尹篙子使了个眼色,让他回避。他急于要探一探革命党人的底细。与冯子高这么长的联系,打交道也只是有数的两三次。他不仅对汉口革命党人的情况一无所知,而且对冯子高这个人,也知之甚少。如果让他向人介绍,说冯子高是革命党,他一点向人摊牌的证据都没有。冯子高,汉口的冯子高,是个活跃在官场商场的明面人物,一点都不藏藏掖掖,要让张腊狗给一个说不出底细的人卖命,要张腊狗为一件毫不知底细的事出力甚至送命,等于是把他卖了还叫他高高兴兴地帮着数钱!这太憋气了。   “叫老子上这条船,总得告诉老子,这条船开到哪里去呀!总得跟老子说,这条船是不是扎实呀!红黑都不晓得,就要老子上船去,翻了船丢了命都只能做个糊涂鬼!狗日的,脑壳又不是韭菜,割了还长得起来的!”张腊狗见冯子高总不交底,心里暗暗地骂。   “嗨,瞎子磨刀——快了,快了!”冯子高站起来,伸了个大懒腰,指着神龛里的菩萨,问,“呃,张先生哪,您家们供的财神菩萨,怎么悠锢匣?财神菩萨赵公明,是骑老虎的呀!”   “不晓得老虎的性子,他不敢骑呀!您家未必犹说过,老话说得好哇,骑虎难下呀!”见冯子高一味顾左右而言他,之乎者也不着边际,张腊狗也不阴不阳地点了一句。   “噢?这家伙还蛮机敏嘛,三十斤的鳊鱼,还真是不能看扁了咧!”冯子高对张腊狗又多了一个心眼。   “张先生,你可知道,最近一段时间里,我们大英帝国的这片土地上,失踪了多少侨民吗?”   查理像一头关在笼子里的狼,烦燥不安地在房子里走来走去。仿佛这里已经失火,在烟薰火燎,而他,总是找不到逃出去的门。   “呵,张先生,你,怎么不说话?要知道,你有责任回答。而且,应该作肯定的回答!至于原因,你很清楚,我们是付了钱的!”   眼下,在查理面前,仿佛张腊狗是引路者。而现在引路人表示出对方向的迷惘和犹豫,不由查理不烦燥。   同冯子高分手,张腊狗刚刚进租界,就被查理叫进了办公室。身兼多国的包打听,张腊狗应该经常到几国租界走动,汇报、通报、交流一些情况和动态,但像查理这样火烧火燎、气急败坏的情况,还不常见。张腊狗知道租界“背娘舅”已经背走了十多人,但是,他有什么办法制止呢?这正是他无法正面回答查理的。   “哦,查理先生,到底有多少侨民失踪了啊?”查理刚才称英租界为“大英国土”,又把这“大英国土”上的英国人称为“侨民”,这种不伦不类的措辞让张腊狗都感到很好笑。“个洋鸡巴日的,硬像是急掉了卵子样的!”张腊狗表面上在周旋,心里却在嘲笑。   查理突然停住不走了。他停在窗前。窗子正对着宗祥路。他忘不了这条路。   当年,租界划定不久,汉口城墙也还没有拆,英国侨民失踪的事也时有发生。租界内的洋人惶惶不安,一到天黑不敢出门,异口同声埋怨租界当局无能。租界当局无奈,与法国买办刘宗祥商量,买地皮修了这条把租界与华界隔开的路。前不久,查理不顾汉口同知黄柳井的抗议,竟又在后城马路中间砌了一道高高的围墙,才稍微多了一点安全感。   查理还记得,当时,刘宗祥答应卖地修路,要价很高,而且不同意这条路归属租界,还坚持这条路必须以他的名字命名,非叫宗祥路不可!由此,查理对刘宗祥印像很坏。在刘宗祥身上,查理感到中国人很难缠,他似乎感到一旦中国人伸直了腰杆,将是世界上非常可怕的一件事。   “这下可好,自从死了个该死的臭苦力车夫,中国人就频繁报复,接二连三地失踪了这么多英国人!这都是大不列颠的精英啊!十个,一百个,一千个中国人也换不回他们一个!”查理车过身,盯着张腊狗神情莫测的脸,在心里恶狠狠地骂。他骂中国人,当然也骂张腊狗,骂这条光吃肉不干活的狗。“这真是一条狡猾的狗!”查理愤愤地想。   “张先生,你是包打听,失踪了多少人,这个问题,应该由我来问你,而现在反过来了,由我来告诉你吧:我们一共有15名英国人失踪了!啊,张先生,你不感到你最近有些失职吗?”   15个?15个英国人失踪?噢,15个英国人葬身在后湖的荒湖水凼子里,这是无疑的了!   “噢,查理先生,是的,我一定尽职尽责。我向您家保证,这种事,从今天起,再也不会发生了。”张腊狗十二分肯定地向查理作了保证。这让查理既吃惊又莫名其妙。   “哦,张先生,你怎么这么有把握呢?你准备采取什么措施?”   “查理先生,措个什么事?我们中国人的事,您家是难得搞明白的。当然,我还是需要您家的支持……”张腊狗表面上小心翼翼,实际上心里高兴得很。他还准备盘弄这个傲慢的英国人一下,在他身上发点小财。   “张先生,支持,那是自然的,你尽管说吧!”听张腊狗这样忠心耿耿地表态,查理果然上钩了。   “查理先生,您家虽然是个中国通,但我们中国有些事哪,连朝廷的皇帝老子都管不了的咧,只有一个东西管得住……”   “说吧,什么东西,我们英国有没有?只要有,你要多少,都给。”   “查理先生,您家们肯定有,钱,就是您家们把它叫英镑的……”   “鸡巴!狗日的洋苕!”张腊狗心里窃窃地笑。他心里亮堂堂的。红鼻子杜拉打死了那个叫吴三狗子的黄包车夫,英国兵又打死了14个围冲英租界的中国人——英国人总共打死了15个汉口人。一命偿还一命,英国人自然要死15个!张腊狗心里雪亮雪亮的。他晓得,汉口人顶讲究的是,“你让我过初一,我就请你过十五”,把孔圣人“来而不往,非礼也”通俗化、直接化了。汉口人从不搞什么“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的赊账事,喜欢的是“黄陂到孝感——县(现)对县(现)”!   “什么君子报仇十年不晚?那都是胆小鬼胆小怕事,把堂客让人家日了还帮别人养儿子的人说的蔫鸡巴话!自己呵痒自己笑,还不晓得自己有几苕!”   一股没来由的畅快感涌上心头,张腊狗明白,不会再有“背娘舅”的事发生了,起码最近不会再发生这种事了。   “查理先生哪,请相信我,我会处理好这件事的,用我们习惯的办法……”张腊狗把到手银票在手上拍一拍,显出一种神秘的漫不经心。   查理眨巴着碧绿的猫眼,一点也不明白,但又觉得不宜再问。东方本来就是神秘的。神秘的土地上有很多神秘的东西,这很正常。如果问得太多太具体,查理作为“中国通”,不就露馅了吗!   第四节   华商汉口商会午餐会散了场。刘宗祥从一江春茶楼出来,就直奔秀秀的住处。   秀秀这里变得热闹起来了。光是孩子,就有三个了。冯子高的女儿冯蝶儿,11岁,已经很懂事了。吴三狗子的儿子汉生,刚周岁就死了爹。秀秀的儿子汉柏,已经四岁了。至于常住的大人,又增加了吴三狗子的寡妻祁小莲。   刘宗祥很喜欢他的儿子,只要从这里过,就要上楼来抱一抱,亲一亲,买一些吃的玩的。汉柏可能是全汉口所有小孩中吃洋玩艺、玩洋玩艺最多的,这让秀秀常嘀咕:“这小的伢,惯宠坏了,以后怎么得了!”汉柏满周岁的时侯,刘瘌痢从柏泉乡下赶来,送来项圈之类外,另带来一样奇物:泥巴枕头。一色的青得发蓝的泥巴,锤成了绿豆大小的粒子,混在粗稻壳里,做成枕头。一个给了刘宗祥,一个给了秀秀,一个小的,给了汉柏。刘瘌痢告诉儿子,这是20多年前他领人掏柏泉古井时,掏出来的泥巴。这么多年了,柏泉古井就掏过那么一次。掏上来的青泥,搁了这么多年,仍然有一股幽幽的柏子香。刘瘌痢说,他试过,枕了几年这种枕头,他从来没有头疼过,头发到现在都拥眉父是白的,宗祥伢子娘的火眼病也断了根。这古井泥,看来是一味神药,是样吉祥的东西。孙子的名字,也是爷爷刘瘌痢取的。汉口出生的伢,他想他的孙子像龟山上的古柏,长青长寿,不要忘记了,根永远在柏泉……   刘瘌痢暗示过儿子,让秀秀的身分明确起来,孙子也好有个说法。刘宗祥不置可否。他知道秀秀不在乎什么身分,也不会答应做妾的地位,他刘宗祥也没有“纳妾”的思想准备。反正就这么过罢,就像银行里的钱一样,转到你的账上,钱也还不是搁在银行里?只不过换了个名字心里舒服些罢了。即使把钱从银行拿出来,买地皮也好,买别的东西也好,还不是摆在那里!只不过你觉得那些搬不走的东西是你的,想着自己富有,心里安逸一些而已。姓什么也好,叫什么也好,无非是做个记号,这种外表的记号对于血统来说,基本上没有意义。要说记号,他与秀秀欲仙欲死的那一瞬,就深深地刻下了。至于他坚持把那条与英租界隔开的路取名宗祥路,除了生意上的考虑,还有别的原因,就是另一回事了。   汉柏撵着蝶儿在楼下飞跑。祁小莲牵着儿子在蹒跚学步。汉柏肚皮上那块怪兮兮的图案样的胎记,被汗水濡得湿淋淋的。   蝶儿已经有少女的身坯了。细长的身材像早春的柳枝儿,杏核脸上,一张红莹莹的小嘴,眼睛大而深陷,长而浓的睫毛像一对蝴蝶,随着眼睛的眨动忽闪忽闪地飞。蝶儿的鼻子窄而直,像刀削样地陡峭,让刘宗祥马上联想到皮埃·让神父所讲的巴黎广场上的那些雕塑。“又是一个美人坯子!”刘宗祥赞叹,“真不枉了是蝴蝶面店美人的女儿!”刘宗祥想,冯子高为女儿取名蝶儿,肯定是为纪念他的第一位妻子。   看到刘宗祥和吴二苕进来,祁小莲露出一丝笑容,但看得出来,这笑容很牵强,很苦涩。   看见刘宗祥,汉柏丢下蝶儿,飞奔过来,扑进爹的怀里:“伯伯,伯伯!拿么事好东西我吃啊!”   汉阳府一带的习俗,有让亲生儿女叫父亲为“伯伯”的,据说这相当于孩子是“过继”来的,好养些。   刘宗祥从二苕手上拿过一盒蛋糕递给汉柏:“分给姐姐呀,小叔叔呀,一起吃,莫吃独食!你娘咧?”   吴三狗子的伢,虽然比汉柏还小,但在辈份上却与秀秀一般高,照理是汉柏的堂舅辈,喊声小叔,也是尊重辈份的意思。   “姆妈出去了,不在屋里。”   天很热,汉柏玩得汗兮兮的。王太婆过来,把汉柏叫过去:“太太说到后湖去了。来,汉柏呃,先洗了手再吃东西~!”   “刘先生,秀秀说是到后湖去了,铀凳堑搅踉啊!闭盘太在绣一方手绢,见蝶儿不玩了,就把她叫过去,教她绣花。   “张先生咧?这么热的天,还出去做生意?”见秀秀不在,刘宗祥也就随便搭讪一句,同二苕往外走。   自从出了吴三狗子被租界打死的事,秀秀就有些行踪不定了,也没有对人说她在干什么。刘宗祥也不好细问。他只是隐隐感到,前些日子英租界英国人连续失踪,可能与秀秀有关。   刘宗祥的担心与怅然混在一起,把刚才在一江春茶楼收获的一点好心情,都冲淡了。   这次华商汉口商会在一江春茶楼举办的午餐会,是华商汉口商会会长周伯年提议的。周伯年是会昌钱庄的老板,会昌钱庄是汉口最大的华资钱庄。周伯年与各洋行买办的关系都处理得颇为融洽。多年来,各租界特别是英法德租界,明里暗里向华界蚕食膨胀,后城马路一修起来,又有意向后城马路北侧明侵暗占。后城马路的地皮,是多年前刘宗祥买下的,只是还没有找到合适的投资伙伴。洋人租界曾向他买地皮修了宗祥路,而现在却不买了,只是一味地蚕食。刘宗祥出于种种考虑,一直引而未发,不好多说什么。今天的午餐会上,周伯年及一干华商,向刘宗祥提出:由汉口华商集资,购下从大智门到循礼门一段后城马路以北的全部地皮,用来修建与租界楼房分庭抗礼的“模范居住区”。这建议对于刘宗祥,自然是相当于“瞌睡来了,刚好有人给送了个枕头来”。   但刘宗祥没有急于表态。他要摸清底细。这片土地的出手或开发,是刘宗祥多年的心病。而这么快地找到出路,让他有些高兴得猝不及防。他不想给人这样的印像:这是一条馋嘴的饿鱼,见了饵就咬。   “诸公建起模范居住区,让哪些人去住呢?”刘宗祥不紧不慢地撒开折扇,慢慢地扇。天气很热,如果不是从江面上一阵一阵吹过风来,真是难忍难熬。一年四季,汉口难过的是冬夏两季。冬天往往干冷,又无北方那种烤火取暖的设施,老弱人等往往有冻馁道上的。夏天更难熬,其中以七八两个月最是热焰难挡,坐在家里都要不停地淌汗,至于在户外做活的,其苦可想而知。一江春茶楼地处四官殿江边,白天有富含水分的江风不停地吹,晚上也就相对凉爽些。所以,夜晚沿江一溜排密密麻麻都是露宿的竹床、凉席;有那行乞者,或烂草包,或破麻袋,就地一铺,不要钱的江风吹着,聊可赚得一夜的筋骨舒坦。   听刘宗祥出语谨慎,周伯年晓得他心里头有一道防线。都是积年的商场老手了,对方的脑壳里头,什么时侯转什么圈子,大体可以估得个八九不离十。   “自然是买给市民住咯。当然,我们商会会员,有居住的优先权。房屋产权嘛,可用买卖、租赁几种法子。就是买卖,也可灵活一些,分期付款、资产抵押,都可以么。会这样出手就快一些,资金周转嘛,也就有希望快一些。总之,钱也是要赚的,当然咯,主要是为华界争口气,莫让租界势力再往后城马路北边侵!”   周伯年说得很坦诚。他有一副生来就不容易让人信任的长相:脑门很宽,脸突然向下尖削,右边腮凹里,一颗硕大的红痣上长了一撮黑毛,说起话来,这撮黑毛就一跳一跳的,给人以狡黠的印象。   “周公见谅,刘某不是不放心,也不是不爱国。只是想让各方都舒畅。这样,就想多问两句。”刘宗祥还是不放心:这一片地皮有好几百亩,不是个小数字。要一口气买下来,得很大一笔资金。而且,这笔资金的周转绝对不是很快的。他必须把“丑话”说在前头。“如果是诸位的公议,刘某自是鼎力参与。只是这块地皮颇为不小,刘某虽说不赚,本还是应该收回来的吧?如果连本都不收回来,诸位一定会在心里骂我刘某人矫情了。”   “刘老板尽管放心,这是商会诸公的意思。资金嘛,绝无问题。刘老板,您家赚还是应该赚的。不过咧,说句笑话,也莫要把耙子挖深了。挖太深了,可是承受不起哟!要是真让自家人都承受不起,于刘老板未必是件好事咯!”周伯年不喜欢刘宗祥这种对华商流露出的不信任,他的话里也就含了这层意思:要是我们不买,让租界去蚕食,你刘宗祥还有什么好法子?我们买,让你赚,是救你,这种简单的算盘,你刘宗祥还算不过来?   刘宗祥何尚听不出周伯年话中的情绪呢!他明白周伯年们都与他一样算盘精,一样要做得面子和里子都一般光。他知道,他再也难得碰到这么好的机遇,让这片地皮这么体面地出手。不过,做做姿态叫叫板,还是很必要的,但只能假戏假唱,如果唱成了真的,把主动咬钩的鱼吓跑了,那就太傻了!   “既然诸公爱国之心殷殷,且雄心如此,也正合刘某多年的夙愿。只是刘某势单力薄,不敢有所施展而已。现在好了,刘某放心了。就不赚了罢,只收回本钱,至于这十多年资金的投入和填土改造的成本,就算作刘某投资的股份吧,诸位以为如何?”   冠冕堂皇,又入情入理。刘宗祥做生意历来讲究借力打力,“就汤下面”的一套太极功夫,他用得极为娴熟。   “二苕,把草帽戴上。”刘宗祥见吴二苕就这么光着脑壳,赶忙提醒。汉口这种暑天,恁怎么强壮的身体,汗一流多,中了暑救都救不过来。尤其是身体强壮的汉子,往往自恃强壮,有些不舒服也挺着,以为是小病小灾不舒服可以扛得住。可一旦倒下去,神仙都无回天之力。最近的生意很忙,冯子高又一成好几天看不到人影子,秀秀也不晓得在穷忙些什么。刘宗祥深感人手不够。吴二苕可不能在这么忙的当口病了或出点什么事。刘宗祥对被穆勉之塞到紫竹苑的情景,记忆太深。   他想到刘园去。一来小憩,二来也许能会会秀秀。他们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在一起了。   “不好!失火了!”二苕的话音未落,一阵噼噼啪啪的爆响之后,又一声沉闷“轰隆隆”的炸响,惊得刘宗祥差点从车上翻下来。他按住胸口,心在腔子里一阵狂跳。   他们离发生爆炸的地点太近了。   爆炸发生在宗祥路靠华界这边,距花楼街口只几步路的小楼里。吴二苕拉着刘宗祥刚刚穿进宗祥路,离花楼街口也就十几步的距离。“好险!再往前走一点,差不多就要挨炸了!”吴二苕把刚戴上的草帽又摘下来,当扇子下意识地扇,心里暗自叫险。   刘宗祥记起来了,这好像是一家日本人开的翻译社,不知怎么竟发生了爆炸。   浓烟从小楼顶上滚向半天里,又很快被江风刮向后城,可浓烟却并不见稀少,没完没了地往外冒。火,倒是没怎么大烧起来。   为避免挨炸,吴二苕把车弯向左侧的小巷。穿进花楼街中段。突然,刘宗祥看到,从被炸的小楼里跑出几个人来,两个朝后城方向跑,一个朝他们走的花楼街这边疾奔。江边不远处,一队士兵清一色的火枪,脚步杂沓地朝这边跑来。   “二苕,停下,停下!”刘宗祥一边跺脚,一边喊。吴二苕他与刘宗祥虽是雇佣关系,刘宗祥从来没有对他疾言厉色。跺脚这种招呼停车的方式尽管很普遍,但刘宗祥从来没有用过。他觉得这种动作不恭,不礼貌。他现在顾不得小节了。他看见往这边跑过来的,不是别人,是冯子高!冯子高一头一脸乌焦巴弓的烟屑,灰绸袍子已经烧出好多洞。   刘宗祥叫吴二苕把车拐进一条小横巷口,等冯子高一跑过来,刘宗祥伸手把他拉过来,递上他自己刚脱下的派力司薄西服:“快,换上!”   吴二苕也明白是怎么回事了,也赶忙递过揩汗毛巾,让冯子高赶快把脸擦干净。   刘宗祥这一忙,也就是一瞬间的事;冯子高先是一惊,立即又一喜,这也是一瞬间的事。   “二苕,快拉上冯先生走!到秀秀家里去!快,让冯先生在车子上擦脸!”   “刘老板,您家怎么走咧?”二苕顿了一下。   “莫管我!我身上清清爽爽的,慢慢走过去!”刘宗祥抖一抖白绸衬衫,文明棍在手里转了个圈。他很自信,那些士兵绝不会把一身做派的他当革命党来抓。   “嗨,坐车和走路到底是不同!”还没有穿过一条巷子,刘宗祥身上汗津津的。   “刘先生,怎么把车让给人家坐,自己在太阳底下踱方步呵!”穆勉之不知何时从哪里钻出来,笑眯眯地打招呼,可那声音,却冷冰冰的。   “不好,这家伙看到了!不晓得他看到冯子高没有?真是冤家路窄呀!”刘宗祥没有防备,会在这里碰上穆勉之。看穆勉之的样子,是往租界那边去的。一段时间以来,刘宗祥已经意识到,穆勉之已经下了很大的力气,在经营与租界的关系。从皮蓬·杜总经理口里,刘宗祥已经知道,很多生意是穆勉之直接同立兴洋行做。皮蓬·杜没有让刘宗祥插手穆勉之的生意,而事后又提起这样的生意,刘宗祥把这理解为是一种警告:刘先生,你不是唯一的,穆勉之先生随时都可以取代你!   “呵呵,安步当车,走走好呵,走着凉快哟!”不得已,刘宗祥只有跟穆勉之打哈哈。见穆勉之往租界方向走,就急忙穿进离秀秀住处的那条巷子。   一进屋,见秀秀也在,刘宗祥来不及问别的事,劈头就对秀秀说“快,叫冯先生赶快转个地方!快!”   “先生回来了?”二苕凑过来。他为他的老板担心,见老板回来了,他也就放心了。   “请冯先生下来!”刘宗祥感到胸闷的毛病发作了,一屁股坐到椅子上,靠着。秀秀从他脸色上发现他又犯了病,赶忙倒一杯凉花红叶子茶,从他口袋里掏药。自从上次发病后,秀秀亲自到金同仁药堂为他配了一种解救胸闷的丸药,让他随时装在口袋里。今天,他竟慌到连药都忘记吃,可见事情紧急。   “先吃药!冯先生在这里,拥妹次O盏模 毙阈阕罱有些憔悴。刘宗祥知道是为她叔叔的死伤心。他顺从地吞下药,一股浓郁的芳香之气从丹田升起,直贯囱门。   “不行,秀秀,赶快安排冯先生走,越快越好!不是别的意思,是刚才被穆勉之看到了。你要晓得,他不是个良善之辈。”刘宗祥缓过气来,急急地解释。“不是我这个人多疑,我亲眼看到的,他往租界那边去了。你快去安排,跟冯先生解释清楚,那个姓穆的家伙,是随么事都做得出来的!”   见秀秀瞪着眼睛还在犹豫,刘宗祥又催:“快点!不是我怕事,是怕冯先生在这里出了事,你我的心都难得安哪!”   “噢!也是的,姓穆的个缺德货是随么事都做得出来的!”秀秀马上联想到穆勉之对刘宗祥下迷药,把他搞到紫竹苑里去的事。   秀秀正要往楼上走,冯子高牵着蝶儿往楼下走。   “么样,您家怎么又要把姑娘带着啊?”秀秀以为冯子高要把蝶儿带走,大为吃惊。蝶儿在这里深得众人喜爱,再说,冯子高颠沛流离,怎么能照管孩子?   “不是的,没有打算把她带走哇。这姑娘还是请您家们帮忙养啊。我想我马上要走了,跟我的丫头告个别~!”冯子高已经换衣梳洗,除了眼里有血丝、脸色苍白外,神情依然从容。“宗祥老弟,呵,不喊老板了吧,就叫您家一声老弟罢。炎暑过去,恐怕就是多事之秋了咧,您家们都要多保重咧!听说一个老和尚给您家留了几句顺口溜,蛮灵验的啵?嗬嗬嗬,小女拜托,后会有期后会有期!”   “您家到哪里去呢?”秀秀很担心。刚刚出事,大白天过江,怕是不安全。   “放心放心,秀秀呃,你难道犹说,狡兔三窟~!我要去的地方离这里不远,嗨,不远哪……”冯之高煞住了话头,轻松地笑笑,手在女儿的头上恋恋地抚了又抚,对众人抱抱拳,朝~口的方向走了。   冯子高刚走不到半个时辰,一队枪兵从四官殿码头包抄过来,把一江春茶楼和秀秀的住处围住了。   其实,冯子高并没有走远。在离开人们的视线之后,他又折了回来,来到可以望到一江春茶楼和秀秀住处的发记包子铺。他要了一盘菜包子,就着一碗凉茶吃包子。牛骨头汤的味道好是好,就是太辣太烫,天太热,他拥霉し蚵慢喝。吃了三个包子,看了一场别人逮自己的戏,像玩躲猫猫游戏的伢,看着一大群伢傻乎乎从自己身边走过来走过去,就是找不到自己一样,冯子高脸上浮起一层嘲讽的笑。   第五节   “轰!”   一颗炮弹在树林子里炸开了。这棵柿子树挂满了扁圆的柿子。柿子大都熟了,没有人摘。被炸弹一震,杈桠虬张的柿树倒是岿然不动,猩红的柿叶却漫天飞舞,像一个愤怒而沉默的老人在散发血的传单。橙红的柿子掉落下来,摔在地上,发出噗噗的沉闷声响。硝烟过去后,地上蒸发出一股暖绵绵的甜柿子味。可惜,这种甜味维持的时间不长,又落下几枚炮弹。其中有一颗炮弹没有炸开,深深地扎进一个闲水凼子里。有一发炮弹在离浮碧轩不远的花圃里炸开了,缤纷的月季和醉红的枸杞,先是被倏地拔起,然后又如天女散花般从半天里洒将下来。   为镇压武昌首义革命,清军冯国璋部,已攻至汉口大智门附近。这些炮弹就是从那边打过来的。冯国璋的部队已经逼近了大智门。占领了刘家庙,离大智门的确很近了。看样子,冯国璋似乎已经知道,黄兴把革命军政府的前线指挥部设在刘园了。   十天前,刘宗祥过江到武昌省城,由冯子高领着,拜会了革命军政府都督黎元洪。黎元洪接待刘宗祥礼貌周到。不知是知道刘宗祥地皮大王的名声呢,还是因为有冯子高这位知名人物陪着呢,总之,全副戎装的黎元洪降阶相迎。最近,冯子高被军政府派往汉口,并负责指挥由汉口民军扩编的一个协(旅)。   “冯先生,刘某当年不是说过么,谁主了天下,刘某都会跟他做生意,向他纳税么!冯先生,不管么朝代,生意,总是要做的。”   告别黎都督,回到刘园,刘宗祥有些得意地提醒冯子高。尽管这时袁世凯派来镇压首义革命的军队已开到了黄陂,刘宗祥和冯子高都因为太兴奋,根本没有把袁世凯大军压境当回事。   “宗祥老弟,我酉氲侥家会那样子对黎元洪说话。近来,冯子高皮肤黑了,也瘦了许多。看起来倒少了些书生气,多了些军人味。您家那句话,很有些豪气咧!”   “哦?是这句话罢:‘黎都督哇,您家创造了一个民国,我刘宗祥咧,创造了一个新汉口。’是这句话么?本来嘛,这就是句大实话嘛!”刘宗祥还一直为自己这句话的机敏而得意呢。在他看来,黎元洪跟他刘宗祥差不多,都是乡里人。区别仅仅是,黎元洪是黄陂的,他刘宗祥是柏泉的,黎元洪拿枪杆子,他刘宗祥拿算盘。   在刘宗祥看来,黎元洪也就是运气好而已。他刘宗祥是一点一点干出来的,而黎元洪呢,本来是满清朝廷的一员干将,是冯子高这些革命党人革命的对象。也不晓得革命党人是不是脑壳里突然进了水,起义了,起义也好像是成功了,却把个革命对象黎元洪从床底下拉出来当首领!刘宗祥很有些想不通:以冯子高们这些聪明脑壳,么样会把成功果实拱手让人,而且是让给敌人!革命也是生意,可看看这盘生意做的,完全是尽折不赚的么!黎元洪这下子好了,随么力都映觯就当了大都督!大都督是多大的官哪!等于是跟满清皇帝老子分庭抗礼的人咧!皇帝老子是当今顶大的老板,那黎元洪也就是大老板了。黎元洪这老板的位置,没有投资,无需成本,完全是天上掉下来的大喜饼!   这些想法,刘宗祥没有与冯子高交流,只是自己闷在心里。从黎元洪身上,刘宗祥更读出了革命这种生意的投机性和危险性。   刘宗祥过江拜见黎都督,绝不是心血来潮。作为一个资产颇厚的华商,他早就该过江去拜见一省的长官,何况是改朝换代的人物呢!这把皇帝老子赶下金銮宝殿的革命,与老祖宗刘麻子看到汉水改道的江山变易之事一样,也是前人没有历过的!但是,他刘宗祥又是法国洋行的买办,法国人,在汉口的外国人,对这辛亥年的革命怎么看呢?他要稍微等一等,看一看,他不能轻易丢掉这种买办的身分。穆勉之还在旁边觊觎着呢!因了买办的身分,刘宗祥不能对革命轻率表态。前几天,得知武昌黎都督的军政府,已经照会各国租界驻汉口领事,各国此前与清廷所订各项条约继续有效,各国在华既得利益一律保护。在此之际,刘宗祥再过江与革命军政府来往,就里外光鲜两不得罪了──在这种“大生意”上,他要把风险留个别人,他自己决不冒险。明知不去冒险还可坐收渔利而不去收,却偏偏要去充英雄,去冒险,岂不是不可救药的傻子吗!   “宗祥兄哟,您家到底是商人咯,随么事都算尽了,都要算到只赚不折才迈脚哇!”冯子高现在不经商了,或者说他从来都是把经商作幌子的,尽管冯子高是个很高明的经济人才。这与刘宗祥恰恰相反,刘宗祥是以经商为务,而且把世上万事都看作是生意的。   “子高兄呵,要是您家一心一意做我这样的生意,您家比我刘某人不晓得要高明出几多啊!”刘宗祥没有去品味冯子高话中的贬义。他对冯子高说的是由衷之言。在经商上,刘宗祥除了机敏之外,主要是执着。另外,刘宗祥总是善于抓住机遇。多年来,他总是有运气。而冯子高常常是站在政治学、社会学的角度看生意,他在作刘宗祥“军师”的日子里,所出的主意,都是从战略的角度出发的。但是,冯子高骨子里不是个商人,或者说不是刘宗祥理解的严格意义上的商人。相反,在这种血与火交织的历史时刻,对铜臭的气味,冯子高变得敏感而易躁。   “宗祥老弟,我是想告诉您家,第一,刘园虽好,您家不可久留,速去速离为妙。第二咧,我想直说,对黎元洪,大可不必拍他的马屁。他创造了个么民国?军政府是他姓黎的创造的?运气好,我们革命党里头有些人拥霉峭罚把个清朝的大军官从床底下拉出来当都督。真是千古笑话!您家凭么事恭维他?他当都督,只能证明一条,自古打天下的,未必能够坐天下,做事吃亏的总是落不到好!哼哼,您家以为我有怨气?是的,要不是看在孙文孙先生的面子上,冯某才不会在这里为这个什么黎都督卖命咧。我只能这样想,我这是为几万万同胞卖命!”冯子高说激动了,眼里充出泪来。刘宗祥与他相处这么多年,还从来没有看到冯子高这样激动过。   “哦,子高兄,或许您家是有道理的咧,您家刚才说的黎元洪那一段,我心里也是那样想的咧,原以为是您家们推举的嘛,我们不好插嘴说得……”   “嗨,刘老弟,我们之间还不知心么?古人说得不错哟,人与我同耳!老弟呀,我只嘱咐一句,您我道不同,但尚可与谋。我的蝶儿就托付把您家了咧!不是跟您家说过,要多做几个窝么……”冯子高正往要紧处与刘宗祥话别,被张腊狗打断了。   “报告协统冯大人,黄大元帅请您家去!”   “咿,张先生?”刘宗祥对张腊狗臂上箍一个革命党的袖标颇感惊讶。在刘宗祥眼里,张腊狗是个集地痞流氓、青帮寨主、租界包打听于一身的混混。对这种人只有敬而远之,不知冯子高哪来这么大本事,居然连这种人都能集到麾下。“能让这种人为自己卖命的人,必是有大本领的人。”刘宗祥陡然想起皮埃·让神父的教诲,“这种有大本领的人所做的生意,必然是大生意。这种大生意,是血流成河、江山易主的大生意,无论是赚是折,都必将十分悲壮。古人说得好呵,一将成名万骨枯,这成名,就是大赚了呵!可这黎元洪,又算么回事咧?是本事吗?这真有点麻子裹豆子,难得搞清白啦!”   张腊狗却不知道刘宗祥由见到他而心绪飞飞。他见刚才冯子高对刘宗祥神色严肃,又见刘宗祥此时神情茫然,呆愣愣的,以为眼前这位大富豪被革命党人所不齿,被革命党人“革了一盘命”,心里一阵快意油然而生……   “咿──!刘老板,么样了哇?么样像个苕样的呀!您家莫叫我为张先生,您家咧,应该称呼张某为张大人!对,张大人!张某如今是冯大人麾下的标统!”   见刘宗祥吃惊得把细长的眼睛睁成一对杏核,张腊狗更是心花怒放。   “么样,刘老板,看您家这个相,像是蛮不是不服气呀!”张腊狗越说越兴奋。他想,他虽然是青帮的一方寨主,毕竟是个小庙的小鬼。他做包打听,也就是外国人的一条狗,被恶声恶气地呼来唤去的,真要哄外国人一盘,还不晓得要费几多心思。他张腊狗搞点小钱只能是小打小敲,像贴在水底的喜头鱼,上头有青鱼、鲩鱼、鲤鱼,甚至一股泥腥气的鲢子鱼、胖头鱼、小黪子们都在他上头,那些鱼吃剩下的渣子,才轮得上他张腊狗这样的鱼!哪里能像这狗日的刘宗祥,吃洋饭,屙洋屎,洋气薰天,成日价鼻子翘得高高的,几十万几百万地赚得轻飘飘的!要不是革命,老子么时侯才能够踏进他的刘园!   张腊狗越想越气,提起手边的那把太师椅,朝靠拼着屏风的大穿衣镜摔去。   “呵,张先生,您家就是不心疼刘某人的产业,刘某不敢说么事,可眼下咧,这里是革命军政府的指挥所咧!再说咧,您家就是打碎一百面镜子,您家的手打疼了,吃了蛮大的亏,刘某人也穷不了啊!东西打碎了倒无所谓,您家的手打疼了,我刘某心里不安哪!”   刘宗祥用眼角瞥着张腊狗气成猪肝样的脸,心想:“哼,革命党重用这种人,恐怕做不成么大生意!”张腊狗的这一摔,把刘宗祥“革命是大生意”的想法摔碎了。这种轻蔑的心思一经产生,嘴角就露出了鄙鄙夷的笑。   玻璃的碎裂声引进来两个人,两个人都箍着红袖章。一个特高,腰总是佝偻着,他是尹篙子。一个长一张清瘦蜡黄的脸,是在张腊狗门口敲渔鼓惹事的叫花子。连同敲渔鼓叫花子一起到张腊狗民军中服役的,还有瘌疮头叫花子。自然,他们认识张腊狗,只是张腊狗不认识他们。他们是受“痨病壳子”老叫花子派遣而来的。他们的“管带”是尹篙子。   “大哥,呵,呵,张大人,出了么事呀,您家?”尹篙子飞快地瞥一眼屋里的环境。他觉得负有保护寨主的责任。虽然他现在好歹也是民军的一名管带,但他始终只认张腊狗,他始终觉得自己还是在苗家码头小财神庙的香堂里。   “这位刘先生刘老板,看不惯我们,看不惯我们革命党,要赶我们走,在这里摔桌子打椅子出气咧!”张腊狗见后面又进来冯子高和革命军大元帅黄兴,急忙改口,随口撒谎,很机敏也很阴险。跟在冯子高身后进来的还有两个兵:李家大花子和李家小花子。这兄弟俩没有同父亲李大脚一起过汉阳去,自作主张地跟着冯子高参加了汉口的民军队伍,给冯子高担任警卫。   “宗祥老弟,为何还未离去?”冯子高一脸关切。对于张腊狗,冯子高心里有数。他根本不相信刘宗祥会摔椅子。“噢,克强兄,介绍一下,这位是此地主人刘宗祥刘先生,昨日晋见黎大都督,甚有褒奖。兄弟潜伏之时,多得刘先生鼎力支持咧!宗祥老弟,这位您家想必认识的,不然,想必也是心仪久之的──这位是革命军大元帅黄兴字克强的黄大元帅!”   “哦,黄大元帅,久仰了!刘某有幸参与武昌黎都督升坛拜黄先生为大元帅的盛举,只是云嶂深隔,无缘同大元帅接晤!”刘宗祥虽然客气,但话音里,却有对革命军鱼龙混杂的嘲讽。   “久仰,久仰,刘先生尚应一如既往才是!”黄兴矮墩墩的个子,却自有一种威严。看来,他根本就没心思去品评刘宗祥的话,也没有注意屋里一地的碎玻璃,只是很注意刘宗祥这个人。“刘先生,我这久仰的话,并非虚套子呢。冯兄与我同在日本多年,甚是知我,不爱闹虚套子的。您那一句‘我创造了一个新汉口’,甚合我心,甚合我心呢!”   戎马倥偬,激战就在眼前。明显敌强我弱,胜算不多。黄兴和冯子高心里都明白。见黄兴难得有这么高的兴致,冯子高极舒坦。到目前为止,他只钦佩两个人:孙文和黄兴。虽然这两个人的性情和行事风格都相去甚远,革命见解也很有些相径庭,但为一件事,一生追求的韧劲,却是相同的。   “一个人难得一辈子不回头地干一件事。哪怕这件事在他手上干不成功!”冯子高瞄一眼黄兴布满血丝的眼睛,又扫一眼刘宗祥,好像企图在这两人之间找到点什么相通之处。   “刘先生是柏泉人?”黄兴忽然转了话题,“能否说说柏泉对岸的几座山,对,米粮山、仙女山,噢,离汉阳府最近的叫什么山哪?哦,磨山,扁担山。对,扁担山和米粮山对峙。对峙!米粮山又叫美娘山,是不?眼下呢,还是叫米粮山的好,眼下老百姓最缺的不是美娘子,真正缺的还是米粮哟!不过,也好,一个着眼于色,一个着眼于食,哈哈,食色,性也!”   黄兴很有兴趣地听刘宗祥介绍柏泉,介绍柏泉对岸的山水、地形,时不时还幽上一默。   第六节   争夺大智门的激战,已经打了三天了。   已近黄昏,清军又准备进攻了。隐隐听到对面阵地上隆隆的战鼓声。起义军的阵地前,所有的建筑都被烧得精光。一个挨一个一个叠一个的,都是起义军战士的尸体。清军火器精良,粮秣弹药有火车从北边源源运来。参战的革命军绝大部分是像张腊狗这样的民军,既未经正规训练,且匆匆组编,加上武器不顺手,所用的火药,枪常常是扣半天扳机都难得响一声。   初冬刮起了东北风。   挟着人肉焦臭、腐尸恶臭的东北风,一阵阵地往民军阵地上刮。尹篙子伏在一截颓垣后头,一阵阵作哕。这个平日里手狠心硬的汉子,不知怎么回事,心里直是一个劲地敲鼓、打颤。   “投降吧,过来归顺朝廷吧!捉到了,扒出肝来汆汤喝呵──!”对面十几丈远的一段围墙后面,一个清兵扯起喉咙劝降。另一个清兵用枪刺挑起一副猩红的人肝,在墙外头晃。   “哇──!”尹篙子实在憋不住了,像喷水样地,把中午吃到肚子里的几块饼子喷出老远!   “个婊子养的!老子不搞了!不搞──了!”   突然,尹篙子声嘶力竭地大声尖叫起来。他一边叫,一边把手中的枪往身边的墙基石上磕,磕不碎,又往墙外一摔,起身就往阵地后头跑。   “老子不──搞──了!不──搞──了!”   民军阵地上回响的凄厉叫声,把清军的劝降声和威胁讹诈声都压下去了。整个阵地霎时静了下来,这是一种令人毛骨竦然的寂静,寂静比弹雨横飞血肉飞溅更令人恐怖。尹篙子的喊叫,是一种超出死亡之上的发自灵魂深处绝望的心声,是一种超出生命之外活物本能的反射。曾深夜穿行过荒冢,听过荒冢夜枭凄啼的人,会觉得尹篙子的叫声与夜枭的叫声极其相似。   就在尹篙子拖着凄厉的哀嚎往后跑的刹那间,他旁边的几个民军士兵,不知是感染了恐惧,还是服从“尹管带”的命令,也站起身来,扔下武器,怔了怔,懵懵懂懂地跟着他们的管带朝阵地后头跑。也怪,这么好射击的目标,清军阵地上居然没有射过来一枪!   “站住!站住!”离尹篙子还远的冯子高,不顾清兵随时开枪的危险,从一栋破房子的窗后跳了出来,对尹篙子和向后跑的士兵大声呵斥,“站住!再不站住,就开枪了!”   在冯子高向尹篙子开枪,尹篙子倒下去的当口,对面阵地上的清兵,也仿佛刚从梦中醒过来一般,噼噼啪啪朝民军这边射来密集的子弹。冯子高身子震动了一下,继而感到左臂一麻,下意识地捂住左臂,捂到一手的血。李家小花子跳起身来,扶住冯子高,让他伏倒在地。李家大花子掏出绷带,替冯子高扎住流血的伤臂,冯子高侧过身,从残破的窗户后朝两边看。向后退的士兵都卧倒了,正在向他们原来的阵地爬。他们爬过尹篙子佝偻的尸体,拣起他们刚才扔下的武器,又投入了战斗。   清兵的弹雨越来越密集。张腊狗只来得及向冯子高卧倒的方向投过去怨毒的一瞥,就被弹雨压得把头深深地埋进面前一垛碎砖堆里。冯子高看清了张腊狗怨毒的眼神,就在张腊狗把头埋进碎砖堆里的同时,他也惊讶地看到,一个民军士兵转过枪口,瞄准了张腊狗的后心窝!   “搞么事?要死啊!”冯子高来不及做别的制止动作,只来得及大喝一声,那士兵慑于这声喝斥的威严,手一抖,垂了枪口。张腊狗寻声朝后望,眼角余光瞥见了尹篙子营里的那个士兵垂下的枪口。从枪口的方向看,刚才肯定是对准他的!李家花子兄弟朝冯子高瞄一眼,兄弟俩又对视一眼,似有些惋惜地叹一口气。兄弟俩动作很小,冯子高没有注意到。   “咿!狗日的,为么事要打老子的黑枪?”这念头一闪,顺便向冯子高瞄一眼。这一瞄的眼光很复杂:桥归桥,路归路;恩,记得,仇,也是不会忘记的。   当晚,大智门失守。   大智门一丢,循礼门就因失去屏障而无法再守。黄兴、冯子高从循礼门退到四官殿一线,想以租界为和民居为掩护,与清军巷战。   “混账!死的死,跑的跑,该跑的还优埽不该跑的倒先跑了!”在一江春茶楼上,冯子高朝秀秀的家里望。他愤懑不已。刚才清点队伍,发现士兵跑了不少。这些士兵跑起来很容易。都是汉口的当地人,只要把枪一扔,袖章一扯,往随便那条小巷子里一钻,就像黪子鱼游进了后湖荡,连毛都难得捞到一根!他发现那个准备打张腊狗黑枪的士兵不见了,退到宗祥路花楼街口还看见他在队伍里头的。   “张标统,收束你的部队,莫想别的心思,跑回去,被清兵捉到了,一样是个死!”冯子高在警告他的部下,当然,也是在警告张腊狗。   冯子高望着秀秀的住所,还亮着灯,心里就很有些着急。他不明白,刘宗祥这么机敏的人,怎么就闻不到死亡的气味咧?怎么还不把家眷带走!   一屋子人都在等刘宗祥。   刘瘌痢在楼下堂屋里踱来踱去,花白的胡子一抖一抖的。他口里喃喃地骂:“个狗日的,么样做事这样慢手慢脚的!也不看是么时辰!”   “爷爷,您家骂哪个哇?”汉柏从秀秀的怀里挣出来,要爷爷抱。   “骂哪个?骂你背时的爹!汉柏乖,哪有这大的伢还要人抱的嗄!”刘瘌痢疼这个孙子,口里说不抱,手却把汉柏抱了起来。孙子一抱在怀里,甜蜜蜜的笑就从花白的胡子里流出来了。   刘瘌痢从柏泉到汉口已经有两天了。他这次到汉口的目的很简单,就是接他的后代回柏泉乡下避战祸。   “你不信邪是不是?老子说的还有错?”刘癞痢劝过儿子。   照刘宗祥的意思,是家小们跟老爹回乡下,他本人留在汉口。倒不是为了守家业。他似乎预感到,大祸里必有大福。打得这么热闹,说明有大生意。雪下大了,雪后必是大晴天;雨下久了,就会有鱼漫出塘来!可老爹死活不依。   “你硬是不信邪?柏泉古井干过几回?几百年了,这是第二回干!前一回干,是天旱咧,干得也不出奇,掏下子就出水了。现出了龙根,刘家才有这20几年的发旺!”刘瘌痢有些气急败坏。也难怪,这次柏泉古井突然干涸,竟干得见了底!请人掏了,也没有效果。他压抑着内心深深的恐惧,到汉口来找儿子,一核对,武昌首义的那一天,恰是古井突然干涸的那日子!“还犟个么事~,肯定是江山更主改朝换代!你要看清白,这回的改朝换代来的不清爽,不光有血腥气,还有鬼气。你游懦隼矗坷献尤澳慊故潜芤槐艿暮谩G是赚得完的?世上的钱是赚不完的呀,命咧,只有一条哇!伢咧──!”   老头子连说带骂,才算说动了刘宗祥。   可是,刘宗祥却说不动钟毓英。   真怪,钟毓英可以回娘家,一住就是一年多,还带回两个伢。这回,战火纷飞的,她倒死活不肯回乡下了。   “要回你们回,反正有小老婆么!我怕么事啊,哪个还敢打到租界里头来,把我吃了不成!”   这是刘宗祥第一次听到别人说自己有小老婆。而且,这话还是从自己妻子口里说出来的!   刘宗祥朝钟毓英脸上盯了一阵,钟毓英的眼神竟一点回避的意思都没有。再看看周围,养女媛媛靠在小梅身边,养子昌昌靠在钟毓英身边,朝他射过来的眼光,除了显得极其陌生之外,还有不信任和厌恶的成分。这让刘宗祥倒抽了一口冷气!   刘宗祥平日很少回家,也从来没有同这两个孩子亲近过。有一次,他在刘园办了一次聚餐会,请了包括穆勉之在内的一些商界有影响的人物。他试图把这两个孩子带到刘园去玩。当他把这两个孩子揽在怀里时,忽然发现钟毓英和小梅的脸色都很紧张。奇怪之余,他不由朝两个孩子多打量了几眼。养女媛媛倒有些象小梅。养子白白净净的皮肤,一张国字脸,一对浓眉,竟依稀有点让他想起冤家对头穆勉之!这一观察和对号入坐,让刘宗祥很倒胃口。虽然是抱养的伢,长相竟与仇家人对上了号,不是往自己头上扣绿帽子吗!   如果不是老爹不停地催,要带上钟毓英和两个伢,他刘宗祥不会听到钟毓英这怨毒的话!   看看家里大人小伢对他的敌意和戒备,刘宗祥忽然有一种进错了门的感觉:这是我的家么?是不是走到别人的家里去了?高高的天花板,敞敞亮亮的落地窗,闪闪发亮的红油漆地板,晶光铖亮的黄铜楼梯扶手……这不是他刘宗祥曾经引为自豪的租界刘公馆么?一时,这些物件竟变得陌生了。他仿佛觉得这些东西,连同眼前这些人,都只是以幻象的形式存在他的面前,随时都可能消失得无影无踪!   一个遥远的场面在记忆深处浮现出来:也是在这富丽堂皇的刘宅,穆勉之拎着大包小包,全是小伢们吃的用的玩的物件,明是求刘宗祥将拆汉口城墙的工程转包给他,明的是来看刘老板,明的是来与刘家的人联络感情……噢,刘宗祥哟刘宗祥,你被人家暗渡陈仓袭了汉中你还蒙在鼓里!穆勉之红道黑道水里火里不避讳的人物,一条大事不要命小事不要脸的油头光棍,竟心细如发关心起刘家的伢们来了,而且,他对刘家这些姑娘婆婆们的事了如指掌──这么明明白白的绿帽子,他刘宗祥居然看不见!   再一次朝周围打量了一遭,刘宗祥似永别一般,一言不发地转身出去了──他能说什么呢?世上的快乐或痛苦,都是一种感觉,用皮埃·让神父的话来说,痛苦和欢乐,这两种感觉之于一个正常的人只是换个角度去感受罢了。从这个意义上看,痛苦和欢乐都是人自己找的,这就象脚上的茧子,是自己走出来的,与人无尤,与世无尤。   刘宗祥是怀着对中西宗教基本教义的大彻大悟,告别自己的家的。他来到街上,嗅着从后城方向飘过来的硝烟味和焦臭味,心情竟一片平静。那种由这些味道引起的战争的联想,如弹雨横飞,血肉横飞,政治交易和最终的金钱交易在战争的沙盘上化出的唾沫横飞,都已经再不能让他思绪遄飞,不能让他运筹帏幄,不能让他激动让他绕室彳亍夜不能寐!   战争与人生,人类这两大命题,一时间似乎陡然被刘宗祥轻易地解悟了。   刘宗祥自己也觉得不可理解,钟毓英,这个似乎早就被自己忘记了的女人,竟与“家”这个概念这么紧地焊接在一起!这个被他封闭在情感大门之外的女人,一旦你感到她的存在,居然显得沉重而棘手。   第七节   靠后城马路北边既济水电公司边的救火队,发现马路对面几处冒烟,浓烟夹着乌红的火头子往上窜,赶忙撞响水塔上的铜钟,聚集队伍,抬起救火龙就往马路对面跑。   “站住!他妈的,回去!”好几个巷子口,都被持枪的清兵把守着。这些兵都是北方口音,他们把救火队拦在马路以北。   “妈的,站住!不准救火!谁救打死谁!”还没有烧起来的地段,有人懵懵懂懂提着水桶跑过来,要到隔壁巷子去救火,也都被挡了回来。被挡回来的人回到自己的巷子,却发现火就要烧到自家门口了。   上自桥口玉带门,下至四官殿宗祥路以西,后城马路以南所有的地段,火势由点而块、由块而片,很快连成了一片火海!   “长江,到秀秀那里去看看,是不是都走了?”冯子高吩咐李家大花子。参加汉口民军后,冯子高为李家花子兄弟正式取了名字:大花子叫李长江,小花子叫李汉江。“要是还有人幼撸就叫他们赶快过河!”   冯国璋攻下大智门、循礼门之后,又向四官殿一带进逼。黄兴、冯子高趁冯国璋绕过租界部署之际,曾向城北反攻过。但毕竟势单力薄,士兵不老练,武器又粗笨,只好作向汉阳退守的打算。黄兴看出,在汉阳将有一场激战,他叫冯子高带着剩下的民军队伍先行撤到汉阳。   汉口保卫战,打得太惨烈。大智门一带就逐屋逐巷地争夺了三天!棚户区已成了一片废墟。民军战士的尸体,从铁路沿一直铺下来,铁路两边的水凼子,里头盛的不再是水,全是殷红稠黏的血!硝烟散后,汉口市民出来收殓民军──汉口子弟兵的尸体。因尸体太多,一时无法正常棺殓下葬,就码成六大堆,坑葬于大智门附近。葬处成为汉口的一个新地名──六大堆。近半个世纪后,这里修筑起一处辛亥革命烈士陵园,但老汉口人,仍然把这里叫“六大堆”。   初冬的北风,把浓浓的烟和炽热的热浪都向江边赶过来。冯子高眼见汉口最古老最繁荣的商业区、居民区化作了火焰山,腮帮子上的肉咬得一窜一窜地动。战争把冯子高从书生变成了军人,但冯子高仍然顽固地保存着读书人爱动感情的毛病。这毛病他不是有意要保存的,是时不时自然流露出来的。慈不掌兵的道理他明白,但眼见自己的队伍中那么多战士都横尸战场,剩下的又是这般的无精打采,现在又要退,要向南退过汉水!他不愿退,他真希望能在这大火中与冯国璋再恶战一场!   “冯先生,哦,冯大人,张先生硬是不肯走!”   李长江搀着算命的张先生,张太太拎着个包袱,朝这边走。   “让我留下来罢!冯国璋,狗娘养的!你不就是想烧死我吗?来呀,烧哇!”张先生声音已经很嘶哑了,张太太居然也不解劝,一任眼泪蔌蔌地往下淌。   “呃,怎么痈秀秀他们一起走咧?”冯子高很是惊讶。依秀秀的为人,绝不会丢下张先生一家不管。   “呵,冯先生,是我先生不肯走。他硬是要留下来看……”张太太想说“看战争的结局”,忽然悟到自己的先生是“看”不见的,就停住了。   “冯先生,哪个冯先生?”张先生猛地停住嘶哑的嘀咕,朝冯子高这边凑。   是秀秀的老师冯子高先生,常到秀秀这块来坐的!张太太对丈夫。   “冯先生,您家莫见怪!我们夫妻落到今天,都是冯国璋狗东西逼的咧!我家先生的眼睛就是他弄瞎的!先生不肯走,说是要报仇……”   “张先生,张太太,您家们未必犹说过,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哪!”王利发不知从哪里钻出来。他推着一辆独轮手推车,车上锅碗瓢盆、被褥行李码得老高。看样子,他把家当都推上了。王利发的老爹背着个包袱,同王玉霞一人一只手地牵着个十来岁的伢。旁边,一个老叫花子扬着一张黑不溜秋的脏脸,时不时地朝冯子高队伍里瞄。   “王大爹,您家们这时侯才过河?”李汉江同王利发的爹打招呼。   “我们不过河。”王利发认出了李家两弟兄,“过河去搞么事啊!我们回后湖去!回我们的老窝子去。清兵?怕么事~!总不能不让老百姓活命~!打仗,打仗怕么事~!火烧过了的地方顶安全。”陆疤子死后,他的爹陆驼子也一口气上不来,跟在儿子后头撵到阴间去了。王利发总忘不了陆疤子的赠银之恩,当然,也忘不了水灵灵的王玉霞。发记包子铺撤退,王利发惦记着孤儿寡母王玉霞一家子,拉着她娘俩一起逃兵荒。   指挥部队作过河准备的张腊狗,爬上堤来,准备向冯子高汇报,抬眼看到陆疤子的老婆王玉霞一行,就赶快车转身,又下堤去了。张腊狗曾经考虑过是否还要继续跟着冯子高,考虑的结果,最后还是决定一条心跟下去。他想,人一辈子没有很多机遇,而这打江山的机遇不是每个人都能够碰上的。危险自然是有的。世界上么事都有危险?运气不好的人,洗脸都会淹死在脸盆里!这大的革命事情,就像是一场大赌博,注下得越大,输的危险虽然也大,但赢的可能也大得很咯!   “这革命打仗,跟赌博是一个样子的咧!最像摇宝,盖子揭开之前,提心吊胆;盖子一揭,押对了的,呼啦啦地往怀里扒钱;押偏了的,有本的再赶本,无本的咧,对不起您家,明日请早!”张腊狗从尹篙子的死上,更坚定了跟冯子高走下去的决心。“老子已经赔了,未必总是赔?总有赚的时侯~!老子放机溜一点,多长几双眼睛,未必枪籽子就只盯着老子飞?”   从大智门撤下来之后,张腊狗就一直在找那个想打他黑枪的兵,没有找到。从此后,每逢与清军交火,他总是挨着冯子高。“离冯子高越近,就越安全。”他认准了这个理。   张腊狗万万没有想到会在这里碰到陆疤子的婆娘伢。处置陆疤子之前,帮里有弟兄说情,张腊狗既不点头,也不摇头。他不能放过陆疤子。棋已经下死了,不可能悔棋,水已经泼出去了,么样收得回来咧?人已经得罪了,放出来,不一样耿耿于怀?几年不见,那杂种的儿子伢都长这么大了!   “个小杂种,这倒还是个祸根咧!”他不想同王玉霞这女人打照面,他承认,在这个女人面前,他张腊狗心虚。   第八节   穆勉之此时的心情格外好。一种终于作了刘公馆主人的豪迈感,从虚幻到真实,像一股热乎乎的黏液,在他胸中缓缓涌动。他从楼上走到楼下,又从楼下走到楼上,如是反复再三。油漆地板与他的布鞋之间磨出“咯吱咯吱”的声音。这不同于皮鞋的橐橐声,也不同于他自己在花楼街牛皮巷,在那破地板上踩出的近乎呻吟的吱嘎声。这种咯吱咯吱,只有在油漆保养得极好的厚地板上才能产生。楼梯上光可鉴人的黄铜扶手,触上去有一股甜丝丝的凉意,像是暑天那种浇了薄荷浠糖的凉粉。穆勉之从黄铜扶手上看到了自己变了形的面孔:横过来看,扁阔得像压瘪了的柿饼;竖过去看,老长老长,像一条拉长了的黄瓜。穆勉之歪过头反复地看,看得脸上笑眯眯的。若干年后,穆勉之与张腊狗等人投资兴建汉口“新市场”,穆勉之极力主张要在大厅里装几面哈哈镜,就是不能忘怀今天在刘宗祥公馆里的这点印象。   今天,刘公馆的很有些过年过节的气氛。多年来,钟毓英已记不起刘公馆是否有过这样的气氛。家里没有男人,就像天上只有月亮而没有太阳。穆勉之的到来,让钟毓英和小梅高兴得手足无措。她们已经没有了后顾之忧,不必担心刘宗祥什么时侯会突然回来──尽管刘宗祥回家一次都算是个稀奇,何况,刚才刘宗祥已经回来过,看那样子,他已经离开汉口了。   本来,钟毓英和小梅都想抓紧时间把自己打扮一下。刘公馆少有男人的环境里,这两个尚在青春期的女人,几乎从来没有可以打扮过。眼下,不仅有男人了,而且是她们自己的男人!怎么能以这般不修边幅的模样示人呢!自然,钟毓英是主母,她可以吩咐小梅到厨房帮忙安排伙食,但又担心自己打扮的时侯,穆勉之与小梅亲热,人家喝酽汤而自己喝潲水,那就划不来了。小梅在穆勉之面前,对钟毓英就少了几分忌惮,她也似乎不想让穆勉之离开她的视线。见穆勉之与钟毓英站在一起说话,她一会儿端茶,一会儿送热毛巾,一会儿又把女儿牵过来,说些“您家看,长得几好呵”之类的话。   穆勉之知道自己在这两个女人心里的分量,知道自己今天是这两个女人的欢喜坨:“嗨,老子今天权作主人,也当一回假洋鬼子!”   把汤圆用油炸过,趁热放到芝麻篮子里一滚,汤圆就沾上一层香喷喷的芝麻,酥糯之外又另添了若干香脆。汉口人好吃且不乏幽默,就给这小吃取名“欢喜坨”,形象而写意。推而广之,如某人某物惹人怜爱,也往往称之为“欢喜坨”。   在刘公馆,穆勉之感觉很好。可在此之前,他还相当狼狈。   街上的火一烧起来,穆勉之就从牛皮巷往租界这边跑,什么都没有带。带什么呢?钱么?钱早就存进了租界银行。屋子里这些破家烂伙,值得了几个小钱!再说,只要人活着,什么赚不回来?“只要老子的尿屙得直,老子就能再打出一片天下来!”穆勉之与惊慌失措的老鼠们一起在街上跑。老鼠毕竟是老鼠,比穆勉之自然是蠢多了。它们从烧着了的房子里,往还没有烧起来的房子里跑,从屋子里头往阴沟里跑。只有一只特大的短尾巴老鼠,一直从牛皮巷就跟着穆勉之跑。短尾巴老鼠也不超过穆勉之,只是离他两三尺远,不即不离地跟着,很像是穆勉之养的一只宠物。经过紫竹苑的时侯,穆勉之犹豫了一下,是进去呢还是不管呢?稍微停了停,还是跑过去了。   “连老鼠都晓得跑,未必她们还不晓得跑!”   短尾巴老鼠也在紫竹苑门口停了停,见穆勉之又跑,立即又一耸一耸地跟下去了。   穆勉之进法租界刘宅大门的时侯,下意识地回头瞄了一眼──事后,穆勉之很后悔,他品出这个回头瞄的动作是自信心不足的表现,是一种非主人的习惯动作。就因为这回头一瞄,他才发现这只小猫样的大老鼠。不过,他并不知道这只老鼠是从牛皮巷跟过来的。这只老鼠见穆勉之进了这座很气派的楼房,本来也打算跟进去,但想想刚才穆勉之那眼光不甚友好,稍作犹豫,穿过花园草坪,钻进旁边一家平房去了。   终于,钟毓英和小梅都搞清楚自己该先做些什么而分头忙去了。穆勉之端着刘宗祥平日喝咖啡的杯子,呷一口浓香四溢的咖啡。他平常绝对不喝咖啡。和大多数土生土长的汉口人一样,他不喜欢咖啡的焦苦味,这焦苦味让他想起小时侯,他肚子疼时寡母端给他喝的焦米茶。但他今天无论如何也要喝咖啡。他要彻底地体会刘宗祥在这栋豪华宅第中的生活和心情。   推开高大的落地长窗,穆勉之站在宽大的阳台上四处眺望,悠闲得象一位度假的阔佬。   北风仍然夹着血腥味和焦臭味。租界区却一片安宁。在这血腥味焦臭味的烘托下,这里更有世外桃源的超脱感。隔英租界洋街以西,浓烟滚滚,时时有乌红的火舌从浓烟中窜出。江对岸,只有蛇山露出淡青色的影子,与之对峙的龟山,偶尔被一阵飘过河的青烟盖过,又露出青苍苍的嶙峋来。   “哦,个狗日的,汉口完了!”   马蹄“得得嗒嗒”的声音和节奏,像木琴独奏,把几个孩子都敲得睡着了。   祁小莲没有到过汉口以外的任何地方,丧夫的阵痛逐渐清淡了,剩下的是无尽的无可预知命运之手的拖拽。陌生的旅途造成的新奇冲淡了祁小莲眼中的茫然。她紧紧地搂着儿子汉生,仿佛搂着自己的生命。她知道,儿子比她的生命还重要。儿子是丈夫和她两条生命的延续。她虽然说不出这些道理,却用她与生俱来的母性去爱:有儿子在,就有丈夫的一份感情在,也就有秀秀和刘老板这些有力的支撑在。有这些有力的支撑在,也就有儿子长大成人和她自己的出头之日在!祁小莲把裹着儿子的被子扎了扎,多出的一个角,她往秀秀的腿上盖了盖。秀秀朝她笑一笑,表示谢意。   自从同李大脚和一些车夫“背娘舅”,结果了十几个英国人之后,秀秀象变了一个人。她再也很少想生意上的事。她显得比任何时侯都没有了欲望,像出过大力流过太多汗虚脱了一般,整个人从内心到身子骨,都软绵绵的没有力气,整日价生活在棉花堆上,与这个世界一起颤颤地浮。她知道,见过死亡,制造过死亡,她再也不会对任何灾难束手无策。人生在世,还有什么比死更大的灾难呢?还有什么比制造死亡更难做的事呢?   “死一个人,太简单了!”   她不止一次见过亲人的死,体会过亲人惨死的悲痛与惶恐:先是爹,后是叔;她见到过仇人的死,体会过报仇的快感;她见到过洋人的死──说不上是不是仇人,就算是抵命的人吧,也体会过报仇雪恨的快感。但是,到头回味起来,除了爹和叔惨死的悲痛和惶恐有一种刻骨铭心的真实感之外,报仇雪恨的快感却荡然无存。实在要去回忆要去咀嚼,反而泛上一层苦涩和无聊。秀秀很感激刘宗祥的爹。这个已现出龙钟老态却精力旺盛的老人,这时把他们都接回乡下去,实在是太及时了。秀秀越来越深切地感到,汉口让她长大,让她丰满,汉口也让她身心憔悴,让她惶恐不安。她似乎听到了故乡田野绿色的呼唤。她瞥一眼与“公爹”并肩而坐的刘宗祥,想在他脸上找到共鸣。而刘宗祥父子俩的脸,都对着初冬时节青苍苍的龟山。   “算了,爹,回去吧,担心秀秀她们等。”   站在龟山头,刘宗祥远眺烟薰火燎的汉口,心里像翻了五味瓶。爹领他找那棵据说是把根伸展到柏泉的古柏,从西头走到东头,见到的都是些杂树和纠纠绊绊的藤葛。松柏也有。马尾松,黄山松。也有柏树,扁柏、龙柏都有,但最粗也不过半围,绝无把根延伸到柏泉古井的可能。   “么样哦,祥伢子呃,伤心了?”刘瘌痢也不找那棵色空方丈说的龙柏了。他记起来了,空色方丈说,那棵龙柏在禹王行宫内。儿子瞄汉口,汉口正焚烧。刘瘌痢想让儿子的心静一静,宽慰几句,再去参拜那棵老龙柏。   “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房子烧了,地皮还在,只要地皮还在,汉口就在!用不着这样子愁!”   刘瘌痢的话果然象一剂清热解表药,把刘宗祥胸中的郁闷化解了。其实,这道理,刘宗祥何尚不明白?他经营的主要是地产,虽然也有一些房产,这些房产这次绝大部分都毁于大火了。但是,地皮还在,还可以盖房屋建高楼。再说,被烧的房产,或租或卖成本早就收回来了!柏泉乡下和汉口相比,刘宗祥觉得,他的脚踏在乡里,而他的血和肉,却贴在汉口!脚可以任何时侯说拔就拔出来,说踏回去就踏回去;而汉口,一旦离开,哪怕就是现在这样短暂的离开,也有一种伤感在蔓延。这种伤感如果蔓延开去,会蔓延成撕皮裂肉的疼痛!   “爹的宽慰话,是极富哲理的。但是,爹只是在柏泉经营,爹毕竟没有经营汉口──各人养的各人疼哪!哦,整整烧了三天了哇!”   又一阵浓烟飘过汉水,掠过龟山。刘宗祥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似把汉口的欢乐汉口的忧思都统统呼到汉水中了,一时竟头脑空空,木木然默默地跟着爹,朝龟山头的禹王庙走。   座落在龟山东麓的禹王矶,是突入到长江的巨型岩崖。建在禹王矶上的禹王庙,由于非年非节且时逢战乱,大白天竟阒无人迹。天色阴晦,刘瘌痢抬头瞅瞅庙门楣上方“禹王行宫”几个大字,吱呀一声推开油漆斑驳的大门,领着儿子朝殿后院走。从大殿进后院之前,刘瘌痢在供佛的塑像前稍作停留:他把一只手竖在胸前,略微低头,口里喃喃了一大串,连站在旁边很近的儿子,也没有听清他说了些什么。刘宗祥注意到,这座名为禹王行宫的禹王庙,除中间供奉着治水有功的大禹之外,另外还供奉着十几位与治水毫不相干的塑像。   “想必是陪伴享受香火的了。”刘宗祥想。他的爹是信洋教的,所以,在供奉中国神的庙里就不行跪拜之礼。如果不是为寻找那棵与刘家有关的古柏,刘瘌痢恐怕不会进庙来。“这正如汉口吃酒一样,主客就一位,陪醉的倒有一大排!”   旁边一间厢房的门咿呀开一条缝,一个束冠作道士打扮的脑壳探出来,见刘瘌痢在礼神,还有一位洋人打扮的先生陪着,就又把脑壳缩回去了。   “儿子呃,你看哪,就是这棵树咧!”刚进院子,在众多的松柏中,刘瘌痢发现了这棵一人合抱不足、两人合抱有余的柏树。   这棵柏树让刘宗祥好生失望。主干很粗,树冠也很雄阔,枝杈也虬曲有致,却有一半的叶子是黄萎萎的!   “柏树应该是常绿树~,么样这样多的黄叶子哦?这黄也黄得怪,又不像是枯死的样子,就像是被黄鼠狼吸了血样的,黄不啦叽的!”刘宗祥围着柏树转了两圈,心中刚升起一缕纳闷,脑壳里的那一片空朦弥漫开来,把纳闷翳盖住了。   “嘿,这,这真是,真是不晓得是么样长成这样子的!”刘瘌痢自言自语,眼里也流出茫然来,手就向棉袄衣襟插了进去。   刘瘌痢边抠肚脐眼,边朝江边走。他也不知道自己到江边去做什么,刘宗祥也木木地跟着。来到江边,刘瘌痢从肚脐眼处抽出手来,放到鼻子底下狠劲地闻了闻,忽然兴奋了,对着木呆呆的儿子叫……   “来,祥伢子呃──!屙!屙呀!打个尿噤,人就清醒多了!”   刘宗祥真的有了尿意,但他没有停下来,仍往前走。他昏昏沉沉下得山来,混混沌沌穿过高公街,不知不觉踱到了汉水的入江口。对岸,汉口集家嘴浓烟滚滚,整个汉口仿佛被丢进太上老君的八卦炉,正经历一次涅磐前的熬炼。刘宗祥麻木了,他放弃了对大火中挣扎的汉口的关注,呆呆的目光被汉水入江口那一堆怪石吸了过去。   这堆怪石作草丛样峰起,参差嵯峨,唯中间的那块高三尺余,貌极古怪,石顶呈蘑菇状,圆墩墩卓然不群。他怔怔地爬上去。他的右边,大江连天汹涌,雄健如纠纠伟男,一往无前。他的左边,汉水碧碧莹莹,汩汩而来,把一腔千古柔情汇进大江不衰不竭的阳刚之中。刘宗祥尿意甚浓,他不记得他是怎么扯开裤子的。他怔怔地尿。倒是江河交接处那位不知坐了多久的扳罾人,车过脸,朝他喊……   “呃──!婊子养的──!”   他回头去找那个称他为婊子养的扳罾人,没有找到,只是听着那一声汉骂拖着天籁般的袅袅余音,仍在江河交接处回荡。直到余音随江水去得远了,他才似沉酣方醒样,朝汉口四官殿的方向望了望,转过身,看到他爹的背影,仍木桩子样地钉在禹王矶头,似仍在朝大江尿个不休。 红尘三部曲之招魂 第一章 1921年——刘宗样牟兴国   引子   后湖瘦了。   张公堤从黄陂滠口那边袅袅娜娜蜿蜒过来,如老长一条腰带,把后湖那么拦腰一束,后湖就结束了天真烂漫的少年时代,转眼间出落得清癯而精悍了。   “唉,还真是老了咧,狗日的!”   刘瘌痢慢慢地移出屋来,踽踽地朝堤上蹭。七十三岁的刘瘌痢,三年前才真正认识到自己老了。   “人生七十古来稀,这话真不错咧。个狗日的,活个六十就保本,老子这多年都算是赚的!”   刘瘌痢站在圮颓得不成样子的老堤上,顺着长堤朝汉口方向望。他的眼珠子像浸在泡菜水中的头。这两汪泡菜水用了几十年,显得很浑浊,将里面的这两颗头泡得失去了原来黑白分明的颜色。好在刘瘌痢的这种早起登堤眺望,仅仅只是一种习惯,并不在乎能望到什么。如今的刘瘌痢,已经不是强调用眼睛的人生季节了,他更多的是用心,或者说是凭感觉,凭一种在漫长复杂的人生路上跋涉过来的感觉。当然,这种感觉也是一种感悟,是品尝过各种人生滋味,对人情冷暖世态炎凉了然于心的那种感悟,如骆驼对沙漠瀚海的那种感悟。刘瘌痢说不清楚,自己每天早早地到这老堤上眺望的目的。他只是觉得每天这样站上一会,就和在汉口做大生意当大老板的儿子刘宗祥沟通了:就仿佛同儿子见了一面,就仿佛与儿子作了一次短暂而有效率的晤谈。   “七十三,八十四,阎王不请自己去。个杂种,莫不是我那个死鬼婆婆在阴间喊我过去做伴啵!”   刘瘌痢左手不得空,右手食指在肚脐眼窝子里缓缓地蠕动,细细地体味麻酥酥痒酥酥的感觉,眼神空地顺着汉水流。他把抠了肚脐眼的食指放在鼻子底下闻了又闻。   “咿?怎么随么味都拥昧送郏靠蠢词钦娴耐炅恕A人味都拥昧恕J钦娴耐炅税。    一阵原始的恐惧,如同杨树上的毛毛虫,在脊背上缓缓地爬,全身汗毛根根竖起。   近来,衰老像一条冰凉的蛇,虽无声无息却十分执著地缠着刘瘌痢,尤其是半夜,他总是被一种无法摆脱的又胀又麻的感觉折磨得要死要活。   “么样搞的,身上么样这燥哇!”每天半夜,刘瘌痢都要在床上像炕饼子样地翻不晓得多久。鸡笼里头的鸡叫了几遍,他全然不知,直到两只野猫在墙根叫得凶了,把缠着的那一点睡意和一身的胀麻难受的滋味赶跑,他才恹恹地用手撑着坐起来。   人这东西,也真怪啊,几十年扳命,名哪利呀,扳得死去活来,在这个世界上也够累的了。不是房子地,就是婆娘伢,不晓得要操几多心!么事顶轻松,死了顶轻松,眼一闭,脚一伸,百事不管,百事不愁。可要真的死到头上来了吧,又不晓得有几难──莫说咧,这世界不好归不好的话去说,真的临到要走了,又不晓得有几舍不得!   “除死无难事,老话还是不错的呀!”   夜来南风起,小麦伏垅黄。靠老堤堤坡一带,一片大麦已经黄了梢。太阳还没有醒过来,可能和刘瘌痢半夜一样,还在床上扳吧,扳出满天的霞。从后湖吹过来的晨风,经湖荡苇林一过滤,滤出一股子淡淡的水腥气。刘瘌痢吸了吸鼻子,长长地叹一口气——“哎呀,水腥气都快拥昧耍难怪哟,后湖也病了。”   踽踽地下得堤来,刘瘌痢不知不觉朝圣母堂走。他现在还挂着圣母堂管事的名,真正管事跑事的,是吴二苕的侄儿子吴安。吴安是个长得蛮体面的年轻人,手勤脚快,精眼毛贼的。刘瘌痢刚要进门,吴安正朝外走。   “哦,刘爹爹,蛮好,正要去请您家咧。皮埃·让神父叫我请您家来……”   “嗯?神父不是到汉口去了么?”   “是的~,不晓得为么事,他老人家气喘吁吁的,像是有蛮急的事赶回来的。一进门,屁股还勇浒宓剩就要我来请您家过去。”吴安别转脚往圣母堂里头走,手做出搀扶刘瘌痢的动作,口里叨叨地说。   骤然,刘瘌痢感到自己踩在棉花堆上,一股绵软无力的感觉从脚跟沿着小腿肚子朝上爬。本来是虚搀着老人的吴安,陡然感到臂膀一重。   第一节   “么样了哇,您家?”   “拥妹词拢年纪来了的人么。”   皮埃·让神父斜靠在一张藤椅上。光线不好,神父脸上的胡子又多,眼睛又凹,看上去五官很不清晰,但精神委顿却是一望即知的。   “刘,坐,坐。请原谅,我这么早就把你请来。不过,我知道,你总是起得很早的。”皮埃·让神父也是六十多岁的人了,原来金黄中夹着银白的胡子,现在已然全白,深凹的眼睛,上面被耷下的眉毛一遮,下面被鼓囊囊的眼袋一堵,看不出眼神。听神父说些不相干的话,刘瘌痢更是忐忑不安。他把屁股移到一张椅子上,极力平静自己的心绪。听神父漫无边际的闲聊,吴安明白是有要事单独同老管事谈,斟上两杯茶,就悄悄退出去了。   这是一阵很沉闷很沉重的沉默。   这种沉默在这两位老人之间是不多的。   几十年了,这个中国化了的法国人和这个沾了点洋气的中国乡民,已经有了很多的默契。皮埃·让神父已经能熟练地用筷子麻利地吃湖水煮湖鱼,基本上没有被鱼刺卡住的时候。中国化了的神父对两样东西上了瘾。一是吃辣椒。不是那种胖嘟嘟的菜椒,是那种又尖又长的牛角椒。这种牛角椒虽不如四川重庆一带又尖又瘦的朝天椒辣,但咬舌头的辣劲也不是一般人敢于问津的。神父却敢吃,而且基本上每餐都要吃,一餐饭拥谜饫奔一铮就感到口里寡淡无味,一天都像差点什么。神父吃牛角椒很专注,头很少从盘子上抬起来,只是在揩那辣出来的清鼻涕时,才抬头匆匆用手巾擦一擦,低头又吃。二是喝藕汤。神父喜欢喝用鸭子煨的藕汤。藕汤喝长久了,神父喝出了名堂,不要别人煨,宁愿自己动手。用料酒生姜把鸭子炒出焦黄的香味来,再掇在文火上细细地煨,煨到鸭子脱了骨,藕入口即化。吴家湾的人一直想不透,神父他老人家的这种绝对中国化的煨汤本事,到底是从哪里学来的?与神父的中国化相比,刘瘌痢的西化程度却一直没有上档次。比如,他始终没有学会吃奶酪。只是学会了忍受,就是在神父吃辣椒喝藕汤就奶酪时,能够自始至终忍受奶酪的那股恶臭。这让老朋友神父很是想不通:既然能够闻抠肚脐眼的手指头,而且一闻就是几十年,怎么就不喜欢吃奶酪呢?刘瘌痢也为这一点而深表遗憾。“也是啊,照说,这两样东西的味道简直就是一样的呀,我怎么就不喜欢吃咧?兴许是闻惯了,搞成个闻得吃不得的习惯了。”   打破沉默的是神父。刘瘌痢毕竟是刘瘌痢。刘家人的这种遇事沉得住气的功夫,的确非常人可及。   “刘,很想尽快告诉你这件事,但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神父,你我多年至交,有么事不好开口的呢?说句不怕您家见怪的话,一听说您家这么早回来,一回来屁股还勇浒宓示徒形獍怖凑椅遥我就晓得有事,还肯定是跟我的祥伢子有关的事。”沉默一旦打破,对话就流畅了。这有点像冬天后湖湖面上的冰,有一处化了,其余的就不知不觉说化就化了。   第二节   “刘,你可还记得前不久发生在后湖的那次不愉快?”   “您家说的是后湖乡民同您家法国人扯皮的事?闹大了?祥伢子跟这有关系?”   不祥的感觉又像毛毛虫样的在脊背上爬,爬着爬着,一股凉气顺着尾椎骨朝上窜。唉,祥伢子哦祥伢子哦,未必这样苕?未必跟法国人把脸撕破了?未必忘记了色空和尚的偈语,“因洋而兴,因洋而靡”!难道,后一句话这早就应验了?刘瘌痢思绪遄飞,心潮起伏,那一点精气神,早随着思绪飞到了汉口,飞到了儿子刘宗祥那里。人一有了心思,精神一不集中,屁股上就像长了刺,无论如何也坐不住了。面对老朋友,刘瘌痢少有地表现出浮躁和不安。   说起来,这还是前几个月的事。   事情的起因跟法国立兴洋行和东方汇理银行汉口支行总经理的人事更替有关。算起来,皮蓬·杜当着偌大的两个在华企业的总经理,也有上十年了。槽里无食猪拱猪,槽里有食猪照拱。看来外国的事跟中国也差不多:某一条狗吃得太饱了,而且还占着那个位置不动窝,就难免引起旁边的饿狗或比较饿的狗忌恨乃至撕咬。皮蓬·杜守着这块肥肉啃得太久了,他太恋槽了。法兰西国内有人鼓噪,汉口洋行里也不断有人向国内打报告煽风点火。这种暗中进行的内外夹攻效果自然很好。当然,这也是皮蓬·杜先生过于护食的结果。说来,中国的俗话在法兰西也管用:好打架的狗子落不到一张好皮。新的总经理弗朗克,一上任,就在立兴洋行来了个大换血,法籍职员用的全是他从国内带来的。   这弗朗克有一桩爱好,就是喜欢打猎。上任伊始,也许是高兴聊表庆祝的意思,就提出要打猎。   这就让刘宗祥很有些为难。   张公堤修建之前,后湖还是有猎物可打的。葳蕤的平畴,浓密的苇林,多的是野兔野鸭之类的野物。可长堤一起,昔日人烟稀少的后湖,房屋村落集镇,仿佛天天比着赛着往外冒。上十年里,汉口朝后湖推进了几近两倍!汉口胖了。后湖瘦了。胖了的汉口继续不断地朝后湖辐射着人世的俗欲,消瘦的后湖用日渐消瘦的绿色点缀着今日的残妆──有限的庄稼地和湖荡,哪里藏得住野物呢?   刘宗祥把情况如实向新任总经理说了。照刘宗祥的经验,法国人虽然浪漫,但做起事来还是一板一眼很实事求是的。但这个弗朗克似乎有些例外。绿莹莹的眼珠子在刘宗祥脸上盯了半天,很不以为然地哼了一声,带上几个荷枪实弹的水兵朝后湖去了。   炎暑刚过,后湖秋天的韵味还没来得及展开,后湖还沉浸在夏日的浓绿里。法国人弗朗克和他的几个同胞在湖荡里穿进穿出忙了一通,滚得像泥猴子,脸上手上被苇叶割出一道道的血条子,身上被不知名的细蜢子叮得肿起一片片红疙瘩,连个猎物的毛都没有捞到。钻出芦荡,弗朗克手搭凉篷,挡住刺眼的阳光,心里直往外窜火苗子。他看看跟他一起来的几个水兵,也是三分像人七分像鬼,真有点后悔:该听那个叫刘宗祥的买办的。不过,刘宗祥也真可恶,说什么有一笔生意要谈,明明是推诿不愿跟着来么。这个貌似恭谨的中国人,骨子里一定诡计多端,现在,说不定正躲在哪个酒吧里或者他自己私家花园的凉亭里,等着看笑话呢。想到这一层,弗朗克竟无端生出一腔恼怒,手一挥,指挥那几个水兵朝一片绿油油的菜地趟过去。   第三节   “说不定,能撵出一只两只兔子来呢!”弗朗克想。   倒真撵出一只兔子来了。这只灰褐色的野兔子也真邪乎,一耸一耸跑得飞快。弗朗克打了两枪没打中。几个水兵也被撩得性起,端起来福枪动了真格的。   这块菜地就遭大殃了。这是一块白菜地。要是平常,这白菜的确不是个值钱的庄稼。但在这夏不夏秋不秋的季节里,只有这白菜长得快,能补得上蔬菜小秋的淡季,上市卖起来不比别的菜价钱低。看来这块白菜地的主人是个盘务庄稼的好手,绿得油乎白得嫩生的白菜,硬像手工蜡制品,整齐水灵,煞是爱人。   弗朗克可不管这些。他与几个牛高马大的法国水兵居然和一只野兔子较上了劲。   一阵乱踩乱踏,一时间叶烂梗残。不甘被人食肉寝皮的中国野兔顽强的求生本能和它灵活敏捷的东跑西窜,把这几个法国人撩得毛焦火辣。舞枪弄棒这活计,最是忌讳一个躁字。法国人频频放枪,居然连兔子毛都没有打掉一根。这实在很有些丢法兰西绅士的面子。在这种又急又躁又羞又恼复杂情绪的支配下,法国人就不太顾及自己的绅士风度了。所以,当菜地主人边跑边喊乃至于跑到地头制止干预,法国人仍我行我素,照疯撵兔子照践踏白菜照频频射击不误。而且,其中一颗不长眼睛的子弹,不仅没有沾到兔子的毛,反而准确地钻进了菜地主人的大腿里。   开始,法国人的确没把一个中国农民的喊叫当多大的事,就是看到这个中国农民一声异常的惊叫软绵绵往地上溜,法国人仍以为这个中国人喊叫累了要在地上歇一会。直至一群中国农民手持铁锹锄头扁担杈棍呼着喊着从村子里朝这边冲过来时,法国人还没有意识到自己闯了祸:这些中国人怎么啦?简直和我们非洲殖民地上那些不开化的野蛮黑人一样!   弗朗克不是传教士,也不像老神父皮埃·让那样熟悉中国且佩服中国文化。弗朗克是个经济动物,又一脑袋殖民者大国沙文主义优越感,什么时候让“劣等民族”这么“侮辱”过?他很想下令开枪,先打死几个支那蠢猪再说,但一看人数对比悬殊太大,就没有贸然动枪。弗朗克毕竟不是个大傻瓜。虽然是误伤,毕竟已经打伤了一个中国人。是的,他手里虽然有枪,一旦他真的再开枪,这些已经围上来的和还在往这里跑的中国人,将会把他们这几个趾高气扬的法国人揍成肉浆。   剑拔弩张的局面以法国人连比带划的赔礼道歉,和先留下枪支、等拿赔偿金再赎回的办法才得以缓解。但回到城里之后,弗朗克越想越气,跑到汉口衙门,大喊大叫,非要汉口同知惩办刁民赔偿损失不可。   “请问洋先生有什么损失呢?”   第四节   民国了,汉口撤厅建县,直接受湖北省管。名字虽然叫夏口县,但汉口作为大名镇的名气实在太大,人们习惯上还是叫汉口。汉口一向商贾如云,交易如流,是个财源茂盛之地,不仅被本省督军衙门理所当然地视作肥肉,死死抓住不放,就是远在北京的北洋政府,也派驻了“商场督办署”在此“督办”。   夏口县的县长,是督军大人新娶的第八房姨太太的哥,姓郗,名燮圭。八姨太是督军的新宠,爱屋及乌,小舅子自然也沾光,被督军派到这个肥得冒油的位置上。郗县长在任上的时间不长,所以捞钱的耙子就下得很恶,巴不得一口就吃成个胖子。因此之故,汉口商贾人等就送了他个“吸血鬼”的美号。郗燮圭、吸血鬼,很是谐音的。这也很见汉口人“赚钱顺算、折本倒算”自我解嘲的幽默功夫。   郗县长除了“吸血”,还有一“吸”。   那就是吸鸦片。平均两个时辰就要吸一盘,而且,一口气要吸三颗“泡子”。如果捞得不够狠,造成宦囊羞涩,还真抵不住。这恐怕也是督军舅子被派到这繁华膏腴之地来的重要原因。   “啊──哈──!这个洋人说他受了么损失啊?嗯?”“吸血鬼”郗县长吸两口的时间到了,很有些不耐烦。郗县长是汉口本地人,自小也是在街街巷巷里头“玩”出来的。   “中国的乡农,无端缴了我法兰西公民打猎的武器,侵犯了外国侨民的人身安全,侵犯了法兰西公民的人权,你作为代表这座城市政府的官员,要对这次事件负责!”弗朗克情绪激动出语强硬。见县长大人哈欠连天,一副无精打采爱理不理的样子,弗朗克感到受了戏侮和嘲弄。   “既然政府不管,我们就自己来处理这件事!”弗朗克恼羞成怒,朝跟随一起前来的几个水兵一挥手,一般外交场合的礼仪也不顾了,掉头就走。   “这几个外国佬要搞么事啊?是不是想吓老子啊?个把妈,当老子是炭铺的出身──黑(吓)大的呀!”郗燮圭又长长地打了个哈欠,用手揉了揉鼻子,沾了一手的清鼻涕,很恼火地往公案底下一揩。“派一个营的兵跟着这几个杂种!老子就不信他们的邪!泡子烧好了樱俊   一来郗燮圭从来没做过官,这是大姑娘上轿──头一次,没有在宦海里沉浮过,还没有染上凡官皆怕洋人的毛病;二则鸦片县长鸦片瘾发作没有及时吸上一口,反而要听洋人吼吼咋咋的聒噪干扰这么半天。不懂和不快集中到一起了,这就很容易引发成赌气和意气用事。当然,“吸血鬼”县长绝没有想到自己的一时意气,竟在汉口民众中改变了鸦片鬼和吸血鬼的形象,后来居然有了爱国志士的荣衔。   事实是,法国立兴洋行兼东方汇理银行汉口支行总经理的弗朗克,一怒之下带了二十多个法国水兵,往后湖去找农民寻衅报复时,由于“吸血鬼”县长一时心血来潮的命令,法国人的后头就一直跟着三百来个中国枪兵。这首先在人数上的优势,就让法国人不敢轻举妄动。结果,弗朗克象征性地朝后湖方向转了个圈就回去了。然后,当然又是照会又是抗议,贼喊捉贼恶人先告状,沸沸扬扬地闹了一通,逼刘宗祥在官府和农民间斡旋。最终逼得督军挥泪斩马谡,把小舅子一撤了事。这一撤让郗燮圭丢了夏口县长这个肥缺,看起来是个大损失。可两个月之后,这个督军被另一个在旁边觊觎已久的垂涎者拱下了台。就因为有这一歪打正着的“爱国嘉行”,这次的城门失火,郗燮圭不仅没遭到池鱼之殃,反倒在新督军的治下谋了个缺,日子过得蛮滋润。这自然是后话了。   “刘,很遗憾,我不得不告诉你,前段时间,刘宗祥在这件事上很不主动,唉,怎么说呢,事情本身的是非,唉,刘,你说呢?世上发生的每一件事,都是能说得清道理的么?再说,说清楚了,又怎么样呢?现在只能这样了,刘宗祥不马上表示继续与法国合作的话,他供职的洋行和银行就只有解雇他了。”   皮埃·让神父在藤椅上动了动,往起坐了坐,语气很是无奈。的确,神父很喜欢刘宗祥。从七岁开始,刘宗祥就跟着神父在这柏泉的圣母堂里学法语,朝夕相处上十年,就是块石头,也摩挲圆了,也焐热了哦!再说,这么多年,刘宗祥在汉口法国洋行和银行供职,既为法国人谋了利,也为他自己创下了偌大个家业。刘宗祥近二十年的踢打腾挪,在商场和人生场里施展出的十八般武艺,皮埃·神父也不是一概肯定的。在老神父心眼里,刘宗祥就像一件精心雕琢的艺术品。世上任何艺术品都是有遗憾的。对自己在异国创作的这件艺术品,神父在心里圈圈点点之余,虽有遗憾之处,但创作成功的愉悦总是占了上风。   “哦,主啊,我是在异国么?多么熟悉的异国,多么陌生的祖国!”在皮埃·让神父心里,尽管祖国和异国之间的距离和概念都逐渐地模糊了,尽管神父会使用筷子,喜欢喝藕汤,很是中国化,但他毕竟是法国人。法国人维护法国的利益绝对是天经地义的。所以,说这一番话的时候,神父没有多少不好意思,刘瘌痢听着也没有多少不舒服的。神父说“遗憾”,客气罢了,当不得真的。   “要祥伢子么样表示才行咧?”刘瘌痢这句话问得很无力,很无底气。他晓得,他的儿子,虽然三十大几了,闯荡了这多年,该磨的棱角早就磨圆了,现在与法国人翻了脸,肯定是忍无可忍,实在拥猛寺妨恕2蝗唬祥伢子那样空心的人,怎么不晓得转弯咧!哎,碗打破了,再补拢去,补得再平整,还是个破碗,总有个印子在那里。撕破了脸,就是祥伢子真的有个么服软的表示,以后也还会是热脸挨冷屁股。争取归争取,刘瘌痢是瞎子吃汤圆,心里有数──这一门刘家,与法国人之间的蜜月,已经度完了。   “哦,老朋友,你是那么聪明的人,还明知故问么?刘宗祥要表示,当然是用行动了。老朋友,如果抛开国家的利益,刘宗祥是我的学生,而且,是我看着他长大的,再而且,他也没有做错什么。他没有什么可指责的。有什么办法呢,只有遗憾,对,遗憾!哦,老朋友,这是个遗憾的世界,不幸的是叫我们碰上了!”   刘瘌痢站起来。他站得很吃力。膝盖和腰椎的关节都像是锈死了,站起来可以听到嘎嘎嘎的响声。但在刘瘌痢听来,仿佛是心破裂的声音。一阵心区的刺痛和脑壳的眩晕,一齐向他压过来。他强忍着不让自己倒下去,甚至不让自己有一点失态,只是在心里念叨着:因洋而兴,因洋而蘼,因洋而蘼……其实,刘瘌痢此刻的步态绝对是梦游者的步态。他不知自己在干什么,也绝对不知道自己朝哪里走,只是听任那两条棉条般的腿,把云絮样的躯体朝柏泉井那边挪。   东边天上的云霞烧得正热闹,一天的五彩缤纷撒下来,把个不晓得有几多苦难的人间涂抹上一层幸福祥和的斑斓色彩。青砖砌就的井栏,在朝霞的映衬下,竟有如兰田青玉一样的晶莹。一时间,刘瘌痢真个飘飘然,有一种在天上踏踩着云絮行走的感觉。他朝那口柏泉古井飘去,不,不对,是那口古井在袅袅婷婷地朝他飘过来!对,是的,这口改变了他这一门刘家命运的神奇古井,摇摇晃晃地飘过来了,不偏不倚,兰田青玉般晶莹的井栏恰恰飘到手边!古井幽邃,虽有灿灿的霞烧着,但井筒仍如幽黑的梦,朦胧而恍惚。刘瘌痢力图让自己浑浊的眼珠子放出光来,穿过这厚重的梦境,寻找那两条漾在甜水里盘绕戏游了几百年的小金龙。但是,没有小金龙,甚至连井水也没有看到!   “完了,完了,完了……”唯一的一点精气神泄了。刘瘌痢看到菩萨和圣母一起离他而去──菩萨是黄色的,骑着黄色的似虎非虎的兽,离去之前朝他回眸一笑,似乎不计较土生土长的刘瘌痢几十年不怎么信仰供奉土生土长的菩萨。圣母一袭蓝袍,没有回头朝他笑,转过身之前,只是用蓝幽幽的眸子深深地剜了他一眼──对,是剜了他一眼,似乎有些幽怨的情绪。刘瘌痢想不通,为什么平常完全不搭界的土菩萨和洋菩萨,在抛弃他刘瘌痢的时候,居然亲亲热热联袂而行。刘瘌痢实在是很绝望,又实在是很不甘心,他向冉冉远去不同国籍不同性别的两个菩萨伸出枯瘦的双臂,瘪瘪的嘴张开想请求他们留下来,但是,就是什么也喊不出来……   第五节   柏泉圣母堂后园,一堆不高的圆圆的土丘,像一个新鲜的句号,昭示着一个叫刘来利但一辈子却被人喊作刘癞痢的男人,写完了他在这个世界上的人生之章。   “纵有千年铁门槛,终须一个土馒头。”刘癞痢生前识字不多,没有读《石头记》。这可能是件憾事,但更多的可能是件幸事。人生识字糊涂始。刘癞痢一辈子不糊涂多半时候是在装糊涂,这就很可能得力于没有读那劳什子的《石头记》。   不是么,不管读不读,到头来,还不是一个土馒头?而刘癞痢可能比人家特殊一点的,就是按照他生前的嘱咐,给他枕了个用柏泉井底泥做的枕头。在刘癞痢的有生之年里,柏泉井总共才掏了两次。都是他亲自主持领着人干的。掏出的井底泥,经久不息地散发出一股淡淡的柏子香。刘癞痢把井底泥精心地贮在一个大板桶里。他曾用这泥,为儿子孙子和吴秀秀各做了一个枕头。生前,他自己也是用的这种枕头,到死还不见有什么白头发。   吴二苕指挥人在柏泉古井旁边铲来一些葳葳蕤蕤的草皮,像种庄稼样很细心地覆在秃秃的土馒头上。这是一种叫蔓根草的野草,就像这地方的乡民,生命力特旺盛。拔起来丢到一边,任你如何践踏,只要沾着地气,这草就扎根出芽,几天不注意,就蓬蓬勃勃蔓成满眼的绿。   “老板,您家还是要节哀咧,大伯他您家古稀的人了,也算是个白喜事。”   站在刘癞痢的墓前,见刘宗祥痴痴呆呆的,吴二苕很是担心。他劝。但他又不是个善于言辞的人,又不晓得自己的话是不是得体。   皮埃·让神父像一截形貌怪异的枯树桩子,一动不动地戳在圣母堂前管事的坟茔前,心潮起伏。那双深凹进眼眶的眼睛,越过前管事的长眠之地,投向圣母堂那高高的塔状尖顶。塔状尖顶上的十字架,虽然被抹上了一层金灿灿的阳光,但仍然黑黢黢的,泛出冷飕飕的光。霎时,神父的记忆越过了岁月的围墙,似乎看到了敏捷强壮的刘癞痢风风火火,为修圣母堂这个洋庙跳出跳进,忙上忙下。中国的那句老话是怎么说的?呵,是了,岁月无情。对,岁月无情。但这句感叹又是多么的有情哪!老神父不由自主地伤感起来。他企图闸住浑浊的眼泪,一任已经见瘪的嘴唇不停地嗫嚅,不知是嘴唇颤抖呢还是在念叨什么。或许是在念叨什么罢,但连离得很近的懂法国话的刘宗祥,也听不明白。但有一点刘宗祥是可以肯定的,那就是,如果神父是在念叨什么的话,那么,作为相交了几十年的朋友,神父此刻一定是在呼唤主,在主的面前,为这位异国的信徒祈祷,祝愿这位闻了一辈子肚脐眼味道却始终闻不来法国奶酪味道的中国老人的灵魂,早日升入天堂。   其实,站在父亲长眠的地方,刘宗祥虽然面色木然,但内心却在翻江倒海。   法国人在后湖与乡民发生冲突之后,弗朗克要刘宗祥去要挟官府整治乡农。法国人的这块招牌不能丢。刘宗祥犹豫了一阵子之后,就按照弗朗克的指示频频出入县衙门了。可想而知,刘宗祥怎么会瞧得起像郗燮圭这样的人呢?但是,凡事总有从权的时候。为了打鬼,不妨借助一下“钟馗”。所以,在法国人眼里,他们的这个买办,开始不积极,后来几乎天天往县衙门跑,看来还是很尽心很忠心的。弗朗克哪里晓得,刘宗祥到“吸血鬼”那里去,每次都要带几两上好的鸦片膏子,而所说的话题呢,却都是痛斥弗朗克如何坏,如何在华界和租界都不逗人喜欢,甚至连他本国的洋行、银行和法国国内的权要们也不喜欢他。总之,刘宗祥给“吸血鬼”的信息,就是坚定对方同弗朗克斗下去的决心。   “可惜,可惜爹没有看到我这一着棋。唉,神父也太性急,带回乡那样一个信,送了老人家一条命!不过咧,话又说回来,这大的年纪,也经不住忽冷忽热的事情了。”刘宗祥看似木然的神情底下,掩盖着急骤翻腾的心潮。“唉,老人家,您家担的个么心咯!硬是把前几百年老和尚说的那几句陈谷子烂芝麻话,当成了无上真经。因杨而兴,因杨而靡。洋杨杨洋,就那么当真?真的跟法国人闹翻了,我又不是拥米约旱墓司自己的产业!再说,我怎么会那么苕咧,真的跟法国人翻脸?呵一下哄一下,推一下拉一下,事情不就过去了么!唉,真正讨人嫌的麻烦事,不在法国人那里,恰恰在我们的革命功臣那里咧!”   自从建起了民国,牟兴国的脸就没有晴过。   不是假的,牟兴国真是这场改朝换代江山易主大革命的主要参与者,说得更准确些,是整个举事筹备阶段汉口武昌之间的总联络人和决策的核心人物之一。首义前夕,在汉口的联络点,他和冯子高往炸弹壳里头装火药,火药突然自燃起火,他和冯子高差点被烧死。像这样把脑壳别在裤腰上“玩”的事,又何止一件两件!但是,江山是打下来了,却只给他安了个军政府参议的衔!这就好比庖厨之人,忙死忙活杀猪宰羊煎炸烹煮,临到最后,居然没有自己拿筷子的份!   “俗话还有杀猪宰羊厨子先尝一说呢,可这倒好,骨头渣子都拥昧耍 蹦残斯常常长时间地站在窗前,涌上心头的都是愤怒和咒骂。“吃的吃,看的看,心里像钻子钻。”他是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愤世嫉俗的呢?可能,这算是他革命之后的一大收获吧。   这是宗祥路上的一幢二层的小洋楼,就是当年的“新亚译社”。宗祥路对过是英租界。租界的房子没有被冯国璋的大火焚毁,仍然是高楼林立虎踞龙盘的模样。   宗祥路上人来车往,熙熙攘攘。那个印度巡捕,挥着根粗大的棒子,对一个人力车夫吼着。大热的天,这巡捕居然还包着那么厚那么重的布包头,不知头上长不长痱子?   “革命了一场,死了不晓得几多人,一切还是照旧,飞扬跋扈的外国人依然飞扬跋扈。就是把个满清皇帝从龙椅上赶下来了,换了个人去坐。这就像只有一张吃饭的桌子,争来抢去都想上去占一席之地。争来抢去千百年没有停过!”   窗外沸沸红尘众生相,常让牟兴国感慨不已。这世界就像个流水席。这一趟,是哪些人上桌子咧?坐头席的主客不是仇家,就是八竿子打不到的狗屁都不相干的人!打下了偌大一个江山,坐的坐金銮殿,列的列文武班,几百年都难得碰到一趟的好处,都让他们抢光了!我种甘蔗,他们吃得下巴流糖水,我还要给他们扫甘蔗皮子!   照说,牟兴国算是读了些书的人。先是子曰诗云,后是些革命维新的杂书,也涵养得一脸的书生模样。但人这东西,一旦被黄白之物照花了眼睛,被酒色财气蒙住了心窍,一旦愤世嫉俗走了极端,成了个名利场中的蛀虫禄蠹,那露出的另一副嘴脸,和那一肚子的屎糟腥臭,绝非一般市井人物如穆勉之张腊狗之流所能及。以前,牟兴国当革命党之时,做革命领袖之时,出口成章,引经据典,何曾有过口出秽言的时候!可现在,他常常咒骂。当然,多半还是在心里骂。绝大多数时候还是保持儒雅风度。公众场合,也偶尔为之,有时还破口大骂。将军么,武夫也,骂骂何妨!   “还是刘宗祥这样的人划得来!革命只当是为他们打扫场子,创造更多的机会。你看,过去这里叫宗祥路,现在还是叫宗祥路。一根毛都由说剿不说,生意还越做越大!”   由眼前的宗祥路,牟兴国想到了刘宗祥,越想越憋气。   这革命不也是生意么!这生意可是天大的生意咧。投了资,把脑壳提在手上当本钱投资,到头来往荷包里头装钱的是别人!   长时间思考的结果,牟兴国是坐在磨子上吃藕——想转了看穿了。他终于从“革命——革命胜利——革命胜利拥玫胶么Α钡乃篮同里走了出来。一旦气顺了,牟兴国那一肚子经济学问就发挥作用了。不都是为了得好处捞实惠么,你有你的鱼路,我有我的虾路,世上哪样东西不能变钱呢?只看会不会瞅准了独辟蹊径,只要善于利用机会,敢于“下叉子”,不愁叉不到鱼。   牟兴国重新活跃起来。这很像一条经冬的蛇,虽然在别人看来还是漫天碎玉瑞雪飘飘春暖无期,但对于他,一旦调好了自己的生物钟,他就明白,春天就在不远处招手。他给人的印象,还是那个为革命事业四处奔走的革命者,为民众利益慷慨疾呼的一介书生。他似对参议的职衔很满意也很尽责,几乎凡事他都要参一下,凡有机会,他都要议一番。逐渐,他自然而然地成了一个引人注目的人物,成为既不掌权又不在野革命元勋革命将军的“首领”。这一伙人,汉口人戏称为“将军团”。   第六节   最先尝到将军团爹爹们辣汤辣水厉害的是楚兴公司。   楚兴公司的前身是以谢子东为总经理的恒昌公司。恒昌公司是民营合股公司,以租赁张之洞创办的“布纱丝麻四局”起家。   当年,湖广总督张之洞醉心洋务,奏准朝廷,办起了织布官局、纺纱官局、缫丝官局、制麻官局。这四“官局”实际上就是织布纺纱缫丝制麻的工厂。张之洞办事,只要看准了,是舍得花大本钱的。何况他又是深得朝廷信任的方面大员,凡有倡议,一般都是一奏就准。布纱丝麻四局创办之初,张之洞的确有些雄心壮志。不说别的,所有的机器设备,全都是不惜重金,远涉重洋从英国德国买回来的。人们至今还记得,镌刻在织布局大门两侧的那副铜质的金光闪闪的对联:经纶天下,衣被苍生。这副寄托着中堂大人得意心情的得意之作,把他的雄心和理想表达得淋漓尽致。如果从这副对联细细揣摩张中堂更深一层的心情,可以触摸到,在淡淡的浪漫中,泛出些许夕阳西下的苍凉。   历史发展的趋向和结局,同历史人物的主观努力和美好愿望,往往不那么一致。   经常出现这样可笑可叹的情形:美好的理想和美好的结局,或擦肩而过,或背道而驰。   不长的时间里,“四局”或只折不赚,或赚了却不晓得钱到哪里去了,或干脆昙花一现倒闭了事。   尽管张之洞为宦从政堪称干员,眼睁睁地看着他殚精竭虑耗费巨大创办起来的企业只折不赚,却无可奈何一筹莫展。就在刘宗祥冯子高向他请求承包后湖筑堤工程的时候,张之洞一见刘宗祥,短短的一番对答,他老人家萌发的第一个想法就是,如果这刘宗祥是个官身,当初把布纱丝麻四局交给这后生去办,恐怕又是另一番气象。   其实,聪明睿智洞察世事人情如张之洞者,也有一点不明白:在他那样的管理体制下办企业,再怎么能干的人,即使有天大的本事,也绝对不中。   值得庆幸的是,张之洞虽然无法改变官办企业的管理体制,不甘心自己所创基业彻底被毁,他最终还是找到了一条挽救企业的路:公开向社会招商募股,在不改变四局国有性质的前提下,华商可公开竞争租赁经营。当然,参与竞争的华商,必须有一定资信担保。   布纱丝麻四官局公开招商伊始,刘宗祥的注意力,正集中在如何顺利而便宜地把汉口城基地一口气买下来那件事上。没有像刘宗祥这样实力雄厚的竞争对手,谢子东投标承租四局中的织布局,就异乎寻常的顺利:他以自己的恒昌公司向官钱局抵押80万两银,官钱局自己愿意投资30万两入股。谢子东又在社会上招同仁股50万两。算下来,谢子东等于一分一厘的银子不花,就有了偌大一家为他赚钱的织布厂,日夜为他赚银子,而且生产减免税金,销售沿途免纳厘税。这样一来,从1902年到1911年的第一个十年里,谢子东就发了,发成省城最有影响的大富豪。   辛亥首义革命,对于谢子东无疑是一场最难忘的灾难。产业正处战火中心,革命一时似天崩地裂来势凶猛。世上万事命第一,三十六计走为上。人在两种情况下最能体会到性命的甘贵,一是在将死的当口,一是在有了钱之后。谢子东自然是属于后者。谢子东本着先逃命要紧的宗旨,到上海当了一段时间寓公。   等到战火甫熄,南北议和,大局有定,谢子东乘上回汉口的班轮,在摇摇晃晃的船上做着摇摇晃晃的梦:安安稳稳续旧梦,太太平平赚银子。   当谢子东的脚重新踏上江汉关码头的时候,他就发现,自己在上海和在船上的那些想法,完全是麻雀掉到粗糠里——空欢喜了一场:世事变得太快,快得他来不及转过弯来。   “咿?上海仅半载,汉口已十年!怪哉也夫!”谢子东用脚跺跺地。地很实在。   脚下是很实在的土地,不是在船上。既然不是船上,那么,摇晃的就不是船了。   地不至于会摇晃罢?那么,就是我自己在摇晃了?他又摸摸头,朝自己空荡荡的家四处看看,又朝跷着二郎腿坐在自己对面的牟兴国看了看,一时不晓得说什么好。   牟兴国一身学生装,朴素得很,一脸的学生气,和气得很。但谢子东晓得,眼前的这个人不是什么学生,也不是一般的革命党。这人是个将军,是中华民国湖北省政府的参议,是只要听到就让人头疼的“将军团”首领!   “怎么样?谢老板,有人告你革命期间通敌资敌,站在满清鞑子一边,罪应作汉奸论处。既是汉奸,是革命的敌人,一切财产都要没收充公。再说,你霸占的织布局,本来就是国家的产业……”牟参议牟将军不急不躁,娓娓地道,细细地说。照说,既是汉奸,把人抓起来,财产该查封的查封,该抄没的抄没就是了。对于这类事,完全可以三下五除二,简简单单就处理了的,不知何故要说这多的话。而且,这种完全应该把人传唤到官衙去谈的话,现在居然屈尊一个将军到“罪犯”家里来谈!   “牟将军,呵,呵嗬嗬,牟参议,有句话不知当说不当说?”这种不正常的晤谈,倒把谢子东生意人的精明盘醒了:什么这罪那罪,还不是想敲老子两个钱!什么将军参议,还不是跟街上的地痞流氓下三烂差不多!和叫花子讨饭的比,也强不到哪里去,无非手里有点权,不能文讨就武讨罢了!世上除死无难事,老子折财免灾!既然摸清白了对方的来意,谢子东就把心放到肚子里去了。   “嗯?么事么事?你说你说,但说不妨……”望着谢子东表面小心翼翼掩盖着的狡黠神情,牟兴国并不在意。他晓得,自己永远是赢家。这回,他又绝赢无疑。   “老子让你赢,看你赢得几多!老子随便拔根毛,都能把你压得吐血!”谢子东心里暗自为自己鼓劲。   但是,谢子东实在是小瞧了这位将军大人。   “将军团”在谢子东的织布局里深深地插了一杠子:牟兴国和他那一排“将军”们,硬生生地“入”了20%的股份。这些一两银子都不掏的干股,“入”进来的结果,就是恒昌公司改组成楚兴公司。不久,牟兴国又另生枝节,把谢子东从董事长的位置上一脚踢开,把董事长换成“将军团”的人,赏了谢子东一顶“常务董事”的帽子。   第七节   刘宗祥和牟兴国,在相当长一段时间里的关系,很像两只放在一个斗盆里的蛐蛐:绕盆游走,不停地绕盆游走。时而触须一颤一颤地抖动,稍稍接触那么一下,倏然分开,释读对方这一合即分的动作所传出的信息,是敌意呢还是表示友善。   当然,双方都很清楚,对方不可能友善,或者说双方的骨子里不可能藏着友善。   蛐蛐之间,怎么可能有友善呢!它们之间,有的只是天然的敌意和排斥。如果它们之间居然友善起来了,那倒是非常奇怪的事。   “看来,这回姓牟的非要在我的碗里抢一口不可了。要是冯先生在汉口,可能就不会有么大的麻烦了!”   刘宗祥现在最需要晓得的,是牟兴国从哪里下口。   一旦把对方划入了敌对阵营,比不清楚对方是敌是友要好得多。剩下来的事情就简单了:是进攻还是防守?现在刘宗祥的选择是防守,那么,搞清对方从哪里进攻,就是件极关键的事。   刘宗祥刚一进立兴洋行,就听说总经理找他。   刘宗祥对自己的新老板,还处在适应的阶段。新老板与前老板之间的不同之处太多了。姑且不说打猎什么的,那毕竟是个人的业余爱好,与干事共事没有多大的直接关系。就说与人谈话的方式,两个总经理的风格就完全不同。皮蓬·杜先生与人谈话轻言细语,口气总是商量的。哪怕是再急的事,也总是保持一种从容不迫的风度。这种谈话的方式,容易让人接受,当然也容易让人丧失应有的警惕。   弗朗克就完全不同。这位总经理谈话往往直奔主题,语气毫无拖泥带水的痕迹。   这种谈话方式虽然干脆决断,但常常给人一种不近人情的距离感。弗朗克的风格能够及时地显示出办事的效率,却时时让人对他保持一种防范和警惕。   “总经理先生,您找我?”刘宗祥朝弗朗克示意他坐的那把椅子看了看,好像对那把椅子都不放心的样子。这把椅子正对着弗朗克的大班台,靠背很低。刘宗祥坐下来。他明白,今天,弗朗克可能要和他这个中国买办作长谈。在他的办公室谈话,弗朗克一般是不招呼别人坐的。   “呵,刘先生,最近,你在忙些什么呢?你的建筑工程,进行得怎么样了?”弗朗克从硕大的大班台上拿起一个小铜铃,摇了几下。等了一会,进来一个安南男佣。弗朗克吩咐他送两杯咖啡进来。又等着。直到那个安南用人把咖啡分别放在总经理和买办的跟前,弗朗克才又开口说话。“进行得还顺利吧?”   还是那句毫无新意的问话。再说,这问话不仅显得漫无边际,还显得非常空洞。   而且,这问题显然与立兴洋行的业务无关。近来立兴洋行绝对没有建筑业务。祥记填土公司倒是一直都在大兴土木。但那是刘宗祥的私人公司,与立兴洋行毫无关系。   “总经理先生,您指的是哪一处工程呢?哦,好像,我们公司最近没有什么建筑工程。哦,噢,也许,请允许我换一种说法,好像,我们公司一直没有吩咐我督办什么建筑工程……”   刘宗祥还端着咖啡,注视着弗朗克的背影,揣摩着这位上司的心情。咖啡已经冷了,端着,无非就像台上唱戏的手里那把纸扇,一会儿“唰”的一声打开,又“唰”的一下收拢来。并不是那个演员真的蛮热,需要扇那么几下子,只不过是在盘弄一件道具而已。   “刘先生,我们都不要打哑谜了,其实,你很清楚,我想说的是什么。”弗朗克没有转过身来,就这么冲着窗户说。好像听他说话的人不在房间里,而在窗外某一处看不见的地方。“你们的政府有人来找我收土地使用税,而据查,我现在任职的公司,除了租界这块地是向你们的前政府租借的,还有我们同英国、德国、美国好几个国家一起,对西商跑马场拥有产权之外,我们法兰西在这个城市,再也没有购买过什么土地了。刘先生在我们公司供职这么多年,应该是最清楚的,最起码,比我要清楚得多!”   弗朗克转过身来了。刘宗祥这会儿是真正地看到了,面前的这个法国人深深的眼窝里,蓝幽幽的眼珠子闪着绿莹莹的光。这冷冷的光刺得刘宗祥心里一激灵,一阵刺痛在胸腔子里蔓延开来。他明白,他心脏的毛病又犯了。他突然想起来,早上出门时似乎忘记带药,一摸,还好,硬硬的小瓶子还在。这缓解心区疼痛的药,只要秀秀在跟前,总是会提醒他装在上衣口袋里的。犹豫了一下,是不是要在弗朗克的面前吃药。不行,还是要吃,随么事都不是自己的,只有这条命是自己的。命都拥昧耍钱哪房子呀地皮呀,都跟自己不相干了。面子也是要紧的,命更要紧。他尽可能从容地掏出药瓶,尽可能做出漫不经心的样子,打开瓶盖,倒出比平常稍多的剂量,含在嘴里。   “晓得我哪里疼,就朝哪里下重手,这不像是这个法国人的主意。看来,姓牟的把手伸到租界里头来了。”刘宗祥意识到这是牟兴国的釜底抽薪之计,晓得今天这场谈话还刚刚开始。   的确,弗朗克涉及的话题,绊到了刘宗祥最敏感的神经,捅到了刘宗祥商务活动最薄弱的地方:刘宗祥整个生意的最大项目,是地皮买卖。而刘宗祥向朝廷购买的所有地皮,虽然是祥记商行和祥记填土公司买的,但对外用的都是法国立兴洋行的名义,所需的款项,都是以法国东方汇理银行汉口分行名义提供的担保。正是因为有了法国洋行和法国银行这块招牌,刘宗祥才在经营地皮生意上顺风顺水,有大进大出的气势,才在汉口的生意场上出尽风头。   他脑子里一片空白,满耳的嘤嘤嗡嗡之声。他再次摇摇头,用心地感受舌头上的药味。药正在发挥作用,微辛清凉的药劲正从舌根处缓缓往里沁。噢,这道冲击波算是过去了。不会有性命之忧了噢,生命实在是太美好太让人留恋了哇!他稍稍定下心来。   心情一轻松,头脑就清醒多了。刘宗祥开始在脑子里飞快地检索。检索大宗买卖款项来往与自己供职洋行、银行的关系,特别是大宗的地皮买卖。有无货款不清?有无收付手续不全?有无似是而非在法律条款上可以钻空子的漏洞……   第八节   重建的“一江春”茶楼,比十年前气派多了。   还是两层楼。但无论是占地面积还是装修格局,都不是辛亥年冯国璋那把大火烧掉的那个“一江春”所能比拟的。按吴秀秀的设想,一江春茶楼要建成全汉口最气派的茶馆。一楼是摆大桌子的统舱式茶室。中间留出一个可摆八张桌子的地方,用木头搭起个与椅子差不多高的台子。这是用来供说书和演折子戏的。二楼的格局像戏园子里包厢的那种样子。中间从一楼廊柱到顶,四周是一个个的小格间,每个隔间可容一张茶桌。这样,就扩大了茶楼的经营规模和档次。秀秀有意请张太太帮忙料理茶楼聘请艺人演出那一摊子事。曾经粉墨生涯的张太太有过一段伤心的往事,本不愿再涉伤心地。张先生快五十岁了,眼睛不方便的人,到了这个年纪,没有个人跟着,是不宜走街串巷,一把胡琴一张弓,一双脚板一张嘴地讨生活了。不如就在茶楼门口坐着,有人算命就算是桩生意;无人算命,夏天就只当坐着乘凉,冬天,就只当在门口晒太阳。帮着张罗艺人说书演出的事,也顺便照顾了自己的先生。张太太前思后想,考虑再三,就答应了。其实,事情也很简单。树起招兵旗,就有吃粮人。汉口能供演出的茶馆并不多,跑码头走四方的江湖艺人多的是。再说,秀秀让茶馆这样布局,主要并不是想靠这来赚钱。她是想提高茶馆的知名度,吸引更多的知名人士,吸引收集更多利于做大生意的信息。   冯子高和他的宝贝女儿蝶儿来了。   “子高兄,你真是神出鬼没呀!不是到北京去了么?”见到冯子高,刘宗祥异常高兴。这两个志不同道亦不合的男人之间的友谊,能够保持得这么长久甚至像陈年老酒一样,有愈久愈醇之势,也是一个奇迹。   “刘叔叔,见到我爹就高兴,见到碟儿怎么就不高兴了咧!”二十出头的冯蝶儿出落得像画上的美人一般,怎么看怎么舒服,看久了,会有眩目的陶醉感。   俗话说,十八无丑女。这句话强调的是青春美,强调青春自然具有的那种清新和鲜嫩,丑女的丑,因其清新和鲜嫩的青春,被欣赏者忽略了或者省略了。其实,那丑,始终还是存在的,一旦花季一过,那丑就更其突出,从而显得奇丑无比。   而真正的美女,即使青春消逝,即使到徐娘之年,即使尘面鬓霜,那美,还会在那憔悴或枯槁上刻下深深的痕迹。   冯蝶儿的美是那种无可挑剔的美,又是一种很难用言辞表述的美。如果一定要用语言来表述或形容,只能说,这个女孩子是老天爷制作的一尊十分精致的玉雕。   “蝶儿么时候学会说冤枉话了的呀?来,过来,挨着我坐。”秀秀心疼地一把拉过蝶儿,一只手捏住姑娘的手,一只手不停地捋姑娘黑油油的齐耳短发。   冯蝶儿从十来岁就跟着秀秀。秀秀对蝶儿,除了有一种亲情,还有韶华已逝的漂亮女子,想在年轻美女子身上寻找过去岁月的那种情感上的搜求。这是一种甜津津的当然也略有点酸的情感。这种酸绝没有嫉妒的成分,仅有对自己那已逝年华一丝儿追忆的伤感。   “老弟,这年月,没有点神出鬼没的功夫不行哪!”冯子高身上脸上都很有些岁月刻蚀的痕迹了。眼角的鱼尾纹虽细却密,从鼻翼到两边嘴角各有一条深且长的皱壑。一说话,随着嘴唇的张张合合,这两条唇纹忽长忽短地伸缩。   “冯兄噢,你这革命功臣,坐着革命的江山,未必还用得着当年那种东躲西藏的本事?”   首义之后,冯子高当了一段时间军政府的民政部长。后来,看到的只是换了块革命的牌子,腐败和腐化,卑鄙和龌龊,尔虞我诈和钩心斗角,种种色色原来清皇朝官场有的丑恶,革命政府里头都有,有的甚至更其丑恶。他不能做这种政府的官。他到北京去看了看,他想看看过去天子脚下的首善之区是不是比汉口要有革命气象些,他想看看逼着孙中山让出总统位置的袁世凯,到底是领袖风范呢,还是个独夫民贼呢?结果,北京之行让冯子高的心彻底凉了:皇帝成了军阀,军阀都想当总统,有的还想重圆皇帝旧梦。稍有点人马有几条枪的,都盯着紫禁城那把椅子,都想在上头坐一坐,润一润老子天下第一的“泡子”,你推我搡狗咬狗,今天你进京,明天我下野……“什么革命功臣?老弟笑话我了。什么革命江山?床底下放风筝,越玩越玩转去了!”冯子高笑眯眯的,“老弟,我刚才好像听到你在说牟兴国?么样,又来找你麻烦了?要不要我把这张老脸在伸出去,帮你转个弯,扯个劝?这个牟兴国呀,气不顺,变成个钻进钱窟眼里头的禄蠹利鬼了。”   对牟兴国,冯子高比刘宗祥要了解得多。冯子高深知牟兴国偏激偏狭,极容易从一个极端走到另一个极端。   “你看你哟,人家冯先生父女两个一进门,你就拉人家说那个么鬼牟么事国,也不说么样招呼人家一下子。”秀秀还是用一只手亲亲热热地捏着蝶儿的手,心思却在刘宗祥和冯子高的对话上。   冯子高好长时间没在汉口露面,现在突然同他在省城女子高师读书的女儿一起过江来,肯定有么重要的事。而刘宗祥似乎没意识到这一点,一直在说自己生意上的事。   “也是也是,”刘宗祥也猛然醒悟样地打住了话头,“嗯?秀秀哦,这招呼客人吃饭,应该是你家的事啵,怎么怪起我来了咧?”   “你把人家拉着不停地说,我么样招呼人家咧?”秀秀笑吟吟地,朝刘宗祥做了个眼色。   “啊,是的是的,”刘宗祥好像才明白过来样地,“冯兄,也真是的,思兄心切呀,一见到老兄呀,就像回到当年修张公堤的时候。哎,老兄,我还没有问您家咧,您家一些时不露面,这一来,总是有点急事吧?”   “也真还有点蛮重要的事情。”冯子高习惯性地朝四周瞄了一眼,“宗祥老弟,我马上就要出远门了,这个在省城读书的姑娘,又要像当年那样托付给老弟了。”   “这算个什么大事咧,蝶儿都是大姑娘了,放了学,尽管来这里住。省城那边,不是还有汉江么,般般大的年轻人,我跟汉江打个招呼。”   刘宗祥想说,小花子李汉江也在省城那边农会里做事,平时是可以照顾蝶儿的。   就刘宗祥所知,李汉江比蝶儿大不了几岁,一向关系是很好的。   “你呀,除了做点呆生意,简直是耳聋眼瞎,人家都快要摆酒了,还要你去打个么招呼,真是的!”   首义以后,小花子李汉江,就一直跟着冯子高在省城那边做事。冯子高被委当了民政部长,农会那边要人,冯子高就把李汉江推荐去了。辛亥首义在保卫汉口、汉阳的战斗中,李家花子兄弟都一直跟着冯子高。冯子高还为两兄弟改了名字,把大花子改名叫李长江,小花子改名叫李汉江。民国成立之后,李家兄弟都算是革命的有功之臣了。李长江以前是挑码头的,不愿离开汉口,就被冯子高推荐到汉口这边的工会做事。这些都是刘宗祥晓得的。他真的不晓得,小花子李汉江同冯蝶儿什么时候成了一对有情人。他朝冯子高看看,冯子高脸上笑眯眯的,很平静,没有否认的迹象。他又朝蝶儿瞄,在那张完美无瑕的脸上,一团健康诱人的晕红正在弥漫开来。   “哎嗨,我真是个苕啊,我是应该晓得的~!”刘宗祥略微愣了一下,猛地拍一下脑门,表情颇为滑稽。   “是的~,您家是该早就晓得的~!”别看蝶儿秀美绝伦,天人一般,但接受新思想新教育的人,确是开放得很。她抓住了刘宗祥“应该晓得的”这句话,笑着推了秀秀一把,然后笑着躲到爹的身后去了。   “疯丫头,没大没小的!”冯子高看女儿一眼,一脸的慈和。   “是这样的,宗祥老弟,汉江也要跟我走。”   “蝶呀,你们商量过了的?把喜事办了再……”秀秀又把蝶儿拉到自己身边来。   她自己也不清楚,说这句话时,口气里流露出一些伤感。她与刘宗祥相爱的结晶儿子汉柏都十四岁了,她同刘宗祥还没有“办喜事”咧!   “我们还小咧!再说,就像爹说的,革命还映晒咧,天下还没有太平,何以家为?”   “这是不是件好事呢?真看不出来,如此秀美的姑娘,心里头居然这样刚强。”   刘宗祥心里暗自叹息。   “不是早就革命完了么,不是早就民国了么?要革到个么样子算是革成功了咧?”   “苕丫头,都二十一岁了,还小哇?”秀秀的手在蝶儿肩头轻轻地揉,喃喃地说,好像是说给蝶儿一个人听的,又像在自言自语。只有她自己明白,她感慨丛生。   她同刘宗祥在一起时,还没有蝶儿大罢?昨天好像很遥远,又好像就在眼前。   “子高兄,想一想噢,秀秀说的倒还真的是个事咧。死了那么多的人,不说别的,就说汉口吧,那一场大火,烧得几惨哪!也是的,革命党革命革赢了,把个江山让给别人。这不是自己出本钱,拼死累死做成一笔生意,最后却把赚的钱给了别人么?”   “刘叔叔哎,您家咯,么样把革命和做生意放到一块比咧?革命是几神圣的事业哪,您家!”   “蝶儿,莫瞎说,姑娘伢,嘴巴拥靡坏阏诶梗∧阆得么事~,你的刘叔叔革命的时候,你涌吹竭郑∫不是你的刘叔叔,你爹的命早就拥昧耍 狈胱痈哐党馀儿。在女儿印象里,爹对她是百依百顺的,很少有这样脸色严肃的时候。“你刘叔叔说的是很有道理的。世上万事万物,得失盈亏,道理总是一个样的。蝶儿,你还小哇!”   “子高兄,未必您家巴不得她老哇?人年轻好哇,好哇!”刘宗祥似在劝解冯子高,又像是在发感慨。   “蝶儿呀,帮你秀秀娘娘去弄几样菜,我和你刘叔叔想单另坐一下。”冯子高也不客气,向女儿下了逐客令。在他看来,有些事情是只能让大人晓得的,让孩子和眷属晓得了,只会增加她们的心理负担。   “宗祥老弟,风声很紧哪!辛亥首义革命除了把个清朝的皇帝赶下了龙椅,其余的随么事都颖洌一切都原封原样,就是让原来的小军阀成了大军阀,堂堂中华昏天黑地,民不聊生!我要到广州去,孙文先生在那里准备再发动一次革命!最近,三镇恐怕要出大乱子咧!”   省城那边的风声的确很紧张。汉口这边,已经闻到从武昌那边飘过来的血腥气了。   第九节   “蝶呀,你们在学校里头,到底学些么东西呀?”   “秀娘娘,您家的房里头香喷喷的咧,洒了些么香东西呀?”汉口人习惯称姑母或婶婶为“娘娘”。   一进秀秀的房,冯蝶儿就惊惊诧诧地叫,很夸张地吸吸鼻子。蝶儿的鼻子细窄而陡峭,配上大而凹的一对眼睛,整个鸭蛋形的脸蛋显得紧凑而协调。   “苕丫头,说苕话,我都老得像丝瓜瓤子了,还么香不香的~!是你刘叔叔,说江边上住着,潮气大,熏点香驱潮。”秀秀把蝶儿拉到自己身边坐着。“让他们男将们去说他们的,我们说我们的。哎呀,生意生意,这做生意呀,比么事都累人咧。操心着急,世道又不太平,提心吊胆的。”   “刘叔叔做的是地皮生意,又不像别的货物,坏不了烂不了的,您家着个么急~?您家的茶馆生意么,总像是蛮红火的咧!”蝶儿看到秀秀床头有一本《稼轩词》,顺手拿过来翻翻。“秀娘娘,您家蛮有闲情致的咧!哎,难得,您家喜欢豪放派的词。”   “哪里哟,也说不上喜欢不喜欢。只是觉得咧,读起来不是那样软塌塌的。像李清照的词啵,也是写得好哇!就是咧,读她您家的东西,读完了把脑壳抬起来朝四周围一瞄哇,哪里有她您家词里头的那种调调咧?成天看到的都是愁吃愁喝的人,看到的是死人翻船不安生的事。哎,蝶儿,你说,你是读大书的,说说看,这世界怎么就总是难得太平呢?”   “秀娘娘,看不出来咧,您家虽然坐在屋里,还真算是个忧国忧民的人!可惜呀,现在当政的咧,反倒一个个是耙钱手、刽子手。哪个把国家当国家,把人民当民咯!湖北督军该是我们省城顶大的官啵,他老人家的笑话几天几晚上都说不完!”   “哦,你说的是齐满元~?么样呵,一个只晓得耙钱的鲁夫,未必还跑到你们学堂里头去讲课?”秀秀的眼睛睁圆了,很吃惊的样子。   “哪里哟,他能够讲个鬼的课!他总是怕我们这些手无寸铁的学生造反,动不动就跑到学校去训话。您家不晓得哦,他的那个训话噢,硬是笑死人哪!”说起湖北督军齐满元,冯蝶儿脸上虽然笑吟吟的,但那笑的内容,却全是鄙夷和不屑。   “说出来听听,看当大官的肚子里头是学问咧还是屎糟。”   秀秀听刘宗祥说过齐满元,晓得张腊狗贴齐满元贴得很紧,几乎每隔几天就要把这个掌着全湖北生杀大权的人物请过江,到汉口这边的艳窟里来潇洒。离吃饭还早。冯子高和刘宗祥似乎还不知道有几多知心的话要说。   “齐满元顶不满意的就是我们这些学生。特别是前年从北京开始一直传到全国的学潮,我们这些学生,反对政府和外国人签订丧权辱国的条约,我们这些学生,要求政府惩办卖国的奸贼,您家说,这有错么?这个齐满元就和北京那些拿学生开刀的军阀一个样,总是把刀举到我们脑壳高头。那个架势,是随时要照我们头上砍下来。前几天,他把校长们都召集到我们女子师范学堂,和我们这些学生一起听他训话。”   “您家听他说些么事哟!他说,你们身为校长,不顾全大局不讲前提。我们省长、督军,是你们的前提,你们又是学生的前提。什么事都有前提。要依从前提。”   怎么能由着学生胡闹?譬如我骑的马,就有前蹄和后蹄的区分。你们当校长的,怎么连前后蹄都不懂?我这马,前蹄不竖起来,后蹄就不能动,这道理还不简单么?以后你们做前提的人,要对学生严加管教,要教他们万事须服从前提。今天你们校长在这里当着学生的面,画个押。反正这里的学生毕业以后,也是要做前提的,你们要保证学生不再上街闹事。若是再不听话,我就要下命令,格杀勿论!   “您家听~,这有几好笑!连话都说不清白的人,就只晓得杀,只晓得格杀勿论的人,么样治理得好这个国家?我们不把这些人赶下台,我们这个国家哪里还有希望?”   冯蝶儿说到动情处,深潭样的眼睛里头竟泪光盈盈的。秀秀心里一震。她想,这么秀气的女孩子,对这种提着脑壳的事情这么热衷,是幸事还是哀事?想她的爹这多年颠沛流离,革命革命,革命胜利了,果子又被别人摘跑了,又要重新革命一回。就这样革过去革过来,十几年了,革得自己连个家都拥茫女儿还是在别人家长大的。这好,接代,如今女儿也对这个么死人翻船的革命不晓得有几着迷……   第十节   暮春的江风,挟裹着长江和汉江潮润润的气味,温温婉婉地,往人怀里偎,往人脸上贴,在人浑身上下细细地揉捏,一如情窦未开的花季少女,在你面前辗转蛾眉,在你面前笑靥如花,让人如坐兰室,幽香满怀,却毫无邪念。似有却无的暮色,仿佛天使淡蓝色的翅膀,在空中翱翔。   冯蝶儿抬头看看天,又瞟一眼身边的李汉江,心里不由升起一种莫名的渴望:呵,就这样,被这柔柔的暮色笼着浸着,该有几好哟……“就要走了?”冯蝶儿朝李汉江脸上瞄,恰逢李汉江热辣辣的眼光也正在她脸上逡巡,四目相对,仿佛撞迸出一束火花,灼得两人一阵耳热心跳。   李汉江讪讪地移开视线,让凉飕飕的江水去冷却火辣辣的目光。冯蝶儿低下头,用鞋底轻轻地拍打软糯糯的河沙,不一会儿,刚才还干爽爽的河沙,慢慢地由灰白变成深豆沙色,潮润润的豆沙色中浸出油汪汪的江水来。看着脚下的湿沙,少年时嬉戏江边的青梅竹马图,一幅幅在眼前闪过。冯蝶儿脚揉着沙,心却被一只无形离别的手揉搓着,眼睛也像脚下的沙一样,无端地跟着潮润了。   “这一去,还真不晓得么时候回来……你要好生照顾自己咧……”   面对着浸在暝色中影影绰绰的帆樯,李汉江不由生出一腔子柔情。这柔情,不同于戏台上白面书生和孱弱小姐后花园幽会之后那种牵手扯袖病病恹恹的缠绵,也不同于灞桥摘柳临歧洒泪那种阳关三叠的苍凉。李汉江虽然读书很晚,但是起点很高。很长一段时间,冯子高言传身教,李汉江进步很快。和教秀秀读书不一样,冯子高要李汉江读的书,诗词歌赋虽有,但是不多。先是多叫他读一些历史人物传记,这些东西有滋有味,容易读进去。除了熏陶之外,冯子高是让小伙子在趣味中多识字的意思。后来,冯子高要李汉江读的书就偏重于论证方面的了。到农会做事之后,李汉江发觉自己的眼界更开阔了。他的眼光开始从汉口这个都市穿越出去,看到了广阔的多灾多难的农村,看到了更广阔的同样多灾多难的空间。李汉江知道了“祖国”这个神圣而又沉重的概念,他体会到了自己与祖国、自己周围这些慷慨激昂提着脑壳忙进忙出的人与祖国之间,是一种比什么都紧密比什么都重要的关系。昔日的小花子没有了,昔日的那个喜欢凑热闹喜欢玩蛐蛐的李家小花子,已经变得不是那么多话了。现在,依傍着艳如花柔如水的冯蝶儿,依傍着自己最心爱的青春恋人,李汉江的一肚子柔情中,多了男人要去闯世界而不能呵护女人的遗憾。细细品来,这遗憾中似乎还有一些传统男人的豪情。汉口的男人一向很在乎这一点,不能呵护自己女人的男将,能叫男将么!   然而,眼下,他要走了,要远行了,这是不能推诿的远行咧。冯先生一向难得安生,长期居无定所,如风转飘萍,虽然心疼女儿,但实在是生就的忧国忧民的心肠闲不住的腿。这不,马上又要带着他李汉江南下了。   “哎,暝色入高楼,有人楼上愁,何处是归程,长亭更短亭……”暝色已逐渐加深。如在天之无极处,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向这无涯无际的薄暝中添加浓墨,稠墨弥漫开来,模糊了这世上一些美的物事的舒坦,也模糊了这世上一些丑恶的狰狞。   “嗯,人还没有走咧,就伤感起来了……”在渐浓的暮色中,蝶儿逐渐化作一幅清秀剪影。这剪影比暮色略深,两相映衬,使蝶儿有如一尊淡淡的浮雕。蝶儿口里虽然是这样说,心里却翻江倒海地难受,连带着眼睛也潮润润的。蝶儿的眼窝比常人深,睫毛比常人的要长,再加上天色晦暗,李汉江没有注意到蝶儿这心口不一的语气。“小花子哥,你放心地去,我等你,等……”   蝶儿这个“等”字虽然发音很轻,尾音却拖得很长,在李汉江听来,仿佛这个等字已经溶进了眼前滔滔汩汩的汉江水,就这么前无可考、后无可期地永远流下去。他李汉江走到哪里,这个“等”字就跟着流到哪里。一股热辣辣的感觉从胸膛升起,沿着喉咙爬上来,一通过喉咙这条窄窄的通道,就义无反顾地冲上脸来。   李汉江只觉得脸发烫,头发胀,眼睛火辣辣地但又不晓得疼。不知什么时候,李汉江颤颤的手搭上了蝶儿柔柔的削肩。自己颤抖得厉害,李汉江没有注意到,就在他手搭上蝶儿肩头的一刹那,蝶儿如遭电击:先是不由自主地一阵颤抖,继而是浑身莫明其妙地一阵僵硬,然后是一阵铺天盖地的绵软无力…… 第二章 1921年——张腊狗陆小山   第一节   张腊狗歪在一把油光光的竹躺椅上,头顶上那把硕大的电扇,悠悠地转。   电扇这玩意,在汉口还真是个稀罕东西。   汉口人热天有两样东西是离不开的。一是芭扇,一是竹床。不是汉口人,绝对不晓得汉口三伏天的热是一种什么样的情景。将近有五十多天,汉口就笼罩在36度到40度高温的熏蒸中。当然,汉口没有几个人晓得什么温度不温度,只晓得热,只晓得热了有一把芭扇一张竹床,在随便哪个开阔的地方一躺,就是神仙了。至于能够在哪个巷子口或在河边的堤上占个一席之地,有悠悠的穿堂风或潮润润的河风抚摸疲劳酸胀的筋骨,真不晓得要感谢是哪辈子修来的福。   在汉口人眼里,比芭扇进步些的扇子只有在剃头铺里看得到。严格地说,那是一张布帘子,用绳子挂在剃头铺的屋梁上。绳子通过一个滑轮被人扯到手里,一拉一扯,布帘子就一荡一荡,把燥热沉重的空气荡出些动静来,那就是风了。通常,扯这种“扇子”的是一个孩童,通常是七八上十岁的样子。这种扯绳子的活,力气倒是不怎么需要,就是单调。七八九,嫌死狗,正是好动爱玩的年龄,扯着拉着,往往就迷糊过去了,于是,剃头铺里就常常有老板的呵斥声。外面的人一听就晓得,这是在吼扯扇子的小伢。剃头是个服侍人的事,除了呵斥扯“扇子”的小伢,剃头的还能吼哪个呢!即使这种看来可笑的“扇子”,也还是个奢侈品。屋子要宽大,又要花钱雇人,一般人家实在用不起。当张腊狗躺在原始的竹躺椅上享受现代文明成果的时候,汉口绝大多数人不晓得电扇为何物,更不晓得电为何物。   其实,张腊狗也不晓得电为何物。要晓得做么事呢?天下的新鲜玩意太多啦,都要去晓得,还不把人累死?张腊狗的眼睛随着电扇叶子的转悠,渐渐地迷糊了,但是,他的思绪,却没有迷糊,反倒是牵丝扯襻地活跃得很。   其实,张腊狗没有睡意,就是有睡意,眼下他也不敢睡过去。   他在等湖北督军齐满元。   湖北督军是湖北最大的官,汉口侦缉处处长张腊狗虽然只是个处长,却是督军大人的心腹。齐满元一介行伍,别说三坟五典没有挨过,就是斗大的字,恐怕也就识得一箩筐吧。照说,齐满元需要的是满腹经纶的饱学之士,为督军当参谋的幕僚。像张腊狗这样也是斗大的字识不得一担的流氓混混市井青皮,就治国齐家平天下来说,实在看不出有什么可取之处。但是,世上最不可思议的事往往倒是最顺理成章,这倒合了汉口的一句俗话:臭肉总有臭苍蝇来叮。齐督军虽胸无点墨,满脑壳没有一丝儿要治国治天下的打算,但他老人家却是个聚财的行家扒钱的里手。齐督军治湖北八年,就只用两个字:压和榨。凡有与督军大人相抵牾的,一律用刀或用枪去压。相比较而言,督军更喜欢用枪。虽然督军是用刀的好手,但做了督军之后,发现用刀很嗦,杀一个人有时一刀解决不了问题,还搞得血呼啦呲的很是张扬,像督军杀了很多人一样,影响不好。尽管督军大人乃一方诸侯不怕哪个,但形象太糟糕把人吓得不敢做生意不敢在治下过日子,督军大人找谁榨财呢?所以,齐督军除了经常对学生伢们和教书先生们吓唬吓唬,说一些杀头枪毙的话头之外,抖狠的话一般是不说的。在督军大人看来,学生都是些伢秧子,吵吵闹闹不懂事,教书先生都是些绿豆胆子,一吓一诈就满可以解决问题。   至于像孙中山黄兴还有本省的什么冯子高之流,就不是吓吓诈诈能够解决问题的了。对付这些人,对付这些把皇帝老儿赶下龙廷还不罢休,总是不停地要革命的死硬革命党,要下狠手,像咬人的狗,不咬则罢,咬则一剑封喉!   比如今天,督军齐满元过江到汉口来,就是打算找一个清清静静的地方,不声不响地搞一个咬人的大动作。   天子一怒,血流成河,匹夫一怒,以头抢地。齐满元听说书的这么说过。“老子一怒,杀人如麻!”杀人如麻这种话头,齐满元也是从戏园子里听来的。齐满元虽不是天子,但自认从来不是匹夫。搞这种悄没声响杀人如麻的大动作,汉口大旅馆最为合适。   汉口大旅馆坐落在靠近宗祥路一侧的花楼街口。汉口大旅馆是张腊狗参加辛亥革命的成果。作为辛亥革命保卫汉口战斗中民军的一名标统,革命成功之后,有几个钱兴办这么一处产业,并不为过。张腊狗的确很满意。   “晓得有几多人都参加了首义革命咯,又晓得死了几多哟!就是铀赖模命革完了连根官毛都永痰降模晓得有几多!就像冯子高,当年还是我的上司咧,还是汉口军政府的副主任,官幼觯人都不见了!”张腊狗的思绪随着电扇的转悠而转悠。“老子有今天,靠哪个?靠老子自己!靠督军?督军也就是看中老子在汉口的这块地盘!”   张腊狗的这块地盘,的确很气派。四层楼的钢筋洋灰建筑,在花楼街这条古老的街区本来就鹤立鸡群了,上下楼还不需走路,电梯呼呼地直上直下,像是坐飞机!这份尖板眼,除了租界的个别楼房,在汉口华界绝对是独一无二!更有吸引如齐满元之流的地方,就是进了汉口大旅馆,吃喝玩赌嫖,一概不需要再出门。这五样东西,虽然自古就被人称之为五毒,但一代一代总有人趋之如飞蛾向火,绵绵不绝。像齐满元这样执掌一方生杀大权的人物,就是汉口大旅馆的常客。可以说,张腊狗之所以能坐上汉口侦缉处处长的交椅,隔江隔河的却能得到齐督军的欢心,很大程度得益于这处产业的吸引力。   齐督军不是个五毒俱全的人。吃喝玩赌嫖这五毒之中,齐满元绝对不沾赌字。即使有人为巴结他而邀他打“人情牌”,他也不上阵。有这种场合,他老人家往往操着浓浓的山东腔,说:“你他妈的不就是想在牌桌上输几个钱给老子么?不就是想用这法子来拍老子的屁么?那还不简单?想输多少,就现眼前数多少给老子不就完了么!人情老子照领,不比在桌子上摸来摸去的省工夫省力气!”   对于其他的“四毒”,齐满元却放得很开且有他自己独到的看法。   “妈的,吃喝算个什么毒?天下谁不吃喝!真是放屁!玩、嫖也算毒?你妈的活着,能证明你妈的活着的法子是什么?就看你妈的有没有力气玩,连玩的劲头都没有了,你妈的还算是个活人吗?嫖,有什么罪?不就是男的女的一人出一件家什,在一起玩得都快活么!妈的,不嫖,哪来花捐……”   在张腊狗看来,赌博这玩意,其味道就在赌的过程之中。如果省略了过程,仅仅只为钱,那世上任何事情都成一样的了。试问,世上哪一样事情不是为了钱呢?   对于齐督军拒赌恨赌,张腊狗虽然有些遗憾,但能够理解。“这狗日的还算是个爽快人,窄巷子里赶猪,直来直去,要钱不要脸,总比那些要钱又要脸、当婊子还要立牌坊的家伙好多了!”   尽管张腊狗和齐满元对赌字的看法有些径庭,但世界上的事关键在于理解。齐满元是否理解张腊狗,张腊狗不晓得,但张腊狗是理解齐督军的:   “个把妈,说什么恨赌,还不是怕输钱!赌博么,总是有人输有人赢的~,不就是几个钱么!钱是王八蛋,输了再去赚。把几个钱死死地抱着,死了脚一伸,儿子姑娘姨太太,还要为这几个钱打得头破血流!”   但是,这不影响张腊狗隔三差五地请督军过江来消遣。说穿了,张腊虽然瞧不起齐督军,齐督军有枪杆子,有枪杆子就有权,张腊狗巴结齐满元,其实就是巴结钱。钱这东西,也是张腊狗顶喜欢的。   第二节   齐满元是个典型的山东大汉。他身上所有的部件都是大号的。从外观看这位五大三粗的齐督军,一般人都会产生这样一种印象:此人一定是个没有什么城府的粗人。说实在话,自齐督军督鄂之后,自恃“天上九头鸟,地上湖北佬”的很多湖北汉口人,就是因为有这种看法且怀着这种看法同齐督军打交道,结果吃了大亏之后,才改变了看法——“山东胯子也这么狡猾!真是三十斤的鳊鱼,看扁他了咧!”   陆小山没有这么看他的上司,所以他就没有吃亏。从一个小小的虾子兵,万里挑一被选拔出来,成为督军府卫队里的一员,就已经非常的不简单。在很长时间里,齐满元是不选非山东籍士兵作卫士的,何况是贴身护卫呢!只是最近两年,谁也不晓得是什么原因,齐满元把卫队的士兵全部换成了非山东籍人,只保留了少数官佐。换下来的卫兵,全部被放到底下部队去当了官佐。平心而论,当督军的卫士,特别是贴身卫士,油水还是不少的。拉大旗作虎皮狐假虎威,代传圣旨或假传圣旨,都是可以谋到一些好处的。   “妈的,你们跟着老子这多年,虽说在老子身边威风得很,总还是个兵么!当兵不带长,放屁也不响!不想当官的兵,是个妈的什么鸟兵!去,去,都到部队去闹上个排长连长当当,不比跟老子提夜壶强?你们都是老子的铁杆子卫队,下去掌握了部队,让老子睡觉打鼾都打得顺畅一些!”齐督军粗喉咙大嗓,很动感情地对赖在身边表示要一辈子尽忠的卫士们做思想工作,骂骂咧咧,粗豪中透出无限爱意。   就这样,陆小山得到了被选进督军府卫队的机会。   看到齐满元,张腊狗就像是看到财神菩萨,脸上的笑内容极其丰富,有由衷的欢迎,有讨好,有随时准备为客人做点什么的殷勤,对站在督军大人身后的警卫,也时不时地点点头,表示没有冷落的意思。当然,张腊狗的这些有着谄媚成分的动作和表情,都相当得体。张腊狗是一方青帮大爷,年轻时节天不怕地不怕,连租界的外国人都头疼的。现在有了一把年纪,又是民国,加上好歹也算是参加过辛亥革命的功臣了,十多年的岁月虽然不能叫作沧桑,却磨平了张腊狗身上的一些棱角。过去的那个一摸三跳,动不动就要跟人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甚至为一只蛐蛐就与帮里兄弟翻脸杀人的张腊狗,已经没有了。隐藏在那张娃娃脸后头的,少了暴戾,多了阴毒。作为督军治下的汉口侦缉处长,他应该对他上司殷勤周到,作为青帮的一方大爷,他也有必要维持自己的身份。   “这个兵娃子,怎么有些面熟,像是在哪里见过面样的?”   在安排齐督军落座上茶的热闹中,张腊狗朝陆小山多看了几眼。不过,也就是多看了几眼而已。督军大人是主角,围着督军大人转才是正经。   “张处长,你就不要忙那么多了,你先坐下。”齐满元看张腊狗正在吩咐人去叫“条子”,意思是立马就请婊子上来快活,就开口制止。   “督军大人,您家有么吩咐?”张腊狗赶快车过身,朝齐满元微微倾了倾腰。他有些奇怪。以前,督军大人一来,茶刚端上来,还没有喝上两口,就示意叫条子。今日怎么改了咧?   “什么吩咐也没有,妈妈……”齐督军强压下他的习惯口语“妈妈日的”。虽然贵为督军,一方诸侯,而且是张腊狗的顶头上司,但是,他深知张腊狗不能与他那些从山东带来的部下相提并论。他绝对不能像呵斥那些部下那样呵斥眼前的这位下级。张腊狗首先是地头蛇,然后才是他的下级。而且,这汉口侦缉处长,还只能让张腊狗这样的地头蛇当,才最为合适。齐满元很清楚,汉口侦缉处长这个官职很重要,油水很厚,但如果让他的老乡老部下去当,那么,汉口每天都要发生不知多少件稀奇古怪的案子,而且还让你根本无法破案。   “张处长,张先生,今天本督军过江来,是有一件重要的事情同你商量商量会议会议……”的确,口头表达不是这位督军大人的强项。熟悉他的人,对他经常性地生造出来的一些词汇短语,已经见怪不惊了。   张腊狗自知没有读过书,是汉口街巷里头混出来的混混,肚子里拥枚嗌佟白帜”,但一听到督军大人经常性地发表一些诸如“会议会议”这样莫名其妙的讲话,开始,还表现出扬一扬眉毛转一转眼珠子的惊讶和努力去理解的表情,后来,就可以完全不动声色了。只是,他心里经常这样嘀咕:“个把妈日的,话都说不清白的大老粗,长得又像个杀猪的屠夫,比老子都不如,还当了管一个省的大官,真是走狗屎运!肯定是鸡子把这个把妈的祖坟扒动了!”   齐满元也实在很像个屠夫,牛高马大五大三粗,只是因为很有一把年纪了,上眼泡肿得像两枚要熟不熟不青不黄的杏子。下眼睑鼓起,像挂着两颗死鸡嗉囊。眼珠子在这种环境下转动,应该没有多少活力。可眼下,齐满元眼里却射出威严的光来,下意识地朝周围扫了一圈。张腊狗会意了,朝散布在房间几个角落的手下人使了个眼色。看到自己的手下都知趣地退出去了,张腊狗又把眼光盯在一直站在齐满元身后的陆小山身上。   “没有关系的,他是本督军的贴身人,等一会要会议会议的事情,还用得着他的胳膊腿呢!”齐满元读懂了张腊狗盯住陆小山的眼光。“呃,张先生,你是汉口的老根子了,哦,喔,噢,你们汉口是怎么说的?千年的王八修成的精,是吧?”   “嘿嘿,张先生有些不快活的样子?我知道知道,都说王八是骂人的,是吗?错了,错啦!王八是真正的好东西呀,大补呀!为什么妈妈日的大补呀,这妈妈日的是个长寿的东西呢!”   齐满元在演说一道上,虽然上不了正经台盘,等而下之拉里拉杂的瞎说白道,却是一套一套的。   见没有谁打断自己关于乌龟王八营养价值海阔天空的演说,齐满元就很有些索然了。埋没在浮肿眼皮中的那两粒眼珠子,消失了刚才一闪即逝的威严,在浑浊的眼水里转了几转,泡肿疲沓的眼皮子无精打采地眨了两眨,悠悠然地打了个老长的哈欠,拖着这哈欠的尾音,说——“最近,铁路上怎么样噢?不怎么清静吧,是吗?张先生呀张处长,你可以不可以搞几节车皮,弄个技术好点的开车匠哦哦噢!妈妈日的,好悃哟!”   “铁路上么,犹说有什么蛮不得了的动静咧!就是听说有几个像先生样子的人,在出苦汗的人里头撺,也就是要成立么事工会,教那些出黑汗的读书识字。依卑职看咧,这是几个穿长褂子的先生吃饱了胀不过,无事无聊!您家说是不是蛮好笑咧?做工出黑汗的人读个么书的咧?像卑职我,都是斗大的字认不得一箩筐的。读书有个么用~!真是无聊!”   张腊狗晓得齐督军是不读书,而且是顶顶瞧不起读书人的,所以,就接着铁路上是否清静的话题大加发挥,而对督军大人“搞几个车皮”、“弄一个开车匠”的话题避不接茬。他想,老子才拥媚擒孢郑你杂种不跟老子交底,老子先装苕再说!老子要是糊里马里把你老杂种说的随么事都应承下来,把事都做圆范了,你狗日的过了河把桥一拆,上了船把跳一抽,再把老子卖了,老子还要帮你数钱咧!   陆小山模子像他的老子陆疤子,眼睛像他的娘王玉霞。陆疤子脸上有那么一条长疤,才显得很狰狞。陆小山长了爹娘的优点,男人的威猛中又透出一种清俊。这样一副长相,张腊狗就只是觉得似曾相识而又很难得对上号。当然,他也绝对不晓得站在他对面的年轻人,正在咬牙切齿地恨他。   “有这么个情况呀,张处长,几个老兵在这南方待长了,有些思念故乡。人这妈妈日的东西,是很贱的呢。让他待在家里吧,又总想往外头跑,在外头待长了吧,又想回老家。他们想回去倒是简单,在本督军呢,需要大洋打发啊!他们也不容易,常年出门在外,一旦要回去,总得买点东西吧?”说了这大一篇,不紧不慢的,齐满元仍然像是在聊家常,只有“需要大洋打发”一句话张腊狗听进去了,其余的话完全让张腊狗听得一头的雾水:这老杂种到底想么心思~?   “本督军也是为了地方上早日安宁,当然,妈妈日的,也是为当地政府省一笔军费。唉,有什么办法呢!唉,谁要本督军是当政要员呢!为国分忧,唉,妈妈日的本督军有责任呢,你说是不是?一来想请张先生动员汉口的商家,为这些大老远从山东来保卫湖北的老兵们有所表示,另外呢,也请张先生在运送老兵的车辆上作一点安排。”齐满元这段话说得一句一叹,一副忧国忧民,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表情。   这一下张腊狗就听明白了。果然,还是要钱!棺材里伸手,死要钱!只不过,话说得冠冕堂皇。个把妈,亏他想得出来咧,老子是侦缉处长,倒让老子去干催粮草的差事!可心里怨归怨,骂归骂,口里还不得不应承。虽说强龙斗不过地头蛇,督军雷霆一怒,侦缉队长的脑壳一样可以搬家。   “督军大人为我们湖北人吃不香睡不好,您家带来的山东弟兄为我们湖北人吃了大亏,我们湖北人表示一下是应该的,应该的。戏文里头说的有哇,兵马未到,粮草先行~,您家放心,我张某人想天方设地法,也不能让督军大人您家心里不舒服。”   “让刘宗祥放一回血!”张腊狗首先想到的,就是刘宗祥。   第三节   一度毁于辛亥年那场战火的刘园,又恢复了私家花园的幽静。绕刘园围墙一带,是一条逶逶迤迤的环园曲溪。由于走了很曲折的路,曲溪绿得发蓝。近园后门,一道篾闸口,把溪水与后湖象征性地隔开。进后门是一块开阔地,长着好几种菜蔬。冬萝卜已经老了,高高的萝卜花序上,缀着一串串乳白色的花,仿佛自知老之将至的天涯孤客,自己为自己预先擎举起的一枝素幡。那一片菠菜,绿色上好像涂了一层薄薄的香油,沿叶子到菜梗子,逐渐由深绿到浅绿到乳白到粉黄到橙黄到粉红到玫瑰红。一棵菠菜,就是一只色彩斑斓的小精灵。这一大群绿羽的小精灵暂时在这里栖息着,似随时准备展开绿油油的羽翼飞走。邻菜地是一方荷塘。粉红的猩红的荷花,前赴后继,开得正热闹。一只蓝色的蜻蜓,薄薄的翅膀几近如无,如果不是因为一条条深蓝色的血管网样地连着,简直可以怀疑它是否有翅膀。这只蓝色的蜻蜓似乎很多情,停在一朵半开荷花的花蕊上。嫩滴滴鹅黄色的花蕊,颤颤地迎接蜻蜓的亲吻,在蜻蜓毛茸茸的腿上涂了一层香喷喷的花粉。   这一片开阔地周围,是如长发披肩的枸杞。芦花在侍弄这些庄稼的时候,刘宗祥曾笑着说——“芦花呀,你硬是要把我的花园变成菜园咧!干脆,您家帮着栽一些枸杞。晓得啵,枸杞,我们柏泉乡下路边上蛮多的咧,您家帮点忙,枸杞尖蛮好吃的咧!”   “咿——,那不是张腊狗么?他跑到这里来搞么事哦?”靠在浮碧轩曲栏边的吴秀秀,忽然发现了张腊狗。尽管过去了上十年,尽管陆疤子早已经死了,看到张腊狗,秀秀心里不由升起一股恨意。吴秀秀朝从刘园大门进来的张腊狗瞟了一眼,闪进房间去了。   张腊狗完全没有想到,这回找刘宗祥开口要钱会这么顺利。   “张先生,要几多,您家说个数吧!”看来,刘宗祥今天心情很好。平时为生意,不停地和各种人周旋。这些人,绝大多数都是自己不想打交道,或者不想经常打交道的。没有办法,红尘滚滚,商场更是世相缩影。身为商场中人,和各色人等打交道,是经商的一种业务,是商人注定要投入的商业行为。有时,刘宗祥偶尔发一点自己都不可思议的想头:如果我是个著书立说的人,这商场上的众生相,倒是很有写头的啊。你看,眼前这坐在对面的张腊狗,原先是苗家码头的一个街混混,靠月黑风高影着身子,划条小木划子,把别人船上的货搬到自己小木划子上去。就凭干这种不要本钱的勾当起家,拉起了个青帮香堂,披起了租界包打听的虎皮,后来居然还成了辛亥革命民军的标统,成了改朝换代的功臣!也算是个人物咧!他做的事情,都说蛮混账,是坏良心,可回转头一想,他的所作所为,哪一样不是生意咧!只不过,有的是无本求利,有的是将小本求大利,有的是拿性命当本钱,就像押宝一样,带着赌博的味道。话说穿了,赌博,不也是一种生意么!   看着张腊狗松弛了的娃娃脸,刘宗祥居然不觉得对方面目可憎了,甚至产生了一丝儿“大家都不容易”惺惺相惜的感觉。   “张先生哪,您家堂堂的侦缉处长,怎么干起了催捐收款的事情来了啊?”今天秀秀带着儿子到刘园来玩,一种全家人团聚的亲情感,在刘宗祥心头缭绕。不愿让这种周旋占更多的时间,但这侦缉处长亲自上门收什么“老兵退役补贴费”,实在让刘宗祥有些奇怪。   “唉,刘先生哪,我也是拥梅ㄗ~。这是督军齐大人亲自下的指令咧。说是老兵们长期远离故乡,回乡之前,要放他们几天的假,拥们。”   本来,张腊狗是作了与刘宗祥讨价还价准备的,不愉快,随时准备翻脸。刘宗祥的合作态度,让张腊狗的心情很轻松。这多年了,个把妈的刘宗祥怎么像还是那个样子,一点都颖淅线郑恳彩堑模人是要活得舒服一点。遭孽催人老哇!这么想着,张腊狗禁不住朝四下打量。红木的家具,由嫌推岫际钦庋金光亮霞的!   回去之后,也把老子那个汉口大旅馆的家具都换成这样子的。唉,这杂种钱多,老子还是赶不上他!这大个园子,住在里头还不像神仙?几时老子也搞块地皮,修一个清清幽幽的园子!   “既然刘先生这样爽快,我也就不绕弯子了。您家看,三万块,多不多?”尽管有汉口大旅馆那么大一处产业,但在刘园待着,特别是和刘宗祥对坐,张腊狗总有些不自在。他收回浏览的眼光,盯着刘宗祥的脸,看刘宗祥怎么表态。   “说什么多不多的话哟,张处长开了口,再多也要想办法~!么办呢,既然张处长发了话,三万就三万咧!”   “刘老板真是个爽快人!两个哑巴一头睡——拥没八担∥乙膊欢嘧了,人贱事情多。您家刘老板豪爽,我张某人也要对得起您家。只怕这几天老兵上街惹麻烦,我给您家的商铺门口派几个弟兄?”   “哎呀,真是多谢您家咧,张处长!这样吧,张处长,先莫忙叫弟兄们来。齐督军一向治军很严的呢,我们这样把架势一摆,齐督军晓得了,好像我们不相信他您家咧。我刘某人一介小商人,还无所谓的,您家是他老人家的侦缉处长,脑壳上是有乌纱帽的咧!”   从张腊狗口里,刘宗祥得到了将要发生兵祸的信息。虽然还不知道这兵祸具体的起因和规模,但这信息太重要了。商人最不喜欢的就是兵祸。兵祸和战争不同。   战争是披着军人外衣的商人,用枪杆子和当兵的血肉当本钱的大生意。穿着军人外衣的商人,他们的生意离不开像刘宗祥这样的商人。刘宗祥这样的商人就相当于他们的粮秣供应商。缺了刘宗祥这样的商人,战争这种大生意还做不成。而兵祸就完全是两回事了。战争,不管怎么残酷,正因其属于生意范畴,所以,它就有与生意场差不多的规则。凡事有规则就好办了。再往深里想,世上万事都是游戏。经商也是游戏的一种。凡游戏都应该有规则。没有规则的游戏,就不可能玩下去。人活在这世上,所作所为,无非是参加一系列的游戏。你可以不参加某一种游戏,如果你有足够大的本事,你也可以修改某种游戏规则。但是,你不能说你既要参加某种游戏又不要这种游戏的任何规则。兵祸不是游戏,是混乱,是没有任何建设意义的纯粹的混乱。是的,它仅仅只是混乱,连破坏都算不上。在某种意义上,破坏是建设和新生的奠基石。把张腊狗送到刘园大门口,望着张腊狗像鸭子一崴一崴的步态,刘宗祥不经意地摇了摇头。   “真是好心肠呢,要派侦缉队的特务来保卫刘大老板咧!”   不知什么时候,吴秀秀又站到了浮碧轩的石栏边,看到刘宗祥走过来,她声调怪怪地说了这么一句。   “哎呀,我的老板娘子,您家有么见教啊?么样说话的调子这样酸不拉叽的!”   刘宗祥也靠在石栏边,用手撩动覆在秀秀额头上的刘海。   “宗祥哥,你今天怎么这么爽快就答应把钱给那个张腊狗哇?你有再多的钱,也莫要让这个坏家伙得好处~!难道你悠饭味道来,张腊狗要派挂枪的人来祥记商号站岗,这不是做笼子叫你迎狼请虎么!请神容易送神难哪,这姓张的几时安了好心肠~?反正我一看到这样的人就作恶心。”秀秀朝刘宗祥身边靠了靠,又朝四周瞄了瞄。儿子在园子里头玩,她不想让半大小伙子的儿子看到自己和刘宗祥之间的亲昵。   “我记得,那一次,那个么事姓牟的将军,也是找你打秋风要钱,你怎么不但不把钱,还听了我那个做笼子的主意呢?未必你就不怕姓牟的变成魔鬼?”   牟兴国找刘宗祥要不到钱,而张腊狗一开口,刘宗祥就不还价地给三万块。这很让秀秀想不通,甚至有些生气。   时有垂柳拂面,拂面的柳丝拂不断秀秀绵软的梦。   “秀秀哇,你也是三十多岁的人了,怎么还像个小姑娘伢?我记得,修张公堤的时节,你参赞办的一些事,还是很有些心窍的咧。你呀,还是感情用事。那个牟兴国和这个张腊狗,不是一路货色。牟兴国纯粹是民国蛀虫,打着革命元老的招牌招摇撞骗,红口白牙专门做些伤害我们商家的事。你未必不晓得谢子东的恒昌公司,是么样变成牟兴国楚兴公司的?他干革命党,虽然也为的是升官发财,怎么就专干些欺灭商家的事呢!我就是不服他的那把黑杆子秤!这张腊狗就不同了。他本来就是流氓,本来就是个街混混,当了再大的官,也永远是流氓街混混,就把他当流氓街混混打发,就只当打发个叫花子。张腊狗这次来,透的讯,就不止三万块咧!再说,张腊狗的后头,是齐满元!你可能还不怎么晓得齐满元,那才是个动辄狮子大开口吞食民脂民膏喝兵血的无底洞咧!”   “好,您家,好,我的智多星的大老板,就听您家的。只是有一样,您家要赶快作点安排,叫赵吉夫把祥记商行祥记珠宝行的货都暂时转移一下。这些时,只留个空架子空壳子应付一下门面。呃,儿子咧?怎么这么半天涌吹胶喊氐挠白友剑俊   “噢,你没有睡着?我还当你有点古怪的功夫,能边走路边睡觉咧!么样,记起我们的儿子来了?你不晓得?他跟着二苕,跑到后湖荡子里头捡野鸭蛋去了~。   你不晓得,哎,这个汉柏哪,跟着你这太过细的娘,被关久了,一听说去后湖玩,还能捡野鸭蛋,不晓得有几喜欢,跳得不晓得几欢!”   第四节   华界与法租界的结合部,王发记包子铺的生意,比别的铺子生意都要好。   “老子熬的也是牛骨头,又影救斯峭罚焕献诱舻囊彩遣税子,他个把妈的也是蒸的菜包子,一个样的东西!就是不晓得是么样搞的,他的门口总是那么多人排着队等蒸笼上汽!”   “是的~,巧巧的姆妈生巧巧,硬是巧到一堆来了咧,他个把妈的铺子里头,板凳总是不空!一大锅牛骨头汤眨个眼的工夫就卖得只剩个锅底子!一些人也是怪,宁可站在他铺子里头等板凳,都不到老子们这边铺子里来!”   周围做熟食的同业,看着王发记生意总是那样火,心里很不是滋味。其实,有时候,看到等桌子的客人多了,王利发主动劝客人——“老少爷们,何必等咧,对门的隔壁的,也有卖牛骨头汤的,隔壁那家的菜包子,做的比我这里的还好些咧!”   “咿,你是老板么?蛮怪咧,朝外头推生意,你莫不是个苕啵?”有个每天都来的老客,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开导王利发。   “算了,你个光脑壳,莫做样子给隔壁左右看,我们晓得,你这是怕隔壁左右红眼睛。做生意么,货比三家,买的卖的,卖玻璃的碰到个卖镜子的,都是亮的,还要你说?”一个穿长衫魁梧的中年人,也是常客,看样子,很可能是租界里哪个洋行职员一类的人物。   年轻的时候,王利发的头发就不多。有时候,他暗地里自我解嘲:老子这行手艺做惨了,只有为别个剃头的命,拥帽鸶龈老子剃头的福气,看看,连脑壳都晓得这个命,干脆连毛都懒得长几根!   “嘿嘿,真的是命!这几年,老子不剃头了,荷包里有了几个钱,可以请人好生地给老子剃头了,头上反倒一根毛都拥昧耍个把妈你说是不是天生就拥萌萌朔侍的命?”一晃,他也是快五十的人了,头上原来那稀稀朗朗的几根毛,干脆掉得一根都没有了。   “哎呀,先生您家哪,不光是看到我脑壳上拥妹,么样连我心里的这一份小心都看到了咧?哎哟,先生哪,您家的汤冷了啵?再跟您家换一碗?不单另再收您家的钱哪!”   “王老板叻,你也莫多讲一些馊客气。其实,你真是个会做生意的料哇。你自己也晓得,你越是这样口里照顾隔壁左右的生意,你的生意就越好。你算是摸透了汉口人的心思。想下子~,人这东西,一是喜欢别个顺着他的毛摸,喜欢听好话,喜欢你对他客气,哪怕明晓得你的客气是假的,是为了从他的荷包里把钱抠出来。二是喜欢搓反索子。你越是不叫搞的事,他越是要搞。你想下子,是不是这个理?”看来,这个穿长衫的魁梧汉子是个很健谈的生意精。他对生意的心理学分析,简直让王利发目瞪口呆,只有点头的份。   王利发待人处世的小心,做生意而不抢生意的谦和,让隔壁左右的同业心里有气也发作不出来。看来,弱者的弱,有时也能当武器。这种武器更多的作用是防守,但是,从本质上看,防守不也是一种进攻吗?当然,同业中也有想探一点经营诀窍的,晓得王利发喜欢喝两口,也常邀约他喝几杯,指望他能在醉里麻沙中,透露点熟食早点生意的“尖板眼”。汉口人把凡属新花样、一招鲜之类新玩意、新技艺,统称为尖板眼。   “尖板眼?我这脑壳高头连毛都拥靡桓,还有么尖板眼咯!您家们未必还不晓得,我本是个剃头的,熟食生意,只是瞎做。您家们说我做得好,是恭维我。小铺子生意还过得去,是您家们隔壁左右街坊抬我的庄。”经的坎坷太多,特别是经过了陆疤子的死那场人生惨戏,即使喝得醉里麻沙,王利发也保持着最基本的清醒。其实,多半时候,王利发的醉里麻沙,是装出来的,也是提防别人做笼子整他的防御伪装。越是出席这样的场合,王利发越是小心。因为,每次赶这样的场合,王玉霞总是叮咛复叮咛——“少喝两杯!你的底子又不硬足!酒这东西,男将不沾咧,也不像个男将,喝多了啵,又不晓得有几害事。你又不是不晓得,小山的爹,就是贪杯贪玩,早早地把个命玩丢了的!”   王利发本来就是个容易听劝的人,何况是王玉霞的劝呢。王玉霞的话对于王利发,无异于菩萨的纶音。   辛亥年冯国璋在汉口放的那把烧了好几天的大火,促成了王利发和王玉霞的姻缘。王玉霞无法忘怀,逃兵荒的路上,王利发对自己孤儿寡母的照顾。   患难见人心哪!王玉霞常常叹息。在改嫁给王利发之前,王玉霞想了好久,哭了不晓得多少次!   “疤子呃,你莫怪我哇,你的个玉霞不是个骚婆娘呵!你的个堂客不是个拥媚腥司筒坏霉的女人哪!俗话说,夫妻本是同命鸟,大难来了各自飞咧。夫妻亲人都这样,不相干的人还能够管顾哪个?我是要报王利发的恩哪!疤子呃,你在地底下晓不晓得哦,自从你关进了监牢,为救你,我王玉霞到处求人告保,烧香磕头,攒的几个防灾挡难的钱都花得精光咧。疤子呃,我王玉霞也算对得起你了咧!想当年,我王玉霞抛富别亲,还不是为了报答你疤子舍身亡命的救命恩哪!现如今,我朝前再走一步,是为了你的伢不得大哪我的疤子呃!”   有好几回,王玉霞哭陆疤子,被王利发听到了,心里很不好过,鼻子酸酸的,停下手上的事,过来劝——“陆家嫂子,莫再伤心了。您家要保重咧。您家放心,我王利发原来拥冒逖郏手上拥们,腰杆子不硬足。现如今强些了,不是吹牛屁的话,就是锅里头多加一瓢水,您家们娘两个就够了~。”   王利发为王玉霞娘俩盖了明暗两间房。房子紧靠着自己的包子铺。对一向把钱看得很重的王利发父子,这应该是不可想象的。再说,王发记包子铺本钱不大,战乱之后又是发展生意的最好时机,王利发拿出有限的资金为王玉霞母子起房盖屋,而王氏父子还是挤在铺子里间搭“行铺”——晚上铺盖卷一摊,就是床铺,早晨把被褥一卷,就是操作间了。这一切,让王玉霞下了改嫁王利发的决心。   “小山叻,你还记不记得你的爹?”   一天晚上,陆小山刚刚拱进被窝,王玉霞把蒙着儿子头的被褥揭开一块,问。   “记得呀,么样不记得咧!脸上蛮长的一条疤子,还有蛮多蛮长的胡子!”   小山说的是他爹临刑时的样子。那一年,小山还不到十岁。   “小山子,你记不记得,你的爹是么样死的?”   问这话的时候,王玉霞的声音已在哽咽了。小山睁大圆溜溜的眼睛,看着一串眼泪从娘有些憔悴的脸上朝下滚,他自己的眼睛也潮润了。   “记得,晓得,您家不是总跟我说么,爹是被张腊狗害死的~!”   “儿子呃,你还记得啵,你爹临死的时候,你喊的……”   王玉霞的眼睛已完全看不清了。厚重的泪帘翳盖了她的视线。多年来,由于丧夫,由于颠沛,由于操劳,当年王屠户漂亮的女儿,当年陆疤子娇美的堂客,昔日的容颜,只剩下不多的影子。长期没有父亲的日子,使少年的陆小山过早地意识到自己男子汉的身份。这些问题,娘不止一次地问过。每问一次,娘就哭一回。   娘每哭一回,陆小山觉得自己男人的责任就重了一分。   “记得呀,我怎么不记得为爹报仇咧!姆妈,您家今日么样不停地说这些话哪?   “是的,自从搬到与法国租界比邻的地方来了之后,母亲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提这些让人伤心的往事了。   “儿子,你想不想读书~?娘想让你上学堂去读书,娘想让你今后有蛮大的本事,痛痛快快轻轻巧巧地为你的爹报仇。”   “姆妈叻,看您家说的咧,我么样不想读书咧!到学堂读书,是要蛮多钱的呀!   您家哪里来那多的钱咧?”   不晓得是怎么回事,不读书也不喜欢读书,一心只想玩想当混混的陆疤子,他的儿子却很痴迷上学读书。   这靠近法国租界的地段,是刘宗祥的地皮。汉口华商们看不惯外国人对华界的蚕食,发起在这毗邻租界的地段建造“模范住宅区”。模范住宅区由汉口华人商会集股投资,刘宗祥以地皮入股。模范住宅区的房屋,都相当高档,不是一般平头百姓所能问津的。王利发是在修建模范住宅区之前就在这里住下来的,地段属于原来铁路沿“棚户区”。由于建造模范住宅区的需要,王利发逃兵荒住的棚屋必须拆除。这样,王利发和他的王发记包子铺,就“瘌痢跟着月亮走——沾光”,成了模范住宅区的首批居民。既然是“模范住宅区”,自然就应该有学堂。这里的确有一所学堂。这所学堂的小学部和中学部是合在一起的。每天,到循礼门车站附近去捡煤核的陆小山,总是长久地盯着从一户户人家背着书包出来,蹦蹦跳跳朝学堂去的学生伢。他自己不清楚,他盯这些学生伢和书包的眼光,真的很像饿了好久好久的饿汉盯着一种可以吃的东西。   “个把妈的,这伢想上学,这伢对读书有瘾。”有几回,王利发注意到,陆小山盯着学生伢的背影,细长的脖子上,没有长出喉结的喉管上下滑动,明显是吞涎的动作。   王利发把自己对陆小山的观察,对王玉霞说了。王玉霞没有什么表示。   当母亲忽然提出读书上学的事,陆小山心里不停地翻了几个转转,他甚至很后悔,不该向母亲表示自己是很想读书的。少年陆小山已经体会到世态的炎凉了。他隐隐地晓得王家叔叔喜欢自己的母亲。开始,他感到惶惑,如果这两家合成一家,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不可预知的事。王家叔叔实在是好,实在是很关心他和他的母亲。王家叔叔总是叫他不要去捡煤核了,说在火车底下钻来钻去蛮危险。如实在想帮补家里头,就在包子铺抹抹扫扫也可得。对王利发的感激之情日渐增厚,陆小山的惶惑淡了:这两家合成一家也没有么事不好的。实际上,这多年来,这两家人也从来没分过什么彼此。   “伢叻,就让王家叔叔做你爹,好不好?”   陆小山发现,一向泼辣干脆的母亲,脸上泛出一层桃红。这层桃红很快又被一层苍白所代替。   “姆妈,您家么样说就么样好……只是,只是,还是喊叔叔。”   “小山叻,今日么样有空咧?饿了樱堪ィ伢的妈呃,小山回来了咧!”   王利发正端着一大碗牛骨头汤,往长衫中年客人面前放,一抬头,看到陆小山雄赳赳地朝这边走,心里一喜欢,口里喊小山的妈,手一抖,滚烫的麻辣牛油歪了一点出来,烫得他一哆嗦。   “咳,好烫好烫!对不起对不起,儿子回了喜不过。”   “你的儿子都这大了?这灵醒的儿子?伙计,你好福气咧!”长衫中年客人一连串的赞叹。“伙计,你儿子在哪里吃饷呀?看来,不是个在地上打滚的大头兵咧!”   “哎呀,您家真是神眼咧!您家硬是眼睛里头有水呀,随么事您家只瞄一眼,就一清二白咧!嗨呀嗨呀,我硬是服了您家的招了哇!”王利发的确佩服这个食客。但是,如果他知道这就是刘宗祥祥记商行的经理赵吉夫,他就不会这么惊讶了。王利发虽然不认识赵吉夫,也不认识刘宗祥,但这些名字都是熟悉的。汉口做生意的,怎么会不晓得这些人咧!但是,小人物也自有小人物的精明。王利发恭维长衫客一箩筐好听的话,却一句正面回答的话都没有。   他记着王玉霞的枕边话:见人只说三分话,不可全抛一片心。   “不是我多话说你,你们剃头的,顶多话的……”枕边的王玉霞,絮絮叨叨的。   第五节   今天一大早,陆小山刚张罗勤务兵给督军齐满元端一碗面条来,就被督军大人喊住了。   汉口人“过早”,一向是颇为讲究的。撇开别的不说,仅就油炸食品,扳着手指头粗略一数,就有油炸春卷、油炸欢喜砣、炸油饺、炸麻花、炸汤圆、炸油饼……而且,这些东西都不贵。除非实在是吃了上顿无下顿家里没有隔夜粮的困顿人家,一般平头百姓都习惯在外头“过早”,花个几文铜角子,就可以大快朵颐,吃个肚儿圆。在陆小山眼里,像齐满元这样的大官,“过早”肯定是十分丰盛的。其实不然,齐督军“过早”吃的东西让陆小山闷在肚子里好笑:一大海碗面条,仅此而已。有时,面条上盖一勺肉丝,多半时候是什么都不加,就一碗清水面。   “个老天爷,亏他吃得进去哟!有福都不会享,扒那么多钱都不晓得用!”每天,陆小山看着齐满元把硕大的光脑壳埋在洗脸盆样大的碗里,呼呼噜噜吃得极其香甜的样子,很不理解。“这人肯定是前世饿死鬼投胎过来的。”   有几回,陆小山大着胆子,细声细气地试探:“齐大人,您家吃早点,是不是换点花样?比如,肉包子呀,酥饺哇……”   “换什么换?这就很好!妈妈日的,小伙子,你不知道,面条是世上顶顶好吃的东西!再说,吃那么好干什么?吃得再好,都是嘴巴舌头香那么一阵,屁眼上臭好半天!妈妈日的,还是银子好,捏着硬赳赳的,掂着沉甸甸的,摸着凉沁沁的,看着白花花的,你说有多舒服吧!噫,看你小子脸上的笑,很像是不同意的模样。你想想吧,妈妈日的,这个世界上,什么东西人人看到了都笑眯眯?呃,对了,是银子么!”   陆小山不得不承认,虽然话是粗了点,但道理,的确一点都不错。   “小子呃,别在那里站着,来,今天本督军赏你吃一顿面条子!”   呃,这老家伙今天么样了哇?平时从来拥们肴艘黄鸸早的习惯哪!怪事,个老杂种,这种干不拉浆的面,鬼都不吃,还要他赏?肯定是有么事要跟我说。   “你们都下去!站在这里干什么?妈妈日的,还怕老子噎着了不成?老子吃了半辈子面条,从来没有妈妈日的噎着!”   齐督军口里嘀嘀哆哆的,看着陆小山慢吞吞地,把几根面条用筷子搛起来,举得高高的,嘴巴仰张着,让面条的下端往口里溜,好像是小心翼翼地往井里头放一根极长的绳子。齐满元眉头一皱,随即又展眉一笑:“嘿嘿,你小子还真是不喜欢吃这妈妈日的面条子呢,看你那吃药的样子吧!”   “喜欢咯,您家,您家督军大人赏赐的东西,就是狗屎,也是好的。”陆小山脑壳转得快,嘴巴甜,扯谎说违心的话一张嘴就来。他晓得,今天齐满元这样屏开旁人,不是请他一个贴身的小护卫吃面条,是有什么机密的事情要交代。   “小山子呀,本督军待你怎么样哦?”看来,齐满元没有计较陆小山将狗屎和面条相提并论的观点,呼呼噜噜把一大海碗面条消灭了。他抬起汗津津的脸,浮肿的眼泡中射出艰难的光来。   “督军大人待我,用我们汉口的一句俗话,那是两个哑巴一头睡,拥没八低郏   套用戏台上的一句词咧,督军您家待我陆小山,是重生的父母、再长的爹娘呵!   您家有么事,用得着我这个小兵的,尽管开口,我陆小山这一百多斤,就交把您家了!”隐隐约约地,陆小山感到今天这场谈话与裁军有关。最近,齐满元作了裁减老兵的决定,三分之二山东籍老兵将被打发回原籍。明里是减轻百姓负担,造福湖北乡梓。其实,读书识字会算账的陆小山明白,老兵薪饷高,几乎是新兵的一倍还多。裁了老兵,用新兵补充,齐督军可以往自己荷包里装进一大笔银子。   “小山子呀,我想请你带着卫队,送一送回山东原籍的退役弟兄。你是本地兵,送了好就近回来。唉,妈妈日的,这些弟兄跟本督军也多年了,免得送别相互伤心,本督军就不去了。你就代表本督军吧。这样吧,妈妈日的,怕引误会,你也不要跟在车上。妈妈日的,就让侦缉处的张处长跟车送一截吧,你呢,就在孝感接送……”   陆小山不停地点头,用心地品味齐督军这一番周到的安排。他隐隐约约感到,机会来了。   “小山子呀,你家里是干什么的呀?做生意?汉口是个生意窝。妈妈日的,汉口人有钱哪,有钱哪!有钱呢,也招风呵!你看我,穷老头子一个,妈妈日的睡觉都踏实啊!”   齐满元莫名其妙地说了这句话,浑浊的眼珠子看着陆小山的时候,怪怪地转了几转。   就是齐满元眼珠子那么几转,提醒了陆小山,无论如何要过江回家一趟。就在齐满元眼珠子那么奇怪地转几转的当天晚上,武昌好几家商铺就被乱兵抢劫一空。   哪个说得准咧,汉口这边要是也这么一乱,姆妈和王叔叔的小本经营,还不被搞个倾家荡产!虽然不是自己的产业,但就是这么个包子铺,供我陆小山读了上十年的书咧!如果我陆小山一天书都佣粒完全是个睁眼瞎,也不会有如今在督军府风不吹雨不打当少爷兵的日子啊。   望一眼王利发从内心涌出来的笑,再看一眼“王发记包子铺”几个沉稳的大字,陆小山心里暖呼呼的。   “姆妈,王叔叔,您家们跟我到里头屋里去,我有点蛮紧要的话要跟您家们说。   拥枚嗟氖奔淞耍我还要赶过江去!”   “伢咧,是么事这样子急~!屁股还勇浒宓剩茶也雍纫豢冢跟姆妈连一句整话都铀怠S忠走……”   “姆妈咧,是比火烧到屋门口都急咧!王叔叔,近来街面上怕是要有点不安静,您家赶快做点安排。这个消息,听到耳朵里,烂在自己心里头就算了。如今的年头,能够顾到自己就不错了。”陆小山不管母亲和王利发的目瞪口呆,自顾往下说。他这时赶过江来,就只是对齐满元扯了个谎,说街坊带信,母亲病了。齐满元翻起浮肿的眼皮,意味深长地朝他瞟了一眼——“妈妈日的,回去看看?尽孝道么!本督军以孝治军,去,到军需处领五十块光洋。嘿嘿,小子呃,军人天职,嘴巴可要有个把门的哟!”   齐满元看人的眼光一向是浑浊的,且因浑浊而显得漫不经心,但他的这一瞟,眼珠子像是从陈年泡菜水里捞上来,很仔细地楷干了擦亮了,而被看的人又没有思想准备,所以,觉得这眼光特别刺人。   第六节   “处长大哥,邪得很哪!汉口这边的车都停了摆,不开了,说是罢工了!您家不晓得?前些时铁路上打死了几个做工的……”   荒货向他的处长大哥报告搞车皮失败的经过。荒货是个很不善言辞的人,自己也晓得这个弱点,平时就很少说话。实在非说不可了,也是能省就省,免得自己说得吃亏,别人也听得吃亏,讨人嫌。荒货嘴功不行,就把工夫下在练枪法上。在张腊狗这一班弟兄中,荒货的枪法,真正有百步穿杨的水平。   张腊狗没有想到搞一趟车居然这么难。   “堂堂侦缉处长,连鬼听到都怕的,搞一趟车,还不是坛子里捉乌龟,手到擒来的事!”   张腊狗没有把齐满元布置的这个事当蛮了不得的事。他叫荒货去了一趟。荒货平时办事很麻利的。让他恼火的是,居然没办成。   “哦,是的,前些时,铁路工会嫌做工的钱少了,要加工钱。是的,是的。个杂种铁路公司也是铁公鸡,拔根毛都是难的。”   “做苕事出苕力的,胆子也变粗了!大哥,我带几个弟兄……”   “不不,切莫瞎搞。让我想一想。你不晓得,做工出汗的,死几个,在往日,还不只当死几匹狗子!现如今,他们有个么鬼工会撑腰,那就不同了咧!”   张腊狗这才发现,齐满元是做了个笼子让他钻。这事看来不简单。听说,如今又有了么新名目的革命党,这个么工会,说不定就是这种新名目革命党搞的名堂!   张腊狗毕竟是经过辛亥革命的。他听说,原先的革命党里头,又分出些人来,举起新旗帜,喊出新口号,里头有板眼的能干人蛮多。只是他想不通,皇帝也打倒了,这日子过得好好的,怎么还要革命呢?也怪,这把妈的革命党,就像田头地边上的蔓根草,不知不觉就长得到处都是!他让荒货先退下去,自己还要细细地想一下。   黄素珍一阵风样地刮进来,带进来一股花露水的浓香。   原来,黄素珍喊张腊狗喊爹。自从他们住在一起之后,张腊狗倒是好办,仍然一如既往地喊“素珍”。黄素珍就很尴尬了,喊“爹”已没有了意义,却又一直找不到合适的新的称呼,于是,就以“呃”代之。“呃”作为语气词,汉口人用来与人打招呼,不褒不贬,不尊不卑,意义虽模糊,用得还很普遍。素珍称张腊狗从“爹”改为“呃”,却属无奈。好在“呃”了这么多年,双方也都习惯了。   张腊狗和他继女之间的这种关系,对于张腊狗,开始还是很尴尬的。但尴尬仅仅只是一个阶段。正如世上很多这类合情不合理或合理不合情的事情一样,熬过了尴尬阶段,也就变得顺理成章了。这种由尴尬到顺理成章的过程,首先要战胜的,其实是他们自己。至于旁人,开始自然是街谈巷议引为茶余饭后谈资的。时间总是一切正常和不正常事件最好的稀释剂。现在,谁还记得他们曾经是继父女呢?   黄素珍和张腊狗这两个传统道德的叛逆者,都完成了自己家庭成员角色的转换。   应该说,他们生活很平静。如果说还有一点遗憾的话,就是到目前为止,他们还没有自己的孩子。这一点,张腊狗终于晓得是自己的问题了:他和黄菊英也没有孩子。黄素珍心里着急,但面上不表现出来。为冲淡这份不愉快,张腊狗常整天地待在汉口大旅馆里,处理他的公务。为了让素珍不寂寞,张腊狗不停地给这个外室买东西,不停地给钱让她花。在钱上,张腊狗对素珍是不吝啬的。   “又去看戏了?又看了么戏~,这样喜欢?”看黄素珍一脸的激动,张腊狗猜她可能又看了什么让她激动的戏文。   “哪里哟,涌聪罚看一群学生伢排着队在街上走,说是游行。呃,晓得啵,铁路上打死了工人,学生伢们气不过,一边游一边喊……”   “哎呀,我当是么事让你脸上红彤彤的咧,搞半天是看学生伢们游行哪!那有么看头~,都是些苕伢们!打死的不是他们的爹又不是他们的娘,扯着喉咙苕喊,喊饿了回去还是要自己的娘老子把饭给他们吃!”   张腊狗一向瞧不起那些学生伢们。成事不足,败事也不足。只会给那些革命党当枪籽子用。都是些苕。这是张腊狗对学生的基本评价。   “呃,跟你说哦,我想跟你说个正经事咧。”自从他们有了这种关系,黄素珍从来不对张腊狗称“您家”。她觉得称“您家”太过于客气,显得之间很“生分”,称“你”就更像一家人。   “你说~!随说么事都可得!未必,我还有过右滥愕氖焙颍俊   “那我就说的咧!”黄素珍先是用肩膀把张腊狗一怂,接着干脆一屁股坐在张腊狗的腿子上。张腊狗明白,黄素珍今天肯定有件让他不好答应的事情要说。黄素珍这样发嗲的样子不多。毕竟在一起同床共枕上十年了,新鲜味早就过去了。   “说~说~,答应你答应你。”对黄素珍,张腊狗总觉得欠着她一份情。不能让她生伢,他也晓得她心里不舒服。越是歉疚,心里就越是增了一层压力和障碍。   张腊狗明显地感到,在床上,自己完全不是黄素珍的对手了。现在,黄素珍坐了上来,薄薄的真丝裤,增强了肉挨肉的刺激。浓浓的香水香伴着年轻女人淡淡的体香,使这种刺激有了更多的立体感。张腊狗浑身燥热起来。他一只手捂住黄素珍挺耸的乳,一只手朝下游走,急切地揉搓起来。   “你看你你看你,大白天的!呃,你还犹我说咧!”坐在张腊狗的腿上,黄素珍身子绞股糖样地扭。看似挣扎反抗,实际上是兴奋配合。这就更撩人了。张腊狗感到一种久违的冲动从下朝上蔓延,脑壳昏昏的。他觉得素珍在说梦话,自己也在说梦话,声音都很遥远。   “看你看你,大白天的,怕么事~……有么事,快说~!等下再说可不可得?”   “我想去上学,我想去读书。这一天到晚,闲得烦死人!”   “好好好,去去……么~,你说么~?”昏昏乎乎的张腊狗刚刚昏昏地答应了,突然清醒过来。这婆娘在说么事哦,读书,莫不是发烧啵?从来一页书都佣凉的,一个大字都不认得的,忽然要去读书,真正是哪根筋扭住了,真正是发烧烧糊涂了!张腊狗睁开还色迷昏朦的眼,瞄一眼这个还在自己腿上撒娇的女人,把在她胸乳上揉搓的手腾出来,放到她的额头上。这只手离额头近些。另一只手还在老地方,仍在下意识地揉搓。   “摸么事~摸!你当我说胡话啵?戏都看厌了,又都是些假家伙!你一天到黑在外头,屋里鬼都打得死人!伢也拥靡桓觥…”   黄素珍的声音咽咽的,身子也不扭了,软软的,瘫歪在张腊狗身上。   “好,你去,去,我又铀挡蛔寄闳ィ 碧岬缴伢,戳到了张腊狗的痛处。他长叹一声,整个人也软了。   第七节   自从被安排到工会做事,李长江就辞了码头上的事,在铁路上谋了一份扳道工的活路。近四十的男人,还是个单身汉,搞起公益的事情来无日无夜,倒是洒脱得很,就是让他的老爹李大脚不停地唉声叹气。   “唉,我说大花子,你么样得了噢,你们两弟兄么样得了噢!”   为了拉扯大这两个儿子,铁塔牯牛样的汉子李大脚,又做爹又当娘,大半辈子就这么“寡汉条”地过来了。如今,少言寡语的李大脚五十好几了,仍然闲不住,还在码头上流汗。一两百斤的麻包,还是两只手一搂,嘿的一声就甩上了肩。每天回到家,李大脚捏起酒杯,往往无端涌上一股苍凉感。小花子汉江跟那个革命党冯先生走了;大花子长江,看样子也在做把脑壳别在裤腰带上的事。“筷子挟排骨——三条光棍”,这哪里像个家哟!李大脚晓得大儿子喜欢吴秀秀,可那是十几年前的事情了~!再说,人家早就是别人伢的娘了~!哎,我么样养了这么犟的两个儿子噢!   见爹唉声叹气,李长江就嘿嘿憨笑几声,瓮声瓮气地说:“您家咯,急个么事~?该有的,总会有的!您家这么急着想接儿媳妇?前几天,冯家的蝶儿姑娘不是来了的么!您家忘记了?跟您家打的酒您家不是还雍韧昝矗扛您家拆洗的被窝还干干净净的咧。来,您家莫着急,我陪您家喝几口。”   每当儿子这样劝,李大脚总是朝大儿子翻翻眼皮子,一言不发。他心里骂:“狗日的,原先跟老子一样的,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这到处颠了几年,把个嘴皮子练活泛了!”   李长江的确练出来了。从外表看,还是那个一脸忠厚憨厚的大花子,平日里,与工友相处,也总是别人说得多,他听得多。别人说得热闹的时候,他顶多也就是陪着嘿嘿地笑几声。工友家里有了难处,李长江总会不声不响地帮搭上一手。可是,在正规的公众场合,在他参加或由他主持的工会活动中,李长江仿佛换了一个人,口齿伶俐,动作干脆,整个人显得精悍而干练。   李长江在铁路工会办公室里会见了张腊狗。   说是办公室,实际上也就是靠近江岸车站附近的一间青瓦屋。这里平日住着一对年老的夫妇。这是前不久被铁路当局打死的一个工友的父母。这对老人就只有这么一个儿子,没有其他的亲人。让他们住在这里,说是照看工会财产,实际上是解决两位老人的生活,也为搞工人运动的人物们作个掩护。   李长江认得张腊狗,张腊狗不认得李长江。   毕竟十多年过去了。在十多年前那个月黑风高的晚上,秀秀为叔叔吴三狗子报仇,李长江参加了到英国租界“背娘舅”的报复活动。那天深夜,李大脚他们背走红鼻子杜拉,而用刀子勒逼住张腊狗,抽走张腊狗那根带匕首腰带的,就是李家大花子李长江。当时,张腊狗听到的是一个还没有长成熟的小伙子的嗓音。如今,他面对的是一条铁塔样的大汉。   “嚯哟,个把妈,好大的块头!”见到李长江,张腊狗就把心放到肚子里头去了。想想吧,这么苕大个块头,一看,就晓得是出苕力的,一看,就晓得是脑壳简单的苕货。嘿,这就是如今新冒出来的革命党?见鬼哟,这种人能搞得成么大事呢?要说咧,革命党,还是像冯子高那样的人物,才是荡得出辣汤辣水来的有板眼的狠角。   “你,就是前些时领头闹事的?”存了轻慢的心思,张腊狗的语气就明显地很是不恭。他完全放弃了到这里来的预定的方案,竟追问起前一段时间工人学生罢工罢课游行的事来。本来,张腊狗今天到铁路工会,是为弄一趟车皮来办交涉的。   这件事,齐督军催得很紧。   “你是哪个?这里是民居,我又不认得你,你到这里来搞么事!”   刚才,李长江送走了一个朋友。这是位亦师亦友的友人。这个朋友要到上海去参加一个很重要的会。是什么会,李长江不很清楚。他已经养成了习惯,不该问的不问,不该晓得的不要去晓得。即使是再好的生死朋友和兄弟之间,也保持着这种不成文的规矩。临别,在码头上,朋友之间握手的时候,这个朋友的手加了一把劲,耳语样地说了一句:“伙计,兄弟,看来,我们工人,要有我们自己的革命党了咧!”   自从跟这个友人在一起,李长江深知读书的重要。虽然是“半路出家”,世上任何难事都挡不住一个勤字。只要有时间,李长江就读书。这位友人给李长江读的书,好多都是外国人写的。给李长江印象最深的是一本叫“共产党宣言”的书。   这是两个长蛮长蛮多胡子的外国人合写的。这两个长胡子的外国人的头像,印得很模糊。看上去两个人没有多大区别,只有胡子很多的印象。“一个幽灵,在欧洲徘徊……”那本书开头这样说。李长江记得,这位友人讲解这句话的意思时,他当时想,两个这么有学问的外国人,怎么不刮胡子咧?这样胡子拉沙的,么样吃东西咧?友人是到这个国家留过学的,听他说,这些外国人不吃饭,专门吃牛油,把牛油抹在面包上吃,喝牛奶。这样多的胡子,不把黏糊糊的牛油糊得满脸都是?   就因为这个思想开小差的插曲,李长江深深地记住了,这个“幽灵”,只是一个比方,它实际上指的是一种生活,这种生活叫共产主义。共产主义的生活是个什么样子,李长江从友人嘴里也没有听出个所以然来。只晓得,这是一种人人都在一起和和气气过日子的生活,没有扯皮闹襻,更没有你杀过去我打过来的事情。   这让李长江极其神往:嗨,要真的熬到了那一天,该有几好哦!   本质上,李长江是个喜欢平静过日子的人。   “思远兄说的我们自己的革命党,就是把那叫共产主义的幽灵引到我们国家来的党罢?”   友人名叫周思远。   李长江还沉浸在送别的情绪中,张腊狗不中听的话和不中看的嘴脸,明显地败坏了他的情绪:“到底有么事?这里人臃该捶ǎ你抖狠拥糜茫    李长江不买账的态度,差一点把张腊狗呛得翻了个跟头:咿嘿嘿,真是起早了咧,撞到鬼了啵!么样碰到个兔子都咬人咧!看来,这些出臭汗穷做工的,背后是有人在撑腰。要不,这个一看就晓得是个苕的家伙,出的气都这么冲呢!   “莫误会,兄弟呃,莫误会,”一股杀气在脸上掠过,也就是一刹那,张腊狗的脸上就涂出一层谦和的笑。下意识地把敞开的衣襟往拢抿了抿。宽宽的腰板带上插着一把手枪。他的这个往拢抿衣襟的动作,是一种不炫耀武力的友好表示。“兄弟呃,莫误会。听说铁路上答应了您家们工会的条件,听说您家们就要复工了,我咧,来表示一点祝贺的意思。我咧,是汉口侦缉处的,也是拥梅ㄗ樱打锣卖糖,各干一行,都是混碗饭吃。我们这一行要听江那边督军府的支派。齐督军,您家晓得~,急着要一趟车,运退役老兵回山东老家。早一天运咧,这江南江北就早一天清静。”   张腊狗的这一番话,入情入理,很是中听。李长江也听说了,这两天武昌省城那边,老兵闹事,不清静。   “是这个事呀,这是好事么,叫路局下个单子就可得了的事,何必跑到这里来说咧?”   第八节   血红的残阳,在陆小山看来,已经在这个山尖尖上停了几千年了。   这里是江汉平原向山区过渡的地势。坡度舒缓的山丘,呈浑圆的波浪向远方推去,显出水乡平原的温婉和山乡崎岖的雄峻在这里的相持和兼容。陆小山没有心情去欣赏眼前这难得的景观。他很紧张,很兴奋。两只圆溜溜的眼珠子,一直盯着山下的铁路,两只耳朵一直耸愣着,生怕错过了火车那轰隆轰隆的奔跑声。   陆小山埋伏的地方,下面是两座山包夹着的一处隘口。前面不远处,是孝感火车站。   陆小山是今天凌晨进入埋伏阵地的。这埋伏的地点是齐督军选定的。   昨天傍晚,齐满元叫住正准备换班的陆小山:“小子呃,别走,今天有重要的事情要交给你办。”   齐满元把陆小山喊到挂着地图的墙跟前。   “小子呃,识得地图不?”还没有等陆小山表态,齐满元就指着地图上一处黄褐色的块面,说:“这是从孝感火车站出来后,一处最窄的隘口,你,带领我卫队的全部人马,埋伏在这里。听明白了没有?哼哼,妈妈日的,看你的样子像是很不明白。也好,不要你明白太多,妈妈日的,你不管,你只要看到退役的老兵跳车从这里跑,就格杀勿论!听到了吧?这些老兵,昨天在汉口又抢了好多家商铺,我怕他们卷起财物窜进深山危害地方!再明白了吧?”   齐满元向陆小山布置任务的时候,眼光突然变得贼亮,似乎那两汪浑浊的眼水忽然澄清了一般。   “卸磨杀驴,兔死狗烹,这个老家伙,手段辣呀!这些兵,怎么敢接二连三地抢劫商铺咧,而且,还胆子大到从省城武昌抢到汉口!要不是这个姓齐的睁只眼闭只眼,这些大头兵有这么大的胆子?狠毒哇,怂恿他们抢劫财物,再到半路上拦截他们,既借这些苕兵的手捞一大笔财宝,又对省城汉口的商民人等有了从严治军的交代。是狠是毒!老家伙,我要学的东西还多啊!”接受任务后,陆小山过细地想了一阵,他发现,他的机会是真正来了。   张腊狗越来越觉得是钻进了齐满元的笼子。   “这真是出鬼了啊,本来是劁猪的,现在被叫去阉鸡,这不是瞎搞么。老子是地方上的侦缉队,却要老子去押送兵车!这些老兵油子,一个个都是跛子拜年,稍微A一下就以歪就歪的!叫老子去干这趟差,不是裤裆里磨刀,险而又险么!”   张腊狗心里千刀杀万刀剐地把齐满元的祖宗八代都骂了一遍,自己提醒自己,把自己照顾好,对那些老兵,能够装聋就装聋,能够装瞎就装瞎。好在,齐满元只是要侦缉队到孝感就打转回程。千万莫在阴沟里翻了船,把后半辈子的饭这一回都吃完了。   齐满元卫队的人如狼似虎朝车上赶这些退役老兵,张腊狗和他一班侦缉队的弟兄,站在一边冷眼看着。这完全像是在赶牲口。这些老兵,都是跟随齐满元从山东老家一路打出来的。谁都晓得,齐胖子有今天,齐胖子能够成为“湖北王”,完全是这些家乡子弟兵的血一路铺垫出来的。张腊狗看这些老兵,扛着抱着大包小包,在月台上窜,往车上搬,好像看到一大群蚂蚁含着残骨剩饭,拼命地往洞里头拖。人虫一般哪,个把妈!张腊狗的感叹油然而生。老子当年,在苗家码头,在四官殿码头,不也是这样么!   “弟兄们,稍微快一点哪,要发车了咧!火车不是别的车,是有时辰的咧,由不得我,也由不得您家们!”看到李长江打起了信号、晃动信号灯,听到司机拉响了汽笛,张腊狗一激灵,赶忙扯开喉咙,朝还在搬东西的兵们喊。   “叫什么?闭上你的叫驴嘴!”   “日你老娘,叫得老子烦了,送你娘一颗铜籽籽!”   “催你娘的丧哦,齐满元老王八蛋赶俺们,你跟着起什么哄啊!”   “快点,也是,兄弟,是要快点,奶奶的夜长梦多!来,从这边窗子里递进来!”   闹哄哄乱哄哄,骂的叫的,让行李碰疼腿,让重物扭伤腰的,直到又一声粗犷的汽笛盖过来,随着车轮哐当哐当的缓缓转动,这些乱糟糟的声音才显得渺小而微不足道了。   两个提着短枪的老兵,像幽灵样地爬上火车头。张腊狗正想开口说点什么,比如,您家们不在车厢里,跑到车头上来搞么事呀之类,但是,很快,他就意识到,自己说什么都是多余的了。随着这两个提短枪的兵,又上来两个一手提枪,背上还背着大刀片的兵。这两个背大刀的兵稍微年轻一些。   “兄弟,你说说,齐满元是真的叫你们来押车送我们的吗?说吧,说实话,我们还是兄弟!”先爬上来的一个兵,一脸的络腮胡子。他把短枪插进腰带,问张腊狗。   张腊狗把几个弟兄安排在车尾,自己带着两个心腹弟兄在车头蹲着。他也是事先留了个心眼,一旦有点风吹草动,控制车头,也好“荷叶包鳝鱼——溜之乎也”。不想,道高一尺,魔高一丈,这些老兵油子,枪林弹雨里滚出来的,早就修炼得成了精。张腊狗想到的,他们早就想到了,张腊狗没想到的,他们也想到了。   性命这东西,一个人只有一条,谁不珍惜呢?大家都珍惜自己的性命,这样,生逢乱世,保命的本事人人都尽可能地练到最高水平。   “真的不晓得还有别的什么事,就是叫我们来送弟兄们。”张腊狗用眼色制止侦缉队一个弟兄掏枪的企图。掏枪,不是苕么!就是把枪先掏出来,把眼前这几个兵制服了,还有那一满车兵,凭侦缉队的几个人,能够制服得了?掏枪,不仅不能争取主动,反倒是送肉上砧板的愚蠢动作。   “真的不晓得别的么事!”张腊狗再强调,语气非常诚恳。为了加强他的诚恳效果,他还主动把两只手举起来,“都是吃这碗饭的弟兄,我何必哄您家们咧!这样吧,您家们把我和我弟兄们的枪都下了,您家们么时候让我们走,我们就走。”   张腊狗看络腮胡子的兵,真把他和侦缉队另外两个弟兄的枪下了,心里不仅不紧张,不气愤,反而感到一阵轻松。   “兄弟,你是条汉子。算了个球,他娘的,我们这也是没有法子。”络腮胡子麻利地把张腊狗几个人枪里的子弹退出来,把空枪朝张腊狗们一递。“也是不得已,兄弟,莫见怪,也不难为你,山不转水转,石头不转磨子转,说不定哪天他娘的我们还有见面的时候。”   一阵噼噼啪啪的枪声,从远处传过来。由于距离很远,这声音就有些缥缈,显得不真实,像是盖着锅盖炒豆子,豆子炒爆了,声音闷闷的。   哐当哐当……呜——!   来了,来了,终于来了!陆小山从有些迷糊的状态中彻底清醒过来,浑身每一根神经顿时绷紧了。   “菜来了!天助我也!狗日的张腊狗!张腊狗,狗日的!”   昨天,齐满元对陆小山说,孝感车站那边的事,有驻在车站的部队负责。火车上有汉口侦缉队张腊狗一班子人押车,他陆小山只管堵截。   “堵截?老子连汤带水一锅烩!”   那一轮仿佛挂了几千年的血红的夕阳,已经从山尖尖上滑下去一大截。陆小山朝身后扫了一眼,他很惊讶,这颗血红的夕阳,不知什么时候,竟变得白刺刺的,像一张受了枪伤失血过多苍白的脸。   第九节   “大哥,您家看,能不能让我们这几个弟兄下去咧?”   一过孝感车站,张腊狗就对络腮胡子兵恳求。张腊狗很清楚,络腮胡子兵肯定比自己要年轻。但这时候哪里管得了那么多!如果,络腮胡子同意让自己和几个弟兄下车,或者,哪怕只同意让自己一个人下车,就是要喊一匹狗或一匹猪是爹,张腊狗也会毫不犹豫一迭声地喊!   “个把妈,这是么时候噢!不晓得么时候,不晓得从哪个旮旯里飞出一颗枪籽籽,这脑壳就成开花的瓢了咧!”   张腊狗已经产生了一种自我哀悼的情绪。   张腊狗甚至想到了黄菊英,想到了陆疤子。   “不行哪,胡子!驴日的这几个人不能放!胡子哥,难道没有发现,今天,这是他们早就预谋好了的么!他娘的这是在赶尽杀绝呢!有几个肉票押在这里,说不定驴日的能够挡一阵呢!”一个腮帮子上老大一颗红痦子块头像扇厚门板的兵,主张不要放了张腊狗。   “唉哟,大哥叻,您家这话咧,是对一半,错一半哪。”张腊狗连忙接茬。他生怕络腮胡子老兵听了红痦子的话,“要说咧,您家们的那个齐老爷,也真正的是不讲一丁点情义,看这个样子也是在把您家们往死里头整。我说您家说错了咧,是您家们要是把我们当肉票,这就错了。我们跟您家们的那个齐老爷,更是一点关系都拥茫∧家们还是他您家的同乡。我们狗鸡巴都不算!您家们要是把我们当肉票,那是一点用都拥玫模∷凳翟诨埃老哥子,要是杀了我们,对您家们有益,我们也是心甘情愿,死的总还算是值得。您家们看~,杀了我们几个,又对您家们拥煤么Γ这不是割卵子敬菩萨,两边都不落好么!”   张腊狗绝对不是个有口才的人,他也不喜欢别人长篇大论。平时,和他的弟兄们在一起,他也多半是多听少说。与人相处,三句话不对,宁可白刀子进红刀子出,也懒得多说一句话。为了活命,张腊狗忽然变得伶牙俐齿了。看来,一个人的某些并非长处的功能,碰到性命交关的时候,还是可以激发出来的。   “算了吧算了吧,反正也没有什么用处,要走就走吧!娘的,这里又没有车站,你们怎么下去呢?”   络腮胡子动心了。也是,刚才,在孝感车站,是最危险的。得亏老子多长了一个心眼。娘的,要是真的在那里停了车,老子这一车弟兄,一车老小,不都被一锅烩了么!马上就出湖北省了,再也不是姓齐老王八蛋的天下了。再说,留着这几个外人在车上,还要人照看着他们,多个外人多桩事。去球,让他娘的下去吧——“痦子,算了,你说呢?损人又不利己,也是个理。怎么搞呢?对不住哪,娘的,只要你们有本事跳下去,你们就下去吧!”   陆小山在尸体堆里穿行。眼前的这些肉体,基本上都是尸体。暂时没有成为尸体的,也多是出气多,进气少,离尸体不远了。车厢里还有一些活人。这些活人多是老弱孩子。陆小山命令他指挥的兵们挨个地把每节车厢都搜了一遍。除了给这些少小老弱留下一些必要的生活用品外,凡是有一点值钱的,都席卷而空。陆小山没有一点怜悯,也没有一点恐怖。他忽然发现,自己有天生军人兼亡命之徒的素质。自己的血管里流的是爹的血。听娘说,爹会吃会玩,会往怀里扒钱,也会往冤枉地方用钱,还是个典型不怕死的角色。   “哼哼,伙计,你这怀里么样搞得鼓鼓的呀?”他走到一个兵面前,停住,用刚才捡到的一把马刀的刀背,拍拍这个兵的肚子。   接受这次任务,陆小山一点也没有受宠若惊的心情。毕竟是读过书的人,虽然年轻,却能够审时度势,很注意揣摩人的心理,特别是他上司的心理。自己本是个无官无职的大头兵,如果说特殊,也就是督军身边的贴身卫士兼文书而已。没有资格参与督军的军机决策,晓得的机密也很有限。齐督军把这大的指挥权交给他陆小山,督军府里头的很多有权有势有宠的人,都很羡慕很想不通。觉得不可理解,觉得是督军昏了头,把肥水流到外人田里去了。只有陆小山不这么看。他看出这是齐满元的一箭多雕之计。他陆小山不是被督军信任,而是被督军出卖,彻底地出卖。稍微想一想吧,这次任务,说得冠冕堂皇,是阻止退役老兵把抢劫湖北百姓的财物卷带逃走,实际上是在这堂皇的口号下,把这些财物搞到齐满元手里去。这本是屠夫和抢劫的勾当。齐满元如果派身边的亲信去,自然是好,但亲信和叛徒往往只隔着一张纸,齐满元自然不愿意授人以柄。叫陆小山去就没有这些弊病了。这是个没有什么深交的年轻人,而且是本地人。齐满元设计得很周到,他不相信陆小山这小子有胆子敢于吞没他的财物。再说,死了这么多的人,被抢劫的财产一根毛也没有还把老百姓,一旦激出了民愤,惊动了上面,他齐满元也有个毫不心疼的替罪羊!   任何事情,不管如何云遮雾罩,一旦看清白,也就没有什么对付不了。陆小山晓得,这次事件,从省城兵乱到汉口的抢劫,又有今天拦截兵车,全数消灭退役老兵,地方和京城的北洋政府当局,都绝对不会善罢甘休。无论齐满元把谁当替罪羊推出来,他齐满元都逃脱不了责任。最起码,也是个治军不严。何况,无论是地方还是京城,要倒齐满元的人多的是。一条狗吃得太饱了,一头牲口太过于霸槽了,难免被其他牲口所踢咬。齐满元的日子不会很长了!   正是因为看明白了齐满元的阴谋和下场,所以,执行这次“任务”,陆小山是作为一次非常难得的机会来对待的。他下了死命令,一个拿枪的都不能跑走,宁可杀错,不可放过。他特别清醒,过了这个村,就再也拥谜飧龅炅恕@献右怀权在手,就看老子来抖狠。他特别重视两桩事。一是所搜集到的财物,一点也不准当兵的赶马混骡子浑水摸鱼,一是绝对不能让张腊狗逃过今日这场劫难。对这两桩事,陆小山也都准备了冠冕堂皇的说法:“这些东西都是齐督军要的,跑走一个人,就等于丢掉一份东西,谁闷声不响地拿走一份东西,就是对齐督军的背叛!”   陆小山想的比齐满元还要周全。   这个被陆小山用马刀指着的兵,已经往裤腰上系了三件绸衣服了。陆小山早就看到了,没有作声。他不会做赶尽杀绝的事。水至清则无鱼。要鸬鸶下水捉鱼,还要喂一条小鱼咧,把眼前这些兵们逼急了,自己也绝对不会有好果子吃。但是,这个兵又往怀里揣了一条拇指粗的金闪闪的项链!这就不能再容忍,再装马虎。   “几条绸裤子倒是无所谓。这金子珠宝,可是老子的东西啊!”陆小山早就把这些贵重东西算作是自己的财产了。   面前的这个兵还没有往外掏金项链的意思,反而是一脸恼羞成怒的脸色。陆小山好像没有看到他的脸色,也顾不得旁边朝这里看的兵们在想什么了。他手一翻,对着士兵的马刀背,倏地变成了锋利的刀刃。另一只手上,本来垂着的手枪,也抬了起来,像毫无感情死神的眼睛,随时准备朝任何一个敢于反抗的人发放死亡通行证。   这个腰缠怀揣的士兵,脸色由愤怒变成了苍白。紧紧握着枪的手明显地松了。   权力这本来是无形的东西,此刻变成了有形之物,而且让人感到异常沉重:“他娘的,开个玩笑,你一个嫩娃娃,考考你的眼神,考考你对我们齐大帅的忠心呢!嘿,你倒认真了,嘿嘿……”   “我也晓得你是在开玩笑啊!”陆小山也顺坡往下滑。   凡事只能打九九,不可打十足。   陆小山已经有些心不在焉了。   “张腊狗这个婊子养的咧?么样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咧?个把妈,算他运气好!” 第三章 1921年——刘宗祥穆勉之   第一节   听说有个叫牟兴国的什么将军团的人来访,穆勉之的眼睛眨了好久,问:   “么事牟兴国,是不是把谢子东搞垮了的那个么参议呀?”   穆勉之不认识牟兴国,但是晓得他的名声,晓得将军团,晓得将军团是省城那边一些拥玫礁锩好处的老革命党分子。穆勉之晓得,这些人跟叫花子差不多,到处打秋风,只要哪里有点么风吹草动的事情,他们觉得可能有好处可得,就像猫闻到了鱼腥气一样,逐味而去。   “噫!他狗日的找老子搞么事?想心思想到老子身上来了?”   “不晓得。”绰号孙猴子的孙厚志飞快地眨动着眼睛,像是极力要帮他的大哥想出一点名堂来。这样一来,他就更像一只猴子了。   “嘿,也是怪得很,我们这个老五,吃得也不少,还算得上是个吃家子,怎么这多年了,硬是一丁点肉都映て鹄矗越长越像个猴子!”穆勉之又看了孙猴子一眼。这一眼是下意识的,没有任何意义。他还在想,牟兴国大老远跑过江来,找自己有什么要事。   这是紧挨着天声戏院后门的一栋二层楼的楼房,与法国租界毗邻。这是穆勉之接近租界很得意的一步棋。这步棋是由他所做的生意决定的。穆勉之仍然在做茶叶猪毛牛皮一类土特产生意。从外表看,穆勉之的土特产生意还是做得红红火火,很有规模,他俨然还是汉口土特产生意的大户,是这一行生意中的代表人物。实际上,这些传统的生意,在穆勉之所有的生意里,真正所占的比例已经不大了。   穆勉之真正来钱的生意是鸦片。   “鸦片不也是一种土特产么?是外国进来的?那不晓得是哪一百年的事了!稍微扳着指甲数~,我们中国,晓得有几多地方出产这种东西!稍微睁眼睛看~,晓得有几多人喜欢吃这种东西!”   穆勉之恰恰忘记了,他自己就是个不吸鸦片的。就连香烟,他也是从来都不沾的。穆勉之这种少有的优点,被汉口商界叹为观止。   选择这块地段做这种黑生意,的确是煞费苦心的。戏院每天咚咚锵锵咿咿呀呀地,又是敲又是唱,不晓得有几热闹。再说,这天声戏院,绝大多数股份是他穆勉之的,而且,这戏院的后门,恰合了闹中取静的便利。人们的注意力都被热热闹闹吸引去了,就为做这种明面上不准做的生意提供了最佳的掩护。因了这闹中取静的条件,穆勉之采纳了毛玉堂毛芋头的建议,在这栋楼的隔壁,开了一家茶社。取名茶社而不叫茶馆,完全是为了适应这种与租界毗邻的地理关系。顾名思义,茶社,这名字有几优雅!为了和这种优雅相吻合,茶社内堂被隔成了许多小间,一个个像火车的硬座样的长条椅子,中间一个茶几。这种格局,就不可能有茶馆那种嘈杂和喧闹。没有嘈杂和喧闹,也就少了被人家盯上的机会。这是一种很适合瘾君子过瘾的去处。当时,毛芋头提出这个建议的时候,穆勉之朝他看了好一阵。穆勉之实在没有想到,这个一向很粗疏的瘌痢脑壳兄弟,怎么会想出这么雅这么高明的主意。这只能用“钱是智慧和一切能力的最大驱动器”来解释。穆勉之很崇尚这种观点。为了表示嘉奖的意思,穆勉之就把这爿“茶社”交由毛芋头管理。只不过,穆勉之一再嘱咐,“茶社”不能扩大规模,茶客尽可能有一定的地位或身份。对于第一条,毛芋头认为好办,不扩大规模就是了。对于第二条,毛芋头很不理解——“您家不想多赚几个?大哥,您家是怕钱多了咬手?算了,听您家的。那茶客,么样才能够叫他有身份咧?未必进来的每个人我还要一个个地去问他们的‘年成’?未必拥蒙矸莸娜司透铣鋈ィ俊   “嗨!兄弟,您家想得出开茶社这样高的点子,么样在简单的事情上头哽住了咧?不扩大规模,是不想招风。您家未必还不清白,我们在这里,主要是做批发的么!开个‘茶社’,算是做个招牌。但招牌不能做大,做大了会砸了我们的窝子!不能搞些杂八什的人到这靠近租界的地方来。这会把租界巡捕房的眼睛引到这里来。外国人也一样不是好东西,一样像苍蝇,巴不得找个地方生出蛆来。茶客的身份高了,就不会有这样的麻烦了。要提高茶客的身份还不好办么,把茶价提高些就是了~!提几高?提得高高的,越高,茶社就越能把那些身份高的人引进来,越高,那些杂八什的人吓都吓跑了,还敢进来?”   “嗯,嗯,嗯!”   “多在别的地点开一些烟铺子,多开!莫用我们这个帮口的名义,找些不在帮的人去开,多让些利,肯定有人愿意做。老六哇,兄弟,您家就只管供货,死死地卡住货源,赚的大头在我们这里。要做得隐蔽一些,兄弟,这不是当年在牛皮巷了。那是小打小闹,撮一下是一下,撮露了底子就跑。现在不行了。莫光只想到吃,还要多想想屙,切莫让我们的屁股上沾屎。要想法子让那些卖洋货的,卖日用百货的铺子,都代卖这种东西。”   经过和刘宗祥的多次较量,穆勉之想事做生意,开始朝大处下“叉子”了。这么多年来,他很少再惹是生非,把原来动不动就抖狠的精神,拿来卧薪尝胆惨淡经营,终于从和法国租界做生意,发展到挨着租界置产业。穆勉之没有把自己的“据点”完全安在法国租界里头,也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在法国租界内,法国人虽然可以出面保护这种被当局明面上禁止的生意,但法国人也是不好缠的。哪个不喜欢钱咧!法国人要分一杯羹,这是肯定了的。挨着法国租界就不同了。“形势平和,没有什么话可说;风声一紧,把货往租界里一转移,鬼都把老子拥冒旆ǎ±献釉来吃的亏太多了。再要老子吃眼前亏,老子不会那么苕了!”   牟兴国把谢子东的恒昌公司搞垮,变成“将军团”楚兴公司的事,武昌汉口商界几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穆勉之现在的事业,已经有相当的规模了。听说牟兴国来访,他很自然地就把自己放到鱼的位置上了。   “伙计,姓牟的,老子这条鱼就不是那么好下口的咧!把我姓穆的当成谢子东么?老子这条鱼,浑身都是刺,莫要腥气都诱吹剑倒把你的喉咙卡住了哦!”穆勉之又朝孙猴子看了一眼,这一眼已经有意义了。当然,也只有孙猴子才能意会。   “是在这里见咧,还是……”   “就在这里见他。要尽量客气一些。跟外头的弟兄们打个招呼,莫穿出穿进的,让姓牟的看着这里乱糟糟的,拥靡坏愎婢亍!   孙猴子把那颗瘦削的脑壳连着点了几点,出去安排去了。   第二节   “您家就是穆先生?哎呀,嘿嘿哈哈,真是久仰了哇,真是闻名不如见面,见面胜过闻名哪!”   “个把妈的,果然是个体面的叫花子,就是手上油细棍子,恿喔隼鹤佣已!   “穆勉之一边口里也跟着哼哼着打哈哈,却一肚子的瞧不起。   牟兴国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自己在穆勉之眼里,竟然是个叫花子。   今天,牟兴国特地换了一件长袍。长袍的质地很轻软,很适合这个季节,是很时髦的香云纱。牟兴国很少有这种打扮。他一向是喜欢穿革命装的,就是那种没有翻领的制服,也叫学生装。牟兴国很喜欢人们总是记着他曾经是个革命党,曾经是个投笔从戎的革命战士,是为推翻满清皇朝建立民国立下了汗马功劳的有功之臣。今天他的衣着有些破例。来见穆勉之之前,牟兴国作了一点调查研究。他搞清楚了,本质上,穆勉之是个吃黑道饭的人,但又脚踏两只船,不仅有自己的系列商铺,还有自己的洪门山寨,多年来,练就了很深的城府。这是个亦商亦匪亦盗亦氓的人物,还有几分可以说得上的国学底子。跟这种人打交道,就不宜用什么革命党人的身份了。   “革命党,革命,算个鸡巴!还不是都想拆滥污,把水搅浑,趁水浑各人多摸几条鱼!老子做老子的生意,老子也是喜欢浑水的~!”牟兴国听人说过,穆勉之对革命和革命党的这种评价。   “穆先生哪,我听说,您家是个蛮爽快的人,算了,我们今日说话咧,就窄巷子里头赶猪,抄近赶直。虚套子,假把戏就都免了,您家看,如何?”牟兴国何许人也,难道看不出穆勉之对他的不屑?毕竟是曾经沧海的人了咧,你穆勉之,也无非是一碗水而已,了不得,就算是一桶水吧,我还看不穿你?   “是这样的,不晓得您家听说了没有,省城的督军齐满元,鼓动老兵抢劫三镇商家,死人不少……”不等穆勉之有所表示,牟兴国又接着往下说。说到这里,他发现穆勉之有些动容了,就停下,朝这所建筑周围扫描。   牟兴国猜得果然不错。他的话题,引起了穆勉之的注意。   前不久波及三镇的兵乱,给汉口商家留下的烙印太深了。据汉口新闻传媒的统计,不算武昌,仅汉口就有两百多家商铺遭到了不同程度的抢劫。有三十多名妇女被强奸。有十六个人被打死或杀死。这些数字,当然是很不准确的。不说别的,那被强奸妇女的数字,就绝对很不准。试想一想,该还有几多被兵哥哥占了便宜却羞于对人言的呢!对于这类事,汉口人可能和其他地方的国人没有几大的区别,宁可吃哑巴亏,也要顾面子。穆勉之也属于兵乱的受害者,只是所受的害不怎么惨重。这当然与他所经营的项目有关。牛皮茶叶猪鬃,这些东西,不是乱兵感兴趣的。穆勉之只是损失了一点当天的营业款而已。但是,这毕竟是损失。而且,这场兵乱所造成的心理上的伤害,很是深刻。穆勉之不在乎社会上的政治上的动荡,不在乎早上醒来,汉口的上空今天飘什么颜色的旗子,或明天又是哪个来收税。甚至,穆勉之打心眼里还很喜欢城头不停地变幻大王旗的快节奏:有么事不好的咧,老子的鸦片生意,就是乱中取利的事!但像这种明目张胆的,今天你来抢一把,明天他来抢一盘,任何生意人都受不了。   “牟先生,您家是不是把您家的来意说明白些咧?您家刚才说得蛮好,抄近赶直,都莫兜圈子旋磨磨。”   “好,好,穆先生果然是个痛快人!”牟兴国绽开一脸内容很复杂的笑。这有点像垂钓者,看到自己钓丝上的浮子在一眨一眨地扯动,产生的快感也一扯一扯的。   “齐满元督鄂这么多年,没做一件好事,这,您家穆先生是晓得的。省城哪边,早就开始动起来了。动么事?就是把姓齐的督军赶走~!我今日做不请自来的不速之客,不为别的,就是想让您家在汉口这边出个头,也就是代表汉口这边的商家……”牟兴国准备滔滔不绝大讲一通的。好久没有这种机会了。和他打交道的,不是肚子里的货太多,就是肚子里的货太少。对手肚子里的货太多,他失去了滔滔不绝的资格;对手肚子里的货太少,他又失去了滔滔不绝的兴致。他觉得,穆勉之是个恰到好处的对手。   “莫慌,莫慌您家,牟先生,我们刚才有言在先,抄直赶近。别的话您家先放着,您家先告诉我,我如果承了这个头,把么好处给我?”   牟兴国觉得很痛苦。这是一种他人无法理解的纯精神纯个体的痛苦,仿佛正沉浸在某种排泄的快感之中,被人强行终止了!   “嗯?哦噢噢?”牟兴国一时还不能从刚才的兴奋中解脱出来,他望着穆勉之,眼光有些呆傻。   “么样呵,牟先生?您家犹清白?”此刻,穆勉之没有多思索。他只是一门心思想听一听,牟兴国刚才的建议,如果他接受了,到底自己能得到几大几多的好处。应该承认,牟兴国的建议是有诱惑力的。   看牟兴国一脸茫然的样子,穆勉之有点不耐烦。他不清楚,他的歪打正着,恰恰击中了牟兴国的痛处。在牟兴国的骨头缝里,还藏着已很干瘪的读书人的迂阔。   这迂阔一旦遇到某种发胀发酵的机会,就不识时务地膨胀起来,成为一种可笑的痛处。   “穆先生,您家是不是认得谢子东?”像一条被人踩了一脚的蛇,猛地疼了一下之后,作出了下意识的反应。刚才还写在脸上的茫然,眨眼的工夫,就从牟兴国脸上消失了。   “嘿嘿!牟先生哪,您家这话的意思,是不是让我姓穆的想一想,要是我姓穆的不听您家刚才的建议,您家就要像盘谢子东那样,把我盘熄火呢?”   看来,牟兴国真的还不是很了解穆勉之。穆勉之属于茅厕里的马卵石,又臭又硬,软硬都不吃的。在社交圈子里,他穆勉之除了认钱之外,只认他洪门中朋友的义气。牟兴国一时的恼羞,讲出了过激的话头,把局面搞得很僵。   “牟先生,您家喝茶,喝茶!”看空气有些紧张,一直在旁边观阵的孙猴子,不失时机地出来圆场子。“大哥,您家看,天色不早了,也是吃饭的时辰了,是不是……”   “哦噢,是的,是的,是吃饭的时辰了!牟先生,话归话说,饭归饭吃,您家看咧?”毕竟,牟兴国的建议太有诱惑力了,不能在微不足道的小面子上缠夹不清。顺着孙猴子的话,穆勉之主动给牟兴国送过来一架下楼的梯子。   “哦噢,也好,也好,吃饭吃饭,悠悠万事,唯此为大么!”   “个把妈,大哥叻,这个沙发,坐得人的屁股发烧!摸~,就坐了这一下,硬是捂出了一满屁股的火觜子!”看气氛轻松了,孙猴子也完全放松了。他揉着尖削的屁股,朝被他屁股戳出的一个小而深的凹坑瞄了一眼,对羊皮沙发一通抱怨。   “哈哈哈!”穆勉之大笑。   “嗬嗬嗬!”牟兴国大笑。   牟兴国发现,他和穆勉之之间的这笔生意,大致上已经做成了。他们之间的这场戏,大体上演得旗鼓相当,算是打了个平手。   第三节   穆勉之每次到一江春茶楼,吴秀秀都晓得。   当然,秀秀不晓得穆勉之具体想搞点么名堂,但她明白,苍蝇飞进屋,除了想找点么东西吃之外,不外乎还要找个适当的位置下蛆。对于穆勉之经常从法租界大老远到这里来“喝茶”,吴秀秀充满了警惕和不安。   “宗祥哥,你要注点意咧,姓穆的不是个正经果子咧!市面上一天的安宁都拥茫≌庑┤兆樱又是学生游行,又是工人罢工,还听说湖南的兵要到汉口来!哎,尽是乱事!”   看刘宗祥的脸色不蛮好,秀秀赶忙向朝江的窗子看了一眼。窗子是开着的,一阵一阵的江风,除了有些潮意之外,并没有多少解暑的意味。她随手拧开电扇的开关,电扇呼呼地在头上转动起来。   “随么样都是热,随么扇子都不行。”看刘宗祥仍然一脸的汗,秀秀只有无可奈何地自言自语。   “不是的,秀秀,你莫忙。是胸口有点闷。”刘宗祥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瓶子,倒了几粒在手掌心里,看了一眼,拍进嘴里。   “是不是我刚才的话说急了?”   “看你说的,你说的都是好话,都是为我们好。”刘宗祥盯着秀秀的脸,眼光满是柔和。   有好几次,刘宗祥提出要去和钟毓英办离婚手续。民国了,离婚已经不是什么新鲜事了。秀秀总是阻止。随着岁月的流逝,秀秀对于和刘宗祥之间的名分,看得更淡了。不就是一张红纸,一次什么仪式,请一大堆相干或不相干的人来恶赊地吃喝一顿,让这些人都晓得,这两个人要在一起睡瞌睡了,要在一起做那个事了——想想吧,这有多无聊!这不是跟做广告一样么!这种事情,是两个人之间的事~,最有嚼头的,就是只有两个人才能分享的那一份情感。像那样一闹腾,还有么意思咧!只要两个人真心实意地好,只要两个人都好好地活着,哪怕只有一口清水喝,也是甜的。   秀秀住的这栋房子,还是在原来的地方,只不过房子已不是原来的房子。原来的房子连同原来的一江春茶楼,都遭了回禄之劫,没有逃脱十年前那场大火的灾难。与十年前那栋房子不同的是,现在是平房。本来,秀秀还是要张先生张太太两口子与她一起住的。但是,这次张太太两口子死活不同意,只愿意在秀秀房址旁边另建一处平房。这样一来,秀秀也不肯建楼房了。一来,她不愿意有压故人一头的样子,哪怕不是故意的。二来咧,平房好像也安全些。十年前的那场大火,把人都给烧怕了。   从外表看,秀秀的这栋房子,与周围的民居没什么区别。青砖的墙,青瓦铺的顶,也是雕花的木格窗户。屋里的摆设看起来也很平常,一色国漆的家具。如果说从外表看有什么不同,就是这栋房子的地基比别的房子地基要垫得高一些。这一区别,从进门要上好几级台阶可以看出来。“汉口哇,不是失火,就是淹水,把人都搞怕了,把地脚垫高一点,可以挡挡潮气。”这不是汉口民居的建筑风格,开始,见有疑惑的眼光,秀秀就经常解释。其实,这明面上为防淹水而高筑的地基,楼板底下,是一个很讲究的地下室。除了没有炉灶锅瓢碗盏,地下室的生活用具可以说是一应俱全。外人还不知道的是,这栋房子的墙,比人家房子的墙厚了一倍。特别是隔开自己卧室与儿子房间的那面墙,有两尺多厚。砌这么厚的墙,自然不是因为砖太多了,这一堵墙,差不多整个的是一间暗室,当然,理解成保险柜也可以。   “秀哇,有这个必要么?有么贵重东西,往外国银行一放,要有几保险就有几保险。你这,像乡下土财主的样子呀。”当时,修这个暗室的时候,刘宗祥还笑话秀秀。   秀秀不理他,也回以一笑:“你莫管,土财主就土财主。人无远虑,必有近忧。   兔子还晓得多打几个洞咧!外国银行,外国银行又么样咧!外国人总是外国人,外国人未必就能够老在中国待下去?总有一天,总有那么一天的……”   秀秀是想说,总有那么一天,外国人总是要从中国离开的。但转念一想,这话头对于刘宗祥,很不吉利。刘宗祥是不喜欢听这种话的。刘宗祥能够有今天,还真是得亏了外国人咧。   “秀秀哇,看来,还真被你想到前头去了咧。穆勉之这样不怕费力劳神,是想抽我在法租界的跳板咧。现如今,市面上不稳定,一天三变,对我不利,对穆勉之倒是有利得很哪。”   刘宗祥下意识地用手指头敲敲那堵厚实的墙,转身踱到窗前。   沿河靠江的这条路,总是这么热闹,总是有这么多人在这里走来走去。   这些来来去去的人,穿着简直可以称得上是五花八门。下午的太阳正毒。不管穿着如何,也不管美丑妍媸,眼前来来去去的人,都步履匆匆。步履腾起了浑黄色的尘烟,犹如草枯水涸无尽的秋原上,时时升腾起一股股焖焖的狼烟,随时都有可能燃烧起来,随时都有可能形成一片燎原的火海。这样,看上去,就有点分不清:到底是这些匆匆来去的人们随时都有可能点燃一场大火呢,还是人们在向某一处自己认为安全的地方赶,以逃避随时都可能燃烧起来的灾难呢?   秀秀这面江的窗前,真是一框不断变幻的风景框。刘宗祥站这里,好像是在看一场很长很长的电影。这电影里,有刘宗祥所熟悉的浓浓的市井味和商贾气。   “么样了哇,跟那个么弗朗克又别扭起来了?”   好半天的沉默,酝酿出了许多相通的情绪。弗朗克同刘宗祥之间的隔阂,秀秀是晓得的。   “已不是么别扭不别扭的事咯。这一回,弗朗克倒没有出面,像是牟兴国在后头扇风,穆勉之在后头点火。”刘宗祥从窗前转过身来,走到电扇底下,抖一抖绸衬衫。他仍然感到燥热难挡。   今天早晨同弗朗克的那场对话,对刘宗祥是刻骨铭心的。   “刘先生,你们汉口的天气,简直是太可怕了!冬天,屋子里和屋子外面,一样冷,冷得人直打哆嗦。你看这夏天,屋子里,比外面更热。真是叫人受不了。刘先生,你说呢?”   弗朗克可不是个惯于客套的人。见面谈天气,逢人打哈哈,不是法国人的风格,更不是弗朗克的做派。法国人的礼貌,不应该是这个样子的。弗朗克到汉口来的年头并不是很长,怎么染上中国人的一些假模假式馊客气的毛病了?刘宗祥只是看着弗朗克,脸上的表情,可以看作冷淡,也可以看作平淡。   “刘先生,是这样,经过董事会研究,觉得洋行的业务,绝大部分是经营中国的土特产。在经营中国的土特产方面,汉口的华商穆勉之先生,有更多的经验,有更多的业务。因此,洋行决定改聘穆先生做买办。考虑到刘先生对洋行的贡献,洋行决定继续聘请刘先生您做翻译。刘先生,你看?”   刘宗祥的平静,似乎出乎弗朗克的意料之外。在他和刘宗祥之间,没有根本的利害冲突。这个决定,对于洋行,的确是最佳的选择。刘宗祥本人基本不做土特产生意,做这些业务,刘宗祥往往还要委托他人代办。这就人为地增添了中间环节,对生意的利润自然是有损的。虽然弗朗克说的很有道理,但是,这次立兴洋行在买办人选上走马换将,决定的因素却是穆勉之。或者说,是穆勉之和牟兴国合作努力的结果。   对弗朗克宣布的决定,刘宗祥没有表示异议。当然,如果是个国学出身的读书人,他会推辞掉翻译的职务,拂袖而去以示清高。刘宗祥骨子里是个生意人。生意总是有赚有折的。谁能保证自己所做的生意总是只赚不赔呢?这和人生是一样的。不是常听到这样的说法么,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可见,遗憾是人生的主旋律。人生尚且如此,何况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身外之物呢!   “很好,弗朗克先生,我非常高兴听到这个决定。我相信,我们一定像过去一样,合作得非常默契。”   刘宗祥一口标准的巴黎腔,连弗朗克都听得十分悦耳。   第四节   穆勉之没有预料到,他的发言,商界同仁的反应是这样冷淡。   平心而论,穆勉之的发言,还是说得很“在点”的。   “各位同仁,各位朋友!”   穆勉之记得,他的发言是这样开的头。   这开头很正规。在穆勉之尤其很不容易。他虽然读过几天书,与已经死了的陆疤子相比,与张腊狗这样的人相比,他穆勉之虽然还算是个知识分子,但他属于汉口那些鸡肠子小巷,一开口,不是鸡巴,就是卵子。至于“个把妈”、“婊子养的”之类,是当做朋友之间打招呼,表示亲热的见面语,是作为“喂”、“您好”一类礼貌语言的替代。   怎么回事呢?老子一开口,说得又这么斯文,底下像烧开了的水一样,不停地鼓泡泡,这样子闹哄哄!穆勉之愣了一下,一层怒色爬上方正的国字脸。   当然,这也就是一眨眼的工夫。穆勉之今天不能发脾气。这不是个发脾气的场合。汉口华商联合会,已是今非昔比,不仅有很正规的组织形式,而且有很气派的会址。这幢建在汉口英租界和华界交界处的大楼,庄重而堂皇,在全汉口还没有几处建筑能够超过。这主要是汉口会昌钱庄老板周伯年和刘宗祥的功劳。会昌钱庄是汉口最大的一家华商独资钱庄。建汉口华商联合会大楼,款子由会昌出大头,其余华商大帮小助。地皮由刘宗祥出,充赞助款。自从有了这处汉口华商自己的大楼,这联合会就有了经常性的聚会,再也无须到处打游击了。建这座大楼,穆勉之也是掏了腰包的。他晓得,这是个讲面子的公众场合,到会的,都是汉口做生意的头面人物。再说,穆勉之刚刚接手法国汉口立兴洋行买办的位置。