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更多精校小说尽在知轩藏书下载:https://zxcs.zip/ ========================================================== 玉氏春秋 作者:林家成 内容简介:   她在乱葬岗上重生了。因为一本《鲁班攻城十器》,她被心爱之人利用,又被他的女人谋害了。   在这个人命如草的春秋战国,来自现代的她,只是一个有着干净清丽外表的普通少女。她没有练武的天赋,她的数学只是处于及格边沿,她动手能力低下……   可是,她必须活下去。   她还要舒服地活下去。   于是,她用三脚猫的经商能力谋生,她用囫囵看过一遍,连名字都记不全的三十六计行事,她一步一个脚印,开始在这个崇向武力,战火纷纷的世界中走出一条路来。 第一卷 草根女的生存之路 第1章 鲁氏娇娇   现在已是黎明时分,东边的天空上,一道亮光若隐若现地浮耀在天地间。   一阵“滋滋”的脚踩落叶声传来,以这种天地极静的时间,每一声微响,都被放大了数倍。   这时,一人突然跳了起来,“呀——”,他发出一声压抑地惊呼。   走在他前面的人迅速地回过头来,幽淡的光芒中,他颤声问道:“怎地?”   那跳起来的人喘了一口粗气,讷讷地笑道:“好似有人叹息。”   那前面的人闻言,抬起宽大的麻衣长袖,朝额头上拭了拭,低声说道:“我们已被鬼神厌弃,人又有什么可怕的?”   这人的声音中,含着一种强烈自责和羞耻感。他身后的人听了,顿时安静下来。   安静中,他低头看向被抬在木架子上的少女,幽幽淡光中,少女的脸,被一头长发遮挡住了,只露出半边惨白的脸颊。   人都死了,当然脸白如纸了。   身后的人看着这个死去的少女,长叹一声,说道:“然也。鲁氏阿娇温柔秀美,对公子痴诚无私,实不应如此屈死。”   那身前的人高大一些,他挺了挺腰背,在空气中呵出一口白气后,沙哑的声音在树林中传荡,“公子胸怀大志,美人无数,鲁氏娇娇不过是众姬中一姬而已。吴袖向得公子之心,就算有一日公子知道她杀了鲁氏娇娇,也不会在意的。”   身后那人听到这里,再次发出一声长叹,“噫!鲁氏娇娇为了公子,甘冒奇险从族庙中取得那《攻城十器》,公子得了它,那可真是受用无尽啊。众臣都说,凭此一书,公子定会被大王看重,成为太子,名显齐国。可惜,可惜,大功臣鲁氏娇娇却落了个名裂身死。死后更被我等抛尸荒野,永生永世,魂魄无归,神灵无着,哎!”   身后这人这句话刚一吐完,他再次惊跳起来,急急叫道:“有人,定有人,我又听到吐气声了。”   他一边说,一边惊惶的东张西望。   他的同伴见他说得煞有其事,也是一慌,他白着脸,哆着嘴,结结巴巴地说道:“已,已到了乱葬岗了,扔,扔了?”   身后那人直感觉到衣袍间冷风嗖嗖直灌,得到同伴这句话后,他忙不迭地点头,这时的他,已来不及再说什么了,当下双手一抖,把手中木架上的女尸朝旁边的坡上一抛,急急向后一跳,颤声道:“回了,回了。”   他身子急急一转,已忙不迭地向回路窜去。在他奔跑时,挂在他腰间的佩剑,“砰砰叮叮”地发出一阵脆鸣。   这人的木架扔得匆促,“砰”地一声重重地撞在同伴的脚背上,痛得他长嚎一声。   不过,这个同伴见他惊惶成了这个样子,心中十分害怕,也顾不得疼痛,当下一边歪着脚步履踉跄地追上,一边急急叫道:“等我,等我。”慌乱中,他倒是记得抽出腰间的佩剑,胡乱挥划着壮胆。渐渐的,那蹬蹬蹬的脚步声已是越来越远,越来越远了。   那两人的脚步声一消失,莹莹浅浅的晨光中,那个被抛到山坡草丛中的女尸,突然嗖地一声,坐了个笔直!   要是有人在这里,一定会发出一声尖叫来。   不过,这里没有人。   坐得笔直的女尸,脸色苍白如纸,而且,她的双眼木然无神地瞪着前方,僵直之极。   渐渐的,那女尸的眼珠越来越晶亮,越来越晶亮。   不一会,它眨了眨乌黑的眼珠,发出一声低低地,梦呓般的轻语,“该死的!到底怎么回事?”   这声音温软而缓,带着一种奇怪的单音调。   西西索索中,女尸慢慢站了起来。   它一站起,便下意识地把散乱的长发向后拂去,渐渐明亮的晨光中,一张秀丽温柔的脸清楚地显露出来。   女尸转过头,朝身周左右瞟了一眼后,突然伸手,在自己的脑袋上重重拍了一下,恨声骂道:“这是怎么回事?这是怎么回事?”   这一次,她的声音却变了,变得清晰明彻利落,是典型的湖南口音。   一边拍得脑袋瓜子“啪啪”作响,她一边压抑着嗓音尖叫道:“醒来!醒来!玉紫你听到没有?快一点醒来!”   她一边踉踉跄跄地胡乱走着,一边拍打着自己,先是拍着脑袋瓜子,后是双手拍击着脸蛋。   一阵“啪啪啪”地拍击声中,玉紫还真的慢慢清醒了。   这一清醒,她便不得不接受一个现实,她,好似穿越了。   她现在,不是在单位宿舍的床上,也不是睡在老家的房里,她,莫名其妙地出现在一处荒原中,还是被人当死尸给处理掉的。   恍恍惚惚中,东边渐渐泛起了一道红光。   在那轮金灿灿的日头从东方完全升起时,在漫无人烟的荒原中梦游般行走了一个时辰的玉紫,已完全清醒了。   她发现,自己不但穿越了,而且,她还接收了这个身体的一部份意识。   她这个身体,是鲁国的一个大夫之女,她没有名字,鲁娇娇的意思,是表示她是鲁国的娇娇女,贵族之女。   记忆刚检索到这里,蓦地,一阵排山倒海的痛苦如洪水一样急撞而来!   玉紫一个不察,胸口便是一阵剧痛,她急急地捂上胸口,苍白着脸蹲了下去。   这是一种绝望,恨不得再死一次的绝望引发的心痛。   玉紫双手抱头,蹲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痛如绞,她这是第一次发现,原来心痛如绞便是这么一个滋味。   喘息了一阵后,玉紫的胃肠,突然剧烈地翻沸起来。不一会,她嘴一张,一大口黑水喷涌而出,吐了一地。   这些黑水,隐隐带着恶臭,玉紫知道,她吐出的是被那吴袖强灌下去的毒药。   捂着胃,一阵翻天覆地的呕吐后,渐渐的,她再也吐不出东西来了。   干呕了一阵后,玉紫站了起来,继续深一脚浅一脚的,茫茫然地向前走去。她的前后左三面,是茫茫的荒原,她的右侧,则是她出发的野葬岗,野葬岗后,是一排排浓密的树林。   也不知这个荒原,要走到什么时候才到尽头? 第2章 偶遇   荒原并不是无边无际,玉紫走到中午时,她的视野中,终于出现了一条足有近七米宽的黄尘土道。   这道路上,车轮印到处都有,从这些痕迹上看来,它还是一条来往人流众多的主干道。   玉紫的心终于踏实了些。   黄尘土道又宽又长,一眼望不到边。不过,玉紫光是看着路上的那些车印,马蹄印,心里便大感安慰,脚下也有力气多了。   头上的太阳,白晃晃的,颇有点热度,走不了一会,玉紫已是汗流浃背,气喘吁吁。   玉紫四下张望着,暗暗想道:这些树木野草都是郁郁葱葱的,也不知是春夏秋哪个季节?   想着想着,玉紫低着头,无奈地忖道:这个鬼地方,又有齐国,又有鲁国的,莫不成,她来到了春秋战国时代?   她只是睡了一觉啊,怎么一觉醒来,却成了这个鬼模样?   玉紫的这个身体,显然还是不错的,刚刚从死里转了一圈,却还能让她支撑这么久。   不过,在这个漫无边际的黄尘古道上走走停停一个小时后,玉紫已是手脚发软,整个人绵软无力,恨不得就此躺在地上,再也不起来了。   玉紫频频回头张望,每一次张望,看到的都是一片漫无边际的绿色,哪有半个人影出现?   这般走走停停,当太阳挂上中天时,道路的两侧,已由密密麻麻的树林代替了荒原。   一棵棵高大的,四五人才可环抱的树木直耸云霄,一走进去,一股清风习习而来,冲散了玉紫满身的燥热和疲惫。   玉紫伸手拭了拭汗,轻吁一口气,开始寻找着一处可以稍事休息的地方。   找了半个小时后,她的眼前,终于出现了一根高大的榕树,榕树粗大的根系旁,有一小片空秃的地面,这地面还挺干净的,坐在上面,可以不怕被蛇咬了。   玉紫软软地瘫倒在地面上。   当她舒展四肢,结结实实地贴上冰冷的泥土时,玉紫舒服的呻吟一声。   阳光从浓密的树叶丛透过来,斑斑驳驳,星星点点,眯着眼睛望着树顶发了一阵呆后,睡意已是绵绵而来。   不知不觉中,玉紫发出了轻微的鼾声。   睡梦中,她的嘴角扬得越来越高,越来越高,不一会,好梦正酐的她砸了砸嘴,嘟囔出声,“跟你说啊,我刚才梦到自己穿越了。”   说完,她还嘿嘿笑了两声,笑声极其清脆欢悦。   就在此时,树震林动,腥风大起!   “吼——”   一声长长的虎啸近在耳侧!   玉紫一惊而醒!   她堪堪睁开,眼神便转为失望,原来,她还是穿越了。   紧接着,玉紫嗖地一声站了起来。   她警惕地四下张望着。   正当她张望之时,“吼——”   树林深处,又是一声啸叫沉沉传来,撞入她的耳膜。   这吼叫声中,带着一种森然,一种俯视生灵的杀意,瞬时,玉紫的脸色变得苍白如纸:这,这是虎啸声!而且这声音离她好近!   她迅速地贴着树干,把自己身影完全遮挡住。   玉紫抬头望了望,这大树高达十来米,最近的一根枝丫离她也有五米开外,她根本不可能爬得上。   左右的树木都是这样,没有一棵树的树杈,离地只有二三米高的。   玉紫只是张望了一眼,便已唇色如土。   而这时,“吼——”第三声虎啸已沉沉传来。   这三声虎啸,一声近过一声,分明是向玉紫所在的方向走来!   怎么办?   玉紫脸色发白的四下张望着,向回路离开,是根本来不及,也没有用的。她一双人脚,难道还能跑过老虎?   爬树又爬不上。   最好的办法,是不引起老虎的注意,或祈求老天相助,这只老虎只是过路打酱油的。   玉紫双唇抿得死紧,一动不动地缩成一团,把自己紧紧地向树干上贴,看她那架式,直恨不得挤入树干中,或者,眼前这些大树,能突然出现一个树洞容她钻进去。   就在她屏着呼吸,苦苦祈求时,一个斑黄色的身影从树后草丛中渐渐现出身形,出现在她的视野中。   这是一只体形如牛一样庞大的老虎。   玉紫只是看了一眼,便迅速地收回视线。她害怕自己的注目,会引起这兽中之王的警觉。   闭着双眼的玉紫,要不是可以清楚地闻到那越来越近的腥风,几乎要以为,那老虎已经离去了,它落地时,几乎没有任何的脚步声。   “吼——”   虎啸声更近了。   它离她只有百步之远了。   玉紫的唇抿得死紧,她双手捂着自己的嘴和鼻子,生怕一不小心,自己便惊叫出声,也害怕自己的呼吸声太过急促,惊动了老虎。   腥风越来越浓,越来越浓。   渐渐的,那老虎离玉紫的所在,只有七八十步不到了。   只要拐过四棵大树,一人一虎便会正面相遇了。   耳听着那老虎越来越靠近,它简直是没有半点犹豫的直向她走来啊。难不成,这老虎发现她的存在了?   想到这里,玉紫几乎有点绝望了。   可是,饶是慌乱绝望,她也没有出现任何惊乱。一直以来,玉紫便是一个很冷静的人。   “吼——”   这一声虎啸带出来的腥风,已经扑得玉紫脚侧的草叶索索摇晃。   一人一虎,已相距不足五十步了。   它,它确实是没有半点犹豫地直向玉紫走来,看来,今天是在劫难逃了。哎,也罢,穿越到这么一个莫名其妙的世界,也不知自己能活多久,迟死还不如早死。   绝望中的玉紫,闭着眼睛胡思乱想起来。   就在这时,风吹树动,一一个清亮的男子声音从左侧突然传来,“咄!好一只大虫。且逮了来食!”   呼——   玉紫叭地一声瘫倒在地!   而那只老虎,已呼地一声转过头去,微微下蹲,瞪大一双虎目冷冷地盯着从树丛中闪出的这个青年。   这是一个长相端正,身材魁梧结实的青年,他的头上戴着一顶四方四正的帽子,身上穿着一件青色的上襦下裳连在一起的衣裳。   青年的手中,挽着一柄搭了箭的弓,腰间佩着一柄剑。   那老虎一转头,青年便是低啸一声,手腕一抬,弓上之箭嗖地射出!   这青年出箭是如此迅速,老虎刚刚蹲下,那箭便已闪电般的射来。老虎头一昂,沉吼一声。   吼声堪堪出口,那箭已卟地一声,重重地射入了老虎的眼睛中!   这一下,吃痛的老虎怒了。它仰天厉吼,急冲而起,玉紫只看到一道黄色的虎影一冲而出,便吓得闭上了双眼。   风声,虎啸声,急喝声,长剑破空声中,玉紫只得一个清冷而舒缓的声音传来,“囚,助绊一力!”   “不用,主,不用!”   “……囚上前,侯绊身侧,若有不妥,出手相助。”   “诺!”   响亮的应诺声中,玉紫迅速的,欢喜地睁大了双眼。   她走出树后,朝着左侧林间道中看去。   丛树之后,若隐若现中,出现了一辆马车,发号施令的,是那个站在马车上,手按长剑的少年。   这少年身形颀长,眉目如画,五官毫无瑕疵。不过,他那姣好得胜过世间女子的脸上,生着一副方正刚硬的下巴,和一双浓黑的剑眉。   就在玉紫向他看去时,那少年也转过头来,瞟了玉紫一眼。   他的眼神,冷漠中隐藏着淡淡的忧伤。   这少年看来只有十五六岁,他的唇抿得很紧。   这真是一个俊得可以让天下任何女人都心慌尖叫的美少年啊。   在少年的身侧,围着八个手持长剑的大汉。   就在玉紫朝着他们打量之际,她的身后,传来了那老虎的一声惨嚎!   老虎死了?   玉紫连忙回头看去。   她一回头,便看到那个最先出现的青年,把血淋淋的长剑横举在头顶,他似乎没有注意到,那剑上的鲜血,滴滴哒哒的顺着剑锋流下,沁入他汗迹淋淋的头发上,溢入他血迹斑斑的衣襟间。   那青年这般横举着长剑,朝着马车上的少年高声叫道:“主,绊今日以一人之力,杀得大虫。愿改名为虎!”   那俊美少年闻言,点了点头,沉声回道:“可,从今往后,你的名字便是虎!”   少年的声音一落,虎已欢喜地跳了起来。   玉紫见虎和绊弯下腰,准备抬起老虎动身,连忙提步,向那少年走去。   在玉紫现身时,那美少年身边的众剑客,都已肃然而立,朝她虎视眈眈地看来。   玉紫走到离那少年只有三十步的地方,便站定了。她咬了咬唇,求道:“诸位,请带我回城。”   这少年用那双明澈无情的丹凤眼,毫无感情地打量着玉紫。   这时,一个青年走出一步,他盯了玉紫一眼,朝那美少年说道:“此妇人很是怪异,见到主,不知行礼,不知问侯。”   那美少年点了点头,他声音冷冷地问道:“你一弱质女流,怎地孤身现于荒野?”   玉紫一怔,她不知道要如何回答了。   难不成,她告诉他,自己是被人抛尸荒野的?如果不说实话,她一时之间,还真是想不出完美的说辞来。   那少年瞟了她一眼,纵身跳回马车里,车帘晃动间,他冷漠的声音传出,“回城!”   众人应诺,同时转身。   玉紫见到这些人理也不理自己,便要离开,不由大惊,她急急追出几步,带着哭腔说道:“求诸位相助。”   回答她的,是扬尘而起的马蹄,隐隐中,一个声音飘了过来,“这个妇人甚是可疑。速离。” 第3章 认父   好不容易从虎口脱险了,遇到人了,可是,她却依然得留在这个可怕的地方!   玉紫又是心慌又是警惕,当下也不想着休息的事了,提步便向马车离去的方向赶去。   现在到天黑,还有半天的时间,跟着他们的车印,说不定能赶在日落前回到城里呢。   两边树木依然高大浓密,风一吹来,便令人清爽之极。   不过这个时候,玉紫一点也不喜欢这清爽的感觉了,这么靠近官道的树林中,都有老虎出现,她真不敢想象,在这地方过夜会是什么情况。   当她走了一个时辰时,她的两侧,还是这般浓密的树林。   而这时,她的肚中呱呱直叫,双脚又软又重,直像灌了铅一样。   真的好想好想休息啊。   渐渐的,前方变得明亮起来。是了,树木在变得稀疏,她要走出树林了。   玉紫脚步一提,人也有了点力气。   便在这时,一阵低低的人声顺着风飘入她的耳中。   有人!   玉紫大喜!   她脚步加速,向着声音传来处急急走去。   声音是从左侧树林间传来,极轻微。   玉紫快走了二百步,便蹑手蹑脚地向那人靠近。刚才那美少年对她的警惕,引起了她的注意:也许这个世道对他人是很防备的,她还是小心为妙。同时,她这时不免想到,自古以来,妓女便是一个兴旺的行业,自己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妙龄少女,要是遇到别有用心的人,那可是欲哭无泪了。   穿过渐渐稀疏的树木,渐渐的,她的眼前出现了一片高高低低的土丘。哦,那不是土丘,那是一座座坟包。   声音是从最里侧的一个小坟包边传来。   这种大白天,日光白晃晃的,玉紫对于坟包还是没有什么好怕的。她脚步加快,又向那人小心的靠近了几步。   不一会,那人的面目呈现在她的面前。   那是一个五十来岁的老人,他额头上皱纹横生,因为消瘦,脸上的皮向下耸拉着。一双浑浊的老眼中含满了泪水,脸上带着凄苦。   玉紫伏在草丛中,细细地打量着他。   眼前这个老人,仔细看,五官还生得很不错,想来,年轻时也是个美男子。   他身上的衣裳,与她刚才见到虎一样,是上襦下裳连成一体的,他的腰间,也佩着一把剑,头上同样戴着帽子。   老人哭得很伤心,他用手帕拭着眼泪,以一种玉紫完全听得懂的口音软而沉地喃喃倾诉着,“我儿,你幼小便离开了人世,都不曾见过齐宫五里外的天地。我儿,你奉鬼神之命降生于我身边,为何这般匆匆离去?是我的德行不足么?使得你不愿意留在我的身边,使得你把老父孤零零的丢在世间,尝受世间的孤苦和无助?我儿,我儿,我儿啊……”   老人哭着哭着,已是哽不成声。玉紫看到他慢慢伏倒在地,把脸搁在坟前的青草上,泪珠成串。   正在这时,一阵清风一吹而来,卷起坟头上刚烧完的衣服草鞋,卷得那黑灰扑头扑脑地灌了老头一头一身。   玉紫看着看,也是泪如雨下。   她咬着唇,不由想道:我便这般消失了,也不知我的老父,我的老母,现在是多么的伤心啊?   这泪水一出,酸楚便如洪水一样一涌而下,挡也挡不住。   老头警惕地抬起头来。   他四下张望了一眼,喝道:“何人在哭?”   他的喝声一落,便看到东方的草丛中,站出了一个满面泪水,十五六岁的少女。   眼前这个少女,穿着贵人才有的锦衣,她的皮肤白嫩,五官生得美丽,一看便是出身不凡。   可是,她的脚上,一双木履已经蒙满了灰尘,她的头发披散着,凌乱而潦草,一看便是很久没有梳洗,她的锦衣,下裳处破破烂烂,显然是被野草多次勾划,她那白嫩的脸上,泪水横流,眼神尽是无助和悲伤。   看到这个少女,老人心中一软,他朝左右看了一眼,问道:“姑娘从何而来?为何孤身在此荒野?”   老人的声音非常慈和,透着一种玉紫渴望的友善。   玉紫咬着唇,一面向他靠近,一面摇着头,含着泪说道:“我不知道。早晨醒来,我便一人出现在荒野上,左右尽是枯骨。我,我不知道自己是谁,也不知道为何会出现在那里。”   这套说辞,是玉紫想了很久后准备出来的。   玉紫一直没有发现,自从她醒来后,凡是遇到外人,她的声音便变了,便由她本来的湖南腔调,变成了那种怪怪的,软而缓的单音调。   老人看着她,眼神更温和了,他喃喃说道:“你定是哪户贵人家的,我年少时,也曾见过如你这般美貌年少的女儿,被人抛于荒野。那些人中,有只剩一口气的,也有死了的。”   老人刚说到这里,玉紫已走到他的面前。   “扑通”一声,玉紫跪倒在地。   她跪在老人的脚前,仰着头,泪眼汪汪地看着他,求道:“老爷爷,求你收留我吧。这天大地大,我,我不知道要往哪里去!”   玉紫说到这里,突然悲从中来,忍不住掩着脸,放声大哭。   她这一哭,显然触动了老人的心肠。   他伸手抚上玉紫的头发,慈爱地说道:“愚儿,愚儿,何必如此悲伤?”   在他的安慰中,玉紫的哽咽声,却是更加响亮了。   老人看了一眼身前的坟包,又看了一眼玉紫,那双浑浊的老眼,有点迷蒙了。他昂起头,展开双臂朝着天空叫道:“我儿,是我儿么?你怜我孤苦,便赐我一女么?是我儿么?”   玉紫听着听着,哭声一顿。她把头朝地面上一点,重重叩了一头,叫道:“女儿见过父亲,女儿见过父亲。”   老人伸着手帕拭去脸上的泪水,呵呵一笑。他上前扶起玉紫,叹道:“愚儿,你突然出现在我儿坟前,又不知自身是谁,这便是天意啊。天意要你成为我的女儿,它是不可违背的,否则会有不详。孩子,你再磕三个头吧,从此后,我便是你父,你便是我女。”   玉紫闻言,连忙再向老人叩了三个头。   她的头一叩完,老人便忙不迭地扶起她。他端详着玉紫,怜爱地说道:“我儿,你孤身在此荒野,若是遇到了狠人,定会被他们抓去,不是为奴,便是进入妓馆中。幸你遇到了我。”   玉紫听到这里,频频点头。   这时,老人又说道:“我儿,你虽着贵人衣裳,然你突然出现在荒野中,定是被人所害。你估且随老夫回去,他日若寻得记忆,遇得亲人,你自可弃我归去,不必挂念我。”   玉紫连连摇头,她果断地说道:“一日为父,终身是父。”   老人闻言,大受感动,他那浑浊的老眼中,又冒出两泡泪水来。   低着头拭去泪水,老人哽咽地说道:“若真是如此,你便是我儿怜我孤苦,赐给我的。”   玉紫低着头,暗暗想道:我成为您的女儿,是不是你的儿子所赐,这我不知道。但是我知道,我一个异乡来客,茫无目的的在这个世间行走,我需要一个立身之地。我需要你这种慈祥善良,又有见识的人提点。   之所以判断这个老人有见识,是玉紫听到老人说他在齐宫呆过。   玉紫这人,天生便具有敏锐的第六感,她一判断这个老人慈祥善良,便干脆利落地赖上他了。   两人痛哭了一阵后,老人给了一双破草鞋,令玉紫在小坟包前烧了,对着坟包叫了几声“大兄”。然后,两人相互扶持着,一步一步向外面走去。   树林外面的道路上,停着一辆破破烂烂的驴车。   看来,这便是老人的坐骑了。   两人上了驴车,老人坐在驾车的位置上,长鞭一甩,吆喝一声,驴车便慢慢地驶动了。   老人显得很开心,他一边策着驴车,一边笑道:“我儿,你的父亲,以前在齐宫中,服侍过两任齐王,呆了三十年呢。”   三十年?那怎么落到了生计艰难的地步?   玉紫正在寻思之时,老人又说道:“父亲我本是奴隶出身,蒙先王欢喜,赐为庶民,后又升为士人。这三十年中,父亲我备得君王厚爱。”   他说到这里,长叹一声,声音低了很多,“然而,父亲我终是一个嬖人(由奴隶提升上来的人),没有封地,没有家臣。钱财虽多,一出王宫,尽被歹人抢去。那歹人,那歹人……”   老人说到这里,恨声连连,便怎么也说不下去了。   玉紫伸手按在老人的肩膀,轻声说道:“父亲,事已过去了,不要想了。”   老人连连点头,拿着手帕拭着眼角,低声说道:“是啊,过去了,过去了。我的妻,我的儿,都过去了。只有我还活着,不过,现在我又有一个女儿了,我又有一个女儿了。”   他说到后来,声音已是越来越振奋。   玉紫看着一时悲伤,一时欢喜的老人,不由想起了自己那生长在农村中,老实巴结的父母,心里又是一痛。 第4章 我也是万里挑一?   驴车慢腾腾地顺着官道,向前面驶去。   驴车虽慢,玉紫的心却终于踏实了。从发现自己穿越到现在,也不过是半天时间。可这半天,却比她前面的二十五年都要辛苦,都要惊心动魄。   不管如何,总算有个落脚点了,以后的事,以后再想吧。   拉着马车行走的两匹驴,着实是老了,那皮毛已经是稀稀疏疏,步履中带着一种疲惫,便如坐在驭夫位置上的老人。   两人走了一会,玉紫问道:“众人如何称呼父亲?”到了现在,她还不知道老人的名字呢。   老人笑呵呵地说道:“父亲奴隶出身,本是无名之人。然,上任国君在时,赐父名为宫。”   他说到这里,转向玉紫说道:“我儿乃妇人,应是没有称呼,为父得替你思得一名。”   玉紫连忙接口道:“父亲,我名玉紫。”   “玉子?”老人朝她看了一眼,摇头道:“‘子’之一字,乃贵称,当今之世,要有了大功德大学问的人,才可在名字后附上一个‘子’字。儿,你就唤玉吧。玉润而美,有贵人之气,与你倒也相合。”   玉紫连忙点头应了下来。   两人一边说,一边走,终于在太阳渐渐西沉时,来到了城门口。   石建的,斑斑驳驳的城门上,树着一根旗帜,飘舞着羽毛和牛尾的旗帜上,龙飞凤舞地写着一个大字“曾”。   玉紫盯着那个曾字,问道:“父亲,此是曾城?”   老人咧着干巴的嘴唇,呵呵笑道:“然也,此是曾国。”   问了几句,玉紫方才知道,这个曾国,现在是大国齐国的附属国之一。曾国方圆只有三百里,共有三座城池。眼前这座城池,是曾国的都城所在。   驴车进入了曾城。   曾城中很热闹,无数个赶着驴车,头戴着竹制高冠的士人穿来穿去,而在道路中趾高气扬地行走的,还有一些手握长剑,面露凶戾之色的武士。   夹在这两种人中的,也有一些消瘦而畏缩的庶民,那些庶民,都只是穿着最普通的麻衣,草鞋。   玉紫好奇地张望了一番后,她突然发现,这些人好似都不高,大多数人都只有一米六左右,只有那些佩剑的武士们,才勉强达到一米七。而且,这些人的肤色,大都带着一种憔悴的苍黄,似乎长期处于营养不良中一样。   奇怪了,在树林中遇到了美少年,那一行人可是个个都很正常啊,他们的身高,最矮的也有一米七,那个美少年更是有一米八左右呢。   玉紫却不想想,如美少年那些人,一看就是贵族出身,自小摄入的营养远远丰富过常人,自然也会长得高一些了。   玉紫和老人一进城,便引得不少人向他们看来。   当然,这些目光,多数是冲着玉紫而来的。   对于自己的相貌,玉紫在溪水中见到过,她肤色白嫩,身高约一米六左右,五官清丽端秀,在玉紫看来,她这个长相,与她前世时一样,走在现代的街道中,也就是个中等偏上的姿色。   可是,这一进城,便有好几十双目光聚集在她脸上,那毫不避讳的打量和惊艳,让玉紫觉得,自己还是一个长相不错的美人呢。   众人的目光太过灼热,玉紫有点不自在了,她微微侧头,目光转向她的父亲。   她的父亲,好整以暇的坐在驴车上,与刚才不同的是,他的腰背挺得笔直,浑浊的目光中带着一丝冷意,而且,他的右手,按在他腰间的佩剑上。   众目睽睽当中,驴车继续不紧不慢地向前驶去。   在驶出了二百米开外,一个手持长剑,长着一张国字脸,嘴角有着一道狰狞伤口的武士走了出来。   那武士挡在驴车的前面,抱着剑朝老人一叉手,笑道:“宫老丈,怎地出城一趟,便载回了一美人?”   老人抬起头,他淡淡地瞟了那武士一眼,微一点头,说道:“她是我新认的女儿,名玉。”   老人说到这里,似乎害怕众人没有听清,声音一提,嘶哑着强调道:“此是我女,名玉。”   说罢,他手按剑柄,一双浑浊的老眼,虎视眈眈地扫视过周围众人。   老人的目光到处,众人纷纷垂头,避开他的视线。   玉紫看到这里,大为吃惊:原来,她这个老朽之极的父亲,在这个地方,居然有点威严呢。   在玉紫寻思之时,一阵议论声纷纷而来,“此姝甚美,虽曾伯宫中亦不多见。”   “宫老从哪捡得这万中挑一的大美人为女?”   “咄!宫老为人古板,休得多言。”   “此姝名为玉。玉者,贵人之佩也,莫不成,此姝大有来历?”   众人的议论声,不断地传入玉紫的耳中。   听着听着,玉紫的嘴角已是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她低下头,悄悄的以袖遮脸,掩去一脸的笑容。   她得意地想道:我这个相貌,明明只是清丽而已,在这里居然是万中挑一的美人?哈哈哈,我也是万中挑一的美人了,真捧!   玉紫确实很得意,想她当初,看到这个明星那个明星整容啥的,也曾幻想过,有一天自己中奖中了几亿,也花个几百万整整。人生嘛,就这么几十年,怎么也得过一过大美人的瘾。   她哪里想到,就凭着这同样的清丽容颜,她在这个世界,居然是万里挑一的大美人?哈哈哈,真是好玩。   这一刻,玉紫突然觉得,穿越也不是那么糟糕的事。   驴车继续向前驶去。   玉紫发现,围观她的人虽多,可是这些人也只是远远地看一看,偶尔有几个跃跃欲试的武士,也被身边人扯了下去。   看他们的眼神,似乎对她这个便宜父亲很是敬畏呢。   当驴车驶入一条破旧的巷道时,周围总算安静下来了。   忍了好久的玉紫,终于忍不住问道:“父亲,他们似乎有点惧怕你?”   老人笑了笑,他的腰背挺得更直了,那沟壑纵横的脸上,也露出了一抹得意的笑容,“父在齐君身边,也是勇武之士。现在虽然年老体迈,但是在这小小的曾国,还是无所畏惧的。”   玉紫瞅着老人一脸的得意,不由抿着唇,笑弯了双眼。 第5章 家   驴车在巷道中越走越深,越走越偏。   不一会,玉紫的视野中,出现了一个石制的围墙,围墙外,长满了杂草,连围墙上也尽是青苔。青苔掩盖下,一块块石头裂了缝,有的还滚落在地,露出一个个斗大的洞。   从那里洞里向里看,里面也是杂草横生,青苔处处。   驴车在围墙的拱形大门外停了下来。   老人跳下驴车,把拱门重重一推,“吱呀”一声,一排掩映在杂草和乱七八糟的树木中的陈旧木屋出现在玉紫眼中。   十来间木屋,围成了一个圆形。在圆的中央,有着一口井,和一个露天灶。玉紫瞅着瞅着,便觉得有点眼熟,她歪着头想了好一会,也想不出眼熟在哪里。   她不知道,木屋是按照当世最为流行,同时也是几千年历史中,影响中国最深的阴阳之理来建筑的。   木屋很陈旧了,与围墙一样,到处斑斑驳驳,到处都有斗大的洞,从破烂的房门往里面一瞅,便可以看到里面堆积得厚厚的灰尘。   饶是如此,玉紫还是一眼便看出来,这地方,以前也曾繁华过。像那杂草和树木林立的地方,以前定是一个不小的花园。像这些陈旧的木屋,那都是漆成了光泽鲜亮的青黄色,虽然现在已是一片斑驳腐朽。   老人赶着驴车向院落里走来。   他一边走,一边看向玉紫,有点惭愧地说道:“女儿,父亲所居之处鄙陋啊。”   玉紫连忙摇头,她轻声回道:“儿不嫌母丑,狗不嫌家贫,此便是女儿的家了。”   老人眼睛一亮,盯向她问道:“‘儿不嫌母丑,狗不嫌家贫’,我的儿出口便是华章啊。”   玉紫嘿嘿一笑,挺有点不好意思。   老人想了想,摇头叹道:“惜乎,儿是妇人。”   玉紫知道,他这话的意思是说,可惜,你只是一个女人。   她笑了笑。   玉紫把十二间房屋看了个遍,发现完好无损,可以住人的,只有两间,一间是老人的卧房,一间是老人堆积杂物的地方。   玉紫找了找,看中了右侧最里面的一间房,这房间只在左右侧墙壁的中间位置有两个大洞,用东西堵一堵便可以居住。再说了,玉紫已经得知,现在正是初夏,在这种季节里,有那么两个洞,屋中还凉快些,就当多开了两扇窗户。   吃了两个父亲弄的米团子后,玉紫这一晚,一直在清理她的房间,打扫干净后,用树叶和干草铺在地上,做了一个堪比前世狗住的窝,便将就过了一晚。   玉紫在一阵争先恐后的啾啾鸟鸣声中清醒过来。   当她睁开眼来,发现自己还是躺在草堆上时,久久没有回过神来。   半晌,她闭上双眼,长长地吐了一口气:真的,再也回不去了啊!   玉紫慢慢地坐了起来。   她一坐起,便听得外面传来一阵扫地声。   莫不,老人早就起来了?   玉紫连忙站起,推开了房门。   映入她眼帘的,是一片郁郁葱葱的,极其繁芜的绿色。老人弯着腰,费力地清扫木屋前的那一小片空地。   清晨的阳光下,老人那扎得高高的发髻,那一袭麻布衣裳,脚上的草鞋,与周围的断壁残桓一道,构成了一副久远的,久远得从来不曾出现在玉紫睡梦中的画面。   就在玉紫痴痴而立时,老人回过头来,冲着她慈爱地一笑,唤道:“玉儿,起塌了?”   “啊,是,然,然,然。”   乱七八糟地应了一声后,玉紫连忙跑到井水旁,摇了一桶水洗了把脸,当她用陶碗盛着水准备漱口时,突然发现没有洗漱用品。   想了想,玉紫记起来了,似乎这个时代的人,一般是用盐来漱口的。   她伸出头去,朝着院落中清扫的老人叫道:“父亲,可有盐?”   “盐?”   老人撑着扫帚,摇了摇头,叹息道:“盐,厨房略有一点,可用三天。”说到这里,他看向玉紫,奇道:“一大早,怎地要盐?”   玉紫一哽。   老人看着她的眼神,像是明白了什么,他摇了摇头,不再多语。   玉紫朝厨房走去。   盛放在陶碗中的盐,只有拇指大小,这么一点盐,食用都少了,又怎么能漱口?是了,看老人的神色,定是想到她本为贵人,这点盐,原本是不放在眼中的。   玉紫走到另一个停放杂物的房中。   从头到尾翻看了一遍后,玉紫低着头,久久都没有动一下。   食用的粟和梁,只有三公斤不到的样子,而且这三公斤粟梁中,还夹有大量粗糙的麸皮。   里里外外,不要说菜,连油的影子也不见。   手扶着门框,玉紫的肚子,开始咕咕地叫得欢快。昨天晚上,她是吃了两个老人给的米团子,那米团子只有婴儿拳头大小,她的肚子,早就饿了。   “玉,父亲穷困多时,衣食难继啊。”   这时,玉紫的身后,传来了老人沙哑的叹息声。   玉紫回过头去,在对上老人愧疚的眼神时,玉紫心中格登一下,暗暗想道:我一个有手有脚的成年人,住了老人的房子,总不能还要老人辛苦劳作来养着吧?   她想到这里,连忙冲着老人大大地露出一个笑容,声音响亮地说道:“父亲,女儿或能分劳。”   老人一怔,错愕地看着她。   半晌后,他呵呵笑了起来,一边笑,老人却是一边摇头。   看到老人一脸的不信,玉紫还真有点不服气了。她头一昂,认真地说道:“父亲,女儿愿意分劳。”   老人闻言,又是呵呵直笑,他笑得很欢乐,脸上那密密麻麻的皱纹,都缩成了一团,宛如一朵盛开的菊花。他笑是笑得欢,却是笑而不语,终是一副不相信她的模样。   对上老人质疑的眼神,玉紫暗暗忖道:哼,我是谁?我可是在那个物欲横流的社会里,摸爬打滚过两年的人,你老人家居然敢小看我!   这时的她,万万没有想到,原来填饱肚子,真是一件十分艰难的事。   从老人的口中得知,在这个年代,粮食是军用物资,市面上是很少有出售的。同时,百姓们习惯了以物易物,市面上以货帛进行交易的东西极少。当然,老人的家中,也根本没有任何货帛可以交易。   老人的收入来源,是每当在商队经过时,他会自告奋勇前去护卫。在曾国,老人的剑术还是小有名气的,因此,他也能凭着给商队做护卫,勉强弄一口吃食。 第6章 玉紫的售价   玉紫又吃了两个米团子后,便向院落后面走去。   这一走,她才发现,这院落还真是不小,虽然到处树木林立,杂草处处,可她足足转了半个小时,才绕回木屋。   她刚刚走近木屋,便听到一阵人语声。   咦,难不成有客人来了?   玉紫有点好奇了。   当下,她脚步一慢。   声音是从木屋前方的地坪里传来的。   玉紫悄悄伸出头去,只见地坪里,站着一个身材略肥的中年人,在这个人人面有菜色的地方,这个中年人一张脸,红润得很。再看他身上,里里外外都是穿着绸衣,左右两足的鞋面上,更是镶了一块玉,显然,这是一个有钱人。   那中年人的身后,站着两个身材高瘦,腰佩长剑的汉子。那两个汉子正手握剑柄,面无表情地盯着老人。   老人撑着扫帚,双手也不松开,只是略略向前一抬,很是敷衍地行了一个叉手礼后,慢腾腾地说道:“此处鄙陋,不配治君驻足。”   他居然一开口,便是赶客。   那中年人却一点也不在意,他呵呵一笑,抬起头来,朝木屋里面瞅了瞅。那眼睁睁的模样,似乎在期待看到什么人。   玉紫暗暗皱起了眉头。   那中年人瞅了几眼后,转头对着老人,又是呵呵一笑,说道:“听众人说,宫老收得一女?愿睹之。”   在玉紫担忧的眼神中,老人消瘦的脸皮向下一耸拉,他翻了一个白眼,慢腾腾地说道:“治君逾越了。”   治君闻言,又是呵呵一笑。他转向左右两个剑客,笑道:“宫老以为他还在齐王宫呢,连‘逾越’两字也说出来了。”   说了这句连讽带刺的话后,治君声音一收,却是一声长叹。   长叹中,他信步在坪中踱起步来。一边慢慢地转着圈,治君一边说道:“我见过你驾车的驴子,它们毛皮脱落,步履艰难,已老朽不堪用了,驴如主人,宫老,你也老了。这一月中,你找了五家商队,只有一家,因你只取五个刀币,才愿意用你,然否?这一月中,足有半月,你每天只食一顿,然否?”   听到这里,玉紫迅速地转头看向老人,她咬了咬唇,愧疚地想道:父亲连饭也吃不饱了,我居然还在向他要盐漱口!   回答这个中年人的,依然是老人的一个白眼。   治君再次长叹一声,他转过头看向老人,颇为语重声长地说道:“你这院子,已残破不堪,你已年迈,已舞不动剑。宫老,你这女儿,却不知能护她到几时?”   老人干巴的嘴抖了抖,他瞪着冶君,大声喝道:“与君无干!”   治君摇了摇头,大力地摇着头,说道:“与我有干!闻宫老这一女儿,有万中挑一的美貌,如此容色,便在齐魏越等大国,也是罕有的珍品。宫老可知,这种美姬,售价几何?”   售价?   玉紫听到这里,心下大惊,她迅速地抬起头来,用不敢置信的双眼瞪着那中年人。   在玉紫开始加速的心跳声中,宫老再次朝中年人翻了一个白眼,沙哑地喝道:“我的女儿,千金不易!”   宫老的声音刚刚一落,那中年人哈哈一笑,双手“啪啪啪”地拍起掌来。清脆的掌声中,他连连赞道:“宫老果然是齐君命名之人,对这吴娃越女的售价,很是明白啊。然,上等美姬,价值千金!听众人言,宫老此女,有贵人之仪,如此,可作价五百金!”   中年人的声音一落,宫老一怔,显然给他开出的高昂售价吓住了。   看到老人这般模样,玉紫的小脸,刷地一下变得雪白。   那中年人见宫老沉默不语,又是哈哈一笑,他扫视着残破的院落,又说道:“有了那五百金,宫老便可居华屋,顿顿美食,厮仆为侍。”   他说到这里,目视着宫老,颇为语重声长地说道:“治也知道,宫老曾是齐王宫中要人,区区五百金,又岂能放在眼中?然,宫老,你已年迈,又能护你女儿到几时?她若被我购去,我定当令人教她精习歌舞,修饰妆容,只等有一天奉之贵人。宫老请想,你那女儿若成为贵人之姬,定能涎下贵子,从此后,岂不是富贵无极?”   这中年人说这话时,那可真是诚挚之极,完全是一副掏心掏肺,为玉紫为老人着想的模样。   玉紫听到这里,一股无名火腾腾地向上直冲。她咬着牙,几次想冲出来,却是脚步一抬又收了回去:自己这般冲出去,万一那中年人撕破脸强抢怎么办?老人毕竟老了,他不一定打得过这人身后的两条狗!   这时的玉紫,一颗心砰砰地跳得飞快,她咬牙切齿的,一会瞪那中年人几眼,一会又紧张地看向老人,生怕他被中年人的话语所打动。   就在玉紫极为焦躁不安,紧张不已之时,老人开口了。   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缓慢沙哑,“请出罢。”   中年人治一怔。   他不敢置信地瞪着宫老,声音一提,问道:“宫老此言何意?”   宫老右手伸出,朝着门外一指,瞪着中年人大声说道:“请君离开我的居所!”   刷地一下,治君的脸一青。   他盯着宫老,见他不似是开玩笑,不由恼怒地哼了一声,长袖一甩,转身就走。刚刚走出五步,治脚步一顿,回过头朝着宫老恼羞成怒地吼道:“宫老,若是匠君前来,怕是出不了此价!”   “出去!”   “呸——”   在老人的怒喝声中,治朝着地上重重地吐了一口痰,朝着左右两个剑客叱骂道:“何呆呆若鸡?走!”   三个人一阵风一般卷出了院落,随着大门被重重撞上,玉紫还可以听到那中年人的唾骂声传来,“不识好歹一匹夫!”   几人一走,老人便低下头,继续拿起扫帚扫地。   看他那样子,仿佛刚才什么事也没有发生一样。   玉紫悄悄地退了出去。   她一直退到木屋后面的乱树林中,才停下脚步。也不知为什么,她不想让老人知道,自己刚才偷听了。   也许,是玉紫的内心深处,在为自己怀疑了老人而愧疚,也许,是因为来自现代,见多了尔虞我诈的她,虽然目睹着老人拒绝了那中年人,可她还是无法放下心来,无法完全地相信老人吧。 第7章 男装   两千金,那可是个不小的数目啊,从古以来,钱帛最能乱人心,唉。   想着想着,玉紫又忖道:居然连人也没有见,就开价二千金。从父亲的表情看来,这二千金可是一个惊人的数目啊,有句话不是说:怀壁其罪吗?那,父亲要保全我,岂不是也要担惊受怕?   转眼,她恨恨地想道:说不定我根本不值两千金,这个数字,是那个治故意说出来镇住父亲的。   这个念头刚一浮出,玉紫便连连摇头,这想法可真是一点也站不住脚啊。   陷入胡思乱想中的玉紫并不知道,历史上秦始皇的母亲赵姬,便是吕不韦以三千金买回来的。   玉紫在树林中像没头苍蝇一样转了几个圈后,把牙一咬,大步向前面走去。   不一会,她便来到了老人身后。   悄悄地瞅着老人,玉紫正思量着如何措词时,背对着她的老人叹了一口气,说道:“玉,休惧。”   玉紫一惊,她赫然抬头看向老人:老人,知道她知道了?   老人回过头来,慈爱地看着她,沙哑地说道:“孩子,父有武勇,孩儿悄然而来的脚步声,岂能瞒过为父?”   解释过后,老人叹道:“能当贵人之姬,能为贵人生子,确实是一个妇人的福气。然,父亲知道,儿本为贵人,刚从死里得生,自是不愿意再到那里去受苦。孩子休惧,父亲必会护你周全。”   他说到这里,见玉紫怔怔地看着自己,眼中隐有泪光闪动,不由慈祥地笑了笑,他伸出干枯微抖的手,拭去她滚落在脸颊上的泪水,连连安慰道:“孩子,休惧,休惧,你是苍天赐给为父的,为父必当护你,宁死也要护你。”   玉紫用力眨了几下眼,把眼中的泪水都眨去后,她低下头来,轻轻地说道:“父亲,我可不可以扮成男子?”   “男子?”老人疑惑地问了一句,马上反应过来,“儿想扮成丈夫行走?可。”   玉紫咧嘴一笑,她高兴地说道:“真的?太好了。”转眼,她叹了一口气,喃喃说道:“要是入城时,我便扮成男子,哦,丈夫,那就好了。”   玉紫的用词与时人的习惯有点不同,老人一边含笑听着,一边看着欢喜的玉紫,心中隐隐浮起一个念头:我这孩儿,语言怪异,动作表情也与一般的妇人不同。莫不,她实另有来历?   刚想到这里,老人便笑了笑:她出现在我儿坟头,便是上苍所赐。不管她来历如何,终是我儿。   想是这样想,老人还是还对玉紫说道:“儿以后,慎言慎行方妥。”   玉紫一怔。   她马上明白过来了。   她低下头,朝着老人恭敬地应道:“父亲所言甚是。”   应过后,她嘴唇蠕了蠕,想要解释一下自己的来历,话到了嘴边,却还是说不出口。她怎么说?难不成告诉老人,自己是个借尸还魂的怪物?   老人对着一脸不自在的玉紫,笑了笑,拿起扫帚又扫起地来。   下定决心扮成男子行走的玉紫,先是回到房中,找出这些年来,老人闲着无事时,替已经死了多年的儿子织出的麻衣穿上。然后,她弄了一些柴火灰,对着井水把脸和手脚的皮肤涂了又涂。   这样折腾二三个小时后,玉紫终于成功地把自己变成了一个褪色皮肤,显得文秀略瘦的男子。玉紫对着井水瞅了半晌,想道:行,以后我便是这个模样吧。   当然,她自己也知道,这样的妆扮,只能唬唬一般人。   整整用了一天,父女两人终于想出一个主意来。   到了第二天,老人在外人问起时,便宣布说,自己的女儿,半夜被强人窃走了。然后,他当着众人的面,状若疯癫地抓着扮成了乞丐的玉紫的手,连呼我儿,疯疯癫癫,连拉带扯地把她带回了家。   父女两人深居简出几天后,再出现时,玉紫已是一身男子妆扮,而老人,则已恢复了正常,不再疯疯癫癫,当然,那个洗干净了,模样还挺秀气的乞儿,理所当然变成了老人的儿子了。   两父女都不是擅长演戏的人,这一番作态,也不知能不能瞒过众人。可是,这已是他们能想出的,最好的法子了。   深出简居了三天,家里的余粮已所剩无几。一大早,老人便去守在官道上,等着商队经过。   玉紫,则空闲了起来。   她一空闲,她开始绞尽脑汁地想着,该做些什么事,好让自己和老人吃饱一些。   其实,这三天里,她无时无刻不在想着这件事。可是,她一个穿越者,对所处的环境习俗一无所知,又能想出什么好主意来?   在家里寻思不果后,玉紫把自己细细地妆扮一番,终于走出了家门。   这是她第一次在没有老人的保护下,走上街道。   曾城很繁华。它主要的几条街道,都是铺着石板。街道的两侧,摆满了石台,每一处石台上,都摆着货品。   街道很安静,这里的人,还不兴叫卖。一幅幅飘舞的旗帜上,写着齐地流行的文字,那字,玉紫是识得的。   如她的前面,东边的旗帜上写着“楚皮草”,西边一个石台上,摆满了陶瓮,上面则写着“齐盐”。   一副又一副的旗帜在秋风中招扬,玉紫一路细细地瞅过去,这里面,有“秦丹砂”“吴刀”“齐桑麻”“燕马”……   琳琅满目的物品,摆满了整条街道。   玉紫一边看,一边默记和寻思着。   正当她看得很是认真时,突然间,她的面前一暗,一个人挡着了她的去路,同时,一个声如破锣的粗大嗓音传来,“咄!小儿,你父可是宫?”   这人一开口,便是一阵恶臭冲鼻而来。这人不但口臭无比,身上还混有一股刺臭的汗臭!   被这臭味一熏,玉紫不由自主地向后退出一步。   哪里知道,她刚刚退出,这挡路的壮汉便是头一昂,发出一阵刺耳欲聋的大笑声来。大笑的不止是他,在玉紫的左右,五六个男人跟着哄堂大笑。   粗戛刺耳的嘶笑声中,一个汉子吼道:“咄!宫老一世武勇,怎地收了一儿,却瘦弱若鸡。见人挡道,反而跄跄后退?” 第8章 生计   此起彼伏的大笑声中,那挡在路口的汉子脚步一提,更向玉紫逼近一步。   这时刻,玉紫从众人的笑声中,已经明白了,面对挑衅时,是不能后退的。   她站住了脚步,缓缓抬头。   挡在她面前的,是一个二十七八岁,身着麻衣,那麻衣的袖口,都被磨损了大半的汉子。这个汉子一张国字脸,却因为削瘦,两颊都陷得很深,他面孔苍黑,胡子拉杂的大嘴,一笑便露出满口黑牙。   这人,腰间负剑,看来,出身本是不错的。   汉子还在疯狂大笑。   他笑着笑着,突然觉得不对了。   面前这瘦弱如鸡的小子,这般静静地打量着自己,还真是让人笑不下去,快活不了。   他笑声一收,低下头来瞪着玉紫,右手朝腰间佩剑上一拍,喝道:“鸡儿,鸡儿,你瞅什么瞅?”   玉紫略略低头,她模仿众人行礼的姿态,朝着那汉子双手一叉,睁大双眼,朗声说道:“闻君先辈曾是贵人,对吗?”   这话那汉子爱听,他挺了挺腰间,得意地摇着自己腰间的佩剑,摇头晃脑地说道:“我的曾祖,是康国公子。我的父亲,在曾伯宫中效力过。”   他说到这里,见玉紫睁大一双眼,一副饶有兴趣,倾听得很认真的模样,整个人更是精神大振,他砸砸嘴,又用力地拍了拍腰间的佩剑,大声说道:“想当年……”   他刚刚说出这三个字,声音便是一顿。   因为这个时候,前方突然传来一阵骚动,躁乱不安中,几个惊惶的声音乱七八糟地传来,“公子陂过来了,速退,速退!”   声音刚刚一落,便是一阵马蹄声,马车滚动声和吆喝声传来。   那挡着玉紫的汉子一听到“公子陂”三个字,便是一惊,他也顾不得再向玉紫炫耀了,当下急急地向后一退,一直退到一个摆放麻布衣的石台后蹲了下来。   躲闪的不止是他,这片刻间,整个街道一阵鸡飞狗跳,所有行走在路上的人都向两旁退去,而摆放得稍为中间一点的物品,也都被一一搬向后面。   乱七八糟,叫嚷不断中,玉紫也悄无声息地向一侧退去。   不一会功夫,几匹青色的高头大马出现在玉紫的视野中。   这几匹马上,乘客是几个手持长戟,冲着路人连连横扫的剑客。而在这六个剑客后面,则是四辆马车。   每一辆马车,都是车帘掀开,伸出了几个脑袋。   那坐在第一辆马车上的,是一个二十二三岁,脸孔削长,眼小鼻大嘴又阔的青年。这青年头戴高冠,正眯着一双老鼠眼,兴奋地鼻翼连连煸动,口里频频大呼小叫,“谁若挡道,杀了他!直接杀!”   那青年的话一出,玉紫便听到身边传来一阵剧烈的颤抖声。   她转头一看,便看到刚刚还挡在她前面,不可一世的汉子,伏在石台后的高大身秽,竟是颤抖不已,身如抖糠。   那老鼠眼的青年,看来便是公子陂了。   马车横冲而来。   坐在后面三辆马车中的,有两辆马车上,各坐了三个少女。这些女子,五官端正,皮肤也算白。她们坐在马车中,下巴昂得高高的,对路上众人都是不屑一顾。   其中一个十八九岁的少女,见公子陂大呼小叫,还命令一个持戟的武士到路旁去挑起一个“贱民”玩玩,不由皱起了眉头,不耐烦地清喝道:“陂,要杀人回来再杀,休得误了时辰。”   这个少女的话显然很有份量,陂一听,马上回头冲她一笑,极其谄媚地说道:“甚是,甚是。”   他手一挥,命令道:“急速前进!”   “诺!”   响亮的应诺声中,是一阵急促前行的马蹄声,车轮滚动声。不一会,四辆马车便留下了漫天的烟尘,急驰而去。   这些人一走,市场马上重新变得热闹起来。   一个瘦小的汉子跑到石台后,大声说道:“伯,公子陂已走,要不要再教训教训宫的儿子?”   伯,也就是那个挡住玉紫的汉子,他汗流如洗地伸出头来,张惶地朝外看了几眼,见到公子陂果然不在了,当下咧嘴一阵大笑。   伯爬了起来,转头搜向玉紫。   正当他大摇大摆地向玉紫走近时,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伯,速离!公子陂准备回来时杀人。”   陂的脚步一顿,他脸色一青,双腿抖了几抖后,已顾不得再说什么,发出一声怪叫,拔腿便向回路冲去。   不止是他,好些人都在收拾东西,急急回走。   玉紫看到这一幕情景,也转身向回走去。   她没有回家,而是向山上走去。   市集上有什么,玉紫的心里已经有点数了,她现在想到山野中看一看。   自从晋国的平王下令各地领主开放山林河野,供百姓使用后,这些年来,越来越多的国家都向百姓开放了山林。   山林中虽然郁郁葱葱,可出现在玉紫眼前的,还是有大片被砍伐的树木。这些树木,都是去年被砍下来的,树根上还长着小嫩苗呢。   玉紫不知道,正是因为晋平王向百姓们开放山林,从此后,中国的树林,便被百姓们大量的砍伐,越来越多的原始森林消失,水土更是大量流失。