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更多精校小说尽在知轩藏书下载:https://zxcs.zip/ ========================================================== 相府教子 作者:潇湘月色   看一个平凡女子如何一步步打造自己的后院。   什么?这是相府的后院?   那又如何?   我娶得相公可是相府的七公子嗳…… 第零部 心字 《小山词》自序   《补亡》一编,补乐府之亡也。叔原往者,浮沉酒中,病世之歌词不足以析酲解愠,试续南部诸贤绪馀,作五、七字语,期以自娱。不独叙其所怀,兼写一时杯酒间见闻、所同游者意中事。尝思感物之情,古今不易,窃以谓篇中之意。昔人所不遗,第于今无传尔。故今所制,通以“补亡”名之。   始时,沈十二廉叔、陈十君龙家,有莲、鸿、苹、云,品清讴娱客。每得一解,即以草授诸儿。吾三人持酒听之,为一笑乐。已而君宠疾废卧家,廉叔下世,昔之狂篇醉句遂与两家歌儿酒使俱流传于人间。自尔邮传滋多,积有串易。七月己巳,为高平公缀缉成编。追惟往昔过从饮酒之人,或垄木已长,或病不偶。考其篇中所记悲欢合离之事,如幻、如电、如昨梦前尘,但能掩卷怃然,感光阴之易迁,叹境缘之无实也。   ——晏几道叔原 序章   迷仙引柳永   才过笄年,初绾云鬟,便学歌舞。席上尊前,王孙随分相许。算等闲、酬一笑,便千金慵觑。常只恐、容易华偷换,光阴虚度。   已受君恩顾。好与花为主。万里丹霄,何妨携手同归去。永弃却、烟花伴侣。免教人见妾,朝云暮雨。   其时是北宋仁宗皇帝年间,朝中文有晏殊、欧阳修,武有韩琦、范仲淹等人,再加上仁宗皇帝也是少见的英主,当下君臣同心,天下承平已久,四处一片繁华景象。然而,自古几家欢乐几家愁,天下如何太平也自难免有那流离失所家破人亡的不幸人家或有难以维持生计的人家卖儿卖女来过活——儿女虽然是心疼,但是最先要的还是活下去,不是吗。这些人家若是留下男丁那还好说,或是卖把力气或是卖条性命去从了军,怎么样也能养活自己;若是女子,那可就真正的苦命了,不少被卖给大户人家为奴婢,当时也有许多大户有着自己蓄养训练歌女的习惯,若是这种那还算是好命了,还有很大一部分女子就进了教坊沦落风尘,每日朝朝暮暮送往迎来,其中的苦楚又有谁人晓得?自古只见人嘲讽鄙视她们的笑脸迎人,痛骂销金陷阱红粉骷髅,却又哪个知道她们的心伤凄凉还有深深隐埋的那份痛。   然而,文人墨客之多也有如那天上的繁星,却自有一人有那与众不同的风雅之处。此人自少年时便风流成性,天天流连于妓馆教坊,不同的是他始终并不用居高临下的目光去看那些苦命的女子,反而佩服欣赏她们的才艺,渐渐的了解并理解她们的痛苦,融化到他的绝世文采之内,日益的写下了些惊天地泣鬼神的长短句子,开创了文学接近百姓接近通俗接近生活的先河,树立了自己在词坛无人可动摇的地位。人称“凡有井水饮处,能歌柳词”。此人便是人称“情长”的白衣卿相柳七郎柳永柳耆卿。这首“迷仙引”正是柳七所做,道出了一位自少女时便被训练培养的歌姬的悲惨生活以及她对金钱对持有金钱的那些人的不屑一顾还有她对正常生活的向往对朝云暮雨的厌恶,最重要的是与君携手同归去的美好梦想。柳永,正是这样的人,这芸芸众生里只有他的那份感情是真的吧。   只是,这样的人却也不免为生活所累,并不是什么事情都能依着本心变化的,世上不如意十常八九,柳永也不能例外。柳永一家也是书香之家,父亲,叔父,都是进士出身,柳永从小便在家人的教育下立志于此。他本就天资聪颖,多年勤学下来可称是满腹经纶,才学过人。可是他哥哥轻易的中了进士,偏偏柳永自己就难以得中,世人都是百思不得其解,就连柳永自己也是莫名其妙。伤心失望之下便填了鹤冲天词一首写道,才子词人,自是白衣卿相。后来此词流传到禁中皇帝面前惹得龙颜大怒,从此柳永的仕途更加坎坷,好不容易中进士的时候已是年过半百了。好不容易求的一官半职,虽颇有政绩却也是不到两年就被卸任。然而,坎坷的命运没能击倒这位伟人,却造就了一位惊天动地、继往开来的大词人出来。柳永以奉旨填词自嘲,走遍大江南北,留下了无数光辉千古脍炙人口的句子,柳七之名便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我们的故事便从这里开始。 1、游原   汴京。   初春。   天气已渐渐转暖,院里的几株桃树虽还没有发芽的迹象却也慢慢的露出一线属于春天的生机来,透着一股倔强挣扎的味道非要将一抹将绿未绿的颜色与众不同的显现出来。   生命的意义有时候就在于活的不同,活的另类,活的世人瞩目却只有羡慕。所以当窗外的那个女子高声喊“已经午时了,你怎么着也该起床了!”的时候,他只是简单的翻了个身然后把被子拉到了头顶,对自己说,反正睡着了就不会饿了,为什么非要起床不可呢?   那女子却不死心,依旧一声高过一声的喊着:   “七郎,快起来,你看桃树都要发芽了!”   “七郎,隔壁王家媳妇生了个胖儿子嗳!”   “七郎,师师说她今天得空,要我们陪她一起去郊外踏青呢!”   “喂,你到底怎么回事啊?”   “我X,非要逼我发飙是吧?”   ……   “砰”的一声房门被那女子踹开,他赶忙探起半身喊道:“玉娘且慢动手,为夫即刻便起!”赖床的计划又一次被无情的毁灭了,一个冬天的经验告诉他,此时如果还不作出反应等待他的将是床铺被掀寒风及体的悲惨下场。当下不敢怠慢,三下五除二的起床完毕:“请问娘子还有何吩咐?”   “岂敢,岂敢……”   “应该的,应该的……”   相处了这么久,越是和颜悦色,后果就越是可怕的道理他还是相当明白的。   “七郎。”柔若无骨的身躯整个粘了上来,指尖已捏住了腿侧的细肉,然后扭转。   一代词人的惨叫声又一次响起。   隔壁。一年轻男子披上衣服狐疑的问半卧的女子:“师师,你隔壁这是什么声音?”   “没事没事,那边是家杀猪的,习惯了就好了。”女子连忙说道,一边掩饰不住嘴角的笑意。   男子兀自在嘟囔应该为师师姑娘再换个安静的住所以免被屠家俗气所污之类的话语。   而这边的风光已是一片凄惨。   “说吧,我来师师这里找你已经多少天了?”   柳永哑口无言。   “怎么不说话了?你不是在皇帝面前都能侃侃而谈的么?”玉娘伸出手指点着大词人的额头,“还是我替你说吧,我从上个月初八来这里找到你。到现在已经一个月又十天了。你呢,从我来的那天就告诉我说要去拜见晏相公看能不能迁一个合适的官。直到现在,你的脚步就没有迈出过师师的这个院子。”   柳永争辩道:“这个,还不是因为玉娘你远道而来,我想多抽点时间陪陪你嘛。”说着,一边就伸手来抱。   玉娘一把打落柳永的手,说道:“少来这套。我这次来早就下定决心了,你往哪里去我就跟着去哪里。所以,真的不用你这样天天窝在房间里陪我的。我自有和你长久过下去的打算。”   自从第一次在江州遇见时,就已经注定了这日后的厮守。分离,在有心人看来都是暂时的,世上并没有什么事情能够阻挡情人见面的脚步。所以,谢玉英来到了汴京。   柳七幽幽的叹了口气,道:“唉!我也是满腹才学,自认不比天下其他人差。可也不知道为什么,皇帝陛下就是不喜欢我。你知道的,我写词一向是信手就写,可是每次有机会进献时,我都是战战兢兢的写,就怕出的什么错误。可是我的文章,我的词都是那么的不被陛下接受。这么多年了,我真的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些什么。空有满怀抱负,一心壮志,却没有人给我机会。”   “七郎。”玉英靠到柳永的怀里,“天下人都知道你的才华,他们爱你的才华,却也恨着你的才华。你能写的词他们写不出,你能做的事情他们做不到。我都知道的,许多姐妹们也都知道。这样还不够么?”   “玉英,我幸亏有你!”柳永忽然不知道该对怀里的人说什么,只有紧紧抱着怀中的人儿。   人生至此,虽然失败,但是却也有一般知己,把酒相伴。要说是没有遗憾也未尝不可。   “砰砰砰……”敲门声响起。   “打扰你们啦。不过你们老夫老妻的大白天关着门做什么呢?我这不怕人厌偏偏要来闯一闯这扇紧闭宫门啦!”   砰地一声响,门外的人已撞进屋内。   “师师,就知道是你弄鬼!”玉娘嗔道,“要撞就撞吧,还偏偏多余的先敲几下门!”说着一边站起身,顺手拽过小方凳放到师师面前,“快坐吧,别杵在那里了!”   “哟,咱们家七郎还没起床呢?”师师笑道,“玉姐姐,你不介意我和你一起坐在床上吧,我今儿忽然想伺候咱们七郎穿衣呢!”   玉英笑道:“瞧你说的。我家七郎还巴不得呢。只是你家那位不知道会不会有些说法?”   “姐姐,这你可就多心了。别说他刚走了,就算是他在,见了咱们柳七郎还不是要写一个服字?”   玉英忍笑道:“妹妹你这可言重了,七郎可万受不起呢。”   师师摆手道:“我说受得起就受得起了。他要是有七郎一半的文采,我就知足了。可惜,那位的脑子里只是酒色二字罢了!”   “我看不止吧。至少还有陈师师三个字咯!”   师师不依道:“姐姐你又在看我笑话了。你又不是不知,除了七郎,谁还会把我们放在心上?还不都是过客罢了。”   柳永终于忍不住起身,说道:“唉,你们别再你言我语的了。我衣服早就穿好了。”站起来拍拍长衫,转头对师师道:“师师,你不是说今天一起去游原么?东西都收拾好了?”   师师赶紧道:“奴家可没福气懒在床上,一大早起来就赶紧收拾好了。其实也没什么好带的,游原而已,也就是带几条帕子,带着绢伞就够了!”说着转眼看着玉英,“玉姐姐的绢伞还是从江州带过来的吧,我那天看了一眼,和我们这北方之地的是大不一样呢!”   玉英叹了口气,道:“那有什么不一样的,不外乎是一块飘了千里的布而已!”   “哈哈哈,”柳永笑道,“在玉娘的口中一块布都带出悲情来,我看你不如和我学填词,保证是抒怀胸臆的高手。”   玉娘白了柳永一眼,道:“你也来取笑我。看我今晚锁好门等你!”   师师抢道:“姐姐若是锁门,那就便宜妹妹我啦!”   玉英并不搭言,看了看门外,反而说道:“雇好的王二的车子这会应该到了,他不好进来,我们还是出去迎一下然后上路啦。” 2、原上   门外果然不知什么时候已站了一个汉子。见到三人出来,那汉子急忙扔掉手里把玩的物事,急匆匆的站起来,恭恭敬敬的说道:“小人王二,见过柳相公,陈姑娘,谢姑娘!”   陈师师和谢玉英相视一眼,笑嘻嘻的道:“这个人倒也算机灵,玉姐姐才来几天,他居然也能叫出名号了。”   谢玉英和柳永也颇为诧异,他能认出名声正隆的柳七郎也就罢了,谢玉英自从来找到柳永之后就从未有过交际,真不知这个赶车的王二是如何得知。   柳永于是开口问道:“你如何知道这位就是玉娘了?”   王二先行了一礼,才弯着腰说道:“好教相公得知,这几天坊里都传遍了谢姑娘千里相会柳相公的故事。小人们对谢姑娘好生钦佩,想那大丈夫之辈也时常有负心背诺,谢姑娘一介女流竟能如此,小人从心底里敬仰姑娘为人,就盼着有机会得见。刚刚看到相公三人出门,谢姑娘的面孔却是生的,于是小人斗胆一呼,没成想却正是谢姑娘到了。小人莽撞了,还望相公,姑娘莫怪!”说着又是深深的行下礼去。   柳永见他举止言谈不俗,想必是个有来历的,哪敢再受他这个大礼,急忙搭手扶起来,道:“客气客气。你猜得没错,这位正是玉娘。她的为人,我也一向是很佩服的。”   王二趁势起身,道:“小的拜见谢姑娘!姑娘的大名如今在我们汴京早已传的便了,小人今日得逢真容,真个是三生有幸了!”   玉娘却从未见过有人这样对她说话,正在那里窘的脸红耳赤不知如何才好,却又见车夫王二恭敬的弯腰行礼,只好盈盈的拜了一下,轻声道:“相公谬赞了。小女子那里当得起如此。”   王二哈哈一笑,道:“姑娘别客气,咱只是个赶车的,算是什么相公呢?”拉开车帘,躬身道:“天也不早了,请陈姑娘,谢姑娘,柳相公上车,路上咱们还要赶一赶呢!”   柳永看着陈师师一直不语,知道她心里不痛快,连忙抢在前面扶她上了车才回过头来又扶了玉英,最后自己才一矮身钻进车来。   王二一声呼喝,鞭子抽的一响,一行人便往城外而去。   一路无话,不觉中已听到王二喊道:“柳相公,咱们已经到了。”柳永掀开帘子探出头,只见王二指着前方道:“相公,前面这段路需要一直走过去,要是在车上这么走过了,相公日后知道了一定会骂小人的。”   柳永笑道:“偏你这么多讲究。我们下车便是,你在这边等着,可不能走远了。我们也去不多久便回。”说罢,便依次扶了二人下车,从玉英那里接过伞来,帮她打上。   一行三人就这样一路前行。只见路边的风景果然正如王二所说,是个不容错过的景象。初春的田园里已有大片的绿色,想必是去年农家们种下的小麦返青,再配上稀稀拉拉的农舍,三五几家的炊烟,真是有种人在画中游的韵味。   柳永把手一紧,已把牵在手中的玉英抱在怀里,柔声道:“玉娘,你看这北边的春景和你那里还是大有不同的吧。”   师师已在一旁抢着笑道:“不过才是几片农田罢了,过会走到宽阔处才见真正的不同呢!”   “是啊,”玉英也道,“我们那里水道蛛网样的纵横密布,可不知到哪里去找这么宽敞的地方。”   柳永微微一笑,不再言语,只顾揽着玉英继续前行。前面忽然横了一座堤坝,路随堤转,过去就是一个人工的湖泊,湖旁边便是望不到边的原野了。三三两两的踏青人群点缀着无边无际的绿色一直延伸到分不清天空地面交界的远处。柳永刚被湖堤阻了视线,乍一见这辽阔的景象,极目远眺,只见满目都是壮阔二字,一时之间百感交集竟不知不觉的愣住了。   师师在旁看得这番情形,忍不住道:“玉姐姐你看,你家柳郎又发起呆症了!”说着便想近前取笑柳永。玉娘急忙拦住,道:“妹妹别闹,他这样十有八九是想到了什么,咱们姐妹到那边去,让他一人在这静会就是了。”师师笑道:“我不过是吓唬一下,姐姐倒先着急了。”玉娘也笑了,说道:“我急什么?我是怕你打断柳郎的念头,说不定就坏了一首好词呢。”   柳永其实并没有在想填词的事情,听见两人在旁议论连忙干笑一声,道:“玉娘说笑,我也不是所有的时间都在填词,总要抽出空来做些其他的。比如说陪陪我们家漂亮的玉英游原啦之类的。”   玉娘道:“我可不敢当。你今天明明是给师师姑娘面子才勉强出来的吧。”   师师连忙道:“姐姐可别这么说,让妹子怎么样呢?”说着指指不远处一群人,“看那边好似有些熟悉的面孔,不如咱们过去打个招呼。也让她们见见咱们姐妹的福分,居然能得柳相公相伴游玩!”   柳永叹道:“我算的什么呢?能够谐美同行才是福气呢!”   三人边说边走,片刻就到了刚看到的人群处。远看只是三五个人,没想到走近前来才发现或坐或卧的居然有数十人。   “哟,这不是师师姑娘么?”人群里已有人叫出声来。   师师笑道:“是谁喊我啊?快站出来,那么多人我可看不明白!”   一女子扶在她旁边那人肩上,探起身来道:“师师姑娘,是我呀。好不容易找地方坐会,你都要逼我站起来。大家说,有没有这么欺负人的呀!你仗着陈相公宠着你,现在越发不把我们放在眼里了。”   “赵香香?”师师冷笑,“我撕开你的嘴。”   众人起哄道:“姑娘先别忙撕,看她还有话说呢!”   赵香香果然有话说:“您旁边这位是谁啊?怎么好似生面孔一般?”   旁边这位,指的当然不是柳永。   师师笑道:“这位可不是你能攀得起的。人家为了柳郎,一个人不畏艰险,奔波千里。这种感情,岂是你这种人明白的?”   赵香香道:“我这种人怎么了?我也是有心的,要是有人值得让我奔波,我当然也没有二话!”眼睛却一边瞟着柳永这边。   柳永眼见的这个女子体态婀娜,伶牙俐齿,心里就说不出的喜欢,奈何玉英在侧,谅他多厚的脸皮也不好意思近前搭话,只好心底默默记诵名字只等哪天前去拜访。   师师笑道:“这我可真小看你了。不介意我们一行也在这里坐会吧?”   众人笑说:“哪里哪里。”   当下重新分位而坐不提。 3、大家   且说众人分别坐下,各自介绍之后就开始天南地北的攀谈。   柳永坐在师师和玉英中间,对面却正是赵香香。   赵香香看着众人做安稳了,自己重新站起来道:“诸位注意了,香香给大伙引荐一位名人。”   有人笑着说:“香香姑娘,东京有名的陈师师谁不认识,那还用你来介绍?”   赵香香骂道:“你知道个屁!我当然知道你这没眼力的认识陈师师了,我说的可是师师姑娘旁边的这位!”   早就有人注意到多了两个生面孔。   对携美同行的柳永,大家自然只是有几分好奇之心而已。所有的人目光只是聚集在谢玉英身上。   谢玉英的年龄比师师小着几岁,但是却比赵香香显得成熟。论美貌,她或许比起名满京师的陈师师差上几分,甚至还比不了一向以师师为最大敌人的赵香香,然而却胜在二女身上没有的那种江南风情。一言一行,一笑一颦中都自然带出了些众人没见过的水气出来,显得特别新鲜的感觉。   “香香姑娘快别卖关子了。”众人开始起哄,“你再不说我们可就散了,你自己憋死在肚子算了吧。”   赵香香喊道:“嗳,这我可不怕,你们谁要走的尽管走就是了,将来可别来怪我赵香香不够朋友!”   “你要是再不说,那可就真的成不够朋友了!”   赵香香笑道:“好了。不吊你们胃口了。”说着就走到玉娘后面,一把把她拉起来叫道,“我要介绍的就是这位了,谢玉英,谢姑娘,可是千里迢迢从江州过来的。你们这帮没出过东京城的土包子,还没见过这么地道的江南姑娘吧?哪天还不给谢姑娘摆个接风宴?”   众人道:“香香这话说的在理。择日不如撞日,咱们今晚回去就直接到楼外楼好好的摆上一桌。”   玉娘笑道:“香香妹子太客气了,对了,我喊你一声妹子你不会介意吧?我这次到东京只是为了常伴七郎左右而已,却并用不上妹子给我安排的洗风接尘了。辜负了你一片好意,真是过意不去。”   “七郎?”一人站起来吃惊道,“莫非就是才子词人,自是白衣卿相的柳三变么?”   柳永连忙也站起来,拱拱手道:“仁兄客气了,那只不过是柳七殿试不中,聊以自慰的话语罢了。”   “柳兄随便写写的句子就是我等想破脑袋也做不出的佳句啊!”那人倒了一杯酒送到柳永面前道,“在下沈风,今日能得见柳兄真是三生有幸。借此机会先敬柳兄一杯!”   柳永身子不为人知的一颤,除了和他手牵手的谢玉英之外无人察觉,若是当年年轻时的柳永自然无法隐藏这种恭维话带来的激动之情,明明知道是客套话而已,然而,整个世界竟连这样的话都难以听到。   “沈兄言重了。”柳永端起酒杯一仰而尽,将酒杯翻过,手捏着杯座道,“沈兄如此年轻有为,胜过我多矣!”   沈风苦笑一下:“柳兄谬赞了。我辈承蒙父荫,要是把才学二字用在我身,真是羞也羞死了。”   “好了,你们两个再客气下去天都亮了!”赵香香一把拽着沈风坐下,又冲柳永打个手势,柳永也就顺势坐回原位。   师师刮了刮香香的脸:“你这丫头,这本来就是白天么,他俩难道还能一直说道明早不成了?”   “嗳,这可说不准了。不是有句话么,叫什么来着?”赵香香托着下巴,“那叫一见如故,我看柳相公和沈哥儿就是这样人了!”   柳永哈哈大笑:“一见如故,说得好,说得好。”倒了一杯酒自己干了下去。玉娘伸过手,轻轻的把杯子收走。柳永的心情,也许只有她一个人知道,外表的欢笑之下隐藏了多少的抑郁。   柳永一伸手,却摸了个空,玉娘扭过头不理会他的目光,柳永无奈的摇摇头:“不知沈兄现居何职?”   沈风却不回答,自顾自的斟上酒抿了一口才道:“芝麻小官,不值一提。柳兄没必要放在心上。”   柳永叹了口气,不再说话。   “其实,若论大家,当朝只有一个人才算得上!”沈风看着远处,“做人做到晏相公这种层次才算是没白活一遭。”   “晏相公,晏相公……”柳永喃喃念叨,目光闪烁,“确实,晏相公的风采永一向是十分佩服的。”   “两位莫羡他人,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你们还不知道吧,晏相公的日子也不像我们想的那么逍遥啊!”旁边一人插话道。   众人道:“本朝一帆风顺从未有如晏相公者,晏相公身居高位不说,又有范公,韩公之外不知尚有多少人出自晏相公门下,此等人物,哪会有什么解决不了的难处?”   那人继续道:“诸位有所不知。晏家第八子,就是后来他哥哥被过继现在排行第七的,这位少爷可说是晏相公招来的魔星了。”   那人喝几口酒,吊足了众人胃口才继续道:“虽说晏相公已位极人臣,家大业大,东京城里的达官贵人十之八九都与相公有些关系,但是对这个晏七郎却都是毫无办法。七郎自出生以来就与众不同,虽然才气过人,不差乃父,但却总有些让人说不出道不明的怪异之处。”   众人催促道:“有什么怪处,你速速说来,再顾左右而言他的小心撕破你的嘴,这辈子都别再想说句利落话了。”   那人哈哈一笑:“我不是想从头分说明白么,反而还落了不是。”   众人道:“晏相公的事迹,本朝有谁不知?休要废话,赶紧将那晏七郎之怪说个明白才是!”   那人连声称是:“要说这晏家,才算的是真正的大家。话说晏七郎周岁那天,东京城里有头脸的人物几乎都到了。大户人家都有给小孩子抓周的风俗,我们也不明白是怎么个说法。只是听说那天晏相爷为了显示大家风范,摆出了无数无事,当真是金碧辉煌,人间罕见。谁知那晏七郎,不爱金银,不喜珍玩,不选书画,不取刀箭,却偏偏挑了一件谁也意想不到物件抱在怀中死也不肯松手。你们猜他选的究竟是什么?”   赵香香笑道:“偏你会说,挑来挑去,总不会是选了女孩子用的脂粉吧?”   那人一拍手:“香香姑娘果真冰雪聪明。要想猜中这晏少爷选了什么确实不能从正路上去想,这位什么都看不中,却对当时屋子里正在焚烧的心字香情有独钟。当时满屋子的东京才俊竟是谁也说不出这是个什么征兆来。晏相公也颇为不喜,那天的晏七郎周岁就那么不欢而散了。” 第一部 址荒叭思   斗草阶前初见,穿针楼上曾逢。罗裙香露玉钗风。靓妆眉沁绿,羞脸粉生红。流水便随春远,行云终与谁同。酒醒长恨锦屏空。相寻梦里路,飞雨落花中。 1、明鸿   她解开裙带,褪下几乎完全被血污黏住的外裳露出鲜血淋漓的两条长腿。鞭挞的伤口全在后侧,是刚刚跪在地上的时候被那个凶狠的婆子从背后打的。初抽芽的柳条泛着依稀的青色,几条合在一起抽在身上是那样的疼痛,每一下都仿佛打在心尖上,痛里面带着强烈的屈辱。   这样的生活究竟又有什么不同了?   一定要让自己的未来有所不同,就是从那天开始她暗自下定的决心。   已经过了五日了。   那一日的她仿佛忆起了什么,却也不过是红绡绿玉,杯酒软帐,恍惚中就过了一世。   然而,这一世的我,却叫做明鸿,她想。   只剩下一个名字的明鸿。   耳旁响着婆子们狰狞的声音:“学了那么多年了,临到头来居然什么都不会,只知傻杵在那里,这样的废物就该活活打死!”   如同梦一般的醒来,那一世模糊的记忆却洗掉了今生所有的过往,单单留下了一个名字。几天来,明鸿早已发现,今生的自己不过是烟花巷里普通的学习歌舞的女子,注定了一生无依,命运飘零。   有人推门进来,“明鸿妹妹,你没事吧了?”   明鸿回头看去。说话的人叫应莲,是和自己一起从小就被买过来的女孩子,这几天明鸿正是从她的口中逐渐得到了一些信息,包括身处的环境,每日的功课,甚至自己的年龄等等。和应莲一样,自己今年应该是十四岁或者十五岁,因为作为孤儿的应莲也不知道准确的岁数。明鸿自嘲道,也许我们根本就没有真正属于自己的东西存在吧,被父母抛弃,被婆子们虐待,连究竟活在世上多少年都说不清楚,将来的命运更加难测了。所以,才要改变,这一生,绝不能就这样作为富贵人家的玩物而存在!   明鸿整理出一个笑容:“莲姐姐,是你啊。我没什么事,以前又不是没被打过,早就皮糙肉厚的了。”说着就要转身坐在床沿。   应莲急忙跑上跟前扶住明鸿,一边着急的道:“还说呢。我看你不止是歌舞,连挨打的经验也一起忘光了吧。你的伤口全在腿后,怎么就能坐着呢,看不疼死你算了,要趴在床上慢慢静养才是!”   “是呀,唉,我这是被打傻了,”明鸿顺从着应莲的搀扶,慢慢趴到床上,“莲姐姐,你留在这里陪我说会子话好不好?你知道的,我对以前的事都不大记得了。”   应莲轻轻摸着明鸿的长发:“唉,以前的日子也无非就是没日没夜的学唱歌舞罢了。我们这种女子的生活本也没什么值得去记的。”   “姐姐,我那天晕过去之前是不是也被人打过呢?”明鸿觉得自己应该试探着问一下,应莲看上去也对目前的生活颇有不满,说不定将来可以成为自己的臂助呢。   果然,应莲同情的道:“打倒是并没有。你那天不过是阻了李嬷嬷的路,然后被她教人扔到了旁边莲花池里而已。”   “哦,是这样啊。”明鸿不想表现的太过激烈,继续平静的说道,“我醒过来时却没有感觉到溺水呢。”   “溺水?”应莲咬咬牙,“你昏迷了整整六天,浑身烧的比火还烫,我差点以为你再也醒不过来了。”   “明鸿还没谢过莲姐姐的相救大恩呢。”明鸿挣扎着欠了欠身子,“姐姐,等我身子大好了,免不得要好好感谢一下你。”   “你先躺着别动,”应莲急忙把明鸿按在床上,“说什么谢谢啊,我们姐妹一直都是互相照顾啊。要是细算起来,还是我感谢你照顾的机会比较多啊。”   “姐姐说笑了。”明鸿反手抓住应莲的手,“若是没有姐姐,妹妹的命都不在了。”   “好了,我们不要互相推让了。既然到了这里,以后的苦日子还多着呢。还愁没有互相照应的机会不成。”应莲苦笑。   “说的也是。那就先不提这些事啦。”明鸿干脆把头枕到应莲腿上,“对了姐姐。咱们所在的主家,你能不能给我介绍一下啊。”   “咱们的这个教坊是沈家开的。主人家相公名讳沈风,现在正值盛年呢。”应莲坏笑着,“要是哪天被他看上了,咱们也就勉强算是混出头了……”   “姐姐少来了,想他这样的人物还不是妻妾成群的,就算是成了,哪有我们的好日子过啊。”   应莲哈哈大笑:“看吧。妹妹果然有这样的想法呢,你瞒不过我的哦!”   “姐姐你真讨厌。”明鸿不依道,“人家不是刚醒过来心里迷糊嘛,你还要来取笑。看我不撕你的嘴!”   应莲一边躲避着明鸿的手,一边求饶道:“姐姐错啦,姐姐再也不敢啦。”   明鸿却早已不小心触动了伤口,正在那里“哎呦哎呦”的叫唤。   “好了妹妹,现在你就安心养病吧。”应莲站起来把自己刚刚带来的小包从桌子上拿到床前,“看,姐姐可给你留了好吃的呢。猜猜是什么?是姐姐特意托人从楼外楼给你买的小点心呢,你平日里最爱吃了。”   明鸿眼角有点湿润,急忙干咳一声,掩饰过嗓音里的哽咽,道:“姐姐这样对待妹子,真真是让我粉身难报了。”   “又说傻话了不是?刚刚咱们说的什么来着?不要说那些见外的话,要是下次姐姐躺在这里,妹妹不要避之不及就好了。”   “那怎么可能?”明鸿斩钉截铁的道,“我是绝不会抛下姐姐的,无论什么情况都不会。既然掉进了火坑,咱们姐妹可要一辈子相扶持呢。”   无依无靠的生活,忽然有了一份温暖。那种感觉,在明鸿丧失记忆以来,第一次彻底的融化了她的心。自此一生,从未有片刻相忘。   就让我,来改变我们姐妹的命运吧。趋炎附势卑微式的活着,或者是拼上生命的誓死相争,两者,只能选择一项。 2、冷暖   又坐了片刻,应莲站起来要走。   明鸿心里虽然万分不舍,却也不好意思强留,只好道了歉说不能起身相送。两人又客气了一番,应莲又多加嘱咐才开门走了。   房里于是又剩下明鸿一个人。   虽然满心里想为今后打些主意,奈何身上实在痛得不行,无奈之下,明鸿只好把那一心抱负放在一边,略微吃了些点心后还是老老实实趴在床上休息,一面把那个狠心的老婆子骂了无数遍。   房间并不算大,除了衣柜,梳妆台之外也就只摆下了一套桌椅。墙壁朴素的除了一幅画之外没有任何修饰。明鸿并不知道这幅画是谁挂在那里的,也不知道其他姐妹房间里是不是也有类似的画作。只是,从清醒过来之后,第一眼看到这幅画,心里就不自觉的浮现出如下的语句:雪竹文禽图,后蜀黄荃所作,心里对黄荃的生平事迹竟是无比的熟悉。图画不大,挂在墙上再衬上画里面的雪景越发显得冷清了。   外面忽然一阵喧闹,听声音是个老婆子在高声叫嚷:“有什么不好说的,她来了那么久,白费了那么多米粮,你们要是觉得不好开口,就让老婆子我来说,今天我不把这个丧门星赶出去就不算完!”   门“砰”的一声开了。   几个小丫头拥着一个老婆子闯进门来。   丫头们几乎都是满脸歉意,有几个不由自主的躲避着明鸿询问意味的目光。那个老婆子却气势汹汹,一副不依不饶的神情。   “明鸿姑娘,别怪老身说话难听。不管你是真傻了也好还是在装,我劝你一句吧。既然什么都不会了,就乖乖的从这里搬出去,小丫头们那里还替你留着位置呢。别的做不成,端茶递水你还是会做的吧?”   明鸿心中大怒,故意不去看那老婆子,反而朝着小丫头们问道:“各位姐妹,我最近记性不大好,请问这位老嬷嬷是哪位?这几天我可迷糊了,还不知道,除了李嬷嬷管着我们之外,从哪里又出来新的管事嬷嬷了?”   一女孩抿嘴笑道:“姐姐看来是真不记得了。这位可是刘嬷嬷呢,咱们的饮食起居都归她负责呢。”   “原来如此。”明鸿只顾和那女孩搭话,“我这次病的不轻,就连妹妹也看着眼生了。”   女孩笑道:“哟,姐姐可客气了。姐姐的身份和我可不一样。就算是不认识也没什么,我不过是伺候人的小丫头罢了。”   明鸿连忙道:“瞧妹妹说的哪里话。以前的事我是不记得了,不知道有没有得罪之处。想必我也做不出那些不是人做的事吧。”说着,眼角斜了刘嬷嬷一眼,只把刘嬷嬷气的七窍生烟。   女孩打个眼色,继续道:“姐姐既然这么说了,妹妹也无话可说。以后有事就喊名字好了,认识妹妹的人都管我叫红叶。”   “红叶,红叶。”明鸿沉吟道,“我记住了,这次到死也不会忘了。”   刘嬷嬷早就按捺不住的喊道:“明鸿姑娘,你也不用再装了。咱们府里的规矩从早年就是如此,不养闲人。你要是要面子呢,就自己收拾收拾。当然,人要是连最起码的脸面都不要了,老身也有对付的办法。”   红叶知趣的不再言语。   明鸿环视一下四周,确定这种形势下是不可能有人帮自己说话了,不紧不慢的道:“嬷嬷莫怪,我刚刚只是确定一下嬷嬷的身份,免得自己叫错了称呼,乱了礼数,那岂不是让人家笑话呢。”   刘嬷嬷鼻子里哼了一声:“哼。你要是还记得礼数,就不会赖在这里等我老婆子来请人了。怎么样?你是打算做丫头呢,还是干脆去后厨做个厨娘呢?”   “嬷嬷你看,我这还起不了身呢。”明鸿强压着怒火,“还请嬷嬷见谅,等过几天我身子好了自然会搬出去了。人家都说,得饶人处且饶人,嬷嬷您面相上就带着心善,想必肯定也不会往绝路上逼我吧?”   刘嬷嬷嘴巴一撇,满脸横肉乱颤,又哪里有半分和善的模样了,只见她一手叉着腰一手指指门外嚷道:“明丫头,你少拿话来堵老婆子,我可不吃你那狐媚的招数。识相的赶快自己走出去,哼,把老婆子当作什么人了!”   明鸿无奈,索性闹将起来,大喊道:“你们听听这刘嬷嬷是怎么说话的?可有半分老人家该有的模样了?您老既然这么说这么难听了,我还就是不搬了。”   遇到这种事情,明鸿心里早有打算。醒过来没几天,以前的为人处世算是白费了,一切都要从头再来。在这府里想要好好的生存下去,万万不能表现的软弱了。今日要是忍气吞声的走了,那么结果显而易见的,走到哪里都要依然被人欺负。如果事情闹到上面去,说不定会有所转机。   心里想的分明,明鸿下定打算,当下拿出架势来又喊又叫,却干脆连话都不和刘嬷嬷说一句了。老婆子一靠近,明鸿就是一声尖叫,吓得老婆子一个哆嗦,骂道:“死丫头,不愧是天生唱曲的。”   明鸿更是抓住话脚了,哭喊道:“谁家又是天生唱曲的了?难道我不是爹娘生养的?照这么说,您老人家岂不是天生的嬷嬷奴才?”   刘嬷嬷浑身发抖:“你你,你这丫头就闹吧。今天我就不信整治不了你了。”说着,抽起门后的笤帚就要动手。   红叶见势不好,急忙拉住刘嬷嬷道:“嬷嬷消消气。姐姐身上本来就不大好了,怎么受得起您老人家的教训呢?”   刘嬷嬷反手甩了红叶一个耳光,骂道:“你个吃里扒外的小野种,枉费老婆子照顾你这么多年,再不老实待着,看我把你赶回你老妈家里!”   红叶手捂着脸,跺脚哭道:“我就是野种怎么了?也轮不到您老人家动手打我。”说着,出门一溜烟跑了个无影无踪。   刘嬷嬷叫道:“反了,今天真是连这丫头都反了!” 3、李氏   明鸿却清楚的看见红叶临走之前使下的眼色,暗赞道,好个红叶丫头,今天的事看来要全靠她了,只要她知道去把应莲找来,只凭这个刘婆子怕是还动不了她。红叶真是相当不错,以后一定要多多来往才是,听刚刘嬷嬷骂她的话,看来红叶也不是那么简单,明鸿暗自记下来。有些事情,可能当时觉得没什么,日后时候到了自然会有它的作用。   这边的吵闹早就惊动了管事李嬷嬷。   红叶前脚刚走,李嬷嬷就到了。只是在门外听了一会,未曾进来。这时见屋里越来越不可开交,刘嬷嬷只知道说些无用的废话,李嬷嬷终于忍不住,当下干咳一声,道:“什么事这么吵啊?我在那边都被乱得不行。”   刘嬷嬷一看,急忙跑过来招呼道:“哟,惊扰到李姐姐了。您老人家快慢点,这边有妹妹在这就足够了。”   见刘嬷嬷那么大把年纪还满嘴姐姐妹妹,明鸿一阵想笑,只好憋着笑,从床上爬起来恭恭敬敬的道:“李嬷嬷,您来了。都怪我一时没注意,声音大了点。”   好女不吃眼前亏,和个没脑子的刘嬷嬷吵上一番没什么打紧,但是眼前这位心狠手辣的李嬷嬷明鸿自觉还远远招惹不起。虽然自己差点没命都是拜这位李嬷嬷所赐,但是,目前来说最好的办法也只有逆来顺受了。   “嗯。”李嬷嬷有点吃惊,眼前的明鸿给她的感觉颇有些不同,莫非是被打开窍了?李嬷嬷也懒得想那么多原因,不过伸手不打笑脸人,明鸿对她恭恭敬敬,李嬷嬷的语气也有些缓和的说道:“这是怎么回事啊?谁能给我解释一下?”   刘嬷嬷早就抢着说道:“是这样的。明丫头眼看该会的都不能会了,咱们府上一向没有养闲人的习惯,所以我就来安排她去后厨做活。谁知道她不肯领情,反而叫嚷起来,吵到了姐姐休息。”   说话之间,刘嬷嬷就把明鸿做丫头的路堵死了。做丫头说不定哪天会被主子看上翻了身,哼,刘嬷嬷暗自打算,等你去了后厨,看我怎么整治你。   “嗯。”李嬷嬷应了一声,“你的想法原也不错。不过我看她模样还算周正,做个丫头还是很合适的嘛。主子不是老早就嫌弃咱们没给他找几个清秀点的丫头服侍吗?”   “姐姐有所不知。这丫头脾气怪得很,我是怕她惹主子生气,那我可担待不起这个引荐之罪啊。”刘嬷嬷煽风点火道。   明鸿却不骄不躁的对李嬷嬷道:“奴婢的性格还是嬷嬷您最清楚。刘嬷嬷是在公报私仇,败坏奴婢。嬷嬷英明决断,绝不会被她蒙骗的。”   李嬷嬷半晌不言不语。   屋里忽然一片寂静。   “呵呵呵。”李嬷嬷忽然笑了,“明鸿是吧?你很聪明。”   “不敢。嬷嬷谬赞了。”明鸿低着头道。   李嬷嬷继续道:“你知道你错在哪里么?”   明鸿一愣。   “你错在自作聪明,你知道吗?”李嬷嬷重重的一个耳光把明鸿打倒在床上,喝道,“本来嬷嬷不想和你一般见识,你偏要说这些话来激我!”   顾不得身上疼痛,明鸿爬起来跪倒李嬷嬷面前,道:“嬷嬷明鉴,明鸿万万不敢。”   李嬷嬷一脚踢在明鸿胸口,把她踢倒在地,啐道:“你不敢?你比谁都敢呢。”接着吩咐道,“来呀,把她给我拖出去,把她的东西都给我扔出去,给我看好了,她要是敢再进这房子一步,就给我往死里打!”   明鸿愣在当地,红叶怎么还没找到应莲姐姐?这次我看来是在劫难逃了,这番屈辱,早晚有一天我要加倍还给这些人。一眼一眼的看过去,刘嬷嬷的幸灾乐祸,李嬷嬷的冷漠无情,丫头们的事不关己都被她牢牢的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世事难料,将来说也说不准,只是今日却又该如何过得?   “明丫头,请吧?”刘嬷嬷得意的道,“收起你那副眼神吧,你以为会有什么用么?你是自己出去,还是让老身动手呢?这个忙,老身可是十分乐意帮你的。”   明鸿眼泪不由自主的落下。   决心也好,坚强也好,今生今世她始终是一个脆弱的女子,既没有盖世风情也没有英雄相伴,此情此景,人情冷暖,让她如何能不伤心?   “等等!”   明鸿眼睛一亮,应莲终于来了!   应莲果然来了,不远处跟着气喘吁吁的红叶,看来她为了找到应莲没少跑地方。   应莲没有向明鸿看一眼,扑通一声跪在李嬷嬷面前,道:“嬷嬷。明鸿只是一时糊涂,希望您能再给她一次机会。她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还没等李嬷嬷答话,一旁的刘嬷嬷早就急了,只听她叫道:“莲姑娘,不是我说你,你就是心太好,明丫头有什么好的,你不要为她毁了自己才是!”   应莲道:“明鸿和应莲情同姐妹,她若有事,应莲万不能独善其身!”   李嬷嬷终于开口:“应莲,你知道我最不喜欢别人激我。”   “应莲知道!”   “你既然知道,还要用自己作为我惩处明鸿的要挟?”李嬷嬷怒道。   应莲并没有躲开直视李嬷嬷眼睛的目光,一字一句的道:“应莲不敢。”   明鸿暗叫不好,这不是和刚刚自己的情况差不多嘛,自己就是一句‘明鸿不敢’才惹出祸来,这下又要糟了。   果然,李嬷嬷的脸色变得难看起来:“哼。应莲,莫非你以为我真的怕你这份威胁?府里能跳会唱的丫头多了去了,你以为你一个人能有多重要?一个个都觉得自己了不起了,你要是不识抬举,眼前的明鸿就是你最好的榜样。我给你选择的机会,现在你给我爬起来,从哪来的回哪里去,我可以当作什么事情都没发生,不然的话,哼哼,你自己想吧!” 4、计划   应莲并不退缩,把明鸿的身子扶正,两个人并排跪在李嬷嬷身前。   半晌无言。   李嬷嬷叹了口气道:“莲丫头,你要不是这般强的个性,也不会落得如此局面了。你好好想想吧,别怪我没有提醒你。”   应莲回道:“多谢李嬷嬷抬爱,是应莲自己没那份福气。”一边深深的弯下身去,叩首道,“应莲愿意同明鸿妹妹共进退,绝无半分怨言。”   李嬷嬷咬牙道:“好,好……”也不再言语,甩着脸子吩咐道,“一个个眼睛都瞎了不成?还不过来扶着,看不见我老人家要走么?”   她嘴里说着,脚下却没有半分动作。和李嬷嬷一起来的小丫头们更是不知道手脚往何处放了。应莲见机的快,早已把李嬷嬷的手臂抱在怀里,“嬷嬷这是要去哪?要不去我那边坐会,刚刚正在烧着莲子羹呢,虽不是什么稀罕东西,却也恰好孝敬一下嬷嬷您了。”   李嬷嬷从鼻子里“嗯”了一声,顺从的跟着应莲走了,最终也没再看明鸿一眼,却也没再看刘嬷嬷一眼。   收下应莲临别时送来的眼神,明鸿缓缓的,艰难的站起身。伤痛还在其次,主要是心里的那种无力感觉几乎将她牢牢的压在地上,无法动弹。   “那么,刘嬷嬷,您老人家还打算在我这里住下去么?”明鸿强打精神,把老人家这三个字咬的狠狠的,仿佛如此就可以把真人嚼碎一般。   “好个伶牙俐齿的丫头。”刘嬷嬷气冲冲一甩手,“你就盼着自己的运气永远好似今天吧。”   “这就不需要您老人家关心了。”发现刘嬷嬷转身要走,明鸿转而提高了声音,“嬷嬷小心看路了,咱们家的门槛可都是高的很呢。”   “走路需要小心的是你才对。”刘嬷嬷当然不甘示弱,“下次说不定就是有个失忆的借口那么简单了。后厨上正缺人呢,我可不希望姑娘有个三长两短。”明鸿砰的一声在她背后摔上房门,刘嬷嬷口角占了上风,好像忘记了刚刚的失利一般得意洋洋的走了。   房门隔断内外的瞬间,明鸿的泪水终于不争气的流了下来。之所以用力摔门,也不仅仅是因为发泄对刘嬷嬷的怒火,还有绝大多数的原因是不想让外人看到自己流泪的样子吧。即使要软弱,也不能让你们得计。   软弱。   此刻的我也就只剩下软弱的资格了么?   明鸿自嘲的问着自己。为什么自己的哀求就毫无效果?为什么同样的语气,甚至说的话都没什么大的差别,别人就可以达到想要的目的,而我却只有被人嘲笑,被人侮辱?难道我活下来,醒过来就仅仅是为了卑微的活下去么?   我不要!   答案是坚定的。   只是,又该怎么做才好?   李嬷嬷的脚印还留在胸口,后腰的伤痛阵阵的提醒着自己的处境。说到底,李嬷嬷也不过是管事的老婆子而已,又有什么大不了了?可是,就是这样一个简单的称不上角色的角色居然把自己整得死去活来。这样的生活,我并不想要。明鸿一次次的发着决心的誓言,从今往后,绝不会再让任何人一指加身,大不了就是你死我活一拍两散!   活就要活的有尊严!   有一个声音在问自己,可是,尊严是什么?   对啊,是什么呢?是孤傲清高?是醉生梦死?是闲云野鹤?还是自我安慰?不,或许不应该是这样的。鹤立鸡群,自然能够显示出自己的与众不同,但那也仅限于在鸡群而已。我并不想简简单单的生活在鸡群里,要活着,就要做翱翔九天,众人仰视的仙鹤,或者说凤凰?明鸿的心跳得有点无法控制的快。不,不能这样想,这是大逆不道的,我只是个小小的歌女而已,怎么能和高高在上的她们相比?   为什么不能呢?   这样的念头一旦产生就像是毒药一般不停的在明鸿脑袋里扩散。为什么不能呢?为什么不能呢?为什么不能呢?   是啊,为什么不能呢?古往今来虽然没听说过哪位妃子是歌女出身,可是,那为什么不能是我呢?明鸿忽然觉得浑身发热,幻想丛生,那一步,那一步在不久前不也曾经有人做到过吗?虽然比不得那位,但是,我也不想就这样默默无闻的腐烂在府里继续做一个无人肯正眼相看的歌女啊。   那么,一阵熟悉的疼痛让明鸿的脑袋清醒了不少,那么,她用力摇摇头,这次想法有些回归正常轨道,那么就让我先在这座沈府里面站稳脚跟吧。这将是我人生走出去的第一步,如果这样也做不到的话,就证明我的水准也不过如此而已。   但是,我一定能够做的到的,不是吗?   应莲温柔的笑容闪过。   对了,还有应莲。明鸿并不想再次受到应莲的保护,这样的次数多了,或者会养成自己对应莲姐姐的依赖也说不定。如果,非要有一个人需要保护的话,明鸿绝不希望自己永远扮演这个弱者的角色。   还有红叶,刚刚听到刘嬷嬷说的那些话或许不是空口白说啊。明鸿暗自沉吟着,说不定红叶身上真的蕴藏着什么秘密。既然有秘密,其实也代表了可以利用。   红叶机灵的表现给明鸿留下极深的印象,并且,她对目前的状况也不也很不满么?如果能够把红叶丫头收为己用的话,对于进一步的行动肯定是一个很好的助力。   那么,下一步的计划就先从红叶身上着手进行好了。明鸿的脸上逐渐绽放出笑容,既然我还活着,就要惊天动地的活着,接下来就先把这个沈府的情况摸个通透再说吧。丢失的记忆就让它丢失好了,从今往后的我绝不会再像以前那样。   要了解沈府,从哪里开始好呢?   这个问题并不需要多做考虑,明鸿开心的想,不是么? 5、外出   夜在遐想随之带来的昏睡中不知不觉过去。阳光照在床头帷帐的时刻,明鸿探起身,轻轻抚摸着所有伤痕,“不怎么痛了呢!”她说。   目光再次扫过后蜀黄筌的那幅画。不由自主的思绪纷纷而来。有悲痛,有愤怒,有不平,有无奈,明鸿晃了晃身子,我这是怎么了?脑袋里多了的这些莫名其妙的东西是什么?是丢失的记忆?还是别的什么?   然而,那始终只是一幅画而已。有柳,有竹,有雪,有鸟,仅此而已。也许失忆之前的我特别喜爱这幅画吧,才会把它挂在这里。是不是真品还不一定呢。明鸿一边艰难的更换着想要出门所穿的衣物,一边拼命挖掘着记忆。除了空白,还是空白,也许只有见到熟悉的事物才能够引发相应的回忆吧。如果是这样,那就更需要出去转一转了,说不定一下子就能够恢复正常呢?   任谁都有争强好胜的心思,定下来远大目标的明鸿依然在自己无法通过歌舞测试这样的事情上面耿耿于怀。这和志向没有关系,不是吗,明鸿自我安慰着,我做任何事情都应该是最好的,哪怕是歌舞也是一样。   半个时辰过去了,明鸿终于收拾停当。   出门,却发现不知道何去何从。曾经熟悉的亭廊如今都那么陌生,就连熟悉的人的住所也不知道在哪里了。明鸿扶着门框,明明已经醒过来好几天了嘛,自己的为人就是这么失败的么?几天之内都依然搞不清楚状况,那一顿毒打,也有些自己犯傻的成分在内吧。至于打我的人,总有一天我是会还的。   咬着牙,发着誓,依然还是不能指引出什么路线来。就这样在附近转一转也是好的,如果就这样缩回屋里的话,不又一次恢复到以前的状况了吗?这一步,始终都是要迈出的,即便没有前路,却也不能给自己留退路。如果不能前进的话,就撞上一个头破血流吧,也好过继续卑微的畏缩着。   踏出门口,悄悄的掩上门,从外面看去明鸿才发现自己住的地方其实算是颇为不错了。难怪那刘婆子急着要我搬出来呢,这样的房间,就连失忆的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呢。院子虽然不大,但是却很清新,没有许多色彩缤纷的花草,主打的色调就是淡雅。明鸿住在朝南的北屋里,东西各有两个小间,或许是服侍的丫鬟们住处吧。看来这次失势,就连丫鬟们都远远的躲开了,从应莲姐姐来看过我到现在居然没有任何其他一个关心的人来。   往外的院墙有两个开口,一扇靠在东墙的红漆大门紧紧的闭着,只留了旁边一人多高的小门用来行走。   明鸿踩着绕过院中一块不大不小的假山石的石板路,蹒跚的迈向门口。   “哟!”门外忽然传来的声音吓得明鸿一个激灵,“姑娘起来了,身子大好了吧?”却是一左一右坐在门外边乘凉的两个老婆子。   明鸿看了一眼,发现并不认识她们,当然,她能够认出来的人也就只有那么三两个而已。“已经好多了,屋里太闷,我想出来走走。”   “那应该吩咐丫头们扶着才对。”一个婆子道。   另一个一摆手,压低了声音,却明显又打算让明鸿听见的样子,“哪里还有小丫头了,本来的那个红叶不是早就被刘婆子要走了?”   什么?!   明鸿只觉得怒气上涌。原来如此,我说怎么红叶对自己那么关心,她本来就是服侍我的丫头啊!好你个刘嬷嬷,这是谋算了我的丫头然后马上回过头来对付我么?幸亏,红叶念及旧情,要不然这次我真要栽在这个老乞婆手里了!   “原来红叶本来是跟我的啊?她比我强多了,难得她能讨得刘嬷嬷欢心。”   “欢心?”那婆子凑上来,“姑娘你可想差了。那刘婆子也算是我们沈府的老人了,不过到老也没混个明白,要不是后来她那个不成器的儿子不知道怎么负责了后厨这个肥差,她老人家早就回家等死去啦。”   后厨,明鸿点点头,难怪呢,她坚决要我去的地方果然是她能够呼风唤雨把我一踩到底的地方。不过,没那么容易得逞的,现在说谁胜谁负那还是太早了呀。   “如此,谢谢您二位提醒了。”明鸿欠了欠身子,算是行过礼,“我还要问一下,我的应莲姐姐住在哪边?今天我身子好了,也该去看看她。”   “姑娘客气了。我们也该做活计去了,不如就带你一程路吧。”   这两个人倒是好心,明鸿心想,不过还是要多加提防,谁知道是不是什么人派过来的眼线呢,要不然怎么会一出门就碰个正着,还偏偏把红叶的事情拿出来说给我听?   应莲的院子没有多远。被两个老婆子带了一段路,明鸿自己依言转过一个弯就到了。同样的红漆大门,外形上几乎难以分辨。这个沈府够气派的啊,明鸿心想,我们不过是买来的歌姬而已,居然有这样的待遇,也难怪会招人嫉恨了。   推了推,小门应手而开。   院子里有些不同,中央代替山石的是一个不圆不方的池塘,几株莲藕坚强的探出头来,扑成一个圆形,衬托着池塘杂草丛生的四周。明鸿觉得一阵心悸,应莲姐姐在院正中弄这样一个仿佛出现在荒郊野外般的水塘,莫非不觉得阴森么?应莲,应莲,不过想想她的名字,明鸿也能明白几分池塘中间莲花的含义。这个名字,也许是应莲姐姐住进这里之后才起的吧,我们本就是一群不该有名字的人才对。   “你找谁?”西屋的门咿呀一声开了,露出一个面带稚气的面孔,生涩的望着进入院门的明鸿。   “我来找这个院子的主人。”明鸿挤出一个和蔼的安抚式的笑容,“应莲姐姐她在吗?你就说明鸿来看她了。”   “姐姐她不在。”明鸿的笑容起作用了,小女孩显得轻松一些没那么紧张,“刚才的时候有些人过来把姐姐喊走了。”   “是吗?那姐姐有没有说她去做什么了?”   “唱歌啊。”小女孩的眼睛亮了,充满崇拜的目光一闪一闪,“他们说那个什么陈公子过来了,就是要听应莲姐姐的歌呢。”   陈公子?那是谁? 6、红叶   许是以前的记忆作祟吧,陈公子,听上去模糊的感觉有些印象。明鸿知道,如果再强制去回忆的话,伴随的肯定是欲裂的头痛,干脆什么都不想,一切顺其自然好了。   看着怯生生的小姑娘关上门,每个人都有年少无知的时候呢,明鸿心想,居然连和别人说句话都会脸红,这个小丫头倒是傻的可爱。   再次看了院中间的池塘和紧闭的正门一眼,明鸿缓缓的走出应莲的院子。我记住这个地方了,她想,并不是很难找,即使对于一个行动不便的人来说也并不是很远,可是为什么红叶昨天会用那么长的时间才把应莲叫过来呢?也许当时应莲根本不在家吧,就像今天一样被什么人叫去表演了。   既然应莲不在,明鸿决定回去。这里也没有其他可以说话的人了,当务之急还是努力回想起多年来练习的内容比较好,有了这个,最起码能多一张护身符,再也不用忍受昨天般的屈辱。每一道伤痕在她想起昨天的时候都火辣辣的疼痛,而这份痛,在有生之年将终身伴随着她。   地上一张粉红的信笺忽然吸引了明鸿的目光。   是谁掉落在这里的吗?   忍着疼痛弯腰捡起。“居然是薛涛笺!”粉色的松花小笺映入眼帘,明鸿马上就认出来,“是谁这么有雅兴呢?”   “既见陈君风采,妾数日夜不能寐,起落之间皆为君之笑颜。未知君何日再来,妾自当扫庐焚香以待。”   落款无字,却在粉色的底子上淡淡的描画了一朵莲花的模样,同样粉色的笔调,若不注意真有可能漏看了!   明鸿只觉得半空里轰然一声巨响!   应莲姐姐!你居然会如此!   想必陈公子见了信笺果然来了,不过却没有到应莲院内,所以应莲今日才急匆匆的应召而去吧。好一个姐姐,你瞒得妹妹好苦!莫非你也觉得妹妹再也没什么可为,所以才急忙划清了界限么?难怪昨天里来得那么慢了,想必是姐姐要看一看形式才决定究竟帮不帮妹妹吧?明鸿暗暗冷笑,姐姐说不定这次也算错了呢,李嬷嬷对我根本没有半分怜悯之情,说起来,这次确实是应莲救了我。   只是,心里为什么觉得这么难受?陈公子,陈公子,莫非是我往日的相识不成?如果是这样,姐姐趁着我记忆不清的机会乘虚而入可就太过分了。   不对!这张信笺为何会掉在这里?如果是应莲遣人送去请那个陈公子的话,既然信笺已经失落,如何他还是应约而至?   看着四下无人,明鸿急忙悄悄的把手中的信笺扯成一片片,这次,无论是谁也不可能把它恢复原样了。找机会把它烧掉,就一了百了了。说不清为什么,毁掉应莲显然是精心准备的信笺,明鸿有种隐隐的痛快感觉。   不行,这件事可万万不能让别人知道,明鸿暗暗提醒自己,要不然可就树敌太多,真正的寸步难行了。   “姐姐在这里做什么?”   啊,明鸿心里一惊,几乎要跳起来。急转身时,发现却是红叶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急匆匆的走过来。“呀,是红叶你呀。”明鸿拍着胸口道,“走路没有声音的,瞧你吓了我这一跳,魂都几乎飞走了。”   红叶告了罪,笑嘻嘻的道:“姐姐在想什么那么出神?瞧你脸色都发白了。我走路声音可是出名的大呢,鞋底都不知磨穿多少了。”   “没什么。”明鸿不动声色的掩饰,“我只是来找应莲姐姐的,发现她不在,于是就准备回去。结果走到这里,忽然觉得一阵头晕,所幸休息一会了。”   红叶上前摸了摸明鸿的头,缩回手去道:“额头果然有点发热,让我服侍姐姐回去吧,要是真的着了风寒可就不得了了。”   “红叶,你这是从哪里来?”   红叶一边把挽到明鸿的胳膊,一边回答:“我也没什么事,今天刘嬷嬷抽风的想吃什么点心,我这是刚刚给她送了去回来。”   “你从我那里搬出去之后过得还好吗?”明鸿仔细观察着红叶对这句话的反应。   果不其然,红叶身子微微的一颤。“自然没有在姐姐那里舒服了,刘嬷嬷的为人姐姐也是比我清楚的。”   “我清楚什么?昨天早上我才刚刚认识她呢。”   “对不起我忘了。”红叶急忙掩口,“我忘记姐姐对以前的事……”话没说完,早已被明鸿打断。   “红叶。我只问你一句话。”   “姐姐请说。妹妹知无不言。”   明鸿站住,郑重其事的道:“我不想再问以前的任何事,我只想知道,你说真心话,姐姐以前有没有对不住你的地方?”   “自然是没有的。”红叶不假思索的道,“姐姐对人自是极好的。不过,”红叶顿了顿,还是继续说下去,“不过,姐姐大才,未免有些恃才傲物。因此不大容易交到知心知己的朋友。”红叶抬起头,正视着明鸿的目光,“姐姐,在我们这里,多一个人做朋友总是好的,总会少了一把背后刺来的刀子……”   “那么,你对我来说算不算是背后的……”   “妹妹万万不敢对姐姐有如此念头。”没等明鸿说完,红叶早已跪在地上,“当日若不是姐姐相救,红叶的命早就不在了。红叶虽不才,但无时无刻不想着姐姐的恩情!”   “好了,红叶,我知道你的。”明鸿伸手相扶,却不小心再次触动伤口,皱着眉头道,“你快起来吧,有你这番话我就放心了,现在的我可是真的没力气扶你!”放一部分心了,至于你悄悄离开我,转而为刘嬷嬷使唤的事情,我会慢慢的想办法弄明白的,目前,很有很重要的事情要你帮忙呢,明鸿看了一眼红叶,这丫头出现的算是及时呢。 7、陈棠   “红叶,你这会子没什么事情吧?”   “没有。”红叶对明鸿的意图毫无察觉,“刘嬷嬷那边也要到中午才需要我过去照应呢,姐姐有什么事尽管吩咐就好。”   明鸿笑了笑:“我能有什么事叫你做的,你现在也不归我管了。我只是想,一会回去,你帮我讲一下咱们沈府的事情。你知道的,我现在脑子里实在是想不清楚。”   红叶不好意思的笑了。“姐姐太客气了。这本来是我早就应该做的事情,是前些日子太忙了,怠慢了姐姐。”   “没事,这不就被我抓着了么。”明鸿忽然发现,笑,是掩饰一个人内心很好的方法,“这次不给我说明白了,坚决不会让你走的。”太忙了,估计是忙着讨好新主子吧,你的手脚倒是蛮快的!   “姐姐说笑了。”红叶仿佛不经意的说道,“姐姐醒来后和以前大不相同了呢。”   “哦?”明鸿如红叶所愿的接过话茬,“是吗?是不是感觉变傻了许多啊?我记得有人说过,溺水时间太长的话真的会变成白痴呢。”   “姐姐你太逗了,”红叶忍不住笑,“姐姐要是白痴的话,那我们这些人岂不是变成连畜生都不如了?”红叶伸手推开院门,说话间不知不觉就已经绕回到明鸿院子了,“姐姐,快进屋里吧,姐姐即使不问,妹妹也有话要说呢。”   两人推开北屋的门,明鸿看了一眼,和出去的时候没什么变化,既没有少什么,当然也没有多什么。明鸿还暗自担心刘嬷嬷会趁她不在来作怪呢,想到这里不禁摇头暗叹一声,自己实在是有点杯弓蛇影了。   “姐姐看什么呢?”红叶轻轻推了明鸿一把,“刚出去这么一会,姐姐就不认识自己家了不成?”   明鸿没有答话,径自走到床前坐了。自从受伤以来,再也离不开这张床了呢,凳子放在那里,自己却碰也不想碰,一下子想到了就是躺下。   “姐姐快躺会吧。”红叶很是机灵,“我到西屋给姐姐烧点热水去。”   明鸿才意识到自己从昨天到现在居然一口水都没有喝过!不断袭来的阵阵痛苦,尤其是精神上的屈辱感觉,让她彻底忘记了其他事情。不过,自己清醒过来已经有五六天了,这些天只知道渴了,杯子里就始终有水,饿了,到时间自然有人端饭过来,可是这些事情究竟是谁在做呢?   自从再次被李嬷嬷毒打之后,明鸿也没发现自己房里就已经断水了。   想起李嬷嬷,明鸿就是一种切齿的痛恨,这个老乞婆差点让自己淹死不说,居然只是因为这么点事就差点再次把自己打死!   此仇不报,真是誓不为人!胸口再次火辣辣的疼起来,这李嬷嬷是压根没把我当人看吧。   “姐姐,真是奇怪了。”红叶的话把明鸿惊醒,只见红叶抱了水杯兴冲冲的走进来,说道,“西屋的水居然是热好的。我差点以为是姐姐自己做的呢,后来才反应过来,姐姐哪里会做这些活。”   咦,是有些怪,这么说暗地里照料我的人并不是红叶了,那会是谁呢,是谁对自己这么关心?   “先不去管这些了,红叶你过来,坐在我旁边,我还要听你说话呢。”   红叶再三推让,最后眼看明鸿非要让她坐在床上,也只好歪着身子坐了,开口道:“谢过姐姐了。沈府的事情乱七八糟的,我一时却也不知道从何说起了。姐姐,你先让我仔细理一理啊。”   明鸿也不催促,有意无意的道:“我今天出门,在外间听到人家说有个陈相公,那是什么人呢?和主家的关系很好么?”   “这个人我倒是知道。”红叶想了想道,“准确的说,陈相公是主人子侄辈的人物,不过他们三个关系好,平时也不大论辈分的。”   “他们三个?”   “是啊。还有一个小晏相公,都是年轻一辈的俊杰呢,不过咱们主家不算,他比那两位大上不少岁了。”红叶好像忽然反应过来一般,摇摆着双手道,“哎呀,我不是说咱家主人不如别人,姐姐你可别和别人说,这话要是传出去了,我就死定了。”   “好了,你放心吧。除了你,我还能和谁说话呢?”明鸿仔细品味着红叶刚刚的说话,“你就从他们三个人开始吧,都给我说道说道。”红叶话中对主家没有什么尊敬的味道呢,要不是这丫头天生粗蠢,就是别有意味了,明鸿暗自记下。   “嗯,有个话头就好说的多了。”红叶清了清嗓子,“他们都是官宦子弟,具体是什么官职我也说不明白了。陈相公呢,名讳是叫做陈棠的,姐姐你不知道吧,他最喜欢看你和应莲姐姐的表演了。每次都会喊你们两个呢。”   “是吗?”明鸿想起自己撕碎的那张信笺,现在就只会喊应莲姐姐一个人了吧,那天应莲开玩笑的话又一次回响在耳边,原来如此,姐姐你早就抱有这样的打算了,这陈相公年纪不大,自然是托付终身的好人物,不过,事情总不能全如你意吧。   “姐姐又在伤心了。以你的冰雪聪明,要学什么东西还不快吗?”红叶看明鸿有点意兴阑珊,急忙安慰道,“以前不止是陈相公,就连小晏相公也多次夸赞姐姐的才华呢,姐姐可知道小晏相公是什么人,听主家说,小晏相公是当今最最有名的才子呢。”   明鸿满心都是异样的情绪,一下下撕扯着脆弱的内心,是在嫉妒应莲姐姐吧。虽然不愿意承认,明鸿满脑子都是应莲写给陈棠的那张信笺,嫉妒这东西真是奇怪,明明自己都没见过陈棠一面呢,居然对别人可能和他在一起有这么强烈的情绪。   “没有。我只是在想我这次真是令太多人失望了。你们一定也没想过,我会输得这么惨吧?”何止是输,那种站在众人面前脑子里一片空白的感觉甚至比李嬷嬷在身上的抽打更为屈辱。   “才不会呢。我对姐姐可是信心十足!”   明鸿终于再也忍耐不住,本来在听到陈棠的事情时就觉得无比烦闷,再也不想和红叶装下去,开口喝问道:“既然如此,我出事之后你为什么那么急不可待的抽身走开了呢?” 8、沈风   “姐姐在怀疑我?”红叶泪水涌上来,她长得本来就很是不错,这幅楚楚可怜的样子更是惹人怜惜。   明鸿有点后悔自己的直接了,弄不好会连红叶这个可以说话的人都失去了,从死到生的重活一会,自己竟然变得如此肤浅,如此沉不住气了。   既然话都已经说开,明鸿也干脆不再掩饰。   “不是怀疑,我只是很奇怪而已。你要是投靠李嬷嬷我也可以理解,为什么是那个你自己都看不起的刘婆子?”   “姐姐当真是忘记了?”   “忘记什么?”明鸿有点摸不着头脑。   红叶站起来,咬牙切齿的道,“红叶对姐姐绝没有半分背叛之心,日久见人心,一切事情以后自有分晓。”   明鸿更觉得奇怪了,这丫头怎么净扯些乱七八糟的,完全就没有正面回答我的问题嘛,她要是真心也就罢了,就怕是对我虚与委蛇。   红叶不肯再坐下,站在那里自顾自的道,“妹妹长话短说,总之姐姐相信也罢,不信也罢,我都不会害姐姐,永远不会。”   沈府在汴京城里也算得上数一数二的大户,明鸿她们日夜接触的不过是府里专设的一处专门训练歌姬的场所罢了。沈府把一些少年男女从小开始训练,直到成年后再卖给各处风月场所。若是有特别突出的,能被其他大户看重,自然算是好事,但是大部分人在幼年入府时就决定了一生凄楚的命运。   沈府的主人沈风自然是不会亲自管这些事情的。他不过是自己喜欢呼朋唤友,欣赏新曲旧词罢了,对于后院的这些事情,几乎是一无所知。   或许他还蒙在鼓里,自以为是在做善事吧,叶替沈风辩解。平日里,管事的人就是李嬷嬷,他的儿子李深是沈风的大管家,自古贤主多恶仆,李管家的存在又一次验证了这句话的正确性。   在红叶口中,大部分买卖人口,丧尽天良的事情都是李嬷嬷母子干的。   红叶告辞之后许久,明鸿还在考虑着她说过的这些事情。看来,在沈府要想好好的活着并不是那么简单的,何况自己也不能算是沈府的什么人,充其量就是比小丫头稍微好一点点而已。也难怪应莲会有那种想法,想起那种红笺,想起应莲那半文半白可笑的笔调,明鸿就觉得一阵悲哀。   女人的地位难道真的全靠所嫁的男人么?   即便是仅仅相识,就能够让别人另眼相待?明鸿相信,应莲还远没有得手,就算是这样,李嬷嬷还不是对我们区别对待了?   忽然发现自己真的算是一无所有了,红叶最终也没有回答为什么离开自己的问题,明鸿忍不住叹气,就连应莲,口口声声要和自己共患难的应莲,还不是有那么重要的事情完全瞒着自己?   这世上还有谁值得相信呢?父母?朋友?   唯有自己对自己才是真的吧,别人,或多或少都想从你身上得到什么呢,明鸿自言自语,如果他们发现想要的东西你并没有的时候,就是他们干净利落的离你而去的时刻吧。红叶如此,应莲或许也是如此。   “砰砰砰。”   敲门声把明鸿惊醒过来。   是谁?   居然还有人肯进我的门呢。   一个中年男人站在门口,温柔的冲着开门的明鸿笑着。那人只穿了一身普通的棉布衣服,乍看之下几乎就让明鸿以为是哪院的仆役,不过脸上的那种自信,还有那种超脱自信之外的说不上来的威严都时刻提醒着他与众不同的身份。   是沈风,明鸿的心毫无来由的激烈跳动起来,除了他,沈府中还有谁能给人这种感觉?只是,没理由啊,沈府家主为何会出现在我这样一个默默无闻的歌姬门前?虽说自己这个歌姬是被他豢养,不过,他应该连自己的存在都不清楚才对啊。   “怎么?明鸿姑娘是打算让沈某人在这里站到地老天荒么?”男人讥诮的道,声音居然比笑容还要感觉温柔,有一种天然里带来的打动人心的感觉。   果然是他!   自己刚刚还在为应莲姐姐约见陈棠感到那么嫉妒呢,沈家家主亲自来看我了的消息要是传出去,那我……   “明鸿拜见沈公子!”说着明鸿便想拜倒,却被沈风伸手一拦,也就顺势起来了,本来就不喜欢见人就拜的。   “沈公子?”沈风四处张望着,最后用手指指着自己的脸叫道,“明姑娘是在叫我么?要是二十年前这么叫还差不多,现在已经变成沈大叔啦。”   语气夸张,却让人感觉很自然,这个沈风,果然不是一般人。   “相公客气了。”明鸿自然的改变了称呼,“二十年前,明鸿尚未出生,未能拜见公子当时风采,所以今时今日无论如何要补上这一声称呼了。”   “好,好。”沈风哈哈笑着,在桌前小凳上坐下,道,“你不肯让我进门,我只好自己厚着脸皮坐下了。”   明鸿脸一红,尴尬的道:“今日得见相公,明鸿一时激动,居然有点手足无措了,还望相公见谅。”   “嗯,见谅见谅!”沈风毫不客气的把昨天应莲买来的点心大吃大嚼起来,忽然发现明鸿奇怪的目光看着自己,急忙咽了一口,解释道,“我实在是太饿了,他们在前面只知道喝酒,我说要厨房送饭吧反而被他们罚灌了好几碗。好容易跑出来的,你别这样看我嘛,明天我给你买新的就是了。”   “相公说笑了。”明鸿找出一个新杯子,倒上水放在沈风手边,“明鸿不过是怕相公吃的不习惯,并没有别的意思。” 9、迷惑   “很习惯,放心吧,真是再习惯没有了。”沈风喝口水,咽下最后一口点心,“楼外楼的独特的口味这些年一直都没变过。”接着打量了一下房间道,“你在这里住的还好么?房间好像小了一点啊。”   虽然心里无比奇怪,明鸿口上不敢怠慢,谢道:“多谢相公关心,明鸿还觉得房间太大显得冷清呢。”   “呵呵,”沈风不置可否的笑笑,“听说,昨天有人要把你赶到后厨去?”   “并没有这回事。”明鸿连忙道,“只不过一些小误会罢了,说开了,也就没什么了。”虽说眼前的沈风对自己颇为友好,但是搞不明白状况的明鸿依然决定万事还是小心为妙,对昨天的事绝口不提。   “你很不错。”沈风赞许的道,也不再提刚刚的话,转而说起别的来,“明鸿,你来我沈府有多少年了?”   “应该是差不多十年了。”明鸿迟疑了一下。   “唉。”沈风仿佛想把胸中的气息吐尽一般的叹了口气,“十年零六个月了,过的真快啊。”   眼见沈风目光呆滞的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明鸿也不敢打扰,良久,才听到他继续问道:“在我这里还习惯吧?要是有什么委屈,你直接和我说就是了。”   明鸿一愣。这是怎么回事?自己在什么时候居然和沈家家主有这么深的交集了?这个沈风看来是真的不了解歌姬的生活啊,你要是真的关心我的话,何必让我来做这样的事情,还摆出一副万事有你的态度?   想归想,明鸿也不敢说别的,只好强打精神道:“明鸿生来命苦,也没有办法。能得相公收容,多年来明鸿一直抱有感激之心,只是未能有机会让我报答相公的恩情。”这是一个机会,很好的机会,虽然抓住就不想放手,明鸿真的有点不知道接下来自己该怎么做,万一沈风今日一走,还有什么办法能和他说上话呢?   “来,过来坐。”沈风拍了拍自己的膝盖,“不要站在那里,过来让我好好看看你。”他个子自是比明鸿高了许多,坐在小凳上,两个膝盖几乎是平的,倒是一副人工的凳子,只是,怎能随便就坐?   “相公醉了。”明鸿脸色通红,推脱道,“明鸿身上有伤,还是站着比较舒服点。”   “哈哈哈,”沈风笑的前仰后合,“明鸿小丫头啊,我的年纪足以做你的父亲有余,你有什么可怕的?”   明鸿咬着嘴唇。真是可恶,万没想到会出现这种局面!刚刚还在暗自高兴自己能得见沈相公的心情,现在早就烟消云散了,只盼着这时侯赶紧有个人过来就好了。只是,自己的院落本来就罕有人来,这可怎么办?   “我可不是小丫头了。”自尊心还是让这句话脱口而出,明鸿真是连掐死自己的心都有,这不是火上浇油么?   果然,沈风笑的更可恨了。刚刚还觉得那么和蔼的目光,一下子变得极具侵略性的上下打量着明鸿。   “你放心吧。我是不会随便做什么的。”   那不随便岂不是要做什么了?明鸿几乎问出声来。说不得,只好想办法拖延一下时间,“明鸿只是不明白,相公为何会对我这样一个一无是处的人这么关心呢?”   “你过来坐,我就告诉你。”沈风无赖的道。   明鸿忽然觉得怒气上涌,克制,要克制,她暗自提醒自己。可恶,自己究竟被人当作什么?无聊时取笑的对象么?还是酒后发泄的对象呢?   醒来之后,明鸿也检查过自己的身体状况,一切并无“异状”。这就是作女人可悲的地方了,只是,既然注定要失去的话,也要失去的有价值才行。绝不会是今天这种莫名其妙的情况下!   下定了决心,明鸿发现拒绝这样的无理要求并不是想象的那么难。“相公请自重身份,明鸿只是个小小歌姬而已,万不敢做那些高攀之事。”   “既然如此,我也不勉强你。”沈风站起来,仿佛刚才的事情没有发生一般的道,“我今天还给你带来两个人,没个人服侍是不行的。别让我知道是谁把你原先的丫头撤走的,我决饶不了他!”   还能有谁?明鸿觉得沈风的话有些虚伪,这个府里能够做到这样的事情的人明摆着在那里,他还要装作一副不知道的样子。   “没事。我一个人习惯了,倒也觉得不错。”   “哈哈,没想到你这个丫头真是太有意思了。”沈风在房子里转来转去,东张西望,却并不像明鸿原先想的那样,被拒绝之后恼羞成怒的甩门而去,“说什么习惯了,你有人服侍的日子过了十年,一个人的日子过了五天,你告诉我说就习惯了,换作是你,你会相信这样的话吗?”   “呵呵。”明鸿也觉得沈风说的很有意思,忍不住笑了,这个人,正常的时候还是蛮可爱的嘛,只要不是每次都发生刚才的状况,也未尝不可想办法接近一下。虽然有点危险,但是,风险往往伴随着收益嘛。   “好了,不许再推辞了。”沈风双手一拍,“这事我已经决定了。对了,我还听说,你现在好像把十几年学的东西都忘记了?”   终于来了!   明鸿等这句问话已经等了许久,可以说从沈风刚进门表现出对自己的关心时就开始等,做了种种假设的回答,现在终于派上用场了。   “那天明鸿不过是着了风寒之后脑子有点迷糊罢了。”明鸿自认为回答的滴水不漏,就算是现在沈风让她表演,也完全可以用身上有伤来推脱,至于以后嘛,就只好拼命的重新学了。“谁知道却被人不由分说的毒打一顿。”思前想后,明鸿还是决定加上这一句,顺便试探一下沈风的心思也是好的。   谁知沈风并没有任何特别的反应,只是皱了皱眉头道:“风寒啊,那以后你可要好好保重身体了!” 10、惊喜   明鸿几乎忍不住想把这个人整个剖开看个明白了。   这是什么意思?这个人对自己究竟是关心还是不关心?说不关心吧,从进门就开始嘘长问短的,说关心吧,听到自己被毒打的事情却依然无动于衷。   沉默良久。   明鸿醒悟到即便如此,自己也应该对沈风的关心表示一下感谢才对,“谢谢相公关心了,明鸿以后会对增添衣服这类事情时刻记在心间。”不知不觉中就略带了嘲讽的味道,话说出口想后悔已经晚了,不知道沈风会不会在意。   果然,沈风的眉头皱的更紧了。“明鸿,别人说你伶牙俐齿我还有点不敢相信,谁知道今天自己算是领教到了,果然是名不虚传。”   什么?居然早就有人在沈风面前败坏自己了么?明鸿自认为以目前小小歌姬的身份,不至于被关注到这种地步才对,哼,也太看得起我了。   “相公如此说法,明鸿真是无地自容了。旁人自有千般强势,说一句话就有人拿着棍棒帮忙动手。而明鸿,也就只能勉强在口头上不落下风而已。”   沈风轻轻的一下下不紧不慢拍着桌子,不置可否的听着明鸿说话,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让人看了颇为心慌。   自从沈风进门以来,还是第一次让明鸿感觉到有些主子的威严。知道自己已经在沈风心中留下了很不好的印象,明鸿觉得有点沮丧,自己还身在沈府,居然错过了这么好的机会不说,还彻底把家主得罪了,以后岂不是更没有出头之日了?   想到这里,忽然有一丝后悔的感觉,刚刚沈风拍着膝盖让座的情形又浮上心头。明鸿觉得脸颊再次发烫起来,若是,若是刚刚不曾拒绝的话,说不定已经可以一步登天了。一边骂着自己卑劣的想法,另一边却有个声音在说,这有什么关系呢,这不是一直以来自己所期盼的吗?虽然不能得到正式的地位,但是最起码可以不再受李嬷嬷之类人的冷眼相待,不是吗?   不对,莫非这一生的目的就仅限于压倒这样一个风烛残年的老太婆不成?明鸿有点瞧不起自己刚刚的想法,和这个老太婆斗来斗去,即便是胜利了,又有什么意义?我的目标应该定的再远大一些才是。   下定了决心,今日无论如何要给沈风留下深刻的印象,好的不行,那就坏的,坏到了极点的印象,只要能让他深深的记住我就好了。   “明鸿,”谁想到却是沈风先开口了,“你想不想真的到后厨去?”   “什么?”明鸿一愣。   沈风已经接着说道:“你别误会。我说的可不是要你去做那些打杂的事,我的意思是,让你去负责整个后厨的运作。你知道的,我对那里的水准一向很是不满,如果由你负责的话,我就放心多了。”   我没听错吧?明鸿这次是彻底愣了,沈风居然对我这么好?这,这莫非就是人家常说的冤孽?   “我,我。”激动之下,明鸿反而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刚刚还下定决心要长篇大论一番,彻底把沈风震倒,没想到却是自己被人家一句话弄得六神无主。   幸福来的太快真是有种晕眩的感觉。负责整个后厨那是什么意思?刘嬷嬷的儿子不过是小小的买办而已,想象这自己过去之后他们母子苦苦哀求的模样,明鸿几乎开心的跳起来了。   沈风的声音仿佛从云端传来:“不用急着回答,你可以好好考虑一下。反正也不是什么着急的事情。”   不,不用考虑了,我马上就答应!   什么李嬷嬷,好威风么?再不老实就给你饭菜里下上几斤泻药!   “我知道你很喜欢学那些歌舞……”   不,我最喜欢还是厨房啊!   “所以,我特意吩咐下去,在下个月再给你一次表现的机会……”   对,对,这可是报仇的大好机会。   “不过呢,你放心,不会让你显得太与众不同的……”   不,我要的就是与众不同啊!   “这次相当于把下一批的测试提前了差不多一年,主要就是为了掩饰突兀的为你一个人举办的测试而已……”   什么?测试?   明鸿终于有点清醒了,测试什么?去厨房不是管人的么,莫非还要测试我的厨艺不成?这可是一个大麻烦啊。   “喂,你不是高兴太过了吧。我知道你喜欢歌舞,不过就算这次我不插手,你也不过是再等一年而已。不用感激成这样吧?”沈风推了推呆若木鸡的明鸿,无奈的笑道,“真是个傻丫头。”   “我,我,”明鸿有点哭笑不得,自己惊喜的明明根本就是前一件事情嘛,什么歌舞之类的,反正现在也忘了个干净,有什么值得惊喜的,“我只是有点晕。”   当然,掩饰一下还是必要的,万一人家以为我辜负他的一片心意就不好了,眼前的沈风真是越看越可爱了,早说嘛,早说刚刚就是坐到你身上也没什么嘛。   “好了。”沈风终于站起来,看样子是准备走了,“我也没什么事,主要是过来看看你。带来的两个小丫头我已经吩咐她们住下了,有什么的话就直接喊她们就是了。”   走到门口,还不忘回过头来嘱咐道,“我说的事情你好好考虑一下,过几天等你的消息之后我就帮你安排妥当了。”   不用等过两天那么麻烦了,我现在就可以回答你!矜持,要矜持,明鸿拧了一下自己胳膊作为提醒,哪能这么人家一开口就轻易的答应下来呢。   “明鸿多谢相公关心!”今天可真是莫名其妙的幸运啊! 11、命运   沈风走后许久,明鸿依然沉浸在数不尽的惊喜怀疑中。一切发生的真是太快了,有种一下子升入云端的感觉。好像是在做梦呢,闭上眼睛就看到沈风站在那里,淡淡的笑着,睁开眼,刚刚他喝过水的杯子依然放在桌子上。不是梦!这样令人难以想象的好事居然真的不是梦!   可是,这些究竟是为什么?无论通过红叶的介绍也好,还是应莲的提示也罢,明鸿都从没得到过沈风家主认识自己的任何信息。为什么,他会无缘无故出现在这里,想着沈风拍着膝盖让自己坐下的样子,明鸿更是疑惑了。虽然对容貌一向颇有自信,不过明鸿还没有自信到认为自己具有让别人一见钟情的实力,更何况,沈风显然并不是第一次见到自己。以前肯定早就见过的,只是,为什么不记得了呢?   “砰砰砰。”依然是敲门声惊醒了明鸿的胡思乱想。   这次又是谁呢?明鸿觉得自己应该去开门,万一又是沈风这样的大人物呢,总不能让人家动手推门吧。忽然脑子里闪过沈风傻傻的站在门外,进退不得的场景,明鸿抿嘴笑了,这个家主,真是很有意思呢,下次他要是再过来,一定要把他在门外晾上一会才行。谁让他随随便便的就扰乱人家的心境呢。   咿呀声响,明鸿拉开门。发现门外只是两个小姑娘的时候,有种无法掩饰的失望感觉涌现出来。“你们,找谁?”明鸿很惊讶自己居然可以用这么冷漠的语气讲话。   “姑娘你好。”两个小丫头感觉出明鸿的坏心情,小心翼翼的道,“我们是沈大人派来服侍姑娘您的。”   沈大人?明鸿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指的就是沈风,原来他还在朝中做官呀,真是看不出来。“好了,我知道了,你们两个就住到东屋和西屋吧,一人一间,随便挑就是了。”心里虽然失望,不过那也是因为自己的要求太过奢侈,明鸿不想把怨气发泄到两个丫头身上,谁都不容易,何况她们还那么小,看起来也就十来岁的样子。   “谢谢姑娘。”两人连忙表示感谢,看来从小也没少受过这方面的教训,“我们住一间就够了,另一间可以空下来帮姑娘整理一些东西。”   “没事。”明鸿大方的摆摆手,“我也没什么可整理的,就这一间北屋还显得空荡荡的呢。你们随自己住就好了,记得每天按时给我送些热水就是。”   “是。”两个小丫头答应着。其中一个有些欲言又止,却被另一个拽了拽衣角,急忙闭嘴了。   这点小动作明鸿早就看在眼里,呵呵,自己小时候也许和她们一样呢。“怎么了?你们还有事?”   “没有,没有。”两人摆着手,“姑娘歇息吧,我们退下了。”   “咦,等等。”明鸿终于想起来,这个想说话的丫头怎么看起来这么眼熟,仿佛在哪里见过一般,“你先回来。”忍不住伸手拉过女孩的胳膊,明鸿仔细端详着,小丫头五官周正,面容清秀,一看就是美人胚子,明鸿忍不住赞叹道,“不错,看来沈风也是精心挑选过才给我带过来的嘛,真是有心了。”   话说完看到两个女孩惨白的面孔,明鸿恍然大悟,糟糕,怎么在外人面前直呼起他的名字来,我这是怎么了,一直浑浑噩噩的,再这样下去自己都要怀疑脑子是不是上次掉进水里淹坏了。   想到这里,明鸿急忙干咳一声,掩饰道:“嗯嗯,没事,没事,你们两个眉目间有点相似,不会真的是姐妹吧?”   “姑娘说得对,”两个小丫头掩嘴笑着道,“我叫付云,是姐姐,她叫付萍。”   “浮云?浮萍?”明鸿吃了一惊。   “是呀,姑娘以后喊我们云儿,萍儿就好了。”左边那个丫头付云笑道,刚刚就是她要开口说什么,反而被妹妹阻止了。   看来,这对姐妹性格还是颇有不同嘛。“好吧,云儿,那我问你,”明鸿越来越觉得这两姐妹好玩了,不光名字有意思,人也长的机灵,只要不是心机太重就好了,“刚刚你是不是有话没说完?”   啊!明鸿忽然灵光一闪,怪道觉得眼熟呢,早起去应莲姐姐那里,有个怯生生的小丫头出来回话,可不就是这个云儿嘛。   “是你呀。”还没等云儿开口,明鸿叫道,“你不是在应莲姐姐房里么?怎么这才半天就到我这来了?那应莲姐姐那边怎么办?”   “原来姑娘还不知道。应莲姑娘已经不在这院里了。”云儿低着头,不知道在伤心还是高兴。   “什么?”这事甚至比知道沈风早就认识自己更让明鸿吃惊,“怎么会?早上你不说她去陪陈相公了么?”   “没错。”云儿抬起头来,泪水止不住的流下,“她就是跟陈相公走了,甚至连一句话都来不及留给我们,我们姐妹,我们……”旁边萍儿也和姐姐一起哭起来,看来应莲平日里对她们也着实不错。   “陈相公,陈相公,”明鸿喃喃的念叨着,心里一阵阵惊涛骇浪,应莲姐姐等这一天应该有很久了吧,“应莲姐姐这一去,想必是飞上枝头变凤凰了。”   比起现在,早上时那种些微的嫉妒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了,没想到,我大言不惭的说要改变什么命运,应莲姐姐就这么不声不响的做到了。走得如此干脆,如此利落,别说云儿萍儿两个丫头了,作为十几年的姐妹,自己不也没有闻的半点风声?   一连串的事情加在一起,明鸿细细掂量了一番,也许,沈风的来访并不是偶然的。陈相公既然来了,沈风一定会在旁边作陪,莫非是听应莲姐姐说起过我,他才过来的?不过,这样还是无法解释沈风的奇怪举动啊。应莲既然能被陈相公轻易的接走,显然在沈风眼里的分量是有限的,她又凭什么能把我托付给他呢?   现在看来,有件事是肯定的,明鸿点点头,沈风绝对是从应莲那里过来的,才能顺手把云儿姐妹带过来给我。这一切究竟隐藏了什么原因,就怎么也想不出了。   应莲姐姐啊,虽然到陈府未必会从此呼风唤雨,但是,真的没想到,所谓命运,最早打破的人居然是你呢。歌姬和宠妾,从此地位天差地远,明鸿止不住的想,我是该祝福你呢,还是该更多一些的嫉妒? 12、相逢   “没什么事了。”失去了和云儿姐妹两人继续说话的欲望,明鸿懒洋洋的道,“你们先下去收拾自己的房间吧。有事我会喊你们。”两人刚要关门告退,明鸿又加上一句,“我没喊你们的话,就不要过来滋扰,我要休息了。”   姐妹二人应诺告退。   无力的背靠在房门上,明鸿都没有意识到自己缓缓的滑坐到了地下。陈相公,记得红叶说过好像是叫陈棠的吧,应莲姐姐就这么跟他走了,跟我一个甚至不知道长的什么模样的人走了。十几年的姐妹情意,虽然在自己印象中只记得最后几天,想起来,明鸿还是觉得挺悲伤的。   女儿家,最终还是要靠男人的吧。现在的应莲姐姐也许在陈家过得并不如何,不过,刘嬷嬷或者李嬷嬷之流已经再也不敢对她假以辞色了吧。   这么说,我也应该快快的找人人嫁了?沈风的那张脸孔又出现在眼前,明鸿忍不住苦笑,他的年龄是我的两倍还要多呢,说什么也不能做这种事情。要嫁,就要嫁给心目中的如意郎君才行,年龄不能太大,长相不能太丑,学识不能太差,当然,对我要忠诚要听话,这才是最重要的。   可是,这样的人到哪里去找呢?自己天天在沈府,连大门都不出。不知道沈风有儿子没有啊?要是有的话倒是可以好好考虑一下。   “哎呀,是谁?”明鸿扑通一声整个人趴到地上。不知道是哪个忽然大力推门,直接把门后的明鸿碰倒在地。   明鸿怒气冲冲的叫道:“是那个不长眼的?”这一下摔得可不轻,膝盖和手肘直接碰到地上不说,后背还又被门板撞到,疼的明鸿眼泪都快流出来了。   “沈大哥,别躲了,快出来吧。”来人大呼小叫的冲进门,完全没有看到挣扎在地上的明鸿,落脚处差点又踩到她身上。   明鸿觉得自己快要气炸了,顾不上起身,在地上就想骂人:“喂,你眼睛长到脚底去了?差点踩到我,你看见没有?”不对,怎么把撞倒我的事情忘记说了?再加上一句的话,又觉得气势会被消弱呀,还是算了吧,明鸿决定,过会再算这笔帐。   “咦?”来人终于注意到地上居然有人,奇道,“这不是明鸿姑娘吗?你做什么躺在地上?对了,你有没有看见我沈大哥?”一边说着,一边又在屋里转圈,总共就那么大点的地方,显然就藏不下一个人,最后往床底下看了一眼之后,他终于死心了。   太过分了,明鸿气不打一处来,这是谁家的孩子,真是要好好管教才行!   “什么沈大哥?没见过。”明鸿没好气的道,估计对方也不会好心来帮忙,只好一个人爬起来,故意重重的拍着灰尘。   “抱歉了。”来人这才注意到明鸿有点不大高兴,不过他仿佛没有察觉到这份不高兴是自己造成的一般,“我急着找沈大哥。”   “你找他做什么?”颤巍巍的坐下,明鸿终于有余暇打量这个冒失鬼,“他刚刚确实来过,不过,你也看到了,现在已经不在了。”哇,大惊喜,这个人的长相完全不像他的行为嘛,明鸿两眼放光,真没想到这个冒失鬼居然长的这么漂亮,大大的眼睛,浓浓的眉,清秀白皙的脸孔如果换上女装的话,明鸿都没自信能够胜过他呢。   “唉,急死我了。”那人在房间里不停转圈,“这个人跑哪去了呢?真是急死人,再晚就来不及了呀。”   “喂,你叫什么名字呀?”明鸿忽然想起这人刚刚好像叫过自己的名字,失忆这种事情真的太不公平了,在别人面前好像傻的一样。   “我吗?”那人一愣。   “除了你还有谁?”   “我叫晏几道,你也可以叫我晏叔原,他们都是这样叫的。”   “原来你就是小晏相公!”明鸿扶了扶下巴,今天遇到惊讶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再这样下去下巴都快掉了。   “是呀。”小晏终于放弃徒劳的寻找,这房里显然也没什么地方可找的,刚才不过着急的有点晕了。“不过,你还是直接叫我小晏好了。我可不像沈风,陈棠他们,听到相公这个称呼,我就觉得有点别扭。”   明鸿彻底眼晕了。他就是小晏!居然这么年轻的,看上去比自己也大不了几岁嘛。刚刚定好了选男人的标准,上天就忽然让小晏出现在我面前,咳咳,虽然出场方式有点不合时宜,明鸿忽然觉得自己身上刚刚沾满了灰尘,浑身的不自在起来。早知道就好好打扮一下了嘛,这下子可好,第一印象都被破坏了。   “我们,以前见过的对不对?”平日里的伶俐不知道消失到什么地方去了,想不出该说什么好,明鸿只好没话找话说,反正刚刚小晏一口就叫出自己的名字,以前绝对是见过的不会有错。   “是呀。我们从小就认识呢。”小晏没有察觉明鸿的异样,“沈大哥这里,我几乎天天要过来呢,比我家好多了。还有陈棠那小子,他比我还厉害,那段时间几乎每天都在这里吃住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姓沈呢。”   从小就认识,那就难怪了。明鸿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就松了一口气,许是为了应莲,许是为了陈棠,或许根本是为了眼前的小晏相公。目光交接间,明鸿察觉到自己心内的那种颤动,隐隐约约的透着某种熟悉的感觉。   也许,即使他不说,我也能很快想起来自己以前关于他的记忆吧。这种感觉,在醒来的这几天对明鸿来说还是首次。其他任何事情,包括应莲,包括红叶,甚至沈风,都是一种全新的陌生。唯有小晏,居然解封了自己些微的记忆!   斗草阶前初见,穿针楼上曾逢。   熟悉的词句再次涌上心头,颇有种久违的亲切。小晏,这是你曾经写给我的吗?这样的刻骨铭心,居然还曾经遗忘呢!   “是呀。我想起来了。”记忆刹那间变得清明,明鸿道,“四叶草对三叶草,这事是你做的吧?”   “不是吧,这么久了你还记得呢?”小晏尴尬的道。   “当然。”明鸿笑道,“毕生难忘!” 13、百草   记不清年龄,记不清日子,记不清其他人的面孔。残缺的记忆始终在不停的开着玩笑,只记得当时年幼,所以颇多悠闲的午后。慵懒的坐在石阶上,肯定是沈府的某处,明鸿记得自己得意洋洋的道:“我有三叶草。哈哈,这下看你还用什么来对?”   三叶草,只是临时起意的名字而已。不过是随手采起的普通杂草,很凑巧的只剩下来三片叶子,于是,灵机一动的明鸿狡诈的命名为三叶草。   果然,并不记得有什么人能够应对上来。   除了小晏以外。   也许只是路过,也许是因为其他的事情,总之,那一年,那一个斗百草的午后,小晏第一次遇见明鸿。也是明鸿第一次看见小晏。谁也没有想到这样一次普通的相见会在明鸿心底留下如此深邃的印象。深到乃至于许多年后的这次生死线上挣扎而回的失忆,明鸿忘却了有关于自己的一切,甚至忘记了在沈府十几年学会的生存技能,唯独,没有忘记小晏。   “那,我有四叶草。”   “四叶草怎么能对三叶草呢?”   “我不对。但是,四比三大,所以我赢你啦。”   第一次的四目相对,明鸿不知道小晏的身份,甚至一时之间都没有确定他是男孩。清秀的如同集合了天地间所有的灵气,那个男孩却带着狡黠的笑,扬起手中刚刚掰剩下的四片草叶,“刚刚赢你的人名字叫小晏。你呢?”   “我叫明鸿。”   “翩若惊鸿的鸿?”   “没错。也是鸿飞冥冥的鸿。”年幼的明鸿不想输给眼前这个漂亮的过分的小晏,“不过却是明月的明。”   第一次的匆匆相遇,小晏都没有来得及说全自己的姓名。对他来说,只说一个姓就足够了吧。   “听说,你受伤了?”沉默了半晌,小晏忽然道。   “谢谢小晏相公关心。已经没什么大碍了。”不对,怎么能用这种语气说话呢,明鸿暗暗后悔着,这样的话,只是像一个普通的丫头罢了,小晏怎么会注意到自己?要想成功的把眼前这位小晏相公抓到手心,立刻就要转变自己才行。   “哦,这样就好!”小晏关心的道,“听说你把以前的事情都忘记了。不过你还能记得那么久以前我说的话,想必也没什么大碍了。这下我就放心了。”   “是吗?”明鸿下定了决心,一定要牢牢的抓住机会让他注意自己,“这还要多谢谢你啦,要不是你偶然过来,我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好起来呢。”谢谢和偶然,这几个字明鸿特意咬得很重。   “哈哈。”果然小晏笑了起来,“看来我还是有点作用的呢。”   “是呀。你要是早几天过来,我就不至于连那么简单的考评都无法通过呢。”   “怪不得这几天不见你。”小晏恍然大悟,“我还以为是沈大哥把你藏起来了。原来是这样。”   好个迟钝的晏公子,明明主要是因为我被人打的下不了床才对。“是呀,我连最基本的东西都忘记了,沈相公自然不会再让我出来在你们面前献丑。”   “啊,差点忘记。”小晏呼的一下站起来,“我找沈大哥还有重要的事情呢。不行,我先走了。”   绝对不能让他走!“哎呦。好痛。”明鸿伸手捂着腿上的伤口,老天保佑,赶紧裂开吧,才两天而已,不会那么快结疤吧。   “你怎么了?”果然,小晏的脚步停了下来。   早就看出苦肉计绝对会管用了。   “刚刚摔倒时好像碰到了。”明鸿苦着脸道,“没事,你有事先走吧,我喊丫头们上来伺候就是了。”   “那不行。她们毛手毛脚的,我可不放心。”小晏热切的道,“还是让我帮你看看吧,有没有摔坏?”   毛手毛脚?虽然在演戏,明鸿还是差点笑出来,到底是谁毛手毛脚呀,刚刚摔得真的很痛,可不是装的。“不用了啦。我觉得是前几天的伤口裂开了,”明鸿恰如其分的红了脸,“你不方便看的。”   “这可怎么办?”小晏又开始转起圈来,让明鸿都有点不好意思继续骗他了。   疼是有些了,不过却没有说的那么严重,忍一忍也就很快过去了。   “我还是把云儿喊进来吧。你要不放心的话,就在门外稍微等一会。”明鸿把小晏推出门外,“云儿,你快过来。”   付云,付萍一起跑过来。   小晏眼前一亮:“这不是应莲妹妹那里的两个丫头嘛。对了,应莲……”想起应莲,终于意识到自己此行的目的,可是,对房里的明鸿又实在放心不下。“再不快点的话,应莲妹妹就要被陈棠那小子得逞了,沈大哥呀沈大哥,你怎么就一点都不知道珍惜呢。”   “啊!姑娘你又流血了!”只听门里面的云儿大声叫道。   “什么?”小晏的心一下子悬到半空,“不知道严不严重啊,”拉扯着自己的头发,懊悔的道,“这事又是都怪我,枉自读了那么多书,怎么一点都改不掉自己这个爱激动的毛病?父亲说过我好多次了,早晚要惹出祸事。要是明鸿妹妹有个三长两短,真是拿什么也换不回来了。”   不知过了多久,在门外的小晏感觉,仿佛有好几柱香的时间才听见里面明鸿的声音:“小晏相公,你进来吧。”   “怎么样?没什么大碍吧?”门还没有完全打开,小晏已着急的问。   “没事,不过是流了点血。”明鸿已经躺到了床上,有气无力的道。   “好叫相公得知,”云儿带着萍儿一起行了个礼,面色古怪的道,“姑娘的伤口不知道怎么重新裂开了,依我们看来,实在是比较严重……”   “给我闭嘴!”明鸿喝道,“这没你们的事了,都给我下去。”   云儿被明鸿吓得一颤,袖里掉出一块血迹斑斑的棉布来。   “笨手笨脚的丫头。”明鸿骂道。   两人急忙捡起东西,一溜烟跑了。   小晏看的分明,早就吓得惊慌失措:“不会吧,怎么流那么多血?”   明鸿不动声色的道:“没关系,最近血气比较旺盛,没啥可担心的。”   “还痛吗?”小晏早就把应莲的事放到一边。   “真的没事了。”明鸿嘶的一声,倒吸一口凉气,好痛啊,我的手指头,挤出那么多血来可真不容易啊! 14、怀抱   明鸿舒舒服服的躺在床上,一边看着小晏指挥着云儿萍儿两个丫头忙里忙外,一边考虑着沈风提出的建议。   本来,明鸿把两个丫头赶出去,一是为了掩盖自己装病的事实,主要的当然还是为了创造和小晏相处的机会。没想到小晏紧张到这种地步,直接吩咐两个丫头用他的名义在沈府取了药,然后又嫌她们熬的火候不对,小晏干脆自己动起手来。   感动之余,难得被人关怀的清闲,这一天发生的事情太多了,明鸿这才有时间仔细想一想。遇见小晏,虽然只是片刻之前的事,但是给明鸿带来的影响却比醒过来这四五天加起来还要多。   第一次有了从前的记忆,然后就仿佛开了一道口子的河堤一般,点点滴滴的经历流水一样的不断涌出。正如醒来时看到房里的那副雪竹文禽图时的感觉一样,许多不属于明鸿自己的记忆也纷纷出现。有少年得志,有爱恨情仇,有抑郁寡欢,有放浪形骸,有满腹诗书,还有一腔抱负。她十分确定,有些人有些事不可能是自己过去的这区区十几年所经历的。一定有什么事情在落水昏迷的时候发生了。   怔怔的,眼里就掉下来泪来。这个人的一生,一定是很辛酸的吧。脑子里莫名其妙的出现了另一个人完整的生命历程,跌宕起伏中,明鸿只感觉到那种辛酸。纵情声色也好,放荡不羁也好,甚至是爱情,对他来说都是那么的痛。痛到让她这个甚至不知道姓名的陌生人掉下眼泪来。   好想放声大哭。抽泣着,明鸿小心的控制着那种压抑,为了不让自己哭出声音。好奇怪,为什么会为了不相干的人伤心到如此地步?   眼泪止不住的流下,“小晏。”明鸿哽咽的叫道。   这一刻,没有那么多计较,没有那么多想法,她只想靠在他的肩上,哪怕一句话也不说,安安静静的相依。   “你怎么了?”发现明鸿的不对劲,小晏急忙放下手中在不断搅拌的药勺,跑到明鸿床前,“明鸿,你怎么哭了?哪里不舒服吗?”小晏轻轻的拿起明鸿的手,用她冰凉的手指擦拭着脸上的泪水。   简单而细心的动作,被小晏做起来有种独一无二的从容。是在在乎我的想法吧?虽然关心则乱,小晏居然还考虑到这些。   明鸿反手抓住小晏的手指,用力按在自己脸颊上。好温暖,对上小晏目光的时刻,脑子里的纷乱戛然而止。   “没有不舒服,我可能是太累了。”由于哭得太久,声音里不自然的带出些沙哑,明鸿很不好意思的说道,“让你担心了呢。还把你的手都弄脏了。”明鸿从枕头下拿出常用的丝帕递给小晏,“先擦一下吧,一会让云儿帮你打水再洗。”   小晏把手抽回,却不接过明鸿的帕子。缓缓的抬起手,一滴晶莹的泪水在他的指端闪烁着,不知道是无意间掉落还是他特意接到的。   “很像珍珠呢。”他说,很认真的点点头,不带有任何玩笑的成分,“怪不得书上说鲛人的泪会化作珍珠,你看,岂不是真的很像么?”   明鸿脸一红,“你看我长的像鲛人么?”伸手就想去打落他手上的泪珠,却被小晏闪身躲过。   “别闹。”小晏一本正经的道,“这要是掉到地上就太可惜了。”   “那有什么?不过是眼泪罢了,我这里要多少有多少。”本是无心之语,说出口明鸿又有点后悔,那我岂不是要天天哭个不停了?   “那可不行。”小晏幽幽的道,“虽然很漂亮,但我还是宁愿这是你在世上留下的最后一滴泪水。”   他是认真的!忽然,明鸿就明白了小晏的想法,不是安慰,不是讨好,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怜惜。他并不在意我的歌姬出身,同样是关心,小晏给人的感觉和沈风完全不同。是尊重吧,没得到我的允许,他甚至都不会轻易的触碰我的脸颊,虽然这种程度的触碰在我心里根本算不得什么。   明鸿觉得自己有点看懂小晏的心了。他有着怎样一颗温柔体贴的心啊。“那,我就把这最后一滴送给你了。”明鸿说道。   “嗯。”小晏点点头,做了一个明鸿怎样也想不到的举动,他竟然顺势把那滴泪水送往唇边,然后用舌尖轻轻的舔掉。   “比我用过的任何花露都要甜呢。”他笑着朝明鸿比划着。   好美,有种窒息的感觉。那一刻的小晏吻掉的彷佛不是一滴泪水,他的神情带着一种虔诚的崇拜,那滴泪,在他眼中竟是那样的神圣。   “是甜的?不可能吧?”明鸿问道,“为什么流到我嘴里的都那么苦涩呢?”   “因为你是女孩啊。”小晏不假思索的回道,“正所谓身在福中不知福,就是说得这种情况了。”   “身在福中?”这是什么意思?   “对呀。对我来说那么难得的美人泪,你不是轻易而举可以尝到么?”   为什么觉得他的思想那么奇怪呢?幸好还在可以接受的范围内,不管怎么说,小晏都是那么的与众不同。如果,如果真的能和他长相思守,该是多么幸福的事情啊。   “哎呀!”明鸿叫道。   “怎么了?”这次轮到小晏吃惊。   “那我以后也没机会啦。”明鸿笑道,忽然有种想依偎到小晏怀里的感觉,“你刚刚说了,以后不再让我哭了嘛。”   “是吗?”   “是呀。我可都记着呢,别想糊弄一下就算了。”他的嘴唇好美,想着小晏刚刚吻到手指的样子,明鸿觉得脸上有点发烧。   “那,就这么说定了。”小晏一本正经的道,“以后你要是有想哭的感觉,就赶紧来找我,我帮你把眼泪统统逼回去。”   “要找你,没那么容易的吧。”忆起了小晏的身份,明鸿知道两人之间看不见的鸿沟有多深,有多难跨过,“你是相府的公子,而我呢,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歌姬罢了。”不想想,不想提,不过,这种差别即使不提也无法掩盖。   “那又怎么样呢?”小晏伸手揽过明鸿的肩头,把她抱在怀里,手臂有些颤抖,不知道是因为激动还是胆怯,“只要你想,我天天在这里陪着你也没什么。”   好遥远,好温暖的怀抱! 15、准备   期盼中的拥抱就这么毫无预兆的降临。不敢太过用力,仿佛害怕眼前的幸福会消失一般,明鸿只是轻轻的把头靠在小晏的肩上,明明近在咫尺,却又时刻不停的意识到远在天边的那种感觉。如果,如果这个怀抱永远属于自己该有多好。   “哟。老婆子来的不巧。”   有人来了!   小晏不慌不忙的放开手,顺便在床上坐正了身子。倒是明鸿颇有些手忙脚乱,又是拽过被子遮住自己,又是不断的理着有些散乱的头发,脸颊红扑扑的,怎么看都给人一种做了亏心事的感觉。   李嬷嬷慢悠悠的走进门,阴阳怪气的道:“晏相公好不容易来府上一趟,怎么不去和沈大人饮酒作乐?”又有意无意的瞥了明鸿一眼,自言自语般的说道,“唉,老婆子越来越没眼力了,居然一不小心误了人家姑娘的好事。”   明鸿真是气不打一处来,这死老太婆绝对是有意的,关键时间来搅局不说,还特意强调是坏了我的好事,这不是明白着说我勾引小晏么,真是岂有此理!老婆子你记着,还有好几笔账要慢慢和你算呢。   无论是被推下水害的失忆还是那天的痛痛责打,明鸿都没有像现在这么生气过。太过分啦,明明成功就在眼前的嘛,下次一定要吩咐云儿把门看好。明鸿到处观望,好不容易发现云儿躲在屋外角落里,她妹妹正在帮她吹着一边脸颊,看上去仿佛被什么人打过一耳光的样子。   肯定是云儿拦门的时候被李嬷嬷打的,明鸿断定,这老太婆太过可恨,不过云儿这丫头倒是很不错啊,那天初次见到还差点以为她是呆子呢,现在看来不但不呆反而却很是值得培养,自己没有吩咐过,她都知道在门外帮忙拦住闲杂人等了。只是这次来的是沈府最凶狠的李嬷嬷,才导致云儿没拦住,倒也不能怪她了。   不对,明鸿忽然想起来什么,这丫头年纪这么小怎么会懂得这些?“啪”的一声,明鸿忍不住一拍脑门,哎呀,这肯定是早就被人训练好的嘛,除了应莲还能有谁?说不定在应莲家看到的全是这个小丫头的伪装,当时陈棠应该就在房里吧!气死人了,一会一定找机会好好审审这姐妹俩!   小晏和李嬷嬷直盯盯的看着明鸿在那里张牙舞爪,两人差点连话都忘记说。   “呃,”小晏愣了好大一会,才开口道,“沈大哥逃酒出来,我正在四处找他呢。嬷嬷若曾见,还望告知一声。”   李嬷嬷也被明鸿唬的有点愣神,这丫头不会是受刺激太过,被整疯了吧,“沈大人早就回去就坐了,我就是被他吩咐才过来的。”以后实在不行就下手轻点,沈大人好像还有点关心明丫头的,要是被他知道可就不好了。   明鸿也意识到自己太失态了,脸红的更厉害,干脆低着头,偷偷的打量起小晏的两只脚,嗯,把尺寸记清楚了,熬上几个晚上,好好的给他一个惊喜吧。   见明鸿还是呆呆的,李嬷嬷干脆扯开嗓子:“明姑娘!”   “啊?!”明鸿差点跳下床,“怎么了,怎么了?”   小晏笑出声来,一把把明鸿按在床上,安慰道:“瞧你吓得那样,没事,没事,李嬷嬷叫你呢。”   李嬷嬷摇摇头,暗自断定这丫头彻底没救了,一边冷冷的道:“沈大人吩咐下来了,你的复考定在下个月初五,你好好准备一下吧。唉,也不知道大人怎么想的,为了这么一个人大动干戈,一下子打乱了好几年的安排。”看见明鸿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李嬷嬷忍不住又道,“姑娘,你可小心了。大人这次可为你费了不少心思,现在也不过剩下十几天的时间,到时候你要是让大人失望了,就算是沈大人放过你,老婆子也不会轻饶了你。可别怪嬷嬷没提醒你!”   明鸿还没开口,小晏已经听不下去了,打断道:“这老婆子连话都不会讲。你说的那些东西,我们明鸿七八岁的时候就都会了,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似的。”   李嬷嬷阴沉沉的接口:“嘿嘿,晏相公,你眼前的明丫头可不是以前啦。”   “是呀。我是和以前不一样了。”明鸿决定拒绝沈风的第一个建议,去后厨的话,即使一帆风顺又怎么样呢,小晏是绝对不会来看我一眼的,既然如此,我就要走出自己的一条路来,首先,失去的名声一定要找回来,“嬷嬷只管等着就是了,不是还有十几天么,对我来说足够了。”这一次,一定要彻底震惊他们所有人,结合了脑子里出现的东西之后,明鸿的信心前所未有的高涨,歌姬又如何,前朝的红拂,薛涛不都是么?全天下的男人哪个敢看轻她们了?   李嬷嬷嗤之以鼻,不再理会明鸿,专门向小晏说道:“晏相公,老身要回去了。沈大人还等着回报呢,你不和老身一起过去?”   小晏只顾着明鸿,看都没看李嬷嬷一眼,随口拒绝:“我还有事,你替我和沈大哥打声招呼就是了。”   他居然不走!明鸿偷偷的朝小晏看去,没想到恰好小晏也望过来,四目交接,明鸿急忙低下头,心怦怦乱跳,他是为了我才留下的。   李嬷嬷冷哼一声,没好气的走了。她对小晏是一点办法没有,人家相府公子的身份肯和她老婆子说话已经是好脾气了。说不得,这份怨气早晚要发泄到明鸿身上!下定了决心,李嬷嬷咬着牙走得飞快。   “终于走了。”小晏叹了口气,惋惜的摇着头,“唉,她也曾经年轻过,不知道那时候她有没有想到自己年纪大了居然会变的如此可憎呢?有时候我真想不懂,为什么那些活泼可爱的女孩子一旦嫁人生子就通通的换了一副性子?”   明鸿彻底惊呆了,这傻小子,天天都想什么呢?   “这个,也是因人而异吧。”见小晏完全一副不正常的模样,明鸿倒是越觉得他可爱了,“有的人就不会变啊。”   “谁?”   “比如说你眼前这位。”明鸿掩着嘴笑,“我决定把我年轻时候的行为都记下来,老了之后即使变了,也可以经常拿出来看看,照着以前样子学学呗。”   “哈哈哈,”小晏忍不住哈哈大笑,“有意思,有意思,那么就让我来帮你记吧。将来我专门出一个写你的词集,让天下女子都来学你,你看怎么样?” 16、蜗角   “那我可担不起。”明鸿嘴上这么说,心里还是蛮高兴的,第一步的计划进行顺利,“你不是还有许多小莲,小玉之类的等着你去给她们写词么?”   小晏指天画地的道:“是你这么说的,我可没说过。再说了,她们和你怎么相同呢,她们又没有三叶草来对。”   “你还说。”明鸿装作生气的轻捶了一下小晏肩膀,当时明明是他在耍小聪明嘛。   “呀,糟了。”小晏忽然想到了什么,一下子站起来,“把给你煎药的事情忘记了,这下子又要从新做了。”   “晏相公放心吧,”云儿用毛巾裹着手,端了个热气腾腾的碗进来,“我和妹妹刚刚煎好的,相公快让姑娘喝下吧。”   “你这两个丫头够细心的。”小晏由衷的赞叹,“我刚刚急急忙忙的跑过来,可没来得及吩咐她们。”把碗接过来,又要了木质的勺子,一口一口吹冷了喂给明鸿,“本来怕她们做不好,想亲手煎药的,没想到还是她们动的手。”   明鸿捏着鼻子好不容易把药喝完,云儿早在一边备好了毛巾和热水,明鸿漱了口,摆摆手让她下去,感叹道:“唉,为何药都要做得这么苦呢?”   “苦的话才能提醒我们保重身体不要生病吧。若是天下药都比花露还要美味,那岂不是要大乱了?”小晏一边笑一边赞叹的看着明鸿,“你很让我吃惊呢,一般女子的话都会哭闹着不肯喝这么难喝的药的。”   “有些人只是想引起注意罢了,如果没人在旁边的话,她肯定喝的比谁都快。”明鸿不以为然的道,“我特讨厌这样。人前人后,我都是一样的。”给你留下和一般人不同的印象就是我的目的,明鸿不乏得意的想。   “天色不早了。”小晏站起来,这次看起来是真的要离开了,“我也该回去了。”   明鸿完全没有意识到时间,闻言一愣,对啊,小晏刚才来的时候早就已经是下午了吧,“我可不能送你了。”不能表现的太过热切,今天已经足够了,有时候,越是冷淡,对方就越是心痒难耐,难以把握。   “对了,下个月你上场那一天我一定会来看。”郑重其事的留下这句话,小晏终于迈出了房门。   “上场?”明鸿好不容易才明白过来小晏指的是李嬷嬷刚刚说的那次复考的机会。无论李嬷嬷还是小晏却不知道明鸿早就已经从沈风那里得到消息了。不知道上次失败的时候,小晏在不在呢?   见到小晏之后,明鸿才真正下定了决心。本来她还是对沈风开出的第一个条件很心动的,掌管后厨,在沈府来说也算是即有权力又有地位的活了。只不过,只不过,到了那里可就完全的会和小晏这样的人成为两个世界了。小晏虽然看起来待人和善,没有任何架子,明鸿却明白,他这样的人心里自有一种想法,歌姬甚至是勾栏女子只要有才华都能赢得他的尊重。然而,到了后厨的话,过不了几年,自己就会变成李嬷嬷刘嬷嬷那样的管事婆子吧,这样的女子,无论如何都无法接近小晏的。   天色已晚,付云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取回了晚饭。沈府的规矩,厨房只管按照数量准备好各房的饭菜,当然,到了李嬷嬷这种地位的管事婆子自然会安排人给她送去。而明鸿就没有这样的待遇了,具体的规矩她早就忘了干净,若不是付云知道自己去取,过了时辰之后明鸿三人就只好饿肚子了。   “云儿,和你妹妹一起过来坐。”明鸿热情的招呼道,“我不知道莲姐姐以前如何对你姐妹,不过,只要到了我这里,我就拿你们当亲姐妹对待。你们知道的,我从小就是一个人,连自己姓什么都不清楚。要不是你莲姐姐照顾,我这些年还不知道怎么样呢。”   既然沈风安排她们姐妹过来了,明鸿就打算把她们收为己用,若是身边没个知心的人,日子可就难过了。红叶虽然是个不错的人选,不过目前明鸿却还不敢断定她的心意。而付云姐妹就不同了,她们原先的主子应莲已经走了,只要稍加善待,想必很容易就可以成为将来的臂助。   果然,两姐妹眼中含泪的告谢,百般感激的坐了。   “云儿,我来问你。”明鸿觉得有些话说明白了比较好,“今天早上我过去的时候,应莲姐是不是和陈相公一起在屋里?”   “云儿该死!云儿并不是有意欺瞒明姑娘!”   付云着慌,眼看着就要跪下。明鸿急忙一把把她拉起来,按到座位上。   “放心吧,我没有怪你的意思。那时候你为了你的主子,我不但不怪你,反而还很欣赏你这种做事方法。对了,”明鸿关心的伸手摸摸付云的头,“刚刚的时候李嬷嬷打你了吧?还疼不疼?”   “谢姑娘关心。”付云低着头,“云儿惭愧,可是实在没办法拦得住她,坏了姑娘的安排。”   “哼,就凭她?”想起这个老太婆明鸿就气不打一处来,“土埋了半截的老东西,我早晚要和她算这笔账!”   付云低着头一声不吭。   而一边的付萍听到明鸿的话却吓得一个哆嗦。   明鸿把姐妹俩的反应统统看在眼里。云儿心机要深沉的多啊,早晨那副楚楚可怜的扮相把她都完全的瞒过了,以后可要多多注意。只不过,任你再深的心机也想不到,你的主人那时候是在商议如何抛弃你们而去的大计吧。   “你们现在跟了我,以后我不会让什么人再来欺负你们。”明鸿笑道。   这府里的争斗也无非就是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明鸿心想,也怪不得沈风也好小晏也好都没什么架子,他们那个层面的人根本就没把这些放在心上吧。倒是刘嬷嬷李嬷嬷这些人整天价得势不让人,一有机会就想显示一下自己手里那点仅有的权力。其实,在有心人眼里,不过是蜗角之争而已。   可是,自己目前根本没有能力跳出这一些,要想接近小晏,就必须现在沈府站稳脚跟。有意思或者无意思,明鸿下定决心,从今以后就要事事争先了,哪怕能够朝着小晏的所在多前进一步也是好的。像应莲姐姐,如今被陈相公带回府去,想来也不会有什么高的地位,不过是从沈府到陈府转上一圈罢了。我却不要这样,应莲姐姐,就让我们姐妹来好好比一比吧。将来的事情,可很难说呢。 17、紧张   十几天的时间转瞬即逝,小晏或者沈风都没有再来过,让明鸿颇为失望。不过这几天倒是和付云付萍两个丫头越发熟识起来,小丫头没有了刚过来时的羞涩,再加上也了解了明鸿的性情,一主二仆三个人日夜嬉戏很快打成了一片。   期间,刘嬷嬷又来叨扰过几次。不过三人只当她作是鸡鸣犬吠,把个刘嬷嬷气的几乎七窍生烟。   明鸿这些天并没有闲着,把本朝的前朝的无数诗词几乎翻了个遍。自记忆基本恢复以来,对这些诗词方面的内容,只要一看到就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翻看几遍之后绝大部分都可以随口背诵,曲调方面更是熟得不能再熟,惊喜之余,明鸿也想不出究竟是什么原因,只能归结为自己过去十几年打下的基础而已。   云儿萍儿在应莲手下多年,对这些内容,虽不说精通,不过耳濡目染之下,倒也并不是一无所知,再加上明鸿的记忆回复,有些许问题这两个丫头也帮了不少忙,这几天明鸿倒是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彻底的做了次万事不求人。   用红叶的话说:“许多人都盯着姑娘呢,大都是在等着看姑娘的笑话。”明鸿也没瞒她,于是红叶也兴致勃勃的等着到那天好好欣赏一下这些不安好心之人的表情。做为刘嬷嬷的使唤丫头,复试那天端茶递水的活计就少不得她了。   明鸿到现在也没明白红叶当时的欲言又止是什么意思,红叶自己也闭口不提,只好把这回事先放下。转眼已到了复考的前一日,初四这天是个好天气,明鸿坐在门前台阶上发着愁,云儿姐妹在两旁服侍着。   “唉,到底该选唱那几首曲子好呢?”明鸿把十个手指插在头发里乱搅动发泄着,“啊啊啊,可真是愁死我了!”什么都想不起来的时候是个麻烦,现在脑子里的东西太多,如何选择的问题又成了一个更大的麻烦。李嬷嬷早就来告知了,明鸿只需准备三首曲子就好。不用说,自然是要三首不同风格的。这下可彻底把明鸿难坏了,思量来思量去,书都翻破了好几本,却依然没有半点头绪。   “姑娘小心呀!”云儿把明鸿的手从头发里抽出来,“头发长了本来就很容易掉落呢,你还这样子糟践它们。”   “看哪天掉光了,我和姐姐可管不了。”熟悉起来之后,反而是妹妹萍儿更喜欢开玩笑多一些。   虽然才是二月,天气已经很暖和了,假山上几棵小草早就坚强的探出头来。三个人换上薄了许多的春装,饶有兴致的观看着院子里的小草们,间或飞过的几只小虫也给她们带来不少惊喜。   “要是把这些石头运走,种上一颗梅花就好了。”院子又不大,反而在正中摆了座假山,真不知道这院子设计的人是怎么想的?   “梅花?”萍儿正在帮明鸿整理乱成一团的头发,闻言停了下来,“梅花不是只在冬天才会开么?即使种上了,这时侯也早就开过啦!”   “傻丫头,谁告诉你梅花只开在冬天了?”   “人家不是都说么,踏雪寻梅。”萍儿辩解道,“要不是冬天,怎们会有雪呢?”   “哈哈,这你就不对了。”还没等明鸿开口,云儿已开始反驳她妹妹,“下不下雪那是老天决定的,可不是非要在冬天。”   萍儿最会狡辩:“人家说的是开花嘛,又没说下雪。岁寒三友,不是松竹梅?所以说,肯定是在冬天才开花。”   云儿看来早就习惯了妹妹这种个性,笑了笑不再说话。   明鸿来了兴致,存心要刁难一下,笑道:“那,照你这么说,松竹梅都是在冬天开花的了?”   “当然啦。”萍儿不假思索的道。   “哈哈哈哈。”明鸿和云儿顿时笑得前仰后合。   “什么事这么高兴呀?”红叶一头撞进来,正好听见明鸿在大笑,“姐姐告诉我,让我也乐一下呗。”   “没事,没事。”明鸿摆着手道,“两个小丫头在斗嘴,我在一边看看热闹。”侧了侧身子,在台阶上让出半边垫子来,“红叶快过来坐,最近你也难得有空过来了。”   “今天我可是有事过来的。”红叶笑嘻嘻的说道,“明姐姐,我给你送消息来了,你要怎么谢我?”说着,一边坐下,一边让明鸿转了半个身子,一手抄起她的头发来,“今好不容易过来,帮你梳梳头吧。”   “那好啊,正好让这姐妹两个和你多学学。”明鸿让云儿去做好准备,然后才问道,“有什么好消息?快告诉我吧。”   “你还没说怎么奖赏我呢?”   “不是让你帮我梳头了么?”明鸿笑道,“这要是不够的话,你就留下来帮我收拾几天屋子吧。”   红叶毫不客气的双手下滑,直接插到明鸿的肋下。明鸿笑的不行,跳起来就想跑。红叶在后面追着道:“我看你跑到哪里?”   “云儿救命啊。”明鸿赶紧求救。谁想,云儿姐妹看红叶来势汹汹,反而都在那帮她助起威来。云儿干脆把手中装着镜子梳子还有各种饰物的小箱子放下,拍手看起热闹来。   闹了半晌,难得安静。   红叶开始按照以前的习惯帮明鸿摆弄着发饰。“你肯定不知道吧,我也是暗地里偷听来的,”红叶神秘的道,“明天沈相公请了谁过来,你猜猜吧。”   “那我怎么能知道呢?”明鸿歪着脑袋想了一会,“无非就是以前的陈相公,小晏相公他们呗,借此机会喝酒取乐。”说道小晏,明鸿心里不自然的一跳,幸好众人根本无从察觉。   “这也倒是没错,他们肯定是要来的。”红叶点头承认,接着又兴奋的说道,“还有一个人,你无论如何都想不到了。”   “快说,别卖关子了。”明鸿催促。   “是听涛阁的绛仪。”红叶激动的颤抖,“没想到居然是她要来呢。咱们沈大人的面子可真够大的。你这次可够排场了,要是被绛仪看重的话,不到后天,你的名声就传遍整个汴京了。”红叶抓紧了明鸿的胳膊,“姐姐,那可是绛仪啊。据说曾经把皇帝陛下拒之门外的人啊。想到明天能看见她的风采,我就浑身打哆嗦。”   居然是她!   听到红叶的消息,明鸿也忍不住吃惊。   绛仪是一个传奇人物,她的大名在歌姬们之间可以说是无人不知,几乎每个人都把她当作目标。听涛阁是绛仪一手创建,里面出来的歌姬为所有的王公贵族争抢,府上如果蓄养了几位来自听涛阁的歌姬,那可是大有面子的事情。   不过,能够得到绛仪的青睐并不容易,这个女子的眼界出奇的高。正如红叶所说,有次皇帝陛下微服到了听涛阁,没想到居然被绛仪以客满为由拒之门外。当今天子素以宽厚待人,对此事只是报之微笑,并没有在意。事后,听涛阁的名声大振,绛仪阁主真正的成了汴京城的传奇人物。   而明天,这个传奇人物居然会亲自到这里!   “不行,这下我也紧张了。”明鸿急忙回屋抱了一堆书出来散在地上,“不好好准备一下就太丢面子了。” 18、前夕   嘴上虽然这么说,明鸿并不是因为绛仪的到来而紧张,而是想到了某件关系到切身利益的事情。借口准备明天的复试送走了红叶,在没弄清楚红叶究竟有什么事情瞒着自己之前,明鸿决定暂时不能太过相信她,而付云姐妹来的时间又太短,自然也不能到了交心的地步,算来算去,整个沈府,唯一能够相信的人居然还是只有自己。   小晏确实是个托付终身的好对象,只是两人身份差异太大。若是小晏回家告诉相爷说要娶一个沈府的歌姬,想必就算是晏相公家教再松也忍不住要打断小晏的腿吧。明鸿一直拒绝思考这个问题,虽然抱着期望,但是她自己也知道,想改变这种现实实在是太困难了,即便是小晏对自己再情深义重也难以有什么合适的解决之道。明鸿本来打算,实在不行,就先想办法混进相府再说吧,歌姬也好,丫头也好,只要能时刻在小晏身边,早晚都能找到合适的机会。   然而,红叶忽然提到了绛仪。如果,如果能做到绛仪那种程度,明鸿忍不住遐想,那,和小晏之间的阻碍肯定就会消失不见了吧?不过,还要在小晏身上多下点功夫才行,要让他把其他的女孩全都忘掉,真的像他说得那样,以后只为我一个人度曲填词。   一下午的坐立不安,书中的内容几乎全都能够背诵了,明鸿还是想不出合适的曲目,无奈的放下书,她决定还是出去走走。于是,只带了云儿一个人,“带我去应莲姐姐原先的房子看看吧,我很怀念那一塘池水呢。”   现在走起来,这段距离觉得更近了,毕竟明鸿身子已经大好,不像前一段时间那般蹒跚而行。朱扉半掩,寂静无声。付云熟门熟路,当即上前推门带路。   “好像还没有人搬进来呢。”环顾一周,云儿发现西屋的门依然保持着自己姐妹仓促搬出时的模样,房内地面残留的几件杂物还在凌乱的放着,“姑娘你仔细脚下。莲姐姐的东西想必早就收拾干净了,她回来收拾东西居然也没有知会我们。”云儿的语气不无幽怨,确实,那天应莲仓促成行,自然隔天会来收拾一下的,明鸿等人却是一无所知。   “也许,她还没回来过呢。”小心翼翼的推开房门,明鸿还是第一次到这原本属于应莲的房间,当然,以前即使来过她也不记得了,房内的摆设和明鸿自己的相差无几,正对门的墙上应该也曾经挂了一副什么画,不过现在已经不知被谁摘走,只留下轮廓在墙上,“其实,我们也没什么重要的东西值得带走的,若是姐姐需要,陈相公还不帮她置办新的?”   云儿不屑的撇了撇嘴:“那个陈相公来过几次,我看他可小气的很呢,姐姐过去是福是祸可说不准。”   “你这丫头呀!”明鸿点了一下云儿的额头,“舍不得你家莲姐姐走,就要这样咒她么?我们姐妹谁不想有个好归宿,你心里可不能恨着莲姐姐丢下你们。”   云儿还未来得及搭话,门外忽然一阵喧闹,有人嚷道:“就是这里了,来来来,你们几个没长眼的,小心别把姑娘的东西碰坏了!”   有人来了,莫非应莲真的回来收拾了?   一群人乱哄哄的蜂拥而入。   “哟,这怎么院正中有个水坑啊。明儿赶紧找人来填上!”   这显然不是应莲了,明鸿抬头望去,一群杂役七手八脚的抬着几个大箱子,看样子就十分沉重,晃悠悠的走进院子,正放在荷塘旁边歇息。怪不得觉得声音耳熟,大呼小叫的人当中正有一个是刘嬷嬷,另一个年轻的姑娘身材高挑额头高耸,明鸿却不认识。   既不认识,自然更没有话可说,明鸿皱了皱眉,带着云儿便走,应莲的清静之地看来是免不了被这些俗人扰乱了。   “等等。”刘嬷嬷却不想放过她,开口拦道,“明姑娘这是做什么来了?听说你明天还有一件大事呀,不在自己屋里好好准备,反而跑到老婆子这里?”   云儿早就按捺不住的喊道:“这明明是应莲姐姐的去处,什么时候……”她的性子本来很是隐忍,不过连日来的积郁之下终于还是在听到刘嬷嬷的话后爆发出来。   刘嬷嬷二话不说,举起手就要打云儿耳光:“你这小蹄子,这里有你说话的份?”   此时的明鸿可不是当日重伤体弱,刘嬷嬷刚一举手就被她抓住,笑眯眯的道:“还是我管教不周了,嬷嬷别怪。我不想开口,让云儿代劳的情况也是有的。”   “你……”刘嬷嬷几乎背过气去,说了一个字愣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姑姑,这位就是您常提起的明鸿姑娘吧?”高额头的女子终于开口,“今日一见,果然有些不凡呢。”   原来如此,刘嬷嬷居然是这女子的姑姑,怪不得第一次见她这么热情帮忙呢,经常提起我,明鸿心知肚明,肯定没一句好话。   “这位姑娘有些面生,是不是才搬进来的?”   “这是我侄女,”刘嬷嬷挺了挺胸膛,仿佛忘记了明鸿刚才的顶撞,“从今起就住在这了,这可是沈大人安排的。”   “玉箫的房间,自然就是姑姑的房间。”那女子不忘帮自己的姑姑挽回面子。   “那是那是。”明鸿忙不迭的道,几乎就要笑出声来,“那不打扰你们姑侄了,我就先走了。”   门外传来明鸿忍耐不住的笑声,玉箫涨红了脸,怒道:“这个明鸿,好生无理。姑姑,我一定要出这口气。”   不提这姑侄二人如何商议,那边明鸿一路笑回家,云儿早就莫名其妙了,“姐姐你在笑什么?有什么事这么开心吗?”   “没事,”明鸿扶着腰,好不容易坐下,“玉箫,玉箫,我是替刘嬷嬷这个侄女感到好笑,居然敢叫这个名字,真不愧和她姑姑一样无知。”   “玉箫这个名字怎么了?挺好听的呀。”云儿更加奇怪。   “好了,以后再说给你听。你只需要知道,有些名字可不是什么人都能叫的。”明鸿一步一跳的进屋,“现在我心情大好,准备明天的歌舞去啦。”   这一下就直到半夜,连晚饭的时候明鸿都没有抬头,把个云儿急得跳脚,好不容易伺候着明鸿吃完饭,然后又该一次次的催促着歇息了。   明鸿含混的答应着,根本没有听进去。   明天的复试对她来说至关重要,若是再失败的话,在这一行真的就永无出头之日了,只好服从沈风的安排去做一个平凡女子,一步步的在后厨变成如李嬷嬷般的恶婆娘。技巧对现在的明鸿来说再不成问题,关键是如何选出适合的词曲,既不能显得太过平庸又不能太过张扬,既要有自己的风格,又不能特立独行,却还要能够吸引别人的注意。这里面的难度太大了,由不得她不慎重。   当真是“恨良宵不永”,当明鸿满怀信心的上床时,早已报过三更了。   这一夜真是太长又太短,无梦到天明,明鸿睁眼坐起,就快开始了吧,决定自己命运的时刻。 19、复考   究竟是期盼多一些还是紧张多一些,明鸿也说不清楚,夜里一直辗转难眠,仿佛还没来得及睡着,天色就已经大亮了。   付云早就准备好梳洗的用具,她倒是显得比明鸿更要紧张,不时的探望主人是否醒来,洗脸用的水都不知道被她重新加热过多少遍了。当明鸿开口喊她的时候,付云反而再次睡着了,那一壶水在炉火上烧的几乎见底。付云惊慌失措的重新填水,看着她手忙脚乱的样子,明鸿反而觉得轻松了许多,总不成自己的表现还及不上这小云儿吧。   “云儿看你急的,又不是你要上场?”明鸿忍不住劝道,“你还不如你妹妹呢,你看人家萍儿,不慌不忙的这才是个样子。”   “我昨晚只睡了两个时辰不到,被姐姐吵死了。”萍儿揉着眼睛抱怨,“姐姐比姑娘还要热心呢,一晚上都在我耳边说个不停,还说要帮姑娘想该穿什么衣服好呢。”   “是吗?那云儿你觉得我应该穿什么呢?”明鸿不无好奇的问,云儿能够如此热情确实出乎她的意料。   云儿先嗔怪的瞪了萍儿一眼,才不好意思的道:“我就是胡乱想想,我哪懂得什么衣服上面的事情呢。”   “唉,说到这个了,其实我也不是很懂。还真没想好一会该怎么穿合适呢。”明鸿确实很发愁,以前要出场的时候都是李嬷嬷早早的派人安排好了各种服饰打扮。这次却不同了,直到现在也没什么消息过来,想必李嬷嬷是不打算管这事了,想也应该是这样,自己和李嬷嬷又没什么交情在。   “不会吧?”云儿萍儿惊讶地掩住嘴巴,“那,这可怎么办呢?时间也来不及了,这可急死人了。”   “没事。你们就安心的等我好消息吧。”明鸿神秘的笑笑,“我早有打算,这次绝对会让很多人大吃一惊的。”   “我们不也要一起去服侍姐姐吗?”云儿有点着急了。   “傻丫头,”明鸿怜惜的摸着姐妹两人的脑袋,看她们眼里都快落下来的样子,不知不觉的感到距离融近了许多,“那种场合,姐姐怎么有机会带着你们呢?”   也许,她们幼小的心中曾经把应莲当作唯一的期望吧,明鸿忽然从那两双眼睛里读懂了什么,是呀,她们还这样小,小到还不懂得什么叫做家。于是,一心寄托在她们服侍的姑娘身上,只是,应莲姐姐,你是如何舍得就这么放下她们的呢,莫非,陈府就如此拥挤到容不下多两个小丫头的位置么?   “放心,我一定会回来的。一定。”三个人抱成一团,明鸿觉得前所未有的温暖,是啊,自己不也同样没有体会过什么叫做家么,“无论到哪里,我都会把你们带走的。”那么小的一对人儿,其实只需要一点点关爱就足够了吧。   跟在带路的丫头后面,明鸿还能感觉到门后面阻隔不住的姐妹两个热切的目光。那是怎样的一种期盼啊!或许,不为了自己,就为了这种期盼,就值得一个人奋斗一生吧。回应这种热切的不应该是抛弃,不是吗?   绕过后院里一个个蜂巢似的房子,走了大约一顿饭的功夫终于看到了一座红漆的大门。过了门就是沈府的正院,后院虽大,却只是分割成许多院子用来豢养那些和明鸿同样命运的姑娘们。普通的女子仅有一个小房子居住,和丫头们没什么区别。而像明鸿或者应莲这样有一定地位的才会有那样一个不大不小的院子。一路上,鲜有人和明鸿打招呼,虽然她们大都早就知道消息,却也难以看到一份带着祝福的微笑。   难怪有那许多看自己不满的人呢,明鸿心想,虽然自己并不满意,可是这个位置还有更多的人在觊觎呢。想想玉箫那可笑的模样就能明白能够在沈府后院占有一席之地也是一件大有荣耀的事情了。   只是,这样的位置并不够,和明鸿的目标天差地远。   想着,就遇见了玉箫。   没想到居然是一路同行,真是躲无可躲,明鸿只好硬着头皮装作没看见。谁想到,玉箫在她姑姑的多日熏陶下早就把明鸿当作敌人般对待。有些人就是这样,别人明明和她秋毫无犯,她们却无时无刻不在想着能够把别人踩倒在地。刘嬷嬷和这个玉箫显然就是这样的人,真不愧是一家人。   “哟,明姑娘这是哪里去?”玉箫从后面赶上来,阴阳怪气的道。她也是一个人,和明鸿一样,只有一个带路的小丫头一声不吭的领在前面。也幸亏刘嬷嬷不在,要不然没等到地方,明鸿就担心自己要口干舌燥了。   “没什么,只不过随便走走罢了。”明鸿压根就不想和她多说,急忙就像加快脚步,或者让玉箫前面先走,谁知,不管是快是慢,玉箫都不紧不慢的跟在旁边。   “随便走走?”玉箫几乎要过来拍明鸿肩头的感觉,“哈哈,别瞎说了,谁不知道你今天的事情啊,你以为能瞒过我?”   明鸿往一边让了让,闪过玉箫的手掌,笑道:“本就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所以并不想多么声张,玉箫姑娘可是多心了,谁又是故意瞒你呢?”   “嗳,你也瞒得过才行啊。”玉箫叫道,额头上闪着光,不知搓了多少东西在上面,“姑姑早就告诉我了,你的底细我可是一清二楚。”   “那又如何?”明鸿有点发怒了,玉箫身上一阵阵杂七杂八的香味更是让她头晕,真是玷污了那么好的名字。   “不如何。不过提醒你要有自知之明罢了,不要妄图和我争。”   “和你争?”不会吧,看着同样的引路丫头,明鸿反应过来,那天沈风说了,和自己一起的还有另外几个姑娘,莫非这个玉箫也是其中之一?   “你还不明白么,你这样的人注定就是失败者,”玉箫趾高气扬的道,“不过呢,我一向比较好心,你要是安心到我房里做个丫头,我绝对不会亏待你的。失忆变傻什么的我都不在乎,你只要还记得怎样铺床叠被就行了。”   居然要和这样的人一起参加考核,要不是为了自己的前途大计着想,明鸿忍不住就要扭头回去了。不过,既然事已至此,也没有其他办法,看着玉箫一副自以为得计的模样,明鸿就一阵阵说不出的厌恶,她若是李嬷嬷的侄女,目前还需要顾忌一番,不过刘嬷嬷嘛,明鸿撇撇嘴,说道:“铺床叠被?这种事情,你有你姑姑还不够么?”   玉箫一愣,接着才反应过来,大怒道:“臭丫头,看我不打死你!”   先下手为强,明鸿早在玉箫发愣的刹那就抡起了手臂,她话刚说出口早已被明鸿抽在脸上。“回家找你姑姑去吧。”明鸿嘲讽道,轻易的躲闪开玉箫撒泼式的攻击。   “两位姑娘还请快点吧。”一直不开口的领路丫头终于说话了,“若是误了时辰,对大家可就都不好了。”   玉箫无奈,一肚子火气只好咽回去。虽然嘴硬,她也知道自己这次机会得来不易,眼前的明鸿才是今天的主角,自己等人不过是叫来陪衬的罢了,再不甘心也只能暂时忍了,忍过今天,再让姑姑慢慢炮制她。   明鸿暗自得意,只恨自己力气不够大,只恨玉箫的脂粉擦得太厚,要不然刘嬷嬷的这位侄女就可以直接回家了。   沈府的院子出奇的大,几乎有后院快三倍的大小,明鸿她们跟着小丫头绕过几座回廊,穿过几座小桥,才好不容易到了待客用的书房。说是书房,其实摆书的不过几个架子罢了,沈风把它们统统用小隔间隔开,然后外面留下足可容下三五十人的空间。平日里他们几个朋友就在里面饮酒作乐。这也是小晏和陈棠万分羡慕沈风的缘由之一,能够当家作主就是不一样啊。   今天房门口却停了一顶小巧的轿子,想必是绛仪早就到了,除了她,明鸿想不出谁还能把轿子这样抬到门前。   一个彪形大汉正斜靠在轿子上闭目养神,显然刚被众人的脚步声惊醒,张开眼睛叫道:“来的好慢啊,你们。这也幸亏是我尾生,要是别人早就等得不耐烦了。”   尾生?   明鸿暗自好笑,这个声音粗鲁,目光炯炯的大汉居然自称尾生! 20、别致   两个小丫头快走两步,在那个自称尾生的大汉耳边不知嘟囔了几句什么。只见他的目光顿时转到明鸿两人身上,上下打量了一遍,点点头道:“明鸿,玉箫,嗯,就等你们两个人了。长的都不错嘛,没枉费我等这许久。”嘴巴裂开,露出满口白牙哈哈大笑着。   哼,什么嘛,明鸿暗自抗议,居然把我和玉箫相提并论,看她额头都突上天真是难看死了。   那边玉箫也哼了一声,想必也颇为不满。   尾生站直了身子,轿子顿时晃了一晃。明鸿这才发现,尾生整个人膀阔腰圆,看那体型估计有她两倍重了,站在前面就像一堵高墙一般。   只听尾生吩咐道:“你们两个没事了,在一边候着吧。”   明鸿一愣,才反应过来他说得是那两个带路的丫头。   “好,时间差不多了,你们两个跟我来吧。”这次肯定是在喊明鸿二人了。   玉箫一步抢在前面,趾高气昂的先走。明鸿不想和她计较,反正都已经到了,进门就是,让她先走一步也没什么。只是,尾生这个人来的好奇怪,明鸿以前从没见过他,莫非是绛仪带过来的不成?虽未见过,但想想以绛仪传说中的风采,旁边站了个这么粗豪的汉子,明鸿就忍不住不可思议。   胡思乱想中,台阶早已走到尽头。这个屋子不是第一次来了,四处都透漏出熟悉的感觉,房里面摆设倒也简单,几个人席地而坐,面前的小桌子上放着饮酒用的杯子。酒却单放在一边的角落里,专门有人来回的换着热水用来温酒。   斟酒的丫头果然正是红叶,只对明鸿淡淡一笑就连忙低下头专心的盯着酒壶装作不识的样子。   早有几个女孩子在房里唱曲,声音还算清亮。见到两人进屋,沈风摆摆手,一下子安静了下来,只剩下他一个人的声音:“你们来了,快过来先拜见一下绛仪阁主,对你们有好处呢。”   尾生抱了抱拳,转身到一边坐了。虽然只是客位的下首,明鸿也很惊讶起他的身份来,本以为他顶多就是一个抬轿看门之类的,没想到这屋里居然也有他的座位,看来就不是外表这么简单了。   另两个位子分别摆在两边,一个尚还空着,另一个却坐了一个年轻的相公,明鸿看了觉得有点眼熟,想必是那个带走了应莲的陈棠了。只是不知道小晏为什么还没到,明明那天说好要过来的。   “沈郎你说笑了,什么拜见不拜见的,我不过是痴长了几岁罢了。也没什么可教给年轻人的。”沈风旁边的女子笑嘻嘻的说道,全无半点居高临下的架势。   昨夜难眠,明鸿曾想象过无数个绛仪的形象,这个曾经拒绝过皇帝陛下的女子在她心目中是那种充满傲气的冷艳,没想到本人却那样的平和。绛仪的衣着只能说是整洁,并没有任何华丽的装饰,而头上除了发髻的簪子之外就没有其他首饰了,脸上不施脂粉,丝毫不介意那几条岁月留下的痕迹。整个人一团和气,如果非要比喻一下的话,竟然有几分母亲的感觉。   “怎么了?明姑娘,是不是见到我有点失望呀?”绛仪笑着向发呆的明鸿说道,完全没有第一次见面的陌生感。   “当然不是。”明鸿清醒过来,连忙道,“我只是没想到绛仪姐姐对我这么亲切,有点受宠若惊了。”   “你喊我姐姐?”绛仪转过头朝向沈风,声音里不无炫耀,“听到没?人家小姑娘喊我姐姐呢,今早是谁说我老了呀,还不自己把嘴撕了!”   沈风赶忙摆手道:“可不是我说的,你一定是听错了!”赶忙把话题移开,“咱们差不多该开始了吧,再过一会就该安排午饭了。”   “先饶过你,”绛仪不甘心的道,“正事要紧。明鸿,还有这位是叫做,叫做玉箫是吧,你们本来是需要唱三首不同的曲子的,不过今天我来把规矩改一下,有一曲让我听听就足够了。现在抓紧去换好衣服吧,别让大家等太久。”   “是。”两人连忙答应。   玉箫的一切早有刘嬷嬷事先打点好,然后让红叶提前带了过来,她不无得意的瞥了两手空空的明鸿一眼,自去屏风后面去了。   “明鸿,你怎么不去?”绛仪奇道。   “我吗?”明鸿迎上绛仪询问的目光,充满自信的微微一笑,“我并不打算换衣裳,这样就足够了。”   众人反应不一,沈风是有点焦急的“嗯”了一声,看来他对明鸿的关心倒不似作伪。被明鸿怀疑是陈棠的年轻人则好奇的“咦”了一声,随即事不关己的坐在那里。   正忙着饮酒不停的尾生,第一次放下了手中酒杯。   唯有绛仪,满有兴趣的继续问道:“那你准备了哪首曲子?”   “是小晏相公填的清平乐。”明鸿补充道,“笙歌婉转。”   “这个很有难度啊,那么短,明鸿你不会是打算随便应付一下吧?”   “是不是应付,阁主自然一听便知。”明鸿更改了称呼,自然的作了个万福。   “有点意思。”绛仪拍手称赞,本来应沈风之邀过来只是偶发兴致应个景,现在却真的对明鸿产生兴趣了,“既然如此,你就可以开始了。”   沈风颇为无奈,以他的打算,当然是等小晏过来之后大家一起热闹,可是现在也不好抹了绛仪的兴致,只好笑笑说道:“明鸿,既然阁主都说了,你就开始吧。用什么乐器,自己去选。”   “是。不过,明鸿也并不打算用乐器。”   绛仪会心一笑,果然,既然她都不肯换上衣服那自然更不肯用乐器了,这个小丫头真是很有意思。   绛仪是行家,不觉得奇怪,可是沈风他们哪里见过这样的唱法,在他们心中,女孩子唱曲自然是想尽法子的花哨,才能更好的吸引听者的注意力。沈风甚至有点担心,明鸿不会还没彻底恢复吧?   “笙歌婉转。台上吴王宴。”   明鸿开口了,毫不迟疑,毫不做作,这几天她一直在考虑究竟如何才能更好的表现自己,多日的辗转反侧下,明鸿做出了决定。不要繁杂的衣物衬托,不要喧嚣的乐曲伴奏,唯有本色才是最真。   沈风张开了口,半晌说不出话来,“这,这……”明鸿只是简简单单的几个动作,几个旋身,然而配上她的歌声,竟仿佛把沈风带入了千年前的姑苏吴宫!从没有听到过一首曲子具有这样的感染力,清亮的嗓音似乎穿透了一切,就连壶中渐渐凉下去的酒在那一刻都有种正在升温的感觉。   “宫女如花倚春殿。舞绽缕金衣线。”   “余音绕梁三日,古人诚不欺我也。”陈棠为之动容,喃喃的说道,应莲的嗓子已经颇为不错,没想到这个明鸿今日一见,居然大胜从前,这两句唱出来,真的有种搅乱时间的感觉。可是,她明明什么都没有,身上依然穿着平时的衣裳,可为什么会显得如此绚丽?即使是真的吴宫舞女,也不过如此吧?   “酒阑画烛低迷。彩鸳惊起双栖。”   已经没有人愿意发出任何声音了,唯恐掺杂在明鸿的歌声里造成那么一丝的不纯净。这一刻,天上地下,所有的一切仿佛都消失了。只有那声音永久的回响着,延伸着,环绕着明鸿婀娜的身姿,如同有形有质。是呀,难怪她坚持要清唱呢,原来有种歌声,会让人觉得任何伴奏都是多余。   “月底三千绣户,云间十二琼梯。”   声音转低,渐渐的微不可闻,却又始终不断,仿佛春风中拴着那天际风筝的一条丝线。而众人觉得自己成了那风筝,有种飞翔的感觉。那条线断开的时刻,每个人都不由自主“啊”了一声。那种一下子空荡荡的感觉几乎让他们从座位上站起身来。   明鸿停下。   这首词本就很短,不过这一场别致的表演,只看众人目瞪口呆的表情,明鸿就知道自己已经成功了。   那一刻,屏风后面的玉箫忽然明白,自己无论如何表现,今时今日都只能是明鸿的配角了。 21、承诺   “好。”绛仪站起来拍手叫好,“没想到这次过来捡到宝了,沈郎,不知你肯不肯把她让给我呢?”   她居然叫他沈郎,明鸿吃了一惊,对了,刚刚进门的时候仿佛听到她这么叫过,不过当时有点紧张就没注意。   “哦?有这么好?”沈风一把把绛仪拉到怀里,“好到我一向眼高于顶的绛仪妹子居然都开口抢人了?”   “你懂得什么?”绛仪不但不挣脱反而把身子自然地更贴近沈风一些,完全不顾坐席上其他人略显尴尬的表情,“你也就只知道听个响声罢了,我培养一个女孩长大有多不容易,你知道吗?”   沈风今年四十多岁,在风月场厮混没有三十年也二十多年了,谁知竟然被绛仪说成什么都不懂,就连明鸿都觉得有点不好意思,谁知沈风毫不在意的笑道:“我当然不懂了,我的名字又没有叫绛仪,怎么会懂?”   “少来了,”绛仪推了沈风一把,顺便白了他一眼,道,“你明白说吧,明鸿我打算带走了,你到底舍得不舍得吧?”   明鸿眼睛一亮,却低下头什么都不说。   只听沈风说道:“这个你可问错人啦。”   绛仪奇道:“你少蒙我。我不去问你难道还去问陈相公不成?或者问我们家尾生?”尾生正忙着喝酒,闻言急忙摆手叫道:“问我,我自然是没意见,哈哈哈。”说罢,哈哈大笑着把酒一口气倒进喉咙里。   沈风笑道:“尾生兄说笑了。我的意思是,要不要和你们姑娘走,最需要问的是我们明鸿姑娘自己的意思才是。”   尾生举起酒杯,肃然起敬道:“沈兄,别的不说了,这一杯我敬你。”一仰脖子干掉,然后把酒杯倒过来举给沈风示意。   看来这个尾生虽然粗豪,倒也是一条好汉呢,明鸿特别留意的看了他几眼,发现却没有一开始看着那么不顺眼了,那一张粗鲁的脸显得有点可爱起来。   沈风同样举杯示意。   明鸿有点不明白沈风的意思了,他会是这么好的人吗?对他来说,送一个歌姬出去做一番人情不是家常便饭才对么?莫非?看着沈风怀里笑颜如花的绛仪,明鸿仿佛明白些什么。他还是为了讨好她吧,明知道自己绝不会拒绝这么诱惑的提议,也乐得做个顺水人情。虽然这样的结果本来就是明鸿这几天费尽心思的打算,不过让沈风这样一说,反而心里没有那种目的得逞的痛快感了。还有,那个人为什么没有来?明明都是说好的呀。想着小晏清秀的笑容,看着沈风下首主客位那空荡荡的椅子,明鸿忽然觉得今天并没有自己计划的那么完美了。   