买办哪,听起来都是蛮斯文蛮洋气的,怎么能动不动就发脾气,一点涵养都拥媚兀   牟兴国那个杂种,在这上头,还是蛮有先见之明的啊。到底是在这种假模假式场合混出来的,晓得里头的板眼。他教老子,一定要在这个会上发一个言,这是个绝好的亮相机会,是个只赚不折的好机会:你穆勉之不是要在汉口商界出人头地么,不是要彻底地取代刘宗祥么,那就要重新塑造自己的形象!形象就是资本,形象就是钱!牟兴国的话,穆勉之听得进,但还是有所腹诽:什么塑造形象哟,新花花词。其实,就是装面子。这装面子的事情么,无非就是把脸皮弄厚点,让耳朵聋一点,把眼睛装瞎点。这样,别个就会说你个杂种有心胸,到底比过去不同了,像是个做大事的架势了。就是这么回事。老子不在乎老子说的话,你们这些王八蛋是不是听进去了,关键是老子在这里作故正经的发言,老子是代表一家洋行,以买办的身份发言!狗日的们听不听,老子不管,反正说的也都是假把戏!   想通了,穆勉之的气就顺畅了。竟然洋洋洒洒讲了半个多钟头。   时间是刘宗祥记下来的。别人听了没有,刘宗祥心里有数,但是,他是认真听了的。穆勉之发言的内容,其实是大家都很关心的题目:汉口的商家如何扎成一团,形成一股合力,把督鄂祸鄂的齐满元赶走。当然,穆勉之提出的办法,一点新意也没有,无非是有力出力,有钱出钱,无钱无力的出智。这个会,到会的都是有钱的。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钱财之间也。刘宗祥很明白穆勉之发言的要害。   当然,他也听出了穆勉之讲话的弦外之音:你们都得听我穆勉之的这一劝,否则,以后出了么麻烦,可能要哭到我穆勉之跟前来!   刘宗祥还注意到,牟兴国坐在会场上,穆勉之发言的时候,这位前革命党人,不断现出微笑。这是一种鼓励性质的微笑。发出这种微笑的人,对微笑对象的观点和人格并不表示赞同或佩服,只是他做出的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据主持这次聚会的汉口华商联合会会长周伯年介绍,牟兴国是作为武昌省城那边楚兴公司的代表与会旁听的。联系到牟兴国曾经在刘园碰壁,联系到牟兴国整垮谢子东的恒昌公司,联系到穆勉之取代自己做了立兴洋行的买办,刘宗祥把穆勉之与牟兴国用一条线串拢来了。   “搞个半天,原来是他们串通起来了哇!看来,是想把我整熄火咧!”   一旦明白敌手是谁,藏在哪里,用的是什么套路,剩下的事情就简单了。刘宗祥忽然有了一种特殊的轻松感。他晓得,穆勉之要在汉口商界像个人物,真正出人头地,还有一段艰难的路要走。是么雀子吃么虫。穆勉之自己可能一时还不清楚,别人为么事不想听他发言,而刘宗祥是很清楚的。穆勉之根基太浅,穆勉之的口碑不怎么好。虽然生意场如战场,十八般武艺都可以上,只要您家赚得到钱。   但是,生意人毕竟有生意人的道德规范。你可以不遵守这种规范,但是,绝大多数遵守规范的人也可以瞧不起你。鸦片买卖,当然也是一种生意,而且,对这种有伤阴骘的勾当,当局也是眼开眼闭,但汉口绝大多数华商,都不做这种“折寿”的生意,当然也绝对瞧不起做这种生意的人。这就是穆勉之一开口说“各位同仁”、“各位朋友”,下面就炸场子的原因。正经商人,谁愿意承认和一个鸦片贩子是同仁是朋友呢?只不过,生意场还讲究个不串行、不坏人买卖的行规,所以,也不会有人当面说他,挤兑他。   “我们不听你的,也不坏你的财路,这就是蛮对得起你了。嘿,你还不自觉,一盘狗肉,还硬要当作头道菜往桌子上端;一只阴沟里头的老鼠,硬要往秤盘子上爬。”刘宗祥听到,周伯年兀自嘀咕。   “嗨嗨,真是的,自己的屁眼一直在流血咧,还跑来给别个诊痔疮!也不把心摸着想想,自己做了点积德的事樱    汉口田瑞泰酱园的老板,绰号“添一把”的田易发,把嘴凑到刘宗祥耳边,瞿瞿哝哝地说。这番话,虽然带着一股子腌大蒜的味道,听起来还是很舒服。   第五节   对于李长江,刘园已经是一个颇为遥远的梦了。   李长江自己都很怀疑,关于刘园的回忆,怎么会这样缠绵:那片桃林还在么?那可是秀秀种的咧!这不是收桃子的季节了,更不是桃花盛开的季节了。“桃之夭夭,烁烁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读书对于李长江,本来就是半路出家。   古文底子很浅的李长江,脑子里忽然闪出这么一首很古老的情诗来。哦,这是秀秀那天吟哦的。那真的是桃花烁烁其华的时节。今日的李长江,当年的李家大花子正在给桃树除草松土,秀秀在往桃树上刷石灰杀虫。锄草松土和刷石灰,都免不了触动树干,大花子和秀秀,也就免不了沾惹上一头一身的桃花。可能是触景生情罢,秀秀吟诵起这首诗。她也是不久前由冯子高教会背诵的。李长江还记得,他当时一脸的汗。可是,当秀秀朝他递过一条手巾的时候,他却像一头受惊的壮牛犊,朝一边跳了过去,惹出秀秀一串银铃样的笑:“嗨,真是逃之夭夭咧!”   李长江是到刘园来会刘宗祥的。吴二苕的妻子芦花告诉他,她的男人陪先生出去了,晓得李先生要来,他们马上就转来的。有了这点空隙,李长江就自己到刘园随意走一走,面对这熟悉的环境,也有一点物是人非,韶华不再的感慨。特别是有些当年的细节,似乎硬是挥之不去。   也是,当年的大花子,到哪里去了呢?李长江伸伸胳臂,踢一踢腿,仿佛要用这个动作,找回当年的李家大花子,又似乎在用这个动作,摆脱掉回忆的影子,回到今天的李长江。   “大花子哥,是你么?”   声音分明在身后,但李长江却没有立即转过身来。他觉得,他似乎突然又回到了十六七岁的豆蔻时节,他又变成了那个一见到秀秀就脸红、秀秀随说什么他都点头的大花子。噢,秀秀,这分明是秀秀么!秀秀,还是那个秀秀么?好像是为了让这种久违了的恍惚多留一瞬,也许是担心今日的秀秀与昨天的秀秀太不一样。   他心中的秀秀,毕竟是昨天的少女呀!   只有李长江自己晓得,为了保持这一分独有的回忆,自从有了组织,离开了码头,就一直没有和秀秀见过面。他有和秀秀见面的机会,也有和秀秀见面的由头。   但是,李长江就是这样一个外表粗豪而内心极细腻的男人:过去了的,就让它过去罢,就像江河的水,流走了就流走了。只要有一份很舒服的记忆,有一份很甜的回忆,就很好了。   “大花子哥,是您家么?”   身后的声音,由于增添了“您家”,就增添了生硬的成分。李长江不禁心头一震。不能由于自己的任性和自私,破坏了这一次难得邂逅的平和心境。   “哦,秀秀,噢,是秀秀哇。”   眼前的确是秀秀。还是鹅蛋形的脸,削挺的鼻子,小而丰润的嘴,不大但却长长的朝眉梢飞过去的眼稍。在秀秀的脸上扫了一遍,李长江的眼光就躲闪开了。秀秀比过去丰满了。李长江的眼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那一片绿荫的桃林里。梅树成荫子满枝。这好像是那个文人雅客的诗句呢,噢,这和“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东风”,有异曲同蕴之妙咧。李长江朝桃林狠狠地眨了眨眼睛。他有些瞧不起自己了:么时候了哦,你是来做么事的哟,么样尽想些不相干的东西呢!   “噢,秀秀,刘先生回来樱俊敝沼冢李家大花子远去了,李家大花子回到了李长江。“我们约好了的,有蛮重要的事情要谈咧。”李长江知道,秀秀参与刘宗祥所有的大事,他也就不对秀秀隐瞒自己今天的来意了。   “回来了,我就是来喊你……来请您家的~。”   “秀秀姑娘,李先生,刘先生催您家们快点咧!”芦花把地踩得一阵咚咚响。   芦花为吴二苕一口气生了五个伢,可也怪,这个牛高马大的女人,至今仍然高大得身材匀称,人也没有显出摘了葫芦藤就枯的衰相。   李长江是来动员刘宗祥参加驱逐军阀齐满元活动的,或者说,李长江是来动员刘宗祥向铁路工人的驱齐活动提供资助的。从生意的角度看,李长江和前几天穆勉之在汉口华商联合会上发言的内容没有什么差别。都是要刘宗祥出钱。都是说为了驱逐祸鄂殃民的齐满元。但是,在刘宗祥听来,这完全是两回事。   “您家是说,前些时,华商联合会也动员您家们参加这个活动?别的我不清楚。   我是想咧,都是为把齐满元这个王八蛋赶走。这个事是个大事,也不是哪一个人,哪一个方面就能做得到的。是要蛮多方面的人一起办。既然是这样,刘先生就参加那边活动,也是一样的。”李长江发现,刘宗祥已显出几分老态了。也还不到五十岁罢,应该是男人的巅峰期呀。透过刘宗祥依然衣冠楚楚整整齐齐的穿着,透过他依然白皙的肤色,李长江似乎看到了刘宗祥身心交瘁的疲惫和病容。   都说他有钱,是汉口生意做得最大最有气派的,看来,也不容易咧。有钱也有有钱的苦,无钱也有无钱的乐。这话说得有道理咧!想到这一层,李长江的话里,谦和中多了一些怜悯的成分。当然,李长江的任务就是动员刘宗祥出钱。汉口这边的铁路工人,已经为增加工资、反对虐待工人,罢工好多天了。工人一直和当局僵持着。   慑于半年前铁路工人罢工的威力,齐满元这次不敢动用武力。齐满元发现,最近的形势对他很不利。反对他的,真正的力量不是这些出臭汗的工人。工人算什么,妈妈日的,老子的枪刚举起来,他们就吓得屁滚尿流了!工人罢工,妈妈日的是做别人的枪筒子,是盯着老子这只碗的政客们的工具!这些不甘心外地人督鄂的湖北政客,真正的可恶之极!老子看得清清楚楚的。老子这次再也不做妈妈日的傻事了。那些政客就想引老子又朝这些傻出汗的开枪,把镇压工人的罪名再加到老子头上。算了,也捞得差不多了,三十六计,老子溜之乎也为上。你们要罢工,就罢去吧,看你们能把肚子罢饱?反正老子也不想在这里待了,你们要罢多久就罢多久吧!罢工吧,想打过来抢老子地盘的湖南蛮子,也没法开过来,好让老子不慌不忙地走啊。存了逃之夭夭的心思,齐满元对这次铁路上的罢工活动,反应冷淡,采取了不闻不问的态度。这倒有点像朝一匹老母猪身上打了一拳,老母猪开始还受了点惊吓,但立即就理解成是在给它抠痒,而拳头咧,却兀自在那里疼好半天。   这就是李长江不得不求助于刘宗祥的原因。什么叫骑虎难下?这大概就是了。   秀秀的眼光一直在刘宗祥和李长江之间转来转去。平心而论,秀秀没有接触过几个男人。少女时节就跟了刘宗祥,那时,李长江李汉江,当年的李家大花子小花子,都只能算是少年玩伴,根本谈不上有什么男女之思。秀秀记得大花子一看她就脸红,她至今仍新鲜地保存着这一份回味绵甜的记忆。真是变化大呀,他都成了铁路上做工的头脑了。这个一天都难得说两句话的男伢,现在几会说话哦,真是个人物了。只是,为么事还不成个家呢?这么出风头的人,晓得有几多姑娘伢喜欢他哟。一想到这上头,秀秀盯住李长江脸的眼光,就有些发呆。   刘宗祥没有多注意秀秀的神色。他内心生出一种少有的兴奋。虽然是要往外拿钱,而且,还是无偿的资助,但是,刘宗祥以一个生意人的机敏,很快就意识到,这也是一次很好的投资机会!   刘宗祥的脑袋瓜子,从商业和政治不同的角度,在高速运转——同牟兴国不愉快的周旋,要不是冯子高,我刘宗祥早就成第二个谢子东了。牟兴国为么事没有直接向我刘宗祥下手?主要是因为我刘宗祥有像冯子高这样地位很高,但又很清廉的革命党朋友!政治资本这东西,跟妓女好有一比。年轻水灵,加上几分姿色,就是卖笑女的资本。这段青春资本很短暂,很有限,必须抓紧。   一旦人老珠黄,这个所谓的资本就没有任何价值了。这就是人生。这就是人生的残酷处。好在政治这玩意和青春还有些不同。青春对于一个人,只有一次,去而不返。政治可以朝云暮雨,反复无常。长可以长到几百年,短也可以短到几十天。你看那个袁世凯,不是像个陀螺屁股,在那把什么洪宪皇帝的椅子上,只坐了不到一百天么!   同冯子高的交往,刘宗祥认识了过去的革命党,在李长江身上,他看到了如今的革命党。   “革命,这两个字倒是一样的,看样子,里头还不晓得有几多不同。这可能有点像包子,外头看,都是差不多的包子,里头包的东西,往往不一样。到底有何差别,就只有包的人自己晓得了。这就与我刘宗祥拥妹绰大的关系了。我只要晓得,像冯子高噢,李长江哦,有这样的人参加的革命党,不会坏事,这就行了。   我是做生意的,跟不会坏事的革命党打交道,向他们的‘业务’里头投资,我就不会折本。”   无论如何,刘宗祥总是个生意人。   第六节   一层铅灰色的云,很均匀地铺在东边天上,把刚刚有点麻缝亮的天色,又蒙上一道深色的帷幔。何时才能天亮呢?太阳在出来之前,又多给了人一份神秘和期待。   这恰恰是炎夏汉口一天中最凉爽的一段光阴。疲惫的汉口,酣梦沉沉。   汉口人热天睡觉,对于床具,不甚讲究,也不可能很讲究。关键在于占一处轩敞的位置,最好是小巷口,或是小街小巷的十字路口处。但这样的位置,对于住得挤密挨密的街巷人家,总是显得太少太少。这就使得占一处恰当的睡觉位置,成为没有或不能出门挣钱养家的老人和半大孩子的一项季节性劳动。每当太阳还刚刚滑到西边一点点呢,小巷子虽然摆脱了太阳直接的烘烤,但还在蒸腾着暑气,这些以老人和半大孩子为主的劳动力,就开始了睡觉的准备工作。有脚的竹床,无脚的竹片子床,有脚的木板床,没有脚的木板子、门扇,填街塞巷摆成了奇特的床具大汇展。尽管准备工作做得很早,但真正睡觉,真正睡着,却要到午夜之后。不管占的位置多么好,在汉口炎夏的高温中,发挥的作用并不大。这就有了可能是全中国最早最朴素最自发最经济最卫生的夜生活。住在江边、汉水边的人家就好多了。无论多么热,江上河上,总时不时有潮润润的风吹过来。风,而且是潮潮润润的风,真是老天爷对炎夏汉口人最大的恩赐咧!像牛马样地奔忙了一天,像猪狗样地混了一肚半肚子的食,流出来的汗,比喝进去的水多,装进肚子里的气,比吃进肚子里的食多。有什么东西能够抚慰疲惫的肉身和疲惫的心灵呢?一碟花生米,或一把枯黄豆,二两汉汾酒,固然也是不错的东西。但偌大一个汉口,有几多人享得起这份福呢?江上的凉风,天上的明月,自然是最好的了。   好就好在它们不要钱。   汉口人实在太累了,汉口人实在活得不容易,所以,此时此刻,粘贴在西边天隅的那一弯残月,虽然自己也很憔悴,但还是用很有怜悯意味的眼神瞄着酣睡的汉口。   炎夏汉口人酣睡的这一段好光阴,也是某些人做某些事情的好时机。   汉口的玉带门,本是旧汉口城的第一个城门。芦汉铁路修通后,这里建了一个车站。这是个不怎么使用的车站,主要供调车用。一行人匆匆忙忙进了车站。没有办任何手续。他们无需办任何手续:比这时辰还早一些的午夜时分,人数不多的一伙军人,悄悄接管了这平日根本不上客的车站。昨天傍晚,正当汉口人热火朝天搬他们每天必搬的各色床具时,一辆机车开进了车站,挂上了早就停在这里的五节车厢。这五节车厢,外表都显得很陈旧,油漆斑驳,很多地方生着很难看的黄褐色的锈斑,像是拖到这里来修理的样子。这一行匆匆的特殊乘客,默默地站在火车边,盯着十来个搬运工模样的人,从一辆汽车上往火车里转卸行李。从搬运工沉重的脚步可以看出,这些行李都很沉重。从行李主人盯住搬运工的专注神情,可以想象到这些行李的重要。   “你们乘今天下午的那趟车走,把这些出臭汗的也带上,让他们到孝感再下车。   “齐满元再一次嘱咐他最贴心的侍卫官,他的幺儿子。再没有比这个侍卫更贴心的了。齐满元朝空荡荡的火车站扫了一眼,又朝空荡荡的汽车扫了一眼,长吁了一口粗气。   齐满元这声叹息的内容很复杂,有些眷念的伤感。妈妈日的,老子在这里干了八年呢!没有功劳还有苦劳么!他的确有些遗憾。他又朝兼贴身侍卫的儿子看了一眼。儿子正站在车窗前,准备最后跟老子告别。儿子神情冷漠。一阵从心区钻出来的疼痛,迅速向齐满元全身辐射开来。他恨极陆小山。他也恨极自己。他恨陆小山把他策划很久的计划给毁了。他恨自己,居然看不出陆小山羊羔的外表,豺狼的心肠。“老子一辈子算计别人,却让一个小娃娃秧子给算计了。妈妈日的,姓陆的小子,卷去的那一票,不少呢!相当于武昌汉口好几家商铺呢!当初,真该让几个儿子去办这件事的。一念之间哪,一来怕他们沾祸,二来也是个有性命之忧的差事。怪不得,儿子们都不高兴呢!”齐满元又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强压下心疼的感觉,抹一抹脸上的油汗:“走罢!”   他自己一直没有意识到,由于对那些行李太专注,他早已是汗透衣衫了。   “妈妈日的,这汉口真他妈热,不是人待的地方!”他补充。   第七节   “咿,伙计,吭吭!开门了?等你开门,等得脑壳都大了咧!”一个对王发记包子铺牛骨头汤情有独钟的老食客,对正在下门板的王利发打招呼。这老顾客,趿一双木头拖鞋,也不待王利发答应,呱嗒呱嗒径自往店堂里头走。   “吭吭!伙计,老板叻,兄弟哟,么样搞的~,这些时都不开门,我的舌头闲得一点味都拥昧耍』锛疲跑到哪里去了哇!么样一家人一个都涌吹酵郏俊   老顾客呱嗒呱嗒走到靠窗户的一张桌子跟前坐下。这里是应该有一点穿堂风的。   这是他热天坐的老地方。王利发记得,冬天,这个老客是坐靠灶间那张桌子跟前的。冬天,那里比别处暖和。   “么样,伙计,老板叻,水还由湛?吭吭吭!”今天没有穿堂风。或许,天太热了,有一点风也被热得吓跑了。老顾客把手上的那把大蒲扇拍得啪啪响,像是在扇风,又像是在赶苍蝇。这把扇子用得很苦。缝包扇子边的布,黢黑稀烂。看得出,这扇子和它的主人很般配,都很有些年头了。   “哎呀,哎呀,是您家哪大哥!水就开,就开!您家只稍微等一下子!您家今日真是赶得巧了咧,鸡叫头遍买回的牛筒子骨,扇板骨,熬到这早晚,您家好好喝一碗,头道汤,二道茶~您家!”对于老顾客打听他们全家这段时间去向的问题,王利发用一连串热情的招呼,轻轻带了过去。   陆小山再三嘱咐过,这段时间家里人的行踪,一点也不要对外人谈及。   要说呢,这个老顾客也不能算是外人。他就是当年绰号“痨病壳子”的老叫花子。说起来,老叫花子和陆小山的爹陆疤子,是生死弟兄的交情。十多年过去,老叫花子依然还是那样一副痨病壳子的身板,一阵风就能吹走的样子。这是大热天,他不怎么咳,一到冬天,不开口咳得要少一些,一开口,就咳多话少,有限的话往往被淹没在激烈的咳嗽里。现在,老叫花子已经“退休”了。他就在这王发记包子铺对面,赁了一间房子,也不开伙,一日三餐都在王利发这里混。当然,吃多少,付多少钱,却是极规矩的。这一点,是当初就说好了的。如果王利发不接钱,他老叫花子就不进这家包子铺的门。江湖规矩,感情归感情,生意归生意。这样就达成了一致。好在王利发心里也有数。虽然是个叫花子,总是道中的一方“诸侯”,也是一处庙里头受香火的首座菩萨,手头总是有几个的。不把残年余生安排妥当,老叫花子也不会“金盆洗手”。   “咿?也是呀,么样忘记跟老叫花子大哥说一声咧?哦噢,走慌了,走慌了!个把妈,走慌了,老叫花子大哥,算个么外人咧!装马虎吧,哪个晓得小山是么样想的咧?那小杂种一肚子的心窟眼!让他自己跟老叫花子说。”   脑壳里头打了个转,王利发决定,还是不把真相告诉老叫花子的好。   “王老板,您家的铺子这些时到底为么事不开门哪,吭吭!害得我口里硬是吭吭吭……”   “哦噢哦,汤来了,汤来了!大哥,莫烫到了,莫烫到了!哎呀,我还不是想到天气热,这牛骨头汤又辣……”   “老兄弟叻,您家这是说的个么话哪!亏您家还熬牛骨头汤吭吭!这多年,媳妇都熬成了婆咧,吭吭!剃头匠都熬成老板了咧,今日倒说起外行话了!越热越出汗,越冷越打颤。吭吭!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老叫花子对他们一家的行迹有这么执著的兴趣,让王利发实在是又尴尬又高兴。   他为不能满足这位老哥的好奇心而尴尬。   王利发并不知道,陆小山把齐满元准备独吞的金银财宝席卷一空,但看陆小山狼狈而兴奋的样子,不但一直不过江到督军府上班,还小心翼翼东躲西藏,心里明白,这小杂种惹了大祸。陆小山是在王利发身边长大的,这一对没有血缘关系的异姓父子,一向处得不错。看着陆小山一天天像个人样了,知书识字,聪明写在脸上了,王利发很高兴,很自觉地把自己放到这个家庭的次要位置上。王利发本来就不是个有竞争心的人。活了四十多年了,他很少对生活拿什么主意。先是听自己老爹的,爹死后,就接着听王玉霞的。现在呢,这家庭中的另外一个男人,又成长起来了。有时候,王利发搂着王玉霞暖烘烘的身子,心里常常充盈着满足和幸福。王玉霞的身子,皮肉虽然有些松弛了,特别是腰颈两处,最能显现女人年纪的地方,已经有多余的赘肉了。但王利发仍很满足。王利发什么时候有过自己的女人呢!自己的!   至今,对于女人,王利发有刻骨铭心伤心伤肝的感受。   他始终不能忘怀,在紫竹苑陶苏面前,面对一览无余香喷喷的女人,他变成了一只鼻涕虫,在汉白玉铺就的通往人道圣地的道路上,艰难地跋涉。这只孤独的鼻涕虫,多么希望能够完成天生的责任,修成大道哦!但是,没有,他始终没有做到他本应该做到也有能力做到的事。王利发曾不止一次地回忆和陶苏在一起的所有细节。他发现,他之所以在关键时刻变成一只鼻涕虫,完全是因为他的努力太孤独,他所行进的路,虽然是一条美得让他炫目的路,但却是一条毫无生气冰凉的路。他没有得到任何路标的提示,他没有得到哪怕是一丁点热情的鼓励和帮助。他仿佛听到土地说,不能责怪土地,只能怪犁铧不行,再说,那根本就不是自己的土地!   在王玉霞身上,王利发才真正觉得自己是个男人,一个完整的男人。一个可以扬起男人风帆的昂扬的男人。   和王利发的结合,对于王玉霞,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已经没有初恋的激动,没有新婚的紧张。曾经沧海难为水。王玉霞把一切都给了陆疤子。感情肉体和灵魂。这些,可能王玉霞自己说不明白,但是,她早就用自己的爱和恨,用自己恶狠狠的骂和长久而深刻的思念,在燃烧自己很平凡的人生。王玉霞知道,她没有也不可能像爱陆疤子那样去爱王利发。用王玉霞藏在心里的话来说,那就是,再也不会疯了。和陆疤子在一起,王玉霞随时都可以疯起来。她心里很清楚,谁都说陆疤子不是个好男人。可她就是喜欢他。豆腐白菜,各人所爱。这是没有办法的事。   这些自然是王利发所无从知晓的。在男女之事上,王利发从来就是个流浪汉。现在,就像一只最不引人注意的小船,一只疲惫不堪浑身伤痕的小船,在充满物欲的茫茫大海上漂泊了好久好久,看到了一处可以停泊可以喘息的港湾。   “伢的姆妈,噢,小山的妈,哦,玉霞……”第一次同床共枕,王利发就像长久在沙漠上跋涉的旅人,陡然见到一处绿洲,当他使出最后一丁点力气奔到这一汪碧水跟前,却失去了痛饮一番的力气。疲惫的旅人,一任绝望向全身弥漫。朦胧中,他似乎看到那只遥远的鼻涕虫,在潮湿的沙滩上苦苦挣扎!噢,这可以闻到甘泉芬芳的沙滩哟!历史常常重演,人生也屡屡重蹈覆辙。王利发对自己很失望,对自己这不中用的皮囊,深感遗憾。   就在被绝望攫住的当口,王利发感到,一只柔柔的手,轻轻地抚了上来。这哪里是手哦,这分明是鼓励和证明生命存在的神杖。这哪里是对肉体的抚摸哟,这分明是对另一个遥远疲惫灵魂的激励和呼唤。于是,奇迹产生了。王利发看到,在他苦苦挣扎的沙滩上,浸出了一窝生命之水。这多像汉江边柔软的沙滩咯,轻轻地揉搓几下,潮湿柔软的沙地,就有了反应,有了深情默默的回报。他不需要再苦苦挣扎了,他不需要再自怨自艾了,他只需把头埋下去就行了。弱水三千,我只取一瓢饮。王利发不是佛门弟子,不懂得即心即佛的道理。但人都是有佛根的。此刻,他就在心里无数遍地念叨他信仰的“阿弥陀佛”——“哦噢喔玉霞玉霞,玉霞!”   我佛慈悲,我佛恕我,王利发真的是这样念叨的。   “王老板,您家听说了油郏省城那边掌作的,换了人咧!”汉口人把主持某一项事情的负责人称为“掌作的”,主持某一项事情,就叫掌作。推而广之,他们把掌管一方的官员,也叫掌作的。一个和王利发很熟,就住在隔壁不远几家的顾客,自己喝了一碗牛骨头汤,一边用手背擦着油乎乎的嘴,一边朝王利发喊。   “哎,伙计,再来一碗哪,您家哦嚯嚯嚯,狗日的,辣死了,狗日的辣死了!”   可能是把揩嘴的手揩到眼睛上了,天又热,一阵火烧火燎,辣得他不停地直吁吁。   “我晓得,您家是喝一碗,还要往家里带一碗的。”   王利发有思想准备,好多时没有开门,这一开门,生意肯定会挤破门。人的口味也真是怪,这热的天,还非要吃辣的,还要越辣越好。辣得一头一脸的汗,辣得鼻涕眼泪直流,口里还要一个劲地说好。正如其他的熟食业老板一样,王利发也不吃自己铺子做的东西。不是别的原因,闻多了,厌了。再说,王利发本来也不怎么爱吃辣东西。他觉得,吃辣东西最受罪的是舌头。辣得舌头直弹,恨不得把舌头割了甩得远远的,恨不得这舌头是别人的!又揩鼻涕又揩汗,又要不停地唆舌头,忙都把人忙死了!不晓得一些人为么事吃得这样有味!不过咧也得亏这些怪口味的人,拥盟们,我王利发哪来的钱赚咧?拥们,么样能够把小山那个小狗日的盘成人咧!不是老子尽心尽力地盘这个小杂种,玉霞么样肯一心一意地跟着我咧!王利发看着他的顾客,一脸的慈爱和感激。   真正能把顾客当上帝的,在汉口,就是王利发这样一些小生意人。   “王老板,兄弟叻,您家真是吭吭越活越显得年轻了咧,真的呀,吭吭!您家看~,脸上光溜了咧,真的吭吭,我哄您家做么事~,呵您家的热屁?求您家把点么事给我?我喝汤还不是该把几多钱,吭吭,就把几多钱,这吭吭是早就说好了的咧。”   应该说,凭老叫花子得的这个病,他就不该沾酒嗜辣。他原来也的确是滴酒不沾的。可是,自从陆疤子死后,老叫花一改往日的习惯,变成一个对杯中之物极爱爱极的人——“兄弟,我对不住你呀,我影涯憔瘸隼囱剑∥一钭抛雒词屡叮还有一班弟兄丢不开呀醒着不如醉了好哇!”   也怪,酒一进喉咙,老叫花子随怎么说话,都不咳嗽了。开始,老叫花子自己还没有注意到个怪现象,后来意识到了,于是,就更离不开酒了,于是,话也更多了。   汉口人对这类人有一个专门的称呼,叫他们“酒麻木”,后来干脆简称“麻木”。当然,七十多年后,这个简称,在汉口有了新的含义,那是后话了。   好一阵忙过去了,王利发发现,这个老顾客还坐在那里。一个扁扁的小瓶子,大约可装二两罢,怎么喝了这么半天还雍韧赀郑空媸怯泄Ψ颍修炼出来了哇!王利发暗自赞叹。他也喜欢来几口,也能这样慢慢地“润”。但像这样捏着个塞屁眼都嫌小了的瓶子,从一清早就开始,用过早的一点东西,有滋有味地润半天,还真是叫王利发佩服。   “那是,那是,脸上光溜了,脑壳上也光溜了咧——我说,大哥叻,您家真是有板眼哪,一碗萝卜牛骨头汤,一个扁瓶子,硬是就可以润一早晨哪!”   不知什么时候,王玉霞从灶间出来了。她想今天早点把门关了。今天儿子要回来。儿子出去避风,已经有好长一段时间了。   “喝这一点还算板眼?怕您家不相信咯,您家就是把一颗枯蚕豆给我,我舔一下蚕豆,抿一口这酒,说三斤多了,喝个么斤把两斤,只当好玩!”   这就是典型“麻木”的话了。凡“麻木”,对酒,最大的特点是“好”。这个“好”字要这样理解才恰如其分:酒,对于他们,少不得,也多不得。   “真是咧,就这几滴,就胡说八道起来了,还斤把两斤咧!大哥呀,您家莫像个麻木样的哦!”王玉霞脸上笑盈盈的,骂老叫花子。她晓得,老叫花子口里臭,其实,心里一点花花肠子都没有。   “么事叫像咧?本来么,哪个不晓得我是个麻木!”   “我就不晓得您家是麻木!我只晓得,您家是个喜欢喝两口的老叫花子!”   “哎呀,哎呀,公子少爷回来了,老奴这厢有礼了!”   口里没大没小,高一句低一句的,从陆小山记事起,这个风尘异人就是这个样子了。但陆小山不知道,老叫花子一看到他陆小山,总是百感交集——“个把妈,疤子哦,有这么灵醒的个儿子,你也闭得上眼睛了哇!”   第八节   “噫呃?你们说,老子么样总是驼子打伞——背湿(时)呀!听了那个么兴国的,把刘宗祥那杂种从洋行挤出去,又出钱又出力,把齐满元赶走了,指望在汉口商会会长的椅子坐一盘的。这下好,麻雀掉到粗糠里,白欢喜了一场!”   穆勉之气鼓鼓地在客厅里走来走去,像一头受了伤的狼。   “大哥,您家莫怄气,那个么商会的个狗屁会长,有个么做头~!就是多在台子上坐一下子的个事!”毛玉堂小心翼翼地劝。   “是的~,是的~,大哥,是不值得怄!您家就是做这个么买办,也涌吹矫春么Γ∩意总不是靠我们自己去做!那些当官的,还有那些长一张嘴巴子到处说的,不都是想在大哥这里得点好处?都是抽了鸡巴就不认人的,是么好东西!”孙猴子也劝。   在穆勉之的兄弟们中,孙猴子是最关心他大哥的。可以说,他是真正忧大哥之忧,喜大哥之喜的。看到穆勉之心里不舒服,孙猴子心里自然很不是滋味。   “嗯,老五哇,你说得在点。老六噢,您家那是劝我的话,要是真的照您家那样去做,中华民国的总统,都拥萌巳プ隽恕S舶畎畹囊话岩巫樱还抢过去抢过来,打得天下都不安生,为么事?真的就是为坐一坐?兄弟叻,都是生意呀!”   尽管两个兄弟的话都没有解决什么问题,但是,自己倾诉了,人家也抚慰了,还能指望在自己弟兄们中得到太多的东西吗?   “大哥叻,您家像这样一说咧,我们这些做兄弟的,就放心了。我是怕您家怄气,就说些折本倒算、赚钱顺算的话。要是真把个么商会会长的帽子您家戴,怎么拥煤么咧?把戏总是靠人去变的~。茅厕里头的臭屎都能变出钱来,一个商会的会长,还变不出钱来!”   这才是毛芋头的真心话。看来,毛芋头是越来越有心计了。   毛芋头的心智,也是在这多年黑道白道生意场中斗出来的。很多人并不了解这个形象猥琐、言语生厌的人物。尤其是他那一头的瘌痢壳和一口的脏话,常常让人唯恐避之而无不及,谁还去注意他是不是有心计呢!其实,他和孙猴子都还算是有心计的人,只不过,两人的心计表现形式不大相同。毛芋头是用成天口里骂骂咧咧的一派粗俗,把他的心计掩盖起来,让你觉得,在这方面,他是个一点危险都没有的人。孙猴子不同,平时话就不多,说话带出的“渣滓”也不多。除了长得像猴子,看上去精眼毛贼的,其实,在穆勉之的弟兄中,除非逼急了,他最不爱动害人的心思。   穆勉之又朝毛芋头和孙猴子看了一眼。   嘿嘿,真是看不出咧,我的这两个兄弟,都学贼了咧!都晓得动心思了!穆勉之仍然在客厅里走来走去。不过,这时候,他已经不是怀着激愤的心情在走了。他是在犹豫,装在心里好几天的一件事,要不要拿出来,和这两个兄弟商量一下。   山东籍的湖北督军齐满元卷款逃离省城的第三天,又召开了一次商会会议。不过,这次会议的召集人,不是汉口华商商会会长周伯年,或者说,会议的实际召集人不是周伯年,而是新上任的湖北督军栾耀祖。   会议是怎么开始的,又是怎么结束的,穆勉之印象都模糊了。就两个字记得牢:   要钱——除了要钱,还是要钱。反正是走了一匹饱狗子,又来了一匹饿狗子。   穆勉之倒还记得,栾督军作了摊派要钱的演说,磕碰着马靴上的马刺,很有节奏、很有气派地走了之后,会场上突然一阵寂静。对这一阵寂静,他印象太深刻了。因为太像深夜的荒冢坟场了。甚至比深夜的荒冢坟场显得更冷寂。深夜的荒冢坟场,虽然没有人声,总还有蛐蛐之类虫子的声音哦!这太可怕了。好在,这一阵寂静的时间不长,很快就被一阵嘤嘤嗡嗡的嘈杂声所代替。   “周会长,您家这是唱的哪出戏呀,么样,捉放曹?”   汉正街槽坊业的代表彭大年,最是个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连他都觉得这太让人受不了。   “呃,周会长,人家栾督军是投笔从戎,您家咧,几时弃商从戎了呀?”   绰号“添一把”的田易发,把矮胖墩墩的身子从周伯年身边移开去,临移开之前,细声细气地发了一句牢骚。   “穆先生,您家是不是说一说咧?前些时,您家一鼓噪,不就把个山东督军赶走了么!今日这场面,不是您家盼的么!”周伯年朝穆勉之丢过一句带刺的话。   周伯年心里有气。但是,他不能对着像彭大年、田易发这样的同仁发脾气。这都是些厚道的生意人。他们做的,都是老实生意。像他们这些做老实生意或小本生意的商人,对这种今天收钱、明天派捐的事,自然是深恶痛绝且胆战心惊的。他们说两句不中听的话,也不为过。哪个叫自己是会长咧。你穆勉之就不同了咧。   平时,用正经生意装门面,拼命做黑道生意赚钱,还搞些“吃黑”的勾当。这也就罢了,前些时,你要出风头露脸,拿出一副要把我这会长扒到旁边去的架势,承头筹款赶什么齐满元,说他是吸血鬼,又是外省人。真是,一匹狗子吃饱了,再怎么吃,也有限么!这下好了,来一匹眼睛都绿了的狗饿子!你姓穆的今日总要有个说法吧!   “周会长,您家这像是在下我的卡子啊?也真是太抬举我穆勉之了咧!”穆勉之没想到周伯年会突然发难。   在汉口商界,周伯年有忠厚长者的口碑。周伯年常说,经商要紧的是有道。盗尚且有道,何况经商咧!将本求利,本大大做,本小小做,这是为商之道。守着这个道,再去八仙过海,各显神通,搞出一点真板眼来,那才是真本事,才是我们商人中的大手笔。经商不守经商之道,拥靡坏愎婢兀撮白日哄,歪门邪道,不是正经生意人。还有一桩,周伯年最见不得外国人在汉口横行霸道。做生意的洋行,就凭脸上的高鼻子凹眼睛,瞅准中国当官的拥玫ㄆ,不敢管这些外国人,也是欺行霸市,玩刁耍蛮。在这一点上,周伯年甚至对刘宗祥都有微词。   周伯年刚刚把眼光从刘宗祥脸上扫过,就听见穆勉之敞开喉咙的反击。   穆勉之的脸色也实在难看。周正的国字脸,整个一片猪肝色。他把长袍的下摆从膝盖上一抖,虎地一下就站了起来。那样子,像是马上要冲到周伯年跟前去,跟周伯年拼个你死我活。   “穆先生,这是在开会咧!您家么样忘记了,这个会是栾督军主持的呀,您家有意见,有想不通的,想发脾气,刚才栾督军在这里的时候,您家发出来,我们都跟着扬眉吐气咧!”坐在离周伯年很近的刘宗祥,实在看不过去了。这周伯年偌大把年纪,一个须发苍苍的老人,你穆勉之抖的哪门子狠呢?   “你,你……与你何干?你莫要站在黄鹤楼上看翻船!”   黄鹤楼是建在省城武昌蛇山黄鹄矶头的一处古建筑。这黄鹤楼不仅此地有名,在全中国,也是声名远播。   穆勉之说的“黄鹤楼上看翻船”,其实和集家嘴应为接驾嘴一样,属于以讹传讹的口误。应该是“黄鹤楼上看帆船”。一字之差,真是谬以千里。一个揭示一种极阴暗的心理,幸灾乐祸,就只差落井下石了。一个表现了一种很高雅的审美情调:既可以想象出“过尽千帆皆不是”的期盼与伤感,亦可生出“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的开朗与旷达。   不过,在汉口,凡像穆勉之这样说的,都是幸灾乐祸的意思。   穆勉之停下踱来踱去的脚,从汉口商会会场的回忆中拉会思绪:“我说叻,两位兄弟,有这样一件事,您家们两个拿个主意。”穆勉之小心翼翼地把屁股放在真羊皮沙发上。在穆勉之,这是表示他所说的事情很重要,是一个表示慎重的习惯动作。   “大哥,您家说,您家说!”孙猴子声音不大,口气也很平淡,但心里却很激动。凡这种情况,他的大哥一定有非常要紧的事情。   “大哥,还有么事不放心的~?老六我拥帽鸬模只有颈子上的这颗瘌痢脑壳。   这烂脑壳,钱是不值几个的,兄弟倒还看得蛮重,只要您家大哥一句话,承刀受枪籽子,都敢用这癞痢脑壳接!”   “我的好兄弟们哪,好兄弟们哪,哎!”屁股刚落沙发的穆勉之,又腾地弹了起来。好像沙发上有蛮大一条蜈蚣,在他的屁股上咬了一口,又好像沙发上有蛮长蛮尖的一根钉子,把他的屁股戳了一家伙。其实,这也是穆勉之感情激动的习惯动作之一。“拥媚茄吓人,拥媚窍湃耍∈钦庋的,前天商会的会散了之后,武昌那边的那个么牟兴国,跟我说,要保荐我做汉口这边禁烟局的局长。您家们看看,这事做不做得?”   第九节   看到钟毓英,芦花真是很吃惊。   她见这位女主人的机会实在是太少了。芦花在刘园服务这么多年,总共是否见过钟毓英三、四次,都拿不准。对于刘宗祥这方面的家务事,芦花绝对听丈夫二苕的:不该晓得的莫去晓得,不该听的莫听,不该说的莫说。   更让芦花吃惊的是,钟毓英不是一个人来的。跟着这位女主人一起到刘园来的,还有小梅,另外,还有十五六岁的一对少男少女。   “哦哟!这两个伢,好灵醒咯!真是水汪汪的咧!么样长得这样像咧?硬像是一个娘肚子里出来的龙凤胎咧!”   芦花一时间很有些不知所措。   她的身后是一片柿子林。柿子已是橙红色。柿叶差不多都红了。柿叶是从中间开始红起的,就像那红是国画中的酡红,兑了少许的水,往宣纸上那么一抹,就酣畅有致浸润开来,只留下淡绿色的一圈边。这一圈淡绿的边很窄,却极其醒目。   仿佛昭示这一年一度生命的燃烧,已快到尽头,留下那么一抹绿色的留恋和伤感。   芦花是个不识字的女人。她没有文人骚客见一叶落而悲秋的感动。只是,当一片红叶恋恋不舍地从她头上飘落下来,在她眼前划过,她才连着眨巴了几下有些呆滞的眼睛。有好一阵子,芦花就这么呆呆地盯着随毓英和小梅一起来的一对少年。到目前为止,芦花虽然为二苕生了三男两女五个伢,但只要她一看到伢,特别是很灵醒好看干干净净的伢,她还是会不由自主地流露出欣羡来。   芦花和二苕的几个伢,也都是很灵醒的。老大是个儿子,十六岁了,在祥记商行跟着赵吉夫学手艺。老二老三都是姑娘,一个十四,一个十二。按吴二苕的意思,是让这两个女孩子就在园子里,跟着她们的母亲做点力所能及的事情,混混手,过几年再大一些就嫁出去算了。可刘宗祥不同意:“我说二苕哇,如今,民国了,早就提倡男女平等了,为么事不送她们去读书咧?拥们,好办~,我刘宗祥,出这几个伢的学费,未必还有么难处!您家们不好意思?那也好办,把您家夫妻两个的工钱再长一点,不发把您家们了,就只当拿出来缴伢们的学费。”   就这样,吴二苕的大儿子吴诚,十岁开始读书,读了几年,自己觉得发蒙晚了,又是长子,要给爹娘分担忧愁,想学做生意,刘宗祥也依了,安排在祥记商行。   二女儿小月、三女儿秋桂,和刘宗祥的儿子汉柏,都在教会学校读书,汉柏在男校,小月和秋桂在女校。只是这两个学校挨得很近,有一段就一墙之隔,所以,上学放学,都可以同路,就比别的学生多了一些接触,多了一些友谊。   “你叫芦花~?就是这里管事的?”见芦花一脸的木然,钟毓英又好气又好笑:   哼哼,你刘宗祥也就这样的眼光!养个小的,也就是个穷得要死的乡里丫头!用的个管家,是个苕样的女将!真是,赚那么多的钱,真是糟蹋了哦!   二十多年了,对刘宗祥,钟毓英的感情,仍然十分复杂。这种复杂,用爱用恨,用爱恨交织,用忘却,用淡漠……好像用什么都难以表达清楚。她和刘宗祥,也就是一夕之欢。说得更准确些,那还不能叫作一夕之“欢”,好像是欢的开始,实际是欢的死亡,是两个正常男女正常青春的非正常死亡。在这个世界上,男人和女人的结合,也许是一种命运的结合吧。可命运的偶然性太大了,两种命运,契合与分离的几率,分离大约占九成。那剩下的一成,像夏日天上飘浮的游丝,谁又会晓得它将挂到一棵大树上,抑或被一棵荆棘绊住呢?在这个世界上,男人不能没有女人,也可以忘记或暂时忘记女人。可女人就不同了,她总是记着她第一个男人。哪怕她恨这个男人恨到了极处,对这个男人的恨像山那么沉重,但在恨的极处,在恨的沉重的底层,仍有那么一星半点的爱,或者说是惦记。这是无法说清楚的。这是我们这个民族女人的可爱处抑或可悲可怜处?   “我在问你咧,你是这里的管家?”钟毓英的这一句话,就问得有点漫不经心了。她在浏览刘园的环境。这本来是我的刘园。我本来是这里的主人。这里的一切,都有我的一份。   一阵爽爽的秋风袅袅娜娜荡过来。它在每个人身上都周到地抚揉一遍。它似在告诉进到园子里来的这一行人,秋天是干燥的,是容易上火的季节,但秋风却是最爽人因而也是最有人情味的。当一个人心火上炽的时候,想一想我这秋风的情味吧,这可是过滤了春的浮艳、夏的冲动而成熟了的冲淡平和呢。钟毓英是个读过几本子曰诗云的女子,那一片从芦花眼前划过的柿叶,撩动了她内心的酸楚。她鼻子一酸,口气和缓了许多:“去,看刘先生在不在,就说我找他。”   赵吉夫用一脸的笑,接待了他的老板娘子。现在挂在赵吉夫脸上的笑,有着无可挑剔的真诚。   “唉,也是遭孽哪,也亏她过来了的哟!”赵吉夫展现给钟毓英的笑里,掺夹了过来人的怜悯。   钟毓英出身书香之家,眼下,大家闺秀的风采,还残存着几许影子。如同陈年银器,多年不用了,一经擦拭,依然还能现出雍容华贵来。   “刘太太,您家……”赵吉夫从用人手上接过一杯茶,亲自双手捧给钟毓英。   他还搞不清楚老板娘不期而至闯进刘园的意图。不知道刘宗祥清楚不清楚。本来,刘宗祥和赵吉夫正在刘园议事,商量刘老板不做买办后,祥记商行的发展投资方向。这当然是很重要的问题,当然也不是今天一次就可以商量定下来的。但是,一听到钟毓英到了刘园,开始,刘宗祥的脸就拉得老长——“老赵,我还有点蛮要紧的事,要先走一步。芦花,都莫说我到过这里!”   丢下这一句,刘宗祥就匆匆从后门走了。   赵吉夫自然是责无旁贷。这么多年来,法租界刘公馆的一应开销,都是从祥记商行走账的。刘宗祥给了赵吉夫一个原则数字,并嘱咐,这一项开销,如果突破了概算,就要打入赵吉夫的经营成本。赵吉夫真是很不理解,老板这么多钱,何必在养家抚伢的事情上,这样锱铢计较呢?您家当老板的说打进我赵吉夫的经营成本,不如明说,你老赵超支了,该你老赵赔!老板哪老板,您家这是何苦咧!手指缝浠一点出来,也不止这个数~!   “赵老板,刘先生咧?”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何况,钟毓英今天来,也不是来扯皮,而是来解决实际问题的。   “哎呀,刘太太,您家切莫这样喊我!我是么老板~?这不是折我的阳寿么?刘老板有点事,过武昌那边去了。您家有么吩咐,尽管跟我说。您家是老板娘,您家的吩咐,还不是跟老板的吩咐一个样!”   “噢,噢,不在这里呀。也好,跟您家说也是一样的。”钟毓英露出的神态很怪异。   男女之情这个题目,实在是世界上最说不清楚的。纠纠缠缠,恩恩怨怨;或顿足捶胸味同嚼蜡,或欲仙欲死回味无穷。这个题目的核心,可能像脚同鞋子的关系罢——远比脚和鞋子之间的关系复杂得多。世界上,或许可以找到一双完全相同的脚,却绝对找不到一对感受完全相同的婚姻。   “哦,赵经理,我晓得,公馆那边的开支,一向是从您家商行账上过的。”钟毓英措辞很谨慎。眼前这个男人,虽然是祥记商行的经理,说起来是自己人。但她这个“自己”在祥记的地位何在呢?他是个外人,却比自己这个“内人”还要“内”得多。这个素有笑面虎之称的赵吉夫,这么多年执掌祥记经营大权,自己这个空有其名的老板娘,还真得罪不起。   “是这样,这两个伢咧,都应该上中学了咧,开销上头咧,还是原来的数,这,您家看……”   “哦噢,是这个事呀,唔,唔,是这个事呀……”赵吉夫脸上的笑,粗一看依然如故,过细看,这笑很牵强,透出一股子僵硬的味道。“芦花哪,有拥每眨坷习迥镒雍拓竺牵平时咧,也忙,难得到这里来走动。你是不是带他您家们到园子里去转一转,哦,摘点把柿子呀,掐点把桂花哪,呃,芦花叻,我还差点忘记了,来了这几个贵客,你是不是准备弄几个好一点的菜,你看,看你,幼急福堪パ剑您家就只晓得忙呀忙!”   赵吉夫今天变得很是饶舌,而且,话题的跳跃很大。把个芦花说到了五里雾中。   她本来就不是个蛮爱动脑筋的女人,加上平常和赵吉夫在刘府的事务上没有多少交道可打,赵吉夫也算不上是她的“上司”,所以,对赵吉夫的这一番话,她也就只有拿一双大眼睛瞪着而已。   可钟毓英不是芦花。她一眼就看透了赵吉夫的心思。这是个傀儡,是皮影子。操纵傀儡、皮偶的是刘宗祥。“这样咧,赵老板,您家也莫要栀子花茉莉花了!我晓得您家是为难。算了,您家有空,就快点把个信给我。”   汉口人还是很有幽默感的。他们把有意地节外生枝、有意地拖延磨蹭,并为此而说一些废话或客气话,统统称之为“栀子花茉莉花”。之所以选用这两种植物,一是“吱唔、磨蹭”对栀子、茉莉,花对话,取其谐音;二是揭露了你,还让你受听,免得你尴尬。   “哎呀,您家这样说,是要走的样子哦?哎哟,您家真是体恤我们这些跑腿的,您家真是菩萨心肠!哎呀,您家,真是,真是……”   赵吉夫要的就是这种效果:老板娘子叻,您家看~,我是个几老实的人咯!您家看~,我的胆子有几小,小得像芝麻哪,么样能答应您家那大的事情咧?   其实,如果仅仅只是两个伢的学费,对赵吉夫,也只算是个针尖样的细事吧。这种数额的款项,他是可以作得了主的。但是,他不能仓促表态。   “清官还难断家务事咧,我算个么事?算个狗鸟!狗鸟都不算!这不是钱的问题呀!唉,鸭棚的老板睡懒觉——不拣(简)蛋(单)哪!”   赵吉夫实在不明白,吴二苕的几个伢上学读书,刘宗祥都蛮热心的出钱出力出主意,为何他自己公馆伢的事,反倒这般冷漠?   第十节   一个在穆宅门口值日的男人,碎步匆匆地进来,在穆勉之耳边说了几句,就佝着腰,站在一边听候穆勉之有什么吩咐。这是个精瘦的男人。基本上没有什么特点。用穆勉之的话就是:这大的个汉口,像这样的男将,可以用锹撮!一种东西可以用锹撮,可见其多且贱了。   自从建起鸦片购销一条龙的严密网络,穆勉之急需人手。穆勉之不需要人才,他只需要人手。青帮一条线,洪门一大片。洪门山寨这杆大旗,为穆勉之网络人手提供了方便。在选择人手上,穆勉之也是动了心思的。如果是现在,他是不会选择像毛芋头和孙猴子这样人手的。虽然,在穆勉之看来,毛芋头孙猴子这样的,已经不是人手,而是地地道道的人才了。但这样的人才不宜多。再说,做鸦片生意,担风险有危险是自不待言的。做这种生意的人,越不被别人记住,就越安全。像毛芋头,像孙猴子,太有特点,人家只瞄一眼,就记得了。   “人哪,打锣卖糖,各做一行。有些事,就为的是让别个把你记住,记得越牢,记得越快,对你的好处就越大。像唱戏的哦,婊子行卖碌呐叮还有那些写写画画的骚酸文人咯,就是巴不得快点被别个记住。记得他的人越多,他就越来菜!”   穆勉之瞟一眼刚才在他耳边瞿哝了几句的小弟兄,眉头一皱。“真讨嫌!这个鬼女人,十几年了,还牵枝连枝,不断纤,烦死人!”   孙猴子把脑壳朝他的大哥这边车过来,眼里放出的是探询的光。毛芋头脑壳低着,左手食指探进左边的鼻孔,使劲地抠。   “刘宗祥的堂客来了,不晓得为么事。”   穆勉之一直没把他与钟毓英的关系告诉这两个最好的兄弟。有几次,话都到口边上来了,还是没有说出来。   “这样,我和老六先到楼下去歪一下,您家先办您家的事。”   孙猴子是个很灵光的人。他心里有个七八分明白,他的大哥和刘宗祥的这个女人之间,有点不尴不尬的事情。   他孙猴子绝对不晓得,他的大哥为报复刘宗祥,曾做了个“笼子”,让钟毓英和她的丫鬟小梅,与他有了露水之欢。为遮掩给刘宗祥戴上的这顶绿帽子,已怀孕的钟毓英和小梅回老家年余,钟毓英生下一男、小梅产下一女。十几年过去,物是人非,孩子都已是少男少女了。   在孙猴子们看来,和女人有染,在穆勉之是不多见的。孙猴子和几个体己的弟兄都晓得,他们的大哥比较喜欢和“相公”玩。   在穆勉之的山寨里,孙猴子辈分高资格老,但至今仍不近女色。都四十好几了,还没有任何娶妻成家的打算和迹象。他也不关心别人这方面的事情。豆腐白菜,各有所爱。孙猴子就是喜欢吃点喝点。哪里有个什么馆子卖什么新样“进口”的东西,最先总是被他晓得了,他也总是会放下手上的事,随怎么远,也要跑去吃一回。孙猴子原来还经常吃汉口的面窝,自从他听说武昌户部巷的面窝好,特地赶过江去吃了一次。从此,他就再也不吃汉口的面窝了。别个问他为么事嘴巴这样刁,而且,这样好吃,怎么还是不长肉。他的回答很平淡——“吃呀穿哪玩哪,您家们说,哪一样是为自己?只有吃到自己嘴巴里头才是为自己。别的都是为别个!就说穿啵,不就是暖和么,穿得好看,您家自己看不看得到~?总不能叫人随时在您家前头举块镜子跟着吧?都是为别个穿的!玩?玩么事咧?玩婊子?那就更吃亏了——那是世界上顶顶吃亏划不来的事情!出一身臭汗,您家累死,她舒服得不得了,您家还要把钱给她!娶个堂客成个家?有了堂客就有伢,有了一个就不愁两个,这一大串的不是个大累赘?像我们这样刀口上舔血过日子的男将,不晓得哪一天胯子一伸就走了,多半是沟死沟埋路死路埋的结果。有这大一串累赘,到阎王那里去,还有牵枝连枝的牵挂——死都难得闭眼!我这晓得有几好。尽好的吃,拣好的喝,吃一点,喝一点,死了棺材睡薄点!”   当然,这些话,平时也没听孙猴子说过。他不是个善于言辞的人。这种很动感情且很有些伤感的长篇大论,是在他吃了一顿很有特色的东西,比如,清蒸鳊鱼呀,枸杞脚鱼汤呀之类,而且是就着这类东西喝到八成醉意时,偶尔抒发的感慨。   微醺中的孙猴子,绝对的放松,让他变得有几分像幼童,脸上少了痞子气,多了几分可爱。看到这种状态中的孙猴子,你会相信,任何一个人,不管他长得如何猥琐,平时的作为如何平庸,他都可能是一位语惊四座的哲人,即或是暂时的也罢。   “也好,也好。反正咧,大事已经定下来了。这样吧,老六咧,您家还是管卖这一块。您家刚才出的主意蛮好,把那些‘吸售所’的牌子都摘下来,换成‘戒烟所’的牌子。把戏么样变,老六噢,您家比我傲多了。老五咧,请您家把住进货这一关。么样搞,名堂还蛮多,我们再商量。”   穆勉之在接待钟毓英之前,终于决定接受这么一个官衔:汉口禁烟局局长。   穆勉之和他的弟兄们通过认真权衡,终于认准了,这是个天大的肥缺!   “就是这个事~?拥梦侍猓得几多钱咧?”对孩子需要学费这件事,穆勉之答应得很干脆。瞟一眼钟毓英,穆勉之暗自叹息:酉氲揭种庄稼,无意间漏撒的种子,倒让老子有收成了!个把妈,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哪!看看面前这个女人吧,唉!   钟毓英的鬓角,能见到明显的白丝了。这个脸型依然周正、皮肤依然白嫩的女人,额上,颈子上,都现出了细细的皱纹。神色平静时,这些皱纹还不明显,一开口说话,一起眼动眉,岁月就被读出来了。青山遮不住,毕竟东流去。流逝的,是岁月,流逝的,是青春,流逝的,是生命。岁月就这般附着在青春和生命上,让你看得见,摸得着——岁月的表现欲,实在是太顽强了。   商量事情的弟兄们走了,穆勉之多日烦躁的心情,有了难得的平静。他下意识在自己脸上抹了一把,仿佛在与钟毓英进行一次比较。脸有些糙,也有些松弛。个把妈,这年月,倒还蛮公平咧!他抹出一把没有多少伤感的叹息。   “我出钱倒拥妹词隆G,算得么事呢!又佑玫奖鸶錾砩先ィ自己的伢,把他们抚成人,是应该的么!只是,这样一来,不就穿了帮?刘宗祥精得很咧,他不会想,你是哪里来的这多钱哪?依我看哪,你还是缠着他,找他要钱,供这两个伢上学。还要嘱咐这两个伢,要争气,要学好。个把妈,莫学我。我这是生就了的,拥梅ㄗ恿恕U取让儿子出洋留学。我咧,在暗地里帮,你要几多,只管开口。这样吧,干脆,我立个户头,专门拨一笔款子。”   钟毓英只是说了两个孩子上学的事,就一直没有再开口。穆勉之说了这半天,她也没有插一句嘴。她和刘宗祥之间,没有夫妻之实,这已是无法扭转的。她和穆勉之之间,也早就没有肌肤之亲。该过去的都过去了。她和刘宗祥之间,只因有当初拜堂的那个仪式,才维系着法定的关系。她和穆勉之,却由一个现实的活生生的生命联系着。这后一种联系比前一种联系,多了一些质感。盯着穆勉之翕动的嘴,她想,这么狠心的男人,对自己的骨肉,总还是割舍不下。要不是这个伢,我这个已是黄脸婆的女人,他哪里会看一眼咯!   “那,就照你说的办咧,只是莫让伢遭孽!他们太委屈了,真的……”   钟毓英终于忍不住,眼泪像决了堤的水,滚滚而下,把描画在脸上的淡妆,冲得一塌糊涂。 第四章 1922年——冯蝶儿黄素珍陆小山   第一节   黄素珍逐渐对上学读书感到厌倦了。   刚开始,对读书,黄素珍有兴趣,却缺乏吃苦的思想准备。上学之前,黄素珍也就是在看戏听说书学到几个字。好在她有些小聪明,喜欢看喜欢听一些艳情紧张有情节的故事,记性也好,慢慢地能够半看半猜地读一点报纸上的逸闻怪事之类的东西。久而久之,在张腊狗身边,黄素珍居然成了“知识分子”。张腊狗虽然当了汉口侦缉处的处长,由于基本上是文盲,所以,他要处理什么公文,都由文书代笔。中国的情况就是这样,官越大,越好当,官越大,越可以没有文化。张腊狗所要处理的公文是极有限的。有一次,张腊狗把督军府发下来的一份捉拿革命党的公文带回家。这是一份很机密的公文,上面有一些人的名字,交给文书办理,有点不放心,就顺便带回来了。哪知,黄素珍竟能够读出来,虽然有些吭吭巴巴,但内容还是完整的。这就吊起了黄素珍想上学读书接受正规教育的胃口,也调动起张腊狗支持她出去读书的积极性。   人总是喜欢一些有情节有刺激性的东西。物质需求如此,精神寄托也不例外。淡巴巴的食物,没有人喜欢吃。酸甜苦麻辣乃至于恶臭,各种怪味的东西,总是受到一代又一代人的青睐。至于他人的隐私,或床帏秘闻之类,尤其受欢迎。中国市井几千年的好奇心,大多都聚焦到这些方面:今天这家的儿子被杀了,明天那家的姑娘被奸了。至于哪家生了个儿子没屁眼,哪家的媳妇偷公公,这些往裤裆里头走的花板眼,更是中国人最喜欢的精神快餐。实在没有“花板眼”了,就是张家长李家短一类的日常事,也可以成为相互在耳朵旁边瞿瞿哝哝传播的很有滋味的小道消息。这可能是世上一切无钱却有闲的民族共同的幸福和悲哀?   黄素珍是在制造和消费这种精神快餐的氛围中学习和成长的,她有限的“文化水平”,也是在这种环境中提高的。玩玩耍耍中学习,学习就是一种享受。黄素珍习惯了苗家码头、四官殿的热闹,习惯了花楼街的繁华,对正规的学校教育,自然感到特别的苦。   “文化?文化是个么东西~?文化!还闻屁咧!”张腊狗对读书和读书人,常常表现出从骨头缝里浸出来的不屑。“么样,读书,我说吧,你哪里是个读书的材料噢!新开的茅厕三天香罢咧!”   一天,从学校回来,黄素珍刚一流露出对上学读书的厌倦,张腊狗就接着好一顿发挥。   黄素珍对上学读书产生厌倦情绪,其中还有一个原因,是黄素珍不好向他人道及的。张腊狗自然也不会晓得。   “黄素珍!”   黄素珍好半天都没有反应。这是黄素珍第一次上课被点名。她不习惯,不习惯答应“到”。这自然也是一个原因。更重要的原因是,她被这个姑娘震住了:这么年轻的姑娘伢,是我的老师?我的个老天爷,天下还有长得这样好看的姑娘伢哦!   黄素珍完全呆了。她根本就没有听到点到她的名字。   “这在讲台上站着的姑娘伢,是搞么事的呀?”她还在问同桌的同学。   “黄素珍!”   同坐的同学用手肘碰碰她,示意她答应。但是,黄素珍根本没有会意过来。这么大年龄才上学,不比从小上学读书的学生伢,懂得学校的规矩。她只顾盯着讲台上那个姑娘的脸蛋看。   “黄素珍!”   这声音分明严厉了。点名的姑娘注意到了,教室里多了一张陌生面孔。这应该就是“黄素珍”呀!怎么眼睛呆呆地看着我,就是不搭腔呢?讲台上的年轻姑娘心里有些生气。   “哦噢!我在……来了,您家!”黄素珍终于在同位的提醒下,站起来答应了。   这种很地道的汉口味的应答,在课堂上,自然是很不规范的。黄素珍的应答,引起同学们嘻嘻的笑声。笑声都不响,都是以手掩口发出来的,而且,多半没有恶意。   “笑个么事~!笑,有么事好笑的~!”第一天进学校,第一次被点名,第一次在同学们面前亮相,就出了丑,黄素珍感到极其羞辱,丢了面子,脸上很难看。   “笑你姆妈的个……”   笑声戛然而止。这当然是黄素珍恶狠狠制止的结果。   冯蝶儿印象很深,这个新来的插班生,当时的脸,由绯红眨眼就变成惨白,极其地道的汉口话,准确地说是地道的汉口“渣滓”,不是说出来的,而是喊出来的。喊声像是从一个很窄的管子里挤出来,显得又高又尖,很变形,因而也很怪诞。这就让平时说惯听惯汉口话的冯蝶儿很是愕然。   汉口市井语言中,有很多骂人词汇。尽管,汉口市井对话交流中,夹杂这类骂人词汇很普遍且多半淡化了攻击、侮辱的成分,甚至,很多场合——往往是暌违有日,常以“个把妈”、“个婊子”作发语词打招呼,以示朋友间的熟络和亲热,但汉口人还是把言语中夹杂骂人词汇称之为“带渣滓”。既然是渣滓,总是肮脏的可弃之物。可见,维护汉语言的纯洁,汉口人还是有觉悟的。   “你就是黄素珍?点名的时候,你应该答应一声‘到’。”很快,冯蝶儿就恢复了常态。虽然很年轻,毕竟是高等师范学校科班出身的老师。她的口气变得很和缓。本来,她对这位少妇学生有一种先入为主的反感。快三十岁的妇人了,字都识不了几个,就来上这女子中学!这不是很荒唐么!但想法归想法,冯蝶儿既没有能力去更改有钱能使鬼推磨的现状,也没有义务去提这方面的意见。到这所学校来教书,一来是生活所需,二来是组织所派。她加入了她老师组织的“新青年读书会”,帮老师编发一个名叫《新青年生活》的周报。   冯蝶儿很崇拜她的老师。这个老师,不仅文章写得好,写得快,可以称得上是倚马可待,而且,口才也极佳。他不能在小课堂讲课。因为只要在小课堂讲课,课堂就会挤得水泄不通,连窗台上也坐满了人。这位名叫靳红的老师,如果说有什么不足或缺憾的话,就是脸上那一脸的黑麻子。靳老师的才名,不仅在大江南北的学校里很出众,在社会上知名度也很高。由于经常在报刊上发表一些才华横溢情绪激昂的文字,就引来了不少的求爱者。不过,让靳老师哭笑不得的是,这些求爱者清一色是男士而非仕女。靳老师自诩是个职业革命者,而且是个六根俱全的革命者。虽有一脸的酱油麻子,但这并不能阻挡一个健全男人的爱美之心,于是,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靳老师在他经常发表专栏文章的《汉口时报》上,登了一则广告,这也许是中国最早的一则征婚求偶广告——靳红者,昂昂然一须眉也,年过而立,尚未论婚娶。缘委有二。其一,因本人颇有小才,怀才者必自恃,且知有“佳偶为偶,怨偶为仇”之说,虽非眼高于顶,亦难草草为之也。二者,本人幼年失足,跌之于黄豆晒场,致使颜面颇多坑凹。   有此之故,欲觅一知心且知面之女子,有爱无憾以伴终身也。   这份广告,在省城武昌和汉阳、汉口,一时广为流传。有说疯癫的,有说狂傲的,当然,这有说是名士真风流的。但有一点是靳老师始料未及的,那就是任教的学堂请他“另谋高就”。靳老师不当老师没有什么遗憾,就在书店街赁了一处门面,开了一家名叫“启智书屋”的书店,自己既当老板又当店员。其实,靳红实在不需要另外再雇店员。每天,都有学生来帮忙。启智书屋的生意很好,每天都顾客盈门。这当然与书店所卖的书和书店主人的名气有关。不说别的,书店主人自编的那份印刷相当粗糙的《新青年生活》,每期都是一上架,就销售一空。   今天的课安排得很紧张。课后,冯蝶儿还要去参加“新青年读书会”的活动。听说,这次活动的内容很重要。对于读书会的活动,冯蝶从来没有缺席过。她不想在黄素珍点名应答这样的小事上耽搁时间。这很无聊。她已经听校长说过,这个名叫黄素珍的女人,是汉口一个很有来头人的“那个”。这女学生的模样倒很周正。只是看她脸上擦的头上抹的身上穿的,走路的身法步态,瞄人盯物的起眼动眉,也的确有点像是“那个”。冯蝶儿明白,“那个”的意思,也明白,校长对她说这些情况的意思。无非是想表达学校有苦衷,一所正儿八经的女子中学,本不应该接收一个半文盲插班就读,这也是出于无奈。   “只要有钱有势,什么事不能做呢!像那个督军齐满元,刮了湖北人那么多钱,实在是该死!这么多人要把他赶走,这么多代表不同政见的力量,算是在这件事上齐心合力了一回。可好,赶走了齐满元,又来了个栾耀祖!与齐满元有何区别?无非一个是山东人,一个是湖北本地人,刮地皮,害百姓,一点区别都没有!   栾耀祖一上台,又是开会,又是发通告,开会发通告的内容都是一个,就是征集军饷,还是刮地皮!”   一想到这些,冯蝶儿就有些烦躁起来。   “算了,上课吧!”   第二节   书店街是汉口很特异的一处风景。   如果有那么一份闲心思,把从书店街到宗祥路走的步子数一数,就会发现,这两条平行的街,相距最多不超过三十步。这两条街不同之处太多了。但最大的区别在于,宗祥路是一条华界和租界的分界线。这条分界线很长,南从江边开始,北到铁路沿。而书店街就短得很了。南从花楼街伸出来,北被后城马路截断,从南到北,加起来不到两百步。说这条街是汉口一道很特殊的风景,一是这条街除了经营书刊,别的什么也不卖。为买卖书刊服务的行业,只有两项,一项是卖吃的,往南走几十步到花楼街便是。再就是,和书刊配套的笔墨纸张,往北走到后城马路口子上就有了。似乎是怕破坏了这条街的书香味和它相对静谧的氛围,一些卖与书刊不相干东西的,好像约好了一样,都不进书店街。可能汉口天生是一个商业气氛太浓的都市,汉口人被浓郁的商贾气染得太迷醉,因而也特别珍惜这块虽然也经商,但相对来说要雅一些的小街。书店街还有一项,也是汉口其他街巷所没有的。它的街面,是用褐红色的砂石铺成的。这种褐红色的砂石极为罕见。   褐色和红色的比例调配得非常和谐,里头好像还掺了少许白色,使这种褐红显出一种雍容华贵的高雅。汉口用石头铺成的街巷不少。一些鸡肠子小巷,大多用玉青色里掺一些黑色和白色的麻石铺就。用这种褐红色砂石铺成的街面,书店街是独一无二。这条街的石头在铺法上,也很讲究。一块一块都三尺长,一尺宽,一块一块镶成人字形。从这边看过去,是微微倾斜的一排整整齐齐的书,从那边看过来,是倾斜微微的一排齐齐整整的书。更有一桩奇处,这种石头,每一块,都像是一本厚厚的书。踩得多的地方,被脚蹭去一层,底下又露出新的一层,像被人翻去一个页码,逐渐就显得薄一些。那踩得少些的地方,像是受到冷落的书,长久没有人光顾翻弄,就厚多了。这些少有人踩因而显得厚些的石头,正因其少有人踩,自然就显得脏些,有的脏到几乎失去褐红色雍容华贵的调子,仿佛一些不被宠幸的宫娥,长期的等待,长期的寂寞,终于懒于梳妆,一任青春付流水的模样。   靳红对书店街的铺路石颇多感慨。上课时间,不仅别的书店少有顾客,就连常常顾客盈门的启智书屋,也基本上是门可罗雀。书店的生意本来就是这样,它的衣食父母本来就是读书人,而且绝大多数是那些莘莘学子。汉口的男子中学和女子中学,离书店街,也就隔一条后城马路。每当学生上课,靳红总是盯着书店门外褐红色的铺路石,浮想联翩:这么美好的石头,拿来铺路,让千人踩万人踏,垫着无数的人朝前走朝着光明走,朝着黑暗走,朝着新生走,朝着死亡走。我们这样的人,也有点像这些铺路的石头罢。这些石头,被踩过了的,虽然外形损毁残缺,却自有一种曾经铺过路、被派过用场的满足,那些同样也铺着路,没有被人踩过,没有被派上用场的,还得默默地铺在那里。“寥落孤行宫,宫花寂寞红。   白头宫女在,闲坐说玄宗。”忽然,这首五言绝句从脑海深处浮了出来。   “轰轰烈烈的事业里,有轰轰烈烈的人,也有默默无闻的人。眼下,像我这样默默无闻的人,还真不容易啊!”   靳红是个急性子,喜欢呐喊着,握着匕首和投枪朝前冲。让他来用这相对清寂的事情隐着身子,小心地在青年学生里做启蒙鼓动,犹如要一个力拔山兮气盖世的武人,穿着长袍马褂,秘而不宣有选择地传授武功秘诀,一点峥嵘都不能露,更不用说从袖子里露出袖箭来了。这实在是难为了他。正因为这个缘故,靳红就特别喜欢冯蝶儿。   “只是可惜了,是个女儿身,真是可惜了!”   靳红时常叹息。冯蝶儿快人快语,言无顾忌,敢说敢为。前些时,为支援铁路工人反虐待,汉口男校女校整个的学生游行队伍,都是这个看上去天人一般的女孩儿领头。当时,靳红没有在游行队伍里,只是不即不离地在游行队伍经过的街沿跟着。冯蝶儿举着玲珑的粉拳,喊口号的样子,看上去有几分可笑,她那不高但却很坚挺的胸,随着手臂的一起一落,把石蓝色的府绸衫子抻出一道道一明一暗的褶子,真如璧人玉女样惹人爱怜。   正自冥思间,店堂忽然一暗。一抬眼,靳红看到一个铁塔样的顾客正往书屋里进。可能这个顾客平时也知道自己的身材太高大,所以,进门的时候,习惯性地弯了弯腰。这一习惯性动作,暴露了他的居住条件不是那种广厦畅间,他属于汉口的平民阶层。铁塔汉子穿一件灰色的竹布长衫,走路显出拘谨的迹象。看得出是习惯穿短衫的。一顶深咖啡色礼帽,前面的帽沿压得很低,整个眉毛几乎都被遮住了。一副边框宽大的眼镜,把眼睛的神采掩住。   进门之后,这顾客也没朝靳红看,径直朝码排着书刊的书架跟前去。   从这个顾客一进门,靳红就不错眼地跟着他转。这当然与书店眼下生意清淡有关,当然,顾客的身份也让他产生了兴趣。   “这个人是干么事的咧?看身材和一些习惯动作,像是出力做工的工人兄弟,看他把那本线装的《资治通鉴》翻得有模有样的,又像是读过书的。”   其实,李长江进门之前,就在对门一家书店里,认真观察启智书屋好一阵子了。   他在等一个叫靳红的人。但是,这么长一阵子了,启智书屋除了一个满脸麻子的男人之外,一直没有女人出现——他觉得,靳红应该是个女人。他又朝“启智书屋”的牌匾瞄了一眼。哟硗郏是叫启智书屋呀,么样这么半天都涌吹揭桓雠人的影子咧?李长江有些着急了。他有急事。周思远从上海回来,说有很紧急的事情,要和几个同志联系。“同志”这个词,李长江听起来很新鲜。李长江是被冯子高安排到铁路上来做事的。安排他来之前,冯子高再三嘱咐他,这不仅是给他安排一个做事吃饭的地方,更要他发扬首义革命的传统。   李长江常回忆一年前冯子高临走时的嘱咐。冯先生是革命党,这是他早就晓得了的,但他您家到底是个么革命党咧?这,李长江就不晓得了。对周思远也一样。   认识周思远,也是通过冯子高的介绍。但凭直觉,李长江感到,周思远似乎和冯先生不在一个党。冯子高的行动要公开一些。他您家之所以要到广州去,主要是他老先生得罪了政府当局,他您家要到南边直接跟孙中山先生一道搞“二次革命”。这周思远的行动就很秘密了。秘密得让李长江觉得有些神秘。   李长江晓得,革命党么,就是和现在“掌作”的作对的。一个笼子里不能有两只叫鸡公,不是你死就是我活。李长江晓得,自己还不是革命党。革命党不是茶馆,凡进来的都是茶客。今天,周思远要他到这个启智书屋来找一个叫靳红的人。   肯定的,这个靳红也是个革命党。李长江没有拒绝。他毕竟是参加过辛亥年保卫汉口那场恶战的。流血和死亡,可以使一个男人变成懦夫,也可以让一个男人成为一条汉子。男人和汉子是不同的。冯先生把他从李家大花子变成了李长江。这可是从男伢到男人到汉子三大步一气呵成哦!在李长江心里,还有一个只有他一个人晓得的秘密:秀秀是不是在看着我哦?她一个从乡下小女伢,十六七岁,小小年纪,就把那大一个刘园管得井井有条的。我一个大男将,未必连这点为工友跑跑颠颠的事情都做不好?不就是有点危险么!   李长江感到,背脊骨上有一双热烘烘的眼睛盯着。书店这种经营场所,真跟别的卖场不同,荫凉凉的。在这种荫凉静谧的环境里多待了一会,李长江没有体会到一点荫凉的舒适。没有一个女人出现。李长江有些焦躁起来。怎么回事?听周思远的意思,好像这个叫靳红的人,任何时候都会在这家书店里的。   第三节   “靳先生,就您家一个人啊?”   “哪里哟,看你咧,真是冤枉长了一双大眼睛,明明还有一个人么。”   听到身后一男一女的对话,李长江转过身来。   “哟,怎么是她咧?”就那么一眨眼的工夫,李长江真有点呆愣了。他的确是听到有女人的声音才转过身来的。在此之前,他一直背对着大门。   “这不是冯姑娘么!”李长江从惊愕中醒过来。他当然晓得,冯蝶儿是他兄弟李汉江的未婚妻。他兄弟李汉江是革命党,这从冯先生话里听得出来;她的爹冯先生是革命党;听她平日激昂的言论,她本人肯定也是革命党无疑。嘿嘿,有点意思,等了半天,这个靳红,原来是蝶儿用来革命隐身的名字。   “哎呀,长江哥,是你呀?都认不出来了咧!您家么样到这里来了的咧?您家来买书?这是我老师开的书店,您家看中了么书,尽管拿。”   认出李长江,冯蝶儿也费了一点神。李长江今天的衣着打扮变化太大了。爹不在汉口,李汉江也不在汉口,见到汉江的哥哥,就像见到自己的亲人一样高兴,说起话来简直让别人都插不上嘴。   冯蝶儿这一系列问话,李长江一时倒不知该怎么回答。他是来找靳红接头的,现在靳红就在跟前了,但又有别人在跟前,他就不好开口了。看蝶儿与这个麻脸男人的关系不一般,李长江朝麻脸男人扫了一眼,从长衫口袋里掏出一本书来,朝蝶儿递过去:“有一个朋友,托我带一本书给姑娘,向姑娘请教一个问题。”   李长江把书朝冯蝶儿递,看她的脸色。冯蝶儿接过书,脸上露出茫然的神色,手下意识地翻书。   这是一本印制很粗糙的书。封面是那种糙手的毛边纸,而且,封面上没有字。翻开封面,赫赫然“共产党宣言”几个大字跳入眼中。冯蝶儿一愣,飞快地朝李长江看了一眼,又朝靳红看了一眼:“长江哥,这是么回事咧?是哪个叫您家来找我的呀?您家刚才说,有个么问题呀?”   冯蝶儿显然不清楚眼前是怎么一回事。这本书她听说过,但还没读过。她曾经向靳老师借这本书。靳红笑着答应过,却一直没有借给她。靳红说,这本书难得找到,等有机会再说。现在,竟然在李长江手上看到了这本书!李长江是看得懂书的,但平时从没听说他有这样的书呀!冯蝶儿知道,这是一本禁书,只有革命党内的人,才有机会看得到。她明白,靳老师说等有机会再借给她,只是个托词。   她虽然很投入地参加靳老师组织的一些活动,她知道她还不是革命党内的人。真是看不出来,少言寡语的长江哥,倒还是个真正的革命党人!真是像俗话说的,闷头鸡子啄白米!   “托我带书的人叫我问姑娘,这本书里头说的‘幽灵’,是个么意思。”   “幽灵?幽灵是个么意思?这本书我看都涌垂,我么样晓得咧?长江哥,是哪个托您家把这本书带给我的呀?”   看来,冯蝶儿是真的没有读过这本书。不然,她不会有这样的眼神。冯蝶儿的眼睛很大,眼眶很有些凹。这样,就显得眼眶里的眸子极其清亮而深邃,看上去有一种神秘感。现在,冯蝶儿的眼睛露出的光,是迷蒙的。这就让李长江为难了。   错了么?怎么会错咧?周思远是个很严谨的人哪!这么重要的事情,未必他还能说错记错?李长江又朝冯蝶儿脸上瞄了一眼,证实她确实不清楚这句联络暗号。   他朝冯蝶儿手上的书伸出手去,他要把这本书拿回来。李长江准备打退堂鼓了。   “这位先生,请留步。请问您家,您家是不是找一个叫靳红的人哪?”   李长江刚刚把《共产党宣言》从冯蝶儿手上拿过来,准备转身走人,一直在冷静旁观的麻脸先生,开了口。   李长江没有立即回答麻脸先生的话,只是朝他脸上盯着。   没有不礼貌的意思。李长江知道,眼睛不好的人,不忌讳人家说他是瞎子,脸上有麻子的人,绝对忌讳别人说他是麻子。有的麻脸人甚至忌讳到这种程度,包括芝麻、豆子、点子、颗颗,以及像“曹操的人马”等等这些词汇或短语,都忌讳,搞得人家在他面前,开口说话都必须谨慎。   看来,这个麻脸男人不忌讳这些东西。他对李长江盯着看的眼神,根本就不在乎,神色坦然,甚至还在不美观的脸上抹上一层笑意。这样的男人,是活得有底气的男人。这样的男人,早就排除了外形的某些负面因素,他们知道如何发挥本身自然的内秀美,展示由内秀美产生的亲和力。   “是呀,是找靳红小姐呀。”李长江被对方的亲和力征服了。   “哈哈哈哈!”   冯蝶儿笑得花枝乱颤:先是整个上身朝后仰,仰出一身凸凹有致流畅的曲线;接着又向前俯,薄衫子的后摆扯起来,勒出不够两手一卡的蜂腰。   “哎哟唉哟!把人笑死了哇,长江哥!”   “笑么事呀?冯姑娘……”李长江明白,这里头肯定搞错了什么。看冯蝶儿笑得不转弯的样子,他也只有陪着嘿嘿地笑。这笑只有声音,没有高兴的成分,倒有些尴尬。   “算了,蝶儿,还没有笑够哇?这位先生还有正经事咧。哦,李先生吧?您家是找一个叫靳红的~?一个幽灵,在欧洲徘徊……是这样一句啵?有么事,您家说,蝶儿也不能算是外人了。”   “哎呀,真是对不住您家,对不住您家!您家就是靳红,靳先生哪?哎呀,还当是个女的咧,差点误了大事。”李长江听对方接上了暗号,心里像放下了一个石头坨子。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总算把周思远交办的事情办妥了。   “靳先生,周先生带信说,请您家开会。”李长江压低声音,说到这里,朝周围看了一眼。仍没有别的顾客,冯蝶儿也知趣地到一边整理书架去了。   “蛮要紧的会,蛮要紧……”   李长江在对靳红小声说话的时候,注意到了冯蝶儿回避的动作。   咿?冯姑娘还不是正式的革命党?   “冯姑娘,我爹说了,请你有空就到家里去坐一下。”正事办完了,李长江记起爹的嘱咐。冯蝶儿的爹和汉江都到广州去了,她在汉口又没有别的亲人,如果她愿意,请她常常去家里坐坐,吃餐把家常饭,只当是回了自己的家。   “好,好,等下我就去。哦,有拥谩…”冯蝶儿是想问,有没有李汉江的信息。但话到口边,又缩回去了。这毕竟是个人的私事,似不宜当着靳红的面说。   第四节   这里的鞭炮声,整整响了半个小时。   张腊狗是无意中注意到时间的。第一声鞭炮响得太突兀,太像手榴弹爆炸的响动了。   人家一般炸鞭炮吧,都是噼噼啪啪一阵而已。这狗日的哪像是炸鞭~,完全是在丢炸弹咧!这是哪里出的鞭哪?是湖南浏阳的啵?只有哪地方的鞭有这响!个把妈,我们汉口的鞭硬是不行,响起来噼噗噗的,一点都不威风,跟踩鱼泡泡差不多。   张腊狗对枪炮声很敏感。   自从孝感那次死里逃生,很有一阵子,张腊狗一听到噼里啪啦的响动就心悸。本来,在武器上,张腊狗一向不喜欢枪。他对刀有特别的爱好,尤其是短刀匕首之类的刀子。这与他从当小混混时就喜欢盘玩刀子有关。他不喜欢用枪,但不拒绝枪。   “小刀子几好噢,就像是三五寸长的竹叶青蛇。一寸短一分险哪,不错的。枪这家伙,拥帽鸬暮么Γ就是快。”   他吃的是玩枪耍刀捉人打人杀人的饭。他也很喜欢吃这碗饭。   人活在世界上,总是要吃饭的。么样吃都是吃。既能吃得舒服,吃得好,又能吃出威风来,吃得让别人怕,让别人不敢在你的前头吃。顶多,等你吃饱了,舔着油腻腻的嘴巴,打着香喷了的嗝,嘘呲呲地嗍着牙缝里的肉渣子,腆着鼓鼓的肚子离开之后,那剩下来的劐皮渣子,才是别人的。这世界哟,就是这回事,胀的胀死,饿的饿死,像我张腊狗这些人吃剩下的边皮黄叶子,还不晓得有几多人去争去抢,你踩我挤,钩心斗角!   有时,张腊狗穿过花楼街,看到一街的人来去匆匆,黄皮寡瘦,一脸的菜色,就很有感慨。仿佛,这些人都在为抢他吃剩下的残汤剩羹奔忙。   张腊狗下意识地掏出怀表看了一眼。枕畔一堆青丝,总像是藏着不尽的馨香和温柔。张腊狗在心里骂了一句,又翻过身,向背对着自己的黄素珍探出左手,在她乳胸上轻轻揉捏。一只乳头硬挺起来,像吸足了血的蚂蟥。他又去拨弄另一颗,这一个也硬挺起来。没有别的动静。他丢开这个乳头,又去盘弄刚才丢下的一个。刚才还硬翘翘的乳头,已经耷软了。这粒蔫软的乳头,长在凝脂般的胸脯上,显得很不真实。很像完美胴体上一坨多余的赘疣。   几大的瞌睡噢,这样盘都盘不醒!张腊狗有些意性阑珊了,不经意地轻叹一声,复又翻过身来,仰躺着。   “是哪个狗日的,这么早就炸鞭,炸这响的鞭,炸这么多的鞭!不像是死了人的炸法咧,像是喜事。”   “一大早上,就死了人?”黄素珍也翻过身来。她早就醒了。“叹么气~!叹个鬼的气!鱼总摆在这里,又不是不准你这个猫子吃。怪哪个咧,您家这个猫子,只有鼻子闻腥的板眼,拥贸杂憧写痰谋臼隆…”   可能觉得自己的话说得重了,黄素珍打住话头,也不经意地轻轻地吁一口气。   她也很委屈。同张腊狗在一起之前,黄素珍没有经过别的男人。她不顾一切地跟了自己的继父之后,承受的压力之大,是可想而知的。不说别的,她自己的亲娘,到现在都不跟她来往。她不怪娘。她晓得,是她,把娘的丈夫夺成了自己的男人。杀子夺夫,古今难容。这个道理她懂。这也罢了。可恶的是那些街坊邻居,又不关他们的事,说不晓得几多难听的话,刺得人心里烦。   “真好,老子这一辈子算是影谆睿随么尖板眼都看到了:娘做大女做小,一个萝卜两个坑!”   “杀人放火还不过瘾,还要丢人现眼,出丑卖乖!”   “个把妈,老子是驼子打伞——背湿(时)!隔壁这丑的事,把老子的伢们都教坏了!”   像这种聊天式的半骂半刺半挖苦的指指戳戳,张腊狗和黄素珍都知道。有什么办法呢?世界上什么口都堵得住,只有人的口是堵不住的。再说,人们在剔牙缝里腌菜渣滓的时候,最喜欢说,最喜欢听的,就是这类题目。   张腊狗的街坊们,的确兴奋了一阵子。   世界上任何一种兴奋,都会有疲软的时候。   街坊邻居们恶意或仅仅是好奇的兴奋,早就被时光的流水勾兑得淡而又淡了,而张腊狗和黄素珍之间那一阵新鲜的兴奋,也同样被岁月的流水漂得苍白了。   前几年,在床上,张腊狗还是如狼似虎的。起码,黄素珍是这样体会的。除了张腊狗,黄素珍没有第二个男人,她不可能有什么比较。天下的诸多精神体会中,这可能是最不好公然进行比较的一种。但是,最近几年,黄素珍明显地感到,张腊狗没有多少男人的阳性了。完全没有也还罢了,他还不服输,总是像今天早上这样,掭。把你掭得醒了,掭得想那个事了,他却像个蜡烛头,一热就化,拥靡坏阌谩O裾庋的早晨,太多了。这对黄素珍,无疑是一种折磨。好在黄素珍想得开:有么法子咧,脚上的趼子,自己走出来的~。再说,这种被窝里头的事情,一个女人,怎么好开口咧!如果要真的一开口,像这样的话会把你气死:   “么样~,痒不过?”   果然,这样的话就出来了。   张腊狗咕哝了一句,又侧过身来,一双手把黄素珍上下一阵乱摸。   黄素珍早已习惯了。她晓得张腊狗的这种看来很疯很火的动作,实际上没有任何实质性的内容。就像一个没有后劲的围棋手,点的似乎都是急所,但内行一看就晓得,都是些没有后续手段的着眼。   这个男人完了。黄素珍不止一次绝望地想。   第五节   居巷不是一条长巷子。前后总共加起来,可能也就是一百多步。这是一条和宗祥路平行的小巷,南通沿江路,北接花楼街。居巷原来叫猪巷。改猪巷为居巷,也是民国之后的事。可能是打倒皇权实行共和的政府,觉得一个文明政府的治下,允许这样一个不文雅的地名存在,似乎不文明罢。   于是,猪巷就成居巷了。好在汉口话猪居不分,住在这里的人和到这里来找人的、做生意的人,都没有觉得不方便。   其实,这条巷子叫猪巷,是很确切的。   早先,汉口是中南最大的生猪集散地。从湖南、四川到汉口的生猪,多是从长江和汉水靠岸。生猪的暂时圈养和屠宰地,就在距宗祥路不到五十步的这条小巷里。生猪屠宰副产品的加工地,也沿着这条小巷向周围几条小巷辐射。这条小巷距英租界太近,英国人在汉口又是以蛮横著称的,他们说猪脏,不准生猪白天上岸。这样,这条小巷,每天晚上的后半夜,就充满了猪们的哼吼和猪屎尿的骚臭。   很少有人说得清楚,汉口有多少条巷子。花楼街一带的小巷子,多以某一行业经营的项目命名。与猪巷类似的,就有牛皮巷、打扣巷、当铺巷、剪子街、打铜街、戏子街、花布街……当黄素珍走出居巷的时候,居巷的生猪生意,已萧条好多年了。   学校最近经常停课,学生经常上街,不是排着队游行,就是到一些厂子里去演说。老师也经常请假。今天,给黄素珍上课的冯老师请了假。喊她老师真是于心不甘。这样年轻,还像个黄毛丫头样的,做我的老师!黄素珍常常冒出这样不着边际的想法。黄素珍对学生的游行、演说这些活动,一点兴趣都没有。   “像些苕样的,吃自己的饭,管别个的闲事,真是吃饱了胀不过!”   黄素珍有时对张腊狗这样说,炫耀自己的聪明。既然上了学,不去总是不好,学得太差,面子上也难看。学生们动不动就停课上街,黄素珍倒觉得蛮好。她可以自在地玩玩耍耍。   今天早晨,当黄素珍又说,最近学生可能又要上街游行时,张腊狗听得很注意。   “素珍哪,以后哇,学生们上街游行这样一些事,你还是要跟到一起去哦。鸭子跟着鸡子一路上笼,跟着混么!去了回来,讲点新闻我听一听!嗯?”   张腊狗一边说,一边穿裤子。黄素珍脸朝旁边一别。她不想看。没有什么实际用途的东西,有个么看头咧!   对花楼街,黄素珍却总是看不够。   花楼街随么东西都有卖的。花楼街随么东西都买得到。   黄素珍一上街,就有半条街的眼光朝她瞄。   盯着她瞄的,绝大多数是男人,女人也有,只是少些。在永远都蒙着一层灰调子的花楼街,黄素珍绝对是一道很抢眼的风景。   已是阴历九月的深秋了,街上的人,大多已穿上了夹衫子,就是出苦力的,也穿起了长袖子衣服。黄素珍仍穿一件无袖的薄绸旗袍。这件旗袍“无袖”到什么程度呢?“无”到整个肩膀都裸露在外头。旗袍的腰卡得很细,把该凸该凹的都彻底地凸凹出来了。这件旗袍的腰太窄了,虽然她的腰围很小,但在家里穿这件旗袍的时候,为扣肋下的两颗扣子,还吸气收腹折腾了一阵。这样细的卡腰旗袍,穿在身材很不错的黄素珍身上,勾勒出来的曲线,的确有一种夸张的诱惑。   这正是男人们开眼睛荤的好机会。汉口人把站在一边欣赏而不花钱买或不动真格的干,称之为“开眼睛荤”。这里头当然有自我解嘲的成分。古人说,与其临渊羡鱼,不如退而结网。绝大多数汉口人不晓得古人说过这样的话。如果晓得,他们肯定会大不以为然——“屁话!世界上晓得有几多东西,都是退而结网就搞得到手的?就像街上走的这个看着蛮舒服的女将,你么样结网搞到你的床上去咧?”   这种情绪实在是很有道理。既然经过艰苦的退而结网都得不到,倒还不如就这么临渊羡他一羡,这对羡和被羡的,都不会造成损害。   女人的眼光就要复杂些。除了“羡”之外,更多的还有“妒”。   “啧啧啧,几骚哦,晓得有几骚哦你看你看,把个胸挺得那高!”   “咿哟咧,吓死个人咧,你看那个屁股哟,翘那么子高!”   “嗨呀,是的~,是的~,挺胸翘屁股,硬像匹撩骚的母狗子啊!”   “么得了哦,这样子满街地撩,男将们都会变坏的呀!你看~,看~,你看那个卖桂花汤圆的独眼龙~,就一个眼睛了,还歪着个脑壳瞄,手上的那坨汤圆搓了这半天,都忘记下锅了!”   “真的咧!噫哟,汤圆锅里的水瀑出来了,他都不晓得咧!”   这些随着眼光带出来的评论,多属于“腹非”的范畴。即使是自发的“讨论对话”,也多是咬耳朵的性质。在开眼睛荤的同时,产生一些这类的点评,也很正常。说的人过了嘴巴瘾,被说的人没有听到,对说的和被说的,也都不会造成什么损害。   临渊羡鱼有如此这般诸多的好处,就难怪这个世界上,总是临渊羡鱼的人多,真正退而结网的人少而又少了。   黄素珍感觉得到这些眼光。人的某些感觉,是说不清楚的。黄素珍有意不去注意人家盯着她看的眼光。但只要她一上街,觉得背脊上黏黏糊糊的,像背上抹了糖浠子,盯了不晓得几多苍蝇。   很有几年,她沉浸在和张腊狗的缠绵之中。姑娘家初恋的神秘,新婚期间一系列的新奇构成的刺激,填满了少女有限的情感空间。人性中理性的一面,在原始的刺激中,向原始的生物的一面靠拢。那几年,张腊狗只要出门办事,从出门开始,黄素珍就盼望张腊狗什么时候回来。张腊狗也是一副如饥似渴的样子。能在家里办的事,就尽量不出门。能够推掉的应酬,就尽量地推掉。那真是值得回味的一段光阴呢。人一辈子,是不是都有这样的岁月?   黄素珍在花楼街上走。茫无目的地走。她此刻正在体会的,早已不是那些遥远的浪漫。她在仔细品嚼粘在她脊背上眼光的滋味。   从什么时候开始,我黄素珍开始喜欢这些复杂眼光的?   黄素珍常常问自己。   黄素珍早已不是十五六岁的少女了。年轻的黄素珍已有曾经沧海的历练了。她发觉,她已经进步了。从厌恶盯在脊背上的眼光,到能品尝到个中三味,难道不是进步么!她相信,奇迹总是会出现的。姜太公在渭水边上钓鱼,那鱼钩子上,不仅没有蛐蟮,连钩子都是直的,居然还钓到一代宰辅的大鱼咧!黄素珍听说书的讲过这段典故。原来,对这个故事,她没有太在意。姑且不说渭水里头有没有鱼吧,这行为本身,就太荒诞了。现在,这故事却极清新地在她脑壳里头浮现出来。她要钓什么呢?这还真叫她一时说不明白。但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她绝对不想钓个“一代宰辅”的什么劳什子。   黄素珍在一个卖炒板栗的摊子前停下来。   正是板栗上市的季节。汉口周围的乡村,不出这东西。这是山区的特产,以本省罗田县最为有名。黄素珍并没有买板栗的意思。炒板栗有一种生吃所无法达到的酥软香甜。黄素珍晓得这种滋味。但她嫌炒板栗拿在手上脏,吃起来啃得嘴唇黑不拉唧的。   她还是停在炒板栗的摊子边了。说得更准确些,她是停在炒板栗的那口大炒锅跟前了。她不错眼地盯着这个炒板栗的看。   炒板栗的是个壮小伙子,穿一件没有袖子的坎肩。坎肩已经看不出本色,灰不灰黑不黑的。壮小伙敞着怀。短到膝盖上的扎腰裤,裤带是一根拇指粗的麻绳。腰被粗麻绳勒得细细的,与宽宽的肩膀和厚厚的胸脯相比,显得很不成比例。炒板栗,还真得有这样的身板。这么大的一口锅,这么大一锅混着砂的板栗,没有这样天神样的块头,不说炒,就是把这柄硕大的锅铲舞弄个三五下,也要气喘不匀。壮小伙子手臂上、胸脯上的肌肉,随着锅铲的抄动,小老鼠样不停地窜,窜得黄素珍心里也跟着一颤一颤的。   “您家称几多?蛮好吃的咧,真正的罗田板栗呀!不要紧,您家先抓几个尝下子,不买也不要紧的。”   壮小伙停下手上炒动的锅铲,抬头招呼黄素珍。一阵女人身上才有的香水味侵进炒板栗的热气,朝炒板栗的袭过去。他心头撞鹿,脸一红。瞬间的神色变化,随即被炒炉上炒锅里的烟火遮盖过去了。这是个大主顾!炒板栗的当即收拾起毫无希望的色心,调动起小生意人的积极性,脸上堆起很实惠的笑来。   “唉,真是,河里无鱼虾也贵!见鬼!”小伙子壮则壮矣,眉眼生得实在叫黄素珍不敢恭维。她一边暗自叹息,一边随手拈了一颗板栗。   “拿错了,您家那是生的,熟的在这里!”   “幽么恚我就是喜欢生的!”黄素珍把手上的生板栗放进嘴里,咬得喀嘣一声脆响,顺便又朝小伙子油汗滋润的肚子上瞄了一眼,不顾他惊愕的眼神,兀自车身朝前走了。   “买两个!”   黄素珍又在卖盐蛋皮蛋的摊子前站住了。   “买两个?您家买两个么家伙~?”   卖蛋的是个半大的小伙子,身板块头,根本不能跟炒板栗的壮小伙比。他长得眉清目秀的,只是在清秀中,藏着一些狡黠和邪痞。   黄素珍何尝看不出这种街头小混混嘴脸?她要的就是这种无事聊聊的穷逗。穷逗里藏着里巷的卑污和智慧。   “买么家伙?买蛋~!未必你还卖别的么东西?”   “是的,是的,您家!您家真是说对了,我就只是卖蛋。我卖别的么东西,人家也不得要~!哦,您家买蛋,买两个蛋,两个么蛋咧?”   卖蛋的小痞子里嗦说了一通,又把话说转了弯。他正沉浸在开眼睛荤的快感中。他口里阴不阴阳不阳地混说一气,眼光不停地在黄素珍高耸的乳胸上扫。最后,充满探究的眼光,停在旗袍的开衩处。旗袍的衩开得太高了,几乎露出了大腿根。这给卖蛋的小街混混提供了邪心狂跳的想象空间——这个女的老子认得,是住在这附近巷子那栋高房子里的阔女人。她的男将蛮有狠。看来这个女人蛮骚,找我这个童子鸡开心,混点。我咧,开一回眼睛荤是可得的,认不得真。她的男将是个缠不得的狠家伙,老子不能做苕事。   卖蛋的小痞子没有色胆,只有很知趣地收拾起色心。   “是这样的,您家,这是盐蛋,您家。是真正沙湖的鸭蛋腌的呀您家!沙湖的鸭蛋为么事好些?您家不晓得?沙湖的虾子、泥鳅多~,鸭子就吃这两样活食。您家看~,这盐蛋从壳子外头都看得到里头的蛋黄,这叫油黄呵您家!为么事从外头看得到里头?这就是腌熟了~,这叫靠了黄呵您家!”说到从外头看到里头,小痞子的眼光又像锥子,在黄素珍的胸脯上锥。   “算了,盐蛋咸。”黄素珍一点躲避的意思都没有。这有几好玩咯!一个小屁伢,只怕连毛都映て胝咯,就这么邪!不由自主地,黄素珍朝卖蛋的小痞子裆下扫了一眼。一条蓝不蓝灰不灰的扎腰裤,明显大了,不合身,松松垮垮的。看不出什么动静。   “咸?不咸咯您家!那您家就买皮蛋咧。皮蛋可以就这样白口吃,清火的呀您家!贵了?您家这是说的个么话哪!这还不便宜?话又说转来咧,您家还在乎贵?   您家晓得,从生蛋做成皮蛋,不用火烧水煮,就熟了,费几多工,花几多料哦!   是些么料?哎呀,那就一两句话说不清白咧。么样晓得皮蛋好不好?这样,我告诉您家。”   卖蛋的小痞子逐渐进入生意人的角色了。他拿起一枚皮蛋,在手上轻轻地颠动:   “您家看,这样子的皮蛋,个个都是糖心的,个个都嵌满了松花,不然,为么事叫松花皮蛋咧!”   黄素珍倒真的在这个小痞子面前长了见识。接过小痞子手上的皮蛋,也学他的样子轻轻地颠动。   “哎,我怎么看不出来咧?”她一边说,一边敲。   “打锣卖糖,各做一行。您家都会了,我们还有吃的?哎哎,您家不能这样敲!   这样敲破的皮蛋,粘壳子,不好剥。要像这样——!”卖蛋的小痞子从黄素珍手上复又拿过那枚皮蛋,将大的那一头,在装蛋的筐沿上轻轻磕了几下,蛋壳就分成三瓣裂开了,露出一大半青色的皮蛋来。   “给,您家,就这样拿着还涌牡艨亲拥男⊥烦裕你家吃到壳子跟前了,轻轻地一挤,就都进去了。好,就这样,就这样,看~,这不,一滑,就都进去了……”   看着黄素珍在自己的指导下吃皮蛋,卖蛋的小痞子心里一快活,口里就又痞起来了。   第六节   陆小山一眼就认出了,进来的这个女人是黄素珍。   张腊狗一家的根根底底,绰号“痨病壳子”的老叫花子不止一次对陆小山说过。   老叫花子晓得,陆小山迟早要为他爹报仇的。除掉张腊狗,老叫花子有好几次机会。但临到下手之前,总是阴错阳差地丢了机会。这或许是天意罢。报杀父之仇,是为人之子的第一孝道。张腊狗的这条老命,说不到真的要丢在他仇家儿子手上。看着一天天长成人的陆小山,老叫花子常这样想。   最近,陆小山经常问到张腊狗家庭成员的一些细节。老叫花子感觉到,陆小山,陆疤子的儿子,要向张腊狗动手了。打算怎么动手,从哪里下手,陆小山没有说,老叫花子也不问。男子汉大丈夫,做事要有自己的主张。特别是这样刀头舔血赴汤蹈火的事,男人一定要有章有致。不说,是有自尊心,不问,是一个男人尊重另一个男人的自尊心。老叫花子照样到王发记包子铺喝牛骨头汤,照样捏着扁瓶子喝汉正街酿的散汉汾酒。   从老叫花子口里,陆小山对张腊狗这一家,连坛坛罐罐怎么摆的,都知道得一清二楚了。他尤其详细地了解了黄素珍,包括她的爱好、上学放学走的路线,喜欢上那些店子买些什么东西。   张腊狗的小女人,是他老婆的亲生女儿。老叫花子强调,黄素珍做小姑娘伢的时候,就喜欢一走三摇,秋波流转,眉眼飞动。小街小巷姑娘伢们勤俭顾家的品行一点都没有,把些轻浮的举止都染上了身。   这就好办了。无缝的鸡蛋不生蛆。你个把妈这多的缝,看老子么样把蛆下到你的锅里,下到你嘴巴里!   看到黄素珍走进店门,陆小山松开了咬紧的腮帮子,换上一副风流潇洒轻松愉快模样。他的手,抚在一匹翠绿色的湖绸上,一股滋润和滑腻,像甜甜的黏黏的莲子汤滋味,朝周身流动。   福记绸庄门前,铺了足足一寸厚的彩纸屑。这是鞭炮自我爆炸的残骸。能够在门前铺这么厚一层鞭炮屑的主子,应该是有些气派的。果然,黄素珍一眼就注意到,这家新开张的绸缎铺,货色还真齐全。   在有限的爱好中,喜欢丝绸,是黄素珍的爱好之一。她买丝绸,已经有收集和收藏的意思了。她可能自己并不觉得这是一种爱好。张腊狗周围的人,都不认为这是一种什么爱好。对丝绸,黄素珍喜欢买,不管穿不穿得着,只要被她看中了的,她就买下来。这才叫爱好。等要穿了再买,那叫扯布做衣服。不过,黄素珍的这一爱好,不是升斗小民养得起的。   “唉,又买这么子多!有么益~?穿得完?放着还不是坏了哇?陈丝如烂草~!   “她和张腊狗还欢欢爱爱的那几年,张腊狗虽然没有如今有钱,但对她买丝绸的爱好,只是爱嗔参半地劝说。这几年张腊狗的产业已今非昔比了,对黄素珍的这一爱好,反而骂骂咧咧的——“你看你这个鬼婆娘哦,买买买,只晓得买!买这么多,裹尸哦?”   不过,骂归骂,天长日久,也晓得这是黄素珍克服不了的爱好。有时,有那在张腊狗手上犯事,来送礼求情的,还有那想在张腊狗手上讨一点好处拍马屁而送礼的,张腊狗往往也主动要别人送绸缎。张腊狗除了喝点小酒,打点小牌,偶尔也到烟花柳巷盘桓那么一次两次,没有更多的歪消费。家里也不差什么东西。叫人家送什么东西呢?送钱?口开大了人家吓跑了,送得少了,别人拿不出手,张腊狗也觉得腥不腥臭不臭的,烦人。不如就叫别人送几段绸缎。“反正这个鬼婆娘总是要花钱去买的。”内心深处,张腊狗深爱着黄素珍。他平常的骂骂弄弄,多半是对自己无能的一种掩饰。   黄素珍喜欢穿绸缎衣服。热冷四季,她的衣服料子,都是绸缎的。她有厚得只需双层就能过冬的绸旗袍,也有薄到能感到里头内容颤动的薄旗袍。有中国的,也有外国的舶来品。黄素珍也有资格穿绫罗绸缎。除了男人有钱,主要是她的身材好。   丝绸是个好东西,这是谁都晓得的。问题是,好东西不是人人都适合的。这就像人参,毫无疑问是公认的好东西,有的人吃了,大补元阳,起死回生;但有的人吃了,轻则毛发脱落,有如斗鸡,重者七窍流血,不治而亡。绸缎是织物中的上品,轻柔薄软,雍容华贵。但它对身材,尤为挑剔。它能使窈窕的身材更加曲线玲珑,显出玉树临风的绰约风姿;它也最能暴露你的冬瓜身材水桶腰磨盘屁股。   人参之于人身,是补虚损实。绸缎相反,对西施王嫱赵飞燕,它是锦上添花,对东施无盐马太后,它是雪上加霜。当然,衣着之于人,也有不管穿什么都看着舒服的。村野乡姑,你叫她绫罗裹身,未曾举手投足,她就一身的不自在。渔樵之人,你叫他整日的长袍马褂,除了令人喷饭,只能是夺他的衣食。   在穿着上,黄素珍有相当的自知之明。她晓得,自己是那种越扮越俏的女人。得亏是有钱,不然,早就像黄脸婆了。她常常暗自庆幸。由此,她就特别地嫉恨冯蝶儿。   “随便是件么颜色么样子的衣服,只要是穿在她的身上,都看着不晓得有几舒服,不晓得有几多人朝她瞄!一些人也真怪,盯着老娘看哪,像是嫖客盯卖碌摹   盯着这姓冯的丫头看咧,满眼睛都是喜欢,就像喜欢自己园子里、窗台上一盆花!”   一进这新开张的福记绸缎铺,黄素珍就忘记了一切。就连刚才在花楼街和卖蛋小痞子“打嘴巴官司”的愉快,也丢到后脑壳去了。她看得出来,这家铺子是以卖湖绸为主的。湖州出丝绸。黄素珍虽然没有到湖州去过,喜欢丝绸,就晓得哪里的丝绸好。也怪哦,你看这一匹绸子,看上去像打了光油样的,摸到手上咧,就像摸到两三岁小伢的脸,嫩滴了的,拥靡坏阌湍宓母芯酰≌媸呛檬忠眨   还没来得及有更多的感叹,黄素珍的手,就在一匹水绿色起深蓝花的湖绸上停住了。丝绸那种特有的冷镇凉粉的手感,凉爽爽地,甜丝丝地,正在往她心里沁,一句厚而不粗的男人的嗓音,耳语一样让她心头一荡——“小姐,好眼力!这是才进的湖绸。您家真是行家啊!这批绸子,是刚改用英国进口机器织的。您家真是眼睛里头有水呀。小号才开张,难得小姐光临这样一些客气话,就不消说得了,就凭您家这双慧眼,小号也应该有所表示。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丝绸这东西,都晓得好,真正识货的可称寥寥!这东西,看来是个死的,剪来裁去装裹皮囊而已。哪晓得它就像是人,无缘分的白头如新,一见钟情的倾盖如故。哎呀,您家看,我这哪里是在做生意,简直就是在鲁班门口玩斧头~,像个苕样的!唉,看来,我真不是个做生意的料子。”   这个男人真是有味得很哪!看来真不像个做生意的。你看他,白白净净一张脸盘子,匀匀称称一副身板子,尤其是他的这双眼睛,噢,你看,总像是蒙着一层忧愁,遮着不晓得几多惜花怜玉的想头!   黄素珍不错眼地盯着面前这个男人的脸,眼光从额头到眉毛到眼睛到鼻子到嘴巴顺着扫描了一遍又一遍。那只搭在湖绸上的手,还是没有移开,还在轻轻地抚摸。但是,这个动作,已经没有实质上的意义了,只是一种下意识而已。   “哦,小姐,您家看中了这匹~?扯几多,噢,五丈?”陆小山问得飞快,他有意把黄素珍搭在绸子上抚摸的手指,当成是要买的数字。   鱼已经咬钩啦,这条小子鱼!   “伙计,扯五丈!”   陆小山一边喊,一边朝店堂门边摆沙发茶几的方向,做了个邀请的手势。   黄素珍就像被施了魔法,对面前这个年轻人的任何安排,不仅不反对,简直是言听计从。   我这是么样搞的,是不是中了邪哟?是我像他听话的小伢咧,还是他像我百依百顺的儿啊?   遥远的意识深处,黄素珍似乎有一刹那的清醒。毕竟只是一刹那而已。一刹那对于人生,实在是太短暂了。漫长而短暂的人生路,成王败寇、悲欢离合、魔鬼天使,往往决定于某个关键的一刹那。   “哎呀,我出来慌了,身上哟钱咧!”   当伙计把剪好的湖绸放到陆小山手上,陆小山又递给黄素珍的时候,黄素珍才像从梦中醒过来。   她的确是随便出门逛一逛的,加上穿得薄,没有装钱的地方,手袋又忘了拿,身上一厘钱都没有。   其实,像这种情况,对黄素珍已经不是一次两次。有时,她看中了一段丝绸要人家撕,等人家撕开,她一掏钱不够。情绪好的时候,她叫店家按她的钱数撕绸缎,买三五寸也是有的。买绸缎布料而买三五寸,对于她,是爱好,有收藏的性质,对于店家,无疑就是一次损失。情绪不好的时候,人家撕扯完,包好了,她一看钱不够,掉头不顾,扬长而去。如此行径,自己从未觉得有何不妥。   但今天,黄素珍一时觉得好尴尬。   哟嚯!这条小子鱼,脸皮子还不像脚后跟的皮子那样厚,还晓得脸红呢!嘿,虽说是个破罐子,脸一红,还真有几分看相咧!   陆小山存的就是渔翁垂钓的心思,本来就没有打算收这个女人的钱。   “还要您家把个么钱咧,小号开张,您家来捧场,我还要劳慰您家咧!”这句话,陆小山是一直准备在口边的。现在一看,情况有变,他也改了主意——“哎哟,拥妹词拢拥妹词拢”Φ对壮士,金钗馈美人。要真说送咧,辱了您家小姐的雅意,这样,您家几时有空,几时再路过,小号随时欢迎,鄙人随时奉陪。”   这清爽的小伙,还是个读书的种子咧,后头的几句话,就很有几分余味了。   黄素珍飞了陆小山一眼。适才尴尬的腮红犹在,使得这一飞眼多了许多的羞涩。   对黄素珍,这太难得了。这种羞涩,往往是小家碧玉的标志。   第七节   汉口女子中学的对面,是一家咖啡馆。据说,这是租界外的第一家咖啡馆。在这家咖啡馆开张的时节,汉口晓得咖啡为何物的人并不多。   在汉口,既卖茶,也兼及咖啡之类饮品的,只有像吴秀秀的一江春茶楼这样不多的几处大型茶馆。汉口有极兴盛的茶馆业。汉口的男人,不进茶馆的很少。汉口进茶馆的男人,绝大多数并非富人。在汉口,咖啡馆多见于租界,进咖啡馆喝咖啡的,不仅基本没有本地女子,就连汉口男人,也少之又少。   这家咖啡馆的出现,而且出现在一所女子中学附近,就有些引人注意。   “嚯,伙计,怪事咧,女人的学堂边开出个洋茶馆,你看~,大白天的,还点了些蜡烛!”   有路过的,看稀奇,探进脑壳瞄一瞄,也算是开了一盘眼睛荤。   其实,这时节的汉口人不晓得,女人进茶馆,是稀奇,但女人进咖啡馆,在外国,很自然,在汉口特定的圈子里,是时尚。   陆小山一身学生打扮,手捧一本书,在烛光下看。谁能把眼前的陆小山,与前督军齐满元联系在一起呢?   往事虽不远,往事仍如烟。   这世界的风太多,风向变化太频繁,这就为近事很快成为往事、实事变为过眼云烟,创造了条件。   但是,如烟的往事,常常像一道闪电,在陆小山心底划过。   在堆积得乱七八糟的尸体堆里搜寻了一遍,始终没有发现张腊狗,连张腊狗侦缉队的人,也一个都没有发现。陆小山把值钱的细软收拢后,支开旁人,亲自动手,用两个早就准备好的皮箱装了,再叫两个兵提到火车尾部的那节车厢看守起来。这是一种不大的皮箱,式样颜色都一样,而且每个退役老兵都有一只。这是山东籍湖北督军齐满元对山东籍老兵退役前表示的关怀。退役前,这些老兵在武昌汉口抢劫一通,齐满元不仅没有治罪,反而发皮箱让他们装赃物,正因为如此,他们对老长官齐满元将他们一网打尽的阴谋没有一点思想准备。火车尾部车厢里,堆了好多财物。从金银珠宝到绫罗绸缎,贵重的值钱不怎么值钱的,什么都有,这些,都是兵们从尸体堆里扒拉出来的。陆小山叫两个兵看守着,自己在财物堆里精心挑选,装进那两只皮箱。看看差不多了,陆小山吩咐这两个兵,将选剩下的东西,弄到中间那节车厢里。“哦,去,先收拾过去,收拾完了再过来,在这里守着!”见两个兵盯这两只箱子的眼神复杂而暧昧,陆小山随即补充。见两个兵放心忙去了,陆小山麻利地从车厢角落脏兮兮的油布下,拎出两只皮空箱来,随便装进一些粗笨器物,将那两只装满贵重财物的皮箱,藏进车厢角落,再用脏兮兮的油布盖上。   “弟兄们,安静!听我说几句!我有好处发给你们咧!”   干完“狸猫换太子”活计,一切似乎都妥帖了,陆小山跳上一道稍高的坡坎,朝底下的兵们喊。   兵们怒气冲冲的眼光,聚到陆小山身上。有两个年轻些的兵哥哥,手里的枪口微微地朝前倾,不动声色朝陆小山跟前凑。一个老兵油子移到年轻兵身边,声音小得像苍蝇嗡:“你们找死呀?你们要找死,另选个时辰吧,别连带这么多弟兄!”   陆小山对财宝看得太严,兵们心存怒气是必然的。可看到陆小山两支蓝汪汪德国造二十响,提在手里,一直张着机头,心存忌惮。老兵油子显然看出了两个年轻兵哥哥的企图。   “娘的,你们一死,腿一伸,鸟朝天,就算完了。老子们家里还老的老小的小!   没看到吗?那小子一对二拇哥,一只插在扳机圈里!”   “弟兄们!我晓得你们心里在转什么圈圈!不就是想捞点么?其实,我早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当官的,你到底想说什么啊?”反抗企图被制止的年轻兵哥,又不耐烦了。   “别他妈乱插杠子!听陆长官说!”制止年轻兵哥哥的老兵油子,看出陆小山有吐点实惠出来的意思。   “弟兄们,难道还涌辞宄吗?齐满元齐大帅,连从老家带出来的兵都下死手,你们今后还有个好么?”陆小山注意到,兵们眼里的怒火淡了,有几个,还淡得露出些凄凉。陆小山心里一喜:到底是苕当兵的,脑壳里拥妹炊西,好盘!这些兵都不是本地人,对他们发表演讲做思想鼓动工作,说惯地道汉口话的陆小山,北方话夹杂汉口话,表达上有些吃力。   “佑惺裁幢鸬囊馑迹我是想告诉您家们,我决定,把刚才你们搜集拢来的值钱的东西,都发把你们!”陆小山说完,底下有一阵没有反应。   “真的吗?”   “陆长官,你不是在开玩笑吧?”   “龟儿子,是不是老子耳朵听错咯?”   “开玩笑?东西都堆在中间那节车厢里,你们选几个代表,分发尽量公正些,莫为小财伤弟兄们的和气!不选代表?让我指派?好,来,你,你,还有你!”陆小山心情舒畅,北方话说得也流畅了,“做代表吧!不过,话要给你们说清楚,拿了这些东西,你们就回不了军营啦!”   “陆长官,这还用您说吗?谁他妈肩膀嫌自己脑袋重了啊?”   “还回啥子军营嘛!回去找死哦!”   “分吧,快分吧,天快黑透啦,分了正好跑哇!”   “连自己子弟兵都杀,我们还回去干啥!”   表态的,急着分东西的,兵们乱哄哄的跟着陆小山指定的几个“代表”,朝中间车厢涌去。   趁乱哄哄之际,陆小山回到车尾那节车厢,对看守皮箱的两个兵说:“弟兄们逼着我,让把东西都分了。没办法,得罪不起啊!把我害惨啦!这不,中间车厢正在分哪,你们……”   一听这话,两个兵的枪口就指向了陆小山,眼光盯在那两只皮箱上。   “啊,哦,没有别的意思,我是说,皮箱装的东西,你们都看见了,”陆小山指指皮箱,趁两个兵注意力分散的一刹那,两只快慢机抬起来,指向两个兵,流畅的汉口话、地道的汉骂,一脸的杀气,压向当兵的:“婊子养的,推屎虫上街——找屎(死)啵?这两箱东西,老子本来是给齐大帅选的,你们要,拿去就拿去!”   “不要,不……”   “叫你们拿,你们就拿!只是莫让那边的弟兄晓得了!老子不要!不是老子不贪财,老子是本地人,提这重的箱子,往哪里跑?”   “谢长官,谢谢长官!”   汉阳造又长又笨,哪里是快慢机的对手?一看陆小山架势不善,两个兵长枪上肩,拎起陆小山摆在明面的两只皮箱,赶紧下车,避开那些分浮财的兵们,朝黑暗中去了。   望望两个当兵的提箱远去的背影,听听从中间车厢那边传来的喧嚷,陆小山提起油布下的两只皮箱,消失在浓稠的夜色里。   督军府换了督军。换了督军的督军府,依然是督军府。但换了督军的督军府,谁还记得陆小山?死的都死了,跑的也都跑了。没有死的,也在乱尸堆子里得到了好处,还不躲得远远的!   新督军上任伊始,吼人盘了两天账,就把齐满元骂了好几年。他是一边骂他的前任,一边抓紧征收军饷的——“齐满元个猡鸟,硬是把乡亲们刮得猡苦!拥梅ǎ我也是拥梅ㄗ佑矗当兵的吃的猡鸟亏,乡亲们大帮小助一点,不要不听招呼,不听招呼,老子是随么猡人都不认的!”   新上任的督军栾耀祖,是本省大别山麓一个县的人,这个县离汉口也就百多里路。这一带好几个县的人说话,特别喜欢带个读音为“猡”的词。在当地方言里,其意为男性生殖器的一部分。照汉字造字的一般规律,这个字是应该有个“尸”字头的。所有字典词典里都没有这个字。可能是为了避“淫邪”之嫌罢。字典词典都没有的字,很多人都需要用而且开口必用,供需之间就不怎么平衡了。好在此字用于口语,汉口人都听得懂。汉口人晓得,那一带的人开口说话必带这个字,也晓得,他们对你说话带出来这个东西,不是对你的不尊重,仅仅是口语中应用非常广泛的代词。比如,他们说“猡了”,就相当于说“糟了”或“完了”。   再比如,他们说“你这个猡人”,你可以理解为,他是瞧不起你,也可以理解为他对你很亲切,相当于“哦,亲爱的”之类。汉口人的理解,免了栾督军与汉口人沟通的尴尬。   陆小山坐在这家咖啡馆里,眼睛似乎是在书上,心思却飞得很开。   烛光一阵摇动。这是有人来了。   他本来不打算抬头,只是用眼角的余光,像往日一样,在烛光的摇晃中,看黄素珍夹裹着一阵香风扑到他身边。他要好好享受这个女人对他火炽样的感情。他是在用一种非常特殊的方式进行享受的。没有激动,异常冷静,冷静得完全是一个局外人。开始,他把自己比作垂钓的渔翁。但很快就作了自我否定:我是个么样的渔翁咧?在鱼儿咬钩的时候,渔翁的心情不能不激动。特别是那些很精明的鱼,很油滑的鱼,对垂在面前的钩,总是反复轻轻地碰,浅浅地咬。稍微觉得有一点不对劲,就一甩尾巴躲得远远的。这种鱼,每一次咬钩,都会引起渔翁一次新的激动。我陆小山激动什么呢?仇家的小老婆,一个浅薄的俗不可耐的破罐子,聊胜娼妓而已。但自比什么呢?似还是渔翁比较恰当罢?   “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   他终于给自己渔翁的身份找到了一种恰当的模式——“可惜了,拥媚敲春玫囊饩常拥媚敲春玫男木常钓的咧,也不是什么寒江雪。”   进来的不是黄素珍。进咖啡馆的这个女人,不能不叫陆小山抬起头来。   这个姑娘伢,简直就是天仙,是从画中走出来的吧?   陆小山飞快地眨了眨眼睛。烛光朦胧。烛光摇曳。进门来的姑娘,苗条的身材就像碧波荡漾中的清荷,精心雕刻样的脸型、五官,多像碧波上的睡莲。世上竟有这么美这么清纯的女伢,这,好像太不真实了!   姑娘在离陆小山不远的一张桌子跟前坐下来,要了一杯柠檬水,端起来,瞥一眼周围,眼光没在陆小山身上停留,又低下头,浅浅地啜了一口。   姑娘随意的一瞥,却让陆小山觉得脑子里轰然一响。因为这一瞥,姑娘的脸正对着烛光,让陆小山看清了姑娘椭圆的脸,看清了姑娘窄削高挺的鼻子,看清了姑娘不娇自嗔的嘴唇。唯有眼睛没看清楚。那是因为姑娘的睫毛太长太浓、眼窝微微凹陷的缘故。烛光的朦胧,勾勒出姑娘眼睛大大的阴影。   “这对眼睛里头,藏着什么呢——这双眼睛,本身就像梦像酒,让人迷蒙让人醉呀!”陆小山不知道自己已经失态了。他似乎忘记到这里来的目的,手上拿着的那本当作道具的书,已完全失去了道具的意义。从姑娘进来,陆小山就一直在看姑娘,没有看书。   烛光又是一阵摇晃。这次,烛光摇晃得厉害。但是,陆小山没有意识到,这是黄素珍进来的信号。   “哎哟,是么东西,让您家看得这样上劲哪?也不怕眼珠子掉出来呀!”黄素珍顺着陆小山的眼光追过去,顿时,一坛陈年老醋在心里砸破了。“咦——哟!我当是哪个咧,是我们的冯老师呀!啧啧啧,陆先生哪,要不要我给您家们介绍介绍哇?”   “黄素珍同学,你在跟谁说话呢?一个女学生,怎么这样没教养!”冯蝶儿此刻的脾气,和她那天人般温婉的模样,很不协调。   平时,对这个半路插班进来的大龄学生,冯蝶儿就不爱搭理。这样的人家,这样的身份,这样的基础,还跑来赶什么时髦啊!读书?读个鬼呀!三天打鱼,五天晒网。要不是学校贪那几个钱,惧怕她男人的狠气,能让这颗老鼠屎进学校来么?   虽然冯蝶儿从小是在四官殿秀秀家长大的,但她不仅受过正规的学校教育,还是见过世面的女子。父亲颠沛流离的传奇经历和交际圈子,又给她提供了长见识开眼界的很多机会。冯蝶儿一向给人开朗和很好相处的印象。她信奉我行我素,因而她从不去干涉别人。她崇拜救世英雄——这世界有太多的苦难和不平,需要一些像父亲和靳老师这样的人,像克罗米修斯一样,把自己的心抠出来,当做火把,把生活在沉沉夜幕中的人们领出来,朝着光明和幸福走,哪怕是自己倒在光明和幸福到来之前呢!她喜欢秀秀和秀秀的一些朋友,喜欢父亲和父亲的一些友人,尊重靳红这样有真学问的老师。   “这样的男人怎么跟黄素珍混在一起的?”冯蝶儿朝陆小山瞥了一眼,对这个外表斯文清秀的男人有了点印象。   “哦——嚯,是卖洋茶的茶馆哪?还当是个庙咧,大白天点蜡烛!”烛光摇动处,靳红进来了。他一进来,就发觉里面的气氛不对,没向冯蝶儿打招呼,装得像个没见过世面的样子,惊惊诧诧地嚷。本来,冯蝶儿应该到书店同靳红碰头的,一时课调不开,就临时改在咖啡馆见面。这里闹中取静,学校老师们经常光顾。   今天有些凑巧,让黄素珍把气氛给搅复杂了。敏感是干靳红这一行的救命丹。靳红果断地取消会面,在咖啡馆一照面,就退出去了。   但就这么一下子的工夫,却给陆小山留下了印象:这个人,是来找这个姑娘伢的!看吧,一看到这个麻子,那姑娘伢脸上就有了惊喜!   残酷的历练和热切的报仇欲望,让陆小山的眼睛变毒了。   第八节   “这东西是沾不得的咧,你么样要我吃这东西咧?”   说归说,黄素珍还是把陆小山递过来的烟枪含住了。她深深地吸了一口,肚子里燥热,赶忙呼的一声吐出来。脑壳有些晕晕的。晕的味道一时难以言表,有点腾云驾雾的飘飘然,还有点想和男人做点什么的慵懒。   “你莫不是想害我啵?你当我不晓得这是么东西?鸦片~!鸦片是害人的咧……来,再给我烧一颗……来~,挨拢来些~!怕老娘把你啃了?呃,你还是只童子鸡啵……嫌老娘老了?真是眼睛里头拥盟,老娘还嫩滴滴的咧!你未必犹说,好吃不如童子鸡,好玩不如嫂子的……”   黄素珍有些醉了。   刚抽鸦片不久的人,容易醉烟。   这是开在福记绸庄隔壁巷子里的一家烟铺。当然,门口的招牌是“戒烟所”。这家“戒烟所”门脸很小。窄窄的木门,一个块头大的人进门还得侧身。进门是一条更窄的甬道,大约十来步,黑而静。这十来步路,容易让人产生这样恐怖的想法:我这是不是在朝地狱走啊?很可惜,能产生这类想法的人不会到这里来,而到这里来的人却绝不会有这种想法:怎么会有这种念头的?地狱?鬼话!这是鸦片,这是几好的东西哦!这世上么东西顶好?鸦片~!   循着一种特殊的香味朝前走,穿过乌黢巴黑的甬道,里头就宽敞了。宽敞的房子被隔成一个个小隔间,烟雾腾腾,很有点云遮雾绕的效果。   “这两个鸟男女,也真怪得很!男的不沾烟,也不沾那个堂客;那个女将咧,倒是骚得有瘾哪!你看~,她嘴巴里头含根枪,身子在那男将身上又是挨又是擦的,个婊子,硬是像条跑草的母狗哇!”   毛芋头今天到他的这家“戒烟所”来观场,开了一盘眼睛荤,看了一桩稀奇。汉口上自集家嘴,下到法租界,这近十里地段的“戒烟所”,都是穆勉之洪门山寨的产业,毛芋头是这项产业的具体负责人。毛芋头严格遵守穆勉之山寨为几个主要弟兄定的纪律:绝对不准抽鸦片。好在毛芋头本来就无抽鸦片的嗜好。吃喝嫖赌玩这几样,孙猴子只喜欢吃,毛芋头喜欢嫖和赌。看着陆小山对黄素珍的撩拨无动于衷的样子,毛芋头大感诧异:“嘿嘿?这狗日的到底是不是个男将哦?年纪轻轻的,么样一点动静都拥眠郑扛霭崖瑁这么好的一块腊肉,送到他口边,他倒闻都懒得闻一下,真是糟蹋东西!”   看陆小山和黄素珍并头躺在烟榻上,动作虽有,实质性的不多,多半属于黄花鱼溜边,而且还是母黄花鱼在溜边。毛芋头一阵羡慕,一阵遗憾,一阵期待——“老子今天非要看这个狗日的男将到底……”   无端地,毛芋头的犟劲发作了,咕地吞了一口涎。   可是,毛芋头终究没有熬赢这一对在他看来属于“鸟”的男女。打了个老长的哈欠后,毛芋头猛然清醒过来:不行,这狗日的地方,不能久站!这不是老子久站的地方!   见他往外走,一直待在里间的经理赶紧跟了过来:“是的是的,您家!这鬼位置站久了,熏都要把人熏上瘾。六哥,您家莫慌走咧,我弄两个合口的菜,喝两口,再找个位置眯一觉,把精神蓄足,我给您家喊个条子!”   黄素珍像条肉孜孜的青菜虫,不停地往陆小山怀里拱。   人非草木,岂能无情。即使无情,岂能无性?这毕竟是个香喷喷的女子呀!仇恨是一种情,爱也是一种情。这两种情抵消后,剩下的就只有性了。仇恨,首先是从陆小山手上消失的。这双手,曾经极力躲避这个往他怀里拱、往他身上贴的某些部位。在陆小山读过的一些书中,有涉及佛家色戒和儒家坐怀不乱的话头。但现在他开始怀疑了,世上是否有真正的坐怀不乱者。当然,前提是这人必须是个健全的男人。终于,陆小山的手,没有了仇恨的戒备。这双手,似乎从他理性世界里游离出来,成为有独立感情的另外一个人。这另外一个人,没有再躲避送上砧板的肉,开始主动地寻觅,努力地探究,深入地探索。毕竟是个初次仓促上阵的士兵,没有经过操练,虽有舍生忘死的勇气,有视死如归的豪情,有冲锋陷阵的精力,却未免显得急切和毛糙。好在此战场不是彼战场,面对的不是当即要你命的敌人。   二八佳人体如酥,腰中仗剑斩丈夫。虽然不见人头落,暗里叫君骨头枯。   陆小山脑子里飞快地掠过这样几句。是哪本书里头的?还是哪段书词里头的开场诗?让它见鬼去吧!满世界的男人都跟女人做这个事,也涌吹侥母龅墓峭房菰诖采希∩钌揭巴菝砝锏暮蜕校也许当真一辈子清心寡欲,戒这戒那,不近女色,最终,他们的骨头还是枯了!纵有千年铁门槛,终须一个土馒头。还是这话来得实在。陆小山已无遑他顾,他只希望,赶快,赶快顺着这滑腻腻的感觉,滑下去。   可陆小山的对手就不一样了。就她而言,虽非老骥,倒也伏枥多时,渴望驰骋,渴望杀戮和被杀戮。有经验的年轻老兵,重返战场,自然比小兵拉子成熟得多。   挑起毛头小兵不顾一切赴汤蹈火的热切后,老兵总会变得相对冷静。这游戏和流血的战争一样,都是一门艺术,或者说是一种享受。这块地干涸得太久了,需要浇灌是自不待言的。但如果一次浇灌不到位或灌溉不足,无疑是一次刑罚,反倒更加残酷——黄素珍,已被这种残酷折磨得太久了。   这是最需要老手最需要经验的时候了。引导和安抚是最重要的,它会疏通渠道,调节流量;它会适时地推波助澜,制造起伏和跌宕。   这是不是梦呢?哦,这是烟雾造成的朦胧,这是鸦片烟的烟雾么?我不晓得。我没有抽过这玩意。我不能染上这东西的瘾。到这地方来之前,老叫花子送了我一些药丸,说是他秘制的验方,百试不爽。吃了这药,就是泡在鸦片烟缸里,也不会上瘾。我记得我吞了几颗老叫花子的药丸。微苦,没有什么多的味道。就是吞了这药,我也不能沾上鸦片瘾。大仇在身,点滴未报,男人的事业,八字还拥靡黄策帧U夂孟癫皇敲闻叮这烟雾,这摇曳的灯,是烟灯?还是咖啡馆的烛光?   这女子,是谁?是黄素珍?是那个像天仙一样美的陌生姑娘?   陆小山在清醒和迷糊、现实和幻觉中挣扎。这挣扎太舒服,太痛苦了。当他终于大汗淋漓挣扎出来之后,最初的感觉是,失望、懊悔和沮丧。   第九节   汉口女子中学的校长,召集全体教员开了个短会。会议内容只有一项,就是向老师们介绍一位新同事。   这是初冬的一个上午。阳光穿过高大的窗玻璃流进来,虽说少了些温暖,却也多了几分温柔。   汉口的冬日,能有这样的阳光,就很不错了。到处都乱糟糟的。升斗小民,每天为升把两升米能不能到自己锅里来而发愁,像蚱蜢样的到处乱蹦;商贾人家,每天早上一开门,就愁是不是又要换一个督军县长,又要加征军饷,或加征个什么新税——眼下税的名目,稀巧之极,稀巧得让你想都难得想出来。   这所学校的校长,最近也着急得很。政府欠老师们的薪水款,已近三个月了。这三个月来,每天到政府去要钱,成了校长的主要工作。已经有好几位老师不辞而别了。留下来的自然是好先生,不辞而别者也没有对不起校长的——人家没有找你扯皮索要薪水,就是很体谅了哦!在这种前无援兵后无粮草的情况下,校长厚着脸皮,在学校的围墙上贴了一张招聘启事——敬启者,为本校招聘先生若干。此前,当局欠本校先生薪水已达三月余。诸先生腹中,虽多学问,却少粮食。此所谓儒心尚存,饥虫难耐也。悠悠万事,生存第一。稻粱之谋,非小人俗事,乃天下第一要务也。因此之故,已有另谋高就者。   然莘莘学子,犹嗷嗷待哺之幼儿也,有识饱学之士,宁视而不见耶?诸君诸君,今日之青春学子,他日国家之栋梁也。诚有此共识者,请助一臂。应聘中聘者,暂无薪金,有言在先,以示君子无诳语也。   这样的招聘广告,也只有这位校长敢写,也只有这位校长能写。   这校长姓于名适,字符子,也是汉口的一个怪才。少年应试,中了秀才之后,再也不肯往科举的路上走。早年追随孙中山,是辛亥首义的参加者,也是最有力的反对者:他人之兵,怎能为我打江山?即或打下,江山也是他人的。这叫借他人之花轿,抬我之新娘,那轿夫,还有不将新娘,抬到他人家去的?民国之后,这位总唱反调的辛亥元勋,自然是落不到好果子吃的。加上他又是个读书的种子,性情中人,一百个瞧不起元勋中“将军团”那一帮利虫禄蠹。   凡事怕看穿,看穿了,什么奥妙的把戏都一文不值。眼前亏吃多了,于适也稍微学了些乖,从此对政治不再开口,改为奔走教育。教育在汉口,乃至整个民国,一向是不受重视却又备受重视的。不受重视,是你办教育我支持,找我要钱我没有;备受重视,是读书人不安分,要盯紧点,经常兴点文字狱,念点紧箍咒。当局一看,有个苕货主动来做公公背媳妇出力不讨好的事,这苕货还是个大苕货——于符子,首义元勋也,真是求之不得,委以教育局长。哪知于适竟坚辞不受,要创办汉口的第一所女子中学。当局啼笑皆非之余,也就随他去折腾。好在都晓得他是个清廉耿介之人,在男女大防上,对他倒是没什么不放心的。只是这一个“钱”字,当局总是装马虎。这汉口第一所女子中学也就饥一餐饱一餐,多是靠于校长一张老面皮,在商界实业界磕头化缘维持。近几年,汉口大动荡,当官的多是抓紧刮地皮的,刮得商界实业界也叫苦不迭。于校长左右支绌,穷于应付,招聘了好久,才有一位先生应聘。   于校长在应聘中聘老师脸上扫了一眼。这一眼流露出许多欣慰:世道人心,千姿百态,到底还有古道热肠之人!此君学问底子薄是薄了些,也还难得,只有将就了。岂不闻,河里无鱼虾也贵呢。   “各位先生,于某惭愧。惭愧如何,就先免了罢。今日有扰各位先生到此开会,别无他意,是向各位介绍一位新来的先生,陆先生,陆小山先生。”   这个人,好像在哪里见过?冯蝶儿早注意到同事中有一张新面孔。这张清秀的脸上,有儒雅之气,儒雅中似又掺杂着暴戾和奸诈。这张面孔是肯定见过的,直到于校长介绍完,她还是回忆不起来。   “陆哥哥,找得你好苦哦——!”黄素珍像是在大海深处发现了一件珍宝,惊喜交加。   陆小山一愣之后,眉头就结成了一个大疙瘩。   “肉哥哥,还骨头哥哥咧!”汉口话“陆”、“肉”不分,一声陆哥哥,可以听成肉哥哥。对黄素珍,陆小山本来就是在演戏。这场戏是针对杀父仇人张腊狗的,这是一场锈刀子割肉的戏。既然是锈刀子割肉,就得慢慢来。再说,陆小山受聘到汉口女子中学来当教员,就是为了能每天见到冯蝶儿!汉口女子中学佳丽如云,陆小山尚且只钟情一人,心里哪还有黄素珍的位置!   “看看婆娘的鬼样子~!哈欠连天,一个接一个!看那一口的牙齿~,那也叫牙齿?黑不黑,灰不灰的,硬像是在灶膛里拱了的!”陆小山朝黄素珍瞥了一眼,不由一阵恶心。   黄素珍终于不能上学了。即使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她也坚持不了。学校对她再怎么宽松,也不能给她配备一套吸鸦片烟的器具吧。她成了真正的瘾君子。一天至少有大半天要靠在烟榻上。三十出头的女人,正是丰腴滋润的季节,虽无少女的清纯,也该有少妇成熟的风韵。   不到半年的时间,黄素珍的变化,陆小山是最清楚的。他是这变化的制造者,也是制造这种结果的最直接的观察者。这是他的第一步棋。看来,这步棋他是赢了。   要打张腊狗的主意,又不伤及自身,还真不容易。汉口侦缉处的处长,行动根本就没有规律。他没有人们想象中的严格的上下班时间,甚至,连办公的地方都经常变。而且,只要一出门,总有三个以上的保镖紧紧跟着,警惕地从几个不同的方位观察周围的动静。晚上,前后门通宵都有保镖执勤。还有外人所不晓得的,有时,张腊狗在他经常出入的某个地方整天整晚地戒备森严,其实,张腊狗根本就不在那里。   狡兔三窟。张腊狗绝对不止是一只狡兔,也绝对不止三个窟。   既然是场持久战,不妨多等待。   眼下,看着黄素珍这一副鸦片烟鬼的模样,陆小山真的大感欣慰。   “陆哥哥,你晓得,我到你福记绸庄找了你几回?哎呀,今天想到学校来看看,还幼叩窖校门口,烟瘾就发了。啊——哦——,陆哥哥,我晓得了,您家为么事不缠我了,一定是看中了学校里的哪个小女人!肯定的!你到底是么人哪?不是生意人啵?么样还会教书咧?”   黄素珍哈欠连天,就差鼻涕横流了。这里离学校太近了,跟如此形貌的女人如此近距离接触,让同事看到了几不好啊,尤其是,要让冯蝶儿看到了,煞费苦心以教书做幌子的计划,就泡汤了。不行,得把这臭婆娘弄走。   “么样哦?瘾上来了?走,那就快点走,一起去润两口!”不等黄素珍接茬,陆小山引着黄素珍,朝常去的一家“戒烟所”走。   张腊狗在屋里转过来转过去,心里毛焦火辣。   站在窗前的保镖荒货,感到腿子站酸了。也许是无聊,也许是为分散腿酸的感觉,在处长转圈圈的时候,荒货就计数,看他的龙头大哥今天到底要转几多圈才停得下来。   荒货人如其名,的确像是丢在路边也无人问津的荒货。脸削如痨病坯子,身瘦如同病猴。把这样的形象,与保镖的身份联系起来,实在是太匪夷所思。   张腊狗还在像驴子推磨样地转。   这是汉口大旅馆顶层的一间房,宽敞亮堂。所有的窗帘子都拉开了。冬日的阳光裹着寒气,一起在室内盘旋。   有荒货在身边,张腊狗觉得没必要拉上窗帘子。到目前为止,张腊狗还没有看到一个比荒货枪法更好的人。   张腊狗终于停下来了。   “荒货,你去安排一下,不要蛮多人,就叫一个有耐心的兄弟去吊线,记着,要有耐心的!切莫打草惊蛇。”张腊狗的脸上蒙着一层阴霾。   对黄素珍这么快就染上鸦片烟瘾,张腊狗已经忍无可忍了。如果仅仅只是偶尔抽两口,也让人好想些。不就是两个钱的事吗!可这好几个月,本来蛮骚的婆娘,挨都不让老子挨一下,这就有别的名堂了!   那天,如果毛芋头不是担心被熏出鸦片瘾来,就会看到,在香得发晕的朦胧烟雾中,在似地狱又似天堂的幻觉中,陆小山与黄素珍欲死欲仙的纠缠。今天,他又看到这个女人了。那个男的咧?刚才还看到他给这女的烧烟泡子,么样眨眼工夫就不见了咧?这女的显然醉了。两边脸颊处,一边一点晕红。照说,老烟膏子,是不会像这样醉烟的,除非一口气吸得太多太深太猛。   “六哥,借一步说话。”   “戒烟所”经理不知何时挨到毛芋头身边,在毛芋头耳边嘀咕。周围烟雾腾腾,像大澡堂子里的水汽,隔两三步就看不清人。这胖墩墩的经理,走路应该是有声音的,不知何故,在弥漫的烟雾中,竟然像游魂样悄无声息。   耳边一阵痒痒,毛芋头有点不耐烦,瞥了胖经理一眼。这个管事的,一天到晚泡在鸦片烟里,么样还这么胖咧?个把妈,说话就说话咧,把张臭嘴巴凑到耳朵边搞么事!   胖经理的嘴巴臭不臭,只有毛芋头晓得。其实,把嘴巴凑到毛芋头耳朵边,胖经理一点便宜都没有,他六哥那一头涂满刺鼻药膏的癞痢壳子,稍有点嗅觉的人都受不了。好在有臭味相投一说,胖经理也不是个良善之辈,肥肥的肚子里,装的尽是坏水。   “么~?有这种事?他自己的女人,白送给别人!”   毛芋头忘记经理的口臭了,极其惊诧。   “六哥哦,喊么事~!这事喊得的?您家尽管上!外头有弟兄们看着,拥檬碌模∧家看~,看~,母狗子尾巴都翘起来了咧,公……”   胖经理本想说,母狗子都翘尾巴了,公狗子怎么还不快上呢!话到口边,就停住了。他朝毛芋头脸上瞄了一眼,像揣摩,把自己的六哥比作公狗子,六哥会不会怄气。烟雾太浓,看不太清楚。胖经理只看到灰叽叽一个圆。那是他六哥的癞痢脑壳。他似乎还看到,转身之前,毛芋头的嘴角朝两边裂开。   “六哥蛮喜欢!他您家笑得几好!嘴巴都裂到后颈窝去了咧!”   晓得搔到了毛芋头的痒处,烟馆胖经理心里也熨帖了。他转身回到一间小房。那间房与吞云吐雾处严密隔开,这是干这行而不上瘾的“诀窍”。他不想看他六哥同那女人如何折腾的戏。这类戏,这里每天都有,看厌了。   但有一双眼睛却看到了这场戏,看得不眨眼睛。这双眼睛是刚才飘进烟馆来的,歪在黄素珍对面的一张烟榻上。前面陆小山和黄素珍厮混他没有看到,毛芋头趁黄素珍晕晕然,李代桃僵,搂住黄素珍折腾得地动山摇的细节,看得他心头撞鹿,目瞪口呆。   “有这种事?”   听完荒货的汇报,张腊狗虽然没有作声,但从那眼珠子瞪得溜圆的表情上,看得出,他太惊诧了。   荒货再也没说什么。他退到一边,静静地等待。他知道,他们的处长是会拿出办法来的。就是处长拿不出办法,也不由他荒货拿办法。这是家务事,是那种丑得不能再丑的丑事,哪个睡着不烧爬起来烧,去自找麻烦咧!   到一处等而下之的鸦片烟馆去抽鸦片,已经很下贱了。居然在这样下贱的地方跟别人瞎搞,而且,还是跟一个拥靡坏憧聪嗟鸟痢脑壳搞!么样办咧?癞痢脑壳好办,叫个人拿把刀子,把他身上捅些窟窿出来,或者,叫人送颗枪子给他吃。   可对这个贱女人,么样下得了手咧?从小在跟前长大的,小小年纪就跟了我,真还难得下手哇!就是下手把她弄成个么样,传出去,名声也丢光了~!   张腊狗实在很为难。他挥挥手,意思是叫荒货先退下去,让他独自再想想。荒货刚一转身,张腊狗就改主意了:“你赶快去搞一套烟具,哦?”张腊狗朝荒货脸上瞄了一眼,看他是不是听清楚了。张腊狗自己都觉得,自己的话音太小了,好像一点精气神都没有了。荒货脸上倒很平静,表示已经听清处长的吩咐。“你去搞一套抽鸦片的烟具,搞一点好云土。”   荒货晓得,云土,是市面上最好的鸦片。而好云土,里面又加进了人参、珍珠粉一类滋补品,不是一般烟鬼享受得起的。   张腊狗想了半天,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复杂的事情简单办,是上上之策。   当荒货把一套精致的烟具放到跟前,黄素珍的眼睛,睁得比张腊狗听荒货汇报时都大。   黄素珍的眼睛和张腊狗的差不多大。只不过,张腊狗的眼睛有点鼓。张腊狗听到黄素珍抽鸦片还和一个癞痢脑壳胡搞后,直接反应是吃惊和愤怒,吃惊多于愤怒。黄素珍看到张腊狗主动送一套烟具,其反应是吃惊和恐惧,且恐惧多于吃惊。   荒货把烟枪烟灯象牙剔针一应玩意放下后,就悄没声地退出去了。   屋子里就剩下张腊狗和黄素珍两人。两个人,一阵压抑的沉默。   “您家都晓得了?”   多年来,黄素珍对张腊狗,都不用“您家”相称。“您家”是汉口方言特产。对不熟悉的人,这样的称呼表示客气,一家人平辈之间,尤其是两口子之间,用这称呼极少。如用,则往往是一方害怕一方或两人间关系形同外人的表现。   “那个狗日的是哪里的?”   又是一阵沉默。   恐惧,像兴冲冲的赶路人,突然看到一条色彩斑斓的蛇拦在路中间,一种冰凉的惊吓,陡然蹿上来,脑袋哄的一声,把火辣辣的感觉炸上脸颊,又向下冲到胸腔子里,把心捶得鼓样地响。她仿佛已经看到,陆小山白净净的脸,一边被张腊狗用匕首捅出一个三角形的口子。创口处,蜡黄的皮和白生生的肉,鸡屁眼样地朝外翻着;血已经流得差不多了,凝固的血零零星星地涂在鸡屁眼上,极像母鸡正在努力,试图生出它的第一个蛋。   “你到底想要把他么样?”仇恨战胜了恐惧。黄素珍可以设想出张腊狗整陆小山的种种匪夷所思的手段。   她太爱陆小山了。狗杂种哦,你会被他整得死不死活不活的呀!狗杂种。黄素珍从来都是在心里这样称呼陆小山的。她太爱这个狗杂种了。尽管这个狗杂种总是对她不冷不热。   “老子把他么样?你个贱婆娘像是蛮舍不得那个野鸡巴咧!你,晓不晓得丑卖几多钱一斤咯!”一股死灰色在张腊狗松弛的娃娃脸上漫开来。熟悉张腊狗的黄素珍晓得,张腊狗已经动杀机了。能叫他不动杀机么?天下哪有这样的事咧,老子当王八,未必当到这个份上来了?老子再么样不中神,总是个男将~!张腊狗两腮上,鼓出棱角分明的肉坨子来——“你听着,老子不会为难他的,你放心。我要好好照顾照顾他的。先说给你听也可得,好让你早点放心:老子要先把那个瘌痢杂种的骚鸡巴镟下来。镟下来丢给狗子吃!我想咧,脑壳上满是瘌痢的,胩里也长不出么像样子的东西,狗子可能也不会吃的。这样好不好,拿回来供在你面前,免得你总是想!再咧,再在他的瘌痢脸上做点记号,让他的瘌痢脑壳总记得,别人的堂客!”   张腊狗朝黄素珍俯下身,口气像是在谈家常,像是在和亲爱的人商量办一件什么事情。张腊狗的声音不大,完全被冷森森的杀气所包裹。他不紧不慢说这番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黄素珍的脸。就像他拿着一条色彩鲜艳却毒性极烈的蛇,在一个极怕蛇的小孩面前逗弄。他希望看到残酷精神折磨的效果。   哼哼,老子叫你快活!老子叫你快活一盘,受罪一生!   开始,黄素珍的眼珠子炸开两点惊恐,慢慢地,惊恐从眼珠子上消失,慢慢地,惊恐被一层迷惘茫然代替。   么样,吓苕了吧?老子吓都要把你吓苕!   “算了,对你咧,老子还是算了。老子还要么样对你咧!要吃鸦片,就在屋里吃!”   张腊狗很得意。 第五章 1922年——穆勉之张腊狗刘宗祥   第一节   “唉,这是个么鬼世道哦,光出些稀巧无聊的事!”   刘宗祥把一张《汉口时报》往茶几上一丢,站起身,踱到窗前。   窗外,飞琼散玉,好一场大雪。   刘园那些曲曲拐拐的小径,被雪暖暖地捂起来了。   吴秀秀和刘宗祥都难得有这样的清闲,一起到刘园闲散地坐一坐。几个伢在园子里堆雪人。雪人堆出一个坯子模样,刘汉柏要塑成一个土行孙。他看过《封神榜》,特别佩服这个动辄身子一扭,或从地上钻到地下,或从地下钻到地上的人物。   “什么土行孙~,丑死了!莫做他!”吴二苕的小女儿秋桂,听汉柏说过土行孙,长得像猴子,她不喜欢。小女子自小读书,学校教的“官话”和汉口土话在她的语言里并存。   “算了,秋桂,就做土行孙,这是个蛮活泛的人咧,很好玩的……”吴二苕的大女儿小月已经懂事了。汉柏吸收了秀秀和刘宗祥的优点,十七岁的小伙子,长得一表人才。小月做妹妹的动员工作,眼睛没有看汉柏,脸却一红。   “莫争莫吵,快点做~,雪要化了!”二苕的小儿子吴用,人虽小,心窍却不比哥哥姐姐差。汉口的雪,可以下得大,但难得持久,常常一停就化或边下边化。   吴用小小年纪,想法很实惠。   老大吴诚和老二吴明是堆雪人的主要劳力。兄弟俩拄着锹,笑眯眯地不动手。   吴诚外表憨乎乎的,心里却有数得很。堆雪人,不就是玩玩的事么,大家都乐一乐,那是顶好不过,至少,不能让主角不快活。他的兄弟妹妹们,不是游戏的主角。游戏的主角是汉柏。尽管他和汉柏一起长大,也晓得汉柏是个对人对事都很随和人。吴诚已经是在祥记商行挣口粮的人,自然晓得自己一家和刘家的真正关系。关系好是好的一说,哪个依赖哪个又是一说。没有刘家,没有刘家的产业和势力,不可能有自己一家这样的日子。   吴明身板颀长壮实,看起来比他哥哥稍瘦,却显得比吴诚清秀。吴明是个好动却不多话的少年,和刘汉柏在一个学校读书,比汉柏低两个年级,但上学放学,俨然汉柏的保镖。吴明好动,只有他爹娘晓得。每天放学,陪刘汉柏回家后,吴明总喜欢到刘园附近一家武馆看人练武,晚上,就在刘园后头林子里自己动手动脚偷偷揣摩。有一次,芦花到园后来摘菜,发现二儿子好像在练武,也没有声张,跑回来对她男人说:“呃,明明像是在练武咧!你做爹的,现成的师傅,教教他~!”吴二苕盯了他堂客一眼,不做声。一身武功的吴二苕,曾对儿子们说过,这不是个凭蛮力活命的世界,他也决不教他们学武功。这次,听了堂客的话,不动声色跑到园后偷看了一会,二苕心情复杂:“嫩是嫩了些,一招一式,样子还不错!嗯,说不定,拳脚对这小家伙,兴许今后还用得着。”从此,只要不陪刘宗祥外出,晚上,二苕就到园子后头“活动筋骨”。刚开始,在林子里偷偷练习的吴明,还不明白爹的意图,因为爹说过决不教他们功夫。很快,他醒悟过来,爹天天来“活动筋骨”,实际上是在暗地里点拨他。   “随便随便,你们说怎么堆都行。小月呀,秋桂小些,就听她的,好不好?”汉柏果然随和。但在小月听来,这种细声细气的商量口吻,甜丝丝的,不禁脸又一红。   “她小些?她小些,为么事要我喊她姐姐咧?”祁小莲的儿子吴汉生,是个耳听八方的。刚才,他还在用手抠雪,一捧一捧往雪人坯子上拍。他本无所谓堆什么样的雪人,他只但愿,能够天天有这么热闹就好了。   祁小莲也带着儿子住在刘园里。好多次秀秀都要她搬到四官殿去,祁小莲执意不肯。秀秀不理解,这位和自己年纪差不多大的婶子,为什么一定要住在刘园。一个寡妇人家,带着个十来岁的孩子,住在刘园,也太冷清了。问多了,祁小莲就掉眼泪。这样,秀秀也就明白了,刘园离老棚户近,寡婶子是不愿意离开这块伤心之地。这里是她长大的地方,也是她和吴三狗子成亲的地方,也是她失去亲人的地方。她愿意在这里,反正儿子一样可以到铁路内去上学读书,自己有空就帮芦花收收拣拣。日子过得平静了,心情也就平静了。心情平静了,祁小莲就越活越显得少嫩,三十大几的人,看上去倒像是二十几岁。如果和秀秀站在一起,抢眼一看,真是姐妹一般。过细看,祁小莲甚至还要年轻些。刘园难得经常这么热闹,一有这种场合,祁小莲就到厨房帮忙。   “汉柏哥,你不公平,要说小,我最小!”吴用也发现汉柏话中的漏洞了。为了说明自己是最小的,他不去反驳吴汉生,而是绕着弯子去质问汉柏。   “好,对,你最小,听你的,听你的……”汉柏接腔,顺手抓起一把白生生的雪,做出一副要朝吴用颈子里塞的样子。   “汉柏这两年读完了,要把他送到国外去才好。”刘宗祥不经意地自言自语。   “宗祥哥,你说么事呵?”秀秀没听清。没有外人在跟前,秀秀总这样称呼刘宗祥。“呃,宗祥哥,你注意到了樱这一段话里头有文章咧。”   “哪一段话呀?”刘宗祥还在欣赏另一代人的童真之乐,没有转过身来。   “就是你刚才说的稀奇古怪蛮无聊的这个新闻~!”秀秀似乎从新闻里读出了新内容——……昨日鸡鸣五鼓时分,一下河女晨起操持,至四官殿码头不远一处名纸烛巷之小巷尽头,被一物绊倒,爬起视之,乃血乎乎一男尸也。该妇不顾满身秽臭,厉呼狂奔而去。巷中邻里,闻下河妇呼声凄厉,出而围观,一时巷道为之堵塞。尸身为一瘌痢男性,脸上被刻划出若干伤痕,面目不清。更有奇者,该男性下体竟了然无存,似被利器割去。有好事者扪尸,见胸口热气尚存,急送医所抢救。据熟知帮会道门人士云,此男性为洪门人物,人称六哥。此前,有人见青帮侦缉队人物在此人所辖‘戒烟所’附近吊线跟踪,或两帮作龙虎斗,亦未可知也,云云。   “哦,还是那个狗咬狗的新闻哪?这里头有么文章?狗咬狗有么文章?狗咬人都拥梦恼隆H艘Ч罚才有文章。”   “哎呀,我还铀低赀帧!毙阈阋舱镜酱扒袄矗她也看到了,几个半大少年玩得正上劲。吴诚和吴明在吴用、秋桂的指挥下,堆出了一个很难看出是哪方神道的雪人。汉柏和小月却站在一边,不动手,也不动嘴,只是偶尔对视一眼,很快又把视线分开。   嗯,嗯?这两个伢,未必都有那个意思了?还小哇!喔,也不小了,我那时候……看到少男少女一些微妙的神态,秀秀不由朝并肩站着的刘宗祥瞥了一眼。秀秀来不及品咂更多的感慨滋味,她觉得,刚才在那篇新闻中的发现太重要了——“宗祥哥,你不是一直对穆勉之挤进洋行心里不舒服么?我晓得,你是个提得起放得下的人。话又说回来,为么事把好处让姓穆的沾咧!何况,他抱着洋人的胯子,赚的是害人的黑心钱哪!张腊狗跟姓穆的之间这一场戏,蛮有看头的咧!”   秀秀不想把话说得太透。大主意,还是刘宗祥拿。他是男人,他会想到怎么完善没有说透的内容,产生经济效益。   “有点意思。只是,只是,嗯,嗯,穆勉之和张腊狗一向是蛮好的咧,可能是他们手下人搞出的一场误会?”   果然,刘宗祥和秀秀的想法合拍了。   “一向关系蛮好又么样,两个帮会,各有各的利益,只有利益,才是顶要紧的,这比他们的爹娘都要紧。暂时的误会又么样,有一点缝,就可以撬开一个大洞!   他们之间暂时的误会,就是你不可多得的机会!”   “秀哇,你往下说呀,么样不说了咧?再出点主意,做一回轻轻松松得鹬又得蚌的渔翁哦!”   刘宗祥的思路又彻底回到生意上来了。几十年了,他就是这样的个性。没有大生意做的时候,他可以很长时间不想生意上的事,他也从不过问小生意。年轻时节,还没有和秀秀在一起的那多年,有点闲散,偶尔到紫竹苑那样的风月场,逢场作戏走一遭。有了秀秀,有了汉柏,生意之余,除了天伦之乐,他花了不少时间钻了一通之乎者也一类的国学,也算是补少年时代只顾学法语,国学底子薄的遗憾。可一听到有大生意,或一看到有大生意的苗头,他就像听到鼓角的战马,一门心思等着披鞍垂镫,随时奔向疆场。   “吴师傅,喊伢们吃饭哪!问下子看看,是不是吃四喜火锅?”   吴秀秀好像没有听到刘宗祥的话,转身朝一直在外间烘火的吴二苕喊。   第二节   天快要黑透了。   黑透之前,冬夜的颜色似一湖涮笔洗砚的水,在尖厉的北风中荡漾着。刺辣辣的北风一阵阵的。冬夜的颜色变得飘忽而诡黠。一阵北风铲过去,这里的黑变得淡了一些,又一阵北风奔过来,这里的黑又变得浓了起来。已经完全没有叶子的稀朗的树,高低错落鳞次栉比的民居,曲里拐弯的街巷,都像是最适合在干冷北风中生存的精灵,在忽暗忽淡变幻不定的夜色中,或蠢蠢欲动作跃跃欲试之态,或翩翩然作起舞之状。黑夜或许真的是鬼魂和精灵的世界。想一想,鬼魂精灵们也可怜:活着的有热乎乎肉体的人,你们睡了,我们这些曾经活过现在只剩无形骸无斤两的游魂,难道还不能出来遛遛弯子么……王发记包子铺斜对门,是一条死巷子。死巷子顶头,是一间外头看来很残旧的偏厦屋。屋里没有灯。屋里比外头黑。北风一副很不心甘的样子,在屋外呜呜地叫着,用粗糙的手拍打窗棂。好像非得把外面的浓黑,都赶到这小偏厦屋里来不可。   “伢咧,这晚来,事情蛮急啵?冷不冷哪?吱——!”   “还好,您家这大的年纪,么样不生一盆子火咧?又不是拥们!”   “这屋外头看蛮破,里头封得蛮严实,不冷。再说咧,我还有一件水皮袍子~——吱!”   “您家一个人过,这大的年纪,这酒,还是要少喝哇!”   “小山咧,不怕。再冷的日子我经过。要不是你那死了的爹,我早就冷死了。哦,酒是好东西,还是要喝的。你这回来,真让我想起你的爹,出事前到关帝庙来的那个晚上……吱!”   垂暮之年的老叫花子,一天到晚酒瓶嘴不离他的嘴,反倒不咳了。这真是难以解释的奇迹。提起他的结拜兄弟陆疤子,老叫花子的声音变得沙哑了。   “小山哪,伢咧,穆勉之洪门老六的那桩事,是不是你做的呀?你搞张腊狗那个狗日的,么样弯这大个弯子咧?跟老叫花子说说看,你这一两年到底在搞些么名堂哦?你莫以为你做的事痈我说,我就不晓得。伢咧,你的屁股后头,总有个跟屁虫咧——吱!”   “真的?您家总是跟在我后头?”   “老叫花子这大一把年纪,只剩下喝酒的劲了,哪还有劲做你的跟屁虫噢?说吧,跟你爹一个样,有过不去的坎子吧——吱!”   户外的北风,已经少了许多刚烈,如一头在田里做活做烦了的犟牯牛,甩脱了犁耙,狂奔了一通,终于累了,终于连喘息声都变得弱了,仿佛在为刚才的鲁莽而懊悔,喘息中杂着一些呜咽。   “我这时候才跟您家说,您家该不会怪我不懂事,不相信您家吧?”   在北风的呼啸声中,陆小山把自己如何用计劫了齐满元的军车,如何用开绸缎铺做掩护,暗地里做着军火生意,以及勾引黄素珍,引起张腊狗和穆勉之两个帮派之间的矛盾,都一一对老叫花子说了。   “我晓得,已经到最要紧的关口了。以前痈您家说,是怕搞不成,何必把您家们都牵连进来咧!您家看~,有一些事情,连我的姆妈都不晓得。我怕连累这边,把绸缎铺开得远远的。”   夜色已经很浓了。刚才还作喘息状的北风,似乎用完了最后的劲头。也许,夜色太浓稠,而北风已经是强弩之末,再无力搅动了。   “哧!”   一根火柴被擦燃了。先是黄色的光一闪,然后是橙黄色的火焰跳将出来,紧接着,猩红的火苗燃了一会儿,很快就暗淡下去了。这根火柴自焚之后,一盏煤油灯就蹿起了深红的火苗。这很有点像热烈生命的接力,很是辉煌,很是残酷。   这是一盏带玻璃罩的煤油灯。在汉口,里巷人家用这种灯,还属于一种奢侈。陆小山盯着这盏灯看了好一会,好生奇怪:坐了这么久,他老人家拥愕疲这时候怎么点起灯来了咧?   陆小山想在老叫花子脸上看出点端倪。老叫花子影在灯光的背亮处,眼窝和脸颊凹进去很深。整个黑乎乎看不清无官的脸,最醒目的就是这四个比其他地方更黑的坑。那个整天不离嘴的扁酒瓶子,还拿在手上。   “您家点灯做么事呵,要找么东西?”   说了这半天话,都是在黑黢黢的暗处,陡然一亮,很不适应,好像有什么隐私被突然暴露在亮处一样。   “咚咚咚咚!”   声音清晰而轻微。这不是敲门声,而是敲窗声。   “你自己进来~,脚坐麻了,我懒得起来开门。”老叫花子动了动脚,好像他的脚真的坐麻了。显然,他认识这个敲窗的人,而且,他似乎正在等这个人。陆小山又朝那盏煤油灯瞄了瞄,好像有点明白了。   吱呀一声,响得很轻微,在沉沉的夜色中,却响得很有余韵。   关得好好的窗子,刚才那么大的北风都没有吹动,怎么就这样开了咧?陆小山还没来得及回过味来,屋里老叫花子身边,已经站了一个人。   “师傅,这晚了,您家呼唤弟子,有么急事?”   这个从窗户进来的人,只朝陆小山瞥了一眼,对老叫花子躬身一拜,极是恭敬。   在陆小山眼里,这是个实在很不好说准年龄的人。说他是青年人也可以,说他是中年人也可以。那一身打扮也无法帮助判断他的身份,似介乎里巷温饱人家的一家之主和江湖人物之间。   “小空空哦,这位先生,你认得啵?认得?我晓得你认得。那好,我就抄近赶直地说噢,小山哪,这位是接我讨饭棍的小空空。拥梅哪,小空空哦,你活到一百岁,这个小字,还是要跟着你呀。好了,不说闲话了。你呀,小空空,是你亲自出面咧,还是请个灵光点的兄弟出面,帮这位世兄做点事。你不是说,穆勉之运鸦片,想搞个带枪的押运队么,这位世兄,恰恰有这种货——吱!”老叫花子又把酒瓶子嘴对着自己的嘴,有滋有味地润了一口。“算了,你们两个人商量,我的瞌睡来了。”   赵吉夫的来访,的确出乎张腊狗的意外。   “这条老狐狸,到我这里来有么事呢?个把妈,老子和他们,是井水跟河水的关系~!别个做生意的,听到老子这侦缉队的名头,都巴不得赶快躲得远远的。这个刘宗祥,仗着冯子高,仗着京城里还认得几个民国的元勋,老子难得打他的主意,他也把老子拥冒旆ā!闭爬肮烦荒货瞟一眼。荒货赶快点点头,意思是,的确是祥记商行经理赵老板来访。   十八年前,赵吉夫曾借助张腊狗,烧了穆勉之的芝麻船。后来,穆勉之查清,烧芝麻船是赵吉夫做的手脚,又借助张腊狗砸了赵吉夫的茶楼。当时,秀秀的爹在茶楼挑水,被陆疤子不问青红皂白打死。当年的张腊狗,虽然与陆疤子一干青皮混混结成苗家码头十兄弟,毕竟还没有多大的势力。只要谁出钱,张腊狗就肯干任何事。在他的记忆里,赵吉夫是个身手不凡的家伙。   “他是一个人来的咧,还是有人跟着?”   “后头跟着一个人……”   “是个么样的人哪?你刚才怎么不说清楚咧?”   “是这样的,您家,我刚才看了的,跟来的是个挑夫,挑了一担吃的东西,说是空着手来不好,送点年货,大小是个意思。噢,东西我查看了的,挑夫我也叫他回去了。”   “喔,噢,那好,给点打发!人家既然来送礼,不给点打发,也不合礼节。嗯,请姓赵的进来咧。”   等一会,省城那边还要来客人。是么样的客人,带信的人没有说,估计很不一般。汉口大旅馆,吃喝玩乐,销金窟,安乐窝,这是哪个都晓得的。省城那边,隔三差五过来玩的官哪吏呀,像流水不断线。张腊狗不在乎这样赔本的事情。这是明面上赔,暗地里赚的好事。张腊狗只愁他们不来。来的官越大,张腊狗的名声就越大。   “名声就是钱哪!个把妈,名声这东西,真的说不清楚。昨天,你还是坨臭狗屎,今日,说不准是不是鸡子把你的祖坟扒动了,陡马的,你就名声蛮大了!名声大的人值钱,连跟他关系好的,也瘌痢跟着月亮一路走,沾不晓得几多的光!就说这来的赵吉夫,拥昧踝谙椋鬼的姆妈认得他!他的后头有刘宗祥,连老子都还不好马虎他!”   赵吉夫真的是见老了。不明显,但看得出来。男人的老,老在眼睛上。不是眼珠子浑浊,是下眼睑肥起来,总像含着一泡没有流出来的泪。有了这样下眼泡的男人,也就到欲哭无泪不如不哭的年龄了。   赵吉夫是有相当武功底子的人,至今腰板挺直,走路没有蹒跚之态。他不急不躁的步态,是他几十年的常态。就和他的笑一样,是他的特色之一。赵吉夫的形象,舒缓平和,谦恭和蔼,这几乎成了祥记商行的商标。早年,赵吉夫还有自己另创一份家业的雄心,他也为此作过一些努力。但是,自从在穆勉之的芝麻生意上犯了忌讳之后,他基本上放弃了脱离刘宗祥而另起炉灶的打算。另起炉灶是要很多付出的。不仅是本钱。钱对于赵吉夫,并不是很窘迫的因素。这多年来,赵吉夫自己手上的钱,绝对不是一家中等商号资金能够比肩的。在生意场上滚了这么多年,赵吉夫觉得,做生意,还是要像刘宗祥这样,总要往大处做。就像下围棋,一开始就点三三,喉急着围实地,到头来怎么也是输。刘宗祥从来不过问赵吉夫的日常经营,这是很有道理的。日常的经营,就像是围棋终盘的单官,你来我往,已与胜负无关。刘宗祥总在做“大模样”上用心思。像张公堤工程这样的生意,刘宗祥就亲自从头管到尾。围棋里就有很多这样的形势。看起来是一条单线朝前跑的龙,后头虽然只有一个眼位,但前头却藏着直接威胁对方大龙的杀招。   这条只有一只眼的大龙,看来是在为做另外一只眼而疲于奔命,实际上是在作战略上的大迂回。   赵吉夫不下围棋,但他喜欢读棋谱。他读棋谱,是当作读武术书来读的。他觉得,围棋里头有很深奥的武学玄机,好的着法,无一不是精妙的武学套路。他早就不动拳脚了,读点围棋棋谱,也算是对武术的精神回归。   “哈哈,张处长,给您家拜年哪!哎呀哎呀,哈哈,小号给您家拜个早年哪!”   赵吉夫还没有进屋,哈哈就进了屋。作揖状的手势,也早就在向四下晃动。任何时候,赵吉夫都没有大商家经理财大气粗压人一头的做派。   但赵吉心里在笑——“一进门,又是检查挑夫,又是检查礼担。防范倒蛮像个做大官的样子。腰里别只死老鼠,充个打猎的,算个么东西!这世界也真是床底下放风筝,越玩越转去了,这种家伙都成了气候,这世道还有个么指望!”   “赵老板,今日是起的么风哦,把您家吹来了!真是稀客稀客哪!”   张腊狗也努力在脸上扯出笑纹来,打起哈哈。虽然长的是一张娃娃脸,除了对他的上司,张腊狗很少笑。赵吉夫是汉口特有名头一家大商号的代表,前后左右还不晓得有几多牵扯着的关系,马虎不得。再说,离过年还很有些时咧,哪有这么早拜年的?肯定是有么急事。张腊狗暂时收起等待省城来客的焦急,他要听一听,刘宗祥在他身上,动出了什么心思。   张腊狗清楚,刘宗祥,赔本的生意是不做的。   第三节   毛芋头的头脸都被纱布包得严严实实,只有这几样是露在外头的:一只眼睛,另一只可能被“吹了灯”,也包着;两只鼻孔,因为他本来就是个鼻梁不高的人,脸上的纱布一厚,就只剩下鼻孔了;还有半张嘴巴,有一边被撕裂了,也包着。   看到他的寨主龙头大哥,毛芋头没什么反应。昏昏然的独眼珠子难以察觉地闪了一丝光,又复昏昏然了。   在毛芋头昏昏然的时候,穆勉之揭开被子,看到的惨状,像他这样心肠硬的汉子,都不能卒睹。   这手也下得太狠了!什么位置不好伤,偏把这顶要紧的位置伤了。岂只是伤了喔,硬是齐根镟了!茶杯口那大一个窟窿,晓得有几疼哦!遭孽呀,老六噢!张腊狗那杂种,这多年,我们还是蛮好的呀,就是革了一盘命,搞了个官当在身上,倒疏远了。疏远了就疏远了咧,么样下这狠的手,往死里整我的兄弟咧!狗日的,是不是看到老子赚了两个,心里不舒服咧?也好,老子也不让你过安生日子!   看毛芋头这般惨状,穆勉之心里一阵阵往上蹿火苗子。   这就是穆勉之与张腊狗很大的不同之处。对任何人,哪怕是最好的帮内弟兄,一句话不对,张腊狗都可以当时把脸一抹,什么歹毒的手段都使得出来。穆勉之恰恰相反。穆勉之在江湖上混,可以什么坏事都做,但对朋友,特别是洪门山寨的弟兄,只要不危及根本利害,他真是可以两肋插刀。他的老六毛芋头,是从少年时代起,就跟着他“打码头”的贴心兄弟,除了老五孙猴子,就这个老六最得力了。这些个挂着“戒烟所”牌子的烟馆,都是老六管着的,一个月进几多钱咯!   老六遭孽,长得拥每聪啵拥媚母雠人肯跟他,就只有到处打点野食咧。这下完了!莫不真是应了那句俗话,瘌痢掉了卵子,一头都拥昧送郏±狭真遭孽,除了沾点野花,就是喜欢赌两把。男人么,这算个么毛病咧!就是蛮了不得的毛病,也不与别个相干~!   “大哥,动手吧?这狗日的也太欺负人了~!”见穆勉之铁青着脸不作声,一直站在旁边的孙猴子,实在憋不住了。   前几天,一个自称穷家帮的家伙,来洪门山寨做了一笔生意,卖给山寨二十条枪,五箱子弹。枪虽然不是国外进来的那些很先进的品种,但都是崭新的。孙猴子管鸦片进货这一头,一直想搞点带“火”的家什,运货时好防身。在做这笔生意的时候,孙猴子还是很谨慎的。穷家帮多怪人,有军火在手上不足为奇。就是看这个和自己差不多尖嘴猴腮的家伙要价是不是内行。要价不内行,就有可能是仇家做“笼子”。结果,孙猴子很满意,穷家帮的家伙不要钱,要洪门山寨用烟土换。这就叫孙猴子放心了。穷家帮的人馋鸦片,这是哪个都晓得的。现在手上有了带火的家什,正好报仇。   孙猴子也觉得,老六太惨了。   省城武昌督军府门口的那对石头狮子,还是张之洞当湖广总督时的那一对。它们没有老。它们也不会老。没有生命,没有感情,老从何来?刘宗祥下意识地要把手放到石狮子上。往事历历,如在目前。十几年前,他和冯子高为争取后湖长堤的修筑权,过江拜访张之洞,凌晨出此府衙,他曾用手体味过这石狮子凉津津醒脑提神的感觉。岁月如白驹过隙,物是人非。世事如麻,老友飘零。刘宗祥将要放到石狮子上的手,又缩了回来。他记起《石头记》中,贾府那位以酒装疯小骂大帮忙的奴才焦大骂的那一番话,心中一激灵,这督军府门口的狮子,是干净的么?   刘宗祥曾在这座古色古香气派森严的大宅里见过三个大人物,张之洞、黎元洪,今天的这位栾耀祖。   张之洞不消说,那是儒相之才,是经国之才,且极有个性,极有眼力,极有创造精神。像这样啃国粹故纸堆啃出来,又有洋务思想和实干精神的方面大臣,还真是不多。张之洞这样的人,应该看作中国读书人的一种进化。就像看似白胖胖却半天也蠕动不了一尺远的蚕,变成长翅膀能飞的蛾,尽管飞得不高,飞得不远,但毕竟飞了,飞起来了哦!   在张之洞面前,刘宗祥是发自内心的恭敬和敬佩,在敬佩中夹着一些惧怯。照说,黎元洪的官,比张之洞要大,但是,刘宗祥就生不出敬佩来。长得像个耙田的黄陂老乡,才不压人,貌不惊人,就是机会好。有了这样的看法,刘宗祥才敢于在他面前吹牛调侃:您家创造了民国,我刘宗祥创造了汉口。   说黎元洪不怎么样,到底还是有些手腕的,不然,怎么能够到京城去当总统呢?   这栾耀祖就说不得了。站没个站相,坐没个坐相。堂堂一个湖北省的督军,歪歪撇撇一个鸦片油子!这么样治理得好一个地方!政治看吏治,吏治靠官员。官员如此,谈何吏治?这不是眨巴眼养瞎子,一代不如一代么!听说,这个栾耀祖,除了睡瞌睡和吃饭,烟枪总是杵在嘴巴里头的。他嘴巴里头杵的那根烟枪,一户庄稼人一辈子也挣不出来。烟杆是象牙镂空雕成的,据说,要是烟里下了毒,烟还没有抽到口里,烟杆就会变色。烟锅是纯金的,随怎么染得黢黑,稍微一擦,仍然闪闪发亮。烟嘴是一整块玛瑙刻出来的,玛瑙红中透紫,和栾督军乌红嘴巴的颜色恰好浑然天成。栾督军所用的“土”,是由专人调制的。没人晓得用了些什么好东西。不过几年,栾督军暴死,才传出他老人家烟土中的秘方:高丽参,黄芪,珠粉,茸粉,太子参,黄精……刘宗祥没有体会过来,栾督军对他是非常客气的,他老人家破例没把烟枪杵在嘴里。这是一种很高规格的待遇。没把须臾不离嘴的烟枪含在嘴里会客,这是何等的难得!只有见上司才有这般模样,而且还坚持不了两个时辰。见刘宗祥,栾督军虽然还是歪歪撇撇的,哈欠也是一个接着一个,但毕竟坚持了近三个时辰哦!   这太不容易了。   好几次,栾耀祖都要做一个特定的手势,招呼人递烟过来。这个手势很好懂,就是把左手中间的三根指头斗拳起来,剩下的大拇指和小指头翘起,翘起的大拇指放到嘴边,就是栾督军要过瘾的命令。也真得亏栾耀祖,还有点定力。终于忍住了。   也是,这个汉口的著名富商,今天说的事情太重要了。   整个汉口的鸦片生意,都叫一个跟着法国人屁股后头转的家伙一家吞了。这怎么行呢!那个姓穆的,真见他妈的猡甩!你在法国人的树底下躲荫得好处,老子身为一方父母,一根猡毛都涌吹健U饣沟昧耍坷献涌梢砸惶觳怀苑梗不可半时无鸦片。老子么时候发昏,答应了那个猡日的牟兴国,要这个猡姓穆的做禁烟局长的?答应了也就算了,你个猡日的搞邪完了,竟敢武装起来贩鸦片!   栾耀祖吞了一口涎,又打了蛮大一个哈欠。   “督军先生哪,我看您家精神不大好,呀,也是,当官也遭孽咯,不晓得要操几多的心!”刘宗祥从西服胸袋里掏出一个紫檀木小盒子,递给栾耀祖。“这是我的一个外国朋友带给我的,说是醒脑提神赶瞌睡,不晓得有几灵!不晓得您家喜欢不喜欢抽两口鸦片?要是把这东西和在那东西里头,听说,只要一口,简直像神仙!”   “真的?有这猡神?还把你说中了,老夫还就是喜欢抽两口。来呀!”栾耀祖迫不及待了,做手势传递信息,已嫌太慢。他揭开盒盖,里头是一坨亮闪闪的锡纸。锡纸卷成一个很精致的花样,最上头,像做工精细肉包子的褶边。栾耀祖小心地打开锡纸,看里头是一坨灰白色药膏样的东西。“拿去,和一点到土里头,试一盘哦,刘先生,一颗烟泡子,和几多这猡东西进去呀?”   刘宗祥接过专为栾耀祖烧泡子这人手上的扦子,挑了小指甲盖那么大一坨。   “就这么多,第一回么,先让您家试一盘。”   专烧泡子的人,身材像捅鸦片渣子的细签子,他朝栾耀祖看着,接过刘宗祥递过来的药膏,就是不动手。   “快点去调~,盯着我看个猡!刘先生又不是外人!”一怔之后,栾耀祖明白过来了。他的烟土,是由这个烧泡师傅专管的,任何人不得插手。除了专人专味,最重要的是讲究个安全。烧烟泡的师傅不懂,督军今日怎么啦,红黑都不问一声,就要用不相干的人送的东西调膏子!   这个比麻杆还苗条些的烧烟师傅,也是老江湖了。他就当着众人的面,调烟,搓泡,装烟,捅烟泡,烧泡子,一系列的动作都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完成的。他从来都不这样。尤其是调烟,绝对不当着众人的面。这是手艺,手艺是值钱的,是换饭吃的根本。同是一种烟,同是那几种配料,不同的人,调出来的味道就是不一样。烧烟泡就更要技术了。莫看就是在烟泡上戳那么一个小洞,然后在烟灯上烧起泡泡,这火候,就是大学问。烧得恰到好处的,不仅没一点焦煳味,还把鸦片里的所有余香,都悠悠地逼了出来。这样的烟泡,抽一颗,要顶别人烧的烟泡两三颗!现在,烧烟泡的师傅留了个心眼。这个姓刘的耽搁了这么半天,督军大人的瘾头渴得很,急着要润泡子,也不问这调进去的是不是有毒的东西。我当着众人的面做,出了岔子拥梦业氖拢   “咝咝!”   这时候,督军衙门太安静了,以至督军大人这第一口抽进去的声音,显得很响很响,响得太夸张,有些像汽车车胎被戳了个小砂眼,气放得悠长。   烟灯陡地矮下去一大截,火苗子像一条毒蛇的舌头,从烟泡小小的窟眼里钻了进去,好一阵子,才又缩回来,恢复了刚才在外头示威样摇曳的模样。   火苗子恢复了常态,栾督军却还没有动静。这真还算是一种功夫。吸一口气,可以老半天不吐出来,居然可以不换气!   抽一口鸦片,然后仰面闭眼,慢慢享受那一份独特的飘飘然,这就叫“润泡子”,这也是鸦片的魅力所在。但是,督军大人,是积年的老鸦片了,从来没有过这么漫长润泡子的过程。   “呼呼!”栾督军的眼睛还闭着,但是,这一声呼气声,里面包含了太多的惬意和舒坦。   “哈呀!个猡日的!真是像在狗猡天堂里头走了一趟哦!”栾督军的眼睛睁开了,睁得很开。不到六十岁的栾耀祖,下眼睑像蛤蟆叫时鼓出的两个泡,能把眼睛睁得这么开,实属不易。他仿佛是在看,他是不是回到了人间。“呃,刘老板,你这是么猡东西,就只搞进去一口,比平常润一颗泡子要过瘾多了!”   “您家真是行家!这东西还就只有我孝敬您家,有个人手上就有这东西,他要拿到上海去……”说到这里,刘宗祥朝周围瞄了一遭,停住了口,一副机密的样子。   “你们先去做点别的事,去,去!”听说有成批的这种好东西,栾耀祖把手一挥,叫左右回避。他晓得,这姓刘的,今日是他的欢喜坨。   离督府衙门不远的一条小巷子里,有一家熟食铺子,专卖“欢喜坨”。欢喜坨实际上是糯米坨。把糯米团子用糖拌了,再在芝麻里头一滚,用油一炸即是。栾督军每天要吃两个。不晓得他是真喜欢吃这玩意呢,还是觉得这玩意的名字听起来很吉利。   在督军府衙对门一家茶馆里,张腊狗坐了有一段时间了。他一直在犹豫,要不要去见栾督军。   前天,等了老半天,等来的客人是督军府的师爷。失望归失望,失望之情还不能露在脸上。无例外,这个师爷也是个绍兴人,一口的下江话,十句里头有九句听不懂,那听得懂的一句,懂的成分还要打倒九折。跟这样的人在一起喝酒,该是几难受的事情!但这种人又不能得罪。督军府的师爷,绝对是个成事不足,败事却有余的角色。好在这个师爷不是个酒篓子,或者,这次他过江到汉口大旅馆来的目的,主要不是喝酒,而是来逛“窑子”的。这真是个古怪的家伙。给他叫婊子,请他上妓院,他左也摇头,右也摆脑壳。最后,张腊狗问,您家到底想玩么样的?要玩么样的花名堂?师爷团着大舌头,嘴巴张合了好半天,张腊狗才听明白,他是要领略后湖“野味”。拥梅ǎ百人百性,一百个人有一百种胃口。张腊狗暗里摇头,叫侦缉队的一个弟兄陪这怪家伙到后湖去“打野鸡”。   张腊狗心里烦。赵吉夫到这里来“拜早年”,张腊狗闻出了黄鼠狼的气味。   赵吉夫说的都是事实,有意吞吞吐吐透出的情报也是真的。但是,他为的是么事呢,或者说,刘宗祥为的是么事呢?张腊狗想得最多的,就是这个问题。   和穆勉之的仇,是结下了。这很遗憾,但也是拥冒旆ǖ摹?弓拥没赝芳。但凡事总要留个后路。事情总不能做绝。穆勉之的人玩了我张腊狗的婆娘,我张腊狗割了他的鸡巴,破了他的相。一报还一报,是个平手。我要是在他生意上动手,十几年的交情,就一点都拥昧恕0Γ说个么交情咯,看穆勉之的动静,是觉得自己吃了亏,要准备向我动手的样子。硬碰硬,我张腊狗绝赢无疑,但为么事不能借把刀来杀人咧?刘宗祥叫赵吉夫来给我“拜早年”,还不是想借我这把刀去杀穆勉之吗?   张腊狗坐在督军府衙门对面的茶馆里,还在前思后想。借督军的军队来把穆勉之整一盘,这是一把靠得住的刀。在这么大一个湖北,这就是尚方宝剑。栾督军是个大鸦片鬼,是个比齐满元还难得缠的敛财能手。他一出面,把穆勉之是打熄了火,可以后,汉口的鸦片生意,我姓张的一点都赚不到了咧。眼下,敲敲竹杠,打打秋风,收点烟馆的孝敬,大小还是个收入。姓栾的一伸手,老子连钱毛都捞不到一根了。   张腊狗没看到刘宗祥进督军府衙门,但是,张腊狗看到刘宗祥从衙门出来。他还注意到,刘宗祥把手朝石头狮子伸出去,又缩回来。   等刘宗祥一离开,张腊狗就出了茶馆。他已不再犹豫,决定去见栾督军。   第四节   “五哥,像有点不对头哇,您家看~!”   站在孙猴子身边的一个弟兄,对孙猴子说。   “你说么事呵?”江上的风太大,一个劲地往人领子里,袖口里,裤管里灌。只要有缝有洞的地方,风就一处不漏地往里灌。如果这是夏日的江风,那倒是求之不得的,就是春天秋天的江风,也还罢了。腊月的江风,是针,是那种比麦芒还细的针,朝人暴露在外的任何一处不停地刺。孙猴子尽量地把颈子缩到领子里,连下巴都埋进衣领里去了。这使他显得更像只猴子。这样刺人的风,这样扛肩缩颈的,怎么听得清楚呢!   “这北风,硬是要人的命哪!嗨,老话铀荡硗郏钱难得赚,屎难得吃呀!一些王八蛋,只看到老子们这些人神气武扬的,都是只看到强盗吃肉,涌吹角康涟ご虻模 彼锖镒右槐咴谛睦锫睿一边把耳朵往外头伸一点,他想听听,这个瘦高个子弟兄到底在说么事。这个弟兄长得高,孙猴子叫他多留点心“观风”。   “五哥,像是有些不对呀!”高个子把嘴巴对着孙猴子的耳朵,大声喊。“您家看~,前头,看~!前头两边,都像是有船朝这边迎着开咧!”   “嗯,是的,看到了,还是机器船咧,听~,嗵嗵嗵的响。”一旦警醒,孙猴子是比他的弟兄们都敏感的。“长子,叫弟兄们拿家什。说不好就是张腊狗那杂种的侦缉队!那狗日的得势不饶人,赶狗逼巷的事情,是做得出来的!”   看这个绰号长子的弟兄转身走了,孙猴子赶紧掀开脚下踩着的那快舱板,用力拖出两个沉重的油布包,扯起挂在船尾水下处的一根麻绳,把麻绳上的钩子朝油布包的铁环上一扣,两脚就把油布包踢下江去了。   他清楚,这两个油布包,每个包都严严实实地裹了五层油布。挂在船尾艄水下的麻绳,也是用桐油浸透了的。油布包上的铁环和麻绳上的铁扣,都是早就准备好了的。   “狗日的,只要老子保住了这两包东西,实在拥梅了,船上的东西都丢了也算了。”   这两个油布包,是孙猴子亲手办的。只有孙猴子和穆勉之两个人晓得。   “喂,干什么的船?停下,停下,停船检查!”   两条比拖轮还小一点的机器船,从下游朝孙猴子的船作包抄状围过来。   “您家们是搞么事的?我们是汉口禁烟局的船,正在执行公务咧您家!”   孙猴子已经听出来,这不是张腊狗的人。一口的北方话。在孙猴子这些人听来,不管是山东山西,河南河北,所有的北方话都一样。看来是军队。是军队就好办了。老子们是政府的禁烟局,你军队再狠,总不能不让我执行公务吧!既然是军队,就动不得枪了。玩枪,谁都不是军队的对手。   孙猴子示意弟兄们把上了膛的家伙都收起来,让包抄过来的机器船靠拢来。孙猴子的船也是机器船,只是机器的马力小得可怜,不可能跟靠上来的这两条船比劲。   “什么局?鸡巴!半夜三更的,执行什么公务?真他娘的开了眼啦,有这样半夜三更忙的局,天下还不早他娘的太平啦,俺这些当兵的,还不该早点回家种地抱孩子啦!”   跳上船来的领头的,天黑看不清脸,只有身架像块厚石碑的印象。他用手枪把帽檐朝上一顶,骂骂咧咧。这么冷的天,只有把帽子朝下拉的,他却朝上顶,一定是习惯动作。   “禁烟局?还有这么个鸡巴局?禁烟禁烟,禁得到处都是烟!你看看,你看看,你这船上装的,就是你们禁的!他娘的,当婊子,立牌坊,拉大旗,作虎皮!看看,还有枪,枪,是哪里来的?你们他娘的要枪干什么?嘿嘿,他娘的,还是上了膛的!”大块头兵头儿随手从长子手上夺过一支枪来,熟练地一拉枪栓,一颗子弹跳了出来。“娘的,什么破玩意!大概真是什么鸡巴局,穷得连家伙都娘的还是老套筒子,吓吓老百姓还是可以的!呃,你要不要,老子卖一点像样的真家伙给你,就这样的!”这个兵头,绝对是个老兵油子,骂骂咧咧,嘻嘻哈哈,可一点也不耽误他办正事——“嘿,留两个弟兄在这里看着这几个鸡巴人,把他们手上的家伙都收了。把这些破玩意拿回去?有找累的病呵?扔江里去!其余的弟兄,把这船细细地搜一搜!   “看来,喜欢把男人裆里家伙挂在嘴上,不是汉口人的独特习惯。   “班长,我们真是汉口禁烟局的,正在执行公务呵,您家!这些,都是刚才在江上搜缴的走私烟土哇,您家。来来,弟兄们拿些去尝尝新也可得,拿一点去换两双鞋子……”   孙猴子晓得,今天碰到鬼了。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秀才晓得有几会说,都说不清楚,老子么样说得赢他们!人总是这样,明知已经不行了,已经是落花流水春去也,还要争取。像孙猴子这样的狠人,都不敢发脾气动粗,口里说的江湖场面上的话,也不过就是说说,死马当作活马医罢了。   “哎呀,哎呀,谢谢了!”兵头油子又用枪把帽子朝上顶了顶,口里念着京韵道白,声音一沉,“快,快!操,娘的,都装到我们船上去!就这么一点点?好,走。把他们带走?想管他们的夜宵呀?”   个把妈,老子差不多五十万大洋的东西,他还说是一点点!老子们这些时么样这么背时,光出鬼咧?   “我日……”   无涯的夜色吞没了满载而去的快船,尖啸的江风消灭了嗵嗵嗵的引擎声,孙猴子这没有对象的发泄声,自然就显得太虚弱、太微不足道了。   “太太,您家……”见黄素珍要往外走,一直守在门口的男人把门一堵,话是蛮客气,口气却不客气。   这个男人是张腊狗专门派来看守黄素珍的。他的任务很简单,就是看住黄素珍。   黄素珍随便做么事都可以,只是不能让她出门。   其实这任务很重。不是别的什么重,主要是太单调。想想吧,整天不错眼地守着一个长得不差甚至还很有几分姿色的年轻女子,看着她抽鸦片,看着她描眉画眼,甚至看着她做些女人才有的小板眼动作,有的是不想看的,有的是男人看了惹火的。张腊狗事先肯定想到了这些因素,派了一个最没有看相的青帮门徒,来干这事。这是个“拜山”入帮不久的小青年,名叫拉眼。当然,这是绰号,真名叫什么,并不重要。这小青年左眼皮受伤结疤之后,眼皮向上扯,这只眼睛就总是闭不拢。眼睛闭不拢,眼珠子自然很难受,时时分泌出一些颜色暧昧的液体,在眼眶周围结出一堆灰黄色的眼屎。这倒也罢了。更看着不舒服的,是拉眼的嘴巴。他是个豁嘴,北方人称之为“兔唇”。一般的豁嘴,都是上嘴唇豁开一个口子。拉眼是上下嘴唇都从中间豁开一道约半寸的口子。一个人的嘴巴能有多大呢!   古人说的美人的樱桃小口,整个嘴巴也就只有樱桃那么大。拉眼光豁口就有半寸,整个嘴巴的吓人形状,就可想而知了。由于下嘴唇也有个豁口,嘴里的任何东西都关不住。吃东西要直接送到牙齿里头,嚼的时候还要用筷子时时保护住,不让被嚼的东西掉出来。平时,他总是不停地用袖子擦流出来的口水。拉眼的袖子,一年四季都湿漉漉的。拉眼长相如此不堪,不仅没有女人愿意挨他,就是同门弟兄,也是能够不看他,就尽量不看,能够少看,就尽量不多看。常有这样的情况,非要跟拉眼当面说不可的事,说的人经常是把脸车到一边,像是不经意地在说什么,在旁边的人看来,这说话的人不是在对拉眼说话。不知道这个年轻人是眼睛先长疤子呢,还是嘴巴先豁开的,不然,从传神或实事求是的角度,他真的应该叫豁嘴,比较合适。   黄素珍和拉眼整日里在一起,效果可想而知。黄素珍把恶心的感觉憋了又憋,还是狠吐了几次。后来,看久了,黄素珍还是每天都吐,她就心存疑惑了:噫?这个样子,莫不是怀了伢咯?这想法一出现,就坚定了要跑出去见陆小山的决心。   拉眼也很难受。十八九岁的小青年,正是对男女之事充满了种种憧憬的年龄。平时,他这个样子,哪里有女人正眼看他一下呢?他天天看着黄素珍,就像一个在沙漠里跋涉了好久好久的旅人,终于来到一汪甘泉边上了,可就是不让你有滴水到口!拉眼的袖子湿得更厉害了。湿了这边的,他又用那边的袖子。十冬腊月的,有人拖着两条湿叽叽酸臭烘烘的袖子,整日价挡在门口,在眼前晃,黄素珍又一阵作呕翻上来,用手绢一捂,强行压了下去。   “您……家不能……”豁嘴不关风,说话漏气,总是有咝咝声发出。他还算是个自觉的人,不多说话。   “我要出去买东西!”黄素珍仍然用手绢捂住嘴。   “您家……要买么……事咝,等下……我叫……人代……”   “老娘买胩里用的东西!你看到樱侩汤铮这里用的东西!”黄素珍勃然大怒,把夹旗袍一撩,露出下体小衣,指着私处,朝拉眼逼进。   拉眼完全呆了。   他的眼睛,完全被一片猩红所淹没,好一阵看不清东西。本来,他就只有一只眼睛管用,那一只也就是摆设,现在,黄素珍桃红色的小衣长时间定格在眼前,拉眼神情恍恍惚惚地,下巴拖出尺余长黏稠的涎水,就这么面朝屋里站着,像一尊怪诞的雕塑。   第五节   福记绸庄的掌柜,是个富态的老头子。宽脸,方腮,小眼睛。有一把年纪的人了,眼泡一大,加上他总戴一副黑框的老花眼镜,也就显不出眼大眼小了。脸宽的人,应该戴镜框宽大的眼镜。这位掌柜的眼镜就不合适。镜框细窄,不断地往鼻子下面滑,常常要用手去顶一顶。日子一长,顶眼镜的动作,就成了掌柜的习惯动作。有时,眼镜并没有滑下来,他也按时用手去顶那么一下。   一位太婆指着匹青洋布,宽脸掌柜随手从布匹架上抽出来,往柜台上一放,左手把布往左一扒,布卷滚了两圈,右手在铺开的布上一抹——“太婆,您家看,几清爽几抻抖的布啊!扯几多?一丈?”   掌柜把布一抖,用尺在布上一截截地量。每量一尺,他的手都绷得很紧,只是在尺朝前移动的一瞬间,他的手一松,被他拉直的布就显出松耷耷的模样——“跟您家放着量,您家这大的年纪,扯点布不容易!”   掌柜是个积年的生意精,是那种占了便宜还要讨好卖乖的角。   “么样,您家不扯这种布?扯么样的咧?呵?只是看看,不扯?么样不早点说咧?又拥媚母霭涯愕淖彀兔傻剑    一听太婆不买,掌柜一脸的笑当即消失,像根本就没笑过的样子。他还打算把这位只开眼睛荤,不照顾生意的太婆挖苦两句,嘴巴就这么半开半合地停住了,手,不由自主地朝眼镜顶过去,没顶,只是停在那里——他看到了黄素珍!   “卖布的,你们老板咧!我在问你的话咧!是聋了哇还是把耳朵卖到烧腊馆里去了哇?呵,你们的老板咧?死了?”   甩开拉眼,黄素珍跑出来太不容易了。走得慌急,气一喘紧,又一阵恶心呕吐的感觉窜上喉咙眼。这让她更烦躁。她晓得,这家铺子的老板,实际上是陆小山。   “您家是——”掌柜的是认识黄素珍的。他是在装马虎。陆小山对他有一条规定,卖布以外的任何事情,他顶好看不到听不到。掌柜的是个老汉口,场子上的事情看得多了,经冬的萝卜凌泡了——心里空得很。老板开绸缎铺蛮像回事,实际上是在装幌子。   老板对这处铺子的营业收入,盘得很粗。老板当初是这样说的:拥妹绰高的要求:维持招牌,略有盈余。这当然是老板对他的信任,他也明白,老板对他个人的要求:做您家事,拿您家的钱,喝您家的酒,吃您家的饭,睡您家的瞌睡,打您家的鼾——余事跟您家不相干。   “这女的,么样变成这样子了哇?”黄素珍灰白憔悴的脸色,真让掌柜的吃惊。   “我是你们老板的朋友,您家未必真的不认得?我有个生意上的急事……呵哈!   “黄素珍打了老大一个哈欠。哈欠打到一半的当口,记起自己应该是淑女小姐的身份,赶紧用手绢把张开的嘴遮住,把那个哈欠打完。哈欠打完,疲软爬上了身,口气也和缓了。她意识到,这是陆小山的地盘,不是张腊狗的地盘,别人完全可以不理她。   “怪不得的,把鸦片的瘾都染上了身嘛,还有么好结果?”掌柜的用手顶了顶眼镜,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屑。   “算了,您家也不晓得老板到哪里去了?这样吧,留个话,你家的老板这几天要有大麻烦!明日叫他到一江春茶馆等我,还是这个时候。”黄素珍烟瘾发作,实在是耐不住了,她要赶回去。一来回去过瘾,二来怕这次出来长了,引起张腊狗的痛恶,以后再出来就不可能了。   黄素珍匆匆往家里赶。   “小姐,您家不拿两个蛋回去?我有两个蛮新鲜的皮蛋哪!”   卖蛋的小痞子认出了黄素珍,见她走得匆忙,有些惋惜。很有一段时间没看到这个女人了咧,今日像是赶丧样的,走得这么急!要是站在跟前说两句闲话,该几有味!   “你那两个皮蛋,还是拿回去,把你的老娘吃!”   黄素珍没有回头,丢下一句话,让小痞子心里快活了半天。   “蝶呀,抹把脸,趁热的喝一碗排骨汤咧!几好的藕哦,一丢到汤里就粉了!”   秀秀对冯蝶儿,有种亦姐亦母的爱。   “哟,么藕~,说得这好,一丢到汤里就粉了?”   “哎呀,你未必不晓得?白莲藕~,只有后湖才有咧!么~?藕都是一个样子的?瞎说!人和人不一样,藕哪里就能一个样咧?你看这藕,不是圆的,是瘪的咧!么样就是瘪的好?这是它在泥巴里头拱得深,压成这样子的。拱得深,才煨得烂~!你看,瘪瘪的,白汪汪的,每一节都是十一个窟眼,连窟眼都是瘪的咧!”   看着这个丫头,心里就像抹了一层蜜,甜津津的。冯蝶儿揩脸的毛巾还没搭上毛巾架,秀秀就把一大碗藕煨排骨汤端上了桌子,话也比平时多得多。   “秀娘娘,您家是存心要把我喂成一匹大肥猪哇?这大一碗,掉进去都淹得死人咧!”面对一大碗汤,冯蝶儿夸张的惊惊诧诧,很多撒娇的成分。   只有在这种场合,冯蝶儿才觉得有真正的轻松。在学校里,在和靳红老师商量革命的一些事情,她觉得她是大人,是一个肩膀上扛着蛮重担子的大人。   “瞎说,你又不是天天喝、餐餐喝。肥猪怕么事,还怕小花子不要你!”秀秀挨上来,和蝶儿挤到一条板凳上坐着。“蝶呀,莫怪我说的话不中听,一晃,你都往三十里走了哇,老姑娘了哇!唉,你们不晓得要把这人生的大事,拖到哪一天哦!”   “秀娘娘,您家急个么事~,唉哟,您家到底还要不要我喝汤~!”蝶儿把筷子一放,把喝了两口汤的油腻腻的嘴巴,对着秀秀的耳朵,“秀娘娘,我接到汉江的信了,说不定要回来过年咧!您家莫作声哦!”   “看你说的么话,说的么话,我的嘴巴就那么不关风?”听到这个消息,秀秀很高兴。冯蝶儿父女,李长江、李汉江,和刘宗祥,和这一家人,真有拆不开的亲情。   “呃,蝶呀,有件事差点忘了。你大概和你爹差不多的,也是革命党,有些稀奇古怪的事,应该让你晓得。刚才呀,茶馆叫个伙计来跟我说,刚才有一个女客,在我的茶馆里坐着喝茶……”   这倒真是个稀奇事。非年非节,又不是庙会春游,女人上茶馆,真是新鲜。要是仲春时节,春游赶场子,女人倦坐茶寮,呼烟唤茶,倒还别是一景。   “秀娘娘哇,我看哪,女人么样就不该坐一坐茶馆呢?非要男人才可以坐?”一涉及自由平等女权一类话题,冯蝶儿果然激昂起来。   “你还犹我说完咧!我是说,这个女的是张腊狗的堂客!你晓不晓得张腊狗~?汉口侦缉处的处长~。你晓得?哦,你看,他的堂客,像是到我的茶馆来等人的!”   在这个单间包厢里,黄素珍已经等了快一个钟头了。陆小山还没有影子。这壶黄山云雾茶,已经换了三道水。她一杯也没有喝。只是隔一会,黄素珍就把茶倌叫到跟前来,叫他把原汤滗了,再续上热水,然后用不经意的语气问:“我给你说的那个先生,一到,就叫他上楼来。”   茶倌好生奇怪。女客进茶馆,已是罕见,茶馆会情人,更是匪夷所思。再么样民国自由,也不至于自由到这个份上。这是家正经茶馆,不是小巷子里的下等烟馆娼寮,可以胡搞乱来的。看样子,这女人也不是个喝茶的料。头道汤,二道茶。   这好的黄山云雾,她连二道茶都滗得泼了,不晓得玩的么把戏。   没去注意茶倌异样的眼光,黄素珍又打了个长长的哈欠,从手袋里摸出一个小盒子,揭开盖子,用小指头挑了一小坨烟膏,抹在舌头上,含一口茶,一仰颈子,咕的吞了下去。她晓得,她已经不可救药。像这样生吞鸦片,非常危险,量一大,有性命之虞。   她觉得精神好些了。来会陆小山,不能用这副病蔫蔫萎靡不振的模样。   眼前突然一亮。心跳陡然加快。就像熬过漫长湿叽叽的江南梅雨季节,迎来第一个灿灿的艳阳天,一股睽违太久的明丽感,呼地一下涌上胸口。这是一种近乎撞击的感觉。黄素珍鼻子一酸,又一阵欲呕的恶心冲上来。她吞下一口涎水,强压下欲呕的恶心感,又赶紧用手绢轻轻地在扑过粉的脸颊处沾一沾。   她自己也不明白,何以有这一系列少女初恋的激动不安。   陆小山已经注意到黄素珍的手忙脚乱。   西装革履的陆小山今天显得尤其倜傥。他很少这样打扮。能够到一江春茶楼践约,关键是黄素珍临走前丢给掌柜的那句话。   “哦,噢,黄小姐,您家好哇,好哇!”茶倌在跟前,陆小山不得不客气而生疏地打着哈哈,其实,他恨不得马上照眼前这女人脸上抽一巴掌。真是烦死人哪,这个女人真是个鬼呀,亏想她得出来哟,到这里来见面!一个女将,到茶馆来,这不是给老子装幌子么!   “快点,有话就说,有屁就放!婊子养的,么样想得出来,到这里来见个么面!   “见茶倌转身走了,陆小山压低喉咙,口气却极凶狠轻慢。   也许是被太多的思念和委屈所左右,黄素珍竟忽略了陆小山这不恭的冷冰冰的语气,只是呆痴痴地望着眼前这个衣着光鲜轮廓生动的男人。这是让她丧魂失魄不顾身家性命不顾女人尊严的男人咧!望着望着,眼里浸出湿润,湿润重了,汪成两潭受伤的感情。又一阵恶心感耸上喉咙管,没有压住,哇的吐了一地。   “么样搞的~!”女人刚才的表情,显然不是表演。陆小山看在眼里,心里为之一软。   茶倌一直在不远的地方,这里刚刚有点响动,他就影子样地出现了。见状,也不言语,转身提了个拖把,三下两下,擦去地上的污秽,又影子样地消逝了。   这情状让陆小山心动,身上蹿起一层鸡皮疙瘩。这地方不祥,不可久留。   “么样回事,快点说,这里坐不得!”陆小山朝周围扫了一遭。看不到人影,听不到人声。噫!不对呀,这哪像茶馆,简直像墓冢咧!   其实,这是陆小山太紧张产生的幻觉。虽然不是茶客进茶馆的高峰时节,零星的茶客还是有的。楼下还相当喧哗,楼上雅座包厢,恰是磨鬓耳语的所在,需要的正是安静。   “么样坐不得~,这里未必有鬼……”黄素珍还想说下去,一看陆小山的脸色难看,就打住了。“是这样的,哦,你是不是革命党~?我猜你有点像,一下子是布铺的老板,一下又跑到学校去教书……你要是的咧,我就说得你听,你好快点跑!”   “哎呀,我的个姆妈咧,说~,么样总像是口里含了根萝卜样的~!真是把你拥梅ǎ 币惶黄素珍有这样机密的话要说,陆小山的脸色陡然变得和蔼起来,话虽然说得粗鲁,粗鲁中却含着好多的亲热。   “我说罢,你是个革命党啵?不然,你么样这急咧!怪呀,我在屋里看到一张纸,纸上说侦缉队要对你们学堂下手,纸上倒是拥媚愕拿字。哦,你说怪不怪咧,那个姓冯的,就是那个长得还蛮逗人喜欢的女先生,是个革命党咧!真是,女的也做革命党,啧啧,捉进去,晓得要吃几大的亏哟!”黄素珍朝陆小山瞄了一眼,又一阵恶心涌上来,她一呕,用手把嘴一捂,压下去了。   哦嚯,真是被我猜到了。冯蝶儿果然是革命党!这个情报太重要了。黄素珍只是说说而已,对陆小山,这是个很有分量的砝码。   陆小山真的有些感动了。这个女人,病得这狠,还到处跑,找我,给我报信,怕我是革命党,被人捉去了。   “你到底是么毛病哪?不停地要吐?病得这狠,还到处跑么事~?”   原来还是包在眼眶里的泪水,终于像决堤样地冲了出来。黄素珍怎么会听不出来,陆小山说了这么多,就是这一句,才是真正关心她的话。   “你是个苕哦,你是真苕哦还是装苕哦?你看不出来,我怀了伢~,怀了你下的种~!我不到处找你,么办咧?未必让你的伢还由出来,就拥玫!”   她和陆小山是对面坐着的。话说到这个份上,黄素珍一腔子内容丰富的爱,和着交集在一起的委屈,潮水样地漫上来。她一边流泪,一边把手向坐在对面的陆小山探过去。她需要陆小山的爱,需要自己深爱着的男人抚慰,哪怕是把她伸出的手握住,轻轻握住,这就是世界上最大的生的力量噢。   “么~么~?”黄素珍吃惊地看到,陆小山像看一头怪物样地看着她。他的手,还没有触到她的手,就倏地缩了回去,仿佛突然发觉一条毒蛇正向他不怀好意地吐着舌头,人也蓦地一下从座位上弹了起来。   这样的表情,是黄素珍完全没有料到的。她盼了好多年,盼望有一个自己的小伢。她也晓得,张腊狗也盼望她能够生一个小伢。怎么这个男人,一听到怀了他的伢,倒像是看到鬼样地吓成这个样子咧?   “么样啊?不相信,不相信是你的种?张腊狗拥谜飧霭逖郏这多年,他都尤梦一成线郑≡偎担自从跟你在一起,我尤盟挨过我的身!”   陆小山终于从发懵的状态中醒过来。这个女人说的是真话。但是,他怎么能接受这个事实呢:我还是个咏酉备镜耐子伢咧,跟个仇家的破罐子生个伢,算么回事咧?要是被冯蝶儿晓得了,么样得了?   陆小山觉得,冯蝶儿已经是他的人了。   再聪明的人,一旦得了一厢情愿的毛病,也会糊涂得让人哭笑不得。   第六节   雪天易晴。   雪后初晴的汉口,整个地被安置在一个光鲜亮丽的大冰窖里。   快要期末考试了。汉口女子中学既没有考试前的紧张,也没有一点放假前的松散气氛。两个小女子,为两句悄悄话,发出一阵嘻嘻哈哈之后,一个弯下腰去,抓起一把雪,就要往另一个的颈窝里塞。另一个就一阵乱跑,把银铃铛样的笑声带得满操场飞。   冯蝶儿匆匆往教员休息室走。她打算把讲义夹放到教员室,马上到书店街去见靳红。年关快到了,铁路上工人和资方的谈判时断时续,罢工也就时断时续。她要向靳红请示,支援工人的学生游行,到底定在什么时候。   雪后的书店街,更静,但街面的色彩,却失去了往日的庄重,一片驳杂。开了门的铺子,门口的雪扫了,连带着门口街上的雪也扫了;没有开门的铺子,门口的雪白晃晃地铺着,门口街面上的雪就被踩出一片狼藉来。冯蝶儿总觉得身后有脚步声,回头看看,似又没有跟踪的人,停下不走了,身后的脚步声也好像没有了。   启智书屋门口的雪地上,没有一个脚印。她走过书店,回头瞥一眼书店,门关着,周围也没有什么危险的迹象。但她没有再转过来,径直朝花楼街走。她又听到身后有吱吱的踩在雪地上的脚步声。她突然停住脚,猛地朝身后看。一个穿深灰色长袍的人影,在身后不即不离地跟着,一顶宽边礼帽,压得很低,连颈带脸,都被一条大围巾缠着。   嗯?这不是陆小山么!果然是条走狗!   不管它,回秀秀娘娘家去暖和暖和,可能,靳老师有事出去了。   与咫尺比邻静谧的书店街相比,逼窄的花楼街却呈现出一派极有市井味的盎然生机。   一家卖猪肉的,一张被剁得伤痕累累的肉案子上方,一溜排的铁钩子挂的都是颤颤的肉。连着蹄膀带着排骨的肉,白的是膘,红的是瘦肉。这是为腌腊肉的民家准备的。这种连皮带骨的肉买回去,想只是腌肉,现剔骨熬汤也方便;想连骨头带肉一起腌,那是想喝腊骨头汤的刁嘴巴人。这样刁嘴巴的人,汉口真还不少。   正月间,油炸丸子汆汤丸子珍珠丸子,烧鱼滑鱼清蒸鱼,吃得口里起火觜子,连菜苔炒腊肉,也吃腻了。这时候,心里最想的,是有一碗既香又淡的汤。腊骨头就正派上用场。到海味店里称回点把干鱿鱼,用温热水泡它几个时辰;把那老姜坨子刮几块,将不沾一点肥肉边子的新鲜排骨用绍酒炒得黄了,再加一截腌排骨;还没有冒荷尖的白莲藕剁成大块子,往那里头不见油、外头油直冒的铫子里一丢,细细地煨它个半天。拥有这样的一铫子汤,就是把个玉皇大帝的位置让出来,也拥萌丝匣唬   几个人在挂着的肉上捏捏戳戳,几个人在一边等。他们在等这匹刀口处还在鼓血泡泡的猪。一个牯牛样壮实的年轻人,这冷的天,穿一件油腻腻的短夹袄,抱着这匹还没有断气猪的左后蹄,吹得身上头上腾起一层热雾。   “还吹一下子,还用点劲!”这个用捅条在猪身上敲得嘭嘭响的老汉,可能是这家肉铺子的老板。看来,他是个积年的老杀手了。他从捅条敲出的响声里,晓得气是不是吹足了,吹匀了。气不吹足赶匀,毛刮不干净,就是刮干净了,猪身上的毛眼不好看,卖相就差了,再说,刮下来的猪毛猪鬃也卖不出好价钱。   冯蝶儿瞟一眼吹气的年轻人,似有所悟:劳动,是冬天的敌人。   “小姐,您家看中了那匹?”   福记绸庄掌柜的眼睛一亮,急又敛神,一脸生意人的殷勤。   好鲜亮的姑娘!掌柜的眼神不好,他觉得眼前这个姑娘比今天早上出来的太阳鲜艳多了。久雪初晴的太阳鲜艳是鲜艳,就是缺乏含蓄的热情,缺乏内在的随时勃勃待发的生机。“连我这老家伙看了,也心里一礅,真是天生丽质。”   冯蝶儿什么也不想买。她穿的衣料,都是秀秀给她操办。有时,秀秀为她把衣料买回来,两人再商量款式。久了,冯蝶儿也就习惯了,有了依赖,在这本该姑娘家最关心的事情上,反倒没有经验。现在,她走进这家绸缎铺,也是临时一机灵。她想摆脱跟踪的陆小山。她不想把这条尾巴带到四官殿秀秀那里去。陆小山是哪座庙里的神,目前还不清楚,但是,他在跟踪,这已经是铁定无疑的了。   “小姐,外间的这些料子您家要是看不中,里间还有些新花样。”掌柜的忽然朝冯蝶儿做了个邀请的手势,把蝶儿朝绸缎铺里间引。   冯蝶儿没有多想,就跟着掌柜的朝里走。里间,只是一间客厅样的房间。她一愣,刚朝外一转身,陆小山正好堵在门口。   冯蝶儿没有看到,刚才陆小山在内堂朝掌柜做的暗示。   “陆先生,您家到底要做什么?”事已至此,冯蝶儿反倒没有一点紧张了。从小跟着爹,颠沛流离,晓得见过几多悲欢离合生生死死!也好,今日倒是可以看看陆小山的真面目,看看变鬼变神的陆小山有什么大神通!   “没有别的意思,冯小姐,真的没有别的意思!”陆小山从门口闪开。他深为刚才堵在门口的鲁莽举动而懊悔。性急喝不得热米汤。   “真的没有别的意思!”陆小山一再声明,脸竟然红了。“我一直跟在小姐您家的后头,真的,一直跟着,就是想多看小姐一下子……哎……唉,真是不好意思。这时候咧,看到小姐已经到我的铺子里来了,就想留小姐坐一会,喝杯茶。”   “这是您家的铺子?”冯蝶真的惊讶了。这个陆小山,到底是何方神圣哪?开着这么大的铺子,还要去教什么书呢?生意人,不做生意,跑去做一厘钱好处都没有的事情,真正是不可理解。冯蝶儿不喜欢生意,但从小就生活在刘宗祥和吴秀秀的生意场里,刘宗祥、吴秀秀都是蛮好的人,但她还是不喜欢生意。他们一谈生意,她就不喜欢听。跟所有的生意人一样,刘宗祥和秀秀,不赚钱的事情是不做的。看陆小山说话结结巴巴,脸都红了,冯蝶儿更是不在乎了。一个人还晓得为自己的行为尴尬红脸,说明这个人还可救药。   “我本来就不是个生意人,一个偶然的机会,让我成了个生意人,”陆小山示意,掌柜的吩咐一个伙计端上两杯热腾腾的茶。“如果冯小姐肯赏光稍坐片刻,陆某尚有几句至关重要的话要说。”   冯蝶儿忽然记起,她和秀秀在一江春茶楼经理室小窗看到的一幕。   “这个陆小山到底要说什么呢?”那天,冯蝶儿只是看到陆小山和一个女人约会。像是幽会,又不怎么像。这个女人,原来是她的学生。他们两个人说什么,听不清楚。   “小姐心里肯定在想,你这个姓陆的,开着这大的铺子,做着这大的生意,还跑到一厘薪水都开不出来的学校去教个什么劳什子书咧?不瞒小姐您家说,我的生意,远不是这家铺子的规模。我说这话的意思,也不是向小姐您家炫耀家财。我晓得,小姐虽然没有什么钱,但出身名门,父亲身份显赫,视高官显要钱财如粪土。”一个人如果有了真正的谈话对手,有了可以一吐心曲的对象,就显出真性情了。尽管陆小山自己知道,冯蝶儿还没有成为自己的红颜知己,但他相信那只是个时间问题。而且,这个天仙样的姑娘,现在就坐在我陆小山的家里了——这是最重要的!   冯蝶儿隐隐猜到陆小山要说些什么了。她非常平静。一个人的情爱空间,只能容纳一份爱。说可以容纳许多份爱的,那爱,不是真正的爱,或者不是深沉的爱,或者是把男女之性,当成了男女之情。   冯蝶儿心里只有李汉江,只有同她父亲一起在外奔波漂泊的李汉江。   用这种心境,听一个人动情的诉说,细想起来,也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这很有点像认真在那里唱做念打的演员,与一个漫不经心观众的关系。   “请冯小姐恕陆某冒昧唐突,陆某到学校教书,只是为了有多看冯小姐几眼的机会。是的,陆某惭愧,陆某其实不是个坏人,当然,说陆某是很好的人,也说不上。再说,世界上什么样的人是好人,什么样的人是坏人,有什么固定的标准呢?噢,说远了,冯小姐冰雪聪明,革命党人么,什么道理不晓得!”   说着说着,陆小山也逐渐从盲目单方爱恋的梦中醒过来。他看出来,他说了这么多,冯蝶儿声色不动。于是,话锋一转,顺手一枪,探探虚实,看看是不是对方的痛处。如果刺中了对方的痛处,他就好看菜摆碟子,进一步把这篇文章做下去。这篇文章的开头有些生涩,但毕竟是开了头。万事开头难哪。   “陆先生是不是想要拿我到哪个地方去领点赏钱呢?或者,陆先生一定要本小姐对您家承诺点什么呢?”冯蝶儿已经完全听出了陆小山话中的弦外之音。很清楚,陆小山不缺钱。至于承诺,她是绝对没有的。   冯蝶儿的这句话,把陆小山逼到墙角去了。一股由恼羞而成的怒气唰地从胸膛往上一冲。陆小山的脸,霎时变得红白不定。   “如果没有别的什么事,我就要说声告辞了。陆先生,多谢您家留我在这里暖暖和和地坐了这半天,多谢您家的热茶。”冯蝶儿注意到了陆小山脸色的变化。但她还是款款地站起来,没有朝门口走,而是大大方方地走到陆小山跟前,向这个心内如滚油煎的男人伸出她的纤纤小手,“再见,陆先生,明天学校见。”   见面告别握手,在汉口还不是很流行的礼节,男女之间行此礼节,只是在知识界偶有所见。冯蝶儿朝陆小山伸出手,无疑是在施放一个信号:你我都是有知识有教养的文化人,又是早不见面晚见面的同事,凡事适可而止。强人所难,霸王硬上弓的事,双方最好都别做。   “冯小姐请留步!”冯蝶儿这不动声色以柔克刚的一手,恰似给陆小山搬来一架下坡的梯子。握着冯蝶儿冰冰凉的小手,陆小山的心在微微颤抖,以至冯蝶儿很敏感地抽回自己的手,他不仅没有见怪,反而促使他记起一句重要的话来。   “小姐不要误会,陆某有一言相告。”见一层愠怒爬上冯蝶儿的脸,陆小山知道姑娘误会了。“是这样,一个偶然的机会,让陆某得知一份机密,最近,汉口当局要对革命党下手了,似乎,似乎,小姐是上了黑名单的!”   刚爬到脸上的那一层愠色,倏地消逝了,代之一种无法用言语表达的震惊和感激。冯蝶儿怔怔地盯着陆小山看了好一阵,神情严肃地点点头,又朝他伸出手去。   “陆先生,谢谢,真的,谢谢!不管你是怎么得到这个消息的,不管你是出于什么目的告诉我这个消息,我都要感谢你!”   好一阵子,福记绸庄的掌柜才回过神来:我的老板,真是个人物咧!有这样美如天仙的姑娘伢做朋友,您家看~,说了这半天的话,都是些官话,蛮多都听不懂!啧啧啧,还手拉手,拉了两盘哪!   福记绸庄的方脸掌柜,朝伙计看了一眼,夹着两条粗腿,朝店子后门走。   又有了尿意。不停地想屙尿,这很让人烦。让伙计们晓得了,岂不是笑料?懒骡子上磨屎尿多!又雍群枚嗨,么样回事呢!是不是年纪来了的人都这样咧?是的,天气冷,夹不住尿。   绸缎铺的后门是一条死巷子,只有一条很窄的巷道通到外头。一般人都不知道这里可以进到绸缎铺来。这就为方脸掌柜和伙计们的方便提供了方便。   “咿?这婆娘么样到这里来了的咧?”   刚扯下裤腰,掌柜的忽然看到黄素珍朝这条窄巷子口走过来。这让掌柜的很尴尬。拉屎屙尿这种事,不比别的事,憋是可以憋一下,但一经启动,就无论如何也憋不住了。掌柜的实在无法可想了,朝个旮旯侧过身去。尴尬人偏逢尴尬事。掌柜的毕竟有一把年纪了,不比年轻人,干这种事,完全顺其自然,用不着出力用劲。他屙了一会,没有几滴,还总是有渝砀删坏母芯酢<又有个女的要过来,这个女人还是老板的“那个”,也是掌柜不想见的。   “嗯?么回事?”由于只有一半的注意力放在屙尿上,掌柜的耳朵就特别管事。   他听到后头那个女的发出闷钝的呜呜声,急忙车头去看。这不看还好,一看,把那本来还在滴的尿彻底憋回去了——“我的个老天爷哟,么样大白天的,就敢在巷子里头抢人咯!”   小巷子口实在昏黑,可能抢人的人没有注意到躲在旮旯里掌柜的,但是,掌柜的却看清楚了,那个把麻袋朝黄素珍头上套的,是个长得像猴子样的男人。   第七节   “拉眼哪,你师娘咧?还在睡?”人还没进屋,张腊狗就问拉眼。   他没有用正眼看拉眼。这狗日的太丑了,稍微多看一下,就要让人作哕。这杂种,他的娘老子,不晓得是么样把他做成这个样子的!   张腊狗最近关心起黄素珍来了。   得知黄素珍怀了伢,张腊狗朝黄素珍盯了足足有一个时辰。正是黄昏时分,屋里头光线已然模糊,张腊狗没看清黄素珍吓得煞白的脸。盯了一个时辰之后,张腊狗又把脑壳仰起来,对着影影绰绰纵横交错的屋梁,就像看到了上苍的诸多神灵。他嘴唇嗫嚅着,没有声音。其实,张腊狗心里在喊着炸人耳朵的声音——“天哪天哪,老天爷呀,您家还铀着哇,眼睛还睁着咧!该我张腊狗这一门不绝后哇!”   张腊狗晓得,自己在这方面能力有限,但这种事情又不能停着不做。这是自己的一块田哪,非要自己亲自耕种不可的一块田呢!又不能请别人帮忙。要真的只是一块田,又好办了。老子又不靠种田吃饭活性命。人活在世界上一场,总应该传个种下来吧?一棵草,也要结几颗籽啊!   把黄素珍关了几天之后,张腊狗就又开始在黄素珍身上折腾了。   “老子就不信这个邪,就是不信这个邪!”   每天晚上,他总是咬牙切齿,攒一肚子的劲,把自己扳得汗直淌。他相信,数量可以出质量。广种薄收,老子只要收一盘,就够了。   眼下,张腊狗手上提着一块猪肝。这是刚才在花楼街那家肉案子上拿的。拿到手的时候,猪肝还是热的。一直跟着他的荒货要从他手上接过来,他一摆手,意思是让他自己拿。   后继有人的大事有了指望之后,张腊狗还能够经常反省自己。   黄素珍在外头做了一回糊涂事,我张腊狗也是有责任的。也怪自己惯坏了她。老夫少妻么,提么事就答应么事,还让她去上学,到处跑,跑花了心,把鸦片也搞上了瘾。这都怪自己底下不硬足。也好,鸦片上了瘾也好,拥镁⒃谕馔放芰耍就在屋里头吃鸦片。   听拉眼说,黄素珍还是三不之出门去,买点杂八什的东西,但是,总是拥眉复笠幌伦樱打个转就回来了。张腊狗心里轻松多了。这个鬼婆娘,到底还是把心收回来了。   “出去了……”   不晓得是不是自知丑陋,拉眼见到他们的处长,表情紧张把头一低。   “出去了?”张腊狗一边往屋里走,一边朝拉眼扫了一眼,忽然停住。“出去了!出去几半天了哇?噫,你个小杂种,我在问你~,哑了?”   张腊狗把一只已迈进门槛的脚,从屋里抽了出来,用那只拿着猪肝的手,在拉眼鼻子尖上点点戳戳地吼。他已经看出,拉眼不是在回避自己的丑相,是心里发虚。   本来就只有一只眼睛管用,本来就心里害怕得不得了,现在,他的师傅又吼又叫,更让拉眼无法集中独眼,看清师傅是用个什么吓人的家伙往自己脸上戳。   血糊拉呲的,挨在鼻子尖上冰冰凉!我的个姆妈噢,师傅才杀了人的啵,连匕首都涌,就往我脸上戳咧!我的这张脸,本来就拥靡坏憧聪嗔耍再用刀子一划一戳,还不稀烂?师傅哇,您家实在要戳,就朝脸上戳吧!反正这张脸就这样了。就是千万莫朝我的肚子噢、胸前咯、喉咙管咯,这些位置戳不得的咧,还有,就剩一盏灯了,这要保住,总要看得到一点亮~!   江湖话把眼睛称为“灯”,把眼睛打瞎或把眼珠子抠出来,叫“吹灯”。拉眼的脸上,有用的部件就只剩下一盏“灯”了。这是要珍惜的。他一边暗自祈祷,赶紧把那只眼睛闭上了。   闭眼睛的动作是有了,但还是只闭上了一只眼睛。闭上的是一只管用的,那只一点用处都没有的眼睛还是睁着。对于拉眼,保护“灯”的目的是达到了,但对于张腊狗,却非常难受。   这狗日的丑杂种,几烦心咯,他狗日的竟敢这样看老子!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把好眼睛闭着,把这只烂得一塌糊的眼睛拿来吓老子!   一股莫名的怒火倏地蹿上来,张腊狗提猪肝的手,拳了起来,挺直食中两指,就要朝拉眼那只闭着的眼睛戳下去!   “处长,处长!”荒货高叫一声,从屋里蹿了出来。“处长,您家看咯,这上头像写了些么事!”   拉眼不知道,他还能有幸看得到这个世界,真是得亏荒货这个师兄。   这张纸条,荒货是在靠黄素珍床边的窗框子上看到的。纸条用小匕首钉着。他把匕首拔出来,想就着窗户外的光线看看,纸条子上有些什么,偶尔朝外一瞟,看到张腊狗要对腊眼下手“吹灯”,就势蹿出来,救了这位小师弟一驾。   接到张腊狗的请柬,穆勉之吩咐,赏送请柬来的拉眼几个小钱,叫他传信给张腊狗,他穆勉之准时赴宴。   这是明摆着的,此宴非好宴。能够这么爽快地答应“赴宴”,穆勉之也是出于力挽颓势的考虑。   最近,穆勉之发现自己正在走霉运。   先是毛芋头被人割了下身,接着,又是运“土”的船在江上被“吃了黑”。   看着送请柬的青帮小喽在门口消失,穆勉之心里窝着的火,一燎一燎地往喉咙管上窜。   “婊子养的张腊狗,太瞧不起人了,太把老子不当人了,有意叫个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家伙送请柬,这不是明着羞辱老子么!”   恼火的事情一桩接一桩。最让他恼火的,莫过于法租界立兴洋行的总经理弗朗克,前几天和他的那一场谈话。   “穆先生,最近,生意还顺?”弗朗克寒暄。弗朗克是个办事说话都相当干脆,有时还显得很生硬的人。在中国人眼里,这个洋人未免太刻板。有时,就是因为这种印象,可以成交的生意,不知怎么就“黄”了。近年来,他已经学会,和中国人谈事情,必须先说几句和事情毫无关系的废话。   “个猫眼洋杂种,这不是废话么!老子生意顺利不顺利,你杂种不是顶清楚的?”   从见第一面开始,穆勉之就不喜欢弗朗克。照说,穆勉之好男风,喜欢和“相公”玩一手,应该有点异国风情的好奇才对。穆勉之总是在心里骂蓝眼珠的弗朗克是猫眼睛。   “噢,穆先生,你知道,我是个不大会,什么,什么客套的人。”见穆勉之没有接过寒暄话寒暄下去,弗朗克反倒觉得不舒服。是中国人而不会寒暄,还是中国人吗?这个中国人,跟中国人在一起的时候,总是谈笑风生,和我这个老板在一起,总是板着一张脸。看来,董事会的决定是对的。   弗朗克右手拿着一支铅笔,在左手上轻轻地敲打,边敲打边在屋子里踱着圈子,好像在寻找最恰当的措辞。   刘宗祥站在靠近窗户的地方,观看这个法国人和自己冤家对头的这场对话。   和中国人作简单对话,弗朗克不怎么需要翻译。今天,他却特意把刘宗祥叫过来。刘宗祥明白,这预示着,这场谈话是正式的,是经洋行董事会讨论过的。他心里的高兴,没有在脸上露出一丝痕迹。他清楚,前一段时间,他下的药,已经发作了。   “很遗憾地通知您,穆先生,哦,我正式代表董事会,通知您,解除您在我们洋行的买办职务。”   弗朗克站定了,铅笔也不敲打了。说完这一句,他一动不动地等着。这句话,他是用标准法语说的。他很认真地听刘宗祥的翻译。翻译过来的绝大部分意思,他是听得懂的。   “能否请问一句,”窗户纸捅穿了,也就亮堂了。穆勉之有遗憾,但是,背靠法国人的鸦片生意,已经成了气候,有了规模,要不要这个买办头衔,很是无所谓的。但他要搞清楚,或者,他要做出一个姿态,搭出一个架子来。在刘宗祥面前,他要有“英雄的失败”或“失败的英雄”的形象。   不待刘宗祥翻译,弗朗克就点了头。不能太伤一个中国人的面子了。他来中国这两年,最深的体会就是,中国人什么都可以放弃,唯有“面子”,至死也是要保住的。在弗朗克看来,中国人所重视的面子,可能和法国人所说的自尊心同义。   但自尊心和金钱相比,尤其是和生命相比,又算得了什么呢!理解不理解中国人的“面子”是一回事,会不会利用中国人对面子的执著,又是一回事。他不能在一个中国人的面前,太伤另一个中国人的面子。用中国话说,这叫留有余地,叫网开一面。以后,这个被你保住了面子的中国人,在有机会整你的时候,也会顾念你曾经保过他的面子,不会对你下死手。同时,那个在旁边看着的中国人,也会从内心赞许你,说你有,中国话怎么表述?有修养?有涵养?有城府?   “本人在任职期间,在生意上,似乎没有什么闪失吧?能说说,是什么原因,董事会作出这个决定吗?”   穆勉之的询问,应该是很得体的。而且,已经不作什么多的指望了,口气也就显得尤其平和。三十年河东,四十年河西,老子肯定能重新杀回法租界。最终老子总要和你刘宗祥平起平坐。   “噢,这有什么不可以问的呢?我们法国人做生意,我们法国人的企业管理,我们法国人的用人制度,都是很透明的,没有什么秘密。”弗朗克口气很轻松。在这次的人事变动上,他没有什么责任可负的。“穆先生,我们洋行对您是很欣赏的,是的,很欣赏。但是,你们的政府,向我们提出了正式的照会,说我们支持您做毒品生意,不不,不是这样措辞的,不是支持,是怂恿、包庇!对,就是这样说的。没有办法,我们不得不分手,我们不愿意惹出外交上的麻烦。您知道,现在中国动荡得很厉害,这汉口,就动荡得很,像一只摇摇晃晃的船……嗯,嗯,虽然,我们法兰西,从来不怕外交上的麻烦。”   穆勉之刚刚穿戴整齐,朝门口走,就和迎面进来的孙猴子撞了个满怀。   “大哥,您家到哪里去呀,穿得这样子齐整,到哪里去吃喜酒?”大冷的天,孙猴子的棉袄还敞着怀。孙猴子最近特别忙。除了管鸦片的进货,还暂时帮穆勉之管着毛芋头那一摊子销售的事。弟兄们都很佩服孙猴子,说他忠厚。对大哥忠,待弟兄们厚。又不怕死,敢作敢为,还不像六哥毛芋头那样毛躁。毛芋头还躺在医院里。听医院的人说,性命可能是保得住的。孙猴子就是刚到医院去看了毛芋头的。   看着躺在病床上的毛芋头,孙猴子很感慨。老六还算是“八字”好,命大。要换一个人,早就死了。但要从床上爬起来,没有个一年半载怕是不行。再说,就是从床上爬起来了,有么用咧?一个大男将,长得好看不好看,算得个么事呢!只要胩里的家伙能把裤裆顶得起来,就是个好男将!这好,不要说顶不顶得起裤裆,连屙尿都对不上夜壶了。你看这有几遭孽!   孙猴子很想对穆勉之说说毛芋头的病情。孙猴子记得,穆勉之对弟兄们说,不管用几多钱,就是把洪门这个山寨的老本都贴进去,也要把老六救活。一看穆勉之一副参加正规社交的样子,就把要说的正经话咽回去了,想开个小玩笑,又天生不是开玩笑的性子,说到一半就打住了。   “哦,正好,老五哇,您家回来得正好!”思前想后,穆勉之还是决定要去赴张腊狗的“鸿门宴”。“老五,是这样,张腊狗那里送来一张帖子,请我去喝酒,我这就应该去了,等了你一下。就是要跟你说一声,让你晓得我到哪里去了。”   “么~?张腊狗请您家喝酒?”孙猴子的眼睛,睁得像是要从眼眶里蹦出来。“莫见他的鬼哟,这不是黄鼠狼给鸡……”   尽管敞着怀,孙猴子头上额头上还是沁出了一层汗。这是冷汗。   他心里暗暗叫苦。他猜到,张腊狗请他的大哥喝酒,与黄素珍的被绑架有关。绑架黄素珍的事,孙猴子没有跟穆勉之说。他以为,他做得绝对的神不知鬼不觉。   那是一条死巷子。他事先“踩过点”。再说,那一带他孙猴子也很熟悉,前头就是一家“戒烟所”。他要一报还一报,为老六报仇,让那狗日的张腊狗心里也疼一疼!看来,还是得跟大哥说呀,不说,要是张腊狗那杂种真的手上有么证据,不麻烦了?   “老五哇,么样搞的,这冷的天,袄子也不扣好,还一脑壳的汗?莫不是病了?   过点细咧,您家也不再是年轻的汉子了。您家再一病,我还指望哪个?”   见孙猴子一脸惶急,穆勉之以为他在为自己担心,不由心里一热。   