原来,在春秋战国时,黄河流域才是中华民族喜欢聚集的中心地带,因为水土流失严重,百姓们慢慢南移,到得后来,长江流域便转为中华文明的中心。   其实,这几个小时,玉紫已想了好几种可以致富的法子。可问题是,她没有本钱啊,父亲赚回来的钱,连糠饭也不能管饱,哪里还有余钱?   她现在在山野中查看,想的便是能不能找到一种,不需要本钱,只要最简单的处理一下,便可以为她带来利润的东西。   这并不容易,玉紫虽是农村出身的,可从小衣食无忧,很多东西本来长什么样,她都没有见过。   山深林密,玉紫又掂记着自己遇到过的老虎,这一路,她只是顺着大路小心地行进,根本不敢深入寻找。   如此转了三个时辰后,已到了下午了,她的肚子,早就饿得咕咕直叫。   玉紫擦了擦汗水,望着渐渐西偏的日头,有点焦虑地想道:不行,我绝不能让父亲一个人这么辛苦了,我一定要想到法子。   自从老人严词拒绝了那个索买她的冶后,玉紫已完全把老人当成自己的亲人了。她现在最大的想法,便是解决温饱问题,博得老人一个满足的笑容。   咬了咬牙,玉紫又想道:实在不行,我就去那些餐家,当一个庖厨试试。   她知道,当厨师在这个时代,并不是一个好主意。如玉紫这样无权无势的人,要是真显出了不同于这个时代的厨艺,那她最大的可能是,沦为东家的礼物,成为他向权贵献媚的礼品。当礼品倒是其次,不妙的是,她毕竟是一个女子,还是一个在时人眼里,万里挑一的美人。这样的情况下,万一暴露身份,那命运,就真是不能自主了。 第9章 商队   玉紫在山里转了半天,一直转到日色已晚时,她才急急地向家里走回。   当她来到那杂草丛生的围墙外时,一轮金灿灿的阳光斜斜地照在围墙上,照在她的身上,也照在院落里的老人身上。   老人正在对着玉紫微笑,他的微笑,是欢愉的,开怀的。   玉紫不知不觉中,也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来。这时刻,她焦虑疲惫的心,突然感到无比的安定。   就算漂零在异世,也有一个亲人在等着她回家。她可真是一个有福气的人啊。   玉紫急急地向老人走去,快乐地唤道:“父亲。”   “儿回来了?”老人笑得脸上的皱纹都绽开了花,见到玉紫一身的汗水,他心痛地说道:“儿在外面转悠了?可曾有人欺侮?”   玉紫笑了起来,“有一个叫伯,腰间负剑的汉子挡住了儿,可恰在此时,公子陂来了。”   她知道,这样的事情瞒着,十分的没必要。老人有着丰富的人生经验,他会给她指点的。   玉紫的话一落,老人皱起了眉头,他点了点头,道:“伯?一小人也。父曾驱赶过他三次,没有想到,他敢欺儿!”   顿了顿,老人有点忧虑地说道:“儿要上街,需有父陪行才是。”   这时,老人展开眉头,笑了起来,“儿,父亲找到一活,从明日起,需护卫商队前往鲁城。此番商队许了父亲二百个刀币,足可解去你我一年之忧。”   老人说到这里,从身后拿出一个小小的陶瓮来,“儿,此瓮里有些许盐,你可以用来漱口。”   玉紫怔怔地接过了陶瓮。   她低下头,慢慢打开陶瓮,看着瓮里小儿巴掌大的一堆粗盐,久久都说不出口来。她没有想到,她的父亲一直记得她要漱口这件事。   她低低地问道:“父亲,这些盐,花了多少刀币?”   老人呵呵一笑,“一个刀币。”   老人显然谈性很浓,他摇头感慨地说道:“商队的蛮君,区区一夷狄之人,却颇为不凡啊。鲁齐相仇久矣,他竟能自在地行走于齐鲁之间。”   玉紫听到这里,心中格登一下。   她连忙抬头问道:“父亲,鲁齐相仇久矣?”   “然。”   玉紫又问道:“盐,乃齐所产?”   老人点了点头,伸手抚向玉紫的头发,叹道:“我儿,真是对世事一无所知啊。”   他的话音刚落,便看到玉紫已是眉开眼笑。   她在院落里转悠起来。   一边转动,玉紫一边说道:“父亲,鲁齐相仇,道路不通。如此说来,那齐盐在鲁地岂不是贵重之物?”   她说到这里,脚步一顿,回头看向老人,她的目光晶亮无比,“父亲,若用手头刀币,尽数购盐,到得鲁地再售卖出去,那不是获利颇多?”   老人怔住了。   他皱起眉头,有点疑惑地说道:“似有此理。”   “恩,完全可行!”   说得理所当然,天经地义的玉紫并不知道,在这个时代,一切的知识,智慧,经验刚刚萌生,刚刚开始积累。把一地的货物运送到另一地,从差价中获取利润,在这个时代,是只有少数的大商人才懂的道理。   曾城,因为靠近临淄,商业相当的发达,所以她能在曾城中见到楚国的皮毛,燕国的良马。要是在别的城池,就如鲁城,她也是见不到这么琳琅满目的物产的。   老人见玉紫说得如此信心满满,不由想道:孩子说得这般自信,不如由她试上一试吧。   他刚要点头,玉紫突然问道:“父亲,商队可雇侍佣?我虽女子,体力却好,许能跟随左右,搬运货物,管理牛马。”   看着父亲,玉紫的双眼明亮之极,“我为父亲之子,若龟缩家中,终是不妥。”   老人沉吟起来。   在他的认知中,女儿便是养在深闺中的。   可是,自己这一去便是二三个月。这么漫长的时间,女儿一个人呆在家里,若是那冶君不肯死心,若是伯上门挑衅,没有了自己的保护,她可怎么应付?   也罢,便厚着脸皮求一求商队吧。   想到这里,老人点头道:“善,儿便随父亲出去,见过蛮君。”   老人的声音一落,玉紫已是眉开眼笑。   蛮君没有见着,只是见到了商队的一个小管事。   不过,这么大的商队,货物起运,管理牛马,确实需要不少的侍佣。那管事见玉紫生得文弱,起先还是有点犹豫。后来听到她识字时,便是一惊。   瘦小如老鼠的管事瞪着玉紫,把她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后,问道:“你识字?你乃贵人?”   玉紫一怔,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她不知道在这个时代,识字是贵人的权利。   老人在一旁应道:“我儿生而聪明,邻舍贵人日夜诵读,他一一铭记于心。”   那管事悚然一惊,他从塌上站起,避到一侧,朝着玉紫慎重地一拱手,赞美道:“小儿如此聪慧,定是得到鬼神眷顾之人。善,大善。”   他转过头,向老人呵呵一笑,“宫老好命!年少时能得齐君看重,年老又得贵子,宫老好命!”   宫老呵呵一笑,看向玉紫的眼神中,已满是欢喜。瞧他这个神情,真是很得意呢。   玉紫识字,事情便变得简单了。管事当下便同意了玉紫的加入,因为识字的人太过稀少,无形中,玉紫已是身价不凡。管事当下便给了她与老人一样的佣金——二百刀币。   按照惯例,管事先支给了玉紫一百刀币。   这一百刀币,可不简单。要知道,在这个时代长途行走,不但有可能遇到野兽,还可能遇到盗匪,如果不幸死于他乡,那这一百刀币,便是他们留给家人的最后的财富。这时的人,可是不兴死后赔偿的。   而且,因为道路交通太不方便,那剩下的一百刀币,也不一定能送到死者家人的手中。   回来时,玉紫和父亲手中,便有了两百刀币。   这两百刀币,已经是一笔不小的财富了。   所以,当老人看到玉紫一古脑儿,把这二百刀币全部换成盐时,那表情中,不免现出几分肉痛来。 第10章 剑客   一转眼,便到了商队出发的日子。   父女俩整理了一下包袱,所谓包袱,不过就是几身衣鞋。不过这一次,玉紫的行李中,添了二百刀币的盐,背在身上,还挺有点份量。   父女俩来到商队时,商队已经整装待发,只准备出发了。   呈现在玉紫眼前的,是一个有着十五辆马车,二十辆牛车,三十辆驴车的大型车队。   这个车队中,光是如宫一样的剑客,便有三百人。这三百人中,只有五六十人是商队临时雇佣的,其余都是商队伺养的。   浩浩荡荡的队伍,摆在官道上,足足延绵了二里远。   “此子,便是宫老所捡的乞儿?”   十几个骑马的剑客,都在灼灼地盯着玉紫,朝着她上上下下打量。这些人,都是曾城附近,与宫老有过交往的被雇剑客。   盯着盯着,一个二十五六岁,脸黄而长的青年人伸出手,在玉紫的肩膀上重重拍去,笑道:“小儿虽黑,肤却细嫩,五官更好,颇类处女。”   青年的声音一落地,众剑客便是一阵哈哈大笑。   哄笑声中,另一个剑客大笑道:“然也,如此人物,真不似乞儿。莫不,是哪位贵人的后苑逃出来的童男?”   这人的话,便带上了几分猥亵了。说玉紫是贵人后苑的童男,那可是在笑话她是贵人的娈童啊。   哄笑声更响了。   这时,一个青铜色皮肤,双眼狭长,五官颇为阳刚俊郎,却刻意留着一把络腮短须,于俊朗中透着一股沧桑的青年剑客歪着头,朝着玉紫盯了一眼后,突然间,他右手闪电般地伸出,竟如老鹰博兔一样,紧紧地扣向玉紫的下巴。   而这时,宫老远在百步之外!   玉紫大惊,迅速地向后退出一步。可她手无缚鸡之力,这一退又能退出多远?转眼间,她的下巴便被这青年牢牢地锢制在掌心!   哄笑声更响了。   宫老的愤怒的喝声传来,“亚,你欲何为?”   宫老的愤怒,众剑客一点也不在意。剑客亚抬起玉紫的下巴,朝着她细细地打量了一番后,朝着左右众剑客嘿嘿一笑,道:“宫的儿子,娴静若处子,又生得好细白牙齿,浑不似我等汗臭丈夫,真是让人心动。”   亚的声音一落,众剑客更是呼啸连声,大笑不已。   哄笑声中,宫老气急败坏地向这边赶来。   哄笑声中,玉紫静静地盯着亚。   她的目光平静中带着一种冷意,直直地盯着亚,玉紫伸出手来,慢条斯理地把他的大掌扳开,说道:“君堂堂丈夫,还请慎言。”   亚和众剑客还在哈哈大笑,也许是被玉紫的冷漠所镇,他的笑容一怔,眉头一挑,竟是任她扳开了自己的手掌。   玉紫一得到自由,理也不理笑得正欢的众剑客,径自转身,朝着宫老走去。   她迎上了急急而来的宫老。   挡在宫老面前,玉紫伸手按在宫老挥舞着的青铜剑上,微笑道:“父亲不必动怒,亚不过是与孩子玩闹。”   宫老一怔,对上了玉紫的双眸。   这双眼睛,清澈如水,明净无波,让人一见心静。   宫老情不自禁地点了点头。他盯向亚,又盯向哄笑声兀自响亮,还在盯着玉紫唿哨连连的众剑客,声音一提,沉声喝道:“诸君,宫虽老,为了我儿,不敢怕死!”   这是警告!   众剑客对上宫严肃的表情,声音一静。这时,一剑客嘻嘻笑了起来,“宫老虽然不惜死,可你儿懦弱好欺,我等……”   他只说到这里。   一旁的亚,缓缓摇了摇头。   亚显然是这些剑客的首领,他一摇头,那人的话便戛然而止,嘿嘿直笑。   宫老喘了几口粗气,他瞪着那开口的剑客一会,回头看到玉紫,终于按下怒火,把手中的剑,缓缓归鞘——若玉紫真是儿子,受了这样的侮辱,自是不死不休,可她毕竟是一个女子,众人所言,算不得太过份。   宫牵着玉紫的手,沉声道:“儿随父来。”   目送两父女远远离去后,亚低下头,瞅着自己的手掌,露出一抹若有所思的目光来。   这时,那脸黄而长的青年笑道:“亚,莫非你相中了宫老此子?宫老虽勇,终已老朽,你若相中,将此儿弄来玩耍一番,也不是不可。”   那青年说到这里,冷冷一笑,“宫老仗着武勇,管了不少曾城的闲事。真想知道,他的儿子若成为兄长胯下娈童,他舍不舍得一死以谢!”   亚静静地瞅着自己的掌心,微微一笑,晒道:“此事以后再议。”   那脸黄而长的青年有点不甘心,他望着亚,见他表情坚定,当下扁了扁嘴,应道:“诺。”   宫牵着玉紫,一边在人群中穿行,一边说道:“我儿,剑客皆是悍勇之士,你不可轻易服软。”   宫说到这里,长叹一声,补充道:“幸我儿识字,以后可躲之避之。”   玉紫笑了笑,她看着为自己忧心不已的父亲,轻声说道:“父亲,儿可以应付,你不要忧虑了。”   她不是宫,不是这个时代的血勇之士。这时的人,会为了尊严,轻易地用命去博。她不会,她信奉韩信,认为人处于弱势时,是应该忍受跨下之辱的。何况,这些人只是口头上戏弄她,又没有实质的伤害她,不算什么。   宫老看向她,呵呵一笑,伸手抚了抚她的头发,一脸慈爱欢喜。   两人来到一个脸白而瘦,生得又瘦又长的管事前。   这个管事,已不是昨日雇用玉紫之人。   他盯着玉紫打量半晌,问道:“你识字?”   玉紫叉手应道:“然。”   “善。”那人点了点头,朝玉紫身后一指,道:“从今日起,你归于驴车队中,份同杂工。”   “份同杂工?”   宫老一急,上前便想争辩。玉紫扯住父亲,摇了摇头。   这时,那管事盯了宫老一眼,从鼻中发出一声冷哼,又瞟向玉紫,说道:“然,众人若有疑惑,你需解之。”   玉紫低下头来,叉手道:“然。”   那管事扬长而去。   宫老看向神态自若的玉紫,干巴的唇蠕动了下,却只是叹息一声。   这时,一个吆喝声响亮地传来,“起行——”   声音一落,百步外,另一个剑客策马上前,接着高喝,“起行——”   “起行——”   “起行——”   一个声音落下,百步外的另一个剑客马上跟着高喝,于是高喝声连续而起,不一会功夫,二三里长的队伍,便都传遍了。   商队开始动了。   宫老看着玉紫转身步入驴车队后,才转头走向他自己的位置。   宫老毕竟年迈,虽是有名的武勇之士,可他也只是驴车队中的一个普通剑客。地位虽然不高,但父女俩能呆在同一个车队中,心里也是很高兴的。 第11章 食   车队起程,卷起了厚厚的灰尘。   这时刻,杂工们都没有什么事,他们一步一步地跟在车队后面,三五成群的嘻笑打闹着。   做杂工的,以奴隶为主,也有一些庶民中的壮汉。他们身上穿着最为粗糙的麻布衣服,有的只有腰间系着一块兽皮,赤着足。   他们的腰间,也别着一把剑——竹剑。这竹剑是他们唯一的武器,一旦遇到强盗匪徒,他们便是凭此博击。   至于驴车里,装的都是各种货物,玉紫“份属杂工”,那就是说,她的起止行走,全部跟杂工们一样。   所以,她便跟在驴车后面,用双足行走。   这个时候,那一包盐,已被宫背走了。宫是剑客,有骑马的权利。   玉紫看了一眼父亲,这一抬头,宫也在回头看她。对上父亲担心的眼神,玉紫朝着他灿烂一笑,伸手挥了挥。   官道上,积了厚厚地灰尘,人马这般走动,那灰尘真是冲天而起,弥而不散,转眼间,玉紫便已是灰头灰脸。   走不了一个时辰,她已是疲惫不堪,汗水淋淋。   不过,她不能叫累,甚至不敢拭汗。   她的脸上,颈上,一直涂着泥灰的,玉紫有点担心,自己一拭汗,整个人便会变成一只花猫。   众杂工们自成一堆,他们好奇地朝着玉紫打量,却没有人上前向她打招呼。本来,玉紫年纪小,又是新来之人,她是应该主动打招呼的。可是她还没有靠近众人,便可以闻到他们身上那冲天而起的臭味,哪里还敢上前?   要知道,这时候的小人物,可没有定时清洗,爱好清洁的习惯。   就在玉紫双脚如同灌铅,再也走不动时,车队突然慢了起来。   一个骑士策着马,一路大喝,“暂息,食早餐!暂息!食早餐!”   一阵小小的欢呼声响起。   看来,感觉到疲惫的不止是玉紫一人。   车队慢慢停了下来。   车队一停下,杂工们便忙碌起来。大伙忙着把鼎架起,把食物拿出来。   这些活计,玉紫看了一遍便知道应该怎么做了,她从马车中背出一袋大豆放在鼎旁。然后,她跟在众杂工身后,向着左侧的树林中走去。   杂工们负责的,只是剑客们和自己的食物,至于商队中的各大主事,他们随身带了侍婢,是不屑食用这些臭哄哄的杂工弄出来的食物的。   鼎摆好后,玉紫连忙进入树林中,拾捡柴火。   林深树密的地方,柴火是不用愁的。不一会功夫,玉紫便捡到了一堆。   她把干柴捆起,刚刚抱在怀中,头一抬,看到前方的枯树下,生长着一大片的蘑菇。   玉紫眼睛一亮,情不自禁的,她咽下了一口口水。   有蘑菇!   天可怜见,她看到蘑菇了!   这几天,她顿顿食用那种掺了糠的栗米团,不见油光,不见青菜,整个人都馋得慌了。此时看到那灰朴朴的蘑菇,直让她连咽了好几口口水。   玉紫连忙放下干柴,冲了过去。   蘑菇不少,一朵又一朵地生在一根枯朽的树根背面。全部摘下后,哦呵,足有一二斤的模样呢。   玉紫左右找了找,见不到一片宽大得可以把蘑菇完全盛起的树叶。   就在她有点头痛时,玉紫头一低,看到了自己宽大之极的麻衣大袖!   是了,以前她看电视时,那些古人,动不动就把东西往袖子里放,那是因为他们的袖子大,方便放东西啊。   这袖子确实大,那么多的蘑菇,玉紫只用一边的袖子,便给装完了。   刚刚把蘑菇刚下,玉紫便低下头,一瞬不瞬地盯着脚下踩着的一片亭亭如盖的叶片。   这叶子,有点眼熟。   玉紫盯了几眼,突然记起,是了,它好象是竽头的叶片。对,这是竽头的叶片,只是这叶片,比她记忆中的有点小。   太好了!   玉紫差点笑出声来。   她捡起一块尖石,用力地挖起泥巴来。   不一会功夫,一丛梨杏大小的野竽,便被她挖了出来。   这一下,她两只衣袖都给装满了。   重新背着柴火回来时,一座座大鼎,都是汤液翻滚,青气四溢。没办法,用大豆和野菜,栗米混合在一起,不放油,只放少许盐煮成的食物,总是泛着一股玉紫小时候经常闻到的猪食味。   不过,玉紫还是吃了三陶碗。   这是一个陌生的世界,她能活下去便是万幸了,可没有挑剔的权利!   匆匆吃过一顿早餐后,商队再次起程了。   当夕阳西下时,整个商队才行进了三十里路。   没办法,车队拉得太长,不时有货物从牛车驴车上滚下。然后命令传达缓慢,每一件小事发生到解决,都会导致长时间的停顿。   而且,杂工们从小便营养不良,体质不好,这般靠着双脚行走,又能走得多快?可以说,玉紫的这个身体,虽是一个闺阁女子,可她的体力,比起这些杂工来丝毫没有逊色。   当一个骑士再次策着马,纵声呼叫着,“休息,食晚餐!休息,食晚餐!”时,玉紫差点欢呼出声。   终于,熬过去一天了。   她与众杂工一道,把所有的马车,牛车,驴车中的货物全部搬下,然后,玉紫和一些杂工,赶着马,牛,驴进入为它们临时搭好的厩圈。   这个厩圈,做得很简单,它就是一个用竹子和树木围成的篱笆。这般在树林中过夜,要防着有狼过来,趁人不备的时候把牛马惊扰,冲散了。   当弄好这一切,搭好牛皮缝制的帐篷时,最后一轮红灿灿的阳光,也沉入了地平线。   杂工们发出了一声欢呼。   他们终于忙完了,可以用晚餐了,可以休息了。   欢呼声中,玉紫转过身,朝着剑客们所在的方向走去。   她才走到一半,便看到人堆中,挤来一个瘦小的身影。   那身影,虽然才相处几日,却已是无比的熟悉。熟悉得玉紫一看到他,便不由自主地露出一个灿烂的微笑。   她的父亲,也来找她了。   宫远远的便看到了女儿,看到了她一脸的笑容。当下,他也是咧嘴一笑,皱纹如菊花开放。   父女俩急急地靠近。   玉紫一来到父亲身边,便扯着他的衣袖,笑眯眯地说道:“父亲,我们到林中去。”   宫呵呵一笑,他从袖中一掏,掏出一个牛皮包来。老人把包朝着玉紫手中一塞,无比高兴地说道:“孩子,许久不曾食肉吧?方才众人猎得一野猪,父亲分得一块肉,留待孩儿一起食。”   宫老是真的很高兴,他笑得眼睛都眯成一线了,那自豪的表情,是在告诉玉紫,他终于能让她吃上肉了。   玉紫伸过牛皮包,轻轻打开。包里,是一块约有二两重的野猪肉。   深深吸了一口无比香浓的肉味,玉紫欢快地说道:“太好了,有油了!”   天已入夜,林中,到处燃起了一堆堆的火焰。   玉紫扯着她的父亲,捡了一点柴火,也燃起了一个火焰。   如玉紫和宫这样的身份,可没有住帐篷的权利。他们今天晚上,只能在这火堆旁睡了。   玉紫弯下腰,把一个供四人食用的鼎架在火堆上。   宫老看着她跑前跑后,忙个不停,不由诧异地问道:“我儿食肉,莫不还要煮过?”   忙碌中,玉紫抬起头来冲他一笑,调皮地说道:“女儿想弄一顿,与父平素所食完全不同的晚餐。”   宫好奇了,他呵呵一笑,眯着双眼,满足地看着像蝴蝶般翩飞的女儿。   玉紫拿出一半野猪肉洗干,把它切成薄片,在烧热的鼎中用竹片翻炒了一下后,把洗净的竽头一股脑儿全放在鼎中,加满水,然后,她用一片竽叶盖在鼎上充满鼎盖,用最小的火慢慢烹煮起来。   众人用的鼎,都是没有盖的。煮食时,那腾腾而起的烟灰,全部混入了食物中,使得本来难吃的食物,更是让人一见胃中犯堵。   不一会,一阵异香飘出。   玉紫掀开竽叶,把洗净的野葱和一些野菜放入,加盐。   竽头汤熟后,玉紫小心的盛起一碗,恭敬地捧到父亲面前,她看着老人,笑得很是神秘,“父亲,请食。”   老人盯着乳白色的竽头,好奇地问道:“此是何物?”   玉紫嘿嘿一笑,道:“它是竽头,父亲尽管食用。”   老人盯着竽头,喃喃说道:“竽头?昔日父亲在齐王宫中时,未曾见过。”   说罢,他将唇凑过去,小小地呷了一口。   浓汤一入口,老人便瞪大了眼。   他再呷一口,忍不住赞道:“如此美味,虽齐君亦不知也!”   玉紫闻言,嘿嘿一笑,她嘴角一扬,暗暗想道:齐王算什么?我这汤,当世只有父亲与我两人尝过!   这一锅中,玉紫煮了一公斤左右的竽头,这竽头很能饱肚,足够让父女两人吃个痛快的了。   到得汤稍稍凉一些时,老人已是狼吞虎咽。   他吃得如此之快,那深深的皱纹,在这一刻都舒展开来。   当吃到第三碗时,老人突然流下泪来。   玉紫一惊,连忙问道:“父亲,怎么啦?”   老人抬头看向她,低泣道:“先王最爱美食,若他能尝此美汤,必会欣喜之极。”   玉紫低着头,嘴角扁了扁,却没有说话。她无法了解宫老的忠诚,不过以她的性格,也不想对自己不了解的事物,加以评论。 第12章 第一晚   这是幸福的时刻。   玉紫从来不知道,只这么简单地吃一顿,她会觉得这么的幸福。   她从来不知道,看到亲人如痴如醉地享受自己弄的美食,会是这般地幸福。   不一会功夫,一鼎汤便已被两人吃得一干二净。   父亲伸手拿过鼎,低头瞅了瞅,叹道:“尽了。”   玉紫对着父亲恋恋不舍的模样,嘻嘻一笑,神秘地说道:“父亲,女儿观察了,山林中,这种竽头颇多,以后女儿还可以弄给你吃。”顿了顿,她又说道:“除了竽头,还有别的美食呢。”   老人闻言,马上双眼一亮。他呵呵笑了起来,感慨地说道:“父亲此生,直到现在才知美食之乐。”   父女俩饱餐一顿后,都是肚腹暖暖的,整个人熏陶陶的疲惫尽去。   玉紫把鼎清洗了下,放回驴车上。   当她回来时,父亲已把刚才柴火搬到了另一侧,把刚才烧过柴火的地面弄干净,并铺上了麻布。   那,便是他们的床上。   老人显然是真疲惫了,他一躺到麻布上,便呼呼大睡。   玉紫睡不着。   她抱着双膝,仰着头看着透过树叶丛,投射而来的月光。   她的脸没有清洗,她睡不着,麻布上没有枕头,她也睡不着。到处燃烧的火堆,以及喧嚣不绝的声音,也让她睡不着。   发了一会呆后,玉紫看向放在老人身侧的麻布包。   那包里,有他们所有的财产。   随着风飘来的人声牛马嘶鸣中,隐隐的,混合着狼嚎虎啸。而且,这些狼嚎虎啸声,离她并不远。玉紫感觉到,它们就在这片山林附近。   现在已是入夏,有点凉意的夜风中,夹着火光的臊热。   玉紫涂得黑乎乎的脸上,此时粘粘的好不难受。   可她没有动。   到处都是剑客们穿梭的身影,她不想冒险。   也不知过了多久,睡意渐浓。   玉紫抱着双膝,便这般坐着打起眈来。   一阵脚步声传来。   脚步声有点轻,有点乱。   玉紫一惊,醒来。她迅速地抬起头。   四个人影出现在前面的树林中,影影绰绰的越来越近。   黑暗中,那些人的眼睛,在夜间幽亮幽亮的。   与玉紫的目光一对,那些人也是一怔,转眼,一个沙哑的压抑的笑声传来,“小儿,独坐寂寂,何不出来与我等尽欢?”   玉紫静静地盯着这人。   纵使夜深,纵使看不清这人的表情,这时刻,玉紫也能清楚地看到这人眼中的色欲!   这几人,在打她的主意!明知她是少年人,居然还打她的主意!   玉紫一阵恶心。   同时,她突然明白了,顺着风吹来的那一声声古怪的低喘,是怎么回事。   四人还在向她逼近。   玉紫朝父亲看了一眼,老人睡得很沉,一点也没有被惊醒。   她抬起头,扁了扁嘴,慢条斯理地低喝道:“诸君停步!我虽小儿,亦丈夫也,不好此道!”   她的声音一落,一个汉子哑着声音嘿嘿笑道:“你也是丈夫?等你那小鸟儿长大了,再说此话不迟。今晚,你却学一学妇人,侍奉侍奉我们吧。”   玉紫脸一沉。   她盯着几人,沉沉喝道:“我父在此!诸君若想与他拼斗一番,也不无不可。只不过,若惹得蛮君不快,以他的性格,我等怕是都要葬身此地!”   四人脚步一顿。   他们相互看了一眼。   这时,玉紫也看清了他们的面容,这些人,不是白天戏弄她的亚那伙人。   于是,她声音微提,又慢腾腾地说道:“我父乃曾城勇士,商队中,来自曾城的勇士,五十加八人。却不知诸君是不是想用项上人头,试一试这五十八人的利剑?”   这话,真的把这四人给震住了!   四人面面相觑一会,当下,那走在最前面的汉子朝着玉紫拱了拱手,讷讷一笑,道:“路过而已,路过而已。”说罢,四人急急退去。   四人离开了。   玉紫没有动。   她依然坐得笔直的,一动不动地盯着前方。   前方,树林在黑暗中,一动不动的耸立,一阵微风吹来,便有那么一个几个影子在晃动。玉紫定睛一看,便发现那些晃动的影子,只是树木杂草。   不行,不能这么草木皆兵了。   玉紫对自己说道:我要放松,要放松,不管什么难关,到头来总有解决之道的。我一定要放松。   这样反复对自己说了几遍后,玉紫终于放松了。她低下头来。回头看向依然睡得香甜的父亲,暗暗想道:父亲真是老了,这么大的响动,都没有惊到他。看来,以后在安全方面,我还是自己多加注意。不能全寄托在他一老人的身上。   火堆在一点一点的熄灭。   玉紫的眼皮,又开始打架了。   她向父亲的方向靠了靠,慢慢躺了下去。   躺了一会后,她还是从地上摸来一块石头放在旁边,然后再睡下。   不一会,玉紫终于抗不住了,她便这般躺在一张麻布上,睡着了。   当她再次醒来时,一道淡淡的,带着雾色的晨光,从树丛中透过来,照在她的身上,脸上。   安静了。   四周都安静了,一个个火堆旁,都是安静入睡的身影。   这一晚,没有野兽来袭,没有匪徒来袭,也没有剑客对她不利。   终于过了一晚。   玉紫吐出一口气来。   她朝左右瞅了瞅,见四周都是安静之极,除了她,真是没有一个人起床。   她连忙站起来,急急地向溪水边走去。   来到溪水的下流,躲入一块石头后,玉紫把自己清洗了一番。   洗完后,她拿出一点盐,漱了漱口,然后把再认真地在脸上涂上泥灰。   当她准备妥当,回到营地时,一个剑客挥舞着佩剑,在各处火堆旁游走,他一边走,一边厉声高喝,“起塌,起塌!日头已出,雄鸡已鸣,不可再睡!”   那剑客的喝声,一遍又一遍地响起。   渐渐的,越来越多的人爬了起来,恍恍惚惚地向溪水边涌去。   父亲也起来了。   老人一起来,便左右张望。这时,玉紫在他的身后唤道:“父亲。”   老人回过头,对上了双眼明亮,显得十分精神的玉紫。   看到她这个模样,老人很是开怀,他呵呵乐了两声,也不跟玉紫说什么话,便跟在众人后面,向溪边走去。 第13章 第二晚   又是一天的辛苦开始了。   也许是昨晚上饱餐一顿的缘故吧,玉紫这一天精神多了。   她走在众杂工右侧,不时的东张西望,路旁的每一根野草,她都会兴致勃勃地盯上几眼。   这样一来,还真让她发现了不少可以食用的野菜。   有时,玉紫朝着树林中一望,便不免会想,要是能弄到一些肉食,那我与父亲的身体,就可以经得起这种长途奔波了。   在玉紫的左右,不时有骑马的剑客们唿啸而过。这些人,在对上玉紫那张虽然灰朴朴的,却五官清秀,眼神明澈,牙齿细白的面孔时,都会望上一望。   走了半天后,官道的两侧,树林渐渐减少,一大片丘陵出现在玉紫的视野中。   大片大片起伏的丘陵地,在阳光下,如一道道绿色的波浪一样起伏着。玉紫都看呆了去。   丘陵上因为灌溉艰难,这时的人都弃而不用。因此,这些丘陵,便那么荒芜着。   玉紫看着延绵到天边,看不到尽头的丘陵,暗暗想道:要是能把这一块地方购买下来就好了。水车的原理很简单,我只要把它弄出来,这一大片大片的土地,便可以变为能耕作的农田呢。   想到这里,她的心有点火热。玉紫是农村出来的,对于土地,有着一种天生的热爱。   走出树林后,前后的剑客同时抱怨起来,“若扎营于荒地,那就难以猎到大只野兽了。”   与剑客们的抱怨相反,杂工们都显得很开心。住于荒地上,晚间就不用害怕野兽了。要知道,真正有野兽来袭时,这些身护保卫之职的剑客,只会把注意力放在管事和货物身上。而杂工们,那就得自求多福了。   商队走到太阳开始西斜时,前方的官道两侧,出现了零零落落的百姓。   这些百姓,在官道两侧摆着自家生产的物品,眼巴巴地看着越来越近的商队,时不时地站到道路中间,朝着商队挥手高唱。   他们的唱腔很是奇怪,响亮悠长中,带着一种玉紫从来没有听过的俚音。她细细听了一会,才听出来,百姓们唱的是,“贵人兮贵人,佩长剑兮千里程。长路漫漫无边际,何不驻足尽我觞?”   百姓们的高歌声中,众剑客也欢喜的鼓躁起来,“咄!数日了,不曾近得妇人,今晚可以尽兴了。”   商队的行进速度在减缓。   不一会,一个骑士的身影出现在道路旁。他一边策马,一边高喝道:“停止前进,准备夜宿!停止前进,准备夜宿!”   高喝声中,众杂工同时欢呼起来。   玉紫也是眉开眼笑。   她连忙跑过去,与众杂工一道把行李,牛马安置好。   当她忙完这一切时,金灿灿的阳光,刚刚开始沉入地平线。   而这个时候,营地里,已是热闹之极。无数的百姓用麻布包着自家的物产,摆成了一条长龙。   玉紫跑到父亲面前,她双眼亮晶晶地看着父亲,牵着他的手说道:“父亲,逛一逛罢。”   父亲砸巴着嘴,讷讷地说道:“女儿,父已无刀币。”   玉紫笑眯眯地说道:“又不用买什么,只是瞅一瞅。”   老人这才随着她,向那长龙走去。   摆在地上物品,都是一些农家地里的生姜,韭菜,葫芦,薤,生葱等食物。   这些东西,走上二十步,便都看完了。   在长龙的另一侧,百姓们三五成堆,就在这荒野中摆起鼎,为众人准备起晚餐来。   当然,这种晚餐,是要花用刀币的。   随着炊烟燃起,玉紫听得身边的父亲得意地轻哼了一声,“此间食物,又怎及得我女儿所弄?”他的话刚说完,便狠狠地吞了一下口水。   玉紫有点好笑,也有点得意。她抿着唇,笑嘻嘻地应道:“然也,女儿才是当世庖丁之伯。”伯,在这个时代,是老大,第一的意思。   父亲闻言,沉吟起来,看他的神情,竟是在思量着玉紫这番自夸合不合理。   玉紫转过头,看到父亲那认真样,更是想笑。   当最后一缕残阳沉入天际,一堆又一堆的火光浮现在荒原时,坐在一处角落的父女两人,又在食用竽头汤了。   不过这一次,玉紫是把竽头当饭吃,又煮了一点蘑菇汤当菜。   天空中,三五点繁星闪过,明净如洗的蓝天上,几缕白云飘在了圆月之上。   月圆了,到了十五了。   父亲在一旁吃得滋滋作响,而已经吃饱了的玉紫则仰起头,怔怔地看着天空中。   就在这时,一阵清亮的齐音响起,“若有人兮江之阴,佩白芷兮发如云……美人兮美人,凝睇兮含笑,所悦者何人?”   最后一句歌声传出时,一阵哄堂大笑声响起。   笑声中,玉紫转过头去。   灯火通明的荒原上,此时已是人声鼎沸,一个又一个农家少女在众剑客的围拥下,一边翩然起舞,一边媚眼连抛。而大多数剑客,并没有与众少女一起跳舞,他们围成一圈,一边在火堆上翻烤着整羊,在大鼎里煮着大块的狗肉,一边与同伴笑闹不休。   歌声,是从少女们的中间传来的。那是一个青年剑客,他长发披散,短短的胡须显出一派沧桑,俊朗的面孔,配上他手拍着剑面,放声高歌的姿态,引得众少女频频窃笑,秋波连连。   那剑客,却是玉紫识得的,他就是与父亲同属曾城的亚。   真没有想到,这个亚,还是一个放荡不羁的风流人物呢。看他那歌声,唱得高亢而响亮,韵味悠长。   亚的歌声还在传响,在亚放歌的同时,几个剑客用手拍打着青铜做成的空酒瓮,令得它发出“嗡嗡”的空鸣。   还有几个剑客用筷子击打着陶碗,令得它发出“叮叮”的响声。   更多的剑客们,则是双足重重地踏在地面,令得地面震动,发出沉厚的闷响。   可惜的是,这是荒原,他们脚下是生长着茂盛杂草的泥土,怎么踏,那响声也传不出来。   这时刻,整个营地,以剑客为中心,显出一种欢乐自在的气氛来。那气氛是如此的美好而悠远,让玉紫一看,都有点心动了。   父亲的声音从旁边传来,“玉,可上前一欢。”   玉紫转过头来,夜光中,她的双眼亮晶晶的。   她眨了眨眼,看到父亲因为喝汤,把衣襟都弄得湿透了。不由有点好笑。她欠身上前,把沾在父亲衣襟上的一片蘑菇拍落,说道:“先看一看吧。” 第14章 雨   歌声还在继续。   这时,一个青年剑客哈哈一笑。大笑声中,他突然伸手扯着飘然舞来的一个少女,把她重重地带在怀中。伸手在少女的胸襟里掏了一把后,那青年剑客放声大笑道:“肤凝而香。”   回答他的,是众剑客的大笑声,和那农家少女的娇嗔。   也许是酒气上了头,这个剑客一带头,众剑客呼喝连声,便把挨到身边的少女们,连扯带抱地拖向荒原深处。   越来越多的少女被剑客们带走,歌声变成了嘻笑打闹声。   玉紫呆呆地看着,直看到刚才还喧嚣之极的地方,变得安静,直看到最后一个农家少女被两个剑客一左一右的筹拥走,她才错愕地回过头。   玉紫看着父亲,吞了吞口水,讷讷地问道:“父,父亲,这些女子,也是女馆中人?”   自齐国的管仲变法以来,天下诸国,到处都建起了女馆。女馆中,越姬吴娃,楚女燕姝,尽有其中,她们以买皮肉为生。   也就是说,女馆,便是这个时代的妓院。   玉紫之所以吃惊,是因为她本来以为,这些农家少女,是良家女子,竟没有想到,她们也是妓女。   在玉紫惊愕地眼神中,父亲摇了摇头。他怜爱地看着玉紫,叹道:“我儿,真是不知世事了。”   直到父亲详细地解释一番,玉紫这才明白过来。在这个时代,普遍还存留着部落时代的生殖崇拜和性崇拜。这些农家少女,日日守着耕田,在这种鸡犬不相闻,封闭落后的地方,一过就是一辈子。所以,每当有商队路过时,她们是很乐意献身的。一来,这些剑客们身强力壮,度了他们的种,生下的孩子便差不到哪里去。二来,对许多人来说,性,本来便是与吃饭一样,是简单随便又快乐的事,是小事。   渐渐的,欢笑声变成了喘息声。   玉紫和父亲这时已经吃饱了,他们把火堆移到一边,把麻布铺上被火烧净的地面,准备入睡。   这一晚,玉紫倒是不担心有欲求不满的剑客来搔扰自己了。她亲眼看到,昨晚上出现的,那四个打她主意的剑客,各拥着一个女人走了。   因此,玉紫把心放下大半,开始入睡。   她睡得很浅。   也不知过了多久,玉紫突然感觉到有点冷。   她佝偻着身子,努力地缩成一团。   可是,那寒冷却是越来越剧,越来越无法抵抗。   睡梦中,玉紫皱着眉头,嘀咕道:“父亲,火熄了?”   父亲没有回答。   玉紫又缩了缩身子,朦胧中,向着火堆所在靠去。   她刚一动,那寒冷更加剧烈了。   玉紫打了几个寒颤,终于睁开了双眼。   天空,很黑。十分的黑,没有星星,没有月亮,也没有白云。   玉紫迷迷糊糊地望着天空,这时,她的脸上一凉,一滴水珠滴在她的额头上,下巴上。   不对,不是一滴,是无数滴,滴滴哒哒中,无数的水珠滴在她的额头上,身上,溅在一旁的火堆上,令得火堆‘滋滋’地燃起一股青烟来。   下雨了。   什么,下雨了?   玉紫嗖地一声坐了个笔直。   她刚刚坐起,黑暗中,一个声嘶力竭的喝声传来,“下雨了,下雨了!”   在这般安静的时候,那喊声,如一道炸雷一样,惊醒了众人。   越来越多的人从地上坐起,一阵又一阵混乱的脚步声传来,“快,快,把货物搬上车,把货物搬上车。”   玉紫听着这阵阵喧哗,想道:是啊,那货物摆在地上,容易被雨淋坏,是要放在车上才妥当。   她刚刚想到这里,整个人便是一惊。   玉紫迅速地转过头,看向父亲。   父亲睡得很沉,雨滴叭叭地打在他的脸上,顺着他的头发流到地面,他还一无所知。   玉紫扑上去,她抢过那包食盐,食盐是放在麻布中的,现在麻布已经湿了小半。玉紫一边把食盐放到袖袋中,一边推着父亲,急急唤道:“父亲,醒来,醒来。”   父亲在玉紫的推掇下,睁开了眼。   玉紫一见他醒来,便说道:“父亲,下雨了,避雨去罢。”   老人完全清醒了。   他嗖地一声坐直了身子。   这时,雨已经越下越大,不但把火堆完全浇灭了,连他们睡觉时垫在地上的麻布,也已经湿透。   老人看了看四周,在玉紫地扶持下站起。   玉紫见他站起后,还在那里看着四周发愣,又急急地说道:“父亲,我们避雨去。”   “避雨?”   老人开口了,他的声音有点嘶哑,看向玉紫的眼神有点心疼,“孩儿,我们没有地方避雨?”   玉紫愣住了。   她刚想问怎么可能时,突然记起,这是原野中。   而且,那些马车,牛车,驴车,都是用来运载货物,给货物遮风挡雨的。他们这些人,还真得站在这地方挨雨淋。   老人见玉紫发怔,连忙说道:“孩儿,到父怀中来。父为你挡雨。”说罢,他佝偻着身子,让自己怀抱,形成一个小小的,连婴孩也护不了的避雨所。   玉紫的眼眶一红,她摇了摇头。   突然,她记起了自己的盐。   当下,她学着父亲,向前佝偻着身子。同时,把袖袋中的食盐按在怀中。   雨,越下越大了。   大雨中,有不少剑客唿哨着冲入黑暗中,叫嚣着,“雨已越来越大,且到农家避雨去。”他们的唿哨声中,隐隐还伴着女子有点惊惶的说话声。   雨,真是越下越大,哗哗的雨滴,把玉紫的头发淋了个透湿后,顺着她的额头,耳朵,嘴角向地面滴去。   雨太大了,玉紫的视线都被雨水给挡住了,使得她要紧紧地闭上双眼,才能不淋到眼睛里面去。   玉紫闭着眼睛又叫道:“父亲,我们也去农家避雨。”   她看不到父亲的表情,只听到他沙哑的声音在哒哒的雨滴声中,呼呼的风声中响起,“农家茅草屋,又能容下几人?那般恶汉,定要赶出主人,给自己挡雨了。此等事,父亲宁死也不愿为之。”   玉紫呆住了,她终于明白了,为什么那些剑客唿哨而出时,那些少女在哭着求着。   雨真是太大了,玉紫勉强睁开眼,看着被雨淋得浑身湿透,被风刮得摇摇晃晃的老父亲,心中大痛,她不由想道:父亲已经老了,再这样淋下去,他非得生病不可。我,我,我可怎么办?   这时的她,都没有注意到,如小溪一般的雨点,顺着她的衣襟,顺着她的发角,顺着她的袖袋,流向她的胸口。而她的胸口,现在已是湿透。那鼓鼓的盐包,已在迅速的缩小。 第15章 驱邪之舞   幸好,这只是一场暴雨。它来得快,去得也快。   不到一个小时,雨停了,那轮明月,再次淡淡地浮现在天空中。   玉紫挺直腰背,开心地唤道:“父亲,雨停了。”   父亲看着她,老脸上绽开一朵笑容。   玉紫看着父亲,她想笑得轻松地说些什么,可是吐出来的话,却带着点艰涩,“父亲这般淋雨,怕有不妥。”   她的目光中,已含满了焦虑。   父亲看着月光下,被雨水冲得真容毕露的玉紫,顾不得安慰她,只是急急说道:“我儿,快把脸涂黑了。”   玉紫还没有回答,一个清朗的声音从两人身后传来,“宫老,暴雨淋身,为防邪气侵体,我等需做彻夜之舞。你来吧。”   这是亚的声音。   父亲连忙应了,提步便向亚走去。   亚转头看向玉紫。   感觉到亚在注意自己,玉紫连忙低着头,只差没有把整张脸埋在胸口上。   亚瞅了她一眼,竟是提步向她走近。   宫老见状,连忙说道:“亚,我与你俱去。”说罢,他伸手来扯亚。   亚右手轻轻一挥,便巧妙地避开了宫这一抓。   亚不转睛地盯着玉紫,笑道:“小儿平素目光炯炯似小狼,怎地今日低头不语,这般温良?来,一起去吧。”   说罢,他提步向玉紫走来。   眼看亚就要走到自己面前了,玉紫一急,双手一伸,捂着肚子蹲了下去。   她蹲在那里,低着头,佝偻成一团,任湿淋淋地长发挡着脸,低低地说道:“突然有些腹痛,父可先往。”   亚脚步一顿。他站在玉紫面前,低着头,眨也不眨地看着她,关切地问道:“腹痛?不妥,恐雨邪侵体,速起来一舞。”   说罢,他伸出手,抓向玉紫的小手。   玉紫哪里敢让他抓手?   这一场雨,不但让她的真容显露,连她涂了泥的手脚,也露出了白皙水灵的肌肤啊。   当下,玉紫紧紧地缩着肩膀,把两手拢在袖中,摇着头,语气不善地尖声说道:“容我休息!”   她的声音,十分尖利。   亚先是一怔,紧接着哧地一笑,正要说些什么,宫已是大步上前,把亚重重一推,道:“我儿便是如此,亚君,老夫浑身发冷,速去舞上一舞罢。”   一边说,宫一边推着亚向前走去。   亚笑了笑,任由宫推着自己。   只是走了好远,他还转过头,目光炯炯地盯向蹲在月光下,抱成一团的玉紫。这时刻,他是嘴角微微上掠,似笑非笑的。   等亚走得远了,玉紫才慢慢站了起来。   她一站起,便低着头,怔怔地看着胸口处。   方才,雨一停,她便感觉到,原本鼓鼓的胸口,现在已是空空如也。她更感觉到,盐水顺着她的腿,流到了地面上。那盐水流过的肌肤,还有一点点刺痛。   可是,她不敢表现出来,她不想让父亲忧心。她害怕年老的刚被雨淋了的父亲,知道花费全部家财购得的盐给雨冲了后,会撑不下去。   盐,没了!   玉紫瞪着空空如也的袖袋,半晌后,她双手抱着头,低低地哽咽起来。   哽咽声,从她的喉中,低低地传出。刚一出喉,便被清风吹散。   她的盐,她花了两百刀币购买的盐啊。这些刀币,原可以让他父女俩吃一年的。可这一下,全没了。   全没了……   呜咽了一阵后,玉紫抽噎着,伸袖拭去脸上的泪水。然后,她蹲下来,扣起泥浆,一点点在手心涂匀,然后抹在脸上,脖子上,手脚上。   做这些事时,她一边抽噎,一边一句又一句地对自己说道:“困难只是暂时的。没有过不去的坎。玉紫,只要父亲没病,只要你不生病,就不怕了,不怕了……玉紫,不怕了。”   低低的,一句又一句地自我安慰中,玉紫站了起来。   她刚刚站起,身后便是灯火大亮,同时,一阵急促的鼓声响起。   “咚咚—咚”“咚咚—咚”的鼓声中,一个清亮的齐音暴然一喝,“吼——”   几百个声音同时应道:“吼——”   整齐而规律,充满阳刚的“咚咚”鼓声中,齐音又起,“吼!天以日为阳,天以水为阴。我得阳兮,长寿永康!我得阴兮,怀柔怀德。吼!”   “咚咚”声中,几百个声音再次应道:“吼!”   这是一种热烈的,让人心情激荡的乐音。这是一种扯着嗓子,声嘶力竭下喊出来的歌唱。   这乐音,这歌唱,竟是一瞬间,便把刚才暴雨引发的寒冷,阴森一扫而净。   玉紫转过头去。   荒原中,数十个火堆热腾腾的燃烧下,商队里所有的剑客,杂工,仆役,整齐地排成三个纵队,正在那里起舞。   每一次鼓声敲响,他们便是右脚在地面重重一踏,双手操着长剑,朝着前方重重一砍!   站在最前面,扯着齐音高歌的,是一个二十一二岁,容长脸型,长相俊秀的青年。   这个青年头束高冠,一袭紫色外袍随风飘拂。火光熊熊照在他的脸上,衬得他那白净的肌肤,俊美如玉,衬得他那斜挑的长眉,凛然如刀。   在数百个粗糙的剑客中,这个青年,有着贵族才有的清华俊秀。   这个青年,玉紫还从来没有见过呢。   她朝着他看了一眼,便别开眼去,到人群中搜索起他的父亲来。   很快,玉紫便看到了他的父亲,父亲站在队伍最后列,他一边随着鼓声左旋右转,脚步连踢,长剑挥舞,一边朝着玉紫的方向张望。   当玉紫向他看去时,老人马上咧嘴一笑,他冲着玉紫挥了挥手。   玉紫连忙向父亲跑去。   不一会,她便来到了队伍最后列。   一来到队伍中,玉紫浑身便是暖洋洋的。因为,整个队伍都被四周燃烧的十几堆大火给包围了。那通红通红的火焰,正灼灼地逼出她一身的湿气。   站在最前面的那个俊美青年右手拍着剑面,发出一声“嗡鸣”地脆响后,他再次高歌,“天令我生,地令我长,万般病邪,因我德衰而近,因我恐惧而凌。我欲高歌以驱邪,我要剑舞以迎阳。吼——”   “吼——”   数百个吼声中,那些敲打着大鼓的杂工,也跟着剑客们左右错步而行,前旋后转,腰扭身摆着。   玉紫跟在众人身后,一板一眼的模仿着他们的动作。   “咚咚咚”的鼓声中,玉紫的身上越来越热,越来越热,渐渐的,她可以看到众人身上,白气腾腾而起。   玉紫一边舞动,一边瞅向她的父亲,火光下,老人舞得很起劲,玉紫甚至看到,他的额头已有汗水渗出了。   这个法子倒是不错,这么运动过后,父亲应该不会生病了。玉紫想到这里,那堵在胸口的郁结惶恐,一下子散了大半。 第16章 齐鲁边境   众人舞得兴起,旋转到火堆旁时,脱下麻布衣,对着焰火呼呼地直甩。   越来越多的人脱下了上裳,越来越多的人跟着高歌。   这一场驱邪之舞,一直延续了一个时辰。玉紫身上的衣服,早被火堆烘干,然后,再汗湿,再又烘干。   当鼓声止息时,众人已跳得疲了,累了,杂工们把火堆移到外围,让大伙可以在烘干的地面上休息一会。   玉紫挨着父亲坐下,腾腾的焰火照在她的脸上,身上,红朴朴的,热哄哄的。   父亲显然心情大好,他一边开怀而笑,一边与旁边同样来自曾城的剑客们饮着商队提供的热浆。   玉紫嘴唇张了几次,想要坦白食盐的事情,可话到了嘴边,又给她咽下了。   她实在有点愧对老人。这次的事,纯是她思虑不周,当时她要是把食盐装进竹筒里,再用木头或碎牛皮塞好,也不会出现二百刀币化为乌有的事。   就在玉紫几次欲言又止时,被火映得脸上红通通的父亲转过头来。   老人看着玉紫,突然说道:“玉,盐没了就没了,休要介怀。”   玉紫愕然地抬头看向老人。   老人看向她的眼神中,真是一片平静。   玉紫嘴唇动了动,喃喃地说道:“女儿,思虑不周……”   老人不以为然,他温和地说道:“父亲年少时,数百上千金也损失过,何况这二百刀币?孩儿,休再想了。”   他伸手抚向玉紫的头发,慈爱地说道:“到得鲁城,我们还会有二百刀币,这些刀币依然由孩儿处置。”   听着父亲这贴心的话,玉紫的心,真是暖哄哄的一片。那埋在心里的自怨自艾,沮丧失落,顿时一扫而空。   她抬头看着老人,嘴一扬,绽开了一朵灿烂的笑容:有这样的父亲,她是何等的幸运?   喧嚣了一阵后,众人彼此相偎着,再次进入了睡眠。   玉紫倚在父亲的肩头上,也睡着了。这一次,她睡得很沉。   她是在一阵呼喝声中醒来的,“起塌,起塌!日头已出,雄鸡已鸣,不可再睡!”   “起塌,起塌!日头已出,雄鸡已鸣,不可再睡!”   又一天的奔波开始了。   昨晚那场暴雨,显然对商队没有任何损伤。喧嚣的依然喧嚣。   接下来的行程,却是很顺利,一连十天,都没有下雨。   商队来到了有宽城。这有宽城,是曾国与鲁国相邻的一座城池。   因为齐鲁相仇,这与鲁国相邻的有宽城,不但建得极其高大宏伟,而且检查十分严格。齐国的一些特产,如食盐,如麻布,如各类纺织品,是见一样便封一样,摆出的架式,完全是禁止运载。   正如父亲所说,蛮君有着不错的关系网。商队停顿了半个时辰后,玉紫看到商队中,走出了一辆马车。那马车的主人探出头,跟着城门小官说了几句话后,商队便被放行。   有宽城城门两旁,手持长戟,面无表情的武士们,在对上那辆马车时,同时举着戟,朝空中一举,竟是朝那马车的主人行了一个礼。   玉紫瞪大了眼,好奇地想道:那是谁,居然这么大的面子?   她刚刚想到这里,脑海中,不知为什么,竟浮现出昨天晚上,那个领着众人跳驱邪之舞的俊美青年来。   在玉紫的认知中,这个商队,是属于夷狄之国的蛮君的。可那个青年,不管从哪个角度看,都是中原大国的权贵子弟,绝对不是夷狄小国所能出产的。   商队进入了有宽城。   出乎玉紫意料的是,商队并没有在有宽城中停留,而是继续前进,下午时,车队从南城门离开了有宽城。   可是,就在商队离开南城门时,玉紫突然发现,前方的马车队中,多了一些车辆。   那些车辆,车帘盖得严严实实的。可是它们一加入,玉紫隔得这么远,都可以闻到一阵阵香风飘来。   一个剑客昂着头,紧紧地盯着那些马车,他咽了咽口水,骂道:“咄!不过一叛国公子!竟有人赠送二十美婢!”   另一个剑客在旁边摇了摇头,道:“富贵者,苍天所授。我等贫贱之人,还是慎言为是。擅自唾骂贵人,会得罪苍天的。”   第三个剑客昂着头,眼巴巴地看着那些马车。他深深地吸了一口香风,闭上眼睛喃喃说道:“虽说这二十美婢,只是借给公子出玩上一年。可这一年,夜夜笙歌,那快乐堪比神仙啊。”   就在众剑客,众杂工,所有的男人们都在对着那些马车流口水时,一个骑士策马而来,他右手拍打着腰间的小鼓,在令得众人注意后。那骑士高声喝道:“由此四百里,为齐鲁交境,地多盗匪,民风悍勇。诸位警戒了,诸位警戒了!”   “咚咚咚”的鼓声中,那骑士策着马,在商队左侧说了一遍后,又转向商队右侧,重复了一遍。   那骑士的声音一落,众杂工收回目光,忙碌起来。   玉紫回过头,愕然地看着他们打开包袱,把包里的麻布衣,一件又一件,全部穿在身上。有一些杂工,甚至从旁边的树林中捡起一些粗糙的厚树皮,把它贴着胸口绑好。   剑客们也是一样,一个又一个的剑客,把竹甲拿出来穿在身上,有的还拿出长戟,严阵以待。   一阵马蹄声响起。   宫的身影出现在玉紫的眼前。   他从马背上拿出一个包袱来,取出一件竹甲递到玉紫手中,慎重地说道:“孩儿,速速穿上它。”   玉紫看着父亲,问道:“父亲呢。”   宫呵呵一笑,他慈爱地说道:“愚儿,父已年迈,死不足惜。”   玉紫摇着头,想道:父亲是个剑客,真有盗匪来了,他们肯定是冲在最前面的。这件竹甲,他才是最需要的。   她看着父亲,认真地说道:“父若不在,孩子也难生存。请父亲穿上竹甲。”见到老人犹豫,她连忙加上一句,“若有盗匪前来,父可护得孩儿周全。”   老人看着弱不禁风的玉紫,想了想,点头道:“也罢,若有盗匪前来,父定当护全我儿。”   