绛仪忽然从沈风怀里站起来,绕过桌子,径自走到明鸿身边。   明鸿连忙拜倒在地,恭敬的说道:“明鸿拜见绛仪姑娘。”明鸿话里的这份尊敬绝没有半分的虚假成分在。   绛仪曾经听过千万句几乎同样的话,却从没有一刻感到这样的真诚,连忙蹲下把明鸿扶起来,问道:“刚刚的话你也听到了。现在我来问你,我想带你回听涛阁,你肯不肯跟我一起去呢?”   绛仪的声音出奇的温柔,有种母亲在询问偶尔晚归的孩子一般。虽然脑子里没有半分关于母亲的记忆,说不清为什么,明鸿就是在绛仪身上找到了那种奇特的感觉,泪水顿时模糊了眼睛,“姐姐,我……”   “傻丫头,”绛仪伸出手摸着明鸿的额头,“哭什么呢?”凑到明鸿的耳边悄悄的道,“姐姐有句话告诉你,要记住,这世上绝没有任何人任何事值得你掉眼泪。”   “嗯。”明鸿哽咽的应声,贪婪的享受着绛仪温暖的气息,“明鸿资质愚钝,将来姐姐不要失望才好。”   “傻丫头。”绛仪轻轻的拍着明鸿的后背,“那就这么说定了。你现在回去收拾东西,一会和我一起坐轿子走吧。”   这,明鸿踯躅着不知道该不该开口。   尾生早就叫起来:“妹子,你平时的聪明哪去了,怎么一下子糊涂起来?人家小姑娘在这里从小长大,哪能说走就走呢?”   “哎呀,我倒忘了这个。”绛仪一拍自己的额头,“都怪沈风你灌了我几杯酒,看我早晚怎么罚你?这样吧,我三天后让尾生大哥来接你好了。”   “绛仪姐姐,”并不是沈府里有什么值得留恋,自幼生活的地方又如何,并没有多出什么关怀来,除了那两个姐妹之外,想起云儿那含着泪的目光,想起自己的承诺,明鸿终于鼓足了勇气,“我还有两个妹妹,她们年纪还小,我怕她们离了我会失了照顾。”   “哦?明鸿,你知道我的听涛阁是什么地方么?”绛仪的声音有点严肃了,神情中自然的带出一股威严来。   “我知道。只是我曾经答应过,无论到哪里都不会抛下她们姐妹。”明鸿强迫自己抬起头,坚强的正视着绛仪的目光。   “明鸿。”沈风瞪着她不停的使着眼色,付云付萍是他一手安排过去跟着明鸿的,他自然知道她们三人认识也不过才这十几天,熟悉绛仪性情的他不禁替明鸿着起急来,这丫头真够傻的,居然为了刚认识的人和绛仪对峙起来。   明鸿只做没看见,人生在世,有的人可以把承诺当作随口许下的玩笑,而有的人却会把它看得比什么都重要。   “你坚持如此?”绛仪问道。   “是的。”明鸿毫不退缩。   “你可知道自己错过一个多好的机会么?”   “明鸿明白,只是,明鸿认为承诺比机会更重要。”   “好,三天之后,尾生依然会来接你,还有你的那两个姐妹。不过,”绛仪话锋一转,冷冷的说道,“不过,这次你过来之后一切都需要从头开始,再也不是被我一手拉进来的身份,我也不会管你,生死成败,全靠你自己了。”   “明鸿带两个妹妹一起谢过绛仪阁主。”明鸿再次盈盈拜倒,只是这次再也没有绛仪热切的搀扶。   沈风一顿足,只好闷闷的坐下了,心里自去埋怨明鸿傻丫头错过了自己精心安排的机会不提。   倒是尾生,看明鸿的目光越来越充满了意外和惊奇。   这边事了,玉箫终于得到机会上场。但是众人都没有什么兴致了,再加上她的表现又没有半分出奇之处,只是字正腔圆的学着前人的曲调而已。绛仪不置可否的点点头,也算是玉箫已经通过了。   玉箫自然把明鸿恨死在心里,整个回去的路上,阴着脸什么都没说,不知道在打什么主意。   明鸿也不去理她,自己想着自己的心事,为什么今天小晏没来呢?自己刚刚那么强硬的在绛仪面前,也带了些和小晏赌气的成分吧。如果小晏就在旁边,自己肯定没有半分拒绝绛仪的勇气吧,毕竟,毕竟那可是唯一的能够真正接近小晏的一条路啊。   不知道,现在小晏有没有来呢?踏进院门的时刻,明鸿还忍不住回头望去,仿佛她的目光具有着穿透这庭院深深能够看到沈风他们席上的效力一般。   “云儿,萍儿,都给我过来。”整理下一下心情,明鸿不打算把满心的忧郁带给两个小丫头,为了自己也好,为了能和小晏在一起也好,今后的路才真正刚刚开始呢。   “姐姐回来啦。”云儿探出身子发现明鸿,回头叫道,“萍儿懒丫头快给我起来,姐姐回来啦。”   两人兴冲冲的拥着明鸿进屋坐好,叫喳喳的问道:“姐姐,结果怎么样呢?是不是把所有人都比下去了?”   “唉。”明鸿幽幽的叹了口气,打算好好的逗逗这两丫头,“有两个消息,一个好的一个坏的,你们选吧。”   “先听坏的。”两人商量了片刻,终于得出结论,“听了坏的再听好的,就不会难过了。”   “嗯,嗯,这可是你们说得啊。”明鸿忍住不让自己露出半点笑容,板着脸严肃的说道,“坏消息就是,姐姐我要走了。”   “什么?”两姐妹同时跳起来,一句话没说完就泣不成声,“姐姐说什么?你要走,到哪里去?”   “好了好了,我逗你们的。”见她们真着急了,明鸿不忍心继续瞒下去,只好比原计划更早的说出来,“我是要走了,不过,是要带你们一起走。”   “真的?”姐妹二人破涕为笑。   “那当然了,姐姐说过的嘛,绝对说话算话哦。” 22、今夕   “那三天之后我们就可以离开这里了?”   明鸿的屋里一下子充满了热闹,两姐妹兴奋的问东问西,几乎都没有停下来过。院门早已经关好,三个人放心大胆的在屋里闹成一团。   “是呀。云儿你莫非舍不得不成?”明鸿打趣道。   “哪有了?我只是有点害怕。”   “有我在呢。有什么好怕的?”明鸿也说不清楚为什么会对这姐妹两个如此上心,按照自己的计划不是应该可以抛弃一切只为了能接近目标一点才对吗?也许是天生和她两个投缘吧。不过也好,到了听涛阁从头做起,绛仪的传奇不也是她一步步自己打造的嘛,我又不必她差,明鸿自豪的想,甚至还比她漂亮许多呢。   胡乱的吃了几口午饭,然后整个下午,三人一直在兴奋的聊着未来的打算,毕竟三天的时间转瞬即逝,很快就要到听涛阁去了,就连一手计划这些的明鸿都有些紧张,更别说她们二人了。   不知不觉,被敲门声惊醒的时候居然已经是晚餐的时间了。   云儿跑出去开了门,很快带了红叶进来。只不过是跟在刘嬷嬷还有李嬷嬷身后低着头的红叶。   虽然觉得扫兴,明鸿只能上前招呼道:“李嬷嬷怎么有空到我这里来?也不早告诉我一声,也好让丫头们好好收拾一下。”   “不必了。”李嬷嬷冷冷的道,“老婆子也没什么事情,不过顺道过来看看。听说你今天表现不错,被绛仪相中了去,可有这回事?”   “是。”这也没什么好隐瞒的,明鸿干脆痛痛快快的承认,三天时间还早,总不能现在就是来赶人的吧?   “不错。没想到我手下还有你这等人才,老婆子老眼昏花可是看走眼啦。”李嬷嬷的语气倒是真的有些感慨的味道,让明鸿摸不准究竟什么意思。   这可奇怪了,莫非这老婆子还有好心不成?   “明鸿不敢。若不是有嬷嬷在,绝没有明鸿的今天。”明鸿小心的拿捏着词句。   “哼哼,我知道你心里怨我。”李嬷嬷叹了口气,“不过也没关系,反正你都已经不是这家里的人了。”说着,手往后面一摆,“都拿过来吧,摆在那桌子上。”   刘嬷嬷和红叶同时应声。   明鸿才注意到她们提了一个大大的食篮子,一样一样的摆到桌上,居然是几个点心,还有几个小菜,做得十分精致。最后红叶居然又从篮子里拿出一小壶酒来,连同配套的加热壶一起轻轻放在桌上。   “咱们这里有个规矩。”只听李嬷嬷说道,“凡是被人家看中带走的丫头,都要安排体面的送上一送。今儿这事比较仓促,老婆子只来得及备下这几样酒菜,等明天再好好的安排一场。”   “这怎么好呢?给嬷嬷添了这么大的麻烦。”明鸿断定这里面绝对有文章,应莲走的时候怎么没见有什么人相送,这酒菜不会下毒了吧?   “这也没什么。你要知道,嬷嬷手下管着你们几百号人,有时候不严厉一点是不行的。”李嬷嬷的话里居然有点解释的意思,这可是明鸿记忆中从没有发生过的事,“你要是恨着我,老婆子也没有办法,反正以后眼不见为净就是了。”   明鸿连忙道:“嬷嬷说得这是哪里话?过去的事明鸿也知道嬷嬷是为了我好,感激还来不及呢。”没想到只是成了听涛阁普通的一个人,居然有这样大的作用!在以前的明鸿心中,李嬷嬷就属于那种永远难以扳倒的大山一般,可就这么轻易的对自己服输了。   “还有件事,”李嬷嬷临走又说道,“在我那里还替你攒下了这些年的一些月钱,虽然不多,明天我也一并给你带过来。”   若不是桌上尚且温热的酒菜提醒着明鸿刚刚发生的一切,她怎么也不肯相信会有这样的事情,自己的报复计划还没有开始,李嬷嬷这个仿佛永远都难以打败的敌人就这样成为了过去。想着她那副假装威严的表情,想想刘嬷嬷换上的那张谄媚的脸,明鸿有种一下子失去目标的感觉。一切好像就这么简单的结束了,十几年的苦难和屈辱就在今夕一朝改变,为何竟没有过去多次想象中那种痛快淋漓的感觉呢?   也许是见过小晏之后自己的目标一下子变得高了,确实,对于小晏来说,李嬷嬷这样的人算得了什么呢?而自己,更算不了什么了。今天那么重要的时刻,他居然都没来。明鸿非常想告诉自己,小晏是由于什么重要的事情耽搁了,可是对这样的安慰就连云儿都不肯相信吧。   小巧的酒壶很快就见底了。“唉,刚喝到兴致呢,这下可到哪找去?”明鸿忍不住抱怨,“都第一次送菜过来了,也不知道多带点酒。”   “你在说谁呢?”谁知,门外紧接着就有人回应,把明鸿下了一跳,酒杯差点摔倒地上。   “是谁?进来都不带敲门的?”听出声音很年轻,明鸿反而不觉得什么了。   “敲门的话,怎么能听见你们在偷偷的说我坏话呢。”果然是红叶进来了,怀里神秘的抱着一个大大的布包,“快快闪开,再差一点我就要摔到地上了。”   砰地一声砸在桌上,红叶喘着粗气:“累死我了,累死我了。好不容易从厨房偷出来的,你要怎么谢我?”   “我还不知道什么呢?你偷块石头来我也谢你呀!”明鸿笑着一层层剥开,“呀,居然,红叶你太厉害了,府里不是对这个管的最严么?你是怎么拿出来的?”   布包里赫然是一坛酒,坛子虽然不是特别大,但看样子也能倒上十几壶的样子。明鸿真是又惊又喜,这次可是想什么有什么了。   “那还不容易。”红叶得意洋洋的炫耀着,“你以为我今天帮沈相公他们温酒是白温的呀,整整一天时间足够把情况摸个通透了。”   “他们这回已经散了吧?”又想问个明白,又不想让红叶知晓内情,明鸿心里充满矛盾。   “晚饭后就散了。刚刚带过来的菜就是那边没用完拿回的嘛。再说了,若是不散,我怎么能出现在这里。明姐姐呀,我看你是高兴迷糊了吧。”   已经散了,明鸿只听清楚这一句,那他,到最后究竟有没有来呢?还是不知道的好吧,既然美酒在前,何必去想这些纠结的事情呢?   有酒有歌有姐妹有欢乐有忧愁,只是少了一个他,今宵注定又是一个难眠之夜啊! 23、杏花   揉着一跳一跳疼痛着的头,明鸿翻了个身,轻轻的把云儿压在自己身上的腿拿开。虽然屋外的天色感觉有点暗,不过从腹中的饥饿程度来判断,应该快午时了吧。只记得昨夜四个人你来我往的喝着酒,很快就胡言乱语起来。最后红叶挣扎着一步三摇的走了,然后是云儿把妹妹赶回房间睡下,她自己说要照顾明鸿躺下,谁想到却一头栽倒明鸿的床上再也不肯起来,最后的结果是两人相拥而眠。   喝酒真是误事啊,明鸿心想,也不知道说过什么不该说的没有,只好寄希望于她们几个人也不会记得吧。昨夜那酒是红叶偷的沈风的珍藏,味道喝起来确实感觉很不错,只不过宿醉醒来就不是那么回事了。明鸿只觉得自己浑身上下都是酒味,估计口气都能把人熏醉过去了。衣服也感觉在身上黏黏的,不知道是酒后大汗还是不小心洒上的酒水,总之就是不舒服,还有,后悔。   为何要喝那么多呢?一开始的那一小壶不是正好么?干嘛在红叶带酒过来的时候会感到那么高兴呢?明鸿爬起来,决定不管现在是什么时间都要先找点热水泡个澡再说,这一身的酒味实在是片刻都不能忍受了。云儿还睡得香,估计小丫头这是第一次喝酒吧,明鸿也不去叫她,自己披了件外衣推门出来。   果然,天上云彩很厚,虽依稀的能透过后面的一点阳光,不过距离阴天也就只差一点点了。春天就是这样,前一天还热的让人有种穿上夏天纱衣的冲动,然后一转天居然又有冬天仍未离去的感觉,虽然四处里都已经透出春天独有的绿意来。先往门口检查了一番,幸好昨夜虽然酒醉,不知道是哪个还记得关好大门。明鸿忽然想起昨天李嬷嬷说今天会过来,不知道早上有没有来过,若是她看到紧闭的大门,说不定这时侯正在咒骂着呢。   虽然想到这些,明鸿却并不打算开门,而是轻轻的把东屋的门打开。云儿姐妹两人挤在了西屋,东屋自然就空了下来,明鸿记得浴桶被放在这边的。若是平常的洗浴也就罢了,今天明鸿只想在水里好好的泡上一泡,或许能把满身的酒气泡出来也说不定。几乎比她身体还要高的木桶静静的安放在房间正中,把其他的诸多杂物挡在后面。   这?明鸿有点发愁了,这显然不是一个人能独立完成的事情,就算是加上云儿姐妹两个也不可能。先不提需要用到多少水,就是单单想要移动一下木桶都是一个很大的问题。要怎么把水倒进里面呢?明鸿伸手比划着,显然不可能嘛,要把水提到那么高需要多大的力气啊,还有,自己要怎么进去呢?   等等,莫非在过去十几年自己从没有泡过澡不成?明鸿开始搜捡着自己的记忆。自从发现心里有着远远超出这个年龄的经历以来,也许是由于记忆太过丰富,有时候明鸿就有一种在看着一本书的感觉。许多事情都需要在书页里不停的翻看查找。当然洗过,记忆里许多雾气氤氲的场面纷纷浮现,只是,唯一能够断定的就是,自己绝对从来没有做过这样的洗浴之前的准备,因为所有的记忆都是以明鸿周围充满了温热的水开始的。暗暗的叹了口气,明鸿放弃了这方面的搜索,下定决心一定要好好的整理一下自己的回忆,把这许多乱七八糟的内容整出一个条理来,免得无论想到什么事情都要停顿上片刻。   然后就又想起了小晏。有时候想一个人,并不是时时刻刻的都在想着他的一切。对于自己真正挂念的人,总是会在不经意的时候出现在心中,或许是在酒到半酣时,或许是在午夜惊梦时。或许只是简单的什么都没做,许许多多的人和事不停的在心中闪过,闪到那个人的时候就那么一下子停住,然后音容笑貌就逐渐的浮现出来。   “我一定会来看!”明鸿仿佛看见小晏就站在不远处,依然在郑重的向自己做着承诺,只是那一天已经在一杯一杯的酒中成为过去了,而那个人却始终没有来。也许他并不知道,自己的一切都是精心为他准备的吧,若非如此,那简短的词句中如何能带出那么深厚的情感来,甚至感动了眼高于顶的绛仪。真的好想看到小晏听到自己用所有的情感唱出他写的词,若是能够得到他亲口称赞一句,那才是真正的成功吧。   只是,这么一个梦想,轻易的被一张空空的座椅所打碎。是啊,既然沈风事先设好了小晏的座椅,那么肯定已经通知到他了,然而,他还是没来。对他来说也许只是一次普通的朋友邀请,可是,对明鸿是那么重要的时刻啊。若是一开始就没有承诺,明鸿也不会那么痛苦,那种希望临到头来一下子破灭的感觉真的不想再经历第二次了。其实,能够那么真切的唱出吴宫的悲情,也与自己绝望的心境有关吧。词句里并没有怎么写吴王的悲情,从里面感觉到悲伤只是作为知道了后事的后人的心而已,尤其是明鸿那颗失望的心。   房子里忽然传来的声响惊醒了明鸿,张望一番,并没有发现什么,也许是闯入的春风吹动了某个角落的杂物吧,也该清理一下了,毕竟三天之后就要搬走了。不知应莲临走时是什么心情,明鸿竟然感觉到一丝伤感,明明这个地方已经没有任何留恋了才对啊,这里不过是沈府又不是晏府。晏府,晏府的门槛究竟有多高呢,从未迈出过沈府半步的她根本想不出相府应该的模样,也许只是院子大一些,人多一些吧。   取了个小许多的木盆,明鸿关上门回房。床上的云儿不知道怎样翻滚的,几乎大半个身子都露在被子之外,紧紧的抓住明鸿的枕头,仿佛一松手就会消失一般。明鸿摇摇头,轻轻地把木盆放在桌上,然后小心地盖住云儿那雪白的肌肤。悄悄的准备好需要的衣物,明鸿又走出来。所有的水都在西屋放着,平时的话有她们姐妹负责在明鸿起床前准备好,现在却只能她自己动手了。   幸好,萍儿并没有关好门。明鸿伸手一推,门发出咿呀的声响,缓缓的开了。明鸿停了一停,担心吵醒床上的人,不过随即就发现自己的小心完全是多余的。因为当她把炉火重新点燃烧好洗澡水之后,萍儿都没有任何醒来的迹象。她睡相倒是安稳,一个人紧紧的贴在床的里面,留出外沿宽敞的空间。明鸿心里一紧,即使没有在一起,萍儿还是下意识的给她的姐姐留出足够的空间吧,自己坚持带她们姐妹一起真是太正确了,简直无法想象她们姐妹分离的残忍景象。   轻轻的关好房门,明鸿一件件的把自己的衣物放在从西屋带过来的小凳子上。将热水在木盆里调好,水气眨眼间就把东屋狭小的空间填满,连那个庞大的木桶都显得若隐若现了。明鸿带着怨气瞥了它一眼,然后开始擦拭着充满酒气的身体。无法奢求,简单的梳洗完毕,穿上新的衣服之后,明鸿觉得一下子清爽多了,仿佛阴郁的心情也随着酒气被洗刷干净。淘气的将用过的水全部倾倒在假山石的缝隙里,明鸿才发觉自己犯了严重的错误,岂不是有许多小草会被自己这样的任性害死了?   不知道听涛阁有没有自己喜欢的花草呢?万分后悔的明鸿忽然想,如果有的话,一定要仔细的照料它们才行。水忽然汩汩的石头底部流出来,“呀!”明鸿尖叫一声,连忙跳开,“这下可糟了,院子被我弄得不成样子了。”看着自己造成的严重后果,明鸿沮丧的盼望着赶紧下一场紧凑的春雨,然后就可以帮自己掩饰了。可是,世事往往不会尽如人意,更何况春天的雨更是出名的娇贵呢。   今天这是怎么了?忽然发现自己的举动充满了怪异,明鸿有点慌起来,莫非是宿醉未醒,怎么从起来开始就有些乱乱的呢?抱着脑袋蹲在门前石阶上,明鸿突然间闻到一阵阵的香气,是什么,她站起来四处寻找。小小的院子一下子就可以尽收眼底,根本就没有能发出这样清香的东西啊。香气不浓,让人感觉很远很空灵,对了,是属于山林的感觉,明鸿断定,这绝不是深宅大院养出的花草。   “姐姐开门,你看我给你带什么来了!”   一捧花在红叶之前先闯进门来。   褐色仿佛干枯的枝条,每个枝头都有三五成群的花朵。淡淡的红色,依稀的透出些白色的意味来,几根花蕊无风也在轻轻的颤抖着。   “这是?”   “杏花啊,姐姐你不认识?”红叶将一大捧花往明鸿怀里一送,顿时熟悉的香气扑面而来,只听红叶继续说道,“早上出去就在巷子头上发现一个小女孩在叫卖,我忍不住就给你买回来了,你看漂亮不?”   是啊,杏花该开了呢。温暖的几天过去了,没想到居然在这样乍暖还寒的一夜悄悄的绽放,无人所知的开了呢。若不是勤劳的卖花女孩,要到什么时候才能看见这样美丽的绽放呢?   明鸿伸手接过那一束花,不用低头就可以闻到那香气。   好美。   眼泪无缘无故的扑簌簌的落在花瓣上,如同金贵的春雨,打湿了花瓣然后随着在花瓣内狭小空间的充满而又落在地上。这次,却没有人帮我接住这泪水了吧。一阵阵绞痛袭来,明鸿的眼前渐渐模糊。   红叶焦急的呼喊仿佛来自说不清的远方:“姐姐,你怎么了?你怎么了?快来人啊,姐姐晕倒了……” 24、香雪   坠落,不断的坠落。四周是一片黑暗,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抓不住,就是这样身不由己的坠落,始终落不到底。遥远的上方,用尽全力也无法够到的地方依稀的能看到一丝光明,而身躯正在急速的远离,耳边风声呼啸,打在脸上有些疼痛。是疼痛,从某一个部位袭往全身,然后把整个人淹没。为什么,如果是悬崖的话,为什么还不落到底?虽然那样的碰撞带来的只有死亡,但是也比这样永无止境的坠落要好多了。   这样想的时候,忽然就到底了,没有意想之中的碰撞,反而一下子站在了一条陌生的道路上,漫无目的的追赶着前方的某个事物。那是什么,和天空一样不可触及的目标?那光明渐渐的扩散,大到等同于一个人体。“我一定会来看你的。”他说,然后就转身,以明鸿无法追及的速度离开,重新化成远方的一束光芒。孤单的奔跑在路上,无边的恐惧从四面八方袭来,只有前面,只有奔跑才有希望。然而,却怎样也跑不快,身体里仿佛积存了百年的力量无法用出。跑了一段路,就忘记了最初的目的,究竟是在躲避还是在追赶?   渐渐的就有了同行的身影,先是一个,很快又变成两个,并行的在明鸿两边。是谁?想尽力的看清楚,却只能见到模模糊糊的脸,勉强能分清是一对男女。“明鸿,”人影伸出双手,“以后就只有你一个人了,要照顾自己哦。”“你们是谁?”想要问话,然后就发现自己无法发出半点声音。眼泪继续不由自主的流下,所有的力量拼命的继续着,化作一声足以打破黑暗的尖叫。   “姐姐你醒了,吓死我了。”   明鸿懵懂的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房间的床上,床边环绕了一群人,挨个辨认过去,刚刚说话的是红叶,在抹眼泪的是萍儿,而破涕为笑的是云儿。终于回来了,看着几个熟悉的面孔,明鸿彻底的送了一口气,幸好刚刚的一切只是梦而已。“我,我怎么了?”只觉得浑身软绵绵的没有半分力气。   “姐姐你晕倒了。”红叶红着脸,搓着衣角,露出少有的娇羞的表情,“我还以为是我的花害的呢,刚刚还把它们统统扔掉了。”   花,对了,红叶送给我的杏花,难怪看不见了呢。明鸿虚弱的道:“傻丫头,一束花而已,能有什么害处?干嘛要扔掉呢,都是花钱买回来的。”   “姐姐放心吧,后来嬷嬷说不是这个原因。”红叶指了指外面,“一会扶你起来看看,我又把它们捡回来,插在外面的假山上面了,说不定能长成小杏树呢。”   “嗤。”明鸿忍不住笑出声,红叶虽说比云儿姐妹大上一些,可有时候还是免不了有些小孩子的天真,明鸿开玩笑道,“好啊,等结出杏子来以后,别忘了摘下些给我们送过去才是。”   “那是当然了。”红叶郑重的点点头,认真的样子让明鸿都觉得不好意思了。   吱呀,门被人推开,几个明鸿不认识的小丫头鱼贯而入,依次的把手里的东西摆满了整个桌子。明鸿才发现,屋里不知什么时候又多了一套桌椅,很快被丫头们也在上面摆满了各样的托盘。   李嬷嬷随后跟进门,吩咐道:“你们先在门外候着,听嬷嬷的吩咐。”见红叶她们还在发愣,又继续道,“你们几个也先出去吧,我有事对明鸿姑娘说。”   几个人颇不放心的不停回头张望着,李嬷嬷对明鸿是个什么态度她们几个一清二楚,怎么能放心让明鸿和她独处。   “快点吧,磨蹭什么。”李嬷嬷见状,哪能不知道她们的心思,喝道,“嬷嬷又不是不讲情理的人,怎么会无缘无故的针对你们姑娘?红叶,你个吃里爬外的,还不带她们先下去?”   你当然是不讲情理的,红叶暗道,却也不敢说什么,明鸿虽然走了,她却还是要留在沈府的,连忙拽了一下云儿姐妹,小心的关上门走了。   李嬷嬷先是没说话,拉了张椅子,在靠近床的地方坐了。   良久,李嬷嬷才干咳了一声,说道:“老婆子要恭喜明姑娘了。”   “啊?”明鸿一愣,莫非还是为了昨天的事情,可以不至于啊,昨晚李嬷嬷不是说了一堆好话了吗,可今天自己刚起床就晕倒了,又喜从何来呢?这老婆子神神秘秘的,估计没安什么好心,一定要多加提防才行。   “呵呵,是老婆子疏忽了。”李嬷嬷笑起来,满脸的褶皱堆在一起,还不如板着脸的时候好看,“咱们女人嘛,总有这么一天的,过了这一天才算是真正的长大了。明鸿呀,你今年差不多有十五岁了吧?”   “不是十四就是十五,我自己也不太清楚。”明鸿机械的回答。   “我倒忘了。”李嬷嬷叹了口气,“你刚来的时候才只有那么点大呢。”说着伸手比划了一个尺寸,“比一般的孩子要小得多了,当时谁都没想到你能活下来。”   她动作利落,明鸿根本就没看清楚说自己那时有多大,不过第一次听说幼时的事情,虽然身上很不舒服她还是充满了兴趣,连忙问道:“嬷嬷原来见过我小时候啊?”   “那当然了,你们这些小丫头那个不是我看着长大的。”   “那,嬷嬷可知道我的父母究竟是谁?他们去哪了?”明鸿急切的问道,梦中那两个模糊的身影又出现在眼前。   “哎哟,这个我可不知道。”李嬷嬷摆着手,“别人不管送什么人来,老婆子都只管接着,多的话也不能问。”   第一次这么和李嬷嬷接近的说话,明鸿发现她其实真的挺老的,露出外面的干巴巴的手就不用说了,就连脸上都那么的粗糙,一点点活力都没有。她也挺不容易的吧,生为女人,在这个沈府里面一直熬到这么老,不知道经过多少的苦难。忽然,明鸿的心里就充满了同情,自然也就在目光里流露出来。   李嬷嬷敏感的道:“呵呵,在这里我也只是个跑腿的人而已,也就是仗着比你们多活了几年。我们女人这一辈子真的很不容易啊。明鸿,你现在也长大了,以后渐渐的就会明白了。”   长大了,李嬷嬷又一次提到这句话,明鸿更迷糊了,怎么就莫名其妙的长大了,究竟发生什么事情了?   “嬷嬷,您说我已经长大了是什么意思?我明明早就已经长大了啊。”   “呵呵呵,傻丫头,”李嬷嬷脸上露出少有的慈爱的表情,有点情不自禁的想伸出手抚摸一下明鸿的意思,手伸到半路,哆嗦了一下还是又收回去了,“傻丫头,你没发现自己身体有什么变化么?老婆子还没见过你这么迟钝的呢。也不应该啊,你明明反应那么强烈,甚至都晕过去了……”   李嬷嬷在絮絮叨叨的没完,明鸿根本什么都听不懂,不过说起身体上的变化,倒是从刚刚一直觉得肚子在痛呢,可是这说不定是昨晚喝醉的后果,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一阵更加剧烈的疼痛袭来,明鸿忍不住叫出声。   “肚子痛了吧?”李嬷嬷关切的说道,从桌子上早就摆好的罐子里盛出一碗汤端过来吩咐道,“快点趁热喝一些,我知道你也没什么胃口。”   明鸿受宠若惊的接过,谢道:“劳烦嬷嬷了,真是过意不去。”   “没什么,没什么。”李嬷嬷连连说道,过去那个蛮横凶狠的形象在明鸿心里一瞬间就坍塌了。“本来是送来了这许多酒菜,今天好好给你送送行的,结果你却恰好来在今天,我就吩咐他们煮了鸡汤,你什么时候想喝就吩咐丫头们去热。身子要紧,这几天好好调理一下才是,幸亏那边的人两天后才来接你。”   一个人绝不会那么快发生转变,那么,究竟是哪个李嬷嬷才是真正的她呢,明鸿拿不准了,不过她也知道,从此,心目中那个仇人一般的李嬷嬷怕是很难出现了。不管怎么说,她今日的此番照顾之恩,明鸿永不会忘。许多事情,许多人,看来并不像平时表现出来的那样,比如眼前的李嬷嬷,若是以前,明鸿怎么也不会相信她居然有这样的一面。   “来,明丫头,嬷嬷是过来人,有的是话要嘱咐你呢。”不知不觉间,两人靠的越来越近,最后,不知道什么时候李嬷嬷干脆把凳子扔到一边,不知不觉的坐在床上了。   “嬷嬷,你先和我说说小时候的事情嘛。”明鸿语气里也不知什么时候带出撒娇的味道来。   “呵呵,也没什么好讲的。你生来就比别的孩子小上差不多一半呢,倒不是老婆子自夸,当时可是嬷嬷万分坚持才把你养活的呢。”   若是过去,明鸿是肯定不会相信,但此时就不同了,李嬷嬷在她心中的形象几乎已经彻底颠覆了。   李嬷嬷爱怜的抚摸着明鸿的脸颊,粗糙的手指划过,明鸿却一点躲闪的意思都没有,专心致志的听着李嬷嬷说话:“明丫头你可真白,从小就比别的孩子白上三分,长大之后就更明显了,怪不得人家说什么‘香雪’,想来就是为你这样的丫头准备的吧。老婆子就算再年轻几十岁也比你差远了。”   “嬷嬷您现在就不老嘛。”明鸿的恭维从没有这样真心过。   “老了,老了。我们沈家的‘香雪’已经长大了,老婆子我早就该躲起来喽。”   那一刻,也许只有这么一刻,有种亲人的感觉在这过去互相视如仇人的两人之间蔓延,过去的怨恨消失的如同冰雪。   …… 25、鹦鹉   与李嬷嬷的一席交谈让明鸿所获颇多。虽然李嬷嬷对有些事情讳莫如深的不肯多说,明鸿从中也得到了不少有用的信息,或许,自己的身世有人知道也说不定。来日方长,即便是离了沈府也不是说以后就再不来往,只要有人知道就有机会,明鸿也不着急,反正那么多年都已经习惯了,再说对于狠心抛弃自己的父母,每每想起来,总是有种奇妙的感觉,说不上怨恨,却也不是那么的舒服。   自从明鸿被听风阁选中的消息传开,院子里一下子热闹起来,过去许多没什么来往的人也纷纷借着探病的借口登门拜访,就连刘嬷嬷也领着她的侄女玉箫来过一次。明鸿倒也一视同仁,笑脸相迎,最后还是玉箫实在面子上挂不住,拉着她姑姑告退了。刘嬷嬷一脸不情愿的随着侄女离开,她的脸转得倒快,前一阵子还仇人似的,如今却有比谁都热情,若不是玉箫拉她,看那阵势就算是在明鸿这里唠叨嘘寒问暖上一天都有可能。   明鸿暗暗好笑,经历这些天的事情,人情冷暖她早就看得淡了。谁好谁坏,谁是谁非,一时之间哪里说得清楚,于是她也懒的去想,只忍不住嘱托了刘嬷嬷几句红叶的事情。对这个最早服饰自己的妹妹,明鸿还是有些放心不下。有些话红叶也总是闪烁其词,两人之间总觉得隔了些什么,总不能像和云儿姐妹一般的交心。反正自己要离开了,以后和红叶也没什么机会见面,明鸿也不想往深了问。   “姐姐你说怪不?”云儿推开门,手里拿着一样物事,“所有的东西都派人撤回去了,刚刚却说留给我们姐妹一对杯子。”   “是什么杯子,拿来我看。”休息了半天,明鸿身上已经好多了,女孩子这种事情本就关乎心情,心里痛快了身体上的痛苦当然会觉得减轻许多,“是谁吩咐给你们的,你可知道?”   “不知道,可能是李嬷嬷吧,”云儿把手中的杯子递给明鸿,“那个传话的丫头我见过的,是她那边的。”   那杯子和明鸿的手掌差不多大小,有差不多二指高,黄黄的晶莹剔透,居然还用金块镶了杯足!虽然镶足的金子只有指甲大小,不过这杯子做得这么精致,即便没有这点金子也足够贵重了。李嬷嬷能有这么大手笔拿来送给两个还不怎么懂事的小丫头?明鸿一肚子疑问,说道:“这可是好东西呢,你说是她们留下的,刚刚我怎么没见过?”   云儿掩嘴笑道:“姐姐你自己说,为什么没见过呢?”   “啊!”明鸿一下子明白过来,自己本就是宿醉而醒,李嬷嬷准备酒菜时想必不知道这一点,于是连酒杯都送过来了。她老人家见到明鸿的模样之后,当然不会再摆任何和酒有关的东西出来。这酒杯做得精细,明鸿倒还认得是南海边的鹦鹉螺所制,时人称之为鹦鹉杯。李嬷嬷本准备用这个来替明鸿饮酒送行,倒也算是心意隆重。   “姐姐你别发愣,快告诉我这个叫什么吗?”云儿催促道,“我知道这个是喝酒用的,只是未免太大了点,这一杯下去,咱们差不多就改倒了吧。”说着脸色绯红,想必是想起了昨晚醉到不醒人事的窘态,今天醒来之后也没少被明鸿还有红叶取笑。   “这个叫鹦鹉杯。是用鹦鹉螺做的,你看它的样子,”明鸿把杯子侧过来,比划给云儿看,“多像架子上的鹦鹉嘴。”莫非,李嬷嬷就认准了自己会飞黄腾达,事先套好起自己的丫头来了?这风险冒得也太大了吧,府上这么重要的东西不见了,日后查探起来,李嬷嬷她也脱不了干系。   “听姐姐这么一说确实觉得有点像。”云儿点点头,“是螺蛳做的就好办了,改天我带萍儿去捉上许多回来,咱们做了当碗用。”   明鸿哈哈大笑道:“傻丫头,你以为是河沟里的螺蛳呀,这可是海螺,在几千外的大海里才有,你去捉捉我看看。”   “几千里!”云儿叫道,“那岂不是好几年才能走到?姐姐你哄我呢,我可不去。”   “好了,不逗你了。反正人家都给你们姐妹了,你们就自己收好了,这个值不少钱呢,别哪天不小心打碎了。”明鸿伸手按住肚子,“哎呦,又有点痛了。云儿,你还是去帮我倒点热水过来吧。”   “马上就来。”云儿顺手把鹦鹉杯往桌上一放,转身跑了。   想必是西屋里一直有热水备着,几乎是转眼的功夫,姐妹两人就一个端着满满一盆的水,另一个抱着热气腾腾的杯子走进来。   小心的在明鸿常用的水杯里满上水,云儿把杯子送到明鸿嘴边,道:“姐姐小心烫,哎呀,别动。”   明鸿伸手要接,却被云儿闪过。   “很烫的,姐姐。你可不能动。”   “姐姐有那么脆弱吗?你们说?”明鸿无奈的道,知道无用,干脆不再争抢,这两个丫头的关心越来越无微不至了。   “那可不行,李嬷嬷再三嘱咐过的。”喂完了明鸿喝水,云儿拍拍胸口道,“嗯,你们两个听着,别以为离了这里老婆子就管不到你们了,你们姑娘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小心我揭你们的皮!”说罢,姐妹二人笑成一团。   明鸿也忍不住笑了:“好你个学舌的丫头。”   “姐姐又不是不知道李嬷嬷的可怕,我们哪敢不听啊。说也怪了,为什么她忽然对姐姐这么好,还说什么长大了之类的呢?”云儿扑到床前,若不是知道明鸿不舒服的话,看那架势就准备扑到床上了。   “这……”明鸿涨红了脸,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本来也不知道李嬷嬷说得长大了是什么意思,不过后来细问之下总算是明白过来。李嬷嬷那些话犹在耳边,说什么,过了这一关,姑娘就可以嫁人生子啦,这期间要保重身体之类的,就是这个意思。这样的话,怎能向小孩子解释清楚呢,只好搪塞道,“这个你就别问了,等你自己长大了自然就知道了。”   云儿目光闪烁,不知在打些什么主意,看来她很不满意明鸿答案的样子。不过,明鸿决意闭口不谈,任谁再问也是没用。   “唉,过了今天,咱们在沈府就只剩下两天了。”明鸿感叹道,三天的时间,在床上躺着就已过完了一整天。等的人没有来,不等的人却来来往往。   “是呀,本来应该到处转转的,说不定以后不会回来了呢。可是偏偏姐姐却长大了,不利于行。”云儿特意重重的咬出“长大”二字,看来是怨恨难消。   明鸿只做没有听见,说道:“有机会的。你又不是不知道听涛阁是做什么的,等以后咱们学艺有成,什么王公贵族的府上还不是看我们的心情才决定去不去。”有一个地方,是一定要去的,哪怕深邃似海,总归是有着一份牵挂。   说话之际,外面有人进来通告,说是家主过来了。三人吃了一惊,云儿连忙带着妹妹收拾了一番屋子就退下了。沈风一进门,少不得要关怀几句,然后又恭喜一番。   明鸿也不在意,心思完全飞到了另一个人身上,那天就是这样吧,沈风刚走,他就来了。这么一想,明鸿开始暗暗盼着沈风赶紧离开,明知道事情不会有那么巧。   早就得到明鸿身子不舒服的消息,见她懒懒的不想说话,沈风也没有想到其他的,反而更觉得明鸿慵懒的模样惹人爱怜,关切的问道:“你没事吧?听人禀报说,中午的时候你晕倒了?”   “已经没事了,刚刚还吃了好多东西呢。”明鸿回道,抬起头,却意外的在沈风脸上发现几道淡淡的血丝。   “咦,”沈风的目光停在桌上的鹦鹉杯,“这个东西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糟了,明鸿心里一紧,云儿把乱七八糟的东西全都收了,却偏偏忘记了这个杯子。“这个是刚刚撤了饭菜之后,有人说赏给云儿姐妹的。”想来想去,除了照实回答,明鸿也没有其他办法。   “嗯,”沈风应了一声,“现下家里的东西连我都弄不明白了呢。只记得有这么一对杯子,却一直不见。这还是十几年前别人送给我的,我看它做得细致,一直留着从来没用过一次。”叹了口气,沈风不知想到了什么,又道,“不过这杯子放到你这也没什么不妥。你叫她们放好吧,别丢了。”   这是什么意思?听沈风说得郑重,明鸿还以为他要继续追查下去,没想到他话锋一转就轻描淡写的送给自己了。   “那我替两个丫头谢过了。”明鸿在床上欠了欠身。   沈风忽然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站起来摸了摸脸上血痕,喃喃说道:“鹦鹉,鹦鹉,鹦鹉。”一连自言自语说了三遍鹦鹉,转身走了。   明鸿听清了他边走边说的话,却是一句词:“却傍金笼共鹦鹉,念粉郎言语。”沈风脸上的血痕倒是有些像鹦鹉抓的,不过,不至于这么怀恨念个不停吧,明鸿心想,颇有点担心一会晚餐沈风会吩咐厨房做起鹦鹉汤来。 26、针线   细数之下,在沈府还有两天时间,若是没有意外的话,估计后天晚上就会有人来接了吧。明鸿总觉得绛仪给出的这三天时间完全没有必要。粗略的吃过了晚饭,明鸿身上毕竟还不大舒服,没过了多久就觉得浑身酸痛,劳累不堪,连忙叫人服侍着躺下了。   一夜无话,不知不觉夜尽天明,鹦鹉螺杯依然孤零零的躺在桌上,迎接着明鸿第一眼的目光。房间虽小,此刻看来充满了不舍的气息,现在的明鸿自不会以为墙上的画是真迹了。记忆恢复之后的她,再看那副画就不是像当初那样凭着心里若隐若现的一丝印象来评判。在现在的明鸿眼中,清楚分明的可以辨认出那画纸颜料的材料,笔法,绝非原作,只是后人描摹之物罢了。难怪会这么轻易的挂在自己的房内呢,沈府虽然富贵,也撑不起在每人房里都来上这么一副书画吧。   这些年在沈府,衣物之类的明鸿倒也收藏了一些,只是年轻少女身量变化甚快,最终能够平时穿的也没有几件,剩下的送给云儿姐妹二人倒是颇为合适。   明鸿没留意,屋子角上不知什么时候放了一个箱子,打开之后发现居然是七八件时下颇为精美的衣饰,想必是昨天李嬷嬷留下来的了,对她的怨恨又淡了一分。不管怎么说,这次李嬷嬷对明鸿倒真的不错,最起码比那个做出承诺的人要强上许多吧。就连沈风,不也只是来去匆匆的过来一趟么?   穿戴好衣服,不想去管这些杂物,明鸿也不去叫云儿姐妹,自己一个人走出小院来。这一觉醒来,身体比昨天清爽的多了。天色尚早,虽然初春的天已经亮的比较早,路上还是没有几个人。偶然遇见,也大都知道明鸿的事情,点点头就算过去了。漫无目的的走着,发现后院和前院之间的门不出所料的依然紧闭着。豢养,明鸿忽然想起这个词。自己这一群人枉自争得头破血流,在人家眼中不过是放在后院的一群可有可无的可怜虫罢了。就算一时得宠又能怎样,不过是从一个后院跳入了另一个后院。   精神恍惚的不知走了多远。院子里的一草一木忽然觉得可爱起来,可爱的也就只有草木而已了,想来,将来这边值得回忆的不过是几束杏花,几座山石。随意的在石板路上踱着步,一座座小院子看过去,不是为了回忆,也许是伤别。   “姑娘,前面可不能走了。”有人喊道。   只见一个三十许的青年人走过来,穿着很是齐整,显然不是一般的仆役之流,不过对明鸿倒还算是客气,过来之后先歉意的笑笑,才继续说道:“姑娘,再往前就该到了出府的大门了。”   哦,明鸿清醒过来,不知不觉中已经从前院的门口走到了后门。沈府规定,她们是不准随便出门的,除非得到李嬷嬷或者沈风的允许才可以。想来以李嬷嬷的蛮横,沈风的难见,有几个人能有机会出去呢?反而是云儿红叶这样的丫头们还可以自由出入,明鸿她们的活动范围也就仅限于整个后院或者眼巴巴的等待前院的招呼罢了。   “李管家,是你呀。”明鸿一眼就认出来,眼前之人眉目之中和李嬷嬷透着几分相似,正是她得以依仗的沈府管家李深,“您老这一大早的亲自忙什么呢?怎么不吩咐下面人去做?”   “姑娘说笑了。哪来的什么下面人,我不就是已经在下面了?”   明鸿笑道:“李管家真有意思,你老位高权重,在沈府可是响当当的人物呢。”平时也没什么接触,明鸿对李深本就没什么恶感,自从不再那么怨恨李嬷嬷以后,也就是无冤无仇了,随口就和他开几句玩笑。   “位高权重?”李深四处张望一下,苦笑道,“姑娘这是要害我呀。”   “那我可不敢。”明鸿看他小心的模样就觉得好笑,也难怪他年纪轻轻就深得沈风信任,光这份小心就不是别人能比的。   “我知道家母过去和姑娘颇有仇怨,还望姑娘看在李某薄面不要计较才是。”李深拱拱手,客客气气的说。   明鸿却吃了一惊,自己以前打定主意早晚要找李嬷嬷报仇雪耻,平时也算是恭恭敬敬,自以为这番心意隐藏的甚深,没想到人家早有防备了。果然,姜是老的辣,明鸿暗暗庆幸,以后做什么事情都要加倍的小心才是。   “李管家这是说什么话来?嬷嬷平时管教虽然严了点,我也知道那是为了我们好的,事后想想感激还来不及呢,怎么会怨恨?”   “呵呵,”李深笑笑道,“我就是随便说说,你可别往心里去。”   老奸巨猾,明鸿暗下评价。   “当然不会。我可不是那么小气的人。”   “好了,李某不能陪姑娘了,”李深告辞道,“那边的人该过来了,我要上前迎一迎去了。”   告别了李深,也不急在这一时半刻出门,明鸿也只能回转,路上遇见了出来寻找的萍儿见面就说道:“原来姑娘在这里,我和姐姐在分头找呢。”   “傻丫头,我不过是随便走走罢了,这么小的地方,能跑到哪去?”   “那萍儿先送姑娘回家,然后再去找姐姐。”   明鸿一把拉住萍儿,笑道:“回什么家?我和你一起去就是了,我还有话问你。”   “什么事?”萍儿停下脚步。   “昨天那对杯子你知道是谁送给你们的么?”   “听姐姐说了,是李嬷嬷。”   “那,你对这件事有什么看法?”明鸿一边走一边问。   “这个,”萍儿一时语塞,“……”   明鸿却知道她绝没有表面看起来的那么老实无害,继续问道:“别这个那个的,这里就咱们两个人,再说了,没两天咱们就离开这里了,有什么不能说的?”   “李嬷嬷并不认识我们姐妹,想必是看在姑娘的面子了。”   “是吗?我的面子有这么大么?”明鸿明白,李嬷嬷给她的一箱衣物加起来也买不到那样的半只杯子。   不过看萍儿的样子也不似有什么异状,不愿去想她们背叛自己的情形,明鸿自我安慰,这也许是李嬷嬷为了分化我们使出的阴招吧。不过,这次李嬷嬷可是挑错了人呢,不知怎么,明鸿眼前又显出早晨醒来桌子上那只孤零零的杯子。   “自然有了,人家都说姑娘已经成了绛仪阁主面前的红人了呢,”萍儿兴奋的道,声音里除了崇拜也听不出其他,“当日,姑娘以小晏公子的一首清平乐唱惊四座,现在人人都在佩服姑娘了不起呢,都说能够在绛仪阁主面前说上话的,姑娘还是第一人。”   是吗?那天为了一时之气,也为了对两个丫头的承诺在绛仪面前竭力争取,明鸿当时也没考虑会有什么后果,居然会产生这样的影响真是出乎意料之外。不过,转念一想,这也不足为奇,绛仪当年不也是因为把皇帝陛下拒之门外才从而声名大噪的么。自己这点本事和人家比起来真是天差地远了。   刚刚从李深那里得到教训,明鸿决定,不管昨天那个杯子究竟是怎么回事,都要把这件事深深的藏在心里,刚刚问过萍儿就已经不妥,若是这两姐妹真有异心的话自己已经算是打草惊蛇了。   “你们姐妹会不会做针线呢?”走着走着,明鸿忽然想起一事。   “会的。这些从小就在学。”   “那太好了,将来少不得要你们帮忙,这方面的事情我可不太仔细了。”明鸿无奈的道。做了歌姬,女红的活当然早就放下了,虽然以前有过接触,这么多年下来也不知道还剩下多少。   不知道去了听涛阁都需要学些什么呢?明鸿好奇的想,从来都知道听涛阁的女孩子处处受人欢迎,自己以前还以为彼此都是大同小异。自从见了绛仪,这种想法才淡了,绛仪身上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如果她手下的每个女孩都有她的几分神韵那就远远不是一般歌姬那么简单了。   “这个容易,”萍儿说道,“姐姐有什么尽管交给我们就是了,我和姐姐都很熟练呢。”   “不能让你们做,这个我一定要亲自完成的。你们就在旁边负责指点我就是了。”她们还小,哪里懂得亲手制作和假手于人的区别。   “好吧,反正姐姐比我们聪明,什么都是一学就会了。”   明鸿懒得分辨,笑了笑就算过去了。   其实女人的幸福本就是在良人身边,相夫教子,心心相印,针线闲拈,相伴永远吧,而不是在觥筹交错,声色犬马之中放声高歌。只是那样的生活,居然这样的难得,也只能存在在想象中了。即便是艳名远播,名动天下又如何?能有在心爱的人身边那种幸福吗?能有办法排解散场归室的那种无比的空虚么?   如果有那么一天,小晏就坐在旁边,自己细细的帮他缝制着衣物,然后儿女绕膝,鸡犬相闻,该是多么美好! 27、宿燕   按照明鸿原本的打算,是要亲手替小晏做一双鞋子。不知怎么,那天在房里打量着小晏秀气的双脚时就产生了这个想法,一直萦绕在心头这许多天。虽然被复试的事情耽搁了很长一段时间,她却一直没有放弃这个想法,即使在小晏食言之后她也一直记在心上。   这日醒来,忽然想到的就是自己的针线实在有点拿不出手,无奈之下,明鸿只好求助于云儿姐妹。相关的尺寸她早就仔细的记在了心里,轻易地就在纸上画好了样子。不懂得行家笔法,她淡淡的勾画出自己心目中的式样,然后描绘上颜色,一双活灵活现的鞋样跃然纸上。   “也只能这样了,咱们笨手笨脚的,没办法画得更好了。”明鸿悠然道,把左右脚分别用掉的两张纸洒落在床上,“画些什么图案才会好看呢?”   “画什么你都不会满意的。”云儿撇撇嘴,“府里的宣纸都让你用完了吧。”   既然找云儿帮忙做那么大的鞋子,明鸿明知无法瞒过,也只好硬着头皮开口。结果自然不出意料,三句两句就被云儿把话审问出来。然后就一直不断的被刻薄,气得明鸿没法,只是硬作没听见。   “小蹄子,你倒是够操心的,用光了沈府的纸你心疼些什么?”   “我是怕到时候有人心疼,万一不让我们走了可怎么办?”   “你看清楚了,臭丫头,”明鸿跳起来作势伸手去撕云儿的嘴,“我总共用了不过五张而已,并且还是从自己的箱子里拿出来的。”   “开个玩笑嘛,姐姐你却急了。”云儿一边绕着妹妹的身子躲闪,一边还不忘继续取笑,“小心被哪个相公看见姐姐凶狠的模样可就真的糟了。”   “再说就把鞋样子还我,不用你帮忙了。”   “这可由不得姐姐了,就算你不打算做了,我们姐妹也要把这双鞋子做好送给人家,毕竟是姐姐的一片心意。”云儿把宣纸样藏进怀里,双手捂住,一副誓死保护的样子。   明鸿无奈,佯怒的坐到床上,恨恨的道:“云儿臭丫头,早晚收拾你。”   “又要中午了,”萍儿跑到门口看了一眼天色,“姐姐们先别闹了,咱们收拾一下准备吃饭吧。”   “就知道吃。抓紧做你的鞋子吧,看把明姐姐急的?”   “现在料子也不齐全啊。”萍儿摊了摊手,“做鞋底的粗棉布没有,并且也没有合适的料子做鞋面。”   “你就是找借口偷懒,当然是能做什么就先做什么呀。”云儿开始数落起妹妹来,“比如说,你可以用现有的布料把姐姐画的样子剪下来。”   “你光指挥我了,你自己为什么不动手?”不知为何,今天的萍儿对姐姐没有以前那样言听计从了。   “你……”   “好了,你们别吵。”见两姐妹真的红了脸,明鸿很是过意不去的出来说和,“我也知道这不是一天能做完的,咱们不是先商量一下么,有什么好吵的?”   “不是我吵,是姐姐不对。”   “哼。”云儿哼了一声,却不分辨,冷冷的盯着自己的妹妹。   从来没有吵过架的姐妹两个为了自己的事闹的言语不和,明鸿很是不舒服,不过也怪了,明明这么小的事,怎么她们两个反倒计较起来?   “唉。”看这阵势是不可能再继续下去了,明鸿只好把东西收拾起来,留着以后再说。要想凑齐一双鞋子的材料,说难也不难,只需要到外面转上一圈就是了。可是,目前来说,她还没办法自由的外出,只能等两天以后了。   气氛沉默了许久,还没等有人提出前去取午餐,又有李嬷嬷派来的几个丫头鱼贯而入,很快的将各式菜肴摆满了桌子。   虽然惊喜,此番不比昨日,三人倒也有些习惯了,安然自若的吃完饭。又有人负责收拾停当,很快就退下了。然后,李嬷嬷一步三摇的晃进来,开口道:“天气有点热了,老婆子走到你门口就累得发起晕来。”   “哟,您老慢点。”明鸿急忙上前扶住,把她安到凳子上坐好,才抹了一把冷汗,早上的经历让她明白,自己过去是有点低估李嬷嬷了。   吩咐丫头们去给李嬷嬷倒了杯水,明鸿才客气的问道:“嬷嬷今日前来,不知道有何吩咐?”   “也没什么。不是上次说把你这些年存在我这里的几两银子给你拿过来么,这不今天就顺便过来了。”   “那可不敢当,也没多少钱,就留着给嬷嬷添置几件有用的衣服吧。”明鸿连忙道,总共没多少钱,还不如送个人情,虽然人家说给了,但是又何必收回来呢。   “姑娘快别和我推让了,该是谁的就是谁的。之前我留下是因为你们确实也没有用得着的地方,现在你要走了,自然是要你带走的。”李嬷嬷说着就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包,放在桌上道,“本来确实不多,老婆子又给姑娘填补了几两,总共凑了二十两银子,你可别嫌少就行。”   明鸿见那小包虽然小巧,做工却很精致,上面绣着两只归巢的燕子在屋梁周围盘旋。针脚细密,栩栩如生。   “这怎么敢当呢?”二十两银子算是很大一笔的数目了,再说,按照规矩,通过考核之后每年顶多也不过十两银子之数。那么,李嬷嬷给出的这二十两显然比明鸿应得的要多出太多了,怕是大部分都出自李嬷嬷自己的腰包。   李嬷嬷把小布包推到明鸿跟前,不容反抗的说道:“你要是再客气,老婆子立马转身就走,绝无二话。”   “这……那就谢过嬷嬷了。”话都说到这份上,明鸿也只好收下。不管怎样,银子是实实在在的,无论走到哪里都能派上大用场。   明鸿拿起布包想放起来,忽然又觉得这样做太显得自己小家子气,于是又拿在手里把玩起来。在近处看来,这小包的绣功确实上乘,一针一针之间的距离稀疏程度几乎看不出什么区别,无数针绣的仿佛一针一般。明鸿忍不住赞叹道:“嬷嬷这个小包是谁做的?真是好功夫,明鸿万分佩服。”   “你这个丫头原来也挺会夸人的嘛。”   “嗯?”   “若是别人做的,我如何能把它揣在怀里?”   “啊!明鸿眼拙了,居然不识得嬷嬷的针线!”   “这也没什么。”李嬷嬷满不在乎的道,“你来的时候我早就不动针线许多年了,你又没有见过,不认得也难怪。话说回来,我的绣工以前在沈府可是一绝呢,许多外面的人都想求一件而不得。”   明鸿恋恋不舍的反复把玩着装银子的布包,她这番倒不是做作,真喜欢的确实是外面的包而不是里面的银子。一直在为了自己的手工而发愁,现在忽然见到这么高明的作品,当然一下子爱不释手。   “嬷嬷把这个也一起送给我呗。”明鸿道,手里紧紧的捂着那个布包,仿佛有点害怕李嬷嬷再要回去似的。   “你手上的这个小包虽然是我闲来的游戏之作,不过也是有名头的。既然你喜欢就留下吧。这也不是当年了,神针李的名头早就不值钱喽。”   “神针李?”   “这个称呼可有点年头了。”李嬷嬷不胜唏嘘的陷入回忆里,“差不多三十年了吧,那时我才二十几岁,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没有我绣不出来的,也没有人能比我绣的好。后来,这府里的人就给我个神针的称呼,不过不怕人笑话,出了沈府可就不大灵光了。”   “那也很厉害了。”明鸿由衷的佩服,“我几乎连针是什么样的都说不清呢。”   “不一样,老婆子从早做的就是体力活。姑娘学的那叫才叫本事,老婆子一向怨恨自己蠢笨,学不得那个。”   “这叫什么本事?不过是哄着他们那些男人高兴罢了。”   “你这么想可就大错特错了。”李嬷嬷厉声道,几乎让明鸿以为以前那个李嬷嬷又回来了,“别的不说,你看那个绛仪,是男人哄她还是她哄男人?说句大逆不道的话,你看皇帝陛下后宫的嫔妃,这个还需要我多说么?”   明鸿连忙低头称是,忽然感觉李嬷嬷这次的严厉并不像以前那么讨厌了。“嬷嬷说得是,我是一时糊涂,有点得意忘形了。”   “你是被绛仪看上了,老婆子也很替你欣慰,不过,你以为听涛阁就是那么好待的地方?你以为除了老婆子我之外就没有其他狠人了?”李嬷嬷越说越是激动,让人怀疑她整个人随时准备从桌子那端扑过来,“明鸿我告诉你。若是你哪天发达了,回来把老婆子整死,老婆子也太心甘情愿的为你自豪。若是你不求上进,将来街头相逢可别怪老婆子没有好脸色!”   “是,是。”明鸿连连点头。此刻的李嬷嬷哪有当初的那份凶神恶煞啊,简直就是诲人不倦的严师啊。   李嬷嬷停下来喘口气。明鸿急忙把水递上去,趁机道:“嬷嬷,明鸿想和你学一学这针线上的功夫。”看着她脸色不对,明鸿连忙补充一句:“我是觉得这个对我以后会很有帮助,嬷嬷放心,明鸿绝对会努力的。”   “嗯,这还差不多。女孩子多学一样的本事也是好事。”李嬷嬷点点头,“这样吧,你随我来,我那里有许多多年的珍藏让你见识见识呢。” 28、画梁   明鸿心念一动,跟着李嬷嬷走出门来。她早就知道,李嬷嬷的房间是在沈府正院的,抱着些异样的想法,明鸿嘱咐了丫头们几句,径自随李嬷嬷走了。   看着李嬷嬷有些蹒跚的身影,明鸿满腹感慨,不管她过去有多么风光,现在毕竟老了。正在出神,忽然听到李嬷嬷说道:“你还记得这个地方吗?”   “这里是,”明鸿也停下脚步,周围的景色再熟悉不过了,小桥流水,绿意盎然。只不过当初落水的时候还是那么的冰寒刺骨。“我不记得了。”   “哦?我一直以为你的失忆症是假装的。”李嬷嬷道,“出了这种事情,你不可能不记恨我。没想到后来看你考核时的表现却又不似作假,明鸿,这件事你能不能先给老婆子解释一下?”   “我认为需要解释的不是我。”明鸿针锋相对,没想到这么快就到了摊牌的时候,本以为要慢慢遗忘这份怨恨的。   “我觉得你从那件事后仿佛变了一个人。”李嬷嬷慢悠悠的说着,仿佛漫不经心的样子,“以前的明鸿遇事喜欢退让,毫无半点心机。现在的你可大不一样了。”   “有吗?”   “当然。老婆子这对眼还没到昏花的地步,以前的你见了我,只会想拼命的绕开,一副没出息的模样,让我看了就觉得厌烦。”李嬷嬷顿了顿,“所以那天见到你躲闪的模样,我一时愤怒就把你推下去。你以为真的是因为你挡了我的路么?”   “这么说嬷嬷还是一片好心了?”明鸿干脆豁出去了,反正两天之后就要离开了,也没什么值得担心的,自己还是不够小心,没想到李嬷嬷借着教授针线的名头把自己叫出来不知有什么名堂。   “好心说不上。我只是要告诉你,一味的温顺服从并不一定能让你多得到些什么。嬷嬷最厌恶那些表面上顺从,心里却一肚子想法的人。所以,你若是对我有什么看法,就尽早的说了出来。”   “明鸿不敢。”依旧是同样的话,完全是明鸿有意为之。   “呵呵呵。”李嬷嬷沉默了一会忽然笑了,“走吧,前面就到了。”   李嬷嬷的院子在正府的第一间,刚好望见明鸿所在的后院进入沈府正院的大门,想来日里夜里关门闭户的事情也没少让李嬷嬷操心。   “嬷嬷的院子我还是首次有幸得到。”明鸿止不住的夸赞,“果然和我那处陋室颇有不同,嬷嬷高雅也可见一端了。”   “少说这些没用的吧,快进去再说话。”   一进门,院子里的一方小天地就更加不同了。虽然不见得要大上许多,院子里的布置却别有风味,一草一木,一砖一石处处的透出雍容华贵,房门前面立了两面木制的屏风阻挡住后面汉白玉石质的台阶。屋里的摆设更是新奇,床帷桌椅就不用说了,就连屋梁上都雕饰着绚丽的彩画,一看就是出自名家之手。   “人家说画梁栖燕,我这屋子也不过如此了。”李嬷嬷不无自豪的说道,“你先坐着随便看看,我去给你找些东西出来。”   画梁栖燕,李嬷嬷的用法颇为可笑,明鸿当然不会闲的去纠正她,不过静静的欣赏之下,李嬷嬷的房间确实很不错。几幅挂画虽然都不是多么有名,不过显然都是难得的真迹和明鸿那边的气象就大不相同了。   良久,也没有一个服侍的丫头上来,明鸿只好百无聊赖的一个人坐着。李嬷嬷一定是一个很仔细的人,房里东西虽多却一样不乱,每一样都是那么的一尘不染,床上没有一丝有人睡过的痕迹,甚至整个房间都像是没有人住一般。若不是明鸿早就知道李嬷嬷院落所在的话,几乎就要以为是被她带到一个陌生的新房来了。   “怎么样?我这地方大抵还能住得吧?”李嬷嬷抱了一大堆物事进来。   “当然住得,相比之下我那边就粗陋不堪了。”明鸿上前接过李嬷嬷手中的东西,双手一沉,不起眼的东西居然非常沉重。   “小心。”李嬷嬷提醒,“这些东西都有些年岁了,可有些不经摔。”   两人合力把它抱在桌子上,打开之后明鸿发现是一本厚宣纸订成的册子,绢布的做的外皮上用篆体写了“宿燕”两个大字,不知道里面是什么内容。   李嬷嬷小心的拍了拍,虽然并没有什么灰尘,她还是又轻轻的吹了几下,一副十分爱惜的样子说道:“这可是我大半辈子攒下来的精品啊,现在就把它送给你了。”   “这两个字是宿燕吧?”明鸿问道,“这不是嬷嬷那个布包的名字?”   “是啊。”李嬷嬷抚摸着篆体的两个字,“那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了。”伸手翻开第一页,只见上面画得是一副山水。   “咦,这是……”明鸿凑上前,那可不是简单的一幅画,纸面上居然是密密麻麻的阵脚痕迹,看得出当时不知道费了多少时间才用针细细的穿过每一处笔墨。   “眼力不错。你居然一眼就发现了这其中的奥秘。”   “虽然乍一看是一幅画,不过仔细着眼很容易就发现了吧。”   “也要看人啊。我那个不肖子,十几年了一直以为我背着他藏了几十幅画呢。”   明鸿忍不住笑了,李深的模样确实不像那种能在闺房之中的精细人,“李管家是忙大事的人,哪像我们女儿辈呢。”   “什么大事?”李嬷嬷嗤之以鼻,“不过也是府上一些杂事罢了。”   “呵呵。”明鸿知道自己不便评论,于是一笑了事。   “你把这个册子拿回去,细细的品味上一段时间,当有所成。”李嬷嬷恋恋不舍的合上,推给明鸿。   “不行。”明鸿连忙站起来摆着手道,“嬷嬷那么多年的心血我怎么能据为己有呢?”   “没关系的,反正我也用不到了。若是你还在府上,我倒可以从头仔细的教你,可是现下不行了,两天之后你就要走了,只好用这种办法急于求成了。虽然根基未必牢固,不过以你的聪明想必会有法子弥补。”   “那明鸿就谢过嬷嬷了。您老此番盛情,明鸿永不敢忘。”   “用不着。”李嬷嬷眼睛望着别处,害怕自己会改变主意似的,“这里面有将近百幅图样,足够用很长时间了。”   其实百幅图样拆分组合之下不知道能有多少种新的花样出来,李嬷嬷是个中行家不会不明白,她既然不说,明鸿也不点破,当下千恩万谢的收了。   抱着重重的画册回来,路上就没那么轻巧了。明鸿一路歇息了好几次才勉强望见自己的门口,李嬷嬷没说找人帮她送,她也没好意思开口,每次放下休息的时候明鸿都不忘了后悔自己面皮太薄。   路过以前应莲现在玉箫的门口,明鸿加快脚步跑了过去,实在不想看见玉箫那张脸孔,对于这个轻易的借用前人姓名的女子,明鸿初见就有种说不出的厌恶,更何况还极有可能在那里遇见刘嬷嬷。现在明鸿的眼中,刘嬷嬷要远比李嬷嬷可恶的多了,自己手里正抱着人家李嬷嬷一辈子的收藏呢,哪里还能说出老太婆几句坏话来。   宿燕,再次听到这个名字,明鸿终于想起来什么。“晚雨微微。待得空梁宿燕归。”写到宿燕的词句不少,还是以这句最有韵味。有时候唱词就是一种感觉,语句不必绚丽,词牌不必熟悉,歌者不必精通,只要能唱出作者当时的心境就算是上乘了。   李嬷嬷将身边留着的两样东西都取名为宿燕,想必其中也有个动人心扉的故事在,只是无论如何明鸿都不可能得知了。   “叽叽喳喳。”说到也巧,刚刚想到那句词,明鸿就发现头上飞过几只早回的燕子在寻找着什么。时下虽然天气转暖,毕竟还不到燕子归来之时,然而不管怎样还是会偶尔有三三两两的出现,也许是舍不得久离家园,也许是其他什么不为人知的原因,它们做了最早的筑巢者,也不知能寻到合适的梁木不能?   “明姐姐你在看什么呢?”原来是久候不归,云儿不放心出来寻找,刚好看到明鸿傻傻的抱着一堆东西站在那里。   “有几只燕子,你看到没有?”   “李嬷嬷对姐姐做了什么?”云儿伸出手摸摸明鸿的头,“怎么一下子变得和萍儿差不多呆了?这时节就算是有燕子也早就冻死啦,它们可娇气的紧呢。”   “是吗?可刚刚明明……”明鸿刚把云儿伸到额头上的手打开就又被她一把拽住,身不由己的跟着走了。   “快别看啦,姐姐,肯定是你看错了。”云儿才注意到明鸿手中抱着东西,“咦,姐姐抱的什么?是李嬷嬷给的?”   “是啊,是刺绣用的画儿。”明鸿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只好干脆叫做画儿了。   “你大老远的就去拿这个去了?”云儿赶忙接过来,叫道,“哎呀,还挺沉,萍儿快来帮忙,明姐姐都累坏了。”   “就来了。”萍儿兴冲冲的跑出来,“几只小燕子好可爱,不知道从哪里找了些泥草,正忙着在梁上筑巢呢。”   什么?它们竟然跑到房里去了?明鸿把画册交给云儿手中,撒腿跑进房内,果然梁上已栖了两只小小的燕子,正忙忙的挤成一块叽叽喳喳的叫着。   “待得空梁宿燕归。”   宿燕果然在人不知不觉中归来了呢。   那人呢,又当如何? 29、帚木   不忍心打扰专心筑巢的燕子,三人静悄悄的看了一会,打开房门,推开窗户,给燕子们留出最大的方便,然后只好到西屋坐了下来。   翻看着李嬷嬷送给明鸿的画册,三人自然免不了一番感叹。这一看就是人一辈子的精心收藏,云儿姐妹两个懂得针线的更是羡慕的不得了,说什么也想不到李嬷嬷会舍得送给明鸿这么贵重的东西。   “这下姐姐可省却不少工夫了,”萍儿撅着嘴嫉妒的说道,“要绣什么图案,只要从这里面找出来依样画葫芦就是了。”   云儿也开口附和:“是呀,我们那时候学了好几年才动手绣了个不三不四的图画出来。”   “这也没什么可羡慕的。”明鸿心里通明,“我不过是急于求成,舍本逐末而已。若论真实本领,比你们两个是差远了。”伸手捏捏云儿小巧的鼻尖,笑道,“你才有多大,就和我说起什么当年旧事来了,还学了好几年,你咋不说学了十几年呢?”   三人正开着玩笑,红叶忽然从外面风风火火的跑进来,她是最喜热闹的,见到明鸿她们观看的东西自然少不了又是一番打闹,才忙不迭的坐下来,叫道:“真是累死我了,好不容易跑出来啊。”   明鸿奇道:“你在忙什么呢?一副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   “别提了,”红叶忙不迭的把云儿递过来的水先喝上一口,喘息道,“不知道管家从哪里运来一批货物,几乎所有的丫头,小子,婆子都出动了。”   “是李管家?”   “除了他还有谁?姑娘我从小哪里见过这种阵势?”红叶感叹道,“密密麻麻的全是人啊,蚂蚁搬家似的。”   “哦。”明鸿若有所思,怪不得早上的时候李深神神秘秘的样子,估计那时就是在等这批东西吧,不过,究竟是什么这么重要,居然让那么多人去动手?   “府里不是有专门负责运送的小厮么?”云儿好奇的问道,沈府一向分工明确,各司其职,丫头们平时负责的就是伺候饮食起居,怎么会轮到她们搬运东西呢?   “我也奇怪呢。以前的熟面孔一个都不见,真正能干活的小厮也不过是几个新人,倒是我们丫头几个累死累活的忙活。”   “你说,李管家不会背着主子做什么勾当吧?”云儿的这话问出了在场人的心声,明鸿也早有怀疑,李深今早的行为就大不正常,红叶的话正好印证。   “不可能吧。”红叶用拿不准的语气说道,“沈大哥,哦,沈相公明明在府里啊。谅他有多大的胆子也不敢啊。”   沈大哥!明鸿这一惊可不小,虽然红叶马上改口,但她早已听的分明,红叶绝对是喊了沈大哥没错!明鸿怀疑云儿姐妹两人也听到了,暗暗的扫了她们一眼,却发现两个丫头若无其事的自说自话,完全没有发觉的样子。   “我猜是李管家私藏的财物。”   “那为什么是往里运呢?要是财物的话,不应该偷偷的远走才对吗?”   姐妹二人热火朝天的猜测着,若不是真的一无所觉就是心思变化的太快,明鸿仔细观看都没能发现异状。   “其实,有一包我曾经看过里面。”等众人议论了一会,红叶才神秘的开口,引来三人的一顿白眼,她视而不见的道,“不是我拆开的啊,我可没那个胆量拆李管家的东西。是有人不小心掉到地上摔破了袋子我才看到的。”   “少废话了你。”明鸿推了红叶一把,这死丫头真会吊人胃口,一开始直接说了不就行了嘛,非要卖个关子。   “别,别,我说就是了。”眼看激起了众怒,红叶连忙求饶,“是前面两个不长眼的丫头,不知道只顾着看哪里,脚下不利落摔倒了,结果就扯坏了外面的布包。你们猜,里面究竟是什么?”   “你还敢?”三人异口同声的喝道。   “不了,不了,”红叶连忙摆手求饶,“里面是不长不短的棍子。可到奇了,你们说这是做什么用的?莫不是用来打人的?”红叶吐了吐舌头,“这么些包,如果里面全是棍子的话,足够把我们打死几百回了。”   “少胡说八道了。我就不信,李管家一大早闲得没事,郑重其事的运些个木棍。你要骗人,也好好看看对象,姐姐是那么容易糊弄的?”   红叶闻言急了,指天画地的说道:“我要是骗姐姐,我就是小狗,”一边伸出两个手指比划了大概有一寸长,“只有这么高!”   “噗嗤。”萍儿差点将一口水喷到桌上,“一寸长的小狗么?红叶姐姐说话可真有意思。”   明鸿也忍不住笑了,“好了,用不着发誓,我们信你就是了。说不定现下沈府正缺少柴火做饭呢。正所谓,李管家司晨运柴薪,红叶女无心窥隐密啊。”说罢,抱着云儿萍儿三人哈哈笑作一团。   红叶涨红了脸,啐道:“还以为姐姐是好人,原来也是为了笑我。”   “不笑了,不笑了,哎哟,”明鸿捂住肚子,“我这肚子刚要大好了,结果笑得生疼起来。”   “这都怪红叶姐姐。”云儿抢着说道。   “呸,臭丫头,好心来告诉你们消息,一个个的却这样对我!”说着就把云儿按倒在床上,她本就大了许多岁,云儿小小年纪根本毫无还手之力,只好大叫着求饶。   “还敢不了?”红叶狠狠的往云儿肋下抓着,弄得云儿笑得喘不过气了。   “再,再不敢了……”   “好了好了,先别闹了。红叶想必是不会看错的。李管家运这些东西进府肯定是大有计较。我们看看去。”   明鸿指挥着萍儿救下她姐姐,三人跟着红叶悄悄的出门。   “你看清楚他们运到哪里去了吗?”云儿犹自不甚放心。   “我都去过两次了,那能不清楚?别说话,尽管跟着我就是了。”   厨房是个不起眼的独院,为了让前院看不见烟火等俗物,特意设置座落在后院的小角落里。每次往前院送餐,都有专人负责,虽然距离颇远,但如果晚了半分或者凉了半分都要受到严厉惩处的。   四人躲在柱子背后,幸亏这段地方不缺亭廊,一根根的柱子为她们提供了绝好的掩护。就算是被发现了,其实也没什么,反正就解释成陪明鸿四下转转就是了。出于这个原因,红叶才没有强硬的把云儿姐妹两个赶回去。   显然人已经都散了,厨房门口只剩下三三两两的人不时的出入,手里拿着些无关紧要的物事。   “唉,看不见他们把东西放哪里了。”红叶遗憾的道。   “这还不容易。跟我来。”明鸿大摇大摆的走出来。   “喂。”红叶急忙伸手,却一把没抓住,眼看着明鸿朝厨房走去。   “是明姑娘。”李深笑呵呵的从厨房里迎出来,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发现的,说不定她们藏在柱子后面就根本没瞒过他的眼睛。“不知大驾光临有何见教?”   “也没什么,”被人喝破行藏,明鸿有点尴尬,“只是见这边热闹的紧,所以忍不住过来看看。”   “有劳姑娘了。”李深背后转出一人,目光闪烁,面色不善,冷冷的道,“姑娘这临走之身还是好好保重的好,万一有个三长两短,府上也不好像听涛阁交代不是?”   “你是谁?”明鸿很是生气,这人居然如此无理!   “我来介绍一下,”李深冲那人使个眼色,呵呵笑道,“这位是咱们厨房的刘主管,平日里有好饭菜可全在他身上着落呢。”   那人哼了一声,不置可否。   李深面上的一抹阴狠一闪而过。   “哦,那明鸿可要好好说声谢谢刘主管了。”   “哦?”刘主管也一头雾水,两人绝对是初次相逢,这个谢从何来?   “要不是刘主管掌管厨房,明鸿吃什么活到这十几岁呢?”明鸿一本正经的说道。   “哈哈哈。”李深开怀大笑,没想到明鸿这么配合他的心情狠狠的羞辱了刘主管一番,看着刘辛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的样子,李深就忍不住觉得明鸿越来越可爱。   这个刘辛,正是刘嬷嬷的儿子,对明鸿的怨恨就更不用说了。再加上前几天听到风声,明鸿差点掌管整个后厨,虽然最终只是虚惊一场,却让他从心底开始痛恨这个美艳的女子,在他眼中,明鸿自然是靠魅惑沈风才得到如今的地位。   “不敢当。”刘辛没好气的道,说完就拱拱手转身走了。   这个拱手,自然是冲着李深,完全无视明鸿的存在。明鸿也不计较,继续和李深说这话:“李管家今日很忙啊。”   “是啊,运来一批货物,”李深叹口气,“人手不够用,可把我累坏了。”   “什么东西这么重要需要李管家亲自押运?”   “也没什么,你知道的,我这个人一向是事必躬亲的,免得辜负了主上的信任。”李深遥遥的冲着沈风房间的方向作揖行礼,“府上清洁用的扫帚不够用了,我特意托人运了一批帚木过来,准备找人来扎几把应应急。”   帚木?   红叶口中的那一根根木棍居然是做帚木用的?   明鸿将信将疑,可是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也没法继续问下去,只好说道:“李管家真是辛苦啊,这么小的事都要劳烦你。”一边暗叹自己真是没事找事,眼巴巴的管这些无关的做什么,明天就要走了。   不过,运几根木棍而已需要这么兴师动众的么?   告别李深回来的路上,明鸿陷入了深思。 30、黯然   “怎么样?我好像看见厨房的刘辛了,他们怎么说?”见几个人重新回到厨房内,红叶才从藏身处出来。   “李管家说是用来做扫帚的。见过没?就是打扫院子常用的那种。”   “啊?!”三人当然知道扫帚是什么,闻言一个个目瞪口呆的张大了嘴巴。   确实,这事有点匪夷所思了。从明鸿一大早遇见李深到现在,足足有差不多五六个时辰了,这么长的时间若是李深一直在忙碌帚木之类的事情的话,那也太小题大做了。说出去,是任谁都不会相信的,更何况,搬运的时候居然用上了红叶这些丫头们。   “他就是这么说的。”见三人纷纷摇头表示不信,明鸿无奈的解释,“人家说得合情合理,再说了,就算是另有蹊跷,他也不会向我汇报啊。”   “就怕他谁也没有汇报啊。”随着走了一会,红叶忽然说道。   “不可能吧?”明鸿心里一颤,李嬷嬷送给云儿东西的事情沈风也并不知道,如果李深也瞒着沈风行事,那么这母子二人真的是别有用心了。   “怎么不可能?沈相公又不怎么管府上的这些事,时间久了,被李管家他们蒙蔽也是会的。”   “红叶,看不出你还挺关心沈相公的嘛。”明鸿开玩笑的说道。   “我是就事论事罢了。姐姐你别瞎说。”红叶连忙矢口否认。   以她一个丫头的身份就算是再关心沈风,将来也是没可能的,明鸿一下子有种同病相怜的感觉,同样是爱上了不可能的对象,同样是漫无目的的等待。   “红叶,我们走了之后你有什么打算?”   “还能怎么样呢?也只好继续在刘嬷嬷手下受她的气呗,我还能起来造反不成?”红叶没好气的道。   明鸿对她的感情非常奇怪。做为自己以前的丫头,明鸿一度为她倒向刘嬷嬷的事情颇有芥蒂。可是,一开始的时候红叶就在尽心尽力的帮着自己,直到现在都是如此,反而让明鸿觉得非常不好意思起来。   对于留下红叶一个人在这里,也是无奈之举,听涛阁有可能会收下两个没接触过诗词歌赋的小丫头,但是红叶的年龄却已经偏大了。即使提出来,也是不可能的,更何况,明鸿当时就根本没打算提出带走红叶的要求。   不管是什么原因,明鸿醒来的时候,红叶是远离了她的身边的。这个事实,无论如何也无法掩盖,无法忘却。   “你自己可要多加小心了。”想了许久,明鸿只说出这一句话作为嘱托,“若有余暇,我会回来看你的。”   “姐姐只管照料自己就是了,红叶的事不用你挂心。”   气氛就沉闷了下来,一行人勉强的走回明鸿院门口,相对无言,正打算相互告别。吱呀一声,却有人推开门从里面走了出来。   “呀。你们原来出去了呀,可让我好找。”   是一个不认识的丫头,穿着打扮皆不似后院走动的人。   “姐姐,您找哪位?”明鸿上前问道。屋里没人那是一看便知,她们出去的时候为了房梁上的燕子筑巢,所以并没有关门。   当然,也没有关院门。而,刚刚这个丫头却是从里面打开的门,由不得明鸿不加以提防。   “你就是明鸿吧?”那人上下打量了一番,啧啧叹道,“果然身段风流,颇有不凡之处,难怪能迷倒那么多人。”   “喂,你怎么说话呢?”听她言语无理,云儿终于按捺不住了。   “哟,小丫头挺忠心护主的嘛。不过就是缺了些管教!”   “这就不用你操心了。”明鸿截住她的话,“我就是喜欢她这种爽快的性格,有事从来不遮掩。”   “你是在说我吗?”那人嘲笑的看着明鸿,“我遮掩?你们其中的一个刚刚鬼鬼祟祟的躲到哪里去了?不要以为我没看见。”   她从对面出来,确实看见明鸿视线不及的地方。经她这么一说,明鸿才发现红叶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不见了。   “我本来就是只有三人啊。姐姐怕是看错了吧,这天色昏暗起来,有些树影之类的晃过也是可能的。”   “你,哼,懒得和你说。快换件衣服随我来吧。别磨蹭了。”   “我可没有随便跟着什么人就走的习惯。”明鸿伸出胳膊就要把她从路上拨开,“麻烦让让,我们还要回家呢。”   “你,”那个丫头气的七窍生烟,手指乱颤,“你敢这样说话?”   “有何不敢?对什么样人说什么样话,这点常识我还是有的。”   “哼。懒得理你。要不是沈相公要我来叫你,我才懒得进你们这样的地方。”   “是吗?”明鸿继续冷嘲热讽,“那刚刚是谁从我们这样的地方走出来呢?我还以为是家里招了贼呢,幸亏东西早就收拾好了。”   见那丫头要崩溃的样子,明鸿得意极了,想和我斗嘴,真是摸错了门啦,本来就一直心里闷闷的,这下终于可以好好发泄一番。   那丫头狠狠的跺了跺脚,半晌说不出话来,良久才道:“反正我消息送到了,你们三个换件正经的衣服赶紧去吧。”说罢,再不愿意停留片刻,转过身急匆匆的走了。   “正经衣服啊,这事可难办了。”明鸿在后面望着她的背影喊道,眼见她随声一个踉跄,然后奔得更快了。   三个人开心的哈哈大笑,把红叶莫名消失的事情忘到了脑后。   “为什么也让我们两个一起去呢?”挑选着衣服,姐妹二人互相帮忙在身上比划着,“我们都没见过沈相公几次呢。”   “让你们去就去呗,又不是什么大场面。这种事等以后你们出名了,那还会遇见更多呢。”   “我只是奇怪嘛,毕竟我们只是丫头而已。”   从现在就不是了吧,明鸿心里雪亮,恐怕在他们眼中,和自己一起进入听涛阁的姐妹二人,由于年龄小上许多,怕是更有前途才对。这样一想,忽然就可以解释为什么李嬷嬷会送给她们那么贵重的礼物了。   这一步,究竟走的对是不对呢?   然而,已经没有机会重新选择了。   或许这两个不起眼的丫头,将来的某一天会成为自己的强大对手也说不定。自嘲的摇头笑笑,明鸿开口道:“谁说你们是丫头了,从这里出去之后你们就和我一样啦,咱们都是听涛阁的学徒身份。”   “那可不行,我们要永远服侍姐姐。”   “瞧你那没出息的样。”明鸿刮着萍儿的脸,“姐姐带你们走,莫非是舍不得你们的服侍么?姐姐是那样的人吗?”   萍儿眼泪汪汪,顺着明鸿的手指流下来。   上一次感受到这种温热还是自己的眼泪吧,那个人爱怜的语气,温柔的神态,仿佛已经是数年前的记忆。   “萍儿,还有云儿,你们都过来。”伸手把姐妹两个拥在怀里,彼此的体温互相传递着,明鸿柔声道,“你们也要好好努力啊,记住,没有人天生就是为别人做丫头的,咱们以后要相互扶持,争取早点出头。”   良久,三人依依不舍的分开,云儿忽然想起一件事,急道:“那个丫头被我们气走了,谁带我们去找沈相公呢?”   明鸿也一愣,是啊,只顾着一时痛快,居然连沈风在哪里都没来得及问清楚,硬着头皮道:“这个嘛,咱们先到他待客的书房看看再说,他平时就喜欢在那里,如果不在的话咱们到时候再想办法吧。”   明鸿倒也罢了,云儿姐妹还真没有几件齐整的衣服,挑来挑去也只能勉强算是可以了。三人掩上门,此时天色已经晚了,早已过了晚饭的时间。以明鸿的地位,若是不派人去厨房走一趟的话,当然也肯定不会有人送过来的,更何况,那个刘辛还一脸苦大仇深的模样,想让他派人提醒明鸿用餐那根本是不可能的。   知道沈风这个时候召唤,肯定就已经安排了宴席,明鸿也不着急,慢慢的带着两个丫头前行,一路上指指点点的向她们介绍着沿途的建筑。   姐妹两人自从进入沈府正院之后就完全的呆了,机械的跟在明鸿身后亦步亦趋的走着,耳中所听,眼中所见皆是以前从未得见之物。   “还以为咱们的后院就够大了,原来世上还有这么大的另一个院子。”姐妹两人连连赞叹,如果说以前的她们确实真心要服侍明鸿的话,此刻两人心中不知不觉的埋下了另外一颗种子。   “是吧?我第一次过来的时候也吓了一跳呢。”前几天还在这条路上走过的明鸿已经习惯了,只是今日无事,和复试那天的紧张不同,倒是更好的欣赏了一番路途亭廊柱桥,流水环绕。   天色渐暗,路途难辨远近,不知不觉就到了书房门前。上次就是在这里见到那个怪怪的尾生的,虽然明知他绝不可能再出现明鸿还是忍不住看了停轿的地方好几眼,以绛仪的风采能够忍受手下有这么粗俗的人也算是一个奇迹了。   书房里灯火通明,早在远处的时候就听到了笙歌婉转。沈风必定在里面无疑了。果然,敲门之后,是刚刚被气走的那个丫头迎出来,有沈风在场她自然也不能怎样,只是冷哼了一声,便引着三人进去。   沈风拍拍手,房间里一下子静了。   那丫头行了个礼,悄悄的退下,怨毒的目光盯着明鸿后背,闪身出了房间。   “咱们的三位主角终于到了。”沈风道,“今晚这场宴会,旨在送别。明鸿在我沈府十五年,沈某人照顾颇有不周之处,所以在临别时准备了一下。” 31、好宴   沈风一发话,在座的人纷纷都站起来举杯示意。   明鸿连忙带着姐妹二人一一还礼。   人也不是很多,四散的围着屋子坐着。这次的布置和那天不同,桌子围成一圈,只留个容二人通过的缺口,估计是供上菜的人方便通过。沈风一人占了坐北朝南的主座,显得有点空荡荡的感觉。其他人明鸿倒也认识,依然是陈相公坐了沈风的下首,依然是小晏并不在。不过,李管家,李嬷嬷,刘嬷嬷甚至玉箫,红叶都在座颇让明鸿觉得奇怪。估计陈相公也觉得别扭吧,一直皱着眉头,闷闷的喝酒。   沈风倒是无所谓,在那里喝得开心,还不时的与上前敬酒的人开开玩笑。   明鸿感激地说道:“让相公费心了,明鸿怎么过意得去呢?”一边瞥了红叶一眼,不管怎么说,这丫头手脚可真够快的。   “这算的什么?”沈风举杯示意,“你怎么也算是我沈府长大的人,如今要走,我这个做主人的还不能送一下了?”   当然能了,沈风是一家之主,要做什么事情谁敢说不能呢?这也是小晏和陈相公最羡慕沈风的地方,他们两个一个是相门子弟,另一个也是家有严父,无论做什么事情都有诸多限制,干脆把众人玩乐的地点固定在了沈家。然而,明鸿听沈风话中的味道,仿佛他今日行事也被人管制了一般,不免觉得有点奇怪。   “相公说笑了。明鸿只是个小丫头,相公这样隆重,真是让我无地自容了。”见沈风的酒杯空了,明鸿连忙从服侍的丫头手中接过酒壶,亲自帮他满上,顺手给自己也倒了一杯,陪侍在沈风旁边。   “你猜我今天把谁给你带来了?”拉着明鸿坐到旁边,沈风神秘秘的道。   莫非是小晏?   明鸿心里一颤,随即醒悟到那是不可能的,别的不说,就从沈风说话的语气判断就知道了,自己真是关心则乱了。   “明鸿猜不出。”   “唉,真没意思。”沈风叹了口气,举起酒杯,“为了这事我还差点得罪了一位好兄弟呢,你好歹猜上一猜嘛。”   对面的陈棠哼了一声。   明鸿虽然听不见他的哼声,不过他和沈风冷着脸遥遥举杯的样子却被她尽收眼底。原来如此,沈风的话是这个意思啊。   “我明白了。”明鸿又惊又喜,“是应莲姐姐来了。”   “哈哈,你可真聪明!应莲被人家金屋藏娇,我可是好不容易才要她列席的呢,你不知道我损失了多少啊。”沈风一脸无奈的指了指陈棠,“芳菲兄,你可真是个不吃亏的主。当初从我这把应莲带走,我可是二话没说。你倒好,吃进去容易,吐出来难。真不愧是家里做大生意的。”   芳菲?   明鸿还是第一次听到陈棠的字,没想到居然这么有意思,古往今来的书想了一遍也没想出这个字究竟是什么来历。   陈棠也不理会,依然是自顾自的喝酒。   环佩声响,香气袭人。   明鸿回过头,就见到了应莲。   有多久没见了啊!二十几天,竟仿佛二十几年,应莲的面孔居然变得陌生起来。也许是以前从未见过她这种贵妇人样子的打扮吧,明鸿一时间竟觉得眼花缭乱意乱神迷,有点不知所在的感觉来。   这个一身绫罗绸缎,满面春风的女人真的是应莲姐姐么?过去的她不是最最厌烦每日里无休无止的装束么?明鸿对清新自然的感觉最早还是从应莲身上学来的,如今的她却变成了这副模样,给人的感觉是恨不得把陈家所有的财富都穿戴到身上一般。   池塘里的那支莲花永远不会开了吧。明鸿忽然想。院子里住进了新人,而原先的旧人已经恍如昨日了。   “妹妹,多日不见,你还好吗?”应莲却很激动,没有明鸿那么多感慨,单纯的只是遇见旧相识的那种激动而已。   还好吗?   或者说,还算好吗?   明鸿发现自己很难回答。一切恍如昨日,一切又仿佛不同。真的是太久不见了啊,久到几乎就要忘却了往日的感觉。   “还好。姐,姐姐你呢?”生涩的语气,生涩的笑容,生涩的拥抱,明鸿只是象征性的抱了抱应莲的肩头,如果像以前那样用力的拥抱,说不定会弄碎她身上的诸多饰物吧,明鸿担心。   “陈相公对我很好的。”应莲毫无察觉的拉着明鸿的手,不断嘘寒问暖。   本就没什么大事,简短的几句话,她走后发生的事情就交代的差不多了。云儿姐妹躲在远角不肯过来,再次见到应莲对她们来说也是难以预料的事情,对这个完全不同的应莲一下子不好接受也是理所当然。   “能不好么?”沈风又忍不住插嘴,“以前读到史书上说金屋藏娇,我还不信。现在终于明白了,世上真有情痴如汉武者。”   情痴?汉武并不是情痴吧。望着应莲一步三摇的走到陈棠身边坐下,明鸿感叹,是情痴,是束缚,各种冷暖只有应莲一个人知道吧。   “好了。如今人都到齐了。”沈风朗声道,“咱们可以开始了。有人不给面子,三番五次请不来,咱们也不等他。玉箫,你先帮我们唱一段吧。”忽然又看见躲在一边的云儿,咦了一声道,“这两个丫头,你说,还怕生啊,快过来靠着你们姐姐坐下,只顾站在那里做什么?”   两人没见过这种场面,本就有些发愣,听到沈风呼喊,只好过来扭扭捏捏的歪着身子坐在明鸿旁边,低着头涨红了脸一句话也不敢说。   明鸿暗叹一口气,没办法,以后再慢慢帮她们习惯吧,现在事到临头做什么都来不及了,幸亏只是沈府内部的小宴会而已,即便是失了礼数也没什么人计较。   沈风倒没注意这些,那两个丫头对他来说根本就没放在心上,随口嘱咐一句也不过是看在明鸿的面上罢了。   中间玉箫开始咿咿呀呀的唱了起来。   凭良心讲,她的嗓音也不错,身段又高,穿戴起来也颇为得体,只是人太不知道变通,唱来唱去都让人感觉到只是在模仿前人的唱法。没有一分自己的东西,明鸿摇摇头,下了判断,若无大的改变,此女也就是这样水平了。   沈风听的很是入神,他这人有个特点,虽然见过绛仪那样的风采,对其他人却也并不排斥。   陈棠就不同了,应莲的水平高出玉箫甚多,他对场上的表演就视如不见了,一双眼睛就没有从应莲身上离开过片刻。   见到这番情形,明鸿也为应莲感到高兴,不管怎么说,陈棠对她应该是真心的,好姐妹有了归宿,她心里还是真心的祝福她。   席上诸人,真是仪态万千。   环视四周,明鸿目光所至,李深笑着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李嬷嬷虽然冷冰冰的表情却也点头示意,而刘嬷嬷就把头扭到一边一副不愿搭理的模样。明鸿却偏偏端起酒杯,盈盈的走到刘嬷嬷身边,笑道:“哟,刘嬷嬷好久不见,风采依旧啊。”   “哼,我有什么风采?”   “嗳,这话可不对。您老人家一直是我们下面人学习的表率呢。”   李嬷嬷在一旁听的分明,她哪能不知道明鸿这份心思,忍不住笑了,却也懒得去管。刘嬷嬷平日里飞扬跋扈,她只是没找到机会收拾而已,如今明鸿要作弄她,李嬷嬷当然乐得看戏。   刘嬷嬷无奈,躲又躲不得,只好硬着头皮道:“姑娘有什么话就明说吧,老婆子接下来就是了。”她倒也明白,明鸿对她是绝没有什么好印象的。   “没事没事。我这要您老人家接的就只有几杯酒而已。”明鸿笑道,一边从背后拿出酒壶,伸手就在刘嬷嬷的杯里注满。   “这可不行。”刘嬷嬷反应慢,想拦的功夫已经被明鸿倒满杯了,只好道,“喝酒容易,总要有个由头吧?”   “这个就多了。我一祝嬷嬷长命百岁。”   “我二祝嬷嬷心想事成。”   “我三祝嬷嬷步步高升。”这句话却是悄悄的凑到刘嬷嬷耳边说的,不高不低,恰好让李嬷嬷也听到几分。   李嬷嬷冷冷一笑,不置可否,俗话说宴无好宴会无好会,明鸿抓住这个机会来了这么一手,虽然被她利用,李嬷嬷还是挺欣赏的。   三杯酒灌完,明鸿也不肯做的过了,一一的给李嬷嬷,李管家敬完酒,最后才来到卿卿我我的陈棠和应莲旁边。   应莲眼尖,连忙站了起来。   明鸿道:“陈相公,我来和姐姐叙叙旧,你不会见怪吧?”   陈棠笑着摇摇头:“当然不会。你别听你们沈风败坏我,我是那么小气的人么?莲儿往日的姐妹来了,我怎么会拦在外面?”   陈棠,陈芳菲,找机会一定要弄明白这个来历。明鸿坐在应莲旁边,从别后,忆相逢,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无非就是嘘寒问暖而已。   “那么,明日妹妹就要进听涛阁了?”应莲的语气不无羡慕,如今的她,难有机会再随着自己的心愿了。   “对了,我把你那个丫头也带去了呢。”   “你说云儿萍儿她们两个?”应莲奇道,“她们虽然对诗词歌赋有兴趣,不过个性不太适合这方面呀。”   “那没关系,万事靠自己努力罢了。”把她们带进门,已经算是仁至义尽了,如果她们不肯努力,终身也不过是丫鬟命。   说话声中,气氛渐渐热闹起来。   玉箫的曲子已经唱完三叠,乐声倏止,这个沈风口中的送别宴算是正式的开始了! 32、赏词   各式各样的瓜果点心流水般的端了上来。数十个丫头训练有素的把银质的托盘放在沈风面前的桌上,然后以此按照主客分明的次序轮流。沈风显然对这些没什么兴趣,摆摆手让人干脆从陈棠的桌上开始轮换,他自己的面前只留下了几个酒壶。   陈棠也不客气,和应莲互相喂食着时下的蔬果,不顾坐上他人或妒或厌的目光。不知道用什么方法保存的水果依然透着新鲜,衬托在光艳的银盘上闪着水珠的光彩。虽然不会有菜肴,但各式样的小点心也已足够果腹。   沈风饮酒不喜配上其他饮食,难得他为众人着相,精心准备了这许多。   明鸿只吃了几口己觉得吃不下,一阵阵疲惫的感觉袭遍全身,不过看主人那么兴致勃勃的样子,这场别宴不知要到什么时候才会结束。不忍心打扰专心致志恩恩爱爱的应莲两人,明鸿干脆端了酒杯四处游荡起来。   这当然不是她的本心,若是她能做主的话,自然是大家散伙各回各家睡觉,只是既然现实如此,还不如借此机会好好玩乐一番,即便累的垮掉也算是值得了。   除了玉箫,府里的其他资格老的歌姬也纷纷下场。记忆恢复之后,明鸿也算是都认识了,不过总有种无法交流的感觉,平日里见了也不过是点头而已。这也仅限于在沈府之内,如果出去的话,彼此的交情恐怕只能算是形同陌路吧。玉箫正坐在刘嬷嬷身边休息,看那样子显然已经知道刚才明鸿灌她姑姑连喝几杯酒的事情,一脸怒气冲冲的盯着明鸿。明鸿对她没有半分好感,只做看不见,和红叶两人语笑嫣然,频频举杯,一边评判着场内歌姬的表演,一边随口吃些水果,倒也开心。   场内正唱的却是深受歌姬们喜欢的一首“抛球乐,珠泪纷纷湿绮罗”。那歌姬唱的声情并茂,两眼含泪,语声哽咽,仿佛把自己当做了曲中提到的那个被负心薄幸的男子抛弃的可怜歌女一般。   “姐姐觉得如何?”红叶问道。   “什么如何?”   红叶笑嘻嘻的回道:“当然这位姐姐的唱曲了。姐姐是大行家,正好可以指点一下妹妹的粗陋无知啊。”   凭心而论,这个女子唱的很是难得,因为能在曲中融入自己的感情就已经算是上乘了,像玉箫那种唱法,永远只是鹦鹉学舌而已。这女子明鸿觉得很是眼熟,只是一时想不起在什么地方见过,模糊的记得曾见过她多次默默垂泪的模样,想来也是有什么伤心事,要不然她年纪轻轻又在府中从未出门,如何能感受到这曲中的那种痛?   “很不错的。”明鸿真心夸奖道,“若是我上场也不过如此了。”   “可我觉得不怎么样啊。你看,她的眼泪都掉下来了,完全没有顾及周围的气氛嘛。”红叶却有完全相反的意见,“等着吧,沈相公说不定要把她赶下去。”   “不会吧?”明鸿一愣,任谁都难免有一段伤心事,沈风怎么会如此不近情理?   “那咱们赌酒一杯?”   “小丫头,就你主意多,想喝酒就直接喝呗,你看,沈相公正愁着没人陪他呢。”确实,沈风一个人在那里自斟自饮,显得很是寂寥,云儿姐妹两个倒是坐在他身边,只是她们那一副怯生生的样子,沈风也懒得理会。   “我可不去找他。姐姐你就说敢不敢赌吧?”   “有什么呀,我还怕你不成?”明鸿夺过酒壶,给两人倒满,正要放下的时候忽然听见沈风拍手。   果然,只见他皱着眉头道:“今夜自当尽兴,这种曲子不必再有,你们听到了?”语气严肃,不容置疑。   众歌姬纷纷应是。场中间的那女子正唱到哀怨凄婉之处却被人打断,一脸的泪水尚未擦干就尴尬的退下了。   这下场上曲风为之一变,即便是难免的闺怨之词也被众人唱的欢天喜地起来。明鸿无奈的摇头笑笑,只好向红叶认输,看来自己那天赢得甚是艰险,幸亏当时没有选择一首凄楚的曲调来唱,想那沈风贵为一家之主,自幼一帆风顺,哪里明白这世上聚少离多,万事难全的伤悲?   “怎么样?姐姐服了吧?”红叶得意洋洋的盯着明鸿饮下杯中酒,然后又迫不及待的帮她重新注满。   “看来你对他的性格很是熟悉啊。”明鸿喝的有点急了,有种一下子卡在喉头的感觉,急忙找了点吃的,也不管味道如何就吞了下去。   “还好吧,在沈府也是十几年了呢。”见明鸿伸长脖子吞咽的模样,好笑之余,红叶连忙帮她抚着后背,直到明鸿摆手表示不用了。   “其实我还满喜欢那首词的呢,可惜,到现在连作者都不可考了。”明鸿心有余悸的拍拍胸脯,决定开始半杯半杯的喝。   “是哪首词啊?说出来让妹妹也听听好不好?”   听声音就知道是谁来了,明鸿暗自叹息,真是扫兴,什么时候都有不愿意见到的人。玉箫倒也没怎么得罪她,只是有些人可能天生的八字不合,明鸿和她估计就是如此,自从第一次在应莲的院子里相见以来,就从没有过好脸色。   “哟,是玉箫妹子啊。”明鸿连头都没回的说道,“你可能是听错了吧,我从刚刚就没说话,更没说词。”   玉箫却不知趣,也不知是不是故意的,明鸿扭头朝向另一边,她就转到那一边,非要和明鸿面面相对。“姐姐是还在记恨妹妹吧?”   “我恨你什么?真是好笑,我们很熟吗?”   “哟,听姐姐说的这话。是完完全全的把妹子当外人了。”   明鸿被她纠缠的不行,只好给她挪了个位子,道,“我要是把你当内人,那才是真正的麻烦了呢。”   “哈哈哈。”红叶在一边哈哈大笑。   “姐姐可真会开玩笑。”玉箫涨红了脸,那额头显得更加高耸了不少,“妹妹可是真心的来为以前的事情道歉的,姐姐可不要拒之门外啊。”   “我哪敢啊。我可惹不起你的姑姑。”明鸿依旧不断的冷嘲热讽。   玉箫的脾气倒是不错,也不知是不是装出来的,不温不火的道:“我姑姑有时候年老糊涂,也许无意中得罪了姐姐也是有的。”   “哈哈。”明鸿仰天打个哈哈,决定见好就收,毕竟身边的红叶以后还在人家刘嬷嬷手下呢,万一自己走后红叶被她整治起来也是吃不消,“我是开玩笑的。老人家提携后辈,咱们应该感激才对。”   说话间,场内曲调有一变化,不知不觉中已经成了白乐天的一首长相思。   “汴水流,泗水流……”   这女子声音清脆,语调高昂,唱的倒不似长相思的味道,反而有些久别重逢的感觉,听起来倒也别有一番风味。   明鸿随着曲调在心里一字一句的默念着,她虽然没去过词中的瓜州古渡,体会不到那种千山万重相隔的苦楚,然而,明明近在咫尺却难以相见的思念这些天来明鸿确实感触颇深。那个人,不知道怎么样了啊?再次相见时,会不会你非你我非我的形同陌路?也许,一切从一开始就是自己一个人的奢望吧。   既然心境已变,接下来无论是欢快的词句也好或者是美酒佳肴也罢,明鸿都纷纷视而不见听而不闻。那个人的身影,不时的在心头闪过,抹去了他之外的一切,只留下那一份音容笑貌,不断的扩大扩大,铺天盖地的压过来。   “姐姐,你怎么了,是不是又不舒服了?”红叶看出不对,连忙关切的问道,随即就要去通报沈风。   明鸿摇摇头,拒绝了红叶的好意,沈风如此大张旗鼓的给她送行,不管怎么说,明鸿也不忍心半路退场辜负了人家的一片心。   “我没事,可能是刚刚酒喝的急了,红叶你快坐下吧,要被人家发觉了。”明鸿急忙把红叶拉回凳子上。   玉箫摇头感叹道:“我还以为姐姐海量呢,原来却也不过如此,下次记得不要喝这么多哦,免得妹妹想找姐姐喝酒都没有机会了。”   红叶大怒:“你想喝酒还不容易,我陪你就是了。”   玉箫用鼻子出气:“你算是什么东西?”   红叶不怒反笑:“我算是什么,你早晚会知道的。回去问问你的姑姑去吧!”   玉箫碰了一鼻子灰,哼了一声,一步三摇的走了,自去刘嬷嬷那一桌,姑侄二人窃窃私语。   又听了几首曲子,也没什么出彩之处,明鸿休息的差不多,站起来向红叶告别,径自走回沈风那桌。有些话,她最终还是决定问个明白比较好,要不然过了今日,想再进沈府可就不容易了,再难找到眼下这样的好机会了。   嗔怪的瞪了尚未找到东西南北的云儿姐妹一眼,明鸿在沈风近处坐下道:“都怪我平日没空教导,这两个丫头让相公见笑了。”   “没什么,你知道我一向不在乎这些事的。”   明鸿点头称是,忙不迭的帮沈风满着酒。也不知为何,这个人今晚兴致颇高,一杯接一杯的喝个不停,明鸿端着酒壶都有点反应不过来了。   良久,她才有机会开口问道:“明鸿有事要请教相公,不知……”   “什么事?我俩之间还需要客气么?”   啊?我俩之间也没什么吧,明鸿心想,不过看在沈风有几分酒意的样子,也不好说什么。   问吧,过上片刻沈风若是醉了,就更没法开口了,她终于下定决心,此事若不问个明白,无论走到哪里都不会甘心的。 33、烛火   事到临头,寥寥数语,想要说出口居然前所未有的艰难。踯躅间,半空里忽然震天价一声响,震得屋内新添的烛火纷纷摇曳。   居然打雷了!   刚刚的一道闪光,明鸿也没在意,全心的在编织着合适的语句,一声雷响,把她吓了一跳,好不容易鼓足的勇气差点就此消失。   不知不觉中,屋外淅淅沥沥的下起雨来。   春天终于到了。   不,春天早就到了。   不敢问,并不是像别人那样的害怕沈风,而是害怕从他那里得到的答案。然而,不管怎样装作不知,该来的总是已经来了,正如多日的无声无息,不还是爆发在这惊天动地的一声春雷里面吗?   “究竟是什么事?”沈风等得不耐烦了,他哪里知道女孩的心思,还以为明鸿被这一声雷吓得愣了,正准备端酒过去帮明鸿压惊。   明鸿终于决定开口了:“我想问一下相公,为什么这些日子都没有见小晏相公过来?他还答应会在初五那天来看我的测试呢,还望相公告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话一开口,就渐渐的变得流利起来,明鸿本以为自己很难顺畅的问出这么长的句子呢。   “哦?原来你这些天魂不守舍的就是为了这事?”沈风用一种很奇怪的目光盯着明鸿,直到她深深的低下头才作罢,仰头叹道,“为何我府上的人一个个的都心想外人?我沈风就这么失败么?应莲如是,就连你明鸿也是如此。”   明鸿羞得面红耳赤,柔声道:“相公你醉了。”   “我是该醉了。我早就该醉了。”沈风越说越激动,渐渐的双手挥舞,语无伦次起来,“香香也好,你也好,统统都要离开我。”   香香是谁?明鸿完全没有听说过,想必是一直挂在沈风心里的某人吧。见沈风完全的胡言乱语,明鸿真是万分的后悔,早知道就早点在他喝醉之前过来问了。   醉酒,明鸿并没有恶感,只是厌烦酒后乱性不能自已罢了,见沈风的模样也就只有一步之差,明鸿坐在那里真是无时无刻不想站起来逃离。   然而,却不能逃。   这一步迈出去,再也难有机会有知心的人问询了。可是,面对醉酒的沈风,明鸿实在是没有可行的办法。要怎么做呢?需要上去把他扶起来吗?一下子手足无措,扑面的酒气忽然让她觉得如此的难以忍受,真不知道自己刚刚是怎样把这么难闻的东西喝下去的。   “明鸿,你要问什么?什么?”沈风趴在桌子上,声音显得特别沉闷,“你以为我醉了?我就是醉了,也照样能保持清醒!”   “是,是。”除了附和,也不能说别的,明鸿真害怕他一下子发起酒疯来。   “你问小晏是吧?”沈风重重的甩着手,一下一下,如此用力,仿佛这样能把酒气从身体里甩出去一般,“小晏,小晏他不会来了。”   不会来了?明鸿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几乎就要吐出来的感觉,不会来了,“为什么?”不知道什么时候,明鸿发现自己紧紧的抓住了沈风露在外面的胳膊,反应过来想要放开的时候却被他用力一把带进怀里,酒气,先感觉到的是扑鼻的酒气。明鸿的第一反应居然伸手捂住鼻子,而不是挣脱!   这怎么行呢?她忽然清醒过来,居然让他之外的男人碰到了自己,不,用力的挣脱那个怀抱,把那份热切冷酷的抛在身后。是呀,她是知道的,只是一直不想承认罢了,沈风,他其实是在乎自己的吧。第一天见到他的时候就有这种感觉了,那个眼神,那个笑容,那一席谈话的过程中时刻在透漏出这种信息。   沈风后背靠在桌子上,并没有起身,只是睁开眼,慢慢的吐着字:“为什么?因为他看不起我们。”   那不可能!   小晏绝不是这种人!   想着那天匆匆相见却留下的深刻印象,想着那郑重其事的承诺,明鸿无声的叫喊着,小晏绝不是这种人!   “那你以为他是哪种人?”沈风一边再次举起酒杯一边嘴角斜斜的冷笑,充满嘲讽的味道,“他可是相爷的七公子,和我们这些人能一样么?”   “别再喝了!”明鸿夺过沈风手中的酒杯,不知道是怎么来的那么大的火气和勇气,叫道,“枉费他拿你做朋友,你就是这么信任自己的朋友的?他若是你口中的那种人,当初你们是怎么认识的?莫非他是刚刚才变成什么七公子么?”   “这,这,”沈风也许是从没见过如此场面,一下子有点发愣,结结巴巴的道,“他以前是八公子来着。”   “八公子?”明鸿也傻了,看来和酒醉的人就是无法交流啊,沈风现在完全是错乱了嘛,“八公子难道就不是相爷的公子了?”明鸿鬼使神差的脱口而出,有点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额,这个。”沈风终于意识到自己刚刚话中的问题忍不住哈哈大笑,“是,是,当然是啦。”眼神中的酒气渐渐的变淡消失,重新变得清明起来,“哈哈,想不到我沈风厮混半生,今日还要你这个小丫头指点与我。”伸出手拍拍明鸿的肩膀,明鸿却侧了侧身子,虽然没有完全闪开,却也使沈风的手掌只能拍到她胳膊的位置。   什么八公子七公子,明鸿完全不清楚,她只关心沈风清醒过来的事情,总不用和酒醉的人继续说话了,现在的他怎么也算是一个完全明白的正常人了。   “要不要我去要点醒酒汤过来?”明鸿兀自有些不放心的问道。   “那可不用,你忘了,外面在下雨呢。”沈风为人随和,喜欢为他人着想,若是平时也就罢了,遇见雨雪天气,对下人们就没有那么严格的规定了。   当然,这仅限于他一个人,下面的管家,各房管事却体会不到沈风的半分慈悲之心,自古仁主多恶仆就是这个道理。而这个道理,从落水那一天,明鸿才真正的明白过来,虽然李嬷嬷后来解释成是为了严格要求自己,不过这种牵强的理由也不过是仅仅有一个保存彼此面子不用撕破的作用罢了。   当然,守着沈风,明鸿自不会揭破这些,损人不利己的事情还是少做为好,这个道理她是十分明白的。   “没关系的,我喊云儿她们帮我打着伞就是了。”忽然觉得沈风也挺可怜的,在府里这么多年了,明鸿从没有听说过关于沈夫人的一星半点,给人的感觉貌似沈风一直独身一人。不过,这显然是不可能的,唯一的解释就是,沈风夫妻之间万万没有陈棠应莲两人的那种琴瑟和鸣的感觉了。   女人害怕所托非人,而沈风这样的男人却也有他自己的痛苦。想到这些,明鸿就不再那么注意两人之间的距离,也不会再那么明显的躲闪沈风有意无意的触碰,就当作是对他告诉自己小晏事情的一点点安慰吧。   “你倒是好心。”果然,沈风又来拉明鸿的手,明鸿不动痕迹,不知怎么弄得,最终沈风拉住的只有衣袖而已。“我知道你喜欢小晏,他既年轻,家世又好。”沈风苦笑道,“不过你可知道,这些天他不肯到这里来究竟是为了什么?”   “明鸿不知,还望相公帮我解此疑惑。”明鸿无奈的说道,本来就是在问你嘛,废话了这么久,反而又跑来问我知不知道。   “他结了一门亲事。”   “什么?”   事先明鸿想象了无数种不同的解释,无论荒谬到何种程度的解释都有,然而,唯独没有想到是这个理由。在她心中,在某一处不愿意触碰的隐藏角落,始终封印着如此的奢望,小晏和她相约今生,彼此忠贞。于是,久了,就把那种想象一厢情愿的当作了现实,然后不知什么时候就否定了那种从一开始就清楚的知道的事实。逐渐的就把自己的想法加到了小晏发的身上,冥冥中,或者某次梦回深处,自以为小晏也和自己一样坚守着彼此的生死相依。然而,那却不是事实,那一直以来自我的安慰,自我最相信或者说最愿意相信的事情却只是梦里的虚幻。   而现实,永远的这样残酷。如同屋外间或还在响起的春雷,轰隆隆的警醒着犹在睡梦中沉湎的万物。   而那电光,正如黎明时闪过的阳光,提醒着人们应该醒来了。   于是,她便醒了。   虽然这种清醒并不是她自己所愿。   还会有眼泪吗?   “记住,这世上绝没有任何人任何事值得你流泪。”明鸿忽然回想起绛仪说过的话,然而,小晏却也说过啊,那泪水,似珠,滴滴的流转在他的手掌上,让人忍不住单纯的为了那种美丽就要不自觉的流泪。   “他结了一门亲事。”沈风重复道,“完全不顾我们的劝阻,那个女子,怎么能配得上他呢?然而,他还是一意孤行,甚至都不肯到我这里来了。”言语间不胜唏嘘,也难怪不住的借酒消愁。   究竟是怎样的女子,能够让那样孤高傲世的小晏不顾朋友的意见?想不出,也没法继续再想,丝丝的冷风中,明鸿觉得头渐渐的沉重起来。满屋不知什么时候点上的烛火,随着也不知道怎样就钻进来的春日的冷风不断闪烁着,坚强的摇晃着却始终不灭。   只是,虽然不灭,那一滴滴的红色的泪却不断的随着闪烁滴到桌上,用最后的力气滚上一小段距离,然后凝固。   终于,有一只烧得特别快的红蜡挣扎着摇晃了几下,噗的一声灭了。只剩下一缕青烟,淡淡的消散在空中。   烛火熄灭的时刻,明鸿注意到,那珠泪终于不流了。 34、共乘   蜡炬成灰泪始干。   原来真的不到毁灭的时刻,它会一直泪流下去。而那烛火,仿佛是它生命过程中唯一的希望,希望熄灭,泪干了,于是生命也就走到了尽头。   于是,在这渐渐远去隐隐不可闻的春雷里,明鸿用烛泪代替自己的眼泪,然后安然的坐在沈风旁边,伸手夺过他的酒杯。自己的杯子在刚才片刻的惊惶中已经不知道遗失到哪个角落去了,怪道古人因酒成圣,不知道是哪位抑郁难消的前代圣贤发明了饮酒?曾宿醉难消的明鸿自认对饮酒颇有了几分心得,其实并不是酒醉人,而是自己想醉的吧,在某种难明的心情下,即便饮下的是清水,也难以抑制心底那种浓浓的醉意吧。   打了个手势,自有候在一边的丫头重新给自己递上了新的杯子,微微的带着一丝笑意,几分醉意,沈风注视着明鸿饮下从自己手中抢过去的酒,笑道:“喝酒若是变成你这样,那就是拼酒了,完全没有最初的消遣之意。”   “那又如何?”是啊,那又如何?消遣也好,拼命也罢,不过只求一醉罢了。从刚刚就觉得有点不胜酒力,此刻明鸿更觉得目光朦胧起来。   “刚刚你说我醉了,”沈风又开始寻找机会牵明鸿的手,“现在可以把这话原样送还给你了吧?”   “我不过是感谢你为我这么大张旗鼓而已。”明鸿举杯,一饮而尽,正想再倒一杯时却被沈风一把抓住。   不理会明鸿的挣扎,沈风拽着她横过屋子中央,来到门口,临出门时向陈棠使了个眼色。“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你做什么?”明鸿拼命挣扎,正打算拳打脚踢之时沈风却识趣的放开她。只听沈风不无苦涩的说道:“明鸿啊明鸿,你就这么讨厌我么?我的年纪怎么也算是你的父亲辈了,你……”   “我没醉,我不要人扶……”明鸿也不想让沈风太过觉察到自己的不愿,干脆装作一副言语不清的醉相来。   沈风怎么能分不清楚呢?浸淫酒场这么多年,真真假假,虚虚实实他只需要一眼便能看的分明。“好,好,我不扶你,你可要站稳了。”   明鸿靠在房门上,半闭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沈风招手把李深叫过来道:“我和明姑娘先走了。这边交给你,一会陈相公如果要走,就安排他来找我。”   “老地方?”   “老地方。”   沈风拍拍李深的肩膀,两人之间倒是不用多说。出了房门,天色虽暗,却也能看出空中的云朵渐渐的淡了,这场春雨毕竟持续不了多久。   “糟了,一时间居然忘记让李深安排车马了。”沈风皱着眉头挥手驱赶着眼前的细雨如丝,举步就要重新进屋。   雨虽然几乎停了,只有脸上间或的会感觉到丝丝的凉意。其实也并不是多么凉,虽然才是三月天气,早就已经转暖了,和冬天的刺骨不同,这时侯的凉意只是扑面而已,仅仅需要薄薄的一层纱就可以阻隔在外。   台阶下忽然站起几个人来,叫道:“是沈相公么?快请上轿吧。”   沈风吃了一惊,他再也想不到为什么会有人这么及时出现,府上的仆役们虽不懒惰,却也不可能一晚都在门外候着吧。   “你们是哪一房的?在这里多久了?”   那几个人都站起来收拾停当,才看清楚总共有四个,身上都已淋得里外湿透,不停的抹着头发上滴下的水。互相推搡了一番,终于有一个人上前答话:“相公要去哪里只管告诉我们就是了。”   完全的答非所问,沈风的脸色有点变了:“我是什么时候定了这样的规矩的?下雨天,你们不会到屋檐下躲避一番么?再说,我也从未让你们始终等候在外,你们给我下去,换上干燥衣服好好歇着去!”   语气严厉,不容置疑,然而四个人却谁也没动脚步,只是垂首站在那里,也没人再说话。   沈风大怒,他一向以宽厚自居,今天遇到这种事情实在是让他大吃一惊,以此推之,府里不知还有多少不为所知的事,越想越是觉得不对。更何况此刻还有明鸿站在一旁,在明鸿眼里的看法,这才是沈风最在意的事情吧,若是平时以他的性格也就留待明日追究了。   冷眼旁观,明鸿对沈风这一点不自觉的产生些许好感,不管是沽名钓誉也好或者是表演给自己看的也罢,他那种对人真切的关心倒不似作伪,能做到这一步,殊为不易。见沈风是真心生气,明鸿终于决定开口:“沈相公,你莫不是真的喝糊涂了,你这么问他们,他们敢回答你么?”   “那倒也是。”沈风不再逼问,“你们把轿子抬过来吧。路上去你们住处一趟,先换身衣服再说。”   四人点头称是,很快就把不知藏在何处的一顶小轿抬到了石阶下面。   这轿子可确实有点小了,显然是平时为沈风一个人准备的。沈风也有点不好意思,向明鸿不无歉意的说道:“姑娘先请。”   明鸿也不迟疑,既然出来了还不如大方一点,一撩衣摆,弓着身子坐到了里面。旁边的位置就没剩下多少了。沈风拼命的缩着身子,侧着靠在一边,每当轿子晃动的时候都几乎要说一声抱歉。   明鸿见他的怪模怪样,笑道:“相公再缩,怕是要缩到外面去了。”不管怎么说,沈风总算是难得的正人君子,明鸿想想四个轿夫见两人上轿时那副彼此心照不宣的模样,再抬头看看沈风小心翼翼的样子,就觉得很有意思。   “这个,地方狭小,只好从权了。”沈风抹抹额头,居然不知什么时候紧张的渗出汗来,他也算是恣意花丛多年,还没有过这种紧张,他自己也觉得怪了,平日里也常有调笑明鸿的心思,怎么事到临头居然胆怯了呢?   “狭小倒没关系,我只是怕你再继续倾斜,万一轿子翻到了可怎么办?地上可是湿的呢,衣服弄脏了你会赔我吗?”   “会的会的。”沈风机械的抹着汗,明鸿话都说到如此份上,他哪里还不明白其中的含义,只就是每当想要往她那边移动的时候就觉得浑身无力,莫非是身子斜太久有些血脉不通了?   明鸿没想到会有这么“良好”的效果,此刻的沈风远远没有那副高高在上的家主模样了,想来一直以来他对自己的那些作为也是鼓足了全身的勇气吧,难怪每次都能那么轻易的打开他的手。   “现在可以说了吧,你这是要带我去哪里?”明鸿越发娇媚的笑了起来。   “是楼外楼。”沈风回答。   轿子忽然停了,不知怎么就把明鸿的身子晃到了沈风身上。沈风连忙把她扶起来,说道:“这些人真是的,这么毛手毛脚。”打开轿帘,郑重其事的嘱托了一番,吹了吹带着雨丝的春风,才觉得清醒多了。   四个人轮流着换了衣服,颤巍巍的继续出发,没多久就出了沈府大门,沿着人迹稀少的大街往前走着。   “我还从没出过门呢。要是白天就好了,还可以看一下外面的景象。说真的,我曾经以为沈府就是整个天下呢。”   “以后就不会了。”沈风终于能够冷静下来,自然的抚摸着明鸿的发丝,“明天你去了绛仪那里,要不要我提前再嘱托她一下?”   明鸿出奇的没有躲开,说道:“绛仪阁主是不是对我那天的做法很是生气啊?”   “那倒也没有。”   “是吗?”   “我还会骗你不成?她当晚上还向我夸你呢。”   “沈相公,你和绛仪阁主是什么关系?”明鸿忽然问,这个问题可是好奇很久了,为什么绛仪会给沈风那么大的面子。   “这个嘛,”沈风沉吟了片刻才回道,“我们是好朋友。我很尊敬她,她对我也没什么恶感,就是这样。”   “尊敬?”明鸿奇道,这是什么奇怪的关系,不是仰慕,不是喜欢,居然是尊敬?   “当然。”沈风正色道,“她以弱质女流之身,纵横汴京官场多年,难道还不值得人尊敬么?”   “官场?”明鸿更奇怪了,“听涛阁不是风月场所么?”终于还是忍不住说出了自己的心声,址荒埃送往迎来,其实她早已做好了这样的准备。   “原来你什么都不知道。”沈风呵呵笑道,“我还以为你早就了解呢,还特意带自己的两个人过去。”见明鸿一脸迷惑,沈风却不解释,“好了,不说这事了,反正你听我的话,去听涛阁,是你值得拼命把握的好机会。”   这个明鸿倒是知道,也是她早就想好的,先扬名汴京,再嫁入晏府,只是那个人还没有等到她的扬名就已经选好了亲事。世事并不能尽如人料,或者说,所谓孤掌难鸣,少了另一半的配合,任何完美的计划都难以确切的完成。   “好了,差不多该到了。”看了看轿外的街道,沈风缩回头来道,“准备一下吧,楼外楼是喝酒聊天的好地方。”   “我知道的,以前她们常常给我买这边的小点心呢。谁让你定了那许多莫名其妙的规矩,害得我都从来没出过门。”明鸿嗔怪的白了沈风一眼,又换来他千言万语的致歉。   周围很少看见灯火了,只有一座楼孤零零的亮着,喧闹着,越发显得四周的清冷。沈风搀着明鸿的手,缓缓的步入了灯壁辉煌的楼外楼,他在这里自然熟识,很快就安排好了单独的房间,静静的把满楼的嘈杂关在门外。   轰隆隆,居然又有一阵雷声传来,仿佛为了缓解屋内两人之间的气氛一般。   “陈棠一会也会过来。”沈风道,一边吩咐店家准备好常备的各式酒菜。   “那应莲姐呢?” 35、应莲   “她当然也会来的。”沈风点好酒菜,摆手让店家下去自去准备。那人恭敬的应了一声,顺手带上门,脚步声远去。   片刻后,酒菜摆满一桌。明鸿却只顾着斜倚窗前,透过缝隙看着外面。其实也看不清什么,除了昏暗还是昏暗,只是单凭着自己的想象在那暗夜的背景上描绘出一幅幅的画面来,“也不知道他过得好吗?”   伸出手想要触碰,那虚幻的画面却突然变成了水中的涟漪,所有的人物形象纷纷消失在逐渐扩散的模糊里。   “放心吧,陈棠是个好人,对她很不错的。”安慰似的把手搭在面前的可人肩头,感受到她那份不自然的颤动,沈风的心里被怜惜完全充满。   她怎么能那么瘦啊?薄纱的衣服下面,仿佛就只有细细的肩骨,让抚摸也变成一种不敢稍微用力的小心,只要触碰,就会破碎,沈风急忙把手拿回来。   “你冷吗?”不知怎么,也许是窗前站立的人儿太过单薄,忽然就想这样问,就想把身上的衣服脱下来披到她肩头,然而,沈风摸了摸才发现自己也只是穿了一件单衣而已,这个打算只好作罢。   “没事的。”轻轻的掩上窗户,害怕稍微发出声音就会打碎屋外的夜色一般,明鸿转过身面对沈风,眼睛里闪烁着某种光芒,“没事的,我只是在为她担心而已。”此她却非彼他了,既然沈风会错了意,明鸿当然巴不得的不用解释。   “我认识陈棠二十多年了,我了解他的为人,所以说你就替你的好姐妹放心吧。再说了,你以为如果他为人不堪,就能那么轻易从我手中把人领走么?”   “二十多年?”辜负了沈风的一番说辞,明鸿却把重点集中到了这句话上,“我看陈相公也不过二十几岁吧?”   “这你倒没看错。”沈风笑了,又想起来某些久远的往事,“我看着他从出生长大的,你说是不是二十多年呢?”   “是吗?”明鸿眼睛一亮,那个陈棠整天冷冰冰的模样,居然也是从小孩子长大的么,还真是奇怪啊,怎么也想不出他小小的那种样子,“我可真羡慕你,见过那么多东西。”   她口中的东西,自然是指刚出生或者幼小的陈棠。沈风却把这句话完全理解成了明鸿对自己阅历的佩服之情,急忙自谦了几句,要是他知道明鸿干脆把自己的好朋友称呼为东西的话,估计非要气个半死不可。   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明鸿虽然年纪小,但是心里的见识却远胜于他,那段莫名的记忆早已被她完全的融合在自己的经历之内。不过,融合归融合,明鸿至今还不能良好的习惯自己忽然得到的这些,经常会有些莫名的想法跑出来。   “砰砰砰。”有人敲门。   正是店家引了陈棠二人进来。   陈棠习惯性的拍打着身上,不过显然可以看出,并没有什么雨水,顶多也就是在门前淋到了几步路罢了。“我说,沈大哥,你那个管家可真不错。”一边安排应莲在侧面的座位上安坐,一边啧啧称叹。   和应莲打过招呼,明鸿奇怪的瞥了陈棠一眼,这人的变化可真够快的,在家里的时候完全一副拒人千里的样子,没想到在这里完全不一样了,这句沈大哥一喊再配合上那些许酒意的感觉,和沈风热切的那个拥抱,活脱脱的一对狐朋狗友的形象在明鸿的心里慢慢树立起来。   抱完分开,只听沈风说道:“管家怎么了?你是说李深吧,他在我家不少年,也就是认真负责而已,我倒没发现他有什么过人之处。”   “唉,当年我们慧眼如炬的沈大哥哪去了?”陈棠语气跳脱,装出捶胸顿足的模样,看来此刻才是他的真性情。   “少废话。”沈风重重拍了他一巴掌,不顾陈棠呲牙咧嘴的叫疼,“要说什么就快点,我还有急事呢。”   “什么急事?”陈棠嗤之以鼻,随后拍手大叫,“楼外楼的酒才是最大的急事!”   “哈哈哈。好兄弟,好朋友!”两人抚掌大笑,良久,沈风才喘着气道,“我就是这个意思啊,急着喝完这些再去找人添置啊!”   这,明鸿从未见过沈风的这幅摸样,不禁怀疑,莫非小晏平时和他们一起玩闹的时候也是这般?好歹是读书士子,怎么这样放浪形骸?以后有机会一定要好好的耳提面命,交朋友要小心谨慎才行。   不过,今生还会有这样的机会吗?说不定人家此刻正红烛高燃,红帷低垂,恨佳夜不永呢,哪用得着自己操心?   两个男人闹成一团,应莲起身,和明鸿一起坐到了稍稍远离的地方。这房间空间甚大,除了就餐的桌子之外,还在四个角落分别摆放了几张小椅子,许是为了客人聊天喝茶临时用的。   沈风和陈棠兀自在大喊大叫,没有半分大户人家的矜持,一个在夸奖李深准备周到,巨细无遗,另一个却在大骂李管家御下刻薄,小题大做。不停的寻找着各式各样的借口彼此灌下更多的酒水。   明鸿和应莲面对面的坐了。刚刚在沈府匆匆一聚,话都没能说上几句,现在真正坐到了一起却又不自然的沉默起来。谁都不知道话该从何说起,是从不告而别还是从别后重逢,是该聊天叙旧还是该细说将来?   “明鸿你知道吗?”应莲清了清声,先开口了,“我的名字其实本不叫应莲的。是后来被人改成这样的。”   “哦?”明鸿没觉得有什么,改个名字而已,她甚至连自己真实的姓氏都不清楚呢,李嬷嬷和沈风貌似知道些内情,却又都不肯相告。   “呵呵,我都忘了,这方面你比我还不如。可是,我是记得的,父母留给我唯一的东西,唯一就只有这么一个姓氏,就被人家毫不容情的改掉了。”应莲握紧了双手,指甲几乎要陷进手掌内。   “我知道的,姐姐。”明鸿拉过应莲的手,好冰,两只手把她的一只紧紧握在中间,“我知道那种痛苦,正因为没有姓名,我才知道……”   “是啊。对人家来说,只是一时的不顺眼罢了。可对那时的我来说,唯一的一点和生身父母之间的牵系就那么被毫不留情的斩断了。”将自己的另一只手也握上去,应莲和明鸿四手相握,哽咽道,“我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坚持过那一段时间。后来,才认识了你。不怕你记恨,最初和你好的时候就是因为你是我之外唯一一个没有留下名字的人。父母的名字对我们两个来说是那么的遥远和不可能,所以……”   ……   “所以我恨。”停顿了一会,应莲咬牙切齿一字一句的说道。   “姐姐。”明鸿想说话,却被应莲伸手掩住嘴。   “妹妹,你先听我说,过了今天,我们真的就相见无期了。”应莲道,回头看了那两人一眼,见他们完全没有注意这边,才继续开口,“我本来是姓赢的。”用手指在明鸿的手心写画着,“就是这个字。然后他们就说不能用这个字。”   有谩骂,有诅咒,又毫不客气的痛打,几乎那个幼小的她所感受到的所有苦楚都来自于自己从未见过的父母所留下的这个在今时今日并不算特殊的姓氏!   明鸿觉得很能理解应莲的想法,自己还算是比较晚的感受到人世的残酷,而应莲却把这样的痛苦埋藏在心里那许多年言笑如常。直到她认识了陈棠,陈棠对应莲来说又何尝不是小晏之于明鸿般的救命稻草?难怪,她会那么急匆匆的走了,连告别都没有。是因为积蓄了太久的怨恨,希望一下子摆到面前,从而丧失了最基本的矜持吧,哪怕那种矜持能够给自己带来更大的好处和利益。   明鸿相信,如果在自己刚从绝望的深渊醒来的时刻,小晏招招手说让自己跟他一起走,那个答案肯定不会是拒绝。   只是,他并没有招手,而是留下了一个永远没有机会实现的承诺,就那么回头走了,将另外一个明鸿并不认识的女人拥入怀抱,嘘寒问暖。   “莲姐,”小心的改变了称呼,明鸿关心的问道,“那他,对你真的好吗?”   “还不错的。”应莲回答道,“他屋里也没有其他的人,虽然我暂时还没有名分,不过在陈家我也算是公认的妾了。这样,对我来说就足够了。”   “妾?”   在明鸿心中,应莲的形象始终还停留在当初二人决定共相扶持奋发向上的时候,曾经何时,那个高傲的如同河塘里的莲花的女子竟然满足于成为一个人的小妾。   “并且,”应莲没有察觉明鸿的不适,继续说道,“我从了陈家的姓氏,从今往后我的名字就叫做陈莲了。”   “反正我叫你莲姐是不会有错了。”明鸿笑道,掩饰着心底的苦涩,应莲,不,陈莲这是下决心抛弃过去给她带来痛苦的所有一切了。   其实她这样也不错,看着每每视线转到陈棠身上就会在脸上浮现出幸福光彩的陈莲,明鸿甚至觉得有点羡慕。比起她来,自己追求的是不是有些太难以实现了?   “莲儿,莲儿,你过来。”陈棠终于发现陈莲没在身边,也不四下寻找,首先就叫嚷起来,“莲儿你去哪了?”   陈莲连忙应声,过去拉住了陈棠的手,两个身影很快又依偎在了一起。那回眸的一瞥,是告别,是嘱托,是不舍,还是别的什么?   明鸿读不出,也读不懂。只是她也好,陈莲也好都清楚的知道,这一番姐妹之情怕是在今天以后就无以为继了,因为,那个莲儿,已经不在。 36、春蕾   居然又是宿醉难醒!   明鸿无奈的看着窗外的阳光明媚,几天之内居然已经连续两次了!久而久之,也会变得嗜爱杯中物了吧,那种醉前的迷离和醉后的肆无忌惮,真的很让人觉得有些恋恋不舍。如果,如果天天都能这样,好像也不错。   明鸿摸着发烧的脸,昨夜许多癫狂的场景在心里一一闪过。若是正常状态下,那样的场景甚至连想都不敢想,而昨晚,自己不但想了,还不由自主的付诸了行动。和应莲姐姐不顾形象的拥抱,完全抛弃格调和仪态的歌唱,甚至自己端着酒壶时那轻佻的模样都历历在目。另外,好像和沈风也拥抱了吧,这,这,明鸿脸上烧的更厉害了。   这也就罢了,自己好像,好像还抱过陈棠!这才是最严重的事情!是被强迫还是自愿,明鸿想到头痛欲裂也想不起当时的心情,只能记得那和小晏同样年轻的气息,那种似有若无的报复般的快感。你可以和别人双宿双栖,而我,同样也不到没人理会的地步。然而,一夜过后,剩下的却只有那一丝丝缠绕在心上,像绳索一般勒的疼痛,一点点挤出心中所剩无几的快意,唯独留下背叛的罪恶感。   今天有些奇怪啊,明鸿推开窗户的时候才想起来,自己昨夜归来的时候就没见到任何人,早晨那姐妹二人也没前来服侍,莫非她们昨夜也喝多了?从上次就发现,云儿姐妹也有嗜酒的潜质,怕是昨晚席上沈风带自己走后,她们终于放开手脚了吧。昨夜到底是怎样回来的,明鸿完全没有印象了,只记得自己用力关上大门,仿佛把什么人关在了门外,也许是沈风也许是他派过来送自己的人吧,也不知道被门板碰到没有?   想来就觉得好笑,有些举动,若是平时的话,无论怎样都是不可能的,然而,在那种气氛下,在那种场合里,就可以对沈风或是陈棠做出那么许多失礼的事情。想到自己和应莲多次出坏主意作弄两个男人,而就算是那么冷若冰霜的陈棠也开开心心的接受,明鸿摇摇头,虽不愿承认,心里早已留下了对昨晚的许多牵挂,而这份牵挂并没有小晏的存在。   推开门来到院子里,雨后的天空非同寻常的蓝。天空下小小的院落也显得比平时大了许多,就连那座别扭的假山石都仿佛可爱了起来。也许是上面坚强探出的许多青草样的小小生命长的越发绿意盎然的原因吧。倒也奇怪了,虽然李嬷嬷多次告诫自己,在这几天千万不能着凉,不能酗酒之类的,虽然昨夜完全把这些话抛到了脑后,一觉醒来之后明鸿反而觉得身子清爽了不少,几乎就要完全恢复正常了。   看来,老年人的话也不是绝对的正确吧,明鸿舒展着身子,尽量的吸收着天空中的那一份雨后特有的清新,整个人神清气爽。总算是放下了许久以来的一件心事,应莲的莫名消失,一直在明鸿心底的某处不停的撕咬着那份孤独。就只剩一个人了呢,若非如此,自己也不会那么舍不得抛下云儿她们吧。现在应该叫做陈莲了,虽然有些嫉妒陈莲姐姐的幸福,不过更多的还是祝福吧。   一个人也好,至少做什么事情都可以干净利落。   西屋居然没有人!想了许久,明鸿忍不住去推了门,才惊讶的发现两个人居然都不在!“真是怪了,不会被我关到外面了吧。可是,昨夜回来就已经那么晚了啊,沈府的宴会绝不可能持续到那个时候,尤其是在沈风不在的情况下。”   虽然明知不可能,明鸿还是推开东屋的门看了看,里面当然是不出所料的没有人。“到底去哪里了呢?”炉火也早就已经冰冷了,没有使用过的痕迹,也就是说,昨晚就根本没有人在。虽然千万分的想烧一壶热水,可是明鸿当然不会生火。于是,只好打开大门静静的等待。   昨夜的雨没有多大,门外即使没有石板的地方也基本上已经干燥了,只透着微微的湿意,在阳光下有几分雾气蒸腾的样子。   懒得出去走,醉酒醒来和正常情况下不同,总是感觉身上懒懒的,即使不累也不想懂,就像安静的坐着。也许是吵闹过了的原因,就想不说话,也不想听人说话。时间已经不早了,等两个丫头回来,一定马上好好的洗一洗,然后就该准备等待听涛阁派人来接了。不知道会派什么人过来呢,不会是那个尾生吧?   有人自称尾生,甚至是比自称玉箫更可笑的事情。明鸿却笑不出,也许是那个大汉一副粗豪的样子让她实在不敢明目张胆的嘲笑吧。   “呀,姐姐,你坐在这里忙什么?”云儿终于回来了,顺便领着妹妹抱着大包小包的东西。   “在等你们啊。”明鸿忽然有点生气,这两个丫头一声招呼都不打,就这么莫名其妙的消失了整夜,“你们这是从哪来?”   “李嬷嬷叫了我们过去,送了好多东西,我正准备和姐姐你说呢。”见明鸿面色不善,云儿连忙说道。   “她对你们可够好的啊。”   “还不是看在姐姐你的面子上。”云儿笑着道,一边指挥着妹妹把东西就要摊开在明鸿面前,“也不过是一些穿洗过的衣物罢了。”   “好了,”明鸿一摆手,“送你们的,你们就收起来就是了,何必又让我看?”不知怎么,今天特别难以忍受云儿的这份小心思,“云儿,你烧点热水吧,我想洗澡了。免得一会人家来了,依然是满身酒气。”   云儿应声是,却把东西放到了明鸿房里,然后再回西屋生起火来。   明鸿在心底暗自哼了一声,自己决意带着她们两个真的难说是福是祸了,一想起那天云儿落在桌上的那个鹦鹉杯,明鸿就觉得很不舒服。若是沈风决心追查的话,只那一次,李嬷嬷的地位就难保了吧。而这一切,只是这个云丫头不动声色,仿佛毫不在意的做到的。能在刹那之间,随机应变的想出这样几乎完美的主意,明鸿自问以她两世为人的经验也远远不及。   “姐姐,今天我们姐妹都在,服侍姐姐用木桶好好洗一洗,你看怎么样?”云儿从屋里跑出来,打开东屋门,一个人转眼间就把让明鸿觉得难以撼动的大木桶摆到了院子中央。   “这怎么行?要是有人忽然闯进来,姐姐还要不要做人了?”明鸿连连摇头,虽然心里很怀念那种泡在水底的感觉,不过,这真的不行,青天白日的,怎么能这样呢?   “姐姐放心吧。我们把大门关好。如果不巧有人来了,我们就隔着门让她等等再回来就是了。”见明鸿一脸意动的模样,云儿又道,“再说,这里大都是嬷嬷丫头之类的,有什么好怕的?”   你个小丫头当然不怕,明鸿忍不住想这么说,可是又实在难以抵挡那种诱惑,想了半晌,勉强的说道:“在院子里我是死也不肯的,咱们还是在屋里面好了。”   “好吧,好吧。”见自己的一番劳作完全被辜负,云儿垂头丧气的又把木桶移到屋内,这次也不知出来容易进去难还是什么原因,她的动作显然慢了许多。   三个人忙活了半天,终于才把桶里注进了合适的水。明鸿很是惭愧的发现,其实只需要踩在一个木制的小台阶上就可以把水用水桶倒进里面了,自己那天却几乎想破了脑袋都没弄明白究竟是怎么在这几乎有一人高的桶里灌水的。   舒舒服服的泡在温热的水中,轻轻的擦拭着身体,一边轻嗅着水中花瓣的香味,明鸿才觉得残留的酒气慢慢的从身体里消失了。同时消失的还有身上混杂的其他味道,有沈风,有陈棠,有陈莲。好希望,随着水在身子表面的流淌,同样洗去的还有所有不想要继续保留的记忆。那种种委屈和苦难的记忆真的是不想再次想起,放心吧,明鸿轻声的对那个不知名的记忆说,我不会让你这身学识和经历再次埋没的,即便是女儿之身又如何,只要还活着,就足够了。   “对了,云儿,你是哪来的这些花瓣呢?”正好看见云儿进来续水,明鸿连忙问道。   “这个就是前天红叶姐姐送来的杏花啊。”云儿捂嘴笑了,“姐姐不记得了吧,当时你晕过去了呢,红叶姐就说要把它们扔掉呢。”   “哦,原来如此。”想不到隔了好几天,重新见到水的花瓣居然还有残留的香气,现在的杏花,应该正在开的绚烂吧,什么时候才有机会亲自看一下呢?   “我快洗好了。”明鸿站起来开始擦拭着身上的水珠,一滴滴的消失在毛巾接触的地方化作一团团的水渍,“这些水可该怎么办呢?”   “姐姐放心吧,我和萍儿就用这些水也洗一洗然后再倒出去就是了。”   “啊,那是姐姐用过的呀。”   “那有什么?难不成我们还嫌姐姐不干净么?”   总算是穿戴停当,明鸿干脆在门口替丫头们看起门来,不仔细的时候还真看不到路上角落里星星点点的小花。也就只有这样无聊的时刻才会注意到她们的开放,在春风中慢慢的摇曳着,绽放着那么微小的美丽。   “如果我是那花蕾,无人所知的存在的话,是不是还有勇气开放呢?”明鸿暗暗问着自己。   或许有吧,因为这春天的万物本不就应该是新的开始吗?对任何人,任何事,春天都是公平的,都是全新的。   明鸿听见门外有人说话:“是这里了。”   听涛阁的人终于来了! 37、秋千   明鸿迎出门外。   居然是三个中年的女人浩浩荡荡的领了八九个小厮,难怪觉得那么吵闹呢,小厮们看样子也就十几岁,一个个东张西望好奇的看个不停。   “看什么看!”一个女人喝道,“小心打断你们的几条狗腿!”   “你这女人真怪,忙你的就是了,哪到你来管我们?”一个机灵的小厮在人群中一跳一跳的叫道。   “你个小崽子,回家抱你老妈去吧。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李嬷嬷推开众小厮,顺手给了那个叫嚷的一巴掌,对那三个女人道,“小家伙没见过世面,让客人见笑了,回去看完好好收拾他们。”   “这我们可管不着。麻烦您老快把她们三个叫出来吧。”那女人催促道,“也怪了,我还是第一次见阁主一下子要这么多人,我倒要看看究竟是什么样人!”   “这不出来了。”李嬷嬷一眼看见了明鸿,连忙伸手把她拉过来道,“这就是我们的明鸿姑娘,您看看还入眼么?”   明鸿顺从的随着李嬷嬷走到那几个女人面前,恭恭敬敬的做了个礼,虽不能确定她们的身份,不过以后既然要相处,还是有个好的开始比较好。   “嗯。”三个女人都不冷不热的应了一声,倒也没说其他的,只是一个劲的催促道,“那就走吧,还等什么呢?”   “我还有两个丫头,哦,不,”意识到自己说错了,明鸿连忙改口,“还有两个妹妹正在收拾,很快就会妥当了。”   “很快是多久?”女人不耐烦的道。   “年轻人难免东西多嘛。”李嬷嬷热心的招呼道,“几位要是不嫌弃就到老婆子那里喝杯茶坐上一会……”   “不用,我们哪都不去。”   明鸿算是看清楚了,一直都是前面的这个女人在说话,其他两个都没表现出什么不耐的样子,不由得暗叹一声倒霉,怎么就那么巧遇到这样一位,看她一副别人都欠她的样子就觉得讨厌。   讨厌归讨厌,话还是要说到的,“我这就去看看,马上叫她们出来。”明鸿连忙抽身就要返回院内。   “那三位既然不肯远行。干脆就到我们明鸿姑娘房里坐一坐可好?”李嬷嬷见状连连朝明鸿使着眼色,“还不先去给三位把茶沏上?”   这次那个女人终于没再说什么,在李嬷嬷的热情招呼下,三人一起进院子,绕过假山石,那女人忽然道:“咦,你们沈家对丫头还不错嘛,一个小小的院子都费这么大心思。”   明鸿很是愤怒,却只好装作没听见,一个人循着记忆中的场景冲泡着茶叶。只听李嬷嬷笑道:“明姑娘可不是丫头。即使是丫头,我们沈相公待她们也是很好的,住的用的自不必说,平时连骂一句都不让呢。”   虽然对李嬷嬷怨恨大减,明鸿听她这完全违心的话还是忍不住有点咬牙,这老婆子仿佛完全是谁几次三番对自己下着狠手,不过李嬷嬷在外人面前这么百般维护,明鸿还是隐隐的有些感激。   四人在屋里坐定,不免又抱怨了一番屋子的大小,座位的不舒适等等。明鸿也不去理她们,忙忙的给每个杯子倒满茶水就垂着手站在旁边,一边暗暗着急,这两个丫头怎么也听不见人声么,这么久了还不出来?   其实也并没有多久,只是明鸿站在旁边,只觉得浑身上下的别扭,只恨不得这三个人马上消失,哪怕只剩下个李嬷嬷也顾不得了。   四个人在家长里短的聊了起来。李嬷嬷确实让明鸿觉得佩服,对这样的三个女人,一个显然很难伺候,另外两个一见就懒得说话的样子,居然在片刻之间就和李嬷嬷聊得像多年的熟人一般。   李嬷嬷的这份本事让明鸿羡慕的心底痒痒的。其实大多数时候,明鸿心里都明白自己该怎么做的,只是不知怎么,事到临头就有种傲气不由自主的冒出来,本该是恭维的示好的话大部分都变的带了许多居高临下的讽刺意味出来。事后明鸿每每后悔,自己不该是这样子的啊,不过是小小歌姬,为何会那么目空天下呢?   她也知道,这个习惯如果不改,到了听涛阁肯定还是要得罪一大批人。也许是那些深藏在心底的莫名记忆不断影响着自己吧,只是自己目前,并没有任何值得傲视天下的资本,有满腹诗书又如何,女子的身份已经注定了这些并没有多大用处。   云儿姐妹两人终于穿戴妥当出来了。明鸿觉得仿佛等了好几年那么久,嗔怪的瞪了她们一眼。   云儿却没有看明鸿,见到听涛阁的三个女人就连忙扑通一声跪在她们面前,尊敬的道:“付云拜见诸位奶奶,萍儿,还不快点过来,这个是我的嫡亲妹子。”说着就要按着萍儿跪下。   萍儿迟疑了一番,先是无助的看了明鸿一眼,最后还是顺从了姐姐,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起来。   “你叫付云是吧?”领头的女人扶了扶云儿的下巴,“我们可不是什么奶奶,你不要乱叫。”话虽这么说,她却显然并不生气。   这也难怪,谁不想被人恭敬的捧高呢,云儿小小年纪比明鸿做的好多了。只听她继续说道:“奶奶叫我云儿就好了,我妹妹就叫萍儿。云儿不懂规矩,奶奶以后不要忘了多多指点云儿姐妹才是。”   “哈哈哈。”三个女人笑得合不拢嘴,满口夸赞道,“李大姐,你这两个小姑娘有点意思。”   “她们年纪尚小,说错了话你们不见怪就是她们的福气了。”李嬷嬷也笑了,“以后还要你们多多提点才行。”   “那是那是,这两个丫头不错,小小年纪一看就有前途。”   ……   明鸿尴尬的在一边听着几个人谈论,有种无处容身的感觉。云儿自始至终都没有看她一眼,萍儿虽然好一点,显然也是跟着她的亲姐姐的。明鸿心里不住的冷笑,好你个云儿,小小年纪也不知道是和谁学的,果然心机够重。不过,这样就有用么?咱们还是以后再慢慢见分晓吧。   既然人都已经齐了,又坐了片刻,女人们站起来要走。李嬷嬷客套的挽留了一下,当然她们是不会留下的。   出了门,明鸿才见路边安静的停了几台小轿子,那天和沈风共乘的就已经算小了,今天的这三抬却更小,一人容身都觉得有些难以转圜。   那七八个小厮正四仰八叉的在路边或坐或躺,见几个人出来纷纷爬了起来,几个起身慢的当然就被李嬷嬷踢了几脚。   两个人一抬的小轿缓缓的起行,剩下的几个没事的小厮想来是等有谁累了换手用的。也不走正门,几个年轻人很快就把轿子抬出了沈府后院。感到轿子停下,明鸿往外看时,发现小厮们站在后院门口,大门正在缓缓的关上,想来他们是要绕路从另一端进院子了。难怪几个人一直好奇的东张西望,他们以后估计也难有机会再入后院了。   就这么短短的一段路程,沈府就专门的派了人来抬轿,虽说显然是新上手尚不熟练的小厮,听涛阁的面子之大也可见一斑了。   轿子在院门外停了大约一顿饭的功夫,又有外面的人换上抬了起来。这次就是熟练的轿工了,无论是步伐还是速度都远远胜过刚才的那些人,想来是听涛阁的三个女人叫过来的。也不知这三个人是什么来头,刚刚她们和李嬷嬷说了半天话,现在明鸿细细想来,居然全都是没什么用的闲话。   明鸿还是第一次在白天从外面看沈府的院子,唯一的一次出门还是昨天夜里,加上又有沈风坐在旁边,什么都没顾上看。这么多年的第一次真正的出门,想来应该是很激动才对,然而,出来了,明鸿才察觉,并没有比梦里想象的场面更开心多少,反而更多了些迷茫和不知所措。   留在沈府,最起码能够保证这一生吃喝不愁。听涛阁这条路,看样子也不会是多么平坦啊。   摇摇晃晃的穿过了整条街,其实照明鸿估计,墙里面依然还是沈府的范围。沈家在京城也算是有名的大户,如今从外面看起来,果然是名副其实。   不觉间,转过一个弯,绕开了沈府的范围,明鸿就完全的陌生了。正在对路上的一切目不暇接的同时,轿子又越过一个敞开的大门前,恰好一阵春风将门内的嬉笑声送到明鸿耳内。明鸿循声望去,虽然路过门前只是片刻,还是足够看清里面是两个小女孩在玩闹着荡秋千。   看不清全貌,想来那个秋千肯定是绑在高出院墙外的那两棵大树上的。还从来没有玩过秋千呢,明鸿羡慕的想,一边兀自恋恋不舍的回头观望着。那个不知名的院子早就淡出视线之外了,良久,意识到再怎么也无法穿透那一层层的墙壁看进院子里去,明鸿才回过头,干脆放下了轿帘。以后有机会再出来细细游览就是了,也不急在这一时片刻。   不过,将来有了自己的院子,明鸿下定决心,一定要让小晏亲手扎一个秋千才行,并且还要让他天天亲手来推…… 38、坊陌   渐渐的,轿子外面就人声鼎沸了起来,想必是到了汴京城的繁华之地。若是平时,明鸿早就耐不住看个究竟了,此刻却忽然没有了半份兴致,只是闷闷的缩在轿子里,一任那犬马声色隔绝在薄薄的轿帘外面。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各式各样的声音轮换,有贩夫走卒的呼喝,有书生学士的吟哦,有乐师歌女的丝竹,在一瞬间明鸿甚至以为听到了流水落花渐渐远去,忍不住探出来寻找的时候却发现不过是某个身影将满盆的水从石阶上往街外倾倒罢了。   忍不住苦笑的时刻,外面转眼间变得安静下来,明鸿发现轿子转进狭长的巷子里。说是狭长,只是和外面的大街相比较而言的,其实小巷子也足矣容下这样的三台小轿并排前行。只不过是由于两边皆是高高的墙壁,扑面而来,让人觉得有种窒息的狭窄感觉罢了。   轿子忽然停下。   明鸿心里一紧,莫非这就到了?还以为这段路程会一直这样永远的持续下去呢。