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更多精校小说尽在知轩藏书下载:https://zxcs.zip/ ========================================================== 站在云端 作者:满座衣冠胜雪 沈念秋是江南春酒店的副总经理,因为连续遭遇天灾人祸,一直惨淡经营,老板决定将酒店卖给天使花园酒店,沈念秋负责与其老板谭柏钧谈判。   两人初次见面时,谭柏钧无意中表现出的温柔打动了沈念秋的心,而沈念秋表现出的杰出能力让谭柏钧很欣赏,愿意冒险收购,但向江南春的老板提出,作为附加条件,沈念秋必须留下…… 第1章 初见(1) 经过几天的连绵阴雨,初冬的沐城寒意凛冽,沈念秋走出家门,看到一直湿漉漉的地面变得干爽,浓密的云层间透露出稀薄的阳光,心里不由得松了口气。看看表,她上了停在楼前的车,往酒店开去。 她所住的小区靠近三环,离她工作的江南春酒店很近。驶出宽敞而安静的林荫大道,开上立交桥,眼前出现的便是乱糟糟的一片。 政府修地铁,这里到处都封着路,交通不便已经一年多,不少酒店餐饮业都因此而迅速萧条,再也支撑不住,其中也包括江南春。 她在狭窄的巷道间钻来钻去,终于驶进酒店大门,来到空空如也的停车场。当年刚开业的那几个月,这里总是停得满满的,逼得酒店的内部车辆只能停到外面,如今想起,那样的盛况仿佛上辈子的事了。 穿着保安制服的保安队长刘智伟仍然一丝不苟,很规范地引导她停车,然后趋前拉开车门。沈念秋下了车,对他温和地说:“九点钟有位谭总要来,如果他到了,你立刻通知我。”“好。”刘智伟点头,替她关上车门。 沈念秋给车上了锁,往旁边的办公楼走去。 江南春是庭园式酒店,在一座人工湖边错落有致地建有五幢商务别墅,之间点缀着亭台楼阁,环境营造得非常好。办公区在大门旁,是独立的二层小楼,与经营区分隔开,沈念秋的副总经理办公室就在董事长办公室隔壁,平时都是她在负责这间酒店的运营。 两个保洁已经为她的办公室做好了清洁,正要关门,见到她上来,便礼貌地叫了声“沈总”,然后去打扫别的办公室。她点点头,走进门,拿起电话便拨给财务部,“昨天的营业额是多少?”财务部经理给了她几个数字,她皱着眉听完,轻声说:“好,我知道了。”半年来,住店的客人总是只有几个,都是董事长黄春平的好朋友,属于照顾性质,基本上收不到什么钱,吃饭娱乐的客人也少,每天的营业额只有一、两千,面对庞大的开支,这些收入根本是杯水车薪,亏损严重。为了这家酒店,黄春平倾注了大量心血,而沈念秋在开业前就被黄春平通过朋友招揽过来,从筹备直到现在,也付出了无数的时间和精力,两人为解决经营上的困境想了很多办法,却都因修路封锁而告失败。这是人力不可抗拒因素,他们都明白,再是舍不得,也必须把酒店卖了。 黄春平当初买下这块地时没花多少钱,现在地价涨了两倍,就算光卖地,赚的钱也可以把这一年赔的钱抹平,但他不愿意卖给开发商,坚持要卖给也是做酒店这一行的,难度当然就比较大。他为人仗义,即使在这种情况下,也有不少朋友帮忙找关系,很多酒店连锁集团一听江南春所处的位置就不予考虑,这事拖了两个多月才终于有人回话,愿意考虑收购,约好今天上午九点过来看看。 黄春平接完电话后,精神很不好,对沈念秋说:“酒店经营管理上的具体情况你比我了解,到时候由你接待吧,好好跟他介绍一下,来的是天使花园酒店的老板,姓谭,谭总。”沈念秋理解他的心情,也就不再坚持一定要对等接待,只点了点头。 黄春平仰头看着天花上的木雕灯架,有些怅然地说:“卖了以后,我再也不做酒店了,伤了心了。”沈念秋安慰他,“趁现在转行也好,房地产形势大好,可以尝试做地产。”“是啊。”黄春平的脸色好了一些,“我还是适合卖房子,不适合卖菜。”沈念秋忍俊不禁,见他心情变好了,这才离开他的办公室,回去准备资料。 她在江南春工作三年了,一直是黄春平最得力的助手,本来谣言颇多,认为他们之间有暧昧关系,但她的性情刚直不阿,几次当着下属的面直言不讳地反驳黄春平的意见,态度很不客气,让他下不来台,顿时令流言不攻自破。她很感激黄春平的知遇之恩,肯将这么大一个酒店交到她一个如此年轻的女子手中,不但有眼光,更是有胆量,而她也以出色的表现证明他那大胆的决定是正确的。在现在这样的时代,像他们这样单纯而互相信任的异性上下属关系是很少见的,不免让两人的朋友都啧啧称奇。 此时此刻,她坐在静悄悄的办公室里,等着那位天使花园酒店的老板,心里多少有些忐忑不安。这次谈话责任重大,很可能就会使对方做出是否收购的决定。她看着电脑屏幕,上面是她在网上搜到的天使花园酒店的资料,琢磨着那位谭总究竟是怎样的人,要怎么应付才最妥当。 天使花园是去年国庆节才开业的四星级酒店,据说完全可以媲美五星,而且所处的位置很好,在有名的富人区,距机场高速入口很近,一直生意兴隆。既然都是做这行的,沈念秋当然知道这家酒店,但因为相距甚远,彼此完全不是竞争对手,所以她并不了解那边的情况。这两天,她都在努力搜集资料。在网上找到了酒店的网址,却看不到他们老板的任何信息,她又找酒店业的朋友打听,得到的信息也很少。只有一家五星级酒店的公关部经理曾经远远地见过他,这时很兴奋地说:“谭总是个帅哥哦,据说还是单身。”那女孩的口气垂涎欲滴,却对沈念秋即将进行的谈判毫无参考价值。 在办公室里坐了一会儿,她抬头看看墙上的钟,见已经快九点了,便从抽屉里拿出镜子,查看自己的仪容。 他们是庭园式酒店,从一栋楼到另一栋数要暴露在野外,冬季很冷,因此女性管理人员并不穿裙子,而是黑色西装、长裤,白衬衫配黑色领带,沈念秋身段高挑,纤秾有度,将这套普通的酒店制服衬得极为标致。她短发过耳,黑亮柔顺,明眸皓齿,笑起来神采飞扬,颇具感染力,这使她在以往的职业生涯中过关斩将,无往而不利,也让她对自己充满信心。 她对着镜子牵了牵嘴角,露出招牌式笑容,然后轻轻叹了口气,将镜子放进抽屉。这时,桌上的对讲机响了,里面传出刘智伟的声音,“沈总,沈总,谭总到了,在停车场。”她赶紧接起来,“好,我马上就到。”放下对讲机,她起身出门,直奔停车场。 第1章 初见(2) 生意太冷清,眼前空旷,一目了然,她一出楼门便看见停车场那里多了一辆钛金灰的沃尔沃,车旁站着一个穿着深蓝色开司米大衣的男人,看不清脸,只能感觉出他的身材高大挺拔。刘智伟在他旁边,一看到她就抬手指了指,那人便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来。 她加快脚步走过去,很快就看清来宾全貌,一颗平静的心忽然狂跳起来,让她差点乱了方寸。 他有张五官深刻鲜明的脸,让人第一眼便印象深刻,外面套着的大衣没扣,露出里面的正装,西服、衬衫、领带,配得恰到好处,无懈可击,一条与大衣同色的围巾随意搭在脖颈,松松地垂到胸前,在风中轻轻飘动,于一丝不苟中淡淡地渲染出几分潇洒。 沈念秋赶紧控制住情绪,脸上露出热情的笑,“是谭总吗?”“对。”他微笑着点头,“我是谭柏钧。” “欢迎,欢迎。”沈念秋向他伸出手去,“我是沈念秋。”谭柏钧与她握了握手,客气地说:“幸会。” “幸会,幸会。”沈念秋婉转地解释,“黄总本来是要恭候大驾的,可昨天临时有急事赶去外地了。他感到很遗憾,要我向谭总致歉,请谭总见谅。”“沈总言重了。”谭柏钧客气地笑道,“我只是来看看,有沈总在就行了。”他的声音温和醇厚,却带着淡淡的疏离,让人听着很舒服,又无法与他太接近,就像他的手,温暖有力,但稍握即放,让人产生向往,却又知道可望而不可即,沈念秋不禁为这种奇异的感觉而迷惑。 酒店这一行招聘员工都要求形象,俊男美女随处可见,沈念秋只闪了一下神便恢复正常,没人能看出她曾经分过心。她收回手,带着他往办公室走去,随口介绍道:“这边是我们的办公楼,管理人员的办公地点都集中在这里,不与其他经营场所混淆。”谭柏钧微微点头,用征询的口吻说:“沈总,你看我们可不可以先看看你们酒店,然后再去办公室听你介绍?这样我也好先有直观印象。”“行。”沈念秋便带他掉转方向,往后面走去。 经过一座精致的九曲回廊,沈念秋指了指前后左右的建筑,“我们这家酒店占地八十七亩,其中有三十四亩用来做园林绿化、游泳池和网球场,那边共有五幢商务别墅,其中翡翠楼、叠翠楼、滴翠楼、苍翠楼是住宿区,有客房一百二十间,可同时容纳两百人入住,当中的翠微楼是商务区,餐饮、娱乐和各种服务项目都集中在那里”她清晰地介绍着酒店的详情,谭柏钧跟在她身旁凝神倾听,偶尔提出一些问题,她都能够立刻回答,并准确报出数字,一点也不含糊其辞。谭柏钧听了以后总是点头,不再追问,脸上也没有任何表情。沈念秋知道这是个深沉似海之人,心里更加谨慎,就连报出的数字都尽量精确到百位甚至个位,而不像过去那样报到万位千位就行了。 这里建筑很少,比城里的风更大,但他们一直走在回廊中,这些漂亮的走廊不但把各个客房区与商务区连接起来,而且还镶着玻璃,可以观赏外面的风景,还不受风寒之苦。 听沈念秋大致介绍完,谭柏钧忽然问:“这玻璃可以卸下来吗?”“可以。”沈念秋点头,“天气转暖的时候,可以整幅卸下,放到库房里,等天气变冷了,再拿出来安上。”“很不错。”谭柏钧微微点头,似乎是夸奖,脸上却并无赞赏之意。 沈念秋过去很善于从别人的眼神与遣词用句中判断出对方的真实用意,现在却一点也觉察不出来,心里不免有些没底,但还是沉着冷静地按照自己的想法带他参观完,最后走出回廊,指着墙外说:“那里还有二十四亩地也是我们的,还没开发出来。”谭柏钧看了看,淡淡地问:“为什么不用呢?” 沈念秋轻叹,“去年非典,今年修路,酒店的经营状况不理想,就没办法再动了。”谭柏钧点了点头,“非典让酒店业遭遇大灾,修路也是你们没办法左右的事,可以理解。你们能撑到现在,也算了不起了。”沈念秋暗中松了口气,觉得这人倒也不是铁板一块,还是颇讲道理的,便微笑着说:“谭总,大致情况就是这样,你看还有什么问题吗?”谭柏钧打量一下四周,温和地道:“暂时没有了。”“那请到我办公室坐坐吧。”沈念秋热情地提议,“天气很冷,喝点茶,暖一暖。”他们暴露在空气中,谭柏钧这时才注意到她的一张瓜子脸已经冻得发白,不禁有些歉意地微微欠身,“对不起,你穿太少了,我没注意,快回办公室吧,别着凉了。”“没事,都习惯了,不觉得冷。”沈念秋赶紧摇头,笑容间不自觉地露出几分孩子气,不再像刚才那样是一丝不苟的商界精英,看上去特别可爱。 谭柏钧笑了,声音变得更加轻柔,“请允许我。”他边说边脱下大衣,很有绅士风度地为她披上。 开天辟地头一次,沈念秋的脸唰地红了,一时间有些不知所借。她从来没碰到过这种事,一般人看到她冷,也就是关心地叫她快到暖和的地方去呆着,而不会这么体贴。那件大衣以喜马拉雅山羊绒制成,看着轻薄有坠性,其实很保暖,上面还带着淡淡的草木香,充满清新的气息。谭柏钧很高,大衣只到他膝盖,给她披上就一直拖到脚踝,却别有一番风致。 沈念秋其实不矮,穿上酒店规定的半高跟皮鞋有一米七二,可谭柏钧却比她整整高出一个头,估计至少有一米八五。她很少遇到这么高的人,感觉上一直有些隐隐的压力,更将他视为强劲的谈判对手,此时忽然被他温柔关怀,顿时心乱如麻,不知该如何应对。 谭柏钧看着她,轻声说:“我们回你办公室吧。” 沈念秋这才回过神来,不由暗自惭愧。这人随手一个无心之举便让她怦然心动,要是使出美男计,肯定所向无敌,反正自己是无法抵挡的。她点了点头,礼貌地做个请的手势,带他沿着回廊走到自己的办公室。 打开门,她先把他的大衣仔细挂到衣架上,然后去为他沏茶。 屋里有暖气,感觉好多了,谭柏钧摘下围巾,随手放到衣帽钩上,这才过去坐下。沈念秋把茶杯放到他面前,他客气地说:“谢谢。”沈念秋从抽屉里拿出已经整理好的各种文件的复印件,过去递给他,“你先看看这些资料。”“好。”谭柏钧接过,一页一页地仔细阅读。 沈念秋已经关掉了对讲机,但有些事还是需要她处理。客人要求的折扣超出各部门经理的权限,就需要她同意并签字确认;递到财务部的借款单、报销单都必须由她签字才能办理;主管以上管理人员的辞职报告需要由她同意并签字才行;如果有突发事件,都要向她汇报。谭柏钧看资料的这段时间里,不断有人进来低声跟她说事,她坐在那里迅速处理,该签字的签字,该驳回的驳回,干净利落,很有效率。看得出来,那些经理或主管都对她相当信服,基本上没有反对意见。 第1章 初见(3) 谭柏钧看了约有半个小时,便放下手中的文件。这些资料都已经由中间人送到他那里,他研究得很透彻,不然不会回话表示有兴趣,这时只不过对照一下,看看送给他的资料是否与这里的有所出入,所以用的时间并不长。 他端起茶杯,揭开盖子,一阵浓醇的甘香扑鼻而至,沁人心脾,茶汤也不是通常的绿色,而是明黄鲜亮,喝一口便觉心旷神怡。他品了半天也没辨认出是什么茶,不免有些好奇。 沈念秋签完字,等财务部经理出门后,笑着对他说:“我没别的爱好,就喜欢喝茶,所以一些朋友到外地去,总会给我买些当地的特色茶,尤其是产量很少、基本不外销的好茶。这茶出自四川的蒙山,是品质最好的蒙顶甘露,从唐朝开始就是贡品。杨子江中水,蒙山顶上茶,自古传颂的。”“的确是好茶。”谭柏钧点头。 沈念秋停了一下,拿出名片双手递给他,声音很柔和,“谭总,这是我的名片,刚才忘了给,失礼了。”谭柏钧双手接过,然后拿出自己的名片给她,“沈总别客气。”沈念秋看了看手上的名片。与她的相似,版式是竖式,用的纸却是典雅的蓝灰色,文字烫银,设计带点花式,标识更是洋溢着欧洲风格,很有文化气息。她正琢磨着要不要夸两句,谭柏钧先开了口,“我听说沈总在筹备的时候就在江南春工作,这些都是你的策划吧。”沈念秋并不矫情,微笑着点头,“是,是我策划的。当时换了好几家广告公司做方案,黄总都不满意,我也感觉不好,就只好硬着头皮自己做了。其实江南离我们又不是天远地远,各种元素早就熟悉,都是中国文化的精萃,稍微用点心就能做好的。”“你说得对。”谭柏钧赞同,“现在肯全心全意为别人做事的人已经不多了,沈总很难得。”沈念秋有些不好意思,“谭总过奖了。” 谭柏钧笑了笑,将她的名片放进衣袋,便言归正传,“我去规划局查过,你们这块地属于商业用地,黄总不愿卖给开发商是可以理解的,住宅用地的地价比商业用地低,开发商不可能用商业用地的钱来买住宅用地,你们大概也不想以住宅用地的价格卖出去。但这里目前并不具备开发商业地产的条件,所以你们用来做酒店是很明智的,只是运气不大好,先是非典,后是修路,才不愿意继续经营下去。”“谭总说得很对。”沈念秋连忙点头。 “沈总,我们在商言商,就不用拐弯抹角了。”谭柏钧收敛笑容,重又恢复了一开始的冷峻,“这个酒店我确实有兴趣接手,但还需要熬多久才有起色,还要亏多少钱下去,你是明白人,就不必我多说了,你们开价七千万,我只能出五千万,超过这个价,我就心有余而力不足了。”他这一刀砍得真狠,但沈念秋还没法说他趁火打劫。这酒店是好,地也值钱,但在现在这种情况下,已经成了鸡肋,很难找到可靠的买主。以前他们也谈过几次,都是对方过来看了看就杳无音信。谭柏钧是迄今为止惟一有诚意收购的人,对他们来说那叫雪中送炭,弥足珍贵。 沈念秋心念电转,仍然试图讲一讲价。她的态度很诚恳,“谭总,你也知道我们这是商业用地,现在三环外的商业用地都不低于八十万一亩,我们这里一边靠湖,一边是交通要道,地理位置非常好,怎么着也不会低于一百万一亩,不算地面建筑和设施设备,光是这块地的地价都在八千万以上,黄总开价七千万,已经很实在了,你出五千万,确实让我们有点为难。”谭柏钧微微点头,“你说的都是事实,三环以外的地是要卖到八十万,你这里的地要论行情也可以卖到一百万,可是有价无市,如果不信的话,你们黄总可以到房地产交易中心去挂牌,看有没有人买。”这话虽是实情,却很尖锐,让沈念秋有些难堪,但是做服务业的早就练成铜皮铁骨,应酬功夫都是一流,她现在身为乙方,本就处于下风,只能逆来顺受。她迅速调整情绪,温和地笑道:“谭总是行家,自然什么都清楚,那么,这个价格方面是不是就没有一点商量的余地了?”一个年轻漂亮的女孩子用委婉的口气说出要求,只要是个正常的男人就不会断然拒绝,谭柏钧也不例外。他沉吟片刻,口气变得缓和了许多,“我可以出到六千万,但付款方式必须按我的要求办。”沈念秋马上点头,“你说,只要不太为难,我想黄总应该没问题。”“好。”谭柏钧的头脑非常清醒,从容不迫地说,“转让合同签订后,我先付给你们两百万。你们在半个月内必须办好转让手续,我再付一千万。三个月后,如果没有第三者出现而产生纠纷,我再支付三千万。一年后,我付清全部余款。”他这个要求是合理的,沈念秋琢磨一下,点了点头,“好,我会把你的要求转告黄总,我想他应该会同意的。”谭柏钧淡淡地问:“那你什么时候能给我答复?” 沈念秋肯定地说:“明天吧。”这事越快越好,不然他有可能就变卦了。 “行。”谭柏钧站起身来,“那我就不打扰了,告辞。”沈念秋知道身为一家大酒店的董事长,他肯定很忙,也就不去虚词挽留,立刻起身,从衣架上拿过大衣递给他,轻轻地说:“谢谢。”谭柏钧马上明白这是为他刚才的绅士风度而道谢,不由得笑了,“沈总太客气,小事而已。”“谭总君子风度,令人心折。”沈念秋终于找到机会恭维他一句,倒也水到渠成,不露痕迹。 谭柏钧笑着接过大衣穿上,再把围巾顺手挂到脖颈上。沈念秋打开门,送他出去。他转头说:“外面太冷,沈总留步吧。”沈念秋坚持,“谭总难得光临,一定要送。” 谭柏钧便不再劝阻,跟她一起下楼。在远处值勤的刘智伟看见他们的身影,马上跑步过来,在车旁立正。 谭柏钧向沈念秋伸出手去,“沈总,再见。”他的手修长优美,除了一只名表外没戴任何饰物,显然没有结婚,也没有订婚。 沈念秋很高兴地握住他的手,笑道:“欢迎再来。”谭柏钧微微点头,“有机会一定来。” 他一语双关,沈念秋自然不会放过,马上强调,“一定有机会的。”“那就要靠沈总努力了。”谭柏钧客气地说完,便转身上车,在刘智伟的指挥下掉头,稳稳地驶出酒店大门。 这是沈念秋第一次在谈判中始终处于下风,而一向心高气傲的她却非常服气。看着那辆沃尔沃消失在门外,她回到办公室,拨打黄春平的手机,向他汇报刚才的谈判情况。 黄春平听完后沉默了一会儿,低沉地说:“你辛苦了,能谈到这个程度也算是比较理想了。明天你就告诉他,我同意他的条件,双方尽快签合同。你也知道,我们的一笔贷款就要到期,急需两百万还进去,不然银行的朋友就很难做了。”“我明白。”沈念秋立刻保证,“我明天一早就跟谭总联络,把你的意见告诉他。”“好吧。”黄春平有点心灰意冷,“我这两天就不来了,酒店没生意,看着都气人。”这个情况已经持续了一年多,沈念秋也说不出什么安慰的话,只得答应着,放下了电话。 起身走到窗边,她看着外面的景象。 偌大的酒店到处冷冷清清,地上虽然已经被保洁打扫过,却依然有一些枯叶飘落下来,在风中慢慢滑动,更添了几分萧瑟。 她轻轻叹了口气,脑海中忽然闪现出谭柏钧的笑脸,对他接手这家酒店后的情景有了几分憧憬。 第2章 意外(1) 早上七点十五分,沈念秋被手机铃声从梦中吵醒。她皱着眉翻个身,摸索着从枕旁拿起手机,勉强睁眼看了下来电显示,见是酒店保安部打来的,不由得有些诧异,赶紧接了起来,“喂”话筒里传来办公室主任吴瑞弘急促的声音,“沈总,员工食堂的厨房爆炸了,你快来吧。”“什么?”沈念秋大惊,猛地坐起,彻底清醒了,“现在情况怎么样?有人受伤吗?”“刘队长带着保安爬上房顶在断火道,其他人都在救火,消防车已经来了。厨工朱力重伤,已经送到医院去,但是我们没付钱,人家不给治。”吴瑞弘很着急,“沈总,黄总的手机关机,我们都联络不到他,大家都不知道该怎么办。”“好,我马上就到。”沈念秋立刻发布了一连串命令,“你先组织救火、救人,注意封锁媒体,不准任何人跟记者说什么,还有,通知保险公司。”吴瑞弘是老实人,没有决策能力,控制能力也比较弱,但组织能力和执行能力却是不错的,听了她的吩咐,马上镇定下来,放下电话就去安排。 沈念秋跳下床,飞快地洗漱好,换了衣服便冲出去。 这里没有高层建筑阻挡,她刚驶上立交桥便看到酒店方向有滚滚浓烟扶摇直上,让她心急如焚。她一边开车一边拨打黄春平的手机,却一直联络不上。 她不知道黄春平家的电话,公司里没人知道,因为他有个极为善妒的夫人,为了家里的安定团结,他不能让公司职员打电话到家里去,酒店里大部分是女职员,如果电话被他夫人接到,那就是翻天覆地的大闹,他实在吃不消。黄春平的手机一向二十四小时开机,但有时候如果玩了通宵,想要好好睡一觉,或遇到了什么特殊情况,他就会关机,一般到中午才开。平时还不觉得有什么不便,因为上午通常没事,有沈念秋这个精明强干的副总经理盯着就行了,一般都不会有人给他打电话,可谁知道今天会发生这种事故? 沈念秋放下手机,将车驶进酒店大门,便往员工食堂奔去。 火已经扑灭了,地上全是水,员工食堂的两间房已经烧成了光架子,正在冒烟,两旁的员工宿舍和仓库却没有被波及,这让她松了口气。 消防队的有关人员正在找现场的人做事故调查,沈念秋没有去打扰。环顾四周,她惊讶地发现,除了消防车外还有警车。她认识旁边的两位警察,都是分局刑警队的,跟黄春平的关系不错,便赶紧过去打招呼,“李队,王警官,你们怎么来了?”那位李队长热情地与她握手,然后看着起火现场叹了口气,“这些日子全国各地不断出现火灾,中央要求加大防灾控灾的力度,今天省委书记到我们市来检查安全工作,结果你们酒店却出了这么大的事。附近的一些居民听到爆炸,以为是恐怖袭击,打电话报警,我们就赶来了。”王警官在一旁笑道,“现在正是风口浪尖,你们出这样的事,只怕会很麻烦。”沈念秋心里一震,脸上却很镇定,微笑着说:“那就拜托李队和王警官多多帮忙了。”“你们这个是事故,不是有人遂意纵火,不涉及刑事案件,我们当然是不管的,也不会往上报。”李队长笑容可掬,“沈总,你这里乱糟糟的,就不用招呼我们了,去忙你的吧,我们先走了。”现在的情况确实很混乱,沈念秋也没挽留,只客气地点头,“改天黄总请你们喝茶。”看着他们上了警车,驶出酒店,她便叫住旁边不远处的服务员,“你去告诉门口的保安,如果是记者,全部带到会议室去喝茶,不能让他们到火灾现场来。”那个男孩子答应一声,跑步离开,去传达她的指示。 她接着找到客房经理,要求他们务必安抚好客人,做好解释工作,请客人相信住在这里是安全的,然后才去找吴瑞弘了解事故原因。 吴瑞弘是位相貌普通的男人,大约四十岁左右,一向谨慎勤恳,这时也不会添油加醋,只实事求是地把情况原样复述出来,“我们的大厨房一直用柴油,可最近油价涨得厉害,费用很高,有人来推销一种新型燃料,黄总就让员工食堂先试用,如果没问题,再让大厨房用。消防队认为这种燃料有问题,带了一些样品回去。据员工说,昨天夜里朱力跟另外三个厨工通宵打牌,一个人独赢,非常兴奋,根本没睡觉。今天一早来上班的时候大概撑不住了,就违反规章制度,在工作岗位抽烟。大概是一点火就引起了爆炸,好几个人看到他被炸出来,当时全身的皮就没有了,血淋淋的,但神智很清醒,还是自己走上救护车的。他现在被送往烧伤专科医院了,医生问我们打算怎么治,还有,医疗费的问题怎么解决?”沈念秋思忖片刻,对他说:“这样,你去财务部先借一万块钱出来送到医院去,告诉医生全力抢救。我等会儿会去医院,了解清楚情况再说。你去了以后如果有什么紧急情况,马上打电话给我。”吴瑞弘答应一声,便往财务部跑去。过了一会儿,他拿着借款单过来,沈念秋在负责人签字那一栏签下自己的名字,吴瑞弘便去拿钱办事。 过了一会儿,财务部经理给沈念秋打电话,悄声说:“沈总,我们银行里的钱只有不到十四万了。”“我明白。”沈念秋沉稳地答道,“现在出了事,用钱在所难免,目前跟黄总联系不上,我先安排着,估计下午黄总就能来。你那边多费点心,辛苦一下。”财务部经理也清楚当前的事态,对她的处置是赞同的,只是提醒她考虑现在公司的财务状况,让她心里有底。听她这么说了,他便不再罗嗦,“沈总,我会全力协助你的。”“谢谢。”沈念秋放下电话,转身去找尚未离去的消防队领导。 与吴瑞弘说的一致,他们怀疑那个所谓的新型燃料有问题,所以要拿回去检测,“我们还要做事故调查,请你们公司予以配合。”“没问题。”沈念秋拿出最适当的态度,一直温和地微笑,不谄媚,很谦恭,让人感觉如沐春风。消防队的领导对她印象很好,主动告诉了她几个补救措施,让她立刻去做,如果以后要追究事故责任,他们酒店也可以减少一些压力。沈念秋连声道谢,马上去布置。 由于生意清淡,酒店一直在裁减人员,尤其是高中层管理人员,平时应付日常事务性工作还可以勉强维持,现在就有点捉襟见肘,她不得不召集主管和领班,将自己的意图详细说明,以免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把一切做完,已经中午,保安部挡住了数拨记者,他们一定要到现场采访,闹得很厉害,保安想尽办法,已经没办法招架,沈念秋只得通知刘智伟,将记者们带到餐厅的大包间去,通知厨房配一桌好菜,自己带着前厅经理作陪。 来的除了报社记者外,还有几家电视台的新闻记者,过去与沈念秋的关系都不错。在生意最兴隆的那段时间,她在他们那里都投放过广告,因此现在那些记者也没有太为难她。 吃完饭,沈念秋将他们送走,然后打电话给几家报社的总编,请他们截住报导酒店火灾的新闻稿,不要见报。那些总编从开业起就经常过来,都是她请来“帮忙策划指导”,彼此有着不错的交情,他们吃过拿过,沈念秋却从来没有请他们办过事,这次开了口,也不是原则性的大事,他们自然一口答应。电视台的记者已经对她承诺不会做这条节目,连素材都没拍,因此不必再打电话给栏目制作人。 等把这些做完,她觉得疲惫不堪,坐在椅子上喘息了很久,头脑里一片空白。看了一下墙上的钟,她拿起电话拨黄春平的手机,那边却依然关机。 她很无奈,想了一下,拨了一个轻易不打的电话号码,声音特别特别柔和,“坤哥,我是沈念秋,你知不知道黄总在哪里?我有很急的事情要找他。”李荣坤是黄春平的朋友,不过谁也不知道这位尊神是做什么的,只知道他神通广大,哪条道上都吃得开,似乎就没有事是他摆不平的,但就因不知深浅,黄春平与他经常在一起吃喝玩乐,却很少托他办事。黄春平几次请李荣坤来酒店吃饭,沈念秋都会一起陪着,这位大哥很欣赏她,言谈之间温和稳重,没有任何奇异之处,看着完全是个君子,可是,沈念秋受了黄春平的影响,平时从来没有主动找过他,一直想着要保持距离,以策安全,可现在实在没办法了,黄春平不来主持大局,她怕自己撑不住,因此只好给他打电话。 听了沈念秋的话,李荣坤轻笑,“他没跟我在一起,我帮你问问吧。”“谢谢坤哥。”沈念秋想要挂电话,可又觉得不妥,只好寒暄几句,“坤哥最近很忙吧?好久都没看到你了。”“是啊,我去外地办点事,刚回来。”李荣坤的声音很温和,“我听黄总说酒店生意不好,都是你在撑着,很辛苦吧?”沈念秋长叹一声,“只能说尽力而为,也算不得辛苦。”“黄总有你这个助手是很幸运的。”李荣坤沉稳地笑道,“等地铁一通车,你们那里的生意肯定会好起来。”“是啊。”沈念秋苦笑,“只怕撑不到那个时候了。”李荣坤当然明白他们的窘境,又与黄春平有交情,便不像泛泛之辈做无谓的安慰,只是很踏实地说:“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就给我打电话。”“好。”沈念秋停顿一下,心念电转,立刻决定告诉他实情,“坤哥,我也不瞒你,今天一早,我们酒店有个厨工违规在岗位上吸烟,引爆了燃料,造成火灾。房子只烧了两间,损失不算很大,但那个厨工受了重伤,现正在医院抢救。消防队和公安局刑警队都来了,记者也来了很多,我暂时都应付过去了,可以后的事情肯定会有很多。黄总一直关机,我跟他联络不上,所以没办法,只好请你帮忙找一下,请他务必回酒店来主持大局。”李荣坤有些诧异,“你确定是事故,不是有人故意破坏、闹事?”“应该是事故,刑警队长和消防队长都这么说。”沈念秋很沉着,“至于是不是有人破坏,要黄总回来了才知道,酒店本身并没有仇家,就看他有没有与人结仇了。”李荣坤想了想,“应该不会,你们黄总是个厚道人,我没听说谁跟他有仇。”“是啊,我也这么想。”沈念秋实在没时间聊天,便迅速结束通话,“坤哥,我得赶去医院看伤者的情况,麻烦你帮我找找黄总。”李荣坤马上说:“好,你去忙吧,我帮你问问,看他在谁那里。”“谢谢坤哥。”沈念秋放下电话,便直奔医院。 第2章 意外(2) 朱力在重症监护室,周围都是医疗设备,围着纱,上面还有个罩子式的东西,让人在外面看不清楚伤者的情况。除了吴瑞弘外,酒店还有两个男员工在这里陪护。看见他,本来在过道上坐着的三个人赶紧站起来。 沈念秋大致问了下情况,见他们也说不清楚,她便向他们道了辛苦,让吴瑞弘带着去找主治医生。 “病人伤得很严重。”戴着眼镜的烧伤科主任亲自接待了她,“全身92%的面积烧伤,其中76%为三度烧伤,这三天最危险,必须输血,看他能不能度过休克期,麻烦的是伤者的血型比较特殊,是O负型,我们已经向血库调了全部存血,但仍然不够。光是输血的费用每天都是一万多,你们如果决定要救,就得赶紧交钱来。”沈念秋沉吟片刻,对吴瑞弘说:“你回去再向财务部借三万块过来交费,一定要抢救,如果取现金不方便,就用支票转账。”吴瑞弘连忙答应,转身匆匆离去。 办公室里只剩下沈念秋和主任,她把声音放低,郑重地问:“陈主任,他这伤能治好吗?总共大概要多少费用?”因为各种事故而引起烧伤的病例很多,这位主任经验丰富,自然明白她的意思,便实事求是地说:“如果要治,费用不会低于一百万,像他这样的大面积重度烧伤,目前国际上的存活率为零。”“我明白了。”沈念秋诚恳地看着他,“这几天拜托你们全力抢救,至于以后的事,得等我们老板回来了才能定。”“那好。”主任点头,“我这就给省卫生厅打电话,请他们与附近县市协调,组织O负型血送过来。”“谢谢陈主任,费心了。”沈念秋礼貌地欠身行礼,这才告辞离开。 走出医院大楼,凛冽的寒风迎面扑来,她微微抖了一下,却没有感到冷。实在太疲倦了,巨大的压力更让她喘不过气来,她有些茫然,站在那里一时不知道该往哪里去,要做些什么。 就在这时,电话响了,她回过神来,掏出手机一看,竟是一直联络不上的黄春平。果然还是李荣坤神通广大,这么快就把人找出来了。 黄春平的声音很镇定,“怎么回事?” 沈念秋一边往停车场走一边向他汇报情况。等到坐上车,打着火,暖风送出来,她才渐渐觉得好过了些,说话也不再牙关打颤。 黄春平听完,很快整理出重点,沈念秋把所有事都处理得很妥当,就是缺钱。他问道:“陈主任确实说了,伤者的存活率为零?”“他说的是国际上相同病例存活率为零,没有说伤者。”沈念秋冷静地纠正他的说法。 “我懂了。”黄春平很镇定,“你回来我们再商量吧,我正在去酒店的路上。”“好。”沈念秋放下手刹,准备发动车。 黄春平忽然想起,“你给天使花园的谭总回话没有?”“还没有。今天一早我就在处理这事,根本没时间去联络他。”沈念秋微微皱眉,有些为难,“出了这样的事,我不知该怎么跟谭总说。”黄春平长叹一声,“真是屋漏偏逢连阴雨,越怕事,越出事。你答应了今天回话,总得给人家一个回音,不然我们就没信用了。你去跟谭总谈谈,把这件事婉转地告诉他。转让费方面我们可以让步,但希望他能一次付清,好吧?”“好,我去谈。”沈念秋硬着头皮答应。 黄春平不擅言词,在商界确实有个厚道的好名声,可这平时的谈判就大部分落在她身上,有时候她也会不堪重负,就像现在这种情况,可又必须咬着牙上。她放下手机,抹了把脸,努力振作精神,往天使花园酒店驶去。 位于富人区黄金地段的这家酒店与江南春完全不同,是传统的星级酒店,占地五十多亩,主楼高三十八层,附楼高二十八层,除了宽敞的大堂外,一至五层裙楼是百货公司和各式各样的中餐酒楼、西餐厅、咖啡馆、酒吧,还有珠宝行、时装店等,大多是国内外知名品牌入驻,整体为欧式风格,美仑美奂,一派繁荣景象。 沈念秋在路上便给谭柏钧打电话,客气地询问是否可以给她一点时间,有要事相告。谭柏钧很温和地说:“可以,你来了就直接到我办公室吧。我们酒店的另一个股东也在这里,正好一起和你谈谈。”沈念秋在酒店后面的停车场下车,乘电梯到达顶层,一位帅气的男秘书已经等在那里,彬彬有礼地将她带到董事长办公室。 谭柏钧微笑着起身与她握手,然后指了指旁边的人,为他们介绍,“这位是江南春酒店的副总沈小姐,这位是我们酒店的副总赵定远,也是股东之一。”那个男子看上去比谭柏钧要年轻一些,同样着正装,西服、衬衫、领带、皮鞋全是名牌,配得恰到好处。他的高度比较正常,不会让人感到压力,五官端正,线条柔和,一脸笑容,颇具亲和力,与骨子里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谭柏钧截然相反,给人感觉开朗热情,城府不深。听完谭柏钧的介绍,他笑着与沈念秋握手,热情地说:“早就久仰沈总的大名,我们这一行最年轻的高层管理,又是女孩子,令人钦佩。”沈念秋立刻投桃报李,“赵总过奖了,我不过是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其实算不得什么。你是本城最厉害的酒店业销售专家,大名鼎鼎,那才是真本事,我一直很仰慕你。”“客气,客气。”赵定远哈哈笑着摆手,“我没那么大本事,都是朋友给面子。”“做酒店的很多时候都要靠朋友捧场。”沈念秋笑容可掬地恭维,“所以说赵总厉害,朋友遍天下,非等闲人可以做到。”赵定远乐不可支,“沈总伶牙俐齿,果然名不虚传。”谭柏钧这时才微笑着说:“沈总请坐吧。” 三人到待客区的沙发上坐下,谭柏钧的秘书沏了茶送过来,然后关上门离开。沈念秋这才收敛笑容,认真地看着谭柏钧,“谭总,昨天我把你的提议转告黄总,原则上他没有意见。”谭柏钧神色不变,平静地点头,“那就好。” 沈念秋的声音不疾不徐,继续说:“可是,今天发生了一件意外事故,我必须向你通报,希望得到你的谅解,不会中止我们之间的转让事宜。”谭柏钧询问地看向她,“你先说,出什么事了?” 沈念秋将今天酒店发生的火灾原原本本告诉他,同时把自己的处理措施都做了说明,最后才说出黄春平的想法,“谭总,现在酒店的境况是雪上加霜,十分艰难,黄总的意思是,他可以在转让价格上再做让步,但可不可以早一点付款?”江南春酒店的火灾事故其实不大,因此并没有传扬开来,谭柏钧一直不知道这件事,此时陡然听到,不由得颇感意外。他与赵定远对视一眼,这才认真地问:“你确定这是意外,不是有人遂意破坏?”“是啊,这也太巧了吧。”赵定远有些疑惑,“谭总昨天刚去看过你们酒店,打算收购,今天你们那里就出事,很难不让人往那方面联想。我们是做生意的,可不想惹麻烦。”“确实只是意外事故。”沈念秋郑重保证,“黄总或许在经营酒店上不是很擅长,但待人一向诚恳厚道,从来没有仇家。”她虽然信誓旦旦,谭柏钧和赵定远却将信将疑。谭柏钧没有吭声,赵定远见有些冷场,便开口问了一些问题,以缓和气氛。沈念秋态度诚恳,对答如流。 “你们买了财险吗?” “买了,我已经通知保险公司派人来了。” “那个伤者能救活吗?” “目前看来很难存活下来,但我已经跟医院的烧伤科主任谈过,要求他们全力抢救。”“医疗费要花多少钱?” “如果要治,大概得花一百万,不过保险公司应该会支付大部分。”“你们的银行贷款一共有多少?” “总共八百五十万,农行三百万,建行两百万,商行有两笔,一笔两百万,一笔一百五十万。”“私人借款呢?” “只有五十万,是黄总的朋友借的。” “应收款呢?有多少?” “这个不多,大概三十一万的样子。” “你们这个事故已经由消防队认定了吗?确定不是蓄意破坏?”“消防队认为是燃料的问题,已经去找提供这种燃料的能源公司老板调查了。刑警队长也带人来勘查过现场,确认不是故意纵火,属于意外事故。”“媒体方面都不会报导吗?” “是,已经确定了。我给各个报社的总编打过电话,他们都答应会撤下有关这件事的新闻稿。几家电视台的记者都跟我关系不错,根本就没去拍素材,肯定是不会报导的。”赵定远停了一下,忽然问道:“这些事都是你一个人做的?”沈念秋一愣,随即点头,“是啊,我们酒店生意不好,高中层管理人员走了不少,只好由我一个人处理了。我能力有限,是不是有什么疏漏?请赵总指教。”“就是因为一点疏漏都没有,所以让我有些吃惊。”赵定远赞赏地笑道,“这是紧急突发事件,通常一个企业都会组织危机应对小组,几个人一起商量,分别负责其中一块,没想到沈总凭一人之力就能做得这么好。措施得当,应对及时,行动准确,很了不起。”“赵总过奖了。”沈念秋松了口气,认真地说,“这次火灾只烧毁了员工食堂的厨房和餐厅,面积不到两百平米,损失不大。谭总,赵总,你们看,我们的转让是不是照常进行?”这是大事,赵定远没有吭声。谭柏钧想了想,忽然问她,“为什么你们黄总不来谈?这么大的事,应该由他亲自来谈吧?你是酒店的股东吗?”“不是,我只是打工的。”沈念秋有些窘,“主要是酒店的情况我比较熟悉,特别是一些经营上的数据资料,我掌握得比较多,黄总才让我来与谭总沟通。”“哦。”谭柏钧思索了一下,温和地说,“这事我们内部必须商量,现在不能答复你。”沈念秋的声音更加柔和,“那谭总什么时候可以给我回话?”“三天吧。”谭柏钧肯定地说,“三天之内,我一定答复你。”“好。”沈念秋知道今天只能这样了,便站起身来,“那我就不打扰了,告辞。”谭柏钧和赵定远客气地将她送到电梯口,分别与她握手道别。看着电梯门关上,两人才往回走。 赵定远啧啧称奇,“以前一直有些风言风语,说这位沈小姐与他们老板之间肯定有暧昧关系,不然怎么会那么信任她,现在看到真人,我倒不这么认为了。”“嗯。”谭柏钧点头,“她的能力很强,而那位黄总似乎不太懂经营管理,把酒店交给她,其实是很明智的决定。”“是啊,而且她的气质很正,很干净,一看就不是会搞歪门邪道的那种人,实在太难得了。如果你决定买下江南春,那就得把她一起买下来,算做附加条件。有钱还怕买不到酒店?可像她这么优秀的人才却太难找了。”赵定远笑道,“你得亲自对黄总提,如果通过她去讲,他们老板肯定以为是她自己想跳槽过来,心里恐怕不会高兴。”“好。”谭柏钧赞同他的意见,“我会向黄总提出的。” 第3章心动的感觉(1) 黄春平年近五十,个头不高,微胖,因为保养得好,看上去也就四十岁左右,被一身名牌撑着,总是很精神的样子。他文化水平不高,年轻时很有闯劲,二十多年前乘着改革开放的春风最先下海,是第一批万元户,第一批拥有私家车,第一批玩手机,第一批买地盖楼,也是第一批离掉原配娶美女的最先富起来的人。只是,长江后浪推前浪,前浪死在沙滩上,他到底是吃了没文化的亏,孩子又小,大女儿才上初中,小儿子还在幼儿园,都没办法帮他,于是他渐渐被时代所淘汰,做起生意来感到很吃力。与很多民营企业家一样,他生性多疑,对外人很难完全信任,当初把沈念秋从别的酒店挖过来,然后将自己的企业交给她管理,其实只基于“她是女性,又很年轻单纯,不会有太大野心”这样一个质朴的理由。至于别人说他这样做胆子太大,他倒不以为然,反正他一直就很大胆,那也不算什么奇事。 沈念秋在江南春三年,连工资都没加过,此外只有一点通信补贴,公司再给配个车,在这一行里根本就没法提。她的朋友都为她抱不平,认为她太吃亏,她最好的朋友冯佳容就说过,“四星级酒店的副总怎么着也要拿到八千到一万,别说你实际上做的是总经理的工作,就说你在那里工作三年,贡献了所有的时间和精力,连终身大事都耽误了,就不止拿这么点钱。”她听了只是一笑了之,从无怨言,更没提过加薪的要求。 沈念秋还不到二十七岁,三年前跳槽到江南春的时候更年轻,黄春平却给了她广阔的舞台,一切都交给她负责,让她在工作中摸索、钻研、思考,从而学到很多东西,与此相比,加不加那几千块薪水根本就不重要。况且,酒店这两年生意清淡,工资压力很大,她不加薪,下面的员工不涨工资也不会有太多怨言,有利于稳定军心,她自然要做出榜样。 当然,对于她三年不加薪的事,黄春平还是心里有数的,所以,当谭柏钧通过中间人约他面谈,提出留用全体中高层管理人员并重点提到沈念秋时,他便同意了。 这是酒店发生火灾的第三天,伤者熬过了危险期,医疗费花出去将近十万,发工资和还贷的日期马上就要到了,黄春平被逼得喘不过气来,只想快点甩掉这个巨大的包袱,对谭柏钧提出的几个条件都满口答应,倒让这位一向严谨的酒店业精英有些举棋不定。 黄春平回去后,把沈念秋叫到自己的办公室,将谈话内容详细告诉她,“我跟谭总谈过了,他原则上同意转让费四千五百万,但要扣下必须偿还的借款九百万,还要留下两百万用于伤者的治疗、以后的抚恤以及解决其他遗留问题,实际支付三千三百万,转让合同签订后先付三百万,手续全部完成后一个月内再付清余款三千万。这些要求我觉得都合理,虽然转让的价格确实很低,但毕竟是现钱,拿到手还能做点别的事,所以我答应了。”沈念秋思索了一会儿,点了点头,“能这样也就算不错了,至少你没亏本。”“是啊。”黄春平深陷在宽大的皮沙发里,仰头看着天花上的精美木雕,脸上满是感慨,“当时买地花了九百多万,酒店投入一千六百多万,这两年亏损五百多万,加起来差不多有三千万,现在算是赚了三百万?”说到这里,他苦笑一下。 “投入三千万,三年赚了三百万,也算不错。”沈念秋叹气,“先是非典,后是修路,能有这样的结果也可以了。不是国军无能,而是老天太会玩人。”“你说得对。”黄春平被她的话逗得笑了起来,精神好了一些,“谭总觉得我们这次火灾事故有伤者,而且存活率为零,也就是说一旦他最后不治,还要处理家属的抚恤事宜,所以我们不能一甩手就走了,必须让你们中高层管理人员都留下,他才会考虑买下酒店。他的理由很充分,也很合理,我当然不好拒绝。我琢磨着,我们酒店的中层已经很少,只有财务部经理和客房部经理,所以谭总最想留的应该是你。”沈念秋有些意外,“是吗?” 黄春平的性子一向比较慢,这时也是慢条斯理地说:“我想过了,以后我不会再做酒店,而你是个难得的人才,能到谭总那里去做,应该有更好的发展前途。”沈念秋仍然有些诧异,心里一瞬间转了无数个念头,不知是黄春平有意试探还是谭柏钧真有招揽的意思,一时不知该如何应对,便只好沉默。 黄春平误解了她的意思,便进一步说明,“小沈,你在我这里做了三年,付出的远远多于我给你的回报,我是清楚的。这次谭总特别提出这个条件,也是看中了你的人品和能力,希望你能留下帮他稳住酒店。换了老板,肯定会引起人心动荡,但只要你还在,就不会出现类似集体辞职这样的事情,应该能够做到平稳过渡。小沈,我是这样想的,以前我曾经承诺过你,酒店的利润会分15%给你作为奖励,头一年是赚了钱的,当时考虑到发展,所以没有兑现,后面两年全是亏损,我就没提了,这次如果转让成功,赚的那三百万我会给你15%,也就是四十五万。你如果不相信,我拿到首期的三百万预付款就可以给你钱。你看怎么样?”沈念秋更加惊讶,看来谭柏钧似乎暗示了如果自己不留下,他就不要酒店,当然也可能是黄春平理解错误,但是,不管怎么样,这钱她都不会推辞,本来也是应得的回报。想到这里,她便问道:“黄总,谭总的意思是要我做出承诺吗?”“是啊。”黄春平点头,“大概是在签转让协议之前,你要先跟他们签聘用合同。”沈念秋感觉有些匪夷所思,酒店转让还得买一赠一?这两年有不少猎头公司和酒店找过她,想挖她跳槽,都被她婉拒了,她不是找不到好的平台来发展。略一迟疑,那天谭柏钧在寒风中彬彬有礼地替她披上大衣的情景猛然浮现,她心里一阵狂跳,立刻不再犹豫,“好,那我给谭总打电话,告诉他我愿意留下。”“嗯。如果他同意,你问下转让协议由哪方出?尽快办理手续吧,免得夜长梦多,再出什么事。”黄春平欣慰地笑了,半玩笑半认真地说,“我打听过了,这位谭总是单身,好像以前结过一次婚,已经离了,没孩子,这几年都没交过女朋友,干手净脚的,是个钻石王老五。小沈,你也不小了,我看他那意思,对你的印象很不错,你可以考虑考虑。”沈念秋大窘,“黄总,你怎么开起我的玩笑来了?那些没影的事就别提了,我去给他打电话。” 第3章 心动的感觉(2) 沈念秋匆匆起身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坐在那里稳了稳纷乱的心神,让滚烫的脸恢复正常,这才拨打谭柏钧的手机。 他很快接起来,声音低沉柔和,悦耳动听,“喂,沈总。”“谭总。”沈念秋的态度很温婉,“我听黄总说了你的意思,你希望中高层管理人员都留下,是吧?”“对。”谭柏钧不疾不徐地说,“你们最了解江南春的情况,还有那个事故也没有处理完,以后的麻烦事只怕不会少,我如果要收购,自然不希望你们走。一个企业,人才是最重要的,沈总,我希望你能留下。”前面几句是基于酒店大局,但最后一句话却表现出他的诚意,沈念秋的心不由得一暖,便微笑着说:“好,我同意留下。”“谢谢。”谭柏钧的声音里也有了几分愉悦,“我马上通知律师做收购合同,明天就给黄总发过去。聘用合同我们有现成的,等下我让人力资源部经理发到你的邮箱,你看看,如果有什么意见,可以告诉我。”“好。”沈念秋笑着放下电话,感觉轻松了许多。有人掌控大局真好,这让她不必再承担那么大的压力,只要做好自己这部分工作就行了。 把谭柏钧的答复转告了黄春平,她便去区劳动保障局申请工伤认定。虽然这起火灾事故是由于伤者朱力违规吸烟造成的,但依照法律,他在工作岗位上受伤,仍然算是工伤,必须走劳保局的工伤认定程序。 黄春平做生意二十多年,虽然没有大富大贵,但财从手中过,名声是有的,他在应酬方面很大方,为人豪爽,结交了不少朋友,从政界、商界到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本市七个区的区长、区委书记他都熟,交情不错,这时已经通过区委书记给下面的相关局处长打过招呼,他们又是去主动申请工伤认定,而不是想赖账,逃避责任,自然办得很快。 沈念秋填了表,然后到医院让伤者家属签字。 二十八岁的朱力来自农村,妻子王淑芹才二十三岁,却已生了两个孩子。第一个是女儿,他们想要儿子,于是超生了一个,却仍然是女孩,现在大女儿三岁,小女儿才一岁,据说还想生,沈念秋听了酒店里与朱力关系较好的员工说起,不由得直摇头。 事故当天,沈念秋就让吴瑞弘联络朱力的家属,第二天王淑芹便在父亲、哥哥以及其他亲属的陪同下到达沐城。她和父亲基本上什么都不懂,她兄长却在城里打工,觉悟比较高,来的时候就转弯抹角地找到一个当律师的远房亲戚一起过来,深怕酒店耍赖不管。沈念秋当即表示管到底,他们看到医院确实在全力抢救,便安定了许多,这两天都在医院里守着,晚上才回到酒店安排的宿舍里休息,精神看上去还可以。 那位烧伤科主任和几位医生都感慨,很少看到这么好的私营老板,有很多因为事故造成的工伤,伤者前脚进医院,老板后脚就跟来,硬逼着在床头就签定私了协议,赔点钱,伤者的生死就都不管了,哪像这家老板,明知最后伤者也活不了,却仍然坚持尽力挽救。 说实话,黄春平和沈念秋对伤者都不同情,如果不是他违规吸烟,酒店不会出这样的事。沈念秋本来压力就大,整个人就像绷紧的弦,他那一把火差点让她就此断裂。而且正值酒店在谈转让的事,这个变故差点让一切付之东流,黄春平一提起来就咬牙切齿,恨得不行。不过,他们到底还是狠不下心来说“不救”,幸好保险公司会赔大部分医疗费,减轻了不少压力。他们对伤者全力抢救,面对家属就很坦然,员工说起来也是交口称赞,反而增加了企业的凝聚力和向心力,算是意外收获。 沈念秋弄好一切,在申请表后面附上要求的诸多资料,劳保局的相关人员审查以后就核发了工伤事故认定通知书。 沈念秋长出一口气。搞定了这件大事,后续会少很多麻烦。 驾车驶出区政府大门时,已是夕阳西下,她没有回家,而是开上了二环路。 两边全是店铺,其中一家是专卖十字绣的,老板是她最好的朋友冯佳容。从小学到高中,两人都是同桌,感情很好,后来沈念秋去上海读大学,冯佳容却闪电结婚,嫁给了一个小老板,在家当太太。等沈念秋毕业,小老板变成了大老板,然后就在外面有了人。当外遇怀了孕,而正室还没动静,那自然就该换老婆了,于是,那位精于算计的大老板让冯佳容去选一套房子,替她支付全款,算是付了赡养费,便与她正式离异。 一个高中生能做的工作很有限,待遇也不好,沈念秋便建议从小就心灵手巧的朋友代理十字绣,并拿出自己所有的积蓄借给她,还一直鼓励她,终于让她渐渐有了信心。江南春酒店的软装饰是沈念秋一手操办,她又找了好几家四星级以上酒店的朋友帮忙,前前后后买了不少冯佳容绣出的大幅作品,再帮她在网上开店,很快就让她站稳脚跟。这两年她越做越顺手,开拓了固定的销售渠道,招了不少绣工,在本市的东南西北中开了好几家分店,沈念秋很为她高兴。冯佳容饮水思源,在注册公司的时候坚持要分一半股份给沈念秋,就连公司名秋意佳品都是从她们两人的名字中各取一字,根本容不得她说不要。沈念秋实在推辞不掉,想着这也算一条退路,就只好接受了,不过她从不过问公司里的账目和经营情况,只偶尔过来玩玩。 把车停在秋意佳品十字绣专卖店前,沈念秋悠闲地走了进去。 里面人不少,从学生到退休的老太太都有,冯佳容和几个女店员都在忙,介绍、拿货、展示成品,一直没空。沈念秋坐到门边的小桌后面,顺手拿过旁边做了一半的绣件看了看,便顺手绣下去。 冯佳容走过来,对她打了个招呼,“来啦。”然后把绣布展开平铺在桌上,用水性笔帮顾客画格子,耐心细致地给她讲解注意事项,教她抽线、压线的技巧。 她长得珠圆玉润,圆圆的眼,圆圆的脸,手指也是圆圆的,有种类似于幼儿般的可爱,很具亲和力,顾客都对她很信赖,几乎言听计从。 终于等到生意高峰过去,店里的人少了,冯佳容才坐到沈念秋身边,笑着问:“今天怎么有空过来?”“办完事出来,看着已经是下班时间,就不想回酒店了。”沈念秋放下手中的绣件,侧头看着她,“江南春可能很快会转让,到时候我就要换老板了。”“太好了,早就该换了。”冯佳容很高兴,“你要再呆在那种蛮荒之地,都要发霉了。”沈念秋忍不住笑,“走吧,出去吃饭。” “好。”冯佳容向两个店员交代几句,便跟她一起走了。 第3章 心动的感觉(3) 她们没有去远处,而是走到不远的一家连锁店吃牛排。这里的东西价廉物美,十多种沙拉都免费,她们很喜欢,常常到这里来。 店里很安静,两人要了海陆大餐,一块牛排加一块鱼排,用铁板煎了送上来,一揭盖子,香气四溢,在寒冷的冬季更加吸引人。 沈念秋去沙拉台拿了些生菜和黄瓜,做了个蔬菜沙拉,坐下便拿起刀叉开动。冯佳容边切牛排边问她,“你要换哪里的老板?”“天使花园酒店。”沈念秋抬头看着她,欲言又止。 “听说过,好像挺有名的。”冯佳容觉察出她的异样,“怎么?你觉得那家酒店有问题?”“不是。”沈念秋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想跟好朋友说说,“老板是个很帅的男人,气质好得不得了。”冯佳容一怔,随即大喜,“你动心了?” 沈念秋失笑,“如果看到这样的极品都不动心,那就不是女人了。”“不会吧,这么夸张。”冯佳容第一次听到一向心高气傲的好友如此赞美一个男人,不由得睁圆了眼,“既然这么好,那你还等什么?上啊。”沈念秋失笑,随即轻轻摇头,“他太出色了,有点高不可攀,我可没那信心。”“喂,还没出手呢,你就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太丢脸了。”冯佳容瞪她一眼,“我觉得你行,该出手时就出手,别犹豫。”沈念秋默默地想着谭柏钧的气质风采,仍然心里没底,一边笑一边摇头。 冯佳容急得在桌下踢了她一脚,“念秋,你在工作上一向勇往直前,知难而上,愈挫愈奋,怎么现在这么没出息?我有不少客户是在酒店里当官的,提起你来都赞不绝口,说你一直呆在江南春那个快要倒闭的酒店里太可惜了,还有不少男人都对你有点那意思,可是没一个人敢追你,都觉得你眼光高,倒是跟你现在看那个男人的感觉有点像。其实,你自己是怎么样的你最清楚,你是眼光高这不假,可也并不是高不可攀,对吧?只不过你吓退了追你的人,所以直到现在还是孤家寡人。我看你那位极品只怕也是如此。你啊,一遇到感情的事就想得太多,瞻前顾后,左思右想,还没前进就想着退路,那怎么行?这方面你倒是应该学我,如果看到好男人,先抓住再说。”她是沈念秋的知己,这番话不偏不倚,正中要害。沈念秋直到现在还没恋爱过,不知道的人都以为她眼光很高,难以亲近,其实是她自己太爱惜羽毛,如果没有认定,连尝试一下都不肯。当然,要碰到像谭柏钧那样的男人却也不是容易的事,说不定一辈子就只有这么一个。想着,她有些犹疑不定地问:“你的意思是让我去追他?”“有什么不可以?时代不同了,男女都一样。”冯佳容有些恨铁不成钢,没好气地说,“你要有本事,就想办法让他来追你,要没本事,就乖乖地打起精神去追他。”沈念秋想着谭柏钧那胸有成竹、从容不迫的模样,不由得叹了口气,“要他来追我是肯定不可能的,至于我去追他,得看我有没有那个胆量了。”冯佳容是真的好奇了,“念秋,我认识你这么多年,还真没看你怕过谁,这人是何方神圣啊,居然不战而屈人之兵,我佩服得五体投地。”“你这人,纯粹不学无术。”沈念秋有些啼笑皆非,“算了,别去想那些了,能为他打工,经常过过眼瘾,我就满足了。如果贪欲太多,怨念就多,那又何必呢?我现在知足者常乐,挺好的。”冯佳容摇了摇头,颇为无奈,“你这就叫那什么扶不上墙,算了,我也懒得管你,就让你被你爸你妈唠叨死。”沈念秋笑了,“他们现在已经不催了,随便我什么时候结婚,免得我一怒之下胡乱嫁人,最后不好收拾。”“你这脾气还真难说,如果他们逼得太紧,搞不好你真会到大街上随便拉个男人去结婚。”冯佳容叹气,“平时深明大义得很,一钻牛角尖就八匹马都拉不回,谁敢逼你啊?我真服了你。”“得得得,你别唠叨了,又不是七老八十,学什么祥林嫂?”沈念秋好笑地看着她,“你放心,别的事我可以将就,这终身大事却绝不会退而求其次,一定是我爱的并且爱我的,我才会嫁。”“那就好。”冯佳容长吁一口气,仿佛终于放了心。 沈念秋对她的反应觉得很好玩,但也知道她是一心为自己好,所以才愿意把对谁都不愿意说的话告诉她。 吃完饭,沈念秋把冯佳容送回店里,就上车走了。 时间还早,她不想回家,刚才提到谭柏钧,虽然是半开玩笑,却仍然有点心神荡漾。她开着车四处瞎逛,不知不觉间,竟然走到天使花园酒店前面。 看着霓虹闪烁,勾勒出花体的中英文店名,沈念秋心里一动,便放慢速度,缓缓驶到酒店大门的斜对面,停在街边的树荫下。 那些百货商场、餐饮娱乐场所、各种名店都灯火辉煌,不远处车来车往,人潮如织,一片繁华景象。车没熄火,音响仍在放出轻柔的音乐,她趴在方向盘上,渐渐心静如水。 渐渐的,街道安静下来,原本拥挤的人潮变得稀疏,酒店广场上的三株火树银花在寂静的夜色中更显璀璨。华丽的灯光中,小小的雪花悄然出现,在空中轻舞,翩然落下,让人心里忽生无限惊喜。 这个介于南北之间的城市已经有很多年没见过雪了,沈念秋看着那些轻灵美丽的小雪花,心里不由得兴奋莫明,忍不住推门下车,等着它们飘到自己身上。 在室内享乐或工作的人都没发现,四周空寂安静,似乎整个世界都只有她一个人,那些漫天飘舞的飞雪也只属于她。她仰头望向漆黑的天空,长长地吐出一串白烟,愉快地笑了。 她穿得不多,寒意一点一点地浸进她的衣服,让她开始颤抖。她低下头,虽然依依不舍,但还是打算回到温暖的车里。 就在这时,从酒店大堂走出一个高大的身影,沈念秋心里一震,立刻站住不动,视线紧紧跟随着他。就算隔着这么远的距离,她也知道那个人是谁。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开司米长大衣,衣扣仍然没系,下摆随着他走动的节奏而潇洒地轻飘。他走到广场中央,站在火树银花下面,微微仰头,似乎也在看那些飞舞的雪花。 璀璨的光华下,他仿佛只有在黑夜才降临凡间的神祗,而眼前的盛世繁华由他一手缔造,芸芸众生如飞蛾扑火般被吸引,被蛊惑,泥足深陷,不能自拔,他颠倒众生,却又遗世独立,不染半点尘埃。 这一刻,沈念秋清楚地看到,自己心里高高修筑的堤防彻底崩溃,狂潮翻卷,惊涛拍岸,瞬间将她淹没。她没有逃避,不去抗拒,静静地站在那里,心甘情愿地束手、沦陷。 第4章 谁将是谁的天使(1) 谭柏钧说到做到,第二天便把合同发到沈念秋的邮箱。黄春平不懂电脑,沈念秋把收到的文本打印出来再拿给他看,同时传真给酒店的法律顾问。 江南春酒店委托的律师事务所在本市很有名,与天使花园酒店委托的律师事务所旗鼓相当,这时就有点卯足劲要计较一下的意思。 转让协议很严谨,对甲乙双方的约定都很详细,在大框架和主要原则上没有什么问题,真要修改,也不过是个别字句的用法。黄春平急着出手,只要大方向没错,就不希望在细节上多作计较。他只坚持两点:第一,天使花园接手后,五年以内不得变更经营项目,必须在这里做酒店,如果他们违约,将这块地改做其他用途,就视为违约,必须赔偿三千万;第二,用于伤者治疗、死者抚恤以及处理相关遗留问题的款项必须专款专用,因为有保险公司赔付,所以最后应该进行结算,如果天使花园扣下的这两百万没有用完,余下的款项必须还给他。 从沈念秋的内心来讲,她很希望江南春酒店能转到天使花园旗下,于是赞成黄春平的想法,并把他的原则性要求转告谭柏钧。 这两个条件合情合理,谭柏钧没有异议,与沈念秋在电话上沟通了一下,便达成共识,约好第二天在天使花园酒店的董事长办公室签约。 她在老板的办公室打的电话,黄春平听得很清楚,等她放下手机,他长吁一口气,“总算解决了,这个谭总很厉害,算得很精,也很有眼光。现在拿下我们这个酒店,表面看是比较冒险的,其实将来很赚钱。”“当然,光是地就价值九千万,地面建筑还没算进去。”沈念秋笑道,“只是你要求只能做酒店,所以开发商没办法买。”“我也不能太吃亏吧。毕竟这家酒店是我的心血,我可不想看到别人一买下来就把它拆成平地。别看这酒店现在是这样,地铁一通车就什么都好了,他们拿着就能赚钱。”黄春平叹了口气,随即关切地看向她,“这次能谈得这么顺利,这么快成交,你有很大功劳。我把你当朋友,客气话就不说了。公司配给你的车,你抽个空去办过户吧,我已经给吴主任打过招呼,东西都放在他那里了。”沈念秋开的是辆银色的桑塔纳2000,当初是黄春平一个朋友的。那人好赌,驾车跑到附近的小城去赌博,结果输得一干二净,连车子都押在那里了。他打电话向黄春平求援,那车才开了不到一万公里,只要黄春平给五万块,车子就给他。这生意当然划算,黄春平当即让自己的兄弟带着钱过去,把车开回来,转手就给了还没配车的沈念秋。虽说名义上是公司配给,其实车主并不是酒店,而是黄春平个人,因此要办过户是很容易的。沈念秋很喜欢这台车,一直都很爱惜,这时听他说送给自己,不由得对他连声道谢。 黄春平愉快地笑着,轻松地摆了摆手,看得出,酒店已经确定出手,他便无事一身轻了。 沈念秋正要离开,忽然想起一件事,便对他说:“黄总,消防队打来电话,事故已经认定,确实是因为那种新型燃料燃点太低,又容易挥发,因此才会一见火星就爆炸。”黄春平很生气,“我要告那家燃料公司,让他们赔偿我损失。我日他本人,这一炸让我损失了一千七百万,一定要他赔出来。”沈念秋微微皱眉,“消防队那边说,那个老板已经不见了。他们第一天传他来,他是到了的,第二天人就没影了。”“什么?”黄春平一拍桌子,“妈的,我就不信找不到他,要是让他就这么逃脱了,我就不姓黄,跟他姓。”沈念秋有些疑惑地看着他,“要报警吗?” “报警没用。公安局不管经济纠纷,只管刑事案件。”黄春平抓起无绳电话就拨出去,接着表情一变,亲热地说,“坤哥,最近忙吗?”房间里很安静,沈念秋也能听到话筒里的声音,那边的人正是稳重沉着的李荣坤,“黄总,你好。我这几天有点事,忙了一些。你呢?怎么样?”“呵呵,我还不是就那样,一直霉到煤堆里,不见天日啊。”黄春平满不在乎地笑着。在外面混就得这样,虎死不倒威,就算生意再糟糕,面子上都得死撑,表现出心里有底,没什么大不了的。 李荣坤笑着安慰他,“等地铁通车就好了,也快了。”“是,不过我是不打算再撑下去了。”黄春平叹气,“我打算把酒店卖了,另外找些生意来做,到时候坤哥如果有路子,还请指点一二。”“没问题。”李荣坤回答得很爽快,“我们一起研究吧,也可以找些朋友咨询一下。”“好。”黄春平寒暄了半天才言归正传,“哎,坤哥,有件事想请你帮个忙。”李荣坤没有半点犹豫,“你说。” “我们酒店的火灾事故你是知道的,现在消防队做出鉴定,是因为新型燃料燃点太低,又容易挥发,才见火就着。这把火烧掉我一千七百万,我肯定要那个燃料公司的老板赔偿损失。”黄春平义愤填膺,“可他现在跑了,不知去向。坤哥,你能帮我查一下吗?看他跑到哪里去了?”“行,我帮你看看,你把他的资料给我。”李荣坤一口答应。 黄春平千恩万谢,然后说:“我让小沈马上给你送过去,具体情况她都熟悉,有什么不清楚的你可以问她。”“好,我等她。”李荣坤把自己所在的地址详细告诉了他。 一通电话下来,黄春平的情绪稳定许多,“小沈,你把有关那个燃料公司老板的资料整理一下,拿去给坤哥。他如果有什么问题,你给他好好说明。”“行。”沈念秋听他讲了地址,便回到自己办公室。 出事的那一天她就向财务部和采购部要来了有关那家燃料公司的资料,对那个老板的情况也比较熟悉,这时从文件柜里拿出材料整理了一下,便离开酒店。 第4章 谁将是谁的天使(2) 这是她第一次去李荣坤的地方,心里不免有点浮想连翩。 那个异常神秘的人其实外表并不出奇,大概四十岁左右,中等个头,五官端正,身材匀称。沈念秋认识他将近三年,从来没见他发过火。他的态度始终和蔼可亲,说话永远不温不火,是那种别人撞了他,他还会扶住人家说“对不起”的人。照理说,这样的人是很好相处的,但这两年她亲眼目睹了黄春平与他吃喝玩乐时隐藏在心底的谨慎,自然明白那人的身份并不寻常。一直以来,她对他都彬彬有礼,而李荣坤似乎对她的印象也很好,只要她开口,他都有求必应,不过,她从来没有为自己的事开过口,每次找他都是黄春平需要帮忙,所以她在他面前一直很坦然。 李荣坤所在的地方从外表看是家普通的茶坊,沈念秋走进去后,服务员立刻将她带到最里面的一个包间。李荣坤坐在舒适的布艺沙发里,面前的实木描花茶几上放着整套紫砂茶具,满屋子都是乌龙茶香,沁人心脾。 沈念秋笑着叫了声“坤哥”,顺着他的手势坐到他身边。李荣坤给她倒了一杯茶,声音很温和,“先暖暖身子,外面很冷吧?”那一夜的雪并没有下多久,白天就转成雨,连着下了几天,让天气更加寒冷,简直是滴水成冰。沈念秋端起杯子闻了闻茶香,慢慢将茶喝光,这才微笑着说:“屋里和车子都有暖气,倒没觉得冷,不过,我是劳碌命,享受不到坤哥的这份悠闲,办公室也比不上坤哥这里轻松、温暖。”李荣坤很开心,呵呵笑道:“既然这样,以后就经常过来坐。这里是我买下来的,也不指着它赚钱,主要是让朋友们有个放松的地方,平时可以聚一聚。”“嗯,以后有时间一定来。”沈念秋点头,从包里拿出资料递过去。 李荣坤接过来仔细翻看,随口问了问那个老板的个人情况,诸如有多大、哪里人之类的,然后就把资料顺手放到茶几上,轻描淡写地说:“我叫人留意一下,看他跑到哪里去了,等有了消息就给黄总打电话。”沈念秋赶紧说:“好,谢谢坤哥。” “你还跟我这么客气。”李荣坤又给她斟了一杯茶,亲切地问,“小沈今年有二十七了吧?有男朋友吗?”“还没有。”沈念秋自我调侃地道,“已经二十七了,我是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李荣坤轻笑出声,“是眼光太高了吧?” “没有。”沈念秋有些活泼地摇头,“我在这方面要求不高,只要顺眼就行。”“这个条件就很高了。”李荣坤戏谑地说,“连我都看自己不顺眼。”沈念秋一怔,不由得忍俊不禁,“坤哥眼光这么高,那只怕世界上就没坤哥看得顺眼的人了。”李荣坤笑着看了她一会儿,伸手抚了抚她的肩。他过去从来没有与她有握手以外的身体接触,沈念秋不禁有些诧异,却坐着没敢动。 她大学毕业后参加工作,至今已有六年,前面三年频频遭遇办公室性骚扰,让她不胜其烦。据说长得漂亮的年轻人初入社会,总会有这样的潜规则,无论男女都一样,只不过现在是男权社会,女性遇到的机率要比男性大得多,一般人要想站足脚,多半会在现实面前低头,遵守这样的潜规则,但沈念秋却不肯妥协,反抗得相当激烈,倒让骚扰她的上司受惊不小。真要闹起来,其实那些人更加担心自己的名誉、地位,所以她虽然屡受困扰,却并没有吃亏,但在升职道路上也不可避免地遭遇到“玻璃天花板”,让她受到很大阻碍。这么多年来,最让她放心的老板就是黄春平,他关心她,信任她,却从来没有过任何越轨的言行举止,在工作或应酬中如果遇到单身的青年俊彦,他还会对她提一提,关心一下她的个人问题,却只是浅浅地说一下,从不让她有个人隐私被侵犯的感觉。在江南春工作让她感觉很舒心,这也是三年没加薪她也不离开的原因之一。李荣坤此时忽然做出这么亲密的动作,让她很诧异,一时竟然不知该如何反应。 李荣坤很快就收回手,温和地说:“马上就六点了,一起吃晚饭吧,这里的厨子还不错,有几个拿手的家常菜。”“好。”沈念秋暗自松了口气,一边答应着一边拿起杯子,把香气四溢的茶水喝下,怦怦乱跳的心才平静下来。 冬季昼短夜长,现在已近黄昏,淡金色的夕晖懒洋洋地从窗外照射进来,斜斜地笼罩在沈念秋身上。她进门时脱下了咖啡色长大衣,身上穿的仍是酒店正装,黑色西装、白色衬衫和海蓝色领花越发衬得她明眸皓齿、眉清目秀。她安静地坐在那里,温柔地微笑着,面前放着散发出茶香的紫砂茶杯,深身流动着特别干净的气息,非常动人。 李荣坤欣赏地看着她,却不再有什么异常举动,只是悠闲地与她一起喝着茶,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沈念秋惊讶地发现,这位给人感觉遗世独立、不入红尘的男子不但对天下大势和各行各业的情况颇有见地,而且对年轻人才会关注的种种流行趋势也了如指掌,与他谈起话来没有半点隔阂,更没有所谓的代沟,反而因为他谦和沉稳的性子而特别融洽。 沈念秋的骨子里是锋芒毕露的,对很多事情都有自己的主见,只是很多时候都强自收敛,不便放肆,这时与李荣坤慢悠悠地闲聊,屋中斜阳慵倦,温暖如春,茶香缭绕,让人心旷神怡,她渐渐放松下来,不再像过去那么拘谨,而是自由自在地发表见解,心里颇感畅快。李荣坤含笑倾听,不时点头,表示赞同。 不知不觉间,天已黑尽,华灯初上,年轻的茶坊经理从外面进来,恭敬地说:“坤哥,饭菜都准备好了,请问摆在哪里?”包间里有自动麻将机,却没有餐桌,李荣坤便温和地笑道:“放外面吧。”经理转身匆匆离去,李荣坤对沈念秋做个请的手势,“走吧,我们先吃饭。”沈念秋笑着起身,与他一起走了出去。 外面全是藤器,圆形桌面铺了台布,上面放着四菜一汤,都是家常菜,却很香,让人胃口大开。 李荣坤坐到铺有软垫的藤椅上,亲切地对她说“你多吃点”,然后拿出手机打了个电话,简单地吩咐道:“过来拿东西。”放下手机,他若无其事地端起碗吃饭。就像现在是在家里一样,他没有客气,也没喝酒,吃了不少菜,喝了两碗汤,这才心满意足地停手。 沈念秋开心地说:“好久没吃到家常菜了。” “哦?”李荣坤微笑着问,“你一个人住吗?不会做饭?”“是啊,我自己住。”沈念秋笑眯眯地说,“我不会做家务,也不打算学,反正酒店管饭,饿不着我。”李荣坤不由得笑出声来,“你现在一个人倒是可以凑合,以后要是成家了怎么办?”“找个会做的。”沈念秋可爱地偏了偏头,笑得像个孩子,“对于称职老公的考核指标之一就是要会做家务,而且爱做,嗯,爱岗敬业很重要。”李荣坤哈哈大笑,“说得好,确实很重要。” 这时,有个瘦小精干的年轻男子走进来,直奔他们这一桌,恭敬地叫道:“坤哥。”李荣坤把沈念秋送过来的资料递给他,淡淡地说:“你去查一下,这个人跑到哪里去了?”“是。”那人翻了翻那叠复印件,问了几个问题,沈念秋一一回答,他点了点头,就起身走了。 沈念秋又陪李荣坤喝了一会儿茶,这才礼貌地告辞。李荣坤没有挽留,陪着她走出门,看着她上车,然后微笑着与她挥了挥手,这才走回茶坊。 沈念秋出了口长气。别看她一副挥洒自如、游刃有余的模样,其实应付这位神秘的男人是相当吃力的一件事,就像打了一场大仗,心里感觉很累,不过看李荣坤的神情,似乎一直都很欣赏她,这才让她稍微轻松一些。 驶进路上的车流后,她忽然发现这里离天使花园酒店很近,心里还在犹豫着,手上已经自动调整方向,向那边开去。 那里依然繁华热闹,生意兴隆,沈念秋还是将车停在街对面的树荫下,静静地看着不远处的灯火辉煌。 直到夜阑人静,谭柏钧始终没有出现过,不知是已经回家还是另有应酬,又或者是还在办公室里加班。沈念秋本就没抱希望,因此并不失望。她对着闪烁不停的火树银花笑了笑,便平静地回家了。 第4章 谁将是谁的天使(3) 第二天一早,她与黄春平都没去江南春,而是各自从家里出发,在天使花园酒店的停车场会合,然后一起上去。 黄春平没有来过,由沈念秋带路,两人很快上到顶层。谭柏钧的秘书已经等在那里,客气地将他们请到董事长办公室。 赵定远也在,热情地与他们两人握手问好。谭柏钧仍然冷冷淡淡的,只是脸上带着微笑,礼仪上无懈可击。 宾主坐下,谭柏钧的秘书沏了茶端过来,然后将已经做好的合同文本递给他们。 沈念秋翻开来,一条一条地仔细阅读,看是不是按照他们昨天商定的条款拟定的。赵定远与黄春平天南海北地聊着,把气氛搞得很热烈。 过了一会儿,沈念秋看完,递给了黄春平,示意没问题。黄春平接过,大致翻了一下,看清那几个重要的条款便不再浪费时间,笑着说:“那我们就签了吧。”谭柏钧看了一眼旁边站着的秘书,那个年轻人会意,马上又递了一份合同给沈念秋,轻声解释,“这是给沈小姐的聘用合同。”黄春平自然明白他们的意思,便道:“那就一起签吧。”沈念秋早就看过。这是一份格式合同,上面写明她的职务是天使花园酒店江南春分店副总经理,月薪八千,其他福利待遇按公司的规章制度执行,同时约定,她必须在公司里工作五年,如果中途解约,不但要赔偿六个月工资,而且必须在五年内不得从事酒店、餐饮、娱乐等相同或相关行业。这个禁制条款不算苛刻,服务性行业重要的就是客源,他们当然不希望她一走就把大批顾客也带走,沈念秋本身就是高层管理人员,自然是认同的。这时她一目十行地翻看一遍,爽快地道:“好吧,我签。”谭柏钧点了点头,起身坐回大班台后。沈念秋跟过去,坐到他对面。两人在聘用合同上的甲乙双方一栏签了字,沈念秋盖上私章,赵定远盖上公章,秘书核对无误,递了一份给沈念秋。 谭柏钧笑着起身,潇洒地伸出手,有力地握住沈念秋的手,微笑着说:“欢迎加入天使花园。”“是我的荣幸。”沈念秋看着他,态度很诚恳。 接着,黄春平过来坐下,与谭柏钧在转让江南春酒店全部股份的合同上签了字。 收购公司是最合理的方式,可以合理避税,而且直接。江南春的股份有95%在黄春平名下,还有一个股东拥有5%,其实是黄春平的一个兄弟,借个名义而已,那人已经签了授权委托书,全权委托黄春平处理名下股份及所有资产。那5%的股份由赵定远收购,仍是黄春平在合同上签字。 沈念秋和谭柏钧的秘书分别为自己的老板服务,等他们签好字,把红色印盒放到他们旁边,让他们在名字上按下手印,然后递纸巾过去,让他们擦干净手。 一切完成后,沈念秋收好几份合同,从包里拿出打印好的公司账户名、开户行和账号,递给谭柏钧。他扫了一眼,拿起电话打给财务部,“蒋经理,你过来拿江南春酒店的账号,给他们开支票。”一个中年女子很快进来,拿起账号看了看,轻声问:“还是昨天说的那个数吗?”谭柏钧点头,“三百万。” “好。”她快步离去。 谭柏钧看向沈念秋,微笑着说:“沈总,到工商局办理变更股份的事就由你来做吧,这段时间你既是黄总的员工,也是我的员工,由你去办是最合适的。”沈念秋做这些事驾轻就熟,又是谭柏钧成为她的上司后第一次吩咐她做事,当然马上答应,“好,我去。”黄春平赞同,“小沈很能干,让她去办,可以不跑冤枉路,一次就把材料搞齐全。我会给工商局长打电话,让小沈直接找他去签字,当天就能拿到新执照。”“那就太好了。”谭柏钧用的措辞仿佛很高兴,脸上却仍然波澜不惊,始终淡淡的。 很快财务部经理就拿着开好的支票进来,交给谭柏钧,他核对后再递给黄春平。黄春平看过后让沈念秋收好,起身说:“谢谢谭总,我就不打扰了。”“好。”谭柏钧和赵定远把他们两人送到电梯口,这才与他们握手道别。 等电梯门关上,黄春平松了口气,喃喃地说:“这下就什么都好了。我最担心的就是那两百万马上到期,让银行的朋友为难,这下可以还进去了。”沈念秋微笑着点头。 转让条款里写明了将由收购者偿还酒店的所有借款,然后在转让款中扣除相应金额,这样黄春平就卸下了沉重的包袱,不再提心吊胆。 外面阳光明媚,让人倍感温暖,前一阵雨雪霏霏,这两天忽然放晴,气温升高,很多人都忍不住呼朋唤友地出来逛街、喝茶。天使花园酒店的裙楼今天特别热闹,到处都是人,似乎每个营业场所的生意都好得不得了。 黄春平走出酒店大门,站在广场上环视一圈,不由得感叹,“人家这才叫生意。”“我们刚开业的时候也不差。”沈念秋安慰他,“如果不是非典再加修路,我们那里也一直会生意兴隆的。”“是啊。修路不知修死了多少餐饮、酒店,市政府根本就不管,只好自己认倒霉。”黄春平恨得忍不住低声骂了几句粗话。 沈念秋佯装没听见,仔细打量着四周的环境,忽然想起,“天使花园本来只有这一家酒店,收购了江南春,是要走连锁发展的路子吧。”“肯定。”这个生意眼光黄春平还是有的,“谭总很厉害,当初做这家酒店就很巧妙,几乎是空手套白狼,只用了六千多万就拿下这个价值两亿多的烂尾楼,而且前期只付了一千万,余款分一年付清。拿下这幢楼后,改建和装修是工程公司垫资做的,开业以后才陆续还款。我推测,直到最近他们才还完那些款项,可是早已经赚得盆满钵满了。”“谭总有胆有识,将来的发展一定惊人。”沈念秋不清楚天使花园酒店是怎么起家的,一听之下不由得十分钦佩。 “其实他们现在的资金应该并不充足,根本不足以收购那些好酒店。”黄春平很感慨,也很服气,“他太聪明了,收购我们江南春,看上去冒了很大风险,其实只有今天给的这三百万定金是需要真金白银拿出来的,以后就不必了,完全可以用这边的酒店担保,江南春贷款,就足够支付转让费,还有余款再扩建酒店。