说罢,他开始穿上竹甲。   这竹甲,薄薄的一层,上面好似淋过牛油。玉紫看着它,心里一点底也没有:就凭这么轻飘飘的竹甲,难不成还能挡住长剑,挡住戟尖?   她不知道,这种竹甲,抵挡的是对方的乱箭。 第17章 解祸   众人摆出警戒的架式后,继续向前开进。   走了不到一个时辰,玉紫的身后,传来了一阵骚动声。   她回过头去。   却是驴车队中,一辆驴车撞上了一块石头,翻倒在地,满驴车的货物都被洒落,滚得到处都有。   玉紫连忙跑过去,和众杂工一道,把被麻布捆得扎扎实实的,有点厚,有点软的货物堆在一起。玉紫把这货物按了又按,觉得这东西多半是绸缎麻衣之类。   在她的前面,几个人正在把驴车扳正。   众人做事慢腾腾的,有气无力的。   这也是正常的,谁也不能指望这些奴隶占了大多数的杂工们,做起事来很积极。   一阵马蹄声传来。   一个人喝骂道:“怎地又有车翻覆?”   喝声中,一柄长戟“啪啪”地击打在空气中,“谁人看管不当?”   沉默中,一个玉紫极为熟悉的年迈沙哑的声音响起,“此错在我。”   是父亲的声音!   玉紫一惊,迅速地抬起头来。   这时的父亲,正低着头,朝着那管事双手微叉。   那管事重重一哼,恼怒地喝道:“你耳聋否?此地多匪,多耽搁一刻,便多危险一刻!”   父亲的头更低了,他再次说道:“实是惶恐。”   那管事青着脸,瞪着他,道:“咄!观你年迈衰老,若枝头黄叶,摇摇欲坠。自是无用矣!”   这一下,父亲有点恼了。他抬起头来,瞪着这个管事,声音一提,凛然地说道:“君言差矣。老夫虽老,仍舞得长戟,杀得盗匪!”   他瞪着这管事的眼神,隐隐带着戾气,似他再出言不当,便会上前拼命。   那管事重重一哼。他手中的长戟朝着父亲鼻尖一指,脸露冷笑,便要再出口喝骂几句。   随着管事的长戟一指,父亲额头上的青筋暴了暴,眼睛一眯,整个人已带上了一抹杀气。   那管事也是,他盯着父亲的眼神中,隐隐含着一股血腥!   就在那管事张开嘴,便要引发一场血腥厮杀时,一个清脆的叫喊声从他身后朗朗地传来,“噫!莫不是蛮君过来了?”   蛮君过来了?   那管事一凛,他迅速地转过头看去。   前方,灰尘滚滚,到处都是奔走的剑客,根本看不清蛮君的马车有没有过来。   虽然如此,那管事却记起蛮君的脾气,隐隐有了不安。   他已没有了与宫计较的心思。   当下,管事按下长戟,朝着众人一喝,“还愣着做甚,速速把货物搬上去!”   喝完后,他策马便向商队前方奔驰而去。   那管事一走,玉紫便急急地跑到父亲身边,与他一起,把驴车抬正。   父亲瞪着玉紫,半晌后,他哑着嗓子闷闷地说道:“士可杀,不可辱。”   玉紫目光明澈地看着父亲,认真地说道:“父亲,你若不在了,我可怎么办?”   宫有点惭愧了,在玉紫的目光中,他低下头去。   这时,一个笑声传来,“咄!宫生得好儿,区区一言,便免去了一场拼斗。”这声音,是亚身边的那个黄脸瘦长的汉子所有。   同时,玉紫身周,光线一暗。   她抬起头来。   这一抬头,她便对上了五六个剑客。   这些剑客,有几个是亚身边的曾城勇士,另有两个,却是那天晚上,打她主意的齐国剑客。   这些剑客都在盯着玉紫打量,那黄脸瘦长的汉子遗撼地拍了拍剑鞘,叹道:“本来,我等还想作赌,看谁先血溅五步。哪里知道,被你这小儿一句狡诈之言,给搅了趣事。”   玉紫理也不理这些人,她低下头来,双手抬着驴车辕,咬着牙,用力向上举起。   旁边,宫一边用力,一边回头怒瞪着众人,喝道:“尔等速速散去!”   几个剑客嘻笑起来,出乎玉紫意料的是,他们还真的策马退去。直到他们退得老远,玉紫都可以瞟到,这些人还在对着自己和父亲指指点点。   几个人同心协力,终于把驴车给摆正了。   杂工们搬起货物,一捆一捆地扔上驴车。   这时,玉紫已经知道,每一辆驴车前进时,除了驭夫要眼观四路外,还各安排一个剑客排除车辆前方左右的障碍物。父亲年老了,眼花得厉害,没有看到路旁的一块石头,没有抢先排除,让驴车生生地撞上了。   驴车重新启动了。   父亲策着马,嘶哑着嗓子开始高喝,“继续行进,继续行进!”   他的喝叫声越来越远,当他那叫声出现在商队最前面时,商队动了。   坐在一旁瞎聊天的众杂工们,跟着驴车慢慢向前走去。   玉紫紧走几步,跟在策马而行的父亲身边。   父亲显然还是闷闷不乐,他盯着那驴车,认认真真地注意着它的前面和左右的路况,半晌后,他悄悄地朝玉紫看了一眼。   玉紫知道父亲有点不自在,当下退后几步,慢慢地混入了众杂工当中。   昨晚与父亲共饮浆水的剑客策马前来,他朝玉紫瞟了一眼,呵呵笑道:“宫老此儿,颇有急智啊。”   宫老闷闷的脸上,迅速展开一朵笑容来。   他得意地抬起头,说道:“我儿识字,当然聪慧。”   他说到这里,脸上的皱纹一抖,恨恨地说道:“然,我若出剑,未必赢不了那匹夫!”   这个剑客,也是曾城来的,他与宫老交情颇深。在听得宫老这充满郁闷的低喝后,他叹了口气,没有再说什么。   在时人的眼中,尊严是要用血来维护的。那个管事对宫老说话时,语气中有不尊重,而他用戟尖相指的动作,更是一种挑衅。宫老怒而拔剑,是为了维护他剑客的尊严。   虽然每一个剑客,都隐隐感觉到,这样怒而拔剑,一言不合便血肉相拼不是很好,可时人以此为勇,他们习惯了。   走了一个时辰后,商队停了下来,准备扎营夜宿了。   这次扎营的地方,是一条小河旁。河水约有五十米宽,十分清澈,可以看到河底和里面的游鱼。   小河两岸,长满了茂盛的杂草和一些野花。玉紫与众杂工一道,刚刚把货物摆好,把牛,马,驴圈好。便听得一阵马蹄声响来。   那马蹄声在离她二十步处停了下来。   一个白脸剑客扫视过众人,问道:“听说有一小儿识得字,他是何人?”   众杂工面面相觑中,玉紫站了起来,清脆地应道:“是我。”   众杂工嗖嗖嗖地,同时转头看向玉紫。这时刻,他们的眼神中,齐刷刷地露出了佩服和尊敬。   连刚才取笑过她和父亲的几个剑客,也错愕地转过头来盯着玉紫,他们的表情中,竟也带上了一分震惊和敬意。   玉紫知道这个时代,识字是贵族的权利,却从来不知道,拥有这个权利,竟会博得这么多人的另眼相看。   这样的目光,可以使得任何人感到飘飘然。   不知不觉中,玉紫挺直了腰背。她才昂首挺胸,便苦笑起来:好在我也读了十几年书,怎么因为识几个字,便在这里得意起来了?   当然,玉紫知道,自己在现代读的书再多,也识不得现在的字的。她之所以识字,还是因为这个身体的缘故。 第18章 美人的要求   玉紫跟在白脸剑客身后,向前走去。   白脸剑客策马而行,而玉紫则是双脚行走,她这般行走,不免缓慢,使得那剑客走几步,便要停下来等她一会。   白脸剑客盯了一眼玉紫,见这小儿生得虽然灰黑灰黑,脏脏的似是没有洗干净。可眉目清朗,眼神明澈,举止从容大方,便下巴一抬,以一种施恩的语气对她说道:“载你一程吧。”   却不料,他的声音一落,玉紫忙不迭地摇头,回道:“不用,不用。”   白脸剑客瞪了她一眼,喘了口粗气,喝道:“速跑!”   感觉到他语气中的不善,玉紫连忙脚步加快,向前奔跑而去。   饶是一路奔跑,也用了近一刻钟才到。   玉紫脚步一停,便是一阵胭脂香味呛入鼻端。原来,她已走在几辆香车的中央。   白脸剑客策马急行几步,来到一辆香车前,头一低,语气谄媚地说道:“识字小儿已然带到。”说这话时,他双眼眨了不眨,灼灼地盯着马车里面。   “善!”   马车中传来一个娇媚的女声,她温柔地说道:“令小儿上前。”   “然。”   白脸剑客回过头来,他瞪着玉紫,不耐烦地喝道:“小儿,近前来。”   玉紫连忙一路小跑,来到那香车前。   一只小手掀开了车帘,一个少女伸出头来。   这少女,以玉紫的眼光看来,也只是长相清秀。她的两腮,涂着红红的胭脂,嘴唇中心,也是一点鲜艳欲滴的红。她墨发披散,只在额头系着一块玉。   隐隐约约中,玉紫可以看到,马车里还有两个少女。这三个少女,肌肤略黄,而且有点粗糙。   三个少女朝玉紫瞟了一眼,见她浑身灰黑,显得很脏,便同时皱了皱眉头。   一旁,白脸剑客双眼瞪得老大,正痴痴地望着三女,已是一副色授神与。   那伸出头的少女瞟了玉紫一眼,转向那白脸剑客问道:“便无洁净之人?”   “唯,唯……”那剑客啊啊半晌后,这才反应过来。他低着头,叉手回道:“杂工为奴隶贱民所居,此小儿最为洁净。”   那少女沉默起来。   她知道,自己这些人,出身低微,队伍中虽然还有识字的人,可那些都是贵人,根本不把她们放在眼中。所以,她们才会在杂工中寻找。罢了,这小儿虽脏,却是不臭,便用他罢。   想到这里,那少女下巴一抬,对着玉紫傲慢地说道:“小儿识字?”   玉紫双手一叉,恭敬地应道:“然。”   “可读过《诗》?”   诗经?玉紫怔了怔,马上应道:“读过。”   “善!”   那少女的语气缓和了,她对玉紫点了点头,道:“唤你前来,是想你为我等诵诗。”   诵诗?   玉紫惊讶地看向那少女,暗暗想道:这些女人真是,想看诗经就自己翻啊,怎么还要人诵读?   她不知道,这些少女,只是歌婢,都是身份低微的人物,根本不识字的。   玉紫胡思乱想了一会,才叉手应道:“诺。”   不得不说,这十几天,她站在一旁,静静地观察众人的说话行事,还是大有成效的。现在,她的语气神态,已是越来越接近于当地人。   “君去罢。”这,是对那个望着少女们流口水的白脸剑客说的。   “诺,诺诺……”   白脸剑客恋恋不舍地离开后,那少女从马车中,拿出一卷竹简递给玉紫。   这竹简,厚厚的一卷,足有二公斤重。   玉紫差点没有接住。她连忙双手合上,才把它牢牢捧住。不用任何人说,她也知道,要靠一刀一刀刻画出,每一本,都被各国贵族们珍之藏之,秘而不宣的书简,是多么的珍贵。   玉紫捧着竹简,仰头问道:“从何诵起?”   这只是一句极为简单的话。   可是,玉紫这问话一落地,那少女便是小脸一红。   少女的身后,另两个少女也是歪着头,红着脸吃吃而笑。   浓香吹来,位于玉紫身后的一辆香车,也掀起了车帘,另一个同样清秀同样肌肤的圆脸少女伸出头来。她抿着唇,含着一种羞涩而期待的笑容,对玉紫说道:“听说‘诗’中,颇多女儿向丈夫致意的语句?便诵它吧。”   她见玉紫呆呆的,似乎没有明白自己的意思,当下声音一提,有点不耐烦地说道:“我等深爱公子出,愿学‘诗’,解他忧思。”   在这个少女说话的当口,几辆香车车帘全部掀开,二十个少女露出面容,看着玉紫。   她们的眼神中,是清一色的羞涩和期待,爱慕和渴望。   玉紫明白了。   她低下头,捧着竹简十指一合,道:“诺!”   她一边跟着马车行走,一边展开竹简翻看起来。   以她的速度,不过一刻钟,便把这一卷,只有三四十篇内容的《诗》翻了一遍。   当下,玉紫翻到一处,清声说道:“此处有一首,颇为合意。”   “呼呼呼呼”   车帘晃动的声音同时响起。   众少女齐刷刷地伸出头来,一人叫道:“速诵之。”   “诺。”   玉紫解释道:“此‘诗’,乃卫风。”略顿了顿,她声音一提,清脆而舒缓地吟诵起来,“‘瞻彼淇奥,绿竹猗猗。   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瑟兮g兮,赫兮I兮,   有匪君子,终不可谖兮!   瞻彼淇奥,绿竹青青。   有匪君子,充耳L莹,会弁如星。   瑟兮g兮,赫兮I兮,   有匪君子,终不可谖兮!   瞻彼淇奥,绿竹如箦。   有匪君子,如金如锡,如圭如璧。   宽兮绰兮,猗重较兮,善戏谑兮,不为虐兮!’”   玉紫的诵声一止,众女便痴了呆了。   一个少女转过头,怔怔地,透过漫天而起的烟尘,透过一辆又一辆的车骑,看着行走在最前面的那辆马车,喃喃说道:“硬朗如骨,高贵如象牙,光洁如玉,坚定如石。扬手举足,如金锡圭玉白璧般光华流动,俊挺不凡。这,便是他啊。公子出,他便是这样的丈夫啊。”   这少女的声音中,含着无边的痴慕,无边的向往。   不止是她,众歌婢都用渴望的眼神,痴痴地看着最前面的那辆马车,都是一脸神往。   玉紫看到这里,不由有点好笑,她暗暗想道:听这些歌婢的语气,她们还没有得手呢。还在像怀春的少女一样,处于暗恋当中呢。 第19章 卜   在玉紫吟诵的当口,众女的香车,已随着商队主事和贵人的马车,来到了离众人足有五六百步远的小山丘上。   这是贵人们扎营的所在。   一般而言,贵人们扎营后,剑客们会一分为二,一部份与杂工和牛马货物一起扎营,一部份会在贵人们外围扎营,起着保护作用。   马车缓缓停下。   就在这时,一阵马蹄声传来。   一个剑客策着马,喝声朗朗,“占卜已出,此行有惊无险!”   众人一怔,转眼,连同歌婢在内,同时发出一声欢喜的呼叫。   那剑客的喝声中还在传出,每当他的喝声落下,人群响起了一阵欢呼声。   片刻后,五六百步外的另一处扎营地,传来一阵惊天动地的呼啸。   欢声雷动中,众歌婢已是你看着我,我看着你,嘻嘻直笑。   一少女眨了眨眼,吃吃笑道:“既然得到了苍天相佑,公子出便可放开胸怀,彻夜欢乐了……”   这少女的声音,软软的,娇媚的,含着某种浓浓的暧昧和渴望。   众少女同时心动了。   另一个少女捂着胸口,喃喃说道:“‘有匪君子,充耳L莹,会弁如星。’啊,世间的丈夫,有谁会像公子出一样,堂堂其表,玉佩修饰?举止从容,泱泱华贵?啊,我要见他,我要见他。”   那少女说了两句‘我要见他’后,已是一副春心勃动的模样,她头一伸,对着驭夫唤道:“咄!驾车,驾车,求见公子出!”   在那马车中,还有两个少女,她们见同伴如此决定,都是大喜,一个个双眼亮亮的,笑得很欢。   那马车刚刚驶出,玉紫旁边的马车上,传来一声冷哼,一歌婢慢条理斯的把玉紫所诵的诗中,挑几句回味了一遍后,朝着玉紫挥了挥手,道:“你回吧”   “诺!”   玉紫应了一声,奉还竹简,缓缓退后。   她才走出了几步,便听到那少女徐徐说道:“上次惹得公子出拂袖而去。此番相求,可不能鲁莽了。公子出忧思于心,若能让他欢愉,定能得他垂爱。”   玉紫走出老远,还可以听到几个少女低低的吟诵声,“‘宽兮绰兮,猗重较兮,善戏谑兮,不为虐兮’”   玉紫一边走,一边暗暗想道:宽容又善戏谑,有幽默感?那个公子出,当真如此出色么?   她刚想到这里,便是摇了摇头,自失地一笑。   她回到杂工们扎营的所在。   河岸边,一缕又一缕的炊烟缓缓升起,食物的气味远远飘散。   玉紫一抬眼,便看到了宫。   这时刻,整个营地都是欢声如雷。有半数的剑客脱下竹甲,把长戟扔在一旁,浆水饮个不停,彼此打闹不休。那毫不压抑的大嗓门,充份表达了他们的愉悦。   玉紫看了一眼,便看到了父亲宫。宫正在低头就食。玉紫转身,朝自己所在的杂工队走去。   当她走近时,本来喧嚣之极的火堆旁,突然安静下来。   众杂工都抬头看向玉紫。他们朝着玉紫细细打量,似乎想看明白,眼前这个不起眼的小儿,哪里像贵人了?他居然识得字?   在众人的打量中,玉紫停下了脚步。她的鼻端,充斥着一种极为难闻的气味,那是一种众人身上的体臭,汗味,混合着食物的馊味。   玉紫暗暗咬了咬牙,继续走近。已经有八天,她都没有寻到竽头了。虽然有蘑菇等物,可那些并不能充当米粮主食,为了保持体力,她必须与众杂工一起进食。   一连八天,每一次吃饭,她都要屏着呼吸,鼓起极大的勇气才能靠近。每次匆匆盛起一碗汤汤水水的大杂烩,她便急急地跑了开去。三两下吃完了,又屏着呼吸再盛一碗,再跑开。   玉紫盛了一陶碗大杂烩,便在河边转悠起来。   她刚转了几步,目光便是一呆。   在她的视野尽头,一大片茂盛的树草深处,她看到了二只庞大的动物。   那动物,她却是识得的,那是大象!   天啊,她居然在这里,在这齐鲁边界,山东之地,看到了大象!   玉紫瞪着前方,直到那只庞然大物走出十几步,消失在拐角处,她才收回视线。   她回过头去,打闹的依然在打闹,嘻笑的依然在嘻笑,少见多怪的,似乎只有她一人。   玉紫不知道,在春秋战国时期,我们的黄河流域,因为植被极其丰富,大象等动物,在这里生活得很乐滋呢。   天,很快便黑了。   这一次,玉紫和父亲,是在树林中烧了一个火堆,准备夜宿的。   腾腾的火焰,照亮了夜空时,隐隐的,一阵马蹄声传来。   那马蹄声在营地外停下,接着,一个极其响亮的喝声震破了夜空,“杂工中识字小儿,站出来!”   “杂工中识字小儿,站出来!”   那喝声,震荡夜空,久久传响。   喧嚣声全部止歇,众人同时转过头来,四下张望着。   父亲愕愕地看着玉紫,一脸惊骇,“玉,惹祸了?”   玉紫摇着头,脸色有点白。   “哒哒哒”的马蹄声在火堆间不断传来,那骑士一边一个一个火堆地寻去,一边又高声喝叫起来,“杂工中识字小儿何在?”   玉紫走出树林,她白着脸,抿着唇,声音却清冽平和,“我便是。”   嗖嗖嗖嗖,数百人同时转头,看向了她。那些刚才还尊敬的眼神,现在已尽是同情。   在众人地盯视中,玉紫看向那个骑士,低头,叉手,又说道:“我便是那识字小儿。”   那骑士纵马向她跑来。   马蹄止息。骑士居高临下地打量着玉紫,冷哼一声,“小儿,识得几个字,便不知贵贱高低?”   这一声,含着一股彻骨冷意。   玉紫大惊,她迅速地抬起头来。就在这时,宫一声低叫,急急的,踉跄地冲了出来。玉紫连忙上前二步,拦住父亲。   她伸手按在父亲的手臂上,从容的,缓慢地说道:“父亲,我无事,休慌,休慌。”   说罢,她转过身来,对上那骑士,慢慢地说道:“君之所言,我听不明白。”   那骑士有点诧异地打量着玉紫,道:“噫!当真举止昂昂,有贵人风范!”他摇了摇头,叹息了一声,一脸惋惜地说道:“蛮君唤你,随我来吧。” 第20章 戏弄   用了一刻钟,两人来到了山丘的营地上。   蛮君的居所,与公子出一样,位于山丘最中间。   玉紫到来后,那骑士交待道:“少待片刻,我去禀过蛮君。”   “然。”   那骑士离开后,玉紫便打量起这四周的布置来。这里所有的帐篷和剑客们安睡的火堆,都是以这山丘为中心,呈环形布置的。   玉紫所站的前方,十几个武士正懒洋洋的坐在地上,一边就着焰火饮着浆水,一边聊天。他们的长戟,就放在腿旁,他们的身上,还着了竹甲,佩剑更是不曾离身。   这些,应该是蛮君的护卫吧?   玉紫站了一会,腿有点酸了,她走动几步,望了望离她不过五十步的蛮君营帐,暗暗想道:“怎么还没有出来?”   似乎只是一眨眼,天空便浮现了数也数不清的星星。一缕缕如棉花一样的浮云,在蓝天上飘浮。   入夏也有二十几天了,到了夜间,清风徐来,吹在身上很是凉快,可是凉快是一回事,那蚊子也明显的多了起来。   “啪”地一声,玉紫伸手在脸上重重地一拍,就着火光一瞅,手心空空,那蚊子根本没有打到。   又是“啪”地一声拍出,这一下,一只小小的蚊子躺在了玉紫的手心。恨恨地把蚊子甩掉,玉紫有点心焦了:近一个小时都过去了,那蛮君怎么还不曾召她?   蛮君不召,这让玉紫还是有点放松的,这也叫延期处置嘛。只是,这种延期,可真令人揪心啊。   这时,玉紫重重一跺,跺掉了腿上的痒痛后,开始转悠起来……   “啪啪啪”,又是一阵巴掌声响起,玉紫一边拍打着身上的蚊子,一边看着蛮君的帐篷,暗暗想道:到得现在,已过去两个小时了吧,怎么还没有人出来召我?   月亮都要转到中天了,无数的火堆开始熄灭,那传召她的人,竟是一直都没有出现。   玉紫想了想,来到一个武士身边,叉手说道:“蒙蛮君相召而来,却迟迟见不到蛮君之面,何也?”   那武士斜眼看向她,他瞟了她一眼后,懒懒地说道:“不知。”   玉紫头一低,朝那武士深深一礼,正待再问时。嗖地一声,寒风侵面,却是那武士右手一扬,手中寒森森的长戟,指向了她的眉眼。   玉紫迅速地向后退出一步。   见她退后,那武士扬起一个冷笑,把戟放下,瞟也不瞟她一眼。   玉紫皱眉抿唇,专注地盯向蛮君的帐篷。   里面,隐隐有女人的笑声传来。   她又看了看天空,月亮都挂上中天了,快子时了吧?   她想了想,身子一转,动身返回。   玉紫转身的动作很干脆,当她走到二十步时,刚才向她挥戟的武士惊呼一声,喝道:“小儿,你敢擅自离开?”   玉紫回过头来。   她似乎没有看到那武士的无礼,径自朝着他深深一揖后,朗声回道:“夜深了,月上中天,万物已眠,不敢搅了上君休息。请容许我离开。”   说罢,她麻袖一挥,转身大步离去。   众武士面面相觑,他们瞪着玉紫越去越远的背影,久久说不出话来。   半晌后,一个少女从阴暗中走出来。   这少女,便是歌婢中,那给玉紫竹简,令她诵读之人。众武士看到她走出,同时转过头,他们脸上的表情,已转为嘻笑,他们的目光,更是无比火热。   那少女看着大步离开的玉紫,皱着眉,疑惑地说道:“公子出说,识字,能使人贵而清华。我却是不信,没有想到,这个混于杂工中的小儿,也能无惊无恐,进退从容。这是识字之功么?”   一个武士站了起来,他伸手摸向那宫婢的衣襟,嘴里则笑道:“识字又如何?姬何不留下,与我等悄悄一欢?”   他的大手,都要摸到那歌婢的胸乳了。   那歌婢身子一扭,闪了开来。她白了众武士一眼,轻哼道:“你等好大的胆子,公子出的人也敢碰?”   另一个武士呵呵笑了起来,他搓着手,盯着那歌婢直咽口水,说道:“公子出,大国公子也,素有贤名。如此人物,不会因为一歌婢,而对壮士动怒的。”   那歌婢闻言,朝着地上重重地啐了一口,她媚眼横飞地瞟了众人一眼,语气却有点冷,“歌婢?终有一日,你等会唤我夫人!”   说罢,她扭着腰肢,向着自己的营帐走回。一边走,她一边暗暗想道:从明日起,得令那小儿教我识字了。我若也能‘贵而清华’,公子出一定会爱我疼我,说不定还立我为妻呢。   想到这里,这歌婢已是双手捂脸,一脸陶醉。   大步离去的玉紫,并不知道,这件事,从头到尾都只是一场玩笑。   当她回到营地时,宫正昂着头,眼巴巴地看着路口,见到她出现,宫三步并两步窜到玉紫身前。   “何也?”   宫的问话有点急。与宫一样,等着玉紫回答的人,还有不少。   玉紫抿着唇,徐徐说道:“那传令之人,将我使到蛮君帐外,便不见了。我侯了一个时辰,无人相召,问话武士,亦无人理睬。侧耳倾听时,可以听到蛮君帐内,女子嘻笑声不时传来。我见夜深了,自忖并又无错处,便先回来,等候长者再召。”   她这句话,斟词酌句,不止是说给宫听,也说给众人听。   玉紫的声音一落,一阵“啪啪啪”的清脆掌声响起。   掌声中,亚从火旁站起,朝着宫笑道:“宫老,这小儿,颇有你的风范啊。”   宫也是哈哈一笑,他头一昂,右手重重地在剑鞘上一拍,大声说道:“不管面对何人,我若无错,便可挺直腰背。我儿行事颇妥,颇妥。哈哈哈。”   不管是宫,还是亚,都是有点见识的人物,周围众人见他们都这样说了,看向玉紫的眼神,便也由幸灾乐祸转回了尊敬。   在一阵嘻笑声中,父女俩重新回到了火堆旁。   一直到父亲入睡后,玉紫还没有睡着。她瞪着火焰良久,才吐出一口长气,想道:人都回来了,想这个做什么?我还是想想,怎么挣一点刀币吧。 第21章 识字   在现代社会,虽然工作才只两年,可是以习惯了辗转奔波,低声下气的玉紫。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审时度势后,决定离开的行为,被那歌婢看成了识字之人才有的“贵而清华”。   一夜无事。   第二天,睡得又死死的玉紫父女,照样是在高喝声清醒的。   车队再次起程了。   玉紫昨晚睡得有点不好,头晕晕的,脚也软趴趴的,她低着头,有气无力地行走着。   一阵马蹄声向她靠近。   当一个阴影杵在她的面前时,玉紫才有气无力地抬起头来。   这是昨天那个白脸剑客。   白脸剑客看着她,慢腾腾地说道:“小儿,在此磨蹭作甚?众姬等你诵诗呢。”   玉紫双手一叉,鼓起精神应道:“诺!”   当玉紫再次来到香车中时,众女正在打闹嘻笑,那阵阵娇笑声,引得众剑客频频昂首张望。   最前面的那香车车帘掀开,那歌婢伸也头来,对玉紫叫道:“小儿,近前来。”   “然。”   玉紫提步向她走去。   那歌婢伸出头,朝着玉紫打量片刻后,皱眉问道:“何怏怏不乐?”   玉紫摇了摇头,振作精神应道:“无事。”   那歌婢轻哼一声,把昨天那卷书简递到她面前,声音有点低,有点傲慢地说道:“小儿,诵完诗后,休要急着离去,且教我识识字。”   教她识字?   玉紫怔住了。   她迅速地抬起头来看向那歌婢。   那歌婢正在小心地朝四下张望,仿佛,她不想让众人知道她与玉紫的对话。   在对上玉紫的眼神时,那歌婢挤出一个和善的笑容,道:“你一杂工,日日行走,定当累了疲了。你教我识字,我许你坐车。”   这句话,依然带着居高临下的傲慢。   玉紫看着这歌婢。   这时的玉紫,突然想道:记得孔老夫人之所以被后人一直铭记,是因为他是第一次不管学生的身份地位,而愿意传授知识的人。记得几千年来,一直有“天地君亲师”的碑位,老师,好似一直是受人尊敬的。   眼前这个女子,也不过是被人当货物一样送来转去的歌婢,她凭什么使唤我?   也许是玉紫打量的眼神有点异样,那歌婢柳眉一纵,她心虚地瞟了一眼四周,转向玉紫有点不耐烦,又有点尖利地低喝道:“你睹我作甚?”   她的声音一落,与她同一辆马车的一个少女伸出头来,低低笑道:“郑少姬,早跟你说了,识字者乃贵人,此儿虽然落魄,终也是贵人,你这要求,过矣!”   在这个少女取笑的时候,另一个闭着眼睛休息的少女,睁开眼来瞟了三人一眼,又重新合上。   郑少姬在同伴面前,倒是很温和有礼,她抿唇笑道:“贵人?既已落魄,便不是贵人!”说罢,她转头盯向玉紫,低喝道:“小儿,你犹豫作甚?”   玉紫微微一笑,她看着郑少姬,淡淡地说道:“然,落魄者,已不是贵人。姬想向我识字,不无不可。”   玉紫说到这里,笑了笑,声音微提,吐词十分清楚地说道:“教一字,收价十个刀币!”   她的声音着实不低。   一时之间,呼呼呼呼的风声响起,却是众女同时掀开了车帘。   而且,连附近的剑客,也同时转头看向玉紫。   在众人地注视中,玉紫一脸无所谓,而那郑少姬,却是脸上青一阵白一阵,颇为难堪。   果然,众女大眼瞪小眼一会后,同时哄笑起来,“郑少姬,你欲向这小儿识字?”   “咄!识字是贵人之事,郑少姬,你就算识了字,又能如何?”   “昨日求见公子出,郑少姬,你那‘诗’句还没有诵出口,便被公子出赶回,是也不是?格格。”   “噫!我明白矣。郑少姬识字,是想学得做诗,以取悦公子出呢?”   最后一句话一吐出,众女露出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来。她们瞪着郑少姬,那神情中,多多少少都有了一点防备和警惕。倒是与郑少姬同一车的那少女嘻笑道:“郑少姬愿意识字,便让她识字呗。如我,倒愿学得飞旋之舞,以博公子出一乐。”   众女的嘻笑声,打闹声中,玉紫已退后几步。   她退到一侧,一边随着马车行走。一边时不时地翻一下手中的竹简。   众女叽叽喳喳的说话声中,玉紫知道,那郑少姬时不是地转过头来,朝她瞪上一眼。   不过玉紫已经不会害怕了。   昨天想了一晚,再结合她这阵子的见闻,玉紫已经明白过来。这个世界,不是她前世,这个商队,也不是她所在的公司。在这里的人,都是十分看重尊严的。如果一个人太过低声下气,委曲求全,只会被人看不起。   眼前这个郑少姬,只是一个歌婢,她根本没有权利使唤自己!   如昨晚,自己没有做错事,就不应该惧怕蛮君。因为,最坏的后果,也不过是被赶出商队啊。   当然,她如果做错了事,那对方就连杀她的权利都有。   众女的取闹声中,几个剑客则在盯着玉紫打量。他们的目光中,不掩吃惊。   那白脸剑客退后几步,与玉紫并肩而行。他低头盯着玉紫,突然晒道:“教一字,收价十个刀币?我从不知,圣人贵人才能识的字,居然成了商人之物,可以买卖而得?”   这白脸剑客的声音中,含着浓浓的嘲讽。   本来也是,玉紫这番话,是有史以来第一次,把在众人心目中,神圣高贵的知识,列为明码标价的商品。   玉紫一抬头,面对的便是十数个嘲讽地盯着她打量的剑客。   对上众人异样的目光,玉紫一笑,清脆地说道:“我衣食难继,食无肉行无车。当此之时,凭我所学而谋取衣食,不是天经地义的吗?”   众剑客相互看了一眼,寻思起她这一句话来。别说,他们越想,还真是这个理儿。   而玉紫继续抱着竹简,向前行走。   走了一阵后,玉紫捧着竹简,朗声说道:“诸姬,若是你们不需我诵诗,我可要回队了。”   一个歌婢瞟向玉紫,道:“诵诗又有何用?公子出连见也不见我等。”   玉紫闻言,点了点头,她把竹简捧起,举向郑少姬。   郑少姬瞪了她几眼,这才恨恨地把竹简接回。   就在这时,玉紫突然对着郑少姬赞道:“姬,聪慧人也。”   她这赞美,来得十分突然。当下,众女都低下头来,看着马车下那灰朴朴的小儿。   玉紫微笑地对着郑少姬,朗声说道:“天下女姬,都是凭着美貌取悦世间丈夫。只有姬不同,姬想识字,定是想凭胸中才学,帮贵人解去忧思。贵人没有了忧思,一定会更珍爱姬吧?姬,是个聪慧人啊。”   玉紫见自己一席话,引得众女姬沉思不已,不由嘴角一弯,眼睛一眯,露出一个隐藏得意的笑容,这才缓缓退去。   她一边向回走,一边暗暗想道:也不知我最后那句话,能不能起作用?要是骗得几个歌婢跟我学字,那我岂不是很容易就可以赚到几十上百个刀币了?   玉紫想着想着,心里火热起来。 第22章 又一夜   回到杂工队的玉紫,一整天的心都是火热的。   她实在是太渴望拥有刀币了。父女俩现在身无分文,玉紫真是担心,一场小病就能要了他们的命。   可是,一直等了三天,玉紫望穿了双眼,都没有看到有剑客再来召她。   她不知道,那一天她刚刚离去,白脸剑客便领着一个贤士前来。   那贤士冲着歌婢郑少姬唾骂了一顿后,他告诉众人:字,是圣人得苍天之意创造出来的。它是高贵的,神圣的。杂工中的那个小儿,居然把这么高贵神圣的字,当商品一样标价,那是亵渎鬼神的行为。就让上天去惩罚那小儿,众人不可再理会他。   于是,玉紫安静了。   她又回到了以前那种走走停停,四张搜寻着野菜的日子。   又到了晚上。   天,有点黑,数点星星点缀在天宇,没有月亮的相伴,它们显得特别遥远和寂寞。   吃了一顿商队提供的大杂烩后,玉紫打着火把,在营地旁慢慢转悠起来。   她听到了青蛙的叫声。   青蛙啊,要是能逮到几只,那她就可解一解嘴馋了。   青蛙的叫声,在黑夜中是此起彼伏,可是每当玉紫用火把一照,留给她的,便是一只闪电般纵跃而逝的蛙影。   走了五六百步后,玉紫听得前方,传来了十分精楚的哇鸣声。   那声音,是从一片树林后传来的。   玉紫举着火把,朝树林中瞅了瞅,见这树林稀疏,草也长得疏疏落落的,这才提步向里面走去。   她走得很慢,很小心。现在是夏天,是蛇活动的季节,她可不想为了一顿肉食,弄得自己中了蛇毒。   进入树林五十步后,玉紫的身后,众人的嘻笑声,吵闹声,便似少了一半。   哇鸣声更加响亮了。   玉紫又向前走去。   当她再走出十步后,她的面前,出现了一条小小的,一米宽的小溪。这溪水有点浊。   玉紫把火把朝地上一垂,细细地瞅向这小溪,她咽了一下口水,暗暗想道:要是有鱼就好了,这么浅的水,我一定逮得到!   就在她低头傻笑时,突然,她的视野中,出现了一对鼓鼓的呆怔的眼睛。   定睛一瞧,啊,是一只青蛙!   这只青蛙可真够背的,想是它休息得好好的,突然眼前出现了一道强光。要知道,青蛙这动物,只要眼睛被强光直射,它就傻了,就不动了。   玉紫大喜,她连忙蹲下来,把那一动不动的青蛙抓到手心中。青蛙的皮,软软的尽疙瘩,又凉凉的,抓到手心很不舒服。可玉紫还是很高兴地把它捂在袖袋里。   这时的她,真切地明白了守株待兔是怎么回事。自从意外地逮到一只青蛙后,她总是突然间将火把朝身后一甩,然后手臂僵着,一动不动,然后再慢慢回头,看看有没有青蛙,再次被她闪住!   当然,想象是美好的,现实是残酷的。   玉紫绕着小溪转了一圈后,却是再无收获。而她时不时地一抬头,看到那黑压压的树林深处,不免有点胆寒。   一咬牙,玉紫转过身,朝着营地走回。   她才走出十步。   一阵马嘶声中,她听得一个凄厉地高喝声传来,“遇匪盗!是盗跨,是盗跨来了!”   “天邪!是盗跨……”   惊惶的嘶叫声中,是一阵阵马嘶声,叫喊声,隐隐的,还有百来人同时大笑的声音。   玉紫望着突然变得明亮之极,火光点点的树林外。她压抑着砰砰急跳的心脏,垂着手头的火把,来到一处地势较矮,又无树木的地方蹲下,连烧带扯,把附近一二米的草都扯去,料到不会有蛇隐藏后,玉紫把火把熄灭了。   天空,黑了。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玉紫瞪大眼,一瞬不瞬地倾听着外面的呐喊,哭叫,马嘶声。   父亲,父亲不知怎么样了?以他的性格,就算睡在这般偏远靠近树林的地方,看到盗匪来了,也一定会冲上去拼命吧?   自己帮不了他,只能不添乱了。   黑暗中,蹲在地上,一动不动的玉紫,睁大眼,倾听着离她不过五六百步的地方,不断传来一声声惨叫。   这些惨叫声中,时不时地夹杂着一两声玉紫所熟悉的。   玉紫咬着牙,心悬成一线,双手不知不觉中合什,暗暗求道:苍天啊,山神啊,水神啊,你们千万要保佑父亲,保偌他不受伤害。千万千万,求你们了。   外面的嘶喝声,呼喝声,惨叫声,越来越多,越来越混乱。   隐隐的,她听得十几个声音同时高呼:“保护货物!保护蛮君!保护公子出!”   这些声音中,夹着女子的尖叫和哭泣声。   又过了一会,几个响亮的男子声同时响起,“我等愿奉上二列美姬,五车绵缎于跨君!”   这个叫声一出,打杀声渐渐转小。   不一会,一个粗豪,中气浑厚的男子声远远传来。那人的声音虽然无比响亮,可一来玉紫隔得太远,二来那声音夹着她听不懂的俚音。所以她侧耳倾听了半天,也不知道那人说的是什么。   不过,那人的声音一落地,营地便变得安静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一阵大笑声响起,大笑声,呼啸声中,有马蹄声在远去。   又过了一刻钟,马蹄声不再可见。玉紫听得几个声音同时高喝,“圈好牛马,圈好牛马!”   听到这里,玉紫明白了:盗匪们走了。   她连忙站了起来,向外面走去。   当她走出树林时,营地上,到处都是腾腾的火把,以及惨叫声,呻吟声。一个剑客的厉喝声令得她的心一惊,“伤得重的,弃了!”   这喝声一出,那惨叫声和呻吟声,少了大半。可是,紧接而来的,却是苦苦泣求的声音。   玉紫急急地冲向人群。   她的父亲,不会也伤得重吧。   她一冲入人群,便看到一队队身穿竹甲,脸上身上血迹斑斑的剑客,正挨个挨个地寻找着。每当看到断手断脚,或伤及脏腑的杂工和剑客,便是两个人上前,把他们拖到右侧的一个火堆前。   那火堆前,站了十数个手持长戟,面无表情地盯着重伤者的剑客。   玉紫踉踉跄跄地冲向那火堆。   正在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哭喊道:“玉,我的儿,你在哪里?”   这声音?玉紫惊喜地回过头去。在看到那个半身是血,披散着头发到处寻找自己的矮小人影时,玉紫高声叫道:“父亲,是我,我在这儿。我在这儿。”她说到这里,已是泪流满面,哭叫出声。她的父亲,还能跑能跳,还在寻找她,他一定没有被伤到! 第23章 亚的命令   玉紫冲向父亲。   看到玉紫安然无恙,全身上下连个泥印汗迹也没有。宫傻呼呼地咧着嘴,笑了起来。   宫的脸上又是血块又是泪水和汗水,再加上满脸皱纹,这一笑,那脸上沟沟壑壑,红红白白,在火焰中,当真如鬼似魅般难看。   可是,对上父亲这个笑容,玉紫却是欢喜得无以复加,她叫道:“父亲,你可有伤着?”   一边说,她一边双手连动,按向宫的双臂双脚和胸腹背部。   宫笑呵呵地站在原地,任由玉紫围着他转来转去,又摸又按的。直到玉紫压抑地欢呼一声,他才得意的笑道:“父十四岁时,便已砍过他人头颅。平生所遇之险,更是不可胜数。这等匪徒,从不放在心上。”   玉紫听到父亲的自吹,格格一笑。她心里欢喜,便笑眯眯地说道:“玉只是担心我父自擅武勇,冲上去与匪徒博命。”   宫嘴角一扁,笑了笑,“蛮君,区区一蛮夷。父不会为这等主人博命。”   玉紫一怔。   从宫的嘴里,她听到了他的骄傲,这是一个正统的中原人,对蛮夷小族的轻视和鄙夷,它是发自骨子里的。   第二天,商队照样起程,望着那些被抛在荒原中坐死的杂工和剑客们,玉紫久久没有回过神来。   商队中,包括宫在内,都是欢喜的。在他们看来,占卜可真是淮啊,还真是有惊无险。只是损失了二列(二十个)美婢,五车玉器,这点损失,没有伤到商队的元气。   所有的人,都没有把死亡了的,和受重伤抛弃的五十七人的性命放在眼中。   经过半个月的赶路,商队终于进入了鲁国境内。   一步入鲁国,所有的人都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鲁国,是天下诸国间,最有名的礼仪之国。这是一个盛产君子的国度,这也是一个人才辈出的国度。   鲁国人对于盗匪极为痛恨,盗匪在这里,根本没有生存空间。   所以,鲁国,是没有盗匪的。   商队众人一放松,便都纵声高歌起来。一时之间,齐腔蛮调,同时响起,大呼小叫,不绝于耳。   饱暖思淫欲,一得到放松,剑客们便替公子出惋惜起那二十个美婢来。   听着众人的议论,玉紫也有点恍惚。这时的人,还真是朝不保夕,那美婢郑少姬,面对她时那般轻慢,高傲,没有想到一转眼,她便成了盗匪手中的玩物。   鲁人崇向古礼,不管是朝堂中的大夫,还是普通的庶民,他们的举止,都透着一份彬彬有礼。   商队走在路上,经常可以看到一个个鲁人,衣袍修洁,帽子戴得周正地摆地摊。   光看他们的表情面容,你还会以为,这些人一个个都是饱学之士呢。哪里会想到,这些只不过是一些衣食难继的庶民?   宫策马走在玉紫身边,看着这一幕,他感慨地说道:“天下诸国,鲁人最是风雅。在鲁国,贵女都识字,庶民也知礼。”   “贵女都识字”?   玉紫抬头看向宫,暗暗想道:原来,别国的贵女,并不一定都识字的。幸好,我的这个身体是鲁国女。   就在玉紫东张西望的时候,一个声音从她的身后传来,“宫,你这儿子处事从容,足可称大丈夫。不过他怎地如此瘦小?你何不传授他剑术?”   这是亚的声音。   玉紫一怔,回过头去。   这一回头,她对上亚深深凝视的目光。亚的目光,有点奇特,玉紫不由自主地别过头,躲开了他的注目。   宫嘿嘿一笑,回道:“我儿愚笨,却是学不会。”   亚兀自盯着玉紫,见到她在自己的注目中跑得远了,亚咧了咧嘴,缓缓说道:“宫,听得你唤你儿,做‘玉’?我记得,你曾带回一女,颇有艳色,也名玉?”   宫一慌,连忙笑着摇手,回道:“没有此事,没有此事。”   宫说到这里,已镇定起来。他冷着一张脸,朝着亚说道:“我这儿,我还要留着养老呢。亚君若是想要拉人入你队列,还请另外寻找。”   说罢,他策马离去。   宫一走,那黄脸瘦长的汉子策马靠近亚,埋怨道:“亚,怎地突然变得知礼了?宫的儿子,打着你我的名号吓退齐人,你也不去质问质问?”   说到这里,那汉子瞟向玉紫,朝着她连胸带臀地盯了几眼后,他咧着一口黄牙,嘿嘿笑道:“此儿眼清牙白,体态柔软,定有常儿没有的好处。怪不得那几个齐国剑客,到现在还对他念念不忘呢。”   他的声音一落,亚已眉头一皱,沉喝道:“此儿,你们不可擅动!”   黄脸汉子不敢置信地看着他,惊问:“亚,你也好男色了?”   亚俊朗的老脸,嗖地一红,他瞪了黄脸汉子一眼,低喝道:“少废话!”   黄脸汉子瞪着双眼,吃吃地说道:“你,你居然面有郝色?你,你何时喜上男色的?”   亚重重一哼,薄怒道:“休得胡说。反正,在回到曾城之前,任何人不能动他!”   说罢,他急急地策马离去。   直到亚走出老远,黄脸汉子还是愕然的,傻傻地看着自家老大。直过了一会,他才捂着脸,呻吟一声,咕嘟道:“别是这二个月忍得太苦吧?亚啊亚,男子刚硬之躯,又怎及得上女儿的美妙?”   宫策马赶上玉紫,见到女儿笑意盈盈,竟然一直跑到商队最前列去了。他刚要叫回女儿,便看到玉紫跑到道旁的鲁农面前,蹲下来问张问西,他暗叹一口气,把亚刚才的一席话,所引起的担忧吞了下去。   玉紫很开心,也很感慨。这种感觉,一踏入这片土地,便时不时地涌现。   望着道旁的普通庶民,这时的她,真有一种回到家乡的快乐。   蹲在一个鲁农前,玉紫指着一个蒙着牛皮的竹筒,好奇地问道:“此中何物?”   “漆也。”   那鲁农笑呵呵地回答着。   漆?   玉紫想了想,便摇了摇头:这东西,在齐国应该也有,不值得带回去。   于是,她指着另一个陶碗,又问道:“此中何物?”   鲁农还没有回答,一个低沉优雅,带着淡淡笑意,动听之极的声音从她的身后响起,“这小儿,也是商队中的?鲁语说得如此之好。昔,你且上前,请他过来见我。” 第24章 公子出   事实上,那人的声音如此动听,玉紫听在耳中,不由自主地转过头,顺声看去。一个身穿上裳下襦的深衣,头戴帽子的武士来到玉紫身边,只见他微微躬身,双手一叉,极为有礼而客气地说道:“小儿,我家公子有请。”   玉紫本是商队中人,又是地位低下的杂工,这武士这一礼,施得她都不自在了。她连忙回头,站起,叉手还礼,“敢不从命?”   她这话一吐出,那武士马上问道:“小儿吐字颇雅,你识字?”   不等玉紫回答,那武士已领着她,来到十步远的马车前,朝马车主人说道:“公子,此儿便是那以字卖钱之人。”做庶民杂工打扮的,只有玉紫一人识字,因此这剑客问也不必问。   玉紫脸有点红,她连忙声音一提,解释道:“小人衣食难继,手不可缚鸡,舞不得刀剑,家父也已年迈,便想用胸中所学换取钱币。”   马车中一阵沉默。   接着,车帘晃动的声音传来。   一个青年公子的面容呈现在玉紫面前。   这是一个俊美,气质高华的贵介公子。   玉紫只来及产生这一感觉。因为,在对方那淡淡的,略带嘲讽的笑容,在那逼人的华贵下,她竟是反射性地低下头去,不敢与之对视。   平生第一次,玉紫有了一种身为小人物的自卑!对方如云如月,贵气凌人,竟让她感觉到自身无比的渺小,以及市侩。   玉紫深吸了一口气,把砰砰乱跳,又是惶恐又是渴望得到对方认可的心思压了下去。   这,应该便是公子出吧?   公子出静静地看着玉紫,他笑了笑,淡淡地说道:“若胸中真有所学,可附之权贵,可求之店肆。根本无需为衣食担忧。”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平静地说道:“君非贵族!”   只有四个字,可这四个字,却令得玉紫的脸一阵火红。   这是一种最直接的否认。说这话的人,甚至不是带着嘲讽说的,他只是宣布一个事实。   这一刻,玉紫突然觉得,自己虽是个穿越者,却远远比不上本尊。若是那个鲁娇娇的本尊在此,她一定可以应对从容。她的身上,一定有一种贵族气质,可以令眼前这个公子出正眼相看。   玉紫深吸了一口气。   她慢慢抬起头来。   只是看了一眼,玉紫便又低下头,她安静地应道:“然,小人并非贵族。只是邻舍贵人日夜诵读,小人学得一二。”   她说到这里,终于鼓足勇气,第三次抬起头来,坚定地看向公子出,道:“公子有何物吩咐小人?”   她这句话,声音有点点高,语气也有点点尖。似乎只有这样,她才有足够的力道面对公子出。   话音一落地,公子出笑了。   他这一笑,优雅又和善,他看着玉紫,道:“闻你鲁语说得甚好,可愿在我身边随侍?”   啊?   在他身边随侍?   有人用我了?   玉紫大喜,她略一沉思,便抬起头,十分认真地问道:“不知公子每月给我多少刀币?”这一瞬间,玉紫在想:我这身体本是鲁国贵女,又与齐国公子有牵扯,真要在公子出身边随侍,这些陈年旧事都有可能扯进来。除非他给了我足够的刀币,否则我不能干。   玉紫更知道,她现在只是因为脏而掩盖了真面目。她现在在杂工中,这种脏不显眼。真到了公子出身边,必会洗得干干净净,那时,她就难掩真面目了。若被人看出是女子身,麻烦会更多。所以,没有足够的利益,随侍这个活,还真不值得干。   公子出眉头一挑,俊美贵气的脸上,再次露出那淡淡的笑容来。而站在公子出旁边的那剑客,已是沉着脸低喝道:“不问责任,只问利益。真是一个匹夫小人!”   这下玉紫可不干了,她抬起头,盯着那剑客朗朗地回道:“我衣食难继,家有老父。当此之时,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君若说我是小人,那我便是小人!”   玉紫这话一出,公子出眉头一挑,他的嘴角向上一扬,双手一拊,道:“拿刀币来。”   “然。”   一个剑客向玉紫走来。   他的手里端着一个木制托盘,上面黄灿灿的一大堆刀币。   玉紫只是看了一眼,便转回了头。   公子出看在眼里。他接过托盘,送到玉紫面前,道:“赐给你这小儿。”他身为一公子,亲自把这钱币送到玉紫面前,似乎都没有注意到,眼前这小儿,是个又脏又土的庶民。   玉紫没有接,她抬头看向公子出,问道:“君不用我?”   公子出笑着点了点头。   玉紫把托盘慢慢推回,她朝着公子出眨了眨眼,笑得极为灿烂地说道:“无功不敢受禄。”   说罢,她朝着公子出深深一礼,退了出去。   公子出望着她离去的背影,无所谓的笑了笑,顺手把托盘递给身边的人。倒是他身边那剑客说道:“这小儿,虽重利益,偶尔吐出的话,实有文采,进退处事,也还从容。”   玉紫一直退得远了,直到公子出的马车,已经消失在她的视野中。她才吐出一口气,伸袖拭了拭额头,嘀咕道:“这种贵人,就算一句话不说,可那气势便可以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她的心,到了现在,还在砰砰地急跳。玉紫看着远方的山峦,暗暗想道:这些正牌的贵族,居然一眼便可以看出,我这人是冒牌货。这样对我不利的,以后,我要学一学了。   隐隐的,玉紫发现,自己的心,是有着怅然若失的。面对公子出,有那么一片刻,她甚至想向他展现自己最美最好的一面。   不过,这只是一瞬间的事。当玉紫多吸了几口新鲜空气后,便把公子出抛到了脑后,又开始寻思着,要怎么才能赚到刀币。   一阵马蹄声传来。   宫来到玉紫身边,朝公子出的马车看了一眼后,担忧地问向玉紫,“怎么会被公子出相召?”   玉紫回道:“儿鲁语说得好,公子出便召我一见,见我后,又不中意了。”   宫吁了一口气,笑得很欢:“我儿安好便妥。”   “恩。”玉紫大力地点了点头,灿烂地一笑,她看向远方的山恋,对自己也对父亲说道:“天无绝人之路。”   宫呵呵直笑,满足地说道:“我的儿,出口便是华章。”   与关爱自己的父亲在一起,总是快乐而轻松的。玉紫与父亲聊了两句后,又跑到路旁,与鲁农们交谈起来。   在这种走走停停中,又是一天过去了。 第25章 车印   昨晚来了一场大雨。   照样,在公子出领着众人跳了一场避邪之舞,又被热腾腾的火焰烘了一晚后,众人都是安然无恙。   直到这一次,玉紫才发现,原来每辆驴车的车辕下面,底座上,绑上干树枝,为了便是这一刻。   一大早,东方的太阳,刚刚冒出半个头,玉紫便起来了。   她洗漱过后,便在草地上走动着。   这草地上,到处是牛的蹄印和牛屎,看来,这里靠近一个城邦啊。   而草地上印痕最多的,却是车辆的压痕。   玉紫已经知道,这一个商队,运送的是齐国的桑麻绵缎等纺织品。   所以,这些压痕多数很轻。   玉紫一边看,一边低低叹息:可以吃的野菜是有不少,可是都需要大量的油煎炒才香,不放油的话,弄出来也是猪食。   她低着头,信步在草地上走着,不知不觉中,来到一大堆车轮压印当中。   突然,玉紫停下了脚步。   她歪着头,细细地瞅着几个压印。奇怪了,往日她寻找食物,天天看到这些车印,可这种压印,直到今天才看到哦。   难不成,昨天晚上,有人悄悄给车队送了新货过来?   这些压印很深,比一般的车印要深得多。莫不,那送来的是石头?或者,黄金?   玉紫想到黄金两字,哗哗的口水向外直渗。   她咽了一口口水,围着那车印转了几圈,发现它是一辆极为普通的驴车的压印。   以她的眼力,也只能看到这一点。玉紫笑了笑,转移了视线。   这时,一个清朗的声音喝道:“小儿,你在此做甚?”   玉紫抬起头来。   这一抬头,她便对上了几张熟悉的面孔。   前方百步处的草地上,长着一棵孤零零的榕树。榕叶亭亭如盖,树干有两人合抱那么粗。   在东方刚刚升起的朝阳中,那根榕树,独自生长着辽阔的草原上,如此寂寞,如此孤傲,如此不凡,便如,那个坐在它下面的白衣公子。   朝阳中,公子出俊美高贵的脸,在这一刻显出无比的落寞,他正低着头,缓缓擦拭着手中的宝剑。他那精雕细琢出来的五官,在红灿灿的阳光照耀下,显得华光四射。   而站在公子出旁边的几个剑客,便是玉紫昨日所看到的。   玉紫迅速地收回视线,看向那问话的剑客,叉手道:“无意经过,实有冒犯,小人马上离开。”   说罢,她向后退去。   她刚退出五步,公子出那清雅舒缓的叫声传来,“小儿,过来一述。”   