孙猴子用袖子在额头上揩了一把,揩得很潦草。孙猴子这很听话的揩汗动作,暴露了他心里装着重要的话,没有说。   “老五哇,你莫不是心里有事?是不是山寨里头的大事?不是公事大事就算了,你还不晓得,这多年,弟兄们各人的私事,除非要山寨帮忙,我是从来不管不问的。”   穆勉之有些着急。他应该走了。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哪怕明知是上刀山,下油锅,答应了的,就要去做。不然,以后还么样在汉口玩咧?   第八节   荒货凑近张腊狗的耳朵,小声地说了一句什么。可能是声音太小,呵出的气大于声,张腊狗的耳朵眼子热烘烘一阵奇痒。他下意识地用手抠一抠那只痒耳朵,瞟荒货一眼。   “说大声一点,怕么事~,这里又拥猛馊耍∧闼的旅阒么样~?”   “我是说,姓穆的来了……”   “带了几个人哪?”   “哟人,就他一个人来的。”荒货再也没把耳朵贴上来说话了。他记起来了,处长不喜欢和男人挨得蛮近,说悄悄话。   张腊狗的确对他手下的说过,男人和男人之间,挨挨擦擦,要么是日屁眼的相公,要么就是搞阴谋诡计。穆勉之喜欢日屁眼,我们青帮就是要清,不搞那些恶心的事情。像他那样搞,世界上还分个么男女咧!这段时间,张腊狗和穆勉之关系很紧张,他对穆勉之,随么事都看不惯。以前两人关系还不错的时节,他也不是不晓得穆勉之的这些毛病,却从未听他批评过。   “就是一个人来的?嗯,嗯……”   这是张腊狗没有想到的。他估计,穆勉之会意识到此宴非好宴,会带几个人,虽不说是前呼后拥,也要有两三个保镖一类的护卫。   个把妈的穆勉之,这一手玩得蛮清爽!张腊狗想,他应该出门相迎。   “穆先生,哦,穆兄,盼您家来,还真不容易呀!还当您家不来了咧!”张腊狗迎出门来。既然穆勉之是诚心来赴宴,起码,是单枪匹马到他张腊狗的窝子里来,说明人家是有胆气的。都是在江湖上玩光棍的,晓得这是不容易的事。   “张处长,您家是官身哪,请我这草民百姓喝酒,我只有跑都跑不赢的,还有不来的!舍下最近多事,有点穷忙,稍微来得晚了一点,张处长该不会见怪吧?”   这就是读过书和没读过书的差别了。穆勉之闯江湖,随什么歹毒的事情都做过,但是,在与人交际上,说出来的话,不仅礼貌周到,而且话里藏话,肉里含着骨头。   张腊狗自然听得出穆勉之话里的骨头。一股杀气在脸上一掠而过。   “哎呀,穆兄呀,您家能够到寒舍来,就是蛮把面子我了。还等么事咧,入席咧入席咧,老弟兄伙的一些时釉谝黄鸷攘奖了,今日哪,我们是要一醉方休哇!”   “你们要是想喝酒,能够上台盘陪穆先生喝两杯的,就上桌子,不相干的都各人忙各人的事情,莫像根驴子鸡巴样地杵在跟前,这鬼样子蛮败胃口!”   张腊狗也不愧是火里血里滚出来的,插科打诨,嘴巴热闹得不得了,表现出和穆勉之不晓得有几亲热的样子。   上桌子的东西,也可以说明主人待客的诚意。   凉拌蛰皮,凉拌毛肚,凉拌口条,凉拌心头,凉拌腐竹,凉拌藜蒿根,凉拌皮蛋,凉拌莴苣尖,先上来八个冷碟,四荤四素,用的是五寸的中盘,显得秀气紧凑。   八个冷碟还刚动了几筷子,一个盖得严严实实的紫砂陶钵端了上来。尽管盖得很严,但仍有一缕清香断断续续溢出来。   “穆兄,尝一口,这是好东西咧,菊花枸杞脚鱼汤。”   这自然是好东西。汉口人把鳖叫脚鱼。脚鱼和乌龟这玩意相像,都有“王八”之嫌。穆勉之嘴角稍微向上一翘,有那么一丝笑容停在那里。   “张处长请,您家先请!”   从毛芋头口里,穆勉之晓得黄素珍像是怀了身孕的样子。这么多年,这张腊狗,在黄菊英和黄素珍母女两个身上扳了晓得几多趟,连个屁影子都拥靡桓觯被我们的老六只睡了一盘,肚子就鼓起来了。哎嗨,老六哇,你高头不中看,底下还是蛮中用的咧!可惜了,恰恰就被这个把妈的把点有用的东西废了!老六,遭孽哪!   穆勉之以为,让黄素珍怀孕,是毛芋头的功劳。   热菜一道道地上,已经搞不清楚上了几道菜了。反正吃的人心思不在吃上,废话倒是说了不少。   “穆先生,蛮想向您家打听一个事,又怕引起您家的误会。”张腊狗喝酒走肝,脸越喝越白。这种人,就是把眼珠子喝得像兔子的眼睛,脸色也是从白里朝青里走。穆勉之喝酒走表上脸,一沾酒脸就红得像炒熟了的虾子。喝酒走肝的人,如果有酒路子,三两下去,就头上像揭了盖子的蒸笼,胳肢窝、脚板心,像戳穿了洞的水袋子,不停地流水,流出的水还有浓浓的酒味,这种人是很难得喝歪的。   喝酒走表的人,没有沾到几多,就头泡脸肿,容易晕,也容易还原。张腊狗喝酒走肝,却属于没有多少酒路子的,脸越喝越白,身上越喝越冷。大冷天的,这种身子的人喝酒,很吃亏。晓得自己是这样的底子,张腊狗喝酒就比较节制。没有喝多少,他就把话引进了主题。   “张处长,有么事,您家尽管说,我还有不听的?”穆勉之是喝慢酒的,浅斟缓酌,脸喝红,浑身的每个毛孔都被酒泡松了,整个人就松弛舒泰了。孙猴子已经交了底,说黄素珍被他塞到一处地方藏起来了。他晓得,今天着急的是张腊狗。   张腊狗肯定怀疑这事是穆勉之派人做的。嘴巴两张皮,说说是不费力,先拿凭证来再说。   “是这样,我屋里的,这几天都踊乩矗怕是走失了向,有人说哇,您家洪门有兄弟看到过,好像是在花楼街附近。”张腊狗尽量不把心里的焦急表露得太明显,也不能把话说得太穿。把话说死了,人也就死了。   “哎呀,有这种事?有这种事?这倒要好好查一查!”穆勉之开始装马虎。他也不愿意把话说绝。随做么事都要留有余地。   “穆先生,穆兄呵,您家也不要装马虎了。有些话咧,也应该挑明。就说我们两家,本来就是一家么。青洪不分家~。前些时有些是误会。就说您家老六出的那件事吧,就不能听那些鸡巴报纸写些么事。那些耍笔杆子的,吃饱了饭,胀不过拥檬赂桑就只晓得拿根笔瞎戳。还有,听说,您家们在江上被吃了一回黑。您家当是那个搞的呀,是刘宗祥~!”   张腊狗的确怕穆勉之一怒之下“撕票”。把黄素珍的命救到,这是当前的头等大事。他要转移目标,移花接木,搞点嫁祸于人的把戏。   “张处长,我晓得您家说话,是不开黄腔的。我只是想问一句,您家么样晓得是刘宗祥搞的名堂咧?”   听张腊狗说得有鼻子有眼睛的,穆勉之有几分相信了。毛芋头被割了下身,肯定是张腊狗的人做的。至于是不是张腊狗指使的,又另当别论。据花楼街那家“戒烟所”的经理说,毛芋头老六的确睡过张腊狗的婆娘。江面上被吃了一趟黑,是刘宗祥做的笼子也说不定。   “穆先生,您家想~,我跟您家做生意,有个么事过不去的咧?您家的生意越好,对我只有好处~!这话还铀荡?您家的生意做得好,哪个不舒服咧?这还不是瘌痢头上的虱子明摆到的么!”   对于穆勉之,有说服力的话,就是这一段。弗朗克那天的谈话,刘宗祥当时当翻译的表情,都还像就在昨天。刚刚挤进法租界,就又被刘宗祥挤出来了。   “穆兄,未必您家还不相信?我这个消息,是从督军府传出来的咧!”   这最后一句话最有说服力。老五孙猴子是说过,那天吃黑的一批人,就是当兵的。要不是老五机灵,把那几包货沉到船尾,损失就大了。那是一批提纯的浓度很高的鸦片,稍加工就成白粉了。几贵的东西哦,真是得亏事先想得周到,作了应急的准备。   穆勉之也注意到,张腊狗对他的称呼,已经从“先生”改成“兄”了。这是个信号。穆勉之懂。这既是在拉关系,又是在下通牒:我这样把你当人,你还不给我面子?   “您家这样说,那我也就喊您家一声张兄了咧!不是我高攀哪,我们原来真是蛮好的~!”张腊狗端了架梯子来,穆勉之也就顺着下来了。他通红着一张方方正正的脸,朝张腊狗凑近一点,显得很是诚恳的样子。“张兄哦,这样,您家刚才说的内眷失踪的事,就算是我穆某的事了,就算是我这个洪门山寨的事了!您家把三天的时间我,让我来查!”   “哎呀,真是多谢了咧!多谢了咧!穆兄呵,不瞒您家说哪,我蛮着急呀。我的个内人,刚刚有了两个月的身孕咧!”张腊狗清楚穆勉之是在做戏。他说什么三天的时间,是鬼扯羊腿的屁话。这只能证明,黄素珍在他们手里。   张腊狗不得不钉钉子回脚:人要送回来,肚子里的伢也要保住。这可不是好玩的!银钱拥昧耍还可以去赚,把肚子里的伢搞掉了,老子剩下的都是些瘪谷种子,再要发个芽就难了啊!   “噢,有这样的事?真是恭喜恭喜!来,我要为张兄添丁有望喝一杯!”   这杯酒,穆勉之觉得顺着喉咙,一路痒酥酥地往下爬——“张腊狗,王八杂种!由你精似鬼,也喝了我们老六的下脚水!”   “穆兄噢,谢了谢了,您家随便敬么酒,都拥镁凑獗酒让我舒服。”张腊狗不晓得穆勉之在心里暗暗笑话他。在家门香烟子嗣上头,张腊狗看得很重。“穆兄呵,您家真的为我张某办成了这件事,今后您家禁烟的公务,我张某绝对抬庄,绝对助您家一臂之力!您家放心,我的弟兄,只要给碗水喝就可得了,不会把您家吃亏的!”   “好,有您家张处长这句话,我穆某今日也斗胆说一句泡话,只要我们两家一起攒劲,有我们发的财咧!”   在发财捞钱上,穆勉之和张腊狗终于找到了共同的立场。   第九节   张全生十年前是个什么样子,现在还是那个样子。白皮细肉的脸蛋子,清清爽爽的身条子,光溜溜的下巴没有一根胡子。   “这四川佬,吃了么长生不老的药吧,硬是成了精怪!”花楼街的老住户,有时也对“博艺轩”指指戳戳。   “他莫不是个阉鸡子啵?”也有人提出这样的疑问。   “您家未必涌吹剑他的婆娘跟他生了几个伢咧!”这说的也是事实。   只不过,张全生的堂客和他生的伢,都没有活到三岁以上。这三个都是姑娘伢,得的都是一样的病,两岁以前都活蹦乱跳的,一到三岁,就三天两头发烧,随吃么药都不见效,不到半年,就死了。开始,张全生两口子还蛮伤心,也不死心,还是一个接一个地生。这样连着死了三个,死怕了,居然也就不生了。   “日他先人,是不是老天爷罚我咯?看到老子没做善事?那也是没得法子的,老子这一辈子就这样咯,先人板板,龟儿来世变猪牛,再还今世的债。”在香火问题上,张全生算是绝望了。   日子长了,老花楼街也都晓得,招牌蛮雅的这家门面,不是什么下棋的棋艺馆,而是一家赌馆。当然,除了赌,张全生还做些别的什么,晓得的人就不多了。   每天经过花楼街,刘汉柏都要进博艺轩去看看,开一开“眼睛荤”。里头那两个下围棋的,他都熟了。   前几年,冯子高有空到刘园来,偶尔和朋友手谈几局,多是以下棋佐说话,倒是让刘汉柏对围棋生出了兴趣。看刘汉柏似有下围棋的灵性,冯子高就指导了几次,何谓生死,何谓打劫,何谓占实地,何谓做大模样,何时长好,何时尖妙,时间不多,也算是启了蒙。虽然没有坚持下去,但是,黑白两子千变万化的魅力,却深深嵌进刘汉柏心里了,从此,围棋,就像永远在前面招手的精灵,总在朝刘汉柏有声无声地召唤。恁什么事,只要有兴趣,没有干不好的。开始,刘汉柏找了几本棋谱,当闲书看,然后,就到处找对手。可惜,汉口喜欢这东西的真不多。   博艺轩里的这两个棋手,也是刘汉柏偶尔放学经过时发现的。这两人的棋艺,看多了,他也就不敢恭维了。年轻人就这样,刚对那一样玩意入了门径,就特别喜欢跃跃欲试。今天,刘汉柏又发现这个白净面孔的汉子,下了一步臭着。   “可惜,这好的着眼,下丢了!”虽然是自言自语,毕竟有违“君子观棋不语”的古训。   “噫?小娃儿,未必你看出了啥子名堂?”白净面孔的汉子一口四川话,一脸的和气,不仅没有见怪,反而有求教的意思。   “您家刚才走了一步缓着。要是在这里立一颗子,他您家的这一条边就都死了。   您家看到樱空馐墙鸺Χ懒~!他您家的这一条边,就是靠的这两个眼位,您家一立,您家看到樱克您家就不能进子了~!”   “伢叻,看棋,么样能插嘴咧?那这样咧,这一盘你接着下,好不好!”对面那个的口气,就有些不耐烦了。   “下就下,残局不下,要下就下一整局!”刘汉柏听出了对方的不舒服,但年轻人好胜心表现欲太强,不假思索,就下了战表。   “好,好,您家们两个人下,这一盘就算我输了。”四川人的口音一变,汉口话也说得很地道。他把棋枰上的棋子一抹,就把位置让了出来。   对方是个三十多岁的汉子,眼睛总是虚眯着,很难看出表情。他也不说什么,只是朝白净面皮汉子把手一摊。   “噢,噢,是了,是了,差一点忘记了。”白净面皮汉子从长棉袍子里摸出一个手绢,打开,数出几枚银角子,放到对方伸出的手掌心里。   “哎呀,您家们下棋还来钱?这不成赌了?”汉口人称赌博为“来钱”。   刘汉柏眼睛突然睁大了。他很吃惊。他知道下棋是可以“来钱”的,但真正看到,而且要他下场,还是第一次。   刘汉柏生活的环境,虽然总是能听到生意经,但秀秀喜欢中国古典读物,刘宗祥一身洋气,而且,这两个人对儿子的教育,都十分重视。刘园和四官殿居处的书香气息相当浓。可以说,刘汉柏是浸泡在中西合璧的文化氛围中长大的。长到十六七了,秀秀和刘宗祥还看不出儿子的特长和爱好来。在父母眼里,儿子是个谦和有余、主见不足因而显得很随和的伢。也好,没有富家子弟的纨绔习气,不恃富骄人,就是难得的清纯。刘宗祥和秀秀常暗地里庆幸。   “么样?吓不过吧?不敢来吧?”虚眯眼的汉子眼睛还是虚眯着,说话不阴不阳的。   “不怕他,不怕拥们,拥们我这里有!”白净脸的汉子在一边怂恿。   “哪个说我怕哪!哪个说我拥们哪!真是,来,下就下!”   看来,在围棋上,刘汉柏还真有些悟性。开局的大模样做得很有气象。对面两个角和两条边,都和中间的子有了遥相呼应的韵味。他自己也感觉不错,但毕竟是第一次和人在正规的棋艺馆对弈,不敢大意。走至中盘,刘汉柏死死地咬住对方的一条大龙,围追堵截。这条大龙想和对面一块棋连通。几经周折,终于把这条大龙断死了。对方盯着棋枰好半天没有作声,然后,轻叹一声。   “算了,这盘棋,我输了。”话刚出口,他就把棋枰一抹,从座位旁边的一只小布袋里,哗地倒出一堆银圆来,“来,拿去,这些都归你!”   开局之前说好了的,这一局的注是二十块银洋。   “算了,么样认起真来了咧?算了算了,再说,么样要这多钱咧!”   的确,刘汉柏不缺钱。但是,这钱来路不同,它们代表一种刺激和兴奋。   “中盘认输,注翻四倍你不晓得?你不晓是你的事,我不能坏了这里的规矩,再说咧,要是传出我欺小伢的话来,我的耳朵也跟着受罪!”   从小到大,刘汉柏听的是赚钱的话,看到的是赚钱的事,是在钱堆子里头捂大的,自己却从来没有尝过赚钱的滋味。   “果然,赚钱还是蛮有味的咧。这大一堆钱,刚才还是他的,不到两个时辰的工夫,就成我的了!”   刘汉柏盯着这一堆银洋,感到眼前一片白花花的东西在晃动。父亲身上从来也没有这么多钱。在刘汉柏的记忆里,父亲总是用银票,有时就在账单上签个名字,多半时候还是赵经理结账。母亲的茶馆,也是由别人管着,赚的钱有经理经常向她报账,说成本用了几多,还有什么毛成本,直接成本,毛赚,纯赚,又在银行存了几多几多。从来没有见过,这么一大摞钱堆在桌子上。他很兴奋,但一想到娘的话,他又害怕了。   “男人活在这世界上,有两样事是绝对沾不得的,一是嫖,二是赌。嫖不光是伤了自己的身子,也损了德行。赌是无底洞,随有几多钱都会被吞进去。十赌九输。输的不是钱,是一个人的精气神。赚钱用钱,都要从正道走。你现在还小,用父母的钱,长大了,就要自己去赚钱,从正道去赚钱。”娘不止一次地警告。刘汉柏总记得,娘说这些话的时候,平时不晓得几温和的脸,像铁板样冰冷。   “还下不下?”虚眯眼的汉子问刘汉柏。他很注意眼前这小青年盯着银洋的眼光。他很怀疑,这真是大富豪的儿子?穿戴也很一般么,也就是干净整齐罢了,怎么像是没有看到过钱的样子?   “下还是想下,就是,能不能不来钱?赌博总是不好……这钱咧,我也不想要,您家看好不好?”   “嗯,这才像是大富翁子弟说的话。家教底子也还蛮厚实。这样的伢,牵下水难。”虚眯眼汉子朝白净面皮汉子扫一眼,想把心里藏的这个意思表达出来。“那怎么好咧,那怎么好咧,钱还是拿去。”   “算了,莫要老说这丁丁点钱的话,”白净面皮汉子觉得把这场没多少油盐的谈话进行下去,完全是一种浪费。他已经看出,要把刘宗祥的这个宝贝儿子丢进这口染缸里头染黑,时间短了还不行。坎子下陡了,怕把鱼吓跑了,时间拖长了,又不晓得山寨大哥等不等得及。“里头还有蛮多好玩的花样,要不要进去看看呢?反正又不折本。”   “算了,要是不下棋,就算了。”刘汉柏朝外走。他记起娘的话,小小年纪,在一个陌生地方,不要待久了。   “钱拿到,钱拿到!”白净面皮汉子还是不死心,就像钓鱼一样,一是要打窝子,二是要有耐心。   看到刘汉柏消失在花楼街人丛中,虚眯眼的眼睛突然睁大了——“师傅,这伢难得沾上这个赌字!”   “再等一等,要沉得住气。”   白净面皮汉子是张全生,口里虽然这样说,心里一点把握也没有。   个龟儿子,穆大哥也是脱了裤子放屁,有绕这大个圈圈的工夫,还不如一个麻袋,把这娃儿一笼,背起就跑!先人板板的,再向刘宗祥那龟儿狠敲一笔,不比这爽快得多!   每次到刘园来,芦花都要把刘园里一些杂七杂八的事,一一对秀秀说一遍,算是禀报的意思。   在芦话眼里,吴秀秀还是这里的老管家,实际上也是这里的女主人。   秀秀注意到,这次她到刘园来,芦花的大姑娘小月在面前晃去晃来地走了好多趟。这是过去没有过的。   小月长了她父母亲两人的优点。身材高挑,很周正的一张鸭蛋脸,下巴不像有的鸭蛋脸那样尖削,圆过来的线条很柔和,轻飘飘的柳叶眉下,远看似单眼皮的丹凤眼,近看是浅浅的双眼皮。睫毛太浓,齐刷刷如芳草围护着两潭秋水,近看极其清澈,稍远一点,有晓岚笼水的韵味。再远一些看,就需要想象了。   凭直觉,秀秀感到小月有话要对她说,而且,要说的话多半和汉柏有关。   秀秀已经注意到,她的儿子有些反常。前一段总是抱着一本围棋书看。当娘的不懂围棋,做爹的也不懂围棋。但是,都晓得围棋高雅,是锻炼智慧和毅力的高尚娱乐,也就没有去管他。最近,汉柏每天放学都回家很晚,偶尔问了两次,说是学校组织活动。   小月眼看着一层惨白从吴秀秀两腮向整个脸颊蔓延,刚才还坐得自然的身子,像突然被抽去了脊椎骨,一下子就委顿了。   小月不知道,秀秀脸上的惨白,是从心里漫出来的。   “秀娘娘,您家么样了哇,么样了哇……”小月吓坏了,两汪清潭像突然被什么搅动了,潭水溅出来,湿了围护着清潭浓密的芳草。她眨动着眼睛,抖落下几串泪珠子,一转身,在床上搂起一床毛毯,将秀秀裹住。“秀娘娘,都怪我,怪我多嘴多舌的!”   “小月,鬼丫头,你惊叫个么……”在厨房关照做饭的芦花,听到女儿的声音,不晓得发生了什么事,当她看到秀秀这个样子时,脸也吓白了。   “鬼丫头,快点把娘娘扶到床上去躺着!”   芦花的出现,像是把秀秀从白日梦中突然惊醒了一样,她一抖小月给她披到身上的毯子,脸色一整,眼睛闪出夺人的光来。   这变化太急骤了,让芦花母女一阵心寒。   芦花母女不知道,当年,吴秀秀为自己的叔叔三狗子报仇,为被英租界打死的人力车夫报仇,组织一帮人偷袭英租界,那一段日子,眼里经常闪出这样的光。   “管家,你去忙你的事,我拥妹词拢让小月陪陪我就行了。”   一阵狂涛从吴秀秀心田滚过,冲走了沉淀多年的淡泊和平静。   “小月,你真的看到汉柏总是去赌博?”见芦花满眼茫然出去了,秀秀又问小月。她要钉钉子回脚。   “是真的,是真的,我偷偷地跟了好多回……”   小月一脸通红,眼睛躲躲闪闪地眨动,看上去,像一对蝴蝶在一朵盛开的大牡丹上扑扇着翅膀。   这姑娘爱着汉柏,既有偷偷跟踪的歉然,又有少女初恋的羞涩。   “真是个好姑娘!”秀秀明白小月的心思。此时她却没心思去品味姑娘的甜蜜。   “小月,今天给我说的事,只当没有说的,明白了樱俊   刚说到这里,刘宗祥进来了。   “咿?汉柏咧?不是说好了,你和儿子一起到这边来吃饭的么?”   见只有刘宗祥一个人,秀秀心里又是一顿。   “是的呀,我等了这么半天咧!你看,天都快黑了咧,我还以为儿子自己到这里来了咧!”   刘宗祥疼儿子,儿子大了,他还经常和儿子开点玩笑。有时,秀秀爱嗔参半地说他,当爹的拥玫钡的相,硬像是跟平辈在一起。秀秀也晓得,这也是刘宗祥独特的教育方法。他说,人家法国人,父子之间,都是喊名字的,像您家这样子的说法,那还了得?   “哦,小月,你先出去一下,我跟你刘叔叔有点事要商量。”   “么事呵,不能吃了饭,晚上再商量?把人家姑娘伢支走,不怕人家难堪?么样哦,是不是汉柏和小月两个人的事噢,您家都急着要做婆婆了?”刘宗祥也看出了儿子和这个姑娘之间关系不寻常。   刘宗祥这句话还没说完,电话就响了。   “好,请赵经理马上到刘园来,是的,马上!么样快就么样来!”   吴秀秀操起话筒,听了一会,好像是把对方的话打断的样子,也不征求刘宗祥的意见,就发出了命令。这绝对是命令的口气。这种口气,吴秀秀好多年都没有过了。在刘宗祥的生意上,十来年她都不怎么“参谋”了。今天这样发号施令,让刘宗祥大为惊讶:发生什么事了?   他已经听出来,秀秀接的电话,是赵吉夫打来的。   第十节   吴秀秀和刘宗祥的来访,让李大脚父子俩深感意外。   客人和主人都无言地相对站了一会。客人在门槛外,主人在门槛内。   这是集家嘴靠近河街的一处房子。这一带经常失火。为此,建了好几处火官庙,想镇住在不可见之处蹿来蹿去胡作非为的回禄火鬼。但是,失火的事还是经常发生。人们烧伤了心,又很恋这块黄金宝地,房屋建筑上就有了区别于其他地段的特点:所有的房屋,都只三面用砖砌,而且也只砌一人多一点高,上面的部分全部用木板或镶钉或斗榫。门脸的这边,则全部用木柱木板,不见一块砖。   外地人,对这种特殊的建筑样式很不理解:“既然是怕失火,怎么还用这么多木头呢?那不是烧得更快吗?”   这问题提得不是没有道理。但是,如果提这问题的人走到这种房屋跟前去,照着木板处狠踹一脚,就会明白,这种房子,最适合失火时逃命。   集家嘴是个民居成分颇为复杂的地方。主要是码头工、小商小贩,别的三教九流或不入流,可能无一不有。这个居民区只缺一样东西,那就是钱。这里没有称得上富翁级的人物。   “哎呀,真是,真是,年纪来了,真是,眼睛不中神了,哎呀……”从年龄上说,李大脚的确是挨近六十的人了,但是,铁塔样的身板依然直挺。   在吴秀秀看来,李大脚只是有一样变化,就是话比原来多了些,你看,客人还没进门,就说了好几句不成句子的话。   其实,李大脚除了年龄长了十来岁之外,别的一概没变。眼下,他不是话多,是无话可说,却又非说不可。   刘宗祥来访,只能是让李家父子惊讶,秀秀的到来,是让这两条光棍惊喜了。   李长江一只手端海大个碗,一只手捏着双筷子,筷子上夹根尖辣椒,嘴巴半张,就这样定格着。   没有电灯,一盏煤油灯因门开着而闪烁不定。这盏煤油灯,已经说明这家人家,不属于吃了上顿愁下顿那种类型。   见到李家父子,吴秀秀感慨万端,一肚子的话,竟一时不知如何措辞。   “李师傅,您家还健旺得很哪!惟愿您家越活越仙健哪!”   刘宗祥毕竟社交场合经得多,房产行业要和各种各样的人打交道,在交际反应上,就比秀秀快得多。他用最土的汉口话,向自称“年纪来了”的李大脚打招呼。   这是专门用于向老年人打招呼,或者向老年人拜年时的用语。   在李家父子眼里,吴秀秀永远属于他们这一群,而刘宗祥,永远属于和洋人搭界的人。这是汉口很特殊的一个群落。这种人全汉口都不多。这样的人到这样的家庭来作客,又是这样谦和,再怎么持人以群分的观念,主人的自尊心都会得到最大的满足。   “爹,您家么样拦在门口咧?您家这样一拦,是请他您家们进来咧,还是赶人家走咧!”   到底是经过一些风风雨雨,李长江现出了闯过世界的姿态,像突然醒过来,看太阳从西边出来一样,惊喜中带出些许幽默。   “您家们还映苑梗把您家们耽误了咧!”好像直到现在,秀秀才看到李长江正在吃饭。她顺便朝桌子上睃了一眼。一大钵粉蒸肉,一碗干辣椒炒得红光光的猪顺风,一碗芹菜炒干子,一碗清炒菜薹。一个白酒瓶子里,还有半瓶子酒。桌子上的吃食,既可以看出一户人家的经济水平,也可以看出这户人家的健康状况。   两个人能够把这多菜打发掉,是要胃口的。   “我回来晚了一些,爹他您家又非要等我回来才肯端碗。”李长江把桌子上的碗筷缭草地朝中间一推,这是表示自己已经吃完的动作。“这样子晚了,您家们肯定是有么急事,算了,也不耽误了,您家们快点说。”   秀秀忽然觉得李大脚不见了。她车身去找,发现他不知什么时候坐到靠门旁边的一张小凳子上了。凳子太小了,看不见,他坐在上面,还以为他是在门边的。   刹那间,一个画面在秀秀心里闪过。处死英租界巡捕杜拉那天,夜色如墨,当时的大花子如今的李长江,就这样在铁路沿那间棚屋黑黢黢的门口。十多年过去,地点变了,画面重现,只不过着的人父子俩换了个位置。这似乎昭示着什么深奥的道理,秀秀一时来不及想。   秀秀两口子相互对望了一眼。   李长江晓得,他们这是在默商由哪个说、么样开口说的表情。他心里轰然滚过一阵碾压感,脑壳有些发胀。他下意识揉揉太阳穴,朝酒瓶子瞄了一眼。嗯?雍燃付嘌剑么样搞的?   秀秀没有注意李长江揉太阳穴的动作。她的心,原来被刘宗祥占领,现在,被儿子所占领。就在李长江揉着太阳穴的时间,秀秀把发现汉柏喜欢围棋,小月发现汉柏到博艺轩赌围棋,后来到博艺轩里头赌“摇宝”猜单双,简捷地说了一遍。   “么样呵,不舒服?”当她朝李长江递上一张纸条子的时候,才意识到他一直用手在揉太阳穴。   “拥妹词拢拥妹词隆!崩畛そ接过秀秀递过来的纸条,就着桌子上的煤油灯光看。   赵吉夫先生大鉴:   贵老板之公子刘汉柏,近来频频照顾敝号生意,开销颇豪。留下若干积欠,数目可观。刘公子慑于家教,不敢归家,求我等择一僻静处,容其暂时躲藏。古人云,恻隐之心,人皆有之。出于同情,我等已然遵命。顾及贵老板之名声,此等事,我等决不外传。奉上贵老板公子所欠银钱数目清单。我等纯属做好事积阴德耳,不求报偿,故略名不具。   专致时绥!   (如三日内结账,将银洋托交博艺轩代转我等,将感激莫名。至时,贵老板之公子,或许已回心转意,愿意回家,领受其爷娘罚责,亦未可知也。又及。)“五百万哪,数字还真不小咧!”看完纸条,李长江随手朝桌子上一放。“您家们说,打算么样办?要我们做点么事?”   “钱好办,出就是了。一是人要平安回来,二是这口气要出。不然,太憋人。逼良为娼,诱人参赌,这还了得!”   “秀秀,你莫着急,不多说了,这事就由我来办,大花子咧,给我搭个帮手就可得了。”李大脚人没动窝,还是像样地坐在那个小板凳上。煤油灯照到他那里,已经有些朦胧了,他的表情不是很清晰,说话声音也不大,但语气却是斩钉截铁的。   “三天,三天之内摆平。”李大脚站起来,走到吴秀秀跟前,“秀秀,不是我说你呀,伢么,哪个不心疼咧?心疼的法子蛮多咧!像你呀,我的两个和尚儿子呀,长大起来,是用的一种心疼的法子;像这位刘先生,能够有今天,他的上人,用的又是一种心疼的法子。你是个几明白的人咯,莫临到该明白的时节,懵懂了哇!我这大的年纪了,一生说不到多的话,今日怕是说得顶多的哟,你莫见怪咧,伢!”   吴秀秀听得一震,继而,鼻子一酸。   第十一节   一股从宗祥路拐过来的北风,想顺着花楼街朝前扫,无奈花楼街的曲拐太不规则,不规则的街道一点点地消磨着北风的刚性,当扫到博艺轩附近时,已被花楼街浓浓的市井味兑淡了。   隆冬的北风,少了催动寒梅的阳刚,倒是掺进了早春二月北风的含蓄。   “桂花汤圆咧!”   悠悠的老汉阳府腔,被一条苍老却极有后劲的喉咙,送得幽深而幽远。   “糊——米酒!”   这是孝感调子。孝感离汉阳府不是很远,这叫卖声中就滴进了汉阳腔的精髓,但又自成特点:高半度,“糊”字拉得很长很长,仿佛糊米酒真的太黏糊,拉得费力,拉得甜糊糊的丝儿老长老长。渡过了“糊”字这一关,声音就如强弩之末了。或许就是为了掩盖这强弩之末的颓势,或许就是为了造成一种跌宕,达到引人注意的目的,到“酒”字这里,就毫不犹豫地刹住。谁想得到呢,古音韵中“入声短促急收藏”的韵味,竟然在花楼街这最底层的语言环境中找到了标本。如果这叫卖糊米酒的汉子,知道有不少大学问家为研究这音调,皓首穷经,踏破铁鞋,他可能会笑得被北风呛了喉咙。   深夜卖甜食,最是有讲究。不远不近不即不离地,傍着博艺轩这样一类处所,三下两下地叫一嗓子,就是顶聪明的。当然,首先要叫得有味,不能让人听得像夜猫子哭。也不能叫得太频繁,否则会败了到这些快活地方找快活的兴致。   今日,博艺轩附近就有些反常了。除了这两个卖汤圆卖糊米酒的老贩子,还多了几个卖零食杂碎的:一个卖炒蚕豆的,一个卖炒黄豆的,一个卖炒带壳花生的,一个卖炒豌豆的。卖汤圆和卖糊米酒的,开始还没有在意这四个卖炒货的。后来,他们在叫卖的间歇中注意了。这太奇怪了。这不是卖炒货的地方呀!在花楼街和从这里朝两边辐射的小巷子来找快活的,是有闲有钱又不得闲的人。有闲有钱才能到这里来,到这里来了就没有了闲。一进赌博场,一进风月窟,他们都成大忙人了。赌赢了的高兴得汗直流,赢多了,揣起赢来的钱,穿过一条半条巷子,往老鸨巴掌心里拍进一摞洋钱,也不管香的臭的,搂一青楼女子,再出他一身风流汗,泄一泄火气。这样之后,稍微消停一点了,再悠悠地弯到一处卖热汤热水的去处,喊三两个合口味的菜,抿二三两酒润一润神。至于那些赌输了的,一头一脸的汗,一肚子一脑壳的无名火,他们最关心的,是下一把能不能稍微扳回一点本。这种人,为了让冷风吹一吹发胀的脑壳,调动肚子深处的赌经,可能到赌博场门口的汤圆担子、糊米酒担子边,舀上一碗,让甜腻腻的软滑,去中和从肚子漫到口里胆汁的苦涩。哪个有工夫有心情有牙口来嚼这些摔到头上起疱像枪籽子样的东西呢!   “个把妈,真是像热呵苕样的!这冷的天,有毛病!”   好在这几个不会做生意的小生意人,和汤圆、糊米酒不冲突,不可能形成抢生意的威胁,两个老贩子对望了几眼,在心里骂了一句,还是一心做他们的生意。   可惜,张全生没有看到他的博艺轩门口这几个奇怪的小贩子。   张全生的注意力,被一个矮墩墩湖南口音的汉子吸引住了。他想起来了,这龟儿是一张生脸,连着来了两天,都是只看不赌,临到要关门了,他才抠抠缩缩地在别人下的注子上搭个“镶边”。   自己省了一堵墙,借人家的山墙,搭盖“偏厦”房子,称之为“搭镶边”。引而伸之,汉口人把凡是借助人家为主而自己得点好处、分一杯羹的行为,都统言之为“搭镶边”。略有嘲讽之意,恶意倒是不多。也是,人活的就是一张脸。只要有一点法子,哪个又情愿放着自己的脸不要,偏要挨着人家去“搭镶边”?在老汉口,有人在自己旁边“搭镶边”,往往不会遭到反对。人家在你房子旁“搭镶边”建个偏厦,说明你的房子大,牢实,这是蛮有面子的哦。再说,活在这世上,石头不转磨子转,谁知道,哪一天自己也要搭人家的镶边呢?   赌场上最不受人注意的,就是这种“搭镶边”的人。赌场的主人不会注意他们,赌客也不会注意他们,但都对这种“搭镶边”的人不反感。赌场的人越多,说明这个赌场生意红火,赌规严谨,赌风公平。再说,有人在你下的注子上加码“搭镶边”,说明你押得准,“火”好,才有人跟。   今天出了鬼哟,这个腰老是扛起的家伙,竟腰板儿挺挺的,龟儿像变了个相,像是要打出手的架势。你看咯,这先人板板的,眼珠珠里头放出光来了!嘿嘿,他还要做庄家!做庄家!莫不是一条躲在果果里头吃的闷脑壳虫噢!   张全生也算是这个行当里的老手了,观场子的本事是真的。他看出,这个连续两天溜边的矮墩墩的湘客,是个不简单的人物。危险!张全生站在几步远的地方观察这个湖南客,脑子里陡然冒出这个念头。他果断地朝影在屋角的两个人轻轻摆了摆头。这两人就朝湖南人正上庄的那张赌桌抄过去。   “客,我们这里的规矩,您家懂不懂?”被张全生派上场一个绰号叫“阉鸡”的问湖南客。这个绰号很准确。这人身子粗壮,脑壳却很小,很像一只被去了雄势只长肉不开叫的阉鸡。   “么事规矩咯,天下赌场不都是一样的规矩咯!”湖南客不理,准备朝碗里掷骰子。这是“摇宝”押单双。   “当庄家的规矩呀,你是真的不懂咧,还是假的不懂?”这另一个的绰号取得不雅,叫夜壶。这夜壶本是容秽器皿,在老汉口罕见独家厕所且公厕亦稀的年代,此物虽家家必备,毕竟是难登大雅之堂的物件,不知何故将其安在这面目并不丑陋的男人身上。可见,绰号亦有连“望文生义”也难以解释的。   “你们到底是想说么事,要说就快点咯,莫耽误我们玩钱的正经事。”矮个湖南客表现得相当克制。他一手端着准备摇宝的碗盅,一手捏着一粒骰子。看来这个湖南客是个吃体力饭的,五指粗短,手掌很厚实。上身穿一件厚棉袄,棉袄的长短刚刚盖过屁股。袄袖有点长,把手背遮了一些。好像嫌袄袖有点碍事,他时不时地朝上捋一捋。底下穿的棉裤也很肥厚,裤腿似稍长了些,把鞋面的后半部分都遮住了。   “照说,这龟儿也不像是个耍千的角色!一身短打,还总是把拿骰子的袖子朝上捋,能够耍得出啥子千嘛……”张全生很注意湖南客的穿着打扮和一些细微动作。赌场里称玩假为“出千”。一般出千的,往往穿长袍,单衣宽袖,举手投足,衣袂飘飘,在你欣赏他潇洒的眼花缭乱之中,他就正好做些或偷梁换柱,或海底捞月的“出千”勾当。这个湖南客穿这么厚的棉衣裤,又是短打扮,要出千,除非是“道”上的绝顶高手。   “我们这里当庄家的,是赢一收一,输一赔双的咧!”夜壶口气平和,却是绵里藏针。“您家是不是亮个板,把您家的家当摸出来,让场子上的朋友们看一眼咧?”汉口人把露财、交底一类意思都用“亮板”概括了,实际上是借用赌博中“亮底牌”的行话。   “哦,你是在说怕我没银钱,跑了噢?”湖南客还是没有一点恼火的意思。他随手从棉袄外头的口袋里,抽出齐刷刷一摞银票。“这个当得了现洋么,英国银行的银票?五百万,够不够资格做庄家?”   阉鸡和夜壶都目瞪口呆地盯着湖南客手上拍得唰唰响的银票。这些银票当然是真的,而且,英国银行的银票,在汉口,信用是最好的。   张全生当然也听到了湖南客的话,见两个手下被镇住了的神态,也就知道了,湖南客手上轻飘飘的那一摞纸,是沉甸甸的银子。五百万哪,哦?五百万?日他先人,他咋个也是五百万咧?就这个一丁点看相都没得的龟儿,哪样有这多的钱嘛?张全生的心被提到喉咙管里来了。他好像已经闻到了凶兆的气味。   “再没有么事要嗦了咯?你们有你们的规矩,我也说一条天下人都晓得的赌规:要是场子上的赌客都输给庄家了,或是所有的赌客都不和这个庄家赌了,赌场主人要和庄家赌一把,赌注由庄家定。”   湖南客的话是冲着阉鸡和夜壶说的,眼睛却跟着这两人的眼光追。果然,阉鸡和夜壶都是作不了主的,都朝张全生这边瞄。   “要得,要得,就依客的意嘛!”两个手下朝这边一瞄,张全生无论如何也藏不住身份了。他一边答应,一边在心里骂——“先人板板的,这两个龟儿锤子的用都没得!只会大碗大碗甩干饭,大块大块吃肥肉,长肉不长心的,猪一样!这个锤儿湘客,当真是个捣乱的,老子只有陪这龟儿玩一回真张子!”   一般赌客,到赌场来,是赌钱的,是赌运气来的,不是赌气来的。也有赌气的,那就是像湖南客这样财大气粗的角色。见赌场主人和豪客拉开了赌气的架势,所有赌客都收了篷,落了帆,歇了撸,只等看热闹。赌客的心理说复杂也复杂,说简单也很简单。眼下就很简单。虽然今天赢不到钱了,但是也输不了钱。小输还能当赢呢,何况还有这么精彩的把戏看。说不定,这是汉口赌博史上最难得再现的把戏呢!能够不花一文本钱,看天字第一号的精彩把戏,不是大赢了一盘么!这种想法不需要人示意,道上一般的赌客都心照不宣,好像约好了一样,都退出了这场还没有开始的赌博。   “来呀,来呀,说好了的呀!”湖南客挑衅样的勾勾粗短的手指,语气极其轻慢。   “还是你做庄?”前无援兵,后无退路,张全生只有一搏了。   “当然,也可以由你做庄!也是输一赔双。”湖南客一副准赢无疑的神气,话里就是不提自己也可能输。   “那好,那就赌两把,一人做一次庄!”张全生腮上咬起两道肉棱。他要战胜这个狂妄的湖南客,要让他输得光着屁股从这里爬出去!一人做一次庄,看似公平,实际上是暗藏杀机。他要看一把之后,再决定怎么“出千”,在第二把里把这湖南客“洗”干净。   “好,好,随你,随你。”湖南客倒显得很大度,说得漫不经心,“只是有一样要依我,这种骰子用不得。”话还没有落音,两个手指不经意轻轻一碾,摊开给众赌客看。   张全生脸上漫上一层青灰色。他知道,这湖南客实际上是在向所有赌客揭他的老底,砸博艺轩的招牌。老子碰到陡坎子了,这龟儿前两天是探水性的,今日是特地砸老子饭碗来的,莫不是和刘宗祥儿子的事情有牵扯?   “这是哪里的骰子呀?我这里哪有这样缺德的东西呀?那好,那好,换骰子,你选你选。”这时候,张全生发现,保全自己的招牌,是当务之急。   湖南客碾开的骰子,是空心的,一摊开,滚出一粒水银。   张全生一时不敢动粗的。能够用两根手指头把象牙骰子碾碎的,不是角。   夜壶从一旁侍候着的监场人手上接过几粒骰子,往赌桌上一丢:“客,不要鸡巴不硬怪峦幔拿就拿真本事出来。也莫尽做要赶狗逼巷的事!”   “你是哪条破裤裆里掉出来的呀?是你赌,还是他赌?”湖南客显然上了火,按在红木赌桌角上的手掌使了点暗劲,啪的一声,红木赌桌的那只角就断了。“尽是些假东西!连红木桌子也是假的!”   湖南客的这句话就是冤枉话了。在场的赌客都晓得,这张赌桌是真正的紫檀木做的。   “好吧,开局吧。你和我各以掷骰子的点数,定哪个先坐庄!”张全生下了决心。这人武功不凡,或许,他就是想凭有几分蛮力,到这里来抖狠的。赌博是小巧功夫,不是凭蛮力取胜的事。到目前为止,在这个“道”上,张全生还没有摔过大跟头。   见湖南客再也没对夜壶拿出来的骰子挑剔,张全生随手用两个指头捏起一粒骰子,亮一亮,见对方没有反对的意思,就往桌子上一掷。六点!湖南客连骰子也不拿起来,随手用一根指头把那颗表明是六的骰子一拨,骰子滚动了几下。三!   天意,这是天意,龟儿,老子当庄,看老子成倍地赢你!张全生嘴角飘过一抹得意。就要把桌子上的四枚骰子朝摇宝的碗里头丢。   “慢,我看看!”这回湖南客又嗦起来了,他把这粒骰子放到手心里看了又看,抛了两抛,就还给张全生了。“我博这一庄,两百五十万!”   湖南客的话音不重,周围开“眼睛荤”的赌客,一个个把眼睛睁得尽可能地大:   我的个姆妈哦,真的是一场好戏咧!他们一边赞叹,一边庆幸自己能“见机”,没有上赌桌。这些睹客,没有一个的家当值到十万银洋的。   张全生心里也在暗叹,他的暗叹和众赌客完全不同。他叹息这个湖南客的赌注下小了。还没有开赌,张全生就知道,这一庄,他是赢定了。   湖南客的这一连串的动作,看得张全生恨不得把藏在肚子里的笑,哈哈哈地释放出来。看似精明,实际上是外行。这样子就能鉴别骰子?除非像刚才那样把它捏碎。再说,这些骰子,的确都是真家伙。为了保全招牌,张全生决定凭真功夫与这个湖南客搏一搏。   果然,这一盘,庄家张全生赢了:庄家摇出二十二点。湖南客摇出的点数就臭多了,只有十八点,也就是说,在他摇的四粒骰子中,只可能有两粒是最大的点数六。   张全生脸上看不出动静,心里却荡着一阵轻松。   老子摇出个二十二点。离最大的点数就只少了两点。两粒五、两粒六。很成对成双的高点数,吉利。老子日你先人!不过,真是裤裆里头镗刀,险些儿哟!张全生下意识地在额头上抹了一下。   其实,他额头上还没有来得及出汗,胜负已经定了。   “换骰子,我做庄。”湖南客很平静地数出一沓银票,朝赌桌上一拍,好像那不是钱,不是二百五十万块钱,是烧给坟头的黄表纸。   张全生也没有去取那一沓钱,只是朝自己这边扒了一下,表示承认收到输家的赌注,却没把这样数字的钱当一回事。   夜壶又朝赌桌上丢下四枚骰子。丢的时候,再没有说挖苦的话,只是,他脸上的得意,写得很夸张。   湖南客又抓起这四枚骰子,从这只手掌捣腾到那只手掌上,如是这般反复地捣腾多次,又两掌相合,一阵猛摇,过后又放到耳朵边听。   张全生心里一点都不着急。这都是些花花动作,就像街上卖打药的把式,架势拉得蛮好看,牛皮吹得呜哩哇,没有一式半招是顶用的。但是,他的两只眼睛,一瞬也不敢离开对方捣腾着的手。提防总是有用的。   “我不看,你摇你摇!”张全生推开对方递上来验看的骰子。没有必要再看。对方的一切都在他的眼皮子底下。   “这一庄,我赌五百万!”湖南客的手捧着宝碗,眼睛盯着张全生。   “你还有七百五十万么?”张全生记得很清楚,对方“亮板”的时候,就只有五百万。上一庄输了一半,还剩二百五十万。这一盘他是庄,赢了,自然是“两个哑巴一头睡没得话说,前后相抵,可以尽赢二百五十万。可输了,他从哪里变出七百五十万来呢?说好了的,庄家输,赔双倍!   张全生这样问,意思很清楚,这一庄,对方又输定了,对方却浑然不觉。连本都没有,喊这么高的注,不是开玩笑么。这是性命之赌,不是小娃娃屙尿合泥巴,好玩。   “你怎么晓得我没有那多钱咧?”湖南客也不放碗盅,就用另一只手,顺势从另一个口袋里,抽出比刚才那一摞还厚一些的银票来。堆在桌子上。眼睛还是朝张全生盯着。   我的老天!这龟儿是从哪里冒出来的怪物哟!输两百多万眼皮子都不眨,抽出上千万的银票,也不眨眼皮子!老子今日就趟这道浑水,不趟也是不行了。老子成也是龟儿萧何,败也可能是这龟儿的萧何!   张全生是见过大场面的。但面对这位一点根底都不清楚的家伙,心里还是很有些发怵。他朝夜壶递了个眼色。夜壶微微点点头。   “摇哇,你摇哇!”见夜壶点头,张全生放心了。   湖南客声色不动,拿起宝碗就摇,哗啷哗啷,放下,停住,没有声音了。庄家还没揭开盖子,旁边的脑壳像一些颜色驳杂形状怪异的蛋,被一双无形的手拼命地朝一只小篮子里装,篮子早已装满了,这双无形的手还不罢休,还要往里装,鸡蛋一层层摞得紧绷绷的。   “二十四!”   “噢,二十四?”   “哦!”   赌场卷起一片惊呼、惊叹。   赌赛实际上已经结束。   按一般规矩,因庄家是赢单赔双的,所以,如果庄家的点数和对方的点数一样,为庄家胜。现在庄家湖南客已经掷出了最大的点数,即使张全生也掷出了二十四这个最大的点数,也与胜负无关。   湖南客把刚被张全生扒过去的那一摞钱又扒过来,往自己放在桌子上的另外一摞银票上一压,就要往自己口袋里装:“你还差二百五十万!”   “你以为,你带着这么多钱,能够平安离开这里?”张全生没有阻止他的意思。   只是睨斜着眼,盱着他,一脸的嘲讽。   “我还说一遍,你还差我二百五十万!我可以等你一个时辰!”湖南客拿了钱,居然还不动窝,大马金刀就那么一坐,一副坐催赌债的架势。   “算了,莫等了,这屋和这屋里的东西,也差不多值得二百五十万了,轻的拿起走,重的都砸碎它!已经是我们的东西么,动手!”   张全生正准备示意夜壶一伙手下人动手,转头一看,这几个身法拳脚都不错的手下,被一帮不明身份的人制服了,一个个被捆得像手工极差的粽子。   “咿?龟……儿呃,么样被他们找到了……的哟!完了,老子这回,连老本都玩光了!龟儿子穆大哥哟,你害别个没害到,把我害苦了哇!”   张全生看到,刘宗祥的儿子刘汉柏,和一个铁塔样的汉子站在一起。 第六章 1923年——李长江冯蝶儿靳红   第一节   接近旧历年关,下起了雨夹雪。   一到这雨夹雪的天气,老汉口的街头,就显得尤其的没有章法,如抛荒已久的地,满目杂芜。人们来去匆匆,有戴竹篾斗笠的,有系棕蓑衣的,有披桐油布的,有打油纸伞的,都把头脸遮着,没有了人形。整个市井,漂浮着一种可见却难以言传黏乎乎的人欲和烦躁。   冯蝶儿打着一把红竹骨油纸伞,整个头脸用一块大围巾包着,穿一双汉口不多见的橡胶套鞋,把稀烂的雪水溅起来,匆匆朝学校走。今天是成立汉口学界联合会的日子,她是主要的发起人,要先一步到会场,作一些准备。虽然她叫吴小月和钟媛媛先帮忙准备一些茶水、茶具,但还是不放心。   “你干什……呜……”冯蝶儿刚张开口喊,本来就被围巾蒙着的嘴,又被一只手在围巾外加了力。她已经来不及有更多的反应,就被拉进了咖啡馆。   “你……”一进咖啡馆,拉她和蒙住她嘴的手都松开了。冯蝶儿认出了,这是陆小山。   “嘘!两杯咖啡,加牛奶。”陆小山穿一身藏青色长袍,看样子薄薄的,不知道里面胎了什么没有。照说,这阳历一月旧历腊月,正是汉口最冷的时节。只穿一件夹袍,是挡不住寒冷的。陆小山把压得很低的呢毡帽前檐,朝上顶了顶,提起长袍下摆,抖抖上面的水。冯蝶儿看到,袍子里像是衬了一层很轻软的皮毛。   “到底要干什么,陆先生!我可没工夫陪你喝什么咖啡,就是有工夫,本小姐也不接受这种形式的邀请!”看陆小山抖皮袍下摆,是一副要坐下细品咖啡的架势,冯蝶儿就要往外走。   “到哪里去?到学校去?去送死?张腊狗早已经带人在里头等你咧,不然,我疯了,探头探脑地在这里淋雨,等着把你拉进来?”   咖啡送上来了。热腾腾的牛奶咖啡,升起两股袅娜的热气,像舞着两个香喷喷的精灵,舞着舞着,时分时合,不经意地把一身甜香,悄悄地融进这冰冷的潮润里。   顿时,冯蝶儿感到心里头有些暖意了。这股暖意一经涌动,倍觉空气的寒湿。她下意识地握住一杯咖啡,如同主动握住一只温暖的友谊之手。   “哦,陆先生,太谢谢您家了!”刚才,为了表示知识女性的尊严,冯蝶儿一口官话,以示庄重。现在,她改用汉口话了。陆小山是土生土长的汉口人,当然明白这一变化的意义。   “噢,我不能,我不能在这里,我还是应该到学校去。不瞒您家说,陆先生,我不能在这个时候,丢下同志和学生,这是逃兵,这简直是临阵当逃兵……”   冯蝶儿口里说着要走,人却在原地激动地转着圈,手上的咖啡也忘了放下,仿佛一只金丝雀,突然间毫无思想准备,就被困进无形的笼子里,一时间竟乱了方寸,显得尤其惶惑而焦躁。   “哎呀,不得了,我们怎么用这么大的喉咙,在这里谈……”像突然醒过来一般,冯蝶儿发现刚才说什么“同志”一类的话头时,送咖啡的侍者正在旁边。   “哟,看您家小姐着急的样子哦,您家回避送咖啡的,么样不回避我这个不是您家同志的人咧?”陆小山善意的笑里漂着善意的调侃。   “再见,陆先生,谢谢,陆先生!”冯蝶儿朝陆小山瞄一眼,心往下一沉,拿起伞,就要往外走。   冯蝶儿有难以描画的美貌,也有难以理解的泼辣。惊人的美貌和风风火火的泼辣同时附着在她身上,就常常引起一些登徒子的非分之想:这丫头大大咧咧的,肯定是个心里拥檬的,三下两下不就盘上了手?   可冯蝶儿恰恰是心里有数的姑娘。她风风火火的泼辣下,藏着比丝还细的敏感。   现在,她就认为陆小山是另有企图了。   “冯小姐,请留步,”陆小山并没用身体挡住冯蝶儿的去路,只是轻柔地招呼了一声。这表明陆小山很会制造抑扬顿挫效果。观察或者研究冯蝶儿,陆小山的确是下了工夫的。果然,冯蝶儿站住了。“冯小姐,您家还是要去送死么?提个建议,您家们的聚会,或者集会,是否就在这里举行呢?”   “么~?么~!您家在说么事哦,我怎么不晓得有么机会八会的!”一阵惊惧,唰地沿着脚跟蹿上头来。冯蝶儿最及时的反应是,她可以被逮捕,但那些学生和同志,还有其他学校的代表,不能因为她而出事。首先,她不能承认任何聚会一类的事,这种口实,一定要堵住。   冯蝶儿非常敏感地意识到,陆小山是一头披着羊皮的狼,现在,他在把羊皮一点点地揭开,开始露出狼的本相。有了这样的认识,冯蝶儿马上冷静了。她再没有说走的话,而是移到另一张咖啡桌旁坐下来:“一杯咖啡,不要牛奶,不加糖!   “她朝那两杯咖啡瞟了一眼,已经没有袅袅热气了。   “喂,一杯咖啡!”冯蝶儿好生奇怪,刚才陆小山一叫,叫声还没落,咖啡就端上来了。怎么我叫咖啡,就没有人理睬呢?这是哪个开的咖啡馆哪,有眼光开咖啡馆,怎么连优先尊重女士的规矩都不懂!“这是个什么鬼咖啡馆,一点规矩都没有。完全不像个做生意的样子。老板咧,老板!”冯蝶儿想着想着,居然就把闷在心里想的喊了出来。   “来了,小姐,有何吩咐?”   陆小山又风度翩翩地出现了。   呀,见鬼了,今日真是大白天见了鬼了。刚才生气着急去了,没有注意这个姓陆的竟然到哪里去过了,你看,他连着装都换了。这一身深灰色的西服,做工还真不错,料子像是英国纯毛的。冯蝶儿用女人的眼光,很快就看出陆小山这一身衣服价格不菲。这陆小山简直是个魔术师,不,是个变化无常的魔鬼!   “我喊咖啡馆的老板,与您何干呢,亲爱的先生?”冯蝶儿使用了最标准但是也最冷漠的交际口吻。口气里充满了嘲讽和不屑。   “哦,美丽的小姐,我忘了自我介绍了。本人,陆小山,就是这爿小咖啡馆的老板。谢谢小姐的光临,但是,我要提醒您,美丽的小姐,今天敝店不营业,已有告示在外。”陆小山腰微躬,极优雅地和冯蝶儿周旋。   “你到底是什么人,你到底要干什么?”冯蝶儿真正地震撼了。这个陆小山太不可思议了,这个人的身份太神秘了。   “冯老师,稍安勿躁。请坐下。其实我早就告诉过你我要干什么,早就告诉过你,我是什么人了。算了,也不打哑谜了。本人奉我党有关指示,今天汉口学界联合会成立,借用本人这爿咖啡馆。冯老师,学界联合会,可不是贵党一党的事情呢。眼下,你应该知道,本人所在的党与贵党合作得很好哦,您家未必不晓得,贵党的很多人物,都是本人所在党的重要领袖人物呢!”   见冯蝶儿目瞪口呆的样子,陆小山非常得意。他终于有机会,在这位心仪已久的姑娘面前表现一次了。   为此,他非常感谢原来在督军府共过事的一位朋友,就是那位朋友,介绍他参加了中国国民党。   也是事出偶然。   那一天,他从学校上完课出来,顺便到自己开的这爿咖啡馆看看他的生意。他看的当然不是卖了好多咖啡,卖了几杯牛奶。即使这几张桌子整天都是满的,又能发得了几大个财呢?他看的,是用咖啡馆影着的军火生意。   开这爿咖啡馆,陆小山使的是狡兔三窟之计。这个地方,做军火生意绝佳。两边都是学校,旁边开个咖啡馆,不是顺理成章的事情么!咖啡馆是新潮的学问人、喝过洋墨水的知识人休闲聊天的地方,谁会想里头在买卖军火呢?   买卖军火的生意,也只有像陆小山这样在督军府当过差的人才能想得出来。从督军到团长,一层哄一层,一层克扣一层的钱粮。这还不算,借用各种名目,以旧换新残破报废之类,倒卖枪支弹药,才是他们的一大银钱来源。这毕竟是只能偷偷干的事,所以,只要能出手,他们的要价都非常便宜。这些当督军当司令当军长师长的,驻防各地,今天这个拉你打他,明天拉他打你,总是热热闹闹的,军火很有市场。当然,他们相互之间也很想倒腾枪支,但双方都不愿意见面,不愿意让对方了解底细。谁会傻到把手伸到人家口里让别人咬呢。这样,就很需要像陆小山这样的中间人了。这个世界就是这样,一物降一物,生么样的菜,就有么样的虫子。   就这样很偶然地碰上了这位昔日督军府的同事。这位同事是冲着枪支来的。国民党打算在汉口拉一支队伍,搞一次推翻现政府的暴动。如果暴动成功,就会有腹地开花的效果,影响和震动就可以和辛亥年间的首义革命媲美了。这种设想自然是很美丽的。传闻汉口有个倒腾军火的好手,是在一家咖啡馆谈生意的。就这样,陆小山就和他的这个国民党员朋友不期而遇了。剩下来的情节,就没有什么传奇色彩,也没有什么新意了。一个要补锅,一个要锅补,正是两好合一好。国民党在汉口找到了一处军火供应基地,也找到一处极妙的联络点。   “哎呀,真的呀?我都不晓得您家在说些么事咧?我怎么越听越糊涂哇!”冯蝶儿完全是一副什么都不清楚的样子。很明显,这是在装马虎。没有她自己的上级和同志,她非得装马虎不可。其实,她心里已经相信了。她知道,扯谎不可能扯得这么“圆范”的。   “蝶儿,陆先生没有说错,是的,人都差不多到齐了。”   “哦哟,靳……您家哪,您家是从哪里进来的呀?”冯蝶儿突然记起来,不要称靳红的姓名为好。她实在是又惊又喜。这么短的工夫,新的发现太多了。   “小月和媛媛她们咧,来了樱俊狈氲儿一边朝靳红跟前走,一边问。   “被侦缉队的人看住,出来不成了。”   “哎呀,那么样办咧!我去把她们救出来!”有靳红在跟前,冯蝶儿就显得毛躁多了。年轻人就有这毛病,有了依靠,胆子一大,心思就不那么细密了。   “你真是会想噢!人家正用两条蚯蚓,在钓你这条鱼咧!您家不去,她们还是不懂事的女学生,过一下由家长领回去教育教育而已。你一去,自己送肉上砧板除外,正说明她们也跟你一样是革命党!你真是一条好鱼哦,还帮钓鱼的送蚯蚓!”   靳红一脸的严肃,话说得很重。   嘿,这个黑麻子,还是个贼角色咧!陆小山冷眼旁观,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第二节   吴秀秀从窗户朝外望,四官殿码头外的江面上,居然波浪不兴。她刚打开窗户,张嘴想作一次深呼吸,却被一口刺喉咙的凉气呛得一阵猛咳。   “噢哟哟,这凉气像是泳过嘴巴,直接就冲到喉咙管里来了!好冷,好冷的天气!”   吴秀秀边咳,边把才打开一半的窗户复又关上。她靠着窗户喘气,脸通红,像是才扛了好几百斤的东西上楼,累成这样子的。   “么样了哇,姆妈?”   可能是听到这边的响动不寻常,刘汉柏跑过来,问。   “拥妹词拢你去忙你的事去。”秀秀的口气有些生硬。   刘汉柏朝妈妈脸上瞄了一眼,脸一红,头一低,转身到自己房间去了。   吴秀秀以前从没用这种生硬的口气对儿子说话。   自从把儿子从博艺轩的地窖里救出来,刘宗祥向秀秀吐出了对儿子的长远安排:   一开春,就送汉柏出境,到法国去留学。这一段时间,让汉柏在家里补习法语。   怪不得,他一直叫儿子学法语,除了每天规定汉柏放学后到法租界一家教堂跟神父学习拼写之外,只要有空,就和儿子用法语会话。   一想起儿子就要出国,秀秀是又高兴,又着急。学成回来,儿子肯定会有一番作为。儿子有灵性,比他的父亲还要超脱得多。但看样子,儿子将来不会是个经济人才。儿子对平时父母在一起谈的生意经一点兴趣也没有。不过,也说不准,人的一生还长得很哪!   刘汉柏走了一点弯路,细究起来,也不怪他。这是穆勉之做的一个笼子。汉柏说,他根本就没有赌博。就是因为他只愿意下棋,不肯进去赌博,他们才把他弄去关起来的。敲诈是其次,主要是要弄得刘家人不舒服。   “不过,也算不准咧,姓穆的现在成了气候,在汉口织下了一张黑网,弄死个把人,不也像好玩一样!”   一想到这里,秀秀不由自主地朝脚下看了看。她还没有想好,到底怎么处理关在地下室里的张全生。地下室关人的事,刘宗祥还不知道。不能让他晓得。他是不主张用暴力的,特别不喜欢这种阴阴藏藏的暴力。但是,李大脚反复嘱咐,这个人绝对不能放出去,否则,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秀秀,你要听我一劝。要么就让我现在就把他丢到江里去,连捆都不消捆得,冻都冻死了。你要是想弄点么花样,瘌痢戴斗笠——善磨,也可得,只是千万不能放他走。”   虽然是个一天难得说两句话的缓脾气人,但是,在这样死人翻船的大事上头,李大脚却有着少见的刚毅和决断。后来,李大脚对她交了底:救汉柏那天,来帮忙的人,都是宝庆码头的一批湖南朋友。秀秀明白,如果放了张全生,就害了一大排人。   那个张全生,说该死也是该死。开赌场,诱人子弟,还背地里不晓得做了几多坏事。要是往日……唉,少杀生,总是好事。就让他关着吧,只当我捉了一头狼,养着,不让它出去害人。   秀秀从心底里感谢李大脚。营救汉柏,多亏了他。他成功地组织了整个活动。也不晓得他和一帮子湖南籍的朋友怎么会有这么深的交情。特别是那个深谙赌博之道的湖南客,更是不多见的江湖异人。要不是他拖住张全生,事情还真不会那么顺利。   哦,记起来了,李大脚说过,大花子在四官殿码头挑脚多年,虽然他早就离开码头进了铁路,但他的人缘很好,那天,守在博艺轩外头的,都是他的好朋友。这个大花子哦,做了这大的好事,一声都不吭。唉,这个大花子哦,么样还不找个人成个家咧!都三十多的汉子了,么样一看到我,还是像做小伢时样的脸红咧!   秀秀朝镜子中的自己打量了一会,脸也腾地红了。哎呀,想到哪里去了哦!大花子噢,我么样不晓得你的心思咧?有些事情,是一辈子都拥梅ㄗ拥难健…站在窗前,吴秀秀七想八想,思路一时还难得理顺。   “秀秀娘娘,您家在想哪个呀?”   “哎哟,鬼丫头,把人吓了一跳!”   秀秀说吓了一跳,是真的。像小伢偷偷从妈妈的糖罐子里拿了一块糖,被人撞见一样,心嘣咚嘣咚跳,两腮一时通红。   “想哪个,想你这个野丫头~!”   “呀呀呀!娘娘扯谎,蝶儿不要您家想,蝶儿有人想!”在秀秀跟前,冯蝶儿露出了女儿天性。   想想也可怜。这丫头从小就没有了娘亲。冯先生虽然疼女儿,毕竟是女大避父,有些女儿家的私话私事,向哪个说咧!这丫头泼泼辣辣大大咧咧的样子,可能是渴望母爱不可得,给自己涂上一层自我保护的外壳吧?   “哎呀呀,姑娘家,那有这样说话的咧?如今的姑娘伢,真是大方得拥妹堂了!”   “哦哟,娘娘呃,您家几好看咯,真的,您家好漂亮哟!”   冯蝶儿不接秀秀的话茬,突然像发现了什么新鲜一样,汉口话夹官话,惊惊诧诧地嚷。   “都说三个女人一台戏,这话不对呀,一台戏,有两个女人就够了。”   随着嘎吱嘎吱的楼板响,刘宗祥人还没有上楼,声音就上了楼。   这种似乎有失矜持,有失绅士风度的时候,在刘宗祥,不多。也许是儿子的事情摆平了,出路也定下来了,他心里高兴罢。秀秀这样一想,心里又翻起一股回甜。儿子天天在身边,有时并不觉得他的存在。儿子不在跟前了,整个人,似乎从里到外都空了。刘宗祥高兴就好哦,对他的心脏有好处咧。   “您家今日么样这高兴咧?捡到了一包金子呀,还是捡到了一袋洋钱咧?”   “捡金子洋钱干么事?我还嫌这些东西少了哇?我捡人,捡个大活人回来!”   “您家是——”这是那家的个俊小伙?怎么上楼一点声音都拥媚摹…秀秀还愣怔着,冯蝶儿已泪流满面扑上前了——“噢,噢!汉江,汉……江!嗯?爸爸咧?爹咧?”   意识到还有旁人在场,冯蝶儿两臂刚围上李汉江的脖子,就蓦地松开了。   “哟,还好,还好,还记得有个老爹,不简单哪不简单!”楼板又嘎吱嘎吱起来,响得沉缓。冯子高上来了。还是一身灰色长袍,一脸慈和的笑,遮盖了一路风尘。   “刘太太,秀秀!酒席叫来了,要不要开席呀汉柏妈!”   是张太太的声音。只有张太太,才对秀秀有这样复杂的称呼。这几个称呼,张太太是换着使用的。有外人在场的时候,她喊“刘太太”,只有她们两人在一起的时候,她直接喊秀秀,有汉柏在场,她偶尔也按她北方老家的习惯,母随儿称,叫“汉柏妈”。   秀秀只是答应了一声,就朝刘宗祥瞄。她并没有叫酒席,而且,她也从来不用张太太做这样的事情。她把张太太看成自己的好朋友,把张太太一家看作自己一家的亲戚。叫酒席是厨师的事,是用人的事。平时没有多少人吃饭,加上自己最了解刘宗祥的口味,秀秀没有请专门的厨师,家里有一个用人帮着拣拣抹抹的,也就行了。   “噢,我忘记说了,忘记了,是我顺便请张太太帮忙叫的。”刘宗祥连忙接了腔。   “多谢您家咧,张太太,叫他们稍微等一下子。您家咧,也快点去把您家的先生请得来!”   刘宗祥平时是不管这些事情的。今日是么样了哇?太阳从西边出来了?秀秀又朝刘宗祥瞄了一眼,眼光下意识地朝窗户外头一瞟。刘宗祥笑嘻嘻的,在听冯子高说什么,冯蝶儿和李汉江,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坐到客厅角的沙发上。不晓得李汉江说了什么好笑的话,冯蝶儿笑得花枝乱颤,时不时把头往李汉江肩膀上撞。   仍然是江天一色。灰黄的江水,在与天相接处,黄色逐渐褪淡,只剩下灰褐,和铅灰色的云天浑成一色,天气仍阴冷,天色仍凝重。   秀秀像突然醒悟过来一样,往楼下走。用人么样会安席咧?既然是在饭馆里叫的酒席,既然是刘宗祥开口叫的,一定是很高档的。这么冷的天,有的菜,一揭开,就冷了。有的菜,还不能把盖子盖久了,一盖久,等揭开吃的时候,一点看相都没有了。不算张太太两口子,现在已经是六个人了,加上张家,就是八个人,正正规规八人的酒席。她又朝刘宗祥投去一瞥。这一瞥有埋怨的成分:你心疼我,怕我操劳,我心里未必不晓得?要看是么时候~!这多客,有的还是远道归来的稀客,桌子上太没有看相,自己丢人倒是小事,对客不尊重~!   “秀哇,你下去搞么事~,厨房里有人忙,您家今日,在自己家里,也做一回客。等下子咧,您家还有大事要做咧!”   刘宗一眼就看穿了秀秀的心思,连忙制止。   这种季节,饭馆朝客人家里送酒席,都事先想得很周到。有些菜,客人在吃之前,肯定要回火热一下,或者客人要按照自己的口味重新回锅加料。这样,有些菜,他们送来的往往只是半成品;有些菜,只是生的。当然,如果客人要他们派人到家里来加工,也是可以的。   “还有么大事呀?你今日随么事都蛮神秘,想学一回诸葛亮,运筹帷幄呀?”   “您家莫掏我的话,山人腹中自有锦囊,天机不可泄露,到时便知也!”   一向不喜欢国戏的刘宗祥,居然冒出了一句京韵道白,而后,又朝冯子高一笑。   “冯先生,恭喜恭喜呀!”   “汉柏,汉柏。”一听到张先生来了,秀秀就喊儿子。   噢,这个张先生咯,还是那个样子,咋咋呼呼的,爱说些无头无影的话,听听,不晓得平白恭喜冯先生么事!秀秀一听到张先生的声音,就晓得,这时候自己该下楼了。照说,该到的客人都到了,该指挥用人安排座位了。她一边喊儿子,一边朝楼下走。把儿子带着一起招呼客人,既是一种礼貌,也是一种炫耀。   一副墨镜,遮住了刻在张先生眼角的岁月。依然一脸清癯。这清癯与冯子高相较,张先生显得超脱却轻忽,冯子高显得丰厚而疲惫。   张先生长年就在秀秀的一江春茶楼门口,拉胡琴为人算命。他算命,从来不主动找人要钱,跟前连个让人家自觉放钱的家什都没有。更叫人费猜详的是,只要有人找他算命,他首先就对人家讲,我这是瞎说的呀,不是瞎子瞎说,是算命的瞎子瞎说。您家要听这瞎说,就只能当我是对您家说了几句闲话。   世界上的事情就是这样怪,有些东西,成色并不差,任你满口玑珠舌生莲花,把它夸到天上去,说成是王母娘娘的蟠桃宴,是太上老君的九还丹,可就是无人问津。像张先生这行当,耍的就是两片嘴皮子,却总说自己说的是假话,完全是把生意往外头推,可生意恰恰好得很。也真有并不要他算什么命,而是跟他聊闲篇混点的。上下几千年,纵横几百代,正对了张先生的胃口,可以旁征博引,牵根扯襻,借古讽今,借古人杯酒,浇自己心中块垒。像这样的闲云野鹤,在老汉口醺人的红尘中,倒真是难得的一景。张先生自己并不晓得,自己成了一江春茶楼的一大特色。张先生自己不收钱,可张先生要吃饭。既然张先生对一江春茶楼的生意有推波助澜之功,茶楼的伙计就代张先生收钱,把收了的钱交给张太太。当然,张太太不知道,茶楼经理受了吴秀秀的指使,张先生的算命收入,可能是全汉口所有吃这碗饭的同行望尘莫及的。   “可以开席了啵?”吴秀秀悄悄走到刘宗祥身边,悄悄地问。张太太两口子和汉柏,都围着冯蝶儿和李汉江,叽叽哇哇说得正热闹。刘宗祥和冯子高,并肩站在靠大门附近的地方,有一句无一句的也在说什么。这不是他们说话的地方,也不是他们叙阔的时候。看样子,他们好像还在等什么客人。   “噢,秀哇,跟你开了一个玩笑,是想让你突然高兴一回。到该告诉你的时候了。不然哪,你真的要发恼了。是这样,我到车站去接冯先生父子,顺便说了小花子,哦,叫惯了,说了汉江和蝶儿的事,是不是今日就办了算了。子高兄拥靡煲椋汉江也红了脸。汉江也跟他父亲说了,也蛮喜欢。我想咧,这是民国了,也莫讲蛮多的老规矩,但是咧,为了热闹,我想呵,请张太太当一回红娘。蝶儿拥媚锴祝您家咧,就当一回娘家人。”   “哎哟,你呀,真是!这是我们女将们操心的事,你闷着搞么事~!哎呀,嫁妆咧?陪嫁呀,一点都幼急秆剑∮从矗你看,新房咧?诸葛亮先生,您家把新房安在哪里咧?真是,真是……”   一时间,秀秀惊喜交集。一想到蝶儿终于和汉江成了眷属,两边都是没有娘的,几不容易噢!我吴秀秀是受了这两家人的恩、得了这两家好处的。冯先生还是我的发蒙先生咧!冯先生对宗祥哥的事业,出了几大的力呵!至于李大脚一家,在爹和叔叔三狗子活着的时候,这一家人,就给了不晓得几多的关心。尤其是这一回,没有李家父子,汉柏有几危险咯!   不晓得是喜多,还是感慨多,还是伤心的回忆多,吴秀秀急急慌慌的,显得有些语无伦次。这在她,是很少有的。这真把刘宗祥吓了一跳。   “莫着急,秀哇,真的,我只是想让你突然惊喜一下。我晓得,你待蝶儿是姆妈兼姐姐的情。莫着急。过一下,大脚师傅要来的。会办得蛮热闹的。新房么,也安排好了。就让他们小两口子到刘园去度蜜月。那里,芦花都安排得好好的了。   还要个么嫁妆咧,你这个娘家人,把箱子打开,把柜子打开,不就都有了?么样学得这迂阔了?要不,这样吧,新姑娘不是要回门的么?这里不就是蝶儿的娘家么!过了三朝,等蝶儿回门的时候,您家们两个到几个大铺子转一圈,随几多嫁妆不都回来了?那只是钱的事,钱的事着个么急咧?要紧的是情。”   “是哦,问世间,情为何物?说不清,道不明,为它死,为它生。”冯子高叹息一声,很是感慨。   “为情生,为情死,那是好事哦,还有那,为了这情字,生不如死,死亦难休的咧。嗯?我这是说的么话?乌鸦嘴,要不得,要不得!”张先生不晓得什么时候磨到跟前来了,可能听到了冯子高的感慨,刚要借题发挥,又立即自我批判一番。   第三节   这餐饭吃得很慢。   吴秀秀感觉到,为一对新人举办的这餐婚宴,在浓浓的喜庆气氛底下,潜藏着某种沉闷。其实,她早就体味到,这种沉闷的来源了。“遥望兄弟登高处,遍插茱萸少一人。”十个人的团圆席,就差大花子李长江。   席上最活跃的还是张先生。也许是他看不到,也许是别有深意,他一直在讲古,就是没有说今。这很不像他平日的性格。借古讽今,借题发挥,是他的强项。有时,闲来还编成词,随便借哪个词牌,琴弦拉得松香末子纷飞。   “小花子,小蝶儿,今夕何夕,今宵难忘。张瞎子没有眼睛,看不见世间的丑,固然是一大幸事,但也看不到世上的美了,这,又是一件憾事。算了,好在世上的美丑,能够用眼睛看得到的,都不是至美至丑。至美和至丑,都藏在人的心里。哦嚯,又说远了。算了,我只是要说,您家们两个,肯定是一对璧人无疑矣!   您家看,又是文白夹杂,这也是民国带来的毛病。文言没有退化,白话又没有提纯,就成这样个半铫子。好,废话就免了,瞎子拥帽鸬乃湍家们,送一支曲子给您家们度良宵!”   琴声起处,思绪绵绵,大千世界,恍惚其间——……远处传来很不清晰的梆柝声。是从野山环抱的山城小县那幽深小巷传出来的吧?幽深的小巷过滤了梆柝简单的抑扬和谙哑,深情的大山又把这过滤成天籁的声音游丝样地送回幽深的小巷。噢,不,仿佛是汉江源头的第一滴山泉,在寂静的山野里,你捕捉到了吗?好生无奈,哦,它已经顺流而下了:潺潺的,汩汩的,淙淙的,有时竟至寂然无声,似暂时潜入地下,作旅途的小憩罢?月华如水水映月,江水洗月月更明。可如水的月华,洗不褪两岸朦胧离离的村树,抹不淡丛竹潇潇的耳语。是嗳乃的桨声吧?这是撸柄与扣着它的熟牛皮绳摩擦发出的声音。这艘用桐油油得喷香的戴棚木船,艄公已经喝了四两了吧?眼迷离,动作是下意识的,桨声就这样醉醺醺地溶到江水月华中去了。哦,桨声歇了,是被汉江的月华全部融化了么?哦,不,或许是艄公不胜酒力,或许艄公就是这天上的月老,他就这么迷迷蒙蒙地把舵顺着酒意一摆,弯进这一汪新月形的野湖。深秋的成熟覆盖了这弯野湖。菖蒲如戟,芦苇如箭,尽皆引而不发。噢,这一对红烛,特多情,眼泪汪汪地,仿佛是它,等今夕之夕,等了如许年!是该揭盖头的时候了。颤颤的心,伸出颤颤的手。粼粼的湖光,悄悄地晃出一缕湿漉漉的箫声,时断时续,泣诉难辨。一块银白色的云绢飞来,为新月抹去了弯弯的泪。一只野鸭惊了,嘎嘎的叫了两声,翅膀扑扇的声音,如擂天鼓。颤颤的心,就这么握住了另一颗颤颤的心。等吧,何必要揭开这层盖头呢?不管是“郎骑竹马来,绕床戏青梅”的两小无猜,还是“众里寻她千百度”之后的惊鸿一瞥,都需要这种咫尺天涯的距离感呢!这可怜的红烛,这引人泪下的多情烛泪,我们都听到了,听到了你滴下来的叭嗒声,我们都感受到了,感受到了你无私的献身和滚烫的热情!等吧,当这烛泪流尽之时,就是我们明晃晃的曙光了……一曲终了,吴秀秀的睫毛湿了。汉柏把头靠在父亲的肩膀上,父子俩似乎都醉了。冯蝶儿啜泣着,李汉江把她的手臂搀了一把,这对新人走到张先生跟前,恭恭敬敬地朝他鞠了一躬——“多谢先生,您家的这份礼物,我们虽享受一时,却是受益终身!”   张太太泪汪汪地走到丈夫身边,抽出白绸手绢,为丈夫揩额头。这冷的天,那里,已经沁出一层芝麻细的汗珠。   “伢们,听张先生这一曲,我这糟老头也聊发一回少年狂,送你们一件礼物吧!   秀秀,你是我第一也是我最后一名弟子,笔墨侍候!”   “先生,请您家的墨宝!”这些东西,家里都是现成的。   “好,这支五紫五羊的长锋湖笔,正合我意!”   让墨将笔濡得饱了,冯子高用笔在砚边耐心地掭,再提起来,让笔锋朝下悬着。   笔毫鼓胀,没有余墨滴下来。见墨吃得好了,冯之高不动声色地吸一口气,腰不弯,身前倾,笔走龙蛇——箫声咽,残荷摇碎后湖月。后湖月,年年桂子,岁岁伤别。疏竹横斜拂颜色,恰似耳畔语窃窃。语窃窃,恨情似梦,泣尽是血。   “好,好!好一个‘恨情似梦,泣尽是血’!似有稼轩气。好,‘年年桂子,岁岁伤别’,柳永的肉,东坡的骨,兼而有之。‘疏竹横斜拂颜色’,信手拈来,知曲中真意者,冯先生也!”   听秀秀吟诵,张先生站起来,激动地朝冯子高揖了一揖。   “子高兄,这首词,实在是三美皆俱,文美,意境美,书法美。但恕我这外行直言,刘某总像从中品出了一些儿……嗨,算了,算了,说岔了瞎说,瞎说!”今天,刘宗祥显得比在场所有人都清醒。“秀哇,汉柏哇,狠狠地放几挂鞭炮吧!”   “刘先生,多谢您家!您家晓得,我说不到多的话。今日的事咧,您家们真的是当自己伢的事在办!我这把老骨头,就是烂到土里,也恨不得要肥您家们的田才好!唉,我说不到多的话。汉柏噢,我看鞭炮就莫放了。真的。您家们要听我一句话。最近铁路上蛮紧张。大花子说,这几天怕要出事。清静些为好,清静些为好哇!”   李大脚往起一站,坐在桌上的那盏煤油灯,忽悠忽悠地晃得厉害,晃得橙红的火苗子上,窜起一缕黑烟。   “你个……老……杂种,少来这样……的……花样!顶好……是……乖……乖地坐着!”   拉眼的嘴巴不关风,寒冬腊月的,牙齿本来就很受罪,一张嘴,冷气更加长驱直入。拉眼的嘴巴真正应了唇亡齿寒的道理。为了弥补嘴唇上的缺陷,拉眼尽量少说或者不说话。即使不得已非说话不可,就随时断句,说说停停。宁可让别人的耳朵多受点罪,也不能让冷风灌到自己肚子里去了。他看透了李大脚的用心,总想把这盏灯弄熄。这个大块头的老头子,只要往起一站,就带起一股风。拉眼把手枪端在腰眼处,枪口始终对着坐在矮板凳上的李大脚。这么冷的天,手上握着支沉甸甸的枪,简直就像捏着一块镔铁。握枪的手靠着腰,手腕子这里稍微要暖和一点。   拉眼对荒货很不满意。经常用眼角的余光朝他的搭档瞟一瞟,一肚子的不舒服:   这家伙自恃处长喜欢他,干事情一点也不上心。你看他~,这样大的事,这样紧张,他却把手笼在袖子里,在墙边上忪瞌睡。要是我再不盯紧点,搞不好真的要出事。莫看这老家伙这大年纪,看他壮得像头牯牛样的,老子空手大白巴掌的,真还对付不了他。   屋里的空气很紧张。李大脚不断地朝拉眼手里的枪瞄,屁股总是不停地动,好像板凳上有钉子。他不太注意在墙边的荒货。这个像瘦猴子的小块头,就是刚开始进屋的时候,在屋里转悠了一圈,像是寻找一处可蹲下打瞌睡的地方,然后,就在这靠窗户墙跟前迷糊了这么半天。最有威胁的是这个丑死人的家伙。   “这个杂种,是哪个下的种哦,么样这丑咧!硬是瞟一眼都不舒服呀,拥梅ǎ不看又不行。只要他一分神,老子就……”   盯着拉眼黑洞洞的枪口,李大脚觉得自己在和死神的眼睛对视,在较劲。李大脚觉得自己有资格和死神较量。六十的人了,还有什么想头?如果不是这个丑得让人吐的家伙手里有个铁家伙,我还真不把这两个家伙放在眼里,我早就动手了咯!   盯着拉眼手里黑黢黢的枪口,李大脚不晓得有几后悔:哎呀,我李大脚么样搞的哟,么样成了乌鸦嘴咧?刚才在秀秀那里,不该说那些不吉利话的呀!人口里的涎,是顶毒的呀!这好,我自己倒成了别个的蚯蚓,被别个拿来钓自己的儿子!   外头,通向这里的小巷尽头处,似传来杂沓的脚步声。李大脚朝乌黢巴黑的窗外瞄了一眼。心里又是一阵疼痛。他已经听出来了,这脚步声里,有一双脚是属于他大儿子的。他不再犹豫了。他猛地从板凳上蹿起,大喝一声:   “开头咯——!”   外头的脚步声陡然停息了。但就停了一眨眼的工夫,脚步声又擂鼓样地响起来。   是朝这房子相反方向去的脚步声。拉眼根本还来不及有所反应,那一直在墙边忪瞌睡的荒货,倏地跳起,跳起的时候,枪已经在手了。他似乎没有作任何瞄准,手一甩,朝窗户外头砰砰就是两枪。   “好,倒了一个,那个跑了。噫!也受了伤,你摸~,这地上的血粘叽叽的。快,追呀,跑不远的!”   就在李大脚这猛一蹿动里,煤油灯熄了。听着屋外的喊叫声,李大脚突然像被钉子钉在地上一样,死死盯住黑暗中的荒货:哎呀,真是,咬人的狗不叫哦!这念头还没闪过,他就像一头发怒的狮子,朝挡在面前的拉眼扑了过去。   张腊狗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这里是刘宗祥的“别宫”。要不是因为刘宗祥,张腊狗也不会认出吴秀秀。张腊狗没有惊奇。刘宗祥这样的人,应该配吴秀秀这样的女人。就像他张腊狗,就应该配黄素珍那样的女人一样。只是有一点让他费解,刘宗祥的家,怎么会隐藏革命党?在张腊狗心目中,刘宗祥的可恶和可佩服之处,就在于他和政治总是保持一定的距离。任何时候,刘宗祥总是生意第一,这一点,是汉口各界公认的。   看看迎接他的主人居然是刘宗祥,张腊狗回头朝荒货瞄了瞄。荒货很肯定地点了点头。张腊狗相信了。荒货是不会看错的。那个受了伤的革命党人,绝对是被刘宗祥藏起来了。   “哦嚯,张先生,这样深更半夜的,么样想到光临寒舍咧?看您家的样子,像是在执行公务咧?么样,天也太冷,我们也不来虚套子,有么事,您家就快点说。   “刘宗祥也不说请进,但身体却朝大门旁闪开了。   张腊狗懂,这是说,您家想干么事,一切请便。   “刘老板,您家总是这样痛快!好!这冷的天,您家想下子~,哪个不想像您家这样,猫在温柔乡里头享清福咧?拥梅ǎ端了政府的碗,总要尽点责咧。是这样,刚才咧,有人看到,一个受通缉的乱党分子,跑到您家屋里来了。您家兴许幼⒁猓屋又大,房子又空……”   张腊狗一边拉拉杂杂地说,一边不请自进。   “个把妈,他总是会过日子些!不管在哪里过,总是搞得清清爽爽的!哪像我们,就是有蛮好的房子,也弄不出他这种调调来!”   张腊狗像一进大观园的刘姥姥,东张西望,满肚子嘀咕。   “个把妈,真是怪~,老子活了这多年,就涌吹揭桓鏊逞鄣呐人。就一个黄素珍还算是稍微强一点吧,庸到两天倒成了个鸦片鬼。这刘宗祥,有这清爽的个小老婆还不说,你看,又不晓得从哪里冒出来这样仙女样的个姑娘伢!这样的姑娘伢,只怕整个汉口也就只有这一个哟!随么好事都被他占全了!”   看到冯蝶儿,张腊狗要好好搜一搜刘宗祥这处“香巢”的心思就淡了。   “活人要像刘宗祥这样活,才算是影谆钜怀~!像老子这样,成天野猴子样地瞎蹦,自以为蛮玩味,这一看,真是连眼睛荤都涌过!总以为自己餐餐吃肉蛮享福,朝这个把妈的碗里一看哪,才晓得自己是把豆腐干子当腊肉!算了,有个么闹头~,有这样的姑娘伢在场子上,不可能有么血糊拉呲吓人的事。”   看着张腊狗崴着八字脚,慢慢被黑暗吞噬的背影,刘宗祥和吴秀秀对望一眼,相视苦笑。   张全生觉得今天才算是吃了一餐饱饭。什么时候觉得饭好吃的呢?这种感觉实在是太陌生了。   “先人板板的龟儿哟,老子啷个搞的嘛,啥子时候觉得米饭这样子好吃的嘛!鸡鸭鱼肉,山珍海味,老子也吃了不少,啷个从来也没觉得米饭好吃咧!”   当李汉江扶着李长江来到地窖的时候,张全生正微眯着眼,在啧啧有声地嗍嵌在牙缝里的腊肉丝。这是上好的腊肉。腌得不好的腊肉不可能有这么有韧劲的肉丝。在吃的当口,张全生没有着意搜刮这根腊肉丝。他已经预料到,吃完这餐丰盛的晚餐之后,用舌头尖耐心地抠,让粗糙的舌面反复地刮,把腮帮子吸得扁扁地嗍,这样从容地处理这根腊肉丝,是极好的余兴节目。此刻,张全生对从上面又下来人,没有多大的兴趣。人一吃饱,就有些懒。或许是送茶水下来了呢?嗯?   不对呀,又捉了一个人?这龟儿刘宗祥,斯斯文文的生意人,啷个像是《水浒》里头十字坡酒馆的老板,专一干杀人越货的勾当哦!嗯,不像呀,轻脚轻手的,又是搀,又是扶的,倒像是他们自己的人,被人搞伤了到这里来躲的……刚想到这里,一股凉气从尾椎骨倏地蹿了上来——“完了,老子完了!龟儿子,怪不得今天把老子吃这样子好,原来是断头饭哪!   日他先人!要是关进一个老子的同道,老子还有活路,关进龟日他们的人,老子的死期就到了!”   不愧是洪门老幺,起眼睛动眉毛看菜下饭看事料事的本事真还不差。一旦料到自己已经没有了生路,张全生整个的精气神,一下子就泄了。   “你是……”一进地窖,李长江才有些清醒,他睁开眼,咬着牙,有些困惑的眼光朝李汉江瞄。   李汉江离家在外时间不短了,今天当新郎,打扮得衣帽光鲜,加之地窖内光线很差,李长江又失血过多,眼神昏蒙,居然一时没认出自己的兄弟来。   “哥,我是小花子,我是汉江呵!”   “秀秀,蝶儿,刘老板,哦,噢,您家们都在呀……我……咿?那是哪个呵?”看来,李长江已完全清醒了。他想说什么,忽然注意到有一个晕晕糊糊的陌生人在旁边。   “有么事,你就快点说!不怕的,那是个要死的人。”看到血糊糊的李长江后,秀秀下了决心。好在在场的人都没有听懂秀秀这话的意思。秀秀的这句话也可以理解为,这个人身体不好,已经活不长了。   “蝶儿呀,靳红老师,还不晓得是死是活……要是活着,就想法子把他救出来……这是个好人,可惜了,一肚子学问的读书人,一心为我们工友奔命……”   “李先生,到底出了么事情哪?”看李汉江和秀秀在忙着为李长江清洗包扎伤口,刘宗祥一时插不上手。   “刘先生,反正您家也不是外人。是这样,前几天,京汉铁路工人总工会,不是在郑州成立么,吴佩孚派兵冲了会场。就是我们湖北督军栾耀祖的上司~,这湖南湖北,都该姓吴的管咧。唉哟!好好,不要紧。这样一来,总工会就搬到我们汉口的江岸站来了~。栾耀祖,张腊狗,今日包围了总工会,开了枪,到现在,还不晓有几多人被他们打死了。哦,靳红老师是上头派来的人,名义上是来做总工会律师的,刚才想跟我一起到集家嘴家里躲一躲,被枪打中了……哦,噢,还不晓得爹的生死!”   “么~?爹他么样了哇?”对今天这大喜大悲的起伏,到目前为止,李汉江还没有转过弯来。他的手一颤,感到哥哥的伤处也一抖。   第四节   “唉哟,我的个姆妈咧!”   靳红仿佛听到自己撕心裂肺地大叫了一声。   没有撕心裂肺的叫声,只有撕心裂肺的疼痛。他记得,伤口好像是在左胸上挨着锁骨的地方。右手顺着记忆朝伤口摸,黏黏糊糊的,是血,但不疼,木木的。这撕心裂肺全身的疼痛,是从哪里放射出来的呢?哎哟,我的个姆妈噢!   他强迫自己睁开眼睛。什么也看不见呢,还是什么也没有呢?是了,太黑,太黑了。他动一动嘴唇。嘴唇也发出一阵撕裂的疼痛。他仿佛听到,嘴唇上灰白色皮肤蔌蔌往下掉的声音。舌头艰难地从口腔里爬出来,企图舔一舔干枯的唇。但舌头似乎也同样干枯,舔在嘴唇上,像干燥的丝瓜瓤子在擦拭灶台。身子底下是湿叽叽的稻草。稻草似乎比我这个活人的水分还多些,他想。哦,是了,我是被关在监牢里来了。不然,怎么会睡在湿稻草上咧。狱不通风,连个窗户都拥茫难怪这黑!是了,刚才是在做梦呢,梦到我要回家呢,梦到姆妈在鹦鹉洲头翘首盼望呢,盼望她这个麻脸的儿子回家咧。   靳红终于从干涩的迷糊中挣扎出来。稍微有些清醒了,肉体的和精神的痛苦,就跟着遥远的往事一起翻腾。   “麻子!呃,麻子呃——金麻子呃!”   这个一身黑衣的狱头,把喉咙压低了喊,一边喊,一边心里嘀咕:个把妈,麻子就麻子咧,还金麻子!金麻子就不是麻子?未必金麻子就值钱些?也亏他想得出来,黑黢黢的酱油麻子,偏要叫么金麻子!个把妈,也真怪得很,一个花脸壳麻子,还有这样水嫩的姑娘伢跟他!么得了哦,这世界么得了哦,人都疯了哇!唉,拥梅ǎ这世界上的人都疯了,都疯了哇!   “麻子!咿?喊麻子就不答应,还蛮俏皮?老子还求你?好,好,算你麻子有狠!哦,哪里噢,算你的钱有狠!靳先生,金先生!这该可得了吧?”   黑衣狱头见靳红闭了眼,一副根本不屑理他的样子,晓得是因为称呼上的问题。   黑衣狱头记得,这个麻头怪脑的家伙刚进来的时候,就因为喊了他一声“麻子”,硬是水米不进,绝食抗议两天。他不想再惹这个犟家伙了。完全是因为钱作怪。这个麻子关进来好几天,浑身拥靡晃那,真是穷得叮当响。老子关的要都是这样的犯人,还不连水都拥煤鹊模刻炜闪见,这麻子还有这样清爽这样有钱的个婆娘!黑衣狱头一高兴,又“麻子麻子”地叫,把靳红的忌讳忘记了。   “噢,金先生,靳先生哪,对不住呀您家,我是喜欢不过,喊高了兴。跟您家说~,您家的堂客来看您家了哇!您家听到优叮您家的太太,噢,夫人,来看您家来了哇!”   “狗才!闭上你的茅厕嘴巴!”靳红的眼睛还没有完全睁开,就朝黑衣狱头的方向啐了一口。疼痛需要他转移注意力。他很希望有个人站在跟前,让他发泄一顿。他正准备就汤下面,把狱头狠狠地骂一通。这个家伙也太无聊,我哪里疼他就朝哪里捅。一进来就笑我是麻子,晓得我拥锰每停现在又跑来拿我寻开心!可是,他张了张嘴,又把溜到嘴边的一串咒骂咽回去了。   他看到了冯蝶儿。   冯蝶儿满脸泪水。满面泪水的冯蝶儿如带雨梨花。   “靳……噢,先……生,先生哪,您家……”冯蝶儿泣不成声。冯蝶儿用泣不成声来掩盖探监的真实目的。   冯蝶儿是以靳红太太的身份进来探监的。这还是钱的功劳。有钱能使鬼推磨。和李汉江结婚才几天,要装出是另一个人的太太,实在是很难受的。一想起自己的新婚,冯蝶儿就有一种不足之感。办喜事的当夜,还没有进洞房呢,就出了李长江大哥受伤、靳红老师被捕的灾难。她不能不来看望靳老师。也只有她来看望这个人,才是最合适的。这个被折磨得走了形的人,不仅是她的老师,更是她的上级和同志!从张腊狗脸上的表情看,对,这家伙就是那天晚上追到秀秀娘娘家里去的,从这家伙脸上的表情看,似乎晓得我不是靳老师的太太。他一听我是靳老师的太太,嘴角就撇出嘲讽的笑来。对了,那笑绝对是嘲讽的笑。   “哎呀,莫哭,莫哭,一哭,就变丑了,看,变丑了啵!”   一时似乎找不到恰当的方式表示亲热,他抬起脏兮兮的袖子给太太揩脸。袖子刚伸到太太脸边,才发觉自己的袖子太脏,又把手缩回袖子里去了。最终,似乎还是要表示一点什么,又把手伸出来,把太太的手握着:“你看你,莫哭了~,莫要让别个看笑话,莫要让世界上的刽子手,狗奴才们看笑话!”   靳红用眼角的余光看到,听到骂刽子手和狗奴才时,黑衣狱头不耐烦,踱到一边去了。   “你看,你看,手都哭得像冰铁了哇!”靳红的手在冯蝶儿的手掌心里用了点力。他似乎不晓得背后有一双眼睛盯着,丈夫的角色演得很到位。   “先生,现如今哪,天太冷,人的鼻子都冻木了,狗子的鼻子却尖得很哪!”冯蝶儿捉住靳红想缩回去的手,也在他的手掌上用了用力。“您家有么事,告诉我就可得了,您家在这里不放心的事,我都跟您家办!”   “噢,是呀是呀,如今的世界,就是怪呀,狗比人狠,狗鼻子是比人的鼻子尖些。”一听冯蝶儿的话风,晓得冯蝶儿和他之间的关系已经暴露,能让冯蝶儿进来,是对方放长线钓大鱼的把戏。靳红收回了打算递给冯蝶儿的纸条。“哎呀,我都被冤枉成这样了,还有么事要你在外头办咧?我们的生意做大了,架子也搭大了,树大招风啊,要吃眼前亏咧。我们的生意,投进去的本钱太大,银根很紧哪!麻烦你跟伙计们说一声,生意不好整柜台,也是很有必要的呀,你说咧,是不是?”   “么样,金先生,舒服了一点樱恐荒苋媚家跟您家的堂客过点干瘾,您家莫怪我,也是拥梅ā8咄分蛔既媚家的太太进来三分钟,我还是捏着胆子,让您家们在这里亲热了这老半天!”看着狱卒把冯蝶儿引出去了,黑衣狱头才放了心。   这多天,他一直还没有搞清楚他的犯人到底姓什么。钱这个东西真好。虽然是硬邦邦的银洋,摸久了,暖暖的,真舒服。钱是王八蛋,用了再去赚。这是哪个婊子养的说的呀?用了再去赚?钱是好赚的么?你看老子赚一点钱有几难!做老子们这一行的,弄两个钱,一损阴寿咧,二短阳寿。让高头晓得了,搞不好一生的饭,一餐就吃完了。怀着一种复杂的心情,黑衣狱头和靳红搭讪,也是寻找心理平衡的意思。   “哎呀,真是把你这个人拥冒旆ǎ一开口就尽是腥的臭的。你读过书樱佣凉?唉,也难怪,也难怪呀!要是读了书,就晓得道理了~,就晓得像你这样的人,也是受压迫,受侮辱,受剥削的呀,你们这些人也是蛮遭孽的呀。要是身上不这么疼,我真该给你讲一讲。”   冯蝶儿一走,靳红又有些神思恍惚起来。伤口很疼,浑身酸疼,忽冷忽热。他的意识不是很清楚。可越是恍惚,越是意识不清楚,他的话就越多。恍惚中,他的另一个思维似乎活跃起来。好像正面对一大群听他演说的工友农友,他有了滔滔不绝一倾胸臆的渴望和冲动。   “是呀,对呀,您家真是神仙哪,晓得我是受压迫的呀,稍微有一点不到堂,高头就把我们不得了哇!哎呀,不是人过的日子哟,个把妈,您家是该给我过点门道,点拨点拨才好!”   “嗯,这还差不多。怪不得,苏俄革命,冬宫一占,一下子就成功了咧!民众都是想革命的~,你说咧?我看你就蛮有革命性。这样,我先介绍你在革命党的外头做一些边缘的事。莫急,革命党不是说进来就让你进来的,又不是菜园门,随便进出。你先在这里搞,做一些有益的事,等我出去,再介绍你加入……”   靳红眼睛半闭着,实际上,他整个人都已处于半昏迷状态。他根本不知道他的谈话对象现在是一种什么样的表情。   “我日你麻子的姆妈!我日你金麻子的祖宗八百代!金麻子呃,你想把老子害死哦?说这样一些造反吓人的话!要是把别个听到了,还当老子真的跟你麻子是同党!你还要不要老子活哦!”   开始,黑衣狱头还没听出名堂来。听着听着,他头上听出汗来了。没等靳红说完,黑衣狱头像突然被蛇咬了一口,眼珠子瞪得要掉出来,极恐怖地跳将起来,好一阵破口大骂。   第五节   为筹备这一处模范住宅区的工程,刘宗祥一直忙到腊月二十八。   “唉哟,刘老板,您家的白菜卖完了?”这天回来,秀秀端给他一杯热腾腾的茶,外加一脸的笑。   刘宗祥接过茶杯,朝她脸上瞄了又瞄。秀秀脸上的笑似乎不带嘲讽。   “噢,么样,勇舭撞耍磕悄家肯定是卖萝卜去了——大过年的,年关来了咧,只有卖白菜萝卜的才这么忙~!”   “你看你,有么话不能直说,用得着绕这大的弯子?真是,人家在外头忙得翻跟斗,您家还扛着锄头进庙门——挖我的神哪!”   刘宗祥今天心情不错。热乎乎的清茶,清淡淡的家庭气氛,秀秀略带嘲讽的挖苦话,听起来也是关心的成分多。   “你这哪里是在做房地产生意~,硬像是年头节尾卖葱姜大蒜藕的小贩子,起早贪黑地赶场子咧。一点都不晓得爱惜自己。你不爱惜自己么,也要为你的伢多活……”   大年附近,秀秀觉得自己的话不吉利,就打住了。   也难怪秀秀爱发烦,近来,不吉利的事情太多了。   当官的不准铁路工人成立工会,把设在江岸的工会总部砸了个底朝天,死了不少的人。大花子李长江被打伤了,蝶儿的老师被捉到牢里去了,听说,已经被枪毙了。冯蝶儿早就被视作这个家庭的成员,她的老师,起码,应该是这个家庭的朋友吧。大花子李长江就更不用说了,就是在这十多年的时间里,我秀秀一家人,得惠于李家的,真不少啊。   一来秀秀是心疼刘宗祥,二来,是为最近社会上发生的动荡涉及她这个家而心烦。   “宗祥哥,这家里,别的事情不要你操心,汉柏的事情,你千万莫提起来千斤,放下来四两噢!抚个伢起来,有几难咯,这多年,就只有这根独苗,硬是踊车诙个哪。”原来商量过,等汉江蝶儿成了家,由小两口送汉柏到上海。从冯先生的口气看,汉江蝶儿像是有秘密的事情到上海长住。   “我晓得,晓得!噢,李先生李长江转到刘园去了没有?我说了啵,要转,还是白天好些。张腊狗这个人我晓得,疑心重,也蛮自信,他绝对不相信你会白天把革命党拉到街上走。”   刘宗祥提议把李长江转移到刘园去养伤。他认为,那里清静,比这里安全,而且,那里可以请专门的人照顾。秀秀采纳了他的建议,也听从了白天转移的主意。   就是不同意另外请人照顾的话。多一个外人,就多一份风险。再说,刘园有芦花,还有婶娘祁小莲,都能细心照顾李长江。   “到底几时送汉柏走~?这动荡不安的,还是早点出去的好。哦,还有,这年,是在这里过,还是在刘园过哇?”看刘宗祥把儿子的事情记得很牢,秀秀放了心。   “我看就在这里过年吧!李大脚师傅走了,李汉江两口子这个蜜月就是在忙丧事,恐怕也拥寐多心思过年。让刘园清静一些,免得遭人注意。你看咧?”   自从李大脚遇难,这还是刘宗祥第一次在秀秀跟前提起这位老人的死。他们两人都尽量回避这个伤感的话题。   “也好,我只是怕您家忙赚钱,把这事忙忘记了。么样~,看您家的样子,工程准备上的事情蛮顺手啵?过了年,能不能开工~?”   督军府传下话来,汉口是华夏四大名镇之一,不能只有一处模范住宅区。要再建一处。政府打算补贴这项工程,让这些房子的成本低一些。   现在是,这个政府到底补贴多少,取决于把“政府”挂在嘴上的人能往荷包装多少。   刘宗祥晓得,这已经不是他能决定的事了。   刘宗祥深知,历来,中国当官的,凡为办公事着急的,无非是两种情况。一种是真正全心全意为公事鞠躬尽瘁的,像包公这样的人物。一种是包藏着自己的私利公私混杂赶马混骡子的。第一种人太难找了。包公,早就死了。好人总是先死了的。剩下的都是第二种人。只要这第二种人里头少几个狮子大开口的,就是万幸了。现在官家有人很着急这项工程的筹备进度,主动出头提出补贴,刘宗祥首先闻出的,不是包公包文拯的味道,而是白晃晃银子的味道。   吃完饭,检查了汉柏的法文日课,纠正了儿子的几处拼写错误,刘宗祥就全身心地放松了。   “秀哇,如今当官的,真是眨巴眼养瞎子,一代不如一代呀!”刘宗祥口里发表评论,手也不闲,接过秀秀递过来的一杯咖啡,用匙子搅了搅,揭开糖罐,要往咖啡里头加糖。   “呃,宗祥哥,不能再放糖了。糖吃多了不好。医生说了的。依我说哇,您家这喝咖啡的洋习惯,也要改一改了。这糖哦咖啡哟,对你的病是顶不好的咧!”   儿子到回自己房间去了。刘宗祥和吴秀秀拥着一盆红彤彤的板炭火,闲谈家常。   他很详细地对秀秀描绘了现任湖北督军栾耀祖在筹建工程上的态度。   “栾耀祖是个典型的鸦片烟鬼,一个不可救药的烟鬼!要是谈他还有么事值得我佩服,就一点,佩服他要钱一点都不躲躲藏藏,绝对是脸不泛红心不慌。真是,真是,你涌吹酵郏说起钱来,比他爹娘还亲些哪!”   真正的竞技手,是渴望公平竞争,渴望强有力竞争对手的。刘宗祥永远忘不了张之洞。张之洞也给过他便宜。但作为治理一方的政府大员,张之洞利用他刘宗祥的经营操作,也为自己树立了政绩卓著的形象。与张之洞合作做的几笔生意,生意双方,都不折本,都赚了。   越是回想张之洞,刘宗祥就越是瞧不起栾耀祖。   栾耀祖没有张之洞那么多的雅兴爱好,也没有张之洞那么多的名士行径。他的爱好只有一样,就是搞钱;他的嗜好也只有一样,就是鸦片。   “宗祥哥,事情这么顺利,该不会是个笼子吧?莫怪我多心哪,事情太顺了,我总要多想一下子的。你想~,省城那边,你是有对头的咧。”汉口话的“做笼子”,与北方话设圈套、设陷阱之类,有异曲同工之妙。   秀秀没有对栾耀祖多加评论。她考虑的是生意场上的常规:只有错买的,没有错卖的。不讨价还价的商家,多半有阴谋。   “噢,我明白了,你说的是那个将军团的牟兴国哪。不行了,不行了。这个人在前任督军跟前还有点灵,那是民国才开张~,对这些真的假的将军,还有一点忌惮。现在,哪个还把当年的辛亥元勋当回事~?牟先生晓得自己已是一盘端不上台面的狗肉,也冷了仕进的心,专门从商赚正经钱去了。秀哇,这回我看不出有么笼子。你想~,历来都是这样,为小利争的人,绝无大谋。”   “未必姓栾的堂堂督军,比穆勉之这样的人都不如?我看你对姓穆的,还是蛮防备的咧。”   砸了博艺轩之后,秀秀才彻底搞清白,博艺轩是穆勉之卵翼下的一处黑窝子。一旦晓得了这层关系,对穆勉之,对社会上发生的闹过去闹过来的事,秀秀就特别关心,对送儿子出国,就特别急切。   “这倒被你说准了。栾督军在领兵打仗上,或许还有几刷子。但在斗小计,耍奸猾,弄流氓手段上,穆勉之绝对是成了精的高手。对穆勉之,还有张腊狗,你我,真还不能马虎!”   夜已深,刚才还炽焰烁人的这盆炭火,已经显出乌红的衰色。四官殿码头外的江面上,一阵汽笛声,经浓浓夜色的过滤,淡了几分粗犷,浓了几许悠扬。   第六节   钟毓英的身影,被夜色悄悄地一点一点地吞噬了。在穆勉之看来,钟毓英仿佛是一筒纯度很高的墨,慢慢地融化了。他现在就站在钟毓英融成的墨汁里,一任墨汁慢慢地往腔子里浸。穆勉之一脑子的混沌。   “个把妈,有几烦人咯!”   穆勉之对着钟毓英消失的方向,深深地吐了一口气。   其实,刚才,钟毓英没有带来什么很不好的消息。   “昌昌吵着要去当兵。”钟毓英说得很突兀。见穆勉之一副茫然的样子,她又重复一遍,“儿子吵着要出去当兵!”   “生得这么贱?好铁不打钉,好男不当兵,你不晓得跟他说!又不是拥贸缘暮鹊模《亮艘欢亲邮椋都读到屁眼里头去了!”   穆勉之急焦焦地在房间里转来转去。   这真是很伤脑筋的事情。明明是自己的儿子,明明可以堂而皇之地管教,可以助儿子一臂之力,可就是不能出这个头!穆勉之对自己长期扮演这种角色,快没有耐心了。   “说了,随么话都说了哦,就差雍八是爹呀!我还说,他要是实在不想读书了,就把点本钱他做生意也可得。这个小老子不晓得是不是接你的代,咬金不咬铁的,难得转弯。”   钟毓英说到这里,像是用尽了力气,浑身被抽了筋样地,现出一种虚弱衰竭的样子,不由自主地朝穆勉之这边靠了靠。刚挨到肩膀,穆勉之像是发现身边有个鬼,口里啧了一声,浑身一抖,下意识地朝旁边一让。动作和声音虽然都很小,但态度是很鲜明的。钟毓英也好像是刚醒过来一样,腰身朝上一挺。   她已经习惯了。习惯了忘记自己的性别,习惯了没有男人的生活。只有看到自己儿子的时候,她才偶尔意识到自己曾经是个女人。她再也不会为穆勉之这种薄情寡义的动作伤心了。她再也不可能为世上的男人激动——伤心,也是一种激动呢。   “么样,老娘身上有狗屎?莫见你姆妈的鬼哟,把你当人,你还做鬼吓人,自己当自己是个么欢喜砣?真是!快点,有拥妹椿埃要是拥闷ǚ牛老娘就走人了。跟你说,老娘是看在当年你下了一盘种的份上,才来跟你说这个事,不然,你当老娘真的连自己的儿子都管不了?”   “说话就说话,么样牛胩的扯到马胩里~!我只是想晓得,读书读得好好的,么样突然提起当兵的话来了咧?”   “唉,要是世界上的男将都像你这样当爹,晓得有几舒服哦!你只晓得自己快活,你几时为伢想过了的~?你想~,他和刘汉柏都在一个学堂里,都是刘公馆的人。刘汉柏一天到晚像洋冰糖,含在口里怕化了,吐出来又怕凉了。我们的儿子咧,每个月的生活费,还要过赵吉夫的手,精打细算!人比人,气死人。我们的伢,是蛮有志气的咧!”一想起为儿子上学,去求刘宗祥拨钱的事,钟毓英就气鼓气胀。“抱养”的儿子,不可能要求刘家血亲的权利。眼前这个做爹的,钱倒也是蛮多的,但只能是暗地里塞一些。从小在白眼和歧视中长大的钟昌,平常虽然不多话,但前天提出,死活不再读书,坚决要走当兵吃粮的路。   “算了,算了,莫说些拥糜脱蔚幕埃』故撬档阏经的!”穆勉之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刚才有些过分,“儿孙自有儿孙福,依我看,昌昌要去当兵,也未尝不是一条出路。如今天下不太平,哪个手上有枪,哪个就是爹。我的主意,是顺其自然,先让他出去闯一闯,等稍微大一些,再让他回头。他这个年纪的伢,心里还是糊的。稍微大些,就晓得自己的命是顶值钱的了。”   也是突然福至心灵,穆勉之觉得儿子当兵吃粮,还可以更早一些摆脱刘宗祥的阴影,早一点自立。只要儿子从刘宗祥的阴影里走出来,也就是说,只要钟昌早一天拥有自己的一方天地,他穆勉之就可以多一个合作的伙伴。   “打虎还要父子兵呢,到底是老子的种~!”他想。   我是几时变得这样儿女情长的呢?穆勉之自己也感到很惊讶很好笑。真是呀,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想我穆勉之,本是个过了今天,就不管明天的,有银钱有酒肉有朋友,就是天天过年的好日子。到混不动了,无非也就是沟死沟埋,路死路埋,对这个世界还作什么指望咧!吃饱了喝足了,脑壳一挨枕头就打鼾;活够了,要断气了,脚一伸,也就无牵无挂地去了,晓得有几脱洒!这好,做人做人,做出小人留下种来了,长出牵挂来了,麻烦也就生出来了。   “呃,媛媛咧,她们娘两个,还好~?”   穆勉之实在没有兴趣和钟毓英亲热。可以说,他从来就没有过这种兴趣。和钟毓英的关系,与其说是机缘,不如说是误会,是因报复刘宗祥、让刘宗祥戴绿帽子而弄出来的副产品。外人都以为,穆勉之既然是个无恶不作的人,也绝对是一身恶习。其实,这还真是个误会。穆勉之在吃喝嫖赌玩上,都很有节制。尤其是绝对不沾鸦片烟。他察觉到钟毓英又有挨靠过来的迹象,赶忙用别的话岔开。   “我怎么晓得么圆圆咧瘪瘪咧,又不是我生的!不像您家,这么大的粑粑心,疼了这个又疼那个,几忙噢!”   钟毓英不是宽心胸的女人,对穆勉之与小梅生的女儿钟媛媛,有一种无端的忌恨。   “算了,算了,一说到这些,你就像个嘀嘀哆哆的老母鸡,烦死人!”   下巴底下,不知何时有了赘褶,有了臃肉,钟毓英自己从来也没去注意这些。一个没有爱的女人,一个习惯了没有爱的女人,是不可能去注意这些细节的。   “那是的,老娘是老母鸡,你还是抱你的小母鸡去,去~!”   “我日……”穆勉之把已经捏紧的拳头又松开了,果断地作了安排:“唉,你走吧!昌昌要走也随他。他走的时候你跟我说一声就可得了。广州那边,我会安排的。你放心。我会给他在那边开一个银行户头的。”   看到娘的脸冷得像要下雪的样子,钟昌只是瞟了一眼,一扭身,进了自己的房,随手一带,门在他身后沉重地关上了。   门关上之后,一股安全感和屈辱感,搅拌在一起涌上心头。   钟昌越来越觉得,这豪华气派的刘公馆,就像一个金碧辉煌的雀子笼,关着几只幸福而又可怜的雀子。   “昌昌,伢叻,把门打开~,姆妈有话跟你说哦。”   只有和儿子说话,钟毓英才这样的柔声柔气。曾经,她也对穆勉之柔声柔气的,可那是个薄情寡义的男人。他的那种做派,简直像到婊子行玩,自己快活了,裤子一提,连正眼都不看你一下,掉头就走了。天下的男人只怕都是这个样子噢!   拥梅ā=袷劳烟ノ人,从阎王那里往这人世间跑的时候,跑快了,跑掉了一样东西,可怜见做了女人。来世要再脱胎做人,随么样也要做个男人,好讨这一辈子的夙债!   钟毓英喊了好几声,里面都没有答应。又一阵疼痛潮水样向她冲过来。噢,儿子懂事了,儿子已经像个男人样地学着要挺自己的腰杆子了。儿子要出远门,是不想再寄人篱下看人眼色仰人鼻息了。遭孽呀儿子,你还小咧,一个人出去闯天下,入的又是枪林弹雨的行,还不晓得熬不熬得到出头的日子。老话说得有哇,一将成名万骨枯呀!   “昌昌,开门哪,你躲在里头搞么事~?你哭么事~,伢叻?你去,姆妈答应让你出门。姆妈想通了。姆妈都跟你安排好了,年一过,你就走,好啵?”   钟毓英听到了儿子的哭声。是的,儿子像是在抽抽嗒嗒的哭咧!   “哎哟,看您家们娘两个哟,硬像是演戏样的呀!一个在门里头,一个咧,在屋外头,有么话,不能够在一堆说哇?大年节跟前的,这个屋里,总还是要讲点禁忌啵!您家不总是教我,一个屋里呀,顶要紧的是家口要宁。您家们这样一个叫一个哭的,这个年,还过不过哦?”   小梅从自己房里出来,口气是劝的口气,话也是下人的话,但卑里有亢,软中有刺。   “哎呀,看您家哟,么样这样说话咧,您家该忙么事还是去忙您家的去,这里的事咧,您家顶好少插嘴。”听到客厅里有蛮大的声音,钟媛媛出来一看,就批评小梅。媛媛晓得小梅对自己好,晓得在这个豪华的洋宅第里头,真正喜欢自己、把自己当骨肉亲人的,就是这个本家的老丫鬟。但她毕竟是丫鬟咧,自己虽然不是这个公馆的正经主子,总还得维护公馆主人的颜面。再说,这也是关心小梅~。要是真的搞得姆妈发了怒,这个老丫鬟还要遭孽些。   钟媛媛的几句话,把小梅逞强的心,说得掉到冰窟窿里去了。世界上还有比这更残酷的事情?自己生的自己养的,成天在一起,娘认得儿却不能认儿,儿不认得娘还帮着别人呵斥娘!   盯着自己一泡屎一泡尿拉扯大却不能相认的女儿,小梅的泪珠子在眼眶子里蓄着,随着眼皮眼睫毛的颤抖,像深秋的浓雾消散后留下的露珠,在草尖上打转转。   “姆妈,算了,昌昌哥要到哪里去呀?要去蛮远啵?我跟他一起去,您家说,好不好?”尽管晓得这个“姆妈”不疼自己,总还是喊了一场姆妈。   “他到哪里去?他充军去!充军,你去不去~?你当是蛮好玩,像你在外头和些不三不四的家伙疯跑疯叫哪样好玩啵?”   儿子的情绪,儿子即将要出远门,这些揪心的事,让钟毓英窝了一肚子的火。她正愁没有发泄的对象呢,钟媛媛一接茬,她也就不顾身份,不看场合,不择言词,脏的臭的都从口里一泻而出。   “姆妈,您家这哪像个做上人的~!妹妹说的是好话,她又是个姑娘伢,么样骂这丑的话咧!就是外头的人,也拥谜舛~!”   就像刚才进去的时候一样,钟昌突然把门“哐”的一声拉开,满脸通红地对着钟毓英一顿吼。   钟毓英眉眼呆呆地看着儿子,好像不认识的样子。   钟媛媛忽然注意到,她的这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哥哥,陡然长成个大男人了!是的咧,魁魁梧梧,方面大耳的,连喉咙都哈沙哈沙的像大人了咧!   一意识到袒护自己的是一个成熟的男人,钟媛媛蓦地一阵脸热心跳。像是在掩饰刚才被钟毓英呵斥的窘态,她急忙别过头,回房去了。   第七节   刘园的这一片桃林,仿佛告别了青春期的女子,没有了绿叶的衬托,没有了粉妆的渲染,显出的只有萧索和嶙峋。   “噢,感谢您家哪,苍天!感谢您家又让枯木逢春哪!”   从暖融融的屋子里出来,从缠恋着桃林的紫红色烟霭中,祁小莲看到了春的信息。她仰首向天,让火辣辣的脸庞在料峭的风中冷却。   她觉得自己浑身发胀,绵软,那种久违了的说不出口的绵软,一阵接一阵地朝她袭来。她感到自己的心在燃烧。在棚户区,吴三狗子也曾引燃过她心中的这种情感,两团火烧得炽炽烈烈的。可惜好景不长。天灾人祸,挟带着腥风血雨,泼熄了生命之火。木木地活着,就是这么多年生活内容的概括。眼下,她发现,这火的余烬居然还在。   祁小莲扯弯一根细柔的桃树枝,摘下一粒芽苞。紫红色的薄皮下,是嫩绿色的芽眼,散发出一股淡淡的腥味。噢,这是生命特有的那种腥味呢!祁小莲为这久违了的联想感到吃惊。她瞥一眼落在手上的芽苞,仿佛捧着一颗活生生的罪恶,不敢正视,手一抖,掩面转身去了。   她往浮碧轩这边走。又朝身后的小棚屋扫一眼。周围阒无人迹,她才感到心跳缓和一些了,把放在胸口的一只手拿了下来。   这座外表看来很简陋的棚屋,远离刘园浮碧轩一带的高贵豪华,孤零零坐落在刘园靠后湖方向的菜地中。这里原来也没有种菜,是一片荆棘灌木丛。芦花是个任何时候都不忘乡下生活的女子,一见这大一块地闲着,就在灌木丛中刀耕火种起来。她忙里偷闲地经营了几年,四季的瓜果蔬菜,居然可以让刘园自给自足了。   秀秀和刘宗祥都没有干涉芦花经营这块都市里的庄稼地。秀秀也没有因此而削减刘园的生活经费开支。看园主人没有反感和干涉的意思,芦花干脆在菜地边搭了一个小棚屋。开始,搭这棚屋的意思,无非是劳作间隙蔽荫躲雨休憩之用。有一次,刘宗祥转到后园来,在这小棚里吃了两块芦花现摘现切的香瓜,一高兴,就对芦花下了指示:“管家呀,这棚子太小了,也太简陋了,您家是不是干脆下点神,重新修一个?这样,外头看咧,还是茅草棚子,里头咧,要修得像浮碧轩里头一样。莫光想到您家自己在这里过神仙日子~,要是来个把想过一过田园日子的客人,这里不是蛮好么!”   这样一来,芦花在这里“自我经营”的日子就结束了。刘园多了一处景,芦花多了一处照料打扫的地方。   不过,自从装修成外头简陋里头豪华的休闲处后,这里还没有接待过刘宗祥说的那种雅客。李长江是第一个住进这里的客人。只不过,他也不是刘宗祥所说的那种雅客,他是被刘宗祥和秀秀安排藏在这里养伤的。   天冷,李长江的伤好得很慢。时有炎症发作。虽然刘园主人不惜金钱,重金购药,但延请医生还是多有不便。他毕竟是被当局通缉追捕的革命党头子。   刚开始住进来的几天,伤口感染的症状很突出,李长江连日高烧不退,常处于半昏半睡的状态,梦魇连连。最先,梦得最多的是靳红和父亲李大脚。   “杀杀张腊狗张腊狗杀!”   很多次,他都是这样紧咬牙关喊,喊声压抑沉闷,喊不清楚。醒来总是大汗淋漓,好半天,才觉得自己的手拽着人家的手。这只手的主人命令这只手一动也不动,这只手的主人还用一双忧郁的眼睛抚摸他大汗淋漓的脸,抚摸他绝望的眼睛。   这是一双充满爱怜又同时渴望爱怜的眼睛咧。好多次,李长江装着还没有完全醒过来,眼睛虚眯着,透过眼睫毛织成的细缝,研究这双眼睛,在脑子里寻找似曾相识的记忆。很困难。这双眼睛的主人倒是像一个人。对了,像秀秀。细长的眉梢,朝鬓角射出去。细长的杏眼,不睁大也就不觉大,睁开以后真像圆溜溜的杏子,又大又圆。只是,秀秀的眼睛里读不出忧郁来。   忧郁也居然这么美!李长江暗自吃惊。慢慢的,血腥的梦就做得少了,常常做儿时和兄弟小花子出去捉蛐蛐的梦。梦中就是兄弟在那里瞎忙,他一个人躺在荒草地上看星星。星星都是清冷清冷的。清冷不是忧。他寻找那颗忧郁的星星……噢,找到了,抓住了,兄弟,我抓住了……有过这样的几次,他抓着祁小莲的手,口里嗫嗫嚅嚅的,一只手抓着人家的手,一只手的手指头还在那里摩。仿佛手是有头脑的,它也晓得陶醉呢。   今天,他也是这样抓着人家的手。这只手今日怎么啦?怎么这样子抖哇,像发疟疾样的咧!哦,怎么还这样子烫咧,像是发烧样的咧!这发抖的手,这发烫的手,很像雷管,终于引发了这个沉重的炸药包。   “给我吧,呵?给我吧,嫁给我吧,呵?是么年月了,还守个么节呵……”   李长江把这只手拉到自己胸前,紧紧地捂在伤口上。一阵钝痛,沉重地朝他压过来。   “哎呀,你这是做么事呵,伤还邮湛谕郏这不疼死了?”祁小莲对谁说话。都是您家前您家后的,唯独对面前这个大块头男人,不晓得从么时候开始,她丢掉了“您家”这个客气却生疏的称呼,直呼起“你”来。   祁小莲朝外抽自己的手。可她哪里是李长江的对手?她越抽,李长江压得越紧。   她不动了。这样扯,只会把伤口越扯越疼的。   “这个鬼人咯,几犟噢!硬是像一头犟牯牛哇!”如同惊蛰那一天的虫子听到了春雷,长久的压抑和等待,混合着兴奋激动以及惊喜和害怕,让她浑身发抖,浑身发虚。终于,原始而顽强的生命之根,被春雷从漫长的冬眠中震醒过来。一度枯涩的根,开始伸展,寻求生命之泉,潮润,膨胀,开始新一轮生命的周期。   “伤还雍眠郑就这大的劲哪!”祁小莲微微地喘着,一动不动,只是把一双浸泡着忧郁的眼睛,在他脸上来回地扫,似乎要把自己的忧郁,也涂他一脸一身。   看到祁小莲心神不定的样子,芦花真的有些担心。不管么样说,虽然年轻,不是这园子的正经主人,但总是秀秀的婶娘,辈分上还是个长辈咧。再说,寡妇里道的,这多年,确确是不容易呢。现如今的世道,又不兴守节么事的,么样不找个人,再朝前走一步咧?也难怪,虽然是拉车的女人,现在可是有钱人家的内亲了,要找一个门当户对的人家,还真不容易咧。   “拥妹词拢您家,管家,我是到这里看一下,要是有点么热汤热水的,弄一碗去把李先生喝两口。几冷的天咯,您家!”   祁小莲自己也不晓得为么事跑到前头来。这一趟完全是下意识的。所谓要点热汤热水的话,也就是随口打哇哇罢了。她心里很乱,很想找个人说几句。芦花肯定不是说话的对象。还有哪个呢?园子里剩下的就只有小伢了。要不要再嫁人,祁小莲太难决断了。和吴三狗子,当年实在是恩爱夫妻。这种恩爱又过了几天呢?   阴阳两界,分开的日子不晓得有几长。这多年,要不是因为指望秀秀把伢盘得好一点,兴许早就朝前走一步了。在这个世界上,一个小女子的柔弱肩膀,是难以承受生活重压的呢。就说秀秀罢,要不是刘宗祥,她能够有这大的场面?不能说秀秀没有能耐,能耐还是有一些的。这是个男人的世界,女人的能耐再大,再有机会,就是有像秀秀这样的机会,顶多也只能像秀秀这样,躲在男人的后头,出出主意,参谋参谋。何况,整个汉口,有像秀秀这样运气的女人,也就只有她一个哟。这还是她的命好。祁小莲是个处处小心谨慎的人。她从来不以自己是秀秀的婶娘自居。她对芦花很谦和,有时甚至是谦恭,就连对厨房烧火的,园子里打杂的,她都礼貌周全。她不要人们注意她。忘记她,她反而感觉更安全。在人们眼里,这个女人绝对是老实人。是个对前途没有希望、对生活没有奢望、绝对服从命运安排的小寡妇。谁也不知道,祁小莲是要把自己和这个喧嚣的世界隔开。   “在这个世界上,欢喜不是我的,笑不是我的,随么事都不是我的。连儿子汉生,也主要是秀秀的堂兄弟,其次才是我的儿子!”   祁小莲想一个人有一个空间,有一层哪怕是很孤独的外壳,把自己包裹起来,让自己就用这大半生的时间,慢慢咀嚼属于自己的那一分人生苦涩。就这样年复一年地为自己做茧,结果,连她自己也真的适应了这种角色。而一旦有这么一个人,向她再一次描绘真正人生图画的时候,她的确是惊喜交加手足无措了。   “我么样办咧,么样办咧,么样办咧……”   芦花舀了一小罐蹄膀藕汤,转身找祁小莲,却见秀秀这位年轻的寡婶娘,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有一声无一声地,不晓得在念叨什么。   从正月初六开始,刘宗祥开始走动,到商界政界该去的人家拜年;秀秀带着汉柏到刘园来小住。   她想得很周到。叫花子还要过三天年咧,殷实人家,无论如何也要在家里过完五天的团圆年。这样再到刘园别墅来消闲逗伢们玩,就不显得出格坏规矩了。   这也是吴秀秀自己心里有事:李长江在刘园养伤,她不想有什么不正常的举动,让外头怀疑刘园里有名堂。她又特别记挂李长江的伤势,早就想来看看。其实,要不是自己心里有这点顾忌,这一家子人在自己的家里过年,或是在自己的别墅里过年,都是很正常的安排。再说,忙年忙年,各人都在忙自己的年,谁又管谁怎么过年呢。   见第一面,吴秀秀就发觉祁小莲的神色不对头。祁小莲时不时地用眼睛朝人瞟,特别是朝秀秀这边瞟的时候,竟露出害怕和祈求的内容。她的这位年轻的婶娘,虽然平常看人也是低眉顺眼,走路行动轻手轻脚的,但从来没有用眼睛瞟过人。   眼睛这扇窗户,是最能泄露心灵秘密的孔道。大凡用眼睛瞟人,多半有心思,心思重得藏不住了,把那一份不安,不自主地通过眼睛泄露出来。当然,这是对于没有多少城府历练的人而言。那些大奸大猾大智大勇的角色,泰山崩于前而不眨眼,血流漂杵而不动心,绝对不会现出祁小莲这种表情。   “芦花,大管家咧,今日您家弄么事我们吃呀?有拥妹凑摘拣拣的菜,要我们帮忙弄的呀?拥茫磕俏揖团阄业纳裟锏皆袄锶プ一转的咧!汉柏咧,你和这几个弟兄姊妹的,好好地玩哪,你大些,莫扯皮拉筋的呵!”   秀秀嘴巴里头叽叽呱呱地吩咐,话音里倒有跟人商量的口气,但说起来根本就没有停顿,完全没有让人插嘴的意思。声音蛮大,虽然是跟芦花和汉柏说话,分明是说给大家听的。所以,不需要她再招呼,祁小莲就跟在她的身后走了。   两个女人朝园子后头走。吴秀秀走在前头,祁小莲走在后头。两个三十多岁的少妇,正是做女人做得最辛苦也做得最甜蜜的年纪,有模有样的面相,有条有款的身材,这是在自家的花园里,还看不出有什么轰动效应,要是在街上,绝对是很引人注目的。   “婶娘,您家像是有话要跟我说?”吴秀秀停下来,让祁小莲和她并行。   这也是跟刘宗祥学的。刘宗祥看上去文质彬彬的,说话却从不拖泥带水,而且,还特别讨厌人家谈正经事拖泥带水。既然是己亲,更不应该说话绕弯子。   祁小莲头微低,一时又抬起来,朝秀秀瞟一眼,复又低下。   “说起来咧,我们虽然是婶娘和侄女的关系,但是咧,年纪隔的都不远。您家也就是大我岁把两岁啵。从这上头看咧,我们更应该是姊妹伙的亲近说话才好。您家说咧?有么事,莫搁在心里。您家和我,晓得都经过了几多的大事!就说我咧,死人翻船的事情,不但是看见过,还都做过!有么事怕的咧?您家尽管说,我晓得,我看出来了,您家心里有话。不过咧,您家要是实在不想说,也莫勉强,我也只问今天这一回,过了这时候,就只当我游省D家莫误会,这不是赌气,这是真心话。就是和刘宗祥,要是谈个么正经事,也是这样子的。要说就说,不说也不多问。真的,真的是这样。这个规矩,还是他教给我的咧。”   不知不觉,秀秀的话就有些走题。对刘宗祥的爱和崇拜之情,虽然是无意中流露出来的,却也无意中坚定了祁小莲说出心里话的决心。可不是么,你吴秀秀可以这样痴痴地不顾一切地爱一个男人,我为么事不能嫁给一个爱我的男人咧!再说,这多年,我又拥妹词露圆黄鹉忝俏饧业牧耍就是有么事对不起的,这多年的辛苦,这多年的清白守志,什么天大的债,也还清了。一想到这些,祁小莲抬起了头,她扫了吴秀秀一眼,目光灼灼的,像忧郁的湖水里反射出来的光。扫了这一眼之后,祁小莲再也不看吴秀秀,只很简单地说了一句——“李长江要我嫁给他。”   祁小莲的话简单得令秀秀失望。   祁小莲简单的一句话令吴秀秀震惊。   吴秀秀秀震惊的,还有祁小莲说这句话时,所用的平淡语气。   是不是打哈欠被北风呛住了的感觉?好像不是。没有凉的感觉,倒是有空落落的感觉。对,这是一种掉了件什么东西的感觉。这件东西,本来是属于自己的,长期就这么让它闲在一边。突然,有人要把这件东西拿走了,而且,人家在拿走之前,还礼貌周全地对你说一声,打个招呼,还有什么话可说呢?可人这东西就是怪,一旦失去,失去的哪怕是自己平时极不经意的东西,临到失去成为事实的时候,就无端生出一腔子莫名其妙的烦躁和伤感。   吴秀秀朝祁小莲剜了一眼。祁小莲坦然地迎接了秀秀刺人的目光。秀秀心里又是一震。她很熟悉这种坦然目光的内容。这是被幸福和激动过滤了的坦然,包含了因幸福而对一切冒犯采取的宽容和大度。坦然的目光中还揉着一些儿很美的忧郁。   一阵自我谴责的羞惭,猛地朝吴秀秀胸口撞来。我这是么样搞的,么样一下子竟糊涂了,冯先生教的书都白读了?和宗祥哥风风雨雨这多年的历练,白过了?我怎么自私到这种程度咧!你秀秀是人,人家就不是人么!   吴秀秀躲开了这道忧郁平和坦然的目光。   不知什么时候,北风走了,似也带走了冬。   一溜小东风钻进桃林,带起一阵嘁嘁嘈嘈,仿佛一群小姐妹,为一些相干或不相干的芝麻绿豆事,掩嘴遮腮地说悄悄话;又像亲热不够的热恋中人,等不到月上柳梢头了,迫不及待地窃窃私语。钻进桃林的东风,潮润润的,颇有些缠绵,撩拨着柔嫩的桃枝,逗得紫红的烟霭在桃林里缭绕,像变幻莫测调皮活泼的小精灵,擎着春的素雅的旗,朝充满嫉妒和仇恨的世界招摇。   “我们去看看他咧,好不好?”吴秀秀没有回头,像是对着桃林说话,语气却极绵柔,满是歉疚和友好。   第八节   冯子高从省城打电话到刘园,说要到刘园来过年。   电话是芦花接的。当芦花把冯子高的电话内容转达给秀秀时,秀秀把眼睛睁老大,盯着芦花看了半天。   吴秀秀刚才带着几个孩子上街去了。   “冯先生在电话里头说,他您家要到刘园来过年。”   看秀秀的神态,芦花以为她没听清楚,就把冯子高打电话的内容重复了一遍。   “你犹错?您家晓不晓得,都快正月十五了哇,他您家还过么年咧?过明年啵!真是,要就是您家听错了,要就是冯先生说错了,反正,您家们两个人里头,有一个人错了。”看来,可能是芦花听错了。也许,她把“过节”听成“过年”了。芦花事多,加上她喜欢忙,拥檬滤也能找出事来。   “啊哈,您家是在做么事哦,像是说拗口令样的,颠来倒去地说一句话。”刘宗祥满面红光地进来了,好像是听到了秀秀的话尾子。   “咿?您家喝了几多酒哇?您家自己照镜子看~,脸叻,红得这狠哪,这不是好事咧!这是哪个哟,想害你啵!快点,吃点药,睡下来。”   秀秀最关心的,是刘宗祥的病。这病是不能沾酒的。可今天,肯定喝了不少。她心里很生气。为这禁酒的事,她说了好多次。虽然他平常不怎么喝,但一有了应酬,就容易忘形。埋怨的话涌到嘴边上,又咽回去了。这个时候再埋怨他,只能让他怄气,而这时候怄气,最容易加重病情甚至出现意外。   “拥妹词拢莫吓不过。好,好,喝点药,喝点药,睡下就睡下。呃,你刚才跟芦花说,哪个错了呀?”刘宗祥兴致很好的样子。秀秀朝他红通通的脸又扫了一眼。这红真是不正常。为刘宗祥这个病,秀秀请教了不少医生。她算是半个心脏病专家了。有心脏病的人,酒后的兴奋尤其危险。   “好,算了,您家先歪在沙发上。我跟您家说,冯先生打电话来,说是要到这里来过年。我说咧,是不是芦花她您家听错了。芦花说,冯先生是这样说的。您家满意了罢,可以睡了吧?”秀秀像哄小伢样,半推半拥地,让刘宗祥到房里躺下了。   “秀哇,我真的拥妹词隆>褪呛攘艘坏闫咸丫啤D阆得,我本来就不怎么喝白酒。噢,冯先生要来了?好哇,这位老兄,这长的时间不打照面,不晓得又在哪里颠!我说啵,颠累了吧,年都庸吧?想过年了吧,好哇,就给他您家补一个年咧!”   “哎呀,哎呀,真是,这么明摆着的道理,我怎么酉氲竭郑糠胂壬东跑西颠的,又拥酶黾遥他您家这样说,是把这里当自己的家咧,是影盐颐羌外呀!唉哟,到底是大老板哪,在醉乡里都比我这诱淳频幕骨逍研!”秀秀真是很服气。事情往往就是这样,当局者迷。旁边的人换个角度一点穿,就那么薄薄的一层纸。   “秀哇,怎么涌吹侥家的婶娘呀?噢,李先生的伤势是不是好些了?”一旦心情轻松了,关心关心生意之外的小事,对刘宗祥,有休闲换脑筋的性质。   “噫?您家今日么样了哇,一时记着这个,一时记着那个的?”对这个问题,秀秀很敏感。这次与祁小莲的接触,事后细想起来,自己太自私,甚至有些卑鄙,但心里却总像有什么东西鲠着,时不时地翻上来一股酸溜溜的味道,很不舒服。   对刘宗祥,她似乎就更不好说出口了。细分起来,祁小莲算是娘家的人,李长江又是少年时代的朋友,而且,刘宗祥也一定明白,年轻时节,大花子李长江对秀秀是有暗恋的。现在,婶娘要嫁给侄女当年的恋人,这算什么事呢!刘宗祥一问,秀秀以为他看出了什么端倪。   “么样哦,你今天有点不对劲咧,随么事都像不耐烦样的呀?”本来躺下了的刘宗祥,又撑起来问。   “不是的,我是要打算告诉你的,酉氲侥阄势鹄矗干脆就这时候跟你说了算了。”   看刘宗祥有打破沙锅问到底的架势,秀秀就一五一十地把祁小莲和李长江相恋的前因后果都说了。   “哦,是这样,是这样,哦……”   刘宗祥朝秀秀脸上扫了几遭,意义不明地哦了几声,没有下文。   正月间的大江,没有了夏日的丰盈,也没有了夏日的桀骜。正月间的大江,显出了枯水季节的清癯和苗条。尽管如此,船至中流,江风仍很劲,江流仍湍急。冯子高撩开篾舱篷的厚布帘,就感到湿润的江风仍很锋利,割得鼻子尖生疼。他干脆钻出舱来,迎着风,痛痛快快打了一个喷嚏。   “先生,还是进舱里来吧,风浪大得很咧,危险哪!”后艄的艄公,连头带脸用一块油布蒙着,既挡风,又挡水,连声音也挡住了,听起来呜噜呜噜的。   “拥妹垂叵档模您家成天风里浪里的,不也好好生生的么,未必我就那么娇嫩哪!”这条船是托一个朋友代雇的,是一条半新不旧的渡船,看样子,枯水季节尚可在江上行驶,暑天涨水时节,恐怕就有些不合适了。   “您家哪里能跟我们这些粗皮糙肉的人比呀,您家是先生~,斯斯文文的,风一吹,不是咳嗽,就是伤风。吃文墨饭的人哪,就是娇嫩些。莫说哦,您家,这世上做大事的,还是靠您家这些文墨人咧,您家!像我们,出点苕力气,可得,要是提笔呀您家,那就比千斤还重呵您家!真是服了您家们哟,拿杆笔那样子轻松,写起字来哟,看都不看,呼呼啦啦一写一大张纸呵您家!还有说话,我也是顶佩服的,前三百年后五百年,噼里啪啦,说起来连哽都不打一个,说一天都不晓得转弯。哎呀,那实在是真本事,打死我,也学不到,就是成天把大鱼大肉供到我,我也只有干吞涎哪您家!您家也是遭孽哪,要伤几多脑筋咯!”   船家可能和冯子高的朋友有点什么关系,显得见面熟。难得和个斯文先生单独在一起,也可能是喝了二两,艄公的话就有些多。要是在往日,冯子高或许会跟着说两句,凑个趣。但这早春的大江上,风硬是比针还刺人。不要说开口说话,就是刚才打哈欠,凉气灌进肚子还憋得生疼。   江风突然加了一把劲,把蒙在艄公头上的油布吹开了,露出一个戴着厚毡绒帽的头。艄公年纪并不老,但脸上却一道道刀劈斧斫纵横苍劲的纹。这是沉重生活磨砺出的痕迹。   “您家们才遭孽哪,一年四季吃辛苦,累死累活,还难得混个肚儿圆哪!”   “也还好咧,您家,也就是一日三餐罢咧!米多咧,就吃干的咧,米少,就多掺两瓢水咧您家!要是碰到像您家这样好心积德的先生,闹个么四两半斤酒,就是神仙了哇,您家!还好混,好混,不就是几十年的光阴嘛您家,一晃就要被阎王接去享福了哇您家!”   看来,唤起民众,说起来容易,做起来还真是难咧!这民心民智民生,民生还是第一位的咧。只要不是被逼到拥梅钩粤耍这民智真还难得开启,民心还真难得捏拢来呀!   有一句无一句的,艄公的话,倒让冯子高想起十多年前,首义革命前夕,在宗祥路那栋小楼里,和牟兴国的一场争论。当时,牟兴国是那样的狂热,是那样的才华横溢。也就是十来年么,牟兴国也就是四十多吧,就完全是一副看穿了的架势。革命的心思是一点都没有了的,扒钱的本事倒见长了,可以说是只要看到钱,随么手段都可以施展出来。唉,大浪淘沙,大浪淘沙呀!也难怪,革命不成,弃政从商,弃武从商,也不失一条路啊,也是古已有之的呀!想那范蠡,不就是摇身一变,成了陶朱公么。   这些时,冯子高一直在省城这边走动。女儿的终身有个交代了。这也算是身前的最后一桩事情吧,用佛家的说法,这叫孽债。至于身后的事,现在还算不到。只不过,奔走的效果却让他沮丧。当年的首义元勋们,个个都客客气气。今天这个请酒,明天那个设宴,看起来都是财大气粗,荷包里都是很暖和的。一年多前,在齐满元治下,冯子高是首义革命的叛徒,是新乱党的骨干分子,这些昔日的战友们,对他是避之而唯恐不及。现在,这些战友自然知道这位冯仁兄还是新乱党,但毕竟离开了这长的时间,督军府的主人也换了,也没有传出继续追捕冯革命党的说法。所以,走到哪家来了,大鱼大肉甚至问要不要“叫条子”的招待,也算是尽一尽昔日的情分。再说,人在台上,总不能一辈子在台上吧,后颈窝没有长眼睛,做一点长眼睛的安排,顺水人情做起来也不难。   就这样,冯子高在省城盘桓了一个多月,结果,是深深的失望。尤其是和牟兴国的接触,让冯子高深为叹息。这个昔日革命的激进分子,本就一向反对什么唤起民众的,这次一见面,倒是首先检讨:“哎呀,冯兄,您家当年的见识,真是高人一筹哇!要是当年听了您家的,拢民心,启民智,用民力,革命的成果,哪里还有这些军阀乌龟王八蛋的份咯!我也不至于在人家屋檐底下躲雨,您家也不至于亡命天涯!”   牟兴国也显出发福的身态了,也没有再穿学生装,完完全全的一副商人打扮。脸色红润,印堂发亮,一看就晓得,牟兴国的日子过得蛮滋润。   “嚯嚯,牟兄,发福了呢,干才呀干才呀,当年铁血风范,真是埋没了呢,怎么就涌闯隼矗老兄居然是个经济之才咧!也不掏两个出来资助一下您家的穷朋友?我可是连饭都拥贸缘牧税。    冯子高这番话,也是真真假假,半认真半嘲讽的。他知道,当年的一批革命党人,肚子里的学问都是很杂的。握笔可以成章,上马可以打仗,坐衙可以从政,掌秤可以经商。冯子高这些时在省城转,的确想重新联络当年的革命党,以便南边二次革命向北边推进的时候,里应外合,重振当年首义之乡的革命雄风。   “哎呀,看您家说的,看您家说的哟!冯兄哦,您家这样说,真是不如铲我两嘴巴咧!您家是鸿鹄,我咧顶多只能算是燕雀。您家是冲天而起,直排九霄哇,像我咧,就只能在凡间接点露水,捡几颗瘪谷充饥罢咧!来,来,这长的时间蛹面,总还算是当年一起出生入死过的咧,喝酒,今日我们不醉不散!还有咧,您家要我办点么事,也尽管开口,尽管开口。么样,是为刘宗祥的事~?”   牟兴国招待冯子高的席面规格很高。大冷的天,居然还上了龙虾和螃蟹。这螃蟹也倒还罢了,迟是迟了一些,蟹黄没有深秋时节的味道醇厚,但公蟹的蟹膏,很是绵香。龙虾就稀罕了。这东西不是内地淡水之物,想是从南边来的。   难得,牟兴国露出真性情。革命卖命,到头来一场空。牟兴国从人变成了狐狸,有时还有狼的凶残。在冯子高面前,难为他又变成了人。   牟兴国的话让冯子高感到很突然。他虽然知道牟兴国和刘宗祥两人之间有些积怨,但一个在江南,一个在江北,毕竟没有很多直接生意上的交道可打。再说,这两个人的生意,纺织和地产,没有多少界可搭。这一次,冯子高真还没有带刘宗祥的什么嘱托。除了和李汉江那天回来,他和刘宗祥一家人在一起吃过一餐饭之外,这长时间,他和刘宗祥连面都没见过。   “噢,噢嚯,哈哈,牟君哪,凡事都不要把弦绷紧了哇!一张一弛,文武之道,良有以也!”虽然不知道牟兴国最近和刘宗祥之间又有了什么新的矛盾,冯子高还是多了一个心眼。他和刘宗祥及其家人,关系毕竟太深了。凡有机会,他冯子高有责任帮刘宗祥一把。因为不晓得牟兴国到底指的是什么,冯子高也就只能泛泛地打哈哈,让对方去听话听音。   “我说罢,冯兄,您家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么!果然,是为刘宗祥做说客来的吧?   算了,看在我们曾一起出生入死的份上,我给您家冯兄一个面子。您家可以告诉他刘宗祥,这次汉口修建模范住宅区,我本来是向督军府建议,把他的那块地全部征收过来的!征收哇您家,还不是想把几个钱就把几个钱,他姓刘的未必还敢拿着鸡蛋去碰石头?征收过来之后,建房的工程随便给哪个去承包,人家还不喜欢得在地上扳!不说别的,光是孝敬我这出主意的,就是一笔进项咧!”   “哎呀,牟兄,您家真是想的周到哇!现在省城,您家牟兄一句话,督军还真是不敢马虎!是的,是的,您家可能也晓得,刘宗祥那块地,不是他一家的,是和法国人合股买的。您家这样慈悲一盘,也是省了一场外交上的官司,也是为督军府解忧咧。”   冯子高听明白了。牟兴国要是真出主意,用政府的名义征收刘宗祥的地皮,那刘宗祥的损失就惨了。如今的所谓政府,完全是乱世为王的。清朝腐败是腐败,督鄂的张之洞倒还是个明白人,办事总还想着实业救国,洋务救国这几个字,对扰民害民的事,往往绳以重典。现如今,当政的都晓得自己是陀螺屁股,能够坐在发号施令的位置上,都是凭运气,坐了今天,明天还是不是能坐得住,自己一点把握都没有。不趁机会往荷包里多捞点,不是个苕么!什么法不法,哪个坐在台上,哪个说的话就是法。牟兴国的话,台上的人是容易听进去的。看样子,刘宗祥该到江南省城这边来走动走动了。   “这个刘宗祥咯,怎么搞的~?忘记了做生意的基本准则?和气生财呀!生意人不能太讲究什么骨气一类的虚套子。这和为革命东奔西跑最是不同的。我们讲究原则,生意人讲究圆范。讲原则就不能轻易让步,这就是骨气了。孙中山先生为了大原则,向袁世凯让了步,结果,搞成如今天下明为有政府,实则像五代十国,分崩离析。做生意,最高的境界就是会让步,会不失时机地让步。让步就是妥协,妥协就意味着都可以成交。孙文先生大智大勇,且忍辱负重,几十年如一日,真是拥没八档摹>椭灰坏悖当初不该对窃国大盗袁世凯妥协的哦,也许,他老人家也是有苦说不出罢,也许是有难言之隐罢?”   站在船头,真还很有些凉意。但这冰凉的风,还真醒脑壳。   呀,我是么样搞的,居然评判起孙先生来了?已经可以看到灰蒙蒙的汉口了。冯子高忽然警醒自责起来。喔,现在冒出来的一些年轻人,就比我们这些人的脑壳转得快些。就说汉江吧,他就说过这样的话:孙先生的功劳是彪炳千秋的。他老人家的最大功劳,不是建立民国,而是推翻满清。这一推一建像是联着的,实际不是一回事。只是一个过程。剩下来的路,还是要靠革命来实现,但是,这后来的事情,可能要靠我们这些人来办了。   不能说年轻人说的没道理。这个年轻人和我是一个党,但好像还有蛮多事情瞒着我。这也不足为奇。党外有党,党内有派,就是党内,看样子也还有党咧!眼下,一个人同时在几个党的,难道还少么?不晓得蝶儿么样了?跟着汉江这样的伢,总不会蛮差吧!汉江这个伢,这几年练得不多言多语的,很有些少年老成了咧。   冯子高想念女儿了。   刚吃完饭,众人还没有离开桌子,芦花就进来,在秀秀耳朵边说,外头来了一个先生,说是要找冯姑娘。   在厨房里忙了好一阵,芦花忙里偷闲,就着一坨卤牛肉,往口里扒了一碗饭。她晓得,等一下开了席,主人肯定客气地要她也上桌子。她算了一下,就是她不上桌子,今天一张桌子也坐不完。刘宗祥两口子,小花子李汉江两口子,冯先生,还有有资格上桌子的几个年轻伢,大花子李长江也可能要上桌子,还有祁小莲,还有自己的男人,随便一数,就不止十个。要是等到撤了席才吃,又饿不得。人说杀猪宰羊厨子先尝。这话错是不错,就是没看到厨子有几遭孽!   芦花刚准备请人清场子,自己也可以歇一下了,管门的就领来这么个不速之客。   这个人芦花没见过。到刘园来的人,芦花大多认得。这个先生面生得很。一顶深灰色呢礼帽,一件鼠灰色长袍。这是个斯文人,瘦瘦精精,白白净净的,开口说话礼貌周全:“您家是管家大嫂么,请您家通报一声,我想见见冯小姐!”   看来这是个熟人。不然,怎么连冯蝶儿在这里都晓得这清楚呢。再说,冯蝶儿也就是今天才来。   “就是一个人?您家问清白了?园门口的人也是这样说的?外头再拥帽鸬娜肆~?”   秀秀站起来,把芦花拉到一边,急促地问。   她不得不问细。今天在这里吃饭的,成年人里头,除了刘宗祥和她自己,其余的都是当局盯着的人物。像李长江,还是张腊狗穷追不舍的人。这不是好玩的,绝对不能有任何闪失。当得到芦花肯定的答复之后,秀秀就和芦花一起到外头迎客,也是亲自考察一下来人有无危险性的意思。   “噢,哦,先生,您家稀客呀您家,哦,噢,您家么样称呼?”   第一印象是很不错的。这位先生,一脸的正气。   “噢,不敢当,不敢当,鄙人姓周,名思远,是冯小姐的朋友,也是李长江先生的朋友……”   “哎呀,周先生,您家哪,未必我就不是您家的朋友?今日真是起了么风噢,把您家都吹得来了?还映苑拱眨坷矗来,我权当主人,您家进,您家进……噢,忘记了,您家看,一喜欢,连主人都忘记介绍了。这位,就是刚才盘您家根底的,是这园子的女主人,秀秀,吴秀秀。”   冯子高是个警惕性很高的人,看秀秀出来,他也跟出来了。他一眼就认出来,这是在省城那边很活跃的周思远。周先生原来是蝶儿的老师,后来自己创办了一所中学,自己除了兼任校长之外,还亲自教课,也算是省城那边的一个知名人士,一个有很多传说的奇人。别人怎么看周思远的奇,冯子高不晓得,但在冯子高眼里,这个周先生的奇,就奇在他肯定是个革命党。和冯子高虽然不在一个党,估计就是李汉江他们的党。看起来,蝶儿也是革命党噢,哈哈,这真是有意思,一屋的革命党,居然相互间不晓得对方在哪个党!   一进屋,除了刘宗祥不认识来客之外,李长江兄弟俩都是认识周思远的。自己客人的客人,也就是自己的客人了。在这点上,刘宗祥一向是非常豪爽的。秀秀也不乏孟尝之风,当即吩咐芦花重整杯盘,另开酒席。   “贤伉俪免礼,周某真是吃过了,吃过了。如果真没有吃,周某肚子也很有限,讨扰刘老板一餐,想也不至伤到贤主人家皮毛的。”周思远赶忙制止。   虽是初次见面,就这几句文白夹杂的幽默,就让空气轻松起来。本来,周思远这样的不速之客,其他人怎么看是一回事,冯蝶儿两口子和枪伤未愈的李长江,心里很是着急。他们清楚,周思远是靳红的直接领导人,可以说是他们这个组织在汉口、武昌的总负责人。如果没有急事,他不会亲自跑到这里来,与隔着一层关系的同志接头。眼下有非组织的人在场,冯蝶儿几个人对视一眼,没有表示出太多的亲热和激动。   “要是周先生真的吃过了,那就恭敬不如从命。等下弄点夜宵也是一样的。这样咧,冯先生,您家虽然不经商了,我们还是有蛮多生意上的事情要请教您家咧!   让周先生和他您家的学生们去亲热,我们到后头去偷点闲。”   在后堂一落座,芦花就送来了茶水。她正要出去,就被秀秀喊住了:“管家,您家是不是要到前头跟蝶儿他们送茶水呀?”   “他们的茶水已经先送了。我想咧,那里有生客咧,先送茶水,也是个客气的意思……”   “嗯,好,好,我想跟您家说的就是这句话。他们那里咧,您家茶送了,就再也不消去管闲了。他们有他们的话要说,连我们都不管他们,您家明白~?”   “晓得咯,您家,未必这多年,这点都还友Щ嵫侥家,就是我的个男将,也总是教哇您家!”芦花把手放到围裙上反复地揩,像是手上有蛮脏的东西。她一边说,一边朝坐在角落里自己的男人瞄。   吴二苕没有插嘴的意思,甚至根本没朝自己老婆这边看一眼。他面朝着厅堂的门,眼睛盯着门外的黑暗处,好像那黑暗中有很多值得他研究的东西。   “宗祥兄,吃了您家的嘴软哪,这嘴一软,倒真还软出一句话来了哇!”冯子高伸了伸懒腰,发出了不打算长谈的信号。   “累了?我想您家也是累了,唉,看来作彻夜谈是不可能了哇!一句?就一句吧!”   “您家还彻夜谈,就是冯先生精神好,不累,您家心脏的毛病,也不是彻夜谈的本钱咧!”男人谈话,秀秀一般是不插嘴的。看今天气氛轻松,不是深入谈某一件事情的架势,她也乐于说点轻松话,打打岔。   “我碰到过牟兴国。这个人的为人么样,您家肯定有您家自己的看法。那就不谈了。我只是想说一点,他在动您家的心思。就是修建模范住宅区的事情,他想说动栾耀祖,把您家的地皮征收过来,然后再承包把别人去建。”   说到这里,冯子高朝刘宗祥瞄了一眼。他注意到,刘宗祥眉梢一抖。   “您家佣运说点么事,比如说,这些地皮,不是我刘宗祥一家的,还有法国人的一份?”表面上并不激动,但刘宗祥心里像油煎。他太清楚了。姓栾的督军如果真的听了牟兴国的馊主意,他刘宗祥就损失惨了。   “说了哦,么样铀颠郑克嫡拥糜谩;故俏蚁旅嬲饩浠坝杏谩N叶运说,您家就是把栾督军说动了,把刘宗祥的地征收了,您家能够得到么好处呢?汉口能够有气魄搞这个事的,除了刘老板,哪个有这大的财力物力?汉口哪个又愿意得罪人来做这个工程?您家未必还敢把手爪子伸过江,到汉口去自己承包这个工程?   哼哼,那您家就把整个汉口的华商都得罪光了咧!”   “他听不听得进这句话呢?”刘宗祥终于露出了着急的神态。在事情没有眉目的时候,他还强忍着不动声色。   “他当然听进去了。可事情最终还是要您家摆平。也好办。无非是两条路。一条,您家在栾督军身上狠狠地塞,完全不理姓牟的帐。一条咧,把塞栾耀祖的分几成出来,喂牟兴国,塞他的嘴巴。这两条都有利有弊。随您家选。”   “哎嗨,真是得亏您家今日来了哇,怪不得,您家说是来过年咧!哎呀,您家这哪里是来过年,是来救急的呀!”刘宗祥很少这样把好话放到面上说,何况,他和冯子高是交情很深的朋友。   “哪里哟,也是偶然的事,也算是活猫子碰到个死老鼠罢咧您家!宗祥老弟,客气话就莫说了。你我早就有君子协定,道虽然不同,还可以相与为谋的。您家未必还用靼祝您家实际上是个革命党了咧。您家从辛亥年就是的了。眼下咧,您家这里又是革命党的窝子咧,我的大老板!还有一条哇,您家也不要忘记哟,宁可得罪君子,不可得罪小人。像牟兴国这样的人,已不能以君子视之了。这样的人哪,成事不足,败事还是有余的呀,您家!”   “唉,冯先生咯,说句蛮不中听的话哪您家,要是您家再不到处跑跑颠颠的,坐下来做生意,该晓得有几好噢!修后湖的张公堤那些年,有您家的参赞,生意做得几顺手哦!真是舍不得您家走哇!”   吴秀秀不由自主地感叹。   “秀秀哇,狗啃骨头猫吃鱼,各人自有各人福哇。看来呀我这颠颠跑跑的命,是前世注定了的咧。拥梅ㄑ剑我总是这样想,人到这个世界上来,有几多时候是由得了自己的咧?”   “您家说的倒真是那个理呀。随么事,都是一个机缘哪。噢,您家说到这里,我还想请您家帮个忙咧。反正这里都不是外人。”吴秀秀朝刘宗祥看了一眼。其实,刘宗祥根本就不晓得她要请冯子高帮什么忙。   “秀秀哇,不管么样说,我还算是你的老师啵?有么为难的事,学生求老师,正常的~!”冯子高看吴秀秀欲言又止的神态,想把气氛搞得轻松一些。   “真是有些说不出口。是这样,我的婶娘,这多年也得亏了它,把我的个侄儿守了这么大。眼下咧,李长江有这个意思,我的婶娘也像没有反对的意思。要说咧,也还是一段姻缘。只是,说起来我还是个晚辈,想请您家……”   秀秀的确很尴尬。冯蝶儿和李汉江成了一对,现在,要是李长江和祁小莲成了一对,这以后,辈分上,该么样认咧?   “哦,要我做月老,好事呀,又有酒喝了啊!”   冯子高倒没有想那么多。在冯子高看来,这种没有血亲关系的婚姻以及由此产生的朋友之间的关系,很好处理。最关键的是,只要夫妻间自己感觉很好,其余都是无关紧要的。   “秀秀哇,你想不想听我说两句真话~?”看吴秀秀的神态,不尴不尬的,冯子高想把话说透。“其实呀,你是咏心比心哪。这话说重了啵?道理是一点都不错的咧。多的就不说了。你要是想管,就多在钱上头帮他们一点,别的咧,第一是欢喜,第二咧,还是欢喜!”   第九节   正是折柳送别的季节。   煦煦的江风吹起来了,几乎就在这一夜之间,逶迤漫长江堤上的岸柳,被多情的春之手柔柔地刷上了一层淡淡的嫩绿。   隔江而望,蛇山一片灰苍,如一个很不真实的梦。龟山稍近,一抹青翠的春色,正在浓淡相宜之间。“平林漠漠烟如织,寒山一带伤心碧。暝色入高楼,有人楼上愁。玉阶空伫立,宿鸟归飞急,何处是归程,长亭复短亭。”李太白这首词,别的都还罢了,只这“伤心碧”三字,最是诗眼。这首词或许是李老先生在没有喝酒时写的,没有酒味,没有“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去换美酒,与君同销万古愁”的粗豪,多了江南骚客的柔绵。相较起来,他的“赠汪伦”似乎与此地此景此情更相吻合——李白乘舟将欲行,忽闻岸上踏歌声。   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汪伦送我情。   冯子高朝江堤两岸望了望。   没有桃花。不会有人在江堤上种桃树。如今这样的世道,不种蒺藜就不错了,怎能指望有很多人在公众生活中种桃植李呢!此处虽无桃,桃花水还是快下来了,江水显出了更多的阳刚。江浪你推我挤,很有点像人世间沸沸红尘模样,有序又无序,推推搡搡,虽然诸多的不舒服,诸多的不愉快,也还是就这么向前在走。   由于走的人多了,又都是朝着一个方向在走,所以,如果可以做一个旁观者,从外头看,看到的不是相互倾轧相互牵制,竟可以感觉到诸如浩浩荡荡团结奋进之类的气势。   没有母亲的女儿,有了丈夫,父亲就应该自觉地退到一个宽松的位置,享受一份长者平静的甜蜜。冯子高现在就是这样一种心态。可以信马由缰,可以心骛八极。不像刘宗祥,虽然没有像秀秀那样喋喋不休,把儿子身上的衣服又是拉又是扯的,好像刘汉柏穿了一件很不抻抖的衣服,但是,眼里射出的关怀,胜似说了一大箩筐话。   今天,汉口地皮大王刘宗祥送儿子出国留学的场面,成为四官殿码头的一道风景。   冯蝶儿、李汉江夫妇陪送刘汉柏到上海。没有人知道他们是不是也要出国。冯蝶儿和父亲静静地对望了一会,望得眼眶湿湿的,就和一个大家都不熟悉的女孩子说悄悄话去了。   这是一个很端正的姑娘,正值豆蔻年华。不晓得是不是疏忽了,冯蝶儿没有向在场的人介绍这个女孩子。从女孩子的打扮和对冯蝶儿的态度看,是冯蝶儿的学生无疑。女孩子和她的老师告别,显得有些心不在焉。她一边和老师说话,一双大大的杏核眼不时朝刘宗祥夫妇瞄。   和自己父亲站在一起的吴小月,眼光一直放在刘汉柏身上。她站在父亲身边,显出下意识的躁动不安。   吴秀秀似乎有说不完的话。刘汉柏的耳朵在听母亲说话,眼睛不停地朝小月这边睃。吴秀秀太投入,刘宗祥倒是注意到了。他不动声色地拉了拉秀秀的衣襟,朝小月这边看了看。秀秀朝吴二苕这边望,一时有些茫然。不过,就是一瞬间的工夫,她也就明白了——“去咧,和你的二苕叔叔告个别哦!”   刘汉柏的脸一红,朝小月父女这边靠拢。吴二苕看到刘汉柏过来,踱到一边去了。   “和蝶儿说话的丫头,是哪个的姑娘呵,蛮受看的咧!”   看儿子和小月羞羞答答的样子,吴秀秀涌上一阵说不清白的愉快。她没朝儿子那边多看。像这样的青梅竹马,至多是人生中一段甜蜜的记忆,不太有可能演进为销魂蚀骨的爱。她注意到了和冯蝶儿说话的少女。   “宗祥哥,你认不认得那个姑娘伢啊?”吴秀秀靠近刘宗祥的耳朵,用只有他听得见的声音问。   “就是我那边公馆里抱养的个姑娘伢。”   刘宗祥说得有些苦涩。自从辛亥年那场大火离开之后,这么多年来,他就一直没有回自己的公馆去过。刘公馆的生活费用,仍然照老规矩,由赵吉夫从祥记商行拨给。赵吉夫曾经向他反映过,钟毓英要求增加经费,说两个伢要上学。赵吉夫说了两三遍,刘宗祥也未置可否。后来,他也没有过问,赵吉夫是否自作主张,增加了刘公馆的经费。对自己的后院,刘宗祥所采取的态度,现在各方似乎都已习惯了。那两个伢的来历,刘宗祥也采取了装马虎的政策。不装马虎又有什么办法呢?像这样的事情,自己弄清白了,只能徒增烦恼耻辱,人家看笑话。最明智的就是装马虎。从钟毓英的态度,刘宗祥早就明白了。如果真是抱养的孩子,钟毓英完全可以理直气壮地向刘宗祥要钱,何必通过赵吉夫转达增加经费的要求呢!还有,听说钟毓英对这个姑娘伢并不好,反倒是丫鬟小梅特别呵护这个女孩子。这就太清楚不过了。穆勉之这个流氓,已经把他刘宗祥的后院,完完全全地玷污了。   当然,如果把某人某事看作与自己完全不相干,这种被侮辱和被玷污的感觉也就不存在了。   今天的这场送别,对吴秀秀来说,是既企盼,又流连的。她当然舍不得儿子离开身边。但是,她更希望儿子赶快离开这快多灾多难的土地,希望儿子出国,早日成行。有冯蝶儿和李汉江夫妇陪伴送到上海,吴秀秀觉得再完美不过了。只有冯子高心里有数,他的女儿女婿能陪伴刘汉柏到上海,并非出于对刘宗祥夫妇的厚爱,而是那天周思远来访的结果。蝶儿已经悄悄对他说了,她陪李汉江在上海办一些必要的事情之后,李汉江也要出国学习一段时间。冯子高不能忘记,女儿说这个安排的时候,没有多少伤感。不知这个安排是不是真的涉及政治政党,这年月,即使是亲人之间,也不一定说真话。这与欺骗哄瞒这类坏品质无关。政治就是政治。很多场合,政治就需要虚虚实实,或者六亲不认。只是女儿说这话冷静的语调,让冯子高震惊:女婿要真是出国远行,而女儿情感居然波澜不兴,这只说明,对离别和漂泊,女儿比他这个长期居无定所的漂泊人,表现要冷静得多。   “唉,这种对于离别的冷静,是好事咧,还是坏事咧?是不是如今的年轻人,比我们当年更重名利而轻别离呢?”   钟媛媛是从火车站赶来码头的。与其说是为老师送行,不如说是利用一次接触刘宗祥一家子的机会。说来颇为有趣,刘公馆的女儿,不熟悉刘公馆的主人,尤其对吴秀秀,对这个让名震三镇的大老板长期迷恋依恋的女人,钟媛媛有更多探索的好奇。   与四官殿码头的送别场面相比较,钟毓英、小梅和钟媛媛为钟昌送行,就显得冷清多了。   该说的话都说了。钟昌心里被塞得满满的,他自己也不知道堵的是什么东西,但肯定不是对这座城市的留恋,不是对个家庭的留恋。对眼前的这三个女人,似乎也说不上有什么依恋。充其量她们是和自己在一个屋顶底下生活的人。如果从“同船过渡,五百年难修”的角度,这的确还是一段缘分。钟昌的眼光依次从钟毓英、小梅和钟媛媛脸上扫过,似乎从她们脸上读到了一些悲凉和怜悯。其实,真正值得怜悯的是她们。嫒嫒的日子还长,和我钟昌一样,这刘公馆只不过是她的客栈而已。另外的这两个女人,这刘公馆,恐怕就是她们的坟墓了,虽然,对大多数汉口人来说,这是一个很舒服的坟墓。也许是经历了太多的思索和痛苦的心理历程,还是半大孩子的钟昌,过早地把男子汉的忧患和责任扛到了自己的肩上。他的眼光又顺着南下的铁轨朝前流淌,但这眼光却没有内容,空鞫迷茫。   钟毓英和世上绝大多数母亲在这种场合的表现一样,不住地抹眼泪,不住地絮叨,不住地在儿子身上这里牵牵,那里抻抻,那样子,真恨不得就跟儿子一起走才好。显得最平静的是小梅。此刻小梅的脸上,与其说是一副超然物外的神态,不如说是一副漠然麻木的表情。这很自然。各人养的各人疼,天下哪个女人不这样呢!   从候车室高大的落地长窗朝外看,车站月台上的这一幕,穆勉之尽收眼底。   个婊子养的哦,就这四个人,有两个是老子下的种,是老子的骨血,有两个跟老子睡过瞌睡。你看他们在一起的样子~,硬像是演三国演义呀!这都是拥玫奔夷腥说幕荡ΑR是有个当家作主的男将在跟前,他们何至于像这样一盘散沙,完全拥弥餍墓堑难子咧!想起来,老子还是蛮遭孽的呀,那两个女人,虽然不是老子正而八经的婆娘,这两个伢,是老子一点假都不掺的后人咧!自己的伢,年轻幼小的就要出远门,老子这个当爹的,只能站得远远的,不能拢去跟儿子说两句话!为他朝广州汇钱去,还只能阴着,像做小偷样的!个把妈日的,要是刘宗祥突然死了,晓得有几好噢!哎呀,真还莫说咧,无爹管的伢天照应哪,还真是无心插柳柳成荫哪!你看咯,两个伢都长得几灵醒咯!   穆勉之挠挠头皮,挠下几根短发,其中有两根,已经灰白了。   火车头烟囱旁边,一股乳白色的蒸汽,从汽笛管道口笔直地朝上冲,冲得不高,但是力道遒劲——汽笛拉响了。穆勉之哈了一口气。哈得有些夸张。也有一股乳白色的气散出。是散出,不是冒出,更不是冲出。   几个匆匆赶车的人,脚步杂沓地从身边跑过,候车室地上带起一蓬烟尘。   “这要几大的劲才能冲得这样响哦!凡事,还是要劲足哇,劲足,才能叫得响哦,才能叫得比别个都响些,才能把别个的叫声压下去!”   看看火车头上冲出的劲道十足的蒸汽,看看自己哈出的软绵绵的水汽,看看地上腾起的浑浊的烟尘,穆勉之忽然生出与暗地送儿子完全不相干的感慨。 第七章 1924年——刘宗祥穆勉之张腊狗   第一节   天黑得像被熏了几十年的锅底,厚且重。   “个把妈,怎么这黑的天色呀!从来都涌吹接姓庋子黑的天咧!”张腊狗惊惊惶惶的,朝里屋瞄几眼,又神经质地朝窗户外头瞄。屋里的灯光,把屋里倒是染得一片亮堂,但灯光就是撕不破户外厚厚的黑暗,仿佛一接触到窗户外头的黑暗,灯光就被弹了回来。黑暗和光明截然分明,没有过渡,没有相互的渗透,使屋子里的人产生被严丝合缝黑暗包裹着的恐怖感。   里屋传出声声呻唤,每一声都撕扯张腊狗的心。他像一头蒙着眼睛转的驴,在外间不停地转,转出惯性来了,自己也不晓得停下来,也没有人提醒他,叫他休息一下,不要再转了。其实,可以提醒他的人就站在旁边,但是,站在旁边的荒货,心里着急,却不敢作声。   这不是别的事情。这是黄素珍生孩子,是为荒货的主子生孩子。这可是一件了不得的大事。从心里说,张腊狗既关心大人,也关心小伢。他默默祈祷,大人小伢平安。现在,张腊狗等待自己的孩子降临到这个世界上来,是比什么都重要的事。等了多少年哪,就是盼着有个自己的伢!如果要问张腊狗为什么这么迫切地希望有一个伢,可能他自己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这是很明白的事,有伢也好无伢也好,该么样过还是么样过,也不会有哪里疼哪里痒。问题是,总有人指戳背脊骨。什么做多了坏事,断子绝孙咯;什么祖上没有积德,该这家人家断香火咯。   张腊狗虽然没有听到人家说,但从一些异样的眼神里头,他晓得人家在后头指指戳戳。这也是没有法子的事。人家又没有当着你的面说,难道还能把人家的舌头割下来不成!   内心深处,张腊狗很在乎有没有自己亲生的伢。老娘讨饭把他养大,到自己这里,把一门香火断了,也的确是天大的不孝。   “处长,是不是送到医院里去呀,您家?听说,现在医院里头弄这样的事很内行咧,您家!”   荒货心里很着急。荒货主要是心疼他的顶头上司。贴身保镖,掌握着主人的性命,也体现了主人对自己的信任。   “来不来得及哦?”张腊狗第一次感到自己的能力很有限。   “……”   尽管武艺高强,枪法准确,对这样的问题,荒货并不比他的处长多点什么主意,主要是想为处长分忧,才插了一句嘴。张腊狗却认真了,朝荒货瞄,眼神明显流露出求救的内容。   “你么样像匹瞎眼驴子样的呀,有精神,原先忙些么事去了呀!不要紧,快了,快了……唉,遭孽哟,儿奔生,娘奔死哦,奔的奔生,奔的奔死哟!”   张腊狗的娘曾是这一带的接生婆,现在年纪大了,眼神不好,又没有力气,就请了个接生婆,她在旁边作指导。可能是真的没什么危险了,她老人家就颤颤巍巍出来了,口里嘟嘟哝哝的。   “你听,你听,嘿嗨,个杂种,出来了!嚯嚯,好大的喉咙哦,兴许是个胩里带把的咧!”   老娘嘴里已经没有几颗牙齿了,说话不关风,但耳朵还灵光,凭经验,她听出里屋生了个儿子伢。   “唉,总算是生下来了!”   张腊狗长长地叹息了一声,朝老娘似蛛网蒙面皱巴巴的脸上看了又看,顿时又生出许多感慨:哎嗨,人哪,真是怪呀,一生下来,为么事非要哭咧?也是的,兴许咧,这个世界蛮多苦处,人人都不想来,不来又身不由己。说穿了,都是自己的娘老子快活了一盘,就把个不想来的性命押送到这世界上来了。来了之后咧,又不想走,死乞白赖地也要混个几十年。得了病,疼得不得了,还不想走,还要这里请先生,那里去抓药,花不晓得几多冤枉钱,最后,还是免不了脚一蹬眼睛一闭,么样来的还是么样去!   “老太太,先生哪,您家们看咯,看咯!是个胩里挟雀雀的咧,您家!”   看来,这个接生婆手脚很麻利,连洗带打包,都搞得清清爽爽的。   “哎呀,您家看咯,您家包得这样严严的,我么样看得到是不是个挟雀雀的咧?   您家咧,打开来看一下子~……哦,算了,算了,冷,冷!您家看,我个老瞎子婆,都喜欢糊涂了……糊……糊……涂……”   张腊狗的老娘说着说着,就逐渐不成句子了。开始,张腊狗和荒货都没有注意,还是接生婆心细,她朝老太太瞟了一眼:“哎呀,太婆,太婆呃,您家是么样了哇?”   张腊狗一惊,把眼光从伢的脸上移开,就看到老娘像腾空了内容的口袋,软耷耷地往地上溜。他想伸手去扶,却已经来不及了。   第二节   还是仲春时节,天气就很有些燥热了。不晓得那里的柳树,把轻轻佻佻的柳絮零零碎碎地撒在空中,沾人的衣服贴人的面。   这也是汉口季节的恼人处。没有明显的春天,连柳絮都只能在春和夏的夹缝中播撒春的情绪。这有违繁延之道,也让汉口人无法形成对春的深刻理解,因而也无法调动对明媚春天的想象和眷恋。   由吴二苕陪着,刘宗祥到模范住宅区的建筑工地转了一圈。早已清理得平平整整偌大的一片旷地,有些地方长了齐膝深的荒草,有些地方被人搭起了形状各异的棚屋。原先挖作地基的地沟,现在成了积蓄污水的明沟。   “我的个老天,还真的成了又一个棚户区咧!”   刘宗祥用手在眼前挥了挥,驱赶撞到脸上的细小蠓子。连深呼吸都不敢。刚才,可能是有两个比芝麻还细的蠓子钻进鼻孔里去了,他打了个喷嚏,结果,口里反而吸进了好几个蠓子。空中飘着的,已经不仅是柳絮了。   吴二苕默不作声地跟着刘宗祥。他不清楚老板到这停工了一段时间的工地来搞么事。他也不清楚前几个月才上马的工程,为么事就突然冷清了,而且,仿佛在一夜之间,这里就被人占领了。   “世界上遭孽的人还是蛮多的咧!看咯,晓得有几多人还拥梅孔幼∴蓿”纫幌抡庑┤耍老子真是在天堂里头哇!”   吴二苕颇多感慨。他朝他的老板瞄了一眼。他很满足。由于满足而产生更多善良的同情,由于满足而感激给他带来满足的人。   “你打听了没有,这些棚屋,是哪些人搭的,是哪些人在住呀?”   刘宗祥曾托吴二苕了解过。不打招呼就在他的地皮上安营扎寨,他心里有些不舒服。   “问了的哟,您家,都是当时开工在这里做的民工。”吴二苕是问一答一,绝不多话的。照说,他还有蛮多话要说。比如,这些人蛮遭孽,他们都是作了蛮大的指望到这里来的。突然一停工,这些人里头,蛮多连回乡的盘嚼都拥昧耍只有在汉口流浪,等待这块工程再开工。但是,这些话,怎么能由他二苕口里说出来呢!   “噢,哦。”刘宗祥意义不明地哦了两声,算是接了腔,“咿,你闻到樱像是有鸦片烟的味道咧?你看,那个长得像猴子的人,你认得啵?”虽然不敢用劲吸气,刘宗祥还是闻到空气中浮着的鸦片烟味。   “嗯,是的呀,您家,是鸦片的味道。一个个穷得只剩卵子敲胯子,还要吃鸦片!”   吴二苕一向痛恶吃喝嫖赌一类恶习,尤其见不得抽鸦片。在吴二苕看来,抽鸦片费钱财,即使有金山银山也抵不住。更坏的是,鸦片这东西,硬是能把一个好端端的人抽得形同厉鬼,抽得无了廉耻,比畜生都不如。   “噢,您家是说那个刚从这边穿过去的家伙哇,噢,对了,他是穆勉之手下的人,您家一说猴子,就提醒我记起来了,他就叫孙猴子!姓穆的,肯定把他的鸦片生意做到这里来了!晓得有几缺德哦,这里连一片瓦都还涌吹剑他就把黑生意搞进来了!”   毕竟算是在“道”上混了这么多年,对于像孙厚志这样“闯码头”吃混饭而且吃出了点名头的人,吴二苕还是很认识一些的。吴二苕不晓得孙厚志是孙猴子的大号,只晓得这人叫孙猴子。   吴二苕还没说完,刘宗祥的眉头就打了结。   刘宗祥心里的确蒙上了一层忧虑。   经过层层打点,塞坨子——暗里朝有所求的人荷包里塞银钱,请客送礼,好容易才通过督军府小鬼大鬼的关节,把公文送到了栾督军的案头;又用纯度很高的鸦片烟和哗哗响的银洋开路,让栾督军的笔在公文上画了圈圈。刚刚一边叫民工平整场子,一边备料,哪晓得市面上突然银根紧缩,几乎就在一夜之间,市面上没有了可供周转的现金!一出现这种很反常的现象,刘宗祥不假思索地命令整个工程停下来。   汉口一大半银号都倒闭了。就像深秋时节,昨天傍晚还黄爽爽金灿灿满目金秋悦目的景,一夜老北风,早上启户一看,满世界的树都只剩下丑陋的秃秃的杈桠。   等了这么长的时间,刘宗祥真的有些沉不住气了。当初,为划拨建造模范住宅区的补贴款,除了大鬼小鬼不动声色地要刘老板往他们荷包里塞钱之外,明面上,当局也不是没有条件的:1.保证质量,补贴款要用在工程上;2.按期完工;3.不得克扣民工钱粮,以至引起民怨。别的都是鬼扯羊腿的鬼话,到时嘴巴一张皮的事。唯独这引起民怨,刘宗祥不敢大意。就是因为不敢马虎,刘宗祥一时没有遣散这些民工。要是穆勉之真的把鸦片生意这么早就做到民工里头来了,他刘宗祥就是想让工程上马,另外换一批民工,都会遇到麻烦。上了瘾的鸦片鬼,死都不怕,怎么可能听任你说遣散就遣散呢?到时候,还不像一坨稀屎,生生地糊在工程承包人身上!穆勉之这家伙,真正是可恶,出这样的一道难题来考我!刘宗祥从空气中浓郁的鸦片烟味里,品出了穆勉之的阴险。   “嗨,这还真是一道坎子咧!那个姓栾的督军,一手刚把补贴款给了我,一手又在汉口筹集军饷,指名道姓要我出大头。吓得一汉口的商家都像乌龟样地缩了颈子,外头的商家也不敢往汉口发货了,连钱皮子都收不回来,哪个还敢把东西往水里头丢呢?看吧,市面上连周转的现金都拥昧耍『嚎谡獗叩哪旅阒,又用釜底抽薪的计谋动我的心思!看来,要赶快想法子,小洞不补,转眼破到一尺五……”   第三节   听了刘宗祥的建议,周伯年花白的眉梢朝上挑了挑,复又把纸煤子凑近瘪瘪的嘴边,噗噗地连吹了四五下。   “嗯,哼哼?您家看,到处都湿不拉叽的,这天道,这天道,潮得哟,潮得连纸煤子都吹不着了!”   候在一边的仆人,也许太熟悉主人的性子,晓得并不是天道不好,空气潮湿,影响到纸煤子吹不燃。本来就红通通的纸煤子,与天道有何相干咧!仆人并没有拢来帮忙的意思,木木然站在一边,眼珠子跟死鱼眼珠差不多,似无可奈何地被拉到戏园子里,迫着看那看了一百遍的折子戏。   周伯年终于还是把纸煤子吹着了。纸煤子上游出懒懒的一团火。他佝下腰,微微低下花白的头,认真地吸他的水烟。瘪嘴因含着水烟枪而顿时有些饱满的意思了,深凹的两颊,吸的时候,显出了更深的阴影。这时候,周伯年吸水烟的神态,很像一个潜心的品箫人,陶醉在他自度的一支什么曲子里。   刘宗祥也配合得很好。此时的刘宗祥,绝对是一个知音的形象。一杯盖碗茶,时不时地端起复放下。端起来,揭开盖子,用盖子抿一抿,把茶杯送到嘴边沾一沾,又盖上,放回茶几。这一套动作,舒缓而优雅,似品茗,亦似欣赏周伯年制造的无声音乐。   周伯年的会昌钱庄,是汉口为数不多没有倒闭的华资银号之一。作为真正的生意人,周伯年是应该让他的钱庄倒闭的,但作为汉口华商总会的会长,周伯年不得不苦苦地支撑局面。莫看周伯年天生一副不逗人喜欢的脸相,但经商盘钱大半辈子,总是跟洋人比狠较劲。汉口人历次和洋商洋人起冲突,周伯年从来都是一马当先,出钱出力出面子。前几天的挤兑风潮,周伯年左右支绌,终于挺过来了。   现在,面对市面上现金极度短缺的困境,周伯年一时无法可想。如果这种状况继续下去,汉口的商务活动将由暂时的萧条,发展成整个的瘫痪。钱庄运作和其他商务活动是互为依存的。其他商务活动停止了,钱庄银行实际上也就等于死了。   钱是用的,水的流的。这话是不错的。今天刘宗祥的来访,并不稀罕。让周伯年心动的是刘宗祥带来的主意。   “刘老弟,您家看准了,省里头愿意出面,为发行暂时性银票做担保?”   周伯年终于把水烟枪从嘴里抽了出来。   见主人开了口,仆人上前一步,从他老人家手上把烟具接了过去。看来,仆人对这一套程序太熟悉了,就像是看到角儿从台上下来了,他即刻就晓得该换上一套什么样的行头,是唱刀马旦扎长靠呢,还是唱青衣敷头面。   刘宗祥出的主意是,请省政府官钱局担保,让汉口华商总会发行一种暂时代替现金的银票。看来,周伯年是被这个想法迷住了。渡过难关,用真正的现金收回这些银票,周伯年是有把握的。只是,要让汉口的商家都认同这种银票,并且还要让与汉口有商务往来的外埠商人和在汉的外国洋行、银行都接受这一暂时举措,周伯年就没有把握了。刘宗祥提出让官钱局出面担保的办法,是个办法。要是官钱局真的同意这样办,这种地方区域性的银票,就有了流通的威信。   “依我的猜度,官钱局是可以答应的。实际上,这也是他们求之不得的呀。您家肯定晓得,我们在汉口害的病,他们在省城不是一样疼?他们钱库里头也拥孟智了哇,您家!”   汉口开埠以来,市面上流通的货币颇为复杂。先是宝银和制钱,接着是改银为元,加上钱庄的号票和银行的银票,都是可以流通的货币。   宝银也叫银元宝,因铸成马蹄形,又叫马蹄银。汉口通用过的银两有元宝、中锭和小锞三种。元宝每个重约50两,中锭每锭约重10两,小锞重约5两。其实,作为货币,银两虽然相当稳定,但作为现金,却极不便于流通。加上品类复杂,成色优少劣多换算起来就相当麻烦。于是就有了改银锭为银元的变化。和宝银相对应的是制钱。这是一种外圆内有方孔的铜钱,每枚为一文,每一千枚这样的“孔方兄”为一串,可折银一两。改宝银为银元之后,制钱也就改为中间没有孔的铜元了。周伯年刘宗祥们这时候的铜元,分为“当二十”和“当十”两种,意思是,“当二十”的每50枚换一块银元,“当十”的自然就是100枚值一块银元了。   这改银为元,本是货币流通领域里一次很有意义的革命。但正如很多好的政策出来,马上就会出现与之对抗或与之周旋的对策一样,开始,铜元还铸造得很规矩:紫铜95%、白铅5%,“当二十”重4钱,“当十”的重2钱。后来,又把“当二十”和“当十”的铜元改成“2分铜币”和“1分铜币”,成色为铜95%、锡4%、铅1%,重量分别为2钱8分和1钱8分。紧接着,铜元是越铸越薄,重量越来越轻。到栾耀祖任湖北督军的时候,除了隔三差五地用各种税和军饷的名目就地搜刮之外,他老人家又叫他的军队,把汉口的优质铜元运到外地,改铸成又轻又薄的铜元返销汉口,换取银元。这样一来,铜元和银元的比价越来越拉开距离。到刘宗祥和周伯年这两位汉口巨商坐在一起商讨对付金融危机对策的时候,汉口铜元与银元的比价,已经又从年初的2040文兑一块银元,到年底跌至2600文换一块银元了。   周伯年眼下要对付的,就是这2040枚铜元兑换一块银元的局面,也就是说,市面上所谓的没有现金,就是没有了银元,而劣质铜元到处都是。试想,谁愿意把银元拿出来,与已经变成黄铜皮子的铜元兑换呢?要稳定汉口的商务经营活动,发行一种由官方金融机构作后台的银票,的确迫在眉睫。   “宗祥老弟,您家干脆把主意出到底,您家说说看,这种票子,总不能就叫‘银票’吧?您家说咧?”周伯年不再犹豫了。   起初,周伯年还是很有些犹豫的。他并不怀疑这个主意的价值。盘钱盘了快一辈子了,什么主意有多高的含金量,他周伯年不用眼睛看,就是用鼻子一闻,也能作出恰如其分的判断来。他是想弄清楚刘宗祥出这个主意的目的。这个脚踏两只船的人物,心眼太细,账算得太精,城府也越来越深了。他周伯年现在不比当年那么年轻,不像当年那样头脑活泛了,而刘宗祥,恰是如日中天的时光。他周伯年一向有自知之明,不能在垂暮之年,在这条河里翻了船。   “周公噢,您家真是客气呀,生姜还是老的辣么,您家再吸一锅水烟,世界上有么主意想不出来?您家莫笑话我!我出这个主意,也是被逼得实在拥梅ㄗ恿耍您家晓得,我刚开工拥煤镁玫墓こ蹋一直停到现在呀,您家!”   这番话,刘宗祥把该表达的意思都表达清楚了。他委婉地点出了,他早就看出了周伯年开始的怀疑心态,同时,也把自己目前的窘况坦然地说了出来。这等于是向对手暴露自己的弱点,在对方听来,这当然是亲近和信任的表示。其实,这是以弱示人的战术,最能麻痹对手,争取进攻时机。   “哎呀,老弟呀,莫再把高帽子给我戴了哇,老朽的颈子细得像签子了,承不起了哇,您家!”周伯年何许人也,岂有听不出刘宗祥弦外之音的。只不过,在这件事情上,他和出主意的刘宗祥,的确没有利害冲突,也就乐得装装糊涂。   “既然您家这样瞧得起我,我也就不揣冒昧了。”看看该说的场面话都说清楚了,刘宗祥也就轻松了。“您家看,能不能就叫‘维持券’?取暂时维持,指日形势可看好的意思。也让持券人增强对日后兑换的信心。另外咧,还要强调,这维持券还不是轻易谁都能领取进入流通的,凡到汉口总商会领取进入流通的,必须向商会出示财产抵押证明。这样……”   “哟嚯嚯,刘老板哪,看来,您家该改行了哇,您家要是盘证券,盘钱庄银行的生意,我不早就饿死了?”   周伯年的话,虽然是开玩笑,口气中却透出几许廉颇老矣的苍凉。   第四节   绰号毛芋头的毛玉堂能够从床上爬起来,真是个奇迹。   “个把妈,我们的老六噢,命生得有几硬咯!”看着毛芋头走出去,穆勉之嘟嘟哝哝对孙猴子说。   “嗨,大哥哟,老六他您家不光是蛮活鲜,还随么事都跟先前一样咧,您家!”   孙猴子对他们老六顽强的生命力,也极为赞赏。孙猴子打心底不喜欢毛芋头好色贪淫的性子。但他晓得,一个山寨的弟兄,各人有各人的爱好,无所谓喜欢不喜欢。就像他孙猴子喜欢吃点合口味的东西一样,各人所好,不好勉强。再说,能够在女人身上用力气,也是男人的本事。只不过,他孙猴子不喜欢搞那个事情而已。   直到现在快四十岁了,孙猴子才明白,自己为什么不喜欢女色。只有他自己晓得,他不是没有这种能力,好像也不是没有这种欲望。就是不喜欢。这不喜欢的缘由,可能和他的出生有关。   穆勉之的叔叔,是孙猴子的收养人。在孙猴子稍大一些的时候,这位善良的老人常拿孙猴子父亲的不争气来教育他:“伢咯,你要争气呀,你的个爹,就是不争气~,吃鸦片,吃得家也不要了,最后连自己都不晓得吃到哪里去了!直到如今,也涌吹剿咧,还不是沟死沟埋,路死路埋罢咧!只是你的娘遭孽呀!可惜呀,你连个报答你娘的机会都拥昧送郏≌媸羌冈饽踵蓿就在这街上生的你呀!生你的时候,血啊,把这门口铺路的石头都染红了哇!自己快死了,还拼着最后一口气,给你把脐带咬断哪!”   无论穆老爷子如何说,孙猴子对父亲也产生不了任何爱和恨的感觉。只是,娘的形象,一天天在他头脑里清晰神圣起来。成年之后,他觉得自己是那个不争气父亲的化身,背负着前世的孽债,要用这一辈子来偿还。别的男人如何,他孙猴子管不着,他自己,这一辈子不能挨女人。在孙猴子心里,女人是悲苦的化身,女人为他这条命,把血流干了,他不能让女人再流血!如果他的穆大哥叫他孙猴子子杀人,他不会皱眉头,但他肯定不会去杀女人。   “老六哦,你真是有狠哪!”   这句话孙猴子是在心里说的。他晓得,这句没说出来的话,挖苦的成分多,赞叹的成分少。   孙猴子的这句话,是有缘由的。   那还是前几天的事。孙猴子记得,也就是老六从医院出来拥煤镁冒桑孙猴子在一条小巷深处吃枯炒牛肉米粉。他也是听别人说的,这条巷子里一家卖的炒米粉,别有风味,名字也新鲜,枯炒米粉!孙猴子七弯八拐地找进来了。巷子的名字忘记了,这枯炒米粉还真是味道独特。瘦牛肉嫩得像是生的,白生生的米粉,外头焦香焦香的,一嚼开,柔绵绵的,还永吹眉盎匚叮就化开了。这深这窄的个鬼鸡肠巷子,怎么藏有这好吃的东西!也怪,吃的人还不少,也不晓得名声是么样传出来的,也不晓得这狗日的是么样弄出这种味道来的!孙猴子舔舔油汪汪的嘴巴,一肚子的舒服,一脑壳的赞叹。他抬起脑壳,朝显得很悠闲的店主人瞄了瞄。就是这一瞄,孙猴子连带看到了毛芋头。毛芋头正朝对门一处宅子进。   “老板,你这对门,是个么人家哪?”老六才从医院出来不几天,就到处跑,担心他再出点什么事,孙猴子问一问,也是出于关心。   “么人家?您家是真的不晓得咧,还是装马虎哟,先生?”炒枯粉的话闪闪铄铄,颇为暧昧。   “个把妈,你是个么板眼哪?老子好声好气地问你,是向你请教~。么样像映た谔跹的呀!老子晓得,老子要晓得还问你么?老子未必发了屁眼疯?”   孙猴子是个急性子,见不得人家跟他兜圈子。他和颜悦色的问话,却没有得到应有的回报,让他很是恼火。   “噢,哎哟,您家,好大的火气呀您家!我是当您家想进去,又不好意思,装马虎明知故问,看来您家是真不晓得。算了,您家莫烦……”   “你看你,看你,还说叫人莫烦,你又说了这半天,半句沾边的话都拥茫 币材压炙锖镒臃⒎常卖粉的是有些嘀哆。   “哎呀,说请您家莫烦,您家还是烦了。这是婊子……”   “么~!你个杂种,敢骂老子!活厌了啵!”孙猴子腾地从板凳上跳起来,袖子一捋,就要发作。   “呀,呀呀,您家,我哪里是骂您家~,我是告诉您家,对门是一家婊子行噢,您家!”   “噢,噫?这种地方,他您家还跑来,搞么事呢?”   孙猴子没有坐下来,他呆了一下。他实在不明白,胩里拥酶的老六,跑到这里来,到底是为么事。   依然紫竹苑,依然红纱灯。   红纱灯下,还是那副颇堪玩味的对联:   进来的都是硬汉,不想出去;出去的无非阿物,还思进来。   人世沧桑,世事更迭,物是人非,物非人亦非。紫竹巷巷名依旧,紫竹苑粉香依旧。当年的鸨妈死于辛亥年那场大火,当年的陶苏成了今天的鸨儿。时代进步了,这烟花行也需要上档次,鸨儿年轻化、知识化,使得紫竹苑上了新台阶,把极污浊的脂粉地建设得极雅致,现出了卑污中的辉煌。   陶苏亲自迎接了孙猴子。看得出来,这先生是位生手。一进门,一副极不习惯极不自然的样子。熟络的嫖客绝对不是这样子的。个中老手,进到这里,如果想多盘桓一阵子,往往是不慌不忙地点些酒菜,不温不火地和婊子撩拨盘弄,到得酒也酣了,情也浓了,再成其好事。一来就上床的老手也不少。他们又是另一种做派:进门先问价钱,多不说话,钱往鸨儿手里一拍,人往婊子身上一匍,三下两下,事儿毕了,裤子往起一笼,随手塞两个枕头钱,连话都省了。   “先生,您家?”也不是乐不思蜀,也不是因为有瘾,仅仅是服从命运。柔柔顺顺地服从命运,让昔日的陶苏风采如昔。过细看,岁月的痕迹还在,只是少了些憔悴,多了些儿丰润。   “拥妹词拢随便走一走,么样,走不走得~?”遮掩短处的最好办法,就是耍横行蛮。任何时代任何外行或半瓢水的专家,都惯用这一战术。孙猴子没有嫖客的经验,却有街混混的蛮横,用起来就毫不费力。   “么样不可以走咧,您家,只要您家有精神,随您家么样走都可得。只是咧,小女子也是出于一片好心~您家,要是您家不嫌弃咧,您家,就让小女子跟您家泡一杯茶,让您家坐着喝了,歇一歇,您家再慢慢地在这里转。”   不能说阅尽人世,也算是见多识广了。一套以柔克刚的本事,陶苏完全可以算作师傅了。   “噢,茶?好,茶,噢,算了,要个么茶~,就是想随便转一转。”果然,孙猴子硬不起来了。陶苏的这行本事就有这般狠处,恁您家是金刚钻,只要您家入得来,三盘两弄,也要叫您家化成绕指柔。“噢,哦,顺便打听一个人,就是刚才进来的,嗯,就是,嗯,脑壳上不么样光溜的……”   “哦,晓得了,您家么,是访友哇,怪不得哪,您家一进来,就像是找人的相咧。”不管对方千般变化,陶苏总是以不变应万变,不紧不慢不急不躁,温柔软款。她相信,这是百试不爽的良方。她相信,杀人,不一定要用利器。尽管孙猴子一再声明不要茶,她还是从小丫头手上接过一杯茶,顺手从胸口大襟处抽出一块手绢,带出一缕半缕不着痕迹的香,象征性地在杯口沿一揩。“先生哪,您家访友么,这是个大好事咧,重友情,讲义气,男子汉大丈夫,该当如此咧!就是咧,大着胆子说一句您家不喜欢听的话,我们这个行当哦,进来的客人,都有个忌讳咧您家,就是不喜欢别个晓得他您家们到我们这种地方来了的呀您家!”   “喔,也是,也是,这种地方,是有些怪名堂的。”孙猴子已被陶苏这些不经意的虚套子盘得眼花缭乱了,刚坐下,坐不住,又站起来,想起钱是万能的,赶忙摸出一叠银元来,朝桌子上一摞,“您家莫吓不过,我说的这个人,是我的个朋友,我看到他您家进来的,就跟了进来。您家也看得出来,我不是这林子里的雀子,只是觉得蛮稀奇,想看他您家是么样在玩。”   孙猴子的话说得很坦白,但他所提的要求,却是皮肉行中的大忌。试想想吧,谁在搞那种事的时候,喜欢有个不相干的人在一边参观呢?虽是花钱买的一时片刻的欢愉,毕竟这一时片刻是属于自己的,而且,这是好参观的么!陶苏很为难。   她朝孙猴子脸上扫了一眼,眼光就停在那一摞白晃晃的银元上了。眼前这个貌似猢狲的人,很难猜测身份。其貌不扬,衣着一般,随便一出手,就是一大把钱。   观神态,是个随时都能大喜大怒的。算了,不惹这样的财神为好。   “有拥每辗浚俊   从楼上下来,孙猴子杵头杵脑地问陶苏。   陶苏又朝他扫了一眼,发现孙猴子脸上红白不定。   “么样回事?这个瘦猴子像是发作了样的咧!猴杂种,蛮贼的咧,刚才还涌闯隼矗他您家先饱眼福,再饱肚福,两趟的钱一趟用!”一想到自己居然被这猢狲样的人愚弄,陶苏比什么都不舒服。她愣在那里,好一阵不想回答孙猴子关于空房的提问。   “我问您家,有拥每辗浚 被┼ムヒ徽笙欤孙猴子又在桌子上摊出一排银元。   这回他不是在问,而是在命令了。   “有哇有哇,您家!您家看咯,人还是老了,不中神了,耳朵也不行了咧,脑壳也爱打岔。您家跟我来,跟我来!”生意终归是生意。生意人的根本目的是赚钱。你可以不喜欢甚至讨厌某个人,但这个人如果是你的生意对象,你得把你的不喜欢或讨厌收起来,规规矩矩和他做生意。   “这个房,您家看可不可得?您家稍微坐一下子,我去叫个姑娘来……”   “慢,慢,还请个么姑娘~!就你陪我!”   真是说变脸就变脸。孙猴子的瘦猴脸一垮,凶兮兮的。陶苏并不晓得,这是孙猴子用来遮掩他心慌意乱的挡箭牌。   刚才看到的一幕,的确没办法叫他不心慌。   大汗淋漓两截光溜溜的肉身,在床上拼命。一根根肋骨都像是抹了桐油一样的身子,是老六毛芋头。他像实土筑夯样地在一堆白生生的肉上一下一下地_,随着身子的节奏,一只手握根红不红黄不黄的什么家伙,身子底下的那摊肉在拼命地挣扎,似乎还想张口呼喊,但毛芋头的另一只手,早早就把那口堵住了!   闻到狗肉香,神仙也跳墙。孙猴子是晓得这句吃经的。这就是他急急慌慌把陶苏放倒在床上的原因。   好久都没有这种做游戏的感觉了。人生本来就是一场游戏。但和小孩子做游戏,就有一种责任感和庄严感了。不能把和孩子做游戏当欺哄孩子的机会。孩子们太尊重游戏规则了,孩子们太把游戏当人生了。你如果稍微漫不经心,都可能构成对他们的亵渎。这个猴子样男人的做派,完全像个没有长大的孩子。被压在孙猴子身子底下的陶苏,刚偷偷涌上笑来,就蓦地打住了。   这算是在做什么呢?没有征求同意也还罢了,怎么连衣服都不脱,就把人摁到床上了呢?就这么摁着,两只手咧,像进屋行窃担心碰上主人回来的偷儿,急急慌慌,没有固定的目标,东摸西掭……哎哟,如今,像他这样的有钱的主子,居然还是个涌过荤的童男子么?真是怪呀!   “先……生,唉哟,您……家……这是做……么事~……”   昏昏糊糊懵懵懂懂中,孙猴子发现自己第一次这样虚心,他所有的下意识,都在呼唤这陌生的教育和引导。他真心诚意地听从教练的摆布。他像一名初次走上演武场的新兵,身强力壮,却笨手笨脚。既然来当兵,就别无选择。他挺着一支长矛,由教练扳着,校正着突刺的方向。很快,他就发现自己并不笨,甚至还很有悟性。他已经能领会教练的暗示了。无论力度深度,火候节奏,都拿捏得准了,甚至,还有了心得!   “跟我出去!哦?么时候?我带花轿来接咧!”   孙猴子没有和陶苏商量的意思,甚至连等陶苏回答的必要都没有,就仰躺着,长长地吁出一口气——“个把妈,几遭孽哟,老六哇!”   穆勉之发觉,近来,他的老五兄弟显得神清气爽。   在他穆勉之眼里,孙猴子似乎从来就没有过快活的表情。这个长得像猴子的贴心兄弟,除了喜欢吃点喝点,图个嘴巴快活肚子鼓之外,过的是近乎清教徒的生活。   吃一点喝一点,死了棺材睡薄点。这是苕做苕睡苦力人的梦想,对于在江湖上混出了些名堂的我们这些人,又算得了什么呢!虽然不是整日的打家劫舍刀口舔血,吃的毕竟是有今日无明日的险饭,得快活且快活,才是这一道江湖人的本色。   像孙老五那样,整天愁眉苦脸,像个蔫苦瓜,一大堆钱不晓得拿去嫖赌逍遥,算个么活法咧!这就对了,你看,印堂都有亮色了,不晓得是主财还是主色?照说与财无关。老五不愁财,我穆勉之的财不就是他的财么!主色?那倒真是新鲜咧。未必我们的老五兄弟真的动了凡心?是哪个雌儿有这样开山化石的本事呵?   对比孙猴子看毛芋头,穆勉之的额头上就堆起了纹路。最近这些时,这个胩里轻松了的兄弟,还是像过去一样地不安生,成天见不到个人影子。看他吃了大亏遭了大孽,穆勉之没有分派任何具体的事情叫毛芋头做。   “随他罢,能够活下来就是万幸了,多活动对他有益处。”穆勉之这样想着,口里就说了出来——“老六哇,这些时好些樱肯氩幌氚涯家原先管的事接过去?不勉强,想动的话咧,就动一动。”   “大哥,我看就算了,孙五哥搞得蛮好,里里外外就让他您家搞算了。我咧,连鸡巴也只剩个桩子,顶多就只算得是半个人,作不得么指望的。不是兄弟不听话,您家不晓得,胩里拥媚且惶准沂玻人就是差多了哇!要是有个么临时的事情咧,我去顶一下还是可得的。您家说咧?”   虽然损了肉身,毛芋头的精神头还没怎么受损。说话还是那样直来直去,也不避个什么忌讳。看来,要改变一个人的个性,从肉身子上动手脚,还是不行的。   “好,也好,”穆勉之放心了。一个人把鸡巴玩掉了,尚且有这样的精神,还有什么值得担心的呢。“眼下正有一件临时的事情。么事?我想请您家到既济水电公司后头的棚户里去做点善事。那里的一些人都是住的蛮遭孽的棚子,您家去,把我们山寨的钱拿一些去,放点款子把他们,放的款子只能用来盖房子,就在原地盖起砖瓦房子来。”   “呀,大哥,您家这不是把银子往水里头丢?那些人,遭孽是遭孽,您家把钱借把他们,他们哪里还得起呀,您家!就是把他们的命拿来抵,也值不了几个钱~您家!我也是瞎说咯,不晓得您家心里是么样盘算的。我只晓得您家要是把钱借把他们了,就成了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呀!”开始,孙猴子没有集中注意力,听到后来,他把深凹进眼眶的眼珠子瞪得老大。穆大哥是不是病了,在发烧啵?   一向性急的毛芋头反倒显得很平静,一副置身事外的神态。他表情木讷地听着,似在听一个不相干的人说一件与他不相干的事。   “嘿嘿,老五兄弟呀,这您家就有所不知了哇!拥们还怕么事咧,还有房子在~!房子总是一时半时烂不了的~。”穆勉之的手朝早就搁在桌子上的茶杯摸去,摸到一手的凉。   站在一边的用人,赶忙上前换了一道茶:“我想,天道有些热了,怕您家喜欢喝点凉的。”   “再说咧,那地皮,又是刘宗祥的,这不是又有皮扯么?”   “五哥,您家么样不多转几下肠子咧?大哥要的就是有这个皮来扯~,您家!”   毛芋头冷不丁地插进来一句,算是把穆勉之“做善事”的目的点清白了。   “噫!老六底下少了一样东西,高头倒是多了好些活泛!”穆勉之朝毛芋头投去一瞥。这一瞥,内容很丰富。   第五节   汉口侦缉处处长张腊狗,这段时间特别忙。   先是着急黄素珍生伢难产,接着就是为老娘办丧事。老娘还尤胪廖安,街上又接二连三地出乱事。   “个把妈,真是巧巧的姆妈养巧巧,巧到一堆来了。有几烦人咯!”   第一桩巧事,出在老娘出殡前的祭奠仪式上。   不管真感情假把戏,汉口各界该送祭祝的,都礼数周到,一切如仪。老娘快八十岁的人了,这种年纪能走得这样洒脱,不仅是她自己的福气,也是张腊狗的运气。张腊狗的确是把老娘的丧事当喜事办的。灵堂设在汉口大旅馆的一楼,凡送祭祝的都被请到一楼另一头的大厅入席。酒席是真正的流水席,随到随开,开了一拨又一拨。张腊狗对操办的人说得很明白,莫省钱,只图个热闹。么样热闹么样办。   开始有几个叫花子在灵堂周围晃,没有引起注意。后来就有几个穷家帮的人进了开流水席的厅堂。接引人开始也给打发,看看来的多了,引起了注意,也就为他们专门设了席面,凡穷家帮的人进来,都顺着在这个席面上吃喝。这样的安排,果然是得体,穷家帮的叫花子们轮流上席,确是相安无事。   “为本帮老前辈送行哪——!”   临到发丧了,随着一声悠长的呼喝,灵堂涌进老大一群叫花子。这些穷家帮的弟子们,衣冠服饰五花八门,高矮胖瘦自是不等,且不去说它,一张张仿佛八百年没洗的花脸壳,都还不算吓人,只是为首苕大块头的叫花子擎的一副挽幛,真是让有头有脸的祭客们开了眼界——我们的老前辈死了,鹤驾不远您家的穷家帮来了,残羹有礼张腊狗陡然呆了。   这算是么事呢!这不是在给老子做招牌么:快来看哪,汉口侦缉处的处长,原来是叫花子养的呀!快来看哪,张腊狗的姆妈,是个讨饭婆咯!   有什么比这更让人憋气的呢?人家把屎抹在你的脸上,你还不好发作!你要是真的发脾气,人家就会奇怪:你看这个人咯,还是个当官的咧,简直一点肚量都拥茫一点规矩都不懂,连叫花子上门他都要下死手哇!   老娘的丧事办完,张腊狗在床上整整睡了两天没有起来。   他曾经想过要不要去打听是汉口哪一段甲头的人马,敢到他张腊狗的门上来闹事,结果,荒货的一番话,让他放弃了侦察和报复的打算:“处长,您家何必怄真气咧!您家肯定晓得~,鼓动这些无头无脸遭孽的人到这里来闹一手,无非就是要惹您家怄气~!这些人,您家就是杀了一百个,也值不了一块银元。您家咧,气怄了,名声也丢了,那才是真正的划不来咧!就这样,完全地不耳它,想出这种心思的人,就一点便宜都占不到!要动手,也是悄没悄的,直接找躲在背后的人物头!”   第二桩事就更加稀巧了:那个一年多前被他割了下身的瘌痢脑壳,被打昏在黄素珍的房间里!黄素珍呢,不晓得为么事也昏在床上,女佣也昏在厨房里。还好,伢还没有出事,只是哭哑了喉咙。   好容易把黄素珍弄醒。据她说,这个瘌痢脑壳的家伙,一冲进来,她就吓昏了,后来发生了么事,她就不晓得了。   女佣醒了之后,就完完全全地苕了,与昏着的唯一区别,就是还晓得眨眼睛,还能够动手动脚,就是不晓得说话听话。   这不是奇事怪事么!   在弄醒瘌痢脑壳之前,张腊狗把这个该死家伙的裤子扯开看了一眼,疤子摞疤子,惨不忍睹。验明了正身,的确是穆勉之手下的老六、绰号毛芋头的毛玉堂。   这婊子养的个杂种哦,不晓得为么事非要跟老子作对哟!真是个打不湿绞不干的油抹布呀!   “处长,反正也拥媚母鱿得,弄死算了。您家把他放了,他也不会感念您家,以后不晓得还要搞出么烦人的花样来!”   荒货的主张不是没有道理。张腊狗朝荒货瞄了又瞄,终于摇了摇脑壳:“算了,就是有么害处,也只那么大。留他一条命吧!只是,要让他长点记性才好。”   这些家务上的烦恼事,还没有处理清白,上峰就下了公文,日本人告状告到衙门来了,说汉口人欺负日本人,砸日本人的窗户玻璃,掀日本商铺的柜台,市面上抵制日本货,商人不跟日本人做生意,学生到街上游行,反对日本人。   “个把妈的日本人,也真是讨人嫌!这几年,随比哪个外国的人都难得招呼!老子晓得,哪里是汉口的人搁不得他们~,是他们这些矮鸡巴东洋人骚不过,要庆祝么占领旅顺大连几多周年。这旅顺大连,也不晓得是哪里的个蛮好的地方?个把妈,也是的,你们在别的地方占了便宜,快活不过,就闷到在屋里喝几杯酒算了咧,还要搞个么庆祝游行。这好,吃了亏啵,就把麻烦推到官府来,让老子吃亏!”   张腊狗愤愤地骂。他在屋子里转来转去,越转越来气:“荒货哇,你给我跑一趟政府衙门,请个假,就说劳累过度,卧床不起,正在吃药诊治。”   “处长,这样好不好哦?”荒货担心处长一时意气用事,丢了前程。   “不要紧的。有么关系?老子又映雒创恚未必害病都不准?吃五谷杂粮,哪个不害病?去,先请个先生来再说。老子要让狗日的东洋矮子多吃些亏,让那些东洋人多尝点汉口人的辣汤辣水!”   “不到该闷热的时候,就这么闷热,到了正经该闷热的时候,还不要人的命?我们的汉口到底么样了哇?”   穆勉之装着一肚子的酒,在床上折腾了半晚上,没有睡着。   这一肚子酒都是在孙猴子的婚宴上喝的。   穆勉之自然还认得陶苏。陶苏咧,想来也肯定忘记不了这个穆先生。只不过,现在,陶苏已不再叫陶苏,名字改回去,仍用她十几年前的名字——杜月萱。现在的杜月萱,捧着一壶酒,不停地殷殷相劝:“穆大哥,别个今日喝几多酒,小女子管不了,噢,还是自称弟媳妇啵?您家说咧?您家不会不认这个弟媳妇罢?认?那好,那好,那您家咧,就一定要喝好。听说呀,穆大哥,您家是个读书人咧,我就瞎剥一句咧:劝君多喝几杯酒,出得此门无故人。”   穆勉之晓得,杜月萱这番不晓得几得体的话,在场的弟兄,没有一个真正听得懂。只有他穆勉之懂:烟花女的陶苏已经死了,女学生杜月萱回来了。当年自立女子学堂的女学生杜月萱,因当年穆勉之的一番轻薄,被夫家休弃,被娘家驱逐,流落汉口,寻找穆勉之不得,沦入娼门。眼下的杜月萱,不仅仅是改回了名字,更是一次涅。这一切,穆勉之晓得归晓得,滋味却太复杂太黏稠。这一肚子的酒,晃荡晃荡的,晃荡成一脑壳的晕糊:“人咯,真是把妈的顶说不准的哟。这个不简单的杜月萱,和我们的老五,竟然配成了一对!这是不是这世界上顶说不清楚的事咧?”   穆勉之似乎觉得自己还在晕糊中漂浮呢,一阵激烈的捶门声把他唤回来了。   “好苦哇,好苦!”他刚刚来得及品尝口里的苦味,刚歇下来的捶门声又擂鼓也似地响了起来。   “大哥,您家起来呃!”   这是孙猴子的声音。嗯?穆勉之摇摇脑壳,看自己是不是醒着的。这一大早晨的,老五不抱着新婚的娘子睡瞌睡,起这早跑到我这里来敲门拍户的搞么事呀?   “大哥,您家起来樱靠从矗老六兄弟怕是不行了咧!”   这一下,穆勉之觉得自己是彻底地醒了。   第六节   湖北督军栾耀祖嘴巴一瘪,烟灯上的火苗子就转了个九十度的弯,朝烟泡上那个细小的眼子里蹿了进去。火苗子好容易才伸直了腰,可栾督军的嘴巴还是没有离开烟枪。他的眼睛虚眯着,肩胛骨朝上耸着,耸得在纺绸衫子下看得清棱棱的胸骨。   牟兴国觉得栾耀祖这个丑陋的动作定格了一千年。他很不耐烦,又不敢把不耐烦形于颜色。屁股下意识地动了动,底下发出了一阵轻微的呻吟。   也许是听到响动,栾督军闭着的眼皮子颤了颤,没有睁开。   其实,栾耀祖已经从虚眯着的眼缝里看到牟兴国的尴尬了。他把嘴唇一撮,上下唇之间留出一条细缝来,轻淡乳白的蓝烟,似有还无地从这条细缝里逸出来,耸着的肩胛骨也开始向下收缩,纺绸衫子下的骨形,也不再清晰。   但是,栾督军的眼睛还是没有睁开。就这么半躺半倚的,像一具骷髅,被人从棺材里搬出来,小心翼翼地摆放成这个模样。   “这个猡日的牟参议,真正是讨人嫌!总是给老子惹麻烦。开个么猡楚兴纺织公司,一些时不发工钱,叫人家做工的喝西北风?猡日的,硬是钻到钱窟眼里头去了。搞得做工的又是请愿又是游行,烦死人!这个猡日的还怪是市面上拥孟智!这不是明摆着影射老子把钱都弄完了!老子今日要好好地把这猡日的凉一盘!”   本来,牟兴国的楚兴公司闹工潮,已经有一阵子了。由于规模影响都不是很大,再加上牟兴国总说,不是他有意拖欠工钱,是市面上没有现金。没有现金,拿什么发工钱呢。这样的话说多了,栾耀祖就起了戒心,投鼠忌器,不好多说。自他上任以来,除了吃鸦片,就是忙于搜刮钱财。对比他的前任,他有一种紧迫感。   他常想,齐满元刮了几多噢,老家山东的房地产,北京天津的房产工厂店铺,晓得有几多噢!那个猡日的真是一把好手,是个扒钱的好筢子!如今,猡日的躲在天津做寓公,过得不晓得有几滋润。嗯,汉口的那个刘宗祥,送来的鸦片,真是好货。   栾耀祖思维跳动的幅度很大。每当抽足鸦片,他的思想就很活跃。   栾耀祖是在接到汉口商会的报告之后,才下决心召见牟兴国的。这倒不完全是因为他给刘宗祥多大的面子。当然,由汉口商会的报告,他想到过刘宗祥,想到过刘宗祥送给他上好的鸦片膏子。最主要的,是他很欣赏汉口商会发行“维持券”的主意。这个主意,既可以解决眼下市面上银根紧、现金周转不动的困境,更重要的是,可以把他栾某人从刮地皮的说法中解脱出来。这真是个好主意。听说,这个好主意就是刘宗祥想出来的。这个猡刘老板,脑壳就是灵光。这么好的主意,见猡甩的个牟兴国,身为省府参议,居然到处游说反对。真是可恶!   一想到发行“维持券”的事马上就会办妥,栾督军心里非常轻松。市面上是否活跃,是他栾督军十分关心的事情。田里地里没有长的,老子哪里会有收成呢?偌大一个湖北省,都是老子的田地,汉口是老子的韭菜地。牟兴国反对发行“维持券”,不就等于是铲老子的韭菜挖老子的根么!   栾耀祖又含起了烟枪瘪起了嘴。   牟兴国眼前晃动着这一天的情节。   从英租界出来,又到法租界,受到的都是礼貌而冷淡的接待。蓝色的绿色的眼珠子,像猫眼睛样慵懒,如果过细品味,这种貌似慵懒的眼睛里,藏的是警惕和怀疑,还有鄙夷和不屑。   在日本租界还有些收获。起码,大亚银行的总经理,亲自接待了他牟参议。   他绝对没有想到,大亚银行的总经理山口太郎会接见他。他也没有想到,一家外国大银行的总经理,长得竟这般猥琐。   山口太郎顶多只有四尺高。四尺高的身子上,栽着个庞大的脑壳,几乎占去了身子的三分之一。脑壳上的五官也相当写意。眉毛就那么一点,眼珠也只那么一点,鼻子也像个蔫蒜头,蔫蒜头下的小嘴巴,也被人中处那坨黑胡子遮去了。山口的整个脸相,极像哪个不负责任的画匠,用浓墨随意地在一颗大葫芦上随意地点了那么几下。   牟兴国来不及过多地品评山口太郎的尊容,脸上就堆起了和省参议身份很不相称的笑──“总经理先生,很对不起,打扰您家了!”牟兴国的日本话说得很地道,几年东洋留学的饭,没有白吃。   “这人真的是这个省的省参议?在我们日本,这样的人物是不轻易在非正式外交场合露面的呀。可听他地道东京腔,是那个牟参议无疑。”山口心里有怀疑,脸上却堆满谦虚的笑。他的嘴里,少说也有四颗金牙齿,一笑,黄亮亮的──“噢,参议先生,真的是非常高兴,非常高兴。敝行能有您这样的人物赏光,非常荣幸,非常荣幸。参议先生的日本话,说得很好噢!”   “总经理先生,彼此彼此,您家的中国话,也非常地道呵!”   这几句很得体的客套话一拉开,气氛一轻松,往下的话题,很快就入港了。   “参议先生,不瞒您说,对维持券,我们并不反对,相反,我们表示理解和欢迎。因为,我们并不怀疑汉口商会的兑现能力,何况,有贵省政府的官钱局做担保。”说到这里,山口停了下来,朝牟兴国脸上瞄。   牟兴国以为他说完了。感受到山口小而圆的绿豆眼眼光的直射,牟兴国刚才还热乎乎的心,一下子就凉了下来。   “参议先生,您很失望?很冒昧地猜测,您好像很失望。”山口很轻松地朝椅子高高的靠背上一靠,脸上不由自主地露出猫戏老鼠的表情。   “哦,山口先生,不错,是有些失望。但不是很失望。为了您的利益,您的理解,也许是对的。”牟兴国已经品出山口脸上的轻佻了。人就是这样,一旦对某种交易的企盼落了空,就很容易看透交易中的阴暗处,人也很容易变得清醒起来。   “噢,不,不,不要失望,我不是还没有说完么!”山口不能让已经咬钩的鱼跑掉。经商,山口自然是个内行,挂个银行总经理的头衔,自然也是很必要的。但是真正重要的,是如何配合日本政府把湖北省旮旮旯旯的情况都搞清楚。他到汉口来之前,内阁就派人找他,表达了这种要求。山口理解,这不是表达,而是命令。要执行这个放长线钓大鱼的任务,必须有像牟兴国这样的人入围。   眼前的这个牟先生太合适了。在日本留学过,是那场推翻中国皇帝革命的参加者,还是个不大不小的领袖。现在的身份也很合适,是参议又是商人。最让人满意的是,这位参议先生对目前中国发生的任何事情都不予配合。这是个愤世的人物。愤世者的最大特点是精神的极度饥饿,永远和周围的人和事唱反调。这种永远的异端分子,最容易接受来自异国他乡的东西,常常把接受来的东西,拿来作为对付自己周围人的武器。   见牟兴国把刚刚抬离椅子的屁股又放了回去,山口也朝上耸了耸身子。椅子靠背太高了,他常常有往下溜的感觉。   第七节   赵吉夫不晓得刘宗祥今日为么事找他。他赶到刘园的时候,见刘宗祥和吴二苕夫妇说话,心就放下了一大半。老板有闲心和二苕夫妇说话,说明他没有多大多急的事情。他晓得,刘宗祥很少和手下人聊天的。   一进六十岁,赵吉夫就再也不练习刚猛的武术套路了,每天蛮早爬起来,在商行后院里打一通太极拳,活动筋骨。刘宗祥问过几次,问他哪一年满六十岁。赵吉夫都用一脸的笑回避过去了。   有个么问头呢?无非就是想给我祝个寿。寿是祝得长的?该长寿的,尖着筷子搛腌菜,筷子尖沾腐乳,也活得到八十岁。阎王要是喜欢你,要把您家接去作伴,您家早晨洗脸,脸盆里的那一点水,都可以把您家送到阎王殿去。再说,老板给我老赵祝寿是个幌子罢咧,为他自己邀体恤下属的名才是真的。   隔这多步,都能看到刘宗祥鬓边的灰头发。赵吉夫有些伤感。他抹一把脸,把伤感抹去,抹出一贯的笑模样来。   “哦嚯,蛮好,老赵来了。”刘宗祥招呼的口气很随便。就是这种随便,才有更多的亲切。   “嚯嚯嚯。”赵吉夫确定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也就乐得轻松地周旋,混时间。说起来咧,老板对我老赵还是不错的呀,这么多年,把个这大的商行放在我手上,基本上是随我盘,汉口哪个老板也没有这样信任他们的经理。赵吉夫接过一杯茶,向吴二苕夫妇点了点头。心情一轻松,就容易出现一些好的想头。   “您家莫慌着打哈哈,”看来刘宗祥也很轻松,“是这样,建模范住宅区的工程马上要开工了,我想找您家赵老板借个人用咧。”   噢,是为这个事哦。赵吉夫更是一脸的笑:“刘先生您家真是客气!您家还分个么我的人你的人,都不是您家的人么!您家看中了哪个~?噢,我猜一猜,对,肯定是吴师傅的大公子吴诚!”   果然是老姜。赵吉夫一联想刚才刘宗祥和吴二苕夫妇说话,就一猜即准。   “工地上扯皮的事情解决了?好哇,还是维持券这一着,把整盘棋走活了哇,您家!”   赵吉说的扯皮,指的是前些时住在工地棚子里的民工,突然买砖购瓦,准备盖房子的事。   民工往工地上运砖瓦,是吴诚发现的。   那天,正好刘宗祥和吴秀秀都在刘园,吴诚用很随便的口气提起来:   “刘先生,您家的那个么模范住宅的工程,又开工了?”   “没有哇──呃,小吴诚哪,你怎么突然提起这个事来了呀?”刘宗祥有几分惊讶。这个工程对他来说,太敏感了。还有,吴诚在祥记商行上班,么样晓得工地上的事咧?   “哦,是这样的呀,您家。今日回来,看到有人用板车朝工地拖砖拉瓦。我就留了个心。您家不是说过,叫我们这些学生意的徒弟伢们,凡事多留个心么!我就声不作气不作地跟到后头,到工地上去看了一下。看到一个脑壳上拥眉父毛的人,在安排民工施工。看他们的样子,像是在放线下脚,准备砌墙咧。我就想咧,好像犹说您家要开工的事啊!又听到那个瘌痢脑壳的人在说,莫怕,怕么事~!就是将来刘老板说地是他的,要把地收回去,您家们又吃个么亏咧?钱是我把得您家们的,您家们一个铜皮子都油外头拿,住宽宽敞敞的房子!还钱?慌么事咧,刘老板收走了房子,就不要您家们还钱了。我一听哪,就晓得不对头,肯定是有么坏家伙在那里搞么名堂!”   吴诚说得很起劲,刘宗祥听得一脸的煞白。还是吴秀秀先看出来,从他的上衣口袋里掏出药来,朝他口里填了一颗──“莫把急着在前头,拥妹创罅瞬坏玫摹U飧鲐蠓⑾值迷纾好办。”   “是的哟,得亏这伢发现得早,又留了心眼,到工地上去转了一圈,回来又及时地说了。不然,蛮麻烦的呀!”含了一颗药,心慌的感觉强多了。倒不是害怕,是对出现这样的情况没有思想准备。停工了这么长的时间,都平安无事,怎么这姓穆的想出这种毒辣的手段来了咧!先是让民工抽上鸦片,再唆使他们在建筑工地上建房子,等到既成事实之后,让刘宗祥去激起民愤。到头来,让刘宗祥既赔钱又丢面子又失名声。刘宗祥即刻就看透了穆勉之的心思。   “这个穆勉之,我是不是前世就得罪了你!”刘宗祥长叹一声。这是心里有了主意之后的叹息。   “老赵哇,您家的年纪也一年大似一年,不是我说个么不吉利的话,我们总得有顶手的人哪!这个小吴诚,要说咧,也不小了哇。在您家跟前学了这几年,生意上的名堂,也多少看到了一些。我想让他换个位置,再多一层历练,以后,或许是个人物咧。”   刘宗祥此言一出,就把今天的谈话,推到很长远的高度。让所有在场的人,包括刚才还不停地说感激话的吴二苕夫妇,也一脸的严肃。刘老板这样想事情,就不仅是出于对哪个小伢的培养,而是着眼于事业的将来,这就突破了亲亲疏疏的范畴,不在乎哪个感激不感激了。   “该不会兔死狗烹,教会徒弟饿死师傅啵?算了,操那多心做么事哦,还不晓得明天天亮,能不能从床上起得来咧。”赵吉夫自然比吴二苕夫妇多一层想法,可说出来的话,仍然围着生意在转──“该把吴诚也喊来的,让他对那一摊子的情况,多出些主意,也是锻炼的意思。”   “哎,您家这话说得在点。”赵吉夫的话,刘宗祥很赞赏。“在您家手下做事,该您家安排咧,叫不叫他来,由您家说了才算~。”   尽管赵吉夫晓得这是场面上的话,却不得不承认,刘宗祥说得既有道理,又有人情味,听起来蛮舒服。   正是繁花似锦的时节。刘园后门一带,油菜的顶花还黄灿灿的,躲在黄花底下的菜荚,已经悄悄地鼓绽起身子。在油菜地前头,几株老槐,披一身嫩得近乎透明的叶,叶间垂下几缕白中透绿素洁的花序,使人想到垂髫害羞的少女。   按刘宗祥的意思,大家都到刘园来聚餐。   这餐饭,成了对吴诚布置新任务的工作餐。   “吴诚哪,那片住宅区的工程,就拜托你了咧,你打算么样开始咧?”   刘宗祥搛了一筷子凉拌枸杞尖,没有送进口里,先过细地欣赏这一筷子绿茵茵的鲜嫩。枸杞尖用开水汆过,还这般绿汪汪的,可见火候掌握得很准。这大概又是秀秀的作品。他把这一筷子绿色送进嘴里,细细地品嚼,像品嚼遥远的回忆。   “刘老板,您家随么事都在前头做好了,我的事情好办哪,您家。先稳住这些人,以后再慢慢处置。该辞退的辞退,该赶走的赶走,这早晚就先依他们的。好在他们还佣工盖屋,麻烦还不是很大,不就是一些砖瓦么,反正我们也是需要的,作价买过来就完了。您家说咧?”   吴诚坐得规规矩矩的,凡是回答刘宗祥的问话,他都要先把筷子放下来。这小伙子的长相,和他爹简直就是一个模子印出来的。到底是读过几年书,人也懂规矩,说话有条理。   看刘宗祥考儿子,吴二苕还不怎么在意,芦花就现出一身的激动和不安。她本来就是个闲不住的人,这阵子越是用不停地忙活掩饰她的激动不安。手脚在忙,眼睛耳朵又不放心儿子这边,行动显得有些磕磕绊绊。   “管家,您家在忙些么事~,又不是外头来了个么客人,您家也来坐一下,来~来~!”   还是吴秀秀看出了芦花的情绪。做母亲的,总是把心挂在孩子身上的。   “吴诚,你也吃~,菜都冷了。先生哪,培养一个像您家这样的老板出来,也不是像这样一餐饭的工夫就够了的呀!您家也是看准了的~,我看咧,这伢不错。   心思活泛,又不失忠厚,正是做生意的料!”   吴秀秀思念自己的儿子,看刘宗祥一本正经地考人家的儿子,心里无端生出些不舒服。   第八节   穆勉之看着毛芋头的狼狈样子,脸上虽然平和,心里却窝着一团火。   这个兄弟,这些时总在出麻烦。前几天,被人家搞得人事不知地丢在穆宅的大门口,好容易把他弄醒了,问他到底是么样一回事,他还至今都不肯说。上一回是被别个割了下身,这一回咧,脸上又被刀子划得一塌糊涂!未必又是搞了别个的堂客?不可能哪,老六拥帽厩了哇!眼下咧,像条丧家狗样被刘宗祥工地上的民工赶出来了。这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么!   “兄弟,您家到底是么样搞的,把那些做小工的家伙都得罪了咧?”   “哎呀,大哥,您家不晓得,那些婊子养的们,不晓得有几讨人嫌!前些时叫他们快点盖房子,他们就像被人抽了筋样地拥镁,硬像不是在为他们自己盖房子。现在刘宗祥那个狗日的,一口气把砖咯么事的买过去,那些狗日的,接钱比接菩萨还要快些!老子找他们要钱哪,他们说,您家原先不是说过,这钱不是借的,是送的吗!您家听咯,个狗日的们,简直像是在说梦话!”   毛芋头脸上的伤口好了,刀口不深,留下的疤也就不是很粗,像被哪个小伢拿支毛笔,用涮笔水在上头胡乱地画了几笔。   “好了,老六哇,就这样先放一步再说。您家咧,也再莫惹他们了。您家未必还不晓得,这些人杀无肉剐无皮,就剩下一条命,那命又不值钱。算了!”   穆勉之实在有些烦心。麻烦已经够多的了,自家兄弟,不好说得太重。   “大哥,我晓得,这些时我身上出的事情多。您家也莫烦。我是想多做点事,将功补过哇!”毛芋头心里一急,说话的声音喑哑。   “老六哇,兄弟呃,您家莫想得太多了~。不就是丢了几个钱么!钱是用的水是流的。再说,这钱也不会白丢~。那些杂种们都上了瘾,怕他们不乖乖地把钱往我们的篓子里头装?算了,您家就莫管这个事了。随便让哪个小兄弟,拿点劣膏子,在工地旁边,搞一间门面,再开一家铺子,要不了两个月,就赚回来了。”   一得到市面上已经发行“维持券”的消息,穆勉之就晓得,他想在刘宗祥工地上动手脚的打算要落空。只要民工的永久性住房没有建起来,民工们和刘宗祥之间的皮就扯不起来。好在他穆勉之花钱不多,这个回合刘宗祥算是有惊无险,他穆勉之是小输当赢,算打了个平手。   最让穆勉之发烦的还是钟毓英。昨天就打电话来,要他到刘公馆去。他懒得理,推说忙。这不,又打电话催,说是有蛮要紧的事。   么事,骚不过的事!一大把年纪了,还不晓得有几骚。么样办咯!老子是一失足成千古恨哪!唉,老子这一生哪,一是被朋友所累,一是被女人所累!   看毛芋头走了,一阵疲惫涌上来,穆勉之在椅子上打了老大一个哈欠,胡乱地发起感慨来。   其实,两次电话都是小梅打来的。在穆勉之看来,小梅就是钟毓英,两个女人没什么区别。去不去呢?看电话打得这么勤,还是去一趟吧,不看僧面看佛面,朝两个伢身上想,算了,能敷衍就敷衍一下吧。   经过孙厚志的房子,穆勉之的脚犹豫了一下,还是抬起来,朝前走了。对这个最贴心的老五,穆勉之也有点摸不准脉了。原先飞天神王的,是个屁股沾不得板凳的家伙,除了睡瞌睡,从来不落屋不上床的。现如今咧,帮里的事情还是没少做,就是不像原先那样一天到晚泡在山寨里,有时候,临时有点么事,还要派个小兄弟到家里去找。唉,家,家是个么东西咧?是个温柔乡?是个避风港?是个安乐窝?是个陷阱?是个笼头?老五这个几十年不挨女人的硬汉子,居然也有个家了。想起来真是不可思议。这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咧?真是说不清楚。穆勉之意义不明地摇摇脑壳,朝租界一家卖笑人家走。穆勉之自己也弄不明白,何以在去见钟毓英她们之前,要到婊子行去一趟。   汉口租界区,操皮肉卖笑生意的勾栏,数法租界最多。   在距穆勉之洪门山寨不远的巷子里,做这生意的,就有三家。进这里去的,多是穆勉之的弟兄们。也许是受兔子不吃窝边草的心理左右,附近些地方,穆勉之都没有光顾过。   刘宗祥的刘公馆附近,是一家档次颇高的去处。   这家门面没有任何招牌。外国人讲究实惠,不像花楼街一带的烟花脂粉人家,还要挂个什么“倚花楼”、“偎香阁”之类的招牌。都是有鼻子的,闻就是了。臭肉臭鱼吸引苍蝇,也是不要招牌的。这地方,穆勉之也没有进来过,有时路过看到这里迎进送出的,都是些娇滴滴的女娘,土的洋的都有,也就晓得了。   到目前为止,穆勉之还没有和洋女人厮混的经历。   接待穆勉之的,是个看不出年龄的女人。吃这碗饭的女人,都难以看出年龄。这个女人长得也一言难尽。个头和穆勉之差不多了,胸发得极泡酥,腰却只有一掐细。一袭长不长短不短的连衣绸裙,将身段裹出一些起伏来。非土非洋,眼睛大鼻子短,嘴阔唇厚。要是从她脸上单另挑一样出来,只有眼睛还说得过去。但这几样一起摆在她脸上,再在你跟前站着一走动,看着还真舒服。这不是那种让人顿生怜惜呵护之心的舒服。   穆勉之吸一口气。这是他让自己情绪放松的习惯动作。   “哦,老子一些时都拥谜庋的心思了,今日么样这快就出火了咧!么样回事咧?”对自己的定力,穆勉之还是很有自信的。他对眼下自己的表现不满意。   “先生,您家是吃花茶,还是?”看来这个女人还是领班的咧,说得一口带京韵的汉口话。   “到你这里来,未必还有吃素茶的?花茶,上好的。哦,带荤。”穆勉之晓得,在这种场合,做派一定要绝对的大爷。即使你不是大爷,或者刚才还在饭馆里讨口舔盘子,一进这道门槛,你装也要装出大爷的相来。这是世界上最欺穷的地方。穆勉之应答的口气很干脆,口气很冲。他告诉对方,自己不是来这里挨挨擦擦开眼睛荤的,他要真枪真刀见真章,点着最好的婊子玩,外带摆酒席。   “先生哪,我这里都是好姑娘,都是顶好顶好的姑娘哦!”一听穆勉之的口气,再扫一眼他的衣着,女人脸上身上都散发出热情来。脸上的五官一起展开,腰像风中的柳条样扭摆。   “都是顶好的?是不是都比你还好些?”看来世界上随么生意,做法都是差不多的。这个行当,也算是零售的做法吧,有顾客到跟前来了,自己主动地介绍货物的品种成色,施展一点自卖自夸的手段。