等地铁一通车,那边的酒店焕然一新,保证赚大钱。”沈念秋对这中间的操作手法很清楚,其实黄春平也能做到,江南春有土地可以抵押,贷款没问题,可是却没有赚钱的生意,贷出款来也仍然是亏损,如果到期还不了钱,土地就会被银行没收、拍卖,结局只会更惨,只有像天使花园这样的酒店才有底气和胆量这么做。 黄春平看了一会儿,惦记着那张三百万的支票要拿去银行转账,便不再嗟叹,转身往停车场走去。 沈念秋仰头看着楼顶巨大的酒店名字,眼里浮现出一缕笑意,耳边似乎又响起谭柏钧柔和悦耳的声音,“欢迎加入天使花园。”心动的感觉再次在她脑海中荡漾,她一边往里走一边思忖,未来会是怎么样的呢?他与她,不知道谁将会是谁的天使? 第5章 调职(1) 签订转让协议的当天下午,黄春平就催着沈念秋去工商局办理股份变更手续。沈念秋答应后,立刻打电话向谭柏钧指示,“公司名称要不要变更?”“要。”谭柏钧立刻说,“改为天使花园江南春酒店管理公司。”“好。”沈念秋的动作很快,马上把公司章程、股东会决议等相关材料准备好,然后让黄春平签字盖手印,再赶到天使花园,请谭柏钧和赵定远签名盖印,然后拿着他们的个人身份证明文件离开。她现在已经是天使花园的员工,谭柏钧就没再跟她客气,对她雷厉风行的工作态度很欣赏,也很配合。 沈念秋按捺住心里的雀跃,一本正经地拿着材料出来,刚把车驶出酒店就忍不住笑起来。她以前并不清楚谭柏钧的个人情况,现在有他的身份证在手,出生年月日、家庭住址,全都一清二楚。沈念秋以前做的每件事都是公事公办,只有这一次实在忍不住,在途中找了一家小店,将谭柏钧的身份证复印件又复印了好几份,小心翼翼地保存起来,这才直奔区工商局。 局长办公室在区政府大楼的十楼,黄春平已经事先打过电话,沈念秋直接找过去,客气地把材料交给他。局长显然在业务方面很纯熟,仔细看了一遍,不由得笑道:“不错啊,一次就搞齐全了。”沈念秋知道在工商局申请执照或变更都是相当麻烦的,很多时候都要跑几趟才能把材料弄齐。她也是以前跑过很多冤枉路,才终于有了经验,这次就把所有文件都做齐了。 局长签好字,拿起电话叫下面的办事人员过来,然后对沈念秋说:“你去跟他拿执照吧。”沈念秋连声道谢,跟着那个办事员到区政府一楼的办证大厅。她先去缴费,然后就把变更后的营业执照正副本拿到手了。 走出政府大楼,她仰头看了看懒洋洋的太阳,愉快地分别打电话给黄春平和谭柏钧,把已经拿到新执照的事向两位老板报告。 黄春平很满意,“好好好,你跟谭总说一声吧。江南春从今天起就是他的了,他要安排以后的工作。”“明白。”就是他不说,沈念秋也要汇报。 “你的动作还真快。”谭柏钧有些意外,声音里带了几分赞赏,“这样吧,明天上午九点召开江南春酒店全体员工大会,我会去参加。你如果现在没事的话就过来,我们商量一下,明天的会要怎么开。”沈念秋立刻说:“好,我马上来。” 谭柏钧的秘书正在办公室里听老板交代工作,拿着一个笔记本飞快地记下要点,看到她进来,谭柏钧微微点头,那个精明的年轻人便起身离去。 沈念秋将营业执照正副本放在大班台上,这才坐下。谭柏钧温言说道:“累了吧?你现在不是客人了,那边有杯子、茶叶,自己动手吧。”沈念秋开心地点头,起身去饮水机那里给自己沏了杯茶,然后很自然地顺手把他大班台上的茶杯拿过去续满开水,再放回来。 谭柏钧没有客气地说“谢谢”,就像她这么做是理所应当的。他认真地看着手中的营业执照,确认每个细节都没问题,这才微笑着说:“这些东西先放在这边,由总经办保管,等那边正式开业后再放过去。税务登记证也要变更,就让财务部去办,你不用管了。江南春那边从明天起停业,如果还有入住的客人,就派车送到这边来,他们预付的押金都转过来,这事由两边的财务部和客房部一起交接。明天你给我一个名单,在每个员工的名字旁注明职务、进酒店工作的时间、平时表现和你的建议。要留用的优秀员工我都调过来,需要再培训的可以来这边重新学习,要辞退的必须做好安抚工作,应付的工资一分都不扣,一天都不拖。管理人员暂时都留下,我们要做一次全面盘点,对所有固定资产和低值易耗品都登记造册,防止有人趁乱动手脚。你看怎么样?”“好,我同意。厨师班子大概是不能留了,一山不容二虎,你们这里的厨房肯定不缺厨师,他们就得走,而且按规矩要当天结清工资。”沈念秋认真思索着,“至于其他人,能到天使花园来工作,一般员工都是求之不得的,只有管理人员可能会有些想法,譬如领班和主管,他们到这边来,如果不能保留原有的职位和待遇,或许就留不住。”“厨师的工资会立刻发放,这没问题。”谭柏钧毫不犹豫地说,“好的领班和主管不容易找,如果真是优秀人才,我肯定会以原职位留用,这方面他们可以放心,即使职位有所变动,待遇也不会降低。”“那就行。”沈念秋点头,“毕竟他们都很年轻,过来多学点东西也只有好处,没有坏处。”“那么,这个工作就由你去做了。”谭柏钧微微一笑,“两边的人员调动、清点移交资产、接收账目等工作还有其他杂务都由你负责。我会派我们的人力资源部经理和财务部经理过去。你是副总经理,他们都听你指挥,总经办主任也会全力协助你。后勤方面你有什么需要,只管给她打电话。”沈念秋有些意外,“这合适吗?” “怎么?怕了?”谭柏钧看着眼前这个灵秀的女孩子,唇边隐含笑意。 沈念秋微一沉吟,冷静地说:“我需要尚方宝剑,不然有可能镇不住。毕竟江南春是分店,他们来自总店,如果当自己是钦差大臣、八府巡按,很可能我这个副总经理在他们眼里就成了七品芝麻官,很难指挥。当然,我是就事论事,绝不是乱说别人的是非。”以前天使花园酒店只有一家,自然没有总店一称,但现在有了江南春分店,那这里就应该是总店,她自然而然地这么称呼,让谭柏钧感到很愉快,也觉得这种说法比较恰当。他微笑着点头,“你说得不错,这样的情况是有可能发生的。明天我去开过全体员工大会后,会留下管理人员再开个会。在会上,我会宣布对你的任命。沈小姐,不知道你对天使花园酒店董事长助理这个位置有没有兴趣?” 第5章 调职(2) 沈念秋惊愕,片刻之后才反应过来,“谭总,能跟着你学习我当然求之不得,可是,这个职位很重要,我怕自己能力不够,会力不从心。”“人都是从不会到会的,关键是人品、悟性与做事的风格。”谭柏钧向后一靠,潇洒地做了个“你行”的手势,轻描淡写地说,“你在这一行做了六年,成绩斐然,我想,这跟你的教育背景、悟性和冲劲是分不开的。说实话,服务性行业的文化水平普遍不高,你毕业于复旦大学,在我们整个公司里,你的学历最高,这样的人才我当然不能放过。”他这话并不夸张,虽然酒店里的管理人员有不少是大学本科毕业,但普通大学与名牌大学是有很大差别的。 这些年来,沈念秋在事业和做人处事上都可圈可点,夸她的人不少,她一向只是谦逊几句就算了,这时面对谭柏钧的赞扬,却第一次觉得难以应对。听着听着,她的脸慢慢地红了。 谭柏钧淡淡地说:“我一直没有助理,人力资源部招了两年都没招到让我满意的,这个位置就一直空着,平时都是赵总抽空来帮我,可现在我们的生意越做越大,他负责的事情也很多,实在抽不出时间来。如果你同意,我想调你来做我的助理,级别相当于副总,待遇暂时不变。”沈念秋不再犹豫,痛快地点了头,“好,既然谭总愿意给我这个机会,那我就试试。”“不是试试,要全力以赴。”谭柏钧倾身向前,曲肘撑住桌面,严肃地看着她,“我相信你能做好,希望我没看错人。”沈念秋心里一热,不禁脱口而出,“我一定会尽全力做到最好,绝不让你失望。”谭柏钧微微点头,“这段时间我也会在江南春那边上班,你当然也在那里”他的话还没说完,沈念秋的手机响了。 她掏出来看了一眼来电号码便接起来,“喂。” 话筒里传出吴瑞弘的声音,他显然很紧张,“沈总,朱力刚刚死了,他老婆把病房门反锁住,在里面又哭又闹,坚决不让把死者送到太平间去。医院的保安都来了,但不敢用武力破门,怕事态扩大,不好收拾。我们在外面劝了半天,她怎么也不听。她哥哥也在里面,嚷着要领导过来,不然他们就不开门。”沈念秋立刻说:“好,我马上就来。”说着,她起身就走。 以前在江南春,黄春平一般都不在酒店,杀伐决断全由她自己做主,这时便习惯了,直到走出门才反应过来,赶紧转身想向谭柏钧道歉,却意外地看到他就在自己身后。 谭柏钧已经听到电话内容,见她毫不犹豫地便要赶过去处理,心里的赞赏又多了几分。现在有很多人都认为不过是打份工,见了事就往后躲,能正面顶上去、不推诿、不逃避的很少,更别说她只是一个年轻的女孩子,怪不得行内有人提到她时会击节称赞,说她在工作上比男人还强悍。 看着她惊讶地睁大眼睛,他忍不住笑起来,温和地说:“我们一起去,我来开车,你在路上休息一下。”“哦,好。”沈念秋对他的体贴入微很感动。这一天跑来跑去,动脑、动手又动口,她确实有些疲倦。 现在已是晚饭时分,路上很堵,这里虽然离烧伤医院不远,但也用了将近半个小时才到。谭柏钧将车驶进医院里的停车场,然后跟着沈念秋走进住院部,上到三楼。 过道上聚集了很多人,有几个穿着保安服,还有一些穿着白大褂。那位烧伤科主任也在,皱着眉头正跟吴瑞弘说话,显然对出现这种状况很不满意。 沈念秋快步上前,派来陪护朱力的男服务员最先看到她,那神情如见救星,马上叫道:“沈总。”吴瑞弘听到了,便不再与那位主任解释,立刻奔过来,抬手指向旁边紧闭的门,“沈总,就是这一间,他们就在里面。”沈念秋点点头,上去敲了敲门,见里面没有动静,便厉声喝道:“王淑芹,开门,听见没有?”里面本来歇斯底里的女子哭声顿时降低,变成了轻声抽泣。 沈念秋严厉地说:“你锁住门做什么?想要挟谁?酒店为朱力的伤花了几十万,医院也尽了全力。他是O负型血,非常稀少,我们还通过省卫生厅向全省各城市求援,组织血源。你还想怎么样?难道我们做得不够吗?朱力的伤是他自己造成的,我们依然不遗余力在抢救,你出去打听打听,有哪家私营企业会这样对待一个普通员工?我限你一分钟内开门,否则的话,你自己考虑后果。”整个过道很安静,她铿锵有力的声音在空气中回荡,有种不容抗拒的威严。片刻以后,反锁的房门打开了。 护工与保安涌进去,把已经蒙上白布的死者推出来。王淑芹头发零乱,捂着脸泣不成声。她哥哥阴沉着脸,对沈念秋说:“沈总,你们对朱力全力抢救,我们是看在眼里的,你还主动帮我们做了工伤认定,跑前跑后地帮忙,我在这里谢谢你。现在朱力去了,丢下我妹妹孤儿寡母的,以后的日子会很难过,我希望你要讲良心,别让朱力在地下也不安心。”“你放心。”沈念秋的口气缓和很多,措辞却滴水不漏,“政府有规定,我们会按照相关法律法规对死者家属进行抚恤。”那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看起来凶,其实并没有底气,对政策和法律什么的都不清楚,只是在医院里听别的伤者家属说得太多,这时才硬挺着坚持一下。沈念秋腰板笔直,目光坚定,他顿时落了下风,再也出不了声。 沈念秋转头吩咐,“吴主任,你陪王先生去买殓衣,一切都按他的要求办。你身上带的钱够吗?”吴瑞弘有些迟疑,“只有三百多,怕不够。” 沈念秋伸手就去掏钱,站在后面的谭柏钧比她手快,已经从衣服内兜里拿出钱包,把里面的所有大钞都拿出来,递到吴瑞弘面前。沈念秋没有客气,对吴瑞弘说:“你先拿着,把数目记好,回头报销了就还给谭总。”吴瑞弘答应一声,便和王淑芹的哥哥一起到医院门外购买收敛死者的物品。 沈念秋看向站在一旁的那个男服务员,神情变得很温和,“小秦,辛苦了,你先带王姐回酒店,让李大姐她们照顾一下。”她从钱包里拿出一百块钱递给他,“打车回去吧,别挤公交了。”那个还不到二十岁的男孩从没见过死亡,本来一直很不安,这时看着她关切的目光,竟奇迹般的安静下来,听话地点了点头,从她手中接过钱。 沈念秋看着情绪已渐渐安定的王淑芹,轻声说:“王姐,我理解你的心情,但是事情已经出了,你要坚强。你还有两个孩子,她们还得靠你,所以你不能倒下,更不能冲动。一切都好商量,没有什么事是解决不了的,对吧?你先回去,洗个澡,吃点东西,休息一下。明天我们再讨论朱力的后事和抚恤事宜,好吗?”王淑芹一听这话,就像找到了靠山,眼泪又掉了下来,混乱中本能地扑到她怀里,抱着她放声大哭。沈念秋一手扶着她一手轻拍她的背,轻言细语地说:“你还年轻,未来还很长,不要尽往窄处想,毕竟活着的人更重要,对不对?”王淑芹连连点头,听话得像个孩子。 等她哭了一会儿,渐渐收了声,沈念秋才温柔地将她推开,揽着她的肩走出病房,掏出一包纸巾放到她手里,然后对那个男孩子示意,“小秦,你带王姐回酒店吧,路上好好照顾。”“是。”那个服务生答应着,小心翼翼地带着王淑芹离开了。 第5章 调职(3) 很快,过道上的闲杂人等都走得干干净净,沈念秋这才慢慢放松下来,和谭柏钧一起离开。她一边下楼一边轻声说:“谭总,我想尽快处理死者的后事,否则时间拖长了不好办,你看呢?”谭柏钧第一次看到沈念秋处理突发情况,而且是重大事件。死者家属闹事是政府都拿着头疼的事,很难办,可她一到便迅速解决问题,作风硬朗,挥洒自如,判断准确,反应得当,非常精彩。他对她的印象进一步加深,自然同意她的判断,“我没意见,就按你的思路去做吧。”“好。”沈念秋想了想,问道,“明天要不要让公司的律师也来?”谭柏钧思索了一下,“我等下打电话问问律师,如果他认为有必要从一开始就参与,那就来,如果他觉得没必要,就由你负责跟家属谈。”“行。”沈念秋长出一口气。走出住院部大楼,天已黑尽,寒风迎面而来,她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他们两人出来得急,大衣都忘在了办公室,只穿着衬衫和西服套装,刚才精神紧张,还不觉得,这时放松下来,顿时觉得寒气袭人。谭柏钧立刻对她说:“走,赶快上车,别冻着了。”他们离停车场还有段距离,谭柏钧身高腿长,一加快速度沈念秋就有点跟不上。谭柏钧放慢脚步,回头看着她略显单薄的身体和苍白的脸色,抬手就解西装钮扣,打算给她披上。 沈念秋大惊,急得猛冲过去抓住他的手腕,“谭总,你本来穿得就少,这样会生病的。我没事,不冷。”谭柏钧只觉得她的双手冰凉,但也知道她绝不肯让自己脱下外套,便不再坚持,对她说:“那你回楼里去,我想办法把车开进来接你。”“人家规定不能开车进住院部。”沈念秋笑道,“我们也别装斯文了,干脆跑步前进吧。”谭柏钧被她的话逗笑了,“好,我们跑过去。” 沈念秋放开他,说了声“走吧”,便与他一起跑出去。 寒风在楼与楼之间呼啸而过,医院里的很多人都呆在楼房中不肯出来,路上只有干枯的落叶在银色的路灯下随风滑动,他们两人并肩飞奔,一个像豹子,一个像羚羊,轻灵快捷,充满活力,矫健的身影成为阴霾中一道亮丽的风景,吸引了一层层窗户里不少人的视线。 跑到车边,两人都急促地喘息着,呼出的热气冒着长长的白烟。热血在周身奔流,让他们再也不觉得冷。他们同时拉开门上车,谭钧柏打火,强劲的暖气随即喷出来。 沈念秋问他,“我们还要不要商量明天的工作?” “会还是要开的。”谭柏钧一边将车开出去一边说,“时间上可以改动,你定吧。”沈念秋想了想,“那就下午开吧,上午我跟死者家属谈话。”“行。”谭柏钧忽然想起,“你的大衣还在我的办公室。”“对,那还是回去吧。”沈念秋笑了笑,随口问道,“江南春停业以后,你有什么计划?”“我跟赵总商量过,有些初步的想法。”谭柏钧把音乐关上,以讨论的口吻认真地说,“虽然当初政府说地铁的工期是两年,但根据惯例,肯定会在节庆期间竣工通车。我问过一些知道内情的朋友,估计经过江南春的地铁一号线会在五一通车,因此,我们也暂时定在明年五一正式营业。离现在还有半年时间,我打算先把没利用的那块空地开发出来,修建一幢十二层的楼,一到三层搞餐饮娱乐,上面九层做普通客房,只弄标间和单间。这样的话,我们就可以在商务别墅里多做套房,适当把价格调高。另外,翠微楼里的那些服务性部门都移到新楼去,将那幢别墅也装修成客房,计划是全部做豪华套房,这样可以兼顾各个消费层次的客人。基本构思就是这样,旧楼改造、重新装修,在半年时间里完成,修建新楼可能要晚一点,但九月前必须全面交付使用。”“好。”沈念秋赞同,“不过,土建方面我不是很懂,装修什么的还行。”“赵总比较在行,让他负责。”谭柏钧轻松地说,“我们的发展战略是走连锁经营的路子,除了自营店外,还接受加盟店,这方面需要你协助我做很多工作。”“好。”沈念秋很有信心地点头。 “等江南春那边的交接工作完成,你就到总店来。”谭柏钧忽然想起,便问道,“你那部车是公司的还是你个人的?”沈念秋已经办了过户手续,这时便理直气壮地说:“是我自己的。”“哦,那要不要公司重新给你配部车?”谭柏钧一副理所当然的味道。 沈念秋想了想,问他,“公司有现成的没人开的车吗?”“没有。”谭柏钧笑着摇头,“去买新车吧。” “那就算了。”沈念秋摆摆手,“我还是开自己的车吧。”“那也行。”谭柏钧淡淡地道,“按照公司的规章制度,如果不要配车,每个月会给你一笔交通补贴,油费还可以报销一定数额。”“哦,那太好了。”沈念秋很高兴,“公司的福利真好啊。”谭柏钧见她为了一件小事便开心得像个孩子,不由得感觉很愉快,“小钱我们不计较,主要是希望员工能全心全意地投入工作,别为了一点汽油钱闹情绪,反而多的都耽误了。”“是啊。”沈念秋连连点头,“没了后顾之忧,我们干起活来也有劲得多。”谭柏钧又忍不住笑起来,他已经好几年没这么无所顾忌地开怀而笑了。他一向冷峻严厉,下属员工没人敢在他面前谈笑风生,都是规规矩矩地汇报工作、听取指示,赵定远虽然喜欢逗他,但两人太熟,他已经免疫,根本笑不出来,只有旁边这个女孩子与众不同,让他很多时候都能放松精神,不再冷冰冰。更为可贵的是,她虽然性格幽默,闲谈时用词诙谐,但始终很有分寸,没有逾越上下属关系的雷池,让他丝毫不觉得威胁或压力,因此他会抛开不用女性助手的原则,调她来做自己的助理。 第5章 调职(4) 两人说着话,很快回到酒店。进了办公室,沈念秋拿起大衣,习惯性地问:“还有什么事要交代吗?”谭柏钧想了想,“暂时没有了,如果我再想起什么,就给你打电话。”“好,那我先走了。”沈念秋请示道。 谭柏钧点头,关切地说:“酒店里晚上也有员工餐的,好像味道还不错。”沈念秋腼腆地笑了笑,“今天有点累,得补补元气,我看对面有家巴西烤肉馆,打算去那儿大吃大喝一顿。”谭柏钧失笑,“那我请你吧,一起去。” “好啊。”沈念秋勉强收敛笑意,严肃地指出,“你的钱包里似乎已经没有钞票了。”谭柏钧这才想起,不禁笑出声来,“那里应该能刷卡吧。”沈念秋笑容可掬地说:“如果不能刷,我可以借给你。”谭柏钧点头,“行,那我就放心了。” 那家烤肉馆跟韩国烧烤不一样,不用自己烤,只要坐在那里,就会有厨师把烤好的各种肉食、水果、蔬菜拿过来,转着圈地给每个客人削下一片,如果顾客表示不要,他就不给,很方便。 因为是自助餐的形式,服务员写完单就要先付钱,倒是不贵,两个人总共九十六。 谭柏钧问她,“能刷卡吗?” 那个年轻女孩看着眼前这位高大俊朗、风度翩翩的男人,完全失去了语言能力,喃喃半天,却不知所云。谭柏钧经常遇到这种事,不免有些无奈,但仍然好脾气地没有不满的表示。沈念秋微笑着掏出钱包,拿出一百块递给那个小姑娘,温柔地说:“妹妹,给你,我要发票。”那个服务员这才回过神来,顿时脸涨得通红,赶紧答应一声,不好意思地匆匆离去。 沈念秋轻笑,起身说:“我去拿东西。” 谭柏钧点头,先让她去餐台,自己守在座位上。沈念秋做了一份生菜沙拉就回来了。等她坐下,他才起身过去。 那个服务员小跑着过来,把发票和找回的零钱递给沈念秋,却没看到坐在她对面的那位帅哥,眼里便有一些失望的意思。沈念秋心里默念着“真是祸水”,把发票放进钱包里,便拿起刀叉吃东西。 她饥肠辘辘,吃了很多肉食,胃口好得让谭柏钧吃惊,“我以为女孩子都不肯吃肉,怕胖。”“哦,我是那种怎么吃都不会胖的体型。”沈念秋开心地大快朵颐,“我不怕胖,而且需要能量,所以从来不节食。”“这是个好习惯。”谭柏钧轻笑。 他也在吃,小羊排、大虾、香猪肉、鱼丸、牛舌、鸭胗、鸡翅、牛腰肉,来者不拒,却仍然给人优雅斯文的感觉。 用纸巾轻轻抹了抹嘴角,他淡淡地说:“把发票给我。”沈念秋一怔,赶紧解释,“我可没想拿这发票报销。消费要发票,这只是习惯而已,来我们酒店的客人可都是要了发票的。”“我知道。”谭柏钧温文尔雅地说,“把发票给我。”他的声音温和,却有着无法抗拒的威严,沈念秋壮着胆子顶住压力,略带调侃地恳求,“老板,请给我个机会请你吃一顿吧。”谭柏钧笑了,“今天说好了是我请客,回头就还你钱。”沈念秋没办法,只好拿出钱包,把发票抽出来放到他手上。他塞进口袋,又继续吃东西。沈念秋虽然没能抢到主动权,却仍然很开心,不断抬头看向那些拿着美食穿梭来去的厨师,顺便偷瞧对面的帅哥。 刚吃到一半,她的手机就响了,是吴瑞弘打来的,声音很急,“沈总,朱力的老婆不知怎么的,突然发起疯来,在自己身上浇了汽油,抱着孩子堵在酒店门口,想要自焚。”沈念秋一惊,“保安呢?” “刘队长已经扑上去夺走了她手里的打火机。”吴瑞弘急促地说,“沈总,你快来吧,他们一直闹着要见领导。”“好,我马上就到。”沈念秋放下电话。谭柏钧听出她语气有异,便抬头看向她。她低声说,“死者的家属闹事,堵在酒店门口要自焚,我这就赶过去。”“嗯。”谭柏钧点头,态度很冷静,“需要我一起去吗?”“不用。”沈念秋摇头,“不能他们一闹就把董事长要挟来了,这会助长他们的侥幸心理,在谈抚恤金的时候趁机勒索。我先去处理,如果有什么问题,再给你打电话。”“好。”谭柏钧与她一起走出店门,“我的电话从来不关机,你可以随时联络我。”沈念秋点头答应,随即匆匆上车,向酒店驶去。 谭柏钧看着她的车迅速融进车流里,这才在寒风中向自己的酒店走去。 第6章 新的开始(1) 因为在修地铁,很多路段都改成了单行道,或者干脆封闭,需要绕行,城里到现在依然有些塞车,沈念秋心急火燎,却不得不按捺着性子向前挪,好不容易上了三环,这才一路狂飙,冲到江南春。 酒店里冷清得就像已经停业了,五座商务别墅都漆黑一片,看上去很荒凉,只有办公楼和员工宿舍有灯光,大门口也亮着灯,算是有点人气。 这里比市中心的温度要低,已经在飘雨,当中还夹着小雪花,很冷。沈念秋在寒风中走进办公室,打电话找来吴瑞弘,沉声道:“王淑芹离开医院的时候情绪很稳定,怎么才过了几个小时就突然歇斯底里?这段时间她做过什么,谁跟她说了什么?她是从哪里弄来的汽油?是自己买的还是有人给她的?你都原原本本地告诉我。”“好。”吴瑞弘一边回忆一边说,“王淑芹回酒店的时候比较平静,小秦带她回来后就交给了保洁组的李大姐。我陪王淑芹的哥哥买了东西,帮他收敛了朱力,然后也回到酒店。吃饭的时候,有人议论起当时和你一起出现在医院的那位谭总,猜测他是什么人。有说是沈总的男朋友,有说是收购我们酒店的老板。酒店要转让,大家还是听到了一点风声,黄总拿回一张三百万的支票,消息也从财务部传出来,估计是酒店已经卖了。后来有人说,黄总把酒店卖了,那就肯定不会再管这起火灾事故,算是甩了个包袱,那个新老板接下酒店,很可能推托责任,说朱力的死与他无关,也不管,如果真是这样,朱力的家属就惨了。这话一说,就有很多人附和,尤其是那些厨师和保洁大姐,他们没什么文化,平时就喜欢张家长李家短的传闲话,这时就添油加醋,越说越厉害。朱力的家属都在我们员工食堂吃饭,估计就听到了。大概饭后一个小时,王淑芹就闹起来,一手抱孩子一手提着一桶汽油到酒店门口哭,然后往身上浇汽油,拿出打火机要点。估计她当时有点精神失控,看着真是想死的样子,幸亏刘队长反应快,扑过去抢走了打火机,我叫保洁组的大姐把孩子带走,清洗干净身上的汽油,让李大姐带王淑芹去浴室洗澡,再劝劝她,等你来了再说。现在她们大概正在洗吧,还没过来。她的汽油是怎么来的还不清楚,不过我看那个装汽油的塑料桶像是厨房里装调料用的。”听他说完,沈念秋又问了几个问题,吴瑞弘都做了回答。他是老实人,知道的就全部说出来,不知道的就说不知道,也不胡编瞎扯。沈念秋基本上清楚了事情全貌,便对他说:“这样,你去看一下,如果王淑芹已经洗好澡,就让她过来,我跟她谈。天已经不早,等她过来后你就可以回家了。”“好。”吴瑞弘答应着,匆匆离去。 沈念秋立刻给谭柏钧打电话,把自己整理好的事情始末清楚明白地告诉他,最后说:“我建议明天的员工大会还是在早上九点召开,不然人心都乱了,容易出事。至于死者家属这边,大概他们今天晚上就要跟我纠缠一番。等安抚好他们,明天我在全体员工大会以后再和他们谈,时间上不会冲突。”“行。”谭柏钧的反应极快,在她讲述事情经过的时候就已经分析判断出江南春目前的情况,于是完全同意她的意见,“你明天召集全体员工开会吧,我会在八点半到,和你先碰一下情况。另外,我已经跟公司律师联系过了,他叫安强,现在正往那边赶,要旁听你和死者家属的谈话。他不会发表太多意见,仍然以你为主。”“好。”沈念秋答应着,放下电话,这才缓了口气。 不久,办公室的门被推开,四十余岁的保洁组长李大姐扶着王淑芹进来,让她坐在沙发上。王淑芹的父亲和哥哥也跟着进来,坐到她旁边。 沈念秋温和地说:“李大姐,你去叫个服务员过来给他们倒茶。”那位对谁都热情周到的下岗大姐答应一声,立刻出去找人了。屋里变得很安静,沈念秋审视着王淑芹,一直没说话。那个年轻女子略有些憔悴,但洗了澡之后脸颊泛着红晕,容颜并不惨淡。她显然很不安,一直低着头不吭声。她父亲和哥哥似乎都有些摸不清沈念秋的底,因此不敢造次,都沉默着,等她先说话。 沈念秋心里的火一直在往上窜,却努力控制着,要等到给他们的热茶端上再说,不能在细节上有让人指摘之处。她坐在那里,不苟言笑,看上去有种特别的威严,让人感觉沉沉的压力,气势上就已经不敌。 很快有个年轻的女服务员上来,手里端着一个托盘,放有四个水杯,进来后礼貌地叫了声“沈总”。 沈念秋和颜悦色地对她点了点头,她就放下托盘,把杯子拿到饮水机那里一一倒上水,再端过来,服务动作很规范,就像在茶坊里工作一样。 沈念秋对她的表现很满意,看她忙碌着,便仍然没吭声。这时,她衣袋里的手机响了,是李荣坤打来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沉着,“小沈,黄总关机,我没法联络他,就跟你说一下。那个油料老板已经找到了,他现在躲在珠海,好像在看风声,如果警察想要抓他,就往澳门走。你问问黄总,看他是什么意思,打算让公安局去抓还是他找人去抓?”“好,谢谢坤哥。”沈念秋很客气,“公安局一般不肯介入经济纠纷,尤其不能帮忙追债,似乎公安部有明文规定,处分很严厉的。”“那是伤者还活着的情况下。”李荣坤冷静地说,“现在伤者已经死亡,问题出在燃料上,他难辞其咎,肯定负有民事赔偿责任,但他不管伤者,连去医院看望一下都没有,也从没问过伤者及其家属的需要,那已经不是道义上谴责的问题了。在这件事里,你们也是受害者,主要责任在他那儿,他这么一跑,跟交通肇事逃逸的性质应该是差不多的,那就要负刑事责任,公安局应该可以抓他。当然,如果公安方面确定不会管,那受害者自己也可以去堵截,把人带回来。我已经安排兄弟在那边看着,随时注意他的动向,总之不会让他跑出去。”“好,我明白了。”沈念秋温和地笑,“坤哥真像大慈大悲观世音,有求必应。”李荣坤一怔,随即笑出声来,“小沈太会说话了,我也不过只能做点小事,反正是朋友嘛,当然能帮就帮。”“坤哥太谦虚了,你这可是帮了黄总大忙。”沈念秋柔声说,“我会尽量联络黄总,把坤哥的意思告诉他,让他给你打电话。”“好。”李荣坤没再多说,很干脆地挂了机。 第6章 新的开始(2) 他们说话的声音虽然不大,在安静的房间里却也能听个大概,那边沉默的三个人似乎都有些不安。沈念秋放下手机,抬头看着他们,脸上已没有笑容,口气也变得有点冷,“王淑芹,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王淑芹低着头不吭声。 “浇汽油?自焚?你还真想得出来。朱力刚刚才去世,烧得那么严重,在医院里那么痛苦,你是亲眼见到的,这时怎么还要走这条路?还抱着孩子一起烧,你有人性吗?”沈念秋越说越怒,重重一拍桌子,“你要真想死,不用搞这么复杂,离这儿不远就是立交桥,你从上面跳下去,保证活不了。我陪你一起跳,大家一块死,这下你就解恨了吧?”王淑芹一动也不动。她哥哥出来打圆场,“沈总,你别生气,我妹妹也是一时心急,害怕你们酒店卖出去,就没人管他们孤儿寡母了,这才心一横,想走绝路。”“谁跟你们说不管了?我吗?黄总吗?谭总吗?”沈念秋质问,“你们应该有起码的常识,酒店是有领导的,谁的话算数,谁的话只是谣言,难道你们都分辨不出?自焚?想威胁谁?我告诉你,王淑芹,就算你把你自己和孩子一起烧伤了,别人都没有责任,医药费是要你们自己出的,如果烧死了,也没人会给你家人抚恤金,那都是你们自己的事。”她说得很冷,却也是事实,王家三人仿佛现在才想明白,越来越焦急不安。王淑芹的哥哥很诚恳地说:“沈总,我妹妹真没有想要威胁你的意思,她就是一时想不开,这才冲动了。我和我爸都已经骂过她,她也知道自己做错了。”他父亲赶紧点头,“是啊是啊,我刚才就狠狠骂过她,简直糊涂,她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孩子怎么办?说得不好听点,就算烧死了小的,还有个大的呢?怎么办?谁养?”王淑芹这才低低地说:“沈总,我确实没有你说的那个意思。我就是实在没办法了。我一个女人,又没工作,怎么养得活两个孩子?”“那就把孩子留下,我来养。”沈念秋冷冷地看着她,“我保证把你女儿当成我自己的孩子,把她养大,供她读书,让她将来做个对社会有用的人。”王家的三个人被她堵得哑口无言,过了好一会儿才期期艾艾地说:“沈总,你还没结婚,怎么能带个孩子在身边?那要耽误你的,我们不能这么做。”“哦,既然想通了,那就好。”沈念秋见他们开始讲道理了,这才不再板脸,声音放温和了些,“抚恤金的事我们会按国家政策办,一定会给,你们就放心吧。现在时间不早了,你们先回去休息,明天上午十点半,你们到我办公室来。你们如果有律师,可以通知过来,我们的律师也会来,大家坐下来正正式式地谈,最后要签合同,还要去劳动保障局,请他们在我们签的合同上盖章见证。所以,你们用不着这么不放心。”那三人听她说得在情在理,似乎妥妥当当,不由得你看我,我看你,虽然对她的话挑不出毛病,却总是不敢相信。过了好一会儿,王淑芹才怯怯地说:“沈总,你能不能给我写个字据,保证会给我们抚恤金?我没有文化,说不出什么大道理,家里的男人也死了,两个女儿这么小,你现在是说要给,可是如果明天变卦了,我们也没办法啊。再说,这个酒店都卖了,你要是一走,我们又找谁去?”沈念秋深深地吸了口气,缓缓地道:“我是没资格给你写什么字据的,我不是酒店的法人,也没有酒店法人出具的授权委托书,就算我写给你,那也是废纸一张,没有法律效力的。朱力住了这么些日子的院,公司花了将近五十万,这你们是知道的。这场火灾事故完全是朱力引起的,如果他没有违反规章制度,在岗位上抽烟,根本就不会出这种事,当时朱力在病床上接受消防队调查时亲口说的,你们也都听到了,对吧?但是,即使是这样,我们也一直在负责,从来没跟医生说过不救。做人要讲良心,不要太自私,你们扪心自问,公司有亏待过你们吗?这家酒店有一年多没做什么生意,一直在亏损,但从来没拖欠过员工工资,这你们应该知道,朱力每个月都按时寄钱回家的吧?现在酒店是卖了,但我不会走,仍然是这里的副总。我说过会给你们抚恤金,你们可以相信,也可以不信。那么,你们是不是打算就在我这里坐到明天?”房间里再次陷入一片寂静,沉默的四个人都没注意到门外一直站着一位中年男子。他是本市著名的律师安强,也是天使花园酒店的法律顾问。 他赶到江南春,刚走到沈念秋办公室门口,便听到里面有人拍桌子,接着一个女子厉声斥责死者家属,要她去跳立交桥。律师本来一边走一边在和谭柏钧通话,闻言吓了一跳,就没进去,想看看事态发展,然后就听到那位年轻女子剽悍地提出要和死者家属一起死,好让她解恨。律师从来没见过这么谈抚恤问题的,通常他们都对死者家属好言好语,即使是虚伪的,也不会说什么过激的话,基本上就是欺哄瞒骗,只要诱导死者家属在赔偿合同上签了字就万事大吉,没想到这位年轻的女副总会如此疾言厉色,却效果奇佳,让本来打算把事情闹大的那三个人哑口无言,到最后只得自己承认不对。 安强对这位没见过面的女性高管有些好奇,便没进去,也没挂电话,反而将手机对着办公室门口,让谭柏钧也听一听他们的谈话。这里非常安静,房间里的谈话声清晰地传出来,通过他的手机传到远方,谭柏钧坐在自己温暖的家里,通过电话全程听完了现场直播。 等到里面的谈话告一段落,门外的安强才悄然走开,退到楼梯转角,将手机放到耳朵上,轻声笑道:“谭总,这位沈总很厉害啊,简直是巾帼不让须眉,很多男人都做不到她这么强硬,同时又把分寸把握得这么好。你从哪里找到的?绝对是个人才。我看你不用担心了,其实我都没必要再进去,她完全能摆平的。”沈念秋气势如虹,应对自如,那位名律师固然对她刮目相看,谭柏钧也赞赏地点头,“也好,那你回家休息吧,明天再到酒店去参加谈判。大冷的天,让你在外面站了这么久,辛苦了。”“也不算很冷。那我就走了,明天上午十点我会到酒店来。”那位律师笑着说完,便将手机放进口袋,悄然退下楼,驾车离去。 夜已深,傍晚的雨夹雪已经变成大雪,密集的雪花在空气中飞舞,整个酒店都陷入沉睡中,只有大门亮着灯,却空无一人,除此之外,就只有沈念秋办公室的窗户还透着灯光。其实酒店有不少庭园灯,以便顾客晚上回来时能看清路,可现在酒店几乎没有客人,开灯只会增加经营费用,也就是增加亏损,所以江南春已经有很长时间在晚上不开灯了。 沈念秋枯坐了几乎半个小时,等着他们说话,可对面的三个人都不吭声,房间里只有墙上的石英钟指针走动的声音清晰可闻,更渲染出冬夜的寂静与寒冷。 看了看时间,沈念秋很温和地说:“你们还是去休息吧,这些天在医院里照顾朱力,都辛苦了。死者已矣,活着的人更要珍惜自己,多多保重。无论如何,还是要多为孩子想想。”她晓之以理,动之以情,那三位也确实累得撑不住了,于是只得听她的话,起身默默地离开,回到酒店为他们安排的房间睡觉。 沈念秋疲惫不堪,几乎没力气开车回家,可现在除了值班的保安外,所有员工都已经休息,她没有钥匙去开客房,现在也只能回去。她套上大衣,关了灯,走出办公室,借着大门口的灯光慢慢走向停车场。 寒风凛冽如刀,直扑上她的脸,让她精神一振,睡意全消。地上已经铺了一层白雪,天上的雪花更是纷纷扬扬,落到她的头上、身上,她静静地走过夜色,上了孤零零停在空地上的车,慢慢开了出去。 第6章 新的开始(3) 第二天雪就停了,地上湿漉漉的,天气很冷,滴水成冰,很多人都尽可能呆在家里,谭柏钧却在八点半准时到达江南春。 他已经是这家酒店的老板,董事长办公室自然就归他使用,可他并没有进去,而是直接到亮着灯的副总经理办公室敲门。 沈念秋的眼睛原本黑白分明,晶莹润泽,此时却有些红丝。看到谭柏钧,她微微一笑,将他让进屋里,顺手沏了杯茶放到他面前,这才坐下。 谭柏钧关切地问:“昨天什么时候回去的?” 沈念秋想了想,不太确定地说:“大概一点多吧。”“那今天下午你早点回家,多休息一下。”谭柏钧体贴地看着她,“吃早餐了吗?”“吃了。”沈念秋笑了笑,“没事,我顶得住,不觉得累。现在工作千头万绪,等告一段落了我再休息吧。”她说的是实情,无论是处理死者后事和家属抚恤还是江南春的移交,都必须由她负责,也只有她才掌握最全面的情况,根本无人可以代替,谭柏钧便点了点头,“也好,那等忙完了,我放你假。”“好啊。”沈念秋笑着答应,然后就言归正传,把现在江南春酒店的重要问题做了详细介绍,然后与他讨论等会儿在全体员工大会上应该讲明的若干情况,以便安定人心,保证平稳过渡。 她的思路很清晰,考虑得周到全面,这让谭柏钧轻松了不少,根本不需要太费脑筋就已经在心里拟好了讲话稿。 昨天回家后,沈念秋熬夜整理出了酒店的全体员工名单,这时便拿出来递给他。这几天发生了那么多变故,谭柏钧几乎忘了这件事。这份名单完全按照他的要求,做成表格形式,在每位员工的名字后面都标明了所在部门、职位、进店时间、工作表现和沈念秋的建议,看上去一目了然,做起来却要花很多心血。谭柏钧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想要夸奖她,却忽然发现,她做的每件事都是值得赞美的,也因此反而让他找不到更多的词汇来表扬。沉默片刻,他抬头看向她,淡淡地说:“做得很好,辛苦了。”“不辛苦。”沈念秋微笑,“能按时把工作完成,而且符合你的要求,就已经很有成就感了。”她的语气很自然,表情也很平淡,眉宇间有一丝淡淡的倦意,就连谭柏钧这么敏感的人都不觉得她是有意奉承,而会感觉这就是她的真实想法。 说话间,就到了九点正,全体员工大会准时召开。沈念秋向大家通报了酒店产权的变更情况,然后介绍了他们的新东家天使花园酒店。她没有刻意夸大,而是有重点地讲了最能鼓舞员工的部分,让他们感觉前途一片光明。接着,谭柏钧讲话,欢迎大家加入天使花园,然后强调江南春的债权债务都由他接手,全体员工也原则上全部接受,目前江南春分店将停业扩建,这里的员工会调到总店工作,能够立刻上岗的将享受相应的工资待遇,不能上岗的要接受培训,但也会发放工资,享受相应福利。 几乎所有员工都欢欣鼓舞,相视而笑,会场气氛变得很热烈。有些人知道天使花园酒店,还有人的朋友或同乡就在里面工作,这时便在下面绘声绘色地说起那家酒店的生意有多么好,待遇有多么高,于是都恨不得马上就过去。 谭柏钧停了一下,等员工们高涨的情绪稍稍冷却,这才示意沈念秋讲话。 他已经把话说到位,沈念秋就不再煽动,而是交代具体事宜,“厨师我们会另行安排,保安队仍然留在这里,其他员工除了采购、库管等个别岗位会进行调整外,其他员工的工作基本不会有太大变化。吴主任那里有天使花园酒店的入职登记表,会后大家到他那里去拿,在今天下午五点以前必须填好交回去,明天就会通知你们去那边的人力资源部报到。你们的工龄会按照进江南春酒店的时间连续计算。如果有不愿意去那边工作的,可以今天递交辞职报告,把工作和领用物品交接完后就可以结清工资,一分钱都不会少。另外,今天要进行盘点,各部门把设施设备和低耗品都盘清楚,行政管理部门也同样派人去监盘,下午五点以前把盘点表交到财务部。大家还有什么问题吗?”会议室静了一会儿,有几个大胆的员工站起来提问,基本上都是关心过去以后的工作和待遇问题,谭柏钧一一做了解答。 “谭总,我是吧员,过去以后还能在吧台工作吗?”“我们对吧员的操作技能有一定要求,只要你通过了我们的考核,肯定会让你仍然做吧员,如果通过不了,你可以先在吧台见习,并参加在职培训,等符合要求后会立即转正。”“谭总,我是收银员,是本市户口,有担保人,过去以后还可以继续做收银吗?”“财务部会对你进行考核,只要符合要求,就可以继续做收银员。”“谭总,我是客房部的服务员。我们这里有分级的,我是一级服务员,过去以后是不是仍然能够拿到与这里相同的工资?”那个女孩长相甜美,气质稳重,沈念秋一眼就认出来,拿起笔在面前的纸上写了“明星”两个字。谭柏钧不动声色地瞄了一眼,继续专心倾听,等她说完便和蔼可亲地笑道:“你是明星服务员吧,我们那里也是分级制,明星服务员、优秀服务员都能享受到很高的待遇,有的每月拿到的工资和奖金比主管还多,所以在待遇方面请尽管放心。”那个女孩笑得灿若春花,非常高兴地坐下,天真的小脸上满是期待。那些表现良好、工作技能熟练的出色员工都与她一样,对即将到来的新工作跃跃欲试。 沈念秋看已经没人再提问,便道:“今天下午两点,总店的人力资源部经理会过来,如果大家还有什么问题,可以向他咨询。好,现在散会。”员工们欢欢喜喜地走了,只有酒店的行政总厨留下来,上前截住谭柏钧和沈念秋,有些期待地问:“谭总,沈总,我们厨师是不是也会留用?”谭柏钧在会前已经与沈念秋商量好,厨师班子的事由她来说,免得纠缠不清,这时沈念秋便道:“那边暂时不缺厨师,这边又要停业半年,所以就不能留你们了,很抱歉。”厨师班子在服务行业进进出出都是很平常的事,行政总厨倒也干脆,“好吧,那工资”“肯定发。”沈念秋马上说,“你们现在就可以和财务部的人到厨房一起盘点,只要损耗不超过规定,就马上全额发放你们的工资,超出部分要扣,这你也是清楚的,对吧?”“我知道。”行政总厨点头,“那我这就去叫他们盘点。”“好。”沈念秋微笑着答应,看着他离开,这才与谭柏钧往办公楼走去。 安强已经到了,谭柏钧在花园旁停下,介绍他与沈念秋认识。王淑芹他们已经性急地提前过来,但是不敢进办公室,就站在外面的走廊上徘徊。沈念秋还没上楼就看到他们的身影,便问谭柏钧,“等下跟死者家属谈话,你要不要参加?”“我不去,你谈吧,让安律师也参加。”谭柏钧想了想,“这里应该没什么事了,我先回总店。下午我会和人力资源部、财务部和总经办的三个经理一起过来,安排下一步的工作。”“好。”沈念秋从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递给他,“这是董事长办公室的钥匙,我找吴主任要的,你拿着吧,以后来了可以直接到你的办公室。”谭柏钧“嗯”了一声,接过来放进钥匙扣,便转身去停车场。 沈念秋很疲惫,但仍然努力振作精神,对安强笑道:“安律师,请。” 第7章 一生并没有想象的那么长(1) 整整一周的时间,沈念秋都过得昏天黑地,忙得不可开交。 资产清点、员工过档、处理死者善后,这三件大事都有着千头万绪的细节,沈念秋的手机和办公室电话每天从早到晚就没停过。死者家属天天坐在她这里不走,一有空闲就念叨“看在孤儿寡母的份上,抚恤金方面是不是再加点”,她还不能发火,顶多做下深呼吸,然后继续耐心细致地工作。 以前黄春平在的时候她就是这么在干,顶着一切压力,不上交矛盾,不推卸责任,这时也一如既往,把排山倒海般涌到面前来的工作理得清楚明白,让下属做起事来尽量没有阻滞,工作推进的速度很快。 谭柏钧本来以为,接手了江南春这个烂摊子,又遇到出现工伤死亡事件的特殊时期,肯定会很忙,谁知过来坐了两天,却清闲得不得了。 他已经正式发布了对沈念秋的任命,酒店高层都知道这个空降来的年轻女子现在是董事长助理。从总店过来的三位中层骨干并不是很认可沈念秋,觉得自己是朝廷重臣,她不过是边疆小吏,不知怎么就会坐上一直空置的董事长助理这个位置,厚道一点的猜测她有后台,刻薄的已经在传她肯定爬上了谭柏钧的床。那三位都是三十多岁的老江湖,看着沈念秋那么一个眉清目秀的小姑娘,总觉得她办事不牢靠,有什么问题都会直接跑去找老板汇报,一是叫叫苦,表表功劳与苦劳,二是在老板面前挑出这个新贵的错,杀杀她的气焰,如果能把她打下台,那就最好了。谭柏钧虽然了解江南春的大致情况,但对琐碎的细节并不清楚,听了他们的问题后就会打电话询问,每次沈念秋都会清楚地报出答案或者解决途径,让问题迎刃而解。这种情况持续两天,谭柏钧就烦了,让那三位有事情直接找沈念秋,然后一甩手,回总店去了。 “我现在知道为什么黄总那么清闲了。”谭柏钧有些感慨,“以小沈的能力和性格,我这个董事长的位置她都能坐,绝不会比我差。”赵定远惊讶地看着他,“从来没听你对谁有过这么高的评价。”“是真的。”谭柏钧感叹,“如果她是男人,只怕早就开创自己的事业了。我们这次的收购可真是一举两得,实在太值了。”“是啊。”赵定远哈哈笑道,“她厉害,你更厉害啊,眼疾手快,马上就提她做你的助理。这叫千里马常有,伯乐不常有。高职高薪,再加上帅哥老板,不信拴不住她。”谭柏钧习惯了他说话的方式,脸上仍然淡淡的,“你说得对,酒店业本来就人才奇缺,像她这样的人更如凤毛麟角,我们得把她拴牢了,让别人挖不走。”“正是。”赵定远也认真起来,“如果让我们的对手把她挖过去,对我们固然是很大损失,而对手更是如虎添翼,这一进一退,距离可就大了。我们现在刚刚开始发展,收购江南春是迈出去的第一步,不能有丝毫闪失。”“这次收购看来是成功的。”谭柏钧沉思着说,“别的机会我们也不能放过,自营店要有,还可以发展加盟店,这些战略都需要优秀的高级人才来实施,既要有能力,又不能有野心,对公司忠诚,对工作尽职尽责。这种人非常难找,这你是知道的,我们从酒店开业直到现在都没发现,直到收购江南春,才总算找到一个。”“是啊。小沈不但优秀,而且很年轻,还有巨大潜力。”赵定远说着说着,忽然笑了,“就这么两天,公司里就有谣言了,说小沈是你的那啥。”“这种流言又不是第一次了,每次酒店进一个女性高管,就会有类似谣传。”谭柏钧冷冷地道,“身正不怕影子斜,这些谣言传一段时间,自然也就消失了。”赵定远耸了耸肩,知道他讨厌这类话题,便不再多说,转而与他讨论起工作来。 经过一个星期的艰苦努力,资产清点完毕,大部分员工都安排就绪,王淑芹也在工伤抚恤协议上签了字,并同意将死者火化。 既然大事已定,沈念秋便不在小事上克扣。她征得谭柏钧的同意,从总店调来两辆大客车,并通知原江南春的员工,愿意送朱力最后一程的都可以去,算公假,不扣工资。 朱力是员工食堂的厨工,员工们基本上都与他熟识,这时就有不少人表示要去,两辆大客车挤得满满当当,让死者家属感到了极大安慰。 沈念秋开着自己的车走在前面,直奔郊外的火葬场。 等下了车才知道,死者的这几个亲属光顾着要钱了,连骨灰盒都没买,香烛纸钱鞭炮什么的也通通没管,这时便要这要那,除了买东西,还提出要设灵堂,而且要最好的那一款,这么搞下来既花钱又耗时间,只怕弄到晚上也烧不了。那些人贪心,想尽量多占点小便宜,却又不敢直接跟沈念秋说,便找到保洁的李大姐,哭天抹泪地让她去讲。 沈念秋阴沉着脸,目光锐利如刀,直刺向不远处那个看上去一脸悲伤的年轻女人,冷冷地说:“丧葬费我们已经给过了,今天派车送你们来,还有那么多员工陪着,已经很厚道了,你们不能得寸进尺。”王淑芹低着头不敢看她,其他家属也四散着站在旁边,假装没听见。酒店里的员工默然不语,似乎对这种突发情况感到很茫然。 李大姐的年纪比较大,这时便作好作歹地劝解。沈念秋恼怒地说:“朱力放的这把火搞掉酒店一百多万,他们还嫌不够吗?最后逼得黄总只能把酒店卖了,这你们都是亲眼看到的。做人不能太不讲道理,我们做得够好了,你随便出去讲给谁听,看别人会说是我们不对还是他们不对。”“是是,沈总,当然是你对。”李大姐好声好气地笑,“可朱力毕竟已经走了,他们孤儿寡母的,你就大人有大量,宽容了吧,这点东西也花不了多少钱嘛。”沈念秋气得要命,可如果死者放在这里迟迟不烧也麻烦,就怕他们又听了谁的煽动,弄出什么抬死人去市政府喊冤之类的闹剧出来。她长出口气,声音放缓了,“那好吧,控制在一千块以内,叫吴主任跟你一起去办,记得让他们开发票。”李大姐如释重负,连忙拉着王淑芹去买骨灰盒,又让吴瑞弘带着王淑芹的哥哥去买香烛纸钱鞭炮等一应物品。 这时有个员工轻声嘀咕,“真是牺牲他一个,幸福全家人,这买卖太划算了。”院子里很安静,他说的话虽然轻,那些亲属也都听得清清楚楚。朱力在酒店里的工资一年不到一万块,就算不吃不喝不用,工作五十年也挣不到五十万,这是谁都清楚的。除了王淑芹一家外,跟来的那些人都不是朱力的直系亲属,只是帮着过来要钱的,既然现在钱已到手,他们就不关心怎么烧死人了,只惦记着回去分赃,因此现在都一声不吭,连劝慰王淑芹的人都没有,反而是酒店的这些同事还上去安慰几句。 他们在屋里选骨灰盒,其他人也都躲在有暖气的房间里,只有沈念秋不愿意再与那些人接近,独自站在院子中间。寒风吹拂着她的头发和大衣下摆,她却恍若未觉,一动不动,仿佛冰冷的雕像,有种特别的威严,让人感到敬畏。 李淑芹本来还想买最贵的八千八百八十八的那款骨灰盒,李大姐连哄带吓,才让她改了主意,又折腾半天,才买了一款八百多的,外观雕刻得相当精美,并不寒酸。 沈念秋懒得理会他们,随便他们进进出出地闹腾。直到人都出来了,她才冷淡地问:“弄好了?”“都买了。”吴瑞弘点头,有些胆怯地说,“超支了,总共花了一千两百多。”沈念秋哼了一声,紧皱着眉看向王淑芹,“现在行了吧?快去签字。”王淑芹知道已经把她惹火了,也清楚这个女孩一旦横起来是个不怕死的主,也就不敢再搞什么花样,乖乖地在同意火化的单子上签了字。 火葬场验看了死者亲属出示的相关证明,便安排着把遗体运到炉子旁,对他们说:“你们来看一下,是不是他本人。”王淑芹忽然崩溃,软倒在地,放声大哭。 被这种悲怆的气氛感染,那些亲属中的女人也都哭了起来,酒店里的员工很多都是年轻孩子,天真无邪,这时也红了眼圈,有几个女孩子更是掉下了眼泪。李大姐一边拉王淑芹起来一边陪着落泪,劝了半天也没效果。王淑芹大概现在才回过味来,是真正地伤心了,哭得歇斯底里,几欲昏厥。 火葬场的员工等了半天,见他们没人去,有点不耐烦了。沈念秋本来站在一边看着,见工作人员来催了一次又一次,便绕过那群哭成一团的亲属,大步走到火化炉旁,沉稳地说:“我是死者的领导。”“好,你看也一样。”工作人员把裹着遗体的白布拉开让她看。 朱力是被烧死的,脸上的皮完全被揭掉,活着的时候就惨不忍睹,现在已经死了一周,更加不好看。沈念秋强忍着胃里的不适,对工作人员点了点头。那人便开动机器,将死者送进炉中。 沈念秋默默地站在炉边,看着白布裹着的遗体被送进去,里面的火焰轰地腾起,包住死者,炉门随即关闭,这才长吁一口气。朱力在这个世界上的最后一程是她送走的,也算对得起他了吧。 她返身走出来,和言悦色地对李大姐说:“你陪他们到休息室去等吧。吴主任,你安排人去放鞭炮,把香烛纸钱都烧了,送朱力好好上路。要回去的员工都上车吧,我们先开一辆车回去,另一辆车送家属。如果还想在这里陪着他们说话的,也可以留下,跟下一辆车回酒店。吴主任,你安排一下。”吴瑞弘答应一声,马上去分派人手。李大姐和其他几个同事把王淑芹他们连劝带架地弄到休息室里去。院子里顿时安静下来。 沈念秋忽然觉得浑身发软,五脏六腑似乎都被一股浊气死死缠绕,浑身都不舒服。她不想再站着,也忘了爱干净的习性,直接坐到院子中的花坛边沿,看着眼前的水泥地发呆。 似乎过了很久,手机响了起来,她回过神,从大衣口袋里拿出电话,“喂。”谭柏钧听出她的声音有气无力,不由得一惊,“怎么了?不顺利?”“嗯,他们又提出很多要求,买这买那,还要设灵堂,而且要最贵的那种。我很生气,对那些无理取闹的要求都拒绝了,大概那些员工都觉得我很冷血吧。我想想反正衣服都做了,也不在乎多钉两颗扣子,而且不想节外生枝,像骨灰盒、香烛纸钱鞭炮什么的就答应给他们买了,花了一千多块。”沈念秋是真的一点力气也没有了,说话的声音都很微弱,“已经火化了,我亲眼看着烧的。”“辛苦了。”能让一个斗士筋疲力尽,谭柏钧完全可以想象事情的艰难。他的声音更加柔和亲切,关心地问,“你还能开车吗?”沈念秋一手拿着电话一手蒙住眼睛,感觉稍稍好了一些,“还可以,我歇一会儿就行。”“回来你就直接到总店,我已经叫厨房给你炖了汤。”谭柏钧温和地说,“明天给你一天假,好好在家休息。”“好。”沈念秋答应着,无力地挂上电话。她茫然地坐了好一会儿,才去跟吴瑞弘打个招呼,然后开车回城。 这是她第一次亲眼目睹一个活生生的人死后灰飞烟灭,彻底从世界上消失,虽然这人曾经带给她无穷无尽的麻烦,但在火焰腾起的一刹那,她忽然感到了强烈的震撼。 一生其实并不像想象的那么长。 第7章 一生并没有想象的那么长(2) 火葬场在东郊,天使花园酒店在城西,沈念秋开进三环后,要穿越整个城市。看着眼前变得密集的车水马龙,她觉得很厌烦,就连谭柏钧的温柔都不能消解她的疲倦。她现在精神涣散,无法有效地控制情绪,很怕到时候会管不住自己,说出什么不妥的言词,给他留下不好的印象。 她放慢速度,停在一个亮着红灯的十字路口,拿起手机打给谭柏钧,软弱无力地说:“谭总,我实在没胃口,什么也吃不下,就不回去了,行吗?”“不吃东西怎么行?要不你别开车了。”谭柏钧很担心她的状态,“你在哪儿?我去接你。”沈念秋叹了口气,看着斜对面一家世界名牌汽车的4S店,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现在这里堵得厉害,我还是自己开过去吧。”谭柏钧一听,更加担心,“越塞车越难开,你精神不好,容易出事。告诉我,你现在走到哪里了?”他的声音柔和,却有种不容置疑的坚定,沈念秋没办法再推托,只好说了自己所在的地点。谭柏钧听了后,对她说:“你到那家4S店门前停下,我很快就过来。”“好。”沈念秋放下电话,将车开到前面掉头,然后驶到4S店门前的停车处。她没有下车,也没熄火,停下车就趴到方向盘上,心里仍然堵得厉害。她闭上眼睛养神,希望能尽快恢复平静。 迷迷糊糊地不知过了多久,有人敲她的车窗,她侧过头,便看见谭柏钧正俯身看她,眼里满是关切。她打开车门,站了出去。 谭柏钧穿着烟灰色大衣,戴着咖啡色围巾,俊朗的脸在寒风中略显苍白。他身后的天际满是阴霾,乱云穿空,枯叶飘落,路旁光秃秃的树干静静地伸向天空,一派萧瑟景象,而他稳稳地站在那里,就像下凡来拯救苍生的天使。沈念秋看着他,纷乱的心一下就安定下来,那些似乎郁积在她肺腑里的浑浊气息迅速消散,让她觉得神清气爽,轻松了许多。 谭柏钧看着眼前面色沉郁的女孩,为她刚才不经意间透露出的柔弱微感震荡,似乎到这时才意识到,这个仿佛无所不能的女金刚其实才二十七岁。他克制住想要伸手安抚她的举动,温和地说:“我打车过来的,你坐那边吧,我来开车。”沈念秋很意外,没想到他这么体贴,情愿辛苦自己,也不肯让她把车扔在这里,明天再过来拿。当然他也可以让酒店的司机送过来,但肯定会引起流言蜚语,而他显然不愿意这样,沈念秋也一样。听了他的话,她微笑着点头,绕过车子坐上副驾位。谭柏钧这才上车,稳稳地开了出去。 沈念秋微微侧身,斜倚着座椅,似乎看着前方的路,其实视线却一直落在他脸上,那刚毅的线条简直勾魂摄魄,让她不由自主地沉醉。 现在路况复杂,堵塞交通的、违章抢行的到处都是,谭柏钧专心驾车,没有注意身边人的动向,感觉上她一直无声无息,也没动弹过,还以为她睡着了。在酒店停下后,他转头准备叫她,却见她双眼明亮,闪烁着异样的光彩。他怔了一下,笑道:“走,去中餐厅吃饭。”他说的不是员工食堂,而是对外营业的大酒楼,由名厨主理,在本市相当有名,只是消费比较高,一般人不会来。沈念秋略感意外,随即明白了他的关怀之意,便点头答应,跟着他上到二楼。 楼面部长是位已婚美女,大约三十岁左右,既开朗热情又成熟稳重,一见谭柏钧便迎上前来,“谭总,您要的汤已经炖好了,菜马上就可以出来。一共几个人?要不要安排包间?”“两个。”谭柏钧看着她,略带调侃,“别空口说白话,你还有包间吗?”“那个确实早就定完了。”那位部长笑容可掬地说,“要不,我把备餐室腾出来。”谭柏钧笑着摇头,“给我们找个角落,别引人注目就行。”“好。”部长笑得很甜美,朝沈念秋热情地点头致意,不过并不知道她就是传说中那位新上任的董事长助理,还以为是谭柏钧的客人或女朋友什么的,因此对她特别客气。她在前引路,将他们带到最里面靠窗的一个卡座,这里有高大的绿色植物遮挡,大厅里的客人一般都不会看见他们。 沈念秋脱下大衣,先去用洗手液把手洗干净,再回来接过服务员递上的热香巾擦脸,然后端起杯子,把里面的热茶一口气喝光,这才长叹一声,“总算还魂了。”谭柏钧忍俊不禁,柔声说:“我叫他们马上把汤端上来,你多喝点。那是这里的招牌汤品,用甲鱼、乌鸡、鹿茸合着西洋参、枸杞等材料炖的,很补元气,冬天喝最好。”沈念秋点头,一时找不到说的,便胡乱问道:“会不会太补?”“不会,偶尔喝一次,又不是天天吃。”谭柏钧看着服务员把汤端过来,帮他们盛到碗里,这才微笑着说,“快喝吧,这几天工作太繁重,我看你累得够呛。那边的事告一段落后,你的工作重心就要转到这边来了,以后会更忙更累,不养好身体怎么行?”那汤浓香扑鼻,味道鲜美,沈念秋喝了一口便很喜欢,也就不再客气。谭柏钧看得很高兴,也陪着吃了不少。沈念秋快乐地长叹一声,“上次本来想大吃大喝一顿,结果半途被打扰,没能尽兴,这次终于满足了人生一大愿望。”谭柏钧差点笑出声来。自从开始做生意以来,他见到的人基本上都会带着面具,有生具高雅之风的,有后来培养出优雅气质的,也有努力附庸风雅的,女性更是在他面前极为注意形象风度,他还从没看到过沈念秋这样的女孩。至今他一共和她吃过两次饭,每次她都是狼吞虎咽,一点也不装模作样,却让人觉得很可爱,不知不觉间就会放下心防,感觉与她相处很轻松。 沈念秋看着他温柔开朗的笑容,心里不由得咯噔一下,怦怦直跳。她赶紧埋头喝汤,默念着“真是祸水”,然后无可奈何地叹气。 第7章 一生并没有想象的那么长(3) 沈念秋在那里默念“祸水”,谭柏钧自然察觉不到她的心思,知道她今天打了一场大仗,心理上受到很大冲击,精神很疲惫,这时也就绝口不提工作,只跟她说些闲话。但他们俩都是工作狂,平时除了上班外,很少有休息时间,而周末假日又往往是酒店生意最好也最容易出现突发事件的时候,因此他们经常都是在工作中度过,此时想要闲聊,却想不起什么话题,总是难以为继。 沈念秋察觉了他的好意,在几次冷场以后便忍不住笑了,“谭总,其实我真没太多业余爱好,我觉得工作就是最大的享受,有许多挑战、很多未知,然后会有成就感,这比登上珠峰还让我兴奋。”谭柏钧笑出声来。他的笑声轻而柔和,看着沈念秋的眼光充满赞赏。这女孩的一番话真是说到他的心里去了。 “没错。”他放松下来,也就不再刻意回避工作的话题,“下一步的当务之急是用江南春分店向银行贷款,付清要给黄总的余款。我们总店的基本户开在农行,行长是我朋友,前几天我问过他,他说不需要用地抵押,只要我们总店提供信誉担保,以他的权限,可以批给我们四千万。这件事你配合赵总去办。”“好。”沈念秋点头,“关于江南春下一步的扩建,我有个想法”谭柏钧对她的意见很重视,一直专心倾听,偶尔问几个问题或补充一些意见。一谈到工作,两人可说的就多了,气氛也随之热烈起来。看在别人眼里,这两人谈笑风生,眉飞色舞,感情不知道有多好,于是“谭总有女朋友”的说法不胫而走,迅速传遍天使花园的每个角落。 吃完饭,谭柏钧签了单,陪着沈念秋下楼,对她说:“回去好好休息。”然后看着她驾车离去,这才转身回办公室。 沈念秋开车在街上晃着,心里就如有一股火在烧,根本无法安安静静地回家去休息。她漫无目的地闲逛半天,看了看时间,便拿起手机打给冯佳容,“你在哪儿?”冯佳容不紧不慢地说:“家里。” 沈念秋便道:“我过来找你喝茶。” “行啊,我等你。”冯佳容笑着答应。 沈念秋将车驶进离秋意佳品不远的欧式精品小区,按密码打开冯佳容单元的门,然后咬牙切齿地爬上六楼,气喘吁吁地对开门的朋友抱怨,“等你老了,看你还怎么爬这么高,当初买房子你就没头脑。”“是是是,你最聪明,只买一楼,房子之外还有花园,既划算又舒服,你已经说过一百遍了。”冯佳容笑眯眯地看着她倒进沙发,凑近去细细打量,“喂,出什么事了?”沈念秋在宽大的布艺沙发上滚了半圈,拿过垫子蒙住脸,闷闷地说:“今天把那个死者烧了,我亲自守在炉子前,看着把他送进去的。其实我并不同情他,可心里还是不好受。”“怎么?觉得世事无常?”冯佳容坐到沙发前的藏式地毯上,捧着茶杯,一脸笑容,“所以我说行乐须及时,成名要趁早。”沈念秋一把抓下靠垫,对她嗤之以鼻,“前面半句是李白说的,后面半句是张爱玲讲的。”“你啊,什么都好,就是太聪明了,将来要吃苦的。”冯佳容抬手轻轻划过她的脸,爱惜地说,“你快满二十七了吧,初夜还没给出去吗?”沈念秋啼笑皆非,“我不是老古董,但不能乱给吧,总得找个值得的人。”冯佳容颇感兴趣地看着她,“我来问你,如果明天就是世界末日,现在你会做什么?”沈念秋想了想,认真地回答,“我会立刻打电话给父母,对他们说,我爱他们。”“然后呢?”冯佳容再接再厉。 “然后?”沈念秋又想了一会儿,肯定地说,“我会去找一个人,告诉他我喜欢他。”“只是喜欢?”冯佳容循循善诱。 沈念秋仰头思考很久,然后叹了口气,“我不肯定,或许是爱,也可能是一时迷惑,又或者我对他一见钟情,但那是不是太不可靠了?好像只是被他的美色所迷似的。”冯佳容哈哈大笑,“念秋,你真可爱。” 沈念秋困惑地看向她,“难道不是吗?” “假如一个男人面目可憎、言语无味,穿着破衣烂衫,没有正当职业,却要求一个女人去喜欢他,你觉得这叫爱情吗?”冯佳容摇头,“如果你长得难看,又没能力没素质,你会有现在的成就吗?会认识你喜欢的那个人吗?”“嗯,你说得有道理。”沈念秋点了点头,想了一下,忽然兴奋地坐起来,“佳容,我想我是真的爱上他了。我现在做他的助理,天天跟他通很多次电话,虽然谈的都是工作,可仍然感觉很甜蜜。他虽然要求严格,却很会关心人,以前从来没人对我这么体贴过。他长得好,声音也好听,简直是不折不扣的祸水,我一看到他就心如鹿撞,要很努力才能控制住自己,实在太辛苦了。”“你这小丫头是春心荡漾了。”冯佳容疼爱地拉拉她的头发,“看到好男人一定不能放过,要胆大心细,眼疾手快,全速拿下。”沈念秋窝进沙发,抓过靠垫抱在怀里,满脸为难,“我根本就不敢让他看出我的心意。一般来说,真心搞事业的男人都不愿意在自己公司里发展感情或奸情,他们害怕女人太想成为老板娘,于是无限膨胀,颐指气使,很快就变成老板他娘,弄得公司大乱。”冯佳容被她的说法逗得捧腹,“你喜欢的男人肯定不会看上那种女人的,而你当然不会那么做,所以,你不必有太多顾虑。我想,那个男人应该是比较洁身自好吧,或者眼光很高,轻易不会看上谁。你找个机会试试看,要么把他推倒,要么让他把你推倒,那关系就不一样了。到时候你再让他看看,你是多么理智冷静,绝不会以此在公司里让他为难,我就不信他不感动。”“你这主意好滥,简直跟流氓无赖有异曲同工之妙。”沈念秋抡起靠垫砸向她,“我才不信爱是靠做出来的。”“做了不见得有爱,但爱了一定会做。”冯佳容笑着躲闪,“我跟你说啊,现在不流行柏拉图了,你还是先得到他的人,再想办法要他的心吧。”“哪有那么容易?”沈念秋缩回去,深深地叹气,“他思想成熟,意志坚定,别人很难左右。”“那就只能顺其自然了。”冯佳容耸了耸肩,“反正该出手时就出手,别真等到世界末日了,你再后悔莫及。你刚才不是说过,一生没有我们想象的那么长,所以一定要抓紧。”沈念秋收敛了笑,沉默地想了很久,轻轻点了点头。 第8章 流言(1) “好了,钱已经到帐。”听完财务部经理的汇报,谭柏钧放下电话,微笑着看向大班台对面的赵定远和沈念秋,“你们辛苦了。”赵定远兴奋地轻轻捶桌子,“快到年底了,各家银行都在往回收款,基本上不往出贷了,我们能搞到这么大一笔贷款,而且办得这么快,这么顺利,算是很难得的。主要是我们酒店的信用好,钟行长那边的额度也没用完,所以他很爽快地批了。”“听钟行长说,去年非典,很多企业经营不善,贷款不能按时收回,今年他们就很谨慎,因此有很大一笔额度都没用完,正好放给我们,他们也完成了任务。”沈念秋也很愉快,却没有他们两个老板那么张扬,只是唇边带着几分浅笑,态度不温不火,没有半点骄矜之意。 “哈哈,这就叫天助我也。”赵定远乐得眉飞色舞。 “开心一下就行了。”谭柏钧看向自己的搭档兼好友,“下午我们开个会,把江南春分店的下一阶段工作计划碰一下。”“行。”赵定远倏地起身,“该吃午饭了,走吧。” 三个人一起走出董事长办公室,沈念秋却没有跟他们一起乘电梯下去,而是借口要到办公室放东西,耽搁了一下,这才独自到员工餐厅。 拿过餐盘,在餐台前走了一圈,厨师往她盘子里打上两荤两素四个菜,然后放上一碗汤,主食有米饭,员工自己盛,因为是冬季,没有配水果,可以自行取用饮料,沈念秋喜欢喝汤,从来不碰饮料,过去拿碗盛了饭,便端着盘子到就餐区去。 一路上都有员工站住,侧身让她先走,并且礼貌地叫“沈总”,她笑着回应“你好”,走到窗边坐下。 用餐区就像外面那种快餐厅一样,桌椅都是连在一起的树脂所制,全是温暖热烈的橙色,这样会使员工感到精神振作。谭柏钧、赵定远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跟所有员工吃一样的伙食。一般来说,下级员工看到老板都会不自在,因此两人一向都喜欢坐在偏僻的地方,免得大家吃个饭都忐忑不安,惦记着不能对他们没礼貌。 沈念秋跟别的高层管理人员都不熟,又从来不与中层和基层员工太过接近,这样对管理不利,因此以前会跟他们坐在一起,不过,她现在会技巧地避开,因为有关她和谭柏钧的流言实在太多了。 这些谣传都是从天使花园的老员工那里传开的,然后由原江南春的员工悄悄告诉她,那些单纯的孩子说着话的时候,眼里都有着浓浓的担忧,就怕她被那些风言风语伤害了。她会安慰他们,然后就渐渐不再与谭柏钧坐在一起吃饭了。 不管她坐在身边也好,或者她离得远远的也罢,谭柏钧从来没有问过,神情间仍然是淡淡的,她在旁边就聊聊天,不在旁边就与赵定远说说话,一派闲适自然,让人看不出深浅。 沈念秋在人前也总是气定神闲的样子,颇让人感到莫测高深,但她的身份只是职员,并不是老板,又一来便身居高位,自然不可避免地会陷入办公室政治中。 她刚来不久,便对这里的高层管理人员有了清楚透彻的了解,并以此将他们分成三类。一类是有能力没野心,能够清醒地认识到自己的前途与她的升职并不抵触,因此对她比较亲切友好,譬如董事长秘书张卓、赵定远的助手以及财务部经理、销售部经理、安全部经理等人,她与他们都相处得很融洽;一类是有能力有野心的,对她陡居高位非常不服,特别是对她能如此接近谭柏钧相当嫉妒,因此在工作中暗中使绊子,让她不好过,譬如人力资源部经理、客房部经理、前厅部经理、公关部经理,常常表面做出配合的姿态,暗地里却使阴招,让她的疲劳程度增加了好几个等级,她一般不与他们正面交锋,平时也就是点头之交,上班时公事公办;还有一类是没有能力却有许多想法的,看不得别人比他好,也瞧不起别人比他差,当面阿谀奉承,背后散布流言蜚语,说话阴阳怪气,冷嘲热讽,这类人特别多,以总经办主任汪玲为典型代表,沈念秋以前是不屑于跟这类人打交道的,这时却很难躲过去,必须得戴上面具应付。 她坐到窗边,慢条斯理地吃着饭,很快汪玲就和几个经理、主管坐到她附近,热情地对她打招呼,嘘寒问暖,她耐着性子,微笑着点头回答。等到寒暄完,汪玲便和几个女子聊起八卦来。 汪玲是离了婚的,另外几位或已婚或离异,都不是清纯小姑娘,话题渐渐就有些热辣。说着说着,汪玲忽然做出神秘的样子,绘声绘色地聊起本市一家著名的五星级酒店爆出的绯闻,据说那家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子,跟比自己女儿还小的秘书搞到一起,被他老婆捉奸在床,闹出天大的风波。 “哎呀,那个不要脸的女人啊,当时人家的正室拉住被子一掀,她全身上下光溜溜的,一丝不挂,被人家老婆一阵暴打。”汪玲笑得差点趴在桌上,一脸的不屑,“仗着自己有几分姿色就想爬上老板的床,还不是看上他有钱,这跟婊子有什么区别?你说是吧,沈总?”沈念秋抬头看向她,淡淡一笑,却没发表任何意见。汪玲身边的几个经理、主管立刻附和,纷纷抨击“不要脸的狐狸精”。 “这年头啊,男人也不安全,那些年轻女人根本就不知羞耻,看到男人有钱就什么都顾不得了,千方百计往人家床上爬。”“就是啊,也不管人家有家没家,是老是嫩,先上了床再说,真是太无耻了。”“幸好我们谭总不是那样的人,从来不给那种女人好脸色的。”“是啊,你看那个大堂副理小钱,一见谭总就像浑身都没骨头似的,软得就想往人家身上靠,谭总一见她就皱眉头。”“对对对,还有那个总台的小田,大冬天的还穿着短裙丝袜,一早就守在停车场,专门等谭总下车了在他面前晃。这些日子北风那个吹啊,她也不怕冻死。”“哎呀,我告诉你们啊,上个周末,谭总过来加班,餐饮部那个妖精往他办公室打了好几个电话,要给他送汤送水的,都被谭总拒绝了。”“她可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有老公了还想爬墙。”“是啊,谭总是什么人啊,会看上她?嘁。” “我那天还看到” 沈念秋在不绝于耳的嗡嗡声中神色自若,平静地把饭菜吃完,然后端起餐盘起身。 “沈总吃好啦?”汪玲热情地对她笑道。 “是啊。”沈念秋微笑着点头,“你们慢慢吃。” 等她走远,几个女人都放低声音,神情诡异地议论这位年轻的高管。 “你们说,她跟谭总有没有那关系?” “我看她那体态,搞不好还是个雏吧?” “不可能,她都二十七了,不知道睡过多少男人,不然能爬得那么快?”汪玲鄙夷地说,“她刚到江南春的时候才二十四,人家老板就让她当副总。听说那个黄总都五十多了,长得又胖,她也不嫌恶心。”“真的?那我们谭总不是亏了?” “谁说不是?得有人去提醒一声。” “那谁敢啊?汪姐,你不是谭总的亲戚吗?只有你去说才最合适。”“我们不是亲戚,我妈跟谭总的母亲是同班同学,关系一直很好。”汪玲赶紧撇清,表明自己与谭柏钧没有血缘关系。 她今年三十二岁,几年前就离了婚,孩子归男方,后来又下了岗,好不容易通过母亲的关系才进了这家酒店。从见到谭柏钧的第一眼,她就神魂颠倒,一心想要嫁给他,可谭柏钧半点意思都没有,根本不给她接近的机会。她曾经在国有企业担任厂办主任,谭柏钧看她处理行政事务性工作还可以,便让她做了总经办主任,平时只和她谈工作,业余时间更与她没有任何交集。她素质不高,完全不知道该如何把谭柏钧弄到手,束手无策之下,便对一切谭柏钧可能会喜欢的女性深恶痛绝,恨不得全部消灭了才好。 沈念秋只与她接触了两次便把她里里外外看得清清楚楚,对她始终客气地保持距离。道不同不想为谋,她根本不会为这种人浪费太多的时间与精力。 第8章 流言(2) 回到办公室坐下,上班时间还没到,管理人员一般都会关起门来睡觉,可沈念秋却没这习惯,仍然与以前一样,坐下就对着电脑工作,把江南春的扩建规划拿出来仔细研究。 谭柏钧的设想经规划设计公司一弄,看上去整个江南春都变了样,不但大大增加了营业场所,而且让原来的酒店提升了一个档次,花钱却不多,沈念秋暗自佩服,感觉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已经学到了很多东西。 这家设计公司与谭柏钧合作过总店的工程,对他的思路和想要表达的东西很清楚,沈念秋看了很久,觉得要修改的地方并不多。她对江南春分店非常熟悉,能提出的意见多半都是如何与原来的建筑和园林风格融为一体,不要有突兀之处。 她新开一个文档,将自己的意见一条一条地写出来,然后通过酒店的局域网发到谭柏钧的邮箱里。 圣诞和新年临近,要做各种活动并进行装饰,需要采购的物品很多。公关部、绿化部、工程部、前厅部、餐饮部、客房部都打了申请采购的报告上来,并按规定附上详细的物品清单。以前这些日常采购之外的申购报告都是发给赵定远的,现在全都移交给沈念秋负责,她必须认真核对,以免重复购买,浪费资金。正在忙着,公关部将春节年夜饭的有关广告宣传计划又发给了她,需要她先看,然后附上意见再转发谭柏钧。每到十二月和一月,服务业都是生意最好的时候,人手严重短缺,人力资源部发来各部门要求增加员工的报告,这个她就有权决定是与否,但她必须对各部门目前的营业状况和人员情况进行周密计算,然后才能答复。 事情太多了,各种请示、汇报如潮水一般涌来,她一直保持着高度兴奋的状态,一刻不停地接打电话、收发邮件、审核报告。时间迅速流逝,直到有人敲她的门,她才发现已经快到四点了。 “请进。”她抬起头,朗声说。 推门进来的是带着愉快笑容的黄春平,沈念秋惊讶地起身,“黄总,真是稀客啊,快请坐。”黄春平坐到门边的沙发上,看她要去饮水机那里沏茶,便笑道:“小沈,别忙了,我说两句话就走。”沈念秋还是礼貌地为他沏上茶,将杯子放到他面前,这才坐下,关切地问:“黄总最近怎么样?”“还行,无事一身轻。”黄春平腆着肚子,放松地靠在松发里,笑呵呵地说,“谭总通知我来拿钱,刚才把支票给我了。他真守信用,确实很不错。”“那就好。”沈念秋很为他高兴。这单生意黄春平不算吃亏,沈念秋与他宾主一场,也算善始善终。 黄春平的声音放得很轻,“小沈,这事多亏了你。处理死者的善后事宜也做得很好,让我多拿到了一百万。现在银行关门了,我答应你的红利明天就给你划过去,一共六十万,绝不食言,你把卡号给我吧。”“谢谢黄总。”沈念秋很开心,马上把自己银行卡的号码写到纸上递给他。 黄春平是比较传统的中国生意人,身上带着浓厚的江湖义气,恪守“人情留一线,日后好相见”的原则,所以说过的话一定要兑现。其实,当初他答应给她分红利,并没有签任何东西,完全是空口无凭,他如果不给,她连提都没法提,更不可能闹,只能吃哑巴亏,不过,这样的人往往路会越走越窄。山不转水转,谁也不知道以后会不会再打交道,万一将来江湖落难,多个朋友总是多条路。这是黄春平聪明的地方,所以无论他遇到多大的难处,总会有朋友向他伸出援手,让他不至于走到绝境。说完这件重要的事,黄春平把纸条放进口袋,这才打量了一下沈念秋的工作环境,笑道:“听说你现在是谭总的助理?”“对。”沈念秋有些腼腆,“我也没想到谭总会给我这个职位,感觉压力比较大。”“你行的。”黄春平像个大哥哥一样温和地鼓励她,“你非常聪明,人品又好,只要是有眼光的老板,都愿意用你,好好干吧。”“嗯,我会的。”沈念秋点头,忽然想起一件事,关切地问,“对了,那个油料老板抓回来没有?”“坤哥叫兄弟们把他弄回来了。”黄春平呵呵地笑,“那小子吓坏了,一个劲求饶,愿意赔钱,不过他的家底不厚,砸锅卖铁也就只有一百来万。我把钱给坤哥了,兄弟们跑那么远,帮我找人、拿人,再千里迢迢弄回来,也很辛苦的。”沈念秋有点吃惊,“辛苦费要给那么多?” 黄春平微笑,“小沈,你还是太单纯了,世界上哪有白吃的午餐?坤哥确实把我当朋友,根本没提钱,但我不能不讲义气。亲兄弟还明算账呢,对吧?坤哥手眼通天,哪里会在乎这点钱?但我得把事做漂亮了,以后要仰仗他的地方还多,那就不是区区一百万的好处了。”“那倒是,我明白了。”沈念秋慨叹,又学到了为人处世很重要的东西。 两人说了一会儿闲话,黄春平便告辞离开。沈念秋将他送出去,看着他上电梯,这才回来,还没坐下,就接到谭柏钧打来的内线电话,“你到我办公室来一下。”董事长助理的办公室当然离董事长的办公室不远,但不在一条直线上,需要拐个弯。