玉紫低头,恭敬地应道:“诺。”   她提步向公子出走去。   离公子出还在五步远时,她便站定了——这些,是她昨晚询问父亲后,所知道的一些礼节。   玉紫朝着公子出深深一礼,唤道:“小人见过公子。”   “无需多礼,近前来。”   “诺。”   玉紫试探地踏上铺在地上的绵缎,见没有人制止,她便来到公子出身前,然后,在他对面的塌上跪坐下。   公子出把擦拭一新的长剑还鞘后,抬头看向玉紫。   他的双眼是那么明亮。可是,纵使那眼神是带着笑的,笑容中,却总有一种嘲讽。   玉紫与他对了一眼,便低下头来。   一个剑客上前,在玉紫面前放上一个几,然后,在几上摆了一个四方青樽。他提着一瓮酒,把青色的酒水,‘汩汩’地倒入樽中。   酒樽一满,那剑客退后。   公子出伸出修长洁白的手指,握上他面前的酒樽,朝着玉紫一晃,清声说道:“小儿,与我饮一樽。”   “诺。”   玉紫轻抿了一口酒,马上发现,这酒水极淡,极酸,隐有甘甜味。一点也不好喝。   这时,公子出含着笑意的声音传来,“日头刚出,便见小儿低头行于草原中,却不知所寻何物?”   玉紫依然低着头,她不敢看他。只要一对上他的容颜,她的小心肝,便被人家的贵气慑得砰砰乱跳。这样很没有面子,玉紫不喜欢。   低着头,玉紫恭敬地回道:“只是想寻得一些吃食。”   “吃食?”   公子出明显的怔住了。   他盯着玉紫,半晌半晌,才低低叹道:“民生,如此多艰乎?”   听到公子出这句话,一剑客上前,便准备告诉主子,商队是提供食物的,而且管饱。   就在这时,玉紫嘴一扬,摇头道:“我父能动,身怀武勇,我亦能动,还识得字。只要努力,还是能衣食周全的。是小人心不甘,想觅得美食。”   公子出眉头一扬,薄唇一扯,笑了起来,“原来是一个不甘贫贱的小儿!”   他又问道:“觅了一晨,可有所得?”   玉紫摇头,笑道:“无所得。”   就在她抬头际,看到对面的男人有点疲惫地揉了揉眉心,那俊美高贵的面容上,依然挂着淡淡的冷意。他对她的态度,虽然温和,却是一种天生高贵的人,对与自己等级差了太多的庶民的温和。   不知怎么地,玉紫有点不高兴了。同时,她敏锐的直觉,也令得她想把话说出来。   于是,玉紫笑了笑,很是随意地说道:“没有觅到美食,倒是注意到车印有些不寻常。”   她抿着唇,轻快地说道:“有一辆驴车,压痕颇深,与小人往日所见的压痕完全不同。”   她这话一落,公子出便睁开眼,静静地盯着她。   他盯着她半晌,突然唇角一扬,笑了,“善!”   “显!”   “在。”   “带二列剑客,速去搜索众驴车!”   “诺!”   “错!”   “在。”   “召集亲卫,护我四周,谨防刺客!”   一连串的命令下达后,公子出站了起来,他低着头,对着有点愕然,也有点明白的玉紫一抬唇,优雅地说道:“小儿,若真有异常,我赐你五百刀币,如何?”   他俊美的脸上,带着笑,语气中却隐有嘲讽,似是在取笑玉紫的贪财。   玉紫站了起来,叉手一礼,缓缓向后退去。她恭敬地回道:“若真有异常,也是小人无意中发现,算不得为上主分忧,当不得公子之赏!”   同样,她的语气中,也含着一种隐隐的嘲讽。   玉紫说到这里,转身就走。   公子出盯着她离去的身影,微微一晒,他退出塌席,拔剑出鞘。   一剑客瞟了一眼玉紫,摇头道:“小儿无礼!”他的语气中,含有怒意:一个庶民,居然敢嘲讽堂堂公子?   公子出又是一笑,他淡淡地说道:“这个小儿,他是在取笑我啊。见微知著,这是才啊。我有才不用,却想着用五百刀币打发。所以,他才会取笑我啊。” 第26章 公子出的奖励   公子出的声音一落,他身后的那个头戴高冠的贤士,却摇头应道:“公子所言差矣。”   那贤士盯着玉紫远去的背影,不屑地说道:“这种小人,利字当先。他定然是在想着,他的功劳,不止值五百刀币!”   公子出笑了笑,闭上了双眼,“时移世易,民风本已不古。这小儿嘛……”他嘴角一勾,没有再说下去。   玉紫虽然退出来了,却一直在观察公子出的行动。   当剑客们来到众驴车之前时,众人已经被一一叫醒。因此,他们地举动,便引起了大伙的注意。   玉紫和父亲一起,挤在人群外面,饶有兴趣地看着众剑客一辆一辆驴车的掀开,查看。   驴车很多,约有二十几辆。剑客们是有目的地寻找,动作十分快速。   不过半个小时,一个剑客沉声喝道:“在这!”   嗖嗖嗖嗖!   众剑客长戟一挺,迅速地围上了那驴车。   哗地一声,盖在驴车上的牛皮被掀开,几捆包在麻布下的绸缎扔下后,现出了一大堆黄灿灿的青铜剑和匕首样的短剑!   本来喧嚣之极的人群,瞬时安静下来。   这些青铜剑,与士人们佩在腰间的剑略有不同。普通士人们佩在腰间的剑,略宽,上面雕琢着精美的鸟兽图案。因为要雕琢图案,所以剑面很厚,剑尖也不是很锋利。它是装饰用的礼器,是一种身份象征,以华丽气派为主。   可这些青铜剑,剑身又短又薄,剑尖十分尖利,在阳光下,有的剑尖还渗着血光。这,分明是杀人的利器!   一阵倒抽气中,一个命令声传来,“兵器已至,刺客定然已经混入队列,清之!”   “诺!”   剑客显站了出来,他的目光,杀气腾腾地扫视过众人,沉喝道:“所有人,以国为列,散开!”   显然,众人早有经验了。显的声音一落,大伙便动了。   宫牵着玉紫的手,急急地来到亚的身边,渐渐的,曾国来的所有剑客和杂工,都挤成了一堆。   在曾国的旁边,是齐国人,然后,还有夷狄的人。   三个队列,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接受剑客们的检查。   这时,公子出的声音从众人身后懒洋洋地传来,“此举无用。都散了吧。”   “公子!”   剑客显迅速地转过头,看向公子出,急道:“若不搜出剑客,万难心安啊。”   阳光下,公子出的嘴角微微扬起,那表情真是漫不经心,他淡淡地问道:“如何才能搜出?”   显一怔。   是啊,这些人,都是从齐国,从曾城便选入的,是不是刺客,根本无法判断啊。   公子出转过身,懒洋洋地向草原中走去,丢下一句话,“刺客总是有的,搜也搜不尽,何必空费力?”   玉紫听到这里,望着那个男人背着阳光,越去越远的身影,突然觉得,这个看起来高贵不可侵犯的大贵族,也不见得比她好过啊。   渐渐的,越来越多的人追上了那个看来孤单的身影,转眼间,公子出挺直了腰背,重现凛然华贵之姿。   一声令下,众人开始散去。   洗漱之后,商队开始启程。   一阵马蹄声传来,剑客显出现在玉紫面前,他朝着玉紫一拱手,道:“小儿,公子有请。”   这话,相当客气,当下,有不少目光都嗖嗖地看向玉紫。   玉紫却有点不开心,这时的她,不免担忧地想道:刺客没有找出来啊,现在显这么一做态,他们一定知道是我看穿了此事,要是他们对我报复可怎么办?   因此,她向显恭敬地一叉手后,便说道:“请君稍侯。”   “可。”   玉紫向宫跑去。   宫正与亚等来自曾城的剑客们走在一道,出了这样的事,他们这些同一国家出来的人,必须报成一团,相互照顾,因为也只有这些同伴可以信任,这是惯例。   看到玉紫跑来,宫策马迎上,慈爱地问道:“我儿何事惶惶?”   玉紫对上父亲的笑脸,心中稍安。她抿着唇,低低地说道:“是儿察觉到车印有异,便向公子出说了此事。”   她的声音一落,父亲已是一脸笑容,他赞叹道:“我儿做得甚好。”   玉紫见他说了这句话,便只是呵呵直笑,便急急地说道:“儿是担忧,那刺客会不会因此报复孩儿?”   宫还没有开口,亚在他的身后笑了起来,“刺客亦是剑客。我辈剑客,重恩怨,知是非。你小儿从车印中怀疑到有刺客,进而报告上君,这是你身为商队一员的职责所在,怎会报复?”   玉紫对上宫,见父亲笑着点头,心下塌实了。她转过身,朝着剑客显跑去。   不一会,玉紫便随着显,来到了公子出的马车旁。   公子出掀开车帘,俊美的脸上淡淡地带着笑,直到这一次,玉紫才看清,公子出的眸色有点淡,是琉璃色的,配上他同样淡的唇色,使得他那张脸,怎么笑着,都有点遥远的感觉。   公子出含笑看着玉紫,问道:“小儿以为,你今番之功,当得何赏?”   他这话,很不中听。   玉紫抬起头来。   这一抬头,她便对上公子出那俊美的脸上,满满的笑意。那笑容,她是怎么看,怎么像嘲讽。   公子出低着头,琉璃眼静静地盯着玉紫,唇角讥诮地上扬,懒洋洋地等着玉紫的回答。   几乎是突然的,玉紫心中无名火起。   她吸了一口气,朗声回道:“此功如何,上君堂堂公子,定有计较。若上君以为,小人此功只值得一个刀币,便赐给小人一个刀币吧!”   她这话,也是嘲讽。   玉紫这话一出,便有点后悔了。其实,她隐隐的有点怀疑,是不是自己太过敏感了?明明人家公子出,只是微笑着向她问话而已。她怎么一对上,便话中含刺呢?   她以前不是这样的,不会这么敏感,更不会轻易冒犯一个上位者的。   一阵沉默。   半晌后,公子出含笑的声音传来:“一个刀币?善,小儿谦逊啊!”   这,这,这一次她真没有听错!   这分明真是嘲讽!   玉紫速度地抬起头来。   在她瞪大的双眸中,公子出懒洋洋地瞟了她一眼,右手轻招,淡淡地向一个剑客吩咐道:“此儿有功,我以十倍赏之!”   玉紫大喜,虽然她努力地压抑着,可她的双眼,还是在瞬间变得明亮之极,她的嘴唇,还是向上扬出一个灿烂的弧度。   公子出静静地看着她,他笑了笑,吐词清冽而优美,“给他十个刀币吧。”   给他十个刀币吧……   直到公子出的马车走得远了,玉紫还低着头,瞪大双眼,不敢置信地看着手中的木碗,里面,不多不少,恰好十个刀币。这些刀状的黄铜币,正金灿灿的,闪耀着她的眼。   憋了老久,玉紫终于喘着粗气低声骂道:“屁!” 第27章 浆   公子出透过车帘缝,望了一眼呆若木鸡,脸色铁青的玉紫,双手一合,哈哈大笑,这一笑,他那琉璃般的双眸,在阳光照耀下,显得神采熠熠,波光流动。   他这笑声,清悦,爽朗,却与他平素那薄唇一扬的嘲讽完全不同。   几个剑客听了,也是开怀一笑,他们同情地回头看了一眼玉紫,暗暗想道:这个小儿甚是重利,怪不得被公子戏弄了。   玉紫垂头丧气地向杂工队中走回。   她一走近,宫和亚等剑客,便策马围了上来。   亚一马当先地堵上她,头一低,呼地一声,大脸凑到玉紫眼前。玉紫正低着头行走,突然眼前一暗,便把头一抬。嚯!当下她便对上了一对幽亮幽亮,直如捕食的野狼一样的眼睛。   玉紫向后一侧,与亚稍稍分开后,皱着眉头瞟了亚一眼,转向他的身后叫道:“父亲。”   宫瞪着亚,策马靠近玉紫,呵呵笑道:“我儿,公子出有何赏赐?”   说这话时,宫的皱纹都绽放开来,显得很愉悦。   玉紫对上父亲这样的表情,嘴一抿,正准备向他控诉公子出的小气。转念一想,那公子出毕竟是一件大贵族,这种抱怨的话,还是少说为妙。   于是,她在众人的盯视中,嘴皮子弯了弯,笑了笑,“公子出赐儿一些刀币。”   宫呵呵一笑,满脸的皱纹都绽开了花。   众剑客只是朝她看了几眼,毫无羡慕。如他们这等年轻力壮的人,连玉佩绸缎等赏赐都经常得到,并没有把刀币放在眼中。   看到众人散去,玉紫向宫扁了扁嘴,郁闷地说道:“父亲,公子出赐儿十个刀币。”   她的声音闷闷的,有点塞。她对赏赐的期待是如此之高,突然落了空,心里很不是滋味。   宫却是呵呵直笑,他开怀地说道:“我儿,公子出可是中原的大贵族,他的赏赐,儿不必在乎多少。”   玉紫抿了抿唇,决定把这件事抛开:我就不信,以我的能力,还混不到一顿好饭!   车队放慢了。   进入了鲁国的贶城。   这贶城,与曾国完全不同。这里的街道两侧,店铺很少,就算有店铺,也只是销售贶城本地的产品。在这里,根本看不到曾城那种各国都有的物产,街道上,也没有川流不息的人群。   玉紫一问,才知道,鲁国人普通轻视商业,在这里,商业很难得到发展。   这时,玉紫看到一家店肆前的旗帜上,飘着一个大大的盐字。   她提步走了进去。   守在店肆里的,是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她披着长发,额头系着一根染成青色的丝带,也穿着那种上襦下裳的深衣。   店肆里,所有的盐都封在陶瓮里。玉紫看着一个陶瓮,问道:“此盐怎地售买?”   那妇人并没有因玉紫麻衣灰脸的看她不来,彬彬有礼地回道:“一筒五个刀币。”   她拿出的,是一种竹筒,筒身约两个拇指大小。   这时的称量工具,各地都不一样。也不知这竹筒里的盐,大概有多重。   玉紫估计了一下,如果在曾城的话,这点盐,约二个刀币,果然利润可观。可惜,她的盐没了。哎。   玉紫走出时,见到众杂工剑客都跑到旁边的店肆中,喝起那种白白的浆来。   浆,是这个时代最主要的饮料,不管是在曾城,还是在有宽城,街头小巷,到处都有贩浆的地方。   这种由米粮发酵而来,微带酸味的饮料,十分的解渴,在这种一天比一天炎热的时候,难怪它成为众人的第一选择了。   玉紫跑到父亲面前,见他满头大汗,嘴唇发干,不由说道:“父亲,喝一剽浆去。”   她晃了晃手中的刀币,笑嘻嘻地说道:“这可是公子出所赐的哦,用它喝浆,定分外可口。”   宫呵呵一笑,摇了摇头,抚上玉紫的额头,说道:“我儿要饮,便去饮罢。”   玉紫嘻嘻一笑,跑到一家店铺里。   这店铺,是木制而成,显得单薄而矮小。店主人正用葫芦做成的瓢,给每一个陶碗盛上浆。   浆很便宜,一个刀币可以喝五六碗。玉紫拿了一碗,往口里一倒,差点喷出来。   什么嘛,这分明便是洗米水的味道,只是发了酵,有点酸。   当然,她只是差一点喷出来,不管如何,这浆还是挺解渴的。一入口,口里便不那么干涩了。   宫喝完浆后,回头见到玉紫低着头,嘴里喃喃不休,不由问道:“我儿何所思?”   玉紫抬起头来,她双眼发亮地说道:“儿知道有一种浆,味道甚美。”   宫却不信,他问道:“比甘浆更美?”   甘浆,是由甘蔗和米制成的浆,清凉甜美,是贵族们消暑的饮品。   玉紫怔了怔,说实话,她也不知道甘浆是个什么味。想了想,她老实地回道:“比刚才所喝的浆,美味甚多。”   她说到这里,双眼炯亮地看向父亲,“孩儿今晚试制一些,父亲明日便可尝到。”   宫呵呵直笑,不置可否。他看着玉紫那灰朴朴的小脸,对上她明亮的双眼,隐隐有点诧异:我这个孩儿,怎地有这么多主意?   打定了主意,玉紫但忙碌起来。她用七个刀币,购了一点大豆和米。在这个时代,大豆是庶民们常用的食物,很便宜,一个刀币可以买上一斤。大米,却是楚国等少数地方才生产,是贵族们才享用的食物。一个刀币,只可以买到一两。因此,玉紫购买大豆,只用了一个刀币,买米,却用了六个刀币。   商队是在贶城过夜的。   虽然是在城中,可是,如玉紫和宫这样的身份,也只能睡在人家屋檐上,或把麻布铺上街道,睡上一晚。   吃过一顿商队提供的大杂粉后,玉紫把买来的大豆用樽装起,泡上温水,便入睡了。   第二天,她一大早便醒来了。   玉紫把樽里泡得鼓胀的大豆拿出,来到城里的井水旁。   这井水旁,有一个石磨。自从鲁班发明石磨后,因它十分适用,这大街小巷,到处都有石磨存在。   玉紫把豆子放在石磨里,便推起磨来。   随着磨盘转动,乳白色的豆浆汩汩流入了下面洗净的石管中,再顺着管道,流向了青铜樽。   把豆浆带回后,玉紫就着火堆,把水烧开后,把洗净的大米放在里面。   不一会,水烧开了,她连忙把豆浆加入,继续烧煮。   不一会,一阵浓郁的清香传来。这种米浆,既简单易做又微甜爽口,含有的豆香特别好闻,玉浆以前弄过一二次。   这时,众人都已起塌,一个个忙着寻井水洗漱。   宫一回来,便看到玉紫盛起一碗浆,送到他面前,笑嘻嘻地说道:“父亲,请饮。”   宫呵呵一笑,端过浆,慢慢地抿了一口。   玉紫紧张地看着他。她知道,这个父亲看起来不起眼,实是见多识广。   宫砸巴砸巴嘴,半晌才说道:“这浆,甚是怪异,然,甚是可口。”   玉紫急急地问道:“比之常浆如何?”   宫还没有回头,几个曾城的剑客围了上来,他们拍着腰间的剑鞘,笑道:“小儿,怎地与你父吃起独食来了?”   玉紫双眼一亮,转向几人笑道:“今有美浆,请诸君一品。”   说罢,她跑到驴车中拿出几个陶碗,一人盛了一碗。   众剑客可不客气,一仰头,便把只是半温的浆一饮而尽。   “好浆。”   “怪哉,此浆怎地不曾吃过?”   “善哉此浆。”   一阵赞美声中,玉紫眼珠子一转,她朝前面眺了眺,眼见前方络续有马车在走动。   当下,她盛起一碗浆,快步向前面走去。   不一会,她来到了那辆熟悉的马车前。马车旁,高冠博带,长袍飘拂的公子出,正在众人的筹拥上,缓步走来。   饶是来时,玉紫鼓足了勇气,现在一见到他,她却是一阵心虚。   刚想向后退去,玉紫一咬牙,还是从马车后走了出来。   她慢慢地蹲下来,把浆碗置于头顶,以一个庶民对上位者最为尊敬的姿势,朗声说道:“小人制得一浆,美味也,愿奉于上君。”   公子出缓缓转过头来。   一对上他的目光,玉紫便反射性的低下头去。这时,她的心,在砰砰地跳。她的手心,已经汗透。   她,实是有点紧张。但是,她不是担心公子出会怀疑她下毒。这时的人,对毒物的了解并不多,所有的毒经,都珍藏在世家大族里,束之高阁,不敢示人。因此,毒,对于时人来说,还是有点遥远的概念。   而且,玉紫知道,这时的上位者,对于百姓随意奉上的东西,也没有后世那种防备拒绝的习惯。   她只是一面对这个人,便习惯性的紧张。   公子出盯着玉紫,薄唇一扬,笑了,他的笑声很低沉,很恶劣,“是你小儿?又想得赏?”   玉紫继续低着头,面对公子出的嘲弄,她连眼皮也没有抬一下,很是憨厚地说道:“然。若公子满意,请赐小人一百刀币。”   她这话一出,众人同时哈哈大笑,连站在公子出身后的那贤士,也笑了起来。   公子出慢慢收住笑,他朝着玉紫招了招手,道:“奉上来。”   比起平素,公子出这动作有点轻慢。   玉紫朗声应道:“诺。”   玉紫上前几步,继续把浆置于头顶,双手奉上。   一只冰凉的手触到了她的指尖。   玉紫反射性地一颤。   那冰凉的手,接过了陶碗。   公子出抿了一小口。   玉紫抬起头来,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公子出慢腾腾地放下陶碗,他瞟了一眼玉紫,道:“微甜利口,香气甚浓。却是好浆。”   玉紫已是眉开眼笑。   公子出见她如此,薄唇又是一扬,长袍一甩,大步走来。   他越过她,径直走上了马车。   看到公子出上了马车,玉紫那一脸的期待,在慢慢的,慢慢的变得平静。   咬了咬牙,玉紫跑到了马车旁。   她朝着马车里的人施了一礼,朗声道:“敢问公子满意否?”   在一众剑客摇头苦笑中,公子出低沉的笑声传出马车,“甚是满意。”   玉紫瞪大了眼。那,那奖励呢?   马车里,再也没有传出声音。   一声令下,马车启动。   直到马车走出老远,玉紫才咧了咧嘴,小嘴一扁,拿起陶碗,向回走去。走了几步,玉紫朝着地上重重一跺脚,恨恨地想道:公子出,总有一天,我会让你大大地出一次血的! 第28章 猜测   玉紫回到了营地。这时,众人都已整理好行李,忙着起程。   她一赶到,一个曾城的剑客便向她叫道:“小儿,浆甚美。”   玉紫马上眉开眼笑,她提高声音问道:“若一个刀币,三碗浆,可愿饮?”   她这话一出,众剑客都哈哈大笑起来。大笑声中,几个唿哨声同时响起,众剑客挥着手,朝着宫叫道:“宫,你这儿子想行商呢。”“何不学剑术?怎么学那经营欺骗之道?”“咄!行商可至巨富,有何不可?”   乱七八糟的叫嚷声中,宫却只是呵呵直笑。   这时,车队已经起程,众驴车开始向前驶去。   玉紫瞟了一眼,原来放浆的地方,已经空空荡荡了。显然,浆已被众人喝完,连青铜樽也被父亲送回了。   众剑客还在嘻笑,玉紫有点无奈,她清咳一声,声音稍提,再次叫道:“我那浆,公子出尝了,也说‘微甜利口,香气甚浓。却是好浆。’”如此美浆,一个刀币尝上三碗,值是不值?   这一次,她的广告词中,连公子出也搬出来的。   时人的习惯中,提到尊贵的人或长者,是要恭敬对待的。   当下,嘻笑着的剑客们终于收住了笑容,严肃地看向玉紫。   这时,一剑客唿哨一声,怪叫道:“值倒是值。”   他的声音一落,便戛戛笑道:“小儿多弄一点,饮不尽的,兄代饮之!刀币花不完的,兄代花之!”   剑客的戛戛笑声中,众剑客又是一阵哈哈大笑。   不过对于玉紫来说,已经够了。   她小步跑到宫的面前,朝着他叫道:“父亲。”   对上宫慈祥的脸,玉紫闷闷地说道:“父亲,行商不好么?”   宫笑了,他叹道:“行商也可,然,需父时时护在左右。”他打量着玉紫,低声说道:“我儿身量单薄,可欺。”   这一下,玉紫明白了。敢情这个乱世,没有剑客坐镇,做什么生意都不安全啊?也是,就算是一个法制社会,做买卖也得打点黑白两道,何况是这个乱世呢?   不一会功夫。车队便驶出了贶城。   一出贶城,便又是上百里的漫长官道。这截官道中,偶会有村庄出现,城池却在百里以外。   连走了两天,商队已走出六七十里。眼见今天加把劲,便可在城里过一夜了。一大早起来,众人便显得很开心。   不管如何,在城里过夜,万一下雨,便有个避雨的地方。   众剑客的唿哨声声中,玉紫听到一人抱怨道:“这个鲁国,搞什么君子之风。好不容易遇到一城池,却连女馆也不曾有。”   另一个剑客应道:“然也,若是在我齐国,这等道路旁,都设有女馆。唏!那楚女吴娃,当真肌肤白皙,分外动人。”   不管是什么时代,一扯到女人,男人们总是很兴奋。众剑客嘻笑着,已是越谈越欢。   就在这时,一个骑士策马而来。   他一边拍打着腰间的鼓,一边喝道:“前方五里处道路,有巨石堵塞。牛车队,驴车队随我前去清理巨石。”   这是命令。   众剑客凛然应道:“诺。”   目送着宫随着大队离去,玉紫转过头,又盘算起熬制浆水赚钱的事来。   剑客们的马蹄声越去越远。   不一会,一阵凉风透体而来,清爽之极,玉紫精神一振,抬起了头。   原来,队伍出现了一小片树林。纵使还隔个三百来步,风一吹来,都带着一股草木清香,清去了一身躁热。   杂工们欢呼起来,脚步加速了。   玉紫的脚步也在加速。她望着前方的树林,不由想起了初来此地时,遇到的那一只老虎。   然后,她望着明显比平素安静了多的队伍,忖道:这些剑客都搬石头去了,若是从这林中真的蹦出一只老虎来,可怎么办?   那,那我一定要跑得快一点,让那跑得慢的人给它饱腹。   缩了缩头,玉紫向队伍中心靠了靠。这时,她也知道自己在胡思乱想,这树林一眼望去,都可以看到尽头的光亮,显然不是那种延绵无尽的原始树林,怎么会有老虎呢?   就在这时,玉紫心中格登一下!突然想道:前方五里处,有巨石堵塞?怪了,这条路,明明是一条官道,怎么会突然有巨石堵塞?   这个想法是突然冒出她的脑海的。   玉紫马上打了一个寒战。   她朝左右林深草密的树林看了看,一个词突然蹦出了脑海:调虎离山!   那些本来潜伏在商队中的刺客,若是再汇合一些埋伏在树林中的刺客,那,那公子出他,岂不是很危险?   这个想法一出,便不可阻止。   咬了咬牙,玉紫脚步加速,急急地向队伍前方跑去。   整个商队,只有一二里远,不一会功夫,玉紫便跑到了队伍前列。而这时,队伍刚刚进入树林中。   只隔个十几辆马车,她便可以看到公子出了。   可这个时候,玉紫停步了。   万一,猜测错了怎么办?要是再被我说中了,那些刺客会不会对我动手了?   可是,可是……   玉紫的眼前,浮现了公子出那张俊美高贵的面容。   她咬了咬牙,暗暗想道:有所谓富贵险中求,难不成,我要吃上一辈子的猪食,淋一辈子的雨?我,拼了!   想到这里,她便继续向前跑去。   不一会,她便来到了公子出的马车前。   护卫公子出的几十个剑客,正围着他的马车,缓缓而行。   他们一回头,嚯,又对上了那个灰朴朴的小儿。   一剑客上前一步,想拦住玉紫。   可这个时候,玉紫却停了下来。她朝着那剑客朗声说道:“小人有一言,想说与公子出。”   那剑客瞪了她一眼,皱眉道:“便在这里说罢。”   玉紫一怔。   嗖嗖嗖,几柄长戟一举,把她通往公子出马车的路给挡住了。   玉紫怔住了。   她咬了咬牙,转身便回。   可是,她才走出五步,便又停下了。玉紫终于转过头来,对着马车中朗声说道:“小人有言相禀公子。”   半晌,公子出慵懒的,有点沙哑的声音才传来,“是你小儿?何事?”   他的声音中,隐隐有着不耐烦。   玉紫再次咬了咬牙。   她吸了一口气,认真地说道:“此路为一直道,直通达城。小人以为,如此要道,怎么会好端端的有巨石阻塞?”   嗖嗖嗖嗖!   众剑客同时转头,直直地盯向玉紫。   玉紫的声音本来不低,这一下,不止是那些剑客,连整个马车队的人,都伸出头来看向她。   被这么多人盯着,玉紫的心,砰砰地跳得有点乱。   她咬着牙,继续说道:“牛,驴两队剑客均已调走,商队剑客已不足一百。小人以为,若是有刺客潜伏在这两侧树林中,与商队中的刺客里应外合,公子实有危险。”   她说到这里,头一低,双手一叉,朗声道:“小人猜测之言,或有不当,请公子自行定夺。” 第29章 得到和失去   哗地一声,公子出的车帘拉开了。   他坐直了身子,紧紧地盯着玉紫。   而这时,与他同车的那个贤士沉声喝道:“小儿之言甚是有理,诸君警惕!”   “诺!”   剑客们响亮的应诺声中,公子出直直地看着玉紫。半晌,他嘴唇一扬,晒然一笑。   这时,车队已经进入树林中了。   商队中的剑客,只剩下马车队的。这些剑客,要么身份不凡,要么便是商队和公子出身边的亲近之人。   可是,玉紫这话一出,所有的怀疑,也直指他们。   马蹄的的中,众人很安静,很安静,特别是剑客们。他们看向对方的眼神,都有点警惕,疑惑,防备。   围在公子出旁边的剑客们,则迅速地穿上护胸铜甲,举起了半人高的大盾牌,从四面八方护着他,频频游目四顾。   安静,无比的安静。   玉紫抬起头来,见公子出双眼微闭,似睡非睡,她想了想,便向后退去。   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她这样的小人物,还是不要跟公子出太紧的好。   玉紫一直回到驴车队。   商队还在树林中缓缓而行。   前面的人马,安静之极,后面是杂工们的喧嚣取闹声,这声音,在鸟鸣啾啾中,分明扎耳。   整个树林,约有三四里长,商队不紧不慢间,已过了大半。   眼见,从前方树林中传来的光亮越来越耀眼,玉紫的心有点悬了。   她现在的心情很复杂,既希望真有刺客,这能证明她眼力不凡。也希望没有刺客,这样她会更加安全。   七上八下中,商队渐渐驶到树林的出口。   还没有任何响动。   可是,不管是公子出,还是他身边的贤士,围着他的众剑客,依然是剑拔弩张。   不紧不慢中,商队驶出了树林。   当第一线阳光从天而降,射在众剑客身上时,公子出吐出一口浊气,修长白皙的手指一伸,拉下了车帘。   商队走出树林了。   一切都无异常。   玉紫低低地吐出一口气,只是这一口气,不免带着丁点失望。   商队走出树林四百步后,牛车队和驴车队的剑客们,也已完成任务回返。   他们嘻嘻哈哈地走近,各归各队,转眼间,商队的护卫势力,又变得庞大了。   宫拭了拭额头上的汗,见玉紫低着沉思,摇头笑了笑,也没有在意。   这时,一阵马蹄声传来。   一个剑客来到了玉紫面前,他朝着玉紫一叉手,客气地说道:“小儿,公子出有请。”   宫,亚等人诧异地看向玉紫,有点不明白,怎么公子出又有请了?   玉紫扯了扯嘴角,按紧七上八下乱跳的心,跟在那剑客后向前走去。   不一会,她便来到了公子出的马车前。   玉紫上前一步,双手一叉,有点惭愧地说道:“公子,小人……”   她只说到这里。   公子出清悦优雅地声音打断了她的话,“无需惶恐!”   他的声音很温和,很温和。   玉紫怔怔地看着他。   车帘一掀,露出了公子出俊美高贵的脸。   他温和地看着玉紫,从左侧车柜间,拿出一个木盒来。   一个剑客接过那木盒,把它递给了玉紫。   公子出微笑地看着她,道:“小儿甚善。”   他薄唇一扬,徐徐地说道:“或有机会再遇,愿聘小儿为食客。到得那时,小儿可凭此盒前来见我。”   玉紫明白了,她心中大是欢喜,忙低着头,双手一叉,朗声道:“小人荣幸之至!”   “去吧。”   “诺。”   直到马车走得远了,玉紫还傻呼呼地看着手中的雕琢精美的木盒,咧着嘴直笑。   与公子出同车的贤士回过头,朝着玉紫瞟了一眼,笑道:“这个小儿,可为贤士。”   贤士,是这个时代,有才学有见识的人统称。   说一个年纪小小,又是庶民的少年‘可为贤士’,这是极大的肯定和赞美。   公子出却很是疲惫,他抿着唇,琉璃般的双眸中,闪过一抹冷意。   半晌后,他低低地说道:“林中果然有人?”   贤士把车帘拉上,叉手回道:“然,林中人数,约有五十!他们携带有十数弩弓!”   中年贤士说到这里,不由打了一个寒颤。脑海中不由浮现十几把弩弓同时启动,朝着他们的马车乱箭齐射的情景。他低声叹道:“若不是那小儿前来报警,这一次,我等危矣。”   公子出点了点头,徐徐说道:“他们被这小儿说破行踪,我等又有了防备,便按下不动。然,这一次,我已不能束手待擒了!”   说到这里,公子出揉搓着额心,又问道:“剑客中可疑之人,已然查明?”   “已无遗漏。”   “善!今晚我一离开,你们马上动手!务必诛杀一尽!”   “诺!”   玉紫望着手中的盒子,嘿嘿傻笑了一阵后,便乐颠颠地向驴车队跑去。   宫隔得老远,便看到了笑得傻呼呼的玉紫,他呵呵一笑,策马迎上,慈爱地问道:“我儿何事欢喜?”   玉紫抿着唇,笑得很欢。   她把盒子举到宫的面前,有点得意,也有点酸楚地说道:“父亲,公子出赏赐孩儿了。这一次回去后,儿便买两匹壮驴给父亲驾车。”   盒子她没有打开,不过,光从公子出的表情,和手中这盒的精美度,她便可以判断,这一次,自己发大财了。   宫眉开眼笑地接过盒子,拇指一按,打开了盒盖。   这一看,他怔住了,玉紫也怔住了。   嗖嗖嗖,无数道目光同时向这边看来。   呈现在阳光下的,是一块白净得脂,细腻而滑的白玉。这块玉,在阳光下安静地躺着,散发着暖暖的光芒。   宫倒抽了一口气,喃喃说道:“上等羊脂美玉!”这巴掌大,纯净度如此之高的美玉,少说,也值一百金吧?这么贵重的赏赐,就算送给大国的王侯王后,也是重礼啊!   好丰厚的赏赐啊!   他瞪着玉紫,惊叫道:“我儿立了何功?”   一百金,可以把他们的破屋子修饰一新,还可以让他们爷俩什么事也不必做,就可以在齐都临淄那样的繁华所在,坐着吃一辈子!   几乎是一瞬间,玉紫所有的梦想,所有的渴望,都得到实现了!   她,成巨富了!   宫服侍两代齐君,辛苦三十年,得到的所有赏赐,也没有这一块美玉的份量重。   玉紫没有回答父亲的问话。   她绽放在脸上的笑容,慢慢的,慢慢的变得平静。   不用回头,她的眼角都可以清楚地瞟到,那些剑客盯来的目光,这一瞬间,已变得如虎似狼!   原来还嘻笑着的,和善着的剑客们,这一刻,竟是清楚地流露出贪婪,渴望的眼神!   玉紫直沉默了一会,才抬起头,她笑着对父亲说道:“儿所立的功劳,可大着呢。”   她一边得意的嘿嘿直笑,一边接出右手,接向那块羊脂美玉。   美玉顺着宫的手,滑到了玉紫手中。   就在这时,玉紫的手指,不知为何,却是一抖!   哗——   美玉以一种优美的弧度,折射出七彩阳光后,重重地砸在了地面上!   “叭”。   这声音,是如此清楚,如此动听。这也难怪,玉碎的声音,向来是世间最动听的音乐!   美玉碎了!价值一百金的美玉,以一种华丽的姿势从玉紫的手心滑落在地,砸成了无数的小碎片!每一块碎片,都在阳光下,散发着暖暖的光芒,有的碎裂的薄片,还把阳光折射出七彩。那华丽的光芒,仿佛是美玉的眼泪。   玉,碎了!一百金,没了! 第30章 取舍   就在这时,一个极为愤怒的厉喝声传来,“兀那小儿,你怎地连一块玉也抓不住?”   这声音,极愤怒,极气恼,极痛心疾首!   玉紫一回头,对上了一双惺红的双眼!这双眼睛,看到她时,竟带着难以言状的气恼!好似她摔了的,是这个齐国剑客自己的美玉一般。   玉紫只是瞟了一眼,马上头一低,双手捂着脸,低低地哽咽起来。   她的哭声刚刚响起,一旁便响起了宫嘶哑的哭声,他喃喃的,语无伦次地说道:“玉啊,这是玉!价值一百金的美玉啊!”   宫的哭声中,有着压也压不住的悲苦。   玉紫双手捂脸,拼命地摇头。   众人相顾唏嘘,渐渐散去。   当周围的议论声渐渐少去时,玉紫低着头,慢慢蹲下,她把地上的碎玉,一块块捡起,依然放在盒子中。然后,她牵着悲伤的父亲,向一旁走去。   只是这么一会功夫,宫似乎老了很多,看来,人老了,真是经受不了这种大悲大喜了。   两父女垂头丧气地走着,恰好这时,前方传来了一阵马蹄声,一个命令声传来,“暂息,准备早餐!暂息,准备早餐!”   众人得令,迅速地忙活起来。那些杂工们,见玉紫刚才巨富变成了赤贫,心中同情,也没有叫她上来帮忙。   一直到坐在草地上,宫还是痛苦不堪的模样。   良久良久,他才长叹一声,抬头看向玉紫,叹道:“孩儿,你,哎……”   他的长叹声还在风中飘荡,一直低着头,状似悲伤的玉紫,却已抬起了头,严肃的,认真地看着她的父亲。   玉紫此时的目光,有点奇异,宫一对上,不由愣住了。   玉紫垂下双眸,轻声说道:“父亲,刚才那玉,是孩儿故意摔的!”   “什么?”   宫惊呆了,他瞪着玉紫,一脸的不敢置信。   玉紫认真地看着他,点了点头,徐徐说道:“父亲,那玉,我们留不得。”她苦笑了下,看着自己这两个月来,因为劳作和饮食跟不上,已显得苍白,已生满茧子的手,继续说道:“父亲,怀壁其罪啊!”   玉紫的声音,低低的,清脆的在宫的耳边流淌,“父亲,你已年老,我又体弱。众人又都知道,那玉价值百金。父亲以为,我们保得住那玉么?父亲以为,众剑客不会心动么?他们要是动了杀人得玉的心思,又当如何?”   宫沉默了。   他毕竟是经过风浪的人,被玉紫这么一提醒,便迅速的从激动中清醒过来。   直过了许久许久,宫才抬起头。   他看着玉紫,半晌后,却是一声感慨,“玉,父不如你。父当初若有孩儿的聪慧,也不会被那歹人抢了财宝去。父一直在唾骂那歹人,却直到你这般提醒,我才知道,就算那歹人不抢父亲的财宝,别人也会抢了去。玉啊,你果然是贵人出身,见多了世间财宝,能稳得住。你远胜过为父这等嬖人啊。”   听到父亲由衷的感慨,玉紫嘴唇微微一扯。   她暗暗想道:我懂的这些,都是前人经过血和泪才总结出来的,这可与我这贵人身份无关。父亲你以前不懂,那也是正常。   玉紫却不知道,从古到今,巨大的利益都能使人失去理智,她能在这种情况下保持心智,做出正确的判断,已是很了不起了。   纵使父亲的夸奖很让她舒服,可是玉紫真是高兴不起来。   不管是谁,突然由巨富变回赤贫,心中都高兴不起来的。   这时的玉紫,不由想道:要是得了那盒子,我先把它收起来,然后在独处时再给父亲鉴定一下。那就不会有这样的事了。   刚想到这里,她便摇了摇头。无论如何,以她现在的身份,腰怀巨宝,都容易招祸。就算现在无人发现,将来把那美玉出售时,也一样会有麻烦。哎,碎了也好,碎了,就可以睡一个安稳的觉了。   想到这里,玉紫长叹一声,让自己的心慢慢变得平静。   宫也平静了。   父女俩随便吃了一点东西,便在众人的指指点点中,再次踏上了征程。玉虽然碎了,那盒子,玉紫可是妥善保管着的。这东西,也许能在有一天派上用场呢。   很快,到了晚间了。   玉紫睡得很沉。   她是在一阵喊杀声中清醒的。   她一睁开眼,便发现西南方向,蛮君和公子出的营地上,灯火通明,嘶喝声不绝于耳,兵器“叮叮砰砰”地交响成一片。   天啊,不会是刺客在这个时候来了吧?   玉紫翻身坐起。   她的身边,宫睡得很熟,很沉,这雷鸣般的嘶喊吵闹,一点也没有影响到他。   玉紫看了一眼父亲,抿着唇,悄悄的把身边的火堆熄灭。这么黑的夜晚,火堆一灭,父女俩便像化入了夜色当中,消失不见了。   然后,玉紫悄悄地走向父亲,从包袱里拿出几件麻衣,堵在父亲的耳朵旁。她可不想父亲被吵醒了,这公子出是中原的大贵族,说不定父亲会不管不顾地上前护卫呢。   然后,玉紫便转过头,专心地看起热闹来。   喊杀声越来越响亮。   越来越多的剑客被惊醒,急急地加入厮杀的队列中。   就在玉紫把心悬着,警惕地看着四周时。一个响亮浑厚的声音传来,这声音,她是听出的,这是公子出身边的剑客显在暴喝,“围住了!一个不留!”   听到这里,玉紫大喜:看来公子出得胜了。   一阵响亮的应诺声中,喊杀声越来越小。   不一会,剑客显的声音再次传来,“刺客已清,劳烦诸位相助了。”   什么,刺客已清?黑暗中,玉紫双眼灼灼发光:刺客已清了?太好了,不必担心被报复了,可以把心放到肚子里了。   这时,一个惊讶地声音传来,“这,这些刺客,是商队中人?”   剑客显冷冷地回道:“这伙人,正是潜伏在商队中,准备刺杀公子出的刺客。诸君,刺客已经伏诛,诸君请回吧。”   “诺。”“诺,诺。”   乱七八糟的,有点嘀咕,也有点慌乱的应诺声中,众剑客一一向营地走回。   玉紫连忙把火堆重新燃起。   现在到了夏天,燃起火堆,已不是为了取暖。它一是为了警示草原上的动物,这里有大队的人类。二是火边堆着一些艾草,艾叶的烟,可以驱蚊,防荒野中的瘅气。   望着重新归于平静的夜空,玉紫望了一眼睡得兀自香甜的父亲,微微一笑,闭上了双眼。 第31章 回程   商队又上路了。   这一路倒是很顺利,走了半个月,鲁城渐渐在望。   自那天后,玉紫便没有看到过公子出。有时,她望着那些围在公子出马车旁的剑客时,心中会想着:也不知这位大贵族,堂堂的赵国原太子,他的目地的到底是哪里?   这一天,商队到达鲁城了。   眼见城门在望,剑客们兴奋起来——到了领取另一半刀币的时候了。   这些刀币,是玉紫期待了许久的。可当这一天真正来临时,她却感觉不到欢喜,一旁的宫也是。   毕竟,在不久前,他们曾经得到过一百金。   两百刀币一拿到手,玉紫还是把父亲的那一份让他保存着。经过上次食盐那件事,她明白了一个道理,任何时候,都不要把所有的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   刀币到手,也就意味着他们可以随时回去了。   不过,如果能在鲁城找到一趟前往齐国的差事,那就最妙了。   所以,来自曾城的剑客们,都在寻找着这个机会。至于玉紫,则花了几天功夫,把鲁城细细地逛了一遍。   做为一国都城,鲁城的商业很不发达。市场只有一些鲁国本地的产品。玉紫看了又看,都没有找到她能带回曾城转卖的东西。   在鲁城停留了一周后,剑客们开始回返了。他们找了个遍,也没有前往齐国的商队,只好自行返回。   曾国和齐国,都是同一个方向,这一次回返的曾国剑客和齐国剑客,有六十三人。这六十三人中,有十几人买了驴。   所有的驴背上,都放满了日常食用的大豆,粟米,鼎,和众人的麻衣包袱等物。那些有驴的剑客,也是他们一样步行。   众剑客都是身强力壮之人,日赶夜赶的一路急行,每天也能行进个六七十里。足是来时的双倍。   真是夏天了,太阳白晃晃地挂在天上,照得人满头大汗。   玉紫望着前方冲天而起的烟尘,她的嘴唇已干得裂开,咽中像生了火一般。   她抿了抿唇,哪知道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唇间便是一阵撕裂般的疼痛。   宫沙哑的声音从身侧传来,“儿,饮水罢。”   玉紫点了点头,从腰间取下一个竹筒,小小地抿了一口。   就在她仰头饮水时,一个嘶笑声从身后传来,“兀那小儿,真是可笑。连喝个水,也非得用鼎煮过的才行。”   宫叹了口气,回道:“我儿说,她底子弱,身子骨不如诸君经得起折腾,只有这样才可不生病痛。”玉紫也老要求他这样喝,可六个竹筒全装满,又能装多少水?这般大热天的行走,他可耐不了渴。因此,宫是怎么说也不听。后来玉紫见他喝河里溪里的水,也没有一点事,便不再要求。   玉紫收好竹筒,把手放在眼前,朝前方望了望。   一个笑声从她的身后传来,“小儿,可是等不及了?到得曾城,还有二十几日路程。”   玉紫回过头来,对上亚含笑凝视的目光。   他的目光有点奇特,隐隐的,玉紫感觉到,自从队伍准备回曾城后,亚看向她的目光中,便有一点奇特了。   只是一瞟,玉紫便收回视线,伸手拭了找额头的汗水。   天黑了。   众剑客架起鼎,煮起豆饭来。   豆饭,就是把大豆用水烧开,混一点粟米弄成的饭,这种饭,是庶民们常用的。   用过豆饭后,玉紫连忙跟上了父亲。   看着走路有点一颠一颠的宫,玉紫担心地问道:“父亲,何也?”   宫在一个树桩上坐下,手抚着脚踝,叹道:“儿,父亲真是老了,这么走一下,居然脚痛了。”   玉紫抿着唇,望着父亲。   望了一阵后,她转身朝驴圈中走去。   先是拿了一个鼎,然后她解下自己的包袱,玉紫拿过一块涂过油的牛皮来。这块牛皮,约有二三尺方圆,是她花了八个刀币买回来的。   当玉紫回来时,宫已经架起火堆,把捡来的艾草堆在一旁,坐在麻布上织着草鞋。   玉紫来到宫的身边,架起了鼎。   不一会,鼎中的水翻滚起来,玉紫把鼎从火架上拿出,置在一旁。   在宫诧异的目光中,玉紫蹲在他的旁边,在泥地上挖了一个斗大的洞。然后,她把牛皮垫在洞里。   “儿,此是做甚?”   玉紫只是神秘的一笑。   她把鼎中的水倒入牛皮中。泥土阴凉,水一倒入,立马又凉了一分。   她伸手在水中探了探,恩,刚有点烫手,温度正好。   玉紫握起宫的双足,把那双磨得不像样的草鞋脱去,然后扶着老人的双足,慢慢浸入热水中。   宫被她的举动吓了一跳,他嗖地一声握住了玉紫的手腕,颤声道:“我儿乃贵人,父,嬖人也。儿怎可操此贱业?”   玉紫抬头看向宫,她温柔一笑,轻声说道:“儿只知,父便是父。”   宫的双眼瞬时湿润了。   玉紫把宫的双足在水中泡实后,就着热水,按摩起他的足踝来。   泥土阴凉,水凉得很快,水一凉,玉紫便把水倒去,又换一鼎。   腾腾火焰中,众剑客时不时地回过头来,看着呆在角落处的这一对父女。   半晌后,一中年剑客叹道:“此儿纯孝!可敬!”   几人点了点头。   不知不觉中,众人看向玉紫的眼神中,已添了一丝敬意。这个时代的人普遍认为,一个孝顺的人,必定是品德高尚的,就算他只是一个庶民,也足可称君子。   亚懒洋洋地擦拭着手中的长剑,眼睛时不时地朝玉紫父女瞟上一眼,他的目光很是温和。   一旁的几个剑客,见他如此,相互捅了捅腰,嘻嘻而笑,却是笑而不语。   泡了一个小时后,宫已舒服得睡着了。   玉紫看着鼾声阵阵,睡得好不香浓的父亲,小心地抬起他的足,放到了麻布上。   她朝左右瞟了瞟,见众剑客只是看着,并没有一人上前来询问什么的,便略挪了挪,选了一个背光的,不怎么起眼的位置坐下,然后,把双足也放到了热水中。瞬时,一股暖洋洋的感觉直冲而来,舒服得玉紫差点呻吟出声。   她竟是从不知道,疲惫时,能泡一个热水足,会是这样的舒服!   可惜的是,她不敢久泡,泡的时候还得东张西望,精神十分紧张。   这一天晚上,玉紫也睡得很香。   第二天,宫行走时,果然显得很精神。   玉紫看着步履轻快,脸上连皱纹都笑开了花的父亲,便暗下决心,天天晚上给父亲泡一泡足,不但消除疲劳,还可以使老人家少生一些病。   在这种夜夜泡足,白日不停行走中,他们回家了!   他们终于看到了曾城的城门了! 第32章 曾城惊变   看着那熟悉的城门,宫在一旁吐出一口长气,玉紫也仰着头,瞅着那高大的城门,暗暗想道:以后,就在家里把浆熬制好,然后担到街道中贩买吧。   城门越来越近,曾城的剑客已是兴奋得倒翻筋斗,纵啸连连。从曾城到齐国,已是很近了,归家心切的齐国剑客们,也顾不得入曾城休息几天,连忙转向右侧官道,顶着白晃晃的日头继续赶路。   呼啸声中,大叫大嚷中,亚和宫等剑客,都朝着曾城城门冲去。守着城门的几个小吏,远远便认出了他们这些人。当下把戟一收,任由麻衣陈旧,满脸灰尘的众人一冲而入。   城中,依然是昔日的繁华,只不过去的时候是初夏,归的时候,都已秋天了,城后的青山,已渐现萧条枯黄之色。   这时,玉紫的身后,传来宫满足地叹息声,“终于平安归来了!这一年,可以过一个不必饿腹的冬天了。”   玉紫回头看向父亲,对上老人满脸笑开的皱纹,不由想道:风里来雨里去,担惊受怕,折腾了四个月,便是为了一个不必饿腹的冬天么?   她想到这里,心中突然涌出一股萧瑟之意。   这萧瑟,既为父亲,也为自己。玉紫怔怔地望着依然热闹喧嚣的街道,不由想道:人这一生,尝受了奔波劳累,颠沛流离,就只是为了不曾饿腹么?就只是为了混过这一日又一日,一月又一月的光阴么?   想着想着,她长长地叹出一口气来。   玉紫的叹息声堪堪落下,一个清朗的笑声从她的身后传来,“小儿因何太息?”   话音一落,一个高大的身影挡住了她的视线。   玉紫抬头,看向骑在驴背上,正低着头,似笑非笑地盯着她的亚。   玉紫扬了扬唇,浅笑回道:“无他,只是久不归故乡。”   亚哈哈一笑,这一笑,令得他微黑的俊朗的脸,显得神采飞扬。   接着,亚有点漫不经心,很是随意地说道:“小儿不是宫从郊外捡回的么?曾城可不是小儿的故乡!”   他笑得很温和,说得很随便。   玉紫微微怔了怔,她怎么觉得亚这句话有点不对劲?   正在这时,宫沙哑的声音从玉紫的背后响起,“我这儿,是老夫从曾城众乞儿中捡来的,怎地是郊外?”   “当真?”   亚眉头一抬,似是有点诧异,这时十几个声音欢喜地叫喊声此起彼伏地响起,“伯亚!你回了?”伯,在这里是老大的意思,伯亚,便是亚老大。   “噫吁——亚,侯你久矣!”   “有盗犯我曾城,众徒都在侯着伯亚你回来呢。”   乱七八糟的叫嚷声中,二三十个游侠儿一股脑儿地冲了上来。把亚围在了中间。   这些人一推一挤,玉紫和宫便被推到了一旁。   父女俩连忙向后退出几步,玉紫看了一眼被众人围住的亚,回头看向父亲时,脸上闪过一抹忧色。   刚才,亚说,‘小儿不是宫从郊外捡回的么’,这一句话,表明了他已经怀疑玉紫的真实身份了啊。他,不会怀疑她是女儿身了吧?   宫对上女儿不安的眼神,干巴的唇蠕了蠕,想说些什么,却只是低下了头。   他拉着玉紫的手,急匆匆向一侧走去。   父女俩堪堪走出十步不到,亚清朗的笑声从人群中传来,“宫,何必如此匆匆?好不容易归得曾城,何不一起共欢?”   宫停下脚步。   他回头对上亚,双手一叉,客气地说道:“亚君多礼了。我已年迈,愿归家休息。”   亚的笑声更清朗了,他瞟向玉紫,道:“宫老,你这小儿年岁已然不小,何必像只母鸡一般护着藏着。让他与我等一起共欢吧。”   宫叉着的手晃了晃,摇头道:“我儿年幼,当不得亚君看重。”   这句话,宫说得有点硬了,那拒绝排斥的意味,是十分的明显。   宫的话一说完,牵着玉紫的手,转身便走。   就在这时,亚放声大笑起来。   这一次,他的笑声十分的响亮。   众剑客本来便堵在街道中心,旁若无人的交谈嘻笑,亚这一放声大笑,众剑客嗖嗖嗖地转头,同时向他看来。   放声大笑中,亚右手一划,围着他的众游侠儿纷纷向后退去,让出一条道来。   亚踢了踢驴腹,慢慢地靠近了玉紫和宫。   他来到父女俩面前,也不理会右手按着剑鞘,冲着自己横眉怒目,一脸警惕的宫,转向玉紫,微微低头,双眼瞬也不瞬地盯着她,徐徐说道:“小儿,我悦你久矣,可愿从我?”   ……   小儿,我悦你久矣,可愿从我?   安静。   越来越多的人停止了喧哗,转过头来,错愕地看着玉紫和亚。   那几十个游侠儿,更是瞪大了眼,不敢置信地看着他们的老大。在他们的身后,与亚一道归来的剑客们,却是嘻嘻而笑。   一种奇异的安静中,亚咧嘴一笑,他依然双眼灼灼地盯着玉紫的脸,对着脸色时青时白的玉紫,声音一提,再次声音朗朗地问道:“小儿,我悦你久矣,你可愿从我?”   玉紫终于回魂了。   她抿了抿唇,压制住砰砰乱撞的心,瞪了一眼亚,冷冷地回道:“我虽幼,却是堂堂丈夫,男男相好之事,不屑为也!”   说罢,她伸手按在父亲颤抖的手掌上,淡淡地说道:“父亲,走罢。”   父女俩刚刚走出三步!   “且住!”   含着笑意的喝叫声,是从亚的口中传来。   他策着驴,再次向父女俩逼近。   就在这时,‘铮’地一声金铁清鸣声响起!   却是宫拔开了玉紫的手,拔出了腰间的长剑!   黄澄澄的青铜剑向着亚的喉间一指,宫厉声喝道:“亚,你敢再进一步,休怪老夫与你血溅三步!”   宫的厉喝声一落,嗖嗖嗖嗖,无数脚步声响,混合着脚步声的,还有众游侠儿的嘻笑声。   三十几个游侠儿,与四五十个剑客一哄而上,他们围了上来,把四周堵了个水泄不通。一个游侠儿怪叫一声,叫道:“宫,你已老迈,已护着你儿。何不令你儿从了伯亚?如此一来,你也可安享余生了。”   “然也然也,宫,世人皆是如此,你一嬖人,怎地如此任性。我观你这小儿,生得也不怎地,跟了伯亚,也是他的福气。”   乱七八糟的叫嚷声,取笑声中,宫已是满脸涨得通红,目眦欲裂! 第33章 露出面容   宫实是愤怒之极,他厉喝一声,长剑一掠,连人带剑,重重地扑向亚!   