个把妈,王婆卖瓜,自卖自夸。这叫么事咧?不好往深处想。穆勉之暗自好笑。   “先生真会说话!谢谢!”   噫,真有味。人家说她好看,她还要“谢谢”!要是我们汉口的姑娘婆婆,你要当面说她好看,她肯定骂你是个流氓杂种,不喷一口涎才怪。这里咧,嘿,“谢谢”,几好玩咯。   “谢么事~,事情还痈你办,谢这么早搞么事?”穆勉之已经彻底放松了。他已经拿定了主意。天下这种把戏,果真都是一样的,只有钱是真东西。无钱真的变假的,有钱假的成真的。   “先生,您家的意思是?”这个女人的眼睫毛真长,总像是蛮好奇的神态,睫毛眨得菜蝶样地飞,飞又不飞远,就在一对眸子上下撩逗徘徊。   “不晓得这眼睫毛,是真的还是假的。听说,外国人的东西特别假,有说连洋婊子胸前的那两坨,都有用馍馍做的。眼睫毛长,是蛮有味,只是可惜,把眼珠子糊住了,看不出这女的到底有几大个码子。”在江湖人的“局子”话里,“码子”,即“年纪”之意。   这女娘把穆勉之的手臂一挽,一阵内容复杂以香为主的风儿拂来,穆勉之的半边身子一酥软,刚冒出的一点遗憾,也就忽略了。   刘公馆的两个女人,电话三请四催,傍晚时分,精疲力尽的穆勉之才姗姗而来。   很长时间以来,钟毓英就这样半公开地邀约穆勉之到刘公馆来盘桓。刘公馆的男主人既然把自己的窝彻底忘记了,这个窝也习惯于把他给忘记了。   在一个容器里,制造真正的真空是件难事,制造高压也不容易,维持和容器外面大体相当的气压,就不需要费什么力气了。   多年来,穆勉之也习惯了在刘公馆这种半客半主的身份,偶尔也和这两个女人,有那么一时半晌的欢洽。时间久了,双方都感觉到了对方的厌倦敷衍之意,也就不再向对方提多的要求,顺其自然,互不干涉,各行其是,反倒都轻松了很多。   “有么急事~,一个电话接一个电话的!您家们一天到晚都在快活岭高头快活,就不晓得人家有几忙!”才坐下,刚接过一杯茶,嘴巴还没沾杯子,穆勉之就懒懒散散地抱怨。   快活岭是汉阳府一处小镇,与柏泉隔汉水而望,离钟毓英娘家不远。只是不晓得,穆勉之说的快活岭,是《水浒》中那处呢,还是钟毓英娘家的这一处。   刚才和那个不土不洋的大块头妓女,消磨得过于泼辣了一点,没留什么余地,穆勉之浑身有种酣畅后的疲乏。   “唉,到底是洋街上的婊子,劲口就是不同。就像外国的洋烟,硬是比内地出的叶子冲得多了。隔条田埂子,风俗两个样。别的地方这种院子的婊子,要价稍微高一些的,又是吟诗又是唱歌地吹拉弹唱闹半天,才做那正正经经床上的事。精气神都在溜边干镗的时候磨得差不多了,临到床上干正事,早已是三鼓余勇,强弩之末。这里则大异其趣,就是上楼、上床、上身。“三上”的正经事完了之后,要喝咖啡要打牌,要唱要跳随您家的便。要是您家一个“三上”还意犹未尽,只要您家暗示一下,二度梅三打祝家庄都随您家的意。这晓得有几好!或许,这就是狗日的外国佬们挂在嘴边上的‘自由’啵?这里只有一个条件,就是要荷包暖和。一盘都是一盘的价,各个项目另收费。只要付足了钱,人家绝对听您家的。完事之后,人家总要谦虚地征求意见:“先生,我让您满意了吗?”   他没有对眼前这两个女人的神态多加注意。   今天,钟毓英打扮得花枝招展的,相反,小梅布衣荆钗,一脸戚容。   “八百年不打照面,一来,就一脸催债人的相,你看你哟──!”钟毓英一走三摇地挨到跟前,拿手绢在他的肩头拂一拂,娇嗔参半。如果不是人到中年而是豆蔻娇娃,如果不是出身名门而是里巷浪娥,钟毓英的顾盼自怜或许还有几分自然。   “哎呀,人家累死了!有么事快点说!咿──,你么样像死了男人的呀?”   穆勉之忽然发现小梅眼泪汪汪的。   得知钟媛媛被捉进去之后,小梅的眼泪就一直没干过。   “不是从自己肚子里头掉出来的,就不晓得心疼。怪不得还穿得小姐样,擦得喷喷香!讨人嫌!”穆勉之听明白了,媛媛参加街上抵制日货、反对日本人的游行,被张腊狗的侦缉队捉进去了。他朝钟毓英翻了一眼,来不及骂,就想开了心思──很棘手。这事非得找张腊狗不可。可他以什么身份去找张腊狗呢?一抓进去,张腊狗就肯定晓得抓到了刘宗祥的养女。他穆勉之如果和刘宗祥关系很好,则又当别论,可以扯朋友之间帮忙,先代他来说个人情之类。当然,如果他穆勉之把这一层窗户纸捅穿,干脆就承认刘公馆的这两个伢,是穆某人的私伢,张腊狗那杂种,可能会给老子一个面子。可接下来的问题就多了,有很多问题是他穆勉之一时无法解决得了的。就是随么事都不管地捅开了这层纸,对这两个伢,不一定是好事。他们还年轻,路还长得很,不能把上一代人之间的脏东西,转移到他们身上来。   “你,昌昌的姆妈,这回无论如何也要出个面,说动刘宗祥,请他出面,把媛媛保出来。你切莫坐在干坡子高头看笑话,站在黄鹤楼上看翻船!个把妈的,别的我懒得管,这两个伢的事,既然你们两个都说是老子下的种,就要扎成把,听老子的安排。你么样对刘宗祥说?你是个死脑壳?刘宗祥个把妈,不是总爱标榜自己蛮爱国么!这学生游行,老子晓得,就是针对前些时日本人在汉口游行庆祝么旅顺大连的事。以后?以后再说咧,先把那丫头弄出来,慢慢开导她,年轻人么!”   穆勉之的武断和命令,让两个女人都珠泪涟涟。   第九节   到处疯跑狂颠,抓了几个学生伢,张腊狗的人累了个半死,汉口仕商人等的反日情绪,一点都没有缓和。   驻汉口的日本领事,把状子递到了京城,称:汉口人欺日排外,无端殴打日本侨民,肆意砸毁日商店铺,公然鼓动抵制日货,汉口日侨惶惶不可终日,日本在汉资财岌岌乎殆哉!   日本的兵舰从上海开到了四官殿外下锚,以示威慑。   北京政府紧急公文到汉,敦促平息事端。   省城督军府一耙子挖下来,斥责汉口当局办事不力,扬言:如再裹足不前,畏首畏尾,或有姑息放纵情事,定当严加追勘当事者。   “这不是生意不好怪柜台么!”   张腊狗好生憋气。   张腊狗实在不想去捉这些游行的学生伢。不是因为有什么爱国的积极性,或是有什么革命党人的觉悟。他是有他的想法。这些想法又都不好和人交流,只能闷在肚子里──都是些半大不大的伢们,读了几本书,眼睛就长到额壳上,以为自己是天上一半地下全知的了。三不之的到街上游行咯,演讲咯,起个么鬼作用~?完全可以不消管得。只当是街上经常有点热闹,看热闹又不花钱,有么坏处咧?想一想,这些胎毛都油矢删坏难生伢们也遭孽,喊咯叫哟,真的搞出点么名堂来了,他们是一点好处也得不到的!老子把这些伢们捉起来,也拥妹春么~!还要管饭他们吃!有么法子咧,未必还都杀了不成?那可是犯众怒的事咧。前几年,北京的学生也是为大连旅顺的事游行,政府用救火的水龙去冲他们,就是这样犯了众怒的。学生伢哪,历来就和那些穷家帮叫花子一样,是惹不得的。尤其是这学生伢,一颗天不怕地不怕的毛胆子,一张喜欢搁在别人身上的碎嘴巴,哪个在台上都嫌他们,哪个又都不敢轻易地得罪他们。在台上的人,哪个拥萌怂颠郑随搞点么事,都有人说。无非就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罢了。可你要是整了学生伢,台下看热闹的,巴不得你倒台的,伸着颈子等着抢你位置的,当即都会异口同声,给你戴上“毁我民族希望,摧残国家栋梁”的大帽子。只要哪个被戴上这顶帽子,他就莫想在台上再混了。个把妈的,怪不得哟,凡是在台下的,总是在后头鼓着学生伢们出来闹哦!老子才不得上这个当,拼命去捉,到头来,把老子朝前头一推:嘿嗨,这个家伙,就是专门下死手整学生伢的罪魁祸首!那老子算是混转去了。看这个相,这些在台上的家伙,一拥煤玫滦校二来咧,看看也拥煤贸さ钠数,老子不能做折本的生意。算了,顶多就是叫他们的娘老子拿钱来赎回去算了。这又赚得到几个钱咧?老鼠尾巴高头长疮,硬挤,也只有那一点脓~。   只不过是叫他们搭个梯子下台罢咧。就是这样做,也还是要得罪蛮多的人。在汉口,能够把伢们送到这些学校来读书的,多半不是等闲人家咧。   思前想后,张腊狗喊来了拉眼──“去,给他们看守犯人的说一声,莫为难那些学生伢!么样叫莫为难?你问这清白搞么事~?你就这样去说,他们那些管犯人的老膏子,都晓得的。个把妈,那几个杂种,在犯人身上占便宜占惯了的,不说,不晓得他们会玩出些么花样来。   说慢了,男伢们,他们就会去戳屁眼。女学生咧,就更不消说得!么学生伢?你连这都痈闱灏祝壳傲教熳浇来的学生伢都不晓得?你不是一起去了的么!你赶快去说,就说是老子的命令,那几个学生伢,是男学生的,只要有一个的屁眼松了,是女学生的,只要有一个破了,老子就把看守胩里的家伙都镟下来,拿去喂狗子!个把妈,这早晚,少给老子惹出大麻烦来!”   拉眼去了,张腊狗兀自还在那里嘟嘟哝哝。   近来,烦心的事情太多,汉口侦缉处张腊狗处长,没有多少建功邀赏的积极性。   张腊狗绝对没有想到,家里有更烦心的事等着他。   似乎有某种预兆。今天早上一出门,右脚就踢到巷子口的一块半头砖上,把脚趾头踢得生疼。到办公的地方,脱下鞋子来一看,右脚的大趾头都乌青了。还有,自己建的汉口大旅馆,电梯一向都跑得蛮好,今日刚上到半路,就卡住了,上不能上,下也不能下,就那么悬在半天云里,脚趾头又疼,心里又着急,真不是个滋味。   “个把妈,今天一天真是有鬼啵,一整天,处理事情都很不安心,右眼皮子从早上一直跳到现在!”   离住的巷子还有老远,张腊狗就看到巷子口堵满了人。稍走近一点,听到人声嘤嘤,像一锅煮透的饺子,咕嘟咕嘟冒泡泡。一阵风扫过来,带起些烟尘,如胡椒面,洒在这沸沸的饺子锅里。   “个把妈,未必出了么事?肯定是出了么事!”   一个女人的哭嚎声,定在尖厉的调子上,就是不降下来。哭的人喉咙是憋着的,听的人耳朵也跟着受罪,心里也被揪扯样地觉得憋气。或许,这就是典型的撕心裂肺吧。   他不相信这个声音是黄素珍的。黄素珍的声音他太熟悉了,而这个声音太凄厉,太怪异,太让人毛骨悚然。但不是黄素珍又是谁呢?未必还有哪个跑到张腊狗家里来哭嚎不成?大家都对着他的家指指戳戳。稍微过细一点听,他终于听出这变异得很厉害的声音,是黄素珍发出来的。   “完了!个把妈,肯定是出了么大事!不然,她还是蛮讲面子的,么样能让这些不相干的人在门口围着像看猴把戏的咧!”   张腊狗一激灵,身上蹿起一层鸡皮疙瘩,回头朝跟在后头的荒货扫了一眼。   “搞么事,搞么事~,你们?还不快点散开!”   荒货也真是个异人,块头一点都不惹人注意,除了腾挪蹿跳拳脚了得枪法奇准之外,喉咙也特洪亮。沉声一吼,很有点所谓狮子吼的效果。   围在巷子口和门口的人们,一听到这震耳朵的吼叫,再一看铁青着脸的张腊狗,顿时就像见了鬼,呼的一下作了鸟兽散!   在辨别是不是黄素珍在哭这么短的时间,张腊狗飞快地在脑子里作了多种预测。   但是,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就在他为关在牢里学生伢的事着急的大白天里,居然有人到他屋里,把黄素珍的伢偷走了!   “你,未必是个死人哪!睡着了?睡得这死?人家进来把伢抱起走了都不晓得醒?要是有人来日你咧,你未必也不醒?”   张腊狗乱骂了一通,发现问题一点也没有解决。回头一想,也怪自己。松懈了,应该派个侦缉队的守在家里才好。这是哪个狗日的咧?胆子还真大,竟然敢在老子的头上做手脚!这个人像是总在跟老子作对的样子,这几年像个鬼魂,总在老子旁边转,总是朝老子最疼的位置下手!他个狗日的在暗处,老子在明处。这才是讨嫌!随便把别的么东西偷走,老子还好想一点咧,偏偏把老子顶舍不得的东西搞走了!   张腊狗一点精气神都没有了。他很萎顿地歪在那把宽大的太师椅上,陡然显得萎缩了许多,老了许多。   “处长,您家看叻,这里有一张么事字纸咧!”   就在张腊狗气急败坏踮起脚叫骂的当口,荒货不动声色地在屋里转悠,像一条搜寻的狗,旮旮旯旯也不放过。他在楼上晃了一下,就到楼下去了。张腊狗只顾着怄气着急,没有注意他的贴身保镖在搞么事。对于荒货,张腊狗一向是很放心的。荒货因此也就有更多自由活动的余地,也更加忠心耿耿。   张腊狗在楼上,听到荒货在楼下喊。他还没有从太师椅上站起来,荒货人就蹿上楼来了──“处长,您家看~,看~──!”   荒货是个睁眼瞎子,在他看来,他找到的这张纸上,肯定有处长喜欢的信息。他晓得,在认字上,张腊狗也几乎是个睁眼瞎子。就是因为大家基本上都不认得字的原因,在汉口缉处张腊狗处长家里,一般难得见到有字的纸。   “写的么事呵,拿来,快拿来~!你看个么事~──看了跟涌椿共皇且谎的!   “听到说有纸条子,像是被人关了开关,黄素珍的哭号声戛然而止,从床上一挺而起,抢在张腊狗的前头从荒货手上把那张纸条夺了过去。也是,如果张腊狗接过去,还是要递给她看。在这一批人里头,黄素珍是“知识分子”。   盯着纸条子,黄素珍好久好久不动眼珠子。似乎手上拿的不是一张轻飘飘的纸,而是厚厚的一本书,一本内容十分深奥的书。   这一阵子真安静。   窗子外头,传来楼下嘤嘤嗡嗡的声音。外头是靠花楼街尾的一段,是以买卖吃喝用度为主的去处。柴米油盐酱醋茶,交易的讨价还价声,远远近近,掺杂糅合,有序而无序,杂乱而又有层次。当然,进到张腊狗耳朵里的,更多的是对他所居住的这栋楼发生事件的议论声──“呃,伙计,么样,人哪,还是要多做点好事吧,您家看……”   “个把妈,恶人只有天报应!伙计,汉口的强偷拐是蛮拐的,也还是有个把做得清爽的强偷哇,您家说咧?”   “那是,那是,要恨,老子们也只能闷在心里恨,拥冒逖圩稣庵纸馄的事情。”   看到张腊狗脸上红白不定,荒货随手把窗户关上了。   “呃,我说,你到底看不看得清白哟?一点鬼字,么样看这半天~?”   荒货关窗户的声音,把张腊狗从尴尬和愤怒中解脱出来。他很清楚地注意到黄素珍的脸上,表情变化太不可捉摸。   “你自己去看,自己去看~!”黄素珍似乎没有了多少悲伤。仿佛刚才撕心裂肺哭嚎的,不是她,而是另外一个人。   “老子看?老子要是花一些钱,到那个么鬼学堂里去混一些时,还要你看?快点!”眼下张腊狗关心的,似乎也不在那张纸上头了。他对黄素珍变幻莫测的表情更感兴趣。个把妈的,涌凑庹偶Π吞踝樱哭得像死了娘老子样的,看了倒不哭也不嚎了!   “上头就写了两句搞不清白是么意思的话,”黄素珍把头发一抹,一甩,像是刚在理发师手上做了发型。“你听~:‘我的是我的,你的是你的。我的还把我,你的还把你’。就是这……我的个伢咯──!”   说到后来,黄素珍突然又嚎起来。就像大六月的热天,突然来了阵不大不小的冰雹,乒乒乓乓,虽然让人吃了一惊,自己却很快就化了,显得很是无趣。   “刚才哭嚎了这老半天,也幽ㄍ贩,现在伢也还是拥孟侣洌她倒抹起头发来了。狗婆娘!”张腊狗没有什么别的表示,只是盯着黄素珍这些不合适宜的附加动作,百思不得其解。   西斜的阳光从屋外头那棵歪脑壳枸树的叶缝中漏下来,穿过窗户,划出一道箭头样的光柱。光柱中,混在扬尘里乱窜着一些虫蠓样的东西,内容很是复杂。光柱外头反倒显得很平和。   虫豸世界和人间也许一般无二,越是光明的地方越是肮脏,越是有亮光的地方越是拥挤。   光柱最终落脚在一张油亮的桌子上。王利发的抹布,在光柱投射处反复地抹,直到抹出油漆的本色来。   “我说当家的,您家就不怕把桌子抹穿了?我看您家抹了这半天,抹布连位置都右七蜘ぉっ囱,那块位置有狗屎?”   王玉霞从灶间探出头来,带玩带笑地挖苦她的男人。   “真怪咧,就这块位置,您家看~,刚把抹布拿起来,当时就又落下一层灰!真是邪得很咧,莫不是这条光里头包的都是灰啵?”   王利发顺着光柱朝上望,枸树歪头扭颈地站着,无聊无绪的,阔大的叶子好半天也懒得动一下。   枸树是顶贱的树,种子落地即生根,即使墙缝砖旮旯,它也能把根扎住,长得飞快,只要一两年,就把墙缝绷得老大,伸出成人手臂粗细的树干来。这树长得块,材质就松,也招虫,总是被不晓得是些么虫子,钻蛀出百孔千眼,居然还能披一身毛茸茸的阔叶,蛮自得的样子。就像一个受尽折磨的穷家汉,粗砺的饮食,倒也安贫乐道一派祥和。   “这棵树,又拥媚母鲈运,不知不觉,就长得比屋还高了!”   没看出什么名堂,王利发顺手摸摸脑壳。脑壳上基本上没有头发了。他心里刚升起一丝惆怅,马上又自己化解了。这颗脑壳,打从年轻的时候起,头发就没长满过。不怪庄稼不好,只怪地气不对头。管他的呢,老子总还算是有运气的。运气不在脑壳上。王利发朝灶间瞄了一眼,脸上溢出满意的笑来。   “呃,呃!兄弟呀,您家么样讨饭还抱个伢出来咧……只有……”王利发想说,只有女叫花子,才拖儿带女出来讨饭,哪有男将这样子的咧。可是,话在半路上咽回去了。   “哎呀,兄弟呀,真是稀客咧!刚才涌闯隼矗您家莫怪……噫──?您家,么样咧,您家几时添了丁咧?酒也不请我这个老拐子喝一杯!弟媳妇咧?么样叫您家抱伢咧?”到底是日子过得比先前好多了,身上已经有些肉了的王利发,嘴巴里的话也比往日多得多了。   “哎呀,当家的呀,您家哪来的这么多话哟!快点,快点,让空空兄弟进来!”   王玉霞从灶间冲出来,麻利地接过小空空手上的孩子,又一阵风样地进到屋里。   “哦呀呀,我的个老娘噢,这是演的哪一出呀?”   王利发呆在店堂里,抹布下意识地伸出去抹,一看,那根挟裹着蛮多肮脏东西的光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跑了。   “哦,小山这小狗日的,慌慌张张从广州跑回来,原来,是在外头下了野种,长出秧子来了哇!咿──?不对呀,这小狗日的,么样回来把自己关在屋里不出去咧?这小空空一露面,总是跟个“偷”字联着的──油邓出个么面咧?”   虽然是一家人,但王利发对王玉霞母子俩之间的事,绝对的不掺和。他知足,也自觉。   陆小山的确回来好几天了。   本来,他已经很安心地待在广州了。凭他在汉口支持革命党的功劳,和他在汉口做生意的掩护,上头决定他不留在军队里头,还是派他回汉口来。广州方面说得很清楚,国民党汉口党部,就建在他的咖啡馆里,暂时就由他来领导。对他的任务,也交代得很明白:低姿态,少出头,广联络,勤发展。以生意人出头露面以观变化,迎接革命高潮的到来。   对这些指示,陆小山听进去了,但听得心不在焉。他总是想,我,陆小山,为报父仇多次铤而走险的人,怎么就这样不知不觉地成了职业革命党的咧?时世造英雄,我是英雄么?革命党是英雄么?看来,国民党还是可以成气候的。在广州,国民党,真是人多势大咧──就连么共产党这些外国传进来的党,也聚在我们国民党的旗子底下咧。好哇,走着看吧!就像吃甘蔗,吃一截,削一截,要是吃到虫眼子,再丢手也不迟。   当王玉霞兴冲冲地抱着伢进来的时候,陆小山只是朝他的姆妈看了一眼,至于姆妈怀里的伢,他没有看的意思。   陆小山一点都不想要伢。尽管他晓得,他的确是这个伢的爹。   哪里不能下种?哪里不能长庄稼呢?种多的是!要是张腊狗不把这个伢当回事,不是这样巴心巴肝地疼爱,我陆小山才不会把伢弄回来呢!我就是要让张腊狗不舒服!   他把黄素珍引得吸鸦片成了瘾,原以为张腊狗会不舒服。哪晓得张腊狗竟然还自己买上好的鸦片给黄素珍抽。他原以为,晓得自己婆娘的肚子里怀了别个的种,张腊狗会不舒服,哪晓得,张腊狗蛮认真地把假的当真的,不但没有不舒服,还暗地为借了个种而舒服得不得了。有很长一段时间,陆小山很是想不通,张腊狗,怎么就没有一般男人应该有的忌讳呢?   他陆小山不想要伢是一回事,他的娘是不是喜欢有个孙子抱一抱,又是一回事。   不管自己家里的人是怎么个态度,这桩事,总是陆小山请小空空做的,他理所当然应该感谢人家。看着母亲哼哼呀呀对怀里的伢疼爱不已的样子,陆小山晓得,要母亲来弄酒菜招待小空空,是不可能的了。小空空可不是一般的客人,是一方穷家帮的头儿咧。   “叔哇,麻烦您家搞两个菜,我们一起喝两口哇!”   陆小山出来,请求王利发的支援。   “嗨,早都弄好了哇,我的小爹!我晓得,您家们在里头随么样谈,肚子总谈不饱的。哎呀,大兄弟,我们好一些时釉谝黄鸷攘诉蜘ぉだ矗您家坐!么菜?嗨,今日还真有点好东西咧,红烧狗肉!不怕您家笑话,我连狗鞭都拥チ砟贸隼矗一起烧到锅里了。对,就是,就是,就是那根弯揪揪的!”   “哎哟,王家的哥,您家真是钻到我的心里去了哇!闻到狗肉香,神仙也跳墙。   有人说,热天不能吃狗肉。屁话!只要是肉,一年四季都吃得!”   小空空已经来不及多说了,也不要筷子,就用爹娘为他配备的五爪金龙,抓起王利发介绍的那根东西,毫不犹豫地朝嘴里塞了进去。 第八章 1925年——陆小山刘宗祥张腊狗   第一节   周伯年打电话来,说想到刘园来散散心。   “宗祥哥,是周伯年要到这里来玩?他老先生可是个难得挪步的人物咧,么样想到要到这里来玩咧?是有么机密的事情要商量?”   吴秀秀早已学会了打毛衣。她正在为儿子汉柏穿针引线。她听刘宗祥说过,法国比这里冷些。看到她打毛衣,刘宗祥笑了好几回:未必法国还买不到毛衣?法国巴黎是世界服装之都,要么衣服有么衣服,真是!您家的儿子这早晚是洋学生了,您家打的这臃臃肿肿的衣服,只有给我穿还差不多。   “我想噢,肯定和最近省城那边的动向有关系。”刘宗祥长长的眼睛虚眯起来。   这是他思考问题的下意识动作。“秀哇,你看,是让芦花到外头去叫几样菜咧,还是……”   “这你就莫管了。您家们这些当大老板的人哪,哪天不是在外头有应酬?嘴巴吃外头馆里的东西还映月椋课幢鼗映园芪叮俊毙阈惴畔旅衣,准备起身帮芦花安排伙食。凡有重要的客人来访,只要在刘园,秀秀总是要亲自督办伙食的。看到秀秀出来,吴二苕以为刘宗祥要用车,就朝她望了一眼。秀秀晓得,这一眼是在问,要不要车?她蛮客气地一笑,朝里头一努嘴。   年纪越大,吴二苕越老成,话也越少。只要没有别的事差遣他,他就像刘宗祥的影子。人们只要看到哪个门口有吴二苕,就晓得里头有刘宗祥。   “刘先生,要出去?”来到里间,见刘宗祥歪在沙发上,眼睛虚虚地,不晓得是在想事情咧,还是在休息,吴二苕不敢弄出蛮大的响动。   “不出去呀,哪个说我要出去?噢,噢,是这样,等下子,要来个客人,麻烦你到园门口去接一下子。哦,这样,你要是老远看到他来了,就叫我一声,我亲自去接……嗯?是的,是的,我忘记说客人是哪个了。你认得的,就是汉口商会的会长周老先生。”刘宗祥在揣摩今天周伯年这个稀客来刘园的目的,显得有点心不在焉。   “是的,是的,晓得了,您家,他您家是坐自己的车来~?周会长的车,我认得的。”   吴二苕退出去,朝厨房走。他有点不放心。跟着老板在场面上走动,吴二苕晓得,在汉口,周伯年是个不比刘宗祥影响小的人物。在维护华商利益、和外国商人办交涉争面子上,周伯年历来是汉口商界的领袖。这位老先生是不轻易到哪个府上去做客的。今天他您家来,一切都要安排好。刚到厨房附近,二苕又转身走了。   “嘿嘿,我好糊涂,有秀秀在这里,还要我操个么心咯!我的芦花有秀秀在边上一拨,还有么事做不好的!”   吴二苕往刘园大门口去,还没走到门口,就看到周伯年的车,直接开进来了。   “哎呀,周会长,您家真是兵贵神速,说到就到哦。我放下电话就请我们的吴师傅去接您家咧,您家就到了!哟嚯嚯,让我坐在屋里,您家在路上跑,真是不好意思呀,您家!”   肯定是听到了汽车的声音,刘宗祥也匆匆地从浮碧轩客厅里跑出来,脚朝周伯年停车的地方趋,嘴不停朝外蹦客气话。   “刘老板,您家是不是想扶我~?嚯嚯嚯,不必了吧,您家一扶,真的把我扶成个老不死的了哦!”   还是吴二苕见机,挨到周伯年身边,做出一个搀扶的动作。就这么的,刘宗祥在旁边稍靠前半步,周伯年在中间,二苕虚作一个搀的动作稍靠后半步,三个人成斜线地朝浮碧轩走。   春节才过,元宵未至,新年的味道还氲氲氤氤地在不可见处游走。偶尔有一声两声爆竹炸响,声音清晰而遥远,仿佛被层层地过滤了,才传到这里,显得不是很真实。刘园有点像筑在人间烟火边缘一非仙非凡的去处,既可观人间红尘可笑可叹可以扼腕可以顿足的种种憨态丑态,似也可在城门失火之时,免了殃及池鱼的灾厄。   “哦,好香呵,好香!”周伯年夸张地翕动鼻翼,晃了晃脑壳。他是个三角脸,如果仅看脸面,这是一副把大奸大猾写在面孔上的长相。直到现在,在做生意打交道上,刘宗祥仍然对周伯年防范三分。话又说回来了,在生意场上,谁又不防谁呢!   “嗯,像是蒸腊鱼腊肉的味道。”既然周伯年换了话题,刘宗祥乐得顺着周伯年的话头随口打哇哇。   刘宗祥没有想到,周伯年今天急匆匆赶来,说的竟然是这样一件事:省城督军府下了公文,要全省商家认购一批“军需券”,指令汉口商会认购两千万元。   真的被秀秀猜到了,又是为钱,为钱!   周伯年一说,刘宗祥就飞快地在心里算了一个账。如果要公摊,到他名下,顶多也就是二三十万吧——“好办,你督军不是要钱么,我就把建模范住宅区的款子拿出来。这反正是你官钱局的钱,你拿走了,我就把工程停下来,等你督军么时候再把款子拨下来,我再动工。何况,这位周老先生一向是代表汉口商界利益的出头椽子,他肯定要拿点什么花招子出来的。我的一只脚,反正是踏在租界里,您家要是实在逼急了,我就荷叶包鳝鱼,溜之乎也!”   就这么一点工夫,刘宗祥把涉及自己利益方方面面的对策都想妥了。   “刘老板哪,您家晓得不,就是这几天,稍微有点积缵的,都朝下江跑了哇。嘿嘿,今年这个年,可要过得长了哦,正月十五过了,也难得有几家铺子开门,就是整个正月过完了,这大个汉口,也拥眉讣移套涌门咯!”   见刘宗祥只是一味地随声附和,没一点主动出主意的意思,周伯年伸了个懒腰,不夸腊肉腊鱼的香味了,漫不经心地拉回了话题。他拿不准这位地皮大王心里有何打算。   照周伯年的想法,这购买“军需券”的馊主意,越是大商户,出的血就越多,自然也最疼。在钱的事情上,刘宗祥不可能跳出“三界之外”。周伯年说这话的意思,很明显,是暗示刘宗祥这样有影响的商家,赶快朝上海跑,制造“湖北督军逼垮汉口商埠,地皮大王刘宗祥无奈出逃”的新闻,为反对购买“军需券”增添一枚沉重的砝码。   “也是,古人说得好呵,道不行,乘桴浮于海,此之谓乎!”   刘宗祥仍然抱定刘家的老传统,不想搭白的事情,只管装马虎打哈哈。   “先生哪,您家是不是存心要周会长在这里来饿肚子哦?我晓得您家蛮难得向周先生求教一回,总不能贪请教把老师饿着啵!”   吴秀秀出现得很及时,很抢眼。一身墨绿色的裤褂,薄薄的看不出里头衬了什么,多半是轻软的皮料子,要是棉花絮的棉袄,外头不会是这样抻抖。不到四十岁的幸福女人,或许正像树上最得意的果子。   “刘老板,尊夫人好高的口风噢,怪不得,您家的生意红火哟!”周伯年晓得,今天也就只能点到为止了。他想起前不久刘宗祥找他商量发行“维持券”的事,心里颇有些感慨。这个刘宗祥哦,太精了哇,不看准浪头,真是难得叫他下叉子咧。感慨归感慨,场面上的应酬,还是周到得很。   “周会长,听我先生说,您家蛮喜欢吃腊货,哎,真巧,有个湖南朋友带了点湖南的腊鱼腊肉,我就照着人家湖南的做法,弄了个蒸‘双春’。”   吴秀秀的确是在外间坐了一会了,刘宗祥打哈哈的话头,她已经听到好几句了。   和自己共一个枕头的人,这么多年,她是太熟悉他了。虽然不晓得刘宗祥作何打算,但对周伯年的主意,他显然不很热心。她的出现,是打破僵局摆脱尴尬最不着痕迹的法子。   “哟,只听说有‘湖南双蒸’,么样跑出来个蒸双春咧?”周伯年何许人也,几十年商海浸淫,连汗毛都可以代替鼻子闻味道的,岂有不会转窍的。   “我说啵,想出个新花样的说法,来哄会长一下子的咧,果然,哄不过去咧!”   芦花轻脚轻手麻利地上菜,秀秀一边象征性地在桌子上整理碗碟的朝向,一边打趣。   又一串爆竹炸响,传进来的声音,轻细而清晰。听来不像是人间的响动,倒像是迢遥缥缈的天籁。   第二节   细雨如雾。接连好几天,天上都是这样似有又无地荡着潮气。   雨幕中,这一对男女擦肩而过。   其实,男人在不动声色的一愣之后,认出了女的,或者说,他终于连猜带估地记起了这个和他擦肩而过的女人。   这一对男女,在菲菲雨雾中的汉口街头,都显得不同常人。   女人穿一件绛红的丝绒旗袍,脚蹬一双绛红的高跟皮鞋。她的不寻常处主要在于,这件质地极佳做工考究的旗袍,皱巴巴的,不少部位沾着说不清颜色的脏物,而且,旗袍的主人,还蓬头垢面两眼痴呆!   这个男人,就是从这件旗袍上记起这个女人的。她和他在一起的时候,第一次,她穿的就是这件旗袍。他曾夸赞,这件旗袍穿在这样的身段上,真是珠联璧合,人家是三分人才七分打扮,你咧,是七分人才三分打扮。   这个男人,这女人自然是认不出来了。男人穿一套藏青色西服,里头的白衬衫领口处,结了个酱红色的领结;外头是件宽宽敞敞的米黄色风雨衣,只扣了中间的一颗扣子。头上是一顶与风衣相匹配的礼帽。他不被她认出来的最大障碍物,是他鼻梁上的那副墨镜和几乎把整个脸都遮住了的白口罩。   “个鬼婆娘,么样成了这个吓死人的样子咧?”陆小山心里嘀咕。其实,这个问题,应该问他自己才是。   陆小山没进咖啡馆,甚至没朝咖啡馆望一眼,就匆匆地过去了。   他本来是要到咖啡馆去的。刚才,看到变得几乎认不出来的黄素珍在咖啡馆门口探头探脑,就明白,黄素珍是在一些他待过的地方找他。   “么办咧,只有从后门进去咧。”陆小山把袖子捋起一点,看了看表。和刘宗祥约见的时间就要到了。这场约会,是他打电话约的,他不能迟到,更不能爽约。   他和刘宗祥虽然没有直接打过交道,但这个地皮大王的名声,的确是“如雷贯耳”的。   吴二苕今天觉得浑身都不自在。坐在咖啡馆这样的场合,斯斯文文煞有介事的,装喝过洋墨水的假洋人,倒也罢了。跟当大买办的老板这么多年,就是个泥巴捏的小鬼,跟着菩萨一起受了这么多年的香火,也多少有了些灵气。只是这套西服穿在身上,么样都难受。像是街上玩猴把戏的,自己都觉得可笑。   刘宗祥叫他穿的时候,他曾小心翼翼地提出了自己的看法:“老板,您家看,是不是小了一点?我像觉得有些箍人。”   “哈哈哈!莫说外行话哟,我的个吴先生!西服么,么样要像您家平常穿的衫子,松松垮垮的咧,就是要像这样~!”   他听出刘宗祥的笑没有恶意,也就跟着笑。   在房里照镜子的时候,对自己男人的这一身打扮,芦花倒是赞不绝口:“嘿嘿,好,好,真是好!依我看,往后哇,你就穿这样的衣服!这样子么,才像个人~!”   “哟嚯?个鬼苕婆娘,你这是说的个么话哪?未必,这多年,老子都不像个人?   老子不像人,像么事咧?未必像鬼?那这多年,你个婆娘,不是跟鬼在睡?”   吴二苕总觉得哪里没有穿抻展,这里拉拉,那里扯扯,笑嘻嘻地骂堂客。   现在,吴二苕坐在咖啡馆里,有一口无一口的抿咖啡,看上去无所事事的眼睛,常常射出亮晶晶的光来,朝周围,尤其是门口和窗户的方向扫。他也经常朝斜前头一张桌子边坐的刘宗祥扫一眼。   他的衣服也是紧巴巴箍在身上,么样就看着蛮舒服咧?你看他端杯子喝这苦叽叽黑汤水的样子,就是难得学到。也难怪,他即小就喝这鬼东西么,也是惯了。   吴二苕不晓得老板今天到这咖啡馆子里来搞么事。他从来不问不管老板在做么事。他只管老板的安全。他晓得,今天到这种有洋味的地方来,不是会熟朋友。不然,老板不会叫他乔装打扮。在这种不明不暗的地方坐久了,摇晃晃的蜡烛,暖融融的房间,软溻溻的音乐,让吴二苕有些分心。正自有些神不守舍,忽见里间通向外堂的帘子一闪,烛光一晃,整个店堂似乎都摇晃起来。吴二苕下意识地把腰一挺,整个人就精神起来。本来是右手端杯子的,这时候,他自然地把杯子换到了左手,就那么捏着,右手就搁在左手的手肘处。猛然,吴二苕的右手飞快地伸进了左胁,摸到了热乎乎的枪柄。   “噢,原来是一封信。虚惊了一场!看来老板是要和这个小杂种暗地里谈点么蛮机密的事。果然,像是不认得的么,先拿出信来当凭证。”   吴二苕顺手摸出一盒烟来,抽出一支,横放在鼻子底下,有滋有味地闻了闻,做出一副颇满意的神态。然后,把烟放在大拇指上,慢条斯理地顿了好一会,又拿起来,捏一捏,似乎是试一试烟的松紧,再就着跟前的蜡烛,点着,吸一口,没有吞进去,让烟子在口里多停一下,蛮像回事地吐出来。吴二苕不会抽烟。在诸多男人的嗜好中,他只是喜欢喝两口。当然,也很有节制,和老板外出的时候,绝对不沾酒。   第三节   和刘宗祥会面以后,陆小山心里像抹了猪油样熨帖。   他完全没有想到,汉口的地皮大王,法租界的大买办,一个以经商赚钱为营生的商人,居然和政界有这么深的瓜葛。他很得意自己的开门见山单刀直入。和一个不认识的生意人谈政治,不是在天下太平时节坐而论道的清谈,而是在危机四伏的环境里,谈火药味很浓的政治。他不去做那些通常要做的试探,而是直接把冯子高的亲笔信掏出来,这就省却了不晓得多少空口说白话的嗦。这种时候谈这样的事情,忌讳的就是嗦。   果然,刘宗祥看了冯子高的信,笑眯了。这以后,就都是我陆小山在唱独角戏了。眼前的这个赫赫有名的刘老板,就只是在那里点头。嘿,几有味哟!真是呀,盘随么事,都拥门倘擞形叮尤其是盘蛮有板眼的傲人,把他盘得嘀溜溜转的时候,看着有几舒服噢!   “我看哪,革命党非搞赢不可的!看啵,像冯子高这样一些傲人,像刘宗祥这样一些有钱有板眼的人,都是跟革命党一条心的。看来,参加革命,这一宝,算是押对了!要是真的有革命党坐江山的一天,就是坐汉口也可得~,老子首先杀的就是张腊狗那杂种!不,老子不叫他痛痛快快死,老子要用锈刀子割!也不一下子就让那狗日的断气,一天割几刀,多割几天,对呀,古书上说过,这叫凌迟!”   陆小山心情极好。这次从广州回来之前,除了高层人士秘密接见授以机密之外,作为直接领导的冯子高,也给他下了指令,叫他长期潜伏,必要的时候,也就是说,需要汉口知名人士出面的时节,拿这封信去找刘宗祥。冯子高说,莫看刘老板是个商人,十多年前,辛亥首义时节,就是积极支持革命党人的。当时抵抗清兵攻占汉口的时候,黄兴大元帅的指挥部,就是设在刘老板家里的。前天,他接到冯子高的信,要他和汉口的商界联系,千万不要让吴佩孚栾耀祖强行派购“军需券”的事搞成。这件事搞成了,等于是给这个军阀增添了实力。这个时候为军阀增添实力,他们不是去相互混战,去狗咬狗,而是准备蓄精养锐对付准备朝北边打的革命党。冯先生信里的意思蛮清楚:莫看眼下孙先生在北京和北洋政府周旋,好戏还在后头。   心情一好,就有心情好的动作步态。陆小山觉得有些热烘烘的。他把手从风雨衣荷包里抽出一只来,伸展开,在空中画,像是要划开眼前如织的雨雾一般。   “年轻人咯,还是年轻哪!把我当苕啵?好哦,让你舒服一下也好哇。你晓得不,子高兄把你的来龙去脉,早写信告诉我了哦。”   刘宗祥看着陆小山一走一弹的背影,淡淡地笑了。   没有云起云飞,整个天就是一块湿漉漉的铅板,沉重地悬在人们头上,似乎随时都有可能掉下来,把下面的万物苍生碾成齑粉。雨停了。停了雨和没有停雨,给人的感觉都差不多。大白天的天色,就这样的暗。   暗好,好多平常要下蛮大力气遮盖擦洗的东西,现在不需要用心思,就自然而然盖过去了。   王利发手里捏块抹布,有些痴呆地盯着桌子,一副思维停滞无所事事的神态。   在王利发眼里,张张桌子板凳,在昏暗的光线里,都有幽幽的暗光,表示它们都很干净,不需要主人再做无用功。   一只黑头的麻翅苍蝇,叮在中间那张桌子的边缘。   那里,刚才一个客人,可能是太饿,牙齿刚撕下一坨板子骨上的筋子肉,口里还在嚼着,筷子就急慌慌地去挟那块白萝卜。一来是慌急,二来也是萝卜煨得酥了,挟到离嘴巴只有寸把远的时候,萝卜块成两半掉到桌子上了。客人腾出扶碗的那只手,抓起碎萝卜块,朝嘴里恶狠狠地填进去,恶狠狠地嚼,像是和这块稀烂的萝卜有仇。   现在,这只苍蝇叮的地方,恰是刚才萝卜掉落之处。   王利发发现了桌子边缘上的这颗点子,比别的位置颜色深些。他记不清楚了,那里是不是有颗钉子,松了,钉帽子冒出来了。这种湿冷的天气,照说不会有苍蝇。就是一只苍蝇,也算了。这是饭苍蝇,拥妹垂叵档摹   一大锅牛骨头汤卖得差不多了,剩下浅浅的锅底子,像干涸时节的池塘。   “当家的,还有汤么?”王玉霞拿只碗,朝汤锅跟前走。“唉哟,就剩这点底子了?么样不留一点咧?”   王利发没有作声,只是朝她瞟了一眼。平常自己家里的人,从来不喝要卖的汤。   倒不是别的原因。做了几多年的熟食生意,就熬了几多年的牛骨头汤,也就闻了几多年牛骨头汤的味。世界上随几有味的东西,也架不住不停地挨上十年哪!王利发晓得王玉霞今日为么事要牛骨头汤。   天老爷,世上的事情真是无奇不有哦。今日,不晓得是不是听到小伢的哭闹声,一个疯不疯魔不魔的女人冲进门来,硬是把空空儿前些时抱回来的那个小伢,搂到怀里不放手地亲哪啃哪。那伢也怪,自从进了这个屋的门,不是哭就是闹,连老鼠都恨不得被他闹得搬了家,吃东西像吃猫食,只吃屁大一点点,看样子也就不到一岁么,就像是认得这个邋遢女人是自己的娘样的,晓得咯咯笑,一双小爪子抓住就不放松!不得了哇不得了,乱世出精怪哟,不晓得是祸还是福咧!个把妈,只要小山这杂种一在汉口露面,怪事就找到这个屋里来了。这个小狗日的,不是个精就是个怪。乱世为王,小山这杂种,兴许是这乱世里的一条草莽大虫咧。   王玉霞朝那口大锅弯下腰,认真地撇去汤面上的浮油,小心地滤去汤里的骨头渣子,宽大的屁股撅起老高,把裤子绷得紧紧的。也许是屁股比原先更宽大些罢,王玉霞的腰似乎比过去更细了。她弯腰舀汤的时候,腰眼那块的衣褶子,勒出深深的暗影。   “么办咯,光出些蹊跷的事!看咧,看小山那杂种回来么样说咧!唉,玉霞个鬼婆娘孙子都有了,还这少嫩,个把妈,老子只怕熬不过她噢!”王利发蛮过细地看王玉霞舀汤的背影,心里有些发虚,不由自主去摸自己差不多是寸草不生光溜溜的脑壳,感到一阵冰凉,心里一惊,把手拿下来一看,原来是把油滋麻喇的抹布按到脑壳上去了。   “叔叔呃,您家是么样搞的~,桌子板凳都抹完了,就歇一下子~,么样慌到要去抹脑壳咧,那又不是桌子板凳,又不是碗瓢!”   陆小山很喜欢这个善良的继父,长大以后,经常和他开点不伤大雅的玩笑。   “你看你,看你,拥么拥眯〉模真是!”王玉霞直起腰来,看王利发只顾嘿嘿地笑,就嗔爱地骂儿子。   “姆妈呃,今日真是怪了咧,叔叔咧用抹布抹他您家的光脑壳;您家咧,么样穷极饿极了,舀起锅底子来了咧?”   陆小山今天看到什么都很舒服,凑到娘跟前,接过那碗烫手的汤:“么样哦,姆妈呃,是就在店堂里喝咧还是到楼上房里去喝咧?我看哪,还是到楼上房里去的好。”   “好,就依你,就依你。给我端到楼上去,端上去,是的,是要行点孝心哪,伢咧!”王玉霞一边说,一边朝王利发这边瞟了一眼。   王利发把脸一车,装作没看见。他去看桌子上的那颗黑点:“咿!果然不是钉子,是个苍蝇!个把妈,这冷的天,还有苍蝇!这遭孽的苍蝇,几硬的命咯。”   “呵,老子莫不是见到了鬼啵……”   陆小山朝前后左右瞄了一遭。不对呀,这明明是我的家么,明明是娘住的屋么!   没有走错哇!   天色有些开了,又是在楼上,窗户敞进的光,比楼下店堂里亮堂多了。   这是在街上看到的那件绛红色的旗袍么?   整个旗袍的大襟敞开着。一颗毛茸茸的脑袋,在右边胸脯上拱。另一边,也就是左边,高耸的山丘被白生生的雪覆盖着,只是山峰的顶端,一团紫红的晕圆中央,骄傲地挺立着一颗紫红的酱果。天哪,天哪,我曾经记得,这晕圆,是娇嫩的粉红么!这酱果,不是一颗粉红的芽粒么?什么时候,娇嫩的诱人的粉红,沉淀成骄傲而端庄绛紫的呢?   遥远而又清晰的画面,倏地在陆小山的脑海里切入,一桶冰骨透魂的凉水兜头浇下,天囱开朗之际,一股燥热又由丹田处游蹿上来。   “像个苕样的,汤歪了!流了一手腕子的,可惜了您家这俏皮的一身人皮哟!”   蓬头垢面依然蓬头垢面,但声音,不大的声音,清醒的声音,却比什么声音都更振聋发聩。   第四节   张腊狗把自己关在屋里喝闷酒,脸越喝越白。荒货站在旁边,想劝,几次都是嘴巴翕了翕,又闭上了。   依荒货的意思,是请张处长就在自己的汉口大旅馆里去喝,弄个把姑娘,往身上一靠,搛菜喂酒,挨挨擦擦,或者就在他您家开的“新市场”里头,专门安排个场子,叫个把看得入眼的小娘,弹弹唱唱,逗逗笑笑,不就解了心里的烦恼么!   这个新市场,自从开了之后,处长他您家就一直请人经营着,自己倒是很少进去玩。整个汉口所有好玩的花样,只怕都在新市场里头找得到哦。荒货不明白,他的处长为么事不经常到这种有味的地方散散心。   “算了,就在屋里弄两个菜,清清静静地喝两口。大旅馆,一天到晚办公也在那里,请客也在那里,还友崮模啃率谐。课椅幢夭幌得那里好玩?你晓不晓得,那是几多人集股建起来的?今日我去玩,明日其他的股东还不是鸭子跟着鸡子一路上笼,也跑去玩!那还赚个么钱咧?你还不晓得啵,赌博场上无父子,生意场上无朋友哇!”   不晓得是么回事,说这番话,张腊狗脸上有些戚戚然。   “哎,个把妈,怪不得人家说的,皇帝都有不快活的事情咧!我们的处长,说几威风就有几威风,还是这样不快活。我也不晓得他您家是么样想的。就是为那个疯癫了的个鬼婆娘~,哎呀,人家外头都说我们处长的心狠,哪晓得他您家是这样重情义咧!”   荒货又朝他的处长瞄了一眼,这一眼很有些同情的意思。   拉眼端着一盘红烧蹄花上来了。他一只手端盘子,一只手时不时地抹一抹往外流的涎水。倒不是拉眼嘴馋,而是嘴巴没长好,下嘴唇豁得太开。抹嘴巴是他不得已的动作。   荒货有些厌恶地横了拉眼一眼。他本来想叫佣人来做这端菜送水的事,张腊狗问了一句:“拉眼咧?就叫他弄~。”荒货记得,他们的处长一直是不喜欢拉眼在跟前晃的。凡有离得远远的粗事,或者到处长瞧不起的人那里去办点么事,都是叫拉眼。这在跟前晃来晃去的,而且事关胃口,不晓得处长何以改了主意。   荒货实在不明白,他的处长就是不想有什么好胃口。   一天到晚在茅厕里,闻到的都是臊臭,从茅厕里一出来,立马把鼻子伸到雪花膏瓶子口边上,那个舒服的味哦,就不是一天到晚搽雪花膏的姑娘婆婆们尝得到的咧!有个蛮不舒服的东西在眼前晃,也是一种刺激。   这更让他想黄素珍。   “唉,个苕婆娘哦,十六岁不到,就吵死吵活,脸不要命不顾地跟着我哇,遭孽咧,这多年,好不容易有了个伢,又不晓得被哪个仇家偷走了。个婊子养的哟,这个仇家,是蛮有蓄心,蛮有心计的,总像影子样跟在老子后头哇!老子要是捉到了……”   张腊狗又闷声不响朝口里倒进一杯酒,矍然而惊:嗨,我是不是太毒了哦,心太狠了哦?哦呀,么样起了做菩萨的想头~!这个世界,不毒不狠,么样出得了头,么样活得下去咧!   一声吱呀,似响得惊心动魄。还没等屋里的煤油灯晃动,荒货的身子一横,挡在张腊狗前面。   张腊狗已习惯了这种场面。   虽然这里离洋街很近,毕竟是在花楼街的尾子上。这一带都没有牵电线。有了一把年纪,张腊狗无端生出念旧的情绪,一直没有把自己和黄素珍的小窝挪到汉口大旅馆附近有电灯的地段去。在张腊狗内心深处,似乎需要一种和当年苗家码头环境相似的混同感。   “处长,您家看叻,太太回来了!”荒货朝旁边一让。   回来了就回来了啵,值得这样惊喜?荒货不该这样大惊大诧的呀!近来,黄素珍的确是很有些不正常,一天到晚在外头疯跑。每天不晓得回来得有几晚,也不晓得是在哪些地方跑了的,每天回来,身上都邋遢死了。蛮晚回来,上床之前,要不是佣人提醒她洗,她连洗都不记得了!这鬼婆娘哦,魂都随到那小伢不见了哇!   张腊狗把杯子从脸上拿下来,不经意地朝门口瞟了一眼,当即遭了电击样地弹了起来。   “么样噢,你把伢找回来了?是从哪里找回的呀?是么样找到的呀……”   张腊狗这才明白,自己真正不快活的原因了:个把妈,搞个半天,老子心里也是蛮记着这个伢的呀!也是的,老子记起来了,记起来了,那还是蛮久的时候,陆疤子的堂客坐在堂屋里,把奶子拉出来喂伢,老子当时就想,要是有个自己的伢,该几好哦!个把妈,么样记起这久远的事情来了的咧?就是为那个蛐蛐,和疤子翻了脸~。要是疤子的伢还在,也该成人了。   看他们处长先是呆着,接着就是一连串的苕问题,荒货心里也就释然了。一个人哪,不管有几堵心的东西塞在心里,只要开了口,只要发作出来了,就拥霉叵盗恕O窀詹拍茄,处长会喝一晚上的闷酒,不烧心烧死才怪。哎哟,随几狠的人,都过不了儿女这道关哪!   “拉眼,拉眼叻,你先去,这里拥媚愕氖虑榱耍    荒货一边想,一边催促拉眼离开。   黄素珍把怀里的伢送到张腊狗跟前,要张腊狗看,是叫他也分享一点儿子失而复得快乐的意思。其实,这也是黄素珍快活得过了头,放弃了一贯的戒备。在这个伢的事情上,对张腊狗,黄素珍一向是有戒备惧怯之心的。她怎么可能忘记,这个伢根本就不是张腊狗下的种呢!这可不是到隔壁左右的人家借双筷子借个碗的事。凡事一涉及裤裆,就是两说了。是男人的,可以到风月场中去追欢买笑,只要你荷包里有银子,你尽管公开半公开地去。是女人的,就没有这多的自由了,除非你去当婊子。何况,一旦肚子里有了“货”,就不仅仅是裤裆里干不干净的问题了。香火,子嗣,继承人,将来坟头上,有拥萌嗣磕耆ゼ右磺峦粒坟跟前,有拥萌嗣磕耆ド占刚胖剑这才是真正的大事!   这就是人和畜生之间的区别了。看那母鸡,要孵儿了,不管你拿什么蛋放在它的窝里,它都孵得一往情深。孵出来了,一群里有鸭子,有鹅,这母鸡一样咯咯咯地疼爱得不分彼此。即或这孵出的一群里,都是鸡,又有几个是从这位鸡太太下的蛋里钻出来的呢?看来,越是进化,就越是自私。   张腊狗一点想看看这个伢的意思都没有。黄素珍抱到跟前来了,加上黄素珍似乎洗抹得干干净净,竟无一点邋遢样子,身上居然还散发出一阵幽幽的雪花膏的香味。这热烘烘的肉体上发出的香味,给张腊狗一种久别重逢的感觉。   张腊狗象征性地敷衍着看了一眼。他明白得很,这伢和他一点关系都没有。   长期以来,他没有点穿这一层窗户纸。点穿它干什么呢?自找烦恼?自找无趣?   不是睡着不烧爬起来烧么!   他看重的不是这个伢,他看重的是这个家里有一个伢。照这样看,张腊狗既有母鸡的无私,又有母鸡所没有的聪明。   “哦,噢,”荒货也退出去了。至于荒货退到哪里,这不是张腊狗操心的。他晓得,荒货会在最需要的时候出现在眼前。刚才的一阵惊喜,现在已经退潮样地退下去了。他嘴里随口哦哦着,听黄素珍讲一天的奇遇:如何在一家卖牛骨头汤的馆里看到这个伢,她认得这伢的衣服;如何搞清楚人贩子把伢卖给了这家人家。这家人又是如何善良,把这伢照顾得不晓得几好……“我想哦,我们的伢能够回来,我们的伢能够被养得这样好,得亏这家人家咧。   我看哪,我们就把这家人家当亲戚走动,好不好?就只当我们的伢结拜了一个干娘干爹。”   黄素珍按照在王玉霞那里商量的口径,絮絮叨叨地说。一边说,没忘记看张腊狗的脸色。她要小心,不能让张腊狗听出破绽来。她晓得,现在一脸喜欢的男人,绝不是个老实坨子。   这也是拥梅ㄗ佑础N颐囱丢得开这个伢咧?拥秘螅不等于是挖了我的心尖子肉么!陆小山那个臭杂种,倒像是一点事都拥茫∷的老娘是个糍粑心肠,真是疼这个伢。也是拥冒旆~,么样能把伢放在那里咧,那还不想死我了!   黄素珍答应经常把伢抱到王发记包子铺去,让陆小山的娘能经常看到自己的孙子。   “哦,噢。”张腊狗脸上挂着含义不明的笑,捏着酒杯,不经意浅浅啜上那么一小口,或者让杯子沾湿嘴巴,做出一副全神贯注听说天书的样子。   个把妈,真是巧巧的姆妈生巧巧,这样的巧板眼都被你个婆娘碰到了!编得像真的咧!算了,你说你的,老子听老子的。老子明天叫人去一打听,有么事打听不出来?苕婆娘,不动脑筋想想,你的男人是做么事的!   口里“哦噢”的,张腊狗心里早就有了主意。   也许是太熟悉眼前这个男人了,黄素珍自顾自说了半天,没听到对方答白,有些悟了,这才过细地又朝张腊狗瞄了一眼。张腊狗鼓鼓的下眼泡,不停在掣动。   黄素珍心里一阵发紧:这个喜怒无常的男人,心里一发狠,他的肿眼泡就这样跳。   第五节   “暮春时节,江南草长,杂花生树,群莺乱飞……”撞落一树紫丁香,惹了一身缤纷。到底是春太浓了。凡事不能到极处,极者必反。刚涌上这么几句,牟兴国又伤感起来了。   这个时节的蛇山,真是踏春的好去处。仿佛武昌城的春色,都集中到这里来了。   该绿的都绿得发胀,该艳的都艳得发腻了。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甜香气息,黏稠得化不开。牟兴国有些奇怪,这些年来,怎么就忘记了省城还有这么一个极佳的冶游之处。无论汉口、汉阳、武昌,他都是老土著了,他怎么会不熟悉这么个好地方呢!   当年,在武昌求学,后来,又在武昌参加革命党,再后来,参加辛亥起义的筹划,担当汉口和武昌之间的总联络人。是呵,我还是为改朝换代出生入死过的人哪!要不是为改朝换代拼过命,也还罢了,也就没有后来的气怄了。后来咧,后来,革命胜利了。革命胜利了,清朝成了民国,我随么好处都没有得到。也似乎没有经常出来找个好地方玩一玩。忙么事去了呢?哦,怄气去了,怄了一些时的气,就做生意去了。这做生意,真是最最消磨人性的勾当。一天到黑要想心思对付这个那个,一天到晚要想心思把别个的钱弄到自己荷包里头来。以前是朋友的没有了友情,以前不是仇人的有了仇恨。唉嗨,钱哪钱哪,多不得少不得的钱哪!   你看你看,拥们了,才又回过头来,记起身边有这么好的一个地方!也是,省城这边,可游的地方不能说不多,但像蛇山这样景致集中,且一作登临,即可将武昌、汉阳、汉口三镇尽收眼底的景点,真还只有蛇山这一处。   今天,牟兴国无论如何也提不起春游的兴致来。他不仅没有春游的兴致,就是自己今天是怎么到蛇山上来的,也是糊里糊涂的。   今天一大早,他懵懵懂懂地在街上走,懵懵懂懂地买了一张报纸,懵懵懂懂地看。可是,刚看了一个标题,他就不懵懂了。   “哦,呵,老天,孙先生,孙先生!您家么样就这样走了咧!”   牟兴国想喊,想放声大哭。他觉得自己已经在喊,已经在号啕。实际上,他鼻子发酸,就这么站在街上,眼睛盯着报纸上那条报道孙中山先生在北京逝世的消息,呆呆地,眼泪无声地往下淌。   谁也没有觉得这个人不正常,谁也没有注意这个站在大街上泪流满面的男人。   大街上,没有多少人。从大街上走过的人,都是一脸的戚容。   今天,在大街上当街流泪,甚至真正号啕大哭的人,有,而且,没有人感到不正常。就是目不识丁的苦力人,都晓得这个叫孙文的人,就是当年领导辛亥首义推翻最后一个皇朝的人物。这种人死了,是值得大家哭的,是值得登报的。   牟兴国就这么不知不觉地跑到蛇山上来了。   当然,如果他的生意还顺利,知道孙文先生逝世的消息,他也会哭。但是,他不一定到蛇山上来。   他之所以哭,而且到蛇山上来伤感,除了孙中山先生的死,还因为他公司生意的死。   牟兴国被栾耀祖的人,彻底从楚兴公司挤出来了。   面南而望,当年首义军政府大楼,红墙红瓦,似乎象征着当年弟兄们流的血,已经深深地浸透了民国的旗帜。而这面旗帜,被人家拿去当了遮羞布,被人家拿去换成了黄的金,白的银。而像我牟兴国这样的开国元勋,却成了叫花子,成了在人家屋檐底下躲雨的流浪汉。像孙文先生这样的民国缔造者,不是死在总统的位置上,而是死在总统椅子旁边的小胡同里!唉,虎落平阳被犬欺呀。   “‘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无奈朝来急雨晚来风。胭脂泪,留人醉,几时重?   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怪不得,一个日子过得天花乱坠的皇帝,能写出这样好的东西来呢,人哪,如果都有‘麻雀掉到粗糠里,空欢喜了一场’这样的遭遇,不管他是皇帝,还是叫花子,个中的滋味,恐怕都是一样的。”   难道就这样算了么?牟兴国不止一遍这样问自己。   他是个不信邪的人。从本质上看,他并不是个做生意的料子。他是个特别爱感情用事的人。感情用事的人是不能做大生意的。比如,这一次,在政治气候变化急骤的时节,作为曾是职业革命者的商人,理当未雨绸缪,那么,对于什么购买“军需券”这一类的把戏,对付的办法早就该想好了。他却始终把枕头垫得高高的,以为自己是革命元勋,又是督军身边的工厂,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哪知,栾督军这个兔子,这回吃的第一口,恰恰就是窝边的草。当这把草被彻底吃掉之后,牟兴国才又回复了当年革命的思维:哦,既然兔子连窝边草都开始吃了,说明这个兔子的日子不好过,说明这个兔子的日子不长了!   可惜这种聪明,回来得太迟了。   站在蛇山尖尖上,面对着滔滔汩汩的江流,牟兴国既心有不甘,又有些心力交瘁。   在逐渐暗下来的天色里,小南风吹起来了。把朝前匆匆奔走的江流,朝汉口的方向,横扯出一层层的皱褶,使义无反顾向大海奔流的长江,略显出些儿牵牵挂挂的儿女情长。   “汀州无浪复无烟,楚客相思亦渺然。汉口夕阳斜渡鸟……这是哪个写的咧?后头的好像都记不起来了。唉,这倒是提醒了我。汉口,我不是还有一处窝子么。   看来,真正做生意,还是要在汉口发展哪!”   牟兴国朝山下督军府的方向剜了一眼,心,已经飞到汉口去了。   第六节   毛芋头驾轻就熟地在这里找到了他的大哥。   穆勉之对老六在这里看到自己,没有一点羞惭之类的颜色。在穆勉之的弟兄伙之间,如果谁谁没有过妓院的经历,往往会被大家认为是个难得猜透的人,至少会被弟兄们认为你不怎么合群。除非你还有很强烈的其他爱好。像穆勉之山寨里的老五孙猴子,就是这种情况。他从没有到花柳去处盘桓过,但老五对于吃,极其地考究。汉口哪条巷子有么好吃的东西,自是不在话下,他肯定早就品尝过了。   就是汉阳西大街的牛杂碎汤、武昌户部巷的面窝,这一类不被人注意的小吃,他都不肯放过,早就一品为快了。所以,山寨的老五不近女色,并不被弟兄们视为异端。人各有所长。老五这也算是一长罢。何况老五如今已经有了家室,讨了个如花似玉的娘子呢!   这一段时间,在色字上头,穆勉之好像已经进入了一个崭新的阶段。和相公厮混的兴趣一点都没有了。他好像第一次认识到,底下的事情,还真是得一公一母一男一女来做。一旦有了这样的认识,他做起来就格外地勤快,格外地上心,因而也就有了格外的体会:哎呀,真是,亏这多年是么样过来了的哦!   看到老六毛芋头的时候,穆勉之已经和这个高大的法国女人完了事。法国女人在浴室里冲洗,穆勉坐在椅子上品味从浴室传出来的哗哗声,在脑壳里复制着,这个正在被水抚弄的胴体,刚才在自己的统治之下,痛苦而愉快辗转的所有细节。   这也是穆勉之很长一段时间不换窝的重要原因。在穆勉之看来,洋妓和土妓的明显区别有两点。第一是完事后当即冲洗。虽然穆勉之从来不附和着去做这附加动作,但爱干净,毕竟不是个坏习惯。不像“土窑”里头的货色,完事之后,就那样陪着你。当然咯,这也罢了,不算是个蛮了不得的区别。最重要的是第二点。   那就是,土妓把你拉进门之前,手段用尽,可以使出浑身解数,可到了床上之后,差一点就是个泥偶了。她们和泥偶的唯一不同之处,就在于还是热的,是软的。哪里赶得上这大洋马样的洋妓哟,你进得门来,价钱一开,一上床,嗨,哪怕你是七老八十岁,只要有站得起来的扒壁之力,她们都可以把你盘得像三十郎当的壮汉子!男人做这事图个么事咧,就是图个快活图个舒服~!个把妈的洋婊子,硬是像钻到你心里去的虫哦,你就是不中神,她也不停地夸奖,说你真是这世界上顶棒的男人。个把妈的,男人哪,也真是贱得很,高头喜欢听好话,底下也喜欢听好话。高头听了好话,朝外头撒钱眼睛都不眨;底下听了好话,耷家伙也仰头翘颈——那真是一分钱一分货!   穆勉之很想和这个进来得恰是时候的兄弟交流这些感受。可他朝毛芋头的头上看了看,马上联想到他这位六弟的底下,比高头还要惨得多。自己关于这方面的体会,恰是毛芋头目前的短处。显然,这不是个可以交流的对象。   “老六呵,您家蛮会找哇。”   一旦打消了交流体会的积极性,刚才还在品嚼的激情也就消失殆尽了。穆勉之说话的口气里,就多了慵懒的成分。   “大哥,有个叫么事国的人找您家咧!”毛芋头吸了吸鼻子,脸随着朝周围转了一圈。“嗯,好香!大哥,这味道真好闻。”毛芋头夸赞。   “老六哇,到底是哪个~,那个人姓么事~?”穆勉之没有接着毛芋头关于香味的话题往下说。这个兄弟很不自觉,不会藏拙,您家说香不香有么用咧?还不就是鼻子过点干瘾!我不接着您家的话说,是爱惜您家。老六也真是,有本事跑到这种地方把我找到,就连人家的姓名都痈闱宄。   毛芋头说的是牟兴国,其实,牟兴国来过穆勉之的山寨,只是毛芋头不记得罢了。   “是~是~,那个把妈的自己也说他就是姓么,您家说怪不怪,我们弟兄伙的这多年在汉口,都犹说过还有姓么的。”   也怪不得毛芋头,汉口话“牟”与“么”同音。   毛芋头似乎找到香源了,他把脸车到浴室的方向,就停住了,鼻子狠劲地连吸了几下,咝咝有声。穆勉之这才注意到,浴室里的水声没有了。想是里头已冲洗完毕,正在上妆,故而才弄出这么浓郁的味道来。   “不错,老六底下不行,高头看来还比以前进步了。可得,总还是一种享受啵,还不算是个整残废。”暗自夸奖毛芋头的鼻子顶用之余,穆勉之忽然心血来潮——“呃,老六哇,大哥这就走,去有事。您家要是拥枚嗟氖拢不么样忙,就在这里玩。我先走,先走……”穆勉之边说边站起来,眼睛朝毛芋头这边睃。   “哦,噢,那好,也好,大哥,您家先去,我坐一下子,反正也拥妹绰急的事。”   穆勉之非常失望。他没有看到预期会出现的情况:听了穆勉之叫留下来的话,毛芋头应该忙不迭地站起来,连连摇手,抢在他的前头,逃离这个不是他用武的地方。   失望的感觉还没有消退,又一片疑云盖过来:“呃,个把妈,这才是邪得很咧,老六要在这里玩——他用么事玩咧?”   第七节   “叫个么猡呵?”   栾耀祖没有动身子,只是在吐出一口轻烟,呷了一口浓茶之后,趁专司烧烟泡的师傅剔烟枪的当口,才略微动了动嘴皮子。   “姓穆,您家,是汉口的大商家,叫穆勉之。”   看来,这个管通报传信的,被穆勉之塞了个不轻的“红包”,为穆勉之通报名姓特别耐烦。   “姓母?还姓公咧!哪有这样的个猡姓呢?汉口的大商家,老子么样就犹说有个猡姓母的!”   报信的和剔烟枪的师傅对了一眼,剔烟枪的又低头用烟钎子去通那个早就通了的烟嘴子,报信的就继续说:“是穆桂英的穆,您家。是汉口禁烟局的咧,您家……看样子,很带了点好货来了,您家!”   “哦噢,穆桂英的后人哪,你么不早说咧!带不带货来有么要紧咧,看你个猡日的么样在说话!该说的,你把个猡嘴巴子夹得蛮紧,不该说的咧,你那嘴巴子又像老母鸡的屁眼,不晓得有几松!请那母么事进来~!”   栾耀祖早就忘记汉口禁烟局还有个什么姓穆的局长了。虽然,他曾经“吃”过这个局长一次“黑”。   正说到这里,烧烟师傅刚好把烟枪整顿好,一颗泡子正在烟灯上恰到好处地鼓泡泡:“栾大人,好了,正好,老爷,您家快点接到!”   栾耀祖赶忙把还要往外蹦的“渣滓”收住。他毕竟只有一张嘴巴。   里头真暗。   在穆勉之看来,这完全不是办公的地方。如果要说是一间昏暗的香烟缭绕的佛堂,倒还更能让人相信。有好一阵子,穆勉之看不出香烟来自何处。整个房间,被严严实实笼罩在烟雾里。隐约中,可以感觉到有人,或者说是有些憧憧的影子。   很不真实。如果,穆勉没有思想准备,或者,穆勉之本人不是经营鸦片生意,不是看惯了瘾君子吞云吐雾的众生相,那么,他很可能会产生已经来到九泉之下阴曹地府阎罗殿前的恐怖。   “来的……可是……穆勉之……先生?”   烟障深处,一个断断续续的声音传出来。听得出来,发出这声音的人,中气严重不足,阴阳两虚。穆勉之年轻习武,对跌打损伤养元固本一类的名堂,多少晓得一些。   “噢,督军大人,您家好~?在下穆勉之,专程看望您家。”   穆勉之的眼睛稍微有些适应这里的亮度了。他隐隐约约看到不远处的矮榻上歪着一具骷髅样的人影子。凭在汉口听说过的印象,晓得这就是统治中国偌大一个省份的大督军栾耀祖。   “在下托您家的信赖,做着禁烟的差事。在下公务上免不了要收缴鸦片,在下和手下的弟兄,有是有些眼水,总还是难免失手弄错咧,您家。晓得您家是精通烟土鉴定的大行家,今日特地带了点,您家有空的时节,慢慢地鉴定。”   “哈哈,下官还有这样的名声?哈哈,穆先生,作为商人,真正难得你会说话,会说话呀!”也许是及时地又吸了一颗泡子,栾耀祖的声音听来有力多了。“算了,穆先生,我们还是抄近赶直,猡日的莫绕弯子。老子就是喜欢吸两口,就这样说,拥妹垂叵档摹D愦来的东西,老子顶喜欢。说,你今日来,到底有么事?”   “哟哟,大人,真的,就是来看望您家,真的拥妹幢鸬氖隆…”   烟雾稍稍有些薄了。穆勉之朝周围看了看。虽然看得不是很清楚,但晓得很有几个人。   “莫看,看个么猡?有么事,尽管就这样说。都是老子跟前的人。”   穆勉之眼睛下意识的一扫描,竟被歪在烟榻上的栾耀祖注意到了。   “噢,噢,是这样,您家们这边有个叫牟兴国的参议,也托在下送了一块土来了。说是想请在下顺便在大人面前说几句‘圆范’话。在下听说这位老兄最近跟您家有点,嘿嘿,有点那个,就留了个心。用只猫子试了一下,猫子还游诺搅娇冢就伸了胯子……”   “呵?呵!么事,么事呵?个猡日的,想这种坏心思来害老子?”烟枪还在嘴里含着,栾耀祖就一个打挺坐起来。旁边烧泡子的师傅,连忙一伸手,把烟灯端起来,凑拢去。   咿?都说这个把妈的栾耀祖是要烟不要命,也不一定全对呀。你看,听说人家要他的命,暂时还是把烟搁到旁边了么。   “穆先生,多谢了。麻烦您家过江去,对侦缉处的张处长说,要他办这桩事……哦,算了,本督军还是正经地下个公文去。”   栾耀祖狠劲地把这颗泡子化成一团浓烟之后,终于离开了烟具。瘾过足了,又有了性命之忧的刺激,栾督军头脑活络,思维敏捷,口齿清楚,表现出少有的大将风采——“这样,穆先生,本督军跟你,也不收着藏着说,你立的这一大功,就用免购军需券抵了。再咧,只要本督军还在这里歪着,汉口禁烟局的事,就还该你管。本督军晓得,汉口猡日的生意人,都猡日的跟老子作对,都一个个跑的跑,躲的躲。你咧,也跑出去算了。不然,你要得罪汉口一大帮猡日的,以后不好做生意。   做生意,拥萌颂ё抛觯是做不成的。本督军晓得你的心思。”   第八节   这棵枸树,用它阔密的绿叶挑起了一肩初夏的阳光。一只急躁的蝉,不晓得躲在哪一片叶子底下,唱得声嘶力竭。   王利发扭头朝枸树叶丛中瞄了一眼,皱了皱眉头,旋又舒展开,舀了满满一碗牛骨头汤,浮在上头的红彤彤的辣椒油,快要漫出来了。   凡事有利就有弊。有树遮荫,自然是好,但就免不了有些虫子。不过咧,有点虫子也是好事。热闹~。再说咧,虫子也是命哦,都要活哦。这样大的个世界,这么多的拐家伙都活着,就容不得几条虫子?汉口人称坏人为“拐人”,以此类推,坏也就是拐人。至于称自己的兄辈人为“拐子辈”或“拐子”,就有相当于“兄长”、“哥哥”一类亲近、亲切的意思了。   王利发小心翼翼地端着这碗汤,朝店堂一瞥。老叫花子正在和一个丑得要死的男将说话。他就有意地捱了一捱,不慌着为老叫花子端上去。   王利发从来就不认为自己是个长得有看相的男人。可是,尽管没有看相,总不至于长得蛮讨人嫌。   对自己的长相,王利发一向自卑。但看到和老叫花子说话的这个男人,他的自我感觉就好多了:你看这个男将~,一只眼睛的眼皮子不晓得么样竟扯得那么老高。我的个老天爷,么样活下来了的哟。人的眼睛,除非睡着了,是要不停眨的~!个把妈这遭孽的杂种,么样眨呢?随么样眨都是白眨了的。还有他的个嘴巴,也不晓得是么样长的,豁得那样狠。嘿嘿,个把妈,还上下一起豁!这么样吃饭咧?那还不一天到晚不停地流涎?咿!老子真还说对了,你看你看,真的在流,真的在流咧!遭孽,这晓得要费几多条幅子抹哟!王利发顺手摸摸袖口。那里,王玉霞每天为他放一条幅子——白手巾。不管用不用得着,时不时地摸出来,白生生的,表示你这人爱干净。做熟食行业的,顶讲爱干净的。他记得王玉霞不止一回这样嘱咐。唉,这个把妈的娘老子,真不是东西,么样只做出个人胚子,就慌忙急火地送到世界上来了呢?真是,丢汉口男将的丑。老叫花子哟,老哥哥,您家不是蛮讲究开眼睛荤,讲究一莫让嘴巴子吃亏、二莫让眼珠子吃亏的么,么样和一个这样丑的人说这半天咧?哦,总算是说完了!   王利发伸手摸摸碗沿,还烫得很。到底是天道热了,汤难得冷:“老哥哥,您家今日还喝不喝哦?”   “哪个说我不喝了哇?活了几十年,还想再活几十年咧。”汉口话喝、活不分。   大声打完哈哈,老叫花子压低了声音,“伙计,注点意哟,就是刚才和老哥子说话的丑八怪,像是个探子咧兄弟,像是在打探您家的底子咧。我跟狗日的说,您家拥秘螅连个伢苗都拥谩E率浅逍∩嚼吹摹…哼哼,过来了。”   “老板,生意……好……哇!”拉眼朝这边移了一张桌子。他长得实在是遭孽。   年纪轻轻的,哪个不想好看呢!大庭广众之中,拉眼还是很苦恼的。他要不停地揩嘴巴,不停地用很大的劲眨眼睛皮。这样不停的努力,也还只是个体力劳动,不算是难事。困难在于,所有的努力,并不能改变自己的形象。张腊狗也有些体谅他,很少派他的外差。拉眼经常在汉口大旅馆里侍候,也算是张腊狗把困难留给自己吧。这次出来暗访,以证实黄素珍说的是真是假,张腊狗考虑只有拉眼最合适。在张腊狗看来,像拉眼这样的长相,是不会有人怀疑他是探子的。张腊狗哪里晓得会碰到老叫花子这样的眼睛呢。   “托福托福,您家!您家要点么事?小店拥妹炊嗟亩西卖,酱肉包子、素菜包子、豆沙包子,外加牛骨头汤咧,您家。东西的样数是不多,嘿嘿,您家,味口还可得,十几年了咧,您家!”王利发眼睛看着对面的墙,把抹布一抖,不停地在拉眼跟前抹去抹来,动作做得很大。抹布很湿,抹到之处,不仅没有产生干净的效果,反而留下一路不尴不尬的水珠子。王利发还从来没有这样做过。用这种大开大阖的动作抹桌子,无疑是赶客人走。他很希望对面的墙上出现点什么奇迹,哪怕上头有两只苍蝇做那种事,也比看这个丑得喊娘的家伙强些~!王利发也是出于无奈。有一把年纪了,就是这几年,日子过得有了点人相。有个王玉霞在跟前,白天里,眼睛看着,夜晚,身子挨着,就是不做么事,也是舒服的~!老子将本钱做生意,凭么事要让自己的眼睛吃亏咧?   “个老婊……老……板,就是您家一个人……在忙……呵?生意做得……这好,也铀到小…叫儿子姑娘回来帮个忙哦?您家的……堂客也不出来……帮忙……”   拉眼心里的火往上一蹿,立即就止住了。他不能露出侦缉队青帮混混的脸子来。   任务在身,他晓得这任务关系到处长屋里头的大事。   拉眼口里“渣滓”虽然没有带出来,但王利发心里烦:“嘿嘿小兄弟,您家是江西人哪?”   “哦?老板,您家这才……是问的怪咧,我一口的汉口话,么样看我……像……江西人咧?”拉眼使劲地眨动眼皮子。王发记包子铺牛骨头汤散发出来的辣味,太冲,那只拉扯上去的眼睛很是受不了。   “噢,不是江西人?我刚才听到您家喊老表哦!”王利发抹桌子的手停下来,飞快地朝拉眼的脸上扫了一眼,又去看对面的墙。“唉,不怕您家笑话哦,我的娘老子影盐易龊猛郏哪里来的伢咧?您家要喊我的堂客回来?那您家就先坐一下,等我去喊!呃,老哥哥,麻烦您家一下,我出去一趟,去把我的个婆婆接回来,她呀,回娘家去了!”   “呃呃!老板叻,您家么样就走了咧,我还印…”   拉眼没想到王利发会来这一手,急煎煎地喊。这狗日的牛骨头汤,辣是辣了一点,辣得眼泪直流。吃咧,肯定是蛮好吃的。你看~,说是骨头,高头的肉,还是蛮多的咧。嘿,颤颤的牛肉筋子,个把妈,咽酒几好哦!   “我听您家说的尽是些跟吃不相干的话,肚子里头肯定是有数。我只去一下子,就回,就打转。”王利发口里说着,人已经出了门。   “几远哪……”拉眼撵到门口,喊。还想说点什么,突然看到迎面走来个眉目端正的小女人,稍微愣了一下,急忙低下头,车转身。   “不远,不远哪,就在~口哦,您家!”   王利发已经转到枸树后头的巷子里,声音,也被“知呀知呀”的蝉鸣盖得面目全非了。   “个把妈,他也学会扯谎撮白了!”从这里到~口,差不多直着把汉口走穿了,还说不远!   老叫花子差点把口里的汤喷出来,连忙填了一坨菜包子,塞住。   面对一桌子丰盛的菜肴,牟兴国顿时脸色灰白。   “牟先生,请哪,您家请哪!”   张腊狗催请了好几遍,牟兴国居然无动于衷,好像没听见。   这个把妈的怪呀,关在里头哇,每餐黄米饭,黄包菜叶子,吃得蛮大的劲,像前世映怨东西的相。眼下把他客客气气地请得来,这好的酒席招呼他,他反倒捏腔拿调,爱理不理的!个把妈,世界上只有这种打不湿绞不干臭斯文的人顶不好缠!   骂归骂,也只有闷在肚子里头骂。既然下了请自己的犯人吃饭的决心,总有请吃饭的道理。张腊狗收拾起刚爬到脸上来的愠色,继续劝:“牟先生哪,这些时,把您家吃了点亏呀。也是拥冒旆ǎ上峰命令,不执行也不行哪。就是这请您家喝酒的事,也是不能让上头晓得的哦,还是我张某自作主张呵!您家坐,坐,先马虎地吃一点!”   张腊狗不晓得,牟兴国根本就不是捏腔拿调不肯赏光,他以为,这餐丰盛的酒席是送他到阎王那里去的断头饭。一想到自己这多年一点福都酉淼剑就这么糊里糊涂不明不白地死了,真是划不来!张腊狗劝说半天,根本就没有抠到牟兴国的痒处。倒是牟兴国自己,从张腊狗不经意的话中听出了,今天不是他的断头之日。   “能不能请教张先生一个问题呢?”   既然不是送自己上断头台的,何必这样紧张呢!心里一轻松,嘴皮子就硬朗起来。这既是牟兴国的酸腐之处,也是他的聪明之处。一句问话,轻轻松松就把刚才的窘态遮盖过去了。   “哎呀,牟先生哪,先吃,先吃!有么话,多的是时间问哪,您家!”   张腊狗今天是诚心请客。   这是他想了好几天才走的一步棋。   自从当了这个什么侦缉处的处长,得到的好处很是有限,倒是遇到了不晓得几多的麻烦,得罪了不晓得几多的人。细想起来,张腊狗觉得,是该认真想一想了。   这个差事,不当也是不行的,关键在于么样当,得到的好处最大。就说这一回啵,这个牟兴国,这多年都在省城那边混,么样省城那边不捉他,非要等这狗日的过江到汉口来了,叫老子去捉咧?个把妈,一个过了时的革命党,倒不是么样了不得的人物,顶多也就是个死老虎,捉了也就捉了,杀了也就杀了。过细一想哦,他们为么事不去捉,不去杀咧?肯定有名堂。算了,老子也不去做这个恶人。   老子像是闻出点味来了。这有点像辛亥年那时候,要变天之前的闷人气候。老子也要留条后路。省城那边老狗日的栾耀祖,肯定是在把药老子吃。对不起,老子要自己把自己招呼好。这年头,除了自己心疼自己,鬼的姆妈都不得心疼你!你不是叫老子捉么,不是叫老子关么,老子就把他关在这里,天天鱼肉蛋地养起来,到用的时候,还是老子的一张牌咧!怕么事哦,山高皇帝远,哪个晓得咧!只是便宜了这个姓牟的杂种!   不晓得张腊狗正在想心思。牟兴国在张腊狗的脸上搜寻了好一阵,除了看出一些心不在焉,没看出别的奸诈来。   吃?吃就吃。这个青帮头子的脸上没有杀气。看来一时半时还不会把我怎么样。   再说,老子毕竟是省政府的参议咧!   牟兴国把长衫的下摆一撩,就势坐了下来。在世面上混了这么多年,牟兴国身上最大的变化,是多了些市井的流氓气。   第九节   陆小山硬是弄不明白,这个友党人士,为什么选择这个地方来会面。   弯七拐八地走,引路的人完全像个哑巴,顺着这条不晓得有几长的围墙,走了像是有一百年。哦?这像是到后湖沿了咧?真是想不通,那么幽静的咖啡馆,那么闹中取静的环境,他硬是不肯去,非要神秘兮兮地到这荒凉的地方来。   陆小山朝引路人宽阔的后背盯了好久。他有一种感觉,一堵墙似的背脊上,似乎有鼻子眼睛,可以表情达意,可以窥到他陆小山内心的秘密。   进得一扇窄窄的小门,引路的汉子朝林木深处一座茅草棚子一指,意思是,那里就是目的地。壮汉指明去处之后,就停在原地不动了。   “他为么事不说话哦?牛高马大的,开看他的神情,特别是那双眼睛,不是蛮憨哦。”   陆小山朝引路汉子脸上瞄了瞄,转身朝不远处的草棚子走。   陆小山跨上一道土坎。这一道土埂子,两边尽是齐膝高的草蒿。从葳蕤的草蒿中穿过,淡淡的清新的药香在周围缭绕。陆小山顺手扯了一支蒿草嫩尖,放到鼻子底下,感受在闹市无法感受到的田野气息。   这都是些藜蒿呢,要是早春时节,这嫩嫩的尖子,用开水汆一下,是饭桌上的一样好东西咧。推门进去之前,陆小山把这截藜蒿尖丢在地上,又闻了闻手,有些惋惜地朝后头的一大片蒿草瞥了一眼。   “噫——?”   就这么长长地噫了一声,陆小山就呆在门口了。   他不是为这座外表看似简陋、里头装修华丽的棚屋而惊呆,而是为他看到的联络人而惊呆:这不是冯小姐么!冯蝶儿,冯子高的儿女,就是自己这次要会面的友党联络人?   宽敞的附满牵牛藤的窗户,收进了一世界的风景。   “噢,陆先生,您家来了?请坐。”   冯蝶儿从椅子上欠一欠身,顺手抿一抿葱绿色湖绸长裙的下摆。窗外泻进不着痕迹柔和的光,和冯蝶儿长裙的色调浑然一体。不知是户外的光线染绿了绸裙呢,还是葱绿的绸裙衬绿了这一屋的柔光。总之,在陆小山看来,冯蝶儿就泡在碧螺春样素碧的春水里,或者说,冯蝶儿就是那美轮美奂的一片碧螺春茶,仅一片,就浸出了这一世界的春色!   很难从冯蝶儿美貌的吸引中摆脱出来,陆小山好一会没回到自己的角色中,当然也不可能去注意,冯蝶儿和他打招呼怎么会有主人的口气。   “冯小姐,这里是……”   “陆先生,这是一位朋友的别业,清静,还有点田园风味,听说先生代表贵党汉口党部,有事和我们商量,这里应该是个适合深谈的地方。”   “哦,哦,冯小姐,真是真人不露相噢,您家是?”   陆小山恢复了机敏本相。他开始小心起来。这虽然和做生意差不多,却有更多的危险性。生意亏了,无非就是丢了钱。钱是身外之物,赚赚折折,本属常事。革命这档子事,这党那党的,这时候都是朋友,是友党。就像捡柴烧火一样,这时候都一条心想把这一锅冷水烧成热水,把生米煮成熟饭。等到革命革得有了点眉目,就像等饭差不多熟了,一个个拿碗的拿碗,抢钵的抢钵,是友党还是仇党,那就另有一说了。他不得不搞清楚对方到底代表谁。   “我是哪个?是不是想问这个问题哦?我是冯蝶儿,这您家还不晓得?我们不是还同事过么?好了,说句玩笑话。您家肯定是问我代表哪个。也还是一句话,您家今天想约哪一方的人物,我就是那一方的代表。您家不是早就晓得,我曾是受通缉的革命党?”冯蝶儿很轻松地坐在椅子上,端起杯子,朝陆小山请一请,把杯子放到嘴唇边沾一沾。陆小山仿佛看到一颗红樱桃,马上就要掉进茶杯里去了。他的心,不由又是一顿。   也是,眼前这个女子,的确没有说假话。多年前,为了追逐这个美丽的小女子,陆小山不计报酬到汉口女子中学去教书,那时,就晓得她是个革命党了。   “跟他她常往来的那个麻脸男人咧?可能那就是她的上级。这样看,这个女人,当革命党的历史,比老子还要长些咧!嗨,还是个老资格咧!”   陆小山这样想着,眼光就多了一些庄重和严肃。   “冯小姐,是这样,不晓得您家听说了樱辛亥革命的元勋,一个叫牟兴国的将军,被汉口侦缉队抓起来了。”陆小山一边说,一边看冯蝶儿的脸色。他今天约见共产党的人,就是想把牟兴国被张腊狗抓起来这件事,当成很大一篇文章来做。大处是当局镇压革命党,小处是张腊狗是革命党的死敌。当然,陆小山内心深处,是希望“友党的同志”把张腊狗“做熄火”。真要是煽起了友党同志的火,借刀杀人也就成了。   “哦,这就是陆先生今天约见我们的目的么?我们还以为是以贵党为头的北伐军,就要打过了呢。哦,搞半天是这个事哦?”冯蝶儿毫不掩饰她的失望。   的确,受周思远的委托,她来践约,是很真诚的。看国民党汉口党部负责人的这副嘴脸,真是很让人失望。   这算什么事嘛!一个早就和革命没有丝毫联系的投机分子,一个借革命之名行扒钱发财之实的老滑头,是个什么革命党?要这么算,现在坐在台上做尽坏事的,哪个又不是当年的革命党?想当年,真是可笑。辫子还没有来得及剪掉,就那么拖着一条前朝的辫子,穿着皇帝老子赐给的马褂,连摇身一变都免了,一个个就都成了革命党!从鱼肉百姓的封建官僚变身革命党,照样还是鱼肉百姓。也不晓得,当时父亲和孙文先生这些人,到底是怎么想的,就这样革了一场“半截子”命。   “冯小姐,难道这还不算很重要的情报么?您家未必不晓得,这个牟兴国,是个很有贡献的革命党呀!当年武昌首义,他老先生是汉口武昌之间的总联络人哪!   这是孙文先生很器重的人呢!”   看冯蝶儿漫不经心的样子,陆小山也很失望,语气中就不自觉地流露出促迫的成分。   “那么,依陆先生的意思,应该怎样办呢?”冯蝶儿心里想归想,对牟兴国这类人的看法,她毕竟不好当着陆小山的面说。她还没有看透陆小山今天提这个问题的目的,顺势把球又踢了回去。   “没有别的意思,也就是通通情报,通通情报。友党么,听说在南边,敝党与贵党,合作得像一个党样的咧,在汉口,也理应是一样的噢。”   在陆小山眼里,侧身对着窗户的冯蝶儿,实在是美得勾魂摄魄,无法用语言来表达。柔和的光线,勾勒出柔和的线条,柔和的线条,又可以挑起人多少的想象哟!唉,这个鬼女人!   “走了?”   “走了。”   冯蝶儿长长地吐了一口气,从椅子上站起来,肆无忌惮地伸了个懒腰:“哎哟,腰都坐疼了。这友党的个么鬼负责人,像是吃了饭拥檬赂裳的,说了这半天的废话。又不能不做出蛮认真听的样子。真累!”   “嗯,嗯,坐累了,就走动一下子~。”为陆小山引路的李长江,看着眼前的兄弟媳妇,就想起了兄弟。“冯姑娘,我兄弟咧,你们右黄鸹乩矗俊   “噢,汉江呀?您家还不晓得?他到南边去了~!我想,是不是和我爹在一路哦。我咧,在上海留了一些时,也是组织上安排的……”冯蝶儿停住口,没有往下说。   冯蝶儿回来很有一段时间了。李汉江在上海待了一段时间后,奉命到南边去了。   她在上海接受了短暂的培训,就回来了,只不过很少在汉口露面,主要在武昌那边做学生联合会和妇女联合会的组织工作,直接受周思远的领导。   按照周思远的意思,冯蝶儿这次回来,顶好是不要和汉口刘宗祥他们这些人接触。不是别的意思,主要是形势紧张,出于自身和亲友的安全,不在亲友跟前露面,是最好的。这一次,周思远却点着要冯蝶儿在刘园和国民党的人会面。周思远暗示她,南边马上就要开始动作了。自己党的很多同志,已经进了国民党的中枢,不少同志还掌握了军队。这些进入国民党的同志,有的是以公开的身份进入的,有的没有公开身份。这就留了余地了。为配合南边马上就要开始的北伐行动,汉口的国民党党部,也将重新组建。自己党的不少同志,将要在汉口国民党部里头担任重要职务。在这种非常时期,对于国民党的同志,不管他原来的背景,更不要有什么个人的好恶,都要团结,要谨慎地处理好关系。现在是利用一切有利条件的时候了。汉口商界,历来是湖北政治力量的支撑点。难得有刘宗祥这样的商界关系,要马上利用起来。   这些个中原委,冯蝶儿不好对李长江说。在冯蝶儿眼里,李长江显然不是革命党,只是革命党的外围人物,虽然靠得住,但不能透露党内的秘密。   好在李长江也没有问。   冯蝶儿晓得这位兄长一向不长于言辞,可她却不知道,她和李长江的上级,都是同一个人。 第九章 1926年——冯子高刘宗祥张腊狗陆小山   第一节   一阵沉闷的隆隆声慢慢朝这边滚。   芦花朝远处天边扫了一眼。一弯镰刀样的月,斜斜地挂在西边天幕沿。月挂处,星稀朗;近处至头顶,晶明晶亮的星星,撒得到处都是。看不出有一丝儿云彩。   芦花鼻子翕动几下,品出几许硝烟火药味,眉头就皱拢来了。   “唉,仗真的是打到跟前来了咧!”   芦花又一次爬起来抹澡。抹到肉多之处,芦花自己捏弄捏弄,摇了摇脑壳。得亏骨头架子长得高大,要不然,这些肉往哪里堆哟!她暗自叹息一阵。胸乳处的赘肉最多,赘叠处也最容易藏痱子。原来年轻的时节,她自己朝这块地方抠,还没抠到两爪子,吴二苕帮忙的手就伸过来了。当然,那帮忙的手就不仅是抠一处地方了。如今都有一把年纪了,当年的如饥似渴仿佛都随岁月的流逝而消逝了。   天地者,万物之逆旅,光阴者,百代之过客。岁月真是个最无情的东西,竟然连人生最基本的饥渴都可以消磨得无影无踪。   芦花没有读过书,平时也就是苕做憨吃哈睡横长肉的,很少有动心思的时候,不可能有什么哲学思想。此时,她最多的感慨就是,老了,自己像是老了,自己的男人也像是老了。也就是感慨感慨而已,不深刻,没有伤感的成分。老了就老了啵,也该老了哦,伢们都这么大了,自己还不该老么!其实,芦花两口子,比起和他们相同年龄的人,真是不显老的。快五十岁的年纪,看着也就像是三十几岁的人。朝汉口街上看看吧,不到四十岁,却一脸丝瓜瓤子的人,太多太多了!   这不是个让人年轻的年月。   街上的米价一天一个样。盐又涨价了。为盐涨价,汉口好几拨人到商界联合会请愿了好多次,搞得周伯年的脑壳都大了。他真是有苦说不出。他自己并不做盐生意。再说,食盐涨价,也不是汉口商人自己决定的。盐价一向由政府说了算,与汉口商人的关系实在是不大。市民们烧香也好,拆庙也好,都走错了庙门。   连芦花这样不关心外头事情的人,都晓得市面上随么事都很“吃紧”。东西涨了价,说明眼下的形势很糟糕。从刘宗祥和吴秀秀他们的只言片语里,芦花晓得附近就在打仗。好在这多年总是听说打仗,听多了,倒也不怎么怕了。今日这个打那个,明日那个打这个,可汉口倒一直没有经过战火。这一回,像是说南边打北边,就是朝汉口这边打。这就拐了。难得过这几年还算是安静的日子,真的一打到汉口来,虽然跟着刘宗祥这样的大老板,不至于有什么饥寒之虞,逃兵荒的日子,几难得过哦!   “这些时的天道,真是热得很有些邪哪!”芦花抹完一遍,一件薄薄的府绸衫子还没穿上身,又通身都是汗了。   “算了,有个么抹头~!抹去抹来,还不是一身的汗!不如就在外头坐一下子,过一下子就凉快了,你犹说过,心静自然凉么。”   不晓得什么时候,吴二苕回来了,一边朝房里走,一边把破蒲扇拍得沙啦沙啦响。   丈夫回来了,刘老板肯定也回来了。   “像个鬼样的,一点声气都拥茫把人吓了一跳!”芦花下意识地把还没有来得及扣上的衫子朝里一拢。   “我像个鬼?你像个么事咧?敞着个门,真是!”吴二苕朝堂客瞄了一眼。乌黢麻黑的夜色,屋里又没有亮灯,实在看不到什么。   “伢的个爹咧,这些时,您家们么样这忙噢?差不多见天晚上都搞得蛮晚……”   男人的批评,显然含有珍惜的成分,这种批评让芦花心里很舒服。年轻的时节,二苕硬是像饿牢里头放出来的,恨不得一个晚上匍在她身上不下来。为这,芦花总是三把眼泪四把鼻涕地劝。如今,男人的酒倒是喝得勤了,那种事情呢,也稀得多了。经常一些时不挨身子,也习惯了。   “老板的事情么,哪里好去打听咧。反正哪,不是么好事。街上紧张得很。伢的个姆妈咧,几个读书的伢们,你要嘱咐,放了学,就回来,莫要让他们在外头玩。姑娘伢们尤其要打招呼。这种世道,哪里是养伢们的年月~!个把妈!”还没说上几句,吴二苕就显出一股子烦躁。   丈夫的神态,更让芦花担心。共一个枕头近二十年的人,她还不晓得习性?如果没有非常烦心的事情,丈夫是很能沉得住气的。   “莫烦,莫烦。喝不喝两口~?烦有么用呢,大了不得,也就是个逃兵荒~。我们还是回老家柏泉去。算了,我去端两个凉菜来,有多的菜,不吃,放到明天,也是馊了。”芦花匆匆把自己收拾好,忙忙地朝客厅那边走。自己的丈夫要喝两口,倒还是小事。刘老板一回来,可能有些厨房里头的事情,秀秀一时要她帮着料理,这是大事。任何时候,不能忘记自己夫妻两口子是帮工的。尽管人家称呼这两口子,叫的叫管家,喊的喊先生,那是瘌痢跟着月亮一路走,沾老板的光,人家抬举你。要是真的不自觉,老鼠扒秤杆,自己称自己,那就离背时不远了。   “哟,管家,您家来得正好,麻烦您家一下,看有拥盟呈值牧共耍绿豆稀饭还不晓得有拥茫俊蔽庑阈阏在和刘宗祥说着什么,看芦花进来了,眉梢一挑,顺口吩咐。   相处长了,刘宗祥和秀秀一家人,对芦花二苕这对夫妻,更多了客气和尊重。   “噢,管家,还有,麻烦您家的先生再到这里来一下,临时有个蛮重要的事情,叫他您家跟我一路出去一趟。”刘宗祥插了进来。刚才接到的一个电话,使这位大老板刚回家,又不得不马上出去。   “我看哪,是不是就麻烦吴师傅开车子去接,你就不去算了。你去,是接,吴师傅去,还不是接么。”秀秀不想让刘宗祥这么晚了又出门。她担心他的病。   “哪不好,不妥。”刘宗祥看一看手表,“还是我亲自去。有绿豆稀饭拥茫空庵止硖斓溃真是蛮想喝一碗绿豆稀饭哪!”   “您家不想喝法国的咖啡了?加牛奶的那种?绿豆稀饭有噢,还用井水镇着咧您家。过一下我就换一遍井水,过一下我就又换一遍井水……”芦花一边絮絮叨叨地说,一边赶忙往外走。一来她是忙惯了的,二来咧,她也是心疼自己的男人:   我的男人不也是才落屋,屁股还勇浒宓剩就又要出去么?老板有人疼,他还是坐车咧。我的个男将还遭孽些,还要开车,那是一点野都不能打的事情哪!   “好,好!秀哇,还记得不,我们柏泉那口古井里头的水,这时节,有几冰凉咯!”刘宗祥接过秀秀递过来的热毛巾。他揩脸,感到秀秀在他上衣口袋里掏摸什么。   “莫动,我看看,看你带了药印!   第二节   缓缓朝码头靠近的轮船,移动着庞大的黑黢黢的影子,身上缀着一些橙色的灯光,把江水刻出一道道变幻不定的波纹。这些波纹,以黑白色调为主。黑白之间几乎没有过渡,偶尔也被刷上一层浅浅的橙红,把冷冷清清浓夜糊住的江面,抹出几分虚幻的热闹。在这炎暑逼人的盛夏,看着这很有些诡异的夜景,很容易产生寒意。是寒意而不是凉意。   刘宗祥赶到码头的时候,船正朝岸边的泊位靠拢。   刘宗祥在车里坐了一会,感到车内实在太热。走出来,踱到靠码头近些的地方,看着江面上黑黢黢轮船的影子,觉得不是轮船在朝码头移动,倒是自己在朝那个黑影移动,一时间竟生出许多感慨来。   他掐了掐太阳穴。那里有些胀。他下意识地摸摸上衣口袋。那里有硬硬的感觉。   可能是秀秀刚才装进去的药。就在这时候,才觉得身边还有一个黑影。背脊上刚窜起一层鸡皮疙瘩,蓦地觉得很可笑:有二苕在旁边,会有什么危险呢?不就是一个大活人么?嗯哼,离尺来远,身上的热气都逼到我身上来了么!   “是刘老板么?”果然,是个大活人。   “您家是?”其实,刘宗祥已听出身边这个人是谁了。   “我姓李,您家的朋友。”李长江肯定是在黑暗中笑了。   “噢,刚才的电话是李先生打的呀!您家说的冯……噢噢呵!”刘宗祥意识到自己说多了,连忙用老大一个哈欠遮掩过去。平时,刘宗祥是绝对不会在人前这样打哈欠的。   战火已经越烧越近了,省城和汉口、汉阳这边的来往船只,起坡上岸,都要受到严格的检查。汉口早就没有了城墙,汉阳那边的城墙呢,聋子的耳朵,算是个摆设罢了。只有省城武昌,仍旧是金城汤池,孤零零地把自己围困着。尽管这样,眼下汉口还是吴佩孚的天下。刚才刘宗祥接到李长江的电话,说冯子高要先期潜进汉口,摸清三镇的布防情况,等待北伐军的大队人马打过来时,少一些牺牲,少受点损失。这样的电话打给刘宗祥,意思是再明白不过了。刘宗祥几乎是没有犹豫,就答应为冯子高的潜伏全力提供条件。无论是公还是私,刘宗祥都不好拒绝。刘宗祥和冯子高,是唯一这么多年来没有过钩心斗角的朋友。   “子高兄是跟孙文先生的人。子高兄是个经济之才,孙文先生也是个很务实的人。听说,孙文先生设想过要在汉口和武昌之间建一座跨江的大桥咧。这样想着搞大建设的人领导的党,要是当了政,我刘宗祥的后湖梦,就可以圆了!”   “老板,走吧?”果然,正如刘宗祥所估计的,二苕就站在身后。也许是怕声音大了把老板吓着了,也许是出于别的谨慎的原因,吴二苕提醒老板的声音很柔和。   “嗯?走?该接的人还咏拥竭郑就走?”刘宗祥很诧异。和老板出来办事,二苕一向是很过细的。这么多年,在刘宗祥的印象里,二苕从没误过事。   “该接的人,已经在车上了咧,您家。”吴二苕又上前一步,几乎是耳语。   “那……李先生,您家是不是……”刘宗祥的话说得很吞吐,边说边朝车停处大步地走。很显然,刘宗祥的这种邀请,可以理解成仅仅只是客气,也可以理解是尊重对方的意愿,不勉强对方的意思。   “哦嚯,刘老板,今天我真是要搭您家的镶边,会一会您家接的朋友。”   刘宗祥已经没注意李长江在说些什么了。本来,刘宗祥邀请的话,说得就很是心不在焉。他只想早点晓得,阔别几年,冯子高是否还风采依旧。   芦花惊异地发现,秀秀完全乱了方寸。   在芦花眼里,秀秀一向是不急不躁不愠不火的。秀秀是个大闲人,芦花是这么看的。这个滋润的女人,时间似乎在她身上停滞了,停滞在二十七八、三十上下的年龄。闲人也有闲人的过法。在芦花看来,秀秀这个闲人蛮会过。散散步,有时帮芦花做点厨房噢园子里头的杂事,纯粹是混混手罢了。更多的时候,芦花看到的秀秀,是手里捧一本什么书在那里看。   可今天,从刘汉柏一回来,秀秀就完完全全手忙脚乱了。   也难怪,就是刘宗祥,也没想到,他到码头上接到的,根本就不是冯子高,而是李汉江和自己的儿子刘汉柏!他随吴二苕钻进车子的时候,愣了好久,也没认出并肩坐在车子里头的两个年轻人是谁。先认出了李汉江,他的变化倒是不很大。   对自己的儿子,刘宗祥几乎不敢相认了。出国走的时候,汉柏几乎是个奶腥气还没有褪干净半大的伢,可现在,坐在跟前的,完全是个气宇轩昂的洋派青年。当认出自己的儿子后,刘宗祥曾下意识朝自己浑身的打扮扫了一眼。很显然,这是在进行比较。就这么一眼,刘宗祥就不得不承认,和儿子比起来,他自己实在是太土气了。   和刘宗祥相较,见到儿子,吴秀秀更多的是惊喜,是太突然太没有思想准备而产生的惊喜。   当时,秀秀正在客厅里。事先知道刘宗祥是去接冯子高的,秀秀当然应该等在这里。她看到好几个男人进来了。她站了起来。没有冯子高。她看到了李长江,由李长江而很快认出了李汉江。这兄弟两个,虽然长相有差异,但大模子还是很相像的。还有一个细条条身材的年轻人是哪个呢?嗯,这是哪个呢?这是哪个清爽的小伙子呢?本来,秀秀应该认得出自己的儿子才是。自己生自己养的伢么!只是,只是,这见面实在是太突然了!   “姆妈,姆妈!”   哦,哦!是我的儿哪!是我的儿子噢!   秀秀觉得自己在喊,觉得自己喊的声音比儿子的声音大多了!可是,她又似乎只听到儿子的声音。这太奇怪了,我怎么听不到自己喊出来的声音呢?耳朵不是好好的么!要不然,儿子的声音怎么听得这么清楚呢?要就是我的喉咙坏了,喊不出来了?好一阵,秀秀就这么愣在沙发旁边,直到儿子几步跨上前,把她抱住,她才觉得自己又活了过来。   “姆妈,姆妈哪,是我回来了哇,是您家的儿子汉柏回来了哇!”   儿子的声音在耳边,开始,屋里的人还都听得见,到后来,喃喃地,越说越低,就只有秀秀听得到了。其实,秀秀根本就没听儿子在耳边说什么,她已管不住自己了,一任眼泪把儿子的耳语淹没,一任眼泪把儿子笔挺的派力司西服濡得一塌糊涂。   汉口人见面,没有拥抱的礼节,就是父子母女,甚至是夫妻之间久别重逢,也没有拥抱的礼节。可是,在刘园,吴秀秀和她人长树大的儿子见面当众拥抱,却显得这么自然!芦花站得远远的,不停地抹眼泪。李长江兄弟相视一眼,默默退了出去。刘宗祥像是觉得太热,不停地朝头上的电扇瞄。其实,头上的电扇在飞快地转。   毕竟已在车上惊喜过了。看李家兄弟退出去,刘宗祥想这两兄弟身上,可能维系着大事。他跟了出去——“两位,先弄点么事填肚子?”   “好,肚子里是像空得很,又热,身上的水,都变成汗流干了。”   李长江只是笑了笑,还是李汉江嘴巴快些,先说起了轻松的题目。   “有,有哇,您家,早就弄好了,该冰的,早就用井水冰着。”   到底是管家,人在客厅里帮着女主人流泪,耳朵还关注着刚走出客厅几个男人的对话。芦花撵出来,习惯性地把手在腰上抹。她只要一还原成管家的角色,首先就是这个动作。尽管,眼下她根本就没有系围裙。   “看,看,您家们,是在哪里摆着吃咧?”   芦花终于发现自己腰上没有系围裙,手不揩了,扬脸朝后头的耳房喊:“小月,秋桂,睡了樱科鹄窗锩ε叮    “来了,来了!”声音还没落,芦花的两个千金就出现在眼前了。   “咿?管家呀,您家的两个姑娘,像是土行孙哪,么样您家的话音勇洌她们就到跟前来了咧!”从刘园到码头去接人,再回到刘园来,就这么一会工夫,变化太大,所有的变化又都是让人欢让人喜的。憋不住欢喜,平常从不和小辈们开玩笑的刘宗祥,对突然出现的两个姑娘开起了玩笑。   “刘先生,您家瞎说,我才不是土行孙咧,土行孙是男人,又丑死了!”   小月没说什么,一出来,就站到母亲的影子里头,半低着头盘弄自己的辫子。秋桂的嘴巴不饶人,半娇嗔半认真地顶了刘宗祥一句。   “要死哦,秋桂,死丫头,你跟哪个在说话哪,拥么笮。拥们嶂兀 甭花还没开口,一直在客厅外的吴二苕先发了话。他在一处很不起眼的暗处着,谁也没有发现他。   “呃,小月呀,你们快来呀,来帮忙哦,把吃的都搬到大客厅里来呀!”   客厅里的吴秀秀终于注意到了,外头还有一个世界,而且,这个世界也有她的一份责任和义务。半是主人,半是解围地,她朝外头喊了一嗓子。   说是吃夜宵,说是喝点绿豆稀饭,说是随便弄两个凉菜,毕竟是说说而已。秀秀和芦花是绝不会真的就端上两碟腌萝卜或者炒白菜就了事的。倒是真的以凉菜为主。但这是些什么凉菜呢?熏鱼,熏肉,蒸火腿,油炝虾,拌蛰皮,不一而足,也算得上是水陆杂陈,丰富而丰盛。   说是招待接回的人,其实,在刘园,无论主人客人,除了秋桂,都来了。   “呃,秋桂呢?么样涌吹酵郏扛詹呕垢我斗嘴的咧!”   可能是高兴吧,刘宗祥今天显得既兴奋,又特别过细。他发现桌边就少了秋桂。   吴二苕朝往桌子上端菜送酒的芦花瞄了一眼。芦花不晓得是没有注意到,还是不理丈夫的询问,木木然做自己的事,忙自己的活。秀秀注意到了二苕的眼光,眉头刚一皱,看到汉柏和小月挨坐在一起,时不时把眼光朝对方撞一回的神态,又把眉头舒展开了。   “还是小月逗人喜欢,你看,人长得甜,性子也柔酡酡的。哪像秋桂那丫头~,心眼又小,性子还蛮刁钻!”秀秀挑了一只最大的虾子,搛到小月跟前的碟子里。   小月的脸,比虾子还要红。她怯怯地朝桌子周围扫了一眼,趁人不注意,把那只虾子搛到了刘汉柏的碟子里,顺便又朝汉柏盯了一下。刘汉柏朝她大有深意地一眨眼,把她的脸眨得更红了。   第三节   以祥记商行的名义,刘宗祥为李汉江办了通行证。凭这张纸片,李汉江可以在省城和汉口之间自由来往。刘宗祥这是担着风险的。一旦李汉江出了事,顺藤摸瓜,刘宗祥通南边革命党的罪名,无论如何也是赖不脱的。最近,省城那边,已经杀了十几个了。罪名都是通南边的革命党。   “小花子哦,你千万要过点细呀!”刘宗祥倒没有说什么,秀秀可是对李汉江嘱咐了又嘱咐。好像李汉江真的还是当年在刘园东戳戳西挖挖捉蛐蛐的那个小花子,而不是走南闯北见多识广的革命党人李汉江。   “谢谢您家咧,多谢您家咧!我记得您家的嘱咐,记得的,您家。”李汉江明知秀秀的反复嘱咐里,虽然有对自己的关心,但更多的是对刘宗祥的关心。这也在情理之中,也不是坏事。再说,人家的男人拿着性命担风险帮忙,真不是一两句“多谢”就能偿付得了的。   在省城跑了几天,李汉江得到的最深的印象,是吴佩孚肯定下了决心,要死守武昌城。另外,他还顺便得到一个消息,就是鸦片督军栾耀祖死了。   刘宗祥对李汉江带回的印象和消息,表现出的兴趣都不大。   吴佩孚要死守武昌,就让他死守去吧。起码,这可以从反面说明,汉口是守不住的。汉口最终绝对是冯子高这些革命党的地盘。刘宗祥的利益主要在汉口。   再说,哪有守得住的孤城呢!听听李家兄弟俩的对话就明白了。   就在兄弟跑省城期间,李长江也没有闲着。他一头扎进了汉阳兵工厂,硬是鼓动得那里的工人统统罢了工,直到厂方经营人,答应不为省城武昌那边生产枪炮火药,工人才复了工。你吴佩孚有天大的本事,也敌不住四面楚歌,十面埋伏。   唯一让刘宗祥放心不下的,是外国人的态度。现在的吴佩孚,打的是民国的招牌,南边的革命党,扛的也是民国的招牌。自从那个想做皇帝的袁世凯死了之后,随便哪个在北京做“总统”,都不会再有袁世凯那样做皇帝的瘾了。中国历来喜欢搞划江而治南朝北朝的把戏,今后真的又出来个划江而治的民国,外国人到底承认哪一个,这就是至关重要的了。   “什么叫承认?承认就是借钱给你,就是贷款给你,就是允许你银行的钞票到外国银行兑现。言而总之,总而言之,就是一个钱字。而中国人,哪怕你是革命党,最缺的,恰恰就是钱!”   这些话,刘宗祥只能闷在肚子里。毕竟,他不是革命党。还是他老早就对冯子高说过的,他最关心的,永远是生意。随便哪个当政,他都是做生意,都是赚钱纳税。如果要他选择,他当然选择革命党。   李长江兄弟俩,都能理解刘老板的这种态度,有这样的政治倾向,作为一个兼做外国买办的大商人,就已经很不简单了。还要什么呢?难道要刘宗祥像他们一样上前线吗?   从省城那边过来,刚一上岸,被江风收干了的汗,又不失时机地冒了一身一脸。   李汉江潦潦草草用袖子横着在脸上一抹。这动作,与他眼下的打扮很相称。半长不长的一件夏布衫子,已经洗褪了本色,一脸的疲惫之色,只有为生计不得不频频奔波的小店员、小老板才有。在这热死人的天里,还这般辛苦匆忙,汉口武昌两边跑的小店员小生意人,不引人注意。   太阳偏了西,热浪仍滚滚。   一上码头,就等于是被投进了太上老君的八卦炉。弥漫在空中的土黄色尘粉,就像是腾腾的热焰,除了在人的周身炙烤,还往人身上一切可以钻的地方钻。李汉江感到自己身体里一点水都没有了。舌头动了动,比平时迟缓得多,有限的唾液像胶汁,黏稠得似把舌头粘住了。舌头不动还好,一动,一种苦涩,就在整个舌面上蔓延开来。   他朝一江春茶楼瞄了一眼。里头像没有几个茶客。喝早茶的客人已走了,喝晚茶的客人还没有来。只有一两个完全把茶馆当家的老茶油子,似被茶醉了,点缀在茶馆里,仿佛告诉人们,在这个世界上,醉着比清醒好。   李汉江只是朝一江春茶楼里伸了伸颈子,就又缩了回来。显然,这里没有大碗茶。没有那种后湖沿人家这个季节必备的花红叶子凉茶。李汉江恰是最没有耐心,一本正经坐在那里咝咝吁吁喝热腾腾苦茶的。李汉江还没到从苦中品出甜来的年纪。   “米——酒!复——南米酒!”   正准备掉头走,隔壁巷子里传出一声尖细的吆喝。听声音,晓得这是真正的湖南人,“湖”叫成了“复”。   李汉江连喝了两碗,才觉得自己是一条晒干了的鱼,被糟得有些软了。   “再来两碗!”   这种湖南米酒,不是装在大瓮或酒坛子里的。酿的时候,就是用这种比小酒盅大不了多少的碗,一碗碗地装着发酵的。这看似碗实是盅的容器面上,是一层白花花的酒酿子,底下,就那么一口甜甜的水。实在话,这样雅致的物事,真正应该在大雅之堂慢慢啜饮才是。   有了这么几碗湖南米酒在肚里,反倒把饥虫子给撩上来了。   “唉,蝶儿呃,你在哪里哟,这多天都不见面!”   中午随便来碗热干面,或者凉面,或者绿豆稀饭,也就混过去了。一到晚上这餐饭,李汉江一感到肚子饿,首先就想到自己的妻子。在南边,天各一方,那是没有办法。这在一个城市里,自己回来好几天了,连蝶儿的面都还没见到。这实在是太残酷。与其说是肚子饿,莫若说是精神饿。秀秀悄悄告诉过李汉江,冯蝶儿是受当局注意的人物,居无定所,但是,她有时候到刘园来。她有刘园后门的钥匙。   “唉,这丫头,心也变得太细了,说是怕连累我们。真是,有个么关系咧,虽然我不是你们的么这个党那个党,经过的,看过的,流血死人的事,只怕比你们要多得多咯!”那天跟芦花帮忙整理刘园后头那间茅草屋,作汉江的住处,秀秀说一句叹三口气。“我才不管这党那党的咧,我只要你们这些人平平安安。你们要是有么为难的排不开的事,只要我做得到的,就尽管说。怕个么事咧,人活一百岁是死,活一百天还不是个死!”   在花楼街口一个卖凉粉凉面的担子上,李汉江要了一碗凉粉。   “多把点醋!”他口里吩咐,眼睛不经意地朝四下瞄。晚上了,尤其要小心些。   真的遇到跟踪的,不作声不作气跟到刘园去了,自己束手就擒也还罢了,一是任务还没完成,二是真的要连累刘老板一家子。   “要不要葱?要不要酱油?要不要胡椒?要不要红萝卜?要不要香菜……”   见顾客有所选择和强调,卖凉面的就谨慎了,问了一连串的问题。一边问,一边看李汉江是点头还是摇头,那只调和佐料的手就上下只是飞。仿佛他不是在做一件与衣食有关烟火气极浓的事,而是在一架音色极佳的钢琴上弹奏一支美妙的曲子,人家醉了没有他不在乎,他自己倒是先醉了。   今天晚上,又是一点风都没有。越是没有风的时候,树上的蝉,就越是叫得欢,“吱呀!吱呀!”尖厉而高亢,单调的声音总僵在一个音阶上不动。真是邪了,大晚上的,蝉儿还叫得这般凶。池塘水凼里的蛤蟆,也摆出一副不甘示弱的架势,“呱啦啦!呱啦啦!”比较起来,蛤蟆的歌唱就比蝉儿高妙多了。看来,这与刘园的蛤蟆种类多有关系。草绿色背脊上,一边各镶一条金色线条的,是湖蛤蟆,叫出来的声音,“呱”音的前面加进“咕”音,有灌了水的沉闷和潮润。岸上草丛中色彩斑斓的花蛤蟆,“啦啦”的尾音就有空阔地带演奏的清越和悠长。至于浮在小水凼里的哈士蟆,由于身形壮硕,水凼的围子又构成了天然的共鸣箱,所以,它们的嗓门就显得很洪厚。蛙鸣蝉噪,这四个字下得相当准确。蛙之鸣,尚可听,蝉之叫,只能徒添烦躁而已。   刘汉柏和吴小月,他们两人,此刻,根本听不到这虽不动听却很热闹的立体交响乐。他们只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刘汉柏松了领口的那颗扣子,吁了一口气。小月总像觉得自己的手放得不是地方,一会儿盘盘辫子,一会儿扯扯衣角,也吁了一口气。   “有么发愁的事?”小月窃窃地问。   “没有哇,你咧?”刘汉柏觉得更躁了。   “我?拥妹词卵健…”小月终于抬起头,瞄了刘汉柏一眼。   天上有一层薄薄的云翳。乳白色的云翳太殷勤,椭圆的月往往走不几步,素绢帛样的云巾就赶忙在她的脸上揩一把。   天上的月,脸色莹白,地上的小月,脸色莹白。   “小月,月亮真光洁,摸上去,不晓得是冷的呢,还是热的?”   “肯定是热的咧……”   “么样会是热的咧?照到身上一点热气都拥眠帧!   “不热,么样会这么亮咧?”   “要是能摸一下,就晓得了……”   “你摸~,只要你摸得到。”   “汉柏,你几坏哟!留洋,留洋,涌吹接忻词卵螅就是流了……”   李汉江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样地,绕过汉柏和小月,沿着刘园曲曲折折的围墙,踏着零零碎碎的月影,朝园后头走。越是接近园后门,地势也就越空阔。后湖的风,夹着潮湿的水腥气,悠悠地荡过来了。哦,真好,噢,快哉,风也!   李汉江干脆敞开了衣襟,暗自称快。   “老兔寒蟾泣天色,云楼半开壁斜白。玉轮轧露湿团光,鸾佩相逢桂香陌。清水黄尘三山下,变更千年如走马。遥看齐州九点烟,一泓海水杯中泻……”   “噫?噢!蝶儿!蝶儿!”   李汉江觉得自己是在高呼,实际上,他听到的,只是自己心的狂跳声。他觉得自己是在飞奔,实际上,他还是站在原地,一动也没有动,只是眼珠子一阵潮润,喉头发干。   第四节   刘宗祥一直不知道,共产党汉口的一个地下支部,在他的私家花园开了一次很重要的会议。   从南边传过来的枪炮声,已清晰可闻。已经不是前几天芦花听到的遥远的闷雷声了。白天,枯焦的偏南风,混着硝烟的味道,告诉汉口的人们,战争,已不是遥远的梦,它就在伸手可及的地方,随时都可能在你面前开出血与火残酷的花。   冯蝶儿笑嘻嘻地告诉吴秀秀,说有几个关系不一般的朋友,想在这里聚聚:“就是几个朋友,都是您家晓得的。不想叫别个岔进来,想安静一点……”   冯蝶儿说得虽然很随便,口气却有些吞吞吐吐。秀秀朝蝶儿玉雕样的脸上瞄了一眼,在她肩膀上作势掐了一把:“蝶呀,莫把我当苕咧,这个世界上,就是你贼?我晓得,我么事不晓得哦!您家们聚,您家们会!么样咧,是我来招呼您家们咧,还是叫芦花来招呼您家们咧?”   “看您家说的,看您家说的!我才是个大苕咧。哪个把您家当苕,哪个就先是苕!”冯蝶儿嘻嘻哈哈说了一堆闲话,亲热得不得了。“招呼个么事~,您家,我刚才说了的~,都是您家认得的人。您家就用大抱壶,给我们装一壶花红叶子茶来,就可得了。”   “看咯,看我们的蝶丫头哦,到底是长成大人了喂,几会说话咯!”   冯蝶儿自小在秀秀身边长大,脾性都是熟悉不过的。秀秀听出来,蝶儿今天的亲热里头,显得比平常空洞多了。   “唉,人一革命,是不是就变得和亲人都生疏了?”   秀秀正自感叹,看到汉柏和小月就在不远的树荫底下站着,不晓得有什么说不完的话,咕咕哝哝的。秀秀瞟了一眼。小月的嘴动得多,儿子老是一副笑模样,多半是在听。心里一喜:儿子哦,比你爹傲多了哦。你的爹,傲是蛮傲,那是拥没八档模就是难得有个笑脸。看你,笑得像个欢喜坨,就像那姑娘伢浑身上下拥靡淮Σ蝗萌讼不丁6子哦,是傲哇,是个会盘姑娘伢的坯子!汉口话中的“傲”,与北方话中的“能耐”相当;而“贼”,则相当于北方话中的“聪明”、“精明”;两字都无“骄傲”和“盗贼”的贬义。用于品评人,“贼”与“傲”相较,“傲”中褒义更丰富。至于汉口人如说某人“小贼”,即“小聪明”,则略有批评之意了。   秀秀心里夸赞儿子,也有点自我欣赏的意思,就像艺术家远远地欣赏自己的一件作品,得意之余,口里就喊:“汉柏呀,听到樱康纫幌略白雍笸匪们有事,你们莫到后头去玩。”   “晓得,您家,我们听到了您家!我们不去!”   刘汉柏回过头来,望冯蝶儿一笑。   吴秀秀和冯蝶儿都觉得,汉柏的这一笑,有些诡秘蹊跷。   周思远是和钟媛媛一起进刘园的。照钟媛媛的意思,是让她先进来看看。这显然是为她的老师和上级的安全考虑。周思远认为没有必要。刘宗祥在汉口乃至省城,都不是个没有影响的人物。周思远还注意到,自从刘宗祥到上海去了一趟之后,和上海、江浙商界一些头面人物,也有了频繁的生意往来。这是个新情况,值得注意。像这样有影响的人物,当局要动他,不会完全没有一点蛛丝马迹。辛亥首义到现在,从方方面面的材料看,刘宗祥虽然不是个胆子很大的人,也没有听说他不转弯地依附于哪个革命党。他只是依附洋人,躲在洋人的大旗底下做生意,赚钱。如果没有冯子高和他的交情,可能又是另外一回事了。恋旧,重友情,这是与作为生意人的刘宗祥不怎么相一致的。还有一点,就是,刘宗祥的宝贝儿子刘汉柏,不晓得是个什么政治背景?从法国回来,年纪轻轻的,面子上看,仿佛游手好闲,无所事事,有些估摸不透。   周思远进来的时候,李汉江和冯蝶儿,都在这间外表看来很简陋的棚屋里等着。   粉白的墙,油漆的地板,一套看似粗糙实际上是红木制作的桌凳,组合成整洁而又淡素无华的格局。上下开合的窗户,用一根手臂粗细的树棍撑着。就这一点,从外头看,确是典型的农户看守庄稼的棚子。   一进来,钟媛媛就挨到冯蝶儿身边坐下,身子挤得紧紧的,还把头靠在冯蝶儿肩膀上。要不是有别的男人在场,要不是党的会议,钟媛媛和冯蝶儿肯定要做出诸如拥抱之类的举动来。   也难怪,这两个女人,虽然经常见面,但关系不一般。她们既是师生,也是同志,冯蝶儿还是钟媛媛的入党介绍人。   钟媛媛,这个生在刘公馆名义上是刘宗祥养女的女孩子,实际上一直没有被刘宗祥所承认。岂只是不承认她呢,这么多年来,刘宗祥实际上已经放弃他的刘公馆了。如果你在刘宗祥面前提刘公馆的话题,刘宗祥一定会以为你是在挖苦他。好在没有任何人提这方面的话题。再说,十多年都这么过来了,谁还记得与自己毫无关系的事呢。很有一些年,钟媛媛很不理解,也很不习惯这种不尴不尬的身份。后来,读了几本书,参加了这么多年的活动,见识也就开了。特别是那一次被张腊狗的侦缉队抓进去,吃了好几天牢饭,胆识也练出来了。她从牢里出来之后,才晓得,她之所以这么快被放出来,而且一点亏也没有吃到,还是刘宗祥出钱出面子的结果。   对于钟媛媛的“家庭”,冯蝶儿是再清楚不过的了。还有谁比她的爹冯子高和刘宗祥的交情更深呢!冯蝶儿自己,是在刘家长大的,对刘宗祥家庭成员之间的关系,正因为她太清楚,太贴近了,所以,她更不可能有什么评价。   “冯蝶儿同志,介绍一下么。”   李汉江不认识钟媛媛。发现了李汉江的询问表情,周思远笑着提醒。   听周思远说要介绍,钟媛媛脸一红,圆圆的苹果脸上笑出一对深酒窝:   “还要介绍个么事~,都是蛮熟的人呢。”   她的话还没说完,冯蝶儿就一愣:这个小丫头,什么时候变得胆子这样大了?周思远同志是我们的领导呀,还是三镇党的主要领导人之一呢,小丫头敢用这种口气说话?   “噢,说熟人可以,认识倒不一定呢,”冯蝶儿的一愣就是一刹那,马上就满面笑容了。正说到这里,李长江也来了。“蛮好的,都到齐了。钟媛媛同志,这是李长江同志,这是李汉江同志……”   “真的正儿八经地介绍哦,还有咧,李长江同志是李汉江同志的哥哥,李汉江同志是冯蝶儿同志的……”没有注意冯蝶儿刚才的一愣,也没有注意到刚进来的李长江脸上的阴沉,钟媛媛在冯蝶儿身上捶打了一下,一对酒窝更深了。   “好了,开会吧。”周思远倒是注意到了李长江脸上的表情,宣布开会。他是最熟悉李长江的。李长江从一个码头工人走上职业革命者的路,从一个一字不识的挑脚扛包的,到后来竟养成了读书的习惯,和周思远有直接的关系。   周思远扫视了一遍到场的人,脸色严肃了。   虽说很早就成了职业革命者,但周思远的年纪并不大。说起来,他比李长江还要小,和李汉江差不多的年纪。可能是为了让自己显得更老成一些罢,他在上嘴唇蓄了一抹胡子,下巴颌上那一圈胡子,也经常不刮。加上周思远天生一副很浓的眉毛,棱角分明的脸,看上去,严肃的时候多。在冯蝶儿印象里,周思远和李长江是一类人,长相大气,甚至有些粗犷,脸上总是阴多晴少,连偶尔的一笑,也是苦叽叽的。   “今天的会,先由李汉江同志,把广州方面的情况介绍一下,我想,李汉江同志,肯定也带回了任务。”周思远把眼光盯在李汉江脸上。   这是汉口八月的一个早晨。太阳很早就跳到天上了。太阳他老人家虽然精力旺盛,但毕竟总还是休息了几个小时,下界的热气也就毕竟有些缓和。连接后湖无数水凼池塘的刘园后面,得后湖潮气之利,不仅温度比汉口内城低好多,最难得的是,空气中人的味道冲淡多了。细细一想,好怕人呢。人这种生物,最怕的是孤独,最难耐的,恰恰又是拥挤。   在这个平静的早晨,李汉江平静地报告了他这次回汉口的任务,报告了广州国民政府北伐的大致进程。   “估计,也就是这几天,北伐军就要打过来了。我到武昌那边跑了几天,看来,要打开省城,还很要费点力。”   焦燥的南风又开始刮起来了。潮润的湖荡潮气,像不堪一击的弱女子,经不住南风一阵吹,就退隐到芦苇丛中去了。蝉儿开始了它们声嘶力竭的鼓噪,人们的身上,又开始批量性地往外冒汗。   棚子里一时很静。   “我们的党,有没有什么具体行动要求?你刚才说的,都是国民党方面的行动。   “还是周思远打破了沉默。很清楚,要是按李汉江所说的,共产党甚至连存在的必要都没有了。要共产党干什么呢?国民党领导革命,就是国民党的革命,国民党的军队,一切的一切,都是国民党的事,与共产党何干?周思远问得很委婉,内心却很不平静。   “本来么,民主革命阶段么,照我们总书记的说法,我们党,就是个配合作用。这难道还有什么疑问吗?在这个革命阶段,自然是要依靠国民党。要依靠像蒋介石先生这样的人中之杰咯。”李汉江知道周思远是领导。但这是在党的会议上,又是指名要他发言的。再说,这些意见,也不是他李汉江个人的意见。   “你说么事呵?人中之杰?哪个呵?”李长江像是没有听清楚,又像是一直都没有听,刚才打瞌睡去了一样。   “哎呀,这可不是我说的咧,这是孙文先生说的咧。他老人家是这样评价蒋先生的:‘昂昂千里之资,虽夷险不测,成败无定,而守经达变,如江河之自适,山岳之不移’。您家们听听,这不是说蒋先生是人中之杰么?”   “噢,孙文先生也许是说过的,算了。不去说他老人家怎么说的了。”周思远的两道浓眉稍微往一起凑了一下,“李汉江同志,你在蒋先生当校长的学校里读了的,能不能谈谈你个人的看法?”   “既然是开会,既然是要我谈,我就说点我个人的看法。”李汉江的经历比他的哥哥简单得多,或者说,直接的面对面的流血的斗争和暗地斗智的经历,李汉江基本没有过。在黄埔军校里,像他这样以共产党员身份参加国民党的学生,多的是。   “说实在的,要说读黄埔军校,我刚一毕业,就被组织上派回汉口了。我这次回来,真正是双重的身份。既是我们党要在汉口建立大本营的需要,也是国民革命军北伐侦察的需要。北伐军指日可打进汉口,这是没有疑问的。我们党的中央机关,肯定要从上海迁到这里来。我是共产党,当然要为共产党着想。参加国民党,是接受党的指示。我说这一番话,不是别的意思,只是想强调,我和在座的同志们一样,是共产党员。至于蒋介石先生,就我在黄埔军校看到听到的,的确和孙中山先生评价的一样。蒋先生心里怎么想,哪个也不晓得。我只晓得,在我们的毕业典礼上,他您家说,除了共产党之外,其他团体肯与本党真正合作革命的,就很少了。他您家还说,我们国民党,现在只有左派与右派之分,不能有共产党与非共产党之分,更不能有国民党与共产党之分,如果国民党员有这种见解,那无异于削弱自己革命的元气。您家们听听,人家蒋先生,的确没有把我们共产党看成是外人。”   “你亲耳听到的,自然不假。但是,我也听到一些,说蒋先生是个流氓,是在上海滩帮人盘证券交易失了手,才跑到日本去的。后来就认识了一个叫陈其美的。   这个姓陈的和孙中山先生关系很好……”   李长江平时不怎么说话的。今天,自己兄弟作主要的发言者,这么有面子的事,照理他是绝对支持才是。可是,他毕竟在工人中间滚得久了,社会上的阴谋诡计也看得多了,口是心非的人也见得多了。他这么“搓反索子”的意思,并不是反对他的兄弟,只是想给兄弟一个提醒:过点细哟。   “是呀,是呀,长江说得对呀,是要多长个心眼咧。唉,说起来容易,做起来也是蛮难的呀!唉,是蛮难的呀!”   其实,周思远想说的话,远不止这么两句。他有很多话想说,但不能说。有很多想法,都是对党的高层人物而言的。个别高层人物的心思,真是危险得很。总把自己的党当成在野党,任务就是配合国民党搞民主革命。下一步,民主革命胜利了,资产阶级完全腐朽了,才可以开始无产阶级革命,到那时候,才是共产党的事。既然是配合别人干,自己的党就不要另外再建立什么军队了,工人农民的运动,也不要发展成为武装行动。   这些,周思远能在这种场合说么!   “这个蒋介石先生,真是比孙中山先生棋高一筹咧。不说别的,就是拉军队这一步棋,就走对了路子。以往,孙先生革命了那么多年,用的都是拉这个打那个的办法,没有自己的军队。打输了,不消说,就是打赢了,果子也是别人的。嘴皮子总是玩不赢枪杆子,枪杆子后头呢,少不了白银子。看上海的报纸透出来的口风,江浙那边的大银行家、大商家,晓得把了几多钱给蒋先生咯!我们的党总有一天,要吃一回大亏的。这大亏,不是别的,就是没有自己的军队,没有自己的枪杆子。没有枪杆子的团体,只能跑龙套,绝对不能唱主角。你看刘备,没有自己军队的时节,和有了军队有了地盘的时节,是两回事~。没有军队,曹操和他论论英雄,也就是掏他口气的意思。他当了真,心里高兴,可又吓得要死。要是当时他手里有军队,他何苦要借雷来掩饰呢!唉,眼前的事,眼下就要发生的事,历史上都是有过的呀!”   会像是开完了,又像是没有开完。会议的主持人一副沉思模样,户外的蝉儿,倒是越叫越起劲。   “好吧,既然是这样,眼下反正也有一个共同的目标,就是先把军阀打倒了再说。为了表示我们党的诚意,我到湖南去一趟,迎接北伐革命军北上。”终于,周思远开了口。意思很清楚,口气却有些含糊。   “周老师,您家一个人,路上不安全哪!要不,我陪您家去一趟,一来咧有个掩护,二来咧,也让我长点见识咧,您家!”   钟媛媛的要求很及时,也很有道理。大家没有反对的意思。只有冯蝶儿,刚才还一脸的肃穆,现在浮上一抹调皮的笑,还用手肘,碰碰身边的钟媛媛。   第五节   刘宗祥进来的时候,弗朗克正还在自己的办公室里转圈子。   弗朗克已经转了有一会了。   高高的额头上,糊着一层汗珠子。过了这么多年,弗朗克仍然不能适应汉口的热天。哪怕三伏已经过去了,头上呼啦啦地转着硕大的电扇,他还是这般狼狈的模样。不知道是动脑筋动多了还是怎么的,四十上下的弗朗克,头上就没有多少头发了。本来额头就很高,头顶中间的头发掉得一根不剩。这种掉法而成的发型,汉口人有个很形象的比喻:面窝头。盖因汉口很普遍很有风味的油炸小吃面窝,乃中间什么也没有,而四周焦黄之故也。   “这洋鬼子日子过得不晓得有几舒服,脑壳上么样不长庄稼咧?”   洋行的职员们私下窃窃议论。   其实,弗朗克的头发,也就是这两年来掉得厉害。他已经越来越不适应异国的这一方水土。要不为了多搞几个钱,他早就回国去啃他的面包夹奶酪了“这是个伤脑筋的城市,什么都没有规律可循,人人都狡猾得像狐狸!谁都不可以信任!”   弗朗克感到力不从心。他太佩服在柏泉乡下的老神父皮埃·让了。这老家伙,大半辈子都在这鬼地方生活,活得真的很滋润,适应力太强啦!   真正让弗朗克像磨房驴子样转的,是穆勉之,或者说,是他自己,是他自己的贪婪。   穆勉之虽然没有做法国洋行的买办,但是,弗朗克把大量的土特产生意交给了穆勉之。交换条件当然是有的,只不过不为人知,只有他们两人知道。开始,穆勉之无偿地塞给弗朗克个人一些“好处”,逐渐,穆勉之透出信息来,要是弗朗克肯投资,鸦片是最来钱的,只要他出钱,其余的都不要管,最少是五倍的赚头。   弗朗克下水了。当然,刚开始是试探性的。试探的结果,收获惊人。于是,弗朗克就瞒着总行,瞒着董事会,把自己经管的东方汇理银行汉口分行的资金,一股脑地投了进去。狠狠地赚了几笔,弗朗克就又连本带利再投入,没留任何后路。   哪里晓得,这次湖北周围战事不断,形势吃紧,所有放出去购货的款子全都埋进去了!只有弗朗克自己知道,眼下,他,法国汉口立兴洋行总经理,已经一文不名;法国东方汇理银行汉口分行,实际上已经倒闭。要是外界知道这家银行已经没有任何兑现支付的能力,汉口不晓得有几家商铺会跟着倒闭,不晓得又有几个人会吃砒霜或者跳江自杀!   刘宗祥一进来,弗朗克心里一喜。   这位只挂个名,什么事也不干的买办,这时候来干什么呢?这家伙是有钱的,能不能把他口袋里的钱掏一点出来呢?   一看到气色极佳的刘宗祥,弗朗克梦一样黑甜的感觉,在舌头上浸润开来,眼珠子就真的盯住了刘宗祥的口袋,绿莹莹的。   贪婪和绝望,让这个法国人近乎神经质了。   刘宗祥对此大感惊异:这个法国佬么样了哦,像是蔫了样的咧!   “刘,你的,有事?”   弗朗克终于醒了过来。   他不能向这个精明的中国人开口借钱。眼前的这个家伙,太聪明了。要不是看在老神父的面子上,早就把这家伙辞退了。不要说借不借得到钱,我只要露出借钱的口风,这家伙肯定会落井下石。对,落井下石,这是一点疑问都不会有的。   “哦,噢,弗朗克先生,是这样,由于原材料涨价,我负责施工的模范住宅区的工程,一时款子有些周转不过来。眼下政府也顾不到这个工程了,我又不能不继续干下去。能否在您的银行贷一点款子出来?”   刘宗祥的话还没说完,弗朗克的眼珠子,就瞪得像要从深凹的眼眶子里弹出来一样。这表情,真是叫刘宗祥大为吃惊。今日,这弗朗克怎么啦!一见面,大白天,眼珠子就绿莹莹的,像夜晚的狼眼睛。现在,找他贷款,应该高兴才是,倒像听到他的爹死了一样!银行做的就是贷款收利息、投资赚利润的生意,我又不是没有财产作抵押的穷光蛋,怎么这样一副怪相呢?好在我今日根本就不是真心来找这家伙贷款的。肯定,这家伙把银行盘空了!对,不会错的,这家银行垮了。   好险,得亏没有蛮多款子在里头。不过,还是要想办法弄出来!   “噢,弗朗克先生,有什么问题吗?”虽然看透了对方是假把戏,但不要去戳穿他,让他演,此刻,还有必要陪着他演,让他认为你真的是个苕,这样的效果,最好。   “有什么问题呢?什么问题也没有哇!刘先生,你看,你们汉口,只要热天一过,秋风一起来,真是美极啦!噢,刘先生,我差点忘了,忘了批评你呢。你身为我们的买办,既不买又不办,哈哈,既然这样,能不能安排我们到附近哪里去乐一乐,比如,打打猎?”   果然,这家伙是假把戏。这家银行真的完了。   英国汇丰银行汉口分行出纳室的华籍出纳,从吴诚手上接过贷款申请单,看了看数字,又过过细细地看清楚贷款方:祥记商行。   老出纳眉头朝上一扬:“先生,请问,您是?”   老出纳是北方人,在汉口生活了几十年,因业务关系,已修炼到听得懂汉口话却不会说汉口话的水平。   “我是祥记商行新任的经理,吴诚。口天吴,言成诚,言而有信的‘言’,马到成功的‘成’。”   吴诚一脸的诚恳。他接受这个任务的时候,心里是吃了一惊的。老板是法国买办,在法国银行存着六十多万,不到法国银行去取用,偏要到英国银行去另外借款,怪事!吴诚深感蹊跷,但他没有多问。   “你一定要把款子贷出来,么样说,是你的事。”刘宗祥的话里,没有商量的余地。   “噢,祥记商行,刚换了位老板,就又换了经理。嗯,新接手的老板叫什么什么啊,您看,人老了,嗯,老了……”老出纳一副极认真回忆的样子,看都没看吴诚一眼。   “哟,看您家说的!只怕是您家记错了商号哦?我们祥记商行从来就踊还老板。刘老板刘宗祥,刚才还要我代他您家向您家问好咧!”吴诚一脸的笑,一脸的诚恳。   “哦?噢——!是我记错了,那是另一家商行换了老板!您看我这记性!对不起呀,吴经理!别见怪。”老出纳一脸的豁然开朗,好像他真的记错了。   “呃,您家哪里话呀!我是晚辈~!您家这客气!您家一天晓得要接待几多商行!生意大了,哪里记得那多咧!再说,您家这一行,凭的是票据,又不是凭记性。”吴诚明白老出纳是在盘他的底,看他是不是哪条巷子里冒出来的混混,打着祥记商行的招牌来撮白行骗的。   “噢,哦,是的,是的……嗯?吴先生,你这不是法国汇理银行的资信证明单吗?为什么不就地取款呢?”老出纳口里问着,眼睛朝吴诚瞟。他只是瞟,不是盯。老出纳阅人多矣:你朝一个有可能说谎的人一盯,很可能盯出他把谎话说圆了的主意来。人说情急生智,说的就是这个道理。你要装着不在意,让他去说,只要是谎话,越说多,漏洞就越大。   老出纳又不经意地朝吴诚脸上瞟了一眼。这一瞟和刚才那一瞟大是不同。刚才是试探,这一瞟,就带有鼓励的性质了:说呀,看你怎么说圆!本来是个婊子,非要把自己说成是个没松过裤腰带的大姑娘,说吧,说吧!   “是这样的,您家,”吴诚朝周围扫了一遭,凑近老出纳,“在法国汇理的那笔款子咧,我们本来是要直接取的,不瞒您家说,您家这里出来和那里出来,两边还有一点水……”   “哦,噢!”吴诚还没有说完,老出纳就明白了:自己服务的英国银行,和这小子存款的法国银行,这两家银行存款的利息和贷款的利息相比,汇理银行存款的利息高于汇丰银行的利息。当然,就稍微高一点。这“稍微高那么一点”,六十几万,加起来就是一笔数字了。   老出纳不瞟吴诚了。他低下头,再次认真地研究吴诚递上来的贷款申请单。数字大是大了点,不过,银行就是希望客户存得多,希望有经济实力的商家贷得多嘛。再说,开饭馆的,还怕大肚汉吗?嗯,贷款不贷给像刘宗祥这样的大老板,还贷给谁呢!老出纳看看要求贷出的数字,比拿来作抵押的汇理银行的存款数字,还要小三万,就又放心了三成。他操起电话,先打给汇理银行的出纳,刘宗祥存款六十万得到了证实。然后,他又给刘宗祥打了个电话:“刘先生吗?您的商行都换了经理噢?是吗?噢,好,好,就用汇理的存单作抵押,行,行。”   “小伙子呀,你好福气,好运气呀!前程无量呀!”   放下电话,老出纳把手续办完,递给吴诚,然后,摘下老花镜,很有些羡慕地过细看了看吴诚。   “可惜,我家老姑娘只有十六岁,要不,嘿嘿,也不知道这小伙子成家没有……”   老出纳目送吴诚宽厚的背影,好一阵默想。   第六节   接完汇丰银行老出纳的电话,刘宗祥抹一抹额头。   “给,手巾!呃,你的手巾咧?”   秀秀把自己的手巾递给刘宗祥。整整大半天,刘宗祥就一个人在忙,也不说话。   不是打电话,就是一个人坐在藤椅上,手撑着太阳穴,也不晓得是在想事呢,还是脑壳疼。几次她都想问,看他一副进入状态的样子,就没开口了。   秀秀好久都没看到刘宗祥有这种状态了。这是遇到大生意才有的状态。这多年,社会上打打杀杀,很有点春秋无义战的味道。是不是义战可以不去关心它,但是,打过去打过来的,市面就这么萧条了好多年,刘宗祥也就像一匹长久没有听到鼓角的战马,显得闲散而疲软。也是怪得很,以往,总是忙,大生意一桩接一桩,人咧,总还蛮精神。这多年,没有么大生意,他反而显老了。   “是真的显老了呢!”秀秀朝刘宗祥白的脸上瞄了一眼,心里一顿。刘宗祥眼角上的皱纹,已经很明显了。额头上,也不是抬头皱,那是真正的岁月痕迹。   “给赵吉夫打个电话,给他说,吴诚一回来,他们两个人就一起到这里来。”刘宗祥刚接过秀秀递给他的手巾,才记起自己是有手巾的,就又递还回去。递还到中途,又缩回来,一笑,很累,也很抱歉的样子。   “汉柏咧?也叫他来。”见秀秀一边拨电话,一边朝外头树荫下努嘴,刘宗祥才明白,儿子和小月在那里说着什么。   “老吴,老吴哇!”   第二声还没落,吴二苕就出现在跟前了。   “这样,麻烦您家跑一趟。到商行去,等吴诚一回来,您家就连他和赵经理一起拉到这里来。”   看到二苕健步如飞地去了,秀秀才开了口:“忙完了?吃了药樱俊   “完了,完了。吃药?真是差一点吃了人家的洋药啊!哎呀,有味有味,赚了五十七万!”刘宗祥接过芦花端上来的一碗枸杞熬的绿豆稀饭。“噫,这清清汤汤的稀饭,真是又好看又好吃咧!”喝了一口,看一看,米似白玉,有红有绿,真有些不忍心就这么大口大口地喝。   “您家尽量喝,多得很咧!再说,您家一早上的工夫,坐在屋里,就赚了几十万,晓得要煮几多稀饭咯!”芦花听进了老板最后一句话,嘴巴半张着,惊讶佩服得不得了,实在忍不住,插了一句。   她哪里晓得,刘宗祥刚才说的这笔账,是折本倒算、小输当赢的算法。   看看该到的人都到齐了,秀秀招呼芦花给每个人盛了一碗稀饭,就是刚才刘宗祥赞赏的那种枸杞绿豆稀饭。   “今日商量事情,夜饭可能要晚一点,请各位先喝点稀的,垫补垫补。”   客厅里响起一阵唏嘘声。其实,每个人都喝得相当斯文。在喝咖啡的客厅里,即使是喝稀饭,也应该有一种雅致的氛围。就是平时不斯文的,装也要装出些斯文来才对。   当然,也不是每个人都喜欢喝这种稀饭的。起码,吴二苕父子,就不是很欣赏这种照得见人影子的稀米汤。要么干脆就是绿豆汤,要么就是绿豆稀饭,这枸杞放在里头,除了红莹莹的好看,还有一股子酸酸的味道。吴二苕父子当然晓得,枸杞这东西,是平和的阴阳两补的玩意。但是,他们还需要补么?就二苕这把年纪了,芦花虽小有意见,并不能说明二苕比过去差,只能说芦花比过去放得开些了。三十如狼,四十如虎,芦花正当如虎之年。   尽管不是每个人都十分喜欢喝这种颜色艳丽的稀饭,主人娘子的赏赐,不好拒绝的。再说,这东西,毕竟不是坏东西~!   秀秀把这场很清淡的招待,安排得很慎重,做得很舒缓,亲自一碗碗地递到每个人手上。只有她明白,这样过细地走过场,是想让刘宗祥多躺一会。   见大家都放下了碗筷,芦花也开始在收拾场子了,秀秀才进房来,把刘宗祥叫醒:“宗祥哥,人都来了咧。”   “噢,都来了!”刘宗祥眼睛没有睁开,但是,听他说话的口气,不像是睡着了的。秀秀正在为他没睡着而遗憾呢,就被刘宗祥一把抱住了。   “哎呀,你看你,一把年纪……外头都等了半天了,你……”秀秀有挣扎的心,却没有挣扎的力。   “晓得,晓得,就亲一口,亲一口!”   一种紧张,可以压制另一种紧张,从而达到解除一种紧张的效果。这就和身上痒的感觉一样,所有的止痒办法,奥妙就一样,用另一种感觉去压制它:挤、压、掐、擦、抠……一丝悠悠的偏东风,踏着一层又一层树梢,由后湖沿那边踱过来。树梢几乎没有动静,只有柳条儿,偏是多情,经不住这微风的撩拨,虽柔柔地动,也还是把七分羞涩,藏在三分顾盼里。   夏末的傍晚,就这么一副中年汉子知情知义知轻知重的模样,没有神秘,只有爽朗和充实。   “外头还是比屋里凉爽些呢!这天气真是有意思,又没有风,就是觉得凉爽些,屋子里头呢,这么大的电扇呼呼地吹,总还是不爽人。”刘宗祥一边往客厅里走,一边说。好像他一直都在外头,而不是和秀秀在房间里。   “那是那是,隔层纱,差几差,老话总是不错的。”赵吉夫接茬跟着打哈哈。他依然还是那副笑吟吟的表情,只是这表情一挂出来,一脸的菊花瓣也扯出来了。   这几个人里头,要讲猜度刘宗祥的心理,赵吉夫要数第一。场面上说废话打哈哈,他经得太多了。赵吉夫清楚,在祥记商行内部,刘宗祥是最不作兴说废话打哈哈的。要是刘宗祥打哈哈,就表示下面将有非常重要的话要说。最热的日子后头,总有最冷的日子等着。赵吉夫现在基本处于半退休状态,大部分的事,都交由吴诚去办。一来也是想偷闲,另外呢,也是贯彻老板锻炼重用后辈人的意图。人一旦从思想上懒散了,整个精神状态就不知不觉地疲软了。   “老话不错,老人也是不错的么!”刘宗祥朝赵吉夫热呵呵地一笑,笑得赵吉夫从尾椎骨往上蹿冷气。   “都来了?今日到得真齐哦!”好像这些人都不是他通知来的一样。靠上头的那张藤椅空着,刘宗祥径直朝上面一坐,顺便在每个人脸上扫了一遭。“今天,祥记商行全体管事的同仁聚一聚。议题是,在目前的形势下,祥记下一步怎么走?   由汉柏主持今天的聚会。他在法国去漂了几年,回来也有一些时了。是到处晃也好,是到处考察也好,总要有个施展的机会。不管么样吧,就是个丑媳妇,总是要见公婆的哦!”   “我很突然,虽然是父子,又在一个屋里,事先并没有跟我说过。我想,这也许是老板考验后辈的意思。好,那我就不客气了。”   刘汉柏也只是愣了一下,插在裤子右边口袋里的手指头又动弹起来了。   从少年时开始,受冯子高影响,刘汉柏迷上了围棋。为了这个爱好,被穆勉之手下的张全生设下圈套,遭到了绑架,要不是李大脚父子全力救助,差一点出了大事。尽管这样,刘汉柏的这一爱好还是坚持下来了。他总是在裤子口袋里装两颗围棋子,一白一黑。闲来无事,他就用右手的食中二指,反复地放下这颗夹起那颗。时间长了,就成了他的习惯动作。   刚才讲话的时候,刘宗祥已经注意到儿子的这个动作。他不知道儿子是在捏弄围棋子,眉头皱了一皱,心里一阵不愉快:这算什么呢?难道刘家的人连这种不雅的习惯动作,都要隔代传么!我的爹一生喜欢抠肚脐眼,闻抠了那个位置的味道。这小家伙抠的个位置,比他的爷爷还要下一些!今天的事很重要,又是有外人的场合,他不便说儿子。   除了愣怔那么一会儿,刘汉柏没有玩裤子口袋里的围棋,旋一镇定,右手的两个指头,又在裤子口袋里忙活起来。的确,父亲事先没有对他说要他主持今天的聚会。叫他参加今天的聚会,他以为只不过是逐渐熟悉祥记商行生意门径的开始罢了。   一阵沉默。这是一种不觉沉重的沉默。每个人都在打腹稿。在这种场合,说话不能开簧腔。   由于安静,刘汉柏手指头玩弄的围棋子,发出了不大却相当清脆的声音。   刘宗祥的眉头又稍微皱了皱。噢,这小家伙是在玩荷包里头的么东西,不是在抠胯子。真是,这大的人了,还这样大的玩性!也好,临大事不动声色,说不定还是块可以雕琢的材料。   “看看,是不是我先说几句?”赵吉夫朝周围瞄了一圈。除了吴诚和自己,就是老板的家人。吴诚固然是后生可畏,毕竟是后生,而且是外头看着憨头憨脑、心里头不晓得几有数的后生。你看他,已经学会在这种场合装佯了,眼睛眯着,一心只等鱼上钩的模样。   “您家说,您家说!”刘汉柏本来是拿眼睛鼓励吴诚先说的,一看吴诚眯眼似养神似思考似回避的样子,正有些着急,听赵吉夫开了口,心里一轻松。   “祥记这么多年拥么蠓⒄梗这也是世事如此,怨不得天,尤不得人的。赵某老矣,恕我直言,就目前看,不进不退,坐以待时,守株待兔之法,乃上上之选……”没有了生意上的进取心思,也没有了生活上的奢求,赵吉夫连武也不练了,倒是迷上了看书。闲来无事,把老光眼镜挂在鼻子尖上,可以一坐好几个时辰。   偶尔也到后湖沿“半开门”的去处走一走,也仅仅只是个习惯,带有温习旧梦咀嚼青春回忆的意思。   “说完了,您家?”刘汉柏已听懂了赵吉夫发言的核心。但是,他不满意这种发言方式。这不像是生意人说话,倒像是官场上的名堂。做生意讲究实在,一二三四,条条款款。赵吉夫的话听起来都不错,但稍微一想,却让人不得要领。“老骥伏枥,志在千里。老骥可用与否,不在伏而在志。此人了无生气,不可恋栈了。”刘汉柏心里有了数。   “我说两句,好不好?”吴诚不晓得什么时候把眼睛睁得溜圆了。见刘汉柏朝他点点头,他又飞快地朝刘宗祥溜了一眼。刘宗祥头枕在藤椅靠背上,完全是一副闭目养神的姿态。这就不是刚才吴诚的样子可以比肩的。真正的斗智比心思,哪里还用得着眼睛!   “我有个蛮苕的想法。就是,像眼下的动荡世道,祥记的生意,要全面撤退。特别是首饰行,要把门关了。当然,要是老板取了这个‘退’字,就要想法子,在退中赚钱。退,不是折本的退,要是折本地退,还要我们今日坐在这里聚个么会咧?至于么样个以退为进,么样在退中谋利,我已有了些模模糊糊的想头,还要三思一下,您家们看咧?”   办法没有说出来,但办法是有的。说想法模糊,看似谦虚,暗藏机密。吴诚的话也不多,但原则有了,具体的操作步骤也有了。   “老板,您家看,要不要也说……”刘汉柏真的摆出了一副主持人的姿态。   “咿?汉柏么样回事?硬像是洋行办公事样的!”   他不称父亲不喊爹的口吻,让赵吉夫和吴诚都不习惯。   “我开头说了噢,今天你主持。”刘宗祥身子没动,眼睛也还是闭着。   “那好。我说哦,这样,同意吴诚先生的意见。具体有这样几条。一,祥记首饰行即刻关门,连招牌都要摘下来。二,祥记商行各分公司、铺面,从现在起不要进货。盘存之后,所有货品,一律涨价,涨到比全汉口所有商铺同种货物都高。   三,模范住宅区的工程,下一步如何办,这是个很复杂的专项问题,下来后,我和吴诚先生再议。”   一口气说到这里,刘汉柏才端起面前的杯子,抿了一口,发现茶冷了,放下杯子,朝小月扫了一眼。站在他斜对面的小月,盯着听他说。小月盯得太投入太忘情,好像才醒过来,赶忙红着脸兑了些水。   “老板,您家看,是不是说几句?”刘汉柏朝兑水的小月礼貌地点点头,询问刘宗祥。   “同意汉柏的意见。我宣布,从现在开始,祥记的老板再不是刘宗祥,而是刘汉柏了。诸位,听明白了没有?”刘宗祥身子坐得很直。在场的人都注意到,说这几句话的时候,他的眼睛,少有地射出了威严的光。   儿子比他预期的要强。看着儿子一本正经煞有介事的样子,刘宗祥有一种两肩霜花长途跋涉,陡然撂下挑子之后的疲惫和欣慰,还有那么一丝儿不太适应的怅惘。   嗨,远路无轻担哪!他心里一阵叹惋,为自己,也为儿子。   “还是由老板说吧。”   又是一阵沉默。不过,这阵沉默,非常短暂。   “既然如此,我就想再说几点。一,从现在开始,祥记商行总行经理,由吴诚吴先生担任,与原经理赵吉夫先生,用三天的时间交接。二,赵吉夫赵先生,为祥记的生意操劳了大半辈子,仍叫您家再操劳,实属大不该。赵先生退休之后,薪水照旧,如不嫌弃,吃住仍可在商行。三,祥记几十年来,一直是独资经营,这个原则不能改变。因此,原来如因种种原因参了股的,仍按老办法;以后,可能在相当长的时间,不吸收同仁资本。这样做,不是祥记贪婪,是爱护各位的意思。”   刘汉柏发布完他当祥记老板的第一道命令,稍停了停,端起了茶杯。   小月无端脸红红的,心里急慌慌的。她真希望他喝一大口。这是很有纪念意义的一口水哟,这是他当汉口有名大商家老板开始喝的第一口水呢,这杯茶,是我吴小月倒的呀!可是,谁又晓得,此时此刻这个姑娘的心思呢。也难怪,要晓得这个年龄女孩子的心思,就像去猜度朝霞的变幻一样不容易。   “另外,还说几句题外话。”刘汉柏把茶杯放下,眼光在四周扫了一圈,“今后,凡是祥记聚会商量正事,有话则长无话则短。切忌空话套话客气话。私事上,私下里,叙友情亲情,以长幼为序;生意上,以职位高低为序。还有,今后,像吴小月这种为公事服务的情况,不能再以帮忙的形式。噢,顺便问一下,小月,对你的前途,你自己有没有别的考虑?要是没有,我想正式聘请你担任我的私人秘书。容你考虑三天,再答复我。”   不晓得为什么,小月嘴角上挂着笑,眼泪却唰唰淌了下来。可能是为了掩饰自己的无端失态吧,小月掩着雨打梨花的脸,匆匆出去了。   “咦——嘿嘿!出了伏的蚊子,比三伏时还狠些!”   吴二苕在离聚会客厅不远的一棵歪颈子柳树下。夜色已经把他和树蔸子胶合在一起,看上去,这棵歪颈子柳树,就比白天粗了好多。屋里人说的话,他一句不漏都听进去了。二苕心里一喜欢,从裤腰上抽出折扇,忘了撒开,当做蒲扇,毫无目的地拍得啪啪响。他已经好久都不用蒲扇了。   第七节   奔腾的江水,浑黄。   “这江水,我看着,怎么有些发红呢?”   冯子高面对一江奔水,表情虽怔怔,思绪却悠悠。   思绪没有随着江水朝大海走。思绪逆着流水,溯到很远的1911年——尸体,从刘家庙一直铺到循礼门。鲜血,凝固成块块的血,改变了后湖沿到芦汉铁路两边所有水凼子的颜色。难以数计的尸体,难以辨认的没有了生命的面孔,推倒了一个清皇朝,垒起了一个中华民国。这个民国,如今到哪里去了?是呵,当年的民国,如今到哪里去了呢?   我回来了。我和民国回来了。我和南边的民国回来了。这真是有些滑稽的事情。   是不是像吴承恩老先生《西游记》里写的那个真假美猴王?到底哪个是扶正祛邪逗人喜欢的孙悟空?   不远处,还是那个一江春茶楼。茶楼门口,一头灰发的瞎子算命先生,膝盖上铺了一块白毛布,布上竖着的那把黑乎乎的胡琴,咿咿呀呀地吟着一支说不出名字来的曲子,弓子上白生生的松香末子,像胡琴的口沫,四下飞溅。是弓子累了,还是弦子累了?琴声总是有些沙哑。调子似乎很熟,还是十多年前的调子。胡琴的吟唱,有一多半被淹没在尘世的喧嚣里,但胡琴的情绪,仍被岁月定格在遥远的从前。   夕晖又给浑黄的江水镀上了一层橙红,看上去,浑黄的江水就有了耀眼的光泽。   夕晖在暗淡,江水在流动荡漾,耀眼的光泽由金黄逐渐褪成灰白。灰白漾动着,如荡漾着一江铅水。   “空将汉月出宫门,忆君清泪如铅水。衰兰送客咸阳道,天若有情天亦老……哦,我怎么记起李贺来了?”   仿佛被人看透了什么大了不的心思,冯子高朝周围瞄了一遭。   周围很静,除了与他隔一扇窗户站着一个男人外,宽大的房间里,没有第三个人。   离冯子高不远站在窗前的这个男人,好半天都没有挪动地方了。他时而举起望远镜朝江那边望,时而又把望远镜放下。他已经忘记了,隔着浩浩淼淼的长江,用他手上这架望远镜,是看不清武昌城那边什么东西的。把望远镜这么举起复放下,完全是下意识的动作,没有任何军事上的意义。   北伐军总司令蒋介石,眼下却最需要了解有军事意义的东西:武昌城为什么这么久还攻不下来?   “娘希皮,怪哉,从广州一路下来,过关斩将,势如破竹,所向披靡,竟在这武昌城下陷住了!真真的娘希皮!”   蒋介石还是没有从望远镜中有所收获,心里狠狠地骂。   汉口从今天开始,没有了枪声。   吴佩孚最后没有在汉口做什么留下骂名的事。他走得匆忙而安静。吴佩孚不是15年前的冯国璋,他对汉口,既没有爱,也没有恨。他不会为了谁保卫汉口,也不必为了谁而毁灭汉口。他更多的是向往洛阳。那里有牡丹。尽管现在不是牡丹眩目的季节,但甲天下的牡丹,使这条久居洛阳的山东汉子有客居当归的安逸感。   当然,真正让他牵肠挂肚的是,洛阳一直是他的大本营,那里似乎藏着他最后可以开拆的锦囊妙计,让他重新振作起来,再展几乎横扫半个中国的直系军人的风采。再说,这里的地皮已经被刮了三尺,在他看来,留下一个贫穷的城市,不啻给对手留下一个沉重的装满饥饿和绝望的包袱。吴佩孚留下一名犟性子的爱将死守武昌城,也仅仅只是为了让他朝北撤退争取时间。当然,武昌城能够多守一天,也可以或多或少挽回一点面子。   “要是没有这条江,就好办了……”   终于,蒋介石垂下举望远镜的手,就像放弃一件已决定放弃的东西一样,轻轻地叹了一口气:“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要是没有这条江,恐怕也没有蛮多蛮多的好诗呢!”   思路一旦廓清,决心一旦下定,蒋介石的心情反倒平静了。他想找点轻松的、与眼前硝烟和鲜血不怎么很相干的话题说一说。可惜,总司令从小就不怎么喜欢诗词歌赋一类的东西。从六岁入私塾起,就是《大学》、《中庸》、《论语》、《孟子》、《礼记》一路读下来。少年时没怎么沾文学的边,青年时又一心沉醉在军事学中,崇拜的人物是曾国藩、胡林翼、左宗棠,总司令突然说起有关文学的话题,不仅有点生硬,而且现出些儿附庸风雅的无聊。   “总司令,武昌城虽非金城汤池,但的确是经营有年,易守难攻。莫若围点打援。另外,吴佩孚退至孝感,那里并无多少险障可屏,是否可以……”   “嗯,嗯??”蒋介石从窗户边转过身来,朝冯子高翻了翻眼皮,眼光旋即柔和了。蒋介石身材清癯,加上一身戎装结束得煞是紧扎,显得特别精干。汉口大旅馆的窗框特别高大,清瘦而精神的北伐军总司令,恰像镶嵌在四周明亮相框中的逆光相片,眉目五官都不是很清晰,反倒掩去了面部表情的许多细微变化。   这个冯子高,硬是茅厕的鹅卵石,很不好缠的。我都在谈文学了么,不是在抬举你?给机会你,让你扬其长么!他倒要谈军论兵!哼,口渴了,不提茶壶却提夜壶!   蒋介石是个很敏感且好动的人。对这一点,他自己也是从不避讳的。五年前,他在《先妣王太夫人事略》中就有所表述——中正幼年多疾病,且常危笃。及愈,则又放嬉跳跃。凡水火刀棒之伤遭害不一,以此倍增慈母之劳。及六岁,就学,顽劣益甚,而先妣训迪不倦,或夏楚频施不稍姑息。   也就是说,这位黄埔军校的校长,从小就是个扒墙上壁顽劣成性的调皮佬。为此,他没少受皮肉之苦,没少挨老娘荆条子的抽打。不过,即令是眼下,当了北伐军的总司令,可以说得上是戎马倥骢日理万机了,其好动敏感如故。他很少能够坐得住半小时以上,总是走来走去。走来走去地想事情,走来走去地听部下的汇报。只是有一点很奇特,越是境况紧张,他反倒能够坐得住。慢慢的,周围的人熟悉了这一特点,看到蒋介石不停地转圈子,就知道事情有救。如果碰到他好久都坐在一处,一言不发,那就是大事不妙了。   “?子高兄,刚才你说什么?”好像刚才什么也没听到,蒋介石离开了窗户,开始在房间里头转圈子。给人的感觉是,一张五官端正清秀清癯的相片,从镜框子里走了出来,仿佛被定格得太久,憋得慌,才要这么不停地匆匆走动。   “我是说,趁吴佩孚还没有跑远,是否能够追上去……”   冯子高也不是不晓得蒋介石刚才在装聋作哑,毕竟在一起共事了这么久,又是在日本就认识的故人,哪会不了解彼此的脾性呢?实在是机不可失。吴佩孚是直系军阀的头目,主力已经在丁泗桥武胜关被打得差不多了,如不乘胜追击,说不定将来会东山再起。   “子高兄,君不闻,穷寇勿追的古训么?武昌虽难毕其功于一役,须知,尚有‘知不可为而为之’一说。何故也?武昌乃国父建我民国首义之地,此城不下,何以告慰孙先生于九泉?何以告慰首义埋骨于此之烈士?何以谢天下之苍生?子高兄,治心,乃治兵之本,蒋某不纳兄谋者,即为此也!”   义正词严,显然,这不是偶然冒出来的决定,是深思熟虑,久藏于心的。说这番话的时候,蒋介石仍在不停地走动。   “嘿嘿,这个蒋中正,真正是个人物咧!好像,当年的辛亥首义,他亲自参加了一样。唉,种树的人,死了不晓得几多,不晓得几多种树人的尸首埋在这棵大树底下。没流一滴血,没流一滴汗的人,倒是摘果子的正经主子!倒成了教训世人的楷模,大道理一套接一套。这世界上的事情,有几多是说得清白的呢?”冯子高心里涌起一股激愤,又找不出反驳的话来,干脆朝窗户转过身去,让心潮随着江潮起伏远去。   “冯兄,恕小弟唐突。搞经济,办外交,弟不及兄;带兵打仗,战略战术,兄或略逊小弟一筹。这样罢,武昌城是一定要攻下来的,要不惜代价。前方有李宗仁,老兄就在汉口坐镇罢。武昌攻下后,劳兄总揽一应对外事务。子高兄,多多拜托了!”   蒋介石终于还是停了下来,望着冯子高的背脊,口气是在商量,实际是在命令。   “冯子高噢冯子高,本当把你也送到前线去,当不当得了炮灰,就看你的运气了。看在同党老党员的份上,还是让共产党去打头阵吧。这共产党,真像不是血肉之躯,还真不怕死,打起仗来舍得拼命!唉,这么厉害的一股力量,哼哼,娘希皮,还真是……”   一想起共产党,蒋介石心里总像鲠着什么。国共合作嘛,还只能暂时就这么鲠着。再说,从广州一路打上来,共产党就是能拉得上去,攻得下来。当总司令的,有什么话可说?且再打阵子借力打力的太极拳罢。   冯子高听出了总司令话里的送客成分,转身拱拱手,就算告辞了。蒋介石朝冯子高的背影扫了一眼,摇了摇头。   越是这种犟颈子的人,越是没什么危险。蒋介石清楚,眼下,最重要的,也是首先要做的,是把到上海的路打通,把眼前的这条黄金水道打通。要打通到上海的路,就必须要消灭盘踞在江西安徽一带的孙传芳!   “上海哟,大上海,我的发祥地……”   蒋介石的心思,早就追着滔滔的江水,到上海去了。   “嗯,嗯,,?”   牟兴国觉得自己的嘴巴已经有些发黏了。嘴角里,一定堆起了老厚一层半干不干的浓涎坨子。舌头都发苦了,就只是听到对方偶尔发出这样的声音。这当然不能叫作“话”。话是有意义的,这只能叫作声音,没有任何意义。   牟兴国几次都想停下来,不说了。当然,他肚子里的话太多了,也憋得久了,就像屎憋久了一样,肚子胀得不舒服。牟兴国终于还是停了下来。虽然没有说完。   对方已经露出不耐烦的脸色了。他不能把对方怎么样。对方是国民革命军的总司令,生杀予夺,都是一句话的事。   “个把妈,真是邪完了,真正是邪完了哇!”   牟兴国朝蒋介石的脑壳瞄了一眼,眼光又赶忙躲闪开。总司令虽然戴着军帽,戎装整肃,但是,牟兴国似乎看到了总司令的光脑壳。他听说,蒋总司令,当年在上海街上混,风月场里玩,硬是把一脑壳的头发玩得掉光了。   “?完了??好,回去等着,?我们党,不会忘记有功劳的老同志,?   我不能许你什么愿,凡事,要由党部,由政府来决定。我,只是服从党和政府的一名军人,?军人!这一位,,汉口大旅馆的主人?留下来。”   蒋介石没有走动,坐着,像一截清瘦的根雕。他心里很不高兴。娘希皮,什么东西!将军?功臣?见娘希皮的鬼!   要不是看到旁边的张腊狗几次做出青帮拜码头相认的动作,蒋介石早就想把牟兴国赶出去了。看在是和这个帮内同门一起进来的面子上,蒋介石尽了最大的努力,克制住自己,居然听完了牟兴国这一通冗长的自我推销。   蒋介石可以不理睬什么辛亥元勋,却不能不接待青洪两门的人物。蒋总司令最清楚,当年他的出头,得亏了上海帮派的抬举,就是如今,他的发展,仍离不开青帮洪门“抬庄”。眼前这个中年人,看来是这一方的老大,马虎不得。再说,任何时候,青帮都娘希皮是信得过的!   牟兴国终于听到对方吐出有意义的声音了。可是,这有意义的声音,对他牟兴国,却没有任何意义。如果一定要说有什么意义的话,那就是,牟兴国听到了国民革命军总司令的逐客令。而由他的面子引领来的张腊狗,倒成了总司令留下来的客人!这个张腊狗,是个什么东西!腊狗!连个正经名字都没有的街混混,流氓,还是前政府的侦缉处长!不是看在救了一命的份上,怎么也不会带他来见赫赫有名的蒋总司令~!个把妈真是见了鬼了,完全是见了鬼了,自己接媳妇,竟把花轿抬到别个屋里去了!   牟兴国剜了张腊狗一眼,绝望而沮丧。   第八节   黄素珍提心吊胆地,看着两团火球,不住地在自己身上滚来滚去。这实在太吓人了。烟瘾还是发作了。本来,好几次把口张了个半开,要畅快地打一个哈欠,也被吓得憋了转去。   这是两颗被酒精烧烤成的眼珠子。颜色红得不正,布满血丝的眼白部分,红得鲜些;瞳仁,因为是黑的,红和黑相互渗透了,就难得分出是黑还是红。就像是燃着的两坨煤球,周边在熊熊燃烧,中间没有烧透。   张腊狗还在往嘴巴里倒酒。他脸色青白,这是走肝入里的酒路子。这种酒路子特别危险,害人和害己,都是猝不及防的。   喝到这种程度,张腊狗作了两个决定。   第一个决心好下:对国民革命政府征用汉口大旅馆和革命党把“新市场”改成专演革命文明戏的“血花世界”,都不置一词。   不就是两处房产~?不就是个征用~?未必还能背走?就是这些过激的革命党真的把这两处房产背走了,又算得个么事咧?当初,老子就是光着屁股闯码头闯出来的。钱是王八蛋,赚了用,折了赚。   第二个决心难下。   么样处置眼前这个小婆娘!不是老子舍不得,实在是这口气吞不得!这个贱婆娘,竟和陆疤子的儿子勾搭在一起!个把妈,老子是不是得了报应哪?陆疤子的儿子,倒成了老子的上司。真是山不转路转,石头不转磨子转哪!   “从今以后,,你的上级,就是一个叫陆小山的同志。?除了陆同志的命令,你不要听其他任何人的!你应该明白,党纪帮规,两无情,!”   蒋总司令的嘱咐斩钉截铁,是一种类似重金属的声音。   为了将来还有赢的机会,老子和狗日的陆小山周旋一盘,也不是不可以。谅那杂种也不敢把老子么样了。纪律,未必只对老子不对他?再说,老子手下还有这么多弟兄,就是蒋总司令,还不是看老子手上有一批人,才拿正眼看老子!如今这世道么,总是免不了吃点暗亏的。老子是奇怪么,跟老子睡了这么些年,肚子一点动静都拥谩G澳辏个把妈,肚子无端像吹猪尿泡样地鼓了起来。老子早就不相信,未必种了这多年的地,一颗瘪谷都邮丈侠矗这凭白无故地,就满了仓呵!看到拥酶鼋酉慊鸬模就睁只眼闭只眼算了。哪晓得,还非要老子当明王八,把一顶高高的绿帽子戴在头上,满世界地跑,老子实在吞不下去呀!   张腊狗搛起一块猪肝,咬了一口。猪肝汆得太嫩,一口下去,一汪乌血渗出来。   张腊狗盯着乌红的猪血慢慢朝筷子上浸,凝固住了,又把血红的眼珠子盯在黄素珍和她怀里的伢身上。   “呼呲!”   窗外传来刺心的声音。这是拉眼在擤鼻涕。在人跟前,拉眼不曾这样畅快淋漓地擤过。一个人在窗外守着,以为是无人之境了,放松了应有的警惕,放肆地舒服了一回,不仅黄素珍的孩子吓得把头往娘怀里拱,就连站在墙旮旯的荒货,浑身也一激灵!   王玉霞掸一掸士林蓝的大襟褂子,朝头上瞄了一眼。   一片树叶,似很沉重,落到她的肩上,嚓的一声轻响,仿佛一声叹息。   枸树长得快,也老得快。知冷知热也最快。你看,天气刚刚见了点凉,它就三不之地飘下一两片叶子,向这个世界报告秋的消息。这片擦着王玉霞肩膀掉下来的枸树叶子,近巴掌大,毛茸茸的,锯齿形的边还很清晰,只是周边染上了些鹅黄,中间还是绿油油的。生命还有很多潜力,怎么就如此匆匆地回到地上来了呢?   有好多天,在王发记包子铺门口的枸树下,王玉霞就这么每天站几个时辰。有时站忘了形,竟一站就是半天。   有好多天,黄素珍都没有来了。   依了陆小山的话,王玉霞没有再主动去看黄素珍。   “你个小杂种,心是铁做的!你当老娘蛮喜欢去看哪个,老娘是惦记那个伢。”   王玉霞人没有去了,心却总是放不下,口里总是叼叼咕咕的。   黄素珍来不来,王玉霞倒不是很在乎。又不是明媒正娶的个媳妇,再说,儿子也总是爱理不理的。看样子,小山这些时,只怕一回都痈她在一起过咯!小山哪,跟他的老子硬是不同哟,比他老子的心深多了哇。   来喝牛骨头汤的人多了起来。王利发又要舀汤,又要不停地揭蒸笼拿包子。三个蒸笼,三种包子,拿一种包子,盖子揭开盖上得两次。就这么揭开又盖上,王利发还忙中偷闲朝站在树底下的王玉霞看了一眼。做小生意的么,当然是越忙越高兴。忙,图个么事呢,不就是图个钱么!不忙,热天坐在荫地方,冷天捂在被窝里,闲是闲了,可钱从哪里来咧?拥们,米么样回来,菜么样回来咧?看着这油滋麻邋的小店铺,看着两个长辈忙出忙进,又不肯请人忙工,陆小山不止一次建议把这包子铺关了,两个上辈享点清福算了。他又不是没有钱。如今的陆小山,多的就是钱!可王利发一直不表态。求人不如求己,靠人不如靠自己。世界上,真正最靠得住的人,还是自己。靠自己的么事咧,还不是靠自己做么!只要有一口气,就做。多做一点,就多有几个。勤扒苦做,精打细算,才叫过日子~!   小山个小杂种,荷包里有几个,身上就泡起来了。钱多,钱多又么样呢?钱多熬不过日子长!   想想早先挑着剃头挑子穿街走巷看人白眼受人呵斥的日子,王利发常常抚今思昔,感慨丛生。   这一辈子的大半生,王利发觉得,凡是机会,自己都抓住了。人活,就是活个机会~。从挑个剃头挑子剃头,抓住机会开起了铺子,抓住机会娶了个看着就舒服的堂客。就一样,就是床上的事,他不满意自己。这桩事,不能说机会不多。机会太多了。只要有钱,有那份心思,大汉口,这种机会多得简直可以撞脸!可就是家什不行。就像切肉,蛮好的五花肉,坐礅肉,眉子肉,瘦是瘦,肥是肥的,晓得有几爱人咯。无奈就是刀不快,自己吃亏还不说,肉就只是在砧板上滚。   一阵小风吹过,把王玉霞身上的衣裳扯抻了,高峰低谷,这个年纪,尤其适合远看。   “唉,老子对不住自己,也对不住她哪!”   王利发肚子里叹一声,从蒸笼里拈起两个泡酥酥的豆沙包子。   “姆妈,站在外头做么事~,您家?”陆小山脸色发青,一身疲惫。   王玉霞很少能在大白天看到儿子。就是晚上,儿子也难得回来一趟。儿子生意做得大,好像有好几样生意,有好几个铺子,难怪他忙。   “个把妈,我要是也能留个种下来,该有几好噢!别人的蛋,随老子下几大的神去孵,到头来,孵出来的总不是跟老子一样的雀子!个把妈,也真是怪咧,同是一块地,疤头怪脑的倒种出好庄稼来了,老子侍候得这么好,连根草都不长!”   看王玉霞母子俩亲热的样子,王利发又生出一阵感慨。   “小山哪,伢咧,你的脸色蛮不好咧!是累了哇,还是出了么事呵?”   王玉霞扯扯儿子的袖子,小声小气地问。   “伢咧,你也该弄个屋里人了咧,冷哪热哪,总要有个人招呼~!娘再好,也只是娘噢,儿哪!”儿子长期这样漂泊,居无定所,虽然有钱,虽然风光,有么用咧?人哪,像条船,总还有靠码头的时候哇。   “姆妈,我顺便过来看看。这些时蛮忙,您家,一下子说不清楚。我就不进去了。”   “你看你,回来一趟,连门都不进,就是自己家里的人不见怪,隔壁左右的人看到了,也犯猜疑咧!”王玉霞咽了一口,还是没把这句话咽下去:“儿哪,那个小伢咧?这些时,都涌吹酵郏俊   陆小山心里重重地砘了一下。他的目光刚和母亲的目光相碰,就倏地闪开。眼前似乎什么也没有,一片空朦。   陆小山心里的确有事。   自从受了蒋总司令的秘密召见,陆小山就晓得,往后的这大半辈子,就拴在这个下江人身上了。这并不突然。在广州的时候,陆小山只在陆军学校上了不到半年的课,就结束了他顺顺当当做将军的梦。   当时的情况,记忆犹新。   “你是汉口人,?”蒋校长一身便装,头颅闪闪发亮。   时值暮春,南国蒸腾着一派夏日的威猛气息。高大的敞窗,收进羊城满眼的葱茏。高大的木棉,嫩生生的绿叶还没有完全展开,其大如拳肉孜孜的花朵,似乎一夜之间就跳满了枝头。   “这样肉兮兮的花朵,么样起了个硬戗戗英雄花的名字呢?”   一朵沉重的花,沉重地掉下来,陆小山居然听到一声钝响。但是,校长的一声问话,却如雷贯耳。他来不及多想,啪地来了个立正。其实,他一直是用立正的姿势站着的。刚才,校长一直把他晾在一边,自己就在屋子里头不停地走来走去。   走得陆小山有些分心了,就很僵硬地转动颈子,看了看窗外。   对校长闪闪发亮的光头,陆小山研究了好一阵子。看不出有什么毛病,光得很彻底,从印堂一直光到后脑壳。在陆小山眼里,这完全是一副彻底了悟世事人生的长相。上课和训话的时候,蒋校长一向着装整齐,陆小山还看不出有什么惊人之处。这么近距离看光脑壳的蒋校长,陆小山似乎看出了名堂,由衷地升起一股崇拜之情。   “你做过我党汉口党部的负责人??”蒋校长还是没有停止走动。也许,如果停下来,很可能对他的思维不利。   陆小山又是啪地一个立正。没有必要说什么。这种时候,不说话是最聪明的。再说,他说什么呢?看样子,校长对他陆小山的情况清楚得很。   “为党国效忠,出路很宽的,不横刀跃马,也可以立盖世之功,!”   蒋校长什么都好,就是安排他领导张腊狗,让他心里不舒服。   这才是讨人嫌咧!这么多年和张腊狗作对,做了那么多的手脚,虽然也是为了报仇,毕竟是小打小敲,只能出得一时之气,报不了杀父仇。好容易等到张腊狗成了革命对象了,张腊狗的末日到了,蒋校长却把这个两世的仇人收到了自己的麾下!怎么办呢?反对,肯定是不行的。这不是胳膊和大腿之间的对比,简直是香签棍子和擎天柱子之间的反差。使阴坏整张腊狗么?也难。张腊狗也有嘴巴会向上说,手上有人有枪可以和他抗衡!当年的张腊狗,尚且心狠手毒,到如今,更是修炼成了精,既能杀人不眨眼,也能吃亏忍痛含而不露坐以待时!   今天,和张腊狗正式接关系之前,陆小山在报纸上看到了这样一条消息——本报讯本埠前侦缉处处长张腊狗向本报透露,他是一名忠实的革命党人,奉命一直在前政府里潜伏,直至国民革命军蒋总司令明令之后,方始公开身份,参与本埠新政府之工作。这位前侦缉处长还颇为伤感地说,为了革命,他已经作了重大牺牲,其妻(后证实为其小妾)黄素珍及其幼子,已失踪多时,似反革命分子因恨其深藏不露而报复,云云。   这则消息,让陆小山的心被锥了样地疼了一阵。不过,也就是一阵。   “个把妈,先下手了,把手脚都做到前头去了!还真是一坨老姜噢!”   “小山哪,你么样了哇,娘在问你咧!”   就在陆小山咧了咧嘴角,准备说点什么的时候,一阵激烈的“噼啪轰嗵”震响,好像突然在耳边炸开一样。   “么回事,么回事?呵?”王玉霞怔怔地愣住了,眼珠子定定地盯着儿子,仿佛这混天的震响是他儿子弄出来的。   “噢,拥妹词潞牵您家,这是炸鞭炮噢。兴许,是武昌城被打下来了哦。”陆小山稍稍侧耳,听了听,淡淡地说。   这是公元一九二六年十月十日,北伐军攻占了湖北省城武昌。   整个汉口,万人空巷,整个汉口,笼罩在辛辣的鞭炮硝烟里。   “个把妈,十五年前的今天死的那些人,都是白死了的!”   陆小山心里暗叹。 第十章 1927年——钟媛媛钟昌刘汉柏刘宗祥   第一节   腊尽春回的这一场大雪,把什么都盖了。   已经半夜了,天色居然还白晃晃的。这是一地银砌的功劳。脚下的吱吱声,时轻时重,有时,两人脚步的节拍和上了,吱吱声就重一些;有时,脚步乱了,吱吱声就显得很是凌乱。要是有人在不远处,听李汉江和冯蝶儿踏雪夜行的声音,一定会以为在附近的什么地方,忙活着一群顽皮的小白鼠。   要说,这天寒地冻的,谁都晓得躲在屋里,雅得起来的,或围炉品茗,或纹枰手谈,都是快活上头的快活。再不济的,也总有一床被窝可以捂啵!火样的年纪,火样的感情,就是一块冰铁,也捂化了噢!可这一对夫妻,和一汉口的夫妻都两样。李汉江在省城那边,帮着开办农民运动讲习班。女的在汉口组织学联妇联,无日无夜地搞活动,又是排戏,又是组织演讲,把个刚由新市场改名的“血花世界”,闹得沸反盈天。既没有工钱,又不管饭,可就是不晓得有几好的精神。   今天李汉江得了点空,过江来和妻子聚一聚,哪晓得冯蝶儿排戏排上了劲,一直忙到这时辰才完。   “革命者只有自己坚决革命到底的保证,只有广大民众支持的保证,没有其他的保证!”冯蝶儿身子一旋,在雪地上做了一个亮相的姿势。   这是刚才排演的《伦敦蒙难记》中孙中山的一段台词。这是反映孙中山在伦敦被英国当局逮捕之后斗争的新剧。她在剧中扮演孙夫人。   刚才还在剧中的冯蝶儿,忽然觉得一股酥软,从每节骨头缝里往外浸。“噢,汉江,噢,小花子哦,我好软……呃,你不是蛮忙的么,么样今日有空咧?”   “是呀,忙呀,中国农民多~,革命要想彻底成功,根本还是要教育武装农民哪!唉,今日,还是毛润之先生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汉江呵,你的位置是在江哪边咯,为么子过了江就不过去了哦?嗨,一口的湖南话,蛮有味的咧。算了,我们走快点,走,我们回去,回去……”   “毛润之?是不是下巴上有颗痣的湖南人哪?在《向导》上发表《中国农民问题》的?见过。他是不是种地的出身哪?是的?一脸的书卷气咧。看不出,他对农民的事请,真的是一清二楚,道理说得也透。跟这样的人物在一起,你真是有福气咯,可以学到几多东西噢!”   李汉江朝冯蝶儿胁下一抄,半搀半搂迤逦而行。   “蝶呀,你们的这些戏真是编排得蛮好,就是,就是,唉,么样把个新市场的名字改成个‘血花世界’呢?听起来血糊拉呲的。照说咧,你们的李之龙主任,是个全才~!”   “你未必还不晓得,这还是有典的咧,说是出自辛亥年革命前辈诗中的两句:‘革命事业赖继起,血海茫茫怒翻花’。李主任说,就取‘烈士之血,主义之花’叫血花世界。李主任就是当年被蒋总司令罢免了海军局局长的~,听说这里头有阴谋,说是国民党里头的右派,搁不得有个共产党在海军里头占了这么重要的位置。”说到这里,冯蝶儿降低了声音。接近耳语,还朝周围瞄了瞄。   “蝶呀,缄口!蝶呀,我们回家吧,回家吧……”   李汉江怎么不清楚呢,不到一年的事呢,他当时正在广州。蒋校长叫黄埔军校驻省办事处通知海军局,说奉蒋校长命令,调派‘得力兵舰二艘,开赴黄埔,听候调遣’。当时的海军局代理局长李之龙就派中山、宝璧两舰前往。可到达黄埔之后,蒋介石却声称从来没有发布过这样的命令,并说中山舰‘无故生火达旦’,是‘扰乱政府之举’,有阴谋,要调查。旋即命令逮捕了李之龙,解除了海军局的武装。   整个事情的经过,怎么可能几句话就说得清楚呢?何况,事情的真相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李汉江也只是一知半解。当然,李汉江更不可能晓得,十多年后,这艘救过孙中山的、装备最完善的兵舰,这艘被蒋介石拿来害李之龙、嫁祸共产党的中山舰,后来战沉在长江武汉水域,就在离此刻李汉江和他妻子冯蝶儿说话不到五十里的地方。   虽然都在一个党,毕竟是国共合作。打倒军阀、打倒列强,推翻北洋军阀政府是主要的任务。更多的话,不是李汉江这样地位的人能说的。就用“回家”遮盖过去吧。其实,“回家”这两个字,李汉江是说得很奢侈的。到目前为止,哪里是这一对夫妻的家呢?   一辆黑色的小汽车,从他们身边缓缓滑过,在离他们三丈开外的地方停住了。   雪太白,车又太黑,这黑白分明的色调,在已近初更的寂夜尤其抢眼。   吴二苕一身皂衣,和汽车浑然一色。等李汉江两口子走近,招呼一声:“二位,您家们上啵?”   “说回家,没有回,家倒自己来了!刘老板两口子,心真细。”   冯蝶儿看到爹撑着下颌冥思苦想的样子,既可笑,又轻松。   爹很久都没有放松一下了。他应该休息一下,换换脑筋。   很显然,冯子高自己教出来的徒弟,几年不见,把师傅难住了。这盘棋,已到收官阶段了。冯子高仔细地数了数目数,大约可以赢四目棋的样子,剩下两个双官,其余都是单官。可这个狡猾的汉柏,半天都不动声色的,竟生出这么个劫来了!这是个生死劫,正负近十目子咧!真是大意失荆州哇,刚才只顾抢先手,有好几块棋没有活尽,眼下都成了非应不可的劫材。   “嗯,输了。汉柏,不简单,藏而不露,后发制人哪!”一番长考之后,冯子高把手中的白子丢进棋罐,伸直了腰。   他已重新算了一遍,应完这几手,双关都被汉柏收走,他还要输上半颗子。他朝汉柏脸上扫了一眼。汉柏脸上一直挂着谦和的近乎孩子气的微笑,可右手,早就放到裤子口袋里去了。那里还有两粒围棋子,一黑一白。这回他玩得劲大了一点,口袋里发出了“哗嚓哗嚓”的脆响。   坐在一边的刘宗祥,并不怎么懂围棋,尤其是细算棋路,他基本上是一窍不通。   但从儿子的动作神态里,他已经明白,儿子赢了。为了搞清汉柏到底把手放到裤子口袋里抠什么,刘宗祥曾趁儿子睡觉时掏过儿子的口袋。对于刘宗祥,这实在是出于无奈。接受过洋化教育的买办,怎么不晓得尊重个人隐私的道理呢?但把偌大一份家业交出去,他却不得不慎重。总不能交到一个浑身都是毛病的年轻人手里吧!他晓得了,凡是儿子心里轻松或者相反,都习惯把手放到口袋里玩那两颗围棋子。   “虽然也是个毛病,还不害事,算是个雅毛病吧。”   刘宗祥瞅儿子一眼。儿子毕竟年轻,虽然面不露喜色,还是沉不住气,把得胜的心情变成响动了。   “么样哇,冯老师?么样就说输了咧?”刘汉柏收完最后一个双官子,对他的围棋启蒙老师说。   “么样不输咧?我拥媒俨牧耍剩下的官子……哦,这是个循环劫!你这个小家伙,么样不在收完这个双官之前说咧?噢,老了,还是怪我自己,老了……”冯子高下意识地把手向围棋罐伸过去,可刚触到围棋罐的冰凉,手似乎清醒了,又缩了回来。既然是循环劫,就可以无休止地打下去,刚才何必那么快就放弃了呢!可现在,就是走下去,顶多也就是半目棋的输赢。   “算了,还是输了,先输了气么。”   冯子高终于完全伸直了腰,不知是那处的骨节,嘎吧直响。   “汉柏呀,看来,你是个善于打劫的材料哇!”听得出来,冯子高这是赞叹的口气。“汉江哦,才回来呀,讲习所说你早就过江来了咧。”   “有事,您家?”李汉江没想到,岳父竟然这么急着找自己。   “当然。拥眉笔拢我么样往润之先生那里打电话?你们涌吹剑英租界那里,还围着一街的人?”   “我过江的时候,看到了哇。不是围了好多天了么?是要围,把租界里的英国佬封锁死!看他们这些帝国主义还反不反对国民革命政府!还敢不敢随便开枪打中国人!”   “你看你,还是毛润之身边的人呢,这样毛躁!光围有么用呢?走一步,起码要看三步~!”说到这里,冯子高似乎有些窘,扫了刘汉柏一眼。   “哎呀,岳父大人哪,这走几步看几步,是您家外交大臣的事咧,不是我这搞农民运动人的事哦。您家说么样办,吩咐就是了!”李汉江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   他心里明白,岳父肯定已经和农民运动讲习所联系过了,要借他到国民政府外交部来工作一段时间。岳父在外交部负责处理与英租界交涉的事。   第二节   这队英国海军陆战队士兵,刚刚从堤上开下来,还没有接近江汉关广场,就发现后路被截断了。在他们后头,不知什么时候,突然出现了一层荷枪实弹的革命军士兵。这些兵的枪都平端着,是随时向他们击发的动作。领头的英国人是个大胡子,不是个大官,心里一愣怔:这是怎么啦?前两天,中国人在这里听革命军的宣传队讲演,我不是就带这几个人上岸的吗!我们一冲,开了几枪,打倒了几个中国人,不就像没事样地回去了吗!   大胡子英国人又朝前头一瞄,更是吃惊:噢呀,前面怎么也突然冒出这么多中国士兵?我们好像是被包围了呀!这个地方,是我们军舰炮火射击的死角啊。就算不是死角,也不能开炮哇!这就怪了,中国人怎么突然变得胆大了?   大胡子英国人完全糊涂了。他不知道是前进好,还是后退好。反正,眼下的情况,前进或后退都要动真格的。但是,把对方的人数一看,再把自己被包围的态势一看,前进或后退,对于这一小撮英国人,绝对都是失败。   “不要动,不要动,尊敬的英国绅士先生们!”   就在大胡子英国人惶惑不解眼前到底发生了什么的当口,从前面横挡着的中国军队伍里,走出一个年轻军官模样的人,他说一口虽不标准,但绝对能让英国人听得懂的英语。这个中国军官左手拿着一只盘子,一只彩绘的瓷盘。   真不明白,两军对峙之时,这个中国军官,拿一只瓷盘干什么。尽管中国瓷器享誉天下,甚至,在英语中,“中国”这个词,本身就是“瓷器”的意思,可是,在这里,你拿着件瓷器,就相当于拿着或者举着中国么?这到底有什么意义呢?   “看好了,尊敬的英国绅士先生们,这是一只瓷盘。你们都认识的,我来表演一下。”年轻的中国军官还是用英语说着,手上的瓷盘朝天上一丢,盘子就飞旋着上了天。就在所有的人都仰着脖子看时,中国军官倏地抽出短枪,朝飞旋的盘子连打了五枪。所有仰着脖子的人都看到了,军官的每一声枪响,天上的盘子就越来越碎!   这枪法真是太不可思议了!短枪尚且如此,用起长枪来,还不把头发丝都打断哪!英国大胡子军官不仰脖子了,他愣怔怔地盯着眼前这个浓眉大眼方脸盘英武的中国军人,不知道他到底要干什么。   “看到了?尊敬的英国绅士先生们,我不是来表演杂耍的。我的意思是,今天,你们面对的,是同样手里有枪的中国人。前几天,你们朝手里没有枪的中国平民开枪,他们没有办法还手。今天,要是你们不听命令,随便动手上的家伙,就让你们像刚才的盘子一样!你们要搞清楚了,眼下,你们既不是在你们的军舰上,也不是在你们所谓的租界里!”   说到这里,中国军官的声音严厉起来——“弟兄们听好了,要是哪一个英国佬先动手,你们就往死里打!”   这句话,这位年轻的中国军官又用英语重复了一遍。   直到现在,钟昌心里才像出了一口恶气一样,浑身所有的毛孔都舒坦地张开了——个把妈的英国佬,个把妈的租界!个把妈租界里的外国佬!你们也有今天!   钟昌在英租界周围巡视一番。除了工人纠察队的人,还有他的士兵们。双方已经接上头了。工人纠察队的领头人叫李长江。钟昌奉的命令,是保护自己的同胞,只要英租界再对手里只有木棒的工友开枪,他钟昌就有权冲击英租界,用外交部冯子高先生对英国人说的,就是,“英国人在汉口的安全,我们再也无法保证了。”   他朝与英租界比邻的法租界瞄了瞄。   不远处,刘公馆富丽高耸的屋顶,在瑟瑟料峭的寒风中,仿佛凝固在铁灰色背景上大幅油画的局部。   对,那是刘公馆,不是他钟昌的家。那里只有他的母亲。肯定是他的亲生母亲。   如果不是,那么,他的母亲在哪里呢?他真是抱养的么?如果真的是抱养的,刘宗祥为什么不认他这个养子呢?为什么刘宗祥从来不回自己的公馆,而公馆里的人也不感到委屈呢?如果那里连他的母亲都没有,他钟昌可能更加一身轻了——打倒列强,坚决打倒帝国主义列强!   钟昌是随着中央军事政治学校北迁而回到故乡的。这所由中国国民党陆军军官学校改名的学校,已经在省城武昌那边开了学。当然,在学生们心里,印象最深的校名,还是原来军官学校的简称——黄埔军校。   在共产党员人数众多的黄埔军校,钟昌是一道风景。他既不是共产党,在很长时间里,他连国民党也不是。但他是个铁了心的爱国者,坚决赞同打倒帝国主义列强的口号,而且在行动上表现非常激进。为此,校长蒋介石暗嘱人细细地调查过了,钟昌的确不是共产党。于是,蒋校长就亲自找他谈了一次。这次谈话的结果,是钟昌成了国民党员。   “你为什么不加入我们的党?是不同意我党的主义,还是瞧不起我蒋某人??   在我当校长的军校里,不准许有非党的学生!你睁开眼睛看一看,学生是共产党员的,也都是办了加入我党手续的!哼,!你难道听不出来,校长蒋某人的意思么??”   钟昌没有仔细咀嚼校长亲自谈话的意义,但至今,钟昌还记得蒋校长训诲的内容和面部表情。在入党与学籍挂钩的情况下,钟昌别无选择。   对什么党不党的,钟昌一点兴趣都没有。在他看来,中国多就多在“主义”太多上。中国最缺的,不是党,不是党们的主义,而是钱,是老百姓缸里的米,灶里的柴。要得到这些东西,老百姓没有办法,正在着急之际,就冒出来一些骗子,用这党那党,今天一个主义,明天一个主义来哄他们。钟昌不是被这党那党可以哄住的了。就像睡瞌睡样,他上床早,睡得早,醒得早,起得也早。   钟昌从来认为,自己是中国人中醒得早的。   “钟排长,辛苦了!”   “哦,长官辛苦!”   见是政府主持外交事务的冯子高,钟昌即刻立正敬礼。   咿?这个跟在冯先生后头的男将是哪个?像是蛮面熟的。噢,记起来了,是高我们一届的黄埔同学嘛,后来留校,还给我们讲过几回课的,像是讲政治的。   见李汉江没有认出自己的样子,钟昌也就没有另打招呼致敬。反正,刚才的一个军礼,照说也敬到他身上了。   “钟排长,请你马上把围在堤下的英国陆战队员放进租界来。对,放进来。从现在开始,英租界,只准英国人进,不准英国人出。当然,中国人例外。不,相反。中国人只准出,不准进。这是命令。从现在开始执行,直到有新的命令为止!”   “是,明白!”   钟昌眼睛飞快地眨动几下,又一个标准的军人敬礼之后,向后转。   “慢!”见钟昌已然明白意图转身欲去,冯子高还有话说。“钟排长,今后,和你直接联络的,多半是这位李先生。介绍一下……”   “不用介绍了,钟排长,我认识的。”李汉江稍微朝冯子高侧面站了站。   “是么?那就更好了……”冯子高朝两人看了看,口气有些犹移,听来怪怪的。   “是!从现在开始,接受李老师的直接命令!”钟昌不动声色,又是一个敬礼,转身去了。   李汉江注意到,钟排长敬这个礼的时候,上身稍微转动了一下。   “汉江,这个钟排长,你真的教过?像是汉口人咧!”冯子高盯着钟昌渐跑渐远的身影,不经意地聊起这个话题。   “岳父,您家不晓得啵,这个钟排长,和您家的好朋友,刘宗祥刘老板,大有渊源咧……”   “噢,你不消说了,我晓得了,晓得了。”冯子高越说声音越小。   钟毓英崴来的时候,钟昌已和另一个排长换了班。   这些士兵,已经被人看得习惯了。从广州一路打上来,就数攻下武昌城最难,死的弟兄最多。整整血战了四十天哪!劳苦功高的士兵们,受到感恩戴德热情好客汉口人的尊重乃至围观,可以理解。可是,像这个胖太婆这样,恨不得把个个兵的脸车过去车过来看的,国民革命军的官兵们倒是第一次碰到。   这太婆肯定是疯了。   这个太婆的儿孙辈,肯定是个当兵的,或许已经战死了,老太太就这样疯了,把个找亲人的魔症,得上了身!兵们想。   被钟毓英掰着看的兵们,都只有摇头苦笑的份。革命军人么,对老百姓不能像军阀队伍的人一样。再说,哪个没有母亲哪个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昌昌……昌昌……”   开始,钟毓英还是在小声咕叨,发现没有找到儿子的希望了,声音就不知不觉大了起来。   钟毓英,就这么用接近呼唤的声音,在这些正在执行任务的士兵中寻找自己的儿子。   “大妈,您在找谁呀?找儿子?儿子叫什么名字呀?”还是接班的排长聪明,他要解决这件事。不然,老像这样下去,会影响执行任务。   “哦,您找钟昌?钟排长噢,刚下岗,也许,他这就回去了呢?您不是说您的家就在这附近吗?”   排长还要说什么,陡然停住了。他看到,这个眼神呆滞的老太太,盯着他愣怔了一刹那,眼光竟闪烁起来!太难忘了,这眼光,从愣怔到闪烁的刹那间,完成了从死到生的全过程。   哈哈,想不到,一句话诊好了一个疯子!   革命军排长苦笑着搔搔后脑壳,想再瞄一眼这怪兮兮的老太太,却见她飞快地崴动着,像被什么追急了的老鸭,几步就消失在苇丛样的人群中。   第三节   冷寂了很久的建筑工地,由于有几个人在活动,显得更其冷寂。   雪没有化尽。化去雪的地方,露出被遮盖了几天的各自的本色。还有雪的地方,那残雪,已不像雪,很像棉花地里收棉花的,把摘下的棉花,就这么东一堆、西一坨地随便拢在地头。   碎砖瓦缝旮旯里,探头探脑游出了两只嶙峋饥鼠。刚出洞,它们就用多须的锥嘴匆匆地反复地相互摩挲。真是难得,这一对鼠夫妻,在暗无天日之处待了这么久,相互间居然还没有厌倦,就这么一会儿打食分手的工夫,还要抓紧时间卿卿我我。一个拄单拐的残疾人,周身褴褛,看不出身上披挂了些什么装备,眼光呆滞,高一步矮一步,软一步硬一步地,晃了过来。他看到了这一对老鼠,拐和脚都定住了,眼珠子倒是在浑浊的眼水凼子里转了两圈。鼠夫妻继续摩挲,间或鼠眼瞟他几瞟,大有不屑之意。也许是为了维护人的尊严罢,单拐残疾人调整一下身体重心,扬起拐杖,戳飞一块碎瓦渣。鼠夫妻不摩挲了。它们一起朝残疾人这边认真地打量了一会,又相互用鼠目商量了一下,终于摇了摇头,满是怜悯,一副绝对不和人一般见识的样子,一耸一耸地解决自己的肚子问题去了。   在吴诚的陪同下,刘宗祥从刘园那边,一路遛Q过来。本来不要人陪的,可众人再三坚持,说老吴不跟着就算了,跟个小吴还是应该的,两个人在一起走,有个人在旁边说个话,要是老板在路上想出个赚大钱的主意来,有人传个话,也方便。大家都晓得刘宗祥有心脏病,有个人在跟前,发作起来有个照应。当然,这话大家也就只能闷在肚子里,不好直说出来。   到底是接近年关了,空气中就有一抹淡淡年节的气息在游荡。路拐角一家澡堂子,人进人出的,显出少有的生意兴隆。“有钱无钱,洗个澡过年”。澡堂门口竖着块门板,门板上蒙着张红纸,红纸上写着这么一句广告词。不夸张,很实在,似喜还忧的味道里头,调进不着痕迹的幽默。弱水三千,我只取一瓢饮。汉口人天生佛根。住在汉水长江边,枕头旁边都是涛声,这么多的水,只图洗个澡,实在是不奢侈。   刘宗祥没有看到那一对老鼠,只看到残疾人在不远处用拐杖指指戳戳。顺着瞄过去,几个在工地上走动的人引起了他的注意。   “呃,吴诚哪,那几个人在工地上搞么事呵?”   “在搬砖咧,在拣场子啊。”吴诚趋前一步,回答老板,看一看老板的脸色。单独跟老板一起出来,吴诚这是第一次。看得出,他很谨慎,总在离老板两步远的侧后方。这是他爹教的。和老板在一起走路,不要走在老板前头,也不要落在蛮后头,不要处在和老板并排的位置上。   “不是说工程停下来的么?拣场子干什么?”刘宗祥有些诧异了。那天聚会,作了决定的,祥记所有的经营性活动,一律停止。他听得清清楚楚,大家也是听得清清楚楚的呀,怎么在这大年之前,拣场子开工呢?再说,就是拣场子,这几个人能起什么作用呢?晃晃悠悠的,就是拣一年,这场子也拣不清白~!   “个小家伙,瞎掰个么事哟!”   刘宗祥心里的不快,很快就流到脸上来了。   “你们商量了的?”刘宗祥似乎有点不相信。那天的聚会上,儿子表现了相当高的才具。正因为儿子表现出的决策能力和对生意的那一股子热情,刘宗祥才在没有预先和秀秀商量的情况下,主动把“老板”这个位置让出来的。   “商量过了的咧,您家。”吴诚说的是实话。   “哦,哦……”   其实,刘宗祥很想说,不是说所有的生意都停下来的么?商量了的,你们商量了的,为什么不跟我说呢?可话到口边,又咽回去了。老板是刘汉柏。这是自己当着众人的面宣布的。老板和经理商量定下来了,和别的人就不相干了。   瞄着眼前凌乱的工地,刘宗祥的眉头好半天都没有舒展开。   “看样子,我是不是该把生意转个向了?”   陡然,一道闪电在刘宗祥脑子里划过。   看前老板的脸色变化不定,吴诚心里颇有些忐忑。他清楚,到目前为止,真正的老板,实际上还是眼前这位打天下的。至于那天会上宣布的话,只是他们父子之间的默契而已,外人当不得真的。吴诚清醒得很。他从眼前的这位真正老板的脸色上,晓得年轻的老板认真了,认真地在当独立的老板,真的没有把这里的情况告诉他的爹。吴诚眨眨了眨眼睛,感到这是一次机会。   “哦,刘老板,噢噢,刘先生,是这样,汉柏是让我今日跟您家说的。是这样的,您家!”   吴诚很周到地讲了刘汉柏和他商量的过程:这里不能停工,起码不能让外界看出祥记有意停了工。要是人家看出是承包商停了工,将来局势一稳定,任何一任政府,都要追究祥记的责任。只要不停工,即使慢一些——这“一些”么样掌握,就是一门学问了——将来也有个说法。要停,也不能在这没有政府管的时候停。   你看着是没有政府,实际上政府无时无刻不在盯着你。中国,怎么可能一天离得开政府呢?只不过那个你没有看到的政府,眼下没有工夫来缠你磨你罢了。要停,也得等到政府来找你的时候再停。那个时候政府来找你,就是来催你了。催你,就等于是送钱给你。这模范住宅区工程的停与不停,关键的学问就在两个字:   时机。   “不能拆台,也不能补台。用一个‘拖’字诀,这就是汉柏的想法,您家……”   在说这番话的时候,吴诚的眼睛机警地朝四周搜索。这也是他的爹嘱咐过的。   其实,吴诚和刘宗祥都没有注意,他们前脚出门,吴二苕后脚就跟上来了。他裹了一身深蓝的半新不旧的棉袄,腰佝偻着,一顶厚绒毡帽连眉毛都盖住了。此刻,即使刘宗祥与吴二苕擦肩而过,也认不出这个忠心耿耿的保镖来。   “这伢不错!”刘宗祥注意到了吴诚这些细微的动作,心里异常熨帖。当然,真正让刘宗祥舒服的,还是儿子想事的周密和行事的果断。   “嗯,好。嗯?以后,在外人面前,不要喊汉柏,称老板。”   “是,老板。”吴诚退后一步,脸上的表情复杂起来。“当着外人”,这就是说,我不是外人了?呀,还是不对呀!   “不,我不是老板,称先生。”刘宗祥再也不去注意工地上那几个走来走去的人了。有什么可注意的呢,他们,只不过是儿子这场戏里的几件道具而已。   第四节   秀秀把儿子房间的帘子刚掀开一条缝,瞥见一条黑油油的粗辫子,在苗条条的背影上游动,手一松,掀帘子的手就垂下了。   看来,这热茶热水、缝扣子打褊的事,用不着我了。   秀秀瞄瞄自己手上端着的热腾腾的藕汤,又瞥一眼帘子,摇摇头,踮着脚尖走开了。   房间里很静。   刘汉柏低着头,用火筷子,在火盆里掏一个洞。   吴小月感到燠热。这几天化雪,显得特别冷,她就在棉袄里头又加了件小棉背心。小月身材苗条,看不出穿了许多。这么厚实的穿着,户外是很合适的。哪晓得汉柏房里这样暖和呢。小月瞟一眼汉柏,手下意识地去解领口的扣子。刚松开一颗纽襻,无端脸一红,复又扣整齐。   汉柏今日么样了噢,眉头虽然没有皱起来,但也摆成了一条线。不像平常,两条眉毛各弯各的,心里的快活就像在眉毛尖上跳。   “莫忙,口不干。还是坐着。”   见小月起身去摸茶杯,刘汉柏开了口。   虽然口气没有平时柔和,总比唱哑巴戏好。   “小月,这些时,秋桂在忙些么事噢?”   “不是报名到武昌读书么?就是那个中央军事政治学校~,你晓得的~,这屋里的人都晓得的咧。”小月很奇怪。秋桂考学的事,爹娘征求过汉柏爹娘的意见,大家都蛮支持的。怎么汉柏倒像是不晓得的呢?再说,这时候,年轻的老板,和秘书谈事,也只能是谈祥记生意上的事,么样问起完全不相干的事来了呢?   “哦,是的,是的。”   汉柏这才抬起头,朝小月歉意地一笑。   的确,刘汉柏的心思很重。   自从接过祥记生意上的担子,刘汉柏就感到肩上沉重多了。虽然明晓得父亲总会在后头撑着,而且,任何时候,只要愿意,父亲随时都可能走到前台来指挥,但是,自己在前台表演的这一天,迟早总是要来的。谁能猜得透这个二十朗当的留学生呢?没有。这个阔大的刘园,这些亲人和亲近的人,没有一个人猜得透他的心,甚至整个汉口,也未见得有一个人猜得透这个总是笑嘻嘻、喜欢下围棋的小青年。   接连几天,他武昌汉阳地跑。他对父亲说,他要熟悉自己的生存环境。   刘宗祥非常欣赏“生存环境”这个新鲜说法。这说明儿子稳重。一个人首先要考虑的,是生存。这是根本。是防守,也是进攻。一个人,连自己的生存问题都不能解决,还有什么资格奢谈其他!   生意生意,本质就是生存。可刘汉柏并不是跑生意。他是从真正意义上在熟悉自己的生存环境。自从广州国民政府北迁,就把武昌、汉口、汉阳三镇合称为“武汉”了。武汉成了首都,汉口南洋大楼成了国民政府办公楼,三镇就成了京兆区。武汉既然成了京城,想不热闹都难。刘汉柏像个典型的猎奇者,参加所有能够参加的集会。说参加,或许正规了。只能说,凡有集会演讲这样的场合,只要碰上了,刘汉柏总会在不即不离处。他这个欣赏者或观赏者,似乎恪守着《爱莲说》中“只可远观,而不可近玩焉”的古训,在欣赏、观赏世界上最精湛的舞台艺术。这些时,街上几乎天天都有集会。他是一个最不受人注意的参加者。既不发言,也不喊口号。当然,他也绝不会穿得洋气十足:一件半新不新的棉袍,一顶半旧不旧的毡帽压得低低的,一副怯怯的小生意人的打扮。   他看到了冯蝶儿。他看到,这个比巴黎广场上的雕塑还要美的女子,像一团火在人生的舞台上燃烧:她在演讲,她把演讲的“讲”字虚化了,更强调了那个“演”字。刘汉柏明白,她是想以情感人。演讲的人自己都不动情,难道人家还会把别人的棺材抬到自己家里去哭不成?   他看到了吴秋桂。粗一看,吴秋桂真还依稀有些冯蝶儿的影子。高高挑挑的。窄脸庞,削挺的鼻子,小嘴巴。吴秋桂两处地方和冯蝶儿区别甚大:冯蝶儿下巴椭圆,微微上翘,和整个脸庞上五官的大起大落互为呼应,显得俏中藏娇。吴秋桂下巴太圆,圆得平滑,失了跌宕的韵致。另外,冯蝶儿的眼睛虽然不是很大,但是眼裂很长,且随着双眉朝鬓角飞,这是难得的春燕双飞的眼型。吴秋桂的眼睛虽然也很清亮,眼神却大是不正。正眼视物少,斜眼瞟物多。这是东方女子芳心已乱、又想保持小家碧玉矜持稳重的通病。这方面,吴秋桂比她姐姐吴小月差多了。过细看,吴小月的五官长得没有吴秋桂那样有起伏,小月也从来不掩藏对汉柏的喜爱。但是,小月看上去,既让人舒心,又让人放心。   吴秋桂可能是中央军事政治学校女子宣传队的。照刘汉柏看来,在台上,她的位置,应该是在后面的。可她总是不知不觉挤到前头来了。所以,有她的地方,舞蹈的队形总有些乱。在舞台艺术的欣赏上,谁也不晓得刘汉柏是内行。在巴黎这几年,什么经典艺术没欣赏到!   真正引起刘汉柏今天问小月的,不是因为秋桂喜欢往台前挤。   “咿!她怎么和他搞到一起了呢?”   那是另一天,吴秋桂还在台上载歌载舞,动作不知怎么回事,越来越大,眼睛就死死盯着台下一处地方不移。该转身的时候,身子勉强转过去了,头还朝台下的这个地方扭着。这地方离刘汉柏并不远。开始,汉柏以为秋桂认出了自己,后来,对了对眼神,才发现她是在朝陆小山飞眉眼。   陆小山是认识刘汉柏的,但陆小山并没有认出改了装的刘家少老板。刘汉柏是认识陆小山的,而陆小山却不知道刘汉柏何以认识自己。   刘汉柏被很多人认识,那是因为他是刘宗祥的儿子。很多人并不认识陆小山而刘汉柏却认识陆小山,是因为刘汉柏晓得陆小山是国民党汉口分部的实际负责人,而公开身份却是汉口国民党党部负责人的助手。这样隐秘的人物,才闯进社会没几天的吴秋桂居然这样熟,实在叫刘汉柏为之骇然。再说,吴秋桂就读的学校,一向被视为共产党的地盘。现在,仅仅只把陆小山和吴秋桂看一看,所谓共产党的地盘一说,真还要大打折扣呢!   “莫弄了,火够大的了。你还是喝点水啵?”   小月刚把茶杯递过去,火盆里啪地爆开了一粒火花。   “小月,你数了没有,刚才那一炸,炸出了几朵火花?”   “没有数,未必你数了的?”   听刘汉柏开口说话,而且话题很轻松,吴小月心里也轻松了。她伸了伸腰。这样欠着身子坐得太久了,身子难免发僵。小月一伸腰,胸前的衣服胀胀地鼓起高耸的浑圆。她自己没有在意,汉柏却红了脸,又把刚仰起的头勾下去了。   第五节   吴秋桂很小心地搅动咖啡。咖啡匙子很精致,沉甸甸的,可能是银子做的啵?她频频朝陆小山瞟,眼风复杂,撩拨藏在羞涩中。咖啡杯里冒出的热气,渐次绵软,只是在杯口徘徊,吴秋桂搅咖啡的动作,才慢慢自然起来。   平时,吴秋桂是连茶都不怎么沾的。她生长在刘园。不要说咖啡,就是什么可可,这种一般汉口人绝对陌生的东西,在刘园也是必备的。只不过,吴秋桂和她的娘老子一样,天生不喜欢这些东西。   当然,刚才,在上咖啡之前,侍者曾问过,喝什么。因为陆小山为自己点了咖啡,她也就要了咖啡。当然,陆小山说了不加糖,她当然也就跟着摇头。   陆小山如果说在咖啡里头加老鼠药,她也会说加老鼠药的。这个时候么,还有什么犹豫的呢?陆小山如果说死,她吴秋桂绝对会说,不,要死,我先死。   我是不是有病?   自从认识了陆小山,吴秋桂就觉得自己的末日到了:总在脑子里盘旋着这个男人的相貌,总希望被这个男人揽在怀里,总做和这个男人在一起的梦。很荒唐,这些梦很是千篇一律,很不清晰,没有一个完整的情节和过程,但唯其如此,就更是让人剪不断,理还乱。   世界上,说不清楚的事情是不是很多?如果世界上真还有那么几桩说不清道不明的事情,这男女之间朦朦胧胧牵牵挂挂的念想,是不是应该属于最说不清楚的事情呢?   烛光摇曳。咖啡馆里晃荡着一股说不出名堂的诡谲气息。除了这一对男女之外,咖啡馆里再没有旁的客人。   “今天怎么有空过江来呢?”陆小山脑子里晃过冯蝶儿的影子。这是好多年以前呢,还是就在眼前呢?陆小山把跟前这个女孩子和冯蝶儿叠在一起了。这个女学生,真的很有些像那个冯蝶儿,哦,真的很像,我怎么总忘不了那个姓冯的女人呢?陆小山思想有点开岔,咖啡匙搅动得重了一些。   “快过年了,过江来看看家里的上人……”   秋桂又瞟了面前这个男人一眼。昏蒙蒙的光线里,陆小山依稀有刘汉柏的模子。   白净,清秀。只是,陆小山脸上常常掠过一阵让人捉摸不透的神色。或许,是年纪大些、成熟些的缘故罢。成熟好哦,果子都是成熟的好吃么,谁愿意吃生果子呢!在刘园,吴秋桂尝过一次生柿子,现在回想起来,嘴里还泛出一股子咬舌头的涩味。秋桂不是来看望亲人的,她受同学们的委托,过江来打探汉口这边和英租界斗争的进展情况。   “噢,是该多回来看看,有条件,尽忠尽孝是可以兼顾的。”本来,陆小山完全可以揭穿吴秋桂的谎言。又没有放假,军校的学生,怎么可以说离开就离开呢?   陆小山只是在嘴角飘过一丝嘲讽。小丫头呀,你把我陆小山看成才出道的雏儿了,真是,死人翻船的事,我晓得经过了几多!   陆小山需要这个女孩子。这个女孩子太像冯蝶儿了。他需要完成一桩夙愿,没有别的办法,只有李代桃僵。尽管他晓得,眼前这个女孩子年纪小是小,但已经不清纯了。最能够说明年龄的,不是一个人脸上的皱纹,而是他的眼睛。这个叫吴秋桂的女学生,心已经不年轻了。还有,和眼前这个女孩子交往,另有些别的用处。她生活在刘宗祥和冯子高、李汉江他们的圈子里。这些人中,除了刘宗祥是个纯粹的生意人,其他的,不是危险的左派,就是更危险的共产党。陆小山不可能忘记蒋总司令的嘱托。蒋总司令没有说出来,但是流露出来的意思,陆小山是很清楚的。一个笼子里,不会同时养两只叫鸡公。这么浅显的道理,难道还要蒋总司令说透么!   “如今这革命高潮中,陆先生党务在身,想必也是很忙的。”吴秋桂实在找不出什么别的话说。这年头,不光年轻学生一个个热血沸腾,就是茶馆里头,最热门的话题,也是革命。即使随便在街上拉个老百姓攀谈,要是问现在顶惦记着什么,除了担心米盐还会涨价,也会说些打倒军阀、赶走外国列强之类的革命话头。   “能够结识吴小姐这样的革命青年,能够陪吴小姐这样美丽的女性,就是再忙,也是幸事呀!”吴秋桂虽然是黄花女,陆小山可不是黄花鱼,他绝对不会把时间浪费在毫无意义的“溜边”上。赶快进入实质,赶快把这条鱼钓到篓子里来,要煎要炸要烹要煮,还是养在玻璃缸里,或者干脆行善放生,都是以后的事。   不知从哪里钻出一股子阴风,沁骨子的凉。桌子上的烛光颤了一颤。吴秋桂也颤了一颤。   陆小山伸出手,打了个响亮的榧子。   “有暖和点的地方么?这位小姐有些冷……”陆小山对着不知道从什么地方钻出来的侍者吩咐,又朝吴秋桂用眼色征求意见。   这里果然不冷了。   这是一间小单间,仅仅容得下一张咖啡桌和三五个喝咖啡的人。对于陆小山和吴秋桂两个人,这实在是太宽阔了。   整个房间里暖融融的。不知这温度是从哪里来的。听说有一种建筑里是有壁炉的。吴秋桂不经意地用手在墙上摸了一把。果然,墙壁暖暖的。一旦找到热源,身子就真的觉得有些燠热了。   “吴小姐,请宽衣。”趁侍者还在跟前,陆小山建议。   “真香!”秋桂抿了一口侍者送上来的饮料。她品出来,这已经不是咖啡,而是可可了。   “越是趁热的喝,可可就越显得香。”   一只看不见却感觉得到的手,就在姑娘家最不示人的地方摩挲。不,不是一只手,而是有好多手,同时在这些羞于说出口的最敏感的地方揉搓。噢,所谓欲仙欲死,说的就是这种味道罢?噢,怎么会有这种味道的呢?我喝的不是可可吗,不就是甜香甜香的可可吗?怎么就像醇酒样地让人晕晕然了呢?   吴秋桂努力使自己回到自己的生命中来。她朝面前这个男人盯了一眼。笑吟吟的男人,笑吟吟的刘汉柏……又一阵甜香的酥软袭上来,她朝笑吟吟的男人偎了过去。   陆小山搂住了吴秋桂偎上来的绵软的身子。一阵最原始的潮水向他冲了过来。这截柔软的身子,不是拯救灵魂免于灭顶之灾的救生之物。相反,这是一段沉水木,是的,是一段芳香的沉水木。他就要倒下去了。倒在最原始的也最难以抗拒的冲击之下。   “不,我不能倒下,不能就这么倒下!”   他听到自己的理智在呐喊。   的确,就这样倒下,实在太平淡了。在黄素珍身上得到的后悔,难道又要在这个女人身上重复么?他眨眨眼睛,力图把冯蝶儿的形象更完整地镶嵌在怀中这个姑娘身上。陆小山不是条饿汉子。欣赏是最主要的,然后,反复地从不同的角度欣赏得到手的猎物。一旦倒在原始欲望的冲击下,所有的新奇感神秘感,都会随着肉体丑陋的撞击而消逝殆尽。出汗找后悔的事情,只要出两个钱,随便钻进哪条花柳巷子,都能找得到,何必做这么多的手脚!不能这样,不能把海参鱼翅混在腌菜里头一起吞了。   陆小山把吴秋桂软绵绵的身子平放在沙发上,就像放置一件易碎的价值连城的瓷器,然后,不管这具香软的肉体怎么用呻吟和辗转传达动情的呼唤,陆小山一概视之为溺死鬼在呼唤替身。他只是借着昏朦朦的烛光,在这件瓷器上小心地抚摸,嘴里喃喃而语——“噢,噢,蝶……儿……蝶儿……”   吴秋桂什么也听不到,她只是觉得太干涸。   “哦,干死了……渴死我了……”   第六节   星星点点的雪。   星星点点的雨。   星星点点的雪,绝大部分,下到离地还有丈把高的时候,就化了,化作了星星点点的雨。也有那雪片个头稍大些的,来不及化,落到人们的身上,也是一触就化了。   这本不是个化雪的季节,旧历年关附近,正是汉口的隆冬。但是,今天涌到街上的人太多了,人的火气太大了,整个汉口的火气都太大了——是不是整个汉口的人,都涌进英租界了哦?   钟昌冷冷地注视着热腾腾的人流,不停地朝英租界里涌。这些人,臃肿的棉袄裹着臃肿的身子,平日瑟瑟的肩膀,今日都挺挺的,两个肩头扛着两块湿渍,腰伸得直直地在英租界内走。   这里,不让中国人进来,已经几十年了!今日,老子们中国人,中国的汉口人,偏要好好生生地在这里多转一转!是个么牌子?呵?“此处不准华人坐”?么~?老子们今日偏要坐,坐!多坐一下,都来坐!有几邪哟,自己的国家,自己的汉口,连自己的屁股都不能放!   钟昌看着一批又一批同胞在英租界走来走去,看着汉口市民一个接一个,像排队等买什么便宜东西样的,在英租界靠江边的石头凳子上轮流地坐。   英国人终于熬不过去,全部撤到他们泊在江面的舰船上去了。   钟昌没有眼前走来走去的人这么好兴致。对于租界,钟昌没有一点陌生感和新奇感。确有外国人欺负中国人的事。但是,或许是从小在租界里头长大的吧,对外国人倒是习惯了。可是,习惯了是一回事,从感情上接受不了,又是一回事。在钟昌眼里,外国人都是富人,和刘宗祥一样。而钟昌是穷人。起码,钟昌对自己是这样归类的。这就很可恶了。在汉口的外国人,只有一点不可恶,就是他们在汉口修建了不少雄伟壮观的房子。外国人在汉口修建的房子,都是汉口最漂亮最气派的房子。真正让汉口有气派的,不是从~口到花楼街这一带的房子,而是从宗祥路以东下去直到沙包一带的租界洋楼。德国租界和俄国租界,前几年都已经先后收回来了。眼看英租界也要收回来了。外国佬,你们修这么牢固的房子,背又背不走,还不是留给了我们汉口人!钟昌用一种怜悯的眼光,朝英租界一栋栋别致的洋楼扫了一遍,又朝在英租界看稀奇的汉口人身上扫。唉,把这些外国佬,连同刘宗祥这样外国佬的走狗,马上都杀光才好!   刚刚冒出这样带杀气的想法,钟昌脑子里就浮起了冯子高。   “钟排长,有这种想法,闷在心里头,可以。但是,身为革命军人,特别是作为一名革命军的军官,这样血腥的想法,这样简单的头脑,就太落后了,也太危险了。凡事要多动脑筋。不是所有外国人都是坏的,也不是所有的买办生意人都是坏的!”   前几天,和英国人周旋得实在烦了,钟昌在冯子高面前流露出要把外国人和买办赶尽杀绝的情绪,被冯子高好一顿训斥。   “报告排长,冯先生有请!”   顺着传令兵的肩膀望过去,越过低矮的江堤,钟昌仿佛第一次注意到,江面上竟然有这么多的外国舰船。他仿佛是第一次注意到,这些舰船上的炮口,像一只只黑洞洞魔鬼的眼睛,无一例外地瞄着挂有中国革命军政府牌子的汉口。   当然,钟昌早就注意到这些了。他有意让自己每天都注意一下长江上这些黑洞洞虎视眈眈的炮口,提醒自己,终有一天,他要让自己变得比这些帝国主义用来耀武扬威的东西更强大。   钟昌见到冯子高的时候,冯子高正在听李汉江汇报。   “武昌那边,汉阳那边,还有,武汉周边一些县,都没有发生民众袭扰英国侨民的事。除了汉口的英国人,整个武汉周边县份,英国侨民都没有撤到他们的军舰上去。”李汉江报告情况简明扼要,没有多余的话。不知道为什么,钟昌有些惧怯这个教了他几天的教官。说实在话,钟昌本来瞧不起李汉江这样的革命党。没有上过一天正经的学校,没有正正经经地读过一本书,当什么教官?可是,一听李汉江滔滔的宏论和熟练的英语,他不得不刮目相看了。革命党里头,真还有自学成才的才子咧!   “钟排长,英租界里头,还有没有外国人?”冯子高没有接李汉江的话,转而问刚进屋的钟昌。他只是朝钟昌扫了一眼,眼睛又盯在那一堆文件上了。可钟昌注意到,就是那一眼,就包含了很多的内容。   “报告,英国租界里,从昨天晚上开始,就没有一个外国人了!”   “噢,噢,”冯子高像是满意,又像是表示听清楚了。“等一会,英国领事要来洽谈公务,你们二位,旁听一下,有好处。嗯,有好处……”   像是回应冯子高的话,说英国人,英国人真的就到了。   两个英国人。一个是英国驻汉口领事查尔士,一个是英国舰队司令赫伯特。   “冯先生,久仰久仰!”   查尔士有一张瘦削的脸。脸太瘦,脸上的其他部件也就跟着缩小了比例,而且,全部被埋在蓬松的胡子里。他朝冯子高伸出手来,意思是要和这位革命军政府的外交官握手。   冯子高没有站起来,一只手拈着一颗围棋子,另一只手捂住一只茶杯。看来,这位外交官是忙里偷闲,一个人在棋盘上打谱。见查尔士的手伸过来了,站了起来,口里很热情地让座,做了个很含混的手势,把握手的礼节给含混过去了。   “哦,噢,今天的天气好极了,哈哈,不是吗?”   “对,好极了,不过,江面上比较冷。”   “真的么?江面上冷么?你们那么大的军舰,锅炉一定也很大的,怎么会冷呢?   哦?你们怎么跑到江面上去了呢?哎呀,哎呀!”   冯子高好像刚发现了新大陆似的,把手中的棋子朝围棋罐里一丢,惊讶地瞪大了眼睛。那神态很逼真,好像真的第一次听说,这么冷的天,自己的外国朋友,怎么跑到江面上去喝西北风呢?   “哦,冯先生,这也是我们今天来拜访您的原因呀!”   查尔士一愣,立刻就在肚子里把面前这个狡猾的中国外交官咒骂了一通。一愣之后,也就是骂过之后,飞快地换上一副谦和的笑脸。   “哦,领事先生,真不好意思,让您这样尊贵的客人,在江面上受冻,真不好意思。有事,您尽管讲,尽管讲。您要知道,我们是礼仪之邦呢。”冯子高招呼查尔士和赫伯特落了座,又周到地客气了一番。   “我们想,我们想说,前一段,我们和汉口市民之间,发生了点小小的不愉快。   我们非常感谢贵国政府维持治安的努力。现在,市面上已经平静了。我们想让我们大不列颠的平民,重新回到他们的住宅,由英国当局重新管理租界。”   “是呀,是呀,这么冷的天,唉,太冷啦,不过,是谁叫你们离开租界的呢?”   冯子高又拈起一颗围棋子,话说得有些漫不经心。   “是我们自己离开的。”   “哦,噢,是这样,是这样呀。”冯子高啪的一声,把围棋子扔进棋罐,拍一拍手,好像手上还沾着围棋或者什么让他不愉快的东西。“既然是这样,那么,我们现在就面临着一种新的局面了!”   “请问,冯先生,您这是什么意思呢?”   一听冯子高的语气认真起来,查尔士感到有些不妙。   “什么意思?没有什么意思。我只是想提醒你们,由于你们自己的原因,让我们共同面临着一个新的局面。你们的政府,已经放弃了租界,也就是说,你们的政府,把租界的管辖权事实上已经还给了我们中国。”   “是吗?那么,能不能请先生解释一下,我们的租界是以什么方式归还给贵国的呢?”查尔士非常惊讶。他小心翼翼地问,生怕落进了对方的圈套。他已经有体会了,这个外交官非常非常狡猾。   “这还需要解释么?太简单了。在这块由前中国政府租借给你们的土地上,没有留下一个英国人来证明你们没有放弃。而且,刚才您已经说了,是你们自己离开的,没有任何人强迫你们离开租界。既然这样,用你们的习惯法原则,这块中国人民的领土主权,已经被一个法律上、事实上的中国人民的政府恢复了。”   钟昌看到,在蓬乱的胡子丛中,查尔士的嘴巴半张着,深凹在眼眶和胡子中的眼珠子,由蓝变红,像一颗烧红了的炭核。   “砰啪!”   附近的民居辐辏处,飞起新春的第一声爆竹。   查尔士一愣之下,刚刚变蓝一点的眼珠子,又漫上一层红丝。   “领事先生,这是我们汉口的人民在燃放爆竹。爆竹,这是我们祖先的四大发明之一呢。我们用来表示喜庆和祝福,你们学去之后,用来造炸药,打仗,到处寻找殖民地和租界。我们要过年了。一般来说,遇有喜庆的事情,我们都用这种方式来表示庆祝。如果你和你的政府不反对,可以仿效德国租界和俄国租界被我们收回的方式,成立由中国政府管理的特别管理区,您的侨民,仍然可以在特别管理区内居住。我们欢迎你们和我们一起过年。过年,你明白吗?有点像你们的圣诞节,当然,也不完全一样……”   从这位中国外交官渐渐懒散的语调里,查尔士品不出任何欢迎的味道,倒是听出了这样的意思:英国佬,快回到你的船上去吧,把枕头垫高些,想通了,我们再来谈特别管理区的事!现在,我累了,我们要过年了,别打扰我们!   第七节   从后湖张公堤朝汉口望,汉口像笼在一层淡蓝色雾霭里的海市蜃楼。淡蓝的雾霭,似乎被掺进了些许青紫,使淡蓝失去了应有的温柔与祥和,看上去有些不可捉摸。   不管怎样,春天还是悄悄地来了,并且,在给大堤敷上一层深绿之后,春的脚步,又匆匆地去了。   似乎望不到尽头的油菜,仿佛被春所拐诱,黄袍加身,做了几天的富贵梦,一觉醒来,匆匆洗去一身铅华,低下羞涩的沉甸甸的头,向生养自己的多难的土地致以深深的敬意。   暮春的后湖显得有些沉重。   钟昌躺在茸茸的堤草毡上,嘴里嚼一根随手扯来的草茎。头上一片乳白的浮云翩翩地飞过去,后头又有一缕淡淡的云丝跟着,像是前头那片浮云走得太潇洒,把不该失落的部分丢失了,而被丢失的部分,被惯性托着,追赶着,一如灵魂追赶赖以生存的肉体。   涩涩的草腥味,在嘴里浸开来,使人联想到血腥味。   近来,钟昌经常感到口里漫出一股血腥味。这让他反复地亢奋、激动。   这些时,武汉好像炸了。引线就是上海。是上海点燃了这根愤怒的引线。汉口在愤怒。工人和他们的纠察队,是游行示威、动不动就戒严的主力。至于大学中学的学生,更是像过年过节样,到处乱蹦,不晓得有几大的劲。工人不认得字,只晓得出苕力气,把胳膊举得高高的,敞着喉咙喊口号。学生伢们,恃着自己认得几个字,读过三坟五典,晓得自由平等革命反革命一些新鲜词,就演讲,凡是人多的地方,他们就码起几张桌子来,扯起喉咙来演讲。