她刚转过去,便见一个壮实的身影直朝自己撞来,不由得本能地往旁边一闪,灵巧地避开了可能发生的伤害。定睛一看,这个有些鲁莽的人就是一向在工作上表现得风风火火的汪玲。 沈念秋比她苗条多了,但比她高出一个头,这么突然出现,也让汪玲吓了一跳,赶紧刹住步子,看清是她后便满脸堆笑,非常关切地过去扶她,“沈总,我没撞着你吧?”“没有,没有。汪主任,你忙吧。”沈念秋连忙摇头,示意不用扶,然后急匆匆地向前走去。 张卓在门口的秘书区办公,见到她来便笑着说:“谭总让你直接进去。”“好。”沈念秋对他含笑点头,伸手推开董事长办公室的门。 谭柏钧没有坐在桌前,而是在窗边踱步。他偶尔看一眼外面的景象,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沈念秋走到他身旁,轻声叫道:“谭总。”谭柏钧转头看了她一眼,淡淡地说:“你刚才发过来的那几个报告我都看过了,就按你的意见办吧。”“好。”沈念秋立刻答应,“我回头就给他们回复,让他们修改后拿过来签字。”“嗯。”谭柏钧看着窗外出了会儿神,这才轻描淡写地问,“以前在江南春,除了你之外,还有谁与黄总的关系比较近?”沈念秋想了一下,“应该是财务部经理,他是黄总的老同学介绍来的。”“哦,那就对了。”谭柏钧微皱的双眉展开了,“黄总刚才来拿钱的时候,对我们处理工伤事故所花的费用知道得一清二楚,当场要求退还余款,让我有点措手不及。”沈念秋一怔,随即反应过来,立刻郑重地说:“谭总,自从我到天使花园上班以后,再也没和黄总联系过,他也没给我打过电话,更没见过面。我是有职业操守的,以前为他办事,自然对他知无不言,但现在不再是他的下属,我会严格保密,不会把工作上的事说给他听的。”“我没怀疑过你。”谭柏钧微微一笑,“我只是有点奇怪,所以才问问你。那个财务部经理我们没要,他以前是做工业会计的,对商业会计不是很在行,财务理念也跟不上我们的需要,所以我们没有聘用。他既然跟黄总熟悉,这些又是账目上的事,那很可能就是他说的。”沈念秋长吁口气,“谢谢谭总。” 第8章 流言(3) 谭柏钧微笑着看向她,“不用客气。我是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既然用你做我的助手,肯定对你完全信任。你到这里来工作一个多月了,感觉怎么样?”“挺好的。”沈念秋笑道,“工作很忙,很充实,也很有挑战性。”“那就好。”谭柏钧看向窗外的酒店主楼,闲闲地问,“跟新同事们相处得怎么样?”“不错啊。”沈念秋轻松地说,“在工作上都挺配合的。”谭柏钧转头看了她一会儿。沈念秋神色坦然,目光如水。谭柏钧笑了一下,带了点安慰的意思说:“酒店是劳动密集型企业,人多,是非就多,你坐在这个位置上,不可避免地会有人在背后说闲话,我希望你不要把那些流言放在心上,更不要因此而影响情绪。”“我明白。别人在背后说什么,我不会去打听,更不会受影响。”沈念秋开朗地笑,“本来我就不可能让所有人都喜欢我,只要不影响酒店的正常运行,不干扰我的工作,别人爱怎么说都随他去吧,我没时间理会那些无关紧要的事。”“这样就好。”谭柏钧点头,忽然想起没见到这个女子的时候曾经向同行问起,有朋友赞叹“别看这女孩年轻,颇有大将风度”,现在他越来越觉得这个评价很准确。 沈念秋很愿意陪他闲聊,但心里又惦记着自己那里成堆的工作,等了一会儿见他没说话,便问道:“谭总还有事吗?”谭柏钧转身走回去,从大班台上拿过一个快递信封给她,“这是我北京的一个朋友寄过来的资料。他们是做房地产的,开发了一个很大的小区,当初对业主承诺过要建一家四星级的配套酒店,现在房子修好了,可他们不懂酒店,不敢乱做,找过一些著名的酒店管理集团,都被对方开出的条件打退了。前两天,他给我打电话,想加盟我们天使花园。这当然是好事,对我们的发展很有利,可现在正是年底,酒店这边忙得不可开交,我实在走不开,想等到元旦以后再说,但他们催得急,大概跟下一步要做的大生意有关系吧,非要我马上飞过去实地考察,能不能做先定下来,以后的事还可以慢慢谈。我就让他们把资料寄过来,你拿去研究一下,如果有价值,我们这个周末就飞过去看看,两天时间应该够了。”“好。”沈念秋接过信封,见他不再有其他吩咐,便回自己的办公室。看着她的背影,谭柏钧的眼里流露出一丝满意与放心。 酒店里员工多,尤其是女职员更多,自然就是个是非场,虽然从开业到现在他经常三令五申,不得散布流言蜚语,不得挑拨离间,不得搬弄是非,可收效甚微。他长得好,又有钱,在酒店里是万人之上的老板,总会有女人爱慕他,想方设法接近他,于是有人因妒生恨,暗地里做手脚,有人故意暗示已经与他有了某种超友谊的关系,以便在工作中谋取私利,由此而小打小闹不断,还发生了几起严重影响酒店经营的事件,让他非常生气,每次都要炒掉几个人以作警示。 这次沈念秋从江南春过来,他是抱有很大希望的,认为她跟以前那些女人完全不同,不会顾影自怜,不会搔首弄姿,更不会搞那些莫明其妙的小动作,因此果断宣布任命她为自己的助理。从那时起,酒店里就流言四起,对这位年轻的女副总颇多诋毁,用词之恶毒,超过以前任何一次。这些议论他是听不到的,赵定远却了解得很清楚,然后一五一十地告诉他,颇有点担心那个当时还在江南春苦战的女孩,他却一直不动声色,就想看看她会怎么做。如果连这点事都不能应付,那她就没资格当他的助手了。 沈念秋正式到总店来上班后,经常有人含沙射影地在她面前说些不阴不阳的话,特别是在她驳回下面部门的报告时,那些人的话就更难听了,她却一直充耳不闻,在工作上该怎么做就怎么做,仍然是一贯的铁腕作风,让那些人无可奈何,最后不得不服从并迅速适应她的风格。她是董事长助理,在工作上与谭柏钧的距离最近,而她在分寸上却把握得恰到好处,既不会恃宠生娇,也不会卑躬屈膝,如果他说得对,她会立刻执行,如果觉得他的想法不妥,她会当即提出,请他多加斟酌,这让他本就不多的失误进大大减少。 他们几乎不存在通常会有的磨合问题,从一开始就配合默契。谭柏钧逐步将手里的日常事务性工作全都移交给她,自己就有了更多时间去思考整个公司的发展战略,这让他非常高兴。 对于这位有才干而不浮躁,有锐气又作风稳健,似乎在完美诠释敬业精神和职业道德的年轻女助手,谭柏钧是相当满意的,也非常放心。 沈念秋坐到办公桌前,先把手头上急待解决的事情处理完,这才打开信封,拿出里面的厚厚一叠资料看起来。这是北京鸿图伟业地产集团开发的小区,除了详细的文字介绍外,还有小区宣传册、楼书、酒店大楼里里外外的实景照片以及一整套缩小复印的工程图,十分齐全。 沈念秋翻看一遍,然后在电脑上查到那家公司的网址,一栏一栏地点进去仔细浏览,对一些重要信息反复琢磨,然后与手上的资料对照。 虽然谭柏钧说对方是他的朋友,可沈念秋不认识他们,自然就当陌生人来对待,一是一,二是二,绝不放过任何蛛丝马迹。 这家地产集团是有名的房地产开发企业,相当有实力,开发的小区在海淀,占地面积很广,离规划中的奥林匹克棒球场比较近,周围有好些党政军的大单位,从地图上看,道路四通八达,交通应该是顺畅的,至于具体情况就得去现场实地考察才能弄清楚。 那套图纸看得她头昏眼花,但以前江南春筹建时也天天对着工程图研究,所以她大致都能看明白,不至于一头雾水。她一直在埋头研究,偶尔有各部门经理或主管进来请她签字。现在,凡是涉及金额在五万元以下的科目都由她签字就生效,不必再让谭柏钧签。这样一来,当老板的轻松了,她肩上的担子却更重,而下面的流言便更加喧嚣。还没好好地喘口气,谭柏钧便给她打电话过来,“下去吃饭。”她看一眼时间,见已经六点半,便答应着起身出去。 谭柏钧在电梯口等着,见了她便温和地说:“别弄得太晚,回去的时候注意安全。”沈念秋最近天天加班,谭柏钧是知道的,因为他自己也是这样,两人办公室里的灯很晚才熄灭,总是让好事者浮想联翩。沈念秋“嗯”了一声,却不提闲话,只抓紧时间说工作,“那些资料我看了,我觉得可以去现场考察一下。”“是吗?”谭柏钧点头,“今天是星期四,那就明天晚上飞北京吧,周日晚上回来。你这个周末有工作安排吗?”“没有。”沈念秋答得很干脆,“如果这边有事,可以给我打电话。”“嗯。”谭柏钧沉吟片刻,淡淡地道,“你明天抽空去电脑城看看吧,选台笔记本电脑,这样到北京也可以工作。你挑好了就让他们送货过来,财务部用支票付款。”“行。”沈念秋小小地激动了一下,“我去买电脑,有什么规定吗?”“没规定,你爱买哪款就买哪款。”谭柏钧看着电梯门打开,和沈念秋走进去,按了楼层号后才看向她,“你总不会买那种黄金打造,钻石镶嵌,价值几百万的电脑吧?”沈念秋忍不住笑出声来,“那些东西我没感觉的,我只会为内存和硬盘有多少个G、能不能无线上网、运行速度快不快这些事情激动。”“对啊。”谭柏钧也笑了,“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你去选个自己喜欢的好电脑,会让你的工作做得更好。”两人说着话,电梯就到地方了。他们一前一后地出去,走进员工餐厅。一路上都有人站到旁边让路,并礼貌地招呼他们。两人笑着一直点头,并肩走了进去。 张卓已经吃好,正准备离开,谭柏钧叫住他,“你去订两张机票,我和沈总明天晚上飞北京,周日晚上回来。”“好。”张卓停了一下,见他没有别的事要交代,便回去打电话订票。 沈念秋看着四周人来人往,脸上始终带着淡淡的微笑,心里却很明白,只怕现在已经有人在传,她要与谭柏钧一起到北京去度周末了。 第9章 今夕何夕(1) 空客A320降落在首都国际机场的时候将近晚上七点。 在云层之上,谭柏钧和沈念秋能看到夕阳西下,等飞机落到跑道上,他们都清楚地看到了两旁堆积的冰雪。 只过来两天,他们都没带多少行李,一人提了个小小的旅行箱便直接走出去。似乎谭柏钧的朋友都来接他了,出口处一下扑出来十几个人将他团团围住,握手、拥抱、捶打,闹得不亦乐乎。谭柏钧没那么活泼,就只是站在那里开心地笑,温和地叫出每个人的名字。那些大男人有的在政界,有的在商界,个个都是社会精英,这时却都像是孩子,无拘无束地闹成一团。 鸿图伟业地产集团的董事长岳鸿图跟谭柏钧有些相似,也是个高大健硕的男人,只是身上充满北方男子的豪气与爽朗,与谭柏钧的清冷截然相反。他大力拍着谭柏钧的肩,热情地说:“兄弟,好久不见。”谭柏钧愉快地笑,“是啊,好久不见。” 沈念秋站在他身后,微笑着看着这让人感到温暖快乐的一幕。等大家笑闹够了,谭柏钧才回头示意她上来,介绍道:“这是我的助理小沈。”那些人全都爽朗地跟她打招呼、握手,热情地问:“到过北京吗?这里冬天挺冷的,还适应吧?”“以前来过,没问题的。”沈念秋轻松地笑着,眉目间明媚动人。 那些人招呼完,一迭声地说:“走走走,去喝酒。”就拥着他们上了一辆商务车。 他们这车连司机可以坐七个人,其他人就到后面去开自己的车,一行人浩浩荡荡地沿着机场高速往城里疾驰。一路上谭柏钧都在跟他们天南海北地闲聊,又谈起一些好久没见的共同的朋友,就是没说工作上的事。沈念秋坐在最后排的角落,默默地看着窗外的风景。 他们两人都感觉比较疲倦,这些日子天天加班,很多个周末都是在公司里度过,今天也并没有休息,而是一早就到公司照常工作,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一起出门,由张卓驾车送到机场。他们在飞机上都没吃东西,抓紧时间睡了一个多小时,准备应付到北京后的应酬。 夜很黑,风很烈,只能在路灯光里看到清扫到一旁的积雪,隐约能够听到呼啸的风声,更反衬出车内气氛的热烈。 他们顺着四环到达城南一家规模巨大的海鲜城,进入事先订好的豪包后就嚷嚷着“上菜,上菜”,然后推拉着让谭柏钧坐在主客位子上,又招呼沈念秋坐到他旁边,这才各自落座。 一顿饭吃得热火朝天,十几个男人全都喝烈性的二锅头,只有沈念秋斯文地喝红酒,偶尔有人客气地敬她一杯,过一会儿她再回敬一下,其他时间主要就是谭柏钧跟他们拼酒。 沈念秋笑吟吟地剥着虾壳,掰着蟹腿,吃着美味佳肴,看着谭柏钧水深火热,理所当然地袖手旁观。 一顿饭吃了三个多小时,除了他们那辆商务车的司机不沾酒外,其他男人都是酩酊大醉。酒至半酣时,还有人搞怪,又叫服务员换了一种似乎有壮阳功效的带药酒性质的新产品,硬灌着谭柏钧喝了二两装的一整瓶。沈念秋不懂那酒的效用,只是对他们的状态有些担心,“你们等下不能开车了吧?这样能回家吗?”“小妹妹,你尽管放心。”岳鸿图连比带划,“每次只要一喝了酒,我们就会发现,这马路也变宽了,车子也变少了,速度也变慢了”“来,喝,喝。”其他人都哈哈大笑,拍着桌子齐声高唱,“我只想喝个烂醉,我只能不醉不归,喝多了大不了就在马路上睡。我只想喝个烂醉,忘记了自己是谁,我相信有一天不用再那么累,不用再喝醉”唱得兴起,又举杯痛饮。 沈念秋忍不住笑得前仰后合,接着问身旁滴酒未沾的司机,“真的不要紧吗?”那个老实的中年男子轻笑,“没事,他们经常这样,喝了酒反而手艺更好,平时倒车怎么都转不进去的地方现在一把就能进去,等明天清醒了一看,一准儿傻眼。”沈念秋被他诙谐的用语逗得差点笑出声来。 等他们买了单,深一脚浅一脚地互相搀扶着出去,明明说话都大着舌头,身体完全失去了控制,驾车出去的时候却一点也看不出有什么异样,沈念秋暗暗称奇,觉得他们都像那种古代的武林豪客,已经练成类似乾坤大挪移的神功,只要一开车,那身体构造就异于常人。 正在感叹,谭柏钧的几个死党陪着他们上车,将他们送往一家著名的四星级酒店。岳鸿图醉得不轻,却竭力保持清醒,一本正经地回头对后面的沈念秋说:“小沈啊,今晚你好好照顾谭总。我给你们订的是套房。谭总来之前让我订两个单间,我还以为跟他来的是秘书小张,结果他说同来的是个女孩子。这两个男人当然要分开住,免得办起事来不方便,既然是带你来的,还订两间房干什么?那不是浪费吗?”“对对对。”另外的人大大咧咧地笑道,“我们跟谭总都是好兄弟、好哥们儿,大家都是过来人,有什么不明白的?谭总单身这么多年,交个女朋友很正常嘛,不交才不正常。你们放心住着,这年头没人管这些了,酒店里安全得很。”沈念秋哭笑不得,看一眼谭柏钧,只见他已经倒在座椅里睡着了,便只好笑而不答。跟一帮醉汉讲道理,她没这本事。 到了酒店,岳鸿图在身上摸索半天,才把房卡找出来递给沈念秋,又叫司机帮忙把谭柏钧搀扶上去。沈念秋背着电脑包,提着两只箱子,跟他们客气地道别,这才进了电梯。 进房间后,那位司机把谭柏钧放到卧室的床上,礼貌地对沈念秋说“再见”,便锁上门离开。 终于清静了,沈念秋把门反锁上,关上外面的灯和里屋的门,这才借着床头灯柔和的光,用力把趴在床上的人翻过来。 谭柏钧的脸色绯红,口鼻间喷出的都是酒气,看上去倒还平静,不是很难受的样子。沈念秋略一迟疑,便伸手脱他的衣服。 扒掉大衣和外套还比较容易,脱毛衣时很费了些劲,保暖内衣跟着一起被卷起来,从头上扯开,接着解皮带的时候还没什么,可当长裤连着保暖裤一起拉下来时,却让沈念秋怔了一下,脸慢慢地就红了。 长到这么大,除了婴儿之外,她还没见过男人的裸体,这时有点猝不及防,给她很大冲击。她来不及多想,便快手快脚地从他身下抽出铺在床上的被子,将他严严实实地捂住,然后冲进浴室用热水打湿毛巾,出来给他仔细地擦了脸和手,后来想了想,把心一横,牙一咬,将他浑身上下都擦了一遍。 谭柏钧觉得舒服些了,神智渐渐恢复一点,只觉得嗓子干得冒火,便动了动,迷迷糊糊地说:“水”桌上有个小小的饮水机,沈念秋赶紧拿杯子兑了温水,过来扶起他,喂他喝光了满满一杯水。谭柏钧睁开眼看了看,喃喃地说:“小沈,我们回酒店了吗?”“对,你好好休息。”沈念秋放下杯子,将他扶着躺下,给他把被子盖好。 第9章 今夕何夕(2) 谭柏钧没吭声,躺在那里却没睡着。酒醉三分醒,刚才在车上他是睡着了,现在神智就清醒了一些,只是喝得太厉害,酒精让他失去了控制力,完全不想动弹。 沈念秋轻手轻脚地打开箱子,拿出自己的睡衣和一些日用品,悄悄到浴室去洗澡。 套房里外两间,只有一张床,虽然这床奇大无比,可以躺四个人都不嫌挤,但毕竟还是一张床,如果她睡上去,那就是事实上与谭柏钧同床了。这么想着,她的心便怦怦乱跳。如果真能这么做,那不就像冯佳容说的那样了?行不行呢?她反复纠结着,几乎成了哈姆莱特。上,还是不上,这是个问题。 洗完澡,她套上睡衣,悄悄走了出去。谭柏钧仍然闭着眼睛躺在那里,似乎已经睡着了。她不管那么多,一掀被子就上了床,反正这房间只有一张床,总不能让她打地铺。 躺到谭柏钧身边,她的心跳得更厉害,仿佛整个人都在跟着心跳的节奏颤抖。安静了一会儿,她的胆子忽然大起来。酒店里流言早就满天飞,现在床也上了,总不能像晴雯那样白担个虚名儿,那岂不冤枉?她翻过身,借着夜灯微弱的光看着身边的男人。那张脸在这样的光线下更有种诱惑人的优美,每一分每一寸都散发着性感气息。她犹如中蛊般,完全不能控制,慢慢伸出手,横过他赤裸的胸膛,搭上他平直的肩,然后整个人慢慢挪过去,轻轻覆在他身上,缓缓地俯头,吻住他轮廓分明的双唇。 谭柏钧很快就醒了,却以为自己在做春梦。他本就正值血气方刚的年龄,却禁欲数年,晚上又喝了很多烈酒加药酒,已经让他濒临失控的边缘,此刻软玉温香抱满怀,哪里还忍耐得住?他猛地抱住身上散发着淡淡馨香的女子,一翻身就压上去,激烈地吻了起来。 沈念秋见他忽然醒了,顿时吓得不敢动弹,开始还怕他看清是自己在骚扰他会生气,后来看他反应这么热烈,不由得心中大喜。他应该是喜欢自己的吧?不然怎么会不发火,反而这么热情?她马上抱住他,喜悦地回应。 谭柏钧是曾经结过婚的人,深埋在心底深处的男性本能此刻如火山爆发般涌现,一边激烈地吻着身下的人一边手势纯熟地脱光了她的衣服。沈念秋有些羞涩地闭上眼睛,感受着他滚烫的双手和火热的唇舌在全身游走,那种陌生的奇异的感觉让她微微颤栗。对于性事,她只有似是而非的理论知识,到了要紧关头根本懵懂无知,只能顺着谭柏钧的手势打开身体,紧张地等着那重要的时刻到来。 谭柏钧已经蓄势待发,却似乎认出了怀里的女人,又似乎有点不信。他试探着问:“小沈,是你吗?”沈念秋不敢睁眼,轻声回答:“是我。” 谭柏钧有些困惑,命令道:“睁开眼看着我。” 沈念秋只好看向他,一双明亮的眼睛清澈如水,显然她非常清醒。 谭柏钧更加不解,“你怎么在这里?” 沈念秋没想到他居然会在这种时刻问个不休,不由得有点羞恼。她深吸一口气,鼓足勇气说:“你到底做不做?”谭柏钧觉得这春梦太奇怪了,如火焰一般燃烧的欲望却已无法忍耐,便努力挣扎着问了最后一句,“你确定?”“我确定。”沈念秋坚定地说。 谭柏钧不再有任何问题,身子一沉,重重地压了下去。沈念秋痛得忍不住哼了一声,却没有退缩,反而将他抱得更紧。 这是一个既甜蜜又混乱的夜。谭柏钧半梦半醒,热情犹如不断喷发的火山,仿佛连外面的冰雪都能一起融化,那些久已忘怀的快乐将他一次又一次地带上巅峰,让他仿佛身在天堂。沈念秋一开始很清醒,到后来累得有些昏沉,却总是会在强烈的刺激中重新兴奋起来。她早就明白,自己已经不能自拔地深爱着这个男人,如今能够与他如此亲密,令她无比幸福。 第二天,他们一直睡到中午。昨晚那些人估计也都醉得够呛,没有一个打电话来,让他们得以好好休息。 谭柏钧醒来时,一瞬间还以为自己又在做梦。裸睡,怀里还抱着女人,那仿佛是上辈子才发生过的事情。他微微退开一些,低头看她的脸,然后就愣在那里。在他臂弯里沉睡着,安静得像个孩子的人竟然是沈念秋。 谭柏钧看着她雪白的瓜子脸,看着她长长的睫毛像停驻休憩的蝴蝶,感觉紧贴着自己的身体柔嫩娇美,就像是刚刚长成的少女,散发着纯净的甜美气息,与她平时穿正装的感觉完全不同。他有些混乱,努力凝神思索,回忆着夜里的事。慢慢的,他想了起来。离开酒楼,出门上车的情形他还有印象,以后怎么回到酒店的就完全不记得了,然后再想起的就是自己压在沈念秋身上,那些纠缠,还有他与她的对话那些使他热血沸腾的火焰又熊熊燃烧起来,甚至让他的皮肤都感到微微的刺痛,仿佛有电流传遍全身,令他全身的每个细胞都充满渴望。他在放手与不放手、做与不做之间艰难地挣扎着,身体慢慢变得滚烫,掌心更是灼热如火。与他相比,怀中的女子越显冰肌玉骨,让他潜意识里更加丢不开手。 他正在纠结,沈念秋被他越来越热的温度烘烤得清醒过来。她慢慢睁开眼,看着面前宽阔的胸膛,感觉到他有力的拥抱,不由得开心地笑了。她收紧搭在他腰间的手,陶醉地享受着与他紧密相拥的甜蜜。 她这无心的一个动作便让谭柏钧本已摇摇欲坠的堤防彻底崩溃。欲望之火烧毁了他的理智,让他不再犹豫。他翻身压住她,俯头吻住她的脖颈,然后向下滑去。 沈念秋的呼吸顿时急促起来,似乎有一群快乐的小精灵在她周围飞舞,让她飘飘欲仙,欢喜无限。 谭柏钧现在非常清醒,立刻感到自己的热情受到轻微的阻碍,却让他有种更加销魂的感觉。他这三十三年来只有过一个女人,就是后来成为他妻子的那个人,而当初他们在一起的时候,那女人的私生活就相当混乱,他从来没有过现在这样的感觉,更没想到过,不需要自己的努力,仅仅是女子的身体本身就让他差点火花四溅,缴械投降。他停顿了一下,忽然福至心灵,难以置信地看着身下的人,“你是第一次?” 第9章 今夕何夕(3) 沈念秋张口结舌,“我是不是很笨?” “不是。”谭柏钧的心激荡不已,再也忍不下去,慢慢地用力突破阻碍。 这一次他很温柔,沈念秋只感觉到轻微的刺痛,随即被巨大的喜悦淹没。她用力抱住他健壮的腰背,全心全意地回应他的激情。 就像被旷日持久地堵截着的洪水破闸而出,谭柏钧根本抵挡不住奔腾而至的欲望狂潮。他本想小心翼翼,温柔地释放自己的热情,但却没能控制多久。他渐渐变得狂野,健硕的身体重重地压住身下柔软如花朵般的女孩子,吻着如花瓣一般香甜的双唇,尽情地探求更美好更甜蜜的欢乐。 激情如火,熊熊燃烧,两人不知疲倦地恣意缠绵,纵情狂欢,不知今夕何夕,不知身处何地。他们仿佛陷身在狂风暴雨的海上,他用出所有力量带她披波斩浪,奔向最美最好的天堂,而她以无比的勇气跟随他,向着他想要遵循的方向前进,狂涛忽而将他们抛向空中,忽而将他们打入海底。他们一起在失重般的快感中晕眩,在触电似的酥麻中颤栗,最后携手到达巅峰,在极致的欢乐中窒息,在猛烈喷发的熔岩里呻吟,一直燃烧至灰飞烟灭。 过了很久很久,相拥静止的两人才仿佛从灰烬中重生一般活了过来。谭柏钧微微撑起身,凝神看着女孩清秀的脸。以前她总是在人前武装到牙齿,看上去还与她的年龄相当,这时完全不设防,给人感觉就像个还没长大的孩子,让人不由自主地疼惜,想要保护。他温柔地问:“我把你弄得很疼吧?”沈念秋的脸一热,低声说:“没有。” 谭柏钧有些不解,“为什么?”后面的话他咽回去了。你这是第一次,为什么会这么轻易就给我? 沈念秋却明白他的意思,很坦然地说:“我又不是老古板,守身如玉这么多年,也不过是想给个我喜欢的人。有这样的第一次,我很欢喜。”她如此清楚地表白出对他的感情,倒让他有些措手不及。他看了她一会儿,眼中神情复杂,一时没有吭声。 沈念秋不敢再看他,将他拉下来,把脸埋进他的胸口,声音很轻,“上次处理完朱力火化的事情后,我觉得很难受,并不是因为同情那个人,而是想着,其实一生并不像我们想象的那么长。后来我朋友问我,如果第二天就是世界末日,我会做什么事?我想了很久,只有一个答案,我要去找你,告诉你我喜欢你。现在,就算明天整个世界都会毁灭,我也没有遗憾了。”谭柏钧被她传达出的单纯情意感动了,忍不住搂紧她,在她耳边温柔地说:“你这个小傻瓜。”沈念秋用力抱住他,在心里悄悄反驳:我才不傻,我知道我爱你,所以我要跟你在一起。 两人温存了很久,谭柏钧才翻身下来,躺到一旁。沈念秋只觉得身下不知有什么东西乱糟糟地堆成一团,有些不舒服,便伸手拉出来。原来是她那套白底淡蓝色小花的睡衣,现在上面星星点点的全是血滴。她的脸涨得通红,赶紧把衣服卷成一团,扔到床尾。 谭柏钧却已看见,心里一边庆幸没弄到床上一边再次感动。他想了一会儿,缓缓地说:“我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不过,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们可以相处着试试。我一直有个原则,坚决不与公司里的员工发生感情,因为太不好管理,容易出事,而你的能力很强,我也不愿意失去你这个好助手,所以,如果以后要继续交往下去,我对你有几个要求:第一,在公司里,我们只是老板与助手,你要控制好自己的情绪和态度;第二,你不能向任何人说出我们之间工作以外的关系,更不能让公司里的同事知道;第三,你必须仍然遵守公司的规章制度,不能搞特殊化;第四,如果你个人有什么要求,私下里跟我提,不要在公司里说,更不能拿到会议上提别的我暂时还没想到。如果你能做到这些,我们回去后在公司里的关系仍然不会变,至于我们在工作之外的相处方式,彼此可以商量,这方面我会尽量迁就你,如果你觉得做不到我的要求,那就只好辞职,我们再交往。你看呢?”“我能做到。”沈念秋立刻保证,“我要留在公司,在工作态度上仍然会与以前一样,不会改变。我不会跟任何人说我们之间的私人关系,更不会让公司里的同事知道。我也不会搞什么特殊化,那对我毫无意义。至于个人要求,我没别的,就只希望你能答应,如果有一天你想终止我们的交往,尽量做得温和一些,别太决绝。我不是胡搅蛮缠的人,如果你不想跟我继续下去了,我绝不会让你为难的。行吗?”谭柏钧笑了,“怎么还没在一起就想着分手?” “你那么优秀,我心里没底。”沈念秋实话实说,“我没真正谈过什么恋爱,以前在大学里交过一个男朋友,但是就像小孩子玩游戏那样,毕业了海阔天空,大家挥一挥手,不带走一片云彩,也不觉得有什么伤感,都挺洒脱的。可是这次,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反正就想着跟你好好在一起,能走多远就走多远,就算只是你的助手,没有现在这样的关系,我也觉得很开心。”她越说越乱,已经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要表达什么意思了。 谭柏钧微笑着将她搂过来,柔声说:“你这么年轻,又这么出色,喜欢你的人一定很多,应该是我担心你要离开才对吧?这样吧,我们就做个约定,以后如果谁想要分手了,一定好好跟对方说,好吧?”“好。”沈念秋赶紧点头,伸手抱住他的腰。她答得很干脆,心里却已经开始依依不舍。 谭柏钧是个坚定的人,既然决定接受这件事并负起责任,自然就不会去想将来分手会怎样,如果以后要分开,那还不如现在就不要开始。当然,女孩子在感情上比较脆弱,容易多愁善感,他是理解的,也会体谅,而且觉得她这样很可爱。 两人把话说明白,就不再继续严肃话题,谭柏钧拿起床头柜上的手表看了下时间,便起身下床,一边往浴室走一边说:“已经中午了,那帮人不知道酒醒了没有。我们等会儿先吃饭,然后给他们打电话,去看现场。”沈念秋答应一声,看着他高大健美的身体从眼前晃过,心里不由得一阵甜蜜。 第10章 心花初放(1) 离开北京之前,谭柏钧肯定地答复岳鸿图,同意接受他们加盟,具体事宜要等律师拟合同,然后双方再商量。岳鸿图很高兴,热情地将他们一直送到机场,看着两人进入安检,这才笑着与他们挥手告别。 在登机口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沈念秋放松下来。她看着窗外滑行、起降和停在登机廊桥口的那些飞机,双目微眯,眉宇间流露出几分倦意。 昨天下午他们一直在现场看那幢大楼,上上下下里里外外走了好几遍,沈念秋拍了很多照片,然后就是例行的大吃大喝,还到KTV去又唱又闹。谭柏钧再次大醉而归,拥着她激情缠绵。他禁欲已久,一旦开戒就有点失去节制,精力又旺盛,再借着酒劲,简直是通宵狂欢,让沈念秋几乎招架不住。 今天一早,岳鸿图带着一帮朋友又冲过来拉他们去喝早茶,然后去看鸿图伟业集团开发的那个小区和周围的情况。中午吃喝一顿,然后就奔了机场。沈念秋真佩服他们的劲头,天天吃喝玩乐也是需要精力的。这些人里她最年轻,可其他人好像都没事,仍然浑身是劲,只有她感觉吃不消。 谭柏钧很快发现了她的疲态,也明白她这么累的原因,心里不免有些歉疚,轻声说:“你靠着我,闭着眼睛养养神吧。”沈念秋很动心,却有点犹豫,“这里人来人往的,难保没有熟人,要是让他们看见了,不好吧?”谭柏钧也觉得有所顾虑,想了想便道:“那你再坚持一下,就快登机了。”“嗯。”沈念秋对他笑了笑,又继续看着窗外的飞机出神。 谭柏钧这两天除了在外面奔波就是喝酒,闹得不行,如果是以前,他一定会筋疲力尽,这时却只感觉轻微疲惫,基本上没什么影响。追根究底,应该是晚上得到了彻底的抒解,让他身心舒畅,精神焕发,耐力也增大了很多,与那些朋友拼了那么多轮酒,不但没倒下,反而很清醒。想着,他又看了一眼身边的女子,很想伸出手臂将她揽过来,让她好好休息一下,但终究还是忍住了。这里毕竟是大庭广众之间,两人的关系目前还不能公开,凡事都要小心谨慎。 看着沈念秋微微摇晃,像是要睡着,无法保持平衡的样子,他便主动跟她说话,帮助她保持清醒。“很累吧?”他微笑着问,声音清醇动听。 沈念秋转头看向他,笑道:“你那些朋友真是精力充沛,令人佩服。”“是啊,鸿图一向都那么有精神,最近还兴致勃勃地提议,要组织我们去登珠峰。”谭柏钧有些无奈地摇头。 岳鸿图是北京有名的地产大亨,看上去跟谭柏钧的年纪差不多大,特别爱玩,平时一副大大咧咧的模样,可做起事来却雷厉风行,很有魄力。沈念秋轻笑,“他的一些提议还是很有道理的,譬如说想和你联手,以后每开发一个小区,你就去做他们的酒店,省得他操心,我们也能发展,而且没有风险。”“对。”谭柏钧点头,“他是我最好的朋友,认识很多年了。当初我想拿下天使花园所在的那两幢烂尾楼,手里其实只有一百多万,顶多够请客吃饭送送礼,基本上算是赤手空拳。虽然主意是我想的,可没钱还是白搭,如果不是他慷慨相助,我不可能有今天的成就。”“能想出那样高明的计划,非常了不起。”沈念秋击节称赞,“我不认识你的时候就听说了这个空手套白狼的经典战例,后来很多人想借鉴,似乎还没成功过。我想,他们看到的都只是皮毛吧,袖里乾坤却不知道,于是差之毫厘,失之千里。”“有可能。”谭柏钧愉快地笑着,轻言细语地说,“其实,主意再高明,也必须有资金做后盾。当时我给他打电话,他立刻飞过来,看了那两栋楼,又听了我的方案,当即大力支持,给我打了五千万过来。有这钱在账上,银行出具资信证明,我马上就有底气了。后来顺利拿下那两幢烂尾楼,支付的首期款以及后来改建、装修、购买设施设备、开业初期的流动资金都是用的这个钱。虽然他自己不肯承认,可实际上对我恩重如山,这个情份我是一直铭记在心的,这次接受他的酒店加盟,我不会赚他的钱。”“那是应该的。”沈念秋立刻说,“既然这样,我们这第一家加盟店只要把天使花园的品牌在北京打响就行了,不赚钱也值。”“对。”谭柏钧差点忍不住想要伸手去揉揉她的头发。这女孩总是反应敏捷,善解人意,让他非常喜欢。他温柔地说,“我每次来北京,他每次到沐城,彼此肯定都是全程三陪,一起吃喝玩乐,不过都不嫖不赌不吸毒,没有不良嗜好,就是经常喝醉,有时候也挺难受的。”“好朋友难得在一起,高兴嘛,醉个一次两次也没什么。”沈念秋悄悄做个鬼脸,“说到这儿,我想起来了,我有个要求。”“哦?你说。”谭柏钧有些好奇地看着她。 沈念秋很认真,“你不能再有别的女人,喝醉了也不行。”这两天在北京,谭柏钧的那些朋友喝了酒以后什么话都说,她能听出来,这些人都结婚了,但有些人是家里红旗不倒,外面彩旗飘飘,岳鸿图似乎没搞这些事,但也并不认为朋友那样做有什么不对,只是笑着调侃两句,一副无所谓的模样。每当他们说到那些事的时候,谭柏钧总是笑而不语,不赞成,也不反对。据说上流社会现在流行这样的模式,可她是绝不可能接受的。 谭柏钧听了她的话,脸上笑意渐浓,深邃的眼睛弥漫出几分爱怜。沈念秋很不好意思,无法与他对视,便转开视线,眼神飘忽,不知落在哪里。 “不会的。”谭柏钧温柔的声音响起。 她似乎没听清楚,转头询问地看向他。谭柏钧轻笑,肯定地说:“不会再有别人的。”沈念秋心中狂喜,笑着直点头,那模样就像天真的孩子。谭柏钧以前对她虽然欣赏,但关系一直界定在上下级,在心里是拉开了距离的,此时已经与她亲密无间,便越来越难以保持谨慎戒备的心态,总是觉得她越看越可爱,很想握握她的手,拉拉她的头发,或者搂住她的肩,可在公开场合又不能乱动,只得强行忍住。 沈念秋觉得他的目光越来越深,里面仿佛有云雾缭绕,让她感到晕眩,不禁呆了一下,硬撑着微微偏过头去,不敢再看,怕自己失控。 谭柏钧越过她的肩头,看着外面的冬日阳光和仍未融化的积雪,轻轻笑了一下,也不再说话。 第10章 心花初放(2) 今天的天气很好,飞机都没有延误,他们很快就登机了。 将箱包放上行李架,谭柏钧示意沈念秋坐到窗边,然后坐到她身旁,这样她就可以好好休息,不被人打扰了。沈念秋系上安全带,向后一靠,闭上眼睛就睡着了,飞机滑行、起飞都没有吵醒她。 过了一会儿,空中小姐开始送饮料,谭柏钧要了杯茶,然后请她们拿张毯子来,轻轻为身边的人盖上。几个空中小姐都对这位潇洒俊朗的男人很热情,同时忍不住羡慕地看了一眼他身旁的那个女孩。 沈念秋一直在熟睡,中途飞机遇到气流,有些颠簸,让她慢慢向一旁歪过去,头就枕到谭柏钧的肩上。拿着报纸的谭柏钧没动,看完以后也靠着座椅闭目养神。直到飞机降落,沈念秋才醒过来。 她眨了眨眼,好一会儿才搞清楚状况。乘务员正在广播,“飞机将在地面滑行一段时间,请大家坐在座位上,系好安全带。”她抬起头来坐正,谭柏钧这才将手中的报纸一卷,倾前插进前面座椅的背袋。 飞机很快停稳,他们站起来拿好东西,跟着前面的乘客鱼贯而出,一起走过廊桥,走过长长的通道,下楼,转弯,来到出口。两人始终保持着正常距离,神色平静,都没有说话。 等在外面的张卓接过谭柏钧手里的箱子,笑着跟沈念秋打个招呼,然后一起到停车场上车。 谭柏钧坐到前面的副驾位,淡淡地道:“先送小沈吧。”张卓说“好”,便开了出去。车上没人说话,很安静。他打开音响,放起悠扬的情歌,也没人出言反对。 沈念秋坐在后面,等到下了机场高速,便在几个路口和岔道处为张卓指出正确方向。她家离机场远,要避开城里的塞车路段就必须上三环绕过去。 大约一个小时后,车子到了她住的小区门口停下,沈念秋礼貌地说:“我下了。”然后就推开车门。 张卓客气地叫她“慢走”,谭柏钧温和地关心了一句,“好好休息。”语气神情跟过去完全一样。 “好。”沈念秋也像以前那样,平淡地答应着,下车走进小区。 张卓立刻开车掉头离去。 沈念秋始终没有回头。回到家,她洗澡换衣服,慵懒地倒进沙发,这才抱住靠垫开始翻滚,开心得脸上全是笑。 哈哈哈哈,他喜欢我,他喜欢我,他喜欢我她在心里念了无数遍,兴奋得难以安静下来休息。 翻了一会儿,她从沙发上一跃而起,拿出带到北京去的数码相机,笑吟吟地把照片一帧一帧地调出来看。 这个相机是她向公司申请的,介于家用机相和专业相机之间的一款,性价比非常好,可说是最便宜的专业相机,拍出来的片子可以直接印上宣传册甚至海报,但酒店里其他人都不懂,再加上她挑的笔记本电脑也用了一万多,汪玲等人聚到一起就会提这事,说她什么都要最好的,根本是假公济私,嫉妒得眼睛发绿。江南春过来的员工对沈念秋都很忠心,听到什么流言都会悄悄告诉她,免得她被人陷害,她对那些议论却全都一笑置之。 谭柏钧也一样,对下面一些经理就此提出的意见无动于衷,只在私下里对赵定远提了一句,“他们懂什么?你去看看小沈买的东西,人家那才是内行。”赵定远好奇,真的过去找沈念秋拿出来看,听她如数家珍,将相机和电脑的配置、性能以及其他品牌同类型产品的价格详细介绍,他便明白了。以后再听到什么人胡扯,他就会略带讥讽地说:“不懂就别瞎议论,先把自己的事情做好吧。”他也是老板之一,这么一表态,很快就让下面的人闭嘴了。 这款相机确实好,每帧照片都很清晰,沈念秋拍了很多现场的全景和各处的细节。当时谭柏钧一直与朋友四处走动,听他介绍周围环境、建筑情况以及整个小区的发展规划,没去注意她的工作,她趁机抓拍了不少他的单人照片。后来一直忙,她根本没来得及细看,这时才惊喜地发现,其中有十几张照片非常艺术,可以媲美那些重金打造的由国际知名模特或电影明星代言的名牌广告。 她爱不释手,欣赏了半天,猛地抓起电话打给冯佳容,劈头就问:“你在哪儿?”“店里啊。”冯佳容被她的口气吓了一跳,“怎么?出什么事了?”“没,没出事。”她笑嘻嘻地说,“我想找你帮我把一套照片做成十字绣。”“哦,过来做就是了,那么兴奋干吗?”冯佳容被她惊了一下,却是这么件小事,差点想啐她。 沈念秋却说:“不要在店里,去你家吧,我不想让别人看到。”冯佳容顿时好奇起来,“什么照片那么神秘?难道是偷拍的?”沈念秋哈哈大笑,“是啊,确实是偷拍的,当事人不知道。”“那我倒要好好看看。”冯佳容也笑了,“我现在就回家,你过来吧。”“我饿了,你那里有没有吃的?”沈念秋得寸进尺,“我在飞机上睡着了,没吃东西,刚到家不久,洗了澡,觉得更饿。”“我没时间做饭。”冯佳容毫不客气,“我家只有方便面。”“我不吃垃圾食品。”沈念秋讨价还价,“总有牛奶、面包、鸡蛋什么的吧?我就当早餐晚吃了。”“冰箱里有,过来自己弄。”冯佳容说完就挂了电话。 沈念秋高高兴兴地出门,开车过去,辛辛苦苦爬到顶层,这次却没抱怨,直接把朋友拉到工作间。 把照片做成十字绣只需要一台电脑,用特定的软件就行,沈念秋也知道怎么弄,就是不会配线,所以要冯佳容帮忙。她自己把相机里的十几张照片拷贝到电脑上,然后起身让位。 冯佳容打开照片,一张一张看过去,不由得赞叹,“这男人太极品了。他是做什么的?模特儿还是明星?”沈念秋笑了半天才说:“是我老板。” “啊?啊啊啊啊”冯佳容呆怔半天,终于明白过来,“就是你说的那个?”“是啊,就是他。”沈念秋看着电脑屏幕。 这张照片里,谭柏钧站在大厦楼顶。天空乌云翻卷,压得很低,渲染出一种磅礴气势。狂风吹拂着他的头发,扬起他的围巾和大衣下摆,他笔直地站着,神情冷峻,目光坚定。 冯佳容将这些照片又从头到尾细看一遍,“怪不得你为他神魂颠倒,这种男人简直就是稀有品种,如果以前让我遇到,别说是没老婆的,就是有老婆我都要去想方设法撬了。”“估计就是你这种狼女太多,所以他才洁身自好,拒人于千里之外。”沈念秋笑眯眯地说,“我每帧都要做成大幅,具体尺寸你来把握吧,反正要最好的效果。”“行,你去做东西吃,我来弄。”冯佳容开始工作,忽然想起,“你要自己绣吗?”沈念秋点头,“对,我自己绣。” “这可是大工程。你现在忙成这样,一天能绣几针啊?”冯佳容嗤笑,“只怕一年也绣不出一幅。”“不会那么慢。就算忙,晚上少睡一会儿就成。”沈念秋兴致勃勃,“反正我要自己绣。”“随便你。恋爱的女人智商低,我也懒得提醒你。”冯佳容调侃道,“你偷拍人家照片,再一针一线地绣出来,管什么用?还是把真人弄到手才最实际。”沈念秋满不在乎地笑,“我就高兴这样。” 她到厨房去,打开冰箱琢磨半天,做了一碗西红柿煎蛋面,热腾腾地吃起来。这是她的保命三绝招之一,另外两招是西红柿炒鸡蛋和西红柿煎蛋汤,做得多了,味道还不错。 把照片转换成十字绣的图案并不难,只是需要配线,而且数量又多,所以工作量比较大,冯佳容很仔细地斟酌,尽力做到最好。等到弄完,已经是半夜,沈念秋实在撑不住,倒在客厅里的沙发上睡着了。 冯佳容将每张图和相配的绣布、绣线分别装进袋子包好,这才出来找人。看到她睡得那么熟,都不忍心叫她,可又知道她明天要上班,必须换正装,因此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她推醒了。沈念秋坐起来,接过沉甸甸的两个大袋子,打着呵欠看了下时间,便急匆匆地走了。 冯佳容站在窗前看着她开车出去,微笑着骂,“有异性没人性。”心里却很为她高兴。 第10章 心花初放(3) 第二天一早,沈念秋便像往常一样到酒店上班。 公司是严格打卡考勤的,但沈念秋和谭柏钧、赵定远一样,有不必打卡的特权,因为她经常需要早上直接出去找人谈事,或者下午出外办事的时候做到很晚,有时候还得直接赶去应酬,一个月总有一半时间打不了卡,按规定就得把考勤卡拿到她的直属上司谭柏钧那里,让他逐栏签字,证明她是因公外出,这样才不会扣她的工资。谭柏钧签了一次就烦了,干脆通知人力资源部,她从此以后就不必再打卡。虽然没有硬性考勤,但她每天几乎都早来晚走,常常周末也在加班,员工们有目共睹,除了一些别有用心的人以此造谣中伤她外,大部分人都没什么意见。 沈念秋走进办公室,先打开电脑,再拿出备忘录翻看,然后打电话给律师安强,把北京加盟店的情况跟他说了,“安律师,谭总请你这两天拟个合同出来。这是第一家加盟店,我们主要想创牌子,因此在加盟费、管理费、品牌使用费方面都只象征性地收取一些,但其他条款必须严密,这样也好为以后的加盟店做一个示范。你需要什么资料可以列个清单给我,我马上整理,给你发过去。”“好,我明白了。”安强言简意赅,“过半个小时我会把需要资料的清单发到你的邮箱里。”沈念秋放下电话,接着查看各部门发来的报告。她上周五把工作处理完了才走的,周末管理人员都不上班,现在她的工作邮箱很干净。看了看时间,还有一个小时就要开每周例会,她便把这次去北京考察加盟店的事写了一个工作报告。 这是她的良好习惯,每次出差后都会写一个报告提交给上司。即使是领导带她一起去的,但他通常会忙于应酬,很多细节都不会注意到,因此就需要她给一个详细报告以做参考。她在上海做第一份工作的时候曾经遇到一个很好的师傅,教给她许多书本上学不到的小知识,写报告就是其中之一。这种报告不是用于挣表现的,因此不必有大段的前言后语,把水分全都挤干,只有实打实的事件和看法,这样就一目了然,不会浪费阅读者的时间。 沈念秋写好后发到谭柏钧的邮箱里,再把相机里的照片拷进电脑,分门别类地整理好,然后把谭柏钧的个人照片打包发送到自己的私人邮箱,这才从相机里删除。 大概过了十分钟,谭柏钧给她打电话,“你过来一下。”“好。”沈念秋习惯性地拿起日记本和笔,准备有必要时记录下他的话。 赵定远已经坐在董事长办公室了,看到她进来便笑着招呼,“小沈,回来啦?辛苦了。”“不辛苦。”沈念秋微笑着坐下。 谭柏钧看着她,像以往一样,神情平淡,语气温和,“你写的报告我看过了,那条建议我觉得很好,所以叫赵总过来。你再把你的想法详细说一下。”“好。”沈念秋从容不迫地看着他和赵定远,“这次去北京,我想了很多。不管这家店能不能做,以后我们都肯定会做特许加盟。以前谭总说过,我们会两条腿走路,自营店与加盟店一起发展,因此,人力资源就是个比较大的问题。酒店筹备开业,硬件其实好办,有钱就能建设、装修,也能买到好东西,但好员工却不容易招到,尤其是基层服务员,很难一次招够有经验的熟手。谭总和赵总以前计划把江南春分店作为人才培训基地,我就想着,我们能不能建一个酒店服务培训学校,专门招收没考上大学的高中毕业生或职高生,进行专门的服务技能培训,一方面可以作为我们自己的人员储备,另一方面也可以推荐到其他需要用人的酒店。当然,这只是我的一个初步设想,如果可行,还需要做进一步研究。”赵定远有些兴奋,“这事我觉得可行。一期培训半年就行,然后可以到我们酒店实习,优秀的留用,差一点的推荐出去就业。至于办学场所,可以找间办不下去的学校租下来,如果土地是他们的,收购也行,稍加修整就能用。谭总,你看呢?”“嗯,我觉得可以。”谭柏钧点头,“小沈,办学校的事就作为公司的新项目,你先做一个可行性方案出来,我们再讨论,等定下来了,就由赵总负责实施。”赵定远和沈念秋同时答道:“好。” 这一天很忙,因为圣诞节就快到了,准备工作现在就要着手进行。沈念秋迅速准确地应付着纷至沓来的报告和络绎不绝前来请示的人员,还要不断与安强沟通,回答他提出的各种问题。 一到年底,各个相关的政府部门都会过来检查,沈念秋必须出面接待。这个工作以前是汪玲负责的,但她文化不高,谈吐方面不免会有欠妥之处,有时候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还要赵定远或谭柏钧出来收拾局面,只是没找到合适的人接手,所以没换,直到沈念秋过来,这个工作理所当然就交给她了。汪玲恨得不得了,沈念秋却很无奈。如果别人能帮她分担,她求之不得,这明明就是苦差,真不知道有什么好争的。 一直忙到快下班的时候,谭柏钧打电话叫沈念秋过去,把一堆发票交给她。去北京出差回来,自然要报销差旅费,他是老板,要在报销单上签字,当然不可能做报销人,沈念秋很明白,将发票一张张理好,拿起来准备走。 谭柏钧看着她,脸上表情淡然,眼里却流露出一丝若有所思。沈念秋停下脚步,等着他的吩咐。谭柏钧沉默半天,却什么也没说。沈念秋注视着他,忽然心里一动,有些明白过来。 “那个”她说了两个字,又犹豫了,有点拿不准,怕自己理解错误。 谭柏钧没动,坐在那里瞧着她,依然神情冷淡,威严慑人。看她欲言又止,他并没有催问,只是耐心地等待。 沈念秋总觉得自己想得没错,便咬了咬牙,在心里为自己打气,声音很低很低地说:“你要是晚上有时间,可以去我家。”谭柏钧沉默半晌,轻轻说了一个字,“好。” 沈念秋如释重负,松了口气,步履轻快地转身离开。 第11章 锋芒毕露(1) 黎明时分,谭柏钧悄然醒来,轻手轻脚地起身去外面的浴室,洗完澡又进来,打开衣柜换衣服。 沈念秋睁开眼睛看着他,慵懒地问:“几点了?” “还早,你再睡会儿。”谭柏钧轻声说,“我先走了。”沈念秋“嗯”了一声,却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冬季夜长,这时天才蒙蒙亮,卧室的窗帘仍然拉得很严,谭柏钧没有开灯,借着门口透进来的客厅的光,沈念秋只能看到他朦胧的身影。谭柏钧似乎能感觉到她在看他,本来都要走出去了,又返回来,俯下身吻了吻她,温柔地说:“今天是平安夜,又是周末,酒店肯定会非常忙。我和定远都有重要的客人要应酬,管理方面得靠你了。”沈念秋很开心,伸出修长的胳膊搂住他的脖子,闻着从他身上散发出的清新气息,愉快地笑道:“我知道,你放心吧。”围在谭柏钧颈间的手臂温软光滑,充满青春活力,他笑了起来,顺着她的手势低下头,与她柔软的唇纠缠了一会儿,然后拿开她的手塞进被子,关切地说:“别着凉了。”沈念秋又“嗯”了一声,笑眯眯地侧过身蜷着,把头放到他睡过的枕上,看着他走出门去。 客厅的灯随即熄灭,然后是大门锁上的声音响起。沈念秋一直没动,凝神听着熟悉的脚步声不疾不徐地远去,汽车发动的声音隐约从清晨的空气中传来,然后渐渐消失。半晌,她才翻身平躺着,伸直腰腿,让身体舒展开,然后一掀被子跳下床,到浴室去洗澡。 这样的日子他们已经过了将近半个月,沈念秋第一次邀请谭柏钧来家里过夜时对他说:“只要你有时间,随时都可以来。”当时谭柏钧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回答了一个“好”字,神情仍然很平淡。沈念秋在感情上毫无经验,反正就是坦诚相待,把自己能做的都做到位,但对他没有任何要求。谭柏钧觉得很轻松,没有任何压力,又是久旱逢甘霖,虽然一开始在心里告诫自己要有节制,但还是没能控制住,每天晚上都开车过来,在这边过夜,后来觉得回家换衣服太不方便,就索性将平时常用的衣饰和个人用品都拿了过来。不知不觉间,两人就有了同居的味道,只是都没有刻意挑明,发展得很自然。 在工作上,沈念秋英明神武,虽然跟他学了不少东西,但自己也有相当深厚的积淀,不算是他塑造。而在情事上,她却是一张白纸,完全由他开发,点点滴滴都是他身体力行地教导。她的所有快乐都由他给予,她的所有习惯都由他养成,她的身、她的心、她的灵魂都对他毫不设防,任由他全面占领。看着她就像一朵含苞欲放的花,在自己的努力培育和辛勤浇灌下迅速盛开,他的心里就会感到巨大的喜悦。与她的每一次激情,他都会享受到无与伦比的快乐,这是他过去从来没有尝到过的极致的甜蜜,也让他越来越被吸引。 他毕竟沉稳老练,即使心里再高兴、再满意,神情间仍然是淡淡的。与他相比,沈念秋要单纯得多,在家里与他相处时,那种发自内心的喜悦便溢于言表,把两人之间的气氛总是渲染得很欢快。 这些日子两人都非常忙,频频加班,工作时间很少见面,大多通过电话联系,只有到了晚上,他们才会分别离开公司。第二天早上,基本上都是谭柏钧先走,然后沈念秋才去上班。 今天是星期五,又是平安夜,酒店所属的几个餐厅、茶坊、酒吧、KTV都有很多客人提前订座,包间全满,大堂也加了不少桌,晚上肯定会非常忙,一线人员绝对不够用,只是这些营业场所的高峰时间不一样,因此要合理调派人员,互相支援,二线人员也要全部上一线去,这些工作都需要沈念秋居中调度,迅速反应,及时指挥。 谭柏钧和赵定远都有重要的应酬,必须全程陪同客人吃饭、喝酒、泡吧、唱歌,每个节假日都是如此。以前没人有能力坐镇中枢,只得让各部门经理自己把握,有重大问题还是要请示他们,虽然看起来井井有条,其实很容易出乱子,常常在部门之间扯皮推诿,过后互相指责,甚至吵架。这次董事长助理的位置上有人了,大家就知道遇到事情该找谁,顿时都有了主心骨。 晚上六点开始,餐厅便进入营业高峰期。传菜员不够,菜就出得慢,沈念秋在上午就已经通知二线的各个部门,全体加班,公关部和销售部的员工帮助接待客人,总经办、人力资源部、物供部、工程部等部门的员工全部去餐厅帮忙传菜。傍晚,她到几家餐厅巡视,看来看去,忽然发现总经办的人都不在,顿时脸一沉,拿出手机就拨电话。 总经办的文员有三个,一男两女,都是去年的大学应届毕业生,本来是好苗子,却被汪玲教歪了,在公司里都有点飞扬跋扈、尖酸刻薄的作风,工作懒散,脾气却不小,做得最少,怨言最多,一直都让一线人员很反感。沈念秋早就发现了这个情况,但一直百事缠身,没时间去整顿,没想到他们竟然敢在这么重要的时候跑了,令她十分恼怒。 三个年轻人都有些慌乱,大概没想到她会亲自打电话质询,给出的借口分别是自己生病、家人生病、突然有急事。沈念秋站在一个没人的角落,沉着地追问他们,生了什么病、有什么症状、在哪家医院治疗、开了什么药以及有什么急事。她逻辑严密,反应敏捷,那三个平时很少动脑筋的年轻人根本不是她的对手,才说了两句话就破绽百出。 沈念秋对每个人都一样,问到最后,冷冷地说:“如果你明天能给我确凿证据,证明你现在说的都是实话,那就不要回来,继续看你的病、办你的事。如果你明天拿不出证据,那就说明你现在正在对我撒谎。你不假离岗,就是旷工,对领导不诚实,企图用谎言掩盖自己的错误,就更让我对你的职业操守感到怀疑。奖惩制度是你们总经办在执行,你自己知道后果。如果你现在回来并认真工作,明天写出检讨贴到公告栏去,我可以原谅你这次的错误,只算你旷工半天。你自己考虑,如果六点半我还没有看到你,那你就不用来了。”像天使花园这样的企业不是什么人都能进的,工作环境好,待遇高,有发展前途,这三个年轻人都是本地大学毕业,又不是名牌,能进这样的企业,在他们的同学中间算是运气很好了,这时领教了沈念秋强硬的态度,顿时什么气焰都没了,乖乖地表示立刻回来。他们本来是乘公交车去其他的餐饮娱乐场所,准备与朋友一起玩,这时全都打车赶回来,冲到沈念秋面前承认错误,然后跑去找传菜部主管报到。 沈念秋分别问了他们三人,“不知道今天晚上要加班吗?”三个人的回答都大同小异,他们其实是知道的,但他们的主任汪玲不屑地说:“加什么班?国家规定一周四十个小时工作制,姓沈的以为她是地主、资本家,我可不是她家的长工。走吧,走吧,你们也去玩吧,节日嘛,正是玩的时候。”然后就扬长而去。他们看主任都无所谓,于是就跟着走了。 沈念秋点了点头,让他们立刻去做事,然后打电话给汪玲。过了很久,她才接电话,那边有音乐和电影对白的声音,很吵。沈念秋皱起眉头,沉声问道:“汪主任,我记得我上午通知过你,今天晚上要加班,请问,你现在在哪里?” 第11章 锋芒毕露(2) 沈念秋皱起眉头,沉声问道:“汪主任,我记得我上午通知过你,今天晚上要加班,请问,你现在在哪里?”汪玲一怔,随即哈哈笑着,爽朗地说:“沈总,对不起啊,一时走得急,我忘了说了。今天是我妈过生日,她想看那个贺岁片《天下无贼》,我不能让老人家失望,下了班就陪她来看场电影。那我现在就跟你补个假吧,你高抬贵手,通融通融。”然后是一连串夸张的笑声。 沈念秋不为所动,非常冷静,“汪主任,公司的规章制度规定,如果不是自己突然病重或家里忽然出现亲人亡故等重大事件,都必须提前请假。我没有看到过你的请假条,更没有在上面签字同意,你却不在岗位上,这应该算什么,我想你很明白吧?”“哎,沈总,你又何必拿着鸡毛当令箭?”汪玲很不高兴,“不过是件小事,你不要小题大做。我什么地方惹着你了?你是不是故意针对我?”“我对事不对人。”沈念秋的声音很冷,“汪主任,我再次通知你,立刻回来上班,不然我明天就通报批评,按旷工一天计,扣工资,扣奖金。”按他们的制度,旷工一天扣三天工资,全勤奖肯定是没有了,月度奖、季度奖、年终奖、业绩考评都要受到严重影响,通报批评则是要把处分决定贴到员工餐厅门口的公告栏上,酒店的所有人员都会看到,到时候,面子里子肯定都是血淋淋的。汪玲一听便又急又气,顿时勃然大怒,“我不跟你这小人多说,我找谭总。”沈念秋马上打电话给正在中餐厅包间里吃饭的谭柏钧,将事情经过简明扼要地告诉了他。谭柏钧温和地说:“好,我知道了。”沈念秋没有啰嗦,把手机放回衣袋便继续巡视,又到员工餐厅去检查那里的伙食。一忙起来,一线员工的体力消耗非常大,而且在高峰时间根本不可能一起来吃饭,只能零零星星地换着来,她早已通知员工餐厅的厨师加班、加菜。 在她的指挥调度下,各个餐厅都有条不紊,忙而不乱,客人满意,员工舒坦,皆大欢喜,只有汪玲打电话给谭柏钧发脾气。 谭柏钧走出来站到过道上,耐心地听她言词激烈地抨击沈念秋独断专行、暴虐霸道、欺上压下、一手遮天,专门欺压像她这样的元老忠臣,等等等等,当中还用了一句刚从电影里看来的话,“我就不清楚了,难道我们酒店现在是姓沈的吗?沈总很生气,后果很严重?谭总,你一定要给我做主啊”她的话太长,谭柏钧没时间听完,便平静地问:“沈总没通知你今天晚上要加班吗?”汪玲一怔,尖厉的声音顿时放低许多,有些底气不足地说:“通知是通知过,但我妈今天过生日”她一直把母亲放在嘴上,希望谭柏钧别忘了两人的母亲是老同学,一直关系不错,可谭柏钧根本不吃那一套,冷冷地打断她,“这不是理由。以前你在厂里上班的时候,如果领导通知你加班,你会因为家人过生日而旷工吗?再说,明天就是周末,你完全可以好好陪你母亲。去年这个时候你就在酒店工作,明明知道今天会很忙,即使沈总没通知你,你也该留下加班,更别说已经提前通知了。你是总经办主任,本来就应该以身作则,而不是不服管理,带着整个部门的人集体不假离岗。沈总做得没错,你给我打电话有什么用?我的脾气你是知道的,我只会比她罚得更狠。你自己考虑吧,我很忙,不要再打电话来了。”说完,他便挂断手机,进包间继续陪客人。 汪玲还是不死心,又给他拨电话,他却一直不接。汪玲没办法,赶紧打电话给谭柏钧的母亲,很委屈地吐了一通苦水,又让自己母亲跟她说话,请她帮着说服谭柏钧,今天就通融一次,不要处罚她。 谭柏钧的父母都是老好人,想着儿子是老板,别真的被那个汪玲口中“嚣张拔扈的狐狸精”给骗了,便赶紧给他打电话。谭柏钧只好出来,听母亲把话说完,这才冷静地道:“妈,你不了解情况。今天酒店特别忙,我这里一个人当五个人在用,都累得要吐血,汪玲不但跑去看电影,还让她部门的人全都走了。我的助手早就提前通知过她,也给他们分好了要支援的部门,他们这一跑,弄得别人措手不及,根本忙不过来,客人很可能怨声载道,就会影响以后的生意。你说,她这种行为对不对?应不应该处罚?我那个助理做得很对,如果换了我,对她更不客气。她明明就是在拆我的台,根本不称职,要不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我现在就开除她。”谭柏钧的母亲一听就不吭声了。她是老派人,一向认为对工作尽忠职守是本份,更别说这是自己儿子的企业。谭柏钧虽然站在相对比较清静的地方,但周围仍是人声鼎沸,她便知道儿子很忙,赶紧说:“既然这样,那我就不管了,你忙吧。”谭柏钧重新走进包间的时候,汪玲的电话又打到坐在另一个包间的赵定远那里。这位看上去好脾气的副总经理听了她那番强词夺理,同样心里冒火,但碍于谭柏钧的关系又不便指责她,便很干脆地说:“这事由沈总负责,你找她吧。”汪玲无奈,虽然对沈念秋更加痛恨,却还是不敢抗拒到底。她把电影看完,算是在心里小小的做了个抵抗,这才打车赶回酒店。 这时,餐厅的营业高峰期已过,客人逐渐离开,茶坊、酒吧、KTV等夜店正在逐渐爆满。沈念秋忙得脚不沾地,对讲机耳麦里一片呼叫声。她冷静倾听,迅速分析,立刻调兵遣将,将支援人员分别派往不同的地方,还要注意财务部门不能进收银台,物供部门不能到吧台,这是财务管理的规定。如果遇到突发情况,她自己还得上去顶住。 当汪玲好不容易找到她的时候,她正在KTV的吧台里站着,手脚麻利地出品、调酒、做小吃。这些手艺她都是在上海学会的,回来后只偶尔跟朋友去泡吧时玩一下,今天还是第一次派上用场。 今晚生意太好,有个国际名牌啤酒代理商出大价钱买断专场,独家派小姐进来推销,因此这种酒大量卖出,吧台里的存货很快告罄,吧员必须立刻去仓库领货。吧台是技术活,临时没办法找熟手来顶,沈念秋便站了进去。 汪玲挤到她面前,在喧哗的声浪中叫道:“沈总,我来了。”沈念秋看了看表,没吭声,继续开啤酒盖,抓起一把刚切好的柠檬片,迅速准确地一个瓶口塞一片,然后双手捧起,放到吧台的托盘上,等在那里的服务生立刻端走。她又去看另一张单子,依次将几种配料倒进雪克壶,手势纯熟地摇动着,这才沉默地看向汪玲。 谭柏钧带着客人进来,走向二楼的包间。赵定远的客人吃完饭就坚持要回家,不愿泡夜店,他便过来帮着应酬。刚刚走上楼梯,两人同时看到一楼正中间吧台里的沈念秋。她穿着酒店高级管理人员的制服,深蓝色西装配着雪白的衬衫和黑色领带,站在吧台的橙色灯光下,动作潇洒,犹如舞蹈,令人眼花缭乱,叹为观止。 第11章 锋芒毕露(3) 赵定远不由得停住,站那里看了一会儿,“真没想到,小沈居然有这一手。我看她小小年纪,懂的东西却那么多,真不知道怎么学的。”谭柏钧不动声色地看着吧台里的女子,想起她在感情经历上的一片空白,淡淡地说:“如果把谈恋爱、逛街、游戏的时间用来学习,自然会懂得很多东西。”“那倒是。”赵定远点头,“不过,现在的年轻人有几个能够做到?”“所以这年头人很多,人才却太少。”谭柏钧说着,转头跟着客人往上面走去。 张卓一直陪着谭柏钧,担负着帮他减轻喝酒重担的责任,这时已经微醉。他沉默地站在最后,看了吧台半天才默默离开。 大家都在欣赏沈念秋的动作,汪玲却在她的注视下如芒刺在背。如果说谭柏钧像一座高山,沉着稳重,不怒自威,那沈念秋就是一柄出鞘的利剑,锋芒毕露,锐利无比。以前两人见面时都客客气气,沈念秋对她有意无意的挑衅从来没有回应过,让她总以为自己才是嫡系,她不过是杂牌,因此肆无忌惮地在下面散布流言蜚语,在工作中阳奉阴违。直到此刻,她才突然发现,这个年轻女孩气势逼人,让她有点喘不过气来,竟然想要落荒而逃。 沈念秋调好酒,倒进酒杯,马上有服务生拿走了。她一声不吭,继续快速出货,直到吧员抱着装酒的箱子进来,这才与他交接后离开。 汪玲跟着她挤出人群,来到大门口,站在那里等她吩咐。沈念秋思索着她能做什么,一时竟想不起来。 客人仍在蜂拥而至,到处都是喧哗笑闹。保安在外面奔来奔去,全力疏导。做出圣诞树图案和英文“圣诞快乐”字样的彩灯不断闪烁,强劲的音乐节奏在寒冷的空气中回荡,渲染着欢乐的节日气氛。沈念秋里里外外扫视着,忽然看到大门里面的寄存处,便对汪玲说:“你去帮忙存包吧,让那两个服务员进去做事。”汪玲虽然生气,却也不好反对,只得答应一声,过去对那两个年轻女孩命令道:“你们进去帮忙,这里交给我。”沈念秋看着她们交接完,这才到酒吧去巡视。 这边酒也卖得快,吧员要去领货,沈念秋又站进去顶着。与KTV的员工一样,这里从主管到服务员看着她熟练的动作,也都对她又是惊讶又是钦佩。 一直过了午夜十二点,有些客人陆续离开,压力才逐渐缓解。沈念秋到处看了看,又通过对讲机向各部门主管了解情况,然后就通知加班的二线人员可以回家。明天是圣诞节,他们仍然要来加班,但时间在下午五点半,白天不必过来。 快到两点时,沈念秋实在累得不行了。她拿下一直塞在耳朵里的对讲机耳麦,坐到KTV的吧台外歇了口气。吧员关心地问:“沈总,要喝点什么吗?”沈念秋声音有些嘶哑,“给我杯温水。” 吧员接了一杯纯净水,兑好温度,习惯性地放进一片柠檬,然后放到她面前。她拿起来一口气喝掉大半杯,这才觉得好过了些。 现在是轻音乐时段,DJ在放一些流行情歌,悠扬地渲染出温馨愉悦的气氛。 “把昨天都作废现在你在我眼前 我想爱请给我机会 如果我错了也承担认定你就是答案 我不怕谁嘲笑我极端 相信自己的直觉 顽固的仍不喊累 爱上你我不撤退 我说过我不闪躲我非要这么做 讲不听也偏要爱更努力爱让你明白 没有别条路能走你决定要不要陪我 讲不听偏爱看我感觉爱 等你的依赖对你偏爱 痛也很愉快” 沈念秋安静地坐在那里,默默地听着歌,舒朗的眉目间有几分温柔若隐若现。 很快就有男性客人上前试图与她搭话,要请她喝一杯。她微笑着摇头,轻声说:“谢谢。”在这样的场合很少有人纠缠,那些男人都很有风度地表示遗憾,然后就退回去了。 沈念秋其实已经可以回家,可谭柏钧就在楼上的包间里,虽然看不到,但坐在离他很近的地方,感觉也是一种快乐。 等她喝到第三杯水的时候,KTV的经理过来找她,“沈总,赵总请你到停车场去一下。”她点了点头,放下杯子,跟他走出门去。 谭柏钧、赵定远和张卓都站在那里,看上去一切正常,等到走近了,沈念秋才发现,他们三个全都喝醉了。 赵定远还有点清醒,笑着说:“沈总,我们都不能开车了,得麻烦你送我们回去。”“没问题。”沈念秋马上去发动车子,开过来停到他们面前。 经理、主管、保安队长都赶来了,殷勤地照顾两位老板上车。张卓的神智也没有完全模糊,他拉开前面的车门,坐进副驾位,对沈念秋说了自己的住址。 沈念秋先把他送到家,然后回头问赵定远,“现在去哪里?”赵定远马上说:“送谭总吧。”然后报出地址。 沈念秋平稳地驾车在林立的高楼间穿行,很快来到位于市中心秀水河边的高级公寓区。这里全是临河高层电梯公寓,谭柏钧住在最高层。这是一套跃层,面积有两百多平米,带空中花园,虽然装修得美仑美奂,却显得很冷清,一点人气也没有。 赵定远把已经沉睡的谭柏钧连扶带抱地弄进家门,放到一楼客房的床上,气喘吁吁地说:“实在没办法上楼去他的卧室了,就这样吧。”沈念秋没来过这里,只能跟着他走,帮着拉开床罩,给谭柏钧盖上被子,然后就打算送赵定远回家。 “一个家没女人就是不行啊,你看这冷锅冷灶冷床冷被的,简直不是人过的日子。”赵定远碎碎念着,顺理成章地说,“小沈啊,你今晚就辛苦一下,留在这儿照顾谭总。他喝得太多,又一个人住着,没人看着可不行。”沈念秋惊愕地瞧着他。这人的意思难道是赵定远虽然已经半醉,却还是被那双明亮的眼睛盯得有些惭愧。他咳了两声,赶紧解释,“我住的那个小区前几天才发生件惨事,一个还不到三十岁的小伙子喝醉了回来,开着电热毯睡觉,被子又盖得太厚,结果窒息而死。他一个人住,没人知道,一直过了好几天,邻居实在被臭气熏得不行,报了警,才发现他早就死了。我可不是危言耸听,报纸上都登了的,电视台也报导过。”沈念秋听得毛骨悚然,“好好好,我留下。赵总,你也快去休息吧。”“行,我回家睡,不然老婆会骂人的。我家离这里不远,出去打个车就行,你就不用送了。”赵定远哈哈笑着,愉快地开门走了。 沈念秋看着眼前比自己的所有房间加起来还大的客厅,不由得摇了摇头。想着他过去喝醉了一个人回来的情景,不由得有些心疼。 再有钱又怎么样呢?住在大房子里也不见得就会快乐。 第12章 午夜烟花(1) 谭柏钧睁开眼,一时间有些茫然,眼前的房间很陌生,只有怀里的人是熟悉的。他想了一下,却只记得昨天把客人送到停车场,后面的记忆就比较混乱了。好像来了很多人,其中有沈念秋,然后自己上车了,然后就不记得了。 他小心翼翼地想要抽出沈念秋枕着的手臂,却把她弄醒了。沈念秋抱住他的腰,脸贴着他习惯性地蹭了蹭,打算继续睡。 谭柏钧问她,“这是哪儿?” 沈念秋倏地睁大眼睛看着他,见他不像是开玩笑,不由得忍俊不禁,“这是你家的客房。”“是吗?”谭柏钧打量半天,似乎有些印象了,“哦,对,这是我家客房。”沈念秋埋在他胸口吃吃地笑,后来实在忍不住,痛快地笑出声来,“你连自己家都不认识,太好玩了。”“房子那么大,我很少走到这里来。”谭柏钧也觉得好笑,然后想起来,“你怎么在这儿?”“哦,昨天夜里,赵总说你们都喝醉了,让我送你们回家。先送了小张,他又叫我送你回来,然后硬要我留下来照顾你。”沈念秋调侃道,“我看他那样子,像是打算为你安排个女人,而我正好是女性,就这样。”“这小子,简直胡闹。”谭柏钧温和地问,“他没看出什么吧?”“没有。”沈念秋闭着眼睛,放松地靠着他,“我当时很惊讶,一直瞪着他。他好像有点心虚,就讲了一个曲折离奇悲惨可怕的故事,逼得我只好答应留下来照顾你。”“哦。”谭柏钧听得忍不住笑,养了会儿神,对她说,“我去洗澡,然后出去吃饭,有点饿了。”沈念秋昨天累了那么久,根本没吃什么东西,现在已经饥肠辘辘,赶紧点头,“好。”谭柏钧到浴室里洗了澡,出来穿上衣服。沈念秋已经到客厅里的卫生间去洗漱好。谭柏钧便带着她出门,一边坐进她的车一边问:“想吃什么?”“烤肉吧。”沈念秋有点垂涎欲滴,“上次吃到一半就被打断了,这次我们去好好吃一顿。”“行。”谭柏钧微笑着点头。 现在已是午后,他们到那里的时候,酒楼已经收餐,迎宾小姐欢迎他们晚上再去光临,沈念秋失望地叹气。 “下次来吧。”谭柏钧安慰她,“除了烤肉,你还想吃什么?”“算了,我什么也不想了,免得吃不到伤心。”沈念秋没精打采地说,“要不就随便找个面馆吃碗面。”“这样就伤心了?”谭柏钧忍俊不禁,“回酒店吧,我请你吃牛排。”“也行。”沈念秋马上就高兴了。 谭柏钧这次没有避讳,大大方方地带着她到自己酒店的西餐厅吃饭。 这时已过就餐时间,客人不多,但因为有许多圣诞节的装饰物,气氛仍然很热烈。他们一上来,那些服务员、领班、主管都立刻迎过来,态度非常热情。 两人在窗边相对而坐,也没去琢磨什么菜单,就按主管的推荐,要了两份招牌牛排套餐。 外面阳光明媚,可以清楚地看到酒店前面的广场,此时人潮如织,大多是逛商场的人,很多提着各式购物袋,笑得很快乐。沈念秋看着外面的繁荣景象,轻笑着说:“北京的那家加盟店完全可以复制这里的经营模式,估计岳总也是这么想的吧。”“嗯,他跟我提过。”谭柏钧的神情很平淡,“如果合同签了,前期我们要经常到北京去。装修的设计我们出,他们找工程队做,设施设备和其他用品由我们订,他们付钱。这些我们都有固定的合作公司,倒不难。筹备期间,我觉得比较困难的还是招聘和培训员工,所以你那个办学校的提议非常好,而且是当务之急。等元旦一过,赵总就去落实这件事。”“嗯。”沈念秋想了想,“管理人员也很重要,素质一定要好,尤其是北京店的总经理,必须非常有能力。”谭柏钧看着她微笑,“其实你是最合适的人选,但总部更需要你。我看啊,你应该挑些好苗子,就以你为标准来培养。我不奢求,有你一半的能力就行了。”他一向对员工高标准、严要求,能说出这样的话,那就是非常高的赞誉了。沈念秋很开心,脸有些红,“其实,我也不是很好,年轻气盛,锋芒毕露,还需要多修炼。”“中国的传统太讲究中庸之道,我并不赞成。”谭柏钧平和地说,“我就希望员工有锐气,有冲劲,不要搞你好我好大家好那一套,这样我们的企业才会发展,才有希望。”“嗯,我明白。”沈念秋点头。 这时,两个服务生送上牛排,放到他们面前,动作规范地揭开盖,报菜名,然后彬彬有礼地退开。 “快吃吧。”谭柏钧略带调侃地说,“这里的牛排很不错,应该能够弥补一些没吃到烤肉的遗憾。”沈念秋开朗地笑起来,拿起刀叉就开动。她是饿极了,闷头吃了大半块牛排,这才放慢速度,惬意地叹道:“饥寒交迫的日子不好过。”“看着餐厅没饭吃,守着客房没觉睡,这就是干服务业的悲剧。”谭柏钧微笑,“外面的人看着我们成天都被华厦美食包围,哪里知道干这行的辛苦?”“是啊。”沈念秋使劲点头,“我妈就老是说我,身边有好几个餐厅,却没见过我长肉。我告诉她,所有营养都用来供应大脑了,实在没功夫长别的。”谭柏钧被她的话逗得忍不住笑,略带关切地说:“你确实有点瘦,还是要多注意身体。”“嗯。”沈念秋对自己很有信心,“我挺健康的,一有时间就会锻炼,从小到大都很少生病。”“那就好。”谭柏钧欣慰地点头。 他们边吃边聊,餐厅的员工都不敢打扰他们,让他们很清静地用餐。沈念秋看看周围没人,便轻声说:“昨天晚上的事必须处理,我有个想法。”谭柏钧看向她,“你说。” “我认为汪玲不适合当总经办主任,那个位置非常重要,她并不称职。”沈念秋很冷静地就事论事,“她在那个职位上做了一年多,不但没有起到应有的作用,反而是酒店的不安定因素。总经办掌握着公司的大量核心机密,她却总是口无遮拦,酒店里流言四起,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追根溯源,几乎有一半都是从她那里来的。总经办的三个新人没有学到好的东西,风气不正,让下面的员工很不服,规章制度根本执行不下去。他们对自己宽,对别人严,一副‘刑不上大夫’的样子,只会给别人开罚单,让其他部门的员工非常反感。我一来就注意到了,对他们观察了很久,虽然没有出手干预,但一直在想这个问题。”谭柏钧微微点头,“那你有什么解决办法?” “我想把汪玲调到销售部去,为了照顾她的面子,可以给个副经理的职位。有业绩压力约束着,她应该会把精力都放在工作上。顾客千差万别,她可以专门负责适合她的客户群,这样也不会有太大问题。”沈念秋以探讨的口吻说,“我看过总经办那三个员工的档案,他们的底子还是不错的,找个好上司带着,可以很快把不良风气纠正过来。”“嗯。”谭柏钧侧头想了想,“那你认为谁比较合适当总经办主任?”“我觉得张卓可以。”沈念秋胸有成竹地说,“他有能力,稳重成熟,口风很紧,一个人做的工作比总经办四个人加起来都多。事实上,他现在的工作有很多都是应该由总经办完成的,我想,大概是你也不信任那边的能力才会这样安排,那与其这样职能重叠,不如合并,由张卓领导总经办。他手上的工作仍然不丢,同时整顿总经办,再把那三个年轻人带出来。汪玲的身份有点特殊,勉强算是皇亲国戚,其他人接手总经办不一定镇得住,但张卓是你身边的人,以前是御前侍卫,现在升任大内总管,应该没人不服。”谭柏钧对她的思路非常赞赏,最后又被她形象诙谐的用语逗得笑起来,“嗯,你这个意见很有道理,我想一想。”“好。”沈念秋看了看表,放下刀叉,拿起配送的面包片抹干净盘子里的酱汁,喃喃地说,“浪费可耻。”然后把面包片送进嘴里。 谭柏钧简直想放声大笑,可这里实在不是能够放纵情绪的地方。他把最后一小块牛排吃掉,然后拿起餐巾擦嘴,把忍不住的笑意一起抹去,这才温和地说:“走吧。” 第12章 午夜烟花(2) 两人一出餐厅便各奔东西,谭柏钧去顶层的办公室,沈念秋到各部门巡视。今天是圣诞节,又是周末,人们的狂欢会继续,她要根据昨天晚上的情况对一些重要环节仔细检查,以杜绝可能会发生的错误。 谭柏钧出了电梯,直奔副总经理办公室。赵定远已经来了,正在看有关江南春分店扩建的规划图。瞧见谭柏钧,他放下图册,往后一靠,调侃道:“昨天晚上睡得好吗?”“我醉得厉害,今天醒得很晚。”谭柏钧坐到他对面,微微皱眉,“以后别叫小沈照顾我,她是我的助理,又不是我的佣人。”“话不是这么说,那小张也只是你的秘书,还不是经常照顾你?如果不是昨天小张也喝醉了,我也不会叫小沈来。”赵定远玩笑地说,“你不知道,昨天晚上小沈看我那个眼光,让我简直有种罪恶感,觉得自己就是逼良为那什么的坏人。”“我看也像。”谭柏钧瞪他一眼,然后把沈念秋有关人事调整的建议说了,“你看怎么样?”“这样好。”赵定远立刻赞同,“那个汪玲我是一直看不顺眼的。当初一来就端着架子,表示自己是皇亲国戚,我看接下来,她就要当自己是正宫娘娘了。碍着你的面子,大家都不好说什么,只在下面议论,太影响安定团结了。这样一调整,酒店会稳定得多。接下来江南春要开业,北京店要筹备,事情多得很,这边不安定可不行。”“嗯,那就这么定了。”谭柏钧思索着说,“星期一我叫人力资源部发调动通知。小张那边是没问题的,至于汪玲,我来跟她谈吧。”“还是我来谈,你那里毕竟有一层关系,何必让伯母为难?”赵定远笑道,“你只要肯下决心就行。汪玲算不得人才,如果她不服从调动,那就只好让她辞职了。”“行,那就你来处理。”谭柏钧点头,“我想,这么一来,酒店里的那些坏风气就会立刻煞住。”“是啊,你连汪玲都能一刀切下去,别人就更不在话下。”赵定远很欣慰,“这下那些经理、主管都得好好掂量一下,端正工作态度了。”“对。”这事既然决定了,谭柏钧便不再多说,伸手拿过规划设计图册,与他讨论起来。 这天晚上依然生意爆满,但各部门都准备充分,情况比昨天好多了。沈念秋忙到很晚才回家,却意外地看到拉上帘子的家透出橙色的灯火。她停下车,愉快地笑了。 她早就把家里的钥匙给了谭柏钧,不过他从来没用过,每次来之前都会先给她打电话,证实她在家。这是他第一次比她先过来,而且没有预约式地打电话给她,像是已经把这里当成自己的家了。 开门进去,谭柏钧显然已经洗过澡,穿着睡衣坐在沙发上,对着笔记本电脑研究北京店的加盟协议。听见门响,他抬起头来看了看,对她笑笑,又继续工作。 沈念秋先去洗了澡,这才过来坐到他旁边。谭柏钧任由她靠到自己身上,随口问:“今晚没事吧?”“没事。”沈念秋轻描淡写地说,“昨天磨合了一下,今天各部门之间的配合要好得多,主要是不扯皮了,内耗大大减少。”“嗯,那就好。”谭柏钧转头看着她,目光温柔,“我看了这个协议,你改的那几条不错。