亚却早有防备。就在宫一扑而上时,他拔出腰间的长剑与宫重重一撞。这时的亚,是坐在驴背上,本来便居高临下,这般以全身力气与宫相撞,只听得“叮砰”的金铁交鸣声中,宫被他冲撞得向后急退数步,瞬间摔入了众游侠的包围当中。   在游侠们的大呼小叫,吆喝连连中,亚跳下驴背,三步并两步冲到了玉紫面前。他扯着玉紫的衣襟,把她朝着怀中重重一带。   玉紫尖叫一声,拳打脚踢起来。刚刚挣扎两下,亚提起她的腰,把她甩到了肩膀上。   宫看到这一幕,气得都要晕倒了,他“啊——”地一声嘶嚎,气急败坏地喝道:“亚,老夫要杀了你!老夫要杀了你!”他双眼惺红,连连向亚扑来。可他的双手早被众游侠抓住,又哪里扑得动?   亚回过头来,对着咬牙切齿的宫,哈哈大笑。   头发披散,正在亚的肩背上疯狂挣扎的玉紫,听到父亲痛苦愤怒的嘶嚎声,挣扎的动作蓦地一止。   她抬起头来。   抬起头后,玉紫还伸出手,把眼前的头发拔开。   然后,她看着宫,声音一提,虽然沙哑却平静舒缓地叫道:“父亲,休得慌乱,亚君本是大丈夫,断不会杀了贩了孩儿。父亲万万保重,侯着孩儿归来。”   她的声音是如此平静,如此平静。   宫一抬头,便对上她宁静中带着乞求的双眸,他的女儿,正在乞求他保重自己,她在向他承诺着,她会摆平这一切。   这样的眼神,让陷入疯狂绝望气苦中的宫,瞬时一静。   他停止了挣扎。   他瞪大双眼,看着亚肩着他的女儿,大笑着扬长而去。   今晚是聚欢之宴。曾城众剑客和游侠儿的首领伯亚归来了,众人烧起火堆,准备了美浆和狗肉,叫来了女馆的齐女燕姝,只待与他共欢。   一堆又一堆的火焰燃烧着,照亮了夜空,透过纱窗口,玉紫都可以感觉到火焰传来的灼热。   她正跪坐在亚的对面。亚的双手按在她的肩膀上,双眼灼灼地盯着她的脸,正在上下打量。   亚纵声喝道:“打水来!”   “诺!”   外面的应诺声刚刚响起,亚便像想到了什么似的,迅速地改口道:“不必了,我自己去。”   亚起塌走向房门,当他的手按在房门的门把上时,动作一顿,转过头来看向玉紫。   这一回头,他对上了玉紫平静而略带嘲讽的眼神。   这样的眼神,让他有点狼狈。当下,亚重重一哼,长袖一扬,走出了房门。   房门重重关上的同时,传来了亚的命令声,“紧守!”   “诺。”   亚一走,玉紫便垂下了双眸,脑子急速地转动着。   不过五息(一呼一吸所花费的时候为一息),脚步声响。接着,“吱呀”一声,房门被重重推开。   端着一盆水的亚,出现在房门口。   他一踏入,便把房门重重踢上,然后,亚端着水朝玉紫身前一摆,命令道:“把脸洗净!”   玉紫慢慢抬头,静静地盯着亚。   四目相对,亚咧嘴一笑,那俊朗的脸上,竟显得容光焕发。   玉紫垂眸。   亚见她不动,探入水中把手打湿,然后向玉紫的小脸抚去。   玉紫头一侧,避开了他的大掌。   亚哈哈一笑,慢慢屈膝跪坐在她对面,他双手按在膝上,上身微倾,与她鼻息相闻,脸与脸相距不足一尺。   盯着她,亚再次咧嘴一笑,露出满口白晃晃的牙齿,“玉,何必犹疑?”   玉紫迅速地抬头看向他:他叫她“玉”,他果然早就知道她是女儿身!   背着光的亚,俊朗的脸上笑容无比明亮,火焰的红光,照在他的双眸中,衬得那双眸子,直是灿若星辰。   他盯着玉紫,慢慢眯起双眼,又说道:“玉,我是当真痴慕于你。”   说话之际,他吐出的温热气息,都扑到了玉紫的脸上。   玉紫微微侧头,避开了他的呼吸,她盯着那盆水,苦笑着想道:他既然都一清二楚了,我再拖,又有什么意义呢?   想到这里,她伸出手,慢慢地放入了水中。   手刚放入,盆中的水便浑浊一片。玉紫低哑地说道:“请更水。”   亚闻言,嘴一咧,皱眉说道:“怎地如此麻烦?若不,我给玉来清洗。”说着,他伸手又向玉紫抱来。   玉紫一侧,再次让了开来。她低叹一声,道:“容我清洗。”   玉紫的声音一落,亚已咧嘴一笑,压着嗓子“噫吁——”一声,吹了一声口哨。   涂在手上的只是泥灰,这般放在水中,转眼便化开大半,露出了她那双白净滑嫩的小手。   玉紫拿出湿淋淋的小手,在亚变粗的呼吸中,摸上了自己的小脸。   两把水上脸,那涂在泥灰后面的白皙小脸,便渐渐显露在亚的眼前。   亚的呼吸声,更加粗了几分。他哑着嗓子命令道:“再洗!”   玉紫向水盆移了移,咬着牙,闭上双眼,把已脏黑的水拂向自己的脸。   随着一滴又一滴的脏水掉落在地,玉紫那白皙滑嫩,因为营养跟不上,而唇色淡淡,略带苍白的脸,完全地呈现在亚的眼前。   亚痴痴地盯着她,盯着她。   蓦地,他哈哈一笑,咧嘴说道:“善!果然是一极品美姬。”   说罢,他右手闪电般地扣上玉紫的细腰,把她搂入了自己怀中。   玉紫一坐到他的腿上,臀间便碰到一硬挺物。果然,呼吸已经粗重的亚喘着气,将嘴罩向玉紫的小嘴,吐出一口浊气欢喜地说道:“我今有妇矣!”   在他的大嘴罩向她的樱唇时,亚的大手一并伸出,解向了她的腰带。   窝在亚怀中的玉紫,低下头,避开了亚的亲吻。亚右手一伸,扣向她的下巴时,玉紫低低的,温柔而舒缓的,以一种贵族式的口吻说道:“亚君,妾虽落魄,亦贵人也。亚君若想与妾欢好,请君许妾一个婚盟!否则,妾宁可一死!”   这时的曾国,庶民之间,通常是看对上眼,便睡在一起,没有婚约,也不讲究礼聘之道。   只有贵族,才有婚盟这个说法。   说到这里,玉紫微微抬头,以一种请求,坚决,又略带贵族式高傲地眼神看着亚:这个男人,他把房门关上,亲自打水来给自己清洗,这说明他并不想暴露自己是女儿身的事实。而他不想暴露的原因,很可能是,他想独占自己,不想有权贵来抢走自己。   他既然对自己有心,便可用上一用。 第34章 聚餐   亚呆了呆。   他痴痴地看着玉紫,眼神中,流露出一种又是入迷,又是渴望的表情。似乎她这种贵族式的傲慢,使得他很满意,很砰然心动。   玉紫慢条斯理地站起来,她用手指梳理了一下头发,又整了整被他扯乱的麻布衣裳,然后,蹲下来盈盈一礼,看向跪坐在塌上的亚,轻言细语,一字一句地说道:“君若不允,妾愿赴死!”   她的动作舒缓从容,优美冷漠,充满了贵族风范,这可是玉紫数月来,向宫讨教,细心体会后的成果。   她的声音一落,亚连忙说道:“允,允,允!岂敢不允?”   他急急地站了起来,大步走到玉紫身后。亚伸手搂着她的腰,把她重重地带入怀中,嘴贴着她的后颈,吐出一口浊气,哑声说道:“可,一切依你,一切依你。”   玉紫僵硬地任他搂着自己,又闻又嗅的,一动不动。   这时,一阵凌乱的脚步声传来,那脚步声在门外戛然而止,接着,一人粗着嗓子叫道:“伯亚,浆已烫,肉已熟,你怎地还不曾出来?”   另一人怪笑道:“伯亚正搂着那小儿灰蒙蒙的小身板,行极乐之事呢。怎地还记得咱们兄弟?”   “噫——吁——然也然也,伯亚,那小儿还是童男子,可别折腾坏了。”   “哈哈哈哈。”   乱七八糟地叫嚷声中,亚转过头来大声回道:“稍侯!”   吩咐过后,他低下头,把胡子拉杂的嘴凑到玉紫的后颈,狠狠地叭唧了一下后,喘着粗气说道:“玉,明日,明日我便与你成就婚盟。我会找到城中熟识此事的老丈,令他为你我主持。”   说罢,他咬了咬牙,狠心推开玉紫,转身朝外走去。   亚刚把手放在门把上,他又回过头来看着玉紫,黑暗中,他的眸光幽绿如狼,直直的,如痴如醉的,一脸满足地盯了她一阵后,他才咬牙说道:“把脸涂黑吧。”   玉紫低头,盈盈一福,以一种恭敬,却又高贵的姿势应道:“诺!”   她这种贵族式的作派,令得亚大为得意,他满足地咧嘴一笑,大摇大摆地走了出去。   亚被冷风一吹,便从美色中清醒过来。他暗暗叹息一声,想道:婚盟?如此一来,妇人面容难掩,身份难藏啊!罢了,且走一步看一步!   玉紫听着外面响起地欢呼声,吆喝声,叫嚷声。就着焰火,蹲在地上找了些泥土抹在脸上颈上手上,然后,她跪坐在塌上,皱眉寻思起来。   刚才,她离开时,曾对宫表现得信心满满,可是,她本不是那种绝顶聪明的人,哪有什么妙招巧计?   怎么办,怎么办才好?   玉紫坐了一会,又在房中转起圈来。   又是一阵脚步声响起。   一个剑客的大嗓门从外面传来,“小儿,伯亚唤你前去。”   玉紫眉头一皱,正准备开口,“砰砰砰”地一阵剧响,门板被拍击得剧烈摇晃中,那剑客粗着嗓子叫道:“小儿莫不是走不动了?爷也是壮士,正可背你一程。戛戛戛……”   玉紫盯着房门,咬了咬牙,没有吭声。   门板摇晃得更剧烈了,那剑客拍得很是起劲,他接着大叫,“小儿休要羞怕,爷于塌上,最善怜人了。哈哈哈哈。”   那剑客笑得欢时,一个恼怒的喝声从他的身后传来,“呙,你莫要忘了,那小儿是我的人!”   这个声音中,含着腾腾杀气,正是亚赶来了。   那剑客闻言,漫不经心地回过头去,嘿嘿一笑,“亚,这小儿灰朴朴的,你何必如此着紧?”   他的声音一落,亚已是一声暴喝,“呙!我再说一道,小儿是我一人之物!”   “铮——”地一声清脆的金铁交鸣声传来,却是亚拔出了腰间佩剑!   那剑客惊醒了。   他瞪着亚,笑了笑,讷讷地说道:“何至如此?何至如此?”一边说,他一边退去。   亚嗖地一声把剑还鞘,大步来到房门外,轻轻地拍了拍,语气温柔地叫道:“小儿,出来罢。无需惧怕,一切有我!”   这语气中,多少有点自得。   玉紫站了起来,拉开了房门。   满地的焰火中,数十个汉子正七倒八歪地站在那里,饶有兴趣地盯着这一幕。   玉紫低下头来,走到亚的身边,轻轻地抓着他的一片衣角,一副很乖巧很老实的模样。   看到她这个模样,一个剑客嘴唇一撮,啸叫一声,怪叫道:“伯亚,此儿性类羔羊!身为丈夫,竟不知道反抗哭喊么?无趣,无趣之极!”   众汉子哈哈大笑起来。   在众人的起哄中,亚也是哈哈一笑,他握紧玉紫的手,回道:“我却最喜羔羊小儿!”   这话一出,众人一边大笑,一边“羔羊小儿,羔羊小儿”地怪叫起来。   哄笑声中,亚牵着玉紫,朝着火堆走去。   十几处火堆,在夜空中腾腾的燃烧,使得空气中,平生添了一分臊热。只是这种臊热中,夹着肉食的香味,浆水的酸味。   亚和玉紫来到火堆前时,众汉子同时抬头,他们一边打量着玉紫,一边唿哨连连,怪叫不已。   亚显得很是得意,他昂着头,哈哈大笑不已。那两寸长的络腮胡子,在火光中飘舞着。   他牵着玉紫来到最中间的那个火堆,众人纷纷挪到两侧,让出中间一个塌几来。   亚一屁股重重坐下,双腿大赖赖一分,伸手便把玉紫的手重重一扯,令得她跌坐在他的大腿上。   然后,在众人的吆喝声中,他接过一只三足樽,仰头饮了一口浆,扳过玉紫的下巴,头一凑,便把浆水哺入她的嘴里。   玉紫没有反抗,任由他哪着自己的小嘴,把那口呛鼻的,含着桂皮味的浆水灌入嘴中。   玉紫的顺从,令得亚满面红光,一副很有颜面的模样,而其他的汉子,却显得有点失望,他们摇着头转移了视线,彼此嘻笑取闹起来。   一个剑客站起,他从鼎中捞出一块足有二三斤重的狗头肉,把它呈到亚的面前。亚右手一伸,五爪一抓,拿起那块汤汁淋淋的狗肉,拥着玉紫站起。他把那狗肉朝着左右前后一举,粗着嗓子大声叫道:“幸鬼神相佑,今我等既有狗肉吃,又有美人在怀!诸君,共啖之——”   亚的声音一落,哄笑声震天介地响起。一个洪亮的怪叫声传来,“伯亚,灰糊糊,黑蒙蒙一小儿,也可称为美人乎?”   哄笑声更响了。众汉子一边拍着大腿怪叫,一边对着玉紫左瞧右瞧。   亚低着瞅了一眼垂着双眸,倚于怀中的玉紫,得意地一笑,也不多说什么,只是撕下一大块狗肉朝嘴里一塞,重重咀嚼几下后吞下。   他是首领,他这么一开动,众汉子都从鼎中捞出狗肉,汤汁淋淋,胡天海地的大嚼大吃起来。 第35章 当街自荐   亚吃了几把狗肉后,从狗头上撕下一块肉,塞到了玉紫手中。   油腻腻的狗肉,上面还零零落落地生着一扎狗毛,便这般摊在她的小手上。   亚低头看着她,眼神中尽是宠溺,他命令道:“食!”   这声命令,毫不迟疑,玉紫对上他志得意满的表情,眼角瞟过一众大叫大嚷的剑客游侠儿,心中知道,众人都在看着自己,此时拒绝了亚,令得他没有面子的话,就会激怒他。   于是,她慢慢抬起小手,闭上双眼,咬了一口。   看到她把那口狗肉吞下腹中,亚大为得意,他哈哈大笑起来。   这狗肉虽然只是放了些盐,味道还挺不错。玉紫闭着眼睛,逼着自己不去看那肉皮上硬梆梆的狗毛,又重重撕下一口肉吞了,对自己说道:几个月了,我都没有尝过肉食,这狗肉来得真及时,可以给我补一些气力啊。   这样想着时,肉皮上的狗毛,便没有那么恶心了。   吃过几口后,玉紫把手中的狗肉放到几上。   亚低头看向她,眉头微皱,问道:“胡不食?”   玉紫以袖掩脸,低低的,叹息地说道:“家中老父,食的还是糟糠,我却在这里吃狗肉,于心不安。”   她的声音并不低。   旁边一剑客点了点头,道:“是儿纯孝之人,伯亚,何不给她父亲送一斤狗肉去?”   亚哈哈一笑,道:“从今往后,宫亦是我伯亚的父亲,正该给他送肉去。”他朝着一个游侠儿叫道:“促,提二斤狗肉,送给宫,便说,此肉是我孝敬的。”   那游侠儿站了起来,应道:“诺。”   玉紫看着那人,轻声说道:“请转告我父,亚对我甚好,无需担忧。”   亚大为高兴,连忙补充道:“然也,然也,请宫老无需担忧。从今后,他便是我父!哈哈。”   “诺。”   目送着那游侠儿离开,亚凑过油淋淋的嘴,在玉紫的小嘴上重重地啾了一下!   众剑客看到这一幕,有点兴奋了。一个剑客用筷子拍打着几面,大叫道:“妇人呢?妇人呢?有肉有食,怎地无美人助兴?”   “速叫美人,速叫美人。”   乱七八糟地叫嚷声中,大笑声中,飘来了一阵脂粉香。   玉紫垂下眼敛,等着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这一天晚上,亚信守承诺,另寻睡处,没有强迫于她。   第二天一大早,亚来找玉紫了。他迫不及待的,想着今天就与玉紫成就婚盟,到得晚上便可搂着美人入睡。   在玉紫的强烈要求下,亚答应了她与自己一道前去,找那个知道贵族婚盟礼数的老丈。   曾城中,依然繁华。   依然是一副灰朴朴的小儿模样的玉紫,亦步亦趋跟在亚的身后,亚因为不想让外人知道玉紫的身份,身边并没有随从。   玉紫一边走,一边静静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昨晚苦思了一夜,她都没有想到脱身之策,因此在不知不觉中,她的眉头皱成了结。   亚回头看向她,见她如此,右手一伸,紧扣着她的手!他望着玉紫,问道:“何郁郁寡欢?”警惕地盯着她,他声音一沉,“成为我的妇人,你不喜么?”   玉紫缓缓地摇了摇头,她慢条斯理地回道:“凡是妇人,都会有丈夫,你是曾城的伯亚,妾怎敢不喜?”   亚没有听出她语气中的嘲讽,欢喜地应道:“然,然,玉,我定将善待于你,决不会抛弃!”   玉紫抿唇笑了笑,在亚的咄咄盯视中,正要应付他两句时,一阵马蹄声传来。   这次的马蹄声,舒缓而整齐,“哒哒哒”的显然来人很多。   街中众人,纷纷向两侧让开。   亚扯着玉紫,也避到了道旁。   马蹄声越来越近,一股烟尘冲鼻而来。马蹄声中,伴随着车轮滚动的声音。   有马车,必有贵人。   一旁的亚双眼放光的盯着那烟尘冲起处,羡慕地说道:“不知是何国公孙经行此地?”他低低地叹道:“玉,我亦是公孙啊!”这话是废话,事实上,曾城的游侠儿和剑客,多数都是昔日的公孙。   烟尘的尽头,出现了五六辆马车的队伍,这队伍,不管是伴行两侧的骑士,还是驾车的驭者,都是高大威猛的汉子。他们手持长戟,腰佩宝剑,身材高大,脸色红润。光看他们这张营养充足的脸,众人便知道,这些人,定是世代为大贵族服务的家臣!   亚瞬也不瞬地盯着越来越近的骑士们,压低声音,又说道:“玉,闻齐王重勇士,我若应召,许能得此富贵!”   说到这里,他转向玉紫,双眼放光,一脸向往,“到得那时,你便可常食肉糜,以玉为饰!”   玉紫闻言,嘴角扬了扬,以示回应。   她也在双眼放光地盯着那马车。   车轮滚滚,满眼烟尘中,那走在最前面的马车车辕上,插着牛尾和羽毛,漆成了红色。   这马车,她似曾相识!   当那马车行驶到离玉紫只有二十步远时,玉紫动了。   她右手重重一甩,以一种极为刚猛强劲的力道甩开了亚的掌握,嗖地一声,冲向了那马车!   玉紫这一横冲而出,令得众人大吃一惊,一众愕然中,亚急急喝道,“回来!此乃贵人车驾,不可冲撞!”   马车旁,众骑士同时抬头,目光沉沉地盯向玉紫。   玉紫却是不管不顾,她急冲几步,直冲到路中心,离那马车只有十数步才急急停下。   脚步一停,玉紫便慢条斯理地整了整衣裳,朝着马车双手一叉,朗声说道:“我,曾城人氏也,识字,善思,察物于微,曾得赵公子出赞赏,以宝玉赐之。”自我介绍到这里,她略顿了顿,声音一提,响亮而清朗地说道:“我有才,愿为贵人食客!”   她的声音清朗之极,远远传出。   一时之间,满街皆静!   亚先是一惊,直瞪了玉紫好一会,他才明白过来:这个小儿,这个妇人,她,她居然拦着贵人的车驾自荐!她,她是想摆脱自己啊!   原来,她从来便不愿意当自己的妇人!   原来,她从昨晚到今日的小意顺从,都是假的!假的!   嗖地一下,他的一张俊脸,瞬时变得紫红紫红!   马车在离玉紫三步处缓缓停下。   车帘晃动间,一只修长白净的手伸了出来。 第36章 公子子堤   这是一只极为修长白净的手,光看这只手,众人便大气也不敢出一声,直觉得,这是真正的贵族才能拥有的。   车帘掀开,一张俊美之极的面容呈出在众人面前。   这是一个少年,他眉目如画,五官毫无瑕疵。姣好得胜过世间女子的脸上,生着一副方正刚硬的下巴,和一双浓黑的剑眉。   他的眼神,冷漠中藏着淡淡的忧伤。   这是一个世间罕见的美少年!   在周围众人痴痴呆呆地注视中,玉紫表现得最为沉稳,一看那车驾,她就知道是他了,这个少年,便是她刚来贵地时,曾经遇到过的那美少年。那一次,他没有理会她就走了,真希望这一次能够助她一把。   美少年静静地打量着玉紫。   在看到她只是一个灰朴朴的年幼少年时,他的目光中,闪过一抹失望。可是,当他看到所有人都在对着自己发呆,只有眼前这小儿,双眼始终明澈而清醒时,心中便闪过了一抹赞赏。   美少年盯着她,点了点头,道:“可!”   可!   他说可!   玉紫只觉得双腿一软!   她吐出一口浊气,压抑着激动,再次低头叉手,说道:“我的老父,曾侍侯两任齐王,共三十有一年,见多识广,请上君亦用之!”   再一次,那清冽如泉的声音传来,“可。”   玉紫欢喜地大声叫道:“谢上君!”   她缓缓向一侧退去。   一个剑客跳下马背,他来到玉紫面前,朝她上下打量了一眼,笑道:“小儿,你父亲何在?”   玉紫朗声说道:“应在家中。”   “速请!”   “诺!”   两人转过身,一前一后的向玉紫家中走去。   当玉紫来到亚的身侧时,亚已是目眦欲裂,他瞪着她,眼神中,充满着愤怒,伤心,绝望。   对上他这样的眼神,玉紫的心中格登了一下,突然之间,她想到了一个事实:自己本是女子之身,这一点,亚是知道的。他这么愤怒,为什么不在贵人面前拆穿?他,莫非他是真喜欢自己?!   想到这里,玉紫迅速地决定:一定得暂时把他安抚住。   于是,她抬起头来,朝着亚慎重地一拱手,轻声说道:“他日君为勇士,愿提旧盟!”   亚一怔。   他呆呆地看着越去越远的玉紫,本来狰狞铁青,狼狈不已的面容上,渐渐地露出了一抹坚定。   玉紫当街挡下贵人车辆自荐的事,以最快的速度被传播。当玉紫来到破烂的府中时,宫正好急急地赶回。   父女相见,都是一脸欢喜,宫激动地看着玉紫,干扁的嘴动了动,却是一个字也说不出。   府中破破旧旧,父女俩稍作收拾,便坐上宫那辆老驴破车,急急地向那贵人的队伍赶去。   这个时候,玉紫已经知道,那贵人,叫公子子堤,他本是魏国的太子,现在在邯郸城中当质子。   质子,这可是一个很没有前途的职业啊。跟在这样的主子身边,这一生,也算是完了。当下,宫便沮丧地低下了头。   不过,他转眼一想:走一步算一步罢,成为一个质子的食客,总好比落入亚的手中。   这时的宫,并不知道,亚是准备慎重娶过他的女儿的,他还在以为,在亚的眼中,玉紫只是一个普通的玩物。   驴车虽然走得缓慢,不过公子子堤前来曾城,也只是游玩的。他身为质子,行动经常被人管束,除了临淄城外,也只有这最为靠近的曾城,可以偶尔来逛一逛。因此,只赶了半天,三人便与车队会合了。   玉紫父女是临时加入,没有闲置的马辆安排,他们便还是坐在自己的驴车上,跟在队伍后面慢慢赶。   队伍是驶向齐都临淄的。   从曾城到临淄,不过五天路程。公子子堤明显不想回去,硬是在路上拖了七天了,都还没有看到临淄的城门。   这一日,他竟然记起了拦路自荐的玉紫,便令人把她叫了来。   阳光下,公子子堤静静地望着远处的地平线半晌后,突然开口了,“小儿自荐于我,可是欲避祸?”   啊?   玉紫惊住了。   她万万没有想到,这个美少年,有着这么敏锐的洞察力。   她迅速地抬起头来,朝公子子堤看了一眼后,她低下头,双手一叉,低声道:“公子错矣。我虽小儿,行事有节,进退有序,怎能有祸?”   公子子堤闻言,低下头来瞟了玉紫一眼,他的表情淡淡的,看不出信是不信。半晌后,他扬了扬唇,又问道:“小儿既是赵公子出赏识之人,怎地自荐于我一质子?”说到这里,他忧伤地一笑,低低吐道:“世人皆知,为质者,难得富贵!你若不是避祸,何必自荐于我一质子?”原来,他之所以怀疑玉紫是为了避祸才主动自荐,却是因为他的质子身份啊?   “公子!”玉紫声音清脆地打断他的话,朗朗地说道:“公子此言差矣。世间事,祸福相依,成败转眼。公子尚未尽力,怎知自己便回不得故国,当不得君王?”   她这话一落,左右的剑客,同时转头朝她瞟了一眼。   而紧跟其后的一辆马车中,传来一个苍老的赞叹声,“善哉此言!公子,小儿虽幼,有此见识,足可以为一食客!”   车帘晃动,一个须发苍白的老人露出面容来。   他温和地看着玉紫,笑道:“小儿曾言,你那父亲,曾侍侯两任齐王,共三十有一年?”   “然!”   “善!”   老人呵呵一笑,转向公子子堤,目光中尽是慈爱,“公子,此儿的父亲,定然熟识齐宫诸事。这一次前来曾城,能得到这两父子,实是大收获啊。请允许老夫向公子贺之!”   老人的肯定,令得公子子堤忧郁的脸上,绽放了一朵笑容来。他转向老人,双手一叉,恭敬地说道:“阿父所言极是。”阿父,亚父的意思。   公子子堤转向玉紫,笑了笑,他的长相是世间罕见的俊美,这一笑,便如云破月来,雨过虹出,直是华光四射,摄人心魄。玉紫被这笑容一震,迅速地低下头来。   这时,公子子堤清如泉水的声音汩汩传来,“小儿何名也?”   玉紫低着头,双手一叉,轻声回道:“我名玉。”   “玉?此名甚贵。”   公子子堤诧异地打量着玉紫,瞅了她半晌,他嘴角扬了扬,道:“眼清而透,齿白而细,勉强可当得这个玉字。奈何太脏!”   说到这里,他淡淡的命令道:“小儿,洗净后再来见我。”   ……“诺!” 第37章 坦白   玉紫向后退去。   目送着公子子堤的马车,不疾不缓地向前驶去。玉紫低着头,寻思起来。   不一会,宫沙哑的声音在她的身后传来,“我儿何寂寂独思?”   玉紫迅速地回头,她跳上驴车,坐到父亲的身边,朝着前面看了看,见没有人注意到自己,便凑近父亲低低地说道:“父亲,公子子堤令我洁面后见他!”   “啊?”   宫惊住了,他脸色一白,急急地说道:“这,这可如何是好?万一他见到你是女儿,会不会以为你我欺骗于他?”   这时的人,骨子里便认为信诺是一个人最重要的几种美德之一。对于欺骗的反应相当的剧烈。玉紫知道,宫是担心公子子堤一怒之下,会杀了她!   她抿了抿唇,半晌后,才低声说道:“或能得脱。”   她的话中,没有多少自信。   宫闻言,长叹一声。   玉紫低头寻思了一阵后,抬头看向宫,说道:“我观公子子堤,似是温和之人。”   宫点了点头,道:“若不是暴虐之人,便不会因此事轻易责杀。”他说到这里,看向玉紫的眼神闪了闪,暗暗想道:玉相貌甚美,许能合得公子子堤心意,被他纳入后苑为姬。   这样一想,他的心倒有点热了。   对于老人来说,女儿长大了,终究是要嫁人的。玉紫如此能嫁给一位公子为姬,虽然这位公子只是质子,虽然只是一个普通的姬,可至少也是一个归宿。   车队经过溪流旁时停了下来。玉紫跳下驴车,找到溪水的上流,见左右没人,便把自己清洗一净。   她低着头,对着水中的倒影瞅了又瞅。   水中的人,已不复初见时那般红润饱满,这几个月的风餐露宿,使得原本圆润的脸变得削瘦了,原本白里透红的小脸,变得苍白了。   玉紫这个身体,五官只是清丽,最大的长处是肌肤雪嫩,眼神清澈,举止从容镇静有贵族风范。现在脸色一差,便逊色了一分,又身着破旧的麻布衣,不加修饰,更是逊色一分。现在的她,比之刚到贵地时的面容,直是逊了一筹。   只是,左瞧右瞧,水中人,娉娉婷婷,分明是一个妙龄好女。哎,这个样子,真的很难冒充少年啊。   这可如何是好?   玉紫咬着唇寻思起来。   她的身后,是一众喧嚣的剑客。车队行走,每靠近溪河,便会停下来休息一番。现在众人又在休息,有几人还在下游取水洗刷。   玉紫把泥土在脸上涂了又拭,拭了又涂。那泥土涂在脸上,太显形了,根本不是本来肤色。   弄了二刻钟,眼见那边传来了催促声,玉紫一咬牙,暗暗想道:这个公子子堤内心忧结,外表虽然冷漠,实际上是个温柔和善之人。这样的性格,若是利用得好的话,完全可以不被怪罪。   想到这里,她狠狠地在地上跺了跺脚,身子一转,大步朝着车队众人走去。   一个剑客远远地看到她走近,右手一挥,叫道:“小儿,公子唤你前去。”他说到这里,挥舞的手不由定在了半空。   伸手揉了揉眼,那剑客愕然转头,朝着左右问道:“这,这,他?我眼花矣?”   没有人回答他地问话。   众剑客都张着嘴,错愕地看着低头走来的玉紫。   直瞪着她走向公子子堤所在的榕树下,一个剑客才吃吃地说道:“这,这便是那脏污小儿?”   ……   玉紫低着头,缓步来到了公子子堤面前。   俊美绝伦的公子子堤,正跪坐在塌上,慢条斯理地饮着酒水,高大的榕树,挡住了投向他的太阳光。斑斑驳驳的光线,照在他的脸上,映着他那俊挺的五官,忧郁的眼神,直是美得难言难画。   公子子堤的左边,跪坐着那个须发苍白的老人。而众剑客,则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嘻笑打闹。   他们都没有注意到玉紫地走近。   玉紫悄悄地抬眸瞟了瞟,见到没有人注意自己,又是松了一口气,又是想苦笑。   她大步走到公子子堤面前,在离他约五步的地方跪下,双手扒在地上,额头点地。   宫远远地看着这一幕,紧张地站了起来。他向玉紫冲出几步,却又急急地刹住了脚步。   玉紫五体投地地跪在那里,哑着声音说道:“我,有罪。”   玉紫的声音,惊醒了低头品酒的公子子堤。   他抬起头来。   公子子堤皱起轩眉,奇道:“小儿因何施此大礼?”   刚说到这里,他的目光一转,瞟到了玉紫白嫩外露的小手,又看到了她白皙的颈项,声音便是一顿。他徐徐问道:“小儿何罪之有?”   玉紫嗫了嗫,讷讷地说道:“小人,小人,小人……”她有点说不下去。   一咬牙,玉紫抬起头来,直接让自己的面容呈现在公子子堤的眼前。   一见到她的脸,公子子堤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瞅了一眼玉紫,转向身边的老人问道:“公叔,此儿,颇似好女?”   公叔正瞪目结舌地盯着玉紫。   他可没有公子子堤这般镇定。公叔伸出手指,直直地指向玉紫,好半晌才发出声音来,“小儿,你,竟是妇人?”   公叔喘了一口粗气,又重复道:“你,你竟是一妇人?”   玉紫重重地叩了一个头,哽咽地说道:“妾是鲁国贵女,族中生变,得家臣相护得以逃脱。一岁来,辗转流离,因家教甚严,不敢落入女馆,污及先人,便以泥灰涂面。后遇得宫,得他照顾,认其为父。现如今,被曾城强梁识破妇人之身,欲迫而得之。”   她说到这里,额头重重地抵在泥地上,颤声求道:“妾虽是妇人,却真识得字,亦真得赵公子出之赏。”   西西索索的,她从怀中掏出那只木盒来。双手捧着木盒置于头顶,玉紫抬起头来,苍白清丽的脸上,已是珠泪盈盈,“妾以妇人之身求荐于公子,实有欺上之罪。公子询问时,又有隐瞒之过。然,妾一妇人,不如此不足以保得清白。求公子宽恕!”   在她痛哭流涕时,宫从旁边一冲而出,他伴着玉紫跪下,也是五体投地,朝着公子子堤重重一叩,苍老的嗓音沙哑地响起,“先齐王曾言:过错如果是情有可原的,便算不得过错。求公子宽恕小女!”   父女俩的殷殷相求中,公子子堤皱着眉头,静静地盯着玉紫,静静地盯着…… 第38章 成玉姬了   这里的异动,已惊动了所有的剑客,他们齐刷刷地回过头来看着这一幕。   一众安静中,公子子堤还在盯着玉紫打量。   直过了半晌,他冰如清泉的声音才传来,“你乃鲁国贵女?”   “然。”   “鲁国何族?”   ……“妾不想说。”   得到这个答案,公子子堤却是清笑一声,声如流泉。   他又问道:“你可是处子?”   嗖地一下,玉紫小脸通红,她嘴唇蠕动了下,却一个字也没有吐出。   公子子堤见状,再次清声一笑。   现在的他,笑声频频,看来心情不错。   盯着玉紫,他又浅笑道:“且上前来。”   “诺。”   玉紫向前挪出几步。   “抬起头来。”   “诺。”   她抬起头,与近在三步远的公子子堤四目相对。   细细地瞅着她的脸,公子子堤再次一笑,这一笑,竟有点灿烂,他缓缓地吐出一个字,“善!”   在玉紫有点紧张地注视中,他又问道:“你名唤玉?”   “然。”   公子子堤向后一倚,声音一提,清声命令道:“束!”   “在!”   “另备一辆马车,迎玉姬于内!”   在玉紫瞪大的双眼中,公子子堤站了起来,缓步朝马车走去。   直到他走出十几步,呆怔着的剑客们才反应过来。也不知谁喝叫一声,“启程啦——”   一个脚步声出现在玉紫身后,接着,一个剑客地声音传来,“马车已然备好,请姬入内。”   玉紫嗖地一声转过头去,她看了一眼站在十步外,显得有点欢喜的宫,呆了呆后,吃吃地向那剑客问道:“我父亲他,他却如何?”   那剑客双手一叉,朗声回道:“公子不曾下令,想是照旧。”   父亲还是食客啊?这也好。   玉紫晕沉沉地转过头,跟在那剑客身后朝着一辆马车走去。   一直到上了马车,她还没有醒过神来。   这辆马车,很是舒服,里面很宽敞,车壁的暗箱中,放有酒樽和酒爵。   玉紫呆呆地打量着,过了好半晌,她嗖地一声掀开车帘,看向父亲的方向。   幸好,宫因为担心她,驾着驴紧赶急赶,不曾落后。对上女儿的眼神,他连忙吆喝几声,冲了上来。   玉紫瞅了瞅四周,她这一瞅,便对上了十几双指指点点的目光。众剑客对上她的打量时,并不退缩,反而还咧着嘴,冲她一笑。那笑容,也说不清是好奇还是取笑。   见众剑客不想回避,玉紫无奈,只得视而不见。她转向宫,压低声音问道:“父,父亲,公子他因何唤我为玉姬?还令我坐上马车?”   她的声音中,有点涩滞。   宫却是一脸放松,“女儿休惧,想是公子见你美貌,欲收纳于你。”美貌?我的美貌比得上他自己么?转眼,玉紫又想道:收纳于我?原来是要我做他的姬妾啊?   玉紫有点紧张了,她向前一探,急急地追问:“当真?”   这一追问,宫却有点迟疑,他讷讷半晌,方回答道:“许是如此。”   原来父亲也不清楚啊。   玉紫有点失望地坐回塌上。   这时,宫的叹息声幽幽传来,“我儿,这数月间,你食不得肉,着不得缎!你与父亲一道风吹雨晒。玉啊,身为妇人,终需嫁人的。你,你就不要多想了啊。”   直到宫身影离得老远了,玉紫还在呆呆地看着他,呆呆地想道:原来,父亲竟是赞同的。   这时,另一辆马车驶到了左侧,车帘晃动间,传来了一个温软的女子声,“玉姬,”一张圆而清秀的脸出现在玉紫面前,她打量着玉紫“姐姐身材果然与代姝相仿。”   说到这里,少女朝身后吩咐了几句,接过一个包袱后,又转过头对玉紫说道:“姐姐,事起匆促,无法为姐姐备制衣裳。这两套衣裙,乃婢子代姝所有,请姐姐暂且穿上。到得府中,定会为姐姐备得符合身份的裳服。”   玉紫瞪着那个包袱,顿了顿,终于伸手接过。   这是二套女式裙群,布料有点粗,是一种缎。   缩回马车中,把这套裳服摆在面前,玉紫瞪了一阵后,双手捂脸,喃喃说道:“既来之,则安之。既来之,则安之。”   自我催眠了一阵后,玉紫把这裳裙换上。   果然合身。   几个月来,她穿的都是又宽又大,粗糙得把她的皮肤都磨破了的麻布。那麻布极粗极不吸汗,穿在身上简直是受刑。现在穿上这身缎做成的裳服,感觉到皮肤的放松,玉紫哪里还有半点勉强了?   她扯了扯左边的大袖,自言自语道:“奶奶的,真没有想到,有一天我玉紫会为了一身好衣服,咬牙切齿地想着要奋起?”   车队继续向前驶去。   走了几个时辰后,夜幕降临了。马车一一停下,喧嚣声中,有侍婢在准备晚餐。   坐在马车中,听着外面的人声鼎沸,玉紫突然想到了一个极重要极重要的问题。她咬了咬唇,绞着双手,忍不住胆战心惊:这个公子子堤如果真纳我为姬妾,那是不是意味着,他会令我前去侍寝?天啊,我不要!   她想到这里,脑海中不由浮现出公子子堤那张俊美得人神共愤的脸。好似这样俊美的贵公子,应该看不上自己吧?好似与这样的人同床共寝,应该是自己占了便宜呢。   她胡思乱想到这里,忍不住朝着空气中‘呸呸呸’了几下!   外面的喧嚣声越来越大了,隐隐的,还听到了宫的说话声。   玉紫连忙掀开车帘,跳下了马车。   她刚一露面,一众剑客便频频向她打量而来。不过这些人只是瞟上两眼,便移开视线。   玉紫碎步向宫跑去。   就在这时,一个少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玉姬姐姐,公子正在用餐,姐姐怎不随侍左右?”   玉紫的脚步一顿。   她慢慢转过头去。   跟她说话的,便是那个送衣服给她的侍婢,这侍婢一双杏眼睁得大大的,正盯着玉紫。那表情中,似在为她的不懂规矩而诧异。   玉紫暗中叹了一口气,冲着少女点了点头,转头朝宫瞟了一眼。宫没有看她,他正与一个剑客低声说着话。   玉紫盯着父亲,郁闷地想道:父亲该不会以为我是公子子堤的人,便不再为我操心了吧?她再次叹了一口气,转身朝着公子子堤走去。 第39章 进入临淄   公子子堤正在抚琴。   夕阳下,铺了厚缎,摆满塌几的草地上,他席地而坐,俊美的脸低垂着,一缕长发披散在颊边,长长的睫毛扑闪,嘴唇微嘟,无比认真的同时,带着一股孩子气。   看着这样的公子子堤,玉紫第一次意识到,他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少年郎,还没有成年,没有行冠礼呢。   突然间,玉紫信心大增:我两世为人,用得着怕这么一个少年郎吗?   于是,她的心情放松了,快步来到公子子堤身后。这时刻,侍侯公子子堤的侍婢们都在做饭,煮酒,没有人为他红袖添香。当然,玉紫也不会有这个兴趣。   玉紫想了想,从旁边移过一个塌几,老老实实地跪坐在公子子堤的身后,瞪着地上一丛丛杂草,以及在杂草中忙碌的蚂蚁发起呆来。   “此曲如何?”   清如流泉的声音突然在玉紫耳边响起。   玉紫一惊,连忙抬起头来。只是一个转眼,诸如“此曲只应天上有”这样的赞美之句,便涌出她的脑海。   玉紫嘴一张,准备滔滔不绝地表现一番……   就在这时,公子子堤笑了笑,摇了摇头,喃喃说道:“不过是落魄之人失意而奏,这等乐音,不详之极,又有什么值得赞赏的呢?”   他长叹一声,令得玉紫把话哑在咽中后,意兴索然地把琴朝前面一推,身子向后一仰,对着西边的满天霞光,怔怔地发起呆来。   这时的他,脸上笑容渐渐消失,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落寞和忧伤。   他直是出神了良久,才转过头来。一见到坐在他身后的玉紫,公子子堤略怔了怔,他眨了眨眼,才想起玉紫现在是玉姬了。   瞟了她一眼,公子子堤低声问道:“玉姬?”   “然。”   “流落异乡滋味如何?”   玉紫呆住了。她痴痴地望着夕阳西下的地方,好半天才喃喃说道:“形只影单,状如孤雁,不知该往哪里去。”   公子子堤沉默良久。   好一会,他低低地叹息一声。   转过头,他又开始抚起琴来。这一次,他的琴音更悲了。   不过,玉紫对这琴棋书画之类,是一概不通,她听来听去,只是觉得公子子堤弹的琴还中听,至少不让她打瞌睡。当然,至于这提神的是琴声,还是美人,就有点分不清了。   汨汨的琴声中,公子子堤低低地说道:“天下诸妇中,鲁女最多才。”顿了顿,他又续道:“玉姬,为我奏上一曲吧。”   叫她弹琴?   玉紫的脸有点白了,她笑了笑,发现咽喉有点干。直到公子子堤回头盯向她,她才低下头,喃喃说道:“自离开家国后,妾便发誓不再碰琴瑟了。”   公子子堤盯着她,皱眉说道:“纵使是贵女出身,不碰丝竹,怎能取悦丈夫?”   丢出这句话后,公子子堤淡淡地喝道:“退下!”   “诺!”   相比公子子堤的不悦,玉紫的这个回答太过干脆利落,简直是有点高兴。   公子子堤抬起头来,狐疑地盯着她,在玉紫退出五步远后,他又问道:“玉姬有何才艺?”   玉紫脚步一顿。她抬起眼睫毛,朝公子子堤悄悄地瞟了一眼,低声说道:“妾,识字,能算帐。”   公子子堤摇了摇头,道:“此是食客之事,你身为妇人,可有取悦丈夫之术?”这是他第二次提到让玉紫‘取悦丈夫’了,玉紫直是听得胆战心惊,她摇着头,羞愧地说道:“妾无长处。”   ……“退下吧。”   “诺。”   一直退出了四五十步,玉紫的心,还在砰砰地一通乱跳。公子子堤,可是话中有话啊,他那语气,分明像是一个招聘人才的上司。难不成,他想把自己做礼物送给某个人?   玉紫越想越是心惊。   不知不觉中,她已来到了队列中,远远地便可以听到宫的笑声。玉紫抬起头,看向笑得皱纹都开了的父亲,慢慢地拧起了眉头:不行,得逮个机会悄悄离开公子子堤才好。只是父亲似乎很愉快呢,也不知他愿不愿意与我一道离开?   这天晚上,玉紫第一次吃到了一碗干干净净的,连一粒糠壳也没有掺的粟米粥,同时,还吃了一块狗肉。不过,她心里有事,这难得的美味入肚,却是心不在焉。   走了几天,车队终于要进入临淄城了。而玉紫,一直没有找到逃跑的机会。   齐国的临淄城,是天下财货的中心,这里聚集了这个时代最多的商人,最多的财富。   整个城池,约有五十华里方圆,城墙如长城一样,把它牢牢圈住。   还隔个四五里,玉紫望着那一眼看不到边的巨大城墙,便倒吸了一口气。   饶是见过现代社会的繁华,可玉紫此时此刻,还是有一种乡巴佬进城的感觉。   而走在后面的宫,已经是痴痴而望,双眼含泪了。   车队的速度更慢了。很明显,公子子堤,连同他身边的剑客们,都不想太快进入那片城门。   玉紫只是朝公子子堤的马车瞟了一眼,便转过头,兴致勃勃地打量着四周的景致。   这临淄城外,以前显然也是繁华的集居地。到处都可以看到一座座土堆,以及一幢幢破落的木屋。   是了,父亲曾经说过,以前,大城四周,都会有聚城而建的郊呀什么的,现在战争频繁,那些聚居在城外的百姓们,都想尽千方百计地入了城中。   城门越来越近了。   临淄高达六丈,由厚厚的,如小山一样的巨石筑成。看着那巨大的石门,以及石门两边,因为战火而留下来的沆沆洼洼,以及那被血染成的一片片的酱红色,玉紫可以想象,这几百年来,这座大城所经历的累累战火。   车队离城门约有二里远时,走得更慢了。   无数的车队,路人,骑着驴和牛的剑客,贤士,从城外的四条要道同时涌来。人实在太多了,可容三辆马车并行的官道上,已是拥挤不堪。   这是玉紫来到贵地后,第一次看到一个地方,有着后世常见的水泄不通的拥挤。 第40章 齐公子式   车水马龙中,大开的城门里,驶出了几辆马车。   这几辆马车一驶出,众人纷纷让道,避向道路两侧。连公子子堤的车队,也在向道左避去。   上千人的注目中,那四辆马车大咧咧地行走在道路中间,横冲直撞般地驶来。   公子子堤的马车,还在向道左驶去,渐渐的,他们混入了一个商队当中。   玉紫掀开车帘,好奇地看着那几辆马车。   那几辆马车越驶越近,越驶越近。   突然间,马车停了。   众目睽睽之下,驶在最前面的马车车帘一掀而开,一个青年伸出头来。   这青年头戴玉冠,面孔削长,脸色偏黄,脸瘦而眼窝深陷。   他一露出头,便双眼灼灼地看向公子子堤的马车。   看着看着,青年的嘴角向上一拉,露出一个有点古怪的笑容来。他右手一挥,令得驭夫驶着马车向前走出几步。   不一会,他的马车与公子子堤的马车已经紧紧相靠。喝令马车停止后,青年直直地盯着公子子堤的马车车帘,操着一口沙哑的齐腔说道:“听闻子堤归来,特意前来迎接。”他说到这里,沙哑的声音微低,“既见故人,云胡不喜?”这八个字,来自诗经,它本是民间男女倾诉爱慕的诗句,此刻,它被这青年以这种沙哑低暗的嗓音说出,真是说不出的古怪和暧昧。   玉紫的双眼,嗖地一下睁得老大了,她饶有兴趣地看着这一幕。   公子子堤的车帘晃了晃,半刻后,他清而低润的声音从车帘后冷冷地传来,“式公子的好意,子堤愧不敢受!”   冷冷地说出这句话后,公子子堤喝道:“启程!”   喝声一出,众剑客齐刷刷提缰,准备动身。   可是,道路已被公子式的马车所堵塞,他们哪里走得动?   面对毫不客气的公子子堤,公子式哈哈一笑,他的长相本来有点削瘦阴沉,这一笑,真是有种说不出的猥琐。   玉紫觉得这笑容让人闹心,连忙移开眼去。   公子式笑而干哑的嗓音继续传来,“子堤何必如此?此可是临淄呢!”他双眼微眯,语气放慢,“我可是齐公子式!”   这句话,已是隐含威胁。   公子子堤哧地一笑。   这一笑,极冷,隐隐的,还含着一种郁怒。   公子式好整以暇地盯着车帘中,听到公子子堤的笑声后,他伸手抚上自个的下巴,表情中,已带有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恶意。   他伸手朝一个剑客挥了挥,饶有兴趣地问道:“子堤此云曾城,可有收获?可如上次一般,猎到一虎?”   那剑客还不曾回答,公子子堤清润的声音突然传来,“虎不曾猎得,却收获了一个美人。”   他说到这里,声音微提,叫道:“唤玉姬来,让公子式过过目!”   玉紫小脸嗖地一白,瞪大了眼。   车队后面,宫的脸色,也有点泛白。   同样,公子式的脸色也有点变了,不过他是脸色泛青。   沉着脸,公子式阴阳怪气地说道:“原来子堤长大了,已渴望妇人了。”他说到这里,双眼微眯,带着一抹怒意呼喝出声,“本公子倒要睹睹,是何等美姬,竟能博得子堤一睐?”   嗖嗖嗖,所有的目光,都指向了玉紫的马车。   早就缩回车内的玉紫,不用抬头,都可以感觉到从四面八方传来的灼灼打量。   她咬着唇,伸手在胸口按了一阵后,缓缓地拉开了车帘。   就在她的车帘晃动时,前后左右的人,都转过头认真地看来。   众目睽睽之下,玉紫的面容呈现在众人眼前。   经过这几天的休养,正值发育期的玉紫,已圆润了些。那张水嫩清透的双颊,已隐隐透着一抹少女的晕红。   她五官只是清丽,可这样的肌肤,便已远胜过一般的美人。何况,来自异世的灵魂,使得她的气质,殊异于时人。   公子式紧紧地盯着她。   盯着盯着,他的目光越发的阴沉了。   直过了半晌,他才哧地一笑,道:“子堤,此女虽美,却输你远甚!”   声音一落,数十声长剑出鞘声同时响起!   却是公子子堤身边的剑客们,同时手按剑鞘,愤怒地瞪着公子式!他这话中,把公子子堤比拟一个妇人,实是辱人太甚!   面对众剑客的愤怒,公子式却是头一侧,笑笑着看向公子子堤的方向,那表情中,带着一种洋洋得意,显然没有把众人的愤怒放在眼中。   一阵压抑的沉默后。公子子堤身边,另一辆马车中,那个公叔伸出头来,他朝玉紫瞟了一眼,转向公子式时,笑得极为谄媚,“式公子以为此妇如何?”   公子式转过头,朝着玉紫灼灼地盯了几眼后,嘴一张,正准备说些什么,眼光瞟到公子子堤的马车。当下,他哈哈一笑,嘲讽地说道:“这种姿色,这种妇人!本公子府中多矣!”   他说到这里,右手一挥,道:“且行,且行!子堤归来,本公子欢喜无尽啊!今天晚上,本公子将设下华宴,为子堤一洗尘灰!”   直到公子式的马车驶出了数十步,公子子堤才喘着粗气,压抑着怒火说道:“启车!”   众剑客低着头,略拱了拱手。   无声的沉默中,车驾驶动。   玉紫低着头,看着滚动的马车车轮,半晌都不说话。   好一会,一个极低的呼唤声在她的耳边响起,“玉,父错矣。”   是宫的声音。   玉紫抬起头,冲着一脸忧虑不安的父亲微微一笑。她转过头,看着那高大巍峨,沧桑古老的临淄城门。呆怔了好一会后,她嘴角一扯,露出一个淡淡的冷笑来。   车队驶入了城门。   城门吏只朝着公子子堤的马车打量了几眼,便挥了挥手,放行。   这些城门吏的身边,都放着一个竹制的簸箕,每有商人经过,都会向那簸箕中扔去几十个刀币。   齐国自管仲以来,对商业都极为看重,来往的各国客商,都是轻捐薄税。玉紫看了看,发现同样的商队,临淄的收税,只是曾城的二分之一。而曾城的收税,仅是鲁城的三分之一。   而公子子堤的车队,自然是不必交纳入城税的。 第41章 质子府   五十华里方圆的临淄,在这个年代,是天下少有的繁华所在。齐国名臣晏婴曾经形容过,“齐之临淄三百闾,张袂成阴,挥汗成雨,比肩继踵。”   这种繁华,在现代社会也许常见,但在那个时代,玉紫一路走来,已深深见识到,大多数地方,都还是“阡陌交通,鸡犬不相闻。”都是十分的冷清,十分的人烟稀少,因此才会野兽横行。   一旁的宫一边目不暇接地打量着,一边低低的感叹,“天下间,又有几个城池能如临淄?”纵使满怀忧郁,此时的他,语气中也充满了骄傲和感慨。   公子子堤的质子府,位于城东,自从遇到公子式后,整个车队中,连同众剑客,都表现出一种抑郁愤怒,因此,这一路上,他们都是低着头赶路。偶尔有人抬头,便是瞪着公子式的马车,咬牙切齿的。   公子式的马车,不紧不慢地驶在前面。公子子堤的马车一慢,他也跟着慢,一快,他也跟着快,看他那马车驶去的方向,正是质子府的所在。   玉紫靠在车壁上,冷眼旁观着这一幕,不停地思索着。   车队走了一个时辰后,来到了质子府的外面。   而此时,质子府已是大门洞开,公子式的马车,大赖赖地停在门外,他自己则伸出头,目不转睛地等着公子子堤过来。   远远地看到这一幕,公子子堤郁怒地喝道:“停车!”   众马车停了下来。   公子子堤闭上双眼,半响才咬牙切齿地说道:“束,你速去请过齐太子,便说,我子堤从曾城归来,设宴相请。”   “诺!”   马车又驶动了。   玉紫没有想到,马车驶了一阵后,她和几个侍婢的马车,却半途拐了一个向,向着右侧的一道侧门走去。   玉紫看着越隔越远的宫,眉头微锁。   两辆马车驶入了侧门。   几个侍婢跳下马车,把玉紫迎下。   呈现在玉紫面前的,是一片石屋群落,这些石屋高低不小,大小不均,中间坐落着无数古老的树木。现已是中秋时节,地上堆了一层厚厚的落叶。   在几个侍婢的筹拥下,玉紫一边东张西望,一边顺着碎石小路向前走去。   院落里很冷清,她一路走来,遇到的十几人,都是些低眉顺目,一脸畏缩的奴隶。都没有遇到一个女人。   一直来到一座木制的小屋前,玉紫终于忍不住了,她转向左右,问道:“公子诸姬何在?”   圆脸侍婢乖巧地应道:“曾有五姬,都已被公子转赐他人!”   玉紫打了一个寒颤。   她咬了咬牙,笑得双眼弯弯,好不可亲,“公子他,都不曾留有一姬?”   那圆脸侍婢叹息一声,低低地说道:“齐人不允!”   玉紫一怔。   那圆脸侍婢说出这句话后,显然有点后悔。她连忙指着前方的木屋说道:“玉姬,此处便是你的居所了。姬先入内,奴婢速令婢前来,侍侯姬之左右。”   玉姬转过头,看向那座由五六个房间组成的小木屋,以及木屋两旁生长着的高大的樟树。   打量了几眼后,玉紫问道:“我父亲,所居何处?”   圆脸侍婢恭敬地应道:“食客居于府中北侧。”   玉紫对着太阳看了看,想道:我这边是西方,原来父亲住在那个方向啊。远远看去,北方群屋起落,人声鼎沸,与这边的冷清相比,可是热闹了十倍不止。   在玉紫打量之际,众婢一一躬身退下。   玉紫踏入了木屋中。   木屋相当的精致,也相当的空敞。好一些房间,都是摆了一塌一几,便再也没有别的东西。玉紫转了一圈,发现有些房间的塌上,还摆着一些穿过的女式裳服。难不成,以前那五姬中,有人在这里住过?   转了一圈,外面传来一阵几个少女的嘻笑声。当嘻笑声来到门口时,却是一肃,紧接着,几女同时叫道:“奴等见过玉姬。”   “进来吧。”   “诺。” 第42章 随侍了   众侍婢鱼贯而入,那一双双好奇的,打量的目光,在看到静立沉思的玉紫时,都是一怔。   几侍婢同时盈盈一福,唤道:“见过玉姬。”   玉紫没有理会。   直过了好一会,她才突然抬头,理也不理众侍婢,提步便向外面走去。   她径直走向公子子堤所在的东侧院落。公子子堤这人,因还没有成年立家,平素是与食客剑客们一道起居的。   一步入东侧院落,便是人语声不断,剑客穿行不休。   