底下的工人,就举起拳头恶赊地喊。就是平常不怎么管闲事、一心只要赚钱的商人,这回也跟在学生伢和工人大老粗后头,喊喊叫叫的。其实,蒋总司令杀不杀共产党,与商人有个么关系呢?随便哪个在台上,商人总是做生意赚钱完税。比起上海的商人来,汉口的商人就苕多了。汉口的商人稍微动一下脑筋,就应该晓得:共产党共产党,顾名思义,说得蛮明白的,就是要把所有的财产先都共了,然后,再像擀面一样,把厚处往薄处擀,要穷都一样穷,哪个冒尖就撅哪个。怎能容得肥的肥得冒油,穷的穷得打颤呢?要是我钟昌欢迎共产党,还有道理可说。我是有富的外表,住在富丽堂皇的租界公馆,荷包里穷得连钱渣滓都拥谩D家共产党要共产,也是把别个的产共到我口袋里来,随便么样我都不得吃亏。可惜,我钟昌已经答应了蒋校长,进了国民党。不能红黑都涌辞灏祝就跟着共产党瞎跑,得罪总司令,不是好玩的。再说,我钟昌再苕,也不至于苕得看不到风向~:这如今的年头,要么有钱,要么有枪。共产党手上既拥们,又拥们埂U媸墙谢ㄗ拥哪仿枳月子——要么事拥妹词拢〔欢脑筋,糊里糊涂跟着跑,跑掉的不是胯子,而是脑壳咧!   仰躺着,对着蓝湛湛的天,久了,恍惚起来,就像人在天上飘,俯瞰着下面辽阔的海。钟昌像在海边,对着一望无涯的大海,慨叹一声——“校长这一手,辣呀!”   他记得很清楚,在广州,在黄埔,就是去年么,还在说共产党好,说哪个反对共产党就是反对我蒋某人,说得自己眼窝子湿湿的,说得大家耳朵甜腻腻的。凭良心说,在北伐军里头,真正敢提着脑壳不要命朝前冲的,也都是共产党咧。就说叶挺团长的队伍,打到哪里赢到哪里,铁军哪,可不是浪得虚命的咧。为么事这个团这么狠,都是共产党~!这好,北伐得差不多了,势力最大的吴佩孚倒了,已经是分果子的时候了,总司令这个时候杀共产党的回马枪,时机选得几好哦!   “蒋校长开始是打太极拳,借力打力,这时候咧,开始打少林拳了。走的尽是刀刀见血的刚猛路子。”   近来,钟昌一直被蒋校长在上海大动干戈的事件激动着。心里常常无端躁动不安。就是这一天,他正要和同学一起过江,参加反对新军阀蒋介石的宣传活动,一个叫吴秋桂的女学员到他身边,告诉他,说汉口党部的负责人要见他。   钟昌竟然没有一点惊讶的表示。通常,在中央军事政治学校,在到处都是共产党员的环境里,听到一个从不打交道的女学员告诉了这么一个唐突的消息,是应该表示惊讶的。在这里,大家自然都是国民党员。但是,无论学员还是教员,哪个是由共产党员身份加入进来的,哪个是纯粹的国民党员,钟昌当然是一清二楚。   国民革命嘛,国共合作嘛,共产党国民党,大家都是亲兄弟。虽然有些不愉快,也不稀奇。不要说弟兄之间,就是牙齿和舌头之间,也有配合得不好的时候哇。   倒是,像钟昌这样仅仅只有国民党员身份的人,真是凤毛麟角。他搞清楚了,这个通知他的女学员,就是同时具有两种党籍的。   钟昌找到这家咖啡馆。可是,他却被告知,约见他的先生,到后湖堤上去了。如果钟先生有踏春的兴趣,可以到后湖一行。钟昌朝这个客客气气的侍者盯了好一会,一言不发就到后湖来了。他明白,谨慎无大差。这年月,谁都搞不清楚身边发生了什么,更不晓得自己身边包括自己本人的身上,即将会发生什么。   这是个朦胧的模糊的年代。这种年月,眼睛常常会犯错误。市面上,自己身边,到处都热热闹闹,到处都是沸腾的热血沸腾的青春。标语和鲜血同色,口号和鲜血等价。   在钟昌看来,朦胧,自然是一种美丽;模糊,自然也有其魅力。但那是文学,是诗歌,是精神的浪漫。如果政治和政党的阵营也朦胧模糊起来,鲜血也如此这般廉价起来,就不是好兆头。他体会到几种力量在无声地较劲,他嗅到陷阱的气味了。   这几天,陆小山尽量抑制住自己的兴奋心情不要流露出来。不能流露出对蒋总司令在上海朝共产党开刀的钦佩和兴奋,还要挂出一副义愤填膺的脸谱来。跟着激愤的学生和军人一起游行,喊口号时,声音不要比别人小,举拳头时,不要举得比别人低。还要演讲,代表汉口党部演讲,表态,坚决维护党国的统一,维护设在汉口的国民革命政府,坚决声讨蒋介石背叛革命、背叛孙中山先生“联俄联共扶助农工”三民主义的反革命行径。   “打倒新军阀蒋介石!打倒帝国主义的走狗蒋介石!”   一只手揉一揉发涩生疼的喉咙管子,一只手频繁地举起又放下。   做这些假把戏的时候,陆小山心里一直在笑。他晓得,他陆小山的机会又来了,他陆小山人生的最大转折点,就在眼前了。当然,光演假把戏也不行。时间不等人,他要赶快把队伍组织起来。他手里有一份名单。钟昌就是其中的一个。约见钟昌,就是在中央军事政治学校下了一个卡子。他知道,这个钟昌,也是蒋总司令亲自接见过的人物。   “钟先生,让你久等了。”   “……”   “钟先生,从今天开始,你直接受我的领导。”   “……”   “你的任务,就是搞清军校里头,哪些是没有公开共产党员身份的。”   “……”   “目前,不要暴露,只用眼睛,君子动口不动手,都清楚了么?”   “清楚了。”   陆小山说得多。整个谈话过程,差不多就是陆小山一个人在说单簧。钟昌就只说了一句话,三个字的一句话。但是,陆小山很满意。   咬人的狗不叫,闷头鸡子啄白米。   像来的时候一样,陆小山又悄悄地走了。钟昌还是躺在茸茸的堤草丛中,嘴里嚼着那根随手扯来的草茎。只不过,涩涩的草腥味没有了,只有浓浓的血腥味在嘴里弥漫。   穆勉之不是陆小山名单上的人,他不属于要专门约见的人物。陆小山明白,穆勉之这种人,有点像甘草,每服药里都少不了他。缺了甘草,不符合君臣配伍之道,有了甘草,真正的作用也有限得很。   穆勉之是自己找上门来的。   陆小山不奇怪,也没有问,问穆勉之怎么会晓得他陆小山就是汉口党部的实际负责人。洪门山寨的大哥,遍布汉口街街巷巷的弟兄伙网络,什么消息打探不出来?陆小山关心的是,这位洪帮寨主投到门下来,到底要分几大一碗羹?   “穆先生,您家对党国的忠心,在下十分感佩。这样吧,既然是一家人,不说两家的话了。您家的事情,就是等机会来了之后,捉那些漏网的鱼。再就是咧,对张腊狗这个人,您家要给我多关点心!您家明白~,多关点心。今后,您家和他么样做生意,我不管,在对待党国的事业上,我只相信您家,明白了啵,您家?   您家能够得到么好处咧?您家就是不问,我也要说的。我看您家像是不好意思开口问。生意人么,在商言商。就是干我们这一行,说到底,还不是生意?这样,今后,只要是我们的人在台上,这汉口禁烟的事,还是要麻烦您家来办。您家看?”   陆小山朝穆勉之脸上瞥了一眼。这个专门吃黑的洪帮老大,真是见老了。你看,都有下眼袋了。岁月不饶人哪。听说,这是汉口的一尊神咧。用他来牵制张腊狗,当然,能够借他的手把张腊狗“做熄火”,那是顶好。不过,都是白尾巴黄鼠狼,成了精的,都是不好缠的角色。   “晓得,晓得,您家的话,我都明白!”   穆勉之态度很是谦恭。他晓得,这不是在茶馆里,和年轻人摆古讲今,可倚老卖老摆老资格。他面对的,是个不轻易露牙齿的角色。白面书生,文质彬彬的,獠牙包在嘴里头。   混了这么多年,对江湖义气,穆勉之也谨慎了。   “个把妈!小杂种,三十斤的鳊鱼,你把老子看窄了哦!你把老子当成一匹饿狗子,随手丢根骨头哄老子,要老子跟你去卖命得罪人?你做梦,也不把枕头垫高一点!”   第八节   周思远朝头上的灯泡瞄了一眼。   灯泡被黑黑地裹了一层蠓子。蠓子细得像芝麻粉子,密密麻麻。先飞上来的蠓子被灯泡炙死了。电压太低,隔了许多先死者的尸体,后飞上来的,就免了牺牲的惨剧。当然,也体会不到牺牲者的痛苦。这些后来者,围着红彤彤的灯泡飞舞,围着红彤彤的灯泡欢欣,就像围捧着一个偌大的节日彩灯,尽情地享受光明。   有时,胜利和庆祝,仿佛是成反比的。为胜利而庆祝者太多,胜利的外形就会膨胀,而胜利的绝对值就相应地萎缩了。   周思远又朝灯泡瞄了一眼,揉了揉眼睛。在这样的光线下看东西,实在是件累人的事。可是,手上的这份读物,又实在太诱人。   严格地说,这不是一份正规的读物。   这是钟媛媛的日记。中央军事政治学校的这位女学生,在参加武汉保卫战的战斗间隙,居然写下了这么感人的让人欲罢不能的文章!   6月17日前面传下命令,暂停前进,原地待命。   我们这个由中央军事政治学校的学生编成的中央独立师,正在前往纸坊的途中。   昨天还在高喊革命的夏斗寅,今天就背叛了革命,脸一抹,举起了反革命的屠刀,从宜昌一路烧杀过来。看来,革命和反革命,都不能听他说了些什么。古人说的听其言观其行,还是很有道理的呢。   这一带都是红壤土,坡坡坎坎的,庄稼少,看得出来的庄稼,也就是挤在荒草丛中的芝麻。芝麻是最需要肥料的作物。被草一挤,长得黄不拉叽的。还有些黄豆。也是草盛豆苗稀。这么半天,还没有看到一个种地的。也是,乱枪乱炮的,谁还敢出来种地呢?看来,一天不太平,军阀一天不打倒,这个世界随什么正经事都做不成。   战友们累了。特别是我们这个女兵连,大都是汉口长大的姑娘伢,有的从来没到乡下来过,在军校,也就是操练操练,没动过真格的。这一大早就爬起来,背这么重的东西,连男同学都气喘,何况没有出过远门的姑娘伢呢!姐妹们的衣服都汗透了。真不好意思,在男同学堆子里,连揩汗都不方便。只能草草地把脸擦一擦。顶不舒服的是腰,又酸又胀,还湿叽叽地泡在汗里头。我记得,有好几个姐妹身上来了,就是随么事都不做,也难受得很。现在这样强行军,真是要点革命的毅力呢!就是这样累,姐妹们也没有想到休息,抓紧时间擦枪,整理子弹带。   也是,很可能,马上就要打响了。   夏斗寅这一手,是随着上海的蒋介石来的。看样子,武汉也有内应。要不然,夏斗寅哪有这么大的胆子!纸坊离汉口还不到五十里路。汉口,是国民革命政府的首都,进攻纸坊,明显就是威胁首都么!   保卫汉口,就是保卫革命。   我随时都做好了牺牲的准备。   我是共产党员,要冲锋在前,要有随时牺牲的准备。北伐牺牲了好多我们党的同志,攻武昌,牺牲的同志就更多了!   不行,要走了。   战壕挖好了,差一脑壳,就是一人高。   把一颗手榴弹先摆在枪旁边。枪口还是朝上的好,免得灰进去了。好,可以接着写了。   从战壕里望出去,满眼都是绿。刚才在路上走的时候,还不觉得有这么多的绿。   也许,人往战壕里一蹲,就跟草一样高,视线里的草就多起来了。   朝这个方向想下去,世间的事情可能都有这样的道理。当你比别人站得高些的时候,你不会去注意比你低的人,你甚至很容易原谅比你低的人对你的不恭,有时人家对你有些过分的举动,你也会大度地一笑了之。俗话说,人穷志短,马瘦毛长。也不一定,人穷志倒不一定短,有时志气还蛮大咧。人穷得连志都没有了,那是真穷,穷得连弯都转不过来,那是一点希望都没有了的。只要有志,就有办法。照我看,革命,就是鼓起受苦受难人的志来,向压迫我们的帝国主义列强斗,向帝国主义的走狗旧军阀和新军阀斗!   不行,有情况。不能写了。   断断续续的。赶快把刚才的一场交火追记下来。   我承认,这是我长这么大以来,第一次看到这多的血。人血。还有尸体。这些尸体,刚才还是活鲜鲜的人。一个是死的,一个是活的,这就是人和尸体之间的区别。也怪,刚开始,没有看到血,没有看到尸体的时候,拿枪的手,像拿着千钧重物,只是打颤。腿子哟,随什么都没有拿,就是站着,就像是扛着一座山样的,也只是打颤,站都站不稳了。眼前再也没有绿了。刚才还在眼前摇曳的绿,仿佛一眨眼都开了花,开了红彤彤的散发着腥气的花!这些花把人的眼睛都映红了,胆子也大了。刚才的害怕,都不晓得跑到哪里去了。左边,一个男同学,困难地为自己扎绷带。他的肚子受了伤。一个姐妹移过去,帮他绑。哎呀,你的肠子!帮忙的姐妹刚喊了不到一半,就又咽回去了。右边这个叫姚芳的同学,一脸的血。一时还不晓得伤了五官中的哪一官。看她的样子,还像是不晓得自己受了伤样的,还在那里拉枪栓。枪的质量不好,爱卡壳。她以为是汗流下来了,随便用袖子一揩,揩了一袖子的红,才惊诧地喊起来:“呃,媛媛,你看看,我这是哪里受了伤哦?怎么不疼呢?”我挨拢去看了看,脸上有一条浅浅的槽子,像是子弹擦了的。伤得虽然不重,可伤得不是地方。弄不好,以后会留下一条老长的疤。   阵地前面的尸体,都是夏斗寅留下的。横七竖八,像割倒没有码好的稻草捆子。   离我最近的一具尸体,脸侧着,下巴杵着地,像是要插进土里去的样子。露在外面的这只眼睛还没有闭,竟然睁得圆圆的,保持着一种惊讶的表情。好像对自己成为尸体这一变化,缺乏准备,太突然。   他怎么死得离我这么近呢?是我打死的么?应该是的罢,不然,怎么会倒在我跟前呢!哎呀,我会打死人了!打死人了哇!   刚刚平息下去的恐怖,倏地窜了上来。   一只柠檬黄的蜻蜓,像是看透了我的心思,袅袅娜娜地飞过来。天哪,它袅袅娜娜地,而且,袅袅娜娜地,歇在这具尸体的眉毛上,居然!蜻蜓就在这么险要的地方,转动着圆溜溜的灰蓝色的大眼睛,那意思分明是,您家莫怕,没有死,没有死,就是倒在这里休息一下。你看,不是醒了么,不是在眨眼睛么。   6月18日被重重地推醒了。   我怎么睡着了?我怎么睡得着!这也叫睡么?脸贴在枪上,身子歪在战壕坎子上。   天色灰白。是要亮不亮的时候。   写这一段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我被战友弄醒,是要趁夜色朝叛军进攻。手脚酸麻,像不是自己的手脚。就用这不是自己的手脚木木地爬出战壕,跌跌撞撞地朝前头冲。突然,军号声划空而起。尖厉的军号声,在天与地之间来回地撞击,拖出长长的尾音,在懵懵懂懂的战场上缭绕。没有军号声的时候,我们只不过像一群睡眼惺忪早起的赶集人。鸡声茅店月,人迹板桥霜。军号一响,战场才出现了。就好像,这世界本来就没有战场,当然也就没有战士。只有货品杂陈的集市,和为嘴巴奔忙的赶集人。只是因为有了军号声,一切的和平以及和平的忙碌都变了味,生活复杂的酸甜苦麻辣,统统变成了一种味道,那就是血腥。   军号唤醒了战场,活的战场和死的战争让人无端地亢奋起来。我想,这种感觉,对于夏斗寅和他的叛军,可能都是一样的。要不然,怎么刚才他们阵地上本来也是一片沉寂,怎么像烧旺了的板炭样地,活活泼泼噼噼啪啪热闹起来了呢。   战斗进行得意外的顺利。起码,在我看来是这样。叛军丢下的尸体不多。我方基本上没有死人。我们就像潮水样地漫了过去,对方就像浮在水面上的水草,轻轻巧巧就被卷走了。   事后才晓得,这一仗,是精心算计了的。夏斗寅的叛军,也是失道寡助,军心不稳,缺乏效死的士气。   赢了。我们打赢了。我们胜利了。   不过,我怎么就没有体会到一点赢的味道,没有尝到一点胜利的滋味呢?   班师回武汉的途中,老百姓像是突然从土里钻出来一样,一下子不晓得出来几多。看来是有组织的。可能是农会的吧。倒茶水,往荷包里塞鸡蛋。这个婆婆噢,硬往我手里塞了两条嫩黄瓜。嗨,这个时候,黄瓜真是好东西呀!我不是想西瓜么,黄瓜也是瓜,聊以解馋吧。   是呀,我怎么就没有尝到胜利的滋味呢?   可能就像厨子师傅罢,煎炒烹炸,别人不要说吃,就是大老远闻到了,也要不停地吞涎。而厨子师傅自己呢,一点都不想吃!   也好,想到这一点真好。只要别人觉得好,只要别人尝到胜利的滋味,我们自己再苦,也值得。   值得,唉,就是太累了,真想睡个三天三夜。   周思远绕室彳亍。   这里是三教街41号,汉口英租界里一栋三层的小楼房。除了这间不到十平米的房间周思远住着,其余的,都空着。按照中央军委周恩来的指示,这栋房子就让它空着。中央的机关,中央的领导人,像陈独秀、蔡和森、瞿秋白、李维汉,就在离这里不远的四民街办公。随着形势的变化,周思远越来越理解周恩来这样安排的意义。他明白,他就像大后方的看场人,随时准备接应从战场上下来的战友。   他明白,这里,说不定哪天,就会突然变成真正的前方。   钟媛媛,这个学生的战地日记,深深让周思远震动了。他仿佛看到,在子弹呼啸的战场,在血肉横飞的战斗间隙,这个文质彬彬秀气的女孩子,伏在膝盖上,那样专注,那样忘情!这是怎样的一幅图画呢!只有把生死置之度外的人,只有真正醉心革命、醉心文学的人,才可能有这样的大智大勇,才能写出这样真情实感和动人的文字。   “这姑娘,到底要成个革命家呢,还是成个文学家呢?”   不晓得从哪里,传来一声鸡啼,悠悠的,梦幻一般。周思远踱到窗前,他发现,天色,仍然浓黑如墨。   第九节   听到杜月萱的一声惊叫,孙猴子的屁股像是被锥子戳了一下样的,弹了起来。   他冲进卧室,只见杜月萱煞白的脸上,满是细密的汗珠子。他抓起床头的一块毛巾,就要去揩。   “哎呀,要死哟,猴子呃,那是揩……”   杜月萱气喘吁吁地,用手按住了孙猴子拿洗脚毛巾的手。   “噢,噢,噢,”孙猴子丢下毛巾,心慌意乱地用手帮堂客揩汗。“哟,这哪里是汗咯,简直是桐油哇,这么粘手哇!”   “心里慌得很。慌得很,就是刚才那一阵枪籽子炸响,像是把心都震动了。唉哟,心慌……”   “个婊……狗日养的,这世道,简直影簿布柑欤∽蛱旎乖诤肮共合作,精诚团结,今日就窝里斗起来了。这国民党也真不是东西,也不嫌累,日夜地杀!”   与很多土生土长的汉口市井人一样,孙猴子说话也容易带“渣滓”。这些在外地人听来很恶毒很丑的骂人话,在汉口市井的语境里,实际都衍化成了话语中的感叹词或发语词,说的和听的都不会在意。孙猴子平常带得最多“渣滓”或者说习惯用的感叹词是“个婊子养的”、“个婊子”,从来没觉得不方便。自从不管不顾娶了杜月萱做老婆,他说话就有些不顺畅了,原因是话语中习惯用的感叹词犯了忌讳:就职业而言,杜月萱做了十多年的“婊子”。市井的汉口人就这样,他没做那种“拐事”或“下贱事”,你在他跟前说说无所谓,若果真做过,你在他跟前说话带那种“渣滓”,就是刺他或者是骂他了。   孙猴子晓得,就在这附近,靠铁路沿的一块荒草凼子,被马马虎虎地圈了起来,作了杀共产党的场子。孙猴子听说,国民党杀共产党,杀红了眼睛。活的捉进去,么事审问这一套都免了,端起枪来就打。后捉进来的,被逼着把先死的拖进事先挖好的坑里,随后再赏一排枪籽子。   “个把妈的,管他么党哦,都不是好东西!打去杀来的,把老子映鍪赖呢蠖枷诺搅耍 彼锖镒游杜月萱揩两把汗,又把手放到她肚子上,揉了几下,又怕揉重了,再把耳朵贴到她肚子上,像是能够听到什么一样。   到底是年纪大了些,怀的又是头胎,杜月萱妊娠的反应特别强烈。尤其是听不得噪音,响动稍微大一点,就心慌气短,脸色煞白,虚汗直冒。   “到底是么样不舒服~?把你送到医院去,好不好?”除了对武汉三镇好吃的东西有考究,其他,尤其是女人孩子一类琐事,孙猴子毫无经验,更谈不上有什么主意。   “算了,送个么医院~。想喝点糯米稀饭。用蜂蜜调点糯米稀饭……藕汤,排骨煨……”   实在是太不舒服了,杜月萱闭上眼睛。她的要求,在孙猴子听来,像梦呓样不真实。   “么样了哦,她么样了哦?昨天,还说闻到荤油就头昏想吐,今日么样又要喝排骨汤咧?天哪,这热的天道,哪里去找新鲜排骨呢?坏了,哪里去目点糯米咧?”   “目”,在武汉方言里用作动词,一种着意用心搜寻的韵味,有古汉语的遗痕,很耐咀嚼。   闷,闷热。   七月流火。   七月的汉口,太阳赤裸裸停在头上的时候,真正是流火铄金。太阳藏进云里去了,仿佛把一世界的空气也带进云里去了,像蒸笼样憋闷。   “个婊子……”想起杜月萱,想起这个过去的风尘女子,如今做了自己的堂客,孙猴子把溜到嘴边的“渣滓”,又吞回去了。此刻孙猴子很愤怒,想发泄。但对象到底是谁呢?具体真是说不清楚。照他此刻的心情,他要诅咒眼前的整个世界。当然,也包括头上的太阳。他抬头看了看天上。太阳刚躲进云里去。“个婊……神仙也怕狠人哪!唉,说起来,真是惭愧,连米都弄不到手,算个么狠人~!”   也难怪孙猴子感慨。跑了几条街,居然买不到米。实在气不过,他接连擂开三家米铺。   “哎呀,先生哪,您家,您家是不是在说梦话咯!糯米?哈哈,您家真是会想噢!糯米,碎米都拥眠郑您家!恨不得连老鼠都饿搬了家哟,您家。这样,您家要是在这里找得到五十斤米,随便么米,您家就背起走,不要钱。话说在前头,那角落里的十几斤米,是我一家人度命的,您家!”   米铺的老板都像是统一了口径的,说的话都差不多。   “邪了,真是邪完了!得亏屋里还有点米,不然,有钱也拥糜茫真还要挨饿咧!”   又闷又热又怄气,孙猴子脑壳木木地,耷着脑壳在小巷子里乱穿。   “咿?你这是么事呵?”   孙猴子朝这个脸上一塌糊涂的人扫了一眼,又扫过一双说不出颜色来的脚,盯住这双脚旁边的一只大篮子。   “藕?藕!”   孙猴子下来,手抚在一支藕上,用大指甲一掐。看了看掐过的痕迹。   “哦嚯,您家,看不出,您家真是内行咧。这是煨汤的藕哇,您家,大毛节咧!   要不是躲炮躲冷枪籽子,在街上早就卖完了哇,您家!”   孙猴子像没听见一样,按住一支藕的中间,啪地撅断一节,朝茬口瞄了一阵。   “哎嗨,先生哪,您家既然是内行,只瞄一眼就晓得~,十一个窟眼,不多不少,十一个窟眼,见开水就烂,您家。您家未必还不晓得,只有后湖的藕,才有十一个窟眼哪,您家!   “嗯,嗯,不错,不错,十一个窟眼,煨得烂!”   孙猴子这人,自己长得没有什么看相,但在吃上一向很讲究。这与洪门山寨大碗喝酒、大块吃肉的风格大相径庭。武汉三镇,有点名气的吃食,孙猴子都吃到了。和绝大多数汉口人一样,他晓得藕的种类和好坏。在孙猴子看来,武汉这地方,好吃东西多倒是多,真能让满世界都翘大拇指的,恐怕只有藕一样了。武汉的藕种类之多质量之好,应该是一绝。汉口人讲究煨汤。排骨煨藕汤,是汉口人待客的特色食馔。在他的记忆里,只有打了霜之后的藕,才能煨烂。眼下这个季节的藕,最好是炒着吃。清炒也罢,加酸辣佐料炒也罢,临起锅的时候,把那热米汤浇一瓢,撒进一把小葱末,盛起装盘,趁热吃,实在妙不可言。比这稍早一点,挖起来的藕,叫“六月苞”,一掐一汪水,最宜生吃,或用蜂蜜、白糖凉拌了,佐酒绝佳。刚才孙猴子用手指掐,就是看掐不掐得出水来。没有水。他又撅开,看有没有白浆。有水有浆,说明藕还没有长老,只宜生吃或炒吃,是绝对煨不烂的——除非加点碱,但一加碱,汤的味道颜色都差了。   “呃,呃呃,您家,篮子!”看孙猴子拎起篮子就走,卖藕人喊。   “么样,钱不够?”孙猴子朝卖藕人翻了翻白眼睛珠子,脸阴下来了。   “够了,够了,您家……够了!”卖藕人朝孙猴子塞到自己手里的一堆钱瞄了瞄,口里说,心里骂——“个把妈猴头猴脑的,稀奇古怪!买藕就买藕咧,么样连老子的篮子都拎走了咧!”   “打倒国民党右派!”   “打倒新军阀!”   “喊你妈的个球哇!快走!”   “打倒蒋介石!打倒汪精卫!”   “共产党是杀不完的——共产党万岁!”   “把鸟嘴闭上!有劲,留到吃枪子的时候再喊,他妈的共产党!”   一行戴大檐帽拿枪的军人,朝几个不戴大檐帽的军人和工人,又是枪托子擂,又是用脚蹬。被擂和被蹬的,都用绳子拴着,像拴着一串蚱蜢,不停地蹦跳,喊叫。刚走出巷子口的孙猴子,倏地住了脚,本能地就要往巷子里头退。   “站住!跑什么,跑?共产党啊?”   一个兵把上了刺刀的枪平端起来,边喊边把枪栓拉得脆响。   “个婊子养的,老子今日是么样搞的,硬是驼子淋雨——背湿(时)哟!得亏,老子今日身上哟枪!”   孙猴子肚子里骂着,还是站住了。有什么办法呢!再狠的人,总狠不过当兵的,跑得再快,总跑不过枪籽子。   “提的什么东西呀?老子在问你呢!干吗跑?共产党吧?给共产党送什么东西吧?”   看来,这些当兵的捉共产党,已经捉疯了,已经捉上瘾了,碰见人都当成共产党来捉。   “呃,长官,长官,我不是共产党呵,您家!您家要是不信,就问这位先生哪您家,我是个种田的呀!拥梅哪您家,屋里老娘病得瘫了铺哇,拥们抓药哇您家,只有把还油耆长好的藕,挖了几支来卖呀,您家!这位先生,就是从我手上买的藕哇,您家!”   孙猴子转过身来,身上抖了几抖。真的,刚才那个卖藕人,也被当兵的捉进来了!个把妈,真是疯了!国民党真是疯了,连卖藕的都捉。老子今日难逃一劫!   “呃,喊你妈的个球啊!呃,我说,是他把藕卖给你的?”   当兵的用刺刀在篮子里戳,把整整齐齐一篮子白生生的藕,戳得稀烂。孙猴子的脸拉长了,凹进眼眶里的眼珠子闪过一瞬火花。   “是的,这藕是他卖给我的。我的堂客害病,想喝藕汤,拥梅ǎ碰到了,就买了。”孙猴子眼睛的火苗只是闪了一下,就熄了。光棍不吃眼前亏。玩了二三十年的光棍,这个道理还是晓得的。   “害病?害病还想喝藕汤?你住在哪里呀,跑到这里来买东西?”   “嗨,问那么多干什么?管他呢,先抓过来,拴起来再说!”   “对哦对哦,问这么多干什么?上头说得很明白,宁可错杀三千,不可放走一个!快点!”   在一边看押“犯人”的兵们不耐烦了。看来,这些当兵的真想让绳子上拴的人越多越好。   “老子就住在这租界里头。么样,真的不分红黑就要捉人?跟你们说,莫把老子逼急了!老子洪门堂口不是好惹的!要捉我也可得,让老子先把东西送回去,给洪门山寨和法国租界打个招呼,再随便你们捉!”   孙猴子也真是急了。人一急,往往急出智慧来。他豁出去了,嘴里不干不净地骂,随口搬出洪帮的牌子,还顺便扯出了法国租界的旗子。   “算了,你他妈运气好,去,去!滚!”   一听放自己走,孙猴子根本就听不进当兵的底下还在说什么,转身刚迈步,又转过身来,拎起装藕的篮子。虽然被当兵的戳烂了,洗一洗,将就煨一铫子汤,还是可以的。   “老总,把我也放了~,我是种田的呀,我是卖藕的呀,我屋里,还有八十岁的老娘哦!”   “怎么啦?种田的泥巴腿子里,共产党多得很!越穷的地方,共产党就越多!你他妈的不知道吧,武昌那边,专门捉你这样种田的共产党!”   第十节   闪电,像一条受惊的蛇,在头顶惶惶地盘旋了一瞬,隐进浓云中去了。整个天地,仿佛就只有这条不安的蛇在表演,只有这条不安的蛇,是个活物。惊蛇倏地隐没,天地在短暂的昏厥之后,又蓦地惊起,推出一个硕大无朋的石碾,从遥远的云海深处,滚将过来!雷声由沉闷转为浑厚,震下浓云中纷纷扬扬的水腥气。   “么样这重的血腥气?”   钟昌朝黑乎乎的天空瞄了一眼,皱了皱眉头。   他三跑两跳蹿过几条巷子,闪进了刘公馆。   “哎呀,下雨了啵?这黑的天,跑回来做么事~!哎呀,你看你,这些时都不回来一下,让娘惦记呀……”   钟毓英絮絮叨叨的,语无伦次,从衣襟里抽出手绢来,就要往儿子头上擦。   “姆妈,您家哟,算了,酉录复蟮挠辏您家。媛媛妹妹咧?”   钟媛媛比钟昌晚两个时辰出生,钟昌就自觉地有了兄长的责任。都在一个军校里头,虽然男女有别,但总还是见得到的。这几天,钟昌一直没有看到妹妹,心里很不安。   钟媛媛的政治倾向,钟昌是知道的。《革命军日报》和《国民日报》相继发表了钟媛媛的《从军日记》之后,她成了名人,也把她的政治立场毫无隐蔽地暴露了。眼下,恰恰是革命左派遭殃的时候。在军校里头,还稍微好一些。革命左派手里有枪,别人还不敢轻易下手。自然,总会有下手的一天,但相应眼下要安全一些。这个时候跑到别的地方去搞活动,真是太苕了,太危险了。   “你问她哪?你这么惦记人家,人家惦不惦记你咧?人家好哦,在租界边上找了个饭碗咯!”   一听儿子提钟媛媛,钟毓英就没有劲了。说出的话,怎么听都酸溜溜的。   “昌昌呵,你的妹妹蛮记得你呀,回来一回,就问好多回呀!她在铁路沿附近一所小学教书,说什么厌倦了,还是教书过清静日子好。”   听钟毓英挖苦媛媛,小梅不舒服,不好正面反驳,看到有了间隙,插进来从侧面解释。   钟昌朝眼前两个女人扫了一眼,心里很不痛快。什么时候了,还在窝里斗!中国人什么都不行,就是窝里斗行!大窝里头斗,小窝里头也斗。好像不斗不舒服,不斗不能活。   “哦?”这么热的天,早就放了暑假,还教个什么书?铁路沿?是不是杀人场边噢?   钟昌想得心里一沉,起身就朝外跑。   “呃,昌昌,这么黑,莫到处跑哇伢咧!”   钟毓英追到大门口,朝黑洞洞的浓夜喊。她自己觉得声音蛮大,其实,雷声和哗哗的雨声,早把她的喊声吞得干干净净了。   雨下得真大,像悬了一世界撞脸的湿绳子。   看来,这所小学校的门卫,是个耳朵不怎么灵光的人。天黑,看不出相貌,看不出年纪,只闻到一股酒气。也是,这么闷热的天,不抿两口,么样过?   “你找钟老师?拥眯罩拥模只有姓卞的老师。对呀,姓卞,真是,蛮怪的姓。   女的。您家是她的么人哪?呵?哥哥?不同姓咧?不是我耳朵不好,是雷太响了。呵?不是雷?是么事呵?是枪响?哦,是的是的,这里一天到黑都打枪,枪毙人哪!呃,枪毙,就是用枪把人打死~。过去不用枪,用刀,那就不叫枪毙了,叫问斩……”   好容易对着耳朵说,算是把话说清白了,可是,钟昌的耳朵也被门卫一口蒜味的叫喊弄闷了。   按照门卫的指点,钟昌找到了卞老师的宿舍。卞老师不在。一只昏黄的灯泡,醉眼样的。从熟悉的铺盖行李和挂着的几件衣服上,钟昌确定这个卞老师,就是妹妹。   “她为么事要改名换姓?”   一旦脑子里闪进这个问题,钟昌就紧张起来。   完了,她肯定在做非常危险的事。汉口那么多学校,为么事偏要在这杀人场边上来教书呢?真是不要命了!真是和杀人的人一样,疯了,这世界上的人,都疯了!   不祥的预感,像一条冷凉的菜花蛇,不声不响地沿着尾椎骨爬上来。霎时,他觉得,黑乎乎的世界,到处都埋伏着杀手!   他抽开桌子的中间抽屉,开始搜寻。要尽快帮她消灭证据。这个妹妹,不仅是个狂热的革命左派,还是个写作狂。走到哪里写到哪里。如果单纯是个作家,这倒是个好习惯,但是,提着脑壳搞革命,喜欢随时随地写写画画,就是个致命的弱点了。   果然,在一摞书本的底下,有一本写得密密麻麻的本子!   七月十五日要照阴历算,今天是鬼节。   今天真的要算作鬼节才好!   死了这么多英勇奋斗的好同志。这里头,有好多都是北伐战争中,攻武昌城立了功的。他们没有死在北洋军阀的枪口下,却死在昨天还在称兄道弟“友党”的枪口下!   是应该记下这些烈士的名字。总会有那么一天的。当我们胜利的那一天,要把这些烈士的名字,用最好的玉石镌刻下来,昭示来者,以彰先烈不世之功。   组织上派我来这里,专门做这件事,是有意义的。当然,也许会发现哪些人曾经被押送到这里,为了苟活,叛变了,背叛了信仰,背叛了组织,出卖了同志。但愿不会有这样的发现。   七月十六日我们真是太善良了。对比起汪精卫何键这一伙刽子手,我们真是太善良了。作为个人,还是应该善良一些的好。但是,作为一个党,当反革命的屠刀举到脑壳上的时候,我们还一味地讲团结,讲联合,讲合作,这到底是善良呢,还是无知呢?可能都不是,是自杀!   先是说我们的工人运动过了火,工人纠察队要解散。后来又说农民运动过了火,说什么是痞子运动。人家说还罢了。人家一说,我们自己的中央马上就下命令,解散工会,解除工人纠察队的武装;解散农会,连农会的红缨枪都不能有。这下好了,空手大白巴掌,就伸着一颗颗的光脑壳,挨人家的枪籽子吧!   反革命真是不手软。捉到就杀。顶多问得两三句话。就这两天,我记下的数字,就是三百五十九个!我总不可能一天二十四个钟点都在记呀,这就不晓得还有几多同志牺牲了连名字都颖晃壹窍吕矗   尽量少睡。多用点时间记。   我也晓得,这周围经常晃动一些陌生面孔的人。我也晓得,很可能,我已经被“友党同志”监视了。但是,我已经是过河的卒子了。就是转移出去,再换一个同志来,还不是一样要被监视?   既然是卒子,就这样朝前头拱吧!   七月十七日这个面孔,是最不能忘记的。我记得,他是汉口工会的头头。对,干脆把他的名字就写在这里吧:李长江。   他好像也认出我来了,被押进去之前,朝我瞄了好几眼。奇怪的是,他的嘴角居然挂着轻轻松松的笑!哦,这真是条英雄的汉子!   不晓得他的家人晓不晓得他的凶讯?要抽个空到刘园去一趟才好。我记得,李长江和刘园是有渊源的。   今天被杀的人真惨:没有用枪打,都是用刀砍死的。屠夫何键,刽子手何键,心真是毒哇!用刀砍,也不一刀就砍死,也不照致命的地方砍。东一刀西一刀,这哪里是在杀人咯,完全是在拿政敌的性命取乐么!   畜生!   “哥,你在看么事哦?你怎么随便翻我的东西咧?”   钟昌抬起头,看到妹妹一脸的愠色。他把日记本一阖,叹了一口气:“你呀,你呀!叫我么样说咧?你,能不能变得稍微聪明一点呢?还在这里搞么事咧?死都死了,有个么记头~?你们的组织,也真是糊涂。真是糊涂官打糊涂百姓!硬是把你的小命搭进去,就舒服了?”   “你都看了?你都晓得了?你打算么样办咧?”钟媛媛问得很轻柔。好像不是在问非常严肃的问题,只是兄妹之间谈家常。她自然也晓得哥哥的政治立场。问话里,内容太多了。   “废话!我么样办,我要你赶快走,赶快离开这是非之地……”   “么样,这时候才想到要走,是不是太晚了哇二位?”   外头黑暗处,一个阴恻恻的声音飘进来。听起来,这声音好像不是从人的口里发出来的,而是黑暗的虚空中生长出来的。的确,这声音,很像漆黑的培养基上阴冷的黏糊糊的菌子。   “哪个?”钟昌一声低喝,习惯地伸手摸枪。手刚触到平常挂枪的部位,才醒悟没带枪。军校的师生单独出校门,规定是不能佩带武器的。   “腊狗?嘿嘿,你杂种还说得蛮准咧!老子就是腊狗!张腊狗!对,背对着门,慢慢退到门口!要不然,老子二话不说,一阵排枪,先打死你们这两个小东西再说!快,照老子说的做!如今这年月,宁可错杀三千,不能放走一个!晓不晓得?”汉口话“哪个”和“腊狗”音近,而“腊狗”又是汉口人的“常用名”。张腊狗心情舒畅,难得幽默了一回。   “呃哎哎!搞么事?你是哪个?吃了豹子胆,敢下我的枪?咿,老子听出来了,穆勉……你疯了!老子这是在执行公务,抓共产党!你疯了?”   不知是什么原因,外头那个自称张腊狗的人,突然声音变调,惊惊惶惶地叫起来。   “废话!你执行公务,我就不是执行公务?你不消问老子是哪个。告诉你,这屋里的两个年轻人,都是我国民党的优秀党员!你瞎搞,大水冲起龙王庙来了!听着,屋里的两个,出来走吧!该到哪里忙就到哪里忙去!”   “你受哪个领导?”   “汉口党部。你咧?”   “还不是汉口党部。我说么,大水冲了龙王……”   “鸡巴!老子看你,要么就是通共产党,要么就是疯了,多半是疯了!”   “伙计,莫总是把什么鸡巴这些东西含在口里!要抖狠还是要说理,我们单另再找时间地点!”   钟昌兄妹俩相互看了一眼。虽然对屋外暗处发生的一切很不理解,但能够逃命,总不是坏事。到底是经过阵仗的军人,钟昌挥起手上那本日记本,朝醉眼样昏朦的灯泡拍去!   黑暗訇然漫进屋子,蓦地把一切都淹没了。   尾声秋风乍起,几片在圣母堂屋顶栖息了好几天的落叶,翻滚着,终于还是跌到地上来了。   瞄一瞄皮埃·让神父的坟,再瞄一瞄爹的坟,刘宗祥心里泛起一股很复杂的味道。尽管,眼下神父的坟头光光的,还散发着泥土的土腥,显得这么年轻,是的,这是一座多么年轻的坟咯!可是,要得了多久呢?顶多一个春秋罢,这年轻的坟头上,同样会和紧邻的这座坟头一样,披上一头衰草!   刘汉柏注意到了,父亲轮换着瞄两座坟头怔怔的异样的眼神。他能够理解父亲此刻的心情。他弯下腰,顺手扯拔爷爷坟头已见枯黄的草。对爷爷,刘汉柏有印象。爷爷送的用柏泉井底泥做的枕头,他至今还在用。这个被人叫了一辈子瘌痢、其实头上一颗瘌痢都没有的老人,是值得纪念和尊敬的。   “算了,莫扯,就让它这样。这样暖和些。”刘宗祥眼神有些空。   在神父的坟头上,又用锹拍了几下,吴安抹一抹额头上的汗,朝刘宗祥谨慎地看了看。   “我们回去吧?”他征求刘汉柏的意见。   吴安并不晓得刘汉柏已经接任了祥记总经理,他只是觉得,此时,征求刘公子的意见,是适宜的。   “吴安,你是说,神父是死在井边的么?”刘宗祥并没有注意吴安的谨慎,他觉得,他还想叫吴安把神父死的经过说一遍。   刚才,这个小心谨慎的年轻人,已经把神父坐在柏泉井边逝世的经过说了。   刘宗祥始终不理解,这个法国人,何以对中国土地上的这口土井这么感兴趣:当年,在父亲手上征地建这座圣母堂,老神父就是看中了这口井。这么多年过去了,临死的时候,老神父一边叫人喊他的学生刘宗祥回来,一边就踱到井边,坐在井栏上等。   “等什么呢?是等我回来么?神父有什么重要话要对我交代么?为什么要等在这里来交代呢?也许不是等我罢,仅仅只是坐在这里,等待生命大限的到来?那么,这口古老的柏泉井,何以有如此神秘的吸引力呢?”   一边听吴安重复刚才的叙述,一边朝湾子走。   吴二苕始终一言不发,跟在老板后头。   此前,为了赶上和神父见一面,刘宗祥不断地催促增速。吴二苕已把车速增到了极限。后湖的张公堤虽然宽,毕竟是土堤,速度一快,车子就颠簸得厉害。即使如此,还是没能在神父生前见上一面。吴二苕深知,这个在后湖柏泉吴家湾生活了一辈子的法国神父,在老板心目中的位置。到了柏泉井边,刘宗祥再一次要吴安指点出神父坐着逝世的具体位置,自己坐了下去。他发现,这个位置正对着井口,可以对井里一览无余。眼下,井里什么也没有。没有随着井水漾动而盘旋的小金龙,连水都没有,哪里来的小金龙呢?   “这是柏泉井第几次干涸呢?”   刘宗祥一时记不起来了。他觉得脑壳里头像装满了糨糊。   “忙你们的吧,我坐一下,不,我想在湾里住些时,车,你就带回去。”   “不,车,就留在这里,您家。我咧,慢慢走回去。真的,我想走一回这条路,我还幼吖咧。”   就这样,刘汉柏披着一身秋风,走出了古老的吴家湾。   在湾子口,他停住了脚。   耳畔,响起周恩来亲切的下江口音——“刘汉柏同志,本来,要是汉口的革命形势好,当然,不可能好,早就有隐患,就准备让你公开身份。这下不行了。你要作长期潜伏的准备。这个想法,在法国你入党的时候,就和你交换过了。你的共产党员身份,一直就没有公开过嘛。汉柏同志,耐心地潜伏。认真地当个老板,当个资本家。这个不需要党教你。你家里有最好的老师嘛,我看哪,你也有这方面的天赋。不要不好意思嘛,当个红色的资本家,为党,为革命事业的胜利,当个赚钱的能手。”   他面前,左手,是逶迤的张公堤。这堤,通向汉口,这堤,阔了汉口,也拦了汉口。右手,是逶迤的汉水。汉水,通向汉口,汉水,造就了汉口,也不停地前赴后继地奔进长江,逃离汉口。   噢,汉水,造就了汉口的汉水,你无时无刻不在融进长江,和长江一起,扑向壮阔无垠大海的怀抱!   一支雁阵飘过来,整理着有些凌乱的队形,掠过这多事的秋天。刘汉柏抬头瞅瞅翩翩的雁阵,又瞅瞅身边这不宽不急的流水,没有犹豫,沿着汉水的脚印,大踏步走下去了。 红尘三部曲之娩世 第一章 1943年吴秀秀张腊狗穆勉之   引子   五月的汉口,闷得像个大热蒸笼。   法租界领事弗郎兹从轩敞的房子里头走出来,觉得是从一个小蒸笼进了另一个更大也更热的蒸笼。他下意识地抬起胡子拉杂的脸,看了看天。天上没有太阳,只有厚厚的白生生的云絮。   一条野狗,趴在巷子转角的阴影里纳凉,眯缝的狗眼里流出的余光,注意到弗郎兹对汉口天气的不耐烦。野狗猩红的舌头耷拉得很夸张,嶙峋的肋腹也夸张地起伏着,似乎很有些瞧不起弗郎兹:外国鬼子,真是苕死了,这么闷热的天,还蓄这么长的毛,连我都不如,不晓得换毛!真是,怕热,长那么多毛做么事?怕热,跑到我们汉口来干么事咧?   弗郎兹自然没有注意到野狗的鄙夷,皱了皱混在头发胡子里的眉头,朝巷子口瞄。   “亚洲人,都是不守时的……”   从野狗打盹的巷子转角过去,接着是另一条巷子。这条巷子,是汉口法租界和华界的分界线,出这条巷子,就出法租界了。就在巷子墙脚下的阴沟口,一只上了年纪的老鼠,可能感到有些憋得慌,伸出胡子拉杂的头来,尽量睁大鼠眼,企图对外面的世界是否精彩,探个究竟:这阴沟外头,倒比阴沟里头热多啦……老鼠正准备有所评论,忽然发现——准确地说应该是闻出了野狗的方位,警惕陡然袭上心头,玲珑的鼠头车向野狗打盹的方向,鼻头紧张地翕动着。野狗倒是真的发现了不远处阴沟口露出的鼠头,狗眼也就是虚眯着瞥过去一点眼风,很是不屑:今天真怪得很咧,阴沟里头钻出来的和站在这头的,都胡子拉杂的!严守着“狗咬耗子属于多管闲事”的祖训,野狗对阴沟口探出的鼠头,也就只表示了这么一点不屑,转过狗头,准备继续享受汉口梅雨季节只有巷子口才有的难得的阴凉,这时候,它发现了穆勉之。   穆勉之没有注意那边打盹的野狗,也没有注意这边探头探脑的阴沟鼠,他目送洪门山寨老六绰号毛芋头的毛玉堂朝日租界方向走,直到毛玉堂转过巷子口,看不见了,才抬头看一眼头上的天。天上同样铺着厚厚的白生生的云絮,云絮中也筛下白晃晃的天光来。   “这要晴不得晴的鬼天气……”穆勉之下意识地用扇子扇了两下。   这是一把硕大的崭新的芭扇。汉口人热天都喜欢用这种棕榈叶做的芭扇,只不过很少像穆勉之这样每年都用一把新的。赫赫有名的洪帮寨主穆勉之,之所以还用芭扇而不用表示斯文身份的折扇,是因为他要与他的帮会弟兄们打成一片。洪帮弟兄都是街巷市井出身,多半都是家里穷得叮当响,才出来撮白日哄混江湖的。穆勉之虽然拿着芭扇,实际上很少做扇的动作。扇子在他手上,只是件道具。老汉口了,这点闷热算什么!再说,六十多岁的人,该磨圆的棱角都磨圆了,火气内敛,不像年轻时节,动不动就三刀六洞白刀子进红刀子出了。虽然几十年不间断地练功习武,可岁月的蛛网还是顽强地爬上了穆勉之的眼角眉梢,只是腰板直挺,周正的国字脸依然周正。   “咳——,跟日本人打交道,不晓得是祸还是福咧——牟兴国,多事……”直到毛芋头稀拉的瘌痢头转过巷子看不见了,穆勉之才长吐出一口气。   第一节   穆勉之心事重重,不是没有原因的。   自从日本人占了武汉,华商大多收缩业务,乡下有根基的,干脆停了生意扔弃粗笨裹夹细软回乡去了。穆勉之豹獬乡下有田产,但他没有回乡。豹獬乡下只有死产业,没有活产业:他的事业,他的洪门山寨,他的山寨兄弟伙,他人生的乐趣,都在汉口。穆勉之虽然没有回乡下去,同汉口大多数本地商家一样,也收缩了业务。穆勉之收缩业务,除了与大多数汉口商人一样怕吃日本人的亏,还在于他要观望,观望时局变化,观望日本人对汉口的占领,对他是否是个发财的机会。基于这种考虑,对前不久牟兴国的来访,穆勉之采取了让对方捉摸不定的态度。   “牟先生,难得您家事事都记得我,真是,真是……”   “噢,穆先生,不要客气啦,说明白些,本来,日本人是要我来出这个头的,您家想想~,我这一大把年纪,哪里有劲在外头跑哦!我想咧,无论是财力,还是人力,今后法租界管理区维持会的担子,非您家莫属哦!”   “嚯嚯嚯嚯……牟先生,您家是贵人,难得到我这茅草棚子里来,来,来呀,叫冠生园送一桌翅席来,我跟牟先生好好喝两杯!”穆勉之意义不明怪怪地笑了一阵,用十二分的客气应付这牟兴国。   日本人刚占汉口的时候,成立维持会,物色效忠于他们的汉口人,首先就想到了曾留学日本的辛亥革命元勋牟兴国。牟兴国虽然有做官的瘾且一直不得意,可要他出面公开做汉奸被千人万人戳脊梁骨,他还没有苕到这般不堪的地步。牟兴国对日本人的信任表示了感谢和婉谢,就躲到外地去了一段时间。这次,日本人上演汉口法租界归还中国的戏,物色这里维持会分会的人选,请牟兴国推荐。觉得这不是公开出面当汉奸,对日本人的咨询,牟兴国不好再推辞,就向日本人推荐了穆勉之。牟兴国没想到,日本人对他使的是缓兵计:你不是不愿意当汉奸么,好,我慢慢地不动声色地把你拖下水,经常拜会你,经常向你咨询,只要你开了口,你就是帮了我们的忙;只要你帮了我们的忙,你不是汉奸也是汉奸!   牟兴国却没有把与日本人交往的事看得很严重,他想到的是,既然人家把自己这样当人,客客气气征求自己的意见,不好过于推辞。如果要他公开出面在日本人手下当什么官,他牟兴国是决不会答应的——堂堂辛亥革命元勋,堂堂革命军政府将军团的将军,岂能做敌国的帮凶?“帮凶是不行的,帮忙是可以的”,牟兴国不知不觉把自己变成了鸵鸟:只要把头藏起来就行了,至于身子尤其是屁股,是否露在外头,就不去管它了。揣着这样的鸵鸟心情,牟兴国来拜访穆勉之。   穆勉之需要好好想一想。穆勉之不是牟兴国,只有在江湖上混名头和赚钱的兴趣,没有在官场混的意思,尤其是对牟兴国推荐的事,穆勉之怀有天生的警惕:你牟兴国都不愿意干的事,还能是好事?与其给别人当个耍威风的孙子,不如在自己家里当个不惹骂名的老子。   第二节   穆勉之没有什么明确的民族国家大义之类的概念,但生意人赚和折的算计,是极精妙的。当然,穆勉之也怕得罪日本人,在表示了自己没有当维持会会长的能力和威望,答应自己的洪门山寨可以同日本人合作,他可以派得力人手出来主持维持会的事。   高规格的鱼翅席,让穆勉之和牟兴国两人间的交易进行得颇为顺利:牟兴国答应,在日本人面前妥善陈述穆勉之的意思,穆勉之答应,凡今后这里的好处,都有牟兴国的一份。   穆勉之选择了洪帮山寨的老六毛芋头,一来是毛芋头忠心耿耿,二来毛芋头自从被张腊狗割掉了男根之后,更加心狠手辣,给日本人做事,可能更加合适。有得力忠诚的兄弟待在日本人身边,穆勉之就有放心的耳目了。   别看维持会会长是个汉奸勾当,毕竟是个不小的官,愿意认贼作父且有相当身份的汉口人也不是没有。日本人几经权衡,觉得穆勉之倒真是个合适的人选。日本人对穆勉之的了解,甚至比了解牟兴国还要深。这是个积流氓和奸商于一身的汉口土著,精明溜滑,在汉口商人中口碑不佳,也不是块做大官的料,倒适合今后法租界收回后的管理和经营。日本人哪里是真的把法租界还给中国人呢,他们是要用这个名义,从法国人手里把这块肥肉夺到自己碗里来。日本人发动太平洋战争已快一年了,军需后勤吃紧。以战养战,用维持会来筹措军需,是最方便最不惹眼的做法。日本想到了的,作为精明的商人,穆勉之也想到了:“也好,也就是出个名义,也还是做生意。反正是做生意,又不是跟日本人去搞那些打打杀杀的事,就是以后日本人败了,也沾不到好大的火星……”   穆勉之是读过几本线装书的,晓得投敌卖国是最丑的罪,没有更大的好处,他不会轻易下水。   弗郎兹没有注意到休闲的中国野狗不屑的眼神,兀自朝巷子口望。   要是放在以往,弗郎兹是不会站在领事馆门口久等一个亚洲人的。弗郎兹打心底瞧不起亚洲人,包括日本人。“爆发户,迈着畸形短腿走路的嗜血的野蛮民族”,这是弗郎兹对日本人的基本看法。可眼下,自己的国家被德国人占了,自己国家目前的政府,同眼下汉口的政府一样,由占领国说了算。法兰西民族再高贵,在野蛮民族面前,也只能委屈委屈,低下高贵的头颅了。   弗郎兹正自在肚子里嘀咕呢,巷子口突然暗了下来。   哦,来了,来了。   这条长不足三十步的巷子太窄,光线本来就不好,两个瘦子并肩走都很困难,多几个人同时进来,就像天色突然暗下来一样。由于光线暗淡,弗郎兹没有看清来人的相貌。他只知道,按照他的祖国与日本国的协议,法国在汉口的这个租界,要交还给中国人管理。在这场已进行了将近5年的战争中,法国的维希政府同日本国是盟友。现在日本国占领了中国的汉口,日本人又在汉口扶持起了同日本人合作的政府,这个租界没有理由不交出去。在弗郎兹看来,租界交不交给中国人管理,对法国人来说都一样。法国人该怎么过日子还怎么过。其实,他心里明白得很,这租界交给中国人,实际上也就是交给日本人。如今的汉口,天下都是日本人的,中国人的所谓政府,也就是个傀儡罢了。   等到来人走到跟前了,弗郎兹才看清,等弗郎兹看清了,他才吓了一跳:上帝哦,这几个人真丑呵——亚洲人并不都这么丑呀,这是哪里找出来的丑标本呢……   其实,此刻,站在弗郎兹跟前的,只有前面的两个人丑。最前面的一个,那脸面,就像是一个比较圆的土豆;那五官,就像是被人随意用墨在这土豆上点了几个点;就这几个点,也还只有上嘴唇上那个点稍微浓重一些;那身材,在弗郎兹看来,估计最多也就只有一公尺高。也难怪弗郎兹,他这个法国领事刚上任不到两天,自然不认识日本国这位驻汉口的领事山口太郎先生。   说起这位山口太郎先生,汉口人尤其是汉口商界金融界同人或许并不陌生,只是,汉口人原来认识的山口太郎,是汉口大亚银行的总经理,而不是日本国驻汉口的领事。   至于跟在山口太郎先生后头的这位亚洲人,是我们汉口的土著,姓毛,大名毛玉堂,绰号毛芋头。毛芋头是汉口洪帮老大穆勉之的兄弟,排行老六。因为想占张腊狗小妾黄素珍的便宜,被张腊狗暗地里使人饱打了一顿,最后割了他那惹祸的根,扔在大街上。这毛芋头是属狗的命,经打。被张腊狗整得没有了屙尿的家伙,不仅活了下来,居然还一如既往地窜烟花巷。毛芋头伤好之后,不太爱管帮会山寨的事,总在外头窜,也不知道他在干些什么。怕这个莽撞的兄弟再出事,一次,从不干涉帮会兄弟私事的穆勉之,破例跟踪毛芋头,见毛芋头居然到了妓院。   第三节   且见毛芋头还跟妓女上了床,骇然大惊:“我的个天老爷呀,我这个兄弟,连男人的家什都拥昧耍真不晓得他是用么东西在弄噢!”   从此,穆勉之对他这个六兄弟,就刮目相看了:“命硬,是条汉子!”   弗郎兹把山口太郎迎进了领事馆,该客气的客气完了,该履行的手续也履行过了,弗郎兹问:“山口先生,今后,住在这地界的法兰西公民,就要请您多加照顾啦……”   山口太郎虽然是日本人,却因为“大日本帝国”在“建立大东亚共荣圈”的过程中所向披靡,所以把日本人喜欢讲客气的习惯给丢了,挂在他土豆脸上的,更多的是骄横和残忍,再说,法国维希政府虽然是盟友,但那是法国被德国盟友打败了之后才有的事,在日本人眼里,法国本质上还是个战败国,“领事先生,这里,从此归中国人自己管理,当然,这里也要成立维持会,当然,是分会,是汉口维持会的一个部分,您以后,恐怕要多跟他们打交道了……”   山口太郎嘴朝毛芋头努了努:“这位是毛先生,毛……堂先生……今后,这维持分会的具体事务,就是这位先生负责了……”   山口太郎介绍毛玉堂的时候,根本就记不起毛玉堂的大号。与这样的下属在一起,山口有一种满足感:谁说我丑?亚洲人里头,比我更丑的多着呢,看看,这不是例子吗?   其实,如果不是头上那些黄不拉呲的瘌痢疮疤和随风飞扬的灰唧唧的瘌痢壳,毛芋头脸相绝对比山口太郎端正得多。毛芋头的不幸,主要是从头顶开始的。此刻,毛芋头一脸的茫然,除了点头,他几乎没有什么别的表示。眼前发生的一切,都不是毛芋头真心追求的。他的大哥怎么安排,他就怎么听。大哥安排他到这里来管事,他不得不来。毛芋头曾对他大哥穆勉之说过,老六我下头残了,虽然不碍事,但上头也一点看相都拥茫跟外国人打交道,有损颜面,是不是请五哥去要妥当些。哪知绰号孙猴子的五哥孙厚志一听,脑壳摇得像拨浪鼓:“算了,算了,兄弟,你未必还不晓得,我顶讨嫌跟外国人打交道的,一看到外国人,我脑壳都大了!你不同,兄弟你量大些,你去蛮好,蛮好!”   其实,穆勉之和毛芋头都晓得,尽管孙猴子的确不喜欢跟外国人打交道,但更多的是因为孙猴子恋家。自从他娶了杜月萱,杜月萱又给他生了个儿子,孙猴子对洪门山寨的事,就没有原先那么热心了。对大哥的吩咐,孙猴子还是忠心耿耿,但那些杀人越货伤天害理要人性命的事,他却尽量推脱,实在推不脱的,也是交由手下人去办。在孙猴子心里,自己早已是金盆洗手,往日的那些胡作非为,已经是历史了。对孙猴子的表现,穆勉之和毛芋头都清楚,看在少小时就在一起闯江湖的兄弟情分上,就没作什么计较。   “哦,噢,毛先生,那就请您多费心啦!”弗郎兹的一口汉语,说得字正腔圆,这也是巴黎派他来汉口的重要原因。   “我说哦,这位法……外国先生,客气话就不要多说了,还是办正事吧——这维持分会,是不是就在这附近找一处房子?”毛芋头本人虽然长相不雅,但对外国人,一向是瞧不起的。尤其是对租界里的外国人,充满了恨意:“这些黄头发蓝眼睛的外国杂种,跑到老子们汉口来,把老子们汉口的钱和好东西,都抢跑了,害得老子们这些做正经生意的,赚点钱不晓得有几难!”说良心话,毛芋头从来没做过一笔正经生意。除了强打恶要,就是走私鸦片,他在外国人面前生出来的爱国主义,内容极其有限,也就一个钱字而已。   “哦,这好办,这好办,先生,您看中了那处房子呢?”同所有法国男人一样,弗郎兹喜欢美酒美女清爽的环境,面对着毛芋头和山口太郎这样的恶劣环境,弗郎兹实在是提不起精神来。眼下也就是例行公事,他巴不得快些了事,离开眼前这几个怎么看怎么不舒服的亚洲人。   “就这条巷子那一头的那栋……”毛芋头眼睛和伸出去的手指头,指着不远处靠左边的那幢楼房。   毛芋头也就是随手一指而已。在他看来,这幢楼房虽然与其它楼房在一起,但有一个绿茸茸的园子同其它楼房隔开,显得有些鹤立鸡群的气派。   “噢,噢,这栋楼房?哦,这是我们一个买办的私产,能不能给点时间,让我同他商量商量……”   “哦?刚才你不是说,只要是这一带的房子都可得吗?么样眼睛都诱>捅淞四兀俊碧弗郎兹的口气有为难的意思,毛芋头心里很是反感。“这些洋鬼子,都是些说话当放屁的角色……”毛芋头心里一不舒服,脸就拉长了,差一点把闷在肚子里的话骂出来。好在他没把这差事很当回事,反正有洋苕日本人在跟前,是日本人的狗屁维持会,与老子鸡巴相干!武汉人称红薯为“苕”,称不聪明的人为“苕”。土豆与“苕”长法有些相似,传进本土比“苕”晚,故被称为“洋苕”。既然山口太郎在毛芋头眼里是颗土豆,自然也就是个大洋苕了。   “什么买办私产的?建立大东亚共荣圈期间,有什么私产的?就那楼房的干活!”   不知道怎么回事,山口太郎突然发火了,他一发火,纯熟的汉语就变得夹生了。其实,是他心里有事。战争都打了快五年啦,看着好像占领了很多地方,实际上,没有一块被占领地是太平的。眼看着天皇圣战走下坡路,山口太郎心里烦,眼下就这点事,有什么值得罗嗦的呢。   “走,看看去!”   刘宗详还没有从车里下来,就发觉公馆门口似乎有点什么不对劲。   “这里不是空的吗?怎么门开着……”刘宗详嗫嚅着。   第四节   “是呀,一个人都拥醚健>褪腔匠打杂的,也都辞了呀……”二苕坐在老板旁边,也发觉刘公馆今天有些异常。   五年前,钟毓英正式提出与刘宗祥分开。那是武汉即将沦陷的当口,满世界乱哄哄的,汉口更是一片兵荒马乱不得安生。钟毓英觉得,同小梅两个妇道人家在汉口生活,没有安全感,就向刘宗祥提出到乡下定居。   汉口是钟毓英的伤心地。汉口埋葬了她的青春,汉口使她从青春少妇变成一个生活优裕的笼中鸟,变成一堆行尸走肉!对于钟毓英,刘宗祥是优裕生活的供给者也是她青春年华的埋葬者。她与穆勉之偷情生的儿子钟昌从军去了,前些年还稀稀拉拉有信来,说是很平安,虽然没有明说,但信中还是透露出已经当了军官的信息。眼下这几年,闹日本人,儿子连音信都没有了。想起儿子,不由想起穆勉之。老杂种不是个东西,无情无义!让小梅和我为他生了伢,二十多年来硬是随么事都不管,真是个畜生……汉口住了三十多年,汉口给我留了些么事呢?就这么一肚子的激愤,钟毓英对刘宗祥提出,汉口的什么她都不要,除了要刘宗祥给她置一百亩水田,就要钱。不是纸钱——市面上流通的纸钱,同清明节烧给死人的冥纸差不多,靠不住的。她只要“黄货”。对钟毓英的要求,刘宗祥都一一照办了。吴诚要忙生意上的事,钟毓英提出的事,都是委托赵吉夫办的。赵吉夫已是七十多岁的人了,还健壮得像四十多岁的壮年人,居然还能吃炒蚕豆。这么多年来,都是由他办理钟毓英的生活供应,人熟好办事。几十年空有夫妻名分的日子,就这么结束,对于刘宗祥,是一种解脱。直到获得这种解脱,刘宗祥内心深处才冒出一些愧疚,当然,这愧疚不明显,只化作一声深深的叹息:几十年,是么样过来的噢。   去年,刘宗祥辞了法租界洋行和银行买办的差事。虽然法国人并没有这个意思,虽然刘宗祥也很少管事,但法国人要用刘宗祥这块牌子。谁都知道,刘宗祥的名字,在汉口商界,就是很值钱的品牌。刘宗祥辞职的公开理由,是年纪大了,脑筋不活泛了,担心影响老板的生意。实际上,刘宗祥是看出了法国租界和日本人的关系越来越密切。刘宗祥能够容忍任何外国人,惟独不能容忍日本人。当然,这种对日本人拒斥感的产生,还是日本人打进汉口之后。作为生意人,刘宗祥与人交往,无非就两种情况,一是谈生意,另一种就是心气相投。因谈生意与人交往,是刘宗祥生活的主要内容。因心气相投与人交往,对刘宗祥来说是很少有的,比如冯子高,以前,刘宗祥没有少同日本作交易。可自从日本人进占了武汉,刘宗祥就不同日本人做生意了。汉口是日本人的天下,只要做生意,就不可能不同日本人打交道。刘宗祥为了不同日本人做生意,把自己祥记商行所有的门点零售生意都停了。日本人胡征乱占,房地产生意也基本僵死——我不做生意了,看你日本人奈我何?其实,作出这种抉择,刘宗祥是极其痛苦的。他是个天生的生意人,不做生意,就等于没有了人生的乐趣。可刘宗祥又不得不作这样的抉择:日本人太可恶了——日本人,简直就不是人!侵略者在侵略的时候,作些恶,不足为奇;为了征服,为了威慑,杀人放火,也不足为奇,清朝入关,不也有屠城三日的残忍吗!可日本人禽兽的一面,是世界上任何民族都会毛骨悚然的:强奸妇女,强奸完后还要从阴道捅进刺刀去!强奸孕妇,强奸完后还要把孩子从孕妇肚子里用刺刀挑出来在空中挥舞!这是连畜生都干不出来的!   就是钟毓英和小梅都到乡下定居去了,刘宗祥也很少到公馆来。这里没有留下什么值得让人欣慰的回忆。有的只是烦恼甚至让他起鸡皮疙瘩的记忆:辛亥首义那一年,他到公馆来接钟毓英和孩子们回乡躲兵荒,钟毓英斩钉截铁的拒绝和那两个孩子敌视的眼神。今天到公馆来,有潜意识左右的成分。最近,“刘园不安全”,耳边似乎总响着这样的声音。生意场人生场混得太投入,使刘宗祥总保持着高度的人生警觉。他已经习惯尊重他的潜意识感觉。当某种潜意识感觉反复地顽强地在脑子里转悠的时候,刘宗祥办事作决定就会留出几分余地。今天到公馆来,刘宗祥是想在这里呆一会,细细地想一想,是否把家从刘园转移到租界公馆里来。虽然法国人同日本人穿一条裤子,但这里毕竟是租界,住的除了洋人,就是有身份的中国人。日本鬼子再禽兽,总不能对外国人太过不去。如果日本人征用了刘园——刘宗祥始终觉得这是迟早的事——除了乡下,就只有公馆可以住了。当然,还有法租界里头的金诚银行,但那是银行,不是住家的地方呀。再说,虽然是儿子开的银行,但儿子走之前就封了,难道真要到揭封条住银行这一步?   要不然,就只有等着被赶到“难民区”去了。   只要一提起“难民区”,武汉人都会不寒而栗。   日本人占领武汉,把汉口人都赶到利济路汉正街一带圈起来,叫做“难民区”。进出“难民区”都要出示“居住证”。“难民区”里疫病流行,贫病交加的汉口人,每天都有因条件太坏而丢掉性命的。租界和六渡桥一带繁华商业区,都被日本人住了——这就是侵略者的逻辑:主人是难民,打进主人家的强盗是主人。   “您家就在车里坐一下,我进去看看……”这种时候,就见出二苕的忠诚来了。虽然开车的职责已由他的侄儿吴安接替,但凡是刘宗祥外出,二苕还是要跟着。在他看来,刘宗祥在外面的安全,就是他二苕的责任。   也是,一晃近二十年过去,刘宗详已是六十多岁的人了,虽然少有风吹日晒的销蚀,毕竟岁月催人老,何况还有严重的心脏病呢。二苕干的是体力活,又有武功底子,他的强壮,不要说刘宗祥,就是比二苕年轻十多岁的人,都难得同他比。   “不要紧,我自己的房子,我进去怕么事?难道里头出了鬼不成!”刘宗祥总觉得有些蹊跷,推开车门就朝公馆走。   本来,山口太郎说来看看,也就是走个过场抖抖占领者的威风罢了。穆勉之始终不答应担任这里的维持会长。对穆勉之这种态度,山口太郎心里很有点不舒服。虽然穆勉之说了一箩筐不亲自当会长更加有利于日本皇军的理由,而且,这些理由听来的确很是理由,但山口太郎还是从穆勉之那有陵有角的脸上,看出了一个精明中国人的狡黠。眼下,山口太郎楼上楼下地走了一圈,倒撩起了他的兴趣:一个中国人,居然住得这么好!这么豪华,这么舒适,这里做汉口维持会的分会,真不错!   毛芋头的心情就不一样了。他是个市井青皮,从小就在街巷里头混,没有发迹的时节,饥一餐饱一顿的;等到跟穆勉之一起混出个名堂了了,吃香的喝辣的,过的是典型的江湖生活。桌上有肉,碗里有酒,荷包里有钱,怀里有女人,能这样一辈子,就是神仙日子。是否有房子田地之类的产业,毛芋头一向不怎么在意。及至看到刘宗祥进来了,他才猛地省悟到,这是刘宗祥的公馆!也就是因为这种省悟,让本来对房子不怎么在意的毛芋头,陡然地兴奋起来——刘宗祥,个把妈的,你从来都是把脑壳翘到天上的,也有背时的这一天!想当初,你在法国租界得势的时候,给我们做笼子,害我们,害得我们的穆大哥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三十年河东四十年河西,个把妈。真是风水轮流转哪!被这种幸灾乐祸的兴奋主宰着,毛芋头史无前例地器宇轩昂。   “咳咳!哪里的哪里的?瞎跑个么事~!”   “他喊么事?诶,他是哪个?怎么跑到我家里瞎喊哪?”   刘宗祥真是懵了。一个瘌痢头的猥琐汉子,在他的公馆里乱窜,姑且不说,还呵斥公馆的主人不要在公馆里“瞎跑”!这是不是白天里见了鬼哟?日本来了,日本人把汉口占了,汉口的老百姓过的不像人过的日子。这些,刘宗祥知道,但没有切身体会。从市面萧条上,刘宗祥间接知道汉口百姓日子不好过。客观地说,日本人占了汉口,带给刘宗祥的损失,除了生意萧条,业务停顿之外,日常生活倒没受到什么影响。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刘宗祥有的是钱。任何时代,钱都是好东西。可眼下的这一幕,却让刘宗祥受不了:真的出了鬼了,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家伙,居然闯到家里闹来了!刘宗祥没有看到弗郎兹,也没有注意那两个身着便衣的日本特务。自然,他把山口太郎也当作与毛芋头一路的汉口青皮了。   “你们是搞么事的?反了天了——私闯民宅,是犯法的!你们晓得不?”看出老板气愤之极,二苕挺身而出,呵斥毛芋头。   “咦——!邪了,老子又游誓悖你个把妈倒反过来问老子们——这是日本人!老子们是皇军的干活!个把妈,你是哪个裤裆里掉出来的~?”毛玉堂不理睬二苕,翘起他的瘌痢脑壳,表情夸张,满嘴的渣滓,瘦削的胸脯挑衅地顶着刘宗祥,只是用眼睛瞟着二苕,心里像抹了猪油样地熨贴。   刘宗祥被毛芋头身上头上复杂的味道熏得摇了摇脑袋,一股无明火窜了上来,下意识地朝毛芋头推了一掌。记事以来,这是他第一次出手“打”人,就是被推的毛芋头,印象中的刘宗祥一向是温文尔雅的,根本没有被刘宗祥推的准备。可能这一掌憋着一股火气吧,毛芋头竟被推得一个仰八叉倒在地上!   就在毛芋头倒下去的当口,山口太郎身边那两个便衣特务,反应出奇地快,抽出枪来,朝着刘宗祥就是两枪!可二苕比他们还有快——当然,二苕快不过子弹,他只能快到日本人开火前的一刹那,用自己的身子挡在刘宗祥身前!   “啪啪”两声,两个日本便衣的两枪,在二苕身上钻了两个血窟窿!   怔怔地看着二苕倒在血泊里,刘宗祥仿佛不相信眼前发生的是事实,倒像是鼾睡中被噩梦魇住了一般,痴痴地,呆呆地。顿时,随着胸部无声压过来的钝痛,眼前的弗郎兹、山口太郎、毛芋头、还冒着烟的枪口,以及公馆的陈设,都虚化成模糊的怪诞的影像,铺天盖地涌将过来,訇地就把刘宗祥淹没了!   夕阳衔山时分,西天敷了一层鲜艳的火烧云。   红彤彤的夕阳,与下界五月的斑斓一搅和,居然调成一片璀璨的色调,给柏泉吴家湾抹出几许人间烟火的祥和。   一只青蓝色的蜻蜓,停在这棵草尖尖上,已经有好一会儿了。青蓝色的纱翅,透过变幻着的天色,也变换着复杂的色彩。蜻蜓一动不动,好象就认准这棵草,下决心要与这棵草焊接在一起。于是,孱弱的草尖尖就这么颤颤地挺着,清癯的蜻蜓也就这么颤颤地停着,仿佛在昭示一个道理:是生命,就要坚持……   打发走了所有真关心和假关心、真悲伤和假悲伤的人,吴秀秀对吴安说,她想在这里陪芦花多坐一会儿。吴安没作声,静静地垂手站了一会儿,就静静地走了。当然,吴秀秀不知道,吴安静静地藏身在不远处看瓜人破烂的棚子里。吴安继承了二苕的忠诚,却又有着二苕所不及的精明和干练。   从吴安藏身的破棚子里看过去,芦花和她的老板娘跌坐在这座土丘前,好久没有动了。   “芦花,亲家,哭吧,哭出来吧,憋着,要憋坏身子的……”   吴秀秀自己也不知道,这是在劝芦花,还是在劝自己。二苕为刘宗祥挡了子弹,送到家的时候,已经没有气了。刘宗祥虽然醒了过来,极度虚弱,胸口憋闷,随时都有可能死过去。从发现二苕没有气的时候起,芦花就一直呆呆的,没有泪,也没有哭声,傻了一样。事情还是照做,手脚却是僵硬的。二苕的灵柩是用船送回老家柏泉的。刘宗祥坚持要亲自送二苕回乡,如果坐车,他的心脏病,肯定受不了从汉口到柏泉的颠簸。   吴秀秀坐的地方,是一片绿茸茸的草毡。这是柏泉乡下随处可见的那种蔓根草,草尖儿不朝上而始终朝前长,朝前长一节草芽儿,就朝下扎一丛草根。   这种太多太普通甚至不被乡亲们注意的蔓根草,多像世世代代离不开这块土地的乡民哦……   吴秀秀眼神空懵,下垂的手,被嫩柔的草尖儿搔得痒痒的,这草,不知不觉间就这么在长噢。吴秀秀一动不动,生怕惊扰了蔓根草生长的秘密——她就这么跌坐着,感受蔓根草柔弱而顽强的生命,百感交集。   吴安回来说,他开始没有下车,听到枪声后才知道出事了。等他跑进刘公馆的时候,刘宗祥和二苕都已经倒在地上。秀秀知道,吴安一般不下车侍侯刘宗祥,这是有二苕在场时的规矩。吴安虽然不知道事情是怎么发生的,可他认识毛芋头,晓得毛芋头是穆勉之洪门山寨的重要人物。吴安送刘宗祥和二苕回刘园,尽他所知把猝然发生的灾难对吴秀秀学说了一遍。   “我真后悔,我真后悔……我应该不听二苕叔的话,我应该跟着老板一起进去的……”   “又是你,穆勉之!”没有注意吴安愧悔的自责,吴秀秀轻握着刘宗祥的手,似感觉到,生命正在藕断丝连地同这个男人作最后的缠绵。刘宗祥,她的男人,她生命中唯一的男人,这回可能真要离开她了。有多少次,刘宗祥犯病,在她精心照料下,又和死神告别,回到她的身边。可这一次,要不是忠心的二苕……刘宗祥发迹于法租界,可眼下走背运,也在法租界——“因杨而兴,因杨而靡!”   脑子里忽然冒出刘宗祥传说给她的这两句谶语。杨洋杨洋,难道几百年前柏泉寺老和尚的话,真的要在刘宗祥身上应验么?   第五节   “要不是可恶的日本人占了我们的汉口,怎么会‘靡’呢!噢,日本人也是洋人,这‘因杨而靡’,不正应在日本人身上么?穆勉之不是洋人,可要不是穆勉之的人惹起事端,我们这一家怎么可能落到这个地步呢?”   一直顶着夕阳的米粮山,似乎实在打敖不住,酸胀的肩膀不经意地轻轻那么一抖,血红的太阳滑了下去。没有了阳光,晚霞也瞬间失去了璀璨,整个世界就像陡然熄灭了赖以支撑的精神,刹那间,一切都变得模糊起来。   此刻,面对二苕的新坟,吴秀秀实实在在地感觉到,精神支柱是可触可及因而也是可以失去的东西。芦花这几天之所以变得像个呆子一样,就是因为失去了二苕这根支柱~。   “芦花,哭吧,哭出来吧!我晓得,你跟二苕,三十几年,恩爱勤谨,风风雨雨,不容易,不容易噢……”秀秀劝芦花,仿佛自语一般。其实,她正沿着她自己的思路在漫游。   四十多年前的柏泉,湖荡淼淼,苇林葳蕤,刘宗祥赶着一群白云般的鸭子——那是皮埃·让神父的鸭子,鸭子下水了,像白云在蓝天浮游;刘宗祥靠着一棵老柳树,捧着那本印满蝌蚪蚯蟮样的书,入迷地看。   “秀秀诶,这里好大一蓬枸杞咧!”他发现了下湖摘野菜的小秀秀。   “宗祥哥,这是么书哦?”   “法文书……你想看么?”   “宗祥哥,你莫笑话我,我哪里看得懂噢?”   “我教你~,你看~,这是字母……”   “宗祥哥,么事字母字公噢?你学这些钩子款子字,有么用哦?”   “到汉口做生意~!”   “汉口蛮大啵?带我一起去咧。”   “好,带你去,我先去,赚了蛮多钱,再来接你去。”   “带不带这些鸭子去咧?要是我到了汉口,就弄枸杞尖给你吃!”   少年相识,总角相恋,近四十年风雨人生,悲欢离合,一股脑儿涌上心头,蓄了好久的泪水,无声地冲出眼眶!   “就这么走了!那天早上,还是活鲜了的人哪,送回来,血糊拉呲的,连最后一句话都永吹眉把剑〖甘年,跟着刘老板,风光了几十年,养了五个伢,也算是值得了。噢,我的——个人咧!”   突然,芦花咕咕哝哝地发出声音来:开始,是断断续续的嘀咕,接着,是抽抽搭搭的唠叨,然后,是一阵吸鼻子喘粗气,最后,如山洪爆发,哭声酣畅地冲泻出来。声音沙哑粗壮,拌和着悲伤,像锤子砸向声音所及的每一处地方。   “空将汉月出宫门,忆君清泪如铅水……”吴秀秀嗫嚅着,无声,清泪亦无声,顺脸颊滑落。   芦花的哭声渐趋孱弱,凄婉的氛围却笼罩在这两个女人周围。从吴秀秀背后看过去,她,芦花和二苕的新坟,融成一团不规则的剪影。   “秀娘娘……秀娘娘!”   跟着身后清脆的呼唤声,吴秀秀转过脸,看到一个清秀的剪影——可是,这是哪个呢?   “秀娘娘!是我呀,我是蝶儿呀!”   “哦,噢,冯蝶……儿?”   “秀娘娘,我还给您家带回来了一个人。”蝶儿把站在身后那个高大的黑影推到前面来。   第六节   “看你,在队伍里头,嘴巴像喜鹊,喳喳的,现在倒好,哑巴了。”   “是哪个呀,噢?”秀秀从草坪上站了起来,脚盘得酸麻了,起来得又有些猛,一阵踉跄。   “噢,秀姐……姐,是我哦,我是汉生哪!”高大的影子敏捷地上前一步,搀住了吴秀秀。   “噢,哦哦,是汉生哪。”像有一股看不见的柔力在摇晃她。刚开始,她还以为是儿子汉柏呢。叔叔吴三狗子的儿子,也是我不多的亲人啊!她定了定神,不由自主紧紧地抓住吴汉生搀扶的手,仰起脸来,想看看这个比自己儿子小却与自己同辈分的年轻人,可暮色已经被造物调成夜色,看不清了“唉,汉生哪?还踊丶野桑炕蛹到你姆妈吧?”   “秀姐姐,还永吹眉斑郑冯……冯小姐和我,晓得家里出了事,就赶过来了。”   “那就回家吧,你姆妈要是晓得你回来了,只怕要喜疯噢!”吴秀秀默默在心里算了算,这汉生和她的汉柏,都是5年前走的。汉柏带着妻子小月和小月的兄弟吴用,撤退到重庆去了;李汉江冯蝶儿夫妇带着吴汉生和二苕的二儿子吴明,朝北边去了。   当时,日本人要来的风声,一天比一天紧,几个作父母的,都同意让年轻人赶快离开,走得越远越好。刘汉柏的银行业务需要吴用,这小伙子办事洒脱,脑瓜子机溜,已经跟着汉柏两三年了。吴用的二哥吴明爱动,是个燥性子,爱舞枪弄棒,跟爹学了一身武功,晓得李汉江是队伍上的,吵着要跟李汉江夫妇走。二苕芦花两口子晓得,刘汉柏李汉江这些人,都是些靠得住的有本事的人。跟着这些人,能混出名堂来的。自然,芦花免不了哭得两眼红肿,出出进进丢三拉四的。儿子是娘身上的肉,儿子再大,出远门,都扯得当娘的心里疼哪。   “汉生哪,芦花家的老二咧?”吴秀秀记起吴明是与汉生一起走的。   “噢,您家是说吴明哪?噢,他……”吴汉生只晓得吴明被派出去执行任务了,但不晓得到哪里、执行什么任务,再说,就是晓得,也是不能说的呀。   “噢,秀娘娘,是这样,吴明有别的事去了,这回不能一起来。”冯蝶儿接过话茬。   “哦,是的,是的,你们有你们的规矩,我晓得。只是,怕芦花担心哪,看到我们的汉生回来,她肯定是要问的咧。他的爹……”吴秀秀声音很小。   “噢,冯姑娘,谢谢您家咧,吴明跟您家在一起,我们都放心咧。”   一阵痛快而又悲苦的渲泄之后,芦花心里的憋闷,似乎疏通了。冯蝶儿几个人说的话,声音虽小,她听得清楚。   “芦花婶娘,”冯蝶儿对芦花的称呼,小时侯在刘园随其它孩子叫习惯了,“吴明执行任务去了,就最近,兴许能回家看看您家!”   “真的?这是真的?冯姑娘,您家该不是……该不是看我家老头子出了事,用这话来宽我的心吧?”两个儿子走了几年了,吴用辗转还有信来,就这二儿子,不是冯姑娘这回来,就一点信都没有。说是放心,芦花的心,哪里放得下呢。   “走吧,回家吧……”   秀秀朝湾子方向看去,是模糊的一团不规则的影,村树屋舍炊烟,都融在模糊的一团中,亲切而飘渺。几声狗吠从村树深处穿过来,没有警告的意味,倒是透出些许慵懒的味道,仿佛是在提醒还未回家的人们,回家吧,是回家的时候啦。   第七节   穆勉之靠在一张硕大的竹躺椅上,听毛芋头讲述白天发生的事。   一只花脚母蚊子,揣着一肚子的蚊卵,从躺椅下游过来,在穆勉之小腿肚子一带考察了一通,觉得还是膝弯处的皮肤比较的嫩薄,便于下嘴,就毅然决然地把自己的吸嘴插了进去。饥饿的蚊子虽然阴险,但由于功利感太强,目的太直白,终于还是输给了比它更阴险的穆勉之。当这位蚊子母亲还在他小腿肚子附近考察的时候,穆勉之就随时准备下手了。他等的就是蚊子太太的这一插:就在蚊子妈妈的针嘴巴刚插进穆勉之的膝弯,穆勉之膝弯一收,母蚊子还没有来得及吸血,就死于非命了。   毛芋头没有感觉到穆勉之与蚊子作斗争的过程。他以为他的龙头大哥一直在专心听他的汇报。   其实,穆勉之已经从别的渠道知道白天发生在刘公馆的事情了。他作出一副专心的模样,是对毛芋头尊重的表示。他的心思,早就飞得老远了。   “个把妈养的日本人!”穆勉之虽然心绪悠悠,却总离不开对日本人的诅咒。   穆勉之诅咒日本人,并非出于爱国,完全是因为个人情绪:“这日本人,真是棺材里头的跳蚤,讨死人嫌哪!”   到底不是年轻时节了,穆勉之再也不想同汉口商界同人结什么新的仇怨了。结的仇怨已经够多的啦!他暗自叹息一声,难道老了,还从自己手里,出点夺人性命的事?   “为日本人找一处维持会办事的位置,怎么竟鬼使神差相中了刘宗祥的公馆咧?”   用膝盖弯碾死了蚊子之后,穆勉之一点胜利的感觉都没有。他朝正在喋喋不休汇报的毛芋头瞟了一眼,心里有些不舒服。这个兄弟,办事肯下力,可就是脑壳不晓得转弯。这种国难当头的时候,为打进汉口来的日本人夺人性命,到以后还帐的那天,不晓得要付几多利息呀!种种迹象表明,把妈的日本人已经不行了,有点像秋后的蚱蜢,蹦不了好久了。就这武汉周边,日本人遭袭击的事,总是不断。跑货的朋友从县里乡下回来,除了有限的货物,大多是这样的消息。就像黄陂噢,蔡甸噢,离汉口就几十里路,新四军的队伍活跃得很哪。与刘宗祥斗了几十年,也就是为钱为利。刘宗祥根基深得很,国民党共产党里头肯定都有人。这回把他的得力保镖弄死了,不是又结了新仇么!早就听说他心脏有毛病,他要是这回死在老子名下,就是两条人命咧……老子倒是从来不怕跟人结仇的,可这仇结得划不来呀——为别人,而且,是为日本人!   “大哥,您家看,刘宗祥这样一瘫铺,只怕是难得起来的了,他原来的生意,肯定不行了,我们是不是趁这个机会……”毛芋头汇报完了,看看穆勉之的脸色,似乎看出他的大哥有心思。汉口人把病得起不了床,称为“瘫铺”。   “老六哇,莫把事情看得太了撇了噢!刘宗祥在汉口几十年,这汉口的房子,有一大半是他建起来的,这汉口的地皮,也差不多一大半是他以前买下的,你以为,他一瘫铺,就随么事都完了?这一回呀,是结了死冤家了噢,为个把妈的日本人,结这个冤家,不值得,不值得哪……”穆勉之说着说着,语气变得含混起来。武汉话里,“了撇”就是简单的意思。   “大哥,您家是不是有么心思噢?几十年,我们都佣酚刘宗祥,这回借日本人的力,就汤下面,不是蛮好么!”老五孙猴子看毛芋头脸色有点黑下来的样子,知道他自以为立了功,还被大哥教训,心里不舒服,就出来打圆场。   “是呀,是呀,是有心思呀。我本来想呀,跟日本人,不能跟得蛮紧,也不要得罪,有利可图当然蛮好,无利无害也可得。您家们未必还涌闯隼矗这年把以来,就在我们武汉周围乡下,日本人总在吃亏?人活一辈子,就好比走路哇,不能一条路走到黑,能留的后路,都要蓄在心里呀。这就好比,后颈窝的毛,摸得到可看不到哇”穆勉之自己也不知道,人年纪越活老,胆子还好像越小了。他自己并不知道,这或许就叫做成熟。“老五、老六,弟兄们哪,不是我胆子变小了,是为众弟兄们着想,我们创下这样的家底,不容易咧。成事如上高山,败事像滚汤泼雪哪!”   “那……大哥,照您家这样一说,这婊子养的些日本人,真像硝镪水,沾不得哦?已经粘到手上的,么办咧?今日早上,山口太么事郎那个把妈的还嘱咐,要那一批米,么办?”   毛芋头记起白天日本人交办的事:为皇军收购三万斤大米。   穆勉之听得一愣。他知道,自从日本人在武汉实行战备物质管制以来,两样东西最紧俏:一样是粮食,一样是食盐。本来,武汉周边向来是鱼米之乡,除非年成极坏,很少有愁粮食的时候。汉口历来是长江一线的食盐营销中枢,几时缺过盐呢!前几年,日本人还没有在武汉实行粮食管制,他们多半从周边乡下弄粮食。现在,日本要在汉口弄粮食,可见,他们对周边乡下的局势,已经没有多少控制力了。当然,日本人说是“收购”,可有几个汉口商人愿意或者敢同他们玩这“收购”的把戏呢?   “个把妈,日本人不晓得自己开着车,派兵到乡下去弄?这汉口城里头,粮食早就叫他们管制得连老鼠都快饿死了,还有么事收购的?个把妈,接了法租界维持会这块牌子,老子们一点好处永痰剑还死人翻船的,硬像是手上捧个刺猬!”听着这些事,孙猴子心里有点烦:原来,拥萌毡救说氖苯冢我们随做么生意,都拥谜夥承模就是折本赔钱,也是畅快的,这几年,活得一点都不舒服!   “好了,算了,埋怨也是无益。日本人的事,不办也是不行的。个把妈的说是收购,总比明着强拿恶要强些吧?当然,真的要做,也不是拥们赚,就看把戏么样变咧!这样吧,我们做个顺风人情,把这赚钱的生意,让给刘宗祥,也表示表示我们不想做死冤家……”   “大哥,真的让给他?”毛芋头不理解,话说得就不痛快。一说到做生意,毛芋头的脑壳就活泛了。毕竟跟着穆勉之做了这么多年的生意,虽然很少独当一面,做的也多半是买卖鸦片之类的黑生意,但如何变把戏赚钱,毛芋头和孙猴子都还不是忪角。显然,毛芋头不想把钱让给刘宗祥的祥记商行赚。   “老六,莫纠筋,大哥这主意高得很!”孙猴子到底心细些,领会到了穆勉之的心计。   “哦?可能,我这瘌痢脑壳就是碍些……”汉口话称“不灵活”、“不活泛”为“碍”,某人脑瓜子不灵活、不善动心思,往往被讥为“碍人”、“碍脑壳”,形象且生动。对穆勉之的主意还不是很明白,但毛芋头相信,他的大哥不是个“碍人”,心里空得很,于是自嘲脑壳“碍”,以表钦佩。   “么样,还酉肭灏祝客砩匣厝ィ把枕头垫高些,多想下子。”孙猴子嘻嘻地打哈哈。   “我垫枕头?五哥噢,我随把枕头垫几高,也拥媚家睡的那香!”毛芋头跟孙猴子开起了玩笑。   穆勉之这割头换颈的洪门三弟兄,就孙猴子结婚生了孩子。穆勉之和毛芋头都还是光棍。穆勉之同刘宗祥的妻子钟毓英和丫鬟小梅生的那一男一女俩孩子,不好明地算成是他的孩子。钟昌和钟媛媛还小的时候,钟毓英曾求穆勉之认领这两个孩子,并表示了干脆改嫁给穆勉之的意思。可能是年轻,又是为报复刘宗祥,让刘宗祥戴一辈子绿帽子,穆勉之对钟毓英的恳求不屑一顾。对那俩孩子,穆勉之偶尔也帮一把,关键时候也出出面。及至连个孩子长大了,穆勉之就是想父子父女相认,都已无可能:儿子钟昌,在广州黄埔军校就受到蒋校长单独召见,估计早已戎马倥偬,只是不晓得跟的哪个党。女儿钟媛媛不仅文才了得,还能打仗,眼下也不晓得跟哪个党打仗去了。个穆勉之至今记得,民国16年那次,汪精卫大开杀戒,在汉口大杀共产党,口号是宁可错杀三千,不可放走一个。当时,他穆勉之,把死心塌地闹什么革命的孩子,从张腊狗手里救了出来。每当忆起这一段,让已入老年的穆勉之心安了许多:这两个伢,如今跑到哪里去了咧?听说,都还在军队里,也不晓得是么军队。   毛芋头是个没心的人,他对孙猴子开的一句玩笑,倒勾起了穆勉之好多的回想。   “嘿嘿,嘿嘿……”孙猴子只是应酬地笑笑。   第八节   孙猴子的儿子孙孝忠,已经十七岁了,清秀俊朗,长得像他的娘。有时候,儿子跟孙猴子一起在路上走,看路人总朝儿子打量,孙猴子既自豪,又有自惭形秽之感。   “再以后,孝忠哦,你就不要跟我一起出门了……”一次,孙猴子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   孙猴子从不接触家庭的话题,尤其是当着大哥穆勉之的面。一来杜月萱给他说了她的过去,说了她“曾经认识穆勉之”之类的话。一个曾经在在妓院讨生活的女人,“曾经认识一个男人”是什么意思,孙猴子明白。但孙猴子更明白,过去就是过去。得到杜月萱,尤其是杜月萱生了孩子之后,孙猴子内心总是经常感谢上苍,他自己,也从一个浪荡鬼变成个恋家的男人。不像以前,一天到晚就待在洪门山寨里头,以洪门山寨为家。自从成家添了孩子,没有很大的事,他很少到山寨去。   在洪门山寨混,跟着穆勉之做黑生意,出生入死,孙猴子自己从没想过,过去的几十年,到底干了几件好事。但洪门老五孙猴子,还是给儿子取了个很大气的名字:孙孝忠。孙猴子的爹不争气,抽鸦片把自己都抽不见了。他娘生下他就死了,是奶奶留下了这条命,后来,穆勉之的叔叔收养了他。穆勉之其人从小混江湖、玩光棍,叔叔却是个正经善良的生意人。穆老爷子收养一个遭孽的孩子,给他取名孙厚志,寄托着一位善良的汉口老人几多的善良。跟着穆勉之,尽管没学到什么好,更谈不上有多“厚”的“志”,可孙猴子始终铭记着穆老爷子的讲述:讨饭的娘生他在大街上,血如何染红了半街的铺路石。娘临死前,如何拼着最后一口气,把脐带咬断。奶奶牵着不到三岁的他讨饭,如何倒在穆老爷子店铺前,临死前求告穆老爷子救伢一命……一辈子没有孝敬娘亲的机会,是孙猴子心中的痛。孝敬娘亲,忠于朋友,这是孙猴子给儿子取名寄托的希望。儿子长得如此这般的清爽,孙猴子是既喜且愧,他不愿让自己的形象和行为影响儿子。   “那是为么事咧?”妻子和儿子并不把孙猴子的话当玩笑,很认真。   “老子太丑了,儿子这么清爽,硬不像爷两个……”   “那才是巧!不像爷两个像么事?你下的种还有假的?你么样蛮丑咧?就是瘦……”杜月萱不依。   从做女学生被穆勉之调戏,以致被学校开除、被夫家休被娘家逐,从做妓女到自立门户当老鸨,嫁给孙猴子之前,杜月萱从来没有得到过男人的真爱。自从嫁给了孙猴子,这个在风月场里打过滚的女人,自觉算是享受到了人间真诚的情爱。于是,她对孙猴子,也以真爱相回报,于是,这个由从良女子和黑帮骨干组成的家庭,竟出奇的温馨和谐。   “爸爸是说笑话,您家就听信了?”   “我说噢,伢的姆妈诶,伢都这大了,这日本人来了几年,书也拥枚恋牧耍是不是让他出去学点么手艺,也长些见识……”孙猴子向妻子建议。   日本人来了,杜月萱就没有让儿子上学了。学校里要伢们学日本人的话,学日本人的字。我的个天,日本人的字,那也叫字?别的洋文么,钩子款子,写起来还蛮溜耍,说起来也蛮好听的。日本人的那些字,明明是汉字的偏旁么,也叫字?那些话噢,听起来就像夹舌头!莫学,莫去学那些鬼话!杜月萱是读过古书也学过洋文见过世面的。她的不喜欢日本人,没有什么痛恨侵略热爱祖国什么的大义支撑,完全是凭自己的直觉:你看这些日本人,粗鄙野蛮!像吃人的生番!学他们的东西,不是床底下放风筝,越玩越转去了?   “也是,是要学点么事,靠父母,总不能靠一辈子咧。可这兵荒马乱的……”   “姆妈,我也又竿要靠您家们咧,是您家们把我关在屋里咧。”孙孝忠咕哝。   “要不,先到山寨开的铺子里,去做学徒?荒年饿不死手艺人,做生意,也是学手艺么。”   “可得是可得,就是不放心,你们洪门里头的那些人,都是些歪七搠八的,怕把伢带拐了。”洪帮里头,歪七搠八的人确实多。入墨者黑,近朱者赤。杜月萱的担心不是没有道理。武汉话把“坏”叫做“拐”,坏事就是拐事,坏人就是拐人;把一些不正经,统称为“歪七搠八”。   “师傅领进门,修行在各人。一世界都是拐的,未必就连门都不出了?山寨里头未必就都是拐的?未必连我也蛮拐?”孙猴子是很少拂妻子意思的,“山寨穆大哥和老六,也把收养的继儿子放在寨子里学生意咧……”   “不是我罗嗦噢,伢的爹哦,你们洪门寨子里的那些生意,是些么生意~,不是土膏铺,就是戒烟所,弄不好生意友У剑先搞成个鸦片鬼!”杜月萱说的是实情,穆勉之洪门山寨的生意,一多半跟鸦片有关。   “不要紧,跟鸦片这东西在一起,也未必就成鸦片鬼。你看我,还有我们的穆大哥他们,几十年盘这个东西,不是诱矗垦Ш醚Ч眨还是要靠各人……”孙猴子做老婆的思想工作。孙猴子也知道,洪门里头不是适合自己孩子学手艺的地方,可兵荒马乱的年月,哪里有合适的地方呢?孩子待在自己的眼皮底下,总归是要放心些。   “就听你的吧,不过咧,要看紧点咧,伢咧,不是我不放心你呀,人咧,学好千日不足,学拐一日一有余噢。”杜月萱望着清秀俊朗的儿子,心里一会儿舒坦熨贴,一会儿又忧心忡忡。   透过高大的落地窗玻璃,穆勉之朝外望了望。   天上又铺上了一层厚厚的云絮,天色明显地晦暗了许多,但闷热的感觉一点也没有减弱。间或有一小缕穿堂风吹过来,浓浓的水气里头夹裹着一些血腥和焚烧尸体的怪味。   “这又是日本人在烧难民区病死的人,这人命哪,真不值钱!”穆勉之耸了耸鼻子,他知道,日本人就在江边挖个坑,用枪逼着难民区的病人,烧死尸;死尸烧完了,日本人就把这烧死尸的人推进火坑里,当死尸一起烧。   “听说,日本人在这租界口的巷子里,开了一家婊子行,清一色的日本婊子,穿清一色蛮宽宽大大的衣服,像我们戏台上唱戏穿的那样的衣服。”毛芋头也耸了耸鼻子,可耸过鼻子之后,不知道怎么说出这么一番话来。   “哎咳,我说老六哇,我真是服了您家哇,闻着这伤脑筋的味道,么样竟想起胩里的事来了咧?”孙猴子咧开嘴乐了。他实在琢磨不透,他们的这个六兄弟,脑筋是怎么在跳跃的。   “也是的,我也不晓得么样搞的,闻不得这种的怪味!要是闻到香的,随么感觉都拥茫一闻到腥的臭的,尤其是这样的怪味,就想底下的事——您家们莫笑话我噢,真的,我是不是有毛病噢?么样噢,大哥,按您家说的,这给日本人弄米的事,我就去对祥记的人说咧?”毛芋头这人坏是坏透了,可为人还透明,他的坏,都是明坏,基本没有阴坏的例子。   “莫慌,老六,这事,还是让别的弟兄去办。您家的这张脸哪,这些时就不要在祥记露了。不是怕哪个。这一把年纪了,我们怕过哪个?老话说的好哇,凡事尽量莫做绝了。这一回,把刘宗祥家里弄得也是够惨的,跟了几十年的保镖死了。那二苕,一身的好功夫咧!刘宗祥心脏病这回一发,也是难得还原的了。可莫忘记了,吴秀秀还在呀,那个女人,外柔内刚,是个有心计有担待的人咧!不比刘宗祥好缠!再说,眼下当柜的吴诚,是二苕的大儿子,外憨内精,心里有数得很咧。听说,吴秀秀送刘宗祥回乡养病去了,不晓得回来樱俊蹦旅阒啪的一声,又打死一只蚊子。   “这种事,我们这一辈的老家伙都莫出面,我看就叫烟筒他们跑一趟,你看咧?”穆勉之用的是商量的口气。他担心刚才话说重了,他的这个六兄弟心里不舒服。几十年了,洪门兄弟的情分,穆勉之一向是很重视的。   “您家的意思,是叫烟筒跟六指两个人一起去一趟?”   “是的,是的,这两个家伙,也不小了,也该让他们在大事上头见识见识了。”   穆勉之和毛芋头说的烟筒、六指,是两个人的名字。   烟筒是毛芋头收的继儿子,本名张炎同,拜毛芋头作干爹后,把姓改了,就叫毛炎同,今年23岁。过继给毛芋头当继儿子之前,张炎同是牛皮巷街上的一个小混混,鸦片烟瘾极大。拜了山门之后,慑于穆勉之洪门山寨的规矩,做鸦片生意不准抽鸦片,张炎同下了决心,捱了一段时日的痛苦,拿香烟抵鸦片。结果,他竟然把鸦片戒了,可香烟的烟瘾弄得大得吓人,一天要抽两包,就得了个烟筒的诨名。六指是穆勉之收的继儿子,本名章柳梓。父亲本是前清秀才,民国后在穆勉之山寨香堂里做些笔墨的活路,兼出些主意。穆勉之怜惜章秀才的忠心,秀才死后,收章柳梓做了干儿子,改姓穆。章柳梓今年22岁,没有继承父亲的文章才学,倒混了一身街巷地痞流氓气。他天生左手长了六个指头,性格蛮横,就得了个“六指”的诨名——汉口人把凡事爱出头斗狠耍蛮,称为“充六个指甲”。   “六指诶,烟筒!你们两个,进来咧!”毛芋头朝着门外头喊。穆勉之的规矩,山寨的老人商量事情,没有呼唤,小辈的弟兄不能随便闯进来。经营了几十年,穆勉之的洪门山寨,已经不是当年那种小敲小打的规模,上下内外的规矩,是很必要的。   “爹,您家喊我们?”一个五大三粗的年轻人,噔噔噔走进来,对穆勉之禀报。听他的称呼,这就是六指了。跟他一起进来的另一个年轻人,身板瘦削,五官匀称,只是眼窝凹陷,从眼窝里射出的光,很是不正。   “你看你的个耳朵,不晓得是么样长的!是你六叔喊你们么!”穆勉之训斥口的口气中,有欣赏的成分。   “穆伯伯,孙叔叔,您家们好……爹,您家喊我们做么事噢?”   “我说六指噢,你们这两弟兄,么样就不学着点咧——你看,炎同几懂事!也不像你土匪样的……”穆勉之朝这个凹眼青年瞥了一眼,眉头不经意地皱了皱。穆勉之不怎么喜欢毛芋头收的这个继儿子,总觉得这年轻人身上有股阴气。穆勉之自己觉得,他和毛芋头孙猴子三兄弟,都是直筒子脾气,不阴。   “叫你们到日本人那里带的信咧,带回樱俊泵芋头问。早上,山口太郎那边打电话过来,说任命穆勉之当“禁烟局局长”的委任状下来了,叫他们派人取。   日本人占了武汉之后,百业凋零,惟有这毒品买卖,空前地兴隆。为了最大限度地攫取中国的财富,解决日益窘困的军费紧张问题,“以战养战”,日本人成立了名为禁烟实际是贩烟的禁烟局。穆勉之的生意,绝大部分是鸦片买卖,为了让自己的生意合法化,为谋取这个“局长”的位置,穆勉之已经努力好久了——答应接法租界维持会的事,就是为了当这个局长作的让步,否则,穆勉之对维持会长,是绝对没有兴趣的。   汉口的瘾君子,过瘾的法子有两种,一是申请成为“烟户”,凭烟户证明,到“土膏铺”买膏子;一是到“戒烟所”吸现成的。土膏铺是专门卖鸦片膏子的,戒烟所名字取得好听,实际上就是吸鸦片的地方。在土膏铺买回去的膏子,虽然便宜,但还要瘾君子自己熬,麻烦。荷包里有两个钱的,往戒烟所那矮榻上一躺,烟具是现成的,泡子有人烧,茶水有人倒,如果瘾过足了,还有那闲钱和闲心思,嘴一努,要伙计到窑子里叫个“条子”玩玩,要几方便就有几方便。   日本人占了武汉之后,实行鸦片专售经营,把“禁烟局”划归财政局管。在此之前,汉口禁烟局局长的位置还暂时空缺,由日本军部特务部一个叫冈村则树的课长兼着。就在日本人挤兑穆勉之当法租界维持会长的时候,山口太郎看穆勉之有些不愿意的样子,就威胁,如果不坐这会长的椅子,那么穆勉之在汉口华界和租界的鸦片生意,日本军部就再也不会眼睁眼闭放任他继续赚钱了。威胁过后是暗示:冈村则树马上要另有高就了,如果穆勉之在法租界“治安维持”的“管理”上表现得让日本人满意的话,禁烟局局长的位置就是他的。   “在这里咧,您家!六指兄弟说这东西蛮要紧,说我过细些,就放在我这里了,您家。”烟筒从贴身荷包里掏出一个纸卷,双手递给穆勉之。   “嗯,是的,不错,你是过细些——你们两个人听着,山寨有事让你们办。”穆勉之朝毛芋头摆摆手,自己兀自去看那张“委任状”。在他看眼里,这不是一张纸,而是大卷大捆的钱。   第九节   在汉口人的记忆里,从汉口到柏泉,是很简单的事。   要快,走张公堤,从姑嫂树上堤,一直向西,也就是两三个小时的路程。如果不在乎路费,又有那闲工夫,在汉口集家嘴一带随便哪个码头,租一条小划子,沿汉水上溯,无疑是一次享受——如果是清晨,夹岸烟树平畴,新鲜而水灵,如同刚收笔的潮润润的水墨淡彩,老牛和牛犊哞哞的应和,似世事沧桑和亲情娇憨在你身边缭绕,让你觉得自己也是这水乡水墨的一部分了。如果是黄昏时节,暮霭渐上,村树寂寥,母呼儿应,炊烟扶摇,人世间廉价的祥和,酿出醉人的氤氲,恋恋地抹着夕晖渐次暗淡的颊;桨声咿呀嗳乃,摇起一弯银镰样的新月;就着这婴儿般鲜嫩的月牙儿,船家在船头摆下两三碟小菜,一壶村醪,由你自斟自饮,月华如水水多情,把几多浊世的烦恼都荡涤了,又把几多人生的怀想都勾起来了。   吴诚自然是那种不在乎路费的人,可他却没有闲工夫,尤其是眼下,他更没有闲心情。照说呢,吴诚应该算是个“先生”。在他那个年月,能够把中学读完的,在汉口人看来,这人肚子里就很有“字墨”了。吴诚肚子里所装的“字墨”,没有向春咏花秋赏叶酸腐无用的方向发展,更多的是用在算计生意融通人生上。刘汉柏掌管祥记商行不久,看儿子在生意场和社交场合,一招一式都有模有样的,刘宗祥就彻底安心地把自己放在顾问的位置上头了。五年前,刘汉柏坚持分出祥记的一多半资金涉足金融业,祥记的其它生意,基本就由吴诚主持了。就在闹日本人——汉口人把日本对武汉的占领称作“闹日本人”,与“闹兵荒”、“闹水荒”同义——的前夕,刘汉柏又以祥记所有资产作后盾,成立了汉口金诚银行。日本人占领武汉,刘汉柏和妻子秋月带着他们的金诚银行,随着大批汉口企业撤退到重庆去了。此刻,吴诚从汉口到故乡的柏泉之行,不仅没有诗意,甚至还异常艰辛:过了不晓得几个路卡,接受了不晓得几多盘查。直到回到柏泉老家了,他也一直没有弄明白,那些路卡是哪路势力所设,那些盘查是哪方神圣所为。其实,对于吴诚,故乡柏泉多半是个符号。他生在汉口,长在刘园。柏泉有房产田亩,但严格地说,这些都是他父母的。吴诚不像他的父母,总在内心装着个乡下人的情结。吴诚从来都认为自己是汉口人。   “要不是闹日本人,汉口几好噢!”在父母的老屋里站了站,连水都没喝一口,吴诚就匆匆地来见老板娘。吴诚还是不习惯乡下的环境。   没有雕饰也没有刷油漆,白木窗户收进了一窗的绿意。吴秀秀坐在窗前,像一尊雕塑,一窗绿意,倒成了背景。五十多岁的女人,除了憔悴,岁月的痕迹,在她脸上居然没有太着意留连,还能像夏日浓绿背景里的女神浮雕样协调,真是个奇迹。这种年岁的汉口女人,大都像残冬街头巷尾那化了一多半的残雪,没有了本来的色,也失去了本来的形,不该有的都有了,该有的都没有了,或让人叹息,或让人觉得惨不忍睹。很少有像吴秀秀这样,像野山深秋摇曳在万绿丛中的一树霜叶,那一份灿烂,那一份卓然不群,让人不由产生一些儿近赏不如远观的怜惜和艳羡。   “芦花婶子,秀娘娘,您家们还是要节哀才好。我晓得,再么样劝您家,都是多余的。二苕师傅是个好人,也是个善人,他的灵魂,是会进天堂的。”冯蝶儿从芦花手里接过茶杯,打开杯盖,见是好多味药泡的药茶。冯蝶儿只认得红枣和桂圆。她朝芦花瞥了一眼,觉得这个管家真是忠诚心细,不像管家,倒像是家里的长辈。其实,冯蝶儿知道,吴秀秀和芦花虽然是东家和管家的关系,但往深里说,她们又是儿女亲家。吴秀秀的独生儿子刘汉柏,娶了芦花的大女儿小月。冯蝶儿这一瞥里,还有自己感激的意味:这次她带回了吴汉生,吴汉生的姆妈祁小莲,几天自然是把笑挂在嘴角眉梢,人都年轻了一大截。芦花忐忑地问了二儿子吴用的信息,得知儿子另有任务,一切都好,也把喜欢掺在感谢里,冲淡了丈夫横死的伤悲,居然在嘴角露了些笑意出来。   “是呀,是呀,二苕师傅这样的好人,肯定会进天堂的。”   二苕的死,虽然对芦花是天大的打击,但吴秀秀心里难过的滋味,也是一般人所难以理解的。从少女时进刘园,二苕夫妇就跟秀秀生活在一起,二苕夫妇跟她和刘宗祥,简直就是一家人。不要说二苕是为保护刘宗祥而死的,就是正常死亡,在秀秀看来,就跟自己家里一位亲人过世了一样。   芦花也发福了,只是因为她身个大,不显得臃笨。芦花心里,刘宗祥吴秀秀一家的命运,与她芦花一家子是紧密相连的。有刘宗祥的风光地位,才有二苕和她芦花一家的幸福和兴旺。几十年了,满汉口的人力车夫,谁家不是穷得叮当响?至今也没听说有哪个人力车夫发旺了。惟独二苕一家人过得像上等人一样,孩子都读了书,大儿子吴诚还是祥记商行的大掌柜,在汉口商界,已经是个说得上话的人物了。小月成了老板家的媳妇,小两口恩恩爱爱,只是,现在不晓得在过得怎么样——听说是在重庆,重庆在四川,远得很,那个地方的人,也不晓得几喜欢吃辣的……芦花站的地方,离秀秀比蝶儿稍远些。冯蝶儿的到来,似乎淡化了芦花的丧夫之痛。她两只手下意识地在围裙上揩。她的手其实很干净。冯蝶儿的突然到来,芦花心里真的是很高兴。这个与刘宗祥一家渊源很深的姑娘,这么多年没见了,要说,也应该是进四十的人了噢,还美得像当年的小姑娘一样。就是这个女子,外表文弱秀气,还带着队伍咧。自己那个喜欢舞枪弄棒的儿子,就听她的——看~,汉生这伢,她带出去了几年,如今几有规矩哟。这些天来,吴秀秀基本上很少吃东西,从眼眶上的那一圈黑圈可以知道,也基本没有很好地睡觉。这下好了,蝶儿姑娘来,可以让秀秀宽宽心了。芦花的印象里,蝶儿姑娘有学问,知书达理,还性格开朗,十几年前在刘园的时候,就是大家的开心果。   “蝶儿呀,是不是要走哇?我看你把衣服都清理好了。唉,这么多年蛹面,你这回突然回我这里,我心里,唉,高兴噢又高兴不起来。我晓得,你是有大事在身的人,这回来这里,总是有么事要办。唉,不要紧,有事,你就说。”   吴秀秀没有从窗户那边转过身来,可以看见,说这番话的时候,她手上的手绢,朝脸上揩了好几次。   “哦,噢,秀娘娘,您家真是,几空的心!别的话我不好说,您家肯定相信,蝶儿不会做坏事,蝶儿做的事咧,是跟日本鬼子,跟祸害老百姓的拐家伙作对的事——就这样子说,你家信得过啵?我这次来呀,一来是看看刘老板和您家们,二来咧,也是有点公事。”   冯蝶儿不便明说,她是新四军五师江汉城工部的人,一直在汉阳蔡甸一带活动,负责汉口地下党的联络工作。蔡甸离柏泉不远,就是隔着条汉水。从冯蝶儿活动的地域来说,她有机会经常与吴秀秀见面,但她的工作性质决定了她不能这样做。冯蝶儿早已不是当年大革命时的热血青年了,江汉城工部汉口联络组的负责人,这副担子可不轻。   “我心里明白,明白!蝶呀,公事上,有用得着的,钱哪,出力呀,尽管说!你晓得,我和汉柏的爹,这一辈子虽然不怎么热心挨政治的边,但是大义正义,我们都是清楚的。”   秀秀转过身来,接过蝶儿手上的茶杯,顺势把蝶儿拉到长凳上,身挨身地坐着。   “蝶呀,不晓得该不该问哪——汉江呢,你们在一起不?你爹呢?我那老师,还健旺啵?”   “哎呀,秀娘娘哦,我都来了几天了,您家都拥妹椿埃么样今天,话都是一摞一摞的呢!”冯蝶儿紧贴着吴秀秀,好像在寻找当年还是小姑娘时,被秀秀疼爱的感觉。吴秀秀也好久没有被小辈亲近了,年轻时节刘园的繁盛境况,一幕幕飞快地闪回脑际,一丝由衷的笑,挂上了她的眉梢。   “哎呀,秀娘娘,让我慢慢地给您家汇报……哦,不,跟您家说哦,汉江咧,我们是……在一起呀;我的爹咧,您家还真的把我问住了,我真的不晓得他您家在哪里,听说是在重庆。唉,我爹呀,一大把年纪的人了,还是喜欢到处跑。”   说到丈夫李汉江和爹的去向,冯蝶儿下意识把嘴巴对住了秀秀的耳朵,降低了声音,听得秀秀耳朵痒痒的。其实,冯蝶儿并没有与李汉江在一起。从延安分手的时候,冯蝶儿从抗大直接到了敌后,李汉江跟随刘伯成的部队上了前线。   “呀,哎呀,这下好了,这下好了!冯老师在重庆,那不是跟汉柏小月他们在一起吗?”秀秀的心情真的好多了。   吴秀秀和冯蝶儿在一起,的确是一道很显眼的风景。如果说秀秀是秋天万绿丛中的一株霜叶,那么,蝶儿就是盛夏时节万顷碧荷丛中盛开的一朵水芙蓉。   “是呀,是呀,这真是太好了哇!不晓得汉柏小月他们么样了哦?”芦花一直在旁边听,没有作声,可听到了女儿女婿的消息,不由自主地破了主人家说话自己不插嘴的习惯。   “但愿我爹能又跟汉柏他们在一起。可您家们要晓得哦,那个重庆,是和我们这里差不多大的城市咧,还是个山城。么事叫山城?就是修在山上的,走街穿巷都要爬坡上坎,出个门,就像上山下山一样,不晓得要爬几多坡。就像我们武汉,又叫做江城一样的~,到处都是江,到处都是湖。”冯蝶儿也的确不知道重庆的情况,反正就要走了,说点闲话,“噢,这不是吴诚么?么样,你也来了?”正说到兴头上,吴诚进来了。   除了年轻,从脸膛眉眼看,吴诚简直就是他爹二苕的复制品。丛身架上看,吴诚比他爹还要高一些。或许因为二苕有年纪了,肩背有些塌的缘故。   还在门口,吴诚就认出了冯蝶儿。出于职业习惯,吴诚进门先同吴秀秀打招呼,然后,喊了一声“姆妈”,再对冯蝶儿弯弯腰,礼节周到地把笑挂在脸上,眼睛在屋子里游走了一圈。这些动作,如果是别的大个子男人,一定显得很不协调:苕大的个块头,还眉眼周到过细得不得了,真少见。放在吴诚身上,竟显得很自然。读了上十年书,又在生意场中历练了这么多年,魁梧的汉子吴诚,把读书人的斯文清雅和生意人的精明干练融化在一起了。   在吴诚眼里,这是乡下富庶人家常见的那种青瓦青砖的瓦屋。以堂屋为界,两边各两间厢房,高大宽敞。这还不是乡下最气派的房子。真正气派的乡下富豪住宅,是那种外有门廊,上有飞檐画栋、内有天井四合院样的建筑。在柏泉这一带乡下,不要问哪家发富了,哪家是财主,只看房子就行了。照说,在柏泉,最有资格起楼盖厦的,是刘宗祥。二苕就曾多次提醒过刘宗祥。一来刘宗祥没有这方面的兴趣,二来吴秀秀坚决反对在乡下张扬,于是,就在祖屋的基础上翻修了一通,实用而已。   “吴诚,你么样也来了哇?”在公众场合,儿子是掌柜,芦花是不和儿子说什么的。可今天不同。芦花记得,秀秀在回乡来之前,曾一再嘱咐吴诚,守好摊子照好门。吴诚跟到乡下来,不是好事。   “亲家,莫拦他,让他说——吴经理,你说,这里没有外人。”   谈生意上的事,秀秀从来不对吴诚直呼其名,而称他为吴经理,与当年对赵吉夫一样。刚开始,吴诚很是惶恐,被吴秀秀狠训了一顿——在吴诚的记忆中,这是老板娘第一次公开训他:“你以为我不晓得你叫吴诚?称你为吴经理,你以为是抬举你?你本来就是经理么!你要习惯别人这样称呼你!如果别人不喊你为吴经理,要么是跟你关系太亲热,要么就是瞧不起祥记商行,或者说,是认为你不配当祥记商行的经理!”   听吴秀秀说没有外人,芦花就走到门口,警惕地朝外头看。她看到,与冯蝶儿一起来的那个小伙子汉生,穿一身与柏泉乡下人一样的破旧衣服,腰里系根稻草绳子,手里拿把镰刀,除了吃饭睡觉回屋,就总是在屋前屋后转悠。芦花看到,小伙子弯着腰在离房子不远处割草,时不时地直起腰朝周围瞄一瞄。芦花朝屋里的冯蝶儿脸上瞄了瞄,觉得自己的警惕是多余的。   “穆勉之的人早上到我那里,说,日本人要采购一批军粮。说,本来,是委托汉口商会办这件事的。可看到最近日本人与祥记发生了冲突,给祥记造成了损失。不幸的发生,虽不干穆老板洪门山寨的事,但与山寨的人有牵连。穆老板认为,他与刘老板虽谈不上很亲密,但还是多年生意场面上的朋友。为表示歉意,穆老板把这笔生意让给祥记做,日本人也同意了。”   吴诚与赵吉夫的不同处很多。最大的不同处是,赵吉夫性子像温吞水,无论多急的事,总是不紧不慢的;吴诚年轻,肚子里有“字墨”,性格中有很强的好胜心,办起事来,就显得利索得多。其实,在刘宗祥和吴秀秀看来,赵吉夫的不紧不慢是表面的,办事的老到和牢靠,尤其让人放心。   “就这些?”吴秀秀问。听吴诚叙述的时候,吴秀秀脸上的表情阴晴不定。   “就这些,差不多都是原话。我是这样回他们的:我说,穆老板的好意,我先领下来。近来,祥记发生的事,的确很是不幸。可就我所知,我们老板娘,并没有怪罪穆老板的意思。对于他介绍过来的生意,我是这样表示的:穆老板介绍给我们的这笔生意,一来由于祥记这多年来生意基本处于停滞状态,小生意拥米龅模大生意又做不来;再说,事关重大,我一个人作主怕是不妥,老板和老板娘都不在城里,能否宽限几天,容我们有个商量的余地。”   “嗯,话说得是不错,有柔有刚,不接不推,有蛮大的伸缩性——你心里到底是么样看这件事呢?”   吴秀秀脸色明显地开朗了。刘宗祥身体还没有复原,这件事情,吴秀秀觉得自己可以拿得下来。在冯蝶儿看来,当年那个外柔内刚临事有决断的吴秀秀又回来了。   “我是这样想的:穆勉之弄过来的事,绝对拥煤檬隆T偎担事情还是替日本人办的。这是对待穆勉之那边所有事情的前提。五年前,日本占我们汉口的时候起,我们祥记就定了个不成文的规矩,绝对不给日本人办事!刘老板就一直是这样做的。为了这个规矩,我们停了大多数的生意,有的只是应付门面而已。可话又说回来,在这件所谓的生意上,穆勉之到底又想对祥记搞点什么鬼呢?我们能不能借力打力,把鬼引到穆勉之自己家里去呢?只是事情来得急,匆忙间我还永吹眉跋牒谩!   看到老板娘脸上舒展了,吴诚觉得自己的思路可能与老板娘有些合拍,才憨憨地笑着从母亲手里接过茶杯来。   吴秀秀朝冯蝶儿脸上瞄,当然是鼓励的意思。   “秀娘娘,您家的意思,是让我也参谋参谋噢?本来么,生意上的事,我是一窍不通,也是不便插嘴的。可吴经理刚才说了,事关重大,么样把鬼引到穆勉之屋里去,这想法太好了,太好了!至于引鬼的办法么,我想听秀娘娘的高见,听听跟我想的是不是一样的!”冯蝶儿笑着说完鼓励的话,脸色复又严肃起来。   “这笔生意,我们接!不图赚钱——日本人发的那种军票,冥纸一样!就图出口气,图为民除害,图给您家冯家小姐送份礼。”吴秀秀说着说着,口气竟轻松起来,“我说亲家,我的经理您家的公子,大老远地来了,还不快弄点合口的东西。”   “好,好,合口的东西,现成的,现成的。您家不晓得哟,您家的婶娘祁小莲,硬是叫我在这里陪您家,厨房的事,由她包圆。也是,祁小莲总是苦瓜样的,这几天,像个笑弥勒。”一迭声答应的芦花,脸色也晴朗了。   这下好了,冯姑娘一来,我儿子一来,秀秀终于高兴了!谢天谢地,老天爷保佑,秀秀可不能出事,不然,这个家一垮,汉柏小月又不在跟前,刘老板还在养伤,唉,还有个秋桂,这个疯丫头,不晓得疯到哪里去了……   吴秀秀几个人都没注意到,刚车过身,朝厨房走的芦花,早已经泪流满面。   第十节   从法租界往下走,在日本租界那条巷子口,一串长椭圆形的灯笼,把这栋颇有东洋调子的小楼,抹上一层暧昧的粉红。不远处摇曳着的树影,调进粉红里,在格子门窗上晃动出一些怪诞的图案,可以使人想入非非,也可以使人毛骨悚然。   毛芋头盯着这一串灯笼看了好一会,看不懂:“这日本矮子,硬是跟我们不同款,写字咧,也不写完,总是只写半边!挂灯笼咧,也不并着挂,硬是串得像葡萄!”   这是一家日本妓院,除少数日本女子,多是朝鲜女人。毛芋头看到的挂成一串的灯笼,虽有照明的功能,主要功能是广告,相当于中国铺子的招牌。毛芋头是个睁眼瞎,扁担倒下来也不晓得那就是个一字。但是,不认识字不等于没有见过字。毛芋头就属于这种情况。在他见过的中国字里,没有像日文这么总是只写偏旁的。如果毛芋头知道日本字本来就是从中国学过来的,他一定还会骂:个把妈,这日本矮子,要学老子们中国字么,就好好点学~,为么事要偷懒呢?读书识字,毛芋头是个睁眼瞎,对于享受,他也不是个很讲究的人。不像孙猴子,还很讲究个口味,不到万不得已,决不吃不合自己口味的东西。毛芋头没别的嗜好,就喜欢逛个烟花巷之类的,也不在乎品位,偶尔赶个新奇。今天,他巴巴地寻到这日本妓院来,纯粹就是为了满足好奇心:日本人横行霸道的,我倒要看看,他们的女人,是个么胃口!与跟着日本人混事的绝大多数中国人一样,毛芋头虽然没有很明确的民族大义一类的气节,但“我是中国人,他们是日本人”这样的概念还是有的。毛芋头跟日本人在一起混事,那是服从穆勉之的命令。再说,混事混事,重点在一个混字,混完之后,哪个还认得哪个呀?何况还是日本人!看看他们在汉口整死了几多中国人吧!他们可以下死手整死别的中国人,哪天把脸一翻,不一样可以整死我毛芋头!什么鸡巴维持会,还不是给他们日本人看门!老子们这也是拥梅ㄗ樱你日本人有枪,占在上风头,连狗日政府的军队都打他们不赢,老子洪门山寨也就只有退一步咧。毛芋头谈不上有什么爱国主义一类的思想。在毛芋头脑袋里,只有模糊的淡漠的“我们是中国人”的概念和浓厚的帮会情结。如果毛芋头山寨弟兄们知道他来逛日本妓院,肯定会惊讶得嘴巴半天合不拢。目前还是日本人得势的时候,一般汉口人,见到日本人,躲都生怕躲慢了,谁还往日本人租界跑呢?话又说回来,如果不是这些时跟日本人有了点关系,再加上来之前有四两汉汾酒先在肚子里头垫着,眼下已经有点朝脑壳上冲了。毛芋头胆子再大,也不会主动找日本人有关的东西沾火星。   毛芋头朝那格子门推了好几下,推不开,正准备开口骂,格子门朝旁边一滑,开了尺来宽的个缝,从缝里探出张粉脸来。粉脸在毛芋头脸上扫了一遭,本来很是媚人的眼光,只在他的头上停了一下,像是受了惊吓的兔子,就滑到他身后去了。粉脸眼光的意思很明白:这是颗人脑袋么?这颗肮脏吓人的脑袋要进来么?是不是弄错了,还有其它什么人要进来噢?粉脸没有在毛芋头身后看到别的东西,就把粉脸缩进门缝。毛芋头看出了粉脸关门的企图,抢先在门缝里楔进一只脚。   “么样哇?婊子铺关门——真的是不搞了?”   毛芋头一边嚷嚷,一边把那扇梭门扒得更开些……   “哟!啧啧啧啧!真是有味咧,真是穿得跟我们天声戏院台子上戏子差不多的咧!”   毛芋头进得门来,朝很有些惊恐的粉脸浑身上下打量了几个来回,很夸张地咋呼着,也不管对方听得懂还是听不懂。   “么样哦?有客来了还不欢迎?你这是么样在做生意的呀?是看到老子的脑壳不清爽呀还是么样哇?”   “八——嘎!”   “八——嘎——!”   有从门缝里伸出惊讶脑袋来的,有提着裤子从房间里惊慌地冲出来的,刚才还灯红脂香的风流场,顿时喧腾一片。   开门的那个粉脸,已经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孤零零的毛芋头站在相当于汉口房子堂屋的厅里,听着一片声的“八嘎”,很是不解:这日本婊子行,怎么一点规矩都拥醚剑坷戳随慰停不欢迎!再说,老子进来,和你们这些嫖客有么相干咧?么样还骂人咧?你嫖你的我嫖我的——各忙各的~,真是,未必婊子不够了,生怕老子抢你的?   别的日本话毛芋头听不懂,这“八嘎”或者“八嘎牙鲁”,毛芋头还是听得懂的。这得益于前一段时间同日本人的接触。见到中国人,日本人开口吐出的,大多是这几个音。听多了,毛芋头知道是骂人的,相当于他自己经常吐出来的“婊子养的”、“个把妈日的”。   毛芋头被日本人捆起来了,捆在妓院厅堂中间的柱子上。   “个把妈的日本矮子!一点做生意的规矩都拥茫±献永此颓把你们,为么事把老子捆起来?简直邪完了,婊子铺还代捆人!”   毛芋头本来就是个犟家伙,跋扈惯了的,什么时候吃过这种亏?妓院虽然是他喜欢来的地方,但在他心目中,妓院也是最下三烂最不入流的地方。在这里被侮辱,毛芋头很是受不了。   两个一丝不挂、三个光膀子只穿着裤衩的日本人,围着被捆着的毛芋头转,像看一个从来没见过的稀罕物样地瞅。很显然,这些日本人不是没有见过中国人,也不是没有见过像毛芋头这样丑陋的中国人,是没有见过像毛芋头这样胆子大的中国人:居然敢到日租界来撒野,居然敢骂日本人!这是中国人吗?这是汉口的中国人吗!   毛芋头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头,真还把日本人搞懵了。   这是一幅很怪异的图景:几个赤身裸体七长八短的男人,围着个被捆的一脑袋瘌痢癞疮的男人,僵持着。   突然,一个光屁股的日本人,转身冲进房间,眨眼间又冲回来。在他做这个短距离冲刺的过程中,毛芋头一直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盯着这个异国男人的下体。直到日本人又冲过来高叫“八嘎”的时候,毛芋头才发现,这个光屁股的异国男人手里多了一把明晃晃的战刀,而且,这把要命的家什正被光屁股高高扬起,意思是要把他的瘌痢脑壳剁下来!   “完了,老子抖了几十年的狠,今日,把个瘌痢脑壳掉在这里!”毛芋头暗自叹息一声,垂下他那很少垂下来的瘌痢脑壳。   “八嘎——八——嘎!”   二楼的楼梯口,传来一连串的喝骂声,喝骂声里,高高扬在毛芋头瘌痢头上的战刀,就凝固在那里了。   无月,亦无星,极度的闷热仿佛走到了自己的反面,变得阴冷异常,冷飕飕粘乎乎的黑,厚厚地糊在六月汉口的胸口,汉口,似乎喘不过气来了。   从半边街口子进去,毛芋头感觉到是从人间到了地狱。   半边街口子往下,即从六渡桥到歆生路,是汉口华界繁华之地,眼下虽然被日本人占了,没有了昔日的勃勃生气,但到了夜晚,毕竟还有灯火从那些楼宇里泻出来。可从半边街朝上进到汉正街直至口,就是地狱了。这里是“难民区”,是日本人围圈汉口人的地方——没有来得及跑或者无路可跑的汉口人,多被集中在这里。夜晚的“难民区”,没有声音,偶尔有那么一星灯火,也是一闪即熄,像受了惊吓的兔子,刚一探头,瞬间即潜入洞中。   毛芋头揣着在地狱行走的感觉,在汉正街高一脚低一脚地走,反刍着从地狱到天堂,又从天堂到地狱的滋味。   在日租界那家妓院里,被捆在柱子上的毛芋头,闭着眼睛等,没有等到战刀劈下来,却被一只花脚蚊子盯醒了。   这只花脚蚊子,是跟随着毛芋头一起进来的。或许,这也是一只猎奇的蚊子。当然,因为它是蚊子而且是母的,所以,它到这异国皮肉生意场所来的目的,仅仅是想尝尝异国人血的滋味。花脚蚊子忘记了它是随汉口人进来的,它没有在那些光屁股上下口,而选择了毛芋头的脸,原因当然是毛芋头的脸没有动静,不碍事。按花脚蚊子的经验,人类外露的部分,此处是最薄的。花脚蚊子费力地把针嘴插进毛芋头的脸皮,才知道这回错了:这人脸皮真厚,而且,血的味道也没有异国风味,于是,它只浅浅地吮了一口,就把针嘴拔了出来。   毛芋头晃了晃瘌痢脑袋,几星干透了的瘌痢壳,纷纷扬扬地洒开来。他睁开迷糊的眼睛,依稀看到隐入黑暗中的花脚蚊子,然后,看清了眼前有一颗很规则的圆,这个圆上,紧凑地一点缀着几个点。   “哦,这不是山口……太郎……么……要杀……老……”   这的确是山口太郎,确切地说,是山口太郎仰着的脸。   可是,毛芋头不知道,山口太郎不是要杀他,是山口太郎救了他。   直到山口太郎把毛芋头请上楼,请进一间香气四溢的房间,请他坐下,请他喝茶,在日本妓女,起码在毛芋头看来是日本妓女温存款款的陪侍下,请他喝日本清酒,毛芋头才明白是山口太郎救了他,而且,一救就把他从地狱救到了天堂。   “你们汉口的,还有这样的场所没有?”看毛芋头很拘谨的样子,山口太郎以为他是被刚才的战刀吓着了,就把话题扯到毛芋头熟悉的方向来。   “么事啊?您家说么事哦?”毛芋头真是一脸的茫然。   “就是,你们汉口,现在,还有没有这样的地方?”   “噢,您家是说妓院婊子行哪?有哇!就这租界里头,都有哇,多得很咧您家!”听山口没有说维持会一类让人脑壳疼的话题,而是说到裤裆里了,毛芋头就有些兴奋了。其实,山口对毛芋头,只是认识,可并不了解。毛芋头没有对身边的日本妓女动手动脚,不是毛芋头拘谨老实,而是毛芋头没有了男根。自从沾黄素珍的便宜,被张腊狗去了下势,毛芋头再逛妓院,就用他自创的方式玩。但那方式很怪诞很龌龊,是他的隐私,他不愿让日本人看笑话。   “不不不!我不是说的租界妓院的!我是说,汉口人的妓院的干活!”   认出了毛芋头并把他从战刀下解救出来,是山口今晚最得意的手笔。这个中国人,虽然很是八嘎八嘎的,但在穆勉之帮会里头,是很有地位的。日本妓院是不准中国人进来的。今天我救了他,是大大地怀柔了他。今后,又多了一个为大日本帝国卖命的中国人了。   “您家是说,中国人开的妓院?中国妓女?您家要玩?”   毛芋头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这个把妈的日本人真是邪得拥妹堂,这么香喷了的女人不玩,要玩汉口妓女!真是拥梦犊冢≡偎担如今,都圈在“难民区”里头,哪里还有做那种生意的?咿——!记起来了,有,还真有!在那个剃头铺子的旁边,老子那天看到,有个女的跟老子丢媚眼。老子这丑,还跟老子丢媚眼,肯定是做那个事的!   “真的……是您家要玩?”盯着山口的土豆脑袋,毛芋头很想搞清楚,眼前的这个日本人,是随便说着玩打哈哈呢,还是动真格的。对日本人的作为,毛芋头还是很清楚的:除了在汉口随便杀人抢值钱的东西,就是强奸汉口女人。既然可以随便强奸,何必还要花钱去嫖咧?这倒是毛芋头想不明白的。   “为什么不玩玩?有还是没有?”其实,这是毛芋头不了解像山口这样怪人的心态:强抢的东西,吃起来是一种味道,花钱买的东西,吃起来,肯定是另一种味道。   “哦,噢,好……像……有,有的有的!”出于感激,毛芋头下决心带这个日本人逛一次汉口的“半开门”。   就为这,毛芋头踉踉跄跄走在“难民区”令人窒息的浓黑里。   走走停停地,毛芋头经常要停下来寻找印象中的那家“半开门”婊子铺。   既然是“半开门”,肯定不可能有招牌一类的记号。以前,这种场所,在这一带还真是不少。日本人占领了汉口,这“难民区”里的人,过的都不是人过的日子,照说是不会有这种场所了。可恰恰是最没有活路的人,才被逼走这条不是路的路。毛芋头也的确是行家里手,他那天看到的剃头铺隔壁,的确是做种“生意”的。   “咦?噢,就是这里了!”   毛芋头凑得很近,看清了“发记剃头”几个字。这几个字,毛芋头不认得,但记得,因为隔壁有个女的朝他丢过媚眼:“臭肉总会有苍蝇盯,这话真是绝了!”他一边回味,一边停下来,回过头,想看看山口跟上来没有。他看到几坨比夜色更黑的影子,在他身后游动。他知道,那是山口和换穿了便衣的日本保镖。   怎么到处都没有茅厕呢?这里明明是有一个茅厕的呀!未必日本人来了,连茅厕都吓得搬了家?   王利发提着裤子,嘀咕着,在街上打转转。小肚子胀得难受,他感到实在是憋不住了……   “咚咚——咚!”   王利发陡然醒了过来。耳畔分明是敲门声,响声不怎么大,但很执拗。是日本人?还是舔日本人屁眼的鸡杂鸭杂查夜来了?王利发摸摸胀得难受的小肚子,感到裆里有些潮,再细细一听,敲门声是在隔壁。   “咿——!怪呀!这隔壁是家半开门哪!夜晚是不栓门的呀。”   汉口人把暗娼人家,称做“半开门”。这样人家,就是夜晚,大门也是虚掩着的,为的是有嫖客上门,不至于敲门打户的,惊动隔壁四邻,影响不好。暗娼人家,大多是迫于衣食无着,实在无法了,才走上这条路的。尽管她们没有为自己立牌坊的意思,尽管隔壁左右无人不知她们是干什么营生的,但人要脸,树要皮,这个“暗”字,实在是少不得的。   “嗯哼?不是查夜的?是来嫖的?到这里来嫖的,应该是熟客~。”半开门人家,门前没有妓院的招牌标识,全凭嫖客口口相传相互通气,故大多是熟客回头客,上门,从来是不兴敲门的。王利发觉得有些蹊跷。也怪,脑筋开了岔,刚才把他憋醒了的那泡尿,似乎也不怎么胀了。   王利发朝身畔的王玉霞瞥了一眼。黑糊糊的,什么也看不见,挨身处,是一些松垮垮的皮肉,热烘烘的没有什么味道。年轻时节,这堆皮肉,水灵圆润光滑而富有弹性,压在上头,压出的味道,清一色香喷喷!一想到年轻的时候,周身的血,流动得像是有些快了,遥远的原始的感觉,似乎有觉醒的意思。刚一有些感觉,尿胀的感觉又猛地压了过来!   “咚——咚咚!”   怎么还咏去?解决完憋的问题,轻松了的王利发从歙得很开的门缝里朝外瞄——嘿!这,这……这像是毛芋头咧!这个瘌痢脑壳,烧成灰老子也认得!旁边的这个矮子是哪个咧?这周围拥谜庋的人哪!嗯,这瘌痢脑壳在跟日本人办事,未必,这矮冬瓜是日本人?日本人未必来逛我们汉口的半开门?这隔壁半开门女的,一看就晓得,底下绝对是烂的!看那些疮~,都长到脸上来了咧。好,好,让个把妈的日本人,也沾点我们汉口的便宜!   “诶,黑里麻黢的,你在搞么事呀?”翻了个身,旁边是空的,朦胧中,王玉霞问。   没有听到回音,王玉霞彻底地醒了。   “哎哟,我的个娘诶!”她从床上爬起来,一阵扯肉拉骨的疼痛,从背脊骨处放射开来,不由她不呻吟。朝七十走的王玉霞,十八岁的时候跟了陆疤子,陆疤子不成器,和张腊狗混青帮,成天三瓦两舍,扯皮闹襻,王玉霞只有弓着屁股屋里屋外地做。后来张腊狗把陆疤子害死了,中年的王玉霞改嫁给了剃头匠王利发。半辈子光棍汉王利发,是个恋家的人,也勤快肯做。吃够了没有妻室的苦,有了王玉霞这样贤惠美貌的堂客,王利发恨不得把王玉霞当神仙供着,连王玉霞带过来的儿子陆小山,也疼得不得了,省吃俭用地送他读完了中学。那年月,夫妻俩勤扒苦做,又有老爹帮衬,开了个生意红火的卖牛骨头汤的小馆子,很是过了几天安生日子。   “人哪,真的是老了哇!走路脚疼,坐着背疼,睡着腰疼,真是癞蛤蟆被牛踩了——浑身的病!唉,这过的叫个么日子哟,牲口样的,全汉口的人,都挤在这一块。小山哪,你在哪里呀,连个音信都拥茫也不回来看看娘!哦,小山儿噢,莫回来呀,切莫回来呀!”坐在床上,王玉霞搜寻着王利发,脑袋里翻腾着自己几十年的岁月。   “咦——?你站在那里看么事咧?一把年纪了,身子又不是蛮好,深更半夜的,外头有么事看头哇?”眼睛终于适应了黑暗,王玉霞影影绰绰看到王利发贴着门的身影。   年轻时节,同陆疤子一起过日子,王玉霞嘴巴爱骂人,尤其爱骂丈夫陆疤子。在邻居听来,王玉霞两口子相互骂,是亲热,是说情话,隔壁左右听到王玉霞在家里骂人,就晓得陆疤子还没有出门。后来跟了王利发,王玉霞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竟像忘记了那些花样翻新骂人的词句,基本上不骂人了。在日本人占领武汉的前夕,王玉霞的儿子陆小山,与娘告别走了,只说是要出远门。其实,王玉霞清楚,儿子是国民党的人,在汉口还是个不小的头脑咧。只是儿子从来不在她跟前说公家的事,她也从来不问。也是,就在日本人来之前,国民党共产党,汉口不晓得有几多党,今天你骂我,明天我骂你,过了几天又喊要团结,不晓得玩的是些么花样。虽然儿子在国民党里头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可王玉霞还是王玉霞,王玉霞和王利发还是要为吃穿起早贪黑,勤扒苦做。儿子好多次要给钱,她都没有要。儿子有儿子的事,儿子有儿子的生活。在外头混事,能够混出像小山这样子来的,全汉口只怕真还不多噢!不容易咧,我的个儿哪。一想到儿子,王玉霞就鼻子酸酸的,可要是儿子这会儿真的就在跟前,她肯定连骂带推的赶快叫儿子走——日本人的天下,汉口哪里是人呆的地方哟!   “诶,你到底在搞么事呀?这不太平的日子,你……”想了好一阵子儿子,见王利发还不动窝,也不言声,王玉霞下床挨了过来。她摸了摸王利发的肩胛骨,瘦削得像刀片,心里又一阵发酸:几不容易哟,在这地狱样的汉正街难民区里头,为了谋生,弄了这间像狗窝样的剃头铺,还跟维持会的那些杂种说了不晓得几箩筐好话。遭孽,王利发,快二十年用剃头家什了,到老了还要重操旧业。   “唉,看你,夜猫子,瘦得身上像篾片。”虽是半路的夫妻,毕竟在一起打床碾铺地二十几年,比跟疤子在一起都长多啦……摸着王利发皮多肉少瘦削的身架,王玉霞由衷地叹息了一声。   “嗨,年轻的时候就这样,未必你还不晓得,我是属螃蟹的,肉长在骨头里头~!诶,小山的妈,你看,那个瘌痢脑壳哟!哪个瘌痢脑壳?就是早先牛皮巷的,跟那个叫穆勉之的洪帮老板一起混世界的。”王利发把眼睛从那个比较宽的门缝处让开,叫王玉霞朝外看。   见敲门没有动静,毛芋头心里有些烦:这不是铲老子的脸么?老子带个日本人来,你就把门关得这紧,敲这么半天,硬是不开门。嗯?莫不是半开门?我怎么忘记了呢?意识到这可能是家半开门,毛芋头在自己脸上扇了一巴掌,就去推旁边那扇门。果然,门咿呀一声,就开了。   汉口的汉正街,一向有做生意的传统。这一带的房子,砖木结构,山墙多是砖砌,正面板壁造就,且做成多扇活动门,这样,早上把活动门一一取下,就是宽敞的铺面了。   “个把妈!真是见了他姆妈的个鬼哟!老子要是早想到这是家半开门,不早就完事了——太君,请!”   王玉霞从门缝里,看清了,也听清了,她转过身来,靠在门上直喘气。   “么样了哇?身上疼?”王利发小声地问。   “不疼。”的确,刚才躺在床上,浑身没有一块骨头不疼,下床的时候,还疼得喊娘,这会儿,居然不疼了,“真的不疼——也是怪呀,刚才下床的时候,背脊骨还疼得钻心咧。”   “那你,为么事喘气咧?”   “拥妹词拢拥妹词隆U飧鲳痢脑壳,真不是个东西,如今,又把日本人当他的爹了!”近十几年来一直很少骂人的王玉霞,骂得咬牙切齿的。   夜深沉,远处,传来几声狗吠,断断续续的,似很不真实。   第一十一节   汉口宗关,是汉口和乡下搭界的结合点。从汉口出宗关,就是一派田园风光了。尽管与汉阳隔着条汉水,但这一带一直属汉阳县。汉水改道以来,这里从来就是湖塘水凼星罗棋布的鱼米之乡。过额头湾,穿过吴家山,稍微再朝上走不过十里路,就是柏泉乡了。由此看来,宗关真是个十分重要的关口——宗关宗关,汉江朝宗第一关,往下的武胜关和江汉关,都没有宗关这般扼守要津的紧要。日本人也深知宗关是处险要关隘,除伪军外,专有一个小队的兵力在此镇守。   罗家嘴是湖荡边缘的一个湾子,不足百来户人家。这是离宗关最近的一个村庄,有与汉口相衔接的地理优势,因此之故,这里就有点小集镇气象:城里有那贩针线日用小杂货的,在这里或摆摊或赁铺,赚点脚力差价;乡下的时兴土产,如茨菰、鸡头米、小香瓜、麻头鸭之类的玩意,或因懒得走路,或因世界不太平难得进城的,就在这里把挑子一歇,等那城里逛出来寻新鲜的主,便宜卖了,换几个油盐钱。世事就是这样,只要哪里有卖的,就总会有买的。有卖这个的,卖另外一样东西的就会过来凑热闹。你看吧,卖面窝的油锅刚烧热,卖绿豆稀饭的就赶过来凑热闹了——油炸面窝吃干了嘴巴,来一碗稀饭,比人参汤都舒服!看到茶馆开了门,那卖香烟的,卖瓜子的,甚至算命排卦什么杂八什的玩意,都会在周围摆开阵势,最后,像滚雪球样地形成个大集市,造成“货卖堆山”的效果。由此看来,人类真是群居的动物。这不,尽管眼下闹日本人,这城乡结合部经常是你打我退你退我打最热闹的地方,但很可能人们对枪炮声、流血死亡这些本该恐怖的东西,已经麻木,或者由麻木转为习惯了。于是,生意照样有人做,东西照样有人买,茶馆照样有人坐。   罗记茶馆今天的生意就很不错。太阳都快到头顶了,茶馆里还坐得满满当当的,忙得老板罗跛子拎着那把擦得亮闪闪的大茶壶,前后左右一颠一颠地跑得欢。   罗跛子大名罗德寿,四十出口五十不到的年纪。祖爷爷是前清的秀才,到他父亲这辈上,没落了,只落得给儿子取个很是书香且寄予无限希望的名字。在乡邻的记忆里,罗德寿读过几年书,就是乡邻凑钱请先生教读的学堂,也因衣食艰难而没有多读。到罗德寿挑起家庭生活担子的时节,不知怎的竟抛了种田的祖业,跑到汉口混了好多年,日本人来了之后,才落叶归根,拖着一条微跛的腿,带着老婆和一个女儿,回乡开起了这间茶馆。不过,种田和开茶馆,于罗德寿这个名字都不对称。对于罗德寿十多年在汉口干些什么营生,以及好端端的腿怎么弄跛了的,乡亲们并无人问。世事艰难,谋生不易,出点意外,以至伤筋动骨缺胳膊少腿,也不足为奇。倒是罗德寿自己说,这腿,是在车辆工厂做工时被零件砸了一家伙,骨头咏雍茫就落得走路总是地不平的样子。罗德寿的老婆是汉口的人,据他自己说,是在做工时认识的。罗德寿的女儿罗英长得很漂亮,像她的娘,前年嫁到汉口去了。罗德寿开了自己故乡的两样先河:自由恋爱娶老婆;乡下人娶街上的姑娘做老婆。因了这些缘故,加上他为人又谦和,罗德寿在乡下就很受人尊重,又因他的一条腿略微有点不方便,乡亲们就亲热地叫他罗跛子,久了,这罗德寿的大名,倒没有几个人记得了。罗记茶馆,名字取得很实在,铺面也就是很普通的一堂屋带两偏厦那种农家瓦屋,摆了几张白木桌子白木条凳而已。这种前面营业后头住家的乡村茶馆,比起日本人来之前的汉口茶馆,显得简陋而拙朴。只是汉口现在是日本人的天下,汉口人已基本没有坐茶馆的福分了。   茶客乡下来的多,城里出来的少,大多是熟面孔。尤其是乡下来的茶客,都是离不了三里五里湾子的乡亲,牵根扯襻的,不是这个的亲就是那个的戚。眼下,秧栽下了,也没有多的事可做,总不能蹲在田边等着秧苗长成稻穗吧?忙里偷闲到茶馆坐坐,多是想听点新奇的汉口人称作“尖板眼”的新闻。可尖板眼又都是敏感的话题,不能大声传播的。   “跛子诶,就你一个人忙?你堂客咧?”这个喉咙很粗的中年汉子,背有点驼,看得出来,是叫生活担子压的。   “砍柴去了~!她忙外头,我就忙屋里咧!”罗跛子眉眼清秀,应答和气,人缘好。   “好哇,跛子,有福气呀!人家是母鸡孵蛋,你屋里是公鸡抱儿咧。”驼背汉子还在同跛子老板开玩笑。   “跛子噢,蹦得像跳神的道士!诶,听说樱这个昨天过河来了……”说话的也是个中年汉子,话的前半截声音很冲,后半截就只相当耳语了。他的左手,大拇指屈起,其余四指伸开,在大腿旁边晃了晃。   “那是,生意好~,越蹦越欢,越蹦越发~!晓得噢,听说,弄死了个日本人咧。都弄死了才好!”同罗跛子开玩笑的驼背汉子,接过话茬。他的话音,也是前半截高,后半截低。   “哪里哟,我还不晓得?他狗日的不是跛得蛮很,是喜欢这样蹦,屁股一翘一翘的,有意逗人笑的!吭吭——吭吭吭!伙计们,黑皮狗来了,说点别的啵……”一个六十来岁的老者,头光得发亮,夸张地咳嗽着。他是面对着茶馆门坐的,看到十来个伪军朝茶馆过来了。   “哟,队长,您家们来了?辛苦辛苦!进来喝杯茶咧?”罗跛子几颠就颠出了门,屁股夸张地翘着,正好堵住门,对这群伪军前头那个当官的打招呼。   “我说噢,罗老板哪,你这是请我们进去呢,还是把我们挡在外头哇?”说话的是这伙伪军的领头的。昨天晚上,新四军游击队袭击了宗关,打死了一个日本兵,汉口日军警备司令部命令清乡局先派小股部队出城探探虚实。这十来个伪军就是汉口清乡局派出来的。日本人开辟了太平洋战场,兵力明显不足,对付日益活跃在武汉周边的各种抗日部队,很有些捉襟见肘,力不从心。   “请哪,请哪!我是怕里头窄,又热,让班长们闷着了。”罗跛子放下那把须臾也没离手的大茶壶,手从围裙里伸进去,不知打哪里摸出一包烟来,挨个朝伪军们手里递。“吃烟,先吃烟,先吃烟。”   “算了,罗老板,也莫把你吓着了。我咧,进去看下子,顺便咧喝杯水。这些弟兄们咧,就不进去了,免得坏了你的生意,你咧,叫伙计一人给我们倒碗水。当然,有么填肚子的东西,弄点,最好!”   见有了烟,领头的口气就软和多了,他一边打哈哈,一边朝茶馆门口走。   “好,好,可得,可得!馍馍好不好?要不,炕饼?”罗跛子朝上伸了伸腰,翘得老高的屁股矮了下来,且顺势从门口移开了。   “老伙计,黑狗子进来了咧!”驼背中年汉子提醒同桌茶客。   “进来了就进来了咧!老子们怕么事?不是国民党也不是共产党,钱是拥玫模命就这一条!”   “那是,你还有一条命,我这病病歪歪的,就只有半条命了。”那个年纪大些的老者,端起茶碗,颇有滋味递萘艘豢凇   “伙计,你看这个带队的黑狗子噢,总觉得有点像哪个……”背不驼的中年汉子用眼角瞟着门口伪军官,语气游移。   “嗯,你这一说哇,真的呀,是像我们认得的哪个!”驼背中年汉子接过话茬,茶杯盖子下意识地在茶碗上摩挲。   “嗨,你们这一说,还真让我想起来了!像我们湾子里头出去的二苕~!你们未必幼⒁猓苛撑套樱不就是二苕一个模子t出来的?”那个自称只有半条命的老者,突然兴奋起来,他认准了,伪军中带队的就是二苕的儿子。   “嘿,真的咧,真的咧!我说么,硬是像一个熟人么!”   “是的,是的,跟二苕,硬是像一个模子t出来的!哎呀,还是您家眼睛里头有水,真是,算了,莫说了,进来了。可惜了,二苕那忠厚的个人,养出这么个不争气的儿子。”   “二苕背时!二苕要是早晓得儿子走歪路,真还不如当初生下来就放到水里浯死他!”那个背不驼的中年汉子尤其激愤。   “二苕晓不晓得他儿子干这脏活噢?”中年汉子自言自语。   “不清楚!听说,二苕遭了横祸咧。”喝茶的老者咕咕哝哝地提醒。   “队长,您家坐,您家这里坐。这里咧,有点穿堂风,凉快些。凉快些。”罗老板殷勤地把带队的伪军官,引到靠门边窗子下的一张桌子边坐下,麻利地一手摆开茶具,把茶碗盖一提起,另一只手上茶壶的水就哗哗地冲进了茶碗,开水刚齐碗沿,盖子就“嚓”地一声盖上了。驼背老板这一系列动作,可谓一气呵成,连贯而优雅,与他那驼背的委琐很不相称。   “您家慢慢喝,慢慢喝!”罗驼子作了个请的动作,就为门外那些伪军张罗去了。   领队的伪军官,朝茶馆内扫了一眼,一手揭开茶碗盖,一手端起茶碗,看到茶碗托碟里有一个小纸团,就在放茶碗盖的一瞬间,拈起纸团,把手放进口袋,抽出一条手绢,一边揩汗,一边嘀咕:“真热,这鬼天气,还拥搅月呢,就这么热!”   “是~,是的~,这鬼天气,硬是变得邪完了,端午的粽子都还映赃郑就热得恨不得要打赤膊了!队长,您家们的那几个弟兄,都安顿了,一人两个肉包子,一大碗花红叶子茶!”茶馆老板罗跛子,在外头忙活了一通,过来讨好。   “诶,我说弟兄们,太热了,把东西快点弄到肚子里,我们回呀——!”伪军官端起茶碗,试试温度正合适,就长吸了一口,边嚼着吸进嘴里的茶叶,边朝外头喊。   一阵猛咳,又把清乡局局长张腊狗放倒在躺椅上。   他朝窗户和门扫了一眼,都关得严严实实的。   这暖和的天,怎么还咳得这么狠咧?往年,就是冬春时节,也涌鹊谜庋狠哪!正自这样想着,喉咙里好一阵痒痒,张腊狗使劲憋着,想不咳,可胸腔里头像是塞了一团棉絮,实在喘不过气来。当他像溺水的人挣扎着浮上水面吸一口气时,又一阵狂咳笼罩了他。   荒货只有看着,看着他们的龙头老大像一条控制不住自己的疯狗,不停地在那里“哐哐哐哐”地叫唤。   张腊狗喘咳,他自己难受是肯定的,但他可能不知道,旁边听他喘咳的人,也难受异常。想想吧,闷热的梅雨季节,就是在空旷地,也热得汗唧唧地难受,何况把自己关在不透气的屋子里,听一条疯狗狂吠,而且不能离开,就这么听它狂吠,该有多扎心吧!   尽管张腊狗染上这咳喘的毛病,已经有好几年了,可跟了他几十年的荒货,也差不多适应了。荒货也一大把年纪了,练出了些定力,加上生就个石板脸,本来就少有表情的。他的龙头老大狂咳的时候,他实在听得难受了,表情上顶多也就是皱皱眉头而已。让荒货难受的是,他们的龙头老大这般喘咳难受,他们竟然一点办法都没有!为这毛病,他们请了不晓得几多先生,中医西医,张腊狗也不晓得吃了几多药,可就是没有效果。听说,吸鸦片可以缓解咳喘,可张腊狗死活不沾:“一辈子都快完了,没有沾那个东西,临到快见阎王了,还把那东西沾上身?你们又不是不晓得,杀人放火喝酒嫖娼,我哪样不搞?就是不沾鸦片。那是害人损寿的东西,不沾,不沾!”   好多次,咳喘得倦了,张腊狗一边像拉风箱样地起伏着胸膛,一边表白。   他说的是实情。将近七十岁的汉口青帮龙头老大,没少贩卖过鸦片,可从来就没有吸过。这也可能是张腊狗唯一的优点吧。   张腊狗歪在那张躺椅上,眼睛眯缝着,好半天没有挪动一下了。   荒货摸了摸茶壶,斟了一杯茶,几次做了递的动作,见师傅没有动静,也就停在那里了。   难得喉咙里不痒了,塞在胸脯子里头的那团棉絮,似乎也松动了许多,张腊狗仰躺在躺椅上,身子骨享受这难得的轻松,脑瓜子里却又翻腾得像一锅粥……   个把妈的穆勉之,他不想做的事,硬要推给老子!把有油水的禁烟局长的位置自己坐,把清乡局长的椅子推给老子!这清乡局局长的位置,是好坐的?这是一把露着钉子的椅子~!给日本人办事,暗地里办,阳奉阴违地办,尽量不要吃眼前亏,那才是聪明人~!莫看把妈的日本人打进来,看着蛮狠,占了不晓得几多地方,那是长得了的?古往今来,还犹说有哪个外国占得了中国的!看下子一~,占武汉快五年了,这汉口周围,从来就酉停过,到处都是游击队,不是国民党的,就是共产党的,还有不晓得是么党的游击队!把老子推到这把椅子上坐,不是把老子放到得罪国民党共产党的砧板上么?这种割卵子敬菩萨得罪人又得罪神的事,他还说么事只有老子德高望重做得来!穆勉之个王八蛋,不晓得日本人为么事这样听他的,老子这一把年纪,黄土都快埋到喉咙管了,未必死了还要背个汉奸的骂名不成!   这张腊狗活了近七十岁,从偷鸡摸狗到杀人越货,没有干的坏事恐怕也少,除了鬼使神差地参加过辛亥革命,干的好事,真是再也难得找出几件来。可在不死心塌地做汉奸的问题上,这位汉口清乡局长倒是难得地清醒了一回。   “诶,吴明回了樱俊闭爬肮肺剩喉咙里带出些嘶嘶拉拉的声音。   “还踊剡郑您家醒了……”荒货凑上前,顺便递上那杯茶,“您家先漱漱口,我再倒杯热的您家喝。”   “算了,算了,漱个么口~,有热的,就给我喝两口……”听说吴明还没有回来,张腊狗有些烦。   张腊狗虚眯着眼,黑糊糊的屋梁,幻化成几条乌龙,在头顶上盘舞。   咳,人老了,这屋也老了!想当初,这栋小楼,在这花楼街,是数得上的好房子咧!张腊狗暗自叹息着,从这房子,不由想到了当年的辉煌岁月,想到了在这栋房子里滋生的幸福和发生的不幸:在这里,他张腊狗与黄素珍有一段缠绵的日子。尽管黄素珍是他妻子与前夫生的女儿,尽管这种结合不被世俗所容。黄素珍是个奔放的性子,张腊狗也是个神鬼不怕的,可他们暧昧的结合产生的幸福感,并没有持续多久。黄素珍的不安分和张腊狗的性无能,导致了他们之间的关系以闹剧始,以悲剧终。   “唉,我怎么想起她来了?都死了一二十年了——要是有坟,要是坟边有树,只怕那树都长得合抱粗了噢!”想起黄素珍,张腊狗心里叹息一声,转过头,朝荒货瞥了一眼。当初,处置黄素珍和那个孩子,就是叫荒货办的。虽然对黄素珍恨得咬牙切齿,可在一起有过欢乐,有过爱,一夜夫妻百日恩哪,他张腊狗毕竟难得亲自下手哇!   “局长,吴明他们回来了……”见张腊狗把脑袋转过来,荒货连忙禀报。六十出头的荒货,虽然比张腊狗年轻不了多少,可看上去比张腊狗精神得多,瘦精精的身架,腰不弯,背不驼,凹进眼眶里的眼珠子,惯常总是眯缝着,偶尔张开,射出的光还是有那么一股逼人的力道。   “回了?么不早说咧?快叫他进来~!”   “看到您家咳得遭孽,好容易咳得歇下来了,还以为你家睡着了咧。”荒货一边陪着小心,一边朝外间走,“吴明,吴队长,局长叫你进来!”   罗跛子茶馆里的人没有猜错,荒货叫的这个吴明,的确是二苕和芦花的二儿子吴明,也就是跟随冯蝶儿到北方去了的那个吴明。其实,除了冯蝶儿和吴明自己,谁也不知道,吴明被冯蝶儿发展为共产党员,已经好多年了。日本人占领武汉前夕,冯蝶儿带着吴明吴汉生这两个年轻人,同一批热血青年,都到了延安。从延安抗日军政大学毕业,被派到新四军五师,在江汉军区城工部工作。出于战略的考虑,吴明被指令打进汉口清乡局。   说起吴明成功打进张腊狗的汉口清乡局,还得归功于张腊狗和荒货他们自己。   那还是在张腊狗当了汉口清乡局局长两个多月后的样子,由于张腊狗不想当这个“局长”,加上本身年纪大了,又有个咳喘的毛病,出去“清乡”,就总是派手下去应付一下……   “到乡下去,都要学机溜一点,莫像个苕样的!真的跟日本人卖命?你们的命,是你们自己的~!碰到跟你们对着搞的,不管是哪个党的,能够跑就赶快跑!么样哇?以为老子胆子小?说胆子的大小,汉口几个人有老子的胆子大?那要看么时候!为钱财女人,为老子自己的帮口,老子的胆子比哪个都大!老子盘出这块堂口香火,是容易的?辛亥年,首义保汉口,老子还不是顶着枪子籽活过来的!如今是为么事咧?为日本人?见他姆妈的鬼哟,老子认得他日本人是哪个!不是老子么样爱国,老子是爱自己,是爱你们这些把妈日的们——老子把你们盘拢来,容易吗?听着,乡还是要清的,命更是要保住——老子的队伍你们的命,比随么事都值钱!清乡么,阎王日隆—鬼日鬼,哄弄一下就是了!”   张腊狗寓爱于骂的演讲,很得人心。反正也不怕日本人知道,这些听他演讲教训的人,都是他收罗拢来的青帮堂口的人,按辈分,都是他的徒子徒孙。   可日本人就不满意了,不是不满意张腊狗的骂——他们根本不可能听到张腊狗精彩的咒骂,而是不满意张腊狗不积极的态度:坐上清乡局局长的椅子都两个月了,一次都没有到乡下去过!   日本人的不满意,传到张腊狗耳朵里了,张腊狗不得不有所顾忌,于是,就有了汉口清乡局局长的一次“亲征”。   那一天,天气出奇地好,暮春时节的后湖,虽然没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的灿烂,但旷野平畴,湖乡水凼,青枝绿叶,和风拂面,是被日本人蹂躏笼罩着的汉口无法比拟的。张腊狗胸无点墨,与后湖好景无法沟通共鸣,但在汉口觉得很憋闷的心情,被清新的空气一疏通,竟舒畅多了:“乡下还是比汉口宽敞多了,看,那里,两头牛,打起来了咧!”   一时间,张腊狗有了不是来清乡的,而是来春游的感觉,四十多年前为修张公堤同陆疤子一起在这里做监工的情景,竟一股脑儿翻上了心头……   “哦,一晃,都四十几年了咧——诶,伢们咧,看下子,这牛挖架,还蛮过瘾的咧。”   “挖架”,汉口话专指牛打架。因“挖”除通常意义上的用锹锄头之类的劳作外,汉口人把闷着头心无旁骛地干某事,称作“挖着脑壳搞”。牛打架是“挖着脑壳”用力的,故“挖架”就很是生动形象了。   两头牯牛,角顶着角,瞪着血红的眼珠子,口里朝外直喷白沫子。看来,斗得正酣,且势均力敌不相上下。只是把放牛的吓得眼泪汪汪的,捏着根鞭子很无助地在一边转悠,不敢靠近,也不敢请这些当兵的帮忙。   “吴大哥,快点,帮个忙,把这犟牛扯开吧!”突然,看到一个人朝这边过来,放牛娃就像看到救星样地喊。   张腊狗回头一看,没有看到人,只看到一架移动的水车,从移动的水车看下去,才看到两条粗壮的腿。这人好气力!整架水车一个人扛着,还像轻飘了的!   听到喊声,这个被放牛娃称作“吴大哥”的,一耸肩膀,庞大的水车就从肩膀上滑将下来。水车的一头刚一着地,就见他腰一扭,把水车的另一头抱在怀里,轻轻地一送,水车整个地就被放到地上了。   “么样噢——腊生?牛么样就犟了咧?莫怕,我来,我来!”   这是个英武中透出清秀的年轻人,扛了那么重的水车,听不出话音中有喘气的成分。   “咦!这水车,湿淋淋的,怕不有四百多斤,个把妈的,盘上盘下像盘灯草样的!好蛮力!”张腊狗和荒货不由对了一眼,都有艳羡怜惜之意。   “吴大哥,您家过点细咧……”   放牛娃还在那里不放心呢,这“吴大哥”已经轻手轻脚朝顶着角的牛挨了拢去。两头牛兀自顶着角,八只蹄子栽进泥里寸多深,只是,血红的眼珠子斜视着挨近的年轻人。蓦地,“吴大哥”闪电般地伸出双手,两手同时抓住两头牛的一只角,用力地朝下按!使劲顶着的牛头,力道被改变了方向,朝地上挪动,牛嘴挖进被白沫子打湿的稀泥里,憋出一声闷雷也似的长嚎,拼命地朝上一挣!借着牛脑袋同时上挣的力道,“吴大哥”双手顺势一推,两头牛各自朝后退出了尺多远!被分开的牯牛摇了摇头,喘着粗气,朝“吴大哥”瞄了好一会,眼神由敌意变得温顺,终于,友好地“哞”了一声,甩着尾巴,像什么事也没发生过,各自啃草去了。而“吴大哥”,摸了摸放牛娃的脑袋,朝张腊狗们瞥了一眼,也像什么事也没发生过,朝放在地上的水车走去。   “诶,狗日……伙计……好汉,等一下!”一辈子不“带渣滓”就不会说话的张腊狗,这回少有地讲究了措辞的礼貌。对个一面不识的陌生人,一个人才,理当尊重,不可出语轻薄。大道理,久经世事历练的张腊狗还是非常明白的。   “好汉留步,留步~——!”听龙头老大的口气,有把这气力不凡的年轻人收揽在身边的意思,见年轻人好像没听见的样子,荒货接着喊。其实,在“吴大哥”从肩膀往下卸水车时,荒货就看中了这是个可造之材。   “您家是喊我?哎哟,您家咧,听您家在喊好汉,我就以为不是喊我的。老总咧您家,我哪里敢当咧,”“吴大哥”转过身,似乎才领悟过来的样子,神气天真。   “是这里的人?听口气,蛮多汉口口音咧?”张腊狗问。   “是这附近的人咧您家,到这里来打零工,混个肚子咧您家!您家的耳朵狠哪,总在汉口做零工~您家,挑脚呀扛码头呀,别的不会,就是有点蛮力气您家!”可能是见到这么多当兵的,“吴大哥”面色有些腼腆不安。   “叫么名字?想不想跟着我,吃一份饷?”   “我?我……”显然,“吴大哥”很不情愿,但又不敢当面拒绝。   “叫么事哦?哦,叫吴明?嗯,吴明,跟着我,蛮快就会有名的。么样?看你的意思,是不想?我晓得,你是瞧不起跟日本人扛这七斤半,怕穿着这身黑皮被人戳背心骨惹人骂?是啵?不要紧,又不要你真的去为日本人做么事,未必要你去打你的乡亲?哪个那么苕咧?样子么,做做么!跟着我,不错的!你晓得我是哪个?老子是张腊狗!清乡局长?清乡局长算个鸡巴——张腊狗才是硬招牌!噢,在汉口做工听说过?我说么,汉口,不晓得张腊狗的人,还由出来!诶,对了,摇头不算点头算,好,就这样!老子们也不游了,回去,荒货,回去!”   这多年来,投奔在帐下的徒子徒孙倒是不少,可像这个年轻人这样的,一个都拥谩U爬肮肥樟宋饷鳎很有点当年得了一只好蛐蛐那样的快感,嘴皮子少有地利索起来,也不咳喘了。   “难得,今天老大这般高兴!像捡到个欢喜坨样地,把一年的话做一次说了!”   见张腊狗高兴,荒货也难得地咧了咧嘴。   “回了?优龅矫词掳桑俊蔽饷鞯牡嚼矗让张腊狗难得地从躺椅上坐了起来。   “优龅矫词隆;共皇前茨家嘱咐的,转一下,是个意思罢咧。”吴明恭敬地站到跟前。   张腊狗略见浑浊的眼珠子,在盯着吴明的这一会工夫,少有地闪出了几星精光。这种待遇,在张腊狗的帮口香堂里,能够享受的人不多,除了荒货,就是吴明了。荒货基本上是成天守在身边的,张腊狗也就很少给他这种机遇。对这个吴明,张腊狗也说不清楚,他为什么特别喜欢,在不到一年的时间里,由一个普通的兵蛋子,把吴明提升成中队长直至副大队长。名义上,汉口清乡局统辖一个清乡大队,三个中队,实际上,也就一个中队而已。   别的“局长”大都在“衙门”里办公,张腊狗却喜欢在家里“上班”。   汉口清乡局也有一衙门,衙门就设在四官殿一栋二层小楼里。那原是吴秀秀为方便管理一江春茶楼,在四官殿置的产业。日本人来了之后,茶楼被日本人改成了茶道馆。那栋小楼,也成了日本人的一个税务所。汉口清乡局搭台之后,恰好日本人要把税务所迁进江汉关,就把这里让给了张腊狗。几十年前,为追捕受伤的共产党人李长江,张腊狗到这里来过一次。印象中,这栋二层小楼,外表与周围的民居别无二致,很是一般,可里头装潢得很是雅致。几十年过去了,这房子也显得很陈旧了,使得张腊狗的占有欲无从伸张,很是无趣,就叫吴明在此“办公”,自己基本不来。好在日本人近年来战线太长,战局也越来越糟糕,穷于应付;加上日本人收编张腊狗,也只是意在收编这股社会势力。日本人深知,占领武汉,不收服穆勉之张腊狗这样的力量,是不行的,那是连睡觉都难得安稳的,可对他们收得太紧,也是不行的,也是睡不踏实的。所以,对张腊狗是否在“局”里“上班”,根本就懒得在意。   “算了,吴明哪,我就委你做个副局长,代我在办公室办公,免得我总到那里去。”   张腊狗随口就把“副局长”的官帽子戴到了吴明头上。他知道,日本人只在乎他香堂这股势力,只要他张腊狗是局长,副局长是哪个、有几个副局长,日本人是不得管的。   “哎呀,您家这样抬举——局长,看您家的样子,是有么事?咳喘得好了些樱俊倍杂谡馔蝗坏奶岚危吴明没有太多感谢之类的表示。   吴明与他的哥哥吴诚、弟弟吴用,都长得很相像。区别在于,吴诚年长许多,外表老成憨厚;吴用身架稍显单薄,脸相更加秀气些。吴明有他大哥魁梧的身材,也有弟弟吴用清秀的脸相,外表看,可谓英气勃勃。   “是有事噢,还是蛮麻烦的事咧。”张腊狗瞥了吴明一眼,心想,这小狗日的,真是蛮沉得住气,要是别个,听到被封了副局长这大个官,晓得要说几多感谢劳慰的话!可得,是个人才。想到这里,他又朝周围扫了一眼……   “我说了好多回了,在家里,就莫喊个么局长鬼长的了!”   “是的是的咧,喊师傅您家!我听说哦,财鱼煮汤,趁热的喝,治您家这个毛病蛮好。要不要试下子?反正,财鱼这东西,也不是么坏东西,吃起来也不败胃口——噢?蛮麻烦的事?”   武汉人把乌鱼叫做财鱼,据说用这种鱼炖汤,可治哮喘。吴明很明白自己的身份。尽管张腊狗很信任自己,但并不说明待在这里没有危险。如果仅仅只是自己有危险,那也还罢了,组织上给的命令是“长期潜伏,伺机动作”八个字,一出问题,将会坏了大事。所以,任何时候,吴明都很谨慎小心。   “可得,那就叫他们去弄几条财鱼来,试下子咧!我说噢,吴明哪,日本人交下个事情,要押运一批粮食,到宜昌那边去,接济那里的部队。那边,听说最近响动有点多。我想呀,是不是就由你去办。么样办,走水路还是走旱路,还是有别的么主意,你先说说。荒货噢你的师傅咧,也一把年纪了,你看是跟你一起去咧,还是就你带人去?”   “师傅噢,这倒真是蛮麻烦的个事咧!往西边走,是顶不安全的哟。”看了茶馆里得到的纸条,吴明心里有数,有意夸大困难。   “是~,是~,靠西边,这些时打得狠。还不是穆勉之那个烂屁眼的,出的锼主意,说从汉口买粮食运去。在当地征不是蛮好么?说什么拥昧甘痴鳌R真的拥昧甘常当地的人,还有那些专门打日本人的队伍,不早就饿死了?真多事!”   提起这次押运粮草,连带着想起穆勉之推荐他当清乡局长的事,张腊狗气就升上来了。   “么事拥昧甘痴~,还不是趁机捞几个钱么!这样吧您家,我们弄两套方案,水陆并进。”   “点灯,点灯咧!弄点菜来,喝酒,喝酒,边喝边吹!”   听吴明说得投机,张腊狗心里极痛快。   第一十二节   一条逶迤的田间小路,被绿色簇拥着,袅袅娜娜地蛇行而来。晨霭还没有散尽,如恋山的云,不舍地在田野空阔处缠绵。从远处看,人走在这样的田间小路上,似乎不是人在行走,倒是路在蜿蜒。   这是三个人的小队列,吴秀秀走在最前面,跟着的吴安,用一只手虚托着,做出随时准备搀扶老板娘的动作。   秀秀发现了吴安的这个动作,说:“我说吴安,未必我真的蛮老?”   “哪里哟,您家哪里蛮老~!我这是小心咧您家,小心无大差~。”吴安笑眯眯地,马上把手放下来,可没有一会儿,他又做出随时搀扶的动作来了。   “你呀,你呀……看这草噢,真多咧,挤密挨密的,蒿草,丝茅草,狗尾巴草,蔓根草,嘿,还有车前草咧,这是一味好药咧——药铺里用戥子称,我们这里满地长的都是。”   看到吴安小心谨慎的样子,不由想起刘宗祥来,要是吴安当时也在宗祥哥身边,二苕也许不会出事罢?刚一有这个念头,马上就否定了,嘴里也就转移了话题。   芦花跟在吴安后头,在这条小路上,跟着秀秀,曲曲折折地朝前走。   不远处,田间小路接着一条黄褐色的大路。这衔接似乎很突然,仿佛一支箭,啪的一声,箭簇射进土黄色的靶子,长长的绿色的箭羽,兀自在外头颤悠。   “吴安哪,那是罗跛子的茶馆啵?进去歇下子?”   “好哇,是该歇下子了!”上了大路,听见老板娘吩咐,吴安就走到了前面。   “哟,稀客呀稀客,几位老板,您家们请进,请进。”   罗跛子腿脚虽然有点不便,眼睛却是极其灵光的,他几颠就颠到了门外,殷勤地迎接这几位有身份的客人。罗跛子的话,说得很得体:说客人是稀客,称客人为老板,表示恭维,也表示认识;没有称呼姓名,又表示不熟,关系不深,仅认识而已。这也是生意人的精明处,表示熟络,客人有亲近感,好照顾生意;表示关系不深,保持距离,有麻烦事可以不沾火星。罗跛子是冯蝶儿安插在汉口城乡交界处的一颗钉子,把握住生意人的角色,极其重要。   “泡一壶好茶!您家有些么叶子?噢,就是当地的春茶?那就算了,我这里恰巧还有点叶子。么叶子?今年的碧螺春~!哪里哟,还不是生意场上朋友送的一点。秀秀……娘娘,您家们先坐,歇口气。”显然,不称老板娘而称“秀娘娘”,吴安很不适应。但秀秀坚持,这不是在汉口的生意场上,这是在乡下,称老板娘有张扬之嫌。   其实,这十里九村的,稍微有点年纪的人,都认识秀秀。就是年轻后辈,也被老辈人把秀秀作为“出身贫寒、奋斗有为”的教材,广为宣传了。   “诶,这不是芦花么!”还是那几个茶客,搭腔的,是那位老者。   “是的咧您家,您家……么样认得我的咧?”芦花不知道自己也有这样的知名度。   “哪里哟,不好意思,说句您家不喜欢的话,我是猜的。你做姑娘的时节,还在我们湾子边上砍过柴咧,你不记得了?我是黄家湾的,狗粪~——二苕跟我们都是蛮好的咧!还是他好,跑到汉口去了。不像我们,才是真苕,脸朝黄土背朝天,弓着屁股做了一辈子,穷死!”自称黄狗粪的老者,真是好记性。   这里乡下虽穷,可养个儿子,却看得很金贵,生怕有个三灾两病的夭折了,就取个贱名,图个经摔打经磕绊的吉利,所以苕货荒货狗粪石头瓦渣一类的名字,就特别多。   “是的,这是我们湾子里的狗粪叔。二苕叔,我们也是见过的,我们都蛮佩服他您家咧,就是拥酶他您家学功夫的福气。”看芦花还愣怔着,中年汉子出来证实,二苕的武功和闯荡汉口的成就,在他们乡下很有名。   “噢,噢,哪里哟您家们,还不是奔命罢咧。”芦花本就是不不善言辞的,眼前的这些人虽然也是乡亲,可完全不知底,一下子不知道该怎么应答。秀秀嘱咐过,不要暴露她的身份,怕横生枝节,惹出些不必要的麻烦。   “我叫吴安,您家们都是我的长辈,这是我的两个婶娘,来,您家们吃烟!”吴安朝吴秀秀看了一眼,见老板娘低眉顺眼,脸上涂着的那一层笑意,完全是礼节性的,知道是该自己出面的时候了,“烟不好,烟不好,您家们莫嫌弃。”   在此之前,吴诚赶回汉口去了。祁小莲一直在乡下照看祖屋田产,顺便照顾刘宗祥,也方便。看芦花年纪也大了,吴安就留在旁边,有事也好有个得力的人出面。   “噢,不客气,不客气!这好的烟,还说不好?我们几时吃过这好的烟!这是你的婶娘?你不是二苕的儿子?我是说么,不像么!前天来的那个,真像噢,我们还以为就是二苕的儿子咧!”黄狗粪一边点烟,一边叨叨地说。   “哦?有这样的事?”吴安没有认真,也就当作无话找话客气罢了。   “那还有错?硬是跟二苕叔一个模子t出来的!”驼背中年汉子盯着吴安不眨眼,一副极认真的样子。   “是吗?不会吧!我的几个兄弟……天底下长得像的人,肯定是有的咧,肯定是有的咧。您家们说的那个人,他是搞么事的咧?”吴安不愿暴露几个堂弟的行踪,又觉得黄狗粪说的有些蹊跷。   “像噢,像极了噢,连姓都是一样的,就是年轻些,姓吴!对了,听人在后头说,吴明吴明么事的……只是咧,只是,嗨,不说也罢。”那个背不驼的中年汉子,好象尤其讨厌穿黑衣服的伪军,语气中就有些不恭的成分。   “吴明?他是叫吴明?呵——?么样哇?您家说~!”听到这里,芦花急了。儿子是娘的心头肉,儿行千里母担忧。   “您家真的有个儿子叫吴明?您家未必不晓得,他穿了一身黑皮子,为日本人扛七斤半?”见芦花惊诧着急的表情不像是装出来的,黄狗粪顿生怜悯之心:也是,儿大不由娘,伢们多了,出个把杵逆东西,也是有的。即使再没有出息的庄稼人,也不愿意自己的伢给日本人当狗腿子~!都是养儿养女的人,人心都是肉做的呀。   “哦,噢——噢?”芦花张口结舌,一副非常窘迫六神无主的样子。   “吴安,不早了,走哇。”秀秀一直没开口,半低着头。她想说点什么,话到口边,又缩回去了——她想说,耳听为虚,眼见为实,这样的事情,是在这里弄得清楚的?可她知道,茶馆里所有的人,眼珠子都在盯着呢,这样说,不是无端得罪乡亲么。   两只雄青蛙,努力地鼓起腮边的气囊,“呱——啦啦”地叫着,全然不管它们所处的环境是否已经换了主人。那只雌青蛙,藏身在岸边的菖蒲丛里,认真地听两位雄性为她唱的情歌,它在比较,哪一位蛙先生的嗓子更响亮,更一往情深。终于,它觉得蹲在睡莲叶片上脊背上镶着两根金线的那一位,更有魅力一些,就拿定主意,朝它游了过去。   断断续续的蛙鸣,把一层寂寥的网,从浮碧轩开始,撒向整个刘园。青灰色的暮霭,似躲藏了一天的精灵,游出水面、钻出树林草丛,无声无形地浸染开来,在刘园寂寥的网上,又敷上一层淡淡的凄凉。   穆勉之扶着浮碧轩的栏杆,尽力想感受一偿夙愿的欣慰,但没有感受到。倒是感受到一些苍凉——咦!怪了,老子怎么有这样的感觉咧?这又不是老子的产业!几十年与刘宗祥斗法,做梦都想有个比他还气派的公馆、更加气派的园子,如今,他的公馆被老六占了做维持会,他的园子,老子也进来了,么样一点高兴的意思都找不到咧?未必是因为老了,拥眯坌牧耍磕昙褪怯幸话蚜耍可前几天老子还到日本人的妓院里玩了一盘哪!老子那天,让那日本婆娘都叫饶了咧,我穆勉之还永相蓿“Γ也是,活着的时节,争这争那,侉子一蹬,谁么事都是别个的,拥妹匆馑肌@献诱庖换兀算是把刘宗祥一家得罪干了。不过咧,姓刘的呀,也怪不得我哇,日本人要拿你这块园子做兵营,哪个又拦得住咧?姓刘的呀,不是老子怕你——你晓得,几十年,我姓穆的怕过你樱恐皇呛煤鹤鍪潞煤旱保凡事要分清责任——你今后要扯皮,找日本人扯。   “大哥,你看……”见穆勉之在这里站半天不动窝,也不言声,毛芋头不知道他肚子里想什么。   日本人要建兵营,要毛芋头的维持会提供一个合适的地方。毛芋头想了半天,他这处维持会管辖的地界里头,只有两个位置算是合适的。一个是万国跑马场,一处就是这刘园。那跑马场是外国人的,只怕不好打商量,就只有刘园这块了、反正是得罪了的,一不做,二不休,吃柿子拣软的捏,就这块了。前些时占用刘公馆,穆勉之虽然没有过多地埋怨,不赞成的意思是很明白的。眼下请大哥到刘园,说明情况,他您家又半天不做声!人哪,真是难得闹明白。一辈子逞强斗狠,怎么到老了胆子就蔫了呢?这蛤蟆,吵得人脑壳疼!毛芋头捡起一颗石头,朝蛙声嘈杂处扔去。“嗵”地一声,溅起的水花,击破了刘园寂寥的网,也把穆勉之闹得一愣怔。   “搞么事~老六哇!你呀你呀,尽做些不留后路的事。”   “大哥,说句得罪您家的话,您家咧,也是想多了!得罪他刘家又么样咧?就一个寡妇婆,能够把老子胩里……啃了?退路?当初刘宗祥那个杂种整您家的时节,也涌此留个么退路。”毛芋头是真的恼怒了,他很少有顶撞山寨大哥的时候。   “老六哇,你还真的发恼了哦?不是我胆子小,是你的个脑壳哇,不想事!上回占刘公馆,我不是说过么,刘宗祥还有个儿子。那是个蛮有心计手眼活泛的角色咧!拥冒逖拥寐深的关系,敢开银行?再说,刘宗祥又铀溃∴耍算了,这事就这样,放出话去,今后,有么事,都往日本人身上推。诶,我说哦,老六,那批粮食的事……”   穆勉之瞥了毛芋头一眼,对这个犟头犟脑的兄弟,他真是无可奈何:几十年的洪门弟兄了,跟着打码头不顾生死,忠诚哪!就是那根犟筋难得转弯。   一进祥记商行,吴诚就报告:“老板娘,刘园里头有日本人……”   “噢?”   “是个小伙计先晓得的,我把他喊来,他说得过细些。狗娃!过来噢!”   “噢,掌柜的,么事噢?老板娘!您家们回了?”叫狗娃的小伙计颠颠地从外头跑过来,清秀的脸上还没有脱掉稚气。这还是个少年。   “把刘园的事,跟老板娘说说。”吴诚吩咐,眼睛盯着少年人。这是吴诚从乡下物色来的本家晚辈。吴诚和他的爹一样,不敢用汉口的年轻人。在他们看来,汉口的年轻人,聪明倒是聪明,可做事怕出力,惹事怕担事,难得放心。   “园子里头蛮多日本人……”   “么时候进去的,么时候走的,说清楚点,怎么说半截话咧?”吴诚瞟了一眼吴秀秀,见老板娘子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昨日煞黑的时节,我到刘园去——您家不是说,三不之去看下子么,我就去了,可进不去。门口还两个日本人站着岗放着哨咧。我不死心,弯到后门,后门也放了哨。我又弯回来,在半截腰里趴着围墙朝里看,我的姆妈也,不晓得几多日本人,在房子里穿进窜出的,还有一些在搭棚子,用那种帆布,搭棚子……”看来,小伙计是个很细致的人。   “算了,先不说这,吴诚,先说说粮食的事。”记着蝶儿粮食的事,今天踊亓踉叭ィ直接到这里来了。要不,直接回刘园,还不晓得是个么结果咧,少说也要受顿侮辱!吴秀秀心里翻腾得厉害,脸面上没显出什么来。吴秀秀就是有这样的韧性:越是遇到大事,越是沉得住气。   “粮食都买齐了,一半大米,一半面粉。钱是穆勉之那里开出来的,付的都是储票,个把妈姓穆的,连军票都不肯付!”   吴诚很少说话带“渣滓”骂人。在汉口生,在汉口长,在汉口做生意,汉口全方位地熏染铸造了吴诚,可吴诚仍是少有的不说“个把妈的”、“婊子养的”这类“汉骂”的男人。   日本人在他们占领的地方,发行两种钞票:储票和军票。储票名义上是汪精卫“国民政府”的钞票,由汪精卫“政府”在南京的“中央储备银行发行,又称“新法币”或“中储券”;军票则是日本人用一般的纸随心所欲印制的“钞票”,根本就没有银行担保,更没有准备金。可就是这种冥纸样的军票,却可以在占领区买任何东西,且同蒋介石国民政府正规货币兑换的比率高得吓人:一元军票兑五元法币!日本人做的生意,是无本生意,是无本万利的生意。可见,日本人军事侵略残忍,经济侵略也残忍。军事侵略是经济侵略的后盾,经济侵略才是军事侵略的目的。   军票虽然没有准备金,但管用,所以穆勉之不给军票给储票。这也就是吴诚这回使用“汉骂”的原因。吴诚是个精明而不失厚道的生意人。   “算了,储票就储票吧。这事咧,反正也不是为了赚钱。把这些储票,统统都拿去买盐,买药……”听了吴诚的话,秀秀眉头微微皱了皱。天色昏黑,光线暗淡,吴诚和芦花,都没有看出来。她不是对吴诚的话有什么反感,而是听到穆勉之的名字就不舒服。   “按您家的嘱咐,已买了一些,不是蛮多……您家是晓得的,这两样东西,盐和西药,如今比金子还甘贵些,管得太紧了咧您家!为买这些东西,差不多动用了我们祥记这多年来所有的关系咧您家!就连做腌货腊货生意的朋友,都找了噢,您家莫说,还真只有他们有些盐的存货。”吴诚终于注意到了秀秀的眉头皱了皱。这回,倒真的是因为对吴诚的话不满意。不是吴诚的话说得有什么不对头,而是吴秀秀觉得吴诚不该在这时候说这么多话。时间紧迫,事情重大,怎么会没有难处?可把难处说这么多,又有何益呢?你吴诚不是当年做小伙计时的吴诚了,没有必要说这么多。说多了,有讨功之嫌。   “我是想说,这些东西,都是分头零散地弄到手的,有的弄到祥记来了,还有蛮多咧,给了钱,犹峄酰怕的是过早集中了坏事——么样弄出去,是最大的难事,我从旁边打听了一下,从汉口,一次带两斤盐出卡子,捉到就地枪毙!日本人真做得毒”也是太累太操心,加上担心受吓,吴诚显得很激愤。   “莫急,莫急,再想想法子。法子总是有的,总是有的。”吴秀秀劝慰吴诚,语气真诚而略带些歉意,声音却越来越小。   吴秀秀站起身来,踱到门口,深吸了一口气。蝶儿只是要我准备东西,没有问我用什么法子把东西运出去,也没有告诉我东西由哪个弄出去。这丫头不是个粗心的人,她做的,也是不能粗心的事噢……吴秀秀面对着门,脑子里翻腾得厉害,一种无助感,凉飕飕地顺着脊椎骨爬上来。噢,我吴秀秀硬气了几十年,原来总觉得是我自己底气足。可如今看来,还是周围有蛮多相帮的噢。宗祥哥,冯子高老师,汉柏儿,二苕……何况蛮多时候,是他们在唱主角,我是配角咧!汉柏儿不在跟前。冯老师不在跟前。宗祥哥又病得这重——宗祥哥,这回你要挺过来呀!我一个人,半老的婆婆了,这大的事,我出不得事咧,你要是能帮帮我,该几好噢……两行清泪,凉冰冰地在脸上爬,秀秀感觉不到;吴诚、芦花看不到,他们看到的,只是秀秀的背影,像一尊清秀的塑像。   “秀秀亲家,吃点东西吧?”身后,芦花小心地提醒。   芦花还是芦花,在不知不觉中,她已经把饭菜端上了桌子:凉拌黄瓜,凉拌莴苣,清炒藕片,豆干炒肉丝,丝瓜鸭蛋汤。主食是绿豆稀饭,碎米菜粑粑。   尽管日本人在武汉实行了“物资管制”,祥记商行要弄点吃的东西,还不至于很难。别的东西还不稀罕,这碎米菜粑粑最是有味。说是碎米,实际是当年当季的新米碾成米粉,和进香菜作料,做饭时贴在锅沿,饭熟粑粑也就香了。碎米粑粑,本是农家填肚子的俗物,城里人要吃这玩意,可就不容易了,一来得等新米上市,二来还要有农家的心情农妇的手艺。   “是碎米粑粑啵?好香!”   似乎,人间的烟火,把吴秀秀从沉思中捞了出来,她不经意地擦了擦脸,转过身来。身后,夜色如墨。   第一十三节   一盏煤油灯,在浓夜的包围中,顽固地刻画自己的地盘:火苗最近处,是一圈猩红的辉煌;稍远处,以猩红的火苗为圆心,在橙色的基调上作有层次的淡化过度,最后,橙色溶解在浓稠的夜色里。   煤油灯下,穆勉之脸型的棱角很是夸张,脸色黑红分明,似乎不像是一张活人的脸。   “走了?”穆勉之从灯亮处转过脸来,问。从脚步声,他知道,进来的是毛芋头。“你还幼撸克们咧?”   穆勉之在听帐房先生报帐。   “走了,打发他走了。我叫他找刘宗祥,粮食,是由刘宗祥的商行承头的,老子们把钱都给祥记了,还找老子们要个么粮食,真是!我哪里走得开哟,看张腊狗派来的人~,年纪不大,蛮沉稳的咧!哪像我们这里的几个伢们,只晓得玩。”   毛芋头回答了穆勉之几个问题:打发走了张腊狗派来的人;自己不得闲,张腊狗派来的年轻人很精明能干;六指、烟筒和孙孝忠这几个山寨的年轻人,不如张腊狗派来办事的年轻人。   “诶,老六哇,你又立了一功咧!这一笔粮食生意,很赚了几个咧!”穆勉之显然很高兴。   “哪里是我的个么功噢,大哥!都还不是您家动脑筋弄成的!我真是佩服哇大哥!肩不挑手不提,脚不迈,就是动下子嘴皮子,钱就来了,像这样赚钱,真有味。这回咧,也让刘宗祥吃一回闷亏!”   几十年来,毛芋头死心塌地地跟着穆勉之,除了义气,就是因为佩服。他是以他的大哥为榜样的。就说收继儿子这件事吧,毛芋头知道,穆勉之本来是不喜欢搞这些名堂的,穆勉之收前帐房先生的儿子作继儿子,完全是出于义气。他毛芋头就跟着学,也收了个继儿子。可以想见,毛芋头连自己都懒得管的,居然还收了继儿子。对于旁人的疑惑,毛芋头一笑:哪个想要儿子~!像老子们这样,一个人吃饱了,全家人都不饿!要儿子,不是讨麻烦?这还不是我们大哥有眼光!这么大一个堂口,拥萌思滔慊鹈囱行咧!总得有知根知底的人来继香火~!   “噢,差点忘记了,大哥,张腊狗的意思,押运粮食还要我们这边派两个人咧。”   “我们挂的是禁烟局的牌子,又不是清乡局,搞个么押运~!个把妈的张腊狗,明白我们赚了几个钱,心里不舒服,在那里拱槽子!”   穆勉之从灯影底下站了起来,心里有气,在屋子里头打转转。武汉人把心里不舒坦又不公开顶牛而去背后使坏,叫做“拱槽子”。   “是的~,他算得出来,我们给刘宗祥是储票,日本人拨给我们的是军票,他张腊狗就是个苕,也算得出这个一比五的差价~。他说我们派人叫督办,不然出了事就是该我们兜着了。么办咧,还是要派人哪,不然,不上了张腊狗个婊子养的当……”毛芋头还在叨咕。   “老六哇,你说得对呀,派哪个去咧?当然,只有你和老五去,我还能放心,可老五喜欢偎在家里,难得出门,你咧,年纪也大了,一个人去我不放心哪……”   穆勉之很有些感叹。想当年,他们弟兄仨,在集家嘴一带打码头,打出了一个洪帮山寨,汉口最红火的堂口。那时候,人年轻,又不怕死,虽然没有现在这么多的钱,可那真是好日子噢!由此看来呀,人活一世噢,么事最甘贵咧?就是光阴哪,这是随拿几多钱都买不回来的呀……   “大哥,您家也莫着急,我带个伢去就可得了……”穆勉之很多感慨的样子,毛芋头看在眼里,以为是他在着急。   “带哪个去咧?就带六指去咧,他心是不么样细,还有一把子力气,身上也还有点功夫,有了事,还能抵挡一阵子。”穆勉之建议。   “好,就让六指跟我一起跑一趟。噢,孙五哥的那个秀气儿子,说是明天来这里学生意,您家看,是不是就叫烟筒带他到一些窑里看一看,免得以后连方向都搞不清咧。”   “可得,可得,你跟老五说一下,看他怎么说。”穆勉之伸了伸懒腰,打了老大一个哈欠,“一天随么事都幼觯怎么就这么累呢?莫不真是老了?”   “大哥,看您家的样子,要是在澡堂子里泡它一家伙,再弄个人在身上揉一顿,就舒服些的。”毛芋头也跟着打了个哈欠。   “好是好,哪里来的澡堂子咧?这日本人一来,把汉口随么好东西都搞拥昧耍害得老子们除了赚钱,随么事都搞不成。算了咧,睡咧。”穆勉之感到一阵疲乏像不动声色的浪,就那么不知不觉间爬满全身。   “要不,这样,到哪个日本人开的窑子里去玩一盘?”毛芋头记起穆勉之去过那地方。那地方,毛芋头留下的,只是失败的记忆。   “也拥妹锤阃罚那些日本婊子,就像灰面坨子,粉嘟嘟的,松唧唧的,一点味道都拥谩!碧崞鹑毡炯嗽海穆勉之兴味索然。   “山口太郎那狗日的,么样想到要去逛汉口的野窑子咧?”一个颇费猜详的问题,莫名其妙地闪进了毛芋头的脑壳。   “日本人一来,老子连电都拥糜玫牧耍这好的大电扇,就像和尚的那家伙,成了摆设。”   张腊狗仰躺在躺椅上,电扇就吊在他头顶。他看着沾满灰尘一动不动的电扇,颇为懊恼:要在往年,这电扇转得呼呼的,几解暑噢!如今电厂都歇了,就婊子养的日本人,晓得在他们办公的地方,弄几个发电的小机器发电。像老子们还在给他日本人做事,都拥玫缬茫老子们还是比他们日本人低一等哪!   青帮香堂的一个小徒弟,拿把硕大的芭扇,给他解凉。   “师傅,要不要扇快一点?”   “就这样,噢,不,慢一点吧!一来咧,我也受不得蛮大的风,二来咧,你也累。”可能是人老了,张腊狗没有了多少火气,心肠似乎也软了许多。张腊狗与穆勉之不一样,穆勉之绝对的卫护帮内的弟兄,从不对帮内弟兄下死手。张腊狗是六亲不认的,年轻时节,就是对帮内徒弟,他也很少有好脸色。像陆疤子这样一起打码头的弟兄,为了一只蛐蛐,张腊狗就能下手把他整死。   “叮呤——呤!”   “局长,山口太郎的电话,找您家的……”荒货把电话从桌子那边递过来。   汉口日本特务部,山口太郎受特务部森冈治长官的委托,给张腊狗打电话……   “你的,张局长,运送粮食的事情,安排好了的?嗯,我在军部的,给你打电话,阿南将军很重视。对,对,不可大意!对,叫穆勉之的派人督察,这主意很好,很好的。”   山口太郎一只手握着话筒,一只手使劲地在裤裆处抓挠。自从随毛芋头到汉正街半开门窑子里,过了一把异国野鸡瘾之后,山口的裆处就开始发痒了。最近,不知道是抓挠得太厉害,还是病程有了发展,被抓挠处已经破溃,并有黄不黄白不白的液体渗出来。由于身份的关系,山口一直捱着,没有去看医生。此刻,又一阵恶痒袭来,他撂下话筒,一阵猛抓挠,心里不停地骂毛芋头……   “良心坏了坏了的,毛——芋——头!八嘎!”   在自己的军队没有占领武汉之前,作为日本在汉口一家银行的总经理,山口的中国话说得很流畅,到他的国家成汉口的统治者了,山口由金融家而成领事,说起中国话来,倒啃啃巴巴的了。   “山口君,你的,怎么回事?那里不舒服?”森冈治用狐疑的眼光,朝山口太郎的裆处扫瞄。   “噢,支那的鬼天气,太热,不服水土的。”   “嗯?”森冈治不仅眼光狐疑,眉头也皱起来了。   也难怪特务部长皱眉头,中国通的山口,在中国的汉口生活,已不是一年两年了,怎么最近才突然不服水土呢?   也许是恶痒钻心,山口失去了往日的机智,连随口撒谎的本事也荒疏了。   夜,静得像荒冢。   可这不是荒冢,这是汉口,这是人间的汉口。人间汉口的夜,就静得如同人间的荒冢一般。   从赵吉夫房间出来,回到自己房间——这是刘宗祥在祥记商行的临时房间,吴秀秀撩开窗帘。潮润而浓重的夜色冲进窗来,热烈地拥抱了屋子里燠热而沉闷的浓黑,两股黢黑相拥相融,喋唼着,膨胀着,扑扇着乌黑的翅膀,骄矜地在空中翔舞。摩挲着手感舒适的凉席,咀嚼着汉口浓墨样深沉的夜色和荒冢样怵人的芩寂,大热的天,她居然打了个冷噤。   刚才,她去看赵吉夫。赵吉夫虽然还很健旺,但漫漫岁月,还是无可挽回地在祥记前经理脸上留下了蛛网般的皱纹。赵吉夫至今未娶,以祥记为家,退休后,就住在祥记商行楼上。见到老板娘,前经理避口不谈商行事务,只是问了一句:他还好吧?就默默地坐在那里,一双浑浊中尚存精芒的眼珠子,专注地定在吴秀秀脸上。   老了,真的是老了!   吴秀秀长出了一口粗气,吐出由衷地感叹。唉,岁月催人老噢,多灾多难的岁月,尤其催人老哇!   这时候,她听到了拍门声——不是敲门,也不是打门,而是拍门。   “哪个?半夜三更的!”拍门声很是响了一阵,吴诚才应门。听吴诚的口气,没有害怕的成分,倒是有些不耐烦。   “清乡局的——把门打开!”   “清乡局?这里是汉口,不是乡里咧!”门还没有开。   “少废话,快把门打开,快点!”听声音,已经很不耐烦了。奇怪的是,到目前为止,清乡局的人声音虽然很大,倒还没有在话里“带渣滓”——连一句骂人的粗话都没有。这是很少有的。在汉口,这些被武汉人称之为“鸡杂鸭杂”的人物,不骂人,是连话都不会说的。   “搞么事呀?点个什么灯~?莫点莫点!灯火管制,你未必不晓得?你们两个,就守在门口,不准人进,也不准人出!嘿,你们刘老板咧?”在吴秀秀听来,这个清乡局的人年纪不大,不超过三十岁,而且,此人还很熟悉祥记商行的情况。   “不是我硬要点灯,是怕您家踢瘩倒了咧。我们老板,病了,到乡里养病去了咧您家!”武汉人称走路不小心摔跤为“踢瘩倒了”或“瘩倒了”。   “噢?到乡下养病去了?那,哪个管事咧?”还是那个清乡局的声音。   “我就是经理,有么事,就跟我说您家。”吴诚还是一副处变不惊的沉稳声音。在这点上,吴诚和赵吉夫相似。   “你就是经理?你叫么事呵?吴诚?姓吴?祥记商行拥眯瘴獾睦习迥模∧阏娴淖鞯昧酥鳎炕示的粮草,你——也作得了主——?”在吴秀秀听来,这个清乡局的人,话是说给跟前的吴诚听的,但话里有话,好像是在传递什么。   “噢,噢,我们老板娘在楼上,您家实在对我不放心,请我们的老板娘……”吴诚的话音也转了弯,少了些敌意,多了些试探。   “你们老板娘几大年纪了哇?五十多了?噢,还是我上楼去吧——哎,我说,吴经理,你就不要跟上来了。我跟你说~,都是汉口的人,你也莫把随么人都想得一个样坏!我年轻些,黑灯瞎火的,免得她您家瘩倒了。随么样说,她您家还是帮皇军收购粮草么。”吴秀秀听到,来人一边说,一边在噔噔地上楼梯。   约莫十来分钟的样子,清乡局的人从老板娘房里出来了,没有再同吴诚说什么,下楼出门,叫上守在门口的两个同伴就走了。   “吴诚,吴安,是你们吗?一看那大一堆黑影子,就晓得是你们两个。”吴秀秀对着楼梯口的吴诚打招呼,听口气,情绪很好。   “您家找我们?”吴诚和吴安,虽然没有跟着来人一起上楼,等来人进了吴秀秀的房间后,两人蹑手蹑脚地踩着楼梯,上到一半,吴诚把还要往上走的吴安一拉,两人停了下来,守在那里。吴诚之所以没有跟到房门口去,是他感觉到,这个清乡局的汉奸,似乎不那么坏。这人没有伪军警察身上的那种痞子流气。尽管吴秀秀的房门关着,吴诚并不是很担心老板娘的安全。来人有些蹊跷!   “天亮后,你们分头给卖粮食给我们的行栈打招呼,说那些粮食,直接由清乡局的人到他们那里去拉。”吴秀秀吩咐。   “老板娘,那些……东西呢?”吴诚指的是给冯蝶儿队伍上弄的盐个药品。   “我们行里不是也有一批粮食吗?就夹在这些粮食里头,由我们送到清乡局。”   “那……不怕出事?”听老板娘的口气很轻松,吴诚估计与刚才的来人有关。但,到底是怎么回事,吴诚心里没有底。   “拥檬拢日本人要粮食,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算了,你莫管那多,你咧,帮着把东西捆扎好,就叫那个么~,噢,狗娃,带一帮子人送到清乡局去就行了。你对狗娃说,送到的时候,就说是祥记的东西,交了就完了。诶,吴诚,你的姆妈咧?吴安,天亮把事情安排完,陪我到法租界去一趟。”   很有些当年指挥人力车夫围困英租界的风采,吴秀秀胸有成竹,神情自若。   “好,我们这就去准备。只是……秀……婶娘,这狗娃,还是个小伢,泳过么事咧。这大的事……”吴诚有些担心了:粮食送到清乡局去,估计问题不大,可这药品和食盐,都是违禁品,要是露了馅,那就不不光是狗娃一个人要掉脑壳的事噢。   “吴诚,我晓得,你还有些不放心,莫慌,以后,等这事了了,我再跟你说。噢,跟你姆妈说,明天吃了中饭,我就想回乡下去了,看她想不想回去?”吴秀秀真的觉得自己的心情好起来了。   她朝窗外瞥了一眼,夜色黢黑依旧;远处,有叹息和呻吟般的声音,游丝样地飘来,在耳边若即若离地,似离了肉体失了归依的魂灵,不禁悚然而惊。   第一十四节   太阳像个炽烈燃烧的火球,仿佛在头顶上悬了一万年,就这么无休止地炙烤着下界的生灵。   水田里的稻子,似乎一点也不在乎太阳的炙烤,在炎焰的笼罩下,跳着绿色的舞蹈。堤坡边的老柳树,漆黑粗糙丑陋的枝干,却裹着很多生命的浆液,滋养得鲜嫩的柳条悠哉游哉显示自己的苗条。那细嫩些的柳树,本是风姿绰约的,那柔韧的还泛着绿色的枝干,可能是根太浅了的缘故,虽尽力向大地吮吸,也难以满足稀疏枝条的需求,整个地就显得蔫唧唧的,一副可怜模样。   吴明戴一顶用荷叶临时做成帽子,走近这棵细嫩的柳树,扶着摇晃的树干,对身后一群人喊……   “嘿,我说,弟兄们,攥把劲哪,上堤去,在那棵大树底下歇下子荫哪!”   吴明身后有十个人,九个是他中队押运粮食的人,另一个是穆勉之派来的那个叫六指的年轻人。这十个人,对于吴明的招呼,没有什么多余的反应,最多也就是抬头朝他指的方向瞄一眼而已。   这是被新四军俘虏之后,经过训话放回来的汉口清乡局的伪军,在被释放回家的路上,忍受着暑天炙人日头的曝晒。此刻,他们的舌头,清一色都像是抹了浆糊,粘稠而麻木。用这样的舌头来舔嘴唇以图滋润,只能是徒劳。人遇困窘,做出的某些反应,往往是下意识的,这时候的某些生理行为,就没有什么社会属性,只剩下些动物性了。此时,这些汉口清乡局伪军的表现,与动物饥渴至极时的表现别无二致。麻木的舌头不停地舔舐干枯得暴起皮屑的嘴唇,饥饿的眼睛里射出攫取的光。可惜,眼下除了正在拔节抽穗的稻子,什么也没有。不远处,倒是有农舍,农舍里肯定有吃喝的东西。可穿着这一身伪军皮,在到处都是游击队的农村里,他们知道,他们是不受欢迎的人。   “诶,黑伢噢,照说,眼下应该有西瓜香瓜的呀,么样就没见到一篼瓜秧子咧?”一个伪军在额头上揩了一把,抹下一把白生生的盐霜,个把妈,连汗都拥贸龅牧耍尽是盐!这下好了,不怕食盐管制了。”   “我说筲箕诶,你还是蓄点精神吧,说多了话,口里哪来的水呀?说你是皮筲箕吧,你的个脑壳咧,又像是篾筲箕,一点东西都装不住!现如今,哪个还敢种西瓜香瓜咧?种点米,把肚子弄饱了,才是正经~!”那个叫黑伢的伪军,半正经半揶揄地回答同伴的问题。   筲箕姓皮,名少季,因谐音,又生性吝啬,就得了个皮筲箕的诨名——筲箕本是竹篾制的可用来滤水的盛器,用皮革蒙的筲箕,就滴水不漏了。黑伢不姓黑,只因皮肤黑,就被人喊作黑伢,大名肖德富只有在队伍点名才被喊起。   “莫打嘴巴官司了,快点走噢,吴队长在在前头喊咧。咦!他您家都上了堤,在树底下歇荫咧!”汉口人把没有恶意的相互斗嘴调侃叫做“打嘴巴官司”。这个大名祝志、诨名篾片的细高个伪军,咕哝着,撩开长腿,朝堤上吴明躲荫的老柳树下奔。   吴明坐在老柳树下,摘下荷叶帽,迭成扇子形状,悠悠地扇风,被太阳涂成黑红的脸膛,英武中露出疲惫,但是,他的心里,却少有地舒畅——噢,杀了毛芋头,算是为父亲报了个小仇!看着在烈日下挣扎的他的“战友”,昨天发生的事,一幕幕在眼前浮动……   五艘船组成的船队,像一条头尾一般粗形状丑陋的蛇,在汉江上缓缓蠕动。溯江而上的航行,是枯燥的。随船的伪军,既没有欣赏沿途风景的脑瓜子,也没有欣赏风景的心情。平常下乡“清乡”,都是在刚出汉口的边缘处,折腾一阵,搞得鸡飞狗跳的,动静弄得很大,无非就是“斩获”几只鸡,几十斤新米,回来肥肥肠肚而已,从来没有真刀真枪地同谁干过。如果听到哪怕是一点真有游击队可“清”的消息,他们早就避开了。这些清乡队员,肚子里都一杆秤:老子们在青帮香堂里,吃香的喝辣的,再不济,早晨一碗热干面,二两烧卖,这种口福总是少不了的!哪个的命不是命呢,到世界上来一场,一点福都酉淼剑为不相干的人把命丢了,划得来?为帮里丢命么,家里老小兴许还落得个照应,为八竿子打不着的日本人丢命,连祖宗面前都不好交帐!   张腊狗的清乡队员,都是地痞流氓街混混滚刀肉,不乏小事不要脸大事不要命的亡命之徒,但要他们轻易为别人拼命,却是难上加难的。日本人来之前,他们在街巷里头欺行霸市恃强凌弱,被人骂作流氓地痞坏东西,他们往往并不生气:欺侮了人家,占了人家的便宜,被人骂几句,也算是扯平了。如今,他们披了身伪军的黑皮,坏事比以前干得少多了,街坊虽然也没骂他们是流氓地痞了,可看到他们,那嘴巴一撇,吐出的话,让他们父母的头都抬不起来:“呀,呀,皮大爹,您家屋里的个筲箕,真是有板眼咧,穿这一身黑衣服,连祖宗脸上都有光了咧!”   这回押运粮食就不同了,是动真格的了:要是碰到新四军游击队,不放灵光一点,肩膀上这颗吃饭的家伙,怕是保不住!肚子里有心思,这伙人就都显得很郁闷。   “伙计们,拿出点精神来,不为皇军,就是为张局长,也要争点面子~!”吴明懒得揣摩这些队员的心理,头船尾船各安排放了一半人,自己躲进舱里养神。   到宗关,稍事停泊,打尖吃饭,已是黄昏时分。吴明正准备吩咐收缆开头,岸上传出话来,要上四个皇军。   “看样子,是不放心咧。”吴明心里一惊,这是事先没有预料到的。日本人真狡猾,出发时不上船,到这里再安排人!   “么样噢,吴队长,日本人上来,您家像是不高兴?一个鸡公四两力,多几个日本人压阵,您家就能更安心睡你的瞌睡了~!”毛芋头在盖粮食的芦席上,撅根苇篾,戳他稀稀朗郎的牙缝。沿途,毛芋头都很紧张。尽管打码头斗狠几十年,可真刀真枪地打仗,毛芋头还没有经历过。眼前这毛头小伙子,仗着这副好块头,满不在乎充好汉,也得亏他年轻。毛芋头对吴明沿途的轻松举止很看不惯,但吴明是队长,他也不好说什么。看看吴明,再看看自己洪门来的六指,虽然一样有副好身板,要是与吴明比精明能干,简直就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下。马上就要出汉口的地界了,上来几个日本兵,毛芋头正感到多了一份踏实,看到吴明猛然一阴的脸色,就拿话挤兑他。   “毛先生,您家这是说的个么话呀?像是要把兄弟朝水里推的意思咧!其实呀,您家心里想么事,兄弟明白得很!您家尽管把心放到肚子里稳稳的。多几个皇军也好,少几个皇军也好,我都保证把事情做团圆,保证把您家招呼得舒舒服服的。”吴明嘴巴上甜蜜蜜的,心里恨得流血:老子看你的瘌痢脑壳还能在肩膀上扛几久!   一过琴断口,水就流得急了。   “个把妈,这船,走得蜗牛样的,么办哪?”看看逐渐黑下来的天色,毛芋头在吴明旁边咕哝。   船队傍河岸,摇橹的船夫们,丢下橹柄,操起长篙,吃力地撑。这些膀大腰圆的汉子,都是吴明亲自招募的。   “诶,喂,你的,这样不行的,苦力的,多多的干活!”吆喝的日本兵,看样子是个领头的军曹,他对着吴明猛一阵作手势。   吴明看懂了他的手势,多加几个人,在岸上拉纤。其实,吴明早就注意到了在岸边不即不离傍着船队走的汉子。   从琴断口开始,汉水就不停地转急弯,像一条长途跋涉的龙,眼看就要汇入大江了,就打几个滚舒展舒展筋骨。从琴断口往上到舵落口,是一个更大的弯,水流将更急。所以,暑天涨水季节,这一带就常有一些乡民,提着纤绳,在岸上游走,遇那吃水重的船只,纤绳一搭,加一把力,换两斤米补贴家用。这时候,岸上有人跟着船走,船家不会起疑心。   “嘿——!拉纤的啵——?搭把——力咧!”吴明朝岸上喊。   “可——得!舵落口啵?么哈数哇?”岸上果然是拉纤的,在讨价,问是不是只拉到舵落口。   “舵落口噢!四斤米——新的!么样噢?”吴明喊。   这些对话,毛芋头听得懂:纤夫问“么哈数”,是问能付多大个数;吴明是在还价:到舵落口,每人四斤新米。   “加点咧——老板!”纤夫们嘴巴还在讨价,纤绳已经搭上了。   “个把妈,真是世道变了哇,连水都比往年急多了!要不是这几个拉纤的得力,还不晓得几时到得了舵落口!唉,舵落口,舵落口,涨水莫从这里走,小船冲散架,大船舵脱手!个把妈,老话铀荡硗郏名字尤〈磬蕖!笨吹接坝般裤考感堑乒猓毛芋头估计,已经到舵落口了。在长江汉水讨生活的汉口人,都知道这几句顺口溜。   可毛芋头怎么也没有预料到,到了舵落口,舵没有脱手,人倒是到了别人的手。事情发生得太突然了。   “老板,到了码头咧,挖米给我们~!”   “好,好,慌么事~?怕我跑了?不相信我?还有四个皇军咧!你们未必连皇军都不相信?船上有米,就到船上来挖!”吴明一边指挥系缆靠坡,一边对纤夫们呼喝。   除了码头边那两盏功能相当于灯塔的灯,码头上没有别的照明,整个码头显得阴森森的。   毛芋头没有看到纤夫们在码头上干什么,也没有看到码头栈房里有人加入到纤夫的队伍里,他只看到,纤夫们上了船,纤夫们没有挖米,纤夫们扑向了日本兵和他们这些押运的人。他听到两声闷哼,看到两个反抗的日本兵在翻倒下河之前,血像箭一样地射了他一头一脸!   天亮的时候,毛芋头发觉,自己被粽子样地捆着。他摇了摇瘌痢脑壳,很佩服自己,这么热的天,被捆成这般模样,居然还能睡得着。作了一番自我表彰之后,毛芋头才来得及观察自己目前的处境:这好像是一间农舍的柴屋,屋外似有一群鸡在刨食。鸡群中似有一只公鸡,听那不停地咯咯咯咯淫亵的声音,绝对是只雄健无比的芦花公鸡。毛芋头听到,自己肚子里一阵鸣响。这是柴屋外那公鸡强壮的声音,把毛芋头肚子里的饥虫唤醒了。苏醒了的饥虫正在蠕动呢,毛芋头就听见柴屋的门开了。   “毛先生,睡得好~?我们柏泉的蚊子,蛮客气的咧,咬得身上不痒~?比起刘园的蚊子来,滋味如何?”   在毛芋头看来,眼前是个四十挨边的俏女子,身后跟着的,是个五十挂零的壮妇人,两个女人身后,是个眉目清秀的汉子。这几个人,好像在哪里见过。咦——!我这是在柏泉?么样说起刘园来了咧?噢,个把妈,这俏女人,莫不是刘宗祥的那个吴秀秀?边上的个壮妇人,只怕是二苕的堂客噢!拐了,么样落到她们手里了的咧?未必是她们做的笼子?这一下,老子算是活到头了。   “芦花,你认不认得,这就是害死你男人的那个洪门老六。不认得?这个瘌痢脑壳,就是他的招牌~!”毛芋头猜得不错,这个看上去只有四十来岁其实已是五十多岁的女子,正是吴秀秀。   一切都按照事先的安排在行事:在吴明的船队到来之前,先是有游击队员化装成纤夫,到舵落口之前,冯蝶儿他们先干掉了守码头的伪军……一切都顺利!盯着这让人作恶心的瘌痢脑壳,吴秀秀叹了一口气……   “吴安,等一下,外头要唱戏,先把这位毛先生的嘴巴子合起来,听戏么,反正又不要嘴巴。噢?么事噢?您家饿了?口干?不要紧,等一下子,等一下子!我晓得,您家平常好的吃得多,喝得多,也不在乎这一餐两顿的,是不是?”吴秀秀细声细气的,很有耐心的样子。   望着吴秀秀风韵犹存的俏脸,毛芋头心头的火,一阵一阵地朝上拱:个把妈的,真是看不出来,这好看个女的,么样长着这狠的一副心肠!个把妈的今后莫落到老子手里!正在柴屋里脑筋翻跟头呢,听到外头鸡群哄叫声,人群杂沓的脚步声。   “好了,就站在这里!听着,你们要晓得,你们是在做么事?是在帮日本人做事!帮日本侵略者打中国人。你们不也是中国人么?中国人为么事要帮日本人打自己的同胞咧?这个道理,就是个苕,也晓得~!好在你们做的坏事还不是蛮多,今天就放了你们。你们回去,要向毛玉堂同志学习!哦?毛玉堂同志是哪个你们都不晓得?就是跟你们一起来的那个毛……噢,你们喊他叫毛芋头的。这个毛同志,身在曹营心在汉,这次,为么事粮食能被我们轻松地弄到手?都是毛同志安排的。没有他的帮助,我们么样行动得这准确咧!不仅是毛同志一个人,一个人的力量总是有限的,一个人的力量是不能打败日本帝国主义的。还有他所在的洪门山寨……噢,事关机密,就说到这里。这次放你们回去,可不要乱说,应该自觉地用实际行动,向毛玉堂同志学习,向汉口的洪门山寨学习,站到抗日统一战线一边来!”   柴屋里的毛芋头,以为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咦——?这是在说些么事噢?好像是在说我啵?个把妈,么时候,老子成了哪个的么事同志咧?嘿,老子么时候安排他们劫日本人的粮食咧?么样无的说出有的来了咧?这不是害老子,害老子的洪门山寨么!但是他手被捆着,嘴巴被堵着,无法表达对屋外这番训话的不理解和愤怒。他摇了摇脑袋,摇得瘌痢碎屑乱飞。他瞪起血红的眼珠子,朝对面的吴秀秀脸上瞄,看到的是揶揄的神情,他又朝芦花脸上瞄,看到的是愤怒的眼神,于是明白,这回,他,毛芋头,汉口洪门山寨的六哥,是活到头了!   第一十五节   一棵合抱粗的老槐树,歪歪斜斜的树干,铸铁样的漆黑。树干上纵横差互的隙罅,如百岁老人脸上的皱纹,记录着深刻的沧桑。饱经沧桑的老槐树,耐心地托住炎焰逼人的烈日,辟出一方有限的荫凉。   汉口宗关外,罗跛子的茶馆,就庇在老槐树的浓荫里。   “老夫这茶馆的生意,真还得亏了这棵老槐树!”罗跛子常常这样对客人说。   “那是,我说跛子兄弟,戏文里的那个董永,也是得亏了一棵老槐树,才有那好的个堂客!你咧,得亏这棵老槐树让你赚钱。诶,我说,你的个姑娘,听说嫁到汉口去了啵?肯定是个好人家,肯定是桩好姻缘,照说也是得亏了这棵老槐树。嘿,说到这里,要骂你了咧,么样姑娘出嫁,连一杯酒都不请我们喝咧?”还是那个老者,年纪比罗跛子稍微大些,在湖里摘了些莲蓬,跟家里说是到街上来卖,实际上就是找个借口,到罗跛子这里来躲热。莲蓬这东西,除了哄哄小伢们,能卖得几个钱呢!   “说的是,罗哥也是,那清爽的姑娘,我记得叫罗英啵?不请我们喝酒,诶,都快一年多了啵?照说,都该解怀了哟。嘿,这把妈的知了,吵死人!世界上的些东西呀,真是弄不明白,就说这知了啵,明明躲在树荫里,还炸起喉咙吵热。”也还是那个身板壮实的中年汉子,端起面前一只硕大的粗瓷碗,咕咚喝了一大口。“这热天,随么好茶叶,都赶不上这花红叶子!”中年汉子小腿肚子上还糊着一层泥,看样子,他的田离这里不远,是刚从水田里上来的。   “那是,这热的天,有碗花红叶子茶灌进去,人啦,就像是从地狱里头,一下子就到了天堂!诶,跛子兄弟,您家的生意来了咧!”胡茬子有些花白了的老者,面对着茶馆的大门,看到吴明一行,朝茶馆这边走。   “噢哦,黑皮狗子噢,这是么屁生意咧,白吃白喝不扯皮诈你几个,就谢天谢地了。嘿,伙计,这些黑狗子,像是吃了亏咧!么样晓得的?您家涌吹剑可砩瞎夤獾倪郑用来吓我们的七斤半,都拥昧诉郑≌饣赝娴煤茫斗狠的家什都玩掉了。”中年汉子一副幸灾乐祸的口吻,说完,又端起跟前的大碗,猛吸了一大口,解恨似的嘿了一声。   从稍远处看,这是一小片树林子,大大小小粗粗细细的树枝杈,织成一片绿色的天地。走近些,就可看清,这是一幢绿树环围的房子。   组成这片绿色天地的,主要是楝树和枸树。楝树是一种从头苦到脚的树,树叶树皮树根,无一不苦,尤其是树根,苦不堪言。这一带乡下,有那家的孩子肚子疼,他的爹娘走到门口,在就近的楝树身上,剥几块皮,或不嫌麻烦,用锄头在树干下刨刨,扯出几绺树根来,用水一煎,让孩子灌下去。孩子喊苦的声音还没歇呢,肚子里的蛔虫就抵不住了,孩子就匆匆地朝茅厕里跑。不用看,蛐蟮样的蛔虫当时就出得干干净净!枸树则是一种速生树,一颗籽掉下来,无论是肥土还是砖石旮旯,没过几天,就出芽抽茎,年把两年的工夫,你还没有注意呢,它就长得枝繁叶茂齐檐高了。这处被楝树和枸树网织包裹的房子,是刘宗祥的祖屋。房子还是当年刘宗祥的爹刘瘌痢留下来的老屋,在两边厢房各盖了个偏厦;里头经过精心整修,添了顶棚天花板,加了内粉刷,不是乡下普遍那种抬头见瓦的样子。   刘宗祥已经醒了。透过夏布蚊帐,他看到一只金龟子,披一身斑斓的甲胄,在对面墙上漫步。枸树是最惹虫的树。“要不是跟楝树混着长,还不晓得要惹几多虫咧。”刘宗祥深吸一口气,感觉胸脯上没有很强的压迫感了。“看来,这回,阎王是不要我了。”他把气吐出来,长长的,似叹息。   “刘叔叔,您家莫着急,秀秀婶娘回来了,我看到了,她您家就在屋跟前的田峁∽由献哌帧彼祷暗模是吴安的妻子槐姑,她给刘宗祥端来一小碗莲子粥。   这是个俏女子,眉眼腰身极像当年的吴秀秀。因吴安随吴秀秀到乡下来了,她也就跟了来,协助祁小莲照料病中的刘宗祥。槐姑是吴家湾前头槐角湾的人,母亲在吴家湾有亲戚。这桩婚事,就是槐姑随母亲到吴家湾走亲戚,被回乡的秀秀看到了,给吴安促成的。事后刘宗祥还对秀秀开过玩笑:你把一个最像你的人,接到我们跟前来了。   “哦,噢,谢谢,就放在那个杌子上,我还不饿。”刘宗祥坐起身来,朝槐姑瞄了一眼,就转过脸去。她不想让年轻人误会,暗地里非议他为老不尊。长得真像她噢,就是鼻子比秀秀稍微宽了些,没有秀秀的鼻子挺,人就显得有些憨,不像我的秀秀,长的那个样子,就把聪慧写在脸上了。   刘宗祥脸朝着窗外,思想却还在比较槐姑和秀秀的相貌。窗外是浓浓的树荫,时有小风钻窗而入。经绿荫滤了暑气的小风,悠悠地可人。“唉,活着多么好噢——活着,是生命最大的欢乐形式。噢,这是谁说的,好象是皮埃·让神父的话。我怎么想起老师来了咧?”   “睡了樱克了几半天?醒了?”刘宗祥听到,这是秀秀回来了,人还没有进屋,就是一连串的关心。   “噢,睡了的,睡了有小半天了。”这是祁小莲的声音。   “醒了一会了,我端莲子稀饭进去的时候,他您家坐起来了。”槐姑向秀秀汇报。   “坐在床上做么事~?要坐,就坐到这竹凉椅上咧。刚睡过了的席子,坐着会不舒服的。莲子稀饭凉透了咧,吃不吃?”一只脚才进房门,关切的话就从秀秀口里流出来。   “我不想吃莲子稀饭。”刘宗祥说,歪在床上没动窝,脸上挂着狡黠的笑意,眼睛盯着秀秀的胸。   单薄的黑香云纱衫子罩着的胸脯,拱起处,似一堆乌云。都朝六十走的人了,还这样耐看。在刘宗祥看来,这是一堆随时都可以酝酿风雨的乌云。   “莲子稀饭平和,热天补几多也不上火的,您家不吃这,想吃么事咧?想吃您家的法国大餐?来,来,吃一点。你呀你呀,比汉柏小时候都调皮些!硬是不吃?那您家要吃么事咧?”秀秀从杌子上端起莲子粥,走到床前。   “我要吃你。”刘宗祥趁势把秀秀抱在怀里。   “哎呀,你看你,一大把年纪了,还这样子疯,刚刚能坐起来!”吴秀秀朝房们瞄了一眼,门虚掩着。   “有坐起来的力,就能够亲热了~!”   说归说,其实,刘宗祥没有什么过分的动作,就是用手,在秀秀胸脯上揉捏。在秀秀的印象里,这些年来,好象已经没有了很刻骨铭心的疯狂。本来,刘宗祥就是个很内向的人,即便在情事上,也是难得疯狂的。年轻的时节,有过癫狂的床笫之欢,可那时毕竟年轻,就好象春江水暖,春潮泛滥,而如今,说得好听些,是人生的金秋季节,红叶灿烂,事业辉煌,说得实际一些,是人生的枯水季节,山高月小水波不兴。眼下的刘宗祥,这或许只是下意识的举动,而对秀秀,这却是积淀了几十年的柔情蜜意。   “祥哥,我跟你说噢,你的这个毛病哪,是顶忌讳做这个事的咧。再说,你我都老了噢。”刹那间,年轻年月的情爱和欢乐,一股脑儿在眼前闪过,她长长叹了一口气。   “是哦,老了噢。不过咧,秀秀哇,一个人的境况,不能老去想。比如说很年轻吧,就不要老去想自己么样么样年轻,随么事都可以做,随么事不怕,结果咧,三下两下,就把身体弄垮了,搞不好,连小命都丢了。就说我们的年纪吧,也算是老了。也不能老去想如何如何老了,随么事都不能做了,像一块朽木了。本来好好的身体,就这么七想八想,保不定真的那天早上醒来,却起不来咧。”   刘宗祥的手在秀秀身上游走,像一位老道的按摩师,秀秀虚眯起细长的眼,头仰靠在刘宗祥肩上。   “是噢,祥哥,要是能总这样,管它老不老咧,就这样,就这样一直到哪一天早上醒不过来……”她没有往下说。她身上每个月来一次的红,几十年都很准时的,可从五十岁那年,不是推后,就是提前,后来,就完全没有动静了。她知道,这来红,是女人的标志。就好象月亮的圆缺,没有圆缺的月亮,就不是月亮,没有月红的女人,噢,真可怕!   “咦——?么样搞的,说得好好的,么样就说早上醒不过来的话咧?你看你,五十多岁的人,看上去,顶多也就是四十挨边啵,切莫瞎说噢!诶,事情办得么样了?”刘宗祥的手停住了。他就是这样,终归是个生意人,一说到生意或与生意有关的事,其他的,都会自动退居其次。   “该办的,都办妥了。把毛芋头杀了,还给穆勉之眼睛里头滴了两滴眼药水,只是不晓得起不起作用。就一桩事不舒服,心里有些鲠着。”   武汉人把背地里做小动作使坏叫做“上眼药水”。本来,他们两人说话的声音都很小,说到这里,吴秀秀的声音更小得像耳语一般。   “么事噢?能让你心里鲠着的事情,肯定是蛮为难的咧。”   “是噢,是蛮为难,眼看着蛮了撇的事,就是不能办,还不能说。算了,就像我们的儿子,我们就不能对别人说,他眼下在哪里,么时候回来。”   吴秀秀指的是吴明的事。芦花一直还不知道自己的二儿子当了伪军,更不知道她的二儿子是打进张腊狗营垒的新四军。冯蝶儿说,这事暂时只能让她吴秀秀知道,要让芦花知道了,怕她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坏了大事。   “汉柏银行的房子,你去看了的啵?我看哪,刘园不是被日本人占了么?莫去管它!这也是我预料之中的事,迟早罢了。银行营业厅后头,不是有三层房子闲着么,我看哪,我们在汉口,就住在那里算了。如今的汉口哇,也还只有法国租界,日本人没有驻进去,相对安全一点,有么生意或者是别的事,办起来也方便一些。”刘宗祥站了起来,在房间里边伸脚伸手活动着,边跟秀秀出主意。   “你这主意好。我晓得么样办的,你就在柏泉休养。祥哥,还不饿?这莲子稀饭喝不喝~?”看刘宗祥恢复得不错,秀秀心里一阵轻松:谢天谢地,菩萨保佑,让我们这一家人,度过闹日本人的这道坎。   “喝呀,要是有点么事沾沾筷子就好了。”   “这不是有凉拌黄瓜,酱萝卜么?噢,我晓得了,你这个馋猫,想吃凉拌枸杞尖!”   “呀——呀,知我者,吴秀秀也——!”刘宗祥做了个很夸张的舞台动作。   刘宗祥不到二十岁步入商界,三十出头就大获成功,被称为汉口的地皮大王,汉口商界一向视刘宗祥少年老成,举止沉稳。只有吴秀秀,才能看到刘宗祥性格的另一面,这或许也是刘宗祥最真实的一面罢。   “槐姑诶,有枸杞尖么?”吴秀秀瞥一眼孩子似的刘宗祥,朝外头喊。 第二章 1943吴明吴秀秀穆勉之张腊狗   第一节   秋天的武汉,似乎还在夏的门槛内徘徊。早晨,人们刚有点秋的感觉,到了中午,燥热又把人们带到了夏。好在眼下的武汉,真正关心季节变化的人并不多。日子过得不像日子,不说吃穿的窘迫,就连晚上睡下去,到第二天早上是不是还活着,都是个问题——保不定晚上的哪个时辰,哪家的门被砸开,冲进一伙如狼似虎的日本宪兵或者伪军的哪个鸡杂鸭杂的队伍,把人从床上拖起来,五花大绑地,或丢到水牢里泡得精魂出窍;或丢进闷罐车里,拉到个不知东南西北的地方开山挖石头;或干脆弄到日本人研究毒气细菌杀人武器的试验室里,把中国人的性命拿来跟伤寒霍乱炭疽之类的病菌亲热,那时候,就连求个好死囫囵尸都显得很奢侈。   一行大雁排成个偌大的人字,从北边的天空移过来,接近武汉的时候,可能嗅到这个城市弥漫着一股杀气和血腥,自觉地朝高处挪了挪,领头的头雁嘎嘎地招呼了几声,攒紧了队形,加速飘过了长江。   “到底是秋天了,天空都干净多了!”   目送着大雁消失在天宇深处,吴明搜索着明净的天空,心底升起些许感叹。这原是吴秀秀建在四官殿一江春茶馆边的二层住宅楼,被日本人占了。他现在站的二楼窗前,曾是吴秀秀经常站的地方。从前,从这里看大江,对吴秀秀是一种享受。看朝阳如何在大江中嬉戏,然后腾地跃将出来,把水淋淋的朝霞泼洒成满世界的碎金;看龟山如何顶着夕阳,拨弄着,拨弄着如火的落日燃烧出明天的希望。而今,这里作为汉口清乡局的办公楼,清乡大队副队长的吴明,没有当年吴秀秀经常有的那种心情。吴明心中,更多的是压抑和愤懑。汉口清乡局局长兼清乡大队长张腊狗,很信任吴明。张局长也很少到这里来“办公”。这清乡局,除了几个办事的文案,就是副队长吴明了。清乡队员们都住在旁边的平房里,由于都是汉口本地人,没有“公务”,想回家和家人聚聚或者干点什么个人的事,找吴明请个假什么的,也很方便。在伪军们的眼里,他们的副大队长吴明,是个肚子里有“字墨”、身上有功夫的宽厚人。尽管在部下中有威信,尽管部下中也有几个比较正派点的贴心的人,可对吴明来说,每一天都在与狼共舞。正因为做的是狼窝里潜伏刀口上舔血的事,年轻的吴明才强压着丧父的悲愤,忍着和亲人对面不能相认的凄苦,谨慎地扮演着人生另一面的角色。到目前为止,在汉口亲近的人中间,除了吴秀秀,连他的母亲兄弟,都不知道他其实就在汉口,就在汉口清乡局里头当伪军。噢,父亲!一想起父亲,想起一辈子老实忠厚勤劳谨慎一身好武功的父亲,吴明就悲从中来。   “诶,老算盘,麻烦您家把肖德富喊上来吧。”吴明推开自己办公室的门,对隔壁房间的一个文案吩咐。   “噢,好咧您家!哦,我说哇吴队长,您家有么事,直接吩咐就是了,么样总是这么子客气咧?客气得我们都不好意思了咧您家!”被称做老算盘的文案,名叫张本清,是个有了点年纪的干瘦的中年人。老算盘一脸的皱褶,看上去脸皮就是皱褶堆成的,五官就夹杂在杂乱无章的皱褶中,表情达意需要使用五官的时候,五官就在那一堆皱褶中开合蠕动。此人肚子里文墨倒是没有多少,可算盘特精,帐做得清爽,还有一桩,就是特别喜欢诗词歌赋一类的玩意,得空就摇头吟哦一番,也不管有没有知音同道。“可惜了,吴队长,您一肚子的字墨,么样不喜欢辞赋咧?我们古人的辞赋,是世界上顶好的东西咧!”不止一次,张本清对吴明发感慨。   “报告!”   “黑伢,进来,进来,又拥猛馊耍何必搞得这么正规!”吴明招呼站在门外的敬礼的肖德富,“诶,我说黑伢呀,叫你们几个这些时盯着穆勉之的,盯了樱坑忻葱露静拥门叮俊   “盯着咧您家!我,皮筲箕,还有篾片,我们弟兄几个换着盯咧您家!拥妹绰多的动静,就是听说——只是听说咧您家,穆勉之在活动做么警察局长。”黑伢报告着。在吴明比较能信得过的几个人中,黑伢肖德富算是表达能力稍微强一些的。   “咦?他穆勉之的人,私通共产党新四军,他还能当警察局长?这不是邪了么!”吴明嘴巴骂骂咧咧,很激愤的样子,心里却平静得很。要按他的心思,巴不得马上就脱下这身黑乌鸦皮样的伪军服,还原成原来的吴明,过正常人的正常生活。可这警察局是个要害部门,如今好容易有机会竞争了,可不能让穆勉之拿了去。   “是呀是呀,我们肚子里都是这样想的~!狗日的穆勉之,凭么事占几个茅厕不拉屎?还不如给我们青帮,张堂主当清乡局长,您家当警察局长,几好!”黑伢在旁边一个劲地阿谀。   嘿,看着还蛮老实的黑伢,么时候把拍马屁的本事学得这么熟的?吴明朝黑伢脸上瞄了瞄,心里寻思口里却说:“你心里真是这么想的?”   “那还有假的?我们这几个蛮要好的弟兄就不说了,队里其他的弟兄,凡提到您家的,都拥貌环招的,拥媚母霾皇钦庋想的呀您家!您家不信?天王老子地王爷,良心作证哪您家!”   “我么样不信咧?我晓得你们这些弟兄对我好。可我们都要要记着,我们当家的,是张堂主,莫要搞错了,晓得不?”   吴明不是想听人家拍马屁。可忠心表白和拍马屁,往往是很难得分得清楚的。很多时候,要想搞清楚人家对你的态度,需要在一大堆臭烘烘的马屁中辨认,哪些是真心,哪些只是马屁。要想真心地不受马屁的污染,只有一种选择,那就是根本不在乎或者从根本上拒绝任何表白。可人活在这世界上,出于各种目的,需要沟通,需要理解,需要支持,于是就有了真真假假的马屁和假假真真的真诚,于是就有了复杂的味道弥漫在我们复杂的人际关系中。   “那是,那是,这我们都晓得咧您家!这个堂口是张局长他您家打下的江山咧,他您家的虎威,总是在那里的咧您家!”   黑伢也朝吴明脸上瞄了几瞄,他心里也在想,今日个,年轻的队长是么样搞的哦,是不放心我们咧,还是在试探我们咧?到底是肚子里的字墨多,心思都深些。不像我们,坏是蛮坏的,可一根肠子通屁眼,直的!哪像吴队长,肚子里不晓得有几多的弯弯肠子!嘿,不对呀,我们的堂主张老爷子,肚子里也拥妹醋帜呀,么样也那多的弯弯肠子呢?   “我说哦,黑伢,把值班的安排好,莫马虎啊。”吴明夸张地打了个哈欠,从椅子上站起来,揉了揉鼻子,“到底是立了秋,就是干燥些,鼻子里总是痒痒的。”   有好几天没有回家了,他有些惦记。   吴明往家里赶的时候,罗英正在朝门框上插门板。   这是靠近集家嘴难民区的一栋板壁平房。日本人占领汉口之前,这一带,是商贾云集贸易最活跃的地方。   这里得天独厚的地理位置,决定了这里永远是最活跃的市场:处在汉正街、集家嘴、四官殿三处交界,而这三处地方,又是汉口水陆码头的交汇之地。无论是水路上来的货,还是陆路上来的货,或在这里周转,或在这里交接;天南地北的行商坐贾,或操着各自的乡音,或憋着蹩脚的汉口话,在这里寻金扒银。日本人侵占了武汉,把离这里百来公尺的一带地方划作所谓“难民区”,这里才失去了往日的活力,没有了过去那种繁荣升平的景象。眼下这一带的门面,除了零星的本地商铺,主要是日本人开的商行。至于汉口人称之为“挖地脑壳”摆地摊的,偶有所见,也就是卖些与吃喝无关的玩意而已。   与吃喝有关的东西,基本上都被日本人“管制”了。   “先生,买蝈蝈啵?弄两个拿回去给您家的伢玩咧!”一个十来岁的孩子,扯起尖尖的喉咙,朝吴明喊。   几只做工粗糙苇篾编的小笼子里,胖胖的蝈蝈瞪着玻璃珠子样的眼球,盯着笼子外面的世界。也许,蝈蝈们期盼着跑到笼子外面来,指望笼子外面有自由。可它们不知道,笼子外面同样是不自由的,不仅不自由,而且更其悲惨。   吴明蹲下来,想给罗英买两只蝈蝈。他记得,在学校读书的时候,罗英就喜欢蝈蝈。后来,他们一起随冯蝶儿到了山里,岁月多难,把少年时代的一点童真稀释了。现在他们又一起潜伏在被日本人占领的汉口,不可预知的危险,像影子样伴着他们。有一笼两笼蝈蝈,有一声没一声地一叫唤,或许可以松弛紧张的神经?可一想罗英坐堂医生的身份,挂个蝈蝈笼子,似乎有些不像。   “噢,算了吧,经秋的蝈蝈,也没有几天的寿命了。”   “这您家就外行了咧!是的,经秋的虫子是拥寐长的阳寿了,可劲足~您家!您家听,这喉咙,硬是比知了的喉咙都粗呀!您家晓得为么事它有这足的劲?是它晓得命不长了~!您家未必不晓得,凡是命不长的东西,劲都蛮足的咧您家!”卖蝈蝈的孩子,像个积年的老贩子,嘴皮子很是利索。看来,生活的担子,可以压出机敏和早熟。   朝周围瞄了一遭,摆地摊挖地脑壳的,摆的都是些与吃喝无关的东西。像什么粮食噢食盐之类的东西,只日本人开的铺子里才有卖的。   “是盐蛋么?拥眉Φ埃俊蔽饷鞒一个摊子走过去。摊子上摆着几十个蛋,是鸭蛋。这老人吴明好象面熟,是经常在这一带卖蛋的。   “是鸭蛋咧您家!盐蛋?这如今,连人吃的盐都拥茫哪里有盐腌盐蛋咧您家!鸡蛋?如今难得有鸡了咧您家!为么事?鸡要吃粮食~。连人都拥昧甘吵裕哪里来的粮食喂给鸡吃咧?再说咧您家,也不敢喂呀!个婊子养的日本人,硬像是黄鼠狼变的,不晓得几喜欢吃鸡。噢,噢,不是的,不是的,是皇军,是皇军喜欢吃鸡。这是鸭蛋。管他的咧,鸭子么,放进湖里,随便么事虾子螺蛳它们自己找点吃,不吃粮食。”卖蛋老人朝吴明脸上瞄了瞄,终于肯定吴明不是汉奸了,才继续兜售他跟前的鸭蛋。“鸭蛋好哇您家,清火咧您家,秋天到了,燥得很,弄个把鸭蛋做个汤,抓一把青菜丢进去,蛮清火的咧您家!”   买了一斤鸭蛋,朝家里走,看到罗英还在上门板,吴明赶快把鸭蛋朝罗英手里一塞:“嗨,我说了多次,上门板下门板这样的事,让我来做。”   “看你说的!让你来做,可经常几天都看不到你的人,那我这门还开不开呢?”罗英接过鸭蛋,又爱又嗔地用手在吴明的身上掸了掸,“一立秋,这天就燥得不得了,漫天尘土灰扬的,你看,硬像是从石灰窑里钻出来的!”   “罗医生,你的,很像我们日本女人的!不,简直,比我们日本女人还要好。我们日本女人,是不工作的,你的,又工作,还是高明的医生,又照顾丈夫,真正的能干,大大的能干!”   隔壁是一家日本绸缎铺,说是专卖东洋绸缎,实际上,真正的东洋绸缎很是有限,绝大多数还是中国湖州一带的货色。绸缎铺的日本老板是个生意精,住长了,跟吴明一家也熟了,早晚见了面常打招呼。   吴明现在住的地方,是汉口最热闹最好做生意的地方,除了像吴明这样跟日本人沾了关系的中国人之外,一般中国人是很少能住的。这些原本都是中国人开商铺的房子,都被日本人住了。这些日本人,虽然不是扛枪杀人的兵,可也是跟在杀人者屁股后头到这里来发财的。   选这样的地方居住,吴明两口子也是有考虑的。这里人烟稠密,交通方便,且多有日本商人居住,既便于收集情报信息,也便于隐蔽。   “噢,噢……松下先生,看来,还是我们中国女人多灾多难哪,要不然,我就可以坐在家里享福!”罗英同日本老板敷衍着,同丈夫朝家里走。   吴明象征性地对松下点点头,扶了扶悬在门口的葫芦。   这葫芦是中医行医的标志。在山里新四军医院里,罗英在一位很有造诣的中医身边工作了好几年,不仅学会了望闻问切,还学会了自制膏丹丸散。她本来就对中医中药有兴趣,加上肯钻研,对中医的医药医理已颇有心得,在临床上也有相当的积累。带着任务到汉口之后,她仍然用行医作掩护。看罗英年轻,又是个女流之辈,刚开张时节,求诊的人并不多。可过了一段时间,找罗英诊病的病人就络绎不绝了。战乱之年,疫病不断。黎民百姓,有点伤风咳嗽头疼脑热,根本就不叫做生病。真的大病上了身,要诊治吧,又没有钱。对大多数穷困之人说来,生病和死亡几乎是一个意思。集家嘴这一带,人烟稠密,可富人并不多。罗英这个家庭似的诊所开张之后,开始也是门可罗雀,后来,有那实在病得不轻又实在不甘心就这么去见阎王的病人,来这里试一试“水性”。再后来,来这里求诊的就多了。这不是因为这一带的病人突然增加了,而是罗英的医德医术开始在这一带有了口碑。病人的心理就是这样,往往觉得医生年纪越老越好。可如果真有年轻的医生给他治好了病,病人的嘴巴就是最有说服力最权威的广告。年轻的罗英医生医德高尚医术高明的名声,就是这样的广告传播开来的。   “还映脏#俊奔大门已经关好,罗英一个转身,就扑到吴明怀里。   “映脏蓿好几天勇湮荩心里惦记呀。”吴明搂着妻子,胳膊用力地收,他感觉到,自己用力搂着的,不是实实在在温香的肉体,而是一团世界上最柔最柔的情愫。   “我也惦记呀!其实,我倒拥妹词拢你一天到晚在虎狼窝里,真叫人揪心哪。”罗英的头从吴明怀里挣出来,仰着的鹅蛋脸上,被泪水濡得湿漉漉的,密密睫毛上的泪,一如葳蕤春草上挂着的晶莹露珠。   “也拥妹词侣吓人的,不就是和虎狼混在一起吗?有时候呀,这样反而还安全些。你难道忘记了,有灯下黑的说法么。”吴明的嘴唇,在妻子头发上轻轻摩挲,体味她头发上那淡淡的皂香。“用的是么肥皂噢?”   “么肥皂,还不是日本人的肥皂!跟你学的~,灯下黑~。哎,也真是这个理咧。你在虎狼窝里混,我咧,在虎狼窝的边边上混,不沾些虎狼的气味吧,还真混不像。”罗英仰起头,额头刚好够着吴明的下巴,“有几天庸魏子了哇,劂人!”   “我看哪,你只说对了一半哪!我身上咧,兴许有些虎狼的味道,您家身上呀,是一点虎狼的味道都拥眠帧S绕涫悄阏馔贩⑸希不仅拥靡坏慊⒗堑奈兜溃我闻起来,还蛮舒服的咧。日本人,人是坏得流脓,可东西做得还硬是拥没八怠!   吴明抱起罗英,轻轻地放到床上,像放一件经不起磕碰的瓷器。眼下,吴明的嘴巴最忙,要吻罗英的头发,又要说话,话音就不是很清晰,咕哝咕哝的。   “你看你,真是有些虎狼味了。我记得,你原先是不带渣子的,现在呀,动不动嘴巴里头就带渣子。”罗英依偎在丈夫怀里,身子越来越软,声音越来越糯。“哦,噢……”   “英子,么样了哦?么样了噢?”吴明滑了下来,感到脸上沾了一脸的泪水。   “拥妹囱,我是想噢,这日子真不是人过的日子咧,你看你,原先哪,不晓得几精壮马力的。”无声而泣的罗英终于抽搭起来。   “哎,你说得是,说的是呀!我们这过的,真不是正常人过的日子呀!可有么法子咧,任务呀!也真是呀,在外头呀,在刀尖上过日子,说违心话,做违心事,爹死了不能送终,娘在跟前也不敢认。一天到晚紧张得不得了,巴心巴肝地赶回来跟你在一起吧,竟一点用都拥茫〈虻盟览匣⒌娜四模简直都废了哇。”吴明疲软而又伤感。   “那也莫这样说,哪能就废了咧?都是郁闷成的。中医说得有~,情郁而不通,泄也不畅。”罗英泪涟涟的脸,在丈夫胸脯上揉,她感到,吴明的呼吸,又粗重起来……   第二节   “这天气是不是变了噢?”张腊狗把长衫的下摆朝腿上拉了拉,下意识地问站在身后的荒货。   “油郏颖涮炷模么样,您家不舒服?”荒货抹了抹额头上的密密的汗珠子,瞥一眼户外辣辣的阳光,瞥一眼靠在躺椅上的张腊狗。   “这人完了。”荒货看着瑟缩萎顿的堂主,心里得出了这个结论。   “不晓得是么样搞的,我像是有些冷索索的。个把妈,这房子太高了,也有高的坏处。我说哦荒货,上回吴明押运粮食,带的是哪几个人哪?”其实,张腊狗并不很冷,只是有些凉意。他知道,他身上哮喘的毛病,热一点倒不要紧,就是受不得凉。有一把年纪了,身上又有些病,这是满堂口的人都晓得的,他也就乐得跛子拜年——以歪就歪,不管有病无病,一年四季一天到晚做出个有病的样子,让大家都晓得他是个病壳子,对他也就少些提防。进入老年之后的张腊狗,更加老辣了。   “很有些人咧,您家说的是?噢,好象有皮筲箕、黑伢,还有噢篾片他们几个。”荒货听出了,张腊狗对上次吴明押运粮食失手有疑问,顿生警惕。张腊狗的青帮堂口里,表面上,荒货对谁都是等距离的关系,可内心,他非常欣赏吴明。小伙子有功夫有本事精明能干,更难得的是还知书达理。这样的人才,在只晓得打打杀杀吃喝嫖赌的堂口,真是罕见得很。在荒货看来,这个堂口如果要选接班人,吴明是最佳人选。只是不晓得张腊狗心里是怎么想的。至少,堂主表面上是信任吴明的。张腊狗老了,老了的张腊狗疑心更重了。这一点,一直贴身的荒货心里很清楚。   “等一下,你把他们几个叫来,一个一个地叫来,我有话要问他们。噢,荒货呀,不是别的意思,你是晓得的,我咧,蛮喜欢吴明,可越喜欢的人哪,就越要,嗨,么样说咧,意思,你是明白的~。”张腊狗没有望荒货。他似乎知道荒货的心思。   “是的,是的,您家深谋远虑,爱护年轻人,想的深,我们拥媚母龈系蒙夏家的心思。”荒货瞥一眼张腊狗,在自己的额头上揩了一把。   “个把妈,真是老了哇,真是虚了哇!看看,你嫌热,我还嫌冷,真是!”张腊狗也瞥一眼荒货,话说得很不经意。   “黑伢,你就叫黑伢~?荒货噢,你莫走~,又不是外人”张腊狗还是靠在躺椅上,在荒货看来,气色还是很差。   “报告局长!是的,您家,小的叫肖德富,黑伢是弟兄们起的个诨名您家!”黑伢做了个立正敬礼的动作,可做得不伦不类,看上去很滑稽。   “噢?你叫肖德富?我是你们的局长?我就是你们的局长?”张腊狗突然坐了起来,眼里射出两道刺人的光来,整个人再不见一丝萎顿模样。“我跟你说,黑伢,个把妈你要搞清楚,我是你们的堂主,我首先是你们的堂主,再才是你们的局长!个把妈的,老子是不是局长,你们喊不喊老子局长,都拥霉叵怠@献邮钦飧鱿闾玫奶弥鳎这一点,你们一点都不能马虎!这鸡巴局长,是日本人封的。眼下是日本人得势,局长局长,喊得蛮有味!个把妈你们还当了真?以为真是么事好东西!中国人背地里戳背心骨骂汉奸!只有老子这堂主,才是真的,是老子刀刀枪枪杀出来的!个把妈日的,当日本人的局长,是拥冒旆ǎ是为了保住这个香堂,保住你们这些鸡巴日的能够神气舞扬吃香的喝辣的总是过快活日子!你们以为日本人是苕?把个局长的帽子随便就送给哪个戴?要不是老子这个香堂的势力,他日本人瞄都不得瞄你!”   “您家喝点水,喝点水……”荒货递上一杯茶。他瞅瞅张腊狗,发现他的额头上居然没有一点汗。腊狗这老狗日的也怪了,无端发这么大的脾气,不晓得是对这哪个来的。显然,不是对这个黑伢。黑伢算得个么事呢?多半是敲山震虎,怕我们这些人看着他病了,马虎了他。“黑伢不懂事,不会说话,看他平时蛮听话,也蛮辛苦的,您家就饶了他咧。”   “噢,那倒也是的,听说,平时也是蛮听话的。”张腊狗复又倒在躺椅上,吁出很长的一口气来,“荒货哇,不是我无端的发脾气呀!你是香堂的老人了,你也晓得,这多年我们是几不容易!起起落落,死人翻船,晓得几多变故,我们这个堂口就是拥梗≌夂嚎谕郏随哪个掌作,都有我们的一碗饭!我是怕翻船哪!年轻的时节呀,不晓得怕死,到老了啵,黄土快埋到眉毛尖的时节,倒怕起死来了,哦,我怎么说远了咧?黑伢呀,我问你,上回押运粮食,洪门的那个老六毛芋头,到底是么样死的?”也许是听了荒货的劝,也许是发泄之后通了筋络,张腊狗语气舒缓了。   “噢,您家是问那个瘌痢脑壳呀!回堂主的话,他么样死的,我们都涌吹酵郏〉故撬叛变日本人通新四军,是新四军的人说的,还是当着众兄弟的面说的咧,这是都听到了的。”听了张腊狗的问题,黑伢松了一口气。在他看来,张腊狗今天对他发脾气,真是拥靡坏憷从伞K黑伢算什么呢?顶多也就算是个小虾子吧,值得他老堂主亲自发这大的脾气?听堂主的口气,像是哪个上了我们吴队长的眼药吧?   “个把妈你们几个,都是吴队长身边的人,要多注意他的安全,他是个人才!么样,上回,他是不是吃了蛮大的亏呀?”张腊狗问得懒洋洋的,荒货听得却是一惊:么样哦,堂主像是怀疑吴明了咧?   “回堂主的话,我们都是堂主的人,跟在副大队长身边,也是为堂主办事。就是吴副大队长,也总是教训我们,要忠于堂主。就说上回被新四军捉的事,吴副大队长就一直跟我们关在一起,罪倒是邮苊绰大的罪,只是那么热的天,都闷在一间屋子里头,总是不舒服~您家。”黑伢似乎听出了张腊狗问话的意思,说出的话,张腊狗和荒货都听得蛮舒服。   荒货又瞥一眼张腊狗,见堂主脸上很舒展,为吴明松了一口气:黑伢这杂种,莫看长得黑不溜秋的,脑壳还蛮灵光,嘴巴也蛮溜耍咧!看么时候,要跟吴明这小杂种透个信,凡事要多长个心眼,莫只晓得挖着脑壳苕做。   “好,个把妈的黑伢,你小杂种嘴巴子还蛮是那回事!”张腊狗脸上那些朝下松垂的线折子,难得地朝上抻了抻。“我跟你说哦,黑伢,老子相信你的话,吴副大队长早就跟我说了,老子只是想对一下实,为么事咧,就为洪门穆勉之那个杂种,还想当警察局长,放出话来,意思是我们冤枉了他的人,老子不得不过细些!你的嘴巴子,灵光倒是灵光,在该关紧点的时候,要像屁眼夹屎样地,给老子夹紧!”   听到张腊狗骂骂咧咧的,黑伢和荒货都放心了。   他们都晓得,不怕堂主骂人,就怕堂主垮脸。   第三节   牛皮巷是一条长不到五十步、宽不过五尺的小巷子,鸡肠子样地和其它同样鸡肠子样的小巷子联在一起。原先青麻石铺的石板路,眼下已经脏得很难看出本色了。也是,路是要人走的,出门的人少了,走路的人少了,路也就疏懒了。这种细窄巷子有一样好处,那就是热天显得特别荫凉,这当然是太阳很少直接照射进来的缘故。   从牛皮巷一家小杂货铺出来,瞅一眼巷子外头白花花的阳光,毛烟筒打了个很夸张的喷嚏,晃了晃细长颈子上的瘦脑袋。   “嚯嚯咧!巷子外头的太阳,真是刺人哪!”   “是哦,是哦,都快三伏了么,也该是热的时候了”孙孝忠眯缝起他那双本来很大的眼睛,嘴里附和着毛烟筒。   在孙孝忠眼里,毛烟筒简直就像是自己的亲哥哥。这倒不是因为孙孝忠觉得毛烟筒和自己有多么的亲近亲切,只是觉得毛烟筒长得太像他孙孝忠的爹。打记事的时候起,爹就是这么一副没有多少肉的骨架子模样,而眼前的这位与自己没有一丁点血缘关系的“同门师兄”,也似乎从来就是这样一副瘦猴子模样。要是我长得像我的爹,眼下我和毛师兄站在一起,哪个不说我们是亲兄弟呢?孙孝忠朝毛烟筒瞄了一眼,毛烟筒瘦削的肩胛骨,看上去像是一对匕首,插在背上。   “嗨,肚子也饿了!个把妈这鬼天气,要是有半斤酒,就一碟卤猪耳朵,再来两碗绿豆稀饭,该有几过瘾!”毛烟筒在额头上擦了一把,把个皮包骨的额头擦出一条颜色暧昧的印迹来。   “那是,那是,有拥镁频顾悴坏妹词拢有两碗绿豆稀饭,搞到肚子里,肯定舒服死了。”   孙孝忠长得像娘,也很听娘的话。答应孙猴子让儿子出来混世界的时候,杜月萱再三叮嘱儿子,不准沾烟酒,不准到那些脏地方去。今天,他第一次陪毛烟筒出来收“保护费”。他曾问过,这些杂货铺为么事肯交钱给他们。毛烟筒告诉他,这些杂货铺都兼卖鸦片,有的还以卖鸦片为主。   “老子们是禁烟局的,他们不交钱给老子们,生意做得成?我们是禁烟局,就应该真的禁烟?我说兄弟,你是真苕呢还是装苕噢?真的把鸦片禁了,我们这些人吃么事咧?日本人靠么事养那样多的兵咧?”毛烟筒曾很老到地教训过孙孝忠。   “烟筒哥,我么样就涌吹剿们卖鸦片呢?鸦片是么样的个东西呀?”   穆勉之洪门山寨的规矩,做“土”的生意,绝对不准沾“土”。穆勉之孙猴子毛芋头这老一辈的洪门人物,尽管有其它很多恶劣的嗜好,但是不吸鸦片。毛烟筒在进山寨之前,是个“吃货”沾土的,进山寨拜毛芋头为干爹之后,硬是把这嗜好给戒了,改抽了香烟。孙孝忠一家子人都不沾土,他完全是个鸦片盲。   “卖那个东西,么样摆在眼面上让你看到呢?也罢,等下我就让你见识一盘……嗨,等一下,我么样这苕咧,守着咸鱼吃淡饭!走!”毛烟筒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兴冲冲地领着孙孝忠进了紫竹巷。   狭窄的紫竹巷,也像很有些沧桑的风尘客,走了太多的曲曲拐拐的路,显得凋零而疲惫。   “阴老板,阴老板!”毛烟筒扯起喉咙喊。其实,老板就在柜台后头。   这是一栋很轩敞的房子,从它的门廊和檐角的雕饰上,依稀可见当年的富丽。如果杜月萱站在这里,她定会感慨万端五味杂陈。这处她起初卖笑后来经营的风月场,除了那对粉红的灯笼和香艳的氛围,屋宇宛然依旧。   如果孙孝忠知道这里曾是他母亲的伤心之地,不知会不会进来?   “噢,哦——毛老板,您家这是么样喊的咧!我是个么老板,您家咧您家的父亲大人还有孙五爷还有穆寨主呀,那才是真老板咧。您家稀客,这位小哥,么样称呼?”   眼前的这家杂货铺,铺面是当年紫竹苑的门脸,货架隔断了后堂,也似乎隔出了好多的神秘。被喊做阴老板的人,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脑袋上的头发长得还算茂密,就是那大约两寸方圆的头顶,没有一根头发而且生生地发亮。   “听说,凡是长面窝脑壳的人,对付女人都蛮狠,这狗日的么样不姓阳,倒姓阴咧?”武汉人把顶门心不长头发的脑袋叫做面窝脑壳,盖因其形状很像武汉的一种油炸食品。毛烟筒盯着阴老板的面窝脑壳,若有所思。   “我说阴老板咧,你莫拿话挤我,么事稀客东客~,我晓得,您家是嫌我来勤了。您家莫吓不过,今日我们哥俩是顺路从这里过的。噢,这是我兄弟,我们山寨的镇寨五爷,是他的亲爹。”毛烟筒很羡慕孙孝忠有孙猴子这样的亲爹。自己极尽钻营,好容易认了毛芋头这个干爹吧,还没有得到么好处,他老人家就自己先死了。   洪门山寨的人都清楚,他们的六爷毛玉堂,肯定是死了。   六指回来,把新四军那些“向毛玉堂同志学习”的话学说了一遍,但穆勉之一听,就晓得这是离间之计,是在下他的眼药水:“这是哪个高手出的点子,要挑拨老子跟日本人的关系咧?未必是张腊狗的人?不像噢,那张腊狗,恨共产党,比恨随么仇人都恨得狠些咧。”   对于干爹毛芋头的死,毛烟筒没有悲痛,只有遗憾:死得太早了,让我一点好处拥玫健R是有个像五爷这样的亲爹,寨主还不另眼相看!心里虽然这样想,可毛烟筒还是不敢L翅膀,照样装模作样地戴孝,照样跟着毛芋头姓毛。   “只要有好处,只要活得快活,姓么事不是姓?”毛烟筒常常这样安慰自己。   “哟,哟哟,孙公子噢,失敬失敬!请进请进!毛公子,请进请进!毛公子,嗨,顺路过!您家么样这样说咧!您家就是天天到小号来,也是瞧得起我~!”听阴老板说话,就晓得这是个滑溜溜的生意精。“热啵?喝茶咧?噢,坐一下,歇歇热,吃晚饭。”太阳正当顶,正是吃中午饭的时候,可这阴老板偏要说请他们吃晚饭。   “哈哈,个把妈,我这才晓得了,为么事你要姓阴”毛烟筒把端到跟前来的一碗花红叶子茶朝旁边一推,翘起了二郎腿。   “哟,哟,毛老板哪毛老板,您家这是么样说的呢,这是么样说的呢!这姓阴有毡鸬男眨哪里是我作得了主的咧您家!”其实,阴老板心里很清楚,洪门的这两个小杂种,是要打他的秋风,让他破点财。可他实在是厌烦收了这费那费之后还无休止的敲诈。   “嗨,嗨,我说老板哪,我们两个还映灾形绶惯郑您家未必连绿豆稀饭都舍不得弄两碗把我们吃呀?我们就是叫花子,捱到您家门口来了,也不是这样子啵!”一来,孙孝忠觉得这老板实在太滑太小气了,二来,也担心毛烟筒在这里惹出什么祸事来。他出来的时候娘反复嘱咐过,莫在外头惹祸。年月不太平,山寨里头的人又横,爱在外头赌狠。要是真把人家逼急了,就是兔子,弄不好也要咬人的咧。   “哎呀,孙公子,真是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呀!怪我,怪我糊,怪我糊哇!我哪里晓得您家们还映灾蟹惯郑∫彩枪治颐浅缘迷纾以为您家们还不比我们更早!绿豆稀饭~!容易容易,有有!您家们,是不还来两口咧?”一听只是要吃饭,仅仅只是吃一餐饭,阴老板就把悬着的心,重新又放回到肚子里去了。   “嘿嘿,么样,个把妈,老子就晓得你的阴心思,估摸着我们哥俩要敲你一笔,是不?要是依我哇,真的要挖你一耙子!看在我这位兄弟老实的份上,算了。”毛烟筒瞥了孙孝忠一眼,口里兀自骂骂咧咧。   “有卤猪耳朵拥茫坑校炕共豢斓闱幸坏子出来?酒咧?拿一瓶出来~!”   “毛哥,这酒辣辣的,呛喉咙,有么事好喝的~!还是你一个人喝算了,我就喝这绿豆稀饭陪你,好不好?”孙孝忠奈何不了毛烟筒的劝,好容易把杯子里的酒喝下去了。这是孙孝忠长到十七岁以来,第一次喝酒。虽然只喝了不到一两酒,可他已经感到浑身发燥了。   “这你就不懂了咧兄弟!你未必犹说过,吃香的喝辣的!么事叫喝辣的咧,就是喝酒~!喝酒喝酒,九九归一,喝的就是这个辣味!喝,男人不喝酒,白在世上走哇兄弟!”毛烟筒已经喝下去半斤了,看样子,还没有醉,只是有些酒意。   “个狗日的,真是看不出来,这样的个瘦壳子,倒能装酒。”阴老板殷勤上菜,满脸笑意,一离开桌子,眼神就阴冷阴冷的。   “我晓得,兄弟,你屋里的家教严,我也不劝你多喝了!诶,你不是说涌吹焦么样吃土么?嘿,阴老板,您家是不是引我这个小兄弟到后头去看下子咧?”毛烟筒瞥一眼脸红筋涨的孙孝忠,朝阴老板喊。   “哦,噢,好,好,看下子,看下子。噢,毛公子,有句话哦,在喉咙里鲠不过,我还是要说噢,这做鸦片生意的地方咧,泳过的人,顶好是莫挨咧您家。做土和吃土,历来是两不沾的呀,您家是玩家子,是顶清楚不过的咧!我看咧,这位孙公子,还不是道上的咧您家,要是沾上了那东西,不说是穆寨主,就是他您家的爹五爷,还不要了我的命?就是您家要沾,我都是不的准您家沾的咧!说句您家不喜欢的话,您家们要玩别的,我阴某人破财都可得的,沾土这玩意,您家们就只有另请了。不是得罪您家们,这也是您家山寨给我们定的规矩,拥梅ㄟ帜家。”   精明的阴老板,一眼就看出了毛烟筒的心思。这个瘦烟筒鬼,在没有投奔洪门山寨的时节,是这里的常客。后来成了到这里来收“保护费”的,也就没有再沾土了。阴老板晓得穆勉之的厉害,要是让穆勉之晓得了山寨的人在这里吸土——吃鸦片,他这颗面窝脑壳肯定是保不住的。眼下,看得出来,这个瘦烟筒鬼,是在对孙五爷的儿子使坏。在这条道上,孙五爷的口碑虽然还不错,但既然是洪门执掌刑罚的老五,就绝对不是良善之辈。噫——这毛烟筒,么样硬像是五爷孙猴子的儿子咧。   “诶,阴老板叻,你说的咧,理是那个理,可么样听起来像是我要害我的兄弟样的?老子原先吃货,你又不是不晓得,为了那一口,你晓得赚了老子几多冤枉钱!个把妈,老子么样会把我的兄弟往绝路上推咧!算了,算了,老子们也不消打嘴巴官司了,附近还有么尖板眼好玩~?”   毛烟筒嘴里骂骂咧咧的,心里也还是有些发虚。真的要是让孙孝忠沾上了鸦片,孙猴子杜月萱还不剐了他毛烟筒的皮!   第四节   “孝忠诶,么样回得这晚哪?还映脏#靠欤饭菜还都给你留着咧。”见儿子回来,杜月萱转身就要到厨房去端饭菜。   “吃了,姆妈!”孙孝忠车身想到自己房里去。   “吃了?在哪里吃的?跟哪个在一起吃的?”杜月萱刹住脚步,眼珠子在儿子身上扫。   “哎呀,我说噢孝忠的娘,伢大了,就不要像他还是三岁样的管了!我晓得,今日,是炎同跟他一起收费去了。哥俩么,第一回在一起做事,在一起吃一回饭,也是应该的么,问那么清楚搞么事咧。”孙猴子拿把蒲扇,赶了赶身边的蚊子。“要是吃了,就去洗个澡,乘乘凉,早点睡。嗯哼?么样噢,你像是喝了酒的咧?是炎同要你喝的?你是不沾酒的呀?算了,逢场作戏,朋友哥们在一起,沾一点,有回数的,切莫成了习惯哦,伢咧!”   “是的,爸爸,就是萘思缚冢那种鸡蛋大的小杯子。”   “哎呀,儿咧,你才只十七岁咧,么样就喝酒咧?烟筒那杂种,老娘明天要去骂他的!天下这么多好事,不晓得教一教这个小兄弟,偏要教兄弟喝酒?我说过了的啵,那个烟筒噢,不是个么好东西,他肚子里能有些么下水?我说伢的爹咧,你明天要跟山寨里头说,再莫让我的儿跟烟筒那杂种一起做事!伢的爹诶,你是洪门管事老五咧,洪门弟兄违规出格,是该你管的咧。”杜月萱显得很激动。经过了太多的沧桑,有过太多的磨难和历练,杜月萱最在意的,就只有儿子了。   “算了,算了,也就是喝点酒,也不是个蛮大了不得的事,么样就扯到洪门规矩上头去了咧?算了,你就莫要老拈着不放不停地说了!这大的伢了,又不是映ざ朵!也累了一天了,你就让他先去洗个澡。”孙猴子心疼儿子,也心疼堂客,该怎么办,他心里有数。个把妈的毛烟筒,继父老子刚死几天,还热孝在身呢,就贪杯作乐,也是太不争气了!个杂种,到底不是亲养的!隔层纱,差几差,老话还是不错的咧!老六哦老六,你白疼他了噢。   一想到老六毛芋头的死,孙猴子心里就不舒服。   这竹床,今天么样像长了刺样的噢,身子贴在上头,不是埂得难受,就是刺痒刺痒的!侧着身子睡吧,肋条骨酸,仰躺着吧,背脊骨烫。平常脑壳一挨枕头就睡得像死人,今天,不晓得么样就是不舒服!   竹床就这么嘎吱嘎吱地响了半夜,这一夜,孙猴子家的老鼠都没有出洞。   十七岁的青年孙孝忠,第一次尝到了失眠的滋味!   一阵轻飘飘的感觉,似一只无形的手,在脑门子上涂抹着迷糊,迷糊似甜蜜的羽毛,在脸上轻轻地撩拂,似熟悉而陌生的精灵,在鼻尖在眼皮子上,翩翩地飞。   “烟筒哥,这是在哪里呀……”   “这呀,是在天堂里呀。”   “天堂里?好玩啵?”   “那还用说,好玩得不得了咧!”   “那,我们就一起玩咧。玩些么事咧?”   “在这里呀,就只能各玩各的了咧。做哥的不能陪你玩,有人陪你玩的。”   清清楚楚的毛烟筒,怎么一下子就不见了咧?在孙孝忠的记忆里,毛烟筒不是个实在的东西,绝对不像他名字烟筒那么实在,倒像是一阵烟,对,像一阵烟样地消失了,消失在那扇神秘的格子门的后头。   甜蜜的羽毛又飞回来了,哦,撩拂得好舒服哦。   “先生,先生,醒醒……”   甜蜜的羽毛继续撩拂,从眩晕到清醒:“诶?这是哪里咧?我雍群枚嗑仆郏〔痪褪羌ζㄑ鄞蟮母霰子么,么样就醉了咧?”   “先生,先生!”   “你是哪个?我么样在这里?”   孙孝忠觉得自己还是在云里雾里,眼前的这个眉眼很清爽的女子,似乎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他的手动了动,挨着的,竟然是滑腻腻女子的胴体!陡然,一股似来自遥远无极处的膨胀,重重地一次又一次地撞击着他,撞击得他周身也跟着膨胀起来。噢,身上么样哟┮路咧?我的香云纱的褂子,咦?么样连短裤子都拥昧诉郑渴敲词焙蛲训倪郑苦蓿么样这么子的骚胀咧!噢,噢,好热哟,好胀哟。   “先生,你……好么……”   “噢,哦,好,你叫么名字呀?”   孙孝忠觉得自己终于从火焰山的紧张而舒坦的炙烤中,跌落到一种松弛的绵软里。这种感觉以前有过。那是几次梦中的经历,和眉眼都不清楚的女子,模糊不清地纠缠在一起,醒来之后,有过这种类似的绵软,但更多的却是空落落的失望,绝没有幸福和舒坦,更没有这样的现实和真实,真实的肌肤相接相亲,真实得就在身边!孙孝忠一个转身,紧紧地搂住身边温软的肉体,不为别的,就为印证这给他带来幸福和舒坦的真实的确是真实的。   “美枝子。”   耳畔嘤嘤的声音,显得遥远而不真实,但随着声音和温软肉体一起散发出来的一言难尽的味道,却极其新鲜而真实。   “哦——梅枝子?你姓梅呀?”   “美——枝——子。”   “是的,我晓得,你姓梅,梅花的梅,梅花,冬天天冷的时候开的花。有这种姓的,呵,叫枝子。诶,怪呀,总像是有点拗口呵,不像我们中国人的名字咧。你,莫不是……日本人?”   呵,玩到日本人的女人窝里来了,这不是茅厕里头荡桨——撬屎(死)么!突然,孙孝忠感到脑袋回到自己肩上来了,额头上浸出一层汗珠子!   “我系(是)朝鲜银(人)。”   “朝鲜?朝鲜在哪里?呵,朝鲜,我晓得了,就是高丽~!么样到我们汉口来了的咧?这是哪里呢?”   很读过几年书的孙孝忠,越来越觉得自己像是在梦中,毛烟筒是么样把我弄到梦里头来的咧?   “很远很远,让日本人骗来的。这系慰安所,系为日本人的服务的,中国人很少的来。”   自称美枝子而被孙孝忠叫做梅枝子的朝鲜女子抽搭起来。   “慰安所,慰……安……噢,怪哟,就鸡屁眼那么大的个酒杯,么样一杯就醉了呢?”   昏暗的灯光下,年轻异国女子秀美憔悴的容颜,定格在孙孝忠脑子里。   若干年后,孙孝忠才知道,慰安所,就是日本人的随军妓院。   为征服亚洲征服中国,日本人把大和民族的聪明才智发挥到了极致:开始,他们担心自己帝国军人因为长期没有性生活而军心动摇,听任甚至怂恿自己的军人强奸被占领地的女人。   强奸一词,使用到日本侵略军身上,肯定是太不准确了:强奸孕妇,奸后用刺刀把孕妇的肚子剖开,把那尚未出生的婴儿挑在刺刀上旋转作乐;强奸老太婆,奸前先使军用皮带把老人的阴部抽打致肿,然后再实施强暴;强奸遭到反抗,大日本帝国的军人,往往三五个一拥而上,压头按手镇腿,实施轮奸后,再用刺刀将阴部捅得稀烂!不知这些大日本帝国的军人是否有姐妹是否有母亲?这就是二十世纪三十年代、四十年代日本人在在亚洲的壮举!创造这些壮举后被反抗者打死的日本人,几十年后乃至二十一世纪,还被当作大和民族的英雄供奉在“靖国神社”里,被日本国的领导人参拜!一个国家,一个民族,对其他国家其他民族犯了罪,并不可怕,可怕的是这个国家这个民族一代乃至几代人并不视这种犯罪为罪恶和耻辱,甚至坚持认为这犯罪不是犯罪而是民族的荣耀,这就太可怕了!   后来,这种罪恶事件太多,激起被占领地百姓的憎恶和反抗,不利于推行他们虚伪的“大东亚共荣”政策,再说,如果听任“伟大”的帝国军人在占领地放纵性欲,蔓延的性病将从根本上打败“伟大”的帝国军队。为此,大和民族战争机器的操纵者们,萌发了开办随军妓院的创意且很快付诸实施:女人的来源甚广,以占领地比如朝鲜菲律宾中国“就地取材”为主,辅以国内征集。至于“取材”方式,或欺骗或强抢,灵活多样。这些良家女子,这些本可以为人妻为人母甚至是大日本军人自己同胞姐妹的女子,被他们弄到战场附近,被强行剥去人类的尊严和羞耻,供帝国军人淫乐。二十世纪三四十年代日本国的统治者,真不愧是伟大的天才,一方面,他们驱使他们的子民,到处烧杀抢掠,最为惨绝人寰的事,他们做得连眼睛都不眨一眨。另一方面,他们又自诩为最文明的民族,你看,我们哪有什么随军妓院,我们这是慰安所哦!是啊,慰安所,多么温柔动听的名字!可这种小聪明,连同日本侵略者其他种种罄竹难书的罪恶,除了叫地球上生活的其他民族恶心之外,不知对日本民族重建他们的民族良知,能否有所警醒?   可孙孝忠不知道的是,汉口的日军“慰安所”,跟其他地方“慰安所”又有所不同:汉口的“慰安所”是商业性质的。这种商业性质体现在两个方面。一是除了对日军凭票开放外,还对其他任何人开放,只要给钱;二是汉口的“慰安所”虽然属于日本军部,但却由中国人承包经营了。汉口“慰安所”这种独特的“管理模式”,不知是因了汉口这块地方商业气息的熏陶使然呢,还是因为日本人天生有善于经商的商业头脑。总之,毛烟筒带着孙孝忠逛的“慰安所”,就在汉口新市场附近的清芬路里头。据说,承包人是汉口“窑子”界的奇才人称“日大瞎”苟积魃。这“日大瞎”,在汉口话里,专指那些不学无术没有真本事却专会吹牛日哄招摇撞骗的人。这苟积魃承包了“慰安所”之后,又“兼并”了附近几家妓院,广招女色,在日本膏药旗的庇护下,大有“妓院托拉斯”的架势,很是神气了一阵。只是,日本人投降之后,这平日里很有些“日大瞎”的苟积魃,似蒸发了一般,竟不知所终。   竹床嘎吱嘎吱的声音终于停了下来,好像这张竹床实在是很累了,连呻吟的劲都没有了。   竹床的嘎吱嘎吱声刚刚歇息,远处似传来几声鸡啼。   “真是稀奇咧,还有人养得住鸡!个砍脑壳的烟筒杂种,不晓得使了么坏,害得我的伢一夜都铀着!”   杜月萱瞪着黑糊糊的屋梁,用手揉揉闷疼的太阳穴,无声地叹息。   第五节   阿南惟几中将是个身材高挑的日本人,戴副金丝眼镜,如果不下部队,喜欢穿唐装便服,喜欢中国字画,喜欢下围棋。这样,他看上去不像军人,倒更像是个学者,或者说更像个中国学者。阿南惟几中将是日本派遣军第十一军司令官,本部驻扎在汉口,已经好几年了。这个学者外形的日本人,除了不喜欢汉口的热天之外,好像对汉口的一切都很适应,包括汉口的一些小吃,比如面窝、油条、欢喜坨、热干面。尤其热中汉口的热干面,几乎每天都要来一碗。只是很可惜,自从他们这些日本人来了之后,武汉百业凋零,因为粮食属日本人管制的军用品,原先很具特色很具规模的饮食业,也萧条得很了。所以,阿南惟几每天所吃的热干面,是否正宗,就很值得怀疑了。   山口太郎进来的时候,阿南惟几刚开始吃一碗热干面,严格地说,中将还处在拌面的过程中。   武汉人都晓得,吃热干面,要诀在于一个“拌”字。一碗热干面,撒上各种佐料,淋上多样调料,也就是二两的样子,如果就这样吃,绝对会吃得索然无味。如果你很有耐心地把面和佐料调料拌得匀了,那诸多佐料调料的味道,该进去的都进去了,该出来的也出来了,这时候,你再呼呼啦啦,风卷残云,下到肚子里,最多也就扒拉五六次筷子,可留在嘴巴里的余味,够你咂摸半天!   中将礼节性地朝山口太郎点了点头,兀自全神贯注地拌他的面。很可能,中将的中国厨师传授过他几招,中将手里的筷子在碗里碗外游动得很有章法。   可在山口太郎看来,这样高官阶的个日本人,用筷子搅动一团颜色暧昧的食物,很是滑稽,很是可悲。他山口太郎在中国在汉口呆的年头,比起中将来,是长得多了,他山口太郎熟悉中国熟悉汉口的程度,恐怕也绝对不是眼前这位拌热干面中将所能比拟的。我们大和民族之所以能所向披靡,就是善于把其它民族的东西学过来。如果学不到,就抢!可学到手和抢到手之后,我们大和民族还是大和民族!山口太郎耸了耸鼻子:哼哼,这玩意的味道还可以,起码比它的颜色要能够接受一些。   或许是受了热干面味道的刺激,一阵奇痒在山口太郎的裆部蔓延开来,逼得他下意识地磨动屁股,但不解决问题,又下意识地开合大腿,以图产生摩擦,缓解裆部的奇痒。   “嗯——哼?山口君,你的,什么的干活?”   刚刚觉得碗里的面拌匀了,搅起一团,正准备朝嘴巴里送的阿南惟几中将,也下意识地耸了耸鼻子。他突然感到热干面的香味中,似乎混进了些怪味。热干面里肯定没有这种怪味,刚才屋子里也没有这种怪味。山口太郎来了之后,才有了这种怪味!山口这八嘎,上司进餐的时候,怎么弄出这种异样的怪味来呢?阿南惟几的脸阴沉下来了。   “噢——哦……报告将军,您先吃,我能否到外面等?”   山口无法回答上司“什么的干活”,他只是裆部很痒。这让人疯狂的奇痒,跟穆勉之那个部下到“难民区”风流之后,就缠上他了。山口自己知道,除了阵发性的奇痒之外,裆里已经开始有红肿流黄水之类的症状了。自己也许是习惯了,山口很少闻到自己身上发出的怪味。阿南惟几中将一来是没有闻过,对山口裆部的怪味比较敏感;二来中将面前热干面的香味与山口裆部的怪味反差太大,因此显得更加突出;三者也是因为天太热,山口衣服穿得单薄,裆部的味道更容易散发出来之故。   “算了,算了!你出去就不要再进来了!你去特务部上任,领事馆的事先还兼着!去吧,去吧,你的,要治病的!”   看山口还在扭动屁股大腿,敏感的日本中将厌恶地盯了山口裆部一眼,赶苍蝇似的朝外挥了挥手。   山口太郎接替汉口特务部部长之后,接见的第一个中国人,就是张腊狗。   为拜见山口太郎,张腊狗很慎重地作了些准备:为了不在山口面前咳喘,他第一次抽了一个鸦片泡子。听人说,鸦片别的好处没有,镇痛止咳止泻有奇效。为了日后有凭据,他还叫老算盘张本清写了个报告。报告分两部分:前番押运粮食被新四军拦劫的实情和毛芋头私通新四军的罪状。尽管张腊狗认识山口很早了,原先人家虽然出面管些事,但名义上毕竟只是大亚银行的总经理。如今,山口是名正言顺的顶头上司了,张腊狗不得不小心。   “部长太君,怎么?有些不舒服?”   注意到山口坐在椅子上不停地扭动屁股,两只手轮换着朝裆里伸。如今是老了,可人都有过年轻的时候,一看山口的神色,张腊狗心里就明白了几分。他嘴巴里说着关心的话,随手掏出一个纸封,打开,现出十根黄灿灿的金条。   “个把妈,这日本杂种,肯定是染上杨梅疮这类毛病了!要是把鸡巴烂掉了,那才好咧!”张腊狗心里一边骂,一边动心思,“老子要是给他诊好了咧?这杂种会不会多给点好处老子咧?”   几十年来,张腊狗办事,绝对要求有回报。没有回报,没有赚头的事,他是绝对不做的。清乡局长总往乡下跑,而且是迎着枪籽子跑。要不是这身黑皮能在汉口抖威风打秋风,张腊狗早就不想做了。警察局长就不同了,汉口城里随么事都可以出头露面,吃喝嫖赌随便哪个行业都可以去敲竹杠,真是个肥缺咧!要不然,这大热的天,张腊狗才不会来孝敬眼前这个烂了裆的日本人咧!   “你的,这里说的,都是真的?你的,再写详细的干活!”   盯着黄灿灿的金条,山口的眼珠子亮了起来,一只手停在裆里,一只手抖动着张腊狗的报告。八嘎,金子真是好东西,连这里都不痒了,这倒是个奇妙的药方噢!山口从裆里抽出手来,食中两指点着张腊狗的报告。正点着呢,裆里的痒又发作了,他又忙不迭地朝裆里伸进一只手去,另一只手抖动着报告,意思是,要张腊狗接过去。   “好的,好的,我家里,还有一份的干活!”张腊狗注意到,山口太郎抖动“报告”的手,正是刚才插在烂裆里的那只手。他怎么会去接那份“报告”呢?不是把杨梅疮朝自己身上抓么!   “东洋矮子西洋高鼻子,都喜欢金子!打到老子们汉口来,为么事,还不是为钱,为金子!”   看着山口太郎一只手捂着桌子上的金子,一只手捂着烂裆的样子,张腊狗暗暗地骂。   第六节   穆勉之面对着高大的落地窗,眉头紧锁。   虽然看不到太阳,但从阳光白得耀眼的颜色,能知道外头有多热。   穆勉之好像看到,阳光射到的地方,地面的石板哪,墙上的青砖哪,上头似乎隐隐约约升腾着袅袅的透明的烟。真的,不像是幻觉,是那种很淡很淡的烟。厨房的炉子烧得很旺的时候,不见火苗,就可以看到这种袅袅舞蹈着的烟影。这个时辰,要是在路上的石板高头摆几个鸡蛋,只怕拥眉复笠幌伦樱鸡蛋就熟了噢!个小杂种,这热的天道,也不晓得跑到哪里去了!个把妈,也真是怪得很咧,烟筒这个小杂种,又不真是老六的种,也就是干爹继儿子,么样像亲生的咧!吃喝嫖赌,硬是接代样的呀!只是老六是个直筒子,这小杂种倒像只阴性蚊子!   “大哥,伢们的事,您家也莫太往心里去。”看穆勉之一动不动的脊背,孙猴子很有些后悔。要不是杜月萱反复地唠叨要亲自来找穆勉之,孙猴子是不会把毛烟筒的事当件事情说的。尤其是事涉自己的儿子。自己的儿子虽然年纪小,毕竟还是有责任的。孙猴子没有深究儿子,那天除了喝酒之外,还做了些么事。能够喝酒了,就是个男人了。一个男人能够喝酒,自然也能做男人都能做的事了。一想到十七岁的儿子已经能做那些男人能做的事了,孙猴子就很有些欣慰感:儿子也,个把妈,胩里都长硬足了,比你爹当年醒得早些!要不是碰到你的姆妈,老子还不得喜欢床上的事情咧。只怕是报应,老子三十大几了碰到杜月萱,才醒了神,晓得男女之间的事有味,小杂种才十七咧,就晓得把竹床扳得响一晚上!   墙上,地面的石板上,袅袅升腾的透明的烟,似乎无声地繁殖着,眼前的空气,都像在微微地扭动,摇晃。映在窗玻璃上的面孔,也好像被扭曲了。穆勉之盯着自己被拉长的脸,本来就松弛了的面庞显得更加松垮,很容易让人联想到老母猪松垂的肚皮,相当的不舒服。   “你是说,他们还映匝黄~?”   洪门山寨里头,除了吃鸦片,还没有约束会众吃喝嫖赌的规章。穆勉之知道,毛烟筒在投奔到山寨之前,鸦片瘾很大,一天到晚泡在名为“戒烟所”的烟馆里。也得亏了他有些定力,为了投奔洪门,硬是把那口嗜好给掐了,改抽香烟。也是不容易。从这点上看,烟筒还是个人才。男人在江湖上混,吃喝嫖赌算得个么事呢?一个男人,要真是什么嗜好都拥茫还活着做么事咧!看看老子自己吧,当年长得蛮是个人样子,除了不沾土,老子么事不喜欢?还玩相公咧!有几个男人喜欢玩相公?就是那土,要不是老子山寨做土生意,么样会禁咧!不过咧,这个杜月萱,年轻时节从洋学生沦落风尘改名陶苏,从当婊子到自己开婊子行最后从良嫁给老五孙猴子,又把名字改回来,生养个儿子也是不容易。唉!杜月萱哪杜月萱,你把我们的老五盘得有些苕了哦!成天窝在家里,像个抱鸡婆!得亏你蛹薷老子咧,要是老子当年同意你嫁给老子,老子还不被你盘得像老五一样了!   窗玻璃里头的形象,实在让自己都不怎么舒服。他转过身来,眼珠子在老五孙厚志身上转了一圈,很是感慨:这个精明强干胆大敢为不顾生死的兄弟,如今真是像个干瘦的猴子,拥靡坏愕蹦甑木气神了噢!   “樱诱赐粒听口气,就是喝了点酒。”孙猴子不清楚他的大哥在想些什么。几十年来,忠于山寨,忠于大哥穆勉之,孙猴子始终如一。就是娶了杜月萱成了家,更多地喜欢泡在家里,对大哥穆勉之的忠心也从来没有变过。其实,孙猴子人是老了,敢作敢为的性格并没有变。世事沧桑,拼性命出蛮力的事情,多半由山寨的年轻人去干了,没有必要同年轻人玩命争功。有了这些想法,孙猴子就甘愿保持目前这种孵蛋的“抱鸡婆”形象。   “他回来了,老子要好好地骂他一顿!他个杂种做么事,老子不管他,已经是胚子坏了,总不能把侄儿子也带坏了啵!”穆勉之口里骂得恶狠狠的,又朝孙猴子瞟了一眼。   “都二十好几的人了,骂个么事咧,说下子就算了。总还是老六的干儿子咧。再说,老六又不在了,哎,弄狠了,脸皮子上头也不好看,您家说咧?”孙猴子听出了穆勉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口气,也乐得做个顺风人情。他也清楚,山寨里头没有惩罚吃喝嫖赌的章程,要不是堂客在耳朵边呱噪,他也不会拿这当个事说。再说,为小辈人的小事伤了老辈人的和气,很不值得。   “六指诶,烟筒那狗日的,这热的天道,死到哪里去了?”见孙猴子口气也很平和,穆勉之知道这事也就算过去了。   “我也不晓得咧。”虽然是干爹,但毕竟不是亲爹,六指还听不出来,穆勉之是真发脾气,还是假发脾气。   “连你都不晓得?你两个,不是好得恨不得穿一条裤子么?”穆勉之继续骂,口气轻松得已经近乎调侃了。   “噢,爹诶,烟筒哥回来了咧!”六指长得五大三粗的,也没有烟筒那么多心眼。虽然是干儿子和干爹的关系,但六指对穆勉之非常亲近,这种亲近,更多的是崇拜的成分。在六指眼里,干爹简直就是个完美的男人。有谋略,有胆识,有成就,尤其是有一身的硬功夫,还不晓得几会玩!在六指看来,一个男人,有谋略有胆识有成就,都不是很难,难得的是有真本事硬功夫,而且会玩。真本事硬功夫和会玩之间,是相辅相成的关系。真本事硬功夫是会玩的基础。拥谜姹臼掠补Ψ颍拿么事做本钱玩咧?有真本事硬功夫而不会玩,那本事功夫有屁的用处!“您家看~,从那边的巷子里穿过来了。”   “这热的天道,还到处跑,硬像是个跑骚的伢狗!”穆勉之口里兀自骂骂咧咧的。   武汉人把畜生发情到处跑称作“跑骚”,称公狗为“伢狗”。   “大伯,噢,张腊狗……”毛烟筒急匆匆地跑进门,袖子在脸上胡乱地擦了一把,捧起桌上那个装花红茶的罐子,肉嘴对这罐子嘴,一阵猛灌。   “看你个杂种噢,真是噢真是!”看毛烟筒狼狈的样子,穆勉之不由想起了老六毛玉堂,一阵怜惜涌上心头。唉,人真是老了呵,人老了才容易生出这种软心肠来咧。“你五伯在这里,也不晓得先喊人——你说张腊狗,么样了哇张腊狗?”   “噢,大伯,五伯,日本人要张腊狗那老杂种做警察局长了咧!”毛烟筒用擦了汗的袖子,在湿淋淋的嘴巴上潦草地一擦,又顺便在额头上撩了一把。毛烟筒是个细心人,但他常常用粗豪的外形动作来掩盖他的心细。   “个把妈日的,硬是让他弄成了!这是几好的一块肥肉噢!”穆勉之话里,充满了惋惜。   “炎同哇,你这消息,是确实的?”孙猴子也很关心这事。他关心是因为穆勉之很在意汉口警察局长这个位置,就孙猴子本人而言,把山寨的生意做好,有钱赚,就很好了。把摊子铺得太大,揽太多的事,尤其是和日本人有太多的瓜葛,孙猴子是很不赞同的。   “是的咧五伯伯!我是在茶馆里头,听张腊狗的人亲口说的咧。其实咧,清乡局,警察局,都把他们做,本来拥妹词铝瞬坏玫摹K荡┝耍还不就是扛根七斤半给日本人卖命还得罪人么!”屋子里到底还是凉爽些,又猛灌了一气花红叶子茶,毛烟筒才感到身上的汗毛孔张得不像刚才那么开了,烟瘾又窜了上来。他从黑色香云纱口袋里头掏出一个洋铁烟盒。这是有身份的武汉人的标志之一。   “你年轻咧,事情哪像你说的这么撩撇哟,打了几十年的交道,我未必还不晓得,张腊狗那个老杂种,拥煤么Φ氖拢他肯做?”   穆勉之瞥了毛烟筒一眼,爱嗔兼半:这小杂种,人虽然不是蛮勤快,脑壳倒还活泛,只是可惜了,这样一副身架子,也不晓得是么样长的!我们那个时候,还不是喜欢玩!吃喝嫖赌哪样不沾!也拥媚母鐾娉烧飧龌肷拥枚两肉的样子!真是噢,眨巴眼养瞎子,一代不如一代咧……   其实,穆勉之对毛烟筒的感慨,有失公允。就穆勉之孙猴子毛芋头这洪门山寨老一辈三兄弟,也就只有穆勉之身怀武功,孔武有力。绰号孙猴子的孙厚志和绰号毛芋头的毛玉堂,就属于那种螃蟹似的长法——肉长在骨头里头;尤其是毛玉堂,吃喝嫖赌,玩得连男根都被张腊狗割了,最终丢了性命。   “是的~,拥煤么Γ张腊狗他肯跟日本人卖命?我还听说噢,张腊狗他杂种身边,有个年轻的小杂种,蛮有本事,也蛮有心窟眼,是个人物,现在张腊狗那边的好多事情,都是他在管——叫个么事名字噢,一下子记不起来了。”   孙猴子拍了拍脑门子,抬眼朝毛烟筒一扫。这一扫就与穆勉之的那一瞥有些不一样了,没有爱的成分,也没有什么恨,只是有些讨厌:这个小狗日的,除了吃喝嫖赌,就是蚊子含秤砣——嘴劲!   “五伯,那是张腊狗清乡局的副局长,叫吴明您家,也拥妹词拢就是会几下拳脚您家。”毛烟筒是个精明精细的人,他已经从孙猴子的眼里看出了不悦,就在孙猴子说不上来的时候,赶快接腔,语气里充满讨好的成分。   “你莫开簧腔!那个吴明,要不是真有点本事,张腊狗不会把随么事都交给他!”孙猴子又瞥了毛烟筒一眼,这一眼,有明显不快的内容。   “五伯,我有个主意,蛮想说,不晓得……”毛烟筒话是对着孙猴子说的,眼光却瞟向穆勉之。   “说~!有么事不能说的咧!这里,不是你的兄弟,就是你的叔叔伯伯,么样嘴巴里头像是含了根骚萝卜样的!”   穆勉之看出了孙猴子的不快,他希望毛烟筒肚子里真的有对付张腊狗的点子。这小狗日的脑壳活泛,肚子里盘的都是花花肠子。脑袋有些发胀,他下意识地揉了揉太阳穴。手在揉,心里在感慨:岁月不饶人哪!想一想噢,一个人哪,一辈子就像是睡了一场瞌睡,昨天白天还年轻得屙屎能打破茅缸,到今天早上一觉醒过来呀,嘿,就老了!这人一老哇,想事情咧,脑壳也不灵光了,身上咧,随么毛病也像是约好了样的,一起都来了。   “是这样咧您家们,最近咧,我也看到大伯像是有些着急的样子,就在烟馆收保护费的当口,常到茶馆这些地方去走动走动。我也晓得,山寨里头说不到会有兄弟长辈对我心里不舒服。反正是自家人么,有点误会也拥妹词隆8詹旁诓韫堇锿犯张腊狗的几个家伙喝茶混点,他们的心思也都不是一样的咧您家们!有的说咧,他们这个青帮香堂这下子算是把汉口的味玩总了;有的说哇,玩个鸡巴的味,要说玩,还不是拿这些弟兄们肩膀上的这颗脑壳去玩!”毛烟筒一边说,一边朝穆勉之和孙厚志瞄,意在观察他们的反应,随时准备修正自己的说法。“我就想噢,玩味好是好,把味玩总了当然更好,可要是拿性命去玩,尤其是拿了自己的性命让别人去玩味,就不值了~!您家们说是不是咧?我们山寨还不是玩味!我们玩味跟赚钱是一起的~!这就是伯伯们比张腊狗高明的地方~!”   武汉人把有意做出些出风头的事以引起旁人的注意,称之为“玩味”,“玩味”玩得大了,玩得有影响了,叫做“把味玩总了”或“玩总味”。   “老子想听下子你说出点么条条道道来呀,你杂种倒拍起老子们的马屁来了!老子们要你拍个么马屁咧?真是!”穆勉之微笑着骂。一世界的人都晓得拍马屁的不是好东西,但一世界的人都喜欢人家拍马屁,尤其拍法高明拍得舒服的时候,尤其喜欢。对毛烟筒的拍马屁,穆勉之喜欢倒在其次,他在用亲切的笑骂,鼓励毛烟筒继续说下去。穆勉之知道,凡是毛烟筒说话饶弯子,就是后头有真货色,这时候,需要鼓励。   孙猴子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他心里很平静。自从娶了杜月萱,有了家有了儿子,孙猴子对洪门山寨的事务就没有了过去的那种热情。过去,孙猴子,那可是执掌刑堂视山寨如家的洪门老五咧。再说,他对这个把他的儿子孙孝忠往坏处引的年轻人,没有好印象。   “我是想咧,他玩他的味,我们弄我们的钱。他们不是警察局么?警察局要管的东西宽得很咧!我们能不能也管一点咧?反正警察局又不是他张腊狗的,是日本人的。他张腊狗做治安警察,我们做经济警察。”   “你未必叫老子们做张腊狗的部下?”孙猴子有些烦了。活了几十年,玩了几十年的味,他孙猴子除了听穆勉之的,成了家听杜月萱的,就从来没有服过另外的人。   “五伯,要是有钱赚,就是做他的部下又有么关系咧您家!眼下,我们还不都是在做日本人的部下?对日本人,我们还不是捏着鼻子哄眼睛,哄一天算一天。”毛烟筒觉察到穆勉之的眼睛亮了一下,知道自己的主意被他听进去了,就不太在乎孙猴子的抢白。   “您家莫说噢,老五,这伢说的,值得我们在这上头动下子脑筋的咧。”   穆勉之还在揉太阳穴。近一段时间,不晓得是因为天太热,瞌睡睡得少,还是心里不痛快,穆勉之脑袋一直发胀发闷,隐隐胀疼的感觉非常讨厌。穆勉之不喜欢这隐隐胀疼的感觉。在江湖上混光棍,在社会上玩味,在汉口斗狠,跟刘宗祥这样的对手斗法,穆勉之从来都喜欢玩痛快的,除非迫不得已,比如跟各种政治力量玩花样,实在痛快不起来了,才玩点阴的。   “可得,大哥!朝钱看咧,不消多想得!只要不怕做张腊狗的部下,我们就去跟日本人说,在警察局里头安个经济警察处,这个处的位置就安在老子们这里,就大哥您家做处长也好,还是别哪个做处长也好,反正我们是要捞钱!还是那句话,只要不怕张腊狗说他是局长老子们只是处长,玩我们的味,我们就到日本人那里塞些砣子,日本人肯定巴不得咧。老子看得清楚得很,日本人比老子中国人还要贪财些!让张腊狗一家做,日本人还难得放心,老子们洪门再半路里插一杠子,日本人要喜死!日本人巴不得老子们中国人相互像狗子样地咬。”在洪门山寨里,孙猴子虽然外表粗鲁,内里还是很精细的。闯荡了多半辈子,他只是历练得更深沉更少言寡语些罢了。   “嘿,老五哇,您家么样一开口,就说得这么子圆范咧?嗯,塞砣子,多塞些!张腊狗弄个局长,怕是也塞了蛮大的砣子……”穆勉之揉太阳穴的手停了下来,眼睛盯住孙厚志,满是赞许之意。   武汉人把行贿叫做“塞砣子”。穆勉之猜得不错,为谋警察局长这个位置,张腊狗的确塞了不小的“砣子”。   第七节   山口太郎赤裸裸地歪在塌塌米上,叉着大腿,嘴巴没有规律地发出长短不一的嘘嘘声。每当他的嘘声发出,在他裆里鼓捣的那个人,就哆嗦一下,停住鼓捣的手,听听没有别的动静,就又在山口太郎裆里鼓捣。似乎是鼓捣完了,那人抬起头来,才可以发现这是个女人,由于穿着宽大的蓝灰色类似和服的衣衫,把一些女人该有的特征都遮掩住了。女人咕哝了几句什么,山口太郎听了,又长长地嘘了一声,才笨拙地坐了起来。他瞅了瞅自己的裆部,又瞅了瞅眼前的这个女人,又不经意地吁了口长气。这一吁意义有些暧昧,不像是痛苦,倒是遗憾的成分居多。山口太郎的这些情绪,很有些可惜,因为刚才在他裆部鼓捣的女人,这时一直低着头,以跪姿踞坐在塌塌米上,无缘欣赏山口太郎变化多端的表情。   “太君,一个叫穆勉之的人请求见您!”室外,翻译官报告着。   山口太郎是个中国通,也是个武汉通,他在汉口生活,根本用不着翻译。给他配备翻译官,是给他的一种待遇。   “谁?穆勉之?叫他等着!”穆勉之的求见,似乎又添了山口太郎几分烦躁。   本来,山口对穆勉之的印象是很不错的。自从裆部出了毛病之后,他对穆勉之的印象就大打折扣了。裆部毛病的根源和私通新四军,都是穆勉之手下那个叫做毛芋头的家伙。尽管穆勉之曾当面解释了多次,说洪门山寨是忠于皇军的,他穆勉之是忠于皇军的,就是那个毛芋头,也是忠于皇军的,他的私通新四军,肯定是一个圈套,说不好,还是张腊狗的人做的圈套:“太君,您家这贼的人,肯定晓得~,像我们毛玉堂这样的人,么样会是共产党的人咧您家!您家在汉口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未必还不晓得我的山寨,从来都是不跟共产党来往的咧您家!我的那个毛玉堂兄弟,您家也不是不熟,他那个样子,您家一看,就晓得绝对不会是共产党~!”   穆勉之曾信誓旦旦赌咒发誓在山口面前申诉过。山口也基本上相信了穆勉之的话。尽管他至今还一直为裆部的毛病对毛芋头耿耿于怀,但穆勉之那句话让山口深信不疑:就凭毛芋头那个样子,就不会是共产党!   可是,那个八嘎的毛芋头,为什么带他到那样的妓女家里去呢!难道毛芋头真的不知道那妓女有梅毒?真是个混帐的八嘎!让我现在有苦说不出!   山口瞥一眼身旁那个黑糊糊的罐子。那里面装着的药膏,是张腊狗孝敬来的。张腊狗是个聪明人,知道他裆部有毛病,连孝敬的话都说得很婉转。   “太君,汉口的天道,太热太热的,您的,怕是不适水土的。我一个亲戚,祖上是个中医,配了些药膏,哪里痒痒,一擦就好!就是什么难得诊好的疮疥脓疱,擦上也是很见效的。”   山口用这种药膏已经三天了,刚一擦沾上的时候,火辣辣地,像撒了芥末一样,可过了一会,就凉飕飕地,似冰片薄荷敷在伤口上那样舒服。三天下来,裆部的那些脓疡,虽然没有收口,但也没有发展。这就是奇迹了噢!山口绿豆样的眼珠子,从装药膏的罐子转到女人身上,又无声地叹了一口气,轻轻地挥了挥手。那女人感觉到眼前一阵手影晃动,抬头站起来,弓腰倒退着出去了。   如果孙厚志的儿子孙孝忠在这里,他一定会认出来,这不就是慰安所的那个美枝子么?   “太君,穆勉之说有重要军情要禀报!”   山口还沉浸在有女人在旁边而不能有所作为的遗憾情绪中,翻译官的声音又响起来了,而且,这次不是在房间外响,是在耳边响。   “穆勉之,有什么军情?八嘎,肯定是受了穆勉之那家伙的钱,才这样积极为他通报。”山口翻身坐稳,尽量不触动有毛病的裆部。刚让自己面对房门,正准备把翻译官臭骂一顿,忽然,他看到翻译官呈献在眼前的一个硕大的圆盘子,盘子正中端坐着一尊黄灿灿的金菩萨,黄灿灿金菩萨周围,是一圈黄灿灿的元宝,使金菩萨好像端坐在黄灿灿的莲台上一样!   “噢……难道,你没有看见,我还没有穿衣服吗?”   正准备冲出口的臭骂,完全变了味道。   第八节   一蓬苍灰色的云团,在南边天际膨胀着。云团的顶部,诡谲异常,变幻多端,长势尤其迅猛,仿佛从魔瓶里逃逸出来的魔鬼,贪婪地舒展自己的身子,向这个世界发泄自己被压抑的无边的欲望:当你刚刚觉得它好像一头狮子或者疯虎,瞬间又幻化成一群豺狼或者群妖。   吴秀秀盯着这团云快爬到屋顶上了,下意识地耸了耸鼻子,对吴诚说:“吴经理,打烊关门板吧,这场雨,来势不小咧。”   “是的咧,您家,窗户哇么事的,早就关了咧您家!我是看到这天道热得很有些邪么!就这几扇门板,关起来也快,您家就莫管了,上楼去歇下子,楼上凉快些。”吴诚一边说,一边朝老板娘脸上瞄。他注意到,吴秀秀注意天色已经很有一会儿了。但从她凝重的表情上看,她好像又不是真正在关心天气,像是在转移自己的注意力,分散自己的某种紧张情绪。   “是的咧,您家,这些小事,吴诚他们都晓得做的~您家,您家就上楼去歇着,等一下,我就把绿豆稀饭也端到楼上来,您家就在楼上吃。”芦花在厨房忙乎了一阵,挂着一脸的汗珠子,跑了出来。“也是咧,今天这鬼天道,闷得吓人。嘿哟,您家看,这云爬的噢,把天都快盖严实了啊!”   自从二苕死后,芦花就像陡然遭了霜的秋白菜,蔫得像是换了一个人,再也没有先前那种风风火火脚不住手不闲的精气神了。有吴安槐姑夫妇协助照顾刘宗祥,芦花就留在汉口协助儿子做生意。来到儿子身边后,芦花的心情明显地舒坦多了。也是,相濡以沫几十年的男人死了,除了吴诚还在汉口,其他的孩子都漂泊在外地,有的就根本不知道是不是还活在这个世界上。赶上这样的命运,谁都扛不住。   “也是,吴经理,事情也是不多了,你就叫伙计们弄算了,你和你姆妈,跟我到楼上来,有事跟你们商量。”吴秀秀又朝那堆已经越过头顶的云团瞄了一眼,不经意地吩咐着,先上楼去了。   芦花朝儿子吴诚看了一眼。吴诚兀自在收拾柜台,指挥伙计上门板。   日本人来了之后,祥记商行的生意虽然清淡,毕竟还维持着大商行的架子,这也是刘宗祥的意思:要做,就做大生意,如果没有做大生意的机会,就维持铺面,等待时机。   芦花盯着儿子宽厚的脊背,不由又想起了二苕。眼前的大儿子,无论是身板还是相貌,最像他的父亲二苕。吴诚随什么都好,就一桩事让芦花心焦:快四十的人了,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不成家!做娘的或亲自或托人,不知道张罗了多少,吴诚要么是不表态,要么就一句话:“慌个么事~!”就是老板娘吴秀秀,也跟着着急:“这伢到底么回事噢?照说,比我的汉柏还要大月份咧,么样就一点成家的心思都拥眠郑课幢厥怯忻疵病?”一想多,反而还不好多嘴了。   吴秀秀是早上到汉口来的。来了之后,就要吴诚陪着,到金诚银行去看了看。金诚银行董事长刘汉柏撤退的时候,连带撤走了银行的现钞和硬通货,留下的东西里,值钱的就是一些首饰之类,那都是抵押品,一来是因为很可能物主随时要赎取,二来这些对象的主人多半是洋人或与洋人有关的有头有脸的人物,估计日本人也不会对法租界一家空壳子银行怎么样。日本人占领武汉,除了公开的掠夺,也要做生意也要赚钱。做生意赚钱除了别的本事,在大面子上讲信誉是最重要的。否则,要长期占领一个地方,既没有意义,也没有可能。再说,银行撤退,外人肯定以为什么都撤走了,谁会想到还藏了东西下来呢?   留守金诚银行的,除了看门的老人,还有两个近五十岁的中年人。他们的家都在汉口,有一把年纪了,留守银行,既可照家,也可尽职。   最近几天,在乡下,吴秀秀右眼老是跳。开始她也没怎么在意,一连跳了好几天,而且老是右眼跳,这就让她心里不安了。左眼跳财右眼跳碍,未必真有么坏事情要发生?刘宗祥的身体恢复得很正常。虽是战乱之年,处在乡下,日子倒也平静。是不是汉口有什么变故要发生?   “吴诚哪,把门关上!”吴秀秀见芦花母子进了的房间,随即吩咐。   “芦花噢,您家莫吓得不得了,今日我要告诉您家们的呀,是好事,不是拐事。”吴秀秀端起芦花递上来的一碗绿豆稀饭,瞥一眼芦花紧张的眼神。   “哦,我不吓,不吓,您家先吃饭,莫慌,莫慌。”芦花嘴巴说不慌,心里仍然忐忑着。   到底是男人,吴诚的脸色倒很平静。连父亲被人活活打死这样的事情承受了,还有什么祸事不能承受的咧!   “是这样,昨天,有人从山里头过来,告诉我,您家的二儿子吴明,在汉口做事。”吴秀秀喝一口绿豆稀饭,拈了一筷子凉拌豆角。嫩生生的豆角,是用开水汆过的,汆的恰到好处,还保持着生豆角那种绿莹莹的颜色,仿佛刚从菜地豆角架子上摘下来一样。“芦花噢,您家这豆角做得真好噢!”   “还不是您家早上从柏泉带来的,这城里头,如今真难得找到这样嫩的豆角了咧,汉柏妈,您家是说,明明在汉口做事?做么事咧您家?”到底是母亲,芦花真的有些迫不及待了。   “在警察局。”   “您家说么事——呵?那不是跟张腊狗在一起?”芦花的眼睛睁得很夸张。   “在警察局?那不是跟日本人做事?”吴诚脸上的表情虽然也很惊讶,但发出的声音倒是不大,像是喃喃而语的样子。   “做么事我也不晓得,不过咧,您家们先莫把急着在前头~!”吴秀秀放下碗。揩了揩嘴巴。年纪一大把了,岁月已经把脸上的皮肤揉捏得松弛了,但吴秀秀的嘴巴,仍然还是那么圆嘟嘟的,这就让她显得比她的实际年龄小了许多。“是有人派他去的咧!派他的人是哪个,不晓得您家们心里明白不明白,我只晓得,吴明噢明明哪,是跟蝶儿一起走的,您家们想下子~。”   “我的个姆妈哟,在汉口做事,连他的姆妈都不能见,这不是蛮秘密的事?那晓得有几吓人!我的个儿哟,是过的么日子哟!”   芦花瞪得很夸张的眼睛,终于暗淡下来,嘴里喃喃的,整个人显得很疲惫,好像她的儿子吴明在虎狼窝里过日子的艰难和疲惫,一下子都传染给她了。   “姆妈,您家就莫太操心了咧。既然老板娘说是明明他们组织上头安排的,那总是随么事都先想到了的。”吴诚吁了一口气。此刻的他,心情也很复杂:既有担心兄弟安全的忧虑,也有终于晓得兄弟下落的轻松。   蓦地,一道闪电,宛如一条耀眼的银龙,拶开锋利的爪子,把天地间浓浓的黑幕嗤拉拉撕裂开来!黑幕开裂处,雨水倾盆倒缸样地泻将下来!顿时,雷声似乎都被这倾泻的雨声给消解了许多,如缓缓远去的鼙鼓,显得含蓄多了。   “吴经理,有人敲门咧——!”   昨夜的那一场豪雨,下得可谓惊心动魄,整个汉口,除了哗哗的雨声和隆隆的雷声,估计不会有活物在户外活动。早上,汉口人发现,往日的街巷,似乎被一个十分勤快的人,连夜用水冲洗了一遍:肮脏的铺路石,都露出了本来面目,或青麻石,或灰沙石,显出古朴的稚拙和沧桑的沉重。在汉口纠缠了半个多月的酷热,消退了许多。   经常匍匐在法租界这条巷子口的野狗,精瘦的腹肋没有像往日那样,因酷热而夸张地起伏,但那条湿漉漉的舌头,仍习惯性地耷拉在外头。从野狗惬意合拢着的眼睛上,可以这样估计:野狗今天耷拉出来的这条舌头,不会是为了散热,多半是在收集气味之类的信息。   果然,野狗软耷的耳朵警惕地耸起,雷达似地转了几下,眼睛虚眯,湿漉漉的鼻孔开始翕动:噢,这不是经常从这里经过的几个家伙么?   野狗认识穆勉之和他洪门山寨的那几个人。既然是熟人,也就没必要警惕什么了。野狗的耳朵又软耷下来,眼睛复又闭上,鼻孔也不耸动了。   过来的,果然是穆勉之一伙人。   毛烟筒晃了晃脑袋,使人想起鸭子从水里钻出来甩水的样子。   平心而论,毛烟筒面相清秀,其实并不难看。可细长的颈子上竖着颗阉鸡脑壳,两条鹭鸶腿走路一探一探的,加上出口就带“渣滓”,到哪里都逗人恶。眼下,跟在六指后头的毛烟筒,脑袋发沉,口里发苦。昨晚在小酒馆里,同既是清乡队也是警察局的几个人套近乎拉关系,喝得猛了些,到现在还没有完全醒过神来。自从带孙猴子的儿子孙孝忠逛妓院挨了穆勉之的骂,毛烟筒就一直想找个立功的机会把印象给补回来。干儿子毕竟不是亲儿子,而且干爹又不在了,人死如灯灭,人情薄如纸,不玩点尖板眼的味出来,只怕不行!前不久日本人批准洪门山寨挂汉口警察局经济警察处的招牌,毛烟筒觉得机会来了。都是警察,自己还是人家的下级,在一起喝点酒,既可熟络关系,说不定还可弄点情报。俗话说得好哇,朋友在一起,牌越打感情越薄,酒越喝感情越厚。昨天到底喝了好多酒,毛烟筒已记不得了,只记得第一声雷响的时候,清乡队的那个黑伢说:算了,就喝这多吧,都是亲兄弟,莫喝得回去都认不得路了。后来的事毛烟筒都记不得了。   武汉人把露脸出风头叫做“玩味”,把新奇少见的东西和行为称之为“尖板眼”,能出人家没有出过的“尖板眼”的风头,是“玩味”中的顶尖级,也就是“玩尖板眼味”。   穆勉之的干儿子、绰号六指的穆柳梓,身高体壮,又自恃身怀武功,孔武有力,有打出手的能耐,凡像这种斗狠耍蛮的场合,自以为是“玩味”的机会,往往都走在最前头。   后头是穆勉之和另外几个七长八短的汉子。他们穿过野狗隔壁的那条小巷,朝金诚银行这边走。   陡然,野狗的耳朵又耸愣起来:咦——?怪呀,么样那边又像是来了不少人咧!   已经走到金诚银行门口,正在拾级而上的穆勉之们,因为没有野狗那么敏感,也就没有感觉到除了他们之外,还有比他们更多的人对金诚银行感兴趣。   “嘿,开门哪!”六指用拳头把银行的大门擂得隆隆响。年轻人孔武有力,有一身的力气,总想找个地方发泄。   “哎嘿,老家伙,把门打开!”看到一张沧桑纵横的脸从侧门的孔中露出来,毛烟筒岔开大嘴喊。   “这里早就歇业了咧!您家们要做么事哦”这是另一张稍微丰腴点的男人脸,声音谨慎,似乎没有多少怯意。   “我们是警察局的,有公干咧!”六指喊。   “你这个老狗日的,真是嘀哆!老子们未必不晓得这里歇业了!”毛烟筒嘴巴一张,就没有一句干净话。   沉默了一阵,沉重的大门就隆隆地开了。   六指、烟筒几个人正要往里闯,只听见穆勉之叫了一声:“慢!嘿嘿,这不祥记的老板娘么?么样在这里咧?”   “嘿嘿,这不是穆老板么?您家这一问哪,就问得有些让人不明白了哇:这银行,是我儿子的产业,我是他的老娘,么样不能来咧?问这问题的应该是我哇:您家穆老板,这热的天道,么样到这里来了咧?”   吴秀秀穿一套自白印度绸衫裤,虽年过半百,却显得气度不凡,风韵不减当年。   这婆娘不是个好缠的角!她么样在这里的咧?穆勉之一边暗暗地骂,一边朝毛烟筒使眼色。   “诶,我们是警察局的,来这里执行公务,不管你是老娘还是老子,眼下,就只有我们才是老子。”一见吴秀秀的风度,毛烟筒竟然有些嗫嚅起来。   真是坨狗肉,硬是难得上正席!穆勉之瞟了毛烟筒一眼,正要开口骂,忽然听到后头有紧促的脚步声:“诶诶,那边的!我想问下子咧,你们是哪个警察局的咧?”   “噢!是张——腊狗兄噢!一点小事,么样就惊动了您家局坐的大驾咧?”穆勉之不明白,张腊狗怎么晓得今天这次行动的。   “我说穆老板,这满汉口哇,随哪个都晓得,就只有一个警察局,不晓得您家变的么把戏,么样凭空又变出个警察局来了,连我这个警察局长都不晓得!”   张腊狗还是坐在一张躺椅上,只不过,这张躺椅改装成了一副凉轿,类似四川的滑竿。   “张局长,既然您家拿这样的话来把我膨着,那我也就直说了。我们经济警察处得到情报,金诚银行私藏军火,噢,不,还有鸦片,还有黄金白银皇军的战略物质。”穆勉之气急败坏。他明白,今天,就是搜查出什么油水,他也是难以得到什么好处的了。   “噢?是这样噢?那好哇!吴副局长,既然穆老板他们这样尽职,你就指挥弟兄们,配合配合!”张腊狗慢腾腾地从凉轿上站起来,“嘿,这不是刘家老板娘吗?今日是么样了噢,几十年的老朋友,又釉迹么样就在这里碰面了噢?真是难得呀难得!”   “是!弟兄们,配合穆老板,搜查军火鸦片,黄金白银战略物质!”   吴明重复着张腊狗的话,向身后执枪的警察下达命令。   吴明只是朝吴秀秀瞥了一眼,没有多看。他知道,由于他的通风报信,银行值钱的东西已经在大雨的掩护下,连夜转移了,他有意告诉张腊狗,穆勉之今天要到金诚银行捞油水,既可挑起张腊狗的贪心,也可挑起他的妒意。   他又朝毛烟筒的背影瞥了一眼:还得感谢这个贪杯的流氓!要不是昨天这家伙同我们的两个弟兄在一起喝多了,话说多了说岔了嘴,真还不晓得今日这银行要出什么乱子咧。   “报告,拥帽鸬拿词拢就搜查出这几箱子钱。”清乡队的黑伢肖德富,和绰号皮筲箕的皮少季、绰号竹篙子的竹志等几个弟兄,哼呲哼呲抬着几个木箱子,汗水淋漓地,到张腊狗跟前报告。   “噢?还真不少咧!让老子看看,嘿嘿!”听着黑伢肖德富的报告,张腊狗浑浊的眼珠子亮了起来,可当他低头抓起一捆钞票看了看,眼光就暗淡下去了。   “嘿嘿嘿嘿,刘家老板娘子诶,莫看你是个女的,硬是比胩里多了四两肉的男将都傲多了哇!”看着箱子里的废钞,张腊狗朝吴秀秀瞄过去,一时间像打翻了五味瓶,心里不晓得是个什么滋味。   “我说噢腊狗兄,见财有份哪!我们是不是还要讲点江湖规矩咧?再说咧,这次行动,可是特务部山口太君批准了的咧。”穆勉之看张腊狗抓着一捆钞票,脸色很是怪异,就一边说些江湖套话,一边朝装钱的箱子跟前走。   “呵呵,呵呵!穆兄,您家说的好哇!说的好哇!今日咧,名哪利呀,您家都拿去!吴明哪,叫弟兄们撤!”张腊狗话是对穆勉之说的,眼珠子却盯着台阶上的吴秀秀。   “这堂客,一把年纪了,脑壳还这清白。不晓得耍了么手腕,把老子们两家都玩了!”   杂沓的脚步声,对匍匐在巷子口的那条野狗,没有产生什么干扰,倒是一只老大的绿头苍蝇,试图在野狗的耳朵上清理翅膀,让野狗有些痒痒的不耐烦。野狗扇动那只歇有苍蝇的耳朵,动员苍蝇到其他地方去做卫生,顺便睁开狗眼,看张腊狗和穆勉之一干人等,悻悻离去。 第三章 1944年钟媛媛吴秀秀穆勉之张腊狗   第一节   汉口的九月,正是一年中最爽人的时节。   在四官殿、集家嘴一带,丹桂醉人的謦香,应该随着卖花妇可人的叫卖声,融进汉口的人间烟火里了。白生生的莲藕,无论是用作清炒或是拿来煨汤的,都摆在集市街道的两边,令人想起白胖婴孩肉嘟嘟嫩生生的胳膊腿,煞是爱人。可是,这一切,都只能偶尔在汉口人的记忆或是梦里出现了。自打日本人来了之后,汉口人几乎彻底改变了对生活的看法。生活,不是怎么过日子,而是木然地熬日子:这哪里是人过的日子噢,这些日本矮子来得几拐哟,把随么事都搞得拥昧送郏   在武汉话里,“拐”字用得很是普遍,它几乎代替了“坏”这个词:坏事就是拐事,坏人就是拐人,坏了就是拐了。在汉口人眼里,日本人普遍较中国人矮,所以背地里蔑称日本人是日本矮子。   “咦?哪里来的桂花香噢?”一中年汉子,停下脚步,耸了耸鼻子,眼光朝周围扫了一遭,没有发现桂花的踪迹。附近,就一个女人面对着大江站着。这女人的衣着极是平常,跟眼下汉口街巷二十大几三十郎当女人的衣着没有什么区别,不是正面,模样如何不知道,看轮廓极是俊俏。   “咦——?这女人怎么这样眼熟咧?噢,这是……这不是钟……”中年汉子朝那女子不由多看了一眼,见对面过来几个年轻人,走路的身法架势看上去不像是善类,陡然意识到要发生点什么事。要是平常,这个中年汉子早就拔脚走自己的路去了。可眼下,这眼熟的女子怕是有麻烦。   靠近四官殿的江边,正是昔日的热闹去处,如今却甚是冷清。钟媛媛瞥一眼江面上停泊的日本军舰,仇恨的眼光定格在翻飞的太阳旗上。什么时候,把这丑陋的膏药旗扯下来,狠狠地踩上几脚,该有几痛快哟!这是我的家乡我们的家园我们的母亲河,怎么能容忍异国禽兽肆无忌惮地蹂躏呢!噢,这是我的家乡么?一想到家这个概念,钟媛媛心里就发潮了:我有家么?好像没有。谁是我的爹咧?男人是一家之主,我连爹都没有,当然可以理解为没有家了;甚至,我连母亲都没有——我喊作母亲的女人,从来不视我为骨肉,视我为骨肉疼我的女人,却是人家的丫鬟!   钟媛媛没有注意路人耸动鼻子寻找桂花香味的动作,也没有注意迎面过来的几个年轻人,忘情地面对着大江,思绪悠悠。   “咳——咳!”中年汉子下意识地咳嗽了两声,声音很响,显然很夸张,听到这种咳嗽声音的人,一般都可以理解成是一种提醒。   “……”果然,女子转过脸面来了。   “钟媛……媛?”中年汉子口气虽然有些游移,但声音却很是忘情。   “吴——诚!噢,吴诚!老同学!你还在汉口?”钟媛媛语气中也显然充满惊喜。   “你怎么在这里?要是拥妹绰紧要的事,就……”虽然不知道钟媛媛眼下的身份,凭吴诚对她的了解,这位一向热情激进的老同学,肯定在汉口没有合法的身份。眼看那几个满脸邪气的家伙就要过来了,吴诚赶紧朝钟媛媛使眼色。   钟媛媛也意识到了危险,可惜,已经来不及了。   “诶,诶!搞么事的搞么事的?走么事~!站住!”这个腿子长得像叉杆样的家伙,几步就尥了过来,“是哪里的?就是汉口的?汉口大得很咧,犹说过吗,紧走慢走,三天走不出汉口咧——快点,把派司拿出来!”   叉杆长腿是毛烟筒,他和六指带着几个弟兄,出来“执行公务”。自从被日本汉口特务部编成了经济警察,穆勉之洪门山寨的这些人,除了到各个鸦片经销点收取保护费之外,到其他店铺行栈打秋风,都有“合法身份”了。至于盘查过往行人之类,本不是他们分内的事,平时他们也对这类吃力无效益的事不感兴趣。但毛烟筒是个好色之徒,见钟媛媛容貌俊美,身条诱人,不由动了心思。   “噢,你还真是汉口的,算了,你咧?”毛烟筒漫不经心瞥一眼吴诚掏出来的“派司”,随即转眼盯住钟媛媛,眼珠子在她周身滚动,传达出饥饿的信息。   日本人占领武汉之后,对留居在武汉的中国人,发有“安居证”。   “臃诺缴砩希丢到屋里去了!”钟媛媛语气很是不耐烦。她本来就生性高傲,加上又极其讨厌这个鹭鸶腿阉鸡脑壳的家伙。   “算了,兄弟,何必咧!让我们走吧。”吴诚把“安居证”装回衣兜里,出言解劝。他读出了这家伙一脸的邪气。   “你走~!个把妈,哪个留你了?你们是一路的?她是你的么人哪?”毛烟筒眼珠子还是顽强地在钟媛媛身上转,最后,执着地停留在她耸挺的胸脯上。   “是噢,是噢,我们是一路的,她是我的……堂客~您家!您家们几时有空,到寒舍喝茶。”实在无奈何了,吴诚情急生智。   “喝茶?你莫跟老子扯野棉花!你的堂客?老子看不像!”从吴诚犹豫的口气,毛烟筒听出了破绽,本来不打算过细盘查的,这下倒来了兴致。“走,把这女的带走!”   汉口人把有意偏离主要话题而说些不相干的话,叫做“扯野棉花”。   “烟筒哥,我看算了,又拥妹从退。”绰号六指的穆柳梓觉得眼前这事没什么价值,他知道,毛烟筒平时是最讲究“效益”的,也清楚,他的这位袍哥在色字上很在乎。但眼前这女人一口地道的汉口话,明明是汉口人么。人家的男人又在旁边。要说身上哟“派司”,偶然丢在家里了,也不足为奇。   “兄弟,我晓得,你是个忠厚人。你不晓得,这年把呀,个把妈,么共产党国民党噢,都钻到汉口来瞎搞!不是当哥哥过细,我一眼就盯准了,这女的有来头,带起走!”毛烟筒是个翻毛鸡,你越顺着毛摸,他越别着来。   “呸——!走就走!哪个怕你不成!诶,我说,当家的,你不是肚子疼么,我本来是要引你去的咧,就前头一点集家嘴边上那个诊所,里头的个罗医生,看病蛮灵验的。”   嗯?肚子疼?我这吃石头都化得了的肚子,么时候疼过的咧?钟媛媛的话,让吴诚不得要领。   见吴诚一脸茫然,钟媛媛就朝吴诚一笑。   吴诚觉得,这一笑,意味很是深长,不由心里一片灿烂。   第二节   吴诚急匆匆朝集家嘴方向走。   九月的江风,还没有太多的凉意,沾在人身上,体贴而缠绵,如久别重逢的情人,一阵热烈之后,温情缱绻,把人生的滋味,揉捏得隽永绵长。   此刻的吴诚,心里却像打翻了五味瓶:思念多年的梦中人,刚刚得以偶然碰上,情感的波澜,还没有来得及泛起涟漪,就被放进冰窟窿里,冻结起来!   读书时节,吴诚与刘汉柏同在汉口男子中学,吴诚的妹妹小月和秋桂钟媛媛她们的女子中学,就在隔壁。在学校里,下课时分,这一边是生龙活虎,另一边是莺声燕语。放学路上,虽然男生女生各走各的路,天长日久,见面多了,面孔就熟了。钟媛媛之于吴诚,不属于日久生情这种情况,属于一见钟情。   吴诚对钟媛媛的钟情,一直没有机会也没有勇气表达。在吴诚眼里,钟媛媛很美,美得清雅,清雅中透出些忧郁。就是这种清冷忧郁的美,让吴诚心动,让吴诚心生怜爱。吴诚是个外表憨厚心思细密的人,一旦钟情于一个女子,就等于是把这个女子烙进自己感情深处了。在商场混迹多年,磨练得吴诚出言谨慎,礼数周到,看上去很是老成。可近四十的人,做着汉口有影响的祥记商行的经理,居然不娶妻室,在异性面前,往往还显得有些木呐,不仅让他的娘着急,好多关系亲近的同行也不理解,生意之余喝茶聊天,都劝他。   “吴经理,您家还等么事噢?是不在等七仙女下凡噢?”   “我说吴家兄弟,您家就在凡间找一个算了,我看哪,您家的眼睛那,看货,那是拥没八档模不晓得为么事,在这个事情上头,您家的眼珠子么样就跑到脑壳顶子高头去了咧?”   “兄弟,依我说哇,这娶妻成家的事呀,也不要太认真了哇!年轻的时节咧,是有些快活,到老了咧,就是有个人焐脚罢咧!快点弄一个,莫让娘老子着急!”   对于朋友们的好意,吴诚往往不加解释,大多是嘿嘿一笑了之。   哪个晓得我的心思噢!   吴诚把感慨闷在心底。   吴诚看到了不远处悬着的那个葫芦。   “悬壶济世”。吴诚知道,挂着葫芦的那个门户,是个诊所。   罗英虚眯着眼,给王玉霞诊脉。   王玉霞脸色蜡黄,脸颊颧骨处的那两坨红,很是抢眼。   “您家把舌头伸出来咧,噢,对,还伸出来些。”   脉洪数,舌尖鲜红,舌苔黄厚。   “您家是不是肚子胀闷,胸口发憋,太阳窝子胀疼哪?是不是还有些恶冷?”罗英一边问,一边准备开方子。   “是的咧,您家!您家真是神医!这些时,她就是肚子胀疼,又映曰得炊西。都是吃一样的东西,我就蛮好。”对罗英的诊断,王利发很佩服。   岁月催人老。年轻时节就头发稀疏的王利发,如今六十好几了。还肯留在头上的头发,虽然忠诚可嘉,但也屈指可数。黄褐色的秃头皮上,冷冷清清的几根白毛。王利发摸了摸自己这张剔不出二两肉来的瘦脸:“您家看她~,脸上还有红似白的,不是这里疼就是那里疼。您家看我~,瘦得像匹饿狗子,病还就是不找我!巧巧的姆妈生巧巧,您家看巧不巧!”   “伢的个爹叻,你几粘哪!听医生说~!么样您家就像个鸦雀样的,不停地喳咧?”武汉人批评人说话嗦为“粘”。王玉霞白了丈夫一眼。她认为,既然来找医生看病,就应该让医生多说,把病看透说透,才好对症下药。身上心里不舒服了好久,就是舍不得钱。早就听说这里有个蛮好的女医生,好容易来了,不听她的,不是个苕?这个王利发,平常像是拥谜舛嗷埃到不该他说话的时候咧,倒不晓得几多的话!   “不要紧的咧,您家,她您家这个病哪,不是吃坏了东西,一来咧,受了些寒,二来咧,是心里郁闷,我们医家叫情志不畅。内火出不来,外寒卸不动,就是心里憋不过。我给您家开个方子,您家咧,有么事,这年月么,心里也放宽些。”   罗英一边开处方,一边劝慰王利发夫妇俩。   “是的咧,是的咧您家!嗨呀,您家真是神医!要不是人家传说,真还不敢信。您家这年轻的个姑娘伢,诊病不晓得几神!是的~您家,我的个婆婆噢,就是心里有事~,别的不说,就是记着她的个儿……”王利发有些瘪的嘴,匆匆开阖着。他是由衷地佩服罗英的医术。   “你看你,看你,又粘起来了啵,又粘起来了啵!”王玉霞赶忙制止丈夫。儿子陆小山是干大事的人,如今,这里是日本人的天下,嘴巴这么岔,危险噢!人心隔肚皮,晓得哪个是好人还是拐人咧?这个老家伙,一老哇,真是老糊涂了噢。   王玉霞真的有点动怒了。   听王玉霞的语气很不耐烦,罗英不由停下开方子的笔,抬头看了她一眼。就这一眼,她看到了门口的吴诚。   “看病啵?您家进来~!已经跟她您家看完了。”   “您家们好走哇!您家哪里不舒服咧?”罗英把王玉霞夫妇送到门口,转过身来,问已经进门的吴诚。   脸上略微有些汗迹,这是急匆匆赶路的结果。面色正常,就是神色有些焦虑。身板正直,高大魁梧,沉稳中透出些英气。   这人不像是有病的样子。   难道是为家人来问病求药的?   “您家是……姓罗啵?”   “是呵,贱姓罗。您家不是来看病的?”   “是……看病……看病……”   “是您家看病咧,还是为家里人看病咧?不要紧,您家有么话,尽管直说,老话说的有~,有病不忌医咧您家。”见吴诚欲言又止的神态,罗英试探地问。   “噢,是的,噢,不是的……您家,噢,您家认不认得钟媛媛?”把这句话说完整,吴诚好像费了很大的力气。也是,钟媛媛叫我到集家嘴看病,我哪里来的病咧?肯定是给我指一个可以救命的人,这个人肯定跟这个姓罗的医生有关系。是不是这个姓罗的医生呢?看这个医生,年纪轻轻的,秀秀气气的,难道也是……也难说,钟媛媛还不是秀秀气气的,弄那个打打杀杀的事,都快二十年了咧。   “您家说么事呵?您家不是来看病的?”罗英心里一沉,脸上却显得极其平静。来人不晓得是哪路神仙,怎么问起钟大姐来了呢?钟大姐应该是和冯老师在一起的呀!她是冯老师的助手~。这个人,到底是谁?   “噢,我不看病……不看病,我是想问您家,认不认得钟媛媛?”吴诚也心里一沉。这个罗医生,看来不认得钟媛媛。   “噢,您家不是来看病的?您家是来找人的?钟媛媛?呵,不认得,不认得。她么样了噢?病了?她是您家的么人~?”罗英尽量让自己显得平静些。   “噢,不认得,不认得,那就算了,算了……”   吴诚很是失望。他朝罗英瞥了一眼。就这一眼,他似乎从罗英脸上读出了关切和隐忧。他又瞥了罗英一眼,仔细品了品她刚才的话:她么样了噢?她是您家的么人~?嗨,话里有话咧、“是这样,罗医生,我叫吴诚,是钟媛媛中学的同学。噢,不,她是我们学校隔壁女中的。我们是……街坊。几十年蛹到了,刚才,在四官殿边上碰到了,还铀档搅骄浠埃她就被几个便衣警察抓起走了。”   “噢——,是这样子的?么样咧?那您家就快点想法子救她~!”罗英眉头皱了起来。拐了!罗大姐是不是到汉口来接头,看到我屋里有人,不方便,还咏来,就遭了毒手?   “是想救她~!临被抓走之前,她嘱咐我,要我到这里来看病。我又拥貌。看么病咧?我就想……”听不出罗英跟钟媛媛有什么关系,失望像滑进冰窟窿里的腿,刹那间,把刺骨的寒意射满全身。   “噢,噢,她是这样说的?可能,她说的……不是这家诊所?您家也莫太着急,她是个好人,吉人自有天相,好人总是会有好报的咧您家!”   罗英觉得很痛苦。她很想告诉眼前的这个中年人,自己认识钟媛媛。从吴诚的神情和语气里,罗英看出了他对钟媛媛的情感。女人,尤其是有了丈夫的女人,对男女之间的情感传递方式,是最敏感的。但是,她不能多说什么。情感和纪律,在眼下是不能兼容的。   吴诚盯了罗英一眼,转身出去了。   吴诚这一眼盯得有些长。   看着吴诚宽厚的背影远去,罗英心绪烦乱。一阵江风铲过来,罗英不由感到一丝寒意。   第三节   秋日的夕阳,似渐入老境的中年人,容易疲倦。这不,刚刚还在龟山顶上燃得炽炽烈烈的,才一会儿,似倦了,支撑不住了,在西边天际留下些逐次灰暗的霞,蓦地就沉进昏黑的梦乡里头去了。   “两位哥哥,天色不早了咧。”孙孝忠端起茶杯,沾了沾嘴唇。   毛烟筒和六指,在维持会的所在地刘公馆喝酒,已经喝了好半天了。孙孝忠以茶作陪。一来怕爹娘骂,二来也觉得喝醉了的味道很不好受,孙孝忠坚决不端酒杯。毛烟筒和六指也知道孙厚志脾气不好,心疼儿子,也怕穆勉之骂,也就不坚持劝孙孝忠喝酒。   茶喝多了,孙孝忠起身上了两趟厕所。   “我说兄弟,你年纪轻轻的,么样就存不住财咧?”已经有八分酒意的毛烟筒,揶揄孙孝忠。   “大哥,你是不是喝醉了哦?你喝的是么事?孙家兄弟喝的是么事?你搞不搞得清白哟?”六指看毛烟筒的眼珠子都红了,瘦脸被酒精冲得紫胀,不由联想起阉鸡脑壳那乌红的小鸡冠来,觉得自己这位把兄被人喊做阉鸡脑壳,真是很形象很准确的。   到底是练武的人,六指虽然也喝了不少,只是觉得周身发热,头上脚下都直冒汗,反而一点酒意都没有。   “我说哦,大哥,莫喝了吧,不是做兄弟的多嘴。”六指劝毛烟筒。   “六指兄弟,你是不是说我喝多了哦?笑话!再来个么半斤八两的,一点事都拥茫≌庋好不好,你们两个回去,让我一个人慢慢地在这里喝!今日就算我值班。叫弟兄们都回去。”晕晕乎乎的毛烟筒,只觉得脑子里一亮,有了刹那间的清醒:个把妈的,你们都走,让老子跟那个女的玩一盘,免得你们碍手碍脚的。   “哪么样行咧大哥!还关着一个人在咧!您家该不怪我多嘴啵?依我看哪,关着搞么事咧?是个包袱哇!不如叫两个弟兄,送到张腊狗那里,再不,送给日本人?我们何必找这个麻烦咧?一分钱的好处都拥谩!彼镄⒅揖醯玫紫掠钟行┱停就一边起身一边劝。   “小兄弟,你说么事呵?我们辛辛苦苦捉到的人,送给张腊狗?这个婆娘是包袱?我看你还是太嫩了噢兄弟!人是么事?人就是钱~!越是看上去金贵的人,就越是值钱!这不是瘌痢头上的虱子,明摆着的么!送给那把妈的张腊狗,就是把老子们荷包的钱送给张腊狗~,那还不苕得脱了节!”   武汉人称傻为“苕”,形容一个人傻得厉害,就说他“苕得脱了节”。   贪图钟媛媛的美色固然是毛烟筒目的,但这只是目的之一。他看准了钟媛媛是条大鱼,有油水。孙孝忠的幼稚,反倒像是提醒,猛然把他从醉乡拉回来了。   从厕所出来,孙孝忠朝这扇窗户里头瞄了瞄。   钟媛媛就关押在这间屋子里头。   这间屋子本来光线就不好,黄昏时分,从外头看进去,更是昏黑异常。   “嗨,这个毛烟筒,真是个惹祸佬!关个女人干么事!”有了上次被毛烟筒带到慰安所去的教训,孙孝忠就不怎么相信毛烟筒了。虽然,那次的经历让孙孝忠回味无穷,但是,娘也说得对哟,做人就要做个正经人。   窗户里头瞧不出名堂,孙孝忠转身朝喝酒的屋子走,刚走了几步,抬头看了看天色,想起时候不早了,回家晚了娘又要担心,就转身回家去了。   “诶?孝忠兄弟么样还踊乩囱剑课幢氐舻矫┎蘩锶チ耍俊绷指伸了伸懒腰。六指没有毛烟筒这么多心计,能喝酒,但不贪杯,对练武倒很是勤谨。   “说不到,可能回家去了噢,到底还是个伢么,离不得爹娘。”毛烟筒又萘艘豢诰疲拈了一筷子炒藕丝,丢进嘴里,嚼得咔嚓咔嚓响。   虽然肚子里没有毛烟筒那么多的弯弯绕,六指总还看得出毛烟筒的肠肚:今天,他要是不在那女的身上占点便宜,是不得回去睡瞌睡的。   “大哥,要不,您家慢慢地喝着?不晓得是么样搞的,这酒,像是有点打脑壳,喝得有点晕晕的。”   第四节   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本来就很是孱弱,现在又被窗格子划得支离破碎的,再溅洒在房间的墙壁上,淡淡的血样的红。在钟媛媛看来,这仿佛是太阳伤口上溅洒下来的,热的,鲜红的,既有某种宗教的庄严,又有某种献生的浪漫。只可惜,这夕阳余晖的寿命实在太短暂。在钟媛媛看来,似乎就那么一瞬的光阴。   一瞬,也叫光阴么?   记得,是哪本古书——似乎是一本佛教的经书里说过,一刹那者为一念,二十念为一瞬,二十瞬为一弹指,二十弹指为一罗预,二十罗预为一须臾,一日一夜有三十须臾。如果这种说法是可信的,是可以推算出“一瞬”的……   似乎从神游八极中回来,钟媛媛眨巴眨巴眼睛,还在下意识地体会“一瞬”到底有多长;复又睁开眼睛,密密的睫毛,像终于安静下来的黑凤蝶的翅膀,把大大的眼睛围敷成两处深邃的潭。   噢,这不是刘公馆的杂物间么!小时候,她喜欢跟在厨子后头,溜到这里来。这里,有很多钟媛媛看来稀奇古怪的东西。窗外,应该是一个草坪。这里的一切,多么熟悉呵!这里,有她童年的疑惑,有她少女的忧郁,有她青年的憧憬和激动!随着她被冯蝶儿引向革命之路,这里的一切,同流逝的岁月一起,被冲淡,被漂白,偶尔,逝去的一切,仿佛被长江的滔声唤醒,在记忆深处浮出来,也甚是模糊。   其实,少女时代的钟媛媛,对吴诚也有好感。正直憨厚,魁梧周正,放学在路上相遇时,朝她一射即躲的目光和神态,让少女钟媛媛心跳。可是,吴诚是刘园的人。虽然不姓刘,但毕竟与刘园关系很深。随着年岁增长,钟媛媛对自己的身世家事,多了些了解也多了些懵懂:刘公馆主人,为什么长期不住刘公馆?刘公馆的主人,为什么不认自己的家室?被自己喊做娘的钟毓英——刘宗祥的妻子,为什么长期不找丈夫争自己的权力?跟随老师冯蝶儿投身革命后,钟媛媛虽然经历了好多血与火、生与死的历练,成为一名职业革命者,但是,对文学的爱好,始终没有泯灭,坚持写日记,写文学色彩很浓的日记。她的内心深处,还有一个憧憬,某一天,革命成功了,她要圆自己的作家梦,革命的历程,战友的鲜血,战争的残酷……这些日记,就是再好不过的创作素材了!戎马倥偬,个人感情上的事,好像被血腥和战火冲兑得很淡了,偶然回顾少女时代,倒是觉得自己把自己解放出来了:从刘公馆生活的沉闷中解放出来了,从苦闷的精神状态中解放出来了。   噢,吴诚!憨厚老实的吴诚,你不是总用一双羞怯的眼睛,时时朝我这边瞟么!虽然我在女孩堆里,仍能感受到你那双眼睛的灼热。少女时代,我是个把忧郁藏在欢快外衣下的姑娘。和女伴们在一起嘻嘻哈哈,可忧郁时时在心底拱动,像一支顽强的竹笋。噢,我怎么还记得这双遥远的男人的眼睛呢?游行,罢课,报名参军,到黄埔军校武汉分校学习,参加江夏阻击战,保卫革命的大武汉,汪精卫叛变革命,屠杀武汉的共产党人,在刑场附近侦察,在风雨交加的夜晚,仓皇离开这让人爱让人恨的汉口,辗转到延安,如今,又在家乡的周遭奔波,还是提着脑袋的奔波哦,怎么还记得有那么一双男人的眼睛呢?可是,我的另一半呢?十几年了,有多少男性战友传递过多少热辣辣的信息,冯老师也总在关心,可就是没有一点感觉!为什么居然没有感觉呢?我是一个健全的女人哪,我应该有我人生的另一半哪!或许,吴诚,你遥远的眼睛,真的在我心底留下了太深而我又没有在意的烙印?   “嘿,我说,你这个堂客呃,说实话,你到底是搞么事的?”   门锁的开启声,似乎都没有惊醒钟媛媛的遐想,可毛烟筒夹杂着酒秽气的声音,不可能不把她拉回到现实中来。   这是个么鬼形象噢!竹签子颈子上头安的个小脑壳,简直就像是假的!还好,这张脸还像人脸,否则,真像是传说中的吊颈鬼咧!记起来了,白天里,就是这个吊颈鬼坚持要抓我的!这吊颈鬼到底是何方鬼魅哪路魍魉咧?   钟媛媛不屑地瞥了毛烟筒一眼。   “真是邪完了!你个鬼婆娘,落到老子洪门经济警察处来了,还像是不服招的样子咧!跟你说,这是照顾你!要是真的把你往日本人那里一送,你还有命?你还有一张好皮?快点,老实说,你到底是搞么事的?我不会对你么样的。”   毛烟筒感到自己的尊严被损害了,刚准备发恼,再一看眼前这张迷人魂魄的脸,恼火被欲火压熄了。   “我不是早就说了么,我跟我屋里当家的到集家嘴看病!你们经济警察,抓我搞么事?我身上是带了鸦片咧还是食盐咧?”钟媛媛心里有些宽了。勇涞秸规鬼子队伍手里。嗯?这里不刘公馆么,么样成了洪门的地盘咧?我记得,这里的洪门山寨,是穆勉之的寨主。是的,是的,这个穆勉之,从来都是跟刘宗祥作对的!这样看来,穆勉之是投靠了日本人。刘宗祥咧,看来日子不好过。噢,刘宗祥,你这刘公馆的主人,对我们这些生活在刘公馆的人,从来都漠不关心,你也有背时的时候!噢,刘宗祥,跟刘宗祥在一起的,有个吴秀秀,这个女人,才是刘宗祥的心爱!就是因为有了吴秀秀这,刘公馆的人才被刘宗祥冷落了。   自从27年离开汉口,钟媛媛就一直没有回来过。刘公馆的变迁,钟毓英和小梅搬到娘家乡下,她都不知道。   “是的,是的,你是说过的。你们都出去!我不喊你们,就莫进来!个把妈的,怕么事,一个堂客家!”毛烟筒车过脸,对身后的两个弟兄吩咐。   “我这个人哪,就是记性不好忘性大,眼下咧,拥帽鸶隽耍就我们两个……两个人,晓得能做几多好玩的事啊,你说咧?来,来,你莫吓不过,让我抱着你,我看你很有些吓不过,吓得只抖么,我抱住你,你就不抖了的,我抱住你,你就随哪里都舒服了的。怕么事~,你又不是姑娘伢,么事泳过?我跟你说~,我咧,还是个童子伢咧!”   钟媛媛秀丽脱俗的脸庞,被毛烟筒的眼睛吸进心底,在心底酝酿成一团邪火。这团邪火,烧得他自己两腿发抖,两手发颤!终于,毛烟筒的眼睛,被自己的欲火烧昏懵了……   第五节   “吴诚——!救我哇!”   穆勉之走进维持会大门的时候,首先听到的就是钟媛媛的呼救声。   “搞么事!你个杂种在搞么事!”穆勉之觉得,吴诚这名字像是听来很耳熟。走进呼救声发出的杂物间,黑影憧憧中,看身法像是毛烟筒。是的,个杂种,不是老六的亲儿子,在贪色这上头,怎么也拓代咧?   武汉话里,把下代人很像他的上代人,称之为“拓代”,亦即北方话中接代的意思。   穆勉之到刘公馆来,也是事出偶然。   六指回家,穆勉之随口问了一句:你们今天搞了些么事?六指就把毛烟筒捉了个女人关在维持会的事说了。平常,一般来说,穆勉之也许会一笑置之。小一辈的事,没有必要管那么细。都是过来人了,年轻时节,都有放荡出格的时候。可这一次,鬼使神差样的,穆勉之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就踱过来了。   “哪个吴诚?你是哪个?”看毛烟筒从女人身上爬起来,穆勉之厌恶地瞪了他一眼,问躺在地上的钟媛媛。   钟媛媛从地上坐起来,整理衣服,没有回答穆勉之的问话。她用充满怨恨的眼光,瞥了面前这两个人一眼。上衣被撕开了,外裤也被扒脱了,要不是穆勉之来得及时,就要遭大难了。   “嘿!老子在问你的话咧!么样哇,哑巴了?”穆勉之觉得,这坐在地上的女人,好倔强,心里就有些烦。   “我么样像是听到狗在叫咧!你们不是狗?不是日本人的狗?不是狗,么样不做人事咧?”上衣的扣子,有一颗被扯掉了。虽是革命女性,但钟媛媛视自己的贞操如生命。   “好了,算了,我也不怪你。你刚才喊吴诚,你喊的吴诚,是不是祥记商行经理吴诚哪?你是他家里的么人哪?”   夜色已经有些浓了,杂物间里太昏黑,除了从身架上可以知道男人是毛烟筒之外,穆勉之看不清钟媛媛。   “是的呀,就是那个吴诚,么样咧?你们未必还要去把他也捉起来?我是他的么人?我是他的同学!”   “咦!你这个鬼婆娘,还蛮会扯谎咧!刚才你不是说,你是吴诚的堂客么!么样一下子就变了咧?”   在钟媛媛身上没有得手,穆勉之的出现,让毛烟筒一肚子的火,没有地方发作,现在发现钟媛媛的话前后不对,不由吼了起来。   “个把妈,莫插嘴!叫人点灯!”穆勉之朝毛烟筒瞪了一眼,“你是吴诚的同学?你叫么名字噢?听口音,你也是汉口的?”穆勉之不清楚,自己的语气怎么变得柔和了。   “我当然是汉口人咧。我还就是这里的人咧!你听清楚了樱空饫锞褪俏业募遥我就是在这里长大的!”估计,眼前这个上了年纪的人,就是洪门山寨的头子穆勉之了,这个汉奸!   “呵,你是钟……媛媛?”一阵眩晕袭了过来,穆勉之晃了晃。   “我呀,我就是钟媛媛!看你这个狗汉奸把我么样!”两只红彤彤的灯笼照过来了,钟媛媛看到穆勉之脸色灰暗,以为自己刺疼了他,不由心里一阵痛快。   “呵……你……真的是钟……媛媛……媛媛……”   穆勉之用手在脸上抹了一把,用力眨巴眨巴眼睛,盯着钟媛媛的脸。他似乎想用这种方式来检验,眼前发生的一切,是不是在梦中。   穆勉之嘴巴嗫嚅着,脑子里翻腾得厉害:这是真的!这一切都是真的!自己手下的人,把自己的女儿给抓起来了!这真是巧巧的姆妈生巧巧,巧到一堆来了!天意呀!   第六节   张腊狗感到喉咙深处总有点什么塞着,不停地用力“吭吭”,就是咳不出来。   “个鬼狗日的,秋天来了。”   张腊狗对季节变化的敏感,源于他的哮喘病。秋风一起,空气就特别的燥,平时塞在气管深处的痰,尤其不好咳嗽出来。“荒货噢,叫他们给我熬点百合汤。”   “这还要您家说?早就弄好了咧,您家!”荒货比张腊狗年轻不了几岁,可人看上去,要精神多了。   “这喉咙,硬是老子的个灾难哪!年轻时节,不晓得么事叫病!这年纪一来呀,随么病都来了!要是再冷点咧,连门都不想出了。”   好长时间都没有出门了,更不用说到他的警察局“上班”了。今天,外头也没有飞机来丢炸弹了,太阳也出得好,张腊狗提出,要到警察局去看一看。   张腊狗要到他的警察局看一看,不是对吴明不放心,而是出于对一个季节告别的心情。要说警察局这边的情况,吴明基本上是每天都要向他汇报的。尤其是最近,盟军的飞机,隔三差五地飞到汉口来丢炸弹,炸得人心惶惶的,张腊狗感到,不光是季节要变,这人世,恐怕也要变了。张腊狗把这感觉藏在心底:老子这警察局长,当了好几年,那把局长的椅子,老子的屁股挨了有拥萌回哟?   “局长噢,不是我多嘴咧您家,您家是要多出来转一转哪!咳喘的毛病,就是要多动一动哦。”跟了张腊狗二十多年,除了尽量不做伤天害理的事,对张腊狗,荒货绝对是忠诚的。   “是的咧,您家!是要多动一动咧局长!”大老远的,吴明就从楼上跑下来,迎接张腊狗。   昨天回家,罗英把吴诚来找钟媛媛的事告诉了吴明。罗英虽然不认识吴诚,但一说来人的形象,吴明就猜到了是哥哥吴诚。吴明不知道大哥吴诚是怎样碰到钟媛媛的,但钟媛媛落到穆勉之的手里,却让他很焦急。他正准备到祥记商行找大哥吴诚问个清楚,哪知,就在张腊狗到警察局来之前一小会儿,祥记商行的老板娘吴秀秀却找到警察局来了!   “我说吴明哪,你像是晓得我来的样子咧?”张腊狗朝吴明脸上瞄了一眼,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说了一句。   “哎呀,局长大人哪,您家真是慧眼咧!不过咧,我在这里要是不多长几个眼睛,不是把您家托付我的事不当事?哎呀,您家不晓得,我刚才正在着急咧,您家!”吴明还没有同吴秀秀说上几句话,张腊狗就来了。按照吴秀秀的主意,吴明向张腊狗报告着,焦急的表情很真实。   “诶嘿?真是看不出呀,么事情让你这样着急咧?你是轻易难不倒的咧。”张腊狗又朝吴明脸上盯了一眼,觉得吴明是真的在着急,不由有些高兴起来:老子今天到这里来,真是来的巧了咧!老子就再叫你们这些小把戏们看一回,看看老子的手段,看老子么样把蛮伤脑筋的事情轻巧就摆平了!   “祥记商行,您家晓得啵?”吴明凑到张腊狗跟前,小声说。   “祥记?我么样不晓得咧?就是刘宗祥做老板的那个商行~?打了半辈子交道,锤了几十年的铁。”   武汉人把总在一起打交道扯皮称为“锤铁”。   “噢——我说么,汉口的商家,还有您家不熟的?是这样,就是这家商行的老板娘来了。”吴明做出一副完全不熟悉汉口商界的样子。   “呵——?祥记的老板娘?你是说,吴秀秀来了?她,到警察局来了?”张腊狗刚上到最后一级台阶上,蓦然停住了,一只准备迈进门的脚,也收了回来。也难怪,吴秀秀不请自到他张腊狗的警察局来,实在太让人不可思议。   张腊狗知道,眼下这警察局的办公地,就是吴秀秀的产业,旁边,曾经是吴秀秀的一江春茶楼,眼下,被一家日本人的茶道馆占了。噢,一晃都四十年了哦!跟这个吴秀秀,跟祥记,跟刘宗祥,软的硬的,白的黑的,明争暗斗,扯皮锤铁,人都老了噢!那个女人,有心计,有心计的人老得快。咦?这鬼婆娘到这里来搞么事咧?穆勉之的人不是把刘宗祥的保镖打死了,刘宗祥不是也气得瘫铺了吗?这女人,未必是为这处房产来的?不会呀,她不会这么苕哇。   空中传来飞机嗡嗡的轰鸣声,众人不由抬头朝天上看。   黑乌鸦样的飞机,雄赳赳地飞了过来,像长了眼睛样的,在日租界上空盘旋了一圈,就把炸弹母鸡下蛋样的,丢了下来!   泊在江面上的几艘日本军舰,炮口转动着,朝扔炸弹的飞机射击。不过,比起飞机丢下的炸弹来,日本人的还击显得很无力,就像孩子放鞭炮一样。   “走,快,快进屋去!”荒货催促。   “快,快,先进屋再说!莫沾火星!”吴明过来搀扶张腊狗。   “张局长,久违了噢您家!”看张腊狗进来,吴秀秀在椅子上略微欠一欠身,跟他打招呼。   炸弹爆炸的地方,虽然离这里还有些远,但声音仍然很响。张腊狗没有听到吴秀秀说的什么,估计也就是打招呼的客气话之类。   张腊狗对客气话不感兴趣。甚至,他对吴秀秀也不感兴趣。   严格地说,张腊狗不是个很贪色的人。尤其是别人的女人,他从来就没有动过心思。这是他与陆疤子、穆勉之、毛芋头们很重要的区别之一。当然,这并不说明张腊狗很高尚,很正派。张腊狗有张腊狗的想法:别人用过的东西,有么搞头咧?要搞,就搞那别人痈愎的~!胩里的个东西,又是别人弄过了的,你也去弄,他也去弄,不就像是上茅厕么!因此之故,他可以同他的继女同居过日子,几十年来,却少有嫖的经历,就是同弟兄伙的上妓院,顶多也就是逢场作戏。   张腊狗朝周围扫了一眼,再盯住对面的女人:哦,这是吴秀秀!老是老了一些,还不是那样老。算来,也五十好几了啵?要是别的女人,五十好几朝六十走的年纪,不说是老得像掐不动的老菜薹,只怕早就像老丝瓜了噢!刘宗祥,做生意找女人都有眼力,硬是随么事都比老子高一篾片哪。就是日本人来了之后,刘宗祥很有些背时。   “您家,不是祥记商行的老板娘子么,听说,您家屋里最近出了蛮多的喜事咧。您家这么忙的人,么样有空到我这里来坐咧?我这里,不是隔壁的茶馆咧。”   张腊狗在他的局长椅子上坐了下来,悠悠地开了口。他说这番话的时候,特别强调“我这里”和“隔壁茶馆”这几个概念。他要用这些话,刺激眼前这个仍然显得高雅脱俗的女人。   “张老板,到您家这里来,是吵闹您家了咧!我说哇,我们两家呀,认识打交道噢,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咧,说话咧,也就不消打哑谜了~。您家听得到~,外头,日本人的租界,差不多都被炸平了咧!我这样说哇,您家也明白,日本人,明摆着是长不了的咧!就说这处房产啵,只要不是日本人占着,就是送把你张老板,又算得个么事咧!只怕您家瞧不起,不得要噢!”吴秀秀一点也没有被张腊狗激怒的意思。   原来,吴诚回到祥记,说了钟媛媛被警察局抓走的事。吴诚并不知道钟媛媛是被穆勉之的人抓走的。听到钟媛媛的名字,吴秀秀心里就有些不舒服:刘宗祥的妻子在刘公馆弄出来的事,吴秀秀听来都不舒服。只不过,吴秀秀没有在脸上表现出这种不舒服而已。眼下就不同了。吴诚是祥记的经理,看样子,这个近四十岁还不娶妻的汉子,跟钟媛媛的关系不一般!说不定,这么多年吴诚不成家,就是心中有钟媛媛!感情的煎熬,感情的神秘,感情的说不清道不明,吴秀秀是过来人。摆平这件事,当然最好让刘宗祥出面。刘宗祥的身体虽然恢复了,但他那个毛病,最忌讳的就是怄气。为了吴诚,吴秀秀决定放弃她对刘公馆的事“不闻不问”的一贯立场,亲自来找张腊狗要人。   “哎呀,祥记老板娘诶,莫看您家是女流,跟我这个粗人还蛮对脾气咧!”张腊狗注意到,吴秀秀一直称他为张老板而映扑为张局长。心里有些舒服:这鬼婆娘,还可得,还影牙献拥焙杭榭矗还把老子看作生意人。   听着外头逐渐平息的炸弹声,张腊狗也品出了吴秀秀话中的弦外之音。嘿,这是个几明白的婆娘噢!也是,日本人就像别人身上的肉,是无论如何也贴不到自己身上来的。老子当这个狗屁警察局长,还不是为了玩味,为了多弄几个钱!哪个真的是为日本人卖命咧!莫真的到了日本人背时的那一天,老子还成了他们垫背的!刘宗祥除了跟日本人不往来,一向跟各个方面都把关系弄得蛮好。老子也要学乖些,留条后路,总不是拐事!张腊狗很快把吴秀秀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决定来软的。   “不过咧,祥记老板娘诶,要是说这处房产咧,我是一点想法都拥眠帜家!天地良心!您家也晓得,我张某,虽然穷,也不至于穷到拥米〉牡夭~!您家么时候想要这处房子,您家就开口!我在这里,您家肯定晓得,还不是做个样子给日本矮子看?噢,您家今天来,就是为这房子~?”   “张老板,您家误会了!我今日当不速之客呀,哪里是为这处房子咧!说句您家不见怪的话,您家不愁拥梅孔幼。祥记也不愁拥梅孔幼 !碧张腊狗的口气突然变得绵软起来,吴秀秀觉得,眼前这个青帮头子,年纪有一把了,也比年轻时节沉稳多了。   “那……您家……”不为这处房子,吴秀秀今天来这里搞么事咧?张腊狗实在想不出祥记商行老板娘主动到警察局来的原因。   “您家真的不晓得?您家的人,捉了我们刘家的人咧!您家应该是晓得的~,我们祥记刘家,是从来不做犯夜的事咧!”汉口话“犯夜”,是“违法”“违规”的意思。刚才,吴秀秀已经从吴明口里听说了,钟媛媛不是警察局的人抓的。现在,她想凭她游说,把钟媛媛救出来。   “噢,是这样啊!吴明哪,你们捉了祥记的人,么样不跟我说哇?幼剑课幢叵榧堑睦习迥镂芾滴颐遣怀桑俊   搞了半天,是为这个事?张腊狗心想,不就是一个人么?只要铀偷饺毡救四抢锶ィ做个顺水人情,又算得了么事咧。   “么事啊?你们幼饺耍渴蔷济警察处捉的?噢,老板娘,这就是了。我说么,捉了祥记的人,么样我会不晓得咧?么样办咧您家?经济警察处不在我这里,那里是穆勉之的地盘。”   一听是穆勉之那边的事,张腊狗就不想管了。如今这年头,得罪哪个都不好。再说,吴秀秀跟我张腊狗的关系,未必就比穆勉之跟我的关系亲近一些?个把妈,难道老子睡着不烧还要爬起来烧?老子张腊狗犯不着!   “张老板咧,您家这话,就有些见外了咧!您家这里,才是警察局~!穆勉之那里,是该您家管的咧!您家这样说,要就是不想帮祥记的忙,要么就是怕穆勉之。说穿了咧,就是您家的警察局,跟穆勉之那里的经济警察处,位置是平起平坐的。”   听张腊狗的口气,吴秀秀觉得,游说成功的希望,已经不大了。眼前这个上了年纪的青帮头子,还是那么精明,显然,比他年轻的时候更老到了。吴秀秀记得,当年,用两只蛐蛐,她就可以挑得张腊狗杀了他的把兄弟陆疤子。如今,要再挑起他去找穆勉之要人,是很难的了。   “话不能这样说咧,祥记老板娘!您家不就是想激我一下子么?您家的心思我都晓得。我也跟您家明说了,人咧,我还是要去要的,不是为您家激我,是为了我的面子!他个把妈穆勉之是经济警察,除非人家夹带鸦片违禁品,不然,个把妈的,他拥米饺说娜力!我这样说,您家满意了啵?”   说完这些话,张腊狗得意地瞄着吴秀秀,嘴角露出些须炫耀的笑意:你这鬼婆娘,事情老子是要办的,人情债老子也是要你欠的。但是,老子就是不钻你做的笼子。   “还是您家想得周全!拥没八担到底是老江湖了咧您家!”   吴秀秀也瞄了张腊狗一眼。她的心思和张腊狗不一样。只要你张腊狗松了口,吴诚那里也就有个交代了。只要事情办成了,哪个还管今后怎么样呢!看日本人这三天两头挨炸弹的形势,明天早晨汉口插么旗子,都难得说咧!   第七节   在刘公馆客厅里,穆勉之踱着小步,从这头走到那头,又从那头走到这头。   在毛烟筒和六指看来,穆勉之很像一头被蒙了眼睛的老驴,在磨道上反复地转圈子。如果要说此刻的穆勉之与磨道上的驴有什么区别的话,那就是,磨道上的驴转的是圆圈,穆勉之是在两个点上来回地转。磨道上的驴子转圈的时候,很可能没有什么想法,即令有,顶多也就是祈祷快点停下来,喝点儿水,弄点草料到肚子里去。穆勉之在两个点上来回地踱,腿子几乎是下意识的,或者说是麻木的,最活跃的是他的脑袋。转着圈子的穆勉之,脑袋里活跃的,不是如何停下来不转了,也跟喝水吃草料没有关系。但要他自己说出此刻脑袋里翻腾的是什么,恐怕也很难。只有一点是最清楚的:那就是钟媛媛。   看穆勉之转圈子的人里头,心里最不安的要数毛烟筒。他心里有数。刚才,在杂物间里,他差不多就要得手了。他记得,那女子的褂子被他扯开了,要不是那女子死命地抓他,死命地把腿夹着,裤子也早就褪下来了。唉,几柔酡的女人哟,就是摸扯了一阵,也就是摸几下,就让人忘不了哇!这样柔酡的女人,要是睡成了,就是死了,眼皮子也闭得紧些~。胡思乱想的毛烟筒,看穆勉之仍在转圈,心里大是不解:寨主到底是么样了噢?从来都是敢作敢为提得起放得下的,么样在一个不相干的女人身上,这样子拥镁龆线郑课也痪褪窍胪嬉幌伦用矗捉来的人犯,弟兄们玩一下子,这样的事情,算得个么事咧。平常,他也庸芄呀!未必,这女人,蛮有来头?不就是跟刘宗祥有些关系吗!说穿了,也就是刘宗祥老婆抱养的姑娘~,犯得着这样护着!难道是怕刘宗祥?也不对呀,连刘公馆都敢占,连刘宗祥的保镖都敢打死,还怕抓他的养女?   “爹,您家歇一下子咧,喝点茶。”   跟着穆勉之又回到刘公馆的六指,心里也很是不安。不过,他的不安是担心穆勉之的身体。在六指的印象里,他的干爹很少有这样激动的时候。像这样不停地转圈子,不是激动是么事咧!个把妈的烟筒哦,真是个惹事的精!要他不捉这个女的算了,他偏要捉回来。我就晓得,么事嫌疑犯~,他就是骚不过!瘦得像香签,浑身拥盟牧饺猓还不晓得有几骚!这好,也不晓得拌动了干爹哪根筋,让他这样难受!   六指朝毛烟筒瞥了一眼,这一眼充满怨恨。   恰在这时候,毛烟筒也在朝六指看,读出了六指眼神里的不满,也白了六指一眼,低下了头。   平常,六指很听毛烟筒的。这倒不是因为毛烟筒年龄大些,而是六指觉得毛烟筒比自己贼些。毛烟筒也从不小看六指。一来六指是寨主的干儿子,二来六指武功了得,也不缺心眼,不是个可以随便马虎的人。低下头的毛烟筒心里直窜火:人又不是我一个人捉回来的!老子不就是摸了几下么,又优成,又不是你们的姑娘妹子,么样搞得这样像是死了人样的,蛮严重~!   “六指诶!过来!”   穆勉之终于停了下来,不转圈子了。他喊六指,但是,脸却对着那扇高大的落地窗。   “我在这里咧,爹!有么事,请您家吩咐。”六指站在穆勉之身后,毛烟筒也乖乖地跟在后头。   突然,穆勉之转过身来,眼睛里射出灼人的光来,在六指和毛烟筒身上扫了一遭:“这姑娘的事,嘴巴都关紧点!明白了樱俊   见六指和毛烟筒一起点头,穆勉之从他们的眼睛里,知道他们根本就没有明白,也不管,自顾说下去:“我晓得,你们根本就用靼住K懔耍只照我说的办就是了。这个姑娘,就关在这里,不是关在杂物间里,是……是就让她在这里,在这里楼上住!听清楚樱烤腿盟在这里的楼上住,让她舒舒服服地住在这里,她要么事就给她么事,就是莫让她跑出去!”   “听明白了!要是她非要跑出去咧?”六指很认真地问。他问得有道理。他干爹说的很清楚,不是关押,是照顾。既然是照顾,被照顾的人就有行动的自由。   “哎呀,兄弟,这也算问题?我们不晓得把她拦住?”毛烟筒接过话茬。受了穆勉之的呵斥,挨了六指的白眼,毛烟筒觉得自己应该表现一下了。   “我跟你说,六指,这个姑娘伢,要是出了一点事,不说是伤了皮毛,就是掉了根头发,老子拿你是问!别的人,该做么事做么事,哪里好玩哪里玩!”   穆勉之气冲冲说完,转身就走,刚走到门口,又转过身来:“六指诶,等一下,我叫我那边管家的妈子过来。”说完,停了一下,似还想补充什么,又没有想好,边揉太阳穴,边朝外头走。   “烟筒哥,还站在这里搞么事~,还不快照顾爹回去?”   看毛烟筒呆呆的,六指心生同情:骚吧,还骚不骚?这回,由С苫共凰担被骂苕了啵!   “哟,这不是穆老板么!”   “咦?巧了咧,张局长,您家大驾光临,么样都不打个招呼咧?也让穆某有个迎候的机会~!”   在自己的住所附近看到张腊狗,穆勉之的确吃了一惊:这个老杂种,拥煤檬虏坏敲拧K的好事,多半就是老子的拐事!   “哎嗨哟,老哥子诶,看您家是么样在称呼哟!么事局长巴掌咧,卖玻璃的遇到卖镜子的,我们心里不都是亮的?”如今的张腊狗,说话不能说急。一口气说了这多的话,肯定要咳喘一阵。   “是呀,对呀!张兄,您家这当局长的,都这样子说,我还有么话说咧!哎呀,我说张兄诶,您家这咳喘的毛病,只怕是有一阵子了啵?要过点细咧!这鬼毛病,像这天气一变,就蛮拐的咧,来,来,请进,请进。”见张腊狗绕弯子,套近乎,穆勉之也就说些不相干的话。   “我看就免了吧,穆兄!说老实话,我也不是有意要到您家府上打扰您家的,也就是随便转下子,嘿,也是有缘哪,在这里碰到了。”张腊狗咳喘了一阵,蜡黄的脸有了些血色,“就是这病~,底下的人,要我多走动走动,诶,穆兄,听说,您家这里,捉到了一个共产党,还是个女的?”   “哦?有这事?我么样不晓得咧?您家未必不晓得,我们经济警察处有我们的事,捉共产党搞么事~?说句您家不喜欢听的话,共产党也好,国民党也好,跟我们经济警察狗屁相干?”张腊狗的来访,虽然在穆勉之的意料之中,但张腊狗来得这么快,倒是穆勉之没想到的。穆勉之决定来个一问三不知,以攻为守。   “咦——!怪了!怎么传得吼吼神的,说法租界洪门山寨捉到个女共产党……”   张腊狗盯着穆勉之,看穆勉之矢口否认的神态,觉得不可理解:怪了,个老把妈的穆勉之,一生都只喜欢钻钱窟眼的,么样陡马地参与政治,维护起共产党来了咧?看来,这事还不简单,其中必有隐情。也罢,老子跟他也是差不多的人,何必在这事上头翻脸咧!弄不好,外头还说老子是死心塌跟日本人捉共产党。他穆勉之要是自己把这个女共产党送给日本人,就让他到日本人那里去邀功吧。吴秀秀说得对,个把妈日的,日本人的气候,看来真是长不了的。咦,老子答应了把人交给她的!么办咧?噢,她以后要是问起来,老子就照直说,是穆勉之那老王八蛋捉的,他说有日本人在后头抵腰,不肯交人。   在穆勉之脸上盯得越久,张腊狗就越是觉得穆勉之在做戏。越是觉得穆勉之在做戏,张腊狗的心里就越是得意:穆勉之,你个老杂种哦,贼了几十年,玩了一辈子光棍,到老了,还要栽到东洋矮子手里!   “张局长,要说交情咧,您家刚才也说了,我们哪,是卖玻璃的遇到卖镜子的——心里都是亮的。要说公事上头咧,我们这里是您家的下级。我们未必还敢不听您家的命令?这样,耳听为虚,眼见为实,顶好,是请您家派几个弟兄,来我们这里搜一搜。”   张腊狗的心思,穆勉之哪有猜不出来的咧!分分合合,扯皮闹襻,几十年了,相互间太熟悉啦,尾巴一翘,都晓得对方屙出来是干的还是稀的。   “诶,穆兄,言重了,您家这就言重了咧!都是为皇军效力,共产党,您家捉,我捉,都不是捉?今后咧,您家尽管捉,尽管捉!告辞,告辞!”   张腊狗朝穆勉之一抱拳,嘴角眉梢都是笑。   等张腊狗转身走远,穆勉之朝墙根吐了一口稀痰:呸,腊狗杂种呃,你以为你赢了?看你的那个相哦,像是睡着了笑醒了哇!莫慌,老子把脚印抹平了,再来跟你好好玩!   一向卧在墙根的那条野狗,也许是久经饥饿和战乱,也修炼得很有些道行了。它虚眯着狗眼,目睹了张腊狗和穆勉之打嘴巴官司的全过程,居然无动于衷。只是穆勉之吐在墙根的那泡稀痰,由于太稀,溅了几滴到它脸上,让它感到颇受侮辱:狗日的——噢,不,穆勉之不是我们日出来的!我虽然只是一条狗,哪怕只是一条野狗,也该有狗的尊严~!为么事要把痰吐到我脸上咧——狗脸就不是脸?野狗眨了眨狗眼,甩了甩狗头,试图把沾在脸上的痰液甩掉,结果还是有痰沾着的感觉,不由心头火起,耸起颈毛,对着穆勉之吠了起来!   嘿嘿,老子今日真是走背运咧,连这匹野狗子都欺负老子!穆勉之朝野狗瞥一眼,然后在地上搜寻,指望能捡到一颗石头或土疙瘩之类。   “今日真是邪得很咧,地上连一颗石头瓦渣都拥茫⊥常噢,地上的石头瓦渣多得踢脚!”   第八节   集家嘴码头,被夜色染得黢黑黢黑的。   一条日本巡逻艇从江里冲过来,搅起一股浪梗,模糊了江水的浑黄与汉水的清凌。巡逻艇上的桅灯,似久病垂危人的眼,浑浊无神,仅勾勒出巡逻艇霸道的身影,只有艇上的探照灯,鬼眼似的,射出冷飕飕的光柱,四处晃动,令人心寒。   一条跳板,搭在一条带篷的木船上。从外表看,这是一条很普通的载货船。长江和汉江上,这种样式的船很多。钟媛媛和吴诚站在跳板边,哝哝地说着什么。吴明和罗英站在离他们不远处,依偎着,静静的。   “该走了,不早了。”吴明耳语着。   “我晓得!你呀,一点都不晓得体贴人!我们么,老夫老妻了咧,看人家,十几年才碰到。”罗英把嘴巴挨在吴明的耳朵边。   “我还是送你过江吧。”吴诚离钟媛媛不到一尺远,在罗英夫妇看来,他与钟媛媛是挨在一起的。   “何必咧,有警察送,还不保险?”钟媛媛声音轻柔,身体也朝吴诚这边靠了靠。   吴诚感觉到——不是闻到,而是感觉到,一股从来没有闻到过的清香,柔柔地贴了过来!   噢,世界上,原来还有这么美妙的味道呵!我这十几年等的,可能就是这种味道罢?或许,二十几年做生意,真的把脑壳鼻子给弄麻木了?开始,对靠过来的香软的身子,吴诚只是惶惑地垂下双手,不知如何是好,也就是那么一瞬间,好像从梦中惊醒过来一样,他舒开双臂,紧紧地搂住了钟媛媛。   “么样噢?下雨了?”钟媛媛抬起头。埋藏太久的初恋,让这个三十七岁久经征战的女子,声音嘶哑了。噢,一粒种子,没有及时地发芽开始它生命的旅程,被憋得太久,到底是好事呢,还是坏事呢?   “噢,吴诚,苕大的块头,么样哭起来了咧,噢?”抬起头的钟媛媛,看到了满天的星斗。她用手摸了摸吴诚的脸,摸到一手的湿,不禁也鼻子一酸,把自己的脸也贴了上去。   “还是让我送你——不,我就跟去吧!”   吴诚用手捧着钟媛媛的脸。这是一张多么精致的脸哟!是的,这张脸,如果在白天看,青春的光泽和柔润,或许已经不多了,可是,此刻,在吴诚看来,这简直就是一张观世音的脸!捧着这张脸,吴诚竟有捧着自己生命的感觉。他下意识地在自己脸上抹了一把。到现在为止,吴诚并没有意识到这是在抹自己的眼泪。我哭了么?十几年来,我哭过么?吴诚还捧着钟媛媛的脸,只是腾出拇指来,抹她脸上的泪。在吴诚的意识里,这也不是在给钟媛媛抹泪,而是在用十二分的虔诚,给观世音洁面。   “那么样行咧?你是生意场上的人,我咧,做的是提着脑壳的事。”   钟媛媛似乎清醒了许多。吴诚的请求,把她从暂时的浪漫中拉了回来。钟媛媛是战士,还是个文学爱好者。当作家,是她的梦。即使在战火纷飞,戎马倥偬的日子里,她也偶尔化残酷为浪漫,作一些文学的诗意的遐想。当然,这种偶尔的奢侈的遐想,也只有她自己知道而已。战争与爱情,人生与爱情,噢,爱情,不是文学永恒的主题么!《牛虻》!对,牛虻——革命,爱情,缠绵,毁灭!噢,可惜,牛虻是牛虻,吴诚是吴诚,现实,毕竟是现实啊。   “么样就不行咧?你以为,我是个怕死的人?你做得到的,我兄弟做得到的,我就不相信做不到!让我跟你一起吧,就是死,也闭得上眼咧。”   吴诚不记得,什么时候他一口气说过这么多的话,而且,是争取去干提着脑袋玩命的事!   “算了,吴诚,你生就是生意场上的人。你放心,我会过细的。要是有缘,或许,我们有再见的一天。不早了,我要走了,真的,我要走了,我有蛮要紧的事。要是,明天晚上,你听到江那边有大动静,你就放心,那就是……我还活着。”   钟媛媛轻轻地推开吴诚,又伸出手,在吴诚脸上柔柔地抚摸了一会儿,还是控制不住,蓦地又扑进他怀里,把脸紧紧地压在吴诚宽厚的胸膛上。 第四章 1944年黄素珍刘宗祥陆小山   第一节   仲秋的汉口市郊,田野一片金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生命成熟的味道。   已经收割了的田地,泥土袒露着,一如产后哺乳的母亲,疲惫而幸福。那秋后的庄稼,仿佛丰腴的女人,用略带甜味儿热烘烘的气息,向这个多灾多难的年月,昭示这片土地上绿色的生命,又一次成熟了。   穿行在乡间的田小路上,刘宗祥有一种回到少年时代的感觉。   艾蒿,挺着笔直的身条,用茎尖上最后一簇绿色,在秋风中招摇;金钱菊,匍匐蔓延,用它有耐心的茎蔓,向坡坎冷僻处送上一蓬蓬色泽金黄形态朴素的芬芳。   要是年月太平,晓得有几好噢!   刘宗祥朝身后瞄了一眼。吴安紧跟在身后,吴安的妻子槐姑,隔着半条田埂子跟着。   刘宗祥深吸一口气,感到整个身心,都浸泡在秋的氤氲里了。   “刘老板,累了啵?要不要歇下子?”吴安以为刘宗祥心脏又不舒服。   在乡下陪着妻子槐姑一起照顾刘宗祥,吴安已经对刘宗祥的病情有些了解了。如果刘宗祥长时间觉得胸闷气短,就不断地做深呼吸。刚才刘宗祥已经做了好几次深呼吸了。   可眼下吴安的经验错了。   “累?不累。再说,也快上大路了。”刘宗祥双臂张开,平伸,像是要拥抱整个秋天,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憋了一会儿,似在品咂金秋的滋味。   “噢,真的,不知不觉就快要进城了。唉,还不晓得,老板娘要是晓得我引您家回汉口,会不会发脾气哦!”   看看快到罗跛子的茶馆了,吴安心里又涌起一丝不安。自从吴秀秀和芦花到汉口去了后,吴安一直遵照她的嘱咐,照顾好刘宗祥的衣食起居,不要让他累着,更不能到汉口来。今天,也是巧,湾子里一个乡亲,从城里卖菜回来,碰到散步的刘宗祥,头一句话就说:“嗨呀,刘老板,您家在湾子里呀?拥胶嚎谌ィ亢茫好,在湾子里就好。”   “么样噢,汉口么样了噢?听您家的口气,像是汉口出了蛮了不得是事?”听乡农的话音,刘宗祥有点着急。   从不到二十岁离开这里到汉口,建汉口扩汉口,为汉口喜为汉口忧,在汉口成长在汉口成熟,噢,丢不开的汉口城,舍不下的汉口情哟。   “还被您家说准了咧!到底是汉口的人。汉口不得了咧!听说,前些时,日本人捉到几个美国开飞机的,硬是把别个杀了!这些时,美国人就开蛮多的飞机,经常飞到来汉口来丢炸弹!日本租界被炸得一塌糊涂!听说咧,还有我们中国人开的飞机咧!您家们是不晓得哟,那些飞机呀,丢起炸弹来,硬像是鸡子下蛋样的咧!鸡子下蛋么,在窝里头下~,那些飞机,在天上下,有个么蛮大的准头咧?除了日本人住的位置,汉口别的位置,也沾了火星,惨哪……”   刘宗祥一听,就决定马上要回汉口。   在罗跛子的茶馆歇口气,看能不能弄个车子。看着已经偏西的日头,吴安想。   整个白天,汉口上空都显得很安静。   天色已经有些暗淡了。   几片乳白色的云絮,恋恋地徜徉着,爽人的秋风,柔柔的,搂着云絮,似搂着心爱的恋人,柔柔的,朝不可知的黑甜深处飘去。   汉口的天空这般安静而干净,近来已经很稀罕了。   站在祥记商行的门口,瞥一眼干净得出奇的天空,吴诚心里很是忐忑。   “伙计们,算了,上门板吧!”   “经理呀,还早咧!天道还蛮凉快的,再熬一下子啵。”一个伙计答应着。   “还早个么事呀!做强盗才早呢!还熬个么事~!上门板!”   吴诚的口气很是生硬。他又朝天上瞅了一眼。   云絮没有了,风也似乎停息了,天色也更昏暗了。   “到底是立秋了噢,这天哪,说黑就黑了呵。”吴诚自己也说不明白,为什么今天特别关心天色。   吴经理今日是么样了噢?平日里从来都是蛮和气的呀!今日么样像肚子里憋着点什么样的咧?伙计朝吴诚瞄了一眼,再也无话,麻利地上门板。   楼上的吴秀秀,在窗口朝下瞄。   “吴经理,让伙计们忙,你上来歇一下!”楼下吴诚与伙计们的对话,吴秀秀都听到了。   “您家歇,我不累!我是想噢,今日咧,也太安静了咧!这不是好事呵!”吴诚仰起脸,算是解释。   “诶,吴经理,看咯,那边,是不是老板咯?”   吴秀秀在楼上,看到不远处几个人影,其中像有刘宗祥。未必是我眼睛花了?还是我太惦记他?吴秀秀觉得自己是在喊,其实,她的声音很小,还有些发颤,只有近处的吴诚听得到。   “嘿,真是的咧!老板回来了!老板回来了!”吴诚很激动。这种很外露的表达激动的方式,吴诚也是很少有的。父亲和刘老板一起遇难,父亲死了,刘老板活了下来。不管怎么样,活了下来,就是好事噢!刘宗祥的出现,让吴诚暂时忘了关心天色的早晚。   蓦地,脚下的地皮猛然抖动起来!   随着脚下的颤抖,闷雷般的隆隆声,从远处传了过来!   “刘老板,快,快进屋!”吴诚朝周围瞄了一眼,没发现爆炸现场在哪里,先招呼刘宗祥和吴安夫妇进屋。   “慌么事呀!吴诚,你原来不是这样沉不住气的呀。你涌吹矫矗这是江那边在炸呀!”   刘宗祥没有听吴诚的招呼,而是一只手搭在吴诚的肩膀上,把他推得转了个圈,这样,吴诚就面对着武昌的方向了。   “呵——!真的咧!炸了,真的炸了!她还活着哇……”吴诚嘴巴喃喃地,好像周围没有任何人。   “吴诚,你在那里嘀咕么事噢?老板喊你上楼咧!”   身后有人说话,吴诚不由一惊,回头一看,是母亲芦花。   第二节   楼上的客厅里摆了一桌子酒菜。   吴诚上楼的时候,看到吴安的妻子槐姑正在朝桌子上摆筷子,心里一喜欢:这女子真是不错,看事做事,起眼睛动眉毛,蛮灵活的。也真难为了母亲,一下子的时间,就弄出了这一大桌子的菜。   “老板咧,汉口这些时不太平,您家慌着回来搞么事咧。就是回来,么样不叫人带个信咧?我们也好要人去接您家~!”   吴诚走到刘宗祥的房门口,门没有关,刘宗祥正在对吴秀秀说着什么,看吴秀秀的脸色,阴沉得很,像是在怄气的样子。   “是的~!你听,我该痈吴诚商量啵?他的话是不是跟我说的一个样?您家在乡里,把这秋天过了,等明年开了春,再回汉口来,也不迟~。再说,这里也拥妹创笫拢就是有,有吴诚跟我在这里,未必你还不放心?唉,你呀,一辈子就是放不下这汉口哇!走,不说了,吃饭!”   看吴诚站在门口,吴秀秀眉头一展,脸色也就柔和了,手往刘宗祥的胳肢窝下一抄。   “么样噢?未必就老了,到要人扶的地步了?”刘宗祥手在沙发扶手上一撑,麻利地站了起来,“芦花,为我接风?弄了几个么菜~?”   “哎呀,老板咧,真是二两棉花——弹(谈)不得咧您家!您家回来了,我们一点准备都拥茫这不,弄了几个素菜,还差不多都是凉拌的,让您家见笑了。”   二苕死了之后,芦花陡然感到失去了支撑,经过了这一年多的沉淀,精神上稍微缓过来了。尤其是得知二儿子吴明就在汉口,就把那分思念亡人的心思,移到了身处狼窝的儿子身上。有了孩子们的安全,她就有了希望,有刘宗祥和吴秀秀在,她就有了支撑和依靠。   “嚯,蛮好么,芦花管家!凉拌苦瓜,凉拌黄瓜,凉拌豆角,都是难得的秋菜咧!好东西呀,好东西!嘿,这不是喜头鱼吗?秋高气爽鲫鱼肥,您家晓得不,我们汉口人说的喜头鱼,就是鲫鱼~。”刘宗祥还沿袭着昔日在刘园的习惯,称芦花为管家。   “来,这喜头鱼的汤,要趁热的喝!”吴秀秀瞥一眼刘宗祥,看他外表兴奋的样子,知道他今天赶回汉口,有重要的话要说。   “好,喝,先喝汤!吃饭之前先喝汤,还是广东人的习惯咧!”刘宗祥接过芦花递过来的一小碗鲫鱼汤,喝得有滋有味。“诶,您家们么样不动筷子呢?么样,还要我先发表餐前演说?其实噢,我这次回来,秀秀你应该是想得到的。日本人近来不太平了,你们说,是好事咧还是拐事咧?是好事,这就是说,我们祥记的机会来了~!生意场上,对头的拐事,对我们就是好事~。”   刘宗祥又喝了一口鲫鱼汤,感觉汤的温度正好,就一口气喝光了。   “哎呀,看你,喝那么快搞么事,有刺!”   吴秀秀想制止,已经来不及了。她心里很舒坦。刘宗祥的身体恢复得很好了,而且,精神状态也很好。也许,这也是他几十年的老习惯吧:凡闻到生意上的大机会,他就会亢奋起来。   “噢,您家这一说,还真是这个理咧!古人说,见微知著,未雨绸缪,只怕就是这个意思。”吴诚读了十几年书,还是很有些底子的。   “对呀,对呀,肚子里头有字墨,还是比黑肚子强噢!”   刘宗祥很兴奋,汉口土话不知不觉朝外吐。受过法国洋教育的租界买办,平时,尤其在正规的生意场合,使用汉口土话是很挑拣的。   武汉话说某人有文化,有学问,就说他“肚子里有字墨”;反之,说某人没有文化,是文盲,就说他是“黑肚子”。外地人听来肯定不以为然:一个人肚子里有字墨,字墨是黑的呀——不就是个黑肚子么?怎么黑肚子的人反倒又说他是文盲呢?其实,这是外地人不了解汉口人的幽默:说一个人没有文化是黑肚子,是比喻他肚子里——脑子里黑咕隆咚,什么也没有装,比说他是睁眼瞎,要形象多了。   到汉口来之前,就在吴安夫妇准备行装的时候,刘宗祥特地踱到柏泉井边去看了看。前些时干涸的井壁又染上了碧苔,圮颓的井栏也被润得水灵灵的。噢,百年古井似乎在一夜之间又恢复了生机——到底是哪一天活过来的呢?他知道,这口有几百年历史、与他刘家大有渊源的古井,已经干涸很久了。活了大半辈子了,刘宗祥有两不信:一不信体育锻炼,二不信宗教。虽然他的爹刘瘌痢跟皮埃让神父入了教且把他也带了进去,但他知道,那只是手段,不是目的。他只相信机会。可这碧苔莹莹的古井,似乎在摇撼着他的不信神佛:在这秋旱季节里,古井复活,是不是在昭示着什么呢?   “老板,我哪里有个么字墨咯,还不是跟您家和老板娘学咧。您家有么吩咐,尽管说,我们尽量去做!”   听刘宗祥的话音,吴诚连忙谦虚地站起来,还朝吴秀秀弯了弯腰。他担心老板娘见怪:噢,就吴诚有字墨,我们都是黑肚子?   “要说吩咐,有是有,也不是蛮多,说穿了,就一条:趁这些时汉口乱,抓紧机会,把汉口日本人的产业、日本人开的商铺、钱庄银行的情况,尽量搞清楚!这里头,包括打着日本人的牌子披着日本人的虎皮实际由中国人经营的商行。再就是,这些时,要是有人卖房产——我猜,最近,应该是有人要卖房产地皮了——尽管买过来!还有,钱,这些时,莫用黄的白的硬家伙,用日本人的钱,尽量用日本人的钱,军票噢,储备券咯,只要有交易,都用日本人发的钱。”   刘宗祥筷子上拈着一片凉拌黄瓜,眼睛盯着碧绿油亮的菜,话,像是对着黄瓜在说。   “轰——隆隆隆!”   “哐——隆隆隆!”   房子剧烈地摇晃着,有两片屋瓦掉了下来,砸在饭桌上,正好掉在鲫鱼汤碗里,把所剩无几的鱼汤,砸了个稀里糊涂!   “吴诚,快,照顾老板!快下楼,到地下室去!”吴秀秀两眼陡然放光,霍地站起,大声吩咐。“吴安,你照顾好老小,跟着都到底下去!顺走,莫慌!芦花,你还管桌子做么事噢!随么东西都不消管得,只顾人就行了!”   日本人来了之后,吴秀秀叫吴诚在祥记商行一楼地下修了个地下室,全部用钢筋水泥,为避免日本人起疑心,对外说是修仓库。就像当年在四官殿住处修地下室一样,凡住在一个地方,吴秀秀首先想到的,就是怎么样住得更安全更保险些。年头不好,多一处藏身之地,总不是坏事!   “轰隆——隆隆!”   又一阵爆炸,震动和气浪把两盏煤油灯震碎了!   “这美国的飞机呀,丢的炸弹怎么就这样拥米纪纺兀空饽睦锸窃谡ㄈ毡救,像是要把整个汉口都炸平的样子咧!”   在进地下室之前,吴秀秀朝周围瞄了一眼,似乎整个汉口都在爆炸:到处都在冒着浓烟、燃着烈火。   第三节   王利发是被从床上掀到地上,才听到爆炸声的。   “嗯——哼?小山的姆妈,么样搞的呀?”王利发从地上坐起来,到处摸衣服,摸王玉霞。   “我在——这里!过来,帮我……一把~!”   听声音,有些闷。   “你在哪里呀?小山的姆妈!你在哪里~?”   王利发彻底地清醒了。   “这炸弹,像是映ぱ劬ρ的,瞎炸!噢,小山的姆妈,你么样了哦?来,起来,快点,由说侥睦镟#孔叩枚~?你先出去。”   王利发从被震得散了架的床底下,把王玉霞扒拉出来,顺手把被子捂在她身上,把她朝房子外头推。   少是夫妻老是伴。陆疤子死后,快进中年,王利发才娶到王玉霞。王玉霞对于他,不仅是老婆,更是主心骨。王玉霞在他心中,是神是佛。   他永远也不能忘记,是王玉霞,让他成为一个真正的雄风颇豪的男人!还是这个男人,曾几何时,连紫竹苑的婊子都瞧不起他,居然敢骂他,而且骂他是“鼻涕虫”!   用他王利发的话来说,他的王玉霞,是他冬天的热被窝,伏天的绿豆汤。   俗话说,夫妻本是同命鸟,大难来了各自飞。王利发曾评论过:这是么狗屁话咧!既然是同命鸟,么时候都要在一起飞~!   眼下,王利发最先想到的,就是让王玉霞先到安全的地方去,起码是到他认为安全的地方去。   “哦,好,由说剑磕蔷秃茫菩萨还是长了眼睛的!快,你先出去!趁还拥谜ǖ来。还好,就这一颗炸弹,只怕是丢失手了噢。”   “要走,就一路走~!未必你就不走?”   房门已被震垮了,户外燃烧的火光,闪进房来。王玉霞刚朝外头走了两步,就回过头来喊王利发。   “我晓得的,你先走一脚~!我摸几样东西。”   “你呀,你呀,还摸个么东西~!”王玉霞一边催,一边也转过身来,在黑黢黢的屋子里,借着外头爆炸的闪光,掏摸着。   “叫你先走~!唉,就这样光抹了地跑,像叫花子的姆妈在月里,要么事拥妹词拢还不是难得活!走,走,这个包袱,还有这个铁皮盒子,我都摸到了!得亏您家咧,小山的妈,早早的就把东西包好了!”   “这乱的世道,说不到哪天,都要跑兵荒咧,诶,伢的爹,诱了咧,还跑不跑噢?难民区的人,是不准随便出去的咧!”   “么样不能跑?这早晚,还管他狗日么难民区不难民区的噢!这些时,你未必涌吹剑都拥妹慈毡救肆送郏    “照你这一说,还是个机会咧”王玉霞不由兴奋起来。   “当然是机会咧!这我早就想好了哇,回我们的老窝子,回后湖边上去!”这回,轮到王利发胸有成竹了。   “好,好,回后湖边上去!你莫说咧,炸弹这回一炸呀,还炸好了咧!真的咧,你看~,那些杂种的日本,人都跑得拥糜白恿耍难民区箍不住我们了噢!”   公元1944年12月18日这一天,美国人为在汉口发动旨在报复日本人的轰炸,出动了200多架飞机,汉口一元路以下长6里多的区域,完全淹没在火海之中!   震耳欲聋的爆炸!   云遮雾罩的浓烟!   慑人心魄的燃烧!   到处都是人,慌乱地四处奔跑的活人,躺在地上呻吟的受伤的人,躺在地上永远也不会呻吟的死人!   王利发王玉霞夫妇,这两个年纪加起来超过150岁的老人,就在如此这般爆炸、浓烟和燃烧的残酷背景下,混在趁机从“难民区”逃出来的人群里,跌跌撞撞朝后湖跑。   “大……娘大……爷救……我……”   王利发被一堆柔软的东西绊了一下,差点跌倒。   他意识到是绊到死人了,习惯性地吐了口唾沫,以示去晦气,又要继续朝前走,突然,“死人”出声了。   “大……娘大爷救救……我……”   “小山的姆妈,这里有个人咧。”王利发停住脚,扯一把王玉霞。   “听声音,不像是我们汉口的人咧。哟,连中国人都不像咧。莫不是……看下子,哟,是个姑娘咧,还能走啵?”   王玉霞把包袱递给王利发,把躺在地上的姑娘扶起来。   “管他是哪里的人,救人性命要紧咧,噢,还好,像只是有条胯子伤了,别的位置还拥蒙恕@矗小山的姆妈,你弄不动的!我架着她。还好,趁还拥谜ǖ……”   王利发又把包袱递还给王玉霞。   王利发王玉霞夫妇,这两个年纪加起来超过150岁的汉口老人,就在如此这般残酷的战争背景下,救助了一个异国女子,搀扶着她,艰难地朝后湖方向走。   后湖,那里还没有爆炸声。   没有爆炸声的地方,生命,就有存续的可能。   第四节   北风翻过张公堤,带着后湖水草和苇林腐败的气息,一阵紧过一阵地铲过来。   刘园后门附近那一片槐树,铸铁样的树干,沉默着,时而摇一摇头顶戟刺样的硬枝,似对旁边这些柳树随风起伏的柔顺颇不以为然。穿过凌乱的桃林柿林,坚挺而略带些潮润的北风,抚了抚刘宗祥皱纹细密的额头,又在他鼻尖上掐了掐,发现这人是这里的老主人,于是,顽皮地在地上打了个滚,拈起两根衰草,跌跌撞撞朝铁路沿奔过去了。   站在浮碧轩的栏杆旁,目光从桃林和柿林那里收回来,刘宗祥摸了摸被北风刺疼了的鼻子,紧了紧身上的水獭皮大衣,耳朵朝毛烘烘的领子里缩了缩,一丝笑意浮上了嘴角。桃林和柿林基本被毁了,大多是被马啃拽坏的。屋宇基本完整,就是狼藉肮脏,十分不堪。   昨天一早,穆勉之就到祥记来,请吴秀秀搬回刘园。   “哟,刘老板,您家在这里呀!我还以为您家一直在乡下享福咧!那蛮好,跟您家报个信咯,听说哇,日本人哪,从您家的刘园搬起走了咧。嚯嚯嚯……哎,您家们肯定心里在想,你穆勉之么样这好的心咧,一把年纪的人,一大早上的,跑到这里来报信,跟祥记又不是蛮过硬的交情。嗨呀,当初哇,也不晓得是哪个传的,说刘园是我们洪门要日本人占的!么办咧,我们两家是有些误会,我们洪门的人咧,又让日本人硬压弄了个么维持会,天地良心,您家是晓得的,我这个人除了钱,随么事都不喜欢,哪个想弄那个么狗屁维持会~!为这,日本人还伤了您家的保镖……噢,我叫他们把那个狗屁维持会的牌子扯下来了。您家的公馆,我也叫他们弄干净。”   穆勉之说得很客气,很真诚。祥记的人包括吴诚在内,都晓得穆勉之是个大事不要命、小事不要脸的家伙,自从跟日本人有了瓜葛之后,更是顺风顺水,除了张腊狗,哪个他都不放在眼里的。   当吴诚通报穆勉之来了的时候,本来精神矍铄的刘宗祥,叫吴秀秀在他头上缠了一块厚毛巾,显出一副病态。他甚至连和穆勉之握手的力气都没有,对进前来表示亲近的穆勉之,慵慵地点了点头。   “谢谢您家咧,穆老板!我们祥记的人哪,都记得您家的好处咧!”吴秀秀的话说得很柔软,但穆勉之怎么听都不舒服,又不好反驳。   “噢,穆先生,我这样的身体,早就不管事了。祥记的事,都是吴诚吴经理在管。吴经理呀,我浑身疼,又冷得直颤,实在坐不住了……”   刘宗祥这副重病不支的模样,装得很像,连吴安都有点懵了:昨晚上还好好的,早上一起来,么样就病成这样咧?他赶忙过来:“槐姑,过来,一起把老板扶上楼!”   回忆起在穆勉之面前装病的一幕,刘宗祥很得意:跟穆勉之这种流氓商人斗法,就是要用心计。千万不能硬碰硬,弄不好,吃他的眼前亏,划不来。   除了那几株白玉兰,还有惨绿的叶,眼前的林木,枝叶残败,一片肃杀。   东洋人,就是比西洋人野蛮!   在刘宗祥看来,刘园的萧条不是冬天的必然,全是日本人的罪过。   如果到过圆明园,此刻,刘宗祥肯定会得出“侵略者都是野蛮的”这种公允的结论。可惜,生活在传统儒家文化的环境里,受的是法国式的教育,刘宗祥对洋人的认识,难免偏颇。   早年就听曾留学东洋的冯子高说过,日本人洗澡,都是男女混在一个池子里洗的!也是,一个岛国,连文字都是从我们这里东一个偏旁西一个部首拼凑起来的,能够有几多文明呢?真是想不通,到那里去留学能够学到些么东西!   “祥哥,外头这风,蛮刺人的咧,你心脏的毛病,受不得凉,进屋去吧。”吴秀秀轻轻走过来,靠着刘宗祥,柔声地劝。   似被自己的温柔感动了,吴秀秀竟然鼻子一酸。   是噢,久别重返刘园,吴秀秀找到了少女时代的感觉:昔日多彩的刘园景色,昔日多味的刘园生活!噢,倏忽的青春,醉人的缠绵!   刘宗祥转过身来,搂着吴秀秀,让她的脸,埋在他柔软的大衣领子里。   吴诚和吴安,各自指挥着一班人,清理刘园。   吴诚负责整理浮碧轩一带的房舍,吴安负责清理园内路径和环境。不听吴秀秀的劝说,芦花不肯歇着,帮着吴安的妻子槐姑几个内眷,收拾房间,安顿行李。   “噢,又回来了!”吴秀秀喃喃地,只有刘宗祥听得到也听得懂吴秀秀滋味复杂的叹息。   “刘老板,您家们的房间,收拾出来了,进屋里来咧,外头冷哪!”芦花在浮碧轩外头喊。   “祥哥,你说穆勉之亲自来把我们接回刘园,真的影补招模俊苯了房间,吴秀秀扫了一眼,家具大都安放妥了,卧具之类还没有安置。她不经意地一耸了耸鼻子,“芦花管家,还有檀香樱炕故怯行┕治哆郑    她闻出来,这屋子已经用檀香熏过了。   “还有哇!”芦花颠颠地跑过来,“我是想还让窗户敞一下,再熏一遍的,看到您家们站在外头,怕您家们冷。这样咧,您家们先到客厅里头坐一下,我把窗户打开,趁这北风还硬,先让风扫一扫,等下子我再熏一遍。”   一进刘园,芦花也显得活跃了许多。当年,二苕把她从柏泉娶到汉口来,就在这里管园子。   “那是几好的一段光阴咯,差不多每天晚上,二苕都要亲我,总像是亲不够!亲了之后,就是一个接一个地生伢;伢们咧,一个接一个地长,喜死人哪!眼下,园子还是那个园子,二苕走了,我也老了,唉,老了噢!”芦花嘴唇嗫嚅着,眼光在房间里扫,眼眶有些潮润,眼神有些游移。   “这回呀,穆勉之倒是影补招模他这是在讨好哇。”刘宗祥扶着吴秀秀的肩膀,到客厅刚一坐下,槐姑就端了两只小盖碗过来。   “红枣银耳羹,您家们先喝一点,暖和暖和,等一下子就开饭。”槐姑轻言细语的。   “噢,谢谢!”刘宗祥仍以他惯有的绅士风度,向槐姑道了一声谢。   刘宗祥对家里仆妇佣人的这种作派,槐姑开始很不适应。后来发现刘宗祥是真心的,不是矫情,也就习惯了。   “我刚才说到哪里了哦?对,说穆勉之是讨好。这银耳羹颜色好,味道也好!”刘宗祥喝完红枣银耳羹,放下盖碗,“你想~,这刘园,当初是他洪门鼓动日本人占了做军营的,现在,日本人把军营搬到别的位置去了,放在这里,明摆着是要挨炸弹的。他穆勉之再糊涂,也看得出来日本人长不了~!这里本来就是我的产业,他这是借花献佛,做顺水人情,给自己留后路哇!”   “祥哥,你说,日本人真的长不了?你前天说的,要吴诚他们弄清日本人的产业,还要他们买房产,看准了?”吴秀秀只喝了几口,就不想喝了。太甜。“不晓得是么样搞的,这几年,硬是不想吃甜东西了,一吃,肚子里就像有蛮多酸水样的。”   “要不要请个先生来看下子?不要紧?那就少吃点甜东西。”刘宗祥关心地问。“我这些时,把日本人办的报纸都看了,上头说,么事太平洋战线捷报连连,么事支那战事进展顺利之类。我都是正着看,反着想:日本人战线拉得太长了!这就跟做生意一样,本钱只有那么多,胃口还不晓得有几大,恨不得把随么生意都垄断了,那还有不折本的!这一回呀,小日本哪,只怕不是折本,是要破产咯!这样的结果,现在已经很明白了,看得清的人不会少。我在想噢,汉口的生意人,能够挺着熬这么多年的,都是有板眼有韧性的。那些当年挨着靠着日本人做生意的,眼看大水就要漫到自己床跟前了,还睡得着?还不赶快另外找靠山,还不把该脱手的赶快脱手?见风使舵,顺水推舟,过河拆桥,落井下石,趁火打劫,都是生意经哪!”   刘宗祥展开手臂,伸了个懒腰,感觉浑身一阵轻松。   “呃,吴诚哪,那幅字咧?”   刘宗祥指的是当年冯子高写的那幅字。   不恨古人吾不见,恨古人不见吾狂耳。   “噢,我想,等完全安顿好了,再挂起来。老板,先吃饭咧?”   见刘宗祥两口子在说话,站在门口,吴诚好半天没有拢来。   “吃饭莫慌,你过来一下,我问你噢,这些时,有拥谜椅颐窍榧翘阜坎地皮生意的呀?”刘宗祥站了起来,问得很随便。   “有噢,您家!有些店铺,像绸缎铺噢,蛋行噢,不少,我看了一下,差不多都跟日本人有些关系!老板咧,您家真是神得很咧,硬是算准了哇。”   吴诚口气里流露出的佩服,是由衷的:老板在乡下休养,一两年不动窝,只要一动,就是大生意!我跟着他学做生意,算下来,也快二十年了,不晓得么样搞的,就是拥盟这样的眼光和算计!   “好,好!今日咧,我要嘱咐你一句,我们祥记只收买中国人的产业,跟日本人有关系最好,但是,他的本钱绝对要跟日本人拥霉叵担∧阋欢ㄒ明白,等日本人背时的那一天,快了,熬不过一年,纯粹的日本人的资产,政府是不会放过的。我们要是头发胡子一把抓,都买过来,就等于是跟日本人做了好事!明白了吧?”   说这番话的时候,刘宗祥站得离吴诚很近,口气很是严肃,措辞甚至显得很嗦。这个思路,他已经理了很久。他算准了,眼下和日本人搭界的汉口商人,肯定害怕将来产业被当作汉奸产业没收,他要“顺水推舟”,外加一点“趁火打劫”,大赚一笔。   第五节   靠后湖铁路沿一带,陡然热闹起来。   自从日本人占汉口以来,这里基本上就没有人烟了。铁路以内,不少大商家,都向西撤退,到了重庆。跟租界有关系有身份的人,都躲进租界去了。一般市民,大都被赶进了“难民区”。铁路外的,像刘园这样的园林,被日本人占了,或做军营,或做仓库。一般民居,大都被日本人烧了,居民也大都散到张公堤以外的乡下去了。   从刘园踱出来,看到沿铁路边搭盖起的一排排形状各异的棚屋,刘宗祥很是感慨:“汉口,就要活了啊!”   在刘宗祥看来,后湖铁路沿的重新热闹,是汉口恢复生机的一个标志。   “这些棚户,差不多都是从难民区跑出来的呀,您家!”   吴安跟在刘宗祥身后。这是吴秀秀反复嘱咐的,吴安不能离开老板左右。吴安感觉到,自己已经处在二苕的位置上了。   每当想到这一点,吴安就很是不安。他并不怀疑自己的忠诚和机敏,但是,他惭愧自己没有二苕叔那样的身手。他把这顾虑对妻子说过,槐姑却很不以为然:“这如今的世界,凭的是脑壳活泛,光有好身手有个么用咧?身手,未必比枪籽子还快些?”   “遭孽哪!这冷的天道,破棚子,破衣衫,么样过冬噢!吴安,你清理园子,有拥媚就肥鞴髯诱庋些材料噢?有?弄一些出来,看哪家要!你看到樱有些棚屋支撑的材料太不得力了,要出事的咧!在我们院墙外头出了事,我们脸上也不好看~!要是失了火,我们也要沾火星咧!另外,你跟吴诚说,就说是我说的,祥记仓库里头,不是还有些粮食么,弄些过来,以最便宜的价钱,在这里卖。”   年纪大了,比年轻时节,刘宗祥更多了些怜悯之心。但商人的秉性总改不了:他没说把粮食送给这些难民,而是说卖。   “吴安哪,不是我尖哪——北方话是么样说的呀?吝啬,对,吝啬,他们说别人尖叫吝啬。我们说尖死,他们叫吝啬鬼,意思都差不多。尖死了,不就成鬼了么?我是不是蛮吝啬咧?唉,买卖买卖,粮食是我花了钱买回的,我不图赚这些人的钱,折本也可得呀,但一定要卖。我是商人,不是慈善家。再说,我在这里做慈善家,哪个看得到咧?记着,这个世界上,严格意义上的慈善家,是拥玫难剑〈壬萍乙彩墙残б娴摹1热缢担政府会给他减免税款哪,会把赚钱的生意给他做哇。眼下咧,政府都跑到重庆去了!还有,慈善家能够赚到慈善的名声呀,名声也是值钱的咧!咦!这里还有剃头的!有了人烟,就随么事都有了哇。”   有兴致给吴安讲经商基础课,看来,刘宗祥心情不错。   “小山的姆妈,再弄点热水来咧!”王利发正在给一个年轻人剃头。   这个年轻人说,他也住在这附近的棚屋里。但王利发听他的口音,汉口话说得很别扭,有很重的四川味。   这人不是本地人。不是本地人这时候往汉口跑,是为么事咧?为找死?   王利发手在做活,心里在捉摸。   王利发不认识这个看上去顶多二十出头的邻居。这样年轻的小伙子,难民区里很少见得到,也不晓得是不是从难民区里跑出来的?多半不是,难民区里好像拥盟拇ㄈ恕M趵发没有问这个年轻人的来历。要是在年轻时节,王利发早就把顾客的根底给“盘”出来了。   剃头的话多。这是汉口人都晓得的。   到底是有一把年纪了,又经历了太多的磨难,王利发再也不像原先那般心里装不住事了。   “小山的姆妈,你看咯,刚走过去的个富翁,像是地皮大王刘宗祥咧!”   王利发停住剃刀,等王玉霞的热水来了之后,再拧一个热毛巾,准备给顾客刮脸。   “你看清了?那就是的了。后头就是刘园~。他住回来了?么样,也老了啵?”王玉霞在后间接腔。   “老是老了些,皮肉还蛮嫩。呃,先生,看您家年纪不大,胡子倒蛮肯长咧!”   王玉霞从后间端出一盆热水来,正准备放到盆架上,听了王利发的话,朝年轻人的脸上瞄了一眼,就蓦地呆住了!   天咧!这个……先生,么样这像我的那个疤子杂种咧!我是不是眼睛花了,看到了鬼哟?   王玉霞赶忙用手去揉眼睛,才发现手上还端着热水盆。   “小山的姆妈,你么样了噢?又不舒服?肚子疼又发了?集家嘴的罗医生,不是给你诊好了么?看你的脸咯,像黄裱纸噢!”王利发看王玉霞端着热水盆神不守舍的样子,以为是老毛病发作了。   “不是的,不是的!诶,老鬼呀,莫打岔~!我想问这个先生一句话,不晓得……”   这年轻人太像陆疤子了!   前夫陆疤子临刑前胡子拉喳的形象,永远刻在王玉霞心里了。眼前的这个年轻人,除了脸上拥冒套樱除了更年轻更清秀,陆疤子年轻的时候,陆疤子脸上还没有疤子的时候,也是这样清秀的咧!   无论是开馆子卖牛骨头汤,还是王利发在家里给人剃头,王玉霞是从来不同顾客聊天的。她不是那种多嘴多舌的女人。现在,王玉霞咬了咬牙,下了很大的决心,打算问一问这年轻人的来历。   年轻人用手挡开王利发准备敷上来的热毛巾:“婆婆,有啥子话,你就爽利点说嘛!”   噢,这伢是个川片子。那就不消问得了!年轻人开口,王玉霞就显出了失望,失望的情绪像一阵过堂风,倏地刮过之后,留下的反而是轻松:“拥妹词铝诉郑先生!刚才,是怪我人老眼花,看错了人了咧。”   话是这样说,但这人太像当年的陆疤子了!王玉霞不由又朝年轻人脸上盯了一眼。   “诶!是噢,这一弄,我还真的记来了,这年轻人,蛮像……咦?莫不是有鬼?”   刚才只顾做活,没怎么在意,看王玉霞盯着年轻人看的骇然模样,王利发也过细地瞄了瞄这个长胡子的年轻人,记忆深处被搅动了,仿佛也想起了什么,拿剃刀的手竟微微地颤抖起来。   第六节   “老板,往回走吧,蛮远了咧,回去晚了,老板娘要惦记的。”   快走到大智门了,吴安提醒刘宗祥。   没有火车头,只有几节旧空车皮,其中的两节还残破不堪。估计是前几天被美国飞机炸的。刘宗祥朝周围望了望。车站那边没有什么人,也没有看到日本人,倒是有两个穿黑衣服的“皇协军”,缩着脑袋,在那里晃来晃去。   “噢嚯,像是有人在煨汤咧!”   刘宗祥下意识地吸了吸鼻子,空气中,仿佛游荡着一股藕汤的味道。   这附近,差不多也到棚户尽头了。走了这一会,除了王利发的剃头铺子,是开着门的,还有一家的门半开着,半开着的门口摆着一个小玻璃柜子,里头是些针头线脑之类的东西,“噢,在这边!”吴安以为老板要喝藕汤。到底还是年轻,眼睛利索多了。“老板咧,莫在外头喝汤,怕是……不干净。您家要是想喝藕汤,叫槐姑到后湖边去弄点藕,再搞几斤猪排骨……”   “您家这位先生,说的是么话噢?您家就是不喝我的汤,也莫这样说~!您家又雍龋么样晓得我的汤不干净咧?我煨的就是后湖的藕,哼,猪排骨是拥玫模这年头,人排骨可到处都是!”   本来,卖煨藕汤的妇人,正准备招呼买卖的,听了吴安的话,又认出了刘宗祥这个当年的地皮大王,回出的话,就很是不中听了。   刘宗祥从煨汤的铫子边抬起头来,朝发话的妇人看。   铫子半敞着,藕汤的热气袅袅的,乳白色的热气在妇人脸上缭绕,模糊了妇人的脸,看不清楚,只给了他一个满脸皱纹衰老不堪的印象。   “怪得很咧,这大年纪的婆婆,说话还这么翻炝,一点都不退火!”吴安白了那老妇人一眼。   如果某人说话火气大态度不好,汉口人就称之为“翻炝”。   盯着刘宗祥远去的背影,卖煨藕汤的妇人,出了一口粗气。随着刘宗祥的背影,她的眼光越过刘园的围墙,思绪仿佛从黄连罐子里抽出来,悠长而苦涩……   二十年前,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打发走那辆马车,荒货推推搡搡地把抱着孩子的黄素珍,带到了后湖深处。   “荒货噢,你这个杂种,你要做么事哦?你是不是要杀我们娘俩哟?腊狗那个杂种缺德咧,你莫学他咧!”边跌跌撞撞地走,黄素珍边唠叨。   齐腰高的蒿草,没顶的芦苇,坑坑洼洼的阡陌小路,时不时有野物窜过,偶尔一声野禽的哀啼。这一切,都让平时养尊处优惯了的黄素珍毛骨悚然。   “荒货噢,狗杂种,你到底要搞么事~?要把我们娘俩弄到哪里去~!你哑了?说话~!”   荒货如哑巴样沉默,如一个鬼魂样地跟着,使黄素珍更加恐惧。   “好了,就在这里!这是一百块现大洋,有点重,藏好!遭孽哟!逃命去吧。从这条小路笔直朝前走,就是张公堤。那是条大路,逃得越远越好!切莫在汉口露面咧!我跟你说,张腊狗已经晓得了,你的这个伢,是跟陆疤子的儿子陆小山生的。我猜张腊狗他咧,只怕早就晓得了,就是自己拥帽臼拢弄不出伢来,先是想忍了算了。看样子,也是忍了蛮久了哇!您家咧,还要跟陆小山那个小杂种来往,硬是要把一顶绿帽子让他戴着满街跑,他么样咽得下这口气咧?这回他是非要你们死不可的,又不想自己的手上沾血。说句你不喜欢的话,我端的是张腊狗的碗,他叫我打码头杀人,我不得眨眼睛,要我无端地杀女人小伢,我也下不了手哇!你呀,也是要不得,跟哪个不好,非要跟陆疤子的儿子?陆疤子被张腊狗整死了,他的儿子一天到晚想找张腊狗报仇咧!这回呀,您家咧,做点好事,跑得远远的!要是张腊狗晓得你还活着,连我这条老命都要赔进去咧!”   在黄素珍印象里,荒货从来没有说过这么多的话。   荒货噢,你这个还有点良心的杂种,是不是还跟着张腊狗那狠心的老杂种哦?   黄素珍觉得眼睛有些发潮,可能是煨汤铫子里冒出来的热气蒸的吧?袅袅的蒸汽,把煨藕汤甜香的味道托起来,朝空气中蔓延,展示人间烟火的真实和实惠。黄素珍的思绪,又跟着袅袅的蒸汽升腾起来……   重庆朝天门码头。   重庆的朝天门码头,似乎永远笼罩在鼎沸和喧嚣里。   陡而长的码头石阶,从江边朝上看,朝天门码头永远都像是一座香火鼎盛的佛地。从江边喘吁吁朝上爬的四方来客,永远都会有朝圣途中的感觉。当然,到朝天门码头来的,没有一个是来朝圣的。当他们腿软筋麻地上得码头,喘息未定,最大的需要就是先来一碗茶,或喝一碗汤,当然,嫩生生的豆花更是要得。喉咙润得安逸了,再切一碟卤猪耳朵,或者来一碟卤转头——舌头与折头同音,生意人是不得说的,把那种高度的高粱烧弄二两到肚子里,朝天门,朝天门,终于进了天门的感觉,就会油然而生了。   于是,在通往朝天门码头密密麻麻的鸡肠子小巷中,靠近码头的巷子口,尽是些这样的小馆子。在众多的小馆子中,经营本地川味小吃的居多,唯独一家是卖排骨煨藕汤的。这家小门面的主人,就是从汉口经宜昌再万县辗转过来的黄素珍。   川味小吃麻辣烫,是好东西。但好东西多了,吃得嘴巴木了,就想吃点新样玩艺,这排骨煨藕汤就是新样了。物以稀为贵么!   于是,黄素珍的排骨煨藕汤,门面虽小,生意却很好。   于是,黄素珍一个独身女人,靠荒货给的那一百块现大洋做本钱,把伢盘得从小学读到了高中毕业!   黄素珍给儿子取名黄后湖:儿随母姓,以后湖为名,永远不忘是荒货让他们娘俩拣了条性命。   “姆妈,我考取了,不要学杂费,是住读,吃噢住哦,都不要钱,连衣服都是发的咧!”   黄素珍记得,去年,秋天,儿子考取了干部训练团,穿着一身崭新的哔叽制服回来,不晓得几高兴。小时候,儿子长得像他的爹陆小山,后来,越长越像他的爷爷陆疤子了!看这儿子清秀英武的模样,黄素珍心里总是百味丛生!   陆小山哪陆小山,你个负心的杂种,躲到哪里去了啊!   “姆妈,我们学蛮多的东西呀,连打枪哦装炸药哦,都学哇!教官随哪里的人都有,还有美国教官咧。只有陆教官是我们汉口人。”   儿子喜鹊样唧唧呱呱地说着,黄素珍心里一动:“汉口人?他叫么名字哦?”   “叫陆小山,听说,还是老国民党员咧。”   天哪!陆小山,你个杂种,搞半天,你跑到重庆来享福了哇!   “噢——后湖哇,你们的陆教官,晓不晓得你是汉口的人哪?”   “我跟他您家说了的咧,说了我是汉口人,还跟他说,我们家就在朝天门,您家要是想家乡的排骨煨藕汤喝,就到我们家来喝咧。姆妈,您家猜陆教官么样说?嘿,他您家说,就今天等一下子就来,说是想喝汉口的排骨藕汤,想了不晓得几久了。”   “么事呵?陆小山?等一下子就要来?”黄素珍觉得自己已经没有了知觉,只有心在狂跳,喉咙发干,腿子像棉条。   “姆妈,您家么样了哇?脸色蛮不好咧!”从王利发那里剃头回来,黄后湖看到母亲盯着后湖的方向,脸色苍白。   黄后湖是个孝顺儿子,母亲孤身一人,在异乡把自己拉扯成人,真是不容易。黄后湖曾暗里发誓,将来自己发富了,一定要让母亲过最好的日子。母亲有头晕的毛病,不晓得是不又发作了。   “拥妹词隆D闾晖妨耍亢子也刮了?这剃头匠的手艺还不错咧。”黄素珍瞄一眼儿子光溜溜的下巴,有意岔开话题。   “就在前头那家剃头铺,也是个棚屋。剃头匠姓王,我听别个喊他王利发,还有个婆婆,就两个老人。”   “噢,王利发,王玉霞,真是巧噢,又凑到一堆来了。”黄素珍喃喃地,很是感慨:儿子把爹找到了——虽然儿子还不晓得陆小山就是他的爹,现在,儿子又把奶奶也找到了。   那天,陆小山到学生黄后湖家里来喝汤。当黄素珍把热腾腾的排骨煨藕汤一端上来,陆小山就愣住了:这,是不是见了鬼哟!么样在这里,还躲不脱这个婆娘咧!   奉命从恩施撤退到重庆后,陆小山虽然摆脱了黄素珍,却摆脱不了二苕的二女儿秋桂。无奈何,陆小山只有和秋桂结了婚。有么办法咧,秋桂年轻,尤其是,秋桂长得太像冯碟儿了!在陆小山心目中,一直放不下冯碟儿。结婚这么多年,夫妻床笫之间,灯一关,陆小山搂着秋桂,一直就当搂着冯碟儿。眼下,黄素珍这个婆娘,是打哪里冒出来的咧?   “后湖哇,家里拥镁屏诉帧E禾谰途疲越喝越有哇,你到街那头的铺子里,去,我记得,只有那家铺子,卖我们汉口的汉汾酒。”   不等儿子发现陆小山惊愕的表情,黄素珍就把儿子支开了。   就在黄后湖去买酒的这段时间里,黄素珍说服陆小山同意了这样两条:   要想黄素珍再不找陆小山的麻烦,那么……   一是要认儿子,适当时机,陆小山要把这层关系挑明。用黄素珍的话来说,就是“你个负心的杂种,对老娘负心,这多年,老娘老了,也就算了。这好的儿子,又不是假的,长得跟你和你的那个疤子爹,简直就是一个模子里头t出来的咧,你的骨血,你就这狠的心?”   二是眼下父子在一起,今后,陆小山不管到哪里,都要把儿子带着,让儿子有出息。黄素珍的原话是:“你个负心的杂种,你一个人享福,有个么味咧?一棵草都要结籽咧,你刚才说,你的那个拥糜玫奶每停还由出伢来。我看,是棵只开花不结葫芦的藤子,也拥妹粗竿了。这就是你将来的依靠~!你以后死了,不是老娘口毒,总要有个人给你打引魂幡~!清明的时候,坟头上也有个人给你添一锹土啵!”   “姆妈,那个剃头匠,您家认得?”看母亲的脸色又阴了下来,黄后湖觉得有些蹊跷。母亲一直没有给他透露父亲是谁。这肯定有一段伤心的往事。自己叫后湖。这后头不远,就是后湖了噢。陆教官,好久都没有消息了咧。   黄后湖朝后湖方向眺望。   暮霭四合,夜色渐浓,后湖被淹没在萧杀的苍茫中,也仿佛连带淹没了太多的神秘和期盼。只有从刺骨北风夹带的略带腐败味的水腥气中,可以品品咂到,后湖还没有死亡,后湖新一轮的生命,正在酝酿,正在发酵。   第七节   扯棉撕絮的大雪,下了一夜,到早晨,还没有停的意思。   田陂没有了坡坎,水凼没有了深浅,一床偌大素洁的丝被,把后湖铺成一张偌大的产床,等待又一个新的春天,催产人间新的希望。   陆小山下意识地回过头来,只看到秋桂跌跌撞撞地跟在后头,她和他留在路上的足迹,已然被雪屑填平。   “快点走哇,这雪下得很有些邪呀!把随么事都盖住了,连水塘水凼子都蒙了。跟着我的脚印走!掉进去连命都拥昧诉帧!   陆小山催促秋桂,又转过身趟着雪朝前走。   老子堂堂一个少将情报组长,这大的雪天里,在这泥巴扯脚的田塍埂子路上受罪!这鬼婆娘,硬是成了老子的拖脚虫哇!本来,叫她就留在重庆算了,她又非要跟着老子回来!老子就晓得她的心思,总是对老子不放心,叫她就在游击队里头住着咧,她又嫌游击队里的那些杂种们一个个像色鬼,住的地方像猪圈,非要回汉口不可!也是的,老子们国民党的游击队,不晓得么样搞的,弄得硬像是一群乌合之众!看人家共产党,装备拥梦颐呛茫人家越弄越成气候。   本来,受派遣回汉口,陆小山只打算一个人来。有了黄素珍这个因素,再加上秋桂要死要活的非要跟着回汉口,负担就重多了。开始,他的心情还有些兴奋。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未改鬓毛衰。回汉口,毕竟是回家乡噢!汉口,有他为之骄傲的奋斗的昨天,有他深深惦记的母亲和他深深痛恨的仇人张腊狗!一想到张腊狗,又不由想到黄素珍和黄后湖。二十年前,他为报复张腊狗而引诱张腊狗的老婆黄素珍。对黄素珍,他陆小山根本谈不上爱,而且,当年想摆脱黄素珍母子,就像是想摆脱瘟疫一样。二十年过去了,在陆小山心里,爱和恨,既没有增长,也没有消退。可看到一表人才的黄后湖,心里却翻腾得厉害。这毕竟是自己的儿子噢!目的虽然是恶毒的,过程虽然是荒诞的,但结果却是出乎意料之外的富有戏剧性。昨天,陆小山意外地得到一个重要情报,亲自赶到活动在黄陂和后湖交界的国民党部队,不成想,今天雪还下得这么大,秋桂还非要跟着一起回汉口!弄得他一肚子的火,又没有地方发泄。   “在重庆不晓得过得几好的,硬是要回来!日本人又幼撸回来做么事~!”   二苕的小女儿吴秋桂,从小逞强惯了的,自嫁给陆小山后,使小性子的脾气,被遏制了很多。在吴秋桂心里,什么都可以失去,就是不能失去陆小山。她不是陆小山军统的人,也不知道陆小山干的是什么工作,对陆小山放着安全日子不过,偏要往日本人堆子里跑的举动,很不满意。   “闭上你的那张臭嘴巴!你就只晓得嘀咕!你要怕死,就在麻老五那里住着不是蛮好?看着,这里是个水凼子!”   陆小山朝旁边一指。这一片雪有一点朝下凹,估计是个水凼子。   “莫跟我提你的那个麻老五!他底下那些兵,歪七嗍八的,那眼睛,不晓得几邪!硬像是从生下来就涌吹焦女人的样子,盯着老娘,就像是盯着妓女样的!”   吴秋桂的套鞋里头都灌进了雪,心里很烦。   吴秋桂所说的麻老五,本名麻占奎,是国民党的中校,军统的人。政府从汉口撤退的时候,因他是本地人,就给了点经费,命他留下来潜伏。上头是叫他潜伏,可麻老五不是个甘于寂寞的人。回乡之后,他看到周围竟有各种各样的“游击队”,日子都过得蛮好,也就拉起了一支队伍,叫做国民党江北游击总队,自封为总司令。到底是国民党正规军队的军官,又是军统严格的训练过的,麻老五的游击队,就跟其它杂七杂八的队伍高出许多。最高的一点就是,麻老五至今没有什么跟日本人作战的纪录,倒是特别在意日本军队编制、周围各种游击队和领导人这类资料的收集。当然,打着抗日的幌子拉夫派捐,麻老五也十分积极,所以,日子过得很是滋润。因此之故,不少好吃懒做游手好闲之徒,都乐得来投奔他。   “算了,麻老五不是那样的人,底下当兵的么,有么稀奇的咧?俗话说得有~,当兵三年,看到老母猪也当貂禅。”   陆小山回过头,朝秋桂瞄了一眼。这个鬼婆娘,硬是长得几像冯碟儿噢!比冯碟儿还要年轻些~,要不是吃鸦片,皮肤的水色只怕还要好些。   陆小山当年追求冯碟儿,用尽了心机,实在没有办法得手之后,意外地发现与冯碟儿同住在刘园不到二十岁的姑娘吴秋桂,长相竟与冯碟儿很有些相像。当年,生性泼辣的吴秋桂又发疯样地追求陆小山。开始,陆小山是逢场作戏,把玩弄吴秋桂作为追求冯碟儿失败的补偿。可哪知吴秋桂可不是个省油的灯,硬是让陆小山做了自己的丈夫。   “还要走几远,才上大路哇?”   吴秋桂实在有些挺不住了。说起来,吴秋桂应该是柏泉的人,可柏泉只能算是她的籍贯。她与她的哥哥吴诚、姐姐吴小月和弟弟吴明、吴用,都生在汉口,长在刘园,像这样在雪地里走泥巴路,对在汉口长大的吴秋桂,实在是很受罪的。   “快了,嘿,前头,好像是那个茶馆咧!”   陆小山看到罗跛子的茶馆了。来的时候,他装作山货商人,曾在罗跛子的茶馆里歇了歇。陆小山对罗跛子茶馆所处的位置,很感兴趣。在他看来,罗跛子这人,要么,就是个很有眼光的生意人,要么,就是个背景很深的老江湖。   “嗨呀,这雪呀,硬是拥猛5母鲆馑歼帧!   罗跛子掀开门口挂的那张草帘子,准备到屋旁边的偏厦屋里抱一捆柴禾。   他放眼一望,天地一色,从铅灰色到乳白色到雪白色,作无痕迹的过渡:天是铅灰色的,铅灰色的天空,仿佛一座不动声色的大磨盘,朝下磨雪沫子。雪沫子还没有完全落下来的时候,可能也是铅灰色的,到落得人们看得见了,才逐渐变得白了起来。   “这鬼天道噢,像是装了一满肚子的雪呀!”   雪片凌乱地飞舞着,白茫茫大地,显得格外干净而安静,唯有一条歪歪扭扭的黑色的线,从好几个方向,通到他的屋前。   “这里要不是茶馆,哪来的这么多脚印呢?要不是开茶馆,屋前要是有这么多的脚印,还不早被日本人盯上了?”   正在这时候,罗跛子发现了从小路那头过来的陆小山夫妇。他重新掀开草帘子,回头对屋子里喊了一嗓子:“远客来了咧,两位——!”然后,才去偏厦屋抱柴。   茶馆灶房里,罗英朝门口的爹对了一眼,闪身进内屋去了。   罗英是回娘家来看父母的,也是来和她的上级冯碟儿接头的。她听出了爹喊的意思,茶馆有生客来了。   处于城乡结合部的这家茶馆,来的大多是熟客,只有来了生客又需要提醒自己人的时候,罗跛子才这样喊。   “呀,先生,小姐,请进咧您家!”罗跛子热情地迎进了陆小山夫妇。“您家们是……是来壶热茶咧,还是……”   从这里出城的时候,陆小山是一个人,回来的时候,多了一个人。罗跛子装做不记得陆小山曾经到过这里的样子。小生意人常有的木讷胆小外加一些儿谨慎的样子,他装得很像。   “有么热汤水拥~?诶?你不记得我了?”陆小山有点不相信,眼前这个跛子老板不记得昨天来过的客人。   “噢——哦……您家是……您家是哎呀,您家看我这记性!有排骨汤,蛮好的藕哇您家!要说咧,您家真是有口福咧!这年头,哪里去找排骨咧?昨天,前头湾里的一个大户人家办喜事,多了半匹猪,我咧,就腆着张老脸,去弄了些回来了。”   其实,罗跛子还是没有回答陆小山的问题。   “有排骨煨藕汤?那好,那好,快点添两碗来!你不晓得哪,小山,麻老五那里的菜呀,油渍糊糊的,吃得人想吐!”   吴秋桂一边抖身上的雪,一边喋喋地说,根本没注意罗跛子和陆小山的脸色。   “你么样这嗦哇!嗯?”   真恨不得扇吴秋桂两巴掌,陆小山恶狠狠的,眼里似要喷出火来。这婆娘是个岔嘴巴,弄不好,真的要坏事!   “么样了哇?我说错了么事~?么样咧,我不就说了个麻老五么?么样噢?麻老五说不得?你不是说,叫麻老五明天……”   秋桂瞥一眼陆小山,发现陆小山的脸色铁青,就吓得刹住了。   “先生,排骨煨藕汤,两碗!”罗跛子用个托盘,端上两碗排骨煨藕汤。   盯着藕汤上洒着的绿莹莹的香葱,吴秋桂食欲大开:“好香的排骨汤噢,趁热的喝啵!”   “喝你妈的个……”   等罗跛子走开,陆小山差点骂出声来。   第八节   “雪还在下啵?”   就在陆小山离开罗跛子茶馆往汉口赶的时候,张腊狗歪在他的躺椅上,外表懒洋洋的,心里却在想事情。   “停了一下的,又下起来了。”荒货把窗帘子撩开一条缝,朝外瞄了一眼。   荒货也晓得,张腊狗这个问题,也就是随口问问而已。屋子里很暖和。还没进六十吧,张腊狗就开始有了咳喘的毛病,而且一年重似一年。这样,张腊狗就特别注意住处的保暖措施。他住的这处房子,别的地方也没有什么特异之处,只是这壁炉,比租界那些洋房的壁炉大多了。眼下,室外大雪纷飞,室内,却极是暖和,只是窗户闭得久了,刚进来的人,会觉得有一股说不出名堂的怪味。   “噢,好哇,瑞雪兆丰年哪!这下,个把妈的,穆勉之哦,我的个老哥哥喂,您家有长途赏雪的机会了噢!”   这回,日本人要送一车军票储备券到宜昌,一来是补充那里部队的给养,二来还要换回一些武汉这边急需的物资。   个把妈日的,么事换不换呢!这打仗么,打顺了,屁眼大的个岛国,可以占领老子们汉口,还可以打到缅甸,打到太平洋!打败了呢,就是兵败如山倒。到那时,这些军票,擦屁股都拥萌艘!婊子养的山口太郎,他是个盘钱开银行的出身,当特务,不行,要谈搞钱,个把妈日的他算得一个!这回么换物资,肯定是山口太郎这杂种的主意。看~,为了多捞些有用的物资,他拿出来一汽车的“军票”。个坏良心的杂种,军票,也算是钱?想么样花就么样花,也不怕么事“通货膨胀”“贬值”,用光了,把机器打开印就是了!   估算这日本人江河日下,身为汉口清乡局长兼警察局长张腊狗居然没一点不舒服。这好像很奇怪。其实,也好理解。像张腊狗这类混混起家的汉口大佬,思维方式很是异于常人的。保命、利益,对张腊狗们来说,永远的第一位的。在他们眼里,国家的概念是有的,但很模糊,远没有汉口这个概念具体。至于日本人,侵占了汉口,把汉口搞得一塌糊涂,对正经生意人,或是张腊狗穆勉之这类靠撮白日哄赚钱的生意人,都是灾难。   张腊狗没猜错,这次汉口日本人的行动,真还是山口太郎策划的。   为保万无一失,山口太郎要警察局派人协助完成这次任务。   接到命令的时候,张腊狗不停地“哈咿”,答应得笑眯了。   看张腊狗对日本人不设防的苕样子,吴明都有些糊涂:“这老狐狸,么样糊涂了咧?明明是拐事,么样笑得像欢喜坨咧?”   “欢喜坨”是汉口的风味小吃之一。原料是糯米或梗米。制作上,半成品的程序同制作汤圆一样,只不过欢喜坨比汤圆个儿要大许多,而且也不是用水煮,而是用油炸,炸前芝麻堆里里滚一滚。如此这般,圆滚滚黄酥酥的,趁热吃,外脆内懦,外香内甜,这样的“坨子”,真的是叫人没法不欢喜。   其实,山口太郎还没有把任务交代完,张腊狗肚子里已经有对策了。   他张腊狗,怎么会吃亏呢!日本人在汉口的好日子,已经差不多了!这一点,张腊狗已经看明白了。要不,上一回,为穆勉之抓了一个女的,吴秀秀来找他,他张腊狗能听得进去?其实,吴秀秀说的那些,什么国家的仇,是世界上顶大的仇噢,个人恩怨跟国家大仇不能比噢,古往今来拥靡桓龊杭槁涞胶孟鲁×说泥蓿“真是,好像我张腊狗比她这个婆娘家糊涂些!”当时,吴秀秀说的时候,张腊狗脸上抹着微笑,心里在骂:个鬼婆娘,读了几页书,就到孔夫子跟前充圣人!可惜了噢,你这个婆娘,脑壳灵光是灵光,可跟老子比起来,也就是从芦席滚到垫子上,高也高不到一篾片!老子就是个罗卜,这多年,心也泠泡了~!老子跟你个婆娘,有个么个人恩怨咧?还不都是生意。算了,老子就依你一回,看在地皮大王的面子上。人总是要给自己留条后路的咧!哪里晓得,穆勉之倒不给老子面子,说什么根本就没有捉人这回事!这一回,日本人的这趟苦差,老子就叫你穆勉之也喋一回棒棒!   汉口人把吃亏叫“喋棒棒”,也叫“吃弹子”:本来,想吃点软塌塌的东西比如说油条呀欢喜坨呀什么的舒服舒服,结果,送到口里的,是根硬邦邦的棒子,或者,是颗嘣得牙齿直往下掉的弹子,你说吃亏不吃亏吧!   “吴明哪,就说皇军特务部的命令,近来汉口城里城外治安吃紧,押运钞票的任务,就着经济警察处配合皇军完成,不得有误!”张腊狗歪在躺椅上,对吴明吩咐。他顺便瞥了吴明一眼,看到了这个年轻人嘴角有一丝笑意。   这小杂种,也是个贼精!张腊狗闭上了眼睛。   在法租界公馆里头的穆勉之,膝盖上搭一条毯子,腰疼得不停地吸气。   “雪停了樱俊比绻穆勉之知道,他问的这个问题,和张腊狗问的一样,或许不会问。不过,穆勉之问这个问题的心情,与张腊狗完全相反。穆勉之关心雪停了没有,不是关心明天的雪景是否很美,而是担心他洪门子弟们的安危。跟日本人出差,尤其是押运钱财物资到宜昌这么远的苦差,穆勉之的洪门山寨还没有干过。他恨不得把张腊狗的八代祖宗骂得翻跟头:张腊狗哦张腊狗呵,你个把妈的,真不是个人真是条狗哦,你杂种么样把事情做得这绝咧?你明晓得日本人气数不长了,还硬要把老子朝火坑里头推呀!这趟差事,不管完成得么样,老子都落不到好:遭共产党或是国民党打了埋伏,老子遭殃;平安完成了日本人的差事,老子就成了铁杆汉奸!张腊狗噢,你个杂种,肯定会不得好死的呀!   “刚停了一下,这时候像是又在下。”六指的回答,和张腊狗的荒货几乎一样。   六指瞥一眼干爹,一丝怜悯浮上脸来。在六指的印象里,干爹的身体就像金刚不坏之躯,从来没有听说有哪里疼哪里不舒服的。汉口就近的这两大巨头,一个张腊狗,一个就是穆勉之。张腊狗真的就像是一匹癞皮狗,听说,除了三伏天之外,一年四季,有三季是在躺椅上度过的。哪像穆勉之,往七十里头走的老人了,随干什么都不比年轻人差。听说,年轻的时节,穆勉之张腊狗都是身体了得功夫了得的。眼下,张腊狗是不行了。可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最近,穆勉之老是说腰疼。   六指好像记得,干爹说腰疼的时候也不长,好像就是在为那个被捉的女子和张腊狗扯皮之后。   想起那个女子,六指心里也就浮起一个谜。他记得,第二天晚上,干爹吩咐,放了那女子,要悄悄的,至于放到哪里,随那女子的意思。就这样,由他用经济警察处的船,趁黑把那女子带到船上,送过了江,在靠近青山一处偏僻的地方,那女子上了岸。   马灯浑浊的光,从船舱里露了一些出来。那女子上岸途中,快下跳板了,扭头朝船上瞄了一眼。   对那女子在浑黄灯光下的回头一瞥,六指印象极深:“噢,太那个了!”   武汉人在表达一些难以言传的滋味、感觉时,往往用这样的感叹句。   其实,六指想表达的是:噢,真美,真温柔!只是,六指并不懂得什么是温柔,也没有尝到过真正温柔的滋味,就只有用“太那个了”来代替,这也是拥梅ㄗ拥氖隆   这女子是刘公馆的人,跟干爹关系不一般!这可是个秘密,是个重大的秘密。晓得重大秘密的人,只有两条选择:要么,永远不开口;要么,永远开不了口。   “爹,到底么样了噢?”盯着穆勉之痛苦的样子,六指心里不安。   “跟日本人押车的事,安排好了~?”尽管穆勉之只是把头转动了一下,还是咧了咧嘴巴。这腰,么样这疼咧?未必,是年轻时候练武伤了筋骨,到老了发作了?穆勉之把脸对着毛烟筒。   “都安排好了咧,您家就放心,这点小事……”毛烟筒看到穆勉之颤抖了一下。“您家要是还冷,就把炉子的火捅大一些。”   “算了,你莫说炉子的事。我跟你说了几多遍了噢,炎同哇,你还痈闱灏酌词率谴笫拢么事是小事哪。押一车钱,还是小事?”穆勉之心里很生气,不由颤抖了一下,又不愿意把生气的表情现到脸面上来。   “我晓得是大事咧,您家!按照您家的安排,不是说我们山寨自己也到宜昌那里弄些山货回来么?为了安全,我把我们山寨的钱,都分装在褡裢里头,分别捆在几个贴心的弟兄身上,就是出了事,都是搞日本人,也不会把我们这些人么样的。”   穆勉之把到宜昌的差事,布置给了毛烟筒。就是腰不疼,穆勉之也不可能亲自去,毕竟是朝七十走的人了,经不起磕绊了噢。   毛烟筒也晓得,跟随日本人押运一车钱,个婊子养的日本人,钱用汽车装,还算是钱么!加上三辆空车,真不是小事,再加上天气又这样坏,不过细真还不行。   只是,有一件事毛烟筒没有对穆勉之说,那就是,这次他也想为自己捞两个零花钱。   机会是昨天偶然碰到的。   昨天傍晚,在靠近后湖的一家小酒馆里,毛烟筒就着一碟花生米和一碗藕汤,自斟自饮喝寡酒。喝寡酒是最容易上头的。也就喝了不到三两吧,毛烟筒就觉得有些兴奋了。   “老板,再弄三两酒,把那卤猪耳朵和卤口条,一样切一碟子过来!”   “老板,你耳朵卖到烧腊馆里去了?么样老子这大的喉咙喊你,你都像是犹到样的呀?么样,嫌老子荷包里不暖和?老子不就是赊了几回么!老子在你这里赊账,是抬举你!跟你说,你个杂种莫要狗眼看人低,老子跟皇军在一路,钱多得用汽车装!你杂种不信?老子后天就跟皇军押一车子钱到宜昌去。听清楚了樱恳怀底忧!吓到了啵?吓死你!”   嫌老板上菜慢,毛烟筒很不耐烦。   “嗨,嗨,兄弟,莫跟他一般见识~!来,来,要是不嫌弃,我们两个人把桌子上的菜一拼。算了,老板,炒一个猪肝,爆一个腰花,腊肉有~?弄一个腊肉炒菜薹。”   自称山货客的中年人,本来不声不响坐在角落里喝酒的,也许听到了喧嚣,过来劝慰。这个山货客,像是个久跑江湖的,对毛烟筒极尽体贴,让毛烟筒喝得云天雾罩的舒服,还拜托毛烟筒给捎些山货回来,不仅价格好说,还当即从桌子底下塞了厚厚一沓票子给毛烟筒,说是草鞋钱。   “炎同哇,你爹不在了,我从来都影涯憧赐庋剑≌庖换兀你带队,不是好玩的咧!我晓得,要是雍染七郑你比哪个都清白,要是喝了几两咧,那个嘴巴就难管得住。唉,不是老六他下的种,么样跟他一个样咧!”一看到毛烟筒,穆勉之就不由想起了他的义弟毛芋头,心里有些不舒服。“我是说你么样这样像你的干爹噢!我跟你再三地说咧,这回你带出去的这些弟兄,都是我们洪门山寨的本钱咧!你千万要记住,要是路上出了事,就想法子尽量让日本人在前头挡枪籽子,我们就是丢钱,也不能丢人!”   穆勉之招了招手,意思是要六指帮他揉腰。   “唉,我这腰,从来不疼的,么样今年突然地疼得这狠咧?”   第九节   下了一天一夜的雪,似乎没有多大的北风,雪一停,北风就变得像刀子样地割人了。   吴秋桂的脸虽然被狐皮围脖严严实实地包着,可露在外头的鼻子尖,还是被北风割得生疼。她跺着冻得麻木了的脚,用一只手揉着冻得有些麻木的鼻子,另一只手擂刘园的大门,大声喊开门。   刘园看门的老人,哆嗦着对着园子门缝问:“是哪个啊?”   看门老人记得,刘园的人,白天都已经回来了。这年月,除了日本人和警察,哪里还有人肯三更半夜擂人家的大门呢?再说,自从美国飞机轰炸汉口以来,尤其是这个月,汉口差不多被炸得底朝天了,连日本人扶持的汉口市政府都搬到乡下去了,这半夜擂老百姓大门的事,不多了。   这擂门的是哪个咧?还是个女的咧!   “是我哇!是芦花的二姑娘,吴诚的妹妹——秋桂呀!”   看门的老人,是个孤老。前几天,他在棚户区乞讨时,被吴秀秀碰到了。吴秀秀叫槐姑给了老人一点钱,老人不要,说:“我一个孤老,要钱搞么事?您家要是有么填肚子的,接济我这个孤老,就是我前世修到的福分了。”看这老人孤苦可怜,人也忠厚,吴秀秀就请芦花要老人来刘园看门。   芦花是刘园的管家,吴诚是祥记商行的经理,这些,老人都是晓得的。看门这些时日,老人就是没有见过管家的任何姑娘。   “么样搞的呀?弄得像兵营样的,一个住家的园子,看门的还问这么多!”   看门的老人听外头的女子话里火气蛮冲,不敢怠慢,赶紧开了门。   “你是哪个哇?诶,一表人才的咧!”吴秋桂边朝浮碧轩这边走,边问闻声赶到大门口来的吴安。   “您家是……”吴安以问代答。   “嚯,刘老板的手下,拥靡桓鲡旖峭郏∥沂锹花的二姑娘秋桂~!”   一阵香水味朝吴安冲过来,吴安没有说什么,转身快步走了。   “吴诚,吴经理,您家的妹妹,秋桂回来了哇——!”   “吴安,你喊么事噢?”   “吴安,你说哪个回来了哇?”   “你说么事噢?秋桂?”   “就她一个人?”   芦花,吴诚,还有吴秀秀,都在客厅里,迎着吴安问。   其实,他们都听到吴安的喊声了,他们之所以反问吴安,不是因为没有听清楚,而是实在不相信,在这个风雪之夜,离家这么多年的秋桂,居然孤身一人地回了汉口,来到了刘园。   “姆妈,您家还好~!大哥!”秋桂看到了门口的芦花和吴诚。   “你是……噢,真的是你呀,秋桂呀!我的个天哪,这黑灯瞎火乌黢麻黑的,你是从哪里钻出来的呀……你看你,喊你秀秀娘娘~!”芦花泪眼巴沙的,不敢相信眼前这个珠光宝气女子,就是出门快十年的女儿秋桂。   “噢,秀秀娘娘,您家好哇!姆妈,爹咧?”秋桂朝四周瞄了一眼,没有看到爹和刘宗祥。   本来,听到动静,靠在床上的刘宗祥也要出来,吴秀秀制止了他:“算了,这冷的天,又要穿衣裳,也不是个蛮了不得的事。再说,她是跟陆疤子的儿子一起走的,这趟回来,还不晓得有么名堂咧!你一个男将,又不好问得。说实在话,我一点都不喜欢这个丫头。”   “噢,哦,你爹呀……噢,你还不晓得呀……”秋桂的问题,又挑开了芦花心里的伤口,她嗫嚅着,不知道怎么把二苕的死讯告诉女儿。   “秋桂,是这样,爹前年得了急病,走了。”吴诚看母亲难受的样子,就把问题接了过去。在几个兄弟姊妹中,由于秋桂性格乖张,与大家不怎么合群,现在秋桂回得如此神秘,吴诚心里也很是忐忑。   “呵——爹呀,你么样就走了咧——!你们也不把个信给我!爹呀,我连您家的面都蛹到哇!”秋桂哇地一声叫了起来,在静谧的刘园深夜,显得格外碜人。   “秋桂呀,你看你,这深更半夜的,喊么事~喊!姆妈心里刚静了一点,你是么样在说话咧?把信你,晓得你在哪里咧?”   吴诚朝周围瞄了一眼,显然,在场的,除了母亲之外,其余的人,对秋桂的回来并没有表现出太多的热情。挂在人们脸上的笑,显然是一种应付,显出生疏甚至陌生的意味。   “汉柏妈,您家看……”   百感交集的芦花,显然也品出了场面上的气氛,朝吴秀秀征求意见。芦花和二苕一家人在刘园住了几十年,他们的孩子都是在刘园长大的,两家人完全就像是一家人。而且,刘园的家务事,一般都是芦花当家。但这毕竟是刘宗祥和吴秀秀的家,不是她芦花的家。再说,这秋桂,是个和陆疤子家有关系的人,这次回来也显得神秘蹊跷,芦花不得不征求吴秀秀的意见。   “哎哟,您家看咯,么样还问我咧?我们两家,未必还分个么彼此?”吴秀秀怎么不懂芦花的意思呢?喜欢不喜欢秋桂是一回事,是否维护这两家人几十年的情分,又是一回事。她没有具体回答芦花关于怎么安置秋桂的问题,却表明了她的态度。   一盏豆油灯,孱弱的橙红色火苗,在黢黑的浓夜里,显得亲切而温暖。   陆小山不停地唏嘘着,贪婪地喝着汤。他没有顾忌自己的吃相。在又冷又饿又累之后,有这么一大碗热腾腾的排骨煨藕汤,就是神仙了噢!   刚才,看着秋桂进了刘园,他在雪地上蹀躞了一阵,还是进了这间棚屋。对于是否进这间棚屋,陆小山虽然非常矛盾,但是,此刻,他别无选择。   看到黄素珍,就勾起了昔日太多的回忆。这回忆的滋味,很难得表达明白。人的命运真是太不可琢磨了,这不可琢磨中,好像又有一些因素是人为的。是别人或自己造成的,这,或许就是佛家所说的因果罢?想到黄素珍,想到黄后湖,复杂的滋味中,总是浮起一些儿愧疚。杀父仇人的女人,倒为自己生了个儿子,杀父仇人的女人,倒成了危难中的避风的港湾。   终于,他觉得身子有些暖和了。   黄素珍坐在一张矮凳上,影在灯影里,目不转睛地盯着陆小山,心里急剧地翻腾着。   热腾腾的排骨煨藕汤,溢出热腾腾水汽,为孱弱的豆油灯,添了一份朦胧,增了一份暖意。陆小山白里透青的脸,似乎被热腾腾的水汽滋润得有了生气,鲜活起来。噢,这个可恨可爱的男人,这个让我一生都不得安宁的孽障噢!   黄素珍的眼眶子溢出了泪水。   黄后湖坐在陆小山对面,饶有兴味地盯着他的教官喝汤,一脸的崇敬。   四十多岁的人,大雪的天,一个人在外头执行任务,该有几危险几辛苦!黄后湖不好打听陆教官执行的是什么任务,也不好要求跟教官一起去。他知道秘密工作的纪律。回到汉口有一阵子了,教官什么任务也没有派给他。大老远地从重庆回汉口来,就是这样跟母亲一起过日子,安逸倒是安逸,可这却让黄后湖遗憾。他真的很想跟教官一起去闯荡闯荡。可教官没有带他闯荡的意思。黄后湖要是知道陆教官就是他的亲爹,就不会有这种遗憾了。   “再给您家添一碗咧?”见陆小山的碗空了,黄后湖问。   “够了,够了,这是几大的一海碗咯!噢,剃了头的?这里有剃头的?”   没有了水汽,孱弱的豆油灯光,似乎明亮了许多。陆小山打了个嗝,满足感和倦意一起在周身弥漫。   “就在这边上,有个剃头的。蛮大年纪的个爹爹,还有个跟他差不多老的个婆婆。我听别个喊他叫王利发,手艺还蛮好。您家要剃头?”黄后湖摸了摸新剪的头发,向陆小山介绍。   “噢——?”陆小山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声音太兴奋。   第十节   “司令,前面有动静!”   “废话!说清楚点!有动静,是活人,都有动静,只有死人才拥枚静!”   晚饭时节,麻占奎多喝了两杯,眼下有些酒意了,脑子有些开岔:张歪嘴堂客的粉蒸肉,做得实在是好!那么肥的墩子肉,吃到口里,还咏肋郑就化了!是不是胸前有一堆墩子肉的女人,都做得出这样一手好粉蒸肉哦?真是糟蹋了,那清爽的个女人,嫁给一个嘴巴嗍过了河的歪嘴!张歪嘴诶,你真是乌龟吃大麦,糟蹋粮食呀!   从驻地出发,麻老五带着队伍来到了张家大湾。这是离公路最近也最隐蔽的一个小湾子。湾里管事的认识麻老五,晓得这是个不好得罪的瘟神,就把湾子东头张歪嘴两口子喊到祠堂来弄伙食。就管事的本意,是只要张歪嘴的堂客来就可以了。这个女人脸盘子清爽,身条子也能作态,还烹得一手好汤水。可张歪嘴硬要跟了来。这说明,张歪嘴嘴巴虽然歪了,心里还很有数。   “像是有埋伏咧,司令,像是日本人咧!”   “么~?日本人?你是不是酒有涯模空饫锬睦吹娜毡救四兀∵祝≌娴倪郑∈侨毡救诉郑∈悄母鐾醢说白呗┝讼息,让日本人在这里做笼子,等着老子来钻咯?”通过望远镜,麻老五发现,对面山坡上,真的有日本人。这是不会错的,日本人戴的战斗帽!麻老五甚至还看到,一个日本人嘴唇上的那撮仁丹胡。   “老子真是驼子淋雨——背湿(时)!煮熟的鸭子飞了咧!撤!”   “司令,是不是就在张家大湾歇一晚上?张歪嘴的堂客……”麻老五的副官,晚饭时看到上司的眼珠子总在张歪嘴堂客的脸和胸这两处晃,想撮合撮合。既然不执行任务了,良宵又岂能错过?   “么~?在张家大湾歇?你是想等着日本人包老子的饺子呀?噢?哦,算了,算了,钱优到手,也拥妹葱乃迹    麻老五训斥了两句,一转念,觉得副官的提议虽然很危险,毕竟是好意,语气也就缓和了。   一团山岚从山后升起来,把渐浓的夜色勾兑得更浓稠了。远处似传来隐隐的汽车马达声。麻老五朝有日本人埋伏的山头瞄了一眼,长叹了一口气。   “唉,真是可惜了,几好打劫的天气啊!”   一阵炒豆样急骤的枪声里,夹杂着手榴弹的爆炸声,让带着队伍撤退了将近五里地的麻老五停住了脚。   “不对呀!这是哪路游神跟日本人干上了咧?未必还有晓得这笔财喜的队伍?”   麻老五停住了队伍,略一沉吟,断然命令:“派两个人再摸到刚才日本人埋伏的山头看一下,队伍随后跟进!”   麻老五打的算盘是,如果其他队伍跟日本人干上了,等他们干到两败俱伤油干灯熄的时候,他再扑上去抢钱:“嘿,嘿,打吧,打吧,顶好是打得两边一个活人都拥昧耍让老子也捡一回便宜!”   “报告司令,山头上拥枚静!”   “什么有拥枚静!就说,有拥萌毡救耍俊甭槔衔逍睦镆痪。   “哪里还有日本人哟,您家,连个人毛都拥眠郑您家!”打前站侦察的兵,也是麻老五的家乡人,一着急,一点当兵的规矩都没有了。   麻老五一愣怔,刚才还颇为激烈的枪声,现在已经停息了。   “跑步前进!”麻老五大叫一声,催促队伍朝刚才响枪的方向跑,那里是通往宜昌的公路。   “停止前进!”   队伍莫名其妙地停住了。   “撤!”   还没有跑到半里路,麻老五突然改变了主意。   “司令,为么事又不……”副官小心翼翼地问。   “还去干么事咧?你未必犹到,枪声都停了半天了咧!屙屎的早就把屁股揩干净了!现在赶去,跟人家送行哪?”   麻老五感到,今天跟日本人干的队伍,布置行事都很严密,还考虑了怎么对付他麻老五。这太蹊跷了!   麻老五有种受愚弄的感觉。   “那,是不是就在张家大湾歇咧?”当副官的就是有这种本事,不管上司如何给嘴脸看,都有好看的相好听的话奉上。   “嗯——?噢……算了,莫在这是非之地附近过夜,离得越远越好!”   麻老五没有领情,朝刚才响枪的方向瞄了一眼,窝了一肚子火,很想找个地方发泄。   “这肯定是共产党的队伍!不会错的,肯定是的,别的杂牌队伍不会这么利索!狗日的陆小山,说这是什么绝密情报,还么少将豆瓣酱——狗屁!”   也是,陆小山的情报,很是刺激了麻老五一顿:天哪,成车的钱咧!老子们周围再有钱的人,也不可能有成车的钱~!得到情报的麻老五,对陆小山既佩服又感激。佩服的是,一个挂少将衔的官儿,冒着危险,亲自搞情报,送情报,国民党中有几个这样的?感激的是,少将组长陆小山没有忘记他这个不起眼的下级,把这么重要的情报告诉他麻老五,这简直是把财喜往麻老五手里塞哟!出于这种知恩感恩的心情,麻老五把陆小山的太太招待得很好,对他手下那些没见过城里女人的色迷迷的兵痞子,麻老五尤其防范得紧:“老子把丑话说在前头,这是老子上级的内眷,党国少将的夫人,哪个要是敢试着做癞蛤蟆吃天鹅肉的梦,他就是活够了阳寿!”麻老五强硬的态度和严密的防范措施,让吴秋桂安全地待了一阵子。这会儿,麻老五很是后悔。   “老子这是麻雀掉到粗糠里——空欢喜了一场,要是晓得这趟差事是这样的结果,何必把那个骚婆娘招呼得那么好咧!”   望着黑黢黢夜色中黑黢黢的山,麻老五狠狠地吐了一口粗气。 第五章 1945年刘宗祥穆勉之张腊狗   第一节   阳历一月,正是汉口腊月酷寒的日子。   天色灰蒙蒙的。汉口的天色,就这么灰蒙蒙的,已经好几天了。无雨,亦无雪。风亦不大。如果此时在街上走,这不大的风,像锋利的小刀子似的,在脸上刮的滋味,很难得消受。   “先生,您家要点么事?”   门帘子一掀,屋子里一亮敞,吴诚没有抬头,听伙计在问。   这样不堪的天气,又是这样不堪的年月,在汉口街上走的人少之又少,可想而知。   这样不堪的天气,又是这样不堪的年月,汉口商家的生意之萧条,也是可想而知的。   也难怪,吴诚虽然没有抬头,但他听得出来,伙计的问话里,有明显的惊喜的成分。   接近年关了,照例要盘帐,盘帐又是个细致活,吴诚在柜台后头的套间内对帐,店堂外头看不见他,他却可以看到店堂里的一切。   “我不要点么事,我要人。”客人的口气很蹊跷。   吴诚抬起了头。   这是一个打扮很神气的男客,黑色长呢大衣的领口,一圈灰色的呢绒围脖,尽管一副墨镜遮住了半边脸,看不出到底多大年纪,但从他修长挺直的身板看,此人正值壮年。男客身后还站着一位女士,一件淡黄色的裘皮长大衣,显出来客的华贵,一条乳白色的呢绒围巾,把头面包裹得只露出一对黑晶晶的眼睛。   “先生,这里是祥记商行,您家……”听口气,伙计有些不知所措。   “这是祥记商行,我还不晓得?你们经理呢?”   “请问您家是……”年头不好,伙计都学乖了。   “我是哪个?我是你们经理的朋友~——吴诚咧?”   天哪!这不是……吴诚呆了!他真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了:这不是刘汉柏么?这又怎么可能是刘汉柏呢?   “诶,伙计,我在问你咧,你们的吴诚经理咧?”   “汉柏?汉柏!真的是你么?”吴诚冲进店堂,看来客摘下墨镜,他激动地抓住了刘汉柏的肩膀,使劲地摇。   “哎呀,我的哥哦,你要把我抖散了哇!你就不晓得认你的亲妹妹?”此人果然是刘汉柏。   “大哥!刘璜,来,喊舅伯,诶,喊哪,大舅伯!”吴小月揭开长围巾,脸庞红扑扑的。   吴诚这才注意到,妹妹小月身边还有个孩子,看样子,有三四岁了。   听到楼下的动静,没等伙计跑上楼通报,吴秀秀两口子就已经从房间出来了。看到儿子的一刹那,吴秀秀觉得自己的眼睛花了,她揉了揉眼睛,揉出了满手的泪水。   “哦,汉柏,汉柏……”吴秀秀觉得自己的腿软得像棉条,就这么停在楼梯口,想下楼,可就是怎么也挪不动。   看到儿子,刘宗祥也很激动,他尽量克制自己,劝慰秀秀,但还是显得有些语无伦次:“你看你,你看你……”   “刘璜,快,喊爷爷、奶奶……”吴小月把儿子朝楼梯上推。   “爷——爷,奶——奶!”   “噢,噢,我的孙子,我的孙子——我的乖乖,我的心肝宝贝肉哇!”听到孙子脆脆的喊声,秀秀似乎终于清醒过来,下了几步楼梯,把孙子刘璜搂在怀里。秀秀的声音,让人很难听出是笑还是哭。   “汉柏呀,你们这是从哪里回来的呀?么样也不先把个信呢?你看,都差点把你姆妈喜疯了哦!来,都到楼上来坐!嗨,也是巧哇,本来,这些时,我跟你姆妈一直都在刘园住,就今天有点事才到商行里来。吴诚哪,我们还是回刘园去吧,你的姆妈要是晓得小月他们回来了,也不晓得有几喜欢咧。”   在晚辈们面前,刘宗祥不是个多话的人。也许是有一把年纪了,也许是战乱之年,分别得太久,他也少有地流露出舔犊之情。   寒冬腊月的,刘宗祥与吴秀秀一直待在刘园,很少过问商行的生意。一来生意不多,二来吴诚早就是独当一面的掌柜了,不是很棘手的事,用不着刘宗祥出面。昨天吴诚来报告,山里冯蝶儿那里来人了,说山里弄到了一大批日本军票和储备券,想托祥记商行保存,换些山里急需的物品。刘宗祥感到事关重大,到商行来同吴诚一起筹措。   “吴经理,一个叫穆勉之的人,说要见老板。”   亲人久别重逢,还没有来得及叙阔,楼下的小伙计就上来报告。   “姆妈,这姓穆的,常往来么?”刘汉柏问吴秀秀。   “有么往来呀!就是这个姓穆的,前年差点把你爹整死!小月,你的爹的命,就是丢在这人的手上!”一提起穆勉之,吴秀秀就来气。   “么事哦?我爹……他不在了?”二苕的死讯,对于吴小月,不是旧闻。   “哎呀,也怪我,不该说的。不过咧,也好几年了,只怪你们离得远。”看吴小月红扑扑的脸转眼就煞白的可怜相,吴秀秀很是歉疚。   “照这样看,他这时候找上门来,也是夜猫子进宅的意思咯嘿,真是巧得很哪!我一到汉口,就碰到夜猫子了!”刘汉柏朝妻子扫了一眼,又朝爹的脸上看了看。   “也未必。今年不比前几年了!穆勉之投靠的日本人,就像春天的雪,冻不牢靠了。此人前来,估计与山里那件事有关。”刘宗祥也朝儿子瞄了一眼。“噢,你还来不及晓得,冯蝶儿在山里,跟日本人作对。日本人弄了一车钱,运到宜昌去支援那里的部队。警察局派的押车的,是穆勉之的人。你还不晓得,张腊狗是汉口的警察局长,穆勉之是经济警察处的,他们两家有些狗咬狗。”   “噢,我晓得了!爹,我猜到了:那些军票,是不是存在您家手上?穆勉之的人,是不是被山里头的人捉起来臃牛俊绷鹾喊匦γ忻械赝这父亲。   “咦!儿子诶!神了咧!你到汉口,屁股还勇浒宓剩么样晓得这清楚咧?”吴秀秀真的很惊讶,以至于少有地在人面前露出了很惊诧的神色。“伢咧,你们也是从山……那里来的?”   儿子媳妇从哪里来,刚才刘宗祥已经问过,儿子还没有回答咧,就被穆勉之来的话题岔过去了。要是儿子也跟山里的冯蝶儿他们是一起的,东奔西走,枪林弹雨的,该有几揪心咯!吴秀秀真希望儿子跟山里那些人没有瓜葛。   “姆妈,哪里哟!我们是从上海回来的呀。从法国到上海,从上海到汉口。”刘汉柏注意到家人惊异的神色,跟妻子对望了一眼。   其实,刘汉柏一家三口,是从重庆转道香港,再从香港搭乘法国邮轮到上海的。刘汉柏的真实身份,没有几个人清楚。   “哦,好,好,从法国回来,好,从法国回来就好!”刘宗祥说了一连串的好,笑意在脸上漾了开来,“吴经理呀,看看,是不是请客人上楼呀?”   第二节   穆勉之手上捧着的这杯茶,已经换了两道水了。   不是穆勉之口渴,他根本就没有喝捧着的这杯茶。   也不是穆勉之口不渴,此刻,他心里烦躁得像老鼠爪子在抓;也不是穆勉之担心茶里有什么名堂。同刘宗祥打了几十年的交道,他晓得,取人性命的事,刘宗祥是不得干的。   穆勉之手上这杯茶里的热水,是眼前这个殷勤的伙计殷勤续上的。   为了平息胸中的烦躁,不让心思露到脸上来,穆勉之强迫自己体味茶杯舒适的温暖,玩弄着手上的茶杯。茶杯上的寒江独钓图,此刻已经没有了丝毫寒江独钓的意蕴。诶?这刘宗祥,么样把老子凉在这里?未必,他晓得老子的来意?嗯,未必还在记恨老子前年占了他的刘公馆?不至于呀,刘宗祥和老子一样,不是个寒江独钓之人哪。他刘宗祥是个生意人。尽管刘宗祥交游复杂,肯定参与一些与生意无关的闲事,说不定就参与了山里共产党新四军的事!他本质上还是个生意人,是个讲究生意行规不越生意规矩的生意人。不像我穆勉之,也不像把妈的张腊狗,只要能赚钱,小事不要脸,大事不要命,扯谎日白,杀人越货,么事都做得出来。   穆勉之下意识地动了动棉靴里的脚趾头。咿,巧板眼哪,脚趾头佣惩郏么样痒起来了咧?穆勉之朝跟前旺旺的板炭火盆瞄了一眼,暗自纳闷:是不是把妈日的张腊狗把亏老子吃哦?   穆勉之记得很清楚,那天,他到张腊狗那里去报告,押运的钱都被山里新四军劫走了,洪门的人一个都踊乩础K盗税胩欤那杂种像是听了哪个街巷里太婆说了半天家常样的,不疼不痒地来了一句:“穆处长。你报告的情况,我都晓得了。有么法子咧?这就好比婆娘生伢喊肚子疼,快活的时候,么样就酉氲浇窈笠肚子疼咧?”   还是张腊狗旁边的个年轻人说了句解围的话,让穆勉之下了台:“穆处长,您家也是个生意人么,您家刚才说的事,说穿了还是一单生意?生意上的事么,您家是老手了~!”   送穆勉之出来的时候,穆勉之知道了这个年轻人是张腊狗的副手,叫吴明,他就顺口问了一句:“吴队长,您家刚才的话,好像铀低赀郑俊   “哈哈,穆处长,您家这是考我咧还是您家真的不明白?汉口哪个生意做的大,哪个就是您家的菩萨~!”   张腊狗那个年轻的副手,给穆勉之很深刻的印象。就是受那个年轻的吴队长启发,穆勉之今天才下了个决心,来找昔日的对头刘宗祥。有么法子咧?干儿子穆六指和毛烟筒都踊乩矗我穆勉之是最轻钱重人的人哪!   “哎呀,穆先生,让您家久等了哇,贱躯有些小恙,贱内也有些不适,真是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穆勉之正在祥记店堂里七思八想的,刘宗祥出现在楼梯口,亲热的话,亲热的笑脸,好像与穆勉之生死八拜的兄弟一般。   “刘老板,真是不好意思,您家贵体欠安,还来打搅。”穆勉之放下茶杯,与刘宗祥打躬作揖。   “穆先生,您家真是客气哟!照理咧,您家有么吩咐,叫个人来寒舍招呼一声,我就过去参拜的”因为猜到穆勉之来的目的,刘宗祥也不着急,乐得与他周旋。   “呀呀,刘老板,您家看,在旁边的人看来,我们像是两个不认得的人见面客气一样的!看来,刘老板哪,您家还是在记恨我呀。也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呀,前年得罪了您家,我穆某心里一直像该着您家的债样呀!”   见刘宗祥只顾说些不沾边的客气话,就是不问他的来意,穆勉之就明白,只有自己主动摊牌了。就和做生意谈价钱一样,总是由对方先开价为好,这样才好还价。现在对方死活不肯开价,如果自己硬是坚持让对方开价,这笔生意就难得做成。在穆勉之看来,眼下的这笔生意,对刘宗祥来说无所谓,对他穆勉之,可就很重要了。   “穆先生,您家真是客气呀!就是自己的牙齿跟舌头,有时候都难免打搅咧!我刘某人别的本事拥茫把吃亏当纳福的涵养,还是有的。过去了的事情,您家莫往心里去。再说了,世界上的事情,河东河西的变化,都不是我们能说得清看得明的。哪个晓得自己后颈窝的毛长成个么相咧?我这样说,不是想说今后我要报复您家,是想说凡事过去了就算了,总绠在心里,别人活得么样不晓得,起码自己活得就不畅快,何必咧?您家说是不是这个理?”   刘宗祥说了这一大篇,要在旁人听起来,好像很动情,很诚恳,实际上,绕来绕去的,也还是客气话,在穆勉之听来,跟没有说一样。   “噢,您家大量,我穆某人佩服!我就晓得您家大量,今天才敢腆着脸来求您家。”看来,自己不主动说明来意,刘宗祥会把黄花鱼溜边的表演一直进行到底。   “哦,穆先生,莫这样说~!您家有么事需要我刘某人效劳的,尽管开口,尽管开口。”刘宗祥往沙发背上一靠,整个身心都放松了。饥饿的鱼儿结束了溜边的游戏,就要上钩了。   “也不是蛮大了不得的事,也就是想托刘老板帮忙打听一下,敝山寨有几个弟兄跟日本人往山里押运一批东西,到如今还踊乩础O氲搅趵习褰挥嗡暮#说不到能帮得上这个忙。”   穆勉之在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刘宗祥的脸。这番话,他措词很谨慎,一旦刘宗祥不答应,也不至于留下什么话把。   “哎呀,穆先生哪,您家真是抬举我呀!要说到交游四海的话咧,哪个有您家穆先生广咧!我这个人哪,您家未必还不晓得?除了做点呆生意,随么事爱好都拥茫∴蓿噢,既然您家这样看得起我,我想法子帮您家打听一下,好不好?不过咧,穆先生哪,我刘某也把丑话说在前头,一是能不能打听得到,我不敢说死;二咧,要是打听到了,恐怕要用些钱。我想噢,只怕还不是点把点的钱能够开销得了的咧。”既然鱼儿上了钩,就让它把钩吞得深一些,再起水的时候,就不至于有脱钩之虞了。   “刘老板,这您家就放心咧!我穆某的家底,跟您家是不能比,但在用钱上头咧,我是从来重人轻财的。用钱的话,您家尽管开口。”   在穆勉之听来,刘宗祥既然说到钱字上,就是说他已经接下这单生意了。一笔生意的两方都说到实质问题了,最后到底哪个赚哪个折,就看各人的手腕了。   “哎呀,穆先生,您家看,我刘某是不是蛮俗气哦?一开口就谈钱!哈哈,生意人谈钱不丑?也是,在商言商么。穆先生,您家是稀客,是不是就在寒舍就这盆板炭火,弄个火锅……”   “刘老板,您家莫客气,莫客气,等事情完了,您家的贵体也大安了,我穆某请客,我穆某请客!”   穆勉之脸上在笑,肚子里在骂:个把妈的刘宗祥噢,老子真后悔哟,要是前年老子的心尤砟敲匆幌拢你坟头上的树,就和二苕坟头上的树一样,都长得蛮粗了咧!   第三节   后湖的北风,在往汉口奔的途中,被张公堤拦了一把,脚步稍微涩了那么一下,到刘园的时候,又在这些没有树叶的枝杈上盘桓了一遭,吹到人的脸上,就已经不很刺激了。   进浮碧轩之前,吴诚摸了摸被北风摩娑了一阵子的脸,朝天上瞄了瞄,心里嘀咕:这天也怪呀,前几天,北风尾子都割得人的脸生疼,这两天,么样就像春天的风,变得柔酡了咧?   进门之前,吴诚习惯性地跺了跺脚,听到里头刘宗祥的声音:“吴诚么?进来~!”   屋子里真的像春天样的温暖。   宽敞的客厅里,中间是一盆烧得通红的炭火,刘宗祥刘汉柏父子,对坐在两张沙发上。那“不恨古人吾不见,恨古人不见吾狂耳”的条幅,又被挂在原来的地方。   在吴诚看来,尽管刘园的其他地方还留着被日本人占领蹂躏过的痕迹,但这浮碧轩的客厅,已恢复了当年的雅致和温馨。   “吴经理呀,请你来,是想一起商量一下生意上的事。”刘宗祥朝吴诚做了个请坐的手势。   进门之前,老板喊他吴诚,进门之后,老板称他为吴经理,吴诚知道,今天老板要谈很重要的事。   “有么事,老板您家吩咐就是了,我是晚辈……”吴诚的屁股刚落座,就见吴秀秀端着一杯茶,朝他走过来,又连忙站起来,“哎呀,么样要您家跟我端茶咧!”   “本来是你姆妈端进来的,正好我也是要进来的,顺便么。”吴秀秀穿了一件很贴身的丝绵旗袍,显得年轻而精神。   “汉柏呀,你这趟回汉口,是不是打算把你的银行重新开业咧?”刘宗祥问儿子。   噢,原来,这两天,他们父子间还犹刚事呀。吴诚想。   刘宗祥谈生意,尤其是谈大生意,从来都不愿意草率,不愿意在不正规的场合谈。即使是同家人在一起谈生意,刘宗祥都要事先营造一种氛围,一种适合谈生意的氛围。在刘宗祥看来,谈生意,尤其是谈涉及大盘子的生意,应该慎重其事,应该有一种与之相配的环境和气氛。作为生意人,谈生意,是一件很神圣的事。   “重新开业是肯定的,但估计还要等一段时间。除了要做些资金调度这样的准备之外,您家也明白,主要是要看气候。您家是行家,这金融生意,不比别的,尤其要气候稳定。不过咧,据我看哪,估计也就是今年吧。”回来的这几天,刘汉柏也的确没有同父亲谈生意,也就是同父母叙叙家常,显得很是悠闲,真的像是从法国休闲回来还要继续休闲的大老板。   “那,你想过樱金融生意赚大钱的最好机会,也是气候最不稳定的时候咧?”刘宗祥的话里,有明显的不满成分。   “想过哇,您家,这样的机会,您家眼前就有一个咧!”刘汉柏听出了父亲话音里的责备意思。   “嘿嘿,我还以为你真的涌闯隼催郑∶囱就只是我的机会咧?我盘了一辈子,到时候眼睛一闭,还不都是你的?”   “诶,我说汉柏爹噢,谈事情就谈事情咧,么样带些不吉利的话出来咧!”吴秀秀见儿子一愣,就把话接过来。   “这有么事咧?生死寿夭,用老辈人的话,是自有天命,用外国人讲科学的话说,是自然规律。人从生下来的那一天开始,就是朝死在奔咧。要不,为么事人一生下来,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哭咧?”