主要是安律师不知道我们和岳总的关系,就当是一般加盟方来做的,所以这几条有些欠妥。我又改了一些条款,明天你再看看吧。”“行。”沈念秋点头。 谭柏钧关上电脑,“太晚了,我们睡吧。” “好。”沈念秋起身走进卧室,拉开被子。 谭柏钧关了客厅的灯,随后走进来。两人躺到一起,谭柏钧伸手搂住她,然后翻身过去。一切都很自然,仿佛鸟在天空飞翔,鱼在水里滑行,花在风中绽放。 他们总是会开着床头一盏柔和的小灯,在激情中凝神对方迷人的容颜,紧紧拥抱,唇齿纠缠,水乳交融,亲密无间,在无尽的缠绵中享受极致的快乐,然后在最深的黑夜里相拥而眠。 对于沈念秋来说,现在的每一分每一刻都是最美的时光,她已别无所求。 星期一,谭柏钧打算在例会上宣布总经办的人事变动,赵定远一上班便把汪玲叫去,跟她谈了一个小时,沈念秋则与张卓谈了话。汪玲情绪激动,哭闹了一场,赵定远的态度非常坚决,要么她接受,要么她辞职,汪玲只好低头。张卓微笑着表示服从安排,显然对这次升职很高兴。 例会以后,对汪玲的调动和张卓的任命都贴到了公告栏,同时贴上去的还有总经办三个职员的检讨书。中午,员工们去吃饭时,全都围在公告栏前议论纷纷,兴奋之情溢于言表。 汪玲毕竟不是刚从学校出来的小孩子,在社会上摔打了这么久,还是能屈能伸的,这时行若无事地也过来吃饭,并且很自然地坐到销售部经理身边。 这位经理不满三十岁,也是个很有能力的酒店销售女强人,对忽然给她派来这么个下属相当头疼,开完例会就去找过沈念秋,希望能把汪玲调走。沈念秋笑着劝说了一番,她才勉强答应试一试,但愿业绩压力真能让那个唯恐天下不乱的女人消停。 沈念秋像以前一样,仍然端着餐盘独自坐到窗边。不过,今天却与往常不同,那些总是围坐在汪玲身边的经理、主管都跑过来坐在她旁边,主动与她聊天,对她关怀备至,从她穿得太少别着凉一直关心到怎么还没找男朋友。沈念秋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微笑着说“不冷”、“不急”,应付自如。 一顿饭吃得像打仗,基层员工没注意,管理人员之间却是暗流汹涌。对汪玲的调动就像是杀一儆百,让几个平时嚣张的主管顿时收敛了许多,而大部分只想做实事,很珍惜这份工作的员工则拍手称快。 张卓接手总经办,立刻使这个部门焕然一新,那三个年轻人只比他小三、四岁,见他如此干练,马上以他为榜样,勤恳踏实,任劳任怨,让其他部门的员工对他们刮目相看。 经此一役,沈念秋的威信完全树立起来,以后的工作更好开展,几乎是令行禁止,不再有过去那种严重的阻碍。 第12章 午夜烟花(3) 几天时间一晃即过,圣诞过了就是新年,酒店的生意一直很好,每天大家都非常忙,没人扯皮八卦,没人偷奸耍滑,谭柏钧、赵定远和沈念秋每天看着财务部报过来的营业额,都感到很高兴。 年末的最后一天,酒店的生意更加火爆,谭柏钧和赵定远仍然是分别应酬重要客人,沈念秋居中调度指挥。 到了午夜十二点,所有娱乐场所的人齐声倒数,然后在新年的钟声中欢呼。 沈念秋走到院子里,听着钟声在市中心响起,一下接一下地在夜空中回荡,不由得仰头看向夜空,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烟花不断在漆黑的天幕下绽放出绚丽的色彩,渲染出欢乐气氛。沈念秋的手机一直在振动,朋友们都在给她发送新年祝福,几乎都会嘱咐她一定要想办法运作出桃花运,不能再这么当独行侠。她笑着一一回复,表示会努力靠近桃花,力争把桃树搬回家。朋友们都哈哈大笑,纷纷叫她忙完了就去酒吧,一起庆祝新年。 沈念秋的朋友大多是做服务性行业的,越是节日越忙,只有过了午夜十二点才会渐渐空下来,因此都习惯了,一般到一、两点才是他们聚会的时候。回完短信,她到各处巡视了一下,看到营业高峰已经开始回落,便走到僻静的角落给谭柏钧打电话,“新年快乐。”她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撒娇的味道,就像清甜的蜜糖,直钻进人的心里。 谭柏钧轻笑,温柔地说:“新年快乐。” 沈念秋的眉梢眼角尽是喜悦,低低地道:“你大概什么时候回去?我朋友叫我一起聚聚。”“那你去吧,我还要过一会儿才能走,到时候给你打电话。”谭柏钧的声音也很轻。他一接到她的电话就走出喧闹的包间,站到相对安静的过道尽头。透过窗户看着外面夜空中竞相绽放的烟花,耳边响起清甜柔和的声音,让他感觉非常愉快,眼里也慢慢漾起一丝柔情。 沈念秋向值班经理强调了几个注意事项,这才驾车离去。 一路上到处都是张灯结彩,霓虹闪烁,街上仍然车来车往,仿佛这是一座不夜城。沈念秋打开音响,悠扬的情歌静静地响起,“每颗心上某一个地方,总有个记忆挥不散。每个深夜某一个地方,总有着最深的思量”她立刻想起了放在心上的那个人,情不自禁地独自微笑。 他们那群朋友最常去的酒吧叫绝对零度,内部装饰得很有格调。沈念秋到得最晚,好不容易挤过人群,在吧台前与朋友们会合。冯佳容也在,这些朋友都在酒店里做管理,曾经买过她不少绣品,后来就成了好朋友。沈念秋要了一瓶淡啤酒,放松地坐在吧凳上与他们猜骰子、划拳、喝酒,玩得很开心。 她把大衣脱了放在车里,只穿着酒店制服进来,虽然已经摘了胸牌,可气场太强,不断有服务员过来向她请示汇报,要她处理疑难杂症,上个洗手间也有人中途拦住她,对她说:“经理,你看这张单子”她没生气,也不嫌烦,一直平和地解释,“我不是你们的经理。”看得那些朋友笑得前仰后合。她也笑,然后拿起酒瓶喝一口,随着音乐的旋律轻轻摇晃。 后来是冯佳容同情那些年轻的服务生,对她说:“你把外套脱了,穿我这件毛衣。”沈念秋听话地把西装外套脱下,套上她的粗毛衣。冯佳容总觉得自己胖,因此选的衣服都是宽松的款式,沈念秋却是瘦高挑的身材,这一穿上更是宽松,却别有一番洒脱的味道。旁边的朋友看着,笑眯眯地夸她,“衣架子好,果然穿什么都好看。”沈念秋快活地一仰头,做得意状。她那些朋友就跟着起哄,与她笑作一团。 这时,有个服务生走过来,礼貌地告诉她,“那边有位先生说,坤哥请你过去坐坐。”“哦。”沈念秋点头,跟朋友们打个招呼,就跟着服务生走到一个角落。 李荣坤跟一大帮男人围坐在这里,桌上堆满瓶子,有喝空的,有半瓶的,有满的,看上去很杂乱。李荣坤穿了件黑毛衣,坐在人圈的最里面,见她过来,便温和地笑了笑。其他人赶紧站起来,挤挤挨挨地挪地方,把李荣坤旁边的位置空出来。沈念秋挤进去,坐到他身边。 李荣坤轻声问:“和朋友过来玩?” “对。”沈念秋笑着点头,“没想到会碰到坤哥。” “哦,兄弟们一定要拉我出来喝酒,新年嘛。”李荣坤顺手拉过装小吃的碟子推到她面前,“这里的老板跟我是哥们儿,所以有时候会过来捧个场。”“这样啊。”沈念秋微笑着点头,“我跟朋友都挺喜欢这里的,只要有时间的话,一般就会约在这里玩。”“是吗?”李荣坤似乎有些心不在焉,手里剥着花生,一会儿往嘴里送一颗。 他不说话,沈念秋也不吭声,周围那些人都自顾自地划拳、喝酒、掷骰子,声音很大。过了一会儿,他拿过一瓶酒放在她面前,沈念秋一看,见是刚才自己喝的那一种,便拿起来,与他手里的酒杯碰了碰,喝了一大口。 李荣坤似乎有些开心了,轻笑着问:“最近很忙吧?”“对。”沈念秋点头,“过节是最忙的。” “嗯,等忙完了过来喝茶吧。”李荣坤漫不经心地说,“一月中旬吧,我给你打电话。”他的声音始终很温和,用的却全是肯定句,而不是问句,骨子里似乎比谭柏钧还要强势,让沈念秋没办法说“不”。她只得婉转地道:“从现在起直到春节应该都很忙,不过坤哥如果有时间的话可以给我打电话,我会尽量安排。”“好。”李荣坤笑了笑,温和地说,“你朋友在找你了,你过去吧。别玩太晚,路上注意安全。”“谢谢坤哥。”沈念秋礼貌地欠了欠身,然后放下酒瓶,起身挤了出去。 回到吧台边,几个朋友都好奇地问:“什么人啊?看上去挺神秘的。”“这里灯光那么暗,你们怎么看出人家神秘?”沈念秋对她们的八卦之心嗤之以鼻,“是原来江南春老板的朋友,我们也见过很多次。既然碰上了,他就叫我过去打个招呼,喝一杯。”这就没什么出奇了,大家“哦”了一声,又继续聊天。 大概快到两点的时候,谭柏钧给她打电话,“我到家了,你什么时候回来?”沈念秋听他说“到家”,心里一阵欢喜,赶紧说:“我等下就走。”“好,开车当心。”谭柏钧关心地提醒她,然后才挂电话。 沈念秋神不守舍,坐了一会儿就跟朋友告辞,先送不会开车的冯佳容回去,这才往家里疾驰。 第13章 暗香(1) 沈念秋站在院子里,高兴地看着角落里的一树腊梅。空气里到处都是飘荡的幽香,让人心旷神怡。 这院子跟她的房间一样,并不大,却被她收拾得很漂亮。顺着院子边缘的铁花围栏有一圈枙子花,当中夹杂着梅树和玉兰,里面的花盆里有芦荟、君子兰,窗边原来还有一株昙花,后来天气冷了,她就把花盆搬进屋里,放在客厅的角落。院子当中辟出了一小块空地,上面搭的架子爬满荼蘼,这时都已经枯了。春暖花开以后,她一般会在荼蘼架下放张躺椅,在那里看书或者把电脑拿出来工作。 在她家住了这么久,谭柏钧是第一次出来站到院子里。这些日子以来他已经把这里了解得很清楚,新开发的小区,周围配套还没做好,房子都是小户型,主要卖给工薪阶层和单身白领,很多人买这房子都是为了投资,根本不住进来,晚上一个单元只有一、两户亮着灯,有的整个单元都是黑灯瞎火的。在这里不大可能碰到熟人,他渐渐的也就放松下来。在小小的院落中转了转,他有些意外,“你种了这么多花?”“是啊。”沈念秋笑嘻嘻地说,“以前我在江南春的时候,酒店到苗圃里买了很多花啊树的,老板就送了我一些花草的幼苗。梅树和玉兰是小区绿化种的,其他人的院子也有。那株昙花,老板就给了一根枝条,我拿回来插在土里,照他教的方法种植的,没想到竟然活了。这个不算贿赂吧?”“嗯,不算。”谭柏钧看着她站在淡淡的阳光下,双眼弯弯,飞溅出笑意,不由得开心地揉了揉她的头,“我家里也有花园,不过都是叫酒店绿化部的老花工去帮忙打理的,我不懂那些。”“有人打理也很好啊。”沈念秋开心地说,“我是觉得自己养的吧,看着它们慢慢长大,然后开花,会很高兴,春秋天的时候坐在这里看看书,感觉很舒服。”“对。”谭柏钧觉得她这样才叫过日子,而不是像自己那样,酒店和家不过是水泥盒子,冰冷、坚硬,没有半点温暖的感觉。他前后打量一下,忽然问她,“你这房子是按揭的吧?”“是啊。”沈念秋想也不想便和盘托出,“总价七十多万,首付三成,按揭二十年,每个月还银行三千。一楼有个院子,所以价格比上面的楼层贵,我觉得挺值的。”谭柏钧脱口而出,“我帮你把余款付了吧。” 他在目前已有的两家酒店都里都是绝对控股,加起来资产已经超过五亿,天使花园一年的净收益就上千万,等江南春开业了,收入会更高,帮她付个三、四十万房款不过是九牛一毛,沈念秋却反应激烈,连连摇头,“不要,我不要你的钱,我自己能挣。”黄春平给她的六十万已经到账,但她想买套房子孝敬父母,等他们将来退休了可以搬回来住,但最近实在太忙,根本抽不出时间去研究楼盘,所以先放着没动。这边的房子她打算一直付着按揭,等以后有余钱了再一把付清,不过,无论如何,她也不会要他的钱。 谭柏钧笑了笑,没有坚持,也没打算说服她,便转身进屋了。沈念秋站在院子里,心里有些不安,怕刚才拒绝得不够技巧,他心里会不高兴。踌躇了一下,她小心翼翼地走进屋里。 谭柏钧穿着家居服,拿着地拖在擦客厅的地板,沈念秋顿时睁大了眼睛,有点手足无措,“那个我来吧。”谭柏钧看了看她那双一瞧就知道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手,笑着问:“你会做吗?”沈念秋有些困窘地拨手指,脸慢慢红了。她是很讨厌做这些琐事的,觉得既烦闷又浪费时间,因此很少做,总要过了很长时间,自己都看不下去了才会拖拖地、擦擦门窗。这些日子忙得天昏地暗,她根本已经忘了这屋子还需要打扫。 谭柏钧知道现在没成过家的年轻人大都这样,所以并没有对她苛求。以前早出晚归的也没注意,今天是元旦假期,他们不用上班,他才看到地板上已经有薄薄一层灰了,于是去找来地拖,打扫一下卫生。 “你别在那儿傻站着,去做你的事吧。”谭柏钧一边拖地一边顺口说,“我看你的冰箱里也没什么东西了,这附近有超市吗?”“小区侧门外有个很小的超市,能买日常用品。”沈念秋努力回忆着,“好像不远处有个菜市场,不过我从来没去过,只是有时候看见有人提着菜篮子从那个方向过来,估计那边能买菜。”谭柏钧忍不住笑,“等会儿我出去看看,买点菜回来。”“你会做饭?”沈念秋惊得目瞪口呆。 谭柏钧看着她满脸的孩子气,更觉好玩,轻笑着说:“家务事我十项全能,除了不会缝缝补补,别的都会。”沈念秋仰头望天,碎碎念着“祸水”,控制不住的心神荡漾。她在那里发呆,谭柏钧继续擦地。等他做完,走过她身边进厨房,她才回过神来,赶紧说:“还是我去买菜吧。这儿你人生地不熟,又是荒郊野外,我怕你被别人拐跑了。”在他面前她一向妙语连珠,活泼可爱,谭柏钧已经被她调戏得没脾气了,这时又好气又好笑,伸手拧了拧她的鼻尖,“好,你去买吧。不过,你会买吗?”“我不大懂,反正只挑长得漂亮的。”沈念秋吐了吐舌头,“菜长得好看,我就有食欲,这叫秀色可餐。”“这叫胡说八道。”谭柏钧笑着摇头,“来,我告诉你要买些什么。”沈念秋马上看着他,一副虚心求教的样子。谭柏钧把地拖洗干净了放好,然后洗手,这才慢条斯理地告诉她要买哪些东西,怎么挑选。就像他在酒店里交代工作一样,沈念秋很专心地记着,差点去拿笔记本来写上。 今天是假期,如果他们到外面去吃饭而被人看到,很难用工作的借口来掩饰,如果两人一起出去买菜,让熟人碰见,更是百口莫辩,所以谭柏钧不想冒这个险,而沈念秋也明白。两人都没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对,都认为这样秘密相处的方式是最好的。 听谭柏钧交代清楚后,沈念秋便从钱包里拿出一叠零钱出门了。谭柏钧没有主动说要给钱什么的,这点买菜的小钱还要争着给的话未免太矫情,他从来不做这样的事。 第13章 暗香(2) 沈念秋问了几个路人,终于找到那个菜市场,因为是与周围好几个小区配套的,所以规模不小,东西也比较齐全。她很认真地把谭柏钧要的东西一样一样地买下,有的要用手捏捏,有的要仔细查看,有的还要闻一闻,她都照着家里领导的吩咐一一做到,然后提着一堆东西回去。 把菜放到料理台上,她有些忐忑地出来看着谭柏钧,好像是完成了工作,等着他检查。谭柏钧觉得好笑,但还是放下拿在手上的书,走进厨房看了看,赞许地点头,“买得不错,肉很新鲜,萝卜也嫩,这个生菜也很好”等他一一夸奖完,沈念秋才松了口气,高兴地笑了。 谭柏钧温柔地说:“你去玩吧,我来做。” “我可以帮忙的。”沈念秋努力想着自己能做什么,“我可以洗菜。”谭柏钧摇头,“你那双手就不像会洗菜的样子,我不放心,没洗干净的东西不能吃的。”沈念秋也对自己没信心,便不再坚持,但也不肯走,“那我看你做。”谭柏钧只好由着她站在旁边,动作麻利地洗菜、切菜、剥蒜、拍姜,把米淘好放进电饭煲。沈念秋大开眼界,原来以为他是不食人间烟火的公子哥儿,没想到却是十项全能好男人,幸好自己眼疾手快,把他抓住了。她在心里笑得桃花朵朵开,一双大眼睛闪闪发亮。 厨房很小,谭柏钧转折之间总要碰到旁边的人,便会温柔地扶着她的肩往旁边推一推。她会顺势让开,目光则一直跟着他转来转去。谭柏钧做着做着,忽然发现她这里的厨房用具很齐全,不由得大奇,“你只怕没做过饭吧,东西怎么会这么齐?”“那个我朋友帮我办的。”沈念秋有些不好意思,那些东西她基本没用过,全都是崭新的,“她结过婚,比较懂,我搬家之前叫她陪我去买东西,这些都是她挑的。”“哦,怪不得。”谭柏钧失笑,顺口问,“你朋友也是做酒店的吗?”“不是,她是我的老同学。我们从小学到高中都是同桌,感情一直很好。”沈念秋忽然意识到自己没提到朋友的性别,便婉转地说明,“她很早就结婚了,原本帮着老公做事业,后来老公有钱了,换车子,换房子,最后没换的了,就换老婆。她现在自己开家小公司,有几个店,经营十字绣。”“哦,那她老公很混蛋,离了的好。”谭柏钧淡淡地做了结论,便不再多问。 沈念秋靠在门框上,看着他在灶台间忙碌的身影,闻着飘散出来的食物香气,心里塞得满满的都是幸福。 谭柏钧的手机在客厅里响起来,他正在炒菜,头也不回地说:“去帮我拿过来。”沈念秋马上过去拿起手机和放在旁边的无线耳机,到厨房里把耳机扣上他的耳括。谭柏钧接通,“喂。”赵定远的声音传来,“柏钧,申行长刚才给我打电话,说是下午要去我们酒店的茶坊打牌,三缺一,想约你过去。”“行啊。”谭柏钧有些奇怪,“他怎么不给我打电话?”“我听他那意思,像是想给你做媒。”赵定远哈哈大笑,“问了半天你的个人情况,我就按照过去我们统一的口径,说你有女朋友,三年前出国留学了,读完大学还要读研究生,大概过两年才能回来,但你们感情很好,经常通电话,你一有空就去美国看她。不过,申行长还是坚持要给你介绍朋友,说就是认识认识,这面子你不能不给。除了申行长外,陈行长也要来,你还是去应酬一下吧。”“好。你也过来吧,看这阵仗,他们来的人不少,可以开两桌麻将。”谭柏钧平静地说,“你把小叶也带着,帮我抵挡一下。”“行。”赵定远停了一下,忽然说,“要不我把小沈叫过来,帮你挡一挡。”“你就会瞎出主意。行了,就这样吧,我吃完饭就到酒店去。”谭柏钧挂断电话,关上火,把菜盛出来。 沈念秋站在他旁边,虽然听不到赵定远的话,却敏感地猜到了什么,有些担心地看着他。谭柏钧把耳机拿下来递给她,一看她的神情就明白了,便伸手抚了抚她的脸,温柔地说:“申行长要到酒店去打牌,定远让我过去应酬一下。”“嗯。”沈念秋点点头,拿着手机出去了。 两人这是第一次坐在家里吃饭,都感觉特别香。沈念秋吃了很多,眼睛笑得弯弯的,满脸享受。谭柏钧也很开心,特别是看她吃得那么香,自己也胃口大开。吃饱喝足,他起身收拾桌子,沈念秋马上说:“我会洗碗。”谭柏钧怀疑地看了看她,也不多话,径直拿着碗筷去洗碗池。沈念秋摸了摸鼻子,只好把菜碗拿到厨房去放好,然后把小小的餐桌擦干净。 谭柏钧做完事,擦干手,出来换衣服,然后准备出门。沈念秋一直跟着他转,帮他拿大衣,跟着他一直走到门口。谭柏钧穿上皮鞋,转身看着她,微笑着俯头吻了吻她的唇,轻声说:“我晚上可能不回来吃饭,你记着吃,如果太晚了就别等我,自己先睡。”沈念秋点点头,帮他把大衣穿上,看着他开门离去,然后在家里转来转去,好半天才安静下来。她无心工作,便从书房的柜子里拿出装着十字绣的袋子,挑了一幅图,坐到落地玻璃门边,专心绣起来。 门窗紧闭,屋里温暖如春,淡淡的腊梅香仍然钻了进来,在房间里弥漫,阳光透过玻璃照在她身上,让她感到很舒服,也很安宁。 第13章 暗香(3) 谭柏钧的心情很愉快,到酒店后便直奔茶坊。银行的客人已经来了,在最大的包间里坐得满满当当。申行长与陈副行长一见他便笑着过来,热情地与他握手。 他们的关系一直很好,天使花园酒店的基本户放在这家银行,每天的流水有几十万,节日那几天更是达到上百万,是银行的重点客户,为他们完成总行下达的存款任务做出了巨大贡献,而谭柏钧又在他们银行贷了几千万的款,在发展上得到他们很大帮助,双方相辅相成,可说是亲如一家。 赵定远带着妻子叶倩已经到了,正在那里应酬客人。叶倩跟赵定远差不多大,在市统计局工作,还不到三十岁便已经是科长,一向冷静稳重,把赵定远收拾得服服帖帖,从来不敢在外面乱来。他们是患难夫妻,赵定远一无所有时,她不顾父母反对,不惜与家里断绝关系,毅然下嫁,开头几年养家、养孩子,支持丈夫与谭柏钧一起创业,所有重担一肩挑,从没有过怨言。赵定远对她的感情很深,表面上看着是怕她,其实心里疼她得不得了,如果不是特殊情况,很少带她出来帮忙应酬,自己也绝不在外面拈花惹草,一有时间就跑回去陪老婆孩子。一般来说,每次有人要给谭柏钧介绍女朋友或者有女人死缠烂打,赵定远就会带她出去江湖救急,叶倩觉得好笑,自然要拔刀相助。 申行长他们都没带老婆,屋里坐了几个女子,看上去很年轻,瞧了一眼她们的衣着打扮谈吐神情,谭柏钧便没有理会,只跟几位男士寒暄。 招呼都打到了,申行长才将手伸向刚才一直在与叶倩聊天的女子,笑着说:“来来来,我为你们介绍一下。”谭柏钧带着礼貌的笑容,淡淡地看着那个欣喜地仰头看着自己的女人。申行长热情洋溢地介绍着她的情况,姓梁,父母是本市有名的梨园前辈,喜欢听戏的人都知道他们的大名,其父现在是政协委员,她今年二十九岁,戏剧学校毕业,以前唱花旦,后来演电视剧,在某部有名的电影大片里似乎是个拿得上台面的主要配角,还自己写歌词,灌唱片,专辑很畅销,等等等等,总之就是才貌双全。说完梁姓女子,他再大大地把谭柏钧夸奖一番,这架势一看就是在组织相亲。 谭柏钧始终带着客气的微笑,对他的溢美之词不断摇头,很谦逊。那位梁姓女子身材娇小,长相甜美,长发飘飘,脸上的化妆很精致,但近距离的时候能明显看出比较粗糙。大概在本市她也算是名人了吧,除了叶倩沉着稳重,她的气场压不住外,其他几个女人虽然年轻,却都与她相形见绌,因此她很自信。谭柏钧看着她,脑海中忽然飘过沈念秋的脸。虽然酒店规定要化淡妆,她却只是用一点粉色唇膏,脸上抹点护肤霜就完事,看上去却没人会置疑她是否化过妆。她也从不用什么面膜之类的东西,白天累得不行,晚上洗个澡就往床上倒,皮肤却像温玉,细腻光滑,手感极好,让他总是忍不住想去抚摸,夜里更喜欢抱着她睡。 他走了一下神,梁小姐说的一大堆仰慕都没听清。等她满脸喜悦地把话说完,他才回过神来,以不变应万变地微微欠身,淡淡地说:“梁小姐,幸会。”赵定远便接过话,大声建议,“我们摆两桌吧,反正地方大,都坐得下。”申行长说:“行行行。” 大家都心里有数,就自动分开,井然有序地坐下。申行长与谭柏钧一桌,另外还有两位男士,女人便坐到他们身侧看牌。梁小姐搬过椅子来坐到谭柏钧身旁,又张罗着给他端茶过来,那姿态仿佛已经是他的女朋友。这种场面谭柏钧见多了,完全无动于衷,对她说“谢谢”,却没有碰过那杯茶。 他们都是朋友,用不着故意放水,因此战况激烈,血战到底。大家都是高手,一直有输有赢,谭柏钧基本不说话,其他三人或遗憾或惊喜,笑声不断,气氛很轻松。 打了几圈,申行长闲闲地说:“谭总,听说你有女朋友,这保密工作也做得太好了吧,我们都不知道。”另外两个朋友就跟着起哄,“就是,就是,谭总不够朋友,也给我们介绍介绍嘛,别当宝贝藏着。”梁小姐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恢复正常,看着面前这个俊朗潇洒的男人。 谭柏钧不动声色地扛了一张牌,在他们“哎呀”的懊悔声中微笑,淡淡地道:“这是私事,我觉得没什么好说的,所以一直没提过。我女朋友比我小七、八岁,在国外留学,我有时间的话会去看她,等她毕业了就打算结婚。”申行长与另外两个朋友不肯罢休,认为他说得太简单,兴致勃勃地问长问短,谭柏钧这次没有像过去那样讳莫如深,一直泰然自若地对答如流。 “长得漂亮吗?” “怎么说呢?我觉得她挺好看的,个子也高,有一米七。”“这么高?不错啊,你就高,配你倒很合适。” “是啊,我也这么觉得。” “学什么的?” “管理。” “哦,那将来可以回来帮你了。” “对,她肯定会成为我的好助手。” “你把人家一个人放在国外,也不怕她跑了。” “不会。她以前没谈过恋爱,人很单纯,很重感情,应该不会变。”“哦,你真好福气呀。” 说到这儿,大家的脑海里都自动描绘出那个远在异国的女孩的形象,年轻、漂亮、纯洁、专一、身材高挑、才能出众,那绝对是男人挑老婆的首选,都觉得这位梁小姐的机会很渺茫。演艺界比其他行业乱得多,潜规则层出不穷,光是“纯洁”这一条,那个女孩就立于不败之地。谭柏钧是著名的洁身自好,从来没有传出过任何绯闻,如果不是他结过一次婚,只怕大家都会怀疑他是不是有毛病。一个从不贪花好色的男人,你连勾引他上床的机会都没有,那还有什么办法把他撬过来? 第13章 暗香(4) 其他几个原本心里有点嫉妒的女孩都幸灾乐祸地看着那位梁小姐,然后放松地坐到一边去聊天、嗑瓜子、打扑克。而这位影视歌三栖明星虽然有些沮丧,却并没有退缩,在娱乐圈里,她向前走的每一步都要披荆斩棘,这点小小挫折根本不算什么。这么极品的男人哪里会没女人?她在一个公众场合见到他的第一眼便为他倾倒,后来想方设法托关系找朋友,用尽手段,这才终于有人引荐她到申行长这儿来,并让他答应帮忙牵线搭桥。别说这个极品男人只是有女朋友,就算他已经结了婚,她也要想尽办法得到他。即使不能结婚,做情人也好,她全都不计较。 她在那里暗下决心,谭柏钧却视她为无物,表面还是礼貌周到,后来实在对她的关心体贴有点不胜其扰,便笑着说:“小叶,我这儿打着牌呢,你帮我陪陪梁小姐。”他身边的女人赶紧识大体地摆手,“不用不用,我就看你打牌好了。”“那怎么行呢?你是客人,不能冷落的。”叶倩笑容可掬地过来挽住她,把她拉到旁边的沙发去,做出兴致勃勃的样子要听她讲八卦。 她们这一聊,那几个女孩也来了兴趣,马上围过来,这个问刘德华,那个问谢霆峰,七嘴八舌,顿时让梁小姐脱不开身。 牌桌上鏖战得如火如荼,谭柏钧手风不顺,傍晚结算时一人独输。赵定远倒是大赢家,哈哈笑着伸手向同桌的朋友收账。 申行长笑嘻嘻地把谭柏钧输给自己的钱收进包里,随口调侃,“人家说情场得意,赌场就要失意,果然是真的。”谭柏钧想了想,似乎自己现在应该算是情场得意,便笑了笑,没有反驳。 他们随后到餐厅去,那里早就接到赵定远的通知,安排的是豪华包间,菜也备好,客人一到就马上通知厨房。 梁小姐仍然坐到谭柏钧身旁,赵定远是老江湖,一看她端酒杯的架势就知道谭柏钧今天非醉不可,马上出去给张卓打电话,让他过两个小时到酒店来,护送谭柏钧回去。 很快,丰盛的菜肴就上齐了。两位行长和几个朋友轮番轰炸,与谭柏钧和赵定远互相敬酒,喝得很痛快。梁小姐则主攻谭柏钧,还不忘奉承申行长与陈行长,又祝赵定远和叶倩恩爱白头,伶牙俐齿,八面玲珑,使出浑身解数,把自己最好的一面表现出来,言行举止之间都散发着娇柔、妩媚、性感的气息。如果是一般男人,很可能会被她打动,但谭柏钧却始终淡淡的,对她很疏远,完全当她只是初次见面的客人,除了“谢谢”、“请”、“不客气”之类的礼貌用语,基本上没什么话。她却并不气馁,酒至半酣时借着气氛热烈,缠着他要名片,除赵定远夫妇外,其他人都跟着起哄。 谭柏钧想着反正申行长知道自己的电话,也不可能保密,便给了她一张名片。她马上拿出手机打过来,落落大方地说:“这是我的电话。”谭柏钧点点头,根本就没碰自己的手机,完全不感兴趣的样子。看在别人眼里,都认为他是心里装着女友,不愿意跟别的女人有纠葛,真是不折不扣的好男人。 闹到最后,谭柏钧喝了很多酒,醉得厉害。申行长他们只是半醉,意犹未尽地说要继续打牌,赵定远自然奉陪。梁小姐正要提议自己可以送谭柏钧回家,张卓推开门走了进来。 申行长认得他是谭柏钧的秘书,这时已经忘了要撮合梁小姐与谭柏钧的好事,理所当然地说:“小张,你来得正好。谭总喝醉了,不能开车,你送他回去吧。”张卓微笑着点头,过去搀住谭柏钧,然后跟他们一一打过招呼,就扶着自己的老板迅速撤离。 赵定远松了口气,马上挥洒自如地招呼着他们去茶坊继续战斗。那位梁小姐很失望,但仍然没有失态,笑着与他们一起走了。 张卓开车走到半道上,谭柏钧就有点清醒了。他坐起来看了看,对张卓说:“就在这儿放我下来吧,我还有事。”张卓不放心,“我送你去。” 谭柏钧的头晕得厉害,心脏狂跳,手脚发冷,浑身都不舒服,心里却很明白。他不想回自己冰冷的家,却也不想让张卓知道他要去沈念秋的家,可又没把握自己能清醒地叫车,平安地到他想去的地方。 张卓没有停车,只是略微放慢速度,等着他吩咐新的目的地。谭柏钧似乎睡着了,闭着眼睛靠在椅子上,一直没吭声。他在心里回想着,张卓跟了自己很长时间了,一向沉稳,对任何事都守口如瓶,从来没人能套出他的话来,应该是可以信任的。想了一会儿,他便轻声说:“送我去小沈那儿。”“好。”张卓没有惊讶,也没有提问,只答了一个字,便掉转方向,朝沈念秋家疾驰。 到了小区门口,谭柏钧说:“就停这儿。” 张卓刹住车,看着他下车往里走,直到他转弯不见了,这才离去。从头到尾他都很平静,仿佛这是最正常不过的事情,没有任何特别之处。 夜很静,虽然谭柏钧的脚步声很轻,坐在客厅里的沈念秋也听得清清楚楚。她迅速收起绣布和线,把袋子塞进电视柜,然后跑过去开门。 谭柏钧努力稳住脚步,晃进屋里。沈念秋帮他脱下大衣挂好,伸手抱住他的腰,扶着他往里走。谭柏钧倒在沙发上,将她揽过来抱住,喃喃地说:“以后可能会有个女人到酒店来,搞什么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小张知道我的规矩,会去挡驾。如果他挡不住,你再挡。这种事以前就经常发生,以后也会有很多,过去通常都是小张摆不平就让定远来,现在你是我的助理,就帮我处理了吧。”沈念秋很高兴,“好,我知道该怎么做。” “嗯。”谭柏钧摇晃着站起来,脱了衣服去洗澡。 沈念秋不放心,一路跟着扶着,又帮他擦身、吹头发。谭柏钧躺在床上,在电吹风的嗡嗡声里梦呓般地问:“你晚上吃饭没有?”沈念秋柔声回答:“吃了。” 谭柏钧放了心,立刻陷入沉睡中。 沈念秋关上吹风,凝视着他安静的脸。过了很久很久,她慢慢俯头,轻轻地吻上他的唇。 第14章 祸水(1) 宿醉总是让人非常难受,谭柏钧躺在黑暗里,只觉得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眼睛涩得想要流泪,嗓子干得在冒火。他想要起来喝水,只是动了一下,身边的人就醒了,“要喝水吗?我去给你拿。”谭柏钧懒懒地“嗯”了一声。沈念秋打开夜灯,连衣服都顾不得披就跑到客厅去,在饮水机那里兑了一杯温水过来。谭柏钧撑起身,这才看清她没穿衣服,一边接过水一边说:“你当心着凉。”“没事。”沈念秋笑着钻进被子里。 谭柏钧一口气把水喝完,放下杯子也躺了下去。沈念秋习惯地抬头枕上他的肩窝,他顺势搂住她,声音喑哑地问:“几点了?”沈念秋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六点二十,还可以睡一会儿。”“哦。”谭柏钧闭着眼睛养了一会儿神,这才慢慢想起昨晚的事,便轻声说,“昨天是小张送我过来的。”沈念秋呆了一下才明白过来,不由得大吃一惊。她困惑地眨了眨眼,想着他不是说要严格保密吗,怎么自己又没有顾忌了? 她没吭声,谭柏钧却似乎知道她在想什么,温和地安慰道:“小张不会说出去的,也不会问你什么。我告诉你,只是让你心里有数。”沈念秋心里一阵狂喜。她既不是他的外遇,又不是第三者插足,正大光明,理直气壮,根本就不怕别人知道,一直是他不愿意说出去,所以她才谨小慎微,这时看他漫不经心地说他身边已经有人知道了这件事,似乎准备逐渐公开,不由得非常开心。她什么也没说,忽然蹿起身,灵活地扑到他身上,在他肩头轻轻咬了一口,然后顺势吻向胸口。 男人在早上本来就容易兴奋,谭柏钧被她热情地一阵撩拨,很快就忍耐不住,抱住她一翻身,便将她压在身下。沈念秋轻轻地笑,用力抱住他,双腿挑逗地在他身上滑动。 谭柏钧的呼吸急促,身体变得滚烫。他微笑着说:“这可是你自找的。”然后就狠狠地向前冲去。 沈念秋“哼”了一声,瞬间便淹没在铺天盖地席卷而来的狂潮中。激烈的进攻持续了很久,她终于招架不住,第一次向他求饶,却让他更加狂野。 沈念秋觉得自己已经被熊熊燃烧的大火烧得灰飞烟灭,只有仅存的一线神智让她抱着他不放。谭柏钧忽然拉下她的手,牢牢地摁在床上,五指插进她的手指间,紧紧握住,向巅峰发动最猛烈的冲击。她本能地与他五指相扣,在窒息般的高潮中不断颤栗。 过了很久,谭柏钧才放松下来,满足地享受着身心舒畅的美妙感觉,轻笑着问:“你还活着吗?”沈念秋慵懒地说:“还剩一口气。” 谭柏钧笑出声来,吻了吻她,然后起身去浴室。沈念秋翻身侧躺着,把被子抱在怀里,脸上满是快乐,就像是刚刚做了一个美梦的孩子,醒来后还回味无穷。 已经将近八点,而他们的上班时间是八点半,谭柏钧想了想,对她说:“你先去上班吧,我可以晚点去。”他是老板,昨天又是大醉而归,晚去一会儿不会有人说什么。她是职员,而且是高层管理,虽说不必打卡,可下面不知有多少眼睛盯着,必须以身作则,如果迟到就不好了。 沈念秋这才注意到时间,不由得“哎呀”一声,慌忙下床钻进浴室,飞快地洗了澡,便冲出来穿衣服。 谭柏钧躺在床上,看着她手忙脚乱的模样,不由得愉快地笑了。沈念秋整理好仪容,转头看到他的笑容,顿时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扑过去狠狠地蹂躏他性感的双唇,忿忿地说:“真是祸水。”然后一阵风般卷了出去。 听到门“砰”的一声关上,谭柏钧才反应过来。居然敢说他是祸水,这孩子的胆子真是越来越大了。回味了一会儿,他笑着关上灯,重新躺下去,决定再睡个回笼觉。 沈念秋害怕途中塞车,便从三环绕过去。这条环城路建设得很好,就像是全封闭的高速公路,沈念秋一路飞驰,畅通无阻,赶在八点半准时到达酒店。她一进办公室就开始工作,然后去参加全体管理人员的每周例会。 谭柏钧没来,会议由赵定远主持。大家都不怎么怕他,于是气氛活跃,各抒己见,讨论的重点自然是这段时间的促销方案。各部门配合餐厅推出团年宴的一些附加服务项目,确定方案后,公关部要迅速拿出宣传计划,销售部从现在起就开始行动,向客户推荐,二线各部门也要全力配合。 沈念秋一开始没怎么说话,只是在本子上把一些重点记下来,等大家讨论得差不多了,赵定远征求她的意见,她才发言,提醒大家要注意的重要问题,尤其是安全方面。几个部门经理都觉得她说得对,便答应着,写在自己的工作笔记上。 张卓和沈念秋对面而坐,两人都神色如常,没有任何异样。等沈念秋说完,他又做了补充,重点强调了各个政府部门来酒店检查时应该怎么应对。马上要过年了,消防、卫生、质检、物价等部门肯定会走马灯似地来检查,如果应付不好,肯定会影响酒店的生意。各部门职员都本能地有些怵那些政府部门,因此对他的话听得很专心,一边点头一边记录。 赵定远对他们两人非常满意,感觉他们考虑得很全面,自己已经没什么可说的了,见大家都没意见,便宣布“散会”。 张卓和沈念秋同时把手里的工作笔记合上,起身走了出去。大部分办公区都在地下,会议室也一样,大家三三两两地回各自的部门,只有他们两人和赵定远进了酒店内部员工专用电梯,一直上到顶层。 三人各站一边,神色平静,没有说话。他们都穿着酒店高级管理人员的正装,西装是在名牌厂家定做的,将三人各不相同的强势完美地衬托出来。赵定远和沈念秋是自己摸爬滚打历练出来的,而张卓是谭柏钧教出来的,无形中已经有了一点他的雏形,看在普通人眼里,那就是大将之风。赵定远站在电梯当中,眼睛看着显示楼层不断变化的数字,心里忽然异想天开,觉得这对左膀右臂倒像是金童玉女,如果谭柏钧真对沈念秋没兴趣,倒是可以撮合一下这两个,这样也就更能让他们长久地留在自己酒店里效力。 电梯中途没停,直达顶层,他们陆续出去,各自走向不同的方向。张卓担任董事长秘书时,办公室就在谭柏钧的办公室旁边,后来他被提升为总经办主任,便把整个总经理办公室都移到这里,这样更方便随时听从谭柏钧的调遣。沈念秋的办公室在他们斜对面,要稍稍拐个弯,互相是看不见的。赵定远的办公室在楼层的另一边,与董事长办公室遥遥相望。 出了电梯,沈念秋和张卓像平常一样保持着一臂的距离并肩而行,然后同时看到总经办门前站着一个娇小的女人。 第14章 祸水(2) 沈念秋不认识那个访客,张卓却是见过的。昨天晚上,赵定远在电话里大致跟他说了一下情况,虽然不详细,但他一听就明白了,当他走进包间,看到那个女人瞧着谭柏钧的目光像是要喷出火来,就更是心中雪亮。这两年来,明里暗里觊觎谭柏钧的女人堆山填海,可他从来没在那些找上门来死缠烂打的女人眼里看到过单纯的爱情。他敢用自己的任何东西来打赌,无论是前途还是生命,他都可以押上去,赌这些女人最爱的不过是谭柏钧的金钱与地位,所以他对这些人一向都不客气。以前他只是一个小小的秘书,现在却已经是公司的高层管理人员,更是名正言顺地要挡在谭柏钧前面,替他清除这些麻烦。 他没对沈念秋说什么,她便以为那个女子是过来找谭柏钧谈公事的,略一犹豫,轻声对他说:“谭总可能会下午才来吧,她是哪个单位的?需要我跟她谈吗?”“不是公事,我来处理吧。”张卓对她微笑,“不是什么要紧的人,我去打发。”看着他的笑容,沈念秋忽然明白过来,这是谭柏钧昨天晚上提过的“可能会来搞精诚所至,金石为开那一套”的女人。她莞尔一笑,说了一声“好”,便走向自己的办公室。 谭柏钧在睡觉的时候都会将手机转到秘书台,以免被打扰,那位梁小姐实在太兴奋了,一早便迫不及待地给他打电话,却一直是秘书台的小姐接的。她心热如火,实在等不下去,便索性跑到酒店来找人。 总经办的三个职员被张卓调教了几天,察言观色待人接物的基本技巧已经懂了,这时便拦着那位小姐,不让她往董事长办公室走。他们已经反复告诉她谭总还没来,可这位小姐却固执地一定要在这里等,他们叫她进屋里坐,她也不肯,举止特别诡异,让这三个刚入社会不久的年轻人都不理解,也不便勉强,只好由她站在门口。 梁小姐一见张卓便如获至宝,马上迎上前来,热情地说:“张先生,我们昨天见过,你还记得吧。”“记得。”张卓礼貌地笑道,“小姐是来找我吗?” 梁小姐连忙说:“不,我找谭总,请问他在吗?” 张卓仍然很客气,“请问小姐预约过吗?” 梁小姐一呆,“还要预约吗?” “是啊,谭总很忙,如果想要见他,都必须提前预约,我们才好安排。”张卓对她做了个请的手势,“小姐请到我们办公室坐吧。”张卓比沈念秋大一岁,今年才二十八,气质却很沉稳,形象也好,相貌清秀,身材挺拔,大多时候都很和蔼可亲,酒店里的员工很怕谭柏钧,因此有什么事都喜欢找他商量,看怎么向老板汇报才不会出错,而他的身份摆在那里,也没人敢对他放肆,因此他在言行举止之间便渐渐会带出一种威势,让人无法抗拒。梁小姐刚才一直拒绝那三个职员的邀请,这时却很听他的话,跟着他走进总经办,坐到待客区的沙发上。 那三个职员马上抬起头来,一个女孩去为客人沏茶,另一个女孩说:“张主任,刚才收到一封请柬,是酒店行业协会发的,周四晚上在临江国际大饭店举行酒会,请谭总出席。”梁小姐的眼里顿时出现热切的光芒。这种酒会自然是要求男士携女伴或女士携男伴的,谭柏钧是单身,如果她能想办法成为他的女伴,那就有希望成为他的正式女友了。 张卓一听便道:“你把请柬交给沈总。” “是。”那个女孩立刻出去了。 梁小姐忍不住问:“那个沈总是你们酒店的副总吧?”张卓不动声色,轻轻点了点头。办公室里的另外两个年轻职员都有些惊讶。这个女人他们以前从没见过,刚才张卓在开会,她就一直在探听老板的私人问题,现在又张口就问别人的职务,实在太失礼了。看她长得很漂亮,言谈举止之间也有股傲气,没想到一开口就让人觉得素质不怎么样,不过她自己倒是不觉得,似乎认为自己这么无所顾忌地问长问短是理所应当的。 张卓看着手下的职员把茶杯放到这位打扮得美艳性感的小姐面前,客气地道:“请喝茶。请问小姐贵姓?找谭总要谈什么事?我们登记一下,等谭总来了会向他请示,然后根据他的工作日程安排来定时间,到时候我们会通知您。如果我们定的时间您不方便,我们再商量。”梁小姐的脸色有点不好看了。在娱乐圈里,从本地出去的人不少,她却是混得最好的,再加上她父母的关系,商场和官场上的人多少都会给她面子,本市企业也会优先考虑用她拍广告,因此她在这里一向如鱼得水,除了见官员需要预约外,想见哪个老板都是人家笑脸相迎,还没吃过闭门羹。看着眼前这个似乎不知天高地厚的青年男子,她有意强调,“我是梁芳如,是申行长介绍给谭总认识的。”坐在办公桌后的两个年轻人互相看了一眼,微微撇了撇嘴。梁芳如不是一线明星,始终演的是配角,虽然有几部片子的戏份不少,但在年轻的追星族眼中就不算什么了。他们现在的偶像是自己的老板,这女人很明显地暗示是谭柏钧想要认识她,而她答应屈就,这让他们很不以为然。 张卓装作没听出她的暗示,客气而平淡地说:“哦,是梁小姐,请问您找谭总要谈什么事?”梁芳如看着眼前这个木头人,气得差点发作。她深吸口气,努力控制住自己的情绪,讳莫如深地道:“是私事,不方便在这里说。”“好,那我记下了,等谭总上班,我会向他汇报。”张卓公事公办地说,“等谭总的时间定下来,我们会通知梁小姐。”梁芳如看他铁面无私,便不再试图从这里突破。她款款地起身告辞,出门离去。张卓礼貌地将她送出门便转身回来,并没有客气地送到电梯口去。 第14章 祸水(3) 送请柬的那位女职员也回来了,好奇地看了梁芳如一眼,便与她擦肩而过。梁芳如微笑着叫住她,“小姐,请问沈总的办公室在哪里?”那位职员不清楚情况,以为她找谭总要谈的事改由沈念秋处理,便给她指了指,“那个门就是。”梁芳如点头道谢,便走了过去。那扇虚掩的门上钉着金色铭牌,写着“董事长助理”五个字。她知道了屋里人的职务,立刻过去敲门。 沈念秋扬声道:“请进。” 梁芳如很意外,没想到这位董事长助理是女性。她推门进去,便看到那位正在伏案工作的人是个年轻女孩。 沈念秋正在审核公关部报上来的宣传预算,等来人进门,她抬起头来,反应了两秒,才礼貌地问:“您找我?”“是沈总吧?”梁芳如笑着走过去,隔着办公桌坐到她对面,“我听谭总说起过你,真是年轻有为啊。”“不敢当。”沈念秋微笑,“请问小姐贵姓?” “哦,我是梁芳如。”她顿了一下,怕这位也不知道自己是谁,便加了一句,“沈总平时看电影电视剧吗?”“没怎么看过,实在没时间。”沈念秋看她已经坐下来,也不好怠慢,便起身为她倒了杯茶,客气地放到她面前。 “谢谢。”梁芳如很有礼貌。 沈念秋笑了笑,重新回到桌后坐下。梁芳如亲热地问长问短,俨然已经是未来的老板娘。沈念秋对她的问题一概含糊其辞,更绝口不提谭柏钧的个人情况,后来实在觉得不耐烦了,便客气地说:“梁小姐,如果你是媒体记者,想要采访我们谭总,可以跟公关部联系。”梁芳如略有些尴尬,随即笑道:“不,我不是记者,我是演员。”然后把她演过的几部片子报了出来。 沈念秋听过一些电影的名字,但没看过,这时也只能说“幸会”。梁芳如谦逊了两句,忽然灵机一动,热切地问:“你们酒店做广告应该用形象代表的吧?我可以做你们的代言人?”“我们目前没有这个计划。”沈念秋温和地说,“酒店的广告早就拍好了,现在只是配合我们各阶段的宣传活动在电视台播放。”“哦。”梁芳如有些失望,随即又问,“我听说这周四有个酒会,沈总会陪谭总出席吗?”沈念秋有些佩服她锲而不舍的精神,微笑着说:“谭总可能不会出席,去年就是由赵总携公关部经理去参加的,今年很可能也是这样。”“是吗?”梁芳如很失望,喃喃地道,“谭总怎么会不出席呢?”“谭总行事低调,一般都不出席这些活动的。”沈念秋温和地说,“请问梁小姐还有什么事吗?我这里特别忙,实在不好意思。”她们谈话期间,有不少人进来请示、汇报,拿出各种报告、单子要沈念秋签字,电话也是响了又响,一直在打断梁芳如的闲聊,她也看出这位董事长助理确实很忙,但就是坐着不想走。沈念秋实在有点受不了,只好主动提出,希望她能离开,别再耽误自己的时间。梁芳如自然明白她的意思,想了一下,便热情地说:“沈总,我一见你就觉得特别投缘,我们可以交个朋友吗?”人在江湖,这种说法也是情理之常,沈念秋不便拒绝,只好笑着点头,“多谢梁小姐抬爱。”梁芳如马上拿出名片递给她,“沈总能给我你的电话吗?改天我请你吃饭。”沈念秋只得递上自己的名片,平淡地说:“最近特别忙,天天加班,估计不会有时间,等我有空的时候一定跟梁小姐联络,请你喝茶。”“好,我们一言为定。”梁芳如这才起身离开。 沈念秋象征性地站起来,客气地说“梁小姐慢走”,却并没有送出去。过了一会儿,她拿起电话打给安全部经理,“从今天起,地下和顶层的办公区门口分别安排一名保安,来访者一律登记。顶层的办公区尤其要注意,必须先打电话给受访者核实,然后再放行。”安全部经理有些为难,“沈总,我这里人手特别紧。以前在顶层和地下办公区都有保安值勤,但后来一到节假日就忙不过来,只得把他们调到一线来支援。我向人力资源部打过报告,要求增加保安,可他们就是不办,还说办公区没必要用保安,就撤了。如果现在要重新设置那个岗位,一天三班倒,再加上轮休,就必须增加五个保安。”沈念秋略一沉吟便道:“你先安排保安白天过来值勤,晚上可以暂时不用。我会通知人力资源部立即招聘保安。”如果这样安排的话,暂时可以凑合,安全部经理立刻接受,“好,我马上安排。”沈念秋随即打电话到人力资源部,什么道理都不讲,直接通知他们在招聘计划上增加五名保安。每到这个季节都是服务性行业最缺人手的时候,人力资源部几乎天天到劳务市场去招聘,服务员不容易招到,保安却不难。人力资源部经理没有意见,当即表示明天就招。 沈念秋放下电话,把手头的事处理完,然后去找赵定远。走过电梯口时,发现这里已经有了一个保安。他坐在桌后,面前放着一本登记簿,看到沈念秋便起身,立正问好,一切都很规范。沈念秋微笑着点头,对安全部的反应速度很满意。 第14章 祸水(4) 谭柏钧到酒店来的时候是午餐时间,他没有去办公室,而是直接到员工餐厅。赵定远已经在那里吃上了,他端着餐盘过去坐下,也大口吃起来。 赵定远关切地问:“你怎么样?昨天晚上醉那么厉害,我怕你今天一天都来不了。”“还行。”谭柏钧轻描淡写地说,“醉就醉吧,申行长和陈行长都不常来,难得的。”“两个行长倒是有分寸,本来昨天就是来打牌的,根本没想要把你灌醉,我看是那女人有点失控,太想表现,用力过猛,所以才把你整得那么难受。”赵定远忍不住好笑,“她今天一早就过来了,先坐在总经办不走,后来小张把她打发了,她又跑到小沈那里坐着不肯走。小沈又要处理工作又要应酬她,估计心里也冒火,等她一走就调了保安上去守着,闲杂人等一律挡驾。”“应该。”谭柏钧点头,“我早就想说这事了,只是一直都忙,老是忘。我们虽然总在强调控制成本,节约费用,可这人事上也不能乱省,办公区肯定应该有保安守着。地下有财务部,每天收上来的营业款有几十万,随便什么人都可以来来去去,万一出事了怎么办?我们楼上也一样,虽然没钱,可放着不少文件档案,那都是商业机密,要是让人偷出去一份两份的,那也是重大损失。人力资源部不能光讲定岗定员,节约工资成本,还是得根据实际情况有所变化,如果太死板,那就叫不称职。”“你也别生气。”赵定远笑着劝他,“我们都打过工,而且是从服务员做起的,下面人的想法还有什么不清楚的?他们也不过想着不做不错,能保住这份工作,按时拿到工资,过得去就行。你以为谁都像小沈、小张那么有担当?算了,反正以前没出过事,现在保安又已经重新回去守着,那就行了。”“嗯。”谭柏钧知道他说的是事实,也就不再生气,继续吃饭。 赵定远看了看表,抬头扫视一下餐厅,便拿起手机拨出去,关切地说:“小沈,是不是还有人堵在你的办公室?”沈念秋笑道:“就快办完了。” “这都快收餐了,你让他们都下来,还没吃饭的马上吃,已经吃过的先休息。”赵定远不由分说,“你也下来吃饭,快点,不然我就通知保安去撵人。”沈念秋知道他说得出,做得到,便答应一声,赶紧把挤在办公室里的人劝出去,然后乘电梯下来。等她取了饭菜,赵定远便对她招手,示意她过来坐。沈念秋笑着过去,坐到他们对面。 谭柏钧看了她一眼,又继续低头吃饭。赵定远很关心地说:“工作要做,饭也要吃。”沈念秋温和地解释,“有些人已经等了很长时间,我就想着处理完了再来吃。”“有些人是没吃饭在等你,有些人是吃完饭了上去堵你,那你还吃不吃了?”赵定远不以为然,“我知道你负责的事情多,但也要注意劳逸结合。还有,明明有些事部门经理可以自己决定,可他们还是要来向你汇报,等你批准,这明显就是推卸责任嘛。”沈念秋好脾气地笑,“一人计短,二人计长,大家商量一下,可以少走点弯路吧。”“这种风气不能助长。”谭柏钧头也不抬,淡淡地说,“以后该他们自己决定的事你不要帮他们挑担子,如果不想负责任就别坐在那个位置上。”“嗯,好。”沈念秋不再解释,笑着答应了。 赵定远忽然想起,兴致勃勃地对谭柏钧说:“今天有张请柬,是酒店协会发来的。我刚才打电话问过了,这次的酒会与过去不同,规格比较高,主管经济的副市长和市经委主任都要来。前不久省委省政府开会,把农业、旅游业、高科技、酒店餐饮业定为本省四大支柱产业,而我们市把农业去掉,将旅游业、高科技、酒店餐饮业定为本市三大支柱产业,因此市委市政府对这次酒会比较重视。各大酒店的老板都会出席,你也应该去露个面。”谭柏钧微微皱了一下眉,低声问:“有什么要求吗?”“有,注明要穿礼服。”赵定远微笑,“这次比以前哪一年的酒会都正式,你带小沈去吧。有几家国际连锁酒店集团的负责人也要去,老外很多,小沈跟着去比较好,起码英语说得比酒店其他人标准。”沈念秋忍俊不禁,半开玩笑地说:“如果不穿晚礼服倒可以考虑,我穿惯制服了,穿礼服只怕连路都不会走。”赵定远笑出声来,“学嘛,凡事总有第一次。你可以不穿正式的晚礼服,只要穿裙子,稍稍正规一点就行。”他从见到沈念秋那天起就没见她穿过裙子。本来天使花园规定女性管理人员一定是西服裙装的,但沈念秋一直穿着在江南春的时候做的西装,到总店来后本来应该让制衣公司过来为她量身,重新做制服,可负责此事的汪玲却装聋作哑,一直没动,想看她的笑话,而她的身份是酒店惟一的女性高管,穿着上与中基层管理人员不同,反而让人觉得很正常。谭柏钧和赵定远都觉得她这样很好,于是就没有要求她改穿裙子。 平时沈念秋也不穿裙装,通常就是牛仔裤或休闲裤,看上去就像是还在读书的大学生,谭柏钧很喜欢,所以从来没提过穿着打扮上的事。听着他们的对话,他才漫不经心地说:“你自己去选礼服吧,发票拿回来报销。这是因公,置装费当然是公司给,挑最适合你的,价钱上没有限额。”赵定远连连点头,“对对对,你下了班就去选吧。旁边就有名店一条街,什么名牌都有。如果要肥水不流外人田,就在我们酒店下面的时装店去看看。”沈念秋有些犹豫。她从来没有参加过类似酒会,更没穿过晚礼服,害怕到时候露怯,让谭柏钧丢了面子。“我从没去过这样的场合。”她有些困窘,“如果应付不好,出了什么错误,那就太丢脸了。”“没事。”谭柏钧微笑着安慰他,“除了外资酒店,其他酒店的老板都没你文化高。你在上海读过大学,又在那里工作过,到时候把十里洋场的气派拿出来,没谁敢说你不对。大家都是附庸风雅,玩点格调,其实也不过是年底聚聚,联络一下感情,交流交流资讯,有点高雅的姿态就行了,并不需要熟知欧洲宫廷礼仪。”赵定远笑得差点捶桌子,“小沈,谭总说得非常正确,我去年参加过酒会,其实就是一帮朋友在那儿自由聊天。开场的时候有几位领导讲话,大家鼓鼓掌,然后就各自活动。我是觉得没什么,就是站久了累得慌。”沈念秋被他们的话逗笑了,终于不再纠结,轻轻点了点头,“好吧,我去。” 第15章 甜蜜(1) 酒店协会的全称是沐城市酒店与餐饮行业协会,不过餐饮行业的规模能与高星级酒店相提并论的并不多,因此年终这个酒会的亮点主要还是四星级以上酒店的老板们。除了少数携夫人参加的外,大部分老板都带着本酒店的女性高层管理人员,所以谭柏钧带着沈念秋出席是很正常的事,并没有引来非议。男士都是清一色西服领带,当然都是名牌,女士则衣香鬓影,各有千秋。 谭柏钧西装革履,带着身穿珠灰色长裙的沈念秋从车里出来,进入宴会厅,很快就引来大家的注意。一些与谭柏钧熟悉的老板过来打招呼,顺便也就认识了沈念秋。有些随老板过来应酬的女高管和沈念秋认识,便笑着走来与她寒暄,谭柏钧对她们都很客气。 那个曾经在电话里激动地说谭柏钧“很帅很帅”的女孩也来了,一见沈念秋跟他站在一起就很惊喜,把她拉到一边嘀咕,很神秘地问:“是吧?我说得对吧?他是不是很帅?没想到你现在成了他的助理,太羡慕你了。哎呀,你一定要努力把他拿下,可别便宜了那些闲花野草。”沈念秋哑然失笑,“哪有那么容易?我可不想丢了一份好工作。”“那倒是。”那女孩有点失望,“以前在他们酒店的好几个女主管辞职走了,就是因为向他表白过感情,他拒绝得非常狠,半点不留情面,那些人脸上挂不住,只好离开。天使花园的待遇比别的四星级酒店都高,是按五星级酒店来定的,管理也很人性化,环境很不错,丢了工作确实很可惜。”沈念秋笑着点头,“是啊,所以我还是本份一点,做好助理,不要太贪心。”“唉,看着好男人却不能出手是多少郁闷的一件事啊。”那女孩轻叹,又偷眼去看谭柏钧,心神荡漾了半天,“就算不能做他女朋友,你能做他的助理,一直呆在他身边,那也让人很羡慕啊。不行,你要请客,有这种好事都不告诉朋友,上次元旦一起泡吧,你也不说,简直没人性。”沈念秋开心地安抚她,“好好好,是我不对,改天一定请你们。”这个女孩的年纪跟沈念秋差不多大,同样还没结婚,虽然也是四星级酒店的总经理助理,但能力远远不及沈念秋,做的工作偏向于秘书,而不像她,基本上当副总在干,气质上便有很大差别,没她这么锐利,不过,这女孩今天的打扮很靓丽,不像沈念秋这么低调含蓄,看着倒比她抢眼得多,沈念秋觉得很满意,她最不喜欢引人注目。 会场上人很多,因为是自助餐的形式,所以人来人往,看得人眼花缭乱,都不会注意谁是谁,等到梁芳如站到面前了,沈念秋才反应过来。 这位明星打扮得非常精细,一袭玫瑰红的露肩晚装把她衬得婀娜多姿,戴着全套红宝石首饰,相当抢眼。她亭亭玉立地站到两个女孩面前,亲热地笑道:“沈总前两天还说谭总不会来,这不是来了吗?”沈念秋礼貌地说:“是谭总后来定下的。” “哦。”梁芳如看着眼前的女子,脸上似笑非笑,闲闲地问,“沈总还没结婚吧?”沈念秋见她一上来就相当失礼地打听自己的个人隐私,不由得微感诧异,当然不肯正面回答她,便微笑着反问:“梁小姐今天是跟朋友来的吧?男朋友吗?”梁芳如马上解释,“不不不,只是普通朋友,沐江酒店的张总请我过来玩玩,我想着谭总或许也会出席,就过来看看。”“哦。”沈念秋点头,赞赏地说,“沐江酒店是本市最早一家评上五星级的酒店,张总是我们这一行的元老了。”说着,她为梁芳如和身边的朋友互相做了介绍,那两人便客气了两句,彼此赞扬对方的衣服和首饰。闲聊了一会儿,梁芳如终究忍耐不住,便走向谭柏钧。 沈念秋的朋友也是人精,这时唇边带了一丝讥讽,“这位一看就对你家老板有企图,也不掂量掂量自己有没有那个资格。人家谭总长得那么帅,又年轻又有钱,凭什么看上这么个离了两次婚的女人?”“你倒是什么八卦都知道。”沈念秋好笑地看着她,“离过几次婚也不算什么吧,想要再婚是很正常的,你又不是宋朝人,这么封建。”“我哪有什么封建?我就有同学已经离过两次婚了,现在准备结第三次,我举双手赞成。问题是这位梁小姐离婚不是因为什么感情不合,纯属是她这山望到那山高,人心不足蛇吞象。”那个女孩撇了撇嘴,“梁芳如在影视圈只能算二流明星,要在北京、上海那些地方根本提都不要提,但在本市还算得上是名人,所以关于她的消息也流传得比较多。我听说她的第一任丈夫是戏校同学,当年最帅的小生。后来她认识了一个有点名气的编剧,就跟那人勾搭上,把她丈夫蹬了,跟那个编剧结了婚,那个男人当然就利用自己的人脉帮她进入影视圈。她在娱乐圈里是有名的,很舍得跟人上床,她老公不知戴过多少绿帽子,后来忍无可忍,跟她离了婚。再后来,她又勾搭上一个有名的导演,想要利用人家上位,一直绯闻不断,倒是很快出了名,也上了几部有分量的戏。不过,那个导演只是跟她玩玩,前两个月与另一个玉女明星闪电结婚,媒体还炒过他们三人的八卦。她这次回来,说是参加录制本市春晚的节目,其实是想避避风头,没想到竟然会打你家老板的主意,真是不自量力,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她如数家珍,沈念秋听得直笑,然后轻描淡写地说:“想打我家老板主意的人多了,也不差她一个,我家老板会应付,你就不用担心了。”“我担什么心?我是为你操心。”那女孩笑嘻嘻地看向她,“如果不是比你更好的女人,一定不能让你家老板被拐走。”沈念秋看着不远处的谭柏钧礼貌地微笑着跟梁芳如说话,那个女人化了妆以后是很娇美可爱的,衣着饰物又充分表现出性感艳丽,此时容光焕发,要论姿色,也算得上是个美人,不过想要让谭柏钧看上却还远远不够。她愉快地笑着,心里一点也不担心。 酒会里人很多,都想趁此机会交交朋友,探讨一下以后的行业发展趋势,梁芳如占用谭柏钧的时间并不多,很快就有人过来与他说话。这些生意上的事梁芳如根本不懂,便站在谭柏钧身边,装作是他的女伴。沈念秋当然不会让她如意,马上走过去,陪着谭柏钧与其他酒店的老板聊天。他们都是行家,在许多方面都有共同话题,梁芳如立刻被排斥在外,受到冷落。过了一会儿,带她来的张总过来找她,顺便也跟谭柏钧、沈念秋和周围的几个老板聊了好长时间,大家都感觉很愉快。 第15章 甜蜜(2) 梁芳如有些郁闷,一杯接一杯地喝酒,就像喝水一样。虽然酒会提供的红酒度数低,但后劲大,她渐渐就有些醉意了,表面的仪态依然努力维持着,但心里的欲望却让她忍不住一直跟着谭柏钧,几乎是寸步不离。 这两年来,想要缠着谭柏钧的女人不少,但总会顾及一点形象,以免惹他生气,得不偿失,像梁芳如这样肆无忌惮地紧迫盯人还是第一次,谭柏钧很诧异,过了一会儿就不耐烦了。他看了沈念秋一眼,示意她来挡着,然后轻声说:“我去下洗手间。”便匆匆离去。 梁芳如就像着魔一般,竟然也要跟着过去,沈念秋对她的举动不以为然,便含笑拦住她,提到最近很红的贺岁片《天下无贼》,然后问起她下一部会拍什么片子。梁芳如被她阻住去路,只得停下来,心不在焉地与她闲聊,渐渐觉得像有一把火在身体里燃烧,非得去向谭柏钧说点什么不可。 沈念秋对娱乐圈一点也不熟,就是那部《天下无贼》也是因为酒店里看过的人比较多,平时吃饭的时候会互相拿这部片子里的对白打趣,这才知道一些情况。她绞尽脑汁地把一些零碎信息组织出来,好跟这个女人聊下去,刚说到“葛优还是那么有意思”,梁芳如忽然扔下她就走,让她不禁一愣,赶紧跟上去。 洗手间在宴会厅外,谭柏钧刚出来没走几步就被风风火火奔过来的梁芳如截住。他客气地问:“梁小姐,怎么了?”梁芳如一把抓住他的手,嘴里喷出浓烈的酒气,火辣辣地看着他,心里的话冲口而出,“我喜欢你。”谭柏钧遇到女子大胆表白不是一次两次,因此应付裕如,这时技巧地抽出自己的手,向后退了两步,温和地说:“梁小姐喝醉了,小沈,你扶梁小姐去休息一下。”紧跟过来的沈念秋答应一声,上前牢牢挽住梁芳如的胳膊。谭柏钧不再理会她们,大步走回宴会厅。 梁芳如急了,一边努力挣扎一边大声叫着,“谭总,我喜欢你。我知道你已经有女朋友,但是不要紧,没有名份也没关系,我只是喜欢你,想要跟你在一起。”谭柏钧恍若未闻,很快消失在宴会厅的雕花大门后面。沈念秋竭力安抚这个有点疯狂的女人,“梁小姐,谭总很感谢你的看重,但他不会背叛自己的女朋友,更不会做对不起女友的事,所以他不可能接受你的感情,请你谅解。”梁芳如忽然崩溃,失声痛哭,断断续续地念叨着,“为什么为什么他们都不喜欢我”沈念秋估计她可能是想起了那个闪电结婚的前男友,心里不免有些同情,便将她推进洗手间,拿过洗手台上的纸巾递给她。梁芳如捂着眼睛抽泣一会儿,渐渐平静下来,酒也醒了一点,便恢复了理智。她对着镜子看了看,脸上的妆还没花,不算出丑,这才放下心来。转头瞧着沈念秋,她有些尴尬地说:“谢谢沈总,我太失礼了。”“没什么。”沈念秋向她保证,“我不会跟任何人说起,就当这事从来没有发生过。”“谢谢。”梁芳如其实不大相信她,但表面上仍然很诚恳地道谢。 沈念秋想着她还得整理仪容,补补妆什么的,便道:“我先出去,你自便。”然后就推开门走了。 谭柏钧正跟副市长谈笑风生,沈念秋站得远远的没过去打扰。过了好一会儿,谭柏钧才走过来,轻声问:“处理好了?”“嗯,没事了。”沈念秋微笑点头。 “那就好。”谭柏钧也笑,一副事不关己的味道,淡淡地说,“愚蠢的人再失去理智,最麻烦。”沈念秋调侃道:“人长得太好就容易祸国殃民。” 谭柏钧觉得又被她调戏了,心里却很愉快,笑着转身去找市经委主任聊天。 过了很久,梁芳如才进来。她已经完全恢复正常,跟着带她来的张总四处应酬,不再往谭柏钧身边凑。 酒会在晚上十点结束,谭柏钧与沈念秋直接回了家。 这段小插曲两人都没放在心上,以后也没有再提起,接下来的工作非常忙,他们根本没时间谈论一个不相干的人。 谭柏钧抽出空来飞了一趟北京,把加盟店的合同正式签了,沈念秋没有跟去,因为春节日益临近,各单位聚会、请客、家庭团年,让所有餐厅都非常忙碌,她必须坐镇指挥,以免出错。 虽然忙,但她一直很快乐,谭柏钧除了去北京出差的两天外,一直住在她这里,对她非常好。很多时候,他会与她一起度过充满激情的夜晚,共同享受极致的欢乐。有时候因为工作太累,他们什么也不做,他仍然会搂着她入睡,让她感到被保护,被疼爱,有种很安心的幸福感。 不管谭柏钧回家后怎么宠她,沈念秋都没有忘乎所以,在上班的时候从来没有露出任何蛛丝马迹,即使是两人单独在办公室谈工作,她也没有说过任何暧昧的话,这令他相当满意,也非常轻松,没有丝毫压力。她的房子很小,却很温暖,总带着淡淡的香气,让人感到安全,有种家的感觉,所以他不愿意再回自己的房子,喜欢跟她在这样的家里住着,每天都睡得很好,过得很舒服,有柴米油盐,有人间烟火,有阳光的暖,有梅花的香。 时间就这么一天一天地如飞而逝,很快就要到除夕了,谭柏钧的父母要他在酒店的餐厅安排好包间,大家一起团年。谭柏钧的父亲是长子,弟弟妹妹有好几个,每年都聚在一起吃饭。在小一辈里,只有谭柏钧的事业做得最好,这两年当然就在他的酒店里团年。 谭柏钧这时才想起,抽了个空问沈念秋,“你要不要安排一下,跟你父母吃团年饭?”“不用。”沈念秋轻松地笑道,“我爸妈他们的研究所搬到云州去了,春节有时间的话我就回去,没时间就让他们过来。”谭柏钧一怔,怪不得从没听她提过要去看父母。想了想,他关心地说:“那春节你安排好时间,回去看看吧。”“嗯。”沈念秋点头。 第15章 甜蜜(3) 很快除夕就到了,天使花园的几个餐厅、茶坊在大半个月的时间里都忙得人仰马翻,终于在晚上九点以后得到了清静。吃饭的客人有些离开,有些住进客房观看春晚,这些都是套餐服务,凡是订了年夜饭的客人只需要付出很便宜的房费便可入住,有些客人就选择了住酒店。除了值班的员工外,大部分人都陆续下班,本地的回家,外地的回宿舍,喧闹渐渐平息,而外面广场的火树银花却依然璀璨。 谭柏钧要回家陪父母过除夕,沈念秋便独自驾车回家。她跟父母通了一个长长的电话,然后去洗澡,再穿着睡袍出来,倒在沙发里看电视。 春节晚会就是个热闹,用不着盯着屏幕看,她坐了一会儿,便去拿出只做了一小部分的十字绣,一边绣着一边听电视里传出的声音,偶尔瞄上一眼,笑一笑。 这三年来,她都是这么过的。江南春酒店的生意再清淡,除夕也还是比较热闹,所以她不能走,即使一切都布置妥当,员工们也希望她在那里,他们才会有主心骨,才会安心,因此她从来没有在除夕之前赶回家过。她父母当然明白,也没埋怨过,等她大年初一或初二回去就行了。 电视里不断传出笑声和掌声,沈念秋却越来越专注地绣着手里的东西,几乎不再抬头去看。她其实并不觉得冷清,经过这么一个多月的紧张工作,现在终于能够坐下来休息,而且从明天开始可以连着七天不用去上班,她感觉很轻松。 快到午夜十二点的时候,电视里的主持人还没开始倒计时,外面的烟花已经冲天而起,鞭炮齐鸣,震耳欲聋。沈念秋放下绣布,起身走到落地玻璃门边,撩开帘子向外张望。 一颗颗流星冲天而起,在夜空中爆出响亮的声音,无数彩色烟花绽开,让院子里正在盛放的梅花清晰可辨。沈念秋看了一会儿,放下帘子走回去,坐下继续绣花。 过了大约半个小时,烟花的爆炸声没那么密集,沈念秋听到了手机铃声。她有些诧异,以前从来没人这么晚给她打电话。拿起手机一看来电号码,她不由得大喜,赶紧接了起来,“喂。”谭柏钧低沉柔和的声音传来,“在做什么?” “看电视。”沈念秋开心地笑,“你呢?” “也是。”谭柏钧显然很愉快,有些关心地问,“你明天会回家吗?”沈念秋马上说:“不一定。”然后心里有些惭愧,为了他竟然连父母都不想回去看了。 谭柏钧沉默片刻,温和地说:“你明天多睡会儿,我中午过来陪你吃饭。”“好。”沈念秋非常高兴。 谭柏钧听出她很欢喜,不由得笑起来,温柔地说:“早点休息。”沈念秋只会说“好”,再也想不起别的。谭柏钧只是笑,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晚安。”然后轻轻挂上电话。 沈念秋放下手机,起码发呆了一分钟,才开心地倒在沙发上打滚。她实在太兴奋,根本睡不着,坐在床上一直绣到凌晨四点,这才躺下。 小区里住户虽然不多,大部分也都是很晚才睡,但总有些人的习惯跟正常人相反,所以一早就有人在放鞭炮,也不像昨天夜里那么密集,就是隔一阵来一下,爆炸声在寂静的空气中传得很远,把沉睡中的人全部惊醒。 沈念秋用枕头捂耳朵,用被子蒙头,什么办法都用尽了,却仍然堵不住那一声一声的爆响,最好只好起床,昏昏沉沉地到浴室去洗澡。滚烫的水浇下来,慢慢将她的睡意洗掉,终于让她的精神振作了一些。 套上睡袍出来,她懒洋洋地看着墙上的钟,好半天才弄明白那两根针代表着什么时间。原来都快中午了,她抓抓头发,刚想进厨房开冰箱,就听到开门的声音。她怔了一下,忽然反应过来,猛地转头看向门口。除了父母外,她只给过谭柏钧这套房的钥匙。 防盗门被拉开,果然是那个熟悉的高大身影出现在眼前,她欣喜万分,想也不想便冲过去,直扑进他怀里,紧紧抱住他的腰,将脸埋进他的胸口。 谭柏钧一手提着几个购物袋,一手拿着钥匙,见她猛扑过来,一时猝不及防,差点倒到门外去。他赶紧稳住,把门拉过来锁上,这才用拿着钥匙的手圈住她,把她用力抱住。 过了好一会儿,沈念秋才稍稍平静一点,仰头看着他俊朗的脸,有点撒娇地笑。谭柏钧也笑,俯头吻了吻她的唇,轻声说:“先让我把东西放到厨房去。”沈念秋不肯放手,低头瞧瞧他提的东西,见都是超市里卖的净菜和鱼、肉,不由得有些惊讶,“你很早就起来了吗?”“嗯,鞭炮太响了,一大早就吵得不行。”谭柏钧边说边带着她往厨房走,把手里的袋子放到料理台上,然后问她,“你呢?睡得好吗?吃早餐了没有?”“我还行,也是被鞭炮炸起来的,刚洗了澡,什么都没吃。”沈念秋的双手仍然搂着他的腰,跟着他转来转去,看着他把要做的东西放进盆里,暂时不做的搁进冰箱,幸福得飘飘然,就像要飞起来一般。 “哦,那我来弄,早餐、午餐一起吃吧。”谭柏钧洗了手,进卧室去换家常服。 沈念秋猛地想起扔在床头柜上的十字绣,马上冲进房间,手忙脚乱地收拾。谭柏钧拉开衣柜,一边换衣服一边看着她笑,“什么东西那么神秘?拿来给我看。”“不给。”沈念秋涨红了脸,把东西藏在身后,又怕他来抢,便努力解释,“是一幅十字绣,我还没绣好,等绣好了再给你看。”谭柏钧刚才一瞥之间也认出那是一块白布,上面有针有线,知道她没说谎,倒也没有勉强要看,只是觉得她这个样子很像可爱的小孩,很好玩。他微笑着说:“没想到你还会绣花,真难得。好吧,我现在不看,等你绣好了就送给我吧。”沈念秋有点为难,没经过他同意就绣他的像,似乎有侵犯他肖像权的嫌疑,不过如果是送给他,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吧。她大致估算了一下日期,便高兴地点头,“好啊,送你当生日礼物。”谭柏钧的生日是五月,沈念秋的生日晚一点,在六月,听她一说,他也想起了,便欣然应允,“行,那我等着。”他去了厨房,沈念秋马上把绣件收好,然后跟过去,伸手搂住他的腰,站在他旁边看着。谭柏钧一边收拾鱼一边问她,“明天要去看父母吧?”沈念秋依依不舍,低声说:“我想留下来,跟你在一起。”谭柏钧转过头,在她额上吻了一下,轻轻笑道:“我们不是天天都在一起吗?你难得有个假期,还是回去陪陪父母,他们肯定很想你。明天就过去吧,初六回来,好吗?”沈念秋想到父母的期盼,眼圈就有些红了,沉默一会儿,微微点了点头。 谭柏钧想着她一个人在外工作,一年都见不到父母,心里不禁变得很柔软。他手上有鱼鳞,便抬起手肘,将她揽过来搂住,低头贴住她的脸,在她耳边轻声说:“回去多陪陪父母,嗯?”沈念秋感觉着他坚实的身体、有力的拥抱、透过衣服散发出来的温暖与清新的草木香,心里很踏实,也不再难过。她“嗯”了一声,踮起脚尖,抬头吻住他的唇。 新春第一天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洒在他们身上。他把她圈得更紧,与她温柔缠绵,久久没有放开。 第16章 情人节(1) 正月初六是西方的情人节,谭柏钧叫沈念秋这一天回来,却不是因为这个,而是想着初八要上班,初七可以在家陪她一天,好让她开心一点。 除夕一过,他就放松下来,已经把情人节这事给忘了,沈念秋也一时迷糊,完全不记得。她在初二回父母家后,陆续有销售部、公关部、前厅部、餐饮部、娱乐部、客房部等部门的经理给她打电话,就情人节这天的活动向她汇报准备情况,申请增加需要购买的物品,她这才想起来。情人节也是酒店餐饮娱乐行业大搞活动赚钱的机会,到时候肯定顾客爆满,她必须在初五这天就赶回去。 她父母看她的电话常常在响,听她交代的也全都是工作上的事,虽然为她在公司里受到重用感到高兴,却仍然为她的个人问题没有动静而伤脑筋。沈爸爸和沈妈妈都是搞应用物理的科学家,工作上很忙,在日常生活中都是性情谦和大度的人,对女儿一直是开放式管理,虽然担心女儿,却不会效仿有些父母的做法,张罗着硬逼女儿相亲,只是在闲谈中偶尔提一提,希望女儿在工作之余也要考虑终身大事,别耽误了。沈念秋总是笑着点头答应,“放心,如果遇到好男人,我肯定会考虑的。”女儿从小就有主见,他们也不便多管,问过几次也就算了。 在家里陪了父母三天,沈念秋就赶回酒店。她先检查了各部门的准备情况,然后在办公室里给谭柏钧打电话,愉快地说:“我回来了。”“怎么今天就回来?不是明天吗?”谭柏钧有些诧异,手机上的来电显示是酒店的号码,“你在办公室?”沈念秋笑道:“明天是情人节,酒店里的生意肯定忙,我必须来看看,不然不放心。”谭柏钧这才想起。自从有了沈念秋,各部门的大事小情都去找她,这几天他很清静,概念里也一直是正月初几,一直就没想到公历是什么节日。虽然自己没注意,他倒不担心酒店的准备工作,只是温和地问:“怎么样?没什么问题吧?”“嗯,没问题,都准备好了。”沈念秋看着窗外的酒店主楼,沉稳地将准备情况详细汇报了一遍。 酒店上上下下里里外外各种喜迎新春的装饰、彩灯、横幅、POP都已经换成与情人节相关的主题,准备赠送给客人的小礼物也都买回来,按活动方案分到各个部门,至于餐饮部准备的情人套餐、客房部推出的情侣特价、娱乐部门的优惠等活动也都准备到位,虽然员工在春节期间轮休,减少了三分之一的人手,但各部门主管都对沈念秋表示很有信心,一定会把工作做好。经过圣诞、新年、春节这一系列的洗礼,下面的员工没人再敢敷衍沈念秋,因为她比谭柏钧更严厉,工作也做得更细,让他们都不敢存侥幸心理。春节前领到了年终双薪和丰厚的奖金,更使他们很珍惜这份工作,因此都非常主动,让沈念秋轻松了许多。 谭柏钧专心地听完她的汇报,满意地说:“很好,那我今天就不去酒店了,明天再过去。”“好。”沈念秋很想问他今天晚上会不会来自己家,但想到现在是谈工作,而且不清楚他那边的环境,便强行控制住,轻声问他,“还有什么要交代的吗?”谭柏钧想了想,笑道:“你把工作都做完了,我没什么要说的了。”沈念秋也笑了,柔声说:“那我下去吃饭,晚一点就回家。”“好。”谭柏钧平淡地道,“我晚上有应酬,到时候再跟你联系。”这就表示他有可能会过来,沈念秋很开心地答应,然后放下电话,去员工餐厅吃饭。 谭柏钧正在父母家里陪着一大堆亲戚吃午饭,耳边吵得不行。过年这几天,家里的亲朋好友轮番过来拜年,好像是事先约好的,这些人过来之后的表现几乎完全一样,都是先盛赞他的事业做得好,然后关心他的个人问题,最后大吐苦水,不是自己或老婆下岗了,就是生意失败了,或者家里的子女大学毕业后找不到合适的工作,总之一句话,希望他能够解决解决,为他们或他们的儿女、亲戚在酒店里安排工作。 谭父谭母都是厚道人,一直在国企工作,现在已经退休,平时都是亲朋好友过来陪着消遣,打发时间,自然还是有感情的,儿子有这样的成就很出他们意料,当然也很骄傲,这时自然希望儿子能关照家里的亲戚,也就帮着说情,“你那个酒店那么大,员工要上千人吧,岗位那么多,怎么也能安排的。”谭柏钧一直皱眉,很干脆地问他们,“服务员做吗?保洁做吗?杂工做吗?”那些人自然不肯,嫌拿钱少,干活累,没面子,谭柏钧冷笑,“什么活儿是拿钱多又轻松还很有面子的?你们说给我听听,我也想去干。”那些亲戚便气他不近人情,在他父母面前使劲叫苦,撺掇他父母过来说服他。谭柏钧觉得很伤脑筋,以前用了一个汪玲,狐假虎威地闹出多少事来,幸亏沈念秋镇得住,才把她收拾了,这要再多去几个人,不知道又会搞出什么乱子,他现在正全力推动酒店向外发展,半点差错都不想出,可父母却一直苦苦劝说,希望他不要太不近人情,他也不能让父母生气伤心,两老有高血压、心脏病,万一急出个好歹来,那就后悔莫及了。 想来想去,他只好打电话给赵定远,心里感觉很郁闷。赵定远听完他的话,笑嘻嘻地说:“你不用烦,把这事交给小沈去办,她肯定能安排好,没问题的。”谭柏钧沉默片刻,轻叹一声,“什么都丢给她去处理,她的压力会不会太大?”“压力当然会增加,不过我觉得她能行。再说,小张也会协助她的。”赵定远很肯定,然后笑,“我说啊,你要是真对小沈没那意思,我觉得她和小张挺般配的,要是把他们撮合在一起,就可以一直把他们留住。据可靠消息,已经有好几家外资酒店通过猎头公司来挖他们,给出的年薪是我们的一倍,两人现在都没答应,不过以后就不好说了。我们再怎么加工资,也给不起外企的待遇,只好在人情上做文章了,你看怎么样?”谭柏钧皱紧了眉,声音却没有一点异样,冷淡地说:“过完年倒是可以给他们两人加薪,至于个人问题,你知道我是不赞成干涉员工私生活的。你如果想试试,那就看着办吧,我没意见。”“行,我再琢磨琢磨。”赵定远兴致勃勃地放下电话,看那意思,他一定会去尝试的。 