这地方,显然很少有女人出入,玉紫的出现,引得众人不时回过头来,诧异张望。   顺着林荫道走了半小时后,玉紫来到一个最热闹的院落。   守在院外的几个武士抬起头来盯着她,手中长戟扬起。   玉紫站在坪中,朝着房门处盈盈一福,脆声说道:“玉姬求见公子子堤。”   清脆的女声,在这种男子说话声,笑闹声不绝的地方,并不多见。一时之间,左右都是一静。   房门打开,公子子堤有点疲惫的沙哑嗓音传来,“玉姬?进来罢。”   “谢公子。”   走过偏殿,呈现在玉紫面前的,是一间宽宏高大,古朴简洁的房间。这房间漆成青黄色,里面摆着七副塌几,主塌后是飘扬的帏帐,隐隐约约间,可以看到里面堆着如山的竹简,和一个床塌。   公子子堤正跪坐在主塌上,眉头深锁,一脸倦色。在他身前的三个食客转过头,好奇地向看向玉紫。   玉紫身为女姬,名份上,已是公子子堤后苑的女人。公子与他的女人在一起,众食客自当避嫌。   因此,在玉紫踏入殿中时,一中年食客站了起来,朝着公子子堤一叉手,道:“臣等告退。”   “臣等告退。”   公子子堤挥了挥手。   转眼间,众人退得一干二净,殿中只留有玉紫和公子子堤。   公子子堤头也没抬,不耐烦地问道:“玉姬来此何为?”   玉紫走到他身前三步处,盈盈一福,直视着他,清脆地说道:“妾愿附于公子左右,闲暇时,可为公子捶肩煮酒,忧虑时,许能助得公子一二!”   慢腾腾,公子子堤抬起头来,他有点惊愕,也有点好笑地看着她。   朝着玉紫上下打量了一眼,公子子堤水润的唇一扁,冷冷地说道:“我的身边,从不少识字之人!妇一姬人,守在后苑,以待丈夫才是正途。”   退守后苑,以待丈夫?玉紫暗中哼了一声:守在那里,等着你把我当成礼物,胡乱送给某个人么?然后落在一个暴虐的,或后苑有妒妇的权贵手中,不明不白地死了埋尸么?   她直视着公子子堤,声音微提,语气坚定而自信,“妾之才智,曾得公子出的赞赏。公子因为妾是妇人,便弃之不用,末免糊涂!”   她这话,已是咄咄逼人,带着三分盛气了!   公子子堤放下揉搓着眉心的手,认真地盯向玉紫。   在他地盯视中,玉紫缓缓站起,试探地向前走出几步,感觉到公子子堤并没有厌恶警惕后,她腰肢一扭,娉娉婷婷地转到他的身后。然后小手伸出,在他的眉心揉按起来。   玉紫的按摩功夫并不怎么的,可这种按摩,在这个时代,还只是医生们的治疗手段,平素生活中很少得见。   因此,玉紫几手下去,公子子堤已是闭着双眼,表情上转为温和,原本喝令她退下的心思也缓了缓。   这肌肤,真是入手滑腻!   这个不合时宜的想法一冒出来,玉紫便连忙甩开,她一边按摩,一边吐气如兰地说道:“妾以为,公子幽居临淄。若这般清净自守,被人相欺,便步步退让,终其一生,怕也无法回到大梁!”   公子子堤身板一僵!   玉紫的手指,微加了些力道,她拇指抵按在公子子堤的太阳穴上,继续说道:“魏公子众多,公子在临淄呆得越久,便越不为人所记。妾以为,当此之时,公子内当周游于齐国公子众卿之间,外可设商肆,广征财物,以备打点周游之资!”   一阵沉默后,公子子堤闭上双眼,喃喃说道:“此言,有些道理。”   玉紫一喜。   她的两手大拇指揉搓过公子子堤的眉锋,温柔地说道:“公子内忧外困,若遇贤士剑客,当不计出身,大力重用的好。”   其实,据玉紫这一路的观察可知,公子子堤这人,用人还是很信任的,所以他身边的剑客家臣,也十分的忠心。   她这句话,只是提醒公子子堤,如他这样的困境,是不会有几个人才愿意为他所用的。他现在能做的事,是妥善的,充分地利用身边的每一个有才之人,这话,当然是为她自己而说。   公子子堤又是一阵沉默。   半晌后,他淡淡地问道:“你有何能?”   玉紫一僵。   过了好一会,她才气息不稳地说道:“妾愿成为一商户,为公子谋利。”   也许是她的语气中,没有什么自信。公子子堤微一沉呤后,缓缓开了口,“此事以后再议。你暂且随侍吧。”   “谢公子!”   玉紫福了福,暗暗忖道:在他身边随侍,有失身于他的危险,也有可能被别的权贵索去。可是不管如何,都会比呆在后苑,瞎着双眼,被他胡乱摆布的好。   一阵脚步声传来。   一个贤士站在殿外,朗声相禀,“禀公子,宴已备好,诸公子已许诺前来。臣还从女馆中请得可姬等妇人前来。”   公子子堤闭着双眼,回道:“善。”   那贤士顿了顿,又说道:“臣方得知,半月之前,十五公主曾向齐王请求,愿嫁给公子你为妇!”听到这里,公子子堤嗖地一声坐了个笔直,感觉到他的紧张,玉紫连忙松手,老实地侯在一侧。   公子子堤抿了抿唇,声音有点干涩地问道:“齐王允否?”   那贤士应道:“王不曾表态,但公子式,公子无坻竭力反对。”   公子子堤脸寒如水,只是这种沉冷,在玉紫的眼中,多少有点张惶和慌乱。   他的双唇颤动了下,有点急躁地说道:“这十五公主,若能娶到,我便可稍安啊。” 第43章 羞赧   公子子堤踱了一圈后,一眼瞟见那剑客还侯在门外,当下右手一挥,不耐烦地说道:“退去退去。”   剑客退后,公子子堤又转了一圈。他嗖地一声站定,盯向玉紫,问道:“以姬所见,此事该当如何?”   他的语气有点急躁,从那拧眉苦思的表情中,可以看出,他并没有指望从玉紫这里能得到答案。   玉紫抿抿唇,认真地回道:“十五公主对公子情深如此,何不约其出现,占其身躯?”   她一个女孩子家,说出‘占其身躯’时,不免有点涩滞。   公子子堤瞪大眼,错愕地看着她。   看着看着,纵使他原本心情不好,这时也忍不住哑然失笑,“占其身躯?是不是还要令十五公主怀上我的孩儿?”   玉紫脸上红了红。   公子子堤摇着头,继续失笑,“这世间儿女,与人欢好,享受敦伦之乐,原本是寻常事。你居然叫我占其身躯?”   玉紫呆住了。   在她的想法中,世间的女孩儿,对于自己的第一个男人,总是难以释怀的。就算不是第一个,只要与自己有了肌肤之亲,那心中,便多多少少有了份牵挂,所以才有了那句‘一夜夫妻百日恩’的说法。   可是,这公子子堤说什么?他居然说,这是‘寻常事!’,莫非,这里的权贵之女,都是把性当成家常便饭么?   很显然,想不通的不止是玉紫,公子子堤摇着头,还在沉吟,“是了,你是鲁女。诸国贵女中,鲁妇最知礼,自是有此荒唐之想。”   “荒唐?”他居然说自己的观点荒唐?玉紫目瞪口呆了一会,眼见公子子堤脸上的嘲讽实在刺眼,忍不住脖子一梗,道:“此法或许不通!公子若是有意,亦可与她日日游乐,待得十五公主情浓之时,令她当众吐出,公子是她之夫,此生此世,她是非公子不嫁!如此一逼,齐王总不能不顾天下人的指点,而强行把十五公主另许他人吧?”   公子子堤慢慢收住了笑容。他低下头,一脸的若有所思。   玉紫见到自己的主意令他心动了,不由吐出一口浊气,暗暗有点得意。   这时,公子子堤喃喃说道:“此计可行!”   他的声音刚落,玉紫已是上前一步,盈盈伏倒,脆声说道:“妾愿出面,与十五公主交好,助公子成就姻盟!”   她说到这里,恐怕公子子堤不同意,又说道:“十五公主为妇人,妾亦妇人,妾可十五公主结为闺中密友,窥其心思,得其喜好。如此公子成事,可事半功倍。”   公子子堤沉吟了。   他盯着玉紫,半晌半晌没有吱声。   玉紫见他不说话,心中一急,再次伏倒,准备又开口时,公子子堤的声音传来,“此事稍后再议。”   说罢,他长袖一扬,坐回了塌上。   玉紫暗叹一声,咬了咬牙,再次扭着腰肢走到他身后,为他按摩起来。   感觉到她的手如春风一样抚过,公子子堤慢慢地闭上双眼,睡意渐浓。   低着头,看着长长的睫毛扑闪,眉头微皱的公子子堤,玉紫暗暗想道:这位公子子堤,长得实在太俊了啊!纵使睡着,这张脸也有着夺人心魄的美。   转眼,她又忖道:无论如何,我都要得到他的看重才是。   这个想法刚刚浮现,玉紫便记起了面对着齐公子式时的公子子堤,她苦笑一声,无奈地摇着头:公子子堤一个质子,自身难保,就算得到他的看重又能如何?若是有齐公子看中自己,他敢不给吗?看来,要保全自身,还得另寻出路才好啊。   这时的她,已经不再想着与父亲悄悄逃离了。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所谓美人,又能逃到哪里去?这世间年年混战,本已没有了乐土!   在公子子堤细细的酣声中,玉紫一边出神,一边不紧不慢地给他按摩。   也不知过了多久,一阵脚步声传来,一个侍婢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公子可在?”   玉紫正要接口,公子子堤已睁开眼来,声音慵懒暗哑地应道:“何事?”这声音,当真是沙沙的,酥酥的,直让人痒到心脏深处。玉紫看着公子子堤乌黑的后脑壳,想道:一个男人生成这样,实在是罪过!   “华宴将始,请公子沐浴更衣。”   “知道了。”   懒懒地应了一声后,公子子堤伸了一个懒腰,扶着几面慢慢站了起来。他一边向外走去,一边头也不回地说道:“玉姬,侍浴罢。”   侍浴?   给他侍浴?   几乎是一瞬间,玉紫的小脸涨得紫红紫红,心脏砰砰乱跳着,又是慌乱又是羞臊。   不知为什么,这般看着缓步向门口走去的公子子堤,她的脑海中,竟然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他不穿衣服的模样。   眼看公子子堤就要走出房门了,玉紫咬了咬牙,上前一步,低着头,脆声说道:“妾,鲁女也,幼受家训,不敢以阴浊妇人之眼,亵渎公子千金之躯!”   公子子堤停下了脚步。   他慢慢地回过头来,瞟向玉紫。   在对上玉紫那通红通红的小脸时,他怔住了。   他歪着头,瞅着玉紫,眨了眨眼后,他认真地问道:“玉姬怎地颊如涂胭,双目游移,不敢看我?”   玉紫一僵。   公子子堤的双眼,慢慢地弯了起来。   歪着头,细细地瞅着低头不语,僵立不动的玉紫,公子子堤又笑道:“姬何羞之有?”   他眨着眼,表情中是无比的好奇。出身高贵的他,见惯了各色美人。眼前这个玉姬,其美色并不罕见,可是,她为什么会脸红如此,羞臊如此?他竟是从来不知道,女人会这般容易害羞!女人的脸,会红到这个程度!   这个时代,还有着原始的性崇拜,就算是男女赤身裸体的戏耍,都是寻常之事。就算是一个处女,在这种环境中,也不知道羞涩是什么意思。所以,公子子堤活了这么大,竟是第一次看到一个女人,脸红成这个样子。   他歪着头,静静地瞅着她,瞅着她,半晌后,公子子堤突然低低的,声音沙哑地说道:“玉姬,你如此模样,甚美!令我心中揪揪然矣……” 第44章 被送   他说什么?他,他,这是表白么?   玉紫怔怔地看着公子子堤,听着他沙哑微靡的声音,错愕中的她,在这个当口,竟在想着:听到你用这样沙哑靡软的声调,跟我说着这样动听的情话,我才心中揪揪然呢。   正当玉紫和他两两相望,状似含情凝睇时,外面传来一个剑客的声音,“禀公子,齐太子突然说有要事,不能前来。”   嗖地一声,公子子堤转过头去,看向房门,皱眉急道:“他不能前来?他怎会不能前来?”   他显得很焦急,语气有点咄咄逼人。   那剑客没有回答。   公子子堤继续喃喃不休,“他,他怎会不能前来?定是有人,定是有人把他劝住了!”他转过头看向玉紫时,眼神有点茫然,他眼神空洞地透过玉紫,看着她身后的木墙,声音苦涩难当,“齐太子不来,今晚之宴,又有何用?”   这时的他,已有点失魂落魄。喃喃自语了一阵后,公子子堤手一挥,朝着杵在那里的玉紫一瞟,无精打采地说道:“退下吧。”   “诺!”   玉紫应声退下。   她退出了公子子堤所在的院落。   玉紫回到了自己的居所。公子子堤的府第,似乎没有人在打理。刚才公子子堤把她提升为贴身侍姬,可她都不知道该找谁去询问规矩,安排食寝。只得又回到原处,等到明日,再自己争取去。   这一晚上,主院灯火通明,丝竹靡靡。服侍她的侍婢都被叫去帮忙,玉紫的院落是空荡荡一片,半天都看不到一个人。   没有管束也有好处,玉紫找到宫,与同样无所事事的他说了好一阵的话,才回到房中安睡。   这一夜,乱七八糟的梦不断地出现,直到凌晨,她才昏昏睡去。   玉紫是在一阵七手八脚的抚弄服侍中醒来的。她睁开眼,迷迷地瞟了瞟四个侍婢,昏昏地问道:“有事?”   一侍婢抿唇一笑,欢快地说道:“恭喜玉姬。”   恭喜我?   玉紫瞪大眼,头脑清醒了少许,她问道:“喜从何来?”   另一个侍婢拧起一块毛巾擦在她的脸上,笑嘻嘻地说道:“公子已将玉姬送给齐太子,从此后,姬便是太子之姬,荣华富贵,享用无极!婢子等特此相贺!”   玉紫呆住了。   她呆若木鸡了!   她愕愕地站在那里,如木偶一样,被众女摆布来摆布去。   半晌半晌,她才艰涩地说道:“公子昨日,不曾有言……”   一侍婢笑道:“公子是方才才下的命令。”她说到这里,歪着头朝着玉紫打量了一番,掩嘴笑得很欢,“姬有贵人之风,到得太子府中,若能小意逢迎,讨得太子欢心,定可得一席之位。若再能为太子生下一儿,便是富贵无尽。姬可欢喜?”   欢喜?   我欢喜个屁!   这阵子,我绞尽脑汁,费尽周折,尽想着如何讨好公子子堤,如何能避免这样的事发生。可,可,他怎么能昨日才跟我说“心揪揪然”,今日便把我送离?   这时的玉紫,隐隐也感觉到,正是因为自己能使得公子子堤“心揪揪然”,因此才被他认为是珍品,才被他拿来讨好齐太子!   玉紫抿了抿干涩的唇,喃喃说道:“我父他……”   她的声音很轻,众侍婢听在耳中,却没有理会,她们又能回答她什么呢?   玉紫一动不动地任由众婢摆开了一个时辰,才在她们的筹拥上,走出了房门,来到了停放马车的院落。   院落中,公子子堤领着一群人,大步来到她身边。   突然,一个吃惊的声音传来,“姬,好生面熟!公子,她似是我等在曾城林野所遇之人!”   浑浑噩噩的玉紫,迅速地抬起头来。说话的人,是一个长相端正,身材魁梧结实的青年,他的头上戴着一顶四方四正的帽子,身上穿着一件深衣。这人,正是她初来贵地时,杀了老虎,救了她一命后,得公子子堤命名为虎的那个!   在虎的提醒下,公子子堤歪着头,朝着玉紫盯了一眼。   只是一眼,他便摇头说道:“那日所见的妇人,披头散发,衣裳凌乱,面目青白,仓惶若无家之犬,哪会是她?休得胡言!”   公子子堤重重丢下这句话后,脚下加速,快步走到玉紫面前。   对着玉紫,他深深一揖,诚挚地说道:“姬若能得太子看重,若能显贵,请勿忘我!”   玉紫看着他。   他这是什么意思?难不成,他毫不理会自己的心情,把自己送给别人,还指望着自己富贵后报恩不成?   这时的玉紫,突然很想大笑一声。   可是,她不能大笑。她不但不能大笑,她还得顺着他来。现在的她,得罪了任何一个人,都会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于是,玉紫低下头来,略福了福,低低地应道:“不敢相忘。”呸!不敢相忘个屁!   公子子堤很是满意玉紫地回答,他笑了笑,这一笑,他那俊美得华艳的脸上,直是流光溢彩,让人眼花。   他的目光越发温和了,瞅着玉紫,道:“太子府中,美人甚多,姬切记抓住一切时机,博得太子心悦。”   “诺。”   公子子堤低叹一声,忧郁之色,又渐渐笼罩在脸上。他慢慢地说道:“齐太子自从鲁国取得机关之术后,”玉紫呼地一声,抬头看向公子子堤,她的脑海中嗡嗡地响成了一片,而公子子堤的声音,直似是从遥远的天边传来,“他便勤于兵事,对女色之上,看得极淡。况且,他府中的美人,聚集天下绝色,姬若想出头,需多多费神。姬?玉姬?你怎地痴了?”   玉紫晃了晃头,让自己清醒了一点。她向公子子堤盈盈一福,轻轻回道:“谢公子指点。”   公子子堤点了点头,道:“姬上车吧。”   “诺。”   直到马车驶出了府门,玉紫才倒吸了一口气!   齐太子!他当真成了太子了?   天啊,那齐太子,负心薄情,忘恩负义!她怎能落到他的手中去?况且,他的府中,还有那个蛇蝎心肠,备受他宠爱的吴袖。这,这可如何是好?   一时之间,玉紫是又惊又怕,最可惧的是,在这种惊怕中,她的心神深处,居然有着隐隐的酸楚,隐痛! 第45章 佩姬   玉紫皱紧眉头,在心中对另一个自己说道:这种男人,最是让人恶心了。我若有机会,一定要把他弄得一无所有。但当务之急,还是有多远避多远,心中也要把他彻底的忘记才是。   也许是因为她的排斥太过强烈,那潜藏的悸动,终于被压制住。   在马车的颠簸中,玉紫本来躁动慌乱的心,也一分一分地变得平静,变得沉稳。穿越到这个鬼地方后,短短半年的经历,已胜过以前的二十五年。玉紫倾听着车轮滚动的声音,心中想道:再这么折腾几次,我都要炼成铁石心肠,就算天崩下来,连眼皮子也不会眨一下了。   齐太子府,离质子府不过一街之远,不过小半个时辰,马车便到了太子府外。这里果然是人流集中的地方,光是坐在马车中,玉紫都可以感觉到与质子府完全不同的热闹和喧嚣。   如玉紫这样的身份,自然还是从侧门入内。马车绕了绕,找到一处不起眼的侧门,悄无声息地进了院第。   马车一停稳,玉紫便听到一个女声传来,“何人也?”   “公子子堤所献美人。”   “善。”   脚步声响,一只手掀开了玉紫的车帘。   这是一个二十三四岁的妩媚少妇,她朝着玉紫上下打量了几眼后,转向送玉紫前来的剑客,“是处子乎?”   “不知也。”   少妇点了点头,朝身后的几个侍婢说道:“迎美人下车!”   “诺。”   在两个侍婢地扶持下,低着眉,一脸乖巧温驯的玉紫,缓缓地跨下了马车。   那妩媚少妇就着日光,再次朝玉紫细细打量一番,她的目光极锐利极冷漠,看玉紫的眼神,仿佛在看着一件物品。   看了一遍后,她转到玉紫身后,突然伸手,在她的腰间重重地拍了一下!   这一拍十分突然,然而,玉紫两世为人,经历的事实在不少了,当下她是头也没抬,一脸温驯平静。   妩媚少妇点了点头。她转向公子子堤府中几人,盈盈一福,语笑嫣然地说道:“此美人目光明澈,安静而从容,处事不惊,有贵人之风。加上肌肤如玉,骨肉均匀,实是上等珍品。请诸君禀告公子子堤,妾将善待之,稍加调教之后,便会奉给太子!”   那剑客呵呵一笑,叉手还礼,道:“美人乃鲁国贵女,本是出身不凡,她在我家公子手中,不足一月。公子尊之敬之,尚不曾亲近。请佩姬早日将其奉于太子,愿太子能善待之!”   妩媚少妇应道:“定不负公子所托。”   低着头,一言不发的玉紫,在那剑客跳上马背时,突然上前一步,朝那剑客盈盈一福后,脆声求道:“家父实有贤才,愿公子用之!”   那剑客瞟了她一眼,漫不经心地说道:“此等事,姬无需担忧。”   玉紫谢过后,慢慢退后,继续低眉敛目。耳听着那剑客和马车离去,她微微一笑。   这时,那妩媚少妇佩姬诧异的声音传来,“姬有一父,身为公子子堤的食客么?”   玉紫转身,行了一礼后,平静地应道:“然也。”   佩姬愕愕半晌,道:“父为权贵食客,自身亦是贵女,善!可居上等之室!”   玉姬乖巧的,感激地应道:“谢佩姬恩德。”   她故意在那剑客面前提到父亲,便是想达到这个效果。她要让佩姬等人知道,她还有一个父亲呆在公子子堤的身边,他会记得自己这个女儿,更会时不时地在公子子堤面前提起。她的事,随时可以传到齐太子的耳中!   只有这样,她才不会轻易被伤害,更不会无声无息地被人处理掉!   在职场上混了两年,玉紫深刻地知道,初到一个地方的新人,总是有人想欺负的,她得有备无患才是。   佩姬显然很是满意玉紫的乖巧,她笑了笑,声音温和可亲,“姬,可有名号?”   “妾名为玉。”   “玉?贵人之佩也!真是好名字啊。”佩姬抿唇一笑,眼角细纹若隐若现,她转过头,朝着扶持玉紫下车的两侍婢说道:“玉姬手有细茧,身形略瘦,你们煮羹时,多加羊血!”   “诺!”   “去吧。”   “诺。”   清脆地应诺声中,玉紫被两侍婢扶持着,踩过厚厚的落叶,绕过浅浅的池塘,向着东苑方向走去。   一个二十多岁,做姬妾打扮的女子来到佩姬身侧,她盯着玉紫的背影,问道:“此女甚美,举止不凡,是否会让太子欢喜?”   佩姬摇了摇头,冷冷地说道:“鲁女固执多礼,乃贵女中的下品!你看这玉姬,行走之时,腰背僵直,礼仪规范,举止板正,浑然一木鸡。这等妇人,就算生得最美,也不会为丈夫所喜。”   那女子听到这里,欢喜起来,“善!如此一来,吴袖夫人便可放心了。”她感叹地续道,“听闻公子子堤要献姬,吴袖夫人中心惶惶,深恐恩爱被夺。妾这次前来,连药都已备好。这鲁女既然是无趣之人,那就无需防备了。”   佩姬笑道:“请转告夫人,尽可放宽胸怀。”   一直走了一二里的林荫道,一个侍婢才说道:“这便是姬安居之处。”   玉紫抬起头来。   出现在她眼前的,是一片疏落的竹林,竹林掩映中,出现了一个漆成红色,色泽还相当鲜艳的拱门。她们正朝那拱门内走去。   跨过拱门,出现在玉紫眼前的,是一排错落有致,不管是布置,还是建筑本身,都远胜过公子子堤府的木屋群。天下诸国间,齐人重精巧,因此,齐国的房屋,也建得相当的精美。   可惜的是,现在是深秋了,树叶纷纷飘叶,一根根巨树光秃秃地耸立天地之间。想来,当春秋树叶繁茂时,这些掩映在绿树丛中的木屋,应该更显精巧。   玉紫的居处,是位于右侧最里面那间木屋,木屋前方的地坪里,生长着一棵三人抱的巨大槐树。这木屋共有三间,里面塌几都已摆设好,纱窗洁净。   玉紫走过侧间,来到寝房间,脚步略顿了顿。她盯着那漆成青色的金丝楠木,占了半间屋子的巨大床塌,以及一层又一层,飘荡摇晃的帐帏,忍不住问道:“此房,甚美。”真没有想到,那个佩姬会给她安排这么一间漂亮的木屋!她却不知道,槐者,鬼也,时人相信,屋前有槐,易招阴魂相害。这木屋,别人可是躲也躲不及的所在!   左侧侍婢掩嘴笑了起来,她脆脆地说道:“此处院落,是太子最喜眷顾之处。此间,便是姬承欢太子之所!”   什么?那个什么太子来了,便会在这房间与女人欢好么?   玉紫的胃一阵翻滚,感觉到心底时不时涌出的酸痛,她恼恨地骂道:鲁娇娇,你真是瞎了眼了!这样的一个龌蹉男人,你也相得中! 第46章 有宴   用早餐时,玉紫所食用的羹汤中,果然杂有羊血。   胆战心惊中,三天时间一晃而过。这三天中,玉紫吃的是粟米饭,喝的是羊血羹,饮的是各色米浆,吃得好睡得好,每天要做的事,只是洗得干干净净,等着佩姬的调教和安排。   也不知怎么的,那佩姬却似是忘记了她一样,一直都没有来找她。   一转眼,一个月过去了。   这一个月中,玉紫像是被人遗忘了一样。要不是她还有两分手段,那两个服侍她的侍婢,都要白眼相加,饭菜减量了。   随着时间流逝,玉紫是越过越自在。这一月的清养,令得她正值发育的身体大好,肌肤更是水嫩之极,白里透着红,散发着一个少女最为美丽的青春光芒。   这一天午后,玉紫懒懒地睡在巨大地床塌上,伸了一个懒腰后,她侧过头,看着从纱窗口透进来的黄晃晃的日光。   立冬已有一阵了,在连续十来天的阴霾后,天空终于放睛了,黄灿灿的日光,因为临近傍晚,已带上了一分金色,这种日光,晒在人身上暖洋洋的,舒服之极。   玉紫单手支着下巴,暗暗想道:这当米虫的日子,还真是一种享受啊,要是能允许出府走走,就更舒服了!   外面叽叽喳喳的,传来的都是美人们的私语。   那些来自各国的美人,最大的渴望,便是依附齐太子而得到富贵,她们最羡慕的人,便是齐太子的宠姬,夫人之一的吴袖。   在一阵又一阵的嘻笑声中,一直赖在床塌上的玉紫打了个哈欠,发现自己的睡意又来了。   突然间,说话声,嘻笑声一止。   一阵脚步声传来,那脚步声一直来到玉紫的房间外,略顿了顿后,一个有点尖哨的声音响起:“玉姬可在?”   找我?   玉紫的心砰砰地跳了起来。   她慢慢坐起,清声回道:“在。”   “太子在令,今晚之宴,玉姬列席!”   “诺。”   传令的是一个太监,他发布命令后,便是头一昂,只等着屋里面的美人出来感谢。   可是,直过了好一会,里面还没有半点声息传来。那太监忍不住轻咳了一声!   玉紫听到了外面的咳声。   她暗中翻了一个白眼,想道:呸!死太监还不滚!难不成,你要送我上刑场,还指望着我对你感恩戴德不成?   片刻后,又是一阵咳声传来。   玉紫再次翻了一个白眼,她眼睛微眯,声音一提,清脆而温柔地问道:“寺人可是咽中不适?可要饮一饮浆水?”   那太监一噎,半晌,那个尖哨而含着怒气的声音传来,“咄!姬自个儿喝吧!”   玉紫侧了侧耳,听着那太监愤愤然远去的脚步声,哧地一笑,笑着笑着,她的笑容僵住了,接着,一声长叹在房中悠悠响起。   她倒不是在担心会得到那太监的报复,这个时代,太监是极没有地位,极被人轻视的一个行当,那太监根本不敢报复于她。   她只是害怕啊……   玉紫从塌上爬起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脚步声中,还混杂着两个侍婢欢喜的声音,“恭喜姐姐,姐姐这是富贵将至啊!”   “姐姐美艳更胜来时,今晚定能承欢!”   叽叽喳喳中,玉紫闷闷地喝道:“住嘴!”   两侍婢一哑。玉紫瞪着黄浊不清的铜镜中面目模糊的自己,淡淡地命令道:“沐浴更衣吧!”   “诺。”   供美人们沐浴的浴殿,另在一屋,不过这个时候,浴殿中满是美人们的欢声笑语,玉紫便令侍婢们取来浴桶,就在她的屋里为她沐浴。   这个时候,玉紫已经知道,本来齐太子是命令三个新来的美人出宴的。后来得知,有一个重要的贵客将出席宴会,他临时改变主意,令她们这些一等美人们全部出席待客。   原来,去的不止是她一个人啊!   这一下,玉紫吐了一口长气,绽颜一笑。   时间过得飞快。   转眼间,夕阳西下,院落中点起了无数火把和牛油灯。   梳洗一新的玉紫,按照时人的习惯,把长发披散在脑后,额头上吊着一块玉佩。在两个侍婢,要按照潮流给她的双颊涂上又红又厚的胭脂时,被玉紫给拒绝了。   她挥退侍婢,素着一张脸,静静地跪坐在房中,在牛油灯散发出的浓浓烟雾中,一动不动。   今天晚上真是太关健了,她一定要镇定,一定要把自己隐藏起来!   咬了咬牙,玉紫压下砰砰急跳的心脏。这个时候的她,隐隐感觉到心底深处,那无法控制的躁动又出现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一阵嘻笑声,脚步声络绎不绝地传来。看来,美人们都动身了。   两个侍婢来到了门外,小声地禀道:“姐姐,宴已始,请姐姐入席。”   两女的声音一落,房门吱呀一声打开,素着一张脸,清丽秀美的玉紫出现在她们面前。   两个侍婢同时低头,躬身退后。   玉紫径直向外走去,她们连忙跟上。   二十个来自各国的美人们,正排着队,穿着各自国家的华服,摇曳生姿地行走在前面。玉紫紧走几步,悄无声息地跟在最后面。   两个侍婢相互看了一眼,表情中,已隐隐有着失望。比起众女,玉紫的打扮,实在太不起眼了。她不像各位美人那样,穿的是自己从家乡带来的特色服饰,而是府中发下来的,中规中矩的姬妾缎裳。而且,在这样的夜宴时,她还素着一张脸!   府中,已是灯火通明,丝竹声飘荡其间。   玉紫走在众美人身后,眯着眼睛,静静地盯着前方灯火通明,笑语不绝的宫殿。她用指甲掐着自己的掌心,一遍又一遍地对自己说道:玉紫!冷静啊,你一定要冷静!无论如何,你都要冷静!   随着越来越靠近宫殿,众女也都紧张了,嘻笑声越来越少,脚步声已是越来越沉重凌乱。   她们知道,决定自己命运的时刻到来了。在这样的夜晚,若能博得太子欢心,便可一飞冲天,成为齐太子宫中的夫人之一!   同时,她们也有可能,从今天晚上开始,媚笑于另一个男人的怀抱中。因为诸国间的贵族,都喜欢在这种宴会中,把她们这些美人赏赐,赠送给下属和贵客。 第47章 斟酒   大殿中,喧嚣声越来越响。   侯在侧门的太监看到众女走近,上前一步,尖着嗓子叫道:“哟,美人儿何其迟也?太子已在派人相询。速入内,速入内。”   众女迤逦而入。   玉紫混在了倒数第二三个入殿。这一混入,她才发现众女身上的胭脂香味十分浓郁,直让她的鼻子痒得难受。害怕会被喷嚏,玉紫连忙低头,伸袖掩住,悄悄揉了揉鼻子。   满殿的灯火,满殿的酒肉香中,众美人的到来,令得喧嚣热闹的大殿瞬时一静。   一双双打量的目光,如狼似虎。   众女也在打量,她们都抬着头,目不转睛地看向主塌。   坐在主塌上的,是她们渴望一见的齐太子。齐太子的身后,坐着三个美人,那应该便是齐太子正夫人,以及两位他最宠爱的侧夫人了。   不过这一幕,玉紫都没有看到,她被挤在角落里,还在忙着揉鼻子呢。   这时,佩姬的声音从右侧传来,“美人们,侯于此处可也。”   众女应声走向大殿右侧角落处。   一走入角落,玉紫便抬起头来。   她们所站的这个角落,光线有点暗,若隐若现中,美人们更显神秘。   玉紫一抬头,便咬紧牙关,朝主塌看去。   主塌上,坐着一个俊挺的青年男子,这男子约摸二十三岁,脸孔长而削瘦,五官轮廓很深,整张脸俊美而立体,他的眼窝偏深,眼神深邃冷漠,高挺鹰勾的鼻梁下,那薄薄的唇抿得紧紧的。   他头戴白玉冠,身上披着暗红色的外袍,殿中通明的灯火照在那暗红的袍服上,仿佛有一团火在跳跃。   这,便是齐太子。   在齐太子的右侧下首,还坐着三个女人。其中一个面目清秀而呆板的少妇,头上戴的是正室夫人才有的冠冕,而另外两女,都是长相秀美,其中一女,容长脸型,柳叶眉,丹凤眼,下巴长得有点大,有点硬,她有一张极为明艳的笑脸,笑起来双眼眯眯的,显得极为温柔,极为灿烂。   看着她,玉紫的胸口猛然一堵,一阵排山倒海的翻涌和憎恨涌出胸臆!   这感觉来得十分突然,十分强烈!   幸好,玉紫早有防备。她头略略一低,再次以袖掩脸。   处于阴暗中的她,一边继续盯着那美人,一边用指甲掐着自己的掌心。   她盯得很认真很认真,掐得也很深很深。   也不知过了多久,胸口的翻滚终于平复了。   玉紫吁了一口气,转头看向齐太子。   面对齐太子时,她的反应便不那么强烈了,酸痛苦涩中,是隐隐的眷恋,渴望,仰慕,还有着隐隐的自我嫌恶。似乎,那个她,也在想忘记这个男人。   这时,齐太子头一抬,徐徐地迎上了玉紫的眼神。   呼地一下,玉紫迅速地把头一缩,移开了眼神。   齐太子瞟着众美人,笑了笑,举起手中的酒樽,朗声说道:“酒已香,肉已熟,诸君正可开怀一饮。诸位美人,上前奉酒!”   这是命令了。   众女盈盈一福,同时娇声应诺,然后迤逦走出。   一走入主道,众女便一分为二,分两队步入左右两侧的塌几后。   玉紫来到了右侧这一列。   这个时代,以左为贵,右侧坐的人,身份稍低,多是太子府的食客臣子。玉紫手持酒樽,低着头,任由额侧长发披垂在脸侧。   她来到一个塌几前,如众女一样,略略一蹲,行了一个半福礼后,左手轻轻勾住右袖,右手尾指伸出呈兰花指状,然后,青铜樽向下微垂,任酒水如泉,汩汩入斟。   走过一个又一个塌几,倒了一斟又一斟时,突然间,她长长的裳服,被一只大手从塌几底扯住了。   一股口臭传来的同时,一个中年男子压低声音笑道:“我酒斟已空,美人再满上吧。”   说着说着,他那只大手,摸索着向玉紫的大腿抚来。   玉紫似乎没有听到,她面不改色地继续向前走去。   当她走动时,她的裳摆,被那人紧紧地扯着,只要再用一分力,这种本来便不结实的布料,便会当众撕破!   可是,玉紫没有停步!   她依然娉娉婷婷地向前走去,甚至,她都不曾抬头看上那个中年男子一眼。   那中年男子一怔,他调戏的美人多了,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难不成,这个美人便不担心,在这种宴席中,裳服扯落撕烂,当众袒露身体的后果?丢了主人的颜面,可是死罪啊!   他愕然地看着玉紫那纤细的腰肢,心中又是痒痒,又是不解,就在她再次向前提步时,他下意识地松开了手:同样,让太子没有了颜面,他也吃不了好果子。   玉紫来到下一几,再次一福,勾袖,斟酒。   也许,是刚才那番明争暗斗,已被众人收入眼底,这一下,玉紫遇见的人都规矩了。   当美人们给各几都满上酒水时,齐太子的爽朗笑声再次传来,“诸君,苍天赐我以美酒,赐我以美食,这一杯,且敬苍天!”   “同敬苍天——”   齐太子仰头,把手中的酒水一饮而尽。   鼓乐声响,笙声飘荡。   这时,众美人如穿花蝴蝶般,向殿前集中。   酒敬完了,按照时人的习惯,下一步,是她们这些美人们集结在大殿之前,齐太子的主塌之下,一边让殿中的众人欣赏,一边等着齐太子的吩咐,或歌或舞。   玉紫走着碎步,学着众女,扭着腰肢,姿态优美地向齐太子靠拢。   纵使半垂着头,玉紫也可以清楚地感觉到,齐太子,吴袖等人,都在转过眼眸,向她们打量而来!   这一次,怕是躲不过了!   玉紫咬着牙,想道:我怕什么?就算齐太子认出来了又能怎样?他诱骗我这身体,令她偷拿了宗祀宝物,做了不义不孝之事,又欺骗玩弄于她,令得她死于荒野。这个时候,应该是那对狗男女怕见到我才对!我怕什么??   想到这里,玉紫心神大定。   这时,一个温柔的笑声传来,“太子,这些美人当真动人啊。”   正是吴袖的声音,它就从玉紫的前方传来。原来,不知不觉中,她已随着众位美人来到了殿前,排成了两列,任由齐太子和吴袖等人品鉴。 第48章 仇人   二十个美人,分成前后两列站着,燕女楚姝,各呈风姿,让人目不暇接。在这样的夜晚,灯火有点点暗,涂有浓妆才会更加显眼。站在后面一列,混在倒数二三位的玉紫,低着头,任长发披散在脸侧,真是一点也不显眼。   吴袖笑是很灿烂,她向齐太子微微偎去,指着众美姬,一个一个地指点着笑道:“此女燕服,果然硕而白,美而满。”“此妇越姬也,明眸善睐,真真动人也。”   在她灿烂而明媚的笑容中,齐太子懒懒地举起酒杯抿了一口。   对着众女指指点点了一会后,吴袖转向太子后,笑道:“姐姐以为此间美人如何?”   太子后一直板着脸,闻言她轻哼一声,道:“此等美人,见得多矣。”   太子后的语气在生硬中,带着一股醋意,吴袖闻言,伸袖掩嘴,轻叫一声,“呀!妾忘了,姐姐身有不适,最闻不得这等脂粉香呢。”她的声音清脆,略响,可以让那二十个美人听得一清二楚。   吴袖的声音一落,几个美人看向太子后时,同时露出了一抹怨色。   吴袖叫了几声后,转向齐太子巧笑嫣然地说道:“夫主可有中意的美姬?如无,妾可要令她们暂退了。”   这话一出,玉紫清楚地感觉到,她身边的众女,都变得紧张了,连呼吸也急促了两分。   齐太子慢慢地抬起头来,他瞟了一眼众女,淡淡地回道:“由你决定吧。”他的声音,如他的长相一样,低沉中带着冷漠。   “那妾就做主了。”   吴袖说完这句话,纤手一扬,朝着站在前排的几女一指,道:“你,你,你,留下罢。”   顿时,被点中的人欢喜不已,没有被点中的人,脸色已白了一半。   当然,玉紫也是没有点中的人。   点了三个美人后,吴袖右手一挥,道:“侯一旁吧。”   “诺。”   众女盈盈一福,向一侧退去。   玉紫也在向一侧退去,直到现在,她才敢小小地吁出一口气来。   就在她吐出一口浊气,跟着众女向后退去时,吴袖声音一提,格格一笑,“哟,妾怎地忘了?数日之前,大王曾言,要太子广纳姬妾,多生子嗣呢。姐姐,夫主,妾再点两个美人可好?”   众女压低地欢呼声中,玉紫左脚虚提,浑身僵硬!   安静中,太子后薄怒的声音传来,“三个足矣。”   “姐姐说三个足矣,夫主以为如何?”   吴袖的声音,依然是那么清脆,那么温柔。她在说话时,有种特别的温软,使得这句简单的话,如春风般拂人。   “夫主,你说嘛——”在又长又软又糯的‘嘛’字尾音中,齐太子的声音淡淡地传来,“就她们吧。”   他信手一指。   一个美人急急地转过身去,朝着齐太子欢喜地叫道:“谢夫主垂顾。”说罢,她盈盈一福。   欢喜的美人行过礼后,突然记起,还有一个美人没有站出来呢。当下,她转过头,好奇地看去。   吴袖也有看去,她盯着那呆若木鸡的背影,眉头一挑,掩着嘴,笑得双眼都眯了,“姐姐,夫主,这美人喜得傻了呢。”   太子后薄唇抿了抿,没有好气地喝道:“兀那美姬,回过头来!”   那美人依然没有回头。   这一下,连齐太子也抬起头来了。他盯着那背影,眉峰慢慢皱起。   越来越多的目光,都聚集到了这一处。   慢慢的,慢慢的,那美人终于动了。   她缓缓的,缓缓地转过了头。   这是一个极为朴素,平凡的美人,她裳服纯净而朴素,毫无绚丽的色彩。她微低着头,任长发披泄而下,挡住了她那张素净的脸。   太子后盯着她,眼神中的厌恶,变淡了大半:这个美人不错,没有打扮得花里胡哨的。   她盯着这美人,问道:“姬何不抬头?”   问出这话时,太子后无意地瞟了吴袖一眼,刚一瞟,她便是一怔。她意外地发现,这个总是笑得很甜,花样繁多的女人,竟意外地变得安静了,怪了,她为什么这般专注地盯着那美人?   吴袖紧紧地盯着,盯着,她抿了抿唇,半晌才挤出一个笑容来,“姬何不抬头?”   这一次,美人应声抬头!   这是一张极为清丽的脸,水嫩得仿佛一掐就碎的肌肤,清澈明净的双眸,粉粉的樱唇,高挑而冷静的气质,组成了一个知书重礼的标准鲁国贵女形像。   这美人,赫然便是玉紫。   玉紫抬起头,她静静地看着吴袖,看着齐太子。   对上她这张脸,吴袖的脸似乎更白了,她勉强一笑,双眼眯起,问道:“姬,何国人氏?”   玉紫瞟了她一眼,转向一旁的齐太子。   这个男人,看着她的目光,很淡漠,很平静,他只是瞟了她一眼,便低下头去,慢条斯理地抿起斟中的酒水来。   难不成,他没有认出她来?   玉紫的心中,刚刚闪过一抹喜意,便又被悲伤笼罩了。她瞟了一眼脸色发白的吴袖,樱唇一扬,露出了一个极明亮,极灿烂的笑容来。   走上两步,玉紫朝着齐太子盈盈一福,然后,她转向太子后和吴袖,脆声回道:“妾,鲁国女。”   ‘鲁国女’三个字一落地,吴袖的脸嗖地一下,雪白如纸。而齐太子,却依然在抿着他的酒,似乎毫无所感。   可是,他就算真没有认出,又能如何?重要的是,吴袖已认出来了,能保护自己的,只有他了!她不能替吴袖瞒着!   当下,保持着蹲福之姿的玉紫,声音微提,清脆地说道:“妾本是鲁国贵女……”她刚说到这里,吴袖便是咳嗽一声,急急喝道:“你这美人,谁问你来历了?怎地如此多废话?”   她说到这里,朝齐太子小心地瞟了一眼,见他依然面无表情,置若罔闻,当下有了点底气。她右手一挥,喝道:“退一边去!”   玉紫这次很听话,她再次朝着齐太子盈盈一礼,向后退出一步。   就在吴袖松了一口气时,玉紫突然回头,她朝着额头隐有汗迹的吴袖嫣然一笑,樱唇一启,刚要说话时,一个尖哨的,中气十足的喝唱声传来,“禀——赵公子出到!”   今晚的主客,最重要的贵客来了!   瞬时间,宴中诸人都兴奋了,众人迅速地回过头,看向大殿入口处。   齐太子‘叭’地一声放下酒斟,哈哈大笑着起塌,迎了上去。   在吴袖阴狠地盯视中,玉紫也愕然地回头,不敢置信地瞪大双眼,看着殿口处。公子出来了!真没有想到,会在这里遇到公子出! 第49章 玉紫的请求   殿门大开。   一个二十一二岁,容长脸型,长相俊秀的青年公子,在一众剑客贤士地筹拥下,走了进来。   他肌肤白净,俊美如玉,长眉斜挑,凛然如刀。一双琉璃般的眼眸,淡漠中带着若有若无的嘲讽。   果然是公子出!   齐太子哈哈大笑,快步迎上。来到公子出面前,他双手一叉,恭敬地行了一礼后,朗声说道:“知君将至,侯之久矣。请,请上塌!”   公子出嘴唇一挑,双眼朝人群略略一扫,笑道:“太子盛情款待,出愧不敢当,愧不敢当啊。”   笑声中,两人一前一后,朝着塌几走去。   齐太子亲自把公子出迎到左侧第一排塌几上,然后,他举起了几上的酒斟,这个动作刚刚做出,他便是一怔。   只见众目睽睽之下,那个素着一张脸的鲁国美姬,举着酒樽,娉娉婷婷地走到公子出所在的塌几前。她朝着公子出盈盈一福后,上身挺直,左手勾住右边长袖,右手兰花指轻挑,姿态极其优美娴雅地为公子出的酒樽,斟上了酒水!   这个美人,自然便是玉紫了。   齐太子只是怔了一下,便迅速地回过神来。他深深地盯了一眼玉紫,手中酒樽一晃,朝着殿中众人朗声笑道:“有客从远方来,不亦乐乎?诸君,公子出者,赵国贤公子也,我等何不敬他一杯?”   殿中众人跟着笑了起来,他们同时举起了酒斟。   公子出低着头,朝着玉紫瞟了一眼,在对上她清如秋水长空的眉眼时,他那挂在脸上的笑容僵了僵,露出一抹若有所思的表情来。   转眼,他移开了视线,伸手端过几上的酒樽,公子出朝着殿中诸人晃了晃,笑道:“出一离家背国之人,能得诸君看重,实是荣幸之至,荣幸之至啊!”   他头一仰,把樽中的酒一饮而尽。   众齐人也一饮而尽。   把酒樽朝几上一放,一个中年贤士斜眼睨向玉紫,嘻笑道:“公子刚至,便有美人主动亲近。看来公子不但贤名远扬,艳福亦是不浅啊。”   众人哄笑起来。连主塌上的吴袖,也在以袖掩脸,笑声清脆之极,显得是真愉悦。   齐太子没有笑,他淡淡地盯了一眼玉紫,低下头,抿了一口斟中的酒水。   哄笑声中,公子出跟着哈哈一笑,他衣袍一拂,施施然地跪坐下。   他刚刚坐好,跪得笔直,仰着小脸,目光盈盈地看着他的玉紫,便低低地开了口,“公子出,还记得回鲁途中,那个两度相助于你,曾被你许诺为食客的脏黑小儿否?妾便是他!妾在此间,颇多艰难,渴君能够收留妾!”   她一开口,便提到自己对公子出曾有的帮助。玉紫知道这样说,有胁恩求报的嫌疑。可是,她没有办法,她必须让他帮助自己!齐太子对她的态度如此冷漠,她不能冒险!她必须离开齐太子府,不然,她真担心自己过不了今晚!   公子出正把酒斟放向几面。   在玉紫说出身份时,他的动作一僵,他定定地看向玉紫。   朝着玉紫的脸,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眼后,他眉头一挑,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然后,把酒斟稳稳地放在几上。   这时,齐太子双手一拊,清脆地巴掌声中,他的声音朗朗传来,“有酒有宴,有肉有乐,岂能无美人相伴?此间美姬,都是万里挑一的珍品,愿用来赠送贵客,及有功之臣。”说罢,他手一挥,十五个没有被他选中的美人,低着头缓缓走到殿中,任由众男人对着她们评头品足。   齐太子略略抬眼,瞟向玉紫,他薄唇一抿,冷冷地说道:“鲁姬,公子出何等身份?休得唐突了。归列吧!”   齐太子这话,已是带着冷嘲热讽。他身边的吴袖,嗖地一声转过头去,白着脸,愕然的,紧张地盯着齐太子。   殿中响起了一阵轻笑声。众人饶有兴趣地打量着玉紫,指指点点中,吐出的话已有些不中听。   玉紫置若罔闻。   她只是仰着小脸,目光盈盈地,渴望地看着公子出,在对上公子出的眼神时,她的目光中,已带上了几分乞求。   公子出懒洋洋地举起了酒斟,却没有开口说些什么。   众人的指点和议论声更响了。   无数双目光,灼灼地盯着玉紫,她越是耽搁,那些取笑声便越是响亮,她已撑不下去了。   玉紫咬着唇,慢慢地站了起来,慢慢地转过身,朝着齐太子的方向走去。   走了两步后,她终是心是不甘,不由脚步一顿,缓缓转头,泪光隐隐地看向公子出。   这一回眸,一凝睇,直是风情无限。   公子出怔住了。   不止是他,看到这一幕的男人们,都是双眼一亮,目光一直。   齐太子的浓眉皱了皱,他朝吴袖使了个眼色。   吴袖的脸更白了。好一会,她才掩着唇,在挤出一个笑容后,唤道:“鲁姬,莫非你与公子出有私情乎?何迟迟不肯行也?”   她这话一出,殿中众男人,又是一阵大笑。   笑声中,玉紫只是直直地看着公子出,她看着他,樱唇颤抖,满脸乞求。   公子出慢慢收住了嘲讽的表情,他暗中叹了一口气,右手漫不经心地朝她一挥,笑道:“美人恩重,最难辞也。太子,此姬给了我罢。”   不等齐太子同意,玉紫已是破颜一笑,这一笑,饶是她相貌只是清丽,也如云破月来,美景无限!   玉紫欢喜地扭着腰肢,娉娉婷婷的向公子出跑近。   她来到他身前,盈盈一福,秀脸微仰,眼波宛如秋水,娇声说道:“妾,谢过夫主。”   说罢,她膝行两步,移到公子出的脚前跪坐好。   一直到玉紫跪坐好,长发再次披垂,挡住了她的面孔,众人才清醒过来。   一齐国权贵‘啪’地一声,在自个儿大腿上拍了一下,怪叫道:“噫!吁!此美人或泣或笑,或喜或悲,动人心魄,惑人神魂啊!这种美人,岂只是万里挑一?”他说到这里,转过头去,朝着齐太子摇头感慨道:“太子身边有如此极品美人,竟不知乎?这美人儿,可胜吴袖夫人多矣,太子亏了,亏了!”   这齐国权贵的话,博得众人连连点头。   嗖地一下,吴袖的脸惨白中透着青色。在一众男人轻视的眼神中,她费了好大的功夫,才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面对众人的取笑,齐太子薄唇一扬,他深深地盯了一眼玉紫后,举樽笑道:“子围此言错矣,我府中的美人,个个都是不凡。”   说到这里,他朝着场中的两个美人指了指,道:“你两人,与鲁姬一并归于公子出吧。”   两美人闻言,大喜过望,她们朝着齐太子盈盈一福后,喜笑颜开地转过头来看向公子出。 第50章 问答   灯火腾腾中,两个美人的脸上的胭脂红红的,眼神热腾腾的,行进的腰肢,也因为欢喜而摇摆剧烈。   公子出瞟了两女一眼,慢慢地皱起了眉头。   他晃了晃手中的酒斟,向着齐太子笑道:“太子盛情,出心领了。这两位美人,就免了罢。”   他说得轻描淡写。   两个美人走到一半,便听到了他这么一句话,顿时,她们脸上的欢喜一僵,一抹惊慌和苦涩迅速地浮现。   齐太子哈哈一笑,挥了挥手,示意两女回归队列。   这种相互赠送美人的事,是权贵间最为寻常的交际和手段,众人都没有习惯来勉强对方。   两美人白着脸,重新回队。低着头的玉紫,听到齐太子慢条斯理地把那些美人,一一赠送出去。   不过一刻钟不到,二十位美人,便被瓜分完毕。   玉紫低着头,温驯地跪坐在公子出的脚前,她现在已经放松了,便不紧不慢地给公子出捶着脚踝。   喧嚣声中,公子出低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摔玉小儿,齐太子既然相中了你,何故如此苦苦求出?”   玉紫瞪大眼,抬头看向他。   在对上公子出俊美高贵的面庞上,那抹熟悉的嘲弄时,玉紫压低着声音,吐出一口浊气问道:“君知我摔了那羊脂美玉?”   公子出瞟了她一眼。   玉紫再次吐出一口浊气,又问道:“君赐我价值百金的美玉时,可知如此厚赐,会令他人垂涎?”   公子出懒洋洋地看着她,道:“那又如何?你苦苦求财,我便赐你百金。”他说到这里,嘴角一挑,笑道:“你这妇人,倒真有见识,面对如此珍宝,却能果断舍弃。善,大善。”   听着他轻描淡写的语气,玉紫双眼都绿了。   她瞪着公子出,恨恨地想道:果然,他是故意的!他明知我得到那玉,必会招祸,还要把它赐给我!   公子出眯着眼,瞅着咬牙切齿的玉紫,嘴角一挑,慢腾腾地说道:“姬方才求我时,百般温柔,宛转可怜。咄,不过转眼……”   玉紫咬了咬牙,也慢腾腾地回道:“君赐我美玉时,我感激涕零,恨不得为君效死。咄!岂知……”   她也没有说完。   公子出嘴角一挑,低低地笑了起来。   齐太子清朗的声音从前面传来,“何事令公子如此愉悦?”   公子出抬起头来,他晃了晃手中酒斟,细细地瞟了一眼齐太子和坐在他身边,时不时地盯向玉紫的吴袖,眼神又幽深了些,只听他晒道:“新得美人巧言善媚,颇得心意,因此乐之。”   他说这话时,声音刻意提高,语气慢条斯理,看向玉紫的表情十分温柔。   一阵笑声传来。坐在公子出身侧的齐公子式嘴一咧,他搂紧怀中的美人,伸入她的衣襟里,重重掐了一把,在令得那美人低声惨叫时,他才停下动作,哈哈笑道:“可惜,太可惜了!若是早知这个美人如此风情,我早早便向公子子堤要了来,怎么也不会轮到公子出你。”   公子出闻言,嘴角微扬,露出一个似是赞同,却又似是嘲讽的笑容来。   坐在首席的齐太子瞟了他和玉紫一眼,没有开口。倒是一旁的吴袖勉强一笑,掩着嘴声音甜甜地说道:“美人既合心意,公子可会娶了她为夫人?”   她这话,却是逾越了。公子出怎么处置他的女人,她一个外人,哪里有开口的余地?当下,齐太子和公子出都朝吴袖瞟了一眼。   对上他们的眼神,吴袖连忙以袖掩脸,表情中带上惭愧。   美人入了怀,在座的权贵,都有点坐不住了。再饮了一轮酒后,公子式首先告退,他一告退,公子出便站了起来,向齐太子求退。   齐太子连忙起塌,亲自送他出殿。   一直到走出殿外,直到那喧嚣声,那两个刺眼的人不再出现在眼前,玉紫忙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伸袖拭了拭额头上的汗水。   这时,走在她前面的公子出,已去得远了。   灯火明暗中,他的长袍大袖,高冠博带,随着树影婆娑摇晃。光从背后看着他,玉紫都能感觉到他那种天生的高华。   深吸了一口气,把这种悸动压下,玉紫急急地跟了上去。   出了殿门的公子出,脸上的笑容不再,他看向远方的眼神中,带着一种幽深和沉思,仿佛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维中。   玉紫紧走在他的左侧,不敢打扰。   走了二百步后,他们来到了停放马车的地方。