离开一个熟悉地方的时候,人们总是不敢也不想去面对陌生。   “姑娘们,这就下来吧。”   果然,那女人开始喊,一路跟着走来也没见她损失什么体力,嗓门依旧的和出发前一样的洪亮。三人都下来之后,她给了应当是领头的轿夫几两碎银,眨眼间,三台轿子就消失在巷子里。   明鸿她们孤零零的站在那里,脚下摆放着自己为数不多的东西,大多是衣物之类。那女人发话道:“走吧,姑娘们,莫非还等人伺候着不成?”   “这……”明鸿欲言又止,忽然醒觉自己不应该再强出头,地上的东西虽然不多,她一个人也无论如何都搬不动的,云儿她们当然也是一样。   见三人面面相觑的站着不知所措,那女人叹了口气,也许是想到了云儿之前对她的百般尊敬,语气有些松动的说道:“唉,趁着还没进去,我就先提点你们几句吧。”   另外两个女人从来不吭声的,此刻却有些变了脸色,“这样不好吧,要是被别人听见了可就……”   “你们别管。这里有我做主了。”那女人怜惜的看着云儿和萍儿,“她们还那么小,以后的日子可不容易呢。”沉吟了半晌,又道,“我也不说多了,总之,咱们楼里和外面大不一样,你们以后就只管做好自己的事情,不要指望着有人来帮你,当然,别人谁也用不到你来帮忙。你们明白了?”   明鸿她们急忙点头称是。   “唉,都不容易。”女人们摇着头,居然都那么散了,临走前留下一句,“你们最好先进去吧,这些东西将来也没什么用,该扔的就扔掉算了。进去,自然有人来安排你们。”   “奶奶……”云儿怯生生的开口,却被那女人冲过来一把捂住嘴。她本来都已经走出老远,只见她此刻脸色变得惨白,连连说道,“小祖宗,你是我的奶奶。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怎么能没遮拦的乱叫?让人听到了,你我就都完了。”   云儿也不是傻子,连忙改口小声道:“我只是想知道,以后咱们还能见面么?云儿还想好好孝敬您老人家呢。”   “好了。我走了,你们到楼里一切机灵点。”那女人的脸色犹未平复,“只要活着,见面的机会当然早晚会有。”   只要活着?   看来听涛阁生活的艰险,远远超出了明鸿原先的估计。此刻细细打量之下,三人站在一座高耸的楼阁之前,粗略数来差不多有六七层的样子,明鸿自从有记忆以来,甚至再加上自己心里那份莫名的经历算在一起,都从没见过如此高耸的楼阁,甚至比一般的佛塔还要更为高耸。如此高楼,如果住在那顶上的话,想必也能如山中般能听见风的呼啸吧,果然不负听涛之名。   不过奇怪的是,听涛阁看起来却并不绚丽,只是简简单单木质的陈旧的本色,没有任何其他色彩作为装饰。排出其远远大出一般佛塔的面积的话,从外表看来,真的会误认为是走到寺庙里来了。不同的是,门前并没有高高的台阶罢了,那样的高楼,其门前居然是和街道一样平的。明鸿心想,莫非是为了防止有人喝醉了会直接摔下台阶么?不过,楼建的那样高,真不知道有什么人会巴巴的爬到顶楼吧。想想自己以后很有可能住在那上面,明鸿就觉得一阵阵的头疼。   然而,不管怎么样,三人还是没有办法搬动自己的行李。   明鸿当机立断的道:“咱们把贵重的东西拿出来,其他的就先摆在这里吧。这巷子如此僻静,想必也没那么容易就丢了。”   “可是,”云儿终于肯同明鸿说话了,自从发现那三个女人想来也不是什么重要的身份之后,她就一直在找机会和明鸿搭话,“可是里面还有好多人家送的漂亮衣服啊。另外还有姐姐的许多东西呢。”   “我的无所谓的。”明鸿道,小丫头的反复无常她并没怎么放在心上,“只需要带上那点银子还有那本宿燕集就是了。你们呢,可要好好挑拣挑拣啊。”见两个丫头一副万分的不舍为难的模样,明鸿就更想逗弄她们。所谓的姐妹之情,早在云儿带头叫出那声“奶奶”的时候开始烟消云散了。虽然云儿眼下还小,心机之重却也明鸿不得不充满警惕。   云儿却十分的不舍,她毕竟只是个小小丫头而已,若论见识心性那里比得上两世为人的明鸿半分。   明鸿看在眼里,暗自得意,不管以后如何,云儿的这个缺点她是记下了,以后有机会自然可以加以利用。相比姐姐而言,萍儿虽然不言不语不争不抢,但正是这样的人才更加需要提防。   再三选择之间,云儿还是抱了一大堆的东西,艰难的跟在明鸿后面。重量显然超过她能承受的范围了,不断的有一件件的散落在地,当云儿弯腰去捡的时候,手忙脚乱的导致更多的东西掉下。萍儿在一旁不断的帮着姐姐,明鸿也终于看不下去了,三个人一起好不容易走到门前。   吱呀一声,门从里面开了。   一楼的大堂的映入眼帘。三个人惊讶的几乎忘记了呼吸,和外面看起来大不相同,楼里面居然如此的富丽堂皇,相比之下,沈风的书房简直就如同乡下老农的住处那样寒酸了。雕栏玉砌,金碧辉煌,明鸿一时之间甚至想象不到任何一个合适的词语来形容。大厅的宽广几乎可以容下百人的筵席,四周的挂饰,任何一件拿出去都会造成市面上的哄抢,任何一幅画居然都是难得的真迹,以明鸿的记忆都有些目不暇接的感觉。   绛仪就坐在大厅的正中央。依然是不施脂粉,依然是朴素平淡的穿着,然而对于她给人的感觉来说,无论是在人潮汹涌的街头,或是人迹罕至的深山老林,亦或是在这样炫目耀眼的殿堂内,任何人只要一眼看去,就能发现绛仪的存在。她那并不算十分美丽的脸庞,并不算十分妖艳的身段,或者根本说不上出彩的妆扮,总是显得异于他人的耀眼。   而尾生就不同了。虽然他的模样说不出的显眼,但是在这样的环境下,又是站在绛仪的身后,如果不出声的话,谁也发现不了他的存在。   “你们可真够慢的。”尾生的嗓门当然足够大,甚至让明鸿怀疑足够在房间里产生回音了,“不就是些衣服之类的么,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抱的全是黄金呢,那么舍不得松手。”   绛仪却没说话,冷冷的盯着三人。这种沉默更有一种说不出的气势,让人觉得浑身发冷,明鸿还好一点,云儿甚至摇摇晃晃的有些站立不稳了。   “明鸿参见绛仪阁主。”见势不妙,明鸿连忙上前拜倒。   云儿终于醒悟过来,这位才是最大的“奶奶”,连忙也和妹妹一起拜倒在地,结结巴巴的说道:“付云,付萍拜见绛仪阁主。”完全是照搬明鸿的说话,幸好慌忙中还记得报出自己的名字。   “你来了。”绛仪只对着明鸿一人,“感觉这里如何?”   这个问题来的蹊跷,完全类似于朋友之间的对话了。明鸿却足够清醒的知道,自己和绛仪之间绝对称不上是朋友,只是不知道为何刚见面她就这样相问,抬头看时,只见绛仪依然的不怒不喜,看不出究竟是什么意思,而尾生却在绛仪后面笑脸相对。不敢沉默太久,明鸿硬着头皮道:“听涛阁,果然名不虚传。”   这话到不是恭维,在楼外的时候或许还有些轻视之心,但是进得楼来时的那种震撼,想必终此一生明鸿都不会忘记。   绛仪笑了,一抹浅浅的笑意从嘴角开始,慢慢的扩散到整个大厅,屋里居然一下子感觉到暖和了不少。“名不虚传么,你以后慢慢就知道啦。”接着终于把目光放到云儿姐妹身上,“这两个就是你一力承担要带过来的吧。看上去也算是好苗子,以后好在为之吧。”   “谢阁主夸奖。”云儿又一次抢在明鸿前面回答。   明鸿见状,闭口不言。   果然绛仪压根就没打算理会,一个小丫头而已,其实有或者无对她来说根本就是无所谓的事情,就算是明鸿,当初也有一部分是因为沈风的面子罢了。   “我累了,你们先在这里候着,一会自然有人来安排。”绛仪缓缓的站起来,仿佛带动了整个房间的景致,“尾生大哥,麻烦你送我回去好吗?”   “好,好的不能再好了。”尾生的嘴巴笑得几乎快要裂到耳后去,忙不迭的扶着绛仪就要走。   明鸿恭敬的送别,却不经意间和尾生的目光交接,赶快低下头,眼角的余光发现云儿神情中的一丝不知针对谁的怨毒。   尾生轻轻的“咦”了一声,只顾着扶着绛仪,回头又看了明鸿一眼,还是什么都没说。“怎么了?”绛仪发现他的异常。   “没事,许是我看错了。”尾生回道,渐渐的走远,明鸿就再也听不请他们说些什么了。   空荡荡的屋里很快又只剩下她们三人。 39、初识   被尾生临行的一眼弄得有些心烦意乱,明鸿上下检查了自己好几遍,发现并没有什么穿戴不当引人注意的地方,很快就把这事放到了一边。目前最重要还是趁着尚无人前来,先把自己一行人暂时扔在街上的东西搬进来吧。这项行动颇费了三人不少的力气,当最后一件也放在楼内的时候,三人已经累的谁都不想说话了。   明鸿满怀感触的望了外面一眼,伸手坚定的关上了门,不管怎么说,从今天开始是要彻底告别过去了。云儿的作为让明鸿很是伤心,不过转念一想,也没关系,本来就打算一个人的,难道还幻想着有什么人照应不成?每个人都有不同的道路,不管云儿是什么目的,只希望她能够早一点达到她心中的目标吧。   把静悄悄的大街关在了门外,大厅里顿时暗淡了一些,一开始两姐妹小孩子心性还在四处张望打量着楼内的摆设,又过了一会之后也停下目光,静静的坐在自己的行李包上扶着脑袋等待。   也不知过了多久,突然传来一声清脆的铃响,在空荡的大厅里显得格外引人注意,接着就是OO@@的不知道什么声响,忽然就在某处本来像是墙壁的地方开了两扇门,走出一个人来。   走进了,明鸿才看清楚她的样子。那是一个看上去四十岁左右的女人,秉承了绛仪朴素的风格,这个女人也没有任何略加打扮的样子,只有顺其自然的风韵,反而让人看了有种说不出的亲切。对,就是亲切,明鸿很奇怪的细细打量着她的面庞,是在哪里见过的呢?虽然眼熟,明鸿也能断定她绝没有到过沈家,那自己究竟是在哪里见过她呢?一阵莫名的悸动袭上心头,记忆里许多熟悉的身影纷纷涌现。   “你们三个就是今天新来的吧?”那女子讲话的声音打断了明鸿的回忆,“我看看啊,这对姐妹想必就是付云付萍两个,而这位就是明鸿姑娘了。咦,奇怪……”   她目光落到明鸿身上时显然也有片刻的失神,“姑娘的姓氏就是这个明字?”   “那倒不是。我也不知道自己姓什么。”明鸿自嘲的答道。   “不知道么?”那女子又上上下下打量了明鸿好几遍,才回过神来说道,“你们三个先跟我来吧。对了,我姓陈,你们就叫我陈姐好了。”   “是,陈姐姐。”多加一个字就显得亲切多了,明鸿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脱口而出就是这样的,幸好陈姐也没做计较。   明鸿手里只抱了李嬷嬷送自己的那本册子,剩下的只好再次丢下了。走到那道门前,明鸿仔细的观察也没发现什么奥秘。只见陈姐在墙上某处轻轻的一按,门无声无息的开了。里面的空间不大,只够四五个人容身的样子。   发现明鸿还在仔细盯着自己一举一动,陈姐神秘的一笑,说道:“不用看了,等过几天熟悉了你们就知道啦,这楼里机关众多,一时之间也没法说的清楚。只是,在熟知之前可不要在楼里乱跑哦,万一撞到了什么,可别怪姐姐救不了你们。”   “叮咚”一声,陈姐拉响了门里的一个小铃,门又无声无息的关了。紧接着就是一阵晃动,感觉中仿佛升起来的样子,明鸿三人大吃一惊,再也想不到居然有这样的事情。陈姐得意的笑道:“你们可站稳了。”   “这是……”莫非这是在上楼?明鸿看着小房间的四周,却发现不了什么不同的地方,刚刚那种奇怪的声音又传来了。   “你们被安排在了七楼,”陈姐解释道,“以后上上下下可离不开这东西呢。咱们听涛阁总共八层,每一层各不相同,以后你们就会知道了,还是那句话,没事的时候千万不用四处乱闯。”   “那不会。我们只等着陈姐的吩咐就是了。”明鸿发现自己很喜欢和陈姐这个女人说话,这还是以前没发生过的事情,以前不管对什么人总是有种懒懒的感觉,见了陈姐之后却不同了。   “呵呵,刚来的时候会觉得很别扭的。每个人都是这样过来的,你们年轻,学什么都很快的。”   云儿没了刚刚的活跃,无论陈姐说什么都是点头称是,也不知道在打的什么样的主意。明鸿也懒得理她,好不容易遇到一位说得来的,当然要先探听些消息再说,“陈姐姐,那我们以后在这里都要做些什么呢?”   “倒也简单,先学习,后上场呗。”陈姐热情的介绍道,她也觉得自己今天格外的话多,只是一时之间不知道怎么,就是难以控制的热情起来,“楼里会专门派人来考察你们适合学些什么样的东西,然后就有专人来教了。是好是坏,到时候自见分晓。”   “那,如果有人什么都学不会呢?”云儿经过了半晌的沉默,还是忍不住开口询问了,机会难得,这个道理她也是明白的。   “这更简单了。”陈姐冷冷的说道,“有些事情是天生不用学的,只需要长得有几分姿色就是了。”   明鸿当然知道她说得是什么事情,那一天的时候没少了被李嬷嬷做这方面的教导,顿时涨红了脸,女人若是做到那种地步才叫真正的可悲啊。   “姐姐放心吧,我们一定会好好学习的。”   “明鸿你是没什么问题,我听阁主说了,你的唱法现在就足够上场了。”陈姐转过头朝云儿姐妹示意道,“我是担心你们,年少不更事,别到时候后悔就来不及了。”   “姐姐放心,我们……”   “好了。”陈姐一摆手,“你们别忙着表决心,以后有的是机会呢。”   “她们两个,我平日里也会多多督促的……”明鸿始终还是不忍心,连忙想递上几句好话。   然而,还是被陈姐打断了:“你督促?你以为你们以后还有什么机会见面么?明姑娘,你也好自为之吧。”   不会吧?这里的规矩居然有这么严的?明鸿顿时也有些紧张起来。云儿姐妹两个就更不用说了,本以为是有一条好的出路,云儿早上还那样的兴奋,没想到一过来就连连遭受打击,整个人一下子有点绝望的感觉,心里对明鸿不由自主的又多了几分怨恨。   如果早知道这般残酷的情况,明鸿也不会强求着带她们过来了。只是,事难两全,如果那时候抛下她们的话,依然还是不变的怨恨吧,只不过是另一种方式而已。   幸好,叮咚铃响,想必是到了吧。   果然,门开了。陈姐领着三个人出来,走廊上一间间的房门写着各样的文字。明鸿认得那是篆写的甲乙丙丁等次序排下来的。这一层就没有像样的大厅了,虽然装饰也算奢华,显然没有一层的那种气派,陈姐领着她们在走廊里绕来绕去,依次安排好了三间住处。明鸿被排在了“庚”字房,下面的陈姐就不让她跟着去了。   “你先好好安歇,一会我来找你说话。”临走前,陈姐悄悄的附耳说道。   明鸿关了门,先找了个地方放下自己视若珍宝的画册,在沈府这么多年,没想到临到离开,唯一的宝贝居然是平时视若仇人的李嬷嬷送的,世事变化莫测,真是难以预料。   屋里的摆设还算齐整,各样用具都十分精美,安放在各自的地方。房间很大,远远比沈府的时候那间要大出许多,用屏风隔出了几间隔断。最里面的那段拜访着一张足以睡下三个人的木床,明鸿点点头,觉得十分满意。最难得的是,旁边居然还有窗户可以看到外面,推窗望去,明鸿几乎都要以为自己能看到大半个汴京城了,周围的房子都统统的在自己脚底下的感觉真是太好了。   很快,明鸿已经为自己各样的东西安排了位置。那本册子珍重的放在了床头柜上,只是其他的东西大都还在楼底,要怎么才能运上来呢?刚刚虽然仔细观察了,明鸿还是没能发现陈姐按到的机关,看来还是需要一会等她过来,再求她帮忙了。也不知道,陈姐那么郑重的嘱托,一会过来会说些什么呢?是不是对云儿她们也是这样呢?这两个丫头小小年纪,不知道能不能经受得起这听涛阁的生活?   这些也不是自己该担心的了,明鸿暗暗提醒,以后,只要照顾好自己就是了,争取早一天的扬名汴京,也能早一天的接近自己的目的。时到今日,这个最初梦想一般的目的显得更加有些飘渺了起来。   “明姑娘?”陈姐的声音在门外响起,还有轻轻的敲门声。   明鸿连忙把门拉开,笑道:“陈姐姐真是客气,到我这里还敲什么门?”说着,热情的把陈姐拉到床前坐了,虽然有单独的隔间是招待客人用的,明鸿还是觉得这样坐到床前更显亲切。   “呵呵,”陈姐看到明鸿的样子也不由自主的笑了,“明姑娘,我也不瞒你,看来你也有同样的感觉。你我之间也算是一见如故了,不知怎么,就觉得特别投缘。”   “是啊,”明鸿接过话头,“虽说喊你做姐姐,这话说了你可别见怪,总觉得你是我的长辈亲人那般的。”   “怎么会见怪?其实,按照年龄,我也足够做你的妈了。”陈姐笑道,“只是咱楼里的规矩,无论大小辈分都以姐妹相称。我才厚着脸皮叫你做妹妹罢了。”   “姐姐快别说了。让明鸿无地容身了。”明鸿连忙解释道,“我也是自幼孤独,所以看到年龄大上一两岁的都忍不住相认作长辈。”   “哈哈哈,你可真会说话,我比你可大一二十岁不止,到了你嘴里居然成了一两岁了!”陈姐笑得合不拢嘴,一下下的轻拍着明鸿的手掌,“我来问你,你在沈府长大,可认识姓柳的么?” 40、聆讯   “姓柳?”明鸿发自心底的一颤,“并没有啊。陈姐姐为何有此一问?”   “没什么。我只是觉得你有些面善。”陈姐拉着明鸿的手,仔细端详,“总是有些故人相见的影子。”   “陈姐姐想必是看错了。我从小就没离开过那个院子。”   “这里就我们两个人,姐姐前面那个陈字,你就可以省掉了吧?”   “姐姐说话可真有趣。”仿佛不经意般,明鸿已经把称呼前面那个姓氏隐去,本来这个和某个人相同的姓氏就让她很不舒服,能够不叫,当然是最好,“听姐姐的意思,莫非我长的很像姐姐认识的姓柳的人么?”   “是啊。”陈姐也没有隐瞒的意思,“不过他已经死了,想来你不可能见过。”说着就低头垂泪起来。   “他,那位柳相公,是对姐姐很重要的人吗?”   “我不知道,真的。”陈姐摇摇头,接过明鸿递来的手绢擦了眼泪,“认识他这么久,我一直希望自己对他能足够重要,可是……”一边摇着头,一边重重的叹着气,“可是,他这样的人,怎么会把我放在心上呢?”   “不是的,他如果不把姐姐放在心上,那一定是他的损失。”明鸿安慰着陈姐,任由自己和她一起坠入悲伤,一起分享流泪的感觉,也许是一见面就把她当作亲人了吧,肌肤触碰的时候竟真的有些血脉相连的感觉。   “你就会安慰我吧。我又不是什么人,人家可是名满天下呢。”陈姐从悲伤中调整着自己的情绪,强作笑容说道,“让你看笑话了,你刚来,万一认为我们楼里都是我这样一会哭一会笑的疯子,那我的罪过可就大了。”   “姐姐这叫真性情,我羡慕还来不及呢。”   “呵呵,其实我平时也不这样的。只是,你一来就让我不由自主的想起了他。说真的,你和他眉目之间确实有些相似。”   “姐姐别只顾着伤心,和我说说他好不好?”明鸿知道安慰人最好的方法其实就是聆听,分享,其他的都是没有用的,“他让姐姐这般挂念,一定是盖世英雄呢。”   “什么盖世英雄?”陈姐忍不住笑了,“看你够成熟的吧,怎么还有这些小孩子想法?不过,说他盖世倒也不算错,不过是不是英雄我们说了就不算了。”   “看姐姐高兴的,姐姐喜欢的人怎么会是一般人呢?快告诉我吧,我都等不及了。”明鸿连连催促着。   “这次轮到你着急了?我本来还想先帮某个人去把行李什么的收拾妥当了再说呢。”陈姐显然调整好了情绪,开始打趣起来。   “无非是几件衣服罢了,丢了就丢了,”明鸿却毫不在意,和陈姐搞好关系的重要性别说那些无所谓的衣物了,就是付出些其他的代价也没什么,和那几个领路的女人不同,陈姐在楼里的地位,明鸿隐隐的心里也有数,能够被绛仪信任,说明陈姐绝不是表面那么简单的,“当然还是和姐姐说话更重要。”   “你果然有些不一样。”陈姐不无赞叹的说道,“那两个丫头一进房门,第一件事情就是求我派人和她们取东西去呢。”   “她们年纪尚小嘛。我可已经是大人了。”想到了某件事,明鸿脸色发红起来。   “是大人了。这事我可听说过了。”陈姐掩嘴而笑。   “怎么会,”明鸿娇羞道,“这种事情是怎么传出来的?”   “现在我就不告诉你,以后你就知道了。”   “砰砰砰。”又有人轻声的敲门了。   陈姐抢在前面开门,轻声的不知说了几句什么话。有几个人鱼贯而入,悄无声息的把明鸿带来的东西摆放妥当,然后又悄无声息的走了。   明鸿目瞪口呆的道:“这,这,是姐姐吩咐的吧?真是太让您费心了。”   “这有什么,只不过顺便说句话而已。”   明鸿想问云儿那边,最后明智的把这个问题憋回心里,自己在这里初来乍到,好不容易有个陈姐对自己不错,还是不要节外生枝的好。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陈姐却开口了,“放心吧,我虽然没派人帮她们搬送,却派人帮她们带路了。”   “如此,明鸿代她们谢过姐姐了。”   “你是个聪明人,有些话我就不多说了,想来你也能明白。”   “是。”从今往后,只顾自己,就是这个意思吧。   收拾妥当,两个人继续面对面坐了下来。陈姐语重心长的道:“明鸿呀,我不得不提醒你,这听涛阁不是你想象的那样美好的地方。以后还是自己万事多小心,万一有我照顾不到的时候,就全靠你自己了。”   “明鸿醒的,姐姐放心吧。”   “来,你过来靠近一点。我还是想好好看看你。”陈姐爱恋的抚摸着明鸿,“你知道吧,姐姐的名字叫做师师,以前年轻的时候也曾经名动京城。不过,现在却老了,也只能在这里寻个栖身之地罢了。”   师师?陈姐?   “那,那姐姐就是陈师师?”明鸿腾地一下站了起来,差点把凳子带倒也毫无察觉,陈师师,居然遇见了陈师师,这是她无论如何也难以想到的。   “快坐下吧,”陈师师很满意明鸿的反应,“姐姐现在已经老了,没想到你居然知道我的名字。看来我们两个果然有缘分呢。”   是呀,自己是怎么知道这个名字的呢?明鸿忽然也奇怪起来,总觉得这个名字始终存在在心底某处,只是自己未曾翻找出来,而现在忽然从别人这里听到,一下子就从水底直接浮到水面上,甚至同时出现的还有许多陌生的点滴。陈师师,陈师师,究竟是什么人呢,怎么会有种非常重要的感觉出现?   然而,这种感觉却只能隐藏在心底,说的多了,陈姐说不定就以为自己是故意套近乎了。   “姐姐再说自己老,妹妹可就不愿意了。”   “呵呵,不说这些。你是沈府出身,陈棠你总该认识吧?”   “陈棠?”那自然是认识的,他也是姓陈的,莫非?“也算是熟悉了,他经常找沈相公一起饮酒作乐呢。”   “我就知道,他这点很像他的父亲。我最早取这个陈姓,还是从他那里来的呢。”   他,自然是陈棠的父亲,明鸿不会傻到以为是陈棠的地步,看来师师姐过去和陈家也关系匪浅呢,同样是选择了人家的姓氏么,和应莲一样。不对,如果和应莲一样的话,陈姐现在就不会在这里了。   “唉,说这些陈年往事也没劲。最初也不过是找个可以依靠的人罢了,谁想到他那么短命?咱们女人这一辈子,关键是找到可以依靠的男人,什么爱情,什么地位,全都是没有用的。明鸿,这是姐姐的经验之谈,你可不要重蹈姐姐的覆辙。”   明鸿点头应是,心里却不以为然,若是最后不能和自己爱的人在一起,那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呢?   “比如说柳相公吧,所有的姐妹都喜欢和他在一起,甚至有个妹妹固执的陪他走了。可是,他最终不过是落魄的读书人而已,连下葬的钱都是我们姐妹们一起凑齐的。”   说着这些话,陈师师脸上的表情让明鸿完全读不懂究竟是幸福的回忆还是抱怨,只听她继续说道,“若是能和柳相公生活在一起,一起读书写字,填词唱曲,那自然是幸福的,如果,如果能够有钱吃饭,有处容身的话。”   “柳相公,他很穷么?”不知怎么,明鸿心里非常的不舒服。   陈师师没有回答,只是悠悠念了句词:“才子词人,自是白衣卿相。”   原来是他!   早就有种预感,只是不能确定而已。柳姓的名人本就不甚多,陈师师一直说得果然就是柳永!明鸿心里早就翻江倒海般的震动。才子词人,自是白衣卿相,忍把浮名,换了浅斟低唱。那是何等样的风情,何等样的才气,何等样的无奈啊?柳永一生奔波,处处碰壁,空有满腹学问,盖世抱负,却一直到死都没有机会证明自己。于是,他带着那样的遗憾死去,那样的不甘心。世人对他的怀念也就仅限于陈师师的这种程度了。   不知什么时候早已泪流满面,这是发誓不再流泪之后的多少次违背诺言了呢?一股不平之气在胸中郁结,恨不得高声呼喝,宣泄一空。世人有谁知我?有谁识我?有谁懂我?师师,你能算是一个吗?   “师师姐,你说的是柳三变,是吗?”   “他死了,就在近月以前。”师师又补充道,“是我亲手埋了他。”   “近月以前?是上个月十三号吧?”明鸿脱口而出。   “你怎么知道?”师师一把抓住明鸿的胳膊,明鸿从未想到那要纤弱的手臂会爆发出这样大的力量。   是啊,自己为什么会知道呢?十三号那天,就是带着某段莫名的记忆苏醒的那天吧,居然有那样一个伟大的人在那一天死了!也许是那份不甘心留在了同样垂死的自己体内,也许是他的魂灵附体,总之,明鸿现在肯定自己多了的那一份记忆是属于他的,怪不得对师师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师师姐。你相信人死了之后会有鬼吗?”   “我不知道,我只盼望会有,这样,这样就可以弥补好多遗憾了。你问这个做什么,你还没告诉我你是怎样知道的呢?”   “我在那天也差点死了。”明鸿斟酌着词句,“也许是这样,我觉得自己好像见到他了,柳相公,就在那一天。”   “我倒是也听说过这事。你死而复生的故事早就在楼里传开了。”   “若不是柳相公,我就真的死了。”话都说道这种程度,明鸿也不在乎夸大几分,反正昏迷中的事只有自己一个人知道。   “难怪我觉得你与众不同呢。”陈师师若有所思的道。   “姐姐可要为保密啊。别人知道的话,肯定以为我在胡编乱造,抬高身份了。”   “这你放心。姐姐知道轻重的。”陈师师心情转好,看来和明鸿说了这么久放下了不少心事,“对了,最早的这些日子就由我来先教你一些基本的常识,咱们聊天说话的机会还多着呢。”   “那我真是太高兴了!”明鸿的笑容绝对是发自真心,在听涛阁的第一件事就这么顺利,让她一下子对未来的机会充满了信心。 第二部 纤纤池塘飞雨   彩袖殷勤捧玉锺,当年拼却醉颜红。舞低杨柳楼心月,歌尽桃花扇影风。从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今宵剩把银G照,犹恐相逢是梦中。 1、数风流   楼里不知岁月,不知不觉间已是几天过去了。   陈师师果然如她自己所言,负责教导明鸿的饮食起居,言谈举止。虽然时间不长,现在明鸿有些明白,绛仪的神韵是从何而来了。任何一个女人,在接受了如此的教导并加以习惯之后,都会有种与众不同的风采。   从最基本的走路说话的方式,到吃饭睡觉的姿势都被陈师师一一改正。尤其是多年保持的一些习惯需要改变,让明鸿觉得十分痛苦,多次抗议。   “姐,你不觉得咱们这样子打造出来的女人都是一个样子,没有各自的特色的吗?”和陈师师的一席谈话之后,两人之间几乎成了无话不说的好朋友,平日里明鸿就经常的忍不住开几句玩笑。   “特色?”陈师师每每对这个嗤之以鼻,“那有什么用?大街上骂街的泼妇最有特色,你觉得会有人喜欢吗?”   “这,”明鸿语塞了半晌才道,“姐,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什么事?”见明鸿说得郑重,陈师师反而有点好奇起来。   “其实呀,无论是贩夫走卒也好,或者是我们看不上眼的泼妇无赖,每个人都有属于他自己的爱情。我早就这样想了,虽然在外表,他们难入我们之眼,然而,单纯的就爱情来说,每个人都是一样的。”   “那倒也是,”陈师师干脆在靠近的凳子上坐下,“其实我们人啊,本来都是一样的。只是上天生人,就有了美丑之分,也不是个人所能决定的。”   “那不就是不公平吗?”   “本来就是不公平。”陈师师舒展了一下身体,“好了,说这些没有用。你从头再把我教给你的练习一遍再说吧。”   “可是我已经练了好多遍了。”明鸿挂着陈师师的胳膊忍不住开始撒娇,“就休息一会,我们姐妹说会话嘛。”   “每次你都这么说,你到底记住没有?不过只是记住也不行,要每时每刻都注意,让这些变成你的本能才行。”   “不是吧?我可不想变成那样子……”   明鸿话没说完就被陈师师厉声打断,只见她严肃的说道:“我对你寄予厚望,你怎么一点不长进呢?什么变成这样子那样子,你以为我想吗?要不是被逼无奈,谁家女儿不想嫁个如意郎君,生儿育女,谁愿意跑到这里来受罪?”   明鸿垂了头,自从认识以来,陈师师还从未对她这么严厉过,一下子有些晕头转向难以接受。   “明鸿呀,你要知道,我们到了这里,万事就身不由己了。”见明鸿垂头丧气的模样,陈师师的语气变软,“更何况,你以为这些训练真的是可有可无吗?”   “我不知道。只是觉得按照这样子训练出来的人大都是一个样子罢了。”明鸿迎上陈师师的目光,坚决的说着自己的看法,“我认为女人的魅力在于与众不同,而不是一言一行都出自同样的训练。”   “这你就错了。那我问你一个最简单的问题吧。汴京城那么多的寻花问柳的场所,为什么咱们听涛阁的地位永远是谁也动摇不了的呢?”   “是因为绛仪阁主……”说着说着,明鸿的声音就不自觉的低下去,一个绛仪就算是天大的本事和魅力也不可能独撑起这么大的场面,听涛阁的繁盛,自然有其他的原因在,绝不是因为某一个人。   “是吧,你也想到了吧?”   “是,只是我还是不很明白。”   “也好,就这个机会我们来好好说说。”陈师师拉过另一把凳子,示意明鸿也坐下,“若是不打开你的心结,将来早晚要出问题。不过也不能全怪你,咱们这些外面进来的人总是要面临这个问题,人家从小在楼里长大的就不会了。”   明鸿恭恭敬敬的坐着,垂手静听。   “明鸿,我来问你,你说,究竟什么样的女人才是最美丽的?”   “这,自然首先要长得漂亮。”明鸿小心的回答,这个问题实在是难以作答。   “对,这算一点,你继续说。”   见陈师师并没有否定自己的答案,明鸿觉得气壮了不少,继续说道:“其次,只有脸蛋还不够,身段也要好。”   “这两点你都很符合呀。”陈师师夸奖道,“还有吗?你也该知道,你虽然长相身段都算上乘,可是并没有到独步天下的地步,能够和你媲美的人,别的不说,只咱们听涛阁就至少有四五位姑娘。我问你的意思是,一个女人,在这副皮囊已经被父母决定的情况下,怎么样才能更让人觉得美丽。”   “这个,这个,那就还有学识了。”不对,学识这东西又不会写在脸上,不怎么管用的,明鸿绞尽脑汁的想着,虽然不甘心就这么简单的屈服,不过答案也就只有这些了,“那就只有是言谈举止等等的仪态了。”   “呵呵,你是不是很不甘心这样回答啊。”见明鸿的样子,陈师师就知道她心里肯定是转过了千百个念头,才无奈的给出这样的答案。   “这倒没有,”明鸿连忙否认道,“我不是说仪态不重要,我只是还是不理解为何要训练的都一样而已。”   “其实,你的理解有点问题。”陈师师很满意自己这一番发问造成的效果,慢悠悠的说道,“并不是训练的都一样。怎么说呢,就拿读书来说吧,一样的老师,一样的四书,但是每个学生出师的时候能是一样的吗?”   “姐姐这么说,我好象明白一些了。”明鸿若有所思的道,“咱们是要求用一样的语气语调说话,但是说的内容却还是自己的,别人谁都抢不走,是这样吧?”   “哈哈哈。”陈师师拍掌大笑,“明鸿你果然聪明伶俐。我知道你是有学问的,试想想,将来你的魅力有谁能挡?姐姐现在就有些迫不及待了。”   有谁可挡?这并不重要,明鸿真正需要只是那一个人而已。   心结已去,学起来就快了许多。无非是压低了嗓门,用细细的柔柔的声音说话;行为举止要尽可能的慢,却也不能慢的过分,要有种恰到好处的优雅;用陈师师的话说,优雅,是一个女人最强大的武器。   最痛苦的是要始终保持的微笑,即便是天塌地陷也不能改变,这是陈师师说的,要让所有的人都看出来,无论如何事情都不能改变不能影响你微笑面对的态度。   用笑容掩饰内心,这点明鸿早就已经会了,不过,无论人前人后都要如此保持,那就要命了。   “还有很重要的一点,”陈师师严肃的强调,“你的行动中总是不自觉的带出一点男人气了,这个可真的很要命,必须要改。”   “男人气?”明鸿大吃一惊,不会吧,这难道是身体里那个灵魂给自己造成的影响吗?前辈啊前辈,你只给我留下你的学问就足够了呀,其他的还是你自己带走吧。明知道这种想法有些不敬,明鸿也顾不得了,反正是他自己莫名其妙的未经允许的掺杂进自己的记忆里的,自己当然有权利挑选一下需要的不需要的东西啦。   “你别不当回事啊。”趁着明鸿发呆的时间,陈师师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出现了一根竹竿,一下下的敲击着手掌,发出啪啪的声音,“以后再让我发现一次,我可就直接下手了。”   明鸿委屈的应是,用刚学到的优雅的微笑在陈师师面前卖着乖巧。就算是这样,一天下来,身上还是多了不少淤青,自然是举止失措的严重后果了。   不过,却真的不是很痛呢。 2、逢旧识   “何为贵?”   陈师师正襟危坐,居高临下的发问。房里倒是没有其他人,只有明鸿恭敬的跪在陈师师面前的地上。两个人相处已经半月时间了,除了晚上安歇不在一起之外,其他时辰一直彼此寸步不离。明鸿不知道其他负责教导的人是不是也像陈师师这样用心,在这些天里陈师师甚至连任何细微的动作都从不放过,要一直做到让她满意才行。最早的几天,明鸿很不习惯,不过后来当她的动作渐渐合格之后反而又开始不习惯陈师师的不出声指正了。   既然动作已经做到收发于心,已经彻底融入到日常的习惯中,陈师师又想到了其他的方法来加深明鸿的理解。那就是,发问。   “何为魅?”   “何为艳?”   “何为妖?”   一连串的问题让明鸿几乎以为是在参加乡试,只是考官换作了美艳动人的陈师师罢了。若是真的有这种乡试的话,想必天下士子都会抢破了头吧,明鸿不怀好意的心想。   “姐你慢点问,”明鸿连连告饶,“总要让我想上一想吧。”   “那不行,要的就是你最直接的回答,想了,就不准啦。”   “就想一下啊。”明鸿耍赖道,心里的东西虽然不少,那毕竟不是自己的呀,每次都需要像翻书一样找上半天才能找到,还从没遇到过灵机一动就能自己跑出来的好事。   “贵,贵……不应该是和为贵么?”明鸿信口胡扯道,转眼见陈师师变了颜色,伸手开始找起那根几天未曾动用的竹竿来,明鸿连忙大叫,“啊,不是不是,我想到了。泰山崩于前而不行于色,何者?不足以心动也。万事皆不足心动,是为无视。以无视之心境行于世,虽千金散于前而不动声色,是为贵。”   “歪理。”陈师师直截了当的下结论。   “是姐姐说不准想的嘛,我就随口乱说了。”   “也算是勉强说得通吧,”陈师师无奈的道,“继续回答下面的,我倒要看看你还能扯出什么花样。”   “何为魅,魅者,惑也。其旨应在不着痕迹,使人入吾彀中而不自知也。常有搔首弄姿,投怀送抱之辈,吾誓不为之。”   陈师师拍手赞道:“这话有道理。那些庸脂俗粉就是永远都不明白这个道理才落了最下乘。你我要时刻引以为戒啊。”   “何为艳,何为妖?”明鸿先不搭陈师师的话头,继续说道,“事之反常者即为妖,繁华之盛者为艳。世人常以妖艳并称,妾窃不以为然。妖艳魅贵,若有女集此四于一身,千金一笑之事或能有之。”   “不用四者皆有,能够占有一点就足够在这听涛阁有一席之地了。”陈师师叹息,也不知道又想到了什么往事,她的年龄正处在追怀往昔的时刻,因此时不时的叹息哀婉,明鸿都已经习惯了,却也无从安慰。   “不对,像绛仪阁主就四点皆有了吧。”明鸿的语气充满向往,做人自当做到绛仪那种地步才算,“我曾见她一身粗布麻衣,满屋玲琅满目的种种装饰却因为她的一笑而黯然失色,这才是真正的女人,就连我都有些难以自已的想拜倒在她脚下,更何况男人了。”   “绛仪,她自然是能做到的。不过,我对你也有信心。”陈师师拍着明鸿的肩膀,示意她站起来,最后的问答算是圆满的结束了,“你长的漂亮,又不缺学识,所谓秀外慧中指的就是你这样的女人了。”   “守着姐姐在,我要是说什么秀外慧中,岂不被人笑死了。”明鸿连忙说道。   “姐姐老了,要是年轻十年,说不定还有勇气和你争一争,现在可不行。别人会笑姐姐不知天高地厚了。”   “要十年那么久?现在我就觉得和姐姐在一起压力很大呢。”   “不用压力了。”陈师师笑道,轻轻揉搓着明鸿的双手,这倒是她认识明鸿以来最喜欢的动作,“过了明天,就换其他人来教。”   “什么!”   “我只负责教导你入门,后面自然会换其他人的。”陈师师解释道,“其实我也舍不得你,不过没有法子,有聚就有散,想开了就好了。”   “有聚就有散,姐姐不说,我还执迷不悟呢,真是一语惊醒梦中人。”明鸿笑道,心里一下子轻松了不少,离得那么近即使不能见面也没什么的,“反正我们都在这里,姐姐一会告诉我到哪里能找到你就是了。”   “这楼里也没什么大不了的门道,熟悉了自然就好了。我住的也不远,反正跑不出咱们听涛阁去。”只是开了几句玩笑,陈师师却始终没说出自己的房间,甚至连楼层都没有透漏。   明鸿心知肚明,也不再多问了。   气氛一下子就有点不那么融洽了,彼此心里虽然明白,还都是对这一份不该有的隐瞒有些介意的。其实,也没什么吧,有什么不能私下结交的规定,完全明说就是了嘛,明鸿觉得很不舒服,看来,不管是再熟悉的人,总不能到交心的地步,世事如此,倒也不能过于强求了。   又坐了片刻,两个人不冷不热的聊了几句,无非是从前往后之类的句子,看得出彼此的索然无味,陈师师站起来道:“你换件衣服,要不咱们今晚不在楼里吃了,姐姐带你出去转转吧。”   “那太好了。”一下子就忘记了些微的不快,明鸿跳起来道,“咱们去哪里呢?对了,听涛阁不会限制外出吗?”   “有我带着你就没事啦。别只顾着高兴,好好想想你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呀!”一时间的得意忘形,差点完全把这些日子的辛苦训练抛到了脑后,明鸿连忙改变语调,缓慢的屈膝行礼,说道,“妹妹这就去换好衣服,去哪里就劳烦姐姐带路了。”姿势完美,语气柔和,陈师师笑着点头表示满意,看着自己辛苦的成果,任谁都忍不住有几分欣慰。   “以后还是要时刻记住才行。这世上没什么事情值得大惊小怪,没什么事情值得惊慌失措,你要永远记住这一点,随时都要保持温婉的形象。”   “是。”   明鸿用能做到最优雅最迅速的换好衣服,就是这样,也费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两个人才走出房间。   在陈师师的带领下出了门,这次对于那小小的可以升降的房子,明鸿就没那么奇怪了,只是某种机关罢了,不过好奇心还是不能控制,有时间有机会一定要研究一番,将来若是自己的家里能够有这样的机关,那该有多好。   出大门,长长的巷子继续往里走到头,拐出去之后就忽然出现了热闹的集市般的景象。虽然已近黄昏,依然是人潮汹涌。   “我还是第一次见到那么多人呢。”一边可以的控制着言行,一边尽可能多的看着四周不断涌进的人群,明鸿好奇的说着,“咱们汴京城原来是这么繁华的。”   “这才有几个人啊?等有机会带你到人更多的地方看看去。”陈师师紧紧的牵着明鸿的手,虽然嘴上说人不多,万一走散了就难以找寻了,“咦,这不是尾相公吗?”她忽然在人群里看到了熟人。   “尾相公?”明鸿一愣,好古怪的姓氏。   “哟。陈姑娘,明姑娘,难得在这里见到你们。”那人也发现了陈师师两个,隔着人群就大声喊起来。   这一嗓子喊出,明鸿一下子就知道是谁了,除了尾生还能有谁?陈师师称作尾相公,反而让明鸿一时没想到。   离得尚远,两人当然都不会像尾生那样大声喊叫,只好随着人群尽量的往前移动。尾生顾不得那么多,左拥右挤,片刻间已到了两人眼前,说道:“明姑娘,我正想找你呢,恰好在这里遇见。”   “找我?”那是什么事? 3、得危信   “既然遇到了,就不急在这一时片刻了。”尾生看了看天色,又看了明鸿一眼,反而说起其他的事情来,“难得有机会,今天就让我陪两位姑娘好好逛上一逛。”   明鸿在心底暗骂,一个大男人说话这么吞吞吐吐的,真是白费了那一副粗豪的长相。   听了尾生的话,陈师师笑道:“你今天怎么有空理我们的?不怕被绛仪阁主知道了,会以为你变心了么?”   尾生喜欢绛仪,这是楼里早已经公开的秘密。这个男人来历神秘,谁都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跟在绛仪左右,不过他的一番心意倒不似作假,曾经几次三番的保护过绛仪的安危。绛仪虽然对他不假辞色,然而却也没有表现出什么厌恶,于是尾生就这么一直在听涛阁住下来。还别说,自从他来了听涛阁之后,许多事情办起来倒是方便的多了,比如帮姑娘们摆脱那些无聊不知趣的纠缠之类的,往往只需要尾生一个眼神就足够了。久而久之,楼里的姑娘们也就和他熟识起来,有事没事的就开开他的玩笑,尾生总是一笑置之,从来没有真正的生气过。   “那怎么会?”果然,尾生大大咧咧的笑道,“瞧我的名字也不像是能够变心的样子啊。再说了,我和绛仪妹子哪能连这么一点小小的考验都经受不起。”   “咳咳。”明鸿差点把这些天的训练又忘到了脑后,名字,名字,要不是这个名字还没那么好笑呢,赶紧轻轻咳嗽一声掩饰自己的失态,差点又让陈师师抓到。   “少废话了,快说吧,你这次出来是有什么事?”陈师师也被尾生的话弄得很无奈,这个人,脸皮真是太厚了,怪不得当初怎么赶都赶不走,成功的成为了听涛阁唯一的男人,并且还让姐妹们都接受了他。   “其实很简单,”尾生哭丧着脸说道,“绛仪吩咐我给她买一样东西,还说,如果买不到就不准回去。”   “究竟是什么东西居然能难得倒你?”陈师师奇道,确实,尾生也算是神通广大,基本上绛仪有什么奇怪的要求,虽然当然也会愁眉苦脸,但是没过多久,他总有办法解决。这次看来是又被绛仪出难题了。   “也没什么,如果我会飞的话。”尾生叹了口气,两条浓黑的眉毛几乎扭到了一起,“绛仪姑娘说,她忽然想吃荔枝。”   荔枝?   那就难怪了,明鸿知道虽然荔枝大都在五六月才熟,不过确实也有此时成熟的品种,只是即便是熟了,相隔千里之远,那是无论如何也没有办法找到的。   “别说这小小的集市了,就算是整个汴京城估计也找不出几颗呀。”陈师师明知道,这绝对是绛仪在存心难为他,看来尾生肯定又在什么地方惹到绛仪生气了。   “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明鸿忽然轻吟。   “明鸿别胡说。”陈师师连忙阻止,严肃的道,“那是前朝旧事,当今圣上仁爱宽厚,怎么会做这种事?”真正的理由她却不敢说,她也算了解尾生这个人了,为了绛仪没有什么事情是他不敢做的,万一他真的犯起傻来那事情可就糟糕了。   果然,尾生的眼睛亮了,双手一拍道:“对啊,我怎么就没想到呢。”当今之世,除了皇家之外,谁有那样的人力物力能把荔枝从千里之外运过来?越想越是兴奋,要不是天色尚早,看样子尾生就打算马上潜入皇宫了。   看出架势不妙,陈师师先是责怪的瞪了明鸿一眼,看你惹出的好事,然后连忙劝说:“你可别冲动啊,那可不是别的地方,万一你有个三长两短,万一连累到绛仪姐那可怎么办?”说别的根本没有用,只有绛仪的名字能够阻止尾生。   “你放心,我有数的。”   陈师师暗暗顿足,尾生一旦打定了主意,这世上只有一个人可以阻止,那个人却并不是她,只好闭口不言,心里不知把明鸿埋怨了多少遍。   明鸿根本就是随口开玩笑的念上一句,她怎么想得到尾生居然真的得到启发,看这样子是真的打算闯去皇宫了,觉得荒唐之余,她心里也不无感动,绛仪姐实在是太幸福了,如果能有人如此为我,就算是一起死了也没什么可遗憾的了。   “好了,不提这事了。”见两位姑娘都因为自己而沉默,尾生也觉得很不好意思,“反正时刻尚早,我先来带你们好好转上一转,你们知道吧,有些地方若不是我带路,你们永远也别想进去。”   尾生所说非虚,不久之后明鸿就见识到他的作用。不论走进那家小店,或者哪个摊位,看见尾生过来,主家都是好说好笑的招待,顺便带着好奇的目光看着她和陈师师。对他们来说,陈师师也就罢了,明鸿可完全是生面孔,若不是有尾生在场,估计这些人早就忍不住过来询问了。   陈师师也不住口的称赞:“果然呀,以前我都不知道这市井中还有这样的美味。本打算就在常去的地方带明鸿妹子随便吃喝一点就算了。”   “大隐隐于市,这也没什么。”尾生一边放口大嚼,一边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有的是因为没机会,有的人却是自己不愿意到大的酒楼去,反正自家做了自家吃,乐的高兴。要不是我善于发现,怎么可能知道这里有好吃的?怎么样,不比你们常去的楼外楼之类的地方差吧?”   “犹有过之。”陈师师真心赞叹。   楼外楼的点心,明鸿倒是常吃,不过菜肴就从没吃过了,那天晚上去过一次,也只是喝酒而已。凭心而论,尾生带来的地方,口味确实相当的不错,明鸿这些年都从一次吃下过这么多的东西,也亏她还能记得陈师师的教诲,知道要细细慢慢的优雅的吃。   酒足饭饱,当然这是仅仅对于尾生来说的,其他两位可并没有喝酒。尾生心满意足的打着嗝,一边招呼主家道:“老蔡,你把大门关一下吧,我这有点事要说。”   老蔡是一个一看就老实巴交的人,怎么看都比较像乡下的老农,若不是一桌子菜肴摆在面前,说什么也不会有人相信他居然会做饭。   听到尾生的吩咐,老蔡干脆里里外外关了个严实,反正他平时又不靠开店赚钱,倒也乐的早点关门休息。   见尾生来的庄重,陈师师和明鸿都有点不知所措。   “什么事要这么神秘啊?”   “师师姑娘莫怪,”见房门已经关好,老蔡又是自己可以信任的人,尾生才开口道,“凡事小心一点总是好的。”说着,转向明鸿,这次没有外人在场,尾生再次仔细的看着明鸿的面色,“明姑娘,你近日可曾觉得身体有什么变化么?”   “这……”明鸿一下子绯红了脸,变化当然是有的,可是怎么能开口和一个大男人说,真是的。   “你这人。”陈师师接过话头,“怎么开口就问人家姑娘这种事情?”   尾生也不是傻人,一下子就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事情,连忙致歉:“我说的不是这个,明姑娘莫怪。我问的意思是有没有觉得不舒服之类的。”   “那倒没有。”明鸿想了想,发现确实没什么值得注意的,“就是有几晚觉得睡不安稳,应该是乍一换地方的关系吧。”   “如果我没有看错的话,明鸿姑娘你应是中毒了。如果方便的话,我想为姑娘把一把脉。”尾生严肃的道。   什么?中毒?   明鸿觉得一阵晕眩,这种玄乎的事情居然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4、怀悲愤   “是中毒没错。”尾生伸出二指按在明鸿手腕之处,过了良久才缓缓的收回手,肯定的说道:“应该是一种慢性毒药,虽不致命,却缠绵体内,极难解救。大多慢性毒都有这样的特点,看来下毒的人不仅和姑娘怨恨极深,并且是下决心要姑娘尝遍痛苦啊。”尾生越说越是愤怒,以他的为人最看不惯有人下此毒手祸害一名女子,“姑娘好好想想,可曾得罪过什么人么?”   “这得罪人确实有,但是,”明鸿一时间还未反应过来,“但是再怎么样也不到下毒害我的地步吧。”几个有怨恨的人,如刘嬷嬷之类,大多也不过是一时口角之争罢了,无论如何也不会有这样大的仇恨啊。   陈师师一边伸过手抚慰着明鸿,一边开口问道:“尾相公还未告知,明鸿中的这毒究竟有什么害处?”   “这个就难说了。”尾生欲言又止,沉吟再三。   明鸿盈盈拜下,恳切的说道:“还望相公如实相告,明鸿至死也不能做个糊涂鬼。”片刻之前,她还在暗自嘲弄陈师师对尾生的称呼,没想到一转眼自己就有求于人了,所谓报应不爽,这也来的太过快速。   “这我可不敢当。”尾生一时有点手足无措,连忙叫明鸿起来重新坐好,“先前我是怕你承受不起,既然如此,我就知无不言了。”   明鸿坚强的点点头,除死无大事,有什么不能接受的呢?想归这样想,不知不觉间她早已紧紧的攥住陈师师的手,仿佛救命稻草一般不肯松开半分。   “我说过了,这种毒不会危及性命,不过,长久积存体内,损害的是另一种机能。”尾生再次欲言又止,停顿了片刻之后才继续说道,“明姑娘以后怕是生不得孩子了。”   不能生养了?明鸿只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陈师师的说话声仿佛来自遥远的虚无:“什么?尾生你不是很厉害嘛,帮她治好啊,你一定能的,对不对?你一定是在吓唬她的,是不是?”   对于一个女人来说,不能生孩子意味着什么,作为过来人的陈师师心里比明鸿更加清楚,同样,也更加的在乎。感同身受间,陈师师早已忘记了什么风度什么优雅,看她的样子就像一只要择人而噬的猛兽一般,就差不知道该去攻击的人是谁了。   也不知道为什么,自从第一眼见到明鸿,陈师师就觉得这个姑娘身上有自己需要的东西。多年来,见过风雨,有过悲欢,陈师师早已不知道自己需要的究竟是什么,然而,她只知道,那种东西,那种甚至连自己都说不清楚的东西,在明鸿身上应该可以轻易的找到。于是,便有了这些天的朝夕相处,有了尽心尽力的教导,有了发自内心的关怀。   然而,就在即将离别的时刻,虽然也不算是离别吧,但最起码以后的日子里无法像以前那样密切的接触,时刻的相处。就在这样的时刻,陈师师听到了有关明鸿的噩耗。甚至在明鸿本人依然在发晕的时候,她就已经爆发了。   尾生从未见过陈师师的这幅模样。作为比绛仪还要老资格的前辈,陈师师给人的印象一向是完美的,几乎很少有人知道,十几年前的汴京城有多少人肯为了陈师师的青睐而拼得家破人亡,有多少人肯为了亲眼目睹陈师师的嫣然一笑而争得头破血流。楼里的人只知道,师师姑娘是很美的。   而尾生却知道。有的人的过往,虽不会写在脸上,却会在一举一动中表现出来。尾生,恰好很擅长于发现这种细微的表现。所以,对于陈师师,他是充满着敬意的,不同于对绛仪的那种爱意。   其实,对明鸿的事,他并不是多么上心,只是由于绛仪的缘故再加上明鸿本人给他留下的些许印象罢了。说实在的,十几天前他就发现了明鸿的异状,虽说一时间未能看得清楚,然而不得不承认,他并没有放在心上。如今,面对着如同狂风暴雨般的陈师师,尾生的心底升起了一丝歉意。   “师师姑娘你别着急,让我再好好想想办法。”   “我能不急么?你知道吗,这对一个女人来说意味着什么?你知道吗?要让我知道是谁干的,老娘剥了他的皮。”陈师师开始破口大骂,一时间各是五花八门的词汇听的尾生目瞪口呆。   “师师姐,”明鸿站起来,抱住了激动万分的陈师师,“师师姐,别这样。明鸿没事的,你先坐下好吗?咱们慢慢商量一下,尾相公也没说救不得呀。”   “明鸿,你是不是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我们女人,我们女人……”陈师师哽咽着,忽然就掉下泪来。终于有点明白那种感觉是什么了,是呀,以前就是这样在他的怀里寻求安慰的呢,明鸿年纪虽小,但是小小的怀抱居然有种熟悉的他的感觉。刹那间,陈师师忽然觉得受到伤害仿佛是自己,而不是依然冷静的明鸿一般。作为姐姐,作为老师,自己也太没用了。“明鸿,你。”   “师师姐,不要说了。我真的没事的。”明鸿现在更多的是对下毒之人的愤恨,至于自己的身体,年纪尚小的她远没有陈师师那种感觉。   虽然经过了那天李嬷嬷的一番教习,对男女之事,明鸿已经不再那么懵懂无知,然而,还是被心底的怨恨所压倒,究竟是谁居然下此毒手?各式各样的人想了一边,明鸿发现自己根本无法确定。   既然来听涛阁那天,尾生就已经看出了,那么肯定是在沈府的时候中的毒了,其他的内容明鸿就怎么也想不出了。对了,还有一点,下这种毒的人应该是女的才对,看师师姐的表现就知道了。女的,那么是李嬷嬷,刘嬷嬷还是玉箫,甚至是云儿?相比看来,也只有李嬷嬷有这样深的心机这样毒的手段,只是,想起后来李嬷嬷的慈眉善目,明鸿实在不愿相信这完全是她装出来的手段。那么,除了她,还能有谁呢?   尾生对明鸿处变不惊的态度暗暗赞赏,开口安慰道:“明姑娘还有师师姑娘你们别着急,我回去仔细想想,说不定会有办法解救的。明姑娘还年轻,以后有的是机会。”   事到如今,也只能这样了。陈师师终于冷静下来,对尾生之能她是心中有数的,如果他说没办法,那么请什么大夫都没用了。怀着满心的希望,陈师师拜托的语气说道:“那么,我家妹子的终身就拜托尾相公了。”   “师师姐你说什么呢?”明鸿羞红了脸,推了师师一把,陈师师对自己的关心就算是瞎子也看得出了,明鸿倒没有真的怪她,只是觉得很不好意思罢了,就连方才出门时一点小小的芥蒂也早就消失于无形。   陈师师也发现自己的慌不择言,尴尬的忙道:“我可不是那个意思,一时间着急了。总之,明妹妹的毒就拜托尾相公了。”   尾生呵呵一笑:“姑娘放心,我一定尽力。”   倒过谢,整理了一番惊慌时打乱的衣着外表,陈师师挽着明鸿和尾生告别,步出老蔡家的大门,和来时已经是两个心境了。   “明鸿,这事咱们细细探访,未必没有水落石出的机会。”陈师师忽然道。   “如果我治不好了,即便是水落石出也没什么用;如果被尾生治好了,那么查不查就更没什么意义了。”明鸿淡然的说道。   “你倒是看得开。你不查,我查,这事绝对不能这么算了。咱们听涛阁的人还从没无声无息的吃过这种亏。”   陈师师狠狠的做好了打算,沈府,对于听涛阁来说不过是弹丸之地,那么几个人应该没什么难查的。 5、垄上行   回来后这一夜,明鸿自然是睡得辗转反侧,安慰着自己说不要太在乎,可是这种事谁能真的不在乎呢?一夜几乎没睡,好不容易熬到天亮,明鸿早早的起了床。今天应该换其他人过来了,可不能在第一天就给人家留下不好的印象,别人的话,明鸿可没指望能再遇到陈师师这样的好人。   仔细的梳妆打扮了,换好齐整的衣服,明鸿把门插打开,静静的坐在正对房门的一张椅子上等着。尾生和陈师师的话时不时在她耳边重新响起。究竟是谁呢,下这样的毒手?虽嘴上说不在乎,不过那只是说给当时犹在房里的尾生听的。通过几次的接触,明鸿发现尾生绝不是一般人,比如说,他能够轻易的发现自己中毒,能够结交那么多市井之徒,关键是,他居然对进皇宫之类的事情都满不在乎!   知道这类人的脾性,也知道虽然当时自己和陈师师已经走出屋外,不过说话的声音肯定瞒不过屋里的尾生。所以,明鸿有意的表现的那么淡然,想必已经得到尾生的注意,将来能否解毒,能否有其他的用途,也不是目前所能考虑的事情了。   门外有脚步声传来,径直停在了门口。明鸿站起来,想必是替换陈师师的人来了吧,也不知是什么样的人?听涛阁里绝没有平凡之辈,这一点通过这十几天和师师的相处,明鸿早已经认识清楚了。当日,那几个来接自己的女人不过是外围一些无关紧要的人罢了,想起那时云儿奶奶奶奶的叫,明鸿就觉得很可笑。现在,这姐妹俩个应该也差不多和自己一样度过第一关了吧,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有机会见上一见。   吱呀一声,那人并没有敲门,却直接推门进来了。   明鸿吃了一惊,在这里还有这么不守规矩的人?抬头看时,才发现是陈师师笑眯眯的站在门口,道:“怎么,一夜不见就不欢迎姐姐了?”   “没想到是姐姐过来。”明鸿抱歉的说道,连忙拉开凳子招呼陈师师坐,看了看后面也没跟着什么人,奇道,“姐姐昨天不是说……”   “说什么呀?”陈师师先笑着关好门,然后再扶着明鸿坐了下来,“莫非你希望姐姐不要过来吗?”   “这是哪里话呀,我担心见不到姐姐昨夜一晚都没睡好呢。”明鸿指着自己的双眼给陈师师看,“你看,很红吧。”   “是有点呢。”也不点破明鸿真正难以入睡的原因,在最终查明白之前,陈师师也不想再提有关中毒的事情,顾左右而言他的道,“你怎么不问问我今天为什么在这里出现呢?我等你问好久了。”   “偏不问,急死你。”   是什么时候开始在陈师师面前有这种撒娇式的玩笑般的态度的呢?明鸿自己也不知道,也许是从小未有过感受长辈关怀的机会,所以才对师师那么亲切的吧。   “你这丫头。”陈师师无奈的笑着,忍不住就像伸手捏捏明鸿的脸颊,却被她灵巧的躲开了,看来这种突然袭击也不能像以前那样容易生效了,“我可是和绛仪姐好不容易求来的,你个不知好歹的家伙。”   “昨晚回来姐姐去找阁主了呀?”   “是啊。我和她说,想继续一直教你。按照这里的规矩,是肯定要换人的。幸好姐姐在阁主那里多少有点面子。”   出了这样的事,怎能不像绛仪汇报呢,陈师师心里依然在隐隐作痛,看着明鸿经受这样的痛苦,实在是让她觉得难以忍受。如果绛仪要管的话,很快就能找出幕后的凶手吧,陈师师就是抱着这样的心思仔细的像绛仪汇报,并且努力争取到了以后继续教明鸿的机会。全心全力的培养一个新人,听涛阁能人虽多,能够在这种事情上得到绛仪信任的也就只有她陈师师了。过去的辉煌,不是资本,却至少也是一种证明。   “是这样啊。”淡淡的应了一声,明鸿虽然不想把心底的感动轻易的流露,还是不自觉的紧紧握住了陈师师的手。   “今天我这么早过来,其实是为了一件其他的事情。”同样也不想在这事上多说,彼此的心意明白就好,“今天天气不错,我想带你出去走走。”   “去街上吗?”明鸿懒懒的说道,“那我也懒得动了。”   “街上昨天不是刚去过,你以为姐姐会那么没意思,刚过了一个晚上又要你去。”   “哎呀,”明鸿有点惊喜的问,“那是去哪里呢?”   “虽然清明早就过了。不过还是可以去踏青呀。”   “哇。”闻言,明鸿彻底忍不住欢呼,“姐姐你真是太好了。”   “傻丫头,姐姐知道你出门少,收拾一下咱这就走吧。”爱恋的摸了一下明鸿的头,心又一次抽动的疼了,这么年轻,这么活泼的她呀,为何要受这样的苦?   深巷里,一辆华丽的马车静悄悄的驶出,不紧不慢的穿过大街小巷,直到人烟稀少的地方才放马奔跑了起来。   正是陈师师早就叫好的马车,赶车的师傅不光车赶得平稳,就连驯马也有一套,一路上几乎从没听见过马匹的嘶鸣。对于自己从未见过的马车,明鸿显得比轿子更加好奇,一路上拽着车夫叽叽喳喳的问个不停,就差没从那人手中抢过马鞭了。其实这些对她来说也不算新鲜,只是有些东西知道是一回事,亲眼所见之后还是忍不住和心中的印象仔细比较,有一点点的不同都要弄个明白。   有明鸿如此的一个乘客,马车自然快不起来,直到出城以后,明鸿安静下来之后,车夫才松了一口气,挥了挥鞭子,开始狂奔起来。   清明已经在明鸿没有意识到的时候过了许久了,渐渐的路边开始出现各式城里面没有的花草。虽然大都已经过了开花的时候,不过还是能够从残留的花瓣中,地下的落红中推断出当时春暖花开的盛状。   “姐姐,我们要去哪里?”见马车逐渐偏离大路,开始驶到充满杂草的荒原,已经很少看见同行的人了,明鸿终于忍不住开口询问,虽然景色难得,首次到来的她居然渐渐觉得心底有种莫名的紧张起来。   “我们先去祭拜一个人。”   祭拜?清明不是早已经过了么?   心里忽然灵光一现,明鸿鬼使神差的道:“是要去拜祭柳相公吗?”   陈师师奇怪的看了明鸿一眼,问道:“你怎么会知道的?我好像还没有告诉过你才对。”   “可是,我们刚认识的时候,姐姐不是和我提过他吗?柳相公是顶天立地的,我也很是佩服。”虽然他也曾四处奔走,受尽屈辱,可是那颗心,那颗心永远是那么清高,那么脆弱,那么的美。   那种从心底直接升腾而起的类似直觉一样的感觉难以形容。“停车。”明鸿忽然大叫,还不待完全停稳,就从车上一跃而下,不顾脚下的坎坷,不顾陈师师在后面关切的叫喊而拼命奔跑着,奔跑着。   荒野里不知名的草木不断划着她脆弱的肌肤,留下一道道的血痕,然而,都顾不得了。跑过一段平整的斜坡,然后明鸿的步伐迈上一段隆起地面的黄土,上面覆盖的杂草就没有那么多了,甚至连地面都盖不满。黄土垄绵延了大概一射之地,在过了中间没多远的地方,孤零零的立着一个土堆,明鸿怔怔的站在那前面,激烈的喘息着。   “是这里吗?我为什么会知道这里?是柳相公吧,我来了,终于站到你面前,虽然现在的你只是黄土垄上的一堆黄土。” 6、闺房怨   陈师师赶明鸿赶得上气不接下气,真不知道这丫头是发什么疯了,不等车子停稳就跳下车跑掉。陈师师本来是打算带明鸿出来郊外走走散心的,知道了中毒的事情,她一直在想办法安慰明鸿,于是就借着给某个故人扫墓的机会顺便来野外一行,没想到明鸿忽然像受到刺激一般的玩命跑了。   本来马车绕过前面是可以直接驶到土陇上去的,陈师师眼见明鸿手脚并用的爬上去,不禁有点着急的也随后跟上,谁想却看见明鸿完全就好像曾经来过一般直接跑到了那个人的坟前,然后傻傻地站在了那里。   这是怎么回事?她不是从来没出过门的么?陈师师相信明鸿不会骗自己,也知道在她的成长环境下不可能有什么机会出来郊游的。然而,她却准确无误的找到了那个人的坟,并且看明鸿的站在那里发呆的样子,对坟里的人未必是一无所知。   “明鸿。”陈师师大声喊着,好不容易爬上去,有几次差点摔倒,也顾不上感叹自己犯起傻来,明明只需要让车绕个弯,说不定还比自己这样爬要快得多了,不过情急之下完全没有想那么多。   “明鸿,你怎么一个人跑过来。”怪不得第一次见到,就觉得她很像某个人,看这番情景,如果说明鸿和那个人一点关系都没有,陈师师是万万不会相信了。   “我也不知道,总觉得前面有些什么……”早就听到陈师师在后面的呼喊,只是心里一直在考虑着其他自己也说不清的事情,沉闷了半晌,明鸿才开口。   “你来过这里?”虽然知道答案,陈师师还是忍不住问,要知道,明鸿刚刚的举动实在让人无法相信她是第一次来这个地方。   “姐姐,这里面葬的就是你提过的柳相公吗?”明鸿急切的反问。   “是他。”陈师师身子一颤,“你,你是怎么知道的?”   明鸿一下子软到在地,仿佛一直支撑她的某种东西被陈师师的这个回答抽走了一般,泪水瞬间就迷离了眼睛。   “我也不知道。只是感觉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在前面。”和刚刚几乎同样的说话,同样茫然的语气。   陈师师连忙上前把明鸿柔若无骨的身子搀扶起来,“不要坐在地下,会着凉的。你先起来,我和你慢慢说。”   ……   她刚要开口,忽然传来一阵喧闹,车马嘶鸣,人声喧哗,只听有个女人的声音在大声吵叫,听上去仿佛就在眼前了。“我说好好在家呆着不行么?你非要到这种地方来,你看,把我的鞋子我的衣服都弄脏了!”   有个男人在不紧不慢的回答:“我没说要你来的。”   “是,是我犯贱,非要跟着你。”那女声更是拔高了,声调之高几乎连陈师师这个大行家都要由衷感叹,“可是我要不跟着,谁知道你会跑到什么地方寻欢作乐去?你眼里到底有没有我?你说啊!”   那男人无奈的叹了口气,不再言语。   想必是郊游的一对男女在吵架吧,陈师师不再理会,正要继续和明鸿说话时,却发现明鸿又开始发楞了,这丫头,今天这是怎么了,一直神叨叨的,莫非那毒药提前开始发作了不成?   纷乱的脚步声响,那边转出几个人来。一个打扮入时的女人正拉扯另一个翩翩的公子走过来,后面还跟了几个随从打扮的人。离得尚有点远,几个人的面容看不甚清,只是听见那女人还在嘟嘟囔囔的抱怨着。那个年轻公子也不还嘴,只是往前走着,看样子目的地应该也是这个无名的小坟。   陈师师吃了一惊,除了我们几个之外,居然还有人记得他么?看这公子的模样,肯定是富家子弟无疑,没想到柳相公死了之后还有这样的人物来看他。   这人自然就是小晏!   他一出声,明鸿就听出了那个熟悉的声音,还有那个陌生的女子。沈风说他结亲了,果然是真的,明鸿一下子绝望到了极点。多日不见,居然在最无意的时候重逢了,而且,重逢的时刻他身边已经多了一个女人。   小晏绝想不到远远的两个女子之中居然有一人是明鸿,就是走进之后也没意识到,身边的这个女人足够让他心烦意乱,完全没有心思顾及其他了。这门亲事,本就不是他心甘情愿的事情。   明鸿怔怔的看着几个人走进,目光集中在那个女子身上。究竟是什么样的人有着足够的幸福嫁给了他呢?在下面的吵闹,明鸿也听出了这个女人的刁蛮,现在逐渐看清了长相才发现,她并不丑。   虽然有过万般的诅咒和怨恨,但是,当这个女人,这个命定的敌人缓缓的在他身边一起走近,明鸿却不得不承认,她真的很美,脸上的神色减掉了几分美丽,却不能掩盖本色。她一看就是没有受过明鸿自己这样的训练的,然而,举手投足之间却带出一种出自大家的讲究来,自有种明鸿不及的风采。   小晏只发现这两个女子颇有些风尘之色,站着的那个虽然有些年纪,不过依然有种足以颠倒众生的感觉,而她手上扶着的女子一脸悲伤的望着自己,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等等,怎么这么眼熟?这眼神,这感觉,怎么如此熟悉?   陈师师也看出不对,明鸿显然是认识来人了,是在沈府的时候认识的吧,人家已经有了家室,怎么还会把我们这样身份的人放在心上,看来明丫头这份心思是注定要付诸流水了。也好,虽然这样见面有点残酷,不过至早让她认识明白了也好,免得以后纠缠不清,徒添痛苦。   小晏还没认出明鸿,他身边的女人却已经急了,早就发现这两个人盯着自己的相公,那女人顿时充满防备,气势汹汹的道:“喂,你是谁啊?放尊重点好不好?光天化日之下盯着人家相公,也不害臊!”   明鸿当然不会理她,只是关注着她的身边。他居然还没认出自己啊,那一次的相见,那一次的拥抱,那一次的诺言,在他心里就没有留下哪怕那么一点点印象么?而自己,多少次百转梦回的思念,居然早已被人遗忘!   “是你!”小晏身子一颤,终于从明鸿那凄楚的目光中想起,“明姑娘,好久不见了,你还好吗?”   还好吗?从别后,忆相逢,种种往事在心中纷扰,那等待的心焦,那拼搏的努力,那希望成空的心灰意冷,那得知中毒时一霎那的万念俱灰,还好吗,终于听到他的说话了。简简单单的一句问候,差点就这么融化了明鸿心底一切的不适和委屈。   “我……”   一句话没来得及说出口,血气上涌,明鸿终于晕过去。   “明鸿,明鸿。”幸好陈师师刚刚扶住她就一直没松开,这下正好把晕倒的明鸿抱在怀里,摇晃着,“你醒醒啊,不要吓姐姐,快醒过来啊!”   “真是疯女人,要死要活的。”小晏身边的女人撇撇嘴,幸灾乐祸的跺跺脚道。   “放手。”小晏终于从她手中挣开衣袖,连忙跑到明鸿身边,发现陈师师怀里的她仿佛只是睡过去一般,可是脸上却没有半分血色,焦急问道,“这位姐姐,我们认识的,能不能让我看看她?”   “你是谁?”对于害明鸿晕倒的小晏,陈师师没有半分客气的意思。   “哼,连我家相公都不认识,你听清楚了,可别吓着。他是晏府的公子,他……”   “你闭嘴!”小晏回过头大喝一声。   “你,你敢这样对我!?晏几道你给我等着,我会要你好看……”女人的眼中闪耀着怨毒,目光扫过明鸿和陈师师的时候更是充满了防备。 7、抱梁柱   晏几道?   居然是他!   陈师师大吃一惊,不由得对怀里晕倒的人儿更添了几分怜惜。晏几道的名字陈师师自然是早就知道的,只是绝没想到明鸿一直挂念的人居然是他!这份挂念,几乎是从一开始就注定了没有结果啊。   晏相爷的身份几乎如同一座看不见顶的高山一般挡在面前,就算是相爷同意小晏收下明鸿,可是以明鸿的身份进了相府又能有什么地位呢?最终还不是被人欺压的下场,小晏身边那个女人的蛮横陈师师也算是亲眼所见了。   无奈的苦笑一下,小晏没有再理会身后那个充满怨气的女人,略带歉意的对陈师师说道:“这位姐姐,明鸿姑娘是我的朋友。我很担心她的安慰,在下也算是略通医术,不知是否可以让在下帮她把把脉?”   朋友?陈师师点点头,这个词含义甚广,小晏这么说到没有什么不恰当。对于这位伤心而生的小晏公子,她虽然从未有机会见面,却已经多次听人提起了,见面之后才发现,和传言的没什么不同,果然是一位温文尔雅的佳公子,只是,他什么时候娶了那样的一个女人为妻呢?小晏的温柔风流,配上不远处那女人的蛮横无知,倒也算是天生一对了。   “她最近身体一直不大好。”见小晏搭上明鸿的手腕之后就皱起了眉头,陈师师轻声说道,“再加上刚刚受了些刺激,所以……”   受了些刺激,这句话说的也算恰到好处,小晏当然知道陈师师口中的刺激是指的什么,当下眉头皱的更紧了,“这个脉象有点奇怪。”   “是吧?”陈师师根本就没指望这个富家公子能断出什么脉象,他就算是再厉害,能比得过尾生去?   小晏带来的女人自然又是一番吵闹,陈师师自然不会理她,而小晏也就仅仅是苦笑而已,只听那女人在那又跳又叫:“晏几道,你找什么人我都不管,可是这样路边碰到的野女人你也纠缠,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这下连陈师师也觉得无法忍受了,堂堂相门,这是从哪娶来这么没教养的媳妇?以她一向的脾性倒还不至于马上反唇相讥,只是微微的皱眉,恰到好处的显示出那么一丝不快而已。   这一丝不快,恰好足够传递给小晏,这就足够了。   “你们两个过来,”小晏招呼站在一边的那两个手下过来,吩咐道,“带夫人下去,好好在车里面等着。”紧接着又补充道,“好好看着,哪都不准去!”   “是!”那两人看来是小晏的心腹,执行起这样的命令来都毫不犹豫,完全不顾那女人的挣扎踢打,只听着声音越来越远,想必是被拖下去了。   陈师师不禁对小晏有些刮目相看,没想到做起事情来,他居然有如此决断,这也到罢了,能够拥有这样忠心执行命令的手下就更可贵了,真不知道文弱书生模样的小晏是如何做到的?   “让姐姐见笑了。”眼盯着手下把自己的夫人拖远,小晏才回过头正式的像陈师师致歉,“她从小娇纵惯了,我也一点办法没有。”   “没什么。”一点办法没有,不是吧,好像下命令的是别人一样,“只是我们明姑娘的身体到底怎么样,还望公子告知。”陈师师轻描淡写的就把话题引开,家有悍妻,想必小晏也不愿意继续纠缠这个管教是否有办法的问题。   “这个,我只能判断,她应该很快就会醒过来。”小晏有点不好意思的承认,“至于其他的,恕在下学艺未精,实在是难有定论。”   “很快会醒?那就好了。”陈师师轻轻的把明鸿几根不知什么时候遮住额头的发丝抚开,“你知道吗,她好像一直在等你。”   “等我?”   “是的。她虽然没有和提起过,我也能感觉到她心里装了一个人。看她刚刚晕倒的情形,我要是还不知道那个人是谁,岂不是成了傻子?”   “她,现在已经不在沈风那里了吧?”沉默了半晌,仿佛才明白过来陈师师所说的话一般,那个“傻子”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已经被人拐着弯骂了一句。   “你知道?”   “因为我从来没有见过你。”小晏却有些答非所问。   不过足够陈师师明白了许多事情,以小晏和沈风的交情,他几乎对沈府任何一个人都有印象,也知道明鸿在沈府没有自由,既然她和自己这样一个完全陌生的女人在郊外出现,那自然是已经离开沈府了。   看来这个小晏还挺聪明的嘛,长的也很清秀,暗赞了一下明鸿选人的眼光,陈师师觉得应该告诉他一些明鸿的近况:“你猜的没错。明鸿现在在听涛阁。”   “听涛阁?绛仪那个听涛阁?”   “这汴京城好像也没有第二个了吧。”忽然感觉到小晏语气中的不自然,陈师师连忙反问道,“莫非你认识绛仪阁主?”   “我还没这个荣幸。只是听沈大哥提起过,说绛仪是他的好朋友。”   沈大哥,自然就是沈风了,陈师师心里一阵触动,等清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在不知不觉中问出口:“沈相公,他还好吧?”   “还好。不过应该在生气吧。”小晏对陈师师认识沈风倒没觉得奇怪,他太了解沈风了,以陈师师的相貌风姿,要说年轻的时候没见过风流倜傥的沈大哥那才算是奇怪呢,“他最近一直在找我,我却没去。”   “呵呵,他还是那么喜欢热闹。”   “是呀,要不是这样,我们也不会那么熟了。”小晏很羡慕的评价着沈风的生活,“想起我们每次被沈大哥灌得大醉,就觉得很是怀念。”又抱歉的看着陈师师怀里的明鸿,叹了口气道,“可惜了,那天我答应她要去的,结果也没能去成。想必她那天的表演一定很惊艳吧,要不然也不会被绛仪姐看到眼里了。”   尾生抱柱,不知怎么,陈师师忽然想起这个典故。也许是记挂着楼里的尾生是否有办法救治明鸿的毒吧,所以才想起来这个多年前的可怜人。同样是承诺,有的人看的重过生命,而有的人却只是过后微微的叹息罢了。   “晏相公能不能帮个忙,我们的马车就在下面。”示意自己一个人无法抱得动明鸿,陈师师只好求助小晏,万一半路上明鸿醒过来的话,还算是给两人创造了一个小小的机会。   小晏自然不能拒绝,反而自告奋勇的一个人把明鸿抱起来,她好轻啊,又那么瘦,比上次见面的时候又瘦了。缓缓的一步一个脚印的前行,小晏发现自己有点舍不得走快了,那轻若无骨的躯体,好想一直就这样抱下去,走下去,永远都不放手。   可是……   明鸿还是没有见到小晏,她醒过来的时候,车已经快要进城了。   “晏相公呢?”   睁开眼第一句话就是问那个人,陈师师摇摇头,笑着安慰道:“天已晚了,他已经回去了。不过,临走前,他答应我会来楼里看你的。”   明鸿无力的闭上眼睛,仿佛那个人不在,睁开无论看到什么都是浪费力气一般。这次相见竟然没有来得及说一句话,就已另外一个新的承诺结束了!   好不容易从那一次的失约中走出来,还没来得及略作休息,就被那样一句只是转告的诺言重新从头到脚严严实实的包裹住,他会来吗?   车抵达的时候已近黄昏,陈师师扶着浑身无力的明鸿慢慢的走进楼。迎面走上来一个女人说道:“师师,你终于回来了。快去看看吧,阁主都快急坏了。”   “怎么了?”   “是尾相公,他浑身是血的回来……”   尾生居然受伤了!说者无心,两个听众不约而同的大吃一惊,莫非他真的潜入皇宫去了,这可还是大白天啊,他可真是不要命了! 8、夜闻声   从昨天见过尾生到现在还不满一天,明鸿强打起来精神,如果真是因为自己的一句无心之言而受伤,那这次真是闯祸了。   “师师姐,咱们也快去看看吧。”看得出陈师师也很担心,明鸿连忙从她的搀扶中自己站稳,“我已经没事了。”   “嗯。”轻轻应了一声,顾不上说其他的话,陈师师带着明鸿快步向前。   尾生的住处自然并不在楼上,从大厅通到后面,就是一个大大的院子。院子里面各样摆设风景一应俱全,唯独在靠墙边处单独建了几间房。一看就看得出,那几间房子是后来加盖的,当初陈师师她们还对此事不满了一段时间,直到后来尾生一致得到大家集体接受才算作罢。   早些时候明鸿从楼上看来,院子大概有半个沈府那么大,不过除了那几间房之外就没有其他的建筑,全是假山凉亭水流植株之类的风景,因此乍一看去仿佛比整个沈府都显得要更为宽阔。   从大厅出来走到尾生的住处需要穿过几乎大半个院子,路并不是直直的那么平整,而是围绕着各种景致打着圈子,因此遇上现在这种急事,走起来就觉得大为不便了。两人用了差不多一炷香的时间才走到房屋门口。   映入眼帘的首先是门前惊心动魄的大滩鲜血,环顾四周,却只有这一处血迹,陈师师摇摇头,看来尾生又是翻墙而入了,几丈高的院墙,对于别人来说足以望而兴叹,但是对尾生,却和平地没有太大分别。   轻敲了下门,没等到有人回应,陈师师就带着明鸿火急火燎的闯了进去。看来尾生在听涛阁确实很得人心,自己中毒那次不算,明鸿还是第一次见到师师着急的模样,身不由己的被她拽进房内。   房中间的桌前果然连枝带叶的放着一大蓬荔枝,上面挂了差不多百十颗果子,正在颤巍巍的不停摇晃着。   绛仪正带了两个女孩,手忙脚乱的帮尾生裹着伤,一边口中念念有词,想必是在训斥不过看那副表情,还是心疼的成分更多一点。   尾生坐在凳子上倒是一脸满不在乎的样子,虽然疼的呲牙咧嘴,不过看见明鸿她们进来还不忘伸手打个招呼,估计是不小心触动了伤口,只见他手抬到一半就咧着嘴放下了。   见他这副样子,明鸿实在有点忍不住想笑。   陈师师也放心下来,还顾得上开玩笑,看来是没有太严重了,走上前去,从那个小姑娘手中接过金创药还有包裹的棉布,“绛仪姐,还是我来帮你吧。她们毛手毛脚的,下手也没个轻重。”   “嗯,好的。”绛仪摆手让两个姑娘先下去,“你们去打盆热水过来,这边就交给你们陈姐吧。”等她们带好门之后才继续问道,“师师,你们这一大早的去哪了?”   “我带明鸿到城外转了一圈。”示意明鸿也过来帮忙,陈师师不动声色的说道,“她这几天也够辛苦的。”   “你也够辛苦了。”绛仪笑道,一边用力按住动来动去的尾生,“城里城外的跑,那个人的事你还在操心呢,都这么久了。”   “有些事不是说忘就能忘的。”淡淡的应了一声,陈师师低下头,只顾着手中的动作。   “唉,他活着的时候我也算是认识。”绛仪显然不想这么轻易的放过,“只是始终没机会见面交谈,也不能不说是一大损失了。”   “是他的损失才对。绛仪姑娘如此风采,如果他见了,不知道要写出多少词句来。”   “呵呵,我有什么风采?我年轻的时候声名不显,没想到现在三四十岁了,倒忽然成抢手了。居然还有人拼上性命不要,去帮我找个零食。”   尾生听绛仪自贬,正准备一肚子话要开口夸赞一番,没想到,话锋一转,转眼就到了自己身上,连忙说道:“为你做点小事而已,何足挂齿呢?”   “挂齿?我恨不能把你挂起来!”   “挂我?当旗子用啊,我这一百多斤也太重点。”尾生嬉皮笑脸。   “当旗子,你想得美吧。”绛仪手下重了几分,顿时换来尾生的一声惨叫,“我说的是把你挂在梁上!”   “哎哟,疼死我了。”尾生翻着白眼,哀叫连连,“挂梁上,你也太狠了,现在这是准备下手了吗?”   “你还知道疼?”   尾生话接的飞快:“我自然是知道的。”   “好了,绛仪姐。他也是一心为了你,就饶他这次吧。”见绛仪本来在包扎的动作越来越重,陈师师有些不忍心了。   “这事没完。你知道他是从哪找来的这东西吗?”一手指着地上的荔枝,绛仪怒火上涌的说道,“是皇宫,皇宫啊,这不是不要命是什么?”   明鸿暗暗的吐了下舌头,看来自己这次祸可闯大了,万一被绛仪知道主意是自己出的,看这情况还不马上被扫地出门?   “放心吧,我这不是好好的嘛。”   “我才不担心你。”绛仪冷冷的说道,“我是怕你把人引到这里来,我们几十个姐妹就这么不明不白的被你害死了。”   尾生指天画地的答道:“我的本事你还不知道么?有什么人能跟得上我?你放心吧,我绕着城转了大半圈才回来的,我拿脑袋担保,绝没有任何人跟过来。”   “那你的一身伤是怎么回事?”   “想来你也看不出这是箭伤了,”尾生摇着头,开始吹嘘自己的本领,“不是我夸口,在那种万箭齐发的情况下还能保住性命的,除了我绝没有第二个人。”   “你的性命值几个钱?那是人家不想杀你罢了。”   ……   见尾生说话的中气越来越足,嗓门越来越大,任谁也知道,他的伤确实并无大碍了。明鸿暗暗咋舌,流了那么多血,居然还活蹦乱跳的,这尾生的身子莫非是铁打的不成?   房间里的两人依然在热烈的说话斗嘴,包扎完毕,陈师师带着明鸿又悄悄的走了出来。没必要继续打扰两个人了,他们能有这样独处的机会也很不容易。   “明鸿,”到了个四下无人之地,陈师师严肃的压低嗓门警告,“你要记住,尾生这事,千万不能让别人知道是你出的主意。”   这个,即使没人提醒,明鸿也不敢说出去。绛仪对尾生的关心,她完全看在眼里,如果被她知道是自己害他受伤,后果肯定严重的很。   “姐姐放心,我明白的。”   “好了,快回去吧,”陈师师催促道,“明天开始我来教你其他东西,你需要学的还有很多呢。”   明鸿告别了陈师师,回到自己房内。没多久,晚饭就有人送了上来,浅浅的吃了几口,看了会书,也就躺下了。今天一天发生了太多目不暇接的事情,让她觉得好累,甚至都没来及想一想就迷迷糊糊的睡过去了。   “砰砰砰。”不断的敲击声把明鸿惊醒。   夜已经深了,她下床点上灯,走到房门前。   “谁在外面?”   久久无人应答,明鸿忍不住一把拉开房门。外面是空荡荡的走廊,半夜显得更加冷清,完全没有半个人影。   奇怪。   “砰砰砰。”敲击声再次响起。   明鸿赶忙插好房门,吹灭烛火。那声音居然是从窗户外面传过来的!要知道,外面可是高高的七层楼呀,莫非是什么鬼魅不成?   任明鸿再是胆大,遇到这种诡异的事情也不可能不害怕。白天的时候曾经开窗看过,外面并没有任何足以立足的地方。   “明鸿,明鸿,明姑娘。”   忽然传来的人声更是让她胆战心惊了,许多灵异的传说涌上心头,千万不能答应,不能答应,明鸿不断的提醒自己。   “明姑娘,是我呀。”   咦,明鸿把头从一直蒙着的被子里探出来,这声音怎么这么耳熟啊! 9、修密法   “明姑娘。”   窗外的呼叫依然还在传来,不过细听下确实不是明鸿原先担心的只要一答应就会被勾魂夺魄的那种。虽然那人已经压低了嗓门,但回过神来不再慌张的明鸿还是听出那个声音的主人,正是黄昏时还满身绷带惨叫连连的某人。   小心翼翼的推开窗户,既然是他那就没什么可怕的了,明鸿招呼道:“快进来吧。小心掉下去可就糟了。”   尾生正挂颤巍巍的挂在窗户下面,明鸿开窗的时候甚至差点打到他的脑袋,幸好他反应迅速,一缩脖子才算躲过。   “半夜三更的,有点不大合适。”尾生尴尬的笑笑,如果被别人知道,他倒是没什么,明鸿的名声可就全毁了。   “你如果觉得挂在那里比较舒服,那我也没意见。”明鸿促狭的笑着,特意的强调这个“挂”字,尾生在那里摇摇摆摆,让她想起来某种挂着晾晒的食品,很是好笑。   “这个……”   尾生还在沉吟不决,明鸿忍不住伸手拽住他的衣角,“快进来吧,再在这里晃着,早晚被人看见了。”   只凭明鸿的力气当然不足把他拽进来,不过借着一拽之力尾生也就顺势翻进房内,笑着抱拳道:“姑娘行事与众不同,尾生十分佩服!”   “这有什么,你来找我,无论是什么事情,让你等在窗外总不是待客之道吧。”明鸿不以为然的说道。   呵呵一笑,尾生不再客气,直接拉过一把椅子就坐了。   明鸿见他一身衣服还是下午的没换,衣领里隐约的可以看见白色的绷带,他深夜至此,不知道有何打算?不会是记恨自己出的馊主意吧?   “这里也没什么可招待的,只能怠慢了。”明鸿拿过杯子,倒上一杯水,屋里也确实没有其他可以拿出来见人的东西了,茶叶茶具之类的一应全无。   尾生完全不在意,接过热水,也不怕烫,一仰脖一口咽下,摆手表示不要了,“好了,要是有酒就好,没有的话我什么都不用了。”   见尾生不再说话,明鸿心里转着千百个念头,手里的动作特意放慢,收拾杯子,放回水壶,轻轻转身,一切都那么小心翼翼。   尾生含笑注视着明鸿的一切动作,见她最终斜着身子坐在自己对面之后才说道:“还没谢过姑娘出的主意,绛仪尝过之后说很不错呢。”   果然来了,明鸿心底一颤,不知道绛仪有没有知道这件事和自己有关呢?   “你放心吧。”仿佛看出明鸿的心事一般,尾生说道,“她不知道主意是你出的,我当然也不会告诉她,有这么大的功劳当然要自己代领了。”   功劳?明鸿松了一口气:“明鸿也没想到相公真的能够做到呢。古人所谓的一诺千金,和相公比起来也就不算的什么了!”   “哈哈,”尾生笑了一声就赶紧住嘴,“差点得意忘形,被别人听到可就坏了。对了,我这次来是有事要和你说。”   什么事这么着急,要深更半夜的?莫非……   “相公请赐教。”明鸿恭恭敬敬的说道,隐隐的也知道尾生要说什么。   “是有关于你中毒的事情。”尾生叹了口气,无奈的道,“我想了好久,实在是想不出其他的办法,只好……”   “莫非无药可救?”   “没错。”尾生给出肯定的回答,“明姑娘所中的毒,我早就怀疑是来自宫内,我这次也顺便调查了一番,证实了这一点。”   宫内?明鸿转念间就明白是做什么用的了,那个隐藏在暗处对自己下手的敌人还真是看得起我呢,居然用到这样重要的毒药。   “呵呵。”只是忍不住的苦笑,不过对尾生的感激还是发自内心的,“谢过尾相公了,原来你独闯皇宫竟然还有明鸿的一份原因,我真是不知道怎么表达自己的感激了。”   “没什么。”尾生摆摆手,“又没能找到解药,有什么值得感激的?”   “相公为明鸿的一点小事尽心尽力,甚至不惜自己的一身安慰。若是不让明鸿说一声谢谢的话,真是让我无地容身了。”   “哈哈,你这丫头果然有点意思,好像不把自己中毒的事情放在心上一般,你要谢我也行,”尾生笑眯眯的说道,“等我把话说完也不迟。”   “哦?”   “我说,你的毒是无药可解,可并没说无法可治啊。”   “是吗?”明鸿一时激动,一下子站起来。说是不在乎那是假的,虽然她还能年轻,不过对男女之事也不是懵懂无知了,这女人的头等大事又怎能不关心呢?   “终于看到你激动了。”尾生不怀好意的笑着,“我还以为你对自己的身体也一点都不关心呢。”   “那怎么会呢?明鸿只是不想太过麻烦别人罢了。”   尾生从怀里掏出一本什么东西放在桌上:“我也没来得及整理一份,只好把自己从小随身携带的寄放给你了。”   明鸿好奇的拿过来,原来是一本纸质的册子,外皮上花花绿绿的也看不出什么,翻开第一页却看到是赤裸的人形,明鸿脸色一红,连忙把书扔回到桌上,“相公怕是一时拿错了吧?”从小随身就看这样的东西,难怪了……   “啊?不会吧?”尾生狐疑的拿回来,随手翻看几下,“不可能错啊,这个封面是我亲手裱上的呢。”旋即恍然大悟,“哈哈,我明白了。明姑娘你误会了,这可不是你想的那样,这是,唉,怎么和你介绍呢。对了,你看我能飞檐走壁如履平地吧,就是从小修炼这个的原因。”   “是吗?”这下明鸿重新仔细翻看,果然刚刚自己是有点冲动了,只见那每一页的人形上都密密麻麻的用蝇头小字注释着种种穴位经脉的名称,显然应该是一本坊间流传的炼气养身之类的书。   “靠这个就能飞檐走壁?骗人的吧?”嘴上这么说,明鸿心里想的却是学会了之后的出入方便,再也不用每次摆弄那个机关了,去找什么人那就更方便了。   不知道明鸿心里打的鬼主意,尾生还以为她真的对自己的一身本领感兴趣呢,急忙解释道:“单凭这个自然是不行,还需要其他训练才能做到的。不过,这本书也是修身养性,坚持下去的话,一点小小的毒药完全不在话下。”   “那要练多久才行?”结合了体内的记忆,看懂这点东西完全不在话下,不过明鸿关心的是何时见效,万一几十年过去了还没效果,岂不是浪费时间?   “这个,我也不清楚了。”尾生抓抓脑袋,完全没想到明鸿会这样问,满心的还等着她看不懂来请教呢,“据我估计,快则一年,慢则三年,反正对身体又没坏处。”   “没坏处也不行,我的时间很宝贵的嗳。”明鸿故意想看尾生着急的模样。   果然不出所料,尾生无奈的认输道:“我会常常注意姑娘的进展情况的。有什么异状可好早有对策。”怎么,送出了自己多年保管的秘籍,好像犯了一个错误似的呢?可是,眼下又不能再问人家要回来。   “那好。”明鸿郑重的把书塞到枕头下面,“我一会就开始,争取早日飞檐走壁。”   闻言,正准备离去的尾生脚步一个踉跄,连忙嘱咐道:“这个也不能操之过急啊。万一走火入魔什么的,可不是开玩笑的。”   “那不是还有你嘛。”明鸿嫣然一笑,娇美无限。   发现自己好像彻底上了一个大当,尾生一拍脑门,长叹一声:“唉,师门不幸啊。”玩笑归玩笑,明鸿这丫头给他的印象还是非常深刻的,仅次于绛仪,却有种不同的味道。   穿窗而出,听耳边的涛涛风声,落在下面的屋脊时无意间回首,尾生发现明鸿依然守在窗前远远的望着,太远了看不清表情,也不知她心里在想些什么。 10、画难成   这一夜睡得不是甚足,从尾生穿窗离去,明鸿就一直无心睡眠,最后干脆点上灯火开始细细的研究尾生留下的秘笈。最后在那些晦涩难懂的句子的伴随下入睡的时候,几乎已经快到四更天了。   于是,当早晨被陈师的敲门声惊醒时,明鸿极不情愿的睁开眼睛,披头散发的开了门,回来又忍不住想赖倒在床上。   陈师师问了几句话,发现明鸿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她可不知道半夜里的蹊跷,满心以为是昨天晕倒留下的后遗症。于是关心了几句好好休息,她站起来走了,临走前说下午过来之后再说。   来不及感谢陈师师的好心,明鸿倒在床上继续睡着,连午饭什么时候送来的都不知道,看来是有人关照过不要出声以免把她惊醒。急匆匆的吃完早餐午餐合一的一顿饭,以最快的速度梳妆打扮完毕,明鸿开始静静的等待陈师师过来,早晨的时候依稀模糊的听到她是说下午再来的。   没想到下午开始的训练居然是喝酒,明鸿颇不以为然,自己虽说不是善饮,但是在两世为人的记忆面前,区区几杯酒当然不在话下。   “这个,饮酒的话不是各凭酒量各依手段么,有什么好学的?”心里如此想,嘴上也就如此问了出来。   “看不出啊,你还知道喝酒需要手段。”陈师师有点惊讶,“来,那你先说说,到底都有些什么讲究?”   “各式行酒令,牙牌令等等,我虽然说不全,不过也算是略知一二了。另外就是,每个地方都有不同的规矩,有时候甚至每个人每个主家都有不同的讲究,这一点如果事先没人告知,那么自己一定要注意了,尽量在几轮之内摸清楚……”明鸿侃侃而谈,越说越是熟练,越说相关的记忆越是明确起来。   “这……”陈师师惊讶的合不拢嘴,没想到这个从小没出过门的丫头居然见识不浅,也不知道她是从哪学来的。   明鸿也意识到自己表现的有点过了,连忙解释道:“你知道的,沈相公他们除了饮酒也没什么其他的爱好。”只不过他们没这么多规矩,当然也没有教给自己罢了。   “这也难怪。”陈师师恍然大悟的点点头,轻松的笑道,“即然这样,这一条你学起来就方便的多了,以后把酒令背熟,平时多想想窍门也就是了。其实说白了也很简单,不过是自己少喝,尽量灌别人而已。”   “那,我们再学别的?”明鸿得寸进尺的笑着,只是这些真是没什么意思,光这样下去什么时候才能功成名就啊?   “看看,夸你一句就不行了。”陈师师从背后掏出几本书来甩在明鸿面前,“你先把这些都统统背熟了再说吧。”   啊,居然又是书!   想起昨晚那本鬼画符式的秘笈,明鸿见了类似的东西就觉得头疼,幸好陈师师给的这些内容已经甚是熟悉,想必用个两三天也就记得差不多了。   “好了,这几天你就忙这些吧。给你三天时间够不够?”   “足够了。”   “那我先走了,不打扰你休息了。”见明鸿红红的眼圈,陈师师故意的说道。   “师师姐,我有话要问你呢。”明鸿也没看出师师是装作要走,急忙上前拉她,“你再坐一会嘛,大下午的,能有什么急事?”   “我知道你要问什么。”陈师师笑着顺势坐下,打趣道,“那天,他把你送到车上就走了。你放心吧,这次我也认住了,他要是再敢说话不算话,我帮你找他算账去!”   “那里的坟,里面埋得的是柳永吧。”明鸿却不接陈师师的话,自顾着问出另外出乎陈师师意料的问题。   “是的。”陈师师一愣,“你怎么知道?”另外,小晏也是,他又是怎么知道的?既然知道,为何当初送别他的时候居然没有一个人前来?   明鸿却不做声,原来自己心中的记忆真的是他啊,难怪会有那么丰富的经历,会有那样的傲骨,那样的寂寞,活在世上几乎无一人赏识,而静悄悄的死去才不足两月,坟前就已经长满了杂草。   “你果然和他有关系,是吗?”陈师师继续追问,然而见明鸿怎么也没有回答的打算,也只好作罢了,重重的叹气道,“那里面,还有一个人,是他的爱人。”语声转低,渐渐的变成呢喃,“虽然他们并没有正式的在一起,但是,这世上毕竟还有人是真心爱他的。”   真爱?这许多年姿意花丛,驰骋风流,居然有真爱?而爱情这事物,如果有的话,一定是她吧。   “她的名字叫玉英。柳相公死后的第二天就追随他而去。”   “什么!?”明鸿大吃一惊,“她,她真的死了?”那样温柔,那样美丽的她,一路奔波千里的追随,就为了在京城的共同辞世么?   “没错,那里就埋着这至爱彼此的两人。”陈师师已经几乎可以肯定明鸿和那人的关系了,长相,还有这份关心都足以说明问题。   这倒不是明鸿无法掩饰,第一天的时候她知道的陈师师和柳永之间的关系,这样的事情被她知道,自然是要加以利用了。正好明鸿开始逐渐发现自己内心的秘密,既然能够很好的吻合,那么不管是天意也好,灵异也罢,能够为自己所用就是好的。   “小晏的那个妻子,很漂亮对不对?”话已经说的足够,接下来的就是明鸿自己不能自已的问题了。   “没错。”   “呵呵,”明鸿自嘲的笑了,“我曾以为自己足够漂亮,没想到仅在这一项上就输给了别人。”   “你这样说可就不对了。你们两个各有千秋吧,不过我可以保证,在听涛阁过上半年以后,你一定会全方面的超过她,虽然现在来说,她能够和你竞争的也就仅仅是外貌而已。所谓金玉其外,没有男人会喜欢她那样的女人。”   “我知道。只是我能胜过她又如何?有一点,今生今世无论我如何努力都无法改变了。”明鸿的语气里带着绝望,是啊,无论怎样都无法改变自己和那个女人的身份了,她始终才是小晏的正妻。   陈师师当然知道明鸿在想什么,安慰道:“事情没到那一步,就不必提前担忧。谁告诉你,那个女人在晏府的地位就无法动摇了?你放心,事情总有解决的办法。”   “姐,不是我丧失信心,只是自己起步就落后太多了。到现在,我连那个女人姓什么都不知道,唉,我也真是没用,当时居然就那么晕过去了。”明鸿万分自责,是啊,那么重要的时刻,那么激动的别后重逢,竟然没出息的连小晏的脸都没看清就晕倒了。如果,如果当时能说上几句话,说不定能够改变一些事情呢。   然而,一切只是假设而已。最不该晕倒的时刻,她的的确确的失去了意识,也许是多日的心力交瘁,也许是初见坟头野草的悲痛。于是,两个人的见面就只有短短的几个刹那,连说话的时间都没有。   “这点你不用担心,在这里待久了你就……”还没说完,陈师师忽然自知失言,连忙的顾左右而言他,大抵也是安慰开解之类的话。   明鸿仿佛也没怎么在意,对于听涛阁的秘密她当然是关心的,不过却不能那么急切,好不容易引起了陈师师的足够好感,她可不想因为一点事情引发她的芥蒂。所以,伤心也罢,只好先暗暗隐藏在内心深处。   直到某一天,或许会成功的和心中的人在一起吧,这样美好的图样在明鸿心中不知描绘过多少遍了,只是如今,万万难以实现。 11、初闻声   确实,各是酒令对明鸿来说甚是简单,甚至只到了第二天中午,她就吵着说已经全都背会了,该表现自己能力的时候绝不要谦虚,若是能够在楼里出类拔萃,自然是好处大于坏处的,这一点她很是明白,于是早早的纠缠着陈师师继续以后的课程。   仔细检查了好几次,确定明鸿真的是已经背熟,陈师师当然也很高兴,连忙汇报了一下,然后又抱了一堆新的东西过来。这次是很重要的内容,陈师师一再强调。其实就是与不同人打交道的一些礼仪,说来简单,要从头背到尾,每一种身份,每一种性格的人都各不相同,要记清楚这一些就不是三五天的事情。   出乎陈师师意料,明鸿对这些却出奇的热衷。她哪里知道明鸿心里的想法,在那段记忆里,与人交际正是最不擅长的事情,而那一生的四处碰壁,最初的根源就在这一点上。深知其中的重要性的明鸿想不认真都难,虽然眼下在听涛阁接触到的都是另一方面的交际方法,大都是如何哄人开心,哄人花钱之类的,不过万事皆有相通之处,只要能让人觉得和自己在一起很开心,那么做什么事情都容易的多了。   听涛阁准备的充分让明鸿很是吃惊,几乎上到宰相下到黎民,三教九流,五花八门的人物性格分析,无所不有。这样也就算了,更厉害的是几乎每个分析后面都有着不下十个的人物作为实例。不要小看十个这小小的数量,若是普通百姓也就罢了,那些身居高位的人居然也被听涛阁收藏了那么详尽的资料,虽然明鸿看到的只是性格部分,只是教授如何应对他们的部分。   若是一般的人看到这些也没什么,偏偏明鸿却是两世为人,虽然那一世的记忆不那么顺畅,加在一起也算是非同一般的见多识广了。通过这几天看到的资料,明鸿对听涛阁实力的庞大重新做了估计。这么说吧,既然收集资料都详尽到用什么样的话应对会有什么样的结果的地步,那么明鸿无论如何也不相信,听涛阁里面没有这个人其他全面的资料。性格,其实也是通过各种资料综合分析出来的才对吧。   这样说来,绛仪应该并不是听涛阁真正的老板,明鸿断定,她后面肯定还有更深的东西隐藏着,要不然的话,仅凭她这样的一个女子,实在无法想象能有如此大的手笔。   感觉到自己仿佛陷入了一个不能自拔的深潭之中,明鸿每天晚上更加用功的修炼起尾生的秘笈来,抱着一线希望,关键时刻说不定也能飞檐走壁呢,这一招用来逃命的话实在是太好用了。说也奇怪,几天下来虽然没有什么明显的感觉,倒也不像一开始那样会感觉到困倦了。   “看来这个东西还是有点用的嘛。只是进度太慢了点。”明鸿暗自不满,要是练一晚上就能飞天遁地那该有多好。   如此过了四五天,陈师师一直也没来打扰,或许是知道这些东西没那么容易吸收吧。明鸿如饥似渴的记忆着,现在多记下一点东西,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能用到呢。这样关在屋里不出门,除了一日三餐之外连个外人都见不到的生活,若是换了别人说不定早就憋疯了,然而明鸿却有点乐在其中,每天累了的时候就从一本书换到另一本不同的书,实在无法忍受的时候就打开窗户看一看外面,或者干脆盘腿坐在床上修炼,过不了多久就可以恢复精神了。这也是尾生的秘笈对明鸿唯一的作用。   这天,又到了晚饭时间,陈师师随着送饭的丫头一起进门,却发现明鸿在那里聚精会神的看着书,听到送饭的声音却连头没抬,不禁暗自点头。好多年没看见这样懂得用功的女孩了,大多数人都是凭了一张脸就自以为能够魅惑众生,却不知道那只是最肤浅的做法,这样的女孩永远也不可能红遍汴京的。陈师师很欣赏明鸿的态度,虽说在这一行并不是什么光彩的职业,然而,就凭她这种做事的态度就很难能可贵了。   “明鸿,这几天感觉怎么样?”   “啊,师师姐,你怎么来了?”   明鸿倒不是装作认真,她还以为是有人送饭呢,听到陈师师的说话一下子吓了一跳,连忙放下手中的书本。   “没想到你这么认真。我都不忍心打扰你了。”   “师师姐你来了一会了吧,”明鸿赶紧热情的让座,“我还以为今天晚了,你不来了呢,这几天都想你了。”   “是吗?”陈师师很是高兴,看来明鸿的话效果不错,“我来是有好消息告诉你。”   “果然姐姐就是我的福气呢。”   “呵呵呵,这你可就说过啦,是你自己的本事,姐姐哪有什么带给你呀。”陈师师拉着明鸿的手,上下端详了一番,“嗯,状态不错。我是来告诉你,就在明天晚上,有个重要的客人要过来,绛仪姐吩咐了让你去一趟。”   “是吗?那太好了。”高兴了片刻,明鸿转而发愁,“可是我也没什么可以见人的衣服啊。还有,姐姐还没告诉我来的是谁呢?我可好准备一番。”   陈师师拍手赞道:“不错,知道事先了解一下情况,看来你这几天没白下功夫。衣服的事你不用担心,就在你楼上,到时候可以随便挑选。”   “楼上,那不是顶楼了吗?难道整个一层都是……”   “没错,八楼放的全是各式各样的衣服,用到的人可以凭自己的眼光和打算去挑选的。”   明鸿连赞叹的话都说不出口了,整个一层,那要放多少衣服啊。不过衣服放在如此高处倒也有个好处,不容易受地气所潮,最初设计的时候计划还蛮周到的嘛。   “对了,姐姐还没告诉我明天是谁要来呢。”   “姐姐不会忘的,”陈师师笑道,“看把你急的,是不是第一次出场觉得很兴奋啊,要注意控制自己的情绪啊。”   明鸿点头应是,自己确实太激动了点,名利心还是太重,连忙提醒自己妄想一场成名肯定是不可能的,再说了,自己第一次出场,绛仪也不会派自己接待重要的人物。   “明天来的这个人呢,名字叫王靖,现任开封府判官,算是很重要的官职了。你这次的担子可真不轻。”   王靖,字詹叔,明鸿从陈师师走后就开始打量着王靖的资料,字,这个没有什么用,继续往下看,明鸿忍不住惊呼,“呀,他也是相府出身呢,那不是和小晏一样的?”翻来翻去,资料上也就是王靖历来的做官升降经历,并没有其他的内容。看来这次算是对我的入门考验了,明鸿心想,如同那个投名状一样,如果做好了自然在楼里站稳了脚跟,如果自己搞砸了,那结果不用人说也知道了。   前前后后把有关于王靖的资料看了好几遍,短短的几百字明鸿几乎已经能够背诵了,总结了一番,资料太少也没什么所得,关键就在“十岁而孤,自力于学”这八个字上做文章了。这样的一个人该有什么样的性格,该喜欢什么样的性格,逐渐在她心里勾画出一个印象出来,至于是非成败,就看明天了。   不过,倒也怪了,难道听涛阁的座位还需要事先预定不成?为何绛仪姐会提前一天知道王靖会来?明鸿不会傻到以为,是堂堂判官提前派人来通知了楼里。那么究竟是什么原因,其中可就耐人寻味了。 12、初试声   “选什么衣服合适呢?”   明鸿一边发愁,一边眼花缭乱的在一件件的衣服挂成的花丛般的绚丽中穿梭,如同寻找着目标的蝶。   这话完全是自言自语,听涛阁的规定,第一次出场的时候是一个人的事情,绝不可能有人帮忙,有人出主意的。唉,明鸿暗自叹气,陈师师不在身边,一下觉得好不习惯。终于要一个人面对了,这一次才是真正的考验。   虽然上楼时明鸿自以为做好了充足的准备,当房门在她面前打开时,她还是惊呆了。做过许多想象,那么大的整个一层楼能放下多少衣服,还是没想到会是眼前的样子:一排一排的架子上,密密麻麻的挂着一件件的绫罗绸缎。明鸿倒吸一口凉气,怕是这汴京城任何一个家族都没有这么大的手笔。   衣服横七竖八的分了好多排,按照颜色样式归类,虽说有那么多,却一点都不觉得乱。看来,每天打理的人也费了不少心思。明鸿知道像她这样,进门不到一个月就有机会出场的人也是凤毛麟角了,难怪刚刚陈师师带着自己上来的时候,遇见的人都是一副异样的眼光。这种眼光倒也没多少恶意,只不过也不带有善意,在自己成功的时候或许会有祝福,但是如果这次出场得不到什么好评的话,那种眼光随时都有可能转化成幸灾乐祸。   正因为知道这一点,明鸿才特别用心,细细的几乎把每一件衣服都看了一遍。已经转了大半个时辰了,可是明鸿还没有拿定主意,是平淡一些呢还是绚丽一些呢,根本就不清楚王判官会喜欢什么样的。从年龄上估计,他应该在四十岁以上了,倒是和沈风差不太多的中年男人,然而,沈风的品味比较独特,显然不能拿来作为参考的标准。想想王靖的身份,明鸿就忍不住一阵哆嗦,判官啊,那可不是闹着玩的,想必是不苟言笑,脸色铁青的严肃中年人,真是太可怕了,就知道这个考验没那么容易通过。   挑来挑去,明鸿忽然想到,凭自己这样的找法想在这满目色彩缤纷的衣服中找出一件合适的来,那根本是不可能的。因为每一件都是有人辛苦制作的精品,光是上面的饰品就足够普通人家的几年生活,而每一件都各不相同,都各有自己的特色,想要一件件的挑选出来,那至少需要好几天的时间去感受每一件衣服给人的感觉。然而,现在,只有不到半天的时间了。   要想有所得,必须先有所失去。打定了主意,其实怎样选也不外乎三种风格而已,一是朴素,一是奢华,另外就是两者之间。若说朴素,明鸿自认为自己没有绛仪那种可以把普通的粗布麻衣穿出世人不及的气质,这种气质也是强求不得,所以只好在衣服上做一些华丽的要求。如果太过华丽呢,或许会被王靖这种见过世面的中年人厌恶,所以还是把握好那种度,做到恰到好处比较合适。   其实挑选很简单,既然每一件都漂亮,那就随便取就是了嘛,明鸿深深自责自己居然被色彩所迷了这么久,差点像那些不懂事的女孩子一样乱了阵脚。整个晚上,她打算用两套衣服,一套比较轻便一点的当然是喝酒聊天所用,而另一套长袖繁杂的就是为万一需要跳舞的时候准备的了。   打好了主意,事情一下子变得简单了。很快,明鸿推开门出来了。恰好迎上陈师师惊讶的脸庞:“你这么快就选好了?”   旁边负责开门的两个姑娘也一脸惊讶,同样是女孩子,她们当初进了这个房间,可几乎在里面转了一天呢,直到后来负责了打理的工作之后还时不时的忍不住在里面逗留片刻,那许多漂亮的衣服,谁会不喜欢呢?   “是呀,我们走吧,师师姐。”明鸿得意洋洋的说道,然后向那两个女孩报明了自己选定的衣服牌号,这也是陈师师再三交代的,千万不能看着漂亮就自己抱走,只记住牌号就行了,到时候自然有专人帮忙准备。   一边走,陈师师一边不住口的称赞:“真没想到,你这么快就从里面摆脱出来。想当初,我自认见多识广也在里面迷惑了半天呢。”   “果然,这也是考核的一部分吧?”明鸿庆幸自己明白过来的比较早,要不然给人印象不说,到要被人笑没见过世面了。   “我的妹子就是聪明,什么都瞒不过你。”见明鸿已经识破,陈师师也并不否认,“你回房再准备一下,时间到了我来接你。”   其实也没什么可准备的,到了听涛阁,任谁都有这么一天,明鸿也不指望自己能够例外。为了打消心底那一点点的紧张,她干脆盘腿坐在床上修炼起来,很快,最初的烦乱过后就进入了物我两忘的境界。   时间也就不知不觉的过去了,到陈师师过来敲门的时候,明鸿早已经神清气爽,梳洗完毕。首先就在别人的帮忙下换好第一件衣服,这是一件淡蓝色镶金边的丝绸长衫,虽没有那么珠光宝气,可是穿在明鸿身上倒也非常合适,衬托着她偏白的脸色,颇有几分欲乘风而去的仙气。   “好,妹子的眼光果然不错,这衣服真是太合适不过了。”   帮着换衣服的侍女虽不敢像陈师师这般开口,不过眼中也留露出艳羡的目光。明鸿转了几圈,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也觉得感觉不错。这还是第一次穿这样奢华的衣服呢,相比之下,从沈府带过来的那几件简直就没法见人了,亏得自己还像宝贝一样的捂着,以后还是该扔到一边了。   宴会在二楼,和一楼大厅同样的金碧辉煌,不过分割成了十数个大大的房间。和明鸿去过的楼外楼不同,这里的房间要大上好几倍,自己一个人站在这可以容下几十人的屋里显得那么渺小。房子那么大,自然不会摆满餐桌,应该是按照要来的人数经过了一番布置,现在只摆了两张能坐四人的桌子,剩下的大空间里就布上了许多饰品,想来也是为了给献舞的人留出空来。   王靖并没有明鸿想象的那么严肃,那么老,一张脸上洋溢着官运亨通的得色,绝不是传说中判官的铁青黑脸。和他一起来的还有两个人,想必是他的下属之类的,两人在王靖面前显得很是局促,一个劲的在前面领着路,表现的比听涛阁专门的领路人都要活跃。明鸿暗自觉得好笑,自己也赶紧迎上前去。   “听涛阁明鸿,拜见王大人。”这句话在心底已经从昨晚酝酿到现在了,明鸿自认已经不可能说得比此时的表现更合适,无论是表情,语气,声音,还有动作都是事先演练过无数遍的,为了这个王判官,自己也算是煞费苦心了,就看人家王大人过会怎样宣判了。   “明鸿?好名字,真是好名字。会唱曲吗?”王靖倒是出乎明鸿意料之外的放得开,看来世代书香门第果然与众不同。   “大人想听什么曲?”大人这个称呼也是明鸿再三权衡决定的,王判官,在这种场合下是无论如何也喊不出口的。   “你挑自己擅长的,随便先唱几首是了。”王靖在两个下属的带路下坐到自己的位置上,却摆手示意先不用酒菜,仿佛在等什么人的样子。   “是。”明鸿偷眼打量了一下,在近处才发现王大人长的居然不错,虽没小晏那么清秀,却比沈风要好看多了,咦,怎么眉目之间有些熟悉?顾不上细想,明鸿连忙招呼人帮自己换衣服,然后还要把伴乐的人也喊进来。   谁知,见到明鸿很正常的举动,座位上的王大人却开口了:“等等,你叫明鸿是吧?不用喊别人了,我嫌乱的慌,你就这样清唱一曲再说。”   清唱?明鸿也不敢反对,暗叹一下这个王判官果然口味与众不同,自己唱曲多年,还是第一次遇见要听清唱的。看来,这第一次献声也只好如此开始了。 13、怨憎会   关键是唱什么曲子好呢?明鸿搭眼环视着场地,大小是绝对足够了,别说只有自己一个人了,就是十几个人一起舞也不会觉得拥挤。唱什么曲子呢?自己最熟悉的柳永词显然是不行的,在上层官宦们之间,柳永的词从来就没有受到过欣赏,只是他们无聊时用来取笑的对象。对了,既然王靖也是混迹官场多年的,那么,有一个人的词他一定是喜欢的,或者说羡慕的。   “青杏园林煮酒香,佳人初试薄罗裳。柳丝无力燕飞忙。乍雨乍晴花自落,闲愁闲闷日偏长。为谁消瘦减容光。”   却正是晏殊的一首浣溪沙。晏殊,几乎是现下所有做官人的偶像,而他填的词也是大受欢迎,虽然流传不甚广,仅限于官场富家的小圈子。而浣溪沙正是他填词中最有名的曲子。   明鸿唱曲,从以前就是以内里蕴藏的深厚感情著称,自从自己记忆重合见识大增之后就更为突出了。这首浣溪沙她一向也很喜欢,尤其是那句“佳人初试薄罗裳”又和今日的情形不谋而合,此情此景唱出来真是再合适不过。   “好。”王靖拍手叫好,明鸿无论是唱腔还是那种韵味都非常完美,只是动作上没那么突出,不过能在小小年纪把这首浣溪沙中的味道唱的那么足,也可以算是难能可贵了,“不知姑娘能饮酒否?”一边吩咐人帮桌上的酒杯斟满。   “明鸿并不善饮,不过若是陪大人饮酒,那自然是求之不得。”在恰当的时刻脸红,正是做一个有魅力女人的必要条件,于是,在说道求之不得四个字的时候,明鸿的脸色已经红的如同酒过半酣的模样,显得分外妖娆。   王靖很是高兴,眼前这姑娘年纪虽小,见了自己却并不害怕,反而应答得体,进退有度,若是放在外面普通地方过不了多久就是头牌了,听涛阁果然名不虚传。   “来来来,快过来坐下。”王靖热情的招呼着明鸿,然后吩咐那两个人道,“你们两个出去看看,晏家小哥怎么还不来?”   明鸿松了一口气,盈盈的坐在王靖旁边的椅子上,看来,第一印象她是合格了,不过,王靖说得晏家小哥是谁?心一下子不受控制的激烈跳动起来。   说到喝酒,明鸿也没有太多的手段,主要是她的性格也不屑于软磨硬泡的再三推让,倒是和王靖你一杯我一杯的对饮起来,当她醒悟到自己仿佛忘记了什么的时候七八杯酒早就下肚了。哎呀,怎么那么多东西一下子都忘光了呢,果然纸上谈兵是不行。有了几分酒气,明鸿也觉得胆气更壮,话也渐渐多了起来,引得王靖一阵阵大笑。   “我听你唱,为谁消瘦减容光,”王靖已经开始和明鸿打趣了,“小小年纪,你是在为谁呢,不会已经少女怀春了吧?”   明鸿不依道:“大人说那里话嘛,明鸿今天才是首次献唱呢,就遇到了大人,你以后要是不常来,明鸿可就真的消瘦了。”   王靖显然没想到明鸿会答得如此露骨,愣了一愣,才无奈的说道:“你这丫头机灵,不过你知道在你们吃顿饭要多少银子吗?要不是有人请客,凭我一年的薪俸都有点勉强,我哪里敢来?”   “王大人高风亮节,明鸿十分佩服。”明鸿自己饮了一杯,举杯示意表示罚酒。   “高风亮节,高风亮节……”王靖喃喃不语。   完了,见王靖一脸愁容,明鸿心想,自己这个马屁看来拍的不是很对,居然有人做官不喜欢被夸做清廉的。在记忆里,拜会过不少官员,都从来没有取得过什么成效,看来在这方面自己实在是太薄弱了,多了一重记忆之后还是没有什么优势,所以说,做官其实就是做人,和人的关系不好,有再大的政绩也是没用的。   为上一世的失败找出了一个原因,明鸿正在想着该如何把气氛搞得热烈一点,看王大人的样子,被自己的那句高风亮节刺激的很是不轻啊。   恰好,敲门声及时的响起,明鸿连忙垂手站立起来。   “是全节贤侄吗?快快进来吧。”王靖扬声道,同时示意明鸿继续坐下,看来刚刚的事也没有怎么在意。   一个年轻人走进门来,拱手行礼:“小侄全节,拜会王叔叔。”   全节?明鸿打量了一眼来人,刚刚王靖提到过应该是晏家的人,不知道他和小晏是什么关系,看上去除了一样的温文尔雅之外也没什么相似的地方。   “贤侄快过来坐。”王靖指着对面的位置,“咱们有许多年没见过了吧,你都长这么大了,可惜,你父亲他……”摇头叹息,充满着惋惜的神色。   “家父身体一向不好,只是谁也没想到会那么早西去。”晏全节双眼通红,显然很是伤心。   “天妒英才,天妒英才啊。你父若是还在,晏相公也不至于现在一个人撑的那么辛苦。”王靖唏嘘不已。   “今日特为叔叔接风而来,咱们先不提这些了。让小侄先敬叔叔一杯。”在晏全节说话之前,明鸿早就眼疾手快的给他注满了酒。   两人喝完,全节道:“现在小侄斗胆,该罚叔叔一杯了。”   王靖奇道:“罚从何来?老夫一直在这等你,还没有罚你的迟来之罪呢。”   晏全节无话可说,只好自己先干一杯,“小侄临来时去拜会了一下伯父,所以才完了片刻。”   “哈哈,”王靖伸出手拍着桌子,“少拿晏相公来压我,就凭这句话就该再罚你三杯。”   明鸿佩服的五体投地,晏全节的一句话还没说出口就已经被罚了好几杯,果然姜是老的辣,这样一来不管一会全节说出什么话来,王靖都已经不吃亏了。   红着脸被灌了四五杯酒,晏全节才找到机会说话:“王叔你可知道,你应该称呼大伯做亲家才对,如何还能称呼名号?这可就是你的不对了吧?”   王靖语塞道:“好小子,老夫一时顺嘴,居然被你抓住了。这酒我喝。”   明鸿连忙帮他斟满。   王靖一仰而尽,开口道:“说吧。你今天请我到这里究竟所谓何事?晏几道呢?他怎么不来见我?”   什么,明鸿大吃一惊,这是怎么回事,怎么和小晏扯上关系了?   “他怕叔叔责怪,一时也不敢在您面前露面。”   “他的胆子从小就是不小的,你少哄我,快早早的喊他出来,免得我找上门去。”王靖冷哼一声。   看来小晏不知道什么地方得罪了这个王判官了,明鸿暗暗担心,这个晏全节是替小晏赔罪来了,不知道一会他会不会来。   “他自知犯下大错,借他一个胆子也不敢来见他的岳父大人啊!”晏全节赔笑道,“只好求到我这个做哥哥的先来替他赔罪。”   岳父大人?明鸿眼前一黑,原来如此,一下子想起来那天见过的女子,怪不得觉得王靖有些眼熟呢,自己早就见过人家的女儿了还不自知。   “你这丫头,想什么呢?”   一声呼喝把明鸿惊醒,正迎上王靖责怪的目光,原来失神之下,明鸿倒酒的手一时忘了收回,差一点就撒到王靖身上了。   明鸿连忙掩饰道:“小女子见大人发怒,一时间有点手足无措。还望大人莫怪。”连忙从座位上起来,拜倒在地。   “行了,我又不是冲你的,你怕什么?用心倒你的酒。”王靖打着手势让明鸿站起来,吩咐晏全节道,“让叔原进来吧,我知道他已经来了。”   小晏,他就要来了,这可怎么办?   谢过了王靖,明鸿手足无措的站在一边,从没想过会在这样的场合见到小晏,一边是他的哥哥,一边是他的岳父。   门,轻轻的开了。 14、伤恨别   门轻轻的开了。   再关上时,小晏已经站在了屋内。   明鸿竭力控制着不让自己有所失态,这次的考验也太难了一些,双手还是忍不住的颤抖,仿佛那个小小的酒壶有千斤的重量的一般,幸好,此时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小晏身上,没人注意到她的异状。   小晏就那么站在那里,还是以前一样的温柔,目光扫过明鸿时也不为人知的一动,然而,毕竟还是赶忙的朝着王靖拜倒了。   “拜见岳父大人。”   “这不是小晏公子么?怎么有空到这里来了?莫非要陪老夫一起畅饮几杯不成?”王靖的语气有点不太庄重了,看来除了酒意之外也是气到了极点,不知道小晏对他的女儿做过什么事,能让王靖这般生气。   “岳父如此说法,叔原真是无地自容。”小晏长揖不起,满面愧色。   那边晏全节见势不妙,也连忙帮着求情:“王叔,叔原他是真的知道错了,我替他担保,以后绝对不会再犯。”   “哼,这次我不是我恰好进京,女儿的事我还蒙在鼓里呢。满心以为都是书香门第,没想到你晏几道居然做出这种事来!”   王靖依然声色俱厉的训斥着,小晏兄弟二人唯有唯唯应是而已,看来王判官之名确实不是虚的,脸色一沉,吓得晏氏兄弟一句反驳的话都不敢说。   见小晏可怜的模样,明鸿却又动了恻隐之心,若是我在身边的话,绝对不让任何人敢这么训斥他,就算是做错了又如何,赔礼道歉已经足够了呀,何必这么咄咄逼人呢?看那女儿那么蛮横,见到王靖此番的模样,果然是父女同心,明鸿暗自恨恨不已,早已把这父女二人诅咒了无数遍。   说了半天,三人也就在王靖的训斥声中按位次坐好了。兄弟二人又没少了罚酒,王靖虽然刚刚说自己不常来这样的场所,不过看他劝酒的本事,只怕比受过专门训练的明鸿还要高出几筹,晏氏兄弟就更不是对手了。   三人继续说话,也就没什么实质性的东西了。王靖的年纪大出不少,官位也比两人高出甚多,虽然他没摆什么官大一级的架子,不过他这个岳父的身份也足够压得两人不敢大声喘气了。   如此气氛,自然没什么意思,如果这样下去的话,明鸿怀疑自己的肯定是不合格了,能够活跃现场的气氛,也是她们的一大职责。   顾不上伤心,其实和小晏也没什么机会可以说话,偶尔对视上目光,两人也连忙躲闪,生怕被别人看出什么破绽。事到如今,明鸿也算是清楚的知道当初沈风并没有骗自己,小晏的的确确是娶了别人,并且那个“别人”的父亲正端着酒杯盯着自己呢。   “三位大人饮酒缺少乐曲自然不行,明鸿不才,想为三位大人舞上一曲。”看到王靖的目光,明鸿没来由的一阵心虚。   “好。贤婿,贤侄,在你们来之前,这位明姑娘已经唱过一曲了。王某有福,得以比你们先一步聆听。”看来王靖对明鸿很是赞赏,还不忘在年轻人面前介绍一番。   小晏浑身一颤,没有吭声。   晏全节问道:“是吗?能得王大人一赞,说明姑娘技艺确实惊人。只是不知姑娘平时治什么曲子?”   “明鸿所会虽然不多,不过自当竭尽所能。一会相公若是不满,自可以点换其他的曲调,明鸿也可以勉力一试。”   只此一句,明鸿就断定这个晏全节比起小晏相去甚远了,怪不得世人只知道大小晏之名,却没人提起过晏几道还有这么一哥哥,填词唱曲,虽说不是学问的象征吧,不过也颇能代表,想如今诸多文学大豪,哪一个不擅长按谱填词的?   这次终于得以换上了精心挑选的舞衣,依然是蓝色,这是明鸿最喜欢的颜色。不过这一件作为舞衣,当然不是刚刚那件的短袖,光颜色就深了几分,琳琅满目的饰品就不用说了,袖子上也多出了一条长长的丝带,配上繁复绚丽的头饰,身形流转间自然的带出了一股子贵气。   乐师们鱼贯而入,同时也有人专门的把墙角可以伸缩的屏风摆开,将乐师和明鸿将要跳舞的厅子隔开来。十几个人在房里,走马灯式的晃过,片刻之后就处理妥当,整个过程居然没发出任何的声音,平时的训练可见一斑。王靖和晏全节不知道是否了解,小晏可绝对是识货的,见了此番情形,也忍不住连连点头。   明鸿提着衣袖走到正中间,先拜了一下,躲开小晏的目光,然后说道:“这首依然是晏相公的,词牌唤作木兰花。”   “朱帘半下香销印,二月东风催柳信。   琵琶旁畔且寻思,鹦鹉前头休借问。   惊鸿去后生离恨,红日长时添酒困。   未知心在阿谁边,满眼泪珠言不尽。”   晏殊的词在王靖他们这些人中间一向传唱甚广,这首木兰花声名远播,早就是他们耳熟能详的词句了,说已经听过上百遍也并不夸张。然而,这上百遍加在一起也没有明鸿这一唱的感觉更加深入人心。   王靖和小晏还算好些,两人毕竟曾经听过明鸿的曲子。虽说一个是只听了一首,另一个也是许久以前,好歹还算是有些心理准备,而晏全节就不同了,整个人在明鸿第一句词出口,第一个动作手抬起的时候就呆掉了。   小晏也很吃惊,虽说知道明鸿能到听涛阁,她的技艺肯定大有进步,也没想到能进步到这种地步。若说以前的明鸿,只是唱得好,那现在的她就已经不仅仅是技艺的问题了,她已经完全唱出了词中的灵魂,就算是不了解的人听了也马上就能体会到这首词中要表达的意思,这样的唱法,已经可以传神了。   就更不用说她的舞姿了,王靖在外多年,也算是见过世面,如此的舞动人心还是首次得见,满面赞赏的拍手叫道:“果然不凡。就算是晏亲家亲至,对你的表现也找不出什么毛病了。”   明鸿微微一笑,并不说话。若是别人的话,听到这种赞赏如果不吭声就会让人觉得很不舒服,然而此时此刻的明鸿,夹带着动人舞姿的余韵,这闭口不言的嫣然一笑竟显得那么的合适,那么的勾动人心。   晏全节长出了一口气,叹道:“没想到,真没想到,人人都说听涛阁与众不同,今天我算是见识到了。”   明鸿也不换衣服,就这样挽着长长的衣袖过来轮番敬酒。刚刚冷清的气氛早已经不在了,没多久,在王靖的吩咐下明鸿也在唯一剩下的一把椅子上坐下。行酒令之类的手段也渐渐的施展开来,除了小晏被她有意无意的放过几次之外,王靖也好,晏全节也好,很快就有点晕乎所以了。   这一晚,过的真是漫长。   眼看见心爱的人就在触手可及处,偏偏却一句话也不敢说,甚至连一个眼神都不敢有,唯一可以借助的,只有杯中的美酒。所谓惊鸿去后生离恨,明鸿这一句又何尝不是唱的自己呢?   “你还好吗?”小晏的眼神中带着关切,无声的表达着这样的含义。   也只有明鸿才能懂得。不知什么时候,两个人居然有了这样交心的默契,是长久的思念所致么?   “等我。”用口唇做出如此的信息,只需要爱的人能够明白就行了,有些意思无需说出口。   于是,直到夜深告别,两人竟始终没有说过一句话。   有点刻意了呢,明鸿心想,幸好另外两个都醉了。   相见的时候,带着怨恨,离别的时候怨恨的却只剩下离别。 15、结前期   “等我。”明鸿知道小晏一定明白自己的意思的,只是这个等待究竟以什么为期限,此时此刻的两人谁也说不清楚。   虽然自有专门送客的人员,明鸿还是和她们一起把王靖一行三人送到了门口。果然,一开始一起来的另外二人正在大门外等待着,见王靖酒后出来,连忙上前搀扶着走了。远处的几顶小轿悄无声息的过来,于是晏氏兄弟也好还是王靖也好都渐渐的消失在视线里。至此为止,还是没有和小晏说过一句话。   若是其他人在场,明鸿心想,说不定自己也会鼓起勇气和小晏说上几句,不过面对着人家妻子的父亲,就算是这位父亲不是判官,明鸿也觉得心虚。   望着轿子转过弯,就彻底看不见了,明鸿才不死心的准备走回楼里,今天喝了也不少,头又开始发晕了。转身的时候,她的目光无意间扫过台阶,居然发现下面静静的躺了一个纸团,心不由得砰砰砰跳了起来。   这个台阶,绝对是随时要打扫的,也就是说在这里出现一个纸团绝对是不可能的事情。明鸿倒是很自然,装作酒后散心的样子在门前晃了好几圈,当她终于返回楼里的时候,那个纸团早已经握在手中了,这么长的衣摆和袖子就是方便啊。   回到楼里,首要的事情是先把衣服换下来,倒不用自己去还这一点还是比较方便的,忙了一晚上累得都快要散架了,实在是不想再跑一层去换衣服了,现在明鸿的心里就只有一个字,睡。   不过在那之前还有一件事情要做,明鸿伸出手,那个纸团在手里握了太久已经有点潮湿了。想想自己真是可笑,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就充满幻想的捡了回来,万一要是人家随手丢弃的废纸,可就好笑了。   战战兢兢的打开,上面果然有字迹。   “归鸿去后无踪迹,何处是前期?”   这绝对是小晏的笔迹!   明鸿心扑通扑通的跳着,归鸿去后,看来小晏并没有忘了自己,这么久不见他也一直在牵挂着何处是前期啊!仔仔细细的看去,下面还有一行更为细小的字体,多日不见,甚为挂念,若有暇时,可往西苑一行。   西苑,那是什么地方?明鸿根本就没听说过这个地方,翻来覆去找,那纸上再没有其他的字迹了,这真的是写给自己的?明鸿不禁有点怀疑起来,不会是小晏无意间把给别人的字条落在这里了吧,要不然这个西苑该怎么解释呢?   不过,话又说回来,如果是那样的话,就解释不通为何他要特意的把“归云一去”改成归鸿了。真是奇怪,明鸿展开那张纸,轻轻的靠近烛火,转眼间就化为了灰烬,可不能留下什么痕迹,私通外人一向是听涛阁的大忌,这一点她没来的时候就早就知道了。   本来以为已经这么晚了,不会有人来取衣服,结果没多久,也就是刚刚烧完了那张字条,外面就传来了敲门声。依然还是楼上负责看门的那两个小姑娘,也没说什么话,只是检查了一下没什么破损就一人一件抱着走了。明鸿颇为失望,还打算明早的时候再细细的看上几眼呢,结果那么漂亮的衣服还没等穿的过瘾就已经收回去了。   不知怎么,在那一刻,明鸿有点盼望着下一次出场了。自己这次的表现应该算是合格了吧,光那么贵的酒就被喝光了好几坛,说不定晏全节现在正在肉痛呢,不过,他帮着弟弟做这么多事情讨好岳父,倒是够义气的。   刚要躺下,忽然想起来今天必要的功课还没做,尾生的书上也说了,越是累的时候就越应该练习一番,说不定会有事半功倍的效果。为了自己的身体,明鸿还是勉强的在床上盘起了腿,不过也没坚持多久就保持着坐着的姿势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她才发现,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好好躺下的,看来,躺下已经成为一种本能了,什么时候练功能成为本能就好了。   这次没有头疼,明鸿惊奇的发现,看来酒量大有长进呀,或者还是已经彻底习惯了那种感觉。更或者是尾生的秘笈管用了呢,明鸿充满希望的想着,然后飞快的洗漱打扮完毕,一下子觉得神清气爽,自己也搞不清究竟是因为昨夜见过小晏的原因还是自我感觉表现良好所以才心情不错。   “明鸿妹妹,”陈师师推门进来,在门外就开始喊道,“绛仪姐找你,快换好衣服去吧。咦,你已经起来了呀,我还以为你要再睡会呢。”   “师师姐,”知道陈师师也快来了,明鸿对她的破门而入倒一点都不吃惊,“那我们这就走吧。”   “好吧。”陈师师也不多话,转身就在前面带路,一面笑眯眯的说着,“没想到你第一次就表现那么好,王大人对你可是赞不绝口呢。”   “那也是明鸿一时侥幸罢了,选了几首曲子都和他的意。”嘴上这么说,心里想的却是小晏听到自己的曲子之后的那种惊喜,一下子心里充满了满足感。   “绛仪姐还是在大厅,”陈师师一边按着墙上的机关,一边叮嘱明鸿,“她接见手下的姑娘们就喜欢在那个地方,也倒怪了。反正一会你要表现谦虚一点,千万别觉得自己很不错了,要不然即便绛仪姐不打压你,楼里的其他姐妹也会有想法的。”   “这我知道。师师姐放心吧。”   两人正说着话,门随着一声铃响开了。   一个女孩从里面急匆匆的跑出来,差点撞到陈师师身上,却道歉的话也不说一句,转身一让,和明鸿打了个对面,挤过两人之间的空隙飞快的跑了。   “咦?”这一眼已经足够让明鸿看清楚她的长相,“居然是云儿,她这是怎么了?”   “没什么。”陈师师却不在意,“还是那句话,管好你自己就行了。快走吧,别让绛仪姐等急了。”   绛仪端坐在大厅里,后面依然是仿佛百年都不会离开的尾生。两人从门里面出来,正好看见尾生讨好的不知道在绛仪耳边说着什么,逗得绛仪花枝乱颤的笑着。看样子,尾生身上的伤已经全好了,两人在那里有说有笑很是开心。看见陈师师领着明鸿过来,绛仪笑着招呼道:“咱们的汴京之花快点过来。”   明鸿一愣,才反应过来绛仪是在说自己,连忙笑道:“姐姐可折煞明鸿了。在绛仪姐面前,明鸿只能算是花跟前的小草叶子罢了。”   几个人同时哈哈大笑,绛仪这才说道:“当初我果然没看走眼。把你从那个人那里要过来真是我做的最明智的选择。”   “明鸿只求不要让姐姐太过后悔就是了。”   “好了好了,不用不好意思,”尾生摆手道,“好就是好,不行就是不行,咱们绛仪妹子这里,一切全凭自己的实力……”   话没说完,已经被绛仪打断了,只听她冷冷的哼道:“那你呢?你有什么实力?天天赖在这里不走,害得我好好的院子非要加盖上间小屋,看了就让我很不爽。”   尾生唯唯诺诺:“我的实力嘛,好歹关键时刻能供你出出气吧。”   见他那副样子,众人又忍不住笑了。明鸿也抿着嘴,不过笑归笑,绛仪问尾生的这句话也可以说是给自己的一个间接的提醒,想来他们两个独处的时间甚多,又何必守着自己这样问呢?尾生的意思是让自己放开手脚的发展,而绛仪却马上给了一个小小的警示,明鸿知道自己该怎么处了,反正不能太平凡也不能太张扬。   总之,虽然这次算是得到赏识了,以后的日子还是要步步留心才行啊。 16、叙旧情   “师师,明鸿以后的事情我就交给你了。”夸奖完了明鸿,绛仪也不忘嘱咐陈师师几句,“看样子你们姐妹也很投缘,有你照顾,我也好放心了。”   “是。”陈师师连忙答应着,以前也不乏一举成名然后渐渐归于平凡的例子,明鸿以后要走的路还很长,确实也需要她这样的一个人不断的在身边提点。“那,要不要给明鸿姑娘换个住处?她现在的房间,有点不太方便。”   “嗯,说的也是。那本来就是临时住来用的,这样吧,你去安排就好,有人问的话就说是我吩咐的。”   换地方?明鸿又惊又喜,自己现在住的房间就足够好了,原来只是个临时住所,不知道会换成什么样的?   “绛仪姐,我觉得现在住的就足够好了,还是……”   “明鸿,你别管,只服从姐姐的安排就是了。”见明鸿开口谦让,陈师师连忙在一旁提醒道,“绛仪姐,这事是我的不是,还没来得及告诉她。”   “呵呵,没事。”绛仪不以为意的笑笑,“这种小事没关系的,以后你有的是机会慢慢和她说,也不急在这一时。”   看来自己一心谦让居然无心之间是犯下错误了,这是什么道理?虽然不明白究竟是什么地方错了,明鸿还是连连道歉。   “没事,你别多心。好好和你师师姐去吧。”绛仪扶着尾生的胳膊站起来,算是结束了这一次谈话。   等到他们二人的身影完全在大厅里消失,陈师师才重新领着明鸿回到楼上。回到房间,关上门,陈师师还没等坐下就开始说话:“好了,我都没想到你这么顺利。收拾收拾吧,咱们又该搬家了。”   “师师姐,这是怎么回事?莫非我说住在这里不错,是犯了错误不成。”明鸿忍不住发问,根本就没有道理嘛。   “这件事真没什么,其实就是这样,咱们这里的规矩,每一个姑娘都有专人负责带着。有些事情就不需要自己亲自处理了。而她们却需要住在一起,于是我们只好换一个房间了,这房里就只有一张床,我们两个可怎么睡?”   “那,以后师师姐就一直和我在一起了?”明鸿兴奋的问道,这可真是个超级好消息,从此虽说多了一个人监视,却同时也多了一个人有机会知心,什么事情都是一步步来的,明鸿相信凭借自己和师师的关系,早晚有一天能变成自己人。   “是呀。是不是嫌姐姐烦了?放心吧,换到新房里你就知道啦,虽说是住在一起,不过其实是两个房间啦。”   “姐姐说那里话呢?我盼着能日夜聆听姐姐的教诲从一开始就盼到现在呢。”   “你就瞎说吧。”陈师师笑着敲打着明鸿的后背,“你这死丫头,绛仪姐说对了,以后的有的是机会收拾你。”   “姐姐舍得吗?”明鸿干脆顺着陈师师轻轻打过来的手躺倒了她的怀里,撒娇式的扭动着。   “你说呢?”   “我说不会。”   “让你不会。”陈师师手往下一滑,搔着明鸿的肋下,明鸿咯咯笑着跳了起来,陈师师追着不放,直到明鸿连连求饶才算放手。   “姐姐我错了。”明鸿喘着气,举起手求饶,“我再也不敢了。”   “说吧,既然知道错了,就乖乖的说吧。”   “说什么呀?”明鸿奇怪的反问。   “你还装糊涂,昨晚来的那几个人和你究竟是什么关系?”   “啊?没有啊,我也是才认识的嘛。”   “哼哼,你以为我不知道吧?”陈师师连连冷笑,“三个人轮流着说你的好话,就差夸上天去了。”   “不可能吧?”明鸿奇怪的道,别的不说,那个晏全节肯定对自己没什么感觉呀,整个过程除了帮他倒酒之外都没怎么说过话。   “我就在旁边听着呢。那个王靖,还号称铁面判官的,夸起你来整个人都笑成一朵花了,我还以为他只有十八岁呢。”   明鸿扑哧一笑:“瞧姐姐说的也太夸大了吧,他有个女儿差不多十八岁倒是真的。”   “哟,你连这个都打听好了,不过不知道他有儿子没有?”   “这倒是不知道。”下意识的回答了一句,明鸿忽然反应过来,“师师姐你太坏了,我再也不理你了。”   “哈哈哈,傻丫头,这次终于上我的当了吧?”陈师师很是高兴,终于让精明的明鸿嘴上吃亏了。   “哼……”   “你是怎么知道的吗?莫非王判官已经和你聊到这种地步了?”陈师师很是好奇,不断追问。   “当然不会了。他怎么会对我感兴趣。只是他们几个说话的时候我听到的而已啦。师师姐你不知道吧,王靖是小晏的岳父呢,自然席间少不了说这个。”话说的就感觉自己心里酸酸的。   “竟有此事?”陈师师乐得装作糊涂,以听涛阁的势力都能把王靖的资料摆在明鸿面前了,怎么就查不出他的女婿是谁呢。   “是呀。我亲耳听到他们这样称呼的。”明鸿想从陈师师脸上看出什么破绽,她一直怀疑自己这场宴会的出场人员是早就安排好的,可是却怎么也没看出师师脸上有何异样,只好也就揭过去了,“你知道的,小晏我以前就认识了,听到他叫王靖做岳父,我都感觉怪怪的呢。”知道别人可能从自己的表现中看出什么来,明鸿觉得还是说出一些事情比较好,反正以前在沈家的事又不是无人知道。   “对了,我都忘记你认识小晏了。”陈师师恍然大悟道,“我说呢,他临走还问了你好几句,很关心的样子。”   “姐姐是事太忙,”前几天郊外又不是没见过,陈师师说不记得自己认识小晏,明鸿是说什么都不会相信的,明知道彼此心里明白,此时却也不是较真的时候,“小晏怎么说我呀?以前在沈府他最喜欢的是莲姐姐。”   “行了,你别装傻了。”陈师师伸出手在空中比划着,写出两个字来。   明鸿大吃一惊,因为陈师师那春葱般的手指勾画出的正是“西苑”二字,这不正是自己从昨晚开始魂牵梦萦的地方么,难道那张字条,师师姐已经看过了?   “怎么样?求我不?”陈师师坏坏的笑着。   明鸿念头一转,反正此事看来是瞒不过陈师师了,还不如早点和她说了比较好,免得她会以为自己见外了,当下行了个礼,说道:“师师姐最好了,快快告诉我吧。”   “刚刚有人说再也不理我的。”   “是谁这么说了?”明鸿故意的东张西望,“看我撕她的嘴去。”   “算你聪明,你以为那张字条就那么恰好的被你看见呀?”陈师师抿着嘴,“你以为咱们听涛阁负责扫阶的人都睡着了么?”   “原来是姐姐安排的。”明鸿充满感激的说道,“那可真是太感谢了。”后背上流出不少冷汗,自己还以为瞒得天衣无缝,居然连平素里看上去人畜无害的陈师师都没能瞒过,就更不用说绛仪了。   “此事我可替你担了不少风险。你也是聪明人,暂时不要声张,时机到了,咱们自然有机会。”   这么说,绛仪有可能还不知道了?明鸿抱了一丝侥幸,现在的自己确实没有什么本钱,行事自需要低调。“姐姐是如何做到的?是小晏来求的姐姐吗?”   “你不用问了,姐姐还是有点手段的。”陈师师自豪的说道,来听涛阁之前她就是闻名汴京的红人了,些许手段当然比明鸿强上不少。   “那,明鸿就大恩不言谢了。”明鸿又一次拜倒,此事握在别人手中,终究是个祸害,要想一下办法才行。 17、且乘闲   听涛阁诸人的行事倒是雷厉风行,没用到第二天就已经帮明鸿换好房间了。仍然是在七层,只是换了从另一边上楼,两边隔了小小的一个门,日夜都有专人看守。从陈师师那边可以自由的进入明鸿原先的那边,反之就不可以了。   站在门口,想着自己已经跨过了重要的一步,并且还是在这么短的时间内顺利的跨过,明鸿心里很是自豪。陈师师倒是不用更换,她原来的房间就是两人居住的,只是里间空了下来,不知道原先的人哪里去了,明鸿也没问,有些事还是慢慢的等陈师师自己说比较好。自己只需要知道,以后自己就是这屋的主人就是了。   不用明鸿提出来,自然有人纷纷的把原来屋里留下的东西换过,甚至连小小的桌椅窗帘之类的都征求了明鸿的意见才更换上她喜欢的全新的,照顾的很是周到。   陈师师说的没错,虽然是两人间,其实也和单独居住没什么区别,除了出房门的时候必须经过陈师师的房间之外,其他的都感觉不出任何二人间的迹象。整个房子比原先住的要大上许多,按照明鸿的要求用屏风隔出了一个书房出来,里面放了不少她指名要的各式书籍,让她很是满意。   看着别人收拾停当,明鸿感觉到了第一个好处,那就是有的事再也不用自己动手了,只需要吩咐一下就可以,陈师师自然会帮她找来动手的人。   这不,在明鸿的强烈要求下,布置好房间之后,没过多久房里就已经摆上了一桌酒菜。“姐姐,我敬你。”笑眯眯的举着酒杯,扶着精雕细琢的椅背,明鸿志得意满。   “哟,这是有事相求啊。”陈师师笑得比明鸿还要灿烂几分,接下来的日子都没什么大事,她也乐得清闲和明鸿打打趣,何况,她也是真心很喜欢这个小丫头。   “是呀,姐姐喝了这杯酒就算答应我了。”   陈师师并不推辞,杯到酒干。   “咦。”明鸿有点意外,“姐姐都不问是什么事情就直接答应我啦?”   “你又不会求我杀人放火,有什么可问的?再说,杀人放火我也做不来啊,干嘛要求我呢,哈哈。”陈师师的笑声有点洞察一切的味道,让明鸿觉得不太舒服。   “好,既然如此,妹妹也就斗胆问一句了。”想了想,明鸿才仿佛下定决心般的说道,“那张纸条说得西苑的事情,还望姐姐告知。”   “就知道你要问这个。”这次轮到陈师师端起酒杯,无奈,明鸿只好也一仰而尽,别的先不说,酒量这一项却是长进了不少。   