谭柏钧想了一会儿,避到没人的阳台,打电话给沈念秋,把几个亲戚的情况委婉地说了,然后与她商量,“你看酒店里能安排出合适的职位吗?他们的能力肯定是不行的,我不希望他们扰乱酒店的正常经营,你在以后的管理中也不必顾及人情什么的,该怎么做就怎么做。”“好,我明白了。”沈念秋当然是义不容辞地为他分忧解难,轻松地说,“我知道该怎么做,你叫他们来找我吧,我来安排。”有她顶着,谭柏钧知道这个难题会迎刃而解,对她更加喜欢,然后想起赵定远的话,便脱口而出,“晚上我会过去,时间可能定不了,你别等我,自己先睡。”沈念秋欣喜地说:“我会等你的,这几天在父母那里天天睡懒觉,根本就不困。”“那好,我会尽量早些回去。”谭柏钧轻笑,然后出去叫那几个亲戚到酒店找他的助理。 第16章 情人节(2) 沈念秋被这件事绊住,一下午都没回去。她按照正常程序,让那几个人填了招聘登记表,然后与他们一一面谈,根据他们的具体情况在脑子里迅速盘算,将酒店的每个岗位都仔细想了一遍,找出适合他们做的工作。她以亲切温和的口吻明白地告诉他们,想一来就当管理人员是不大可能的,肯定要从基层做起,以表现服人。那几个人虽然自认为是老板的亲戚,心理上对她的话有些排斥,但想到谭柏钧的为人,都不敢放肆,在别处也确实没办法找到好工作,便只得表示服从安排。 沈念秋将一个形象和口才都比较好的年轻人安排到公关部,另外两个放到销售部,然后把两位大叔安排到绿化部,一个中年大姐安排到客房部管家组。现在是放假,她让他们过两天再来,直接去人力资源部办理入职手续,同时再三强调,“进了酒店就要按我们的规章制度办事,你们既然是谭总的亲戚,就更要严格要求自己,拿工作业绩说话,不要让他为难。酒店的管理一向是对事不对人,奖惩都一视同仁,没有人情面子可讲,明白吧?”那几个人连忙点头说“明白”,这才回去。工作有了着落,虽然不是很符合他们的理想,但在工作环境、条件和工资待遇等方面还是很满意的。 沈念秋打电话给谭柏钧,把自己的安排告诉他。谭柏钧很满意,也不耐烦再等亲戚回来,挂上电话就出门应酬去了。 沈念秋在酒店里吃了晚餐才回家,把桌椅上的灰抹了抹,床单被套枕巾都换上干净的,然后洗了澡,坐下来喝茶、看影碟。 谭柏钧开门进来的时候,她正在看《夜访吸血鬼》。瞧瞧屏幕上的那两只吸血鬼帅哥,再看看有点半醉、撑着门框换鞋的高大美男,她上去扶住他,为他脱掉外套,搀着他到沙发上坐下,非常肯定地说:“吸血鬼都是你这一款。”谭柏钧听得没头没脑,盯着电视屏幕发呆,半天才反应过来,“居然敢说我是吸血鬼,看我怎么收拾你。”说着,伸手将她一把抓过,重重压在沙发上。 沈念秋一边挣扎一边大笑,“你本来就像嘛。” “既然你这么讲,那我学着做。”谭柏钧咬住她的颈项,重重地吸吮。 沈念秋顿时软下来,笑声渐渐变成呻吟,脸上慢慢变得滚烫,眼里氤氲着浓浓的情意,双手不听使唤地去拉扯他的衣服,然后伸进去,抚摸着他健硕的身体。谭柏钧脱掉她的衣服,却觉得沙发窄小,自己身高腿长,根本无法施展,不由得生气,在她耳边说:“要去换张大沙发来。”沈念秋卟嗤一笑,挣扎着将他推开,跪坐在沙发上剥他衣服。谭柏钧看着她如花一般的身体在眼前晃动,心头血气上涌,再也忍耐不住,把她打横抱起走进卧室,往床上一扔,就压了上去。 每次谭柏钧喝酒以后在床上都有些失控,会毫无节制地索取并保持长久的激情,让沈念秋在快乐中高潮迭起,意识昏乱,直到大汗淋漓,筋疲力尽,他的情欲和酒劲才得到抒解。他一直压着她不肯起身,喘息半晌,忽然低声说:“定远要给你和小张做媒。”沈念秋累得动弹不得,也无法思考,过了好一会儿才明白他的话,不由得好笑,“赵总有点异想天开吧,我跟小张又不是古代人,还要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如果能有发展,哪里需要他做媒?自己不会去告白?”谭柏钧也笑,这才放松地翻身下来躺着,把被子拉过来盖上,搂着她说:“他怕你跑了。”“怎么会?”沈念秋很诧异,“我没想过跳槽啊,难道有什么事让他误会了?”“没有。”谭柏钧闭着眼,淡淡地道,“他说有不少猎头公司来挖你和小张,开出了高薪,虽然我们过完年按规矩是要给你们加薪的,但肯定比不上人家出的待遇,就算有合同约束,人家既然存心想要挖角,也会帮你们付违约金的,所以他担心你们会走。”“哦,我是肯定不会走的。小张应该也不会,他很崇拜你,一直以你为榜样,匈奴未灭,何以家为,不做出一番成就来就不成家。当然,加薪我肯定不会拒绝,谁跟钱有仇啊?”沈念秋抱住他的腰,笑眯眯地调侃,“还有老板亲自提供的额外福利,我就不要求高薪了。”谭柏钧被她逗得笑出声来,侧头吻了吻她的额,戏谑地说:“你这个色女。”“我以前不色,见到你以后被你引诱,才开始色的。”沈念秋诡辩,“总之,你是祸水。”“还敢这么说,我看是收拾得不够。”谭柏钧佯怒,将她一把抓到身下按住。 沈念秋拉长声调,软绵绵地叫:“救命啊——” “没人救你,朕要就地正法,你就认命吧。”谭柏钧笑着,猛地压了下去。 两人翻翻滚滚地折腾了大半夜,终于尽兴。这一觉睡得很香甜,虽然第二天起得早,却是神清气爽。沈念秋顾及谭柏钧昨天晚上喝了酒,便要他在家多休息,自己先去上班。 谭柏钧习惯性地把地板拖干净,这才坐下来喝了一杯茶,在心里盘算了一会儿,便开车到市中心的金铺一条街,走进一家国际名牌珠宝店。 在情人节跑来买年轻女性佩戴的首饰,正常的理解当然是送女友或情人的,店里的女营业员都对这个难得一见的帅哥非常热情,聚过来热情介绍。 谭柏钧首先排除了容易引起流言与不必要麻烦的戒指,然后排除了戴着会影响工作的耳环、手链等等,最后就只剩下项链。店员们小心翼翼地捧出几款时尚漂亮又价格适中的项链,一一为他详细介绍。谭柏钧经过比较,选了一款售价十余万的镶钻玫瑰项链。他很干脆,也没有磨着要折扣什么的,让营业员包得漂亮点,刷完卡就走了。他离开以后,店里的那些年轻女孩为此议论了好几天,纷纷猜测他的女友是什么样的人,言谈之间都很羡慕。 因为是春节公众假日,从中午开始,酒店的生意就忙了起来,那些租出去的营业场所也是人满为患,沈念秋害怕出问题,只保留了地下办公区的保安,而把顶层的保安调到一线去帮忙。她在楼上楼下转了几圈,看到各部门忙而不乱,都井井有条,便没有干扰他们的正常工作。 有些员工是从江南春过来的,并不怕她,都亲热地跟她打招呼,甚至跟她开玩笑,“沈总,今天是情人节,你不去过节呀?”她会幽默地回答,“这么暧昧的节日,我可不过。”周围正在忙碌的员工都忍不住笑起来,然后有人附和,“是啊,‘情人’这两个字就是有点暧昧。”“对,好像夫妻就不能过这个节,只有出去跟小三过才是时尚。”“就是,其实应该叫爱人节才对” 沈念秋看员工们精神都不错,干劲十足,便笑着回到办公室处理手上的工作。 第16章 情人节(3) 春节期间有值班经理,由二线的中层管理人员轮流担任,今天是销售部经理,而其他人员只需要在晚上五点到达酒店支援一线就行了。顶层的办公区本来就只有董事长、副总经理、总经理助理和总经办这四个办公室,现在只有沈念秋一个人在,所以一直静悄悄的,没有半点声音,只有她敲击键盘的声音和偶尔响起的电话铃声。 江南春分店的设计方案已经确定,春节一过便开工,初步定在六月八日重新营业,北京的加盟店则暂定于九月八日开业,沈念秋根据这两家店的开业日期做倒计时表,将筹备期间的所有工作细化,在后面标明完成日期和负责人。这项工作非常重要,所以要做得很细致,不能有太大的误差,同时还要预留下在具体实施中随时调整的空间。安静的环境正好让她心无旁鹜地工作,可以头脑清晰地理顺每项工作之间的衔接与配合。 她太专心了,根本没有留意外面的动静,直到有人推门进来,她才注意到。抬头一看,见是梁芳如亭亭玉立地站在那儿,她不由得一怔,随即笑道:“是梁小姐啊,请坐。”这次梁芳如没有坐到她的办公桌对面,而是走到门旁待客区的沙发上坐下,带点亲切的意味问道:“沈总放假也在工作啊?”“是啊。”沈念秋起身给她倒茶,然后隔着茶几坐到她对面,“今天是情人节,酒店生意忙,必须过来盯着。我们做服务性行业的都这样,越是节假日我们越忙。”“那倒是。”梁芳如笑着点头,“跟我们差不多,春节就得赶来赶去的录晚会节目,根本没办法回家跟家人团聚。”“对,你们也辛苦。”沈念秋温和地看着她,“梁小姐今天来,有事吗?”“哦,我找谭总,他好像不在。我看到你的办公室亮着灯,就进来了。”梁芳如轻描淡写地说,神情很自然,仿佛那次在酒会上的事根本没有发生过。 “谭总是不在。”沈念秋平静地解释,“现在还是假期,只有我们过来加班,谭总和赵总一般都不来的,他们节假日也有应酬。”“哦,我明白。”梁芳如点头,看着她的目光亲切得怪异,让她有点毛骨悚然的感觉,“沈总,我一见你就觉得像是多年好友一样,一点生疏感都没有。”沈念秋第一次从女性嘴里听到这么肉麻的话,不由得有些尴尬,赶紧轻咳一声,调整好情绪,客气地说:“是梁小姐给我面子。”“不不,我是真心诚意的。”梁芳如很认真,“要说给面子,我得请沈总给我面子。”沈念秋更觉摸不着头脑,“梁小姐言重了,这从何说起?”“我想请沈总传授点经验,怎么把谭总弄到手?”梁芳如的眼里掠过一丝妒意,随即又变得和蔼可亲,“沈总也别谦虚,我好几次看到谭总晚上到你住的小区去,也有好几次看到他早上从你住的小区里出来,很明显,他是在你家过夜的吧?”沈念秋吃了一惊,“你在跟踪谭总?监视谭总?这是侵犯他人隐私权的。”“沈总,这么说是要有证据的。”梁芳如一脸郑重,“我只是偶然从那里路过,谈不上跟踪吧?再说,我又没有到沈小姐的住宅外蹲点,怎么能说是监视呢?”沈念秋沉吟片刻,马上明白了。他们虽然是新建的小区,但物业管理却是交给一家有名的专业物管公司来做的,门卫管理很严。因为他们这里周围的环境还没搞好,相对比较杂乱,因此外来人员必须先在门口出示身份证登记,然后由保安打电话给里面的住户证实,这才会放进来。谭柏钧能自由进出是因为她打过招呼,保安以为是她老公,这才从不过问。梁芳如肯定是尝试过想进来,但被这么严密的制度给打退了。想着,沈念秋便放松地笑了,淡淡地说:“梁小姐,我是为我们老板的安全着想,一时误会了,请原谅。谭总工作之外的活动我并不清楚,他是否到过我们小区,我也不知道。公司有规矩,我们从不干涉员工的私生活,老板的隐私我们就更不敢过问了。”梁芳如早就怀疑她与谭柏钧有亲密关系,后来穷极无聊,又压抑不住对谭柏钧的倾慕迷恋,便忍不住跟踪了他一段时间。很多时候他都是去外面应酬,忙到很晚,她等不下去,或者临时有事,只好先行离去,但有几次却是一直跟到那个偏僻的小区外面,只是无法混进去。她问过申行长,知道谭柏钧住在城中心的高尚住宅区,这里显然不是他的家,于是立刻认定他在这儿金屋藏娇,心里不由得妒火中烧,竟然不顾天寒地冻,将车停在小区外面整夜蹲守。她也真有毅力,虽然好几次都看到谭柏钧在清晨独自驾车离去,并没有再瞧见别的熟面孔,她却并不罢休,锲而不舍地跟踪、枯守,直到某个周末,看到沈念秋从小区里出来买菜,这才恍然大悟,顿时恨意陡生。 虽然强烈的妒意让她几乎想不顾一切地除掉沈念秋,可尚存的理智还是让她控制住了冲动,与几个闺中密友反复商议,这才决定在情人节这天来找谭柏钧,看他是不是与沈念秋一起过的,以进一步证实两人的关系。如果他不在,就找沈念秋摊牌,看她的反应再想下一步对策。不过,她和她的朋友都低估了商界精英的缜密与沉着,就算你在娱乐圈阅尽千万人,也比不过在商界身经百战的高手,沈念秋随便使一招太极拳里的“如封似闭”,梁芳如便接不下去了。愣了一会儿,她才找到另一个合理的说法,“沈总,我们是朋友,在这儿也就是聊个闲话,反正是你知我知,也没什么不能说的,你觉得你们小区是不是有什么人是谭总的女朋友?”“不会吧?”沈念秋很惊讶,“我好像听说谭总的女朋友在美国,要过几年才回来。”梁芳如见这个开头比较顺利,便来了兴致,继续向她打听,“你知道他的女朋友有多大?长得漂亮吗?去美国几年了?他们的感情真的很好吗?谭总是不是经常去看她?”“好像比他小几岁吧,至于长相,那我就不清楚了。”沈念秋很认真地陪她八卦,“似乎去美国好些年了,读完大学还要读研究生吧。谭总跟她的感情好不好我不清楚,不过我知道他这些年一直不近女色,不找小姐,是公认的好男人,那应该是对他女朋友很好吧。”“是啊,我也听外面的人都这么说。”梁芳如很烦恼,“沈总,我是真的很喜欢他,你说,我就真的一点机会都没有吗?”“实话实说,真没有。”沈念秋很同情地点头,“喜欢谭总的女孩子太多了,经常有人找上门来,都很年轻漂亮,可他从来没有接受过任何人的感情,根本就不予考虑。梁小姐,你是成熟的人,在事业上也有成就,我觉得你没必要把精力放在一份虚幻的憧憬上。其实爱慕你的人有很多,你可以去找个更好的更合适的人,这样比较快乐一点。”梁芳如很不甘心,满脸痛苦,“可是,我也不知道怎么的,看到他的第一眼就爱上他了,以前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感觉。我如果不尝试一下就放弃,心里总觉得有些不甘。沈总,如果你爱上一个人,你会怎么样?”沈念秋慢慢地笑了起来,轻声说:“如果他不喜欢我,我不会强求,会站在他身旁,看着他幸福。如果他喜欢我,我会好好珍惜,永远都不伤害他,也绝不背叛他。”还有一句话她没说,无论他爱还是不爱,她都不会离开这个最靠近他的位置。 梁芳如沉默了。过了很久,她苦笑着摇头,“沈总,我做不到。如果我爱一个人,就一定要得到他,如果得不到,我也不想让别人得到。” 第16章 情人节(4) 沈念秋双眉微蹙。这种极端性格是很危险的,她对眼前这个女人有点警惕了。“梁小姐,我个人认为锲而不舍应该用在事业上,感情上最好不要钻牛角尖。俗话说:强扭的瓜不甜。你就是用尽手段强迫那人接受你,他肯定会难受,你也不会快乐的。”梁芳如看着她,忽然问:“沈总谈过恋爱吗?” “呃”沈念秋被她打了个冷不防,愣了一下才笑道,“我在这方面没什么经验,纯粹纸上谈兵,只有理论。”“怪不得。”梁芳如描绘得十分精致的脸上浮现出几分沧桑,显得有些憔悴,但在这只爱情菜鸟面前很快就恢复了自信,微笑着说,“没有爱过的人都会想象,觉得自己可以在感情面前潇洒大方,将来你就会知道了,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她这话不无道理,沈念秋不便反驳,微微耸了耸肩,“反正,如果那个人不喜欢我,我绝不会强求,不然会过得很痛苦。”梁芳如长叹一声。她结婚、离婚、再结、再离,其中甘苦只有自己才最清楚。前情人甩了她闪电结婚,她虽然在媒体前故作大方,表示大家不过是普通朋友,可午夜梦回,仍然心如刀绞般疼痛,只有在看到谭柏钧以后才忽然忘记了那些痛苦与难堪。她觉得他才是她的救星,让她这一生再也用不着努力拼搏,可以幸福地过着荣华富贵的美满生活,这是她的梦想,也是她的追求,所以她怎么会轻易放过呢?而这些酸甜苦辣跟一个没谈过恋爱的女孩子又怎么说得通?看着沈念秋坦荡磊落的脸,她忽然产生了强烈的嫉妒,嫉妒她能在谭柏钧身边做事,嫉妒她有份安定的好工作,嫉妒她没有经历情场的磨难,嫉妒她拥有自己早已失去的纯真与坚定。 沈念秋看她神色复杂,脸上忽阴忽晴,变幻无常,倒有些担心起来,赶紧温和地劝道:“梁小姐,今天过节,谭总可能不会来了,你还是去找朋友玩吧,放松放松,开心一下。”梁芳如却不肯走,“沈总,你去忙吧,我就坐在这里等他。如果他到晚上还不来,我就走。”沈念秋拿她没办法,也没时间陪她耗,只好由着她去。她说声“失陪”,重新坐到办公桌后,借着显示屏的掩护,给谭柏钧发了个短信,“鬼子进村,坚决不走,这里已成敌占区,你别来了,去解放区呆着吧。”谭柏钧其实已经来了,走过她的办公室时见房门虚掩,便想过去把项链送给她,却听到了梁芳如的声音,就站在那儿没动,将她们的对话大部分都听到了。当沈念秋劝梁芳如离开时,他马上退到安全出口外,想等她走了再过来,结果却接到了这么个短信。虽然信息本身让他有些心烦,但幽默的措辞却逗得他忍不住笑起来。想了想,他决定接受沈念秋的建议,由楼梯走到下面一层,然后乘电梯到地下办公区找值班经理,让她通知客房部开个房间,自己进去休息。 到了晚上五点半,陆续有前来加班的管理人员打电话给沈念秋,借着请示支援岗位的事报个到。沈念秋早已分派好,直接让他们到一线的相关部门去听从分配,然后看向梁芳如,“梁小姐,我得下去了。”梁芳如只好站起来,礼貌地说:“对不起,打扰了。”沈念秋也没有客气地表示“没事”,害怕她下次又要来守着,只是对她笑了笑,等她先出去,然后把办公室的门锁上,陪着她去乘电梯。 今天的情况有点像平安夜,先是餐厅爆满,八点以后是酒吧和KTV挤得水泄不通,来玩的不光是情侣,也有很多是好朋友一起来凑热闹。 谭柏钧从沉睡中醒来,看了看表,便走了出去。每年的情人节,赵定远都要和妻子一起过,所以谭柏钧从来不让他来,都是自己管着,今年有沈念秋在,他自己也有点游手好闲了。 走进KTV,他一眼便看到沈念秋又在吧台里顶岗。她摇着雪克壶的姿势仿若舞蹈,洒脱优美,吸引了很多人的目光。他反正没事,便挤过去坐到吧台边,正对着这位戴着董事长助理胸牌的临时吧员。 沈念秋笑了,一边有条不紊地按服务员送过来的酒水单出品一边问他,“想喝点什么?”谭柏钧轻松地说:“你调的酒,随便什么都行。” “好。”沈念秋想了一下,熟练地拿过各种瓶子,往放了冰块的雪克壶中倒入不同的份量,然后潇洒地摇着花式,过了一会儿倒进装好碎冰的高脚玻璃杯,用柠檬片、莱姆片和糖水红樱桃做装饰,这才慢慢端起来放到他面前。 谭柏钧欣赏地看着她如行云流水一般的动作,然后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感觉很好,忍不住又喝了两口,这才问她,“这酒叫什么名字?”音乐很吵,人声鼎沸,沈念秋倾身向前,提高声音说:“SCORPION,天蝎宫。”谭柏钧有些意外,“这酒不烈啊,怎么会叫这个名?”“因为它是一种危险的酒,喝起来口感很好,忍不住喝了一杯再来一杯,等到发现不对的时候,已经醉了。”沈念秋有些促狭地笑道,“就像某些人,让人感觉很安全,忍不住想要靠近了再靠近,等到发现不对的时候,已经陷进去拔不出来了。”谭柏钧看着她眼中止不住的笑意,当然知道她在说自己,便大大方方地微笑,端起杯朝她举了举,非常绅士风度地说:“多谢夸奖。”然后喝光了杯中的酒。 沈念秋没有再拿酒灌他,而是倒了一杯热茶放到他面前,然后继续忙碌。 天使花园的餐饮娱乐在本市是很著名的,谭柏钧有很多商界、政界的朋友都喜欢过来捧场,他坐了没多久,就被几个过来唱歌的朋友撞上,不由分说地拉到包间去玩,让他无法脱身。 等吧员过来接手,沈念秋把刚才的那杯酒开了单,然后去收银台给钱,再把单子给回吧台,对吧员说已经出了货,这才出去巡场。这杯酒她是有权签单的,但是如果那样的话,就等于是花谭柏钧的钱请他,她感觉不舒服,现在这样就是她付钱请他,即使他并不知道,她心里也觉得舒坦。 直到过了午夜,谭柏钧还没出来,沈念秋给他打电话,关切地问:“要不要找人去救你?”只要派个服务员过去说有事要他处理,他就可以成功脱身。 “不用。”谭柏钧的声音很清楚,听上去还没醉,“我等下就走,你先回去吧。”“好。”沈念秋便开车离去。 回到家,她本想等谭柏钧回来再睡,可洗完澡就感觉很疲倦,终于支撑不住,很快就睡着了。 今天这些朋友很熟,都不劝酒,爱喝多少喝多少,谭柏钧就没怎么碰酒杯,大部分时间都在跟他们聊天,听他们和带来的女伴一起唱歌。等十二点一过,他就找个机会走了。 回到家,看着床上安静熟睡的女孩,他微微一笑,从衣袋里掏出一直没有机会送给她的礼盒,轻轻放到她的枕边。 第17章 春天来了(1) 春节以后,生意有所回落,经过一个多月的狂热冲动,大家渐渐恢复理性,开始努力上班挣钱,以便在节假日继续挥霍。 天使花园酒店进入平稳运营期,除了四月份在本市召开的春季交易会将带来生意高峰外,酒店的经营会渐渐进入淡季,不过,他们有不少固定的签约客户,因此全年的入住率基本上保持在平均70%左右,这在酒店行业已经很出色了。 日常工作不再像春节前那么繁忙,谭柏钧便在例会上宣布江南春分店和北京加盟店的开业筹备工作正式启动,但前期主要是土建和装修,还不需要很多人投入进来,因此筹备组成员暂时就只有四个人,谭柏钧、赵定远、沈念秋、张卓,其他部门随时听候调遣,协助工作。 酒店向外发展,大家当然都很兴奋,水涨船高的道理谁都明白,于是纷纷表示会把本部门的工作做得更好,让领导没有后顾之忧。 半个月后,赵定远买下了一个不错的地方。这里原本是个私人办的幼儿园,因为没有足够的生源而倒闭,于是就低价出售。赵定远连房子带地一起买下,把内部稍微修整一下,买来课桌和学生睡的上下铺铁床,文具和生活用品都添置齐全,再招个杂工和大锅饭厨师,基本上就可以挂牌招生了。 筹备四人组各自分工。赵定远跑教育局,拿到办学许可证。沈念秋去请酒店培训的专家来吃饭,然后邀请他们帮忙,弄了张课程表出来,并组织人有针对性地编写教材,以实际操作技能为主,理论为辅。张卓在人才交流中心办好手续,到周围的几个贫困县以招工的方式组织生源,第一期培训班的学生肯定都会成为他们江南春和北京店的员工,因此不但不收学费,学习期间还发生活费,在当地引起轰动,很快招到一批素质比较好的孩子。 这段时间,谭柏钧带着与他们长期合作的室内装饰设计公司到北京呆了几天,把那幢大楼的所有细节都过了好几遍,然后与岳总沟通思路,这才回来进行设计。 半个多月后,一切就绪,天使花园酒店服务学校正式挂牌,两百名学生全部到达,校长是位退休的职业高中校长,老师也是对口专业的退休教师,一切都很正规。他们举行了开学典礼,沈念秋和张卓代表总部出席并讲话,向孩子们介绍了天使花园酒店的情况和发展前景,把这些学生激动得眼睛发亮。 这时,天使花园的两位老板却坐在总部的办公室里闲聊。 赵定远看着谭柏钧,鄙视地说:“你堕落了。” 谭柏钧笑了笑,没理他。 赵定远进一步指出,“你现在比我还堕落。自从小沈来了后,你就一天比一天游手好闲。”“这才是有生命力的企业,我才是一个好老板。”谭柏钧微笑,“如果我不在这里,酒店就不能运转了,那才是最失败的。”他靠在大班椅里,不再像过去那样冷淡、尖锐,而是柔和了许多。赵定远凑上前去,好奇地问:“是不是有情况了?”谭柏钧神色自若地反问:“什么情况?” “别装了,老实交代。”赵定远怒喝,“我们什么交情?你瞒天瞒地也不能瞒我。快说,是不是有了小爱?别人看不懂,我还不了解你?看你那满面春风的样子,简直就是一座冰山遇到了阳光。说,落到谁手里了?牵出来见个面。”“你这叫屈打成招。”谭柏钧从容不迫,稳如泰山,“不过是最近工作上比较轻松,所以愉快了一些,你就疑神疑鬼,想东想西,怎么?看不得我高兴?”“怎么会?我比世界上任何一个人都希望你能高兴。”赵定远终于正经起来,叹了口气,“你这几年就没真正开心过,生意做得再好又有什么意思?”说着说着,他又八卦起来,“哎,我实在好奇得不行,你真的不是因为有了小爱?小情儿?”“行了行了,快去忙你的吧。”谭柏钧挥手,“江南春的土建开工了,你得经常去盯着,必须保证质量第一,别让他们拿了我们的钱还偷工减料。我去看北京店的设计图,他们昨天打电话来,说初稿已经出来了。”“哦,那好吧。”赵定远知道他的脾气,不想说的事打死也不会漏一个字,便只好起身去工作了。 谭柏钧在那家设计公司呆了大半天,老板热情地请他吃午饭,全体设计师作陪,席间又对设计方案讨论了很久。回到酒店后,他直接去了茶坊,有两个人在等他,拿着一堆资料跟他聊了很长时间。 沈念秋正在跟一个酒水商谈话,谭柏钧打电话过来,“你有空了就到我办公室来。”“好。”沈念秋不再听酒水商纠缠,直截了当地说,“我们是长期合作的,我可以让你代理的这两种新品种进场。但你不能直接去找我们的服务员许诺种种好处,让他们帮你推销,这是大忌,你应该明白。如果你要再这么干,我就让你退场。”酒水商看她边说边起身,一副有急事要走的样子,只得跟着出去,态度上也妥协了,“是是是,我保证不再去找服务员了,那今天我就把酒送来。”“嗯,我会通知物供部先收货,合同明天再签吧。”沈念秋锁上门,急匆匆地走到谭柏钧的办公室。 赵定远已经坐在那儿拿着资料在看,见她进来坐到旁边,顺手就把已经看完的部分递给她。 两人一边看,谭柏钧一边介绍,“这是朋友找过来让我帮忙的。这家龙华大酒店的装修已经快收尾,但是老板没钱了。现在银行有规定,基本上不为建筑装修等工程贷款,只贷流动资金,而他们还没开业,这个理由不成立,他在银行又没关系,所以贷不到款,现在实在撑不下去了,就想低价卖掉。那个酒店的位置在CBD中心,属于黄金地带,当年他兼并了一家濒临倒闭的集体小厂,把职工安置了,将土地的用途从工业用地变更成商业用地,那时候规划管得也不严,他其实是拣了大便宜,是个相当聪明的人。不过他是真没什么钱,完全发扬了蚂蚁啃骨头的精神,弄到点钱就做一点,就这么把楼盖起来的。十二亩地,就只盖了那么一幢楼,才十五层,真是太浪费了,很可惜,但现在把楼炸掉重来也不现实。他开价三千五百万,第一家找的就是我们。你们看看,有没有收购的价值?”赵定远把手中的东西全都递给沈念秋,慢条斯理地说:“从资料上看当然是有价值的,不过还是要去现场实地考察一下,我再找朋友问问,看有没有什么不宜沾惹的内情。”沈念秋同意他的说法。三人说干就干,下楼开车就奔市中心。沈念秋拿着相机一阵猛拍,接着再看了一下周围的环境,天就黑了。 华灯初上,春天的气息顿时浓烈起来,赵定远看了看表,急急忙忙地说:“不行,我得回家了,老丈人、丈母娘要来吃饭,我答应老婆晚上会回去的。”谭柏钧马上把车钥匙给他,“你开车回去吧,我和小沈没什么急事,可以打车。”赵定远听他这说法,真是要多暧昧就有多暧昧,忍不住左左右右地打量起来。沈念秋站在谭柏钧旁边,离着一米的距离,一脸的云淡风轻。谭柏钧的神情也跟以往没什么两样,神情淡淡的,带着种隐约的清冷。他想想以前谭柏钧提起张卓似乎也是这表情,便觉得自己多心了,于是也不客气,接过钥匙就开车走了。 谭柏钧回头看向沈念秋,微笑着说:“我们去吃烤肉吧。”沈念秋立刻喜上眉梢,“好啊。” 第17章 春天来了(2) 两人没有到总店附近的那家店,而是去了城中心另一家新开张的店。堂子很大,楼上楼下都坐满了人,仍然是自助,三十八元一客。商业应酬是肯定不会在这里的,来的大部分是朋友或家人,气氛很轻松,大家都很快乐。 坐在窗边,沈念秋心满意足地吃着香喷喷的各种肉食、蔬菜、水果、点心,忽然指着某个方向问:“那幢楼好像是你住的地方吧?”谭柏钧转头看了看,“对。” “一个人住那么大的房子,你就不会害怕?”沈念秋一想起来就不寒而栗,“半夜要是刮风下雨,肯定比恐怖片还吓人。”谭柏钧忍不住好笑,“有什么吓人的?我不相信这世界有鬼。”“我信,所以不敢看恐怖片。”沈念秋说着,忽然想起前段时间看的一张影碟,不由得抱怨,“上个月底,有一天你有应酬,很晚才回来,我就去外面的音像店租张碟来看。那部电影是店主推荐的,看介绍像是美国战争片,讲几个特种部队战士到阿富汗去救人质什么的,我觉得还行,就拿回来看。一开始倒是打仗,算是战争片,看到一半,那个小队的人不断离奇死亡,他们就开始讨论谁是凶手,疑神疑鬼,我以为其实这部片子是推理侦探片,再看一段,突然冒出来一群狰狞恐怖的鬼,吓了我一大跳,原来这是恐怖片。”她说得绘声绘色,谭柏钧差点大笑,“哦,我想起来了,有天晚上,我一进门你就抱住我不放,我走到哪儿你跟到哪儿,是不是就是因为看了那个电影?”“是啊。”沈念秋忿忿然,“简直岂有此理,明明是恐怖片,还披着战争片的皮骗人。”谭柏钧笑着安慰她,“以后看点喜剧片吧,保证不会被吓到。”沈念秋望了望天,“我还是看《星球大战前传》吧,那个保险一些,肯定好看,不会浪费我的时间。”谭柏钧基本上从来不看电影电视剧,偶尔遇到有口皆碑的好片子,赵定远会买来DVD硬塞给他,晚上如果回家比较早,他会放来看看,但很少看到结尾,因为时间实在太少了。在沈念秋过来给他当助理以前,很多事都是他一个人在顶着干,每天都被工作塞得满满的,没有时间空下来,也就没有机会伤春悲秋,这让他过得平静,心如止水。看着对面女孩灵动的双眼、因大快朵颐而幸福的笑脸,他心里感到很快活。从他十八岁真正懂事以来,有十五年了,只有与这个女孩共度的这些日子才是最轻松快乐的时光。 沈念秋吃完一轮,要等下一轮烤肉送来,便放下刀叉,悠闲地端起杯子喝柳橙汁。一抬眼便看到谭柏钧那俊美得耀眼的脸和温柔如水的眼睛,她顿时呆住,一边抱着杯子猛灌一边努力回忆,上次对着他心如鹿撞的时候是哪一天。 谭柏钧看她喝得那么猛,便笑着起身去餐台旁边的饮料机前,拿过杯子接满,再端着走过来,放到她面前。 沈念秋看着他高大挺拔的身影从容不迫地穿过餐台前挤得密不透风的人群,看着他所经之处吸引了无数人的注目,再看着他端着杯子放在自己面前,于是接受到无数随之而来的或欣赏或羡慕或嫉妒的目光,脸上的笑容越来越明朗欢快。 谭柏钧坐到她对面,轻笑着说:“你慢慢吃,不然对胃不好。”“嗯。”沈念秋乖乖地点头,果然放慢了吃喝的速度。 两人并没有太多闲话可聊,说着说着就谈到了工作。 谭柏钧问她,“你觉得今天这个项目怎么样?” “看上去是很划算的。”沈念秋思索着说,“那个地段的住宅用地都已经卖到四百多万一亩了,何况商业用地?保守估计,五百万一亩是肯定没问题的,十二亩地就值六千万,那幢楼的造价应该不低于七千万,如果出三千五百万就能买下来的话,那是千值万值。”谭柏钧点头,“你分析得不错,所以我觉得很疑惑。他这家店跟当初的江南春不一样,还没有开业,也就谈不上受到修地铁之类不可抗拒因素的影响,他完全可以用土地做抵押向银行贷款,就算只能拿到地价的一半,那也有三千万,把这幢楼收收尾,五一就可以开业,生意应该是不错的。你说,他为什么不那样做,而是急于出手?”“嗯,这个得好好查一下。”沈念秋皱起了眉,“这家公司的老板不是你朋友带来的吗?你可以问问你朋友。”谭柏钧想了想,温和地说:“先让定远去查查吧,他路子广,认识的人多,应该能问出底细来。”沈念秋当然没意见,便不再多提,只是站在专业角度上建议,“可以跟对方多接触,也能从中看出蛛丝马迹。”“嗯。”谭柏钧点头,“我明天约他见面,你跟我一起去。你多跟他谈谈,我在旁边听。”“好。”沈念秋马上答应。作为助理,她已经与谭柏钧很默契,平时有什么重大的谈判都是他们两人一起去,看情况互相配合,做起事来相当顺利。 两人轻言细语地说着工作,没有了办公室里公事公办的刚硬,也没有了在别人面前刻意保持的距离,都感觉很舒服。正说得高兴,忽然旁边传来一个熟悉的女声,“谭总,沈总,真巧啊。”声音里带着柔媚和惊喜,说标准普通话,正是梁芳如。 谭柏钧在情人节的第二天就听沈念秋说过,这个梁芳如竟然一直在跟踪监视自己,对她不禁更加反感,这么长时间没见她过来骚扰,还以为她已经知难而退,没想到她又跟到这里来了。她是演员,保持体型很重要,而且一向自持身份,不太可能会到这样的地方来吃饭,多半又是跟着谭柏钧来的,在外面等了半天没看到他出来,就忍不住上来打招呼。沈念秋有点头疼,但还是客气地笑道:“梁小姐,你也来这里吃饭?”“是啊。”梁芳如对她点了点头,又看向谭柏钧,神情温柔,笑容亲切,“我一直忙到现在,就想过来随便吃点东西,没想到会碰到你们,真是巧。”话都说到这份上,照理说谭柏钧应该礼貌地邀请她一起吃饭,可他却始终一言不发,只是淡淡地微笑,让她不知道该怎么顺理成章地坐下来。 初春时节,很多女子都脱下冬装,打扮得花枝招展,她也不例外,一袭水红色的真丝短裙轻飘柔软,衬着精致的妆容,看上去风情万种,走在路上回头率很高,往这儿一站,也吸引了很多人的目光。谭柏钧和沈念秋都穿着黑西装,配白衬衫,只是领带不同,但都属于蓝黑色系,没有明显的花纹,突出庄重、简洁、规则,怎么看也与她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两人都希望她能意识到这一点,寒暄两句就离开,所以都不想开口请她坐下。 梁芳如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在这么近的距离看到谭柏钧了,这时再也控制不住,眼光里流露出火热的倾慕,顿时让谭柏钧警惕起来。他反应很快,马上招手叫过不远处的服务员,轻描淡写地说:“这里加一位。”然后掏出钱来给她。 服务员立刻写单,随即送来餐具,这才去收银台。 梁芳如抓住机会,马上坐到谭柏钧身边,高兴地向他道谢。谭柏钧礼貌地说:“梁小姐别客气。”梁芳如有点欣喜若狂,滔滔不绝地说了好几句客套话,这才平静下来,恢复了身为明星的自信与骄傲。 第17章 春天来了(3) 谭柏钧和沈念秋坐的是张四人台,两人都靠里面,可以看看外面的夜景,这时梁芳如往谭柏钧身边一坐,逼得他整个人往里挪,差点靠到玻璃上。他微笑着听梁芳如尽力找话题,偶尔点点头,礼貌地回答一、两个字,态度一直冷淡疏远。梁芳如似乎没感觉到,仍然很热情,很主动,想方设法地引他说话。 沈念秋拿着刀叉切着碟子里的烤梨,看着谭柏钧忍耐着彬彬有礼的模样,不由得心中暗笑,却也同情他,都累了一天了,还得强打精神应付没有理智的追求者。把梨片送进嘴里,她起身装作到餐台拿东西,悄悄给他发了个短信,“你先回去吧,我来应酬她。”谭柏钧拿起手机看了看,不动声色地放下,然后客气地说:“梁小姐,实在不好意思,现在美国那边是早晨,我女朋友催我了,我们每天这个时候都要视频通话的。小沈,你在这里陪梁小姐,我先回去了。”他看向端着一碗黑米粥回来的沈念秋,一边起身一边吩咐。 “好。”沈念秋赶紧答应,笑着看向梁芳如,“梁小姐,那边餐台还有很多东西,你要什么,我去帮你拿。”梁芳如本想借机跟谭柏钧一起走,沈念秋这么一打岔,谭柏钧已经下楼出门,她也就没办法再追过去。看着那个英挺的男人走到路边坐上出租车离去,她的眼里忽然掠过一丝阴毒的恨意,随即变得若无其事,对沈念秋笑道:“不敢麻烦沈小姐,我自己去拿吧。”又坐了一会儿,梁芳如便表示已经吃饱了,沈念秋也不再客套,跟她一起走出酒楼。 梁芳如是开车来的,很客气地坚持要送她回家,怎么推辞也不行。沈念秋想了想,便坐上去,“多谢梁小姐,我要去朋友家。”梁芳如表示没问题,根据她的指点,很快把她送到冯佳容住的小区门前。这里属于富人区,业主大部分都非富即贵,梁芳如看着里面,笑着问:“沈总是来见男朋友吧?”“不,是好朋友。”沈念秋礼貌地向她道了谢,然后下车走进去。 梁芳如在门外停了很久,直到她转弯,这才离开。 沈念秋拿出手机打给谭柏钧,轻声说:“梁小姐一定要送我,没办法,我就让她送我到朋友家。我怕她在门外守着,去朋友那儿坐一会儿再回来。”“好。”谭柏钧的声音很温柔,“别太晚了,路上注意安全。”沈念秋答应一声,收起电话,慢慢爬到最高层。冯佳容已经回来了,开门见是她,不由得大奇,“怎么会突然跑过来?出什么事了?”“没出什么事,刚刚应酬完,从这里过,就来看看你。”沈念秋笑眯眯地赖到沙发上,关心地问她,“你最近怎么样?”“还那样,没什么特别的。”冯佳容把茶杯放到她面前,仔细端详了她一番,有些诡异地笑,“你这样子倒像是过得很滋润,说吧,是不是把那个极品男人弄到手了?”“没有。”沈念秋立刻摇头,“我现在工作很顺手,又加了薪,酒店的福利也好得很,当然过得很滋润。”一想到“酒店的福利”,她就忍不住笑。 冯佳容推了她一把,“瞧你那小人得志的样子,怎么?加了很多钱?”“还行吧,终于破了万元大关。”沈念秋抱着垫子,快活地笑,“衣食住行,除了住是我自己付钱,其他三样都由酒店管,服务性行业就有这点好处。”“是啊,我都羡慕你。”冯佳容坐下,拿起放在茶几上的绣布,一边绣着一边跟她聊天,“你的条件越来越好,要找个合适的老公更难了。你可别高不成低不就的,就这么耽误了。”“哪能呢?”沈念秋满不在乎地看着她,“比我好的男人多了去了,我就不信抓不住一个。”“那也得出手去抓,你抓过吗?”冯佳容不以为然,“整天就是工作工作,你迟早变黄脸婆,当心一辈子嫁不出去。”“你咒我是吧?”沈念秋拿起坐垫轻轻拍了她一下,忽然凑近她细看,“哎,我发现你有点眉目含春的味道了,是不是认识什么人啦?”“没有的事。”冯佳容把她推开,“别闹,我在赶活儿,最近接的单太多,做不过来。”“那就再招人,下岗工人那么多。”沈念秋不假思索地说,“你何必自己做?一双手能做多少?”“已经招了,我反正晚上没事,就也做一点。”冯佳容埋头绣了一会儿,忽然淡淡地问,“你认识雪域大酒店的老板吗?”“不认识。”沈念秋想了想,“那家酒店也是四星,不过跟我们没什么来往,我不认识他们的人。怎么?有事?”“哦,也没什么,他们酒店要换一批软装饰,跟我订了不少东西。”冯佳容抬头笑了笑,“算是大客户,所以我想问问。”“那我明天帮你问一下。”沈念秋很关心,“是怕上当吗?”“那倒不会,他们给了订金的。”冯佳容有些迟疑,吞吞吐吐地说,“他们老板约我明天吃饭。”沈念秋马上来了精神,“真的?你见过他们老板?多大?长得怎么样?婚否?”“你太八卦了。”冯佳容不屑地看她一眼,还是老老实实地交代了,“你也知道的,软装饰的购买金额并不大,但很重要,所以他们老板要亲自看图样挑选,我就带了我们的作品图册过去,这么着,就接触了几次,一直都是谈公事。那个老板好像有四十多岁吧,长得还是挺一表人才的,性格也好。听他们酒店的人说,他们夫妻感情很好,前几年他夫人得了癌症,他天天守在身边照顾,直到太太去世,一直难过得不得了,到现在也没考虑再婚的事。他儿子已经上大学了,好像不希望他一个人过下去,主动劝他考虑个人问题。”沈念秋见她说到这儿就停了,便帮她接上,“于是他就开始考虑了?这是好事啊,我觉得这男人不错,你就从了吧。大叔好,成熟隐忍易推倒。”说着,她哈哈大笑。 “得了吧你,就会说别人,轮到自己就一筹莫展。”冯佳容忍俊不禁,“没那么快,这才第一次约我吃饭。我以前也没注意到公事以外他是怎么样的,总得看看,说不定不合适呢?”“嗯,那倒是,终身大事嘛,还是得仔细一点。”沈念秋安静下来,很快就觉得疲倦了。看看表,她站起身来,“我回去了,改天再来找你玩。”“行。”冯佳容也不留她,看着她出了门,忽然叮嘱一句,“哎,那个你不用去问了,免得他知道了反而不好。”沈念秋哈哈笑道:“好,我不问,你有进展了一定要通知我。”冯佳容点头,看着她走下楼梯,这才回去继续干活。 沈念秋走出楼门,这才发现小区里的树都已经开出了大朵大朵的花,忍不住仰头深深吸了一口带着清香的空气。 春天真的来了。 第18章 盛开(1) 今天是周末,天气很好,沈念秋从睡梦中醒来,起身拉开窗帘,又懒洋洋地躺回去。 身边已经没人,墙上的钟指着十一点,谭柏钧可能出去买菜了,也可能在院子里晒太阳。外面很安静,偶尔有鸟鸣狗吠远远地响起,更让人觉得仿佛身在世外桃源。 沈念秋买下这房子的时候,冯佳容曾经过来陪她买东西,帮她布置。当时入住的人寥寥无几,一到晚上就像是在荒郊野外,离城万里,冯佳容忍不住调侃,“你跑到城乡结合部来住,瞧这夜黑风高的,是不是想当恐怖片女主角?”逗得沈念秋哈哈大笑。住了这么长时间,周围环境改善,搬进来的业主渐渐增多,慢慢就感觉住在这里很舒服。那些黄金地带的房子好是好,一出门便是红尘万丈,锦绣繁华,而人心会因此浮躁,于是欲望日增,压力巨大,日子其实很难过。她这里全是红花绿树小桥流水,工作之余偷得浮生半日闲,种种花,养养鸟,吹吹小风,晒晒太阳,生活得很幸福。 不但是她,谭柏钧也越来越喜欢她这个小窝,春暖花开的时候还帮着她把屋里的昙花搬出去,又学着给院里的花花草草松土、施肥,还跟她认真地讨论,要不要学前几个单元的某家住户,在院子一角砌个小鱼池,养一些锦鲤。沈念秋偶尔也会学着谭柏钧收拾屋子,还琢磨着要跟他学做菜,两人的小日子过得有滋有味,惬意得很。 闭着眼躺了一会儿,她再也睡不着,便起来洗澡,然后换上家居服。没看到屋里有人,她就走到院子里去。 仲春的阳光温暖而明媚,轻轻柔柔地洒下来,把院子里的一树白玉兰照得晶莹剔透,十分美丽。谭柏钧微微躬身,正在给花浇水。他穿着白色衬衫、铁灰色长裤,外面套着浅灰色的毛背心,感觉到有人走近,便抬起头来微微一笑,“起来啦?”“嗯。”沈念秋愉快地点头。 每逢周末,想着第二天不用一大早起来上班,两人便特别有激情,常常纠缠狂欢,纵情半夜,这才心满意足地相拥睡去。明明每次都是谭柏钧主导,却总是让沈念秋先累得动弹不得,不免愤愤不平。她慵懒地坐到荼蘼架下,看着谭柏钧挺拔匀称的身体,有些纳闷地问:“我没看到过你健身啊,你这身材是怎么保持的?”谭柏钧轻笑,“酒店里不是有健身房吗?我每天都去练一个小时。你也应该去,不然一天到晚总是坐在电脑前工作,很快就会垮掉的。”“没时间,而且我坚持不了。”沈念秋有些郁闷,“以前在上海就办过健身俱乐部的年卡,只去了两个月就放弃了,回来后办过这里的健身房年卡,也只坚持了三个月。”谭柏钧笑出声来,“要做到持之以恒,确实不太容易。”“是啊,所以我佩服你。”沈念秋歪了歪头,欣赏地看着他。 谭柏钧放下浇水的壶,转身问她,“今天想吃什么?”“随便,你做什么我都爱吃。”沈念秋笑眯眯地说着,进去拿出十字绣来,坐在太阳下面继续做。 她很狡猾地将图案折起来,只露出自己正在绣的一小部分,谭柏钧即使看到了也不知道她绣的是什么。现在已经是四月,马上就要到他的生日,沈念秋急了,这才一有空就拿出来赶。 这段时间,公司的各方面工作都开展得很顺利,他们虽然很忙,心情却很轻松愉快。 经过一个多月的调查与谈判,谭柏钧于这个星期终于签了收购龙华大饭店的合同。 经过赵定远的详细调查,这家饭店已经停工四个多月,欠了一些外债还不上,据老板彭彦军说,大概有一千多万要还,所以才急于出手,因此把价格开得很低,从了解到的情况看,并没有什么蹊跷。沈念秋想起自己那部车的来历,确实有些人一旦被逼急了就会干出贱价出售好东西的事情,虽然自己不能理解,但并不是异常现象,所以在这件事上与赵定远的想法一致,投了赞成票。谭柏钧比他们两人要谨慎得多,反复研究了龙华公司的账目和签订的所有合同,也觉得没有什么破绽,而且他们的收购合同上对于外债这一项规定得相当严密,在法律上是没有问题的,于是便决定收购,与彭彦军签了合同。 龙华大酒店只有两个股东,就是彭彦军夫妻,谭柏钧和赵定远分别收购了他们的股份。为保险起见,沈念秋做好全套到工商局办理股份变更的文件,让他们夫妻都签字按手印,又拿到他们工商、税务等所有证件的正副本,谭柏钧才支付了他们一百万预付款。 看彭彦军太急于脱手,沈念秋手起刀落,将转让款砍掉五百万,以三千万成交。转让手续办完后,如果没有出现各种法律上的纠纷,将在一年内分三次付清余款。 彭彦军一副任凭宰割的老实厚道模样,他们说什么就是什么,又反复表示这绝对是个好项目,自己只是疲于应付,又再筹不到钱,才不得不迅速卖出。有江南春的例子在前面,他又那么合作,他们也就相信他的说法,答应将第一次付款期提前到一个月,先付四百万,三个月后再支付一千万,余下一千五百万在一年后付清。 这次去工商局办理变更手续的是张卓,公司名称从龙华改为天使花园。谭柏钧与赵定远都住在那个区,跟他们的工商局长关系不错,一个电话打过去,张卓便很顺利地拿到新执照。 谭柏钧的身家又增加了一个亿,不过,不但他没那感觉,就是沈念秋也完全没这概念。两人照样上班、下班,周末在家做饭、浇花、洗衣、擦地,在公司里是上下级,回到家里既是情人又像知己。有时候,沈念秋坐在院子里绣花,谭柏钧在一旁理菜,微风轻拂,花香弥漫,两人都会油然而生“万物寂寥,乾坤清澄,现世安稳,岁月静好”的感觉。虽然他们从来不说,但行动上却很默契,都希望能继续这样过下去,不打算改变目前的状况。 沈念秋没吃早饭,昨天夜里又折腾得厉害,很快就饿了。她起身回屋放下绣件,到厨房去抱着男人撒娇,“我饿。”正在炒菜的谭柏钧看她一眼,一本正经地问:“哪里饿?”沈念秋也严肃地说:“哪里都饿,非常饿。” 谭柏钧抬手搂住她的腰,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那怎么办呢?先吃饭还是先办事?”沈念秋再也绷不住脸,笑得前仰后合,“还是先吃饭吧,不然我会饿晕的。”谭柏钧也笑了,轻轻吻了吻她的脸,温柔地说:“就快好了,你先去准备。”沈念秋快活地点头,出去把餐桌收拾了,再进来端菜、盛汤、盛饭,谭柏钧把最后一道清炒茼蒿端出去,便与她坐下来吃饭。 第18章 盛开(2) 沈念秋幸福地微眯着眼,大口大口地吃着。谭柏钧轻笑,“每次看你吃饭都这么香。”沈念秋的嘴里嚼着饭菜,含混不清地说:“饿了你烧的菜好香”“慢点吃,别噎着。”谭柏钧笑着提醒,“喝点汤。” 沈念秋舀了一勺汤喝下去,空空的胃里有了底,这才放慢速度,看着他欲言又止。谭柏钧发现了,双眉微挑,“怎么?有什么话要说?”“嗯。”沈念秋有些犹豫,“我实在很想问你,但是非常怕你生气。”她在家里总会不经意间表现出天真无邪的一面,一派赤子之心让谭柏钧忍不住笑,他柔声说:“没事,你问吧,我不生气。”沈念秋眼睛一亮,马上问出来,“我一直很纳闷,像你这么极品的男人怎么会离婚的?如果是我,肯定死都不放手,哪怕你在外面有了二奶三奶四奶五奶,我也绝不会把你让给别人。”谭柏钧笑出声来,温和地问:“你觉得我这样的人结了婚还会搞外遇?不是我甩别人,是人家甩我。”沈念秋惊得张大口,“不会吧?嫁给你肯定很幸福,怎么可能主动放弃?”谭柏钧轻描淡写地说:“那时候我没钱。” “没钱怎么了?”沈念秋脱口而出,“如果你没钱,我就养你。”谭柏钧又被她逗笑了,戏谑地问:“为什么养我?就因为我有个比较顺眼的外表?”“你长得好是事实,我不会回避,爱美总是没错吧?不过我倒不是单纯为了这个。以前也有长得帅的男孩子追我,我都没答应。”沈念秋很认真,“我觉得你是个很好的男人,第一次见面就脱下大衣给我披上,怕我着凉,对我那么关心,从来没人对我那么好过。我爸妈在外地,自然管不了,老板虽然不错,但这些小事他是根本不会过问的,我的朋友不多,很少见面,平时都是冷暖自知,所以,你那么做,我觉得你是个很细心的人,而且对人特别体贴。可能我那时候就开始喜欢你了,哎,这个算不算一见钟情?”谭柏钧看着她虚心求教的可爱模样,笑着说:“我也不知道,可能不算吧。其实那是件小事,你穿得实在太少,那天风那么大,外面很冷,我的确担心你。如果袖手不管,那还算是男人吗?”“所以说你是好男人啊。”沈念秋开心地看着他,“这年头,欺负老弱妇孺的男人太多了,大家甚至都习以为常,能对陌生人那么关心的男人很少。”“是吗?我还真没注意。”谭柏钧淡淡地道,“我以为这是为人处事最起码的礼貌。”“所以说我的眼光好。”沈念秋得意地笑,“第一次见你就知道你是好男人。”从他们相处以来,沈念秋一直都坚持是自己倒追他的,可谭柏钧却没忘,他们的第一次是因为他酒后乱性。他觉得是带了点半强迫的性质,因此认为对她的初夜有所亏欠,所以对她特别好。虽然一开始是有点负责任的意思在里面,但她的美好是不容否认的,而且越和她相处越觉得她好,所以现在他不是因为责任才跟她在一起,而是很喜欢她。 他们同居将近半年了,平时的开销都是她在支付,从来不肯要他的钱。她没有恋爱经验,心思很单纯,就是毫无保留地爱他,对他的话毫无原则地听从,全心全意地帮他做事业,这都让他特别喜欢。虽然他从来不说出自己内心的想法,也仍然不打算公开他们的关系,但在他心里,其实已经当她是自己生命里很重要的一部分了。 想着,他忽然决定告诉她自己过去那些鲜为人知的事情。他喝了一口汤,淡淡地说:“我以前是很叛逆的。”沈念秋睁大了眼睛。谭柏钧对她笑了笑,看她已经吃完饭,就站起来收拾。沈念秋急着想听他讲故事,立刻帮着收东西,把碗筷洗干净,拉着他出来坐到沙发上,端起茶杯喂他喝一口,自己喝一口,就眼巴巴地看着他。 谭柏钧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轻轻地说:“我父母在同一家企业工作,我小时候上的是子弟校。那所学校不是重点,校风不太好,我是打架打到大的,学习成绩就不太好。父母没少揍我,但我就是不改。后来,我在初中的时候迷上了吉他,认识了一帮玩摇滚的高年级学生。他们的成绩也不怎么样,勉强读到高中毕业,都没考上大学,就组了一个乐队,在酒吧里演出。我跟着他们排练、表演,成绩越来越差,也不想再上学,就离家出走,跟乐队混在一起,一直不回家。”沈念秋看着他眼中渐渐浮起的沧桑,心疼地往前挪了挪,像只小猫一样趴在他身上。谭柏钧搂住她,平静地讲下去,“那时候我们的生活挺乱的,抽烟,喝酒,甚至还吸大麻,有少数人沾上白粉,吸毒成瘾。男女关系也很混乱,我耳濡目染,自然觉得新鲜,后来就跟一个比我大一岁的女孩上了床。她之前跟别的几个男人也有关系,大家都是玩玩,并不当真。再后来,乐队维持不下去,就解散了,我没地方可去,便回了家。父母也不敢再打骂我,去求学校同意我复读,让我混了个高中文凭。大学是肯定考不上的,我也没那奢望,就出去找工作。当时有很多酒店在招人,我形象好,一去报名就被录取了。”沈念秋抱着他的腰,仰头看着他。谭柏钧吻了吻她的额,对她笑道:“要说酒店这一行,我肯定比你做过的职位多,客房服务员、门僮、大堂副理,我都做过。我二十二岁的时候,那个跟我上过床的女孩找到我,要跟我结婚。她连高中文凭也没有,就是长得漂亮,去工作的时候总是被人骚扰。她很开放,可以随便跟自己看得顺眼的男人上床,但并不卖,如果不合她的意她根本就不理,所以觉得烦,不想再做事,又觉得玩累了,想要稳定下来,就来找我。那时候我觉得反正就这么回事,又跟她上过床,那就结婚吧,于是去登记了。她不肯生孩子,我也无所谓,就是每天上班、下班,像别人一样过日子。这样过了大概一年,她就耐不住性子了。酒店服务员能有多少钱你是知道的,她又不肯跟我父母同住,我只好在外面租房,条件肯定不太好,也买不起她喜欢的那些衣服、首饰、化妆品,而且她抽烟、酗酒、嗑药,坏毛病不少,我那点工资根本不够她挥霍,她就成天在家里摔东西,吵闹不休。定远跟我在同一家酒店工作,常常把工资借给我,却是杯水车薪,根本不够。我提过离婚,她却跟我动刀子,我也就不说什么了,想着就这么凑合着过吧。后来到了年底,生意特别忙,酒店要求全体员工加班,我就睡在员工宿舍,直到生意高峰过去才回家。结果,一开门就撞见他和一个男人在床上那场面真是丑恶极了。”说着,他微微皱眉。 沈念秋把他抱得更紧,“算了,别说了。” “已经没事了。”谭柏钧安慰地拍拍她,神情平静,“我让那个男人滚,然后拉着她去民政局离婚。我们没有任何财产,不需要分割,她把她的东西收拾了就可以走。拿到离婚证出来,她在民政局外面破口大骂,说我连老婆都养不起,根本不算男人”“她是白痴,胡说八道。”沈念秋大怒,“这女人根本配不上你,离得好。” 第18章 盛开(3) 看着她义愤填膺的模样,谭柏钧笑着抚了抚她的头,微笑着说:“是啊,我也觉得离得好。这件事对我刺激很大,从那以后,我就发奋图强,还把定远拉出来一起苦干,于是有了今天。”“这叫失之东隅,收之桑榆,很好,很好。”沈念秋连连点头。 谭柏钧搂住她温软的身子,轻轻地说:“是啊,我也这么觉得。”沈念秋倚在他怀里,脸贴着他的胸口,听着他节奏沉稳的心跳,回想着他说的这一切,心里还是觉得疼。虽然这是他过去很多年前吃的苦,现在早已经被巨大的成就所淹没,但她还是为他感到难受。想着想着,她按捺不住翻腾不已的心情,猛地直起身,抬头重重吻住他的唇,喃喃地说:“我永远都不会伤害你。”谭柏钧轻轻按住她的头,热情地回应她,唇舌与气息纠缠在一起,很快就点燃了熊熊烈火。沈念秋跪坐起来,一边吻他一边脱他的衣服。谭柏钧的手伸进她的衣摆,在她腰侧轻轻抚摸,低声笑道:“外面会看见。”沈念秋这才醒悟,马上跳下沙发,冲到落地玻璃门边,拉门,拉帘子,随即跑回来,扑到他身上,热烈地吻他。 沙发太小,两人纠缠了一阵,谭柏钧便觉得施展不开,于是一把将她抱起,大步走进卧室。 醒来时已是晚上。 沈念秋没睁眼,懒洋洋地翻个身,习惯性地靠过去,将旁边的人抱住,在他身上蹭了蹭。谭柏钧顺手搂着她,继续闭目养神。 过了好一会儿,沈念秋嘟囔,“好饿。” 谭柏钧也饿了,拿过床头柜上的手机看了看时间,懒懒地说:“都十点多了。”“哦。”沈念秋伸着懒腰感叹,“真是光阴似箭,日月如梭啊。”谭柏钧被她逗笑了,一掀被子下了床,“我去热下饭菜,还是得吃东西,不然这一夜肯定睡不好。”“嗯。”沈念秋把他的枕头抓过来抱住,继续闭着眼睛睡觉。白天的激情太过猛烈,她浑身肌肉都在疼,不由得在心里嘀咕,果然不能太过放纵。 正睡得迷迷糊糊,谭柏钧进来推她,温柔地说:“起来吃饭。”沈念秋睁开一只眼睛看他,然后再睁开一只,半晌才说:“你这姿色大概要到一百岁才会褪色吧,真让人有压力。”谭柏钧忍不住轻轻拧了拧她的脸,“再有姿色还不得被你调戏,你这还叫有压力,那要是没压力了不得被你摧残死。”“不会死,顶多是半死。”沈念秋咕咕地笑着,坐起来穿衣服。 一顿饭吃得心满意足,她忽然想起来,跑到院子里去看,然后奔回来兴奋地说:“昙花要开了。”今年的温度比往年同期要高几度,昙花的花期也提前了一个月,沈念秋昨天就发现花苞像是要开的样子,顿时很开心。那株昙花是她亲手一点一点养起来的,这还是第一次开花,所以她特别自豪。 谭柏钧擦干手,很高兴地与她一起走到院子里看。 今夜天气很好,一轮明月高挂天际,向大地洒下万道清辉,即使不用点灯也能看得很清楚,昙花的花筒已经翘起,绛紫色的外衣打开了一点,隐约露出里面的白色花瓣。 沈念秋搂着谭柏钧的腰,兴致勃勃地看着花,连声称赞,“好漂亮。”城市里种昙花的人不多,公园、酒店、小区之类的绿化根本不会种这种花,谭柏钧从来没有看到过,更别说守着它开放,这时也很感兴趣,揽着她的肩笑道:“是啊,真漂亮。”月光下,昙花在他们面前一点一点地绽放,雪白的花瓣一层一层地张开,似冰肌玉骨,完美无瑕,卷曲的白色花蕊渐渐伸展出来,在晚风中含羞带怯地轻轻颤动,清香四溢,如梦如幻。 两人站在昙花前,目不转睛地看着。 沈念秋轻声说:“昙花又叫韦驮花。传说昙花是一个花神,原本每天都开花,四季灿烂,后来却爱上一个每天为她锄草的男子。玉帝知道了这件事,就大发雷霆,拆散鸳鸯,把花神贬为一生只能开一瞬间的花,不让她再和情郎相见,还把那个男子送去灵鹫山出家,赐名韦驮,让他忘记前尘,忘记花神。可是花神却忘不了那个人,她知道每年的暮春时分,韦驼尊者都会上山采春露为佛祖煎茶,于是就选在黎明时分朝露初凝的那一刻才绽放,希望能见韦驮一面,只要一次,有一次就够了,遗憾的是,一年又一年,花开花谢,韦驮还是不认得她。昙花一现,只为韦陀,它绽放所有的美,只为了那一刹那的回眸,可是却永远都等不到。”说着,她遗憾地叹了口气。 “很美的故事。”谭柏钧温柔地抚了抚她的肩,“其实也没有关系,昙花可以一年一年地开下去,总有一天,她会等到那个人的注视。”“是啊。”沈念秋又高兴起来,“其实韦驼每年都会从她身边经过,让她看见,那其实就已经很快乐了,他们这样也算得上是地老天荒了吧。”“算。”谭柏钧很肯定地点头。 昙花终于完全开放,如雪般的花瓣上似乎有晶莹的露珠。在安静的深夜,它仿佛有点寂寞,却又有点不在乎,不管有没有人看到,它都无比美丽。 沈念秋仰头看着月亮,深深呼吸着昙花的清香,兴高采烈地提议,“清风明月,鸟语花香,如此良辰美景,我们不要虚度,跳个舞好不好?”谭柏钧笑着看向她,轻轻点了点头,“好。” 沈念秋进屋拿出自己的手机,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把里面存的几首歌循环放出。音量调得很轻,若有若无,既不会吵到邻居,更渲染出一种诗意。 两人在月光下相拥慢舞,随着音乐与歌声轻轻摇晃。 清澈的女声轻快地唱着,“如果真的有一天,爱情理想会实现,我会加倍努力好好对你,永远不改变。不管路有多么远,一定会让它实现”沈念秋抬起头,明亮的大眼睛反射着皎洁的月光,深深地看着面前的人。谭柏钧的双眸变得更加深邃,慢慢低下头去。两人退到墙边,在花前月下紧紧相拥,缠绵亲吻,浑然忘了周围的一切,只有那轻悄的歌声变得更加清晰,“不管有多少风雨,我都会依然陪着你不管有多么的苦,只要能让你开心,我什么都愿意,这样爱你。” 第19章 青萍之末(1) 拿到龙华大酒店后,谭柏钧、赵定远和沈念秋过去仔仔细细地看了很多次,经过讨论,一致认为这家酒店比他们想象的还要好,建筑工程的质量不错,装修的也很好,而且是欧式风格,大堂竟然与天使花园酒店一样,用了一整面墙来画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的著名画家波提切利的壁画,只不过天使花园的是《春》,而这里是《维纳斯的诞生》。 沈念秋看过以后笑道:“那位彭总多半是想模仿天使花园的成功模式,可惜学得不到家,最后坚持不下去,只能卖了,不过,这种装修风格倒是省了我们很多事。”“是啊。”赵定远连连点头,“我觉得最多两个月就可以开业,要整修的地方不多,只需购买设施设备来安装调试好,再把软装饰做好就行了。”“嗯。”谭柏钧同意他们的判断,“那就定在七月开业,暑假是旅游旺季,可以有针对性的搞一些促销活动,旅行社那边也好做。”“这没问题。”赵定远很自信。销售一直是他负责在抓,基础打得很牢。 沈念秋马上说:“我回去做筹备方案。” “好。”谭柏钧问她,“江南春的开业典礼都弄好了吧?”“已经安排就绪。”沈念秋马上把相关工作一件一件报给他。 谭柏钧专注地听完,点了点头,“那好,等五一黄金周过了就把精力转移到这边。”沈念秋皱眉,“一下开三家分店,管理人员调派不过来。人才太少了,高层管理很难找到合适的。”“是啊。”谭柏钧有些感慨,想了一会儿,有了主意,“我记得你们江南春开业的第一年生意很好,应该有不少管理人员吧,现在能把他们叫回来吗?”沈念秋在心里把那些主管、经理过了一遍,感觉有一定的把握,“如果我打电话,应该是可以的。”“那就好。”谭柏钧轻叹,“我们现在需要三个总经理,江南春都没找到合适的,北京店和这一家也需要。唉,人才啊人才,我现在真是求贤若渴。”赵定远也觉得这个问题最棘手,“这件事小沈早就提过,我们商量过很多次。我觉得目前还是从酒店内部的管理人员中挑选总经理比较好,这样也放心,免得一开业就搞砸。江南春我看还是由小沈去做总经理,这边的董事长助理也兼着,反正有网络、电话联系,遇到重要的事就两边跑,虽然辛苦点,不过可以开双薪。龙华的总经理人选我推荐小张,他是你一手调教出来的,能力和忠诚度我觉得都没问题。目前最麻烦的还是北京店的总经理,我们那些中层管理人员中是真的挑不出来了。”“你的建议不错,那就让小沈去兼江南春的总经理,反正前期筹备工作有很多是她在做,调过去的员工有许多都是她的老部下,好指挥。”谭柏钧笑着点头,“小张可以调到这里来,但他那个总经办主任的位置让谁接呢?”赵定远想了一会儿,试探着说:“要不还是让汪玲干吧,我看她最近态度端正了很多,也不再搬弄是非,跑客户很积极,业绩也是有的,在待人处事上成熟了不少。”谭柏钧转头看向沈念秋,见她沉默不语,便问道:“小沈,你的看法呢?”沈念秋回过神来,“什么?” 谭柏钧有些诧异,“你没在听?” “啊,我在想一个人。”沈念秋赶紧解释,“我觉得他是合适的北京店总经理的人选,但是得去说服他,想挖他过来可不容易。”谭柏钧和赵定远都很感兴趣,“你说说看。” “他是天禧大酒店的总经理,前段时间我听说他们老板的女儿看上了他,而他已经有女朋友,很坚定地拒绝了,那位千金为此闹得天翻地覆,老板很不高兴,他便递了辞职信。我知道以前有不少酒店想挖他都没挖动,现在估计都会扑过去抢人。”沈念秋微笑着说,“我跟他是朋友,以前在上海就做过同事,后来我先回来,他后回来,还一起吃过几次饭,再后来因为忙,就很少见面了,不过逢年过节总会互相发发短信、打打电话。如果我去说,而且公司能提供比较好的条件,相信他是愿意过来的。”“哦,我知道是谁了。”赵定远拍手,“他叫叶景对吧?是个非常能干的人,可惜,没遇到伯乐,故虽有名马,祗辱于奴隶之手,骈死于槽枥之间,不以千里称也。”沈念秋顿时肃然起敬,“没想到赵总博古通今,引经据典,信手拈来,佩服,佩服。”谭柏钧卟嗤一声笑了出来。赵定远一本正经地说:“小沈,你别小看我,我也读过几年书的,虽然没文凭,可是有文化。”沈念秋和谭柏钧都哈哈大笑,完全不给他面子。赵定远耸耸肩,自己也笑了起来。过了一会儿,三人才收住笑,讨论正事。 谭柏钧温和地说:“小沈,那就你去找叶景,把他说服过来。待遇方面,年薪十五到二十万吧,这个度你自己把握。他去北京以后,公司会给他配公寓、配车,每年休一次年假,报销从北京回来探家的往返机票,年终有红利,他女朋友也可以跟去北京工作。对了,他女朋友是做什么的?”“听说是美术学校出来的,好像在酒店做美工。”沈念秋努力回忆,“我就见过一次,是个很秀气的女孩子,性格很好,温柔善良,不爱说话,很单纯,什么都不计较。他们两人的感情很好,现在叶景辞职了,她肯定也会跟着一起走的。”“那好,就去北京店工作吧,具体的由他安排就行。”谭柏钧笑着点头,“美工不是关键岗位,两人在一起工作也不错,会更稳定。北京那地方,猎头公司挖人挖得更厉害,得让他们安下心来,一直在我们这儿干下去。”“嗯,我明白。”沈念秋拿出手机,在电话本里翻出电话,便拨了出去。 叶景的声音很温和,听她要约自己出去聊聊便一口答应。沈念秋很高兴,“那就一起吃晚饭吧。”叶景微笑着说:“好啊,很久没见你了,正好请你吃饭,我们找个清静的地方吧。”沈念秋提议道:“去上海菜馆好不好?好久没吃上海菜了。”“好啊,我也挺想念上海的。”叶景很痛快,“那呆会儿见。”“行。”沈念秋放下电话,对身边的两位老板说,“约好去吃上海菜。”谭柏钧点头,关切地问:“身上带的钱够吗?” 沈念秋没注意自己钱包里还有多少钱,她除了偶尔买菜,已经很长时间都没有用过钱了,这时便道:“应该够了,他说他请客。”“那怎么行?怎么能让他请?”赵定远立刻摇头,“你是代表我们酒店去的,这是公事,应该你买单,这也算是我们的诚意。”谭柏钧什么也没说,从怀里掏出钱包,把里面的大钞抽了一大半出来,总有几千块,往她面前一递,“拿着,今天好好请请他。”沈念秋略一犹豫便接过来,“那好吧,我先走了。” 第19章 青萍之末(2) 上海菜馆就在CBD里,因为这两年有不少江浙一带的企业过来投资,而且大部分都在这一区域,因此这家馆子也应运而生。虽然没有取什么华丽眩目的名字,但这家菜馆装饰精致,菜也地道,一开业就吸引了不少人,到现在都生意兴隆。里面的装修考虑得很周到,就连大堂里也用帘子遮住,每张台子之间都互相看不到客人,相对比较清静,人再多也听不到喧哗,所以很多顾客喜欢这里。 沈念秋先到,习惯性地要了靠里面挨着窗户的位置,这里用磨砂刻花玻璃与邻座相隔,再把门口的竹帘一放,很清静。她坐在那儿,悠闲地翻看制作精美的菜谱,偶尔喝一口清茶。 叶景很快就到了。他今年三十岁,相貌清秀,身材修长,成熟稳重,平时性情温和,工作起来却一丝不苟,能力很强。他似乎没有上班,不像沈念秋这样西装领带,而是穿了一套休闲服,看上去更加随和。他跟着迎宾小姐进来,坐到沈念秋对面,笑着说:“你居然比我来得早,真厉害,开车没超速吧?”“没有。我就在附近,几步路就到了。”沈念秋与他是多年好友,也就不用客套,顺手把菜谱递给他,“你点吧,这方面你比我在行。”叶景最早是做酒楼服务员的,后来干到领班、主管、经理,配菜技巧炉火纯青。他知道沈念秋根本没做过基层,一进酒店就在公关部,然后一步一步升上去,所以点菜对她是很头疼的事,便不去为难她,熟练地点了四菜一汤以及甜品、点心,全是地道的上海风味。 “可惜是春天,没有大闸蟹。”沈念秋慨叹。 叶景笑着点头,愉快地与她聊起当年在上海的那些事。回忆总会过滤掉不开心的东西,记得的都是快乐的时光,沈念秋畅快地说起他们在上海时一起泡过的酒吧,一起玩过的地方,一起经历过的有趣的事,感觉非常快活。 叶景想着她要开车,就没有喝酒,要了一壶碧螺春,以茶代酒,与她边吃边聊。等菜都上齐了,沈念秋才言归正传,把邀他加盟的意思说了。 叶景沉吟了一会儿,平静地道:“天使花园当然是很好的地方,职位我也比较满意,待遇方面比我原来那份工作要好得多,五星级酒店也不见得会出这个价。谭总我是久仰的,对他的为人相当钦佩,你又是我朋友,按理说我是应该过来,可是,我不打算离开这里,所以不能去北京。”“这样啊。”沈念秋心念电转,马上调整战略,“那么,留在这儿也可以,我们马上有两家店要开业,你可以随便挑一家,待遇方面可能要低一点,大概一年十到十二万的样子,年终有红利,你看怎么样?”叶景想了一下,便道:“好,我答应你。” 沈念秋很开心,“谢谢你这么给我面子。” “干嘛跟我这么客气?”叶景微笑,“能与你重新做同事,我很高兴。”他虽然一直表现得很轻松,可沈念秋却发现他的眼睛里始终有一丝淡淡的忧郁。她有些诧异,不由得问:“你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叶景一怔,笑容渐渐消失了。沉默了一会儿,他低低地道:“你大概也听说了,我原来那个老板的女儿闹得厉害,逼得我女朋友干不下去,就辞职离开了酒店。那女人还不罢休,趁我不在家,跑去不知道跟她说了些什么,等我回去,她说想出去玩几天,清静一下,结果一去不回,手机也关了,我找遍了她可能去的地方也找不到她。你知道,我弟弟还在上海读大学,学费、生活费都很贵,我不能丢下工作到处去找,只能留在这里等她,希望她有一天想清楚了还会回来。”叶景一向不爱说自己的个人情况,直到和沈念秋成为莫逆之交,才断断续续说了一些。他幼年丧母,后来父亲再婚,生了弟弟,继母对他很好,兄弟俩感情一直不错,他十八岁的时候,父母因车祸同时丧生,他那时刚考上大学,弟弟小学还没毕业,家里的积蓄不多,加上抚恤金也没多少钱,他便毅然辍学,出去打工,又当爹又当娘地把弟弟抚养大,再供他上大学。他女朋友是在他还在餐厅做主管时认识的,什么都不计较便跟他在一起了,两人感情一直很好,没想到会被一个娇纵任性的千金小姐给逼成这样。 沈念秋最恨有了几个钱就仗势欺人的人,对他也更加同情,马上安慰道:“你放心,晓颜一定会回来的。她那么爱你,怎么舍得再也不见你?”“希望吧。”叶景有点按捺不住心里的郁闷,掏出烟盒,对她说,“对不起。”“没事。”沈念秋笑着点头。 叶景点上烟,悠悠地吸了一口,慢慢吐出,这才平静下来。他看向沈念秋,微笑着问:“你呢?有男朋友了吗?”沈念秋的脸微微红了,支吾道:“倒是认识了一个人,不过应该还不算男朋友吧,现在还没有确定关系。”“哦。”叶景有些欣慰,“总算看到你有着落了,不然还真有点为你担心。”“不用担心,独身一辈子也挺好的,轻松,自由。”沈念秋很洒脱地说,“等老了,就去你们家蹭饭。”叶景被她逗笑了,“欢迎之至。” 沈念秋看着吃得差不多了便问:“晚上要不要去泡吧,散散心?”“行啊,我反正现在没事。”叶景无所谓地说,“我的辞职手续已经办完了,不用再上班,天天都有空。”“那好啊。”沈念秋起身,“我去买单。” 叶景伸手一拦,“说了我请你的。” “那个老板说一定要我买单。”沈念秋有些苦恼,“今天是公司请客,本来想跟你好好腐败一下的,结果才吃这么点。你要不让我买,老板会骂我的。”“你就说抢不过我。”叶景笑道,“想腐败还不容易?等下去酒吧再好好腐败,让你买单。”沈念秋也就不再跟他抢。结完账,叶景说:“时间还早,我们先去看看你说的那两家店吧。”“好。”沈念秋便带他先看龙华,再到江南春,把酒店的情况详细告诉了他。 第19章 青萍之末(3) 叶景看得很仔细,然后表示对江南春更有兴趣。沈念秋立刻点头,“那你就来江南春。这边定在五月八号试营业,只有半个月时间了,你马上就得来上班。”“没问题。”叶景心里一动,“难道你不必问过谭总?自己就可以定?”“当然要跟他说。”沈念秋立刻解释,“谭总说了,一定要挖你过来,你这些要求又不过分,他肯定会答应的。这样吧,我给他打电话,如果他晚上有空,就一起到绝对零度坐坐,你们当面聊聊,你看怎么样?”叶景忍不住笑道:“第一次听说让老板到酒吧来面试员工,你真会安排。”沈念秋笑嘻嘻地耍赖,“这说明我们老板与众不同嘛。”叶景开心地微微摇头,“行,那你去说吧,看你们老板来不来。”沈念秋拿起手机,站远一点给谭柏钧打电话,把情况大致说了。提起他和女朋友被人强行拆散的事,她忍不住叹了口气,“你看,虽说不图升官发财荣华富贵,可到了这个时候就觉得金钱地位还是很重要的,如果叶景像你一样是老板,不管哪个女人想打他的主意都不可能强迫他接受,更不敢胡作非为,可就因为他是打工的,就算做到总经理了,每年帮他们赚那么多钱,还是照样被人家的宝贝女儿逼到这个地步。不想卖身就得走人,什么世道?”谭柏钧感同身受,特别是听到叶景遭遇坎坷,而且也是服务员出身,顿时大感亲切,也颇为同情,立刻说:“好,就让他去做江南春的总经理吧。至于北京店,反正还有两个多月的时间,我们再想办法找合适的人。你还是留在总部做我助理,小张仍然去龙华。”沈念秋夸张地叹了口气,“这下双薪没了,真是悲剧啊。”谭柏钧轻笑,“我给你补上。” “不要。”沈念秋孩子气地笑着拒绝,然后对他说,“你要有时间的话,就到绝对零度跟叶景见个面吧,我想让他明天就来报到,立刻上班。”“行,我和定远一起过来。”谭柏钧立刻答应,“你们先去,我们随后就来。”沈念秋和叶景到他们平时爱去的老地方,坐在吧台边的老位置,都要了淡啤酒。 这时还不是酒吧上客的高峰期,音乐很轻缓,人也不多,他们正好轻松地聊天。叶景问了一些有关天使花园总店和两位老板的情况,心里有了底,感觉好多了,也不再那么郁闷。 等谭柏钧和赵定远找到这里来,里面已经有了很多客人,歌手也开始表演了,但也不像迪吧那么吵。四个人重新换了个靠角落的位置,边喝酒边聊天。 因为沈念秋已经与叶景谈好了待遇之类的事情,谭柏钧和赵定远便没有再说有关邀他加盟的事,只是轻松地与他交流一些酒店管理方面的事,又顺便问了一下天禧大酒店的经营情况,然后谈了自己对于将来发展的打算。叶景认真地说了自己的想法,与他们聊得很投机。 他是个看上去温柔似水的男人,没有谭柏钧那样的强势威严,也不像赵定远那般有举重若轻的潇洒,但在他领导下的天禧大酒店是经营得很成功的,这就有力地证明了他出色的能力。像他这样的高层管理人员大都已经形成了自己的风格,如果与老板的风格差别太大,做起事来会很痛苦,如果与老板的风格近似,那就很痛快。现在,他和谭柏钧都感觉对方的风格与自己基本一致,颇有点一见如故的意思。 沈念秋正在高兴,有个服务生过来,在她耳边小声说:“小姐,那边有位先生请你过去坐坐,他说他叫坤哥。”沈念秋马上点头,对谭柏钧他们说:“那边有个朋友,我过去打个招呼。”那三人都“嗯”了一声,她便起身走到另一个角落。 李荣坤身边的人不多,却仍然围得水泄不通,一见她来便有人站起来让道,等她进去了再坐下。李荣坤微笑着往旁边挪了挪,让她坐在身边,拿过一瓶她常喝的淡啤酒放到她面前,温和地说:“好久不见。”“是啊,坤哥最近忙吗?”沈念秋很自然地拿起瓶子与他碰了碰杯,然后喝了一口。 李荣坤端着洋酒杯,里面是纯酒,没加冰块。他一口喝光,一边剥花生一边说:“还行吧,出国处理了一些事,刚回来。”他的酒杯一放,马上有人招呼服务生,“再来一杯。”很快又有一杯酒放到他面前。 沈念秋也拿过花生剥着,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李荣坤沉默了一会儿,温和地问:“有男朋友了吗?”“没有。”沈念秋摇头,“一直都特别忙,根本没有时间考虑这事。”“是吗?”李荣坤笑了笑,轻描淡写地问,“听说你们收购了龙华?”“是啊。”沈念秋有些诧异,“坤哥的消息真灵通,我们刚刚才收购过来。”“嗯,在外面听到些风声。”李荣坤看了看她,“看来你很满意现在的工作。”“对。”沈念秋点头,“做起事来很愉快。其实像我这样的人,走到哪里打工都能混口饭吃,当然就要图个高兴了。”“这个想法很正确。”李荣坤一直都在微笑,“龙华这个项目看着好,其实水很深。你最好提醒一下你们老板,暂时不要给钱,看看动静再说。”“怎么?”沈念秋一惊,“有什么问题吗?” 李荣坤凝神看了她一会儿,抬起身往后一靠,握住她的手放到自己双掌中合住,轻声说:“目前还不肯定,不过你们应该很快就能看到。无论谁收购了龙华,肯定都会遇到这些事,有人会来找你们的。”他说得语焉不详,沈念秋却有些着急。李荣坤一向神色自若,对任何事都淡然处之,天塌下来也不会眨一眨眼睛,能让他这么淡淡一提的事那绝对是大事。虽然李荣坤握着她的手这个举动让她很不自在,但她也顾不上想办法挣脱,而是着急地央求,“到底有什么事?坤哥,你说详细点好不好?”李荣坤就像看着一个可爱的孩子般,眼神中流露出宠溺,抬手抚了抚她的头,然后才言简意赅地说:“龙华在外面欠了很多钱,那些人一定会找你们追款的。”沈念秋一呆,“龙华的老板说在外面欠了一千多万,他会负责还的。”“不止。”李荣坤揽住她的肩轻轻搂了搂,然后放开,拿起酒杯,神情很平淡,声音很柔和,“小沈,做我女朋友好不好?”沈念秋惊愕,“什么?” 第19章 青萍之末(4) 看着她难得出现的惊诧之色,李荣坤忍俊不禁,“有那么惊讶吗?”沈念秋这才回过神来,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不是幻觉,是真的。”李荣坤的神情很温柔,“回去考虑一下我的提议,好吗?”“我以为”沈念秋有些不知所措,“我以为那个你怎么会喜欢我?”“因为你很单纯,很可爱。”李荣坤轻笑,“很聪明却不玩阴谋,很能干但没有野心,温柔体贴,善解人意,是个非常好的女孩子,我很喜欢。”沈念秋在他难得一见的热情洋溢的夸奖中窘得满脸通红,期期艾艾地说:“我没那么好。”“比我说的还要好。”李荣坤带着温柔的笑意看着她,声音里带着难得的郑重,“好好考虑一下再答复我,好吗?”沈念秋在心里反复盘算,纠结了好一会儿也不敢现在就回绝他。她无意识地咬了咬唇,微微点头,轻声说:“好。”李荣坤看着她。