公子出径自跳上马车,一直到回到府中,他都没有跟玉紫再说什么话。   这时,夜太深了,呈现在玉紫眼中的,是一片又一片森森树影,以及隐藏在树林中的,一幢又一幢的木屋,此时她思潮起伏,便没有心情细细观赏这府第。   她所睡的地方,是公子出寝殿的侧殿。   低矮的床塌摆在角落,床边还有一几,墙壁上,一个牛油灯散发着浓烟,散发着幽幽光亮。玉紫静静地坐在床塌上,她可以清楚地看到里面灯火通明,可以清楚地听到公子出翻动竹简的声音。   夜,已很寂静了,虫鸣叽叽,风吹树叶翻飞。   玉紫知道,做为姬妾,她现在应该起身,主动来到公子出身边,为他点香,伴他夜读。顺便,给他暖床……   可是,她不敢啊,这夜越深,她的心中便越是紧张。   对公子出这种权贵来说,睡个女人,不过是喝一杯酒那么简单。可是她不行啊,她,她害怕……   她不能这样莫名其妙的被一个男人睡了,然后成了他的后宫姬妾之一,然后有了孩子,然后这辈子便这么完了……   玉紫咬着牙,一动不动地坐在床塌上,不知不觉中,她屏着了呼吸,一动不敢动。她竖起双耳,一边倾听着里面的动静,一边期待着时间的流逝。   时间流逝得不慢,当鸡叫声纷纷唱响时,公子出终于吹熄了灯火,睡着了。他,一直没有叫她入内!   玉紫大大地松了一口气,连裳服鞋履都没脱,被子也没盖,便这么向床塌上一倒,睡着了。   纵使睡着,她也睡得很不安稳,因为睡梦中,她总是听到公子出在叫她进去,她睁开眼后,要花很长的时间,才分辨出那不过是幻觉。 第51章 再煮浆   玉紫再次醒来,天色已亮。   她连忙起身,在院落中找了一圈,才找到水井的所在。   洗漱后,略略把头发梳理了一下,玉紫便急急赶回。   她刚刚来到寝殿外,一袭外袍,神采飞扬的公子出,正在众贤士地筹拥下走了出来。   看到他,玉紫连忙低下头来,盈盈一福。   公子出经过她身前时,衣摆一晃,停了下来。   他朝着玉紫上上下下打量了几眼后,突然问道:“姬,处子乎?”   啊?   玉紫一僵,张着小嘴,瞪大双眼看着他。   公子出嘴角再次一扬,他又朝她上上下下打量了几眼,再次问道:“姬,有夏姬之色乎?”   夏姬这个女人,玉紫是知道的,她是春秋战国史上的绝代佳人。   当下,她摇了摇头,回道:“无。”怪了,他突然问这个干嘛?   在玉紫眨巴的,不解的眼神中,公子出双眼微阴,慢条斯理地说道:“姬既非处子,亦非绝色,怎地彻夜辗转,张张惶惶?”   “轰”   玉紫小脸涨得通红!他,他知道了?不对,他这话,怎么这般刺耳?   玉紫的表现,显然取悦了公子出,他哈哈一笑,长袖一甩,扬长而去。   他走得了老远,那可恶的笑声,还在不断传来。   公子出出府了。   整个府第,突然安静起来。   玉紫百无聊赖地在花园中转来转去,这个府第中人不多,除了一些公子出带来的臣下外,便是齐王送给他的奴隶婢仆。现在,那些臣下都随着公子出出府了,留在府中的,都是一些讷讷半天,都挤不出一句话来的奴隶。   让玉紫没有想到的是,公子出这一出去,便是好几天。   玉紫变得很闲了,整个府中,没有人敢管她,同时,也不知公子出是怎么交待的,居然也没有人服侍她。   每天到了吃饭时,都是玉紫自己跑到厨房,找庖丁要了些肉食和粟米饭。   她毕竟是公子出带回的姬妾,身份摆在那里,因此,她的要求都得到了满足。   到了晚上,她便是四肢一摊,往床塌上一躺,一个人守着深幽的寝殿,直到天明。   这时的她,竟似成了无主幽魂。   转眼,又是几天过去了。   玉紫有点心慌了。   她知道,公子出并不愿意收纳她的,而且,这人生太过无常,说不定公子出一回来,又把自己送人了。   想来想去,玉紫是一点安全感也没有。   她伸手入怀,在衣袖中掏了掏,那里面,有她从商队蛮君那里赚到的一百刀币。这样坐着混饭吃,混得一天混不了一世,要不,还是想法子赚点钱去?赚到了钱的话,也好跑路啊。   又过了两天,玉紫终于打听到,公子出和齐太子,远去坻城迎接韩国来的公子了,约还要半个月才会回府。   于是,这一天下午,五十岁,生着一张包子脸的嬖人管事,苦着一张脸看着那个大摇大摆走向门口的少年。   一直跟着他的副手也伸出头去,他朝门口那少年瞅了瞅,好奇地问道:“此何人也?”   嬖人管事的脸更苦了。   他呆呆傻傻地瞪着那少年的背影,半天才无力地回道:“他是玉姬。”   “噫?”   那汉子大吃一惊,他错愕地问道:“玉,玉姬?”汉子急了,结结巴巴地说道:“姬为妇人,怎地易成丈夫而行?”   嬖人管事的脸简直皱成了一团苦瓜,他喃喃说道:“姬不但易成少年,还拿走了公子的一个剑鞘。”剑,是代表贵族身份的礼器,玉姬把剑鞘摸了一个去,难不成,她不但假扮丈夫,还想假扮贵族?   那汉子惊呆了,他愕愕半晌,半天都不知说什么好。   终于,半个时辰后,一辆牛车拉着玉姬,从侧门驶了进来。   嬖人管事连忙小跑了过去,他看着驭夫从牛车上拉下一袋大豆,又拿下半袋稻米。然后,他看着玉姬从牛车上一跳而下,双手一拍,朝着那驭夫点了点头,从怀中拿出两块木片来。   这木片,本是一个圆形木块,却被利器一分为二。那木块上写了几个字,仔细一看,上面写的正是,“豆,两袋,稻,袋半。”   两片木块上,都是一模一样的几个字。   玉紫把左边那半块木片递给驭夫,道:“三日后此时,凭此契见我。”   那驭夫慎重地接过木片,小心地收到怀中,道:“诺。”   “玉,玉姬。”   那驭夫一走,管事便急急上前,他看了一眼摊在地上的二个麻布袋,又盯着玉紫手中的半片木块,吃吃地问道:“姬,姬一妇人,怎地有此契据?”玉紫手中的这木块,叫契,在春秋,这是时人借债索债的证物,便如后世的借条。一般是索债人手持左边的契,在规定时日来索取财物,交易圆满后,两契合一,烧毁。   玉紫抬眼看向管事,她把木契收入袖袋中,负着手,淡淡地说道:“这你就不必问了。”说到这里,她向管事身后的汉子叫道:“呶,把这二个袋子运到厨房去。”   “然,然,然。”   东西很快便堆到了厨房中。   还没有到晚餐时,厨房中空荡荡的,并无一人。   挥退汉子,玉紫倒出半袋大豆,把它们泡在一个空的木桶中,然后在桶中浸满水,再在桶外面盖上盖。做完这一切后,疱丁已络绎入内了。   这些奴隶出身的疱丁们,一看到扮成少年的玉姬站在厨房中,顿时一僵,手足无措起来。   玉紫瞟了他们一眼,朝着那泡了大豆的木桶和剩下来的两个麻布袋一指,说道:“此间之物,不可动。违者重处!”   “诺。”“绝计不敢。”   “善。”玉紫大摇大摆地点了点头,踱出了厨房门。   这一晚,她睡得很香。   第二天,玉紫起了个大早,当她来到厨房时,疱丁们还没有来。   玉紫把桶里泡得鼓胀的大豆拿出,就着厨房外面的水井旁的石磨,推起磨来。   随着磨盘转动,乳白色的豆浆汩汩流入了下面洗净的石管中,再顺着管道,流向了早就备好的空桶中。   把豆浆磨好后,玉紫来到厨房,在煮饭的鼎中放满水,把洗净的大米放在里面。大米一煮开,她便加入豆浆继续烧煮。   不一会,一阵浓郁的清香传来。   玉紫正在煮的,是浆,这浆她是做过的,味道也得到了时人地肯定。   这半年来,她想来想去,只有这浆,时人最容易接受,而且成本低兼,完全可以一试。 第52章 贩售   煮好二桶浆,玉紫从厨房中拿出几十个陶碗准备好,另装上一桶清水。   当她做好这一切时,外面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再一次,几个疱丁一打开房门,便看到了杵在厨房中,一袭男装,忙来忙去的公子府唯一的美姬——玉姬。   他们再次呆住了。   玉紫朝几个疱丁瞟了一眼,来到厨房外,朝一个少年奴隶喝道:“呶!赶一辆牛车来。”   “然。”   驱赶着牛车而来的,是那个嬖人管事。他稳稳地坐在驭夫的位置上,正苦着一张脸,无奈地瞅着玉紫。那表情,只差没有流着眼泪求她不要胡闹了。   玉紫仿佛没有看到,她朝一个疱丁挥了挥手,令他与自己一起抬着那浆,朝牛车上放去。众人哪敢让她亲自动手,连忙上前,代替她抬起了木桶。   木桶一放上牛车,玉紫便跟着跳上,朝那驭夫说道:“出府,往东门走五百步。”“……诺。”   嬖人管事那张老脸皱成一团,他驶着牛车向侧门赶去。走了两步后,他清了清嗓子,说道:“姬为贵人,怎可与众奴隶如此亲近?”这两天,玉紫府里府外地跑,还老是放下架子,亲自命令众奴隶上前相助。这种行为,已在府中传散开来,博得了奴隶们一致的感慨。当他们知道玉姬原本便是鲁国贵人时,那感慨更是变成了感激。   自从三晋分家后,百数年来,虽然贵族和奴隶,庶民之间的界限,不是那么分明,不是那么不可逾越了。可是,一些传统的大贵族,还是坚持着周礼,从不与身份不如自己的人交谈。奴隶们身份低贱之极,常与牛驴等物相提并论。在他们的印象中,就是算是庶民,也不屑于看他们一眼的,何况是一个大贵族?   因此,玉紫驱使他们,他们不但不以为苦,反而感激得无以复加。   见玉紫没有回答,嬖人管事咽了咽口水后,又鼓起勇气说道:“姬,公子爱妾也,这种疱丁之事,还是不近为妙。”   玉紫盯了他一眼,扁了扁嘴,回道:“我不近疱厨,你能否代表公子,给我一些刀币?”   嬖人管事一噎。他不解地看着玉紫,问道:“姬要财物做甚?”   玉紫没有回答。   嬖人管事苦着脸,自言自语地说道:“姬一妇人,只需博得公子怜惜便是,怎可心心念念,都是财物?”   玉紫依然没有理他。   这时刻,牛车已经驶到了侧门处。嬖人管事显然觉得,府中美姬从事疱丁之业,有点丢公子府的颜面,因此他走的是公子府最小的一道侧门,从那侧门出去,外面便是一大片荒地,地上长满了杂草。   牛车缓慢地向前驶去。   那嬖人管事还在有一句没一句地劝着玉紫,不过这个时候,玉紫连与他争一争的心思也没有了。她咬着唇,暗暗想道:这一次,可一定要顺利啊。不然,不然,我都要被人追债了。   她没有想到,临淄城的物价会这么高,她冒着生命危险赚来的,可以在曾城生活一年的一百刀币,在这里租个十平方大小,只有顶棚和石台的店面,就花完了,还只有一个月的期限。害得她购买大豆和稻米,还要拿出公子出的剑鞘来证明身份,打下白条。   临淄城的繁华,真是难以用言语来形容,玉紫所选的地方,又是整个城中最为繁华的所在。从府中到那店面,只有五百步的距离,可这五百步,足足走了小半个时辰才赶到。   玉紫来到店面前时,太阳挂上了树梢,她左右的店面,已把东西摆上。   牛车的到来,引得众人频频注目。嬖人管事有点羞愧,他低着头,以袖掩脸。   玉紫却是不管,她跳下牛车,朝那管事唤道:“叟助我一臂!”   嬖人管事低头跳下马车,与玉紫一起把木桶抬到了石台上。   把几个木桶放下后,玉紫拍了拍手,朝着管事说道:“你回去吧。”   嬖人管事眼巴巴地看着她。他朝左右小心地看了一眼,压低声音求道:“姬可是想贩浆?如此,可挣得几个刀币啊?姬何不等公子回来,到得那时,美玉也罢,锦锻也罢,还不是任由姬索取?”   玉紫白了他一眼,轻哼一声,道:“公子出?他可没有这么大方!”她不想多说,右手挥了挥,赶着管事,“去吧去吧,休得担忧于我。我现在一副小儿装扮,无人识得,到是叟多与贵人交游,谨防被人识出,丢了府中颜面。”   玉紫这话一出,管事吓了一跳,他连忙头一埋,跳上去,赶着牛车,一溜烟冲出老远。   玉紫眯着眼,等着管事一走,便把昨晚写好的旗帜挂在右侧的木梁上。飘扬的旗帜上,写着两个大大的齐字,‘美浆’。   其实,以玉紫的性格,是巴不得再多写两个字的。可是,这时的人实诚惯了,实事求是惯了,她要是写上什么“绝妙美浆”之类的,若是遇到一些暴戾的剑客,他们万一觉得这浆的味道不是绝妙的美,会觉得上当受骗,怒起杀人的。   这个时代,识字的人稀少,而且普遍是贵族。因此挂上旗帜的,都是来些来头的店铺。如玉紫左右的店面,都只是在自家石台上,摆着货物,等着百姓们靠近。   现在,玉紫这面旗帜一挂,在一众店面中,犹如临风飘扬的战旗,犹如一众出租车中的宝马,那效果是一等一的好,直引得路人频频望来。   眼见越来越多的人关注到了这里,玉紫酌起一瓢浆来,就着日光,她把木瓢高高举起,把那还热腾腾的浆水向陶碗中倾倒。随着她这么一搅动,豆米浆散发出一阵浓郁的清香来。   玉紫一边把浆缓缓倾倒,一边脆声叫道:“又爽又甜的浆啊,一个刀币两碗的美浆啊。浆是世间无,碗是上等陶,本为贵人食,今成庶民饮啊!”   她这一嗓子亮出,嗖嗖嗖嗖,无数双目光都向这边看来。   要知道,整个街市,还只有她一人如此叫喊买卖啊。而且,不管是那写着字的旗帜,还是她顺口溜出的打油诗,都让时人感觉到很有档次,很有水准。   脚步声响,一对青年男女手牵着手,走到了石台前。   这少女,是个双颊红朴朴,眼睛又大又圆有矮小姑娘,她好奇地看着玉紫,鼓起勇气问道:“此等浆,当真一个刀币可食二碗?”   玉紫见到有人搭话了,心中大喜,她满脸笑容地应道:“不敢相欺!”   “善,给我两人一人一碗。”   一个刀币叮地一声,放在玉紫的面前。   玉紫伸手接过,清脆地应道:“可嘞!” 第53章 收获   玉紫小心的盛起两碗浆,递给了两人。   浆到现在,只是温热,那青年轻抿了一口后,便是头一仰,一饮而尽。倒是他身边的少女,一边慢慢地饮,一边心痛地对青年说道:“如此美味,怎可如牛吞水?”   青年伸手摸向脑袋,嘿嘿傻笑起来。   那少女的声音一落,几块刀币从四面八方扔来,“小儿,给我两碗。”“当真美味乎?”“看这小儿眼清齿净,颇有贵人之相,莫不成,还真是贵人饮?”   乱七八糟地叫嚷声中,玉紫已是忙得满头大汗。幸好,也许是因为玉紫弄出的派头唬住了这些人,众人虽然举止粗鲁,使那些陶碗时,还是轻举轻放。   玉紫不知道,此时此刻,街道的拐弯处,还停着那辆牛车。不过驾着牛车的驭夫,这时戴上了一顶斗笠。   斗笠下,老管事的脸皱成了一团,他痛苦地看着这一幕,喃喃说道:“本应抚琴煮酒,焚香修花的人,为什么要像庶民一样劳作呢?哎,哎,哎,公子不归,我如玉姬何!”   这时,忙话着的玉紫声音一提,清脆地唤道:“小儿,一个刀币,只能换得两碗浆也,此碗可不附送。”   众人应声回头。只见人群中,一个十八九岁的少年,正悄悄地把一只陶碗藏入袖袋中。   面对玉紫地叫唤,那少年脸嗖地一下涨得通红。他慌乱地把陶碗掏出,朝着石台便是一扔。随着“叮”地一声轻响,那陶碗已是碎裂开来。而那少年,已急急地挤出人群,溜了。   玉紫心痛地拿过裂口的陶碗,公子出府中的这些碗,都是不凡之物,做得极其精美的。这“叮”地一下,响声是动听,可至少也折了她二十个刀币啊!看来,要到山里去弄些竹筒当碗用了。   “咄!一个无赖子!”   “人心不古,人心不古。想上古之时,怎会有此等人现于世间?”这话有点酸。玉紫一抬头,竟看到一个骑驴的贤士也来取浆了。   这时的人,极有上下尊卑观念,那贤士一出现,众庶民纷纷退后,让出一条道来。   那贤士走到石台前,扔出一个刀币,道:“小儿此浆,真是世间无?”   玉紫双眼明澈地看着他,点头道:“不敢以言相欺。”   “善,且让我尝尝。”   “然。”   玉紫拿过一只干净的陶碗,还特意用瓢酌了点清水把碗再洗一遍。   那贤士接过浆,慢慢地品了一口。   浆一入口,他便是双眼一亮,赞叹道:“果然清甜!果然美浆!”   玉紫闻言,双眼都眯成一线了,她清脆地朝着后面叫道:“贤客以为,此浆清甜,是美浆!”   她的声音清脆,远远传出,一时之间,更多的人向这边涌来。玉紫连忙叫道:“诸位,何不列成队,一个一个来?”   说到这里,玉紫见众人的表情尽是茫然,马上想道:是了,这些庶民,还不知道什么叫列队。   于是,她走出石台,拉着众人,手把手地告诉他们如何排队。玉紫做这事时,满脸笑容,声音清脆,看向人的眼神中,又含着贵族才有的聪慧灵动。不知不觉中,站在前面的七八个,按照她的话,开始排起队来。   排队后,给浆就更方便了。   在“叮叮砰砰”的刀币入台时,那贤士骑在驴背上,一脸的怅然若失。他身边的一个奴仆拭着额头的汗水,垂涎地盯着那热腾腾的浆水,好奇地问道:“君不是说过此浆为美浆吗?既饮了美浆,怎地怏怏乎,怅怅然?”   那贤士仰天长叹一声,苦涩地说道:“我特意从郑国赶到齐国,是想成为齐王臣,一展胸中所学。我哪里知道,这齐地连一小儿,也是如此不凡?你看他,我那赞美刚一出口,他便高声唱响,加以利用。你看他,区区一儿,以军中队列号令庶民。我苦读诗书二十载,莫非,连一小儿也不如么?罢了,罢了,回去吧,回去吧。”   玉紫一点也不知道,自己竟在不知不觉中,令得一个异国来的饱学贤士怏怏而返。她正忙得满头大汗呢。   二桶浆,一个时辰不到,玉紫便售了个一干二净。无数的刀币,在她的袖袋中,砰砰叮叮地唱着歌。   玉紫眉开眼笑地劝退众人,约好明日再来后,便哼着歌,准备叫一辆驴车把空木桶带回府中。   就在这时,一阵车轮滚动声响起。   玉紫一抬头,便对上了一个瘦削的身影,这人斗笠下的脸,正苦巴巴地瞅着她。   他,却是那嬖人管事。   玉紫大喜,她朝他挥了挥手,笑道:“你来了?甚好,甚好,带我归府吧。”   那管事叹息着,把空木桶装到牛车中,赶着车慢慢向府中驶回。   他坐在驭夫的位置上,听着身后的玉姬哼着一种古怪的俚音,还砰砰叮叮地数起了刀币时,终于忍不住说道:“姬以为,如此奔走,何时可以赚得一匹锦?”   锦缎绸布,在这个时代,在诸国间,也做为一种交易货币使用。   玉紫一怔,她皱着眉头想了想,半天才说道:“约莫,得数年吧。”   锦可是高级货币,一匹锦少说也值五金。   那管事闻言长叹一声,道:“公子归来后,姬如媚意相从,婉转求欢,索得一匹锦,不过是一夜之功。姬怎能舍易就难,舍妇人应做之事,而操此贱业?”   玉紫翻了一个白眼。   她也不想听管事再说什么了,当下挥了挥手,命令道:“此话以后休得再提!”   说罢,她低下头,双眼亮晶晶地盯着双膝裳服间的一堆刀币。她刚才数了数,就这么一个上午,她便得了七十个刀币。扣去那只破烂的陶碗所需赔偿的二十刀币,她还得了五十刀币。   天啊,这才一个时辰的功夫呢。明天,明天她一定要多煮一些。那些大豆和稻米,可花了她二百个刀币呢。她明天要是售出四桶浆,那就只用两天工夫,便把大豆和稻米钱还清。再干一天,又可把一百刀币的本钱收回。嘿嘿,接下来,她每售出一碗,所得的钱都是赚来的。   想到这里,玉紫再次轻哼起前世的流行歌曲来。   那管事听到她又哼唱起那古怪的俚音,叹息声更苦了。 第54章 公子出归来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府中的厨房便升起了袅袅炊烟。   到了这个时候,府中的人,都知道玉姬干嘛去了。至此,冷言冷语和疑惑不解的声音增多了,一些侍婢奴仆,更是背着玉紫便指指点点。   这一次,玉紫直煮了四桶浆才出门。因为她煮的浆太多了,直到疱丁们赶做早餐时,她还占了一个炉灶在忙活。   老管事对玉紫,已经是不存说服她地打算了。为了照顾她,他派了身边那壮汉跟着玉紫同进同出。   这一下,玉紫更轻松了。   太阳挂上树梢时,玉紫的牛车,已赶到了店面前。   在一众邻居地打量中,玉紫把浆水摆好。昨日回去后,她令得几个奴隶帮她砍了一些竹筒,这些不曾刮去表皮的竹筒,青翠可爱。为了让食客们觉得这些竹筒也是高等物品,玉紫花了一个晚上,在每个竹筒上都刻了一个字。这些字,分别是“福,寿,德,义”等。不过据她估计,应该没有几个庶民识得上面的字。   把一切准备好后,玉紫开始站在石台前。   这时,她的左侧,传来两个低语声,“若不,找这小儿,令他在我的旗帜上也写一字?”   “咄!识字者皆贵人,他那些字,多半是族中家老所写,不可唐突。”   玉紫听到这里,笑了笑。   她看向川流不息的人群,喉咙一扯,高声叫道:“又爽又甜的浆啊,一个刀币两碗的美浆啊。浆是世间无,本为贵人食,今成庶民饮啊!”   清脆地叫声,与昨日一样,取得了良好的效果。人群纷纷转过头来看向她,渐渐的,越来越多的人向她的石台靠近。   挤拥中,几个声音高喊道:“小儿,昨日之浆甚美,先为我盛上一碗。”   玉紫眉开眼笑地叫道:“稍等,稍等。”   今天真是顺利啊,一切都如预期。   玉紫倾听着袖中刀币摇晃的声音,直觉得世间最美的乐音,莫过于此。   时近中午了。   她的浆已售得差不多了。   低着头,清理着石台的玉紫,没有发现,在离她一百米远的街道中心,驶来了数辆马车。   那马车驶着驶着,突然停住了。   一个剑客策马来到第二辆马车前,低头问道:“公子可有吩咐?”   一只修长的手掀开了车帘,接着,一张俊美清华的脸露了出来。这人,赫然是公子出。   公子出微微向后一仰,目光划过挤挤攘攘的人群,投向站在石台前的清秀小儿。   在对上那小儿熟悉的眉眼时,他闭上双眼,无力地呻吟出声。   那剑客一惊,急问道:“公子可有不适?”   公子出摇了摇头,他右手抚额,无力地说道:“去那角落,令那汉子前来见我。”   他指的,正是奉管事之令,前来保护玉紫的壮汉。   “诺!”   片刻后,那壮汉低着头,恭恭敬敬地走到了公子出马车前。   公子出没有抬头,只是问道:“那小儿,可是玉姬?”   “然。”   公子出抚着额头的手揉搓起眉心,他低叹一声,喃喃说道:“我方出门十日,她便已穷得当坊卖浆了?”   那壮汉闻言,脸涨得通红,急急地辩道:“姬,不服管事之言,公子不回,无人能止。”   公子出闭着双眼,淡淡地喝道:“启驾吧。”   马车驶动时,他朝那壮汉丢出一句,“告诉玉姬,我已回府,令她急速见我。”   “诺。”   石台前,玉紫低着头,一边收拾着竹筒,一边哼着歌。听到脚步声响,她头一抬,见到是壮汉,便欢喜地叫道:“你来了,我正准备唤你呢。我们回吧。”   壮汉没有笑,他盯着她,一字一句地说道:“公子归矣,令你回府中见他。”   “砰”地一声,玉紫手中的木桶重重摔落在地。   一直坐到牛车上,玉紫还是眼神发直,嘴角发涩。   金灿灿的阳光下,公子出正坐在院落里,倚着塌,闭着双眼,享受着冬日正午阳光的直射。   一阵轻巧的脚步声传来。   听着这脚步声,他的眉头皱了皱。   脚步声中,那人来到了他身前。   公子出眉头挑了挑,眼也不睁,懒洋洋地问道:“我真不知,我公子府会穷到要后苑之妇,当坊卖浆。”   对方久久都没有动静传来。   公子出缓缓睁开了眼。   他一睁眼,便对上苦着一张脸,泫然若泣,无比沮丧的玉紫。   不知为什么,看到这样的她,他却有点想笑了。公子出歪了歪头,嘴角一扬,慢慢笑道:“观姬神色,似乎人间至苦之事,莫过于你不能卖浆了?”   这话,带着他习惯的嘲讽。   玉紫眨了眨长长的睫毛,把两滴泪水逼落脸颊后,她抬起泛白的,粗糙起皮的小手,慢慢拭去脸上的泪水,哽咽道:“非也。人间至苦之事,莫过于我踌躇满志时,数着刀币无比欢快时,眼看就要偿尽债务,略有积余时,公子你归府了……”   这一下,公子出噎住了。   他终于抬起眼皮,很是认真地盯着玉紫。   朝她上上下下打量了几眼后,他嘴角一扬,又笑了,“噫!眼中之泪,竟是真的?”   废话,不是真的,难道还是假的?   此时的玉紫,一想到自己还差上三十刀币,才可以还清的大豆钱和稻米钱,一想到那积放在厨房中,足可以使用一月的余粮,一想到浪费了自己一百刀币的店面,就悲从中来,痛苦不堪。   因此,她眨着泪,用那一张苦瓜脸,巴巴地看着公子出,求道:“公子,再让我卖浆两日罢。我还欠着债呢。”   公子出气极反笑。   他右手缓缓地拍击着几面,在发出清脆而颇有节奏的乐音后,他慢吞吞地说道:“原来,你还欠着债啊?”   玉紫忙不迭地点头,道:“然也,我还欠了几十刀币呢。我,我投入的一百刀币,也没有收回。”   公子出从善如流的,无比温柔地点了点头,他同情地看着玉紫,缓缓起身,长袖一甩,转身离去,“既如此,你就欠着罢!”   他扬长而去。   玉紫张着小嘴,愕愕地看着他的背影,久久久久,都动弹不得。也不知过了多久,她才低喘一声,恨恨地想道:这个公子出,纯粹就是与我相克!泪,他怎么能回来得这么早? 第55章 玉紫的应变   玉紫痛苦地回到偏殿,把被子捂着头,半天都是闷闷不乐。   第二天上午,她侯着侧门处,把一百八十个刀币给了那庶民,同时,还递给他小半袋大豆以抵消剩下的二十刀币。   那庶民嘀嘀咕咕,颇有点不乐意。玉紫朝着他一瞪,冷笑道:“二袋大豆,半袋稻米,以正常之价,一百刀币足矣,你欺我年幼,高价售我,直到如今,你还不知足么?”   这人本来是放高利贷的,玉紫上次拿着公子出的剑鞘,根本就没有唬到人。玉紫当时便知道他欺了自己,不过她手中无钱,别处的人,不相信一个贵族还要赊欠,都不信她。因此她只能与这人交易。   那庶民一凛,朝着玉紫看去,这一看,他赫然发现,这个小儿的身后,不知何时,竟多了四位剑客保护。莫不成,他真是贵族?   他的脸色,刷地一下雪白。   玉紫盯着他,那庶民对上她的目光,打了一个哆嗦,竟是连大豆也不要了,扔下那块左契,拔腿就跑!   那人跑时,手中的刀币相互撞击,发出‘叮叮砰砰’的悦耳乐音,玉紫直直地看着那小袋子,喃喃说道:“真要慌乱,怎地不连钱币一并留下?”   说罢,她摇了摇头,把那左契捡起,无力地挥了挥手,示意奴隶把那大豆提回厨房去。   烧了契据,回到寝殿,玉紫还是怏怏不乐,她在殿中转了转,听到殿后传来了公子出的说话声,连忙换上女装,洗了洗脸,露出她那白里透红的小脸蛋,再挤出一个笑容,转身朝公子出的所在走去。   后面的议事殿中,公子出正与二个客人各据一角,相对而坐,低声说笑。   玉紫碎步走近,她来到右侧的炭炉前,把角落里的酒从瓮中倒入鼎器里,拔亮炉火,煮起酒来。   煮酒的当口,她跪坐在地板上,腰背挺得笔直,乌黑的秀发披垂在肩膀上,额头的玉佩时不时地摇晃一下。   红红的炭火,映射在她的脸上,身上,衬得她的小脸红朴朴的,额头上还泛着亮晶晶的汗珠。这时的她,显得无比的娴静,秀美动人。   右侧的那中年贤士声音有点高昂,他朗声说道:“公子贤才举世皆知,终有一日,公子能回到赵国,成为赵王。”   他说到这里,叹道:“刚到公子府第,只见房屋处处,树木稠密,却无美人嬉游其中。齐王连些美人也不给予公子,当真不恭!”   公子出正要说话,那贤士手抚着下颌的胡须,又笑了起来,“幸好,我这次来齐时,奉王之令,特意将公子遗在我国的美人们带来。”   公子出闻言,眉头一皱,叹道:“背国离家,不详之人,实不想有妇人之累。齐王实有赐,是出不肯受啊。”   他这话,也是拒绝这个中年贤士了。   那中年贤士摇了摇头,声音高昂地说道:“身为丈夫,身边怎能无美人相拥?”他说到这里,声音一低,笑眯眯地说道:“这次我从韩国带来的美人中,还有一女,定会令公子欢喜。”   公子出暗叹一声,双手一叉,道:“既如此,出愧受了。”   “善!善。”   那中年贤士哈哈一笑。   这时,酒已温,一阵酒香扑鼻而来。   中年贤士一转头,便看到提着酒樽的玉紫,盈盈而来,她走到公子出身边后,曲膝一福,姿态优美地斟起酒来。   酒斟满后,玉紫躬身退后,转到左侧那贤士身边,为他斟酒。   当她来到这个中年贤士身边时,那中年贤士已是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就在玉紫靠近时,那中年贤士突然伸出手来,握住了玉紫的左手腕。   玉紫眉头一皱,右手一扬,那热腾腾的酒樽似是拿不稳了,竟这么一倾,眼看就要烫到了那中年贤士的贼手上。   中年贤士一惊,迅速地收回手去。   他瞪着玉紫,瞪着瞪着,目光又直了。他一直看到她斟完酒,盈盈退后,才依依不舍地回过头来。   中年贤士看向公子出,笑道:“我在魏成陵君府中时,一美人儿为我斟酒,因美人怠慢了,我不肯喝,当既,成陵君便砍上了那美人的双手奉给我。”   他说到这里,玉紫的心嗖地一下,揪得老紧。她咬了咬唇,脑海中飞快地寻思起来。   这时,那中年贤士的声音又传来,“不过,那美人是楚女,肥而略黑,不似公子这位美人,体纤而长,肤白如玉啊。”   他说到这里,微笑着抿着酒水,目不转睛地看着公子出。   按照他的认知,他说出这样的话后,公子出便会把这个斟酒的美人送给他玩乐了。自己这一次,给他带来了二十几位美人,换他一个美人玩玩,也不为过吧?   中年贤士地期待,不但公子出两人清楚,连玉紫也听得明白。   嗖地一下,她的小脸更白了。   “砰砰砰”,玉紫又急又乱的心跳声中,公子出扬了扬手中的酒斟,便准备开口。突然的,玉紫清脆一笑,她转向那中年贤士,柳眉一挑,下巴一抬,倨傲而姿态优美地说道:“妾,不止是一姬!”   “噫?”   那中年贤士愣住了,公子出和另个一人也愣住了。   面对三个男人地盯视,玉紫以一种鲁国贵女才有的规矩板正,收起脸上的笑容,直直地看着那中年贤士,徐徐诉道:“妾与公子初遇时,公子曾经说过,妾,有贤士之才。”   她这话,意思更明显了。她是告诉这个中年贤士,我在公子出的心目中,可不同于一般的姬妾,你向他索要我地行为,实在太过唐突!   在玉紫地盯视中,那中年贤士恍然大悟了:怪不得公子出拒绝了齐王所赐的美人,独独留下此妇了!   他哈哈一笑,举起酒斟,朝着公子出和玉紫晃了晃,道:“是我唐突,是我唐突!此杯先干为敬,以示谢罪。”   说罢,他头一仰,把斟中酒一饮而尽。   而一旁的玉紫,则是微微一笑,应道:“不知者不怪,君何罪之有?”一边说,她一边盈盈走近,再次为那中年贤士斟满。   这一次,当她斟酒时,中年贤士是把塌向后移了移,头微微低垂,目光不再直视玉紫,以示尊敬的。   玉紫退下后,便低着头,一脸温驯状,那神态,真是与寻常之姬没有区别啊。中年贤士暗中感叹一声。他看向公子出。咦,公子出看那美人时,怎地双眼微眯,神色古怪? 第56章 展示   酒香袅袅中,玉紫低着头,膝伏于公子出腿旁,这时的情景,在每一处每一个权贵身边都可见到,从来都只是一个背景。   可这个时候,在场的两个贤士都不敢小看她了。   坐在左侧,一直沉默的那贤士声音沙哑地说道:“太子,王身体已有不适,一月前,他咳出的痰中带血。”   公子出慢慢抬起头来。   他看着那贤士,声音低沉中带着痛苦地说道:“父王他,定能无恙。”   那贤士点了点头,叹道:“大王他被人所惑,数次劫杀太子,太子却对父亲念念不忘,实乃至孝!”   公子出闭着嘴,对他的夸奖毫无所动,表情怏怏,显然还有点悲伤。   他们现在说的是赵国的家事,位于右侧的那韩国臣子便低下头去,安静地饮着酒。   沉默中,那左侧的贤士又说道:“如今,公子无巽,公子戡的信使频频出现在邯郸,数番出入宫闱。太子,你可要抓紧啊。我赵人举目以盼,无不等着公子归来。”   公子出更沉默了。   片刻后,他声音沙哑地说道:“两位,府中虽然简陋,却不敢怠慢贵客,你们暂且住下吧。”   两人同时拱手,应道:“谢公子看重。”   说罢,两人长袖在身前一拢,躬着腰,缓缓向后退去。   玉紫看到他们退出了大殿,想了想,便也悄悄站起,准备离开。   她刚一动,公子出冷冷地声音便传来,“你为侍姬,不侯我左右,欲往何处?”   玉紫一僵。   她瞅着闭目不语,一脸疲惫的公子出,慢慢地走到他的身边,试探地伸出手,在他的肩膀上轻轻捶了一下。   这一下下去,见公子出没有反对,玉紫便节奏缓慢规律地给他捶击起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依然闭着双眼的公子出,淡淡地说道:“你一妇人,甚是胆大!”   算帐了!   玉紫嗖地跪伏在地,她低着头,说道:“妾惶恐!妾不愿公子将妾送出,斗胆发言。求公子恕罪。”   她的声音中,带着惊惶,无助和悲伤。似乎被人送来送去,是件很不可忍受,很痛苦的事。   公子出奇了。   他睁大双眼,静静地看着玉紫。   看了一眼后,他徐徐说道:“抬头看我。”   “诺。”   玉紫应声抬头。   公子出对上她的双眸,笑了笑,嘴角一勾,道:“似乎是真悲伤!”   玉紫强忍着翻白眼的冲动,她垂下眼敛,低声说道:“妾虽妇人,却不愿如枝上黄叶,这北风一吹,便飘然而落,辗转成泥。”   “果然是鲁国妇,出口便是华章。”   面对公子出地赞美,玉紫苦涩地一笑,道:“妾不敢相欺。”   “既如此,侍于寝殿时,为何一晚惶惶,坐立不安,恐惧我近?”   啊?   玉紫僵了。   这句话,有点不好回答。公子出瞟了她一脸,懒洋洋地说道:“不愿成为我的姬妾,亦不愿被送出,成为他人姬妾。莫不,姬在鲁国,还有相得之人?”   这怀疑可要不得。玉紫连忙摇头,清脆地回道:“无,断无此事。”   公子出轻哼一声,不再理她。   玉紫伏在地上,久久都没有听到公子出的动静,便悄悄地抬起眼眸,朝他看去。这一看,便对上公子出望着纱窗外,一脸的怅惘迷茫。   玉紫朝他瞟了一眼,便低下头来。   她看着地板,暗暗想道:我要不想再被转送到别人手中,一定要让公子出觉得我有价值才是。不行,我一定要出头,我一定要让他不舍得放手!   想到这里,她低而清脆的声音,在殿中幽幽响起,“细细思之,公子的处境,与妾何其相似!”   她居然把她一个妇人,与他堂堂公子相比!   公子出低下头来,淡淡地瞟向她。   玉紫幽幽的声音继续传来,“公子飘零于诸国之间,家国不可回,王父不可近,心中定是惶惶不可终日。然,妾以为,成事在天,谋事在人。你们本是父子,哪有什么解不开的结?定是小人从中作崇,恶言中伤。公子如任由王父被小人蒙蔽,至死也不曾醒悟,依妾看来,亦是不孝!”   嗖地一声,公子出突然出手,紧紧地抓住了她的手臂。   他抓得很紧,很紧。   玉紫忍受着疼痛,抬起头来,眼皮盈盈地看着他。   此时的公子出,一向俊美淡定的脸上,肌肉急促地跳动着。他紧紧地扣着玉紫的手臂,咬了咬牙齿,沙哑着声音说道:“你再说一遍!”   玉紫忍住惊慌,再次说道:“妾以为,公子不能这样坐等大王醒悟,当主动出手,解开仇怨。”   公子出直直地盯着她,盯着她。   慢慢的,他松开了对玉紫的锢制。他站了起来,淡淡地说道:“你这妇人,只凭他人的只字片语,便能知道事情始由,亦是不凡。”   这句夸奖一出,玉紫便怔住了,她暗暗想道:那人都说得这么明白了,我还不知道你发生了什么事,那岂不是愚蠢了?   她不知道,这时大多数的贤士,因识字不多,见识不广,他们对事情的理解能力,和综合分析能力,远逊于后世的人。她这种说一知十的聪慧,已超过了一般的贤士。   公子出在殿中踱了两步后,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盯着纱窗外,那清澈皎洁的天空。盯着盯着,他袍袖一拂,大步走了出去。   刚刚走出殿门,他便是脚步一顿,道:“怎不跟上?”   啊?   玉紫一喜,连忙站起来,碎步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向院落中走去。   刚刚走入林荫道,便是一阵叽叽喳喳的女子笑声传来。一直安静的府第,竟是在突然之间,变成了热闹喧嚣之所。   那嘻笑声越来越近,不一会,玉紫的眼前,出现了二十几个身着华服,两腮涂着又红又厚的胭脂的美人们。这些美人都身着韩服,正是刚才那韩国臣子所献的美姬。   这些美人,万万没有想到,迎面便遇到了公子出。当既,她们双眼嗖地一亮,一个个竟如蝴蝶般,哗地一声向公子出扑来。   就在众女围向公子出时,一个清亮的女子喝声传来,“谁令你们上前的?”   这女子声音一出,众美人同时脚步一刹,向两侧退去,低头弯腰地侯在道旁。 第57章 又见佩姬   那清亮的女子声一传来,公子出便是脚步一刹。   玉紫抬起头来,却看到他俊美的脸上,眉头深皱。就在玉紫好奇地朝他打量时,公子出头一低,朝玉紫低低地命令道:“此间之妇,姬可应对。”   他也不等玉紫回答,衣袖一甩,施施然转向,大步流星地别路而去。   众美人见此,哪里肯依,她们齐刷刷地抬起头,争先恐后地叫唤起来。一片莺莺燕燕地叫唤声中,那个清亮的女子声急急地传来,“夫主,夫主?你这是往何处去?”   叫嚷声中,一个身材高挑,圆脸大眼,皮肤白净的贵族少女提着裙摆,从树林中钻了出来。她一边叫,一边朝着公子出追去。   公子出离开的脚步更急了,那匆匆而去的身影,挺有逃之夭夭的嫌疑。玉紫万万没有想到他会有今天,当下眨巴眨巴着眼,饶有兴趣地看着。   那少女追了一阵,眼看他越走越远,气得朝地上重重一跺脚,“哇”地一声,不管不顾的大哭起来。   玉紫一惊,嗖地一声,好奇地目光转到了少女的身上。   那贵族少女扁着嘴,泪如雨下,她一边啕啕大哭,一边胡乱擦着眼泪泣诉,“在韩地时,你一见我,便是这样,到了齐地,你再见我,还是这样……公子出,你太也无礼!”   那贵族少女哭得很伤心,众美姬见了,慢慢围上她,七嘴八舌地安慰起来。   见没有人理会自己,玉紫悄手悄脚地钻进树林中,也逃之夭夭了。她一直跑出老远,都还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也要跑。   众美姬来后,玉紫再住在公子出的偏殿里,那就太招人恨了。当下,她找到那嬖人管事,要了间极幽静偏远,离众美人很远的木屋。   相中了房屋后,玉紫回到侧殿,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   一阵脚步声传来。   玉紫头一抬,便对上那贵族少女明艳的圆圆脸。   在对上玉紫时,那少女狠狠地瞪了她一眼,喝道:“你一小小姬妾,见到夫人我,为何不行礼?”   玉紫闻言,朝着她双手一叉,回道:“禀夫人,玉姬虽是姬妾,亦是食客,没有公子的吩咐,玉姬不敢行礼。”   这个时代,食客的地位是很高的,远比姬妾为高。那贵族少女一噎,她瞪着玉紫,嚷道:“我不信!”   说是不信,她却没有再强求玉紫行礼了。   少女朝主殿内瞅了瞅,又一脸妒忌地看着玉紫,右手中指指到了她的鼻尖上,喝道:“你,你何德何能,敢居于公子之侧,贴身相随?”不等玉紫回答,她的嘴一扁,眼泪巴哒巴哒地开始向下落,“我,韩国公主也。我都不得随身相侍,你一姬妾,怎配相随?”   听到这里,玉紫有点想笑了,她突然觉得,眼前这个韩国公主,还真是爽直得可笑。   玉紫忍着笑,朝眼前的韩公主盈盈一福,轻声回道:“公主差矣,妾另有居处了。”   “善,你速速搬走,此间由我来居住。”韩公主迫不及待地说着。她看着内殿中,公子出的床塌,杏眼中水汪汪的,声音中含着一分思慕和渴望,“从此后,由我来贴身服侍夫主吧。”   此时的她,脸上泪水没干,笑容又放,看起来极有意思。玉紫以袖掩嘴,窃笑道:“公主所言极是,公子他定当欢喜感动。”   “当,当真他会欢喜感动?”   韩公主的声音低低的,弱弱的,看向玉紫的眼神中,又是明亮异常,又是不安。   玉紫大点其头,正要再说几句。这时,嬖人管事从殿外叫道:“玉姬,有人相找。”   有人找我?   玉紫一怔。转眼,她欢喜地想道:莫非,是父亲来了?前阵子,她几次到公子子堤的府外,想见一见宫,都不得其门而入。   分别好些日子了,她可是思念得紧。   玉紫眉开眼笑地应道:“来了来了。”   她扔下麻布包好的衣物,急急地冲出殿门。   出现在院落里的,是一辆华丽的马车。   一看到这马车,玉紫便皱起了眉头,刹住了脚步。她可不敢想象,老实巴结的宫,会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混到了一辆马车乘坐。   在玉紫急急刹步,收起笑容时,马车车帘晃动,一张妩媚的脸呈现在玉紫眼前。这少妇,却是佩姬。   居然是佩姬来找我?   佩姬看着玉紫,樱唇一弯,笑得极可亲,极热情洋溢,“玉姬,我佩姬也,你可记得?”   齐太子府中的佩姬,我自是记得!   玉紫微微一笑,警惕地看着她,笑道:“佩姬姐姐好,姐姐前来,可有指教?”   她嘴里叫着好,却不曾行礼。佩姬盯着她,笑得更是可亲了,她跳下马车,扭着腰肢,晃到玉紫面前,双手一把抓紧玉紫的手,佩姬亲密地唤道:“妹妹可知,当日太子聚宴,本是没有叫到妹妹的,是姐姐四方游走,多做安排,妹妹才得以出宴啊。”   什么?   玉紫差点哧笑出声。   原来,我还承了你的情啊!   玉紫嘴角一扬,朝着佩姬盈盈一福,低着头,感激地说道:“多谢姐姐,玉姬今日之富贵,皆是姐姐所赐啊。”   很显然,玉姬的这番嘲讽,佩姬是一个字也没有听出来。她得意地一笑,看向玉紫的眼神中,又显出了那一派自得和轻视。   这时的佩姬,依然紧紧握着玉紫的手,她握得如此紧,还亲热地摇晃着,“妹妹,今日阳光甚好,妹妹何不与姐姐到外面一游?”   玉紫眨了眨眼。   她慢慢地抽出了双手,笑得很温柔,“妹妹已是公子出府中姬妾,没得夫主之令,不敢擅出。”   “哎呀!妹妹莫非不知,姐姐可是太子府的人。太子府要接个人出去,你家夫主断断不会出言指责。”   是啊,他是不会出言指责。只是我的人出去了,只怕回来地是一具尸体!   玉紫想到这里,笑得更欢了,她的双眼眯成一线,却坚定地摇了摇头,“夫主无令,不敢自专!”   “妹妹!”   “姐姐休得再劝。”   佩姬对上玉紫坚定的神情,有点没辙了。她皱着眉头,道:“依妹妹所见,一定要得到你家夫主的允许,你才愿意与姐姐走上一趟了?”   玉紫微微一笑,神态无比端庄,“正是。”   “那,若是太子想要见你,妹妹又当如何?”这一番话,佩姬说得很慢,很慢,直是盯着玉紫的双眼,一字一句地问出的。   玉紫心中冷笑,脸上却是一怔,怔着怔着,她慢慢地低下了头。咬着唇,双手绞着衣角,久久不语。   佩姬见状,妩媚的脸上露出了一抹得意的冷笑。 第58章 玉紫得金   就在这时,低着头的玉紫,低低地说道:“妾如今是公子出的人了,太子,太子他,于妾,亦已是路人!”她的声音断断续续,声音中藏着掩不去的思慕和痛苦。   佩姬闻言,嘴角轻蔑地一扯。一转眼,她才记起,她又被拒绝了!   佩姬头痛了,她抚上额头,喃喃说道:“妹妹,你怎地如此固执?”。   玉紫瞟了一眼脸有焦虑的佩姬,又低下头去。   正在这时,玉紫的身后,传来了那韩公主的叫唤声,“咄!此妇何人?”   她问的,自然是玉紫。   玉紫回过头去,朝着韩公主盈盈一福,道:“禀公主,她是齐太子府中人。”   “公主?”   佩姬双眼一亮,她扭着腰肢,来到韩公主面前,朝着她福了福,行了一礼后,佩姬朝玉紫一指,道:“公主,妾奉太子之令,相请玉姬过府一晤。求公主允许。”   在佩姬想来,这个韩公主身份尊贵,肯定可以管得了玉紫。以玉紫那古板而顺从的性格,来自上级的命令,她不会不从。   韩公主看向玉紫,响亮地问道:“呶,齐太子请你呢。此是荣耀事,何不速去?”   佩姬在一侧欢喜地接口道:“玉姬,公主允了,随我去吧。”她朝玉紫一凑,压低声音,吃吃笑道:“太子盛情相请,这等事,举天之下,只有你一妇人能有。”   玉紫暗中翻了一个白眼。   佩姬伸出手来,温柔地握上玉紫的手,道:“妹妹,我们走罢。”   玉紫没有动。   佩姬扯了她两下,见她不动,有点不耐烦地皱起眉头,只是一转眼,她又是满脸笑容,“妹妹,因何还在犹疑?”   玉紫嘴唇蠕动了一下,怔怔地看着地面,讷讷地说道:“妾,已是公子出之人,自当忠实于他,怎能轻易面见其他男人?”   佩姬要晕了,她瞪着玉紫,好半天才笑道:“妹妹,此是韩公主之令!”   韩公主算个鬼!   玉紫头更低了,她软软的,糯糯地说道:“这,若妾与太子并无私情,自是应当前去,可现在,现在,妾不能对不起公子出。”   佩姬脸一青,脱口喝道:“太子何人也?你与他有个鬼的私情!”她这话刚一出口,便看到玉紫抬起头来,一脸伤心的,控诉地瞅着自己。   佩姬连忙挤出一个笑容,她伸出双手按在玉紫的肩膀上,一边轻按,一边叹道:“妹妹何必如此固执?这样可不好,天下间的丈夫,都不会喜欢你这种性格的。”   玉紫听到这里,嘴唇蠕动了一下,一脸失落。   佩姬见她意动,扯着她的手,再次向马车走去。   这一次,她居然一扯,玉紫就动了。   佩姬大喜,她迫不及待地扯着玉紫,一走到马车旁,她便推着玉紫的肩膀,把她朝着马车里塞去。   玉紫从善如流地跨上马车。可就在她的头伸进马车时,她又顿住了。   “怎地?”   佩姬的声音有点粗。   玉紫回过头来,她朝太阳看了一眼,惊叫一声,结结巴巴地说道:“妾,妾还欠了因姬五百刀币呢。妾向她许诺过,末时三刻前定能归还。我,我明日再去吧,待妾从夫主那里要了五百刀币,还了债务,应了诺言,定当自行前往。”   一口浊气,从佩姬的咽中一涌而出,直呛得她咳嗽不已!她以袖掩嘴,好一阵急咳后,才无力地,咬牙切齿地看向玉紫。   气得脸色发绿的佩姬,见玉紫纵身便要跳下马车,连忙从怀中掏出一小碇金子来。这金子,足有一二两重,其价值,还不止五百刀币。   她把金子塞到玉紫手中,挤出笑脸,温柔可亲地说道:“把它还给因姬吧。”   “可是姐姐,这些金……”   不等玉紫说完,佩姬便是一声暴喝,“这块金现是你的,还了因姬后,速速随我动身!”   玉紫瞅着她,瞅着她。突然间,她灿烂一笑,这一笑,可是容光焕发之极,神采飞扬之至!在佩姬狐疑地注视中,玉紫清脆地应道:“谢姐姐赏金!”   说罢,她纵身跳下了马车,转身就走。   佩姬盯着玉紫挺得笔直的腰身,望着她大摇大摆的身影,怔忡的,不安地问道:“妹妹,你?”   眼见玉紫理也不理自己,便这么扭着腰肢,娉娉婷婷地越去越远,佩姬声音一提,又叫道:“妹妹,你这是往何处去?”   两女厮缠了这么久,早就引起了府中众人的注意。现在佩姬这么一喊,十数双目光,都顺声向玉紫看去。   玉紫慢慢停下了脚步。   她盈盈转身,便这么看着佩姬,诧异地说道:“姐姐不是赐了我金,允我离开么?莫不成,姐姐悔了?”   玉紫笑嘻嘻的,好整以暇地说到这里,把那块金朝空中一抛一接的,慢腾腾地续道:“姐姐可能不知,妹妹平生没有别的爱好,最喜的,便是这些财帛金币。姐姐这金,既已赐给了妹妹,那就别想要回了。”   她慢条斯理的,把这话说得无比的字正腔圆!   到了这个时候,佩姬再傻,也知道自己被玉紫耍了。   嗖地一下,她脸孔涨得通红。如她的身份,自是不会在乎损失的那块金,她直直地盯着玉紫,喘着粗气,冷冷地说道:“齐太子相召,你小小一姬,也敢相拒?”   玉紫哈哈一笑。   清笑声中,她伸出右手食指,朝着佩姬晃了晃,慢腾腾地说道:“非也,非也,此事与齐太子无关。姐姐,召我者,是吴袖夫人吧?吴袖夫人向来不喜我,此次召我,来意不善吧?”   咄咄逼人地问出这席话后,玉紫笑眯眯地说道:“姐姐,还请你回去告诉吴袖夫人,这面,就不必见了。如果她想念于我,倒不妨多赐我一些金。”   玉紫说到这里,歪着头,满意地看着气得脸色青紫的佩姬,哈哈一笑。   大笑声中,她盈盈转身,拂了拂衣袖后,扬长而去。   直到她去得远了,佩姬才咬得牙齿格格作响,沉沉地喝道:“想不到我佩姬终日相人,却被你这个鲁女所欺!”   她一张妩媚的脸,这时脸颊肌肉频频跳动,显得狰狞可怖。她那涂了厚厚铅粉,显得无比白嫩的脸上,已是泛着青紫之色。咬牙切齿地瞪着玉紫离去的身影良久,佩姬才怒喝道:“回府!”   直到太子府的马车驶出了老远,韩公主才傻傻地看向左右,问道:“噫?究竟发生了何事?” 第59章 公子出和玉紫   右手笼在袖中,五指时不时地抚摸着那小碇金子,玉紫脸上的笑容,是无比的灿烂,连带的,她脚步也飘飘荡荡,宛若云中漫步。   轻飘飘地回到侧殿中,继续把包袱拿起,玉紫双眼笑得眯成了一线:这碇金子,价值近六百个刀币。六百个刀币啊,放在那里都有一大堆呢,这下,我想做什么,都有了本金了。   咽了一下口水,玉紫强行收回把它换成刀币,摆在床铺下欣赏地冲动。她这身体好在是个贵族呢,怎么着,也不能表现得这么铜臭吧。   提着包袱,玉紫一路轻飘飘地荡回了木屋中。   她刚把东西摆上,一个清朗的声音传来,“玉姬可在?”   “在。”   “公子归府,令你前去。”   “诺。”   一直来到公子出的寝宫所在的院落外,玉紫还是笑逐颜开。   那剑客脚步不停,带着她继续向前走去。他所走的方向,是公子出的议事殿。   两人来到殿外。   那剑客双手一叉,朗声道:“公子,玉姬已至。”   公子出低沉的声音飘来,“令她进来。”   “诺。”   “玉姬,请进罢。”   玉紫应声踏上了石阶。   殿中,一袭黑裳松散地披在身上,冠冕摘下,黑发如墨一样披满肩头,白皙俊美的脸,在黑发黑衣中,显得无比的透明和幽静的公子出,正懒懒地倚着塌,翻看着手中的竹简。   玉紫悄手悄脚地走到他身前。   她站在那里,见公子出头也不抬,似是不知道自己进来了。不由脚步放重,向前走出一步。   公子出还是没有理会。   玉紫轻咳了一声。   这一下,公子出动了。他慢慢地放下竹简,眸光从睫毛下透射而来,黑亮而深幽。   他静静地瞟了一眼玉紫,便收回视线,重新看向竹简。半刻后,他轻而舒缓的声音传来,“听闻你方才,赚得一两金?”   咦,这话,怎么这么快就传到他的耳里了?这,他不会觉得自己与太子府牵扯太多,而要把自己驱离吧?   玉紫想到这里,心中一凛,那满腔满腹的快乐和满足,一下子烟消云散了。她低着头,讷讷地应道:“然。”   “你与太子,早已相熟?”   ……“然。”   “详细说来。”   “妾曾是他府中之姬,因碍了吴袖夫人的眼,被她打伤后扔于野外。幸遇我父,得以重生。”   