毕竟是跟着法国神父学了些年,刘宗祥脑袋里头没有多少鬼神忌讳之类的东西。   “姆妈说的是。我们虽然不么样讲禁忌,终归听着不舒服~!爹,您家说咧?”刘汉柏朝爹的脸上瞄了一眼,爹的脸上一片潮红,“爹,您家吃了药樱俊   “吴诚来之前,我催着他吃了一遍的。”吴秀秀也发现刘宗祥的脸色不正常,是那种血压上来的征候。   “看看,我铀荡戆桑磕忝切睦锘共皇亲白乓桓鏊雷郑俊币残硎遣〉镁昧耍对自己的病,已经不是很敏感,刘宗祥并没有感到自己有什么不舒服,“其实呀,我自己的病我自己晓得,走的时候,肯定蛮快的,一点都不痛苦。噢,噢,是的,我么样老说这不相干的话咧?汉柏、吴诚哪,依我看哪,这日本人的日子,是长不了了。我不是看相的,但是,经过的多~!正经的生意人哪,顶怕的就是这种国破家亡的动乱。除非汉奸走狗变色龙,随哪个的饭都吃,可我们祥记不是的~!吴诚哪,门面生意,也就这样子维持着,把资金盘一盘,还是要着眼于房地产!我把话说在前头,一旦日本人一垮,汉口顶俏的东西,不是别的,肯定是房子!我当年起发就在盘房地产上,要是不把准备做在前头,祥记垮也可能垮在这上头!”   “是的,是的!这多年,按照您家的吩咐,门面基本上就是在维持,就像家杂货铺差不多。用古人的话咧,就是尺蠖之屈。”吴诚见刘宗祥把话说得这么重,心里一顿,但脸上却没有露出什么。   “吴诚哪,以后,祥记的生意,主要就靠你了,拥妹创笫拢你不消跟我说得!汉柏咧,还是盘他的银行。我早就说过,金诚银行,不是祥记的银行,它是家独立的产业,汉柏要按国际通行的金融业惯例,把这家银行办出名堂来。”成立金诚银行之初,刘宗祥就说过类似的话。如今,他又重复当年的意思,吴诚倒没有听出所以然来,而刘汉柏和吴秀秀,却听出了不吉利的意思:怎么像是在交代后事咧?今天他么样了噢?   一时竟沉默了。   “看起来,银行的事,我还是说透些的好。”见气氛沉郁,刘宗祥朝周围扫了一眼,“先前的金诚银行,是祥记的银行。这回咧,随汉柏带到重庆去的资金,大部分打回祥记商行账上,留一小部分,作为祥记的存款流动资金。金诚银行今后开业运作的资金咧,由山里他们资助。这是蝶儿她们的意思。这里的都不是外人,都晓得,山里打日本人的那一军车的钱,先是放在柏泉,这些时咧,穆勉之不是求山里放人么,他要出些钱救人。我的主意,就说咧,钱就不要他出了,就说山里头要他把那些军票换成储备券和法币。”   说到这里,刘宗祥朝儿子个吴秀秀看了一眼,意思是,这些情况你们是不是都知道?   刘宗祥看到,儿子脸上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也就是说,儿子知道山里冯蝶儿他们的安排。吴秀秀倒是露出了惊愕的表情。吴秀秀倒不是为刘宗祥的话惊愕。刘宗祥的安排她已经知道:那些军票兑换出来的钱,一部分抵消她为山里买药的钱,其余的投入金诚银行。她还知道刘宗祥刚才没有完全说真话,穆勉之为求刘宗祥,从洪门山寨拿出了不少的钱。她惊愕的是,儿子不是说从法国取道香港上海回来的吗,怎么知道山里冯蝶儿他们的计划呢?难道儿子真的跟冯蝶儿他们是一路的?看汉柏一点都不惊奇的样子,他肯定跟蝶儿接了头的。   “我说清楚了吧?所以我说吧,金诚银行不是祥记的银行啵。”   火盆子里,一块没有烧透的板炭,劈啪一声爆裂开来,溅出一蓬火星。好像是在给爆裂的板炭作呼应,窗户上一阵悉蔌作声,那是路过的北风,在打招呼。   平日里不被注意,或根本听不到看不到的物事、声音,此刻都鬼魅幽灵般地浮了出来。吴诚下意识地吸了一口气,竟然感到背脊骨上贴起一溜凉气,他朝周围扫了一眼,顺手拿起火钳,拨了拨火盆子里的板炭,几声劈啪劈啪,火星子爆裂出热闹来,适才的凉气又倏忽没了踪影。   “天爷呀,汉柏是共产党噢!他是么时候成了共产党的咧?只怕还不是这几年的事咧。哎呀,看起来,老板跟老板娘像是晓得汉柏是共产党样咧。”   其实,刘宗祥和吴秀秀都不知道刘汉柏是共产党,或者说,对儿子的政治倾向,他们有感觉,但不明确。   几十年来,刘宗祥和吴秀秀明白,像政治噢政党哦,这上头的事,即使是父子母子夫妻之间,也是不好打听的。当年冯子高在刘家当“军师”,跟刘宗祥关系那么好,还是吴秀秀的老师咧,可哪个又晓得他还是个革命党的头子咧!   汉柏不晓得几时跟了冯子高冯蝶儿他们的?汉柏是不是跟他们一个党的噢?唉,这党那党,都是些早不见面晚见面的人,不在一个党,就斗去杀来的。算是日本人来的这几年,都顾着打日本人去了,用囱斗了。   吴秀秀盯着儿子的脸,心里乱得很。噢,汉柏儿咧,也是往四十里走的年纪了咧,看他的脸~,都拥迷先光溜了。   “爹呀,您家放心,我跟吴诚,都不是当年的小伢了,跟您家学了这多年,也学了两手了~!您家就尽管当您家的诸葛亮,在后头摇扇子,冲锋陷阵的事情,就由我们来。”刘汉柏瞥了爹一眼,想尽量把气氛弄得轻松点。其实,比起刘宗祥来,刘汉柏身上的负担要重得多。可那些跟生意没有关系的事情,刘汉柏又能跟谁商量呢?刘汉柏的一番话,使在座的人感到,他还是个听老爹话的小老板,对资金的来源和安排,既没有表示他早就知道,也没有表示他一点也不知道。   “有些么了不得的事情~?又是冲锋陷阵,又是摇鹅毛扇子的!不就是点生意上的事情么?当年,那么大的房地产生意,不是也弄得蛮好么?算了,吃饭,吃饭。”   在吴秀秀听来,刘汉柏的话,一点也不轻松。   第四节   “正凉快咧,爬起来做么事哦。”   吴秀秀揉了揉发涩的眼睛,朝窗户外头瞄了一眼。   户外略微有些发灰,是黑夜和天明交界的光景。   七月的天,在汉口,这是一天中最凉快的时候。无论出苦力奔命的,还是有钱在家摇扇子的,出了一天汗的身子,刚刚有些干酥了,正是睡个安稳觉的时辰。到太阳一露脸,等于天上又悬上个大火球,汉口人又得流一天的汗。   “给我把吴安喊起来,跟我出去一趟。”   刘宗祥嗽口洗脸,没有多的话。   “吴安等在外头咧,做么事~?”   吴秀秀回屋,朝刘宗祥脸上瞄了一眼。   刘宗祥气色不错。   兴许,这跟听说了日本人投降的消息有关。   “溜溜腿,早晨凉快,街上人又少,几舒服咧!你呀,随么事都不放心!成天待在屋里啵,你怕我憋出病来了,起个早床啵,又问这问那的,1秀秀哦,你把我当小伢哪!”   刘宗祥咕哝着朝外走。   “一把年纪的人了咧,又有个心脏不好的老毛病,要溜腿,就在园子里溜,好不好?这大个园子,溜一趟就蛮费精神的咧。”   “秀秀哦,你原先拥谜忄侄叩倪帧!   汉口人把说话嗦叫“嘀哆”。虽是贬义,但从刘宗祥口里说出来,听来总有些爱嗔参半的意味。   “老了~,人一老哇,话就多~,你看,连你都嫌我老了么。”   吴秀秀站在刘宗祥身后,帮他把湖绸衫子的后襟抻一抻。年纪大了,加上天气热,刘宗祥已习惯穿中式稠衫了。   “你看你,你看你,说你嘀哆啵,就真的嘀哆起来了!老?未必比我还老些?你呀,你呀,随几老,都是我的小秀秀哦!”   刘宗祥转过身来,把吴秀秀搂在怀里,在吴秀秀耳边哝哝地说。   “哎呀,这热的天,又一把年纪了,还……”吴秀秀貌似挣扎,实则是往刘宗祥身上越贴越紧。“去咧,去咧,吴安还等在外头咧……”   “吴安,走哇!”   刘宗祥朝外头瞄了一眼,在吴秀秀腮帮子上亲了一口,大声喊吴安。   “到哪里去呀,您家?”吴安朝发灰的天色瞄了一眼,又瞄了一眼老板。   “到模范住宅区去转下子。”   “这么早,到那里去?”吴安以为听错了。   昨天,受老板指派,吴安曾到模范住宅区转了一遭。今日天还恿吝郑老板么样又要亲自去咧?就是些老房子了,有的还被战火毁得失了形,住的又是些乱糟糟的人,真的是没什么看头。   刘宗祥没有作声,只顾朝刘园外头走。   从刘园出来,过铁路,左拐进泰宁街,就是模范住宅区了。   天色有些明朗了,但仍似有一层轻纱样的薄雾缭绕在里巷间。因了薄雾的掩饰,横七竖八摆在里弄巷子口的竹床、木板,以及横七竖八躺在这些正规非正规床具上的瞌睡人,都处于朦胧状态,很是不清晰。这就使得这些红墙红瓦陈旧的民居,在刘宗祥看来,仿佛漂浮在薄雾中的琼楼玉宇。   哦,汉口哦汉口,再怎么变,这暑天露宿的习惯,总没有变哪!刘宗祥暗自慨叹。哪怕是日本人在这里的这多年,慑于日本人的淫威,暑天露宿的人虽然少了,但那穷得家里连老鼠都待不住的人,还是不管不顾地露宿里巷街头:老子就这条命,眼下睡下去,还不晓得明天早晨醒不醒得过来,还怕么狗日的日本人?   哦,一晃又是几十年了!刘宗祥由慨叹而陷入回忆中:为跟租界的外国人比面子,我刘宗祥出地皮,一些华商集资入股,建起了这片全汉口最有看相的房子,既争了脸,又赚了钱,几有味哟!日本人来的这几年,把个汉口弄得像猪圈,这里的房子,都糟蹋得拥眯瘟送郏⊙劭慈毡救苏庖话埽原先躲兵荒的、跑到恩施重庆的老爷们,不都要像蝗虫样的跑回来!这一天已经不远了,已经看得到了哇!到时候,汉口顶俏的,不是房子是么事咧!人哪,不是蜗牛哇,不能顶着房子到处走~。哎,原先,这都是些几好的房子呵!原先,这里住的些人,都几爱惜这些房子呵!现如今,房子老了,人也都不爱惜它们了,这真有点像柴米的夫妻,到老来皱脸相对,拥靡坏闱樾髁恕0ィ花点力气整修,要用不少的钱哪。   “吴安,这里的房租收得么样了哇?”   街巷口有竹床的吱嘎声,不远处有门的吱呀声。   是早起的劳苦人,抑或是涮马桶的下河妇?   刘宗祥侧耳听了听,心不在焉地问吴安。   “我弄了个账,昨日放在您家的桌子上了咧。不中神哪您家,拥眉讣医煞孔獾模也不晓得是么样搞的!”   看出了老板的心不在焉,吴安晓得老板还没看桌子上的账本。现在,老板亲自来视察这处房产,虽然不晓得老板心里在想么事,但晓得这片房产在老板心里的位置很重:到底是盘房地产起家的哟,心里总惦记着房产。   第五节   电话铃声把歪在躺椅上的张腊狗惊得打了个冷颤:“这电话铃铛的声音,么样都像变了样的呀?这么子响,硬像是催魂钟咧!”   张腊狗兀自咕哝着,朝电话机瞥了一眼,看吴明拎起了话筒,才又把脑壳转了个方向。躺椅的靠背虽然垫了褥子,但躺久了,总是觉得不熨帖。自从有了个咳喘的毛病,这躺椅就成了张腊狗用得最多的家具,而且,不管几热的天,这躺椅上头,还要垫块厚厚的狗皮褥子。   好在,青帮香堂的人对张腊狗身体的衰弱和生活习惯的改变,都已经习惯了:老了哦,当年那么狠的当家的,老了哦,老得像件不见天日的古董,不中神了哇!   “人的脑壳,为么事不能像猪脑壳样的,多长些肉咧?这一点肉都拥玫暮竽钥牵随放在几柔酡的东西上头,都不舒服~。”   张腊狗嗫嚅着,感到喉咙里有些发痒,刚要咳,就听见吴明叫他接电话:“局长,是找您家的!”   “哦,是哪个打来的?”   “是特务部的山口太郎。”   朝吴明用白眼睛珠子瞟了一眼,像吴明就是山口太郎一样,张腊狗没有伸手接过话筒,而是铺天盖地一阵猛咳。   “个把妈日的,不是宣布投降了吗,还打个么电话咧?我跟你说哦,吴明哪,这局长的称呼,你也不要喊了,叫香堂的人,都还是喊师傅。”   猛咳一阵之后,张腊狗感到喉咙和胸膛里都空了好多。看吴明还保持着朝他递话筒的动作,就骂骂咧咧地把话筒接了过来。   “哦,哦?嗯?嗯!嗯哦——哦,叫副局长来可得啵?不行?哦哦……”   “这个杂种山口,真是鸭子死了嘴壳子硬!个把妈他的天皇都宣布投降了,他还要召开个么会议!还要老子亲自去,个把妈真是的!”把话筒递还给吴明,张腊狗又是一通埋怨。   “这人坏是坏,对日本人倒拥寐多的奴才相。也是,流氓青皮出身的,混出个青帮香堂头子,打打杀杀撮白日哄几十年,到老又这样歪歪撇撇的身子,连鬼都不怕,他还怕投降了的日本人?”吴明听张腊狗跟山口太郎通话中没有太君之类的称呼,只是一味嗯嗯呵呵的,心里感慨。   “您家还是去吧,不就是开个会么?虽然说是宣布投降了,可接受投降的人都还痈系胶嚎诶矗您家就还是先敷衍着再说咧。”吴明劝张腊狗去开会。既然山口太郎不要自己去开会,如果张腊狗也不去,日本人的动静就不清楚。一个宣布投降的战败国的特务,还明目张胆地召开会议,这不能不说是一个很重要的动向。   八月的汉口,整个天上都是白花花的。   在街上走的人,都取蹦跳小跑姿势。如果有局外人在凉快地方看,太阳下行走的汉口人动作像青蛙,很是滑稽。好在没有这样的局外人,大家都顶着同一片天,这同一片天上好像有无数个太阳,朝下喷火,地上好像有滚烫的汤汁在泛滥。这样炎天大日头的时节,实在是难得有待在荫凉地方享福的局外人。   只有张腊狗是个例外。   张腊狗有荫凉地方待,张腊狗有资格待在荫凉的地方享福。可张腊狗怕冷喜热,身子骨享不起这份福。   从日本特务部开完会,走在白花花的太阳地里,张腊狗没有热不可耐的感觉,倒有些冬天挨在炉子旁的惬意。有了这样的不同款的感觉,一身长衫打扮的张腊狗,在八月的太阳地里走得慢条斯理的步态,就与他的年纪很是般配。   “这婊子养的张腊狗,修炼成了个精怪咧,硬是不晓得怕热哪!你看他,在这样毒的日头里头走,像个僵尸样的,老子算是服他了哇!”   一起从特务部出来的穆勉之,擦一把满脸的汗水,对张腊狗礼节性地拱了拱手,见张腊狗木然的神态,也就懒得搭理,自顾几步癫进旁边的小巷,迫不及待地朝跳上一辆三轮车。躲在另一辆三轮车上的义子穆六指,见义父上了车,脚一跺,两辆车飞快地去了。   张腊狗根本没注意穆勉之在做什么、想什么。他似乎全身心地进入了日光浴的享受之中。   这就苦了跟随他的荒货了。他朝迈着方步的堂主瞄了一眼,擦了擦流到鬓角的汗,很是感慨:“唉,这日子,真是比么事都狠些哪!想当初,张腊狗他是个几硬足的人咯!活到如今,连毒日头这样子晒都不晓得热,硬是麻木了哇!”   荒货人长得精瘦,修炼武功枪法,一辈子不近女色,至今也没听说他病过。这样的身子,也算是寒暑不侵的了,居然淌汗不止,天热可想而知。   终于到家了。荒货站在门廊里,长呼了一口气。他明显地感到自己呼出的气也是滚烫滚烫的。   张腊狗进了屋,一时很不适应。   张腊狗的房子,高大宽敞,一年四季门关窗闭,基本上处于恒温状态。从毒日头地里进得屋来,张腊狗不是感到荫凉畅快,而是感到一阵寒气从皮肤外头飞快地朝肉里头、骨头里头钻。于是,张腊狗站在门口,转过身来,朝太阳地里伸出脑壳,感到伸出屋外的脑壳比站在屋里的身子要暖和多了。他又朝天上瞄了瞄,抽了抽鼻子,寻找鼻子发痒的感觉,很想打一个喷嚏,可惜没有成功。   “您家擦把脸咧吴明从里屋出来,递上一把毛巾。   “嗯?哦——!”张腊狗接过毛巾,发现毛巾是热的,满意地哼了哼。   吴明很想知道张腊狗今天开会的内容。他知道张腊狗热天也喜欢热毛巾擦脸的习惯。这家伙的情绪不错,估计不会有么蛮了不得的事情。   “热天里头哇,擦把热水脸,晓得几舒服哦!这就像喝茶一样的~,越是热,喝一碗热茶,解暑气呀。”张腊狗把热毛巾在脸上敷了敷,又揩了揩,“诶,跟你说哦,吴明哪,你晓得,今天山口那婊子养的为么事把我们找得去呀?嗨,他动员我们跟他狗日的一起到山里头去打游击!真亏他想得出来!”   张腊狗说出来的消息,听得吴明心里一炸。可一看张腊狗轻松的样子,也就跟着轻松起来:像张腊狗这样老奸巨猾的老江湖,怎么会上山口太郎的当?日本人正嚣张的时节,像张腊狗这样的一些人,为自己的帮派利益,可以在大面子上由着日本人,现如今日本人投降了,张腊狗们怎么会再跟着日本人跑呢?俗话说,脱了毛的凤凰不如鸡。别说是日本人不是凤凰,就是凤凰,也是外国的凤凰。外国的凤凰把毛一脱,哪个还会买账咧?   “那是,那是,真亏他想得出来!您家这大的香堂,这么多的弟兄,有家有业的,打个么游击咧!”吴明一边附和着,一边看张腊狗的脸色。   “是的~!天大的鸡巴地大的牛老子晓得见了几多!老子刀头舔血三刀六洞过了几十年,人是老了,病也是上了身,这脑壳还是清醒的~,会上东洋矮子的当?”   “那是的,像您家这样从辛亥年就抖雄的老资格,现如今的汉口,还能数得出几个来咧?穆勉之尤タ会了啵?”吴明又绞了个热毛巾,递给已经躺在躺椅上的张腊狗。   “是的~,要不是老子有辛亥年那点老资格,老子真还有些寒咧!跟日本人当了这几年的警察局长,清乡局长,虽然幼雒绰多的拐事,算起来总还是汉奸~。旁人都说,穆勉之是茅厕里的石头又臭又硬,可不晓得他除了又臭又硬之外,还又滑~!老子算死了,他杂种肯定不得跟日本人去打个么游击!”   “也是怪呀,日本天皇都宣布投降了,这山口太郎么样还要上山打游击咧?”吴明的心思又转到山口太郎身上来了。   “我看哪,这也不怪!听山口太郎那狗日的口气,这打游击的主意,不是日本军部的意思,只怕就是山口太郎心里不舒服,想扇点阴风点点鬼火。我们莫耳他!吴明哪,把弟兄们招呼好,这些时,切莫让他们在外头惹事!”   这老家伙,真是个精怪呀,脑壳太清醒了,只怕睡着了都睁着一只眼睛咧!   吴明朝歪在躺椅上的张腊狗瞥了一眼,见张腊狗呼吸均匀,像是真的睡着了。   第六节   看看到了家门口,人还在三轮车上,穆勉之就朝屋里喊:“诶,杀个西瓜,杀大一些的呀!”   “个把妈,这天气,真是不要人活了哇!”穆勉之一边下车,一边嘀咕,“人一老哇,腿脚都不活泛了。老话真是铀荡硗郏人老先老脚。你看这胯子~,硬是像生了锈样的!”   “哪里哟,您家!您家还仙健得很咧!您家涌吹浇稚夏切├系模还刚进五十,就歪歪撇撇的不中神了咧,哪里还像您家这样,天天早晨走一趟拳,恨不得能打得死老虎咧!”嘴里夸着穆勉之的身体,六指跳下车,跑到穆勉之坐的车跟前,伸手就要搀扶他。   将近七十岁的穆勉之,身体还很是健壮,除了阴雨天偶尔感到腰和膝关节酸胀酸疼,还没感到身上哪里还有毛病。至今,穆勉之还保持着年轻时的生活习惯,甚至更规律了:早晨很早就起床,起床后练一趟拳脚,然后吃早餐,汉口人叫“过早”。过早是一碗热干两个面窝外加一碗伏汁酒,中午和晚上各喝三两酒,酒后还要吃一大碗干饭。晚上头一挨着枕头就打鼾。有时,洪门山寨里有年轻人说身上不舒服,穆勉之就笑骂:“个狗日的,胩里毛都映て胝,就吵身体不好!像老子们这大的年纪,还有‘三得’咧!哪三得?吃得喝得睡得~!要是退转去二十年,老子们‘三得’高头还要加上‘两得’——玩得做得!”对于吃,除了正餐变变花样,过早“热干面、面窝、伏汁酒”这三样,穆勉之几十年没有变过。“这热干面面窝随么样吃,都吃不厌哪!不像老五,会吃,哪里有好吃的东西,他总能够晓得,随几远,他都有本事跑去吃!唉,老子这嘴巴就是贱,就认死了这热干面,这汉口的热干面就是好吃!个把妈,要是拥萌雀擅媪耍该么样过哦!”近几年,上了点年纪,穆勉之经常这样唠叨。   “大哥,您家回来了?这热的天,狗日的都投降了,还喊您家去开个么会~?”洪门山寨的老五孙猴子从门里探出头来,“快点进来,快点进来!这鬼天道,硬像是要把人热死的样子!”   在汉口江湖码头上混的人,都晓得穆勉之洪门山寨的老五,不过叫他大号孙厚志的不多,都叫他孙猴子。几十年了,孙厚志也习惯了别人喊他孙猴子,他的大号连他自己都差不多忘记了。今天,穆勉之被山口太郎喊去开会,为防不测,行前穆勉之叫来了结拜兄弟老五孙猴子,委托孙猴子临时管事。和张腊狗一样,穆勉之跟人耍了一辈子心眼,也一辈子提防着别人。投降了的日本人还要召集他们开会,穆勉之不能不防。   “老五哇,您家说好不好笑哦,山口太郎要我们跟他一起到山里头去打游击!好像老子穆勉之跟他们日本人一路做了蛮多拐事一样的!老子不就是搞点稽查的事情么!又由比擞臃呕穑顶多就是被那杂种张腊狗拉着跟了日本人一场,算得个么事咧!”穆勉之接过一块西瓜,呼呼呲呲一气啃完了,出了一口气,“哈,这热天哪,顶消暑的,还是这西瓜!诶,孝忠哦,你也来了?西瓜是你买的?蛮好咧!么样,这些时,还是被你的姆妈关在屋里读书?唉,读书好哇,我肚子里的这点字墨,都差不多还给先生去了哦。”   “读个么书哦,就是他的姆妈怕他到处跑,惹祸。不太平咧,就是担心。其实咧,越是不太平,越是练胆子~1有么办法咧,妇道人家,懒得跟她吵。诶,大哥哦,到底是么回事~?”   孙猴子不想说儿子的事。儿子有老婆管,他都听老婆的,省了不晓得几多烦心事。   “么样回事?山口太郎,他狗日的说他的,我们这些人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他个把妈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还顾得了我们这些地头蛇?”穆勉之又飞快地吃了一块西瓜,“嗨,舒服了,舒服了!”   “话是这样说,总是跟了日本人一场,赶明日中央军那些王八蛋回来了,算起账来……”这些时,为山寨的前途,孙猴子想了些心思。洪门山寨是穆勉之和他以及老六毛玉堂一起创建起来的,是他们的生财之所,是他们的根。前两年,绰号毛芋头的老六死了,他和穆勉之都很伤心了一阵,对毛芋头收的义子毛烟筒,也就格外地多看顾了。   “嗯,老五哇,您家想的周到,想的周到哇!我也想过了,第一咧,我们影さ缴比朔呕鸬氖拢就是死了个二苕,那是老六做维持会的时节,也是日本人打死了的~。第二咧,我们也酉裾爬肮纺茄出头。当然咧,我们也要走动走动了!”穆勉之接过孙孝忠递过来的蒲扇,狠扇了几下。   “是呀是呀,该走动的,还是要走动走动哦!”孙猴子附和着。在大主意上,往往都是穆勉之拿,再说,日本人占领武汉的这几年,孙猴子的老婆杜月萱总是叮嘱他,要他无事少在外头跑。   “听说,如今当红的一个叫陆小山的,是陆疤子的儿子咧。”孙猴子一边说,一边看穆勉之的脸色。当年,张腊狗、陆疤子的青帮香堂与穆勉之孙猴子的洪门山寨,时而争斗时而合作,江湖上算得上是朋友了。为一只好蛐蛐,张腊狗下狠手弄死了自家香堂的弟兄陆疤子,穆勉之也算是间接插手过的。这中间的过节,不知道陆疤子的儿子清楚不清楚。   “嗯,是要找一找陆疤子的儿子了。不关我们的么事,陆疤子是张腊狗弄死的,再说,那时候,这陆小山还是屁大点小伢,晓得个么事?”穆勉之下意识地摇着蒲扇,似乎陷入回忆之中。   “老五哇,我们在这法租界边泰兴里临街的口子上,不是有一栋房子吗?”穆勉之好像在自言自语。   “是的呀,那是我们山寨议事的会所咧,么样哦?”孙猴子似乎有些明白,但他觉得,有些话,还是由一寨之主穆勉之说出来的好。   “我想把这栋房子送给陆疤子的儿子,你看么样?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要是你觉得可得,就要几个小弟兄去收拾一下。”穆勉之转过身来,对着孙猴子,用的是征求意见的口吻。   “可得,可得。”看大哥这样尊重自己,孙猴子心里很舒服。   “五叔哇,我们就带几个人去收拾!”六指自告奋勇。   “要弄好一些咧!我说六指诶,这关系到做面子的大事情咧,莫驴子屙屎外面光,最后搞得割卵子敬菩萨,人也得罪了神也得罪了!”孙猴子叮嘱。   “你五叔说的对,你们要听咧!莫马虎!诶,老五哇,稍微坐一下,我们弄点酒喝啵?一些时都釉谝黄鸷染屏诉郑∥壹堑媚闼倒的,一个桃子,一个西瓜,这两样东西是顶解酒的咧!”   “可得~,等下子我去弄点卤菜来。”孙猴子也来了兴致。   “这热的天,要您家亲自跑个么事~,随叫哪个伢跑一趟算了。”穆勉之瞥一眼屋外,仍是白花花的太阳烘烤着。   “诶,伢们?伢们晓得个么味口~?他们哪,狗屎都是好吃的!吃的东西,马虎不得的,还是我去,我晓得,前头那个巷子口新近开了个卤菜铺子,东西做的蛮是那回事!”孙猴子一边说,一边吞涎水。   第七节   陆小山近来忙得很。   就在日本人宣布投降不久,他就接到恩施方面的指令,说是撤退到恩施的湖北省政府马上就要回来。同时,他又接到老上级郭忏的密电,电文上说,按照重庆统帅部的命令,在国军尚未到达各大城市之前,各战区对要准备接管的各大城市,先行成立“前进指挥所”。现在,武汉的前进指挥所已经在恩施成立,已经在汉口的陆小山被提名为前进指挥所成员,负责接收报纸电台整个新闻宣传系统,并具体被任命为“汉口市文化运动委员会主任”,还兼着汉口市记者工会主席、湖北省文化运动委员会常委兼总干事。   接到郭忏密令的当天,陆小山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带着黄后湖,到汉口所有日伪新闻机构的办公地址“巡视”了一番:汪伪的“中央电讯社武汉分社,汪精卫中央宣传部在武汉的机关报《大楚报》,日本同盟社和《朝日新闻》汉口分社……   “陆教官,么样专门看这些地方哦?”一直跟着陆小山跑的黄后湖,不明白他的上司何以对这些新闻报纸的办公地址这样感兴趣。   一路上,街面上很清静,也很萧条。平日里四处巡逻滋事的日本兵和伪军警察,都不晓得到哪里去了。可能汉口的市民已经习惯了日本兵和伪军警察的跋扈,对这种少有的清静,一时还很不适应,大多还猫在家里不敢出来。   “嗯?专门看这些地方?以后哇,你只怕是要经常到这些地方来哟。”陆小山也不说破,可得意的口吻溢于言表。   陆小山的思绪已不知不觉飞得很远了:摩肩接踵的人流,鳞次栉比的商铺,他陆小山头戴巴拿马遮阳帽,鼻梁上架着墨镜,前保镖后跟班,徜徉在繁华的歆生路上;街两边商铺的老板,都对他点头哈腰,都往他口袋里塞坨子;他矜持地一边用文明棍挡开老板们塞过来的钱物,一边不经意地朝跟班瞥一眼,老板们会意地把钱物塞给陆小山身后的跟班……   “这些报馆通讯社,占的都是些好地盘哪,不是鄱阳街,就是保华街,都是些做生意的好地方哦!在往日的汉口,这都是些寸土寸金的位置咧!”陆小山似乎在自言自语。   “现在不行了呀,您家看~,萧条得很咧。”这些被陆小山称为寸土寸金的建筑,在黄后湖看来,都是门关户闭,毫无生气。   “么样只看眼前咧!你呀,不晓得世事如棋,行市是会变的~!噢,后湖哇,你姆妈的铺子开了张啵?”   “早就开张了呀,您家去坐下子咧?”   “唉,你的姆妈就是好强哦!你跟着我办公事,她在我那里住着,随便帮着照看照看,又轻松,晓得几好!她偏不肯,要去开个铺子,你又难得帮忙,她一个人有几累哟!”陆小山的叹息很真诚。   “她您家说,在重庆开馆子,生意还做得不错,又学会了一手川味菜的手艺,就开了个卤菜铺子。她您家说,卤菜么,只要佐料地道,火候准,心里有谱,就有独到的味口,做起来也就是一锅汤料的事情,不像炒菜那样麻烦,一个人做得下地。”   “噢,噢,那好,那好……嗯,嗯,像是就在前头啵?”   “诶?您家么样晓得的咧?”黄后湖有些奇怪。   在黄后湖的记忆里,他母亲开的卤菜铺,陆小山还没有来过。   “嗯,嗯。”陆小山耸了耸鼻子,有些夸张地深吸了几口气。   “噢,是的,是的!”黄后湖也闻到了前头巷子里飘过来的卤菜香味。他朝陆小山瞄了一眼,看来,他的教官兼上司今天的情绪出奇的好。   金黄色的猪耳朵、猪头肉、猪尾巴,紫酱色的猪肝、猪口条,酱褐色的卤豆腐干……这些闪着油光、冒着热气的卤菜,仿佛捧着无数的诱惑,乘着川菜特有的麻辣香味,在里巷间游走。   这是模范住宅区靠近法租界一幢两层的楼房,二楼黄素珍和他儿子住,一楼就是她的川味卤菜铺。天色已经不早了,早晨出锅的一批卤菜已经卖完了。经不住不断还有人来买,不得已,黄素珍破例又卤了一锅,看看也卖得差不多了。   “姆妈,您家看,哪个来了?”案边还有个瘦巴老头在挑拣卤菜。这瘦巴老头看来是个吃家子,猪耳朵——顺风,专挑薄的,猪舌头——口条,还要用手捏一捏,似乎是在检测火候。黄后湖不等他挑拣完,就喊母亲,提醒陆小山来了。   “噢,噢。”黄素珍抬头噢了两声,算是打了个招呼。   既然做生意,把顾客照顾好,是最重要的。何况,眼前的这个顾客,虽然长就一副猢狲相,却是卤菜铺子开张以来几乎天天光顾的老客。有时,这瘦巴猢狲相的老头挑点口条顺风,先坐在铺子里喝两盅,然后再拣几样用荷叶包了带走。在黄素珍眼里,这老头是个会吃的,识得她的手艺。   对她黄素珍来说,陆小山算什么呢?是他和她生下了黄后湖,可他既不能公开认儿子,也不能公开与她做夫妻。就是这个陆小山,她曾经不顾一切地爱过,她为他得罪了张腊狗,使得张腊狗要置她于死地。可她明白,这个男人不爱她,二十年前与她做爱,是一种周旋,是一种报复。二十年后,因为儿子的关系,因为都有了一把年纪的关系,因为在人生路上都跋涉得有些疲惫的关系,他们之间没有了恶意,可也没有爱意,有的只是黄后湖牵连着的那一丝血缘亲情,可这亲情也就淡淡的,一杯白开水而已。前不久,陆小山搬进新居,要黄素珍住在一起,名义上是管家,实际上是一种和解的表示。可住了几天,黄素珍觉得,她对陆小山,已经没有当年那种热情了,偶尔见见还行,可每天相见,就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况且,她也不习惯与陆小山的母亲王玉霞朝夕相处。因此之故,黄素珍搬了出来,用多年的积蓄赁了这栋小楼,开了这家卤菜铺。做卤菜生意虽然要起早床,进货加工,由于她的手艺地道,往往不到下午就卖完了。她一般不卤两锅,乐得半天清闲。晚上儿子下班回来,同儿子一起吃晚饭,是黄素珍一天中最觉熨贴的时光。儿子出息了,黄素珍脸上的皱纹都舒展了很多。儿子有出息,也得亏陆小山这个还没有公开的老子。虽然没有公开认儿子,可黄素珍看得出来,陆小山对黄后湖那是真的疼爱。   “到底还是自己下的种,硬是真的假不得,假的真不得哪!”每当黄后湖在家里夸陆教官对他如何如何好,黄素珍虽然不动声色,心里却喜滋滋的。   “这像是陆疤子的儿子咧?”这瘦巴老头就是洪门山寨的孙猴子,虽然好几年没有见过陆小山了,毕竟变化不大,还认得出来。“他么样跟这卤菜铺的女老板这熟咧?莫看这杂种当了官,只怕也是跟江湖上三教九流的差不多哦!”   “老板娘诶,我要带走的卤菜包好了樱俊彼锖镒硬虏煌嘎叫∩礁这卤菜铺是个么关系。   “哦,包好了咧,包好了咧!您家要不呀,打开来看一下?”黄素珍把一个荷叶包朝孙猴子递过去。   “看个么事~?熟人熟事的。”   “姆妈,跟陆教官弄两个卤菜,我跟他您家一起喝两口咧!您家不晓得啵,陆教官如今当了全汉口文化运动委员会的主任了哇!”   黄后湖不知道这个文化运动委员会是做什么的,只知道教官这个主任衙门的名字太长了。他反复在心里把这衙门的名字想了想,才有些明白:哦,怪不得的咧,陆主任要赶天赶地到处看那些报纸哦新闻社哦!   “文化么事会呀?哦?是不是能把米呀肉哇运动出来咧?”黄素珍更不知道文化运动委员会是个什么衙门,口里半是无知半是揶揄地说着,拿把刀为儿子切卤菜。   噢,这杂种是这家儿子的顶头上司?陆疤子的祖坟是不是被鸡子趴动了哦,个把妈,冒出当官的青气来了?   朝陆小山又瞥了一眼,孙猴子默默走了。   第八节   “你们的人都来了?”陆小山摇着一把折扇,问站在跟前的麻占奎。   “哪里哟!守城的兵不准我们进来,说是除了他们正规军,其余人等一律不准进汉口。这八年老子们在这里跟日本人打游击,流血拼命,他们么事正规军连根人毛都涌吹剑这早晚到摘桃子了,老子们倒连汉口都不准进来了!”   麻占奎是军统的人,听陆小山的指挥。这多年在黄陂,也就是游而不击,抱着百来条枪吃香的喝辣的。陆小山为了在汉口捞房子票子,深感人手不够,就想到了麻占奎。   “不是我说你呀,占奎,你颈子高头长的不是脑壳?么样就不想点心思咧?不准队伍进汉口,铀挡蛔寄忝腔期槿私汉口~!你呀你呀。”陆小山批评的口吻中不失爱护。   “噢?哦,哦,是的,是的,陆将军,您家的意思,我晓得了,晓得了!”麻占奎揩了一把流到颧骨上的汗,瞄了一眼头顶上慢悠悠转动的电扇,心里嘀咕:这是个么扇子~,干转,一点风都拥谩   “你看你,又错了啵不是!我是个么将军咧?你晓得了么事?你晓得的,也不是我的意思!”陆小山瞥了麻占奎一眼,心里有些不舒服。其实,麻占奎没有喊错。在军统里,陆小山扛的是少将衔。   “噢,是的,是的您家,陆主任!”麻占奎嘴里乖巧地应着,心里骂:老子手下的那些弟兄,跟着老子这些年,晓得受了几多罪!如今,手里拥眉一铮叫他们空手大白巴掌地进汉口来,有么用咧?   “后湖哇,跟麻司令倒碗茶~!诶,我跟你说噢,占奎呀,你么样进汉口我不管,你的位置,我都是跟你安排好了的咧!”看出了麻占奎脸色的变化,陆小山的口气又进一步地亲近了。这多年打游击,日本人哟虻剑倒是习了一身的匪气。看来,要先用点甜的把他粘着,再慢慢地蹩他。   “噢?您家给我安了个么位置哇?”这倒是个好消息,麻占奎果然被粘住了。   “文化运动委员会文化稽查科长,么样?”   “哎呀,我的姆妈咧,这是个么科长哦,这长的个名字,还是个么文化……”麻占奎心里凉了一截,牢骚就从嘴里蹦了出来。   “嗨,你看,你看,颈子高头又映つ钥青#课铱茨阊剑猪八戒吃人参果,不晓得品味口!文化稽查,专门管收税罚款的,几肥的个差事呵,你真是不开窍哇!”陆小山这回是真的生气了。   “噢,是收税罚钱的?那好,那好,多谢您家,多谢您家哪陆主任!”一听说是收税的,还可以罚钱,麻占奎心里就舒坦了。“陆主任哪您家不晓得哪,这多年,在乡里打游击,硬是把人弄苕了哇!有时候我哇,个把妈,连我自己都不晓得么样苕成这样了哇!”麻占奎知道,这个时候,只有拼命地糟蹋自己,才能让陆小山舒服起来。   “算了,都是一家人,你莫说自己苕,你莫忘记了,你也是个校官咧!我跟你说哦,这些时,我忙得要死,你要赶快进城来上任。你的那些人住在哪里?你看你,刚说你不苕,这就又苕起来了!汉口这么多的房子,就这边上模范住宅区,就不晓得几多房子!你们抗日有功的人,哪里不能住?”在军统里,麻占奎是中校衔。   “我听说咧,这模范住宅区的房产,都是汉口地皮大王刘宗祥的咧!他是个有钱有势的名人咧,惹得?”麻占奎不是个苕,他虽然不认识刘宗祥,但晓得刘宗祥的名声,想让陆小山发话,他自己不想担责任。   “嗨,我说麻司令哪,你一个抗日有功之臣,么样连这点胆气都拥眠郑克婷词露家我跟你说明?你呀,你呀,叫我么样说你咧?你再这样耽搁下去,等你到汉口来的时候,连讨饭都摸不到门了呀!”   陆小山朝麻占奎瞄了一眼,看透了他心里在想些什么:事情还幼觯八字都还拥靡黄玻就想后路了?跟老子玩花样?老子真还要防一点咧!   陆小山眼睛一眨,心里蓦地有了个计划的轮廓,他一时不好给麻占奎说透,也不能说透,忽然想起穆勉之请求接见的事来:“后湖哇,穆勉之是不是还在楼底下等着?”   “是的咧,主任!穆勉之等了好半天了咧……”   黄后湖听着他的上司和麻占奎言来语去的,虽然不晓得他们在斗什么心思,但也看出来,陆小山要用这个人,而麻占奎这个人呢,也很像牛肉筋子,是个咬不动嚼不烂的色。   第九节   “这个老家伙,真的是老了噢!”   随着楼梯上缓慢沉重的脚步声,穆勉之花白的脑袋从楼梯口露了出来。陆小山朝穆勉之不经意地瞥了一眼,趁穆勉之还没有从楼梯口抬起头,陆小山车过身子,面朝着窗户,背对着楼梯口,很是感慨……   这穆勉之,裹几个人,当年在汉口集家嘴半边街打码头,后来创立了汉口最大的洪门山寨。我的爹跟张腊狗,纠几个人,在苗家码头四官殿混,创下了汉口最大的青帮码头,这都是当年汉口几抖狠的人咯!可恨张腊狗那老杂种,不顾江湖情谊,为了只蛐蛐,把我的爹整死了。如今,当年抖雄的,还就是他穆勉之跟张腊狗那老杂种还活着啵?张腊狗哇张腊狗,你可千万莫自己病死了咧,老子要亲手弄死你,才好给我的爹报仇哇!唉,我的个爹,听说也是个惹不得的狠人咧,听姆妈从小给我讲的些事来看,他真算得上是个心狠手辣的男将!老子这多年,几不容易哦!我的娘,为了把我拉扯成人,改嫁给了爹的朋友王利发。王利发虽然拥妹幢臼拢也不是江湖上混的个料,可人老实,对我的娘好,对我也像是亲生的。要不是我的娘,要不是王利发,我陆小山哪里能上学读书,哪里有今天!   窗外的太阳还是白花花的,临窗的这棵小柳树,孤单而孱弱,像有一餐无一餐过日子小伢的身子,没什么分量,稀疏的柳条在毒辣的阳光下无力地垂着,生命仿佛随时都可能离去一般。   “噢……噢,陆主任!”   穆勉之朝陆小山的脊背喊了一声。   为见陆小山,这怯怯的一声,以及刚才缓慢沉重上楼的脚步,都是穆勉之设计出来的。就穆勉之眼下的身体、身手,空手对付三五个像陆小山这样的汉子,绝对没有问题。但穆勉之要示怯,要示弱,尤其是在陆小山这样春风得意的人面前,要给出一副风烛残年随时都有可能歪倒死球的样子来,让他拥梅辣浮…   不比年轻时节了,凡事斗狠,看哪个斗得赢,码头就是哪个的。人老了,年月也变了,凡事斗狠要吃亏呀。要是人家臃辣改悖你再阴地里给他一刀!陆疤子个杂种,肚子里一点字墨水都拥弥幌得斗狠的混混,居然出息了这样个有手腕的儿子!这小杂种肯定有手腕,要不,么样这样子快就进汉口来了咧?日本人在的八年,躲得远远的,日本人一投降,哪个先进汉口,哪个的荷包就先鼓起来!老子拥枚子,要是老子有儿子……咦!哪个说老子拥枚子?那钟毓英跟老子生的叫钟昌的,不就是老子的儿子么!还有那个小梅生的叫钟媛媛的姑娘,也是老子的种!唉,造孽!人家是快活不过娶妻生子,老子是要报复刘宗祥那杂种,偷他的堂客日他的丫鬟!人家生个儿子不晓得几难,又是求菩萨又是告观音,老子就是偷了刘宗祥的婆娘跟那丫鬟一盘,就又是儿子又是姑娘的,一生就是两个!唉,有么意思咧?人家的儿子正大光明地叫爹喊老子,老的养小,小的养老,老子么样好认咧?倒不是怕让刘宗祥戴绿帽子,他几十年不沾他的婆娘,不到自己的刘公馆去,只怕早就晓得自己戴的是绿帽子噢!老子是怕麻烦,老子穆勉之一辈子不喜欢结婚咯生伢咯这些麻烦事!唉,不晓得钟昌钟媛媛这两个伢眼下在哪里?前年,毛烟筒他们几个小杂种捉到了钟媛媛,要不是老子发现得快,差一点被张腊狗那杂种弄到警察局去了。还是老子的种哦,割舍不断哪。媛媛那丫头,还不晓得是他的亲老子救了她咧。咦,照说,媛媛也是抗日的有功之人哪,这早晚也应该回汉口来了~。把妈日的,么事抗日哦斗争哦政治哦,说到底,不都是为了钱!这个党的人为这个党赚钱,那个党的人为那个党赚钱,钱赚到党里之后,就一个个地再分钱!这个么党哦派的,跟老子们洪门青帮差不多!只是用些么这主义那主义装门面,说得好听些罢。   穆勉之不知道陆小山前两年被先遣派进汉口来的事,但他知道陆小山是国民党的人。盯着陆小山的背影,穆勉之一肚子的心思。   “噢,噢,穆老板!”陆小山觉得该转过身来了。   对方虽然是个老家伙,而且失了势,毕竟是个老流氓,在汉口的根子还不晓得有几深。这人么,活的不就是个势头!三十年河东,四十年河西,今天碰到坛子掉到缸里,过几天,说不到还有缸掉到坛子里的蹊跷事咧!场面见得多了,转过身来的陆小山,一脸的笑:“穆老板,真是不好意思咧您家!您家为党国出了这大的力,我还庸府上去谢您家咧,您家倒跑到寒舍来了。哎呀,这热的天道,后湖哇,沏茶沏茶。”陆小山嘴巴里蹦出来的话,都是甜蜜蜜的。   “哎呀,陆主任,您家这是说的哪里的话哪!虽然我跟你的爹是一个辈分,你还莫说,我跟你的爹,当年是梗得很的朋友咧。哎呀,您家看,我放着正经事铀担您家又是这样的忙,我么样说些拥糜玫睦匣斑帧!   陆小山的笑脸和甜蜜蜜的话,开始还真的把穆勉之给哄住了,就顺着杆子爬,说些卖老资格的话。可还没等他说得畅快,再一看陆小山的脸色,不晓得什么时候变得凝重了,就赶紧打住,且狠狠地在心里骂自己:嗨,穆勉之咧穆勉之噢,你真是冤枉攒了一把年纪,活转去了哇!这陆疤子的儿子,可不比当年胡混瞎玩的青皮流氓咧,这是个在国民党里头混了几十年的党棍咧!他跟你穆勉之套近乎,说得好听点,是他礼贤下士,说得白些,是他瞧得起你!你么样就当真的了咧?真是的咧,人家给点颜色,你就要开染坊,像个老苕样的!   “哦?我还以为您家是过来玩下子的咧,您家有正经事?噢,那您家就说咧,说咧。哎呀,您家不晓得哪,这些时噢,接收的头头脑脑都还在路上,这汉口的一些大事噢,就都压到我一个人身上来了,么事报馆复刊咯,通讯社开业咯,又是龙船又是会,瞎忙!”   一听说有正经事,陆小山就晓得穆勉之是送财喜来了。这老家伙,就是怕老子把他当汉奸整,这些时还是肯出血,肯吃亏的。陆小山的心思一转,脸色就又柔和了。   “那是,那是,这大个汉口,又被日本人瞎掰了这多年,晓得有几多事要做噢!像您家这样能干的人,又正是精壮马力的,国家不靠您家靠哪个?”一看陆小山的脸色又变得柔酡了,穆勉之紧接着送上一些舒服话,然后话题一转:“是这样的咧,陆主任,据我手下的伙计们说咧,汉口特务部的头子叫山口太郎的,在汉口几十年咧,先是开银行,后是当特务,很弄了些钱咧。还有房子,在黄陂街,有处蛮好的洋楼。”   穆勉之今天的确是来“献宝”的。就穆勉之的脾气,一是硬,从不跟人服软,像这样拍马屁的事,活了这大年纪,基本没有做过;一是不肯吃亏,尤其是在生意利益面前,他从来是肥水不流外人田的。像这样主动给别人提供“经济情报”,把好处让给别人的事,他从来没有做过。毕竟在日本人手里当了八年的差,虽然没有杀人放火的事,但他晓得汉奸的名分要是被追究起来,这颈子上的脑壳都难得保住。他现在必须吃点亏,尤其要在陆小山这样既有权势又是汉口通的人身上吃点亏:老子这早晚才晓得,为么事古人说吃亏是福了!说这话的古人,不是个极背时的,就是个极聪明的杂种!   穆勉之一边说,一边心里盘算,一边观察陆小山的脸色。   听了穆勉之一番话,陆小山的脸色一点变化都没有。在穆勉之的印象里,陆小山是爱财的。前些日子穆勉之送了一套房子,也就是现在他们说话的地方,陆小山二话没说就接受了。在喜欢钱财房产上,穆勉之试出来,陆小山不是个例外。可今天怎么啦?这么大一笔财产,还是日本人的产业,么样无动于衷咧?穆勉之盯着陆小山的脸,百思不得其解。   “噢,噢,穆老板,谢谢您家了咧!不是谢别的,一咧,是谢您家送给我们汉口市文化运动委员会这栋房子。这也算是您家对汉口市文化事业的贡献哪!二咧,是谢您家今天到这里来的心意。您家明白樱渴切荒家的心意!但话要说开了,您家举报日伪财产,应该到接收日伪财产的衙门去才对~,您家!您家么样跟我举报咧?您家跟我的爹是朋友,因故相信我,是好意。但要是让不晓得的人听到了,还以为我陆小山跟您家勾结着侵吞日伪财产。当然咯,上司不会怀疑我陆小山,可对您家拥煤么~,嗯,嗯,嗯?您家晓得~?这可是重罪咧,您家!”   陆小山的这番话,在穆勉之听来,是砂糖里头掺着沙子,棉花里头裹着签子。   “哦,哦,是的,您家说的是,说的是!我真是老糊涂了!唉,人哪,一有了把年纪呀,脑壳就糊了!就容易好心办拐事!唉,为么事人都说,英雄出少年,不说英雄出老年咧,就是这个理~。”   穆勉之抹了抹额头,发现出的汗竟然是冰冷的。个杂种,老子泰兴里这好的一栋房子,明明成了他陆小山私人的住宅,他偏要说是老子捐献给么事文化运动委员会的!个杂种的嘴巴两块皮,再加一根肉舌头,想么样说就么样说!穆勉之一头的冷汗,暗自心惊。   “诶,穆老板,您家也莫要这样埋汰自己~!我不是说了么,您家还是好意么!噢,您家不是一直在做土产生意么,我跟税务局的人说一下,这缉毒的事情哪,还是交把您家去做。嗯,他们不是有个缉毒科么,哎呀,麻烦您家当个科长,肯定是屈才了咧。”陆小山觉得,给点真甜的,恰是时候。   “哎呀,陆主任,您家这是说的哪里的话咯!么事屈才不屈才咧,能够为党国做点事,随在脑壳上框个么帽子都可得!”   穆勉之也觉得,这才是今天的真收获。感激的话虽然脱口而出,可感激的心肠一点都没有,有的只是憋在心里的咒骂:陆疤子哦,你狗日的个儿子,真是贼得不能再贼了哇!这小杂种,浑身都是心窟眼!他不是不喜欢票子房子,是在防着老子咧!老子就不相信,当老子前脚一走,他后脚就……好哇,你贼吧,看老子么样跟你躲猫猫。   陆小山却不晓得穆勉之的心思,他以为他真的把穆勉之怔住了哄住了,望着穆勉之蹒跚下楼的身影,嘴角泛起得意的笑。   第十节   山口太郎从法租界里头出来,朝泰兴里边上这栋洋房扫了一眼,又瞄了瞄门口“汉口市文化运动委员会”的牌子,嘴角刚闪过一丝嘲讽的笑,就下意识地警觉起来,把脸色沉了下来。仿佛对自己的嘴脸不放心,山口太郎在脸上抹了抹,抹出一副老态龙钟且不卑不亢的脸相。   “您家是?您家找哪个?”   黄后湖看到的这颗脑壳,可能是他有生以来最难忘的一颗脑壳:这哪里是脑壳哟,分明是个皱巴巴的鸡蛋么!可这鸡蛋到底是带壳的还是剥了壳的,又很是拿不准。可这分明又是颗人脑壳咧,只是……只是,脑壳上的眉眼太简略了,简直就像是在一颗大鸡蛋上马马虎虎地点了几笔!这是个什么样的老头哦,长成这个样子!黄后湖朝山口太郎瞄了一眼,深深地记住了这个模样。   “我找陆小山先生,请通报一声,我叫山口太郎!”   “嗯哼?你是个日本人?你日本人来见我们主任搞么事?噢?你就是山口太郎?你不是日本特务么?”   黄后湖有些发懵。这些时,来找他们主任的人真是多呀,不仅多,而且很杂,形形色色的,有江湖人,有抗日地下军,有汉奸,你看,还有日本人特务!   “请您通报一声,就说汉口特务部的山口太郎有要事请见!”   “嗯,你等着!”黄后湖又朝山口太郎鸡蛋脑壳和不甚明晰的眉眼瞄了一眼,决定还是通报的好。这日本人,身为特务,既然敢来见陆教官,肯定有他来见的理由,不是么大事,他是不敢来的。   “么事噢?日本人,叫山口太郎?不是汉口特务部的那个特务头子么?他来了?嘿嘿,有味,个把妈。他来了?他来做么事咧?个把妈,嘿嘿,嘿嘿!”   陆小山眼睛珠子接连地转动着,嘴里虽然骂骂咧咧,心里却喜滋滋的:这个时候,背时的日本人找上门来,肯定不是什么坏事!个杂种,山口噢,日本人人咯,你们也有求人的这一天哪?“叫他上来,叫他上来!”   “汉口市日本侨民山口太郎晋见陆将军!”   “噫?你自己上来了?咦!嘿,你么样晓得我是个将军咧?”久闻山口太郎是个汉口通,陆小山还不知道山口连他的军衔都清楚。   “请陆将军原谅,山口曾经是大日本皇军驻汉口市特务部的负责人,当然收集过有关陆将军的资料,可是,我没做危害将军的事情!”   山口太郎还是那副不卑不亢的口气。去年,陆小山一潜回汉口,他的特务部就晓得了。山口太郎没有对陆小山下手,不是山口太郎的善良,也不是山口太郎特别地亲睐陆小山,而是日本“拉国民党打共产党”对华战略的需要。   “嗯?听你的口气,好像你是有功的样子?你刚才说么事噢?你说你是日本侨民?”   在陆小山听来,山口太郎的话非常刺耳。老子们为了你们这些打进我们国家来的日本杂种,吃了八年的亏,流的血,死的人,算都难得算!到如今,你们天皇都宣布投降了,你个把妈还在这里大言不惭地说么事“大日本皇军”!你杂种在汉口做特务这多年,就不算你是战犯,也应该归进日本军人之列,么样自己就把自己归成了规矩无辜的侨民咧?老杂种真是贼得很咧!山口太郎的话,陆小山越想越不舒服。   “噢,是!是!我是想来求将军,看在我没有做什么危害将军的份上,让我与日本侨民一起回国。”   山口太郎口气蔫了下来,手在怀里摸索着,摸出一个黄颜色的绸布包,随手放在陆小山的书桌上。   陆小山听到绸布包搁上书桌沉重的一声钝响。   “这是几根金条,对我也没有什么用处,作为山口太郎对将军眼前工作的支持吧!”山口注意到陆小山瞄了绸布包一眼,也注意到陆小山脸色的变化。   “嗯,嗯……你回国的事,你回国的事么,嗯,嗯,你是日本人么,从日本来,当然要回日本去……嗯。”陆小山背过身去,面对着窗户。他要好好想想。他不能把他思考问题的面相袒露给这个日本特务。   “嗯,你先回去吧,我的人会来找你的。嗯,嗯,今天,你是随便在街巷里头走了走,没到我这里来过吧?是不是?”   “诶,诶……噢,噢,是的,是的,我就是随便在街巷里走了走,是的,是的,我怎么会到您这里来过呢?没有,没有,绝对没有。”   山本太郎稍微愣了愣,就明白,自己放在桌上的那一包沉重的“黄鱼”起了作用,把欣喜暗自藏在心里,也不顾什么“大日本皇军”的“身份”,不住地朝陆小山点头哈腰。 第六章 1945年陆小山刘宗祥张腊狗   第一节   汉口黄陂街的这家小茶馆,背靠四官殿,在这条昔日热闹的街上,很不起眼。   汉口的黄陂街,曾经是汉口最有特色是街道之一。这条街上,既有繁华的热闹地段,也有闹中取静的去处。热闹处,商铺一家挨着一家;清静处,小洋楼一栋挨着一栋,主人尽是些有钱的华商和那厌倦了宦海生涯的落魄官吏。日本人占领汉口的这几年,这条街上的商铺多被日本商人“借用”,而这些小洋楼也就被有钱有枪的日本人“征用”了。   挤在鳞次栉比的楼房中,这栋二层小楼显得破旧而猥琐。   这家茶馆的主人是老两口。男的是个瞎子,看上去接近古稀了;女的或许是生得白嫩,眉目间尚可看出年轻时面目姣好的痕迹,举手投足也很是干练,看上去像是只有五十来岁的年纪。看得出来,这家茶馆平日生意清淡,烧水续水招呼客人,一般也就由女主人承担了。男主人似乎不做什么,成天也就是操着一把胡琴,断断续续地奏些曲子,咿咿呀呀的,倒是这家小茶馆的一道风景。   “诶,瞎子噢,你个把妈拉的是些么调调哦?硬是一点都听不清白咧。拉点戏文~!”   汉口人喊盲人为“瞎子”,喊的人无恶意,被喊的人也不以为杵。可毛烟筒口里不干不净骂骂咧咧的,跟比自己年长的人说话,就显得很是粗鲁了。   毛烟筒与孙孝忠两人守在这里,已经有好几天了。   就毛烟筒坐不住的性格,成天待在这家毫无生气的小茶馆里,真是很难受。但这是洪门山寨寨主的命令:监视对面的那栋洋楼。自从义父毛芋头死了之后,毛烟筒自觉有些失落感。其实,洪门山寨的人对他的态度并没有什么改变。尤其是穆勉之,倒是因了山寨老六毛芋头的死,对毛烟筒反而多了些怜爱之意。虽然不是毛芋头亲生的儿,可毛烟筒身上的那些坏毛病,诸如贪色、贪财、想事爱动歪心思、喜欢惹是生非、处事心狠手辣之类,真像是从他义父毛芋头那里传承下来的。   到底是被母亲课读憋了几年,孙孝忠就显得秀气文静得多,静得下来坐得住:“哎呀,烟筒哥,他拉他的,管他咧!噢,要是过细听哪,这瞎子拉的还是蛮有点味道咧!”   “老板娘诶,掺点水~。”听孙孝忠这样说,毛烟筒也就罢了。也是,这么个小小的茶馆,这么老的两个老人,惹他们,实在是没有什么意思。   “噢,好,好,小兄弟,您家还要掺水?”老板娘麻利地给毛烟筒和孙孝忠续水,“我说小兄弟,我这个瞎子男将噢,别的本事拥茫就是爱拉个胡琴,就这样,拉了几十年咧!不是我护着自己男将的话,凡是听了的,都说拉得好咧!”   这是早年同吴秀秀李大脚王利发这些人一起住在铁路沿、后来又跟吴秀秀一起搬到四官殿住的张太太夫妇俩。日本人来了之后,这老两口跟吴秀秀失散了。吴秀秀的一江春茶楼早就歇了业,张太太老两口倒是开起了这家小茶馆,聊以度日。   “这位小兄弟诶,您家要是实在坐得累,就出去转下子~。”   饱经世故的张太太,早就看出这两个年轻人每天到自己的茶馆里来,不是来喝茶的,而是另有目的。他们每天必坐在临窗的这张桌子前前,眼睛总是盯着对面的洋楼。她想,这是两个盯梢的。从他们的穿着打扮和对话中,张太太听出他们是洪门的人。洪门山寨的人,么样盯上了那个日本人咧?对面洋楼住的是个日本人,这一点,张太太是知道的。   “转?到哪里去转哪?这天道,热得死人咧,咦!我说老板娘诶,你是不是蛮嫌我们哪?”毛烟筒是个喜欢惹事的家伙,听别人的话,特别爱挑刺。   “哎呀,烟筒哥,跟个老人斗个么嘴~……诶,你看叻,来了人咧!”孙孝忠朝窗外一指。   好像有六七个人的样子吧,横七竖八的样子,有几个还别着枪,径直朝对面的洋楼里头走。   “嘿,真的咧!寨主算得准哪,我们这些天也影资赝邸Z溃我说哇,瞎子诶!做点好事呵——你停下子好不好哦!”   毛烟筒兴奋地骂。   第二节   等山口太郎趿拉着拖鞋下楼的时候,麻占奎和黄后湖已经准备上楼了。   “噢,哦?这是民宅,您家们是?”   不愧是汉口通,山口太郎的汉口话说得很地道。   “民宅?宅倒是民宅,不过,你是哪国的民咧?”   麻占奎手里玩弄着一根马鞭,嘲弄地望着眼前这个失势的日本人。哼,失势的凤凰不如鸡,老话真是不错的咧!能这样嘲讽曾把自己撵得满山跑的对手,麻占奎心里像抹了猪油样的熨贴。   出门办事,总喜欢拿根马鞭子,马鞭子仿佛是麻占奎的道具。前几年,在乡下打游击,跟日本人周旋,东躲西藏的,有匹马快多了。跟乡里人斗狠,手里捏根马鞭子,不住地抻一抻拽一拽,显得威风,心里也似乎踏实些。日子久了,这捏根马鞭,抻抻拽拽地,就成了习惯。   “哦……哦……”不知道来的是何方神圣,山口太郎一时有些语塞。   “我们是文化运动委员会的,这栋房子,要用来办报纸,限你今天就搬出去!把房子腾出来,我们好办公!”   看山口太郎一副老态龙钟的样子,麻占奎也不想再绕什么弯子了。   “哦,您家们是陆主任的人?”山口太郎似乎轻松了许多。   “我们是文化运动委员会的!”麻占奎咬着这块牌子不松口。他知道,黄后湖是陆小山的亲信,凡涉及到陆小山,他不能不谨慎。   “今天就搬出去?我怎么搬得赢咧?我总得要找个地方搬哪!”山口太郎的汉口话的确说得非常地道,根本听不出他是个日本人。“美惠子,倒茶~。”   “真是的!搬的地方你还用找么?”麻占奎手里的马鞭子,啪地一声敲在山口太郎的桌子腿上。   “咦?这日本婆娘!”麻占奎手里的鞭子停住了,眼睛定格在用托盘端茶袅袅袅袅婷婷走近的日本女人身上。   “这是贱内。”山口太郎丝麻缝样细小的眼睛更眯了。八嘎!原来,这家伙还好色!   “后湖兄弟呀,麻烦您家带几个弟兄,把这房子上下里外,过细地搜一搜。”   麻占奎眼睛珠子从美惠子脸上移开,转到山口太郎脸上,见山口太郎圆葫芦样的脸上,眯缝的小眼眨巴得有些意思,就又朝身边的黄后湖脸上看,看到黄后湖一脸的鄙夷之色。   “好吧,好吧……”黄后湖朝山口太郎恶狠狠地扫了一眼,转身去了。   这家伙把老子支开,不晓得又要玩么花样!黄后湖心里有话,但不好说什么。来这里之前,陆小山有吩咐,这次行动,由麻占奎负责。   “长官,您家看,这旁边那栋小洋楼,看到了啵?不晓得您家看不看得中?如果不嫌弃,就请您家委屈收下。这是钥匙……今日晚上,我要贱内再给您家送点‘黄鱼’过去、这里眼睛太多了。”   看准了麻占奎是个贪财贪色之人,山口太郎咬了咬牙,送出了一栋洋楼和自己的女人。不过,话又说回来,这洋楼,本来就不是自己的,眼下的当务之急是赶快安全回国。洋楼能搬回日本去吗?再说了,这女人,也是从慰安妇里挑出来的,不是什么结发夫妻,再说,自己也无能为力无所作为,当礼物送给这家伙算了。   一想起自己失了男势,山口太郎就恨起毛芋头来。前年,就是那个一脑壳瘌痢的家伙,对了,就是穆勉之帮里的,他献媚说领我快活快活,就在汉正街的土窑子里玩了一回。可就是玩了那一回,这裆里就出问题了,开始是恶痒,恶痒之下必有恶抠,恶抠之后就是恶烂。要不是那家伙已经死了,非亲手毙了他不可!   麻占奎朝山口太郎脸上瞄了又瞄,瞄到的似乎是真诚。麻占奎不可能知道山口太郎裆里的隐私。再瞄瞄美惠子,这异国女子羞涩地一笑,转身而去,腰臀把和服动出许多褶子,麻占奎不由呆了。   “吭吭!您家……”山口太郎不得不提醒麻占奎。   “噢,噢,山口先生,也是,也是啊,您家要房子咧也是拥妹从昧耍您家不是想快点回国么?我给您家弄一张侨民证,今日晚上,就请美惠子女士带回去给您家。”   其实,这张改变山口太郎特务身份的侨民通行证,就揣在麻占奎口袋里。   麻占奎话说得很客气,脸上笑得也很灿烂。   第三节   9月18号,是汉口人这八年来最开心的日子。   “走噢,去看日本投降噢!”   汉口的大街小巷,认得不认得的,似乎都在用这句话相互打招呼。   第六战区的受降仪式定在下午3点。   可一些人刚吃完中午饭,就朝中山公园赶。   “老子们今天也看下子日本人鬼子的蔫相!”   “害得老子们惨哪,这些日本杂种!”   “是的~,是的~!这些年,老子们过的,哪里是人过的日子哦。”   “么样不准老子们进去咧?”   “听说是人太多了,要凭票进。”   “日本人在这里斗狠的时候,这些当官的不晓得躲到哪个腰子角里去了,这时节跑回来拣便宜,还蛮狠!”   “是的~!这早晚他们不晓得从哪个腰子角里钻出来,又跟老子们斗狠,看日本人投降,还要个么票!”   “个把妈的,又不是进戏园子看戏,要票搞么事!”   “老子们汉口人受了八年的罪,开个眼睛荤都这难。”   汉口中山公园门口,人头攒动。   一队宪兵威风凛凛地跑过来,在中山公园门口分两列排开,把围在公园门口的人群挤了开来。须臾,一溜黑色小汽车,朝中山公园门口开过来,从宪兵林里穿了过去。这一溜小汽车里,有今天受降的最高官员——第六战区司令长官孙蔚如,还有第六战区副司令长官兼参谋长郭忏和其他一些达官贵人,陆小山的车也在这一溜车队中。   “您家看咯,几多市民来看热闹哦,真是蛮长志气咧!”坐在陆小山旁边的黄后湖,很是感慨。   “嗯!不过后湖哇,今天带你来,倒不是叫你来长志气的呀,是叫你来开眼界,长见识的咧!”陆小山朝前头的车子一指,“你晓不晓得,前头那两乘车子里头坐的是哪个?”   “您家先头告诉我了的~,是孙蔚如司令和郭忏副司令~……”   “是呀,是呀,司令副司令,可你晓得不,真正有狠的,不是孙蔚如司令,而是郭忏郭副司令哪?”   “哦?我哪里晓得这些咧您家!您家说下子看,像我这样的小虾子,么样晓得这些咧。”黄后湖朝陆小山瞄了一眼。这个聪明的年轻人,虽然不晓得身边的这位教官就是自己的父亲,但他晓得教官很喜欢他,不,说喜欢还不准确,应该是很疼爱他。只不过,男子汉的自尊,不愿把这种感觉强化而已。此刻,黄后湖知道,昔日的教官现在的上司要给他讲些官场内幕。   “你晓得,武汉是哪个的势力范围?是陈诚的~!陈诚跟委员长的关系,你是晓得的咧。这是一。再咧,委员长的侍从室主任叫林蔚。这林蔚、陈诚和郭副司令,既是浙江的同乡,又是保定军校的同窗。孙蔚如咧,司令是司令,可他是西北军的人。这些关系,你要弄清楚。”   陆小山头歪在车座的靠背上,他的思绪,飞回几年前的恩施。   在恩施,陆小山就跟郭忏来往密切,郭忏也很喜欢这个干练老成的军统少将,要不然,郭忏也不会将陆小山塞进“前进指挥所”,不会把接收文化产业这么个肥差给陆小山。也正因为有郭忏这个硬后台,陆小山才敢于抓房子抓票子到处伸手。这些,他很想传授给黄后湖,但一时又不宜说穿。   “陆主任,您家不说透,我也晓得一些,我晓得,您家跟郭副司令蛮好。”   “嗯,嗯,你晓得就好,晓得就好。也是呀,有些事啊,要是你完全晓得吧,也不好,有些事咧,你要是一点都不晓得咧,也不好。”陆小山朝黄后湖脸上瞄了又瞄,心想,我的个儿哦,聪明得很咧,还是蛮拓代的咧。   汉口话“拓代”,相当于北方话里“有遗传”的意思。不过,这“拓代”比“有遗传”生动多了:你看,这两辈人相像的,就像某种字帖都是从同一块碑上拓下来的一样!   毛烟筒和六指、孙孝忠,这洪门山寨的三个年轻人,从人丛中挤出来,都满头大汗。他们三个人只有两张票。通过陆小山的推荐,穆勉之当了税务局缉毒科的科长,税务局就给了穆勉之两张票。穆勉之和孙猴子都没有来中山公园看热闹的意思,就把票给了三个年轻人。哪知守门的兵们很认真,多一个都不放行。按孙孝忠的意思,就自己不进去算了,可毛烟筒不同意,说是弟兄伙的,要进就都进,要不让进就都不进去。   “个把妈这些当兵的,晓得有几拐哟,硬是死脑壳,差张把票怕个么事咧。”六指嘴里虽然骂骂咧咧,脸上却笑嘻嘻的。在他看来,什么受降不受降,进去不进去,一点都不重要,不就是和过年逛四官殿集家嘴这些热闹地方一样,图个热闹快活么,犯不着弄得不高兴。穆勉之收的这个义子,性格上不像穆勉之,没有很深的心机,为人还很随和。   “是的~是的~,个把妈,把个票蛮当个事!连揩屁股都嫌小了,一张窄纸条子!真是的,要不是他们人多,手里又有枪,老子不弄死他们几个!”毛烟筒忿忿地骂,削瘦的脸气得通红。   “算了,算了,我说两个哥诶,算了,我们到别的位置去玩,也是一样的~!寨主再三嘱咐了又嘱咐,叫我们这些时都莫在外头惹事咧。”这三人中,孙孝忠最温厚。   孙孝忠性格的形成,主要得益于他的母亲杜月萱。   从小,杜月萱就亲自教儿子读书,除教儿子识字外,更注重讲些礼义廉耻的道理。在杜月萱心里,深埋着世事沧桑的悲痛。年轻时节,追求新潮的她,本当在女校完成学业。由于自己年轻不谙世事,挡不住穆勉之的撩拨,半途废了学业,毁了婚姻毁了前程而沦落风尘。要不是孙猴子把她从紫竹苑弄出来,很可能现在她杜月萱还是紫竹苑的老鸨。从良之后,尤其是跟孙猴子有了儿子之后,杜月萱更珍惜为人妻为人母的生活,把过去的生活埋藏在记忆深处。好在她的过去,也只有穆勉之和孙猴子知道,而她年轻时节与穆勉之的关系,连孙猴子都不清楚。   按杜月萱的意思,儿子就不应该跟毛烟筒这样的人一起玩。   “跟好人学好人,跟巫婆学跳神。跟着烟筒那样的伢在一起,能学到么好?你自己要学好,凡是要动脑筋,莫别人么样做你就跟着么样做,像你爹样的拥媚钥恰!卑不过孙猴子的面子,杜月萱同意儿子经常到山寨帮帮忙什么的,可每次出来,她都嘱咐了又嘱咐。听堂客这样教导儿子,孙猴子也就是笑笑而已,不生气。   “好,好,你小些,我们就听你的。你说咧,到哪里去玩?”毛烟筒晓得孙孝忠的娘对自己看法不好,他也不想过多地得罪杜月萱。他倒不是怕杜月萱,而是怕孙猴子。孙猴子是跟寨主一起闯江山的好汉,性子又硬,得罪不得的。   “呃,孝忠诶,我听说,朝底下走,有处位置,是专门让日本人在那里集中住的,听说那里随么事都有,随么稀奇古怪的东西都有卖的。”六指是从义父穆勉之那里听来的,说汉口有处日侨集中地,那里蛮好玩。   “是的,我也听说了的,就在日租界里头,离这里也不远。”   “好咧,走咧走咧,要去,那就快点走咧。”孙孝忠抬头看了看天色。他记得母亲的嘱咐,每天,不可回家太晚。   第四节   汉口日租界一带,呈现出与汉口其他地方不相称的繁荣。   前两年,美国飞机经常来轰炸汉口,目标自然是日租界。打枪都有可能偏离目标,美国飞机朝汉口日租界丢炸弹,也就难免丢到别的位置,城门失火殃及池鱼的惨剧也没少发生。当然,美国炸弹落得最多的地方,还是汉口的日租界。现在,汉口当局把这里作为集中日本侨民的地方,等待回国的日本侨民,大都集中在这里。眼下,这断壁残垣之间,搭盖了许多临时住所。有芦席盖顶的,有稻草铺顶的,有用砖垒墙的,有用木板子钉墙的。就是这样的住所,也是汉口市民你一把草我一根木料凑拢来的。汉口当局动员市民为日侨搭盖临时住所的时候,市民们不是没有怨言……   “把老子们当奴隶欺侮了八年,抢东西,烧房子,战场上,老子们还不晓得死了几多好伢们!这早晚他们被老子们打败了,老子反倒要帮他们盖房子住!”   “一想起这些狗日的东西祸害了这多年,吃他们肉的心都有哇!可一看这些杂种如今遭孽的相咧,心里又去不得!么办咧,人么,不能像他们畜生样的拥靡坏闳诵~。”   把汉口的日本人集中之后,就有不少市民经常来这里转,也是看稀奇的意思,转着转着,就生出许多感慨:嘿嘿,就是临时住在这里,他们还过得蛮快活咧!该做么事的还是做么事,你看~,生意做得几热闹哦。   善良的汉口人,的确不了解,在我们这个星球上,与人类其他族群相比,日本人确有超乎寻常的生存能力。   在国内,日本人可以箕踞在榻榻米上,以艺妓的轻歌曼舞佐酒休闲;扛着刺刀太阳旗横行在他国的土地上,日本人能以烧杀掳掠助兴,越助越发兽性;战败被困在太平洋的孤岛上,日本人能以战友尸体腐肉或干脆杀战友、杀自己的随军家眷取肉充饥,甚至将这些同胞的肉风干以备不时之需!   难怪,在眼下这些五花八门的临时住所里,根本没有一点战败国侨民集中地应有的悲凉和低沉,多的倒是盎然的生气和浓浓的商业贸易气息。   难怪,第一次见到日本人随遇而安的闲适和活跃,毛烟筒这伙汉口的年轻人,就被眼前的热闹弄得眼花缭乱。   “嘿,这些日本人,过得蛮快活咧!”六指朝眼前这些临时住所瞄了一遭,很是感慨。   “听说哇,这些材料,都是是老子们汉口人捐献的咧!老子汉口人就是宽厚,不像婊子养的日本鬼子,心不晓得几狠!要是我哇,是不得把么东西给他们的。老子不用刀子捅他们,就算是好的了!”毛烟筒咕咕浓浓的,眼睛珠子只是在日本人摆的摊子上扫。   在这些五花八门的临时摊子上,真是随什么东西都有。军刀匕首,水壶皮带,手表戒指,还有些女人用的东西。   “诶,这是么事哦?是做么事用的咧?么样卖呀?”   毛烟筒用一根手指,挑起一副女人的胸罩,问的声音很夸张。   “噢,先生,这是女人用的。女人,用来做这个的干活……”卖杂货的日本人,三十多岁年纪,油腔滑调地把胸罩拿到胸前比划着,向毛烟筒推荐,“你的太太,用这个,好得很的,好得很的!”   “哦,日本人是讲究些。”毛烟筒接过胸罩,揉捏着,把玩着,嘴巴里头不住地咕哝,“个把妈日的,这东西,像个大眼罩咧,几柔酡噢!”   “哎呀,烟筒哥,你买不买~?想要,就跟嫂子买了算了~。”看毛烟筒拿着胸罩一脸的想入非非,六指就笑着怂恿。孙孝忠到底脸皮薄,车转身看别的东西去了。   “我买?我买了做么事咧?给她?哎呀,你们不晓得哦,她的那个位置哦,跟我的差不多,瘪得像干皂角,要这个有么用咧!”   前几天,由穆勉之做主,给毛烟筒娶了一房媳妇,叫春香。毛烟筒长得丑,又爱寻花问柳惹是生非一身的坏毛病,明白一点的人家,哪个愿把好姑娘嫁给他呢?因了已死的山寨老六的情分,又看毛烟筒总不安分,穆勉之就做主成了这桩婚事。春香的爹是洪门山寨老一辈的弟兄伙。这老洪门弟兄碍于穆勉之出面,加上自己这个姑娘也长得拥寐多的看相,26岁了还待字闺中,说了好多人家,媒人只瞄了一眼,就支支吾吾说几句面子话,一走就再也不转来了。因此之故,春香的爹娘也很是伤脑筋。既然寨主出面,就做顺风人情给了穆勉之这个面子。新婚几天,可能是还有点新鲜味,毛烟筒守在家里,没有到处跑。还不到十天,他就厌烦了,屁股上像长了刺,在家里坐不住,借口为山寨做事,又带着六指孙孝忠三瓦两舍地窜。   “呃,孝忠兄弟诶,么事让你盯得不眨眼睛哪?”   毛烟筒突然发现,自己的表演没有了听众,再一看,六指已经朝前走了,孙孝忠倒是站在一旁,可他不晓得看到什么新样东西,看得痴了。   “噢,噢,你是在看那个姑娘伢哪……嗯,嗯,真是个蛮秀气的姑娘伢咧。嘿嘿,我说兄弟呃,你的眼睛还是蛮毒的咧,一盯,就盯上个清爽的。这东西么,像这样的姑娘伢咧,还值得戴!”   顺着孙孝忠的眼光看过去,毛烟筒看到一个长相很秀气的姑娘,姑娘身后,跟着一男一女两个老人。   “哎呀,烟筒哥,看你说的,看你说的!我看哪,这姑娘伢,我像是在哪里碰到过……嗯,嗯,像是那回你带我到那个么慰安所……的那个姑娘伢……”孙孝忠终于回忆起来了。对面走过来的这个姑娘,就是上次毛烟筒带她逛日本人慰安所碰到的朝鲜女子。美枝子——是的,是她!怎么不记得咧!尽管是在夜里,可这是我孙孝忠的第一次哦!   “呃,我说你们两个,还在这里做么事噢?往前头走~!”可能是看毛烟筒和孙孝忠两个没有跟上来,六指又转来喊。   “嘿,六指兄弟呃,跟你说噢,孝忠兄弟碰到她的……那个姑娘伢了!”毛烟筒眼睛眨巴着,对孙孝忠开玩笑。   “哦?孝忠都开窍了?这是好事~!看中了?看中了就上~!我说孝忠兄弟呃,我是不习这路子,要是习这路子,在这高头,你要向烟筒哥学!”六指不沾女色,只醉心于练武。每天一早一晚,不管冬夏雨雪,都坚持不辍,练得膀乍腰圆,身手很是了得。   “是的~,是的~,在这高头哇,你真的要跟我学咧!你看着,我来,我现跟你把这姑娘伢弄到手!”毛烟筒是个怂恿不得的家伙,六指的夸奖,让他技痒。   “呃,呃,烟筒哥,莫,莫!您家切莫去!还是让我来,还是让我自己来。”听说毛烟筒要上前,孙孝忠大是窘急。在他心目中,这男女之事,是两个人的私事,是很美妙很纯洁的,怎么能让不相干的人插手咧?   对面的姑娘的确是美枝子。   自从趁美国飞机轰炸逃出了慰安所,半路碰上从难民区逃出来的王利发夫妇,美枝子就把王利发夫妇当成了自己的爹娘,再也没有离开过王利发夫妇的家。这一两年来,有了美枝子,王利发夫妇平常的一些家务事,都有人代劳了。有个什么三病两痛的起不了床,也有人端茶倒水了。其实,美枝子本名朴喜善,美枝子是到慰安所后日本人给取的名。她不仅人长得秀气,性格温顺,手脚也特勤快。尤其是裁剪缝纫那一手针线活,让王玉霞喜得直啧啧。要不是陆小山提醒,王利发夫妇甚至已经忘记美枝子是个异国女子。可陆小山每回家一次,就提醒母亲,抗战胜利了,因战争而到中国来的侨民,都要被遣送回国,不然,以后会有麻烦的。前天,陆小山再一次地提醒娘,说现在汉口已经成立了侨民管理处,划定了侨民集中地,正在办理外国侨民陆续回国的手续,莫要让美枝子错过了回国的机会。在大事上头,王玉霞一向是听儿子的。再说,人生父母养的,哪个不想自己的爹娘,哪个不想回自己的家乡咧!看今天天气好,王玉霞和老伴王利发一起,像送亲生姑娘出嫁样地,送美枝子到侨民集中地来。可到这里一打听,才晓得弄错了。原来,汉口侨民管理处按国籍划分了侨民集中地,日侨人数最多,集中地就选在这日租界。德国侨民在渣甸路哪里集中。朝鲜侨民多是女子,她们大多是被日本人骗出来作慰安妇的,集中地就在慰安所附近的清芬路。   “我说老头子诶,弄错了喂,还是要到清芬路去咧。”王玉霞跟王利发商量。   “那就去咧,总是要去的~……”王利发一向听老伴的。   “呃,你是美——枝子啵?”   “嗯!嗯?嗯……你是?”美枝子被突然站到跟前的孙孝忠吓了一跳。   是呵,这个眉清目秀的小伙子,真的像是从地下冒出来的。噢,这是谁呢?噢,好像……好像……美枝子瞪着一双秀美的眼睛,认真回忆。   “嘿,你,我说你呀,你是哪个哇?搞么事噢?”美枝子忘我的回忆表情,像是受惊吓的模样,王玉霞赶忙挺身出来呵斥孙孝忠。   “我……我是……她的朋友,她是美枝子,不错的,肯定是美枝子……”孙孝忠也是一副忘情的样子。眼前这个清秀的女子,肯定是他为之付出男贞的姑娘!   虽然和美枝子也就是那种露水关系一夜情,可对孙孝忠来说,这是初恋,是圣洁的初夜。   其实,美枝子变化颇大。逃出了慰安所,过了近两年平静的日子,美枝子原先瘦削苍白的脸丰腴了许多,白里透红的脸色,使美枝子显得成熟了。   “瞎说!你个小砍脑壳的!你是个儿子伢,人家是姑娘伢,么样是朋友咧?人家还是外国的姑娘伢,么样跟你交上朋友的咧?再说咧,我的姑娘也不叫么事美枝子!”在王玉霞所处的时代,还没有男女之间有交朋友一说,孙孝忠的话让她很是恼火。   “是的~,是的~!看你这个伢,长得倒是白白净净的,么样张口就扯谎咧?”站在一边的王利发,也接上话茬帮腔。   “咦——邪了!你这个婆婆,说话前后不对呀!”六指似乎听出王玉霞话中的毛病,“你一下子说她是外国人,一下子又说是你的姑娘……”   “是的咧,明明是美枝子,又说她不是美枝子。”孙孝忠尤其不相信王玉霞话中的这个内容。   “我原先……曾经……叫朴喜善……”美枝子瞟了孙孝忠一眼。罪恶和残忍。朴喜善见得太多,毛烟筒们的态度,在朴喜善看来,算不上什么。再说,她对孙孝忠这个小伙子的印象很好。   “噫——!真是邪完了咧!你这两个老家伙,还蛮翻呛的咧!老子的这个兄弟,说跟你的姑娘是朋友,是抬举你!要不是看在我兄弟看中了你姑娘的面子高头,老子拆散你们的这把老骨头!真是的,老子们洪门的人,怕过哪个!”平时就跋扈惯了的毛烟筒,什么时候被人骂过?何况训斥他们的是两个老人呢!   “咦——!我说你个小杂种噢,你才是邪完了咧!老娘这一把老骨头,你来拆得看下子咧!哼!个把妈,洪门,狗子鸡巴!不就是穆勉之老杂种那个窝子~?你小杂种把耳朵竖起来听着!老娘告诉你,穆勉之在老娘的儿子跟前,腰都不敢伸直,像乖乖儿!你个小杂种要是动了老娘一根汗毛,不过一个时辰,老娘子的儿子拆你们的山寨毁你们的庙,叫你洪门变白门,叫穆勉之那老杂种哭都拥醚鄣危⌒挪恍牛渴圆皇韵伦樱俊蓖跤裣家卜沉耍把年轻时节放泼骂街的本事使了出来。何况,有那么硬足的儿子在,她怕哪个!   人说兔子急了也咬人。王玉霞不是兔子。年轻时节的王玉霞,和青帮骨干陆疤子做了夫妻,顾家顾男人,疼伢疼到肉心里,起早贪黑勤扒苦做,不晓得几贤惠。街巷市井里熏出来的过分泼辣、不带渣滓不说话的毛病,也常常让人退让三分。世事沧桑,人生磨难,让王玉霞了灭了火气,少了脾气,改嫁王利发,一心相夫教子,起早贪黑地死做,说话也基本不带渣滓了。   “你们两个老的,也真是的!我的这个兄弟,说是认得你们的姑娘,是个么拐事咧?犯得着就开口骂他?还说他扯谎?这是个蛮老实的兄弟,从来都不扯谎的,肚子里又有字墨,真的要是配你们的姑娘,还是蛮好的一对咧!何必说些伤和气的狠话咧!算了,您家们一把年纪了,就莫斗狠了!”   虽然有一身功夫,六指却不是个惹事的人。他觉得美枝子跟孙孝忠真的很般配,也听出王玉霞虽然老态龙钟一老妪,可锋芒毕露,似非等闲之辈,就出来息事宁人。   穆勉之嘱咐山寨众人,最近不要在外头斗狠惹事,六指记得蛮清楚。   第五节   “老板娘诶,生意还好~!”   黄素珍寻声一瞄,再瞟了瞟巷子里的阴影,太阳刚刚偏过巷子对面的屋顶,把整个卤菜铺的砧板笼罩在凉爽的阴影里。这个老叫花子,时辰把握得真准咧!黄素珍一边在心里嘀咕,一边把一张小桌子从铺子里搬到门口的阴影里,嘴巴也没有闲着:“托您家的福,还好还好哇。”   天热,每天太阳一过顶,巷子就有了荫凉,黄素珍就会搬两张小桌子放在铺子门口,让来喝酒的顾客享受些凉爽。   每天下午,只要这巷子刚一阴下来,这老人就会出现在巷子口,先跟黄素珍打招呼,然后坐下来,要点顺风口条,有时就要点猪头肉,二两汉汾酒,消磨到煞黑。   黄素珍之所以认为这老人是个叫花子,是因为这老人穿得太破旧,手脸也脏兮兮的。老人出手倒是不寒酸,掏出的票子零的少整的多,有时黄素珍没零钱找开,他总是说:“放着吧放着吧,我明天还要来的~。”   来的次数多了,就熟了。有一回,黄素珍笑着说:“人哪,是不是有钱,还真不能看衣装哦。像您家咧,就是真人不露相咧……么样称呼您家咧?”   “哪里哟!我么,人倒是真的,相么,就是这个叫花子相,您家喊我老叫花子就蛮好。真的,不是说笑话,老叫花子,蛮好!”   这老叫花子是么时候开始光顾我这个小卤菜铺的咧?具体的日子,黄素珍记不得了。她只记得,那个人到她这里来喝酒没有两天,这老叫花子就来了。   “今日,跟您家切点口条咧,还是……酒还是二两?”黄素珍一边问坐下来的老叫花子,一边朝巷子口瞄:那个老家伙,也该来啦!   老叫花子也顺着黄素珍的眼光望过去,巷子口过来一个苍老的身影。   嘿,张腊狗噢,你还来得蛮准咧,——你当年那抖雄的人,也不经老哇!   一阵小风跑过来,吹开张腊狗敞开的衣襟,露出胸脯一片嶙峋的骨。   “嘿,这天道哦,真还有些凉快下来了……”老叫花子瞥一眼张腊狗瘦巴巴的鸡胸。   “是的~,只要太阳一歪,巷子里一阴,风就来了。”   黄素珍瞥一眼张腊狗,心里滋味复杂:腊狗哇腊狗噢,你个杂种噢,想当年,你要把老娘往死里弄哇!要不是荒货放了我们娘俩一条生路……唉,当年,也有我的不是咧!当年,你本是我的继父,我勾引你,害你蹬了我的亲娘,把我养在洋楼里,百般顺着我,依着我,把我当宝贝。我咧,嫌你胩里不硬足,瞒着你,在外头抽鸦片,跟陆小山那个杂种偷情,还生下了后湖这个至今都尤系的伢……腊狗杂种哦,我是有对不起你地方,可你么样就狠得下心来下毒手咧!如今咯,都老了噢,老娘只怕还老得脱了形咧,要不,你么样连老娘都认不出来了咧?这老叫花子,跟腊狗杂种总有点么事!不然,么样总是踩着腊狗来的点到咧。   黄素珍装着没有看到走过来的张腊狗,兀自进铺子,抓起一只黄颤颤的卤顺风,在砧板上刷刷地切。   “诶,老伙计,今日您家要了点么事咧?顺风?那我就要点口条咧!再弄点花生米,好不好?诶,老板娘噢,切盘口条,弄点花生米,二两汉汾!”   张腊狗一边跟老叫花子打招呼,一边对铺子里的黄素珍喊。   张腊狗到这家卤菜铺来喝酒,也是偶然。   日本人投降了,汉口被接收了,张腊狗的警察局也被接管了。他和他手下的人都没有吃亏,原先做么事,现在还是做么事。只是,张腊狗以老病为由,坚辞了警察局长的位置。好在当局本来也没有要他当局长的意思。一个汉奸,么样又当警察局长咧?可张腊狗这人又不一般,参加过辛亥革命,又是青帮香堂老大,这样的人,不能当一般汉奸整,最好的法子就是把他晾在一边,不理他就完了。接收之后,张腊狗紧张了一阵,可看看没有什么动静,吴明又当了警察局的副局长,也就放了心了:还是老子的篼子硬,随你哪个当政,都不敢动老子一根汗毛!嗯,老子的人还是扛着枪,老子的亲信吴明,还是警察局的副局长!副的就副的咧,怕么事呢,个把妈,人是自己的,实权不就在手里么!   汉口人称树根为“树篼子”。“篼子硬”有资格老、根子深的意思,却比后者生动得多。   心一宽,身体就好了许多,身体一觉得舒服,人就想动了。近年来,张腊狗很少出门。现在想出门走动了,荒货就说要跟着。这回张腊狗发话了:“跟着做么事~!做广告哇?‘你们看哪,汉奸张腊狗出来了,汉奸张腊狗么样映郧棺炎优叮俊莫跟着,就让我一个人,随便走动走动。”   就这样,张腊狗换上一身旧衣衫,以个病恹恹的糟老头的形象,就在住处附近闲逛,看中了黄素珍的卤菜,一吃就吃顺了嘴,几乎天天来,还认识了这个像叫花子样的酒朋友。   只是,张腊狗没有认出黄素珍。   一来,张腊狗病了多年,眼珠子看着是好的,可里头长了翳朦,看什么都只能看个模糊的影像。二来在他看来,黄素珍早就死了,是他亲自安排叫荒货办的:把黄素珍连同她跟陆小山生的孽种,一起绑到后湖弄死的!荒货回来就是这样报告的。荒货不可能扯谎,荒货是最忠诚张腊狗的人!再则,黄素珍也老了。从受娇宠百事不做,到颠沛流离市井谋生,黄素珍的老,远远超过她的实际年龄。人一老,声音也老了。喉咙管子也是肉做的,这根管子用的年数久了,发出的声音自然就发懵发沙。黄素珍的喉咙,再也发不出当年少女时节清脆的声音了。   “噢,您家来了?坐咧,坐咧,这边坐,这边靠近风口子,凉快些。”   老叫花子客气地招呼认识了几天的这个“酒朋友”。   其实,这老叫花子就是当年的小空空。当年的梁上君子妙手空空儿,为避官府追捕,投到四官殿丐帮甲头痨病壳子手下做了丐帮弟子。一个偶然的机会,陆小山的爹陆疤子救了痨病壳子老叫花子。为报恩,老叫花子发誓要杀了整死陆疤子的仇人张腊狗。几十年了,多次行动都没有成功。老叫花子死的时候,把为朋友报仇的担子慎重地交给了徒弟小空空。眼下,当年的小空空也已老成了老叫花子。由于张腊狗有人有枪,再加上张腊狗有咳喘的毛病经年难得出门,小空空就基本没有出手的机会。前几天,他觅到了张腊狗有规律来这里就卤菜喝酒的行踪,也就跟踪而来。   “今日,二两只怕不够啵?好容易凉快了哇!”酒一上来,口条还在砧板上切呢,小空空就殷殷相劝。   不能再拖了!再拖,他自己病死了,老子么样在师傅的灵前交代咧?看张腊狗老杂种这相,不像是活得蛮久了的咧。老子今日就……   张腊狗扬脖喝干了杯中酒。   张腊狗扬起的脖子上,突起的喉结老鼠样地窜动。   黄素珍在切肉。刀和肉摩擦后,落到砧板上的声音发钝。   小空空瞥一眼黄素珍的刀,盯着张腊狗扬起的脖子,有些发呆:要是在这喉咙上来那么一刀,那喉包就动不成了!   “喝,喝!可得~,只要兄弟您家舒服,老哥子舍命陪您家~。”没有被当成汉奸整,张腊狗心里一轻松;失去了官场的风光,张腊狗心里又很是失落。此时的张腊狗,心情复杂,自然地隐了昔日的面目,老态而谦和。否则,他怎么会跟一个老叫花子一起在这小摊子上称兄道弟喝酒呢?   “好,喝,喝!”小空空也一口干了杯中的酒。   “这是您家们要的口条!”其实,黄素珍注意到了小空空的神态。她朝张腊狗扫了一眼,心里想:腊狗老东西哟,你只怕是碰到高手了噢!   “呃,人一老哇,就光是毛病,你看,还雍鹊搅娇谕郏这尿就来了!兄弟,老哥子真是掉底子。”张腊狗边说,边起身朝巷子口走。   “老板娘噢,要您家抓的花生米咧?”   小空空见张腊狗起身到巷子口小解去了,就把黄素珍支开。黄素珍刚一转身,小空空麻利地从怀里掏出一个纸包,利索地把纸包里的药粉抖进张腊狗跟前的酒杯里。可小空空没有注意到,就在他朝张腊狗酒杯里放药的刹那,黄素珍一扭头正好看到了:噢,这老叫花子在下药!这老杂种,跟张腊狗有么仇噢?也好,他跟老娘报了仇,倒免得老娘动手。呵,几十年了,还有个么仇不仇的咧。哎呀,不好,腊狗这老东西死在老娘铺子里,就是不死在这老娘的铺子里,回去死了,也会查到这里来的~!老叫花子这不是在害我?么办咧?   “咿!这尿么样也像呵欠样的,一个人有,旁边的人也跟着有了咧?老板娘诶,我也去下子。哦,算了,我就不转来了,酒钱在桌子高头,零钱就不要您家找了。”手脚做完,小空空不想久留。   见小空空转身离开,站在砧板旁的黄素珍,从案板边端起一杯酒,噔噔地出来,放在张腊狗坐的位置上,端起小空空下了药的那个杯子,又噔噔地进了屋。   “诶?我那个酒朋友咧?么样?走了?个杂种,怪咧!今日么样搞的,说凉快了多喝几杯的也是他,么样招呼都不打倒先走了咧?”   张腊狗回来,听说小空空走了,狐疑顿生,端起自己位置上的那杯酒,瞄了又瞄,犹豫了一阵,还是一口喝干了,朝黄素珍喊:“老板娘噢,把这卤菜包了,再切点猪头肉,我带回去喝。”   又一阵小风从巷子口那边颠过来,在人身上摸挲,柔柔的,让人惬意。   “这天道,说凉快就凉快了,真是喝酒的天道咧。噢,老板娘诶,您家的川味卤菜手艺,蛮是那回事咧!听您家的口音,像是我们汉口的人咧,在哪里学的手艺呀,您家?”   张腊狗接过黄素珍递过来的荷叶包,就近在黄素珍脸上盯了一会,可眼睛不争气,对方的面相始终是朦胧的:“糊的,人老了,眼睛看随么事都是糊的。”   他喃喃地嘀咕着,叹息着,转身走了。   “当年,这杂种几好的眼睛咯,飞刀玩得真是准哪!手头准,要好眼神~!看如今,连老娘是个么相都看不清白了!张腊狗,你个杂种噢,你晓不晓得,老娘今日救了你一条命哪!”   望着张腊狗蹒跚的背影,黄素珍暗自叹息。   第六节   巷子里的荫更浓了。   黄素珍朝对面屋顶扫了一眼。屋顶上已然没有了阳光。   噢,太阳只怕从龟山顶滚下去了哦。嗨,这要是在四官殿苗家码头住,就看得清楚了咧。江边住好哇,几热闹哦!每天早晨,太阳从东边的江里头跳出来,傍晚,太阳站在龟山尖子上,把龟山上的树烧得通红,然后一歪,就滚下去了。   手下意识地用抹布揩砧板,黄素珍的思绪却回到了少女时代。   这里虽然是模范住宅区,也就是仿着租界外国人的样子,楼房倒是楼房,可跟人上了年纪一样,这些楼房都老了噢!巷子又窄,难得晒到整太阳。噢,到底是快立秋了,说凉快就凉快了咧。   思绪飞得很开,黄素珍没有注意走到自己卤菜铺跟前的荒货。   也难怪,黄素珍思绪遄飞的这当口,天色不知不觉已经黑了下来。   荒货却一眼就认出了黄素珍。   照说,荒货跟张腊狗的年纪差不多,可荒货的身子骨硬朗得很,几十年如一日总是这样精瘦而精悍,眼神也像年轻人一样有神。   “唉,是她,真的是黄素珍咧!张腊狗眼睛糊了,脑壳还雍噢,么样就起了疑心的咧?老了咧,老了噢,当年张腊狗要我弄死她的时节,还三十不到啵?几娇嫩咯!”见黄素珍一副走神的样子,荒货也不开腔,兀自悄悄地坐到刚才张腊狗坐的位置上。   这个位置侧对着黄素珍,正对着巷子口。   “诶,老板叻,有么吃的樱俊   “嘿,还有咧,有蛮多香喷了的卤菜咧。”   “有卤菜就必定有酒~!六指兄弟,你说,孝忠兄弟今日也算是大喜咧,我们就在这里闹两杯啵?”   “好~,好~,诶,烟筒哥,你说有房子,在哪里咧?等下子天道黑很了,到哪里去找房子咧?”   一阵喧哗,把黄素珍从沉思中唤醒了。   “噢,是小哥……们哪,您家们要点么事?哦?这一位您家要点么事……”   黄素珍先看到的,是毛烟筒、六指、孙孝忠和一个姑娘,这个侧身坐着的像是个有年纪的人,不晓得他们是不是一路的。   “先弄我们的,这案板高头有的,一样切一盘来,酒咧,先来一斤再说!”   毛烟筒横惯了的。何况,今天从收容美枝子的集中地把她弄出来,是他的主意咧,这可是为孙孝忠做了一件大事哦!看样子,这朝鲜姑娘伢也不想回国,她喜欢孙兄弟,你看她瞄孙兄弟的眼神~,眼珠子转都难得转一回!   “是噢,烟筒哥,酒么,几早晚都喝得赢,这房子……”今天从集中地把美枝子弄出来,孙孝忠是既喜且惊:人是弄出来了,往哪里安置咧?弄回去是绝对不行的,姆妈肯定会发脾气。随便放个位置吧,又不安全,也怕委屈了这个心爱的姑娘。   “我说孝忠兄弟哟,您家就放一百二十个心吧!你的哥哥我,像么翻墙扭锁背人咯,这样的本事是拥茫可撮白日哄强打恶要的本事,顶是在行!你犹到狡兔三窟的话?就在这前头的一条巷子里,哥哥我曾租了一套房子在,租了做么事?这您家就莫问那清白了哦……喝酒,喝酒!”   一听安置美枝子的房子有了着落,六指尤其是孙孝忠,都放了心。   “喝酒,喝酒,诶,有么垫肚子的东西?早就饿了咧!”到底是练武之人,六指的饭量大,喝酒之前,他居然想吃饭。   “有,有饭,还有馍馍,嗯,您家,要点么卤菜?”黄素珍一边照应毛烟筒他们吃喝,一边问侧身坐着的荒货。   “不想要点么事,我只是想问下子,这几天到这里来喝酒的个叫花子,是哪里的?明天,他还来不来?”荒货车转身子,对着黄素珍。   听了荒货的话,黄素珍吃了一惊,只可惜,从卤菜铺射出来的煤油灯光,实在是太微弱了。   黄素珍虽然没有认出荒货来,但不免狐疑:这人身板像是蛮熟咧,莫不是荒货?   “么事叫花子噢?您家不要点么事?”虽然不能肯定是荒货,有这几个年轻人在跟前,又不好上前相认问个明白,可这人肯定是张腊狗派来的人。黄素珍只有装马虎,顾左右而言他。   “噢,哦,不晓得么事叫花子?也好,也好,来盘卤心头,二两散汉汾。”荒货也不想走了。   “咦!这老家伙,会吃,晓得吃卤心头。”几口酒下肚,毛烟筒有些发燥,嘴巴就难得闲着。   “是的~,心好哇,拥眯拿囱行咧?猪有猪心,人要有良心,朋友么,要讲个知心哪!”荒货平时不怎么说话,可今天,看到二十多年前被他放生的黄素珍,突然觉得有很多话要说。眼前这几个年轻人看样子不是好果子,莫不是来这里找茬子的?荒货决定坐下来看看。   不知什么时候,穿过巷子的小风,很有些凉意了。   荒货摸了摸膀子,凉飕飕的,抬头看了看天,一天的星斗,像在头顶上钉了无数的银钉。噢,硬是有点秋天的意思了,像是下露水了咧。看这几个伢,不像是到这里来闹事的样子,也不像是偷拐妇女的样子。这几个年轻伢,硬像是饿了几百年的,吃哦喝哦说哦拥酶鐾辏看来不是一下能完得了的。今天跟黄素珍说话,是拥没会了。   荒货喝干了杯中的酒,打算走。灯影里忽然又冒出个年轻人:“噢,姆妈,您家还在忙?都么时候了哇,还不关门?”   噢,这就是当年黄素珍抱着逃命的那个伢哪?都长成壮小伙了咧!嗯,真的不像是腊狗的种,跟陆小山那杂种硬是像极了,真是他杂种下的种哦!唉,看来,黄素珍这婆娘,不容易哦,一个人把个伢拉扯大,看来这伢还是读了书的相咧,哦?穿的还是制服,腰里鼓囊囊的,像是还别着家伙!   “伢咧,回了?还映苑灌#筷道锓够故侨鹊摹!   “姆妈,我吃了,您家只怕还映脏#克懔耍您家累了一天,连个打替手的人都拥茫这早晚了,把门关了算了!”   荒货在背灯处,不动声色地打量着黄后湖。   “咦——!你个鸡巴日的,这是说的个么话哪?老子们正喝在兴头上,你不晓得从哪个玛戈估镒瓿隼矗就要关门,不是扫老子们的兴?来,再来半斤酒!”   毛烟筒本是个不带渣子不说话的家伙,此刻又有些酒意,话就尤其的不中听。   汉口的市井人等,相互交谈,总有些骂人的话夹在正经话里头,这些骂人的话叫“带渣子”,尤其在要好的朋友之间,不“带渣子”简直就无从对话,且双方都不把对方很粗鲁的“渣子”当作谩骂,有时甚至当作是对方亲热的表示。可如果对话的双方并不是朋友,或者干脆就互怀敌意,那么,双方话中的“渣子”就很可能被视为一种攻击。现在,黄后湖对毛烟筒话里带的“渣子”,就很是恼火。   “我说,这位哥子,算了,要喝,明天再来。”   母亲做的是熟食生意,本小利微,讲究的是个和气生财,不得罪顾客。黄后湖不是个脾气暴躁没有涵养的人,尽管心里有气,想想还是忍了。   “嘿,个把妈,你这是说的么话哪?开馆子的未必还怕大肚子汉?叫老子们明日来,有拥谜飧龅览磉郑扛霭崖瑁老子们今日想喝,又不是不把钱,试试看,你今日敢关门,老子就不信你的邪。”   “烟筒哥,算了,也是不早了。”孙孝忠一来不想惹事,二来他也想早点把美枝子安置了。   “也好,烟筒哥,今日也是不早了。要喝,明日再来就是的咧。”看毛烟筒醉意甚浓,六指也劝。   “不,我要喝!我还雍群茫∧忝嵌寄走,都陪我!老子今日就不信邪,不卖酒老子喝!你个小杂种,站在那里做么事~,像个苕样的,快点拿酒~!”毛烟筒晃悠悠地站起来,把桌子一拍,朝黄后湖吼。   “个龟儿真不识抬举!先人板板的,个老子,今日你龟儿要酒没得,要花生米,老子这巴掌里头满满的!”   黄后湖实在是气急了,憋出一口的四川话,从腰里掏出一把格宁朗手枪,哗啦推弹上膛,对着毛烟筒的脑壳。   “你龟儿是要酒还是要花生米?要酒,明日请早,你龟儿还是食客大爷!不要不识相,看老子的娘亲开馆子,就以为她没得抵腰的!老子八年抗战,啥子花花没见过,还寒你几个青皮龟儿!”   “诶,诶,你这位兄弟,么样说翻脸就翻脸咧!还不是你这里的卤菜做得好,让我们哥几个不想走……我这个哥就是带了点渣子,也颖鸬墓找馑迹犯得着亮家伙?要说斗狠亮家伙,如今这年头,说白了,哪个又真的怕哪个咧?”   关键时候,还是六指有胆量,他一掀衣襟,露出腰间宽宽的板带。一看,就知道这是个有根底的习武人。   “我说这位大哥,么样就把火亮出来了咧?未必您家真的敢把我们都喂花生米?四条性命咧,都喂了花生米,你跟你的老娘就真的有位置躲?莫像这样~!不就是我这位大哥说了几句酒话么!”到底是读书识字的人,别看孙孝忠平日羞怯寡言,到这时候还真有些担待。   “说的是呵,说的是呵,年轻人,都莫火气太大,火气大了伤身哪!”荒货从桌子边站起来,脸相暴露在灯光里。   “你是……”黄后湖好像突然才发现还有另外一个人。   “噢,荒……荒货……大哥哇!屋里坐,屋里坐!后湖哇,这就是当年救了我们娘俩的那个……”   黄素珍愣呆了好一阵,就站在砧板跟前,口里喋喋不休地咕哝着,陡然冲到荒货跟前,拉着他的手,又陡然朝周围一瞄。毛烟筒他们几个,不知道么时候走得人影都拥昧恕   第七节   “豆腐——脑哇!热的——热的咧!”   “糯米——包油铰咧——!”   立秋一过,一早一晚,吹在身上的风,就有些凉意了。   卖豆腐脑的,担子挑在肩上,有些分量,倒还不觉得有凉意。那拎篮子卖糯米包油条的,穿得单薄了,颈子缩着,喊的声音也颤颤的。街上早行的人,也有那衣衫单薄的,听着这颤颤的声音,不由也耸肩抱膀的,匆匆而过。   “诶,猴子哦,起来起来~!几早晚了噢,还睡!儿子几天都哟蛘彰妫你睡得着?硬像不是你下的种咧!”   杜月萱呼地掀开盖住孙猴子上身的被子,骂骂咧咧的。   “咿?难得咧,又听到卖豆腐脑的了!日本人在这里这些年,几造孽咯,卖这些东西的都不晓得躲到哪里去了?”孙猴子没有瞄杜月萱的表情,又把被子盖上了。   对丈夫骂骂咧咧,杜月萱这是第一次。到底是读过书的女子,尽管是青楼出身,又生活在“不带渣子不说话”的汉口里巷中,可骂人却很少。   儿子好几天没有回家,孙猴子这个当老子的,居然睡得蛮踏实,不由让杜月萱这个做娘的恼火。   刚嫁给孙猴子的时候,杜月萱还不习惯。可日子过久了,孙猴子虽然粗鲁脾气不好,可心地善良,尤其对杜月萱关心有加,杜月萱也就习惯了,一门心思地跟这孙猴子过日子。有了儿子之后,杜月萱的心就长在儿子身上了。从五六岁开始,杜月萱就亲自教儿子读书写字,有板有眼的,希望儿子将来不像他的老子孙猴子,只是个江湖浪子街巷青皮。   依杜月萱的意思,儿子孙孝忠就不沾洪门的边。可儿子长大了,洪门山寨又是孙猴子一家的衣食来源,对儿子跟毛烟筒六指几个一起帮着山寨做点事,杜月萱也只有默许了。   大前天,儿子很晚才回来,杜月萱问了半天,儿子不吭气,过了好久突然冒出一句:“姆妈,我想引个姑娘伢回……”   “么事噢?么事呵——!”杜月萱不觉得,她发出的声音,很有些歇斯底里的沙哑。   “我想引个姑娘伢回来!”   “诶,猴子噢,你听到了樱磕愕亩朵像是赶苍蝇去了咧——你儿子……”   杜月萱朝孙猴子瞄过去,只见孙猴子深凹下去的眼眶里,眼珠子一动不动地,像是呆了一般。   “引个姑娘伢回来?哪里的姑娘伢哪?”   好像缓过气来一样,杜月萱似乎还没有清醒。她一边问,一边朝丈夫瞄。这可是大事。这样的大事,她真希望丈夫赶快搭腔。   “朝鲜的,原先在日本人的慰安所。”孙孝忠照直说。从小,杜月萱就的这样教育他的,要他不要扯谎。   “么事呵?慰安所?么事慰安所噢?就是日本人开的婊……”   杜月萱没有把要说的话说完,她实在很是绝望:苍天哪!你是不是瞎了眼哪!杜月萱咧杜月萱哪,是你作了孽哪,你当年做了婊子,连带你的儿子如今也要引个婊子堂客回哟,还是个洋婊子哪!天哪,这是不是命里定了的呀!   “你颈子高头长的,是猪脑壳哇,还是人脑壳噢?你晓不晓得慰安所是么地方哦?那里的姑娘,有干净……的?又是朝鲜的,朝鲜,是外国啵?未必今后,老子还要有洋孙子?你个……连老子孙家的种,在你手上都要变了哇!”   对儿子要引个洋媳妇回来,孙猴子也是一点精神准备都没有。他想骂,可一想到杜月萱也是青楼出身,当年当婊子,后来做老鸨,也不过就是婊子行的老板罢了。如今,叫他怎么说呢?说透了,不伤老伴的心么?也许,这是我孙厚志命里注定的吧。他不好多说什么,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儿咧,你这是鬼迷了心窟眼哪!听姆妈的话,算了哇!姆妈今日跟你也把丑话说在前头,你要是真的把那个……引回来,娘是不准进门的咧!”   就这样,儿子孙孝忠就没有回来。   想了几天,杜月萱想得脑壳疼:“猴子诶,你到山寨找烟筒六指他们问下子~,他们肯定晓得的。”   杜月萱又把孙猴子的被子掀开了。   孙猴子朝肩膀上拉了拉被角,嘴里咕哝:“唉,这汉口的天道,像是有病样的,前两天还热得恨不得剐皮,这两天咧,硬像是有些冷起来了样的!说凉快就凉快了。这房子跟老子人差不多,老了,到处隙缝。”   过了这几天,孙猴子倒是真的不着急了。儿子这些天没有回家,毛烟筒六指也没有来找儿子,这就很说明问题。再说,儿大不由娘,他要走么路,拦是拦不住的,由他去吧。孙猴子想通了,不想理睬杜月萱。他儿子在哪里,毛烟筒六指他们肯定晓得,而且,肯定是烟筒那杂种出的主意。否则,一向没有离开过父母的孙孝忠,不可能下这样的陡坎子。   “我说儿子的事,你倒扯野棉花!出去找~!”   汉口话里,“扯野棉花”相当于“顾左右而言他”的意思。   “豆腐——脑哇!热的——热——的呀!”   “好,去找,去找!走咧,去找咧!诶,去把卖豆腐脑的喊着,莫叫他走了。”   听出堂客话里都有哭音了,孙猴子一边劝慰,还不忘叫杜月萱留住卖豆腐脑的。   “大哥,这是么铺子开张噢?放这么多的鞭炮,气派得很咧!”   喝了两碗热豆腐脑,孙猴子赶到穆勉之家里,就听到租界外头不远处鞭炮声响个不停。   “是很炸了半天了。肯炸这半天鞭的铺子,不是小买卖!哦,烟筒和六指去瞄去了,等他们回来,就晓得是家么铺子了。唉,这日本人一倒台,做生意的机会又多了咧。噢,兄弟,这一大早,有么事啵?”   山寨里没有什么召唤,孙猴子一般不到这里来。不像年轻时节,没有成家,洪门山寨简直就是他的家,除了听到哪里有好吃的,成天他都呆在山寨里。   “是有事噢,大哥您家只怕还不晓得啵,我那个鬼儿子呀,好几天都踊亓恕N蚁肜次氏伦恿指他们。诶,诶,他们回了,回了。”   穆勉之正打算劝慰孙猴子,毛烟筒和六指匆匆地进了门。   “哎呀,大伯!噢,五伯您家来了。好热闹噢!是金诚银行开业!光炸的鞭炮花子,铺在地上,起码就有三寸厚!来了不晓得几多大人物,听说哇,连汉口警备司令郭忏都来了!乌龟壳子小汽车,门口都停满了哇!”   毛烟筒在脸上揩了一把,表达得很夸张。其实,他这种夸张是故意做作。一看到孙猴子,他就晓得是为孙孝忠的事。孙孝忠的事,基本上是六指出力,他毛烟筒出主意。   “爹,金诚银行的老板,我打听到了,说是叫刘汉柏,还拥盟氖岁。”六指插话。   “嗯,嗯,刘宗祥,机会瞅得准哪!他的儿子,不简单,接代呀,接代呀。”穆勉之很是感慨。   “噢,噢,是地皮大王的儿子呵?难怪得的,他爹那样的蔸子么!”显然,穆勉之“接代”的话,对六指的自尊心有所伤害。   “哼,蔸子?老子的蔸子不硬足?把这山寨交给你,你盘得看看!哼,只晓得玩!跟你五叔说清楚,孝忠在哪里?”   看在老六毛芋头死了的份上,穆勉之总是不怎么怪罪毛烟筒。虽然他知道孙孝忠这次出走,多半是毛烟筒的主意,他借训斥自己的义子六指,把话题引过来。   “拥妹词拢其实,真的拥妹词隆P⒅倚值埽跟一个朝鲜的姑娘伢,过得蛮好。”六指嗫嚅。   “五伯,这事咧,怪我,您家要么样怪都可得!只不过咧,我跟六指也是拥梅āP⒅倚值芊且跟那个朝鲜姑娘伢好,那个姑娘伢也实在是蛮疼孝忠兄弟,我就在模范住宅区里头,帮他们弄了一套房子。您家是不是去看下子~?”   毛烟筒也豁出去了。他觉得,在这件事情上头,他没有做错什么。不就是促成了一对鸳鸯么!说穿了,是跟你五伯家里做好事咧:您家看,老人一点心都硬伲媳妇就接回来了!   “噢,噢,是这样,是这样子。”与自己的猜测没有很大的出入,孙猴子也就不怎么着急了。只是,杜月萱那样地想儿子,该么样跟她说咧?他知道,自己的儿子虽然长得秀气,平时话也不多,可性子特犟,弄僵了,怕出事。   “嗯,嗯……嗯,要说起来咧,孝忠这伢咧,也不小了,媳妇也接得了。我看哪,老五兄弟噢,你的个儿子咧,我也晓得,好是蛮好的,就是蛮犟。既然生米已经煮成了熟饭,我看你们也就算了。这些时咧,就让他去。你们就装作不晓得的。生活上的事情么,就让六指他们两个,看差么事,就送点么事。你们要是实在想不过咧,就哪天去看看,莫要明着去,阴着去看下子。您家看,好不好咧?”穆勉之想得很周到,把劝慰和安排建议都揉在一起说了。   “哎呀,大哥,难为您家,想得这样子周到。真的不晓得么样子谢您家才好。”穆勉之想得这样周到,是孙猴子没有料到的。在孙猴子的印象里,在儿女情长这些家务事上,他的大哥从来是不管不顾的。他想说点感激的话,可一时又不知道说什么。   “自家兄弟,说这些做么事~?”穆勉之口里这样说,心里却在叹息:唉,老子扳了一生,跟别个的婆娘生的两个伢,如今还不晓得在哪里咧?噢,穆勉之哦穆勉之,就是晓得那两个伢在哪里,你找到跟前了,他们会认你这个爹么?   第八节   踏着厚厚的鞭炮屑,刘宗祥坚持要把郭忏送到车旁。   第六战区副司令长官兼参谋长郭忏,身后还跟着一大群人。这都是些有分量的人物,为了给郭忏和刘宗祥留出空间,这些炙手可热的人物都与汉口最有实权的长官保持距离。   “刘老哇,这些年,亏你在汉口熬过来了哇!我们,都晓得的,晓得的!你一点都没有同日本人合作!你这汉口的商界前辈,民国开国的功臣,不简单,有气节,不简单……”郭忏一边虚作出搀扶刘宗祥的样子,一边客气着朝自己的小轿车走。   “诶,陆主任哪,你的那些报纸记者呢?刘老,地皮大王,这可是大人物哦!”郭忏朝远远跟在后头的陆小山问。   “报告郭司令,考虑到司令的安全,宪兵们……”   陆小山终于得到个离郭忏近些的位置。其实,是陆小山要记者们离远些的。看着刘汉柏如此风光,陆小山心里不是滋味。现在,当着刘宗祥的面,郭忏过问他陆小山的工作,陆小山感到脸上有了光彩:到底是有知遇之恩的上司噢,说话的口气都随便些。   抗战中,第六战区一直以武汉为中心布防。郭忏之所以是第六战区的实权人物,也不完全是靠陈诚等人的关系。抗战期间,他指挥了几场战役,其中宜昌石牌保卫战就是他指挥的。这是一场关系到重庆安全、关系到日本人能否进入大后方的血战,颇为壮烈。另外,郭忏这人,在治军治下方面,颇有口碑。撤离武汉之前,曾是武汉警备司令,当年刘宗祥就与郭忏有过交往。   “哎呀,什么安全不安全的?跟刘老在一起,有什么不安全的嘛。你这汉口的文化新闻官,胆子也太小了嘛!”郭忏口气里有明显的关爱意味。   “是,我这就去安排!”陆小山颠颠地喊记者去了。   “这位先生,是司令的左右臂膀……”刘宗祥一时还没有认出陆小山。   “他叫陆小山,是你们汉口本地人嘛,是很能干的呀!令公子不是也很能干么。我看他们差不多年纪呀,可令公子已经是银行家了哇。”郭忏朝跟在身后的刘汉柏瞥了一眼。   “哦,犬子的生意,今后还要郭司令多加关照呵!”刘宗祥心里一动,“郭司令,这胜利之后,房子就紧张了,为政府分忧,鄙人想把模范住宅区的那一批房产整修整修,可手头有些吃紧,能否请司令给中央银行汉口支行……”   “哦?儿子开银行,老子还要在外头借钱?嗯,也是,开张伊始,头寸紧也是常情。不过哇,刘老,中央银行汉口支行,可不是我郭某开的哦!我就是开口,最多也就只能借个十天半月呀”郭忏的笑,属于那种官场应酬味很浓的笑。   在中国官场,有太多的应酬场合,这些场合,既需要这种笑,也培养这类笑。使用这种笑的人,自己心里不一定是蛮高兴;听到这笑声的人,也不会受到笑的感染。   郭忏一边很得体地笑着,一边朝刘宗祥脸上仔细地瞄:这刘宗祥呀,真是个商人哪!连骨头里头冒出来的,都是经商的味道啊!   “要不了那么长,三五天足矣!我么样好加重政府的负担咧?几天之后,鄙人手头也就转过来了。犬子的银行跟鄙人的商行,是完全不相干的咧。您家最清楚,一家银行,么样能靠一家商行做依托咧?”   刘宗祥不想让金诚银行跟祥记商行捆绑在一起,尤其不能让外界有这样的印象:这不都是刘宗祥的企业么。   第九节   今年的秋风似特有情,早早地就在刘园徘徊,梳弄着高的树,矮的灌木,低的草,凹的水塘。于是,槐叶黄了,柳树的颜色丰富了,柿叶最是灿烂,远远地望去,柿林似顶着一片棕红色的云霞。唯有那些松柏和那几丛竹子,似没有感受到季节的变换,保持着松柏的老成和翠竹的婀娜。   吴秀秀挽着刘宗祥的臂膀,半偎半靠,从那一丛翠竹后头绕过来,上了浮碧轩的小桥。   “秀秀,你看,门口,是不是吴诚回来了?”刘宗祥朝刘园大门看过去,似看到一个人影,匆匆地朝这边来。   夕阳刚坠到刘园院墙的垛口,从竹丛中透过来,仿佛无数根金线,洒了他们一身一脸。   “太阳刺住了,看不清楚,从身法上看,像是的。”吴秀秀也朝刘园门口瞥了一眼,复又偎贴着刘宗祥。“吴诚办这种事,肯定拥梦侍狻!   “嗯,你去,叫芦花多弄两个菜。”刘宗祥贴着秀秀的耳朵,像说私房话。   “我说了,刚才就嘱咐了的。哎呀,我说祥哥,你是不是又在想那笔生意噢?说句你不喜欢听的话好不好……”吴秀秀呢喃。   “说~,我们两人之间,用得着这么客气?”   “我说啊,年轻的时候啵,你赚了那么多的钱,有这样多的房产,么样咧?该老的时候哇,还不是老了噢。你看你~,头发都白完了咧。”   “你看你,又说小伢话了啵?人总是要老的呀!你看你,当年,到汉口来的时候,我第一回碰到你,还是个十几岁的丫头咧,这不也有白头发了?”刘宗祥拂开吴秀秀的头发,怜惜地拔下一根灰白的发丝。   “是的~,就是这样子咧,古人才叹息~!秋风萧瑟,人生苦短,荣辱富贵,如浮云哪。”忽然,吴秀秀想起了冯子高。   “我晓得你是在劝我哇!只是噢,一听到赚钱的生意,尤其是赚大钱的生意,我的精神就来了。其实噢,眼睛一闭胯子一蹬,赤条条来赤条条去,随么事都带不走。”刘宗祥也由衷一叹。   “老板,事情办成了。”吴诚远远地就打招呼。   “快,进屋说,进屋说。这凉快的天,看你,还一头的汗!”   “这是文书,您家看~,约的是十天还钱。老板咧,我看哪,您家赚那多钱的时候,都拥媒裉煺庀不叮这还是借的钱,十天就要还的咧您家。”   吴诚递过跟中央银行汉口支行借款50万元的契约,瞥一眼老板洋溢在眼角眉梢的欣喜,心里也高兴。   “这你就不晓得了吧,管家诶,菜都上来了?嚯,有鳊鱼咧,诶,槐姑哇,过点细,莫把手烫了。脚鱼枸杞汤,好,好!”刘宗祥瞥一眼芦花和槐姑往桌子上端的菜,又去看吴诚递给他的契约副本。刘宗祥口里在称赞菜,实际上是在为这笔款子能顺利借回叫好。   “把汉柏他们喊回来樱俊蔽庑阈忝挥兴担芦花疼女婿女儿,倒是先开了口。   “噢?不喊,他呀,今天是主人,偕同夫人中午请客晚上请客,哪里脱得出身咯!”   刘宗祥亲自给吴诚斟了一杯酒,吴诚赶快抢过酒瓶:“么样担当得起咧您家!我自己来,我自己来。您家能喝几口葡萄酒啵?”   吴诚像是在问刘宗祥,其实是在问吴秀秀。刘宗祥的心脏病,一直都由吴秀秀照顾着,没有大的发作。   “莫劝老板喝酒!”芦花阻止儿子。在芦花心里,刘宗祥不仅是刘家的顶梁柱,也是她芦花一家的靠山。   “好,就倒半杯……”吴秀秀朝刘宗祥兴奋的脸瞄了瞄,知道,尽管刘宗祥并没有喝酒的嗜好,可今天,不让他喝几口,恐怕会很扫兴。   “吴诚哪,你刚才说,这钱是借的?”刘宗祥端起酒杯,萘艘恍】凇   “是啊,是借的噢。您家刚才看了半天的借据契约副本咧!”吴诚把酒杯跟老板碰了碰,一听老板的话,竟愣住了。   “这些时,六渡桥那些门面租出去,还有模范住宅区的房租,是收的法币呀,还是收的储备券哪?”刘宗祥像是突然换了个问题。   “我规定是要收法币,可用法币缴租子的,拥眉父鋈耍差不多都是用储备券缴的……”吴诚还愣着,他眨巴眨巴眼睛,以为老板是在清他的账呢。   “那你收储备券定的个么比率咧?”刘宗祥悠悠地又萘艘恍】冢咂了咂嘴唇,有些夸张。   “一元法币抵四百元储备券。”盘账记数字,吴诚的脑壳转得特快。   “这个比率是么样得出来的咧?”刘宗祥没有看吴诚,轻轻晃动着高脚杯,猩红的葡萄酒,颜色漂亮极了。   “是这样的,您家,我在银行里打听了,官价法币跟储备券的比率是一比200,可这只是中央银行的个说法~,您家。哪家银行肯耐烦跟市民做这种零星业务咧!这样,就有了黑市~您家!黑市高头咧,是一比600,我咧,两不就,比黑市低,比银行略高一点。缴租子的人,巴不得赶快把日本人人的钱用出去,都说这蛮好。”看来,在近来的经营上,吴诚是动了脑筋的。   “过几天你到银行去还款,是打算用法币咧还是用储备券咧?”刘宗祥把酒杯对着西边的窗户。夕阳的余晖通过户外的林翳筛过,再映在酒杯上,那一种晶莹剔透的质感,真是赏心悦目。   “当然是用储备券咧,未必苕到用法币不成……噢,噢!我晓得您家的意思了,我们接受储备券用的是一比四百,过几天还别人钱的时候咧,是按一比200还,哎呀,这就赚了一半咧——这样算起来呀,我这借的50万块钱哪,简直就是捡的咧……老板哪,您家看咯,我的个脑壳么样就幼过来咧,还是您家的主意好,这主意真是好哇,坐在屋里,只是脑壳里头稍微转下子,几十万块钱就到荷包里头来了哇!”平时言语不多很显老成的吴诚,激动得很,“怪不得您家蛮喜欢的咧,钱像是捡来的么!”   “吴诚哪,我是喜欢,不是喜欢钱像是捡来的,是喜欢我们抓住了一个赚钱的机会!再说咧,这钱么样是捡的来的咧?是我们动了脑筋,是你跑了路出了力的!赚钱,不就是动脑筋、出力气两样?”   刘宗祥瞟了吴诚一眼,萘艘豢谄咸丫疲把酒杯迎着夕晖映照的窗户,晃了又晃:“噢,喝这种酒哇,要么就着烛光,要么对着夕照,颜色和味道才两好合一好哇!”   第十节   刘汉柏和吴小月回到刘园的时候,刘园的晚饭已经吃得残了。   “吃了啵,小月?”吴秀秀问。   “汉柏,还加一点啵?这脚鱼汤,我再去热一下,你喝一点。”芦花疼女婿,听小月说吃了,要热甲鱼汤给女婿喝。   “肚子是饱的咧,您家,是饱的呀,您家。姆妈,就是有点累,让他歇下子您家。”吴小月边挽袖子准备帮着收拾碗筷,边对母亲说。   “噢,是的,累了,唉,应酬哇,是顶累的,吃不好,喝不好,歇不好。诶,小月,要你动个么事~,你还不是累了,去,歇到,歇到。”吴秀秀轻轻地把小月肩膀一扒,“去,给他泡点酽茶。”   “我来,我来!小月姐您家歇到。”听了吴秀秀的话,槐姑一边赶快收拾桌子,嘴里接话。   “你兄弟咧?”芦花小声问小月。   “噢,吴用兄弟呀?他说他们两口子就留在银行那边,行李都带去了咧。”   这些年里,吴用一直在帮刘汉柏做事。刘汉柏和吴小月从重庆先绕道回汉口的这一年多,重庆的金诚银行就是由吴用管理的。金诚银行在汉口开业时候,根据刘汉柏的指示,吴用以迁移为由,关闭了重庆的银行,也携妻子回汉口来了。   “山妹快了啵?”芦花关心儿媳妇的预产期。   吴用的妻子山妹,是重庆当地人,怀的是头胎,已经八个月了。   “唉,都有家有室有伢了,就他……让我着急呀……”芦花朝小月嘀咕,眼睛却朝吴诚瞟。   小月顺着母亲的眼光也瞄了她大哥一眼,嘴里劝慰:“哟,姆妈,该有的,总是会有的,这种事,您家着个么急~。”   “姆妈,让小月他们歇下子~,您家也歇下子~。”吴诚看母亲拉着大妹说了好长时间了,还边说边朝他这边看,晓得又是在说他老不结婚的事。要是以前,碰到这种情况,吴诚会不高兴地避开。今天,他心里高兴,也就无所谓了。   “咦,吴诚大哥哇,看您家今日的样子,像是蛮高兴的咧!么样噢,捡到了一包?”刘汉柏接过槐姑端过来的茶,盯着吴诚红扑扑的脸,开起了玩笑。其实,今天,刘汉柏的心情也不错。   “嘿,汉柏呀,你还神得很咧!真还被你说准了,今日呀,我真的捡了50万块钱咧。”吴诚兴奋地把刚才的账算了一遍。   “怪不得,刚才在酒会上,郭忏悄悄地跟我说,政府马上就要禁止储备券流通了,问我手上的储备券多不多,是不是还想要一点,说是他的内人手上还有一些。我也晓得最近汉口黑市抛储备券,过几天储备券可能比狗屎都不如,我对汉口银行结帐,都是用的储备券。”刘汉柏笑了笑。看来,到底是盘银行生意的,早就有动作了。   “噢,您家们爷两个像是商量了的咧。唉,我还要够一学噢!”吴诚很是感叹。   “我说老哥子噢,打锣卖糖,各干一行。我的爹,他您家早年本来就是法国银行出身的,我咧,盘的就是银行生意,注意的就是银市上的风吹草动。动作上的快慢,哪怕就是那么一点点,不是大赚,就是大赔呀!”刘汉柏萘艘豢诓瑁“好,嘴巴被那些油腻的东西泡麻了,喝两口这种茶,晓得几熨贴哟!”   “诶,汉柏噢,你刚才说,郭忏说他夫人手上还有些储备券,你哟畎祝俊备詹帕鹾喊厮档焦忏的时候,别人都没有注意到这个细节,刘宗祥却非常敏感。   “么样不搭白咧?他老人家司令的话,每个字都是蛮值钱的咧!我一脸的笑,对他您家说,您家这么忙,还去操这种心?要是您家放得了心,就叫手下随哪个,拿到我那里,换成法币就是了咧!郭忏他听得笑眯了,连连说,哎呀,汉柏呀,看你这说的,看你说的,你办事,我还有不放心的!刚才我回来之前,吴用就跟我说,他收兑了一百万储备券,是郭忏派人送来的。”刘汉柏摇了要脑袋,很是感慨。   “你把的是个么价钱咧?”到底是商行经理,吴诚感兴趣的是价钱,往往不是生意本身。   “哪还用说,总不能用汉口银行的比价啵。要是给他那个比价,他何必把钱送到我这里来兑换咧?么办咧,吃点亏咧。”刘汉柏又萘艘豢诓瑁没有说具体比价。   “嗯,嗯,这个郭忏咯,也是贼得很哪,刚对我做了个人情,就在你那里要回去了!”刘宗祥心里有点不舒服,刚才还以为赚了50万的兴奋劲,蓦地消失了。   “噢,爹,您家也莫怄那个气,还是赚了,还是赚了。跟您家说~,我给郭忏的比价,是一比180,只比汉口银行稍微高一点。不能给多了咧您家!一来咧,让他尝到太多的甜头,总往我银行跑,我受得了?晓得她夫人手上有几多储备券咧?说不到她用的跟您家是一样的法子咧:到黑市买储备券,再到我这里来卖,不把我当苕盘?二来咧,弄多了,将来他您家有点么事不舒服翻了脸,说我的银行做黑市买卖,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给他兑换次把两次,比价不蛮高,面子也给他了,他也诱醋怕大的便宜,也就不会总来了咧。再说,我跟汉口银行结帐,还不是用的储备券,跟您家做的这单生意一抵,等于还是赚了~!”   刘汉柏的话,多少给了刘宗祥一些安慰:噢,优猓还是赚了,还是赚了!正在暗自盘算,陡然,他心里一惊:“汉柏呀,储备券要赶快抛哇!你刚才不是说政府马上要兑换么?兑换肯定有期限的,也肯定不会再是这个比价,莫留着咬手咧!还有,法币这玩艺,也不能留蛮多,莫看这些时它蛮硬足,哼,哼,还是多换些硬货,靠得住些。”   “老板,么样噢,法币靠不住?”吴诚很是惊愕:刚才,还在用法币的坚挺来赚钱,法币跟储备券的比率高得吓死人,这会,又不信任法币了?   “不是不信任法币,是不信任操纵法币的人。唉,蒋介石噢,莫看他是委员长噢,也是盘股票投机的出身呀。哼,政治,政府,委员长,说穿了,不都是生意么……”   刘宗祥的叹息,引得客厅里的人都沉默了。 第七章 1946年陆小山刘汉柏穆勉之   第一节   盲人张先生,坐在茶馆的一角,咿咿呀呀地调了调弦,凄苦婉转的乐音就在这逼窄的空间回旋开来。或许是曲子悲凉的味道太浓,逼窄的茶馆容纳不住了,悲凉从门缝里板壁缝里溢了出来,随着冬日刺骨的风,在街筒子里游荡。   “烟筒哥,算了吧,我们走吧,就是两个老家伙,涌吹铰叫∩健绷指朝墙角的张先生瞄了一眼。我的个姆妈噢,这瞎子鬼胡琴,么样弄出这惨的声气来了的咧?   “诶,我说客官咧,么样在说话哪?我们开茶馆的,尽管是小生意,服侍人是服侍人,求的是和气生财平安度日,不是生得下贱不过,开个茶馆叫别个来骂我们的~!”张太太从厨房出来,手里拎把茶壶,站在厨房门口,沉着脸,话说得凛然。听见六指说“就是两个老家伙”,张太太以为是在骂自己。   “嘿!这才是见了鬼啵!我们又幼雒词拢您家为么事发这大的脾气呀?”六指烦了,很有些莫名其妙。   昨天一早,穆勉之突然要六指把毛烟筒喊来,吩咐他们还到这里来守看一阵:“就是原先山口太郎那个日本人住的洋楼,你们不是看到那个叫麻占奎的人把山口太郎撵走了吗?如今是哪个住咧?住的人是不是跟陆小山有关系咧?你们去搞清楚,为么事?总是有用~!”   结果,守了两天,没有看到陆小山,倒是认出了王玉霞和王利发夫妇就是带着美枝子的那两个老人。刚才,六指说“两个老家伙”,指的就是王玉霞夫妇。   “咦!你个老婆子,发的个么脾气呀?我们到你这里来喝茶,是照顾你的生意~!这个鬼瞎子,拉出来的声气,听得烦死个人,腊时腊月的,这声气像是要死人的样子!”毛烟筒也烦了。本来天就冷,听了这“声气”就更冷,越冷就越是想喝热茶,热茶喝多了,就越要屙尿,这小的个茶馆,又拥缅砟虻奈恢谩   汉口人统称声音、音乐为“声气”。张先生拉的是《病中吟》,曲子凄苦是自然的。   “嘿,你这位小哥,听得出要死人的声气?哎呀,你还是个知音咧……”张先生倒没有生气,停了一下,又继续拉他的。   “么事知音哪?还知了咧!诶,六指兄弟,诶,来了喂,你看下子,是不是陆小山?”说陆小山名字的时候,毛烟筒朝周围瞄了瞄。他记起穆勉之的嘱咐,不要让别人晓得是在跟踪陆小山。   六指朝窗户外头看,窗户上有雾气,只见两个人过来了,正要朝对面洋楼走,一个穿着长大衣,一个挑着副担子。六指来不及要抹布,用袖子揩了揩窗玻璃。   “嗯,嗯,是的,是的,哪天,义父带我去见了的,就是他,不错的,不错的!”   “涌创~?那天,我们为孝忠兄弟的那个姑娘伢,碰到的两个老家伙,真的是陆小山的爹姆妈咧。”   “么样会看错咧……怪不得那个老婆子那狠的咧,蔸子是蛮硬。我们走!”六指很自信。   “走,快点走!这鬼茶馆,连个屙尿的位置都拥茫屙一回尿就要往外头跑一回,外头又冷,加上这瞎子咯胡琴咯出的这声气,越是想屙尿……”   汉口话里,“拉胡琴”叫“咯胡琴”。这“咯”读音如北方话里的“割”。初学胡琴的,拉出的声音如杀鸡——用钝刀咯吱咯吱地割鸡脖子,听的人很是难受。故这“咯胡琴”的“咯”,估计就是取胡琴“咯吱咯吱”的声音,倒也很形象。   毛烟筒口里咕哝,拉一拉六指的衣襟。他又想屙尿了。   “诶,婆婆噢,这两个小杂种,原先来了一回,这寒冬腊月的,又来了几天,口里说么陆小山,是不是陆疤子的儿子呵?你记不记得,秀秀说过,陆疤子的儿子就叫陆小山~!”   张先生停了弓,《病中吟》的余韵还在屋里缭绕了一阵子。   “是的,他们说的就是陆疤子的儿子。先生咯,您家不晓得啵,陆疤子的个堂客,就住在对面的洋楼里头哇——就是先前日本人住的那栋楼。”   “噢,是么?你不是说过,陆疤子的堂客,后来改了嫁~,嫁给了当初跟我们住在一起的剃头的王利发~。”   “是的~,那个剃头的,就是跟陆疤子的堂客住在对面的洋楼里头。”张太太看见,挑担子的人出来了,陆小山没有出来。   嗯,估计,陆疤子的儿子发了,官做得不小,哼,又是跟穆勉之作了么对头事。这事不晓得跟秀秀有拥霉叵担恳是碰到秀秀,要跟她说说才好……只怕还是住在刘园……   “婆婆噢,您家在想么事噢?”听好一阵没有动静,张先生问。   几十年了,一个没有眼睛的人和一个心眼特灵光的人生活在一起,什么都默契了。当年,年轻漂亮的张太太粉墨生涯舞台人生,张先生热血军人英俊潇洒。可张先生的上司冯国璋看中了张花旦,当副官的张先生不想张花旦遭上司玩弄说了直话,于是,热血军人张先生得罪了上司,遭了暗算。为报答张先生的救命之恩,漂亮的张花旦放弃了舞台,带着永远失去了光明的张先生逃离了京城,辗转流落到汉口,在铁路沿棚户区搭起个棚屋隐姓埋名住下来。因这户人家的男的是个瞎子,不会别的营生,就是“咯胡琴”算命,汉口人称他张先生。“先生”这一称谓,武汉方言中用得很广:看病的医生、教书的、算命的瞎子,都可称为“先生”。男的是张先生,女的当然就是张太太了。张先生既然是先生,且总是主动“咯胡琴”唱小曲为邻居们添乐助兴,张太太又文静漂亮且肯帮扶邻里,他们就成了棚户区苦力麇集之地的亮点。在棚户区那些年,张太太一家跟邻居相处融洽,尤其和吴秀秀很更是投缘。后来,吴秀秀进了刘园跟了刘宗祥,有钱之后的吴秀秀不忘张太太一家,给了张家很多照顾。   “酉朊词隆…想到秀秀了……唉,你坐了一天了,腰酸了啵?”在汉口生活了几十年,张太太两口子的口音都汉口化了。   第二节   穆勉之从房间里出来,把手伸到嘴巴边上,哈了两口气,又缩进了袖筒子。   “嘿,这天哪,说冷就冷了咧。”   窗外巷子对面,是法国租界。一棵高大的法国梧桐,矗立在一幢洋楼的院子里。此时,法国梧桐已然被北风摇尽叶片,粗壮的主干上伸出的枝桠,一律朝上伸展,很傲气的样子。   “这梧桐树,也是法国的有味些!我记得,我们武昌豹獬乡下的梧桐,树干是青绿色的,枝桠咧,缩着长,就像胆子蛮小样的,腼手腼脚的伸展不开。”   穆勉之口里咕哝着,手就从袖筒子里伸出来,接着,腰一挺,扎了个马步,冲了几个直拳,想做个鹞子翻身的动作,腰刚一扭,觉得力道上不来,就嘘了一口气,收了势子。   “唉,还莫说,这人哪,还真老了噢!”   “爹,您家哪里老~!像您家这大年纪的,这样的天道,莫说走一趟拳脚,只怕焐在被窝里头连脑壳都伸不出来咧!”六指推门进来,带进来一股冷风。   “五叔不在家里,连五婶娘也不在屋里。我跟隔壁的留了个话,请他您家回来后,就到这里来。”   “嗯?这冷的天,猴子还往外头跑?一家人都不在?”穆勉之咕哝着,似乎是自言自语。   “那,我们还等不等咧?”毛烟筒在往炉子里加炭。   “多半是到儿子那里去了。哼,你们两个做的好事咧,给孙孝忠弄了个朝鲜姑娘,还是个日本人的随军妓。算了,不等了。叫厨房里弄个火锅,有狗肉啵?那顶好,弄辣些。”穆勉之刚吩咐完,又改口,“六指你还是再跑一趟,还是把你五叔请来。……”   “我早就跟厨房里说好的。狗子是六指兄弟昨天在巷子口弄的,是匹黄狗子,像是租界那边喂的。法国佬,不晓得用些么好东西喂狗子,长的不晓得几肥,只怕有二十好几斤!我弄了两瓶泸州老窖,不晓得够不够?”毛烟筒把炉子戳得火星子乱飞。   “个杂种!叫你们不惹事,么样还是不听咧?法国租界的狗子也弄来吃?那些外国佬,顶心疼他们那些猫子狗子的!硬是像他们养的儿的!把他们的儿弄来杀得吃了,要是让他们晓得了,不又是扯皮?”   也是,年轻人么,调皮捣蛋恶作剧的事情,哪个不做一点咧?想当年,跟毛芋头、孙猴子一起,比这坏得多的事,晓得做了几多!人哪,趁年轻的时候不玩下子,到我这个年纪,想玩都玩不成了。   穆勉之虽然在骂,心里却并不生气。骂着骂着,嘴角竟露出笑意来。   “哎呀,烟筒噢,你是么样在弄噢,把炉子弄得真像烟筒咧!”六指正要出门,孙猴子推门进来了,“大哥,有事?这冷的天,不是有事,您家也不得叫他们去喊我。嗯?嗯,嗯!像是狗肉咧!这天道有个狗肉火锅,把个玉皇大帝老子都不得去做!”   “兄弟,您家的鼻子真是尖!来,围着坐,趁热吃!先吃几块狗肉,吃得肚子里发热了,再喝酒!”穆勉之见火锅上了桌,要找的人又来了,高兴地招呼。   “嗯,嗯!这狗肉熬得好,味都进去了!这桂皮八角蛮正宗么!嗯?还有草果枸杞?是这个吃法!嗯,火候也好,刚刚好,进到口里,只在在舌头上打个滚,就稀烂……”孙猴子不愧是个老吃家,两快狗肉下喉,味道都品出来了。“噢,我说大哥噢,过年还有些天咧,今日不是吃年饭啵?有么话您家就说咧。”   孙猴子一生好吃,可他总也吃不胖,而且,机灵的脑子也不因年事而显得呆滞。他呼呼啦啦地喝了两口狗肉汤,汗渍子就浸了出来,把两个凹下去的黑眼窝染得潮润润的。   “是噢,是噢,是有些话要给你们说噢!”穆勉之感慨地喝下一口酒,又拿起跟前的汤勺,舀了一勺子汤,嗤地一声喝了下去。“嘿,这火锅,真的像老五您家说的,煮进了味呀。是这样的,前些时,我不是叫六指和烟筒两兄弟,到黄陂街那栋洋楼守点么,说穿了,我就是要找陆小山那杂种的歪!你们不晓得,我是痈你们说哇,那杂种明的是叫税务局封了老子个缉毒科长的官,可税务局根本就不派老子们的活,把老子们晾在旁边,肥的瘦的都拥美献用堑姆菽模≌獠皇锹叫∩酵胬献用敲矗⊙巯滤在台上,火气旺。老子注意到了,那杂种太贪,还有,老子注意到了,他手下有个叫麻占奎的,还贪些。还有哇,他们把手都下到刘宗祥的地盘上去了!像这样下去,他背时的日子就不远了!要把我年轻时的脾气咧,早就下他的手了。算了,我想了这些时,让陆小山跟刘宗祥两败俱伤的时候,我们再……哼,落井下石,报点小仇!这是一。再咧,就是今日要跟各位商量的,山寨不能坐吃山空,这些兄弟,不能不活命咧!我就想噢,这些时咧,山寨里也拥妹创蟮氖虑椋弟兄们就分头到各码头摸找点小钱罢。唉,怪我穆勉之无能哪,真是床底下放风筝,越玩越下去了哇!”   穆勉之一席话,说得颇为伤感,一时间,席面上静了下来,只有火锅咕嘟咕嘟的沸腾声,和板炭偶尔劈啪的爆裂声。   “我说大哥哇,眼下是有些难处,可依我看咧,也算不得么事!这些小兄弟辈的咧,也是该他们自己出去闯世界了!像他们这个年纪,码头我们都打下来了噢!不怕你们笑话,我屋里的那个小杂种,不是跟个外国姑娘在一路么?不管是坏是好咧,嘿,他们还蛮像个过日子的样子,开了个裁缝铺子,那姑娘伢咧,裁裁剪剪的手艺真还蛮是那回事。我那个小杂种咧,帮着买布卖衣服。我今日跟他说了,衣服就不要卖了,就挂在屋门口,好,自然有人来买,酒好不怕巷子深~!我叫他咧,专门去做买布卖布的生意。”   “五叔哇,您家也教下子我们~!不是您家亲生的,也离亲生的不远~!”听到能赚钱,毛烟筒劲来了。   “嘿嘿,教你呀,怕你吃不了那个苦哇。伢咧,真正做生意,是蛮遭孽的咧!我呀,撮白日哄的名堂,肚子里倒还有一些,要真谈正经做生意呀,么高出低进的那些生意经哪,我大哥是一肚子噢。”   “好,好!大伯噢,五叔哇,我烟筒的德行您家们不是不晓得,那些费力的生意呀,一来咧拥帽厩,二来咧也吃不得那个辛苦。您家就教点撮白日哄的法门给侄子咧。”毛烟筒半正经半涎脸地站起来,端起酒杯,向孙猴子讨教哄钱的法子。   “好,这样子,你跟六指联手,去卖药。”   孙猴子笑眯眯地把走江湖卖药的一套把戏说了一通,毛烟筒和六指听得目瞪口呆:“噢,五叔哦,您家是要我们在街上去卖打药哇!嘿,嘴皮子说得起泡子,身上扳得冒汗,也弄不了几个钱。”   “你看你说的个么话!你五叔是想把他肚子里的那些江湖板眼教把你,你还不领情!别个想学,还拥梦恢醚н郑∧憧纯矗如今这世界上,还有几个懂得江湖道的?烟筒噢,我看你咧,脑壳灵光,学两手,找个机会在街上去练练!还有噢,山寨里还有些储备券,看样子,要马上脱手,你们两个先去想点法子,将钱换钱,看能不能赚两个。”   见孙猴子有教后辈的热情,穆勉之很高兴。只有他知道,自从有了家,孙猴子对山寨的事,再也没有以前那么上心,更不提还有热心教后辈人什么江湖手艺了。   第三节   中央银行汉口支行兑换储备券的窗口前,来兑换钞票的人排起了一条长龙。   凛冽的北风,从银行北边的巷子口冲出来,钻进人们的领口袖口裤管口,在脊背膀子腰胯这些部位流连一番,带走人们身上本来就少得可怜的热量,留下一些瑟缩和唏嘘之后,又从银行南边的巷子口蹿走了。   冷得扛着腰的人们,冻僵的手始终攥着个麻袋或布袋。尽管装着储备券的麻袋很沉重,但人们还是把它搁在自己的脚背上。这样手上脚上都有了钱的感觉,就觉得安全放心了许多。攥麻袋的右手僵麻了,搁麻袋的右脚也压麻了,就用左手把麻袋拎到左脚背上来搁着,眼睛都盯着那个紧闭着的窗户口。   “个狗日的,这早晚了,还不打开!”   “哎呀,有抢犯哪,有抢犯哪!”   排队的人们还没有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北边的这条巷子口,突然冲出一些年轻人来,他们嘴巴里喊着“有抢犯”,人就朝排着的长龙前头乱闯。本来排在前头的人们醒过神来,发现自己已经被挤到兑换钞票的窗户旁边去了,挨着兑换窗口的。都是这些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年轻人。   “诶,你们这些……”   被挤到旁边去的,有人正想开骂,突然发现自己腰里顶上了一个硬家伙。   “老子看你是不想活了啵?”用匕首顶住人家腰眼子的毛烟筒,威胁的话从喉咙深处冒出来。   “哎呀,何必咧,都不是为了兑换这点钱?”六指从巷子口踱出来,一副劝架的样子,“要不这样吧,我跟前头的这些小弟兄们商量一下,叫他们帮您家们换,免得您家们站在风口高头挨冻,您家们说,好不好?”   “那,在你们手里,过几多水咧?”   “是哦,是噢,你们未必这好,一点水都不沾?”   “算了,我们也晓得你们是吃这碗饭的,要晓得我们几遭孽噢,您家们就少要一点咧!”   排队的人都知道,这是遇到江湖混混了,只有委曲求全,承认背时的份。   “哪里能让您家们吃蛮大的亏咧!这些弟兄,站在这里跟您家们挡风,您家们不出点血,心里过得去?这样好不好,这窗户里头是二百,我们来个二百五,么样?要是可得,就用我这里的法币先给您家们换了算了!”   六指手一挥,洪门山寨的几个小弟兄从巷子里扛出几个麻袋来。   “是不是真法币哟?”   “二百五就二百五咧,莫用假钱哄我们咧!”   “您家们这是说的个么话哪?假钱?您家们就是要假钱,我们也拥玫胤脚~!不是我说的话,银行都拥梦颐强康米。∧慌,莫慌,还是排队,一个个的来!”   看看排队换钱的人都降服了,毛烟筒收起匕首,兴奋地咋呼着。   “人哪,几好盘弄!刚才还在那里排队的,一眨眼,被烟筒这几个小杂种盘软了!”   穆勉之在巷子口探了探瞄了瞄,没有露面,暗自感慨着,朝茶馆那边去了。   第四节   满春楼茶馆里,空气甚是污浊。门口厚厚的棉布帘子,挡住了户外的寒气,也阻住了室内空气的流通。于是,茶水的湿气,茶客们吞吐的浊气,都一并沉淀下来。如果刚从外头进来,冰冷的鼻子,蓦地被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塞住,免不了有些发晕,不过,在里头坐久了,也就习惯了。   此时,坐在茶馆里的孙孝忠,就很有些发晕。他朝对面的父亲看了一眼,又作了一次深呼吸。他还没有适应在这种成分复杂的空气中呼吸,喉咙总有些被什么东西扼住的感觉。父亲似乎生来就是这种环境中的人。你看,他气定神闲,偶尔端起茶盅,揭开盅盖,用鼻子吸吸茶盅里冒出来的茶香,然后,用盅盖赶一赶浮在茶汤面上的茶叶,再浅浅地萆弦豢凇K锖镒雍炔璧恼套动作,在儿子眼里,很规范。在孙孝忠的记忆里,对父亲,有两点印象很深,一是两眼深凹,颧骨高耸,一是动作麻利,从来没有这么斯文过。   “么样,看清白了吧?”孙猴子隔着桌子,问儿子。他看出来,在这浓浓的雾障中观察周围的环境,儿子还很不习惯。   一阵锣鼓家什的声音响起,在鞭鼓檀板的紧急催促中,京胡的弦音又往高处拔。和着京胡的伴奏,又传来女子花腔的咿呀声。   孙孝忠伸长颈子朝楼下看,这些让他脑壳胀疼的声音,就是从楼下冲上来的。噢,这茶馆里头,么样还有唱戏的咧?在这吵死人的地方,么样能活过得下去噢!   “我跟你说噢儿子,要想做生意,做大生意呀,你就要学会坐茶馆。”孙猴子早就看出儿子对这环境有抵触,很有感慨:个小杂种,硬像不是老子的种,么样这秀气咧!一个儿子伢大男将,脸相长得秀气点,还有点好处,起码咧逗姑娘伢喜欢,可性子就不能太秀气~!这个鬼世界,不是你吃我,就是我吃你,大家恨不得都像阎王,不秀气都不得了,你还秀气,不连骨头渣子都被别个嚼了!   “您家说的,只怕是老皇历了咧。不坐茶馆,就不能做生意?我看在这里头坐的,拥妹醋龃笊意的。”对父亲的观点,孙孝忠很是不以为然,也不好太直露地反驳。这次,孙孝忠没有听从父母的劝告,擅自与美枝子结合,有点私奔的性质。虽然他不后悔,觉得还是对不起父母。父亲要带他坐茶馆,学做生意,他知道这是好意。   “这就是你的眼睛不中神咧!你犹俗话说,真人不露相,露相不真人!生意场高头,哪个是把‘我是做大生意的’这几个字刻在额壳上的?你看,坐在你左手桌子边上的那个矮胖子,你晓得他的生意做得有几大?”孙猴子朝旁边努了努嘴。   “就是那个穿着补丁棉袍子的老人?”孙孝忠看不出,那老人虽然气色不错,可那一件补丁摞补丁的棉袍子,和街头讨饭的穿得差不多。穿这样行头的人,能是做大生意的?   “嘿,我说你眼睛不观事吧!那个老家伙,就是汉口有名的酱园铺田瑞泰的老板,外号添一把的田易发!就是他的田瑞泰,占了汉口酱货铺生意的一半!哼哼,你看不出来吧?人不可貌相噢伢咧!”   “噢?有这狠?噢,您家看~,他把手伸到那个人的袖子里去搞么事噢?冷不过?”孙孝忠真惊讶了。   “么事叫冷不过哪!这是在谈生意!”见儿子对周围的环境有兴趣了,孙猴子心里很得意,又慢悠悠地萘艘豢诓琛   “谈生意?谈生意,用嘴巴谈~!涌吹剿们嘴巴动咧。未必用手谈?”   “嘿嘿,这回你算是说对了,在茶馆里头哇,谈生意,就是这样谈……”孙猴子说着,就把手伸进儿子的袖子里。他分别用不同的手指头,捏着儿子的手指,不停地变换捏的动作。   “三?五?”孙孝忠猜测着父亲捏手指头的意思。   “诶?还猜得有些门道咧!不过咧,不能这样说,应该说‘聚’、‘拐’,嗯?布业做买卖,不叫一尺两尺的,那是一般买布的到布庄扯个尺把丈把布,才说一尺一丈。在这里做生意,买进卖出的,就是这样把手指头笼在对方袖子里头捏数字,一叫明,二叫暗,三叫聚,四叫宽,五叫拐,六叫变,七叫夜,八叫问,九叫梢。两人之间就是生意犹赋桑旁边的人也不晓得这两人是出的个么价。不同的行当,叫法都不同,像我跟你大伯原先做杂粮生意,一是牛,二是地,三是人,四是工,五是大,六是王,七是主,八是井,九是羊,十是非……”   “噢,老五哇,还记得当年的那些老皇历噢,在这里带徒弟呀?”   “大伯您家早!”孙孝忠赶忙站起来问候。   “哟,大哥哇,您家么样也来了咧?跑堂的,来一壶毛尖!”孙猴子欠一欠身子,给穆勉之叫茶。   “孝忠哇,你爹是给你传真本事咧。”穆勉之朝周围扫了一眼,“嘿,田易发,又活了?日本人在的时候,不晓得他躲到哪里去了。咦?糟坊的彭大年也来了。”   “大哥哇,日本人在的时候,盐哪粮食哪,都管制起来了,哪里还能做酱货,还能糟酒咧?唉,还是日本人走了好些,这不,日本人一投降,随么事生意都做起来了。”孙猴子很是感慨,“好哇,汉口就是个做生意的好窝子!闹日本人的那几年,随么事都做不起来,吃拥贸缘模喝拥煤鹊模嘴巴都跟着吃亏!”   “穆大伯诶,刚才爹说,做大生意的,都要学会坐茶馆,我说哇不见得,不晓得您家说是不是的?您家看~,那些银行的老板、洋行的老板,我就涌吹接欣醋茶馆的。”孙孝忠实在对茶馆的氛围不感兴趣,穆勉之来了,他又把刚才的问题提了出来。   “是的呀,他们是不来坐茶馆的呀!可是伢咧,你要晓得,他们总要有个地方坐哇,坐哪里,你晓得啵?”穆勉之不知道孙猴子父子俩说了些什么,他心里还惦记着毛烟筒六指他们。   “不晓得。”孙孝忠真的不知道银行家、洋行的大老板们谈生意坐在哪里。   “咖啡馆!他们坐在咖啡馆里谈生意。那咖啡馆,跟我们这茶馆是一样的,区别么,一个是我们中国的,一个咧,是洋人的玩艺。嗯,不晓得烟筒六指他们回去樱俊   “他们到哪里去了哇?”自从跟美枝子住在一起,孙孝忠就很少再跟毛烟筒他们一起活动了。   “噢,他们哪,还不是在学着做生意。”一想到早晨毛烟筒他们在银行门口强压市民兑换钞票的情景,穆勉之嘴角露出一丝含义不明的笑:还是强买强卖来得快些!像在茶馆里这样做生意,几时才能发得起来哟!   第五节   “算了哇,爹爹,洗了睡呀!”   王玉霞朝王利发喊。   王利发正在对付那一堆排骨。   “这排骨,今日要把它剁出来,用水漂着,明天好煨~。这个小山哪,买这多排骨!一回还煨不完~,腌一些啵?腌排骨也蛮好哇。到开春的时候,弄点新鲜排骨,加点这腌的腊排骨在里头,晓得有几香哦!”   王利发挥起砍刀,剁得蓬蓬响。   “过点细咧,莫把手剁到了!”近来,王玉霞感到胸腹闷胀,浑身都不舒服,前几年日本人在这里的时节,在难民区住的时候,这毛病发作过。搬到棚户区,毛病倒好了,刚听儿子的话住进这洋楼里,老毛病又发作了。   “我晓得的!开牛骨头汤馆子卖包子,煨了那多年的牛骨头,晓得剁了几多骨头噢,都佣绲焦手咧。哎呀,我说小山的姆妈,你这病,要去看哪!刚才小山来的时候,么样不作声咧?叫他弄到医院去,再不是,我们自己请个先生。你还记不记得,集家嘴那个女先生,看你的病,几神哪!”   客厅里灯光很亮堂,也很暖和。王利发干得热了,脱了棉衣,把袖子也捋到了臂弯。头顶的灯光洒下来,王利发的形象一览无余:每剁一刀,那屈指可数的几根灰发,都自作多情地跳动几下;柴棒样的手臂,和这手臂挥舞着的砍刀相比,砍刀显得硕大无朋;那被砍刀剁砍的排骨,容易使人生疑:这排骨,是不是从这人自己胸肋肢解下来的?   “这人呀,也是贱哪,住在铁路沿棚子里头,偏是拥妹床。住在这宽敞的洋房子里头哇,睡的绷子子床,垫这厚的絮,倒还浑身疼!你穿那一点点,莫凉了哇!”王玉霞靠在床沿,看着王利发剁排骨。这个遭孽的人咧,一生不晓得是么样活过来的呀,像是浑身都映さ蕉两肉哇!   “小山的姆妈,我晓得您家的心思,您家是不放心您家的儿子咧,这房子,您家担心来得不明不白,怕您家的伢将来有个么好歹咧。不是我的嘴巴毒,我说哇,人哪,浑一点好,过一天算一天,想那么多做么事~!人的命是算不到的!要是真有一天不中神了,我们还是去卖牛骨头汤!再说咧,小山做了这大的官了,弄套把两套房子,算得个么事咧?不信您家看~,满世界的人,但凡沾了一点官气的,哪个不是弄房子票子车子?”王利发麻利地弄妥帖了,洗了身子,上了床,挨着王玉霞躺下,嘴里不停地劝慰。   “噢,噢,这个世界上噢,就只有你呀,才真正晓得我的心思哦!儿子大了,又做了官,心气也高了!孝顺是孝顺,可哪晓得娘的心思咧?有时候提醒他几句,他听到一半,不是不耐烦,就是不做声,过一下就走了。只有你呀,只有你呀……”王玉霞把脑袋朝王利发偎过来,一脸的潮湿。   唉,唉,早先,这身子,摸着几柔酡噢!背上光溜了,胸前咧,不消说得,一摸,血就直涌!胯子咧,更不消说得,一挨到,浑身的骨头都酥了哇!你看这如今,唉,胯子高头的肉哦,松得就像黄牛颈子垂下的皮子!顶遭孽的就是这胸前哪,不晓得么样长成这样子了,不谈摸,挨都都不想挨了哇!唉,当年,这都是些几好的位置噢。如今还谈么事咧?我这底下,连屙尿都屙不干净了。唉,人活久了,连自己都有些嫌自己了哇!么办咧,少是夫妻老是伴咧。   王利发的手停在王玉霞背上,下意识地摩挲着,这摸挲,可以理解为抚慰,也可以理解成叹息。   第六节   纷纷扬扬的雪花,隔着窗玻璃看,显得有些神秘,仿佛童话中的境界:伴随着轻灵雪花,一些个活泼可爱的精灵们,带着吉祥、带着希冀,飘落下来,给滋味复杂的人间世界,点缀一些儿单纯和童真。   怎么竟有这样恬然的心态了呢?早年跟着皮埃让神父学法文,好像也很少谈及什么圣诞哪天使呀这些话题。皮埃让神父似乎是个烟火气很重的人,一口地道的汉口汉语,嗜好我们柏泉乡下的鸭子煨藕汤和炒辣椒,神父好像没有对我讲过什么有关精灵一类的童话。   望着窗外飞扬的雪花,刘宗祥有些神思遄飞的感觉。   很久都没有这样轻松的感觉了。   他转过身来,盯着那幅中堂。   不恨古人吾不见,恨古人不见吾狂耳。   噢,子高兄,当年你我都心高气傲,这幅字,是你的心迹,也是我的心迹么?   这幅字的宣纸已然发黄,虬劲的笔触却依然散射着勃勃的英气。   “宗祥哥,还早么,你坐一下~!我看你就这么站着转悠,有一阵子了咧!冯先生要来呀,还真把你弄激动了。”   没有人在旁边的时候,吴秀秀还是习惯于称刘宗祥为“宗祥哥”或“祥哥”。这是少女时代对他的称呼。用这个称呼,是不是可以随时回味已逝岁月的滋味呢?吴秀秀有时还真这么想。   早上,接到冯子高的电话,刘宗祥就难以让自己平静下来。   电话是吴秀秀接的,电话中说,他要来吃晚饭。开始,听到是冯子高,吴秀秀也差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毕竟,好多年没有联系了噢!刘宗祥甚至比她还激动些。   地上终于被铺上一层白生生的雪毯了。   “天色不早了咧,这是有雪映着,才显得这么亮~。”刘宗祥咕哝着。   “是的,是的……嗯?嗯!汽车响,估计是来了!”吴秀秀听到汽车朝浮碧轩开过来的声音。   噢,冯先生!噢,这搀着冯先生的,不就是冯蝶儿么!父女俩后头跟的两条汉子,是……噢,这稍微年轻些的,几像当年的三狗子叔叔呵,未必真的是汉生兄弟?噢,她的娘还在柏泉乡下咧,要是晓得儿子到汉口来了,该几想见一面哟。这一个咧?他看蝶儿的眼神,嗯,这肯定是汉江!哦,李汉江,天哪,也有年纪了啵?算下子看,嗯,也有五十了啵?   冯子高几个人从汽车上下来,吴秀秀不由看得走了神。   “哎呀,子高兄,童颜鹤发呀!”刘宗祥一把扶住冯子高,很是感慨。   “诶?么样不说老了咧!宗祥老弟,您家也会阿谀了?嗯,老弟也显年纪了,嗯,气色不错,气色不错。秀秀哇,么样说你咧?是说你还是老样子咧,还是说你越活越年轻了咧?噢,芦花呵,您家还是那好的精神哪!这位是?噢,是吴安的内室?就是给我们开车司机的太太?”冯子高几乎跟屋里所有人的都打了招呼,很是周到。   “冯老师呀,您家还是那么热闹噢!看您家的神气呀,真是神仙哪!”吴秀秀嘴里说着,一把拉过冯蝶儿,“来,蝶儿诶,过来,他们去说他们的,让我好好看看你!槐姑哇,请吴安帮下子忙,快点把菜都上上来。”   “秀秀娘娘,您家是么样在活哦!一点都不显年纪呀!汉柏他们咧?诶,吴汉生哪,快过来见你堂姐~!”冯蝶儿没有看到刘汉柏。   “汉柏他们等下子就回来的。看你的个小嘴巴,还是那样甜哪!我这都像老柴棒子了,还不显年纪?么样,这次回来,你跟汉江……”   “我们是漂泊的命哪……嗯,天哪,真香咧,是排骨汤啵?还有藜蒿炒腊肉,呀,这鳊鱼!”冯蝶儿耸耸鼻子,很夸张,也很随意地把吴秀秀的问话给忽略过去了。   “秀秀姐!”吴汉生喊吴秀秀,声音居然还是那么怯怯的。   吴秀秀虽然是吴汉生的堂姐,但吴汉生的娘却跟吴秀秀年纪相仿,甚至连相貌都有些相似。所以,这姐弟俩的年龄差别很大。实际上,吴汉生和刘汉柏差不多大。   “噢,汉生哪,几时到汉口的呀?回乡看了姆妈没有?”吴秀秀盯着吴汉生的脸不眨眼地看,她仿佛又看到了当年叔叔吴三狗子那精悍精神的模样。   “昨天刚到,还永吹眉盎叵缛ァU獯位乩慈挝窠舻煤埽只怕难得有空回乡看姆妈了。”说着说着,吴汉生脸色有些黯然。这多年,一直在山里,不是打仗,就是做城工工作,因工作关系,到过柏泉,母子相见过,但毕竟任务在身身不由己。他很想念母亲。这么多年,母亲虽然衣食不愁,但终归是过得孤苦。   “噢,好,过些时,要是你姆妈到汉口来了,或者我回柏泉乡下去,把你回来的事告诉她。来,来,都来咧,汉柏他们也回来了!上桌子咧,一边吃,一边喝,一边说咧。”   吴秀秀招呼众人入席。   “说吃年饭咧,真还早得一点,不过咧,这年哪节呀,不都是人自己定的日子么?我们何不就把今天当年咧?再说了,今天到的都是贵客,我们把今天这餐饭,当成今年的年饭,好像也很顺理成章吧。来,子高兄,来,各位,先喝汤,先喝汤。”   刘汉柏吴小月两口子一边跟客人打招呼,一边脱大衣。   “噢,姆妈,兄弟留守在银行里,说今天咧,干脆他们一家三口都不回算了。我想也可得,过几天,我跟汉柏换他们回来过年也是一样的。”见母亲盯着自己看,吴小月从母亲眼神里读懂了:母亲惦记着吴用。   “拥妹词拢拥妹词拢∧忝嵌加心忝堑氖拢你们忙你们的,忙你们的。”   由儿女们想开去,芦花不由想起了丈夫二苕,想得鼻子酸酸的,撩起围裙擦眼睛,一想满屋的人都蛮快活在喝酒,自己不能流眼泪,就忍着,转身到厨房去了。   “宗祥老弟,一些年雍鹊秸獾氐赖呐殴翘懒肃蓿 狈胱痈呗裢泛攘艘徽螅抬起头,由衷赞叹。“诶,这人一老,是不是就变得好吃了噢?”   “俗话说,水是家乡甜,月是故乡明么!子高兄,这次回来,就不走了吧?要是没有合适的住处,就在我这里委屈委屈?”没有问从哪里来,刘宗祥却在试探冯子高将来的打算。   “是呀,是呀,宗祥老弟,八年漂泊,我才晓得,当初你为么事不走哇!当年朝后方撤退,要勇气咧,留下来咧,也是要勇气的咧!我么,黄土都埋到眉毛尖了,这次回来了,还往哪里走咧?住在这里当然好,天天有排骨汤清蒸鳊鱼藜蒿炒腊肉,几好噢!可人一老哇,就喜欢清静了哇!老弟忘记我在您家那条宗祥路还有一栋小楼?就住在那里,反正从那里到这里,也就几步路么,想吃秀秀弄的菜了,踱过来就是了。反正哪,我这一生哪,就养了个丫头,还是个野丫头!唉,也不容易!人一在党噢,就身不由己了噢,这就跟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是一个道理!他们有他们的事,这不,这回呀,是跟中共的董必武先生一起回来的。这不跟我当年在革命党,搞辛亥首义一样的么!宗祥老弟呀,一代接一代呀!我们这一代算是交代了!说到接代,还真是这样噢!您家看~,我闹革命,我的丫头就接代,您家经商赚钱,您家的儿子就接代,经商赚钱。汉柏呀,你比你爹的台子还搭得大些咧,你爹是开商行,你咧,干脆就开银行!”冯子高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真是呀,有半碗排骨汤垫底子,再喝酒哇,这酒从喉咙管下去,感觉就是不一样咧。”   “噢,爹,噢,刘老板,各位,我跟蝶儿咧,还有点缠身的事,要先走一步了,借主人的这一杯酒咧,敬您家们!”李汉江站起来敬酒。厚实的身板和略显腼腆的神态,很难把这个汉子和军人联系起来。   吴秀秀盯着李汉江,眼前的这个彪形大汉,仿佛幻化成李长江、李大脚。   “秀秀娘娘,我的爹呀,真是越来越好吃了,今后哇,少不了要到您家这里来讨扰的咧。我在这里,先谢谢您家们了咧!”冯蝶儿看吴秀秀的神态有些呆滞,用肘子推推她。   “哎呀,蝶儿呀,看你说的么话哟,你的爹是哪个?是我的老师~!学生服侍老师,不是分内的么。么样啊,你们这就走哇?”吴秀秀起身送冯蝶儿夫妇。她注意到,在席间,儿子汉柏除了脸上挂着笑,基本没有说话。   “让他们去,让他们去!董必武先生哪,是为两党和谈来的吧?他们做跟随的,也算是和平使者吧。好事哦,好事啊!这回打日本人咧,国民党共产党,算是又合作了一盘。但愿咧,这回的合作莫又生出枝节来呀。噢,好雪!这雪可以佐酒哇!”冯子高的话,空间很广阔,难得看出他是不是真的老了。   “子高兄噢,我还是那个话,政党噢政治噢打仗噢,都是生意。要说有么不同,也就是打锣卖糖各干一行。我们今日就不说这了。么事生意噢,政治哦,都是他们年轻人的事了。您家说的是,这雪呀,真的是可以咽酒咧。噢,汉柏呀,听说,储备券兑换法币,要在三月换完哪?”刘宗祥的话题也拉得很长,刚说不管了的,突然就谈起生意来了。   “嗯!我那里,已经拥妹创⒈溉了,您家!”刘汉柏端起酒杯,站了起来,“冯先生,祝您家越老越仙健!”   第七节   钟媛媛端起一盆水,用手浇着,均匀地洒在门口的石板街面上。很快,被水浸湿的地方,街石现出粉嫩的颜色。旁边没有被水浸湿的地方,石头的颜色就深些,仿佛没有梳洗的少妇,姿容还是有的,因懒扫峨眉,不施粉黛,连洗一把的心思都没有,就显出一些憔悴来。   噢,五月的阳光真好!   钟媛媛抬头朝天上扫了一眼。   阳光真灿烂啊!在汉口过了那么多年,么样就泳醯醚艄獠永眠郑苦蓿少女时代的汉口,是不是有太多的阴霾?这些年在山里转,没有一天安宁的日子,也没有心情去感觉山里的阳光是不是有这么灿烂。噢,这汉口噢,也只有这个把月,阳光能让人觉得灿烂。这交通路的还是先前的样子咧,这铺街的石头,拥妹幢浠:这些粉红色的砂石,铺在地上,就像一摞摞的书,被人睬得多的地方,就凹下去深些,也显得薄些,被人踩得少的地方,就显得厚些。这就像一些书,有的被人所喜,有的被人冷落。   钟媛媛转过身来,朝门楣上扫了一眼,“光明书屋”几个字,是她自己写的。前天,晚上去见董必武同志,她提出请董老写这几个字。董老一笑,说,小钟哦,如果到你真当老板的那一天,你还开书店的话,再来找我写吧!钟媛媛听明白了董老的批评:挂了共产党元老董必武的题字,不就暴露了书店的面孔么!   “钟政委……噢,钟老板……”在书屋里头整理书架的小伙子走出来,准备告诉钟媛媛,店面整理得差不多了,一听自己又喊错了,话就缩回去了。在山里的这些年,钟媛媛先是跟冯蝶儿在城工部,后来到部队当团政委。小伙子叫周本清,是她老上级周思远的儿子,在部队当她的警卫员。   “小周噢,你还蛹亲⊥郏≡俨荒芎罢委了咧,有人的时候再这样喊,就会喊出鬼来的咧!”批评是批评,钟媛媛口气却很柔软。这倒不是因为周本清是她上级的儿子,钟媛媛与同志相处,一向都很和蔼。在部队里,钟媛媛简直就是个谜:大革命时期就参加革命,还有黄埔武汉军校的资格,看上去柔弱的女人,打起仗来,却没有一点女儿态,可她就是个女人,而且是个有学问的漂亮女人,可是,她为什么就不结婚呢?   如果拿这个问题问钟媛媛,可能她也回答不出来。   是噢,我为什么不结婚呢?钟媛媛也问过自己。每当这个问题浮起的时候,吴诚的形象就跟着一起浮了起来。   从学生时代起,钟媛媛就养成写日记的习惯,戎马倥偬的年月,这习惯也没有改变。一个梦想在前方呼唤着她:有一天,她要把自己亲历的岁月写成书,像高尔基那样。   “是!”周本清自己也不好意思。政委提醒过好多次了,自己就是记不住。   “你看,又犯了吧!你这哪是店铺的伙计咧,简直就是个军人么!可别小看这些小节噢,小节不注意,要出大乱子的!”钟媛媛语重心长。   “是的咧,您家!我记住了咧您家!”   “嗯,嗯,这还差不多!”看周本清一本正经的样子,钟媛媛又笑了,“你在这里招呼一下,把该清理的,都理顺了,我去办点事。”   “老板,您家放心去,放心您家!”   “嗯,还蛮像那回事!”钟媛媛朝街石瞟了一眼,刚才泼了水的地方,都已经干了。“这天道哇,还蛮燥呀!”   这个女人刚上台阶,柜台后头的吴用就已经看到了。   这是个很有些惹眼的女人。   在汉口市井,这样相貌的女人不是没有,可怎么就没有这样好看呢?   吴用没有多想。他没有时间想,再说,他不是个有非分之想的人。他的女人不丑,能持家,也很疼他,一个结了婚的男人,有妻如此,还有什么不足的呢?至于有好看的女人在眼前过,在不伤大雅的情况下,看上个一两眼,内心不至于不安。什么情况才是不伤大雅的情况呢?比如说眼下,吴用他坐在银行的柜台后头,额头眼睛部分刚好露在柜台上头,刚好能看到柜台外头,而外头又有个很好看的女人过来了——不是过去,而是笔直朝柜台走过来了,顺便看看,这就叫不伤大雅了。如果大庭广众之中,一个女人从身边走过,一个男人不错眼珠子地盯着,颈子随着女人移动的方向转,眼睛从女人的脸上扫到胸膛,从后腰盯到腰胯,这,应该是很不雅的了。   看这女人笔直朝柜台跟前走,已经不足一丈了,吴用反而把头埋到账本上去了。   “请问,先生,这里办理贷款业务么?”钟媛媛柔声问。   “办哪——银行么,么样不办贷款咧?”这时候,吴用觉得抬头看这个女人,又不伤大雅了。   “噢,那好,这是我的贷款申请,请您家……”在朝柜台里头递贷款申请的时候,钟媛媛觉得柜台里头小伙子的面相有些熟。在哪里见过这小伙子呢?照说,好像没有见过呀!那,为么事像是有些眼熟咧?   “哎呀,太太,您家这申请……”一看数字,吴用嗫嚅起来。这是一张贷款五万元的申请,而且,没有提供任何担保和抵押的资料。   “哦,应该叫小姐,或者女士——么样,有么问题?”钟媛媛越来越觉得这小伙子似乎是见过的。   “噢,小姐,您家要贷的款子咧,说多咧也不算多,说不多咧也有点多,就是……就是,么样涌吹侥家担保或抵押的凭据咧?哎呀,是不是您家拿掉了?”   吴用的话说得很客气。不是熟悉的往来客户,既无担保又无抵押,个人贷款五万,这不是开玩笑么?   “先生,您家为么事不跟您家的老板商量一下咧?”钟媛媛侧过身,眼睛离开吴用,半倚在柜台上。   “先生,我的话,您家犹清么?”等了一会儿,见柜台里没有动静,钟媛媛身子没动,只是朝柜台里瞟了一眼,声音听上去还是柔和的,可柔和中明显有了命令的成分。   “噢,小姐,是这样,银行里贷款,不管贷的数字是大还是小,都是要有担保或是抵押的咧,您家!就是老板在这里,也还是这样的~您家!”   吴用对这个女人的印象有些打折扣了。连这点规矩都不懂,还做个么生意!开书屋?哼,像这样一点生意规矩都不懂,那只能是开“输无”——输得干干净净随么事都拥茫   吴用从帐册上抬起头,朝钟媛媛瞥了一眼,口气倒是平和,可这一瞥里,多少有些嘲讽的内容。   “噢,我说这位先生哪,说句您家不喜欢听的话,要是您家的老板在这里,兴许,您家说的那些东西拥茫也会把钱借给我咧。”转念一想,钟媛媛倒是有些喜欢这小伙子了:尽职尽责,银行里头,就应该有这样的伙计撑着。   “哦?么样噢?怎么是她!”在通向营业厅的门后头,隔着帘子,刘汉柏看到了钟媛媛。   有十多年没有见面了吧?不噢,算起来,有二十多年了吧?大革命失败之后,就没有再见过面了。算起来,也有四十了吧?看面相还嫩得很,不像是在山里头打游击吃了苦的样子。不过咧,过细看,还是显出年纪来了哇。要不是冯蝶儿说钟媛媛一直跟她在一起,真的差点认不出来了。   “吴用噢,么事啊?”刘汉柏踱了出来,朝吴用问,没朝钟媛媛看。   “噢,老板,您家看……”吴用没有多说什么,把钟媛媛递进来的资料递给刘汉柏。   “噢,开书屋,嗯,好事啊,”刘汉柏盯着资料看,口里敷衍着,“开个么书屋咧?”   “光明书屋,光明能启智~!”   “是的呀,光明书屋,启智能醒民嘛。”   “您家说的好哇,光明书屋,民醒方光明咧。”   见吴用一脸的茫然,刘汉柏也不解释,又把资料递还给他,叮嘱:“今后,只要是这位老板来办理信贷,只要开口,无须其他手续。”   “噢,好,好,开书屋好哇,光明书屋好。只是咧,开个书店,五万是不是少了些噢?噢,女士怎么称呼?哦,钟老板,多谢您家关照小号的生意。如有所需,尽管开口,祝您家的书店开张大发!您家开书店,应该请伙计啵?有伙计?还有合伙的?噢,怪不得您家只借这一点钱咧!不好意思,恕我高攀了:请代问跟您家合伙的老板们好哇!”   看吴用遵命办手续,刘汉柏跟柜台外的钟媛媛客气着。在吴用听来,老板是在同一位漂亮的女客户聊天拉关系。   第八节   在刘汉柏的记忆里,他好像从来没有到刘公馆去过。刘公馆,虽然是父亲的产业,但在刘汉柏的印象里,父亲好像也很少到那里去。父亲似乎没有把那里看作是自己产业,更没有看作是自己的家。父亲跟刘公馆以及在刘公馆里面生活的人,到底是什么关系呢?随着年岁的增长,刘汉柏似乎有了些答案,但答案太模糊,模糊得有些神秘。噢,毕竟是他们老一辈人的事情哪,恩恩怨怨,对我倒没有什么影响,可对钟媛媛,还有一个钟昌,是有影响的哦。要是让父亲知道,我与钟媛媛是一个党里的同志,不晓得会是个么心情?   啊,我刘汉柏,不能让父母妻儿知道的事情还真不少噢!   目送钟媛媛往外走的背影,刘汉柏不由陷入回忆中。   那还是刚从汉口撤退到重庆不久,金诚银行的牌子在重庆挂出来还没有一个月吧,一天,银行门口停了一辆黑色轿车,从车上下来的几个人,一看就知道是惹不起的。其中一个西装革履的,用显然是装出来的斯文腔调对刘汉柏说,他们是中央银行调查科的,他们老板要见金诚银行的老板。刘汉柏没说什么,随来人上了车。车开出了城,车窗外的景物告诉刘汉柏,他们已经翻过了一道又一道山梁,离重庆市区已经好远了。   反正是砧板上的肉了,要么样剁就么样剁吧!   以银行家掩着共产党的身身份,干着连自己亲人都不晓得的工作。随时都有暴露的可能,随时都有牺牲的可能,让亲人知道,只能多一份牵挂多一份担忧多一份危险。这多年来,刘汉柏也习惯了。这一趟,是祸还是福呢?想也无益了。刘汉柏干脆合上眼,让自己平静下来。   终于,车开进了一处山庄别墅模样的地方。刘汉柏知道,自从整个政府撤退到重庆之后,很多政要大老都在重庆郊区的山里弄了别墅。刘汉柏也知道,今天,也决不是什么中央银行的老板找他。中央银行的老板找一个小民营银行老板谈事,城里哪个地方不好谈,非要神神秘秘地到这深山野郊来?   “来的可是刘汉柏先生?”   在宽敞阴暗的客厅里等了好一会,刘汉柏才看到客厅里面踱出一个人来。   这是一个与自己年龄差不多的中年人,中等身材,面相清秀,清秀中似乎隐着些阴骘。   这人是谁呢?这等气派,似乎不是等闲之辈。   “先生您家是……”   “这是我们戴老板!”一直“侍侯”在刘汉柏身边的那个便衣,脚跟一并,大声介绍。其实,“戴老板”离刘汉柏,最多也就是十来步距离,用不着这么大声介绍的。刘汉柏明白,这是叫他也站起来立正迎接。可他显出一副懵懂的样子,坐在柔软的沙发里,朝便衣看,似乎在看操练表演。   “鄙人戴笠,字雨农的便是。”   “噢,戴老板,雨农先生,您家好!”刘汉柏这才站起来,迎上两步,略一弓腰,客气地与戴老板寒暄。   “刘老板,开张生意可好?”戴笠作了个清坐的手势,自己在刘汉柏对面的沙发上坐了下来。   “才开门拥眉柑欤人生地不熟的,难哪您家!小号要维持,还要您家大老板抬庄噢您家!”刘汉柏继续装糊涂。   “刘老板,你真以为戴某是生意人?”   “噢?有么问题咧您家?他们去接我的时候,就是这样说的咧:我们是中央银行调查科的,我们老板请你去一趟。开始呀,一听调查科三个字,还真吓了一跳。好在小号刚在此地开张蛹柑欤再说,在下一向奉公守法,经营上也从无违规之处,也就拥妹吹P牡牧恕N蚁豚蓿像我刘某这样的小银行,又是内地撤过来的,正是两眼一抹黑的时候,中央银行的大老能接见我,也是个机会咧您家。”刘汉柏小心地措词,尽量做得像个地道的民营企业老板。他知道,对面这个面相清秀的中年人,是个鬼听到他的名字都怕的家伙。   “哈哈——哈哈哈!”戴笠陡然发出一阵大笑。这笑声似乎很爽朗,但爽朗中夹杂着嘲弄和不信任,有股阴森森的味道,周围的便衣也为之悚然动容。   “戴老板,您家这是?”自从参加共产党并被要求长期隐蔽那天起,刘汉柏就知道,自己的一切乃至生命,已经不属于自己了。长期以商人身份生活,也使他有了相当强烈的身份感:我,刘汉柏,就是个商人。这种长期的不作痕迹的锻炼,在戴笠这样城府极深的人面前,经受了考验。   “刘老板哪,您真是个不错的生意人哪!这世上的钱么,是一下子赚不完的!生意嘛,也是要做的,不过嘛,难得浮生半日闲哪!重庆这鬼地方,住在城里,就跟住在山上一样,住在山上嘛,比住在城里要好得多。怎么样,我们出去走走?”   刘汉柏记得,自从跟戴笠“出去走走”之后,他就成了军统局的一员,衔头没有过渡,一下子就是“少将”,而且是受局长直接领导,没有局长的特别指令,不要开展任何活动。   “戴老板……局长,我能不能……给我考虑的时间?”刘汉柏还记得,当戴笠在林荫道上对他挑破了窗户纸之后,他曾表现了他的犹豫。这个问题,对一个特工人员来说,实在是很幼稚,可对于一个商人来说,又很符合身份。   “当然可以,但是,就我的身份,就我们这个行当,恕我直言,说出去的话,就如同泼出去的水,能收得回来吗?”   刘汉柏还记得,见过戴笠之后,他隐蔽地到红岩去过一次。听了刘汉柏的汇报,周恩来笑得仰起了头,笑的含义很丰富:“汉柏同志噢,不简单哪!少将呀!在法国,我介绍你入党到如今,二十年都不止了吧?我连个少尉的衔头都没有给你呀!真是惭愧得很哪!还是戴笠大方,这样大方的老板,有什么理由不同他们做生意呢!”   周恩来仔细地分析了形势,交代了今后的任务之后,喊来了一个姑娘:“这是山妹,他的父亲,是我们的交通员,前不久牺牲了,母亲也因此病故。这段时间以来,在办事处做些杂务。我想,你在异地开银行,总有些杂事要人做,就安排在你那里吧。汉柏同志,有什么困难吗?”   “这有么困难咧您家?有个本地的人在银行里头,蛮多事可能还一方便些咧。”   钟媛媛的背影,消失在对面的巷子里。   那是一条很窄的巷子,人一进去,就没了影子。可当人一走出巷子,就又显出了原形。   这跟水有没有相似的地方呢?似乎没有。是噢,泼出去的水,是收不回来的。即使这水经过了无数的不同形式的循环,变成了云雨霜雪,又回到原来的地方,可谁又知道,这水的每一滴,跟原先泼出去那水,每一滴都是一样的么?噢,人生的每一步,都在泼水,因此之故哇,人生的每一步,踏出去了,都不可能收得回来。踏出了一步,你可以后悔,但是,你后悔完后,还得继续朝前走,明知道前头还有后悔等着,你还得走下去……   “姐夫,该打烊了吧?”   “哦?该打烊了?打烊吧,打烊吧……噢,吴用噢,你陪着山妹子回刘园去一趟啵,你姆妈想你们想得不得了哦!今日咧,我跟你大姐在这里值班……”   吴用把刘汉柏从回忆的遥远深处拉了回来。 第八章 1947年刘宗祥陆小山张腊狗   第一节   五月的风,没有多少暑气,还是浑身春的情绪,在刘园姗姗地徘徊。   刘园的花草树木,被风恋恋地揉抚了一遍又一遍,那些绿叶,绿得饱胀了,那绿,似乎要从叶脉里漫出来;栀子花如村姑素面,芭蕉如少妇浓妆,嘤嘤嗡嗡的,是蜜蜂们忙碌中的吟唱。   “哎呀,好个五月呀!好个五月的刘园呀!古人说的红肥绿瘦,大概不是说的五月罢!红了樱桃绿了芭蕉,跟眼前的景致倒是很般配的。”冯子高还是当年那般清癯,腰背仍直挺,也不蓄须髯,看不出是古稀已过的老翁。只是脸上的肉更少了,仿佛随着岁月的流逝,他存心要把肉身多余的部分都去掉,“宗祥老弟呀,我看您家的脸色不是蛮好哇,么样噢,有么忧心的事?”   冯子高来,吴秀秀看天气实在是好,就亲自在浮碧轩外头那几棵枇杷树下,放了一张杌子,吴安赶忙搬来三张木榻,槐姑紧着安排茶水点心。   “放两张木榻就行了,我不要,我要引孙子玩。嗯,好,这里咧,太阳晒不到,鸟语花香都听得到看得到。”吴秀秀在刘宗祥脸上盯了一阵,想说点什么,又转了过去,朝身子已显沉重的小月瞄了一眼,“小月呀,你去歇着,伢让我来引。哎呀,你都快生的人了,这伢咧,正是喜欢颠哪跑的时候,你么样招呼得住咧。过来呀,璜璜诶,我的肉哎,到太这里来。”   血缘传承,隔代亲,此言不虚,在我大中华,南北都一样。只是在隔代的称呼上,略有些不同。北方称谓中的外公(姥爷)外婆(姥姥),汉口称家家、家公爹爹,北方称爷爷奶奶,汉口称爹爹、太。别的也还罢了,这“太”之于“奶奶”,南北真还不好“接轨”。   吴秀秀晓得,刘家好多辈人丁不旺,几代单传。就是自己跟了刘宗祥,也就只生了刘汉柏一个。所以,看着儿媳妇吴小月又快临产了,心里既高兴又紧张:要是再生个儿子就好了噢!   “还好哇!拥妹慈梦业爰堑氖卵剑〔还咧,我不能跟老兄比呀!看看您家,童颜鹤发,真仙健哪!我这心脏噢,也是老毛病了。这病咧,也有一条好,走的时候,快,也舒服,免得困床恋铺,死人磨活人。我这里有样东西,尚需请您家帮着斟酌斟酌。”   看吴秀秀不在跟前了,刘宗祥从荷包里掏出一张纸来,递给冯子高。近来,刘宗祥的确有些烦心事:模范住宅区的房租基本收不上来。据说,那里的住户总是扯皮打架,大半年来,几乎没有平静过一天,别说收租金、实现旧房改造的计划,就是一般的安宁也不可得。那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刘宗祥先以为吴安办事不老道,就把吴诚从祥记商行暂时调出来,嘱咐他外松内紧,先了解情况,尽量不要张扬。毕竟,这关系到地皮大王的声誉!做了一辈子地皮生意,造了大半个汉口的房子,到老来,落得个房主跟住户发生冲突,几拥妹孀樱〗裉欤是冯子高来,刘宗祥才显得轻松一些。   “老弟,您家这是何苦!何至于……这样?”冯子高看到的,是一纸遗嘱,且刘宗祥已经在上面签了名。   “噢,子高兄,您家是中西合璧,读的书多,难道忘了未雨绸缪么?生老病死,也是自然之事,大限来时,哪个又挡得住?还请老兄当个证人。”   “说得也是。难得老弟豁达如此!嗯,我看哪,人都把老弟当生意人,我看老弟呀,是生意人加性情中人。嗯,看这些条款,刘园,模范住宅区的房产,留给秀秀;祥记商行资本一半给汉柏,另一半资金和整个门面给吴诚,祥记商行二楼以上房产产权,归属芦花;吴诚和他母亲一起生活,吴诚负责其母芦花的生活赡养;祥记另一处经营土产的门面,给吴安夫妇;柏泉的房产田产,一半给吴汉生,由祁小莲代管,一半留给吴秀秀;噢,还有刘公馆,刘公馆留给钟毓英和钟小梅;刘汉柏所得祥记商行那一半资金的利息,作为刘公馆主人的生活费,由金诚银行建立账户,逐年划拨……噢,宗祥老弟呀,细心人哪,有情义人呀。”   冯子高细细地阅读这份遗嘱,没有感觉到沉重,倒是觉得轻松了许多:这人哪,一旦真的不为名利所累,可能都会轻松的罢?   一颗早熟的枇杷,熬不住季节了,噗的一声钝响,很不经意的掉了下来。一只路过的蚂蚁,被枇杷沉重的坠落震懵了。好一会儿,它醒过来,抬起触须,四下里探了探,发觉香味来自刚才发生的灾难之处,就小心翼翼地爬了过去,反复地嗅了嗅,又亲自尝了尝,确认这是既香且甜的美味之后,就把脚肢在甜蜜的枇杷浆汁上沾了沾,以便沿途留下记号,才急颠颠地回巢穴报信去了。   “宗祥老弟呀,这么多年哪,我都没有弄明白,你为么事要不停地赚钱赚钱。我记得你说过,随么事都不为,就为赚钱的那个过程,尤其是大生意,做成一笔大生意,那个过程本身就很有诱惑力。这下我相信了!”冯子高抖动着刘宗祥的遗嘱,很是感慨,“其实呀,眼前的这些东西,您家赚的这么些产业,都不是您家的了。”   “其实,这些东西,财产产业,最后到底是哪个的,都说不清楚——您家说咧,这是不是个问题?”刘宗祥眯缝着眼,似乎一脸的哲学味。   “嗯,嗯,听您家这一说哇,还真是个问题!说不到,过几年,这世界又不晓得变成个么样子!这年头哇,真是变得快呀,眨眼变——就说这钱罢,就年年变花样!您家看~,法币刚值钱了两天,就贬得一塌糊涂了。这早晚咧,又兴么关金券——这本是原先专供交纳关税用的券~!我跟您家说,一个朝代呀,连钱都靠不住了,这个朝代也就难得长久了。”冯子高端起茶盅,萘艘豢诓瑁“枇杷都熟了哇,唉,那边的栀子花,开得几好呵,您家的孙子都这大了,这真是呀,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噢。”   “要说咧,这关金券当钱用咧,也是蛮多年前都开始了的,原先,也就一元关金券当二十元法币,在市面上流通得也稀少。这早晚哪,关金券也不值钱了噢,票子也越印越大了,您家晓得不,市面上已经有一千元、两千元、五千元三样关金券了。”刘宗祥也朝吴秀秀那边瞄了一眼,脸色顿时也平和了许多。“钱长得快伢,连小伢都长不赢哪。”   “噢?按一元关金券兑二十元法币算,也就是说,实际上,市面上已经有十万元一张的钱了?”毕竟不做生意,不盘钱,冯子高真的不知道市面上货币的行情了。   “照说,做大生意,不怕货币乱。说个丑话,乱,也是一种机会。就说这政府的金融管制吧,限制老百姓的黄金白银,对做银行生意的人,就是一个机会。不过咧,对我这搞房产地皮生意的人,市场形势不稳,投资就拥眯判摹!绷踝谙橹道,刘汉柏最近在倒腾,尽量把法币朝外头抛,换成硬通货。他知道儿子累,模范住宅区的麻烦事,也就没有对儿子说。   “噢,说起地皮房产,您家不是准备把模范住宅区的旧房子都改造一遍么,弄得么样了?”冯子高似乎感觉到刘宗祥的隐忧。   “不顺利。那里这些时都不太平。据说,是一些自称抗日有功的人,在那里强租转租。听说有个人叫麻占奎,是个抗日游击司令,在暗地里操纵,也有消息说,这麻占奎后头,是陆小山在撑腰。”刘宗祥觉得,把心里的话吐出来要舒服一些。   “噢?陆小山?就是当年陆疤子的儿子?哼,我也听说了,此人这两年红得发紫!么样,此人贪得很?最近,听说被上峰调到警备司令部,专门对付越闹越凶的学潮去了、唉,又是学潮哇!原先,我的蝶儿那时候,不是也闹学潮么,这会又闹起来了。这学潮哇,就是国运兴衰的征兆哇。武昌那边,武汉大学,闹得蛮凶噢!”冯子高的口气,不知是感慨呢,还是叹息。   “不早了咧,过一下,太阳就过来了咧,移到屋里去吧,槐姑她们把饭都弄好了吧?噢,吴诚来了?蛮好,一起吃,热闹些。”吴秀秀过来,跟吴安一起安排冯子高回屋里去。   “天还早得很咧!蝶儿昨天说了,今天要我到她们那里去应酬一下。那董必武是个学问人,也是老朋友了,不好不去的。这里的饭,今日就免了罢!”冯子高朝吴诚看了看,看他像有什么话要跟刘宗祥说样的,就站了起来,夸张地伸了个懒腰。   “子高兄,您家这样说,我就不好强留了。吴安,送一送冯先生!”刘宗祥也发现吴诚像是有话要说的样子。   “哎,哎,免了免了!这种天气,走一走,筋骨舒服。这种天气,要是就在这绿荫丛中一醉,也是一乐哇——花间一壶酒,独酌无相亲,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   冯子高朝众人拱一拱手,长衫袖子一甩,禺禺地去了。   第二节   “嘿,兄弟诶,生意来了喂!”毛烟筒对六指悄声咕哝了一句。   这是铁路沿通向内城的一个路口。往北,就是宗祥路,朝南,就是刘园。周围,是一片低矮肮脏的棚户。   听孙猴子传授了几手卖药的把戏,毛烟筒就约六指到这里来碰碰运气。   他们在这里是有讲究的。   凡江湖卖药的,两种地方是好地方。一种是庙会赶集处,趁热闹人多,一人耍拳脚,一人大声吆喝。这叫“圆棚”也称“粘棚”,就是把路人吸引过来,再来卖药。一种是像毛烟筒这样,在一处地方,跟前摆几样草药之类,这叫守点。守点不宜在热闹处,要专拣那贫民居住之处,比如这棚户区,就最是恰当。因这里的人穷,有病往往硬抗着。去医院,那是奢想,如遇到走方郎中或这种路边卖药的,花钱不多,倒是可以消费得起的。因此之故,这棚户区里,江湖走方郎中之类江湖游医,时有出现,像毛烟筒这样守点卖药的,也不罕见。   “哪个噢?”六指站了起来,四处张望。棚户区这边,除了几个蓬头垢面的女人进进出出,也就是做些洗菜洗衣一类的事情,没有生病寻药的样子。路那边,倒是过来了三个人,可那几个人衣着光鲜,神气得很,不是光顾江湖药摊的货色。   “嗨,我说噢兄弟,你呀,眼睛里还是差点水呀”看到从宗祥路那边走近的几个人,毛烟筒笑了。跟毛烟筒比起来,六指虽然孔武凶悍,却要憨愚许多。   “么样咧?未必那三个人会拢来?”其实,六指也发现了从宗祥。路过来的三个人。   “兄弟,你看到樱那个走在前头的,手在做么事?”毛烟筒引导六指观察。   “看到了哇,那个人的手……噢,在胩里抠……嗯,看出来了,那狗日的胩里肯定蛮痒!”六指到底看出问题来了。   “就是噢,他胩里痒,痒得很,我们的生意就来了~!”毛烟筒站了起来。   “诶,先生,请您家留步哇!”   “你喊哪个噢?老子们忙得要死,你个把妈瞎喊个么事噢?”麻占奎身后的那个小跟班,狐假虎威的,朝毛烟筒一阵臭骂。   “哎呀,不是喊您家,是喊他您家。”对麻占奎的小跟班,毛烟筒才不在乎呢:狠人,老子见得多了!老子就是个狠人,未必你比老子还狠些?毛烟筒瞥了小跟班一眼,脸上倒是笑眯眯的,朝麻占奎指了指。   “噢?喊我?喊我做么事?个把妈你认得我?”麻占奎用抠裆的手,把小跟班朝身后扒了扒,又换了一只手抠裆。他这个换手的动作,完全是下意识的。原先抠裆的那只手,抠得累了。近来,他经常这样换手。   自从把山口太郎的房子和老婆一起都弄到手之后,麻占奎安静了一阵。小洋楼,东洋女,有这两样东西,还往外头跑个么事咧!可也就是安静了一阵子。究其原因,麻占奎都不好说出口。一是跟这日本女人睡了几天之后,麻占奎感到下身有些不舒服,最早是觉得裆里老是湿唧唧的,像是梅雨天的土墙,老是不干。他先还没在意,以为也就是那物件用得过于频繁。后来竟痒将起来,由微痒到恶痒,由不经意地抠到下力抠都止不住痒的程度,麻占奎才警觉是出了毛病了:咦?是这日本女人把毛病过给老子了噢!便宜无好货,好货不便宜!可是,这日本女人么样就像拥妹词卵的咧?涌吹剿哪里痒哦。二是静中思想尤其活跃,想到那么多从重庆恩施回来的大官儿们,房子弄了一套又一套,票子暗地里不晓得弄了几多,自己也就是弄了这一套房子,弄的个女人,虽说是个洋货,可总是别人用过的旧货~!就这样,麻占奎越想就越痒,越痒就越烦,床上的那个事,也失去了新鲜。   麻占奎注意到了毛烟筒的卖药的地摊。他抠裆的手停了下来:诶,怪了,老子一看到他的药摊子,么样胩里就不痒了咧?   “我哪里敢高攀,认得您家咧?您家一看哪,就是个大官~!不过兴许咧,您家用得着我。”毛烟筒笑嘻嘻的,瞄着麻占奎的脸,似乎完全没有看到麻占奎抠裆那不雅的动作。   “嗯,嗯,个把妈,你杂种还蛮会说话!你有些么药~?有拥弥寡鞯模俊被炝苏饷葱┠辏江湖上的名堂,麻占奎也略知一些,晓得江湖险恶,坑蒙拐骗,无所不用其极。不过,哪个又吃了豹子胆,敢骗到我麻占奎头上来咧!麻占奎在毛烟筒的药摊上扫了一眼,心想,这小狗日的眼睛蛮毒,一眼就看出老子有毛病。   “么样呵,您家身上痒?这我倒是幼⒁猓我只是看出来,您家身上有热毒哇!”毛烟筒煞有介事地盯着麻占奎。   “你瞄么事噢瞄?个把妈,未必我的脸上有热毒?”麻占奎有些不高兴了。他脸上有几颗浅麻子,不过细瞄是看不出来的。这小杂种盯着老子瞄,把老子脸上的几颗麻子都数清楚了。   “哎呀,我一看哪,您家就是老行家!医家诊病么事望闻问切,那是哄外行的~!会家子看病,就一眼!比如说您家,内有热毒。么事叫热毒哇?就是火~!您家有火!火这东西,人要是拥眠郑也是不行的咧!您家想下子~,人拥没鹈囱行咧!那随做么事都做不成~!人哪,火要旺!火旺才发~!您家就是火旺!不过咧,太旺了咧就容易冲,七冲八冲,弄不好就冲出毛病来了。么样噢,您家身上痒?怪不得的!火太旺了~!火在冲~!痒,是把个信给您家,眼下就诊,还好说。”   毛烟筒说得唾沫星子直飞,六指在旁边看着,想笑,又怕坏了事,就用劲忍着。有几次实在是差点忍不住了,赶快把脑壳车到一边,朝刘园方向看。那里,一遭围墙里头,是一片葱茏。   “好,好,算了,个把妈,你莫瞎吹,老子拥每仗你吹!你把你那止痒的药,给老子包一点,老子回去试下子。老子信你一盘,你千万莫哄老子咧!老子看你像是汉口本地的。个把妈,你要是哄了老子,老子挖地三尺,也要把你杂种找到,把你杂种的骨头拆了的!”   “哎呀,看您家说的,我么样敢哄您家咧!给,您家拿回去,用酒调成糊糊,搽,哪块痒就擦哪块,顶多两包,搽完了,包您家不痒!诶,您家还给钱?给钱做么事咧!您家真是客气!”毛烟筒接过小跟班递过来的钱,心里喜滋滋的。   “把你,你就接着!买药么样不把钱咧!个把妈,老子买别的随么事都不把钱,就是买药要把钱!买药不把钱,药有一半不灵!诶,还把二十块钱他!”麻占奎示意小跟班,多添二十元钱。他听人说过,烧香拜佛,买药诊病,都是省不得钱的。   “哎呀,说您家是个行家啵,果然是个行家!我要嘱咐您家一句,用这药,有些禁忌的……”看看麻占奎转身走,毛烟筒嘱咐。这也是江湖游医为自己预留后路的把戏,说有禁忌,你要是不听,病治不好,就不要怪药不灵。毛烟筒嘱咐禁忌,选择在麻占奎忙着要走的时候,为的是能打马虎眼:我嘱咐了的,你听不听,听清白了没有,都是你的事了。   第三节   一团一团的云,乳白色的,浅灰色的,浅黑色的,层层叠叠地,堆了半边天,在人的头顶铺出一幅极有气势的云烟图。   麻占奎抬头瞄了瞄:“这天气,闷人!这雨要下不下的,鬼天气!”   麻占奎没有一星半点艺术细胞,自然也就不懂国画。他只晓得钱好,只晓得多弄钱,钱弄到自己荷包里来了,才是自己的。他懂得位置房子金子车子甚至女子,这些东西都是钱,或者可以跟钱互换,或者跟钱有关系。要是麻占奎有艺术细胞,或者麻占奎懂得艺术也是可以换钱的,他或许不会抱怨天气憋闷。   终于进了刘园了。   走在刘园林荫道上,麻占奎的手在裆里狠抠了几抠,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感觉到整个胸腔里陡然充满了清新之气。   “嘿,好舒服!个把妈,刚才还闷死人的,这一进来,就舒服了!巧板眼!原先哪,成年累月在乡里,山里头,应该到处都是这种空气~,么样就不觉得咧?个把妈人哪,就是贱得很,乡下山里,一天到黑一年四季,那好的空气!到汉口来了咧,一天到黑东奔西跑,到处都是灰尘土扬的,陡马的进到这园子里来,真像是到了天堂!刘宗祥,个把妈,会享受!到底是地皮大王,就是跟别的生意人不同款,晓得把自己住的位置弄得舒舒服服的!想起来,还是蛮气人的咧!老子们八年抗战,人在地狱里,脑壳别在裤腰里,个把妈这老家伙跟日本人一起,在汉口享福!”   想到这里,麻占奎又感到裆里一阵奇痒,不由伸手又是一阵猛抠。   “请问您家们,这是……”听说有几个人不经守大门的同意,就擅自闯进了园子,吴安大为震惊。他朝刘宗祥瞄了一眼,见老板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就急急迎了出来,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不说刘园是私家花园,在武汉三镇,一提刘园,哪个不晓得这是地皮大王刘宗祥的产业!刘宗祥在汉口经营几十年,汉口有一大半地皮房产都是他的!尽管冬去春来改朝换代,镇守武汉的头头脑脑换了一个又一个,没有谁敢给颜色地皮大王看!这胆敢乱闯刘宗祥私宅的人,要么是不谙世事糊涂的小混混,要么是发生了什么不测之事。   吴安朝麻占奎几个人瞄了好一阵,还真看不出这三个人是何方神圣:这两个好像是跟班打手一类的角色。这个穿西服脸上有几颗浅麻子的家伙,有点像流氓,又有点像便衣特务,这家伙是领头的,这是肯定的。要是便衣特务来找事,我们老板,跟政府从来不搭界的呀。流氓?是哪个码头的流氓,有这大的胆子?   “我们来执行公务!你是哪个?叫刘宗祥来——你不是刘宗祥吧?据我所知,刘宗祥拥谜饽昵帷!   麻占奎扫了吴安一眼,兀自朝前走。   麻占奎今天到刘园来扯皮,是受了陆小山的启发。   早晨,陆小山叫黄后湖把麻占奎找去,关心地问:“你那些从乡下带来的些兄弟,住的地方,安排好了樱俊   “哎呀,您家不问,我还真差点忘记了——刘宗祥这些时准备整修那些房子,原先的些住户,有的都还要腾房子!我的那些弟兄,跟原先的老住户老扯皮,架都打了不晓得几场了!听说,那些老住户,要联名到政府去告状,说散兵游勇强占他们的房子。”听老上级关心他的手下,麻占奎真的感动了。为这事,麻占奎也确实蛮伤脑筋。   “你呀,你呀!就光顾着为自己捞哇捞哇!要像我这样~,多跟弟兄们想下子~!平时你不跟弟兄们着想,危急的时候,哪个为你拼命咧?”陆小山眼珠子转了转,看麻占奎面有惶恐之色,口气又软了些,“你看我,平时做事兢兢业业,就是在拥妹从退的文化位置上,也认认真真把事情做好。这样,上头心里才喜欢~!这不,国家有要事了,党国就记得重用我了!文化运动委员会主任当着,还加委稽查处处长,有随时指挥汉口警察和便衣弟兄的权力!有我跟你撑腰,你怕么事?你不晓得跟刘宗祥去说理?老子们八年抗战,他八年在搞么事?搞烦了,弄顶汉奸的帽子框在他脑壳高头!这些时,我要过武昌有事,这些事,你要抓紧办好!”   麻占奎眼睛眨了又眨,心里不晓得是么滋味:个把妈的陆小山,嘴巴子硬是油哇!你看他把自己说的比委员长还好些!么事兢兢业业!弄的房子票子还少了?不过咧,杂种脑壳硬是灵光,出的这个注意,硬是可得!   “吴安哪,这是哪里的朋友哇?你也不介绍一下?请他您家们进来,里面奉茶~。”刘宗祥站在浮碧轩门口,嘴里是在邀请,身子却没有动。   这老狗日的到底有几大的年纪了噢?听说七十了咧,这白皮细肉的,穿得像个洋人,哪里看得出那大的年纪?慑于刘宗祥不怒而威的风度,麻占奎只好在台阶下站住,仰着脸看刘宗祥,看着看着,裆里无端又痒起来。裆里一痒,手就下意识地伸了下去。麻占奎刚猛抠了几下,还没有解恨,陡然看到刘宗祥脸上鄙夷的笑,心里的火就腾地窜了上来:“诶,个把妈日的,你笑么事哦笑?”   “呔!你杂种是哪里冒出来的,到刘园来撒野!”吴安一听老板挨骂,挺身上前一步,挡在刘宗祥身前。吴安记得,当年,刘宗祥在刘公馆遭遇毛芋头和山口太郎一伙人,吴诚的爹吴二苕,在危急的时候也是挡在刘宗祥身前,结果被日本人打死了。不过,跟班的卫护主人,挡枪籽是本分。   “吴安,你站到边上去!”刘宗祥把吴安朝旁边轻轻一扒,“咦——!我说这位先生,我在自己家里,站在自己的地上,笑也好哭也好,跟阁下有么关系?”麻占奎没有开口,刘宗祥还不知道他的斤两,他用手抠裆,一开口说话,刘宗祥就晓得他的底细了。只是,不知道这家伙是哪个庙里的神。   “噢,你就是刘宗祥?算了,我也懒得跟你嚼牙巴骨了!老子公务在身,现在,我郑重宣布,你那模范住宅区的房子,被政府征用了!”麻占奎恶狠狠地在裆里猛抠,好像这些话不是从他嘴里说出来的,倒是他抠出来的。   “你说么事?”一听这话,刘宗祥心里一缩,“你到底是哪里的?你凭什么代表政府?”   刘宗祥激动起来。   修张公堤,拆汉口城墙,修后城马路,建模范住宅区,这些,都是刘宗祥至今引为骄傲的业绩,尤其是模范住宅区,现在还是他产业中的支柱。虽然暂时还不晓得来人是何身份,但能闯进刘园,说出征用房屋的话,肯定有来头,不像是街头混混,喝醉了瞎闯进来打秋风的。   “算了,不跟他们一般见识!你先进去歇着!”吴秀秀在屋里站了好一会了。照老规矩,刘宗祥跟外人处理事务,她一般是不出头的。可现在她听出刘宗祥激动的声音,心里就紧张了:刘宗祥,最怕的就是激动!   “这样,这几位先生,说征用也好,没收也好,只要您家们拿得出政府公文,几十栋房子,算得个么事咧!像您家们这样空口白说,也就是白说而已!”   “你是哪个哇?男将们说事情,你插个么嘴呀!”麻占奎朝吴秀秀盯了一阵,朝后退了一步:这个婆娘,未必是刘宗祥的堂客?这婆娘还看不出年纪些!个杂种刘宗祥,有钱又有福气!这婆娘,年轻的时候,晓得几媚人!就这年纪,看到都蛮舒服么。   “我是哪个?老娘是这刘园的主人!老娘今日也不问你们是哪里来的,受何人教唆指使,你们赶快跟老娘滚蛋!你们要是来横的,老娘立马跟警备司令打电话!搞邪完了,你们也不问下子,刘宗祥,地皮大王,刘园,几十年,从清朝张之洞到民国黎元洪,黄兴蒋介石,哪个敢马虎!”真真假假的,吴秀秀要先把麻占奎吓走了再说——她心里,惦记着刘宗祥的心脏病。   可麻占奎不知道,刘宗祥有严重的心脏病,他更不知道,他的刘园之行,就是陆小山要借他麻占奎的手,索刘宗祥的命。   第四节   刘宗祥靠在沙发上看书,孙子刘璜跑过来,爬到爷爷膝上,翻弄着书页,问:“爹爹,这是么书哦,么样我一个字都不认得咧?”   “噢?我们的小璜璜也认得字了?认得几多字了咧?”刘宗祥任由孙子翻弄他的书,手在孙子的头上摩挲,一股甜甜暖暖的温情,在周身流淌。哦,又是一代人了噢!要是我的爹还活着,应该是四世同堂了啊。怎么可能咧?连我都快进七十了咧,要是他老人家还活着,不有百把岁了?呵,人生不满百,常怀百岁忧,在我们老家柏泉,我记得,好像还拥没畹揭话偎甑娜恕H松七十古来稀,活到我这样年纪,都算是古来稀了噢,这些时,我么样经常想起我的爹咧?   有小风从窗户溜进来,悄无声息的。只有注意那轻薄的窗帘不经意的颤动,闻到窗户外栀子花的浓香,看到鲜红芭蕉的摇曳,才会感觉到五月早晨的风,挟裹着太多的内容,有种不经意的柔和。   “太教我认了蛮多字咧!家家还夸奖我咧,说我这小,就认得字。您家不信,我说得您家听咧!人咧,手咧,刀。”   小孙子奶声奶气炫耀自己的学问。刘宗祥盯着孙子开阖着的小嘴巴,心里就像这五月刘园的晨风,在胸中荡漾:噢,多么美丽的生命哟!这脸蛋,这吹弹得破的脸蛋!这嘴巴,这芭蕉样鲜嫩的嘴巴!   “璜璜呵,来,太给你戴花。”吴秀秀手里拿着一张《大刚报》和几朵栀子花进来,把报纸递给刘宗祥,往孙子胸前的衣襟上别了一朵栀子花。“武昌那边,学生闹得蛮狠。”   “武昌学生举行‘反饥饿,反内战,反迫害’大游行,抗议南京政府制造‘五·二惨案’,示威游行学生欲过江,当局封锁江面,学生冲进省政府,捣毁部分办公室,在墙面上涂写反内战反迫害标语……”刘宗祥轻声地读着报纸的头条消息,两条眉头皱了拢去,“日本人投降还拥昧侥辏百废待兴,百业待兴哪,当局真是何苦来哉哟,又打起内战来,弄得学生们课也不上了。这下好啦,只要学生一闹,这世界肯定就乱了,世界一乱,生意就更不好做了。”刘宗祥把报纸撇在一边,刹那间,感到脑子里乱得很。   “哎呀,你着个么急~!又拥米约旱呢笤谘校里读书,但个么心咧。”吴秀秀有些后悔,不该把今天的报纸从门房拿过来。不过,刘宗祥每天都要看报纸,就是吴秀秀不到门房去拿,刘宗祥也会自己去拿的。   “刘璜,又在闹爷爷呵?走,妈妈引你到园子里去玩,好不好?”吴小月进来,怕儿子吵着了公公,要把儿子引走。小月知道,公公心脏不好,累不得。   “来,我来引伢,你多歇下子。璜璜,跟家家去玩,好不好?”小月的母亲芦花,可能是听到客厅里的对话了,来引外孙。   “也是的,小月,日子深了,你是要少走动。”吴秀秀爱怜地朝儿媳妇浑圆的肚子扫了一眼,“嗯,算日子咧,就是这个把月就要生了咧!亲家噢,真是快了咧!小月呀,汉柏是么样说的?”   “他铀得词拢就说到医院去……”虽然是生了一个孩子的媳妇了,可公公在跟前,吴小月还是显得很不好意思,一句话还没有说连贯,就红头胀脸的。   “哎呀,到医院生?医院!临时发作了,么样去得赢咧!”芦花一辈子生了五个伢,个个都活鲜。在她看来,医院是洋人喜欢的地方。那地方,除非是实在没有办法了,中国人最好是别去。刘宗祥是读洋书的人,一生又在洋行里头做事,肯定相信医院。小月毕竟是刘家的媳妇。小月生伢,是刘家添丁进口的大事,主意还是应该由刘家拿。想到这里,芦花朝吴秀秀瞄了一眼。她很希望吴秀秀支持小月在家生孩子。   “汉柏说到医院生?那就听他的。反正有车子,医院也不远,一下子就到了。”吴秀秀知道芦花的心思。但她的想法跟芦花不同。她知道,时代不同了,医院到底先进得多。儿子的事,最好由儿子自己做主。   “诶,吴安咧?”   “在园子里修剪那些冬青。要出去?”吴秀秀在刘宗祥脸上瞄了好一阵。刚才刘宗祥还在看书聊天,怎么突然又要出门咧?   “嗯,我想回乡下去一趟。”刘宗祥盯着窗外,眼神有些迷蒙。   顺着刘宗祥的眼光看过去,越过这丛绿得仿佛要滴绿汁芭蕉,是一片浅绿的枸杞。   “回柏泉……”吴秀秀觉得自己的语调也不甚明确,是问,还是呼应?噢,从枸杞向四处延伸的嫩绿的枝条上,她似乎走进了遥远的少女时代,那真是梦境噢:阳春三月,柏泉湖荡,一望无涯的湖荡,真是穷苦人家孩子们的天堂哟!贫穷依旧,岁月无涯,春天照样又来了,枸杞又蓬蓬勃勃地舒展开翠绿的枝条,枝条尖摇曳出诱人的清香。瘦弱苍白的吴秀秀,挽个小篾篮,同湾子里的几个小姑娘,来到湖荡边采枸杞尖。青年的刘宗祥,十五六岁了吧,这个跟法国神父学法文、帮法国神父放鸭子的清秀年轻人,躺在如毡的青草地上看法文书。浅苇葳蕤,雪白的鸭群,白云般地在湖面飘荡,撩得芦苇林哗哗地笑,逗得湖水漾出一个又一个酒涡。“秀秀喂,这里有好大好大一蓬枸杞咧!”这是当年刘宗祥的呼唤。吴秀秀眼前又浮现出当年那个大孩子样的刘宗祥,放下书,盯着她,把她引向那蓬绿山丘似的枸杞。吴秀秀记得,当时的她,脸好像火烤了样的滚烫;刘宗祥的眼睛呢,亮晶晶的,像夜空中被银河隔开的两颗星星!   “不晓得么样搞的,突然有些想回柏泉了。”刘宗祥站起身来,揉着太阳穴。他感到头有些发闷,太阳穴发胀,胸口还有些作恶心的感觉。   “么样噢?不舒服?唉,算了,莫再去想模范住宅区房子的事了,把陆小山手下的那个么事麻占奎忘了算了。好吧,叫吴安准备车子,我陪你一起回柏泉。”吴秀秀记得,自从麻占奎来园子里说要征用模范住宅区的房子之后,刘宗祥就总是头昏,作恶心。   看刘宗祥精神萎靡,脸色苍白,吴秀秀的心被揪紧了。噢,天哪,陆疤子害死了我爹,我设计让张腊狗弄死了陆疤子,如今陆疤子的儿子又让人来整我的宗祥哥!难道这就是轮回,这就是报应么?也好,回乡下,让宗祥哥离开汉口,回柏泉乡下,松弛一下也好。   “刘老板,这就走么?”吴安进来,问。   “这样吧,我想先翻铁路走一走,大约半个钟头以后吧,你到江汉关接我们。”看吴安身上还有些碎树叶,估计是在园子里修剪花草还来不及整理自己,刘宗祥想在以自己名字命名的宗祥路上溜达一会。   从刘园顺着宗祥路,慢慢走,到江汉关,也就半个钟头。   江汉关的钟声响了,浑厚而悠扬。噢,这钟声,气势比柏泉圣母堂的钟声大多啦,或许,这就是城里和乡下的区别?刘宗祥看到自己的车,已停在江汉关门口,可他的思绪,已经飞到了柏泉乡下去了。   “啊,老板咧,您家们要回乡下,乡下的小莲奶奶咧,却到汉口来了,您家们说,这巧不巧咧。”看老板两口子上了车,吴安发动轿车,掉转车头,准备原路返回,从刘园围墙边到姑嫂树,直插张公堤,从堤上直接去柏泉。   “噢?你是说汉生的姆妈,从柏泉到汉口来了?她说了有么事么?”刘宗祥也觉得很巧。   “也铀德大的事,就说柏泉那口古井不晓得为么事突然拥盟了。这些时还经常在下雨,天又不旱,别的井都有水。”吴安从后视镜里看到,刘宗祥的脸色突然变了,苍白中透出青来。他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也就住嘴不说了。   “柏泉的井水枯了?哦,井水枯了!”刘宗祥朝后仰靠过去,嗫嚅着。   “宗祥哥,乡下就不去了罢?我们回刘园?吴安,回刘园!”吴秀秀觉得刘宗祥的情况很不好。   “这么多水的季节,柏泉古井的水枯了,水居然枯了,枯了……”从回刘园到下车,到穿过浮碧轩,到进卧室,刘宗祥一直这样嗫嚅着。吴秀秀扶着他,觉得他的身子一点支撑的力量都没有了。穿过浮碧轩的时候,吴秀秀朝等在客厅的祁小莲剜了一眼:这个女人,简直就是个不祥之物哟!我叔叔吴三狗子娶了他,一年多点的功夫,就遭横死;改嫁给李长江吧,也是拥煤镁茫李长江也遭横死。这不,住在柏泉好好的,一跑到汉口,就带个柏泉古井枯了的凶信来!   “因洋而兴,因洋而靡……柏泉古井枯了,龟山上的那颗龙柏,只怕也枯了呵。”刘宗祥似处于半昏迷状态,吐出的话语,梦魇一般。吴秀秀抚着他的手腕子,刘宗祥的脉搏很紊乱。   “吴安,给汉柏打电话,请医生快来!”吴秀秀往刘宗祥嘴里喂了几粒药。她知道,这时候,再把刘宗祥扶上车,拖到医院,恐怕受不起折腾。   “秀秀,秀秀,井水枯了,因洋而靡了……遗嘱,在床头那个箱子里。噢,秀秀,我好困哪,真累呀,我要睡了要睡了……”   “算了,吴安,要汉柏赶快回来,医生,就不请了。”   正准备朝外头冲的吴安,蓦地停住脚,回头一看,吴秀秀满面泪水,无声地摇着头,朝刘宗祥俯过去,身子剧烈地颤抖着。   在吴安看来,仿佛不是吴秀秀在颤抖,而是刘宗祥和吴秀秀一起在颤抖。   “我的天叻,刚才活鲜了的人,这就死了?天哪,汉口的地皮大王,汉口一大半地皮房产的主人,就这样走了?”   吴安仿佛傻了一般,木然地站在五月的阳光里。   五月鲜红的芭蕉、素雅的栀子花、厚重的枇杷、绿得发腻的冬青,这一切,刚才还都是活的,都是鲜活的,就这一眨眼的功夫,这一切,似乎都蔫了,都没有了生气,没有了色彩,只有一阵阵的寒意,从四面涌来,涌进了刘园,淹没了刘园,淹没了刘园五月的鲜艳。   第五节   刘宗祥安静地躺着。   浮碧轩正厅方向,安放了一张木榻,木榻上,铺着一层淡蓝色的单子,刘宗祥穿一身洁白的西服,安静地躺在这张木榻上。   吴秀秀一直坐在木榻边,呆呆地望着刘宗祥。   吊唁的人来了又走了,来了一批又走了一批,可吴秀秀和刘宗祥一样,浑然不觉。   刘宗祥安静地躺着。   吴秀秀呆呆看着安静躺着的刘宗祥。   谁都知道刘宗祥死了。   谁都不知道吴秀秀在想什么。   可在吴秀秀眼里,刘宗祥没有死。她的宗祥哥,也就是看书累了,她的年轻的宗祥哥,在柏泉湖荡葳蕤的青草地上躺着,而她自己,就是那葳蕤的青草地,就是那一蓬绿色的枸杞。吴秀秀眼前心底,幻化着光怪陆离的画面,涂抹、绘制、修改、创造画面的,主角是她的宗祥哥和她吴秀秀,配角就是这些来了又走了的认得和不认得的人!呵,半个世纪的岁月哟,柏泉的井水枯了,又涌出来了;汉口哟,几经沉沦又繁华的汉口哟,你可曾记得,这个安静地躺在这里的人,曾为你劳心劳力,曾为你伤心曾为你自豪!   冯子高坐在离吴秀秀几步远的地方。他的目光,有一段时间,一直停在当年他写的那幅字上。噢,不恨古人吾不见,恨古人不见吾狂耳!当年的狂豪,而今安在哉?留下的,就是像他这样能动和像刘宗祥这样不能动了的衰朽肉身。来来往往的人都知道,他是在陪老友刘宗祥,也是在陪他的学生吴秀秀。在他心里,悲伤的情绪倒是没有多少,更多的是感慨:人才呀,难得的人才呀!只身闯汉口,赚钱建汉口,汉口助他赚大钱,又拿大钱扩汉口——这偌大的汉口噢,藏着太多的爱和恨的汉口哇,或许就是一座内容复杂无言的碑呢!汉口呀汉口,再过五十年,汉口还能出一个像刘宗祥这样的商人么?   迎来一批人,又送走一批人,刘汉柏觉得自己像只陀螺,转得头昏脑胀,腿都麻木了。父亲走得太突然,连告别的话都没有说上一句。刘汉柏深深地引以为憾。这无法弥补的遗憾笼罩着他,使他觉得眼前的这一切,都是很无聊的应酬,实在是太多余。   “老板,郭忏来了。”吴用提醒脸色苍白的刘汉柏。   吴诚负责整个吊唁活动的协调安排,吴安负责接待内外客人,只有吴用始终跟在刘汉柏身边,这也是吴诚安排的。   “哦,你说么事噢?哪个郭忏哪?”刘汉柏似乎没有醒过来。   “就是汉口顶大的长官……郭司令~!”吴用也说不清楚郭忏的具体官衔,但他知道,郭忏是汉口最大的长官。   “哎呀,郭司令,么样好劳动您家的大驾咧!”   刘汉柏终于醒过神来,赶忙迎了出来。倒不是他有逢迎达官贵人的媚骨,是他记起母亲的话:你爹是被陆小山唆使人气死的,有机会,碰到点子上,要告姓陆的一状。郭忏是汉口最大的官,而且是整个战区最大的官,这一点,刘汉柏当然是清楚的,而且,郭忏跟汉口的工商界人士还有几次接触,双方都是认识的。刘汉柏银行开张哪天,郭忏还亲自来致贺。就在前不久,刘汉柏还为郭忏兑换了一笔款子。郭忏既然来了,母亲的嘱咐,就可以实现了。   “哎呀,刘行长噢,吊唁来迟,来迟了哇!地皮大王、辛亥有功之士殁了,我是该早来的呀!只怪俗务缠身!哟,冯老前辈,您也在这里。高士噢,重情谊的高士呀!”在刘汉柏看来,郭忏绝对不是个武夫,倒是个精于演说的政治家。   “哎呀,郭司令驾到哇,老朽有失远迎了!”冯子高站了起来,冷淡地应酬了两句,算是打了个招呼。   “冯老前辈,您好像很生分啦!在下是否有所过失?还望前辈不吝赐教。”   话是对冯子高说的,可郭忏的眼睛,却盯在一直没有起身的吴秀秀身上。郭忏很敏感地意识到,这地皮大王的死,可能跟他有关。湖北是陈诚的势力范围,郭忏是陈诚势力的代表。要治理好湖北,必须治理好武汉。而治理武汉,像冯子高这样的前辈,像刘宗祥这样的商界大亨,是必须笼络的。   “郭司令,民妇斗胆说句真话,拙夫就是被您家手下的人气死的!”   刘汉柏还在斟酌怎么跟郭忏开口,吴秀秀突然转过身子,也不站起来,就这么泪水和着愤怒,把陆小山如何唆使麻占奎强占房产,如何闯进刘园撒野的事,倾诉了一遍。   “郭司令,您家的那个陆小山哪,就这两年,弄房子票子,简直弄上了瘾哪,不是老夫倚老卖老说疯话,都说陆小山是您家的干将,这样的作为,有损您家的清誉哦——哪个不晓得,您家郭司令,上马管军下马管民,是真正不爱财不怕死文武双全的清官!唉,有时候哇,就有这样的事,一颗老鼠屎,可以坏蛮大一锅羹!那个么事麻占奎,该杀!陆小山咧,也真的该收收缰了哇!”   看看时机成熟了,冯子高就开了腔。这些话,只有从冯子高嘴里说出来,才既有分量,又不至于得罪郭忏而起反作用。   “嗯,嗯,嗯,冯老前辈呀,您也莫往我脸上贴金了。不过呢,您的话我还是听进去了的。”郭忏稍事沉吟,又盯着吴秀秀,“夫人,本人佩服您的直率,也愿意相信您提供的情报。您放心,我一定调查处理,您节哀,您节哀。”   冯子高的话,郭忏的确听得很舒服,再说,像冯子高这样的人,连蒋委员长都敢骂的,他郭忏何苦去得罪呢!何况,陆小山,下级罢了,也不是什么亲戚,还有那个什么麻占奎,对,先拿那个麻占奎开刀!这个妇人,不卑不亢,临大事而不乱,不简单。郭忏临上车之前,又瞥了吴秀秀一眼。   第六节   小梅用袖子在脸上擦了擦,脸上一阵火辣辣地疼。她直起腰来,朝周围瞄了瞄。   “呵,算是把这些草割完了!”   她赶快进客厅,舒了一口气。噢,屋里真荫凉!   “么样哦,又跑进来躲懒?你呀你呀,这么一点草,割了两三天,都痈钔辏    钟毓英在楼梯中间停下来,不满地瞥了她的丫鬟一眼。七十出头的钟毓英,虽然皮肤白皙,但皮肤松弛得连她自己都烦:天哪,这简直就像是黄牛颈下吊着的皮子!有时,摸摸脖子上松垂摞叠着的皮肉,钟毓英感慨得很。   “看您家说话噢,简直是冤枉哦!这园子,这多年都幼∪肆耍草长得恨不得比人还高些,蚱蜢蛇兔子黄鼠狼,这些只有乡下野地都才有的东西,草里头都藏得有,硬是吓死人的!亏了我的噢,硬是壮着胆子,算是清理好了,您家还在埋怨!我说咧,请个把人,帮着做了算了咧,您家又不肯。”虽然是丫鬟,小梅也是六十出头的人。少女时节丰腴的小梅,形体已显得很粗笨了。   “请人?你真是,站着说话不晓得腰疼!你给钱咧!要是有请人的闲钱,我不晓得坐着凉快凉快,非要生得贱楼上楼下地做?”   刘公馆室内的卫生,由钟毓英做。楼上楼下地做了两天,累得腰酸背疼。   钟毓英主仆俩,从汉阳乡下回汉口,已经五天了。年纪大了,跟前又没有一个亲人,钟毓英卖了几亩田,其余的田产租给了乡邻,就和小梅到汉口来了。四年前回乡下去的时候,钟毓英曾提出不要房产,让钟毓英没想到的是,刘公馆不仅没有住人,而且像是长期没人进来过的样子。   “刘宗祥噢,老娘住过的房子,你宁可不要也不进来一回呀!”钟毓英不知是叹息,还是诅咒。   钟毓英与刘宗祥的婚姻,本来是令人艳羡的结合。钟家是古雅人钟子期之后,是汉阳大户。刘宗祥的爹刘瘌痢,是柏泉这边的土财主。钟毓英知书达理美貌贤惠,且妆奁丰厚,刘宗祥懂洋文且聪慧俊朗。这应该是天生的一对。可是,就在结婚的前两年,刘宗祥同村的水莲嫂子,丈夫有病上不了身,吹弹得破的水嫩少妇,本来就憋得慌。这天,她到湖边打猪草,看到在圣母堂学法文、顺便给圣母堂放鸭子的刘宗祥,在湖荡边的草地上睡着了,就半哄半骗地,要了少年刘宗祥的童身。等刘宗祥彻底清醒过来,他见着了一个成熟女人所有的一切——这是何等陌生何等丑陋的一切哟!少年的刘宗祥惶惑不已,尤其是,水莲嫂子意犹未尽地,在眼面前大咧咧叉开白腿,光天化日之下,简直就是一团混沌!在刘宗祥看来,这太惨不忍睹了!看刘宗祥伏地呕吐的痛苦模样,很是不足的水莲嫂子,在刘宗祥细嫩的腰身上盯了好半天,不可理解地摇着头,自我解嘲地哼起野调,打她的猪草去了。刘宗祥在神父面前吐露了这场恶梦般的经历。在神父启发下,刘宗祥自觉被玷污的心态,有所好转。可在与钟毓英结合的新婚之夜,一对新人鱼水初度的欢洽之余,红晕晕的红烛光下,钟毓英玉体横陈,似乍承雨露的鲜花,正自咀嚼这人生至味,娇憨无比。刘宗祥翻过身来,陡然,他看到,烛光下这一丝不挂的女人,活脱脱就是两年前躺在草地上的水莲嫂子!失措张皇的刘宗祥,惶遽地爬起来,仓皇地逃出了洞房!   就这样,刘宗祥和钟毓英这对夫妻,从此,就只有夫妻之名,没有了夫妻之实。后来,刘宗祥到汉口来创业,他把精力和聪明才智,都用到赚钱上。实在疲惫了,就到紫竹苑那样的风月场走一遭。在妓院风月场,跟妓女的肉体之欢,在刘宗祥眼里,只是一单生意。用钱买快乐和用钱买其他东西是一样的,没有赊欠也就没有负担。在紫竹苑,刘宗祥与当年的风尘女子杜月萱有过“生意”——不过,刘宗祥只知道她叫陶苏,不知道陶苏本名杜月萱。当然,到死,刘宗祥也不知道,当年的杜月萱,也曾是良家女子、新学堂的学生,因经受不住穆勉之的引诱,堕入风尘,竟阴错阳差嫁给了穆勉之的洪门兄弟孙猴子。刘宗祥终于成为汉口的地皮大王,刘宗祥在法租界建起了刘公馆,可他和钟毓英,只是这处豪宅里的一对陌生人。再后来,刘宗祥又修起了自己的私家花园——刘园,一天,在刘园附近,刘宗祥邂逅同湾子的少女吴秀秀。穷家少女吴秀秀,清丽脱俗,有担待有见识。这次邂逅的结果,是吴秀秀进了刘园。为了让吴秀秀这个乡下少女,尽快融入大汉口,刘宗祥破例让她当了刘园管家,并请自己的幕客冯子高教她读书识字。本来就两小无猜,此时又耳鬓厮磨,终于,刘宗祥和吴秀秀,完成了没有婚姻名分但又是最甜蜜的结合。有了爱情的滋润,刘宗祥生意更是顺风顺水。可他也得罪了靠强拿恶要起家的洪门山寨头子穆勉之。刘宗祥从情感深处放弃了刘公馆。为了报复刘宗祥,穆勉之盯上了守活寡的钟毓英和正值青春的丫鬟小梅。穆勉之引诱钟毓英和小梅得手之后,扬长而去。尽管钟毓英和小梅为穆勉之生下一子一女——钟昌和钟媛媛,尽管穆勉之也很喜欢这两个孩子,为此也很矛盾,但他始终没有认养钟昌和钟媛媛。为遮丑,钟毓英和小梅躲回娘家乡下生下孩子,回汉口对刘宗祥谎称抱养了两个孩子。几十年就这么过来了。没有爱情的漫漫日子,钟毓英早就麻木了。儿子钟昌高中毕业就到黄埔军校去了。小梅生的女儿钟媛媛,跟共产党跑了。这些年,基本上没有音讯。人老成这样了,还回到汉口来,钟毓英是想在有生之年见到自己的儿子。要是窝在乡下,儿子回汉口了,么样找娘咧?   “嘿,看报看报咧,看《汉口导报》咧,地皮大王刘宗祥突然死亡,刘园丧事无限风光!嘿,看《汉口导报》咧,汉口地皮大王刘宗祥逝世,战区司令长官郭忏亲临吊唁咧!”   户外报童清脆的叫卖声,在钟毓英听来,阴冷而沉重,跟这五月末灿烂的阳光太不协调了,她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小梅呀,卖报的……在喊么事噢?”   “诶,看报看报咧,看《汉口导报》咧!汉口地皮大王突然死亡,刘园丧事风光无限咧!”报童的叫卖声清晰地穿透五月末的阳光,冲进刘公馆。   “诶,不得了咧,老板死了咧,您家听~,您家听~!”小梅本来没有注意外头报童的叫卖声,这时,她稍一凝神,就听到了。   “劫数噢,劫数噢,冤家咧——劫数哇——!”钟毓英突然嚎啕大哭。   她哭得太突然,哭声也太大,声音也太嘶哑,听得小梅心惊不已。   第七节   站在船头,陆小山尽情享受着五月江风的凉意。只是这头发有些讨嫌,刚捋清爽了,马上又乱了,这就让他经常以手当梳,下意识地在头上理了又理,可手刚一放下,眉毛眼睛前又是头发飞扬了。   “陆处长,您家进舱去歇下子咧。”黄后湖看到陆小山皱眉头的表情了。   “诶!进舱去做么事呵,这好的风,等下在上了坡,再难得有这好的风了哦!”   其实,陆小山心情真的很好。   他刚把手下所有的便衣都安排到武汉大学里了。他暗自得意:嘿嘿,我陆小山,不光盘文化可得,就是玩枪杆子,盘人,一点也不让人!你共产党不是也混在学生里头么?老子的便衣也混在学生里头!这叫么事哦?嗯,叫以子之矛,攻子之盾!想起来呀,这个稽查处长,到手还不是蛮容易的呀!   陆小山的思绪,不由飞回日本人刚投降的那段日子。   日本人宣布投降是一九四五年的八月十五号,可那个时候,除了老子陆小山这样少数几个地下军人之外,那些当大官的,都还躲在老远的大后方!从八月十五号到九月十号,整整二十五天哪,汉口简直就是真空!要是共产党的军队离得近些,要是共产党的军队人再多些,汉口还不成了共产党的了?得亏我陆小山哪,一天几个电报,催他们快点赶回来!直到九月十三号到九月十五号,那些受降部队才兵分三路陆续赶到武汉。么屁受降,就是摘桃子,抢抗战胜利的果子罢了!我记得,当时,一路是第十集团军所属的六十六军,从宜都、枝江、石首、公安、松滋山旮旯里头钻出来,经江陵渡江至南岸,沿汉沙路东下;一路是第二十六集团军所属的九十二军;还有一路是第二十六集团军所属的七十五军,从宜昌深山沿汉宜公路奔向武汉。老天爷,我记得,当时呀,一个个像是闻到油饼的苍蝇,恨不得胳肢窝里长翅膀飞才好!我们这样的潜伏人员,也只有等他们拿枪的来撑腰,才硬得起来!嘿,哪晓得,钟昌居然成了郭忏司令的心腹,当了185师的师长!这个师长不是一般人当得了的咧!这个师,抗战前就是汉口的警备旅,记得是一九三七年扩编成185师的。当时,师长就是由汉口市警备司令郭忏兼任的么!从此以后哇,在第六战区,这185师,不管隶属哪个军,那个军的军长都是不管185师的。唉,我也打听了一下,这钟昌噢,也是靠打仗打出来的,黄埔毕业,就在这个师,从营长团长做起。尤其是在宜昌的石牌保卫战里,他的那个团,顶住了日本人的狂攻,为大部队赢得了时间,他是被当兵的用担架抬下来的,听说,郭忏见到他的时候,他像个血人,还硬从担架上撑起来敬礼!