这里灯光很暗,只有低矮的顶棚上嵌着寥寥几盏筒灯,光束垂直,打在不相干的地面和桌上,被酒瓶、酒杯反射到旁边,能让人依稀看到对面人的面容。沈念秋的脸光滑白皙,清亮的眼睛里仿佛有亿万星辰,双唇湿润,犹如带着露珠的花瓣。她的衣着打扮言行举止从来没有半分诱惑的意味,总是给人干净清爽的感觉,以为用强硬的外壳把女性天生的柔软包裹起来,就可以让别人不去想入非非,却不知道这对于男人实际上是另一种吸引,而且因为少见而更加诱人,不过,如果没有强大和力量和绝对的自信,对于她这样气质的女人也是不敢染指的。李荣坤控制住想要抚摸她的眉眼、亲吻她的双唇的冲动,微笑着向她举起杯。 沈念秋拿起瓶子与他碰了碰,连喝了两大口,这才镇定下来,委婉地说:“坤哥,我那边还有朋友,老板也在,我得过去。”“好。”李荣坤点头,声音仍然很温和,不疾不徐,不温不火,“去吧,记住我的话,好好考虑一下再决定。”“嗯。”沈念秋答应着,起身离开。 谭柏钧、赵定远与叶景显然相谈甚欢,桌上已经放了一堆空酒瓶,三人却毫无醉意。看到她坐下来,谭柏钧笑道:“小沈,你应该早点想办法把叶总挖过来。”“就是啊。”赵定远兴致勃勃地说,“小沈,叶总说他有一个朋友可以去负责北京店,只是用起来可能比较困难。”“谁啊?”沈念秋也来了兴趣,询问地看向叶景。 叶景温文尔雅地微笑,“是我以前的一个同事。她叫欧阳懿,比我大一岁,现在是沐城国际大酒店的常务副总经理,在事业上很能干,可惜遇人不淑,嫁了个无赖。那个男人成天游手好闲,不务正业,还在外面拈花惹草,她实在忍无可忍,最近离婚了,可她前夫还是经常来酒店找她要钱,闹得沸沸扬扬的,逼得她没办法,曾经跟我说过,想要走得远远的,再也不回来了。如果派她去北京店当总经理,待遇又好,我想她应该是很愿意的。”“哦,我见过她一次。”沈念秋想起来了,“她长得很漂亮,能讲流利英语,素质很好,工作起来雷厉风行,比我泼辣多了,怎么会收拾不了老公?”“男人要是变成野兽,女人肯定斗不过,况且,夫妻相处,如果演变成这样的战争,那还怎么过日子?”叶景叹息,“可惜了。”沈念秋也只好叹气。古人有云:男怕入错行,女怕嫁错郎。那确实是真理。 谭柏钧考虑了一会儿,谨慎地说:“如果可以的话,叶总找个时间约她出来吃饭吧,小沈也去,你们一起聊聊,看看跟她有没有机会合作。”叶景仍是从容不迫的模样,微微点了点头,很干脆地说:“行。”沈念秋忍不住笑起来,“我如果再打电话招那些老部下回来,那不是一副打算把精英一网打尽的架势,连带着他们手上的老客户也会一起跟过来,这下谭总只怕要招人恨了,”“让你一说,还真是这样。”叶景也笑了,“我走的时候,有好些经理、主管来找我,嚷嚷着要集体辞职,我到哪里去,他们就跟到哪里,我好不容易才把他们劝住。”“你那样做是对的,不过,既然来了这边,如果他们真要跟来,你也不必阻止。”沈念秋很认真地看着他,“反正你又没有煽动他们跳槽,是那边留不住他们,怪不到你头上。”“小沈说得对。”谭柏钧沉稳地微笑,“本来就是谁想要发展得好就必须抢人才,那不必客气。我们就是要把精英一网打尽,别人要恨就恨吧,这是正当竞争,我问心无愧。”“好。”叶景重重点头,对这位新老板非常欣赏。他举起酒瓶,“我这也算是良禽择木而栖了。谭总,以后请多多指教,如果我有什么做得不好的地方,你尽管批评,但要允许改正。”“都是凡人,哪能不犯错误呢?我一向不骂人的。”谭柏钧举起酒瓶与他碰了碰,愉快地说,“叶总,欢迎加入天使花园。”谭柏钧和赵定远是安了心来喝酒的,所以没有开车,沈念秋便当司机,先送叶景,然后送赵定远,最后伪装要送谭柏钧,往他家的方向开去,经过公寓区的大门时却没有停。 虽然喝得很痛快,但他们三人都有节制,只是半醉而已,神智都很清醒。为了避嫌,谭柏钧和赵定远坐在后座,叶景坐副驾位,等两人都下去了,谭柏钧才挪了个位置,可以斜斜地看到沈念秋。 他们一直没说话,沈念秋打开音乐,调得很轻,安静地听着悠扬的情歌,然后在十字路口的红灯前停下。谭柏钧拉开车门坐到前面去,轻声说:“叶景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幸亏有你,不然他不会过来的。我们给的待遇虽然高,但还是比不上外资酒店,这个大家都心里有数。他能这么爽快就同意加盟,你功不可没。”沈念秋转头看向他,嫣然一笑,“有奖励吗?” 谭柏钧微笑着伸手搂住她的肩,将她猛地拉过来,重重地吻住,在唇齿间温柔地说:“有,回去就给你。”沈念秋愉快地笑着与他热情缠绵,半晌才分开。绿灯早已亮了,她一踩油门,向家里驰去。 第20章 变故(1) 第二天一早,叶景就到了天使花园总店。沈念秋陪他去人力资源部办入职手续,然后召集全体管理人员开会,谭柏钧宣布对他的任命,介绍他与其他中高层管理人员认识。接着,沈念秋找到张卓,把酒店用于接送客人的小车先拨出一部配给叶景,然后就送他去江南春上任。 这里有一半的员工都是她的老部下,包括办公室主任吴瑞弘、保安队长刘智伟等中层干部,对她的话都是完全服从。叶景的形象气质均佳,给人的印象非常好,他们对他也就迅速接受了。叶景立刻投入工作,沈念秋在江南春呆了两天,全力协助他,让他很快就进入状态。 因为害怕工期完成不了,本来计划这里分两步开业,可是,别看赵定远平时一副自由散漫的味道,做起事来却跟谭柏钧一样,完全是拼命三郎,建筑公司和装修公司被他催命一样的督促,在保证质量的前提下竟然将工期大大提前,新建的楼与改建的楼同时交付使用,所以现在就能够正式营业。 经过他们这里的地铁在五月一日通车,周围的土地顿时升温,已经有不少开工,开始修商住楼、大型超市、酒店等等,可以预见,这里将会成为集餐饮住宿娱乐为一体的休闲中心,江南春的生意一定会十分红火。 叶景对这里的前景充满信心,工作环境也让他很满意。沈念秋打了几个电话,基本上就把以前的骨干都说动,纷纷答应马上辞职,跳槽过来。叶景的部下也有几个已经辞职,听到他有了新工作,立刻跟过来。本来管理人员奇缺的江南春顿时人才济济,一副兴旺景象。 谭柏钧来看了一下,立刻对叶景说:“你这里的人才太富裕了,调几个到总店吧。”叶景不肯,“总店又不缺人,先留在这里,以后给龙华。”沈念秋笑着调侃,“谭总别眼红,将来北京店也要人的,你还得愁人才不够。”“是啊。”赵定远也笑,“谭总有抢人综合症,看到人才就想弄走,都忘了这也是我们的店。”“你们这是诬陷。”谭柏钧面不改色,严肃地说,“我这是合理调配资源。”“一点也不合理。”沈念秋严肃地指出,“现在江南春马上要开业,事情多得不得了,根本忙不过来,多几个主管、领班很正常,经理是一点也不多的,一个萝卜一个坑。”“对。”叶景微笑着点头。 谭柏钧只好退一步,对他说:“你给我多培养几个经理出来,这个事情很重要。”叶景立刻答应,“好。” 这边的工作紧锣密鼓,龙华那边就暂时没动,只有赵定远带着装修公司的人过去,把要改造的部分指给他们看,商量工期和预算。 沈念秋没有把李荣坤的话告诉谭柏钧,虽然知道这位神秘人物很少发言,只要一说话就绝不会是空穴来风,但她还是决定暂时不讲,主要是不想解释李荣坤的来历以及与自己的关系,只是听从了李荣坤的建议,后续的转让款暂时不付。本来根据合同约定,他们有一个月的时间做缓冲期,因此推托起来并不难。彭彦军知道沈念秋是谭柏钧的助理,签了合同以后都是跟她联系,委婉地询问付款日期,每次都会大吐苦水,称自己被债主逼得紧。沈念秋旁敲侧击地问他到底在外面欠了多少钱,他都信誓旦旦地保证只有一千多万。不知怎么的,沈念秋凭直觉就越来越不信任他,于是毫不心软,坚持要等到合同规定的期限再付款。彭彦军纠缠了几次未果,只得作罢。 江南春重新开业的典礼搞得很隆重,请来了市经贸委主任、区委区政府的领导、几位与他们有业务往来的银行行长、各媒体记者以及大批商界老板,其中不少是总店的签约客户,还有一些是叶景带过来的老客人。他们都对江南春的环境表示赞赏,地铁通车使到达这里更加方便,于是有不少人表示要签订消费协议。江南春分店成功地迎来了开门红。 接下来,他们要进行的就是龙华大酒店的筹备开业工作。为了方便,谭柏钧、赵定远、沈念秋和张卓都搬到这边来办公。自从他们接手这家酒店后,就有一队保安过来守着,现在又调来了一些办事人员,再加上装修公司已经开工,这里人来车往,顿时热闹起来。 从表面看起来,天使花园酒店正气势如虹,大展鸿图,可沈念秋心里却明白,现在一点差错也不能出。天使花园的总店是以巧妙的方式白手起家搞起来的,开业两年以来生意红火,才能把之前欠的债还掉。兼并江南春以后,贷出的款除了支付转让款外,基本上都用在改建扩建的工程上了,剩下的钱是开业后的流动资金,轻易不能动。收购龙华后,他们正在着手以江南春作担保,从银行贷两千万出来,一是准备付给彭彦军转让款,二是用于酒店的装修收尾和购买设施设备。如果一切正常,这样运作是非常合理的,不会出现任何问题,可一旦出现重大事故,那就很难说了,弄不好牵一发而动全身,后果难以预料。 他们进驻龙华半个月后,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没有什么风吹草动。彭彦军再次打电话来,要求按合同支付第一期转让款四百万,沈念秋这次再也没理由推托,请示谭柏钧后便通知他来办手续。 就在他拿走支票的第三天,有人找上门来了,“这幢楼是我们盖的,龙华现在还差我们两千多万工程款,你们既然接手,就把欠款付了吧。”沈念秋看着坐在面前的中年男人。他递过来的名片上写着他是锦华建筑工程公司的总经理,叫陈希裕。这人个子不高,但很壮实,一身名牌穿得像地摊货,色彩不怎么协调,配饰也很乱,手指上套着硕大的钻石戒指,腕上戴着一根很粗的金链,随着他挥舞的手势不断跳动着眩目的光点。他一坐下来就点上烟,举止粗豪,不拘小节,身边跟着两个小兄弟,一看就知道是帮忙拎包,以壮声势,而并不是他的助手。这样的人沈念秋以前见过,黄春平有一些朋友就是这个类型,他们通常都与黑道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做事并不是很讲道理,更不会严格走法律程序,总是让正规做生意的人相当头疼。 沈念秋听他说完前因后果,再详细看了他放到自己面前的工程承包合同复印件,然后客气地说:“彭总与我们签的转让合同里约定,公司外债由他偿还,陈总可以找他本人商量这件事。”“找过,那小子以前敷衍了事,一直拖着,现在干脆不接我电话。”那人骄横地靠坐在沙发上,充满挑衅地看着她,“沈总的意思是不是你们不管?”“那当然不是。”沈念秋和气地笑道,“不过,转移债务必须由彭彦军、贵公司和我们签订三方协议,不然我们也不能贸然给钱。两千多万不是小数,必须走法律程序,不然我们就吃大亏了。”“行啊,你叫那小子来。”陈希裕一副颐指气使的味道,相当嚣张。 沈念秋想了一下,便给彭彦军打电话,低声把情况简单地说了,随后质问他,“你不是说外债只有一千多万吗?就这一家你已经欠了两千万,根本就在骗人。你说,你到底欠了多少?”“沈总,你听我说。”彭彦军低声下气地解释,“这家是有黑社会背景的,我当时不知道,签合同的时候又被他们欺骗,总金额大大高于市场价,我前前后后付给他们的钱已经让他们收回了成本还有利润,这两千万是真的不能付了。我开始对你们说外债只有一千多万,是没算这一家的。你让他来找我,我跟他们谈。”“那好吧。”沈念秋其实并不相信他,但如果他能把这一家解决掉,那当然是最好的。她回头对陈希裕说,“陈总,彭总请你去找他,他会给你个交代。”陈希裕马上拿出手机拨过去,这回彭彦军接了他的电话,似乎态度很端正,约他到外面去喝茶,双方详细谈。他讲完话,笑呵呵地站起身来,对沈念秋说了声“打扰”便扬长而去。 第20章 变故(2) 沈念秋立刻到谭柏钧的办公室,把这件事告诉了他。谭柏钧微微皱眉,“看来,彭彦军骗了我们。”沈念秋有些不确定地说:“我们的转让协议里有那一条,他确认公司所欠外债只有一千多万,现在却冒出来这么多,这算不算合同欺诈?”“要问律师。”谭柏钧思索着,轻轻摇了摇头,“他现在没公司了,如果已经把资产转移,就算打官司告赢了他也没用,我们的损失会很大。现在的问题不是追究他有没有欺诈,而是得考虑这家酒店我们还要不要做下去。”“嗯。”沈念秋点头,“现在我们已经付给彭彦军五百万,工程开工、订购设施设备也花了不少钱,中央空调马上要到了,这钱也得付,不然就是我们违约,还有银行贷款”她越说越觉得后遗症很多,千头万绪,一时也理不清楚。 “是啊,如果我们决定不做,就得准备认这个亏损。”谭柏钧轻轻敲着桌子,“问题在于我们是收购的公司,就算不做了,这些人如果要告,也还是告这家公司,我们依然得分出精力来应付。”沈念秋明白了,“与其这样,不如继续做下去。” “嗯,目前看来是这样。”谭柏钧想了想,“你约安律师过来,我们详细研究一下。”吃完午饭,安强便赶过来,赵定远已经听谭柏钧说了情况,这时也来参加会议。四个人坐在谭柏钧的办公室里,反复商量各种情况和可能引起的后果以及相应对策,一直讨论到晚上,得出的结论是必须继续做下去。 看着外面的苍茫暮色,谭柏钧的眉间隐约出现了一丝倦意。无论结论是什么,他要承受的压力都是最大的,毕竟他是老板,是公司法人,不管是什么样的后果都必须承担,别人可以离开,可以逃避,而他却不能。 赵定远和安强起身离开,沈念秋却没有走。她看着谭柏钧,轻声问:“你觉得会很麻烦吗?”谭柏钧静静地看着她,眼里是无比的坚定,声音很低,却不容置疑,“这个难关并不能成为我们发展的阻碍,我会处理好的。”沈念秋立刻就相信了。这个男人的内心有着无比强大的力量,仿佛中流砥柱,即使世界即将毁灭,他也能力挽狂澜,保护他的事业和那些依靠他生存的人们。沈念秋的唇边渐渐浮现出一抹笑意,温柔地说:“我们回家吧。”谭柏钧微微点头,沉稳地站起来,与她一起向外走去。 彭彦军的债主们自他停工后就一直密切注意着这里的动静,在陈希裕找上门后便接二连三地过来,拿着合同或者彭彦军亲笔签名的欠条过来要钱。沈念秋跟张卓已经沟通过,两人分别把这些人请到自己的办公室里稳住,不让他们去骚扰谭柏钧。 有保安在办公室外值班,那些人又想拿到钱,便很听招呼,并没有闹事,他们坐在沈念秋或张卓面前讲述事情的经过,痛骂彭彦军是骗子,有的还声泪俱下地讲述被欠款那么久给自己造成的悲惨结果,恳请新老板能尽快付钱。 除了建筑公司和装修公司是大债主外,这些找上门来的人被拖欠的款项并不多,大都在三万至二十万之间,零零碎碎加起来也有五、六百万。 “这个彭彦军还真做得出来,连几千块都拖。”沈念秋很生气,吃饭的时候忍不住提议,“干脆把这些人集中起来开个会,让姓彭的过来给他们个交代。”张卓笑了,“我觉得是个好主意。” 谭柏钧从容不迫地说:“他们拿来的欠条都是彭彦军签字,没盖公司公章,估计当时彭彦军就留了一条退路,他其实是很有些小心计的。我问过安律师,这样的欠条跟公司没有任何关系。目前比较棘手的就是建筑公司和装修公司这两家,彭彦军总共欠他们三千一百万,我们应付彭彦军的转让款还有两千五百万,这个可以办理债务转移,但必须让彭彦军来签三方合同,或者他坚持不签,那就只能让两家公司向法院起诉,由法院来判。”他说得轻描淡写,沈念秋和张卓也就觉得这不是什么大事,一团乱麻顷刻间便理清了,于是不再谈这件事,改而讨论其他工作。 这段时间里,叶景约了他说的那个朋友出来吃饭,沈念秋也去了。那位酒店女精英有些憔悴,但看起来很坚强,听了他们的话后颇为心动,但仍然谨慎地表示要考虑一下再答复,叶景和沈念秋都没有催促。 时间一天一天地过得飞快,那些债主并不接受沈念秋和张卓理智的说法,也不接受安强作为律师给出的解释和建议,磨着就是要他们给钱。陈希裕和装修公司的老板被彭彦军用花言巧语拖了半个多月,终于也耐不住性子了,准备他再不给钱就来硬的。 就在这个时候,彭彦军消失了,谭柏钧付给他的那五百万自然也跟着无影无踪。 沈念秋很不安,谭柏钧却一如既往地沉着镇定,白天在公司里井井有条地工作,晚上与她热情缠绵,只是周末常常加班,再没有过去那种悠闲地做菜、种花的日子了。 沈念秋没有他那样的涵养,淡定不了,一天晚上激情之后,她终于忍耐不住,对他提起了彭彦军躲起来的事。 谭柏钧搂着她,平静地说:“没关系,最坏也就是把那些欠款都付了,所有能用钱解决的事都不是大事。彭彦军的余款我们自然不会再给,这样算下来,等于比原来计划的多花了一千两百万,但酒店的价值仍然远远高于我们付出的,所以还是值得的。”沈念秋顿时安下心来,欢喜地抱住他,“过几天就是你的生日,我们庆祝一下吧。”“好。”谭柏钧亲了亲她,温柔地说,“如果到时候有时间,我们一起去吃饭。”第二天,沈念秋便向各家债主表示,可以代彭彦军还他们钱。 经过商议,谭柏钧和赵定远都认为不必惹陈希裕,可以全额支付彭彦军欠他的钱,而装修公司则少给六百万,其他各项债务全部打六折,也就是让他们能收回成本,利润就别想了。沈念秋自然同意,如果有人说他们欺软怕硬,她也认,本来他们就不是劫富济贫的侠客,而是生意人,如果他们不接手,那些人肯定收不到钱,基本上算是血本无归,现在能收回成本,已经是不幸中之大幸了。 小债主恳求了一番,见没有效果,便决定去财务部办理手续,交出彭彦军的欠条,拿到他们想要的钱。虽然只收回成本,但每个人还是很高兴,都笑着过来向沈念秋或张卓道谢。 等把这些零星欠款全部解决完,沈念秋才打电话给装修公司,说明可以代彭彦军支付欠款,但要在总额里减掉六百万。那家装修公司是夫妻店,丈夫搞设计,有才华,但很老实,妻子跑业务,相当干练,一听沈念秋的话就火冒三丈,坚决拒绝,“我们只认合同和决算书,你们换个法人就想赖账,那可不行。这钱都拖了大半年了,我还没跟你们算利息和违约金。” 第20章 变故(3) 听着对方毫不客气的拒绝,沈念秋皱了皱眉,慢条斯理地说:“您的概念是错误的,不是我们欠你们的钱,而是彭彦军欠你们的,按照我们和他签的转让协议,我们用不着承担这个债务。你们当初和彭彦军签合同的时候,他的公司还没办下来,协议上只有他的个人签名,没有公司公章,因此在法律上这可以视为私人欠款,与公司无关。我们老板出于人道主义的考虑,同情你们的遭遇,这才决定扣下应付给他的余款,不够的部分自己垫上,先还给你们。这样做,我们已经吃了很大的亏,如果你们不肯让步,那我建议你们还是向法院起诉,让法院来判吧,这样你我双方都没话说,好吧?如果你们就像之前说的要来拆装修,那也可以,我不会拦着,等你们拆了,我们再找装修公司重装就是了,不过这对你们是不是有好处,你们好好考虑一下吧。”她的话软中带硬,让对方顿时语塞。他们跟彭彦军签的协议确定有重大失误,不然早就打官司了。他们曾经找过好几个律师事务所咨询,所有见过那协议的律师都认为很难打赢,劝他们与对方协商,认点亏也好,能收回大部分钱就行了。这时见沈念秋同意付款,还以为这边怕他们打官司,便想趁机闹一闹,希望能收回全款,此刻见她态度强硬,似乎准备改变主意,不付钱了,不由得慌了手脚。其实彭彦军是外行,装修工程的水分又大,就算少收六百万,他们还是不亏的,于是当机立断,做出勉为其难的姿态,笑着说:“沈总,你别误会,我知道这不是你们的错,纯粹是彭彦军那小子混蛋。他拿着伪造的假文件、假支票来骗我们垫资,弄得我们骑虎难下,不得不做下去,可他一直不给钱,搞得我们差点破产,所以我很生气,但绝不是对你们不满。我知道你们能帮他还钱是很仁义的,我们也很感激。这样吧,我现在就过来把账结了,你们怎么说我们就怎么办。”沈念秋笑了,“好,那我等你们。” 那对夫妻是一起来的,沈念秋非常谨慎地让他们在安强提供的法律文件上签字盖章,说明由谭柏钧代彭彦军偿还欠款,双方确认工程款已经付清,不再存在债权债务的关系,然后为他们办理了结算手续,让他们到财务部拿支票。 刚把他们送走,陈希裕便到了。 他一屁股坐到沙发上,大大咧咧地拿着烟在空中挥舞,脸上带着阴阳怪气的笑容,口气更是不善,“怎么?我听说你们公司把所有的债务都结清了,只有我没接到消息,这是什么意思啊?瞧不起我们,还是想赖账?”沈念秋给他沏了茶,微笑着说:“因为彭彦军欠你们的钱最多,我们需要时间好好商量,所以才打算最后通知你们,没别的意思。”“哦,那行啊。”陈希裕大马金刀地坐在那里,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沈总,今天能给钱吗?”“那么大笔数目,我们不可能有现成的款子放在银行。”沈念秋温和地说,“这笔账我们可以代彭彦军还,但两千万不是小数,筹钱也需要时间,我们只能分三次支付。”“那不行,今天我就要拿到钱。”陈希裕冷笑,“那些债主就是大妈生的,我就是小妈养的?凭什么他们能拿到钱,我就要分什么三次支付?这不还是想拖着我吧?”“他们都是同意债务打六折,请问陈总同意吗?”沈念秋很冷静,“如果陈总同意,我可以说服老板去借,三天之内就付给你。”“开什么玩笑?”陈希裕大怒,“你一张口就要我少八百万,当我是冤大头啊?你出去打听打听,我陈希裕是什么人,竟敢这么跟我说话。”沈念秋看他这么嚣张,真想把李荣坤的名字报出来,可是如果那样做的话,虽然能把这个人的气焰打下去,但惹到了李荣坤,那后果说不定更可怕,于是只得忍耐,客气地说:“陈总,大家都是生意人,我们在商言商。无论是哪个公司,都不可能放几千万在银行里不动,肯定要投资出来赚取利润,对吧?我们收购这家公司,说到底也是让彭彦军骗进来的,现在同意代他还款,已经很不容易了,资金上的压力非常大,还请陈总体谅。”她说这话并不是托辞,他们现在的资金根本不够,必须再次向银行贷款,这是需要时间来运作的。 “我体谅你,那谁体谅我?”陈希裕毫不留情,“我公司里也有几百号人等着吃饭,你们不给钱,让他们喝西北风啊?”沈念秋还要劝说,谭柏钧打电话过来,“刚才有人看到陈希裕上来了,是不是在你那儿?”沈念秋不动声色地回答,“是。” 谭柏钧立刻说:“我叫定远过来。他在江湖上的朋友多,让他去应付。”“好。”沈念秋松了口气,便不再与陈希裕对垒,拿过他的茶杯去续水,让气氛缓和一下。 赵定远很快就来了。他与陈希裕热情握手,一坐下便递烟,然后打着哈哈,轻松自如地把江湖上的几位大哥级人马提了提。 陈希裕淡淡一笑,“赵总真是朋友遍天下,佩服。不过,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江湖上更讲究这个。现在我是生意人,做了事就得收钱,这个道理只怕连小孩子都懂,用不着我多说了吧?”“那是肯定的,所以我们才愿意冒着彭彦军不认账的风险,在没有任何债务转移协议的情况下答应代他还债。”赵定远很镇定,脸上仍然是笑嘻嘻的惫懒模样,“裕哥为彭彦军垫资,容忍他拖欠了将近一年的款,怎么就不肯给我们面子,让我们有个筹款的时间呢?难道是小弟有什么地方得罪了裕哥?”“那倒没有。老弟你为人仗义,赵哥、李哥都跟我说了,做哥哥的也愿意交你这个朋友。”陈希裕的口气缓和了一些,神情一变,满脸的无可奈何,“我开这公司也不容易,第一单生意就碰到彭彦军这杂种,花言巧语地骗我上当,让我给他垫资,把全部家当都砸里面了。现在过了一年多,我确实撑不下去了,这才急着要钱,不是我不给你老弟面子,实在是逼于无奈。人家都说,这年头,欠钱的是大爷,要债的是孙子,我还得求老弟高抬贵手,把钱给了吧。不是我信不过你,不给你时间,实在是彭彦军使缓兵之计拖我这么久,一转头就把公司卖了,要是你们也来这一手,那我找谁哭去?”“裕哥的难处小弟当然理解,不过,小弟的难处还望裕哥体谅。”赵定远无比诚恳地看着他,“彭彦军欠你的钱,我们在三个月内分三次代他付完,你看这样行不行?”“那不行。”陈希裕一口回绝,“时间拖太长了,我可撑不下去。这样吧,我给你们一个星期的时间,下礼拜我来收钱。老弟,我们是第一次打交道,你也别怪我不讲情面,实在是我被姓彭的小子骗怕了,不得不谨慎。”赵定远还想继续说服他,他却抬手看了看表,“我另外还有事,就不打扰你们了。”话音未落,他起身就走。 赵定远无奈,只得和沈念秋一起将他送到电梯口,笑着跟他说“再见”。等电梯关上门,两人对视一眼,脸色都有些凝重。 赵定远疑惑地轻声嘀咕,“看他那架势,分明就是故意找碴,存心跟我们过不去。真奇怪,我们从来没有跟他打过交道,更没得罪过他,怎么会这样?”说着,他往谭柏钧的办公室走去。 沈念秋眼神沉郁,看向窗外,站在那里久久没动。 第21章 为爱而痛 今年的雨季提前开始了,淅淅沥沥的雨在寂静的夜里飘下来,摆摊也没有停,而且越下越大,整个世界看上去都是湿漉漉的。很多人都尽量呆在屋里不出来,以往喧闹的城市变得安静下来。 李荣坤喝光杯里的茶,将小小的紫砂杯放下,温温和和地说:“陈希裕混江湖的时候很早,虽然后来做了正行,但是实力和名声仍然是在的。走江湖的都要讲个义气,所以那些大哥轻易都不会跟他过不去。他虽然没文化,但有头脑,请了一些有文化的来帮他出主意。奸商遍地都是,奸诈而希望出头的人就更多,所以,他看上了也很狡诈却只有小聪明的彭彦军,当时同意垫资,不过是想放长线钓大鱼,趁机吞并龙华。彭彦军后来发现了他的企图,自知无法抵挡,便找到你们,大概是想着反正酒店保不住了,能捞一点算一点。你们断了陈希裕的财路,他是不会罢休的,就算你们按照他的想法,一次性付给他,全部欠款,他还有后手。麻烦仍然不会断,而且很可能会起更大的心,想把你们公司的其他酒店业一起吃下去。”沈念秋皱着眉,低低地道:“我们酒店能做那么大,老板也有不少关系,陈希裕胃口再打,也不太可能吃得下吧?”李荣坤笑了,“我知道你们谭总不但在这里有关系,在北京也有朋友,不过,俗话说得好,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以陈希裕的关系和能力,要吞并你们酒店恐怕很困难,但要搞垮它,也不是不可能的。”沈念秋转头看着他,眼里流露出几分疑问。李荣坤微笑着替她斟了一杯乌龙茶,淡淡地说:“小沈,我们认识三年多了,你不会把我想得这么不堪吧?我的确喜欢你,希望你能做我女朋友,但我不会插手你们之间的事,更不会搞什么手段来对付你们公司。你又不是老板,就算搞垮你们公司,你大可以换份工作,对我来说毫无意义。”“对不起。”沈念秋的脸微微红了,“我有些神经过敏,胡思乱想了。”李荣坤笑了笑,温和地征求她的意见,“晚上想吃什么?”“随便,像上次那样的家常菜就行。”沈念秋有点心不在焉,一直在想着应该怎么开口请他帮忙。 李荣坤仍然如往常一样,很和蔼可亲,却并不主动。即使是在对她表达一种本该是很强烈的感情,他也平淡如水。但就是因为这样,沈念秋根本拿不准他究竟是不是真的喜欢自己,也不敢奢望能利用他的那种喜欢来请他帮忙。她给李荣坤打电话,含蓄地表示想见他,他马上答应,邀他过来喝茶,对她的态度一如既往,也没用主动问她肯不肯答应自己的提议。沈念秋心里忐忑,犹豫良久,还是想要试一试。 “坤哥。”她诚恳地看着他,轻声说,“你能帮忙给陈希裕打个招呼吗?这事应该可以化解的吧?”“要化解当然不难。”李荣坤温和地微笑,“可公司又不是你的,我为什么要去帮陌生人?”沈念秋顿时语塞,好半晌才急中生智,找了个勉强算是合理的解释,“这家公司的老板对我很不错,我希望能够继续做下去,不愿意看到它出什么问题。”李荣坤侧了侧头,笑着喝了一杯茶,慢条斯理地说:“好吧,那就算是帮你吧。要让陈希裕放弃上亿的好处,那是天大的人情,如果只是普通朋友,我也不便伸这个手。”沈念秋知道他的意思,但她无论如何也不能答应做他的女朋友。如果要她放弃谭柏钧,跟自己不爱的人在一起生活,那是非常痛苦的事,她做不到。她喝光杯里的茶,拿着那个小小的紫砂茶杯转来转去,低着头想了很久,才轻轻地道:“坤哥,在我心里,一直当你是我哥哥,我没办法转化这种感觉,不能接受你的感情,实在对不起。”李荣坤的声音依然很温柔:“没关系,我不会勉强你。”“如果你肯帮忙”沈念秋仍然想做一下努力,“如果你帮了我们,我相信我们老板会”“念秋。”李荣坤温和地打断她,“钱财、权势、声誉,诸如此类的,我都不需要。”沈念秋看着他,眼里隐约浮现出无奈与为难。李荣坤从她手上拿过茶杯放下,把滚烫的茶水倒进去,笑着说:“你知道我想要的是什么。”过了许久,沈念秋仍然无语。她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满是无措,就像一个天真的孩子,不知道该何去何从。李荣坤慢慢握住她的手,感觉到她轻轻挣了一下,但并不是很坚决,便缓缓地靠过去,想要吻她。沈念秋这才回过神来,猛地抬起另一只手抵住他的肩,阻止他继续靠近。李荣坤停了一下,便退了回去,笑着放开她的手,继续悠闲地喝茶。 “坤哥,我还是先回家吧。”沈念秋觉得很混乱,犹豫了一会儿,便打算离开这里,好好想清楚目前的状况再说。 李荣坤微感意外,然后似乎觉得自己有些操之过急,便和颜悦色地说:“再坐一会儿吧,马上要吃饭了。怎么?我吓着你了?”“不,没有。”沈念秋本能地摇头否认,随即有些尴尬地低下了头,“我只是觉得心里有点乱”“哦,我理解。”李荣坤安抚她,用商量的口吻提出一个新建议,“你不是说以前一直把我当哥哥,没往这方面想吗?那总得要尝试一下才知道会不会有情人的感觉,你说呢?”他的建议当然很合理,可无论是一夜情还是数夜情,沈念秋都不愿意跟谭柏钧以外的任何一个男人尝试。她没办法直接拒绝,很困难地打算用缓兵之计,“坤哥,让我考虑一下行吗?”“当然可以。”李荣坤立刻点头,脸上的笑容更加亲切。 沈念秋松了口气,忽然想起,其实问题一点也没解决。但是,李荣坤已经把他的意思表达得很清楚了,她也知道世上没有白吃的午餐,自然无法再提出要求。李荣坤说得一点也不错,如果陈希裕的目的是要连天使花园一起吞并,吞不下去就搞垮,因此而要他出手干预,为谭柏钧保住江山社稷,不付出代价显然是不现实的。她深爱谭柏钧,为他可以牺牲一切,但现在是不是到了这个境地,她觉得还应该再看一看。她很清楚李荣坤从来不会危言耸听,说的每个字都有事实依据,只不过她并不清楚而已,只是也有可能陈希裕没有那个能量吃下天使花园或者赵定远找到了关系迫使他中途罢手,如果是这样,她就不必为难了。因此,她决定再等等看。 李荣坤也不再提起此事,带她去吃饭,悠闲地与她聊天,一直维持着轻松愉快的气氛,渐渐让她的情绪稳定下来。她恢复了冷静镇定,微笑着与他闲聊,让他感觉很高兴。 吃完饭,她便告辞。李荣坤没有挽留,把她送到门外的汽车旁,看着她上车离去。 谭柏钧很晚才回来,眉宇间满是倦意。他半躺在沙发上,轻声说:“今晚有人去总店和江南春的酒吧、KTV收保护费,闹了半天。”沈念秋一怔,忍不住问:“以前有过这种事吗?” “刚开业的时候发生过,定远找了江湖上的几个大哥,把事情摆平了,以后再也没来过。”谭柏钧双眉微蹙,脸色有些不好看,“我们估计是陈希裕派人来捣乱,但现在也没证据,定远打电话约了几个朋友明天吃饭,看看到底出了什么岔子,陈希裕又是什么来头。如果能摸清他的底细,那就好对付了。”“嗯。”沈念秋去扶他起来,“你累了,赶紧睡吧。” 这一夜很平静,谭柏钧抱着沈念秋睡得很沉。第二天他的精神便完全恢复,天一亮就起床去上班。沈念秋也随后出门,直奔公司。 但是,赵定远请朋友从中斡旋的事落了空,那些人纷纷表示不便插手,只是把陈希裕以往的经历和现在的情况说了一下,算是尽到朋友的义务,给了他面子。 很快,让人不快的事情便接二连三地发生,而且迅速升级。 每天都有人在天使花园总店和江南春分店的餐厅、茶坊、酒吧、KTV捣乱,要收保护费,要进场卖违禁药物,稍遇阻挡便开打,吓得顾客纷纷溜走,并绘声绘色地讲给朋友听,于是一传十,十传百,都说这两家酒店危险,最好不要去。虽然暂时还看不出生意是否受到影响,但长此以往,肯定不是好事。 与此同时,到正在进行前期筹备工作的龙华分店要债的人也层出不穷,都是陈希裕派来的,号称是他们公司的建筑工人,因为龙华欠了他们的巨额债务导致发不出工资,因此民工们堵在这里要钱。这些人非常粗野,先是大吵大闹,继而发展到推搡等肢体冲突,最好导致大规模械斗。这些人拿着钢钎、木棍等凶器,冲进酒店砸东西,拆毁贵重设备。保安立刻上前制止,却被他们痛打。 沈念秋、张卓接到楼下打上来的告急电话,赶紧冲出门去。谭柏钧和赵定远也闻讯而来,跟着他们乘电梯下去。 细雨中,楼后原本堆放材料和停车的地方已经打成一片,有人倒在湿淋淋的地上,有人边打边骂,很多人身上都有血。沈念秋从不怕事,出了楼门就想跑过去阻止,谭柏钧一把拉住她,沉着地说:“报警。”赵定远和张卓已经抢先冲出去。 沈念秋拿出手机就拨110。电话刚刚接通,她还没来得及说话,便听到身后风声呼呼,动静很不寻常,她还来不及转身去看,谭柏钧已经一把将她推开。接着便听到重物击打声、谭柏钧的闷哼声、其他人的呼痛声,乱成一团。 沈念秋被推着踉跄着直撞到墙上,勉强站稳之后才看清,有两个五大三粗的汉子拿着钢钎,谭柏钧空手与他们对打,明显处于下风。手机里传来110接警人员的询问,她立刻简明扼要地将事情说了,然后把手机往兜里一揣,操起旁边一根木棍便抡过去。 那两个打手相当凶悍,一边打一边大声呼喝,很快又有几个人奔过来,围攻这两个看上去像是负责人的男女。 沈念秋虽然年轻,却毕竟是女子,被钢钎挡了几下便觉得双臂酸软,拿不到沉重的木条。谭柏钧浑身是血,但一直没有后退。他身材高大,又坚持健身,过去曾是不良少年,打架是家常便饭,这时一把抓过沈念秋手中的木头,用身体将她撞向电梯口,厉声说:“上楼去。”沈念秋不肯弃他而逃,但也知道自己在这里反而碍事,于是按动电梯的按钮,拿出手机又拨了110。 这时,两辆巡警摩托车开了进来,警察一见这场面便是一愣,随即用对讲机呼叫支援。 沈念秋冲向楼门,大声叫道:“警官,快来,这边,他们在围攻我们老板。”警察一听便奔过来。 有几个暴徒从后面冲向沈念秋,手中凶器同时打向她。谭柏钧一个箭步扑上去,抢在他们前面抱住了她。沈念秋只觉一股大力袭来,立足不稳,重重倒在地上,接着便感觉到沉甸甸的击打如狂风暴雨一般落在抱着自己的人身上,一股股鲜血滴在她的脖子上,缓缓流过她的肌肤,落到地上。 片刻之间,警察已经扑过来,与暴徒展开搏斗,落到他们身上的击打这才停止。 沈念秋吓得心跳如鼓,硬撑起身慢慢翻过来,将谭柏钧抱住。他已经昏迷,满脸满身都是血,看上去伤得很重。沈念秋浑身都在颤抖,却仍然挣扎着拿出手机拨打120急救电话,要他们多派几辆救护车过来。 几分钟后,前来志愿的大批防暴警察赶到,那些打手立刻四散奔逃。警察们围追堵截,将人全部抓住。 救护车随后赶到,把重伤的人送往医院。 除了谭柏钧重伤休克外,赵定远也伤得不轻,左手食指骨折,全身多处受到重击,不停吐血,只是神智还比较清醒。张卓则捂着右边上腹部,痛得说不出话来,医生怀疑他肋骨骨折,其他保安和工作人员都不同程度地受了伤,只有在楼上的职员因为害怕而躲在办公室里,侥幸没有受到伤害。 沈念秋的手和胳膊多处擦伤,膝盖在倒下去时磕在地上,也痛得厉害,但比起其他人来要好得多。她跟着运送谭柏钧的救护车赶到医院,一路看着医生护士忙着给担架上的人输氧、输液、处理伤口,心里疼得差点窒息。到了医院后,护士通知她缴费,她这才冷静下来,赶紧打电话叫财务部派人带支票过来,但坚持只支付本公司人员的医药费,打人凶手的一概不理。 为避免人心惶惶,她没有调总店的员工到医院来,而是打电话给叶景,把情况告诉了他。叶景立刻带着吴瑞弘和两个办公室职员赶过来,帮她料理医院里的各种事务。 每个伤者都被推去照CT,拍X光片,谭柏钧直接被送进急救室。沈念秋忙进忙出,直到叶景带着人来了,她才去处理伤口,打破伤风针,然后回到急救室门外等候。 谭柏钧的伤比较严重,从头到脚,内伤外伤不少,经过长时间的抢救,他依然昏迷,但没有生命危险。等情况稳定后,他被送进加护病房。沈念秋一直在外面守着,这时松了一口气,才想起给公司的法律顾问安强打电话,请他与公安机关联系,询问情况。 兵荒马乱的闹了一整天,直到傍晚才把所有伤者都安顿好。沈念秋打起精神,和叶景一起去看望受伤的员工,又让酒店给他们炖了汤送来,让他们补充营养。龙华这边的保安有一大半都受了伤,重伤的不多,大部分是轻伤,处理好就回去了,但也不能上班。沈念秋给他们带薪假期,让他们在宿舍里休息,员工餐特别加菜,算是病号饭,然后从总店和江南春分店调了保安过来支援。 直到夜幕降临,沈念秋和叶景才停下来缓了口气。 赵定远的夫人叶倩接到消息后赶到医院来看望,见沈念秋已安排了两个年轻的男员工在这里照顾,不禁对她的细心很感激。其他员工都没有家人在本市,包括张卓,沈念秋都妥善地派人陪护。谭柏钧只有父母在,沈念秋对叶景说不能吓着老人家,便守在医院里照顾。叶景似乎已经明白了什么,但并没有提任何问题,立刻同意她的安排。 看了看天色,叶景硬逼着沈念秋出去吃饭,等她情绪稳定下来,这才温和地说:“念秋,你要冷静,现在谭总和赵总都住院了。得由你主持大局。这次的事可大可小,如果处理不慎,很可能让公司就此垮掉。你明白吗?”“我明白。”沈念秋微微点头,眼里却有些茫然,“叶景,这么大的公司,这么多的事,我恐怕支撑不了。”“你行的!”叶景鼓励她,“龙华那边暂时停一下,人员都撤回去。你负责总店,江南春有我,这还有什么问题呢?”沈念秋微微蹙眉,“我不担心日常的经营,主要是怕那些无赖又来闹事。”提到这事,叶景也有些困惑,“我问过几个江湖上认识的朋友,他们都说这事不好插手,另外还提了一句,说是有个姓梁的女人傍上了陈希裕,让那人答应投资几百万为她拍电视剧,那女人似乎很恨谭总,而陈希裕又迷她,于是两件事合在一起,那个陈希裕是卯足了劲要跟我们死磕,这事很棘手。我是圈外人,自然不便问他们为什么不能帮忙劝阻,更不可能强迫人家出手。我想了很久,实在没有更厉害的朋友能出面来阻止,所以这事很麻烦,现在真有点骑虎难下了。”沈念秋想着谭柏钧浑身是血躺在自己怀里的情景,想着他温热的血混着冰凉的雨滴落在自己身上的感觉,想着他全身缠着绷带,躺在病床上不省人事的模样,终于不再犹豫。她深深地吸了口气,低声说:“叶景,我认识一个朋友,只要他肯出手,应该可以阻止陈希裕,但是,我需要你帮我个忙。”叶景精神一振,“你说。” “等这件事解决了,我会跟谭总说是你托朋友帮的忙。”沈念秋的眼神很深邃,恳切地看着他,“如果谭总要见你的朋友,你就推说他出国了,行吗?”叶景不理解,“为什么要这样做?你那朋友有什么问题吗?”“他的身份有些特殊,不太愿意与人来往,也很少出来应酬。”沈念秋轻声说,“他是我以前那个老板的好朋友,经常过来吃饭,我们就认识了。后来老板托他半死,也都是我去送资料什么的,这才和他成了朋友。”“哦,这样啊。”叶景立刻点头,“那没什么,就说是我朋友帮的忙好了,只是,明明是你出力,却要我领这功劳,我不免问心有愧。”“我们是好朋友,你领功劳和我领功劳有什么分别?”沈念秋放了心,故意开玩笑地说,“如果老板要发奖金,你分一半给我好了。”叶景想也不想便道:“都给你。” 两人的情绪都放上了些,吃完饭便分手,叶景回家,沈念秋回医院。 夜色里,雨丝变得密集起来,在璀璨的路灯里纷纷落下,带着几分寒意。沈念秋看着叶景开车离去,便收敛笑容,拿出手机拨给李荣坤。 “坤哥。”她的声音很低沉,“今天的事你大概都知道了吧?”。 李荣坤没想到她会开门见山,沉默片刻,才温和地问:“你受伤了吗?”“一点轻伤。”沈念秋冷静地说,“如果不是我们老板拼命护着我,大概现在就是我躺在医院里昏迷不醒了。”李荣坤的情绪不见有丝毫波动,声音里带了一点关切,“江湖很险恶,你要多保重。”他说话总是滴水不漏,沈念秋几乎找不到顺势而上的契机。她想了想,尽量委婉地说:“坤哥,现在事情很混乱,我实在没心思谈什么风花雪月的事。我想求你出手帮忙,但又无法给你任何承诺。我提个建议,你如果不同意,也请不要生气,好吗?”“对你,我自然不会生气。”李荣坤微笑,“你的心情我理解,有什么想法就说吧,我们斟酌一下,看可不可行。”沈念秋深吸一口气,努力抑制住内心深深地排斥,尽量和平地说:“我想,我们能不能先相处几天,看看彼此是不是有那种感觉,如果有,我们就继续下去,如果没有,就还是像现在这样做朋友,你看行吗?”李荣坤没有任何质疑或是讥嘲,而且一如既往地温文柔和,“好,那就给我们两个月的时间吧。你白天可以照常工作,晚上来我这里住,好吗?”沈念秋轻轻地长出一口气,平静地说:“好,那就明天开始吧。今天我在医院,公司里受伤的人太多,我不放心,得守在这里看着。”“行。”李荣坤的声音仍然低沉柔和,“我听说你们两个老板都受了重伤,住进医院,那公司就靠你一个人撑着了吧?”“还有几个助手,但我的职位最高,大家一起撑吧。”沈念秋轻声说,“希望能够平稳渡过这个难关。”“一定会的。”李荣坤安慰她,“你是我喜欢的人,我不会让别人伤害你的,你放心。”他只是淡淡的一句话,沈念秋便立刻放心下心来,诚恳地说:“谢谢坤哥。”“别客气。”李荣坤的声音更加柔和,“好了,你去休息吧,注意身体。”“好。”沈念秋与他道了晚安,这才放下电话,抬头看着外面的雨发呆,过了好一会儿才转身走向住院部。 谭柏钧仍然在昏睡。他的脸上满是青紫淤痕,头上缠着厚厚的绷带,却丝毫无损他的俊朗优美。他安静地躺在那里,眉宇轻蹙,有些疲倦,有些疼痛,让沈念秋一看就十分揪心。她坐在床边,替他理了理被子,便默默地守在那里。 谭柏钧如果不是为了保护她,不会伤得这么厉害,她以前就爱他爱得什么都不计较,现在更是几欲发狂。她呆呆地看着他惨白的脸,只觉得心里塞得满满的,几乎要爆炸开来。她握紧双拳,努力控制着自己想要扑倒他身上紧紧抱住他的冲动,一遍一遍地在心里想着,只要能够让他不再受伤害,自己无论做什么都愿意,哪怕为之付出一切,她都心甘情愿。 枯坐到半夜,她终于支撑不住,趴在床沿上睡着了。等到早上醒来,她只觉得浑身酸痛,膝盖青了一片,一蹲下就像针扎一样的疼,手上的擦伤也一跳一跳地疼痛。因为没睡好,她只觉得双眼干涩,头晕耳鸣,但比起仍然昏睡的谭柏钧来,这些都不算什么。她在病房附带的卫生间里简单梳洗了一下,然后对赶来陪护的年轻男员工仔细叮嘱,又去看望了赵定远、张卓和其他几个住院的公司职员,这才开车到总店去。 整整一天都风平浪静,陈希裕好像人间蒸发了,没人再到总店和江南春、龙华闹事。沈念秋和叶景分别在总店和江南春分店召开员工大会,只用短短十分钟的时间,有选择性地通报了情况,让大家放心,这事已经解决,公司保证大家不会受到人身伤害。这一天果然平安无事,于是员工们都放下心来,继续安心地工作。 安强给沈念秋打电话,告诉她那些打人的暴徒已经被暂时治安拘留,他报了案,警方会展开调查,如果这些人确实涉嫌有故意伤害罪,那就会起诉他们,到时候安强会代表伤者提起民事诉讼,要求经济赔偿。 事情忽然来了个大转折,从对天使花园极为不利的地方转到了对他们非常有利的方向,有些员工在下面偷偷议论,都认为是两位老板神通广大,将这事迅速摆平,不禁对他们非常钦佩。 沈念秋自然知道是李荣坤出手了,心里对他很感激。她虽然答应了他,但目前为止并没有开始做,而他就已经动手帮忙,而且迅速平息了事态,确实是手眼通天的人物。 中午下班后,她赶去医院看望谭柏钧,见他仍然没醒,便守在病房里胡乱吃了点东西,快到上班时间才赶回来继续工作。等到了晚上,叶景忍不住给她打来电话,由衷地赞叹,“你那朋友真是太神通广大了,佩服啊佩服。”沈念秋微笑着提醒他,“别忘了我昨天对你说的话。”“忘不了。”叶景的情绪明显轻松了许多,“你放心,我知道怎么对谭总和赵总说。”“那就好。”沈念秋与他聊了两句,请他下班后去医院看看住院的人,然后就收拾东西,在下班时间准时离开。 她开车来到那间安静的茶坊,李荣坤仍然坐在他惯用的包间里,一边喝茶一边看电视新闻,见到她进来,便笑着向她伸出手。 沈念秋的脸上带着一缕微笑,走过去坐在他身旁,轻声说:“坤哥,谢你。”李坤没有吭声,只是温柔地揽住她的肩,将她搂进怀里。 第22章温柔的心 谭柏钧在医院昏迷了两天才清醒过来,幸好没有颅内出血,没有脑震荡,没有骨折,没有严重的后遗症,这都得益于他强壮的体魄如一日的坚持健身锻炼。不过,他的外伤和内伤仍然不轻,必须住院治疗。 赵定远的内伤很严重,张卓的肋骨断了一根,也都不能出院。 沈念秋每天中午都赶到医院去,一是看望他们,二是陪伴谭柏钧。她在第一时间便向他们通报了现在的情况说是叶景找朋友帮忙,已经制止了陈希裕的暴力行动,警方也开始展开调查,两家酒店都在正常经营,龙华的工程也继续按计划进行请他们放心。 谭柏钧的生日在混乱中悄然过去,沈念秋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来不及再给他庆祝了,而且他躺在病床上,实在没办法庆祝什么,只得作罢。他的像她仍然没有绣好,实在没有时间,也就从来不提。谭柏钧已经忘了这件事,更没有提过。 他的脸色一直很苍白,沈念秋也比他好不了多少。听着她在床边轻言细语地详细汇报公司里的事,他有些心疼,“你瘦多了,要多注意身体这些日子全靠你和叶景撑着,很辛苦吧?”“还好。”沈念秋轻轻握着他没有输液的那只手,微笑着说,“公司的管理体系很成熟,就算你们不在也能正常经营。”“是啊。”谭柏钧将她的手握紧,“这也算是对公司管理体制的一个考验吧。”“事实已经证明,你过去的工作是很成功的。”沈念秋温柔地看着他,“所以你不要着急,好好养伤,别跟医生拧着,一定不能落下什么后遗症。”“好。”谭柏钧看她像哄孩子一样宽慰自己不由得笑了,温柔地说“过来。”沈念秋睁大了眼睛,瞧着他眼里如水的温柔,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她回头看了看闭的房门,便起身靠过去,俯身吻上他的唇。缠绵良久,她的眼里忽然一眼,离开他温暖的双唇,小心翼翼地将脸贴到他的胸口,轻轻地说:“我爱你。”他们两人在一起半年多了,彼此从来没有表白过,都觉得相处得很自然,不需要在嘴上提起什么,可是现在沈念秋已经迈出了那一步,未来究竟会怎样,她完全没有把握,所以当谭柏钧对她温柔疼爱的时候,她便会在甜蜜中感到一丝不安。迄今为止,她做的一切都是因为深爱他,可是有些事却根本无法解释。她只希望这种能够瞒住一生一世,但又总担心没有那么好运。谭柏钧精明强干,看问题洞若观火,一旦出了院就没那么容易隐瞒,她不敢多想以后的事,只希望很明确地告诉他,她爱他。 谭柏钧抬起手,轻轻抚着她清爽柔软的头发。虽然全身上下的伤很疼,但他的心情却很愉快。经过这么多事,他已经确认了自己对这个女孩孺子牛感情,觉得跟她度过一生是件很快乐的事,于是不再豫,轻声说:“等我出院了,我们就订婚吧。”沈念秋惊得抬起头来看着他,不敢相信地问:“真的?”“真的。”谭柏钧微笑着点头,“我去见见你父母,你也见见我父母,我相信他们不会反对的。你呢?愿意吗?”“当然,我当然愿意。”沈念秋有些结巴地说,随即欣喜若狂,俯身抱住他,“我爱你,我想跟你一辈子都在一起。”“好。”谭柏钧吻了吻她的颊,柔声说:“等我出院,龙华店开业的时候,我们就举行订婚仪式,你看好吗?”“嗯。”沈念秋使劲点头,“我听你的,你说要怎么办就怎么办。”谭柏钧笑着轻拍她的背,愉快地说:“这段时间公司靠你撑着,你也要多注意身体,别累病了。”“我年轻,没事。”沈念秋贪恋地靠着他,开心地笑道,“你把伤养好才是最重要的。”两人絮絮叨叨地说了很久的话,谭柏钧便感到很疲倦。他的身体依然十分虚弱,不能长时间地说话,沈念秋放开他,看着他睡熟,这才走出病房,让陪护的员工进去,自己回了公司。 这段时间,她一个人独撑大局,赢得了几乎所有人的尊敬,包括重新回到总经办担任主任的汪玲。按照正常思维,没有人愿意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毕竟公司不是自己的做得好,赚的钱依然是老板的,做得不好,黑锅就得自己背,搞不好就会落个骂名,还丢掉工作,因此谁都不愿当这出头鸟,而沈念秋却从一开始就没有退缩逃避,挑起了所有的重担,让大家有了主心骨。其实,从根本上说,那些中基层管理人员的工作程序并没有什么变化,仍然是在自己权力范围内的由自己处理,自己不能决定的向她请示,只是她不再向谭柏钧汇报,而是自己做了决定后就让下面遵照执行。所有的压力都由她来承担,下面的人就不会慌乱,做起事来一直井井有条。 在她和叶景的努力下,两家酒店的经营始终很平稳,业绩在短暂的停顿后又逐渐上升。北京店和龙华店的工程也进行很得快,照目前的进度看,应该可以按时开业。 一切都在既定的轨道上照常运行,只有在夜幕降临时,沈念秋的行程才发生了变化。她不再回家,而是到李荣坤的家里去。他的房子是城中心一幢看上去不起眼的小别墅,里面布置得很精致,有种含蓄的书卷气,平时也没有保姆之类的闲杂人等,住在里面感觉很舒服。 有时候她不用加班,会过去陪他吃晚饭,然后一起喝茶,聊天或者下棋。李荣坤能下一手好围棋,但沈念秋不会,只会下简单的五子棋,李荣坤便随她。下五子棋也有很多乐趣。沈念秋输多赢少,到底年轻,不会装深沉,输了也不气馁,赢了便十分欢喜。李荣坤喜欢看她在自己面前毫无防备地露出可爱的孩子气,对她非常宠爱。有时候李荣坤的两个老朋友会过来找他,跟他一起打斗地主,她便待在书房,对着电脑工作。 细想起来,她有些困惑自己与李荣坤之间的关系,明明连恋爱都算不上,说好听点叫情人,说不好听点叫露水夫妻,可相处起来却半点也不尴尬,自然得像是两个人已经交往多年。 李荣坤非常温柔,即使是在床上最激烈的时候,他的骨子里也依然透着温柔。他虽然在心理上是屈从的,并不情愿,但在身体上仍然得到了快乐。李荣坤对她从不强求,她有时候要加班,有时候会去看望谭柏钧,道他这里会比较晚,他也从来不催促,更不追问,让她感觉很轻松。如果她没有遇到谭柏钧,一定会很轻易就喜欢上这个身份神秘、能量强大、手眼通天却温柔体贴的男人。 跟了他以后,她仍然不知道他究竟是做什么的,感觉上他的工作地点仿佛不在这里,到这儿来纯属是度假休息。他基本上不用手机,电话也很少响,在他的房间里看不到电脑之类的工具,只有国画、书籍、围棋与好茶。他就像是古代的隐士,在这里看书、赏画、下棋、喝茶、晒太阳,悠闲的度过美好的时光,外面的惊涛骇浪或许因他而起,却绝不会波及到他的生活。沈念秋有时候会想,他和自己其实在某些方面是同一类人,她也喜欢在自己的小院子里晒太阳、喝茶、绣花,喜欢完全放松下来,不管外面的风风雨雨,不想工作上的是非得失,那样的生活其实很幸福。 可惜,她还没看到谭柏钧之前,在长达三年的时间里,李荣坤都没有对她有任何表示,当她深爱着一个人了,他才来表白,或许这就是冥冥中的安排吧,注定他们没有缘分。 在床上,李荣坤很热情,下了床,他很体贴,每天早上会与她一同起床,陪她吃过早餐,再送她出去,看着她上车。沈念秋跟他在一起的时候从来没有屈辱的感觉,反而觉得愧对他的心意,对他便千依百顺,十分温柔。表面上看,他们相处的很融洽,但她周旋在两个非常强势的男人之间,心里不免有种难以言喻的疲累。 每天忙得几乎没有一刻闲暇,时间便过的飞快,一转眼就过去了一个多月,谭柏钧的伤势渐渐好起来。赵定远和张卓都已经出院,但伤筋动骨一百天,两人的断骨尚未恢复,只能继续在家里修养。赵定远有妻子和父母照顾,当然没问题,张卓却是孤家寡人,沈念秋正在为派谁去照顾他伤脑筋,他的女友便浮出水面,原来是酒店里漂亮而能干的公关部经理。她曾一度扬言自己是独身主义者,更激烈抨击男人,说没见过一个好东西,张卓受伤后她也是跟着同事一起去医院看望,丝毫未露端倪,此刻忽然暴露,顿时让大家都很意外,继而恍然大悟,纷纷议论,估计是这件事促成了它们的好事,不过就不知道是谁先表白的,八卦之余,大家都认为它们很般配。 沈念秋不再为张卓操心却有些着急谭柏钧出院以后的问题。以他们的关系,谭柏钧理所当然应该住在她家,让她照顾,可是,她现在每天晚上都要去李荣坤那里,根本就不能让他知道。现在她每天除了工作外,在办公室就是苦苦思索这件事,翻来覆去的想着各种主意,终于决定铤而走险,把事情告诉谭柏钧的父母,让两位老人困住他。 汪玲与她是有疙瘩的,因此她不能直接去说,想来想去,只能找张卓。 “直到现在,谭总的父母都被我们瞒着,主要怕老人家着急,万一有个什么好歹。”沈念秋坐在张卓的家里,轻言细语地说,“谭总要出院了,以他的健康状况,肯定不能上班,应该继续在家里休养,可没人照顾是不行的,你看,是不是委婉的通知他父母?这样对谭总也有好处。”张卓立刻点头,“你的顾虑是对的,谭总在工作上是拼命三郎,以前健康状况好,多做一点也没什么,但现在还是应该以他的身体为重。你又忙成这样,肯定没时间照顾他,通知他父母是对的,我这就打电话告诉他们。”沈念秋看着他往谭柏钧父母家拨电话,非常委婉的告诉两位老人,谭柏钧受了一点伤,当然没有大碍,现在要出院了,家里没人照顾,谭父谭母非常惊愕,没等他说完就要赶去医院看望。沈念秋自然不会阻止,叮嘱张卓好好休养,这才开车去医院。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谭柏钧的父母。他长得很像父亲,却没有二老的敦厚纯善,那种强硬的气势是在岁月的摔打中历练出来的。她自我介绍时谭柏钧的助理,二老也就没有留意,只顾问长问短,关心地看着儿子。谭柏钧温和的安慰父母,反复强调自己只是小伤,已经好了。他父母却一直埋怨他以前不说受伤的事,他只好反复解释,请父母原谅。 沈念秋办好手续,过来帮他收拾东西。谭父谭母不由分说,坚持要住到儿子家里照顾。谭柏钧无法反对,沈念秋不发表任何意见,于是事情就这么决定了。沈念秋开车将他们送回去,没有进谭柏钧的家门就掉头离开,回了公司。 直到坐进办公室,她才长吁口气,抹了把额上的冷汗,接着,桌上的电话就响了,是谭柏钧打来的。他的声音里满是无奈,“我这下算是被看牢了,连门都走不出去。”沈念秋笑了,温柔地说:“你在家里多休养一下也好,反正现在是淡季,公司里也没什么大事,我能处理。”谭柏钧叹了口气。他现在还很虚弱,多走几步就呼吸急促,眼前直冒金星,却是勉强不得。“这段时间还得辛苦你。”他柔声道,“我大概再养半个月就可以了。”“跟我还这么客气?”沈念秋轻松的笑,“公司这边我会看着的,你不用担心,多养一阵没关系。”谭柏钧没能跟她多说几句,就被母亲打断了。他只好匆匆挂上电话,老老实实的上床去躺着。 暂时避免了被发现的危险,沈念秋的心稍稍轻松了一些。晚上她按时下班,来到离酒店不远的茶坊。 这里的生意依然比较冷清,经理和几个服务员已经看出她跟自己的老板的关系,于是对她特别热情,这让她略感尴尬,但也不便多说,只能笑着点头,径直走进里面的包间。 李荣坤罕见的在打电话,见她进来,便笑着向她伸出手,拉着她在身边坐下,同时用英语对着手机说:“那就谢谢了,我就借来度个周末。”沈念秋看着他把那款自己从来没见过的手机随手放到一边,心里想着他那话是什么意思,却忍着没有问出来。 李荣坤给她倒了杯茶,温和地说:“你今天心情不错。”“啊?”沈念秋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工作比较顺利。”李荣坤点了点头,淡淡地问:“你有护照吗?”沈念秋摇头。 “应该去办一个,现在办护照不麻烦,手续简便了很多。”李荣坤抚了抚她的脸,微笑着说,“没护照也没关系,跟着我走就行了。”沈念秋疑惑地看着他,“去哪儿?” “明天是周末,我们出去渡个假,后天晚上回来。”李荣坤轻描淡写的说,“老待在一个地方,你不觉得闷吗?出去散散心吧。”沈念秋想了想,公司里确实没什么大事,周末有值班经理,李荣坤只是要她陪着出去玩两天,这要求并不过分,便点了点头,“好。”李荣坤将她拉过来,在她脸上吻了吻,然后温柔地说:“先吃饭吧,然后我们就出发。”沈念秋惊了一下,“马上就走吗?” “对。”李荣坤宠溺的看着她,轻声笑道,“你可以再飞机上睡觉。”“哦。”沈念秋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应对,只能顺从地点头。 李荣坤跟她吃了饭,然后有人开车过来,送他们去机场。沈念秋有些惴惴不安,困惑地问:“不需要收拾几件换洗衣服吗?”“不用,那边什么都有。”李荣坤握着她的手,对她温柔的微笑,“你不必操心,一切都交给我。”沈念秋很感动,忍不住调侃道:“万一你把我卖到中东去呢?”李荣坤笑了,“那你也只好认了。” 沈念秋笑着点头,做出无奈的模样,“是啊,不认不行啊,已经跟着你上了贼船,估计下不来了。”“真的?那就太好了。”李荣坤的眼里流露出一丝欣喜,“就在我的船上待着吧,我带你去看最美的风景。”沈念秋迟疑片刻,才维持住脸上的笑容,轻轻地说:“好,我跟你去看风景。”李荣坤显得很高兴,脸上虽然淡淡的,却一直握着她的手不放。 沈念秋很是惊愕。这是一架大型远程宽体客机,漂洋过海毫无问题,可上面却不像普通那样有着一排一排的作为,而逝装修精美,极尽奢华。几位漂亮的空中小姐笑容甜美,态度亲切,服务得非常周到。 李荣坤将沈念秋带到柔软的沙发上坐下,替她系上安全带,然后说:“起飞吧。”这时天色尚未全黑,绵绵细雨仍在下着,他们的飞机滑过跑道,腾空而起,向着东方飞去。 等到飞机改为平飞,李荣坤放开安全带,温和地问:“想要喝点什么?”。 沈念秋仍然有点难以置信,转头看向他,“这飞机是你的?”“朋友的。”李荣坤平淡的微笑,“我说我想带你出去度假,他就把飞机借给我了。这样我们比较从容,不用赶时间。”沈念秋眨了眨眼睛,做高山仰止状,“原来坤哥是豪门大亨,失敬啊失敬!”李荣坤被她逗得笑出声来,然后轻声问:“你愿意嫁入豪门吗?”沈念秋赶紧摇头,“听说里面黑幕重重,险象环生,犹如清朝九王夺嫡,我还是不加入为好。”“那都是别人想象的。”李荣坤笑着拍拍她,“不管有多少王夺嫡,康熙老子也控制得住,所以,重要的不是有多少在觊觎你的位置,而逝你能完全掌控住局面。”沈念秋肃然起敬,诚心诚意的点头,“你说得对。”李荣坤看了她一会儿,眼里有着微微的欣赏,温和地问:“想不想参观一下?”“想。”沈念秋赶紧点头。她做梦都想不到有一天会坐上这种价值几亿的豪华死人飞机。 李荣坤笑着将她拉起来,带着她往飞机后面走,看过带家庭影院的休息区,带吧台的娱乐区,可以举行小型会议的商务区,再推开一道精致的雕花小门,第11章锋芒毕露:“这里是卧室。”这架飞机的每个角落都美轮美奂,卧室也不例外。手工羊毛地毯,花梨木墙围、RIVA帝王床、超薄液晶电视、环绕立体声音响、隐藏式衣柜、豪华浴室。应有尽有,奢华与舒适兼备。沈念秋看得很仔细,然后赞叹:“有钱真好!懂的花就更不错!”李荣坤笑着关上门,拥着她往床那边走去。沈念秋自然明白他的意思,心里有一瞬间的不自在,然后就告诫自己不要矫情,顺着他的手势站到床边。李荣坤俯头温柔的吻她,十指灵活的解开她的衣扣。 飞机很平稳的穿行在万米高空的云层中,天边的落日火红,将大朵大朵的阴云镶上一道金边,景象无比壮阔。沈念秋看着窗外的风景,在茫然的快感中微微颤抖。 过了好一会儿,李荣坤才平静下来,第11章锋芒毕露:“睡吧,等醒来就到地方了。”沈念秋“嗯”了一声,跟他一起躺在床上。 李荣坤关了灯和窗户上的遮阳板,在轻暖的被子下把她搂过来抱住。飞机在云层里有轻微的颠簸,有些像躺在摇篮里,让他们很快就第11章锋芒毕露去。 飞机一直向东飞,于是太阳在北京时间凌晨三点就升了起来。机舱里很安静,什么声音也没有。空中小姐都不敢叨扰他们,只是随时听候召唤,好送上饮料或食物。几个小时过去了,卧室的门始终没有打开。飞机到达目的地,问问的缓缓下降,最后停在一个太平洋岛国的机场上。 这架飞机的飞行员显然是很有经验的高手,下降和落地都非常平稳,称得上点尘不惊,但必然会产生的失重感仍然让李荣坤和沈念秋醒了过来。两人都没动。感觉到飞机的轮子轻轻接触到地面,然后开始滑行。 等到飞机停下,李荣坤才轻声说:“我们起床吧。”沈念秋看着他拉开衣柜的门,里面放着慢慢的新衣服,从里到外应有尽有,全是两人的尺码和喜欢的风格。她再次感慨“有钱真好”,挑了一套浅蓝色的休闲装船上。李荣坤选的是蓝灰色系,与她很相配。 两人洗漱好,穿戴整体,这才走出门去。空中小姐已列队站好,微笑着恭送他们下机。 一辆房车等在这里,戴着白手套、穿着笔挺制服的司机恭敬的鞠躬,为他们拉车门,然后出了机场,向海边驶去。 经历了沐城将近两个月的雨季,突然见到明媚的阳光,沈念秋只觉得精神一振,好奇的左顾右盼,看着外面的异国风光。很快,微澜的大海便扑进她的眼帘,让她兴奋不已。 她看着外面的风景,李荣坤锋芒毕露着她,两人都没有说话,却感到非常愉快。 车子驶到了游艇码头就停了下来。司机下来为他们开车门,再次鞠躬,目送着他们走上码头,这才上车离开。 李荣坤拉着沈念秋的手上了一艘白色游艇,对恭恭敬敬站在那里迎接的异国船长和船员们点了点头,用英语吩咐道:“开船吧。”随即带着沈念秋上到而咯的飞艇甲板。 这里布置成露天休闲沙发,可以同时容纳二十个人坐。两人坐到软椅上,倚着栏杆,看着眼前清澈的海水,沐浴着清凉的海风,深深干净的空气,都感觉很惬意。 游艇很快驶离码头,逐渐提速,向前飞驰。沈念秋轻声笑道:“我从来没想到有一天竟然会有这样的生活。”“喜欢吗?”李荣坤温柔地看着她。 “要说不喜欢就是矫情了。”沈念秋转头看着他,神情很温和,“我当然喜欢,谢谢你。”“以后不要再对我说谢字,好吗?你开心就好。”李荣坤伸手轻抚她的脸,神情依然很平淡,眼里却有着脉脉温情。 沈念秋在心里叹了口气。如果没有谭柏钧,她一定会选他做自己的爱人、丈夫。可是,她现在只想跟谭柏钧在一起,就算只能喝白开水,她也觉得是甜的。李荣坤如此对她,她非常感动,也更加愧疚,因为她无法回应他的感情,他们注定是无缘在一起的。虽然心里黯然,她的脸上却仍然带着微笑,好奇地问:“我们这是去哪儿?”李荣坤轻描淡写地说:“朋友有个私人岛屿,景色很漂亮,我们去那里住一天。”“哦。”沈念秋已经不再惊讶了,抱定趁此机会观赏传说中的豪门生活的宗旨,举止言行便恢复了往日的潇洒大方。 李荣坤一直就很欣赏她远远超出年龄的镇定与从容,这时笑着一手搂住她,一手指着远方海面上浮现出的小点,愉快地说:“那就是我们要去的地方,迪瓦达拉岛。” 第23章 爱到无路可退 这个岛占地将近五十亩,有丰富的植被,离陆地很远,周围目力所及还有两个小岛屿,据说也都被私人买下,建设成了度假胜地。 迪瓦达拉是该岛属国的土著语言,意思是“盛开的花朵”。从空中俯瞰,这个岛很像一朵盛开的百合花,中心是平缓的丘陵,伸展开的花瓣很平坦:岛上除了有几幢华美的白色别墅外,还有码头、直升飞机停机坪、小型太阳能发电站、净水系统、高尔夫球场、网球场、游泳池等等,而原样保存下来的森林和五个完美的海滩也是非常吸引人的地方。 登上这个岛时,是当地时间早上八点多,他们立刻被等候在此的英国式管家彬彬有礼地请到餐厅坐下,然后为他们提供了丰盛的中式早餐。沈念秋早就饥肠辘辘,喝了两碗黑米粥,吃下一蒸笼汤包,再结果服务员送过来的滚热香巾擦过脸,这才彻底恢复精神,慢条斯理地喝铁观音。 李荣坤一直看着她笑,也吃了不少东西,看她不再动筷子了,遍温和地提议:“要不要去海边坐坐?”沈念秋当然说“好”。李荣坤拉着她的手走出去,慢悠悠地往海边去,顺便指点着周围的景物向她介绍,偶尔问问“会打高尔夫吗?会网球吗?有兴趣吗”诸如此类的问题。 沈念秋落落大方地说:“不会。我一直在工作,从来没时间学这些,连想都没想过,我根本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也会有这样的经历,这些生活只在时尚杂志上看到过,简直就像在做梦。”李荣坤最喜欢她的坦荡磊落,一点也不矫情,与她在一起感觉很舒服,他楼住她,轻笑着说:“如果你喜欢,我们可以经常来这里度假。当然,去别的地方也可以。”沈念秋微微摇头,淡淡地笑道:“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和这个女孩认识三年,李荣坤第一次叹了气,温柔地说:“念秋,一个人确实应该保持清醒的头脑,可是太清醒了也不好,特别是女孩子,会很吃苦的,有时候糊涂一点,要快乐得多。”“我明白。”沈念秋笑着转眼看向他,“我现在就很快乐。”李荣坤愉快地点头,带着她走到海边,坐到白色沙滩椅上。平静的海面波光粼粼,远处有白帆飘来荡去,零星的海鸟鸣叫着飞过,两人喝着侍者送过来的大红袍,有一句没一句地聊天,然后懒洋洋地闭上眼睛晒太阳。 一天的时间其实很好混,中午吃过饭,两人小睡了一会儿,然后去海里游泳。看到沈念秋意犹未尽,李荣坤让管家开出快艇,拉着她在海里滑水。沈念秋开心得就像个孩子,不时高兴地尖叫。等她玩得尽兴,李荣坤才带她回去洗澡,换上事先准备好的淡紫色长裙,再带她登上游艇。 夕阳斜斜地挂在海平面上,晚霞染红了大半个天空,大团大团的云朵在金红色的霞光中翻卷,仿佛正在上演着一幕辉煌的大戏。沈念秋站在飞桥甲板上,看着眼前瑰丽的景象,不由得如痴如醉。李荣坤也没说话,一直默默地陪着她。太阳终于沉落,霞光也渐渐淡去,夜幕缓缓降临,李荣坤这才温柔地说:“我们去吃饭吧。”沈念秋答应一声,抬手放进他伸过来的掌中,被他拉着走下楼梯,进了餐厅。 桌上放着鲜花,还有古老精致的烛台。一见他们进来,守候在那里的侍者便点上红色蜡烛,熄灭灯光,然后照顾他们入座,再把刚刚打开的红酒替他们斟上。 不久,美味的西式餐点便一道道地端了上来。李荣坤轻言细语地为她介绍每道菜的做法、来历和吃法。沈念秋专心倾听,微笑点头,优雅地拿起刀叉,品尝着一道道美味佳肴。 烛光摇曳,音乐轻扬,这个餐厅都弥漫着浓浓的浪漫气息。他们两人的声音都很轻柔,一直谈笑风生,十分愉快。 这顿饭吃了很久,沈念秋惬意地叹了口气,“穿着这样的裙子是不敢大吃大喝的,真有点郁闷。”李荣坤笑出声来,“那下次就穿宽松的休闲装吧,可以痛痛快快地吃。”沈念秋也笑,跟着他站起身,走到旁边的酒吧去。 李荣坤做了个手势,角落里的侍者立刻微微躬身,然后按动墙上一个隐藏得很巧妙的按钮。三面的超大视野舷窗便缩了下去,头上的屋顶也缓缓移开,这里迅即变成一个露天舞池。繁星满天,映照着微微荡漾的海面,有种如画的诗意美。 李荣坤很绅士地对沈念秋做了个邀请的手势,悠扬的音乐缓缓响起。沈念秋笑着上前两步,与他轻轻相拥,在美丽的夜色中翩翩起舞。 他们都没有说话,就这样一曲一曲地跳下去,直到夜色深沉,海面上再也看不到灯火。 沈念秋醒得很迟。金色的阳光从窗帘缝里透进室内,使安静的房间变得很亮。她动了一下,感觉浑身酸疼,昨天游泳、滑水、跳舞,实在有点超负荷运动,这让她感觉全身每个部分都在疼。 李荣坤在她身边睡得很沉,带着放松后的安静。沈念秋睁着眼发了会儿呆,然后又觉得困了,便懒洋洋地闭上眼睛,渐渐又睡着了。 两人一直到中午才起来,在海边的玻璃茶室吃了一顿地道的潮州菜。沈念秋忍不住问:“这里到底有多少厨师啊?”“西式有两位大厨,一个主做法国菜,一个主做意大利菜。中式有三位特级厨师,分别擅长川菜、粤菜、淮扬菜。协助他们的厨工还有一些吧,我就不知道人数了。”李荣坤说得轻描淡写,“晚上要不要吃川菜?你不怕辣吗?”“不怕。”沈念秋笑道,“我不挑食,什么派系的菜都喜欢,只要好吃就行。”“我也一样。”李荣坤愉快地说,“这是个好习惯,会比挑剔的人享受到更多的乐趣。”“是啊!”沈念秋对他笑了笑,转眼看着外面阳光下平静的大海,“这里真像世外桃源,‘无丝竹之乱耳,无案犊之劳形’。”“以后我们可以常来,也可以在这里多住些日子,一两个月都无所谓”李荣坤张口就说,神情自然得仿佛这里就是他们的家。 沈念秋沉吟片刻,回过头来看向他,委婉地说:“如果是朋友的邀请乐意。”李荣坤伸手抚了一下她的脸,温柔地问:“还是不肯接受我的感情吗?”“对不起。”沈念秋很难过,眼里忍不住涌满泪水,声音也有些埂咽,“坤哥,我知道你对我很好很好,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报答你对我的情意:可是,我一直不知道你喜欢我,现在我心里已经有人了,只能辜负你的心意,实在对不起。”“别哭。”李荣坤抽出纸巾擦去她的眼泪,柔声说,“我早就告诉过你,我不会勉强你的,你不用这么为难。难道跟我在一起就这么难受吗?”“不是。”沈念秋抬起头来,诚恳地看着他,“跟你在一起,我觉得很快乐,很舒服,如果不是先跟他有了感情,我肯定会接受你。可是现在,我希望能跟你做很好的朋友,这样不行吗?”“当然行。你想做朋友,我们就做朋友。”李荣坤温和地笑,“别再难过了,喝点汤吧!”“嗯。”沈念秋放了心,听话地端起碗来喝汤。 李荣坤并没有因为她明确的表态而有所改变,依然对她温柔体贴,关怀备至。跟她吃完饭,就带她上游艇,出海去兜了一圈,远距离地看一看别人的岛屿,然后停在公共海域。他坐在甲板的软椅上,支好钓竿,就不再去管,而是与沈念秋下五子棋。 悠闲轻松地过了整个下午。沈念秋输了无数盘棋,然而看着他钓起好几条色彩斑斓的不认识的鱼,一直都很高兴。 他们回去吃了川菜式做法的海鲜,沈念秋赞叹不已,大快朵颐。李荣坤也陪着她吃了不少东西,脸上始终带着愉快的笑意。 吃完饭,已是夕阳西下,李荣坤带着她上了游艇,循着来时的路线返回。沈念秋靠在栏杆上,迎着海风,看着太平洋上壮丽的景色,对李荣坤说:“这个周末我过得很开心。”李荣坤没有吭声,微笑着揽住她的肩,与她一起沐浴着初夏的晚风,眼里满是豁达与平静,在金色的晚霞中有种动人的魅力。 他们的飞机降落在沐城机场的时候,这里也才是落日时分。一辆汽车停在机翼下,等他们下来后就载着他们离开。 李荣坤握着沈念秋的手,轻轻地说:“我明天要出过一段时间,办点事,大概会去一两个月才回来。我们的约定暂停吧,以后有时间了我再约你来喝茶,或者一起去度假。”沈念秋有些意外。她其实不想让这个约定拖下去,以免夜长梦多,节外生枝,可是李荣坤有事要办,她总不能不让他去。犹豫片刻,她便爽快地说:“好!”李荣坤对她笑了笑,“我直接送你回家吧!你明天还要上班,今天早点休息。”沈念秋当然求之不得,立刻点头。 李荣坤稍稍提高声音,报出了她所住小区的地址。前面的司机目不斜视,毕恭毕敬地回答:“明白,先生。”来到小区门口,车子停下来,李荣坤侧头吻了吻她的唇。司机下车为他拉开车门,他下了车,却去开后备箱。沈念秋推门下车,正要向他道别,之间他抬起身来,一只手拿着一束娇艳的黄玫瑰,另一只手握着一个小小的礼盒。她有些意外地看着他,对他从所未有的隆重感到不知所措。 他走到她面前,微笑着说,“本来打算等回来了买红玫瑰向你求婚的,现在改送生日礼物了。请你收下!”沈念秋吃了一惊,这才想到,今天是自己的生日。“谢谢。”她看着眼前的花与礼盒,半响才接过来,开心地说,“我很高兴!”“你喜欢就好。”李荣坤的神情一直很温和,“生日快乐。”沈念秋点了点头,轻声说:“坤哥,谢谢。” 李荣坤将她拉过来搂进怀里,过了好一会儿才柔声道:“回去好好休息,有什么事需要我,尽管给我打电话。”“好。”沈念秋温驯地说:“你也早点休息。” 李荣坤放开她,笑着坐进车里。司机平稳地掉头,疾驰而去。 沈念秋目送着他的车离开,低头看了看手中的花,感觉非常愉快。 每种花都代表一种或树种意思,这些只有年轻人才会讲究,可她知道李荣坤对许多流行时尚和年轻人喜欢的东西都很清楚,因此他送她黄玫瑰也是有深意的。 在西方人的概念里,黄玫瑰的花语代表着很多意思:珍重祝福,试着去爱,纯洁的友谊,享受与你一起的日子,失恋以及消逝的爱,还代表着等待,等待属于两人的爱情无论如何,李荣坤送她黄玫瑰,应该就意味着他不会再与她纠缠,也不会强求她,并希望仍与她做朋友,对她来说,这是最好的结果。 在晚风中站了一会儿,她转身想要走进小区。可是,就在这一瞬间,仿佛天空中有霹雳劈下,直接劈中她,让她头晕眼花,站立不稳。 谭柏钧就站在离她不远的地方,沉默地看着她。他的身形仍然高大挺拔,此时更是站得笔直,透出一股沉沉的压力。 他的脸形依然如雕刻一般完美,眼睛里却静如死水,就像是台风眼,有种令人毛骨惊然的安静。 沈念秋僵了很久才慢慢回过神来。她走上前去,仰头看着他,低声央求道:“我们回家去说,好吗?”谭柏钧没有吭声,跟着她走进小区。 沈念秋掏出钥匙开门,把花和礼盒放到桌上,看着谭柏钧疲惫地坐到沙发上,关切地问:“你吃过晚饭了吗?”“这个不用你管,一顿不吃饿不死。”谭柏钧冷笑,“你也别假惺惺地装腔作势了,直说吧,你找到更好更有钱的男人了,是不是打算跟我分手?还是想脚踩两条船,哪个都不耽误?”“不是,我绝没有这个意思。”沈念秋低着头,像个犯了错的孩子,又着急又惶恐。 “那你是为什么?”谭柏钧怒道,“是我不能满足你吗?我住院才一个多月,你就寂寞难耐了?你在我面前装得那么像,无论我怎么说要给你钱,你也不肯要,现在别的男人送你什么都不见你推辞,拿得那呢顺理成章。怎么?是嫌我给你的钱少,他给的多?”“不是这样的。”沈念秋的眼泪都出来了,情急之下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反正告诉他真相他也依然会生气的。看着他苍白的脸,气得通红的眼睛,她不由得一阵心疼,赶紧恳求到,“你身体不好,先别激动,听我解释好吗?”“好,你说。”潭柏钧只觉得眼前发黑,只得努力控制着情绪,让自己稍稍平静一点。 沈念秋在心里翻来覆去去想了若干借口,逻辑上都是破绽百出,经不起推敲和盘问。她被逼得没办法,只好把心一横,实话实说,“陈希裕帮彭彦军做工程,还为他垫资,其实就是想趁此机会吞并龙华,彭彦军惹不起他,就故意隐瞒了这件事,把酒店卖给我们。陈希裕被我们断了财路,就起了更大的野心,想要把我们总店和江南春都一起吃下去,就算最后拿不到手也要搞垮我们。还有,那个梁芳如夜傍上了他,就是要在他投资的电视剧里演女主角。这个女人对你因爱生恨,一直在中间推波助澜,陈希裕才会变得更加疯狂,不惜一切手段与我们为难。以前,赵总和叶景都找过江湖上的朋友,请他们帮忙,可他们都不愿意出售,只有我这个朋友有能力制止他。我去找过他,他说公司又不是我的,不愿意帮。