杯子放好,陈师师沉思的回忆道:“西苑,其实是我以前的住处……”   “什么?”明鸿吃了一惊,随后赶紧笑着掩饰,“居然是姐姐的住处,我可真没想到。”   “那已经是很久以前了,那时候,仿佛所有的困难都不存在,仿佛每一天都是开心的过着,仿佛早上醒来每次都能听见隔壁的笑声,可惜……”陈师师好像忽然惊醒一般,顿了一下才继续说道,“唉,说这些有什么用?改天有空我带你去看看就是了,反正现在又没什么事情。”   “那可是太好了。”见陈师师有点陷入悲伤往事的意思,明鸿也不好再继续问,反正她都说要带自己过去了,什么事到时候还不是真相大白。   于是,接下来也就没什么实质性的话题了,姐妹二人互相调笑,互相用美酒灌着彼此,然后不顾形象的拍桌高歌,一派其乐融融,不知不觉天也就晚了。本来这一天就过的很快,搬来搬去的过程中早就已是下午了。   第二天醒来,继续前一天的悠闲,先看了一会书,然后打开窗又看了一会楼下小小的人影们忙碌着的生活,百无聊赖下明鸿甚至还修炼了一会尾生的秘笈。也奇怪了,自从修炼开始之后,睡懒觉这种享受渐渐成为奢侈了,每天的睡眠至多也就不到四个时辰,然后就是无比的清醒了。   明鸿最后实在是觉得浑身有说不出的活力需要发泄,要不是屋子比较大,早就憋的疯了,终于陈师师敲门声及时的响起。   “咱们走吧。”陈师师一进门就是这样一句。   “去哪?”   “你又不着急了,那算了,我自己先走。”   “啊!我马上就好。”明鸿恍然大悟,看来陈师师比自己还要着急,这就迫不及待的要故地重游了。   飞快的换好衣服,片刻之后两人已经再次共同坐到了马车上。   西苑,顾名思义自然是在城市的西边。让明鸿吃惊的是,在城里居然有如此幽静的地方,院子前面先是一个大大的池塘,塘边绕岸垂柳,塘里荷叶田田,然后再配上几只永远都那么慢悠悠的划着水的鸭子,好一副田园气象。   马车绕着池塘转过半圈,就驶入了西苑的大门。倒是容易辨认,因为门上大大的写着“西苑”二字。门里面的空间足够容下三四辆马车回旋,不过依稀的有些荒芜的感觉,看上去很明显有一段时间没人过来了,甚至门窗上的糊纸都有些破了,偶尔伴着风发出飒飒的声响,更增添了几分荒凉和孤寂。   “就是这里了。”打发人把马车赶了出去,陈师师对明鸿说道,“我以前就是一直在这里住着的,想来也住了十来年呢。”   “师师姐一人住这么大的房子,要是我的话一定会害怕的。”明鸿说的也对,院子本就不小,房屋也有好几间,再加上这个位置,到了晚上自然会透出一股子阴森。   “哼,”陈师师冷哼一声,“那时候自然不像现在这样人迹罕至的。”想当年风华正茂时,每日但求一见的人群还不是几乎踏破了门槛,更何况还有他们在。   “是明鸿失言了。”明鸿连忙道歉,自己怎么忽视了这一点,以陈师师的风貌,不论住在什么地方都足以以她为中心形成一个大大的圈子,想当年,围绕着外面池塘吟诗求见的才子们不知道有多少才对。   “这个院子,我想送给你。”陈师师忽然淡然的说道。   “我?”   “是呀,反正我留着也没什么用了。”   “这,这坚决不行。”明鸿连连摆手,她当然知道在这样的位置有这样大的一个院子该付出多少价值,怎么能一下子接受这么贵重的馈赠?   “这有什么不行?莫非你打算在听涛阁过一辈子不成?还是你以为晏几道会来听涛阁敲锣打鼓的接你出来,如同戏里唱的那般?”   晏几道的名字都被陈师师叫出来了,明鸿最后的一丝侥幸也化为云烟,“这,当然是不可能的,就算是他自己想这样做,他家里人也不会同意。除非……”   “除非你名满天下是吧?”陈师师继续冷笑,“你以为名满天下就可以解决这个问题吗?绛仪姐的声名比你如何?为何她依然在听涛阁眷恋不去,你想过没有?明鸿,我不得不说你实在是太傻了,若是没有小晏的事也就罢了,你做什么都没关系。可是,你居然打算自己红遍汴京,然后再光明正大的嫁进晏府,你是在发梦么,还是出门撞邪了?”   “啊?”明鸿被陈师师的一番狂风暴雨般打击的有点晕,“难道不行么?”自己的话声音越来越低,渐渐的淹没在周围的寂静里。   “自然不行。你以为你是男人么,可以功成名就衣锦还乡。”说道这里,陈师师也叹了口气,“你不知道吗?我们女人,越是出名了,越是身不由己。”   身不由己?   明鸿心里电光火石般的闪过数不清的场景,觥筹交错,锦衣翩翩,独守空闺,伊人盼归,是啊,真的是身不由己呢。 18、尚贪欢   正说话间,天气说变就变,还没等两人反应过来,就淅淅沥沥的下起雨来。幸好陈师师还带了房门的钥匙,两人进到屋里收拾出来很小的一点空间,干脆坐在那里看着门外的细雨如丝。   “呵呵,还没到夏天,这天气就变成这样了。”明鸿一边拂去头发上刚刚不小心落下的雨水,一边看着逐渐朦胧的外面。   “是啊,让人没有准备的雨呢。”陈师师有点发愁的说道,“看来今天要被困在这里了。也没人知道我们来了这,我刚刚还吩咐那马车不用回来了,本来打算在这看一眼一会顺便出去走走的。”   渐渐的,雨里就带来一些寒意,两人都没穿多少衣服,忽然间就有些冷了。“这可糟了。”陈师师望着天空,雨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屋里虽然还有没收走的暖炉,可是怎么也找不到可以引火的东西,恨恨的踢了暖炉一脚,明鸿无奈的道:“以后出门一定随身带着火折子。”   “我们平时带那个做什么?放火用么?”   想想也是,明鸿和陈师师忍不住哈哈笑了。   两人相拥互相取暖,这种雨,想来外面的池塘里也不会听见什么雨声,只是不紧不慢仿佛没有尽头的下着。连绵不绝的雨丝,仿佛倔强的拒绝着夏天的温暖,依然留恋着冬日的清寒。很快,即使相互的怀抱也已冷透,两人一边呵着手,一边无奈的相视苦笑。   就在此时,门外忽然传来马匹的嘶鸣。   “有人来了!”陈师师又惊又喜。   居然有人在这样的天气到这里来,真是不可思议!可是外面的嘶鸣声确实是真的,很快,马车压在古老的地面上那种特有的咿咿呀呀的声音也传到两人耳中。   “确实是有人来了,是谁呢?这样的天气。”   大门口传来有韵律的敲击声,在此刻的两人听来犹如天籁之音,完全的忽视了来的不是好人的可能性。   “有人在吗?”面对这样荒凉的去处的一所敞开的大门,居然还很有礼貌的问着,看来来的绝对不是坏人了,最起码也是懂得礼数的君子。   “请进。”陈师师提高声音,生怕外面的人听不见。   一主一仆,都打着半新半旧的绢伞,缓缓的走进来。走到院子正中,他们显然已认出屋内的是两个女子,登时站住脚步。那走在后面的主人打扮的拱手道:“原来是两位姑娘在此,那我们再另寻去处避雨。”   也许是从屋外看不清楚吧,此时别说是明鸿了就是陈师师也早就认出来,这么温文尔雅为别人着想的人除了那个人还能有谁?   虽然他在这里出现颇为离奇,不过明鸿也顾不上深究。还有什么比这样无意中的相逢更能让人激动的呢?   “行了,小晏快进来吧。”陈师师忽然笑着喝道,“你也不看清楚点屋里的是谁?笨你死算了。”   “呀,原来是师师姑娘!”听到声音,小晏总算是认出来。   “还有呢?”陈师师冷笑,“你到这里是为了什么?没想到你也是个急性子嘛,这么快就找过来了,连个布置的时间都不留给我。”   “晚生也是想早点过来看看,不想劳烦师师姑娘嘛。”小晏终于认出陈师师旁边的明鸿,激动的点点头,也就不顾男女之防走进屋内,幸好还记得吩咐和他一起过来的那人,“你到车上等我吧,这里不大方便。”   那人也不说话,转身就走出去。   小晏笑笑,不好意思的说道:“恕在下眼拙了,居然一时没能认出二位。”   “没认出我不打紧,我们明鸿为你吃了多少苦,你现在认不出罪过可就大了。”   “是,是。”小晏连连赔笑,他性格和善,被陈师师多次冷嘲热讽也只是笑着应对,最后说了一会之后陈师师自己也就无话可说了。   见自己在场实在有点多余,陈师师干脆打了小晏的伞,开了旁边的另一间房,自己躲进去,留下两个人独处。   “那个王姑娘,”沉默了许久许久,明鸿终于开口,“她叫什么名字?”   “没想到你第一句话竟然会这样问。”小晏很是意外。   “回答我。”明鸿步步紧逼。   “她叫王瑕。”小晏只好回答。   “白璧微瑕的瑕?”不知为何,明鸿一下子想到的就是这个字。   “没错。”果然,小晏给出肯定的回答。   “那天,我看到她了。”明鸿有点一字一顿的道,“长的很漂亮,比我漂亮。”   “呵呵。”小晏唯有苦笑,“人生不如意常八九,偏偏以我晏几道为甚!连自己的终身之事都无能做主。”   “你不喜欢她?”想要什么样的回答呢,喜欢如何,不喜欢又如何?   “是的。说不上喜欢。”   “那你喜欢我吗?”明鸿突如其来的一问,让小晏有些措手不及。   其实,早就在考虑这个问题了吧。为何,本来打算从结亲之后就老老实实的在家里,希望能在父亲的有生之年做出些什么成就,然而,还是抗拒不了心中的那份牵挂。于是,就有了那一天的郊外一行,偏偏就在那一天重新遇到了她,那么柔弱,那么美丽,那么让人心疼的倒在陈师师的怀里。   “喜欢。”说出这两个字,小晏仿佛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是呀,有些事情是否认不了的,自从第一次在沈风家里看见明鸿开始,那一份感情就已经开始发芽,直到分开的时刻才真正的无法抑制,于是,就有了后来的重逢。   “小晏,”明鸿好像从来没有这样叫过他,“我们有什么机会在一起吗?难道就这样永远的私会下去?”   “我不知道,会有吧,让我好好想想可以吗?”小晏烦躁的抓着头发,父亲是绝对不会同意的,虽说作为宰相,他也经常出入这种场合,也经常做一些有关这方面的诗词,可是,交往是一回事,娶回家又是另一回事了。   “王瑕,她是不是没读过多少书?”明鸿忽然这样问。   小晏再次猝不及防,愣了一下才答道:“是。因为他父亲说读了也没什么用,所以从小就不许她看书。”   “呵呵。她其实挺在乎你的,你知道吧?”明鸿甚至都能尝到自己唇边笑容的苦涩味道了,可是,却只能笑。   “也许。”   雨依然在下,不知什么时候起,明鸿发觉自己已经不冷了,也许是他到来的原因。   “你找到这里,是师师姐告诉你的吧?”   “是呀。她为我们做了很多。”小晏点头,那天自己几乎用尽了一切办法才得以怂恿兄长在听涛阁定了位子,本来就只打算见一面就算,没想到只有一面之缘的陈师师居然对自己和明鸿的事情那么热心。   “我也不知道平时会不会有空。如果有空的话,一定派人去通知你。”明鸿发现自己在定着如何私会,仿佛身不由己一般,“只是不知道你会不会来呢?”   “绝对会的,哪怕天塌地陷。”   “小晏,你说,你这算不算金屋藏娇呢?不知道后人的记述会如何说你啊。”   “后人的事情,哪里是我们的管得了的。”   “也是,不过你放心,我绝对不会拖累你的。你是要做大事的人,我心里有数。”   “什么大事?”小晏连连摆手,“你不知道,我最讨厌那些朝中的事情了,奈何父亲总是喜欢和我讲这些,我求教他作词的事,他却从来都没好气。”   这话若是晏殊听到肯定要气个半死,他的辛苦培养小晏根本没放在心上,反而对他的作词大加赞赏,完全的本末倒置。 19、对晚景   “那可不行呢。”   他难道准备在相爷的庇护下一直过下去吗?这也太没出息了吧,有这样好的条件居然不思进取?明鸿觉得这简直是一种罪过,忍不住就要斥责一番,不过话到嘴边还是咽回去了,好不容易见次面,斥责的话还是留到以后吧。   “怎么不行?难道要我和那些人一样,天天说那些违心的话,做那些违心的事情吗?”小晏显然很不愿意听到类似的话,就算是说的人是明鸿也一样。   “是是是,我错了。”明鸿连忙笑着说道,“看你急的这样,我不就是随便开开玩笑嘛。”算了,此时显然不是好的时机,小晏这种思想只好以后想办法帮他改变了。明鸿却很是清楚那种四处求人却处处碰壁的感觉,上一世的记忆里几乎留下的都是这种感觉,对于小晏身处的位置真是无比的羡慕。   然而,有人却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只好暗暗的叹口气,明鸿决定还是转移一下话题比较好。   “你知道吗?这所房子是师师姐的嗳,不过她刚刚说送给我了,作为咱们以后幽会的地方。”说到幽会二字,明鸿觉得脸上有点发烧,从书上看到那些前朝女子们的故事是一回事,自己亲身经历才知道做出这样的决定有多么难多么无奈。若是可能,有哪个女子愿意牺牲自己的名声做这样的事情呢?   “她以前名满京师,有这样的院子也不奇怪,”小晏却没有明鸿想象的那么吃惊,本来嘛,以他的身份什么样的院子没见过?“奇怪的是,她居然舍得送给你,看来她对你真的很不错,那天你病倒的时候她也看上去比谁都着急的样子。你在那边有她照顾,我也稍微可以放点心了。”   小晏居然难得的说了如此一番长篇大论,明鸿觉得有点感动,看来他真的也很关心自己的。   “是呀,这可值不少钱,我要是转手把这个院子卖了,下半辈子就有指望了。”明鸿开玩笑的说道。   “卖了?那我们两个在哪里见面?”小晏终于也恢复了往常的样子,开始说说笑笑起来,“我现在可拿不出钱买这样的地方。想要金屋藏娇,用的还是你的屋子,唉。”   “哈哈。”明鸿被他逗得笑出声,“那咱们想想看,到底有什么办法你才能把我明媒正娶呢?”这话也就是说说而已,明媒正娶,无论如何都是不可能的了。   “嗯……”小晏真的仔细的沉吟着。   “好了,别想了。”见他一会没有说话,明鸿忍不住打断,“这种事哪有那么容易的?我心里也明白,不会让你为难的。”   “唉,想以前我们一起在沈大哥家里,有多开心。谁想到世事难料,转眼间就发生了这样的变化。莲儿嫁人了,你也走了。”   小晏仿佛忘记是自己因为婚事缠身才有那么长时间没去沈府一般,其实当时他若在场,明鸿真的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自己还有勇气接受绛仪的邀请吗?或者,自己根本就不会有那么好的表现吧,小晏当时如果在,明鸿觉得自己是无法体会到千年前吴王那种深深的悲哀的。   不过话说回来,也许当时就会换了另一首欢快的曲子也说不定。   “是啊,现在想起来觉得那些都是好久以前的事情了。”明鸿也不无感慨,以前和小晏在一起的记忆曾经基本上都失去了,后来机缘巧合才找回来,不过却总感觉不属于自己一样。   “对了,你都是什么时候有空过来呢?”   “我也不知道。就那天晚上才算是初次登场,以后有什么样的安排我也完全不清楚啊,一会好好的问问师师姐。不过听她说,这几天应该都没什么事情,我打算每天都在这里,好好的收拾一下我们以后的家。”   小晏也被明鸿兴奋的情绪感染到,一起响应道:“那我也一直过来,反正我是天天闲着,正好找个机会躲开父亲。”更关键的是还有那个人,那个天天见面却天天都不想看到的人。   “那现在我们做什么呢?”明鸿看了看门外,雨已经小得多了,如果脚步够快的话,勉强可以不用担心淋湿。   “我觉得应该找地方吃饭才对。”小晏摸着肚子,“我就不信,你们出来的比我还要早,居然会吃过早饭!”   “是饿了呢。那我去喊师师姐一起,这附近她应该比较熟,让她帮我们找地方好了。”明鸿连忙跑到隔壁。   陈师师正一个人无聊的在屋里团团转,看到明鸿进来,连忙问道:“怎么忽然想起我了?莫非这么快就和他在一起过够了?”   “师师姐,我们一起去找地方吃东西吧。”   “我早就饿了,只是不好意思打扰你们。”陈师师举手赞同,“既然如此,那就快点吧,不知道以前的几家小店还在不。”   天公作美,三个人走出门外的时候,雨恰好的停了。池塘里水在雨后的天色中显得更加清静,几乎可以望到水底下的游鱼。   西苑说是在城里,其实已经很接近边缘了,当年挑选住所,陈师师也是特意的选中这个地方的静。此番故地重游,才发现周围居然几乎没什么变化,不过想想也是,大都是普普通通的平民百姓,每天日出日作日落而息,哪有什么闲情来改变环境之类的?   越过池塘,再穿过几排稀疏的杨柳,就是几处人家。   没想到,迎面遇见的几个人竟然能把陈师师认出来!陈师师也热情的和他们寒暄着,小晏带来的那个仆从不知道把马车放到什么地方去了,自己单独一个人在不远处不紧不慢的跟着,也不知是监视还是保护。   不过,三个人显然谁都没有心情去计较,小晏对他也很是信任,说话间毫不避讳。在陈师师的带领下,终于在一个普通人家找到了供三个人吃饭的场所。明鸿也就罢了,小晏却是第一次在这样的场合就餐,一时间有些别扭。那个仆从没有进门,自己在外面找地方坐了,远远的看上去好像吃着自带的干粮一般,真是准备够充分。   小晏的一大优点就是可以很快的和任何人打成一片,完全没有相府公子应有的架子。准备餐饭的那家人也想象不到这次随着他们的师师姑娘一起来的居然有一个“大人物”。   “师师姑娘好久没过来了,是打算搬回来吗?”那家人一看就是老实巴交的样子,不过显然没把陈师师一行当作外人,一身粗布麻衣的站在那里,有些不好意思似的搓着双手。   “可以说是吧。”陈师师笑道,“这几天就要来收拾一下,到时候免不得要麻烦你们了。”   “哎呀,这有什么的?平时姑娘对我们的照顾还不够吗?到时候有我们能帮上忙的,姑娘尽管开口。”   说说笑笑的吃完了饭,整个过程对小晏来说很是新奇,直到往回走的时候还在问着不少问题。   再次依依不舍的告别,互相约定了明天过来见面的时间。小晏的马车把两人送到城里人多的地方也就走了。他倒是很想直接把两人送回去,不过明鸿权衡再三,还是拒绝小晏的一片好心。   站在自己的房间,望着远处,明鸿发现怎么也不能把西苑从这满目的风景中找出来,虽然它就存在在那个地方,静静的等着。   就这么一直望着窗外,从黄昏到日落,陈师师也不去打扰,让明鸿一个人在那里傻傻的站着。   这风景,真美啊。 20、望青楼   “明鸿,这是你下个月的日程安排。”陈师师抱着一叠厚厚的书册,幸灾乐祸的等待着明鸿对此的反应。   “什么!”明鸿果然如同她想象的激动,“怎么有这么多?这些算一年的还差不多,师师姐你不是说没什么事情的嘛。”   “拜托,咱们已经悠闲了七八天啦。”一座荒无人烟的宅子都收拾的如同宫殿一般了,也自由自在的玩了这些天,怎么着也该收收心了吧。   “唉,过得可真快。”明鸿何尝不知道,只是当事到临头的时候依然觉得好难接受,天天和小晏一起在西苑收拾房子的日子过的怎么就那么快?   “我先帮你念念,你听着就好了。”陈师师从第一页翻看,念道,“下个月初三开始,嗯,也就是说咱们还有两天轻松的时间,初三晚上,刘御史的生日宴;初四整天,郑家家宴,请了我们楼里负责整场娱乐的安排,嗯,这天你会比较累;初五休息,初六那天,让我看看啊,居然又是家宴,不过这次是……”   “停停停。我实在听不下去了。”明鸿连连叫停,哭丧着脸说道,“反正姐姐清楚就是了,到时候再告诉我吧,现在让我再轻松几天好了。”   陈师师合上书本,笑道:“谁让咱们明鸿姑娘表现那么突出呢,你可知道,听涛阁已经许久没有你这么夺目的新人啦!”   “那也不能什么都让新人来做吧。”明鸿抗议。   “也不是啊,你没见她们的日程安排,比你这个厚两倍还多。你知足吧,比如说人家的家宴,你只是去参加而已,如果让你一手安排呢?你可想过该怎么做?”   “这个,应该不会吧?”   “怎么不会?这次让你参加,说不定下次就全场交给你了,你要是做不好,那可就把我们听涛阁的脸丢光了。”陈师师很严肃的警告。   “唉。”明鸿仰天长叹,这方面的东西当然也接触过,陈师师抱过来的资料多得数不清,主要是明鸿根本没想到会这么早就有机会轮到自己,所以看过之后也就算了。   “知道不容易了吧?”陈师师重重的戳了明鸿的额头,“还不给我用心点?别整天就想着那个晏叔原!”   “哪有啦?”明鸿红着脸反驳,不过自己都觉得很无力,这些天自己和小晏也没有避讳过陈师师的存在,所以说,有什么事情,她是最清楚的了。   “好了,不逗你了。其实这几次主要是让你跟着见识一下,也算是不大不小的宴席,别到时候让人觉得没见过世面。”   “这个姐姐放心吧。”两世的记忆,当然比一般的人强出许多,一般的场面明鸿根本就不放在心上。   “知道你厉害。快好好想想,到时候准备什么曲子,不过这次衣服倒是不用你选了,你们统一有负责的人安排好,只管轮到你的时候上场就是了。”   “嗯,这样就简单多了。”明鸿点头应道,“对了,师师姐,你现在总该告诉我,咱们听涛阁究竟主要是做些什么?怎么来了这些天,我越来越糊涂了呢?”   “这个你就不需要知道了。”陈师师摆摆手,“在这里混,最基本的是要明白,关心和你有关的事,无关的就不要管,也不要问,就是了。我就一句话,无论你怎么想象,听涛阁也比你想象的更复杂。”   “这么厉害?”明鸿吐吐舌头,难怪无论什么人的资料都可以随便拿出来呢。   “你知道就好,别怪姐姐没提醒你。”陈师师郑重的再次强调。   “好了,瞧姐姐你吓得,我只是随便问问而已。”   “这种事可随便不得。”陈师师苦口婆心的教育着,“要不然以后你会吃亏的。”   “我真的知道啦。”见陈师师还在继续说着,明鸿连忙也装作很在乎的样子,“放心吧,姐姐难道还担心我不知道轻重不成,我可不是那种人。”   这天明鸿无意引起的这段谈话很快这就这么结束,两个人谁也不想再提。   日子过得飞快,不知不觉就已经到了初三。这几天去西苑的次数也少的多了,明鸿极不情愿的被陈师师关在屋里补习着种种更加详尽的规矩教条。   刘御史是一个土埋到脖子的老头,看那颤巍巍的模样,要不是从资料上看过事先知道他准确的岁数是六十岁的话,明鸿肯定会猜想,这个老头已经年逾古稀了。他的子侄门生们来了不少,那一晚一直到了半夜才算散场。   不过,他们大都是彼此之间在谈话敬酒,都没怎么管听涛阁派出来的姑娘们。估计,连她们唱了些什么都没听清吧,就更别提唱得好坏了。   这次,安排的人显然做的很是失败。整个晚上,明鸿都感觉到一种不舒服的气氛,因为现场完全被那一桌又一卓的人占据了,换句话说,这要的宴会无论在哪个酒家都可以举行,根本没有体现出听涛阁的特色来。到了最后,上场的女孩们都已经第三次了,大都一副无精打采的模样,明鸿也觉得很没劲,无论唱好唱坏,席上的人都是随便的打赏。最终,每个人都轮流唱了几乎四遍才算是结束。   明鸿只看到,负责安排这场宴会的女人脸色发黑呆呆的站在那里,一直也没有什么好主意。她也想了几个办法出来,奈何都引不起诸人的注意,最后也只好放弃了。   明鸿忽然觉得有点同情她,这样的场合一败涂地,以后估计也没什么机会了,不过,即使有办法,她也不会好心到出言提醒的地步,只是安稳的做着自己该做的事情,该上场的时候就上场,不该自己的时候就安静的站在一边。   这一晚就这么沉闷的过去了,估计也是因为御史大人的生日宴牵扯的太多,参加的诸人都没心思放在姑娘们身上,也只能以这个原因解释了。   然而,出乎明鸿意料的是,另一天的家宴办得相当的成功。听涛阁只负责宴会上的娱乐部分,只需要找好空闲,能让现场的气氛更热烈,不用管那些记录安排之类的杂事,更不用负责上菜迎送客人等事情。家宴和在听涛阁举办的宴席不同,这是在人家府里的,所以,要时刻谨记不能喧宾夺主。   在安排者的要求下,听涛阁只派了连明鸿在内的五个人参加。不过奇怪的是,彼此居然都不知道彼此的名字,也不知道其他人具体负责什么,每个人都按照收到的资料行动,显得很是神秘。   “也许这是咱们的特色?”明鸿心想,怎么那么像搞阴谋活动的感觉?   郑家的小公子很是年轻,看上去也就和小晏差不多大,不怎么爱说话,大都是一个人坐在那里,看上去就是一脸倔强,看人也爱理不理的样子,就连明鸿上场的时候也不过是略微抬了抬眼罢了。   “哼,什么吗?架子比小晏还大?”明鸿恨恨的心想,不过,也难怪,小晏根本就没有架子。   “这几个女人是哪来的?”终于,那个郑公子叫过一个管家模样的人问道,恰好被明鸿听见。   “是听涛阁过来的,王大人推荐的地方。”   王大人,那是谁?不会是王靖吧,明鸿也没办法在满场的客人中找出一个人来,再说了,这种家宴,外人也不方便久留。   “听涛阁?”   “是呀,就是那个有名的青楼!”那管家见自家公子不知道这个地方,连忙解释道。   郑公子点点头,不再发问。   明鸿却听的一清二楚,青楼,她也知道这个词代表着什么意思,心底无力的抗争着,自己的这个选择在别人眼里就这么不堪么?   青楼,青楼…… 21、淡扬眉   “公子,用不用老奴安排一番,”那管家依然在郑公子身边谄媚的说着,想来大部分富家公子身边都有这样一个阴线奸诈的管家在,只听他继续说道,“别的咱不说,听涛阁的姑娘们一个比一个漂亮。”说着,一边猥琐的舔着嘴唇。   明鸿恨得牙痒痒,只想上去照他那两条细腿上狠狠的来上几脚,不过也只是这么想而已,转眼就轮到她上场,也没能听见两人继续说些什么,只是依稀的看见郑公子摇了摇头,想来是拒绝了管家的提议。   明鸿松了一口气,赶紧集中精神完成自己的表演,这种场合也没什么可由得自己发挥的地方,只是中规中矩的唱着,很快也就换人了。   从一早过来准备,直忙到中午,幸好郑家也帮几位姑娘们简单的安排了一桌午饭。不过,她们当然不能悠闲的顾着吃饭,迅速的吃完之后,也就赶快重新下场了。郑家显然是书香世家,一大家子坐在一起也基本上没什么喧闹之声,让人觉得很有教养。随着一天的耳濡目染,明鸿渐渐的清楚了,这次人家是为了郑公子考中功名而大加庆祝。郑公子,也就是那个管家在讨好的人了,难怪那么孤傲的样子,人家果然有真才实学呀。   差不多的年纪,看看眼前这位,再想想自己心上的那位,明鸿充满感慨,为何差别就这么大呢?以小晏所处的位置,也不用他多么努力,只需要跟着父亲的安排一步步走就是了吧,可是他倒好,真是不争气啊,想到这个,明鸿就恨不得以身相代。   终于渡过了这一天,下午散场的时候,几个人都累的快要散架了。席间,在她们的提提议下,也做了不少击鼓传花的事情,不过能够让气氛热烈起来着实不容易。今天也算是长见识了,以前明鸿真想不到,既然自己这些人是她们请过来的,为何来了之后却一个个都装作君子的模样,不光没有想象中的左拥右抱,甚至连和她们说句话都很困难。   也许,这也体现了有个好管家,好手下的重要性。   然而,出乎她的意料,回到楼里的时候,明鸿才发现一起出去的姐妹少了两个。   “这是……”她不自然的又想起那个老管家猥琐的笑容。原来还是这样子么,这么说,那天御史大人来的那晚也是如此了,不过是大家都没有外出,明鸿也没有注意到。   心好痛。   忽然就那么痛彻心扉。   她也明白,这种事情是早晚的,只不过一直以来仗着自己歌舞精熟,明鸿从没有想过也会面临这种情况。是啊,这两次都没有轮到自己,如果,明鸿有点不敢想象如果某一天会有人叫到自己的场景,那时候,又该怎么办呢?   坚决要拒绝!就算是天王老子也要拒绝,明鸿狠狠的握了握拳头,自己还没来得及嫁给小晏,怎么能让别人占了便宜去?想当年,绛仪姐还不就是因为把皇帝陛下关在门外从而名扬天下的吗?   估摸了一下时间,也快要派晚饭了,明鸿打消了修炼片刻的念头,最近越来越有这样的趋势,一旦修炼起来就很难停下,甚至有几次直接在床上盘腿坐到天明的经历。改天单独遇见某个人,一定要问个清楚,别练得个下半生不能自理可就麻烦大了。   略微休息片刻,明鸿干脆自己去陈师师的房间找她聊会。   一开门,却发现陈师师早就领了几个人在中间的小厅里摆弄着。也不知是自己太累还是怎么,一门之隔有这么多人明鸿居然一点声音都没听见。   “师师姐,你们在做什么?”平时这个小厅是供两人吃饭用的,免得各自的房间里会有烟火气。   “有人给你送了些东西,我们在帮你收拾呢。”见是明鸿过来,陈师师连忙说道,“可真不少,这位公子够大方的啊。”   “啊?”明鸿彻底懵了,怎么回事,有谁会送自己东西呢,心里这样想,嘴上也问出声,“是谁送的?我怎么不知道呢。”   “你不知道?不可能吧?”陈师师一脸的不相信,“人家都为你做了这么多,你居然说不知道,唉,看不过去啊,就连我都看不过去了。”   几个帮忙的丫头见陈师师说的有趣,也几乎笑出声来。   明鸿才发现,她们几个在摆弄的东西居然都很不错。绫罗绸缎也就不用说了,还有好几件精美的首饰,更关键的是有好几件小巧玲珑的一看就知道是亲手编制的手工制品。明鸿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捧着一只细竹条编制的小狗爱不释手。   “呀,这个可真好看。”   “是吧。还有好多呢。”陈师师指了指地上的一个箱子,“足够你开个杂货铺了。”   明鸿迫不及待的打开,箱子里除了诸多物品,居然还有一本书,伸手拿起来翻开,内里赫然写着,乐章集三个大字,所有的内容居然都是一笔一划的手写的!兴奋的翻看几遍,明鸿早已确定那确实是柳永的词集,只是是谁这么细心,居然亲自书写装订成册并且送给了自己?明鸿万分珍惜的把那本书抱在怀里,这份人情实在是欠的大了!   “想起是谁了吧?”陈师师凑过来看了一眼,笑的更灿烂了,“你看,这位和你的爱好有点相同呢,我也早就知道你喜欢他的词,没想到别人也看出来啦。”   是呀,是谁这么细心呢?自从献艺以来,遇到的人也就那么几个,从自己上看来,那绝对不是小晏手笔,再说了,以他现在的处境,也没办法送出这么多贵重的东西。那么,难道是晏全节?明鸿压根就没想到是王靖的可能性,对这个中年大叔,她直接选择忽视了。   不对啊,那晚根本就没唱过柳永的词嘛,明鸿忽然醒觉,那晚为了讨好他们背后的晏相爷,自己唱得几首全是他的词。那么,难道是那天刘御史的某个手下人?   想了一遍,明鸿无奈的摇头:“师师姐,你快告诉我吧,我实在是想不出来。我又不是什么名人,怎么会有人送东西呢?”   “你呀,让人家知道了该伤心了。”陈师师做出一副愁眉苦脸的模样,“难得人家郑侠堂堂新科的进士对你可是一往情深的。”   “等等,姐姐说谁?”   “郑侠呀,你不是刚从他家回来么?”   “郑侠,郑侠,”明鸿恍然大悟,“就是那个郑家的小相公呀。”这可怪了,自己在的时候他正眼都没看自己几眼,怎么刚一走就送了东西过来?再说了,不是有两个姐妹被留在郑府了么,还来纠缠自己做什么?   “小相公?亏你说的出口,人家和你的小晏是同年,比你大好几岁呢。”   “哇,那他保养的可真好,细皮嫩肉的。”明鸿羡慕的说道,确实,虽然是匆匆一眼,郑侠那白皙清秀的脸庞还是给明鸿留下了不浅的印象。   不过,真想不到,当时他表现的那么漫不关心的,居然会一转眼给出这样的惊喜来。难得他听了几曲,就知道自己真心喜欢的是柳永的词,也算是够细心的了。   “你这人……”陈师师无奈的笑着,“都在想些什么呢?”   明鸿坏笑应对,能够引起那个看上去冷冷的小郑注意,她还是挺开心的,说明自己的努力也没有白费嘛,下午以来有点沉重的心情一下子轻松多了。   几个人收拾了一番,终于在晚饭前整理妥当,明鸿挑了几件特别喜欢的放到自己房内,那本乐章集当然不能忘下,虽说早已背的熟了,但是偶尔拿出来看看还是感觉不错的。对于明鸿淡然的态度,陈师师很是欣赏,也没少了夸赞几句。   紧张的一天就这么过去了。 22、轻结发   休息的一天过的飞快,明鸿一大早就去了西苑,结果等了半天小晏却没去。这才想起来没有个手下体己之人的不便处,本来只需要派人去叫一声就是了,可是明鸿却只能过来眼巴巴的等着。   郁郁的在池塘边转了几圈,明鸿决定将来要修一座通往池水中间的小桥,然后在尽头处建一座凉亭,夏天的时候用来做饮酒观荷的去处,岂不是好?等见到小晏再和他商量吧,现在人不在,只好先回楼里再说。   明天还不知道要去谁家献艺,幸好一切事情都有陈师师帮忙记下,明鸿回来的时候也就准备的差不多了。   “也没什么可注意的了。你也不是新人了。”陈师师简单交代了几句,忽然一拍巴掌叫道,“呀,我怎么把这事忘了!这点你要记住,明天见到了熟人也不要表现的太过热情,毕竟你这次是代表我们听涛阁的……”   明鸿本来在有一搭无一搭的听着,经历了郑家的宴会,她也算明白了不少,自问不会犯一些简单的错误,忽然陈师师的一声喊吓了她一跳。细听之下又发现不对劲,连忙问道,“见了熟人?什么熟人?”   “明天去沈家啊,不都是你的熟人么?”陈师师奇怪的看了明鸿一眼,“你不会根本不知道要去哪里吧?”   “啊!”明鸿才想起来,那天陈师师介绍的时候被她打断了,后来那本日程也被自己扔到一边从来没看过。   “你呀!”陈师师对她的表现很无奈,摇着头说道,“早晚被你气死。现在知道了,你打算怎么办?明天据说是沈家摆的一场认亲宴嗳,凭着沈风和绛仪姐的关系,你到时候要是搞砸了可就糟了。”   “放心吧,我你还不放心吗?”明鸿连忙表着决心,“认亲宴,我才从那里走了多久,沈风是从哪跑出亲戚来的?不会被骗了吧。”   “管好你自己就行了。”陈师师提醒道。   “是,是。”嘴上答应着,明鸿心里却不以为然,以沈风那随和的个性,说是被骗有什么奇怪的?   终于可以回去了,虽不是荣归故里的那种,明鸿心底还是蛮复杂的,沈府,自己生活了许多年的地方。那里有自己的牵挂,有丢失的记忆,甚至还有隐藏的仇人,忽然,她又想起来这一点。明天,下毒的那个人不会再次出手害自己吧?不过,应该也没事,那人要是有胆量的话就不会躲在背地里做这种恶毒的事情了。   这一晚,明鸿翻来覆去的想着,想着,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   第二天,依然是一早去沈府收拾。   这段路虽然只是第二次走,不过看到周围的景象逐渐的熟悉起来的时候,明鸿压抑不住的激动。到了后院的门口,派人进去通报了管家,一行人的轿子大摇大摆的抬进了后院,也是最最熟悉的地方。从轿帘里看着外面仿佛没有什么变化的院子,也不知道那些人都怎么样了?   光顾着看外边,路过自己院子的时候,明鸿却没能看清究竟有没有换人住进去。轿夫的步子也很快,当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远远的走过去了,不由得一阵后悔。又走了几步,忽然觉得自己真是无聊透顶,管她什么人住了,现在也没关系了,那院子虽然不错,也是过去的事情了,只是不知道红叶她过的还好么,自己走了之后,有没有被李嬷嬷刘嬷嬷之类的欺负?   想着想着,不知不觉就到了沈风的那个书房,他平时最喜欢在这间房举办酒席邀请朋友,想来这次也不会例外。果然,轿子就停下来。   几个人下轿之后,在领头女子的吩咐下很快开始布置。明鸿被派和沈府的下人们交流,以便给自己等人安排好这一天的场所,诸如换衣服的地方啦,在何处吃饭,何处休息之类的事情。明鸿很快处理妥当,因为李深过来了,她也算是认识的,打了个招呼,寒暄了几句,也就算解决了。   李深好像也很忙,也没怎么和明鸿说话,吩咐了手下几句好好配合之类的就转身走了。不过有他这几句话,明鸿她们办事就方便多了,没用了多久,几个人就把准备工作做好,剩下的就等着开宴了。   刚刚也没来得及问清楚沈风认得是谁,李深就已经走了。明鸿在那里坐着,好奇的等着。终于,快到中午时,陆陆续续的开始有人入座。   沈风那张仿佛永远都挂着笑容的脸再次出现在明鸿面前。   “明鸿快过来。”   本想装作不认识的,可是在大庭广众下沈风这么出口招呼,明鸿只好和同行的人告了罪,无奈的来到沈风跟前行李道:“沈相公,许久不见了。”   “是呀。快起来,我带你去看一个人。”沈风伸手把明鸿拉起来,热情的拽着她走进房内,完全不顾周围人好奇的目光,看来他在沈家是彻底的可以做主了。   “是红叶吧?”明鸿问道。   “正是,你倒是很聪明嘛。”沈风不住口的夸赞。   明鸿已经彻底的呆了,因为红叶已经出现在眼前。一进屋门,明鸿就被榻上坐的女子吸引,一身华服,珠钗云鬓,不是红叶又是谁人?   “明鸿姐姐。”红叶也看见明鸿,兴奋的跑过来。   “慢点慢点。”沈风连忙提醒,“小心脚下别绊倒了。”   红叶的这一身衣服很是累赘,这般跑法当然危险,随时都有踩到衣摆的可能。明鸿连忙上前几步,把她接住,两个人激动的拥抱彼此,离别之情溢于言表。   “莫非,红叶妹妹就是……”   红叶脸上一红,只是点头。   沈风在一边说道:“她确实是我妹妹。不过由于一些原因,以前一直有人阻挠,我才没能认她回来。”   “这……这可恭喜红叶了。”明鸿被红叶的这番变化弄得有些头晕目眩,转眼间,当年的小丫头就成了沈府的大小姐了,人生际遇离奇莫过于此,这让她觉得感慨万千。   “你们姐妹见面,好好聊会吧。”沈风笑道,“红叶非要让我把你从听涛阁叫过来才安心呢,还说什么,明鸿姐姐要是不在,我就不出来见人。”   “大哥你快出去吧。”红叶撒娇的连推带搡,沈风只好关好门到外面招呼别人去。   明鸿小心的选择着言辞,“这下好了,我刚刚还担心会不会有人欺负你呢。”   其实红叶过去就知道自己的身份吧,这时侯她也想起来红叶有过几次无意间直呼沈风的姓名,当时明鸿以为是小丫头不知轻重,现在想想才恍然大悟。   “可是现在我觉得别扭了,以前天天盼着这一天早点到来。真正到了,又觉得说不出来紧张,所以才磨着大哥非要叫你回来。”红叶的表情语气确实让人觉得她充满了紧张,仿佛不适应自己身份似的。   明鸿安慰道:“这是好事啊,我就应该来帮你祝贺嘛,一会看看姐姐的表现如何,有进步没有。”   “嗯,姐姐当然是最好的。我早就知道啦。”和明鸿聊了几句,红叶终于有点活泼起来,“姐姐帮我重新挽一下头发吧,这个样子我觉得好难看,刚刚又不好意思和丫鬟们说什么。”   “好呀。我还又和人学了新花样呢。马上帮你重新梳。”明鸿找过梳子,很快就把红叶的头发解开,打散,细细的梳了起来。“红叶,你以后就是沈府的小姐了,姐姐也没什么好交代你的,总之呢,有事情多和沈相公商量。”   “嗯,也没事,就是觉得以前认识的人见面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我总是手足无措的,有次见到李嬷嬷还差点拜倒,吓得她也不轻。”红叶说着自己先笑出声来,“从那之后老太婆远远的看见就先和我说话了,仿佛有点怕我……” 23、遏行云   “那当然了,你现在可是大小姐了。”明鸿觉得红叶傻傻的有点可爱,“要是别人看见李嬷嬷受你的礼,那她这个不知尊卑的名声可就洗不掉啦。”   “过去的习惯很难改过来,这几天真是麻烦死了。”红叶不好意思的说着,也难怪,差不多十几年她都是以使唤丫头的身份在沈府度过,别说别人了,就是她自己都觉得生来就是伺候人的命。   “傻丫头,我还是第一次听说有人嫌做大小姐麻烦。”明鸿仔细摆弄着一缕头发,寻找着合适的位置。   沉默了片刻,红叶沉思道:“其实,沈大哥早就想把我认祖归宗,可是有几个老人一直阻拦着,说什么私生女如何如何怎样怎样的,有辱门庭之类的。我也没想到,他们中的最后一个刚去世没几天,沈大哥就宣布了我的身份,我自己连一点准备都没有。”   明鸿噗嗤一声笑出声,沈风的行为确实有点可爱的感觉,不过也可以从中体会到他对妹妹那种真挚的爱,只有这样才会那么迫不及待。   “你别笑我嘛,你是不知道,那天沈大哥去参加葬礼,回来之后阴着脸把我叫到房里,我还以为出什么事了呢。”红叶回想着那天的事情,自己脸上也露出幸福的笑容,“结果,一关上门他就对着我笑了……”   接下来的事情不用红叶说,明鸿也知道了,没想法沈风居然为了这个不被家里承认的妹妹这么大张旗鼓,既然如此,以后红叶的事情也不用自己担心了,她有这么关心的大哥照顾自然比什么都好。想着过去的点点滴滴,真是如同过眼烟云一般,自己那时候甚至还对红叶产生过怀疑,想想真是有点可笑了。   “妹子,这事姐姐真的要好好恭喜你,你不是喜欢听姐姐唱曲嘛,一会听姐姐好好为你唱一曲。”明鸿仔细的绕过每一缕头发,不厌其烦的打成小小的髻子,然后再组合成一个整体。   “姐姐做的头发就是漂亮。”从镜子里看到发型在明鸿的手中逐渐成形,红叶满意的称赞道,“比我刚才的好看多了,那也是她们摆弄了大半个时辰,照我看来,真是一点水平都没有。”   “好了,你听,外面已经开始了。”丝竹之声响起,想必是楼里的那个姐妹开始献艺,明鸿自己这次得主人之便,不知道回去之后会不会被人告状,“我也要出去准备一番,免得人家见怪。”   “姐姐再陪我一会嘛。”红叶却不想放明鸿出去,拉住她的手一个劲的摇晃,“我一会让大哥和她们打一声招呼就是了。”   “你这丫头,在你家的时候自然沈相公打招呼就可以了,可是我总要回去的呀,回去之后还不是落到人家手里。”明鸿无奈的摇着头,不过看到红叶一脸祈求的样子又有些于心不忍,干脆一咬牙,说道,“好了好了,再陪你一会,大不了和你一起出去就是了。”   红叶的开心没能持续太久,她是今天宴会的主角,当然也要早早的登场,外面安顿好之后沈风就一次次的派人来叫。无奈之下,红叶只好挽着明鸿的手,施施然的走出门。院子里顿时传来一阵欢呼,大都是沈风找来捧场的族人。老一辈的虽然对此不屑一顾,奈何如今的沈府完完全全是沈风一个人的天下了,能影响沈风的人都已经完全故去,剩下的也只好忍气吞声。   “明鸿,快点过来。”楼里的人招呼道,“时间刚好,马上就该你上场,快准备一下吧。”看来,沈风确实和她们打过招呼,明鸿来的这么晚都没有受到什么责怪的话。   人家客客气气的,明鸿倒是觉得不好意思起来,急忙用最快的速度换好衣服,然后暗自对了几遍词,确认没什么问题,点头示意自己随时可以上场。   很快,一曲终结。   明鸿抓好时机出现在场中,不管有没人注意到,首先团团的行了一圈礼,然后再站起来等着乐声响起。   宴会在沈风的屋里摆了一张大桌,却没有人坐,其他的还是都在院子里,围着供表演的圈子有十几桌的样子。明鸿上场的时候已经基本上都座无虚席了,沈风正牵着红叶的手四处做着介绍,不时的和来客碰着杯子。红叶看上去就很放不开的样子,在沈风的带领下如同牵线木偶一般僵硬的走动着,笑着。   明鸿一开声顿时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沈风首先停下来,他本来就比较喜欢明鸿的声音,当然一下子就能听出来,这点和红叶倒是一样,兄妹二人不再走动,站在那里专心致志的欣赏着明鸿的表演。   明鸿的表演当然不是只是唱的动听,她最擅长的是以歌声带动舞步然后淋漓尽致的表现出词中的作者当时的那种意境来。或者说,干脆表现自己对词内涵的理解,如此唱法当然远远胜过一般的歌姬,就算是在听涛阁能够有明鸿水准的歌手也极为稀少,更不用说外面了。沈风费尽心力培养的那些歌姬,和此刻的明鸿一比,根本就拿不出门了。沈风自己心里也有数,如此场合,后院豢养的那些人一个都没有在场,显然是他早就吩咐过了的。   “好,好,好。”不知是谁一边响亮的拍着手一边大叫道,“古人云,响遏行云。我过去还不信,如今真正听到明鸿姑娘的歌声才恍然大悟,自己过去真是无知的可怜啊,哈哈哈哈。”说完又是一阵仰天大笑。   明鸿听着却有些耳熟,并且这语气也仿佛是认识自己的,可是席间这么多人,她连声音从哪里传出来的都没弄清楚,只是这人大庭广众下如此叫嚣,真是十分无理。   沈风的面色渐渐的有些黑,冷哼道:“李深你搞什么鬼?我不是早就叫你下去了么?”   原来是他!明鸿恍然大悟,以前和李深说话的次数也不少,不过那时的他一直都是比较谦恭有礼的,此刻变了一种语气居然差点听不出了。   李深的身影在沈风后面不远处出现,很快就走到和他面对面的地方,开口道:“叫我下去,那是相公的吩咐。不过此时上场,却是我自己的意思了。”   “呃,”沈风就算是再好的脾气,听到管家如此说话也要气的七窍生烟了,亏他还能按捺住性子问道,“那你此番是什么意思?”不过从明鸿的角度却能看见沈风耳后青筋暴起,显然已是气得急了。   也难怪他如此生气,李深掌管沈家这些年的诸多事务,一直以来忠心耿耿没有本分差错。如今忽然出言无状,沈风无论如何也无法忍受。   “也没什么,只是如今李某偶尔想做一次主罢了。”李深轻描淡写的说着如此惊心动魄的内容。   众人大都面色大变,因为李深这样说话,和作乱已经没有什么区别了,就看沈风会如何应变处置了。   “李深,你好大的胆子!”   “李某胆子本来很小,还要谢过相公多年来的辛苦培养。”说着,李深居然真的弯腰恭恭敬敬的给沈风作起揖来。   沈风长叹一声,纹丝不动的受了李深的这个礼,叹道:“你究竟打算如何,干脆明说了吧,看沈某能不能接得起!”   说话间,整个院子周围已不知不觉的布满了手持棍棒的人,一下子几乎围了个水泄不通,来宾中胆子小的几乎吓得就要晕了过去。   李深摆摆手,周围的人显然都听从他的指挥。   “李某铤而走险,不过是为财而已,还望相公见谅!” 24、挽春风   为财?   这个解释倒也说得过去,沈家经营多年积下的财富自然不少,再加上最近沈风主管了整个家族,想必李深作为管家对此是一清二楚,如此处心积虑也算是值得了。   明鸿看到李深手下人虽说有不少手持钢刀,但多数还是拿着粗如儿臂的木棍。这些棍子是越看越眼熟,想来想去,明鸿终于想到那天见到李深搬运的那些号称是做帚木的棍子。原来这家伙从那时起就开始准备了,真是不安好心啊,只是不知道他那个老娘参与在内没有?如果连李嬷嬷也牵扯其中,沈风这次可算是彻底的用错人了。   不过,以李深如此布置,若说李嬷嬷作为他的母亲却一无所知,谁能相信呢?   “哼。”沈风冷哼一声,不置可否。   “相公多年的恩情,只要给李某一个方便,李某绝不忍心伤害相公家人。”李深的脸上曾经有那么一刻闪过一丝悔意,要不然也说不出这样的话。   “你以为你们这许多人,就算是能出得去沈府,还能跑的出汴京城?”如此处境,沈风居然不慌不忙,依然在出言威胁,在场诸人即便不出声也大都在心底暗自佩服。   “出得了的。”李深不慌不忙的说道,“因为我们走后沈相公你是不会透漏消息的,等官府知道,我们早就远走高飞了。”   “哦?我不会透漏消息?”沈风奇道,“莫非我是傻子不成?”   “你不是傻子。”李深摇着头,一边露出得意的笑容,“但,我们都知道,你最近新认了个妹妹……”   “你敢!”沈风终于变色,连忙紧紧的把红叶护在怀中。   红叶愣愣的站在那里,还没反应过来两人的谈话居然以她为中心就已被沈风拽了过去。明鸿也大吃一惊,李深真是老谋深算,这是要把红叶作为人质了,如此以来沈风确实不敢轻举妄动。   “哈哈,沈相公真会说笑,我有什么不敢的?”   “我平日对你可算不薄,你居然……”   李深不耐烦的摆摆手,转头喝道:“来呀,把沈大小姐带下去!”   顿时有两人应声走上前来。满座的宾客看见他们明晃晃的钢刀,被他们这帮人气势所摄居然没一个人敢动。   沈风虽然拼命阻拦,奈何他虽说不是小晏一般的文弱书生,却也不是两个大汉的对手,眼看着红叶就被人从他的怀里拖拽出来。沈风急的满头大汗,却被两人踢倒在地,要不是李深阻止他们继续动手的话,肯定还要更惨。即便如此,当李深开口阻止时,沈风也已经灰头土脸了。   红叶大叫着拼命挣扎,当然更加无济于事。   李深冷笑道:“我劝你们兄妹还是配合一下比较好,免得我……”   “砰!”的一声巨响打断李深的威胁。   明鸿早就头脑发热按捺不住,要不是知道自己绝对改变不了局面的话,她早就出手了。然而,此时眼见着红叶被人欺负,她哪里还能想那么多。   两人拉着哭喊的红叶恰好经过她身边,却都没提防她这么一个娇滴滴的姑娘家。转眼间,其中一人以被明鸿用手中的凳子砸在头上,哼都没哼一声就软倒在地。   另一个人也大吃一惊,眼前的事已经出乎他的想象了。居然真的有人敢出手反抗!居然出手反抗的是这么一个美女!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明鸿早已把红叶抢过来,绕着桌子跑开。   那人恼羞成怒,急忙来追。院子里本就人多,一时之间哪有那么容易追上,众人见他手持钢刀在人群里钻来钻去,顿时乱了起来。   李深铁青着脸,气愤欲狂,大声喊道:“都给我站着别动!你们看好了,谁再动马上给我打断他的腿!”   这样的方法果然有效,看来李深很是做强盗的材料,转眼间,明鸿就无处可躲,只好和红叶一起跑到沈风旁边。局面又恢复了刚刚的模样,这次连明鸿自己也深陷其中了。唉,明鸿暗暗后悔,刚刚那一凳子怎么就砸了个无关紧要的人,要是能砸在这个李深头上,那该有多痛快?   后悔归后悔,这样的机会是不可能有了。   李深一步步走进,面色狰狞:“你这个贱人胆子够大的!莫非是不想活了不成?你放心,李爷马上就来送你上路!”一边逼近,一边从同伙手中拿过刀来,看这样是真的要对明鸿下手了。   “李深,你敢!”沈风挺身挡在前面。   “滚开!”李深终于不再继续假装,也许这样才是他的真面目吧,能够隐忍这些年也算是难为他了。   沈风摇摇头,脚下纹丝不动:“有我在,你别想伤害任何人。你不是要钱么,想来府中的钱财你比我还要清楚,你尽管拿去就是了。”   “钱我要,这贱人的命我也要定了。”李深晃晃手中刀,“沈风你再不让开,我连你一起砍!”   沈风脸色苍白,这种场面他也是第一次遇到,说不害怕那就见鬼了,然而,虽然脸色变了,虽然身上也害怕的颤抖着,然而,他的脚步始终没有半分退让。   明鸿也吓得不轻,不过能救下红叶,虽然是暂时的,她也并不后悔。若是刚刚的情形重新一次,她手中的凳子还是要砸下去的,也许会砸得更狠。此刻的她躲在沈风背后,从来没觉得一个人的影子可以高大到这种地步,心底一阵感动涌上来,若是四下无人,说不定早就忍不住扑到沈风怀中去了。   没想到,关键时刻这个大叔一样的男人居然这么有担当。   然而,明鸿却无论如何也不能让他为了自己受到伤害,就算只看在红叶的份上也不行。红叶刚刚有了这么一个关心她的大哥,明鸿如何忍心让她因为自己而失去?   “住手!”李深刚要扬刀,明鸿放开红叶一直紧握的手从沈风背后出来,“要动手冲我来。”一句话出口,明鸿的火气也上来了,刚刚被李深一口一个贱人骂着,以她的性格怎能善罢干休,“想不到李嬷嬷生出你这样的儿子,我要是她,真是羞也羞死了。”   “你说什么?”李深不肯相信自己的耳朵,这丫头疯了不成,居然这样胆大,莫非有什么依仗?过于谨慎的性格阻止了他继续对沈风出手,有点狐疑的看着明鸿,一时间倒也忘了她是怎么辱骂自己的。   “原来你不止是心里不清楚,连耳朵也坏掉了。”明鸿遗憾的摇着头做出十分惋惜的模样,既然早已经得罪了,还不如表现的更过一点。   “呵呵。”李深怒极反笑,“你不要以为是听涛阁的人我就不敢动你。杀了你,我照样可以远走高飞!”说着就是一刀劈下。   明鸿正骂的高兴,哪想到他说砍就砍,再说,以她的身手,就算是知道了估计也躲不过去,只来得及闭上眼睛罢了。   “噗嗤!”血光四溅。   “大哥!”红叶撕心裂肺的惨叫传来。   明鸿踉跄的爬起来,沈风倒在她的旁边不远处。原来,刚刚李深一刀砍下,沈风及时把明鸿推开,自己却没能躲开刀锋。   “你居然……”明鸿几乎要疯了,随便抓了件什么就往李深扑过去,口中叫道,“我和你拼了!”   李深误伤沈风,一时间也有些六神无主,没留神就被明鸿在脸上抓了几道,疼痛难忍的他把明鸿踢到在地,狠狠的踢了几脚。   然而,明鸿却不死心,几次三番的爬起来,也不管自己死活,只是状若疯虎的扑上去,又抓又咬。就连她自己也不知道,沈风在她心里居然这么重要,见他躺在地上生死不知,明鸿觉得自己快要疯掉了,恨不得下一刻就被李深杀死算了。   再一次踢倒明鸿,李深怒道:“来呀,给我先把听涛阁的这几个贱人绑了,一会装车全都带走。”   众女乱成一团。   “你们尽管动手,让我看看是谁长了这么大的胆子?”人声鼎沸中,有一个声音清晰的一字一句的传到每个人耳中。 25、惊鸿现   “是他来了……”明鸿终于放心的晕了过去,这个人一来,今日之事十有八九是不会有什么问题了。   来人缓缓现身,面容粗豪,身形高壮,自然正是尾生!   在场几十双的眼睛,居然没人发现他究竟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只见他在众人环伺下,慢慢的走到李深跟前,对他手中犹在滴着鲜血的钢刀视如不见,径自的分别查看着躺在地上的两人。只用了片刻,尾生就看出,明鸿不过是皮肉之伤没什么大碍的,而沈风这一刀伤在肩头,斜着从胸口划下,却是不轻的伤势。   “沈风是绛仪的朋友。”一边帮他包扎着伤口,尾生忽然没头没脑的冒出这么一句。   “那又怎么样?”李深一愣,随口问道。   “你本是沈风的管家吧,”尾生皱皱眉,思索了片刻,“对,我记得你叫做李深的,心机果然够深。不过,你今天犯了两个错误,你可知道?”   “少嗦。”李深倒也见过尾生一次,不过那时的他并没有放在心上,此刻自己虽然钢刀在手,还有一群忠实的手下围绕在旁,不知怎么,和尾生交谈起来居然有种说不出的不安,只想赶快的想办法把他弄走。   “第一个错误,你不该打她朋友的主意,”尾生又伸手指指明鸿,自从他到来,听涛阁的几个女孩也仿佛有了胆气,在他帮沈风包扎的时候就有人过来照顾下明鸿了,“第二个错误,你不该对我们听涛阁的人出手。”   “是她先动手的。”不知怎么,李深也很奇怪自己居然说出这样示弱的话来。   “我不管怎么样,现在躺在地上的是他们而不是你。”尾生冷冷的道,“你如果现在放下手中的兵刃,招呼一干手下自己到衙门认罪,我说不定可以饶了你们。”   李深还没发话,周围的手下人就已经纷纷喝骂,也不知他从哪找到的这帮人,骂起人来市井的恶语出口成章。   尾生摇摇头:“怎么样?我的主意如何?”   “你去死吧!”李深面露狰狞,趁着尾生低头的时候一刀砍下。   “啊!”众宾客有人惊呼,眼看这一刀正正的就要落到尾生头上,有人不忍心的闭上了眼睛。   然而,只听“叮”的一声响,尾生头都没抬甚至连动作都没变,李深手中的刀已经断为两截飞了出去。   “你,你究竟是什么人?”李深惊魂未定,整个右臂都震得发麻,连动不都不敢动了。   “唉,为何世人多是执迷不悟呢。”尾生悲天怜人的说道。这话若是刚才说来,自然觉得好笑,然而此刻众人被他的手段震慑,一时间竟无人敢吭声。   “我和你拼了!”片刻之前,说这话的还是毫无还手之力的明鸿,谁也没想到仅仅是一转眼,角色就已经轮换成刚刚还威风八面的李深了。   “等等。”尾生一伸手拦住李深,随后又从怀中掏出什么东西来扔给他,“你先好好看看这个再决定是否拼命不迟。”   李深嘴上叫嚷,心底还是发虚的,要不然也不会尾生说停手他就马上停手了。伸手接过尾生递过来的小册子,李深狐疑的翻开,上面墨迹犹新,字体有些不太工整,显然是才仓促的书写出来不久。   然而,他刚看了一页就已经面色大变,叫道:“这,这不可能,你究竟是人是鬼?”   “这还用说嘛。你好好看看,可有什么遗漏么?那可是费了我不少工夫才写出来的,为了帮你准备这个还晚来一步,害的有人受伤。”   这册子看样子也有七八页,上面密密麻麻的写了不少字,若说是尾生特意写给李深看的话,那也太诡异了。   李深更是脸色惨白,浑身发抖:“你,你怎么知道的这么详细?没可能的,这些人就连我自己都认不全,你怎么可能知道?”   尾生微微一笑:“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李深扑通一声坐到在地,脸如死灰,显然已经没有半分反抗的念头。   尾生给他看的究竟是什么,居然有这样大的威力?李深隐忍这许久才一朝发动,怎么一下子就仿佛丧失了所有气力一般?   尾生捡起被李深丢在地上的册子,一边念念有词:“哎呀,这个可是我的心血呀,万一弄坏了怎么办?”说着扬扬手,扔给外面兀自一头雾水的李深手下们,“你们也看看吧,有什么需要补充的没有?”   众人也是一片好奇,纷纷争强,完全没注意到自从尾生现身,整个局面就已经在他的掌控之下了。   转眼间,乒乒乓乓,武器被扔了一地,许多胆小之徒看了之后几乎要晕了过去。   李深面如死灰,喃喃自语:“不可能,不可能的,他怎么知道我们所有人的资料,他怎么知道我们的一切打算,不可能的……”   那册子上居然写出来他们所有人的姓名籍贯父母亲人,居然有他们私下商议的所有计划!这让李深如何能够承受?   从他发动到现在,也不过在一个时辰之内,尾生居然就掌握了他们那么详尽的资料,真的不可思议!   只是事实摆在眼前,由不得他们不相信。大部分人一下子就放弃了抵抗,少数冥顽不灵之徒也很快被尾生一一打倒,就算是一拥而上,居然在他手中也像小孩子一般毫无抵抗之力!   官兵来的时候,一切都已经结束了。失魂落魄般的李深很快也被套上索具带走,沈府的家宴就这么在主人生死不知的情况下闹剧般的散场了。   明鸿想不到自己醒来看到的第一个人居然是小晏!当模糊的目光终于聚焦,得以看清床前焦虑的面孔时,明鸿几乎忘记了身上的疼痛!   “你醒了?”小晏紧紧的握着明鸿的手,仿佛一松开她就会马上消失一般。   “我这是在哪?”明鸿看着完全陌生的环境,挣扎道,“沈相公呢,他没事吧?”   “你放心,”小晏脸上飞快的闪过一丝嫉妒,紧接着安慰道,“沈大哥他还好的,已经没什么大碍了。倒是你,大夫说需要好好静养!没想到李深居然如此包藏祸心,亏我们以前还当他是好人。”   “他那时运进那么多木棍,我还亲眼见到了,可惜没想到他是这样的打算。”明鸿想起自己和红叶那天早晨的查探也是唏嘘不已,“对了,红叶也没事吧,她这次可吓得不轻。”   “你怎么不先关心一下你自己呢?”小晏怜惜的抚摸着明鸿的手背,这已经是第二次见到伤重的她了,这一次可比上次凶险万分,“听说你当时冲上去和他拼命,你就不怕么?”   “我见沈相公倒下了,一阵发晕也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明鸿不好意思的笑笑,“幸亏事情已经过去了。”   小晏叹了口气:“事情还没完,沈大哥也是有功名在身的,李深他们这次犯的罪过不轻,至少也是个充军了。”   想起沈风,小晏就觉得一阵不舒服,他不确定自己若是在场的话,会不会有勇气帮明鸿挡那一刀,然而,沈风做到了,于是,他唯一的安慰就剩下自己不在这个理由而已。不知不觉中,明鸿的安危在他的心中已经到了一个足以构成嫉妒的地步,有些事情即使自己无能为力,却也不想别人先做到。   然而,若想要如此,只能日日夜夜的守护着眼前的佳人,只是,这样简单的事,却正是目前来说小晏最难以给出的。   “啊,我终于认出来了。”明鸿的一声惊叫下了小晏一跳,“这是我们一起布置的家呀,我居然都不认得,真是该打。”   明鸿挥舞着手臂,却被小晏紧紧的抱在怀里。   这一刻的相处,仿佛直到永久。 26、昏鸦尽   “明鸿,我可真没用。”拥抱许久,小晏忽然说道。   这种眼看着心爱的人受伤害却什么都做不到的感觉,他已经是第二次体会了。上一次的时候,说真的,明鸿在他心中还不是那么的重要,然而那种柔弱无依中带出来的坚强却还是深深的打动了他。   正因为这种打动,如今的小晏才真正的体会到什么叫做痛不欲生,仿佛明鸿身体上的疼痛直接连到他的心中一般。明鸿身上的每一处伤痕,都仿佛在小晏心底留下了同样的伤口,不,甚至更重的伤口才对。   “为什么要这样说呢?”明鸿伸手掩住小晏的嘴,感受到他冰冷的唇,不同于以往的温热。   小晏并不回答,因为那个答案两个人都是心中明白,只是他知道以明鸿的善解人意是不可能说出来的,当然也不可能埋怨他。然而,这种不说,却恰恰更重重的加深了小晏的愧疚感觉。   良久,小晏终于下定决心似的说道:“我打算,这次回去就找机会向父亲说我们的事。”   “可是,他怎么可能同意呢?”还有她,明鸿却没有说这下半句。   “不试试,就永远不会知道答案的。”小晏斩钉截铁的说着。   这十几年了,自从有记忆以来,父亲对他来说就仿佛远方的一座高山一般,别说超越了,甚至就连靠近都觉得很难。所有的人都在说,你父亲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如何如何。除了父亲,他从来不说这样的话,然而,每一个眼神,每一个举动都让小晏觉得那么不可抗拒,那么不敢抗拒。   “叔原,我……”   这次轮到小晏阻止明鸿继续说下去了。   相识这许久,明鸿从未这样称呼过他,可见听了小晏刚刚的话对明鸿的触动有多大了。   “你不用劝我,这次我是主意已定。”小晏深色激动,仿佛做出的是他一生中最重要的决定一般,“等你那边的人过来了,我马上就回家找父亲提去。”   不能再让自己后悔了,不管怎么样,此刻他心中的要求也很简单,那就是下一次明鸿有什么危难的时候,他不希望挡在前面的依然是别人。   “你如此待我,我真是粉身难报了。”明鸿有些不胜劳累的闭上双眼,脸上的伤痕不但没有破坏她的美丽,反而更添了几分神秘残酷的美感。   “我们之间还说什么回报?再说,这次是我照顾不周,沈大哥也派人来找过我,可是被我推脱了。早知道你会去,早知道你有危险,我即便是粉身碎骨也要去的。”   “你去了能怎么样呢?”明鸿被小晏的话感动的不轻,嘴上还在倔强,“你是没见,那个李深领了十几个人气势汹汹的,你一个文弱书生……”   “我是没你们听涛阁的那个谁厉害,”小晏又有点控制不住情绪,“可是,最起码在我倒下之前绝没有人能伤害你!”   “我知道的,看你急的。”明鸿觉得火候足够了,“我不过是和你开玩笑的嘛。”   “我可不是开玩笑,你出了这种事,我能不着急么?”   “是是,我下次会注意啦。”   “我一定要让他们重重的判这帮强盗,”小晏狠狠的道,“我虽不济事,但是我让姐夫他们打个招呼也够他们受的了。”一向正直如他,此番着急居然也有些顾不得坚持原则了,竟然有了徇私的念头。   “那可不行。”明鸿连忙阻止,“该怎么判,官府自有决断。你要是为了我做这种事,我宁可从来都不认识你。”   明鸿喜欢小晏,抛开身份不说,喜欢的是他的那种不肯堕落的风骨,她知道,有的事情虽然看上去没什么,然而一个人的变化往往都是从小处开始的。   小晏今日如果为了她去求到自己的姐夫,那么难免以后不会慢慢的泥足深陷。这样的小晏,肯定不是她明鸿想要的。   “我不去就是了。”见明鸿说的郑重,小晏连忙表示放弃这种打算,“我只是太恨他们,居然把你伤城这个样子。李深这家伙,他是怎么忍心下这么重手?”   “唉,你在乎我,可不代表别人也在乎呀。”   “哼,让我见到,我决饶不了他。”   “好了,你又来了。其实我还有点感激他呢。”明鸿开玩笑的说道,“要不是他把我打伤,哪有这么快能和你见面呢?”   小晏眼神暗淡下去:“傻丫头,若是以你受伤为代价的话,就像你刚才说的,我宁愿不见了。”   “什么相见不见的?”陈师师走进门来,打趣道,“读过书的人就是和我们不一样,你两个莫非在对诗不成?”   两人才注意到说了半天的话,房门居然一直开着,这下子私房话被陈师师听到都觉得不好意思,也不知她来了多久听了多少。   明鸿红脸道:“师师姐你真是的,居然偷听!”   “放心吧,就我一个人。”见明鸿和小晏一副神色尴尬,陈师师往外面挥着手,“闲杂人等我早就帮你们赶开了,有我看门你们莫非还不放心?”   明鸿告饶道:“师师姐,我算是怕了你了。”   陈师师得意的哈哈大笑:“你这丫头伶牙俐齿,想在嘴上胜过你一次可真不容易。”   三人寒暄了几句,有陈师师在场,小晏只觉得一肚子的话没法说出口,没过多久就站起来告辞道:“明鸿,现在有师师姑娘照顾你,想来比我好的多了,我有些事,却要先回家一趟,明天,明天我再来看你。”   回家两个字,小晏特意咬的重了一些,想必明鸿肯定明白是什么意思。   陈师师点点头,赞许的看着小晏的背影,等他出了院门,才回头道:“明鸿,官府的人没有找到李嬷嬷,就是李深的老娘。”   “什么?”明鸿吃了一惊,她一个半死的老太婆能跑到哪去,莫非和儿子同谋,早就提前搬走了不成?   “更离奇的是,我们的人居然也没有找到她!”陈师师语气里透着沉重。   尾生能在不到一个时辰的时间就收集到李深手下所有人的详细资料,几乎连他们的祖宗八辈都查了个明白,以这样的实力现在差不多一天过去了居然没能找到一个老太婆!   “那,看来这事不简单啊。”   看得出,李深对尾生的出手毫无准备,那么他自然也不会有这个本事能在听涛阁的耳目下藏起他的母亲了。道理很简单,如果有这个实力的话,他也不至于在尾生出手下如此不堪一击了。   “没错。”陈师师肯定的道,“我觉得你中的毒和她脱不了干系。”明鸿身中剧毒之事这些天一直是陈师师的一个心病,平时她虽然不说,但不代表她就放弃了追查,“我还一直很奇怪,毒药是从何而来,现在看来,既然她有躲过我们的实力的话,那找这点毒药只怕是轻易而举。”   “对了,”明鸿忽然想起一事,连忙问道,“那后厨的人都在吗?”   “你是指那个刘辛吧?”对这段恩怨,看来陈师师早就了然于胸。   明鸿点点头。   “他还在,已经被关到大牢,当时跟随李深的人之中就有他,当时情形你没看见也是正常的。”陈师师又补充了一句,“沈府所有的仆役目前都被关了起来,包括你原先的姐妹们,不经过几番盘问是不可能放出来了。”   “那沈相公他?”   “哇哇……”窗外忽然几只乌鸦大声叫着扑棱棱的飞起。天色昏暗,乌鸦绕树倒也是正常现象。   明鸿却吓得心里一紧。   “他有绛仪姐照顾,已经没事了。”陈师师踱到门前,只见那几只乌鸦在院子上空绕了一圈已经飞的远了,她随手关上门,“只是此番打击对他来说可算不小,也不知什么时候能真正的恢复过来。” 27、马迟迟   “是呀。”明鸿也对沈风充满同情,这世上还有什么比被信任的人背叛更可悲的事情呢,“希望他快点好起来,红叶也受了很大惊吓,没有他的照顾恐怕不行。”   “沈红叶,”陈师师点点头,“这名字很不错。”见明鸿好奇的看着自己,她又补充道,“风吹红叶,这兄妹两个名字倒是一对。”   两人开了一会玩笑,见明鸿的精神有些萎顿,陈师师赶忙派人给她准备了晚饭。两人吃完之后,她又仔细的帮明鸿换好伤药。   “沈府这次宴会,算是砸了吧?”谢过陈师师的细心照顾,明鸿忽然问道,虽然事情和她没什么关系,但是总归算出师不利了。   “没事的。这次咱们帮忙拿下这么大的案子,官府肯定会大加赞赏的。”陈师师笑道,“听涛阁的名声又响亮了许多,并且咱们明鸿勇擒盗匪的故事也流传颇广了。”   “什么呀?”明鸿又羞又急,“怎么说上我了呢?”   “当然了,你忘记你用凳子打倒一个强盗了。”   “师师姐快别说了,这要是流传出去我以后还怎么做人啊。”   岂不是成了家喻户晓的泼妇了,这可不行,绝对不行。   “哎呀,这话可不是我说的。”陈师师笑得很开心,“外面早就传开了,你难道不知道当时有多少人看见么?”   “完了,这下彻底完了。”明鸿哭丧着脸。   “这件事之后,你也算是名人了。到时候不知有多少人会专程来楼里看你呢。”   “看我干吗?”明鸿没好气的道,“小心我搬桌子拍他们!”   陈师师哈哈大笑,不顾明鸿小声的埋怨。   这一晚,陈师师自然是要留下来陪着明鸿。多年没在这里过夜,她也怀着满腹的感慨,明鸿早就呼吸平稳的睡着了,陈师师还一直难以入睡。总觉得,第二天早上醒来,隔壁依然会传来熟悉的吵闹声一般。然而,那一切都已经是过去了。   明鸿倒也无心睡眠,小晏回家也不知道情况如何了,明天醒来会有好消息等着自己吗?然而,她实在是太累,想着想着也就不知不觉的睡着了。   两个人各怀心事,不同的是一个怀着心事入梦,另一个却满腹心事辗转难免。这一夜过得对二人来说都算是漫长。   第二天一早醒来,明鸿就发现陈师师已经在院子里了。和她说话的仿佛是听涛阁的丫头,看样子不知道在汇报着什么。   明鸿这次到没伤到腿脚,自己慢慢的起床。陈师师看见她醒来,却也不避讳,反而招手把明鸿喊出来一起听那个丫头说话。   原来,这丫头是一大早跑来和陈师师汇报昨天之后的情况来了。   连李深一起共有三十几人被押往开封府,后来审问之下已经确定了几个和此事没有半分的关系的,当场也就放了回来。然而,剩下的二十几个人就统统的打入大牢等待正式的审问了。   “有个叫做刘辛的,他怎么样了?”明鸿问道,这个人那时候给她留下的印象还是很深的,不知是否参与此事。   “他和李深都是主谋,现在正被分别关押着呢。”   听到如此回答,明鸿松了一口气。没想到曾经和自己苦大仇深的人以这种方式收场,心里的感觉还是怪怪的。刘辛被收押,那和他有关的刘嬷嬷也好,玉箫也好,想来在沈府是不可能有翻身的机会了。   就这么轻易的结束了?   明鸿兀自有种不敢相信的感觉,虽说自己和他们本来就没机会交集,但是她知道,内心深处自己还是隐隐的恨着一些人的。然而,现在这些人,除了李嬷嬷失踪之外,其他的都彻底完了,为什么以前梦想的事情成真,居然没有感觉到什么轻松呢?   也许最根本的原因是,他们自作孽不可活,所以没有那种压倒敌人的胜利感觉吧,明鸿自嘲的心想,看来自己内心还是挺邪恶的嘛。   说实话,她倒不怎么恨下手那么重打自己的李深,总感觉他也有些可怜,不知道最终会是什么下场。   “明鸿你发什么愣啊?”见明鸿听了几句就傻傻的站在那里想心事,陈师师在她面前挥挥手道,“是不是累了?那就再回屋躺一下吧,我这就叫人去安排早饭,这次可不像那次只有我们两个人了,绛仪姐特意派了四五个人过来照顾你呢。”   “是吗?”明鸿找了找,除了眼前的丫头也没看见其他人,“怎么不叫她们进来呢,反正还有一间房子空着不是么?”   “我怕她们打扰你休息,就安排在院子外面了,你不用操心了,自己快点好起来才是最重要的。”   “我想到外面池塘边走走。”明鸿只觉得浑身酸疼,反正是不想继续躺着了。   “那好啊,我来陪你吧。”   这池塘说小也不小,此时渐进初夏,荷叶已经长的比较茂盛了,甚至间或的有几朵含苞的花从水面下伸出来,吸引着忙碌的飞虫们绕着花茎转来转去。   “呀,我看到有条鱼呢。”明鸿惊喜的叫道。   陈师师不以为然:“这么大一片水,没有鱼才怪呢。何况我那时还放养进去不少。”   “原来是姐姐养的呀,不知道有没有长大的,咱们一会想办法捞上来吃掉呗。”   “你这丫头,”陈师师很无语,“奇怪了,你说你又是搬凳子砸人,又是打算下水捞鱼,怎么让人感觉不像个女孩子呢?”   “是吗?哪里不像了?”明鸿特意伸展手臂转了个圈。   “好好,我服了你啦。”陈师师连连叹息,“你刚来的时候我教你的东西这才几天啊,看来是都忘完了。”平时的明鸿让人觉得是一个出众的美女,然而不知怎么,陈师师总是觉得她一些不经意的举动中会带出些男子气来,真是百思不得其解。   “哪有啊,师师姐的话我都是铭记在心呢。”   两个人在池塘边谈话聊天,一直到了快到中午,明鸿等的人也没有来。一颗心差不多沉到谷底,看来小晏回去是没得到什么好消息了,弄不好被禁足了也说不定。明鸿倒是有心理准备,毕竟晏殊就算再开明一时肯定也无法接受儿子把她这样身份的人娶回家。   唉,在心底默默的叹着气,还是回房间吧,走出再远也接不到想接的人,该来的总会来,而不该来的却是无法强求。   看得出明鸿内心郁郁,陈师师知道她受伤之后难免心情不好,可是她再聪明也想不到明鸿已经和小晏做好了约定正惴惴不安的等着结果。   想必明鸿此番心情并不比在大牢里等待的李深等人轻松吧。等待的滋味真是不好受,每一次的风吹草动都觉得仿佛是等的人来了,然而每次的张望换来的都是失望。   “我看咱们还是回去吃饭吧。”陈师师建议道,“看样子你也有点累了。”   明鸿机械的答应着,跟在陈师师后面回转。   一骑奔马从两人不远处的路上驰过。   明鸿眼睛一亮转而暗淡,小晏的话怎么会骑那么快的马呢,不用看就知道不可能了。   没想到的是,走到院门前,远远的就看见是刚刚驰过的人牵着马等在那里。   “请问这府上可是住了一位明鸿姑娘?”见两人走过来,那人恭敬的问道。   “是啊,这位就是了。”陈师师指指旁边无精打采的明鸿。   明鸿此时的打扮绝不算漂亮,早晨只是简单的梳洗,一点妆都没上,还一副鼻青脸肿的模样,显得很是狼狈,任何男人看了怕是都是大皱眉头。   那人却不动声色仔细打量了明鸿一番,点点头道:“在下这里有封请柬,还望明姑娘收下到时候能准时来访。在下职责所在,不便久留,就此告辞了。”   那人来得快去得更快,飞身上马,转眼间就没了踪影。 28、万斛邀   请柬上只有短短的一句话:久识才名,无缘得见,近日空闲,有请明鸿姑娘入府一叙。   虽然请柬本身做的不算金贵,只是普通的材质,甚至连个包装也无。然而,打开看时,只见笔墨犹新,字体工整,自有一股逼人的气势透露出来。   因为后面的落款赫然是晏殊二字!   明鸿觉得有点眼晕,连忙扶住旁边的陈师师才算站稳。   “怎么了?”陈师师还以为明鸿伤后体力不支,“你没事吧?”   明鸿没说话,扬了扬手中的请柬。   陈师师接过去,扫了一眼道:“也没什么,很普通的一张帖子呀,你要是不愿意,我帮你回绝就是……啊,什么!居然是……”   正说的轻松,最后龙飞凤舞的两个字也映入陈师师的眼帘,饶是她见多识广也差点跳了起来!   晏殊,简简单单的两个字,不算大也不算小,工工整整的写在帖子末尾。   然而,两人却都感觉这两个字仿佛随时能化作两座高山从纸上飞出来压到头顶上一般。不,是已经悬在头顶了,仿佛随时能够落下来一般。沉重的让人喘不过气来。   晏殊,这个名字已经成为了传奇。   少年得志,中年拜相,门生遍天下。晏殊这个名字已经成为如今所有读书人崇拜的偶像,奋斗的目标。   而现在,就是这样一个人居然发了张帖子邀请明鸿!   这让明鸿和陈师师二人如何能不激动,如何能不紧张?   更何况,明鸿还是心里有鬼,不知道小晏昨天回去之后怎么说的,怎么转天晏殊就发帖相邀,这其中是福是祸实在是难以预料。   “按照上面写的日子,算起来是就是大后天了。”还是陈师师先恢复冷静,数着指头算着天数,“不算今天,我们还有两天的时间准备。”   “准备?准备什么?”明鸿还是有点呆呆的,祸福难料,前途未卜,她能做到这么冷静已经很不容易了。   “你说呢,傻丫头。我回去和绛仪姐说一下,要给你好好准备一番,可不能让人家瞧不起我们听涛阁。”陈师师已经完全恢复了,越说越是得意,“这下绛仪姐那些收藏,不拿出来可不行了,哈哈,平时看一眼她都不愿意,我看她还有什么借口拒绝我?”   不忍心打扰陈师师兴高采烈的心情,明鸿只好把满腹心事放回肚子里,配合的问道:“师师姐盯上绛仪姐姐什么好东西啦?”   “这个你是没见过。她的那几套妆扮,我虽然没见过皇宫里的皇后,但是想来在贵重方面,即便是皇后也不过如此了。”   “不会吧?”明鸿可不敢相信,她也算是见过世面的,虽然本人并没亲眼所见,但是也差不多了,陈师师如此吹嘘唬唬别人可以,唬她可没那么容易。   “怎么不会?你等会跟我去看看就知道啦。”   “我还不想回去。”明鸿犹豫不定。   “哦,我明白了,”陈师师忽然恍然大悟,“你是怕脸上的伤吧,就知道你会这样,所以昨天我才一力主张把你送到这边来。怎么样,我够了解你吧?”   “那是,我就算有亲姐姐也不过如此了。”   “嗯,这还差不多。要不等到晚上咱们再回楼里吧,到时候姐姐亲自帮你化妆,保证没人看得出来。”   “好的。”明鸿答应着,反正小晏也没希望过来了,到时候是生是死等三天以后自有分晓吧。   “就这么说定了。”陈师师拉着明鸿进到院子里,“我也好久没显示过自己的本事了,一会让你见识见识。”   明鸿连忙恭维道:“师师姐帮忙,我是绝对放心的。”好久没显过了,看来自己是要充当实验品了。   下午吃过饭也没什么事情,午后犯困,两个人又睡了一会,时间过的也就快的多了。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只要化完妆就可以回去。陈师师的手法果然很不错,熟练的在明鸿脸上涂抹着,用得材料和明鸿自己的完全一样,然而效果还是有些不同的。伤痕被很好的掩饰在脂粉下面,反而给脸上增添了几分不一样的底蕴,让明鸿觉得很是佩服。   对着镜子,左右前后打量了好几遍,明鸿很满意:“没想到姐姐出手果然不同凡响,看来我从姐姐那里要学的东西还有太多了。”   “这下放心了吧。”陈师师把手中的镜子放下,揉了揉酸痛的肩膀,“可真够重的,要是谁能做个轻巧的镜子一定会被我们女人大加赞赏。”   “那还不简单,用小一点的就是了嘛。”   “再小,不还是铜镜,又没什么变化。”陈师师反驳道,“我说的是完全不同的样子嘛,比如说,像这个请柬这么轻巧。”   “那怎么可能呢?”明鸿倒还真的想了一想,最后得出结论,“师师姐你别做梦了。啊,刚把这事忘记,结果你一提醒又让我想起来了,唉,到时候可怎么办呢?也不知道晏相爷会说些什么。”   “你就别担心了。”陈师师打趣道,“俗话说,丑媳妇也难免见公婆,何况咱们明鸿那么漂亮,汴京城都找不出第二份这样的相貌……”   说到一半处,早就被明鸿跳起来着急的打断了:“师师姐你说什么呢?讨厌死了啦,什么媳妇公婆的?”   “嗳,你别说这不是你的心思啊?想瞒我,没那么容易!”陈师师躲闪着明鸿的攻击,脚下灵活,就算是明鸿不受伤估计也追不上她。   “哼。”眼看自己不可能打到陈师师,明鸿喘着气决定放弃,“师师姐你就欺负我这个伤重在身的可怜人吧。”   “伤重在身确实挺可怜的。”陈师师装模作样的点着头,接着大声道,“但是,终于得偿所愿可就不可怜啦,羡慕啊羡慕!”说着就赶忙的迈开一大步,干脆跑到屋外去了,留下明鸿一个人在屋里气的跺脚。   回去的路上,明鸿还在不停的抱怨着陈师师。一直念叨了一路,直到陈师师诚恳的承认错误才算完。   两人一下马车,没想到就被人接到了听涛阁门外。   “你们可算回来了,”迎接的女孩急匆匆的上前,“师师姐,你们快进来吧。”   “怎么了,晴依,出什么事了,这么着急成什么样子?”   这个丫头明鸿见过多次了,远了不说,就说前几天郑公子送来东西的时候就是她帮忙一起收拾的,直到现在陈师师说出来,明鸿才知道她的名字叫做晴依。看上去长的也很不错,除了有点傻傻的之外倒没什么明显的缺点。   “又有人送了好多东西在房里,”叫做晴依的小丫头见陈师师面色一沉,连忙摆手,“和上次不一样的,真的有好多,我们都不敢动,等了姐姐一整天了……”   陈师师不耐烦的挥手:“好了别说了,先带我去看看。瞧你们那点出息,没见过好东西是怎么着?”   片刻之后,陈师师就知道自己是错怪晴依了。   房里堆得可不是普通的礼物那么简单,郑公子那天送的虽说也很贵重,但是相比之下,就和西苑旁边那农户家里的东西一样粗陋了。   “这,这是谁送的?”陈师师指着桌子上摆着的一盒圆润光滑的珠子,一颗的话也没什么,但是整整十几颗大小几乎完全一样的明珠就算是听涛阁也很难拿得出来。   “早晨的时候,有人送过来的,说是给明鸿姑娘。”晴依低着头,仿佛被满屋的光辉耀眼一般,“并且问了姑娘的去处,说是另有请帖……”   “呼……”陈师师长长的出了一口气,让晴依下去之后才开口,“明鸿,看来晏相爷这次对你可是大手笔啊,古人说万斛相邀,也就是这种情况了。” 29、谒金门   “师师姐你又在开玩笑了,”明鸿无奈的摇晃着陈师师的胳膊,“怎么看,我这次要赴的都是鸿门宴更像一些。”   “那又怎么样?不要以为只有你看过书。”陈师师拍着胸膛,“姐姐也是知道点历史的,你说,鸿门宴那些人最后是谁赢了呢?对自己要有信心,小丫头。”   呃,明鸿无语,最后赢得人当然不是设宴的项羽,而是力量薄弱的汉高祖。可是,自己怎么能比呢?自己只是孤身一人,而对方可是权倾天下的大人物,平常的时候甚至自己连和人家交集的机会都没有。   “好了,”见明鸿没心情说话,陈师师拍着她的肩膀,“别担心了,一会我帮你找找晏相爷的资料,不是还有好几天么,今天才初七,帖子上写的是初十呢。”   “嗯,有劳姐姐费心了。”资料还是要看一下的,好歹能先了解一下晏殊是什么样的性格,也算是有个准备。   “你先自己休息会,我去绛仪姐那边看看去,很快就回来。”陈师师急匆匆的走了,沈风受伤,绛仪着急的样子她早就看在眼里,仿佛比起尾生受伤那次来也相差无几了。   留下明鸿一个人查看着晏府送来的东西,除了那盒明珠最为耀眼之外,其他的金银首饰也有几套,甚至足够开一间不大不小的首饰店了。俗话说,无事献殷勤,明鸿不怀好意的想着,晏相爷这也算是了,对了,改天去的时候还是原样给他带回去好了。无功不受禄,自己如果收了人家的东西,那说起话来也没有底气了。   打好了主意,明鸿很快就把晏府送来的东西收拾起来,虽然还有那天郑家送过来的,不过其中的差别很大,就算是当天没仔细看也不会弄错。郑家虽是富户,不过比起多年纵横官场的晏府来说差的远了。许多饰物,明鸿都是首次得见,封起来之前,当然也是爱不释手,恋恋不舍的叹着气,为了长远打算,还是坚决的一件件包装着。   “明鸿你看是谁来了。”   正当在暗暗痛心的时候,陈师师的声音传来,果然如她所说,这么快就回转了。   明鸿抬头看去,跟在陈师师后面进门的赫然正是绛仪。   “咦,你在做什么?”陈师师看见明鸿的动作,还有按原样包装好的礼品,奇怪的问道,“你不把它们收到柜子里,怎么反而又包起来了,好不容易收拾明白的。”   绛仪却露出赞许的神色,也许是知道了明鸿的打算,“嗯,想不到你年纪轻轻,居然能不为财物动心,真是难得。”   “不是不动心,我只是不敢动罢了。”明鸿这话说得耐人寻味。   果然,绛仪不出明鸿所料的思索片刻,赞道:“你很不错,果然没让我失望。”   “绛仪姐你这是第二次这么说了。”   陈师师终于找到插话的机会,刚刚绛仪和明鸿虽然没说几句,却总让她感觉到有点陌生,仿佛她们两个才是认识多年的朋友一般,自己居然有点生分了。这种感觉很是奇怪,明明只是简单的对话而已。同时,这种感觉,陈师师也很是讨厌。   “呵呵,”绛仪轻轻一笑,“是我糊涂了。最近事情实在是太多。明鸿,晏府这事你打算如何应对?”   这话问的很模糊,没有任何具体的内容,显然是绛仪有意为之。   “我打算按时赴约。”明鸿从得到消息以来虽然表现的六神无主,其实大都是在担心自己和小晏之间的关系而已,至于晏殊邀约的事,她却已经有了明白的想法,“另外把东西原样的还回去,至于还能不能再带回些什么来,那就到时候随机应变了。”   “哈哈,”绛仪拍手笑道,“有意思,太有意思了,我已经太久没见过你这样的女孩了。沈风是从什么地方把你捡回家的呢,我都有些好奇了。”   “这个,好像是从我生身父母那里吧。”貌似知道些内情的李嬷嬷现在也不知所踪,以后想弄明白自己的身世可说是千难万难,想到这些,明鸿就不知不觉的惆怅。   “嗯,有机会我好好帮你审问他一番。想来,你自己也很想知道的吧?”   “那倒也不必强求,”明鸿心里怦怦乱跳,表面却不动声色,怎么绛仪的话中始终有些不信任自己的味道,不断的出言试探,莫非我的父母也是足以引起她重视的角色不成,“沈相公对下面这些事也不是很清楚的。”   “那好,先不说这些没用的。”绛仪转而吩咐陈师师道,“明鸿这次需要的资料不少,虽说是晏府的重要资料,你去帮她整理一份吧,对门口就说是我的准许。”伸手在衣兜里掏出一张小小的字条交给陈师师。   上面好像写得有字,两人动作颇快,明鸿还没看清楚,陈师师就收好然后转身走出门去。   “明鸿,我是不是从没有和你说过咱们听涛阁是做什么的?”绛仪忽然说道。   “是没有。”   “那你想不想知道?不要再说不敢知道哦。”   “不是不敢,而是真的不想。”明鸿小心翼翼的玩弄着文字。   “一会不敢,一会不想,你倒是挺小心的。”绛仪有点无奈。   明鸿不吭声了。   “其实,我最早组建听涛阁就是想给自己找个容身之地。”绛仪却自己说了起来,“不过后来渐渐的有些收不住手,牵扯的内容越来越多。你看我表面风光,其实暗地里不知道有多少人在盯着,这些年要不是有尾生在身边,我都不知道死了多少次了。”   “绛仪姐,我……”   绛仪阻止明鸿说话,继续道:“我真的有点累了,可是却又放不下这份基业,一直想找个合适的人培养一番,你也知道的,现在的女孩大都被名利蒙蔽了双眼,就算是陈师师也只是比一般人稍强而已。不过,今天,让我遇见了一个你。”   今天?原来如此,是因为刚刚看到自己对晏府的贵重礼物不动心吧。   “好了,有些话以后再说。”绛仪忽然住口不言。   明鸿过了许久才听到门外陈师师回来的脚步声,不由得怀疑,如果绛仪是因为知道陈师师回来才住口的话,那她的这份警觉就在万千人之上了,绝对不容小觑。   “晏府大大小小几十口人,能找到的我都抱回来了。”陈师师扑通一声把厚厚的一叠书籍放在桌上,“明鸿你慢慢看吧。”   ……   明鸿合上书页,晏殊的生平她算是大致了解了。他从少年成名,几十年浮沉,纵横官场,虽说近几年有些起伏,不过年老归京,朝中有一多半的人大都受过他的照拂,真所谓是跺一跺脚天下晃动的大人物。   这样的一生,才算是真正的丰富多彩,明鸿真的佩服,难怪他能写出那样绚丽灿烂的诗词文章呢。   还有两天自己就要和这样的一个大人物见面了,说不紧张那是假的,两世所有能想起来的记忆里,这样的场合都寥寥无几。   然而,即便是一生富贵荣华,晏殊也有他自己的不如意处,年纪轻轻就失去了父亲兄弟好几个重要的亲人,因此,他对几个孩子都很看重,也许他喜欢提携后辈的习惯就是据此而来吧。   明鸿手中的资料上对晏殊有宽厚仁义的评价,让她放下了不少心事,这样的一个人即便是反对自己的事情,想来自己也不会受到什么不公平的对待吧。   不知道晏府是什么样子的呢?心事稍减,明鸿开始充满想象,和自己周围的人相比,晏殊就仿佛遥不可及的月中人一般,无论是他传奇的经历还是飘逸挥洒的文采都足以成为任何人的偶像。   而自己,居然有幸要拜谒这样的一个人呢。 30、月中人   两天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明鸿自问还不至于像有的人一样,有点事情放在心上就坐立不安的,要不是此次晏殊邀请关系到她的终生大事的话,想来她也不会在意的。即便是如此,她心中的紧张也多半来自于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这种感觉是来自还未见面的晏殊身上。   是佩服?   还是敬仰?   亦或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恐惧?   明鸿不知道当初绛仪拒绝皇帝的时候是什么心情,反正自己此刻是非常纠结的,即便是没有小晏的事情,自己想必也很难有勇气拒绝晏殊吧。当然,没有小晏在其中,晏殊贵为当朝宰相,也没那么容易就邀请自己。彼此的身份天差地远,如果说晏殊是月中人的话,那么自己顶多算是地上普通的一棵小草吧。   宽厚仁义,不知道晏殊的这种品行在遇到自己的时候会是什么样的方式表现?   于是,两天时间很快的就在明鸿的心事重重中度过。   初十早上,陈师师带人来的时候,明鸿已经自己收拾好了。这两天,也没少了麻烦陈师师跑里跑外,别的不说,就光准备穿的衣服就足够麻烦的了。陈师师说的没错,绛仪果然有不少珍藏,平时不舍得给别人看的。这次借着这个机会,陈师师终于找到了门路,带着明鸿恣意的在绛仪藏衣服的房间里仔细查探了一整天。   最后还是明鸿拿了主意,因为再怎么打扮妆饰,也不大可能压过晏府的气象去,干脆还是简单一些,不要太寒碜就好了。抱着这样的想法,最终选定了一套银质的珠钗首饰,虽说不怎么华贵,但是胜在做工精细,纤毫毕现。带在明鸿身上,衬上她略显白皙的肤色,果然自有种与众不同的风采,被陈师师赞不绝口,一直在说,明鸿已经得到了绛仪的几分神韵,如此下去早晚有天会把绛仪压倒。   明鸿倒是没有和绛仪争胜的心思,再说,那天她那段莫名其妙的介绍,至今在明鸿心头挥之不去,仿佛有某种预感一直压在心上。   为了送回晏府的东西,所以需要多雇了一辆车,另外还派了几个可靠的人跟着沿路护送,到时候也需要他们动手搬运。   这种时候,陈师师自然不可能跟着了。   明鸿一个人孤单的坐在轿子里,期待着片刻后不甚明朗的未来。   晏府的宅邸大小自然不用说了,从看到院墙开始,轿子走到门口就花了差不多一顿饭的工夫。晏殊这一辈也有兄弟几人,除了一个弟弟早逝之外,其他兄弟当然也是以他为主体了,从府邸建造上也能看出来,晏府旁边大大小小的依附着小晏的叔伯辈们。明鸿一行人的轿子早在巷口的时候就被人盘问,出示了请柬之后,跟着专人的带领,很快来到了一扇大门前。有人进去通报,轿子也就在门口停下了。   明鸿从轿帘看出来,只见两扇红漆的大门,门两侧一对一人多高的小角门。虽说也是气势恢宏,但不知怎么,总觉得有点不对劲。   是什么地方不对呢?   对了,有种说不出道不明的感觉,这不是晏府的正门,绝对不是!然而,这种感觉并不是全部,还有种更玄妙的东西,是什么呢?   我仿佛曾经来过这里,明鸿的心底有个声音响起,有种遥远的模糊的带着一丝屈辱的记忆逐渐的浮现出来。   许多年了啊,再次见到这扇大门,恍如隔世。   “贤俊做曲子否?”   那个声音虽然柔和并不激烈,但是却说不出的讥诮,蔑视,甚至有些许的无视。   “姑娘,我们到了。”   轿外的一声轻呼把明鸿惊醒。   耳边的声音,眼前模糊的场景倏忽不见,换上了实实在在的假山回廊庭院楼阁。这里就是晏府了么?虽说只是暂时的,但是自己这一步迈下去,就踏上了一片梦寐以求了许久的土地了吧。   小晏就在这样的地方长大,生活,周围的一草一木都曾经阻隔了两个人之间的思念,也许小晏曾经对着这些东西抒发思念之情吧,明鸿一厢情愿的想着。   “姑娘请随我来。”   紧紧捏在手中的帖子已经被收走了,明鸿紧跟着对方的脚步在亭廊中穿梭着。如果这个人是如同李深一般狼子野心的坏人,自己就这么消失在晏府深深的院子里,估计也没人能够找到吧。明鸿忽然对这庭院深深产生了许多恐惧。   既然到了这种地步,想要退回去已经是不可能的了。在来之前,明鸿真的没有想过会有什么危险的情况,直到真的身在如此广大的院落中间才真正的为晏殊所具有的力量而震撼。人家其实也不用怎么样,只需要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就能把自己置于死地了。   胡思乱想着,她连忙加紧脚步,不敢离前面领路的人太远了,此时此刻,能看见个人影对她来说就已经是莫大的慰藉了。   “到了。”也不走了多久,穿过了多少回廊小门,终于前面的人停住脚步,“相爷就在里面,小人就不便入内了,姑娘一个人进去就是了。”   “辛苦你啦。”明鸿身上也带了不少碎银两,连忙摸出几两就要放在那人手里。   那人连忙的摆着手,一脸紧张:“这可万万不行。”   明鸿见他严词拒绝,也不好怎样,只好讪讪的收了回来。抬头看时,眼前只是一间普通的房子,和路途经过的也没什么区别,晏殊就在里面?明鸿不禁怀疑,想要问几句时,刚刚那人却已不见踪影了。明鸿心里咯噔一下,那种恐惧的感觉越来越强烈,就算她再无知也知道这样的情况不太对劲,何况以她的聪明见识,哪里不知道没有任何人会是这样接待请来的客人的。就算是对方完全把自己当作歌姬来对待,也不可能!   这下可真的糟了,万一此时有人冲出来,随随便便的给自己按上个什么罪名,就算是浑身是嘴也说不清了。明鸿知道,被这样的方式陷害过的前人已经数不清了,不过作为女子受到这样待遇的还是首次,最起码自己不知道还有别人。   既来之则安之,明鸿壮着胆子走上台阶。一边侧耳听着屋内的动静,六阶台阶被她小心翼翼的走了挺长一段时间,然而再怎么听也听不见屋内的任何气息。   不管了,明鸿火上心头,她本来就不是那种能沉得住气的性子,如果稍作忍耐也就罢了,但是往往忍上一会之后她就想要爆发。   哼,就算是歌姬又怎么了?就算你是当朝宰相又如何?大不了一拍两散就是,明鸿干脆咚咚咚的敲起门来。   “请进!”   出乎意料,屋里居然马上有人回应。声音听起来有点苍老,想必是晏殊无疑了,要是有什么埋伏的话,不至于让这么老的人对自己下手吧。   既然有人招呼,明鸿也不客气,推开门就走进去。   屋里只有一个人,不是她想象的十面埋伏的样子。那人见明鸿进来,才放下手中的书,抬头道:“来的是明鸿姑娘么,顺便把门带上吧,人老了,怕见风。”   “明鸿拜见晏相爷!”明鸿不顾衣服,直接拜倒在地,无论如何,就算单从年龄来说晏殊也绝对当得起她这一拜了,这一拜,绝对的真心实意。明鸿曾打算过许多的应对方法,包括想象中如果遇到的是盛气凌人的场面该怎么办等等,却没想到,刚见面晏殊就自称老人经不起风寒。   算起来晏殊今年也六十多岁了,见他两鬓几乎全都白了,眉目间带出熟悉的小晏的模样,明鸿忽然对这个老人产生了一丝敬意。   这曾经纵横一生,年纪轻轻就达到了普通人难以企及的高度的人,给明鸿的第一印象不过是一个喜欢读书的老人罢了。 31、对月吟   “快起来吧,难道还要我这把老骨头来扶你不成?”见明鸿拜倒许久不起,晏殊哪里知道她心中在这短短的时间里想到了那么多东西,还以为是明鸿见到自己不敢起身呢。   “是。”明鸿应了一声,虽然站了起来,却还是垂着手不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别人的话自然是唱歌跳舞,然而这次显然晏殊没有这方面的打算,接见的房间显然是真正的书房性质的,根本就不可能跳舞唱曲。   “明鸿,我听说你把我送你的东西又运回来了?”晏殊也不做其他吩咐,四平八稳的说着,“怎么,不喜欢?”   “相爷抬爱,明鸿感激不尽。只是明鸿粗陋,生怕担不起那许多贵重的馈赠。”明鸿给出早就想好的说辞。   “嗯,”晏殊点点头,不置可否的沉默了一会,“那,既然如此,你留下了其中最贵重的一件珍珠凤冠,我是不是应该称赞一下你的眼光呢?”   语气虽然平淡其中透漏出的内容在明鸿听来却不啻于晴天霹雳,震得她眼前一黑几乎晕了过去!   什么!自己亲手重新打包的东西居然少了!这怎么可能?晏殊说的那个珍珠凤冠,明鸿当然也有印象,若说是不是最贵重的,她倒是不敢确定。说是凤冠,其实大小也不大,明鸿依稀记得是一片片的金子细细的拼接起来,配上两粒珍珠做目。这样的一件东西怎么会丢呢?   “在相爷面前明鸿哪敢说什么眼光。”心里慌乱,明鸿却并不表现出来,沉着应对,“明鸿只是觉得看着顺眼比较喜欢罢了。”   不管怎么怀疑,现在也不能说东西莫名其妙的丢了。等回去再慢慢查探就是,现下还是先把晏殊应付过去才是最重要的事情。明鸿十分肯定,自己那天绝对把所有的东西都亲手收拾好了,只是其后等待的两天也没有检查过是真的。   那么,居然有人能在自己和陈师师的眼皮底下把东西偷走,如果说是外面进去的人,那简直就是不可能的。除非是尾生这样的高手,可是就算这样身手的人肯不惜身份做飞贼的话,也不会只是挑那么一件东西偷呀。所以,可以肯定的是,这件事情有种浓浓的陷害的味道在里面。   究竟是谁这样苦大仇深的,明鸿忽然一身冷汗,对方这是存心要置自己于死地呀,明知道东西是相府里送来的,数目对不上,如果晏殊一心计较的话,自己这次可真的死定了。幸好,他看上去并没有那么计较。   “其实也没什么,送给你的东西,就随你处置了。”晏殊一摆手,没有再提这事的意思。   明鸿也不知道他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一颗心渐渐的沉了下去,自己送回礼物这场设计看来是一败涂地了,不但没有取得预计的效果反而给人家留下了不好的印象,想到这些,她就恨得牙痒痒的,等找出那个下手偷东西的人,一定要亲自打断她的两只手不行。   “你知道我请你进府是为了什么事情么?”在明鸿胡思乱想的之际,只听晏殊继续说道。   “明鸿不知。”明鸿偷偷打量,只盼能从晏殊的表情中看出一二来。不过晏殊混迹官场多年,就算是明鸿两世的记忆加在一起也没他的经历丰富,这样的人怎么可能露出什么破绽让她发现?   “我有九个儿子。”晏殊忽然道,“叔原是他们之中最有才气的一个,也是我寄托了最大希望的一个。”   “是,小晏他文思泉涌,思维敏捷,确实让人钦佩。”明鸿点点头,若有所思的说着。   “呵呵,”晏殊哑然失笑,“你倒是不愧是他的知己。文思泉涌,思维敏捷,这八个字说他倒也算贴切。不过就算一个人再怎么满腹经纶,自己不思进取也是没有用的,这世上有学问的聪明人多了,不见得每个人都能出人头地!”说着说着,晏殊就正色严辞起来,看来小晏的放荡不羁确实是他很久的心病了。   “说的太对了!”明鸿大有遇到知己的感觉,扬起手就想拍拍桌子,扬到半空才发现晏殊像看怪物一般的眼神,一下子醒悟过来,尴尬的笑笑,“这个,相爷高见,明鸿一时激动情不自禁……”   “看不出,你倒是有几分男儿风范,”晏殊吃惊的表情终于褪去,“我想过许久,能让我家叔原念念不忘的究竟是什么样的姑娘。”   “相爷怕是大失所望吧。”明鸿不好意思的脸红了,自己刚刚真是太失态了,受过的训练一转眼就不知道跑哪里去了,“其实我也挺注意自己的言行的,刚刚只是相爷说的太好,大有知己之感……”   “呵呵,这么说还是怪我了?”晏殊终于露出难得的笑容。   “是明鸿修养不到家,哪敢怪相爷呢?”   “其实你长的很像一个人,一个我不是很喜欢的人。”   “明鸿可不可以问一下是谁呢?因为别人也说过看我像一个故人之类的话。”是柳永吧,这个明鸿当然知道,并且知道的很清楚。在他们这些人眼中,柳永从来都是上不了台面的文人,是他们嘲讽取笑的对象。晏殊提携了那么多的后辈文人,却惟独对名满天下的柳永不屑一顾。   “不提也罢,他也不在这个世上了。”   那一瞬间,晏殊眼中闪烁的光芒明鸿永远都说不清究竟是什么。是呀,以完全不同的方式天下扬名,互相之间没有太多的欣赏,互相的道路也没有任何的交集,现在,柳永已逝,晏殊想起这个曾经一面之缘的人的时候究竟是什么心情呢?   面对着晏殊这一霎那的迟疑,明鸿忽然不知道说什么好,有一点点的欣慰么?她不知道,如果那个人活着的话会不会为这一霎那感到欣慰。现在,他已经不在,完完全全的不在了,继承了他的一切的自己却不由自主的迷茫了。   “我曾经以为你是为了小晏的身份才和他在一起,今早的时候我知道我想错了,刚刚的时候我又知道,我彻底想错了。”   明鸿擦一把冷汗,相爷您想得没错,最初就是为了那个目的,不过是后来才动了真情而已。   “相爷谬赞,明鸿担当不起。”   “我知道你是真心关心他的。刚刚你对我说话的反应就看得出来,”晏殊终于指指旁边的椅子,“你先坐。这样的想法你有了挺长时间了吧?”   “唉,可惜小晏对我的话也听不大进去,”明鸿想起愁事,忍不住叹气道,“我劝过他好多次,可是……”   “你不用介意,他能让你把话说出来就不错了,”晏殊无奈的摇着头,“这么多年,自从他懂事以来,我就拿他一点办法没有,也不知道他这样的性格是怎么来的?说什么官场污浊,说什么明哲保身……”   晏殊以童稚之身就积极进取从而得到皇帝赏识,他这样的人当然无论如何也理解不了小晏那种孤高傲世的想法。这些年他也没少想办法,可是每每逼得急了,小晏就是一场大醉来应对,总不能把他锁在家里吧。   “有相爷这样好的榜样在前面,小晏觉得压力很大也是有的。”明鸿倒是知道事情的根源,既然怎么做都不可能超越,那干脆放弃算了,小晏就是这样吧,换了任何一个人也会这么做吧。   晏殊这么多年几乎是一帆风顺,当然体会不到下面人甚至他子侄们的难处。明鸿忽然体会到他高高在上的悲哀和无奈,看得出他为了儿子费尽心力,可惜却成效甚微,之所以郑重其事的把自己请进府来也是无奈之举吧。   “明鸿,你想不想嫁进我晏府门来?”晏殊一直在认真的听着明鸿说话,沉默了片刻,忽然问出这样一句石破天惊的话来。 32、花自落   愿意,我当然愿意了!   明鸿只想高声的呼喊出来这样的回答。   不过,还是先弄明白晏殊的真正心意再说比较好,免得弄巧成拙,自掘坟墓。   “愿意。不过比起这个,我更愿意只是和小晏在一起。”答案差不多,但是意思却大不相同。明鸿想表达两层意思,一是自己看重的是小晏这个人,二是自己并不愿意进入相府面对种种繁杂的不知名的内容,她相信,不用解释,晏殊自然能听出话中的含义。   “就知道你会这么说。”晏殊会心一笑,“果然是真正的聪明人。世人只知道晏府的风光,哪里看得见背后的艰辛呢。”   “有相爷在,什么事都不在话下的。”机会合适,明鸿连忙不轻不重的恭维一下,好听的话任谁都爱听,这个道理她早就知道。   “这话倒也没错。”晏殊怡然自得的受了明鸿的恭维,几十年风风雨雨确实都在他的努力周旋之下安然度过了,虽然眼下皇帝陛下对他不似先帝那么看重,不过朝中关系纠结复杂,无论是谁都不敢轻易的对他下手,然而,有个问题却如骨鲠在喉般的让他觉得难受,“不过,如果我不在了呢?”   “那怎么可能?”明鸿下意识的接口道。   “怎么不可能呢?人谁无死,何况我已经六十多岁了,一生富贵荣华,儿女满堂,也算是值得了。”   “不会的。相爷身体康健,活到一百岁也不成问题。”明鸿这句话倒是真心的,在小晏能够独当一面之前,如果晏殊先倒下了,那事情可就不好办了。人走茶凉,如果晏殊不在,现在的这些人有多少还肯认识小晏呢?   “人老了,难免话就多了些。我怎么和你说起这些来了,呵呵。”晏殊有些疲倦的靠到椅背上,“我此生也别无所求,只想能为儿孙们留下一条路就满足了。”他经营一生,临到老来却受了几次挫折,以他的修养不至于经受不起,不过也难免有些心寒了。   明鸿想不到晏殊会这么真诚的对待自己,这和她事先想象的完全不同,本以为以他的身份一定高傲无比,连话都不愿意和自己多说才对,现在发现完全不是这样,心底不禁有些感动。不知不觉间,眼前的晏殊在她眼中已经变成了一个普通的在为后辈担心的老人,眼眶就忍不住有点湿润:“相爷放心,小晏一定不会让您失望的。”   “其实,我对身份门第倒没那么多讲究。”晏殊忽然道,“不过别人可不一定有同样的想法,所以,你暂时不能进我府内,如此,你可愿意?”   什么?晏殊居然是在和自己商量吗?明鸿觉得有点受宠若惊,幸福来的居然这么快!这可是实实在在的幸福啊,晏殊不但没反对自己和小晏在一起,居然还用这样商量的语气询问,真是虽死无憾了!   “至死无悔!”简简单单的回答,明鸿说的无比坚定。   “好。我听说你在城郊有所院子,我已经派人去帮你们稍作布置,目前我能做的也只有这样了。”   明鸿发现自己从进门以来仿佛始终在顺着晏殊的安排,甚至每句话都是随着他的意思说出,姜是老的辣,这话说得果然没错。不过,事到如今,她也没什么不满意的,当下满面笑容的致谢:“明鸿谢过相爷,让您费心了。”   晏殊依然是疲倦的靠在椅上,摆摆手道:“这没什么。我也是为了叔原。你可知道我这个孩子是让我操心最多的一个。”   “不会吧?”小晏看上去挺懂事的嘛,除了不肯按照晏殊的安排潜心官场发展之外。   “叔原他周岁那年,”晏殊陷入了回忆之中,“呵呵,当然那时候还不能叫他叔原。那年,我也是一时心血来潮,别人随便鼓动几句,我就帮他办了一场周岁宴会,也是为了联络一下同僚……”   明鸿并不吭声,她知道此时需要的只是聆听。   晏殊继续说着往事,十几年过去了,对他来说却仿佛刚刚发生的一般历历在目:“那时叔原虽然只有一岁,不过见过的人无不夸赞他聪明伶俐,大有我幼时风采。于是我也是一时糊涂,学起俗人所为,就在那场宴会上让他抓周。结果你猜,满屋的东西他最后选了什么?”   明鸿摇头表示不知,她又不是神仙,这种事情哪里猜得出来?   “他放着书本,刀剑,金银,甚至我的官印等等东西如同视而不见,就那么一直爬,爬到屋角,抓起了当时正燃着的一盘心字香!”   心字香!明鸿知道这种东西,是盘成心字形状的熏香,平时她用的也不多,只是见过几次而已。她知道,世人为婴儿举办抓周,大多也是图个乐子,也当不得真的。可是,抓到的事物多有说法,小晏抓的这个可就太诡异了!   “那,后来呢?”明鸿小心翼翼的问道。   “后来?”晏殊感慨万千,“熏香系一燃成灰之物,香做心形,预示我儿一生孤苦,心血成灰,心事成灰,心愿成灰……”   “这不可能!是谁妖言惑众,如此对相爷解说?”心爱的小晏原来早在周岁时就被人如此评判一生,明鸿忍不住勃然大怒,也顾不得尊卑,呼的一声站了起来,打断晏殊的话反问道,“此人真是其心可诛!”   晏殊再次被明鸿震慑,看得出她是真的为小晏着急,不由得一阵欣慰,也不去怪她的失礼之处,反而笑道:“你别一惊一乍的,我可经不起吓了。”   明鸿这才意识到自己又一次太过于激动,连忙老老实实的坐回凳子上,尴尬的笑道:“让惊吓了相爷,明鸿真是罪该万死。”还是忍不住继续问出来,“那个,那个究竟是谁?”   “好了,我告诉你就是了。”晏殊被她弄的无奈,“若是别人说的,我自然当他是耳旁风,不过这人却是城外大相国寺有名的禅师,也不由我不信了。果然,这些年也看得出,叔原他过得并不快乐。我也不知道他伤春悲秋的性子是怎么来的,无论对什么事都充满感伤,想让他真正开心一次真是太难了。你可知,我们文人大多容易触景生情,可是万物春华秋实不过是过眼云烟罢了,唯独叔原,他是真真正正的伤心伤到深处……”   就是由于这个原因,晏殊才在小晏开口说起自己事情的时候不加反对的吗?明鸿不禁深深的为晏殊对小晏的父爱所感动,看来自己以前是错想了人家,没想到他肯为了儿子做那么多。大相国寺么,有机会一定要好好见识一番,看看究竟是哪个这么大的胆子敢这么为小晏下了评语?   “相爷放心。”明鸿发现自己再次做出保证,“有我在,一定会想办法让他真正高兴起来的,我保证。”   “要不是如此,我也不会同意他和你在一起啊。”晏殊终于露出笑容正面承认,“我也看开了,叔原如果实在无心为官,那么让他做个开心的富家公子也行。这个就全靠你了,王家那位是不行的,我知道,他们合不来。”   你知道还让他们结亲?明鸿腹诽着,看来高高在上人的想法自己真的不明白,明知不好还要去做,这不是自讨苦吃?   “我见过她一面,”既然晏殊这边有点火苗,明鸿觉得自己应该送点风,“王家姑娘,嗯,比较有性格。”   “呵呵呵,若论性格,谁能比得过你呢?我许久没见过敢在我面前大喊大叫的人了。”晏殊越说越是随和,渐渐的也开起玩笑来。   明鸿被他说的很不好意思,红着脸硬着头皮道:“我也是一时情急嘛,下次可绝对不敢了。”自己今天收获可算是有生以来最大的一次了,花自飘零水自流,一切顺其自然,居然有这么美好的开始! 33、朱帘雨   “有件事我想知道,”还没等明鸿的高兴劲完全过去,晏殊再次严肃的问道,“你对将来有什么打算?”   “首要的事是想办法督促小晏取得功名。”和他同年的那个什么郑公子人家的庆祝宴都办完了,小晏还在这整天的浑浑噩噩呢,明鸿是真心的着急,“这个说不定还需要相爷多多配合。”   “我要怎么配合?我实在是没什么办法对他了。”晏殊终于承认自己对小晏的无奈,打也舍不得,说几句呢,人家有的是本事当作微风吹过。   “这个容我回去想个稳妥的主意,”明鸿轻敲着额头,“比如说,相爷可以命令他,不达到某种成果就不准出门到我那里去之类的。”   “这办法不管用吧,你不怕弄巧成拙?”   说的也是,万一小晏干脆放弃,那损失的还是自己啊,明鸿忽然醒悟,不过在晏殊面前还是要表现的大义凛然一点,正色道:“如果要以忘记明鸿为代价,小晏才能努力,那也没什么不行。”   “呵呵呵,好不容易有人真心对他,他舍得我还舍不得呢。”看样子,明鸿是成功的取得了晏殊的好感,他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多了起来,“想不到我英明一世,如今却亲手帮着儿子做起金屋藏娇的事情来。”   “我可没有陈阿娇那样的家世,”明鸿连忙说道,“也不会像她那样的无知刁蛮。”   “你反应挺快的嘛,我本想借此警告你一下子的。”   明鸿一愣,没想到晏殊会这样的方式说话,不过也就是愣了片刻,因为紧接着晏殊就哈哈大笑起来,明鸿也陪着笑出声来。一老一少就这么瞒着小晏达成了某种无言的协议。   两人越聊越是投机,明鸿心里毕竟藏着一个大家的毕生所学,虽说不能融会贯通,不过表现出来的也是远胜过常人的水准了。渐渐的,晏殊也发现了这一点,他本就是极为爱才之人,要不然也不会桃李满天下了,这下子更加的和明鸿相见恨晚,差点发出恨不得生为男儿身的感慨出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两人越聊越激动。明鸿也是心中的许多东西一一的得到了印证,从她醒来到现在还是第一次和人谈的如此痛快,平时和陈师师等人哪能说得通这些学识方面的内容?晏殊的学识冠绝当代,却也不断的被明鸿新奇的见解所震惊,渐渐开始庆幸今天的这一次见面,有这样的女孩在儿子身边还有什么不能放心的呢?   明鸿聊得高兴,不知什么时候就拉着凳子坐到晏殊旁边。晏殊眉头一皱,最终也没反对。要不是敲门声把两人惊醒,明鸿也不知道要谈到什么时候,心下对晏殊的学问也佩服不已。   “什么事?”晏殊喝问,语气又恢复了含而不发的威严。   “好叫相爷得知,该吃中饭了。”   “是吗?”晏殊惊道,“居然这么晚了?你先进来,我还有事要你去办。”   “是。”门外那人先应了一声才推门进来,好奇的看了明鸿一眼,他服侍晏殊这么多年还没见过这种情况,居然有人单独和相爷密谈了一整个上午,由不得他不吃惊。   “晏花,你去告诉他们,让他们不用等我了。然后送两人份的饭到这边来,快去吧。”说完不管他惊讶的表情,转而对明鸿道,“人老了,居然也不知道饿。你饿坏了吧,怎么也不提醒我?”   明鸿正在暗自好笑一个大男人取了个名字叫晏花,闻言连忙回道:“这个相爷就说错了,我也不饿啊,就算饿了也不敢多吃,还要保持体型呢。”   晏殊哈哈大笑。   那个叫晏花的男人张大的嘴巴几乎快要脱臼了,他做梦也想不到居然有人这么和晏殊说话,并且这人还是一个年轻的女人!   “晏花你干嘛呢,好不快去!”晏殊回过头发现他还傻傻站在那里,正色催促道。   “是。”晏花答应一声,一溜烟跑了。   没多久,饭送过来。明鸿再三推让,奈何晏殊盛情难却,只好也陪坐着吃了些东西。整个过程,晏花安静的侍立在旁,不住的拿眼睛打量明鸿,仿佛想看出什么奥妙来。   “晏花,你今年多大了?”晏殊放下筷子,用丝巾一边擦手一边问道。   “小的下个月满十八岁。”晏花接过晏殊用完的丝巾,然后重又递上一块新的。   “我给你派个差事,不知你可愿意?”虽是这样问,但是明鸿都听得出来晏殊这话显然没有什么商量的余地。   晏花连忙屈膝道:“小人赴汤蹈火莫敢不从。”   “好了好了,快点先起来说话。”晏殊摆摆手止住晏花继续跪拜,指着明鸿对他吩咐道,“这位明鸿姑娘,我想让你过去照顾她的饮食起居,不知你可愿意?”   “小人求之不得。”晏花也不是傻子,怎么能看不出晏殊对明鸿的与众不同,有这种差事自然是要抢着答应的。   明鸿这才知道晏殊说了半天还是为自己,连忙拒绝:“相爷,不用的,明鸿能照顾好自己……”   晏殊这次却不容明鸿争辩,继续吩咐晏花:“你如何对我的,将来就要如何对待明鸿姑娘,你可能做到?如果让我知道你有半分懈怠,你可知道后果?”   “相爷放心,小人就是有天大的胆子也绝不敢辜负您老的托付。”晏花还是跪倒了地上叩首道,“从今往后,明鸿姑娘就是小人的天,小人就算粉身碎骨也要护得姑娘周全。”   明鸿见他说的有意思,忍不住笑道:“瞧你说的,好像我出门就会遇到什么危险似的。”不过这年轻人看着就机灵,明鸿到没什么恶感,当然,除了那个搞笑的名字之外。   “明鸿,你看他怎么样?还顺眼么?”晏殊终于想起来征求明鸿的意见了。   事已至此,拒绝也没什么意义。明鸿点点头道:“很不错,不愧是相爷府上的人,随便拉出一个来就剩过外面百倍。”   正说话间,门外忽然淅淅沥沥的下起雨来。晏花过去卷起朱帘,只是一转眼的时间外面就已经下的紧了,显然是不可能上路。   “看,人不留人天也留人。”晏殊风趣的说道,“明鸿,下午也在这里吧,我好久没这么痛快的说话了。”   “相爷有命,赴汤蹈火莫敢不从。”这话却是片刻前晏花刚说过的,明鸿特意重复了一遍,果然引得晏殊再次笑出声来。   当下朱帘半卷,帘外雨连绵,屋内乐融融。那恍惚间的一刻,明鸿居然有了几分回到家的感觉,仿佛座上那侃侃而谈的威严老人正是自己的父亲。   “明鸿,我看出来了,你的书是没少读,可惜没什么机会付诸实践,所以有时显得生硬。”晏殊的评语一针见血,“将来锤炼一番,有望成为我大宋第一才女啊,听说苏家小妹大才,不过我想也不会胜过于你。”   “才女什么的,明鸿真不在乎。只要心爱的人过得好就是了。”   “是啊,才女才女,自古才女有几个过得好的,就算如班婕妤还不是那般下场。”晏殊也不无感慨的说着,“倒不是我看不起女子,不过女子职责在于相夫教子,才华什么的倒是没那么重要。”   “相爷说得有理。”   “呵呵,守着我们大宋第一才女说这些,你可别见怪。”   “相爷若是说错了,明鸿说不定会偷偷的怪上一怪,可是相爷句句在理字字珠玑,就算是想怪也不知道从何怪起啊!”   “我现在有点知道小晏为何那么喜欢你了。”晏殊明显的是装作恍然大悟的样子,“将来你们一起生活我也越发放心了。晏花,你到了明鸿姑娘那边,一切便宜行事,以明鸿姑娘为重,若有阻拦就来找我,你可记住了?”   “是!”   “这样我也放心了。”晏殊重重的靠到椅背上,松了一口气似的说道,“等雨停了,你们就过去布置吧。”   两人连忙答应。   这场雨淅淅沥沥的持续了又有差不多一顿饭时间终于才算停了。   明鸿和晏花恭恭敬敬的告别了晏殊,若说来的时候明鸿心中还有那么一丝的不以为然,和晏殊一席交谈之后,这一丝的情绪早就不知飞到了何处,剩下的只有敬佩和同情。   有晏花陪同,顺顺当当的出了晏府大门,明鸿重重的舒了一口气,居然有些两世为人的感觉。   “姑娘在这稍等片刻,我去找人安排车马。”晏花说话间对明鸿也充满了尊敬,也不知是晏殊的话起着作用还是他本性就是如此。   也没过多久,晏花就赶着马车回来,看来他虽年轻,在晏府也是有点手段的。   “姑娘我们去哪?”   “嗯,先去听涛阁,你认识路不?”明鸿本打算直奔西苑的,想了想,觉得有件事情必须先查明白再说,于是又改变了主意。   “认识。姑娘还请坐稳了。”晏花也不多说,招呼一声就直接上路。   来的时候是坐着轿子,因此归程就快了许多,没多久就到了听涛阁拐角的巷子。明鸿连忙吩咐晏花把车慢下来,缓缓的驶过听涛阁门前。   “明鸿姑娘,你终于回来了!”还没等下车,只是掀开了帘子没想到就被门前的晴依发现,看来她是一直等在这里许久了,“师师姐都急坏了,要不是阁主拦着,她还吵着要去找你呢。”   “是吗?”明鸿却很平静,“晏花,你现在这稍等片刻,我进去处理点事。晴依,带我去见师师姐吧。”   雨后的空气清新的要命,正和此刻明鸿踏入听涛阁大门的污浊心情形成强烈的比对。 34、细查探   “怎么了?”晴依看出明鸿的表情不太对劲,进门后发现四下无人才问道。   “没事,见到师师姐再说。”明鸿发现这好像是两个人第一次正式交谈,有点怪怪的感觉,以前见过多次,但几乎都有陈师师在场,因此也没想过晴依居然会主动开口。   上楼的路上,明鸿决定还是把事情直接明说,按照以往的情况判断,绛仪肯定可以迅速的查明真相。   晴依在前面推开门,绛仪正正的坐在房间中央,陈师师站在一边,两人正不知说着什么,见明鸿她们进来才停下。   “怎么去了这么长时间?”陈师师过来拉着明鸿的手,一脸关心的深情,“可把我急坏了,没事吧?事情怎么样了,见到晏相爷没有?”   “师师姐,你总要让我慢慢说嘛。”明鸿也露出一个笑容,“再说了,我现在这不是好好的回来了?”   “既然回来了,就没事了,晴依你先下去吧。”绛仪吩咐着,示意明鸿和陈师师两人都坐下。   明鸿应了一声却并不坐,等晴依出去掩上门,她才向绛仪施礼道:“绛仪姐,有件事我就明说了,我想知道,为什么我收好的要送回相府的东西居然会少了一件?”   “什么?”陈师师失声道,连忙又捂住嘴,小声说着,“不可能啊,这屋里只有我们两个人在的,明鸿你不会怀疑我吧?”这事说小也不小,自古身在听涛阁这种场合最忌讳的事情之一就是偷盗,也难怪陈师师这么在意。   “师师,明鸿并没有这么说,”绛仪连忙打着圆场,“你先别急,明鸿,好好和我说一说,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是,”明鸿奇怪的看了陈师师一眼,自己虽说有点怀疑可是心里也知道陈师师是绝不会做这种事情的,然而她激烈的反应却有点出乎意料,“是这样的绛仪姐,晏府送过来的东西我不是准备全部送回去么,不过到了晏府才发现少了一件珍珠凤冠。”   “竟有此事?”绛仪和陈师师几乎异口同声。   “我倒也不是亲眼所见,只是晏相爷亲口相问,想来以他的身份是不会骗我的,当时我真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了。”回想起那时的情形,明鸿犹自心有余悸,幸亏晏殊并不计较,要不然自己这次还不是方方正正的写出个死字来?   “嘶。”绛仪倒吸一口凉气,“这是有人存心陷害你啊。”她见多识广反应敏捷,一下子就说到重点,“师师,这个房间除了你们二人,还有什么人可以进出?”   “只有晴依了,可是没有我的允许她也只能在门外候着。”陈师师摇着头道,“不可能有别人了,整条走廊只有一个入口,那边始终都有人看守的。”   “那你去叫晴依过来。”绛仪当机立断丝毫不拖泥带水。   “是,我这就去。”陈师师应了一声,急匆匆的走了。   “明鸿,在我的眼皮底下居然发生这种事,姐姐先向你赔礼了。”绛仪站起来走到明鸿身边作揖道。   明鸿连忙也站起来,她可不敢受绛仪的礼,连忙拉住她的双手,笑道:“姐姐说得严重了,我也不是在乎这点东西,只是此次算是侥幸才能完好的回来,下次我可不想这么被人害了以后还不明不白。”   “你放心,有姐姐在这里,什么事情都查得明白。”绛仪信誓旦旦的保证,转而问道,“你这次结果如何?听说是晏府的人赶车送你回来的?”   “好叫姐姐得知,那个并不是晏府的人。”明鸿抿着嘴唇忍住笑意。   “哦?那是他们帮你找的人?”   “晏花现在是我们听涛阁的人啦。”   “晏花,这是他的名字?”绛仪也被这个好笑的名字逗笑了,“这是怎么回事,快和我说说。”   “他的名字是叫晏花。晏相爷把他送给我使唤了,姐姐说,可算不算咱们听涛阁的人了?”   当下,明鸿挑着重要的部分简单的和绛仪介绍了一下情况,话虽不多,听的绛仪也连连赞叹。   “想不到,想不到。咱们明鸿的出头之日到了。”绛仪啧啧称奇,想了一想道,“这样吧,以后你就到西苑那边去住,我再派几个使唤丫头给你,若是这边有事到时再派人来叫你。当然,要不是大事,我也不敢劳烦咱们相府的媳妇了。”   “绛仪姐你说什么呢?我现在连个小妾的身份都没有呢。”明鸿急道。   “好了,这还不是早晚的事?”   正说着,陈师师带着人回来,绛仪闭口不言,面无表情,仿佛从没和明鸿说过话一样。   “晴依,你知道叫你来是为了什么吗?”半晌不语,绛仪开口就是冷冷的语气,连明鸿都觉察到那种寒气。   “晴依不知。”晴依用发颤的声音回答。   “师师你先下去吧。”绛仪不理会她可怜的样子,反而摆手赶走了陈师师。   又是老半天的充满紧张气氛的沉默。   “晴依,你来了差不多三年了吧。你也知道我的手段。此事我决计要追查到底的,你即使瞒了一时也不能一直瞒下去……”绛仪缓慢的一字一句的说着。   晴依显然被绛仪吓得不轻,浑身都在发抖,然而却咬紧牙关就是不肯开口。   “这件事其实很简单,能够进这个房间的就只有你们几个人,你说,你有一丝一毫可以逃脱的机会么?”绛仪继续施加着压力,没有证据的情况下也只好如此,不过用不了多久就该过来了吧?   “绛仪姐,”有人推门而入,是一个差不多三十岁的女人,也不知是什么身份,居然在明知道绛仪在内的情况下都不敲门,“我们在晴依姑娘的房内找到了这个。”来人把手中布包放在桌上打开,耀眼生辉的赫然正是丢失的珍珠凤冠!   这,明鸿吃了一惊,绛仪是怎么通知别人去晴依房里搜查的?是陈师师?不对,看绛仪的意思明明是让她回避了,明鸿百思不得其解,绛仪在她眼中逐渐的又多了几分神秘。   “不是我,真的不是我!”晴依终于瘫倒在地,想着将要受到的惩罚脸色发白声嘶力竭的叫喊道,“还有人来过,是何姑娘,一定是她……”   “何姑娘?”   “绛仪姐,看守这边门的女人姓何……”送来凤冠的女人上前一步道,“我这就去把她带过来。”   “辛苦你了,月姐。”   被绛仪叫做月姐的女人出去之后片刻就带了一个人过来。明鸿打量一眼,虽说平时不怎么说话,也能认出她正是看守这边走廊以防外人出入的女人,原来她是姓何的么,是为了什么要来害自己呢?   “何姑娘,你好狠啊,居然这样害我!”晴依见到她来,张牙舞爪的就要扑上去撕打。   “把她带走,仔细看住了。”绛仪皱眉道,这个她,当然指的是晴依。   月姐应了一声,拉着晴依下去,刚刚还情急要拼命的晴依在她手中居然一点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何桥,说吧,这是怎么回事?”绛仪指着桌上的凤冠。   咦,明鸿忽然觉得奇怪了,这不是从晴依房中搜出来的么,怎么又拿来问这个叫何桥的女人?那她岂不是只要咬定不认就是了?   然而,显然不是明鸿想的那样,何桥只看了一眼就面色大变,垂首道:“绛仪姐都知道了,还有什么可问的?”   “你在楼里多年,从未犯过什么错误,我想知道这次是为什么。”   何桥默不作声。   “不想说么?你以为她能护得住你?还是你以为她能做到的我绛仪做不到?”看样子绛仪早就胸有成竹啊,明鸿对她的处事越来越是佩服。   见何桥继续沉默,绛仪指了指明鸿道:“被你们设计陷害的明鸿姑娘,你可知道你们偷鸡不成蚀把米,晏殊连随身多年的管家都送给她供她使唤了,现在正在楼外候命,莫非以晏相爷的身份也压不过你背后的人么?”   绛仪说话中夸张了几分,明鸿当然知道晏花虽有点地位却不可能做到晏府管家,以他的年龄也不可能。   何桥脸上出现了一丝紧张,她倒不是不怕绛仪的威胁,只是抱有侥幸心理,以为绛仪万不肯为了一个已被扳倒的明鸿大动干戈,没想到事情完全出乎她的意料也出乎那个人的意料,顿时就有了一丝慌乱。   绛仪敏捷的捕捉到这丝慌乱,继续施压道:“她许了你什么好处?只是把这个送给你么,你以为你能卖的出手?”   什么?   这个凤冠原来是从何桥这里搜到的,明鸿直接佩服的五体投地了,绛仪先用这个挑拨了晴依对何桥的信任,却在两人对质之前把她们隔离,如此手段真是不知如何形容了。   “云姑娘深得御史大人宠爱,她的话我不敢不听。”何桥终于开口道,只是她说的云姑娘明鸿却不知道是谁。   “付云么?刘御史那个老头子居然对她这样的小丫头恋恋不舍言听计从?”绛仪说话的时候却直直的盯着明鸿观察着她的反应。   什么?明鸿不肯相信自己的耳朵,绕了半天,陷害自己的居然是云儿?这,这一切究竟是为什么?   “月姐,你把何桥也带下去吧。”绛仪高声喊道,明鸿迷茫的表情让她很是满意,世人都要经历过背叛才能长大,只是早晚而已。   屋里很快又剩下她们两个人。   “姐姐是不是早就知道答案了?”明鸿只觉得嘴里都是苦涩,说话间就能尝到那种唇齿间的苦到极点的麻木。   “感觉如何?”绛仪不回答,反问道,“被人背叛的滋味?” 35、寻前期   “还好吧。我只是很好奇云儿是什么原因这么恨我?不知姐姐可知道么?”   明鸿警觉起来,想想当初自己坚决要带云儿进来时绛仪的态度,让她不得不怀疑绛仪和此事有关,就算没有推波助澜,最起码也是隔岸观火,难怪她这么快就找到了幕后的人,说明她一早就心里有数吧。   “嫉妒到了一定程度,其实就是恨。”绛仪悠悠说道,“你没听说过羡慕嫉妒恨这句话么?”   “羡慕嫉妒恨?”   “是呀,因为羡慕所以嫉妒然后变成憎恨,就是这么简单。”   “我,我有什么值得羡慕的?”明鸿奇道,沦落风尘,和相爱的人甚至连见一面都难,这样的一个人居然招人嫉妒?   “你觉得呢?对付云来说,你的一切都是她不可想象的,你只需要喝喝酒唱唱曲就可以博得世人欢笑,而她呢,她却需要牺牲自己的身体却还害怕无人问津,你说,这样还不值得嫉妒?更何况,这条路还是你带她走上来的。”   “等等,你说云儿牺牲身体,那是怎么回事?”情急之下,明鸿连姐姐的称呼都忘记了。   “很简单,她和你同一天出场,结果被御史大人看中,就是这么回事了。”   绛仪仿佛没在意明鸿的称呼,然而,怎么看,明鸿都觉的绛仪此刻的目光中充满了说不出的邪恶。   “御史大人?”明鸿跌坐回椅子中,“是那天生日宴的那个?”   “没错。”   “可是他都那么老了,居然……”明鸿觉得眼前一黑,第一次从心底厌恶起男人这种生物来,“绛仪姐,你为什么不阻止?你就这么眼睁睁的看着云儿跳入火坑么?”   “火坑?”绛仪冷冷的说道,“你怎么知道对她来说那是火坑了?我绛仪虽然无能,但是如果云儿自己不愿意,一个小小的御史能奈我何?”   “这么说,是我害了云儿。”明鸿无力的靠在椅背上喃喃自语。   “她们几个怎么处置,我想听听你的意见。”绛仪却对明鸿的状态视而不见,这本就是她要达到的目的,明鸿究竟能成长到什么地步就取决于她对这次的打击如何应对了。   “我不知道,我想静一静,不想再看见她们。”   “好,那我先走了。你好好想想吧。”   绛仪说走就走,脚步声转瞬远去。   明鸿想找个人商量,却发现陈师师也不见踪影,何况经过了此事之后她对周围的人都产生了那么一丝的不信任感觉,就算是陈师师也不例外,如果现在见面到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以后该怎么办呢,真的像绛仪说得那样搬到西苑去住吧,眼不见心不烦,只是可以清静一段时间了。收拾起来,明鸿才发现真正属于自己的东西少的可怜,最后干脆放弃了,只有郑公子那天送来的几件小玩意她很是喜欢,打算随身带走。这样有些对不起小晏啊,不过放在另一个房间里应该不算吧,谁让都这么漂亮呢?   收拾好东西,也不等其他人,明鸿自己下到楼下,打算出门找到晏花然后一起到西苑去,那边才是自己的家啊,虽然也是暂时的。   “咦。”按动门上的机关出来,明鸿就看到前面有两个人背着东西正要出去,影影绰绰的就像是晴依的模样,“晴依,你要到哪去?”明鸿开口喊道,那两人都回过头来,赫然正是晴依和何桥,一脸凄惶的样子,愣愣的盯着明鸿逐渐走进。   “还能去哪?”晴依的声音充满无奈,“何姐说有个远房亲戚在乡下,我就更省事了,回家找我那个酒鬼老爹去呗。”   为什么会这样?明鸿一愣,她们就这么被赶走了?对了,自己是说过不想看到她们,如果是因为这个的话……想到这里,她连忙道:“你们先别急,我去找绛仪姐求求情。”   “不用了。”何桥在一边开口了,“我们犯下这样的事情,本来也就做好了准备,不敢劳烦姑娘费心了。”   何桥看守走廊时很是严厉,不苟言笑的,明鸿还是首次听她说这么多话。仔细看看,她其实年纪也不大,绝对不会超过陈师师,只是平时不怎么打扮,看起来显得苍老许多,眼下事情败露被扫地出门,就显得更是憔悴了。   “对了,你们都被赶走了,那云儿她?”   “云姑娘已经被刘家的人接走了,连同她的妹妹一起。”晴依回道。   “什么?”云儿就这么简单的走了,甚至都不肯见自己一面,是什么时候开始种下了这么深得仇恨?自己明明是一片好心,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   两人见明鸿发愣,反正也没什么可说,转过身就要出门。   “等等。”明鸿连忙阻止道,“你们也没什么好的去处,不知道有没有兴趣到我那边?”她还是狠不下心两人因为自己断送了本来好好的生活,一切都是云儿造的孽,归根结底还是自己惹的祸,怎么能让她们承担这个后果?   “你们也知道的,”明鸿继续道,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热情,“我现在可以说是自由的,西苑那边的产业完全属于我,正好需要你们这样的人帮忙。”   晴依脸色激动就要开口,却被何桥拉了一下胳膊制止。何桥不让晴依说话,自己却上前一步道:“你肯信任我们?不怕将来引火烧身么?”   “不怕。”对何桥这种人,明鸿觉得回答还是简单些比较好,若是只有晴依在场,她有一肚子话能让小丫头感激涕零,但是对着何桥就统统不必了。   何桥目不转睛的和明鸿对视着。   明鸿当然不会退让,即便是对着晏殊的目光她都不会胆怯更何况是别人。   半晌,何桥嘴角露出微微的笑意,开口道:“好。”   “当然好了,明鸿要收留我们,我们感激还来不及呢,”晴依没发现明鸿和何桥已经暗暗交锋了一次,刚刚被何桥阻止现在终于有机会嚷嚷,“明鸿姐,你能不计前嫌真是太好了,我都不知说什么话来感谢你了,你就是活菩萨呀,以后我一定好好孝敬您老人家。”   明鸿哭笑不得,转眼间自己就变成老人家了。   “好了,你不是已经说了那么多了。这样吧,晴依,你先把东西放下,帮我到外面巷子里找一辆马车,赶车的人叫晏花,是个年轻人。”   晴依去得快,回来的更快,明鸿正想要和何桥说点什么的时候,没想到她就已经回来了。   “姐姐,我把你说的那个可以放的烟花找来啦。”晴依脸红扑扑的,也不知是因为跑的过快还是因为和晏花发生了什么。   晏花却是脸色如常:“见过明鸿姑娘。咱们接下来要去哪里,直接回西苑么?”对于多了两人这件事,他却问也不问,一副让明鸿完全做主的模样。   “不,咱们先去一个地方。”明鸿忽然有了新的主意,几天过去了也不知道沈风怎么样了,自己好不容易自由,不去看望一下好像也不大合适。   然而,出乎意料,好不容易饶了一圈到了沈府,却发现大门紧闭并且还上了锁,根本就没有半个人影。   无奈之下,再担心也没用,明鸿只好吩咐晏花调转直奔西苑。想来,沈风有绛仪照顾应该会过得很好吧。绛仪姐什么事都想的那样周全,那样深谋远虑。   唉,想到这个了,自己的将来打算如何呢?就这么天天闷在家里等着小晏什么时候有空过来么?要是这样的话,还不如干脆在听涛阁等着呢,还人多热闹些。   说白了,小晏现在还是白身,万一晏殊不在了,连基本的生活都难以保证。虽说晏府有些积蓄,不过坐吃山空的话,又能坚持多久?明鸿想的明白,要想好好的生活下去,除了官职,那就只有银子最为重要,要不然像某个人一样,即便生前名满天下,一朝死去居然连买棺材的钱都没能留下。想起那黄土垄上长满了野草的孤坟,明鸿愈发坚定了想办法赚钱的打算。   然而,目前也就只有打算而已,究竟该怎么做,她是一点头绪都没有。小晏暂时来说是指望不上的,办法只能自己想。作为一个女子,即便有满腹诗书,可是却也想不出什么赚钱的手段来。   到底该怎么呢?明鸿烦恼的抓着自己的头发,直到发现晴依她们奇怪的眼神才停下来。马车也在这时到了西苑门外。   下的车来,热火朝天的景象把明鸿吓了一跳。   没想到居然有这么多人在忙忙碌碌的做着什么,明鸿张口结舌的问道:“他们在做什么?晏花,这都是相爷吩咐的么?”   “没错,相爷说这边太简陋了点,所以……”晏花回答道,后面的就不用说了,自然是晏殊让人来修葺房屋的。   “可是,怎么用那么多人?”现场几乎有四五十人,修个房子明鸿虽然不懂,但是似乎用不到这么多人。   “这个,小人也不知,姑娘少待,小人去问问。”   晏花一过去,自然有人认得他,三言两语就问出结果,回报明鸿道:“他们是打算利用这个池塘,在中间修一座用来避暑的阁楼,顺便修一座小桥从岸边直通上去……”   “什么?”明鸿失声道,这不是自己心中的计划么,知道难以实现所以就搁下了,现在晏殊居然派人来帮自己,以他的实力做这样的事情当然是举手之劳,不过对明鸿来说却是很大的情分了。   旁边晴依何桥也目瞪口呆,晏殊是什么人他们当然知道,只是想不到他居然肯为明鸿这么兴师动众,两人不由得抹着冷汗,幸好明鸿不计较自己帮着付云算计她的事情,要不然可就真的惨了,在晏相爷面前,什么御史之类的完全不值一提了。   “姑娘咱们先进去吧,站在这里万一人来人往的不小心伤到可就不好了。”晏花恭敬的在前面引路。   “好吧。”明鸿还沉浸在震撼中不能自拔,谁想到更吃惊的事情还在后面。   踏进熟悉的院门,“啊!”明鸿一声尖叫。   “怎么了?”晏花连忙问道,他也看见明鸿一副如同见鬼的表情,不过他以前没进过这个院子也不知道明鸿究竟看到了什么才这样吃惊。   “这,这,这里怎么多了两棵大树?”明鸿太过吃惊,话都说不痛快了,指着院子左边角落里两棵一人怀抱还要粗的树,这也太夸张了吧,自己才离开几天啊,居然发生这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就算从三天前开始行动也不可能啊,这么大的树可不是一夜之间能长出来的,肯定是从别处运过来种下的,只是,只是,如此庞大的工程要耗费多少人才能完成,她完全没有概念了,心里只剩下对晏殊权利的震撼。   “这个我却知道。”晏花恍然大悟,解释道,“姑娘不是对晏公子说过喜欢荡秋千么,这个就是公子提出的要求了,其他的都是相爷的主意。”   这是小晏的要求啊,看着两株树之间随风飘动的秋千,明鸿忽然一阵感动,自己还以为小晏什么都没做呢,看来是误会他了,这父子二人如此对待自己,真的是粉身难报。   “没想到他还记得。”明鸿感慨道,自己只是淡淡的提过一次而已,他居然就记在心里,并且还做到了,想到自己对小晏虽然动情,却总觉得他什么事都办不成,她脸上一阵发烧,煞是惭愧。   “晏公子对姑娘十分关心的,若不是他在相爷面前大力争取,姑娘今天也不可能见到相爷。”晏花在旁边不忘为自己的公子说好话。   是啊,明鸿知道,若不是晏殊太过于关心小晏,就凭自己说不定这辈子都不可能见到晏殊的面,更不用说一起用餐聊天了。   “小晏他,什么时候会过来?”   “这个小人不知。不过,小人还是可以回去问问的。” 36、细思量   “嗯。”明鸿点点头,忽然发现了一个很严重的问题,这个院子虽然不小,即使种下了那样的两棵大树都还显宽敞,可是房子却只有两间,自己把晴依她们带了过来,那么晏花要住到哪里去呢?   仿佛知道明鸿在想什么,晏花笑道:“姑娘放心,外面很快就会盖起一座新的院落,到时候住的问题就没有了。”   “你怎么知道我在担心这个?”明鸿奇道,自己并没有说出口,而且她相信也没有在表情上露出什么来。   “这个嘛,察言观色乃是小人的本色。”   嗯,看来这个晏花很是聪明,也难怪晏殊会把他放在身边了,将来有事他一定可以是一大助力,只是现在也不知道他是否能够忠于自己就是了。   “这样吧,反正小晏现在不在,今晚晴依何桥咱们三个睡一间,然后晏花你睡另一间。”   “那可不行,怎么能委屈姐姐和我们挤在一起?”还没等晏花说什么,晴依已经在一旁叫起来,何桥只是看了她一眼笑了笑却没说什么。   “小人暂时睡在外面就是了。”晏花也连忙表示不敢,“小人刚刚问过了,他们这些人晚上要派人留守的,我可以和他们挤在一起。”   “先别发愁了,晚上还早呢。”明鸿挥挥手,制止了讨论,“咱们先放好东西,然后出去找吃的才是正事。”   是啊,说吃的了,明鸿才意识到陈师师不在,自己还不知道到什么地方吃饭去,周围的那些农户好像也并不认识自己,这下又有麻烦了。话说,吃饭可真是一个大问题,对了,如果能办一个饭馆,说不定能赚到不少银子,楼外楼的火爆明鸿早就是亲眼所见。不求能到那种程度,只要有楼外楼的一半,想来养活一大家子就不成问题了。   明鸿一下子又想到外面正在建的阁楼,如果把店开在池塘中央的话,那一定大受欢迎啊,虽说地方偏了点,可是真正有钱的人哪里会在乎这点路呢,反正这些人出门都是有人赶车或者抬轿又不用自己走的。   “不用姑娘费心,小人赶车去把晚饭买回来就是了。”见明鸿半晌不语,晏花再聪明也猜不透她的打算,还以为真的是在为了晚饭发愁,哪里知道明鸿是在为了许多人的吃饭问题做着打算。   “晏花等等,”明鸿觉得还是找人商量一下,眼前也只有他了,“你说,我们在外面池塘里开一个饭庄会怎么样?”   “什么?”晏花有些吃惊,“饭庄,姑娘是什么意思?”   “就是楼外楼那种啊,”明鸿被自己的想法弄得有点兴奋,重活一回的当然知道在这世上最重要的其实是银子,不像过去那样对买卖人有种天然的心里上的优势,再说了,自己躲在幕后,外人也不会知道店是自己开的呀,“一定能赚很多银子吧?”   