是个当兵打仗的料,骨头硬!难怪郭忏司令喜欢他,提他当心腹师的师长,去年,还收他做了乘龙快婿。唉,二十年前,老子领导过钟昌,二十年后哇,他反倒成了老子的上级。这人世沧桑,世事难料哇。是噢,世事难料哇,学生一闹事,老子就心里不踏实。几十年来,每回出大乱子,最先总是有学生闹事,接着就是政党相争,兵戎相见,天下大乱!这回的学生闹事,后头肯定有共产党!听说前方战事也不顺,这后方的学潮,就是前方的讯号!古往今来,有三种人历来是惹不得的,一是和尚,一是学生,再一个就是叫花子!这些年,倒是犹到和尚叫花子闹事的,学生咧,总是不安分!我这回受命当这稽查处长,听是好听,权力说起来也大得很,要是惹烦了学生,发生了死人翻船的事,弄不好兴许就栽进去了!像这样想,我不守在武昌那边,是对的呀!受的是郭忏司令的调遣,管的是汉口市这边的事,武昌那边,外头反正有他们警备司令部的人守着,细说起来,我只能算是帮忙。嗨,学校噢,是非之地呀,这年头也是多事之秋哇!管他的,趁手上还有权,把杀父之仇报了再说!   他朝后头的桅杆扫了一眼。光光的。嗯,蛮好。后湖这伢哪,还是嫩了,说要把军旗挂在桅杆高头。嗨,那不是做招牌么:看哪,陆小山在玩枪哦!   嗯,这个吴明,还蛮听话。   陆小山捋了捋又被风吹乱的头发,看到吴明站在码头上,警服齐整,心里不由一喜。   水涨船高。船一靠趸船,跳板一搭,不消爬坡,就到街上了。   “吴副局长,从今日起,江南的学生一律不准上岸,汉口的学生一律不准过江!你要一个码头一个码头布置!”陆小山命令。   “是!江南的学生一律不准上岸,汉口的学生一律不准过江!一个码头一个码头地守候盘查!”吴明复述命令干脆利落。   “嗯,好!”陆小山朝来接他的车子走了几步,又停下,转过身来。   吴明见状,紧跑几步,迎上前去,作听命令状。   “噢,顺便问一下,你们的老局长张腊狗先生,最近还好吧?”陆小山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显得不经意。汉口被“接收”后,张腊狗主动辞了局长职务。   “他您家么,一年四季有个咳喘的毛病,这天道一暖和咧,要好一些。他您家身边也留了个人招呼……”吴明也在尽量揣摩陆小山的用意。从张腊狗时时防范陆小山,他知道这两人之间有宿怨,但不知根底究竟。   “噢?留了个人招呼?嗯,照说咧也在情理之中……不过,既然病好些了,眼下人手紧张,顶好还是都调过来!他那里,可以找个下人服侍么!”好像是商量的口吻,实际上,吴明一听,明白这是命令。   “是!卑职按处长指示办!篾片,过来,去,回去跟荒货说,就说接市稽查处命令,目前形势吃紧,命令他火速到警察局执行任务。照顾老局长的事,就叫账房的老算盘张本清代劳,或者叫他帮着再请个人。”   “这个吴明,不简单!对上头的命令不含糊。御下咧,看样子也有一套!看他喊手下的诨名,看来他跟手下的关系蛮好。到现在,警察局这重要的位置,都还影才鸥稣局长,不晓得高头是么意思?”想着想着,陆小山没有再看吴明,倒是不由自主地朝身边的黄后湖睃了一眼。   第八节   苗家码头旁边的关帝庙,历经百年沧桑,居然还存在,在汉口闹市区,不能不说是一个奇迹。   关帝庙残破依旧。   也许,正是它的残破,才得以在历次战乱、数次大火后存在罢。   伴随着吱嘎的撕扯声,惬意的咂吧声,液体灌进喉咙的咕嘟声,混合着传进耳朵,听起来很是夸张。   透过斑驳的蛛网,张腊狗睁开眼睛,隐约看到几个人影。快活地享受口福的,应该是那几个人。   张腊狗是被一条麻袋装到这里来的。被装进麻袋没有好久,他就憋昏过去了。   这样的下场,张腊狗早就料到了,或者说,他似乎一直就在等待这一天。当荒货被命令去执勤的时候,张腊狗就知道,这一天要来了。当然,他不可能知道以下的具体细节,但他知道,整个策划以及即将要发生的主持人,是陆疤子的儿子陆小山。不会是别个,不会的!刚有点清醒,还有些迷糊,张腊狗首先想到的,就是下面陆小山还要做些什么。   “哼,个把妈,吓得倒老子?横竖不就是个死么!老子多活了几十年,都是赚的!”   张腊狗甚至为自己的这些想法激动起来。   可张腊狗忘记了,跟刘宗祥一样,他也是激动不得的。刘宗祥一激动,就犯心脏病;张腊狗一激动,就会有一阵激烈的咳喘。   张腊狗不知道陆小山让刘宗祥激动得犯了心脏病,一阵剧烈的咳喘压倒了不远处的咀嚼声。   张腊狗甩了甩头。他不知道,关帝庙尘封日久,他这一阵剧烈的咳喘,屋梁上的灰尘也被簌簌地震了下来。   “嘿嘿嘿,哎呀,我的个哥诶,您家真是好福气呀,一歪就睡着了!哎呀,俗话说哇,这人咧,是前三十年睡不醒,后三十年睡不着。照这样说哇,您家真是越活越年轻了。”   空空儿捏着一只游油汪汪的卤猪蹄子,油滋滋的嘴巴开阖着。这些,在张腊狗看来,都很模糊很遥远,只有那猪蹄子的香味,是清晰的:“这是那条巷子口卤菜铺的卤货?”   “嘿嘿,到底是张腊狗,名字起的好,不愧是狗鼻子,鼻子尖,鼻子尖——那,你闻不闻得出来,我是哪个咧?”空空儿还想多调侃一下。   在空空儿调侃张腊狗的时候,陆小山面对摇摇晃晃的一张破矮桌子,坐在瘸了一条腿的条凳上,就在这灰尘土扬的关帝庙里,有滋有味地品尝从黄素珍卤菜铺子里弄来的卤菜。   “陆主任,您家这是?”对眼前发生的这一切,黄后湖很不理解。在他眼里,他昔日的教官现在的上司,虽然城府很深,却从不到这样的地方来,也一向没听说他还有江湖上的朋友。在黄后湖看来,空空儿这样的下九流,是绝对不可能和陆小山交朋友的。可眼下的事实是,陆小山与空空儿不仅是朋友,而且关系很不一般。他们今天要处置的这个人,黄后湖也曾听说过,但是,既然是汉奸,交给有关部门处理就是了。   “么样噢,后湖,你觉得奇怪?你觉得我到这样的地方来,做这样的事,很奇怪?”陆小山觉得,是把前因后果告诉黄后湖的时候了。   “我是有些奇怪。不晓得您家为么事……”黄后湖嗫嚅。他知道,陆小山办事一向很缜密的。   “你的姆妈跟你说过没有,你们娘俩为么事跑到重庆去?”   “说过。说是一个仇人要杀我们,那时候我还蛮小。幸亏仇人派来杀我们的这个人,可怜我们,把我们放了。”   黄后湖上高中之后,黄素珍断断续续给儿子讲过逃难的经历。在给黄后湖讲这段伤心事的时候,已作好了永远不回汉口的打算,是叫儿子永远记着,娘抚养儿子成人不容易。   “这就对了。你晓得那个仇人是哪个?”   “噢,难道就是张腊狗?”黄后湖大为吃惊。   “空空兄,把张局长请到这边来!”陆小山吩咐,“后湖哇,你也吃点东西吧!”   “陆小山,个小杂种,老子晓得是你。当初,老子看在跟你爹是兄弟的面子上,痈暇∩本,才有了你今天!老子一辈子阴毒,倒留了你杂种这个后患!”张腊狗停住咳喘,盯着陆小山:说起来,这小杂种年纪也不小了噢……老子想下子看看——嗯,也有四十大几了。是老子一念之差哪!人哪,在江湖上混,真不能有妇人之仁哪!   陆小山的脸,在朦胧的烛光下,不甚分明。张腊狗想尽量看清陆小山的脸。也不知是出于什么心态,张腊狗现在特别想看清陆小山长成个什么样:一点都不像陆疤子!陆疤子,一条长疤从眉毛高头伸下来,像一条蛐蟮爬在脸上。嗯,长得像他的娘王玉霞。   “张腊狗,你跟我爹的那些旧事,不提也罢。你看下子,这是哪个?”   “张腊狗,你个杂……种,你为么事要杀我跟我的姆妈?快说!”汉口人很少有说话不“带渣子”的。可黄后湖毕竟有高中学历,又在军统受过训练,很少骂人,这回的“带渣子”,实在是气愤不过。   “老子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邪得拥妹堂!你小杂种是哪个哇?你的姆妈又是哪个哇?”听了黄后湖的话,张腊狗实在是五里雾中。   “老子叫黄后湖,老子的老娘叫黄素珍!记起来了吧?”   “呵?啊——!黄素珍叻黄素珍哪,老子当年是么样心疼你的呀!怪老子胩里不中神,你去偷陆小山!生下的孽种,都晓得报仇了哇!荒货哦,派你去杀黄素珍,你放她娘两个跑了!连你个杂种也哄老子啊,哄了老子几十年哪!”张腊狗陡然悟过来了:二十三年前,叫荒货把黄素珍母子弄到后湖“处理”了,事后,他还专门在报纸上头登了条母子失踪的消息。可哪知,他最信赖的荒货居然没执行他的命令!   “腊狗你个老杂种,死到临头了,骂我做么事呵!”忽然,黄素珍出现在幽暗的灯光下。   “噢,噢,姆妈,您家……”对于母亲的出现,黄后湖大感惊诧。今天的行动,陆小山只叫他跟着,连他都不知道是做什么。不知道母亲是怎么跟来的,而且,跟得这般隐秘,幽灵一般。   “张腊狗噢,老娘跟你说,看在你当年对老娘不错的份上,你要老娘母子两个的命,老娘都不打算报仇了。你个老杂种,这个叫花子跟你喝酒,在你杯子里做了手脚,要不是老娘给你换酒杯,你早就到阎王那里去了。你晓得不,老娘颖ǔ鸩凰担还救了你一回命咧!你还骂老娘!这些时老娘右眼睛跳,今日看我的伢走得蹊跷,才留了个心眼跟了来。这回老娘不是来救你个老杂种的,也不是来杀你个杂种的。你要杀老娘两条命,老娘反过来还救过你一回,老娘不欠你的,反是你欠老娘的!今日是陆小山给他的爹报仇,跟老娘不相干,老娘叫你死得明白些,莫到死都还冤枉老娘!哼哼,你个该死的老杂种哇——呵啊呵——!”黄素珍数说着,忽然,她啊啊地发出怪声,听来不知是哭还是笑。   “啊,噢噢噢,个把妈,腊狗哇腊狗哇,冤孽哟,报应哪!冤孽呀报应哪!”   仿佛回应黄素珍,张腊狗喉咙里费力地咕哝着,咕哝着,陡然放出声来,仿佛荒山野岭月黑风高夜,一只走投无路孤独的狼在嚎,很是凄厉。   黄后湖瞥了张腊狗一眼,又在陆小山模糊的脸上盯住,忽然,他觉得浑身一阵发冷,周身汗毛倏然立起,一摸脸,居然摸到满手的鸡皮疙瘩!   第九节   一只瘦削的母鼠,朝洞口外探。因为哺乳的原因,它已经很有几天没有东西下肚了。可一窝崽子还不停地撕扯它干瘪的奶头。该死的公鼠,不晓得又到哪个洞里对那些年轻的骚母鼠献殷勤去了!它不能等着饿死。鼠须已经伸出洞来,在洞口颤颤地搜索外界的气味,感觉安全了,才把头探出洞来。预留这个洞口,也是很有讲究的。这个洞口正当巷子口,出这个巷子口,就是后城马路。马路两边有几个点心铺子,是这里租界洋人最喜欢光顾的地方。一想起点心铺子,就逗引起母鼠的馋劲来了,它顾不得再细打探,径直从洞子里跃将上来!   突然跳到地上的老鼠,把山口太郎吓得定住了脚。他愣愣地,盯着身材嶙峋的母鼠,居然一动也不敢动:真正的八嘎!支那老鼠都敢对我搞突袭!   跳出洞来的母鼠也愣住了:鼠娘我把须子伸出去探了好久啦,么样就犹匠鋈死茨兀渴俏业男胱硬涣槊袅耍还是这家伙已经拥萌宋读耍磕甘笠槐咦蕴净奁,出洞不利,一边警惕地盯着这个没有人味的矮胖老家伙。盯了好一会,母鼠实在熬不过了,心一横,想,不就是个连人味都拥昧说睦霞一锩矗∈竽锕懿涣四敲炊嗔耍溜之乎也!有了这想法,也不晓得哪里来的冲劲,就地一窜,就在巷子口消失了。   山口太郎扪了扪胸口,想以此按住仿佛要跳出来的心脏。真正可恶!难得下决心出来,一出来就碰上只老鼠,而且,还是只如此精瘦丑陋的老鼠!他定了定神,似乎受到刚才那只母鼠的启发,朝巷子口探了探头。   天色尚早,后城马路上行人不多。马路对面也是一条小巷子,从小巷子口进去,黑黢黢的,显得深邃幽暗。山口太郎摸了摸嘴唇和下巴。标示大日本血统的仁丹胡,他早就剃了,此时下巴和嘴巴周围,是一圈花白硬戗的胡茬子。有这样胡茬子的汉口老人,比比皆是。只不过,有这样胡茬子的矮胖老人,汉口倒是不多。汉口老人大多是劳力者,他们的劳力,要一直劳到实在动弹不得了为止,哪有机会蓄积脂肪胖起来呢?所以,汉口老人中,身材矮的有倒是有,如矮,则大多矮小。如果矮胖,则肯定是有钱人家的太爷,长期养在家里少有劳动的。再说,五官奇小,脑袋溜圆,肚大腰粗,身个矮挫,仿佛葫芦底下插了两根细棍的长相,也实在是稀罕得很。所以,乍看上去,山口太郎像汉口本地的老人,却经不起细瞅。   尽管在汉口生活了几十年,汉口话说得很顺溜,山口太郎觉得自己还是没有融入中国,没有融入汉口。通过陆小山,山口太郎取得了日本侨民资格,很快就要被遣返回国了。为此,山口太郎付出了房产和女人。不能在最后这段等待的时间里,把一切都弄砸了。他不得不谨慎。   觉得真的没有危险了,山口太郎振作了一下,从巷子口走出来,沿着后城马路朝上走。他的步态与他的年龄很相符,蹒跚彳亍。这样的老人,是很难引起旁人注意的。他过了马路,站在那个小巷子口的阴影里,朝马路对面的金诚银行看。   银行没有什么人进出。人们刚把储备券换成法币,法币就立马贬值,贬值的速度,就像得了急性痢疾一样,不停地往下泻,想从茅坑边站起来都不行。如此贬值速度,哪个还肯把钱朝银行存呢?人有了点钱,赶快买东西。见什么买什么,买得资本稍微薄些的商铺都关了门。试想想罢,商铺把生活用品送出去,让铺子里堆满不值钱的法币,这商家要么是个大苕,要么就是个疯子。   山口太郎又朝马路上下瞄了一阵。偶有行色匆匆的人,没有什么异常现象。他又在自己腰围上摸了一把。硬硬的,都还在。   吴用看到山口太郎进了银行,可进了银行之后,他反倒看不到这个体型奇特的老人了。   “诶,怪呀,看到进来了的,人呢?”柜台后头的吴用伸长颈子,在银行大堂四处搜索。   “你嘀咕么事噢?”刘汉柏从后堂出来,看得出来,父亲去世之后,他显憔悴了。   “刚才明明看到个老人进了我们银行,转眼就不见了!”   “你的眼睛是么样长的哟!人家不是站在你跟前么,老人家,您家,是存钱,还是取钱?”站着的刘汉柏,对着柜台外头,客气地招呼着。   吴用站起来,顺着刘汉柏的眼光望过去,这才看到了与柜台等高的山口太郎。   “哎呀,对不起,老人家,怪我眼拙,怪我眼拙。能够为您家做点么事咧?”   “您家们这里存黄货么?”山口太郎仰起脸。但吴用还是看不到他的嘴巴。   “噢?您家说么事噢?黄货!存哪——您家有那个东西?”吴用太惊讶了。这年月,就是有点黄金白银,随哪个都恨不得找个谁都不注意的地方藏起来,哪个相信银行咧?这老头子长得怪怪的,莫不是脑壳有毛病?嗯,不错的,有神经病的人,多半是先天不足,长得歪瓜裂枣,拥每聪嗟摹0Γ这鬼世道,人人都想钱!也是遭孽呀,看~,这大的年纪,荷包里不暖和,想钱都想疯了哇!   吴用从柜台边退开,瞥一眼跟柜台一般高的山口太郎,心生怜悯,感慨不已。   “您家这个银行存黄货,能存几十年哪?兑的时候,能兑原货么?”山口太郎还是仰着脸。他的口气很执拗,好像没有听出吴用口气中的怜悯之意。   “您家想存几十年~?只要您家想,莫说几十年,就是几百年,有么不可以的?只要您家有我们的存单,就是您家孙子的孙子的孙子来,也照样兑黄货给他。”存了瞧不起对方的心思,吴用的话音里就流露出调侃的味道了。   “老人家,您家是不是有金子要存~?要是您家信得过我们,您家就存。我们这里存黄货,有专门的存单。您家来兑,不管么时候,只要您家指明要兑黄货,拥靡坏阄侍猓∧家既然到我们这里来,肯定晓得,我们这里,讲究的就是个诚信!不是中央银行,今日管制,明日贬值。”   虽然也觉得这个老人很古怪,但刘汉柏毕竟见得多了。人家找上门来存黄金,就是大生意!再说了,人不可貌相,江湖上,晓得几多怪人!不能衣冠取人,不能用这种态度对待客人。刘汉柏主动接过话来,心里又在想:在哪里见过这个人?么样总是觉得有些眼熟咧?   “您家是老板?”山口太郎还是仰着脸,不过,仰着的脸稍微车动了一下方向,对着刘汉柏了。   “鄙人就是小号的老板,有么事,您家尽管说。”   柜台前的这个怪异的老人,终于缩回颈子,眼睛朝周围又扫了一遭,掀开衣襟,露出腰间那条足有五寸宽的腰带。只见他解开腰带,双手吃力地捧着它,朝柜台内的刘汉柏递过来,刘汉柏尚未反应过来,一把没有接住,腰带的一头落到柜台上,砸出沉重的一声闷响!   “麻烦您家约一下。”   山口太郎又仰起脸,朝柜台里头看。他看到。刘汉柏熟练地掰开腰带上的按扣;他看到,吴用凑过来,盯着腰带内露出像子弹样排列着的黄金,脸上陡然现出的惊讶表情,山口太郎脸上泛出怪异的笑来。   一时间,柜台内外一阵沉寂。   “这一根十两……”   吴用用戥子称着一根金条,嗫嚅着。看来,他还没有从惊讶中醒过来:我的个姆妈诶,这是个么怪物老头哦,腰里缠了三十几斤重的金子!这是么世界哦,随么邪事都有哇!   “不消一根根称得,每一根都是十两,总共五十根!”由于身材和柜台等高,山口太郎必须仰着脸和柜台里说话。这样,在刘汉柏和吴用听来,山口太郎沙哑的声音,就像沉闷的喘息,是擦着柜台扫进来的。   “出来了,出来了!”   “嗯,过来了,朝这边过来了。噫,有点怪呀,这老家伙,像是瘦了些咧。未必是属冰棒的?烟筒哥,还是您家算得准哪,硬是算到那老狗日的要进这条巷子里来。”   “六指兄弟诶,不是我算得准,是做哥哥的吊他的线,吊了几天哪!这老狗日的,来了好几趟,每一趟都是从那边巷子出来,朝银行瞄半天,然后就从这条巷子走了。嗯,过来了!”   毛烟筒和六指,在逼窄幽暗的巷子里,一边一个,贴墙站着,像两只蛰伏的壁虎。   山口太郎从金诚银行出来,走进这灿烂的阳光里,他感到自己陡然轻松了很多。他摸了摸腰间,轻松是从这里放射出来的。这里虽然还绑着宽腰带,但腰带里却没有了内容。阳光灿烂是灿烂,却很有些眩目。他稍微停了一下,又摸了摸胸前,薄薄的存单还在。陡然,他感觉到了沉重。八嘎,刚才腰里绑那么重的黄货,倒不觉得重,这么一张薄纸片,怎么反倒觉得重了呢?似乎有种不详的感觉,像一条冰凉的蛇,沿着他的脊梁骨慢慢地朝颈子上爬。为今天这事,如何出来,如何回去,我都预先走了五趟了……他朝对面那条幽暗的巷子瞄了一眼,快步走了进去。   “嘿,你们要做么事?嗯……嗯……嗯,啊,八嘎!救命哪……呵呵呵……”   六指扼住山口太郎的喉管,憋住他的呼救声,毛烟筒从腰里抽出匕首来,照着山口的心脏部位,深深地插了进去!   “烟筒哥,不是说好了,不动刀子的么!”六指感觉到山口太郎的身子软了,不禁埋怨起来。   “哪个想见红咧?这老狗日的喊哪!诶?么样就这几张毛票子噢?老子还以为他有蛮多钱!这是张么鬼纸条子噢?”   从山口太郎身上搜出些零星法币,毛烟筒心有不甘,摸到胸前刀口处,热乎乎黏糊糊还在朝外冒。摸到存单,幽暗中,毛烟筒懒得细看,用存单擦了擦手,随手一团,朝墙根扔去:“呸,晦气!”   第十节   吴诚盯着陆小山,好一阵不眨眼。   “吴老板,不要这样~,我不是都跟你说清楚了么,这边房子上出的事,是麻占奎搞的,这你又不是不晓得!盯着我做么事?至于这两栋房子,是卤菜铺老板买下来的,有房契在!从哪个手上买的?那就跟你拥妹垂叵盗恕!   陆小山被吴诚盯得心里有些发毛。他端起桌子上的酒杯,萘艘豢冢定了定心神。个把妈,这刘宗祥一死,居然惊动了这多的人,连郭忏司令都出动了!真是酉氲酵郏〉仄ご笸酰不就是原先的名声?老子不是怕个么地皮大王,是心里寒郭忏!好在已经把麻占奎交到警备司令部去了,让姓麻的挡风去吧。   黄素珍的卤菜实在是做得好。陆小山搛起一块卤猪耳朵。嘿,黄素珍哪黄素珍,原先年轻的时候哇,不晓得几娇,这到老来呀,居然学得这好的川菜手艺!在重庆待了几年,吃川菜吃滑了嘴。盯着筷子上颤悠悠的猪耳朵丝,陆小山尽量想些与眼前不相干的事情。   黄素珍在铺子里头的砧板上切卤牛筋。   牛筋卤得火候有些生,切的时候,有点滚刀。不过,不要紧,牛筋这东西呀,热的时候,就是这样。放冷了就有弹性了。宁可火候差着一点,也不能卤过了。卤过了,一上砧板,就稀了,放在盘子里也拥每聪啵搛在筷子上也拥镁神。这房子是么时候买下来的?这杂种陆小山说是我买下来的,我么样不晓得咧?听儿子说,麻占奎被警备司令部抓进去了。那麻占奎不是陆小山得力走狗么,被抓进去了,陆小山也不着急,看来,姓麻的是被陆小山卖了。   虽然在切牛筋,黄素珍耳朵还是顾着外头发生的事。   “您家是哪个哇?不是这里的住户吧?我是在跟这里的住户说话,您家!”吴诚终于把眼光转向正在切菜的黄素珍。“我们晓得麻占奎被抓进去了。拐事做多了,总是有报应的!噢,老板,您家忙,打扰了!”   吴诚朝对面的小巷子走,同巷子急步出来的毛烟筒和六指差点撞了个满怀。   “嘿,这两个家伙,像掉了魂样的……咿?么样这重的血腥气呀?”   越往巷子深处走,血腥味越浓。吴诚唏了唏鼻子,心里起了疑心。   “这是么东西?嗯?这不是汉柏银行的存单么?还是黄金存单咧……啊呀,这人浑身的血……肯定是被刚才跑出去的两个家伙杀的!”   吴诚意外地捡到山口太郎的存单,等他发现山口太郎尸体的时候,心里一激灵,三步并着两步地跑到了巷子口,舒了一口气,朝马路两边扫了一眼,又朝对面金诚银行瞄了瞄,定了定心,扭头进了交通路。   吴诚也不看招牌,随便进了一家书店,随手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翻看起来。这是一本什么书,书里都写了些什么,吴诚眼睛在看,可一点也没有往脑子里去。进交通路,进书店,看书,这一连串行为,纯粹是下意识的。   吴诚需要找个安静的地方,把刚才发生的事情捋出个头绪来。   脚步声急促,门口一黑,一个人影挡在书店门口。   吴诚警惕地蓦然抬头。   来人脸朝书店,背光,看不太清楚。但,这人是个女的,是可以肯定的。   “咦——?么样是你?”   “噢,噢,么样是你?么时候回汉口的呀?也是来看书的?真的巧噢!”   吴诚简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了。他真的揉了揉眼睛:这真的是钟媛媛!真怪呀,今日到底是么样了噢,尽是巧事。看来呀,我吴诚今年运气一定好哇!走路拣到金子,瞎逛咧,会到梦中人!   “噢,你不晓得?这书店是我开的~!只许你当老板,就不许我也过过做老板的瘾?我刚才进货去了。”   其实,钟媛媛是从武昌跑过来的。   拂晓时分,警备司令部的兵和特务们,闯进武汉大学,又是抓又是杀,弄得惨不忍睹。一直在武汉大学暗地里指挥学潮的钟媛媛,侥幸跑了出来,费了好一番周折,才过江回来,不想碰到了吴诚。   “诶,烟筒哥,走~。”   已经走过黄素珍的卤菜铺,毛烟筒却突然停住了脚。六指催他。   六指不理解,刚杀了个人,不赶快跑离现场,停下来做什么。六指一身武功,可论起心肠硬心眼多,简直不及毛烟筒十分之一。   “诶,这铺子的卤菜,我记得是味道蛮好的咧!弄一点,到孝忠兄弟那里去喝两杯哟!”毛烟筒耸了耸鼻头,“你说好不好?兄弟,莫显得慌里慌张的!越是做了事,越要显出拥檬碌难子来!哎呀,亏你还是练武的底子,真是武艺练出来了,胆子倒练转去了!”   “两位,要点么事?”黄素珍站在砧板边,问。   陆小山也就是瞥了这两人一眼,仍低头喝他的酒。   黄后湖坐在陆小山旁边,不吃不喝,也没什么表情。自从知道自己的身世——也就是说,自从知道陆小山就是自己的父亲,知道母亲与父亲之间几十年的恩怨纠葛之后,黄后湖变得沉默多了。这些时,黄后湖觉得日子过得糊里糊涂,一天之内知道的事情,竟是几代人几十年的历史:母亲曾是张腊狗的继女,后来嫁给了张腊狗;张腊狗害死了陆小山的爹,母亲又和陆小山好;母亲是真心跟陆小山好,陆小山却是为了报复张腊狗引诱母亲,生下了我黄后湖;腊狗要置母亲和我于死地,母亲带着我远走重庆;陆小山不认我娘,我在重庆读书受训,陆小山又成了我的教官,如今,他是我的上司……噢,这一切,到底是么样一回事啊!人哪,人心哪,比随么事都复杂哟!   “牛肚,顺风,诶,这牛筋像蛮好咧,也抓一点。”毛烟筒在卤菜摊子跟前指指点点的。   六指没有拢来。他想不通,刚才用刀子把一个大活人杀得血呼啦呲的,么样就能吃得进东西去!劫山本太郎,倒是他同意了的,杀山本太郎,却没有商量过。   “这个狗日的不是个好东西,像是杀了人样的,后湖哇,你注意到他衣襟上的血樱俊   毛烟筒转身跟六指走了,陆小山小声对黄后湖说。   “看到了。不过,身上有血印子,不一定就是杀了人~!”   黄后湖说话的口气显得很生硬。这是过去没有过的。以前,对陆小山说话,黄后湖从来都是很柔顺的。   这点变化,陆小山也感觉到了,但他并不以为意。既然把那层窗户纸捅穿了,是父子,是一家人了,说话就不必讲客气了。一家人成天在一起讲客气,不憋人么?   “诶,我说后湖的姆妈噢,我感觉到有点不对头,这巷子里头,肯定杀了人!嗯,不错的,我的感觉是不错的,我像是都闻到血腥气了。这些时,我差不多总是能闻到血腥气!唉,是我多疑了?不祥之兆哇!给,这是这两栋房子的房契,是用你的名义买的。算是给你和后湖留条后路吧。算了,这酒哇,也喝不进去了。”   陆小山自己也不知怎么回事,陡然伤感起来。   第一十一节   从岳父办公室出来,钟昌心情沮丧。   虽是翁婿之间,但涉及公事,又是在办公室里,也就没有一点儿居家亲情的味道。岳父郭忏通知他,武昌那边武汉大学一些学生被逮捕,还死了人,为平息舆论和民众情绪,钟昌让出警备司令的位置,部队到武昌金口驻防。钟昌倒不是恋着警备司令这个位置,主要是心里有气:行动都是武昌那边搞的,他这边也就是奉命去了些人。再说抓人死人的事,都是特务们干的,顶缸的怎么就成了他钟昌呢?   “钟昌噢,这就是你的脑筋没转过来的缘故哟!这年头,在外驻防是好事嘛!难道你忘了诸葛亮劝刘表儿子的话啦?远祸,远祸!”郭忏看出女婿的不痛快。   “都是陆小山那一帮特务惹的祸。”   “不是把他抓起来押解南京了么!”郭忏劝女婿。   实际上,陆小山被押解南京,是有人举报他借接收之名,贪污索贿受贿,大发接收财。郭忏之所以没有保陆小山,也是气他太过贪婪,连地皮大王的房产都敢抢!郭忏不能为陆小山而得罪冯子高刘汉柏这样一些政界商界有影响的人物。   “有这么严重,南京都惊动了?”钟昌的确吃惊了。倒不是对陆小山有什么感情,只是有些兔死狐悲物伤其类的感觉。   “不严重?你没看报纸?六一惨案,拳头大的字做标题!汉口有几家报纸,也该收收它们的缰了!尤其是《大刚报》!也是捅马蜂窝的事。算了,不说他啦!命令明天正式下,你安心到金口去吧!安顿好了,把家眷也带去。诶,你不是汉口人么,没听说你回去过?”钟昌是他的爱将,又是爱婿,郭忏是很在意他的。   “回去看过,家里没有人。可能家母尚在乡下未回汉口。”   钟昌到刘公馆看过。园子里草深齐膝,屋子里蛛网纵横。母亲的乡下具体在哪里,钟昌并不知道。   “噢,你有个妹妹?是叫钟媛媛吧?”郭忏没有看女婿,他不想看到钟昌尴尬的表情。   “是噢,是家母丫鬟的女儿,同姓而已。”   家庭出身,这一点没跟郭忏说过。钟昌跟妹妹关系很好,为了保护这个共产党妹妹,钟昌隐瞒了这个社会关系。   “嗯,嗯,我知道。钟昌噢,你可知道,你这个同姓的妹妹,是共产党。是这次煽动学潮的头!当然,还没抓她。既然跟你只是同姓而已,你不介意吧?”话说到这里,郭忏的眼睛就盯着钟昌了。   “事涉党国利益,自当依法处置!”   钟昌终于理解了,为什么撤他警备司令的职,为什么把他调离汉口。他不能表现出丝毫犹豫。对方是岳父,更是党国大员。   “嗯,嗯,我相信你的忠诚!要知道,你的忠诚,不仅关系党国利益,也直接关系你的家庭,关系你的家庭,也就涉及到我啦。”郭忏口气终于柔和了,听来有亲情味了。   在郭忏眼里,钟昌一向忠勇忠诚。   天色有些昏朦了。   隔十多米远,钟昌才看到,刘公馆被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地围成铁桶一般。   这次回刘公馆来,钟昌完全是下意识的:要是母亲从乡下回来了,就算是一次久别后的重逢兼告别吧。他没有要车,身后就跟了八个卫士。   “钟司令到——敬礼!”带队的是个营长,姓张,看到钟昌,赶忙立正敬礼。   “稍息。”岳父大人的动作真快!钟昌虽然气愤,脸上却没表现出来。   “执行抓捕共党任务,请司令指示!”   “哼哼,你们不是在执行了么,还要我的什么指示!”钟昌终于忍不住了。这刘公馆,虽然不是他钟昌的产业,而且,刘公馆生活的那些岁月,在钟昌的记忆中,一点都不甜蜜,但这里毕竟是母亲住的地方。“你们难道不知道,这是我的家吗?难道要我指示你们怎么包围我的家吗?”   “属下不知情!是长官司令部直接下的命令,说这里藏有一个女共产党。集合!撤!”张营长很是惶恐。他简直糊涂了:这里居然是警备司令的家!既然是钟司令的家,钟司令的岳父为什么要下这样的命令呢?   “完了,当兵的进来了!”隔着玻璃窗,小梅没看见围刘公馆的兵撤了,她只看见,一个中年军官,进了院子,他身后的几个兵,迅速分开,守着院子门,军官独自朝公馆里走过来。   “进来了就进来了咧!横竖就是两个婆婆,怕么事!哼,还不是你生的好姑娘!天哪!我们为么事这遭孽哟!穆勉之诶穆勉之噢,老东西你只顾自己快活,下了种就不认这两个伢了哇!昌昌媛媛咧,拥玫的伢哪!拥玫的伢老天要照应的呀……”   刚才,张营长已经带着兵,在公馆里头细细地搜了一遍,说得很清楚,说是搜一个叫钟媛媛的女党。钟毓英虽然不喜欢自己丫鬟生的这个女儿,但二十几年没有儿子的信息,陡然听到钟媛媛的信息,还是高兴的。毕竟,儿子和这个姑娘,都是同年生一起长大的呀!听小梅说当兵的又要进来搜查,不禁悲从中来,连哭代骂,陈谷子烂芝麻地叨叨起来。   “开不开门咧?”小梅胆小。隔着玻璃,觉得敲门的军官好像有些面熟,慌乱中,她来不及细想。   “开!躲脱不是祸,是祸躲不脱!”钟毓英口气很冲。到底是大户人家出身,是主子,总比丫鬟有担待。   “姆妈,开门哪——我是昌昌呵!”   “啊——!小梅,你听外头说么事噢?他说他是昌昌,他说他是昌昌!快把门打开~死人叻!手脚这样子慢哪!”钟毓英语无伦次,推开小梅,自己来开门,可她的手就是不听使唤。   “姆妈,开门哪!小梅姨,开门哪,我是钟昌噢!”钟昌耐心地敲门。他明白,刚才那个营长,肯定带兵搜查了公馆,姆妈和小梅肯定吓坏了,不敢开门。   “呵……啊啊……真是昌昌?真的是我的儿回了……”还是小梅年轻手麻利些,门一打开,钟毓英颤颤地踉跄到钟昌跟前,满眼满脸都被泪水鼻涕糊住了。   “姆妈,我是昌昌,我是您家的儿哪,您家的儿回来了!”   钟昌掏出手绢,给母亲擦脸。母亲的脸刚擦干,他自己的脸却湿了。   “昌昌噢……诶,你是么样进得来的咧?围这房子的兵,都走了?”   在一边陪着流泪的小梅,忽然想起公馆四周的兵,他们是来捉她女儿媛媛的。她似乎这才注意到,钟昌也穿着军服,还是军官——而且,看刚才进来的架势,官当得还不小。这下,媛媛兴许有救了。小梅记得,钟昌是很喜欢媛媛的。   “走了,我叫他们撤走了。我的兵么。”钟昌扶母亲坐下,自也挨在母亲身边,站着。   “你的兵?你派兵来捉你的妹妹?媛媛,是你同父异母的亲妹妹咧!人做了官,不能坏了良心哪昌昌!”本来只是陪着流泪的小梅,一时嚎啕起来,带出了钟昌钟媛媛身世的秘密。   “捉吧,我就在这里!钟司令!”钟媛媛陡然站在门口。   都没有注意到,钟昌进来的时候,门没有关。   “啊……呵,媛媛,我的儿噢!真的是你呀!你个苕丫头,跑回来做么事啊,你这不是往网子里头钻么!”这回论到小梅吃惊了。她陡然止住了哭泣,松开刚被自己忘情搂住的女儿,使劲地朝外推。“你快走,快跑!跑得越远越好!”   “小梅姨,您家莫着急,刚才那些兵,不是我派来的。我么样会派兵来捉自己的亲人咧!刚才接到命令,我明天就要到外头驻防去了,回来看看您家们。我回来看过几回,您家们都不在。”钟昌把小梅也扶到大沙发上坐下,“妹妹,你的事,我都晓得,这公馆里头,待不得!么办咧,你我各为其主。你要注意安全,好自为之。”   “是的,是的,媛媛,你哥哥不捉你,你快点跑。”小梅一门心思只记挂女儿的安全,好像根本就忘记了母女俩应该好好叙叙。   “姆妈,我晓得哥哥是不会捉我的!”这是她第一次对小梅喊姆妈。几十年来,都只知道她和钟昌都是钟毓英抱养的孩子,只对钟毓英喊姆妈。在刘公馆,虽然小梅对钟媛媛最好,但钟媛媛从来没有朝别的方面想过。刚才,钟媛媛一直躲在附近,看到钟昌来了,围着公馆的兵撤了,她也跟着进了院子,在旁边躲着,屋里人的话她都听到了。   好多年来,刘公馆都没有这样热闹过了。   与亲人久别重逢,还一直处在兴奋中的钟昌和钟媛媛,来不及细想:刚才姆妈叨叨,我们兄妹俩是同父异母的兄妹,又说我们是没有爹的伢,还骂穆勉之下了种不认伢如何如何,难道……   第一十二节   听到楼下的拍门声,楼上的吴诚赶紧灭了手电筒,靠在床上,细听楼下的动静。   刚才,他打开电灯,想再仔细看一看在巷子里捡到的存单,又觉得电灯太亮,于是拉上窗帘。可刚一拉上窗帘,却感到燥热气闷,又赶紧把窗帘拉开,从抽屉里找出手电筒。这张轻飘飘的存单,实在是太沉重了——天哪,五百两黄金哪!这张轻飘飘的存单,也实在是太古怪了:杀人劫财,可杀了人却把财给扔了,这到底是么回是呢?难道是出于民族义愤,杀了这个日本特务?那么,这是老百姓干的呢,还是哪派政治势力干的?手电筒的光,照在存单上,存单上的血迹,白天看来发黑,此刻,在手电筒的光圈里,显出乌红的本色。把手电筒的光圈移向旁边那张报纸,“《老人被杀尸横小巷,日本特务如此下场》”,黑色的大字标题,似乎也呈乌红色,与存单上的血迹一起,散发出淡淡的血腥味。   这么晚了,是哪个敲门?   吴诚没有起身。   楼下,是祥记商行的门面,有个小伙计睡在那里值夜。   本来,按刘宗祥的遗嘱,祥记商行楼上的这些房产,属于芦花,芦花的生活赡养,由吴诚负责。可芦花在刘园住惯了,不想住到这里来。母亲不来这里住,他就经常到刘园去看望看望。现在,祥记是吴诚的了,到刘园,他再也不是向老板请示汇报,仅仅是看望母亲。按照刘宗祥的遗嘱,祥记商行有一半的资金属于刘汉柏。吴诚几次要把账划过去,可刘汉柏总说不急不急。   “做生意,五百两黄金,真不是个小数字噢!”   吴诚靠在床上,耳朵听着楼下的声响,心里却像开水翻:汉柏不把祥记里属于他的钱拿走,是为么事咧?老板遗嘱里说,汉柏的那一半资金的利息,是供养刘公馆老人的,汉柏心里到底是么样想的?这张存单,么样处理咧?要是别的银行,就简单了。我就是把存单送给汉柏,一两金子都不要,么样解释存单到我手里来的呢?   楼梯嘎吱嘎吱响。听脚步声,是楼下值夜伙计上来了。   吴诚摸黑把报纸和存单收进抽屉里。   “老板,有个人找您家。天热,房门没关,上来的伙计,站在房门口报告。   “这晚了,你铀滴宜了?是个么人哪?”吴诚心里有些不快,一听伙计说话的声音有些吞吐暧昧的味道,就有些警惕。   “是个女的,您家!她说,是您家的同学……”   “哦?噢——请她上来,哦,不,我下去,我下去请她上来。”   吴诚稍微一愣怔,马上明白这深夜造访的客人是谁了。   “算了,算了,吴老板,莫劳您家的大驾,我自己上来算了。”随着楼梯嘎吱的响声,钟媛媛已经上楼来了。   “哎哟,今日是起的么风噢,把您家吹来了?”喜出望外的吴诚,站在楼梯口,听出是钟媛媛的声音,却看不清面孔,才想起没有开灯,“诶,么样连灯都涌咧?么样连灯都涌咧,你看,我是不是喜糊涂了噢!”   “老板,是您家楼上的灯涌,楼下的灯开着。”在伙计印象里,吴诚是个不苟言笑的人。蛹老老板这么高兴过哦,就是做成一笔大生意,也拥谜庀不丁:诎抵校伙计暗自猜度来人与老板的关系,等吴诚把灯一开,伙计才算真的看清来客了。   “我的个姆妈哦,蛮漂亮的个女的呀!怪不得的,老板当这多年王老五,是在等这女的啊!这好看的女的,值得等,就是等一生,也值得!”伙计的眼睛,好一阵没眨动。   其实,刚才在楼下,出于职业习惯,伙计一开门,钟媛媛就闪了进来,站在背光的地方,所以伙计只知道进来个女的,没看清她的长相。   “伙计,楼下,门关了樱咳ィ把门关好,晚上,警醒点!”   吴诚一边把钟媛媛请进房,看伙计还愣怔着,心里有些不舒服。   “吴诚哪,您家当老板,真的蛮是那回事哦!”钟媛媛随手拉上窗帘,眼光在房间里扫了一遍。   “是有点怪。平常咧,这个伙计蛮老实的,今日不晓得是么样搞的,眼睛蛮不老实。”吴诚有些尴尬,手在脑壳上抠了抠。   “深更半夜的,来了个女人,人家有些好奇,蛮正常。”   “我是不喜欢他那双眼睛,死盯着你。你说的有道理,像你这样好看的女的,这里从来都蛹过,也难怪。”   “还好看个么事,老蔸子皮了——我真的蛮好看?”钟媛媛瞄了瞄吴诚,发现这个忠厚汉子的脸红了,“么样噢,老板娘咧?幼≡谡饫铮俊   “哎呀,你是真的不晓得咧还是映ば母文模磕阏獠皇敲髦故问么!”吴诚的脸有些发胀。他自己也不知道,他为什么急于辩白。   “哎哟哟,我的吴老板,您家还当了真哦?”钟媛媛朝吴诚走近一步,把一双手都搭在吴诚的肩膀上,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着他,“我晓得,我么样不晓得咧!我么样映ば母芜郑磕忝下子看看,我是不是有心……”钟媛媛移下右手,拉起吴诚的左手,让这只颤抖的手按住她的左胸口。   钟媛媛感到,吴诚的手,一接触到她的胸脯,就陡然僵硬了。   “你呀,你呀,这多年,就只晓得做生意呀,赚钱哪,你呀,都快成赚钱机器了哇……”   钟媛媛把右手从吴诚的肩膀上抬起来,在吴诚周正的脸上摸挲。渐渐地,钟媛媛觉得,吴诚扪在她胸脯上的手,像惊蛰时节听到春雷的蛇,苏醒过来,由僵硬而变得绵软,由绵软而阳刚,终于,这只手和另外一只本来闲着的手,蓦地生动起来……   “噢,吴诚啊吴诚,吴诚啊吴诚……”   几十年的沧桑,几十年的颠簸,二十几年戎马生涯出生入死,多年地下斗争紧绷着神经,噢,太多的沉重,凝结成太多疲惫,压抑太久的呼唤,终于爆发了:啊,我多像一只远航的小船,无期的航程在催促,内心却在寻找停泊的港湾!   “媛媛,我们结婚吧,啊?结婚吧……”   噢,如果没有媛媛,我真像是个不完整的人咧,我真的只是个赚钱的机器……搂着钟媛媛温香的身子,陡然间,吴诚觉得,自己不仅是个精明的商人,还是个伟丈夫。   “噢,吴诚哪,你也不问问我是搞么事的,就谈终身大事?”   “我晓得,我晓得哟,你不就是共产党么?”   吴诚感到,他怀里女人的身子,陡然硬挺了。   “到处抓共产党,到处杀共产党,你不怕连累你受死?”从吴诚怀里挣出来,钟媛媛理了理头发,眼睛在灯光映衬下,特亮。   “怕死?人活在世界上,就是图活个痛快自在,跟你一起死,怕么事?”吴诚自己也不晓得,他是哪里来的勇气。几十年来,他从不参与政治,从不过问政治。“哎,媛媛,我也不瞒你,要不是你,我真是不管么党派政治的。”   “我晓得,你这说的是真话,说的是真话哪!不过,你觉得,为我,你冒这大的险,值得?我这是逃出来的呀……”   到吴诚这里来,钟媛媛并不是心血来潮。对吴诚的为人,钟媛媛是相信的。吴诚对她的感情,她也是晓得的。但是,她更清楚她自己的使命。她是个有特殊任务的共产党人,在敌人肚子里活动,在敌人眼皮子底下工作,随时都可能丢命。她不想连累任何人。再说,她这种特殊的身份,她的婚姻,不是她个人能决定得了的。这是她真心爱着的男人,或者说,这个久别重逢的男人,唤醒了她内心尘封了多年的爱情。   “噢,媛媛,看你说的!你晓得,我是真心喜欢你的。二十几年哪,从上学起,你还记得不,我跟汉柏在男中,你们在隔壁女中?”突然,吴诚意识到,是不是不该提及汉柏?“媛媛哪,要是你有……别的,也莫勉强。就是你跟我不成眷属,也是我们缘分不够,你要是想在这里躲些时,拥霉叵档模随躲几长时间都可得!”   “嗯,嗯,吴诚哪,老实的吴诚哪,我可能真要在你这里赖一些时噢。”   “呵,鸡都叫了,他们,像是还铀呀?也是,久别……”   楼下的伙计,睡了一觉,被楼板的动静弄醒了。他望着帐子顶,听着头顶上葸葸簌簌的响动,想象力陡然活跃起来。 第九章 1948年陆小山吴秋桂穆勉之   第一节   五月中旬,暴雨连连。   初夏的暑气,倒是被暴雨夹带的凉意给兑淡了,可暴雨似没有停的意思,水汽随着暴雨和地上的渍水,蔓延开来,把汉口整个儿笼罩在潮气中。   唐诗有云,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汉口市井百姓没有文人那般的雅致,眼下,倒是可以剥出点古人的诗意来:黄梅时节雨倾盆,市井穷人欲断魂……   “老头子诶,睡着了?你听叻,这雨下的,硬是像要把这棚子砸穿哪!”   王玉霞仰躺着,瞪着黢黑的空间,听暴雨敲打棚屋顶子,用肘子戳了戳身边的王利发。   夜,黢黑的夜。   黢黑的夜里,除了哗哗的雨声,什么声音也没有。   “哪里睡得着哟,要不是怕把你吵醒了,我早就想跟你说说话,我看这天,怕是要发大水哟!”王利发也车过身,仰躺着,瞪着黢黑的棚屋顶子,在脸上抹了一把,“棚子漏了。”   “唉,前些日子,这腰就酸胀酸胀的,就晓得要下雨,酉氲交崾钦獯蟮挠辏≌獗呈钡难噢,疼得……”王玉霞车过身子,企图用一只手去揉那疼得难受的腰,可肩周的关节,像是上了锁,硬是弯不过去,稍一用力,就扯得生疼。“唉,老头子诶,不中神了哇,这浑身上下的骨节,都生了锈哇。诶,你跟我说实话,住到这破棚子里来,你怨不怨我?”   “小山的姆妈,你这是说的个么话!我一个随么用都拥玫奶晖方常连婊子都瞧不起的人,要不是你,我哪里像个男将~!我本来就是住棚屋的么,怪你做么事!”   王利发知道,王玉霞又在想儿子陆小山了。   陆小山是什么时候被抓起来的,王玉霞和王利发夫妇并不知道。直到那一天,王玉霞老两口住的小洋楼,涌进来一伙枪兵,为首那个当官的,口气倒是还客气:“你们是陆小山的父母吧?有人告了,这房子,是陆小山索贿得来的,属不正当财产。现在,这房子要封了等待处理,请您二老搬出去!”当官的一发话,底下当兵的可就不客气了,三下五去二,过日子的东西丢了一街。虽然住着小洋楼,毕竟是住棚屋的出身,值钱的东西不多,就是有点细软,也是陆小山平时塞的,王玉霞都习惯别在腰里。王玉霞夫妇被眼前发生的一切弄懵了,木头木脑地被赶到大街上,直到那一伙人把门封了,扬长而去,还没有醒过神来。   人不能太有钱哪,尤其不能太有权——我王利发活了几十岁,别的涌辞灏祝这几年,倒是让我看清白了。小山那杂种,板眼是有板眼,人是一个,嘴是一张,手腕也活泛,可就是太贪了哇!他关进去了,倒是小事,害得他的姆妈一天到黑眼睛就痈晒!   “这鬼天,哪里是在下雨~,简直就是在泼水。”王利发说的,不是他心里想的。   “来,车一下,我给你揉揉……”王利发一触到王玉霞的腰,就发现她在颤栗,“唉,算了,莫想了,不会有么事的,小山做的官不小,也不是随便一弄就能弄跨的。说不到,兴许明天,他就回来了咧。”   本来只是在暗中抽泣的王玉霞,被丈夫一劝,倒把哭声给劝出来了。   这哭声在王利发听来,还是像在抽泣——外头的雨声太大了。   “诶,小山的姆妈,那个年轻伢咧——总是跟着小山的那个年轻伢咧?”   王利发好像突然想起来了一样,他记起了黄后湖。   “不晓得……长得几像小山哦。”   听到这个题目,王玉霞停止了哭泣。她的思绪,悠悠的,在豪雨之夜漂浮起来,浮出逝去的岁月:二十多年前,黄素珍生下了小山的伢,张腊狗正自狐疑不定,放在家里的小伢被人偷到我王玉霞屋里来了。那是长得几好的个小伢哟!   王玉霞太想当初丢失的那个孩子了,王玉霞她太想有个孙子了。想到极处,浑身的疼痛都消失了。她下意识地推了推王利发揉她腰的手。   “么样噢,不疼了?”王利发缩回了手。   要不是王玉霞哼腰疼,王利发一点揉捏她的欲望都没有:一堆泡肉。一堆肥泡子。唉,当初,她身上的肉,真是嫩滴了!哎呀,王利发哦王利发,你不也早就退火了么!如今,就是让个贵妃娘娘一丝不挂贴在你身上,你也未必能做个么事!   瞎想了一通,王利发居然就有了尿意。他翻身坐起,伸脚探鞋。鞋没有探到,倒探到了一脚的水!   “诶,我说小山的姆妈,邪完了咧,屋里都淹了哇,鞋子都漂起走了!”   第二节   雨还在下。不过,比起昨天夜里,这雨,已经显得温柔多了。   花白的头发蓬乱着,眼泡肿得像桃子,黄素珍虽然在照顾卤菜摊子,眼睛却不住地朝四下望,从泡肿的眼皮子里射出来的眼光,无神而又无望。间或有人试图拢来买点卤菜,一看她的样子,愣一愣,摇摇头,转身走了。   自从儿子被警备司令部捉进去,一向爱干净清爽的黄素珍,就变成了这个样子。   每天清早,她还是到屠户那里去买回一些猪零碎、牛下水;买回后,也还是细细地洗;洗净之后,也还是精心地卤制;卤好之后,也还是按时开门,把一屋子的卤菜香,填满这一条僻静的小街。可就是精神没有了,心里倒是还蛮明白,就是打不起精神来,有好多次,她都打算把这卤菜铺关了,不做算了。可不做这,又做么事呢?有点事情做,手不闲着,光阴还好过些。再说,每天一开门,可以看着街上,要是儿子回来了,不是可以先看到么!噢,这眼睛也像是不中神了,看东西像是长了毛刺,糊糊的。   黄后湖从街上过来,又出了巷子,黄素珍只看到个缥缈的糊影子从巷子里出来。可黄后湖却看清了母亲的模样:哦,不就是几个月么,姆妈就老成这样子了,真的像个婆婆了!   “姆妈——!”还没有喊出口,黄后湖的鼻子就一阵发酸,高高大大的个小伙子,竟然哽咽了。   “噢,噢,是我的儿哪——后湖哦,我的儿哪——!”   黄素珍忘记了自己和儿子隔着卤菜摊子,忘情地朝儿子靠过去。黄后湖冲过摊子,扶住差一点倒在卤菜摊上的母亲。   “儿噢,儿哦,让你姆妈惦记死了噢!要是晚些时还不回来,你姆妈我就不得活了的呀!”黄素珍伏在儿子肩上,抽搭着,鼻涕眼泪糊了儿子一肩膀。   “姆妈,我不是好好的,不是好好的回来了么?他们说了,这审查审查,也是为我好。我幼雒垂帐隆G澳甏又厍烨狈回汉口,快三年了,拥霉劳也有苦劳,要我安心工作,还是在文化运动委员会里头做事,您家放心!”   黄后湖说的是实情。黄后湖被抓进去,完全是因为陆小山的牵连。把黄后湖抓进去之后,审查了几天,没有发现黄后湖有任何劣迹,当局打算放出来算了。可放得太快,不说明当局抓错了吗?于是,就把他多关了几个月。好在这几个月里,一日三餐,也没有吃什么亏。   “姆妈,您家晓不晓得,陆教官出来樱俊   自己一被抓,黄后湖就明白,是陆小山出了事。   “不晓得。反正,这些时都涌吹剿。儿哪,身上都湿了,快进去换件衣服。”儿子一回来,别的事,即使天马上要塌下来,对黄素珍来说,都不重要了。   “那就是还映隼础N乙彩且坏阆息都犹到。照这样看哪,陆教官很可能已经不在汉口了。唉,那两个老人,不晓得么样了?”黄后湖转过身,朝巷子里头望过去,似乎要透过厚重的雨帘,看明白些什么。   “儿哪,你回来了就好,莫管那多闲事了,进屋换衣服!让我跟你弄碗热汤,驱下子寒气!你莫说,都五月了,这雨下久了,寒气还是蛮重的咧。照我说哇,你那个么事文化运动么事会的班,不上也就算了。就在屋里,跟你姆妈做点小生意,弄个合心的媳妇,等天下太平了,再出去做事也不迟。儿哪,像这样子,你姆妈我么样放心哪!”不好明说叫儿子别去管王玉霞夫妇,黄素珍想把儿子的注意力分开。   “您家说的也是呀,姆妈!不过咧,眼下东西卖得这贵,钱又不值钱,您家这生意是不是能做得下去,也难得说哇!唉,不晓得政府是么样在歪掰,弄得钱都不像钱了。”果然,黄后湖接过了母亲的话题,还很感慨。   “是的~,是的~!我每天早晨去进货,都是满车子去,满车子回!么样满车子去咧,装钱~!拉一满车子钱去,拖几十斤货回来!唉,这生意,多半是做不下去了的。昨天,我就听屠宰行的人说,他们都快维持不下去了。他们不杀猪宰牛,我哪里来的卤菜卖咧?”瞥一眼自己的卤菜摊子,黄素珍露出惋惜留恋的神色。   “嗯,嗯,那么大本钱的屠宰行,都撑不住了,平头百姓,该么样活哟!不行,姆妈,汤等下子回来再喝——我要出去一下子。”黄后湖惦记着陆小山的老娘:这样的天气,年纪来了的人,经不起磕碰。唉,人哪,要知恩报恩,不能拥昧夹哪模   黄素珍还来不及阻止,黄后湖就钻进了雨雾中。   像是有鬼样的哟,又拥媚母龈他说明,他像晓得那两个老家伙是他的爹爹、太一样。   眼看着漫天的雨雾吞没了儿子宽宽的脊背,黄素珍心里像是翻了五味瓶。   其实,在关帝庙弄死张腊狗那天,对自己的身世,黄后湖心里已经很明白了。   第三节   孙孝忠拖着满满一板车钱,在街上转悠好一阵子了。   找到过去熟悉的杂货铺,杂货铺关了门;找到过去经常买米的米铺,米铺紧闭的门板上,红条子黑字写得明白:回乡省亲,停业数日。即或偶有尚在营业的铺子,不是排着长长的转了几个弯的队,就是铺子前人头攒动,像是打码头集体斗殴的场面。   “累了吧?”孙孝忠回过头,见美枝子正擦汗,不由生出些怜惜。   自打从家里出来,跟这个朝鲜姑娘同居,孙孝忠就没有回过家。不是不想家,也不是对父母有什么怨恨。他知道,在这个世界上,最疼自己的是父母,最爱自己的是美枝子。正因为这样,他才不敢回家。他怕一回家,父母的亲情,会动摇他与美枝子的爱情。这样坚持的结果,是孙猴子和杜月萱夫妇想儿子,想得受不了了,就一起到儿子这里来看一看。   每次到儿子这爱巢里来,孙猴子夫妇看到的,都是年轻夫妻恩爱持家的和谐场面,时间一长,也就放心了:“这一对小鸳鸯,不晓得有几黏糊!我孙猴子养出来的儿子,么样对女人这上心咧?”孙猴子嘀咕。   “你孙猴子么样?你孙猴子不喜欢女人?你忘记了,当年,一见到老娘,恨不得吞进你肚子里去!”杜月萱也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反唇相讥。   “也是,我孙猴子活到四十多岁了,除了喜欢吃点有味的东西,都酉牍别的。就是那天看到了你,不晓得么样被鬼迷住了心窍。我的个儿咧,比老子还狠些,硬像是魂都掉了!真是一代强似一代呀!可得,连老子的钱都不要,骨头长硬了。”孙猴子的感慨是由衷的。   孙孝忠不知道爹的感慨。此时,他和朝鲜姑娘美枝子,拉着一车子中国钱——法币,穿街过巷地转悠。这是他一次又一次拒绝父母资助的结果。   “我说哦,美枝子,回家吧,天太热了。”孙孝忠抬头朝天上瞄了一眼。   尽管美枝子说她的真名叫朴喜善,但孙孝忠还是执拗地喊她美枝子。朴喜善也就依了他,让自己还是美枝子。   八月的太阳,正朝一团厚厚的云絮里挤,似乎适才赤裸裸地暴晒还不惬意,要钻进云堆里,烤出黏糊糊的闷热来,才算是解了恨。   “买不到,做衣服的材料,又,买不到,日用的东西,怎么过呢?”美枝子朝周围扫了一眼,没有开着门的铺子。“要不,把这钱。存到银行去吧,难道,又拉回家去?”   美枝子看到了金诚银行的招牌。她会说汉语了,尽管还啃啃巴巴不连贯。   “诶,你这个主意好,好!”孙孝忠停住脚,朝周围瞄了一遭,没有看到一棵树,没有躲日头的阴凉地方。   “我先进去打听一下,你在这里稍微站一下,好不好?唉,让你跟着受罪了。”   孙孝忠从脖子上取下那条揩汗的湿毛巾,搭在美枝子头上,又顺手在她脸上揩了一把。   “去吧,去吧,别为我,担心。太阳,算什么呢,过去,我受的罪,你,不是不知道!”美枝子垂下头。   “哎呀,你这个年轻人,么样像是映ぱ劬ρ的!”放心不下美枝子,边上台阶边回头的孙孝忠,把一个从银行出来的老者撞了个趔趄。   “哟,哟,真是对不起咧您家!对不起咧您家!诶?您家背着这大个麻布袋子做么事哦,抢了银行的?”   孙孝忠一边给这个精壮的老者赔不是,一边打哈哈。他是想把气氛弄得轻松一些。   “哼!抢银行?银行有个么抢头?还不就是这样的钱?如今,随么事都不多,就是钱多!你看,像我这样的穷老头子,钱多得都用麻布袋子装!”老人气呼呼地嘀咕着,喘了两口,又朝太阳地里走。   哦,这是个取钱的。这个倔老头子,取这么多钱做么事~,外头又难得买到东西,取这些钱回去引火?孙孝忠暗自讪笑,朝银行柜台跟前走。   “噢,先生,您家是取钱?取几多?”吴用语气柔和,满脸都是职业的笑。   “噢?取钱?我又釉谀家这里存钱,取个么钱哪?我是来存钱的咧您家!”孙孝忠朝吴用的脸上瞄了一遍,心里很是受用:这人蛮真诚,一脸的厚道,这样的银行,把钱存在里头,放心!   “噢?看您家刚才跟那个出去的老人交谈了几句,我还以为您家晓得了咧……”吴用还是一脸的笑,话也说得不紧不慢。   “我晓得么事哦您家?那个老人哪,哎呀,怪我幼⒁猓撞了他您家一下,赔了几句不是。”   “哦——,是这样啊,我还以为您家是来取钱的咧!真是对不起得很,我们银行这些时不存钱了,您家!”吴用看到,惊愕的表情倏然飞上了这位顾客的脸。   “银行不存钱?银行不欢迎人家来存钱?那还开个么银行咧?是个苕都晓得,开银行,就是要别个来存钱~。”   孙孝忠盯着吴用的脸,好像是在研究,银行的这人是不是脑壳有毛病。   “是的,是的,您家铀荡怼V皇沁郑这些时咧,存的太多了,我们金库放不下了。您家想下子~,我们把您家的钱收进来了,总不能就堆在街上~!拥梅ǎ麻烦您家到别的银行去看下子,蛮多银行的金库都比我们的大多了。”吴用还是一脸的笑,话也很得体。   “嘿,这才是邪咧,存的钱,把银行的金库都胀破了?真是邪完了,真是邪完了!”   孙孝忠把眼光从吴用脸上移开,茫然地在银行里浏览了一遭,似乎在审视,把自己那一板车钱堆在这里,是否合适。   “您家要是拥妹词拢就坐一下咧?喝点茶?”吴用还是把笑挂在脸上。   “嗯?噢,噢!”孙孝忠好像从梦游中醒过来一样,朝吴用瞥了一眼,明白银行的人是在催他出去,“个把妈,真是邪完了,今日真是驼子淋雨——背时(湿),真是背时!”   虽然总是跟毛烟筒们混在一起,毕竟从小被母亲督促课读,装了些字墨在肚子里,养了些斯文气,孙孝忠说话很少“带渣子”。今天,从出门到现在,拉着一板车的钱,东西买不到,钱也无处存,这么毒的太阳,让自己心爱的人晒着,简直没有一样是顺当的,一肚子的气,没有地方出,憋得难受,兀自咕哝,渣子就带了出来。   当然,吴用也没有被骂的感觉。他知道,武汉人口里“带渣子”,往往不是骂人,多半是一种抒发某种情感、发泄某种情绪的形式。就是两个朋友久别重逢,相互亲热的招呼,也多半是“嘿,个婊子养的,这些时,你死到哪里去了~?个婊子老子蛮想你咧!”之类,没有人认为这是两个人在对骂。   “么样哦,吴经理,还在送客呀?”刘汉柏从后堂出来。   “哎呀,老板咧,真是被您家算着了!这几天,都是来存钱的!你看,这个年轻人,遭孽,这大的太阳,拉了一板车的钱,买不到东西,要存。”吴用目送着孙孝忠的背影,朝刘汉柏呶呶嘴。   刘汉柏的眼光,越过孙孝忠单薄的脊背,毒辣的阳光,榨出美枝子孱弱的影子,叠盖在板车隆起的麻袋包上。   “唉,么办咧,不这样做不行~!这时候,要是把这些比草纸都不如的钱揽进来了,一旦钱升了值,我们不赔惨了?”刘汉柏仿佛在自言自语。   “那是,到那时候,会赔得连裤子都拥么┑模只有瞄着一库房的钱,哭都拥醚鄣危 蔽庥靡埠芨锌。   两个月前,刘汉柏分析了市场行情,看准了法币还有一路狂跌的趋势,就对吴用下达了“法币只出不进,硬通货多进少出”的命令。前一段日子,还有不少储户不住地往外取款,到市面上购物,见什么买什么。最近,往外取钱的没有了,反倒往银行存钱了,而且,凡是来存钱的,少则一麻袋,多的用板车。   “唉,盘了十几年的钱,还涌吹焦用板车拉钱来存的!也算是旷古奇观哪!”现实虽然在印证自己的预见,但眼下发生的法币大贬值,毕竟不是好事。   “是噢,是噢,怪得很哪!诶,姐夫,您家看,最近会不会有转机呀?长期像这样子,我们也难维持下去呀!”   “嗯,恐怕最近要有点变化。物极必反~,天太闷热,必有雷暴。我翻了翻资料,从日本人投降到如今,整整三年的时间,法币发得太多了,简直吓人:1945年底,法币只发行10300亿元,到第二年底咧,就翻了个番,发到37260亿元了;到第三年底,干脆翻了三十番,发到了331880亿元;今年呢,到眼下,法币已经发行到了6000000亿元,是日本人投降那一年的六百倍!你想想吧,这么多的钱在市面上流通,有几多东西买不完哪!”   “哎呀,姐夫,您家么样弄得这清白咧?我也是在盘钱,就不晓得这些事。”吴用的钦佩是由衷的。   “看报~!报纸上,每天都有金融方面的信息,我们盘钱的,就要关心这样的信息。也难怪,你盘的是具体的钱,是小钱,我盘的是抽象的钱,是大钱。你明白了樱俊   “嗯,嗯,明白了……报纸,我倒是经常看,这里死人那里翻船,嘿,您家看~,今日这里就有一条蛮吓人的消息:景明大楼昨日舞会,外国人集体强奸中国舞伴……”   “这些外国人,吃饱了,随么事都做得出来!不过,这种钱不值钱物价飞涨的时节,还有闲心思闲工夫跟外国人一起跳舞的,不是靠跳舞吃饭的伴舞女郎,就是吃饱了胀不过的女人。唉,我说兄弟呀,莫光记着看热闹。”刘汉柏瞥了吴用一眼,“算了,多历练几年,你就会明白的。诶,你早晨说,你姆妈病了,是么病哪?小月跟我姆妈今日也回园子看你姆妈去了,我今日也到园子里去一趟,看看她您家。”   照说,吴小月带着孩子,住在刘园,环境好,又有一大帮子人帮着,对大人孩子都要好得多。可吴小月不愿意让丈夫每天来回跑,执意要住到银行来。这也正对了吴秀秀既疼儿子、又疼孙子的心思,最近,也陪着住到银行边的洋楼来了。   “不晓得是么病,就说是脑壳昏,浑身发软,拥镁“唉,你姆妈是个勤快能干的人哪!眼睛一睁,就脚不停手不住地做,扯大了一群伢,我们刘家,也得亏她您家帮衬哪。”   刘汉柏喃喃地,思绪牵得老长。   第四节   推开芦花的房门,吴秀秀皱了皱眉头:“我说亲家诶,这热的天,把门关着做么事~?”   她顺手推开窗户,夹着满园子的草木气的风,呼呼地灌了进来。   “你看,这有几凉快!去,到家家那里去!”离芦花三尺远近,吴秀秀鼓励蹒跚学步的孙子。   “慢一点,乖乖诶,慢一点,嗯,不怕,过来。”芦花蜡黄的脸上绽开了笑容,在床上朝外孙伸出手,使外孙离她的距离又短了一半。   这是芦花的大女儿吴小月生的第二个孩子,不仅是吴秀秀的第二个孙子,也是芦花的第二个外孙。这个叫刘盼的孩子,方面大耳肉嘟嘟的,成了大家最喜爱的对象。你抱过去,我抱过来,除了喂奶,这孩子就很少在吴小月怀里。才离开刘园几天,芦花就心里想得慌。   “去,走哇!到家家那里去!让家家抱抱你,家家的病就好了的。”   吴秀秀继续鼓励孙子移动胖嘟嘟的腿。小家伙朝前试探着移动脚步,脸色紧张地观察吴秀秀和芦花的脸色,看着两个老人慈祥的笑脸,小家伙胆子似乎大了些,看看手可以挨着芦花的手了,就顺势朝前一歪,偎进芦花的怀里。芦花忘情地在外孙脸蛋上亲着,眼泪簌簌地朝外滚。   “哎呀,我说亲家咧,您家到底是为么事~?”吴秀秀显得有些着急。芦花是个心里不怎么装事的人。要不是有什么焦心事,她不会这样失态。   “拥妹词拢拥妹词隆>褪锹想这个伢,一看到这个伢哪,不晓得为么事,心里就发酸。”芦花松开外孙,用手揩滴在外孙脸上的泪水。   “鬼话!我还不晓得你?肯定是出了么事!是不是秋桂?”吴秀秀从芦花手里抱过孙子,顺便在孙子嫩滴滴的脸上亲了一口。   “您家么样晓得了的呀?”芦花惊愕滴睁大眼睛,眼珠上布满了血丝。   “我晓得么事,我是猜,是不是秋桂出了么事。你的这几个伢,除了她,还有哪个让你烦心?我也是听吴用昨天说,景明大楼前天开舞会,外国人把进去伴舞的中国女的都害了。我想,这些伢里头,就只有秋桂喜欢到那样的场合去。我看您家这个样子,就这样猜。”吴秀秀试探着说,观察芦花的脸色。   “唉,亲家咧,事到如今,我也不瞒您家了——丑哇!丢人哪!”   吴秀秀发现,芦花眼里的泪水没有了,代替泪水的,是羞愤的火苗。这让她很是吃惊。相处几十年了,在吴秀秀印象里,除了二苕被日本人打死那次,芦花眼里闪过火苗外,芦花一向是很平和的。   “亲家,秋桂说了樱到底是么样回事~?”虽然不是自己的女儿,毕竟是在刘园长大的孩子,秋桂不招人喜欢是一回事,这出了事,吃了亏,吴秀秀心里还是很不舒服的。   “哎呀,亲家咧,这真是二两棉花——谈(弹)不得哪!”芦花的鼻子又有些发酸了,她揪了鼻子一把,“前天,哦,是深夜了噢,她回来了,旗袍皱得像抹布,下摆撕开了蛮大的口子。您家晓得,这个丫头,别的都马虎,这出门的行头打扮,那是一点都不马虎的!我问她出了么事,她嘴巴里头骂骂咧咧的,说外国人不是东西,把她们这些跳舞的汉口女的,都强奸了。更气人的,她还这样说:‘这些外国人哪,假开化!想跟我们玩,就明说~!何必用强咧!这一用强,本来蛮过瘾的事,那个味就变了~!’您家听听,这话,女人么样说得出口!这是人话么!真是把八辈祖宗的丑都丢尽了哇!”   “亲家,切莫这样说!您家养了五个伢,不就是秋桂有些子不安生么,别的伢都好生生的哦。”吴秀秀算是听明白了,也无多的话可说,只有用些家常话安慰芦花。“您家莫着急,嗯,我听像是汉柏回来了,跟他商量一下,看么样办好。”   “这秋桂简直就不像是我养的呀!她还说要到报社去,到法院去,您家听下子,报纸一登出来,不满世界都晓得我的姑娘,让外国人睡了?我的个天哪,您家看她的胆子哟!”   芦花的鼻子又开始发酸了,鼻子一酸,眼睛就发涩,眼睛一涩,泪水就成串地在脸上滚。   “么样办?这事不好办。”刘汉柏从母亲怀里接过儿子,眉头皱了起来。“这事说大就是大事,说小咧,也是搛不上筷子的小事。再说,事关风化,涉及面子,几个受害人愿意把这事弄得满世界都晓得?依我看哪,要是秋桂自己愿意把这事掀开,就让她自己去弄。反正,她路子宽。就是陆小山不在台上了,关系都还在那里。不是我不管,姆妈,这事,是不好管哪!”   “我说噢,汉柏,市里头你不是蛮熟么,就卖个脸去说一说。这事是蛮丢脸,但也太气人了!”看儿子在汉柏怀里朝自己这边挣,吴小月知道孩子是饿了,就从汉柏怀里把孩子接了过来。“噢,是的,是的,盼盼饿了,我们的盼盼饿了。”   到底是做了母亲,吴小月少了姑娘时的羞涩,麻利地解着上衣的扣子,硕大饱满的奶子跳了出来。   “到门口去喂,那里有风,凉快些。”吴秀秀怜爱地盯着儿媳妇和孙子,拎起一个小靠凳,放在门口。   “姐夫,不劳您家的大驾,市长那里,我自己去!”秋桂从侧边房里出来了。   自打陆小山被押解南京后,吴秋桂就住到刘园来了。   一头烫发,盘弄得如一堆很有层次的乌云,一件粉色柞绸丝旗袍,很是贴身,丰臀细腰凸胸,勒出许多起伏。这身打扮,说明秋桂真的是要出门了。   一娘养九子,九子都不同。老话说的真是不错哇!吴秀秀瞅了秋桂一眼,内心很是感慨,脸上却没有什么动静。   “吃了中饭再出去吧?”   “莫客气,您家!在汉口,混几餐饭,这点本事秋桂还是有的!姐夫,您家们忙。”   汉柏还来不及说什么,裹着一阵香风,秋桂飘然擦身而过。   汉口市市长徐会之,擦了擦脑门上的汗渍,又感到脸颊腮帮子好生酸疼,就把擦汗的手移到腮帮子处揉捏。   “真见鬼了!这美国鬼子糟践了汉口女人,快活了,跑了,留下的龌龊烂污场子,要我来收拾!这些记者也真是狗鼻子,闻到这种新闻的味道,就像苍蝇闻到屎的味道,嗡嗡嗡黑压压地飞了过来!这么热的天,围着问这问那,又是谴责又是追问,好像我是强奸犯!这些记者,真是不晓得轻重!时局都这样了,不晓得去关心时局,为几个外国人玩了几个女人,这么上劲,真不知他们居心何在!”   徐会之刚接待了一批记者,含混的似是而非意义不明的话、擦题而过顾左右而言他的废话,还有总挂在脸上的与内心情绪无关的笑,让他的腮帮子遭了大罪。   “徐市长,有位女士要见您。”   还没进办公室,秘书小姐就迎上来报告。   “我说小姐,你就不能让我稍稍喘口气?什么?女士?又是女士?你没有看到,现在,我顶烦的就是听到女士这两个字?”徐会之刚把手从腮帮子上放下来,又一阵酸疼在脸颊腮帮子一带蔓延开来,不由唏嘘起来。   “我也是没有办法呀市长,她说是您的朋友……”秘书口气很是无奈,盯着上司腮帮子的眼神,充满了怜悯。   “她说是我的朋友你就让她进来?她要是说是我的娘,你不是要让我弄个牌位把她供起来?”徐会之心里有些恼火,瞥一眼秘书小姐,读懂了她眼神中的怜悯,恼火就不好发作出来。   “哟哟,徐市长,您家是么样搞的~,今日么样像是吃了枪药样的,这么子炝?么样连您家的小妹都不想见了咧?我未必就老得这狠,像您家的娘?”   秋桂款款地扭着细腰,从徐会之办公室出来,嘴巴里吐的,尽是些不饶人的话。   “哎哟,是弟妹呀!真是得罪呀得罪!是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徐会之和陆小山,虽然说不上是很知心的朋友,也算得上是老同事了。抗战那些年在恩施,两人交往很多,相处得还算不错。到汉口来之后,徐会之有段时间混得不怎么如意,陆小山还经常安慰他。两家的女人都是爱玩的,常在一起搓麻将。陆小山出事之后,徐会之担心会殃及自己,嘱咐自己的老婆不要再和秋桂一起混。现在秋桂一来,徐会之很快就意识到是怎么回事了:无事无聊的骚婆娘,肯定是被美国兵占了便宜,到这里告状来了。唉,还是我有先见之明,要不是我反复嘱咐,我家里的那个婆娘,不也跟着一起参加那个舞会了么!那才真是背时背大啦,背老大一顶绿帽子回来让我戴——还是一顶进口的绿帽子呢!   徐会之嘴里打着哈哈,眼睛在吴秋桂身上溜了一遍,心里暗自叹息:陆小山哪陆小山,你这么精明的人,怎么讨这样花哨的个女人做老婆呢!这种女人,一看就知道是个不安于室的货!真是可惜了你的精明哪!   “徐市长哦,您家莫笑话我秋桂背时呀,晓得出席了几多舞会酒会,晓得跟几多人跳过舞,还真优龅焦这样子不要脸胆子大的,公开就在舞会上强奸舞伴!么事噢?您家不晓得?外头都传吼了咧,您家是装佯啵?我跟您家说,您家是汉口最大的父母官咧,您家要是不管,还不翻了天!”吴秋桂瞥一眼徐会之,读懂了这个市长脸上敷衍的笑容,心里的火直朝外冒。   本来,在景明大楼被美国人强奸,吴秋桂并不怎么往心里去。她觉得,人家是外国人,喜欢开玩笑,弄点恶作剧什么的,虽然有些下流,想想也就那么回事,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可这事不晓得么样就像长了翅膀的,变成汉口最热门的新闻漫天飞,演变出多种版本。舆论这东西太可怕了!不要说社会上,就是自己家里的人,那嘴脸,简直就看不得!就好像老娘身上沾了梅毒长了麻风疮烂掉了一块肉!其实,不就是被洋人玩了一盘么,有么事了不起的呢!换了别个,这种机会还未必有!看这狗杂种徐会之吧,这眼神,跟刘园的人一个样,哪里像市长~,简直就是个缩头乌龟!   “哎呀,我的大妹子哦,我装佯,也是没有法子呀!你看看吧,如今是什么形势哦,前方战况是败绩连连,后方是物价飞涨,人心惶惶,谁还有心思来管这样的闲事呢?我劝你算了,像这种越抹越黑的事,最好是算了。等小山兄回来……”   徐会之在办公室门口走来走去,焦躁而无奈。   “算了?我是可以算了,可您家是政府~!政府是做么事的咧?政府就是小民百姓受了外人欺负站出来卫护的~!如今,出来说句直话做做样子都不肯?这是么狗屁政府!莫跟我提么事小山回来的事!就是能够回来,晓得这事,又么样咧?又不是老娘自己送到外国人床上去的!中国的男将,眼看着中国女人被外人欺负连声都不敢作,胩里白长了根鸡巴!”   吴秋桂满脸通红,越说越气,也顾不得什么场合说什么话,汉口街巷的粗话一股脑儿喷了出来。徐会之办公室几个秘书模样的女子,本来打算过来相劝的,一听秋桂这等声口,不由钉住了脚,只有瞠目结舌面面相觑的份。   第五节   黄后湖把脑袋伸进黑黢黢的棚屋,瞳孔还来不及适应,就被一股子一言难尽的怪味呛得噎住了。他下意识地缩回脑袋,仰起脸来,热辣辣的阳光撬开鼻孔,很响亮地打了一串喷嚏,揉了揉鼻头,才觉得脑袋清醒了:哎呀,这两个老人,这热的天还关在屋里,憋出一屋子这种怪味,该不会出了么事吧?   “哪个噢?”响亮的喷嚏有了回应。   “是我哇,您家!”黄后湖听出来了,这是王利发的声音。   “是后湖哇?伢咧,进来,进来~。”   这是王玉霞的声音,虽然很是热情,可在黄后湖听来,这声音中气不足,病恹恹的。   陆小山出事后,黄后湖惦记着王玉霞夫妇,到处找他们不着,后来,记起老人曾在铁路沿住过,到这里一找,果然找着了。黄后湖提议两个老人搬到模范住宅区,跟他住在一起,老两口死活不肯。无法,黄后湖只有经常来看看。尽管不知道陆小山是否把他们之间的血缘关系对王玉霞说穿,黄后湖觉得,后辈人,应该尽一份孝心。   “后湖伢咧,有你教官的信樱颗叮拥谩—?来,坐,坐。”   一见到黄后湖,王玉霞就无端地伤心起来。这个年轻人,太像儿子陆小山了!   听口气,不像是说穿了的。黄后湖想。屋里的怪味,他还是很不适应,鼻孔里痒痒的,喷嚏在里头蠢蠢欲动。瞳孔倒是有些适应了:王利发坐着,板凳似乎是一截树根;树根着地的一头,根须虬曲,搁屁股的一头,被斫削平了。王玉霞靠在床上,看样子,病了不止一两天了。   “么样噢,后湖哇,外头蛮热?”看黄后湖一头的汗水,王玉霞似乎很讶异,兀自把身子往被子里头缩了缩。   “是热得很咧您家,八月间么!么样哦,看您家的样子,像是还蛮冷,病了?”对老人的关心让黄后湖暂时忘记了屋里充斥着的怪味,他朝床边靠了靠,摸了摸王玉霞的额头,“哟,烫手咧!走,送您家到医院去。”   “我说啵,要到医院去啵!你看,这伢不也这样说。”王利发在树根上嘀咕。   黄后湖朝王利发瞄了一眼,坐在树根上的王利发,像一截树桩。   “到医院去,到医院去,你只晓得说这句话!钱咧?到医院去一趟,得几多钱哪!你犹隔壁的刘大爹说,他早晨上街,盐只买了半斤,钱倒是挑了一大担!”   “我们不是还有点钱么。”王利发朝屋角瞥了一眼,嗫嚅着。   黄后湖顺着王利发的眼光扫过去,屋角,堆着几捆纸,估计是一堆法币。   “这点钱,一斤米都买不回来,当钱纸烧给鬼,鬼都嫌少了。”   王玉霞瞥了一眼那几捆钱,叹了口气。   “街上贴了告示,要赶紧拿这法币换金圆券,三百万块钱法币换一块钱的金圆券,银行门口挤满了人,肩挑手提车子推,一大些法币换不了几个新钱。不准金银在市面上流通,手上有金银的要限期兑换,一块银元换两块钱的金圆券,一两金子换两百块钱的金圆券。姆妈前些时做小生意,收了些钱,堆了一厨房,今日我要去换金圆券,想到您家们年纪大了,要是有法币,我就代着跟您家们换了算了。”   黄后湖朝那几捆钱瞥了一眼,估计换不了几块钱,心想,这个忙,怕是帮不上了。   “哎呀,我的个……后湖喂,难得你随么事都记着我们这两个老不死的呀,你姆妈的卤菜生意,还在做樱俊   在王玉霞心里,黄后湖就是她的孙子,本来,“我的个儿”已经喊到口边了,一想这年轻人毕竟还不是自己的孙子,就又缩回去了。陆小山的确没有把黄后湖是自己儿子的事告诉母亲。   “还做个么事生意哟,您家,前些时,早晨一开门,生意幼龅搅奖剩法币倒是收了半堂屋!钱不值钱,东西又不晓得几金贵,哪个还做得起哟。这里住不得了咧,还是搬去跟我们一起住啵?您家们过成这样,我心里不安哪!我么样对得起陆教官咧!”   黄后湖站起身来,下意识地踱步,还没有挪脚,发现这屋里根本就没有踱步的空间,不由懊恼地摇摇头。   “后湖哇,你是肚子里有字墨的人,有句话呀,本来咧不该我说,又憋不过……”看黄后湖要朝外头走的样子,靠在床上的王玉霞欠一欠身。   “有么事您家就尽管说,陆教官是我的恩师,您家又是陆教官的长辈,等于咧,您家们就是我的爷爷奶奶了~!”不知怎么回事,说这些话的时候,黄后湖鼻子酸酸的。   “噢,真是个好伢。我是想叫你跟你的姆妈带个话,这兑换钱钞的事,不是个好事!政府叫兑换的?我老婆子见的政府多了,拥靡桓稣府是好的!也难怪呀,政府的招牌也是人扛的~!那些扛政府招牌的人,哪个不喜欢钱?又有哪个不是变花样从草民百姓手里扒钱的。我见得多了,见得太多了哇!我说噢,叫你的姆妈哦,法币咧,反正是连草纸都不如的了,兑换就兑换了,要是有黄的白的硬货,就捏在手里,千万莫上当哦!”   “哎呀,我说小山的姆妈噢,你这真是冤枉操的心哪!这明白的事,后湖的姆妈,做生意的人,未必还不晓得?后湖,你事多,你去忙,莫惦记我们!两个阎王都不收的老家伙,一个老鼠都不歇的破棚子,有么事惦记的咧。”   王利发对黄后湖,可没有王玉霞那样的亲情感。他和王玉霞手上还有点细软。这是他们用来防后事的,不到万不得已不会拿出来。兑换?他王利发还不晓得这是政府做的圈套笼子?只有苕货才把金银拿到银行去,兑换成揩屁股都嫌硬了的纸!硬货放在自己手上才顶保险。再说,他和王玉霞住在这样的破棚子里,哪个也不会怀疑这样的人家还有金子银子!他不想跟外人谈钱财的话题。外人都是靠不住的。他巴不得黄后湖快些走。   王利发的催促起了作用。黄后湖又瞥一眼屋角的那堆法币,觉得实在不值得弄去兑换,就转身出去了。   担心黄后湖又转回来,王利发贴着黄后湖,也出了棚屋。   他一出棚屋,仰头被太阳一刺激,就打了老大一个喷嚏。   “外头,真的蛮大的太阳咧!”王利发抹着洒回脸上的喷嚏星子,嘀咕得很夸张。   黄后湖一进屋,就看到了陆小山,他还在愣怔呢,对方倒先开了口:   “后湖哇,换钱去了?”   “噢,陆教官哦,您家回来了?他们影涯家么样啵?”   由于喜出望外的激动,黄后湖的声音竟然有些发颤,可他自己并不觉得。   “他们能够把我么样咧?在我上头的,哪个不比我捞得多?我弄的那点东西算么事啊,算是豆芽,小菜一碟!他们真的要把我么样的话,我把他们的老底子都抖出来!让你着急了啵?听你说话的口气~!嗨,男子汉哪,要经得住呀!你是受过训的人咧。”毕竟是自己的亲骨肉,虽然不好明着相认,陆小山心里很是舒坦,“我的两个老的咧?他们搬到哪里去了?我到原先他们的住的地方去了的,涌吹酵郏后湖,你晓得?”   “晓得,晓得!想帮他们换点钱,我刚才还去了的,就在原先他们住的铁路沿棚户那里。唉,又黑又潮,我劝了不晓得几多回,要他们搬过来,他们就是不肯。”   黄后湖朝陆小山的脸上瞄了又瞄,发现他的教官身体和精神都没有什么变化,知道他没有吃什么亏。   “噢,好,好!你有孝心,有孝心!”   “孝心不孝心的,还谈不上咧您家,您家不在,我不关心,哪个管?哦,陆主任,您家这回来……”   “嗯,你再莫惦记了,这后头的房子,已经发还给我了,我这就搬回去。两个老人,要是不肯跟我一起住,就在这模范住宅区里弄一套房子,原先我是有准备的,你姆妈晓得的。哦,还有,我已经不是主任了。这次回汉口哇,再不管文化上的事情了,眼下不是搞法币兑换金圆券、金银兑金圆券吗,上头叫我到警察局当督察长,主要是帮一帮这头,后湖哇,还是跟我一起好不好?”   “哎呀,这盘钱的事,晓得几麻烦,几得罪人!”好半天没有作声的黄素珍,冷不丁插了一句。   “麻烦怕么事!不麻烦,上头会叫我来帮忙?后湖的姆妈哦,我晓得您家的意思,我不直接沾钱的边,主要是督促警察,维持金融秩序。”陆小山听出了黄素珍的话外之音。   “哼,我看哪,说不到,还要叫您家当警察局长的!”   黄素珍语含讥讽。她的意思很明白,前警察局长张腊狗被你陆小山弄死了,你再去接他的位置,真是公私两便!   “诶,你倒像是市长,下起委任状来了。”   “哼哼,我把话说在前头,到真的您家当警察局长的时候,儿子是不跟着您家扛那七斤半的!”   既然儿子已经晓得了自己的身世渊源,当着儿子的面说话,黄素珍也就无所忌讳了。   第六节   槐树稍上,一只知了沙哑着嗓子,使劲地喊。在前面倒腾着小脚丫子蹒跚的小孙子刘盼,停了下来,用满是肉窝窝的小手,朝头顶指,眼睛盯着吴秀秀,口里嘟哝着:“要要要。”   吴秀秀抬起头,在浓密的树叶中搜寻,试图发现知了的藏身处。可她知道这是枉然。树叶太稠密了,根本没有发现知了的可能。再说,就是发现了,怎么上去捉呢?   一片树叶,好像被知了的叫喊震松了叶柄,晃晃荡荡地从树叶间飘落下来。飘落的树叶分散了小刘盼要知了的注意力,他追逐着飘落的树叶朝前跑。吴秀秀担心小孙子摔跤,跟了上去。   两只蚂蚁感受到了树叶落下的震动,稍一犹豫,发现这是一片新鲜的树叶,起码对于它们来说,这是一片新鲜的树叶。它们在树叶边沿探究一番后,合力抬起树叶,朝它们的巢穴走。   小刘盼在飘落的树叶跟前蹲了下来,聚精会神地看蚂蚁搬树叶的劳作。看着小孙子天真的模样,刚才被知了吵得有些燥热的吴秀秀,陡然感受到一阵沁凉熨上心头。   “太诶,虫虫虫虫。”   “小乖乖,这是蚂蚁,是蚂蚁哦。”   “太诶,蚂蚁,在做么事噢?”   “它们在做工哦!”   “它们为么事做工噢?”   “为了肚子饱~,不做工,就拥贸缘模拥贸缘模就要挨饿。”   “盼盼,不做工,为么事,有吃的?”   “盼盼小,做不动。盼盼的爸爸做工,赚给盼盼吃。”   “盼盼也做工,盼盼做工,赚饭给太吃。”   “噢,我的个小乖乖,长大了再赚,噢。”   刘汉柏和妻子吴小月,从林荫小道那头,慢慢朝这边踱。   “我去把盼盼抱过来吧?”吴小月意识到男人有事要和婆婆商量。   吴小月有种感觉,自己的两个儿子刘璜和刘盼,婆婆似乎更喜欢刘盼。也许是刘盼更小些,正是蹒跚学步人见人爱的年龄?也许,也许公公刘宗祥刚去世,刘盼就出生这种巧合,让婆婆觉得刘盼是他祖父生命的接力和延续?   “不,不慌。”刘汉柏不忍心惊动祖孙俩的宁静,思绪却被眼前的亲情图牵着,飞得老远老远。   “盼盼噢,你看,那是哪个来了?”吴秀秀感到身后有人,一回头,看到儿子和儿媳。   “姆妈,热啵?”刘汉柏朝知了叫的树梢望了一眼。   “我不热,看你热的哟!”吴秀秀嘴里说着,掏出汗巾,给儿子擦额头上的汗。   “爸爸丑,大人还要太揩脸。”小刘盼站起来,跑向爸爸。   “爸爸不丑,爸爸再大,也是太的儿子哦。”   “盼盼,来,姆妈抱,让太歇一歇。”吴小月抱起小儿子,“盼盼叻,饭快好了,哥哥也放学啦,我们准备吃饭咧……”   “太说了,不做工,就拥梅钩浴!   “对哦,不做工,就拥梅钩裕我们回去做工去哦,做工去噢。”   “么样,儿哪,看你像蛮大的心事咧!”看儿媳抱着孙子走远,吴秀秀朝儿子瞥了一眼。   “还好,拥妹词拢就是时局……”   “我活了大半辈子了,太平时少,古人说的盛世,根本就涌吹焦!眼下,是又逢乱世呀,世事如棋呀,伢咧,尽管你的事我问得少,可我晓得,你是棋局中人哪!娘年轻时节,受冯先生指点,读了几本书,别的道理晓得不多,忠孝节义这四个字,倒晓得哪摆在前头,哪该摆在后头。伢咧,人生在世呀,也难得做成几件事,认准了的,就挖着脑壳朝前头拱。像你的爹,人是不在了,可他做的几样事,像修后城马路哇,像张公堤呀,都还是男子汉大丈夫做的事。伢咧,能够把名字跟民国跟黎元洪跟张之洞一起提的,全中国也只怕拥眉父鲅健!蔽庑阈愠儿子的脸上盯了一阵。儿子瘦了,本来就白净的脸色里,透出些许的黄来。   “噢,姆妈,这些时呀,我心里憋得不舒服,听您家这一说哇,舒服多了咧哇。”对自己暗地里所从事的工作,母亲从来不过问,从母亲的这番话里,刘汉柏品出了亲情和理解。   “不过噢伢咧,凡是光想着朝前冲,那就是莽汉咧。古人不是有‘未雨绸缪’的话么,至理名言哪。人不能像这树上的知了,不管不顾只晓得叫,要是今日夜里一阵寒气过来,就要从蛮高的枝子上头掉……”从儿子的口气里,吴秀秀听出了感激之意,想进一步提醒儿子,突然意识到自己的话很不吉利,就刹住了。   “这天哪,真是说热就热了,诶,汉柏噢,我问你个事噢。”吴秀秀突然转移了话题。   “么事噢姆妈,您家尽管问。”刘汉柏朝树梢上瞄了瞄,试图找出知了藏在哪丛树叶中。   “你前些时不是说,四官殿旁边那个关帝庙里头有个死人,是张腊狗么?那个拐东西,么样死在哪里咧?”   “那是报纸上头说的。那个关帝庙是个废庙,长期拥孟慊穑也拥媚母鼋去。是庙旁边几家住户闻到臭味,说是臭得厉害,简直熏人,就进庙去看,看到个死人,身上都爬满了蛆,就报了警。警察来查勘,说这人估计死了快一年了,是原先警察局的局长张腊狗。”刘汉柏也是从《汉口导报》上看到的消息。   《汉口导报》喜欢登这种稀奇古怪的市井新闻。   “死了一年才晓得?是么样死的?”拐人还是有报应的咧!吴秀秀心里舒坦得很。舒坦之余,好奇心也上来了。算起来,张腊狗应该是她的仇人。亲手打死她爹的陆疤子,虽然被她设计借张腊狗的手弄死了,但张腊狗毕竟是陆疤子的结拜兄弟,都是一路货色。   “他被人绑在庙里柱子上,嘴巴塞了块破抹布,又是个废庙,长年拥萌私去,报纸上说,警察分析,他只怕是饿死的。唉,张腊狗,也算是汉口的个角色,赚的钱肯定不少,到头来居然饿死!也是,听说他拥煤笕耍人不见了,也拥萌巳フ摇!   刘汉柏也知道张腊狗同自己父母之间的关系不好,但在他成年记事之后,好像也没有张腊狗跟刘家冲突的印象。   “汉柏,伢咧,这就叫拐人必有报应!你晓得不,张腊狗有几拐哟!就是太拐了,才落得个断子绝孙无后人横死的下场头!”   吴秀秀长长舒了一口气。   “姆妈,算了,几十年了,人也死了。您家不总是告诫我,这世界上噢,冤家宜解不宜结。我们不去整他,有人整死了他,也就罢了。”   刘汉柏担心母亲想过去的人和事,连带又想起父亲来。他知道,母亲一想起父亲,就会很投入地伤心。   “唉,要是你爹还活着,晓得张腊狗这样死了,该说些么事?”   果然,吴秀秀的眼睛顿时就迷朦起来,眼前的绿树蝉鸣,都消失了,仿佛看到刘宗祥着一身白西服,从天边无极处走来。   第七节   从市长徐会之家出来,市长夫妇送到门口。这让陆小山很是感动。   “市长您家请留步!市长夫人,您家太客气了!改日,叫我太太来陪您家搓几圈。”   这本是句客气话,可陆小山发现,听他说完这句话,市长夫妇俩对瞄了一眼,表情很有些怪。   “嗯哼?老子不在家里在些日子,秋桂这贱人,只怕又玩出么巧板眼来了?”   快走到自己家了,陆小山还在想徐市长夫妇间对瞄的暧昧表情。   陆小山掏出钥匙开门,可手一碰到门,门就开了。   “噢?晓得我回来了,她就从娘家回来了?昨天,她还不在屋里。”   回汉口好一段日子了,陆小山一直没有见到妻子秋桂。他也没有去找的意思。   陆小山跟吴秋桂这对夫妻,在外人眼里,是很风光很般配的一对。可只有他们俩知道,他们是貌合神离同在一个屋檐下躲雨的两个人。当初,吴秋桂疯了样地追陆小山,而陆小山呢,心思只在冯蝶儿身上。只是因为秋桂长得有几分像冯蝶儿,才有了他们的结合。婚后一段时间,两人做那房闱之事,陆小山必要关灯,必要环境黢黑了,才能成事。开始,吴秋桂还以为陆小山害羞,世上害羞的男人少有,碰到一个,也算是个稀奇。吴秋桂虽是风流性子,也就认了。其实,她哪里知道,只有在绝对的黑暗中,陆小山才能充分地想象,身子底下的女人,是他渴求而不可得的冯蝶儿。日子久了,连关了灯,房间里乌黢麻黑了,陆小山也没有兴致,这就让吴秋桂怨恨了:你不理睬老娘,老娘自己找快活!嫁汉嫁汉,穿衣吃饭,只要你不缺老娘的吃穿,老娘哪里找不到快活!   对妻子的作为,陆小山一向采取无所谓的态度:老子有老子的事业。只要你婆娘不公开把绿帽子给老子戴,想么样玩就么样玩去吧!   这回被押到南京后,陆小山才知道,是有人告了他,其中有刘宗祥的亲友,也有穆勉之的揭发,当然,还有内部的所谓朋友。   “好哇,你们告吧!让你们初一,有机会,我再还你们十五!不就是那么点事么:房子问题,真的在我陆小山名下的,也就是这栋小楼,也不是我私人住,不是还挂着文化运动委员会的牌子么!我姆妈的住房,也就是暂时借住,没有办任何手续,退出来不就完了?其余么事模范住宅区的房产问题,那都是麻占奎的事,跟我陆小山有屁的关系!至于么事钱哪金子呀,哪个看到过?”   凭他的在军统的关系,这次陆小山没有吃什么亏,但是,也给他提了个醒:今后,还要更阴一点!   “回来了?吃饭咧!”陆小山抬起一只脚,正准备上楼,吴秋桂从厨房迎了出来。   “你猜,我跟你弄了么好吃的?滑青鱼!”见陆小山没有停的意思,吴秋桂还是热情地说。   陆小山停住了脚,朝吴秋桂扫了一眼。   这个鬼婆娘噢,哪里像是个读了书的哟,总是打扮得花里胡哨的,把自己弄得像个婊子!你看,在家里,嘴巴都抹得血红,像吃了死伢样的!在厨房里弄饭,还穿这紧的旗袍,那腰掐得噢,硬是像蚂蚁的腰哇,前拱后翘的,就是不生伢!   对于吴秋桂的不生孩子,陆小山心里很不舒服,又不好说出来。他知道,只要他一说,吴秋桂用一句话,就能把他给咽死:不生伢,你怪老娘?在你眼里,老娘我身上就像是洒了硝镪水样,你沾都不沾,叫老娘我么样生伢?去偷别的男将怀一个?这样一想,陆小山也就在意了:也是,难得沾一回身子,叫她么样怀?我陆小山是能让女人怀伢的,黄素珍不就是跟我生了个黄后湖么!不过,吴秋桂不生伢,兴许不是坏事,至少可以证明,她还油当鸬哪腥恕   “你到哪里去了?吃了饭?诶?到徐会之市长屋里去了的?映裕映苑梗为么事用这种卫生球样的眼珠子瞄着我咧?么样噢?未必老娘偷了人不成!是徐会之说的?他也不想想,他只晓得当官做市长,这政府,是个么狗屁政府~!你们的那些么盟邦盟友,拥靡桓龊枚西!在舞会上集体强奸中国女人,这种事情都做得出来!你当是老娘愿意的?你们这些男将,哪里有一点男将的相啊!自己的女人被外国人强奸了,还把尾巴夹着,连屁都不敢放一个!胩里冤枉多长了四两肉!老娘要不是出生的时节稍微跑快了一点,胩里少了一样家什,不跟那些外国杂种把官司打到海里摸螺蛳才怪!”   见陆小山停住了脚,看人的眼光很是怪异,又听说是从徐会之家里回来的,吴秋桂就以为,她在景明大楼舞会上被外国人强奸的事,已被陆小山知道了。本来,要是陆小山不知道,吴秋桂准备多献些殷勤,缓和缓和两人之间的气氛,然后再找个机会,把事情的原委告诉丈夫。吴秋桂生性风流,爱虚荣贪玩,可被外国人强奸,并不是她的错。为这事,她肚子里本来窝着一肚子火,自己的丈夫再一逼,她还有活路么!   其实,景明大楼舞会上,中国妇女被外国人集体强奸的事,在南京,陆小山从报纸上已经知道了,只是不知道他的妻子也是事件中人。   难怪得的!提起我的婆娘,徐会之夫妇的眼光那样暧昧!看吴秋桂振振有词的架势,回想起徐会之夫妇的眼神,陆小山气不打一处来。   “嘿嘿,听你的意思,你还蛮有理!未必,你坐在屋里,人家外国人拿绳子把你绑去的?还不是你骚不过!老子遭了难,你倒好,成天像匹跑骚的母狗,到处跑!这下好,你运气好,有福气,连洋鸡巴是个么味,都尝到了!我不像男将?我跟你去打官司?你当你被外国人日了蛮荣耀!让我再为你去打官司,闹得满世界水响,把老子八辈子的丑都丢得精光了,你就更荣耀了?吴秋桂呀吴秋桂,你真是有板眼哪,就是跟你的男将送绿帽子,也要赶新样的送,国产的还嫌不过瘾,非要送一顶外国的绿帽子,你这才舒服了!哼哼,我看你呀,要是还有一点脸咧,就哪天起个早床,往江里一跳算了!我告诉你~,我看了的,江里还痈歉亲樱    陆小山脸色铁青,正自骂得畅快,听到楼上电话响,就蓦地住了口。   他刚从南京被放回来,位置还没有完全定,这时候有电话来,肯定是上级部门的重要电话。武汉行辕撤销了,改为华中剿匪总司令部建制。武汉虽然是剿匪总司令部所在地,但总司令不是郭忏,而是白崇禧,副司令由武汉警备总司令部总司令陈明仁兼。   靠山没有了,陆小山知道,今后的一切,他都得从头来。   第八节   一股干冷的北风,跑进中央银行汉口分行后门这条巷子,被窄巷子一逼,力道被压缩得足了,冲出巷子口的时候,带着欢畅的啸声,奔出来,满以为可以在汉口这最有钱的建筑前盘旋一番,沾带些富贵之气,然后再到别处徜徉。哪知闯出巷子来一看,中央银行汉口分行门前这偌大个广场,此刻已经不见一寸地皮,全是黑压压的人头!干冷的北风不禁好生诧异,绕着人堆转了转,似乎想钻过人堆,到银行门口去探个究竟,无奈人墙太厚,钻进去几尺,深感太费力还不说,倒被人堆里的肮脏之气熏得翻了转来,软了腿脚,尴尬地溜进南面巷子里去了。   其实,挤在广场上的人头,并不都是黑的。因为这些人头上,大都或戴或裹或包着帽子以及相当于帽子样的物件。毕竟是冬月间了,虽说不是滴水成冰,可一大早上的,光着脑壳出门,把颈子缩进领子里,不雅相倒在其次,主要是影响视野,当然也影响听觉。   这些人,一早上就到这地方来,可不是缩着颈子闷着耳朵凑热闹来的。   自从八月间政府实行币制改革,强制收法币和黄金、白银、银元换金圆券,也就三个月的时间,金圆券就成了臭狗屎,贬值得一塌糊涂。只要金圆券一到手,市民就像被烫了手样地拿它去买东西,以至于本钱小的商铺相继关门歇业,尚在支撑的商铺干脆就拒收金圆券。这样一来,黑市交易就像梅雨天的菌子样出现了。为了掩人耳目,政府不得不要银行出面,许诺可以用金圆券兑换金银。   这挤在广场上的人群,就是来兑换金银的。   别看这些人的穿戴形同乞丐,面容枯槁,可他们个个都是腰缠万贯的人:手上拎的,荷包里塞的,腰里捆的,都是金圆券!以政府三个月前声称的金圆券是以金元为本位的纸币、每一元金圆券纸币含纯金0.22217克计,眼下广场上的每个人,哪个不是百万富翁呢!   可他们是汉口真正的穷人。   “三个月前,要老子们用三百万块法币换一块金圆券,一两金子换两百块金圆券。也就不到一百天,要老子们用一千块金圆券换一两金子!”   “是的~,这是么政府~,简直就是抢犯!”   “抢犯?比抢犯都不如!抢犯拐是拐,那是明的拐,你还可以防!这狗日的政府,他还冠冕堂皇,说是么币制改革!您家们未必铀阏耍空馊个月,这币制改革,一进一出,加上利息,抢了我们十倍的钱哪!”   “今日这多人,银行真的有这多金子换给我们?”   “是的~!吃进狗嘴里的肉,未必还肯吐出来?只怕又是撮白哟!”   人群中嗡嗡嘤嘤的,相互打听传递信息,骂骂咧咧。   从远处看,这是一堆密密匝匝的人群,从近处看,这是从银行门口排起的逶迤的队伍。因人多,排在后面的人,时刻惦记着银行门口的动静,不愿往朝巷子里排,于是,队伍就这么蛇样地盘着,看上去像是杂乱的一堆。   “诶,稀——饭——稀饭咧!热——稀饭咧!”   北风冲出来的巷子口一侧,突然传出稀饭的叫卖声。   “咦——!这种时候,还有卖稀饭的?”人群中一老者,朝叫卖声发出的方向瞄过去,眼光就定住了,吞了一泡涎水。   “么样噢,您家早晨庸早?”   老者身边的中年人,听到老者喉咙吞涎的声音,很是关切地朝老者的脸上瞄了一眼:嗯,蜡黄。也是,睡了一晚上,肚子还不瘪得像干皂角!这冷的天,这大的年纪,拖着个空肚子到这里来喝北风,有几遭孽!中年人又朝老者身上扫了一遭,绽出黑棉絮的袄子遮着臃肿的腰。嗯,遭孽,干瘦蜡黄的脸,哪有这富态的腰身~!肯定是绑的金圆券!   “嗯,是怪得很咧!他穿得叫花子样的跟老子们差不多,么样还有多余的米煮稀饭卖咧?”饥肠辘辘老者前面也是个老者,也一样的饥肠辘辘。他也被卖稀饭的叫卖声吸引,只不过没有吞涎水而已。   近来金圆券暴跌,米铺大多关门。没有关门的米铺,也只收银元,拒绝金圆券。   有拿金圆券买米的,米铺老板也就照直说:“这东西我们要不起咧,您家!您家看~,这东西我们都堆在墙角咧,揩屁股都嫌它硬了!您家想要,拎两捆去,好不好?”   过日子的人家,能不饿肚子都很不错了,有米煮稀饭卖,的确是稀罕。   “管他的咧,我去买碗稀饭喝。反正这钱也不值钱。一早上庸早,就喝了碗热开水,也就是刚才的一泡尿。麻烦您家,我站在您家前头点咧。”吞涎水的老者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又吞了一口涎水,对他身边的中年人说。   “嗯,您家说的是,钱不就是用来买米的么?何况拿钱还买不到米,人家把米煮成现成的稀饭,为么事不买碗来喝咧!”旁边这个老者表示赞同。“要不要给您家带一碗过来~?劳慰您家帮我们站着队。”   “不客气,不客气。不怕您家们笑话,我肚子里还有点数。昨天晚上,堂客晓得我今日早上要出门做这笔大事,就把稀饭留了一碗。一早上起来,她一看稀饭稠干了,就在锅里一热,先给我添了半碗干的,再往锅里兑了两瓢水,让灶堂里的余火热着,等几个伢醒了,哄他们的肚子。您家们去买,您家们去喝,我跟您家们站着。”中年人撺掇两个老者去买稀饭。这么冷的天,肚子里随么事都拥茫么样行咧!再说,排了这多人,要排到银行窗子跟前去,晓得排到么时候!   “几多钱一碗哪您家?”老者问卖稀饭的。   “一块钱一碗,您家……噢,不是这两块,是大头两块!大头未必您家不晓得,就是银元~!”卖稀饭的正准备揭木桶盖子,一看到老者从腰里抽出一捆金圆券来,揭盖子的手就停住了。   装稀饭的木桶,最外头用稻草编的草包裹着,草包里头又是一层破棉絮焐着盛稀饭的木桶。这装备,在冬天保温虽然有效,但揭的次数多了,保温的效果就差了。   “诶,卖稀饭的,还有拥茫磕忝橇礁隼系模不买围在这里做么事~?围在饭桶边上,肚子就饱了?”   听说稀饭要银元买,两个老者心都凉了。正自尴尬间,毛烟筒挤了过来。他身后还跟了好些人。   “有哇,有哇,才从锅里舀出来的,您家要几碗?”   “你有几多?就是这两桶?我这一帮兄弟,一人一碗,不晓得够不够!”毛烟筒朝他身后的人一指,气粗得很。   “噢,满满的两桶咧,么样不够咧?”卖稀饭的朝毛烟筒身后的人扫了一眼,也就十来个人,一人一碗——就算一人两碗吧,两桶稀饭,足够了。   卖稀饭的也就是嘴巴里头说,手并没有动。   “咦?你么样不动噢?舀~!”毛烟筒见卖稀饭的不动手,有些烦了。他把手插在荷包里。荷包里有五六块银元,插在荷包里的手翻弄着,弄出哗啦啦的响声来。   “麻烦您家们两个,稍微让一下。”一听钱响,卖稀饭的就晓得这是个懂行的。不像这边上两个老的,完全不晓得行市,居然想用金圆券来买稀饭!一认定眼下是一笔大生意,卖稀饭的劲头也就来了。冬天卖稀饭的,最喜欢这种“批发”生意。如果半天来一个人买一碗,隔三差五地,不等卖到一半,剩下的就都冷了。   “嘿嘿,嘿,弟兄们,喝呀,趁热的喝呀,喝暖和了,跟我到前头去排队。”毛烟筒显得少有的豪爽,仿佛阔绰的富翁,正在豪华饭店请客一般。   “诶?这是么稀饭哪?”毛烟筒的一个小兄弟,端起碗,还没有喝,就叫了起来。   “噢——?这不就是清米汤么,么样说是稀饭咧?”又一个在叫骂。   “来,来来,我看看。”毛烟筒是个吃饱了的人,本无心喝什么稀饭,一听手下的叫骂,就从卖稀饭的手里接过一碗,随便瞥了一眼。   “我的个天咧,你这也敢叫稀饭?个把妈日的,你这也太稀了咧!简直就看得清碗底咧,哪里找得到一颗米~?”毛烟筒嘴巴里骂是在骂,可心里并不上火。毕竟不是他自己吃。再说,这些人,都是临时招募来的街头痞子混混,又不是山寨拜了山门的弟兄。   “哎呀哎呀,爹爹们咧,您家们包涵点咧!如今,这是么世界哦您家!像我这样的,哪里有多余的米呀您家!有么法子咧,从一家人嘴巴里抠几颗米,熬点米汤,换两个起早床的熬命钱罢咧!您家们咧,也算是暖和身子。”一看眼前这些人,似乎都不是好果子,晓得要坏事,卖稀饭的赶忙陪小心。   “算你有胆子,敢拿这种鸡巴汤水来哄老子们!算了算了,弟兄们,稀的就稀的,先弄一碗到肚子里去,只当是喝了热茶的!喝了快走,快挤到前头去!挤到顶前头,我们的弟兄们都在顶前头排着!随哪个都莫让!我已经打听好了,今天,银行只兑二十个人!你们二十个人一在前头挤定,我跟你们六指哥就在后头收钱。我们是做好事,帮他们用金圆券兑换金银。今日的事完了,我和六指兄弟,请你们的客!”毛烟筒呼喝。   他同六指的计划是,一旦他的人霸占了前头的位置,他就在后头煽动说,银行只今天收兑,而且只收兑二十个人,明天就不兑换了。有人信了,他就用比银行低得多的价钱在后头收金圆券,让前头的弟兄们兑换金银,前头的弟兄们一得手,他们就溜之大吉。   “诶,诶,爹爹们哪,您家们的稀饭钱?”卖稀饭的看这些人把两桶米汤喝完了,连屁股都不拍就要走,急得泪汪汪地呼喊。   “米汤还要钱?么事噢?还要银元?你个老杂种是不是在发烧噢?算了,算了,老子们今日有大事,也不跟你计较了,六指兄弟,丢一捆钱给他,让老杂种沾点便宜,算了!”毛烟筒吩咐。   “我的稀饭我的稀饭哪!你个砍脑壳的呀,你要遭报应的呀!这一捆钱,连打发叫花子,他都不得要哇!”   卖稀饭的哀号声,毛烟筒没有在意,他已经听到从银行门口传来的嘈杂声了。   “老子们鸡一叫就起来,吹了半晚上北风站在前头,你们凭么事插队呀!”   “哎哟哎哟!你杂种凭么事打人哪?”   “打!朝死里打!叫你杂种不听话!”   “诶!懂窍的,赶快把前头这些位置让出来,免得像这两个不懂窍的,挨了打,罪也受了,还是要让开!”   “哎呀,打死人了哇!这个人被打死了哇!”   “哎哟,我的胯子,我的胯子哟,被踩断了哇……”   “噢,噢,警察来了,警察来了!”   “警察来了么样!警察来了,老子们本来就是排在前头的!”   “诶!么样银行说话不算话咧?”   “么样还涌张一下子,就关门了?”   “哎呀,这脚底下是么事噢?呀呀,是个人咧——这里有个死人咧,有个死……人……”   “警察来了,警察打人哪!你们警察么样也打人哪……”   就在卖稀饭的那个巷子口边,吴明右手朝挂在腰间的驳壳枪摸了一把,就要朝银行门口挤。他的队伍,已经把这广场包围起来了,一部分兄弟,已经挤到了那里。他看出来,那里是乱子的中心。   一直影在后头的陆小山一把拉住了吴明:“你去把那个杂种抓起来——看到樱就是那个长得像鸦片鬼的!”   “看到了,我也盯那杂种半天了,就是个搅屎棍!”   “嗯,眼力不错!他就是个搅屎棍!”   他们说的“搅屎棍”,就是毛烟筒。   第九节   冬月里的集家嘴,显得很萧条。   要在往日的这个时候,集家嘴热闹得很。乡下人卖萝卜藕的,游方艺人表演杂耍的,手艺人现做现卖泥人、糖人……眼下,这些东西都基本绝了迹。金圆券贬得比草纸都不如,灶里烧的和锅里煮的,顿顿餐餐都发愁,哪个还有心思到这里来凑热闹呢!这不,一个用蒲草编蚱蜢蜈蚣之类虫豸卖的手艺人,在墙角枯站着,偶尔有人从跟前走过,他眼里就放出希冀和乞求的光来。可走的人身后,似乎都有鞭子在驱赶,一律缩着颈子,脚步匆匆,丝毫没有停留的意思。   “哪怕是开个张,我白送只蝈蝈也可得~。”他真想喊住一个路人,把这话告诉他。可站了半天,连拢来瞄一眼的人都没有。他终于泄了气。气一泄,本来硬撑着的一点精气神,就都散了。人一散神,肉体上的痛苦就冒出来了:脚生疼,那是冻的;肚子生疼,那是饿的。   “原先,这是几热闹的个位置噢,如今,硬是冷清得像坟场!”   靠近堤边,穆勉之嘀咕着,朝天上瞄了一眼。天上在朝下飘些稀稀朗朗的雪花,雪花刚一接触到地面,就化了,弄得地面湿叽叽的,显得更冷。他穿得很厚实。底下是一条新棉裤,上头是件一直笼到脚尖的狐皮袍子,头上戴的,也是一顶狐皮的带耳朵的帽子。尽管还在坚持练武,身体底子好,毕竟是过七十的人,马虎不得了。   “拥贸缘亩西卖,么样热闹得起来哦!”六指朝昔日最热闹的地方瞥了一眼,又朝义父藏在帽耳朵里的脸瞄了一眼。除了眼睛鼻子嘴,义父方正的脸庞失了形,看上去有些滑稽。   “就是那个诊所?”穆勉之两手交互笼在袖子里,下巴朝罗英的诊所翘了翘。“像是拥妹慈私去看病咧,咦!先进去的两个人,么样这半天还映隼催郑空獬さ氖奔洌就是随么病都看完了~!”   之所以在这里站着,穆勉之和六指就是等先进去的两个人出来,他们再进去。   “不等他们出来了,我们一进去,他们自然就出来了,您家看咧?”六指问。   “嗯,可得!我一个人去算了,你进去做么事?你壮得像匹牛,人家一看就晓得不是来看病的。”   “我是陪您家看病的~!您家这大的年纪,地下又是湿的,万一滑倒了咧?”六指对他的义父很孝顺。   “你就在这里,有个人在外头看着,也好些。”穆勉之朝罗英诊所走。   “嘿,走了?冻走了。”六指朝远处的墙角扫了一眼,刚才还站在那里卖草编虫子的,已经没有了人影。双脚跳了跳。他是个练武的人,不怕冷,但站久了,脚指头有些发木。   一盆炭火,在不大的诊所中央放着,烧得整个屋子暖融融的。   “您家这是长年劳损积下的毛病,总是冬月间发作得狠些,不要紧的。不消吃么药,我给您家熬点膏子,过几天叫这位兄弟来拿,或者,我给您家送去也可得。”   吴秀秀躺在诊所的那张窄床上,罗英一边给她在腰际按摩,一边安慰她。   近来,吴秀秀总觉得腰际有些隐隐的酸疼。昨天,吴诚来刘园看母亲,知道吴秀秀腰疼,就介绍说集家嘴有家私人诊所,女中医的手艺蛮不错的。吴诚知道罗英是兄弟吴明的妻子。   “婶娘诶,亲戚里头,有几个人晓得吴明在汉口哇?”罗英瞥了吴安一眼。   “我晓得咧,今日吴安来了,他也晓得了咧。吴诚晓得咧,再就拥媚母鱿得了。唉,我的亲家,生了五个伢,四个都在跟前,就这个吴明,她不晓得下落,晓得有几想哦!”   吴秀秀很想说,芦花已经知道吴明在汉口做事,叫吴明夫妻俩回家看看母亲,可一想到他们肯定是在党的人,跟冯蝶儿一样,是拥酶鋈俗杂傻模到嘴边的话也就咽回去了。   就在这时候,穆勉之掀帘子进来了。   “吭吭吭……哟,这里头,好暖和哇!”穆勉之平时并不咳嗽的,上了年纪的人装病,最简单的法子就是咳喘。“吭吭,哟,忙得很。”   屋里实在太暖和,穆勉之只得摘下皮帽子。他下意识地解皮袍子的扣子,刚解开一颗,猛地想到这不是在家里,是在诊所,而且,自己是来看病的咳喘病人,继续解扣子的手就停住了。   “大夫哇,我这也不是一时半下的事,您家咧,先给这位先生看病。我咧,在这里歪一下。”   穆勉之一脱帽子,吴秀秀就认出他来了。   屋子里比外头黑,穆勉之又是刚进来,只顾着打哈哈,一时还没认出吴秀秀,吴秀秀就朝罗英眨了眨眼睛,把身子侧过去了。   “这老东西,说话的声气不晓得几足,有么病哪!嗯?这冷的天,他跑这远到这不起眼的诊所里来,为么事?这老家伙一露面,肯定拥煤檬拢    吴秀秀一侧过身,吴安就在她身上搭了一条毯子。   吴安瞥了穆勉之一眼。他不认识穆勉之,但是,从吴秀秀话音里,他意识到,进来的这个人,跟老板娘大有渊源。他太熟悉自己的老板娘了。   “也好,那您家就先歇下子。噢,听您家,像是咳得蛮狠咧!嗯,干咳,拥锰狄簦    吴秀秀一眨眼,罗英心里就警惕了。她安置穆勉之坐在凳子上,开始给他拿脉,“把舌头伸出来看看,噢,您家像这样干咳了几天哪?嗯,嗯?您家的脉蛮好咧!您家今年高寿哇?七十了?看不出来,看不出来!您家住在这跟前?右个人跟着一起来?虽然您家蛮硬朗,这冷的天,还是要过细些呀。我看您家还好,拥寐大的毛病,或许就是在蛮暖和的屋里焐久了,一出来,被冷风呛了下子。我给您家开点润喉咙的药。”   来人身体正常得很。一看喉咙,这干咳,也是装出来的。罗英不经意地把手边上的窗帘子扒开一条缝,只一瞥,没有看到可疑的人。   “未必这里暴露了?照说也不会呀!就是暴露了,也不会派这么老的特务来踩点哪!不可能有这老的特务呀,这冷的天,派这老的个特务到这里来装病踩点?”   罗英面无表情,手在开药方,心里却很不平静。   “噢,您家说得对,您家真是神医。我只怕是吹了风,呛着了。”   穆勉之从罗英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心里就想:这婆娘,年纪轻轻的,好深的城府!不过咧,一个婆娘家,看病问诊,倒蛮是那回事。这睡着的个老婆娘,是哪里的?像是跟这医生蛮熟,还有跟班的。这跟班的,蛮精明的相,不是一般百姓人家。哼,怕老子认得,看老子进来就把身子车过去!   “一点小意思,一点小意思。”穆勉之接过药方,从荷包里摸出个纸包丢在罗英的桌子上,一边咕哝,一边朝外走。   “您家好生走,好生走!”罗英一掀帘子,送穆勉之出来,穆勉之朝堤边走,靠堤边不远处,一个年轻人朝他迎上去。   “果然,是个特务!”罗英放下门帘,心里一阵发紧。   “伢咧,他是个特务?你是说刚才走的个老家伙?他叫穆勉之,汉口洪门山寨的头子!就是不晓得,这老家伙到这里来是做么事的。”   吴秀秀坐起来,朝穆勉之丢下的纸包瞄了瞄。   “嗯,嗯——噢,子弹!”罗英打开纸包,里面是一张渣打银行的支票,支票里裹着一颗子弹。   “这纸包反面有字咧,敬告吴明,手下留情,放我徒弟,否则拼命!”看罗英惊呆了的样子,吴秀秀从她手上接过纸包。“前天报纸上登的,警察局捉了闹银行的人,只怕就是穆勉之的人。伢咧,莫吓不过,穆勉之跟我们作对了一生,我们都优鹿他!”   “我倒不要紧咧您家,他能把我个妇道人家么样?我是担心吴明咧您家!他穿着那身黑皮,吃的是那碗饭,在虎狼窝里头讨生活咧您家!”   “莫着急,有法子的,有法子的。”吴秀秀口里安慰着,心里却在想:嘿嘿,罗英哪罗英咧,到底是共产党噢,口风真紧咧!你把我吴秀秀看外了咧!像冯蝶儿李汉江他们这些共产党,都曾经把刘园当联络点,你小丫头……唉,也难怪,做的是把脑壳提在手上的事,他们有他们的纪律。   “只有等吴明回来再说。婶娘,我给您家配点药,好熬膏子。”   “熬膏子的事,慌个么事咧!我这腰疼的毛病,又死不了的。伢咧,我跟你说噢,吴明的高头是哪个?噢,是陆小山?陆疤子的儿子?哪就好办了!我跟你说,这钱咧,你们收着,不要白不要,叫吴明阴着到穆勉之那里去一趟,把事情往陆小山身上推。你晓不晓得,陆小山跟穆勉之,原先是面合心不合,去年,陆小山出事的时候,穆勉之朝井里丢石头。这回,陆小山缓过气来了,还不死整穆勉之的人?我晓得,陆小山这人哪,报复心顶狠的。”吴秀秀给罗英出主意。   “这个吴秀秀,一把年纪了,还这好的脑筋!眼睛一眨,主意就出来了!怪不得的噢,地皮大王刘宗祥选中她了,这样的内当家,真是不简单哪!”听吴秀秀分析穆勉之跟陆小山的恩怨关系,罗英心里踏实多了。   “噢,下雪了!”看看事情办得差不多了,一直没有作声的吴安,想到吴秀秀要回刘园,就把门帘扒开一条缝,“您家是不是这就走?我去叫辆车。”   “走个么事~!我把门关了,做个火锅!平时呀,真是请都难得请到的呀!”   “真的下雪了?好哇,这场雪,早就该下了!莫叫车,难得这好的雪,踏雪走下子,晓得几好。”吴秀秀掀开门帘,朝外看。   果然在下雪。雪朵儿不大,碎梨花似的,纷纷扬扬,还夹着些霰粒儿,落到地面飒飒作声,虽是纯白一色,倒也不失有声有色的韵味。   第十节   天色昏黑,在雪地映衬下,周围的物事影影憧憧,一切都不甚分明。又一阵北风,呼叫着,从对面巷子里冲出来,把地上的雪粉撮起来,漫天一撒,弄得眼前一片雪雾,把本就模糊的环境搅成纷乱的碎片。   穆勉之甩了甩脑壳,甩掉洒到脸上的雪粉,准备敲门的手,举了起来,就在要敲的一瞬间,又停住了。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犹豫。   他抬头朝门楣上的匾额瞄了一眼。祥记商行。哟恚这是祥记商行。老子跟刘宗祥打了几十年的交道,扯皮拉筋的事记不得有几多!人都说老子傲,说老子有板眼,老子还是经常吃他的亏!如今,他死了,汉口生意场上,能跟老子比拼的,也就拥昧恕9植坏孟肺睦锿匪担英雄要是拥枚允至耍英雄也寂寞哦!老子也老了,生意场名利场老子也懒得花蛮多心思了。诶!这吴明,为么事要老子到这里来见面咧?未必是给老子做笼子?给老子做笼子,你还嫩得一点!要不是顾及烟筒那小杂种的性命,这冷的天,老子这大一把年纪,跑到这里来打鬼!   “爹,还是我去吧。”见义父犹豫,六指自告奋勇。   “你进去?你进去能做么事?要是你进去了,我就可以不进去了,我来做么事!不争气!看人家刘宗祥的儿子,也不比你们大几多,老早就开银行了!你们倒好,事情幼龅礁雒疵堂,钱幼到几个,倒把人给贴进去了!”   穆勉之咕哝了几句,似乎把犹豫给嘀咕走了,一来气,重重地敲了一下,门竟然就开了!   “穆先生么?等您家咧,门庸啬家!麻烦您家们把门关上,我好开灯。”   跟在穆勉之后头进来的六指随手关上门,屋子里的灯就亮了。   六指随即身子一侧,像桩子样地站在门边。   “听说穆勉之有武功,这年轻人,底子也不薄。”吴明朝六指扫了一眼,也就不招呼他坐了。   “穆先生,请坐。”   “吴局长,您家么样选祥记来会面咧?”   穆勉之悠闲地坐下了。一辈子都快活到头了,大风大浪他见得多了,一个吴明,算得个么事咧!要么就把烟筒放出来,要么就以命抵命。事情就这么简单。   “这您家还不明白?我家跟祥记的渊源深得很哦!”   无法与上级联系,选中祥记商行跟穆勉之会面,征求过吴秀秀的意见。吴秀秀的看法是,尽管穆勉之跟祥记一辈子扯皮,但大多数时候还不敢下毒手。刘宗祥毕竟名声太大,穆勉之有所顾忌。在祥记见面,也不把关系点穿,让穆勉之自己去想。   “能不能问一下,吴局长跟地皮大王是么样的个渊源呢?”   “穆先生哪,世界上噢,有些事情不晓得比晓得要安全得多呀!您家是老江湖了,不需要在下点明吧?”   “那是不是可以让老朽猜一猜,吴局长不是国民党的人吧?”   “穆先生,我看我们还是谈正事吧!”对穆勉之的这个问题,吴明采取了既不承认也不否认的态度,他把手伸进怀里。六指一看倏地从怀里掏出一支枪来。   “做么事噢?在祥记,用得着你那鬼东西?”穆勉之白了六指一眼。   吴明淡淡地一笑,手从怀里抽出来,拿出一个纸包。穆勉之一看,就认得,这是前天他放在罗英桌子上的那个纸包。   “吴局长的意思?”穆勉之的神态凝重了。他以为,吴明拒绝了他的好意。   “穆先生也晓得,我们当警察的,荷包里不暖和,时局又是这样子,拥妹从退,您家的那张支票咧,我也不怕丑,就恭敬不如从命,收下了。至于这颗子弹么,您家只怕是送错了人。您家应该晓得,眼下警察局,是陆小山说了算。”   吴明摊开纸包,放在桌子上,朝穆勉之这边一推。   “此话当真?”   “您家洪门山寨手眼通天,扯谎,不是自讨无趣?”吴明给穆勉之斟了一杯茶,“这不是送客的意思噢您家!天冷,茶热,您家就是不喝,焐手也是好的。还有句话我也要跟您家说透。”   “说,您家尽管说!”吴明的态度,让穆勉之心里暖和了些,可一听他的话音,似乎不详。   “这次捉了三个,只有那个伙计,就是凸眉凹眼黑瘦黑瘦的那个,被陆小山定了死罪。他把罪状做死了:罪名是,扰乱国家金融秩序,破坏国家金融市场!被关在死囚牢里。您家们要是真的想保住他的性命,就要赶快!”吴明只是在穆勉之脸上扫了一眼,就把眼光避开了。   这件事上他扯了谎:毛烟筒被定了死罪不假,罪名也不假,可不是陆小山定的,而是警备司令部定的。武汉警备司令部总司令陈明仁,事发当天下午就把陆小山和吴明叫去,把两个人臭骂一顿之后,吼:“这还了得!扰乱金融秩序,私卖货币,不杀不足以平民愤!杀一儆百,杀一儆百!”   吴明这么说,是按吴秀秀的意图编的。吴明记得,向吴秀秀征求意见的时候,她说:你要把事情说得严重又严重,要把随么事都推到陆小山身上,让他们去狗咬狗,你就好不沾火星,脱个干净身子。   刚上床,陆小山还没有睡着,听门被拍得山响,他一个挺身跳起来,摸出枕头底下的手枪,到隔壁房间瞄了瞄。吴秋桂还没回来。他们已经分房睡觉好久了。是谁,这么晚了来拍门?陆小山更生警惕。他回到房间,把朝大门方向的窗帘子,扒开一条窄缝,朝街上看,借着昏黄的路灯,他看到,仿佛是黄后湖。   “出了么事?”陆小山下楼,一打开门,黄后湖就闯了进来,嘴里呼呲呼呲只喷粗气。   “姆妈!我姆妈不……见了……”   “哦,我还当是么大事咧!”陆小山掖了掖睡衣衣襟,朝楼上走。   “我姆妈不见了,还不是大事,么事是大事?”   在楼梯口,陆小山转过身来,盯着黄后湖。看不出来呀,这多年,都是蛮听话的伢,么样变得不认得了?此时的黄后湖,脸通红,嘴角两边都是白沫子,像一匹走投无路随时要拼命的狼。   “一个大活人,青天白日的,多半是办么事情去了,这有个么急头!说不到她是到铁路沿棚户去了?你看你,大人了,又是受了正规训练的,还这样沉不住气!”陆小山的话是在批评,可口气还很委婉。虽然还没有公开父子相认,毕竟是自己的儿子。再说,儿子长这么大,他一点义务都没有尽,他欠儿子的。   “我到铁路沿去了的,爹爹、太他们也不在!”黄后湖朝陆小山翻了翻白眼,还在喘粗气。   “噢?我姆妈他们也不在屋里?”陆小山被南京放回来不久,就要把王玉霞和王利发夫妇接到小楼来跟自己一起住,可父母硬是不同意,表示就在铁路沿棚户里以终天年算了。听说这么晚了,老人不在棚户区里,肯定是出了事!陆小山知道,住在棚户区的老两口,生活一向是很有规律的,从来没有这么晚还不归家的。   黄后湖又朝陆小山翻了翻白眼。陆小山看到了儿子的白眼。他明白这白眼的意思:我的姆妈不见了,你说我沉不住气,这好,你自己的姆妈不见了,你不也沉不住气么!   未必是哪个绑架了他们?   可绑架这三个人有何用处?一个是快进五十的女人,原先做点卤菜生意,如今货币贬值,东西也买不到,卤菜铺子也关门了。再说,做卤菜生意,赚得到几个钱,值得绑票?我的姆妈跟后爹,都是黄土快埋到颈子的老人了,绑架他们,有么价值?   陆小山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了。他也不理睬黄后湖,闷着脑壳,在屋子里走来走去,踩得楼板嘎吱嘎吱响。   这肯定是冲着老子来的!要是江湖土匪为了诈财,绝不会绑架不值钱的老人!   张腊狗?张腊狗死了,再说,他也没有后人哪。那么,眼下冲着老子来的,就只有穆勉之了!   陆小山记起,下午,吴明还到他的办公室来,汇报穆勉之如何到他家,威胁说要是他不放了洪门山寨的人,就要杀他全家的话。   对,肯定是穆勉之!   可是,证据在哪里呢?俗话说,捉奸拿双,捉贼拿赃。这大个汉口,穆勉之又树大根深,他哪里藏不下三个人!   “后湖哇,你赶到关帝庙去一趟,把这事跟小空空说下子,看他有么法子。”   陆小山边踱步,边吩咐,话音刚落,黄后湖就一阵风冲出去了。   陆小山走到窗边,推开窗子朝外看,已不见黄后湖的影子。   “到底是母子情深哪!嗯,看来老子还是要亲自去一趟,他年轻,又急,老子去说得清楚些。”   “咦,这晚了,你跑到这破庙来做么事噢?”揉了揉眼屎,看清是陆小山,小空空不解地问。   自从报纸报道张腊狗死于关帝庙之后,舆论对这座废弃已久的破庙很是关注了一阵,甚至还有好几个版本的民间传说,什么世道颓圮,玉皇大帝下了圣旨,要关公显圣,替天行道,专灭恶人云云。弄得小空空很是不安生,在外“云游”了好久。好在天大的事,也熬不过岁月的漂洗,日子久了,一切都淡了,小空空才又住了进来。   “后湖永矗俊   听了睡眼惺忪的小空空这句话,陆小山脑袋蓦地一下就胀大了。   “么事后湖前湖噢,这晚了,他来搞么事?”   “我叫他来的呀,应该来了好半天了哦!”陆小山急切地把事情的前因后果讲了一遍。   “你呀你呀,被人盯死了哇!”小空空终于抠掉了眼皮子上碍事的那坨眼屎,深深地叹息了一声,“我问你噢,这回,你一共捉了几个人哪?三个?有几个是穆勉之心疼的人咧?就一个?噢,那就还有法子想了。”小空空终于打了一个哈欠。   听陆小山说得严重,这个哈欠他憋了好久。   “有么法子咧?我们又拥媚旅阒绑架人的证据……”   “你呀,平时不晓得几贼的人,么样事到临头了,脑壳反倒木了咧!”小空空翻了陆小山一眼,这一眼有同情,也有不屑,“找个么证据哦!明摆着是穆勉之干的咧!先绑架黄素珍,这是要黄后湖急,又绑架你姆妈。后爹,这是要你急,看你还急得不够,又绑架了黄后湖——你不是说他来了好半天了?为么事还永矗慷喟朐诎肼飞铣隽耸拢≌饣兀你不急都不行!你找么证据?紧走慢走,三天走不出汉口,这大个汉口,你到哪里去找证据?书生!书把你的脑壳胀坏了!眼下,你随么事都不消做得,就是放人,把穆勉之顶心疼的人放了,把那两个不相干的杀了交差!”   小空空又打了个哈欠。   陆小山瞥了小空空一眼。   他看得出来,小空空这个哈欠打得有些夸张,有送客的意思。 第十章 1949年陆小山穆勉之吴秀秀钟媛媛   第一节   “几大的雪噢!”绰号孙猴子的孙厚志,端着酒杯,眼睛瞄着窗户外头的雪,大为感慨。   “么样,老五兄弟,您家像是肚子里长了字墨?”   穆勉之也朝窗外瞄了一眼。   棉花朵子样大的雪团,前赴后继地朝窗玻璃上扑,撞得粉碎之后,洒在窗台上,已经积了近一尺高了。窗户玻璃中间,或许是户内暖和,扑上来的雪花停不住,化了,后扑上来的雪花也停不住,又化了。这样,就在窗户玻璃中间留了一个规矩的圆。   穆勉之和孙猴子,就从这个圆欣赏户外的大雪。   “戏文里头总是唱,么事赏雪饮酒。那意思是瞄着雪就能咽酒。这大的雪,老子也看了半天了,看倒是看得蛮舒服,还是觉得这火锅跟这猪耳朵咽酒才是真的。”   孙猴子用筷子在滚烫的火锅里,捞出一块带骨头的羊肉,吹了几吹,啃了几啃,看看上面的肉啃干净了,就把骨头朝碟子里一丢,吱地一声,很惬意地把杯子里的酒喝尽了,畅快地哈了一口气。   “老五兄弟,您家真是福人哪!一生好吃,也能吃,好福气呀!”   穆勉之注视着他结拜兄弟的吃相,一脸的羡慕。   这几天,跟陆小山斗法,穆勉之有些上火,两边的牙龈都肿了,一舌头的泡子。平日里顶喜欢吃的羊肉火锅,现在一沾就满嘴生疼。   “大哥,陆小山的那两个人么样处理?”孙猴子用袖子揩了揩被辣烫出来的清鼻涕,问穆勉之。   “六指诶,拿条袱子给你五叔。”在生活细节上,穆勉之的习惯比他的结拜兄弟要好。这也得益于他读了几年私塾。   汉口话里,毛巾、手绢都被称作“袱子”。   穆勉之没有正面回答孙猴子的问题,眼睛盯着火锅,没有作声。   热辣辣的汤料咕嘟咕嘟翻腾着。偶尔间,火锅膛子里的板炭啪地一声,炭粒朝上跳将出来,在炉膛口炸出一蓬橙红的火星。   电话铃响了。   见穆勉之陷入沉思的样子,孙猴子朝六指呶呶嘴,意思是叫六指接电话。   “噢,噢,您家是警察局的陆督察官?哦,您家找穆老板?”六指朝穆勉之这边瞄了一眼,见穆勉之摇手,“他您家病了,诶,病得蛮狠,还睡在床上……我叫我五叔接电话,好不好?”六指朝孙猴子招了招手,示意他接电话。   孙猴子朝穆勉之瞄一眼,穆勉之点点头。   “噢,哦,陆督察官哪,您家有么吩咐?哦,哦,哦,伢们年轻不懂事,瞎闹!是的,您家把他关下子,也是帮我们管教~您家!关得太久了?从去年关到了今年?哪里话咧您家!您家说的是阳历咧,那是跨了年。照阴历算,还在年里头——不就是个把两个月!哎呀,这是您家客气,不就是去年尾到今年头的事么!我们巴不得您家还多关他们一些时!不把点亏他们吃,他们不晓得锅是铁做的!给您家添麻烦了!劳慰您家们了!是的,是的,是我们管教不严您家!唉,只是咧,我家大哥咧,疼伢们,不像我孙猴子心肠硬。为这事噢,我大哥他您家又气又急,都病得瘫了铺了哇您家!么办咧,这伢拥玫姆妈,我跟我家大哥咧就未免娇惯了他一些!您家想下子~,我们洪门山寨就是再穷,也不至于拥梅钩裕要他去做犯法的事~!哦,哦,您家屋里也出事了?哎呀,这就巧得很了咧!您家该不会像这样想:是洪门山寨的人报复。诶,您家千万莫像这样想哦!黄泥巴掉到裤裆里——不是屎也是屎,那我们就是活天的冤枉咧,我们还哪来的活路咧您家!是的,我们肯定帮您家找,这还要您家开口说?好,是的,是的,他一滚回来,我们一定要好好点教训他狗日的一顿!”   孙猴子接完电话,又回到桌子旁坐下:“烟筒马上就要被放回来了。您家都听到了?陆小山要我们帮他找人,就是那两个人。”   策划在金圆券贬值期间倒买倒卖,在金银黑市交易欺行霸市,趁乱发一笔财,穆勉之跟孙猴子说过,孙猴子表示不反对,也不参与。   自从他儿子孙孝忠跟美枝子自行成家之后,老婆杜月萱就严禁孙猴子再参与山寨的事务:“你也不看如今是个么世道?也难怪,你肚子里拥米帜,看不懂报纸。我是每天都看报纸的!这报纸高头,天天说剿匪,说又消灭了共产党几多人马,嘿嘿,这剿匪消灭的事,都做了几十年了,么样共产党就这多,弄得越剿越多越消灭越狠?看下子政府兴的这钱~,拥眉父鲈拢就变得比草纸都不如!我这样一说,你该明白了点樱空庹府不行了!我是个妇道人家,老书洋书都读了几本,别的不晓得,只晓得,要是政府只顾着刮老百姓的油,这政府就完了!这就像家务人家,一家之主、一层层的父母官,不出力动脑筋带着全家人发财,倒把眼睛盯着家里人的荷包,这个家还能维持几久?你们洪门山寨原先还做点生意,强拿恶要也好,欺行霸市也好,总算还是在做生意。这好,搞起哄抬金银,绑架人口来了!这落得到好?我跟了你,拥梅ǎ可儿子这年把痈烟筒他们一起,他想过太平日子。朝儿子看,你也要收手了,再莫跟着穆勉之做伤天害人的事情了!”   孙猴子觉得老婆的话有道理。再说,他也老了,拥妹淳神,也拥眯乃颊厶诹恕=裉欤穆勉之把他请来商量事情,他是洪门老五,不能不来。可他实在没有心思去思考什么。洪门山寨的利益他是要维护的,穆勉之是几十年的结拜弟兄,情谊也是要维护的,杀人放火的事,他孙猴子真的没有心情做了。   “老五哇,你的心思我晓得,做哥的也不难为你。这事咧,你就只当不晓得的,让哥哥我来做!不过咧,做哥的有句话要跟你说明白。陆小山这杂种,自从日本人投降到如今,得了老子们几多好处!光房子,就不止一栋!当初,我们在他身上投资,总是想赚回点么事~!可这婊子养的不光影岩坏愫么ξ颐牵反倒处处跟老子们作对,恨不得斩尽杀绝!这回,我也把点辣汤辣水给他尝一尝!他哪里疼,老子就再往哪里洒点盐!”   穆勉之端起酒杯,一口把杯中的酒喝了,在火锅里捞了一块没有骨头的羊肉,刚一放进嘴里,就满嘴生疼。他赶紧把羊肉吐出来,一边哈着气,一边吩咐:“六指诶,这些时,你要带着山寨的弟兄们,不要到处瞎跑。这里要有人值班,日夜都要有人值班,把家伙都带着。也莫明晃晃地挂着,都别在腰里!拥檬拢夜晚莫单独出门。”   穆勉之和孙猴子坐的这张桌子旁边,还摆了一桌,同样的火锅同样的菜,六指带着几个弟兄,一边听着寨主同山寨老五谈话,一边火锅就凉菜,大快朵颐。一时间,吃得热汗淋漓,杯盘狼藉。听寨主吩咐正事,就都放下杯筷,凝神地听。   洪门山寨的人都晓得,寨主平日里待弟兄们宽厚,但如果哪个不听吩咐,那是绝对没有好下场的。   “老五哇,您家屋里,也要注意下子咧!要不要派两个小弟兄去值夜?”   “不要,不要!我那里离这里还远,再说,陆小山那杂种还佣⒌嚼献樱≮溃大哥,酒也够了,天色也不早了,要是拥帽鸬氖拢我就先回去了——诶嘿,烟筒回来了。”听着穆勉之杀气腾腾在安排山寨事务,孙猴子好像有些置身事外的感觉。老啦,山寨也用不着我了!尤其是这打打杀杀流血见红的事,真的是用不着我孙猴子啦!他晃晃悠悠地站起来,朝外走,看到毛烟筒回来了。   “五叔噢,您家就走的?么样哦,见不得您家的侄儿子?见到了就走?”毛烟筒跟孙猴子开玩笑。   “你像是邮艿矫醋镞郑还这样子快活!刚才,跟你大伯还在为你的事着急咧!快进去,快进去,火锅里的羊肉只怕烂得正好。”孙猴子骂骂咧咧的,趔趔趄趄地去了。   “回了?哼,陆小山动作蛮快咧!就你一个人回来了?还有两个咧?不晓得?哦,不是我们山寨的弟兄?是临时参加进来的?是哪个巷子里的混混哪?嗯,你们几个,吃好了樱砍院昧耍课铱匆膊畈欢嗔恕!蹦旅阒朝旁边的桌子上扫了一眼。桌子上,每个人跟前,骨头堆了好高。看来,火锅里的羊肉续了不止一道。三个酒瓶也空了。   这次被警察局以私自倒卖货币、扰乱金融秩序抓进去的,共三个人。听说那两个不是洪门山寨的弟兄,穆勉之心里宽松了许多。   青帮一条线,洪门一大片。说的是青帮讲究辈分师承,洪门无论老少先后,皆以兄弟相称。张腊狗这个青帮香堂的堂主,和穆勉之这洪门山寨寨主最大的不同点,就是穆勉之特别顾及手下弟兄,只要有一个弟兄遭了难,他都全力相救。   “爹,您家有么吩咐?”六指站起来。他的脸色还很正常。六指不抽烟,酒食上也很节制。   “这样,叫这几个弟兄到偏房去喝茶,先歇一下,你跟烟筒留下来,我跟你们单另说点事。噢,烟筒噢,还映裕烤驮谖易雷痈咄烦裕趁热的吃,趁热的吃!你杂种辛苦了,受了罪樱俊   穆勉之亲切地看着毛烟筒狼吞虎咽:“慢一点,慌么事~!多得很!”   看看六指过这边桌子来,其余的人都到隔壁去了,穆勉之脸色一沉:“六指,那个卖卤菜的跟他的儿子,关得牢实不牢实?你们颖┞渡矸萼#俊   “牢实得很!把他们的眼睛都蒙着。交代了看守的弟兄,看守期间,不要说话,把头脸也都蒙着。再说,牛皮巷那间仓库,闲置了十几年,哪个算得到那里关着人咧?”   六指先绑架了黄素珍,等黄后湖找母亲找了一圈没找到,晚上再回家的时候,六指又偷袭绑架了黄后湖。   “嗯,这我就放心了!这就好办了……你们要晓得,这黄素珍是哪个?就是张腊狗当年的小老婆~!我要是不说,你们是不晓得的。当年,张腊狗的老婆是个寡妇,开着个小杂货铺。张腊狗那个杂种,穷得胩里卵子敲胯子响,想了些心思,把个比他大上十岁的寡妇勾上了手。这个寡妇嫁给张腊狗之后,还带了个拖油瓶的十五六岁的姑娘。往下,你们猜不猜得到?巷子里头的姑娘伢么,开窍开得早,拥煤镁茫这拖油瓶的姑娘开了窍,跟她的继父张腊狗好上了。张腊狗这鸡巴日的咧,就干脆带着老婆的姑娘黄素珍,找了栋房子单另过了。当时哦,这事传得吼哇!么事娘做大、女做小,随么丑话都有哇!后来咧,为一只蛐蛐,张腊狗跟他的最要好的青帮兄弟陆疤子闹翻了,张腊狗设计害死了陆疤子。张腊狗这杂种随么事都抖得起狠来,就是胩里那家什不中神,不能让婆娘怀伢。陆疤子的儿子长大后,一直想报仇,总是难得成功,就引诱黄素珍,还生了个儿子。”   说到这里,穆勉之真的进入了回忆之中。   几十年前汉口江湖上那些恩恩怨怨,青帮洪帮生意场的勾心斗角,一时都涌上心头。这不由让他想起了刘宗祥,想起了他为报复刘宗祥而引诱钟毓英,想起了他引诱钟毓英小梅,也让她们生下了一双儿女。   “噢,我晓得了,陆小山后来认了这个儿子。陆小山还是狠哪!为报仇,几十年都不松劲,前些时,关帝庙张腊狗的死,肯定是他下的手!”   穆勉之从来没有这么详细地讲过汉口的这段往事,毛烟筒和六指听得呆了。   “是噢,莫说呀,我还是蛮佩服陆小山咧!有恒心!有狠气!他就是不该跟老子作对的!老子这回,要让他活着心疼到死,还有疼说不出!”   穆勉之朝六指和毛烟筒一招手,要他们把耳朵挨拢来,在他们耳边一阵嘀咕。   “那两个老的,就是陆疤子的堂客王玉霞和那个剃头的老家伙,就算了,让他们活着过个年。”   不知什么时候,雪停了,天也黑透了。   雪一停,天一黑透,窗户上那个没有被雪封住的圆孔,从屋里看出去,就像一只硕大的猫眼,虎视眈眈地盯着屋里交头接耳的三个人。   听了穆勉之的布置,连心狠手辣的毛烟筒都心里发冷,边打寒战边点头。   “么样,冷不过?快,趁热的喝几口汤。咦!么样搞的咧,火锅都熄了?”   穆勉之看毛烟筒打寒战,才发现火锅没有了热气。   第二节   一只乌鸦,在浮碧轩北边那棵槐树的一根横杈上,哇哇地叫两声,歇一歇,又哇哇地叫上两声。   清晨的刘园,也许是太安静了,这乌鸦的叫声,显得尤其刺耳。   吴安拄着锹柄,直起身来,朝乌鸦叫的方向。   “嘿,一大早晨的,这鸦雀叫得真烧心!”   他随手抓起一把雪,团了团,朝乌鸦歇脚的槐树扔了过去。槐树太高,吴安又离得有些远,雪团还没有够着乌鸦停歇的枝杈,就落了下来。乌鸦也朝吴安瞅了两眼,爪子在树杈上动了动,似乎对吴安的投掷手艺有些不屑,又对着吴安哇哇地叫了两声,拍了拍翅膀,抖得树杈上的积雪簌簌地,朝刘园后门方向飞去了。   “吴安,真是勤快呀!这早就起来铲雪。   吴秀秀在客厅里,看到了吴安赶乌鸦的场面,把玻璃窗开了一条缝,跟吴安打招呼。   “亲家咧,这么冷,一大早晨的,买个么菜~!年货都弄齐了堆着,总不是要吃的,就吃那些东西~。”芦花从厨房那边出来,脑袋上裹着一条大围巾,手上拎个菜篮子,像是要出门买菜的样子。吴秀秀担心芦花冻病了。   近来,连下了几场大雪。前天,大孙子刘璜吵着要堆雪人,吴秀秀疼孙子,刚陪孙子在雪地里站了不一会,晚上就又是喷嚏又是咳嗽的。   “不是出去买菜,是想到园子后头菜地里,掐点菜薹回来炒腊肉!这雪蒙着的菜薹,顶好吃。”芦花朝后头走,脚底下的雪被踩得嘎吱嘎吱响。   算起来,芦花比吴秀秀还年长好几岁,按说也是六十大几的人了,可几十年来,就没有病过一回。头疼脑热的时候也不是没有,放下手上的事,蒙头睡一觉起来,就随么不舒服都没有了。   “婶娘,让我去啵?我不会掐?我么样连菜薹都不会掐了咧!好,好,我陪您家去!这深的雪,腊时腊月的,要是掉到哪个凼子里头,么得了!”   看芦花已经走远了,吴安还是不放心,把手上的锹往雪堆里一戳,撵着芦花的脚印去了。   “不得了咧!死人咧!死了人咧……”   还没有到刘园后门,吴安听到一阵撕心裂肺的惨叫,不由定住了脚。仔细一听,才分辨出是芦花声音。   吴安三步并作两步朝前赶,赶到芦花跟前,只见芦花跌坐在蒙着雪的菜薹篼子上,沙着嗓子喊。看到吴安,芦花似乎突然哑了,嘴唇哆嗦着,一只手颤颤地指着水沟边一堆黑影。   呀,两个死人!   到底是男人,吴安走拢去,发现死人是一男一女。男的很年轻,仰躺在雪地上,女的乱发披面,看不出年纪,嘴巴被破布塞着,匍匐在男的身上。   吴安大着胆子,把女的扒了扒,似乎听到哼哼声。   “还是活的咧,婶娘,这女的,还是活的咧。”   虽然很久没有烹制卤菜了,可卤料味混着一些说不明白的霉烂腐败味,始终在这屋里缭绕。吴明耸了耸鼻子,朝对面的陆小山扫了一眼,见陆小山正盯着自己,就皱了皱眉头、“这房子该彻底清理清理了。”   “唉,这时候,哪里还有心思。诶,吴副局长,我一直都还不晓得,你还是我的小舅子。”陆小山还是盯着吴明。   那天,接到刘园的报警,陆小山和吴明带着一帮人,赶到现场。愣怔怔的芦花,忽然发现了吴明:咦!这不是我的明明儿么!么样跑到这里来了咧!吴明一眼就看到了母亲。接到刘园的报警,陆小山就很敏感,催着吴明出警。吴明倒是稍微犹豫了一下。他的犹豫,主要就是怕碰到了母亲。要是碰到母亲,怎么解释咧?可一想,现场在刘园后门,这大雪天的,母亲不可能在现场。可母亲偏偏就在现场!吴明无法回避,他也不想回避——这多年来,自己在母亲眼皮子底下生活,可连叫母亲一声的自由都没有!   芦花扑到吴明的肩膀上,在儿子脸上瞄了又瞄:“这是我的儿子咧,是我的儿子!明明,明明,你为么事不认你的姆妈——我的儿哪!”   一到现场,陆小山就急于辨认尸体,当证实尸体就是黄后湖,女人就是黄素珍,绝望反倒让陆小山镇静了。他抬头朝周围看了看,围的人不少,有市民,但大多是警察,还有几个在拍照,看样子是记者。围着的人,各种眼神各种表情都有,但以木然居多。他也看到吴明母子相会的情景:诶,我的丈母娘?   “我当警察,就只瞒着我姆妈一个人,唉,不怕您家见笑,我的姆妈,顶不喜欢当兵当警察的!”   “噢——?是这样呵!”陆小山眼睛还是盯在吴明脸上,眼神怪怪的。   “我的儿哪!钉子!我的儿哪钉子……钉子……”   陆小山的眼光,终于从吴明脸上移开了,仰头朝楼板瞄了一眼。   自从醒过来,黄素珍就一直待在儿子黄后湖房间里,伏在儿子的床上,不停地嘀咕着。   “楼上有人守着么?”   “有两个人。窗户都钉死了……”   刚说到这里,吴明蓦然一惊:我么样说“钉死了”咧!陆小山的儿子黄后湖,被人用钉子从两边耳朵钉进脑壳里,钉死了,惨哪!我这样说,犯忌呀!   “日子长了,也不是个事呀,您家是不是要想点别的法子?”朝陆小山脸上瞄了瞄,没有发现见怪的意思,吴明又朝楼上呶呶嘴,表示关心地提醒。   “想么法子?疯了么,只有送疯人院。你说,这事,是不是穆勉之做的?”   “除了他,还有哪个?不过,我们拿不出证据来啊!”   “证据?”   “要是拥枚嗟氖拢我就先回局里去了咧?”   “去吧,去吧。”陆小山点了点头,目送着吴明的背影。   “我的儿哪……钉子!我的儿哪钉子!”   陆小山再没有朝楼板上瞄,喉咙有些发梗,鼻子有些发酸,嘴唇嗫嚅:“天哪,老子随么事都拥昧耍老子随么事都拥昧耍    吴明没有回警察局,直接到刘园来了。   正是掌灯时分,刘园被满地的雪映衬得白皑皑的。   刘园的林木,除了冬青雪松,大都褪尽了残叶,一如夜阑卸妆的女子,洗尽铅华,现出本色来,又是一番本色风韵。   “还是田园风光好!”   在黄素珍屋里待久了,憋闷的吴明感慨。   他在浮碧轩外顿了顿脚上的雪,还没有敲门,门就开了。   “明明兄弟?姆妈猜得真准,说你今日肯定要来的!”吴小月一脸的笑。   “她您家在哪里?”吴明一进门就问母亲。   “还不是在厨房里忙!这些时都右她您家下厨房,今日,她您家非要到厨房去,说,我的明明儿要回的,我要弄两样合口的菜给他吃。这些年,他一个人在外头漂,哪里吃得到合口的东西哦!”   吴小月学着母亲的腔调,突然,看到弟弟的眼圈红了,晓得弟弟动了感情,就住了嘴。   看芦花今日高兴,吴秀秀要吴小月打电话,叫刘汉柏和吴用都回来吃晚饭。   晚饭很丰盛,就是团年饭的规格。油炸的,红烧的,清蒸的,水煮的,文火煨的,急火炒的,荤的素的,大火锅小围碟,硕大的圆桌摆得满满当当。   尽管市面上币值狂贬,物价疯长而且东西难买,但刘园毕竟是刘园,没有金银换不来的东西。有些汉口市面上实在没有的鲜货,像大活鱼呀、活虾呀,都是吴安托人从柏泉乡下专程用船运过来的。   见都上了桌子,刘汉柏倒了一杯酒,递给母亲,又给自己倒了一杯,端起来,准备敬母亲。吴秀秀没有端这杯酒,而是拿起手边的那瓶葡萄酒,倒了一杯,递给儿子:“去,先给你爹敬杯酒!”   “这不是家宴,也不是除夕年夜饭,也就是亲朋聚会,怎么……”刘汉柏心里略微一愣,没说什么,接过酒杯,脸色凝重地朝供着父亲遗像的香案走去。   看着儿子理解了自己的心意,到香案前祭奠,吴秀秀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地祝祷。   “宗祥哥,古人说,前人栽树,后人乘凉,一眨眼,你么样就成了前人咧!你在那边,还好啵?宗祥哥,你要是在那边蛮寂寞,秀秀我就过来陪你!哦,你在那边过得蛮好?有爹,有神父,还有满湖的白鸭子!哦,还有咧?还有绿莹莹的枸杞尖……噢,那我就放心了。我就在这边,好生照顾你的儿,照顾你的孙子,这都是你的血脉啊……”   喃喃的祝祷,桌边的人听不到,但吴秀秀抽搐的肩膀、潮湿的脸庞,一屋子人都看到了。大家不由都站了起来,低下了头,为刘园的主人,为汉口的地皮大王默哀。   “噢,都坐,诶,么样涌吹轿獬夏模俊   “他说手上还有点事,要来咧,也要晚点,要我们莫等他。”吴安说。   吴安的妻子槐姑,端进来一个硕大的铫子,吴安赶忙拿过一个铫子座子,让铫子坐上。槐姑揭开铫子盖,一股排骨煨藕汤的清香,在客厅弥漫开来。   “槐姑哇,这排骨汤里,把了腊骨头?嗯,真香!给每个人都添一碗,先趁热的喝汤。”转眼,吴秀秀就是一张笑脸了。   “那个杀人的拐东西,捉到樱刻拐了!太拐了!心狠哪!毒哇!往两个耳朵里头钉钉子!更毒的是,在这个园子里头钉!这不明摆着想嫁祸刘家?不是想嫁祸,在这里用钉子钉人,也不吉利~!”   看着二儿子吴明,芦花不由想起刘园后门雪地里的那一幕惨景,心有余悸。似乎觉得在席面上说这话题不合适,转了话题,“明明哪,你媳妇伢咧,几时带回来,让姆妈看下子~!有拥秘竽模俊甭花搛了一个狮子头给吴明,盯着这个刚见面的儿子,看不够。   “莫看我的亲家有一把年纪了,又佣撩词椋心里晓得几有数!硬是一眼就看出来了,这用钉子钉死人的家伙,跟我们刘园有仇!唉,今日不说这了,不说这了。明明哪,听说你的媳妇伢又漂亮又能干,几时引回来,让我们搭你姆妈的镶边,都看看~!”   吴秀朝吴明挤挤眼,意思是:前几天我还找你媳妇看了病的,你的姆妈都不晓得。你看,我为你保密保得几好。   第三节   吴诚轻手轻脚地上楼,可楼梯还是嘎吱嘎吱地响。   “哪个?”   楼梯顶端黑暗处,钟媛媛轻声喝问。   “是我,是我哇!这鬼楼梯,跟人一样,有年纪了。”   吴诚上楼,看钟媛媛垂在腰间的右手上,握着一只小手枪。唉,真是想不通,不晓得几文静的个女的,么事不好玩,偏要玩枪!尽管这只手枪小巧玲珑,吴诚还是看不习惯。   “这楼梯好哇!随么人上来都瞒不住。”钟媛媛收起枪,回到她的房间,又埋头做她的事。   这段时间,钟媛媛一直住在祥记商行。房间和吴诚的房间挨着。白天,她化装成太婆出门,总是很晚才回来。祥记商行的两个伙计都以为她已经跟老板成家了,虽然觉得她行踪诡秘,可既然是老板娘,也就习以为常不以为怪了。其实,钟媛媛因为参与发动领导武汉大学学生闹学潮,暴露了,不得已,投奔老同学吴诚。当然,到吴诚这里来,钟媛媛也不是盲目作的决定。学生时代,她知道吴诚对她有好感,她也喜欢吴诚的敦厚。几天下来,发现以祥记商行作掩护,很安全,也就住了下来。   吴诚跟了进来,坐在钟媛媛对面,看着她在一个本子上写着什么,神情专注得很,好像旁边没别的人。   噢,算起来,好像她只比我小一岁?啊,四十二了吧?脸相看上去虽然像只三十出头,过细看,额头上也有皱纹了。这么多年,为么事不成家咧?未必他们共产党就只兴光革命,有不兴结婚成家哪?   窗帘子关得严严实实的。房间里没有生火,可能是冷得很吧,钟媛媛终于停住笔,朝手上哈了哈气。   “这天,蛮冷的咧。诶,你盯着我做么事噢?”钟媛媛抬起头,笑了笑。   “你笑的时候,真是好看。就是,蛮少看到你笑。”吴诚有些恍惚。   “看你说的!老太婆了,还有么好看不好看的!”钟媛媛搓搓手,盯着吴诚,“我说老同学噢,生个火盆吧,你为么事不成家哪?”   “成家?跟哪个成家?跟你?你又不要我。”吴诚脱口而出。他没有想到,心里憋了这么多年的话,竟然在这种时候找到机会说了。尽管是开玩笑的口吻,毕竟说出来了!吴诚朝钟媛媛瞥了一眼,见钟媛媛陡然脸色严肃起来,就讪讪地下楼弄火盆去了。   “屋里都这冷,外头只怕还冷些啵?么样,由着?”见吴诚端了个火盆上来。板炭堆得老高,看不见里头的火。   “是着的!要稍微等一下子,火就上来了!诶,你饿不饿?我下碗面?对了,好像铫子里还有汤,藕煨的猪蹄膀汤,跟你热一碗,好不好?”   “噢,吴诚哪,要是嫁给你,真是享福哇!”   “那就嫁~。媛媛咧,你不晓得呵,我等了你几多年咯!”吴诚自己也不晓得为么事,埋在心底这些年的话,今日晚上就这么顺溜地说出来了。   “你不说,我还不觉得饿,你一说呀,我还真的饿了。”   “好,我去热汤。”   她好像在回避?吴诚下楼热汤。看汤慢慢热了,他的心却慢慢凉了:不晓得是她是么样想的?说她不喜欢我吧,么样就这样放心地住在我这里咧?孤男寡女的,她又是做的秘密事情,不喜欢我,能这样?   “我的天,这大一碗!哎呀,这热汤真鲜!喝一口下去,心都热了!”钟媛媛一边谦让,一边喝得极酣畅。   “噢,你的心热了,就不管我的心是不是冷了。”   吴诚又盯了钟媛媛一阵,心里爱怨交加,不是个滋味,也不做声,悄悄地回到隔壁自己房间,胡乱脱了衣服,用被子蒙了头,想心思。   噢,这女人哪,我为么事心里就丢不下哦?我是不是蛮贱哪?她又用魅返厮倒喜欢我!是的,前年,送她过江,那天她好像是有这个意思。可那时她是遭了难~。这多年了,我都快四十五了哇!不是为等她,弄个人成家,生的伢只怕都人长树大了哦。   “噢——你……是哪个?”似醒非醒的迷糊中,吴诚的腰被人箍住了。他下意识地一推拒,满手满身都贴上了柔软和温香,“啊,媛媛,媛媛,是媛媛……”   吴诚还没有彻底清醒过来。   惟其没有彻底清醒,欲念的闸门就失去了管辖的栓子。   仿佛沉睡、压抑太久的火山,长时间地盲目地寻找,终于寻找到最薄弱的地壳,冲开它,撕裂它——几乎省略了惯常该有的酝酿和躁动过程,摈弃了所有那些非实质性的过渡,火山,就这么直接喷发了!   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力量能同火山喷发相抗衡呢?   唯一相抗衡的办法就是,同火山一起熔化,一起喷发!当火山宣泄完他的炽热和奔放,再一同冷静成僵硬的花岗岩,向世界昭示:这,曾经是生命,是曾经燃烧激动过的生命!   钟媛媛不知道,什么时候,她松开了箍住吴诚的手,一阵眩晕袭来,整个身心都松软了,终于,仿佛溺水太久的人,她放弃了求生的挣扎与呼喊,一任欲仙欲死的感觉托着她,向极乐极苦的深处飘荡!   “我们成家吧……”吴诚汗津津地仰躺着,他好像还没有彻底醒过神来,话一出口,自己听来,都觉得像梦呓。   “成家?成个么家~……就这样,不是蛮好么……”   我的个天咧!这是说的个么话哪!   吴诚脑壳一炸,彻底醒了,朝旁边伸过手去,摸到的,还是柔软、温润,可在吴诚的感觉里,似乎摸到一只吸饱了血的慵懒的蚂蟥。   吴诚觉得自己软了。   “么样不说话噢?”   “你都说了,叫我还说么事哦?”   “你呀,你呀,只晓得做生意赚钱!”钟媛媛一侧身,依偎过来,“么样,看你浑身僵硬的,像是不同意?我不跟你成家,是为你好。你跟我成家,有么好处?你虽然不晓得我具体在做么事,可我做的是提着脑壳玩的事,你应该是晓得的。现在的形势是个么样子的,你晓不晓得?我们的人,马上就要在全国胜利了,武汉马上就要解放了!越是临近胜利,像我这样的工作,就越是危险,不晓得哪一天,我就要掉脑壳。你跟我成家,不把你和你的一家人,都搭进去了!我在想噢,要从你这里转移走,换一个地方,不能连累你!”   钟媛媛叹了一口气。实际上,有些话,怕伤了吴诚的心,她还没有说:我们共产党人,最终的目标是实现共产主义,消灭一切压迫和剥削,像乡里的地主、城里的资产阶级,你吴诚虽然是民族资本家,不是官僚资产阶级,可总还算是资产阶级呀!哪有革命者跟被革命者成家的道理呀!未必,现在先成家,成了亲人了,到后来,又来革自己亲人的命?再说,像我目前的身份,跟哪个成家,我自己也做不了主啊!   “噢,媛媛,怪我——我差一点误会了哦。”吴诚一把搂过钟媛媛,让她躺在自己宽厚的胸膛上,“是的,我是个生意人,我也不喜欢么事政治哦政党哦这些东西。你说在这里怕连累我,我倒是不怕,只是在一个位置太长了,怕不安全,倒是真的,换一个位置,嗯,换哪里咧?嗯,有一个地方,蛮好,让我想下子。”说着说着,吴诚的手,不知不觉地搂紧了。   “哎哟,哎哟,你坏,你坏死了!看着你蛮敦厚的,不晓得你这坏……”   钟媛媛挣扎着,自己把自己滚到了吴诚身子底下,呢喃着,呻吟着,拳头在吴诚山样的脊背上锤得怦然有声。   第四节   吃过年夜饭,刘璜缠着爹,闹着要放鞭炮,刘汉柏笑着说:“哪有刚吃完团年饭就放鞭炮的规矩咧!”   “来,璜璜,我带你到门口去放!”吴安看刘汉柏脸色倦倦的,就过来哄刘璜。   “姆妈,把盼盼给我咧,您家也累了一天了。”   吴小月见婆婆抱着小孙子摇晃,就想接过来。她的小儿子刘盼,最近不怎么想吃东西,晚上睡觉也有些吵。她感觉到,婆婆的脸色也有些疲倦。   唉,忙年,忙年,过年是也蛮累!   吴小月朝丈夫脸上瞄了一眼。他的脸色也不好。   “你们去歇着,这伢,跟我睡惯了的。”吴秀秀抱着小孙子,朝房间走。   “么样搞的,你跟姆妈的脸色都不蛮好,蛮累?”回到自己房间,吴小月帮丈夫脱去外套,又去拍枕头。   “嗯,是有点累。”刘汉柏朝床上一歪,长吐了一口气。   “把外头的裤子脱了,盖着,莫凉了。”   “不脱,年夜晚,哪里睡这早哦……”   吴小月给丈夫盖上被子,自己也在旁边躺下:“噢,汉柏,今年过年,像是比哪年都清静些哦?”   除了偶尔一两声鞭炮,除夕夜真的不像是除夕夜。   “唉,街上随么事都拥寐舻模蛮多人连米都拥靡豢牛这年,么样热闹得起来!”   “也是噢,前天我从银行回来,沿路的商铺米铺,拥靡患沂强着门的。”吴小月也很感慨。   “报纸上说,汉口30几家面粉厂因拥迷料停产了。连胜新、复新、五丰这样的大面粉厂,前天都停产了。国民党,快完了。”刘汉柏仿佛在在自言自语。   “真的快完了?怪不得的,报纸上说,华中剿匪总司令部都改名字了,改成么事‘华中军政长官公署’了,这是不是又要跟共产党讲和了?”   “咦!莫看你不声不响的,脑壳还在想事咧!”刘汉柏一车身,面对着妻子,“哼,讲和?正月十五贴门神,晚了,晚了哇!”   “汉柏,你……是不是……是在么党噢?”吴小月吞吞吐吐的,把积了好多年的问题吐了出来。   “你说咧?你看我像是么党?”好像不经意样的,刘汉柏反问。   五天前,刘汉柏被市长徐会之请去,闲聊了半天,刘汉柏还没有明白徐会之的意思。直到徐会之送他出来的时候,问了一句:“要是政府从武汉作战略转移,刘老板想必会一如既往支持政府的吧?”见刘汉柏还在愣着,徐会之笑着又补充了一句:“刘兄,不必紧张,我徐某哪里有这么大的面子请您支持?我只是理会刘兄上峰的意思而已。”刘汉柏彻底明白了,徐会之已经知道他刘汉柏是军统的人,这是在间接委婉地传达军统的命令。   这些事,刘汉柏只能闷在心里。这边,除了钟媛媛用暗号从他银行提了一笔款子之外,再也没有人来接头。按照当年在重庆周恩来的指示,刘汉柏只能等党派人来跟他接头,他不能主动去找组织,除非情况紧急,他可以在报纸上登一条寻人启事。   刘汉柏心里很苦。而且,这苦,还不能表示出来。   谁知道一个银行老板心里很苦呢?   “你要是共产党,那我就劝你这些时过点细。要垮了的党噢,哪会甘心咧?还不像疯了的狗子,瞎咬!你要是国民党,唉……么样会咧?噢,我晓得,你是试我的,反正哪,我是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吴小月躲开丈夫的盯视。她不敢想象,丈夫真的在党,将是个么结果。凭在一起生活了这么多年的直觉,她觉得刘汉柏肯定在党,而且,多半是共产党。   “算了,不说这了——我们两个,么样讨论起政治来了?”刘汉柏话题一转,“唉,爹不在了,屋里少了一个人,少了个家长,这年,么样都热闹不起来了。”刘汉柏又叹息了一声。   “爹他您家走了都快两年了哦。”吴小月知道,每逢年节,吴秀秀和刘汉柏母子俩,都会想到刘宗祥。   “这日子过的,真快……”   刘汉柏抬起胳膊,一把抱住妻子:“小月,日子过得真快噢!”   吴小月任丈夫抱着,等待着,可等了好一阵,刘汉柏把脸埋在她怀里,像吃饱了奶的婴孩睡着了一样,没有了下文。   吴小月有些失望。   有好一段日子,晚上夫妻相处,没有别的花样,也没有别的温存,刘汉柏都像这样,拱到她怀里,直到睡着。   吴小月有些失落。   她很怀念刘汉柏跟她温存的情景。她是个腼腆的女子,跟刘汉柏成亲这么多年来,从没有过主动。刘汉柏跟她温存的时候,吴小月很容易就进入一种飘飘欲仙的状态,她总是用随波逐流的方式享受这种状态,就像一块海绵,柔软蓬松,任怎么揉捏碾压,过后还是原来的样子。这段日子刘汉柏像是没有了激情,她也就只能怀念,把那些曾经有过的令人陶醉的细节,像放电影一样,一遍一遍放映给自己看。   “诶,汉柏,差点忘记了,大哥前天给了我一个信封,说是要给你的。”   抚着刘汉柏的头,在脑子里又放了一遍电影,看看刘汉柏呼吸逐渐平稳,吴小月估计今夜又不会有什么奇迹发生,忽然记起一件事,欠起身来,拉开床头柜抽屉。   “嗯?”刘汉柏打开信封,惊愣住了。   “么事噢?是么东西?”吴小月听出来了,要不是十分意外的事,刘汉柏不会有这么惊诧的口气。“噢——,不就是一张存单么,还是我们银行的存单咧。”   “难道我不晓得这是我们银行的一张存单!你要晓得,这是一张存黄金的专用存单!我记得,这张存单是一个日本人的!这个日本人是个老牌特务,叫山口太郎!原先也是在汉口开银行的,连爹都晓得的。”   “啊,我记起来了,前年,报纸高头登了的,一个日本老人从银行出来,被杀死在巷子里。凶手不晓得捉到印0。≌獾プ樱么样会在大哥手上的咧?”吴小月越想越怕,不由身上一阵发冷。   “噢,这里还有一封信。”刘汉柏默默地读信,“噢,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是他碰巧捡到的。嗯,嗯?么样过了两年才给我咧?”   “是不是担心你怀疑,是他杀的日本人?”   “嗯?嗯,不会!以大哥对我的了解,也以我对他的了解,都不可能。嗯,只有一种可能……”刘汉柏飞快地思索着,陡然,他笑起来了。   “么样噢?刚才脸还垮得像是要下雨!”   “我听说,大哥屋里,总是有个女人?听说了一些时,我还釉谝猓看来,我们的大哥,动了凡心了!”   听说祥记商行有个陌生女人的事,已经很有一段时间了。对这种个人私事,又是传言,刘汉柏也就没有在意。现在,面对这张突然出现的黄金存单,刘汉柏心里明白了。   “小月呀,明天,要是大哥来,我要是不在,你就跟他说,要他到我银行去一趟,你莫急~,我想给他立个字据,把祥记商行的那一半资金,都拨给他!你忘记了?爹遗嘱里不是写了一条,祥记商行的资金有一半是我的么?”   “诶,汉柏呀,睡了樱俊   两口子正说得热闹,听见房间外头吴秀秀的声音。   “铀,铀咧,您家!”   好在没有脱衣服,吴小月赶紧从床上爬起来,理了理头发,开了房门:“姆妈,您家进来~——盼盼病了?”   “不,我不进去了,拥妹词拢∝笫怯械愠橙耍也不像是病了的样子,睡了。我是跟你们说一声,明天哪,我想回乡下去。”   “哟,姆妈,么样突然想到要回乡下去咧?就是回乡,也等正月十五过了~。”刘汉柏把母亲搀进房来。   “我还是想早点回乡去!这些时,我看哪,汉口要出事!你们涌幢ㄖ剑柯多地方都不准去,说是在修碉堡哦么工事噢,老的小的,出了事跑不动,先跑好些。你们么,是有事走不脱,我想把孙子带回乡下去。不要紧,我也好有空陪下子你们的爹。”吴秀秀刚被儿子搀进房,又朝门口走。“你们放心,叫吴安两口子陪我去,拥檬碌摹`蓿小月呀,你姆妈咧,你说一声,要是她您家一个人在园子里住吓不过,就住到吴诚那里去……”   这样安排,不是要分家么?   刘汉柏和吴小月,似乎都明白了,母亲这是在向他们宣布,她,吴秀秀,刘园的女主人,开始正式执行刘宗祥的遗嘱了。   第五节   听头顶上哗哗地一阵响,掉下一片枯褐色的树叶,吴秀秀把大孙子刘璜的围巾又系了系,抬头朝头顶的树瞄了一眼:“这是起的么风噢,还这样子刮脸?”   风在园子里回旋着,从矮的冬青丛中跳起来,跃上高高的槐树,在铁黑色的树梢上跳跃,又扯下几片经冬的枯叶,跳下地来,在浮碧轩门前打着旋,把吴秀秀的衣襟下摆掀得翻了过来。   “姆妈诶,连风都舍不得您家走哇!”吴小月把小儿子刘盼的领口紧了紧,舍不得把儿子递给吴秀秀。   “哪里是风舍不得我走,是你舍不得你的儿子走。”   吴秀秀笑了笑,笑容有些僵。最近,她每天都看报纸,不怎么关注那些花边新闻,专看那些有关局势的消息。她预感到眼下的政府,就像一栋百孔千疮的破茅草房子,眼看暴风雨就要来了,这房子绝对经不起这场风雨。她虽不是茅草房中人,可茅草房子一垮,难免要沾火星。覆巢之下,岂有完卵!这是一句古话,是她的启蒙老师冯子高说过的。几十年的阅历,养出了她对政治局势的敏感,就像雷暴大雨到来之前的蜻蜓,洪水泛滥之前的蚂蚁,有一种直觉:这个破巢,眼看就要覆了。   “我们都舍不得您家走。”   “诶?这是哪个哇?”   正准备钻进汽车,吴秀秀又直起腰来,跟送别的几个人一起朝前看。   从园子门口,朝浮碧轩这边走过来好几个人。有两个是熟的,一个是吴诚,一个是吴明,还有两个女的,一个年轻些,穿一身旗袍;一个看不出年龄,穿一身工装——就是她在大声说话,噫——!这不是冯蝶儿么!   “哎呀,蝶儿叻,是么风把你吹得来了哇?你要是再慢来一脚,我就走了哇!”   冯蝶儿冲过来,扑到吴秀秀身上,紧紧地搂着她。吴秀秀摸着冯蝶儿的头发,鼻子直发酸:这个自小就拥媚锾鄣难就粪蓿老早就在了党,打打杀杀,东躲西藏,一搞就是好多年见不到她的人影。每回只要她到刘园来呀,总是要出么大事!这回呀,跟我猜的差不多,汉口真的是要出大事了啊!   “您家是不欢迎我哇!看到我来了,就要走哦。”冯蝶儿把吴秀秀朝屋里扶。   “还是刀子嘴巴!看你说的!你像这样一穿哪,都认不出来了咧——我本来就是要回乡的~!不要紧,这里就是你的屋——你从小不是在这里长大的么!汉柏小月他们都在,还有从小就照顾你的芦花亲家也在汉口。”   吴秀秀这次是下决心要回柏泉的。一来她心里惦记着长眠在地下的刘宗祥,大过年的,她要去陪陪他。二来,她再也没有心情陪冯蝶儿他们了。蝶儿大了,都是朝五十奔的人了,有自己的家,有自己爱的人,有自己爱的事。我咧?有儿子,儿子大了,有他的事,有他所爱的人;我只有这两个孙子,再咧,就是长眠在柏泉地下的宗祥哥!对蝶儿他们那些党啊派噢今日打明日和的事情,我见的太多了。   “哎呀,您家不在这里,我们么样好意思在这里闹哦!”   这年多来,冯蝶儿李汉江夫妇,一直在汉口。冯蝶儿以女工的身份,藏在国民党的被服厂里,这些时,被服厂的工潮,就是她领的头。李汉江是武汉和山里共产党部队的联络人,身份是汉口电信局的技工。今天,冯蝶儿找到吴明夫妇,正式接上了头,又在吴诚那里找到了钟媛媛。冯蝶儿的意思,是把工作据点安在刘园。吴秀秀回乡,在冯蝶儿看来,并不影响他们的活动。   “姆妈,这是罗英,您家的二媳妇”吴明看到母亲在厨房门口朝外探头,赶忙介绍自己的妻子。   吴秀秀要回乡,安排芦花跟吴诚一起住,芦花心里很难过。她意识到,刘吴两家,从东家与帮工到儿女亲家,几十年来一直住在一起的这种形式,要发生变化了。大年初一吴秀秀就要回乡,说明吴秀秀急于要瓦解两家相处的这种形式。芦花越想越难过,吴秀秀临上车,她也没有出来送,待听到外头还在闹哄哄的,她才探出头来瞄了一眼。   “哎呀,我是说么,哪里来的这么好看的媳妇!”吴秀秀是认识罗英的,看到芦花这时才急颠颠地出来,她心里也不好受,钻进车,叫吴安开走了。   “噢,儿哪,在汉口这多时,么样就不来看下子姆妈咧……啊,我晓得,你们有你们的事。先进去,屋里暖和些。”芦花抚着儿媳妇的肩膀,疼爱了一阵,把媳妇朝屋里推,走近大儿子吴诚、“儿咧,来了?听说,你跟刘公馆的那个丫头……”三个儿子,就老大没有结婚成家,芦花从大女儿小月那里听说大儿子跟钟媛媛住在一起,也很惊诧:我的个苕儿子噢,几痴的心哦!几深的心哦!我是说么,一二十年不谈接媳妇的事,是心里有那个丫头哇!照说,刘公馆的那个丫头,相貌哇人品哪,都拥没八怠>褪沁郑到底是哪个的伢,传说蛮多……好在刘老板不在了……听说那丫头跟冯蝶儿都是在党的,他们是一路的!看明明这夫妻两个,也像在党的——我的个天哪,二苕哦,我的个男人啊,你看你让我生的几个儿哦,么样都在党哦!芦花盯着大儿子吴诚。这个儿子最像死去的丈夫了!这个只迷着做生意的儿子,该不会也是在党的吧?   “姆妈,您家莫操那多的心!刘公馆的丫头么样咧?不是人?刘公馆的人跟死了的老板之间的关系,是他们老一辈的事,我跟钟媛媛,是我们这一辈人的事。您家放心,要是在这里住着不舒服,就搬到祥记商行去住。”吴诚看到母亲的眼圈红了,就柔声地劝,扶着母亲进了屋。   “秀秀是这样说的咧,要我跟你一起住。”看浮碧轩客厅里一下子聚了这么多的人,芦花的心情顿时好了起来,“这才像是个过年的样子~,您家们坐,我去弄饭。”   “姆妈,我来帮您家搭个下手。”吴诚朝周围一看。冯蝶儿、刘汉柏,还有兄弟吴明夫妇。我这个当警察的兄弟,是么样跟这个难得照面的冯蝶儿约到一起的?他们,只怕都是一党的。我坐在这里,碍他们的事。   “大哥,您家坐!哪有要您家一个大男将烧火的道理!”吴小月把吴诚朝沙发上一按,自己到厨房去了。   “汉柏,你姆妈么样大年初一的就回乡?噢,是想念你爹……也是的,他们两口子啊,相亲相爱了几十年……诶,汉柏,跟你商量个事,这些时,我想在刘园住段日子,你看,拥妹床环奖愕陌桑俊狈氲儿挨着刘汉柏坐着,一副严肃的样子。   “看您家说的!我姆妈刚才不是说了,这就是您家的家么!”刘汉柏不能肯定,冯蝶儿是不是他的上级,但有一点他可以肯定,冯蝶儿要把刘园作为地下工作的据点了。   第六节   从汉口警备总司令部出来,瞥一眼门口持枪的兵,完全没有给他立正敬礼的意思,陆小山扯一扯中山装的下摆,头昂起来,心里骂:“狗眼珠子!老子要是也穿军装,肩膀上还不是扛着一颗花!老子为党国秘密卖命,让你们这些杂种们威风!”   武汉警备司令又换了人。原先的警备司令陈明仁刚熟了不久,又换成了鲁道源。   “这些当大官的,不停地换,像走马灯样的!哪里的事情影旌茫换一个地方,照样当大官!只有老子们这样的,说起来是地头蛇,升官发财的好处一点都拥茫    说起来,戴笠还活着的时候,在军统里,陆小山早就是少将了。自从日本人投降之前被派到汉口接收以来,也就是风光了一阵子,弄了几栋房子,攥了些金条子,然后,就开始走霉运:被押送到南京接收审查;回来不久,就出了黄素珍和自己父母被绑架、黄后湖被用钉子钉死!到现在为止,自己的父母虽然还不知道黄后湖的死讯,对被绑架仍心有余悸。黄素珍已经完全糊涂了,整日价就咕哝着一句话:“儿子,后湖,儿子后湖……”   老子这是过的个么日子哟!   被警备司令臭骂了一顿,陆小山特别窝火。   “你市政府的员工在财政局门口静坐,不去找市长骂,找我这个警察局的督察官骂,老子真是驼子淋雨——背时(湿)!”   昨天,汉口市政府的一些员工,两个月没有领到薪水,不少人实在揭不开锅了,就一呼百应,制造了政府职员到自己的政府衙门静坐讨薪水的景观。   陆小山说只有自己背时,也不是事实。事实是,因为行政不力,市长徐会之被赶下了台,换了个叫晏勋甫的人来当汉口市的市长。这个晏勋甫,是国民党任命的汉口市最后一个市长:从上台到离任,不到三个月。   这自然是后话,也是晏勋甫所料不及的。要是这个晏勋甫晓得自己是汉口历史上任期最短的市长,会是何种心态呢——自然,这也是无可考证不得而知的事。   作为下级和朋友,陆小山曾去看望下了台的徐会之。他以为徐会之一定很沮丧。可一见之下,徐会之竟红光满面,气色怡然,让陆小山好生不解:“这老狐狸,不像是下台的样子,倒像是起早床上街捡到一包好东西的样子。”   其实,对这次被撤职,徐会之心下窃喜:“真是刚打了个哈欠,就有人送枕头来了!”   这个老滑头,在汉口,从接收到现在,荷包也捞得胀鼓了,对眼下大局,也看得太清楚了。他知道大厦将倾,如果主动辞职,有可能被怀疑对党国缺乏信心。现在因咎被免职,正是几好合一好,趁还没有祸及自身,赶快溜之大吉。   陆小山从警备总司令部的台阶上下来,朝铁路沿方向走,准备到母亲家去。陡然想到刚才警备司令训斥的内容:据说江防工事附近有可疑人员出现,警察局要配合调查。就又踅过一条巷子,朝警察局走,打算跟吴明布置一下。刚走了两步,挨骂的火又蹿了上来:“算了哦,老子还管那么多搞么事!东北华北整个中原,几百万军队都被共产党打得落花流水。天下一盘棋,蒋介石那么有韬略的人物,都不是共产党的对手!车马炮被吃得一塌糊涂,老子陆小山,在这个大棋盘上,连个小卒子都算不上!眼看着共产党就要打进武汉了,老子还是多用点心思,想点自己的退路。嗯,要探下子吴明那小杂种的心思,老子看他一天到晚都在外头跑,不晓得忙些么事,未必他真的看不出形势,真的还在跟党国卖命?不像啊——越想噢,吴明这小杂种还蛮神秘的咧……”   陆小山重又从巷子里踅回来,朝铁路沿方向走。   一股小北风吹了过来。   陆小山拢了拢风衣的下摆,朝北风吹过来的方向瞄了一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刘宗祥那园子里,树都长新叶子了!地皮大王噢,人是死了,他置的产业,就像这些树,都还铀溃≌照庋看起来呀,这世界上,人的寿命真不如这些树!嗯,到底是开春了噢,这北风,都已经不么样刺人了!”   对刘园,几十年来,陆小山是既羡且妒。照说,吴秋桂是他的妻子,住在刘园的芦花,就是他的丈母娘。汉口风俗,女婿特尊妻子娘家人,尤其尊重岳父岳母。可陆小山从来就没看望过岳父母。而吴二苕芦花一家,也从来没有把陆小山当女婿,甚至连秋桂回来看望父母,吴二苕芦花两口子都很淡漠。这当然与当年秋桂私奔嫁给陆小山有关,与陆疤子、陆小山两辈人跟刘宗祥吴秀秀关系水火不容有关。尤其是刘宗祥的死,吴秀秀始终认为是陆小山要麻占奎出面气死的。现在,满腹感慨的陆小山,看到刘园的树木又现新绿了,不由多看了几眼。   “咦——!这个女的,好像冯蝶儿!嗯?冯蝶儿么样穿着女工的衣服咧?这丫头是老共产党了哦,她在刘园出现,嗯,说不定,刘园就是共党的地下窝子!”   尽管好多年没有见面,可陆小山还是一眼就认出了走进刘园的冯蝶儿。   冯蝶儿噢冯蝶儿!当年,老子为了把你追到手,想了几多心思噢!为了能经常见到你,老子在你任教的学校旁边开了一家咖啡馆!后来,老子干脆连老板也不做了,到你任教的学校去教书!你记不记得,那个狗屁学校,连薪水都发不出来。要不是你,老子么样要秋桂嫁给老子咧,就是因为秋桂长得有几分像你~!   陆小山朝下拉了拉礼帽的帽檐,侧身靠在刘园的围墙边,盯着冯蝶儿的背影。   冯蝶儿袅袅婷婷地,朝刘园深处走。   “冯蝶儿哟冯蝶儿,我为么事这多年还忘记不了你咧——咦!那个男的,不是吴明么!诶,他是出来接冯蝶儿的?哦,哦,果然,他们是一路的!吴明哪吴明,原来,你是共党埋在警察局里的一颗钉子呀!”   本来打算进刘园去看看的,看到吴明在迎接冯蝶儿,陆小山觉得,自己什么都明白了,转身进了棚户区。   在母亲的棚屋里,陆小山见母亲又病了,晓得还是绑架事件的后遗症,就说明天请个医生来:“姆妈,您家安心养病,明日,我弄个医生来!您家要宽心!我告诉您家,张腊狗死了,您家听到樱空爬肮罚杀父的仇人,被儿子弄死了!您家该可以宽心了!”   听了儿子的话,王玉霞陡然感到轻松了好多:“啊,儿子诶,真的呀?疤子哦,你听到樱你下的种,是个真男将,为你报了仇哇!”   王玉霞满脸的泪水,兴奋地嘀咕着,就挣扎着要下床,给儿子弄吃的。   本来默默在旁边的王利发,赶忙抢过来,按住老伴:“你睡到,睡到,我来,我来。”   王利发麻利地热了两个菜,陪陆小山喝酒。   “嘿,么样搞的,也就是喝了不到四两,未必就喝醉了?”   在裤兜里掏了好一阵,掏得钥匙叮当响,就是掏不出来。   “穆勉之哦穆勉之,你就是跑到天边,老子也要把你捉到!”想到老娘的病,陆小山就连带想起黄后湖。“噢,我的儿子,我的儿子!连认都永吹眉叭希就被你弄死了。”   钥匙叮当响,陆小山有些恼火了。最近,他布置人捕穆勉之,可手下人来报告说,穆勉之不见了——穆勉之的整个洪门山寨,人去楼空,一个人都没有了!   “人说,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穆勉之这个老杂种,晓得有几多庙?”   陆小山敲门。   门里没有动静,还是掏钥匙。   钥匙终于掏出来了。   踉跄着来到自己卧室门口,朝秋桂卧室瞄了一眼。   “诶!我摸黑开了半天门,还以为你不在屋里咧……搞半天,你……在屋里……”   秋桂穿一袭轻薄的淡红色睡衣,曲线玲珑,倚靠在枕头上。   咦?这是个么衣服哇?这么子薄!这是个么颜色呀?是血?哪有这淡的血?啊,这世界上,打打杀杀的,晓得流了几多血啊!血,只怕都被长江的水兑淡了噢——是的,被长江的水,兑得淡了,淡成了这样的颜色……嗯,这颜色蛮好,冯蝶儿穿这样的颜色,蛮好。是的,是的,这是冯蝶儿,她晓得老子想她,就来了,就穿着这好看的衣服来了!   陆小山正准备开口骂,可一看到秋桂的样子,不由脑袋迷糊了,晃晃悠悠朝秋桂卧室走:“呵,蝶儿,啊蝶儿哟,想死我了,蝶儿诶,想死老子了哇!”   “滚!姓陆的,你给老娘滚下来!一脸的道貌岸然,一肚子的男盗女娼!下来~!滚下来!哎哟,哎哟,你把老娘当成哪个婊子了啊!”   秋桂的号哭声,在春夜里回荡。   汉口的春夜,北风歇了,悠起了小南风。   第七节   五月的小南风,悠悠地,把刘园该绿的树,吹得浓绿了,把园子里该开的花,吹得绚丽了,整个刘园,一片恬然。   芦花掐了半篮子枸杞尖,匆匆往浮碧轩这边走。   “冯家的个丫头哇,也喜欢吃这东西!要是刘老板还在,该几好哦!”芦花不由想起刘宗祥来。   在柳树丛中穿行,要不停地撩开拂脸的柳枝。芦花干脆从柳树丛中出来,沿着那一排冬青朝前走。   远处,传来几声沉闷的轰响。   “明明哪,这是在炸哪里呀……”   芦花推开浮碧轩的门,只问得一句,看见除儿子外,还有几个人,像是在商量么大事情的样子,见到她,都朝她看,就朝外退。   “噢,姆妈,听方向,像是集家嘴那边……”吴明和冯蝶儿几个人正在客厅里开会。   “炸么事咧?集家嘴有么事值得炸咧?都是些板壁房子,穷百姓!”芦花嘀咕着,到厨房台阶的树荫下择菜。   “吴明同志,你侦察画出来的汉口城防江防工事图,已经送出去了。从目前情况看,桂系的白崇禧,通过各方面做工作,抵抗我们部队进城的可能性不大,这些工事很可能不会发挥作用,但这工作的价值还是不可估量的!眼下,最重要的是这几件事,”李汉江扫了一眼在座的人,“一是争取汉口警察局集体起义投诚,让汉口和平回到人民的怀抱;二是保护好大型企业和市政设施,像第一纱厂、南洋烟厂,要成立健全工人纠察队,发动反搬迁、反破坏,保护城市、迎接解放的斗争;三就是要跟民主人士多接触。”   “警察局这边的事,我来办。陆小山这个人,最近很消沉。如果能够争取过来,就尽量争取,实在不行,就除掉他。”吴明说。他有些察觉,陆小山最近很注意他的行踪。   “尽量争取,和平解决。有百分之一的希望,就要作百分之百的努力。”李汉江叮嘱。   “民主人士这一块,我爹他们已经联络了几个人,准备成立一个组织,名字暂时就叫‘武汉市民临时救济委员会’,眼下正在起草《告市民书》,制作袖章,以防一旦武汉出现政治真空,出面维持社会秩序。”冯蝶儿报告她负责联系的工作。   “他老人家真是一生追求真理,追求光明,越老越明白哟!”冯子高晚年还以国民党民主人士的身份,跟共产党合作,一直在为和平民主奔波,吴明十分敬佩。   “工厂这边,除了电信局,被服厂、南洋烟厂,冯蝶儿同志负责联络。至于钟媛媛同志么,另有任务。”李汉江脸色凝重起来,“眼看武汉就要回到人民的怀抱了,我们争取给人民一个完整的武汉!越是这个时候,越是不能麻痹!要防止敌人狗急跳墙。为了让桂系早下决心,工商界已经筹备了六万块银元,以送行的形式,送到汉口警备司令部去了,意思也就是促使敌人下决心南撤,不要破坏市政设施。在这点上,我们真的要感谢武汉的市民,感谢汉口工商界!我们要记住,不是我们共产党在解放武汉,是我们和武汉的人民一起解放自己的家园。”   “哟,好热闹!!”   正说着,刘汉柏回来了。   知道刘园是地下党的活动据点之一,刘汉柏最近就很少回刘园来。他一直没有得到公开自己共产党身份的指示,就不宜太多接触冯蝶儿这些人。寻找组织的启事已登了好一段时间,至今没有反应。警备司令鲁道源已经暗示他好几次,要他跟随部队南撤。就在刚才,他和汉口工商界的几个代表,送六万块银元到警备司令部去的时候,鲁道源还把他单独留下来,说了这么几句:“刘老板哪,还是走的好啊!古语说得好,三十六计,走为上嘛!再说,这也不是我鲁某的意思,是谁的意思,刘老板是最清楚的哟!刘老板要知道,一旦您的真实身份一暴露,共产党容得了你?”   这已经是软硬兼施在逼宫了。刘汉柏有些着急。   “哟哟,主人回了,哎呀,我们在这里,多有吵闹了哇,添了不晓得基多麻烦。”李汉江站起来,跟刘汉柏寒暄。   “看您家说的,您家坐,您家坐。”   “汉柏,我们把你园子里的菜,缸里头的米,都吃完了哦。”冯蝶儿笑着打趣。   “孟尝君食客三千,尚且不怕,我刘汉柏大小也算是个银行家,您家们这几个人,就把我吃穷了?您家们尽管吃,尽量吃。哎呀,您家们有您家们的事,我这个外人,还是暂避一下的好。”   “么样是外人咧?噢,有件事,我差点忘记了,刚才祥记商行来了个电话,说是请您家尽快去一趟。”李汉江对刘汉柏说,很不经意的样子。   客厅里的人,都朝李汉江看。他们一直在客厅里,电话铃声根本就没有响过。   “噢?吴诚找我?这种时候了,随么店子都关了门,他还有么急事?”刘汉柏朝李汉江扫了一眼,不免有些狐疑,朝电话机瞄一眼,想给吴诚打个电话,马上意识到不妥。“您家们吃了樱俊   “弄好了,都弄好了。哟,汉柏,你回来了!饭早就弄好了的,就是不晓得您家们几时吃?”   像是等在外头一样,芦花变戏法一样,菜一样样地端了进来。   “大哥,您家有事找我?往刘园打了电话的?找我,就打电话到银行~。”刘汉柏一进祥记商行,看吴诚一副无事的样子,很惊讶。   “我油刘园打电话哪!未必我连这都不晓得,找你,打电话,肯定是打到银行~!”见刘汉柏走得汗津津的,吴诚递过一条毛巾。“噢,对了,是这样,不是我找你,是有一客人找你,一早晨就来了。我还说,他要是有急事,就到金诚银行去。他说不急。我还问他,要不要给你打个电话,他说不需要……”吴诚记起来了,是有个客人找刘汉柏。   “人咧?”   “在楼上。说是你的老朋友。”因为钟媛媛在这里住了一段时间,出出进进,神出鬼没的,吴诚也就见怪不怪了。这人来了一天了,不声不响的,要是刘汉柏不来,吴诚都差点把他给忘了。   吴诚还有解释什么,刘汉柏根本就没听,急急地上楼去了。   “啊——周……”客人在钟媛媛住过的房间里,刘汉柏推门,认出是周思远,准备叫,客人嘘了一声,把刘汉柏的激动给止住了。   周思远早年曾在汉口领导过冯蝶儿,抗战期间,有段时间在重庆跟周恩来一起。后来,又转到李先念的五师,在武汉周边领导城工工作。周思远是中共里知道刘汉柏真实身为数不多的几个人之一。   “我找娘家人,找舅伯,不找舅娘。”刘汉柏说。   “我从娘家来,舅伯忙着割麦子,叫我来看你。”周思远笑吟吟地,朝刘汉柏伸出右手,“汉柏同志,辛苦了!”   刘汉柏站起来,眼圈红红的,紧紧地握住周思远的手,久久不放。   “组织上知道你的处境,也作出了决定。不知道你有没有思想准备?”   “为了革命胜利,有多少同志献出了生命呀,作为一名共产党员,我随时准备着!”周思远还没有说完,刘汉柏就知道组织上的意思了。   “你跟随敌人一起南撤,不知会撤到什么地方——估计,这只能是估计,最终蒋介石会撤退到台湾。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够再跟你接上头。你今后的处境,会更加艰险。这是密码本,是仿照你银行支票的样式制作的。通讯工具,你到目的地再添置。汉柏同志,有什么困难吗?”   噢,汉口就要解放了,家乡就要解放了!我父亲为之建设了一辈子的汉口,就要新生了,可是,我却要抛别老小,远离故土,到不可知之处,去完成不知何时才算完成的任务!要是母亲知道了,她晓得有几伤心哦!   周思远向刘汉柏布置着,忽然,他发现,刘汉柏眼神有些迷朦起来。   第八节   一堆乳白色的云团,在江对岸的蛇山顶上蠕动。蛇山林木葱茏。在五月的艳阳天里,涌动变幻的云团,像从天而降绵绵不绝的羊群,在葱茏的草场上恣意撒欢。煦煦的南风,似懒洋洋的牧羊鞭,悠悠地,把羊群似的云团,从草木葱茏处,赶过江来,羊群在江里痛饮一番之后,爬上江北岸的龟山,又在龟山蓊郁的浓绿中流连。   吴明的眼光从龟山的云团上移下来,停在集家嘴方向。   “没有动静了,这鲁道源,拿了汉口商会的钱,终于给了点面子,不炸了。”   “吴局长,您家还不下班?”   绰号老算盘的文案张本清,是警察局每天下班走得最晚的一个。   “老张,您家还幼撸亢谪笏们几个走了樱恳是还幼撸你就叫他们来一趟。噢,麻烦您家跟厨房说一声,弄几个菜,我跟弟兄们一起喝餐酒。诶,您家也莫走了,一起喝。”   尽管张本清是青帮香堂的老人,还有绰号黑伢的肖德富、绰号皮筲箕的皮少季、绰号篾片的祝志几个,都觉得吴明能干义气,体贴弟兄,所以,张腊狗死了之后,都拥戴吴明,成了吴明的心腹。   “幼撸我刚才还看到他们几个,就是篾片皮筲箕他们,都还在值班室里。您家想下子~,这是么时候了噢,您家当局长的都幼撸他们哪个敢走!厨房我去说,喝酒,就您家们喝,我一个老家伙,跟您家们年轻人一堆混,也不像个样子。”吴明请他喝酒,让张本清很感动:一个老文案,也就是算算帐,写个文告之类,扛不动枪,出不了力,更不能跟局长流血卖命,局长这样把我当人,我一把年纪了,不能倚老卖老,顺着秤杆子爬。   “诶!老张,您家这是么样说的呀!您家是前辈,我们都是该尊敬您家的~!噢,荒货咧?像是这些时都涌吹剿了?”   “自从张局长遭难之后,荒货就不么样到局里来了。您家是不是要找他?您家要是真的想找他,我倒是找得到。”   “算了,等下喝了酒再说,喝了酒再说。”   其实,吴明心里再清楚不过了。这汉口警察局,是张腊狗青帮的底子,张本清虽然没有多大的能耐,但在青里辈分很高,真按帮规开口说话,是很有号召力的。至于荒货,辈分更高,在汉口警察局,大家都晓得他的能耐:枪法奇准,年轻时,身手极其敏捷。不过,这多年来,在众人眼里,他基本上被看作是张腊狗的私人侍卫,很少参与局里的公务,一年四季,就是跟张腊狗在一起。张腊狗死了后,吴明对荒货薪水照发,行动不闻不问。   “吴明么样突然关心起荒货来了?”   张本清朝厨房走,心里纳闷。   几碟凉菜,再加一包带壳的炒花生、一包兰花豆,堆在桌子上。   “来,来,弟兄们,拥妹床耍有交情!交情也能咽酒~!喝,随么话都不说,喝!”   桌子就摆在吴明的办公室,窗子对着大江,酒菜虽简单,临江而酌倒是很难得的。可惜,吴明知道,他的这一伙人,没有一个肚子里有字墨,更谈不上什么临江举杯把盏赋诗的雅兴。这些人,对路子的是大碗的酒,大块的肉,吆五喝六,一醉方休。   “喝!吴局长,喝!您家真客气,还弄这多的菜!这是么时节哟您家!走到街上瞄下子看,有几家铺子开着的?怕逃兵,怕伤兵!顶拐的就是那些伤兵,不晓得他们躲在哪个腰子角里,一看到东西,就突然成群结队地跑出来,强抢恶要,动不动就开枪!老子敢打赌,眼下只怕连狗屎都买不到了!”   祝志站起来,端起酒杯,跟吴明的酒杯碰了碰,一仰长颈子,咕咚一声就吞下去了。   祝志是吴明的分队长。祝志之所以得名篾片,是因为他瘦。他人长得虽然不高,因为瘦,颈子就显得特别长。长颈子小脑壳,配上瘪胸脯瘪肚子,照说这样的身材是吃不得做不得的。可篾片却能吃能喝能做,还特有耐力,就像他的绰号篾片,很有弹性。弟兄们经常拿他开玩笑:“篾片,你要是匹猪,养你就真是太划不来了!二十几年,吃了不晓得几多好东西,酒都不晓得灌了几坛子进去了,还映こ鏊牧饺饫础D慊共恍判埃坷矗把你杀了,连骨头缝里的肉都剔出来一起称,都称不出四两来。”   “嘿,几个合谊弟兄往这里一坐,有这点南风吹着,喝酒,就是随么菜都拥茫也喝得蛮舒服。唉,就是可惜了,这局势……”绰号黑伢的肖德富,是这几个分队长中最有头脑的,他端起酒杯,在吴明脸上瞄了瞄,像是想看看吴明对他的感慨有什么反应,可吴明脸上依然笑吟吟的,没有变化,就朝吴明敬了敬,萘艘豢冢叹了口气,坐了下来。   “我说黑皮,我看你呀,皇帝不上娘娘的床,娘娘不急你太监急!这还不清楚,眼看我们的头头脑脑,不扛枪的,都跑得差不多了,扛枪的,这里炸,那里抢,也是准备跑的相!我们靠哪个?靠我们的头!来,兄弟——吴局长,我痴长几岁,喊你一声兄弟,我们就靠兄弟你了!”   绰号皮筲箕的皮少季,是这几个分队长中最有心眼的,平时开口少,但只要一开口,说出的话,多半总在点子上,有些意思。   “靠我?就这一堆骨头肉,都拆了,也换不了几个钱。诶,老张,您家是老人了,眼下这局势,您家慧眼是么样看的?”   吴明注意到,张本清没有说话,就是闷着头,有一口无一口地在那里吃喝。   “吴局长,您家是想听真话,还是……”   “当然是听真话!您家看,这都是是么时候了啊!”   “要是真的想听真话,我就斗胆喊你一声贤侄了。”张本清放下酒杯,朝上挺了挺身子。平时,他的身子总是佝偻着的。   “贤侄哦,你是想跟共产党走?你听清白,我铀的闶枪膊党,是说,你是想跟共产党走?”   张本清的话一出口,屋子里顿时静了下来。   窗外似有哗哗声传来。   可能是江涛拍岸。   吴明朝桌子周围的人扫了一眼,见大家都盯着他。他把目光从人们脸上移开,游向窗外。   那团从蛇山荡到龟山、从江南游到江北的云絮,不知徜徉到何处逍遥去了。只有五月的太阳,黯淡了,躺在龟山尖上,在龟山的葱茏上镀了一层晕红。看上去,苍翠的龟山似平添了许多的鲜艳和诡谲。   “老张,各位弟兄,您家们说,除了跟共产党走,我们还有拥帽鸬穆罚俊蔽饷鞔哟巴馐栈匮酃猓又在桌子周围扫了一圈。   回答他的还是沉默。   “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这话本来不错。可眼下就不对了。国民党的营盘,您家们看,么事白崇禧,么事鲁道源,他们的营盘,是铁打的?我已经听说,白崇禧已经坐飞机跑了,看这样子,鲁道源的警备司令部,要走也就是这几天的事——连他们的营盘都是沙做的,何况我们?再说了,他们的兵是流水的兵,我们,我们这些弟兄,都是汉口土生土长的!往哪里流咧?就是跑出去了,还不是惦记着家里!我们,我们穿这身皮,是为了养家糊口混碗饭吃,凭么事跟他们卖命哦!”   吴明说完,端起酒杯,盯着周围的几个人:“您家们说,弟兄们,我说的有拥玫览恚俊   “是这个理,是这个理!”   “像我们这些土蛤蟆,跑得几远?就是跳,又跳得了几高?”   “我们平时也都是听命令行事,又幼雒绰多的拐事,怕个么共产党!”   “好,弟兄们,您家们这样一说,我就放心了!不是我吴某说句泡话,莫说您家们幼雒垂帐拢就是做了点把拐事,也不怪您家们!我吴某都跟您家们兜了!”   吴明一高兴,声音也大了,索性站了起来,举起酒杯:“来,为我们汉口警察局即将新生,干了!”   第九节   “嘿哟哟,真是好热闹噢,共产党还永矗就这喜欢?这简直就是在准备跟共产党开欢迎会咧!么样不喊上我呀?就不算我一个?”   陆小山幽灵样的出现了!   “哎呀,也怪我!有点得意忘形了,么样就痈门口站岗的弟兄交代一声呢!”吴明暗自埋怨自己。   陆小山的突然出现,让喝酒的几个人脸色惨变!   陆小山虽然不是局长,但是,他是警备司令部派来的督察官,地位实际上就比警察局长还高。   “噢,陆先生,看到今日天气还蛮舒服,吴局长就招呼我们几个喝几杯,解解乏的意思。是的呀,我们到处找您家呀,是想请您家赏光跟我们一起喝两杯的。”   关键时候,平时少言寡语的张本清,显出了青帮老油条的本色,开始张罗打马虎眼。   “咦!开了天眼了咧,老张,你的嘴巴,是几时抹得这样油光水滑的?真是呀,三十斤的鳊鱼,平时倒是把你看扁了!”   “噢,拥帽鸬囊馑迹陆先生,老张年纪大了,多喝了两口,就话多!来,您家既然来了,也委屈您家一下,来,坐,残酒残菜,喝将就喝两杯。”   皮筲箕谨慎地半打圆场半试探。   “好哇,喝!哎呀,吴副局长,我看哪,这几个弟兄也喝得差不多了,就你像是还雍群茫我们两个喝,么样?”陆小山瞥了吴明一眼。这当口,吴明好一会没有作声。   不叫的狗,咬起人来,下口最狠!   陆小山盯着吴明。   “好哇,好哇,弟兄们,您家们先回去,我跟陆先生两个,慢慢喝。”   “吴明,你真的是共产党?”   张本清他们走了,楼下没有了脚步声,窗外甚至听不到江涛声。偶尔,从不晓得哪里传来一两声沉闷的轰响,不知是炸药还是炮弹的爆炸声。夜幕里,墙角似有蛐蛐在叫。可着意细听,似乎不在墙角,好像在窗外。   “陆先生,论起来,你还是我的个姐夫,我还晓得,你是个读书的底子。”吴明端起酒杯,搁在嘴边,要喝不喝的样子。   “我是在问,你真是共产党?你说这些,有么意思?”陆小山的眼睛就是不离吴明的脸。   “么样拥靡馑迹课沂翘嵝涯悖像你这样聪明的人,在这个时候,问这样的问题,太苕了!”   “我马上打电话,叫宪兵来逮捕你!”   “你打呀!打呀!其实,你打个么电话,就你一个人,就完全可以逮捕我!”吴明萘艘豢诰疲不用筷子,就用手,在卤猪耳朵的碟子里挑了一块耳朵尖子,丢进口里,嚼得嘎吱有声,“其实,我说哇,陆先生,你拥帽匾这样说。我说句不客气的话,你这是在虚张声势!你比我还清楚,现在,还有个么屁宪兵来管我们这样的闲事!他们自己屁眼都在流血,还有工夫来给别人诊痔疮?”   “你真的要把队伍拉给共产党?”陆小山自己都觉得,自己的话底气不足。   “不是拉给共产党,是不跟国民党走!”吴明又端起酒杯,朝陆小山迎上去,“我们希望,你也跟我们一路走!”   “跟你们一路走?哈哈哈哈……”陆小山没有端酒杯,而是突然拔出腰间的手枪,指着吴明的鼻子,“跟你们一路走?你还游仕答不答应!”   吴明盯着黑洞洞的枪口,慌倒是不慌,却很是感慨:这人真是心思阴毒,人家翻脸吧,总要说一声。有句‘说翻脸就翻脸’的俗话,他咧,不说,一点迹象都拥茫脸抹都不抹,就翻了!   “哼哼,姓陆的,你当我是炭铺里伢——黑(吓)大的?你敢开枪?你开枪把我打死了,走得出这间屋子?就是走得出这间屋子,你跑得出汉口?我可以告诉你,你只要朝我开了枪,给你三天时间跑,你要是跑得出汉口,那你真是精怪变的!”   “哼哼,你吓我?难道我是炭铺长大的!”陆小山的枪还是指着吴明的鼻子,但是,已经有些抖动了。   汉口话“黑”与“吓”同音,故有这使用率颇高的汉产歇后语。   “算了,莫虚张声势了,听我一句实话,好不好?”吴明朝枪管瞥了一眼,泰然地坐了下来。   “说,说!对于一个马上就要死了的人,又是亲戚,我可以给你一点时间交代后事。”陆小山很想听吴明到底要说些什么。他自己最清楚,他不能打死吴明。他这样做,相当于买卖双方刚开始交易,互不了解,处于漫天要价、看对方是如何就地还钱的阶段。   “我再说一遍,算了,你那支勃郎宁,还是蛮有看相的,可总拿在手上,有必要吗!”看陆小山把手枪插到腰间了,吴明又挑了一颗饱满的花生,耐心地剥得嘎巴嘎巴响,碾去内皮,丢进口里,“我的话蛮简单,那就是,你要跟我们一路走!你只能跟我们一路走!因为,你别无选择!”   “你这样说,不是掐着我玩么?要是不跟你们一路走呢?我姓陆的,本来就不是你们一路的人,这你又不是不晓得!”陆小山被激怒了,他站起身来,转身就要下楼。   “站住!”   “么样,你要扣押我?”   “不是,我扣押你搞么事?扣押你,要管你的饭,还要用人看管你,几划不来哟!”吴明觉得自己刚才是有些操之过急。争取一切可以争取的人,争取一切可以争取的力量,这是政策和策略!他尽量让自己的口气轻松起来,“陆先生,我为刚才的话道歉!真的!我是急了些,其实,我是好意,是为你着想。你的情况我们都晓得。抗战八年,你先是在恩施,又到重庆,后来又潜伏到汉口,对抗日民族战争的胜利,你还是有贡献的,对你的家乡汉口,你还是有贡献的。人活在世界上,哪个都难免有个闪失。拥霉叵担跟我们一路走,不就把过去的些闪失弥补了?”   吴明对陆小山的情况,有些了解,对陆小山是军统少将这点,吴明一无所知。   “要我跟你们走,可得,但有一个条件!”   “你说,只要是合理的,我们办得到的。”   “抓住穆勉之!”   “为么事?”吴明明知故问。他心想:我们共产党,难道是给你陆小公报私仇来的?   “不为么事,就为他是洪门山寨寨主,充当日本人走狗的汉奸!是汉口最大的毒品贩子,晓得害了几多人!你说该抓不该抓?”   “该抓!但不是为你抓!我们抓他,是因为他是汉奸,又是毒品贩子。”   “可得,只要你答应抓他,我就跟你们一路走。”   “砰砰!”   陆小山的话还没说完,子弹带着火光从窗子飞进来,陆小山闷哼一声,倒了下去。   “嘿,跑了,跑了!”篾片在底下喊。   “吴局长!您家拥檬锣#俊焙谄ばさ赂慌苌侠矗上下看吴明。   “嗯,是他,只有是他!还是老了哇,准头是有,还是哟虻街旅的位置。嗯,要不是老了……”张本清也上来了,走到失去知觉的陆小山身边,翻转过陆小山的身子,仔细观察那冒血的臂膀,像欣赏一件工艺品,边欣赏边嘀咕。   “老张,你在说哪个?”皮筲箕问,显然,以皮筲箕的聪明,这是明知故问。   “你个筲箕杂种,明知故问!是哪个?是荒货!报杀主之仇!荒货这狗日的,是个义气男将!也是个死心眼字的家伙!”   张本清的骂骂咧咧,充满钦佩和赞赏。   “老张,您家晓得荒货在哪里?”吴明问张本清,见张本清一脸的狐疑,吴明赶紧朝他眨了眨眼。   “原先是晓得的,这早晚,晓得他狗日的跑到哪里去了……咦——!蛐蛐!听,噢,噢,是个三尾!”   “老张,你是狗耳朵?一听蛐蛐叫,连公母都晓得?”张本清东扯西拉不断转移话题,让黑皮肖德富很不满。   吴明仔细听了听,在墙角,好像是有只蛐蛐在叫,他心里很感慨:“老张噢老张,你真是只老狐狸哦。”   第十节   豹獬穆家大湾,是武昌县北边一个平坝村子。除了湾子后头是一溜平缓的丘陵,湾子前头是一马平川的水田。水田的尽头处,靠近公路。沿公路往南不到十里地,就是长江边一咽喉处:金口镇。   吴明带着黑皮和篾片,外加六个弟兄,将近十个人,把穆勉之包围在宅子里了。   此前,篾片化装成篾匠,在穆家大湾转了一天,把穆勉之宅子里外都打探得实在了,吴明才采取行动的。   穆勉之没想到汉口警察局会跑这么远来捉他。他只防备着陆小山。可他知道,陆小山手上并没有队伍,凭陆小山一个人,无论如何不敢对他穆勉之有什么举动。他之所以解散洪门山寨,躲到老家来,完全是因为他已经看到共产党就要进汉口了。他自知这一辈子作了太多的孽,把国民党勉强糊弄过去了,共产党在汉口作了主,肯定不会饶他。他深信,共产党是难得糊弄的。几十年没有回乡,乡下的老房子都已破败了。这样也好,他就带着毛烟筒和六指,穿得破衣烂衫的,把破败的房子稍加修葺,对湾子里的人说做生意破产了,落叶归根,隐居下来。   关起门来,他教训两个弟子:“千万莫惹事!我们不能在这里留下恶名声!穿就穿破一点!吃么,吃好的,要关起门来吃!切莫被乡人看了眼馋!这里人,有碗饭就算是富人了,满湾子都是穷得卵子敲胯子的!”   当吴明在外头喊话,叫穆勉之出来投降的时候,穆勉之正在吃中饭。   三个人吃的中饭,四个菜:一钵子粉蒸肉,一碗豆腐烧肉,一碗清炒豆角,一碗焖南瓜,外加一碟花生米。这在汉口洪门山寨里头,算是很寒酸的了,可在豹獬,这是过年都难得有的美食。   “穆勉之,你听着,我们是汉口警察局,来带你回汉口,有个案子要你到汉口对质!”穆勉之正在喝第二杯酒,就听到外头吴明的喊话。   “邪完了!汉口警察局的人,么样撵我们哦?莫不是陆小山那杂种行诈?”   给穆勉之倒酒搛菜,又帮六指添了一碗饭,毛烟筒还只喝了两口酒,一块粉蒸肉才刚刚搛到嘴边,颤悠悠的还没有进口,一听外头的声音,不由发了烦。他把筷子一摔,就跳了起来。穆勉之还来不及阻止,他就拔枪冲到了门口,刚出门槛,就被外头一枪给打倒了。   “穆勉之!你这是何必咧!你有几多人送死哦?我们又不是来打你的,就是要你回汉口对质!你要是实在不听,就是尸体,我们也要抬回汉口的——!”   “算了,老子跟他们去。去了,说不到还有生路,闷在这里,只有死路一条。六指诶,儿咧,免得把你也搭进去了!你切莫出去哦——留你一条根,好跟老子报仇!”看到毛烟筒倒在血泊里,穆勉之眉毛一耸,咕咚一声,把一整杯酒倒进口里,把腰里的枪抽出来,递给六指,“六指诶,伢咧,躲着,切莫出来送死哦!”   六指双手握拳,拳头攥得直抖,愣怔地听着,终于红了眼圈,点了点头。   金口镇钟昌师部客厅里,钟媛媛和哥哥钟昌已经谈了好一会了。   “哥哥,您家的决心下了~?”   钟媛媛是昨天到钟昌这里来的。昨天,兄妹俩扯了些家常,无非是久别叙旧的话题,没有谈正事。其实,妹妹一来,钟昌就知道她的目的了。   华中军政长官公署最高长官白崇禧,早就偷偷坐飞机溜了。武汉警备司令部总司令鲁道源,今天早晨,也率领他的部队从这里渡江南撤了。钟昌知道,他镇守的这个地方,是南北要冲,党国的部队要南撤湘粤,共军的部队要南进武汉,这里是最便捷之处。戎马生涯二十多年,钟昌对校长蒋介石及其校长的政权,的确很失望,对宦海沉浮,他也厌倦了。他也深知要他留在这里扼守要冲,可以理解成是校长对他的信任,也可以理解成校长把他当成一枚可以抛弃的卒子。如果能够解甲归田该有几好噢!解甲归田,可是,我的田在哪里?我是刘公馆的人,刘公馆老家柏泉的田,属于我吗?母亲汉阳老家倒是有田的,可听说都已经变卖了。噢,哪有比我还苦的人哦!说起来,当着国军的师长,可连哪个是自己的爹都不晓得!上次在刘公馆,听到母亲跟小梅在嘀咕,像是说穆勉之是我和妹妹的爹。这穆勉之不是个大流氓么!要是真的,岂不不奇耻大辱!   钟昌朝妹妹脸上瞄了瞄。噢,我的这个妹妹,也是遭孽,一个女的,四十几岁的人了,看~,眼角额头上,都有皱纹了!一个女人,四十一过,就是老妇人了哦!唉,从十几岁,还是学生的时候,她就跟着共产党,几十年风风雨雨,出生入死,钱肯定是拥玫模至于官,更是不消说得,肯定也是拥玫模』共幌得几大的劲,跟着共产党玩命!朝我的妹妹一看哪,国民党待我还是不薄的。   “么样,非要我跟共产党走?”钟昌感慨万千,脸面上还是笑吟吟的。这毕竟是自己的妹妹呀。他给钟媛媛的茶杯续上水。   “哥哥,不是我要你跟共产党走。我是在劝你,像你这聪明能干的人,未必还看不出形势来?”钟媛媛喝了一口茶,“诶,哥哥,你这茶,真是蛮好哦!”   钟媛媛有意把话题扯开,让气氛更轻松一些。   “你晓得不,我这里离羊楼洞有几近哪!”   “哦,怪不得的,羊楼洞,南北茶的集散地!诶,哥哥,我还一差一点忘记了,有样东西给你。”刚才,钟昌暗自回忆往事,脸上虽是笑模样,但钟媛媛还是看出来,他的笑容,是装出来的。看看钟昌的脸色真的松弛了,她才不经意地拿出一个信封来。   “哦,周公!我在黄埔的时候,他您家已经不在那里了,难得他您家还晓得我!难得他您家还记得石牌战役呀。”钟昌喃喃嘀咕着,眼圈子都红了。   周恩来的这封信,是周思远托钟媛媛转来的。   “妹妹,你是中共的正式代表?”   “钟将军,您应该这样问:钟媛媛女士,您是中共的正式代表吗?”钟媛媛彻底地轻松了,她调皮地开起了玩笑,“钟将军,还有什么问题吗?”   “钟媛媛女士,没有什么问题了。嗯,说北方话还是不习惯。随么问题都拥昧恕=袢眨诶,今日是几号哇?噢,今日是五月十五号,嗯,公元一九四九年五月十五号,下午六点,钟某通电起义!”   “报告,抓到一批不明身份的人!”警卫营长进来报告。   “这是么话!‘抓到一批’!这种时候,抓些不相干的人来做么事!说清楚点,是么回事!”正在兴头上,钟昌觉得很扫兴。刚才决定的,起义在即,不相干的事越少越好,千万别把形势弄复杂了。   “他们都带着枪呢!”   “带着枪?是那部分的?是不是鲁道源南撤部队掉队的?”   “不是的。他们说,他们是汉口警察局的,来这里捉一个大汉奸,大毒品贩子。”   吴明一行人过江的时候,被警卫营的人拦住了。   “邪得很呀,汉口警察局的,到金口来捉人?汉奸?毒品贩子?走,去看看!”钟昌手一挥,钟媛媛就跟着出去了。   “噢,钟媛媛……同……志……”吴明看清了,眼前这个英俊将官身后的女人,是钟媛媛。钟媛媛,曾经是吴明的直接联系人。他记起来了,前几天在刘园开会,钟媛媛不在,周思远特别说了一句,“钟媛媛同志执行特殊任务去了”。“同志”两个字一出口,吴明就有些后悔了。他急于要把穆勉之弄回汉口去,不仅是为争取陆小山,也是为汉口人除一大害。他不想在这里纠缠。   “噢,是你呀,吴副局长,这是师长钟昌将军……”钟媛媛亲热地准备迎上前去,突然看到了被押着的穆勉之,心里一顿,脚步就停住了。   “噢,啊,钟媛媛,钟昌……媛媛,昌昌!我是穆勉之,是汉口的穆勉之呀!是你们的爹呀!你们自小吃饭读书,都是我阴到把的钱——你们的姆妈,钟毓英小梅,痈你们说哇?”   突然,穆勉之从押解他的人身边挣开,朝这边冲。好在押解他的人年轻力壮,穆勉之再怎么好的武功底子,毕竟是七十出头的老人,刚一挣开,又被拉住了。   穆勉之人是被拉住了,他的话却没被拉住,在场所有的人都听清楚了。除了吴明手下钟昌的手下,不明前因后果,钟昌和钟媛媛一时都愣住了!   吴明惊讶地瞪着眼睛,在钟昌和钟媛媛身上瞄了又瞄!   这太突然了!   这太匪夷所思了!   钟昌觉得浑身的血陡然朝头上一涌,不禁一阵眩晕。   钟媛媛蓦地感到胃里在搅动,一阵恶心翻了上来,转身就吐。   此时不走,更待何时!见这阵势,吴明觉得机会难得,朝黑皮他们几个手一挥,也不等钟昌兄妹表态,押着穆勉之朝江边去了。   “师长,要不要把他们追回来?”看着吴明一行竟目中无人地扬长而去,警卫营长觉得似乎有些丢面子,盯着钟昌苍白的脸请示。   “追什么?什么都没有,有什么呀?你说,有什么?嗯?”   “是!什么都没有!”听师长的话变成了北方腔调,知道大事不好,又一看师长脸色陡然阴沉下来,露出杀气,警卫营长适才还干绷绷的脊背上,顿时渗出黏糊糊的汗来,冷飕飕地朝下流。   “媛媛咧,你个拥昧夹牡难就汾溃你做共产党,老子早就晓得了的咧!你不晓得,老子阴着从张腊狗手上,救了你两回性命哪……”   穆勉之歇斯底里地嚎叫着。   江风掠过一望无际的稻田,饱吸了早稻的清香,过滤了些许杂音,在墨绿的平畴间游走,涂抹着五月明丽的阳光和大自然的芬芳。 后记   尾声   “吴安,醒了樱俊   鸡叫头遍,吴秀秀就起来了,敲着板壁,问。   乡里的房子,都是板壁隔房。   吴安和槐姑夫妇就住在隔壁。   “起来了,您家,几时走?”   回答声不在隔壁,在房门外。   “就走!噢,你比我还起得早些?今日,是阳历几号哇?”一离开汉口,阳历的日子就总是记不住,吴秀秀就总是问吴安。   “阳历五月十五号,您家!”   吴秀秀把房门打开。五月凌晨乡间田野的诸般气息,扑面而来。   啊,菜花,还有咏嶙训牟嘶ǎ〉咀涌赡苷在开花哦!活了几十岁,还蛹过稻子开花咧!听说,稻子是夜晚开花的。为么事夜晚开花?是害羞还是怕惹是非?我自不开花,免撩蜂与蝶。好像这是郑板桥的。我记起来了的,是的,冯先生说过的。   嗯?这种时候,么样还有闲心思想这些东西!   吴秀秀突然醒过来一般:“槐姑咧?两个伢,还有燕#抗严点,莫让他们受了凉。”   “槐姑已经专门请人把他们抱到船上去了,就等您家了。”眼看就要上堤了,田埂子路不好走,吴安过来想搀扶吴秀秀。   “你先去,等下子我自己来。”   吴秀秀朝旁边走去。   吴安一看,那边是柏泉古井和刘家的祖茔。   柏泉古井,栏杆朦胧,手扶上去,潮润润的。吴秀秀朝井下瞄去,黑洞洞的,偶尔泛出点光来:“啊,水还旺得很,今年的年成不会差。”   离古井不远,就是刘家的祖茔。这里,葬着她的刘宗祥,还有刘宗祥的父亲刘瘌痢和刘瘌痢的先人。   夜色还很浓。这些坟茔,黑馒头似的,全浸在浓黑中。   呵,纵有千年铁门槛,终须一个土馒头。这话才是真话噢!活了几十年,听了几多话哦,有几句是真的?宗祥哥,除了我们两个人说的那些悄悄话——就是年轻时节说的那些悄悄话,是真的,就只有古人的这句话是真的了。宗祥哥,你先在这里睡着,我到汉口去些时,再回来陪你。要不是为了你的两个孙子,我就在这里陪你了!   前几天,从汉阳回来几个柏泉人,带了些新闻,说是共产党解放了的湾子,田地多了的,要分些田给田少的人。说北方把这叫土改。田地多的人咧,就叫地主,田地少的人咧,就叫贫农。   无风不起浪!要真这样整,我不就是地主了?我何必等在这里被当成地主整咧?噢,汉柏,我的儿啊,你到底是个么党噢?为么事共产党来了你就跑啊?你不就是开银行做生意么!   昨天,刘汉柏匆匆到柏泉来,在爹的坟前跪了好一会,才回老屋,对吴秀秀说:“姆妈,我跟小月,要出远门了。到哪里?南边。几时回?不晓得。两个伢,就交把您家了咧!儿子不能在您家跟前尽孝,您家不怪我?”   说着,说着,刘汉柏在吴秀秀跟前跪下了!   这是从来没有过的。   吴秀秀没有把儿子扶起来。她瞄着儿子,好一阵,才说:“儿哪,起来吧!你去吧!姆妈随么事都不问你,你自己要照顾好自己!这两个伢咧,你放心……”   “宗祥哥哟,就是这两天的工夫,么样变得这样快哦?我都来不及多想咧!你生前说过,汉柏,肯定是共产党。么样共产党要进汉口了,他反倒要跑咧——你教我,教我哇!”   吴秀秀匍匐在刘宗祥坟上,泪水混在五月的露水里,濡湿了毛茸茸的家乡草。   从集家嘴上岸,东边天上才现出朦胧的鱼肚白。   几缕云絮,在远处的江天极处优游,逐渐被染出绛紫,被晨风盘弄着,似袅袅的紫烟,裹着仙子素淡的霓裳,漂浮着,轻盈而袅娜,呵,是哪位仙子在江中晨浴么?   “到底是走下水,又是涨水季节,真快呀!”   吴秀秀站在岸边,回首汉江南岸,龟山似乎还在酣睡。再看集家嘴一带,没有灯火,没有人迹,只有丝丝乐音,似有似无地在空中游荡。   “啊,这像是胡琴的声气咧!咦?几像是当年张先生拉的调调哦!”   “婶娘,您家往哪里走哇?”   在吴安的眼里,吴秀秀似乎在梦游。   吴秀秀也似乎懵懂着,只顾朝胡琴乐音的方向走。   幽幽的饱含沧桑的乐音,是从这栋板壁房子里传出来的。   “这像是间茶馆,吴安,你跟槐姑先回去,伢咧,留给我。”吴秀秀已经有八成把握,这里住着她少女时代的故人。   “我们回刘园?”   “随便你们——我会来找你们的。”   吴秀秀一边吩咐,一边轻轻地敲门,仿佛担心把幽幽的琴声吓跑了。   “哎呀,这么子早,就喝茶……”   “麻烦您家,先帮我把这个伢抱上楼去,这个我抱。他还有堰帧!   张太太睡眼朦胧地打开门,外头还黑得什么都看不清,就有人吩咐她抱孩子,她来不及推诿和惊讶,下意识接过吴秀秀递过来的孩子,直到进了屋,她才像醒过来样,问:“您家是哪个哇?逃难的?躲仇人的?”   胡琴声停了。   “你看你哟,么样还犹出来咧,是秀秀~!”琴声刚停,传出与琴声很匹配的苍老的嗓音。   “噢?秀秀?哎呀,真是秀秀!秀秀诶,你么样摸到我这黑位置来了的咧!我想你呀,又不想挨你——怕给你添麻烦哪。来,先把伢安顿得睡好了——孙子?哟,长得几逗人疼咯!”   “是我,张太太!我不是躲仇人,也不是逃难,是来讨方子的呀!”   “讨方子?伢病了?还是你病了?找我讨方子?你又不是不晓得,我跟我先生,都不会诊病。”莫看张太太年纪老了,手脚还麻利,很快就把刘璜刘盼两个伢安顿好了。   “秀秀是找我讨方子的。秀秀,来,我晓得你要么方子——夫人哪,烧茶去也——!”   “你呀,我的个冤家咧,一辈子都是人来疯噢!”张太太嘀咕着,烧水去了。   “秀秀诶,你要的方子,我这里现成的,五个字:大隐隐于市!”张先生看不见,把脸朝着吴秀秀坐的方向,“么样,秀秀,这方子,对你的心病不?”   “哎呀,张先生哪,您家真是神仙哪!要是您家的眼睛是亮的,该晓得有几神咯!”   “秀秀哇,你这话就只说对了一半——要是我的眼睛是亮的,那就一点都不神了哦!来,是琴声把你引来的,我再拉一段,送你……”   幽幽的胡琴声,从板壁房子里游了出来,飘荡着,悠悠地,踱出小巷,滚下江堤,融入豪迈的江涛,融入五月汉口朦胧的晨曦中。   吴秀秀被琴声导着,似乎也成了一枚音符,穿过小巷,禺禺地,来到四官殿。面对这大江,她看到,几十年的岁月,欢乐和忧伤,成功和失落,仿佛就泡在这江水里,在眼前流淌,在晨曦里荡漾。噢,累了,真累呀!她虚眯着细长的眼,一任袅袅琴声和汩汩江涛洗涤自己的心灵。   蓦地,晨曦绽出猩红,东方江天相接处,太阳探出半个脸来,如初浴的婴孩,水灵而稚嫩……   “噢,好新鲜的太阳哟——!”   散会——代跋   自上世纪末动笔,及至此稿杀青,不觉间跨过世纪之门,忽忽焉竟又三载。忆及当初,动手写《红尘》三部曲,第一部《孕城》34万字,1995年开笔,用时不足3个月;第二部《招魂》50万字,1996年开写,费时亦不足一年。这第三部《娩世》也就40万字而已,前后迁延至5年之久,实乃不得已也:动笔伊始,贱体违和,医家小病大治,折腾得死去活来。待活得稳当了,重新坐到电脑桌前,已是新世纪的第二个年头了。去年八月,写完书稿三分之二,正值“9·11”周年,电脑故障,硬盘毁坏,整个八月所写十万字未备份,统统丢失!当此之际,我不能不仰天长叹:命运,何其乖蹇如是耶!这打击实在太大,丢失者,非文字,实乃感觉也!文字可以在键盘上重新敲出,为文者构思时思维驰骋八极的快感、塑造形象及与形象对话时的那种无我的心境,则无法重复,这是最可悲愤的!悲愤之余,搁笔至今年七月,再将自己关在空调房内,敲打月余,方始搞定。断续间丢失的感觉,肯定是没有了,写自己生活的这座城市的历史风情三部曲的夙愿,总算是圆了。这,对于身心疲惫的我,多少注入了几许欣慰。   画家有言,画鬼容易画人难。说的是,画虚无的假的东西容易,画现实的真的东西难。推而广之,舞文弄墨之人,“戏说”是容易的,脱离生活的虚构也是容易的,可艺术地表现植根于现实生活的真实,就难了。这无疑是深得艺术精髓的格言。写《红尘》三部曲,《孕城》背景时间上溯明成化年间至于1921年,重点在写汉口成市;《招魂》起止时间为1922年到1927年,重点演绎各类或建汉口或吃汉口的众生相。这第三部《娩世》,旨在反映日本侵略者占领武汉期间的恶行、国民党政权用法币、金圆券不停“改革币制”搜刮民膏民脂的卑劣,以及人民在恶行和卑劣中的挣扎抗争和对崭新明天不息的期盼。虽然都力图演绎生活的真实,可真实的生活的“现实度”,却越来越浓,尤其是日本人占领武汉八年间的“现实”,可见资料甚稀,几乎是个“盲区”。虽非撰史,小说家言,可以街谈巷议,可以虚构,但闭门造车、盲人摸象的事,实在是有责任感作家的大忌:恁你通天的本事,总不能在钟馗面前画鬼吧?这,恐怕也是这部书写作时间相对较长的原因之一罢。   今生为人,脱胎为男身。在感受社会生活中男性角色诸多的苦乐之际,忽生遗憾:今生今世,不能感受女性之苦乐。这部书脱稿,女人分娩过程中的痛苦无奈以及分娩后的虚脱恍惚,却活脱脱地袭进我的身心。   这不由让我又想起母亲。眼前,少小时受母亲疼爱的诸般细节;及至成年,凛凛一躯的汉子,仍被泽纤小羸弱母亲关爱的情景;母亲过世,我亲手将她老人家的肉身送进焚炉的画面……如漫长的永不褪色的拷贝,缓缓地一一在眼前滑过。思至于此,不禁悲从中来:哦,母亲,您把孩儿痛苦地送到这个世界上来,如今,孩儿却将您痛苦地送到另一个世界去——哦,母亲,叫儿怎么感谢您……   每每开会或看某一项目某一活动揭幕、闭幕的电视节目,最是羡慕那主持人,尤其羡慕议程结束时他发言的简洁:“我宣布,×××会胜利闭幕!”或干脆来个更简洁的:“散会!”当然,有资格作如此简洁发言的,皆非等闲之辈,绝非张家太婆李家爹爹者流。如今,孕也孕了,魂也招得归来了,尤其是,娩都娩过了,一曲终了,鄙人也附庸附庸,扮一趟高人,喊上一嗓子——散会!   彭建新   2003年中秋夜于汉口 ========================================================== 更多精校小说尽在知轩藏书下载:https://zxcs.zi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