我本来也不想强求,可是看到你为了保护我而受伤,躺在医院里昏迷不醒,我实在受不了,这才答应跟他做朋友。从那以后,陈希裕就再也没有出现过,也米有人来骚扰酒店了。我知道你可能不会谅解我,但我并不后悔。我觉得就像是你为了我而受伤一样,我也愿意为你做任何事。”等她讲完,谭柏钧仍然没有吭声。他沉默很久,才咬着牙问:“那个人是谁?”沈念秋犹豫了。谭柏钧勃然大怒,“你到现在还想保护他吗?我记得他的车号,你就是不说,难道我会查不出?”沈念秋自然明白,如果他安心要查,那是肯定能查出来的,便只得说了,“她是李荣坤,大家都叫他坤哥。”谭柏钧再次沉默,这个名字真是如雷贯耳。只是大部分人都只闻其名,没见过本人,真没想到沈念秋会认识他。此人身份神秘,神通广大,手眼通天,无论是在那条道上混的,都会给他几分面子,似乎这世上就没有他办不到的事。谭柏钧虽然自视甚高,却也实事求是,知道就算十个自己加起来也不是那个人的对手。唯其如此。他心甲涌起的那种屈辱感更深。 他抬眼看向沈念秋,自嘲的笑了笑,无力地说:“原来我谭柏钧的事业能够保住,靠的是让自己的女人去卖身。”沈念秋再也忍耐不住,顿时泪流满面,“你别这么想,事情不是这样的。他只是只是希望我做他的女朋友。我相帮你,所以很卑鄙,利用了他的感情。我对不起他,也对不起你。可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是最好的,当时那种情况,如果我不去求他出手,酒店真的会乱成一片,生意肯定是做不好的我只能病急乱投医我没有对不起”说到后来,她再也站立不住,慢慢靠着墙滑下来,坐倒在地,失声痛哭。 谭柏钧心乱如麻,脑中嗡嗡作响,看着眼前的女子哭得肝肠寸断,却觉得很茫然。从昨天开始,他就打不通她的电话,不由得很担心她的安全,又想到今天是她的生日,因此一早就过来了,却在家里没看到她,也仍然与她联络不上。他急得几乎报警,在赵定远的劝阻下才决定在这里等一天,一定要等到她,为她庆祝生日,同时向她求婚,没想到,等来的却是当头一击,让他几乎无法呼吸。当年前妻被他捉奸在床的那些场景忽然又浮现在脑海里,那种侮辱让他数年来不愿意再接触感情,现在好不容易克服了心里的障碍,想要再试一次,结果却遇到同样的事情。他不知道沈念秋说的话有几分可信,也不知道还能不能相信她的感情,更不知道他们有没有可能相守下去。外面的诱惑那么多,他算什么?比他有钱有势的男人多如牛毛,沈念秋凭什么会爱上他?就因为他长得好?这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他的身体仍然很虚弱,此时已经不能支持。他想站起来离开这里,可刚刚起身,就觉得眼前一黑,颓然倒在沙发上。 沈念秋哭了一会儿,鼓起勇气想要再向他解释,请他原谅,抬头一看,不由得大惊。她扑过去,努力想要扶起他,却根本没有办法。她抓起沙发旁的电话就打120,焦急地说:“快,要快。”那边的接线员很亲切地向她保证,“急救车十分钟内就到。”现在已经是晚上,路上并不塞车,救护车几分钟内就拉着笛声冲进来,停在他们单元门口。沈念秋开门奔出去,引着医生和提着担架的护士进来,一路上将谭柏钧曾经受过重伤,刚刚出院的情况说了。 医生对谭柏钧进行了检查,然后对她说:“问题不严重,没有生命危险,我们马上去医院做进一步检查。”沈念秋急忙点头,帮着他们将谭柏钧抬上担架,跟着他们出去上车,直奔附近的一家三甲医院。 经过详细检查,证实谭柏钧确实没有太大问题,主要是上后身体虚弱,又有点感冒,情绪也比较激动,这才造成昏迷。医生给他开了药输液,吩咐留院观察一天。沈念秋自然全部答应,寸步不离地守在病房里。 快到半夜时,药还没输完,张卓却给她打来电话。其实她的手机一直没关过,但没办国际长途,所以一到国外就打不通,现在就可以通话了。她拿起手机,走到外面的过道上接起来。 张卓平静地问:“沈总,谭总在你那里吗?他一直没回家,老先生,老太太很着急。”“对,他在我这里麻烦你告诉二老,谭总临时有点工作上的事,在明友家会谈到很晚,估计就住那里了?”沈念秋不想多说,免得添乱。张卓也在养伤,如果知道谭柏钧又住进了医院,只能干着急。 张卓一如既往地不多问不多说,只干脆地答应,“好。”沈念秋放下手机,正要走进病房,忽然觉得天旋地转,差点摔倒在地。她连忙忙伸手扶住墙,半天才稳住身体,眼前从一片模糊渐渐变得清晰。 有个从这里经过的护士见她情况不对,连忙上前搀住她,关心地说:“小姐,你的脸色很差,是不是去检查一下?”沈念秋觉得浑身难受,刚才那种状况也让她有点吃惊。她勉强笑道:“谢谢你,那我去看看吧。”那位护士扶着她走到挂号处挂了急诊,然后搀着她到内科去。沈念秋连声道谢,这才坐到医生面前,把自己的情况说了一遍。 那位中年女医生很温和,听她说了症状以后,问了一些情况,然后就笑了,“我怎么觉得你对自己的身体挺糊涂的呀。”沈念秋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这几个月工作实在太忙了,我没注意。”“那样可不好,工作虽然要做,生活也很重要啊。”医生一边开化验单一边说,“你应该没什么大问题,可能是一过性低血压,这是年轻女性的常见病,吃点药就没事了,平时要多注意饮食,适量运动。”沈念秋放下心来,连声答应。她去验了血,确实没什么大问题,医生只开了两样简单的药,要她多注意休息。 沈念秋知道自己没什么大碍,连药都没去拿,便匆匆赶回谭柏钧的病房。她坐到床边,看着眼前正在昏睡的苍白消瘦的人,只觉得四面墙壁都向她沉沉地挤压过来,让她感到一丝绝望,仿佛前路茫茫,自己已无路可走。 第24章 不悔 谭柏钧急痛攻心,又疲惫不堪,一直沉睡到第二天早上才醒来。他慢慢抬起头来看着趴在床上的沈念秋,怒火立刻冲上头顶。他打算从另一边下床,却没看到鞋子,只好换过来。 这么一折腾,沈念秋就醒了,抬起头来看着他,不由得有些欣喜,“你醒啦?感觉还好吗?”“你别再装了,瞧着让人恶心。”谭柏钧冷冷地说着,套上鞋就往外走。 这句话就像尖锐的刀锋,直刺进沈念秋的心里。她脸色剧变,站在那里再也动弹不得。 潭柏钧走出医院,却没有回家,而是打车赶到公司。坐在办公室里,他叫来总经办主任汪玲,苍白着脸命令道:“通知人力资源部,立刻发解聘通知书给沈念秋,今天必须办完工作交接和离职手续。通知财务部,按合同规定,赔她六个月工资,要她结算完后立刻离开公司,以后都不得再进酒店,就是要进来消费都不行?你告诉她,天使花园旗下的所有酒店都不欢迎她”本来公司有规定,离职员工不得再进入办公区,但可以进店消费,谭柏钧过去从来没有亲自解雇过任何员工,更没有发不过这种毫无人情味的命令,此刻停在汪玲耳里,简直是石破天惊。他惊愕地看着谭柏钧,嗫嚅着问:“谭总,是不是龙错了?”她以前是嫉恨沈念秋,可现在正被西餐厅那个帅气的法国大厨猛追,已经进入热恋期,让很多姐妹羡慕不已,前不久又是沈念秋通知她官复原职,她现在对这位董事长助理是相当信服,觉得谭柏钧的突发奇想兼职匪夷所思。 竟然连她都不像以前那样对自己言听计从,谭柏钧不由得更加恼怒凌厉的目光直射向她,冷冷地问:“怎么?我还是不是这家公司的老板?”“是,当然是。”汪玲连忙点头,“我马上去办。” “等等。”谭柏钧叫住她,“还有,你立刻通知全体管理人员,沈念秋即将离职,以前由她负责的工作现在全部由我暂时接手,让他们全部通过内部网络发邮件给我。”汪玲不敢多问,马上转身出去,亲自打电话通知每个主管、经理。犹豫一会儿之后,又打电话给在家里养伤的赵定远和张卓,最后才通知还没来公司的沈念秋。 赵定远和张卓一听谭柏钧突然要解雇沈念秋,都是大吃一惊,立刻赶来酒店,想要说服谭柏钧立刻取消这个绝对不理智的决定。等他们匆匆赶到时,董事长办公室已经从里面反锁住,拒绝任何人进入。 汪玲打内线电话进去,小心翼翼地说:“谭总,赵总和张总来了,他们想见你。”谭柏钧冷冷地道:“我现在谁也不见,让他们回去好好休息。”赵定远一把抢过话筒,焦急地问:“柏钧,你怎么了?小沈做错了什么事,你要发这么大火?这段时间我们都受了伤,全靠她一个人独自撑着公司,你怎么能说解聘就解聘?这么好的人才,我们再到哪里去找?你能不能理智一点,跟她好好谈谈,有什么误会就解决?她如果有事做错了,你指出来,让她改了不就行了吗?有什么大不了的?她又没杀人放火,至于吗?”“怎么?酒店缺了她就得关门停业了?”谭柏钧的声音冰冷,“我最恨脚踩两条船的人。她做了什么,你去问她。”说完这一句,他就把电话摔了。 赵定远和张卓从来没有见过他发那么大火,不由得面面相觑,两人只好嘱咐了汪玲几句,然后到赵定远的办公室去等沈念秋回来。 从医院出来,沈念秋打车回家换衣服,然后开车去酒店。半路上,叶景给她打来电话,很困惑地问:“怎么回事?我刚才接到通知,说你要离职。”汪玲已经在电话里把谭柏钧的话原原本本地告诉了沈念秋,她听了以后反应平淡,现在也同样很冷静,“恩,父母家里有事,让我回去。”叶景有些奇怪,“那你请假就行了,为什么忽然辞职?”沈念秋叹了口气,“是我自己的问题,你别想太多。我想休息一段时间,最近实在太累了。”“哦,想休息也可以请假嘛。”叶景仍然不理解,“谭总不是不讲人情的老板,你这段时间累成这样,他是很清楚的。如果你想要休息一段时间,他应该会准你的假。”沈念秋觉得很疲倦,实在不想再解释,便道:“以后如果家里的事情过去了,我还可以再回公司嘛。”她以前从来没有这样过,叶景总觉得不对,很关心地问:“是不是你父母出什么事?要不要我陪你回去?”“不用了。”沈念秋努力保持声音的正常,“叶景,就算我离职了,我们还是好朋友,等事情过去了,我再找你喝酒。”“可我仍然反对你离职。”叶景很坚持,“我打电话给张卓,还有赵总,他们都很茫然,而且都反对你离职。你想想,北京店,龙华店即将开业,筹备工作千头万绪,你那个位置是枢纽,根本不能缺人,而你对这两个项目都是从头跟到现在的,比我们都要熟悉,你要是一走,那还怎么做?”沈念秋心里很苦涩,沉默良久才长叹一声,“叶景,我们是好朋友,我也不瞒你,我与谭总在感情上发生了问题,他要我立刻走人,我没办法。我自己也是刚刚才接到通知,要我即刻离职,连被动辞职都不算上,你明白了吧?”叶景大吃一惊,“那什么那你你们那个要不你来我这儿一趟吧,我们好好谈谈,合计合计。”沈念秋苦笑,“叶景,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谭总是什么脾气,你应该知道,他决定了的事,谁也改变不了。”“我不这么认为。”叶景很冷静,“公司不是他一个人的,赵总也是股东,他也能做出决定的。念秋,你把私人感情先放在一边,行吗?你说服我加盟这家公司,我听你的话来了,可你现在想要一走了之,把我扔在这里,是不是不够朋友?我老实说吧,我来这里就是冲着你的面子的,外面有的是待遇高、条件好的外资酒店要我,别说四星,就是五星、国际级五星都想挖我过去,如果你走了,我为什么还要待在这里?在这个公司里,别人或许不了解你,可我很清楚你的性格为人,如果你和谭总崩了,肯定是他的错,不是你的错,他凭什么解雇你?仗势欺人吗?他如果公私不分,那我也不会为这样的老板工作。我把话放在这里,你前脚离职,我后脚就辞职。我带来的人肯定是跟我走的,你培养起来的人只怕也会跟着你,我倒要看看他的公司会不会乱?江南春的生意会不会一落千丈?”说到后来,他非常冲动,连声冷笑,显然很替好友不值,非常愤怒。 沈念秋知道他外柔内刚,说得出就做得到,搞不好真会这么干,那酒店肯定大乱,生意会受到严重影响,如此一来,她之前付出的代价也就毫无意义了。默默地听叶景一口气说完,她忍不住轻轻叹气,“我明白你的意思,谢谢你,让我好好想想,行吗?”“好。”叶景也不再逼她,很干脆地挂了电话。 沈念秋只觉得浑身发软,再也没有力气开车。她正行驶在三环路上,便将车子开出主道,停到旁边的缓行区,默默地趴到方向盘上,心里一阵酸楚疼痛,忍不住潸然泪下。 过了很久,她才平静下来,起身用纸巾擦去眼泪,拿出手机拨给谭柏钧。电话响了很久,那边才接起来,却一个字都没说,听筒里一片寂静。 沈念秋看着旁边如潮水般向前疾驰的车流,轻声说:“我拒绝过,也心存侥幸过,以为不需要做得太多就可以平安度过这次危机,可是命运之手无法抗拒也无法逃避,所以最后我做了。我不后悔,如果时光能够倒流,让我再选择一次,我还会这么做。”谭柏钧坐在安静的房间里,听着她轻柔而坚定的声音,只觉得她离自己非常遥远,过去那些甜蜜温馨的一切不过是虚无缥缈的一场幻梦,而他成了最大的笑话一他始终没有说话,仰头看着天花上的白色浮雕装饰,心里很冷很空很疼痛。 沈念秋停了一会儿,声音低沉柔和,缓缓地说:“柏钧,即使你仍然坚持要与我分手,我也要告诉你,我爱你,从开始到现在,这份爱从来没有改变过?”她从来没有直呼过他的名字,在酒店里或公开场合都叫他“谭总”,在家里什么都不叫,反正就他们两个人,这是她第一次这么亲昵地叫他,却充满了悲伤。 谭柏钧沉默很久,终于开口了。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一颗子弹,直射向她,“看到昨天的那一幕,我不会再相信你。”沈念秋咬住唇,深深地吸了口气,无奈地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她温柔地说:“柏钧,我知道你现在很生气,觉得我做的一切不能原谅。你可不可以冷静一下,不要着急做决定?等过些日子,你的气消了,再回过头来好好想一想,然后再做决定,行吗?你看,现在龙华店和北京店即将开业,事情千头万绪,忙的不行,很缺人手,尤其是居中调查统筹的人。我也叶景都觉得他那个朋友欧阳懿可以胜任北京店总经理的职务,那时候龙华出现风波,她有些忧虑,我可以在找她谈谈。如果她同意来,北京店那边的工作可以推进得更快更顺利,但她初来乍到,主要工作还是要我们来做。你刚出院,身体不好,不能超负荷工作,赵总和小张也没有痊愈,仍然需要休息,现在公司的高层只有我和叶景是健康的,而他主要在负责江南春分店的工作,总店这边的事只是兼职在做,所以能不能先让我把龙华店和北京店的筹备工作做完,等两家店都开业了,我再辞职?”谭柏钧知道有关公司的事,她说的每个字都很正确,但是感情被欺骗,真心被欺骗,这是什么东西都无法弥补的。他曾经对她那么好,不顾性命地保护她,宁愿自己被打成重伤也不肯让她受到半点伤害,可她却这样伤他。她说是为了挽救他的公司才这么做的,谁知道是不是借口?这个女人实在太聪明太能干了,现在还发现她交游广阔,居然能让传奇般的任务李荣坤看上,那她还有什么事是做不到的?她可以架空他的权力,可以吞并他的公司,可以把他变成傀儡,可以让他受她挟制,可以把他的生活搅得支离破碎,她比他那个前妻要可怕得多,想起来都让人不寒而栗。 他一直沉默不语,她也不再开口,两人都没挂电话,就这么僵持着。过了很长时间,谭柏钧才冷冷地说:“哪些工作我都能做,谢谢你的关心。你回来就办离职手续吧,如果你真的关心公司,就请你静静地离开,不要再闹出什么风波来。”沈念秋的心变得越来越冷,痛得一阵痉挛。她深深地呼吸着,努力让自己平静,试图做最后一次努力,“如果我说,我们可以不做情人,不做朋友,重新恢复到过去那种单纯的关系,你是我的老板,我是你的下属,我保证不会跟你谈过去,不会跟你谈感情,你可以让我留下吗?”谭柏钧默然良久,缓缓地问:“我为什么要留下一个让我看着就不痛快的人?自虐吗?”沈念秋沉默片刻,轻轻地说:“好,我明白了。” 谭柏钧没办法再说下去,猛地挂掉电话,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沈念秋放下手机,脸上一片空白。待了一会儿,她便发动车,一路疾驰,赶到酒店。 她到人力资源部找经理拿离职通知单和办理交接手续的表格,那位经理却不肯给她,“沈总,赵总给我打过电话,不准你办离职手续,请你去他的办公室。”沈念秋无奈,只得去找赵定远。看到张卓也在,她平静地对他点了点头,却没说话。 赵定远看着她,一边叹气一边说:“柏钧忽然疯了,你不要理他,回头等他气消了,我来劝他。明明昨天还好好的,我上午跟他通电话,他还担心找不到你,怕你出事,都急得想报警。怎么一夜之间就风云突变?太奇怪了。”他跟谭柏钧是好朋友,又是合伙人,自然可以肆无忌地乱说,可张卓的身份不一样,于是一如既往地沉默寡言。沈念秋明白张卓知道自己与谭柏钧的事,而赵定远却并不清楚,她这一走,以后如果谭柏钧心里难受,肯定是不会告诉张卓的,要是没人安慰他,不知道他会变成什么样子,她实在不愿意看到他那样,于是便直言相告,“赵总,我跟谭总发生了感情纠葛,现在他决定与我分手,不想再看到我,我也就不能再留下。”“什什么?”赵定远差点跳起来,结果伤口被牵动,痛得他按着胸口直咳嗽,半天才缓过来,喘着气怒道,“你们好哇,柏钧居然瞒着我,我一定要找他算账。”沈念秋苦笑,“赵总,是我没把事情处理好,让他很生气。他决定分手,我也理解,你就别再提这事了。我只是怕他以后想起会难过,以他那性子,肯定会憋在心里,跟谁也不说,请你以后多关心他。”赵定远皱眉,“你们有什么事会闹成这样?既然在恋爱,有什么意见都可以好好解释沟通嘛?大家求同存异,没必要闹成这样吧?小沈,你既然了解柏钧的性子,就知道他那人其实外刚内柔,如果你们有什么话说僵了,他肯定拉不下面子来挽回的,你就委屈一点,向他认个错不就行了?”“找努力过了,没用?”沈念秋坐在来边,眉宇间带着一缕苦涩与无奈,神情却很平静,“他现在是在气头上,什么也听不进去,咳将来也不一定就会再回头看。我想,我们这一段就算是过去了,他决定放弃,我也不想再徒劳地挽回,以后就各走各的路吧。赵总,谢谢你这几个月来对我的照顾,还有张总,谢谢你。”“哎,你别一副告别的模样”赵定远瞪她一眼,“我告诉你啊,你们的私人感情我不管,可工作不能说扔就扔,职业道德还讲不讲?敬业精神还要不要了?这可不像你啊。我告诉你,柏钧发疯,你不能跟着他疯。我也是老板之一,我没同意你走,你就不能走。”“是啊”张卓这时才轻言细语地劝道,“公司现在正是要紧关头,你怎么能走呢?”沈念秋看着两人,忽然笑了,“你们拦着我不让走,我当然可以留下,可你们真得想清楚了,说不定会被谭总一怒之下轰成炮灰。”“我早就炼成烈火金刚了,不怕他轰。”赵定远听她同意留下,顿时大喜,“你别担心小张,他跟着柏钧那么多年,看他发火也不是一次两次了:这小子比我聪明,修炼的是乌龟大法,每次都往龟壳里一缩,等他骂完再若无其事地继续二作,这点你要向他学习,锋芒肯定要有,但有时候也要懂得变通,老板发发火,你听着就是了,左耳进,右耳出,不用往心里去。”他自己就是老板,却教下属怎么敷衍上司,一向不苟言笑的张卓和心情极度低落的沈念秋都忍不住笑起来,房间里本来沉重的气氛变得轻松了些。赵定远想了想,对沈念秋说:“这样吧,柏钧正在气头上,为避免你们发生无谓的冲突。我先调你到我们新建的事业发展部去工作。那是专门负责我们在外面开连锁店的部门,你去担任连锁运营业务总监。目前要做的首要工作当然是龙华店和北京店的开业等备,龙华店有我,小张和柏钧在,你不用操心,把精力主要放在北京店,你看怎么样?”“这样好。”张卓马上赞同,“你走远一点,让谭总冷静下,事情也能解决了。”沈念秋想了想,感觉这样安排是目前最好的方式,便点头同意了,“好,那我把办公室移到江南春去,谭总眼不见,也就心不烦。” 赵定远见她提到覃柏钧时并无怨怼之意,不由得对自己那个老朋友十分窝火,这么好的姑娘,还挑剔什么?可他深知老友的脾气,完全没办法,只得说:“好,你搬吧。事业发展部还没人,你可以在公司内部挑些人过去组个班底,也便于你开展工作。”“嗯,我会想一想,明天再给你写个报告。”沈念秋经过这么连番折腾,实在非常疲倦,便道,“赵总,那我今天就不上班了。我有点累,想回去休息一天。”“没问题,你回去吧。”赵定远这才注意到她眉宇间流露出的疲惫,赶紧说:“回家好好休息。”“好。”沈念秋对张卓点了点头,便起身走了。 看着她走出去,关上门,张卓才轻声说:“赵总,你还是先别跟谭总提他和小沈之间的事,咱们什么都不说,先把龙华店和北京店开了,以免节外生枝。”“嗯,我知道。”赵定远本来很郁闷,这时忽然眉开眼笑,“我马上就叮嘱大家,都别在谭总面前提到小沈,谁要故意跟我捣乱,我就对他不客气。我倒要看看,柏钧知道小沈没走,被我留下了,会有什么反应?”张卓没吭声,脸上带着微笑,心里默默地想,谭总一旦知道,肯定大发雷霆,不过那是两个老板之间的事,他就不管了。 沈念秋开车回到家,看见桌上还没凋谢的黄玫瑰和那个包装精美的礼盒,怔了半晌才反应过来。她静静地看着那些东西,然后默默地找出花瓶,接了水,把花插进去,这才坐下来,拆掉礼盒外面的花纸。打开锦盒,里面赫然是一枚钻戒,完美的线条反射着光华,夺人眼目。 她起身走进卧室,拉开衣柜里的一个上着锁的小抽屉,拿出谭柏钧在情人节送她的那条项链,默默地看了很久。 这项链的链子是铂金所制,坠子做成心形,上面镶着全美圆钻,漂亮而华贵,她的手指轻轻滑过那些美丽而冰冷的石头,本以为已经平静的心情忽然一酸,眼泪一滴一滴地落了下来。 两个首饰盒里都附有品质保证书,对钻石有详细说明,沈念秋不懂这个,可酒店里的百货公司里有著名珠宝店的专区,她偶尔去逛过,估计项链的售价应该滚近三十万,而那颗戒指只怕比她住的这套房子还贵。她想把戒指还给李荣坤,但想了想他那人的性格与做事风格,便知道自己大概是没有能力说服他收回去的。他当时也说了是生日礼物,不是别的意思,她就没有合适的理由去还。 她现在感觉筋疲力尽,再也没有力气考虑这些礼尚往来的事情,想了一会而,仍然觉得脑子里就像是有一锅煮好的粥,粘成一团,转得很慢,好多事都想不起来。 坐在床沿发了一会儿呆,她起身出门,到银行租了一个保险箱,将两件首饰放进去,这才觉得松了口气,竟然有种分级降落时才会产生的失重感。她走出银行,在门口站着,呆呆地看着路上车来车往。 已是七月,白花花的太阳直射下来,带着盛夏的气息,快慢车道间的隔离带上栽着一排排的树,现在都开出了各种颜色的花,艳艳地带着旺盛的生命力。所有的色彩、声音、情景都带着喧嚣焦躁的味道,仿佛所有人都在往前赶。沈念秋站在那里,觉得自己一夜之间就被抛出正常的生活轨道,往日的那些梦想、憧憬、甜蜜现在全部成为水中的泡沫、空气中的微尘,就像一场虚无缥缈的美梦。 过了很长时间,她站得两腿发酸,这才回过神来。她上了车,浑浑噩噩地跑到冯佳容的店里,坐在她惯常的角落,安静地看着她做生意。 现在是下午四点多,客人不多,冯佳容让店员看着,过来坐到她面前,打量了她一下便问:“出了什么事?”“我调职了。”沈念秋笑了笑,“被流放了。” “哦,为什么?”冯佳容很惊讶,“你求爱被拒,老羞成怒,待不下去了?”沈念秋叹了口气,“比那还要糟。” “那是什么?”冯佳容愕然,“你霸王硬上弓,强了他?”沈念秋终于被她逗笑,轻声说:“我们在一起了,后来我和别人约会,被他撞见,然后我们就分手了,然后我就待不下去了,于是被发配边疆了。”“你不会吧?”冯佳容倒吸一口凉气,“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开放了?那就是你活该,有了那么极品的男人还跟别人约什么会?”“造化弄人吧。”沈念秋简单地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基本上只说了个大致框架,许多细节都隐瞒了,但冯佳容也弄清了来龙去脉,不由得目瞪口呆。 “这简直就像那些电视剧里演的故事,不像真的。”她难以置信地问,“那就是说,你那个极品男的事业遇到极大危险,你如果不答应另一个极品男的约会,他的公司很可能就此垮掉?” “对,那个时候很关键,战线铺得太开,资金链很紧,一旦断掉,后果不堪设想。因为牵涉经济纠纷,所以公安部门也不能介入制止。一切都只能靠我们自已。闹事的人背景复杂,不按常理出牌,江湖上的很多大哥级人物都不愿出面帮忙。当时他们几个人都伤重住院,我一个人能有什么办法?只有这一个朋友有能力阻止,所以我就做了。”沈念秋转头看向门外,眼睛里一片空白,神情很淡,“每个人一生中至少都会有一次义无反顾吧,我不后悔。”冯佳容看着她,一时无语。过了很久,她才关切地问:“那你有什么打算?真的留下来?”沈念秋转头对她徽微一笑,“本来想走的,不过,我要是离开了,会产生连锁反应,他的事业会出现严重的危机。他的合伙人坚决要我留下,我的朋友也威胁我,说我要是走了,他也马上走。所以,我决定留下,调到别的部门去工作。虽然离他远一点,也仍然可以帮到他。我觉得这样挺好。”“你既然爱他爱到这个地步,那就不该轻易放弃,留下也好。”冯佳容想了一会儿,温和地说,“你们两人的性子都太倔,其实这事完全可以解释,也可以理解,至于就闹成这样?你们分开一阵,等他冷静下来,也不是不能挽回的。”“嗯。”沈念秋笑着点头,然后又默默地看着门外出神。 阳光猛烈地泼洒下来,却不得不在屋檐下止步,沈念秋人神地看着前面不远处洒满阳光的红砖地,心里似乎终于感到了一丝寂寞的温暖。 旁边一家音响店放着正走红的流行歌曲,高亢的声音肆无忌惮地在空气中飞扬。 “把昨天都作废现在你在我眼前 我想爱请给我机会 如果我错了也承担认定你就是答案 我不怕谁嘲笑我极端 相信自己的直觉 顽固的仍不喊累 爱上你我不撤退 我说过我不闪躲我非要这么做 讲不听也偏要爱更努力爱让你明白 没有别条路能走你决定要不要陪我 讲不听偏爱看我感觉爱 等你的依赖对你偏爱 痛也很愉快” 第25章 坚持 谭柏钧的身体仍然很坏,精神也不好,回去就躺倒了,他父母又急又气,坚决不准他再上班。现在沈念秋不在总部坐镇,赵定远只好带伤到公司盯着。谭柏钧觉得有些过意不去,打算去公司换他回家休息,他母亲急得差点以死相逼,终于迫使他没敢走出家门。 沈念秋一早便去办公室,把手上的工作和大批文件资料都移交给赵定远,然后找了个保安将自己的台式电脑搬到车里,就到江南春去上班了。她走得潇洒,却苦了赵定远。他看着大班台上堆得高高的文件,忍不住碎碎念,“柏钧啊柏钧,你倒是冲冠一怒为红颜,痛快了,可把我害惨了。”对于沈念秋的到来,江南春上上下下都欢欣鼓舞。这里与总店不同,有一半人都是她的子弟兵,还有一小半是叶景的人,新招的员工就更不会对她有意见,于是人人都欢迎她过来,而且对她的工作十分配合。 叶景把原来的办公室还给她,让她得以在熟悉的环境里工作。她用了半天时间作出工作计划,发到赵定远的邮箱,然后到总经理办公室对叶景说:“我去约见欧阳懿,这事不能再拖了。”上次他们一起吃饭,沈念秋向那位叶景推荐的酒店管理女精英表达了公司打算请她出任北京店总经理的意思,欧阳懿却没有明确回话,后来发生了很多事,一个意外接着一个意外,谁都没有再过问这件事。 叶景听她提起,便把这些天打探到的情况告诉她,“我问过她几次,她是很愿意到北京去的,对我们给出的待遇和工作环境都比较满意,之所以迟疑不决,主要是怕她前夫知道这事后跟到北京去闹,你们到时候嫌她麻烦,反而弄得大家都不愉快。”“这事好解决。”沈念秋笑道,“等她过来后,我们先要招兵买马,所以还不能马上去北京,如果她前夫来闹事,我们就狠狠地收拾他一次,让他在也不敢跟到北京去骚扰。你看怎么样?”“很好。”叶景哈哈大笑,“我很期待,一定要看你怎么收拾那个垃圾。”“这事请赵总办,他现在心里也憋着一股气没地方发泄。”沈念秋一脸阴狠地说,“他江湖朋友多,手段也多,保证治得那小子再也不敢踏进我们酒店一步。”叶景知道她现在正处于失恋的非常时期,对那个有可能撞上她枪口的倒霉鬼深表同情,于是义不容辞地推波助澜,“我也有些朋友可以办这事,主意你出,他们动手是没问题的。”“好啊。”沈念秋点头,“欧阳懿马上就到,你要不要跟我们一起谈?”叶景想了想,“还是你跟她单独谈吧,毕竟你们都是女性,有些话好沟通一些。”“也行。”沈念秋转身就要回自己的办公室。 叶景脱口而出,“念秋。” 沈念秋停住脚步,询问地看向他。叶景迟疑着,小心翼翼地问:“你不要紧吧?”沈念秋看着眼前这个英俊而温柔的男人,不再掩饰自己的心情。她黯然神伤地望着窗外,轻声说:“我现在至少有健康、有工作,还有像你这样的好朋友,所以日子哦还是可以过下去的。我愿意在这里等,无论最后结局如何,我都接受。”叶景轻轻地叹了口气,他自己何尝不在等?只不过他要等的人始终没有出现,也不知道她在哪里,情况怎么样,相比之下,其实沈念秋比他要幸运多了。 看着他脸上浮现出的一丝惆怅,沈念秋立刻明白他想起了失踪的女朋友,心里不由得为他难过,自己的伤感便冲淡了许多。她连忙谈起工作,好转移他的注意力,“事业发展部现在一个人都没有,我需要两个助手过来工作,你有没有可推荐的人选?”“没有。”叶景答得很干脆,“能让你看上的人一定很不错,我这里也需要肯定不会放。”沈念秋鄙视他,“你这是本位主义。” “甭管什么主义,反正能让你看上的人我是坚决不会绐的。”叶景笑眯眯地说,“我绐个名单让你挑,怎么样?”沈念秋也知道现在公司内部的管理人员都是一个萝卜一个坑,根本挪不出来。龙华店和北京店也需要大量骨干,张卓还在找赵定远和叶景磨,要从总店和江南春调人。她这个部门就算暂时没人也问题不大,一个人就能顶着干,于是她大度地摆了摆手,“算了,算了,我不跟你抢人,回头再招吧!”叶景笑了,温和地说:“我这里的人你都可以用,那些琐碎的小事直接叫他们去办就是了。”“嗯,我知道。你忙吧,我回办公室去等欧阳懿。”沈念秋愉快地走了出去,到这个同事、下属都对她很友好的环境,她的心情恢复了一些。 叶景看着她的背影,再想想即将过来的欧阳懿,不由得苦笑一下。怎么千古伤心人都集中在江南春了呢?难道是这里风水好,适合疗伤? 沈念秋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很快欧阳懿就按着保安的指引上来,走进她的办公室。 这位三十多岁的酒店女精英身材不高,偏瘦,相貌端正,气质娴雅。风格有点像叶景,说起话来温温和和,让人如沐春风,可在工作时的作风却很硬朗,业绩相当出色,这是沈念秋对她很看重的原因之一。欧阳懿是直接从酒店过来的,身上穿着正装,看上去英姿飒爽,干脆利落,很难想象她会被一个垃圾男人纠缠数年而束手无策。沈念秋热情地招呼她坐下,给她沏上茶,然后跟她闲聊了一会儿,这才微笑着说:“欧总,你考虑好了吗?我们可是等你很长时间了。”欧阳懿的复姓加上她的职务让人不好称呼,所以人们都简称为“欧总”,沈念秋也就跟着叶景这么称呼她。 欧阳懿很直爽,“沈总,你和叶景的意思我都明白,天使花园一直发展得很好,对我来说是有很大的吸引的,而且我确实急于离开这里,因此北京店总经理的位置我很感兴趣。”“那很好啊。”沈念秋也痛快。“你什么时候能辞职过来?”欧阳懿迟疑了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我的事情叶景是知道的,所以我也专跟一帮小流氓打混,我怕他会打听到消息,知道袭跳槽过来了,即使不清楚我去了北京,也有可能跑到这里来闹事。我怕到时候老板嫌我麻烦,想让我走人。这倒霉什么,我可以走,反正到哪儿都能找到一碗饭吃,可我是你和叶景找过来的,未免会影响你们两人在这里的前途。”“你多虑了。”沈念秋沉稳地笑道,“收拾垃圾我还有些办法,叶总也舍帮忙,我们赵总更是朋友遍天下,三教九流都有,关系很铁,如果你前夫敢到这里来闹,保证让他吃不了兜着走。如果他敢去北京,我们的合作伙伴岳总更剽悍,他人生地不熟的,更讨不了好。所以,你就放心吧。” 她比欧阳懿小了好几岁,但气定神闲,立刻让对方的心定了下来。欧阳懿渐渐放松,看上去潇洒多了,“好,沈总,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我这就回去辞职。本来酒店规定我这级别的员工如果要离职,必须提前三个局提出,但我老板也很了解我的困境,那个男人不断到酒店来闹事,对酒店的形象和生意都有影响,所以也希望我离开,只是不便明说而已。我想我很快就能过来,最多不超过三天。”“那太好了。”沈念秋很高兴,“你回去把事情处理完,我等你过来。说实话,北京店开业在即,现在已是刻不容缓,如果你不过来,只好我自己硬着头皮上了。”“你肯定比我干得好。”欧阳懿落落大方地微笑,“不过,你要做更多的事,这一个点对你太拘束了。你放心,我很快就过来报到。”“好,我等着你。”沈念秋微笑着送她出去。 刘智伟以标准规范的动作指挥欧阳懿把车从停车位驶出来。这位年轻的退伍军人在上次的意外事故中不顾危险,冲上屋顶断火道,避免了酒店有可能遭受更多的人员伤亡和财产损失。后来又果断地抢过死者妻子手里的打火机,使自焚惨剧没能上演,可说是为酒店做出了巨大贡献,而他在事后却从来没有提及此事,更没有邀功请赏,那种现代职场中人少有的优良品质给沈念秋留下了深刻印象。 天使花园正式收购江南春后,她向谭柏钧建议,在用来处理事故善后事宜的资金里拨出一笔钱,给刘智伟发了一笔丰厚的奖金,并将他提升为江南春分店的安全部经理。这事对其他保安都是一种激励。纠正了他们以前那种“干保安没前途,做一天混一天”的想法,现在江南春的保安个顶个的优秀,让叶景非常满意。 欧阳懿的车驶出酒店大门,刘智伟看到沈念秋站在那里没动,便主动走过去,憨厚地笑道:“沈总,听说你要去北京,我们要在北京开分店?”“是啊。”沈念秋和蔼地点头,“你想到那边去吗?”“能跟着沈总干,我当然愿意。”刘智伟毫不犹豫地说。 沈念秋笑着轻轻摇了摇头,“我只负责北京店的筹备工作,那边的总经理不是我。”刘智伟一怔,随即有些为难,脸上满是歉意,“那我情愿留在这里,毕竟我在这儿干了好几年了,各方面情况都熟。”“我明白。”沈念秋爽朗地笑道,“你放心吧,我们不会硬性派遣,去外地工作全凭自愿。你留下吧,叶总很器重你,你在这里发展也很好。不过,你得帮我招一些保安,再给我推荐一个优秀的保安队长,我要带到北京店去。”“那没问题。”刘智伟本能地一挺胸,“保证完成任务。”沈念秋愉快地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这才转身回办公室。 一上午的时间几乎转瞬即过,叶景到隔壁办公室敲门,对一直在伏案工作的沈念秋说:“走,去吃饭。”沈念秋抬起头来看着他。脸上完全没有了面对同事时的笑容,慢腾腾地说: “你去吃吧,我不饿。” “不饿也要吃。”叶景的态度有些强硬,“没人爱我们不要紧,但我们自己要爱自己。”沈念秋轻轻叹了口气,起身走出去。叶景替她锁上门,跟她一起走到员工食堂。 沈念秋只盛了一口饭,没要菜。拿起一碗汤便走到角落坐下。叶景随后跟过去,坐到她身旁,把两个素菜拽到她的餐盘里。他是过来人,知道她这个时候心里非常难过,荤腥会让她更加反胃,不如吃的素,先这么撑着,慢慢就熬过来了。 沈念秋明白他的好意,虽然心里堵得厉害,一点饥饿感也没有,但还是努力把饭菜塞进嘴里。喉咙哽得很厉害,吞咽很困难,她便用汤把食物冲下去。 叶景看着她的模样,不禁为她难受,但他没有提起感情的事,而是跟她谈论工作,希望能借此转移她的注意力,“你跟欧阳懿谈得如何?” “一拍即合。”沈念秋言简意赅,“她回去辞职了,很快就过来报到。” “那太好了。”叶景想了想,提议道,“今天晚上我们把她约上,到绝对零度去喝一杯,你看怎么样?” “我没问题,你去约欧阳吧。”沈念秋忽然笑了,“我们三个现在好像是同类,很适合在一起混。” 叶景刚才就这么想过,这时却没有附和,而是轻声安慰,“人生不如意者十常八九。那些开名车、住豪宅的家伙未必就比我们开心,我们现在的境况已经算是很好的了。” “是啊。”沈念秋点头,对他微微一笑,“真没想到,有朝一日会因为你在公司里身居要职而让高层想要解雇我时有所顾忌。” “这就说明,我们不能孤军奋战,而要大规模集团军作战。”叶景调侃道,“张卓也是站在我们这边的,以后再加上欧阳懿,我们算不算天使花园最重要的四大金刚?” “算。”沈念秋戏谑地笑,“我现在的职位应该算是增长天王,职风;你很像广国天王,职调;欧阳懿是多闻天王,职雨;张阜比较像持国天王。职顺。于是,我们四个人合起来就是风调雨顺。” “水能载舟,也能覆舟,如果我们四个人同时造反,会是什么局面?再厉害的老板如果手下没有得力的人,也不可能有多大的成就。”叶景淡淡一笑,“只要有见识的老板都会明白这个道理,所以赵总才会全力挽留你。当然,我也希望你留下,搞政变不是我们的长项,我只希望能稳稳当当地在一个有良好前景的企业发展,也不希望你轻易放弃,无论是你的职位,还是你的感情。” 沈念秋沉吟着点头,“你说得对,我不该为了私人感情而放弃事业,至于别的,其实我现在跟你一样,特别茫然。你虽然不知晓颜在哪里,淡你知道她是爱你的,这份感情她不会改变,所以你能坚定地等她回来,而我与他,大概是再也不会有将来了。” “我不这么看。”叶景很冷静,“你们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还是出现不可调和得矛盾?” 沈念秋直爽地说:“是很深的误会导致了不可调和的矛盾。” “既然是误会,总有机会解释清楚的。”叶景松了口气,“现在他在气头上,暂时不肯听你说话,这也没什么。你到北京去待一阵,等他平静下来,就有机会好好谈一谈了。” “嗯。”沈念秋感觉好多了,“你放心吧,我没事。我只是第一次失恋,得给自己时间来适应。” 叶景被她的用词逗乐了,“你能这么想就行。那就这样,下午我要开会,就不管你了,你自己工作,需要调人做事只管直接去叫,不必通过我。晚上我们一起去绝对零度散散心,我会通知欧阳的。” “好。”沈念秋答应着,与他一起把餐盘放回去,然后各做各的事。 赵定远在总店累得筋疲力尽,然后接到沈念秋的电话,“赵总,北京店的装修应该要完工了吧?你什么时候过去验收?公关部为北京店做的策划案什么时候出来,我要先审核,不行还得改。开业日期是九月八号,离现在不到两个月了,各种酒店用品、挂件、摆件都采购齐备了吧?需要的各种印刷品和酒店内各营业点的标志有没有设计和制作?我们的学校把要派往北京店的服务员都培训好了吧?制服开始做了没有?管理人员的招聘” “停停停,打住。”赵定远听得头昏脑涨,连忙制止,“小沈,北京店的筹备计划和开业倒计时表都是你做的,工作也是你布置下去的,你现在来问我,我还得去一个部门一个部门地了解,那不是耽误时间吗?你直接问他们就行了。” 沈念秋怔了一下,这才放缓口气,耐心解释,“我以前职位不同,当然可以直接问他们,可现在不一样了” “有什么不一样的?”赵定远不以为然,“我还没下调令呢,你现在的职位仍然是董事长助理,所以你完全可以继续行使你的权力。等我这两天忙完,再召集所有的中离展干都开个会,把你的调职情况宣布一下,由你负责北京店的开业筹备工作,各部门都必须配合,这样就行了吧?” “哦,那也行,我直接找他们落实吧。”沈念秋善解人意,知道他忙,伤还没好,便不再坚持,“另外,我跟欧阳懿今天上午谈了一次,她已经同意过来担任北京店的总经理,现在回去办理辞职手续了。” “太好了。”赵定远精神大振,“这下我就没什么可担忧的了。嘿嘿,小沈,还是你行!” “只要是我们公司很好很强大,两位老板的魅力无穷,所以才能吸引这么多优秀人才。”沈念秋微笑,“我的作用是微不足道的。” 赵定远哈哈大笑,“小沈,你也很好很强大,比我们更有魅力。” “这可不敢当。”沈念秋很谦虚。 赵定远与她调侃了两句,这才认真地说:“北京的岳总已经给我打过电话,我后天回到北京去参与验收。水电气、中央空调、消防、监控监控、播音、闭路、电话、宽带网络等系统都已经安装调试好,这方面岳总是专家,比我和柏钧还内行,有他把关,肯定错不了。另外,洁具、厨具也都安装好了,家具和酒店用品我们都有固定的合作公司提供,他们会按我们的要求把东西直接运到北京。现在还早,不必拉过去,他们等我们的通知再发货,到时候由你在北京收货。制服什么的都没问题,我们都有合作公司,不会耽误开业时间的。现在主要是策划。我们公关部不大了解北京市场,需要你直接指导才能做出来,我等下就打电话给昊经理,让他全面协助你的工作,你直接找他就行了。别的对了,我去工作验收,起码要待三五天,这期间你必须过来坐镇总店,把担子挑起来,那样的话调职的事就等我从北京回来以后再宣布吧。” 沈念秋没想到他还要自己去总店。可如果赵定远去了北京,这边就群龙无首,工作很可能会乱,她不去项着谁去顶?这么一想,她便不再有顾虑,一口答应,“好,我去。”超定远很高兴,“那就这么定了,你忙吧。” 沈念秋放下电话,看着电脑上的北京店开业倒计时表,连着打了很多电话,分别找到各项工作的责任人,查问他们的进度。 昨天各部门经理、主管接到通知,说她会即刻离职,后来汪玲又追了一个通知,说她会仍然留任。大家对这种大起大伏的变化都搞得有些措手不及,莫名其妙。她今天没去总店,而是到了江南春来上班,人力资源部那里也悄悄传出她曾经去拿离职表,却被赵总提前制止了,于是各种各样的猜测在总店隐蔽地流传,各部门都有些惊疑不定,却又不敢向高层证实,只好呈观望态度,表面上看着似乎并没有什么不同,其实很多工作都停顿下来。沈念秋这时打电话过去,语气措辞没有任何异样,仍然很强硬地一一询问他们的工作进展情况,顿时让部门经理都定下心来,该汇报的汇报,该检讨的检讨,该完成的完成,该赶进度的赶进度,很快恢复了井井有条的工作秩序,渐趋蔓延的那些流言也迅速止息,仅限于基层员工在业余时间里无伤大雅的八卦。 沈念秋打完所有电话,然后对着电脑一直忙到晚上。如果不是叶景过来,她根本就忘了吃晚饭的事。 江南春的生意很火暴,叶景也是从早忙到晚,但却永远给人从容不迫的感觉。这种情绪强烈地感染了员工,让他们也渐渐学会了忙而不乱,镇定沉着,因此叶景并不需要天天加班,更不需要时刻盯在这里,很多时候都可以按时下班。 他和沈念秋吃完晚饭,分别回办公室脱下制服,换上便装,这才驾车前往绝对零度酒吧。刚坐到吧台边,欧阳懿就到了。她也穿着款式简单的休闲装,往吧凳上一坐,要的也是淡啤酒。 以他们三人所处的位置,应酬的时候很多,什么山珍海味都吃过,酒更是喝过无数,因此下班以后就不想自虐,一边喝着酒精度很低的啤酒一边闲聊,紧张了一天的精神渐渐放松下来。 叶景举起杯子说:“欧阳,欢迎你过来,为我们共事而干杯。”沈念秋和欧阳懿都举起杯,笑着互相碰了碰,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欧阳懿有了新的出路,想着可以摆脱无赖前夫的长期纠缠,不由得长出一口气,觉得压在心上的太石终于落了地。 现在时间还早,酒吧里没多少客人,前来演出的歌手也都没来,音乐轻柔地响着,气氛很轻松。三个人不再干杯,大部分时间都在聊天。等到歌手开始表演。说话不大容易听清了,他们便要来骰盅猜点数玩,输了就喝一口酒。三人斗智斗勇,各有输赢,感觉都很愉快。 他们点的酒快要喝完的时候,表演暂停,音乐的声音也低了很多,一位服务生过来,恭敬地对沈念秋说:“沈小姐,我们老板说,你有位朋存了一瓶酒在这里,要等你过来就送给你。请问,我现在可以拿来吗?”沈念秋有诧异,“什么酒?哪位朋友存的?” 服务生显然不知道,刚刚愣了一下,旁边就响起另一个声音,“是一瓶红酒,坤哥有急事要出国,临走之前存在这里的。他专门关照过,等你来就拿出来请你喝。”这声音沉着稳重,让人不敢轻忽。 沈客秋转头看去,只见眼前站着一位三十多岁的男子,酒吧黯淡的灯光下看不清楚他的容貌,但能感觉到他的气质内敛而沉稳。他一直温和地微笑着。“沈小姐,我叫程子夜,是这家小店的老板,承蒙沈小姐常来光顾,深感荣幸。坤哥在沐城的朋友不多,他临走之前给每个朋友都打过电话,要我们代他照顾沈小姐。这是我的名片,后面还有其他几位朋友的名字和电话,如果沈小姐有事。随便给我们任何一个人打个电话,赴汤蹈火,在所不辞。”沈念秋略感意外,继而很感动。李荣坤是她见过的少有的好男人,站在客观的立场上说,他比谭柏钧都好,如果能做他的朋友或者妹妹,都是她求之不得的事情,可爱情完全是没有道理的一件事,爱就是爱,不爱就是不爱,对此她一直很抱歉。而李荣坤却仍然坚持要照顾她,即使自己有急事要赶到国外去处理,临走之前也记着把她托付给朋友,这样的男人真是太少见了。 她双手接过程子夜的名片,礼貌地仔细看过,温和地说:“谢谢程总,我会记得的。”她没有说那些场面上的客套话,让程子夜感觉很满意。他亲切地对她指了指吧台里的一瓶酒,“那就是坤哥专门买过来放在这里的,等你来了就请你喝。我认识坤哥那么多年,从来没见过他对一位姑娘这么用心。这酒寓意深刻。像我这样已经快麻木的人都觉得很浪漫,沈小姐是酒店业的行家,就用不着我班门弄斧了。我让他们拿过来,沈小姐与朋友慢慢品尝。”说完,他便走到一边去吩服务生。 沈念秋和叶景、欧阳懿都看着那瓶酒。爱丁歌德,EdinGoethe,在红酒中享有很高的赞誉,而它的寓意更加浪漫——本人挚爱,视如生命般珍贵。李荣坤送给她这样一瓶酒,却有并不大张旗鼓地叫人送到她的公司,而是含蓄地放在这里,默默地等着她来了才让人拿给她,这种格调令人非常欣赏。 服务生用托盘将酒瓶和红酒杯端过来,一一放到他们面前,然后为他们斟上酒,这才礼貌地退下。 叶景晃了晃酒杯,凑上前去闻了闻,这才轻啜一口,含在嘴里品尝片刻,慢慢咽下。他微笑着说:“果然不愧是爱丁歌德伯爵不惜放弃爵位而换来的好酒。” “是啊。”欧阳懿喝过之后,笑着看向沈念秋,“这位送你酒的先生非常不错,这样的情调、这样的心思,让人不感动都不行。” “念秋,要不你就考虑考虑他。我觉得这男人非常好,把你嫁给他,我放心。”叶景张口就说,“没必要非得在一棵树上吊死。”欧阳懿听出端倪,看了看他,再看了看沈念秋,聪明地没有吭声。 沈念秋沉默了一会儿,拿起杯子喝了一口,这才缓缓地说:“这个人我认识他三年多了”伴随着第11章锋芒毕露息,她的神情无比惘怅。 叶景和欧阳懿也都不再说话,各自想起了那些伤痛的往事。 一位男歌手走上台去,慢慢地唱起一首伤感的情歌,“想起她,还在等她说的那句话,忽然发现青春有白发,等待像微笑蒙娜丽莎。” 第26章 实力 赵定远飞往北京的那一天,沈念秋把她的电脑搬上车,又回到了总店。这样一来,就连那些捕风捉影的无聊八卦都平息了。在董事长伤重休息期间,董事长助理到分店去工作两天,处理一些事务,这是完全正常的。 这大半年里,各部门都已经熟悉了公司高层的管理和决策流程,沈念秋有两天不在这里,大家虽然接到了通知,一切事务都向赵定远请示汇报,却怎么也改不过来,都本能地给沈念秋打电话或者把报告、表格等等发到她的邮箱。沈念秋只得和蔼地提醒他们去找赵总,并把自己邮箱里接到的东西全部转发给赵定远。 大家别扭了两天,感觉很不方便。等她搬回来,一切恢复正常后,那些经理、主管才松了口气。 当天下午,欧阳懿过来报到。办理八职手续,签订聘用合同。沈念秋让汪玲在顶层为她准备了一间临时办公室,配齐办公设备。便与她一起投入了紧张的北京店筹备工作。汪玲现在已经有点明白一个合格的总裁办主任应该是怎样的,办起事来也渐渐雷厉风行,沈念秋正和欧阳懿讨论北京店的各部门人员配置的事情,就有服装公司的人过来,为她们两人量身服做出来。并保证会在最快的时间里把她们的制服做出来。 欧阳懿有些诧异地看着沈念秋,却没有出口询问。等服装公司的人走后,汪玲迟疑了一下,才略微有些忸怩地说:“沈总,对不起。” “没关系。”沈念秋微笑,“过去的事就别提了,我都不记得了。”“是。”汪玲马上表决心,“沈总,有什么事你尽管吩咐,我一定照办。” “好,谢谢”沈念秋的态度始终很温和。 汪玲如释重负,步履轻快地走了出去。欧阳懿这才忍不住问:“难道公司到现在也没有绐你做衣服?” “嗯。”沈念秋漫不经心地说,“一开始我是空降部队,一到总店就坐在这个位置上,很多人不服气,装作忘记了,不给我做工装只是其中之一,后来慢慢改变了观念,但公司发展得太迅猛,大家工作都很忙,就真的忘了这件事,连我自己都不记得了。其实也没什么,每家酒店的制服都大同小异,就算我与别人穿得略微不同也没人注意。” “那倒是。”欧阳懿也是从基层一步步做上来的,其间披荆斩棘,尝尽酸甜苦辣,虽然沈念秋说得轻描淡写,她也能够想象当初那种情况,不由得笑道,“其实所有没有背景而能够升到高层的人都有一本血泪史,男女都一样,关键是要顶住,绝不放弃,绝不后退,忍无可忍,重新再忍,那就肯定能够成功。” “对。”沈念秋轻笑,“我们在本市还有一家分店要开业,那家店的总经理是我们谭总一手栽培出来的。他命好,进了一家好公司,遇到两个好老板,比我们少走很多弯路。不过,上次遇到有人闹事,他挡在我们赵总面前,肋骨都被打断了,现在还没好,所以,他的成长道路也算是有血泪史的吧,只是性质不大样。他在家里养伤,估计你去北京之前应该能见到。这人不错,当初进公司的时候是老板的秘书,一步步走到今天,是个很踏实的人。” “能让你这么评价的人肯定不错。”欧阳懿高兴地点头,“看来我这一次的选择很正确。” “是啊,所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嘛。”沈念秋笑道,“我们是同类,能做同事是让人很开心的一件事。”两人笑着闲聊几句,立刻又回到正题,把去北京之前要做的工作一一列出,再反复讨论、补充,尽力做到万无一失。 欧阳懿一直待在沈念秋的办公室。桌上堆满了文件资料,两人拿着笔在纸上画出酒店的管理结构草图,然后确定每个部门的敢为配置、员工数量,一遍讨论,一边修改,然后欧阳懿用沈念秋的笔记本电脑拟出除了服务员之外所有人员的岗位描述,以便先在公司内部招聘,然后再出去到人才市场招人,另外,还会在报纸和专业的酒店人才网上登出招聘广告。 沈念秋翻了翻桌上的台历,“现在是七月,基本上算是各企业招人的淡季,像我们这样大规模招人,应该能吸引到不少应聘者。” “嗯,先在酒店内部招招看。”欧阳懿想了想,“我以前手下有两个很能干的,后来跳槽了,不过在新酒店里斗不过那里的地头蛇,正准备撤退,我可以把她们带到北京去。两个都是女的,一个是客房部经理,一个是前厅部经理,都挺不错。” “那就带上。”沈念秋双眼发亮,“她们结婚了吗?可以长期在北京工作吗?” “一个离婚了,去哪儿都无所谓。另一个是结了婚的,不过老公体弱多病,经常住院,一直没有工作,全靠她养家。所以她希望有个工资待遇好的单位,到哪里都没关系,很能吃苦。”欧阳懿想了想,又补充道,“客房部经理三十七岁,前厅部经理三十岁,形象气质都是不错的。” “行,那你与她们联系,让她们迅速辞职,尽快过来。”沈念秋很果断,“现在筹备的时间很紧,基层员工很难全部找到合适的。不过,我们有一所专门培训服务人员的学校,第一期的孩子已经毕业,分别在总店和江南春实习,你可以去挑选。现在主要就是中层管理人员比较缺,要尽快招人。” “嗯,是啊。”欧阳端刚说到这儿,有人轻轻敲了敲门。 沈念秋提高声音。“进来。” 守在电梯口的保安将房门推开一点,小心翼翼地说:“沈总,有位先生说要找今天新来的欧总,我不知道是哪一位。我们队长问了人力资源部,他们说欧总好像在你的办公室。” 沈念秋有些困惑。欧阳懿的脸刷地就白了。沈念秋看了她一眼,立刻明白过来,沉声道:“让他进来,你也留下。”保安答应一声,站到门侧,接着就有一个男人冲了进来。 这人大约三十出头的样子,身材高挑。相貌英俊,瞧上去一表人才,只是气质浑浊,眼神里满是浮浪邪气,一看就不像正派人。他进来后打量了一下房间里德情形,脱口而出,“哟,原来有两个美人儿啊!”保安一下就站直了,只要沈念秋发句话,他马上就要这个混账好看。 沈念秋冷冷地盯着他,“你哪位?说话放尊重点!”那人没想到这个年轻女子态度很强硬,再看看旁边一脸怒色的高大保安,马上收敛了一些,一本正经地说:“我来找我老婆。”沈念秋马上反驳,“欧总早就离婚了,从哪儿钻出来的老公?”保安一听,更加警惕,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个男人。 那人似乎一向为所欲为惯了,第一次有人这么不给他面子,于是恼羞成怒,习惯性地冲到欧阳懿面前,一把揪住她的头发就往外拽,嘴里还骂骂咧咧,“怎么着?几天没收拾你,就找到靠山了?告诉你,那小妞当不了你的靠山,惹火了我,连她一起收拾。” 沈念秋没想到他竟然在自己和保安面前都敢说动手就动手,一时猝不及防,让他抓住了欧阳懿的头发。她猛地站起来,急急地叫保安,“小徐,快,把他给我摁住了。”那保安扑上去就将那男人按在沙发扶手上动弹不得。沈念秋拿起对讲机呼叫安全部经理,“有人在我办公室打人,你马上调人上来。”那边立刻答应,不到几分钟,就有五六个保安冲进来。这些小伙子都是军人出身,年轻体壮,文化虽然不高,打架却是行家。 沈念秋一见他们便咬着牙说:“把他拖出去好好教训教训,艺术一点,别打脸。”几个年轻人马上领会了指示精神,将这男人迅速拖出门去,一直拽到紧急出口外,就在楼梯转角处放手群殴,一边打还一边互相提醒,“注意,别打脸。”他们都明白沈念秋的意思,脸上不留证据,免得看上去触目惊心,让不明真相的好心人关注,说不定就有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一般来说,喜欢打女人的男人其实都是欺软怕硬的胆小鬼,这个无赖以前曾经无数次到欧阳懿工作的酒店闹事,那边的人都不想惹他,最多打得厉害了就报警,派出所的警察赶到后也就教育几句了事。虽然他们早就离婚了,可他胡搅蛮缠,一口咬定离婚时被欧阳懿骗了,在财产分割上吃了大亏,在一般人眼里看来也算是家务事,因此没人愿意沾边,这才让他一直气焰嚣张,为所欲为。可他万万没想到,换了一个地方,却有人比他更横,拳脚如雨点般重重落在他身上,痛得他杀猪般的惨叫起来,一个劲求饶,“哎哟,哎哟,大哥,大哥,饶了我吧,各位大哥,别打了,哎哟。” 沈念秋站在圈子外面冷冷地看着,过了好一会儿才吩咐,“行了,先停手。”几名保安立刻停下,闪开一条路,让她过来。沈念秋慢悠悠地踱到那人面前,蹲下身来,锋芒毕露:“你似乎以前在欧阳面前扬言是在江湖上混的,是真的吗?那你跟谁的?华哥?陈哥?曾二哥?李三哥?刘五哥?我朋友跟他们都认识,你现在就可以打电话叫你大哥过来,看他罩不罩你。”她的声音很轻,颇有礼貌,却让那人吓得浑身直抖,“我我”了半天,却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沈念秋的声音更加柔和,“你记住了,凡是做酒店的,三教九流的人都会认识,无论哪条道上的大哥二哥三哥,我们总有朋友或者朋友的朋友跟他们是好朋友。欧阳心软,我可没那么好说话。你出去打听打听,我叫沈念秋,谁要惹火了我,我比男人还要狠,你要不服,可以随时来找我。从今往后,你跟欧阳桥归桥,路归路,再也不准出现在她和她的家人面前,不然见一次打一次。你看你也长得人模狗样的,如果你这身皮不想要了,我也可以找人帮你剥下来。我的话你听明白了吗?”她随口报的那些“哥”都是江湖上响当当的字号,其实她并不认识,单听赵定远和叶景提起过,于是便拿出来吓人,谅这小子也只听说过这些如雷贯耳的名号,根本没资格跟他们结识。 那人痛得七荤八素,又被她一番话吓得直哆嗦,闻言赶紧说:“明白,明白。”沈念秋站起身来,对那几个保安命令道:“让他滚出去,以后不准放他踏进酒店一步。”她这两天心里一直憋着一股火,这下总算是发泄出来了。 那些壮小伙们对她佩服得五体投地,齐声答应,“是。”深受就去拉地上的人。 沈念秋不再管他们,径直回到办公室。欧阳懿完全没有了刚才与她商量工作时的风采,缩在沙发里,捂着脸轻声啜泣,一头短发凌乱不堪。沈念秋关上门,先拿过纸巾塞进她手里,然后从自己的皮包里摸出一把小梳子,坐到她身边替她把头发梳整齐。 欧阳懿的情绪渐渐平静下来,用纸巾擦掉眼泪,红着眼圈说:“我刚认识他的时候他还不是这样的。他年轻、英俊,充满活力,谈起恋爱来很浪漫。我那时候刚刚大学毕业,正在读张爱玲的<倾城之恋>,就总把他想成是范柳原,于是很快就被他俘虏了。可是,结婚才两年,他就在外面乱搞,还染上脏病,回来传染给我。那时候我都怀孕了,却不得不把孩子做掉。我实在太恨他了,无论如何也不能原谅,于是提出离婚,可他不肯。我向法院起诉,他竟然在法庭上给我下跪,法官就觉得我们还有感情基础,劝我给他机会。我心太软,就撤诉了。按规定,半年内都不能再起诉离婚,于是他又继续在外面乱搞,一回来就打我,恨我去法院起诉,让他丢了面子。他这人好高骛远,每份工作都做不长,要么嫌累,要么嫌苦,要么嫌没前途,要么觉得被上司训了,不能受那个气,后来又染上了赌博的恶习。他在外面吃喝螵赌,却全要我给钱,后来实在拿不出那么多钱,他就打得更凶。半年以后,我又向法院起诉,这次有医院出具的我被他多次殴打致伤的证明,法院就判决我们离婚。我什么都没要,完全是净身出户,住到酒店宿舍里,想着这下可以重新开始了,可他却一直纠缠不休,仍然找我要钱,不给就打我越来越绝望,有时候真的不想活了。” 沈念秋轻柔地抚着她的肩,低声安慰道:“你放心,他再也不敢靠近你了。” “我会找朋友再递个话过去,让他知道,女人也是不好惹的。这个垃圾怕死怕疼,不是那种不要命的人,好对付得很,你不用再担心了。”“嗯。”欧阳懿低着头擦眼睛,轻声说,“谢谢你。” “不用谢。”沈念秋笑道,“其实我也喜欢张爱玲,喜欢自流苏说的那句话:‘你们以为我完了吗?还早着呢。’你看,多么强悍。也许在现代这些大都会里,人与人之间的爱就像沙漠里的水,不管倾注多少进去都会很快漏光,但我们仍然要像野草一样旺盛地生长,把那些稀有的爱像水一样贮存在心里,最后长成一棵大树,什么都打不垮。” “你说得对。”欧阳懿抬头看向她,虽然双眼红肿,脸上却带着笑,“沈总,我佩服你。你放心,我会做好的。” “我相信。”沈念秋回到办公桌后坐下,话题立刻回到工作上来,“你把岗位描述和招聘人数弄好后,我就发给人力资源部,让他们在今天晚饭前贴到公告栏去,这样大部分员工都能及时看到。愿意去的人明天一早就可以报名。” “好。”欧阳懿立刻丢开心里的烦恼,继续专心地工作。 这件发生在顶楼狭小空间里的事其实并不大,但沈念秋并没有对保安们下封口令,于是他们便津津乐道,很快就传遍酒店。虽然沈念秋在这里经营了大半年,可仍然有想找机会让她不痛快或者想在老板面前表现自己的人,于是有人打电话给谭柏钧,向他报告了这个情况,意思是沈念秋似乎与外面一些不三不四的人有瓜葛,对酒店的形象和经营很可能造成不利影响。 谭柏钧一听沈念秋还没走就炸了,总算还记得不能让下属知道自己的情绪变化,沉着地说:“我了解一下情况。”便挂断了电话。他坐在宽大的客厅里,脸色铁青,想了好一会才打给赵定远,“你在哪儿?”如果赵定远在酒店,这种无赖流氓的事都是由他去处理的,绝不会让一个女孩子去顶。 赵定远到北京去的事去瞒着他的,怕他以为酒店里没有人坐镇,会带伤勉强去上班,这样肯定要跟沈念秋撞上,于是根本就不提,没想到才第一天就让谭柏钧知道了。他嘿嘿地干笑两声,这才故作镇定地说:“我到北京来验收酒店,想着反正只来两三天,马上就回去,所以没告诉你。” 谭柏钧“哼”了一声,“我问你,沈念秋是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赵定远装傻,“我走了,当然是她盯着酒店,以前不都是这样的?很正常啊!” “你别跟我装。”谭柏钧大怒,“我说了开除她,她为什么还在?” “什么开除?你那是疯话,当然不能听。”赵定远无所畏惧地反驳,反正离着千里之遥,也不怕他会冲过来跟自己打架,“就算在古代,昏君的乱命也是不能听的,那要亡国的。再说了,虽然你是公司的老板,可我也是,你要开除公司的高层管理人员,那是重大决策,必须经过我的同意,而你这种显然是在神志不清的情况下做出的决定我当然不会赞同。实话告诉你,人家小沈没想留下,那天一到公司就去人力资源部拿离职表,是我拦住了,硬留下来的。怎么着?这种难得遇见的高级人才你想把她感到哪里去?洲际?皇冠?假日?希尔顿?万豪?海逸?卑斯韦斯特?还是凯宾斯基?圣达特?半岛?凯悦?雅高?香格里拉?”他一口气把国际上著名的酒店集团都说了出来,堵得谭柏钧一时哑口无言。赵定远停顿一下,继续咄咄逼人,“你就说吧,她到底犯了什么弥天大罪,要立刻开除?你那天说的那么多理由,我归纳了一下,就三个字:莫须有。你是公司的老大,这没错,你要做什么我都支持,因为我们是朋友,是合伙人,风险共担,利益共享,无论如何我都站在你这一边,但如果你做出的决定是错误的,我就必须站出来纠正,否则那就不算是朋友,更不叫搭档。公司要发展,离不开人才,这是你说的。想当初,我们对收购江南春都有些犹豫,出了那么重大的意外事故,收购行为是很冒险的,可最后为了把小沈这个人才抢过来,我们还是咬着牙,冒着巨大的风险决定收购。我始终对你非常支持,那样的你才是真正的你,而不是现在这样无缘无故解雇公司得力干将的人。”谭柏钧沉默着,抬手抹了一把脸。赵定远平时嬉皮笑脸,对他的意见基本上都是支持,最多提醒或补充一些细节,这是第一次如此长篇大论地跟他唱反调,可又字字珠玑,铿锵有力,没有一句是废话,让他根本无法辩驳。 赵定远知道他不肯说出与沈念秋之间的感情纠葛,这时也不逼他,“总之,如果没有确凿的证据支持你要马上开除小沈的决定,这事就先搁下,我们谁都不要再提了。我已经暂时调小沈去负责事业发展部,以后主抓我们向外发展的连锁事宜。目前她主要负责北京店的开业筹备工作,你能见到她的时间是很少的。你现在的情绪不正常,还是先冷静下来再说吧,好吗?” 话说到这分上,谭柏钧也知道不可能真的把沈念秋立即开掉。赵定远讲的那些道理他何尝不知道?作为公司高管,沈念秋是非常称职的,而且在某种特定的条件下,她是不可替代的。当然,如果拿出比她现在的待遇多上三五倍的薪水,也有可能找到跟她差不多的人才,但是,即使以那样高昂的工资成本找到人,也不可能马上接手她的工作,光是了解和熟悉情况只怕都要半个月,他们现在根本耗不起时间,因为资金链非常紧,一旦由于工作计划出现障碍而断裂,后果不堪设想。再说,虽然他们签的聘用合同中有禁制条款,但只要沈念秋肯拿出钱来支付违约金,就可以立即到别的酒店继续上班,那就是给自己的竞争对手增加实力,这种事更要尽力杜绝。 公司老板的实力是靠资金和人脉资源来体现的,而对于一个在职场中奋斗的人来说,他的实力主要来自于远超一般人的能力,他会让老板如虎添翼,在事业上发展迅速,而即使老板心里再不痛快,在处理有关他的去留时也会相当慎重。就像现在,他再生沈念秋的气,也得忍着,还真不能随心所欲地说开除就开除。 在公司里起着重要作用的枢纽,承上启下,把握全局,无人可以轻易替代,这就是沈念秋的实力,而且是让不想再看到她的一向强势的谭柏钧都不得不做出让步的实力。对于一个有雄心的老板来说,自己的事业与个人情感孰轻孰重,他怎能不知?他不是幼稚鲁莽的人,因此只得放弃之前任性的决定。 他举着手机贴在耳边,对于赵定远的声音已经听而不闻,心里翻来覆去想的全是:沈念秋,你真是太成功了,连我都佩服你。 他想得出神,赵定远一直没听到他的声音,不由得有些紧张,“柏钧,柏钧,你在听吗?你的身体怎么样?没事吧?”谭柏钧回过神来,冷静地说:“我在听,我没事。” 赵定远长出一口气,“吓我一跳,还以为你气晕了。”“就快了,有你这样的搭档,气晕是早晚的事。”谭柏钧的声音一直冷冰冰,“我明白你的意思,这事我就不提了,按你的意见办。不过,别让我再看到她,以后她的工作都向你汇报,别来找我。”“行行行。”赵定远赶紧答应。 “那就这样吧,你验收的时候仔细些,尤其是那些隐蔽工程,一定不能有质量问题。”谭柏钧叮嘱几句,便挂了电话。 经过赵定远的一番“开导”,他本来十分愤怒的情绪得到了缓解。转头看着一脸担心的父母,他微微笑了笑,轻声说:“我没事,只是跟定远谈谈工作。”他父母点了点头,却仍警惕地守在旁边,害怕他会溜出家门,跑到公司去。看着二老的神情,他有些无奈,只好上楼回卧室去休息。 躺了一会儿,他拿起手机打给人力资源部经理,吩咐道:“你把今天来报到的那位欧总的情况跟我说一下。”那位经理立刻调出欧阳懿填的员工入职登记表,把她的资料一项一项地念出来。谭柏钧听得很仔细,直到工作简历那儿才着重问了几句,然后便道:“欧总是我们北京店的总经理,现在那边就快要开业了,人员招聘这一块很重要,你要多配合她的工作。”“是,我会的。”经理马上表态,“欧总已经把她需要的人员名单报给我了。沈总的意思是先内部招聘,然后再到外面招人。”听到“沈总”两个字,谭柏钧排斥地皱了皱眉,却只说了声“好,我知道了,就这么办吧”,便挂了电话。 他现在仍然觉得疲惫,伤得比较重的几处地方都在隐隐作痛,只要一躺下,浑身就像散了架一样,一直在往下沉。长到这么大,他都很少生病,更没有受过伤,这是第一次如此难受,尤其是在情感遭到毁灭性的沉重打击之后,使他感觉欲振乏力,非常非常累。 他勉强将被子拉过来盖上,便不想再动,只是盯着窗外的花园发呆。这个面积很大的空中花园非常繁盛,酒店里最有经验的老花工一直在精心照料着,虽然繁花似锦,绿树葱茏,可他却总觉得这里根本没有那个在城市另一端的小小院子美丽。 斜阳缓缓地沉下去,暮色慢慢地涌进窗户,一股惆怅的气息在屋里悄然蔓延。他的心里一片空白,什么都没力气再想,终于困倦地闭上了眼睛。 第27章 北上 赵定远在北京待了一个星期才回来。要验收的东西很多,尤其是隐蔽工程,必须谨慎仔细,半点马虎不得,他和岳鸿图都很仔细,确认没有问题才会签字。 潭柏钧每天都与赵定远通电话,听他详细汇报北京店验收的情况。他没有去公司,即使痛恨沈念秋在感情上背叛自己,他也从来没有怀疑过她的职业操守,有她在公司里坐镇,他是放心的,因此不想去看到她。一想到要与她面对面,他就忍不住浑身绷紧,很难控制住自己的情绪。从来没有一个人能让他如此失控,这也是令他愤怒的原因之一。 直到赵定远从北京回来,谭柏钧也没在公司里出现过,这让沈念秋松了口气。她与赵定远在办公室里待了大半天,问清楚了北京那边的情况,再将这边的工作向他详细汇报。 除了公司的日常事务外,北京店和龙华店的筹备都在按计划进行,要派遣的人员和采购的东西已基本就绪,只有策划方面很不理想。 沈念秋把几张纸递给他,皱着眉说:“他们做了几个方案,我认为都不可取。北京人的心态你是知道的,看谁都是下级,我们不能像在这里一样强势进入,否则会让他们在心里本能地排斥、抵制,但也不能一味低调谦卑,我们又不是做低端酒店或经济型酒店,所以这个切入点非常重要。另外,经过这几天跟公关部的反复讨论,我发现我们酒店没有一个能打出去的主题,也就是说,我们的CI系统不完整,除了VI比较完善外,其他部分都不行,与那些有名的酒店集团相比差得很远。北京店和龙华店一开,我们公司就应该集团化了吧?那CI系统的建立是很重要的。现在我都不知道应该用什么样的主题词来宣传,而且时间也不允许我们现在来搞这个,所以,我想在北京的宣传只需要突出我们的LOGO,其他的模糊着就行,主要介绍我们酒店的特色与卖点,你看呢?”赵定远以前还真没注意这个,就连谭柏钧也没去想这事。他们在本地的生意太顺了,不需要专门去搞一套企业形象系统,当初只是请了一家有名的广告公司很用心地把商标设计出来,别的就没管了,虽然那家广告公司一直说服他们做套完整的CI,但一百万的报价让他们完全不予考虑。那时候他们的事业刚刚起步,负债庞大,哪有钱来搞这个?现在沈念秋一提,他便意识到了问题。要走连锁经营的道路,要集团化,这事还真不能等闲视之,必须得提上议事日程了。 “等把龙华店和北京店做好,我们就着手弄这事。”赵定远很爽快,“在北京的宣传就按你的意见办,另外,你在北京也打听一下,找家在这方面有经验、价钱也合理的大广告公司来做,不管怎么样,北京、上海那边的公司到底比我们本地的公司要强得多。”“嗯,我会打听的。”沈念秋把工作说完,然后指示他,“赵总,那我和欧总就带着那些部门经理去北京了。既然验收完毕,我们就要尽快接管楼层,以免里面的装修和设施设备被损坏。欧总把基层员工也都挑好了,等我们过去安排好员工宿舍,这边就把人送过去。我打算让江南春那边的办公室主任吴瑞弘带那些员工乘火车去,由安全部经理刘智伟协助他,以便应付路上可能会有的突发情况。反正现在特快也方便,晚上出发,第二天上午就到。你看呢?”“行。”赵定远听她安排得井井有条,当然毫无异议,“就按你的意见办。”“那我请汪主任订机票。现在机票打折打得厉害,比火车卧铺还便宜。”沈念秋轻松地说着,起身走了出去。 赵定远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心里不断自我表扬,“我真英明啊真英明,当初硬要留下她,果然正确得不能再正确。”等她走出门去,他便拿起电话打给谭柏钧,“我回来了,小沈他们明天就去北京”接着便一五一十地把刚才与沈念秋的谈话讲给他听。 谭柏钧一直淡然地听着,对沈念秋的布置都没有意见。只在听到有关建立完整的企业CI系统时引起了重视,“嗯,这事确实是我们疏忽了!你说得对,等龙华店和北京店开业以后,我们就立刻着手考虑这件事。”赵定远听他这么一说,立刻得意洋洋地笑,“怎么样?我留下小沈没错吧?嘿嘿嘿嘿。”“少废话。”谭柏军皱起眉,不耐烦地说,“小张的肋骨断了,得慢慢养,这是急不得的。龙华店的筹备工作进行得比较慢,比北京店差很多,你得重点盯一下,不行的话就调叶景过来帮忙。江南春人才济济,经营已经上了轨道,他不在那里看着也不会有太大问题。”赵定远一拍桌子,“你这个主意好!我今天就调叶景来。”谭柏钧仰头看着天花板,想了好一会儿才说:“我这就到公司去,见一见欧阳懿。她要去北京担任总经理,我这个当老板的不见一见总是不大好。你先通知她,到时候我们一起见吧。”“行。”赵定远放下电话便行动起来,先通知欧阳懿,再调叶景,然后叫汪玲通知总店和江南春分店全体中高层管理人员明天上午开会。马上就要打大仗了,两个店要先后开业,所有人都必须全力以赴,积极配合。 汪玲答应着,忽然想起,“赵总,刚才沈总让我给她、欧总和四位经理订明天早上第一班飞北京的机票,那她就不能参加会议了。”“嗯,没关系,你帮他们订机票吧。”赵定远吩咐完,这才去检查龙华店的筹备进度。 谭柏钧到达酒店时,他正在人力资源部了解这几天的招聘情况,接到电话后匆匆上楼。欧阳懿已经坐在董事长办公室了。 这是他们第一次见到这位公司新进的高管,但对她的资料已经很了解,想要见一面不过是有个直观印象,外表、气质、思维、谈吐等等都得面对面才能了解清楚,这对一个高星级酒店的总经理来说很重要。 欧阳懿摆脱了无赖丈夫的纠缠,工作也进行得很顺利,精神愉快,容光焕发,和两位老板侃侃而谈,充分展示了自己的风采。 谭柏钧和赵定远都对她比较满意,简单地询问了她过去的工作经历后就把话题转到北京店的筹备和开业的经验思路上。 欧阳懿以前曾经到北京考察过,对那里的酒店业有所了解,这几天与沈念秋和叶景反复讨论过,这时胸有成竹,将自己的设想说了出来。 两位老板专注地倾听着,偶尔点一点头。等她讲完,他们肯定了她的想法,并对其中一些欠妥的部分提出建议,帮助她进一步完善。 欧阳懿很兴奋,但并不是因为两位老板都是帅哥。帅不帅的只是平时开玩笑时的戏言,反正又不是自己的男人,不过是来工作而已,老板不必爱上员工,员工也不必爱上老板,但上下级之间的配合与沟通却很重要。她本来就对沈念秋印象很好,并且认为沈念秋才是她的直接领导,因此对这份工作已经很满意,现在见到两位大老板,这种满意又增加了几分。 “谭总,赵总,你们放心吧!”她的神情很郑重,很认真,“我是个实在人,说不来什么豪言壮语。总之我会全力以赴,把北京店经营成北京最好的中高端酒店之一,打响我们公司的品牌,创造更多的利润。”“很好。”谭柏钧微笑着点头,“我和赵总都看好你,你就放手去做吧!”“对。”赵定远热情地笑道,“你在北京,如果遇到什么问题自己处理不了,尽管打电话回来,我们一定会全力支持你。”“我会的,谢谢谭总、赵总。”欧阳懿很高兴地答应,然后告辞离去。 等她走出去,赵定远那副气定神闲的沉稳模样荡然无存。他趴到谭柏钧的大班台边,夸张地叹了口气,“这可怎么好啊?我们公司的高管全部都是单身,这真是上梁不正下梁歪,要是人家用钱撬不动他们,会不会使美人计啊?这真是太危险了。”谭柏钧听到“上梁不正下梁歪”这一句,眉梢微微一挑,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便不再理会,沉吟着说:“欧阳懿看来不错,能够独当一面,那我们北京那边的问题基本上都解决了,现在最主要的还是龙华店,现在装修得怎么样了?”“还得一个星期才能完工。”赵定远坐起来,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小沈明天一早就要去北京,你怎么也得跟她谈谈。”谭柏钧皱紧了眉,口气很冲,“谈什么?” 赵定远很无奈地抓了抓头,“这样吧,我陪你一起到她办公室去站一站,说两句关心的话,譬如‘辛苦了’之类的,然后你就走,这样总行了吧?你多少得做点姿态出来给新加盟的那几个中高层管理人员看。小沈这段时间忙成这样,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明天就要去北京当开荒牛,你却这么冷淡,别人看着会寒心的。”谭柏钧虽然生性冷峻,却是个讲理的人,这时再不情愿也只好站起身来,冷淡地说:“走吧!”赵定远边走边嘀咕,“真是天王盖地虎,宝塔镇河妖,也不知你们两个到底是谁克着谁了?”谭柏钧猛地站住,回头盯着他,“你说什么?” 那目光像支利剑,简直要把赵定远戳个对穿。他缩了缩脖子,很识时务地望天,“我是说,前几天老岳在北京给我引见了一位风水大师,他们做房地产的特别信这个,当然我们做酒店也要信,反正也没损失,信一信也好。