晏花终于有点明白明鸿的意思,无奈苦笑道:“好叫姑娘得知,咱们晏府最不缺的就是银子了,姑娘何必费那个心思?”   “这你就说错了,”明鸿正色道,“晏府现在不缺银子我也知道,只是那天送我的东西就足够普通人家一辈子也花不完,可是你有没有想过,晏府为什么不缺银子?”   晏花绝对是个聪明人,不过在晏殊手下过得久了,难免有些被相爷的光环影响到有点不知人间疾苦,明鸿一说他马上就明白过来。晏府上上下下也有几百口人,前几年不是没有遇到过窘迫的时候,只是晏殊失势只是一时,没几年就重新拜相,那段时间的艰苦许多人早就忘记了。   “小人没姑娘想的长远,只是眼下姑娘如此打算,不知晏相爷那边……”   “你放心,他要是有意见我会找他说清楚的,你就考虑一下我的主意是否可行就是了。其他的事情先不用你管。”明鸿轻描淡写说着,也是有意的说给他们几个听,让别人知道自己能和晏殊说上话永远都不是一件坏事。   “姑娘,其实办一个酒楼牵扯甚多,从厨子到小二,前前后后也要许多人呢。”晏花按照自己的职责做出最后的提醒。   “厨子我来想办法,”明鸿想到了一个人,以他的实力做一个小小酒楼的厨子是绰绰有余了,“小二么,你别告诉我你找不到哦。”   “呵呵,这样的人要多少也是有的。”晏花不好意思的笑笑。   “本来嘛。”   他们两个说得热火朝天,晴依她们完全插不下嘴。不过也难怪,晴依是不懂这些,而何桥即使懂得,明鸿不问的话她也不会说。   而明鸿当然不忘征求她的意见,晏花不再表示反对之后,就问道何桥头上。   何桥其实从刚刚就在想这个问题了,此时听到明鸿发问,略作思索就开口道:“我觉得可行,别忘了咱们的出身之地,若是姑娘肯出面,到时候一定不愁没人过来。”   “是呀,你不说我到没想到。”明鸿兴奋的拍着何桥的肩膀,“那么这件事一定要把绛仪姐拉进来了,有她帮忙不愁大事不成!我要好好想一想,晏花,你先去问一问相爷的意思吧,就说是我让你来问的,到头来如果他不同意的话,我现在想什么都没用。”   来的路上还在想着将来做些什么,现在一下子有了目标,明鸿只觉得浑身都是用不完的力气。若是小晏一直坚持不愿取得功名,那么自己尽量能让他下半辈子做个富家翁,不也是很不错的生活么?   “那小人顺路送姑娘去楼外楼好了。”晏花提议,“到那里吃过晚饭,小人差不多也从晏府回来了。”   “好主意,晏花你确实很不错,难怪相爷叫你来帮我。”明鸿不住口的称赞着。   “就是名字怪了点。”晴依在旁边小声的嘀咕着,以为在场的人没人听到。   “是啊,你为什么有这样的名字呢,是谁帮你取的?”明鸿知道晏花的确是一员得力手下,也不觉得他的名字是个问题了,不过为了以后相处还是先问清楚。   “这个嘛,听父亲说,小的祖上是姓花的,不过是后来服侍相爷得力,才改了晏姓。”晏花不紧不慢的说着,“到了小人这一辈,父亲为了纪念祖上,再加上他也没读什么书,干脆就让我叫了这样一个名字。”   “呵呵,这样也好,你父亲他身体还好吗?”既然提到了,明鸿当然要关心一下。   “有劳姑娘关心,”晏花欠了欠身子,“父亲他在晏全节公子那边做管家,上个月见他,身子还算壮实。”   “哦,是他呀。”明鸿想起来自己见过小晏的这为兄长,“我虽然只见过一面,可也知道他是个好人,你父亲跟着他想来是不会受委屈的。”   “谢姑娘吉言,全节相公确实对家父相当不错。”   四个人说说笑笑,一起上了马车,这次已经熟络了许多,不过和正在动工的人们告了别,晏花当然还是在前面赶车。   明鸿发现晏花对汴京的路很是熟悉,自己三下两下就被他绕晕了,还没回过神来就被他告知说已经到了。   送了三个人到楼上找好位置坐下,晏花就告罪先走了。临走前,明鸿不放心又嘱咐了好几句,最后才说:“尽量快去快回,我们在这里等你,给你留一份饭菜哦。”   剩下三个美女坐在一桌自然是非常引人注目。明鸿和晴依就不用说了,何桥其实长的也相当不错,虽说比两人年龄大,却自有一种成熟的风采,过往的目光倒有一半是落在她身上的。也许是没怎么见过这种场面,何桥的脸红的什么似的。   “明鸿姐,你看何桥姐的样子,我觉得好好笑。”晴依发现情况,连忙开始取笑,离开听涛阁虽然只有短短不到半天,但是两人身上已经开始反生某种变化,一时间也说不清是什么,不过在楼里的时候晴依是绝对不会和何桥开这样的玩笑的,更何况,在某种程度上两个人还算是有点仇怨呢。   “你去死啦。”何桥连忙抬起胳膊想掩住脸,可是就算能盖得一时,她哪有力气一直举着胳膊,过了一会也只能老老实实的放下来,更是把晴依笑得前仰后合。   明鸿也忍不住笑了,感染在晴依和何桥两人的情绪里。不知怎么,那一刻她只觉得人生在世,能够让多一些的人有这样的笑容才算是没有白活。   “好了,晴依,”明鸿终于看不下去了,开口帮何桥说话,“快别闹了,你看,满楼的人都已经在看着咱们了。”   “是吗?”晴依吐了吐舌头,更是显得可爱。   “那还用说,你自己看,疯丫头。”何桥低着头小声道。   不但有人在看,已经有人在往这边走了,明鸿早就觉察到不对劲,可是她也从来没有应付过这种情况,只好默不作声。   那人很快就站到了三人的桌子旁边,这下连晴依也不好意思了,就更不用说何桥了,她的脑袋都快埋到袖子里去了。   只听来人开口,听声音显然是个年轻公子:“这位不是明鸿姑娘吗?没想到在这里遇见你,真是缘分啊。”   哎呀,莫非这么容易就遇到熟人?明鸿狐疑的抬头,果然这人年纪轻轻,玉树临风,颇有几分眼熟。   “你是哪位?恕我眼拙,一下子想不起来了。”看来自己也是受到晴依的感染,居然说出这样失礼的话来。   “在下姓郑。”那人却并不在意,“有幸听过姑娘的声音,至今仍绕耳不去。”   “绕耳不去,”明鸿笑出声来,这个人倒是很有意思,能造出这种词来,姓郑,那是谁呢?啊,原来是他呀,自己还在房里留了人家送的东西呢,现在见了本人居然不认识了,“郑侠公子想不到也这么风趣呢。”   “也?”郑侠却抓住了这一个字,笑道,“以姑娘的风采,果然并非只有在下一人心生仰慕,不知是谁家公子能在在下之前得到姑娘风趣的评价呢?”   明鸿忽然觉得这人有点小气,干脆毫不客气的道:“妾身只是说风趣而已,又不是其他的词,公子何必执着?”   “若不执着,如何能得见姑娘之面?”郑侠飞快的接着话头。   “哦?莫非公子为了等我才天天来这里用餐么?”   “那倒不是,只是姑娘有一份可能出现在这里,而在下恰好执着不肯放弃这一点点可能罢了。”郑侠脸皮倒是不薄,被明鸿如此指责居然面不改色的马上说出另一番歪理来。   “呵呵。”明鸿用笑容掩饰着内心的愤怒,本以为他是个好人,才能做出那么精致的符合自己心意的礼物来,奈何今日再次见面却发现居然是如此轻挑的一个人,回去一定把那些东西彻底的扔出门去,“那我可真是不幸了,好不容易出门一次就遇到了你的执着。”   晴依毫不客气的放声大笑,几乎把心中的烦闷全都发泄在这个好笑的人身上。   郑侠终于有点顶不住了,讪讪的说道:“既然这样,姑娘就当在下没来过就是了,在下告退。”他万没想到明鸿一个区区的歌姬,居然这么不给自己留情面,心中的郁闷可想而知。   “公子走好。”明鸿带着笑意喊道。   经过了小小风波,三人终于都觉得舒服了许多,何桥也不那么在意周围的视线了,郑侠出现的真是及时啊。   饭菜上来,明鸿早就等得不耐烦了,带头大吃起来。楼外楼的风味还是那么的合胃口,虽然上次和尾生一起吃过更好的美味,但是不管怎么说楼外楼的饭菜都是上乘的。   一边吃,明鸿一边想象着自己将来开办的酒楼。细想前路,终于不再那么的仿佛笼罩着迷雾一般了。   只是,还是要回去找绛仪帮助,只凭目前明鸿手里的几个人显然是做不起这样的大事的,总不能有什么都她亲自上场吧?她还满心打算好当幕后的掌柜呢。   唉,还要回听涛阁一趟是肯定的了,还有大厨的事情要办呢,这也是关系酒楼命运的大事啊。不过,今晚就算了,看着开开心心的晴依二人,明鸿决定把事情放到明天再去处理,她们应该也不想那么快就重新和绛仪扯上关系吧。   等晏花回来,一切就可以好好打算了。希望他能带回好消息吧,明鸿相信以晏殊的眼光应该不会拒绝自己这个要求,毕竟又不会有什么坏处,不是吗? 37、闻佳讯   “早知道咱们就找个包间了。”明鸿恨恨的看着郑侠离去的背影,好好的心情都被他破坏了,怎么人总是会变的呢,那时候收到他的东西之后还以为是个志同道合的好人呢,现在看来自己是走眼了,“免得随便走走就能遇到这种人。”   “包间?那是什么呀?”晴依奇怪的问道,看样子她好像从来没到过这种地方,难怪一直好奇的样子。   “傻丫头,就是只有咱们三个人吃饭的房间啊,外人不得到咱们允许是不能进来的。”明鸿觉得她有点可怜,不禁想起了以前懵懂的自己,干脆细心的帮着解释明白。   “是吗?有这样的好地方?那一定很贵的吧?”晴依眨巴着眼睛,显得特别纯真。   “那还用说。”何桥有点不习惯她这幅模样,两人之间始终还是有点不对劲,“自己好好想想,明摆着的事情嘛。”   “在哪摆着了?你指给我看看呗。”晴依反唇相讥,若论讲歪理,十个何桥绑在一起也比不过她。   “你……简直无理取闹!”何桥生气的不再理会她。   “哼。让你说我……”晴依也转过头,专心的和盘子里的菜斗争起来。   明鸿露出不易察觉的笑容,她还是第一次体会到这种感觉。说不出来究竟是如何,这两个人虽然曾经参与过云儿陷害自己的计划,但是她却发现自己没法从心底恨她们。正因为这样,看到她们两个凄凉的准备离开的时候,明鸿才开口把她们叫到自己手下。   现在看来,这件事自己没有做错呢。以后的事情谁也不知道,反正现在,三个人一起吃饭,看着两人争斗的瞬间,明鸿觉得有点家的感觉。   “好了,快吃东西吧。要不然我可全吃光了。”   “啊!”果然,晴依少年心性,赶紧的争抢起来。   何桥当然明白明鸿的意思,笑了笑,虽然也没说什么,不过手下的动作显然也快了不少。一场小风波就这么化作无形。   饭菜上罢,明鸿又叫过小二,尽情的点了不少小点心之类的。以前在沈府的时候,她最爱吃的就是这些东西,只是那时候一是没有钱,二是不自由没有出来的机会,大都是再三央求别人往回带的。现在抓住机会,终于可以痛痛快快的坐在楼外楼的大堂里,想怎么点就怎么点了。   “姐姐,这么多我们怎么吃得完啊?”一开始晴依还兴奋的一起帮忙想着哪个会好吃一点,然而渐渐的见到明鸿已经点了十几份还没有停下的意思,连她都觉得不对了,连忙好心的出言劝阻。   “也是,”明鸿也反应过来,笑道,“就这些吧,嘱咐后面慢点做,我们还要等人呢。”小二高声答应着下去之后,明鸿才不好意思对二人说,“总觉得都很好吃,点起来就停不下了,幸好我们还有晏花,他一会过来肯定饿坏了。这点吃的对他来说应该没那么困难吧?”   “那倒是,看他那样子就能吃不少。”晴依点着头若有所思。   “你少瞎说了,晏花那副白白瘦瘦的样子,我看说不定还没你吃得多呢。”何桥的话比平时多了起来,抓住机会打击着晴依。   “白白瘦瘦?这是什么词吗?”晴依不甘示弱,“何桥姐,莫非是你刚造出来的?”   何桥脸一红,知道自己说错了,却嘴硬道:“是我造的,那又怎样?自古以来造词的多了,只允许别人造的我就造不得?”   “姐姐你听啊。”晴依又转向明鸿,“这才叫强词夺理呢,对不对?”原来刚刚何桥说她的话,她倒是记得清楚,转眼间就准备原样还回去了。   “呵呵,这我可不知道。”明鸿打算好在旁边看热闹,见晴依问到自己,干脆什么都不说。   “好啊,原来你们两个是一伙的。”晴依不依的叫道。   “哈哈。”明鸿开心的大笑,许久没有玩的这么高兴过了。   三个人其实都已经吃得差不多饱了。眼看着一样一样精致的点心端上来,确实在是难以塞下去了,只好在那里一边聊天一边感慨。幸好现在明鸿不怎么缺钱,这样一桌的酒菜不过是九牛一毛而已,要是放在过去,她一年的钱加起来也买不到这么多东西。不过,也奇怪了,过去的话,即使吃的再饱或者再没胃口,只要看到楼外楼的点心,那也能抢着吞下去。现在唾手可得了,反而觉得没那么好吃了。   也不知哪来的那么多话题可以吵闹,反正一开始是晴依和何桥吵个不停,后来明鸿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参与进去了。三个人聊得热火朝天,整个大堂的人都在看着这边。不过好在也没人好意思过来制止,周围的人大都是有眼力的,刚刚以郑侠的穿着打扮都灰溜溜的走了,别人谁还会自己凑上来?   等了许久,三人估计点的东西上到一半的时候,终于晏花回来了。这个小二倒是挺负责任的,让他慢点上,果然很慢,大堂的人几乎都快走光了。时间已经不早了。   也不知晏花带回来的是什么消息,虽说很有把握,明鸿还是有点内心惴惴。   “怎么了?你们不会都在等我吧?”晏花发现自己一出现,现场的气氛忽然有点沉重。   “等你?你做梦吧?”晴依出口讥讽。   “哟,这不是不辨东西的晴依姑娘吗?”晏花毫不示弱。   “等等,不辨东西是怎么回事?”明鸿早就发现两人之间有点故事,怪不得下午的时候晴依带着晏花回来就觉得表情不对。   “就是迷方向……”晏花正说的高兴,猛然转变成一声惨叫。   “让你瞎说。”晴依面不改色的收回捏在晏花腰间的手。   看来这两人之间果然有内幕啊,明鸿明察秋毫的发现。这也是一件好事,反正他们年龄也合适,只要晏花不要嫌弃晴依的出身就是了。明鸿已经开始为两人的将来做起打算来了,完全一副当家作主的架势。   “好了,那就先不说了。晏花,你先说说晏相爷的意见吧。”明鸿还是最关心这个,等晏花稍微吃了一点东西就忍不住问道。   “姑娘说的没错,相爷他果然没有反对。”晏花点点头,看明鸿的目光有点崇拜,对他来说晏殊就好像高不可攀的神一般,然而眼前的明鸿却是能和神对话,甚至能猜中神的意见的人,他从小在对晏殊的憧憬中长大,如今对着明鸿当然也有了几分心底的尊敬,“并且还说,他虽然不能出面支持,但是背地里却不介意让京城的人知道。”   “太好了!”明鸿双手一拍,眼睛发亮,晏殊的意思很明显了,虽然他不出面但是不介意做一个幕后掌柜,这样一来和正面支持也没有太大的区别,“这么说,相爷是完全赞成咱们的计划了,这下可是太好了。”   咱们的计划,她特意的用了这个说法,果然反应比较明显。听得她这么说,在场的人都有种参与在内的感觉,顿时都觉得比较兴奋。这当然只是她一个人的主意,不过,什么事情都不是一个人能做下去的,就算是有天大的本事也不行。这一点,明鸿的心底始终铭刻着,若无人赏识,单人独唱,到头来也不过是黄土一杯罢了。   “没错,相爷说了,让我大力配合姑娘的计划,用钱用人尽管开口。”晏花也有点兴奋,他毕竟年轻轻轻,亲自参与这样的事当然很激动,“明天我就去吩咐他们先停工,按照酒楼的标准重新改过,幸好现在还不算晚,要是等到房屋架构成型之后可就要费点功夫了。”   “你还懂得建房子不成?”听他说得头头是道,明鸿忍不住问道。   “也不是很懂了,小时候听家父提过几句,后来也忘得差不多了。”晏花不好意思的摸着后脑勺,“那时候只觉得学了也没用,我也没机会主持这个,顶多也就是帮人搬搬木头的命,谁想到跟了姑娘之后居然……”   “你这也是书到用时方恨少吧,呵呵。”明鸿打趣道。   “是,姑娘说的是。”晏花老老实实的承认,“幸好我不懂,但是有人懂。我知道主事的那人,姓李,建房子绝对是一把好手。”   “又是姓李的。”明鸿对姓李的人还是心有余悸。   “姑娘认得他?”晏花奇道。   “没事,没事,以前认识几个姓李的朋友。”明鸿连忙摆摆手掩饰,“你继续说,我听着呢。”朋友?可称不上朋友。本来以为李嬷嬷有可能呢,结果现在看来也是自己一厢情愿罢了。   “要不咱们回去再说吧。反正再怎么也要等明天姑娘问过他本人之后了。”晏花咽下最后一口点心,建议道,“一会天完全黑下来路上就不好走了。”   “也好。”   明鸿要掏银子,却被晏花抢先一步。   “怎么能用姑娘的钱呢,相爷交代过了的。”   “呵呵,我这还没赚到银子,就先花了晏府不少,有点过意不去啊。”明鸿心存感激,晏殊这个人确实不错,处事很得人心,难怪这么多年身居高位呢。   “这有什么,都是一家人,姑娘可别见外。”   晏花回的自然,听在明鸿心里却是惊涛骇浪。一家人了,最起码自己已经得到晏花承认了,走到这一步,绕过了多少的路啊。 38、掩香闺   不提明鸿激动的几乎说不出话来,晏花套上马车,回去的速度比来时慢了许多,有点闲庭信步的味道。也难怪,来时众人充满了心事,现在就都轻松多了。   明鸿也沉浸在幸福的感觉里,晏花虽不知道是自己一句话造成的效果,却也看得出明鸿很开心。于是一路看着万家灯火逐一的亮起,几个人听到西苑的蛙鸣声时已经是又有一顿饭的时间之后了。   本来计划回来之后还要商量一番,不过一到家下车明鸿才觉得浑身上下无一处不累,简直连手指头都不想动了。   想想也是,今天这一天从大清早就担惊受怕的到了晏府,然后是和晏殊的一番交锋。虽然也是全身而退,不过期间的惊险不足为外人道,不累才算是怪了。   不管晏花的再三推让,明鸿还是拉着晴依她们睡在了一起,旁边的一整间房都给了晏花,让他很是感激涕零了一番。   轻轻的掩上门,也只有晴依还有精神开着玩笑:“你们说,晏花那小子不会半夜悄悄闯进来吧?”   “我看,他还在担心你闯进去呢。”何桥不冷不热的道。   “我?我有什么值得担心的?”晴依反应毕竟慢了一拍,竟没听出何桥的意思来。   明鸿虽然累得要命,也被这两个人再次成功的逗笑了。自从得到尾生的秘笈以来,今晚还是首次放弃了修炼,倒不是她不想,屋里多了两个人,她实在是做不出那些怪模样来,要是被她们看见还不被笑死?   不过,将来和小晏在一起了,可该怎么办呢?想着想着,另外两人争吵的声音渐渐的远了,不知不觉中,明鸿已经睡着。   早晨早早的醒来,也不知是什么原因,就那么忽然的醒了。眼看两人还睡得正香,明鸿只好悄悄的一个人爬起来,幸好水什么的都在院子里。   总觉得睡了这一觉之后有些不同了,莫非,我的修炼已经达成了不成?明鸿按照尾生的吩咐感觉了一下,接着就垂头丧气了,别说什么气随意走,气在意先了,身体还是那个身体,除了觉得力气大了许多之外没什么变化。   唉,看来不是一朝一夕就能炼成的,明鸿心想,可别一下子就是几十年,那岂不是要等到几十年后才能给小晏生孩子了?第一次那么痛恨起给自己下毒的人来,如今看来即使不是李嬷嬷也差不多,那几天机会当然是多得很了,说不定云儿早就被她收买了。真是可恨,还假惺惺的送给自己什么刺绣的册子,果然麻痹大意要不得啊,敌人随时随地都可能给你致命一击。   推开院门,外面劳作的人们已经开始收拾东西了。看见明鸿出来,一个个都停下动作,恭恭敬敬的站在那里等待吩咐。看这样子,他们已经知道明鸿在这里的身份地位了,也不知晏花什么时候告诉他们的。   “你们忙,不用管我。”明鸿眼见自己不开口,他们就一副永远站下去的样子,连忙硬着头皮吩咐着,一下子面对这么多人她也有点紧张,“我只是随便看看,又什么都不懂的。”哎呀,怎么能在下面人面前说自己不懂呢,这下岂不是更要被人看扁了?   一个面目忠厚的中年汉子喊了一声:“听到没?姑娘吩咐了,还不都给我去干活,少在这里挺着了。”   那汉子说话甚有威信,众人一哄而散,各忙各的,居然没有一人回头看一眼。   看来这个人就是晏花说得那个姓李的负责人了。   “你就是那个李……”想要招呼一声,明鸿发现自己不知道人家的名字,说了一半也不知道该称呼什么,李公子李相公之类的显然是叫不出口的。   “姑娘客气了,我就叫李老实。”那人乐呵呵的说着,“晏小哥儿早就说过了,在这里一切听姑娘的,您老有什么尽管吩咐。”   明鸿看他憨厚的样子,不禁产生了一丝怀疑,就是这样的人能建起楼外楼那样的房子?她怎么也不肯相信,要说这个李老实,能搬个东西还差不多,明鸿绝不相信她能做那些精细的手工活,要知道,盖一个房子可真不简单呢。   “这里是归你指挥的?”明鸿心存侥幸的问道,人不可貌相的道理她也懂,可是也不能差别太大吧?   “是的,姑娘别看咱说不出写不出,”李老实毫不否认的回答,倒也显得把握十足,“咱心里可明白着呢,一点差错也瞒不过咱这双眼睛。”他一边指着自己的眼睛,一边指指远处打着架子的手下人们。   “嗯嗯,那就好。”明鸿装模作样的点头,又问道,“这院子里的两棵大树也是你指挥人种下的?”   “是啊,这个可费了大劲了,几十个弟兄忙了整整一天。”李老实说话的样子还心有余悸,“最后也是运气好,要不然早就把院墙砸塌了。”   明鸿心里一动,在她看来,那两棵树就已经是不可能完成的事了,没想到就是这个粗豪的汉子指挥人一天之内就弄好了,看来他确实是有些真材实料的。   “对了,咱们这座楼要改一改,你可知道了?”明鸿提醒一下,晏花不是说早点吩咐更好么。   “要改成什么样?”果然,李老实一脸茫然,昨晚的最新消息显然并没有传到他这里。   “是这样的,本来是要盖一座避暑乘凉的阁楼吧,”明鸿想着该怎么和他描述,“现在呢,我打算把它改成一个酒楼,嗯,就是供许多人吃饭的那种……”   “哦,这个我懂。”李老实恍然大悟,高声道,“酒楼嘛,咱们汴京最有名楼外楼姑娘肯定去过的吧?”   “去过。”明鸿被他问的一愣,不知道他提这个做什么,不过李老实居然知道楼外楼倒也出乎她的意料之外。   “那就好办了,姑娘看咱们改成和那个差不多的样子行不行?”李老实一拍大腿,表情轻松了许多。   “那,那当然好了。”想着楼外楼的布局,明鸿觉得能有那个一半的光景就不错了,“不过,你能……”   “好,”李老实又是高叫一声,“姑娘觉得好就行。实话说吧,楼外楼就是咱带着兄弟们建的,不过那也是十几年的事了。姑娘放心,我这就好好想想,保证咱们这个造起来之后,楼外楼就是汴京第二的酒楼了……”   什么?明鸿差点叫出声来,楼外楼是他建的?这事比着她听说是云儿陷害自己更为吃惊,这,这怎么可能?不过,看他的样子也不像作假,自己这次真的是看走眼了不成?所谓隔行如隔山,说的就是这样情况了,明鸿决定以后不懂的事情绝对不开口,幸好自己刚刚没把怀疑他的话说出口,要不然又要丢脸了。   “那当然太好了,我不打扰你了,要是感觉缺什么就和晏花提。”明鸿连忙告别,心里激动的扑通扑通的。   李老实出奇的没有吭声。走了几步之后,明鸿忍不住回头看一眼,只见他直直的站在那里,眼中闪着不知名的光芒,显然是陷入了沉思。这下她又放心了不少,就凭这份认真的精神,这人做事情就差不了,也难怪,晏殊安排的事情哪能派些蹩脚的人过来呢。   绕着池塘转着,直到再也看不到纷乱的那些人之后明鸿才静了下来。   早晨独有的气息感觉就非常的舒服,不由自主的就找了一片干净的草地坐下来,片刻之后明鸿发现自己已经按照书上的姿势再次修炼起来。看来,已经成功的养成习惯了,这么早醒也是因为昨晚没有修炼,所以感觉到不舒服吧。   越是和小晏接近,就越是觉得生儿育女的重要性了。想当初,得知中了这样的毒之后自己的那份不以为然,现在明鸿就觉得很惭愧。当时也是有种放弃的感觉,那时的哪里想得到这么快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呢,现在和小晏几乎可以光明正大的在一起之后,她又开始后悔了,真是恨不能每天十二个时辰全都用来修炼。当然,如果是真的有用的情况下。如果,如果自己能先那个人一步生下晏家的孩子的话,想来就可以堂堂正正的进入晏府了吧。从此相夫教子,无忧无虑。   很快,太阳已经照到了这片草地。刺眼的阳光把明鸿惊醒过来,今天还有许多重要的事情要做呢,现在建设的问题基本解决了,剩下的还有最重要的一件,那就是掌勺的大厨!虽然心里早有打算,但是明鸿可拿不准那个人真的会答应自己。说不定,这件事还要求尾生出马才能行。想来,老蔡肯隐居那么多年不出,想请他,肯定没那么简单。   回到院前,明鸿发现了晏花的身影,正在和李老实商量着什么,看来他还是挺认真负责的嘛,这么早就起来了。   “晏花,”明鸿远远的招呼道,“你这边交代的怎么样了?”   “很快就好,还有几句话。”晏花见是明鸿,远远的行了个礼,和李老实继续说起话来。   “你别急,交代仔细了。”明鸿见他已经开始往自己这边走,连忙嘱咐。   “已经好了,毕竟他才是懂行的,我说多了也没用。”尾生三步并作两步的跑过来,“姑娘有什么事,可是要出门?”   “说对了,你先去帮那两个掩好门,不用惊醒她们,这事她们做不来的。”   “好的。”   “走,咱们去请一个人。”等晏花回来,明鸿故作神秘的说道。 39、方寸间   “姑娘是要请谁?”晏花也不浪费时间,直到赶车上路之后才开口问。   明鸿越来越欣赏这个能干的年轻人,在他面前倒也并不隐瞒:“咱们要开酒楼,没有大厨总不行吧?”   “啊,我还正发愁呢,这个真不好找。”晏花表示很有同感,“想不到姑娘这边已经有人选了,我还准备从楼外楼挖几个过来。”   “那就不用了,咱不做那些损人利己的事。”明鸿笑道,“再说了,我保证我要请的这人绝对不比楼外楼的差。”她可是亲自尝过的,老蔡的手艺甚至还在楼外楼之上,显然已经达到了返璞归真的地步。   “咦,这不是去听涛阁的路么?”被明鸿指挥着,晏花很快就发现。   “是呀,放心吧,我没走错。”果然这个人擅长认路,这么简单就被他看出来了,明鸿觉得有点失败,自己可是走了不知道多少次才能记住的。   很快到了上次尾生带她去过的小巷,里面马车是进不去了。晏花只好把车停在外面,虽然明鸿说她自己一个人去就可以了,但是看到这样繁杂的地方,来往熙攘的人群,晏花怎么也不能放心,在他的一再坚持之下,明鸿只好让他一起跟着。   马车寄托在巷外的一个小摊位上,晏花也不怕那人跑了,毕竟这是晏府带出来的车马,行家都一看便知,也不怕能跑到哪去。   凭着记忆,虽然还是花费了一番时间,最终明鸿还是成功的找到了老蔡的家门。上次来的时候还是和陈师师一起嗯,现在也不知道她在做些什么,自从陷害事件之后,两人之间就产生了一丝裂痕。明鸿这次去西苑就没有叫她,而她也没有找来。   “蔡大叔,蔡大叔是我呀。”门上不出所料的反扣着锁,明鸿敲了几下之后只好老老实实的在外面高喊。   “谁呀?”喊了许久,晏花也帮着敲门,终于里面传来回音。   “是我呀,明鸿,上次尾生大哥带我来过。蔡大叔你还记得我吗?”明鸿觉得嗓子都有点哑了。   幸好这时门吱呀一声开了,老蔡在前面弯着腰缓慢的走着,一边说道:“我还以为是谁呢,这一大早的,要是那小子的话早就跳墙进来了……”   “大叔,我这次来是有事找您帮忙的呀。”不理会老蔡的嘟囔,明鸿招呼晏花和自己一起跟着老蔡进门。尾生可以跳墙,七层楼高都拦不住他,这点墙算什么,可是明鸿却没有那份本事只好老老实实的喊门。   “别忘了把门关上。”老蔡忽然又转过身来,不放心的盯着晏花,直到看见门又被按照刚刚的样子锁好才放心的继续往屋里走。   “蔡大叔……”明鸿又叫道。   “好了,别喊了,我的耳朵还没聋。”老蔡不耐烦的摆着手。   没聋?那你这么半天才来开门?心里虽然有气,然而眼下有求于人,明鸿也不好说什么。   晏花却早就看不过去了,他现在离了晏府,对他来说,明鸿就是晏殊的替代,哪里能容得下别人这般冷落?   只见他上前一步,涨红了脸道:“蔡大叔,我家姑娘好心来找你,你这样可不算待客之道吧?”   好在他还存了几分理智,没说出更重的话来。   “待客之道?”老蔡眯着眼睛看了晏花一眼,“年轻人,还轮不到你来教我。老头子我明明关了门,是你们非要进来的,我还需要多说么?”   “你……”晏花大怒,他一直无往而不利,还从没受过这样的气。   明鸿用眼神连忙阻止他继续说下去。   “大叔别生气,他年纪小不懂事。”   “嗯嗯,现在的年轻人啊。”老蔡发着老年人最喜欢的感慨,“真是不像我们那时候喽,连尊老的道理都不懂。”   晏花只好忍着气听着,心想,老头子咱们走着瞧。   明鸿打个安慰的眼神给晏花,她是从心底欣赏这个年轻人,到不想他太过难过。   “蔡大叔,我有事找您帮忙……”   “好了,你都说了八遍了。”老蔡不耐烦的打断,“我都这么大把年纪了,你还不肯放过我么?”   “这……”明鸿为之语塞,这拒绝的也太彻底了吧,根本都不给她说话的机会。这下可怎么办呢,好好的计划难道要卡在这里不成?   “好了,那小子没来,你们坐一坐就抓紧吧,该干嘛干嘛去,不要在老头子这里浪费时间了。”老蔡好歹还知道把两人领进门,准备两个凳子,然后就不见踪影了。   晏花愤愤不平:“姑娘,咱们何必受这个气?你交给小人去办,保证十个八个的厨子也没问题。”   “好了,你难道不知道越是有本事的人就越是脾气古怪么?”对老蔡的冷落,虽然有些出乎意料,但是明鸿到不怎么在乎,这只是第一步而已,古有三顾茅庐,她就不信老蔡能经得住几次纠缠。   “这地方可真够挤的。”坐了一会,晏花实在是无聊,又开始挑起毛病来,“咱们还要等到何时,这老头不会又去睡觉去了吧?”   “我就奇怪了,你明明是很沉着稳重的,我最欣赏你这一点,怎么现在我一点都看不见你的稳重呢?”明鸿知道老蔡的耳朵挺尖,和尾生熟识的人没有一个是简单角色,她可不想让晏花得罪了他,万一老头子也是个飞檐走壁的狠角色那岂不是惨了?   “嘶,”晏花倒吸一口凉气,“是呀,我怎么从一进这个房子开始就方寸大乱呢?要不是姑娘提醒,我都有些想要大闹一场的感觉了。这可怪了……”   “不对劲。”明鸿忽然道,仔细打量着周围的摆设,猛醒道,“上次房里不是这样的,糟了,那人可能不是老蔡,晏花快点,跟我来……”   居然会遇到这种事,明鸿暗叫倒霉,心里旋即明白过来,老蔡隐居市井想来也是为了躲避什么仇人之类的,没想到自己傻乎乎的领着晏花一头撞了进来,也算是倒霉透顶了。   飞快的跑出屋外,明鸿决定还是先逃命要紧,直接领着晏花奔向大门口。   一个身影忽然阻在前路,赫然正是刚刚还弯腰驼背的老蔡,不过此时已经换了一副脸孔,有种说不出的邪恶,冷冷道:“两个小辈,反应挺快的嘛,不过算你们不幸,正是这份反应让你们送了命,黄泉路上可不要怪我,是你们非要叫门的。”   “等等,”晏花挡在明鸿前面,他也算是非常机灵了,虽没看出什么,心里却感觉一直烦躁不安,没想到居然真的出事了,正在庆幸自己坚持跟着明鸿,要不然回到晏府,万死也不能回报晏殊了,“你可知道这位是谁?”   “我管她是谁?”装作老蔡的人面露狰狞。   “你把真正的老蔡怎么样了?”明鸿喝问,经历了沈府的事情,现在的她更是多了一份沉稳。   “你们马上就要见到他了,到时候不就明白了?”那人狰狞的说道,手一伸,不知从哪掏出一对短刀。   “且慢动手。”晏花再次喝道,“这位是晏府未过门的媳妇,你可要想清楚了!”   “晏府?”那人脚步果然一顿,“晏殊的晏?”   “凭你也配提相爷的名字!”晏花抱着手臂冷哼道。   “这……”那人果然踯躅起来,晏殊的名头显然让他吃惊不小。   同样吃惊的还有明鸿,虽然身处险地,晏花的话也让她觉得一阵阵的温暖,他不顾安危的挡在自己前面不说,还那么坚定的说着自己的身份,真是让她感动非常。   “怎么样?你好好考虑清楚。”晏花继续威胁,“惹到了晏相爷,那可不是闹着玩的,任凭你跑到天涯海角也没用。”   “没错,”那人咬咬牙,同样一个人,刚刚装作老蔡的时候虽然让人讨厌却也是慈眉善目的,现在虽还是老蔡那张脸,却是完全不同的神气,“我知道晏殊的势力不小,不过……”   “不过什么?”晏花一愣。   “不过他就是再神通广大,也不可能知道你们无声无息的死在这里吧。”那人缓缓的一步步逼近。   他显然也不太肯定,试探的成分居多,要不然以刚刚闪过来拦路的速度进攻,两人根本连说话的机会都没有。   越是这样越不能乱了方寸,现在还不知道这人有没有同伙,也不知道老蔡生死如何,明鸿拿准他不敢轻易伤害自己,开口道:“我们这次就是奉命来请老蔡出山的,相爷算是给他面子,派了我带人过来。”   那人脚步又停了下来,哼道:“你少蒙我,老蔡这样的人会惊动到晏殊派人来请?你杀了我我也不会相信的。”   “信不信由你。”明鸿和晏花异口同声。做人做到晏殊这份上才是真正的成功,只说个名字出来就唬的如此凶徒不敢动手,两人心底暗暗佩服。佩服归佩服,远水救不了近火,眼下还是要拼命夸张,能让这人放他们那是最好了。   “你们找老蔡做什么?”那人狐疑的问道,显然已经没有那么坚定。   “那还用说,我们晏家新开一家酒楼。”   “那又怎么样,莫非是请他去看门么,哈哈哈,那还不如请我呢。”那人仰天大笑,一脸不屑。   “和你说不明白,我们当然是请老蔡去掌勺了。”   “掌勺?你们请他去做菜?”   “那是自然。”明鸿和晏花相视一眼,事情有点不对,可是又说不出哪里不对劲,只好硬着头皮硬撑。   “哈哈哈哈,你们请他去做菜?”那人再次叫道,却显然不是疑问的口气了。   完了,看这架势,明鸿哪还能不明白,自己和晏花的这番用心是白费了。那人不再迟疑,手持利刃一步步的逼上前来。 40、送东风   “等等。”晏花双手张开护在明鸿前面,叫道,“我还有话说!”   “哪来的这么多废话?”那人脚下用劲,飞一般的扑上来,显然不打算再听二人说话。   “小心!”明鸿虽然被挡在后面,不过晏花身形瘦弱,还是能够看到凶神恶煞的敌人,忍不住提醒道。   “唉。”晏花还有余暇叹了口气,没等明鸿看明白是怎么回事,就已经一脚把那人踢倒在地,“你真傻,真的。”   那人惨叫连连,不断翻滚,却怎么也爬不起来,口中只叫:“你,你这个骗子!”   晏花无奈的摇头道:“说你傻吧,你还不愿意。我可是晏相爷派出来保护姑娘的,你当真以为我手无缚鸡之力?”   明鸿又惊又喜,刚刚心里还在盼着尾生能够奇迹般的出现呢,没想到自己身边就有一个大高手啊。比较一下尾生那天的表现,明鸿觉得晏花的身手也差不多,高兴的叫道:“好小子,你既然这么厉害干嘛不早点解决他,害的我担惊受怕了半天。”   “本来想把他吓住就算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嘛”晏花拍拍自己的腿,好像刚刚沾上了灰尘一般。   “也是。”明鸿表示同意。不过心里还是产生了怀疑,看来晏殊对自己并不是那么信任啊,晏花这小子的责任里肯定还包括监视这一项吧。   “好了,别鬼叫了。”晏花再次踢了那人一脚,“我问你答,要是敢欺瞒一句,我马上送你进死牢,听见没?”   “是是。”眼见形势比人强,那人再也没有刚才凶狠样,蜷伏在地上可怜兮兮的答应着,反倒是晏花此刻和他形象颠倒,成了十足的恶人摸样。   “说,你是怎么看出破绽的?”首先晏花也是问出了明鸿心中所想,两人配合的明明很好,不知道怎么这人翻脸了。   “因为老蔡根本就不会做菜。”那人回答的飞快,显然是怕了晏花,“我和他认识几十年,他一向都是宁愿生吃的。”   “少扯了,我亲口吃过,他的手艺在这京城也绝对数一数二的。”明鸿急道,上次虽然没有亲见,但是这家里也没别人,如果不是老蔡做的还能有谁?   “那不可能啊,”那人听明鸿如此说的肯定,一副奇怪的语气道,“老蔡这个人最怕火,就算是这些年躲起来也不可能学会做菜呀。”   “少废话了,快说,你把老蔡怎么样了?”晏花不耐烦和他废话下去,只要把老蔡找出来不就什么都明白了么。   “哈哈,来不及啦。”那人忽然笑了起来,“我知道他最怕火,你说我能拿他怎么样呢?啊……”一声惨叫,再无声息,原来是晏花重重一脚踢晕了过去。   “姑娘快走,在门外等我。”留下一句话,晏花身形闪动,已经消失在明鸿视线里。   “对了。”明鸿马上明白过来,这人肯定是把老蔡锁在某个地方然后放火了,想到这里,自己连忙跑到门外,东张西望着,果然发现不远处有处烟雾升腾,显然已经烧了一段时间了,也不知道晏花能不能赶得及救人。   想到这里,明鸿真恨不得把里面躺着的那位打死,万一老蔡有个好歹,自己的酒楼可该怎么办?   一转眼,刚刚躺在那里的人居然不见了!   糟了!   上当了,明鸿后悔的要死,显然自己和晏花二人江湖经验不足,那人转眼间从凶神恶煞变得那么可怜兮兮,肯定就是有问题嘛。可是当时都只顾着打倒敌人的高兴,却完全忽视了他是假装的可能性!   “不用看了,他没那么快回来的。”阴森森的声音在耳边说道。   “啊。”明鸿尖叫一声,果然不出所料,那人正满脸奸笑的盯着自己,一边抹去嘴边被晏花打出来的血,显得更加邪恶可怕。   “哼,没想到臭小子有点棘手,害得老子还要玩个苦肉计。”那人冷哼一声,愤愤的道,“幸亏咱早有准备,明鸿姑娘,这就陪咱走一趟吧。”   “你是谁?你居然是为了我来的么?”明鸿吃了一惊,如果是这样也太可怕了,对方显然把自己的一举一动都了解的清清楚楚,才能抢先一步绑走了真正的老蔡,事先设好了陷阱,若不是晏花出乎他们意料的话,此刻早已双双落入人手了。   “姑娘是聪明人,想必不会做什么无谓的挣扎。”那人胸有成竹,明鸿已经落入掌心跑不掉了。   不挣扎才怪!   “救命啊!”一边放声大叫,一边扭头就跑。响亮的嗓音真不愧是从小唱曲长大的,这一嗓子几乎要喊出几里路去。   那人恼羞成怒,明鸿逃跑的速度在他眼中实在是不堪一提,然而这种行为却实在是大大的激怒了他,一把就把明鸿抓住肩膀拖了回来,怒道:“姑娘何必做这些泼妇行径,没得污了姑娘的名声。”一边无奈的躲闪着明鸿的手抓脚踢。   “你妈才是泼妇。”明鸿一边叫,长长的手指甲恰好划过那人手臂,顿时就是几道血淋淋的口子。   那人闷哼一声,叫道:“如此只好得罪了。”不待明鸿回答,已重重的击打在她的后颈,天地间一下子就清静了不少。   ……   “姑娘,幸不辱命。”晏花手中抱了一人,灰头土脸的从院子里跳出来。   那人当然正是老蔡,不过已经晕了过去,晏花过去的也算及时,老蔡被人都在炉灶旁边,幸好火不是从灶里燃起的才能撑了这么长时间。就算是如此,若是再晚一步,估计也性命难保了。   “不好。”晏花发现不对,门里打到的人不见了,就连明鸿也无影无踪,飞快的环绕一遍,也没发现什么痕迹,冷汗顿时湿透了后背,“这下可糟了,明鸿姑娘若是有什么闪失,可如何向小晏公子交代?”   晏花急的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一般,又继续仔细的查看着现场,满心希望明鸿能有什么线索留下。旁边老蔡哼哼唧唧的爬了起来。晏花没好气的问道:“那个是什么人?你最好快点告诉我,要是明姑娘有个闪失,小心我诛你九族!”   老蔡也慌了神,他本就胆小,要不然也不会为了躲避仇家隐居这么多年,对于从火里救他的晏花早就有那么一丝畏惧,如今听了他的威胁,也知道事情严重,连忙赔笑道:“好叫公子得知,我是真的不认识他啊!”   “别叫我公子!还有,你说什么?你不认识他?”晏花伸手拽过老蔡的衣领,怒道,“那他对你那么了解,连你怕火的事都说的头头是道?”   “少爷说笑了。”老蔡连忙改口,“我若是怕火,这一身厨艺是从何而来?”   “啊,上当了。”晏花无力的放开老蔡,自己这次真的一败涂地了,被人骗的团团转,想着一开始自己还在那里自作聪明,现在真是恨不得一头撞死算了。   “你仔细想想,那人有没有说过什么?”晏花还不死心,自己这边实在是没什么线索了,甚至连对方的真实长相都没看到,其他的就不用说了。   “这个,他好像说过守株待兔之类的话。”老蔡沉吟了半晌才小心翼翼的说道。   “什么?”晏花气得两眼冒火,这显然是早有预谋的,究竟是谁泄露了自己和明鸿的行踪?是谁,居然敢这么耍弄人?   心里气急,手上没在意间已经再次抓住了老蔡的衣领,若不是为了亲自来请他,明鸿也不会身陷险地,归根结底还是这个老家伙害的,看着老蔡和那人相似的面孔,晏花就觉得气不打一处来。虽然明知道是那人扮作老蔡的模样,可是心里实在是转不过这个弯,只想痛打一顿发泄一番。   “我建议你最好把他放开。”   “关你屁事?”听到有人劝说,晏花看也没看就骂道。   来人是一个彪形大汉,气势上很是唬人,然而说出话来却是轻声细语:“他恰好是在下的朋友。”   “朋友?那恰好,他欠我的你来还吧!”打架也要选好对象,来人显然是一个很好的对象,晏花正觉得一身的抑郁无处发泄,没注意到被他放开的老蔡眼睛亮了起来。   晏花非常擅长用腿,晏殊找来教他的武术师父早就说过,“你的腿功已经入了门道,只要坚持练下去,将来不难成为一代高手。”   他这风驰电掣的一腿却被那人伸手拿住了。晏花反应相当快,一腿难落,另一腿却借力以更快的速度飞起。   那人“咦”了一声,只好放开手,后退一步算是躲开晏花的双腿袭击。出乎他意料的事,晏花并不落地,居然借着那人放手的一点点力道再次升高,自上而下的以集中推狠狠劈了下来!   那人再次奇怪的“咦”了一声,伸出手掌迎向晏花的这几乎全身之力的一腿。   “砰”的一声巨响。   那人身形晃动,不过最后还是稳稳的站在原地未动。晏花借力后翻,然而,退了三步才勉强站稳。谁高谁低,一看便知。   晏花却不认输,活动了一下脚腕就要重新冲上去。   只听老蔡喊道:“尾生相公,快别动手,这位是和明鸿小姐一起的。”   那人正是尾生。   晏花也及时收住,怎么,来人居然是明鸿的熟人?   知道了这点,他又恢复了平时的样子,刚刚也是急怒攻心而已,这时发泄了两招,他也心知肚明自己绝不是来人的对手,倒是心服口服的抱拳道:“原来是我家姑娘的朋友,在下晏花,刚刚多有得罪了。”   尾生闪开一旁,不受他这一礼,说道:“你得罪的不是我,是我的朋友。”   “是。”晏花也是明理的人,当下重新的给老蔡赔礼道歉。老蔡连连说不敢,怎么说晏花也是他的救命恩人了。   三人简单互相说明,弄明白了彼此的事情。   尾生也是闲的无事,跑来找老蔡吃东西的,听说居然有人埋伏在这里把明鸿劫走了,奇道:“竟有此事?”即然这样,刚刚对晏花鲁莽的责怪也就消失无形了。尾生抱拳道:“晏小哥儿放心,在我听涛阁的范围内发生这种事,在下一定尽力帮忙。”   “在下先谢过了。”晏花也知道多一个人多一份力量,并且尾生怎么看也是一份比较大的力量,“也不知道我家姑娘究竟如何了……”目光幽然,隐隐的闪过一丝晶莹,虽然认识不久,晏花已经彻底对明鸿心悦诚服,现在她出事了,真是担心的恨不得以身相代。   在座的另外二人都不是会安慰人的角色,只好同情的看着晏花。   尾生起身道:“既然如此,我先回听涛阁一趟,打探一下消息。晏公子在这等我,无论有没有消息,一炷香时间我肯定回来。”   “好,那就拜托了。”   “你放心吧,你不知道他们听涛阁势力,有他帮忙肯定没问题的。”老蔡实在是看不下晏花伤心自责的样子,忍不住安慰道。   “希望如此吧,要不然我只好以死相谢了!”   明鸿啊明鸿,晏花心内如同刀绞,你究竟去了哪里呢? 第三部 萧萧空庭秋草   轻匀两脸花,淡扫双眉柳。会写锦笺时,学弄朱弦后。今春玉钏宽,昨夜罗裙皱。无计奈情何,且醉金杯酒。 1、突如其来   如果不是亲眼见到,很难相信汴京城里还有这样的地方。不同于市井的喧闹和杂乱,这里给人的感觉就只有阴森。说不出的阴森,即使偶尔走动的人影也无法给这个环境加入任何一点生气。   这里是默认的禁区,无论官府还是普通百姓都心知肚明,如果没有必要绝对不会踏进这里半步。虽然也没有明显的界限,不过只要是这附近,一般人就自觉的绕开了。当然,也不乏有实在走投无路的人想要求一条活路铤而走险。只是进来的人难得有出去的,就算是出去之后也大都对里面所见所闻闭口不谈。也有好事之徒自己不敢进来,却玩命的逼问出去的人,久而久之也就传出了一个名字:空庭。   每个人都说,空庭就是这里的名字。这几条街道,几家庭院,合在一起就叫做空庭。此时,空庭的入口处又缓缓的走来了一个人。   远远的看上去,此人年近中年,一脸愁苦,正颤巍巍的挑着担子往里面走。几乎三步就要一回头,显然正在提心吊胆的走着。“菩萨保佑,菩萨保佑,我刘老三也不求发大财,只要能活着卖了这些东西就好……”   他一路慢慢的走过去,然而却无法发现后面什么时候幽幽的出现了一个人影,“哼哼哼,想活着就要看你的运气了……”这人来得快走的更是神秘,不知怎么就不见了踪影。   刘老三还在挑着担子一步步往里面走着,已经早就进入夏天了,空庭里面却还是让人感觉到阵阵寒气。他也是被逼无奈,作为在主人家里犯了偷盗之罪被赶出来的人,平时在外面做点什么总是被人鄙视。同样是穷苦百姓,仿佛通过打击一下比自己更加底层的人就能找到一种难言的快感一样。所以,刘老三在外面的日子是很难过的,要不然也不会有一个人进入空庭的勇气,要知道,这里对官府而言也是不会轻易进入的呀。   “老人家。”   忽然传来的说话吓得刘老三差点摔倒。   “谁?”他可没听到有人接近的声音,警觉的看着四周,种种关于空庭的故事一下子就全部涌现上来,顿时两腿颤颤,差点就想干脆扔下担子跑掉。   正在这时,他面前忽然出现了一个人,问道:“老人家,哎呀,是我喊错了,原来是位大哥呀。这位大哥,你挑的是什么东西呢?”   见那人是一个女子,刘老三的胆气壮了许多,虽然传说中也有狐仙害人的故事,但是这样一位年轻漂亮的姑娘总是让人觉得放心多了。   胆气既然足了,说话间也响亮了不少,只听刘老三回道:“是我自家种的水果,姑娘看看吧,可新鲜了。”   “是吗?你打开我看,都有些什么?”   “冷月,何苦逗他?咱们正事要紧,抓紧走吧。”   刘老三却没发现那姑娘不是一个人,听到有男子的声音,顿时又警觉起来。   被叫做冷月的女子说道:“哼,你不让看,我偏要看。”说着干脆走近,自己打开筐上面盖的薄布。   刘老三看她过来,早就把担子放下,自己让开一边,任凭冷月自己挑拣,说道:“姑娘你看,这可是上好的杏子,我敢保证,全开封府也找不到第二家了。”   “哼,就算是有第二家也不敢来这里吧。”那男子的声音又传过来,催促道,“冷月,你一时赌气不要紧,没得害了无辜之人的性命。”   “我看谁敢守着我出手杀人!”冷月杏眼圆瞪,怒道。   “是是,我是怕了你。不过,你难道还能保护他一辈子不成?”   “你……”   刘老三本来还挺兴奋,刚进来没多久就遇到了买家,然而还没等他高兴多久,就听着两人谈起什么杀人杀人的,并且渐渐的说道了自己身上,吓得一颗心差一点就要从嘴里跳出来了,整个人瘫倒在地,连求饶的话都不敢说一句。   “好了,快走吧,看他这样吧,再说他也什么都没看见,还担心他泄露秘密不成?”冷月不再那么强硬,显然已经在为了刘老三求情了。   “好。”那人回答,随手扔给刘老三一块银子,“快点出去吧,再晚了,就连我也救不了你。”   “是是。”刘老三连连磕头,“谢谢菩萨,谢谢菩萨,你们都是菩萨啊。”等他鼓足了勇气抬起头,眼前早已没了半个人影。他咕咕哝哝的骂了一句毫无意义的话,仔细的看了看那块银子,担子干脆也不要了,转身就往外面走去。   眼看就要走出空庭的范围,刘老三脸上已经露出了笑意,再迈几步,几步就好了,那个不知名的人出手大方,怀中的银子足够自己一整年的用度了,明年的事情到时候再考虑吧,只要眼前过得舒服就好。用这锭银子,出去之后先美美的吃上一顿,然后,然后再找几个唱曲的姑娘……   正在这时,眼前出现了一双脚。   大脚。比刘老三的脚要大上一半,显然是属于一个高大的男子。刘老三顺着那双脚往上看去,一个几乎高出他两个头的汉子站在那里。   “对不起。”刘老三觉得自己阻了人家的去路,连忙道歉,转身就要让开。   “应该我和你说对不起才对。”   “啊?”   刘老三发现,自己让开几步之后,那人却又跟了上来,奇怪的抬起头。   “怪就怪你看到了她的样子。”   那人一伸手,刘老三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   “兄台如此杀人灭口,也太着急了吧。”   “谁?”那人手下加紧,不管来人是谁,还是打算先要了刘老三的性命再说。   “你要杀的这个人是我派来的,有什么就冲我来吧。”   “哼。”那人并不理会,谁知,声音从左侧传来,他正在全心提防之际,忽然右边一阵风声,手中的掐着的人已经被人夺走。那人大吃一惊,叫道:“是谁?”   雾气里,若隐若现的出现了两个身影。   “是你!”   那人居然认识其中的一个。“魏无怜,你既然走了,为何还要回来?”   “咦。”刚刚动手的人正在查探着刘老三的情况,听到那人的话,奇怪的轻呼。   “呵呵。既然空庭还在,我为何不能回来?”   “空庭和你再没有半分关系,快点走吧,我还不想和你动手。”   “没关系?没关系你们为何要派冷月潜入绛仪身边,没关系你们为何明知明鸿是我的朋友还要派人把她劫走?”   这人正是尾生,几番查探,终于被他发现了明鸿的去处,连忙带着晏花追了上来。刘老三,自然也是受他的胁迫才先进来探路的,像他这种人,尾生随手就能找到无数。若是依照晏花的意思,早就大动干戈的冲杀进来,若不是尾生阻拦并且表示有更好的主意的话。果然,他这一探成功的引了人出来,现在尾生和晏花二对一当然是大占优势。   “明鸿对我们来说很重要,如果你所来是为她的话,那就请回吧。”   “你们把我家姑娘怎么样了?”晏花放下性命无碍的刘老三,上前一步喝道,“你可知道她是谁么?”   “不过是晏殊的走狗,你有什么资格在我面前叫嚣?”那人冷笑一声,完全不把晏花乃至晏殊放在眼里。   “想不到这么多年过去了,你们还不肯放弃当年的计划。”尾生叹气道。   “你知道的太多了。不是我不想放你走,看来是你自己不想走。”   “我要来便来,要走便走,”尾生傲然道,“别说是你一个,就算是你们八个人全在,又能奈我何?”   “哈哈,你少张狂,今天我就让你见识一下你走之后空庭的真正实力。”那人怒极反笑,高高跃起,凌空扑击。   “住手!”   尾生见那人来势汹汹,冷冷一笑,并不在意,依然是轻描淡写的反手迎击。谁知就在此时,忽然有人跳出来阻止。   而这个人却是他万万不肯下手伤害的!   来人居然正是绛仪!   “绛仪你……”   绛仪远远的喊了一声,见两人都停住,才慢慢的走上前来:“魏师兄,是我对不起你,一直瞒了你这么多年。”   “你,你……”尾生脸色惨白,“我早该想到的,早该想到的,凭你一个弱女子如何有那么大的本事,原来是有他们支持。枉费我还以为冷月是他们派到你身边的,原来你们早就是一伙的……”   “魏师兄,我入门的时候,你已经不在了。”绛仪缓缓的说着,“这些年,我是听着你的故事长大,我也没想到竟然有一天真正的你会出现在我面前,我真的高兴坏了,然而,我也怕,怕你知道真相后会马上离开我……”   “你不用说了。”尾生低着头,忽然一扬手,阻止绛仪继续说下去,“我只想知道,你们打算拿明鸿怎么办?”   “你放心,我只是想让她帮我做几件事而已,没打算伤害她。”绛仪见尾生旁边跃跃欲试的晏花,这话倒不是解释给他听的,“这位小兄弟还挺忠心的嘛,明鸿妹子也真有福气。”   “哼,谁是你的小兄弟。”晏花怒道,他今天算是经历巨变,一系列突如其来的变故弄的他头晕脑胀,先是明鸿被劫,然后一起帮忙尾生居然还认识对方的首脑,要不是他冷静下来之后还算沉稳早就发疯了,“少废话,快把我们家明姑娘放回来,要不然的话,小心我带人踏平你们这个什么空庭!”   “呵呵,你不行的。”绛仪笑道,“如果没人引路,你带再多的人也没用的,不信,你可以问问你旁边那位。” 2、柳暗花明   晏花用询问的眼神看了尾生一眼,两人经过了这半日奔波倒是非常默契,只要一个眼神就明白了彼此的意思。尾生同样没有说话,晏花看他的样子就知道,绛仪并没有骗自己,看来这个所谓的空庭能够屹立这么多年不倒,还是有它的道理的。   “怎么样,小兄弟,”绛仪笑眯眯的盯着晏花,对这个年轻人她也是比较欣赏的,最起码人家那份忠心就是多少人都做不到的,“考虑清楚了没有?”   “清楚怎样,不清楚又怎样?”晏花对绛仪却没什么好脸色。   “清楚了,就和这位赶紧走,”绛仪用下巴遥遥的点了点尾生,“如果没考虑清楚呢,我不介意找人帮你考虑下。”   “你威胁我?”晏花怒气上涌,年轻气盛的他还从未像今天这么灰头土脸过,被人骗了不说,在身手上也遇见了比自己强的人,他那颗从未受过挫折的自尊心,此刻早已几乎成了碎片了。   “没有,没有,我哪敢啊。”绛仪掩着嘴笑,“反正明鸿姑娘本来就是在我手下的,我要害她何苦等到今天,你说呢?”   晏花冷哼一声,不置可否。   “怎么样,魏师兄,你怎么说?”一开始和两人对峙的那个男子忽然扬声道,“绛仪阁主已经说得很明白了。”他也心中有数,若是尾生执意要动手,只凭他一个人是绝对拦不住的,而绛仪摆明了是不会帮他的。   “无妨。”   “哦,果然识时务者为俊杰,看来你是同意了。”那人先是一愣,接着又松了一口气。   “哼哼,我只是忽然想起了你的名字而已。”尾生一本正经的道。   晏花一头雾水,绛仪却在旁边轻轻的掩嘴偷笑着。   那人勃然大怒:“我喊你一声师兄,你却不识抬举,这就怪不得我了,接招吧。”双掌挥舞,直击过来。   原来,这人的名字就是叫做魏无妨,自从进入师门以来一直被人嘲笑,好不容易尾生走了之后他成了最大的师兄,其他人自然不敢再提起此事,没想到今天第一次重见尾生就被他拿来取笑,再加上绛仪又在旁边看着,这口气如何能忍得下?   “等等,”尾生退了一步,恰好躲开魏无妨的双手,叫道,“我认输。”   “没那么容易。”魏无妨大叫,提起双掌就要继续动手。   “师兄,停手吧。”绛仪晚尾生一点发现状况,不过在场之人显然也只有她和尾生二人发现了,“已经不用打了。”   “什么?师妹,我早就知道你会偏向他,你……”魏无妨气急败坏,口不择言,然而正说着却忽然住嘴。   远远的走来一个人,以他的眼力当然能认出来那是谁。果然绛仪说的没错,她都已经出现了,这场仗是不用打下去了。   来人当然正是明鸿。   晏花已经飞速的迎接上去,急切的问道:“姑娘,你没事吧?”   “嗯,我没事的,你放心吧。”明鸿伸出手,让晏花搀着,缓缓的往外面走,走到绛仪身边的时候,停下来说道,“绛仪姐,我先走了。”   绛仪道:“明鸿,你……”   “你不用担心,我和他们都说好了。”明鸿不待绛仪说完,“晏花,有车没有?我实在是走不动了。”   晏花连忙道:“姑娘放心,从这边拐出去,车子要多少有多少。”他也不多问,恨恨的瞪了绛仪还有魏无妨一眼,唯独给尾生留下个感激的眼神,他和这帮人看起来关系不浅,晏花也不想多话,扶着明鸿只顾走路,至于其他的事情也顾不得了。   “姑娘,老蔡那边……”   果然不出晏花所料,只要拐出来空庭的那条巷子,路上的行人就一下子多了起来,仿佛两个世界一般。只要有银子就好办事,没多久,晏花就成功的拦到了一辆马车,并且成功的从车主手中接手过来。   赶着车走了好远,晏花才支支吾吾的说话。   明鸿一直在想着什么心事,闻言回道:“怎么样?他最后同意了没有?”   晏花大大的松了口气,既然明鸿还这么关心这些事情,那看来就绝对没什么大碍了,如果真的发生了什么不幸的事,他相信任再坚强的女人也不可能如此不动声色的。   “他要是敢不同意,我就重选把他塞回炉子里去。”   明鸿扑哧一笑,脸上终于有了血色:“你呀,咱们是请人家办事,这种态度可不行。”   “要不是为了请他,姑娘也不会……”   “好了,我真的已经没事了。”明鸿挥挥手,仿佛想把这半天的惊险全都挥去一般,“绛仪姐本来也没想这样的,是她的手下们误会了。”   “姑娘,这女人来路不明,正好姑娘已经脱离出来,以后还是少和她来往比较好。”晏花对绛仪的深沉算计还在心有余悸。   “其实,她也是个可怜人。”明鸿暗自叹息,少来往,彼此的命运纠缠,怎么能说离开就离开?   “姑娘,要不要我向相爷禀报,派人端了这个地方?”不知怎么,晏花忽然发现自己正在向明鸿请示。   “不用了,相爷最近也有不少杂事缠身,咱们最后还是不要去打扰他。”晏殊此次老年返京,并不像外人看起来那么一帆风顺,晏花可能不知,但是明鸿却是清楚的。要不然,晏殊也不会在小晏的事情上对自己这么退让宽容了,他的心里肯定也有些不祥的预感吧。   “那,咱们现在先去哪?”   “先回西苑吧,现在就带上老蔡的话,也没有他住的地方。”明鸿想了想最终决定道。   “姑娘,出了这么大事,小人不敢不向相爷有所汇报。”又走了一会,晏花还是决定和明鸿事先说一声。   “没关系的。相爷如果问起,你照实说就是了。”不过就是被人抓走,然后莫名其妙的又被放回来么,明鸿倒不怕晏殊追查,反而有点怕他不查呢。   “好的。”晏花答应着,这下终于安心赶车了。   没过多久,车子到了西苑。晏花发现,路上居然被挡得差不多了,脸色就有点变,随便拽了个人,吩咐道:“把你们老李给我喊来,这是怎么回事?路上挡成这样,姑娘的车子要怎么进去?”   那人还没等答话,明鸿已经从车里下来了,阻止晏花道:“不用麻烦他们了,咱们走过去就是了。”   “那怎么行?”晏花指着一堆堆的杂物,“姑娘你看,走这样的路也太危险了。”   “没事,我又不是那种弱不禁风的。”明鸿笑道,路上确实比较难走,除了木料还有石料,也就只留下了过人的一点点空,不过她自信还应付得来,也就不想这李老实过来了,除了早一点把酒楼建起来,其他的都是次要的。   晏花还在不甘心,发现明鸿已经带头走了,也只好算了,从后面赶上前道:“姑娘慢点,还是让我在前面开路吧。”   明鸿笑了笑,这次却没和他争了。   不知道是凑巧还是李老实特意赶过来的,两人刚走到西苑的门口,就发现李老实从旁边出现了。   晏花总算抓到机会,叫道:“老李,你自己看看路上堵的成什么样子了?”   李老实讪讪的笑着道:“我这不正要给姑娘赔不是嘛。”说着冲明鸿拱手道,“姑娘想必不会介意吧,我这也是着急为了早点把酒楼弄好,所以就一边拆一边建,许多东西也没来得及收拾。刚刚已经被人骂了一顿了,说是姑娘的姐姐……”   “啊,那估计是师师姐过来了。”明鸿连忙往院里走,走了一步又回头嘱咐道,“老李你不用管我们,只要尽快就好了,有事就找这位来帮你。”   这位当然是晏花了。他自己也心知肚明,听到明鸿这么说,他也没法说什么,只好关心的问李老实是否有什么需要之类的。   明鸿早已经进门找人去了。   陈师师,她果然还是来了。不知道她在这场事件里究竟扮演了什么角色?明鸿决定还是当面问个明白。   “明鸿,你可算回来了。”谁知,陈师师居然也迎了出来,一见到明鸿就高高兴兴的上前说话,“你不知道,她们两个都快急坏了。”   “有你在,她们也没那么着急吧?”明鸿也不躲闪,就那么被陈师师抱了个正着。   “是呀,我倒是没少安慰她们,可是说得口干舌燥也没用啊。”陈师师不动声色的道,接着放开怀抱,拉着明鸿的手走进屋内,“姐姐还真没想到,你会收留她们两个,我先替她们好好谢谢你了。”   “这个不用,她们早就谢过啦。”明鸿笑道。难道陈师师真的什么都不知道,若说是装假,她的这个做戏也太真实了点。   “你都收留她们了,不介意多姐姐一个吧?”进得门来,陈师师和等在那里的何桥她们打声招呼,示意她们先别说话。   什么?   明鸿吃了一惊,没想到陈师师居然主动要求过来,这真是有点出乎意料。“师师姐要来,我当然是欢迎啦,只是不知绛仪姐那边?”   “那边你放心,反正我留到那边也没什么大用,不过是教教新人什么的。”陈师师这话带出一点凄凉,“当初也只是为了找个容身之所,现在能有机会回到故宅,我当然是选择来这边了,也可以清闲一些。”   “哈哈,这你可想错了。”明鸿忽然笑道,反正自己也需要有人帮忙,不管她的意图如何,陈师师总是一大助力,“我正准备大干一场,师师姐要是过来,那是绝对没有清闲日子过得。”   “那也好,既然妹妹正在用人之际,姐姐没理由不过来帮忙。”陈师师下定决心一般,“我改天就和绛仪说去。” 3、嫣然一笑   四个女人凑到一起,话开始渐渐的多了起来。   虽说她们四个心里都有自己的打算,不过就算是晴依也不是那种特别肤浅的人,当然都能够很好的隐藏心里的想法。四人以前关系颇为复杂,除了明鸿和陈师师之外,彼此间也没什么交流。   此时在同一屋檐下,关系很快的就变得融洽。   先是晴依向陈师师郑重的告了罪,她虽说不是陈师师的直属手下,不过那种行为也算是一种背叛了,幸好陈师师也不怎么在意,笑了笑就算过去了。何桥就更简单了,她早就取得了明鸿的原谅,现在自然毫无压力。   于是,四人也算是嫣然一笑泯恩仇,彼此携手进屋,高高兴兴的做起好姐妹来。   这不,明鸿正专心的向陈师师请教着:“师师姐,咱们这周围那几家农家,上次见你和他们很熟,不知能不能给我介绍一下他们的情况?”   陈师师用她一贯热情的笑容回答:“妹妹你又客气了不是。我以前在这住了很长时间,认识他们是理所当然的。这些都是普通百姓,我简单说一下,也不知道这几年过去,有些我记着的人还在不在了……”   原来西苑这个位置很是特别,恰好在汴京城的边界处,过了西苑走不到多远就可以直接出城了。真不知道当初陈师师为何会选择把自家安在这样偏僻的地方。也正因为这地方够偏僻,所以才能城内有了这么一个小小的张家村。   张家村,就是西苑旁边的小村子。说是旁边,也只是相对于其他地方而言,那天她们几个走路过去也花了挺长时间的。顾名思义,村子里的几十户人家大都是姓张的。也大都在城外有着自己的几亩田地,日出日作日落而息,过的倒也算是逍遥自在。   “师师姐,这么说,他们都是农家了?”明鸿听的奇怪,明明在城里居然有这样的小村庄,更奇怪的是村民都是务农的。   “是呀,他们耕种的地就在城外不远。”   “这样总觉得好麻烦啊,那岂不是每天都要出入城门?”   “这个也是难免,他们世代居住在此,恰好建汴京城的时候从他们村庄这里穿过了,这有什么办法?”陈师师笑道,对于这段遥远的往事她是早就有所耳闻的,“难不成还要搬出去吗?可是又哪来的钱重新盖房子呢?”   明鸿点点头,忽然又想起来一件事:“不对啊,上次你带我过去,可是没有看到其他人家呀,不会就剩了一户了吧?”   “你又在瞎说了,剩下一户还叫什么村子?张家村虽然人不多,但是占地却甚广,彼此之间大都离得很远的,一时间确实难以走到。”   明鸿若有所思:“那,为何会有这么大一片地官府居然没有征用呢?”   “这个很好解释,因为没人用得到呗。想我大宋自太祖皇帝开国以来,一直崇尚节俭,当今圣上继位之后更是如此,所以也没什么大的土木工程。想想在这汴京城,陛下不动,宰相不动,自然就没人敢轻易的动这块地了。想当初,我们建这个西苑也是小心翼翼的,生怕被什么人从上面压下来,幸好到现在也没什么事。”   明鸿对陈师师的解释并不是很满意,她总觉得这其中有些事情不是陈师师说的那样,不过现在也没法计较,只好先全盘接受。   “那么,师师姐,这片地到底是属于谁的呢?”明鸿变换个说法,“我的意思是,如果我打算买下来的话应该找谁去谈?”   “这个简单,你难道不知道官字两张口。只要官府说是你的,那就是你的了。”陈师师轻描淡写的说着,也确实,张家村的那些村民虽然世代居此,但是像地契之类的东西想来他们也是不可能有的,“不过,如果做这样的事,想必张家村民不会轻易和你干休的。”陈师师还不忘提醒明鸿一声,她虽然现在得到了晏殊的支持,不过任谁都知道这种支持绝不是无限的,如果麻烦惹得太大的话,结果自然是不言而喻。   “嗯,这事我先好好想想,总不能断了人家的活路。今天也差不多了,明天的话,师师姐带我去村里转转呗。”   自从决定在西苑安家以来,明鸿就盯上了周围这大片的空地。光一座孤零零的酒楼是不可能持久的,城里人可能图一时的新鲜看在晏殊的面子上会过来几次,但是最初的这份新鲜劲过去之后呢?还会有多少人坚持走这么远过来,只为了吃一顿饭?   如果能把这一大片地彻底的利用起来,这份产业不可说是不大,即便将来坐吃山空也足够一辈子用的了。然而这件事难度甚大,至今都闲置的土地当然有它闲置的道理,就看自己能不能想办法找出自己的道理了。   “好啊,我正好很久没去了。”陈师师满口答应,“这样吧,我明天早起来就去绛仪姐那里和她打好招呼,以后就不用回去了。然后咱们就一起去张家村转转,正好可以好好的散散心。”   商定了主意,有需要操心晚饭的事情了。明鸿才发现,当家也并不容易,现在只需要照顾三四个人而已,吃的睡的之类的事情就已经这么麻烦了,真不知道偌大的一个府邸上上下下几百号人那可该怎么办?   没办法,明鸿只好找到晏花,晚上看来还是需要他赶车,几个人到城里去找吃的了。临走前顺便在工地上巡视一番,明鸿发现李老实这个人确实是个人才,一切在他的指挥下都是井井有条,对于他说得自己建造了楼外楼的话不由得多了几分相信。看来有李老实指挥,建成一个差不多的酒楼是没什么问题了。   视察了一番之后,明鸿感觉比较满意,按照这样的速度,用不了多久就可以开业大吉了。兴奋之下,一声令下,一行人直奔楼外楼而去。这次明鸿吸取教训,还没下车就吩咐晏花一定要找一个安静的房间供几个人吃饭,彻底避免像上次那样遇到讨厌的人的可能性。   见明鸿郑重的强调,晴依却在捂着嘴笑,晏花虽然摸不着头脑,不过还是按照明鸿的吩咐去做了,反正这点钱远远没有到他可以支配的范围,根本就是无所谓的事情。由于准备充分,这次一行人吃的很是高兴,再没有什么不开心的事情发生。   不过有个重要的问题,今天女性又多了一个陈师师,就算是晏花脸皮再厚也不好意思让她们四个人共宿一间了。昨晚也是明鸿强制的命令他单独一间的,现在借着陈师师过来的机会,晏花终于成功的如愿以偿睡到了李老实搭建的临时帐篷里。   一夜无事。   小晏依然未来。   明鸿对这个已经不抱有太大的希望了,只是想安心的先做好自己的事情。这一夜的她怎么也想不到天明时会听到那样晴天霹雳式的噩耗。   噩耗,仅仅对她明鸿而言。   对于晏殊对于晏花都是一个发自内心的好消息。因为,王瑕居然有了身孕!   听到晏花兴奋的汇报这个消息的时候,明鸿只觉得眼前一黑,差点干脆晕了过去。自己还满心打算,抓住小晏她们夫妻不和的机会,能够首先产下一子半女,从而使自己能够有在晏府站稳脚跟的资本。然而,造化弄人,现实居然这样残忍。难怪,一连好几天都看不到小晏出现呢。上次消失,是在准备婚事,这次消失又是在准备做父亲么?   这下事情严重了。小晏那边先不说,就连晏殊对明鸿的态度都值得重新考虑。王瑕有了身孕,那么晏殊还需要那么看重明鸿么?虽然明鸿考虑,以他的身份地位不至于出尔反尔的做对自己不利的事情,但是,在自己的计划刚刚开展之际,晏殊此时的太多可以说有着太重要的作用。   看着晏花兴奋的不加掩饰的笑脸,明鸿忽然问道:“你一大早回府里去了?”   “是呀,昨天姑娘遇险总要和相爷汇报一声嘛。没想到居然让我听到了这个好消息,姑娘有所不知,相爷为了晏公子的事可是操碎了心了,现在终于有了点回报。”看得出,晏花的这份高兴是真心的。   明鸿笑道:“王姐姐有喜了,我也要祝贺一番。这样吧,晏花,你知道我也不太懂这些,就劳烦你帮我准备一份贺礼,到时候咱们一起送过去。”   “这个……”晏花犹豫道,“贺礼是没问题,可是姑娘直接去送的话,好像……”   “瞧你吓得。我又不是去找王姐姐打架去了,到时候放下东西就走,免得日后算起来有人怪我缺了礼数嘛。”   晏花佩服万分:“还是姑娘想的周全,我这就去准备,到时候府里有什么事情我马上带姑娘过去。”   “也不用等府里庆祝吧,毕竟我的身份不同,不好在那么多人面前出现。”明鸿嘱咐道,“你看个好日子咱们一起去就是了。”   “姑娘说的有道理。”   晏花答应着,自己下去准备去了。   陈师师也一大早就出去了,晴依和何桥在另一个房间,明鸿早就嘱咐下去,没有她的呼喊,不要随便过来打扰。于是,关上门,屋里就剩了她一个人。   正正的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明鸿展颜一笑,镜面虽然模糊,不过还是纤毫毕现的照出她每一丝表情变化。论容貌,明鸿自信是不会输给王瑕的,至于其他的么,那就更有自信了。终于要和王瑕正面交锋了呢,虽然这样有点对不起一面之缘的王靖。这也算是自己踏入相府的第一步吧,如果能够成功的踩倒她的话…… 4、美人之心   再次进入相府的明鸿在晏花的陪同下已经显得非常怡然自得,仿佛闲庭信步一般,也没什么不识趣的人上来阻拦。看来,晏殊虽然没有公开明鸿的身份,对下属们还是有所交代的。明鸿的心事放下了不少,晏殊并没有因为王瑕有了身孕就放弃了自己,这使她在对晏殊更添几分敬佩的同时也感觉到自己的筹码多出了不少。   晏花帮她准备的礼物非常合适,都是时下流行的长命锁,黄金项圈之类的,另外明鸿还特意被上了几件华贵的小衣服。这几件衣服当然不是她亲手做的,不过是从裁缝铺子里定做的而已,达到明鸿还有她的几个参谋们满意的程度很是花费了几天的时间。   不过,更为关键的是,衣服上面有明鸿亲自监督,陈师师手把手绣上的“鸿”字。每件衣服都有,虽然所绣的位置是明鸿精心挑选的,不过时间长了也不愁人发现不了。她并不怕别人发现,反而担心王瑕发现不了,或者发现的太晚。   到时候如果小晏问起来也很好解释,因为做衣服的裁缝铺就叫做“瑞鸿”,明鸿为了找这么一间合适的铺子就费了一整天的时间。其实要破坏两个人关系非常简单,不外乎就是挑拨离间而已,只要让他们之间产生怀疑,就不愁这份裂痕不会慢慢扩大。   要怪就怪你不该挡在我的路上吧,虽然很是同情现在还懵懂无知的王瑕,明鸿还是下决心要这么做。犹豫了这几天,她终于想清楚了,这种事情没有什么同情可言,反正自己再怎么也会为王瑕留一条活路,其他的就没那么重要了吧。   正想着,前面晏花通知说快要到了。他们也是特意挑选了日子,刚好这天王瑕和小晏一起去向他岳父大人那边亲自报喜去了。于是,明鸿就对晏花说,趁着他们不在,正好可以避免见面之后不好解释,让自己悄悄的去把东西送过去就是了。   晏花听明鸿说得很有道理,他虽然聪明,不过也未娶妻生子,那里知道明鸿心中的打算。   相府人多眼杂,早晚不怕话传不到王瑕的耳内。何况这天明鸿又特意的打扮的花枝招展,尽量的引人注目。   “姑娘,晏公子他们的房间就是这个了。”晏花让到一边示意道,“不过姑娘若要进去却是有所不便,还望能见谅。”   “没关系的。”只要走到这一步,自己的目的就算是达到了,明鸿也不会计较到底能不能到小晏房间里面走上一趟,“这样吧,你去找人把东西收着,嘱咐他等小晏回来亲手交给他就是了。”   “是。”虽然觉得奇怪,明鸿那么坚持非要亲自来一趟,到了门前却并不强求进去,晏花自去找人去不提。   明鸿一个人打量着小晏的房间,和上次和晏殊见面的房间从外表上看来也差不多,除了门外悬挂的珠帘之外,其他的都很是简朴。不过,明鸿却很清楚,光那一副珠帘就足够普通人家几年的用度了,说是简朴怕也不见得。上次没机会,这次仔细的看了看,都是上好的翡翠珠子用几股丝线拧成的细绳穿着,彼此间不停的发出碰撞的叮当脆响,听了就让人有种心旷神怡的感觉。   看着这珠子之间的丝线,明鸿忽然心里一动。也许晏府并不会定时更换吧,既然这样,常年累月,风吹雨打,即便是丝线再结实也会有断掉的时候不是么?如果,如果自己再做一点点小小的手脚,说不定过不了几天小晏就需要找人重新穿过呢?如果,如果那珠子恰好散落下来,恰好被人踩到的话?明鸿发现自己的想法有点邪恶了,虽说事情不会那么凑巧,不过,还是有那么一份可能的吧。   “姑娘,我们可以走了。”晏花的呼声从后面传来,他刚刚是从前面走的,也不知道是为了找谁,现在又从反方向绕了回来。   “哦。”明鸿猛地清醒过来,好像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一般,“你都安排好了?”   “放心吧,我特意找了服侍小晏公子多年的,绝不会有什么差错的。”晏花信誓旦旦的保证道。   “那就好。”明鸿也转过身,恋恋不舍的看了门前的珠帘一眼,“那咱们走吧,为了这事也好几天不得消停,今天还约了师师姐去张家村呢,太晚了也不好。”   “姑娘放心,咱们赶车过去,用不了一顿饭时间就到了。”   “好,反正你负责赶路,我只负责催你。”明鸿笑道。   “应该的,应该的。”晏花连连说着,“只是咱们今天过来,不去拜见一下相爷,好像不太好。”   “没事,改天我再来赔罪,这么点小事相爷他是不会见怪的。”明鸿安慰道,“何况他老人家日理万机,哪里有空和我们小打小闹?”   “那倒也是。”晏花不再说话,专心致志的引路。   很快,两人就出府上了马车。   还没到西苑就看到陈师师还有晴依何桥她们等在池塘边上,正在百无聊赖的往水里扔着石子。   “你们终于回来了。”晴依远远的大叫,“都快闷死了,咱们这就走吧?”   “瞧你那个样,”何桥又开始数落她,“师师姐还没说话呢,你着的哪门子急?莫非你认得路不成?”自从过来这边之后,何桥的话一天比一天多了,渐渐的有些恢复正常人的样子,不再像以前那样天天闷头不语。这其中,晴依的功劳最大,若不是有她每天陪着何桥吵嘴,怕是这个恢复过程至少要花费好几倍的时间。   “师师姐,”晴依摇着陈师师的胳膊,“你看啊,何桥姐一天到晚就知道欺负我,你也不说她……”   “哼。”何桥撇撇嘴,不理会她。   陈师师无奈的笑着,对这个晴依她是一点办法都没有,也只好任她这么无伤大雅的胡闹。   “上车吧,快别闹了。”明鸿从车厢里伸出头来招呼道。   这个车厢是后来晏花找人特制的,原先的那个坐下她们四个人实在是有点挤,没办法,眼见这四个人出门的时候大都是在一起的,晏花只好花了不少银子换了更大的车厢。幸好现在跟着明鸿的人就只有这几个,万一将来人多了还要一起出门,那可真是一件让晏花发愁的大事。   “嗳,听一下。”车子经过一户人家,陈师师忽然喊道,“这是张家村唯一的一家外姓,咱们先去看看吧,这个人挺有意思的,老大不小的依然是一个人在过,也不知我走了这几年他找到人家没有?”   “是谁啊?居然被师师姐称赞有意思。”明鸿多了一份好奇,能被陈师师称赞虽然不怎么难,不过这么个小村庄能有值得她赞一声的就不容易了。   “他叫赵夜雨,是个挺不错的人。”   “听名字就是个读书人啊,”明鸿这次是真的奇怪了,“怎么会一个人在这么个地方呆着?对了,他居然是姓赵的,那就更奇怪了。”   赵,是当今天子的姓氏,虽说当今皇帝陛下不会因为姓氏的原因而另眼相看,不过以一个赵氏的读书人居然甘心隐居农家许多年可也是太奇怪了。   “谁知道呢?他也不肯承认是读过书的。”陈师师摇着头笑道,“只是我看他的举止行动绝对不像是普通的农家而已,那时候也就多注意了一点。”   “嗯,看这房屋布置就觉得有点不凡。”说话间就已经走到院门前,晴依装模作样的说道。   陈师师也不去说她,张家村的农家大都是如此布置,哪里又有什么不凡了,这丫头不过是听了她和明鸿说话在这里不懂装懂罢了。   “赵先生,在家吗?”陈师师小心的拍着院门,生怕被上面粗糙的木刺扎到。   “这种事还是我来吧。”晏花见陈师师用生怕打死蚊子的力气拍门,就算是恰好站在门后也未必能听得到,连忙上前,举起手就是砰砰砰一阵拍打。   果然,里面很快传来应声:“请问找谁?”   陈师师噗嗤一声笑了,“这人,你们听,非要说自己没读过书,可是谁信啊?”提高了几分嗓音喊道,“赵先生,是我呀,西苑的陈师师。”   “吱呀”,门开了。   这个赵夜雨不光名字秀气,人也十分秀气,虽然看样子他已经在这里生活了多年,脸上有些发黑,不过还是盖不住那种骨子里的本色。   “原来是师师姑娘,”赵夜雨忽然看到陈师师后面的诸人,“这几位是?”   “这都是我的朋友,特意来看你的。”关系一时也说不清楚,陈师师只是简单的介绍一下名字。   赵夜雨一个个打过招呼,众人也就跟着他走进院子里。   “许久不见,师师姑娘搬走了吧?”帮众人找好座位,赵夜雨有点不好意思,“家里有点简陋,只好怠慢了,不过大家都是师师姑娘的朋友,想来也不会怪我。”   说话间,听得出他过去和陈师师甚是熟悉。   “是啊,走了好几年了。”陈师师答应着,“不过呢,最近又搬回来了,所以赶紧来拜见你这条地头蛇啊。”   “姑娘真是开玩笑,我老实本分的,这话从何说起呢?”   众人都有点乐了,这人果然有意思,陈师师那么明显的在开玩笑都听不出来,反而还认真的解释起来。   “呵呵,不逗你了。”陈师师无奈的笑了笑,“今天我主要是介绍朋友来认识,你不知道吧,我们几个以后都在西苑了,少不得要来叨扰你。”   “那我十分欢迎啊。”赵夜雨的笑容看起来很是真诚,“就怕诸位姑娘金贵,不肯来我这陋室啊。”   “我倒是怕你嫌我粗鄙,不肯让进门呢。”何桥却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开口了。   明鸿和陈师师相视一眼,这可怪了,莫非一见之下,何桥居然对赵夜雨有意思了不成?这下,可真是意外的收获呢。 5、初步计划   “姑娘言重了,你若是过来,赵某肯定倒履相迎。”赵夜雨也多看了何桥几眼,发现她论长相虽没有另外几位漂亮,然而却怎么看怎么舒服,不像那几位那般有种难以接近的感觉,忍不住就注意起她来。   何桥的脸理所当然的红了,不过虽然低下了头,还是被明鸿她们发现她的目光不断的在赵夜雨身上停留。   两人会心一笑。   陈师师开口道:“赵先生,我先帮你介绍一下这位明鸿姑娘吧。刚才在外面说的匆忙,也没来得及讲清楚。”   赵先生这个称呼,其实赵夜雨一直都不肯接受的。那时候,陈师师身边来往的都是有名的文人墨客,无论哪一个拿出来名气都远远的超过隐居村落的赵夜雨。然而,也许是见的多了,陈师师反而对那种读书人骨子里的感觉很是清楚,所以,无论赵夜雨如何否认,陈师师都坚定的认为他是属于那种大隐隐于市的人才。先生,这个称呼也就一直被她半强迫的叫了下来。   听到这个久违的称呼,赵夜雨还感觉到有点不习惯,除了陈师师,他打交道最多的就是张家村的村民,甚至都不愿意亲自到城里,平时的用度也都是托人带回来的。哪怕有人从这里面赚他几两几钱的银子,他都完全不在乎。   “守着这么多人,姑娘可别叫我先生了,会让别人笑死的。”赵夜雨终于忍不住开始了另一次反抗,虽然过去的经历早就告诉他这是徒劳的。   “你还别和我争,”果然,陈师师放下对明鸿的介绍,先开始威胁起来,“小心我找上几百人在你门口喊先生喊一整天!快老老实实听我说话。”   “是是。”赵夜雨果然怕了,看来陈师师对付他是颇有一手。不过话说回来,对付任何一个人,陈师师多半是都能想出办法的。   整个过程,何桥都几乎目不转睛的盯着赵夜雨的一举一动。感情这东西真是奇怪,明鸿看在眼里,不由得感慨,从自己幼时遇到小晏,不知不觉已经过了这么多年了,期间的风风雨雨不说,也经历了感情从无到有,从淡到浓,即便是如此,她发现自己还是无法说清楚感情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事物。   比如说,眼前正在发生的事情就难以解释,很明显,有什么东西在赵夜雨和何桥之间产生了。看不清,摸不着。然而,几乎每个人都能感觉得到,这两个人已经不同了,就算是刚刚认识的赵夜雨也已经和推门而出的那个赵夜雨不同了。   陈师师也不清楚自己说的话赵夜雨究竟听进了几分,他的一颗心或者早就放到何桥身上了吧,只是一种矜持还在控制着他。   “这位明鸿姑娘现在是西苑的主人了,正准备做一番事业,我忽然想到你应该可以帮到我们,所以就特意来找你了。”   “哦哦。”赵夜雨表示自己已经听见了。   陈师师无奈的示意何桥上前和他说话,没想到赵夜雨独身这些年,居然对何桥这么另眼相看。陈师师心底也有些酸酸的,她自认无论才貌品行都在何桥之上,然而赵夜雨却对她一直以礼相待,感情一事真的是勉强不得半分。   晴依早就有点等不及了,从后面重重的推了何桥一把。   何桥还来不及回头怪她,就发现自己已经和赵夜雨面对面了,垂首道:“赵先生好。”双手不由自主的搓动着,何桥发现自己已经好多年没有露出过这种小儿女之态了。   “何桥姑娘你好。”   “唉,我看我们在这是多余了,咱们还是走吧。”陈师师叹气道。   “别,别。”赵夜雨终于清醒过来,连忙阻拦,要是让她们这样走了,那自己确实太过失礼了。   一番小风波,两人的心思已经清楚的落在众人眼中了。   “这个陈姑娘刚刚说的我也听到了,”赵夜雨略带歉意的笑笑,“只是我这样一个人,一无是处,也没什么能帮到明鸿姑娘的,这次怕是要让你们失望了。”   “赵先生过谦了。”见陈师师这么叫他,明鸿也跟着称呼起来,虽然现在她也看不出这个赵夜雨究竟能做些什么,不过陈师师的眼光她还是信得过的,反正先把他招揽过来再说呗,实在不行,他也读过几年书,做个账房先生还是绰绰有余的吧,“我们此次前来也没能给先生备上什么礼物,说起来也是我考虑不周。”   “不,不,我不是那个意思。”赵夜雨慌忙摇摆着双手。   “那你莫非还想要我们明鸿姑娘三顾茅庐不成?”陈师师促狭的笑着,催促道,“痛痛快快的,到咱们西苑来,不愁你没有用武之地。”   咦,明鸿觉得陈师师话中有话是在暗示着什么,莫非这个略带些腼腆的赵夜雨真的是运筹帷幄的人才不成?如果真是那样,他如今政通人和,他又何必隐居小村委屈自己?真是越想越是奇怪了。   赵夜雨还在那里连连说着,不敢不敢。怎么看都不像是有什么大本事的人,若说是读书多,那也没什么出奇,明鸿自己虽然读的不多,但是由于她的特殊经历,甚至能和晏殊不落下风的咬文嚼字,就算赵夜雨再咱们深藏不露,莫非还能胜过晏殊不成?不过,他作为张家村唯一的外姓,想来还是有几分本事的,只是也不过乡里人家的手段而已,难道还能搬上大台面不成?   出于对陈师师的信任,明鸿还是配合着她不断的邀请。   最后赵夜雨实在是拗不过陈师师,只好答应道:“这样吧,只要明鸿姑娘不嫌弃,以后有什么能用到的,赵某一定会尽心尽力。”   “早这样多好。”陈师师打蛇随棍上,继续道,“眼下就有用到你的地方,我们姑娘想把张家村这块地面收下来,你看有什么好办法么?”   “这……”赵夜雨敬佩的看了明鸿一眼,如此大的手笔,也由不得他不佩服,“这个有点麻烦,不过也不是不可能……”   “是吗?”明鸿眼睛亮了,“还望先生赐教。”这话说得好像有种搞笑的味道,不过在场之人都沉浸在对赵夜雨的惊讶之中,也没注意到明鸿闹了笑话。   张家村的人世代在此,就算是当初大肆修建汴京城都没能把他们的村子征用,现在赵夜雨居然说他有办法,任谁听了能不吃惊?   明鸿只是计划的很好,说道怎么收这块土地她心里可是一点底都没有的,听了赵夜雨如此说法,对陈师师多了一份感激之余,也对赵夜雨产生了兴趣,看来自己这次是随便走走居然碰到了卧虎藏龙啊,这运气实在是不错。   “这事其实说穿了没什么出奇,也不过是钱权二字罢了。”赵夜雨此言却让在场的人有点意外,都还以为他有什么高见,没想到也不过是这种陈词滥调。   明鸿却不动声色,继续道:“愿闻其详。”越来越觉得自己有点像戏里面的败军之将还有狗头军师了。   只听“狗头军师”反问道:“还需要知道姑娘打算拿这片地做什么用途?”   “这个嘛,我最初的打算是先开一个酒楼,这件事不需要先生操心,已经基本上计划好了。”明鸿忽然站起来,挥手道,“不过后来我又想,单单一个酒楼也没什么前途,更何况西苑地处偏僻。于是我就想到了这片土地,如果我能把它建成一片客栈之类的,那又将如何呢?”   “那也不会有太多人过来的吧?”陈师师还是首次听到明鸿说起。   当然这也是明鸿首次说出,不知怎么,和赵夜雨说了几句她就吐露出来未来的计划。   “会的,最起码每年的某个时间会。”明鸿说得很有把握。   “姑娘说的可是赶考的日子?”赵夜雨也站了起来。   “没错,每年到了这个时间京城的各大客栈都是人满为患,如果我们能把此事好好的做起来,不愁赚不到银子。”   “那,过了这几天呢?那时我们该怎么办?”陈师师还是不大放心。   “师师姑娘放心吧,这个好处理,”回答她的却是赵夜雨,看来他是胸有成竹了,“只要咱们计划好日子,几个月的时间就足够收回本银,然后么,然后就要看咱们的运作了。金陵的秦淮河,姑苏的苏州河还不都是这样一步步起来的?虽然咱这里没有河水,不过我记得西苑有个不大不小的池塘不是吗?”   “赵兄的意思是?”不知不觉明鸿本性难易的和赵夜雨称兄道弟起来。   “呵呵,具体如何经营我是不太擅长的,”赵夜雨不好意思的说道,“我只是说个大体方向,事到临头还需要姑娘多想想办法。”   明鸿心里气的不轻,这家伙也太会推卸责任了,不能这么就放过了他,装模作样的点点头:“嗯,这个无妨。赵先生只要帮我想想该怎么处理妥当这个张家村就是了。”   “没错没错。”赵夜雨对这事倒仿佛很自信,“我刚刚问姑娘的意思就在这里。既然姑娘打算是建客栈,那就更好办了。这些村民,其实很难让他们离开,这一片土地可以说是他们最后的寄托。”   “那可如何是好?”明鸿听他绕了半天又绕回来原处,连忙问道。   “姑娘别急。咱们将来建好了客栈也是需要找人运作的不是吗?”   “你的意思是把客栈交给他们经营?那可不行,他们世代务农,哪里懂得这些?”   “不,姑娘误会了。我的意思是,他们不是不肯放弃自己住的地方么,如果咱们建好了房子然后再让他们迁回来呢?”   “迁回来?”   “没错,咱们可以把建好的新房卖回给这些村民,一时没有银子也没关系,让他们过几年再慢慢还也可以。这样的话,不但可以收回所有的银子,如果操作得当,说不定还有的赚呢。”赵夜雨渐渐的激动起来,说话声音也越来越大,“到时候,这边既有客栈,又有居民,就不愁没有市场,这样的话过上几年就不愁繁华不起来。”   “不妥不妥,咱们还需要详细计划一番才是。”   “嗯,姑娘说得有理,我也是仓促之间想出来的,等过几天容我考虑全面一点再来和姑娘详细计划。”赵夜雨也知道自己刚刚的说法多有漏洞,别的不说,这么大动作不可能是一天之间就完成的,这段时间张家村的人又该放到哪里去?   “好,那我们就先告辞了。”明鸿忽然想起来今天还打算把整个张家村绕上一遍,既然现在赵夜雨的事情已经解决,至于他说的计划也不是一两天能弄明白,“先生如果有什么消息就到西苑直接找何桥姐就是。”   赵夜雨和何桥两人既然有情,明鸿也不介意为他们多创造点机会。果然,赵夜雨满口答应着说一定尽快前往,一边说还一边偷偷和何桥交换着眼神。   一见钟情这种事情发生在面前,明鸿也只好相信了。   明鸿和陈师师会心一笑,故意对何桥的恋恋不舍视而不见,领先出了赵家的门口。看来,将来如果想拴住赵夜雨,何桥的存在还是至关重要的。   “师师姐,这个赵夜雨果然有点本事。”刚上车,明鸿就和陈师师说道,“你过去是怎么发现他的,从外表可看不出他真是个有主意的人。”   “唉,说来惭愧。”陈师师叹了口气,“长话短说吧,那时,我几乎走投无路,幸亏他出言指点才在听涛阁谋了一条生路,要不然哪里能等得到今天?”   既然陈师师好像有难言之隐,明鸿也不再相问,知道那么多和自己无关的事情又没什么好处。   张家村的地面果然不小,晏花赶着马车也绕了将近一炷香的时间才算是转过来。看着这么大的地方,明鸿心里有点犯嘀咕,自己能有这么大的本事么,万一最终闹了个灰头土脸到时候有什么面目去见晏殊还有小晏呢?要不是刚刚赵夜雨的话让她心里稍微有了点谱的话,现在说不定更是发愁了。   “好了,咱们直接回去吧。”想象着将来自己成功之后,这一片土地上的繁华景象,明鸿觉得一阵热血上涌,不过那也是下一步的计划了,目前还是回去催促着先把酒楼建好要紧,路是要一步步走的。 6、留荷听雨   回到西苑,远远的望着初具规模的酒楼,明鸿忽然想,将来如果建好了应该叫什么名字好呢?李老实确实如他自己所言,很有几分本事,建造的速度很快不说,整个过程中在院子里都几乎听不到什么吵闹的声音,除了有个劳工不小心扭了脚之外也没出过任何差错。明鸿对他很是赞赏,满心打算把将来张家村的事情也交到他手里。   路上没看到他的身影,估计是在里面忙活着,明鸿不打算派人去叫,反正张家村的事情现在还一点眉目都没有,不知道过几天赵夜雨能不能给自己一个满意的方法出来。几天过去了,现在路上已经没有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挡着了,于是,远远的就看到西苑门口停了一架马车。   “姑娘,这肯定是小晏公子来了。”晏府的马车,晏花当然一看便知,别人还在猜想的时候他就向明鸿报起喜来。   “是吗?”明鸿的心不争气的砰砰乱跳着,“你可看仔细了?”   “姑娘放心吧,那是咱们府上的车子我哪能看错?”一边说着,晏花一边加了一鞭,虽然他一向不会轻易的对拉车的马动用鞭子,他一向认为那是无知之徒才会做的事情,赶车的最高境界就是顺势而为,不过此时晏花知道明鸿着急,也顾不上自己的原则了,当下连忙加快速度。   转眼,车已经到了地方。   本来应该是陈师师她们先下车,再来搀扶明鸿。不过,从看到门前的马车开始,明鸿的大半个身子就已经探出车帘之外了,这不,晏花还没来得及停稳,她就已经跳了下来。自从修炼尾生给的秘籍以来,明鸿早就发现自己的身手灵活了许多,跳个车之类的不过是牛刀小试罢了。   明鸿也不停留,直接拽起裙角跑进院内。   那人正站在房间门口,带着那种仿佛许多年都不会变的笑容,说道:“听到车马声,我还在想是不是你回来了,果然一转眼就看到你了。”   “叔原。”明鸿不想控制自己,于是直接扑进他的怀里,“这些天你都做什么去了?”这话却是明知故问,明鸿当然知道他是顾着照顾有身孕的王瑕,然而却也不得不问,有时候还是装作糊涂一点比较好。   “这个,府里面有点事情耽搁了。”小晏没法说出自己真正的理由,只好随便找了个借口搪塞。   “是吗?什么事情这么重要?比我还重要?”身体虽然在他怀里,明鸿的话语却在步步紧逼。   “这……”小晏踯躅不语,他本就不是那种善于为自己辩解的人,虽然也知道真正的理由万万不能告诉明鸿,然而却又想不出什么无懈可击的借口出来。   “好了,好了,我知道你事情忙。”明鸿见好就收,时刻记得敲打一下就好了,却不能敲的太过了,要不然绝对会适得其反的,“她们也该进来了,我还要帮你介绍一下呢。”   正说着,晏花和陈师师他们已经有说有笑的进来了。   看到小晏,晏花连忙上前拜倒:“晏花拜见晏公子。”   “是你呀。”晏花平时总是跟在晏殊身边,小晏倒是见过几次也算是认得,“我听说了,这些天辛苦你照顾明鸿了。”   “是小人应该的。”行过礼,晏花也就闪到一边,垂手侍立。   陈师师是小晏早就认识的,晴依和何桥两个初次见面,不过为了给明鸿多留一点时间,两个人也只是简单的打个招呼就算了,然后就和陈师师一起拽着晏花到了房间里关上房门。晏花闹了个大红脸,抗议也没用,还是被三个人生拉硬拽进去了,听到屋里传来阵阵笑声,也不知道她们在怎么样取笑。   “她们跑得到快。”明鸿不好意思的笑道,“咱们要不出去走走吧,这附近多少有点变化呢,我还有件事要你拿主意。”   “什么事?”   “先出来再说啦,”明鸿拉着小晏的手往外面走去,“咱们要是不走,她们几个肯定是要在房里一直关下去了。”   “好吧,我也恰好有事问你呢。”小晏随着明鸿出门。往日安静的池塘边现在已经不太适合走路了,现场正在李老实的指挥下热火朝天的忙碌着,仿佛是趁着晚饭前多干一点一样。两人只好绕过池塘,走到了远处。   “你说,咱们的这个酒楼将来要叫什么才好呢?最好是像楼外楼那样,雅俗结合,听起来又很响亮的那种。”   “酒楼?”小晏一愣,“什么酒楼?”   “啊?你还不知道呢?”明鸿停住脚步,“看来你可真够忙的,我好几天前就计划好了,并且派人去告诉你的父亲大人了。原来的计划改变,这池塘中间要建的现在已经变成一座酒楼了。”   “不会吧?那将来如何经营?”小晏越来越吃惊,这居然是明鸿计划的?更吃惊的是,父亲大人居然同意了她的计划。   明鸿原地转了一圈,笑着亮相。   “你?”小晏反应过来,“你打算自己经营?明鸿,你可想好了,这事可不是闹着玩的。”   “我都不怕,你急什么?”明鸿撇撇嘴,心想,这算什么,还有更大的计划你还不知道呢,说出来吓死你。   “我只是担心……”小晏顿了一顿,“再说了,女孩子家抛头露面的总是不好。”   “不是吧你?”明鸿张大嘴巴,小晏的思想可真是充满着矛盾,难怪晏殊说他这么多年了从来没有开心过呢,看这么点事就让他纠结成这样了,若是将来真的有什么大事,那还得了?想到这里,明鸿认为自己还是先退让一步为好,“好了,好了,你没看到陈师师她们都在么,到时候有她们在前面,我只需要帮你数银子就行了。”   小晏不置可否的沉默着,忽然抬头道:“明鸿,你是不是送了东西到我的房间?”   “是啊。”明鸿飞快的答道,“是我吩咐晏花帮忙准备的,怎么了,莫非有什么不妥当么?我觉得这是应该的吧,若是不送,那我就太失礼了。”   “这么说,你根本就都知道了,是不是?”小晏的声音有点颤抖,说不上是激动还是歉意。   “是的,好几天前我就知道了。”明鸿应声道。   小晏嘶声道:“你不在乎?”   “这有什么可在乎的?”明鸿大方的甩甩头发,“这是喜事,怎么着我都应该好好恭喜你才对。不过我也知道自己不合适在你两夫妇面前露面,只好找人转交了。”   “你知道我不是问这个。”小晏叹了口气,充满着悲伤,仿佛一出口就已经凝结下来,“明鸿,我是不是很没用?”   “怎么忽然这么说呢?”   “我生在相府,父亲可以说是权倾天下,几个姐夫也都是一方人物,可惟独我……”小晏痛苦的抓着头发,“唯独我什么事情都做不成,就连爱上一个人都不能好好的对她,反而要让她处处为我退让,为我委屈……”   明鸿一把抓紧他的手,柔声道:“不要替我做决定哦。谁告诉你,我觉得委屈了?”   “明鸿,你……”   明鸿伸出另一只手掩住小晏的嘴,小声说道:“别胡思乱想了,我可不是你想的那种动不动无理取闹的女人。”说着,放开小晏,蹦蹦跳跳的来到另一边,“你可知道那天和相爷见面时发生什么事情么?”   “不知道。”被明鸿的兴奋所感染,小晏没有刚刚那么沉重了,“那天我苦苦哀求,结果父亲也不准我在场。”   “也没关系了,中午的时候我还陪相爷一起吃饭呢,厉害吧?”   小晏心悦诚服的表示佩服,晏殊有多难缠他绝对是这世界上最清楚的人了:“我的明鸿就是不同凡响,连我那么头疼的事情到了你那里居然这么轻松,早知道我更早以前就让你和父亲见面了。”   “所以嘛,你这次放心了吧。”明鸿靠过来盘住小晏的脖子,“你以为我现在做这些事情都是异想天开啊,这可都是晏相爷大力支持的哦。所以,赶紧动用你的才华,帮我取一个名字先。”明鸿心里也存了不少诗词,不过那都是别人之物,能够记住是一回事,自己创出新的来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嗯,让我想想。”小晏这次不再反对了,专心致志的沉吟起来,“这楼建成以后四面环水,蛙鸣相扰,却也不乏荷花清香,前人有诗云,留得残荷听雨声,咱们取其二字,就叫做留荷,你说可好?”   “留荷?”明鸿点头,“是不错,听起来很有感觉,不过有个问题,如果加上酒楼的话,叫做留荷楼,这就太难听了吧?”   小晏笑道:“有谁规定非要加上一个楼字呢?咱们建成之后就在门上挂一块匾,上书,留荷听雨,此等意境,汴京城有哪座酒楼可比?”   “说得有理。”明鸿一拍双手,“果然还是我家晏相公厉害,几句话就把困扰了我好几天的问题解决了。”   “别夸我了,我平日里就擅长这些,你又不是不知道?依我说,主持这事的你才算真的厉害呢。”   “哈哈,咱们就别互相吹捧了,又不是外人。”明鸿笑道,“你今晚还回去吗?要是不回去,咱们现在带她们去吃饭吧,都和我一起跑了一天也累坏了。”   “好吧,你的地盘,你做主就是了。”   “什么我的地盘?”明鸿听着不舒服了,“说的我好像山大王一样。”   “好吧,算我错了,”眼看明鸿的手指就要落下来,小晏连忙讨饶道,“一会请你吃好吃的还不行么?”   “你说的啊,可别不认账。”明鸿眼睛发亮,“等你这句话等了好久了。” 7、银汉难渡   小晏忽然有种上当的感觉,果然和明鸿在一起一定要时刻充满警惕才行啊,一不小心就被她抓住破绽。然而这种感觉却很好,出奇的好,想他堂堂相府公子,几十两银子算得了什么,所以被明鸿套住话需要请她们吃饭,小晏反而非常的高兴。这也正是他被明鸿深深吸引的原因了,小晏的性格本是敏感易伤,多数时间都是一个人在黯然伤神,现在和明鸿在一起却被她跳脱的性格影响,需要时刻警醒,如果说小晏的生活是一潭死水,那么明鸿就是他的活力所在了。   “好吧,请客就请客,”小晏大方的笑着,“你做主,你说去哪吧?把他们几个也都喊上,一起去也热闹些。”   “去哪?这还用说么,在咱们的留荷听雨开门之前当然要好好的考察一下竞争对手了。”   小晏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明鸿的意思是要去楼外楼,无奈认输一般的说道:“我真是服了你了,说句话绕这么大弯。”   “这还算大啊,”明鸿不以为然的撇撇嘴,“我上次绕汴京城转了一圈的时候你是没看见……”   小晏知道她在瞎扯不过还是被引得哈哈大笑。   明鸿也随着笑了,眉间隐隐的一丝忧愁随着笑容掩饰般的消失无影。那天绛仪在空庭对她说的话这几日以来一直被她隐藏在心底,仿佛不去想就不会出现。其实,这几天并不盼望着见到小晏吧,因为相见之后难免的会让她想起那天噩梦一般的经历。   那天,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醒过来。昏暗,阴冷,仿佛身处地下。当一盏朦胧的灯光在她面前照出绛仪的身影时,那一瞬间,明鸿真的以为自己深陷在一场噩梦里面。然而,那却是真的,绛仪一开口,她就知道了,那不是梦。   是的,那不是梦,那只是她们的阴谋圈套而已。   绛仪说:“明鸿,你是个聪明人,我就不多说了。一句话,我们全力帮你进入晏府,你帮我们杀一个人。”   “杀谁?”明鸿心里一紧。   “自然是晏殊。”绛仪很少做出这种咬牙切齿的凶狠摸样。   “为什么?”明鸿被绛仪的样子吓得不轻,真的难以想象平时作为优雅化身的绛仪居然还有这样不为人知的一面,明鸿四下打量,却没有发现和绛仪形影不离的尾生,不知怎么,心里就松了一口气。是为了那样的汉子不曾参与这样的计划而感到庆幸么?是啊,若是以尾生的身手帮绛仪做此事还不是很轻松的?看来,他是真的没有参与进来,也就是说,绛仪是瞒着尾生的。明鸿忽然开始同情起他来了。   “你不需要知道为什么。”绛仪的语气依然充满着怨恨,“你只需要知道有人被他害的几十年过的不人不鬼的生活,几十年不见天日,只敢在这样的环境里活着,换了你,你怎么办?”绛仪一边说,一边伸出双手示意四周,仿佛在提醒明鸿所处的环境一般。   “不见天日?说的就是这里么?”明鸿顺着绛仪的手看去,忽然发现黑暗处并不是无人的,几束明亮的眼光若隐若现的盯着自己,吓得几乎跳了起来。   “没错。明鸿,你如果同意,我们这些人自当全力助你,你放心,晏殊一死,整个晏府就是你说了算了。”   明鸿开口打断:“绛仪姐,你当我是傻子么?你也知道的吧,晏殊就算死了八百年,晏府也轮不到我做主的。”这是明摆着的事情,明鸿亲眼所见,沈风已经是沈家的当家,要做什么事都不能随心所欲,这个比沈家复杂好几倍的晏府那就更不用说了。   “呵呵,要哄你果然不容易。”绛仪忍不住笑了,“我当初的眼光果然没错……”   明鸿冷哼道:“但,我的眼光却错了。”   绛仪脸上一红,幸好周围的黑暗掩盖住她一时的失态。   “明鸿,你其实还不够聪明,要不然也不会说刚刚这样的话了。”   “我知道,今日这种地步,我如果不答应是绝对无法活着出去了,不是吗?绛仪姐。”绛仪姐这个称呼被明鸿一字一句的咬了出来,“不过你有没有为我想过,如果我答应了你们,将来如何面对我爱的人?”   “你少来了,”绛仪干脆撕破脸,不留情面的道,“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缠着晏几道是什么目的?明鸿,咱们都是女人,不必那么多废话。”   “你……”明鸿语塞。没错,自己最早的时候确实是那种心态,然而后来却不一样了,看来别人都是这样看待自己的,明鸿也无力和绛仪解释,干脆扭过头去。   只听绛仪继续说道:“我真没想到,你只见了晏殊一面居然有办法讨得他的欢心,真是看不出,我听涛阁居然还有这样的能人。”   绛仪兀自在喋喋不休的讥讽嘲笑着明鸿。明鸿心里忽然一亮,事情一下子明朗起来,原来如此,绛仪是看到自己得到晏殊支持,生怕自己没几天就彻底脱出她的控制才急不可待的发动。   正说着,忽然有人进来在绛仪耳边说了些什么,然后她就和来人一起出去了。于是又换了几个人开始威逼利诱。   无奈之下,明鸿只好先答应下来,好女不吃眼前亏,走一步看一步吧,如果继续坚持下去,估计这辈子就在这个暗无天日的地方到头了。   本以为出来之后就是海阔天空,明鸿万没想到,这些人居然在临走前给她服下了毒药,警告说每月如果不按时拿到解药的话将会死的惨不堪言。   明鸿自然是绝不会对晏殊下手的,就算是没有小晏的关系也不会,虽然只是见了一面,晏殊的长者风采已经彻底打动了她。大道理她也懂得,简单说来就是晏殊这样的人绝对不能死。   “喂,你发什么愣呢?”小晏见明鸿忽然站在那里不动了,奇怪的推了她一下道,“快走吧,你看她们都在那边等我们了。”   果然,晏花照样是赶着车,而陈师师,何桥还有晴依却在车子后面站着,不断的冲着明鸿这边招手。   陈师师大喊道:“明鸿妹妹,怎么还没好?莫非晏相公出门忘记带银子了么?”   “好啊你们,居然早就商量好了来蒙我。”小晏装作很生气的样子叫道,“我今天还就是出门的急,身无长物,我看你们怎么办?”   明鸿也放下心事,小晏难得这么有兴致,居然开起玩笑来,看样子确实很是高兴,她当然也不能让他看出自己的心事。   “没带银子?这好办,把你这个相府七公子抵押了,别说一顿了,估计够我们吃一年的吧。”小晏正盯着明鸿看,明鸿手指已点到他的额头上,笑道,“你放心,等咱们的留荷听雨赚了银子,我保证第一个赎你回来。”   众人一下子笑弯了腰。晏花恪守主仆本分,只好把头扭到后面,不过从颤抖的肩膀也能看出来他正笑得开心呢。   万万不能,万万不能。明鸿在心底一遍一遍的念叨着,空庭的人给她留下了一包毒药,说是将来找机会放到晏殊的饮食里面即可。古今多少年,依然还是脱不开投毒陷害这老一套。就凭这一点,明鸿就可以断定空庭绝不是什么好人的聚集点。   要想个办法把这帮人一网打尽才行。然而,这些人牵扯的事情也比较多,只一个绛仪就掌握了那么丰厚的资源,明鸿现在还对听涛阁里随时可以拿出来的诸多资料记忆犹新。真不知道绛仪是如何收集到的,详尽到简直令人觉得可怕。   更何况,自己又被她们塞下了一粒毒药,现在好几天过去了,虽然没有什么明显的反应,明鸿也不知道那究竟是怎样的效果,不过,那些人说的话,她也不敢不信。一个月之后,还是要去那里见他们么?到时候又该如何应对?   忽然之间,虽然依然坐在车上,小晏就在身边,紧紧的靠在一起,明鸿觉得两人之间又隔开了一道不可逾越的鸿沟。和过去不同,现在两人之间阻拦的有点像,对了,有点像天上的迢迢银汉,明鸿仰头看着车厢顶上,虽然目光不能透过,她也知道,再过一段时间,那里的天空上就会出现那传说中隔断了牛郎织女的银河吧。   整个晚饭的过程,明鸿都充满了忧愁,然而却又不能表现出来,只好强打着精神应付着小晏还有陈师师等人。好不容易几个人凑到一起,当然不能就这么简单的吃过饭就算了。在小晏的强烈要求下,明鸿还有陈师师分别唱了一段擅长的曲目。明鸿倒还罢了,陈师师一开口,众人就纷纷称赞,当真是宝刀未老之类的话。说得她满脸通红,随便应付了几句就赶紧躲开了。   晴依还有何桥以前从没真正见过,明鸿和陈师师的表演让她们两个大开眼界,过去她们还曾经以为唱曲之类不过是雕虫小技,亲眼见了才知道这其中的学问,对明鸿的佩服又多了几分。   好不容易算是晚饭结束,时候已经不早了。几个人急匆匆的出门,晏花当先领路,一边倒退着一边提醒诸人注意脚下。   “小心。”明鸿眼尖,连忙出声提醒。   这边晏花还是已经扑通一声和人撞到一起,当然,摔倒的自然不会是自幼习武的晏花了。   那人爬起来,灰头土脸的叫道:“是谁不长眼的,过来让我看看!”一开口,满嘴的酒气已经扑面而来,明鸿等人纷纷掩口躲避。   “啊!原来是你!”明鸿叫道,终于认出来这是哪位。 8、知交好友   这人正是郑侠!   明鸿还有晴依她们后来也讨论过他许多次,每次都得出同样的结论:郑侠绝对是个表里不一的庸俗之徒。明鸿她们已经把郑侠送来的东西大都沉到池塘底了,幸好西苑有这么个适合灭迹的地方。晴依也帮着感叹,当初郑侠送东西来的时候也是她帮忙收着的,当时她还觉得很羡慕,后来在楼外楼亲眼见到郑侠的模样,她也增添了几分厌恶。   众人谁都没想到居然又一次遇见他,一下子都觉得十分扫兴。   谁知,小晏却又惊又喜的扯住郑侠的臂膀,叫道:“这些天你到哪去了?是不是得了陛下钦点,不把咱们这些白身的兄弟放到眼里了?”   他们两个居然认识!明鸿大吃一惊,并且看起来还很熟的样子,这,这是怎么回事?   郑侠听着声音熟悉,睁开惺忪的双眼,见到是小晏,一下子就精神起来,也激动的抓住小晏的手臂,叫道:“啊,叔原兄。这么巧,快来一起喝几杯再说。”   小晏笑道:“你真是喝糊涂了,没看到我不是一个人么?”   郑侠这才顺着小晏的指示看了过来,发现明鸿的时候还一脸难以置信的晃了晃头,最终确定那确实是明鸿没错,张口结舌道:“你,你,怎么又是你?”   明鸿笑着接口:“当然是我,不知郑公子有何指教?”   郑侠连声道:“晦气晦气,怎么让我遇见你的?”   “我也正有同感,本来是大好心情,没想到再次被你破坏了。”明鸿也不甘示弱。   小晏发现不对劲了,这两人早就认识不说,貌似之间还有点矛盾,一边是自己的好友,另一边是自己爱的人,连忙打个哈哈道:“你们认识啊?这下好了,不用我费心介绍了。既然认识,那咱们陪郑兄喝几杯也没什么……”   两人异口同声:“何止是认识?”   小晏尴尬的笑笑,分别拉着两人的手道:“这是怎么了?莫非二位还有什么矛盾不成?”   “你问她好了!”再次的几乎是异口同声。   说完,两人也觉得不好意思起来,本来也没有多大的事,现在小晏在场,两人也不好多说,只好顺从着小晏的意思重新回到楼里找个房间坐了下来。   无奈,晏花和陈师师她们一起坐了另外一桌。本来她们是打算先回去的,奈何小晏和明鸿坚决不同意,只好不情不愿的留了下来。   “好了。”小晏见诸人已经分主次坐好,刚刚上来一壶酒,他就先斟满一杯站起来道,“我先正式介绍一下,郑兄,这位是明鸿,是我的,我的妻子。”   中间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把妻子二字说出来了,明鸿心里听的甜丝丝的,一下子心情大好。   郑侠也吃了一惊,浑身一颤。   小晏已经继续对明鸿道:“这位是我生平好友,郑侠,想来你们早就已经认识了,别的我也不多说了。不知你们以前有什么矛盾,想来也是误会,咱们喝了这杯酒,就这么烟消云散过去吧。”   小晏都已经如此,明鸿二人还能说什么,只好也端起酒杯,互相笑了笑,算是打过招呼,然后一仰头干了。   郑侠重新满上一杯,端到小晏和明鸿面前,笑道:“虽然叔原说过去的就算过去了,不过此事确实是我不对,这个赔礼是一定要的。”   明鸿也笑了,连忙端起自己的杯子,郑侠这么一说,她忽然明白以前是为了什么了,倒也不能完全怪人家:“郑公子客气了,我也有不对之处,还望你看在叔原的面上不要和我多做计较才是。”   “哪里哪里,”郑侠的话里有点嫉妒的味道,“我真是羡慕叔原兄,能娶到明鸿姑娘,唉,都已经晚了,都怪咱们认识太晚……”   明鸿做梦也想不出郑侠居然说出这样的话来,这一惊真是非同小可,差点把酒杯都掉到桌子底下去,连忙掩饰道:“郑公子想必是醉了。”他胡说八道也就罢了,明鸿就怕小晏见怪,万一以为自己背地里和郑侠有些什么,那可就解释不清了。   没想到小晏反而大力拍着郑侠的肩膀,笑道:“我的眼光自然是好的。郑兄,既然羡慕,那还不多喝几杯?”   明鸿却不知道,郑侠这人的性格很怪,虽不能说毫无心机吧,但是他平时说话行事大都是直来直往,想到什么绝对是要马上说出来。小晏和他多年朋友,当然知道郑侠的这个特点,他既然说羡慕,那就一定是羡慕,绝没有其他的心思。   郑侠听了小晏的话更加垂头丧气起来,嘴里也不知道在嘟囔些什么,不知不觉间一壶酒已经被他一个人喝完,拍桌叫道:“拿酒来,今天咱们不醉不归!”   明鸿心道,想得美吧,谁和你不醉不归。   小晏也微笑不语,显然郑侠的这副模样他见的多了。   “叔原,怎么不说话,好久不见了,今天你一定要陪我好好喝上一杯。”郑侠还在那里大喊,“还有嫂子,今天谁都不准走。”   “好啊,正好还没庆祝你在我们这帮人里面第一个取得功名在身呢。”   这帮人?   明鸿竖起了耳朵,郑侠算是一个了,小晏交往的还有谁?居然自己都一无所知,不知道沈风和陈棠算不算,那两人估计这辈子也不可能和功名这两个字有什么关系了。她却还不知道,小晏交友,但凭一心,比如说沈风和郑侠虽然都有独特的过人之处,不过显然是不可能走到一起的,然而小晏却和他们分别都是好友。   “功名?那在你和鲁直来说不过是唾手可得之物罢了,你们自己高雅不屑取之,唯有我这个俗人终究是拗不过家里的意思。”郑侠仰天长叹,说话间对小晏还有他提到的那个鲁直充满佩服,“功名?那算得了什么,能抵得上美人一笑还是能抵得上风月无边?”   “鲁直的才情,我也是万万不及的。”小晏不但没有劝说已经有点癫狂的郑侠,反而和他一起感慨起来。   两人互相干了几杯,都是唏嘘不已。明鸿在那里暗暗留意,这个鲁直是什么人,能得到他们的这般称赞?有机会一定要让小晏帮着引荐一番,既然他那么佩服此人,说不定这人的意见能够听进去一些。   明鸿现在有点摸准了,在小晏眼中,一些世俗的事都是无足轻重的,所以他才能交友广泛游戏人生,所以他才能对自己先是同情然后相爱。都说要看一个人怎么样,只需要看他的朋友就知道了,明鸿现在也知道他的几个朋友,沈风陈棠不说,都是些痴情种子,就算是自己以前讨厌的郑侠,现在看来如此直言爽快,敢爱敢恨,也不失为一个奇男子。   小晏和郑侠喝到高兴处,也聊的正欢。郑侠把自己怎么认识明鸿,怎么得罪了明鸿的事情都一一的和小晏说了个明白,唯独却放过了曾经送明鸿东西这一段。看来他虽然有点醉了,心里却还明白,知道说出这件事来难免会给明鸿添些麻烦。明鸿忽然觉得这个人也没那么讨厌了,他那天也不过是酒喝多了而已,再说,自己本来就是听涛阁出身的,人家当时的说话已经算是客气了呢。   心里面芥蒂一去,明鸿一下子觉得轻松了不少,也开始渐渐的参与到两人的说话中间,关键是郑侠时不时的嫂子嫂子的称呼让她觉得真是痛快。她和小晏目前的关系甚是复杂,有点不足为外人道,想来以郑侠的聪明也知道自己不过是被小晏金屋藏娇罢了,不可能正式的娶进晏府。然而,他一旦知道自己和小晏的关系之后,却马上态度一变,仿佛自己现在就是晏府的正妻一般。郑侠如此人物如此见识,也不能不让人佩服了。   这一番直到了半夜才算散场。明鸿最后也没少了展现几番才艺,害的郑侠眼珠子差点掉了出来,又是一番毫不掩饰的赞叹,小晏当然不以为杵反而高兴的哈哈大笑。   “郑兄,我们可真的要告辞了,”楼外楼门口,小晏已经是第三次和郑侠告别了。“有空一定要到我们西苑来转转,到时我亲自招待你。”   “一言为定。”郑侠和小晏击掌为盟,摇摇晃晃的走了。他自己也有车子过来,倒是省了小晏再找人送他。   “你这个朋友很有趣。以前我还以为他不是好人呢。”房间里,明鸿一边卸下一支珠钗,一边笑道。   “呵呵,郑侠他说话比较容易得罪人。不了解的话,确实容易误会。”小晏对老朋友的这个毛病一点办法没有。   “对了,你们说得那个鲁直是什么人?我怎么没见过呢。”明鸿忽然想起来。   “他呀,他还是个小孩子呢。”小晏忍不住笑了,“他比我们小上好几岁,每次我们都拿这个来取笑他。不过,鲁直他年纪虽小,一身才华抱负却是我们三个里面最厉害的。我自认远远不及。”   “我可不信。”明鸿撇撇嘴,“他再有才华能胜过你去?”   “那不一样的。”小晏很有自知之明的说道,“我多半擅长吟诗填词,只是小才罢了,而鲁直他擅长的却是修身治国的大才。”   “改天我倒要好好见见你口中的这位大才。”明鸿酸溜溜的说道,她可不希望自己的相公这么总是自认为不如别人。   “咦,我夸别人你好像很不高兴啊。”小晏终于发现了。   “那当然了,你才知道啊。你在我心中可是最好的嘛。”明鸿钻到小晏的怀里,撒娇道,“我家相公可是晏叔原,比什么郑侠啦鲁直强一百倍,不,一千倍……”   小晏反手紧紧抱住明鸿。   语声渐轻,红烛暗淡,轻解罗衫,一切发生的都那么自然。 9、心若冰清   清晨,天已经亮的越来越早了,李老实早就开始指挥着劳工们热火朝天的忙活开来。未来的留荷听雨的大体轮廓已经出来了,看样子用不了十天半月的明鸿就可以实行她的第一步计划了。   平时的这个时侯,明鸿早就出来围着池塘转了好几圈了吧。不过,今天却是个例外,就连晴依她们都早梳妆完毕了,明鸿的房里还没有动静。   “你说,明鸿姐姐她们在做什么?”晴依把耳朵从门上移开,失望的发现没有听到什么想听的声音,却转而来问何桥,她们两个自从到了西苑之后虽然天天形影不离的争吵,不过奇怪的是关系好的要命。   “我怎么知道,你去问师师姐好了。”何桥坏坏的笑着,“不过要小心她把你两只耳朵都给拧下来!”   “骗谁呢?”晴依撇撇嘴,“师师姐才不像你说的那么凶呢?你以为所有女人都像你一样么?”   陈师师的声音忽然传来:“我说吧,这丫头肯定早就看见我了。要不然肯定也没什么好话!”以前晴依在她手下时,整天死气沉沉的,现在到了明鸿这里却整个变了样,陈师师不但不嫉妒反而觉得自己确实有些地方比不上明鸿的。若说是对人吧,明鸿多数都没有自己想的周到,不过她胜在对人推心置腹,不论是谁,和明鸿在一起久了就会不知不觉间把她当作是自己人,这一点,陈师师一直觉得很是奇怪。   “师师姐,是何桥姐在说你的坏话,我可没说。”晴依连忙蹦跳的跑到陈师师旁边,先下手为强的告起状来。   何桥习惯的笑笑,也不去和她争辩。   陈师师当然也不会计较,现在这两个人已经不是她的属下了,就连她自己不也是投奔明鸿而来的么,当然也不好多说。   “明姑娘居然还没起床呢,对她来说这可是少有的事情。”陈师师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明鸿早起的习惯她是知道的。   明鸿当然舍不得起,躺在小晏的臂弯里的经历这还是第一次。听着他细细的呼吸声,看着他偶尔颤动的眼角,观察着那张即使是睡着了也依然带着一丝忧郁的脸庞,明鸿甚至连动都不舍得动一下。生怕任何一丝的动作就会把这个人惊醒,就会把这份幸福惊醒。   然而,就算是她不动,小晏依然还是醒来。先是眼睛转动,然后睁开,然后一丝微笑从他看清楚明鸿的时刻开始从嘴角形成,绽放。   “你醒了。”明鸿的嘴角也绽放出一丝笑意呼应着小晏醒来的微笑,“怎么样,这边睡得还习惯么?”   “当然,有你在的地方怎么会不习惯?”小晏用力抱了一下明鸿,“你是不是等我很久了,我这人晚上一喝酒第二天早上总是不能早醒。”   “是吧,我也有这个习惯呢。”明鸿笑道,宿醉难醒,这种经历她有过多次了,“你先到那边箱子里帮我拿件衣服过来。”   “要换衣服?”小晏一愣。   “你个傻子,让你拿你就快去嘛。”明鸿推了一把小晏,“你都是要当父亲的人了,怎么连这点事都不知道?”   “啊!”小晏拍了一下额头,恍然大悟,“我知道了。”飞一般的跑过去,干脆把箱子搬了过来,反正放的都是小衣服也不算重的。   “你到会偷懒。快点背过身去,我要换衣服了。”明鸿再次伸手推了小晏一把,小晏极不情愿的披着外衣转过去。   簌簌声响,半晌明鸿终于叫道:“好了。咱们还是快点出去吧,我估计这会那几个人肯定正在说我们的闲话呢。”   看着小晏换着衣服的身影,这一刻明鸿忽然觉得无比的幸福。如果就能这样一直停留下去,那该多好啊。正因为要守护这份幸福,所以空庭的那帮人就不能不除,一定要想一个妥帖的计划出来,目前自己还身中剧毒受他们的制约,要不然的话直接禀报晏殊,调动开封府的官兵过去,相信一个人也跑不掉。当务之急就是先想办法把身上的毒解掉,只希望尾生给的秘籍真的能够管用吧。   如若不然,就是拼上这条性命,也不能让小晏受到半点伤害。想到这些,明鸿的心里反倒是冷静了下来,对付这些人光着急是没用的。想她这么多年的记忆,还是首次面对这么可怕凶残的敌人,空庭组织之严密,隐藏之深都是明鸿生平仅见,若是不能冷静应变,不过是平白的送了性命而已。   不出所料,片刻之后小晏开门的时候,刚好是晴依再一次把耳朵凑上前,见到门开了,着实的吓了她一跳,赶忙躲到陈师师后面去了。   刚好,晏花从外面急匆匆的走进来,见到小晏出来了,连忙附到他耳边,悄悄的说了几句什么。   只见小晏的脸色马上就变了,低声道:“消息确定吗?”   晏花点点头:“所以公子还是快点回去吧,外面不好叫车,小人送您一程。”   “好,容我和明鸿道个别。”说着,小晏就转身往屋里走。   明鸿却已经知道有事,不等小晏开口就说道:“相公有事就忙去好了,我这边有师师姐她们在,你就放心吧。”   “这,”小晏支吾了一会,最终也没说是为什么,一跺脚道,“晏花,咱们走。”   两个人急匆匆的走了。   “这是怎么了?”晴依还在陈师师身后,完全没反应过来什么状况,小晏已经不见了踪影,“这么来去匆匆的?”   “少瞎说。”陈师师看了明鸿一眼,生怕她会觉得不舒服,阻止晴依道,“你没看是晏府有急事么,晏相公自己也不想走的。”   “师师姐我没事的。”明鸿见状连忙说道,“其实晴依说得也没错。”有什么大事需要如此呢?虽然嘴上说不介意,但是小晏就这么连解释的话都没有一句走掉之后,明鸿心里还是有些不舒服的。因为,这其实从侧面证明了小晏依然不相信自己,即便是在同床共枕之后。“好了,咱们不说这个了,想来叔原他今天是不会回来了,等一会晏花回来,咱们好好审问他一番不就知道了?”   众女轰然应诺,对于审问晏花,晴依绝对是最热衷的。   晏花这一去就是一整个上午,等得众人眼睛都快冒火了才回来。   别人没发现什么,明鸿却已经看出晏花的神色有点不对,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晏花,我房间里有点东西,我一个人搬不动,你来帮我吧。”明鸿领先走进房去。   “我们也来……”晴依倒是非常热心,不过话说了一半就被陈师师和何桥掩住嘴拖了出去。   晏花顿了顿,还是走进房内,顺手掩上了房门。   “告诉我吧,是怎么回事?”明鸿特意支开众人,就是给晏花一个单独汇报的机会。   “好叫姑娘得知,晏夫人她,”晏花往前凑了凑,压低了嗓音,一边观察着明鸿的神情变化,“她小产了……”   “什么?”明鸿除了一脸的不敢相信之外没有露出其他的表情,加紧语气问道,“怎么会这样?前几天不还好好的么?”   “这个,小人也不知,”晏花终于放弃了在明鸿脸上寻找什么的打算,“经过多方打听,据说是出门下台阶的时候摔倒了。”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明鸿跌坐回椅子里,一遍遍如同失神般的重复着。   “此事莫非姑娘并不知情?”晏花终于憋不住问道,不论怎么想,王瑕小产这事绝对是明鸿最得利的,若不是她并没有在晏府的话,想必现在兴师问罪的人早就找上门了,晏花怀疑也有他的理由,虽然他和王瑕没什么关系,但是毕竟那是小晏的孩子。   “你这话什么意思?”明鸿怒气冲冲的反问,“晏花,你跟我也有段时间了,莫非你认为这事我应该知情?”   “姑娘言重了,小人并不敢有这种想法。只是众口铄金,现下怀疑的人多了,小人不过是先求个心安罢了。”晏花低着头,也不知心里究竟在想什么。   “原来如此。这么说,府里已经有不少人知道我的存在了?”   “没错,这也是相爷有意如此。不过也正因为这样,才有人怀疑到姑娘身上。小人还是先行一步,想来下午还会有人过来。”晏花说得郑重,不像是危言耸听。   “还会有人?”明鸿沉吟道,“莫非是王家的人?”   “姑娘果然聪明,此时王靖大人恰好正在晏府,王瑕夫人也是因为赶着去见父亲才在台阶那里摔倒……”   “哼,”明鸿哼了一声,打断道,“既然如此,那和我有什么关系?”   “关系就在于,”晏花抬起头来,“晏公子昨夜留宿西苑并没有回家,所以,王家有人认为是姑娘特意拖住了晏公子,从而……”   “从而派人对王瑕下手么?”明鸿冷笑道,“他们把我当什么人了?”   “姑娘有所防备就好,下午估计王靖王大人,还有王古王公子都会在场。如此,小人先告退了。”晏花却没有接明鸿的话,恭恭敬敬的行了个礼,倒退着出了房间。   王靖明鸿上次有过一面之缘,这个王古是他的儿子,明鸿也不觉得害怕,只是瞧晏花的言语行事,莫非他对自己有所怀疑了么?上次明鸿是在珠帘上动了点小小手脚,不过她自己都没想到居然这么快就出事了,并且,晏花说了半天都没有提帘子的事,莫非王瑕当真是自己摔倒的不成?   事情一下子有点扑朔迷离起来。   不管那么多了,只要自己像秘笈里说的,心若冰清,管他天塌地陷,又能如何?不过是水来土掩罢了。   做好打算,明鸿把陈师师她们喊进来,开始帮忙梳妆,既然下午有那么多人要见自己,不好好打扮一下怎么行呢? 10、天塌不惊   王家的人午饭后没多久就过来了。算算时间,估计是饭后稍作停留,然后就雇上车直奔西苑而来。几十个人,气势汹汹,虽说大都是婆婆老妈子之类的,不过也王家世代为官,就算是老妈子也能露出几分萧杀之气来。吓得晴依早就噤若寒蝉,就连陈师师都有些变了颜色,王家如此声势,看来是非给明鸿安上一个罪名不行了。   明鸿却不动声色,不管来人如何,她都是热情的准备着座位,笑脸相迎,然而来的人实在太多,最后明鸿只好真挚的表示了歉意,剩下的十几号人只好站在院子里了。这些人大都是被领头的几个发动而来,也活该她们存了这样欺软怕硬的心思,却遇到明鸿这样软硬不吃的,只好站在院子里等着领头人先质问。   其实,明鸿本以为以王靖的身份地位,肯定会派人召唤自己前往,没想到情况却不是这样。这对她来说也是一个很好的暗示,那就是王靖并不像晏花说得那样关注此事,如果这样的话,自己就完全有机会安然度过了。   只是,那个王古,也就是王靖的儿子居然也来了,现在正远远的溜达着,也不知道打些什么主意。明鸿忽然羡慕起绛仪的那些资料来,要是有绛仪那样的情报能力,就不至于对这个王古一无所知,甚至连他有没有官位,有什么兴趣爱好都不清楚。不知道小晏的这位大舅哥究竟为人如何,明鸿心里一点对付他的办法都没有。   也没等多久,众人稳住阵脚之后,终于有个中年的婆子开口发话了:“姑娘就是明鸿?可知道我们的来意么?”   很平常的开场白,毫无威胁,明鸿下了结论,笑着相迎道:“我就是了。不过诸位姐姐的来意,小女可是不知,莫非也是听说了这边的风景好慕名前来不成?那可就不巧了,你们也看到了,外面在动工,诸位还是过几天再来好了。”   她东拉西扯的说了这一通,显然并没把这些人放在眼里。众人听了,一个个气得不轻,纷纷喝骂。那中年婆子也不阻止,反而等众人骂的差不多了才开口:“看来姑娘是不见棺材不掉泪了。我先说一句,你叫我姐姐,我可担不起,收起你在青楼妓院的那一套吧,在这里可行不通!”   “什么?”明鸿勃然大怒,这人说话也太恶毒了吧,要知,无论是听涛阁还是其他以歌舞卖笑为主的场所和妓院都是有天差地远的区别的,这女人如此颠倒黑白,也不过是为了彻底的贬低明鸿而已,这要是以前她免不得要大怒之下失了方寸,不过现在嘛,“我没听错吧?听姐姐说话,居然对青楼的那一套甚是熟悉,明鸿真是失敬失敬啊!”   明鸿背后的晴依噗嗤笑出声来,要不是人太多,她估计早就捧腹大笑了。不过,明鸿这一番话可没白费,最起码,手下的几个人已经不像一开始那样被对方完全压倒了。   最生气当然还是说话的那女人,早就调查清楚了明鸿的歌女出身,本来想狠狠的借此打压一番,没想到被明鸿如此反唇相讥,虽说她年纪不小了,这样的话倒也不至于真的影响到她的名声,不过这番气却受的不小,只觉得眼前发黑,差点就背过气去。   半晌不语,再次开口时,那女人已经没有那么高涨的气焰了,“好个牙尖嘴利的丫头,我不和你口舌之争。我只问你一句话,你这么害了我家小姐,可打算有什么交代么?”她这话已经有点服软的味道了,也是刚被明鸿气的有点晕才说出这种话来,乍一听下倒好像是她家姑娘被哪个富家公子祸害了一般。   明鸿忍住笑,和这个女人的交锋这么轻易的占了上风她倒是没想到,枉费还准备一肚子的话,若是今天来的都是这样角色,真是不说也罢了。   “这位姐姐……”   “我说了,不要叫我姐姐!”那女人忽然喝道。   “那我该如何称呼?”明鸿自始至终都保持着冷静平稳的语调。   “我也姓王,你就叫我王妈就是。”不知不觉,对方已经完全跟随明鸿的步调了。   “那好,王妈,您说我害了您家小姐,可是我至今连您说的是谁都不知道……”明鸿说得很有道理,这帮人一来了就一副兴师问罪的样子,确实没有报出姓名来历,若是明鸿真的做贼心虚也就罢了,不过她却是自始至终充满冷静,当然不会被任何人唬住,当然也要对万事装作不知。   “你……”那王妈张口结舌的指着明鸿,半晌说不出话来,好不容易涨红了脸,勉强道,“你少装糊涂,我家小姐就是嫁了晏七公子的王瑕王大小姐,你敢说不知?”   “王大小姐的风采我自然是见过的,不过那已经是几个月前的事情了。当时我是恰好病重也没来得及拜见,确实是我失礼了。”明鸿三言两语就把事情撇的一干二净,仿佛这帮人在为了几个月前的小事无理取闹一般。   “我且问你,晏公子昨夜是不是留在你这?”王妈上前一步,仿佛要择人而噬一般。   “正是。”明鸿点头,却一步不退。   “好,好,你还说不是你害的?”王妈咬牙切齿道,“若不是你,晏公子也不会留在这里,他若不留在这里,我家小姐也不会那么一大清早就出门,也不会摔倒在石阶上了,你还敢说不是你?”   听了半天,明鸿终于明白了,这不就是无理取闹么?显然是王瑕偶然失足,想来她也没少了在王靖面前哭喊,说是明鸿害了她之类的话,王靖自然不会听她的只言片语就下定论,可他家里的手下人就不一定了。这其中,小晏和明鸿其实也无可厚非,想那王瑕在晏府也自有她的丫头婆子们伺候着,她自己摔倒了又怪的谁人?   明鸿也不是不担心,她当初在珠帘上确实动了手脚。不过,当时的想法是,把穿起珠帘的线动上一动,也不一定什么时候就会断,当然也不一定是什么人就会踩到掉下来的珠子,只是,总有那么一份可能是王瑕踩到,不是吗?明鸿的此番心机,甚至连小晏都有可能受害,真是不可说是不毒了。   此番听了晏花的话,又听了这个王妈这么说,明鸿已经十分确定王瑕的摔倒和那串珠子没有关系了,不管怎么说,明鸿都是此事的最大得利者,只要应付过了眼前的局面,以后的事情就大有希望了。   “王妈这话就有点不讲道理了吧,又不是我下手推倒王小姐的,她自有照顾的人,你们现在不去找该负责的人,反而跑到我这里无理取闹。”心下大定,明鸿更是不甘示弱了。这些人根本就没有道理,只要自己强硬一点,想来她们也不能再多说什么。   “你少强词夺理,若不是你拉住了小晏相公,又怎么会……”王妈也自知自己话里不占理,声音也就没有一开始那么高了。   明鸿眼尖,众人虽然堵住了大门,王古的身影进门,她却已经看见了,好,正主子终于登场了。   王古喝开众人,走到明鸿和王妈进前,开口说道:“在下王古,草字敏仲。姑娘有礼了。”   这话说得彬彬有礼,正是这种人才更可怕,明鸿不由得提高了警惕,也笑了笑说道:“原来是王公子,久仰久仰。”   王古当然不会在意这种客套话,笑了笑直接进入正题:“舍妹之事其中误会颇多,以我之见,倒也怪不得姑娘。”   “公子你……”王妈还有几个手下人着急说话,却被王古摆手阻止。   “公子果然是明事理的人。”既然人家都那么好说话了,明鸿当然也不能失礼,“小女子真是万分佩服。”   王古笑了笑,继续他那种独特的语气说道:“在下虽然尚未娶亲,不过也已经和家父分院而住了。今天来时也在家里备下了一桌酒水,想要邀请明姑娘还有这几位姑娘,所以才晚到了片刻,不知明姑娘可肯赏光?”   明鸿本来还在奇怪,他说话怎么毫无条理,听到后来的意思才明白他是要强调自己行事和王靖无关,邀请之事也和王靖无关。这其中可就值得商酌了。因为,不管怎么看,王古都没有邀请自己的理由,自己早已脱离听涛阁,也有权利完全的拒绝此种邀约,所谓宴无好宴会无好会,还是不去为妙。   正要开口回绝,明鸿忽然注意到王古嘴角似笑非笑的表情,心念转动,反而开口问道:“今天么?”   “正是,所谓择日不如撞日,我看今天晴空万里正是请客的好日子。”王古的话里面透着古怪。   “那也好。咱们何时动身?”   “不如现在,明姑娘你看如何?”   王古说得越急,明鸿就越觉得不对,自己这样身赴险境究竟是否太冒险了点?   “公子可否宽限片刻,容我们换身衣服么?”明鸿忽然想起来那次和王靖的见面,正是小晏为了王瑕的事在赔罪,看来王家的人是有护短的毛病,王古的此番邀请明鸿已经感觉出半强迫的味道,自己若是不去,他肯定还会有更厉害的手段,还不如一次就说个明白,虽然冒险但也是值得的。   毕竟,她明鸿也不是任人宰割之辈啊。   “姑娘,咱们当真要去?”房间里,晴依小心的压低声音问着,“我看这个王古就有点不像好人,咱们就这么去实在是太危险了。”   明鸿心里早有打算,自信的安慰道:“你家姑娘也没那么容易对付的,你就放心吧,王古若是好意也就罢了,若是他有什么歹心,哼哼,就让他见一下我的厉害。” 11、针锋相对   王古没安好心这一点,明鸿已经心里有数了。本来以为他不声不响的是个好人,没想到一开口就直接邀请自己一行人去赴宴,话里虽然不如那个王妈说的露骨,不还是把自己等人当作是招之即来呼之即去的歌姬么?   不过他这个主意打错了一点,那就是对于自己的出身,明鸿虽然不引以为荣不过却也从来没有觉得低人一等,自己自幼孤独,靠一双手一副嗓子挣扎到现在的位置,对明鸿来说,却是很值得自豪的内容。王古想拿这个来打击她那绝对是不可能的。   既然这样,明鸿也干脆打算跟他过去,到时候看他究竟打的什么名堂。出门的时候,她早就吩咐了晴依到晏花耳边悄悄的嘀咕了几句。晏花也算是很讲义气,虽然以他的身份不便上来帮明鸿说什么,不过整个过程中他始终不离左近,晴依得了明鸿的吩咐,很容易就找到了他。   去王府的路上,没想到王古安排的如此严密,甚至连晏花都没让跟来,不过这点算是正中明鸿下怀。   “王古呀王古,想和我算计,你再回去好好学学吧。”明鸿对着王古的那辆车咬牙切齿的暗骂着。   “师师姐,你能认得这路么?”明鸿一向对方位不太敏感,没多久就在晃迷糊了,只好求助她人。   陈师师笑道:“你放心吧,王家我还是认得的。一会他们把咱赶出来的话,就让我负责带你们回去吧。”   “这个王古可真够蛮横的。”晴依愤愤不平,“这哪是请客啊,根本就是绑票。”   “唉,他王家在京城也是不小的势力,当然不把咱们几个女人看在眼里。”明鸿说话间带着一丝让人难以察觉的笑意,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气得发疯了呢,“顶多三年,我看还有哪个敢轻易得罪你我姐妹!”   “三年么?”陈师师眼睛一亮旋即暗淡下去,就算是她此刻也只以为明鸿是说气话罢了,三年时间,西苑能有多大的发展?就算是西苑发展起来了,自己这一帮人也摆脱不了商人的身份,也很难得到尊重的。   明鸿见众人怀疑的模样,笑了笑也不再解释,心中自有万般打算,此刻却不是说出来的时候。   没过多久,车子就停了下来。   有人过来掀起帘子,招呼道:“几位姑娘,咱们已经到了。”   明鸿不去理他,自己下得车来,不断的打量着四周。刚刚王古说来的地方是他自己独立的府邸,看样子这小子混的也不错,这处府邸从气势以及所处的街道看来已经略微胜过沈府一筹了,不愧是官宦之家出身,这一点普通百姓是怎么都比不上的。   宽敞的路上除了这一行人再也没有别的路人,想必王古提前派人清过场了,他虽然年纪轻轻,看来出门的讲究更胜过他父亲王靖不少。明鸿记得当时远远看见王靖的车马,也不过只是一辆罢了,无论大小还是华贵程度都远比不上现在王古乘坐的这一辆。明鸿看见他从车上下来,故意装作不见,把头扭了过去,就等着他先过来招呼。   “明姑娘,这边请。”王古也没过来,只是远远的喊了一声,做了个引路的模样。   明鸿冷笑道:“这就到了?这是什么地方?我还以为王公子是打算直接把我等送到开封府的大牢去呢。”   “姑娘说笑了。”王古并不生气,微微一笑道,“在下也没那个权力,不经审讯直接把人下狱的。”   “是吗?看来是我想错了。”被王古反击一招,明鸿不动声色仿佛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一般,“那这想必就是王公子府上了,真是别有一番气派,佩服佩服。”   王古应道:“不过是家父的产业罢了,有什么可佩服的?”这一点上,他倒是很谦让,没有趁机自吹自擂一番,作为世家公子已经很不容易了。   “嗯,”明鸿点点头,连连称赞道,“王靖大人的为人是很让人景仰的。”言外之意,你这个王公子就差得远了。   王古也不在意,对于父亲他也是满心的佩服,绝说不出其他的话来:“家父一生,确实充满传奇。”   他都这么说了,明鸿也不好意思再在这个话题上纠缠,这一回合就算是她输了半招,王古此人果然很不简单。   王古的院子虽然不小,不过众人从正门进来,很快也就到了前面的主间。王古的身影刚刚出现,那边就已经有人负责打开了房门,掀起了门帘,然后分坐两边恭恭敬敬的站了十几个人。鸿门宴的架势越来越浓了,明鸿心想,脚下加紧跟着王古的步子。   “明姑娘看我家的珠帘如何?”已经进了门,王古忽然会转身问道。   明鸿正跟着他走着,没想到他这一停,差点撞到王古怀里去,急忙退后一步幸好陈师师就在后面,马上深受扶住了她。   “什么?”明鸿立足未定。   “我只是随便问问,”王古笑笑,也不知是笑明鸿的狼狈还是什么,“我门前的这幅帘子,是我选了上好的翡翠玉石,一粒粒的打磨出来的。”   “是吗?想不到公子有这个爱好,失敬失敬。”既然人家都这么说了,明鸿干脆伸手拿过一串珠子,装模作样的打量了一番道,“不错,看来王公子就算是不做官,就凭这份手艺也不用愁吃穿了。”   王古的这一问绝对不是毫无来由,明鸿早就充满了警惕,莫非他已经怀疑了自己在小晏门帘上做的手脚了不成?可是,明明听说王瑕不是因为那个摔倒的呀,这是怎么回事?莫非,明鸿忽然倒吸一口凉气,自己知道王瑕摔倒的情况完全是来自王家人这边的消息,莫非他们早就已经算好了,特意欺瞒自己不成?   “呵呵,姑娘过奖了,”王古表现的十分好脾气,无论明鸿说什么居然都不生气,“王某这也是读书余暇的有点个人爱好而已,和姑娘喜欢唱曲是一样的道理。”   “有人写,总要有人唱的。”明鸿也不甘示弱的反击着,“若是没有我们这些唱曲的,天下读书人岂不少了一项展示才华的机会?”   “姑娘高论,王某佩服。”王古拱手相迎道,“好了,闲话不说,姑娘请进吧,宴席王某早就派人安排妥当。”   房间里果然安排的很不错。几张桌子并排一起,上面琳琅满目的摆满着各式小吃,甚至有几样明鸿都叫不出名字来,看上去很费了一番心力。   进得门来,王古正招呼着入座,明鸿却先不坐,问道:“王公子那么确定我一定会应约前来,不怕浪费了这一桌好酒菜么?”   “哈哈,王某并不把握。”王古哈哈一笑,自己先坐了,“只是想以姑娘之雅达,想来不至于让人失望而已。”   “我一向声名不显,这点自知还是有的。”明鸿也找了个位置坐了,“不知公子何来这么大把握?”   王古先不回答,自顾着招呼陈师师等人入座,对于晴依何桥他倒是一视同仁,居然也给她们安排了位置。这一来,明鸿一行人就都有了位置,主家这边却只有王古一人,显得有点势单力薄。   “王某行事,这点把握还是有的,姑娘这不已经来了么?”王古拍拍手,转眼间,下面有人端着几壶酒上来,“放在一边,你先下去。”   