这位大师不但精通风水,也精于命相之学,我就让他给你、我、小沈、小张、小叶都算了一下。他说你五行属金,叫什么钗钏金,做事敏捷,百事如意,勤俭励业,总之命里全是金,就是一副发财相,而且根基扎实,在事业上的发展很好。小沈五行属土,叫什么沙中土,特立独行,与众不同,说她禀性刚强,不顺人情,事业显荣,对朋友爱人都很长情,而且容貌美丽,丰衣足食,有贤达起家之命,实在是好得不得了。土生金,所以她在命相上很旺你。”说到后来的命相之事,他从衣袋里掏出一张纸,很认真地念出来。 谭柏钧白手起家,从来没有请人看过风水算过命,对这事是不太相信的,但人家绘声绘色地说起时,他也姑妄听之,从不扫人的兴。这时听完赵定远的讲述,他不置可否,只淡淡地问:“那你呢?属什么?”“也不错。”赵定远嘿嘿地笑,看着纸上的字念道,“我五行属水,是大溪水,为人诚实,一生利官近贵,家道兴宁,衣食足用,财帛多聚,男人怕妻,女人管夫,命硬三分,切忌过刚。你看多好,我就是为人诚实厚道,在家怕老婆,从来不做过刚的事,命又硬,我受点伤无所谓,江湖中人也都让我三分,这几条全都没错。我们都是做洒店这一行嘛,肯定要接触达官显贵,这一条也说得很靠谱。我这人不贪,能够家道兴宁,衣食足用,财帛多聚,这辈子也就满足了。我这命跟你们都不相克,和谐得很,嘿嘿。”听他说完,谭柏钧点了点头,勉强算给了他面子,“既然大师这么说,那我就放心了。”赵定远很高兴,与他一起走到不远处的董事长助理办公室。 屋里只有沈念秋一个人,她正在电脑前忙碌着。明天就要走,她要把手上的工作再理一遍,然后交接给赵定远。听到有人敲门,她头也没抬地说:“请进。”很快门就被推开了,她瞄了一下,忽然就僵在那里。不过,只是短短的一瞬间,她就反应过来,连忙站起身,客气地叫道:“谭总,赵总。”“嗯。”赵定远满脸笑容,“听说你明天就去北京,谭总过来看看你。他这些日子一直在养伤,今天才来上班。”沈念秋很镇定地微笑,“谢谢谭总,请谭总多保重身体。”谭柏钧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平平无奇地说:“辛苦了。”他对其他人说这三个字时总会和蔼可亲,这是第一次如此漠然。 “不辛苦,是我应该做的。”沈念秋本能地回应,眼里却有点发热,心里也是一阵酸楚。 谭柏钧看了她一眼,见她脸色有些苍白,人瘦得厉害,不由得感觉有点不舒服,但他随即便把这种奇怪的情绪压制住,淡淡地道:“北京那边如果有什么急事,可以直接找岳总。他是地头蛇,大部分事情都能摆平的。”“是,我知道了。”沈念秋的声音很柔和低沉。 谭柏钧想了想,感觉没什么话可说了,便转身离开。赵定远见他走得这么突兀,不禁一怔,随即对沈念秋笑了笑,关切地问:“明天送你和欧总他们去机场的车安排好没有?”“汪主任已经安排了。”沈念秋点头,“是七座商务车,刚好把我们一起送到机场。”。 “那就好。”赵定远做了个让她安心的手势,“我回办公室,你要交接什么的就来找我。”“好。”沈念秋答应着,直到他走出房门,这才坐下。 她的双手一直搁在桌上没动,这时才慢慢地提起来,可以明显地看出,那两只白皙修长的手在剧烈地颤抖。她不是害怕、紧张,也不是尴尬、委屈、难过,但她看到谭柏钧的第一眼,双手就开始不受控制地发颤,仿佛全身的每个神经末梢都收紧了,每一部分都僵得无法动弹。她看着自己的手,缓缓地握紧,却仍然止不住,就像穿着单衣暴露在冰天雪地里,冻得发抖,却无法停止。 她默默地抬头看向窗外,长长地叹了口气。是该离开这里了,不然肯定会出大事。她实在太高估自己的自制力,事实证明,在谭柏钧面前,她所有的意志力都是不堪一击的。幸好明天一早就要去北京,空间比时间更能阻隔一个人的热情。或许等北京开业的时候,她能够把心态调整好,就能从容面对,以纯粹看老板的眼光去看他了。 从沐城飞往北京的航班没有延误,准时在上午九点降落在首都国际机场。 跟着沈念秋和欧阳懿的四位中层干部分别是公关部经理、客房部经理、前厅部经理和财务部经理,前面三位是欧阳懿与沈念秋的老部下,财务部经理则是谭柏钧决定的人选,既可靠,也很有能力。 这家在北京的分店是特许加盟,所需资金全部由北京鸿图伟业地产集团负责,酒店品牌、CI、管理全部由天使花园酒店提供。除了财务由两家共管外,其他人员都由谭柏钧这边派遣。岳鸿图是谭柏钧的好朋友,更于他有恩,因此这家店的加盟费和权益金都不收。岳鸿图看到沈念秋发过去的加盟协议后很不高兴,“朋友是朋友,生意归生意,你们这样做,不是没把我当朋友吗?你们谭总赤手空拳的,能做到今天这样很不容易,我怎么能占他的便宜?要是传出去,无论是酒店业还是地产业,都会觉得我岳某人不地道,既怀疑我的人品,也怀疑我的实力,对我会造成很多负面影响的。小沈,你就按你们的规矩给我把那些加盟金、权益金、品牌使用费什么的都加上,该怎么收就怎么收。我做房地产的,一个项目就是几亿几亿的资金出去,几百万对我们公司来说是小钱,没什么用,但对你们酒店可不是小事。咱们在商言商,你们必须得收钱,不然我就不做了。”沈念秋很钦佩他的人品和对朋友的情义。那时候她与谭柏钧尚在热恋中,什么事都好商量,于是在她的建议下,谭柏钧象征性地要了十万块品牌加盟金,把权益金改为管理费,酒店全年的净收益与鸿图伟业集团二八分成。 岳鸿图仍然觉得这条件让谭柏钧太吃亏,不肯答应。谭柏钧也怒了,“你要跟我算得那么清楚,就是没把我当朋友,是不是要绝交啊?”岳鸿图这才作罢,在加盟协议上签了字。 这之后的筹备工作一直很顺利,岳鸿图在酒店业是完全的外行,因此对谭柏钧和赵定远言听计从。最近房地产大旺,北京的房价就像打了鸡血,如火箭一般飙升。他们公司赚得盆满钵满,资金十分充足,因此酒店的筹备工作推进得很快,全都按照沈念秋拟定的开业倒计时表完成。 沈念秋带着北京店的主要管理人员走出机场,鸿图伟业集团派来接人的车已经等在外面了。基于对等原则,岳鸿图派他的助理来机场接人,安排他们住在公司附近的四星级酒店,并且很体贴地给他们每人定了一个单间。 在酒店入住后,沈念秋连连摇头,“太浪费了,其实标准间就行了,两人一间,可以节省一半费用。”欧阳懿笑道:“让韩经理马上跟鸿图伟业的行政部联系,一起去找合适的员工宿舍,我们就可以搬出去了。”放好行李,洗了把脸,他们便直奔自己的酒店,立刻投入工作。 从外观看,这家酒店已经焕然一新,不再是沈念秋当初看到的毛坯房。楼前楼后都有保安驻守,禁止闲杂人等入内。他们由鸿图伟业公司的工作人员带着,乘车长驱直入,到停车场才下来。 酒店的装修是明显的天使花园风格,金碧辉煌的大堂里有一幅巨型壁画,是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威尼斯画派最杰出的代表提香的成名作<天上的爱与人间的爱>。这幅画非常美,充满了和谐、欢快、激情、狂热的气息,让人一见便会受到感染,心情变得愉快。这是当初谭柏钧亲自选定的画,沈念秋完全赞成。那时候他们彼此深爱着,这幅画仿佛就是他们那段爱情的见证。 站在巨大的壁画前,沈念秋默默地端详了好一会儿,这才与欧阳懿他们去别处察看。 接收楼层、交接财务、租赁宿舍、检查设施设备,从天使花园总部过来的每个人都对自己的工作很明确,有条不紊地迅速进行着。鸿图伟业集团相关部门的负责人也十分配合,对他们雷厉风行的风格相当赞赏,交接起来很顺利。 酒店刚装修完,起码要敞上一个月才能入住,因此他们临时借用了鸿图伟业集团总部的几间办公室。岳鸿图的搭档刘伟业是集团总裁,专门给他们划出一个区域,以免他们的工作被打扰,又拨了三辆车给他们用,为他们的工作创造一切便利条件。 几个人天天加班,从早晨干到半夜,终于把前期工作完成了。沈念秋在北京发行量最大的报纸上做了一个四分之一版的广告,一是预告天使花园酒店北京店即将开业,二是诚招合作的商家。 因为北京是全国的政治中心,所以餐饮娱乐业一直很红火,因此他们决定酒店附设的中西餐厅、茶坊、酒吧、KTV、咖啡馆等等都自主经营,于是需要各类供货商、酒水商与他们合作。这些事都由欧阳懿主谈,沈念秋只是在一边陪着,并不发表意见。以后负责经营管理的都是欧阳懿,不是她,因此她现在最好不要介入。 马不停蹄地忙了一个多星期,与鸿图伟业集团的交接全面完成。岳鸿图也出差回来,于是在一家著名的海鲜酒楼宴请沈念秋和几位管理人员,联络联络感情。 沈念秋这边六个人,四女二男,岳鸿图那边来了十几个人,只有两位女性,其他全是北方汉子。宽大的豪华包间里摆了两桌,鸿图伟业的高管陪着客人坐一桌,其他管理人员坐另一桌,宾主坐下,热热闹闹地寒暄了一会儿,酒和菜就陆续上来了。 岳鸿图看着天使花园的六个人,笑着说:“酒店就是不一样,都是俊男美女,往这儿一坐,把我们衬得都没法看了。”其他人都哈哈大笑,纷纷表示赞同,“天使花园嘛,里面的人当然都是天使。”于是大家一起举杯,为天使们干一杯。 沈念秋喝了酒,放下杯子,慢悠悠地说:“岳总这话是在骂我们吧?是不是我们没有及时赞扬岳总的高大英俊、英明神武,于是就等着今天收拾我们呢?”“我看着像。”欧阳懿立刻添油加醋,“岳总,其实我还没见到你就已经很仰慕了,对你的钦佩之情就像黄河一样滔滔不绝,又像长江一般源远流长,以下省略一万字。总之,我们公司的那些经理、主管一听说北京店是和岳总合作,可以近距离仰望岳总的风采,那是打破了头争着要来啊!不信你问问他们。”她说着,伸手对着自己的四位经理比划了一圈。 那些经理个个都是人精,就连财务部经理也不是木讷之人,平时就妙语连珠,这时更是伶牙俐齿,马上绘声绘色地描述自己PK了多少人才抢到来北京的位置,就是为了能瞻仰岳总领导下的鸿图伟业各位大哥大姐的风采。 别看天使花园的人少,却个个都能以一当十,舌灿莲花,一轮糖衣炮弹轰过去,鸿图伟业那边顿时处于下风。 “厉害,厉害,说不过你们。”岳鸿图乐不可支地连连摇头,“来来来,喝酒!”沈念秋的酒量不行,一向都不怎么喝,尤其是今天席桌上打的二锅头这种烈酒。不过,据叶景介绍,欧阳懿的酒量深不可测,因此由她率领下属四位经理迎战鸿图伟业的大军。 欧阳懿和另外两位女经理先用“好男不跟女斗”、“绅士风度”等等说法挤兑岳鸿图,强调在酒桌上不能男女一样,岳鸿图手下的一些经理就起哄,“时代不同了,男女都一样”,双方就此又是一轮唇枪舌剑。三位女性看上去都是纤细、柔弱、清秀型,岳鸿图这么一个北方壮汉自然不能欺负她们,于是便豪爽地答应,女士喝一杯,男士就喝两杯。 规矩定下,双方就开始互相敬酒。几番车轮战打下来,欧阳懿面色如常,就像喝下去的都是水,那四个经理也都笑吟吟地,除了脸颊微红,没有任何异样,而鸿图伟业的不少人已经快趴下了。 岳鸿图对坐在旁边的沈念秋说:“坏了,上你们的当了。”沈念秋笑出声来,“其实他们平时的酒量也没这么好,估计是今天气氛太好,超水平发挥。”这顿饭吃得很尽兴!鸿图伟业来的十几个人除了司机外全都醉了。天使花园的六个人看上去都很清醒,张罗着把岳鸿图等人扶出去送上车,这才上了自己的车。 沈念秋没喝多少酒,开车回到酒店,关切地问他们,“怎么样?都没事吧?”五个人都说:“没事。” “那就好。”沈念秋仍然很关心,“你们回房去都赶紧休息,如果觉得难受,就给我打电话,我送你们去医院。”“好。”四位经理点头答应,出了电梯便各自回房。 沈念秋不放心,陪着欧阳懿回去,让她坐在椅子上没动,就倒了杯热水放到她面前,然后仔细端详她,“你这酒量真是深不见底啊,脸色一点没变,到底醉没醉啊?”欧阳懿放松地微笑,“醉了。” “哦,那就是还清醒。”沈念秋笑着进浴室拧了把热毛巾,出来递给她,“行,有你这酒量,谁来都可以撂倒,特别在北京这地儿,没什么事办不成的,我很放心。”欧阳懿将热毛巾蒙在脸上,过了好一会儿才揭下来放在桌上,笑容已经消失,神情变得沉静。旁边的窗帘没有拉起来,一侧头就可以看见外面的万家灯火。她沉默地望了一会儿,自嘲地笑了笑,“一喝多了酒就有点控制不住情绪了。念秋,你曾经有过真正的爱吗?”沈念秋轻声说:“有过。” “那就好。”欧阳懿靠在圈椅里,声音很低,“只要有过一次真正的爱,这辈子也值了。”沈念秋知道她心情不好,自己何尝不是?只不过忙碌的工作填满了她们清醒时的所有时间,让她们没有余暇伤春悲秋。只是,总会有夜深人静却无法入眠的时候,总会有曲终人散而只能看着远处那些灯火的时候,来时路己远,何处是归途,大概每个独自前行的人都会有如此惆怅的时刻吧! 她伸手握住欧阳懿的手,温柔地说:“别想太多,至少我们还有事业,这就能立于不败之地。至于爱情,说不定正在前方焦急地等着你,别灰心。”欧阳懿轻轻地笑了,“我明白,我没有灰心,我很高兴。”她的话一声比一低,眉宇间终于露出倦意。 沈念秋知道她已经平静下来,这个时候往往会觉得很疲惫,于是便站起身来,关切地说:“你洗了澡就睡吧,我回去了。”“好。”欧阳懿对她笑了笑,没有客气地起身相送。 沈念秋走出去,细心地替她锁好门,这才回到隔壁房间。她脱下外套,随手扔到床上,然后默默地坐在窗边,对着外面璀璨的夜景看了很久很久。 第28章 秋天的温暖 北京店的筹备工作进行得很顺利。沈念秋请岳鸿图从中牵线结识了几大旅行社在北京这边的负责人,与他们签订了一系列协议,又拜访了周边的一些企事业单位,与他们也初步建立了良好关系。 北京店还缺几个部门经理与主管,叶景又陆续招到合适的,让他们跟随基层员工乘火车来到北京,那幢平时安静的大楼顿时热闹起来。员工们被分到各个部门,然后就要熟悉酒店结构和工作环境,要反复打扫卫生,做好各楼层的清洁保养,还要接受有针对性的岗前培训。 白天大货车不能进入北京城,于是连着几天都在半夜的时候有满载的货车驶进酒店,卸下各种家具、餐具、用品等货物。员工们连夜将这些东西搬进各自所属的部门,库管连夜清点、入库、出库,完善手续。第二天,各部门员工便将它们一一搬到指定位置安放,然后擦得干干净净。 这些平均年龄才二十岁的孩子们热情高涨,干劲十足。毕竟这是他们一生中的第一份工作,感到新鲜之余也充满了憧憬,还没有学会偷奸耍滑,也没有长期进行简单枯燥的重复性劳动后可能会产生的厌倦情绪,对分配给自己的工作都很努力地去完成。由于他们的情绪渲染,整座大楼似乎都变得朝气蓬勃。 沈念秋现在主要负责开业典礼策划、广告策划、媒体投放策略等等,对酒店的日常事务工作都没有插手,只偶尔看看进度。她是行家,只要一看就知道开业前的准备工作做到什么程度了,所以并不担心。 张卓的伤好多了,这时也销假上班,与叶景一起在忙龙华店的筹备工作。但因为陈希裕闹事,当中耽误了一段时间,因此开业日期延迟,比北京店晚二十天。 同时有两家分店开业,谭柏钧、赵定远、沈念秋、叶景、张卓等几个高层都感到了巨大压力,所有工作都是双倍出现,时间又紧,要保证不出纰漏有很大难度。幸好因为沈念秋当初的建议,他们开了那家专门培训服务员的学校,解决了每家酒店开业前都有的难题——招不到合格的基层员工,让他们感到轻松了很多。 虽然之前有江南春分店,但那是开业几年以后收购过来的,因此北京店才是天使花园真正意义上的连锁分店。沈念秋在这里做的工作成为一个样板流程,龙华店跟着走就行,只需要在细节上做一些调整。等这两家店开业后,沈念秋会根据筹备情况进行总结,做出一套连锁分店筹备开业的标准化模式,以后开设分店就可以照此执行,这是一家单一性企业成长为连锁集团的必由之路。 虽然分处两地,但几位高管每天下午五点都会在网上开会,总结今天的工作情况,讨论明天的工作进度,有问题及时解决,防患于未然。 这种时候,公司里的每个人都感觉到了紧张气息,尤其是总店。因此无论有什么想法或者个人恩怨,这时都会暂时放到一边,没人敢故意捣乱或私下赌气使绊子,都知道一旦被发现,肯定是被开除的下场,所以,北京店和龙华店的筹备工作虽然多,时间也很紧,总的进度却都很顺利,虽然每天都会出现一些小问题,但无关大局,没什么影响。 九月八日是北京店开业的日子,谭柏钧和赵定远提前两天飞到北京。酒店这边忙得不可开交,抽不出人来,只派了一个司机到机场去接他们。 沈念秋这一个多月来天天都忙,加班到半夜,然后倒头就睡,第二天一睁眼就起身去上班,完全没有时间去想别的。她以为自己已经渡过了失意期,即使面对谭柏钧也能做到从容应对,可是,还没见到他的人,只是想到他已经踏上北京的土地,她的手就开始微微颤抖,一颗心也怦怦直跳,而且越跳越急,仿佛连放着电脑的办公桌都被她的心跳带动着在摇晃。她拼命深呼吸,想要让情绪缓和下来,却感觉吸不进气,眼前阵阵发黑,仿佛有一口血从心里涌出来,堵在喉咙口,她都能感到嘴里有股甜腥气,却就是吐不出来。她大口喘息着,猛地起身出去,匆匆奔进洗手间,将冷水泼到脸上,这才勉强镇定下来。 洗手间的墙上贴的不是让人感到冷冰冰的白瓷砖,而是彩色的珐琅瓷,每隔一段距离就嵌有一小幅瓷板画,全是欧洲风格的景色,鲜花满地,绿草如茵,给人温暖、喜悦、安宁的感觉。沈念秋贴着墙,看着对面墙上那些五彩缤纷的美丽图案,心情终于舒缓下来,呼吸也变得顺畅了。她扯下一张纸巾,擦干净脸上的水珠,冷静地走了出去。 谭柏钧和赵定远从机场过来,欧阳懿最先迎出去。沈念秋乘电梯下到一楼时,他们已经走进了大堂。 谭柏钧四处张望了一下,习惯性地贴着墙走了一圈,很注意地打量细节,然后才微笑着对欧阳懿和随后赶到的沈念秋说:“这段日子辛苦你们了!”话是对两个人说的,但他的目光却在欧阳懿身上,对沈念秋完全忽略。 欧阳懿谦虚了两句,便开始汇报工作。谭柏钧一边仔细倾听一边逐个楼层看上去,检查他们的准备情况。 他和赵定远都在酒店做过,待过的部门也多,客房服务员、餐厅服务生、门童、行李员、领班、主管、大堂副理、经理等工作都干过,所以检查起来特别内行。欧阳懿和各部门经理都很注意细节,却仍然被挑出了不少毛病,每个人都心服口服,马上表示立刻改正。 一直走到顶层,谭柏钧似乎都没觉得累,说明他已经完全恢复了健康,这让沈念秋感到很欣慰。她始终跟在后面,让那些经理围在谭柏钧身边,这样就可以不引人注目地一直看着他。他似乎又瘦了一些,脸上的棱角更加分明,看上去比以前更显锐利逼人,气势如虹。沈念秋努力维持平静的心有些微微的酸楚,却也觉得很满足。不管怎么样,只要知道他在那里,无论能不能看到他,她觉得都是好的,都没有遗憾。 谭柏钧从头到尾没有看过她,直到检查完顶层,坐到会议室,才象征性地扫了她一眼,然后看着其他管理人员,淡淡地道:“各部门都汇报一下目前的情况吧!”除了两位老板外,在这里坐着的人中级别最高的就是沈念秋,于是大家的目光自然而然地就投向她,只有谭柏钧一个人看着会议桌中间放着的一排绿色植物。 沈念秋胸有成竹,不需要看任何记录,便把她负责的那些事情一一讲出来,条理清晰,逻辑分明,没有半句废话。她讲完后,温和地说:“酒店的日常管理和营销等工作都是欧总在做,就由她汇报。”屋里安静了一会儿,大家都在等着谭柏钧对沈念秋的报告提出问题,可他却一言不发,只是把目光转过去,淡淡地看了一眼欧阳懿,示意她讲话。所有在场的管理人员都无比佩服沈念秋,能让如此内行并要求严格的老板无可挑剔,真是功力非凡。沈念秋神色如常,心里却无奈地苦笑。她很清楚,谭柏钧只是不想跟她说话而已。 等到开完会,已经傍晚,岳鸿图赶来找谭柏钧,与他热烈握手拥抱后便拉着他往外走,“众兄弟听说你来了,纷纷赶来要跟你喝酒。赵老弟,一起走啊!对了,沈总和欧总也去吧。柏钧,你小子真有福气啊!欧总的酒量太可怕了,上次她们三位女将看着柔柔弱弱的,结果把我们公司的十几个人全都喝趴下了,没一个不服气的。我们集团这么大,还真找不到几个能跟欧总做对手的人。唉,应酬的时候只有我自己上阵跟人家死磕,苦啊!”谭柏钧和赵定远都听沈念秋在开会的时候提起过。这时赵定远便笑道:“小沈,欧阳,你们还有工作没有?如果可以放一放,就一起去吧。”欧阳懿点头,“好,我去。” 沈念秋犹豫了一下,谭柏钧已经跟着岳鸿图走到电梯口了。赵定远不等她想好借口婉拒,便催促道:“走走走,别让岳总他们等着。”她只好什么也不说,去办公室收拾好东西,跟着他们离开。 到了京城那家规模最大的海鲜城,他们被领进一个大包间,一张很大的二十四人台刚好够坐。岳鸿图热情地把天使花园的两位女高管介绍给大家,并隆重推出女酒神欧阳懿,然后把自己的那些朋友一一介绍给她。 这些人大都是各大公司的老板,还有一些是银行行长、机关干部。在欧阳懿眼里,他们都是她的目标客户,自然抓住机会,长袖善舞,笑语盈盈,顿时让所有人都对她留下了很好的印象。等到酒菜上来,她一人单挑全部来宾,那些人开始是好奇,后来是不服,结果越喝越心惊,到最后佩服得五体投地。兴奋之余,那些人纷纷表示等他们酒店开业,一定要来捧场,以后把自己单位的签约酒店换成天使花园,成为他们的忠实客户。 谭柏钧虽然之前听说过,可亲眼看到一位女性这么能喝,也是颇为叹服,对这一顿饭的效果更感意外。岳鸿图轻声对他笑道:“老弟,我很羡慕你啊!这位欧总真是女中豪杰,别说她在工作中精明强干,就是什么都不会,单凭这酒量,哪个老板都愿意给高薪养着。”谭柏钧微微点头,不紧不慢地说:“是啊,有个能喝酒的下属确实是老板的幸运。我也不知道这姑娘这么能喝,当时只是看中她在酒店管理方面的能力,没想到她竟然有这样的海量,我也觉得是意外收获。”“这姑娘不错。”岳鸿图笑眯眯地低声问,“她结婚了没有?”谭柏钧看了他一眼,岳鸿图连忙解释,“你别误会啊,我对你们酒店的姑娘都很尊重的,绝没有别的意思,不过,如果她是单身,我这里的朋友也有不少是单身,要是彼此看对眼了,好事能成,那也不错,你说是吧?”“嗯。”谭柏钧淡淡地道,“她确实是单身,但现在这边的酒店马上要开业,得把精力都放在工作上,趁着旺季到来把生意做上去,然后保持稳定,这才能在北京市场站住脚。你别拿那些事来分散她的注意力,等明年春节过了,生意进入淡季,你再替她张罗吧。到时候我一定谢谢你关心我的员工的个人问题。”“成成成,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岳鸿图笑呵呵地点头,目光又移到坐在赵定远旁边的沈念秋身上。 赵定远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一看他那模样就知道他要拿沈念秋开玩笑,便抢先端起酒杯,热情地说:“岳总,我敬你。这是我们两家公司第一次合作,为成功干杯!”岳鸿图马上回应,“好,为咱们的成功干杯!” 两人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又去跟别人喝,闹了好一阵。等谭柏钧起身去上洗手间,岳鸿图凑近赵定远,兴味盎然地说:“赵老弟,我怎么觉得柏钧跟小沈之间有点什么事啊?”赵定远做诧异状,“什么事?” “嘿嘿,我觉得他们俩跟上次来的时候不一样。”岳鸿图笑眯眯地摸着又被斟满的酒杯,“去年十二月他们过来考察的时候,感觉两人虽然配合默契,但互相保持着距离,一点暖昧都没有,要说能让人联想的也就是她的职位,柏钧的女助理嘛,大家自然领会那个意思,后来柏钧喝醉了,我们就把他俩送回酒店,让小沈照顾他,人家姑娘也没拒绝。这次柏钧跟小沈连话都不说,看都不看她一眼,这就很不正常,非常不正常。难道是他们其实私下里已经很接近,这才在大庭广众之间避嫌,表现得很疏远?”赵定远跟岳鸿图在这方面很相似,对朋友的八卦相当感兴趣,闻言立刻来了精神,“原米上次他们来北京,你干了这事?把他们往一个房间送,怪不得”岳鸿图看他若有所思地没讲下去,立刻追问:“怪不得什么?”“看来,你是他们两人的大媒啊。”赵定远也嘿嘿地笑,“岳兄,这事看来还真得你再帮一把。”“你说。”岳鸿图情神抖擞,“助人为乐我最喜欢了。”赵定远朝他那边凑得更近,声音压得更低,“你观察得没错,他们两人其实是恋爱关系,最近正在闹别扭。其实只是个小误会,小沈也解释过了,可柏钧老觉得面子上下不来,不肯低头。你说,这是何必呢?人家小沈多好一姑娘,年轻漂亮,性格又好,工作能力也强,以前连恋爱都没谈过,父母又是科学家,将来他们生的孩子只怕智商都比一般人高。柏钧离过婚,比小沈大七八岁,说实话。除了有点钱,还真配不上人家姑娘,结果倒好,小沈不嫌弃他,他还端起架子来,再这么下去,我看他以后肯定后悔莫及。”“对对对,你说得对!像小沈这条件,要找个比他好的男朋友也不是什么难事。”岳鸿图连连点头,“这个柏钧,做事业的时候那么老练沉稳,怎么谈个恋爱就像孩子?太任性了,这不好。你说吧,我们怎么再帮他一回?”赵定远笑得有些诡异,“就像你上次做的一样,把柏钧灌醉了,然后把两人往房间里一送,这生米煮成熟饭,柏钧那架子就端不下去了吧?”“老弟,我发现你这人保媒拉纤一整套啊。”岳鸿图大为兴奋,“好,我喜欢,这个大媒我做了!”两人计较停当,谭柏钧回来坐下,看着他们脸上还没来得及收敛的邪恶笑容,不由得有些好奇,“在商量什么呢?要干什么坏事?岳兄,定远他老婆管得严,你可别带他去找小姐。如果让他老婆知道了,别说他活不成,就是你都得立刻收拾包袱跑路。”岳鸿图和赵定远都忍不住笑出声来,一起表示绝对没有那想法,然后岳鸿图。 便迅速组织朋友向谭柏钧发起攻击,轮番上阵向他敬酒。 沈含秋的渣不行,一向都坐在那儿不管,笑吟吟地看着谭柏钧水深火热。欧阳懿瞧了一会儿,本能地想要过去帮着挡一下,赵定远微笑着对她摇了摇头,“他们是好朋友,难得见次面,肯定要喝醉的,你别管。酒店马上要开业了,你的工作多,醉了明天会很难受,还是少喝酒,多吃点菜吧。”欧阳懿很感动,便听话地坐了回去。 大家集中火力攻击谭柏钧一个人,他也不躲不闪,来者不拒,果然到后来就喝得大醉。岳鸿图和他的朋友们基本上也都醉了,就像去年十二月的那天晚上一样,一大群人闹哄哄地出了酒楼,各自上车离去。赵定远很绅士风度地送欧阳懿回去,岳鸿图很义气地送谭柏钧和沈念秋回酒店。 欧阳懿和其他干部早就搬到公司租下来的公寓里,欧阳懿单独住一套房,其他中层干部两人或三人一套房,每人一间单独的卧室,共享客厅、厨卫,其他基层员工都是几个人一套房,虽然没有独立空间,但生活条件在服务性行业来说已经算是不错了。 沈念秋仍然留在酒店,她不会长期待在这里工作,等北京店一开业就会离开,所以没必要专门给她安排一套公寓做宿舍,后来他们自己的酒店准备就绪,她就搬过去住,一是节省资金,二来也可以借此全面考察客房的情况与服务员的工作。谭柏钧和赵定远来了以后,自然也是入住自家的酒店,只不过沈念秋住的是单间,而给他们两人安排的都是套房,楼层不一样。 前几天,酒店即将开业的广告宣传就已经开始投放,这三天更是在几家主要报纸上用大版面刊登套红广告。总机,总台的员工都正式上班,已经接到很我咨询和预定电话,不过,到了晚上,除了保安外,其他人仍然全都下班休息,毕竟还没开业。除了三个总店领导外并没有别的客人,员工们都需要保持体力,在开业那天迎接挑战。 岳鸿图把谭柏钧和沈念秋送回酒店,几个保安是认识他们的,立刻有人过来帮着把神志不太清醒的大老板扶进电梯。岳鸿图是酒醉三分醒,还记得把保安赶下电梯才关门,然后靠在厢壁上,对沈念秋含含糊糊地笑:“小沈柏钧就交给你了你照顾照顾一下”沈念秋平静地微笑,轻声说:“好。” 到地方后,岳鸿图把谭柏钧架进房间,往床上一放,便胡乱摆摆手,摇摇晃晃地走了。 听到外面房门锁上的声音,沈念秋维持了几个小时的冷静几乎地瞬间崩溃。她看着躺在床上悄无声息的男人,头脑里一片空白,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 谭柏钧只觉得心里像有一把火在烧,挣扎了半天才能发出声音,“水”沈念秋猛地回过神来,马上去饮水机那儿接了一杯温水过来,用力扶起他,喂他喝完水,然后进浴室绞了一条热毛巾出来给他擦脸。见他烦躁地一直扯衣领,她赶紧帮他解开衣扣,顺手把他脖颈和胸口的汗擦去。 谭柏钧觉得一阵清爽,神志稍稍有些清醒,本能地抬手握住沈念秋纤细的手腕。 沈念秋如遭电击,顿时僵在那里,一动不动。她不知道谭柏钧现在到底对自己是什么意思,也从来不去想,更不会问。她固执地守在这里,不过是为了守住人生中的第一次爱情,或许也是唯一的一次爱情,但是坚守下去会不会有结果,她并不知道,也不在乎。她甚至都没有奢望过还能与他离得这么近,还能被他滚烫的手紧紧握住。 谭柏钧皱着眉,在黯淡的灯光里仔细地看她,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她是谁。醉意朦胧之间,他清空以为这是在做梦,不禁问道:“你在这里做什么?”沈念秋努力镇定,温柔地说:“你喝太多了,我不放心,等你睡了我就走。”“走?去哪儿?”谭柏钧仍然不清醒,感到很疑惑。 沈念科语塞,然后想起他已经醉了,于是不再解释,一边继续为他擦身一边说:“我哪儿都不去,你睡吧。”谭柏钧是沈念秋的初恋,而沈念秋也是谭柏钧第一个爱上的女人,曾经的热情铭刻在骨子里,即使他的理智时刻提醒,身体也有自己的记忆,这让他夜夜难眠,持续消瘦。此时此刻,酒精抑制住了他的理智,让一直被他压制的强烈的情感奔涌而出,再也难以忍耐。他想也不想便猛地一拉,将她拽上了床。 如火山爆发一般的热情差点把沈念秋烧成灰烬,她紧紧地抱着他,全心全意地回应着,脑子里只有对他的爱,再也想不起任何事情。即使明天是世界末日,有过这一夜,她也可以从容地笑着迎接毁灭到来的那一刻。这样浓烈的爱让她觉得每分每秒都是天长地久,她心满意足了。 漫长的激情过后,谭柏钧陷入了沉睡。沈念秋不舍地看了他一会儿,这才悄悄地离开他的房间。这里是他们自己的酒店,她不能等到明天员工们都上班以后才走,那样太不安全。太容易引起猜测与流言。她知道谭柏钧不愿意出现那样的情况,她也不想。 走过静悄悄的过道,乘电梯下到她所住的楼层,回到自己的房间,她一直举止自然,神情平静,虽然到处都看不到人,但公共区域的监控系统会让保安看以她的行动,因为她不能露出半点蛛丝马迹,以免引起怀疑。 这一夜剩下的时候很短,谭柏钧和沈念秋却都感觉这是几十天来睡得最好的一个晚上。第二天起来,两人都神清气爽,可相片的情形却并没有改善。他们都很冷静,仿佛昨天夜里的事情从来没有发生过。 赵定远百忙之中接到岳鸿图兴致勃勃的电话询问,忍不住抱怨,“这两人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出来的,一个铜墙铁壁,一个铁壁铜墙,我从来就没见过那么般配的人。”“兄弟,别急。”岳鸿图很有信心,“你看,柏钧并没有跟你我翻脸,这就说明有戏。现在酒店要开业,大家都忙,没精力考虑这些。等开完业,咱们接着来。别管他俩是什么金属做成的,咱们也能把它给熔了。”赵定远哈哈大笑,“成,就听老哥的。” 马上就要开业,酒店上上下下都已经准备就绪。岳鸿图请来的公关礼仪公司一早就来了人,有条不紊地准备开业典礼的东西,酒店内外早就挂出了横幅、条幅、空飘、彩球,现在要搞充气拱门、搭建简单舞台等等。工程部在调试音响效果,音乐放得震耳欲聋,更渲染出热闹气氛。 明天最忙的将是中餐厅。岳鸿图和刘伟业的面子大,请来了政界、商界的几百位嘉宾,还有几十个媒体记者以及鸿图伟业集团开发的这个小区的业主代表。沈念秋与行政总厨反复推敲宴席菜单,又征求岳鸿图、谭柏钧的意见,最后才确定下来。 各家供货商的车络绎不绝地从后门驶进酒店,将东西运到仓库,厨房里忙成一团,都在为明天的开业宴会备料。除了中餐厅外,西餐厅、咖啡厅、酒吧、KTV等交院门也都很忙。 在开业典礼上,谭柏钧和岳鸿图都要发表简短的讲话,稿子全是沈念秋写的。两人看了以后都比较满意,只提笔改了几个词就通过。新闻通读稿沈念秋也写好了,明天会给每个记者发一份。 这一天忙的差不多全是琐碎的事,时间不知不觉地就过去了。谭柏钧他们也没有再出去应酬,全是在员工食堂吃的饭,然后就接着忙。岳鸿图也在下午赶过来,与谭柏钧他们再次确定开业典礼的议程,然后一起检查了音响、舞台之类的设施设备,以保证开业典礼不出任何纰漏。 每个人都很兴奋,那是一个大事件带来的群体性情绪。在这种气氛面前,个人的喜怒哀乐已经微不足道,因此沈念秋面对谭柏钧是不再有那种想要吐血的痛苦,而谭柏钧也没有了那种强烈的想避开她的冲动。两人很自然地与岳鸿图、赵定远、欧阳懿在一起讨论工作,在紧张忙碌的状态中都没有去想别的事情。 这天晚上,欧阳懿再三强调,让员工们早点睡,以便有饱满的精神去迎接明天的超负荷工作,可孩子们太兴奋,很晚了才睡着,管理人员也都一样。尽管如此,第二天一早大家就全都起来,换好漂亮整齐的工装,吃过早餐之后就直奔自己的岗位。 开业典礼是十点正式开始,九点钟就陆续有受邀嘉宾到来,朋友们订的花篮也不断送来,都放在酒店大门两旁,排出去很远。几们公司高层都在门前迎接客人。岳鸿图与来宾差不多都认识,热情握手后便介绍给谭柏钧,又特别推出北京店的总经理欧阳懿,热情寒暄后便请他们到大堂旁边的咖啡厅,到处都能呼到欢快的笑声。 十点正,开业典礼正式开始。除了他们请来的几百名贵宾外,还有很多被这种热闹气氛吸引过来的群众围观,把酒店前面的小广场挤得水泄不通。 沈念秋站在台下,看着赵定远主持仪式、几位相关领导讲话、岳鸿图讲话、谭柏钧讲话,听着不断响志的热烈鼓掌,心里感到很欣慰。最后,赵定远宣布酒店正式开业,几位领导与两位老板一起站在台上剪彩。 典礼在长时间的掌声中圆满结束。带个过程只有一个小时,却凝聚了她的无数心血,领导、来宾与老板皆大欢喜,这就是对她最大的肯定。看着来宾在前厅部、公关部、销售部的职员引导下陆续走进酒店,向宴会厅涌去,她长长地松了口气,忍不住抬头望天。 秋天是北京最美的季节。蔚蓝的天空万里无去,散发着诱人的魅力,灿烂的阳光下,一群鸽子舒展地飞过,悠扬的哨声在空气中不断回荡。 她闭上眼睛,感受着阳光的温度,慢慢笑了起来。 第29章 守得云开见月明 开业第一天便生意兴隆。旅行社安排了三个团入住,不少朋友捧岳鸿图的场,中午吃完饭就在酒店开房,或者打牌,或者睡觉,餐上吃了饭去KTV唱歌,周围的几个小区也有不少散客过来玩,带个酒店一派兴旺景象。 沈念科仍然保持置身事外的态度,以免干扰欧阳懿的指挥。她只是事先表明,自己会调酒,可以支援吧台,当然也可以临时充当餐厅传菜员之类的。酒店里能干简单活的二线人员不少,但懂技术活的基本没有,所以欧阳懿马上就请她到时候去支援吧台,别的都不用管,自己会安排调度。 中午的宴席是酒店请客。沈念秋与欧阳懿跟在谭柏钧、岳鸿图和赵定远身后,一桌一桌地敬酒,然后陪那些重要客人寒暄,帮着招呼服务员拿东西,上毛巾,对贵客们照顾周到。晚上就用不着这样做了,酒店请的客人有些已经离付出,留下玩的也坚持自己付账捧场,因为这就算是正式营业了。她看餐厅的吧台忙不过来,就进去帮着出酒水、做果盘。等到餐厅的生意高峰期过去,她马上赶去查看酒吧和KTV的情况,随时支援。 谭柏钧和岳鸿图跟几个好朋友一起吃完饭,便闲闲地逛到KTV来。这时已经过了晚上九点,正是夜店上客的时候,酒吧、KTV都齐得满满当当。沈念秋在哪台里熟练地帮忙,调酒时潇洒的姿态引人注目,那情景立刻吸引了岳鸿图的注意。 他站在楼梯上看了好一会儿,见谭柏钧视若无睹,神色冷淡,便一把拉住他,笑呵呵地说:“哎,听说小沈是单身,没谈过恋爱没结过婚,你不考虑一下?这姑娘真不错啊,追她的人肯定不少,不管是谁娶了她,肯定会让她过去帮老公干活,那我们这酒店怎么办?你可不能让她跟别人跑了。”“天要下雨,姑娘要嫁人,我有什么办法?”谭柏钧冷冷地说着,顺着楼梯走到二楼,往事先定好的包间走去。 岳鸿图不甘心,索性用激将法,“那你要对小沈没兴趣,我就去追了啊。反正我也离婚了,这姑娘那么好,可不能让别人抢了去。”谭柏钧猛地停下脚步,回头愤怒地盯着他。岳鸿图无辜地眨了眨眼,“怎么了?你不肯追,还不能让我追?”谭柏钧冷笑一声,“你再能耐,急得过李荣坤吗?你的生意做得这么大,又在北京,这个人的名字你应该听说过吧?”“坤哥?”岳鸿图大吃一惊,“我跟他吃过几次饭,是朋友介绍认识的。这人很不简单,我可没他那样的实力。怎么?他在追小沈?”“这是员工的人个隐私,我没去打听。”谭柏钧冷淡地说,“我只是碰到过一次,亲眼看见李荣坤送她回家,鲜花、钻戒、拥抱、吻别,她都接受了。”“哦?”岳鸿图觉得难以置信,“怎么会?我明明觉得明明她喜欢的是你嘛。”“别胡扯了。”谭柏钧敏感地看向他,“是不是定远跟你说什么了?那小子满嘴跑火车,你别信他的。”“没有,他没跟我说什么。”岳鸿图啼笑皆非地看着他,“我又不傻,小沈那姑娘对你的感情我又不是看不出来,只不过怕人家姑娘难为情,这才装作不知。你我什么交情?这么多年看你一个人辛苦打拼,连女朋友都没交过一个,做哥哥的当然是为你操这个心嘛!”谭柏钧跟他的交情确实深厚,除了赵定远,没人比得上,这是便相信了他的话,也放下了心里的戒备。他站在那里沉默了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我有自知之明,既然争不过李荣坤,又何必自取其辱?”“你争过吗?”岳鸿图不以为然。 谭柏钧顿时呆住,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岳鸿图伸手揽住他的肩,一边往前走一边笑,“我就知道依你的脾气,绝对是问都不肯问一声便扭头离开,那样做很伤人的,懂吗?别跟我说你觉得反正争不过就放弃了,仗还没打你就自己认输了?在我的印象中你不是这样的人啊!想当初,你赤手空拳的竟然就起了雄心想拿下价值上亿的大楼,并为了这个目标沉着应付、周密布局、谨慎实施,最后取得成功,成为一个传奇。事业上你能这么做,为什么感情上不能?是不是觉得向女人低头丢了面子?我告诉你,两个人在一起,只要感情好,有什么面子不面子的?定完怕老婆,大家都知道,可他过得多幸福,大家也知道,没有会觉得他没面子,都很羡慕他。柏钧,我觉得你这脾气有时候也要稍稍控制一下,对女孩子要温柔体贴大度宽容。这牙齿也有咬着舌头的时候,两个人相处怎么会没有磕磕碰碰的呢?只要不是原则问题,你就要不计较了。小沈毕竟年纪轻,就算有时候在一些事情的处理上有什么欠妥的地方,你多教教她就行了,犯得着赌气赌成这样吗?又不是小孩子了,你说是不是?”他苦口婆心地劝着,谭柏钧沉默地听着,两人并肩走进包间。那些贵宾已经先坐下,要了酒水、果盘,正拿着点歌器在屏幕上翻歌单,见到他们进来便笑着招呼。两人立刻不再谈论私事,过去应酬客人。 谭柏钧和岳鸿图今天喝的酒不但多而且杂,白酒、啤酒、红酒、洋酒,到后来实在有点顶不住了,便叫服务员把欧阳懿请来。女酒神出场,马上把贵客们镇住,于是兴致勃勃地与她拼酒。欧阳懿能说会道,唱歌也很厉害,音域很宽,流行歌曲没问题,样板戏也能上,喝<智斗>里的阿庆嫂,声遏行云,赢得满堂喝彩。大家高高兴兴地一直玩到后半夜,才欢快地散去。 本来只是普通的应酬,却不知怎么的,很快在酒店里悄悄引发了流言,甚至传到沐城,说欧阳懿在北京表现出色,深得大老板的喜爱,应酬时都带着她,吃饭、喝酒、唱KTV都要把她叫到一起,足见对她的信任与宠爱。于是,人们议论纷纷,开始讨论欧阳懿会不会取代沈念秋,成为新任董事长助理甚至未来的老板娘。 叶景听到消息后立刻分别给欧阳懿和沈念秋打了电话,把这些流言含蓄地转述给她们,并诚恳地劝她们不要放在心上,以免在两人之间造成隔阂。 这时,谭柏钧已经和赵定远回沐城了。龙华店开业在即,他们不能在北京久待,来了一个星期,看北京店开业后运营稳定,没出什么大问题,欧阳吉祥懿的能力也得到了肯定,于是两人就赶回去了。 岳鸿图也随后离开,他们在四川的分公司搞了个雪山小镇的大项目,颇受各方瞩目,他很重视,北京的酒店开业后,他就赶到成都去了。 沈念秋准备再待两天看看情况,如果这边没什么大问题,就回去协助龙华店的开业筹备。这时从叶景那儿听到公司里的流言,她不由得笑了,“你别担心我,各种各样的流言飞语我听得太多了,根本就不在乎,倒是欧阳那边,希望她不要多想。”“她应该不会。”叶景见她并不在意,便放了心,“我给她打过电话了,她说她反正结过婚,离过婚,人家要怎么说她都无所谓,你还是未婚的姑娘,怕你听了这些话受不了,对她有什么意见。我说你不会放在心上的,可她坚持要找你解释。你们谈一谈也好,免得被别有用心的人挑拨,对工作造成不利影响。”“嗯,我明白。当初我刚到天使花园的时候,我根本就无所谓。”沈念秋轻松地笑,“你说为什么总有人这么无聊?有那个时间编谎话、传谣言,不如好好做点事。”“这就是为什么大家从同样的起点出发,有人一辈子蝇营狗苟,成不了大气候,而有的人却能登上福布斯富豪榜的原因。”叶景爽朗地道,“让他们说去吧,我们走我们的路,让他们无路可走。”沈念产业被他逗得笑出声来。她没有再提谣言的事,关心地问了一些龙华店的情况,便听到有人敲门。估计是欧阳懿来了,她便与叶景道别,放下电话,扬声道:“进来。”推开门的果然是精神奕奕的欧阳懿,沈念秋热情地请她坐,用纸杯给她倒了水,然后与她一起坐到待客区的沙发上。 欧阳懿在来的路上就想好了措辞。她虽然平时很温和,但生性直率,从不喜欢拐弯抹角,这时便笑着说:“念秋,叶景告诉你了吧?有些无聊的人无中生有地编造出一些流言飞语,传来传去,抹黑你我,还把谭总也编排进去了。”。 “嗯,刚刚听说了。”沈念秋心平气和地笑,“我本来以为你到北京来了,远离总部,跟一些有想法的人并没有利益冲突,他们应该不会搞这些事,没想到还是这么快就有了流言。不过,我是觉得有人编这个倒不出奇,可有人传,有人信,就让人难以理解了。每家酒店的总经理享受的待遇都不低,职位和薪酬福利都与我是同等的,年底还有业绩提成,总收入比我高多了,你抢我的位置做什么?有什么好处?这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嘛。”“就是啊。”欧阳懿高兴得轻轻拍了拍玻璃茶几,拿起水杯一饮而尽。 她对现在这份工作是相当满意的,也对这个机会非常珍惜,乍一听到叶景告诉她传到总部的流言,把她给急坏了。她是过来人,比那些没结过婚的年轻人要明白得多,别人或许看到谭柏钧每次应酬都要叫上她,特别是到处敬酒的时候一定要拉她跟着,就以为在大老板的心里,她的地位已经凌驾于沈念秋之上,其实根本不是那么回事。谭柏钧确实看重她的能力,更看重她的酒量,拉她跟着就是挡酒。这是一个员工应该为老板分忧解难的一部分,她觉得毫不奇怪。同样道理。如果谭柏钧真把沈念秋当成普通员工,那喝酒的时候也应该把她带上,拉她一起挡,可他从来不叫她,甚至有人去找沈念秋喝酒的时候,他还会不动声色地出面去拦。人家自然给他面子,就把这事化解了。她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心里很明白沈念秋在谭柏钧心中的分量,因此从来没有想过要挑战这位董事长助理的地位。她只希望通过开业前后这段时间的表现,得到沈念秋的认可,得到两位老板的认可,现在这份工作能够稳定下来,一直做到退休,那就心满意足了。她真怕沈念秋听到那些流言飞语后对自己有看法,自己初来乍到,根基不深,沈念秋想要除掉她,简直不费吹灰之力。现在看到沈念秋根本不在意那些话,她顿时如释重负。 沈念秋察言观色,马上明白了她在想什么,立刻安慰道:“庙小妖风大,水浅王八多,哪里都一样。你不必担心,也不必理会那些流言飞语,更不需要解释。所谓‘谣言止于智者’,谭总和赵总从来都不会听那些无中生有的话,既然把你放在这个位置上,那就是对你完全信任。我也一样,首先我相信叶景的眼光,他信任的朋友我当然也信任,其次我们在北京一起工作的这段时间虽然不长,但彼此已经很了解,所以,区区几句流言是离间不了我们的友谊的。”欧阳懿听得差点热泪盈眶。她连连点头,坚定地说:“沈总,你放心,无论什么时候,我都是你的好朋友。”“好。”沈念秋很高兴,“我后天下午要去沈阳,机票已经定了,明天打算出去逛逛,你不用管我了。北京店这边就交给你了,有什么问题都可以给我打电话,也可以直接打谭总或者赵总。”“不不,我会先给你打电话的。”欧阳懿马上表明自己的态度,绝不会越级上报。 沈念秋现在负责事业发展部,是总部的连锁运营业务总监,那就是她的顶头上司。如果她什么事都直接向大老板汇报,肯定会让人怀疑有司马昭之心。这是一定要说清楚的,以免将来被误伤。 沈念秋理解她的谨慎,笑着点了点头,“自从到了北京,我们就一直在忙,尤其是你,一点娱乐也没有。怎么样?今天晚上去三里屯混一混,感受一下北京的夜生活。”“好啊。”欧阳懿欣然同意,“我请客!” 沈念秋笑着说:“你就不要跟我争了,这次我请,等下次我到北京来,你请。”“行。”欧阳懿也不坚持,高高兴兴地出去继续工作了。 这天晚上,两人从三里屯一直喝到朝阳公园,到处都能遇到东西方各种年龄各种肤色的男人上前搭讪。她们一本正经地说:“我们已经结婚了。”然后哈哈笑着再换一家。 两人玩到半夜才回去,欧阳懿的心里再无芥蒂,与沈念秋成为无话不变谈的好友,公司里绝对支持她的心腹。 沈念秋第二天跑去看了颐和园、圆明园、雍和宫、薛王府,晚上约了在这里工作的大学同学一起吃饭。 她今天不工作,穿得很休闲,而她的同学身穿名牌套装,化妆一丝不苟,开车堵在三环上,千辛万苦才绕过来。这位大学时与她同住一个宿舍的女孩在一家著名的外企工作,待遇很好,压力很大,相亲数次未果,高不成,低不就,与她约在夜上海吃饭,一边告诉她“这里是许多明星爱来的地方”一边痛哭房地产开发商,诅咒北京飙升得让人瞠目结舌的房价。 沈念秋听得笑起来,想起每次见到岳鸿图,他都是一副财大气粗的样子,“几百万是小钱,根本做不了什么事”之类的话让一般人听着只能甘拜下风,果然是有事实依据的。她心情愉快,一直附和道:“卖房子真赚钱,那些地产商真可恨。”好好放松了一天,她便收拾起心情,提着行李出发了。 龙华店开业的时候她回去过一次,然后又出差了。短短两个月的时间,她到过沈阳、大连、天津、南京、杭州、厦门、长沙、广州、桂林等地进行考察、洽谈、评估,一直马不停蹄,很少在总店停留。 自北京店和龙华店相继开业后,主动找上门来想要加盟他们的公司多了起来,有些是类似岳鸿图这样与谭柏钧或赵定远认识的朋友介绍的,有些是看到他们的宣传资料或广告自己找上门来的。沈念秋会对这些公司逐一考察,反复商讨、谈判,以确定是否可以合作。 北京店的成功让谭柏钧和赵定远都信心大增,打算在上海、广州、深圳这种发展比较好的现代化大都市开自营店。沈念秋又多次到这些城市去考察合适的店址。 她来来去去,每次在总部都待不了一个星期,工作都向赵定远汇报,与谭柏钧几乎没有交集,只有每天在员工食堂吃饭时能远远地看他一眼。她一直都很平静,从来没有主动跟谭柏钧联系,随身总会带着一本张爱玲的小说和一幅十字绣,闲暇的时候翻翻书或者绣绣谭柏钧的像,日子就这么过去了。 在她心如止水、安静度日的这段时间里,国内国际发生了一系列大事,神舟六号载人航天飞行圆满成功、人民币汇率形成机制做出重大改革、卡特琳娜飓风横扫美国南部、伦敦发生多起恐怖爆炸袭击、沙特国王去世、伊拉克局势混乱、国际原油价格屡创历史新高,等等,不过在本地传得最厉害的却不是这些消息,而是打黑风暴忽然掀起,以陈希裕为首的“黑老大”纷纷落网,而随着审讯的进一步深入,牵扯出了本市著名的影视明星梁芳如。 网上的八卦如洪水一般狂涌而来,披着马甲的“知情人”屡爆猛料,据说这位女星做了“黑老大”陈希裕的情人后,陈希裕不仅投入巨资为她拍电视剧,捧她为女主角,还送给她名车、豪宅、钻饰,等等。发帖人绘声绘色,有图有真相,八卦越来越深,越来越广,将梁芳如的历任男人都翻了出来,不过并没有提到谭柏钧。他跟这个女人实在没有什么交集,八卦不到他身上。 沈念秋从来不看网上的这类消息,也不听酒店员工谈论与工作无关的事情,所以一直不知道这些情况,后来抽空去冯佳容那里看她,听她眉飞色舞地说起,才知道了这件事。 陈希裕的案子中自然有牵涉到龙华的情况,由此又扯出彭彦军伪造文件和支票进行经济诈骗的罪行,于是逃到外地隐藏起来的彭彦军很快被抓获归案。 这件被称为建国以来沐城最大的黑社会犯罪团伙案在元旦前审结宣判,陈希裕犯有组织领导黑社会性质组织罪、故意杀人罪、故意伤害罪、寻衅滋事罪、敲诈勒索罪、洗钱罪、行贿罪、绑架罪、聚众扰乱社会秩序罪等多项罪名,数罪并罚,被判处死刑,并没收巨额非法所得。其他数十名从犯分别判死刑、死缓、无期徒刑和三至二十年有期徒刑。 一些受害人提起民事诉讼,要求他们赔偿经济损失,其中就有天使花园龙华店,不过谭柏钧他们都没出面,全权委托安强等律师代理。刑事案件宣判时,法官对这些附带民事诉讼也都进行了宣判,判决被告对诸多原告做出经济赔偿。 沈念秋看着网上的新闻,感觉很痛快。她长到这么大,从来没有像痛恨陈希裕那样恨过一个人,也从来没有像厌恶梁芳如那样厌恶过一个人。现在,陈希裕即将被处决,而梁芳如也前途尽毁,再也不能肆无忌惮地为所欲为了,这让她心中郁积了大半年的块垒彻底消失,感到很解气。 圣诞节前,沈念秋回到沐城,因为生意高峰期来了,赵定远叫她回总部帮忙。这时她已经确定了广州和大连的加盟合作方,而岳鸿图的集团在奥运村附近开发的一个小区也已竣工,仍然留了一幢大楼与他们合作做酒店。只是现在抽不出人手来做,得等到春节过了才能动起来。 当第一场雪纷纷扬扬落下的时候,沈念秋接到李荣坤的电话。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念秋,有时间过来喝茶吗?”沈念秋毫不犹豫地说:“好。” 李荣坤的那间小茶坊仍然窗明几净,客人很少。经理还是那个年轻人,似乎对这个没有前途的职位很喜欢,并不打算挪窝。服务员倒是换了一些,大概是往高处走了,譬如跑到附近的天使花园去工作。看到沈念秋进来,那个经理立刻含笑迎上,温文尔雅地说:“秋姐好久没来了,是不是很忙?”“是啊,最近比较忙。”沈念秋一边脱大衣一边微笑,“你怎么样?还好吗?”“很好。”年轻人礼貌地接过她的大衣替她挽着,带她进了里面的包间。 这里多了台电视,李荣坤一边喝茶一边在看新闻,见她进来,便笑着向她伸出手。沈念秋很自然地把手给他,顺着他轻拉的手势坐到他身旁。 李荣坤放开她的手,给她倒了一杯大红袍,温柔地说:“你好像很累。”“嗯。”沈念秋在他面前很放松,“好像所有力气都用尽了。”李荣坤伸手搂住她,将她轻轻拉过来,微笑着说:“肩膀借你靠一下。”沈念秋倚在他肩头,渐渐把所有重量都放过去,然后长长地出了口气,“嗯,我好多了。”李荣坤侧头看了看她,就像哄孩子一样轻柔地拍了拍,“我对人生的态度一向是不挣扎,不抵抗,这样过起来要从容得多。”沈念秋却不同意,“你也没多大年纪,却总给人感觉历尽沧桑似的。如果你现在已经五十岁,我也四十多了,那我马上就嫁给你,什么都不用考虑。”李荣坤听得笑了起来,却明白她的意思。大概是因为家庭的原因,他从小到大都是个思维缜密、行动谨慎的人,很难有事情能让他冲动,所以也就没什么太多的激情。他制定的每个计划都能成功,树立的每个目标都会实现,所以很少对未来会有梦想与憧憬。认识沈念秋这么多年,其实一直是喜欢她的,他却一直没有向她表示,这才痛失机会。这是他迄今为止唯一失算的一件事,但性格如此,他在遗憾之余也很无奈。说起来,谭柏钧的年龄其实比他还大一点,却外冷内热,爱憎分明,性烈如火,这其实是很吸引年轻人的,因为跟他在一起肯定很刺激,太具挑战性。 李荣坤轻叹一声,用脸贴了贴她的头发,温和地说:“那我们就做个约定,等我五十岁了还没结婚,你也没有伴,我们就去把婚结了吧。”沈念秋笑着微微点头,“好。” 两人没再说话,偶尔喝一口茶,然后一起看电视。这时在播本地新闻,由陈希裕引发的一系列事件一直在报道。沈念秋看了一会儿,忽然问他,“这事是你做的吗?”“不是,是你的老板干的。”李荣坤的声音仍然低沉柔和,很平静,“姓陈的没做什么对不起我的事,上次我打过招呼后,他也给我面子,没再找你们公司麻烦,我当然不能再向他出手。”沈念秋有些惊讶,“我真没想到。陈希裕不是有很大的势力吗?”“对,我也没料到你们老板会这么性急。”李荣坤不疾不徐地说,“这事你老板布置好几个月了,然后突然发动,一网打尽,做得很不错。我一直知道情况,不过你老板和姓陈的事全都与我无关,所以我没过问。这段时间我都在国外处理事情,刚回来,元旦过后还要走。”“哦。”沈念秋恍然大悟,怪不得她每次回来都感觉谭柏钧很忙,而且经常不在公司,原来是在做这件事。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就扳倒陈希裕的靠山,为自己报了仇,他还真是强悍。想着,她忽然有些担心,如果谭柏钧想对付李荣坤,那就麻烦了,李荣坤的实力可不是陈希裕能比的。 李荣坤似乎知道她在想什么,温和地说:“你别担心,你老板不会跟我开战的。只要出来在江湖上行走,不管走的是哪条道,总有其中的规矩,大家都必须按照规矩来,不可能胡作非为。我没做过有损你老板的事,而且还帮过他的大忙,只不过与他爱上了同一个女孩而已。他没娶你,没跟你订婚,也没对外公开与你的关系,那你就是自由身,我追你是正大光明的事,而且我还比他早认识你三年,这事随便说到哪里去也是我有理,他凭什么对付我?你老板是个很聪明的人,对事务的洞察力非常强,将来取得的成就会很大,但现在他还不是我的对手,所以他不会动我的。他生自己的气,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哦,这样啊。”沈念秋这才明白,原来谭柏钧这些日子不是生她的气,而是在气他自己。真像个别扭的孩子。她的心情顿时好起来,也就忘了江湖上约定俗成的忌讳,随口问道:“认识你这么多年了,一直不知道你是做什么的,大家也都一副讳莫如深的模样,难道有什么不能问的?你是做什么的?卖原子弹的?”“没有那么剽悍。”李荣坤被她逗得笑出声来,“其实我是做投资的,旗下有几个基金会,基本上业务都在海外,只有休假的时候才回来。这是我的老家,虽然父母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带我离开了这里,但我一直都很喜欢这座城市,干净、悠闲、安静,很适合度假。”“哦,投资啊。”沈念秋撇了撇嘴,“搞得那么神秘,我还以为你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人物呢。”李荣坤宠溺地揪了揪她的鼻尖,“你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敢鄙视我的人,所以我喜欢你。”“啊,原来你是受虐狂。”沈念秋调侃道,“你早说嘛,下次我带根皮鞭来。”李荣坤呵呵笑道:“调皮。” 沈念秋觉得现在他们相处得越来越像兄妹,感觉很舒服。靠着他肩头看了会儿电视,她又问:“那么多人想要与你结交,你是不是生意做得很大?”“嗯。”李荣坤轻描淡写地说,“做得算是比较大吧!如果有成熟的投资方案,组织个一两千亿资金还是可以做到的。”“原来如此。”沈念秋懒洋洋地笑,“有钱真好,这年头,钱的声音最大。”“也不见得。”李荣坤柔声说,“有些事并不是有钱就能办到的。譬如说,无论用多少钱也买不到你的心,所以我一点办法也没有。”“我一直希望有个像你这样的哥哥。”沈念秋很真诚地抬起头来看着他,“爱情太激烈,人不可能永远都在燃烧,总有冷却的时候,而亲情却可以一辈子不改变。”“好,你想我做你哥哥,我就做你哥哥。”李荣坤温和地微笑,“只要你开心就好。”沈念秋主动伸手抱住他,喜悦地叫道:“哥哥。” “嗯。”李荣坤抬手轻抚她的背,“那以后哥哥邀请你出去玩,你不会拒绝哥哥吧?”“当然不会。”沈念秋轻快地笑道,“我以后有假期了就来找你玩。你把你国外的电话号码,还有邮箱之类的联络方式都给我,我会提前告诉你的。”李荣坤很高兴地说:“好。” 第30章 重新开始 圣诞节刚过没两天,赵定远便对沈念秋说:“你得马上去上海一趟,那边的朋友打电话来,说有一幢特别适合我们开店的大楼,因为地段太好,去抢的公司很多,朋友跟开发商的关系不错,硬给压住了。本来我该跟你一起去看一下的,可这边有个很重要的事情走不开,所以你先去考察。如果店址合适,你就稳住对方,跟他们周旋着,别让其他公司抢了。我处理完这边的事就赶过去找你,到时候再跟对方详谈。”“行。”沈念秋没有半点迟疑,立刻收拾行李,上了飞机。 到达上海后,她跟着赵定远的朋友去看那幢楼,再考察周围的交通与环境,了解政府有关招商引资的优惠政策,最后才做出综合评价。 忙碌中,元旦就到了。她在异乡的酒店里听着新年的钟声敲响,给父母和几个朋友打了电话,最后叮嘱冯佳容帮她办件事。 谭柏钧休了两天假,三号到公司去上班,刚坐到办公室不久,就有两个小伙子抬着一个用牛皮纸包得密密实实的东西上来。 冯佳容提前往谭柏钧的办公室打了电话,“我是念秋的朋友,她让我给你送样东西来,我已经派人送过去了。这是新年礼物,她让我帮她说一声,新年快乐。”谭柏钧有些惊讶,但这个女子的声音特别温柔委婉,让他完全没有产生本能的抗拒,又听她是念秋的朋友,便礼貌地说:“好,我知道了,谢谢。”冯佳容本来不想多事,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没忍住,“谭总,我跟念秋从小一起长大,经历比她多,听的看的都比她多。这年头,能像她这样去爱一个人的女孩子已经很稀有了。被她那样爱过,你这辈子还能再接受谁?我们的一生太短暂,世界上的人那么多,要找到真正相爱的人有多么不容易,为什么你不愿意珍惜?”谭柏钧沉默了。 冯佳容越说越激动,“她太爱你,你还不知道的时候我就知道了。你提出跟她分手,她在我家里时总是发呆,常常趴在窗台上看外面的阳光,很少说话,我看着就为她难过,而且觉得为你这样不知好歹的男人牺牲根本就不值得。那样纯粹而热烈的感情其实是每个人都渴望得到的,但只有你遇到了,你却这样对她,简直是狼心狗肺。你出去问问你那些朋友,曾经有人那样爱过他们吗?”谭柏钧心里剧震,却仍然无言以对。 冯佳容深吸口气,恢复了冷静,“对不起,是我冲动了。这话不是念秋让我跟你说的,是我自己忍不住。念秋托我送去的东西会很快送到,就这样吧。”不等谭柏钧说话,她便挂断了电话。 谭柏钧吩咐汪玲,等会儿有人送东西上来,让她通知保安放行,并直接带到自己的办公室来。不久,他就看到了那个东西。 两个年轻人动作麻利地拆开包装,将里面用油画框装裱得很精致的一幅十字绣露了出来。他们把画倚在墙上,拿出送货单递过去。谭柏钧看着那幅尺寸很大的绣像没动,汪玲马上接过送货单,在上面签了字,然后将两人送出去。 宽大的房间恢复了宁静,谭柏钧走近那幅像仔细端详,确认是一针一线绣出来的,立刻想起去年沈念秋曾经对他说过,要送他一幅绣品做生日礼物,后来风波迭起,他已经忘了这件事,没想到沈念秋还是把这幅像绣出来,仍然送给了他。 这幅照片拍得很好,可以说将他所有的特质都抓住并且表现出来,再配上苍茫的天空、翻卷的乌云,更凸显出他的强硬与坚定。他已经想不起是在何时何地被沈念秋拍下来的,以前也从未看见过,但他很喜欢这张照片。如果只是用相纸打印出来,效果应该没有这么好,沈念秋用四股线绣出来,使整个画面有种强烈的立体感,看上去更加出色。 在他眼里,这个工程实在太浩大了,那么多种线,要绣那么多针,要花多少时间才能把这幅作品完成?站在自己的像前,他能够清晰地感觉到那个绣出它来的人在里面倾注了怎样的深情。 看了很久很久,他回身拿起桌上的电话,想要拨打沈念秋的手机。刚按了几个号码,他便停了下来,有些茫然地看着那幅像。他不知道该怎么跟沈念秋说出自己的心情。两个人太久没在一起说话了,甚至连视线相对的机会都没有过,现在应该对她说什么呢? 犹豫了一会儿,他重新拨给赵定远,平淡地说:“小沈在上海的事办得怎么样了?”这是半年来他第一次主动问起沈念秋,赵定远很高兴,“她刚才跟我通过话,认为那个店址不行。那幢楼的条件是不错,但经营成本太高,风险太大,她建议放弃。她这两天还看了一些地方,准备综合评估一下,再向我报告。”“哦。”谭柏钧沉吟片刻便道,“这事以后再说,不用急,你叫她今天就回来吧。”“行。”赵定远很干脆,马上通知沈念秋回来。 今天只有一班飞机从上海浦东飞沐城,三点起飞,五点到。沈念秋把航班号直接报给汪玲,她便安排了司机开车去机场接。 以前都是这样,谭柏钧并没有亲自去接人的打算。他不想惊动整个公司,免得流言又会满天飞。刚刚放完元旦假,今天第一天上班,他要开很多会,听取各分店的总经理和总店各部门汇报从现在到春节的工作安排。 他心里不再纠结,感觉轻松愉快了很多,一个接一个的会议也没有让他觉得厌烦或者疲惫。他始终很专注,态度也很和蔼,与这半年来的冰冷易怒大相径庭。这让那些中高层管理人员都暗地里松了口气。 不知不觉间,已是华灯初上,谭柏钧听完张卓的汇报,猛地发现已到晚上七点,不由得皱了皱眉,对汪玲说:“怎么小沈还没回来?问问司机,再塞车也不可能塞上两个小时吧?搞什么名堂?”汪玲马上拿起手机打出去。屋里很安静,可以清晰地听到司机那边的情况似乎非常乱。他扯着嗓子喊,“汪主任,沈总乘坐的那班飞机五点就到了,可是一直在天上盘旋,就是不降下来。我现在在问讯处,很多来接人的都在打听情况。一开始他们说是因为航班多,地面上飞机都停满了,降下来也没地方停,就在天上等着。大家等了两个小时,都感觉好像出事了,一直要求他们告知真实情况。现在听他们说好像是飞机出了机械故障,起落架放不下来,飞行员正在处理。汪主任,你是不是过来一下?我不知道该怎么办,现在打听不到确切的消息,问讯处的人什么也不知道,这里吵翻了天”会议室里的人全都变了脸色。谭柏钧勃然大怒,重重一拍桌子,“他为什么不及时打电话回来报告?早干什么去了?我马上去机场,散会。”说着,他起身就走。 赵定远立刻跟着走,“我也去。” 叶景和张卓紧跟其后。汪玲让那个司机在机场等着,他们很快就到,然后冲出门,跟着他们乘电梯下去,坐上了车。 赵定远怕谭柏钧情绪不稳,开车会出事,便拉着他上了自己的车。叶景载着张卓和汪玲跟在他们后面。两辆车很快驶上三环,转进高速,向机场狂奔。 一路上都没人说话,谭柏钧脸色凝重,拿出手机就往外拨,“秦秘书,我是谭柏钧你好,你好有个事要请你帮忙,是这样,我的助理今天从上海飞回来,航班五点就进港了,可到现在也没降落,听说是出了机械故障,起落架放不下来,现在还在天上盘旋对对对,目前情况究竟怎么样,我也不清楚对,我派去接人的司机说现场很乱,打听不到任何确切消息,我非常着急对,能不能麻烦你帮忙问一下,看到底是怎么个情况?机上的乘客有没有危险?对对对,我现在正往机场赶,到时候能不能给安排一下,让我们进去等?好好好,谢谢谢谢,麻烦你了。”那位是市委书记的秘书,跟谭柏钧的关系不错,但谭柏钧从来没有找他帮过忙,今天这事人命关天,他公司有人在飞机上,他希望知道具体情况,也属人情之常,算不得以权谋私。其实,市委书记已经接到了机场的报告,只是这位秘书非常谨慎,不知道现在能不能外传,所以才婉转地表示“可以帮忙问问,安排一下”。 谭柏钧放下手机,出神地看着前面的路。不断有警车和一队一队的消防车、急救车拉着警笛往机场赶,气氛相当紧张。前面行驶的每辆车都自觉地让开超车道,以免挡着他们救人。每过去一队车,谭柏钧的脸色就阴沉一分。 赵定远有些撑不住了,拿出烟来叼了一支,然后把烟盒递给他。谭柏钧接过,拿出烟来点上,狠狠地吸了几口。赵定远努力镇定,温言安慰他,“小沈一看就是有福气的人,不会出事的。”谭柏钧握紧拳头,重重砸在车门上,发出一声巨响。他咬着牙没吭声,眼睛渐渐变得通红。 他非常恨自己。 明明过节了,大家都放假,他却没有阻止赵定远把人派到上海去出差。明明已经弄清楚沈念秋当初为什么要答应和李荣坤在一起,却就是抹不下面子去挽回两人的感情。在北京的时候,明明那一夜都和她在一起了,可还是对她曾经跟别人在一起的事不能释怀。 本来她是可以不去上海的,就算那幢楼被别人抢走,重新再找就是了,根本不用急着赶在这几天。新年放假,他应该好好陪着她,跟她一起去看她父母,向大家公开他们的关系,甚至向她求婚他以为他们还有很多时间,所以才一直拖着,不看她,不理她,不跟她说话。他只是想让她记住他的原则,什么错可以犯,什么事绝不能做。但是,在死亡的威胁面前,这些原则都没有意义了,他现在只要她活着,只要那班飞机平平安安地落地,只要她好好地出现在自己面前,他保证以后再也不赌气,再也不计较,一定会珍惜跟她在一起的每一天。 只要她活着! 沈念秋一上飞机就睡着了。在上海的那几天很累,赵定远那个朋友太热情,带着她跑遍了那个城市的各个区域。有几处在建项目她觉得可以考虑,但还需要进一步了解详细资料,没想到赵定远却叫她立刻回来,不知道公司里出了什么急事。 她一直睡到沐城上空,是空中小姐反复播报“飞机正在降落,请各位乘客坐在座位上,系好安全带,收起小桌板”的声音把她吵醒了。她看了看下面,在暮色中出现的果然都是熟悉的景象,马上就要到家了。她坐起来一点,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落日余晖。 说是在降落,可很快她就感觉到那种会造成耳鸣的失重感没有了,飞机重新升起来,改成了平飞。时间静静地流逝,飞机一直都是在机场上空转圈。机舱里很安静,有人小声议论着,感觉很困惑。 过了一会儿,空中小姐向大家报告,用语比较专业,沈念秋没听懂,好像是地面的停机位都不空,飞机降下去也没地方停,所以他们要在空中等待。 机场那么大,怎么可能停不了一架飞机?沈念秋跟其他人一样,感觉很疑惑。面对乘客的询问,空中小姐全都不肯正面回答,只是温柔委婉地重复着同样的说辞。 沈念秋觉得这么坐着既枯燥又疲倦,便从包里拿出张爱玲的小说集《倾城之恋》看起来。她以前在大学的时候非常喜欢读张爱玲的小说,后来工作繁忙,渐渐的就再也没碰过,如果不是上次欧阳懿提起,她也不会把以前买的张爱玲全集重新翻出来。 她一篇一篇地看过去。差不多过去了两个小时,机舱里弥漫着一种焦躁的气氛。前面头等舱的客人大概等得不耐烦了,大声嚷嚷起来,要空中小姐给个确切的答案,“到底飞机发生了什么事?能不能降落?”后面有女孩子低低的哭声,不停念叨着,“妈妈,妈妈,我错了,以后我再也不乱跑了,一定听你的话”沈念秋平静地坐在那里,一直看到《倾城之恋》的最后一句,“到处都是传奇,可不见得有这么圆满的收场。胡琴咿咿哑哑拉着,在万盏灯的夜晚,拉过来又拉过去,说不尽的苍凉的故事——不问也罢!”她将书合上,转头看着下面的城市灯火,觉得心里特别安静。如果这就是她生命里的最后一天,那她可以说这一生很圆满,因为她的心里只有爱,没有恨,也没有苍凉。 她身边坐着一位中年男士,戴着金边眼镜,很斯文的样子。他一直在闭目养神,脸上没有很多人都有的惊慌之色。沈念秋把书放进包里时,他睁开眼睛,转头看了看她,微笑着说:“以前我遇到过好几次飞机出故障,最后都排除了。人类的肉体虽然很脆弱,但精神却很顽强,哪有那么容易就完了,还早着呢。”那位男士很高兴,从衣袋里摸出钱包,从里面掏出一张照片给她看,“我女儿,刚生了一个小公主,我来看我外孙女。”沈念秋看着照片上的年轻女子和她抱在手里的小婴儿,连声赞叹,“真漂亮,气质很像你,一定很聪明!”“是啊。”男士慈爱地看着照片上的女儿和外孙女,“我女婿是沐城人,到上海去念书,跟我女儿是同学。后来两人恋爱,我跟她妈都不同意,不想让女儿跟他去外地。可这小囡倔啊,就这么跟着女婿走了,到沐城没两年就结了婚。等孩子生下来,我们也就不气了,毕竟只有她一个女儿,最后还不是只能依着她。女婿其实不错,人品好,工作好,对我女儿也特别好。我们做父母的其实也不图什么,就希望儿女幸福,看到她生活得好,我跟她妈也就放心了。”“对,我父母也是这样。”沈念秋微笑着说,“我爸妈都是科学家,研究物理的,从小对我就特别宠,也没想要我光宗耀祖什么的,只要过得开心就好。我以前在复旦念书,毕业以后在上海工作过两年,后来想念父母,就回来了。其实我真是不孝,这些年来一直忙于工作,除了春节的时候回去一趟之外,一年里很少回家。他们从来都不埋怨,也不要求我为他们做什么,让我一直可以像鸟一样自由飞翔。”“是啊,你父母真好。你也在上海念过书,这真是太巧了。”那位男士很高兴,对她的态度更加亲切,“小姑娘,结婚了吗?”“没有。”沈念秋有些不好意思。 “哦,你还年轻嘛。”那位男士赶紧安慰她,“有男朋友了吧?”“嗯,有。”沈念秋肯定地点头。 “那就好。”他很高兴,“他一定在等着接你,你们很快就能见到了。”“对。”沈念秋也笑得很开心。 两人就这么谈笑风生,浑然忘了飞机仍在夜空中盘旋,而油料即将告罄,随时都有可能摔下去。 机场候机楼里一直都维持着秩序,焦急的乘客亲友们都被工作人员带到一个贵宾休息室等候,而谭柏钧他们一行则被一位主管带到另外一个特意空出来的头等舱旅客候机室。里面除了他们外还有十来个人,看上去都身份不低。 有几个人都是生意人,跟谭柏钧他们都认识,全是身家上亿的大集团掌门人。现在他们都没有心情应酬,只彼此点了点头,便默默地坐在那里猛抽烟。几位太太一直在痛哭,不停地自怨自艾,有的在说不该让孩子出门,应该自己陪着,有的在念叨应该拦着父母或者兄弟姐妹,不让他们今天过来。一个满头白发的老人坐在轮椅上一动不动,一直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天空。 赵定远陪着谭柏钧坐在那里。叶景、张卓和汪玲不停地进进出出,找人打听消息。那些在这里等着的人家也都有许多助手在外面询问。 乱了一会儿,一位主管进来,很客气地向他们问好,然后委婉地介绍了现在的情况,“飞机的起落架卡住了,驾驶员采取了各种应急措施,目前已经放下前轮和右后轮,但左边那个仍然放不下来。油料已经不多,驾驶员决定以两轮着陆,机场已经在地面采取了各种防护措施,我们会尽全力保证乘客的安全。”他面前的这些人都很沉默,并不像另外一间房里的乘客家属那么惊慌失措,更没有人吵闹、哭喊。他们都知道这是天灾人祸,没人指责机场,也没人痛骂航空公司,有几个人甚至还记得跟他说“谢谢”,让他不由得深深感叹:“果然成功人士的素质都很高,很讲理。”等他走后,房间里所有人都站到窗前,目不转睛地看着跑道的方向。 那里灯火通明,跑道两侧的灯全都亮着,消防车、急救车就停在跑道边,顶灯在夜色中不停转动,既让人感到惊悸又有些安心。 很快,一架民航客机便在夜空中出现,机腹、机翼上的小小彩灯一闪一闪,让人可以清楚地看到它越飞越低,向跑道降落下去。离得太远,候机楼里的人都看不清楚到底有几个起落架放了下来,但那些担心亲友安全的人们都明白这就是那架出了故障的飞机。没有人再出声,骂人的、哭泣的、歇斯底里闹事的都变得安静了,全都挤在窗前专注地看着。 那架飞机的每个动作看上去都很优美轻灵,慢慢地平稳地落在跑道上,并保持着平衡向前滑行,过了好一会儿,靠近候机楼这边的另一侧机翼才轰然落地,与地面摩擦着发出一溜火星。 所有人的心都揪紧了,深怕飞机会在眼前爆炸,酿成惨剧。 飞机渐渐停下,在夜色里变得安静,始终没有起火燃烧。 贵宾休息室里的人们欢呼起来,情不自禁地热烈鼓掌。谭柏钧这边房间的人也活了,几位停止哭泣的太太忙不迭地叫丈夫的助手赶紧去找人,把通往机场的锁住的门打开,她们要进去接自己的亲人。 谭柏钧一言不发,左右看了看,操起沉重的皮椅便狠狠地砸向落地玻璃。周围的那些富豪们看着玻璃“哗啦啦”的碎裂、落下,全都大声叫好。 谭柏钧第一个冲出去,向飞机的方向狂奔。赵定远、叶景、张卓都跟着他飞跑。在他们身后,是那些平时养尊处优的亿万富豪,这时全都不顾什么风度面子,也不管有没有危险,都在向前奔跑,想在第一时间赶到飞机前面去。 飞机紧急降落时,机上的乘客在空中小姐的指挥下都尽量坐到有起落架的右边一侧去,以便在降落以后尽量延迟左边机翼落地的时间。所有人都按空中小姐的演示做好保护动作,屏气凝神地等待着飞机降到地面。 从轮子着地到飞机停住,不过只有短短的一分钟,机上的所有人却都觉得仿佛过了很久很久。当飞机停止,众人没有看到火光,也没有听到类似爆炸的异响,很快便明白自己已经安全降落。在危险之后得以生还的喜悦让全体乘客热烈鼓掌。 空中小姐打开紧急出口,立刻疏散乘客。沈念秋就在后面一排,离出口很近,是最先一批离开飞机的人。 从气垫上滑下来,下面全是警察、武警、消防官兵和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护士,沈念秋被人接住,有人大声问她,“受伤没有?”她马上回答“没有”,随即便被带离飞机。 坐在她旁边的那位中年男士紧跟着下来,开心地高声叫她,“小姑娘,我说了没事的吧。你男朋友一定在外面等你,快去找他吧,免得他为你担心。”沈念秋根本不确定谭柏钧在不在外面,但仍然笑着点头,“代我向你女儿问好,再亲亲可爱的小天使。”那位男士高兴地答应着,在警察的带领下离开了。 在飞机降落时,警车、消防车、救护车跟着飞机一路开过来,这时全都开着大灯照着紧急出口,整架飞机和下来的乘客都被照得清清楚楚。谭柏钧远远地就看到沈念秋被一个警察从人群中带出来,要往摆渡车上走。巨大的喜悦顿时充满他的心胸,让他忍不住大声叫道:“念秋。”在现场嘈杂的声浪中,沈念秋清楚地听到了这声呼唤。她停住脚步,向远处看去,脸上立刻绽放出灿烂的笑容。她猛地挣脱警察搀扶的手,向那个高大的身影飞奔而去。 这个寒冷的夜将会深深地铭刻在每个曾经到过机场的人的心里,候机楼里的所有人都看到,在惊心动魄的紧急迫降之后,夜色中出现了最为浪漫的一幕。 高大的男子以惊人的速度跑过长长的路,冲向劫后余生的女友。女子如小鹿一般奔过宽阔的停机坪,直扑进男子的怀里。一对情侣在纷飞的小雪花中紧紧抱在一起,似乎直到海枯石烂,天崩地裂,他们也不会再分开! ========================================================== 更多精校小说尽在知轩藏书下载:https://zxcs.zi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