明鸿挪了挪椅子,等那人出门之后才说道:“王公子相召究竟所为何事,现在总可以说了吧?”   “在下只是久仰姑娘色艺双绝的大名,所以想要一见而已。”王古旋转着酒杯,慢慢悠悠的说道。   他这话说得已经非常无理了,如果明鸿真的还是以前在听涛阁的身份也就罢了,现在她已经是自由之身,并且王古是明知道她和小晏的关系的,就算是为了给亲妹妹出气,他也不应该如此无理。他这种情况和那次郑侠完全不同,郑侠是因为不知道明鸿后来的变化才酒后失礼,讲明白之后明鸿也就很容易的原谅了他。如今,王古如此作为,却是明鸿无论如何都无法原谅的。   “我都不知道自己这么大名声呢。”心里怒极,明鸿却不肯显露出来,从刚刚开始就不断的和王古交锋,如果自己首先动怒,那么就算是彻底输了。   “姑娘实在是太小看自己了。”王古继续动着手中的酒杯,“如在下这般深居读书之辈都听说过姑娘大名,更何况其他人呢?”   “王公子饱读诗书,明鸿是十分佩服的。难怪几次遇到王大人,他都没住口的称赞说有个好儿子呢。”一边说一边心想,就你这种人品,读再多书也是没用的。   王靖自然没夸过自己的儿子,明鸿和他也就见过那一次而已,也不过是喝酒唱曲哪里说过其他的?不过,这一点明鸿清楚,王古却不清楚,用来说给他听实在是再恰当不过。   果然,听的明鸿此言,王古脸上变了颜色。他也是自食恶果,非要拿明鸿的身份说事,没想到明鸿却不动声色的扯上了他的父亲,这样以来,王古已经在言语上大占下风了。   看着王古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明鸿心底一阵阵快意。她可不是那种弱女子,融会贯通了另一段记忆并且有了近来的经历之后已经不是以前那样冲动的女子了,你王古说我以色侍人那又怎么样,我反口就把你父亲扯上……   沉默了半晌,王古阴着脸道:“看来姑娘不肯给王某人这个面子了?”   “王公子何出此言?公子一声令下,小女子可算是倾巢而出,还不够给面子吗?”明鸿指指自己一行四人,用尽娇媚的一笑,生怕王古不够生气一般。 12、冲冠一怒   “哼!”王古阴着脸哼了一声。   像他这种世家公子,骨子里其实就看不起明鸿这样出身的女子,只不过一直受到的教育约束着使他不至于像王妈那种妇人般的口出恶言罢了。然而,正是因为这样,他习惯把自己的任何言语举动当作一种恩典,恨不得明鸿她们对他也千恩万谢的表达感激之意。他没想到的却是明鸿绝不会按照他的想法行动的。   一直耐着性子和明鸿在言语上针锋相对到现在,王古终于渐渐的失却了耐心。不过一时之间却又不知道该怎么个方法爆发,哼了一声之后,只好一个人喝起闷酒来。   明鸿看的好笑,也不去理他,王古这是纯粹的自作自受自取其辱,没什么好说的。招呼了一下,反正都已经来了,不吃白不吃,一行四人仿佛把满桌的酒菜当作了可恨的王古一般,风卷残云的解决起来。   “明姑娘,在下今日请你过来可不是单单为了饮酒的。”见明鸿不理会,王古郁郁的沉默了一会终于忍不住先开口了,“在下早就听说姑娘歌舞乃是一绝,不知道今日有没有这个荣幸见识一番?”   “歌舞嘛,这个是我的本行,”明鸿微笑着说道,“不过……”   “不过什么?”王古见她说话间并没有拒绝的意思,心情大好。   “不过我今天却没兴趣。”明鸿忽然斩钉截铁的说道。   “你……呵呵,”王古怒极反笑,“今天可不止我一个人想要见识姑娘风采,来呀,都出来吧。”说着大力的拍了拍手。   明鸿都没注意到屋子后面居然还有隐藏的一扇门,真不知道这是什么构造了,王古居然在自己的房间里动这样的手脚,想来就没安好心。   门一开,十几个人从里面鱼贯而出。   王古笑道:“诸位,眼前这位就是你们一直想见的明鸿姑娘了,我已经把她请过来了,接下来就看诸位的本事了。”   来的这帮人明鸿一看就变了颜色,虽说她对普通百姓绝无任何歧视之心,不过任那个女孩看到这么一群差不多可以用衣衫褴褛来形容的面带邪恶的笑容并且还不停的在裤腿上搓着手掌的男子,都不会有什么好脸色的。   明鸿的脸上一下子白了,王古啊王古,你实在是太过狠毒了吧,王瑕的事你根本就不能确定和我有关,居然就准备下如此狠手!明鸿自信能应付任何场面,不过看到这样的一群人也一下子六神无主起来,她即便是再有算计,身体上也是个女子,见到这种场面没有像一边的晴依那样吓得放声尖叫就不错了。今天如果被这些人碰到一个手指,即便是离开王家之后也就不用做人了。   “王公子,有这么好几位姑娘呢,究竟哪个是明鸿姑娘?”一个汉子毫不掩饰的擦拭着嘴角的口水。   另外几个人也纷纷起哄:“是啊,难道是这个老的?”   “不对,我看是这个小的……”   “放屁,明鸿姑娘偌大的名气,能只有这么点年纪?”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词句渐渐的不堪入耳起来。   明鸿虽然脸上不动声色,手心脚底已经不知不觉渗出冷汗来。怎么办?自己可算是托大了,早知道就不该深入虎穴了,不过,谁又想到王古道貌岸然,骨子里确实这么阴险狠毒呢?   “王公子在和我们开玩笑,晴依你别怕,没事的。”晴依还是个小姑娘,见到这种场景早就吓得快要疯了,整个人几乎全都挤到明鸿的怀里去了,明鸿只好先对她软语安慰,一边急速的打着主意。   陈师师一咬牙,张开双臂把明鸿三人都护在后面,叫道:“姐姐来拦住他们,你们还是快跑吧。”她这一说已经存了自己牺牲的意思,拼着自己这个残破之身也要护住这三个人周全。   “哈哈哈哈……”王古见状放声大笑,“明鸿,怎么样,对少爷我的安排还满意么?”   几个人张牙舞爪,眼看就要走到跟前了。   明鸿终于爆发了骨子里的那种强悍,她的位置本来就是在王古旁边,想那时她孤身一人就敢对李深等一帮劫匪下手,如今情况危急下终于再度爆发了。明鸿也不说话,一个箭步迈到王古身边,伸出手就要揪住他的衣领。   王古全没想到明鸿居然真敢动手,差点就被她抓住,不过他也是反应迅速,往旁边一闪身,反手就抓住了明鸿的手,得意洋洋的说道:“姑娘还是稍安勿躁,别在你这些崇拜者面前失了面子……”   “砰……”一声巨响,王古已经不声不响的倒下了。   明鸿冷笑道:“老娘先要你的命!”   众人也吓了一跳,一下子都愣在当场。   原来,明鸿早有准备,伸出左手就是为了让王古抓住的,自己的另一只手却早就拿住了桌上的酒壶,在王古奸笑的同时用尽全身的力气砸了下去。要知道,明鸿自从修炼了尾生的秘笈功法以来,其他的成效虽然还看不出,一身力气已经不知不觉中比普通人大了不少,这一砸之下就算是一个壮汉也受不起更何况王古这么个较弱的读书人?   明鸿一击之下砸到了王古,手中的酒壶也成为了碎片,只见她一步跳过王古的身体,一手托起他的脑袋,另一手的碎片已经抵在他的脖子上,叫道:“谁敢再过来一步,老娘真的要了他的命,别以为我不敢!”整个动作行云流水,就算是一般的强盗绑票也不过如此了,情急之下,老娘之类的自称也满嘴跑了出来。   这帮人还没等反应过来,自己的雇主就已经落入人手了,一下子面面相觑,顿时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站在那里茫然四顾,只盼着有个什么人来指点一下。   “这,这……”陈师师又惊又喜,上次明鸿在沈家大发神威的事情她只是听说,当时还以为是说的人夸大了几番,今日一见才明白,当时的传言已经很是顾忌明鸿的淑女形象了,“你,你可小心点,别真的伤了他。”   陈师师这话说的有点六神无主了,明鸿这么一砸之下,王古的头上早就流下血来,要不然也不至于一下子就晕倒了。   “姐姐放心吧,他的脑袋想必结实的很,没那么容易打死的,不过这里可就不一定了,我明鸿一条命拼上个王家公子,算起来也是赚大了,麻烦姐姐转告小晏,就说明鸿不能终生侍奉左右了,让他自己保重吧。”明鸿手中的酒壶碎片不断的在王古的脖子上比划着,仿佛在挑选地方下手。   “姑娘稍等,还望放了我家公子。”终于,刚刚带头说话的那人忍不住了,“我家公子只是想吓唬一下姑娘,没有别的意思……”   “哼,终于忍不住了。”明鸿冷笑道。其实这事漏洞颇多,想自己也是小晏的女人,虽然没有什么名分,不过如果真的在王府出了什么事,想他王古也没法和小晏交代。话虽如此,刚刚情急之下哪里想得到这一层,不过顺利打倒王古掌控了局面之后,明鸿倒是一下子就明白过来,果然一试之下,那人就露出了马脚,看样子,想必是王家的仆役们假装的吧。“说吧,你叫什么名字?这事究竟是谁的主意?”   那人满面通红,尴尬的说道:“小人王恩,这事全是小人一力主张,王公子当初也是极力反对的。”   王恩?忘恩?明鸿哑然失笑,这名字取得真是好极了,更胜过晏花好几筹了。   “你说的好听,他要是不同意,你敢自作主张?”明鸿喝道,“快给我老实招来,要不然的话……”   “姑娘且慢,我说,我说……”王恩自问也不是个没手段的人,如今见了明鸿才真正知道什么叫做狠手,当下只好把王古的计划和盘托出。   只听的明鸿是咬牙切齿,要不是还在王古的脖子上比划着,真是恨不得踢上他几脚出气了。   旁边听着的陈师师等人也纷纷变色,晴依更是直接开口骂道:“这人可真够坏的,他是怎么想出这种馊主意的呢?”   “这个全怪小人不好。”王恩挥挥手,把那几个装扮的仆役们全都赶了出去,自己拜倒在地连连求饶,“还望姑娘手下留情。”   王古伤的不轻,王恩感同身受,还不知道该怎么像王靖交代呢。   正在僵持着,外面忽然也传来一阵喧闹,只听有人叫道:“我家公子在里面有要事,你们不能进去……”王恩听得出,这是他的一个手下,说的话也正是他交代过的,只是不知道究竟是谁敢这么闯进王家来呢?   明鸿眼睛亮了,因为她清楚的听到了下一句话正是晏花的声音:“我看谁敢阻拦我家晏公子?”   “扑通”声响,几个人撞开了门,狼狈不堪的跌倒进来,想必是晏花终于出手了。   后面紧跟着就是晏花,还有几个气急败坏的王家仆人。然而,明鸿的眼中却只有小晏一个人。   他终于还是来了啊,看来自己安排晏花去通知小晏这一步是走对,虽然来得有点晚,不过他毕竟来了,那么自己的这一步计划就算是勉强成功了。   明鸿连忙放开手中王古的脖子,咚的一声,王古的脑袋砸到地上,不过他早就晕了过去,也不知道痛了。王恩连忙跑过去,抢先把王古扶了起来,叫道:“你们这帮人瞎了,还不快去帮公子叫大夫?”   王家的仆人们乱成一团,嗡的一声纷纷跑了出去。   小晏本来是急冲冲的跑过来,生怕明鸿出什么事,不过看来,出事的好像是躺在地上生死不知的王古。   不过,没等他开口问,明鸿已经眼色示意晴依。果然,从她的嘴里讲出来,刚刚的局面顿时惊心动魄了十分,王古本来的七分不是也成了十分。   听了晴依的话,再看看眼前场景,小晏哪里还不明白,顿时勃然大怒道:“王兄,这事你要给我一个交代!” 13、红颜倾城   从王家回来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夕阳早就已经落下,而小晏却还小心翼翼的陪在明鸿床前不肯离去。   其实准确说起来,明鸿等人除了受到一些惊吓之外并没有吃什么亏。不过,四个人都很清楚什么时候该装作柔弱的模样,这一点是不用人教的。于是,当小晏和晏花赶到王家之后,晴依先是痛哭失声,陈师师脸色白的像面粉一般,而何桥的脸比陈师师更胜一筹干脆呈现出一种死灰色来,明鸿脸色倒是没变,不过浑身一直在颤抖仿佛惊魂未定一般,其实不过是刚刚用力过猛而已。   所以,小晏见到这幅场景,很自然的就把明鸿她们当成了受害人,而王古就成了被明鸿“不小心”打倒的恶人,若不是最终他还没能醒来,小晏非要再和他打一架不可。本来小晏和这个妻舅的关系就不怎么好,这一次的事情过后肯定更加的势同水火了。   明鸿装作有气无力的躺在床上,安然的接受着小晏的安慰,心里对自己这次的表现十分满意。自己除了那惊艳一砸之外几乎什么事情都没做,然而却成功的得到了小晏的关心,并且还破坏了一下他和王家的关系,以后如果自己真的和王瑕正面争执起来,小晏的立场就不可能那么的泾渭分明了。因为,到时候他肯定会不自觉的想起今天王古的卑劣行为,从而对于王瑕甚至王家的印象都会大减,而得利的当然就是明鸿了。   “叔原。”明鸿见天色渐渐暗下来,连忙挣扎着做出起身的模样,“你还是让晏花送你回去吧,今天你可真的不适合留在这里。”   小晏见状连忙搀扶着明鸿,顺手把枕头垫在她的背后,让她用一个舒服的姿势靠在床沿上,才开口道:“我不回去,回去也没意思,不过是听人吵闹。再说,留下你一个人我怎么能放心呢,万一他……”   “我真的没事的,你要是不回去,他们岂不是更加怪着我了?”   “哼,我看谁敢?”小晏少有的强硬起来。以他的性格真的十分难得,可见今日之事他是动了真怒,也难怪了,他天性不喜与人相争,不过也不是那种被人欺到头上不会反抗的人,王古今天做的事情恰好引发了小晏这方面的性格,估计也是他始料不及的吧。   “叔原,别动气。”明鸿连忙安慰的劝解,“你也要为我以后想想呀,万一现在就闹得僵了,那我以后有什么脸面到你家里去呢?”   “你说的有道理,可是……”小晏也是个明白人,如果现在明鸿还在外面就为了他和王家如此对立的话,以后确实没法迎进家门了,毕竟,王瑕再怎么说都是正妻,哪有妾还没入门就和正妻打起来的道理,如果那样的话,不用王瑕说什么,众人的吐沫也足够把明鸿淹死了。   既然现在一切都在掌握中,明鸿当然不会犯这种急于冒进的错误,还是苦口婆心的劝说着小晏:“为了咱们以后的长久,现在我就是受点委屈也没什么。你就听我的话,让晏花送你回去,然后还是让他回这边来,有他在的话,无论什么人都没那么容易再把我带走了吧,这你总该放心吧?”   小晏还在犹豫不决,他这人就是这样缺乏决断,虽然觉得明鸿说得有道理,可是总是思前想后下不定决心。   “好了啦,”明鸿推了他一把,“王瑕出了这样的事也需要你在身边呀,同样是女人,我明白的,你今天要是不回去,我也会伤心的呢。”   话都说到这份上,一番依依惜别之后,小晏也只好一步一回头的走了。望着他们的马车走远,明鸿缓缓的掩上门,想着晏花临行前留下的意味深长的一眼,莫非他察觉了什么不成?晏花多年跟随晏殊,其警觉机灵都是上乘,对此事有所怀疑也说不定,上午他来通报消息的时候就有点语焉不详,不过后来他及时带着小晏赶到,明鸿对他的一丝怀疑也就打消了。没想到,他居然貌似还有所想法,干脆等他回来之后开诚布公的谈一谈好了,明鸿心想,要不然,身边留着一个居心叵测的人在也总是难以放心。   小晏这一去,陈师师她们马上就围到明鸿身边来。当然还是晴依最先说话,其他两个人都在旁边微笑不语。   “明鸿姐,这次我们表现不错吧,看晏相公着急的样子,这下那个姓王的就算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是啊。我也没想到会这样的,你们怎么反应那么快,好像事先练过一样?”明鸿对当时的情形还在奇怪,自己并没有告诉她们三个人怎么配合呀。   “这算什么?”晴依笑道,“咱们都是听涛阁出来的人,连这点眼力都没有?若说一开始还不知道,当晏相公出现的时候若是还不明白姑娘的意思那岂不成了傻子了?别忘了,是谁通知的晏花,哈哈。”   “啊,是我让你去的。”明鸿也笑了,总之这次是大获全胜了,“没想到我们晴依还是个小机灵呢。”   “唉,”晴依却没怎么高兴,反而沉重的叹气道,“我也不算什么,陈姐姐还有何姐姐可是什么都不知道,都能猜出来,相比之下我就太笨了。”   “你难得这么谦虚呀。”何桥反而安慰起晴依来,“不过你现在还小,再多经历点事情就明白啦。”   多经历点事情,明鸿忽然想到自己好像有些小看了何桥,一直以来她都表现的很平庸,可是今下午是那份表情之生动,明鸿自问也做不到,就连陈师师做的都没有何桥那般入木三分。看来这个女人也不能小看啊,谁知道当时她投靠自己时那副走投无路的模样是不是装出来的呢?   不过今天心情大好,明鸿觉得还是先把这些事情放到一边吧,以后慢慢的再作计较,今天的话就等晏花回来问几句就算了。   刚要进屋,不知怎么,明鸿忽然觉得有点心神不宁,四下寻找了一番,院子虽然不小吧,不过除了那两科新种上的做秋千的树之外也没有其他的遮挡之物。一望之下,一目了然,除了四个人之外再没有其他人了。可是,这种奇怪的感觉是怎么回事?怎么忽然之间就觉得有人窥伺的样子?   “明鸿,你怎么了?”陈师师看出来明鸿的神色不对。   “怪了,师师姐,我总觉得这院子里有人。”明鸿还是不放心的四下看着,可是入目的明明什么都没有。一阵风吹过,树上的枝叶哗哗作响,明鸿抬起头,莫非在这上面?   “明鸿姐你别吓我,这里就咱们几个呀。”晴依被明鸿的样子吓坏了,连忙躲在何桥后面,她这个躲藏的动作倒是比谁都熟练。   树上枝叶繁茂,再加上天色昏暗,根本什么都看不见。   明鸿却扬声道:“是谁在那?”   “哈哈,居然瞒不过你。”居然真的有人应声,然后在四双眼睛的注视下就那么顺着树干走了下来。   明鸿心里一紧,来人如此功力,绝对远在晏花之上了,就算是他及时回来也改变不了局面。   “在下魏无妨,”那人走到灯火可及的地方,抱了抱拳,“特来向姑娘打听一个人的下落,还望姑娘如实相告。”   明鸿看的分明,果然就是那天在空庭见过的人,没想到他居然就这么报出了名字,心里也是一惊,不过他既然没说出彼此认识的事,明鸿守着陈师师她们自然也不会说。   “原来是魏公子,不知你要找哪位?我明鸿的朋友都在这里了,想必这里面没有你要找的人吧?要不然刚刚也不用问我了。”   “姑娘果然聪明,这样就省了我许多口舌了。”魏无妨认识尾生的事,晏花知道,可是却没有告诉明鸿,所以明鸿也不清楚他们之间的关系,只听他继续说道,“我要找的人想来诸位也都认识,她在外面的名字叫做绛仪……”   “什么?是绛仪姐?”   “你看,我就说你们认识吧?”魏无妨对不小心出声的晴依展颜一笑,他长的本来不错,不过这一笑却显得甚是阴森,吓得晴依顿时不敢出声。   明鸿上前一步道:“你找绛仪姐的话,可是走错地方了。你难道没看出来,我们几个已经自立门户了么?”   魏无妨不为所动,自顾自的进了两个房间分别查探,然后出来说道:“现在全城都在找她,我就不信她能飞上天不成?”   明鸿暗暗吃惊,绛仪到底怎么了,怎么一转眼就仿佛成了空庭的敌人的样子。   “全城?魏公子莫非在开玩笑么?绛仪姐犯了什么滔天大罪不成?我看,是魏公子在找她才对吧?”说是全城,也不过是发动了空庭的眼线而已吧,明鸿可不信这帮人能联系上官府的力量。   “我也好,别人也好,反正她是走不掉了。”魏无妨不被明鸿话语所动,反而问道,“姑娘居然能够发现我的行踪,这一点很是奇怪。”   倏忽间,他已经抓住明鸿的手腕,两人之间的距离仿佛不存在一般。明鸿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就已经被他抓在手里,刚要用力挣扎,魏无妨却又放开了。   “你干什么?”明鸿叫道。   “奇怪了,真是奇怪了。”魏无妨没有听见明鸿的抗议自己在那里琢磨了半天,看了明鸿一眼,摇了摇头,也不知在想什么。   明鸿被他的样子弄得心里发毛,叫道:“你少装神弄鬼的,有什么话就赶紧说?”   “也没什么,在下只是一时好奇。”魏无妨拱了拱手,告辞道,“还劳烦姑娘见到绛仪就转告一声,如今以倾城之力她是绝对跑不掉的,在下先走一步。”   明鸿羡慕的看着魏无妨先是跃上房顶然后几个起落就不见了踪影。   倾城之力,绛仪究竟出了什么事? 14、听涛生变   正想着,晏花忽然急匆匆的冲进来,看到明鸿等人都安然无恙才松了口气道:“那是谁?如此高的轻功?”原来,他远远的看见西苑房上闪过一个人影转眼不见,担心众人的安危,连忙丢下车子一个人飞奔过来。   “他自称魏无妨。”明鸿对晏花的这份关心还是体会到心里,虽然他即便来了也不可能打得过魏无妨就是了。   “是他!”晏花吃了一惊,连忙又围着院子巡视一周,仿佛害怕那人依然躲在某个角落一般,对于空庭这帮人的厉害,晏花可是亲眼见过,不得不提高警惕。   “你认识他?”这次轮到明鸿奇怪了。   “没错,上次见过,”晏花心有余悸的说道,“若不是有尾先生在场的话,小人现在估计命都不在了。”当时晏花虽然并不服输,那不过是一种骨子里拼命的精神而已,谁强谁弱,他心里还是有数的。   “哦,原来是这样。”明鸿若有所思,看来上次自己从空庭出来之前,晏花已经和他们打过一点交道了,既然这样,那么就有很大的机会把晏花彻底拉到自己这边来呀,心里转着念头,嘴上说道,“对了,我还有事找你呢,晏花你陪我进来一下。”   晏花答应着,跟着明鸿进到房内。   “把门关一下吧。”明鸿吩咐道。   “这……”晏花脸上忽然一红。   明鸿马上明白他的意思了,笑道:“你这小子,都在想什么呢?我都不怕了,莫非你还怕不成?”   “哈哈。”明鸿这句说的特大声,外面晴依早就笑出声来,却被明鸿砰的一下把声音关在了门外。   晏花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好尴尬的站在那里望天。   “你先坐吧,怎么那么见外呢?”明鸿见他这样,也不好意思继续开玩笑,指了指几个空荡荡的椅子道。   “是。”晏花侧着身子僵硬的坐了,他平时倒也不是这么小心的人,不过现在天色晚了,再加上白天亲见明鸿大发神威,难免心里有点在意。   “怎么?你难道不认识我了?”明鸿笑道,“我第一次见晏相爷的时候你也知道,好像还没你今天紧张吧?”   “小人哪敢和姑娘相比?”晏花也想起来当日的情形,那天明鸿就已经让自己不知道吃了多少惊讶了,这么一想,今天的表现也算不了什么了。   “行了吧你,我不过是个歌姬出身,有什么大不了的。”明鸿自嘲的说着。   “姑娘快别这样说。”晏花连忙站起来,“小人若是存了这种想法,就让小人不得好死。”   “呵呵,不是你,不是你,是我说错了话。快坐下吧,你要是始终这种态度,那我还敢让你帮忙什么事呢?”看来晏花这里应该没什么,他对自己的尊敬不管是看在晏殊或者小晏谁的面子上,最起码不是假装的。   “是。”晏花拱了拱手重新坐下问道,“不知姑娘有什么事需要小人?”   “在这之前我想先知道一下,你对空庭这帮人究竟了解多少了?”明鸿不答反问。   “不多,那天回来之后我也调查了一番,奈何能查到的资料实在有限。”晏花一边思索着一边说道,“他们应该总共有九个处于顶端的组织者,被称作空庭九将,现在知道身份的也不过只有那个魏无妨一人。至于下面的人那就盘根错节复杂无比,只知道上到王侯公卿下至贩夫走卒都隐藏着空庭的人,不过却难以确定身份……”   “这么厉害?”尽管已经有所准备,毕竟当初在听涛阁见到的各式资料,明鸿想想也心中有数了,现在听到小晏这么一说还是大吃一惊,“看来,这些人所谋者甚大呀,绝不是普通的组织那么简单。”   “没错,”晏花点头道,“其实相爷对此事也非常忧心,只是许多年来一直难以抓到他们的把柄,所以也只好听之任之了。”   “原来如此。”明鸿恍然大悟,难怪这些人对晏殊恨得咬牙切齿呢,既然晏殊追查这事多年的话,空庭即便没有伤筋动骨,那么有些惨痛的回忆肯定是再说难免了。   “姑娘想到了什么?”   “没事,我是说以前一直奇怪为什么他们能在汴京无法无天,原来是因为难以查证啊,现在总算明白了。”明鸿连忙掩饰过去,空庭威胁自己暗杀晏殊的事情可千万不能让晏花知道,要不然以他对晏殊的忠心,那后果可就难料了。   “是呀。”晏花也忧心忡忡,“真想有什么办法把他们一网打尽才好。”   “哪有那么容易?连晏相爷都没办法,我们能怎么样呢?”   “唉,相爷他虽然被人称作太平宰相,可是世人哪看得到他这几十年的辛劳?”晏花忽然充满感慨的叹道。   辛劳,这种辛劳全天下人几乎都抢着想要吧,明鸿心想,当然小晏除外,若是其他人有小晏这样的机会,以现在的年龄肯定早有个不大不小的官职在身了。唉,真是没办法,比起消灭空庭,明鸿反而觉得想出一个让小晏奋进的办法更困难一点。   “是呀,看得出相爷他是很不容易的。”明鸿装模作样的说道,这个很不容易也不过是仅限这几年来说,以前的话晏殊一直顺风顺水,在朝中几乎没有遇到过什么难处,如此官运亨通,太平和顺,古往今来也找不出第二个了。   就是这么简简单单甚至完全不是真心的一句话,居然得到了晏花的无比尊敬。只见他恭恭敬敬两眼含泪的说道:“难得姑娘能够体会到相爷的难处……”语声哽咽,居然就说不下去了,看来他对晏殊的确是骨子里的忠心。明鸿暗自庆幸自己没有一时发热把空庭交给的任务告诉晏花。   “好了,你别激动,咱们尽一份力帮着相爷就是了。”明鸿连忙安慰道,“不过咱们力量毕竟有限,大忙是帮不上了,但是空庭这种小事咱们两个想来还是处理的了的。”   “姑娘莫非有办法?”晏花听明鸿这么说,一下子来了兴致,抬起头问道,“如果能够解决他们,也算是除掉了相爷的一份心事。”   “办法暂时是没有。”明鸿顿了顿,故意看晏花失望的样子才说道,“不过,既然刚刚那个魏无妨来过了,那么就不是没有希望了。”   “他?他可是空庭的得力干将,我想至少是空庭九将之一,不可能帮我们的。”晏花摇着头说道。   “你知道他刚刚来做什么吗?”明鸿反问道。   “这个小人晚来一步,没能拦住他……”   “呵呵,他来这里找人的。”   “姑娘说可以利用他,难道他来找的是……”晏花摇摇头,觉得自己的想法有些太过匪夷所思了。   “没错,他找的就是绛仪。”明鸿肯定的说道,“如果我想的没错,空庭现在绝对已经乱成一团了,绛仪的身份绝对不算低,现在连她都出事了,你说咱们岂不是大有机会?”   “姑娘说得对。”晏花的眼睛也亮了,“事不宜迟,我现在就去查探一番。”说着就要站起来出门。   明鸿连忙拉住她,笑道:“你也太急了吧?查探是要的,却不是现在,也不是你去。”   “除了我,姑娘还有好的人选不成?”   “还有一个人,绝对比你合适。”明鸿暗自盘算着该怎么利用绛仪的事引尾生亲自出手,如果有他出马,还愁事情不成么?   “我知道姑娘说得是谁了。”晏花双掌一拍,“尾生大哥无论武功还是身法皆在我之上,确实是不二的人选,不过……”   “别说半句话呀,”明鸿笑道,“不过他未必会帮我,你想这样说是吧?”   晏花不好意思的挠挠头。   明鸿继续说道:“他是不一定会帮我,但是,如果需要帮忙的人是绛仪呢?那就不一样了吧?”看晏花一脸不解,明鸿解释道,“哦,原来你不清楚尾生和绛仪的关系呀,我还以为你知道呢。”   “他们两个莫非?”晏花忽然想起来当时二人的表现,心里渐渐有数了。   “是呀,就是这样,”明鸿笑眯眯的说道,“绛仪如果有事,尾生绝对拼上性命也会帮她的,咱们收拾一下,我想现在就去听涛阁看看。”   “好。”晏花应诺。   说走就走,两个人上路,比以往的大张旗鼓快了许多。为了隐藏身形,按照明鸿的吩咐,晏花早了两条街就把车子停靠在路边。剩下的路,两个人沿着路边缓缓的走了过去。   明鸿前面当先带路,在路口的转弯处忽然听了下来,小声道:“不对劲。”   平时的话,这条路上虽说不至于人来人往,不过车子行人基本上也不会断线的,更何况这个时间恰好是人多的时候呢。   “怎么了?”晏花正一边走一边对明鸿万分佩服,忽然见她停了下来,连忙跟进问道。   “听涛阁也出事了。”明鸿断定,身子悄悄藏在转角后面,小心的注视着,“你看,门前的这几个人感觉就不对,这绝不是听涛阁的恶人,也不是来玩的人。”   “我看这些人也不像官差。”晏花也过来小心的看了一眼,那几个人虽然面带凶狠,却没有官差的那种气势,晏花是一看便知,“也许是空庭的人。”   “咱们先回去。”明鸿想了想做出决定。他们居然能够封锁听涛阁,势力之大胆量之大真是难以想象了。   这么看来,绛仪还没有被找到,要不然也没必要对听涛阁做文章了。那么,她会藏到哪里去呢?没有去西苑,难道是尾生把她带走了不成?不对,绛仪绝对不可能轻易的舍下这一切,也就是说她应该还在城内的某个地方。   两个人再次慢慢的退了回来,小心的走了一段之后眼见无人跟踪才加快脚步。 15、无法无天   “这是怎么回事?”小心翼翼的退到远处,晏花自言自语似的说道,听涛阁是什么样的地方他也知道,现在居然已经被人全面监视了,幸好还没有限制客人的来往,要不然刚刚他和明鸿也没那么容易溜走了。   “那魏无妨说现在全城人都在找绛仪姐,我还以为他是吓唬我呢,”明鸿心有余悸的朝着听涛阁的方向看了一眼,“现在看来,他说的不一定是假的了。奇怪了,绛仪究竟做了什么事?”   “那咱们现在怎么办?”晏花问道,一副唯明鸿马首是瞻的样子。   “咱们先去一个地方。”明鸿想了一会,忽然当先领路道。   走了一段,晏花马上认出来这是上次来过的地方,也就是上次明鸿被空庭绑走的地方,连忙一个侧身超过到明鸿前面,张开双手道:“姑娘停步。再往前走我怕是会有危险。”关切之情溢于言表。   “放心吧,他们现在不敢对我怎么样的。”明鸿笑着打落晏花的手,“我只是有点担心,觉得必须去看一看,万一老蔡有个好歹,咱们的酒楼可怎么办?”   晏花一个踉跄,没想到这当口明鸿居然还会想起酒楼的事情来,真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发愣的时间,明鸿早已经从他身边走了过去,晏花连忙赶上去,跟在后面苦口婆心的劝道:“不管怎么说,咱们这么前去都有点太危险了,姑娘还是……”   “怎么,莫非你害怕了?”明鸿忽然停下,害的后面着急追赶的晏花差点撞到她身上。   晏花狼狈的停住,叫道:“姑娘这话可说错了,小人上次虽然在他们手里输了一招,不过是一时大意罢了。”   年轻人总是受不得激将的,明鸿暗笑。   没有了阻拦,明鸿越走越快,转眼间就再次到了老蔡的那个院子门口。   “晏花,上前叫门。”   晏花正在想着还有什么办法可以劝说一番,明鸿却直接严肃的让他叫门,无奈之下只好举起手在门上敲了起来,一边暗自提高警惕,生怕门里面随时会冲出什么敌人来。   “你可真是,”明鸿等不及得把晏花推到一边,“敲这么小声我站在这里都听不见。看我的。”说着就乒乒乓乓的在门上砸了起来,一边大喊道,“老蔡在家吗,快点来开门!”   天虽然不算很晚吧,也已经暗下来了,明鸿喊门的声音在夜色中传出老远,隔了几条街也能听见。   晏花懊恼的一拍脑门,继续小心的巡视起来。   不过还没等他走上几步,门就吱呀一声开了。从里面出来的不是什么敌人也不是什么怪物,正是上次被晏花所救的老蔡,额角的皮肤上还残留着烧伤的痕迹,看样子就显然是做不得假的。   “原来是明姑娘来了,快进来,快进来。”老蔡热情的招呼着,对于这两个救命恩人不敢半点怠慢。   “怎么样,老蔡,这段时间没人过来叨扰你吧?”明鸿一边走一边问道。   不用等她吩咐,晏花自然的查探了几遍,小心的把门关好,也跟着进到屋里。老蔡这人和上次假装他的那个完全不同,也不知道是不是晏花救了他性命的原因。本来按照明鸿的意思,老蔡怎么也算是二人的长辈了,可是他自己却非要求明鸿和晏花直接称呼他做老蔡,如果叫出尊称来,他还不愿意了。   “没有没有,就是今天一大早有人过来,气势汹汹的,好像在找什么人的样子。”老蔡先把两人让进屋,一边回想着当时的情形,“后来他们见就这么大的地方都搜遍了,什么都没说也就走了。”   果然来过。明鸿和晏花对视一眼。   “那,尾生相公没过来?”明鸿知道尾生的性格,对于他所关心的人肯定会多多照顾的,不可能这么多天都没来过,这也是她唯一知道的尾生可能来的地方,他混迹江湖多年,肯定还有其他的去处,不过那就不是明鸿所能知道的了。   “这倒是没有。”   老蔡的回答也在二人的预料之中,只不过是抱了一线希望罢了,想来也是,现在绛仪出事了,尾生怎么可能还在别处停留?   “老蔡,现在这里有点危险,你一会就和我们一起回去吧。”明鸿打量了一下四周的摆设,“要不现在就开始收拾一下?”   晏花忽然道:“有什么可收拾的?这整个地方也不过百两银子,从我那里补给你就是了。”他一门心思想让明鸿快点离开这里,恨不得马上拽上人就走。   “哪敢要您的银子呢?”老蔡连忙笑道,“不过说的也对,就连这个院子也不是我的,我不过是有几把多年随身的刀具,其他就没什么可带的了。”   “刀具?这个好办,晏花你去和老蔡一起拿过来吧。”果然,对于老蔡这样的人来说,最宝贵的东西就是多年用来吃饭的家伙了。   很快,老蔡有点恋恋不舍的锁上门,三人就开始往马车所在的地方走去。   老蔡倒也懂规矩,明鸿再三推让之下,他也不过是把自己的包袱放到了车内,人却说什么也不肯坐上去了,只是小心的在晏花赶车的位置旁边蜷缩着坐下。   明鸿笑了笑,也不去强求。   晏花呼喝一声,车子在他熟练的操纵下飞快的上路了。   不过,事情并不是他想的那么顺利,没过多久,车子就不得不停下了。因为,前面的路已经被十几个人封死了。   “怎么回事?”明鸿掀开帘子探出头来。   “我去问问。”晏花从车上跳下来。   远远看去,这十几个人也是和听涛阁外的人相似的打扮,在街道上横了一条用粗大的树枝绑扎成的栅栏,看样子是在拦截路过的车辆以便查探,真是无法无天到了极点。   果不其然,晏花过去没多久就和那帮人争论起来。   “我管你是哪家的车子,我们统统都要检查。”只听那人蛮横无理的说道。   晏花怒极,一把抓住那人的衣领:“你可给我看清楚了,这可是晏府的车子。”   “不好。”明鸿暗喝一声,这些人如果真的和空庭有关的话,怎么会给晏府好脸色呢,晏花不知道这一点反而说出了来历,弄不好要出事。   “晏府?是晏殊的晏么?”那人陡然拔高了声调,看来虽然脖子在晏花的掌握下,也没影响到他的嗓门。   “没错,你待怎样?”晏花手上用力,一把把那人推了出去,若不是恰好后面人多接住,非要摔个四脚朝天不可。   “兄弟们,听到没有?”谁知,那人站稳之后却并不生气,反而语带兴奋的喊道,“听到没有,这人说他是晏殊的手下嗳。”   晏花也觉得不对劲了,不过还是不明白究竟怎么回事,在汴京城居然有人敢这么对晏殊无理?   “你们当街阻拦相府车辆,莫非眼里当真没有王法不成?”晏花小心戒备着,步子前后分开,随时准备动手。   “王法?哈哈。”那人仰天很不屑的打个哈哈,什么意思不言自明,“你又不是晏殊本人,他本人动不得,莫非你也动不得么?弟兄们,抄家伙。”   “等等。”明鸿忍不住从车上跳下来。   老蔡见状连忙拉住她道:“姑娘你可不能去啊。”   晏花虽然看老蔡不大对眼,不过对他这次的做法确实万分欣赏,自己一个人还好点,万一明鸿过来出个好歹,那可就无法交代了。   “老蔡你放手。”明鸿轻轻一拨,老蔡已接近风烛残年,哪里经得起她这一下,踉跄之下差点摔倒,幸好及时抓住了车辕,不过也没工夫再去阻拦明鸿了。   明鸿大踏步的走上前去,叫道:“魏无妨你再不出来,我保证你这帮手下就要没命了!”从刚刚停车时她就有种熟悉的感觉,不过不能确定罢了,现在眼看两边就要动手,晏花就算再厉害也难挡那么多人,也顾不得了,只好先虚张声势的喊一声。   “我真是服了。你究竟是怎么发现我的,我真是奇怪。”   真的是魏无妨的应声,明鸿嘴角露出一丝微笑,自己刚刚的感觉就和在西苑魏无妨出现时一模一样,没想到居然真的对了,以后好好发展一下这份能力,肯定能在消灭空庭的过程中派上大用场。   “这个嘛,是我的秘密,”明鸿转过身,果然魏无妨轻飘飘的落在后面,现在刚好和明鸿面对面,“不过看你那么给面子,我一喊就出来的份上,我可以透漏那么一点点。”   “在下洗耳恭听。”魏无妨歪了歪头,装出洗耳朵的姿势。   明鸿噗嗤一声被他逗笑了,排除彼此的立场不说,魏无妨确实有种独特的魅力。   “那是因为,你有种,嗯,怎么说呢,你有种特别的气质,所以只要一出现我就能马上察觉。”   “是吗?姑娘本来想说的是气味吧?”魏无妨举起衣袖,“在下从没有那种爱好,想必是错觉。”   “是不是错觉,反正我就能发现你,不是吗?”明鸿微微一笑,“这大晚上,你派这些人在这里莫非是在等我?”   “应该说是请你更合适一点。”魏无妨很有礼貌的欠了欠身子,“刚刚这位小哥说的不错,他们的代号就叫做无法无天,刚刚如果有什么得罪之处还望见谅了。”   “也就是你才能想出这样的名字来。”明鸿打着手势阻止晏花轻举妄动。   “这位小哥甚是冲动啊。”魏无妨叹息道,“上次我就见识过了,果然是年轻人,有冲劲。”   “他是忠心护主罢了,”明鸿继续虚与委蛇,魏无妨露面了,自己更没那么容易离开了,“不知你派出这些无法无天们是打算请我去哪里?”   “姑娘冰雪聪明,这个就不用魏某人回答了吧。” 16、再入虎穴   “又是空庭呀,”明鸿皱着眉头,“那里阴森可怖,我才不想去。”   魏无妨无奈的笑笑:“这次和上次不同的,这次请姑娘是去做客,自然是另一番光景了。”在这种形势下,明鸿居然还能侃侃而谈,确实很让魏无妨感到意外。   晏花狠狠的瞪了魏无妨一眼,却并不说话,他知道此时做什么都没有用了,除非自己有实力把对方统统打倒,但那显然是不可能的,对方早有预备,准备充分,根本就不给自己逃脱的机会。眼下看来,也只好先听从对方的要求到时候随机应变了。明鸿也算是他半个主人,平时又一向聪明,晏花决定完全听从她的安排,如果有必要,再拼命也不迟。   老蔡却不像晏花那样是见过大场面的人,上次的事件就把他吓得不轻,要不然也不会那么痛快的就答应明鸿的要求。这次本想着跟了明鸿过去,从此可以安稳的生活,没想到还没走出几步,就被人拦住了,听到明鸿答应要到空庭去的时候,老蔡整个人差点瘫倒在地,暗中不知道喊了多少遍倒霉了。   明鸿不知道手下两个人在想些什么,全心全力的还在和魏无妨讨价还价:“真的假的?我看你们那里本来就够阴森的,想来请客的也没什么好地方。”   “这个嘛,姑娘到时候一看便知。”魏无妨彬彬有礼的回答。   明鸿暗骂一声,脸上堆笑道:“既然这样,那么我就盛情难却了,不过,能否让我手下先赶车回去报个平安,要不然家里人万一寻找起来……”   “可是来时已经准备了三把椅子,若是有人不去,到时候我回去也难以交代呀。”魏无妨很为难的说道。   “我没听错吧?”明鸿瞪大眼睛,“以你的身份还需要像什么人交代么?”   谁知,魏无妨根本不受明鸿的激将,不动声色的说道:“这也在所难免,空庭九将,总不能有哪一个人说了算吧。”   明鸿看不出自己的话起了多大作用,反正只要魏无妨有野心的话,即便他现在不为所动,早晚也会想起来的,埋下一颗小小的种子,到底会不会生根发芽,她并不在意,就像对付王瑕时那样,只要将来有一丝可能,明鸿就很满足了。这才是真正不会暴露的陷害人的最好方式。   “既然这样,我就替他们答应下来了。”   扑通一声,老蔡再也扶不住车辕,摔倒在地。   明鸿看了他一眼,继续说道:“想来,以空庭魏无妨的身份应该能够保证客人的安全才对。”   “这个还请姑娘放心。”魏无妨了然的一笑,其实像老蔡那种小卒的性命他也不放在心上,也并不怕他会泄露些什么,“那么,还是有请这位晏小哥儿赶着车,跟着我们带路的人走就是了。”   夜深人静,一路无人,车子很快的就进到了上次两人来过的地方。靠近空庭的几条街就都显得很阴森了,不同于其他地方的无人,时时的仿佛有种鬼气散发出来。明鸿不由得裹了裹衣裳,这也是身不由己,谁让自己没有尾生那种身手呢。   一进到空庭的巷子,不知道怎么回事,配合着诡异的气氛,周围好像忽然起了雾,这下子显得更加神秘了,老蔡已经吓得连惨叫的声音都没有,爬在晏花的身上也不知道是否还醒着。   “前面咱们就到了。”   马车走的不算慢,但是魏无妨却毫无妨碍的跟了上来,看来他的轻功果然不可小视,几次被明鸿发现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   “是吗?那咱们下车。”明鸿掀开帘子回答魏无妨,“好不容易清醒着来一趟,不好好体会一下怎么行?”   魏无妨嘿嘿一笑:“姑娘请便。”   “咱们停车。”明鸿对晏花喊道,虽然拖延这一点时间看上去没什么意义,但是就此观察一下地形也是好的嘛,万一什么时候会用到呢。   晏花虽然不言不语,从刚刚起就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不过对明鸿还是言听计从。她一下令,晏花就停住车子,顺手把赶车的马鞭教到魏无妨的一个手下手中。   对于晏花的从容,魏无妨也有点惊讶,不由得多看了他一眼,这个年轻人虽然只是几天没见,不过已经比上次成熟了不少,值得注意一下,对于那个什么老蔡,他真是连看一眼的兴致都没有,使了个颜色,自有两个手下过来搀着他跟在后面。若不是刚刚答应了明鸿,魏无妨真想就这么一刀下去随便扔到什么地方去算了,省的带着浪费时间。   “姑娘看这边,”魏无妨指着街边的一个大院子,对明鸿介绍道,“这个院子就是我从小长大,练武读书的地方。”   “嗯,也没什么出奇,还没我长大的地方大呢。”明鸿撇撇嘴,不甘示弱。   魏无妨不以为意的笑笑,继续介绍着:“你看,这边的房子,看上去不起眼,其实那是一座酒楼……”   “那更没什么了不起了,”明鸿抢着说道,“你也看到了,我正要建起来的那座比你这个气派一百倍。”   “呵呵,”魏无妨继续笑着,“咱们空庭的酒楼和外面可不一样,相比之下那个什么楼外楼,简直就难以下咽了。”   “不会吧?那你们的厨子那里请的?能不能介绍给我几个?”明鸿一听这话顿时来了兴趣。   “这个,有机会姑娘可是自己和他们商量,我可不能做主。”魏无妨有点惊讶明鸿的心态了,这个姑娘怎么就让他一点都看不透呢,几番试探之下,反而越来越让他摸不清楚了。   “是吗?”明鸿的语气很是失望。   “好了,下次有机会再给姑娘好好介绍一番。”魏无妨不得不承认,通过这一次的接触,虽然彼此立场不同,他心里对明鸿已经有了那么一点好感,这个女孩确实有她的可爱之处,如非必要,真的不想伤害与她,想到这些,说话的语气愈发和善起来,“咱们前面就到了,有不少人在等着几位呢。”   “能不能先告诉我都有谁在呀?”明鸿拉住魏无妨的衣袖。   魏无妨也是猝不及防,手抬了抬,居然没能躲开,无奈笑道:“当然都是想见你的人了,一会进去一看就知道了。到时候我就在旁边,若是有什么事记得往我身后躲。”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这样说,也许是衣袖上那轻轻的一点牵挂,也许是明鸿那从容不迫的天真,不知道怎么,纵横江湖多年的魏无妨此刻心中居然兴起了一点保护别人的念头,若是让别人知道了,未免会惊讶万分。   “那可多谢你了。”明鸿笑着说道,既然魏无妨没说别的,她手下就抓得更紧了。女人就是要时时刻刻利用自己的优势作为武器,漂亮是一种,妩媚是一种,天真也是一种。   晏花对此很不屑一顾,从刚刚到现在,终于第一次从鼻子里重重的发出了一声冷哼。   魏无妨也不理他,领着明鸿当先进了门。晏花也只好跟在后面。   一进门,明鸿还是吓了一跳。里面倒也不是想象那般龙潭虎穴,只有六个人每人各具了一张桌子坐着。屋里倒是灯火通明,只不过是密封甚好,没有传到外面一丝灯光罢了。这样也没什么好吃惊的,关键是那六个人都是一身黑衣,并且还都用黑布蒙了脸,个个都是一身夜行打扮,相比之下,魏无妨真的是好像良民一般了。   “无妨,安排他们坐好,派人看好门。”一个略显苍老的声音吩咐道。   “这个不老你费心。”虽然那人一副吩咐的口气,魏无妨的回答却没有半分尊敬。   “你,居然这样和我说话!”六个人其中的一个站了起来,厉声道。   他这一站起来,明鸿才知道刚刚是哪个开的口,这屋子的构造有点奇怪,人在其中说话听起来仿佛四面八方都在回音一般。看来,这些人为了隐藏身份真是无所不用其极了。隐藏,自然是因为不可告人,明鸿知道,只要拆穿了这一点,空庭也就可以轻易的摧毁掉,不过暂时也没有什么办法,只好由着他们装神弄鬼。魏无妨果然是很有野心的人,或者说空庭的这几个人并不是铁板一块,这一点让明鸿已经看到了曙光。   眼看魏无妨就要和那人吵起来,终于其他人开始劝说,好不容易那人才念念叨叨的重新坐下。听声音看来,包括魏无妨在内的七个人以这人的年龄最大,难怪他自认可以吩咐别人做事呢,不过其他人也未必肯听他的就是了。   “你就是明鸿?”   这些人倒是懂点待客之道,众人都坐好之后才开始发问。这次又听不出是谁在哪里说话了,不过声音上可以确定,还是一开始那个自以为是的人。   “我倒希望是你们认错了。”明鸿反讽刺回去。   “放心吧,我们连你的祖宗八辈都查得清楚,不会认错的。”那人也毫不客气的说道。   “二哥……”这一声却是几个人异口同声的叫出来。   明鸿心里一惊,莫非他们真的知道自己的来历?不过想想也是,听涛阁的情报想必都来自空庭,以他们的势力不难查清楚十几年前发生在沈家的事。   “明鸿自幼就是孤儿,这位大叔可真会开玩笑。”既然这人说漏了,明鸿不介意再给他加一点刺激。   “哼,好个伶牙俐齿的丫头。”那人知道自己失言,不肯再提。   “伶牙俐齿,却比不上你们的无法无天。”明鸿继续反唇相讥。   “无妨,你居然敢泄漏下面组织的名字给外人知道?”那人看来果然是个白痴,刚刚收敛一点,居然又轻易的被明鸿挑动。   明鸿心中暗喜,空庭如果再多几个这样的人物,那么毁灭他们也不是什么难事。 17、讨价还价   “你有什么资格说我?”魏无妨冷冷的反问道,若不是守着明鸿在场他有所顾忌,害怕说得多了会让明鸿察觉,那就不是反问一句这么简单了。有时候,武力是必要的,但是言语上的胜利也是需要的,魏无妨恰好是一个知道什么时候该动武,什么时候该动嘴的人。   “资格?你居然和我魏无伤谈资格?”那人终于自报姓名,很不屑的语气说道,“在现在的空庭还没有人敢和我提资格二字,更何况是你魏无妨了。”   原来这人是叫做魏无伤的,不过他这话一出,得罪的人可算是多了,只是在场众人都蒙着面纱,也看不出各人的表情。   魏无妨嘿嘿冷笑:“你除了大师兄的身份之外还有什么了不起?我要提醒你一下了,看来。别忘了,咱们空庭的规矩向来都不是一个人说了算的。”   “那又怎么样?我说了不算,难道你说了就算么?”   魏无妨看都不看他一眼,冷笑道:“总比你说话要管用一点。”   “多说无益,咱们不如手底下见真章。”魏无伤气急败坏的叫道。   “哼,你以为你早入门几年就厉害么,”魏无妨毫无惧色,“实话告诉你,有的人就是学上一辈子也没用的。”   “你在说谁?”   “谁接话,我就在说谁。”   “你……”魏无伤虽然气得不轻,不过最后的一丝冷静还在提醒着他千万不能在这个场合轻举妄动,要不然绝对会激起众怒的。   “不和你废话了。”魏无妨不再理他,反而对明鸿说道,“真是让姑娘见笑了。”   明鸿见他们彼此矛盾,心里早就乐开了花,嘴上却说道:“不敢不敢。”   “好了,无妨,你别和大哥吵了,咱们又不是不知道他的脾气。”终于有人开口劝说,“咱们还是赶紧办正事要紧,天也不早了。”   “是。”魏无妨对着人倒甚是尊敬,应了一声之后才问明鸿道,“姑娘可知道我们不辞劳苦请你来的目的?”   “我当然不知道了。”明鸿飞快的接口。   “这样吧,咱们长话短说,免得误了姑娘回家的时辰……”   “魏无妨你什么意思?莫非打算放她们回去不成?你是脑子糊涂了,还是被她这几分姿色迷晕了?”魏无伤居然又开口滋事,别说无妨了,这次就连明鸿都气的想踢他几脚,这老家伙实在是太可恶了。   “明姑娘也是有身份的人,来的时候我亲口保证了她的安全,”魏无妨朗声道,“不知道诸位师兄师弟有何异议?”   众人闻言也是一阵混乱,片刻之后才有人说道:“只要能得到咱们的东西,她们几个人倒是无足轻重。”   “那好,既然大家这样决定,那么到时候如果有人继续说三道四,可就别怪我找他拼命了。”也不知道是为了自己争一口气还是真心的想守住和明鸿的承诺,魏无妨居然说出了拼命二字。   “这个,你们要从我这里得到什么东西?”明鸿小心翼翼的问道,刚才虽然是魏无妨在和别人争论,不过事关自己性命她也捏了一把冷汗。   “这个简单,你只要把绛仪留给你的东西交出来就可以安全离去了。”魏无妨似笑非笑的看着明鸿。   “绛仪姐?”明鸿奇道,“你们不是还在找她么,我也好久没有见过她了呀,怎么可能有她留下的什么东西?”   “你否认是没用的。以绛仪的性格绝不可能自己带在身上,你说除了你她还能放在谁那里?”   “这不可能。”明鸿肯定的对魏无妨说道,“你不是一直监视着我么,你难道心里不清楚,非要来问我?”   “哼,监视要是有用的话,她就不是绛仪了。”   “唉,果然是柿子挑软的捏,”明鸿叹了口气,故意的拉得很长,阴阳怪气的说道,“你们拿绛仪姐没办法,就都来欺负我这个弱女子。你也不想想,我和她才认识多少天,以绛仪姐的交游广阔有什么可能把东西放到我那里呢?”   “少说废话,既然你执迷不悟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   “等等,魏无妨,你答应过保证我的安全的,现在莫非要说话不算数不成?”   “保证你的安全,那也是有条件的,”魏无妨阴森一笑,“现在你什么用都没有了,我们空庭杀个把无用之人有什么可奇怪的?”   “你,言而无信。”明鸿又气又急,“我本以为你是个好人所以才毫不犹疑的跟你来了,早知这样,刚刚我就和你拼了。”说着就扑上去想要撕打,却被早有准备的魏无妨抓住了双手,不过明鸿还是成功的踢到了他好几脚,只是感觉和踢到铁板没什么区别,这个魏无妨功力之高,确实有他自傲的本钱。   晏花见状也忽的一声站了起来,谁知,还没等他从座位上冲出来,身边就已经无声无息的站了两个人,以他的眼力都没反应过来对方是如何出现的,只是看到本来坐在对面的两个黑衣人消失了。   “小子,建议你还是乖乖的坐着吧。”   晏花无法出手,明鸿这边对上魏无妨这样的高手自然不可能像对王古那样一击而倒,很简单的就被他推出去老远。这下明鸿知道自己占不到便宜,只好作罢,既然武力没希望,心里只好开始转着其他的念头。   现在不管自己怎么说,对方都一口咬定绛仪留在自己这里有一样重要的东西。可是,明鸿心里有数,这么多天过去了,绛仪从来没露过面不说,从听涛阁带过来也没什么值得一提的物件呀,并且那些大都是属于自己的,这些人究竟想要什么呢?   “可是,我实在是记不起来了。”明鸿开口道,刚说完这句就听到敌人这边各式各样的表示不满的哼声,连忙再加上一句,“究竟是什么东西,你们可以提示我一下嘛,比如说样子了,材料了,形状了等等。别忘了,我只是个普通人,怎么可能认识你们这些大人物看重的东西呢?”   这话说得他们很是舒服,魏无妨脸上终于绽放出一丝正常人的笑容:“这才对嘛,早这样大家一团和气的多好,非要撕破脸那就没意思了。”   “是是。”明鸿满脸堆笑,“那么,你现在可以提示我一下吧?”   “那是一个奇异的牌子,有你巴掌大小。”魏无妨就说了这么一句,然后就不提了,问道,“怎么样,有印象吗?”   “这也太笼统了吧,你难道不知我是唱曲出身,这种牙板不知道见过多少。”明鸿摇摇头,表示无能为力。   “丫头大胆,居然侮辱我空庭圣物!”   明鸿装作下了一跳,好不容易才收敛住嘴角的笑意,这个魏无伤真是蠢材,简简单单的就泄露了这东西对他们的重要性,如果说原来明鸿还有所怀疑的话,经他这么一吵就已经是十拿九稳了。说实话,她确实还没想到对方要找的究竟是什么,不过,她自己不知道,可是对方却以为她知道,这样就足够了,足够她虚与委蛇得到自己想要的。而那个,恰恰也是这个魏无伤泄露出来的,明鸿都有点感激他了。   “白痴。”魏无妨轻轻的骂了一声,明鸿的聪明他是深有体会,这下子显然已经不可能轻易的得到自己想要的结果,少不了要被她利用这个形式,事已至此,无奈之下他也只好继续描述道,“那个和你用过的牙板不同的,应该是金属材质的,总之,只要一看到,就马上能意识到它的与众不同,你可有印象?”   “你让我好好想想啊。”说完,明鸿就闭目养神起来。   半晌,魏无妨终于不耐道:“姑娘还请快点。”   “你这人,我正一块块的比较着不同呢,却被你吵乱了。”明鸿斜了魏无妨一眼道,“这可不是我的责任,又要重新开始想了。”   “姑娘究竟有什么条件,还请明示吧,不要浪费彼此的时间。”魏无妨知道,和现在的明鸿说话,绕圈子已经是没有用了。   “这可是你说的啊。”明鸿展颜娇媚的一笑,不知怎么,魏无妨却避开了她的目光,明鸿对自己的威力还是高兴,“我刚刚好像听有人说,连我的祖宗八辈都查得清楚来着,可有这回事,还是我又记错了呀?”   “哼。”魏无伤重重的哼了一声,“小丫头别拐弯抹角,就是我说的,你待怎样?”   “我也不能怎样呀,又打不过你们。”明鸿这次的笑容是对着魏无伤去的了,成功的让这老头转过头去之后,才兴奋的说道,“我嘛,从小就以为自己是个孤儿,没想到现在居然有人说知道我的身世,那么我当然要好好请教一下了。”以前在沈府,想尽办法也没人告诉自己,现在终于有了这样的好机会,如果不好好利用一下,那就不是明鸿了。   “你的条件就只有这个?”魏无妨奇怪的说道,“我还以为你会要求先把你们送到安全的地方呢。”   “你不用挑拨了,”明鸿笑道,“这点小把戏对我是没用的,一句话,你们到底肯不肯告诉我吧?”   “呵呵,这个有何不可?反正一个小情报而已,对我们又不会有什么损失。”   “请讲吧,我洗耳恭听着呢。”   晏花其实也对明鸿的身世大感兴趣,同样认真的在等待着对方说话。至于老蔡,看样子一直就晕倒未醒,想来也不会抗议了。   “那好,既然是姑娘要求的,那我也只有从命了。”魏无妨一扬手,一样东西飞到明鸿面前,“这里面有详细记载,你自己慢慢看吧。”看样子,他也是早有准备,明鸿的资料都一直随身携带着。 18、大发神威   “想不到你这么关心我呀,资料你都随身带着。”明鸿兴奋的接住魏无妨扔过来的册子,还不忘出言讥讽他一句。   “那是自然,对姑娘的事,在下就是想不关心也不成。”魏无妨淡淡一笑,毫不介意明鸿对他的嘲讽。   “那可要多谢你了。”明鸿却不着急打开,郑重的把那个册子收到怀里。   “咦?”魏无妨对她的这个举动很是奇怪,忍不住问道,“姑娘居然不先确认一下,就不怕我随手给你个什么东西骗你么?”   “魏无妨岂是会骗人的?”明鸿淡淡说道。   魏无妨眼中闪过一丝光芒,接着恢复原样,开口道:“多谢姑娘信任。不过,我最奇怪的不是姑娘对在下的信任而是另一点。姑娘一心想要知道自己的身世,如今只要翻开看看一切就可以清楚明了,为何你却看也不看一眼反而先收起来了呢?”   明鸿神秘一笑:“我还以为魏兄能够了解呢。”   “我确实是了解,不过没想到姑娘居然有如此决心,佩服佩服。”魏无妨双手恭敬的抱拳,“这样的话,我们的刚刚的要求,是不是就请姑娘告知了?”   “好啊。”明鸿痛快的回答。   众黑衣人顿时呼吸粗重了几分,本来稳重的眼神中也露出不少期盼的目光。   “答案就是,”明鸿拉长了声音,“我不知道!”   “什么?”   “丫头你竟敢……”   “大胆!”   ……   种种喝骂声一下子充斥了整个房间,若不是明鸿是个女子的话,估计就有人直接冲上来动手了。就算是如此,也有几个人跃跃欲试,被她气的不轻。想这许多年来,一向是空庭呼风唤雨无往不利,居然今天这么被一个人小丫头毫不在意的耍弄,试问这些人有谁能咽下这口气?   “哈哈哈。”魏无妨朗声大笑,压下来周围的呼声,冷冷说道,“姑娘此举真是万分不智,枉我片刻之前还把你当作聪明人。”   说着,脸色一沉,一步步的朝着明鸿逼近过来。这件事说到底是他一力主持的,现在搞成这样,以魏无妨爱面子的性格,如何能够轻易干休?   “等等,”明鸿一伸手,“你不是说要保证我的安全的?”   “哼。”魏无妨不理会明鸿几乎可以化刚为柔的眼神,继续凶狠的逼近着,每一步都几乎踩的惊天动地,显然已经怒极。   晏花见势不妙,连忙护到明鸿前面,虽然这次没有人阻拦于他,不过他心里也清楚,只一个魏无妨自己就万万不是对手,更何况现场还有几个武功显然不在魏无妨之下的高手环伺。虽然如此,忠心护主之心还是让他站在了魏无妨面前,虽然明知不敌也要尽力一试,即便是最终为此送命,也不能辜负了明鸿对自己的信任。   “你叫晏花?”魏无妨冷哼道,“我虽然很佩服你的勇气,不过还是要提醒你,上次之所以放过你是你的运气,这次你敢和我动手,绝对死定了。”   “那也要动过之后才知道。”谁知,晏花事到临头反而冷静了下来,有的人就是这样,真正遇到危险的时候反而能爆发出远超过平时的力量。虽然,之前晏花对魏无妨也好还是空庭的这几个黑衣人也好都一直充满了恐惧,然而,真正和他对阵的时候,那股恐惧却反而都化作一种力量,坚定的支持着他的信念,半步不退。   “好小子。”魏无妨由衷称赞。   称赞归称赞,他手下却并不留情,忽的一拳,直击过去。拳未到,一股劲风已经笼罩了晏花全身,魏无妨果然有他高傲的理由,这一出手,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晏花绝对挡不了他三拳以上。   “砰。”的一声响,晏花以双手接住魏无妨的攻击,整个人踉跄后退,要靠明鸿的搀扶才能站稳,一下子从两条手臂到整个肩膀全都麻木了。   “好。再接我一拳试试。”魏无妨逼近一步,又是一招击出。   晏花此刻手都抬不起来,哪里还有力气挡住他这一招?   然而,他真的有。   魏无妨一拳击到,眼前一花,对上的已经是晏花的脚底。原来关键时刻,晏花奋力跳起,竟然以自己最擅长的腿功挡下了魏无妨势在必得的一拳。魏无妨对此番变化也颇为意外,拳脚相接,他不由得身子一晃。   晏花整个人却飞了出去,飞过明鸿头顶,普通一声压倒了一张桌子,挣扎了半天也没能爬起来。   明鸿连忙跑过去,关心的喊道:“晏花你没事吧?”   晏花挣扎道:“我,我,小人无能,不能护得姑娘周全了。”   “你先坐起来再说。”明鸿用力把晏花扶起来,放到一张椅子上,转身喝道,“魏无妨你下手好狠。”   “你我是敌非友,姑娘这话说得可就错了。”魏无妨负手而立,怡然自得。   “你真以为吃定我了?”明鸿看到他这幅胸有成竹的摸样就生气。   “吃定倒是说不上,不过姑娘莫非以为还会有什么奇迹发成不成?”   “那可不一定。”明鸿回过身来,帮晏花舒展着手脚,查看伤势。晏花基础甚好,只是被拳力震荡一时间难以动弹倒也没受重伤,明鸿放下心来,叫道,“魏无妨,你有种就冲我来,欺负弱小算什么本事?”   魏无妨哑然失笑,晏花虽然败得很惨,不过却绝对不算弱小。   “既然如此,在下只好得罪了。”   “救命啊,”明鸿忽然大喊起来,“你难道就让我这么被人打死么?”   魏无妨吃了一惊,莫非明鸿真的另有手段?不过环顾当场,除了一个犹在死狗般的躺在那里的老蔡之外,全是空庭的人,不可能有什么变数发生的。   “少虚张声势。”魏无妨喝道,加快动手。   “唉。”   房间里每个人忽然都听到了一声叹息,声音不大,却仿佛在每个人心底响起一般。   魏无妨也听到了,手下稍慢了半分。   一人忽然接下了他的一掌。双手相交,魏无妨只觉得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传来,身子不由自主的后退,踉跄之下差点摔倒,急忙扶住一张桌子惊魂未定的问道:“是谁?”   明鸿面前早已站了一人,正是他击退了魏无妨的必杀一招,甚至脚步都没有移动半分。旁边死狗般的老蔡已经不见了,因为此刻的他正站在明鸿前面,威风八面,刚刚胆小窝囊的模样早已不见。   “你是哪位?”魏无妨小心的在那人身上巡视着,辨认着,“你绝对不是老蔡,你究竟是谁?”   他当然不是老蔡,魏无妨更恐惧的是,这人究竟什么时候和老蔡替换掉了?自从盯上明鸿,他一路监视左右,自问绝不可能有人趁机混了进去,越想越是觉得敌人太过可怕,魏无妨额头上不由渗出冷汗。   那人缓缓张开双目,顿时精光四射:“绛仪在哪里?”   “魏无怜,是你!”苍老声音的魏无伤喝道。   武功可以隐瞒,来人一开口却再也瞒不过。   只见“老蔡”伸手在脸上一抹,神情一下子变了,出现的是尾生那种懒懒的神色,然而在场之人居然无人敢对上他的目光。   “我再问一次,绛仪在哪里?”   “魏无怜,师父传你武功,是要你在空庭耀武扬威的么?”魏无伤鼓足勇气说出这一句,不知不觉中蒙脸的黑巾已经见了几分湿润。   尾生不去理他,责怪的看了明鸿一眼,他本意是潜入空庭悄悄的打探出绛仪的下落,没想到却被明鸿提前抖了出来,不得不武力相拼,这是他尽量避免的事情,不过事到如今也无可奈何了。只是,他也和魏无妨一样觉得奇怪,那就是明鸿究竟是怎样发现自己的,他本以为是魏无妨功力不纯之故,然而现在看来却并非如此。因为他自信论武功要胜过在场诸人,然而却还是无法在明鸿面前隐藏住,这在以前绝对是无法想象的。   莫非,尾生想起来自己交给明鸿的内功心法,莫非明鸿已经修炼有成?这也太快了吧,不对,明明只有不到两个月的时间,这是绝对不可能的。   算了,想不出什么结果,尾生知道现在当务之急就是先问出绛仪下落然后一起离开这里,至于明鸿的事情还是以后再问吧。   “你们若是不肯相告,可就别怪我得罪了。”尾生双手一拍,“你们几个还是一起上吧,别耽误我的时间。”   “魏无怜,你别欺人太甚。”魏无妨终于站稳脚跟,“你潜伏了这么久也听到了,我们也在寻找绛仪。”   说话之间已经有了几分示弱的味道,他不想示弱也不行,同门学艺,也不知道怎么回事,魏无怜的武功一直要远远超过他们,明明学的都是一样的武功,然而他们剩下的八个人一起却也不是魏无怜的对手,这个过去早就已经证明过了,所以,现在他们七个谁也不敢轻易生出动手的念头来。   “你说的话我不肯相信。”尾生一句话把魏无怜堵了回去,“我只要大哥一句话,绛仪是不是真的不在?”   “没错,我们也在找她,”魏无伤回答,“本以为她去找你了,现在看来……”   “好,既然如此,我也不想为难你们。”尾生一挥手,“派人送我们出去吧。”   “是,是。”众人居然无人敢说三道四。   明鸿对尾生的神威真是佩服的五体投地,过去压服了那些强盗还看不出什么,现在居然连空庭这群无法无天之人在尾生面前都是大气不敢喘,如此威势,怎么能不佩服?   “走吧。你绛仪姐不在这里,我还要到别处想办法。”尾生招呼明鸿扶上晏花。 19、身世之谜   “尾生大哥。你是什么时候和老蔡换掉的?”晏花不顾身体上的疼痛还是坚持亲自赶车,不过走出好远之后还在一个劲的问,“刚接到他的时候我明明仔细看过的,那绝对不是你扮成的。”他现在对尾生的佩服已经到了极点,以一人之力视空庭众将如无物,这份勇气,这份实力,让谁能不佩服?   空庭派人一直护送他们到了正常的街路上就恨恨的回去了,也不知道这些人会不会想出什么办法来对付尾生,不过在绝对的实力面前那些都没什么用出就是了。尾生和明鸿对他们怨毒的目光视而不见。不过也有例外,最初的震惊过去之后,魏无妨倒是一直对两人客客气气的,显得有几分枭雄风度。   “问你家姑娘就知道了。”尾生淡淡的说道,此番虽然被明鸿打乱了计划,不过也还是确定了绛仪没有落到他们手上,放下了他一份心事,因此他并没有真的怨恨明鸿,只是对她能够发觉自己的行踪这一点还在耿耿于怀。对任何一个自负的高手来说,被别人喝破了行藏都是很忌讳的事情。   “这个嘛,”明鸿想了想当时的情况说道,“应该是在老蔡第一次晕倒的时候,尾相公就来了吧?”   晏花吃了一惊,凝神听尾生的回答。如果明鸿说的是对的,那相比之下自己的警觉性就如同草木树石一般迟钝了。   尾生点点头,不得不承认道:“你说的没错。”   “什么?”晏花忍不住惊叫失声,“那真正的老蔡哪里去了?”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明鸿连忙摆手,“我只是对尾相公的英雄气概特别敏感而已,其他人我可感觉不到。”   尾生忍不住哑然失笑:“我记得你刚刚对魏无妨也说过类似的话,现在又用这一套来应付我可没那么容易。”   “是吗?我说过吗?”明鸿矢口否认。   尾生不去理他,吩咐晏花道:“回刚才遇到他们的地方,总不能把老蔡丢在那里不管,他也算是我的朋友。”   “是。”晏花连忙满口答应。   当老蔡被晏花按照尾生的指使从那个狗洞里拖出来的时候,他还在睡得正香呢。这大半夜的历险对于他来说不过是一个梦而已。   尾生看了看,确定老蔡没有遇到其他的意外,才不好意思的对醒着的两个人说道:“咱们就这样让他睡到明天算了。不过你们可要帮我保密,别告诉他这事是我做的,要不然他非要找我算账不可。我也是为了就绛仪,一时情急只好对不起朋友了。”   尾生这人对朋友倒是从不计较身份,很是有情有义,不过朋友之情对他来说却是第二位的,永远要排在绛仪后面。越是这样,倒是越显得他注重感情了,明鸿就不用说了,就连晏花都没有半分怪他的意思,反而对尾生更添了几分佩服。   “对了,你们以后也不要叫我尾生了。”看到两人用奇怪的目光看着自己,重色轻友的尾生觉得很不好意思,“反正我的大号你们也都知道了,现在再继续瞒下去也没什么意思,从今往后我就回复魏无怜这个名字。”   “嗯,这个名字太气派了。”明鸿点点头开玩笑道,“和过去简直是两个样啊,那我就恭喜魏大哥从此重新大展神威,笑傲江湖。”   “你别叫我魏大哥,总感觉你在叫魏无妨,我可不屑于和他为伍。”魏无怜连忙否决明鸿的称呼,早就听着很别扭了,只是当时要隐藏行踪所以没办法。   “那叫什么呢?你们都是一样的……”   “谁和他们一样?”魏无怜坚定立场,绝对不能被明鸿划到空庭那一组里面去。   “是啊,魏大哥。”晏花也在一旁帮着明鸿说话,反正一开始是尾大哥,现在变成魏大哥也没什么太大区别。   “不行不行,坚决不行。”   “那,要不这样吧。我有个建议,”明鸿把两人的目光都吸引到自己身上,“我和晏花一起喊你做师父好不好?”   “只要不是魏大哥,什么都行了。”魏无怜脱口而出,不过他也算反应迅速,马上就叫道,“你说什么?”   明鸿却不给他机会了,扯了一把还在发愣的晏花,两人连忙一同拜倒:“明鸿,晏花拜见师父!”晏花对这事真是求之不得,他本来就很喜欢舞刀弄枪的,只是一直没有高明的师父可以请教,自从上次被尾生的身手震惊以来,就一直想着机会请教一番,没想到现在明鸿居然策划了这么一场,他哪能不高兴?若不是在车上,早就忍不住欢呼雀跃起来了。   “喂,我可没有……”魏无怜连忙否认,一不小心就落到明鸿的全套里面了,这丫头现在真是越来越厉害了,怪不得就连空庭都觉得无比头疼,正在发愁,忽然醒悟过来,自己众人还在车上,现在晏花却……“晏花,小心赶车!”   一阵手忙脚乱,魏无怜才发现自己竟然没能当场回绝,就这么莫名奇妙的多了两个徒弟。无奈之下,只好开口吩咐道:“晏花,一时我也没什么可教你的,这样吧,我有本书放在明鸿那里,有空的话,你就和她一起好好研究一番吧。”   “师父,你给我的究竟是什么书呀?”找准机会,明鸿打算好好问问,“我怎么练了这许久,除了力气变大了,没什么其他作用呢?”   “嗯,这个有时候也是因人而异的。”魏无怜郑重其事的说道,“比如说我练了二十年就成了空庭第一高手,晏花呢,我估计练个十几年也差不多了,至于你嘛,这个就不好说了。”   “好啊,师父你这是在说我资质不行喽?小心我一把火烧了你的鬼书。”明鸿才发现自己刚认的这个便宜师父也挺会开玩笑的。她本来就是玩笑的成分居多,要她尊师重道的那显然是不大可能。   “你居然这么和师父说话?”魏无怜怒道,“小心我现在就把你逐出师门!”   “你看着办吧,”明鸿仿佛毫不在意的随口说道,“我可是你门下大弟子,将来你这一派还要靠我发扬光大呢。”   “嗯,只要在那之前我还没被气死就行了。”魏无怜无奈的笑着,其实从最早的时候他对明鸿就有点好感,谁想到世事变化,现在这个活泼的小姑娘居然成了自己的大弟子了,回想这几个月的事情,就连英雄如他也有点如在梦中的感觉,“对了,明鸿,你不是费尽心力取回了自己身世资料么,怎么到现在也不看一看?”自己这个弟子,居然能和空庭那帮人侃侃而谈,别的不说,这份勇气已经很是难能可贵了。   “我不敢看。”明鸿说道。   这么多年了,自己还是第一次离身世之谜如此接近,接近到只要翻开那薄薄的一页纸就可以真相大白。然而,那册子在怀里就如同火炭在燃烧着一般,让她每时每刻都想扔出去,然后彻底的逃避开这个现实。有关于自己的身世,不知道曾经做过多少次的猜想,多少次为父母双方的解释,他们抛弃自己也是不得已吧,然而,有时候,回想起来,还是恨。自己还那么小,小到连一点点的记忆都没有,他们就那么轻易丢下了,然后十几年,居然没有一次回顾。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不过,每个人都要接受现实才行,你看,师父我隐姓埋名那么多年,不还是逃不掉要和不愿意接触的人交手?”   “唉,话是这么说,可是事到临头我仿佛觉得这个册子有千斤重。”明鸿伸手入怀,掏出了那本经过千辛万苦才得到的册子,依然在犹豫是不是要打开。   “要不要我帮你先看看?”魏无怜好心建议。   “还是算了吧,”明鸿缩回手,“早晚都要我自己面对的。”   下定决心般的翻开第一页,明鸿浑身一震,顿时呆在那里。   两行眼泪连绵不断的从眼角只流下来。   “明鸿你没事吧?”对于自己半路多出的这个徒弟,魏无怜其实还是很关心的。   “我没事。”明鸿伸出手擦了擦眼泪,“只是没想到原来他们已经不在了……”   “世事变幻,生老病死,这也在所难免。”魏无怜不怎么会劝人,这几句话也是说得俗之又俗。   “我知道的,只是……”明鸿终于忍不住扑到魏无怜怀里,放声大哭起来。   只是,不能够见面也就罢了,彼此之间却曾经相隔的这么近。   这么近,那么远。   一层黄土,阴阳相隔。   是呀,曾经这么近的站在他们的坟前。黄土垄上,那一处的杂草丛生。怪不得当时有那种奇异的感觉,原来,那一捧黄土里面居然是生身的至亲!   曾经这么近,原来那么远。   知道之前还曾抱了一份希望,一份可以当面质问的可能。   谁想到,这一份质问就永远都不会实现了。   柳明鸿,连在一起感觉倒是很不错,可是那个姓氏,那个自己一直敬仰崇拜忘情歌唱他的曲子的姓氏,居然真的是自己的父亲。   “好了,我的乖徒弟,别哭了,告诉我是怎么回事?”魏无妨本来有点猝不及防,手臂大大的张开,有点不知道往哪里放了,不过过了一会也渐渐的尝试着拍打在明鸿瘦小的背上,安慰着她。   “我的父亲是柳永,母亲就是他死后殉情的谢玉英。”明鸿忽然在魏无怜怀中抬起头,坚定的说道,“他们刚刚去世没几年,我要是早知道就可以见到了,可是……” 20、破晓之路   明鸿和尾生的这些对话并没有特意的压低声音,因此,前方赶车的晏花也就听了个一清二楚。“我的父亲是柳永。”听到明鸿这句话时,晏花浑身一震,差点掉到车下面去。柳永是什么人,晏花他虽然只是晏殊手下一个打杂的,不过也一清二楚。柳永当年曾经进相府拜见晏殊,不过最后不欢而散的事情,晏花已经听他的父亲讲过不知道多少遍了。想那柳永一生自负才学,他说什么也想不到自己的名字在晏府已经成为几乎所有人取笑的对象。   当然,不仅仅是在相府,几乎全天下所有有身份的读书人都在以柳永作为反面的榜样吧。   这个几乎,却并不包括小晏在内。   明鸿也曾亲眼所见,小晏在柳永的坟前真情流露。以他的真性情,佩服的同样是敢爱敢恨的人,而这种佩服却是没有任何界限的。正因为如此,明鸿才渐渐的被小晏所吸引,从最初的游戏心态到了现在的深深相爱。   没有注意到晏花的失态,车厢里,明鸿还陷入在沉思之中。柳永一生碰壁,生活可谓窘迫可怜之极,最终死后甚至连丧葬之费都没有,要靠陈师师她们帮忙出钱安葬。这样的父亲,带给明鸿的当然绝不可能有银钱方面的任何帮助。然而,在看到册子上资料的那一刻,明鸿终于读懂了记忆中那一份不平,因为那正是柳永的记忆啊。   父亲他虽然去了,然而,却把毕生努力的心血留在了自己心里。明鸿伸手抚着心口,感受着那跳动中隐隐的疼痛,原来父亲一直在陪着自己。细细算来,当天醒来心里忽然多了那段记忆的时候,想必就是父亲带着不甘凄凉的离开人世的时间吧。想来,他那份不甘心,那一腔的抱负,一生的才华跨过了空间最终留在了自己至亲的女儿心中。   原来如此。   父爱的极限居然跨越了空间,跨越了死亡。   泪眼模糊中,明鸿仿佛看到了一个苍老佝偻的背影,渐行渐远,临行的一瞥却是那样的饱含深情。   “好好活着。”他说。   “是。”明鸿含着泪。   也许没有人听到,也许那只是幻觉,不过对她来说,却是这十几年的寄托忽然一朝间升华为虚无。虽然这种虚无并不等同于一般的不存在,而是一种充实过后的空白,但是对于明鸿是一个必经的过程,因为她的父母在她那次恢复记忆的时候就已经死了。既然阴阳相隔,那么就不可能有相见之日,不可能再有交流的机会,如果不是柳永的记忆莫名的出现在明鸿心中的话。其实也不能说是记忆,柳永显然是给女儿留下来最有价值的东西,是他的学识,他的见闻,而不是想借着女儿让自己重新经历这人生。   于是,明鸿活了下来。   不管怎么说,她的命运是从那天开始变得不同,最终变化到今日的地步。如果她是男儿身,凭借着多出的这份记忆,早就可以闻名天下,然而,她是一个女子,女子在现在只能成为依附男人的存在。   “师父,我想通了。”明鸿忽然抬起头,几缕凌乱的头发随之甩起,“从今往后,我就是柳明鸿。”   “我还以为你想到什么呢,吓我一跳。”魏无怜叫道,“你现在知道了父亲姓柳,那你本来就是柳明鸿嘛。”   “对,没错。”柳明鸿看着魏无怜迷惑的心情,嫣然一笑。师父他虽然聪明,不过也不可能知道世上有这样诡异的事情,所以还是不说为妙,免得他把自己当成疯子打一顿可怎么办?   至于姓氏么?   柳明鸿嘴角绽放出一丝笑意,有了这个身份,自己正式进驻相府的日子已经不远了。柳家虽然不能和晏家相比,不过也是正经的大家族,最起码不必小晏现在的妻子王家差,王家虽也是相门子弟,不过那也是几代以前的事情了。现在王家最大的官职也不过是王靖的开封府判官,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比起柳家并没有任何优势。明鸿以前也关注过柳永的身世,毕竟很喜欢他的词句,知道他的兄弟父辈都是进士出身,这已经很厉害了,就算是晏府,虽然晏殊身居高位,不过子弟们也没有柳家这样的气象。   晏殊虽然看不起柳永,然而却很喜欢明鸿。明鸿知道,自己完全可以利用这一点早日在晏府确定自己的位置,现在晏殊年纪也不小了,再加上近几年一直奔波劳碌,万一哪天有个什么意外可就麻烦了。   “驾,驾。”晏花在前面纵马狂奔。明鸿居然是柳永的女儿,世事变化莫测真是莫过于此。他今天一晚上的经历有点喘不过气来的感觉,历尽艰险拜了一个师父也就算是小事了,现在明鸿居然忽然成了柳永的女儿,不,她本来就是柳永的女儿,只是现在刚刚知道了才对。以晏花的敏感,怎么能感觉不到在相府马上就要为了此事兴起一阵狂风暴雨。本来,明鸿的歌女出身是她的一大弱点,然而现在这一切完全变了。这个变化来的那么突然,那么意外,晏花现在都可以想象到晏殊听到自己回报这个消息时会是什么吃惊的表情。   马车驶过一条条的巷子,最终冲出了内城的范围,没有那么多大街小巷,速度更加快了几分。   拐弯的时候,晏花猛一回头,东方已经有点天亮的意思了。这漫长的一夜终于要过去了吗?真是发生了太多猝不及防的事情了呀。   西苑的轮廓在骏马的奔驰中渐渐的显现出来。明鸿力主建造的留荷听雨已经基本上建好了,只剩下最后的修缮过程,远远的望去很是壮观,李老实在这方面确实有他的一手,从外表看来,留荷听雨甚至比楼外楼还要气派。   明鸿和晏花终于回来,还带回来另外两个人,当然在西苑引起了一阵小小的喧闹。晴依虽然还没睡醒的模样,但是已经开始叽叽喳喳的问个不停了。   魏无怜还是不习惯和陌生人说话,问了晏花一句之后,就亲自把老蔡放到了工人们的一个帐篷里,总算是让他睡到了合适的地方。歉意的笑了笑,不想去打扰明鸿他们,魏无怜一个人静悄悄的走开了。   “明鸿姐姐,你们这一整晚去哪里了?我们一直在担心呢。”晴依跑上前问道,顺便丢给晏花一个责怪的眼神。   一旁的陈师师还有何桥也同样疑问的目光看着明鸿,这样的事情对明鸿来说还是第一次,她们也很好奇究竟出了什么事。   晏花当然没心情说话。   明鸿只好掩饰的笑道:“也没什么,不过是为了咱们的酒楼去请两个人回来。”   “那怎么请了一整晚呀?明鸿姐你不会……”   “别瞎说。”陈师师掩住晴依的嘴免得她口不择言。   明鸿知道晴依要问什么,也笑道:“你这丫头,整天想什么?你明鸿姐是那种人吗?我请的这两个人其中一个是我师父,你说会有那么好请?”   晴依吐了吐舌头:“是我错了,明鸿姐你可别怪我。对了,你是什么时候认了个师父呢?以姐姐的本事难道还用人教?”   “他可不是我唱曲的师父,而是……”明鸿做了一个伸手打人的架势,“明白了,傻丫头?”   “哦,原来是这个呀。”晴依点着头,“难怪看他有几分秀气呢?”   秀气?明鸿对晴依的眼光充满了怀疑,不会吧,魏无怜从头到脚有哪个地方秀气了?等等,自己说得练武功的事,和秀气有什么关系,莫非……   “喂,我说的是教我练武功的师父,晴依你以为是什么?”   “啊!”晴依一下子跳起来,叫道,“我还以为你做那个手势的意思是穿针引线呢。”   明鸿忍不住笑出声。   这一晚上的种种心事,在被晴依逗笑的这一刻仿佛消失无形。这个丫头还是有她的作用的嘛,最起码可以帮人排解烦恼,将来谁娶了她可也算是一种福气。想到这里,明鸿忍不住看了晏花一眼,他和晴依之间有点什么,这个她早就知道了。   不过,此刻的晏花却没有一点点开玩笑的心情,就算是见到他平时最喜欢逗弄的晴依也没有什么心情了。明鸿的身世问题带来最大困扰的仿佛不是她本人,而是晏花一般。从在车外听到明鸿说话的时刻起,晏花的心内到现在都没有平静下来,就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究竟在想些什么,担心些什么。   按理说,不管身世如何,明鸿始终就是明鸿,她过世的父母又从来没有见过,想来也不会影响到明鸿的行事做人,既然如此自己还有什么可担心的呢?晏花在心底又叹了一口气,开口请示明鸿道:“姑娘,小人想先告退了,府里还有点事要处理。”   明鸿当然知道晏花要去做什么,两人早已达成了默认,每当晏花说府里有事的时候就是他要回去请示晏殊的时候。   明鸿并不想阻止他,自己早晚也要面对的,就让晏花先去探一下晏殊的口风也是好的。   “你去吧,记得早去早回。”   “是。”   晏花应声告别。   不同于以往,明鸿这次却送他直到门外,最后才斜倚门前静静的望着晏花远去。当然这样的相送可不能让晏花看见,毕竟这是泄漏了心中紧张的一种行为。   这一条路现下正沉浸在黎明破晓的前一刻那种昏暗中带着明亮的气氛里。晏花的马车渐渐的消失在霞光之中。   “你们说,这条路破晓后会通往哪里呢?”   沉默了良久,直到晏花的车子消失,明鸿忽然如释重负的吐出了这样一句话。 21、一夜长大   “明鸿姐你不会傻了吧?”晴依惊讶的叫道,“这是咱们进城的路呀,还能通往哪里?莫非天一亮就会变了不成?”   “没错。”被晴依一语惊醒,明鸿豁然开朗的说道,“这是进城的路,不会变的。”   晴依奇怪的看着明鸿,有种从来没有认识她的感觉,这一夜未见,仿佛明鸿身上发生了某种难以察觉的变化,说不清是好是坏,她求助似的看了陈师师一眼,在她心里,成熟可靠的陈师师一直是求助的对象。然而,这次晴依从她脸上看出来的也只有一丝没有那么明显表露的疑惑。师师姐那么聪明也不知道明鸿发生了什么事吗?为什么今天所有的人都感觉怪怪的呢?晏花也是,不发一言的走了,仿佛后面有洪水猛兽追着一般。   在这个比明鸿还要年幼的女孩子心中,实在无法想象出明鸿经历的事情之复杂,她和何桥二人虽然也算是被家人抛弃,从小在听涛阁长大,然而心中却清楚的知道,有那么一个或者几个并不友善的亲戚存在着。有时候,亲情并不需要真的带来什么安慰或者好处,只要有那么一个人在就可以了。所以,即便是深受虐待,晴依依然还是无法想象明鸿这样孤儿的心情。   而这个孤儿,现在一夜之间居然得知了父母双亡的消息,其内心的震撼可想而知了。可以说,虽然过去如何坚强,如何深谋远虑的布局,柳明鸿直到这一夜过完才算是真正的长大了。   一夜长大,或者腐朽。   明鸿的目光中重新充满了坚定,无论如何,她是不会选择腐朽的。万事其实并没有那么复杂,正如晴依所说的,路就是路永远不会变的。现在摆在她面前的就是两件事,一是晏殊的态度,二是回柳家认亲。   晏殊那边已经有晏花回去汇报并且打探了,想来,用不了多久就会有个说法。而另一方面,柳家,她心中只有模糊的印象,手头也没有任何资料,不知道那些记忆中的人还在不在。更何况,这份模糊的记忆也是属于柳永的,那些人根本不认识明鸿,或者说也根本不愿意认她吧。毕竟,柳永潦倒而死的时候,并没有任何家里人来帮助,不是么?   “师师姐,我想和你说会话。”明鸿拉着陈师师的手,眼睛忍不住有点湿润,想了想又道,“大家一起进屋吧。”这件事也没什么可隐瞒的,无论自己的父母是什么人,都不会是什么丢人的事情,何必遮遮掩掩的呢?   “好啊,咱们之间还用客气么?”陈师师和明鸿一起走进房内,顺便吩咐晴依去关门。   “不用了,让它开着就是了。”明鸿见状连忙说道,“一大早遮遮掩掩的,人家看了还以为咱有什么阴谋呢。”   “看你说的。”陈师师笑道,“咱们是正经人家,还怕别人嚼舌头不成?”   “我也是随便说说嘛,关上门怪闷的。”明鸿拉着陈师师一起坐到床上,见晴依和何桥也都找到地方坐了,才开口道,“师师姐,你上次说过,你认识柳永是吧?能不能和我说说他的事情呢?”   “今天你这是怎么了?”陈师师奇怪的说道,“怎么想起他来了?昨晚不会又跑到什么地方唱词去了吧?”陈师师虽然感觉到明鸿和柳永之间有点什么,不过她也知道两人并没有机会见面的,更是压根就没望亲情这方面想。   “不是的,师师姐,他……”明鸿的眼泪忽然不受控制的滴落下来,这次却没有小晏在旁边帮她接住了,此时此刻,她只想尽情的表现一下自己的脆弱,“他其实是我的生身父亲……”   门外魏无怜无声的叹了口气,身子不动,轻飘飘的越过屋顶走了。他存心隐藏之下,心慌意乱的明鸿也没能发现。   陈师师当然更没有察觉,明鸿的话已经给她太大的惊讶了,不由得失声道:“你说什么?这可是真的?”   “嗯,我已经确定了。”不用说出消息的来源,从心底的那份苏醒完全融合的记忆,明鸿自己就可以断定这个结果了。   晴依和何桥相互看了一眼,这对冤家彼此都掩饰不住表情中的惊讶。柳永是什么人,她们这些听涛阁的女子们当然都知道,那可是几乎天下所有青楼歌妓的偶像啊,虽然二人都没经历过为见柳永一面而疯狂的年代,不过对那段传奇也都有所闻,现在听说明鸿居然是那个传奇人物的女儿,怎么能不吃惊?   “想不到,真想不到。”陈师师也是唏嘘不已,“按照日子算来,你应该是玉英所生了?我只知道他们二人可能有后,没想到居然是你。苍天在上,玉英妹妹你可看到了,咱们的明鸿姑娘可是大人物了,你可以放心了。”   “师师姐,我的母亲,谢玉英,究竟是什么人?”明鸿虽然从资料中看到这个名字,对她的生平事迹却没什么印象。   “这个说来可就话长了。”陈师师想了一会,沉重的说道,“那是十几年前的事情了,说起来,我还曾经很嫉妒玉英妹妹能够始终如一的跟在柳相公身边呢……   想当年,玉英她不远千里,背井离乡跟随着柳相公,自始至终坚定不移。当相公不幸去世之后,她竟那么毅然决然的跟着她去了,每当想起来我都心痛不已。明鸿呀,若说这十年来的天下奇女子,不是绛仪,不是我陈师师,而是你母亲谢玉英才对。可惜,她这样的女子最终也不过一捧黄土。   唉,这也是命呀,就算是柳相公这样顶天立地的汉子,最终不也是那样无声无息的去了么?”   “师师姐,我父母他们走的时候可有什么心愿?”柳明鸿哽咽的问道,作为女儿,父母离世之时自己竟然没能侍奉左右,她知道,终此一生,自己绝对无法摆脱掉这个遗憾了。   “说真的,玉英她的心愿就是和你父亲在一起。”陈师师目光闪烁,不知道是佩服还是什么,“而你父亲,柳相公一生不得志,他的心愿我想应该是名扬天下吧,虽然他已经以另一种方式实现了,可是,那毕竟是无奈之下的做法,他最大的愿望想来还是锦衣白马在官场上一展抱负吧,可惜,天不假年……”   “我知道了。”明鸿重重的点点头,父亲他读书一生,一腔抱负,明鸿自然是感受的到的,然而,此身生为女人,那已经是没办法的了。唯一的希望那就是小晏,如果将来别人提到他的时候,能够说一句,这是柳永的女婿,那样的话,想来父亲在九泉之下也会开心的笑个不停吧。   可是,那可能吗?   小晏这一生即使奋斗到顶也不过会留下一个晏殊儿子的名声吧,更何况,在他身上还难以找到任何奋进之心。   该怎么办才好呢?   对了,明鸿的心中灵光闪过,小晏不行的话,那自己和他生下的儿子呢?到他长大的时候,晏殊的影响应该没那么大了吧,人走茶凉的道理从古至今就从未变过。这样一来,只要自己的儿子能做出一番事业,而自己这个母亲也有一番声望的话,那岂不是可以实现父亲的心愿?   “那是柳明鸿的儿子,柳永的外孙,晏殊的孙子……”世人也许会这么说吧,这样的效果已经足够了,不是吗?   “对,就这么办!”明鸿重重的锤了一下自己的手掌,“将来有了儿子,一定要好好教育他,他要是不老实那就棍棒伺候……”   “明鸿姐,你在想什么呢?两眼发光的……”众人发现明鸿忽然不说话了,也就都沉默下来,谁知道,没过一会,晴依就发现明鸿嘴角带着笑容在那里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害怕她是伤心过度,连忙关心的问道。   “哦。”明鸿一下子从想象中清醒过来,美好的未来已经规划好了,就看现实会不会按照自己的想象去发展吧,“没什么,我只是知道了自己的身世,一时间不知道该做些什么才好了,本来是该高兴的,可是他们却已经在我不知道的时候走了……”   “明鸿姐,你别难过了,”晴依缩在明鸿身前,劝道,“你看我和何桥姐,虽然有个家,可是家里从来不拿我们当人看,我都恨不得自己干脆是孤儿呢。”   “傻丫头,怎么能这样说话?”明鸿轻轻捏了一下晴依的脸,“你还小,不懂的这些,家人有时候虽然会对你不好,会抛弃你,嫌弃你,可是,毕竟你们身上流的是同样的血呀,外人是取代不了的。”   晴依似懂非懂的点着头,也许是为了安慰明鸿,她难得的没有出口反驳说自己已经不小了之类的话。   其实,明鸿劝晴依的话也是说给自己的,不论怎样,柳永和谢玉英总之是把她放在沈府十几年不管不问。从沈风的表现看来,也许柳永曾经嘱托过他几句,然而,别人的照顾怎能比得上亲生父母,明鸿想起自己在沈府受过的诸多苦楚,李嬷嬷等人的蛮横霸道,仿佛觉得身上曾经的伤口重新疼痛了起来。   虽然,抛弃自己这种行为并不能造成亲情不存在的结果。然而,十几年前的舍弃毕竟是无法改变的事实,事到如今,明鸿也没有心情去追查那时候的原因,因为他们已经走了,没有留给自己一次质问的机会,即便是查明白了也没有什么意义。   所以,明鸿决定,就这样吧。从今往后,自己已经是完全成熟的大人了,因为父母都已经不在,若是还抱着什么幻想不肯面对,那么自己早晚也要重新堕落回曾经挣扎的世界。这漫长的一夜终于过去,最终是长大,而不是腐朽。   更成熟的面对明天,面对未来的任何事情。   这就是柳明鸿迎着那天的太阳升起做出的决定。 22、应召进府   “驾,驾……”   清晨的街上,有人在纵马奔驰。   本来汴京城里是不允许这样子纵马奔驰的,不过当大着胆子想要阻止的人发现那马身上明显的标记之后,大都明智的退了开去。   因为马身上赫然打着晏家的记号,这个记号在开封府可以说是无人不识。晏殊一门权贵,门生就不说了,就连他的几个女婿都是身居高位,如此人物在京城除了皇室中人还有谁敢惹?   再说了,在晏殊的约束下,他府里的人一般情况下绝对不会做出那些惊扰百姓或者违法乱纪的事情,现在这人这么明目张胆的当街纵马,那么要么是他丧心病狂,很快就要受到晏殊的严厉惩罚。如果不是这样的话,那就是府里面出了什么急事了,想到这些,还有谁敢不识趣的站出来触他的霉头?   马上这人正是晏花!   谁也想不到,他一大早回到府中要求觐见晏相爷,然后两人说了没有一刻钟的话,他就是这么火急火燎的出门打马而去。   晏花此刻是心急如焚,爱马如他,这还是首次这么疯狂的打马奔驰。晏相爷的吩咐还在耳边:“你去马上把明鸿给我带过来,我要尽快的见到她。”   说这话的时候,晏花觉得自己有点读不懂晏殊脸上的表情,按理说他自幼在晏殊身边长大,过去的话,十有八九他都能猜中晏殊的心意。然而,这次却不同了,晏殊对于柳永的不屑一顾他是知道的,然而,晏殊对于明鸿的好感他也是亲眼所见。现在,知道了明鸿其实是柳明鸿之后,晏殊脸上竟然出现了晏花从未见过,不能理解的表情,就那么吩咐他马上带人过来,真是奇怪了。   照理说,如果因为柳永的关系,晏殊对明鸿开始厌恶的话,他是绝对不会有见她的想法的。不过,如果他根本无所谓的话,那又何必这么着急的要召见呢?仿佛有种明鸿是一个重大犯人,随时会畏罪潜逃一般。   越想越是百思不得其解,晏花把满心的烦闷发泄到了马上,眨眼间就已经冲出了闹市区。这样子策马奔驰当然比以前赶的马车要快上许多,所以没多久,晏花的眼前就再次出现了留荷听雨的外形,在初升的朝阳下闪闪的发着耀眼的光彩,果然不愧是明鸿的心血,只是一个雏形就这么引人注目。   晏花现在都可以想象到将来这里人潮汹涌应接不暇的场面,当然,那是需要明鸿今天能够度过晏殊这个难关的情况下才会出现的景象,要不然,一切就都没有了。   说起明鸿,其实一开始的时候,晏花对她只是因为她能和晏殊那么对等的说话而感到惊讶,那时候,佩服的心情并没有几分,说实话,只需要胆子大一点,做到明鸿那样并什么困难。晏花这么多年,亡命之徒也见过不少了,大多数都是刀架到脖子上依然面不改色的狠角色,不过是因为明鸿是女人而有点意外罢了。   然而,随着跟在明鸿身边的时间长了,最初的那一点惊讶渐渐的长大,在晏花不知道时候已经占据了他心中很大的一个位置。从明鸿的几次遇险,几次化险为夷,几次出入寻找得力手下,晏花都从头到尾亲眼目睹,他自问如果换一个场合,自己未必甚至有很大可能没有明鸿做得好。于是,在明鸿一手安排下,两人成为师姐弟关系的时候,晏花的心中已经承认了明鸿的地位是值得自己追随的。   最起码,自己虽然对于魏无怜的武功非常佩服,可是晏花也知道,自己绝没有办法让他收下作为徒弟。然而,明鸿轻易的就做到了,并且还顺便带上了自己,这样的言语手段,晏花自问一辈子也做不到。   今早上,由于职责所在,晏花还是尽自己最快的可能赶回府里,向晏殊报告了一切。他本来打算,如果晏殊当时就对明鸿翻脸的话,他是至死也要争上一争的,可是,没想到晏殊就这么不动声色派他来叫人,一下子就彻底打乱了晏花的计划。这么想想,其实晏殊对自己也不无怀疑吧,所以,在明鸿的事情上根本就不给自己说话的机会,同样,也不给自己应变的机会,短短的时间,就算是有什么想法也不可能实现的,只好乖乖的按照晏殊的吩咐行动。   姜果然还是老的辣,晏花一边想,一边纵马越过不少地上残留的障碍物,眨眼将就已经逼近了西苑。   把缰绳系在院门旁边的石块上,晏花怀着沉重的心情推开门,有点垂头丧气的走进去,仿佛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明鸿一般。   犹豫了一会,晏花一跺脚,径自往屋里走去。   谁想到,刚靠近门口才发现,房门并没有关紧,而是半开半闭着,屋内传来几个人的娇笑声,其中自然是晴依的声音为最大。晏花早在听涛阁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注意到这个可爱莽撞的小姑娘了,当时还和她开了个不大不小的玩笑,导致两人的关系一直有点尴尬,不过不可否认,晏花心中对她是很有好感的,现在听到她的笑声,晏花顿时觉得精神一阵,仿佛什么事情都能解决一般的坚定的推开门。   “呀,是晏花回来了。”晴依领先叫道,“怎么样,是来带我们吃饭去么?”   “你就知道吃。”晏花没好气的说道,不再理会听了之后立马嘟起嘴的晴依,转而拜倒明鸿面前,开口道,“明姑娘,哦不,柳姑娘,相爷吩咐我说,要在最快的时间之内见到你,小人也不知道相爷是什么意思,只好飞马过来相请。”   “嗯,难为你了。”明鸿听得出晏花言语间的歉意,他对自己的忠心虽然要排在晏殊之后,不过也是难得的人才了,现在特殊情况关键时期,可不能失了他的心,“晏相爷纵横多年,我辈哪里能猜透他的心意,这样吧,我也不会骑马,只好还是麻烦你了。”   “是,姑娘放心,晏花拼了这条命也不会让你受到伤害的。”不知怎么,晏花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仿佛明鸿这一去就不能再回来一般。   “你在说什么呢?”明鸿连忙掩住他的嘴,“什么拼命之类的,想也别想,你要好好活着才能帮到我呀,你看,都把人家晴依吓坏了。”   晏花循声看去,果然晴依脸上变了颜色。她本来是开开心心的,却发现晏花这副模样,还以为要出什么大事了呢,好不容易找到的安身之所就要失去了,她幼小的心灵那里承受得起?   晏花很是抱歉,又不好过去安慰,只好对明鸿说道:“是我的错,姑娘一看就是贵人,当然能逢凶化吉。”   “好了,我明白你的心意,放心吧,晏府绝对不是什么大凶之地。咱们这就启程,说不定能够赶上府里的午饭呢。”吩咐好了晏花,明鸿回过头对陈师师等人笑道,“你们嘛,就只好自己先想办法喽。”一句话,刚刚的紧张气氛消失无形。   一辆马车很快从西苑驶出,后面依稀可以看见几个站在门口送行的人。明鸿冲她们挥挥手,一切尽在不言中。   没办法,就算是再着急,这回来的路也只能这样了。先不说明鸿真的不会骑马,就算是会骑也不可能这么在大街上抛头露面的一路奔驰,若是那样的话,无论是什么身份,这一生的名声也算是全毁了。   一路除了赶路,并没有别的事。没多久,两人就赶到了相府门前。府中人都知道晏花出去办事了,见他领了人回来,也没人阻拦,当下二人长驱直入,没用了半顿饭的功夫就到了晏殊的门前。   晏花上前敲门,只听里面传来声音道:“是不是晏花回来了?快进来吧。”   明鸿心里一震,这声音不对,怎么自从上次见面并没有几天,晏殊居然苍老了这么许多?或者是自己太敏感饿了还是怎么着,就连晏花这样身边的人不也没说什么嘛。明鸿摇摇头,跟在晏花后面进去了。   这是她第二次进晏府,也是第二次来到这个房间,第二次见到晏殊。   四目相对。   “你来了。”晏殊说道,声音出乎意外的热情,“这么多天不见,在西苑过得还习惯么?”   回首处,晏花已经悄悄的掩上门退下了。   明鸿笑道:“多谢相爷关心,明鸿过去十几年从没有这几天过得精彩。”   “哈哈哈,”晏殊拍掌大笑,“好,我果然没看错你,你这些天也算是出生入死,居然只用一个精彩来形容,不错,你很不错。”   明鸿脸上泛红,低头道:“相爷可真是过奖了。”她倒不是不好意思,只是被当朝宰相如此赞不绝口,任谁也不能安然受之。   “听说,你知道了自己的身世?”晏殊笑声未绝,忽然问道。   来了,明鸿心道。   “是。我也是刚刚知道,自己的生身父亲居然是柳永,柳相公。”明鸿不悲不喜,让人难以判断她的想法。   晏殊的语气同样是如此:“嗯,这样也好。我过去是担心你的出身问题,现在这个就不存在了。”   明鸿心里一惊,偷偷的抬起头,才发现自己刚刚的判断并没有错,晏殊确实比上次见面的老了不少。有人说,人在过了某个年龄之后就会老的特别快,看来,晏殊就是这样的人了。也许是操劳过多,也许是其他原因,现在的他给明鸿的感觉仿佛是好几年没见面一样。 23、一个问题   “怎么了?”晏殊正在说话,却忽然发现明鸿的目光听到了自己脸上。   “没,没什么。”明鸿连忙掩饰。   “你是不是觉得我老了?”晏殊忽然问了个措手不及。   “相爷只是日理万机,操劳过度。”   “日理万机,日理万机,我其实也不想。”晏殊叹息道,“可是身后有这么一大家子,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我也只好强撑着。”   “相爷真是比我们一般人辛苦百倍。”明鸿说这话倒是抱着崇敬的心情说得,可是说出来之后却让人感觉到充满了同情。   晏殊一颤,忽然道:“先别说我了,你也不容易。柳永这个人我知道,才华是有的,可是却有些跟不上主流,最终郁郁一生,可惜,可叹。”   可惜可叹?   父亲奔波一生,原来在成功人的眼中就归结为这四个字而已。   明鸿知道,父亲的辛劳其实怪不得晏殊,主要还是那时他虽然满腹才学,奈何却不得皇帝陛下所喜,那别人还能有什么办法?就算是权倾天下如晏殊,就算是他真的赏识柳永,也不敢冒着得罪皇帝的危险而加以提拔吧?   更何况,以晏殊为首的那些文人,根本就看不起柳永的行事还有为人,却并不知道,柳永也是世家出身,之所以变成那样还不是被他们被世人逼迫的?   “是,家父一生,很是辛苦,明鸿没能见他一面,很是遗憾。”明鸿垂着头,眼角不知不觉的又泛起泪花来。   “明鸿,你是不是觉得我听说了你的身世之后就会对你另有看法?”   “明鸿不敢,只是家父和相爷意见相左,并无半分情意,所以……”   “所以,你也认为我会对你另眼相看是吧?”   晏殊本来就对明鸿另眼相看,他此时这么说当然是大有含义。明鸿小心的咀嚼着话中的意思,一时之间也不敢回答。   晏殊呵呵一笑,了然于胸。   “我晏殊要是任人唯亲,也不会有现在的位置了。”   这话明鸿倒也承认,晏殊这个人还是很喜欢提携后辈的。不过,正如古语云,人无完人,他的这种提携和欣赏也是有自己的局限的,虽然离任人唯亲有很大的距离,但是,也有他自己的个人看法在里面,最起码,柳永当年就得不到晏殊的赏识。明鸿当然不会把这一点怪到晏殊身上,因为就算是自己也有同样的缺点,每个人都是这样的吧,喜欢自己喜欢的,若是看了讨厌,又何必放在身边呢?   “相爷胸怀天下,自然和常人不同。”明鸿酸溜溜的说道,虽然她道理明白,但是毕竟事情牵扯到自己的父亲,哪里能这么容易就不介意?   “哈哈,你这话说得言不由心啊。”晏殊哪能听不出明鸿的意思,明鸿如果在他面前表现的对柳永之事完全不在意,那才是不正常的,晏殊自然会对她加以提防,然而,现在这样子却恰到好处,“我虽然对你父亲没什么好感,不过,说也奇怪,叔原言语之间倒是对他很是佩服,你有空可以和他聊聊。”   “嗯。”明鸿应了一声,“相爷还没说召明鸿前来是所为何事?”   “你也有沉不住气的时候嘛。”晏殊忍不住捻着几缕胡须笑道,“我还以为我不说你永远也不会问呢。”   “我可等不了永远那么久。”明鸿捂着嘴笑道,简简单单的化解了晏殊的玩笑。   “其实我是有个问题想要问你。”   “哦?”明鸿一扬眉。   “问题很简单,那就是现在的你打算怎么做?”晏殊神神秘秘的笑着,仿佛自己这么大费周章的真的就是为了这么简单的问一句话一样。   明鸿当然不会以为真的那么无聊,其实这个问题从昨晚知道身世之后她就一直在考虑了。下一步该怎么做?一般人肯定想的是去柳家认亲,从此就会有一个大靠山,然后做什么都方便了。可是,真的会这样顺利么?明鸿并不这么认为,首先,就算是柳永活着的时候好像也没得到柳家的什么支持,其次,自己就这么跑上门去,人家凭什么就认了自己呢?难道只凭一句话么,那显然是不可能的。再说,明鸿现在并不缺少靠山,晏殊已经摆明了大力支持她,那么其他人还有什么更好的作用呢?   所以,认亲这件事情是绝对不能着急的,如果没有合适的机缘,还是先放一放比较好。那么,既然这样,接下来该怎么做呢?   明鸿抬起头,对着晏殊的目光,自信的笑道:“相爷的问题简单,明鸿的答案也很简单,那就是,该怎么做就怎么做。”   这个答案简直近似于废话了,不过晏殊听的却很高兴,笑道:“好,好一个该怎么做就怎么做。明鸿,我还有一个问题,你觉得我这间书房怎么样?”   “这个嘛,”明鸿仔细的环视一下四周,这间书房当然不算小,虽然四周错落有致的摆放下了些书籍古玩,剩下的空间也有她在空庭的屋子那么大了,“这间房装饰古朴,布置精雅,显然是出自相爷的手笔。”   “你说的没错,这是我年轻的时候布置的,几十年来从来没有变过任何一件东西。”晏殊的语气又带出了一点回忆的色彩,“不过,现在我打算把它送给你和叔原了,包括旁边的卧室,你们到时候派人换上自己的铺盖就是了。”   “相爷,这……”   晏殊摆摆手,制止明鸿的推让:“好了,这样类似的房间我还有千百间,你有什么好客气的?以后你在这个家里也要有个落脚之地才好,免得让人家说我晏殊怠慢了你。”   明鸿连忙道:“相爷这话严重了,如果这样还算是怠慢,那明鸿真的不知道什么叫做不怠慢了。谁敢说相爷的不是,明鸿若是知道了,亲手把他的舌头拧下来。”   “哦,你还挺厉害的嘛。”晏殊装作往后退了一步道,“怪不得听说王家那位被你打晕了呢,果然果然……”   明鸿连忙拜倒在地:“原来这事相爷已经知道了,我……”   “快起来吧,事情的经过我都清楚,你以为我会因为这个怪你吗?再说了,这好几天都没有王家的人再来找你,以你的聪明难道不知道原因?”   “那自然是相爷帮我接下来了。”明鸿不好意思的笑道,顺势站了起来。   “唉,我真是害怕叔原打不过你啊,不过幸好晏花还算有两下子,有什么事叔原找他帮忙就好了。”   晏殊损起人来果然也很厉害,怪不得当初柳永被他一句话说得就低头而退呢,现在明鸿也算是领教到了。   “我怎么会对叔原动手呢。”明鸿红着脸,连忙找个话题转移开来,“相爷知不知道汴京城有个组织叫做空庭的?”事到如今,她忽然觉得对晏殊有些不忍心隐瞒了。   “打过几次交道。”晏殊沉声道,“这群人不好对付。我听说,最近他们也找你麻烦了?”   “没错,他们曾经威胁我来谋害相爷。”明鸿干脆实话实话,“不过,我准备找个机会把他们一网打尽。”   出乎明鸿意料,晏殊听到谋害自己的事情居然丝毫不为所动,反而说道:“一网打尽怕是没那么容易。他们中间的许多人身份隐藏的很深,我一直追查了好多年都没能查到真正的幕后之人。”   “那,如果有机会的话……”明鸿拉长了声音。   “你放心,我是不会包庇他们的。你如果有什么好主意就尽管去做,到时候找我来配合就是了。”晏殊话语中竟然对明鸿如此的信任,不但完全不介意她是否已经被空庭收买,反而说让她放手去做,看来他虽然凭学识做到如今的地位,太平宰相当了多年,其人也并不缺乏胆识。   “既然如此,到时候少不了麻烦相爷出手了。”明鸿对晏殊的这份信任很是感激,从第一次见面以来就发现了,晏殊身上确实有种让人帮他卖命的气质,怪不得他能够桃李遍天下呢。虽然他对自己的这份赏识,明鸿到现在也不知道究竟是来自何处,不过现在这样已经足够了。   说完了这些,看起来晏殊真的没什么事情了,和明鸿的聊天也就完全成了经史书籍的探讨。一说起这个,明鸿的兴致也渐渐的来了,要知道她心里可是有着柳永全部的学识经历,正愁着没人可以倾诉呢,终于碰上了一个在各方面都略胜一筹的晏殊,当然是如鱼得水。他们两人说得开心,又苦了晏花在外面急的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一般。   晏花怎么也想不到,晏殊这么火急火燎的派他找了明鸿过来最后还是简单的聊聊天就算了,他满心以为要出什么大事了,结果,自从他关上门出来之后也没听见里面有什么动静,于是越等越是着急,最后干脆跑到小晏那边把他喊了过来。   小晏还没听完晏花的汇报,就觉得大事不好,连忙两人急匆匆的赶过来。他对柳永确实很是敬仰,以前也有过一面之缘,现在知道了明鸿的身份只有更高兴,如果不是父亲提前一步把明鸿叫走的话。   晏花鼓足了勇气,上前敲门:“相爷,叔原相公求见。”   只听屋内晏殊笑道:“是叔原啊,快点进来,正准备去找你。”   小晏狐疑的看了晏花一眼,发现晏花也是一脸迷惑,只好伸手推开门。   明鸿已经扑到他的怀里,笑道:“你总算来啦,知道吗,相爷刚刚说了这间房子以后归我们两个喽。”   “扑通”一声,晏花好不容易上了台阶,闻言再也坚持不住,摔倒在地。 24、初具规模   晏殊看来心情甚好,晏花如此失礼他不但没有一点见怪的意思,反而扬声道:“怎么了?我还指望着你随身保护叔原他们呢,现在你却连站都站不稳了。”   晏花羞愧欲死,连忙爬起来,红着脸站在一边,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才好,自己本是一心的担心,没想到却什么事都没有。   晏殊笑道:“别在这傻站着了,去下面告诉他们准备三个人的饭菜送过来。”   晏花闻言,如蒙大赦一般的跑了。   三个人,指的当然是在场的晏殊,小晏还有明鸿三人。   小晏以前很少有这样的机会陪着晏殊用餐,大都是远远的坐在属于自己的位置上,现在却不同了,三个人坐在一起,一时间小晏觉得很难适应,连忙问道:“父亲,刚刚明鸿说的话是怎么回事?”   “就是她说的那么回事了。”晏殊笑道,“这间房子我也用不到了,打算从今天开始送给你们两个,你们到时候想办法收拾一下就是了。另外,送你归送你,这些书你要是弄坏了一本,小心我……”   小晏不等晏殊警告说完,接口道:“我从小就最爱惜书本了,这个您就放心吧。”他已经好久没有感受过今天这种温馨的场面,以前做梦也想象不到自己和明鸿居然有可能和晏殊一起坐下来。   一家人其乐融融,不同于小晏,明鸿却是这一生第一次体验到这种感觉。眼前的晏殊仿佛不是那个世人敬仰的当朝宰相,而小晏也不是那个孤僻的文人,只是伴着自己的一对平凡的父子。而旁边傻乎乎站着的晏花就如同一个不懂事的小弟一般。   过了最初的震撼时期,晏殊继续和明鸿聊得火热起来,虽然小晏偶尔也能插几句,然而他们聊的毕竟不是他喜欢的内容,过了一会之后也就干脆专心听了起来。晏花终于满足了自己的一个心愿,那就是知道了晏殊和明鸿究竟在聊些什么,不过,听了一会干脆昏昏欲睡了。   幸好,饭菜及时的送了过来。   晏花接过来,自己按照次序摆好。随着晏殊的一声招呼,饭桌上顿时安静了下来。   用餐完毕,晏殊拍拍身上,站起来道:“我就先过去了,剩下的就交给你们了。”   三人连忙恭恭敬敬的送别了晏殊,气氛一下子缓和下来。   就算是聊的再开心,面对着晏殊这样的传奇人物,明鸿刚刚也一直觉得很紧张。看来,晏殊也知道自己在场的话,他们几个都会压抑,所以干脆早早离去,把时间交给年轻人自己支配。   “要不要把她们喊过来帮忙收拾呀?”小晏知道明鸿那边的几个人都是整理东西的行家里手,看见晏殊一走,就连忙建议道。   “不用啦,你没发现么,这里其实根本没什么好收拾的。”明鸿指了指房间里的摆设,“我还没见过布置如此精心的房间呢,相比之下,上次那个王古的房间就好像小孩子过家家一般。”明鸿看出来了,这间房子绝对是晏殊精心为了两个人准备的,无论动到什么地方都有些画蛇添足的感觉,还是保持原样比较好。   “是吗?”小晏奇怪的说道,“我看和以前也没什么区别呀。”   “那说明相爷他老人家早就有这样的想法了呗。”明鸿不以为然的说道,早就是给小晏准备的,不过自己的出现应该还是出乎晏殊意料之外的吧。   “我记得这间房还有一个卧室的,咱们去看看好不好?”   “好呀。”明鸿也站起来,饶有兴趣的说道,“我也正有这个想法呢。”   这个房子从外面看起来是完全独立的一栋,然而,屋内的大小显然并不符合,也就是说,明鸿现在还没有看到的卧室绝对占了很大的一部分空间。   留下晏花收拾东西,两个人绕过几件错落有致的装饰到了书房的最里面。一堵装饰的古色古香的墙壁上留出了一个容两人穿过的门户,不仔细看的话甚至看不出来。   推开门,一股书卷特有的香气扑面而来。   “哇。”两人齐声赞叹。   同为爱书之人,最高兴的最激动的事情就是看到这样的景象了:房间有个大大的窗户,有张大大的床,所有用品一看就是从来没有动过的,刚刚晏殊说需要明鸿更换显然是在开玩笑的,除了这些还有几样必须的物品之外,其他的空间贴着墙都布满了大大的书架,上面自然布满了各是书籍古卷,浓厚的香气就是从这上面发出来的。   “这可真是……”明鸿激动的奔到一个书架前面,然后才发现,每个架子上都详细的标出了所放书籍的目次,看上面的字体就知道是出自晏殊亲笔,“你说,相爷此举究竟是为了送我们这间屋子还是为了送我们这些书呢?”   “这些大部分都是我朝科举的书目。”小晏叹了口气说道,“看来父亲对我还没有死心,一招不成又出一招。”   “以你的聪明,只要认真看上几年,我想最起码应该不比郑侠差吧?”明鸿试探着问道,小晏可真是不开窍,莫非他心里就一点都不发愁将来么?还是他真的以为人可以餐风饮露的活着不成?   “其实,我不用看就可以了。”小晏不无自豪的说道,明鸿说的话他到没有想那么多,若是其他人说出来,估计他早就开口反驳或者干脆沉默不语了,“从小父亲没少逼着我看这些书,早就已经记得牢了。”   “那,你刚刚怎么不发表意见?”明鸿觉得小晏这人真是奇怪,明明自己什么都懂,反而要在晏殊面前装作不懂,害的晏殊见到自己一副知己的模样却不知道他的儿子其实懂得不比任何人少。   小晏不回答这个问题,神秘的笑笑,顾左右而言他:“明鸿,今晚上就在这边好不好,不要回西苑去了。”   “那没问题,不过我要先去视察一圈然后再回来。”   “唉,我有时候真不明白你为何那么热衷这些事情。”小晏奇怪的说道。   “这个嘛,我也不告诉你。”明鸿娇笑着跑出去。   小晏只好追在后面,虽然生来对什么都不感兴趣的性格,不过对于明鸿他却始终充满了好奇之心,始终看不明白这个自己深爱的女子,并且,更重要的是,随着更加深入的了解,小晏发现自己居然越来越看不透明鸿了。关好卧室的门,刚好听到明鸿吩咐晏花去准备马车,小晏摇摇头,跟了上去。   “咱们这是准备去哪里?”   “回西苑呀。”明鸿脱口而出,然后看到小晏的表情连忙又解释道,“我总要回去看看的,有些事不放心。晚上咱们再回来就是了嘛。”说着,撒娇似的挂在小晏身上。改造小晏的计划,要从让他明白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追求,自己的无奈开始。   “好好好。我陪你去就是了。”无奈之下,小晏只好答应,“顺便也去西苑那边看看,不知道那片好景致被你们祸害成什么样了。”   “是不是祸害,你到时候看看就知道啦。”从小晏身上下来,明鸿领先一步出门。   晏花早就已经在路边等候。   一路无事,不同于来时的沉重,一行人很快就轻松的来到了西苑的池塘边。   “停。”明鸿连忙叫道,“从这边我要自己走过去。”   明鸿这么说了,小晏也只好跟着跳下车来。   他们一起命名的留荷听雨已经整体的矗立在池塘正中,建造的水平相当不错,整座楼立在那里居然没有任何和周围环境不协调的地方,仿佛本来就应该出现在那里一般。   小晏点点头:“嗯,这个很不错。”   “是吧。”明鸿听得很高兴,“过几天就可以开始营业了,到时候更是壮观呢。”   还没走几步,迎面撞上了晴依。   “明鸿姐,上次那个赵先生过来了,正在院子里等着你呢。”   “赵先生?”明鸿想了一想,恍然大悟道,“你说他呀,我知道了,你先回去,我马上就过去。”   原来是他,赵夜雨。上次见面之后,明鸿对他的意见很有兴趣,当时让他列个详细的计划出来,没想到这么快他就找上门了。   “谁呀?”小晏在一旁问道。   “哦,你知道吧,在西苑那边有个村子呢。赵夜雨就是那村子里的人。”明鸿笑道,“见了他你就会知道,古人云不为五斗米折腰或许真的有之。”   她这话当然是夸大,主要还是为了试探小晏的反应,因为小晏身负才学却不知道什么原因就是不肯投身官场,不了解这个问题的本质肯定是无法解决的。   “是吗?”小晏只是表现出了一点点兴趣,“那我就陪你去见见这位赵先生。”   没想到,今天真是意外连连。   没走几步,居然又碰见老蔡领着一帮人走过来,老远就招呼道:“明鸿姑娘,老蔡不负你所托,找了一些熟人来帮忙了。”   熟人?明鸿觉得挺意外的,老蔡隐居半生,想不到居然还能找到人过来,只是不知道这几个老人家是做什么的,如果每个都有老蔡那样的厨艺……   “姑娘,这些都是我的好朋友。”老蔡气喘吁吁的说道,“以前大家都是一起混的,只是后来都不想出来了,要不是姑娘对我有救命之恩,我也不好意思去打扰人家。”   “明鸿在此谢过诸位了,将来咱们酒楼能否做大,就全靠诸位支持了。”老蔡带来的人应该差不了,对于他的厨艺明鸿还是非常满意的,现在就是不知道赵夜雨那边究竟是什么情况了。如果他那边也顺利的话,那么自己的这第一步就算是稳稳当当的走出去了。 25、夜雨秋池   被一群人簇拥着,然后手臂被身旁的小晏扶住,明鸿感觉到有些志得意满的感觉,身后的这些人都是把自身托付给她的,这对她来说还是新鲜的经历。从未体会过这种肩负着别人期望的感觉,老蔡虽然是因为诸多原因才最终决定在留荷听雨重出江湖,然而,他一旦决定之后居然这么尽心尽力的找来那么多人却是明鸿始料未及的。   老蔡等人其实现在就应该开始介入到李老实他们的留荷听雨建造中去了,毕竟主体结构都已经完成,目前阶段确实需要老蔡这样有酒楼经营经验的人参与指导一番,这样才能取得更好的效果。   想到了这点,明鸿马上把李老实叫过来,然后安排老蔡等人给他认识。其他的就是他们之间的事情了,明鸿知道作为外行自己不应该过多参与,得到了他们一致的保证说是一个月后就可以正式营业,她就已经很满意了。   顺便把老蔡等人的住宿生活交给李老实去安排,明鸿和小晏一起来到院内。树上扎好的秋千已经可以用了,不过这么多天了,明鸿都没有一点时间静下来去玩一会。想到自己一起幼稚的想要一个秋千的想法真是觉得好笑。那些都是闲极无聊的消遣吧,真正充实的生活基本上不需要这些。   “夜雨先生。”   小晏刚刚看见一个人坐在门前的石阶上,就已经听到明鸿这么称呼他。原来这人就是赵夜雨么,看上去一副邋遢的模样,好像几天没有梳洗过了。不过,让小晏奇怪的是,他居然姓赵,只是不知道是不是玉牒赵氏。转念一想,就从外表看也不像啊,估计是隐居乡里不肯出来的迂腐书生吧。想到迂腐这一点,小晏也忍不住摇摇头,其实自己也是一样的,赵夜雨是隐居乡间,而自己呢,从懂事起就游戏人间从来没有一刻认真的考虑过将来,也难怪父亲也好还是明鸿也罢提起这事情来都那么着急了。   不提小晏的出神,赵夜雨那边早已经看见两个人走进来,连忙站起来先打招呼道:“见过明鸿姑娘。这位可是名满汴京的晏家公子?”   晏家公子有不少,不过能称得上名满汴京也就只有小晏一个了。说也奇怪,其他几个兄弟虽不乏努力奋进之辈,然而论名气都远远不及小晏。小晏也是和晏殊一样,少有才名,不过他志向不在仕途,要不然现在至少也是个不大不小的官身了。   看样子,赵夜雨也听说过小晏的名字。   小晏回过神来道:“赵兄真是客气了,在下不过是沾了父亲的光罢了,算得上什么呢?赵先生才是真正的藏龙卧虎,我辈十分佩服。”   “好了,你们别互相吹捧了。”明鸿手同时搭在两人的肩膀上,忽然惊醒过来自己再次犯了类似的错误,陈师师早就提醒过了,千万不要时不时的做出这些不合时宜的动作来,可是一时激动之下又忘记了,她现在几乎能够想象到赵夜雨诧异的表情,只好强作不知,干咳一声收回自己的双手说道,“赵先生此次过来,一定是有以教我了。”   “不敢。”赵夜雨很是谦虚,“从那天姑娘提出想法以来,在下一直在思索,好几天辗转反侧终于想出了一个比较合适的方案,”赵夜雨从怀里掏出一份手写的纸卷出来,“当然,还需要姑娘最终定夺。”   “那我先看看,上次听了先生一席话就颇有茅塞顿开的感觉。”明鸿伸出手郑重的接过来,“现在你深思熟虑之作当然更加的不同凡响了。”   “哪里哪里。”赵夜雨连连谦让。   忽然屋里何桥走了出来,手里端着什么东西。   “姑娘和小晏相公都过来了呀。这位赵先生也真是客气,先前说什么也不肯到屋里去,说要给他沏茶他也不肯喝。”说着没好气的把手中托盘往赵夜雨身边的台阶上一放,“现在我们姑娘回来了,你总该给个面子了吧?”   赵夜雨无奈的笑道:“可是没有杯子呀。”   “啊。”何桥跳起来,一溜烟跑进屋里。   明鸿心里雪亮,这是他们两个人的事情,自己还是不要插嘴的好。   “赵先生,你不会连我这个主人的邀请也……”明鸿示意了一下屋里。   没想到赵夜雨真的开口拒绝:“还是算了吧,姑娘闺房,我如何能够进去。我写的也是一些不成熟的想法,姑娘先随便看看,我就先告辞了。”   “怎么也要留下吃饭吧?”明鸿喊道,因为,赵夜雨说走就走,转眼间就已经出了大门。   “不用啦。”   声音从门外传来。   “这人挺有意思的。”小晏看了一眼大门外。   “是呀,我看他这是留下东西,然后等我再去请他呢。”明鸿一笑,扬了扬手中书写认真的几页纸。   “嗳,你说这人。”何桥拿了杯子出来,却发现人已经不见了,懊恼的说道,“走了也不打声招呼,别想我以后再为他做什么了。”   “那可不行,我看他就喜欢和你说话呢。”明鸿掩嘴笑道,“别人他总是不爱搭理的样子,你看,就连小晏他都不怎么理。”   “那是他分不清好坏。”何桥撇撇嘴,“一个穷书生,什么了不起。”说着,嘴里念念叨叨的端着托盘回到屋里。   明鸿忍住笑,还要和她们解释这次被叫到相府里去实在是有惊无险的一件大好事。自然少不得又是一阵欢呼雀跃。这里面最高兴当属陈师师了,早就感觉到明鸿和柳永之间千丝万缕的联系,现在终于得到了确认,而且作为故人之女,眼见着明鸿一步步的努力奋进并且取得瞩目的成效,她心中的高兴可想而知。   “刚刚夜雨先生倒是给了一点灵感。”明鸿忽然笑道,“我一直在想,咱们门外的池塘叫做什么名字好,现在终于想好了。”   “叫什么?”晴依很配合的问道。   “秋池。”   “嗯,不错,不错。”小晏赞不绝口,他一向对这种吟诗命名之类的最感兴趣了,心中也暗暗的想了几个名字,只是还没来得及说出来,现在明鸿提到,他才发觉自己想出来的居然都没有这么简单的两个字意境深远。   “是吧?”明鸿得意的说道,“也不只你一个人会起名字吧?”   “那当然了,我早就知道我家明鸿的才学胜过我许多。你可是父亲都称赞过的人啊,我可没有那份荣幸。”   听了此言,陈师师觉得很是奇怪,明鸿的生活环境她也知道,怎么会有机会学到连晏殊都夸赞的学识呢?   疑惑归疑惑,她也知道这种问题不适合问出口,就当作明鸿是生而知之就是了,反正这又不是坏事,没什么好深究的。   “对了,叔原你还不知道吧,我和晏花一起拜了一个师父呢。”明鸿兴奋的说道,早先魏无怜已经帮她再次检查过脉象了,证明不但以前所中的毒就连上次被空庭抓走所下的毒药都已经在慢慢的化解,除了证明魏无怜的秘笈真的相当管用之外也,放下了明鸿的一大心事,自己这个师父真是拜的太成功了。   “晏花他从小就喜欢舞刀弄棒的,怎么你也跟着瞎掺和?”小晏皱眉道。这时侯的书生都要学习六艺,其实和文弱二字是没有什么关系的,不过,对于女性来说学这些就不是那么合适了,上次明鸿能够打倒王古已经让小晏很是介意了,现在居然又拜了一个师父,他当然要好好问上一问。   “什么叫瞎掺和呀?”晴依忍不住叫道,“小晏相公,你人是极好的,可惜就是不太关心我们姑娘。”   “晴依你还不住嘴?”明鸿连忙开口呵斥。   “不,我一定要说。”晴依一边叫着一边挣开陈师师拉她的手。   小晏有点发愣,没想到自己一句话引出明鸿手下这丫头这么大的反应,他倒是不会像一般人那样计较什么以下犯上之类的,不过看这情形,他不禁怀疑,难道自己真的说错了不成?   “晏相公,你可知道我们姑娘这几天经历了什么样的危险么?当她在拼命的时候你又在哪里?你可知道若是没有这个师父,我家姑娘现在说不定早就没命了,你若是不清楚就回家问问晏花,看看我可有半句虚言。”   对于明鸿,晴依是抱着感激的,自己那时候那么陷害她,结果明鸿都没有和她计较,反而一直对她很不错。所以,这次她坚决的站出来,晴依虽然冲动却并不傻,她也是了解到明鸿的处境和小晏的为人才这么做的。   果然,她的这番说话没有白费。   小晏挽着明鸿的手问道:“明鸿,你告诉我,她说得可都是真的?”   “没事啦,都已经是过去的事情了。”明鸿有点不习惯这样的气氛下和小晏如此手拉手的亲热。   “晏花,你进来。”   在小晏的逼问下,晏花只好老老实实的说出来明鸿经历的一些事情。   小晏的眼角逐渐的泛起泪光。   而天上,很合适的飘落起丝丝的雨来,这一场雨谁也没有想到居然一直持续到了晚上。当小晏和明鸿站在曾经属于晏殊的书房里面望着外面的时候,依然有密密的水滴连绵着天空和地面。   “明鸿,你让那个赵夜雨做的究竟是什么事情?”误会冰消,小晏忽然觉得自己应该更加深入的了解明鸿才对。   “你可有兴趣看看?我正想找个人帮忙出出主意呢。”其实从拿到到现在,明鸿一直没有时间翻开,现在小晏提出来正是一个机会。 26、白璧之瑕   小晏和明鸿两个人仔细研读了赵夜雨留下的几页纸,不得不承认,这个人虽然一直隐居荒村默默无闻,但是确实是一个人才。   没想到仅仅这几天时间,赵夜雨就定出了这么详细的计划。虽然还比较笼统,不过就连明鸿小晏这两个大外行也能看出来,如果按照这个计划去实行的话,西苑周围这片空地以及张家村的地段绝对是大有可为的。   “真想不到。”小晏赞叹的说道,“这个赵夜雨居然想得这么长远,真是一个难得的人才。”   小晏居然难得的对这些事情表示关心,让明鸿很是意外,看来自己不断的对他施加影响还是有作用的。   “我也挺意外的。”明鸿觉得很是欣慰,“当时也是随便走走,没想到就有这么大的收获,幸好师师姐提醒,要不然我也不会踏进他家大门的。”   “嗯,陈师师对你是不错。”小晏点头,从上次在郊外开始,他就见到了陈师师对明鸿真切的关心,简直就好像对亲生女儿一般。现在知道明鸿的身世之后,陈师师的这份关心当然有增无减,有这样一位大姐在明鸿身边,让他放心不少。   “她一直都挺照顾我的。”听着房外雨声,明鸿忍不住走到门前,从帘子里望出去,天地间显得更是朦胧了,仿佛自己所处的正是不真实的梦境一般。想想从前,自己哪能敢有这种想法,有朝一日居然能在晏府有着自己的一席之地。   所以,从刚刚回来开始,加上朦胧的雨,明鸿总是有种不真实的感觉,要不是有身边的小晏在,她几乎就没有勇气清醒的在这房子里呆下去了。有时候,极度期盼的梦想成真之后的那种莫名产生的空虚和恐惧往往会把一个人彻底的击垮,幸好,幸好自己的身边还有小晏在。   “明鸿,你怎么了?忽然不大开心的样子?”小晏感觉到明鸿的不正常,突然间心情的转变,从下午开始还是欢呼雀跃的她,站在门前静静的看着雨,仿佛图画里面的悲伤的仕女。   “叔原,我好像有点累了。”回过身,明鸿往屋里面走着,却忘记了关上房门。   一阵微风吹过,给夏日的雨夜带了一丝清凉。   “也是,今天你一大早就开始奔波了。”小晏却忽视了明鸿从昨晚就没有合过眼,若不是她体力过人,早就已经倒下了。   关心人也需要一个步骤。对于小晏来说,看到命运多舛的女子他往往会充满感慨甚至比对方还要忧伤,然而,现在的他却绝不会有一个合适的想法或计划能够让一个女子得到幸福。   爱是一回事,生活又是另一回事。   试问古往今来,哪一个文人墨客不是悲天悯人,然而,又有哪一个能够真正的给身边的人幸福呢?看到不幸的人,作首诗词感怀一下容易,然而,能够改变别人这种不幸却是难上加难。   小晏既然有伤心人的评价,他的这份善良的感怀之心自然胜过一般人,不过正是因为容易感伤,所以相对的却让他更找不到自己在生活中应该做的事情。他之所以碌碌多年,让晏殊操碎了心的原因也正在于此。有时候他也不是不想就这么遂了父亲的心愿,一家人皆大欢喜,可是每每的心中那种觉得什么事情都没有意义没有意思的感觉就会逐渐的浮现出来,正是这种感觉,让他这么多年始终一事无成。   自古泱泱中华,能人异士数不胜数,然而真正史上留名的永远都只有那么几个。取得成功,不是仅有才华就足够了。正如明鸿的父亲还有小晏一般,时运还有性格有时候也是一种决定性的因素。   别的不说,小晏的叔叔不是和晏殊一样是少年成名,然而却命中注定早早离世。如果他能活着的话,谁又能肯定他的成就比不上晏殊呢?   缓缓的扶着明鸿进到卧室内,小晏小心的帮她盖好薄被,看着明鸿躺好之后才说:“你先早点休息吧,我还想过去给父亲请安,然后马上回来陪你。”   明鸿猛醒道:“我都忘了。这我应该和你一起去的。”说着掀开被子就要起来。   小晏连忙把她按到床上,急道:“没事,你好好休息就是了。父亲既然承认了你,就不会计较这些小事的,我了解他,一会我和他说一声你不太舒服就是了。”   “总是觉得太过失礼。”明鸿总是觉得不放心,虽说今天不是明媒正娶的洞房花烛之夜吧,怎么也是自己在晏府度过的第一个夜晚,可是居然不去拜见人家主人。   “真的没事,你连我都不放心么?”小晏着急的说道,双手牢牢的把住明鸿的被角生怕她再次挣扎起来,“咱们明天早晨再正式的过去给父亲请安就是了,他是不会在乎这些虚礼的。”   “那好吧,那你快点回来。”明鸿恋恋不舍的注视着小晏出门。倒不是一个人独处会害怕,总是觉得在这个房间里不是那么心安,毕竟这里在上午的时候还是属于当朝宰相的安歇之处,转眼间就送给了自己,明鸿能不提心吊胆的嘛,之所以要坚持和小晏一起出去也有这方面的原因。   在她的心里,仿佛害怕晏殊依然会随时推门进来一般。   若不是被嘈杂的声音惊醒的话,她说不定这一觉直接就睡到第二天早上了。一夜未眠,实在是太过劳累了,刚刚闭上眼睛没多久就开始迷迷糊糊的做起梦来。   恍惚中,外面忽然传来“砰”的一声巨响。   明鸿本以为是忽然的大风吹开了房门,不过随之传来的说话声音让她改变了想法。   只听外面有人说道:“相爷以前的书房就是这里了。”   “来呀,给我把那个贱人扔出去。”   如果说第一句话明鸿还没反应过来的话,这第二个开口的人她已经听出来是一个女人,并且是自己认识的人。   因为能够像王瑕这样语气说话的女人,明鸿仅仅知道她一个。他们兄妹二人也真不愧是兄妹,几乎都是一样的性格,不过是王古因为是读书人的缘故多了几分含蓄,真不知道王靖平时是怎么教育的。   幸好晏殊的这个卧室还算是有点隐秘,王瑕带来的这些人平时哪有机会进到这里面来,所以找到这个门户还需要一段时间。   要不然,明鸿不敢想像了,如果是在自己还没醒的情况下王瑕直接带人闯了进来会是什么情况。   不过,自己现在既然早一步醒来,事情可就要逆转了。   对付这么几个人明鸿还是很有把握的,若不是自己第一天进府不能太过张扬的话,她不介意把他们统统像王瑕说得那样扔出去。   现在嘛,只要把握好这个度,想来晏殊也不会怪罪自己的,毕竟上门闹事的又不是自己而是王瑕,并且还是直接闹到晏殊的书房来。虽然是前书房,晏殊对这里的爱惜明鸿可是知道的,如果王瑕他们真的打破了什么东西,那就有好戏看了。   等对方找到门户闯进来那就落了下风,明鸿是不会做这种事情的。她连忙从床上爬起来,幸好刚刚没有换衣服,只要稍作整理就可以了。   “来人啊,抓贼啊……”一边伸手推门,明鸿一边扯开嗓子大喊,先下手为强,这个道理她比谁都明白。再说,王瑕他们现在行径确实很做贼没什么两样,自己仓皇醒来,一时没认出来喊上几句有什么大不了的?   明鸿这一闹彻底打乱了王瑕原本的想法。在她心中,始终觉得别人都比不上自己,明鸿的歌姬出身她也曾派人调查过。本来她这次过来只是一时义愤,说实话倒真的没打算怎么样。如果明鸿如同她想象的那般吓得蜷缩在地瑟瑟发抖苦苦求饶的话,王瑕也就没什么后续的计划了。她上次小产之后,一直在家休养,以她的头脑自然没有怀疑任何人,不像她的哥哥那般直接认定和明鸿脱不了关系。   所以,她这次听说了明鸿在晏府留宿的事情之后,马上就纠结了一帮人过来,也就是打算骂上一顿出出气,没想到,明鸿却早早警觉并且开口就大喊抓贼!   她喊来的这几个人也不是她的拥护者,只不过限于她小主母的身份不敢不来罢了。平时他们哪有什么机会来晏殊的书房,本来就是鼓足了勇气才进来的,要不然也不会小心翼翼的连卧室的门户都没发现。现在听到明鸿这么一叫,几个人吓得几乎掉了魂。如果事情吵闹起来,王瑕是不会有事的,但是他们几个可就怎么也说不清了。   “明鸿你个贱人!”王瑕恨恨的咬牙切齿道。   “呀,这不是王姑娘么,你怎么会在这里?”明鸿装作没有听见王瑕的谩骂,又惊又喜的说道,“这是怎么回事,这些人是谁?”脸上的表情,相信都能把自己也骗倒了。   “你少装傻。”王瑕几乎恨不得把明鸿这张笑脸吃下去。   “王……,那我们先退下了。”几个人见势不妙,丢下王瑕就急匆匆的走了。这个屋子是谁做主他们一清二楚,眼看明鸿不是好欺负的,干脆在她看清楚之前溜走算了,这些常年混在晏府的人哪有不聪明的?   “啊,我刚刚惊吓过度,差点忘记姐姐就是住在这里的。”明鸿拍着胸脯心有余悸的说道。   “你,”王瑕气得浑身发抖,半晌说不出话来,“你来这里究竟想做什么?”   “这可怪了,姐姐为什么这么问呢?”明鸿环顾整个房间,确定没有什么东西损坏,自己来晏府之前其实就想过会遇到王瑕,只是没想到会这么早,什么事情都不会那么完美,看来这话真的是有道理的。 27、登门拜访   “你少装糊涂。”王瑕也知道自己平时不得人心,却没想到一遇到事情,自己带过来的人居然眨眼间消失的无影无踪,这些可都是自己身边的人啊,怎么会这样呢?心里沮丧,王瑕的嗓门不由得低了几分,“这里没有你的位置,你还是回你的地方唱曲去吧。”   “我唱曲怎么了?我自幼没有爹娘,每一两银子都是我自己辛苦赚来的,怎么了?”明鸿对王瑕的怨恨又多了几分,接连在言语上步步紧逼,“你呢?你能不能告诉我,长了这么大,你都会做些什么?”   “哼,本姑娘琴棋书画无一不精……”王瑕不甘示弱。   “那有什么,琴棋书画,就连我手下的丫头都会呢。”明鸿毫不留情的嘲讽着,“你就说你能给小晏带来什么吧,小晏喜欢读书,你能帮他归类分册添香夜读么?王瑕,我真是可怜你,连自己的孩子都保不住。”   王瑕摇晃了一下,强忍着悲痛站稳,哽咽道:“你,你,你这个恶毒的女人……”   自己恶毒吗?看着频临崩溃的王瑕,明鸿忽然觉得有那么一丝的不忍。如果她不老是把歌姬之类的话语挂在嘴边的话,明鸿相信自己应该也不至于用她最伤心的这件事来打击她。也许王瑕正是栽在自己暗中动的手脚之下也说不定,明鸿虽然自问不是什么好心人,不过害了别人而又加以取笑这种事她还是做不出的。   “王瑕,你怎么在这里?”   小晏从门外跑进来,雨现在越下越紧了,正准备在门口拍打一下蓑衣上沾到的雨水,却忽然发现屋里面两个人正在气氛紧张的对峙着。   王瑕的脾性,小晏很清楚,一看这情形他就知道是她找上门来了,也不知道是哪个长舌头的告诉了她,小晏恨不得割下这人的舌头。   “我……”王瑕眼圈还有点发红,可是在小晏面前她又不想流露出软弱的模样来,说了一个字就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明鸿连忙接口道:“王姐姐知道我一个人初来乍到,特意过来陪我的,你还不快点招呼一下,你可是这屋的主人嗳。”   她这话完全把王瑕说成不相关的外人了,不过小晏二人都没有听出这个意思来,明鸿的一番心机算是白费了。   看小晏真的迟钝的要去拉凳子,王瑕恨恨的一跺脚,说道:“不用麻烦了,我先走了。”就那么甩门而去,屋外的雨连绵不绝她也不管不顾,看来真的气的急了。   “王瑕你小心淋到……”小晏追到门边,外面已经看不到半个人影了,摇了摇头,只好退了回来,“她这人一向就是这样,要不然也不会……”   “也不会出事是吧?”明鸿接过话来,看到小晏关系王瑕,不得不承认心里还是有一丝嫉妒在缠绕的,“那天到底是怎么回事?好好的人怎么就无缘无故摔倒了呢?”早晚要探明此事,还不如先从小晏问一问,最起码他肯定不会骗自己。   “我也不是很清楚。”谁知小晏摇摇头,却表示不知道,“那天我不也正在和你一起,后来晏花叫我回来之后事情早就发生了。”   接触到小晏躲闪的眼神,明鸿心里产生了怀疑,为什么连小晏也对此事遮遮掩掩呢,难道还有什么内幕不成?按理说,小晏绝对不是那种习惯隐瞒的人呀,这不,很明显就露出了破绽,可是却闪烁其词什么都不肯说。   “是吗?”明鸿喃喃道,“府上也没派人追查一下?”   “不过是一个意外而已,谁又会去追查呢?”小晏理所当然的说道,仿佛王瑕失去的不是他的孩子一般。   意外?就算是意外,在这种大户人家这种牵扯到子孙后代的事情也不可能这么轻易的揭过去的,明鸿越来越肯定事情必有内幕,而这个内幕看起来和自己应该是没有什么关系了。说不清是失望还是怎么,如果有人针对晏家后人的话,那么明鸿自己将来的安全也是会有威胁的。想到这里,一些传说故事纷纷涌上心头,明鸿忽然觉得浑身一阵发寒,俗话说侯门深似海,相府的深浅看来也并不比侯门差许多呀。   “我也不过是随便问问。”明鸿连忙掩饰过去,看来小晏也提前受到过什么人的嘱托了,能够让他那么看重的嘱托,这个府里也想不到别人了,“好了,忙了一天真的好累,咱们早点睡好不好?对了,刚刚相爷没有说我什么吧?”   “没有啦。我都说了,明天早上再去拜会他就是了。”小晏关好房门,和明鸿一起走到卧室内,“对了,你以后别老是相爷相爷的喊了,和我们一样叫老爷就是了。”   “老爷。嗯,这样显得亲切多了。”   ……   细语呢喃中,夜渐渐的深了。   一觉醒来,昨夜大雨的痕迹几乎已经看不见。除了地面石板之外的草丛里能够寻找到隐约的泥泞之外。   如果每天都这样安静的睡去,安静的醒来,也是一种不可求的幸福吧。   其实明鸿一直以来的奋斗目标就是如此,能够安安静静的和心爱的人一起生活。   懒洋洋的睁开眼,发现小晏正躺在旁边看着自己。   “先别说话,让我猜猜你今天又有什么事。”小晏开始苦苦思索的样子。   “少来了。”明鸿推了他一下,两个人哈哈笑着滚做一团。   “你不是吵着要拜见父亲么,一会就带你去。”小晏翻个身,把明鸿压倒在身体下面。   “好重啊。”明鸿皱着眉头道,“你就让我这个样子去么?”   “想跑?”一不留神,被明鸿钻了出来,小晏连忙一伸手,恰好拽住明鸿的衣角,一用力,趁势把她抱在怀里,“你这个样子哪都别想去。乖乖的在这里呆着吧。”   “那要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喽。”明鸿娇笑着转身,轻易的从小晏怀抱里逃出来。   小晏刚要继续追过去,却被明鸿扔过来的衣服正正的蒙在头上,忍不住一声叫喊:“啊,明鸿你……看我怎么收拾你。”   明鸿却已经逃远了,房间大了就是有这个好处。   “咱们别闹了,要不然中午也见不到老爷。”明鸿躲在一张椅子背后,另一面就是不肯罢休的小晏。   “也好。”小晏低头道,往回走了两步,却忽然转身,恰好把明鸿抓住,“看你这次还往哪跑?”   好不容易出门已经是很久以后的事情了,在小晏的带路下两人风风火火的来到晏殊新换的书房前。   晏殊有早起的习惯,每次都会早早的出现在书房里。   不过这次却不巧,两人还没到就碰见人回报小晏说,晏殊一大早就出去了,至今未归,并且也不知道去了哪里。   小晏摆手让他退下,作为一个下人他能够知道晏殊的行踪才是怪事了。   “这下没办法了,只好再改天了。”小晏无奈的看着明鸿。   “这么早老爷就出门了,有什么事情呢?”明鸿好奇的问道。   “这种情况太多了。也不一定就有什么事,不过他交往的人太多罢了。”小晏很习以为常,虽说随着年龄的增长还有官位的升高,能让晏殊去拜见的人越来越少,大多数时候都是许多人徘徊在晏府的客厅里,不过也不排除有什么不好抹了面子的人邀请,然后晏殊就不得不去了。   即然这样,明鸿也没法强求。   “那没办法了,咱们先去忙自己的事情好了。对了,昨晚王家姐姐好像不太舒服的样子,你说是不是我去拜见一下好一点,她可是你的正室,我可得罪不起。”明鸿说着,伸手掩住嘴也不知是自知失言还是在笑。   虽然小晏很是头疼,不过明鸿说得也很在理,他也没啥可说的。两个女人之间的战争,他早就察觉到了这个苗头,从第一天她们见面开始就没有停息过。王瑕从那次回来之后不知道在小晏面前提过多少次明鸿的事情,并且她还查明了明鸿的出身,动不动就拿出来嘲笑,让他觉得很是厌烦。   小晏喜欢流连在沈风家里和他们一起听曲玩乐,他是不会在乎喜欢的人出身的。然而,到了王瑕这里,就成了奇耻大辱一般,每次都要搅闹个不停。后来沈府出事以后,王瑕虽然没有当着小晏的面表现出幸灾乐祸,却没少了说风凉话,什么这下看你还能去哪里之类的。   对于这个妻子,小晏可以说是不满到了极点。王瑕是典型的无才当作德,基本上不认识什么字,这样也就罢了,她万万不该对小晏读书的爱好百般讥讽,每次小晏搬动书籍,王瑕都是要说笑于他。试问,久而久之,小晏怎么能不更加厌烦?王瑕所说的不外乎,你读这么多书有什么用,连个进士都考不上。小晏有自己追求的生活,最厌恶的就是别人的说教,如果那人是晏殊或者王靖这样的长辈也就罢了,偏偏最经常的却是他身边大字不识的王瑕,怨恨只能越结越深。   “王瑕的脾气你也知道,我怕她会难为与你。”小晏忽然停下脚步道。   “我都不怕了,你怕什么?”明鸿推着小晏,催促他继续带路,“再说了,我的礼数不能失了,就算是她要打要骂,那也是我作为妾侍应该受的。”   “明鸿,我从来没把你当作妾侍。”小晏连忙道。   “不管你怎么样,这个都是事实呀。”明鸿笑了笑,完全不以为意,“我可不想在别人眼中留下那种印象,说是我仗着你的宠爱就妄想凌驾于正室之上之类的,我可承受不起。”   “好好,我总是说不过你。我带你过去就是了。” 28、端茶递水   “王瑕嫁过来的时候有一个随身的老妈子,很是厉害。”小晏还是很不放心,不断的提醒着明鸿。   “好的。我会小心的。”   其实明鸿也不想自己凑上门去,被人一顿打骂,可是王瑕毕竟站住了名分二字,除非发生什么翻天覆地的变化,要不然在表面上自己还是必须对王瑕恭恭敬敬的。要不然,不用她怎么样,只要世人的口水就可以淹死明鸿和小晏二人了。   既然是一个难以改变的事实,明鸿当然会选择接受。先在大道理上站稳了脚跟,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自己又不是那种收进来之后就无人问津的小妾,现在有小晏甚至和晏殊撑腰,明鸿也不怕王瑕会拿她怎么样。   最后一次阻止的尝试失败,小晏知道自己很难改变明鸿的主意了,只好专心的带起路来。   晏府虽然很大,这一段路走了挺长的距离,不过两个人现在都没心情看风景,只顾闷头走路。   “哟,晏公子这是急匆匆的去哪?”   一人忽然不知从什么地方冒出来,吓了小晏一跳。   急睁眼看时,发现正是自己刚刚提过的王瑕的那个老妈子,平时里称呼做王妈的。“你这老婆子,看见我过来也不先招呼一声,吓我这一跳。”小晏平时对她没有一点好感,若不是看着王瑕的面子早就把这个老婆子赶出去了。   “我这不老眼昏花嘛,公子没走近了我都认不出。”那老婆子赔笑道,“嗳,公子这是带谁过来了?不会是新买的丫头吧,长得倒挺标致的。”   “睁开你的狗眼。”小晏怒道,“看清楚点,这位也是你将来要好好伺候的。”不知道这王妈是不是故意的,明鸿的穿着打扮无论如何也和丫头扯不上关系,小晏真是气坏了,他少有这样骂人的时候,今日终于爆发了一次。   王妈也不恼,照样和刚才一样,呵呵的笑了笑:“我是跟着我们家姑娘过来的,其他人要伺候可不关我的事。”   “哼。”小晏哼了一声,领着明鸿就要绕过王妈。   谁知道,这老婆子今天绝对是有备而来,伸手就要拉住明鸿,一边笑着说:“这丫头生得不错。公子也不给我老婆子介绍一下?”   明鸿哪能被她抓住,不露痕迹的一个侧身顺势靠到小晏身上,恰如其分的躲开了王妈黑瘦的手掌。直到现在,明鸿都没有开口说话,就连刚刚王妈说她是买来的丫头时她都没有打算开口。对她来说,这些侮辱贬低的话语没有任何作用,实际的明鸿可并不是外表这样十几岁的小女孩,无论是两世为人的经验还是她的见识修养都足以使她避免落进这种低级的言语之争里面。   “滚。”通过明鸿的动作,小晏一下子发现王妈在后面的手脚,“你要是敢对明鸿不敬,小心我直接把你赶回王家。”   明鸿暗自叹气,小晏这句话虽然是在维护她,不过显然已经犯了错误,首先遂了王妈的心愿说出了自己的名字,其次,这样威胁性的话语其实是最能够加深仇恨的了,就算是王妈最初没有对付自己的打算,小晏这样一说,明鸿的这个敌人算是确实了。   王妈嘿嘿一笑,达到目的之后也不再嗦,摇摇摆摆的走开了。   “这就是你刚刚说得王家带过来的人?”眼看着王妈的身影消失,明鸿用手肘碰碰小晏,“果然不愧是王家的人。”   小晏无奈的笑笑,自从王瑕嫁过来之后,这种事情他见的多了,也已经基本习惯了。若非如此的话,当初怎么会为了嫁娶之事一直没能到沈风家里去呢,小晏其实一刻都不想呆在家里,奈何实在是受不得王瑕和王妈的纠缠,前脚还没等出门,后面这二人早已经一箩筐子话噼里啪啦的砸下来。   有时候,为了能够耳根清净,小晏不得不牺牲自己的自由时间,然后悄悄的在心里怨恨,为何父亲会同意王靖的这门亲事。不过也没办法,王靖那个人无论品德学识都让人挑不出什么毛病来,谁想得到他的女儿会是如此呢?   两人赶到的时候,王瑕正搬了椅子斜倚在门前乘凉。   入夏的天气早就十分炎热,昨晚一场大雨之后更是潮湿了不少,也只有门口的地方能偶尔有点凉风吹过。   王瑕一大早郁郁醒来,明知道昨晚小晏肯定是留在明鸿那边了,心里更是窝火,在屋里怎么也坐不住,干脆拿了扇子,搬着躺椅在门口吹风散心。   两人还未来得及说话,后面王妈的声音传过来:“姑娘快醒醒,晏相公带了人来看你啦。”   原来这老太婆刚刚走了几步然后又绕回来,居然一直跟在两人身后,就连明鸿都没能察觉。   明鸿顾不上奇怪为何自己能够察觉高手如魏无怜的行踪,却感觉不到这么一个普通老太婆跟在身后,因为王瑕已经闻声直接跳起来。   “谁来了?”王瑕的目光掠过小晏落到明鸿身上,脸色顿时变了,“好啊,我不去找你,你居然直接欺上门来了。”   “王瑕,你怎么说话呢?”小晏喝道。   明鸿走上前去,仿佛没看见王瑕那只眼看就要戳到她额头上的手指,盈盈拜倒,口中说道:“柳明鸿拜见姐姐。以前若有得罪之处,还望姐姐看在同为一家人的份上不要与妹妹计较。”   说是一家人其实并不为过,本来以小晏的身份,娶个小妾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更何况就连晏殊都已经承认了,连书房都送给明鸿作为住处了,可以说,明鸿现在已经算是晏家晏几道的小妾身份了。   虽说小妾并没有什么地位,但那也相对来说的,做到明鸿这份上自然不是简单的妾侍了。   “一家人?谁和你一家人?”王瑕一副不屑的模样,“你要搞清楚,听涛阁的那些贱人和你才是一家人!”   话没说完,脸上早已着了小晏一巴掌。   王瑕一愣,没想到一向软弱的小晏居然真的动手打她,一时间倒也忘了哭喊,只是怔怔的站在那里。   只听小晏喝道:“王瑕,你说话小心点。明鸿是得到父亲允许才进门的,你还敢乱说,小心谁也救不了你。”   王瑕也不过是仗了父兄之势才那么嚣张,现在听了小晏这么说她哪里还敢争辩,只是捂着脸恨恨的盯着明鸿,恨不得用目光直接把她杀死。   王妈赶忙上前,拉开王瑕的手看了一眼,埋怨道:“晏相公,不是我说你,你这下手也太狠了,你看看都打成什么样了?”   “王妈不用你管,让他打死我算了。”王瑕扑到王妈的怀里哭喊道。   王妈一边安抚着,一边嘴里不住口的埋怨小晏。   明鸿拿出手绢,恭敬的递给王瑕。   “姐姐……”   王瑕直接一巴掌拍在明鸿的手上,手绢一下子飘到了地上,扭过头去道:“谁要用你的东西?”   明鸿也不怎么样,自己老老实实的把手绢捡起来,吹了吹上面的尘土,转手又塞回身上,说道:“那,妹妹去帮姐姐倒杯水过来。”   “哼,我哪敢用得起你?”王瑕怒道,“你少在这里假惺惺的,心里想必已经乐的开花了吧?”   “妹妹服侍姐姐那是应该的。”明鸿低着头,走到屋内,转眼间又走回来问道,“妹妹还是首次过来,不知道姐姐屋里的摆设。”   王妈开口道:“我来带你去。”拍了拍王瑕的肩膀,把她推往小晏,使了个眼色之后王妈带着明鸿走进屋里。   王瑕赌气的站在那里。   小晏现在也有点后悔,倒不是说自己打的不对,王瑕刚刚说得实在是太过失礼了,就算是说道那里都说不过去。小晏主要是害怕王家又找上门来,像那次只是简单额口角之争就惊动了王靖亲自出马,虽说不会怎么样吧,可是传出去名声毕竟不好听。   “打疼了没?”小晏把王瑕拉过来,看着她有点红肿的脸颊,这个女人如果一直不说话的话,凭这副楚楚可怜的样子也是相当动人的,自有他的一番风采。现在想象初次见面时候的惊艳,真是恍然如梦如昨。   王瑕还是不吭声,眼泪却直落下来。   小晏的为人最见不得这些,当下心疼的安慰:“你呀,就是这张嘴惹祸,你也不想想,刚刚的话如果让父亲听到了那会是什么下场?估计你我二人直接就被扫地出门了吧,我们的家教你又不是不知道?”   正说着,那边明鸿小心的端了一个托盘,上面放了几个杯子还有一把水壶,颤巍巍的走了过来。   出门口,明鸿把托盘放好,先倒了一杯水送到小晏手中,然后再倒了另一杯,半蹲着递给王瑕:“姐姐,妹妹在这有礼了。”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自从明鸿到这里以来,一直都是恭恭敬敬的对待王瑕,让她心中万般火气也难以找到发泄的缘由,再加上刚刚小晏的说话,让王瑕更是不好意思再发作。虽说心里不愿,她还是接过明鸿的水杯,赌气的喝了一口道:“真是难喝,连杯水都倒不好!”   水是她自己屋里的,王瑕这么说其实就是找个台阶下罢了。   明鸿也并不在意,笑道:“那妹妹这就帮姐姐去换来。”   “好了,就这么着吧,你能到哪换去?” 29、绛仪传讯   虽说王瑕也算是示弱了,明鸿这次拜访除了损失了一点面子之外其他并没有什么。然而,她可不会奢望两个人以后有和平共处的可能。两人的地位决定了,必须有一个你死我活的竞争,如果哪一方真的天真的以为彼此间可以说说笑笑的过下去,那可真是大错而特错了。   毕竟这里是大宋朝数一数二的晏府,而不是一妻一妾的邻家乞丐,就算是明鸿和王瑕不为了自己争,为了彼此的孩子也是要拼命争上一争的,虽然现在看来,明鸿的竞争力很小就是了。妾侍生的孩子很少有能受到器重的,就算是在小晏这里明鸿也要做好完全的准备,要不然她也至于在西苑的事情上那么上心了,之所以这样努力还不是为了将来留下一条不必依靠别人的后路。   从王瑕那里离开,本来也应该去小晏的其他兄弟那边拜会一番的,不过他们大都不在京城只有家眷留在府里,小晏也不便前往,也就暂时揭过这件事情了。不出来转一下不知道晏府究竟有多么大,小晏一边走一边介绍着,这个院子里是谁谁住的,那边住的又是哪位,没多大一会,明鸿就彻底的晕头转向了。   “叔原,你究竟有多少个兄弟姐妹呀?我实在是记不住那么多。”明鸿揉着脑袋说道。   “反正有很多了,有机会再详细的给你介绍吧,其实有好些我都没怎么见过的,我们现在聚在一起的机会也越来越少了。”小晏不无感慨的道,“从小就受到父亲的教育,他们大都在京外为官,也就是我这个最没出息的始终跟在父亲身边。”   “这说明你最孝顺嘛。”明鸿看小晏有点沮丧,连忙安慰道。   “孝顺?”小晏自嘲的笑笑,“我惹父亲生气不知道多少次了。”   “相爷不会真的生你的气的,他只是担心你。”   “担心?”小晏奇道,“这话从何说起?”   “看来你是真的不了解老爷。”明鸿捶了一下小晏的肩膀,“以老爷的为人,如果真的见你就生气,他还会把你留在身边?以他的本事,给你随便弄个小官外放,并没有那么难吧?”   “你说的也对,可是……”   明鸿推的小晏一个踉跄,叫道:“知道我说的对就别可是了!老爷说过,你是唯一有可能继承他的人,说他的几个孩子就属你最有灵性了。”   “真的假的?”小晏差点被明鸿一把推倒,顾不得抱怨,因为明鸿说的话都是他以前从没有想过的,他虽然生性不喜欢官场也因此让晏殊生过不少气,可是小晏的的确确是一个很孝顺的人,他的内心深处对于自己不能随着父亲心愿这一点一直都是很难过的。也因此,小晏一直都是十分沮丧的,总有种自己做错事的感觉,也觉得自己是父亲的一块心病,他从未想过父亲晏殊在他身上居然寄托了如此深得期望。   “那是你的亲生父亲,你应该比我更了解才对,”明鸿却不回答,“你仔细想想,我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   有时候,直接明白的说出来是没有用的,当事人自己心里不明白过来,任外人怎么说也不过是耳旁风罢了,如果能想办法让小晏真正体会到晏殊对他的关心和期望,那效果将会好的多了。   小晏不再说话,从小到现在种种场面纷纷在眼前重新浮现,有父亲严厉的呵斥,有自己生病时温暖的关怀,还有自己那天说出明鸿的事情时晏殊脸上那奇怪的表情。   原来是这样啊。   “想明白了吗?”明鸿适时的说道,“你以为我就真的那么讨老爷的喜欢么?如果不是为了让你开心,就凭我这两下子,再过五十年也没办法入老爷的法眼。”   这话确实没错,明鸿虽然有才华,不过是女子之身,所以她唯一的优势在晏殊那里也没什么用处了。至于她的本行,晏殊风风雨雨这么多年,见过的人多了,想凭借一点小小的才艺接近他根本没有可能。明鸿唯一的希望就是自己在西苑的计划,然而,那个没有晏殊的支持也根本什么都不是,就算是她能够成功的赚到银子,然而那点钱在当朝宰相眼中有算得了什么呢?   所以,虽然表面上小晏什么都没做,其实明鸿现在的一切几乎都和他有关。   “我……”小晏忽然深深的朝着明鸿鞠了一躬,“明鸿,多谢你的提醒,要不然我还一直蒙在鼓里。”   “这我可当不起。”明鸿连忙跳到一边,“就算是没有我,你也早晚会明白的,父子亲情,你以为这是开玩笑的呀。”   “呵呵,”小晏傻傻一笑,把明鸿抱在怀里道,“明鸿,既然如此,我现在就想去找父亲,不马上见他一面我怕是不会甘心。”   “嗯,这就对了。”明鸿小心的在小晏的胸前蹭着,“那咱们分头行动,我也该回西苑看看去了,那可是我的一番心血。”   “让晏花陪你去吧。你一个人我可不放心。”   “怕什么?忘记我还有个师父了嘛。”虽然嘴上这么说,明鸿却不打算拒绝小晏的这番心意,接受别人的好意,有时候也是爱情的一种表现。   于是,约了见面的时间,小晏自去打听晏殊的去向,明鸿也回去找寻晏花去了。   没想到,小晏还是急脾气,居然也是个存不住心事的,本来嘛,晚上的话晏殊肯定是要回来的,既然他一早出去了,那自然有重要的事情,小晏情急之下居然连这个都想不到了。明鸿也不去点醒他,反正自己还有事情,索性就由着小晏自己去了。   问了多名晏殊贴身的老家人,小晏还是没有问出晏殊的行踪。这也难怪,作为当朝大员,晏殊的言行举止都要时刻主意,自己的行踪当然不会轻易的泄露给别人知道。   无奈之下,幸好小晏还想到从马车上下手。晏殊出门总不可能是步行的吧,只要他坐了马车,那么就肯定能找到蛛丝马迹。不过,小晏平时大部分时间都在吟诗作赋,擅长的可不是追寻足迹这种衙门捕头的本行。   没办法,只好让记忆带着自己一个个的前往晏殊平时去的最多的几个地方。小晏不忘到了一个地方就和人打听,然而,还是没人肯告诉他,反而有人开始提防的眼神对他指指点点。这样当街打探别人的行踪,难免有人会对他产生怀疑。   没头苍蝇似的撞了半天,小晏有点丧失信心了,还是回家去等吧,反正晚上父亲肯定会回来的,大不了就一直坐在门口等他回来就能第一眼看见。   其实他从漫无目的的出来的时候就决定了不会有什么结果,只是自己不死心罢了。摇着头,小晏干脆步行回家,幸好一番乱撞还没有迷路,也用不了多长时间,就已经接近晏府的范围了。   周围这些院落,有的是晏府比较有身份的下人们住的,也有些干脆就是闲置的,作为平民百姓来说,住在这样的大家附近也是一种压力,有些靠得近的人就早早的搬走了,当然也不排出一些喜欢溜须拍马的人经常在附近转悠期盼着哪天能得到晏殊的赏识。不过,这种可能性显然不大,这些人往往连晏殊的面都见不到就被下面的人打发了。   小晏靠近晏府的巷子就看到那边影影绰绰的站了一个人,还以为又是那些喜欢在晏殊面前出现的人,于是颇有些厌恶的就想贴着另一边走,不想和这种人见面。说是巷子,晏府这边可不像听涛阁那边的窄巷子,两边的距离已经足够躲开不想见的人了。   然而,这次却是个不识趣的。   小晏眼角的余光看见,那人远远的就迎着自己的方向过来了,不由得暗叫倒霉,早知道就不一个人出来了,现在连个挡拆的都没有。   “可是晏叔原?”那人一说话,听声音显然是一位女子。   小晏一愣,没想到居然是女的,并且看样子是来找自己的。   “你是哪位?我们好像并没有见过吧?”那人虽然做男装打扮,并且衣领竖起遮住脸,但是还是能看出来并没有觉得眼熟。   “我见过你,只是你没注意我罢了。”那女子又走进几步,声音里带着妩媚,这倒不是有意的,有些人天生就是如此。   “恕在下眼拙了。”小晏很有礼貌的抱抱拳。   “人都说晏叔原风流多情,果然名不虚传,不知明鸿在你那里过的怎么样?”   听到明鸿的名字,小晏不能装作无所谓了,连忙问道:“你认识明鸿,你究竟是谁?”   “我来是找你的,而不是找她。”女子凑到小晏跟前,“我有话要对你说。”   小晏后退一步:“姑娘请讲。”   “这事关系你父亲的身家性命。万不能传入第三人之耳。”女子又上前一步,“最近有辽国的使者,你要小心有人内外勾结害你父亲。”   “辽国使者?”小晏完全没有听过这方面的消息,也无从判断眼前这女子说的是真是假,“多谢姑娘告知,我会通知父亲多加注意的,还望姑娘留下姓名以便日后答谢。”   “答谢就不必了,如果见了明鸿,你告诉她一声,她绛仪姐在西苑给她留了一样礼物,送做她新婚之喜。”   “你就是绛仪?”小晏忽然醒悟过来,“明鸿她们在到处找你,你……”   不等小晏说完,绛仪身形展开,早已在数丈之外,转过巷子,倏忽间就不见了。 30、新婚礼物   小晏不自觉的往前迈了几步,忽然醒悟过来,摇了摇头停下来。绛仪既然不打算露面,自己就算是追上去也没用,再说,她有本事躲藏那么多天不被任何人找到,又哪里是自己能够追得上的,小晏决定还是先给明鸿通报一下这个消息再说吧。绛仪提到的辽国使者的事情,小晏也很在意,不禁有点后悔自己过去对这些从来不关心了。若是平时有一点心思花在这方面,又怎么会一无所知呢?   若是父亲真的有个三长两短,小晏知道自己是绝对不会原谅自己的额。   在这担心的时刻,即便他不愿意承认,自己也知道,对于过去的放纵生活有所后悔了。如果时间能够重来,小晏一定不会让自己变成现在的样子,现在这种对家人的危难无法做到任何事的样子。   要冷静,要冷静。   既然父亲那边一时之间没办法寻到,那么现在也只好先按照约定的时间先找到明鸿再作计较了。   不过在那之前的话,首先给父亲留个口信才是。   做好了决定,小晏转身往府里走去。   这样重要的消息当然要托付给一个可靠的家人。   想来想去,小晏居然有点不知道该告诉谁好了。家里的管家仆人之类的,他并不算熟识,也说不出究竟谁更可靠一点。他现在还记得绛仪说过的内外勾结那句话,一时间也想不出好的人选。   正犹豫着,对面忽然走过来一个人。   看清那人的面孔,小晏一拍手掌,就是他了。   来人名叫晏归物,虽然现下是小晏叔叔那边的管家,一直跟在晏全节身边照顾,不过从他能够得到这个姓氏看来,就知道他是晏府劳苦功高的老人了。更何况,小晏知道,晏归物正是晏花的父亲,晏花是什么人他当然清楚,对于他的父亲,小晏也没有一丝的怀疑。当下迎上前去笑道:“原来是大管家来了,我正有事找你呢。”   晏归物年纪已经不小了,直到小晏开口说话才发现自己的少主居然就在眼前,连忙赔礼道:“是小晏相公,都怪我老眼昏花,居然没能先打招呼。”   “好了,别说这些了。”老头子什么都好,就是上了年纪有点罗嗦,见他嘟嘟囔囔的还要说个没完,小晏连忙制止,两人也是好久不见,要是由着老头子说下去估计到天黑也说不明白了,“我有件重要的事情要交代给你,一会我要出去一下,你就在府里等着,若是看到老爷回来,你就……”   如此这般的给晏归物解释清楚,小晏再三的嘱咐了几遍之后,确定再没有什么纰漏,转身离开了晏府。   和明鸿约定的时间还没到,他有点沉不住气了。说也怪了,自从和明鸿正式在一起之后,小晏发现有些事情自己不和明鸿商量就拿不定主意。这样也好,本来自己就不是那些英明决断的人,身边有明鸿这样的女人在不能不说是一种福气。   兴冲冲的赶到西苑,远远的就看见高高的一座楼,正是小晏命名的留荷听雨楼。经过了这许多天的建造,已经基本就要完工了。想象着将来自己拥抱着明鸿一起在那最高处t望着楼下的风景,小晏就有一种无法言明的幸福感觉。   到了院子里一问,才知道明鸿早已经到了楼里面去安排什么去了。小晏只好折回来,踏上尚有点摇晃的木板桥,也进入了楼内。   “这边这个楼梯需要重新修一下。”刚爬了几层楼就听到明鸿的声音从上面传过来,“老李,你好好记一下,别等到客人来了被这个拐弯撞到再后悔可就来不及了。”   “是,姑娘放心,我都记明白了。”   “咦,姑娘,你看,晏相公来了。”晴依正听得晕头转向的东张西望,没想到却让她首先发现了正在一步步往上爬着的小晏。   “在哪里?”听到小晏来了,明鸿顾不上和李老实交代,连忙跑下来。   “你慢点。”见明鸿一步好几个台阶的往下飞奔,小晏连忙出声提醒,“明鸿小心看着脚下。”   语声未落,明鸿早已经扑到小晏怀里,娇笑道:“我可没那么柔弱的。”   “知道你厉害。”轻轻抚摸着明鸿垂下来的头发,小晏无奈的笑道,“不过还是要小心嘛,你不知道我被你刚刚的样子吓坏了。”   “好了,下次知道了啦。”明鸿不以为然的说道,心想,你若是看见魏无怜的飞檐走壁不知道会吓成什么样子呢,“对了,这才什么时候,你怎么这么早就过来了?要做的事情都做好了?”   “还没有。”小晏压低了嗓门,倒不是对明鸿身边的人有所怀疑而是因为要说的事情实在是太重要了,“只是提前有点事情,你猜我刚刚遇到谁了?”   “谁?看你这么神秘的?”明鸿不禁好奇起来。   “是你一直在挂念的人。”小晏拉着明鸿慢慢的往楼下走着。   “什么?”明鸿大吃一惊,也醒悟过来事情的严重性,连忙随便交代了几句,就和小晏一起走下楼,直到了院子里的僻静处才问道,“莫非是绛仪姐?”   “没错。她说我父亲这几天会有危险,并且还说在这个院子里给你留了一份新婚礼物。”小晏四处寻找着,对于绛仪留下的东西显然十分好奇。   “相爷会有危险?怎么会?”明鸿不问礼物先问晏殊。   果然小晏十分感动:“绛仪说这几天有辽国的使者会到我大宋,父亲当然是要出面的,然后可能会有人刺杀他。”   “哼,可恶的辽国人,居然把主意打到老爷身上了,这次我就让他们来得去不得。”明鸿重重的跺脚道。   “你有什么主意?”小晏眼睛一亮,“我现在是什么办法都没有了,父亲也找不到,我只好给府里的老家人留了个口信。”   “你做的很对。”明鸿点头道,“你放心吧,我是不会让老爷受到任何伤害的,你知道的,我师父他的武功天下无敌,区区几个辽国使者,我让他统统干掉就是了。”   明鸿这话自然是在安慰小晏,先别说魏无怜肯不肯帮她出手,俗话说两国交兵不斩来使,大宋和辽国和平这么多年当然更不能随便的杀掉对方派来的使者了。   不过这安慰的话对小晏来说显然很是起了作用,紧紧皱起的眉头不知不觉的松了许多。   “只是不知道师父他老人家会不会帮忙了?”   “你放心吧,有绛仪姐的传话,师父他肯定会出手的。”明鸿胸有成竹的说道,魏无怜那可是为了绛仪可以不惜性命的人呀。   对于绛仪所说的礼物,明鸿非常的好奇。在西苑生活了那么多天,可以说每一寸土地都十分熟悉了,明鸿实在想不出有什么地方可以藏下什么东西。除非是挖地三尺。可是自己等人一直都在,绛仪是不可能有挖地三尺的机会的。   那么,她说的礼物究竟藏在什么地方呢?   难道是藏在树干上面?   明鸿抬起头看着两棵大树,对于自己来说想要在这上面找东西显然是不可能的。既然绛仪说是送给自己的东西,应该就不会藏在上面才对。再说了,当时魏无妨第一次过来的时候就在这树上藏身过,如果有东西的话以他的眼力不可能发现不了。   那么,还有什么地方可以藏东西呢?   明鸿的眼光忽然停留在那随着微风颤抖的秋千上面,眼睛不禁亮了。   对呀,这可是藏东西的一个好地方呀,又不会引起别人的注意,又很容易偷偷的下手。   吩咐下去关上院门,明鸿和小晏一起走到秋千旁边仔细观察。   不过看了许久也没发现什么端倪。   长长的绳索虽然结实到足够承受两三个人的体重,不过却是细细的,显然不可能有东西藏在里面,除非是一张纸片之类的。   那么只可能是下面的木板了?   不过怎么看都是一块完整的板子嘛。   不管了,先拆下来看看再说。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饶是明鸿的气力比以前大了不少,也累了一身大汗。   如果绛仪能够在里面藏东西的话,那么她的身手就绝不是表现出来的那样弱柳扶风一般了。不过也是,作为魏无怜等人的师妹,绛仪怎么可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女子呢,明鸿不禁觉得自己有点傻了。   果然不出所料,木板下面正中嵌了什么东西。   “这是什么?”   那东西方方正正的嵌在里面,看来是被什么人硬生生的按了进去!如此功力,想来魏无妨也不过如此了,明鸿不禁一身冷汗,绛仪姐果然很厉害,自己一直以来还是有点小看她了,只凭这一手,所谓的空庭诸将就没几个是绛仪的对手,也难怪他们这么多天连她的影子都找不到。   “这好像是一块令牌之类的。”看了半晌,明鸿猜测道。不管了,先把它取出来再说。要把这东西按进去很难,但是取出来却很容易,直接把木板劈成两半就是了。   当啷一声,那令牌掉到了地上,显然是金属制成。随着掉出来的还有一张小纸片,明鸿眼疾手快,连忙一把抓住。   上面只是写了一个地址,那地方明鸿也知道,是城里比较繁华的一个客栈。不知道绛仪把这个留下了是什么意思。 31、辽国使者   “这地方我去过的。”小晏也看到了纸条上的字迹,明鸿也没打算瞒着他,既然绛仪都是让小晏来传话的了,那么她当然也没必要为绛仪在小晏面前保密了。   “我记得他们在找绛仪的时候,确实好像也在找什么东西,”明鸿想起来那天晚上空庭诸人的问话,扬了扬手中的令牌,“莫非就是这样东西?可是这个究竟有什么用呢,值得那么多人大张旗鼓的寻找?”   “我们要不要去这个地方看看?”小晏在一旁说道,他过去虽然不喜欢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不过能够和明鸿在一起经历这些却又是另一种情形了。   怎么说呢,对于一直养尊处优的他来说,对于这些冒险性质的神秘事情本就有着几分好奇,过去只是一直没有机会经历而已。   “嘿。我也是这么想的。”   两人相视一笑。   见到小晏这么兴奋,明鸿也觉得奇怪,不过转念一想就恍然大悟,对于任何人来说谁不想在自己的生活中加一些刺激的内容呢,小晏当然也不例外,只不过他一直表现的比较与众不同就是了。不过再怎么与众不同,他也只是一个不到弱冠年轻人呀,自然也有着这个年龄的年轻人同样的特征。   “那,事不宜迟,咱们现在就去?”小晏鲜有的主动建议。   明鸿当然不会扫他的兴致,赞成道:“好呀,不过不能只有我们两个去,要是万一是个陷阱,失陷了小女子不要紧,你这个相府的七相公可不能有什么闪失。”   “好呀你,居然敢打趣你的夫君?”小晏装作严肃的呵斥道。   “本来嘛。”明鸿毫不示弱。   “晚上回家再收拾你。”小晏威胁道。   “谁怕呀?”明鸿笑着逃开,自去召唤打算带着一起去的晏花。   不用明说,小晏也知道明鸿说要带的人是谁了。晏花确实是一个最合适的人选,忠诚不说,身手也是一流,只要不碰见魏无妨这样的超级大高手,保护两人的安全是绝对没有问题的。   归来旧处,是汴京城很有名的一家客栈,也是最大的客栈之一。作为到过汴京的人都知道的一个地方,出现在绛仪留下的纸条上,本来就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情了。   要知道,作为一家很大规模的客栈,平时人来人往,天南海北各地的人都有,实在是不适合作为什么秘密的场所。   所以,一路带着满腹狐疑,明鸿和小晏二人在晏花驱车之下一路赶到这个地方。   虽然名字里有旧处二字,这家客栈可一点都不旧。每年都会定期的对各种设备进行翻新,光这笔修缮的费用就是普通人家难以想象的数目。   不过对于最近见过大场面的明鸿来说,这点又算不上什么了。光赵夜雨做的计划,就远远的超出这个客栈几百倍了,就算是留荷听雨的花费也绝不在任何客栈之下。   “相公,姑娘,咱们已经到了。”晏花询问道,“是直接进去呢,还是小人先去探探情况?”   来之前,明鸿已经挑了些内容告诉晏花知道,虽然不能全部让他知道,不过也不能瞒着他太多。   对于晏花来说,这个归来旧处客栈应该是某个秘密据点,可能会有危险,也可能不会,所以才会有要不要探路的疑问。   “不用。咱们直接进去。”明鸿肯定的说道。   既然纸条是绛仪留下的,那她应该不会害自己,再说了,都已经到了客栈门口了,遮遮掩掩的反而更加引人注意了,摸了摸怀中冰冷坚硬的令牌,明鸿当先领路。   “几位客官是要住店么?”还没进门就有人热情的迎上前来。   明鸿点点头,自己的店以后也要注意这一点了,对待客人一定要热情,千万不能人家都来了半天还没有一声招呼。   你看,这家客栈做得多好,本来没打算住店的,就因为小二的那张热情的笑脸,明鸿几乎忍不住开口说要两间客房。   把要房的话咽回去,明鸿说道:“住店先不急,不知道你们这里有没有什么吃的?”   既然是客栈,一般情况下都会有吃的,总不能让客人住在这家吃在那家吧。   果然,小二应声道:“姑娘放心,咱们虽然是客栈,不过论起吃饭来也不会比任何一家酒楼差,你们先坐着,小的去去就回。”   说着,招呼着三人坐了一张靠窗的桌子,虽然桌上一看就很干净,小二还是仔细的先擦拭了一遍桌面,然后小跑着走了。   “这地方很不错呀。”小晏忍不住赞叹,窗明几净,代客热情,让从未住过客栈的他大开一番眼界。   “是呀。”晏花刚表示赞同,刚刚的那个小二已经回来了,手中已经多了一个茶水盘。   给三人分别倒好茶水,继续热情的说道:“不知道三位想先吃点什么?咱们这里时下的蔬菜鱼肉样样俱全,您只管点菜,若是做不出,小人可以做主分文不收。”   “口气不小嘛。”明鸿和小晏都忍不住笑了。   “也不是小人夸口,这可是掌柜的定下的规矩,要不然小人哪有胆子做主呀?”那小二不吭不卑,显然也不是简单人物。   “好好,既然你这样说,那我可就点了。”小晏神秘的笑道。   旁边明鸿和晏花也忍不住笑了,闹得那小二有点摸不着头脑。   他哪里知道,小晏出身富贵,可以说即便是皇宫的御宴也没少吃过,他如果报出几个菜名,估计能把这小二吓死。   果然,随着小晏不紧不慢的说话,那小二本来自信满满的脸色渐渐的变了,最后干脆变成了苦笑。   “小人真是有眼不识泰山。”那小二连连失礼,“真是得罪诸位了,诸位稍等,小人这就去叫掌柜的过来说话。”   小晏淡淡一笑,让他更是摸不清楚了。   没多久,一个圆脸的中年人气喘吁吁的跑过来,一边跑一边说道:“都怪手下人没有眼色,竟然怠慢了贵客,真是失礼失礼了。”   “掌柜的客气了,我也是和那小二哥闹着玩呢。”见惹的人这么麻烦,小晏反而有点不好意思了。   “这顿饭就有我请客了……”那掌柜的站定身子,顾不上擦一擦脸上的汗水。   “这可不行,那我们岂不是成了骗吃骗喝的人?”明鸿摆摆手,“掌柜的,我家相公真的是和你开玩笑呢,这几个菜你能做就做,做不了就随便来几样时下的小菜就可以了。”   “那可不行。”谁想到那掌柜的看起来一团和气,居然十分倔强,“小店的规矩是我定下的,可不能轻易的坏了。”   明鸿肃然起敬,这掌柜的明知道小晏的身份绝不简单,居然还能够坚持自己的原则,这样的人现在可真是越来越少了。   “掌柜的,叫你这么久都不过来,不把我们兄弟放在眼里是不是?”   小晏正要说话,谁想到却有人大嗓门的呼喊起来,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明鸿却心中一动,这声音有点不对,虽然是很标准的京城腔调,但是总觉得有点别扭。这种感觉说不清楚,若不是她自幼养成的习惯还有在听涛阁多日的训练绝不会发现其中的不对劲。   那掌柜也皱眉道:“让诸位见笑了。这帮北国人一直不把咱们大宋放在眼里,从来了就开始大呼小叫作威作福,若不是怕落了脸面,我真想把他们全都赶出去,可惜……”   北国人?   这下连小晏也反应过来,莫非这几个人就是辽国使者不成?只是,他们作为使者怎么会自己跑出来住在客栈呢。真是奇怪了。   “掌柜的你先过去吧,我们这边没事的,刚刚真的是在开玩笑。”小晏听到那些人叫喊的着急,生怕掌柜的再不过去会有什么麻烦,连忙催促道。   “好,那在下先失陪一会了。”那掌柜也是个明决的人,一咬牙,转身就走。   刚刚那个小二很快又回来了,不过这次却是一副小心翼翼的样子了,老实的承认确实有几个菜做不出来。小晏也不多说,把这几个菜都改成几个普通的。   那小二连忙下去吩咐厨子准备去了。   谁知道,这一去却过了很久。   三人很是意外,这不符合进门以来的风格呀。按说,他们是不可能让客人等待这么久的。   正在狐疑之间,小二却来了。   还没说话,就扑通一下跪在三人桌子前面。   “小的知道诸位是大人物,是小的刚刚瞎了眼,小人不敢求诸位原谅,只求您能够相救我们掌柜的,掌柜的他可是好人啊。”   “你先起来,究竟出什么事了?”小晏连忙说道,示意晏花把小二扶起来。   “是那几个辽国人,他们说要把掌柜的……”   不等他说完,小晏已经长身而起:“你前面带路,咱们这就去看看。”   本来他虽然是好打抱不平的性子,但是却绝不会这么着急,肯定是要问清楚之后再作计较,不过现在知道那几个人有可能是将要对自己父亲不利的辽国使者,小晏哪里还能忍耐的住?   明鸿终于见识到了小晏激烈冲动的一面,忍不住笑了,也跟着站起来道:“老是听说大辽国如何如何,我也正想见识见识呢。”   晏花当然更没说的,自从拜了师父之后,自觉的武艺大进,正愁着没地方练手浑身发痒呢。 32、镔铁为号   一行三人,气势汹汹,在那小二的带领之下走着,颇有几分纨绔子弟的架势。   对于辽国,明鸿和小晏了解的都不少。   辽,在他们的语言之中是镔铁的意思。据说他们的开国之主,当初以镔铁为国号,自以为战无不胜攻无不克。一直以来都是大宋的死敌,虽然近些年彼此平息了战事,不过作为大宋子民的一员,任谁都不会对这些无缘无故攻打大宋的人有什么好感。   更何况这些人有可能是冲着自己的家人来的。   “就在那边。”小二指着一个房间说道。   客栈还是不小的,刚刚听到他们的声音,明鸿还以为就在隔壁附近呢,没想到却绕了这许久,暗自佩服这帮人嗓门大的同时,心里也多了几分警惕,因为绕来绕去,已经远离了客栈的入口了。   不过这个怀疑很快的就消失了。   因为只听到“扑通”一声,那房间的门已经从里面被撞了开来。掌柜的在地上一个翻滚,一时之间难以爬起来,那张圆圆的脸上留了不少鲜血,也看不清是伤在什么地方了。   晏花连忙上去把他扶起来,问道:“掌柜的,你没事吧?”   那掌柜的本来还在挣扎,听到晏花的声音,也认出来三个人,感激道:“原来是你们,你们还是快走吧,这几个人不讲理的,我魏无归记住你们这份恩情就是了,来日再图报答。”   “你叫魏无归?”明鸿吃惊道。   对别人来说这个名字只是有点好笑而已,但是对于知道一些空庭内幕的明鸿和晏花来说,这个名字就仿佛一杆旗帜一般了。难怪绛仪会留下这个地址呢,看来这个掌柜的绝对和她有关系,说不定正式绛仪的心腹。   “这个名字比较好笑,”魏无归笑道,鲜血淋漓的脸虽然还是很和气,不过却显得有些阴森了,“不过名字是父母给的,我也没办法。”   “掌柜的误会了,我不是笑你的名字,只是恰好也有几个姓魏的朋友而已。”明鸿连忙笑道,暂时还是不便表露绛仪的事情。这掌柜的既然是空庭的人,那么就决不能被人打的毫无还手之力才对,此行的危险又让明鸿起了警惕。   “居然还叫来了帮手。”房间里有人喝道,“就让我来见识一下宋国有什么人物。”   那人腾地一下跳了出来,顺手把犹自连在门框上的半扇木门撕了下来。   晏花的眼睛一亮,单凭手劲来说,这人绝对是个高手。   那人出门来,见到眼前的三人也吃了一惊。   明鸿一副娇滴滴的样子就不用说了,小晏也只是一个普通的书生打扮,就连晏花看上去也白白净净的,没有半分高手的架势。   那人摇摇头,叹道:“我还以为宋国有什么人物呢,如今看来也不过都是些绣花枕头罢了,没有一个人是我耶律燕然的对手。”   明鸿扑哧一笑:“耶律燕然,你这个名字很不错嘛。”   “嗯?”耶律燕然一愣,这小姑娘看见他居然不害怕,并且还笑得那么开心,“怎么讲?”   “你为什么不直接叫耶律燕呢?”明鸿咯咯笑个不停。   “耶律燕?嗯,确实也不错。”   “是呀是呀,更像女人多一点。”明鸿接着他的话说道。   耶律燕然还在不断点头,忽然才反应过来明鸿是在取笑他的名字像个女人,不由得大怒,伸手一拳打了过去,见明鸿是个漂亮女孩,他这一拳也就只用了几分力气,并且对准了明鸿的肩头,本打算把她推到一边也就是了。   谁想到明鸿却不是他想的那样,见到耶律燕然这一拳,反而叫道:“来得好。”   同样也是一拳击出,不同的是,明鸿却毫不客气的用上了全身的力气。练习尾生的内功心法这许久,明鸿的力气早就已经超过了普通男子,这一拳打出来,像是小晏这样的人肯定毫无疑问的会被直接击倒。   当然,耶律燕然大意之下更占不到什么便宜了。   啪的一声,两拳相交,虽然耶律燕然的拳头几乎有明鸿的两个半大,不过结果却是出乎任何人意料之外的。   明鸿站在原地未动,只是身子晃了一下。耶律燕然发现这个女孩不是想象出那么柔弱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身体整个无法控制的后退了一大步,没想到后面就是门槛,一绊之下又差点摔倒,若不是反应快这下就出丑大了。   就算是如此,他也有一只手撑在了地上,微一借力,连忙跃起。   明鸿的嘲笑声传来:“什么镔铁为号么,我看是棉花豆腐还差不多。”说着像打了一只蚊子般的无所谓的甩了甩手。   “哇呀呀。”耶律燕然气得差点晕倒,哇哇大叫着重新扑上来,这次却是连吃奶的力气都用上了。   晏花当然不会再让明鸿来接耶律燕然拼命的一击,连忙上前半步,挡在了明鸿前面。见敌人来势凶猛,却胸口破绽大出,晏花懒得和他硬拼,当即飞起一脚,在耶律燕然的拳头距他还有一尺远的时候,晏花的这一脚已经重重的踹中他的胸口。   正所谓是来的快,去得更快,只听普通乒乓的声响。这次耶律燕然是结结实实的摔到了房内的桌子上,顿时红的绿的,满身都是,另外几人避之不及也被或多或少的溅了一身。   晏花笑道:“姑娘你却错了,我看不是豆腐,应该是烂泥才对。”   小晏目瞪口呆,明鸿的那一拳让他实在是太惊艳了,晏花的本事他还知道点,没想到明鸿也这么厉害,他当然看不懂其中的猫腻,只是心里暗自点头,难怪上次王古被明鸿打的那么惨了,就连这彪悍的辽国人也不是明鸿的对手呀。   这耶律燕然也算是倒霉,若是凭真实本领,晏花虽然能胜他,却也绝不可能这么简单就一击而倒,怪就怪他自己太过大意,先后小看了明鸿晏花二人,落到如此下场,又能怪的谁来?   房间里倒是有不少人,不算这个倒霉鬼耶律燕然之外还有四个人在吃饭。听到明鸿和晏花的嘲笑,这些人那里还按捺的住,纷纷站立而起,虽说有些狼狈,不过面子至上也顾不得了,一个个的冲上前来就要动手。   “等等。”耶律燕然终于爬起来,看样子他好像是这几人的领队,也难怪了,耶律这个姓氏在辽国本就是皇家就和大宋的赵姓一般,只见他一喝之下,诸人果然都停住了,“没想到宋人有如此高手,不过我耶律燕然今天输的不服。”   “哦?”明鸿眼睛一挑。   晏花却是上前一步。   “这位小姑娘,若论真是本领,你是不如我的。”   “那可不一定哦。”明鸿笑的花一样。   耶律燕然哼了一声,也不争辩,转而对晏花道:“还为请教这位高名大姓?”他激动之下,词句都用错了,自己还茫然不知。   明鸿抢着道:“他叫耶律燕呀,我不早就告诉你了么?”   “耶律燕?”耶律燕然果然又上当了,“奇怪,宋国也有咱们的国姓呀?”环顾四周,显然是在征求他随从们的意见。   有人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耶律燕然的脸色又变了,狠狠的说道:“我本是真心的问话,没想到你们却当作儿戏,都说南人狡诈,现在看来果然如此。咱们走!”   “等等。”小晏叫道,“你们好像还没赔偿店家的损失吧,魏掌柜也被你们打伤,这笔帐该怎么算?”   “你们居然敢要赔偿?你可知道……”   耶律燕然一摆手:“哼,咱们北国人输得起,我赔你就是。不过,你们最好不要有落到我手里的那一天。”   “不敢不敢,哪能让你们给钱呢。”魏掌柜早就被这一番打斗吓得说不出话,看到耶律燕然真的要给钱,更是连连摆手。   耶律燕然却不去理他,哼了一声,扔了一锭银子到魏掌柜怀里。   魏无归手忙脚乱的接了。   “你们是辽国派来的使者?”小晏忽然问道。   “你怎么知道?”耶律燕然的手放到了腰间,众随从也纷纷警惕起来。   奇怪,莫非他们是秘密出使不成?明鸿暗暗打量了一番,开口道:“你的口音一听就知道了,要在我大宋朝混,再回去好好练上几年吧。”   其实耶律燕然的官话说得相当不错,甚至胜过了一般的宋朝人,不过在明鸿有心之下还是发现了那一丝北方的口音。他不明就里,还以为自己说的真的破绽百出,对于这个狡猾的女人耶律燕然实在是有点头疼,听到明鸿说话,他也并不回答,带着人径自的头也不回的走了。   “好了,魏掌柜,这边你就自己收拾吧。”小晏吩咐了一句,带着满腹心事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那小二自然是千恩万谢,小晏也懒得理他,自己在思索为何一提出使的事情,那几个人居然差点翻脸。   明鸿握住小晏的手,安慰道:“你放心,老爷他一定不会有事的,你也看到了,辽国人也不过如此而已,咱们只需要提防有人和他们暗自联系就是了。”   “你说的没错,可是要怎么才能知道究竟有谁勾结辽国呢?”   明鸿暗自叹气,是呀,要是有当时听涛阁的消息来源就好了。想到这里,不禁伸手拿出绛仪的令牌,唉,这个东西究竟有什么用处呢? 33、归来旧处   扑通。   门口传来的声音让明鸿吃了一惊。   抬头看时,却是魏掌柜直挺挺的跪在了那里。   “掌柜的,你这是做什么?”小晏奇道,“快点起来吧,我们也是顺便……”他忽然发现,魏掌柜的目光其实是在死死的盯着明鸿手中的令牌上,不由得也停住了。   晏花见状连忙出门巡视一番,自己在外面关上了门,事关重大,不等明鸿吩咐,他很自觉的在外面护卫起来。   “掌柜的你莫非认识这个?”明鸿扬了扬手。   魏掌柜早已热泪盈眶:“没想到,没想到有生之年我还能见到小姐的令牌,这可真是,这可真是……”   小姐?   明鸿和小晏都是一愣,接着相继明白过来,那指的肯定是绛仪了。只是不知道这个魏掌柜和绛仪是什么关系,看样子好像不是空庭这一层那么简单,要不然也不会任魏无妨他们如何寻找都未曾找到这里了。   明鸿把令牌放在桌上,上前搀扶他起来。一边暗自担心,这掌柜年纪也不小了,万一太过激动有个什么三长两短,那这件事情可又没着落了。   “绛仪小姐她最近怎么样?身子还好么?”魏无归掌柜颤巍巍的起身,还记挂着绛仪的安危。   明鸿看了小晏一眼,没有说话。   小晏反应过来,连忙干咳一声,说道:“我今天才见过她,你放心吧,我看她的样子应该没什么让你担心的。”确实,凭那倏忽而逝的身法就可以断定了。   魏掌柜长长的出了一口气,一副放下心事的模样。   “唉,这段时间全城人都在找绛仪小姐,可她偏偏不到这里来和我见面,害得我这把老骨头担心的快散架了。”魏掌柜心有余悸的拍着胸口,“想不到她居然把令牌了交给了姑娘,想必你们之间关系不浅,这个也不是我该问的了,我只想知道姑娘的姓名。”   明鸿淡淡一笑:“我姓柳,叫明鸿。这位是我的夫君。”   小晏顺着明鸿的手势微微点头:“晏几道。”   “什么?”魏掌柜大吃一惊,“你,你就是那个古今第一伤心人晏几道?”   “在下正是晏几道,不过却不是什么伤心人!”小晏苦笑道,没想到自己居然被民间传成了这种人,想必他们一定在说自己是依仗了父亲的势力然后整天价无所事事,只顾着伤古悲今吧。   “是,是。”魏掌柜对自己的失言有点不好意思,“是在下莽撞了,公子有如此佳妻陪伴,怎么会伤心?”   小晏和明鸿相视一笑,彼此之间的心事自然不必多说。   经历了刚开始的激动,魏掌柜也是见过风浪的人,很快就冷静下来。多年以前受过的训练让他服从绛仪的一切命令,并且要服从手持令牌之人,其他的尽管可以不去理会。这也是空庭设下的一道暗棋,难怪魏无妨他们都不知道呢,也许在他们眼中,魏无归只是一个早就被逐出师门的微不足道的小角色,谁也想不到,正是这个小角色掌握着他们一心想要得到的东西。   明鸿早就知道绛仪绝对有一项秘密的消息来源,听了魏掌柜的简短介绍之后,终于明白,这个渠道其实就是这家客栈。空庭的人遍布天下,有的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归属于谁的管辖,不过,每个人都有一项职责,那就是把自己能够得到的所有信息往上汇报。然后逐渐汇总,最后有眼前这个小心翼翼的魏掌柜负责分门别类精挑细选,整个形成了一个庞大的消息系统。以前明鸿在听涛阁所见的不过是微不足道的一小部分罢了。   按照魏掌柜自己的夸口,空庭真正掌握的消息,大了不说,甚至精细到每家人桌上饭菜名目的地步。不过,这些消息也没什么用处,等到传递上来的时候大都也来不及整理了,魏掌柜每次都会挑选出重要的内容,然后送到绛仪的手中。用他的话说,虽然绛仪可以派人手持令牌前来,不过多年以来,明鸿还是他首次见到。也就是说,绛仪还是首次把这个至关重要的令牌交道别人手中。   “想不到这个小东西居然有这么大的作用。”明鸿不停的在手中把玩着那个令牌,刚刚给魏掌柜看了一眼确认之后就被他郑重的递了回来,“绛仪姐送的这份礼可真够贵重的了。”   不过,也是一副很重的担子吧,别忘了,绛仪就因为这样东西现在被追的满城跑。谁知道是不是她的祸水东引之计呢?   然而,明鸿宁愿相信绛仪是真的累了。这么多年过去了,即使掌握了这些又有什么用处?如今太平天下,只不过是些家长里短的消息,头疼还来不及呢。当然,掌握了这些,绝对可以有机会创造出极大的财富,而这一点正是现在的明鸿所关心的事情。莫非,绛仪也是看出了这一点所以才把令牌送给自己的?   可是,明鸿不禁怀疑,自己和绛仪有那么深厚的感情么?扪心自问,仿佛并没有,只不过是一点点赏识罢了,像自己这样的女孩,她听涛阁不知道有多少,为何独独会对自己刮目相看呢?   怎么也想不明白,明鸿还是放弃了。反正目前能够大有用处就是了,等将来烫手的时候再找个合适的人送出去就是了,哪怕是送给那个魏无妨又如何,说不定还能换来他的好感呢,得罪了这么一个大高手可不是什么好事。   “那么,魏掌柜。”小晏忍不住发问,“这么说,你完全可以查出刚刚那些辽国人的消息了?”   “自然能。”魏掌柜头也不抬的答道,“就算是他们住进管家的使馆里我也能查出,更何况他们就住在小店呢。”   “啊,原来他们就住在这里呀。”明鸿吃惊道,“那我们刚刚把他们赶走岂不是糟糕了?房钱付了没?我就知道这帮人准备赖账!”   魏掌柜忍不住被明鸿逗笑了,无奈道:“姑娘有所不知,他们这些辽国人一向不把咱们大宋放在眼里,就算是没出什么事他们也不会付银子的。”   “什么?”明鸿拍案而起,“好一帮无耻的蛮夷之徒,居然敢在我大宋横行霸道,哼,不要让我再遇见他们,要不然,怎么吃进去的我让他们怎么吐出来!”   “那他们如此无理,咱们官府也没人管么?”小晏终于问出来他这一辈子第一次有关于官府的问题。   “这个嘛,自然是没人敢管了,咱们好不容易才和辽国讲了和,管家怎么会为了这等小事冒大风险呢?”魏掌柜说的理所当然,虽然掌握了庞大的消息系统,可是他自己也没有什么好的办法解决这些事情,再说了,这一点银子对他来说还是无所谓的。   “哼,区区一个辽国,也来我们大宋作威作福。”明鸿冷冷的说道,“魏掌柜,你帮我好好盯着他们,免得这帮人有什么图谋。”   “是,是。”魏掌柜连忙答应,一边看了小晏一眼,继续道,“好叫姑娘得知,晏相爷好像定下了明天晚上亲自接待他们。”   “是吗?在什么地方?”小晏急切的问道。晏殊的安危,绛仪的警告一直萦绕在心头,现在有了一点消息,他当然不肯放过。   明鸿却在暗暗沉吟,既然绛仪都知道了辽国人的阴谋,那么魏掌柜不可能不知道。为何他到现在都仍然没有说出来呢?莫非这老家伙已经有了异心不成?这也就可以解释得通为何绛仪会干脆放弃这一切了,可是,看刚才魏掌柜的激动深情又让人觉得不像是装出来的,这可奇怪了。   “自然是贵府上。”只听魏掌柜说道,“据说到时候陛下都有可能会去,咱们对辽国人算是十分看重了,不知道咱们将来如果派人出使辽国,人家会怎么对待咱们的人?”   在晏府么,明鸿心里咯噔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在我家?”小晏也很意外,不过想来也有道理,晏殊现在的地位可以说仅次于陛下一人了,若交给他来接待,辽国人自然不会说受到了怠慢。可是,这也增加了晏殊自身的危险,如果绛仪说得是真的话。   “那我需要魏掌柜准备一份参加这次宴会的人的名单还有资料。”明鸿想了想,觉得现在远远不是对魏无归表示怀疑的时候,还不如先利用一下他的消息资源再说,“记住,我要所有人的资料,一个都不能落下。”   “是。”魏掌柜答应道,“小人这就去准备,最迟明天一早就可以送过来。”   “你要是明晚送过来,那我也不要看了。”明鸿的话说得很重,然而却是带着满面笑容在说的,让人把握不住她心里究竟是怎样想的,是在警告呢还是完全无意呢?   果然,魏掌柜面色变了几变,讪讪的笑道:“姑娘开玩笑了,如果那样也显得老魏我太无能了,您放心,今晚上我就给姑娘送过来。不过,只好委屈二位在小店盘桓一下了。”   “三位。”明鸿伸出三个手指。   “哦,对。”魏掌柜一拍脑袋,“看我这人老了糊涂。”   “归来旧处,这名子很不错。”明鸿忽然问道,“是谁取的呢?”   魏掌柜一愣:“这个小人却是不知。”   明鸿没有在说话。   魏掌柜也就告辞之后颤巍巍的下去了。 34、夜宴名册   “相公,你怎么看?”等魏掌柜走的远了,明鸿转向小晏问道。   “什么?”小晏正专心的在想些什么,对明鸿的问话都没听清楚。   “我说,你觉得魏掌柜这人怎么样?”对于小晏的怪脾气明鸿早就知道的很清楚了,也不在意他没听自己说话,反正再重复一遍就是了。   “我不知道,我只是很担心父亲他的安危。”小晏转过头来,一脸沉重的表情,“真不明白了,父亲他为官这么多年,一直兢兢业业,为何会有人和他过不去呢?”   明鸿依偎到他怀里,感受到小晏发自内心的迷茫和无助,柔声道:“老爷他多年身居高位,得罪人的事情在所难免,不过这些人勾结外人,暗放冷箭,实在是太可恶了。相公放心吧,咱们好好安排一下,这次就把他们一网打尽。”   “一网打尽?如果真的能这样那可太好了。”   “等一会魏掌柜送过来资料,咱们先仔细看看,说不定能发现什么线索呢。”   虽然明鸿本能的觉得魏掌柜不是那么可靠,说不定会送些假的资料什么的,不过现在也没有其他更好的办法了,只能先看看再说,反正时间还是来得及的。   正说着,晏花忽然敲门进来。   “这掌柜的鬼鬼祟祟,我看不像什么好人。”一进门,晏花就劈头说道。   “绛仪姐不至于害我吧?”   排除绛仪的因素,剩下的就没什么好怀疑的了。魏无归从一开给他们几个人的感觉就是这样,有种生意人身上那种说不清的感觉。要知道,他这么多年纵横不倒,并且除了绛仪之外从未得到过空庭那边的正面支持,那么他是怎么坚持下来的呢?汴京城也是藏龙卧虎之地,只凭他那点本事怕是难以隐藏了这么多年不被人发现。   按照明鸿的感觉,绛仪对魏无归这边送过去的情报也并没有什么大用处。除了更好的了解前来的客人之外,她想不出那些详尽到可怕的消息资料究竟能有什么用?再说了,自己第一次被绑到空庭的时候,打头的人正是绛仪,提议让自己给晏殊下毒的人也正是她。如果不是自己恰好修炼了师父给的心法,现在说不定早就已经毒发身亡了。   那么说,是不是绛仪也发现了这一点,又不便和魏无伤直接翻脸,所以才干脆出此下策?只是,这样做,她究竟能得到什么呢?事先把晏殊要遭受危险的消息透露出来对他们并没有任何好处呀。   难道这其中还隐藏了更深的阴谋不成?   “此地不宜久留。”明鸿忽然一下子站起来喊道,“魏掌柜,快进来吧,不用敲门了,我要的资料你都带全了?”   晏花吃了一惊,连忙一个箭步来到门前,还没来得及拉门的时候,门已经从外面推开了。   “姑娘的东西,我哪敢不尽心准备呢。”魏掌柜绝口不提自己刚刚是否藏在门外偷听,被明鸿发现了之后脸色都没有一丝变化,“我已经吩咐下去准备了两间上房,这就带你们过去休息。”   “不必了,”明鸿一摆手,“我们还有事,掌柜的,这些东西你不介意我带走吧?”话虽这样说,她早就把魏掌柜带来的几本册子接过来交到晏花手中,显然是不打算还了。   “这……”魏掌柜露出为难的样子。   明鸿不待他说话就抢着开口:“你刚刚也说了,见到这个令牌就当我是绛仪姐了,别的我不知道,以前绛仪姐那里有多少这样的资料我可是一清二楚的。如果魏掌柜要说什么不能带走的话,我看就不必了。”   “哪里哪里,”魏掌柜连连赔笑,“我只是想说,以前都是先留了备份之后才带出去的,姑娘刚刚要的资料却还没有来得及……”   “这你放心,我只看一晚,明天就送回来给你了。”   “这个……”   “莫非你还怕我跑了不成?晏府那么大,即使三岁小孩也能找得到。”   “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魏掌柜连连摆手道,“姑娘你误会了。”   “那就好。”明鸿不再理他,“相公,晏花,咱们走吧。”   魏掌柜一脸苦笑的站在旁边道:“姑娘且慢,我刚刚吩咐下面给您三位准备了晚宴,还望姑娘能够赏脸。”   “不是我不赏脸,实在是没有时间呀。”明鸿装模作样的道,“我还急着回家做饭呢,是不,相公?”   小晏看到魏掌柜的脸色瞬间加深了好几分,忍住笑道:“是呀,家父除了你做的饭那是什么都吃不下的。”   虽然明知道他们是在睁着眼说瞎话,可是魏掌柜也不敢再阻拦,耽误了相爷的吃饭,可不是他一个小小的掌柜担待得起的。可怜的魏掌柜,只是为了明鸿等人的一点点怀疑,就被气成了这副模样。   “那姑娘务必好好保存……”   “放心吧,我一定会原样还给你的,绝对耽误不了你其他的用途。”   魏掌柜一时语塞。   明鸿这么说其实就是在暗示他有二心了,也不等魏掌柜开口争辩,三个人就已经走出门去,只留下魏无归一个人在屋里不停的变换着脸色,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三个人急匆匆的回到晏府,问了下人们,得知晏殊尚未回来。   “晏花,我还交代了你父亲让他传个口信呢。没想到咱们都回来了,相爷还没回来。”小晏想起来自己临走交代的事情,忍不住对晏花感慨道,“要不,你去和你父亲说一声,让他自己忙去吧,不用再等这边的事情了。”   晏花却道:“没事的,那边府里也没什么事情的,全节相公都不怎么在家。”   晏颖是晏殊的亲弟弟,据说才气不在晏殊之下,只不过早早去世了。而晏全节作为小晏的亲兄,从小就被过继到了晏颖名下,所以不怎么在晏府出现。不过两人兄弟情深,也从来不去计较这些事情。上次小晏的老丈人发威,还是晏全节一力帮他拦了下来,从小到大,两人之间这种互相照应的事情不知发生过多少次了。   现在小晏忽然听说晏全节也怎么在那边府里,不由得奇道:“是吗?我还不知道全节兄长喜欢游历,满心以为他和我一样不怎么爱出门呢。”   不过想想也是那个道理,如果晏全节不爱交际,那么当初如何能够对听涛阁如此的熟门熟路,从而哄的王靖晕晕乎乎的呢。   “是呀,父亲说过几次,府里的事大都是他在打理,平时全节相公也不在意的。”晏花接口道。   “你们两个,莫非要在外面站到天黑么?”明鸿早就走到了前面,谁知道等了半天还不见二人跟上来,忍不住喊道。小晏和晏花的一番对话,她却是没能听见。   “来啦。”两人连忙三步并作两步的赶上明鸿。   “咱们还要好好的查探一番资料呢,快点快点。”明鸿不住口的催促着。   “是,是。”两人不敢多言,服服帖帖的跟在后面。   片刻之后,明鸿端端正正的坐在书房的椅子上,旁边放着晏花一路抱回来的资料。然后小晏也正色的坐在明鸿旁边,一边仔细的和明鸿一起翻看着资料。毕竟,对于上面提到的人还是他更熟悉一点。从小虽然不喜,但是耳濡目染之下也接触了不少,当然比起明鸿来要好的多了。   “等等。”忽然看到一个名字,明鸿连忙叫停,然后仔细的询问小晏,这个人究竟是做什么的,过去和晏殊有没有什么矛盾之类的。小晏也帮着绞尽脑汁的回忆着。说真的,同朝为官,说没有矛盾那是不可能的。   这样看了一会,两人发现完全不可能通过这种只看名单的简单的方式确定究竟是谁要加害晏殊。无奈之下,只好暂时停了下来。   “要想个更好的办法才行。”   虽然资料里面也有这些人平时的习惯或者生平恶迹之类的,不过凭借这些要先得出结论显然是不可能的。   “咦。”明鸿忽然奇道,“这里面居然有全节大哥的名字嗳。”   “是吗?”小晏连忙凑过来,果然,资料的最后一页赫然写着“晏全节”三个字。下面就是一些从小事情的介绍。   “啊,原来他和你是亲兄弟。”明鸿又惊又喜,她过去确实知道小晏有个兄弟过继出去了,却不知道就是自己有过一面之缘的晏全节。   “是呀。刚刚我和晏花就是在后面聊起来他的事情。”小晏终于找到机会解释。   晏花也在旁边连连点头。查探资料这种事情他确实帮不上什么忙,只要看一看那么多字就觉得头晕了。   “哦。”明鸿点点头。   不管怎么样,晏全节是绝不可能加害自己的亲生父亲的。想到这里,她忽然想到一点,那就是,凡事能够到场的人,想必也是晏殊很了解的,估计都没有太大的可能会加害于他。不过,他们带来的随从可就不一定了,外人很容易就可以混进去。   比如说,空庭的那帮人就可以轻易而举的做到这一点,如果他们暗中下手的话,到时候连追查出什么结果都难。   想到这一点,明鸿心里忽然明朗起来。对啊,自己没必要怀疑所有参加的人呀,只需要确认没有外人混进来,然后再严加防范就好了嘛。 35、多方部署   “无妨,你说什么?”魏无伤急切的问道,仿佛不肯相信自己刚刚听到的话,额头青筋暴起,显得十分激动。   魏无妨却气定意闲,除了少数人之外,很少有什么事情能够让他激动起来,当然无论怎么算,魏无怜都是这少数人之一。   “师兄,你年纪大了,莫非连耳朵也不好使了?”对这个师兄,也不只是魏无妨一个人毫无敬意。   “哼。”魏无伤重重的哼了一声,“就凭一个小小的晏殊,你就想让我们倾巢而出,无妨,你莫非是在做梦么?”   “晏殊若是那么好对付,辽国人就不会找我们一起动手了。”魏无妨冷冷说道,“你可知道,辽国这次根本没派什么高手过来,所谓的辽国第一个高手居然在个小丫头手下大大出丑。若是指望他们,万一一击不中打草惊蛇,怕是在座的诸位有生之年都难以实现入门时的目标了。”   众人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良久,终于有人开口:“只怕我们到时候进去容易出来难……”   “没错。”   众人纷纷表示同意。   魏无妨掩饰住嘴角的一抹轻蔑,笑道:“到时候咱们刺杀成功,混乱之下以诸位的身手想要脱身那还不是很容易?那些侍卫里面又有什么高手了?”   他这话说得很是矛盾,若是侍卫里面并无高手,那么又何必要诸人出手?可惜,此时此刻,众人被他完全牵着鼻子走,居然没人发现魏无妨话中的这个大漏洞。   “有道理,只凭那些侍卫绝对拦不住你我兄弟。不过,无妨师兄,咱们要怎么才能混进去呢?”   说话的是一个年轻人,和年老的魏无伤相比显得自信满满。   “这个嘛,你不用担心,”魏无妨神秘的一笑,“莫非你以为我们空庭的实力还渗透不进小小的晏府?”   “不过,自从绛仪失踪以来,我们的消息来源受到了沉重打击。”魏无伤继续表示自己的担心,“这一点还要好好请教一下负责追查绛仪下落的无妨师弟了。”   “不敢,绛仪是先师亲女。”魏无妨大声道,“就算是犯了大逆不道的错误,你我堂堂丈夫也不能对她穷追不舍才对,要不然,他日你我如何面对先师于九泉之下?”   魏无妨巧舌如簧,顿时把自己的失误轻轻巧巧的揭了过去,给人感觉他不是找不到绛仪,反而是看在先师份上对她手下留情一般。   “即然这样……”   魏无伤还待争辩,忽然看见魏无妨取出来一份册子重重的摔在桌上,顿时脸色一变,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只听魏无妨说道:“至于所需要的信息嘛,小弟不才,自问收集的并不比绛仪差许多,诸位若是不信尽可以自己拿过去检验一番。”   传阅之下,诸人不由得纷纷点头。魏无妨的这份资料虽然不像以前绛仪给出的那样大小事务巨细无遗,不过在场众人都是经验老道之辈,一些细枝末叶的东西对他们来说本来就是多余。魏无妨整理的如此详略得当,对他们来说正是恰好合意。因此,虽然不愿意承认,就算是魏无伤也一下子没有了异议。   不知不觉,在魏无怜和绛仪都离去之后,魏无妨已经在空庭剩下的八将里面建立起来自己的威信。自然,这种威信目前来说还不能和魏无怜的那种舍我其谁的霸气相比,不过也足够魏无妨开始渐渐的发号一些命令了。   对这一切,魏无伤虽然本能的想要反对,可是以他一向的薄弱威信,自然没什么人肯听他的。   “那么,在明天中午之前,我会给出一个详细的计划,到时候还望大家能够认真配合。做成了此事之后,我们空庭从此名扬天下。”   “好。”众人轰然应诺。   只剩下魏无伤神色黯然。   与此同时,在汴京城古老的小巷子里,还有一个人神色匆匆的走在夜色之下。不时的小心翼翼的东张西望着,确保着无人跟踪,无人监视。   偶然经过的几户人家尚未关门,从门缝中透出的灯光照在那个身影身上,才模糊的看清,只见她身形婀娜,脚步随风,显然是一个年轻的女子。   这个女子一路前行,熟练的躲避开能够引起别人注意的地方,除了偶然的灯光照到之外,居然一直在黑暗中隐藏着身形,虽然走路的速度并不是很快,在这种若隐若现的情况下,除了真正的高手之外,普通人甚至连她的影子都看不见,更别说能够跟踪了。   尽管如此,这女子的脚步还是足够小心,猫一般静寂无声的穿梭在一条条的巷子里,甚至不断的走着重复的道路。刚刚从这边出去,没多久居然又从同样的道路穿了回来,真是小心的不能再小心了。   终于,女子的脚步停留在一个很不起眼的小户人家门前。   几下颇有韵律的敲门声响过之后,门从里面无声无息的开了。   女子最后张望了一下,闪身进去,然后门再次在她身后轻轻的关上了。   门里面是个小小的院子,房间里只有一盏昏暗的灯光。女子径直走到门前,这次没有敲门只是伸手推开,轻轻的走了进去。   只听里面有人说道:“东西都送过去了?”   “是,听从姑娘的吩咐,亲自交到了那人手里。”   “他怎么说?”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自信的笑了笑。姑娘,我看这人不太可靠,你帮了他这么大的忙,他居然连句感谢的话都没有……”   “好了,冷月,我比你了解他。魏无妨一向自以为天下第一,想让他说句谢谢那是不可能的。我和他各取所需,和平共处,不是很好么?”   那人正是绛仪,原来她暗地里和魏无妨达成了某种协议,难怪空庭的人在他的主持之下谁也没有能够发现她的任何蛛丝马迹呢。绛仪转过身来,冷月连忙低下头,不敢和她对视,仿佛生怕被看破了心事一般。   “绛仪姐,如果没有什么事,那我就先下去了。”   “等等,你去把魏掌柜派来送信的那个小厮处理掉吧。”绛仪轻描淡写的说着,仿佛谈论的不是一条人命而是什么小猫小狗一般。   冷月浑身一颤:“绛仪姐,他什么都不知道的……”   “你又不是他,你怎么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绛仪冷冷的道,“他跟了魏无归许多年了,已经知道足够多的东西,魏无归不舍的,这次就让我帮他处理掉吧。”   “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了,你莫非要我自己动手不成?明鸿的那件事我还没和你算账呢,现在你居然敢再次违背我?冷月,你是不是活得不耐烦了?”   “小人不敢。”冷月连忙跪倒在地,“姑娘明鉴,给明鸿服下的毒药绝对没有半点差错,我可以拿性命担保……”   “你担保什么?都过去两个月了,她没有任何解药却一直活蹦乱跳的,这你能解释一下么?”   “小人也实在不明白这一点,或许她有什么奇遇也未可知……”   “奇遇?”绛仪冷笑道,“冷月呀冷月,我一直以为你是对我最忠心的,所以一直把你带在身边,现在你居然也开始用这种话来糊弄我了?”   “小人不敢,小人也一直以在姑娘身边为荣。”冷月连连磕头。   “那就好。那你知道该怎么做了?”   “是。我一会送他出去,找个僻静的地方。”冷月颤抖的声音说道。   “好,我累了,你现在就准备下去吧,希望你不要再让我失望。”绛仪缓缓的闭上眼睛,不要再让我像对某个人一样的失望,一个忧郁粗豪的面孔在她眼前浮现,魏无怜啊魏无怜,你口口声声说爱我,却为何要一次次的和我作对?   冷月静悄悄的开门出去,院子里传来她的说话声:“这次真是辛苦你了,这边也没什么事情了,就让我送你回去吧。”   “那如何敢当呢?”那年轻小厮早就被冷月的美貌迷的神魂颠倒,闻言真是又惊又喜,完全想不到这不是美人相送,却是死神相迎。   “没关系,反正现下也晚了,我正想找个人一起走走呢。”   冷月的声音渐渐远去,想来那小厮正晕乎乎的跟着她一起。   绛仪嘴角的一丝冷笑渐渐隐去,冷月这个人什么都好,对自己也一直言听计从,就是心肠太软,显然成不得什么大事。不过这样也好,如果她是个狠角色,自己也不会放心的让她一直在身边了。这样的逼着她杀人,正是绛仪最得意的控制手段,如此以来,就算是有天大的胆子,想来冷月也不敢背叛。   “回来了?”绛仪睁开眼睛,“事情都办完了?”   “是,我亲手……”冷月的嘴唇不断的发抖。   “好了,你辛苦了,细节就不用说了。”绛仪摆摆手,“你跑了一天也该累了,快下去休息吧。过了明晚,你我共同掌握空庭,以后的日子就不必这么提心吊胆了。”   “是。”冷月应了一声,转身走到了自己房间内,关上门,也不知道在做些什么。   当然,以绛仪的耳力自然能够听到里面传来的若隐若现的哭泣声。   “何方高人,既然来了,为何不现身一见?”绛仪忽然扬声喝道,一扬手,已经有一束银光从屋顶上穿了出去。 36、如梦前尘   手中发出暗器,绛仪脚下不停,一个转身就已经飞出门外,期间开门关门居然没有发出一丝声响,也不曾让她的身形慢下半分,仿佛那扇门并不存在一般,身法之快让人惊叹。任谁也想不到,这个名满京城的听涛阁掌柜居然身负如此高明的轻功。   即便是如此,当她窜到院子里的时候也没有看见半个人影。刚刚听到房顶那一点轻微的声音好像是幻觉一般,现在想起来,绛仪忽然有点拿不准了。   莫非真是自己心里敏感,听错了?   想到这里,绛仪飞身上房,仔细查探,周围沉浸在寂静的夜色之中,并没有半个人影,只是房顶上能够依稀的看出半点足迹。只有前面的小半个脚掌在瓦片上留下了淡淡的一点,如果不仔细看的话,根本就难以发现。绛仪心中一凛,来人轻功之高,居然还在自己之上,不知道自己此番计划有没有泄漏?   如果计划泄漏了,是不是马上去通知魏无妨,让他也加以改变呢?这下可真麻烦了,想不到这些日子如此小心,居然还是被人跟上门来。   究竟是谁呢?   仔细回想着刚刚听到的声音,绛仪忽然发现,自己随手甩出的一个发簪已经不见了,只留下房顶那个不大不小的空洞。莫非,居然是被来人顺手接走了不成?她心中明白,自己那情急之下的一击可以说是用出了全身的功力,只看小小的发簪居然能够毫不费力的击破屋顶就知道了。然而,来人居然还是没有发出一丝声音就轻描淡写的接下了。汴京城有这份功力的人可并不多,绛仪自信,就算是魏无妨也绝无可能做到,那么,来人是谁就已经呼之欲出了。   难怪呢,绛仪松了一口气,刚刚自己听到的声音应该是一丝叹息才对,也只有他才有这般本事,无声无息的潜到自己附近。这样以来,就不用担心自己的计划了,以他对自己的爱慕,是绝不可能坏自己的事情的。   只是,只是,他的那颗心,此番应该已经伤痕累累了吧。   犹记得当年初见,那时的她还是一个纯真年轻的女子。而他,也不过是年长了几岁的倔强少年。   恍恍惚惚,二十年前的那个正午时光虽然已经模糊的掩盖在多年的流逝之下,然而,此时此刻却清晰无比的浮现在绛仪面前。这漆黑的夜幕,仿佛在刹那间化作了一片幕布,揭开了,就是当年的相遇重演。然后,绛仪才发现,那点点滴滴,一举一动,居然从未有过的清晰,甚至还记得他和她彼此间任何一个轻轻的动作,哪怕是一举手,一扬眉,一切都恍如昨日……   不过除了彼此二人,其他人在二十年前的面孔显得那样陌生。整日里苦口婆心的魏无伤大师兄,无论怎么去回忆,出现在绛仪面前都是他现在那副苍老无神的面容,至于他是否曾经年轻过,绛仪不禁摇摇头,也许有过吧,反正自己是不可能记得了。   那时候,父亲还在,还在每日里严厉的督促着自己的用功。那时候,除了魏无伤,其他人还都不知道在何方。那时候,母亲的影子甚至还不像以后的那样模糊,间或的会有一个整体的印象出现在心中,虽然一闪而逝,却不像以后的那般遗忘。   那时候还年轻,还未曾懂得爱恋或者相思。   那时候,还未曾承载了那么多的忧愁。   当时年少,年少无知。   那时候,就遇见了他。   夏日的午后,他满身大汗的出现在年幼的绛仪面前,仿佛浑身都挂满了疲惫,只不过就算是全世界的疲惫加在一起也不能压垮那个看上去有点单薄的肩膀。   这一眼,便是二十年,爱恨纠缠间,他从未有过一事对自己的拂逆。   这个男孩,后来被父亲取名叫做魏无怜。   这个男孩,后来给自己取名叫做尾生。   绛仪知道他是什么意思,尾生抱柱,宁愿身死也不愿失去信约。正因为她知道,他永远都会在某个地方默默的等待着自己,于是,有些时候才会那么的肆无忌惮,甚至是肆意妄为,只为了想要在他脸上看到那么哪怕是一丝的不情愿。然后,仿佛这丝不情愿的表情就会给自己的所作所为带来某种支撑一般。然而,令绛仪失望的是,二十年间,从未有一刻发现这种能够作为自己动力的不情愿所在。   于是,她知道,这世上绝无可能再有一个人能够像魏无怜那样的爱着自己。其他人或多或少都是有所求罢了,而只有这个人,只有这个二十年前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的这个人,自始至终,无怨无悔,无欲无求,只是简简单单的相伴对他来说仿佛就已经足够了。   回忆之下,前尘如梦。   绛仪摇摇头,既然事已至此,也只好一步步的走下去了,既然自己早已决定了那道路,并且已经在这条道路上坚持了多年,那么自然没有事到临头后悔的道理。对于他,只好用一生的时间慢慢的说一声抱歉了。   迷茫,这种情绪对于绛仪来说只是一瞬间的事情。一摇首之间就轻易的把这种对她来说属于羁绊的情绪的甩到远远的脑后。推门进屋,冷月早已经被这一番动静惊醒,虽然绛仪自始至终都控制着没有发出什么声音,不过却也没有对冷月掩饰,如果这样她还不醒的话,也没有资格成为一直跟随在绛仪身边的人了。   “姑娘,发生什么事情了?”冷月迎上前来。   “没事。”绛仪摇头道,“有个不长眼的小贼,已经被我打发了。”伸手指了指房顶孤零零的破洞,笑道,“明天要想个办法把它堵起来了,要不然万一下起雨来咱们可就惨了。”明天正是举足轻重的一天,绛仪之所以强调这样的小事,自然也是为了给不太坚定的冷月竖立一下信心。   果然,冷月被绛仪的气氛感染,笑道:“这一点小窟窿而已,我现在就可以上去堵上。”说着,挽起裤腿就要动手。   “好了,”绛仪伸手阻拦,“这半夜三更的你到哪去找泥水匠?我看就算了吧,咱们正好可以看星星了,哈哈。”   两人哈哈笑着,携手进屋,仿佛忘记了第二天生死存亡的一战。   那是二十年前了吧。魏无怜无力的摔掉喝干的酒瓶,远去传来扑通的一声,然后是瓶子咕噜咕噜灌满水渐渐沉掉的声响,即便是不想听,可是几十丈的任何声音都瞒不过他这双久经锻炼的耳朵。   无奈的叹着气,魏无怜回想起自己遇见绛仪的经过。   那时,痴迷武艺的自己想尽了一切办法,站到了师父面前,就为了他汴京第一高手的声名。想来自己当年可真是天真,只看到了最表面的事情,却自欺欺人的不去想的更深一步。于是,那一步踏出,从此泥足深陷。   如果不是有绛仪的话,真不知道这么多年自己该怎么度过了。   幸好。   幸好,自己一路闯进去,强打着精神站稳的时候,眼前一亮。年轻的绛仪怯生生的站在自己面前,仿佛一朵隔夜的百合花,脆弱而又美丽的无法形容,让人一见之下就想用尽生平之力把她呵护在能够做到的最大努力之下。   于是,已经是强弩之末的自己不知道从哪里生出了无穷的力气,居然轻易而举的打倒了前来阻拦的魏无伤,也就是自己后来的大师兄。一切,都是那样的不堪一击,如果,这种争斗是为了绛仪而进行的话。   那一天,直到后来的师父亲自出手才好不容易拿下了为了绛仪超级爆发的魏无怜。当然,在被师父接手之前他的名字并不叫做魏无怜。   “魏无怜,是我空庭最强弟子才配得上的名字。”师父语重心长的说着,“今天是你的入门之日,我就把这个名字交给你了,希望以后的你不会让我失望。”   “绝不会。”魏无怜信心满满,因为绛仪就站在师父身后,和初见那天完全不同的形象,相同的只有美丽,只有那种需要呵护的感觉。绝不会,魏无怜,暗自发誓,这一生一世,在我面前绝不会有人能伤到你半分。   那斩钉截铁的回答,就连师父本人至死也不知道自己是对着他身后的绛仪所说出的吧。多年过去了,自己始终维持着当初的誓言。就算是全天下的人都说自己背叛师门忘恩负义也罢,这些都无所谓,因为在魏无怜的心底,那一份誓言是对着绛仪说出的,和师门并无半分联系。所以,当她暗中背叛时,自己义无反顾的跟着,所以,无论她做什么事情,自己都不会提出半分的反对。哪怕是刀山火海,哪怕是献出自己的生命,也毫无犹豫。   哪怕是,她并不把自己放在心上。   啪的一声,魏无怜手指用力,另一瓶酒的封口被他捏得粉碎。眼前已经有些朦胧的感觉,飘飘忽忽中,仿佛回到了那个午后,那个百合花绽放的午后。   绛仪,绛仪,魏无怜无声的把玩着手中的发簪,贪婪的嗅着上面依旧残留的气息,绛仪,究竟怎样你才肯陪在我的身边,从此朝夕相伴?   究竟什么时候,你才肯停下自己的脚步留意一下身边的人? 37、夜宴之前(上)   不提魏无妨明鸿等人的各自图谋,不提魏无怜的黯然神伤,也不提绛仪的心潮涌动,这一夜表面是还是这么寂静普通的过去了。当古老的都城东方升起那一抹嫣红的朝霞时,新的一天到来了。   不管这一天对于这些人来说多么的重要多么的关键,对于普通老百姓来说,新的一天和昨日并无多大的区别。都是毫无二致的需要为了生活而活下去,为了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原因重复着年复一年日复一日的工作。   只是对于普通百姓来说,他们幸福的地方或者说幸运的地方就是,他们没人会考虑这么多,没人会考虑自己为什么要一天天的重复奔波着,他们只会为了一个偶然出现的小惊喜而感到真心的喜悦。正是这样的喜悦带给他们源源不断的生活的动力和乐趣,将来儿女绕膝回忆起来的时候,他们会说,这一生活着还是值得的。至于什么惊天动地轰轰烈烈,这不是他们考虑的内容。   所以,当老刘挑了满满一担的蔬菜进城的时候,他的心中是充满喜悦的情绪的。今年的菜长得特别好,他还记得,同样的时间,去年这个时侯也只有现在一半的产量而已。不知道为什么,今年的菜从发芽开始就长得特别的茂盛,让老刘一直喜不自胜的看着它们长大,直到今天第一波的菜终于填满了肩上的担子。   进城时候照例没有受到什么难为,朝廷虽然有时候很严苛,不过在晏相爷的主事下,对老刘这样的普通百姓基本上不会有什么难为的地方。守门的军士只是简单的看了一眼就放过了,当然,这也是正常的,明眼人一看就知,老刘只是一个老老实实的菜农罢了,那两个筐里面若说能混进什么奸细任谁也是不信的。   进了城,找了个地方略微歇息片刻,老刘继续上路了。从家里到城里虽然并不远,不过以老刘的身板来说,赶了这段路还是有点面红耳热的疲惫。用了挺了挺腰,扶稳了肩上的担子,老刘冲着目的地迈开步子。   要去的地方是城里有名的酒楼,老刘也叫不出名字,只是记得从好多年前,自己种的菜就大都送到这里来。虽说有时候价钱会比市面上便宜一点,不过也差不了几个铜子,老刘虽不是富裕之家,也懒得去计较了,在他心中还是赶紧卖光自己所有的菜,以最快的速度回家陪着老婆孩子更重要一些。   今天很是奇怪了,老刘记得,转过前面的巷口才是自己的目的地,不过,远远的就望见巷口那里守了几个人。老刘也没大在意,直到被人伸手拦下来,他才意识到,今天仿佛有点不大顺利。   抬起头,老刘用那双已经有点浑浊的眼睛打量了对方。拦路的总共有三个人,年纪都不大,也就是三十岁上下。老刘也没什么经验,看不出这些人是什么来头,只是从衣着打扮上能断定,人家肯定是有钱人,和自己这种庄稼汉绝对是不同的。   “老人家,这是要去哪里呀?”   那三人之中有人开口了,语气倒是出乎意料老刘意料。他确实没想到,这样的人物居然这样客气的和自己说话,一时间有点愣神。   只听又有人说话:“行了,看你把人吓得,咱们这样大张旗鼓拦在这里,人家老人还以为是打劫的呢。”   这时侯老刘终于反应过来,连忙笑道:“哪能呢,这位爷太客气了。我这把老骨头见不得贵人,一见了就不敢说话了。”   那三人也纷纷笑了,说道:“呵呵,老人家别误会,咱们也不是什么贵人,不过是替人家跑腿的罢了。看您老这是打算给楼外楼送菜吧?”   “是送菜不假,不过那是叫楼外楼么,我可不知道。”老刘连忙说道,自己又不识字,虽说以前也听人提起过不过也从未在意,估计那几个字已经认识自己了,自己这副老眼却不认识他们。   “是送菜就行了,咱们兄弟就是在买菜呀。”   挑着担子说话有点不方便,再说老刘确实又觉得累了,干脆放下担子。那三人上前来在筐子里挑拣查看了起来。   “三位大人还真是买菜的?”虽然眼前的形式不得不信,老刘还是有点怀疑,这三人一身绫罗绸缎的打扮,莫非还真是跑腿的不成?   “三位大人?”那人哈哈的笑了,“老人家可别这么说,要是被人听到了,没得笑掉了人家大牙,我们算是什么大人呀,你看我们长得很像么?”   “老三别开玩笑了,正事要紧。”一人开口提醒道。   “我看就挺像的,越看越像。”老刘喃喃自语着,他见过最大的官估计也就是城门口的守卫了,在他心中,只要穿着稍微正式点,怕就是官了,虽然,他连什么是正式,什么是华贵也说不清楚。   “老人家,”那人停下来,抽出手来,揉搓了几下,去掉了粘在上面的几个菜叶,笑道,“我们真的是出来买菜的,今天府里有点事急用,所以干脆拦在这路上,要不然菜都被送进楼外楼,咱们想要再买出来可就难了,你说是不是?”   老刘听他说得有趣,忍不住笑了:“那是那是,他们是那个,那个,只进不出的。”   “说得对,从他们再买菜,价钱估计要翻个十倍不止,府里虽然不缺钱,不过也不能浪费,你说对吧?”   “有道理。”老刘用力一拍手,“可不是么,银子可是个好东西,当然是能少花就少花点了。”   “也是能多赚就多赚点是吧?”   咦,老刘虽说见识短浅,不过他人可不傻,说了这几句话,已经让他听出门道了。这三个人显然是想要买自己的菜呀,并且肯定会出比楼外楼更高的价钱。想到这里,老刘不由得兴奋起来,说起来,自己和楼外楼又没什么必须卖给他们之类的规定,现在有人想多出钱,他当然是高兴还来不及呢。   心里明白,嘴上却不露出来,老刘想了想才说道:“那几位先忙着,我老头子可要先走一步了。”   “老人家等等。”那三人纷纷伸手阻拦。   嘿,有门!   老刘装作迷茫道:“三位这是?”   “唉,怎么说了这么久老人家你都没明白呢?”那人无奈道,“咱们不是想要买下你老的菜么,你平时送给楼外楼多少银子,咱们既然急用,就比他高一倍就是了。”   一倍的价钱?老刘心里激灵一下,这可不是小数目呀,回去之后老婆知道了非要高兴疯了不行。   “你们可要说话算数了。”话说到这份上,老刘反而有点不放心了。   “老人家你放心吧。不过,咱们的主家却不在这附近,还需要辛苦你老帮我们送上一程了。”   “这却没问题。”   见事情已经落实,老刘只觉得浑身用不完的力气,生活中果然处处充满惊喜,要是每天都能给遇到这样的好事该有多好?   “三位爷前面只管带路,看看老头子这把老骨头能不能跟得上。”老刘好强的说道,换来三个人一阵好笑。   四个人说说笑笑,越走越远。   如此这般,类似的事情不断的发生的,整个汴京城显得十分的忙碌起来。不过却只有少数人才知道,这份不同寻常的忙碌为的是什么。   这次,辽国的使者虽然只有几个人,不过据说商谈的却是很重要的事情,朝中的许多大人物都要参加相府举办的这次夜宴。到时候,还有全京城最有名的歌姬进行表演,说不定皇帝陛下还会驾临呢。   街头巷尾有些门路的人已经开始议论纷纷了。   老刘跟着那三人一路前行,不多时就到了一个大大的朱红门前。   只听人道:“这边就到了,老人家你把东西放下吧。”   老刘应了一声,抬头看时,门匾上几个大字自己毫无意外的并不认识,忍不住问道:“还问几位爷,今天老刘来的这是什么地方?回去也好对老婆孩子炫耀几番。”   有人笑道:“你就偷着笑吧,你可知道这是咱大宋朝晏相爷的府上,有多人挤破了脑袋也不能看上一眼呢。”   “哎呦。”老刘只觉得双腿一软,差点就跪倒在地,晏相爷的名号谁人不知,“这可真是有眼不识泰山了,该打该打。”   “老人家没什么事了,就快回去吧,今天这里要办大事,闲杂人等不能进来,一会就要封街了。”   那人说着,一边抛过来一块银子。   老刘接过来一看,眼珠子差点掉出来,连声道:“这也太多了,这也太多了,我可不敢……”   “给你你就收下了。”那人笑道,“咱们相爷要是知道我们半路把你劫来,说不定给的还要更多呢。”   老刘连连说不敢不敢,不过人家已经不再理他了。他得了这个大便宜,心中高兴万分,也不过退让几下,见状心里哪还不明白,转过身连忙的走了,满心里想的都是今天出门前拜了菩萨果然是很管用的。   “老三你也是的,和个老头废话那么多。”   老刘走了没多久,三个人开始说起话来。   “他也挺不容易的,一辈子也就这么点事,咱们做大事的,也不好和这些小人物计较不是吗?”   那老三说得很是感伤,一直望着老刘离去的地方,心里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38、夜宴之前(下)   “师兄,你说咱们这招管用不?”   “噤声。”那老三喝道,“怎么这么不小心?若是被人听到了少不得要杀人灭口。”他刚刚说起送菜的老刘来还一脸和善,谁想到,转眼间说起杀人之类的居然也是不动声色。   “你也太小心了,刚刚一个卖菜的没见你这么凶狠,现在却要杀人灭口了。”被呵斥的那人显然不太服气。   那老三也不答话,反手一爪抓出。   那人显然想要反抗,接连换了数十个招式,最后身子甚至借着这一抓之势轻飘飘的退出去,武功之高也远胜常人。   不过,这些都没什么用处。   老三的一爪不偏不正的正中他的咽喉,那人几番拳打掌击打到老三的手腕胳膊等处竟然没有半点用处,仿佛一个顽皮的孩童被大人拿住了一般,毫无反抗的实力。   “哼,”老三冷哼道,“我不介意告诉你,你这样的货色我灭起口来绝对是毫无半点犹豫,不要有下次,我警告你。”   “是,师兄。”那人挣扎着嘶哑的说道。   “又叫师兄?”老三手下加力,那人双腿乱蹬,眼看就翻起来白眼。   另外一人看不过去了,连忙说道:“老三,你就饶了他吧,这样会闹出人命的。”   “哼。”再次冷哼一声,老三重重的把那人甩在地上,仿佛甩出了一块破抹布一般,“废物,也来和我叫板。”   那人捂着喉咙,重重的喘息着,眼神中满是恐惧,从没想过自己竟然和师兄在武功上有着这么大的差距,简直毫无半点还手之力。   这些人正是魏无妨和他的两个师弟。   他一举挫败了师弟的异议,心中很是兴奋,看来,除了那个不再露面的魏无怜之外,自己是不会有什么对手了,而那个唯一可以成为自己对手的人却自甘堕落,这就怪不得谁了。想出了通过送菜的方式先混进晏府的主意,魏无妨打算吩咐这两个师弟去完成这件任务,至于自己嘛,大人物当然是运筹帷幄轻易不能在前面出现了。   成功的降服了两个师弟,看着他们恐惧的眼神,魏无妨冷冷道:“就这么说定了,你们两个混进去之后先找地方藏起来,晏府那么大,藏上一天绝对没什么问题的,至于具体怎么做,还用我再教你们么?”   “不用,不用。”形势比人强,两人知道就算是联手也绝对不是魏无妨的对手,赶紧表示顺从的低下头,此事成了以后,再想办法联合众人一起和他算总帐吧,整个空庭绝不能由他一个人说了算。   “好,即然这样,那我先去别处看看。这边就交给你们了,不管怎样,祝你们好运。”说着,魏无妨大袖一挥,转身离开,至于身后两个师弟会不会暗自里捣鬼他也并不怎么在意,因为在他的计划里只要过了今夜,就不在乎有没有人捣鬼了。   这边魏无妨在忙着实现自己的计划,那边绛仪也没有闲着。   “姑娘你真的要亲自去么?”冷月着急的说道,“我看没有必要吧,魏无妨那边早已经计划妥当,姑娘完全不必让自己身陷险地。”   “不,我一定要去的,不亲眼看看他的下场,我怎么会死心?”绛仪的说话间带出来很深的怨恨,真不知道他和晏殊有这样的深仇大恨。   “可是,可是我担心那边也不是全无防备。”冷月还在拼命的争辩,“姑娘忘记了么,魏掌柜已经把材料交给了柳明鸿。”   “柳明鸿?若是二十年后我还会对她忌惮几分,现在么,这丫头还嫩的很呢,有什么可怕的?”   “姑娘不可小看她,这丫头擅长钻营取巧,这件事她既然已经知道了,那么就没有表面上这么简单了。”   “你是在怪我事先告诉她么?”绛仪语气转冷,整个房间里温度仿佛低了下来。   “不敢。”冷月连忙低头。   “那就好。收拾行装,咱们少不得还要献上一场艳舞呢。”绛仪呵呵笑着,“晏殊临死前能看见我绛仪的表演,这一生也算是不枉了。”   多少年了,期待这一天。临近成功的一刻,绛仪忽然发现自己已经记不清了。生命中,那个人总是以一种高山仰止的姿态矗立着,风风雨雨中屹立不倒,几十年来居然一直掌握着朝中的权力核心,就算是皇帝陛下对他有所顾忌居然也拿这样举足轻重的前朝老臣一点办法没有。这不,好不容易晏殊罢官出京,居然没过几年又重回高位。为什么,同样是人,这个人的气运就这么好?   绛仪知道,这个世界本来就是不公平的,同样的才华,同样的年少得志,有的人却早早的离开了人世,而他晏殊却一直富贵荣华太平宰相这么多年。   就不信了,今天晚上之后他还不死。   就算是不死吧,辽国的使者死在他的府上,想来晏殊这个太平宰相也做不下去了吧?那个耶律燕然虽然没什么大本事,不过他的真实身份却是辽国皇帝的亲弟!   在计划中,绛仪本来就没打算耶律燕然会行刺成功,这个辽国人本来就是要牺牲掉的。为的就是这次行动万一不成,还有最后一步辽国皇帝会来找晏殊的麻烦。   这样的话,他就算是不死也差不多了。因为绛仪知道,若说是吟诗作赋,博学多才,大宋朝当今没什么人能比得上晏殊。可若是面对辽国的怒火,那又是另一回事了,晏殊一辈子太平,想来连兵马都没怎么见过,就看他将来如何应对这一切变化。   “冷月,怎么样了?该准备出发了,要过去早做布置才行。”绛仪催促道,昨晚的那一声叹息仿佛犹在耳边不断的响着,让她有几分心烦意乱。   “姑娘稍带,就差一点点了。”   没多久,冷月带了两个箱子出来。   绛仪一愣:“怎么这么多?莫非你要和我一起去不成?”   “那是当然。”冷月的目光前所未有的坚定,“冷月这一生追随姑娘,当然不能错过片刻。”   “好!”绛仪抚掌而笑,“冷月果然是冷月。”   与此同时,明鸿正在晏殊送她的书房里来回打转。   “这个晏花,怎么还不回来?”   反而是小晏在安慰她了:“明鸿你先坐会,他才刚走了不到一炷香,哪有这么快回来?”   “唉,我是怕师父不在场,到时候没人能够技压全场,事情就不好办了。”   布置来布置去,事到临头明鸿才发现自己这边竟然无人能当魏无妨一击!对于他这样级别的高手,只靠人数是不管用的,非要有人能阻上一阻才行。这个人选当然是师父魏无怜最合适了,可是从昨晚就找不见人。她当然不知道,魏无怜见了绛仪回来,正躲在西苑的大树顶上喝酒晒月亮呢。   一大早就派了几波人出去,却都没有消息。最后明鸿终于忍不住把晏花也派了出去,直到现在也没回来。   “应该没什么大碍吧,你知道,大哥已经带了几队兵马全副武装的藏在府中各处,到时候只要一声令下,别说人了,就连一个蚊子也飞不出去的。”小晏安抚着明鸿的后背,本来最着急的人是他,不过昨晚上最终见到了父亲之后,小晏就没那么急了。   晏殊也不是第一次面对这样的场面了,几个使者身份的重要性他比谁都清楚,就算是不为了保护自己只为了这三个使者的安全,他也不会有半分大意,要不然,谁能担得起和辽国开战的风险呢?   这几队兵马都是晏殊亲自挑选的精锐,个个都是以一当十的高手,并且都配备了强攻劲弩,想来也没什么人能闯过他们的埋伏。至于,宋朝有人和辽国勾结的事情,就算是小晏不提醒,晏殊也心中有数,敌强我弱,卖国求荣,这种事情自古有之。   这些事情,小晏也和明鸿说了。让她感叹了一番姜是老的辣之余,也有些失落,本以为自己和小晏这次会在晏殊面前大展手脚的,没想到,虽然掌握了晏殊没有的消息,可是在他滴水不漏的布置下,居然没有自己出彩的地方。   不过,明鸿不知道的是,对于小晏的表现,晏殊已经非常满意了。以前的小晏别说会跑过来提出一个帮忙的计划了,就连提都不愿意一句的,过去如果遇见这种事情,小晏肯定早就跑到谁家饮酒作乐去了,哪里会有半分关心?当然,那也是小晏在知道晏殊没有危险的情况下的举动,这一点却不是晏殊所知了。他现在只是对明鸿万分的满意,感叹自己并没有选错人,小晏和明鸿在一起之后确实有了很大的变化。   在几方的等待下,天色不知不觉的暗了下来。   不管愿意不愿意,天总要按照自己的规律黑下来的。   晏府的门前也挤满了大大小小的车辆,即便没有像魏无妨说的那样禁止常人进入,不过也不是什么人都能挤过来的了。   府里上上下下都变得忙碌起来,明鸿和小晏反而清闲了。这些事情当然不用他们插手,而前面的宴会也没有他们出席的机会,两人干脆在屋里点上一支香,平心静气的等待着晏花回来。   该安排的基本上都已经检查过好几遍了,只要晏花带了师父回来,一切就已经完美了。然而,这世上却并没有完美。   晏花回来的时候,明鸿心里这样想到,因为,要找的那个人并不在。   宴会就要开始了。 39、秋草萧萧   不知不觉已经是秋天了,夏日的炎热已经和某些事情一样成为了往事。汴京城早早的就染上了些干燥的枯黄色。这是属于秋天的颜色,只属于秋天的一种独特的残酷的美丽。自古文人悲秋,也不过是感慨这一岁一枯荣间的生死转换罢了。   这条街道还是像以前那样的人迹罕至,不同的是,过去还偶尔的能从巷口往里看出一点点的人气来。现在却不同了,短短的一个月时间不到,整条街道已经几乎完全布满了齐膝高的杂草,随着间或的风吹过,竟有点野外的感觉。只是两边还矗立着整齐的房屋,一旦没有人住了之后,一下子就显得破败起来。   这里正是空庭。   几个月之前还是掌握了大宋朝几乎所有情报消息,无人敢涉足的禁地。现在这幅破败的样子任谁看来也知道,空庭的过往已经是过眼云烟了。   事情要从一个月前的相府夜宴说起。   那一场招待辽国来时的宴会,不知怎么居然变成了一个人间的杀场。那晚发生的事情,至今还在街头巷尾有种千万种的猜测和传说。   事情的真相却极少有人知道。当晚晏府究竟发生了什么,几乎所有参加过的人提起来都是讳莫如深,当然,只是几乎而已,因为也有人稍微的泄露出来那么一星半点。正是这一星半点的话语,渐渐的在坊间流传,于是便形成了故事。   对普通的百姓来说,那晚上的事情自然是晏相爷大发神威,仔细部署,把一干奸佞一网打尽的故事了。   “你们可知道,那天我可是亲自把一担子菜送进了相府呢。”   天还不算晚,远不到吃中午饭的时候。一群进城来卖自己种出的土特产的乡下人们正聚集在一起休息着。卖东西这是个体力活,更何况,现在是秋季,他们大都背了沉重的担子,偶尔遇见了彼此,这些人倒也没什么竞争的意识,干脆都放下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卖光的担子歇息片刻。   说话的人正是那天的老刘。那天得了便宜之后,他也不做停留,怀揣着银子飞奔回家。谁想到,没隔几天他有听说相府出事了,并且正是自己送菜的那一天。这一下,老刘又多了无数的谈资,每次一有机会就要眉飞色舞的说上半天。   这不,刚刚聚齐了几个人,老刘又开始重新炫耀起来。   没想到,今天这帮人里却有个落第的书生。虽说腹中没有几分才学,并且彼此做的营生也差不多,不过比起老刘这些庄稼人要胜上许多的。平日里,这人最喜欢和人争辩,试想,他平时交往的都是些大字不识的乡农,又有几个人能说的过他了。   “老刘,我看你是在满嘴胡扯吧。”   孙秀才说道。   孙秀才是他的外号,开始大家也是取笑他,没想到久而久之,这人自己反而觉得十分受用,这个称呼也就这么定下来了。这人平日里能以和这些不识字的人辩论为乐,也没什么事是他接受不了的。   老刘好不容易有这个个自豪的谈资,当然不肯轻易示弱,叫道:“孙秀才,这话你就错了。你无凭无据,为啥说我是瞎说?”   孙秀才冷笑:“我无凭无据是不假,可是你就有么?再说了,人家相府什么东西没有,还稀罕你那一担子野菜不成?”   老刘果然受不起他的撩拨,怒道:“你说谁的菜是野菜?姓孙的你说清楚点。相府是什么都有,不过,照我看他们未必有那么大的园子用来种菜。”   他这话说得很在理,顿时迎来一片赞同的声音,也可见,孙秀才平时的为人了,愣是没人肯支持他的观点。   “嗤,”孙秀才从鼻子里冷笑一声,“你说你被人带到了府里?”   “带到了门前。”老刘有点脸红,梗着脖子道,“然后给了银子我就回了。想那相府何等尊贵,我这样的人还是有自知之明的,咱这辈子也没资格进那门里。”   “那你可看见了门上的匾额?”   “这,孙秀才这就是你不对了,你不要仗着识几个字就在这里欺负咱们。”老刘怒道,他最看不惯的就是这个。   “不识字,那你当画看总行吧。”说着,孙秀才在地上写了几笔,叫道,“你看,那上面写得可是这几个字?”   老刘哪里知道他写得什么,强硬着看了一会,道,“我看样子也差不多。”   孙秀才哈哈大笑:“你这就露馅了吧。我写的是你那个刘字,和晏相爷的晏字差别甚大,只要不是瞎子都能看得出了。”   老刘大怒:“你这家伙果然不是好人。咦。”说话间,孙秀才已经在地上写出来那个晏字,老刘奇道,“我看到的还真不是这个字,这可怪了。”   “老刘,看来你是被人骗了。”孙秀才见老刘也一脸迷惑,有点不忍心继续逗弄下去,得出结论道。   “有谁肯拿这种事开玩笑呢?何况,那几两银子可不是假的,我置办了这套行头,剩下的还要修房子呢。”老刘也想不明白了,怎么会有人和银子过不去的?   “这其中肯定有个关键,你我并不知晓。”孙秀才沉吟道,相府夜宴的传说他这段时间也听说了不少,“看来那晚的事情真不简单,就连咱们这样的人都牵扯在其中了。”   “我看这事邪门,咱们还是散了吧。”有人忽然说道。   众人也不知不觉的都觉得有点不太舒服,说不出的意兴索然,干脆各自上路了。   眨眼间,只剩下孙秀才和老刘,两人尴尬的笑笑,也没说什么话,转身就要离开。   这地方离空庭的荒街并不远,若是转过去的话少不得要从那边走。也奇怪了,在城市的中央居然有那么一块躲不开绕不过的地方。两人想到了这一点,不得不暂时同行一段。只要穿过这条巷子,就可以各奔东西了。   “唉。”   老刘激灵一下:“孙秀才你没事鬼叫什么,吓我这一跳。”   “我没有。”   孙秀才一句话还没来及说。   只听有人继续叹息道:“好好的在家种地多好,非要跑到这里多嘴多舌。”   “是谁?”两人不知不觉中已经靠在了一起。   一人缓缓的从街尾走了出来。定睛看时,却是一个年轻的女子。两人顿时松了一口气,既然是个姑娘就没什么可怕的了。   然而,事与愿违,两人正要打声招呼继续上路,才赫然发现,前路已经被几个大汉堵死了。不由得暗叫晦气,在这条巷子里,看来是无路可逃了。   “老刘,没想到你我二人死在这里。”见状,孙秀才知道不妙。都怪自己多嘴多舌,如若不是发现了老刘那天去的不是相府,想来也不会陷入到如此危难之中。   老刘颤抖的说道:“我这把老骨头是不行了,小孙你还年轻,一会还是赶紧跑吧。”   孙秀才暗叹一声,这老刘人还是很讲义气的,可惜,现在如此场面,自己二人是绝对插翅难飞了。   那女子渐渐走进,一边说道:“没想到一个不识字的老头也闹出这么多事来,当初按照我的要求统统宰了不就好了,害得我盯着你这么多天。”   眼见这女子不过十五六岁的样子,没想到说话间居然如此凶狠。老刘二人暗骂不已,这是招惹了那路神仙了,死都弄不明白。   “还不动手?”那女子犹带走几分稚嫩的声音说道。   “是。”   秋风萧瑟,卷过小巷子。两人认命的抱头蹲下,生死关头,居然连哭喊的声音不敢发出。   一阵金铁交鸣之声响过。   倒下的却并不是二人,而是那群虎视眈眈的汉子。   “啊。”那女子一声尖叫,转身就逃。   优劣之间转化如此快法,刚刚她还是一副安然自得的样子,没想到一转眼,小女孩的本性就露了出来。刚刚两个毫无见识的庄稼人都没发出一点声音,这个凶狠的女子居然一到劣势就如此不堪的放声尖叫,真是让人想也想不到。   “小云,你走不掉了。”   转眼间,巷子两端不知从何处冒出来一排排的兵士,把这条巷子四面八方围了个水泄不通。   “明鸿,是你在算计我?”那小云披头散发的厉声道。   一人从巷尾现身。老刘连忙奔过去,扑倒在地叫道:“姑娘你终于来了,这下老头子的命应该保住了吧。”   “那是当然,幕后主使已经出来了,你就放心吧,我保证他们一个也跑不掉。”明鸿柔声道,“只是这位孙秀才也受惊了,来人,先带两位下去,好好安顿着。”   有人应声,过来把云里雾里的孙秀才和老刘统统带走了。   “明鸿,为什么你又来了?你非要让我死才甘心么?”小云厉声尖叫着,想要扑上去却又不敢。   “付云,我对你姐妹二人一向不薄,”明鸿冷冷说道,“只是不知为何你下毒害我在先,又布局杀我在后?”   “你待我不薄?哼,我恨不得生吃了你的肉。”   那女孩正是和明鸿一起从沈府出来的付云,也不知为何居然对明鸿如此怨恨。   “先带回去。”明鸿喝道。一股怒气涌上心头,真想马上就把这个忘恩负义的女孩痛打一顿才算痛快。   付云一边尖叫踢打着,一边大骂明鸿,尖利的声音越来越远。   明鸿叹了口气,过去的日子也像这秋天的野草一般死去了,再也不会回来。 40、漏网之鱼   “对于这个结果,你是不是挺难受的?”   声音从后面传来,说话的过程中,那人已经转到明鸿的正对面。   不用看也知道是谁,小晏在这件事上一直热心无比,虽然已经解决了晏府的危难,不过还是对事情的后续很热衷,因此,他也一力坚持和明鸿一起过来了。   “也还好吧。”明鸿叹了口气,说道难受,晏相爷应该是最难受的,那么信任,那么亲近的人居然背离了自己,“世上人,本就没什么值得信任的,这个道理我早就明白了。”   “明白是一回事,能想通又是另一回事了。”小晏自然的搂过明鸿的肩膀。   “相公究竟想说什么?”   “我想说的是,如果你在这世上还有一个人可以信任,那么,那个人一定是我。”小晏自己说着就笑了,“这话怎么说得那么别扭呢,不对,应该是这样,我想做你永远值得信任的那个人。”   虽然心里沉重,听了小晏的话,明鸿还是开心的笑出来:“好啊,我们彼此彼此。”   “这边风怪凉的,咱们还是回家吧。”小晏抬头看了看天色,经过刚刚的一番折腾,已经将近中午了。   “很凉么?我倒觉得挺舒服的。”嘴上虽然这么说,明鸿还是顺从了小晏的建议,两个人一起走出巷口。早有人准备了车子等候多时了。   回家之后,两人赶忙交代下来放了卖菜的老刘还有那个半吊子读书人回去,临走前自然也多给了这二人不少银子。从那次偶然的在街上遇到向同伴吹嘘的老刘以来,明鸿布下这个局已经差不多一个月了,直到今日终于有个结果。虽然牵扯进来一个毫不相干的人,不过大体上还是完美的。抓住了付云之后,背后的主使几乎就已经浮出水面了,什么时候撕破脸皮只是时间问题了。   一个月前那惊心一战的余威至今还在影响着二人,甚至有时候在房间里说话都不敢太大声,仿佛声响大了就会惊出来什么潜伏的高手一般。那天的晚宴上,可谓是风波频起,一波三折,虽然最后在晏殊的严密部署还有明鸿的一些小诡计之下,来犯的敌人几乎被一网打尽,辽国的那个耶律燕然也被安全的送了回去,不过那晚的事件实在是太过惊心动魄,明鸿虽然没有参加,但是小晏却是在现场亲历了一切。到现在,他还时常会从梦中惊醒。   “明鸿,你说这些坏人已经都被抓住了吧?”   这个问题,他已经不知道自言自语了多少遍,小晏倒不是想得到什么答案,不过是下意识的问而已。   “我想是吧,你不是都看到了么?现在我们也抓住了最后的线索,你就放心吧。”口中这么说,明鸿心里却不以为然。因为,据在场埋伏的晏花所讲,那天,魏无妨并没有露面,并且,绛仪也在一个女人的拼命保护下出了晏府,然后就再次不见踪影。   对于擅长躲藏的绛仪来说,躲过官兵的追踪是轻易而举的事。更让人担心的是,魏无妨究竟打了什么主意,为什么事到临头他这个关键人物居然没有亲自出马?这可真是奇怪了,照刘老汉的描述,那天接走了他的菜三个人之中绝对有魏无妨在内,既然这个主意是他出的,怎么最后却不见了呢?   夜宴的第二天,明鸿就带人去归来旧处找了魏掌柜,谁知,老家伙和他信任的一个伙计早就不见了踪影。据其他的小二交代,半夜里那个伙计回来之后没多久,魏掌柜就带了他狼狈而逃,好像连东西都没来得及收拾。   这个倒是真的,明鸿他们在魏无归的密室里发现了堆积成山的资料,这也是这一次行动最大的收获了。虽说以后这条现就算是断了,绛仪故作大方送的什么令牌也没了半分用处,但是从魏掌柜那里收缴来的资料已经足够用了。   毕竟,明鸿的目的是为了赚取足够的银子,然后巩固晏家在大宋朝的地位,在和别人接触之前,能够掌握一点情况,当然是最有利的。如果没有,那也不能强求,她可没有绛仪那样的野心。再说了,就算是做到绛仪那个地步,不也没看出来她究竟得到了什么吗?在明鸿看来,绛仪几乎失去了一切,为了一个自己也说不清楚的目标而到这样的地步,究竟是不是值得呢?   “绛仪,你为了一个说不清的目标而做到这一步究竟是不是值得呢?”   某不知名的昏暗的屋子里,魏无怜正在这样问着绛仪。   “当然值得,这些事情,你这种人是不会懂得的。”绛仪重伤未愈的脸色显得十分的苍白无力,然而这句话却依然被她说得斩钉截铁,声音不大,却自有一种凝聚了全身之力的强硬。   魏无怜只好摇头:“即便你杀了晏殊又能怎样?绛仪啊绛仪,我认识你这么多年,现在才发现我竟然没有一刻真正了解过你。”   “那是当然,师兄你的心中只有武功二字罢了。”魏无妨忽然在屋外现身,以魏无怜比他高的多的武功居然没有发现,可见他为绛仪的事情心伤到了什么地步。   魏无怜也不回头,低声道:“既然来了,就赶快进来吧,别在外面装神弄鬼,惹火了我,你就休想离开了。”   “哈哈,我的师兄果然厉害。”魏无妨不断嘲笑,“你这份厉害要是用来帮助师妹,这世上又有谁能伤的了她?别说晏家的那个丫头了,就是全天下人一起来,也不够我师兄一只手打发吧。”   “你少废话。”魏无怜还未开口,绛仪挣扎着道,“那晚上你究竟在哪里?如果不是你做了缩头乌龟,又怎会是这样的结果?”   魏无妨冷笑:“原来到现在你还不知道,咱们的目的是完全不同的啊,师妹啊师妹,你可真是可怜啊。”   “原来真的是这样。”绛仪恨声道,“你的目的就是让空庭自投罗网么?魏无妨,你好狠的心,这可是你从小长大的师门啊,你,你怎么能?”   “没错,是师门,并且师父也对我恩重如山。”魏无妨老实的点头承认,语气一转,继续道,“可那是师父活着的事了。从师父去世的那一天,我就立下了毁灭空庭的誓言,等待了这么多年,终于让我找到了机会,哈哈哈哈。”   “哼。”魏无怜冷哼一声,终于出手。   魏无妨脖子一梗,却并不躲闪。   “不要。”绛仪急道。   “对这样的人还有什么好说的?”魏无怜奇怪的停手。   “师兄啊,就说你一点都不了解师妹吧?”魏无妨得意洋洋。   “好了,你给我滚,我这辈子都不想再见到你。”绛仪不耐烦的骂道。   “师妹放心,如你所愿。”   这一转身,即是永远。   “是啊,就算是剩下几条漏网之鱼,想来他们也没那么大的胆量再来了。”小晏想了一回,点点头道,“你说是吧,明鸿。”然而,却没有听到明鸿的回答,转头看时,只见明鸿忽然脸色转白,一只手捂住肚子,脸上也渗出汗来,小晏连忙急道,“明鸿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是刚刚受伤了么?”   “我也不知道,忽然就好难受。”明鸿压不住胸腹中的烦闷感,哇的一声,几乎吐了出来。   小晏连忙大叫:“快停车,掉头往医馆,先不回家了,这边近一点。”相府虽然也有自己专门的医生,但是从这边回去还要好长时间,好在小晏对地势很熟悉,在他的指引下,没多久车子就到了一家大的医馆前面。   安抚了一下明鸿,小晏跳下车来,往门口奔去,一边叫道:“快快,我是晏府的老七,快叫你们大夫出来!”   看门人当然知道晏府的老七是谁,当下不敢怠慢,连忙安排妥当,不到一盏茶的时间,明鸿已经躺在了舒适的床上,然后一个年老的白须大夫急匆匆的在人引路下进来了。   小晏焦急的看着大夫安静的搭脉,几次想要说话又不敢打扰,额头上早就布满了紧张的汗珠。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对于小晏来说,仿佛一年那么漫长。   只听那老大夫舒了一口气开口道:“晏相公放心,尊夫人没什么大碍的,老夫还要向相公道喜了,尊夫人已经有了身孕,照老夫看来,差不多两个月了……”   “什么?”小晏只觉得耳边嗡的一下,然后就什么都听不到了,只看见老大夫的嘴唇一开一合好像在说着什么,那声音却越来越远,直至微不可闻。   明鸿居然怀孕了,那么,我就要做父亲了?   小晏这一喜可是非同小可,虽说以前王瑕也有过身孕,但是小晏对她本就没什么好感,自然也对那个孩子没有任何感觉。然而,他和明鸿却不一样,两人经历了这么多才在一起,再加上最近的几番变化,两人之间的感情自然不是王瑕可比的。   因此,在听到心爱的明鸿有了自己的孩子的时候,小晏高兴的几乎要晕了过去。   几乎要晕过去的,还有明鸿。早在刚到听涛阁的时候,就从魏无怜那边得知,自己中了不能生育的剧毒,现在看来,那毒,早已经在自己的不断练功中化为乌有了。   这一惊喜对明鸿来说,更有和小晏不同的意义。   “明鸿。”   “相公。”   两人彼此呼唤一声,百感交集之下,居然再也说不出话来。 第四部 翩翩高楼红袖   小梅枝上东君信,雪后花期近。南枝开尽北枝开,长被陇头游子、寄春来。年年衣袖年年泪,总为今朝意。问谁同是忆花人?赚得小鸿眉黛、也低颦。 1、君心为我心   秋去春来,转眼又是一年。   这一日正是春光明媚郊外踏青的好时节。从早到晚,进出城的人几乎是络绎不绝。和往年不同的是,向来人迹罕至的西门今春居然也出现了人潮汹涌的景象。   自从去年夏天开始的一系列大的动作,在几乎所有人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彻底的改变了西门附近的面貌。一时间,汴京城的中心居然有往这边转移的趋势,白日里人声鼎沸,晚上却也灯火通明。就连边角上一些并不怎么样的小酒楼都人满为患,就更不用说天下闻名的留荷听雨楼了。   留荷听雨名副其实的建在一大片水中央,在酒楼的最高层望下来,确实有种难以形容的成就感。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世人已经以能够在留荷听雨订到座位作为衡量一个人身份地位的象征。   这时侯天色渐晚,远远的过来了两个骑马的青年,看那装扮举止,应该都是城里有名的年轻才俊。   两人也并不着急,缓缓的任着马儿脚步随意前行。   对于这样的人,守门的军士自然也不会闲的去拦住喝问,当下就任由他们不紧不慢的走进来城门。   只听一人笑道:“鲁直贤弟,你看这片风景如何?”   “风景?”另一个看起来年轻一些的公子一愣,从西门进城,现在是一片屋瓦相连的各式建筑,哪来的什么风景,随即恍然道,“无处不是风景,介夫兄的识见果然在我之上,黄某十分的佩服。”   “哈哈哈,”另外一人抚掌大笑,“黄鲁直呀黄鲁直,你这人才华是远胜于我的,不过消息未免太不灵通!”   黄鲁直奇道:“郑兄这话从何说起?”二人一路走来,本来在好好的谈论景致,和消息灵通有什么关系?   “这你就有所不知了。我刚刚问你的意思其实是在炫耀,没想到却被你误会了。”   “哦?”黄鲁直更是奇怪。   “你还有所不知吧,这一片偌大的产业可是有我郑侠半成的收益哦。”说话间得意洋洋,别小看这半成的收益,已经足够是普通人毕生都无法想象的银两了。   “不会吧?”任他黄鲁直如何镇静,听了此言也大吃一惊,西城的这片产业有多大,他虽然才回来没几天,不过也是有所耳闻的,如果郑侠真的如他自己所言的话,那可真是一笔足以让任何人吃惊的财富了。   郑侠显然对自己成功的引发了黄鲁直的吃惊感到非常得意,在马上笑得前仰后合道:“哈哈,谁叫你在关键的时候不在呢,可不能怪我等不讲义气了。”   黄鲁直尴尬的一笑,略带歉意的说道:“我也是久闻苏东坡的大名,所以想去见识一番而已,没想到却错过了大事,还望郑兄指点。”   郑侠并不回答,反问道:“那苏东坡学识比晏相爷如何?你可知道,叔原他为了这事可不大开心,等一会见了面少不得要灌你几坛。”   “叔原岂是小气之人?”对郑侠的威胁,黄鲁直丝毫不惧。   “哼哼,他不是我是。”郑侠冷笑道,“看我一会酒桌上怎么收拾你吧。”   “你的酒量,我并不惧。”   “好你小子,你还来劲了。我来问你,你究竟还想不想知道这一切变化究竟是怎么回事?你若不想,我这边走了。”说着,郑侠拍马就要往前。   黄鲁直连忙拦住道:“郑兄别走呀,都是小弟的不是。黄鲁直在此赔礼了。”说着,在马背上拱手做了个抱歉的姿势。   郑侠这才说道:“嗯,有那么几分诚意。我说一件事你可不知道,这一片虽然我占了半成,其实全部都是叔原的产业,他才是真正的幕后大老板!”   “什么?!”饶是他黄鲁直读书修身多年,自以为泰山崩于前而不行于色,听了郑侠的这句话也差点从马上摔下来,“你说是晏叔原?不,不,那绝不可能。以叔原的为人,怎么会做出这样的事?”   “瞧你说的,好像叔原犯了什么错误一般。”郑侠嗔怪道,“你我都知道他过去的性子,现在这样岂不是更好么?”   “是我失言了。”黄鲁直脸上一红,“我只是太吃惊了才慌不择言。为何只是短短一年,叔原的性情居然发生这般变化?再说,即便是……”   “我帮你说了吧,即便是他肯改变又怎么可能做出这么大产业,是吧?”   “是,是。”黄鲁直还沉浸在刚刚的惊讶里,越是打量周围,越是感叹,这一带他过去虽不是很熟悉,也知道本是一片人迹罕至的荒村,现在看来却已经大变样了,说是翻天覆地也毫不为过。   “这关键是叔原他的新夫人的功劳。”郑侠神秘的道,“其实现在也不能算是正室了,你可知道她是谁?”   “是谁?”黄鲁直这时已经完全被他勾起了兴致,配合的问道。   “她姓柳,却是柳三变的女儿。”郑侠成功的抛出了惊天话语,自己等待着黄鲁直的反应。   “什么?”黄鲁直再次叫道,“柳三变的才华也是很好的,只是时运不济,他去世的时候我还很是感叹一段日子,没想到他居然还有女儿在世。敢问介夫兄,柳三变的女儿才情如何,可比的她父亲么?”   “这个嘛,像柳三变那样的人也是古今少有,依我看他的女儿是不及他的。不过,眼前的情形你也看到了,人各有所长,倒也不能只用诗书方面来衡量了。”   其实明鸿继承了柳永的全部记忆,活脱脱是柳永再世,然而,才华这东西就是这么奇怪,她心中虽然有万般文章千分想法,然而无论如何努力,却也不能像她父亲那般做出那些光彩夺目的词句来。所谓天才,就在于创新。因此,明鸿的学识对于原本的歌姬身份来说是足足有余了,然而却无论如何也没有可能比得上柳永,小晏等人。郑侠眼光独到,对她的评价倒是没错。   “原来如此。”黄鲁直回复正常,“叔原是得了佳妻助力呀,你这么一说,我倒是很想见见这个柳永之女了。”   “你要叫嫂子才行。别怪我不提醒你,叔原还有晏相爷现在对她可看重的很呢。”郑侠也知道黄鲁直的性格,倒也不是真的怪他。   “你放心,我怎么会是不知轻重的人。”黄鲁直拍马道,“我已经等不及了,还望郑兄前面带路了。”   郑侠无奈的笑笑,当下快马加鞭,直往西苑的方向而去。和明鸿的几次见面的场景不断的在他眼前浮现,真是一个坚强独特的女子呢,不过,算算时间,她和叔原的孩子也该快出生了吧。真不知道,那孩子继承了那两人之后长大,将会是怎样的一番情形呢?   街道上虽然人不少,幸好最初的时候就修的甚宽,两人这样飞奔竟然一路没有遇到什么阻碍,片刻之后已经可以望见留荷听雨的轮廓。   郑侠催了催马,想必叔原已经等急了吧。他陪着将要生产的明鸿不敢脱身,临走前千叮咛万嘱咐,让自己一定要把鲁直先接到这边来。对于这个比自己年轻几岁的好友,无论是叔原还是郑侠都是十分佩服的。三人自幼结识,也算是一起长大了,彼此间的感情自不必多言。   “好一座留荷听雨。”黄鲁直赞叹道,“果然有几分不同的气势。只是旁边的这个小院子在这里未免有点不太搭调。”   他说的正是西苑。明鸿也知道不太搭调,奈何这里沉积了自己和小晏太多的回忆,还有最早送给她的那个秋千,说要拆掉,那是万万不舍的。于是也就这么留了下来,虽然时不时有人会问起来,不过也就是巧言应对罢了。   “这你就有所不知了,叔原和嫂子二人之间故事甚多,”郑侠酸溜溜的说道,“这所小院正是他们的一个见证,如何能拆毁?”   “啊,是我又莽撞了。他们之间有什么故事?我才走了不过一年而已,有机会郑兄一定要给我好好讲讲。”黄鲁直十分好奇的说道。   这时,两人早已到了楼前。早已有人过来牵走了马匹,自去安顿。郑侠却带了黄鲁直往里面走来。一路上见到的小二都连忙和郑侠打着招呼,看来他所说的收益之事绝对不是虚假了。   黄鲁直越来越是好奇,柳家女儿究竟是什么人,竟然短短的时间造成了这么大的变化?说着的,在他心中,能够建起西城的这一切还不算什么,更难的是,她究竟是如何改变了小晏那份奇怪的性情,这才是黄鲁直迫切想要知道的问题。要知道,自己和小晏郑侠结交多年,当然知道小晏从出生带出来的这一段浑然无争的处世态度,若要他做什么事情,那即便是晏殊加以强迫也没用。而现在,柳家女儿居然这么轻易的做到了,真是百思不得其解。   “客官,您点的君心为我心来啦。”   正想着心事,黄鲁直忽然听到有小二大嗓门的呼喊,忍不住道:“君心为我心,这是菜名?有意思,有意思,不知是怎么做出来的?”   “这个我却知道,不过不能告诉你,免得坏了你的兴致,等会你自己点一份尝尝就是了。”郑侠笑道,忽然听到一个门前,叫道,“叔原,快来看看是谁来了?”   “君心为我心。”黄鲁直喃喃自语,若有所得。 2、相知似海深   “是鲁直贤弟到了么?”随着砰的一声门响,小晏从里面风风火火的跑了出来,一把搂住黄鲁直的肩膀,“黄庭坚啊黄庭坚,我看你这次还往哪跑?”好久不见,语气激动,小晏也顾不得那么多了,他这人本就是感情丰富重情重义,现在见到黄鲁直,情急之下居然直呼其名啊,幸好,三人都是相交已久,谁也不会去怪他。   “好了叔原,鲁直奔波了这半天早就累了,莫非你就打算在这里站着招待他不成?”郑侠打趣道,“来的路上我可没少了吹嘘你这里的好处啊,你可别让黄贤弟失望才好。”   “那是那是,是我糊涂了。”小晏连忙一闪身,让开房门,伸手道,“咱们先屋里坐吧,我这一年不知道有多少话想要对鲁直说呢。”   黄庭坚也不客气,跟在小晏后面第二个进屋,谁想,房间里居然是空荡荡的,除了几个倒酒的小女孩之外也就只有他们兄弟三人了,忍不住问道:“刚刚介夫一路夸赞,说羡慕叔原娶了个天上有地下无的嫂子,现在怎么不见?莫非是叔原你舍不得让她出来?”   小晏笑道:“你这话可错了。明鸿她本来是和我一起在这里等着的,谁想到就在贤弟来的前一刻忽然有点不大舒服,我就让她先回房了。”   “不大舒服?嫂子她没事吧?既然如此,你还不去陪她,这边有我在就好了。”郑侠连忙说道,对于明鸿,从第一次见面他就有种说不出的感觉,后来却被她误会,再加上她又已经跟了小晏,这份感觉就再也没机会说出口了。   黄庭坚也连忙表示自己并不介意。   小晏却摇头道:“算算时间,她也是临盆在即,要不然不会这么频繁的不舒服。不过没事的,明鸿她明白事理,如果我就这么丢下朋友去陪她,反而才会惹得她不高兴呢。”   “叔原当真够沉着,你都快做父亲了,居然还能轻描淡写的说这事。”郑侠表示万分佩服。   “是呀,这可是一件大事。”黄庭坚也开口问道,“不知叔原可为公子取好了名字?”   小晏一愣:“这倒是没有。反正还没出生么,着急什么?”   “俗话说,有备无患么。我就怕你到时候高兴极了,连话都说不出更不用说取名字了。”黄庭坚取笑道,许久不见,显得十分亲切,虽说小晏现在不比从前了,不过却也没有半点生分,让人忍不住就想和以前那样开玩笑。   “这不正好么,叔原你糊涂了,咱们鲁直兄求学一年回来,不正好帮你儿子取个名字?”其实对于黄庭坚一年前的离开,郑侠和小晏都颇为不解,那苏轼虽说名声远扬,不过怎么说也是晏殊的晚辈,论年龄辈分比起晏殊,还有现下声名鹊起的王安石来说都差得太远。然而,黄庭坚还是义无反顾的去了,让他们二人怎么能不心怀不满?   “介夫取笑了。”黄庭坚脸上一红。   “我可是认真的。”见黄庭坚并不和自己争辩,郑侠也觉得有点不好意思,转向小晏问道,“叔原,你觉得如何?”   “嗯,这主意不错。”小晏沉吟道,“想来家父也不会有时间取名字了,就有黄贤弟代劳是再合适不过了,明鸿肯定也不会在意这些事的。”   “既然如此,那让我想想啊。”黄庭坚也不再推让,坐在那里手捻酒杯沉思起来。   小晏和郑侠知道他的脾性,也不去理他,两人互相劝着饮了几杯,只听黄庭坚叫道:“有了。就取名叫做晏溥,表字慧开,你们说如何?”   “溥溥如天的溥字么?”小晏问道。   那边郑侠早已经笑起来:“哈哈,我说鲁直你性子也太急了吧,现在连是男是女都不知道,你倒连表字都取好了,这,这可从何说起啊,自古以来就没这个道理啊。若是改天传了出去,你这大才子的脸可往哪搁?”   黄庭坚微微一笑:“别人怎么说,和我有什么相干?正是溥天之下的溥字,晏兄若是觉得不合适,就自换了便是。”   “怎么会不合适呢?”小晏连忙笑道,“我只怕犬子将来担不起这个字啊。”   “这有什么,成事在天,以后他的事情自有他自己去争便了,咱们担的什么心?”黄庭坚笑道,“做父母的当然不能万事都替子女准备妥当了,晏兄现在不也早已独当一面了么?”   “什么独当一面,这全是明鸿的功劳,我不过是稍作配合罢了。”   “能娶到贤妻,不也是你自己修来的嘛。”   ……   郑侠刚刚讨个没趣,沉默了这许久,终于忍不住了,叫道:“你们两个倒是说到一起去了。依我看,还是先别废话了,叔原,快上几个拿手菜让咱们见识见识吧,刚刚介夫还在好奇那个君心为我心究竟是什么菜呢。”   “呵呵,又是我疏忽了。”小晏连忙道歉,扬声道,“晴依,快吩咐下去,把咱们这的招牌菜统统都端上来。”   “是。”晴依在外面应声,过了一年,这丫头也沉稳了一些,一直在酒楼里帮手,倒也赚了不少银子贴补家用。   留荷听雨能够得享大名看来并不是侥幸,那边晴依刚刚下去没多久,就有人端着托盘鱼贯而入,转眼间,桌子上就摆满了各式各样的酒菜。以黄庭坚的见识,居然也有不少根本看不出是什么原料作出来的,不由得感到大开眼界。   酒过三巡,小晏忽然问道:“鲁直这次回来,有什么打算?”   黄庭坚不语。   郑侠道:“应该不会再走了吧?你可知咱们兄弟离了你,总觉得像少了什么似的。叔原来年打算考取功名,不知鲁直有没有什么想法?”   黄庭坚语焉不详:“嗯,我也有这个想法。”   “那是好事啊。”小晏好像没有察觉一般,拍掌道,“虽说我无意官场,不过考个功名也不费多大事,关键是还能让家父开心,真是何乐而不为?”   “你呀,以前你不是说有你的几个兄弟就够了么?”   小晏摇头晃脑道:“兄弟归兄弟,又不能代表我那一份。”   “我说,叔原真是转性了。”黄庭坚奇道,“我对嫂子实在是越来越好奇了,非要见上一面不行。”   “说真的,我挺对不起明鸿的。”小晏仿佛有了点酒意,低声道,“到现在她甚至连个小妾的名分都没有,我,我可真是……”   黄庭坚越发奇怪了,正要问时,忽然望见一边的郑侠连连摇头,他也是极聪明的人,哪里还不明白这其中肯定有不足为外人道的秘密,当下连忙住口。   郑侠松了一口气,开口道:“叔原,你也别太介意,你们夫妻恩爱羡煞旁人,这就足够了。再说了,当小晏溥出生之后,这不恰好是个机会么,想来王家也说不出什么了吧。”   “但愿如此吧。”小晏低垂着头,显得很是沮丧。晏殊虽然算是承认了明鸿的身份,然而却也并不能强硬的和王家去说。因此,小晏几次三番的想要确定明鸿小妾的身份时都得到了王瑕的激烈反抗,每次事情都一直闹到了王家才算。几次这样下来,弄的他很是身心疲惫,后来也就作罢了。   没想到,王瑕居然如此小气,按理说,即便是作为正室,她也没有权利阻止小晏纳妾。可是,小晏天生就是个软性子的人,再加上,明鸿对此事却也并不十分热衷,久而久之也就慢慢的搁下来了。不过,事情虽然算是过去了,汴京城却也已经满城风雨,任谁都知道,晏府的七公子想要纳妾不成,最终干脆搬出了府里搞起了分居。   对这些酒余饭后的谈资,小晏很是生气,也很怕明鸿会怪他。不过也奇怪了,以往争强好胜的明鸿对此事却一直不置可否,仿佛什么都不知道一般,只是每天里偶尔忙忙自己的事情,接下来就是听曲吟诗,一心一意的顾着肚中的孩儿。就连小晏都说不准明鸿究竟有什么打算,数次找明鸿身边的晴依或者陈师师也打探不出什么口风来,反而有次被晴依抢白了一番,吓得小晏以后再没敢问起类似的问题。   黄庭坚见状仿佛明白了什么,难怪小晏的这个事实上的妻子会热衷于挣下这么大的产业呢,其中肯定也不乏为了加强自己的地位吧,如果此番生下晏家之后,想来也就是她发动的时候了。只看现在小晏名下的产业,谁胜谁负就不言自明,如果他的正妻没有什么大的支持的话,想来很快就要异位了。   想归想,黄庭坚对这些闺房之争根本毫无兴趣,将来为了避免争端,自己只娶一个女子就是了。   “好了,不说这个了,”小晏甩甩头,振奋道,“今天是咱们三兄弟又一次聚齐的大好日子,不要坏了兴致。想咱们自幼相识,这么多年过去了,最了解我的还是二位了,我先干为敬。”   两人也举杯相陪,气氛很快重新热烈起来。黄庭坚也说了自己游历过程中遇到的趣事,郑侠却挑了汴京城的几件大事告诉他。   三人知己重逢,谈性正浓,忽然外面传来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然后就是一阵喧哗,有人叫道:“相公快来,夫人,夫人她就要生了……”   “什么?”小晏一下子站起来,带倒了凳子都毫无所知,“快,前面带路。” 3、似是故人来   来叫小晏的正是当年的何桥,以嫁为人妻的她却多了几分当年没有的热烈,也许是因为丈夫太过沉闷的原因吧,相比之下,何桥竟渐渐的活跃了起来。说起来,何桥嫁的人正是为小晏和明鸿立下了汗马功劳的赵夜雨。这其中,两人自然少不了推波助澜,不过也是何赵二人情投意合,平时在一起时间多了,久而久之就顺其自然的嫁娶了。   明鸿对此很是满意,随着不少次的出谋划策,她越来越发现赵夜雨这个人不简单,怎么说何桥也算是曾经和自己共过患难的人,让他们两个在一起自然算是一件好事。两人结合之后,由于原来赵家的住处已经拆掉了,赵夜雨也算是大公无私,并没有借助自己主持整个计划的机会捞什么好处,以至于建造基本完成之后,他居然没有什么容身之处了。这点让明鸿很是过意不去,最后干脆让两人主管了整座留荷听雨的生意。以赵夜雨的聪明才智,这么一座酒楼自然是不在话下,没多久就声名鹊起,很快就把原来闻名汴京的楼外楼打的抬不起头来。   小晏急忙的走出门,问道:“明鸿怎么样了?那边准备好了没有?”   何桥笑道:“公子莫急,师师姐姐是个有分寸的,提前好几天就把该找的产婆等人叫到咱们这里了,我过来也不过是喊你过去看看。”   小晏抹了一把冷汗:“那你急匆匆的做什么?吓了我这一跳。快点带路吧,我这就去。”说着转身对郑黄二人歉意道,“两位兄弟莫怪,我这需要离开一会了。郑兄,你在这比较熟悉,先帮我好好照顾好鲁直了。”   郑侠满口答应着,小晏也就连忙跟着何桥去了。第一次做父亲,虽然何桥说万事妥当,但是小晏心中的那份着急还是说不出的。当年王瑕失去了那个孩子,小晏虽不怎么在意,不过也是他的亲骨肉啊,所以现在的他更加紧张也是自然的。   郑侠看着小晏离去,招呼道:“鲁直,咱们还是屋里坐吧。这种事情,咱们外人也没什么可帮忙的。”   “是呀,看叔原额头的汗都出来了,想来是十分紧张。真不知这个做父亲是什么感觉?”黄庭坚不无感慨的说道。   “哈哈,鲁直莫非也着急了?”郑侠取笑道,“莫急莫急,咱们汴京城的好姑娘多着呢,以黄贤弟这般人才,到时候还不是随便挑选?”   “郑兄又在取笑我了。”   “对了,鲁直这次回来就不打算走了吧?”   “是呀,我打算考取功名了。”黄庭坚笑得很自信。   “哦,鲁直既然有这般打算,功名不过是探囊取物而已。”郑侠对他的才华学识很是了解,说实话,年轻一辈自己见过的人中,能够和黄庭坚相比的也就仅仅小晏一人而已,而黄庭坚却要比小晏年轻上好几岁呢。   黄庭坚正色道:“郑兄这话差了,我大宋朝藏龙卧虎,高明之辈不知道有多少,我可万万不敢说就十拿九稳。”   “呵呵,不说这个。还不知贤弟是拜在谁的门下?我可认识么?”郑侠问道,这年头,找个好先生还是很重要的,有门路,好办事,这是千古不变的道理。   “这个嘛,”黄庭坚欲言又止,不过想了想之后还是坚定的说道,“我已拜在大苏门下。”大苏,指的当然就是苏轼。   “什么?”郑侠大吃一惊,如果黄庭坚说是拜在老苏门下也就罢了,可苏轼现在虽然名满天下,不过论起威望资历都还差得远了,“鲁直呀,我说你什么好呢,你可真是太冲动了。”   黄庭坚笑而不语。人生在世,如果不能坚持自己的原则和想法,即便是身居高位,又能有什么乐趣呢?   “唉。”郑侠叹口气,“难怪刚刚你不说呢。你是怕叔原他不高兴吧?”   “没错。”黄庭坚苦笑,“叔原的为人虽然温顺大度,但是骨子里却是很骄傲的,过去他也说过几次要帮我在晏相公面前引荐,我不太想借助朋友之力给人留下话柄,也就多次拒绝了他。我害怕这事他不太理解,所以干脆想先瞒着他了。”   三人彼此知根知底,小晏外柔内刚的性子,当然都很清楚。两人对黄庭坚拜师的这事都很是发愁,生怕小晏会生气坏了彼此的交情。不过现在也顾不得那么多了,两人埋头饮酒,彼此聊了许多分别之后的经历,郑侠去年考中,现在已经有了个不大不小的官职在身,事情不多,倒也乐得清闲。而黄鲁直这边却提到一件大事,那就是,不日之内,苏氏一门即将进京入职。   话说苏家一门,可谓是大宋朝的一个异数。一父二子,三人都是名满天下的大家,据传就连苏轼小妹,其才华也不在两个兄长之下,这在宋朝可不常见。   郑侠道:“如此以来,这京城将要有一番风云变化了。你可知,最近王安石相公也有大动作了。”   黄庭坚奇道:“他能有啥动作?现在晏相爷当朝,肯定是不会理会他那些激进的想法的,再上书也没用。”   “看来你的消息还挺灵通的嘛,连王介甫的几次上书你都知道。那你觉得他这人怎么样?”   “据传,王介甫自幼即有过目不忘之能,虽说可能有几分夸张,不过照我读过他的文章看来,学识是胜我百倍的,即便于晏相公相比也毫不逊色……”   “哼,我就看不惯他这样的人。”郑侠不以为然的撇撇嘴,“作为读书人,已经有了功名在身,却还是那么的不修边幅,整天邋邋遢遢,我真是羞于他为伍,有机会一定要狠狠的参上一本。可惜,我现在官微言轻,参上一百本也没用。幸好,官小也有官小的好处,省的天天和他见面了。”   郑侠一边说一边摇头,显得很是愤恨。   黄庭坚倒是对这个觉得无所谓,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就算是王安石有再大的缺点,却也不能掩饰他的才学。   “你可知道此事么,当年他中了第四名,晏相公见他行事锋芒太露,就好心指点他说,能容于物,物亦容焉。谁知他却不以为然,哼哼,我看早晚有他吃亏的时候。”郑侠继续说道。   这件事黄庭坚却没听过,当下仔细问了一番,叹息道:“晏相公为官一生,果然有人所不及之处,想他身居高位,为人却是如此谦恭,我辈真是惭愧万分啊。”   “喝酒喝酒。”郑侠举杯道,“不说了,再说下去,觉得我好像怨妇一般了,哈哈。”   黄庭坚陪着干了一杯,道:“也不知道小晏那边怎么样了,咱们找个人过去问问才好。”   不过,明鸿生产,晴依等人都过去了,剩下的都是些后来的不太熟悉的女孩,平日里一月都见不到明鸿一面,哪里能用来打探消息?   两人问了一遍,也没找到什么合适的热,只好无奈的重新坐下,郑侠道:“我看还是算了吧,一会有了好消息,叔原肯定会派人告诉咱们的。”   等得无聊,黄庭坚干脆找人好好的帮忙介绍了一下各种特色的菜肴,什么君心为我心了什么荷塘月色之类的,也算是开了下眼界。   不知不觉,天已经黑了。本来二人从城外回来的时候就不早了,黄庭坚有点沉不住气了:“怎么这么长时间?莫不是有什么情况吧?”   “你就别瞎操心了,怎么,取了名字这么着急用啊?”郑侠不忘取笑道,“幸好不是你家夫人生孩子……”   正说着,外面晴依敲门进来了。   “好叫两位得知,晏相公他喜得贵子了,这会子正在那边高兴的不知所以。”   “是吗?那可真是太好了。”兄弟有喜事,两人也都是发自内心的高兴。   晴依又道:“相公和夫人吩咐我,一定要留住二位大人,晚上要好好的庆祝一番。现在也已经派人去向晏相爷报喜了,说不定一会相爷他就要过来呢。”   “哎呀,这可糟了。我一大早出门,身上也没带什么贺礼,这可如何是好?”郑侠忽然想起来。   “我就更没有了。”黄庭坚也苦笑道,“介夫兄,咱们还是回去准备一下吧,要不然也太失礼了。”   郑侠还没回答,门外小晏的声音传来:“咱们之间还有那么多客套?我说,你们要是出去了,今天就别想再进来了。”   “你不在那边陪伴娇妻幼子,跑到这里来作甚?”郑侠作色问道。   “明鸿她已经没事了,我也是被人赶出来的,没办法呀。”小晏苦着脸,原来,陈师师也明鸿需要休息为由,说什么也不让他陪在那里了,无奈之下,想起来这边还有两个兄弟在,干脆又回到这边。   “叔原,我们可要好好恭喜你了。这一步,你算是走到了咱们兄弟前面,佩服佩服。”两人也心情轻松,和他开起玩笑来。   “哈哈,是啊,这一点你们无论如何是没办法超过我啦。”小晏也十分开心,和明鸿在一起这么久了,终于也有一个结果,生下了晏门长子,这下,别人再也没有借口阻止自己的一些做法了。就算是王家怎么说,也压不过这个事实,将来只要有小晏溥在,想来就没人敢对明鸿指手画脚了。 4、一朝风云起   “公子,晏花回来了。”   小晏正顾着和两个朋友说话,忽然有人上来禀报道。   “快叫他上来。”   知道小晏几天要接待重要的朋友,所以晏花回来之后觉得自己不便打扰,就独自在下面等候了。   这一年的时间,他的武功已有小成,说也怪了,修炼了同样的东西,在晏花身上的效果却远远胜过明鸿。   转眼间,晏花就无声无息的走了进来,先向两位客人打个招呼,然后才对小晏说道:“相爷说了,他有点不大舒服,让公子改天有时间带了夫人和孩子一起回府里。”   “父亲他身体没什么事吧?”自从一年前解决了大麻烦之后,晏殊的身体就一日不如一日了,虽然还不到严重的地步,但是和过去比起来已经大大不如了。   “相爷他没事的,只是有点担心公子和夫人。”晏花想了想才说道,“我觉得公子还是回去住上一段时间比较好。”   “怎么?”小晏听出晏花话中有话。   “也没什么。”晏花却不再说下去了,只是仿佛无意的说道,“我只是觉得相公和夫人离开晏府太长时间了。”   “是这样啊。”小晏明显的松了一口气,“我还以为你是感觉到父亲的身体问题呢。”明鸿早就和小晏说过当年魏无怜的种种厉害本事,而晏花修炼的正是同样的功法,所以小晏以为他发现晏殊身体上的不妥了,现在听说不是,不由得自己松了一口气。   “嗯,我觉得这位小弟说得有理。”郑侠忽然拍了拍小晏的肩膀,“虽说现在你在乎那点家产,但是,该属于你的东西也不能白白的交给别人不是?”   “那不是别人,那都是我的亲兄弟啊。”小晏苦笑道,“既然他们更感兴趣,我何不趁势把一切交给他们?你也知道的,我又不擅长管理这些,万一将来晏家在我手中败坏下去,我那有脸去见祖宗啊。”   “你又犯痴了不是?”郑侠摇摇头,小晏的“痴病”这个名词最早还是黄庭坚提出来的,用来形容他的脾气实在是太合适了,“你不懂的管理,莫非你的夫人也不懂么?依我看,她至少要胜过你一百倍,不,一千倍吧?”   “这倒也是。”小晏只好承认。   黄庭坚忍不住一声笑:“哈哈,我刚刚还以为你变了呢,原来还是老样子。”   小晏只好尴尬的笑笑,也没接话。   郑侠在一旁继续苦口婆心道:“我知道你无心仕途,也无心家业,但是现在你不是一个人了,就算你不为你自己的夫人考虑,也要为小晏溥的将来考虑吧?现在的你虽然不缺银子,可是这样下去,你就甘心让晏溥将来被人指为商家之后么?你让创下了你晏家偌大家业的晏相公如何自处?叔原,人活着,总要做一些不愿意的事情,只想由着自己的性子那是不可能的。”   他平时一是没有机会,而是忌讳着会引起小晏的不快,所以这番话一直隐藏在心里从未说出口。然而,今日的郑侠也是酒气上涌,一旦说开头了居然自己也无法控制。和他的两个兄弟不同,小晏是喜欢自由自在,而黄庭坚追求的是学问,但是郑侠却是一直胸有大志的人。所以,他深深的羡慕着黄庭坚的才思敏捷,羡慕着小晏的背景庞大,只是这份羡慕,被他深深的隐瞒在心里。   若有机会,自己一定会好好的把握住,只要能引起全天下的瞩目,而自己就算是以身相陨又有什么关系?   这就是郑侠。   所以,在这样的他看来,小晏一直以来的行为就是在纯粹的暴殄天物,这也是他无法忍受的。   然而,奇怪的是,这样的他,对小晏的友情却是真挚的。   正因为如此,今日的他才说出这样一番话来。   小晏半晌不语。   郑侠说的事他不是从来没有想过,只是任性的放任那样的想法从心中轻易的如烟云般溜走,自己究竟是怎样的性格呢?明明能够做到的事情却永远要推三阻四,明明早就应该去做的事情却偏偏要一拖再拖。这些年来,究竟让父亲让朋友,让明鸿操了多少心呢?   刹那间,汗水湿透了后背。忽然就有种冷冷的感觉,小晏深深的鞠了一躬,道:“郑兄一言,当真是发人深省。”   黄庭坚松了一口气,刚刚真是生怕两人会吵将起来,他真是太了解两人了,一个要强一个执拗,最容易吵架不过。   郑侠连忙拉住小晏的手,笑道:“叔原莫怪,我今天有点太高兴,想来是饮酒太过,现在都有点迷糊了。”   “郑兄的迷糊,胜过我晏某人自以为清醒的这么多年。”小晏充满感慨的说道,“今日一过,晏某自当有个改变,鲁直,下一科怕是你我要竞争一番了。”   黄庭坚一拱手:“得与叔原同年,黄某真是十分荣幸。”   “咱们可不一定同年呢,万一我没考中呢。”小晏轻松的笑道,其实对于能否考中他还是很有把握的,如此说法,不过是活跃一下气氛罢了。   “就连我都中了,更别说你们两位大才子了。”   小晏却摇摇头:“这和才子与否没关系,明鸿的父亲若是单论才学可不在任何人之下吧,可是偏偏却一世不如意。命运这东西很难说的,自从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就知道了。那时候,我怎么也想不到多年之后,天下闻名的柳三变居然成为了我的岳父大人。”   “不是吧?你竟然见过?”另外二人异口同声惊道,“我们怎么不知道此事?”   “那已经是许多年前的事情了,那时候想来鲁直还未出生,我和介夫也还未相识。”小晏想了想道。   “是吗?有这么久了,”郑侠猛然醒悟道,“我知道了,一定是那次柳三变觐见晏相爷的时候。”   “你说的没错。”小晏点头承认,目光迷离,似乎沉浸在童年的回忆中,“他仅仅来找过父亲一次,我也仅仅见过他那一次……”   “那时候我还很小,我不知道眼前忽然出现的这个人究竟承载了些什么。为何他的脸上有那么多的岁月风霜之色?为何他明明年纪不大,却显得那样的苍老,甚至苍老到抬不起头的地步?是的,那一次,父亲拒绝了他的请求,并且还毫不客气的嘲讽了他一番。我不知道为何会如此?为何一向那么爱才,那么喜欢提携后辈的父亲会对他有那么大的意见?”   “我只知道,他走出那个书房的一刻,仿佛天对他来说已经塌掉了。然而,当他步下最后一级台阶时,却又坚强的抬起了那显得无比沉重的头颅,虽然依然有点佝偻着身子,但是那一瞬的光辉我至今难忘。没错,就是现在我和明鸿居住的那个书房,明鸿她根本不知道吧,几十年前,她的亲生父亲曾经在这里遭受过什么样的绝望。”   “也许这就是命运吧。几十年轮转,父亲居然把当初的那个书房送给了柳三变的女儿。是呀,我是该为明鸿做些什么了,要不然的话,对不起她,也对不起我自己,更对不起当年柳三变对我的认同。”   “叔原,你喝多了。”见小晏一边说话,一边手中不停的饮酒,郑侠和黄庭坚不约而同的一起阻止他。   “没事,今天咱们兄弟齐聚,即便多喝一点又何妨?”小晏挣扎道,“这些年我只知道四处寻欢作乐,为了一些不大不小的事情四处奔波,甚至连自己都不知所谓,现在想来,最对不起的其实是我自己吧。如果不是遇见了明鸿,我现在也不过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富家公子,整天只知道坐吃山空罢了。”   郑侠和黄庭坚放弃无谓的尝试,阻止一个自己想要喝醉的人是完全没有意义的,更何况,这个人即使清醒的时候也是以执拗闻名的。   “晏花,快过来扶着你家公子。”喝醉的人身子最是沉重,偏偏小晏又不肯老老实实的坐下,郑侠只好找还未离开的晏花来帮忙。   “公子他心中,其实也挺苦的。”扶稳了摇晃的小晏,晏花忽然说道。   郑侠一愣,显然没想到晏花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世上人,谁不苦呢?”黄庭坚忽然道,“除非遁入空门,万事皆空,说不定能摆脱这一切吧。郑兄,黄某却要告辞了。”说着,他又看了小晏一眼,“希望叔原早日清醒吧,这般下去,始终无路可去。”   “鲁直,你……”郑侠伸出手却在半路放了下来,因为他还是第一次看到黄庭坚这样的表情,鲁直他变了,不知他这番游历究竟经历了什么,郑侠心中一个激灵,这一年,其实所有的人都在变吧。   “好了,晏花,咱们想个办法把你家公子扶回房吧,等他一觉睡醒就没事了,我们以前没少了这般醉法。”眼看着黄庭坚莫名其妙的离去,郑侠没办法,只好先安顿小晏再说了。   其实叔原是在做最后一次的逃避吧,郑侠忽然明白过来。以小晏的性情,他确实很不喜欢让自己深陷到官场中不能自拔,要不然也不会一直到现在都是白身了,以他相门之子的出身来说,简直是别人无法想象的事。   现在他既然决定了要改变,那么,这一醉醒来,自然是另一番气象了吧。真想看到那样的叔原究竟是什么样子呢,郑侠心想,如果明天快点到来就好了…… 5、谁知凭栏意   这一日,小晏醉后醒来,得知两个好友已经分别离去了,黄庭坚是昨夜就走了,虽然郑侠留到了今日,却也是一大早就以公事为名匆匆而去。小晏挣扎着睁开惺忪的眼睛,早有人在旁边递上来擦拭的毛巾等物,等他整理好了,才有穿好衣服起床。   “明鸿怎么样了?”昨夜的狂喜还停留在心头,做父亲的感觉对小晏来说还陌生的很,甚至有点紧张。   “夫人她休息了一夜,身子已经大好了,小公子也很有精神,已经不怎么哭了。刚刚还嘱咐我们等相公起来了就过去叫她呢。”   小公子?   是呀,现在已经不是只有自己和明鸿两个人了,小晏忽然醒悟过来,从今往后,这个家就算是真正的完整了。不,还差一点,而自己就要尽快的把这一点点缺憾弥补。   “不用去吵她,”小晏笑道,“我自己过去就是了,你们先下去吧,这边不用管了。”   服侍的两个小丫头应了一声,收拾好东西转身走了。   带着几分紧张的心情,片刻之后,小晏轻轻的推开了明鸿的房门。   还没等他看清楚状况,就已经被陈师师推了出来:“公子,你怎么来了?这是生产的地方,你进来可不太合适。”   “啊,我倒忘了。”明鸿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她当然忘了,心中有许多东西偶是来自柳永的,作为男人的柳永当然没有许多忌讳。   “没事的,我也不计较这些。”小晏连忙对把门的陈师师解释着。   “那也不行,这里污秽,可不是公子你的涉足之地,等过几天收拾好了,我帮明鸿换个房间再说吧。”陈师师经历的事情多,知道有些人就的讲究,生怕这时侯小晏进来一步容易,万一将来他又计较起来,还不是会怪着明鸿?   “这可……”   “不行不行,你们两个天天腻在一起,不会连这么几天都忍不得吧?”不等小晏说话,陈师师已经砰的一声关上门,只听她在里面说道,“公子这次就忍耐几天吧,三天之后,我还你的好夫人。”   小晏无奈,在门口怔怔的站了一会,只好摇摇头走开了,模糊的听到里面明鸿的声音在说着什么,不过也已经听不清楚了。只是,看样子明鸿的精神应该很不错,这样一来他也放心了,接下来还是去做自己应该做的事情吧。   渐渐的,他觉得自己已经明白了明鸿的心愿。作为孤儿长大,其实她最需要的是一个家吧,也难怪,她那么热衷于经营两个人的一切,其实,应该是一种缺乏安全感的表现吧。以前的小晏,并不能理解这种感觉,明鸿所做的许多事情,对他来说都有点不可思议,只是他的性子也不是那种寻根究底的人,所以两人也一直相安无事。   然而,要一直的生活在一起,就必须要互相了解,不,互相理解才对。所以,小晏一直很努力的想要进入明鸿的世界,正因为这个原因,这一年来,明鸿忙里忙外的过程,小晏一直不离不弃的陪在她身边,从而也了解到了她的许多想法。   而现在,他就要为了她的某个心愿而努力,这是小晏出生以来从未有过的事情,从小到大,小晏几乎没有强求过什么。   精神恍惚的回到晏府,已经有一段时间没回来了,不过却不像西城一般,晏府这一年来几乎没什么变化。只是物是人非,现在小晏依然记得当时父亲那绝望悲伤的眼神。这在晏殊身上是从来没有见过的,只是那次,最亲的人背叛了晏殊的信任才会如此。   几乎是一夜之间,小晏眼中的晏殊就有点显得苍老了,当年的那一战,毁灭的不仅仅是空庭,还有晏殊的内心。小晏不知道自己面对那样沉重的打击能不能撑的下来,但是父亲他做到了,甚至第二天就神色如常的继续上朝理事,只是心底隐藏的伤痕却没人能够发现。曾经的他以为这世上没人能够打倒父亲的,然而,他自己呢?   幸好,即便是那样的伤心也没有打倒父亲。一段时间内,小晏有点害怕看到晏殊的眼睛,生怕再从那里面发现那一夜之后出现的绝望。幸好,这样的事情并没有发生过。   也正因为这样,当得知明鸿产下小晏溥的时候,小晏第一时间就派了晏花来通知父亲,就是想让他也分享一下这份喜悦。虽然之前几个哥哥们已经不知道帮父亲他生下下多少孙子了,然而,那确实不一样的,因为每一个孩子对于晏殊来说都是独一无二,无可替代的。所以,才会有那么多的爱护和放纵,所以,当初才会让他感受到那么深切的悲伤。   “老爷正在用餐呢,让我们先招呼公子等一会。”   进去禀报的老仆人出来之后说道。   “不用招呼我的。我在这边等一会就是了,顺便看一下好久没回来的家。”小晏摆手让他下去,不用跟着自己。在和父亲说话之前,有这么一段时间理一理思路也是好的,毕竟自己从未开口求过什么事情,当然,明鸿那次不算的话。然后,这次又是和明鸿有关的,不知道父亲他会不会同意呢?   想来应该会的吧。毕竟父亲他对明鸿是那样的喜爱,小晏心想,都把他一直那么喜欢的书房送给了二人,这府中还没人受过这等殊荣呢。   “叔原,你什么时候过来的?”晏殊推开门,发现小晏在门前晃悠,不由得吓了一跳。   “也是刚到而已。”莫非那老家人根本就没有通报父亲知道么?   “还没恭喜你呢,听说你昨天喜得麟儿呀。”晏殊哈哈笑道,对于小晏这个儿子,他一直都是很喜欢的,虽然这个儿子不像其他的那么听话,却是他所有孩子当中最有灵气的一个,“我也没来得及派人过去看你,没想到你这么快就自己过来了。”   “父亲说笑了,孝道乃是人伦,哪有让父亲去探望儿子的道理。”小晏连忙说道。   “哈哈,不错不错,来,进屋坐,咱们父子好久不见了,正好好好聊聊。”晏殊当先进屋,小晏只好从后面跟上。   “孩儿好久没来给父亲请安,真是万分惭愧。”   “我哪里会计较这些,你也是很忙嘛。”晏殊笑道,“我都听说了,你家明鸿做的好大产业啊,转眼间就超过了我这个老头子经营多年的家底,厉害厉害。”   小晏连忙站起来道:“我这次正是为了明鸿之事来的。”   “怎么?是不是那边的照顾不好?你把她接过来,我亲自找人照顾,若是有人敢说什么闲话,就让他来找我。”晏殊一皱眉头,关于王家的事情早就让他有点不耐烦了,彼此之间也是世交,可是王家的晚辈们闹将起来的时候却从来没有给过他面子,站在长辈的身份上,晏殊一直都没说什么,可不代表他什么都不知道。   “不,不是这样的。”晏殊的表态让小晏心中大定,不过这次却不是为了此事前来,“如果需要的话我会安排她回来的。不过父亲在上,我这次来却是为了别样事来求您。”   “是什么事?你慢慢说来。”   “父亲知道,明鸿她本是柳三变的女儿,可是知道身世之后却一直没有认祖归宗,我担心……”   “她即嫁入晏家,那就已经是晏姓的人了,柳家认不认又有什么关系?”   出嫁从父,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晏殊说得也没有错误。   “可是,她自幼便和孤儿无异,我总觉得这样对她来说有些不公平。”小晏也知道自己的要求有点过分,说实话,这件事确实也无法操作,就算是找到柳家又如何呢,作为女儿,现在柳永也不在了,根本就不可能认祖归宗。   “你说的也是,她一个女儿家很不容易。”晏殊难得的表示同意,“不过叔原,我理解你想帮她做一些事情的心情,不过,这件事根本就没有意义。你想,按照明鸿现在的身份,柳家就算是承认了她,那也不一定是真心的,何况,她的父母都已经不在了,就算是有兄弟姐妹留下,也不一定能够接受她。我还记得,柳三变的坟也是你一直在找人修葺吧,他柳家连这样的事情都不会做,你还指望他们能对明鸿怎么样呢?”   是啊,父亲说得大有道理。小晏忽然想起来,当年柳三变客死异乡,居然连安葬的钱都没有,当自己得到消息的时候,他已经被陈师师等人凑钱勉强葬在了荒野。一代文豪,就这么默默无闻的安息在不为人知的地方,除了陈师师她们偶然会去凭吊之外,也就只有自己会去看看了。而所谓的柳家,却一直没有出现。   当然,明鸿和他早就重新给柳永修了坟,现在的那片荒野已经不是当年的模样了。然而,却无法掩饰柳永被他本家抛弃的事实,名满天下的父亲尚且如此更何况明鸿这个忽然出现的女儿了。小晏都可以想象到,当明鸿出现在柳家人面前时,将会面临着什么样的视线和议论。   即使被他们接受,也是完全看在晏家的份上或者看在现在明鸿的家业份上吧,这样方式的接受甚至还不如没有。   “父亲,”小晏忽然正色道,“这事却是我鲁莽了,多亏了父亲提醒才没有铸成大错。我也是着急想为明鸿她做些什么,所以才……”   晏殊却阻止小晏说下去:“叔原你的心情我理解,不过,你做的不是一直很好么?” 6、何物寄相思   做得很好?   回去的路上,小晏一直在想着父亲刚刚和自己说过的话。   为何会这么说呢?自己明明什么事情都没有做到呀?不,也许不是这样吧。忽然间,小晏想起来明鸿在自己身边时那种发自内心的笑容,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没有意外,陈师师依然不让他进房门。不过这次倒是把孩子抱出来让小晏看了看。于是,小晏隔着门帘和明鸿说了黄庭坚帮忙取好的名字。这个名字,他也已经和晏殊说过了,他也表示很满意,并且还夸赞了几句黄庭坚。   既然晏殊和小晏都表示满意,拿明鸿自然更不会说什么了。于是,小晏溥就这样决定了名字,并且还破天荒的在出生第一天就预订了长大以后的表字,这也算是一大奇闻了,不过比起当年小晏抓周的传闻来说,那就不算什么了。   时光不知不觉转瞬即逝。   晏府里忽然变得门庭若市起来,转眼间又是一年开科取士的时间了。各地的读书人汇聚京城,不知又闹出了多少风流韵事出来。而小晏自然不用像他人一般四处找门路拜老师,这些日子晏殊算是忙坏了,他又是爱才之人,如果不是自重身份,对于那些真正才华横溢的年轻人,晏殊恨不得派人统统呼唤过来,可好畅谈个痛快。于是,这些日子的晏殊一般是来者不拒,累并快乐着。   一切情况都不出当年赵夜雨对明鸿说的那番话。他们大力兴建的许多客栈酒楼终于一下子大火特火起来,很快就在全国各地的来人之中打下了赫赫声名。   小晏也找了个清静的所在安心的温习着,既然下定了决心,那就要一次成功,免得丢了父亲的脸。晏殊当年幼年成名,而自己都已经是做了父亲的人了,不努力怎么行呢?小晏这一番用功,倒是让明鸿有点意外,虽然她早就打算要慢慢的激起小晏奋进之心,没想到这一天却来的这么快,于是连忙吩咐下去,闲杂人等千万不能去打扰他,安排好了七八个人日日夜夜的在旁边房间服侍着,就等小晏有什么吩咐。   日夜轮转,时光似水,小晏溥已经开始牙牙学语了。而他年轻的父亲殿试的结果也已经昭告天下。   不出所料,小晏也好还是黄庭坚也好都是榜上有名。   不去说黄庭坚那边怎么庆祝。这一天的留荷听雨反正是灯火通明,一夜都未曾熄灭。同样,早就得知了消息的晏殊也乐的合不拢嘴,最不让自己放心的孩子终于长大了。阅卷的过程中,晏殊并没有给小晏半点优待,甚至还亲自查阅了他的卷子,生怕别人看在自己的面子上给他个名不副实的高分。   这些事情,小晏自然并不清楚。他对自己的表现觉得挺满意的,所以有这样的结果并不觉得惊讶,他本就天资聪颖,再加上那么长时间的努力,如果没考中那才有鬼了呢。   所以,当小晏溥学会叫父亲母亲的时候,对于小晏和明鸿来说就算是双喜临门了。还有一件喜事就是,晏殊居然抽了空举行了一次家宴,然后竟然在宴会上向全家人亲自介绍了明鸿的身份,那就是,晏几道新纳的妾室,柳家的后人。   这一下,让王瑕彻底的慌乱了。当晏殊招呼她和明鸿说话互相拜见的时候,王瑕还怔怔的愣在那里,幸好她带过来的老家人机灵,连忙提醒了她好几声才算是没有当场出丑。   几乎是一夜之间,明鸿既得到了晏殊的支持,又得到了不输于王家的后盾。对王瑕的威胁一下子提到了台面上来。柳家现在还并没有接受明鸿的事情,王瑕自然并不知道,这种事情当然也无法确认,于是,她的这一份紧张真是逼得自己彻夜难眠。现在的王瑕,已经几乎很难见到小晏的面了,说是“打入冷宫”也并不为过。   其实,有时候她自己也知道,如果不是过去那几次三番的大闹的话,小晏即使更偏向明鸿一点,也不会像现在这样对自己毫不理睬的地步。但是,知道归知道,有时候人的性格就是这么奇怪,因为,第二天,王瑕再次大闹了一场,甚至找来了哥哥王古,又哭又喊,最终还是晏殊出面平息了此事。   而,这也是在小晏的家事上晏殊的第一次出面。第一次就摆明了立场,正是这个立场,让王瑕一下子绝望了。当她负气跑回娘家的时候,恰好是小晏和明鸿带着小晏溥回来晏府拜见晏殊的日子。   在明鸿的精心安排下,两个人的车马在晏府的巷口碰了个正着。   “不用管他,给我撞过去。”王瑕一见就知道是明鸿过来了,她本就知道今天小晏要回来的安排,所以特意提早了出门,没想到反而恰好碰到。   她怎么知道这是明鸿早就瞒着小晏安排好的呢?现在,王瑕的一举一动几乎都在明鸿的监视之下,而她自己却还一无所知,这样子的交锋,如何能够不败?   说也怪了,也晏家如此大家,偏偏这个巷口修的非常狭窄。当然,相对于别的街道来说,已经算是相当宽敞的了,不过却也容不开三两马车同时并行。明鸿她们特制的马车,只要两辆就已经把巷口占住了大半,如果不让一下的话,王瑕的车子很显然是不可能通过的。   “小姐,这不太好吧。晏相公也在那车上……”大管家王恩本来在赶车,见状也是一愣,他是经历过风浪的人,自然能感觉出一丝不对劲来,还没来得及提醒,就听到王瑕如此吩咐,一下子有点慌了,连忙说道,“可不能冲动,你知道,现在晏相公已经对咱们王家很有意见了,我看还是……”   “王恩你少废话,我让你撞你就撞。”愤怒的王瑕根本就不由分说,对一个在自己家几十年的老管家就这么直呼其名的呵斥。虽然现在王恩已经到了王古的府上,可是再怎么说也是王家的一员,她这么做实在是不得人心。   “唉。”王恩暗叹一声,只好按照王瑕的吩咐赶着马车迎了上去。当然,他不会傻的真的像王瑕说的那样直接撞上去的,只是在明鸿车子前面横了一下,然后就轻轻巧巧的停住了。   王瑕对王恩的行为很不满意,不过现在也没时间计较了,因为,她心目中更大的敌人正在眼前。   明鸿已经在小晏的搀扶下轻轻下车,手中抱着咿咿呀呀不知道在说什么的小晏溥。   王瑕不看见晏溥还好,这一看更是火冒三丈,她一直怀疑当初自己的事情是明鸿暗动的手脚,才导致自己的孩子失去了,现在看到明鸿一脸幸福的模样,哪里还能忍耐的住,当即冲上前去,伸手就要抢夺明鸿怀中的小孩。   “哪里来的野孩子,也敢抱进我晏家?”这时侯,她自称晏家倒是理直气壮,完全忘记了自己是怎么和小晏争吵的。   以王瑕的这点本事,就算是再来十个也不可能靠近明鸿身边。但是,今天的明鸿却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仿佛为了保护孩子而吓呆了一般。   因为小晏就在旁边。   小晏一把把势若疯虎的王瑕推到一边,皱眉道:“你今天太过分了,快点走吧。”   他这一动手,王瑕更是恼火,怒道:“我用你管,你给我让开了,让我来教训教训这个贱人!”   王恩在后面捶胸顿足,小姐的脾气他比谁都清楚,虽然她根本是不坏的,可是一些事情让她作出来就显得那么的别扭难受,让谁看了都不舒服,说到底还是娇生惯养的原因,从小,王家就不可能有什么人敢逆着王瑕的意思,就连她的大哥王古对她都是千依百顺,对这个妹妹好的没话说。   可是,女儿家始终要嫁出去的,王古不可能一直跟在她身边的呀,虽然一有事情王瑕就回去找这个哥哥帮忙,但是久而久之下来,已经闹得小晏不厌其烦了。上次更是引出了晏殊的表态,虽然没有明说,但是那个意思,王古也好还是王恩都很明白,唯独只有王瑕依然蒙在鼓里,完全不知道自己已经丧失了最后的依仗。   “王管家,把你家小姐带回家去。”小晏不理会张牙舞爪的王瑕,干脆对王恩说话,语气中依然不失敬重。   “是。”王恩连忙应声,对于小晏,他其实并无恶感。除了最早的那次莫名其妙的摔倒之外,一切事情几乎都是王瑕在咎由自取,和小晏没有太大的关系。   “王恩你敢动一动!”王瑕一听王恩居然对小晏的要求回应,回过头来对王恩厉声喝道,“你敢听他的,就有种不要回我王家!”   “胡闹。”小晏已经有点生气了,他本没有这么大脾气,然而,每次每次都是王瑕这么无理纠缠,久而久之的累积下来,对于她的胡闹,小晏已经渐渐到了无法忍受的地步。   “我胡闹?还是你胡闹?”王瑕倒是听得清楚,大叫道,“你娶了这么个来历不明的贱人回来,就不说了?现在这贱人居然还生了孩子,晏几道啊晏几道,我看你是糊涂了吧,那还不知道究竟是谁的呢!”   “你!”明鸿指着王瑕不断哆嗦着,好像已经被气的说不出话来。   “啪!”小晏重重的一个耳光打在王瑕脸上,怒道,“给我滚开。” 7、相逢君莫问   王瑕抚着被打红的脸颊,怔怔的站在那里,目瞪口呆,甚至连嘴角破裂正在渗出来一丝丝的鲜血都没有察觉。   从小到大,这还是她第一次挨打。   旁边的王恩也愣住了,王瑕的娇生惯养他很清楚,从小由于王靖没时间也没心情管她,她一直在哥哥王古的照料下长大,别说挨打了,根本就没人曾对她说过一句重话,这下被小晏结结实实的打了一巴掌,事情可要闹大了。   小晏一掌打出,也不多说,顺手推了一把把王瑕踉踉跄跄的推到一边:“明鸿,抱着孩子上车。”也不理会王瑕那一副失神的样子,“王恩管家,把你们家小姐带走吧,我现在不想看见她。”   “是。”王恩苦笑答应。他也没什么资格来怪罪小晏,只好按照他的吩咐罢了,再说,此事本来就是王瑕失言了。   王瑕在王恩的搀扶下仿佛只有一副躯壳一般闪开了道路,眼睁睁的看着小晏的车子扬尘而去,才忽然像刚刚醒过来一般:“王叔,他刚刚说再也不想看见我?是吗?”眼泪不自主的滚滚而下。   “小姐,咱们走吧。晏相公他已经回去了。”王恩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才是,干脆不去面对王瑕的问题。   “不,我不走。王叔,他真的不要我了吗?”   这已是王瑕第二次叫王恩做王叔了,自从她长大懂事之后,这个称呼就再也没有出现过。王恩现在听来,心中也不知道是什么滋味,一时间感慨万千,满腹的话竟然不知道从何说起。   “晏相公他只是一时情急,小姐咱们先回去吧,等过几天他会来找你的。”王恩口不对心的安慰道。   对于王瑕,其实王恩也很是喜欢,不过那是以前年小的王瑕,小时候的她虽然调皮任性,却还是有一份说不出的可爱,只是这份可爱好像在嫁给小晏之后,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渐渐的消失无踪了。如果说嫁人能够改变一个女人的话,那王瑕的改变无疑应该算是比较大的了。   “会吗?真的会吗?”   王瑕经此打击,不但没有爆发,看样子反而彻底崩溃了,王恩暗自松一口气的同时也不禁更加担忧。眼前是没有什么危机了,王瑕已经没有任何主见,只要把她带回家就是了。可是,以后该怎么办?想到自己一直看着长大的大小姐有可能会就此一蹶不振,甚至沉沦下去,王恩就觉得一阵阵的沮丧。可是,得到这种结果又怪的谁人呢?小姐嫁过去之后性子一直没有半分的改变,最终就连小晏这样温和的人都对她不厌其烦了,其中虽然有外人多加挑拨,可是王瑕自身的因素也占了一大部分了。   不提这边王恩垂头丧气的带了王瑕缓缓往王家赶去,以及王古见到自己妹妹的凄惨之后将会发生什么事情。小晏带着明鸿已经到了晏殊的面前。   晏殊的年纪已经不小了,一辈子经历数不清的风风雨雨,不过在听到小晏溥用稚嫩的声音叫出一声“爷爷”的时候,还是控制不住笑得浑身颤抖。   小晏和明鸿互相得意的对视一眼,为了让刚刚学会说话的晏溥学会叫这句爷爷可费了两人不小的努力,要不然也不会等了这么多天才抱过来拜见晏殊了。   “晏溥,”晏殊沉吟的点点头,“这是你的朋友取得名字?”   “是。”小晏连忙上前一步答应着,“是吾友黄鲁直取得,他也是一片好心,还望父亲莫怪我们没有早点向您请示。”   晏殊一挥手道:“我已经是祖父辈了,这种事情你做主就是了,再说了,这名字取得不错嘛,就算是我一时之间也想不出更合适的了。黄鲁直,嗯,是不是这次和你同年的进士?我记得他的文章,写得很不错。”   如果被黄庭坚知道自己的文章被晏殊如此称许,也不知道他会是什么心情了。以晏殊如今的身份地位,如果能说谁一句很不错,那这个人的身价将会立即增长数倍,立马就会名扬天下。不过,今天现场并没有外人,黄庭坚这次名扬天下的机会只好在他不知道的情况下错过了,只是,他即使知道,以他的个性应该也不会在乎才对。要不然,以他和小晏的交情,几年前就可以来拜见晏殊了,可是他偏要舍近求远,有此也可见一斑了。   “能得父亲的称赞,想来鲁直他一定会很高兴的。我先在这里替他谢过父亲了。”小晏装模作样的拜了一拜,逗得晏殊也笑了。   “好小子,你倒是会哄我开心了,看来娶了明鸿之后进步不小嘛。”晏殊心情很是不错,忍不住就和二人开开玩笑。   “孩儿每句话都是发自肺腑,可不敢哄骗父亲,想这天下人,有哪个不以能够得到父亲你一言半语的评价为荣?”   “是吗?我怎么记得有个小子从小就把我的话当作耳旁风呢?”晏殊毫不客气的揭穿小晏的用心。   小晏忍不住脸上一红,笑道:“那不是孩儿以前年少无知嘛。直到现在才知道当年父亲都是金玉良言,不过是我一直不懂事罢了。”   “嗯,这话说得不错,我家叔原果然长大了。这样将来我也能放心的去了。”晏殊长叹一声,充满惆怅。   小晏大吃一惊,失声道:“父亲何故出此不吉之言?这让孩儿如何,如何……”如何了半天,慌乱之下,他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了,只是这句话说得真情流露,磕磕绊绊的过程中已经逐渐哽咽。   晏殊笑道:“叔原呀,我给你取名几道,你怎么还看不破这些呢?我今年已经多大岁数了,能够风风光光这一世就足够了,有多少人羡慕还来不及。我唯一放心不下的其实就是你,现在你也真正长大了,我还有什么不知足呢?”   小晏和明鸿一起叩首在地,小晏说道:“父亲此言孩儿万万不敢赞同。”虽然晏殊如此说,但是过去的他却从没有表漏过类似的消沉,小晏知道,自从那年自己的亲生儿子背叛了他之后,晏殊就一直深深的陷在懊悔之中。在他心里,也许是在埋怨自己忽视了亲生儿子的成长才最终导致了那样的后果吧。   当那天晚上,全节兄长带着外人向晏殊举起刀剑的时候,过去的晏殊就已经消失了。他是在懊悔自己没有照顾好过继给兄弟的儿子吧。也许还有其他的原因,但那已经不是小晏所知的内容了。他只知道,晏殊虽然表面上风光无限,然而却也背负了天下人都难以想象的痛苦。   明鸿也曾经了解到,仿佛是据被抓获的空庭人员交代,最初空庭的创始人居然和晏殊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而这种关系显然不是友好的,要不然他们也不会千方百计想致晏殊于死地了,甚至为了这一点不择手段的不知道害了多少人。然而,如果单单是这样,晏殊就不会在破了空庭之后如此的沮丧了,其中肯定还有别不知道的内幕在。   两人跪在地上,小晏是不知道该说什么,明鸿却是不敢说什么。就这样沉默了片刻,放在一边床上睡着的小晏溥忽然哇哇大哭起来,也不知道是忽然醒来还是他小小年纪也感受到了现场憋闷的气氛。   “啊。”晏殊忽然从低沉中清醒过来,“我的宝贝孙儿怎么了,明鸿,你快过去看看。”   明鸿借势站起来,笑道:“也许是饿了。”一边三两步走过去把孩子抱起来,说也怪了,一接触到明鸿的手臂,甚至还没来得及抱到怀里呢,小晏溥的哭声就停止了。   “呵呵,不哭了好。”晏殊笑道,“还是他亲生母亲有办法呀,亏我还担心你不会带小孩呢。”   “本来是不会的,可是有了小晏溥之后也不知怎么就忽然会了。”明鸿一边把孩子抱在怀里摇晃着,逗弄的咯咯笑了起来,一边说道,“也许这就是女人的本性吧。”是呀,在生下孩子的那一刻,自己内心的本性终于压倒了柳永留下的强烈的欲念,可以说,那一刻才是明鸿真正的新生。   所以,从那一天开始,她就渐渐的抛下了自己过去曾经无比热衷的各种繁杂事务,分别的交给了赵夜雨陈师师甚至晴依等人掌管,而她自己就全心全意的扑倒了小孩子身上,心无旁骛。   “呵呵,好孩子。”晏殊终于再次笑了,掩盖住眼角眉梢的忧愁,“我的孙儿和儿子还是多亏你照顾了。”   “那还不是应该的嘛。”明鸿抢着说道,言语间已经轻松了许多。   “好,好。”晏殊不住口的称赞,过了一会忽然说道,“你们今天先回吧,我忽然有点累了。叔原啊,记得多过来走动走动,别忘了带着你儿子,哈哈。”   见晏殊心情转好,小晏也没什么不放心的了,满口答应着他的要求,和明鸿一起告辞出来了。   一路车马奔驰,走不到一半,也不知道是不是长时间太过憋闷了,小孩子忽然再次拼命的哭叫起来,让两人毫无办法。   “要不咱们先下车走走吧。”小晏建议道,掀开前面的帘子吩咐晏花,“晏花,先找个宽敞的地方停一停吧。”   晏花应声:“好的公子,不过还是过了前面再停吧,我看那边有个讨饭的婆子,别让她惊吓了小公子。” 8、一笑泯恩仇   “讨饭的?晏花你等等。”小晏吩咐道,“就在这停吧,你去拿几两银子给她,也算是替小晏溥积一点功德了。”   明鸿也暗暗点头,她因为从小生活艰苦并且都没怎么出过门的原因,对这些普通百姓的疾苦了解有限。小时候的她还以为所有人都和她一样,生活在一个不大不小的院子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直到近几年她才算是对这些事情有了些了解,不过,如果不是小晏提出来,明鸿觉得自己倒也是难以想到。想到这些,不由得感激的看了小晏一眼,他对自己的孩子还是很关心的嘛,这种小事都想到了。   “是。”晏花答应着,在路边停靠稳当,自掏出来几两散碎银子,下车走到那讨饭妇人身边。   她的年纪已经不小了,颤巍巍的蜷缩在那里,根本就没有指望真的会有什么人来怜悯自己。忽然小晏站在她身边,老婆子感觉到一片阴影,下意识的抬起头,却刚好看到晏花弯下腰把银子轻巧的放在了她的面前。   “咦。”那老婆子抬头的一瞬间,恰好是明鸿好奇的往外看的时候。虽然那张脸孔现在看来是那么的苍白无力,不过,明鸿还是发现了一丝熟悉的痕迹,忍不住一声轻呼,“这,这是李嬷嬷……”   “你认识她?”小晏回过头奇怪的看着明鸿。   “你也应该认识的,相公仔细看看,我觉得她是以前沈府的管事李嬷嬷。”自从那天李深那伙人被一网打尽之后,李嬷嬷就在众人的视线中消失了。本以为她已经在混乱之中丢了性命,也曾经想过她是干脆的畏罪逃离了汴京,所以现在一下子在街头看到她沦落至此,无论是明鸿还是小晏都大吃一惊。   “你这么一说,还真的有点像。”小晏点点头。   “相公,我想把她带回去,不知道你……”明鸿试探的问道,虽然李嬷嬷当初对自己很不好,不过自己能有现在的成就也算是在她的刺激下才能达到的,再说了,当初自己将要离开沈府的时候,那几天李嬷嬷还是表现出来足够的关心的。所以,现在既然看到了她可怜的模样,明鸿就万万没有扔下不管的道理。   当然,话说回来,如果没看见的话,她自然也不会无缘无故生出去把李嬷嬷找回来的这种心思来,过去的事情过去也就算了。   “你拿主意就好了,我记起来了,她虽然为人刻薄些,但是却并不坏。”小晏想起以前在沈家见过李嬷嬷几次,自己还曾经为了明鸿和她争吵过。   只是这个为人刻薄就差点要了我的命啊,明鸿心想,自己可真是太大度了,干嘛非要做这种事呢,晏花已经给过她银子,自己干脆装作不认识就这么过去不是很好么?可是,却做不到,真的做不到。   李嬷嬷这快两年的时间不知道是怎么过来的。看上去她再没有过去的半分气焰,整个人缩在那里,显得是那么的渺小,接过晏花的银子之后在那里不住口的感谢着,甚至都不敢抬头对晏花仔细的看上一眼。   忽然间,明鸿的心中充满了同情。想当初李嬷嬷是多么的飞扬跋扈,估计她自己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会有这么一天吧。就算是那时候送给自己东西,李嬷嬷自称神针李的时刻,也是显得那么充满了自信,和眼前这个潦倒的老太婆实在是难以对应起来。   算了,就像小晏说得,一切都是为了未来的小晏溥积德吧。   明鸿下定决心,撩起帘子,弯着腰下车来。   “你,是李嬷嬷?”   老人的身子颤抖了一下,仿佛明鸿这么小声的一句问话惊吓到她一般。   “不,你认错人了。”说着,李嬷嬷挣扎着站了起来,摇晃着身子坚决的就要离开。也许她并没有认出明鸿,不过,凭她以往的性格,是绝不肯在认识的人面前丢面子的,所以,无论怎样,她都要挣扎着离开。   “李嬷嬷,是我,明鸿呀。我是不会害你的,你要往哪里去?”明鸿本来也是有点勉强,不过真正面对的时候,看到李嬷嬷挣扎的样子,她反而又着急了。   “我并不认识你,这位夫人你认错人了。”   “不。”明鸿忽然伸出手拉住李嬷嬷的手臂,“无论如何你要跟我回去,我说什么也不能让你这样流落街头。”   小晏不认识什么李嬷嬷,见明鸿的样子正觉得满心奇怪呢,却忽然看到明鸿伸手拉她,就想上前阻止。   谁知,却听到小晏的声音:“晏花。”显然是不让他动作的意思。   晏花答应了一声,走回车前。   小晏嘱咐道:“那是明鸿以前的相识,没关系的。”   “夫人还是放手吧,老身身上没那么干净,免得弄脏了你的手。”李嬷嬷一字一句的说道。不过,明鸿还是从她的语气中听出了些不自然来,这样道左相逢,能够上前来和她相认的人应该不多吧。说实话,就算是李深不在了,但是沈家却还在,李嬷嬷直到现在不还是在街头流浪么?   “你不答应和我回去,我是不会放手的。”明鸿坚定的说道,“嬷嬷放心,到我那里去,我决不会再让你吃半点苦的。”以明鸿现在的产业来说,别说一个李嬷嬷了,就是一百个一千个也是养得起的。   李嬷嬷终于叹了口气:“唉,姑娘的好意我心领了,可是我这样的人,现在也帮不到姑娘什么,不过是混吃等死罢了,就不敢给你添麻烦了。”   从夫人改口到姑娘,李嬷嬷显然已经承认了自己的身份。   “我那里有好多事情要你帮忙呢。”明鸿连忙说道,她说得倒也是实情,现在西苑那边事务繁杂,自己和小晏忙着照顾孩子已经没时间去管理了,正好需要像李嬷嬷这样经验丰富的老人帮忙。   “姑娘说笑了,我有什么本事能帮到你的。”李嬷嬷一阵苦笑,离开沈府的这一段日子,她一直四处碰壁,说真的,像她这样的人,说有本事也有,但是却实在是没有办法独立生存下去,无奈之下只好沦落为乞丐,把过去的心情消磨了个干干净净。若不是恰好在这一天遇见明鸿他们,再过一段日子,想必李嬷嬷就彻头彻尾认命沦落成乞丐了。一个人只要到了失去希望而认命的时候,那就什么人也救不得了。   “你能帮到我那可多了,比方说我现在有个院子需要人照看呀,还有好几家酒楼无人主事了,又有几十个仆人需要管教了。”明鸿一件件的数着,无论哪一件都是李嬷嬷这样的人所擅长的,渐渐的就看见她的眼睛亮了起来。   “我老了,就怕无法让姑娘满意。”李嬷嬷的语气已经越来越松动了,说也是,有这样的机会,谁还肯再留在街上做乞丐呢?再说了,明鸿又没有表现出任何趾高气扬让她难受的地方,跟了她去,老来还能安生,真是何乐而不为。   “你可不老。”一边说,明鸿一边让李嬷嬷赶紧上车。但是她却抵死不从了,说是生怕自己的一身脏乱把马车也弄脏了。无奈,几番推让之下,李嬷嬷歪着身子坐到了车厢外面,反正已经没多远了,只要坚持一下就到了,明鸿就也没有强求。   “嬷嬷你看,这就是我和你说的西苑了。”下车之后,明鸿先派人带李嬷嬷下去换了衣服,梳洗妥当,然后就径直到了西苑门前。   “嗯,很不错。”李嬷嬷称赞道,“这宅子虽然小了些,不过看样子一直都打点照顾的很好。”   “可是,现在我已经没时间再来收拾,打算交给你老人家,不知你意下如何?”明鸿前面带路,两人到了院子里面,以前装的秋千还在那里随着微风摇晃着,那两棵树,已经彻底在这里扎根长成参天大树了。“还有,每隔一段时间,我需要各式各样的伙计啦等人手,他们新到的时候就要麻烦嬷嬷你教给他们一些基本的常识了。”   “这个,老身也不怎么懂啊,不行不行,姑娘还是另请高明吧。”李嬷嬷连连摆手,让她立个规矩,训练府里的丫鬟并不难,可是牵扯到酒楼客栈之类的,她自认为还没有那么大的本事。   “也不是让你教给他们怎么做事,只是有些人初来乍到,需要嬷嬷帮忙立些规矩就是了。”明鸿笑道,“这点事应该难不倒你吧?”   李嬷嬷不答,沉默了半晌,忽然道:“姑娘如此对我,真是让我万分惭愧了。老身过去对姑娘实在是多有失礼之处,没想到在我穷途末路的时候,竟然是姑娘你来照顾我。我真是,我真是……”   “嬷嬷你别说了,我从小就没见过自己的父母,在你的照顾下长大,虽然有时候严厉些,不过若是没有你这些年的鞭策,哪里有我明鸿的今日?从今往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嬷嬷放心,明鸿一定把您当作亲生母亲来照料。”   “这我可当不起。姑娘好人有好报,老婆子在这里谢过了。”李嬷嬷倒也是个干脆的人,一旦决定了某件事情就毫不拖泥带水。   “好,咱们一家人不说两家话。那嬷嬷你从此就在这放心的住下,有什么事尽管吩咐下面的丫头们去做。我还要照看小孩子,不过有空的话会经常过来看望你的。”过去的恩怨就在明鸿二人的笑容下彻底的烟消云散,明天,又是新的一天了。 9、对面应不识   于是,在后来的新人们看来,在她们进入留荷听雨的第一站,就多了一个李妈。李妈好像没有儿女,只是一个人守在西苑里,每当一天结束的时候,院子里就剩下她一个人,李妈好像也从来不觉得孤独。   在她们眼中,李妈是很凶的,如果犯了错误,她真的会动手打人的,只不过,打完之后又会用那种怜惜的温柔声音教给你应该记住的东西。每当在背人处或者一天的训练将要结束时,李妈都会爱恋的给大家准备各式各样的小点心。李妈又是倔强的,甚至有一次,晏夫人替一个小丫头求情都没用。最后,在众人眼中如同神一般的晏夫人也只是摇了摇头,笑着走开了。   确实,李妈来了之后,留荷听雨的运转渐渐的更加轻松起来,她虽然不会交给新人们什么具体的东西,但是从李妈这里出去的人个个都知道对上面吩咐的绝对服从。也就是说,新人们进来之后培训的过程变得容易多了,没人会对过去没有接触的东西提出异议,只需要上面的人交代一声就会自觉地完成,哪怕她心里根本就不理解,根本就满意,从李妈这里出来之后也会先完成了再说。   明鸿心里一直藏着一件沉重的心事,那就是自己当年从沈府出来的时候所中的毒究竟是谁下的。那些饭菜是李嬷嬷当时吩咐人做的,也经过刘嬷嬷的手,当然,付云付萍她们姐妹两个也都有这个机会。那么,究竟是谁呢?刘嬷嬷母子已经深陷大牢了,明鸿也没心情去找他们,因为,就算是他们有什么想法也不可能有机会了。更何况,李嬷嬷就在自己近前,若要问的话,她当然是最好的人选。   然而,明鸿却一直忍着不想问,她害怕那个结果是自己不想接受的。因为,付云显然是已经背叛了自己。那个理由,让明鸿一直心痛的不敢去想。付云看着自己时候的那种仇恨的眼光,明鸿直到现在还记忆犹新,时常会在她的噩梦里出现。   付云跟的那个刘御史参与了针对晏殊的行动,早就已经抄家下狱了。这也是他罪有应得,都已经那么大年纪了,还想要拼命往上爬,这件事并没有错,可是他勾结敌国想要把对手至于死地,这种做法就让人太不齿了。也难怪当初他会对付云做出那种事情来。明鸿也是后来才知道,那一天在付云身上发生了什么。难怪,当初的那天早上遇见付云,她那么狼狈的话都不说一句就走了。任哪个女人身上发生了这种事,都是难以接受的。何况还是那么一个糟老头子。   付云从那一天起就变了,彻底的变了。从她能够在短短的时间内被刘御史接走,并且能够参与到那么重大的阴谋中来就可以看出,她已经完全博取了这个老头子的信任。只是,这种信任被她用错了地方。才导致了被刘御史所牵连,至今还深陷在狱中,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出来。并且,她的妹妹付萍至今仍然是踪影全无,明鸿曾经动用了不少力量去寻找,可是依然是石沉大海一般。   其实人就是这样,犹记得付云那狰狞的面孔,撕心裂肺的声音喊道:“明鸿,我恨你!”再想想当初决定带上她们的时候,姐妹二人欢呼雀跃的样子。这条路也不是明鸿帮她选的吧,为何在得到好处的时候是高兴,而受到苦难的时候就是怨恨呢?当初刚到听涛阁,三人就被彻底的分开,明鸿也没有什么办法去照顾她们姐妹二人,虽然一直都觉得心中有愧,但是,发生在她们身上的噩运,也不能完全怪自己吧?   最起码,她们姐妹二人也有一半的责任。现在明鸿想起来,当初应莲的离去,不由得万分佩服她的明智啊,要是带了她们姐妹到了陈家再有什么事,被怨恨的就是应莲了。现在不过是换了一个角色而已。   “相公,今天想不想去朋友家玩会?”正在想着,忽然小晏推门进来了,明鸿刚想起应莲,忽然觉得自己应该去看看她才对,对于这个姐姐,她还是一直都比较感激的。   “也没什么地方好去啊,现在郑侠他们都忙着呢。”   明鸿掩口一笑:“我说的不是他们家哦,你忘了自己以前常去的地方了?”   小晏脸上一红:“那是过去不懂事,现在我可没什么闲心和他们一起饮酒玩乐了。”   “没关系的,偶尔放松一下也是可以的嘛,”明鸿感到很是欣慰,现在的小晏和以前想必几乎是换了一个人一般,虽然前段日子刚刚有了个小小的官职,小晏却忙得很是起劲,大小事务都整理的巨细无遗,被晏殊也夸奖了好几次,就等待着有什么合适的就会帮他慢慢的升官了,“再说了,我怎么也是从沈家长大的,不回去看看也不合适。”   “嗯,沈大哥为人还是很不错的,就是懒散了点。”小晏点点头,“那咱们今晚没事就去走一趟。”   “好啊。”明鸿连忙答应着。后来她也想明白了,沈风是绝对知道自己的身世的,从他多次对自己的照顾就可以看出来了,自己那时候还不明白究竟是为什么,现在想想那些原因可就一清二楚了。   两人商量好,下午好好的交代了一番,把已经会说话的小晏溥交给了免费的保姆陈师师,就决定上路了。现在何桥也已经有了身孕在家里休息,已经不怎么过来帮忙了。虽然她自己很想过来,但是明鸿说什么也不同意,也就算了。于是楼里从小到大的各种十五都交给了无所事事的陈师师。   在两人的主持下,晏花和晴依的事情也基本上定了下来。晴依的家人听说对方是相府的人,哪里还有不同意的道理,真是做梦也想不到的好事。倒是晏花这边,他的老父亲很不幸的也随着晏全节参与了他的阴谋,虽然晏殊看在他服饰自己一辈子的份上没有计较,不过老人家现在也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几十岁一般,天天窝在家里什么都不做,也都不关心了。当晏花带了晴依过去的时候,老头子连头都没抬就同意了。   晏花现在已经成了明鸿和小晏这边的大管家,虽然两人还没有从晏府脱离出来,不过大家都心知肚明,这不过是早晚的事情。然而,每当两人出门的时候,还是晏花这个大管家亲自赶车,用他自己的话说,反正什么事情只需要交给下面人去做就是了,而我晏花么,最擅长的还是赶车呀。   三人不紧不慢的上路。明鸿的心情很是激动,这条路已经多久没有来过了,自己现在也勉强算是衣锦还乡了,虽然,那并不是自己真正的家乡。对于抛弃父亲柳永的那个柳家,明鸿一直也没什么好感。从小晏那次从晏殊那里回来之后,和明鸿提过一次,明鸿也没怎么放在心上,只是派了个人过去拿着名帖见了个面也就算了。   家里的其他人,明鸿压根就没有去理会的打算。因为他们做的实在是太过分了,若不是有陈师师和小晏,当时柳永就真的要暴尸荒野了,怎么会有这么无情的家人?即便是柳永得罪了皇帝,但是他又没有犯什么抄家灭族的大罪,至于要这么撇清关系么?   小晏见明鸿的脸色不大对,连忙从旁边伸过手来,两人双手相握,明鸿汹涌的心情才算是慢慢平复下来。   “也不知道沈大哥他怎么样了呢?”   “还有红叶妹妹。”明鸿补充道,“不知道家里人有没有欺负她?当初,也只有这么一个妹妹对我不错了。幸好她得了好结果,要不然这世上真是好人没好报了。”   “那可不一定,你看我们明鸿不就是好人好报么?”小晏笑道。   “我可不是好人,你忘记云儿是怎么骂我的了?”   “这丫头野心太过,自己没有分寸还迁怒别人,这样的朋友不要也罢。你就不要太伤心了。”小晏知道明鸿的这个心结,连忙安慰她一番。   “嗯。”明鸿应道,这个道理她也明白,付云是自作自受,可是心里就是放不下那也没办法,“咦,叔原你看,沈家好像变样了呢?”   “是呀。”小晏也发现了,好久没来确实变化很大,院墙上的饰物还有整个大门都和原来大不一样了,原来是沈风懒的打理,现在看起来可就明显的不一样了,处处都透出些华贵的味道来,“沈大哥这次是下了大本钱了。这些动作可要花不少银子。”   以前的小晏自然没有多少银子这个概念,现在手中的银钱多了,反而更知道其中的可贵了,也算是难得。   “你看,那边也有人过来。”   说也巧了,明鸿和小晏从巷子这头快到门口的同时,另一面却也颤巍巍的抬过一顶轿子来,也不知是谁家的,不过看样子显然目的地和自己一行是相同的。   那边抬轿的人也看到了这边的车子,在稍远的地方就停下来,招招手,示意让这边人先下车,礼仪很是周全。   “这是谁家的呢?”明鸿猜疑的想。   两人正在下车的同时,那边轿子里的人显然也不想等了,干脆也撩起帘子下的轿来。彼此相对,小晏忽然认出来了,叫道:“原来是陈芳菲兄。”   啊?明鸿一愣,陈芳菲,那是谁? 10、珊珊何来迟   原来是他呀。走进之后明鸿才认出来,这不就是带走了应莲姐姐的陈棠么,自己和他认识这么多年,都不知道他是叫做陈芳菲的。   陈棠这一年多倒是没什么变化,只见他上前来抱住小晏的肩膀,笑道:“原来是叔原兄,听说你高中了,居然不来请咱们喝酒,真是该打呀。”   小晏连忙道:“我这不是来了吗?”   “哈哈,你倒是聪明,来这里还不是沈兄做东,我说要有诚意的话,该请我们到你家的留荷听雨大吃一顿才是。”许久不见,陈棠对小晏有种以前没有的热情,两人间的交情,说浅不浅,说深也不深,过去的话不过是一起玩乐而已,与小晏和郑侠黄庭坚之间是不同的另外一种情意。   “这个好说。不过今天来主要是拜访沈兄的,”小晏话锋一转,“再说了,沈兄这里有的,我那里可未必有。”   明鸿在一旁咳嗽一声。小晏说的当然是指陪酒伴唱的女子了,留荷听雨是纯粹的酒楼,确实没有这些,不过西苑那边偌大的地方,又是专门为了各地的文人墨客而建造的,当然也不乏这样的酒店,只是没有直接归他们管理就是了。   “原来是明鸿呀。”陈棠转过来正经的和明鸿说话,“不过现在应该叫晏夫人了才对。叔原和我们在一起你就放心吧。”   他这话说得很是多余,小晏和他们在一起的时候天天做什么明鸿真是比谁都清楚了。陈棠前面说完,自己也觉得不对了,尴尬的笑笑,也没再说什么。   明鸿笑道:“陈相公,不知我应莲姐姐现在过得如何?今天反正有空,能不能把她也叫过来大家一起聚聚?”   “也有道理。”陈棠沉吟道,若是以前,以他的性格自然不把明鸿的话放在心上,但是现在彼此之间的关系已经随着明鸿身份的变化大不相同了,由不得他不仔细考虑,“不过我也懒得回去了,就派人去接她过来好了。”   说着,陈棠吩咐那几个轿夫:“你们不用在这里等了,先回府去把夫人接过来,就说我找她有事要说。”   那几人答应着,抬起空轿子摇晃着走了。   夫人?这边明鸿陷入了沉思,看来陈棠对应莲姐相当不错啊,因为他说出夫人二字来非常自然不说,那几个轿夫也毫不疑问的走了,显然是都知道他说得夫人指的就是应莲了。莫非,陈棠竟然那么喜欢应莲姐,居然真的娶她做了正室不成?真是看不出啊,原来他还是个痴情种子,只是不知道他如何面对来自家人的压力了。   要知道,应莲的出身并不怎么好,再说又毫无疑问的是个孤儿,陈棠要娶她作为正室面临的阻力可想而知。明鸿都觉得有点不太敢相信这件事是真的了。   不提明鸿这边胡思乱想,那边小晏和陈棠已经肩并肩的往大门里面走了,守门人当然都认识他们两个,连一句通报都没有就让他们进去了,明鸿跟在后面,自然也不会有什么阻拦,再说了,以她今时今日的打扮,外人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一品夫人呢,没有底气的人又哪里敢去拦她?   “叔原还不知道吧,”陈棠一边走一边说,“沈兄新认的那个妹妹真是相当不错,可以说是才色双绝,依我看,咱们认识的人里面没几个能比得过她。”   “他什么时候多了个妹妹?”小晏奇道。   “这你就不知道了,已经一年多了,那天沈府还出了事,他用了多年的那个管家纠结了一群人……”   “这个我却知道。”这件事曾经闹得满城风雨,当时小晏也是听说过的,后来明鸿也给他详细的说过好几次当时的情况。   “那时就是沈风为了他这个举办的一场宴会呀。”陈棠继续道,“可惜当时被人打断了,后来也没再补上,不过他这个妹妹的身份就算是从那天开始落实了。你知道她是谁么?说来明鸿应该很熟的吧?”   见提到了自己,明鸿连忙道:“我确实很熟,相公,就是以前和我在一起的红叶呀,不过现在应该叫沈红叶了。”   “原来是她,”小晏吃惊道,不过想来想去也想不清楚红叶长得什么摸样了,笑道,“我说陈兄,你居然敢打沈大哥妹妹的主意,这胆子也算是不小了。”   陈棠连忙解释:“叔原你可别乱说,我只是夸她而已,哪敢打什么注意?我这一生有了应莲还能有什么不知足的不成?”言语之间,很是恳切,看来他对应莲的感情确实是真的,应莲也算是得托良人了。   “我说怎么说好了要来,等了半天还不到呢。”沈风的声音从前面传来,“陈兄,原来是带了新朋友过来了?”   再次听到这个有些耳熟的声音,明鸿的心里居然有点激动,沈风这个人对他一直并不坏,甚至看在柳永的面子上对明鸿多番照顾,做人做到他这份上也算是很难得了,毕竟柳永把明鸿送过来之后可没有留下一两银子,也从来没有过来探望过的。   “咦,不是新朋友。啊,”沈风走进了,终于认出来眼前的人居然是小晏,当即大叫起来,“叔原,怎么是你!稀客呀,稀客呀!”沈风兴奋的搓着双手,有些语无伦次了,接着却又发现了明鸿,这下子更是惊讶,“原来你们夫妻都过来了,今天这是吹的什么风,我沈家祖坟上不是在冒烟吧?”   他这话透着两个意思,一是吃惊,二十不满。小晏自从上次来过之后已经差不多一年多没来了,包括沈府出了那么大事之后他也没来探望过,于情于理都有点说不过去,因此沈风毫不介意在说话间表露一下,就看小晏怎么回答了。   说真的,对于沈风和陈棠这两个朋友,小晏以前并不怎么看重的。他出身世家,对于二人的家世也没什么好羡慕的,再说,两人虽然也颇通文彩,但是无论如何也没法和小晏相比,只不过用来寻欢作乐还算是足够罢了。因此,小晏只是把陈沈两家当作是饮酒作乐的场所,以前有明鸿应莲她们在这的时候对他的吸引力还大一些,后来,应莲跟了陈棠,而明鸿也从这边离开了,于是就连这一份羁绊也没有了。   再后来,和明鸿在一起天天操心那些乱七八糟的杂事,小晏哪里还有余暇想起这边?现在听到沈风这么一说,他也觉得自己做得有点过分了,难怪人家会生气的。   想明白了确实错在自己,小晏深深的鞠了一躬,道歉道:“有千般理由,这确实我的不是,还望沈兄,陈兄莫怪了。”   沈风神色严肃,过了一会之后忽然笑道:“我确实怪你,并且怪了很久。究竟要不要原谅你呢,就看一会你能喝多少酒了,哈哈。陈棠你说呢?”   “嗯,”陈棠点头表示同意,“我刚刚还让他改天请客赔罪呢,不过改成喝酒也不错。我算算啊,自从上次之后差不多一年多没见,就算是一年好了,每天算一斤的话,叔原,给你取个整,如果你今天能喝下三百斤酒的话,这件事就算了,要不然还是跑不了要你请一顿上好的酒席了。”   “哈哈,三百斤,好。”沈风哈哈大笑。   “三百斤?陈兄你当我是水缸么?”小晏也笑了,“我还是请客吧,你们想我请几顿都没问题。”   “叔原现在是三喜临门,沈兄你可知道,他刚刚高中,并且得了佳妻麟儿,这么大的喜事,我是非要叨扰一顿不成了。”   “我也决不能这么轻松的放过他去。”沈风也补充道,“他家大业大,咱们就是吃上一百年也没关系吧。”   “如此就这么说定了,”小晏连忙道,“等哪天二位哥哥有空,尽管派人来通知我便是。”   “好,既然如此咱们就别在外面站着了,屋里都准备好了,”沈风当先领路,忽然回头道,“不过叔原呀,今天可没你的座位,你就站在一边倒酒吧,哈哈。”   自始至终,沈风只是看了明鸿一眼,居然没有和她说一句话!是失落,还是伤心?形容不出那种感觉,其实他本就没必要和自己说话吧,过去的关心虽然也不是假的,但是自己现在已经嫁为人妇,沈风不想理睬也是正常的,早知道,今天就不该过来了。   到了屋里,果然没有多余的桌子。不过说是让小晏站着,是开玩笑罢了,沈风吩咐下去,没多久就有人上来重新布置,除了小晏和明鸿的桌子之外还另加了两张,估计陈棠也告诉他应莲要过来了吧,另一张明鸿却想不出是谁的。   “明鸿姐?”门口有人惊喜交加的叫道,“我说大哥怎么着急的派人叫我过来,原来是姐姐来了。”   明鸿循声看去,如今的红叶一身珠光宝气,和过去大大不同了,当然明鸿和过去更是不同,若是走在路上,真不知道彼此能不能相认的出了。   “红叶。”明鸿站起来走过去,顺便感激的看了沈风一眼,然而他却转头和陈棠说话去了,原来,他也不是不在意自己的存在嘛。   “明鸿姐,那天之后也在没见过你,我还担心你出事了。”红叶和明鸿抱在一起,有眼泪留下,抽抽泣泣的哭了起来。 11、往事堪回首   “傻丫头,快别哭了,我这不是来了嘛。”没想到红叶对自己居然感情这么深,想起当初自己还曾怀疑过她,明鸿有点过意不去,其实当时真正的内鬼应该就是付云吧,不知道萍儿是否也参与在其中,现在她人已经不见了,真相已经无从求证。   “姐姐你真狠心,走了这么久也不知道来看我。”红叶拉着明鸿的手再不想放开,直到两人坐到座位上之后才依依不舍的松开,自己却紧挨着明鸿坐下了,虽然和小晏一起三个人有点挤。   小晏无奈,只好好明鸿打声招呼,自己跑到给红叶准备的桌上坐下了。这样也不错,又是他们三人,还是和以前完全一样的摆设,只是气氛有点似是而非了。三人从上次分别之后,分别都经历了一些难以忘记的事情,如今的他们和一年前已经或多或少有了些不同。撇开曾经经历巨变的小晏和沈风不谈,陈棠为了争取应莲的身份地位也颇费了一些周折,只是他自己不愿意提起罢了。   三人相对笑笑,举起酒杯。一切变化都尽在不言之中,最起码,今天绝不是谈论别后经历的好时机,久别重逢,首先想到的不过是饮酒而已。   席间也渐渐的填了几场歌舞。沈风豢养歌姬的习惯还是没变,看来他经历上次的事之后最先恢复的就是家里的歌姬们,也算是煞费苦心了,反正他掌握了这个不大不小的家业,自己也无心仕途,无心经营,不过就是混日子罢了。   然而,尽管他苦心经营,小晏看了一会之后却觉得意兴索然,干脆低着头一杯一杯的饮酒,只是偶尔有了好句才会抬头看一眼,却也并不是看唱曲的人,只不过是词句吸引了他的注意罢了。这边小晏忍了又忍,就差没打哈欠睡着了。那边明鸿和红叶却玩得开心,两人分别之后显得格外亲热,你一言我一语的说着各自的遭遇。   沈风也看出小晏很是无聊,显然这种生活已经不像以前那样适合他了。不由得很奇怪明鸿究竟是怎么做到的,竟然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彻底的改变了小晏这个人,当然听说小晏居然考中进士的时候,沈风真是难以形容自己心中的吃惊了,过去那么多年,只要谁和他提起这个取功名的事,小晏就要和谁吵上一架,现在可好,他不但去了,并且还轻松的中了。让他这个认识多年的朋友感到难以接受。   于是沈风冲陈棠打个眼色,显然继续这样坐下去已经没有什么意思了,两人拎着酒杯,坐到小晏旁边,沈风说道:“叔原,你喜得贵子也不派人来告诉一声,我可好准备一份礼物给你,说吧,该不该罚酒?”   陈棠也在一旁起哄,小晏只好无奈道:“这确实是我的不是。不过你们放心,将来有你们花银子的时候,哈哈。”说着,也不推让,自己举起杯子就干了。两人也分别陪了一杯,虽然过去的感觉有点找不回来了,但是不管以前是因为什么在一起的,三人之间始终有那么一种切不断的联系,真正的朋友,甚至也不必志同道合,不必常常相距,只需要偶尔的问候,心中的关心,自然就足够了。   三人之间刚刚有点活跃,那边忽然有人进来禀报沈风说,陈夫人来了。沈风笑道:“陈兄,你家夫人来寻你了。”   “少瞎说了,是明鸿她们要见面,我派人去叫她的。”陈棠嗤的一声笑道,“沈兄,想拿我的破绽可没那么容易,你自己罚一杯吧,哈哈。”   沈风不动声色道:“为什么是我罚酒呢?咱们在场三人,你们二位的夫人都在,只有我是一个人,怎么说也是该罚你们吧?”   小晏和陈棠一愣,没想到沈风会倒打一耙,其实确实是二人不对,这种场合本来的愿意是三人一起寻欢作乐,可是现在已经有两个不自由的了。不过,以小晏和陈棠对各自夫人的感情来说,让他们背地里做一些不当的事情显然是不大可能的。陈棠出来时自然也是得到了应莲的同意,再说了,应莲就是沈家的出身,对陈棠来这边当然很是放心,如果去别处的话那可就不一定了。   两人你推我让,抵死不喝。其实几个朋友这样在一起,彼此间你说我笑的推让过程才是最有意思的,要不然若是只傻坐在那里,哪怕眼前就是国色天香又如何,还不是沉闷。好不容易重新有了点一起的意思,霎那间,三人都有点感慨万千,不自觉的就静了下来,彼此之间有点怀念,有些异样的情怀。   正在这时,应莲款款的走进门来。   送走了陈棠,她在家正无聊的做着针线,看着丫头婆子们忙着打扫院子,忽然送陈棠出去的轿夫却急匆匆的回来说,陈相公要他们来接她出去。应莲正奇怪呢,从嫁给陈棠之后,他也经常回沈府去玩耍,不过却少有叫上自己的,再说了,自己也不想去,虽然那边并没有什么,但是总会让应莲想起过去的一些不开心的事情。   比方说,刚刚进府的时候,其实她不是这个姓氏的,虽然天下之大无奇不有,但是在她认识的人之中还没有“应”字这个奇怪的姓。这个字只是某人的随口一说罢了,最早进入沈府之后没多久,恰好是需要统计名册的时候。直到现在,直到过了很久之后,应莲还闭上眼睛就会出现当时的情形。   虽然父母早早的就抛弃了自己,但是作为祖上传下的姓氏,在小小的应莲的心中却是这世上父母留给自己唯一的东西了。年幼的她,甚至还不懂的怨恨,只是无助的心想,也许是因为自己不听话,才被父母扔掉的吧。   直到被人狠狠的揭露之前,应莲都是这样以为的,或者说,她想这样以为而不愿去想更深刻的原因。   “你叫什么?”   “嬴莲。”   然后被人顺手写成了应莲。   若是干脆不识字的话,当时应该也不会体验到那样的绝望吧。然而,应莲那时候虽然年幼,却偏偏认识这几个字。   “你写错了我的名字。不是这个应……”   先是一个巴掌甩到脸上,然后是让人绝望的话语:“我管你是那个应,到了这里你以为还由得了你自己么?一边老老实实呆着去,别让我多说废话,你这个没人要的孩子,能有个地方吃饭就不错了。”   “好了,她一个小孩懂什么。”幸好当时还有人帮自己说了一句话,是啊,当时那么小,自己又懂得什么呢?除了哭喊之外,又能做什么呢?然而,哭喊,换来的却唯有更凶狠的对待和刻薄的话语,除了父母亲人,这世上有谁会理会一个小孩子的哭喊呢。   于是,从那一天起,嬴莲就消失了。这世上便多了一个无父无母的应莲,直到遇到明鸿之前都是独自一人隐藏在深深的悲伤之下,连说话的人都没有。所以,两人之间才会有那么深的羁绊,然而这种羁绊却无论如何不能超过当日刚进沈府时所受到的那种耻辱和孤独,于是,当陈棠说要带她走的时候,应莲没有半分的犹豫,不管是明鸿还是付云姐妹都无法让她有片刻的迟疑。因为,这世上,还是自己最重要,当你落难的时候,唯一可靠的人还是自己吧,万万指望不上别人来帮忙的。   同样,明鸿也明白这个道理,或许最初她不明白,但是现在却很明白了。所以,她和应莲仍然还是好朋友,和红叶也是如此。也正是这个原因,她才能那么轻易的就原谅曾经那么对待自己的李嬷嬷,甚至还对她产生了一丝同情,乃至于干脆收留了她。   不过,这种原谅就仅限于李嬷嬷这种层次了。如果到了付云那样忘恩负义甚至想要谋害自己的份上,明鸿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原谅的,虽然她也不会落井下石就是了。   当应莲站在门口的时候,她马上就明白为何陈棠会急忙的把自己叫过来了。因为自己最要好的姐妹就在屋里静静的坐着。   “明鸿,是你来了。”一时间,应莲眼中再看不见其他的,分别一年,彼此间都有明显的变化,她干脆抛弃了姓氏专心的变成了陈应莲,同样明鸿也成为了柳明鸿,各自遇到了属于自己的好男人。没有明鸿经历那么多惊心动魄的事,在陈家独子陈棠的一力争取下,应莲可以说很容易的就做了他的正室,陈棠的父母已经不在了,也没什么足够分量的人站出来反对。   “是呀,陈相公看到我之后,就特意把你叫来了。你可莫怪他,本来应该去你家看望你的,现在倒好,让你跑了一趟。”明鸿笑道。   “那没什么的,在哪里都一样的,只要咱们能够见面就是了。”   从最早那两个躲在人后瑟瑟发抖的小女孩到今天这一步,两人经历的苦难自不必多说了。   “应莲姐,你好像富态了不少啊。”明鸿仔细打量了一番之后,忽然开口道,“看来陈相公很是疼爱你嘛。”   “什么富态,是因为我有孕在身显得胖了吧。”应莲也笑眯眯的说道。   “是吗?那可要好好恭喜姐姐了。”明鸿又惊又喜,“不过这方面我比你有经验啦,到时候你可要好好请教我哦。” 12、来年不可追   “啊?”应莲显然吃了一惊,旋即明白过来道,“姐姐莫非早已经有了孩子?”   “是呀,都已经开始牙牙学语了呢。”明鸿笑道。   想当初,自己还是对有没有孩子都感觉到很无所谓的小女孩,没想到一切居然来得那么快,甚至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小晏溥已经呱呱坠地了。   当陈师师抱着小孩子让明鸿自己看的那一刻,她真的说不清心中究竟是什么样的一种感觉。小孩子的哭声响起,仿佛是从自己的心里直接响起的,虽然他刚刚出生应该还不知道人间疾苦,但是却为什么会哭呢?那一刹那,明鸿真的有点心痛,明明知道他要等好久才能明白自己的意思,居然还是差一点问出,宝贝,你为什么会哭呢?   此时看着应莲幸福的笑容,明鸿忽然有点明白做母亲的感觉了。这种事情有时候经历了一次还不能明白,而需要看到别人的表现之后才能真正的醒悟。   “那可真是太好了,”应莲凑过来小声说道,“没想到我比你早嫁人,生孩子却在你后面了,明鸿姐,你可真厉害。”   “这有什么厉害的,你过几天还不是一样么。”见应莲说得有趣,明鸿忍不住笑道,“这种事也强求不得,属于水到渠成那种吧。”   “是呀,是呀。”应莲连连称是,忽然问道,“对了,当初云儿萍儿二人好像是被你带走了,不知道她们现在怎么样了,在听涛阁过得还好吗?”   明鸿上下打量了一下应莲,直到把她看的心里发毛之后才说道:“应莲姐,你的消息太落后了,现在这世上已经不存在听涛阁了。”   “啊?”应莲果然大吃一惊,“怎么会?”   “那我也不知道了。”明鸿却道,其实是因为绛仪孤注一掷自己把听涛阁败坏掉的吧,她一生的心血就那么毁在某些人的阴谋之后,可怜绛仪直到孤身逃亡都不知道,她只是晏家内部斗争的牺牲品罢了。   “哦。”应莲显然不太相信明鸿的话,“那云儿她们呢,她们现在到哪里去了?”   “姐姐好像挺关心她们的呀。”明鸿语气一变。   应莲同时脸上一红,最关心的人还是自己,至于问她们的下落,不过是为了过去毫不犹疑抛下她们找一点心理安慰罢了。   “也不是啦,我只是担心她们年龄小,不知道怎么生存呢。”应莲牵强的解释道。   “你放心吧,她们比你我更懂得生存之道。”明鸿冷笑道,不过从今往后这种生存之道只好在大牢里就是了,虽不知道付萍的下落,但是付云这一生是绝对跑不掉了,她这种人如果出来的话也确实太危险。   “是吗?”应莲还在继续问着。   明鸿忽然有点不耐烦了,当初她们下毒差点要了我的命的时候,怎么没人来问呢?现在她们失踪了,应莲却在这里喋喋不休,好像是自己一手炮制了这场失踪,应该负什么责任似的。   “姐姐,尝尝这个。”见气氛不对,红叶慌忙把一盘什么菜推倒两人面前一遍引开二人的注意力,免得真的吵了起来。   红叶的话,还是很珍惜当年的那一份姐妹之情的,对她来说,作为沈家的私生女,从小到大也受遍了别人的白眼,唯独明鸿应莲二人从来没有因为这个看轻过她,那一份隐隐约约的感激保存了这么多年,在她成功的被沈风承认之后却忽然变到最大,两人的情意仿佛成了红叶回忆过去的屏障一般,倏的一下就矗立在了那里,让她没有一刻可以忘记。   “我怀了孩子都不大爱吃东西了。”应莲看了一眼,也没心情去碰一碰。   明鸿本来想说出自己中毒的事情,可是这么一打岔也就过去了。这些事说来也没什么意义,反而让自己有点难以解释了,例如,为何就断定是她们二人做的,当初魏无怜不是说了,那种毒药的来历很复杂的,一般人根本不可能找得到。如果应莲问起来,那两个小丫头是怎么找到的?这个答案真的不好回答了。   其实她的心里也没有断定吧。反正现在毒药这种东西对明鸿来说已经没什么大不了了,自从练了魏无怜的功夫之后,除了力气变大之外就多了一个百毒不侵的功能,就连当时空庭给她下的用来要挟她杀害晏殊的毒药都不知不觉的化解了。说也怪了,同样的东西,晏花练了之后就和明鸿大不一样,他的表现反而和魏无怜魏无妨他们相似,主要体现在武功上,现在的晏花,据明鸿估计,已经决不在魏无妨之下了。只是不知道抗毒的能力怎么样,这种事也没法去试一试来证明。只好把这个疑问藏在心底了。   “不吃东西那可不行,”明鸿嘱咐道。“现在不是你在吃,而是肚子里的孩子要吃,所以呀,无论怎样都要想办法塞进去吃的才行。”   红叶只顾捂着嘴笑。这边应莲不干了,怒道:“红叶你不用笑,早晚你也有这一天,我看到时候谁来帮你?”   “我才不会呢,我已经决定一辈子陪着大哥了。”红叶一撇嘴,躲避着应莲伸过来捏她脸的手。   “你大哥自有你大嫂陪着,谁要你啊?”应莲却不放弃,继续毫不留情的打击红叶。   是呀,明鸿忽然想起来,好像绛仪对沈风也颇有情意,想当初沈风受伤之后绛仪是多么的着急,那种表情甚至在魏无怜为了她而受伤的时候都没有出现过,可见沈风在她心中的重要性了。那么,绛仪此番行事,沈风究竟是不是也知道一点内幕呢?想到这里,明鸿忽然觉得一阵寒意,再看正在谈笑风生的沈风的时候,一阵阵恐惧的感觉袭上心头。   如果沈风和绛仪依然有联系的话,那后果她已经不敢去想了。不行,既然不能排除这种可能,那么继续和沈风接触,在没有弄明白真相之前那可是太危险了。万一,明鸿暗暗摇头,不,一定要阻止这种事情发生。   好容易捱了许久,心里有了别样心思,就算是山珍海味也觉得如同嚼蜡了,明鸿开始意兴索然起来,并且这种情绪很快的就感染了小晏还有其他人。   此番会晤,虽然是乘兴而来,可是无论明鸿也好还是小晏也好甚至在场的所有人也好,都有一种再也找不回过去的那种感觉。时过境迁,同样的场合,同样的人,同样的酒,同样的歌舞,却再也无法重现当年同样的融洽和快乐。   于是,好容易酒过三巡,简简单单的约定了下次见面的日期。彼此也就开始互相告别了。而,每个人心里几乎都埋下了一丝的失望,还有对下次见面的一点无力的感觉,下一次再坐到一起,还能再说些什么呢?渐渐的,几个朋友之间的距离已经越来越远,只差一步就到了无话可说的地步。明明还关心着,还牵挂着,见面之后居然会有种会破裂的感觉,这也许就是人所说的,相见不如怀念吧。   在有些时候,远离,是一种聪明的表现。现在,这一群一年前在一起会觉得其乐无穷的人,心中几乎同时出现了一种日后少一点见面的感觉。若说有例外的话,只能是依依不舍的红叶了。   彼此告别之后,带着一丝失望往家里赶,一路上,小晏和明鸿都没有说话,各自沉浸在内心的世界里。也许,真的是该和过去说再见的时候了,有回忆是好的,而沉迷于回忆却只能让人陷入迷茫的痛苦。把那些都抛开,每一天都是新的开始,这样的生活才真正的是他们两个所需要的吧。   一路无语的回到留荷听雨。天色已经很晚了,陈师师站在门口迎接着他们两人。没等下车就说道:“你们可算是回来了,小少爷闹得不行,哭着喊着要母亲呢,下次可不能两个人一起出去了。”   啊,明鸿忽然醒悟过来,是呀,自己现在是做母亲的人了。有一条鲜活的生命还需要自己去呵护,哪里还有时间管那么许多乱七八糟呢,只要把心用在小晏溥身上就好了吧,至于其他的事情,不是自有别人去官吗?大牢里的付云也好,陈府里的应莲也好,虽然和自己有些关联,但是又何必去强求呢?   想明白了这一点,明鸿的眼神忽然清明起来,拉着还有些迷糊的小晏,道:“好了,别想那么多,什么事情都没有儿子重要,你说呢?”   “是呀,你说得对。”小晏也摆脱了繁杂的思绪,笑道,“师师姐,晏溥现在哪里,我们这就过去看看。”   “我出来迎你们,现在晴依正帮忙带着呢,估计小丫头累坏了。”   “什么小丫头,我看她也快要生孩子了吧。”明鸿虽然在紧着赶路,这话却是用来取笑晏花的。   果然晏花有点受不了了,赶忙就在前面跑了。   剩下的三人纷纷大笑。   刚刚步上楼梯,明鸿就已经听见小晏溥洪亮的哭声,这孩子也算是天赋异禀,从来没听过这么大的小孩能发出这样响亮的声音。   忽然,又没走几步,哭声却停止了。明鸿有点纳闷,这是怎么回事?不会是出什么事情了吧,连忙加快脚步。   然后小孩子开始咯咯笑了起来。啊,不会吧,明鸿吃了一惊,难道是因为晏花到了不成,这孩子和他就这么投缘吗? 13、朝祝子长生   明鸿猜的没错,小晏溥这还是第一次在近距离内和晏花接触,也是因为晴依忙的照看了一下午有点累了,所以顺手交给晏花,好让自己歇息一会,没想到晏溥却挂在他身上再也不肯下来了。   当明鸿自己亲眼看到的时候,惊讶的几乎眼珠子都掉出来了。   这,这还有道理吗?这小子太不让人省心了,你究竟知不知道你是谁的儿子呀?恨得牙痒痒的,就想把小晏溥好好教训一番,可是看到他玩的那么开心,明鸿伸出的双手又忍不住缩回来了。还是先算了吧,就让他高兴一会也没什么。   晏花也觉得挺尴尬,一只手抱着兴冲冲的晏溥,另一只手有点不知道往什么地方放好了。幸好小晏和明鸿都不是小气之人,要不然只凭这一下,他就惨了。   “相公,夫人,这……”晴依想把孩子接回来,可是已经来不及了,明鸿前面进门,小晏就在后面紧跟着,这个场面两人都看得很清楚。   “没事,今晚有点累了,孩子就交给你们照顾好了。”小晏大方的一挥手,拉着还恋恋不舍的明鸿走了。   明鸿想要说什么也没来得及,只听到背后小晏溥在晏花怀里欢快的笑声。   晏花和晴依也算是确定关系了,让他们两人一起照顾孩子倒是也没什么,如果没有这一步推动,还说不准他们打算什么时候才会更进一步呢。   两人无奈,虽都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不过事到临头也没其他办法了,若是只留下任何一人,绝对没办法好好的照顾小晏溥安生一夜,若是有个什么好歹,第二天要怎么像小晏二人交代?两人都曾受过明鸿大恩,现在照顾她的孩子,如何肯不尽心尽力?虽说有点害羞,不过也顾不得那许多了。再说,两人早就约过家长,也算是定了婚约,于是这一夜当真是烛影摇曳,风光无限。   第二天,晏花早早起来,小孩子和晴依依然睡得正香。折腾到半夜,小晏溥才终于睡去,两人也好歹能够歇息了。没想到,刚一起身,晴依居然早有察觉。她这些年做的都是服侍人的工作,当真是一有风吹草动都能够警觉。   “晏花,你这么早啊?”红着脸,晴依发现自己不知道该怎么打招呼好了,这一夜过去,两人之间的关系就已经算是板上钉钉了,想着过去几年里两人经历的一切,初次见面时的互相取笑,以后的日子里多次的互相作对,一切的一切回想起来就是那么的温馨。   “是呀,我习惯了。这已经算晚的了。”晏花也同样的不知道说些什么,只好一句一句的说着闲话。   “咱们小声点,别把小孩吵醒了。”晴依建议道,“原来带小孩这么麻烦的,真想不懂为什么女人都要生孩子,你看,明鸿姐也好,还有何桥也好,居然都那么着急。”对于何桥,虽然比自己大了不少,但是晴依却一直不肯叫她姐姐。   何桥现在也有了几个月的身孕,基本上不过来这边了,天天都被赵夜雨关在家里调养。没了这个天天吵架的伴,晏花也已经“化敌为友”,晴依有时候会觉得有点寂寞,又不敢去招惹陈师师,幸好现在多了个小孩子。   可是,相处的多了才发现,照顾小孩子这件事原来有这么累,这么痛苦。往往还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就已经放声大哭,当晴依好不容易想出来是为了什么的时候,小晏溥往往又换了新的原因开始闹将起来。真是让人觉得不胜其烦了,也不知道自己小时候是不是也是这样闹过来的?只是,那时候,即使哭闹也得不到父母的半分关心吧。   虽然现在晴依和父母的关系早已经得到了缓和,不过想想过去的事情,还是有许多让她不能释怀的地方。所谓的缓和,也不过是建立在自己这几年赚到了充足的银子的基础上吧,如果不是这样,说不定父母还会再狠心的把自己毫不犹疑的卖出去呢。既然不知道关心,当初为什么要生下来?   “晴依,我有种感觉。”晏花忽然沉思道,“我觉得这小孩子不是因为喜欢我才赖在我身上的。”   “那是为什么?”晴依奇道,“莫非你身上天生带香味么?快别恶心人了。”随口取笑几句,看晏花反击的样子,一直是晴依的乐趣。   “不对。”晏花摇摇头,却不反驳,“你知道的,我和明鸿姑娘还有一层同门的关系,现在失踪的魏无怜,正是我们的师父。”   “是呀,那又怎么样呢?”见晏花忽然提起这个人,晴依觉得十分奇怪,魏无怜虽然没有正面和晏家作对,不过他后来出面救走了晏家的死敌绛仪,到现在依然不知所踪,所以谈论起他的时候,大家还是都有所忌讳的。   “我和明鸿姑娘虽然师出同门,但是所学却因人而异,我怀疑,小晏溥是感受到了我身上的这种气息。”晏花沉声道,同样的东西,他和明鸿练出了不同的效果,这件事本身就有点奇怪。但是,毕竟是同源,小晏溥作为明鸿的儿子能够感受到应该也是可以解释的。只是考虑到他的岁数,那就有些不可思议了。   “你别瞎想了,小孩才多大,我看不大可能。”晴依看着躺在床上呼吸平稳的小晏溥,没听说刚学会说几个词的小孩,不,应该叫小婴儿就有这样的能力的,如果这是真的的话,那也太惊世骇俗了点。   “我也觉得太离谱了点。不过转念一想,当年晏公能以幼年得中进士,作为他的嫡孙,能有这样的天赋应该也不为过。”晏花沉思道,晏殊的事情绝对十拿九稳,那是皇帝都亲自召见过的,天下人谁人不知?   不过,晏殊那是文学上的天赋,怎么到了晏溥这里就弃文从武了,这要是让晏公知道,岂不是要气个半死?   大宋一朝,一直都是重文轻武,堂堂相国之后,万万不可能弃文从武的。当年小晏虽然放荡不羁,也好歹担着个才子的名声啊,如果晏溥从小就……   晏花已经可以想想晏殊暴跳如雷的样子了,连忙把这个形象从心中甩出去,说道:“要不咱们还是和明鸿姑娘先商议一下吧,看看他们作为父母的看法。”   “嗯。”晴依也只好表示同意。   “什么!?”明鸿惊呼道,“你说他对师父的内功有感应?不,这不可能。”   “姑娘不也是有这样的能力,就连师父的行踪都瞒不过你。”晏花可是知道的,无论什么人,只要是空庭这一脉的在明鸿面前怎么隐藏都没有用,“我认为他正是继承夫人你这方面的能力。”   “不,我不信,现在他还小,你怎么就那么肯定?”这样能力也没什么不好,既然小晏溥是男人,明鸿也不反对他学一些防身的手段,不过却又不想让他因此陷入到什么危险当中,因此心里就有些矛盾了。   “我也是多番试探才得出的结论。”在明鸿面前,晏花没什么好隐瞒的。自从空庭众人消失之后,晏花的武功就是这周围最厉害的,再加上这些年的进步,现在的他就算还不是师父魏无怜的对手,但也至少是魏无妨的级数了,对于他说的话,明鸿已经有了九分相信,只是心里难以接受罢了。   “那依你的意思?”   “小少爷天赋若此,如果从小培养,将来的成就绝对不可限量。”晏花肯定的得出结论。   小晏万没想到,一时偷懒让晏花照顾了一夜孩子,居然生出这等事来,发愁道:“我这里倒是无所谓,不过我担心父亲那边是绝对不会同意的。”   “我倒认为问题不大。”明鸿想了想说道,“老爷也是开明之人,所谓术业有专攻,咱们只要不让晏溥荒废了学业就是了。想来老爷也不会怪罪我们。”   “说的也是,多有一技防身也是好的。”小晏也点点头,他对这些事没有兴趣,所谓六艺,骑射之类他是一窍不通的,但是既然儿子天赋好,那当然可以学一下,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能派上用场呢。   “那晏公那边?”晏花还是有点拿不准主意。   “这个你放心吧,晏溥现在还小,他就算天赋再好,几年之内也不可能开始练习内功的,不过打好基础倒是必要的,强身健体,何乐而不为呢?相爷当然不会怪我们给他培养了一个百病不生的孙子吧?”明鸿还有一个原因没说,那就是自从见过上次辽国使者以来,她一直认为辽国是大宋朝的一个威胁,虽然现在是安享太平,但是以后的事情谁能保证呢,说不准哪天就要再起兵事,这时侯也是晏溥建功立业的机会来了。   小晏溥还在晏花的房里呼呼睡着,完全不知道自己已经被父母决定了以后的道路。   小晏也点点头表示同意:“父亲虽然看重文事,不过却也不是不分好歹的盲目之辈,看他的几个学生都在各个地方创下了赫赫声名就知道了。”   “好,那就这么说定了。从今天开始,咱们就全力的培养小晏溥,他喜欢什么就让他学什么。”明鸿断定道。   等等,这好像有点偏离主题了吧,晏花心想,明鸿姑娘果然是别出心裁,处处出人意料啊。 14、别时亦依依   城郊,荒野。   再加上又是黄昏,本来就人迹罕至的路上更是找不到半个人影,只是偶尔会传来几声乌鸦阴森的叫声,显得周围更是荒凉。   这里离城已经差不多百里了,即便是有人能够快马加鞭的赶到城门外,也已经错过了进城的时间,这一夜是注定要在外面露宿了。   然而,这样的路上居然真的从远处走来了两个行人。一男一女,牵着马儿的缰绳不紧不慢的走着,仿佛漫步的地方不是没有人烟的野外而是自家的花园一般。不过看他们的模样,想必也是知道赶路也无用,所幸还不如慢慢前进吧。可是,在这样的野外,黑夜即将到来,这两人如果不是有过人的艺业在身,那就是不大正常了。   如果这时侯恰好有人从对面走过来的话,就会发现,这忽然出现的一男一女年纪并不算大,看那男子的样子也就是四十岁上下,而那女子就更显年轻了。这样的时候孤男寡女一起上路,想来两人的关系应当不浅才是。   随着他们渐渐走进,彼此之间的对话已经可以听得清楚。   “师妹,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你居然还放不下当日的仇恨。”那男子的语声充满了无奈和爱怜。   “可是我忘不掉。魏无怜,你这个名字师父真的没有给你取错,他老人家一辈子犯了无数的错误,我想唯一做对的就是给你的这个名字吧。”那女子嘲笑的口吻说道,“无怜,无怜,你可真是对什么事都能无动于衷呢。”   原来这两人正是十几年前逃离汴京城的绛仪和魏无怜,不知道在什么地方隐藏了这些年,现在居然又在这么一个黄昏出现在城外,也不知道是什么用心。   “师妹,”魏无怜叹息一声,“早知道你知道自己的身世之后竟然会这样,那我是绝对不会告诉你的。”   “你忍心瞒着我?”绛仪忽然怒道,“你可知道一个人浑浑噩噩的活了这么多年有多么痛苦么?那个柳明鸿你就那么同情她,换了我,你居然忍心不告诉我?”   “如果那是为了你好的话,我会做的。”魏无怜无奈道。   “为我好?这个标准是怎么定的呢?”绛仪忽然大叫起来,“这个应该是我说了算的,你怎么就能判断自己的行为是不是为我好呢?就好像你当初不经过我的同意就把我带走一样。你知道我有多恨你吗?”   “如果那天不带走你,你会死在那里的。你们显然已经中了人家的算计,莫非你直到现在都没有察觉?”   那场所谓的刺杀行动,不过是魏无妨为了满足自己野心,覆灭空庭的阴谋罢了。如果不是魏无怜及时出手,那么空庭当真会全军覆没了。   “我情愿当时就死在那里。”绛仪低着头走着,忽然仰首道,“那也好过要承受这样的结果。”再抬头时,已经泪流满面。   “可是,你有没有想过,晏殊是你嫡亲的大伯呀,莫非你真的要向他再次出手?”魏无怜一字一句的说道。   “不,那不是真的。”绛仪歇斯底里的大叫,虽然自己也知道这样做是徒劳,无数摆在眼前的事实都说明了这一点。为何当初进入晏府的时候会得到晏殊儿子的相助,为何师父当年对晏府的一切了如指掌。   当事实摆在眼前的时候,才发现他有多么的残酷。就是那么一个小小的误会,就导致了自己一生的执念,究竟是有意义还是毫无价值的活了这么多年?有时候想起来,绛仪真的恨不能当初就死在晏殊的安排下。   “出来吧。”魏无怜忽然喊道,“朋友藏的当真不错,如果不是刚刚被在下的话所惊,想来我也是发现不了的。”   什么?居然有人在不知不觉中潜到了附近?绛仪大吃一惊,莫非自己退隐这些年,世间高手居然已经到了如此地步么。   然而,随着魏无怜的一声呼喊,前面草丛里当真出来了一人。不过,当绛仪看清楚那只是一个十几岁的孩子的时候,忍不住松了一口气。   “是谁家小孩?你家大人呢,是不是迷路了?”说着,绛仪就径直往前走去,满心想要去拉那孩子的手。这小孩长的唇红齿白,看上去就像是瓷娃娃一般,煞是可爱。   “等等。”魏无怜一把拉住绛仪,神色凝重,“这孩子有问题,不要贸然靠近。”   绛仪正要反驳,那孩子却笑了,说话的声音依然带着几分童音,显然是没长大的小孩,不过说话的内容却那么让人吃惊,只听那小孩说道:“怪不得师父说魏无怜是天下第一高手,今日一见果然不凡。”   什么?绛仪几乎不肯相信自己的耳朵,这孩子,这孩子真是……   魏无怜回道:“什么天下第一高手,那不过是别人抬举罢了,我这一辈子都没离开过京城千里之外,天下二字如何当得起?”   “原来如此,”那小孩点点头,“想不到你这些年一直藏在近处,难怪到处找你都找不到呢,魏无怜果然厉害,只这一点就剩过多少沽名钓誉之徒。”   “你,你……”绛仪指着那孩子,仿佛见了鬼一般,真是不可思议,他居然只凭一句话就马上断定了自己和魏无怜这些年的行踪,看他不过十二三岁的样子,就算是天赋异禀也不可能到这种地步吧。   那孩子转向绛仪道:“人说绛仪风采盖汴京,今天我也算是见识到了,果然江湖传言也不是空穴来风。”   “人小鬼大。”绛仪笑道,她虽然吃惊,但是对自己的容貌一向自信,现在听了一个小孩子当面夸赞自己,还是忍不住的高兴,不过也就是那么一霎那而已,接着想到这孩子的可怖之处,那么他后面的大人又该是什么样的角色,一阵阵的背后发凉起来。   “小朋友,你来找我们究竟为了什么?”虽然称呼对方小朋友,但是从心里,魏无怜已经足够重视眼前这个不起眼的小孩了。   “也没什么,我不过是来告诉你们一声,你们打算要做的事情就不用去了。”那小孩面对两个已经在江湖中成为传说的人居然能够面不改色侃侃而谈,说出去绝对没几个人能够相信。   “你知道我们要做什么?”绛仪反问道。   “多了也不必说,反正你们眼下想去汴京城,照我看还是请回吧。”小孩语气诚恳的劝说着。   “小朋友,把你家大人喊出来吧,”绛仪笑道,“只凭你一个人是拦不住的。”   “那可不一定,等我拦不住了,自然就有人出来了。”   好小子,魏无怜暗赞一声,自己在这般岁数的时候绝没有这种胆色和见识,这小子将来的成就不可限量。想到这里,他也就起来爱才之心,决定就算是动手,也不过是教训他一下让他涨点经验算了,万万不会下重手。   “小朋友,那你仔细了,我可要动手了。”做了决定,魏无怜也不退缩,双手一张,打了个招呼之后就直接扑了上去。   “来得好。”那孩子还有余暇叫了一声,不过也就是叫的一声,魏无怜已经和身扑上,化作一道灰影,前后左右不停的进击。   虽然魏无怜只用了几成的功力,但是他这一番动作,放眼整个江湖也少有人能当上一招半式的。   然而,那小孩却轻描淡写的挡下来,除了额头见汗之外竟然没有什么其他异状,呼吸平稳,进退有度,瞧他小小年纪,居然有了如此身手,当真是可敬可怖。   “好,”魏无怜赞叹一声,“接我这一掌。”   打的兴起,呼的一掌击出,直奔那孩子头脸之间,如果这一招击实了,就算魏无怜没有用全力,这小孩他毫无疑问是要直接晕过去的。   谁知,那孩子见了这样铺天盖地的一掌,居然并不慌乱,当即扎马拧腰,清叱一声,另一只手放在背后,居然也是一掌击出。小小年纪居然很有志气,瞧他的模样竟然是不肯以双手挡魏无怜的一手了。   好小子,魏无怜和绛仪同时暗赞,从哪里冒出来这么个厉害的小孩子,就算是他从娘胎里开始练武,也不可能挡得下魏无怜的一掌才对。   眨眼间,两掌相交。只听得砰的一声响,魏无怜的身子晃了一晃,掩饰不住眼中吃惊的神色,那孩子一掌之力居然让他猝不及防下差点难以站稳!如此掌力,就算是成名的长辈中也少有人有,这小孩究竟是什么人?   不过,那小孩显然也承受不住魏无怜的掌力,借势退出七八步才算是站稳。任谁都以为他要停手了,能够和魏无怜打到这份上,明天传出去绝对会轰动天下的。谁知,那小孩双掌一搓,叫道:“好功夫。”竟然先下手为强,直冲魏无怜扑过来,刚刚的一掌显然没有给他造成半点伤害!   转眼间,两人已经交手数招,那孩子显然知道自己的掌力比不过魏无怜,这几招之内都是一发即收,两人翻翻滚滚之间,手掌居然再没有半次相碰。这一来,魏无怜一时之间居然奈何他不得。   旁边绛仪已经看得睁大了眼睛,以她的经验看来,魏无怜几乎已经是全力出手,谁想到数十招已过,居然还没拿下这个小孩子,师兄的武功她比谁都清楚,如此说来,这个小孩的武功莫非还能胜过自己不成?这,这究竟是…… 15、末路可拈花   这一番交手和刚刚不同,魏无怜不知不觉中已经几乎出了全力,然后那孩子居然还能撑的下去,转眼间,两人交手已经百招以上,那小孩虽然处在下风,但是魏无怜却一直没有办法把他彻底击倒。   在他几十年闯荡江湖的过程中,这种事情还是第一次遇到,魏无怜不由得越来越是心惊。本来在他的心里,虽然反对绛仪重新潜入汴京的计划,不过,魏无怜一直自负,只要有自己在,即便是在京城内被人发现了那也无妨,到时候自然有办法护送绛仪安然无恙的离开。然而,今天遇到了这么一个武功高强的小孩,居然能缠住自己这么多招,虽然自己一直还没下重手,但是,魏无怜是武功的大行家,现在他早已经看出来,眼前这个小孩年龄虽小,但是无论是经验还是本领却都不差,确确实实不是自己能够短时间内击败的对手。只要再有别人在旁,那么以他的能力就没有办法护住绛仪了。   想到这里,魏无怜急攻几招,趁势后退,那孩子仿佛知道他的想法一般,只是负手站在那里,却也并不追击。   魏无怜感激的看了他一眼,开口道:“魏某这些年从没遇到过这样的对手,还没请教小兄弟姓名?”   那小孩却道:“这个我可不敢说,万一传了出去,到了我家人耳朵里,我母亲非找人打死我不可。”   魏无怜哈哈一笑,这孩子真是太对他的胃口了,照理说,他敢这么孤身拦路,应该是希望能够和高手过招,然而在达到目的之后却并不在乎自己的名声。要知道,如果他能够和魏无怜不分上下的事情传了出去,明天立马就是名动天下的大高手了。他小小年纪,居然不为名利所动,看样子只是单纯的好武而已,真是难得。   “好,你不说那我也不问了。”魏无怜毫不介意的笑笑,“不过,你总要告诉我,你为何会在这里拦住我吧?”   “这个嘛,我告诉你之后,你能答应我一件事吗?”   “哦,那要看是什么事情了。”   “这件事绝对对你们有利的。”那小孩很有把握的说道,“我也是提前得到了消息,才好不容易跑出来的,一是为了送个信,二就是为了和你过过招了。”   “哦,那究竟是什么事呢?”奇怪,魏无怜暗自沉思,自己一向声名不显,远远比不上江湖上几个有名的武学高手,真实本领不说,但是这孩子为何会知道自己的呢?对了,那一定是他的家人师长对他提起的,那么,认识自己的人很是有限,除了魏无妨之外,也没剩下几个了,可是谁家能够教出这么高明的孩子呢?魏无妨是绝对不可能的,这孩子一看就是满脸正气,绝不会师从魏无妨那种人。   那么,难道真的是她不成?   只听那小孩说道:“你们的行踪其实早就被人盯上了,在进城的那一刻就会被人拦下来,我想,那种布置之下是不可能全身而退的。”   “什么?”绛仪吃了一惊,这怎么可能呢,自己明明一直隐藏的很好啊,十几年来虽然没有远离京城,但是却经常变化着住处,就算是有人有心跟踪,也不可能把握准确自己的计划才对,再说了,这次进京也不过是临时起意罢了,可是,怎么会就提前设好了陷阱呢。   “原来如此。”魏无怜恍然大悟道,“那个消息果然是故意放出来的吗?怪不得,我觉得有点不对劲,唉。”   啊,绛仪也马上明白过来,对方是完全把握了自己的想法呀,设下来这样的布局,如果不是今天得到通知的话,那绝对是毫无所知的踏入陷阱去了。如此说来,这个小孩又是什么来头,他怎么能够接触到这么秘密的消息?   “如此,魏某人可要多谢你了,”魏无怜拱手道,虽然这个孩子年龄几乎差了他两辈,但是作为救命恩人来感谢一下也是应当的,“回去替我向你父母问好,就说我也没时间去看望他们了。”   咦,难道魏无怜知道这是谁的孩子了?绛仪完全摸不着头脑,明明谁也没有泄漏身份呀,他是怎么知道的?   那小孩却毫不奇怪:“不愧是魏师公,我还以为能瞒过你老人家呢。”   “这也没什么,打了那么半天,我怎么能认不出本门的内功心法。”魏无怜笑道,“不过,你的资质确实罕见,居然在小小年纪就练到这个地步,让我都自愧不如啊。”   “师公过奖了,我也不知道怎么了,据说从还是婴儿的时候就迷上了武功,后来懂事以后也是,一会不练就觉得浑身不舒服,甚至在父亲逼我读书的时候,我都是一边读一边练功呢。”   “是吗?”魏无怜真正吃惊了,“分心二用,那可是练内功的大忌呀。”言下之意,犯了如此大忌,这孩子究竟是怎么练出来的?   “这倒也是,”小孩不好意思的笑着,“一开始的时候确实很难受,有几次几乎吐血,不过后来习惯了也就没什么了,师公别看我现在一边说话,其实浑身功力运转,却一直没有停过,若是我没有这份依仗,刚刚绝对没办法和你交手那么久了。”   魏无怜听了之后几乎佩服的五体投地,这小孩不但天赋异禀而且还独辟蹊径,显然已经走上了自己的道路,要知道,一边动手居然能够一边运功,那么内力的消耗自然比对手要小得多,也自然能够坚持更长的时间,这门本事,说来简单,但是据他所知,也就只有这个孩子胆大包天才做到了。就连魏无怜自己,枉自自负为一代宗师的高手,却也从没想到这种方法能够成功的可能性。   “好孩子,你可比师公期望的厉害多了。”魏无怜激动的浑身发抖,他是爱武之人,看到自己后继有人,当然控制不住的兴奋,连忙问道,“你的武功是谁传的,晏花还是明鸿?我想多半是晏花吧,你母亲他练武的天分,咳咳,比你差的多了。”   “是呀,我从小纠缠着晏花叔叔,他倒是不想教,不过也实在没办法呀。”小孩得意洋洋的说道。   这孩子正是明鸿和小晏的宝贝儿子晏溥。当初看出他喜欢练武,谁也没想到他的天分如此之高,晏花当时的进境就算很快了,谁知道晏溥的天分更是惊人,小小年纪就已经胜过晏花许多了,只在整个汴京城都找不到人能挡他一招半式。也是小孩心性,在听明鸿和晏花偶尔提起当年的魏无怜之后,就被他记在了心里,于是才有了悄悄出来半路拦截之举,交手之下虽然自认不敌,不过却也算是大开眼界,让晏溥很是兴奋,此番回去之后仔细考虑之后自然会更上层楼。   “明鸿还好么?”绛仪上前问道。这孩子居然是明鸿的孩子,武功居然练到这么高了,刚刚听到魏无怜说出来的时候,她一时间都觉得难以置信,不过仔细看看,眉目之间倒也有几分相似。   “母亲还好,就是近几年越来越忙了。”   “想不到短短几年,她居然做的如此大产业。”绛仪也不知道心里是什么滋味,对于不得不放弃听涛阁,她一直觉得很痛苦,虽然没有说过,但那也是她一生的心血,当初离开的时候,真是万分的不舍。   “母亲常说,如果没有绛仪阿姨的照顾,她绝对没有如此成就。”晏溥朝绛仪拜了一拜,笑道,“母亲对阿姨一向牵挂,这些年经常和我讲起你们当年的故事,令我十分神往。”   绛仪忍不住笑了:“我们当年一群女子,你有什么好神往的,小小年纪就这样子说话,看你父亲知道之后怎么收拾你?”   “这里就咱们三个人,父亲他是不会知道的。”晏溥却好不害怕,看来也是个调皮的孩子,从小被教训惯了。   “呵呵,你还是经验不足呀。”魏无怜忽然道,“你以为以你的身份,真的能够自由自在的跑出来?”   “师公的意思是……”晏溥马上明白过来,一拍脑袋叫道,“糟了,居然真的有人跟踪,是谁,我一路都没察觉。”接着又扬声道,“师父你快出来吧。”   他举一反三,反应很快,马上就想到,除了晏花之外,再无人能够跟上自己的行动,当即出声叫喊。   “好小子,再过几年,我还真的跟不上你了。”晏花一边笑着一边悄悄摸一把冷汗,其实刚刚城外一番奔驰,他本已经跟丢了,如果不是晏溥停下来和魏无怜打了这半天把他吸引过来的话,到现在他还在荒郊野外乱晃悠呢。   魏无怜苦笑一下,绛仪的此番计划看来是又失败了,眼前接二连三的来人,如果说是凑巧的话,那也太不可思议了,谁知道不是明鸿安排了这一切用来警告提醒他们的呢?要不然,以她的心机,如何能让自家的孩子离城乱跑?说不定,晏花后面不远处就已经布满了官兵了。   晏花闪身出来,先拜倒在魏无怜面前:“晏花参见师父。”   魏无怜暗叹一声,自己当初本没有收徒的打算的,谁想到居然成了现在这样,一边笑道:“晏花呀,我这个师父可比你差远了。”   “那是晏溥他天赋异禀,如果是师父亲自教他的话,自然会胜我百倍了。” 16、久后有重逢   “师父,不会是母亲让你跟来的吧?”晏溥吐了吐舌头,他虽然小小年纪武功高强,平时天不怕地不怕,可是却唯独害怕明鸿,只要她这个母亲脸色一阴沉,多半就要吓得晏溥不敢吱声或者干脆落荒而逃。他这番出来找魏无怜比武,看样子显然没有得到明鸿的同意,不免心里没有底气。   “那倒也不是。”晏花说道,眼看着晏溥松了一口气,他忽然又加上一句道,“不是夫人让我跟你来的,而是我陪着夫人跟你来的。”   “什么?”晏溥本来正高兴呢,这次终于又算是悄悄的蒙混过关了,没想到晏花后面说的话却如同晴天霹雳一般,顿时立足不稳,差点摔倒,“师父,这里四下无人,你可千万别吓唬我,我这心里怪怕的。”   他这话一说出来,就连魏无怜和绛仪都忍不住莞尔,这胆大包天的小子居然还知道害怕,也算是一大奇事了。   晏花嗤的一笑道:“小子,少来这套,你这招已经不好使了,想蒙你师父,下次想点新鲜的招数吧。”晏溥一向古灵精怪,从小到大,晏花看护他这十几年,没少了被他折腾耍得团团转,一不留神就要上当,晏花这个师父当的也不容易,差点落下头疼的病根了。   小晏溥毫不客气的黏到晏花身上,撒娇道:“好师父了,母亲她绝对来不了这么快的,要不我先走一步,到时候你就说没见过我,这个主意不错吧?”   “去去,”晏花也不留手,直接把晏溥扔到一边,师徒两个这种动作估计有过多次了,只见晏溥轻巧巧的一个转身,稳稳的站在地上,晏花喝道,“你想得美,想从你母亲的安排下跑掉,你小子还早一百年呢。”   “不会吧?”晏溥仔细的查探了一下四周才说道,“现在也没有其他人在呀,如果我一心要逃跑,师父你一个人是拦不住我的。”   “你说的没错,”晏花老老实实承认,这个徒弟的武功早已经青出于蓝了,自己别说阻拦了,就算是拼命也不一定能留下他,“不过你忽视了一个人,小子,你还是考虑不够周全呀,仔细想想吧。”   “你说的是师公吧。”此处也没有其他人了,倒也不是晏溥聪明,实在是只能如此想,“可是我不明白,师公为什么会帮师父拦我呢?”   魏无怜笑而不语。   “你可以好好想想,我不扰乱你。”晏花好整以闲的说道,抱着胳膊站在一边,留下晏溥一个人苦苦思索。   “按理说,师公和我第一次见面,向来又无怨恨,以师公的身份又决不会和我这个后辈为难,那么……”   晏溥一边喃喃自语,恰好让魏无怜听见,他自己不知道他的母亲明鸿十几年前就在魏无怜面前用过这招了,这小子也算是继承了明鸿的这些花样,确实他说的也对,魏无怜一行二人虽然于明鸿有关系,但是却和他这个小孩无关,当然不会无缘无故阻拦他的去路。   刚刚虽然和魏无怜短时间交手不分胜负,不过武功到了他这种地步,自己明心见性,自然的就知道彼此的高下之分,所以,晏溥很明白自己虽然能坚持一段时间,但是长时间绝不会是魏无怜的对手,所以对晏花说得话非常忌惮,如果魏无怜当真出手的话,他自认还是难以脱身的。   魏无怜也不言语,只是朝晏花打了个眼色,其中的意思师徒二人自知。绛仪见状忽然明白过来,掩住嘴不自觉的笑了。   虽然只是轻轻的一声笑,已经被晏溥发觉。   “啊。”他一拍脑袋,顿时跳了起来,“我上当了。”说着,展开身形就要逃走。   晏花早有准备,一个闪身就恰好挡在晏溥前面。他的武功现在虽然比晏溥稍弱,不过十多年的勤修苦练也是非同小可,尽在这一个闪身中用的淋漓尽致,就连魏无怜都忍不住暗暗叫好。   谁知晏溥的轻功更是出乎意料,往前飞驰的身形在看见晏花的一刻倏忽停止,转而向右斜斜的飞出,中间转折虽然不够圆滑,有那么些微的时间略微顿了顿,但是以他这个年纪来说已经是难能可贵的。魏无怜自问自己用这一招也不过比晏溥稍微好一点而已。   然而,他这一下斜转,还没等腾空而起,就听得对面风声,不知什么时候半空中飞过来一块几乎两人合抱的大石,呼呼风声,直冲着晏溥而来。   “啊。”晏溥再次大叫一声,“救命啊。”   魏无怜脚下一动,正要出手,却忽然停了下来。   只见晏溥虽然嘴中叫的凶狠,脚下却不慌乱,轻轻的在那石块上一点,顿时腾空而起,眼看着就要翻过石块飞身而去。   谁知,就在这时侯,石块后面忽然伸出一只手,晏溥这下再也躲无可躲,顿时被抓住了脚腕,这一下飞驰就已经算是被破了。   那只手腕毫不客气的一抖,伴随着哇哇大叫,晏溥狼狈万分的从半空中被人摔了下来,落地时一个踉跄,好不容易也算是站稳了,一张脸白一阵红一阵,显然是受了不轻的惊吓。   这时侯,那石头才扑通一声落在地上。从那后面转出一个人来,笑道:“好小子,差点又让你跑了。”   那人毫无疑问正是明鸿,能够把魏无怜的内功练出这种效果来的,几十年来也只有她一个人了。   “明鸿参见师父,绛仪姐姐。”不去理会站在那里不敢动弹的晏溥,明鸿自顾自的和魏无怜二人打着招呼。   晏溥已经知道上当了,刚刚晏花说得话不过是在拖延时间罢了,直到自己的母亲到来,那时两人联手,自己就没本事逃掉了,不由的暗自提醒,在心中仔细的记了下来,免得下次再犯同样的错误。   “明鸿,你来做什么?”绛仪的心中不知道是什么滋味,十几年前自己本想利用明鸿布局,然后把晏家的人一网打尽的,没想到棋差一招,反而被晏殊反过来利用,最终全军覆没的却是她带去的人马,就连她自己如果没有魏无怜拼死相互的话,也早已死在乱箭之下了。所以,再次见到明鸿,她的心情万份复杂,按理说,当年是自己不对,不该存了利用的心思,可是最终却输得那么惨,这笔帐又不得不算在明鸿身上了。   明鸿不去回答,反而看了一眼晏溥道:“小儿无理,刚才对二位多有得罪了。”   魏无怜只好说道:“没关系,他小小年纪能到这个地步很不容易,看见你们平时教导有方,只是不知他文事如何?”   魏无怜此话倒是真的关心晏溥,要知,有宋一朝,走习武的道路远远没有习文的身份地位,所以他才有此一问。   “有劳师父关心。”明鸿说着把晏溥拉到身边跪下,“还不像师公汇报一下学业?莫非还想让师公考教你不成?”   “是。”晏溥在母亲面前老老实实的,垂首道,“师公放心,我对习文虽没有什么爱好,但是好在家学渊博,耳濡目染之下,自信还不会输给同龄的其他人。”   “家学渊博。”魏无怜忍不住呵呵笑了,这孩子说话可真有意思。   明鸿已经怒喝道:“亏你说的出口,不输给同龄其他人。你也不看看,其他人是什么条件?你又是什么环境?你可知道,和你同学的人有的连书本都买不起,你水平和人家差不多,你也好意思开口?”   晏溥还在争辩:“他是买不起书,可是我不是把我的都送给他了嘛。”   魏无怜哈哈大笑,连想着心事的绛仪也忍不住笑出声来。   明鸿气的脸色通红,恨恨的说道:“好,好,回家让你父亲收拾你。”   晏溥装作垂头丧气,心中却大不以为然,对明鸿的话纯粹是一边听一边忘,估计一个转身就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   明鸿也没什么好办法,以前的话还可以武力教训,可是近几年随着晏溥的武功日益高强,自己这个做母亲的现在除了力气比他大之外,已经没什么能够胜过他的了,就连晏花都已经拿他不下,明鸿自然也没有办法。   “师父,我此番是来阻止你们进城的。”明鸿决定先把晏溥的事放在一边,正事要紧。   “哦。刚刚你家孩子已经说过了。”魏无怜对明鸿的话毫不奇怪,看来,事情是这样的,他们一家人都知道了城里的布置,晏溥却先行一步来通知自己,没想到这个小孩倒是古道热肠,是个做好汉的材料。   明鸿闻言倒是吃了一惊,她本以为晏溥只是胡闹,没想到他居然有此想法,心中对他不禁有了点改观,说道:“是吗,这倒是出乎我意料了。”   旁边晏溥不满道:“母亲太小看孩儿了,孩儿虽小,却也知道什么叫做急人之难,什么叫做雪中送炭的。”   “是,是。这次是你做对了。”明鸿只好承认,这孩子真是不能夸,稍微流露一点意思他就已经自我膨胀起来,“你回去背三篇文章,今天的事就算是揭过去了。”   “什么,又要背啊?”晏溥叫道,随即被明鸿的一个眼神压得不敢抗议。   “明鸿,我想知道为什么?”绛仪终于下定决心,上前一步问道,“你今天为什么会这么做,你阻止我进城究竟有什么目的?” 17、旦夕凭祸福   “没什么目的。”明鸿长叹一声,“绛仪姐,不管你信不信,我从来都没有过要害你的心思,就算是当初你主使人给我下毒之后也没有。”   绛仪哼了一声道:“那件事是我做的不厚道,不过,没想到你无声无息的就已经解毒了,我过去的犯得最大的错误就是太过小看你了。一直以为你只是随意揉捏的小角色,没想到,最后我就败在你手里。”   “不,绛仪姐,你还是败在晏相爷手里的。”明鸿毫不退让的对上绛仪的目光,过去曾经自己连对视的信心的都没有,不过现在的她不同了,无论身份地位都远在绛仪之上,不知不觉中就带出了前所未有的信心和坚定,“相爷他运筹帷幄,一向不在人前显露,所以少有人知道他真实的本领。”   “哈哈,是么?你对他倒很是崇拜啊。”绛仪仰头朝天大笑,“哼,我就看不起这种人,仗着身在高位,凭借自己的权利为所欲为。”   “不,相爷绝不是姐姐说的那种人。”   “你凭什么这么说?”绛仪冷笑,“你以为自己很了解他么?你可知道他为了手中的权力,就连自己的亲弟弟亲儿子都可以毫不犹疑的牺牲掉?”   “我已经知道姐姐你就是当年晏颖留下的女儿。”明鸿不去回答,反而不紧不慢的揭示出绛仪的真实身份。   “这不可能,你是怎么知道的,你还知道什么?”绛仪显然很是吃惊,一连串的问题接二连三的问出来,仿佛只要能问倒明鸿就能掩饰住自己的真是身份一般。她也是刚刚几天前才魏无怜说起的,若不是他是绛仪最信任的人的话,她是绝对不会相信的,现在,从多年不见的明鸿口中忽然说出来这些日子一直萦绕在自己心头的问题,绛仪顿时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了。   “我还知道,当年的晏颖并没有死,他瞒过了自己的家人,瞒过了自己至今的兄长,不顾兄长悲痛欲绝的心情,自己隐藏起来,悄悄的建立了空庭组织,从此处心积虑的想要取了晏殊的性命。”明鸿继续不紧不慢不带一丝感情的说着。   “不,他不是这样的人。”绛仪忽然满面泪痕,“师父他,晏颖他绝不是你说的这样的人,他一直待我们很好的,他……”   “我还知道,晏相爷为了留下自己弟弟的血脉,把亲生的儿子过继到他的名下,不顾家人的反对,不顾全节大哥自己的心情,就是仅仅为了当初照顾弟弟的一个承诺。然而,晏颖呢?全节大哥最后什么样的结果,绛仪姐你不会不知道吧?”明鸿冷冷的喝问着。   晏全节作为空庭等人的内应,虽然晏殊没有对他怎么样,可是从那以后,这个曾经明朗开明的大哥就这么没有了,从那以后,一直借酒消愁,醉生梦死,好好的一个人才就那么被残酷的现实,残酷的心情所击倒了。   然而,炮制这一切,悄悄的布局安排了这一切的人,正是晏颖。   “不可能,这不可能……”绛仪本自以为是坚强的足够承受任何打击的,没想到近来先是得知了晏殊有可能是自己的伯父,然后又从明鸿这里知道自己的亲生父亲仿佛不是自己过去想象的那般高大光辉的形象。   “我想你也是见过全节大哥的,”明鸿却不想就这么算了,顽症要下猛药,这个道理她还是比谁都明白的,“你也知道那时候的他是什么模样,不过我不知道你有没有见过那次事件之后的全节大哥,我想即使你见了也认不出了吧,哼哼,就连我天天见面,都有时候不敢认他呢,这还是当年风流倜傥的晏全节么?不过是一个没有灵魂,没有心的行尸走肉罢了。你可知道是谁把他变成了这幅模样,是谁挑拨他去对付自己的亲生父亲?”   绛仪沉默不语。   旁边晏溥靠在晏花怀里,也吃惊的说不出话来,他就算是再聪明也猜不出自己一家和今天自己偶然心动来拦住的两个人居然有着这么深的羁绊,难怪随后师父母亲就都来了呢,这其中也不完全是为了找自己来的吧。   明鸿继续道:“绛仪姐,所谓冤冤相报何时了,更何况咱们本就是一家人,计较这些老一辈的事情就更没有意义了。”   “你说的到轻松,”绛仪忽然叫道,“你可知道师父他这些年受了多少罪,你可知道他每当自己独处的时候才不加掩饰的释放那些痛苦,这些你都知道么,晏殊他都知道么?”   “所谓的这些痛苦,说白了不过是嫉妒罢了。”   什么?   众人大吃一惊,是谁敢这么放肆,说的如此不留情面?虽然明鸿也好,魏无怜也好心里都明白最初的道理,不过是晏颖和晏殊一样,同样是少年成名,然而晏殊的仕途却是一帆风顺,晏颖自负自己只是比晏殊小上几岁,却走到哪里都被人说是晏殊的弟弟,以他的自负如何能够忍受这些?   不久就彻底病倒了,痛苦之余,他不去想自己的不是,反而把一切都怪罪在晏殊身上,这个心结也就越结越深了,直到最后装死而遁之后再也没有半分回旋的余地。在晏殊还为了亲弟的英年早逝而伤心的时候,晏颖已经悄悄的拉扯了属于自己的一帮人,时刻准备着从根本上消灭晏殊这个存在,所谓由妒生恨,自古以来就是如此。   绛仪怒道:“是谁?”   晏溥向前一步站了出来,昂首道:“是我说得。难道我说的不对么?我也不知道当年的情况是怎么,不过就拿我今天来说吧,我比武没有打过师公,难道转身回去我就要想办法把师公害死不成?这个世上万万没有这样的道理吧。如果是我的话,那自然是回去勤练武功,争取有天能够再和师公一争长短,这才是大丈夫顶天立地的本色!”   明鸿听晏溥一开口,下意识的想要阻拦,然而转念一想却又没有,反而放任他把话说完之后才佯怒道:“晏溥,这里没有你说话的份,一边呆着去。”她这是生怕绛仪恼羞成怒,万一闹僵了就不好了。   魏无怜却在一边暗暗点头,以他的性格,如果不是碍着绛仪的面子,只凭晏溥这番话,早就拉着他喝酒去了,不过现在只好强忍住,暗赞明鸿和小晏教子有方,晏溥除了任性一点,在大是大非上却拿的比谁都准,长大之后必成大器。   绛仪指着晏溥,脸色大变,说道:“你,你,你敢瞎说?就凭你这小孩子也敢对先父指手画脚?”   晏溥脖子一横:“我只是就事论事,却不敢乱了辈分,阿姨你是误会了。”   明鸿也连忙道:“姐姐别生气,这孩子从小被我娇惯坏了,”转头喝道,“晏花,把这小子带回去,好好的关上几天,看他以后还敢不敢了。”   “是。”晏花应声道,使了个颜色,连忙把晏溥拉到身后,表面上是把他制住,其实却是用自己的身子把他挡在了后面。绛仪成名多年,谁知道她有没有爆发的手段在身上,万一伤到了晏溥,那自己罪过可就大了。   “哼,”绛仪哪里看不出晏花和明鸿的手段,哼道,“我还不至于和这么个小孩过不去,你们真是太小看我了。”   “姐姐说得哪里话,”明鸿赔笑道,“等我回去,一定好好收拾他。”   “你不用再假惺惺了,”绛仪一摆手,“明鸿,今天你要拦我容易,那就请划下道来,使出你的手段吧。”   “我的手段自然比不得姐姐。”明鸿脸上依然带着微笑,“今天就来了我和晏花两个人,万万不是姐姐的对手,不过,汴京城内却早就伏下来几百甲士,姐姐如果不信妹妹的话,那我也无可奈何。”   “你也就是仗着人多势众,从来就是这样的卑鄙手段。”绛仪对过去自己的那次失败一直耿耿于怀。   “姐姐这话就说得错了,”明鸿摇摇头,眼中却有点泪光,让人怀疑是不是看错了,只听她说道,“此番却不是妹妹做的手脚,妹妹尽自己所能也不过跑出来给姐姐通风报信而已,再也左右不了汴京城内的布防。”   “那我还要谢谢你了。”绛仪冷笑。   “那做妹妹的怎么敢当呢?”对于这种讽刺,早在十年前明鸿就可以不动声色的接下来了,“如果姐姐继续执迷不悟,有件事我就不得不说了。”   “是什么事?”绛仪奇道,“事到如今,莫非你还以为能够让我改变主意不成?”   “是的。”明鸿的话里充满了悲伤和无奈,有些答非所问的道,“所谓人有旦夕祸福,这种事谁也左右不了的。”   “你这话什么意思?”绛仪沉声道。   “我的意思是,”明鸿声音哽咽,语气低沉,说出来的话却是惊天动地,“你所谓的仇人,大宋朝的宰相,晏公,已经过世了。”   一句话,全场皆惊。   除了早已经知道消息的晏花只是低头默默垂泪之外,晏溥大叫一声,眼泪滚滚而下霎时已经哭成泪人,而魏无怜则是长叹一声,眺望着远方。   只有绛仪,恍恍惚惚,一时之间竟然仿佛不知道身在何处,满心里就只有明鸿刚刚说过的话,晏公,已经过世了…… 18、昼夜知冷暖   “你说什么?”愣了半晌,绛仪几乎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上前一步,急切的问道,“你再说一遍。”   “还用再重复一遍么,这不是你毕生的心愿吗?”明鸿冷冷的说道,带着一丝轻蔑,更多的当然是忧伤。   “母亲,你说爷爷他……”晏溥扑到明鸿身前,抱着她的小腿,哽咽的问道。他出来的时候并没有发觉有什么异样,难道这短短的时间,晏殊就出了什么意外不成?这让他小小年纪如何能够接受?   晏溥只记得,不久之前自己还曾经赖在爷爷晏殊的房间里玩耍打闹,让晏殊想要管教却也只能无奈的笑笑。然而,现在,想象中永远不老的爷爷居然已经死了。而这个消息却是不会骗自己的母亲所说的,所以虽然下意识的不愿意相信,但是凭借对母亲的了解,晏溥还是相信了她的话,那就是,晏殊已经去世了。   含着眼泪,抬起头,恰好迎上明鸿安抚般的目光,小晏溥于是趁势站了起来。在他十几岁的生命中,还是第一次接触到死亡这件事情。过去一直认为,所有的人,所有的事物都会始终永远的环绕在自己身边,像爷爷虽然年老,虽然满头白发,可是晏溥一直任性的以为晏殊是永远不会变化的,最起码,在他十来年的记忆中,晏殊始终都是最初的模样,有着和蔼的笑,低沉有力的声音。   绛仪的心情却又自不同,在她看来,晏殊一直是矗立在前面无法打倒的对象。虽然自己几十年如一日的一直心心念念的想要打倒他,可是绛仪自问无论哪方面都和晏殊相差很远,她自己也许都没有发现,在多年的抗争并不断失败的过程中,已经对晏殊从心底产生了那么一丝敬意。晏殊这种人就是这样,即便是站在敌对的立场上,也无法不能不对他的传奇经历而感到一丝敬佩。   “姐姐,”明鸿把晏溥抱在怀里安慰着,小孩子长的很快,小小年纪几乎已经到了她肩头那么高,感受着晏溥兀自在抽泣着,心想再过几年就不可能在这么抱着安慰了,很快儿子的身高就要超过自己了吧,“现在的汴京城因为这件事的原因,可以说是戒备的水泄不通,别说你们两个人了,就算是两只陌生的鸟儿,也未必能安然无恙的进城。”   魏无怜恍然大悟:“原来你拦着我们是这个原因。”   明鸿苦涩一笑:“那是自然,绛仪姐坚持报仇的话,我是不会太过强求的,也不会参与其中,不过你们此去显然是有去无回,就连我家小儿都看出了这一点,我身为人母的又岂能落后儿子太多?”   她此番话中有话,言外之意,如果绛仪你们还继续执迷不悟,那甚至连小儿的见识都比不上了。两人自然一听便懂,虽然绛仪心中还有诸多疑问,不过眼下显然不是寻根究底的时候,也只能就此作罢了,迎难而上和知难而退虽然是个人态度的问题,但是明知送死还要前往,那就是傻子才会做的事了。   察觉了绛仪的犹豫,明鸿继续道:“姐姐此番离去,过一段时日再回来,咱们姐妹几个还能在一起叙叙旧谈谈心,岂不是一件美事,非要这当口去触这个霉头做啥?”晏殊去世了,严格说来,绛仪和自己现在也算是一家人了,有个这样的朋友,自然比多一个坚持不懈的敌人要好,何况她身边还有魏无怜这样的高手帮忙。   绛仪脸色不停的变化,显然心里在激烈的做着斗争,良久才道:“好,那我信你一次,今天的事就这么算了。”   “好。”明鸿一拍手,“姐姐处事果然明决,咱们姐妹来日再叙了。”   魏无怜和绛仪二人飞身上马,转眼间就消失在逐渐浓厚的夜色之中。临走前,绛仪没再说话,魏无怜也只是简单的向三人分别点头致意。晏溥很是兴奋,若不是刚刚听闻噩耗的话,这次出来对他来说简直是完美的经历了,见到了心目中的偶像不说,还得到了他的指点,只是现在他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了。如果说魏无怜是他一直向往的武学方面的对手的话,那么晏殊在小晏溥的心目中就是另一方面崇拜的五体投地的作为目标的人了。见到了一个,却永远的失去了另一个,对小小的他来说,是一个难以承受的重担。   明鸿送了一口气,终于送走了绛仪了,这次看来暗地里的敌人就剩下当初下落不明的魏无妨一个了,他虽然阴险,不过现在晏花还有晏溥的武功都几乎能够抵挡,威胁远远没有绛仪大了。其实,现在晏殊去世,魏无妨应该也不会关注晏府这边了,他这种人的眼光始终会聚集在顶点上,野心勃勃,失去了晏殊,晏府再也没有能够独当一面的人才,当然,这是指官场上面来说的。   当然,晏殊的几个女婿都是大有可为的人才,然而,异性毕竟是异性,能够对晏家的照拂实在是有限的,属于完全指望不上的。想着,小晏的痛苦,明鸿带着晏花还有晏溥拼命的赶路,费了十几两才算是终于进了城门,这还是在她亮出了自己身份的情况下,晏殊余威犹在的结果,如果再过一段时间,那就不好说了。   风风火火的赶到晏府,已经到了掌灯的时分。平日里这个时侯正是门前车水马龙踏破门槛的时刻,然而,今天却大不相同了,只有寥寥的几辆车停在那里,明鸿认得,大部分都是自己家人亲戚的车子。不由得暗暗叹气,所谓人死灯灭,人去茶凉,也不过如此了吧,想晏殊风光一生,却也难以料到,自己刚刚离世,家里立马就变得如此冷清吧。   然而,世事变化,人间冷暖就是如此。一时失势的话,还会有那些眼光长远的人,但是晏殊这次却不是失势而是去世,留下的子孙后代即便能够再起也至少是十几年之后的事了,眼下,又有谁人能够关心十几年之后会如何呢?   晏殊猝然离世,也不过瞒了晏溥一人而已。如今明鸿带了他来,一看到灵堂,小晏溥就再次哭倒在地。他是至情至性的人,为了素未谋面的魏无怜就能够闯出城去报信,现在自己的亲人去世,心中的悲伤和痛苦可想而知了。没多久就已经晕倒在地,明鸿急忙安排人照料他下去了。   这时侯小晏才注意到明鸿过来,伤心过度的他一直直挺挺的跪在那里,对耳边事身边人都不理会。   “晏溥他还好么?”小晏的声音有些嘶哑,眼中也布满了血丝。   “他身强体壮,你不用担心了,我已经吩咐下去,找人去照顾他了。”明鸿在小晏身边也跪下来,这种时候,他最需要的就是爱人的陪伴,其他的什么都是多余。   “那就好,不知找的人是谁,这孩子性格有点怪,咱们都知道的。”虽然心伤父亲之死,小晏意识还算清醒,儿子也是同样重要需要关心的。   “你放心,找的是赵家的女儿,他们平时在一起最要好的。”   赵家的女儿,说得却是何桥和赵夜雨所生的孩子,小了晏溥一岁多,说也怪了,两个人从小一起长大,这么多年居然没有闹过任何的不痛快,以小晏溥飞扬跋扈的性格,唯独和这个女孩在一起时能够安静下来。虽然还没有提出来,明鸿和小晏早就认定了这个叫做赵智楹的女孩就是将来的儿媳妇了。   “是不是不太合适,”小晏担心道,“我怕赵家不愿意。”   过去潦倒的赵夜雨现在身份大大不同了,他自己也争气,再加上过去晏殊对他的多次帮衬,居然在前年的时候得以返回家谱,现在已经是名副其实的玉牒赵氏了。身份端的是非同小可,虽然大家都知道是怎么回事,但是外面的百姓可不知道,他们只知道过去的赵家一举成了皇亲国戚而已。   “没事的,我早就提前征求过他们的意见了,正准备不过却没来及告诉你。”明鸿安慰道,“赵家和咱们关系匪浅,他们是不会计较这些小事的,现在晏溥伤心过度,除了赵智楹那丫头,我也想不出还有谁能劝得了他的。”   小晏叹了一口气,就算是默认了。父亲去世这几天,他经历了许多,仿佛是毕生一般那么的漫长。从过去到现在,这种剧烈的反差,小晏好不容易才撑了过来。虽然有不少人来过,但是他真的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有几个人是真正的带着悼念的心来的,甚至有些他过去懒得理会的人都没有掩饰脸上那种幸灾乐祸的表情。   他很想安慰自己说,这是因为自己太敏感了,然而,却不是。如果是的话,就好了。事实确实如此,不关注的时候的不知道,第二天,过去经常来不知道踏破了多少门槛的人们就已经出现在各自不同的下一个目标那里了。   虽然自以为早就看透了人间冷暖,然而当事情到了自己身上的时候,小晏才知道,看破容易,能够脱身而出才是最难的。这几天里,一直提醒自己要冷静,要冷静,还是忍不住多次在人前人后默默的掉泪。父亲去了,一个时代,属于晏家的时代就这么结束了。   而属于自己的时代呢?   会不会有,小晏心存疑问。 19、一身酬知己   处理完了晏殊的丧事,等事情回复平静的时候,已经是转眼又一年了。当朝最有名最有权力的官员的去世,也没能带给这个世界什么大的变化。所谓一代新人换旧人,走马观花一般,在晏殊生前的职位上已经换了数不清的人。这些事情,已经不是现在的小晏所能够关心的了,他无论官职还是威望都距那个位置有着太远太远的距离,倒是他的几个姐夫在官场浸淫多年,在晏殊的几番呵护下,离那个位置要近上许多。   小晏始终还是由于上进太晚的原因,或者说,是因为晏殊去世太早的原因,在小晏还没有来得及接近权力核心的时候,上面的提携人就没有了。虽然姐夫们官位不低,不过人家也有家业,小晏再怎么说也只是外人了,偶尔照拂一下是可以的,如果说要尽心尽力,那可几乎是不可能的事了。   说也奇怪了,没过几年,果然小晏有姐夫坐上了晏殊当年的位置,不管是什么原因也好,他毕竟是也做到了。这一番热烈的庆祝,在晏家也引起了不小的风波。然而,小晏却没有参与这一切,对他来说,原来的晏府已经不是自己的家了。父亲去世以后,小晏和明鸿就彻底的搬出了晏府,在西苑附近随便找了个名下的院子就住了进去。反正,小晏也不清楚自己名下究竟有多少院落,足够这一世搬来搬去那是肯定的了。   明鸿也不去劝他,小晏这个人自尊心很强的,晏殊去世的前前后后他受到了不小的打击,有点心灰意冷也是正常的。不过好在过去交到的好朋友依然是好朋友,这倒也是了,平时那些趋炎附势之辈,小晏也绝不会和他们结交了。像他熟识的人当中,郑侠算是功名心最重的了,然而,这个人却也有一种与众不同的风骨,他和小晏交好这些年,除了意外情况之外,都没有单独的见过晏殊一面,这就十分的难能可贵了。再比如说黄庭坚,他宁愿得罪小晏,也要云游千里之外去拜在别人的门下。正是这样的人物才能和小晏成为知交好友,当然,沈风陈棠他们那样的酒友也算是比较交心的了,虽然渐渐的缺少了一些共同语言就是了。   家族的领头人去世,就算是过去再怎么的团结,现在也少不了一番你死我活的争夺。小晏避开晏府,也是想从根本上避开这些亲戚之间的反目吧。以他的为人性格,只要想一想这些事情就几乎要气得发疯,更何况亲眼所见呢。所以,就算是他不打算离开,明鸿也会找个借口把他带走的。夫妻二人同样都是懒得纠缠于家庭琐事的人,明鸿这么多年除了按时送礼之外,从来没有回过沈家去看一眼,也充分说明了这一点。   春去秋来,一年一年,二人只是用心经营着手中的生意,小晏在官场上几乎重现了当年柳永那种处处碰壁的状态,唯一不同的是,小晏的心态远远胜过当年的柳永。柳永怀才不遇,颇有几分愤懑之情,而小晏却是顺其自然,升降由天,没事就在家大摆宴席,饮酒作乐,完全没有什么后顾之忧。   当然,西苑的生意由于晏殊的去世大受影响,很是经历了一番艰难的时期,过去很容易解决的诸如城防了之类的问题接踵而来。幸好,一是那几年打下来坚实的基础,二是这时侯赵夜雨的身份起了举足轻重的作用,玉牒赵氏的招牌可不是开玩笑的。就算是有人胆大包天到不理会赵夜雨,却也难以忽视他带来行贿的金银。于是,在他们的共同努力下,这篇生意算是彻底稳定下来了,虽然加进来几个什么都不做只管着瓜分利益的贪婪之徒,但是总的来说却是不影响大局的。   就这样过了许久,晏溥一天天的长大成人,最后不出意料的娶了赵夜雨的女儿,赵智楹为妻,夫妻二人琴瑟和鸣,美满度日。闲来无事,赵智楹就陪着晏溥四处游荡,和他的父亲不同,晏溥喜欢的就是大江南北,塞外边关的闯荡,十几年来,足迹几乎踏遍了大宋朝各地,甚至连辽国的疆域,两人都偷偷的潜入了几回。晏溥的武功极高,又胆大心细,再加上赵智楹也不是寻常女子,这些年下来,虽然两人颇有风霜之色,倒是真的乐在其中。明鸿知道管不了,也只好由着他们的性子去了。   此时依然是天下太平,不过当权的宰相已经变成了过去郑侠大大不以为然的王安石。王安石为人虽然狂放,但是不愧是治世能臣,再加上皇帝也是励精图治,大宋朝的气象欣欣向荣,不比晏殊在世的差。然而,掩藏在风平浪静之下的却是没有任何预兆的惊涛骇浪,这一年,皇帝任命王安石,做了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这就是后世所称的,王安石变法。是非功过,很难说,不过在当时来说却是影响了从上到下,从达官贵族到平头百姓的所有人,一番风云动荡掀开了前兆。   小晏此时还不知道这番变化眼看就要影响到自己身上,这一日的天空依然是往常的平静,只是空气中偶然散发出一种诡异的气氛来,让人觉得甚是压抑。   人来来往却异常安静的巷子里,从远处走来了一个面色匆匆的老人,时不时的推开前面挡路的行人,一边道着歉,一边拖着看起来有些沉重的步伐往前走着。   有人被他推过之后觉得不满,不过转头看到是这么一个有几分凄惨的老人,也少有人和他计较了。   走了一会,老人忽然发觉自己被人拽住了手臂,也不抬头,连忙口中念念有词:“这位哥儿,真是对不住了,老头子我有点急事冲撞了你,改天再登门赔罪。”看来,他这一路过来,这句话不知说了多少遍了,已经成了下意识的反应。   “你不是郑家的老管家吗,这是要去哪里?”那人开口,看样子却碰到了认识的人。   老人这次连忙抬起头,用模糊的目光辨认着,半晌才叫道:“是晏花小哥,快快,我要见你家公子,出事了,要出事了。”老人语无伦次的想要表达什么,却欲言又止,只是不住口的叫着出事了。   晏花见状,知道老人是心火上用已经有点意识不清了,也不多说,直接就把他背到背上,迈开大步,转眼间就到了小晏所在的留荷听雨。   进门之后,安排人叫了大夫,没多久,老人终于平静下来,开口道:“晏花小哥,我家公子已经被人抓了,我怕会连累小晏相公,你还是叫他赶紧去躲躲吧。”   晏花正要开口,小晏已经闻讯赶来,恰好听到郑侠被抓的事,连忙问道:“老人家你慢点说,郑兄为官清廉,究竟是为什么被下狱的?”   “唉,”老人叹了口气,“这是说来话长了,公子可知道现在的变法?”   “这个我倒不太清楚,只知道是皇帝陛下的意思,莫非郑兄是牵扯进去了?”小晏了解郑侠的性格,遇到这种大事,不可能不出头露面,然而,当今之朝,就连司马相公,欧阳相公这样的大人物都顶不住变法派系的排挤,郑侠他这个小小官职就更别想了,夹在中间只能成为别人的牺牲品而已。   “是呀,郑公子他非要上书反对变法,”老人捶胸顿足,“老奴也劝过他多次,那么多人反对都贬出京外了,他的官位连人家的指头都比不上,又能有什么用呢?可是他一意孤行,结果第二天就直接下狱了,连家产都差点抄没了。”   “嗯?”小晏眼中寒光一闪,有宋一朝,从来没有因为言论而把士大夫下狱的道理,这个王安石做的太过分了,也难怪当初郑侠就看他不太顺眼,做起事来果然是毫无顾忌,不讲情面。   “事情还没完,”老人喘息了一会,继续道,“没想到公子从哪里联络了一群人,反而去衙门口抗议,这一下可闹大了,几个领头人被抓了不说,据说现在到处在搜捕公子平日交往的朋友呢,我害怕相公你也受到牵连,所以……”   “这个不会吧。”小晏肯定的道,“我有从来没有参与过这些政事,你放心,不会有人来抓我的。现在我先想办法把郑兄救出来才是道理。”说着吩咐晏花道,“去找一下明鸿和赵先生,这事还要他们帮忙出主意才行,我是想不出来的。”   “是。”晏花答应着,一溜烟走了,赵夜雨家离着有段距离,不赶快点是不行的。   “别,相公别冲动。”那老人连忙阻止道,“相公千万别找人相救,现在这些人恨不能把所有和郑公子有关的人都抓起来呢,相公这番行动不是正好送上门去?”   小晏正色道:“你这话差了,我和郑兄约为兄弟,可不是单单只为了在一起饮酒作乐的,自当同甘共苦才对,现在兄弟有难,我如何能置身事外,撒手不管?”   “好你个晏叔原,我就知道你有问题。”有人冷冷喝道,“来人,给我拿下了。”   小晏连忙看去,那人却是王古,不由撇嘴一笑:“原来是王兄,此番上门,怎么不事先告知一声,小弟可好准备一番?”   王古阴笑道:“不用了,你到牢里慢慢准备去吧。”催促道,“还不给我锁上了,都愣着干什么?” 20、拼却醉红颜   “王古,我警告你,我可是有功名在身的,无缘无故谁也没有权利抓人。”小晏厉声喝道,若是普通读书人,看到拿着锁链的官差估计就吓得不敢动弹了,不过小晏可是见过大世面的,自然不会这么简单的放弃抵抗。   “嘿嘿。”王古不断阴笑,自从妹妹去世以来他隐忍至今,就是为了能够彻底的把小晏打倒,为了这一刻他经历了多少个不眠之夜的忍耐。每每闭上眼睛,就看见妹妹苍白到没有一丝血色的脸,也不说话,只是安静的用那种幽怨的眼光盯着自己。   从小到大,王古最受不了的就是妹妹的这种眼神。记着自己兄妹二人从小无忧无虑的长大,每一次为了保护妹妹而挺身而出的过程,还有最后时期的王瑕望着自己的那眼神,挣扎着说话却什么也不能说出口。每次想起这些,王古就恨不得提把刀冲进晏府打杀一番,然而,却不能,那时候晏殊尚在,王瑕的去世已经被太医断定是急病所致,他自己一个人的力量又能做些什么?   于是,便只有忍耐,忍耐到晏殊去世,然而这时侯的小晏羽翼已成,身边高手无数,甚至比那时候更难对付了。于是,便只有继续忍耐,忍耐到新人登朝,忍耐到小晏的朋友犯下了足以致命的错误。   王古得意的笑着,晏几道啊晏几道,这看你这个负心薄幸的人这次还不落到我手里,我一定要为妹妹讨回一个公道。想象着小晏在牢房里辗转求饶,最后还是死于非命的过程,王古就觉得自己无论付出什么都是值得了。   “晏几道,你休要张狂,”不管心里怎么想,表面的事情还是要做的,王古狞笑道,“当今天子志在变法强国,而你却居然敢对新法说三道四,到底是何居心?你是存心想做千古罪人么?”越说越是得意,王古对自己临时想出来的罪名很是满意,给小晏扣死了反对新法的帽子,只要当今天子尚在,他就再也别想翻身了。   “哼,你想要栽赃嫁祸,我怕是没那么容易。”小晏冷冷的说道,知道和王古已经无法沟通清楚,也不在乎多在言语上打击他几次了。   确实没那么容易,晏殊虽然不在了,但是现在朝中之人大半都和当年的晏殊有交情,虽然这种交情随着晏殊的去世已经变得很淡很淡了,但是,却也是一条门路。小晏家里现在最不缺的就是银子,只要有门路,难道还愁办不成事么?   王古脸色一沉,显然也是想到了这个问题,别人不说,就算是现在的宰相王安石,当年不还是晏殊做的他的考官,他就算是再大公无私,也不可能不念旧情,更何况小晏本就没什么大不了的过错,只不过是被郑侠牵连罢了。想到这里,忽然觉得自己暴露的还是太早了,完全无法做到想象中的对小晏一击致命。   不过事已至此,也只好硬着头皮撑下去了。王古一摆手,不再理会小晏的言辞,只顾带着人把他不由分说的带走。   当明鸿得到消息过来的时候,一行人早已经看不见了。明鸿有点着急了,王安石的为人他也算有点了解,司马光和他关系好得要命,然而政见不和之后还是被王安石毫不犹疑的贬出京去。现在小晏犯到了他手中,那事情可真的不好办了。   着急归着急,明鸿依然没有乱了方寸,先找人来把事情的前因后果问了明白,然后仔细思索了半天,得出结论,这应该是王古的私自报复,万万不可能是王安石亲自下令抓人。依小晏的官位,哪怕真的有所反对,估计也不会被王安石看在眼里,更别提亲自派人来抓了。郑侠不过是因为他纠结了一群人造成影响太广,所以才被下狱的,直到现在还有他煽动的一批年轻学子在牢外闹事,吵着不把郑侠放出来就是不罢休。   然而,这却只是适得其反。当然,这些郑侠不可能考虑不到,他只是拿准了无论如何自己都不会有生命危险,所以才故意这么做,想要借此名扬天下吧。明鸿很了解他这个人,这种事情,这种时机,绝对是他等待并且计划了许久的。事后不管成败,郑侠郑介夫的名声已经传出去了,绝对是有益无害的。   其实现在只要想办法让那群闹事的人赶紧散了,过上几天风平浪静之后,郑侠也好,小晏也好自然而然的就会被放出来了。不过,如果这样做了,明鸿心中有数,怕是下半辈子郑侠都不会和自己说话了,说不定还会牵连到小晏也失去这个朋友。那么,现在究竟该怎么做呢,只救小晏吧,好像也不太合适,他是肯定不会丢下朋友自己逃生的那种人。   对了,明鸿忽然想到,让那帮聚集到衙门外的傻子们散场,不一定非要自己出面呀。只要安排妥当了,想来就算是郑侠也不可能知道是怎么回事。这种事情也好处理,他们自承爱国忠君,只要从这上面做文章就好了。嗯,还是先去找赵夜雨商量一番,想个两全齐美的办法,事不宜迟。   拿好了主意,明鸿先找了个信得过的家人,拿了几百两银子到牢里打点,小晏始终是被王古带走的,万一吃了什么苦头就不好了。找到了赵夜雨,一说之下,两人最后想了个好办法,那就是去找负责的官员,由明鸿出银子,他们出人,先是劝说再是收买,用尽一切办法让这些人先散了再说。   明鸿不介意让郑侠吃点苦头,可是牵扯到小晏她就舍不得了。由官府出面,再加上明鸿上下打点,虽费了些银钱,但是这件事也慢慢的平息下去了。过了大约半月的时间,小晏就重新回到了家里,又过了几天,就连郑侠也放出来了。果然不出明鸿所料,郑侠表示本不愿意出来,仿佛等着什么人三顾茅庐一般,可是现在他蒙在鼓里,也不知道完全明鸿做的手脚,还在一个劲的大骂官府呢。   晚上,晏府家宴,庆祝小晏的平安返家。这些日子,在牢里没少了吃苦,对于过去锦衣玉食的他来说也是难得的体验了。王古多次想要暗中下手折磨小晏,可是却架不住明鸿动辄上千两的打点,最终王古干脆被上司找了个借口远远的贬了出去,不知到了那个小城镇当捕头去了吧。   小晏端着酒杯走到明鸿身前,多少年了呀,自从第一次见面以来,现在儿子晏溥都已经长得那么大了,回想往事真是感慨万千:“明鸿,这次又要多谢你了,若不是你前后帮忙,我还不知道要被关到什么时候呢。”   明鸿干净利落的饮下一杯,笑道:“这还不是应该的么,再说了,也是我害的你,若不是我,王家也不会那么记恨于你。”其实真的没人去加害王瑕,只是后来她多次吵闹无果,自己想不开,慢慢的就落下了病根,最终才年纪轻轻离世,然而,王古却无论如何也不肯接受这个事实,导致最后变成这样,也算是一段孽缘了。   “这不能怪你的,在我最早的时候,意志不坚定的那一刻就已经注定了悲剧。”小晏心情有点沉重,“后来才发现根本合不来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那时候甚至连我喜欢看书,王瑕都会拿来取笑。”后面的话小晏没有继续说,今夜也不适合多提起王瑕的事情,虽然她也是个可怜人,但是这份可怜在大多数情况下却也怪不得别人。   明鸿拉着小晏坐到自己身边,开口道:“别想那些事情了,我保证咱们从今往后再也不会分开了,你说好不好?”   前面是保证,后面却又开始问起小晏的意见来,明鸿这句话说得有点矛盾。   “好啊。”小晏却没有察觉,自顾自的回答,“我们回江西老家看看吧,我有点不想在这京城了,最近又那么乱。”   “江西,我从来没有去过呢。”明鸿仔细回忆,发现确实没有那个地方的印象,不由得期盼道,“那咱们什么时候动身,这边可要提前交代一下才行。”   小晏不答,沉吟半晌,忽然吟道:“小梅枝上东君信,雪后花期近。南枝开尽北枝开,长被陇头游子、寄春来。年年衣袖年年泪,总为今朝意。问谁同是忆花人?赚得小鸿眉黛、也低颦。”   “好词。”明鸿是个识货的,拍手叫道,“相公做的这是虞美人吧,我看这词牌除了李后主,没几个人能比得上相公了。”小晏忽然做出这么一首词来,一是向明鸿表明心迹,二却也在其中流露出了打算回乡的时间,明鸿一听便是一清二楚,于是就不再问了,反而专心的称赞起这首词来。   这话明摆着恭维太过,虽然是自家人说出,小晏也觉得有点不好意思,连忙说道:“我可不敢,李后主是空前绝后的,我岂能与他相提并论?”   “相公别太谦虚,依我看,说不定几百年后,相公的名气丝毫不比别人小呢。”明鸿话锋一转,“不过,在那之前,要先把你做的诗词收个集子才好,免得以后丢失。”   小晏摆手道:“我的那些大都是酒后狂言,可别做什么集子,没得丢人现眼。”   “依我看,就叫小山词好了,简单明了。”明鸿忽然一拍手,“嗯,我去找黄鲁直让他帮忙。”   “小山词?”小晏忽然来了兴趣,“这名字不错,就这么定了,回乡之后我自己来整理。”   (全书完) ========================================================== 更多精校小说尽在知轩藏书下载:https://zxcs.zi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