玉紫老老实实地低着头,省头省尾略中间地交待了这席话后,她的声音一提,急急地向公子出求道:“太子府中,如妾这样的姬侍多矣,太子早就忘了妾了。公子你……”   她没有说完,这时的公子出,缓缓抬头,朝她淡淡地一瞟。这一瞟,隐隐带着几分明了,几分冷意,几分嘲讽。对上他这样的眼神,玉紫一下子变得狼狈起来。   白着脸,巴巴地望着公子出,玉紫的声音一下子极弱极弱,“公子你,你休要弃我……”   这声音,宛如微风拂过树林,直似雨点打在竹林,极清,极软,极迷离,还有着一分暗哑。   这是一种极具诱惑力的声音,可以让人由脚心痒到心坎。   公子出把竹简放入几案,抬头看向她。他的双眼变得明亮之极。   看着看着,他温柔地说道:“抬起头来。”   他的声音,极温柔,极温柔。   玉紫的心,突地一下窜到了嗓子口。她暗暗想道:惨了,玩过火了!   她没有抬头。   公子出的双眼,慢慢地眯了起来。   他声音微沉,再次说道:“玉姬,抬起头来。”   玉紫低着头,轻轻地,弱弱地说道:“妾,不敢抬头。”   “何故?”   “妾,妾不愿侍寝!”   多坦白啊,这话,简直是太坦白了……   公子出闭上双眼,嘴角紧紧地抿成了一线。因抿得太紧,那唇色直是泛着青。   当他重新睁开眼来时,眼神中,又是那一派温和高华,风淡云轻。   他拿起几上的竹简,一边翻看,一边说道:“玉姬。”   “在。”   “听闻,你得金后,愉悦非常?”   谁说的!   玉紫双眼瞪得老大,她反射性地把左袖朝怀中缩了缩,看向公子出的眼神中,已有了一些警惕!   公子出瞟了她一眼。   在瞅到她的神色时,他明显的怔了怔。转眼,他的嘴角一挑,又笑了。   这一次,他笑得很愉快。   他挥了挥手,道:“出去吧。”   啊,这就出去了?玉紫警惕地看着他,总感觉到哪里有些不对。   直到踏出了殿门,玉紫还回过头,朝着公子出看了一眼。午后淡淡的阳光中,他的侧面明暗不定,呈现在光线下的肌肤,泛着玉质的光芒。光是那一点点光芒,便贵气逼人而来。   玉紫迅速地回过头,朝外面走去。   出乎她意料的,这一下午,她过得很轻松。第二天,她也过得很自在。也不知公子出是出去了,还是被那些韩国美人缠住了,竟然都没有再召她相见。   第三天,玉紫直睡到临近中午,才懒懒地打着哈欠,起了塌。   就在这时,一个尖哨的声音传来,“玉姬何在?”   玉姬放下掩着嘴的手,应道:“在此。”一边应,她一边施施然地走了出去。   站在屋檐下的,是一个太监。那太监瞟了她一眼,冷冷喝道:“跪下!”   啊?   玉紫一惊,她不敢置信地看着那太监,慢慢地跪了下去。   那太监翻开手中的帛书,缓缓读道:“玉姬为人,贪而懒,不敬上,不从下。今去除其姬位,发至茅厕,以洗其垢!”   什么,什么?   玉紫瞪大了眼,她倒吸了一口气,呆若木鸡地跪在地上,半天动弹不得。   也不知过了多久,玉紫终于回过神来。眼见那太监越去越远,玉紫急急地追了上去。   她追到那太监面前,急急问道:“寺人,这,这,这当真是公子之意?公子为人有古贤之风,断不会下此荒唐命令!”   那太监慢慢站定,对着慌乱的玉紫翻着白眼,却是不答。   玉紫白着脸,她见那太监转身提步,又要离开,连忙扯着了他的衣袖。   她的手刚刚伸出,那太监便从鼻中发出一声轻哼,不满地瞪向她。   瞬时,玉紫明白了。   她咬了咬牙,哆哆嗦嗦地在衣袖中掏了掏。可是,她的衣袖中,除了上午刚得的那一碇金外,是连一个刀币也没有啊!   玉紫右手捏着那碇金,手指抖了又抖,心都缩成一团了。   眼见那太监轻蔑地瞟了她一眼,转身又走,玉紫急了,她一咬牙,伸手紧紧揪着那太监的衣袖,把那碇金,颤抖地放在他的手心。   那太监一见金,表情却有点奇怪,他低着头,朝那金看了又看,掂了又掂,却向玉紫问道:“就这一碇?”   玉紫气得脸涨得通红,她苦涩地笑道:“这一金,可有一二两啊。”   她也不想与太监争这个话题,当下急急地问道:“寺人,这命令,可是公子出的意思,他,他不是这种人啊!”   玉紫的话,说得斩钉截铁。   那太监还在掂着手心的那碇金,把它抛上抛下玩了一阵后,他声音一提,突然喝道:“公子有令。”   他威严地目视着玉紫。   无奈,玉紫再次跪下,听令。   那太监看着她,声音一沉,学着公子出的语气,慢悠悠地说道:“你去吧,若玉姬舍得把她那碇金掏出,那就告诉她,方才之言,不过戏耳!”   方才之言,不过戏耳!   方才之言,不过戏耳!   叭地一声,玉紫坐倒在地。她双眼无神地瞪着地面,直过了好一会,直到那太监大摇大摆地去得远了。她才尖叫一声。尖昂之声刚刚冲破云霄,便是戛然而止。玉紫压低嗓音,咬牙切齿地对着地面咆哮道:“公子出!我好不容易才得了一碇金啊,我捂都没有捂热呢,你,你为什么就见不得我身上有钱?” 第60章 狐媚之道   重新变得一无所有的玉紫,对着地面咆哮了好一阵后,才怏怏地回到木屋中,默哀去了。   她不知道,直到她垂头丧气地离开,那传令的太监,才从树林中走出。   整整郁闷了一天后,玉紫终于重新振作起来,又向公子出所在的院落走去。人啊,不能总沉湎在悲伤当中,怎么得,也得重整旗鼓,再接再厉不是?   公子出居然还是呆在议事殿,咦,莫不,他这两天,都不敢回寝殿?玉紫的脑海中,突然泛起公子出面对韩公主时,那一脸的无奈,突然间,她的心情大好!   议事殿中,公子出的对面,坐着四个食客,五人正在交谈。   玉紫悄无声息地走了进去,低着头,安静地跪伏在公子身腿边。   头顶上,公子出的声音低沉有力,“估,你先回到国内吧。”   “诺。”   清脆地应诺声中,公子出淡淡地问道:“怎不倒酒?”   啊?跟我说话么?玉紫嗖地一下抬起头来。她对上公子出那笑容淡淡的俊脸,不知为啥,那原本温婉自然的笑容一下子僵了僵。   她连忙垂下双眸,提起酒斟,给公子出和几位食客斟酒。   酒斟满了,玉紫低着头,继续无精打采地回到公子出的腿旁蹲下。   她刚跪好,公子出右脚一伸,亮到了她的膝前。   慢慢地,玉紫抬起头来。   举着酒斟慢饮的公子出,徐徐垂眸,朝她盯了一眼。   这一眼的意思,她很明白,他是在命令她给他捶脚。   本来,这时的侍姬婢仆,都没有养成给主人捶脚的习惯,可玉紫自到了公子出府中后,为了讨好他,为了不让他把自己送走,只要一有闲,便自发地给他捶脚。现在看来,他都形成习惯了。   玉紫瞪着那只横在自己眼前的大脚,咬了咬牙,努力地挤出一个笑容后,她才伸出手,轻轻地在他的小腿上敲击起来。   慢慢的,舒缓而有节奏地捶击中,玉紫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控制好自己的力道,没有狠狠一拳砸了下去。   一个食客问道:“公子,现如今,我等或回国内,或在诸国游走,公子身侧,谁人可伴?”   一只温热的手掌抚上了玉紫的头顶。   那只大手摸啊摸,笑声低沉温和,“齐王和齐国诸公子对我颇为友善,有剑客护我安全便可,无需贤士相伴。”   他说到这里,低叹一声,“可惜我身边,实在无可用之人。”   他刚说到这里,玉紫捶脚的双手,不由一顿。她的心神,一下子由地面向天空中飞扬:我啦,我啦,我便是可用之人!   这时,她的双眼已变得明亮之极,原本无精打采的神色,也一扫而空。她之所以怎么也要留在公子身边,除了他这个人温和可近之外,还有一个优点,那就是他是一背国离家之人。只有这样的人,才有可能重用她这个妇人。   这时的她,眼前一片敞亮,心情大好,捶向公子出小腿的拳头,更是轻而温柔,缓而从容,哪里还有半点先前的咬牙切齿?连他抚在自己头顶的手,也显得那么可亲可敬!   玉紫没有发现,这个时刻,公子出低下头来,朝她瞟了一眼时,那神色似笑非笑的。   公子出与几个食客商议了一阵后,便挥令众人退出。玉紫也在这退出之例。   一走出殿门,她便是腰身一挺,步履生风地朝着外面走去。   玉紫一边走,一边握紧拳头,心思飞快地转着:公子出身边的贤士,都给外派了。此时呆在他身边的我,无形中,展现才华的机会便多了许多。无论如何,我都要让他觉得我是有才之人,让他愿意花费代换来把我留在身边。   就在她心神激扬,信心倍增的时候,嗖地一声,从树林中窜出一物,直直地横在她的面前。   正自出神的玉紫给赫了一跳,她急急一退,愕然抬头。   一看到来人,她便吐出一口浊气,笑了起来,“公主因何怏怏不乐,瞪我时,如牛之怒?”   挡在她路正中的,正是韩公主。此时此刻,这位公主正双手叉腰,睁着一双圆溜溜的眼,气呼呼地瞪着玉紫。   对上玉紫的笑脸,韩公主脸上的怒色稍消,转眼,她嘴一扁,大声质问道:“你这妇人!公子出把我驱于院外,独你能近,此是为何?”   韩公尖着嗓子叫出这句话后,似是底气不足了。她声音一哑,低着头闷闷地续道:“她们都说,你,你有狐媚之道。”   她眼巴巴地看着玉紫,一脸期待地问道:“玉姬,你可能教我?”   玉紫实是啼笑皆非,她无力地问道:“我教你?”   “然也,你教我狐媚之道!”韩公主嗖地一声,紧紧地握着了她的双手,声音又急又脆。   “教你狐媚之道?”   玉紫再次重复了一遍。   韩公主大力地点着头,握着她的双手更紧了。   渐渐的,玉紫那一脸的啼笑皆非,在消失,给换上了凝思。   这时的她,心口不知为啥,砰砰地跳得飞快,一个念头油然而生:狐媚之道?咦,我前世在网络上,不是看到了一些如何取悦男人的伎俩吗?我要是把它传授给韩公主,是不是可以从她的手中,赚得一大碇金子?   一想到那黄灿灿的金子,玉紫便狠狠地咽了一下口水。那被韩公主握着的手,也变得火热火热了。   心脏砰砰急跳中,一道冷气从头淋下:如果让公子出知道,我是用折腾他来赚得那金子的,他会不会饶不了我?   不行,不行,此事得从长计议。   玉紫不知道,她在这里犹豫不决,时喜时忧,落在韩公主的眼中,那简直就是铁证啊,是响当当的铁证!   她敢百分之二百的肯定,这个玉姬,绝对的,肯定地懂得狐媚之道!她懂的!   玉紫深吸了一口气,把那黄澄澄的诱惑压下,摇了摇头,道:“公主言重了,我哪会知道什么狐媚之道?”   一边说,她一边慢慢地抽出自己的双手,转身就走。   韩公主没有追上去,她站在那里,双眼晶亮晶亮地盯着玉紫的背影,圆润的小脸上,是亮晶晶地光芒。 第61章 齐王宫   傍晚了。   马车中,玉紫跪坐在公子出身后。在她的眼前,又红又亮的炉火上的四方青樽中,散发出一阵酒香。   酒要煮热,还有一段时间,玉紫悄悄地抬眼,看向公子出。   公子出正跪坐在塌上,他腰背挺得笔直,纵使马车颠覆非常,他却坐得稳稳的,也不知他怎么坐的,明明同样的跪坐,他的姿态中,就是透着一份闲适从容。   他正半闭着双眼,俊美的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   这些,并不是玉紫注意他的原因。   真正令得玉紫令得玉紫频频注目的,是他的双耳上,各戴了一小块宝石!   也就是说,这个贵介公子,突然之间,戴起了耳环。   今天的公子出,显然是经过刻意地打扮,他戴着鹿皮帽子,帽子上还镶着一块美玉。他的头发,也梳理得一丝不苟。   玉紫从来知道,公子出长得很俊,可是这一刻,她才再次惊艳地感觉到,眼前这个公子出,是个容光绝世,优雅从容,气度沉稳,深藏如水的贵公子。   如第一次相见时一样,玉紫只是看他一眼,便感觉到他那令她自形惭秽,震荡心魄的高华!   她不敢再看,连忙低下头来。   马车行驶了半个时辰后,一个声音从外面传来,“公子,王宫已到!”   声音中,车帘掀开,两个剑客各侯一旁,身子微躬,脸孔朝着外面,目光低垂地迎侯着他们下车。   公子出慢慢睁开眼来。   他缓缓地走下了马车。   玉紫紧随其后,她眉目低敛,嘴角含着淡淡的笑容,腰背挺得笔直,缓缓走出了马车。   马车外,人来人往,轻笑声不绝于耳,但没有一个人注意到她。这一点,玉紫知道,饶是知道,她也丝毫不敢轻慢。   今天晚上的宴会,是齐王招待韩国,赵国等国公子的高规格宴会。她之所以能被公子出带来,是因为她是诸国之中,最为知礼重规矩的鲁国贵女。她绝对不能在这种场合上,举止失仪,让他失望。   所以,这个时候,玉紫无比的紧张,她的手心渗着汗,她努力地回想着宫所教导的礼仪,努力地按照身体的本能来行走。   广场中,到处插满了火把,腾腾燃烧的火焰,在空中飘荡着,散发着一股股温热。这种温热,逼走了冬日的寒意。   红焰焰的火光中,公子出一出现,便引得无数人向他看来。   一众关注中,公子出嘴角含着微笑,缓步朝前面走去。走过二百步后,尽头处,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宫殿。那宫殿建在一层又一层环形的土台最上层。每一层土台,都有着九级台阶。每一级台阶的两侧,各站着一个手持长戟,面无表情的武士。   土台共有九层,从下面向上仰望,最高一级土台上的宫殿,凌驾于所有建筑之下,仿佛直插云霄。那辉煌的灯火,在这样的夜晚,有一种让人惊艳的繁华。   这,便是齐王宫了。   本来,在周王室还有影响时,齐国这等诸侯国,是不敢建九级台阶,设九层土台的。九,是极数,是最大,最高贵的数。它是帝王才有资格使用的数字。   土台下面,是由青石板铺成的广场。此时此刻,广场上济济一堂,站满了贵族。这些贵族彼此寒喧,交谈着。   公子出的脚步加快了。   随着他越走越近,广场中的喧嚣声越来越弱,越来越多的人,转过头向他看来。   对上众人的目光,公子出微微含笑,继续信步而行。   在他走近时,不知不觉中,众贵族向两侧退去,把中间的位置让给了他。   公子出率先踏上了台阶。   自然而然的,众人随在他的身后,向土台最顶层走去。   这仿佛是一种默契。   玉紫悄悄地看了一眼,发现跟在公子出身后的,居然有不少做公子打扮的贵族。   这些人,居然也以公子出马首是瞻么?他明明只是一个赵国的流亡贵族啊。   一丝疑惑,闪过玉紫的心头。   就相貌而言,诸国公子中,很有一些比公子出出色的。毕竟,公子们的母亲,都是精选出来的美人,这一代一代的繁衍下去,这些贵介子女,想长得不俊都难。   可是,不管什么样的贵介公子,在公子出的面前,都光芒暗淡。因为他的身上,有一种高华之气。这是一种泱泱其华,是一种美玉和象牙才有的圆润高洁,是一种辽阔高远之气。   这种气质,与玉紫前世时,在电视上看到的西方贵族的古板严苛完全不同。它是一种圆润,洒脱,从容,淡定。如果说西方的贵族如钻石,光芒夺目,咄咄逼人,他的气质便如玉石,温润淡定中,透着一种超尘脱俗的洒脱。   脚步声中,玉紫听到身后传来一个低低地冷哼声,“咄!赵国太子又能怎样?赵人虽是嬴姓,其先祖所娶之妇,多是夷狄之女,血脉早已不纯。这等人,怎有我姬姓高贵?”姬姓,是当今之世,传承悠长,权势最为显赫的一个姓氏。不管是周王朝,还是在王德衰微的这几百年,姬姓族人都占据了政治舞台上最重要的一些席位。   这声音很低,那说话的人,三四十岁,做公子打扮。他说话时,还时不时地左右张望一下,似乎不想让外人听到。   另一个同样做公子打扮的贵族脸一沉,低声喝斥道:“诸君被公子出容华所慑,实自愿让道。你若不愿,尽可抢到他前面行去!”   那公子一噎,闭上了嘴。   不一会,公子出带着玉紫等人,出现在第九层土台上。这土台上,五步一个持戟武士,三步一个腾腾燃烧的火把。一眼望去,森严壁垒中,两侧的栏杆,散发着玉质润泽的光芒。   玉紫盯了盯,再盯了盯,半晌,她倒抽了一口气:这些栏杆,当真是玉做的!是真正用玉做成的!   不等玉紫把地面和墙壁的材料认出,一个清朗的声音高声唱道:“赵公子出到——”   唱声中,公子出缓步踏入了一座大殿。玉紫连忙加快脚步,跟着几个剑客,一起踏入了殿中。   这个大殿,很大,很高,它宽可容纳千人,穹形的殿顶,与地面的距离,少说也有十几米。四边和殿顶上,每隔个五步,便从墙壁间突起一块石托,那石托上放着一个铜盆,铜盆中,燃烧着牛油灯。   这种牛油灯,显然材料特殊,竟是没有什么烟雾飘出。数百盏牛油灯,把大殿照得宛如白昼。 第62章 宴中   大殿中,早已人声鼎沸,公子出一步入,众人便嗖嗖地回过头来,向他看来。   万众瞩目中,公子出的脚步更加从容了,他姿态优雅而舒缓地向左侧前面的塌几走去。   走在他身后的玉紫,眼角一瞟,一眼便注意到了人群中,那张眉目如画,五官毫无瑕疵,姣好得胜过世间女子的脸。   公子子堤也来了!   玉紫双眼一亮。她迅速地掉转头,细细地瞅向公子子堤的身后。   他的身后,坐着十数个剑客贤士,可是那些人中,并无宫的身影。   玉紫暗中叹息一声,忖道:以父亲的性格,能这么短的时候内,便成为公子子堤的亲信那才怪呢。   这时的公子子堤,俊俏的脸上带着放松的笑容。他的目光,时不时地瞟向旁边塌上的一个贵女。那贵女一张略削的瓜子脸,肤色近乎苍白,一双不大的眯眯眼,笑起来眼波涟涟,颇具媚意。   就容貌而言,这贵女的长相与公子子堤比起来,可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呢。   看到这一幕,玉紫先是一愕,转眼间,她突然想道:莫非,这少女便是对公子子堤一往情深的齐十五公主?   就在玉紫东张西望时,公子出已在左侧塌几的第二排坐了下去。   玉紫这样的姬侍,是没有席位的。她来到公子出身畔,依附在他腿侧,盈盈跪下。   大殿门口,贵人们还在络绎涌入。不过玉紫跪在那小小的角落里,仿佛是一只小猫,外人不是走到面前,根本看不到她。自然,她也看不到从大门进来的人。   喧嚣声中越来越大,越来越多的人来到殿中。   公子出嘴角含笑,慢条斯理地举过玉紫斟好的酒樽,抿了一口。他的表情中,透着一种闲云野鹤般的雅致,仿佛这里不是金马玉堂的齐宫内殿,而是青山之中,白云之外。   当玉紫视野所到的地方,塌几上都已坐满了人时。内殿入口处,再次喧嚣声大作。   因她的前面只有一排塌几,玉紫可以看得很明白。   出现在殿门口的,是一个二十三岁的青年公子,他脸孔长而削瘦,五官轮廓很深,整张脸俊美而立体,他的眼窝偏深,眼神深邃冷漠,高挺鹰勾的鼻梁下,那薄薄的唇抿得紧紧的。   这人,便是齐太子!   玉紫紧紧地盯着齐太子。   再一次,她感觉到了心灵深处,那隐隐的骚动。   这种骚动,如一只虫子一样,在她的心脏中,时不时地刺一下,跳一下。   不知不觉中,玉紫抿紧了唇,咬紧了牙关。   也许是玉紫盯视的目光太过认真,这时,齐太子回过头来,迎上了她的视野。   他的眼神,依然平静无波,深深盯了她一眼后,齐太子便若无其事地移开了视线。   当下,玉紫冷笑了一声。   她目光一转,看向齐太子的身后。他的身后,紧跟着三个美姬,其中一个容长脸型,柳叶眉,丹凤眼,下巴长得有点大,笑得极为温柔,灿烂,她就是吴袖。   在她看向吴袖时,吴袖的目光盈盈扫射,也在向公子出看来。只是一眼,她便瞟到了跪在公子出腿旁的玉紫。   瞬时,吴袖展开了一个灿烂的,得意的笑容。她轻蔑地盯着玉紫,抛出了一个嘲讽的白眼来。   她是在讽刺玉紫,原来她还只是公子出的姬侍啊?想玉紫也在公子出身边多日了,居然连个席位也没有混倒。   四目相对时,玉紫突然一笑。她眯着双眼,紧紧盯着吴袖,右手如刀,朝着虚空重重地一砍!   这一砍,姿势隐密,却是杀机毕露。   吴袖那绽放在脸上的笑容瞬时一僵,她恨恨地咬着牙关,瞪大了双眼。就在此时,玉紫对上了齐太子突然转来的目光。   齐太子紧紧地盯着她,在对上她还扬在空中的手势时,他薄唇一扯,露出了一个似是笑容,又似是惊讶的微笑来。   玉紫吓了一跳,迅速地低下头来。   这时,她的头顶,传来了一个低沉温和,优美清雅的声音,“玉姬?”   “然。”   公子出嘴角含笑,表情淡然,“昨日,太子夫人吴袖,曾派使向我求索于你。”   啊?   玉紫小脸变得有得白了。   她抿紧唇,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来,说话的声音,有点迟疑,“公子你,你如何回答?”   公子出慢腾腾地低下头来,他盯着她,慢悠悠地说道:“我以为,你这妇人,心思隐密,诡计颇多,不可信也。”   嗖地一下,玉紫的脸变成了苍白,她低低地吐出一口气,喃喃说道:“公子,允了?”   这时刻,她的脑海中,飞快地转过千百个念头,都是想着呆会怎么找个借口,悄悄溜出齐宫的。   公子出微笑的,静静地看着脸白如纸的玉紫,看着她额头上涔涔而下的汗水。直看了半晌,直到她的唇瓣在颤抖,他才慢吞吞地抬起头来,悠然自得地向一个打招呼的贵族回以一笑,懒洋洋地回答她,“否。不过戏言耳。吴袖何人也?她怎配向我讨要?”   又,又被耍了!   玉紫在大大地松了一口气,差点坐倒在地的同时,重重地吐出了一口浊气!她在公子出似笑非笑的可恶表情中,慢慢闭上了双眼。   当她再次睁开眼时,已成功地把怒火给按捺下去。玉紫低头,瞪着他横在自己面前的小腿,微笑的,温柔地说道:“公子,这戏言,一点也不好玩。”   公子出哈哈一笑。笑声中,他伸手抚上玉紫的头顶,无比爱怜地问道:“姬,可是牙痛了?怎地如此温柔之话,却说得咬牙切齿的?”   玉紫笑得更甜了,她轻软地埋怨道:“公子此言差矣!妾不过一姬妾,怎敢对公子咬牙切齿?”   公子出忍着笑,他修长有力的食指,突然伸出,按在了玉紫的唇上。   那食指,温柔地在她的唇瓣间摩挲,那股温热,那股属于异性的气息,顺着那粗糙的指节,顺着她的唇间,慢慢向里面渗透而去。   玉紫的心跳加快了。   她红着脸,慢慢地低下头去。   这时,公子出温柔无比地声音轻轻地传来,“痴儿,痴儿……” 第63章 攻城之器   这声音,轻而呢喃,仿佛私语,实是温柔之至!   这一瞬间,玉紫的心砰砰地跳了几下。   她的头垂得更低了。   丝乐声中,齐太子大步走到主塌右侧一席,缓缓坐下。当吴袖三姬在他身后坐下后,鼓声中,四五十岁,瘦削的脸上长着一双鼓鼓的金鱼眼的齐王大步走来。   齐王的身后,同样跟着三四个美人。   至此,人已到齐。   齐王一到,钟鼓之乐同时奏响,丝竹之音也整齐地飘荡。两队宫装美女飘然而入,整个大殿中,充斥着一股奢糜香艳之气。   跪坐在地板上的玉紫,随着公子出的手指收回,她也收回了自己有点激烈的心跳。她悄悄朝左右瞟了一眼,见没有人注意自己,便慢慢挪了挪位置,活动一下麻木的双膝。   这个时候,几乎每个权贵的膝前,都跪有一个与玉紫一样的美人。   望着那些跪坐得稳稳的,嘴角含笑,姿态显得端庄曼妙的同行们,玉紫苦着一张脸,悄悄地伸出拳头在自己的膝盖上捶了捶,暗暗忖道:也是该被吴袖鄙视。好在我这身体也是一个贵族,混到如今,却还是一个朝不保夕的姬妾。   这时的她,已经完全遗忘了刚才那令她神魂飘摇的心动。   主殿上,传来了齐王沙哑浑浊的笑声,在那笑声中,公子出等人都举起了酒樽。   齐王的声音一落,齐太子低沉厚实的声音传来,“诸君,此番之饮,乃庆功之宴。我齐国,于三月前,再次击败了鲁国,逼令鲁侯割舍了三座城池。”   齐太子说到这里,声音有点激昂,他站了起来,举起手中的酒樽,朗声说道:“齐鲁相邻,彼此难容。我终有一日,会令得鲁国如曾国一般,成为我齐国的附属小国!请君,请为此胜,共庆之!”   齐太子的声音一落,殿中已是一片整齐的恭喜声,庆贺声。   喧闹声中,公子出举起手中的酒樽扬了扬,微笑着低语道:“天下的制器大师,皆出鲁国。齐虽强大,多年来却一直奈何不了鲁国。听闻此战之胜,是因为太子新得了鲁国的攻城利器,以鲁之利器攻破了鲁城。想来,鲁国君臣,此刻定当痛楚难堪着吧?”   公子出的声音,低沉优雅,字字入耳。   一直漫不经心的玉紫,在声音入耳的同时,突然心口一紧。   感觉到胸口处窒息般的痛楚,玉紫闭上眼,一边深呼吸,一边对另一个自己说道:“大错已经铸成,悔又有何用?”   也许是她的这句话起了作用,渐渐的,胸口的剧痛在缓解,在缓解。   半晌后,玉紫睁开眼来。   她一睁开眼,便对上了公子出凝视的目光。他含着笑,静静地打量着她。那似笑非笑的表情,竟在一瞬间,让玉紫有一种被看穿的狼狈。   也许是公子出的话,引起了旁边一个贵族的共鸣,那个韩国来的公子点了点头,叹道:“鲁班之技,秘而不宣多年,诸国都想得到。没有想到,它落入了齐太子的手中。哎,鲁国重礼,虽有利器却只求自保。齐却不同了,咄,从此后,天下多灾,鲁国多灾了。”   公子出点了点头,目光又向玉紫瞟来。   这一瞟,他怔住了。   刚才还脸色复杂无比的玉紫,在听到韩公子的话的那一刻,竟露出了一种轻蔑鄙视的眼神。   此时此刻,玉紫确实是在鄙视,她暗暗忖道:攻城十器?不就是一些什么梯子和投石机,连弩之类的?这些东西,不就是力和弹簧地使用么?有啥稀罕的?   她在前世,虽然只是一个极普通的女生,对军事啥的并无兴趣。可是,学过现代物理,看过不少电视的她,还真不觉得这些二千多年前的机关,是多么神秘和了不起。   钟鼓声更响了,丝竹声声中,一个悦耳的女子歌声传来。这歌声轻温柔婉转,百折千回,吐词虽然也是单音调,却夹着一种奇异的呻吟,这种呻吟,仿佛是巫在祈祝,更似是美人在床塌上求欢。竟是诡异中夹着几分靡荡。   这歌声一出,大殿中低语的声音渐渐减少,公子出更是闭上双眼,静静聆听起来。   玉紫也给转移了注意了,她侧耳凝神,细细地听着,想道:这歌声,也不知是用哪一个国家的语言唱的?怎么一点也听不懂?   在玉紫的疑惑中,那歌声再三咏叹,渐渐转为虚无。   随着殿中一静,众人同时感叹起来。   那韩公子感慨地对公子出说道:“素闻楚越之地,有巫者,歌声奇异,今天听了,果然不凡啊。今生若有机会到得楚地,必把那女巫弄一个入帐中,让她在床塌上,我为唱一唱这巫辞。”   公子出嘴角一扬,不置可否。   也许是他的表情太过镇定,韩公子直直地盯了他一眼,突然笑道:“面对如此美人,如此巫辞,公子却仿佛毫无所感。莫不成,公子身侧之姬,实是绝代佳人,可令得公子眼中,再无美人?”   韩公子笑嘻嘻地说到这里,目光朝着公子出身侧一瞟,唤道:“美人儿,何不稍稍站起,容我一观?”   韩公子说这话时,极为温柔,舒缓的语气中,带着一种调情的味道。他直直地盯着只露一个头顶的玉紫,目光中已尽是期待。   就在玉紫皱着眉头,不知如何是好时。前排的齐国公子转过头来,他嘲弄地盯着韩公子,叹道:“听闻贵客的使臣遂,曾向公子出讨要此姬而不得。此事公子不曾听闻么?”   韩公子脸上的笑容一僵。   他连忙转头,朝着公子出叉了叉手,致歉道:“是我唐突了,请勿见怪。”   公子出笑了笑,淡淡地说道:“小事尔,无需在意。”说罢,他朝一脸诧异中带着惊喜的玉紫淡淡地瞟了一眼。   玉紫没有心思注意公子出的神色,这时刻,她突然明白了一件事!她正处于狂喜当中!   原来,如她们这种姬妾,虽然是可以随意索取赠送的礼物。可一旦她的主人,对她表现出某种占有欲或肯定,那么,贵族们便不会轻易冒犯,随便求取。如果一定要求取,那就要付出一些代价。   原来,她竟在不知不觉中,占了一些便宜。 第64章 调戏   这时,殿中乐音舒缓,节奏清软,混杂在音乐声中的低语声,也越来越杂。   玉紫看到,他旁边的公子出,已几次离去,与场中的贵族们喧嚣致礼。   玉紫跪了这么久,虽然一有机会便悄悄地动一动,可她的双膝还是越来越麻,双腿也被自己压是酸痛酸痛的。   不但累,她还很饿。殿中每一处几上,都摆满了酒肉糕浆,可这些是给贵人们的,如她这样的侍姬,是没有资格饮食的。   身侧的衣摆一拂,大笑声中,公子出和韩公子同时起塌离去。   玉紫悄悄抬眼,朝着公子出的背影瞟了一眼,慢慢垂下双眸,吞了一下口水。   此时此刻,她的眼睛一点也不听使唤,屡屡朝着几上的米食扫去。已有三四个时辰了,她是点米没进,滴水没沾。饿倒也罢了,她就是口干得紧。   一壶浆,就放在她的面前,她只要一伸手,便可以碰到。这浆,公子出是一口也没碰,看他那模样,对这浆是一点也不感兴趣。她就算喝一小口,亦也无妨。   想到这里,玉紫的口更干了,她悄悄朝左右瞟了一眼,小嘴吞了好几下口水,终是不敢伸出手去。   正在这时,她眼前一暗。   公子出又回来了。   哎,别想了。玉紫连忙收回目光,半低着头,脸上挂上那抹职业化的矜持微笑。   突然间,公子出清雅动听的声音从她的头顶传来,“玉姬?”   “然。”   “何双眼溜溜似鼠?”   啊?又被他发现了!   玉紫迅速地端正坐姿,上身挺直,再次咽了下口水润了润干枯的嗓子后,她声音清脆地回道:“公子若不曾眼溜溜瞟我,怎会发现我双眼溜溜似鼠?”   “呵呵”,她的耳畔,传来公子出压低的笑声。他食指伸出,轻轻抚上了玉紫的下巴。逼得玉紫抬起小脸,公子出嘴角微扬,徐徐叹道:“玉姬对我,好生无礼啊。”   玉紫一听,马上换出一副羞愧的表情,她垂着双眸,喃喃说道:“妾实有唐突,求公子勿怪。”   公子出的叹息声再次响起,“玉姬羞愧时,许会自称为妾,若是平素,动则称我。此,便是鲁国妇的礼仪么?”   玉紫一怔,她的小脑袋越发低了,表情也越发羞愧了。   这时,公子出低着头,向她倾近少许,他吐出一股清爽之气,声音温柔之极,“玉姬唇已干裂,可是渴了?”   这话一出,玉紫连忙点了点头,不过这两天,公子出屡次戏弄于她,她不敢相信这个家伙当真慈悲为怀。当下,她放软声音,绵绵地埋怨道:“已渴得甚了。”   “玉姬可知,如此宴会,众姬如何索食?”   “这,不知也。”玉紫抬起头来,好奇地朝左右的美姬们瞟了一眼后,看向公子出,双眼眨巴眨巴的。   公子出握着她的下巴的手,微微紧了紧,他食指缓缓伸出,以一种极轻极软的手法,用指尖在她的唇瓣上勾画。他的手指每触一下,玉紫的唇间,便是一阵麻痒酥美,直透心脏。   这,这家伙,好似在调戏自己……   玉紫刚刚如此想着,公子出磁性优美的声音低低地传来,“众姬之食,自主人出。姬不知么?”   说话之际,他轻轻扳着她的脸,令得玉紫看向身后右侧的一处角落。   那角落里,坐在塌上的贵人,举着酒斟,仰头一饮而尽后,搂过他身前的美姬,头一低,便把口里的酒水哺到美人嘴中。那美人小嘴被堵,正红着脸,嘤嘤呻吟,喉间连动,显然正在吞咽那权贵哺下的美酒。   嗖地一下,玉紫的小脸涨得通红通红!   她明白了,公子出果然在调戏她!   玉紫低下头,咬着唇,压下有点羞,又有乱的心思。这时的她,清楚地感觉到旁边的公子出,那温热的呼吸,那碰触得她汗毛耸立的指间的纹理。   这时的她,小脸羞红,如水的眼波躲闪着,不敢正视于他,她吐出的气息也是绵绵而温软,当真是羞涩之极,比起平素,足添了三分美色。   握着她下巴的大掌,微微使力。   那大掌握着她的下巴,接着,脸颊之侧一股温热,却是公子出的脸贴上了她的脸。   他贴着她,吐出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尖,溢入她的耳洞,令得她的小手,不由自主地握紧,握紧,直紧得指尖扣疼了掌心。   低沉暗哑的嗓音轻轻吐来,直灌入她的耳中,这时刻,她感觉到他温软的唇瓣,从她的耳侧轻轻下移,贴着她的左颊,慢慢移向她的小嘴,肌肤相触,体息相融间,玉紫直是感觉到,自己的每一寸毛孔,每一个角落,都已他的体温所笼罩,这令得她的心,更慌乱了。   就算玉紫的实际年龄,已有二十五岁了,可她终究是没有什么恋爱经验的宅女一枚啊。   “姬此刻甚为香美……”   这低喃声,仿佛是深夜私语,仿佛是温柔情话。当它如微风一样,拂过玉紫的嘴畔时,她已虚软无力,又急又羞,却不知如何是好。   就在那只大手,把她的下巴锁紧,就在那个唇瓣,眼看就要压上她的小嘴时,突然间,公子出放开了她。   “叭”地一声,玉紫坐倒在地。   随着大手一松,那人一移,玉紫重新回到了空气当中。不知该放松,还是该遗撼的玉紫,反射性地伸出小手,按在自己的胸口上。   “世人都道鲁国妇重礼而古板,却不知我身边这个妇人,羞时面如染霞,眼如春水,媚态非凡,伶俐时双眼明灿,机变非凡,着实是姬中珍品。太子当日将她赐给我,不知悔否?”   心脏砰砰急跳中,玉紫的头顶,清楚地传来了公子出优雅的,含着笑意的取闹声。   仿佛一瓢冷水,哗啦啦地淋向玉紫的头顶,把她刚刚燃起的羞涩,心跳,期待,紧张,渴望,全部一洗而净!   玉紫慢慢的,慢慢地抬起头来。   站在公子出对面的俊美公子,厉眼鹰鼻,五官深刻,赫然是齐太子。   此时此刻,齐太子正低着头,淡淡地盯着她!在齐太子的对面,公子出一手提着酒斟,一手拿着玉杯,浅斟慢饮的,他脸上,依然挂着刚才玉紫见到的,温柔而浅淡的笑容。 第65章 风流   齐太子盯了玉紫一眼后,慢慢抬头,他摇了摇手中的酒斟后,垂眸敛目,微笑道:“此姬媚态,我亦不曾见,果然动人。”   他又盯了玉紫一眼,目光中闪过一道光亮后,酒斟一扬,向公子出笑道:“公子出,果然风流之人啊。方才你举着酒斟,在贵女圈中走上一遍,此刻满堂芳菲,尽对君念念不忘!”   公子出哈哈一笑。   他把斟中的酒抿了一口后,朝着下面一放,淡淡命令道:“喝了它。”   他命令的人,正是玉紫。   玉紫垂眸敛目,依着礼节,曼声道谢后,双手接过。   捧着酒斟,玉紫轻轻抿了一口,酒水一入喉,她赫然发现,这樽中放的,居然不是酒,而是浆!它甘甜微酸,沁人心脾。里面有着份量很重的甘蔗原味,玉紫敢肯定,这浆定是甘蔗甜浆。   玉紫迅速地抬起头来,朝公子出看去。   此刻,公子出正含着笑,与韩公子和齐太子一道闲聊,他说着说着,便是放声清笑,那俊逸的脸,在此刻,显得神采飞扬。   玉紫低下头来,看着手中的浆,再次抿了一口。浆水入喉,如甘露,如春雨,令得她干涩的咽喉,一朝得解。   他为什么把浆盛在放酒的樽中?他把浆以这样的方式赐给我,是不是……   不管是公子出,齐太子,都是这个殿中最为出色的人物。此时他们两人和韩公子站在一起,顿时满殿光辉,聚了多半,不知不觉中,越来越多的贵女在向这边看来。   也不知是谁带头,几个贵女先后围上了三人,渐渐的,越来越多的贵女,围在了三位公子的外围。   不止是贵女们,连跪在塌侧的美姬们,此时也是美目涟涟,不停地向三个男人张望。   美得胜过在场所有女人的公子子堤,正满脸含笑,望着齐十五公主。见她目光游离,公子子堤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他看到了公子出三人。当下,公子子堤眉头微皱,不悦地问道:“公主看他们做甚?”   十五公主不答。   公子子堤挤出一个笑容,他期待的,渴望地看着十五公主,说道:“公主知我心否?若能与公主共朝共暮,子堤再无他求啊。”   他的笑容,他的声音,在努力地装着温柔。可是,不知为什么,却总有一股焦灼不安隐藏其中。   十五公主看向公子子堤,目光一转,又瞟向那三人。这一瞟一转间,她的目光,再次变得游离了。   公子子堤有点急了。他伸手拉向十五公主的衣袖,说道:“公主,如此盛宴中,你若向王上求嫁于我,他定当无法拒绝。你答应了的,怎地还不开口?”   这声音中的焦灼,更明显了。   就在这时,一个贵女扯上十五公主的另一侧衣袖,轻快地说道:“十五姜,你兄长之侧好生热闹,我们也瞅瞅去?”   十五公主闻言,手肘朝下用力一扯,扯开了公子子堤地牵拉,她转向那贵女笑道:“可,可,我瞅瞅大兄去。”   说罢,她反拉着那贵女的手,嘻笑着向那三人所在的方向挤去。   那贵女悄悄回眸,朝着怅怅不乐的公子子堤瞟了一眼,捅了捅十五公主,低笑道:“十五姜,丈夫者,要么雄武胜世,要么是泱泱君子,你相中之人,美貌胜过世间女子,奈何不似丈夫也。”   十五公主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没有回答。   这时,两女已挤到了三位公子身侧。   十五公主一双细长的媚眼,朝着公子出瞟了瞟后,用力挤开众贵女,在挤到中间时,她脚步一碎,动作曼妙起来。她来到齐太子身侧,盈盈一唤,叫道:“大兄。”   她叫唤齐太子的时候,双眸微抬,目光似有情似无情,却是在瞟向公子出。   这一幕,三位公子都收在眼底。   齐太子哈哈一笑,他伸手按上十五公主的肩膀,把她朝着公子出推了推,笑问道:“我这十五妹,如何?”   公子出嘴唇一扬,他的目光,有意无意地瞟向一脸焦灼,正向这边频频望来的公子子堤,含笑回道:“善。举止娴雅,善凝眸,宜含笑,真美人也。”   齐太子再次哈哈大笑起来。   一旁的韩公子也笑道:“公子出,你这嘴一出,真可倾倒世间妇人啊。你看十五姜,双眼都要滴出水来了。哈哈。”   韩公子这么一说,十五公主可不依了,她一跺脚,叫道:“才不是呢,你胡说,韩公子胡说呢。”说着,她作势向后面躲去。   十五公主的脚一边向后退,一边却在频频向公子出看来。那眼神,直是在说:来追我啊,来追我啊……   相比起齐国其它的贵女来,十五公主虽然相貌不是很美,可她那双眼睛,却是很有风情,很会招人的。一直以来,她也是凭着这一点,无往不利。   在十五公主娇嗔中,齐太子还在大笑,韩公子更是朝着公子出取笑道:“还不速去?逮回后,你的后苑中,又可多一齐国夫人矣。”   这时刻,众贵女也在强挤着笑,期待地看着公子出。至于她们是期待他真的追上去,还是停步不前,那就不知道了。   在众人的虎视眈眈中,十五公主的回眸凝睇中,公子出却只是一笑。他右手朝玉紫面前一伸,玉紫连忙把斟好的酒樽放到他手中。   公子出仰起头,把樽中酒水一饮而尽。然后,他把酒樽朝着几上一放,灿然笑道:“美人兮美人,如暮雨兮如朝云?十五公主如雨如云,出无德无能,只敢顾盼之,不敢亲近之!”   他本来气度高华,远胜常人。这一灿然而笑,这一清声吟诵,直是风采逼人而来,直让众女眼睛一直。   十五公主停下脚步,她仰着脸,痴痴地看着笑得清贵高华,高不可攀的公子出,喃喃说道:“他诵的,正是方才楚巫所吟的巫辞呢。他真聪慧,才听了一道,便能原样吟出,还诵得这般动听啊。”   本来,那巫辞的发音,便不同于中原大地的任何一国。公子出把它翻译过来,但是吟诵之际,又在齐音中刻意地带上一点原味的楚腔。使得众人在能听懂之余,又能感觉到它的原汁原味,还真是动听得很。 第66章 拒婚   这时的十五公主,看向公子出的眼神中,已是美目涟涟。   她的身后,公子子堤正大步走来。他来到十五公主面前,伸手扯着她的衣袖,问道:“十五,你在看什么?”   说罢,他朝公子出示威式地瞪了一眼。   公子出正在与齐太子交谈,眼角接收到公子子堤警告性地瞪视,他微微一笑。   十五公主拉着公子子堤悄悄向后退出两步,见没有人注意到这一边后,她低下头来,扯开公子子堤的手,有点恼怒地低喝道:“揪我衣袖做甚?”   公子子堤一怔,清美的脸上一白,讷讷地松开了手。   十五公主看了一眼表情呆怔的公子子堤,又看向嘴角含笑,举止风流的公子出。不由厌恶地嘀咕道:“你逊公子出多矣,我若求娶,必向公子出求去!”   直如九天惊雷!   公子子堤向后面踉跄地退出一步,倒抽了一口气,而这时,他们的身边,传来一个贵女惊讶地叫声,“十五姜,你爱慕公子出,要向他求娶?”   这声音,着实不低。   嗖嗖嗖嗖,十数双目光,齐刷刷地向十五公主看来。这其中,便包括齐太子和公子出,韩公子等人。   在众目睽睽之下,那个与十五公主一道前来的齐国贵女,蹬蹬蹬地跑到十五公主身前,她扶着十五公主的手臂,提高声音,再次惊声问道:“十五姜,你竟是爱慕公子出么?”   嗖嗖嗖嗖,更多的人把目光投向了这一边。   十五公主盯了一眼好友,又转眼看向公子出。在对上风神俊朗,仿如高山古松,雪地青竹的公子出时,她的美目中,波光涟漪了。   她低下头去。悄悄地伸出两指,重重地掐着那贵女扶着自己的手臂。   那贵女忍着痛,看向十五公主的眼神中,期待之色更浓了。   齐太子看了一眼公子出,薄唇一扬,轻笑道:“十五妹倒是好眼力。赵公子出,贤公子也,能成为他的夫人,实是妹之荣幸啊。”   他这话,却是大为赞同。   十五公主嗖地一下抬起头来,然后,她转过头看向公子出,在对上他临风玉树般的身影,以及他那双墨黑的眸子中,那疏离的笑容时,十五公主又是心动,又是不服。   她走出一步,朝着公子出盈盈一福,仰着小脸,媚眼如水地瞅着他,以袖掩嘴,含着笑意,声音清亮地说道:“妾慕君久矣,若能得嫁,喜不自胜。”   “蹬蹬蹬”地脚步声中,伴随着一个倒抽气的声音。却是公子子堤,在听到十五公主这句话后,脚步猛然向后一退,撞到了一个贵族身上。   十五公主的声音不低,这一下,主塌上的齐王和众姬,也向这边看来。   众目睽睽之下,公子出却是一晒。   他这一笑,宛如春风,恬淡从容之至。   他微笑着,慢条斯理地低下头来,右手一伸,扯住了一边轻抿着浆水,一边看着好戏的玉紫。   他动作舒缓而优雅地把她手中的斟放到几上后,右手一带,把玉紫温柔地搂到了怀中。   公子出低下头来,在玉紫的秀发间深深一嗅,然后,他扳过玉紫的小脸,头一低,唇瓣如水般吻过她的鼻尖后,低低笑道:“十五公主的美意,出心领了。然,出一离国之人,有怀中美姬相伴,便足矣。”   这是拒绝,这是非常直接地拒绝。   公子出的声音一落,十五公主的小脸,刷地一下变得铁青,那被她掐着的贵女,也是脸色苍白,失望之极。   齐太子哈哈一笑。   他看向公子出,摇头晒道:“此妇不过是一普通姬侍,公子如此看重,岂不是有失身份?”   齐太子的声音,一如以往的冷漠沉厚。   就在这声音娓娓而来时,玉紫清楚地听到,她的内心深处,“叮”地一声,传来一物破碎的声音。   随既,她清楚地感觉到,一直隐藏在她身体内的那物,在渐渐地消失,淡化。   公子出哈哈一笑,他搂中怀中的玉紫,仰头饮了一大口酒后,头一低,唇瓣覆在她的小嘴上,把那口酒哺入她的嘴中。   身体正处于异变中的玉紫一动不动,僵硬地张着小嘴,接住了每一滴酒水。   公子出哺了她一口酒后,把她的头按在怀中,转过头看向齐太子,微笑道:“普通姬侍,配我一逃亡之人,岂不甚好?”   这话一出,众人都哄笑起来。   食客们所坐的塌几处,传来一众私语声,“这赵公子出,时刻谨记自己的处境,不敢以美色自误,诚贤公子也。”   在时人眼中,姬妾是玩物,没有人会相信公子出真是喜欢玉紫这个姬妾,他们以为,公子出是借她而拒绝十五公主。   这时,另一个哧笑声传来,“咄!他若真不近美色,便不会招惹韩公主。”   几个笑声同时响起,“公子出风流雅致,尚来便为妇人所喜。韩公主乃自奔于他,还不曾嫁娶,此事不算。”   隐隐间,又有一个声音传来,“韩公主自奔于赵公子出,他此时若再娶得齐公主,结盟于齐国。赵国国内,又会不安了。公子出这是避祸啊。”这番话一出,附和声一大片。   这时的齐太子,深深地盯了一眼公子出怀中的玉紫,又是哈哈一笑,他转向十五公主,道:“十五妹,这一次你可不能如愿了。哈哈。”   在齐太子的笑声中,十五公主青着小脸,朝齐太子和公子出盈盈一福,向后慢慢退去。   而一直伴在她旁边的那个齐国贵女,这时趁没有人注意,悄无声息地走出殿门,低着头,怏怏不乐地向外走去。   “田姐姐,等等我。”   一个贵族少女急急地跑来,她一边喘气,一边朝着殿内张望,失落地说道:“田姐姐,十五公主不能嫁给公子出,是不是就要嫁给公子子堤啊?那公子子堤虽美,却是众兄相中之人,我们若随十五公主嫁了他,以后,难免会承受屈辱之事啊。”   那田姐姐低着头,咬着唇,喃喃说道:“我不知,我不知了……”   这两个贵女,都是齐十五公主从小到大的玩伴,亦是各自家族的嫡女。按照这时的规则,以后,她们会是齐十五公主陪嫁的滕妾。她们见到十五公主中意公子子堤,颇为不满,好不容易令得十五公主对公子出动了心思,却没有想到被公子出拒绝了。   本来,她们都以为,以十五公主的手段,公子出必会欣然应许。真没有想到,公子出会拒绝,这太令人失望了。 第67章 形容   大殿中,被公子出搂在怀中的玉紫,正低着头,挤出一个僵硬地笑容来。随着那个隐藏的体内的影子淡化后,属于她自己的意识,已渐渐抬头。   她只感觉到,公子出那男人的体息,以及那淡淡的熏香,顺着他的胸脯,他那握着她腰肢的大手,从她的毛孔中溢入。   他把她搂得如此之紧,那扶在腰上的大手还按了按,逼得她半边身体,都紧紧地贴在他身上。   砰砰砰,砰砰砰,玉紫直觉得自己的心跳越来越剧烈,呼吸都有点困难。   她把头朝一侧伸了伸,悄悄地吸了一口新鲜的空气。   这时,她的耳朵一暖,却是公子出把唇瓣压在她的耳尖上,朝着耳孔中直吹气,当既令得玉紫膝盖骨一酸,差点向下一软,“玉姬脸红似火,几欲滴血,怎办是好?”   声音中,夹着恶意的嘲弄。   这话一出,玉紫直是腰不酸了,腿也不软了。她暗中翻了一个白眼,苦着脸轻声回道:“天下妇人无不倾心的公子出,如此色诱于我,妾非圣贤,实无法坐怀不乱。”   公子出瞬时一僵。   这时,齐太子的笑声传来,“此间有塌,不知公子急用否?”   这话一出,众人先是一怔,转眼大笑声一片。   齐太子这话,分明是在取笑公子出性致勃勃了。   公子出也是哈哈大笑,他松开了对玉紫的锢制。玉紫一得自由,便悄悄移了移,悄悄地退后半步。   感觉到公子出不曾阻止,退后半步的玉紫,朝着他盈盈一福,低垂着晕红的小脸,便想退入席中。   就在这时,一只温热的手握上了她的小手,接着,一个清甜的笑声传来,“玉姬否?你一姬妾,居然令得公子出倾心,我等实是不服,需见识一番。”   玉紫抬起头来。原来不知不觉间,她的左右,已围了三四个贵女。对着她说话的那贵女,约十七八岁,娇小而清秀,她笑意盈盈地看着玉紫,可惜那眼神中,多多少少有种轻薄和气恼。   另外几个少女,也是相同的神情。   玉紫暗中叹了一口气,转头看向公子出。   当然,她不是白看,她正睁大眼,控诉地告诉他,他给自己惹了多大的麻烦!   可惜,公子出没有理她,他只是微微一笑,便转过头与众人激烈的交谈起来。   直到玉紫被众女卷出老远,公子出清雅的声音还在响亮地传来,“周室重礼,繁多的礼节之下,庶民们却已失去了夏商之时的朴实……”   众女推着玉紫,来到了右侧角落中。   角落里,早已呆了几个贵女和贵妇。玉紫还没有瞟清,便听得一个甜美的笑声从身前传来,“噫!这不是玉姬么?”   这笑声,甜美而热情,让人一听就有好感,却是吴袖。   吴袖也在?   玉紫一怔,她停下了脚步。   她这般脚步突然一停,几女都是不耐,那唤她前来的贵女把她朝前面重重一推,不满地喝道:“何迟迟不行?”   玉紫慢慢地抬起头来。   她朝着几个推着自己的贵女瞟了一眼,也许是她的表情太过镇定,也许是她的这个眼神很不好看,几女顿时僵住了。   玉紫慢条斯理地伸出手,把几个贵女攀在自己身上的手一一拔开。   幽幽的牛油灯下,玉紫朝着众女盈盈一福,微笑道:“妾虽姬妾,曾是鲁国贵女,现亦是公子出所爱之人。”她这番自我介绍一出,果然令得众贵女都是一怔,原本轻蔑的表情,也慢慢收起。   玉紫转过头,朝着正微笑地盯着自己的吴袖一笑,灿然说道:“妾曾在齐太子府中时,蒙吴袖夫人相待,感念至今。”   吴袖在她开口的时候,原本脸色微变,想要上前阻止,万没有想到,此时玉紫说出的话,却是这种不阴不阳的。这令得她脚步一顿。   一个贵女在玉紫身后嘻笑道:“吴袖夫人啊,她自是最可亲了。”   玉紫暗中冷笑一声。   这时,另一个贵女攀上玉紫的肩膀,问道:“公子出方才言,他有你便足矣,此言可真?”   像攀肩膀这种亲密行为,要是玉紫不曾道出她的贵族身份,那贵女是不屑为之的。   面对几双灼灼盯来的目光,玉紫摇了摇头,腼腆笑道:“在府中时,公子待妾亦如常人。妾,不知也。”   一个贵女低低叹道:“她不过一姬妾,问之何益?此等事,当询问于公子出本人。”几女频频点头,一脸索然。   见到众贵女对自己的兴趣大减,玉紫向后退了退,准备回返。   这时,吴袖夫人上前一步,来到她的身侧,她笑得好不甜蜜地看着玉紫,低低地说道:“妹妹不知么,太子直到今日,仍对你念念不忘!”   玉紫回过头来。   她嘴角慢慢扬起,似笑非笑地看着吴袖。见到吴袖身后,几个贵女都好奇地看着她们两人,玉紫慢腾腾地回道:“太子如何,妹妹不知。”她说到这里,声音微提,吐词极为清楚地说道:“然,妹妹却知,姐姐口似蜜,腹藏剑,不可信也!”   吴袖当即脸色大变。   在吴袖的身后,几个贵女也是一怔,齐刷刷地转头看向吴袖。   玉紫暗中冷笑一声,她朝着众女盈盈一福,朝着公子出的塌几走回。直到她走了好远,吴袖才喘出一口粗气,指甲深深地掐着自己的掌心,瞪着玉紫。   就在这时,她的身后传来了几个嘻笑声,“口似蜜,腹藏剑?这玉姬用的好词。”   说这话的,是一直对吴袖看不顺眼的一个贵女。   另一个贵女低低地念了一遍后,朝吴袖看来,对上她又青又白,却仍然强装笑容的脸时,她的眼神中,露出了一抹畏惧之色。   而角落中,另一个贵女小小声地说道:“鲁,君子之国也,听闻这国中,无论男妇,都重礼仪,知是非。这玉姬如此形容吴袖夫人,莫非……”   这话若有若无,又是悄悄而来,传到吴袖耳中时,直让她咬牙切齿,却不知如何是好。   眼见那玉姬已越去越远,而她身后的议论声已是越来越多。吴袖噎得脸红目赤,手足僵硬。   自跟了齐太子以来,明里暗里的事,她是做过不少,可是她还是第一次体会到,言辞杀人的力量!以往也有美姬,当着众人的面指责于她,可她本身也是擅长言辞的人,通常是,不等对方的长篇大论,夹杂不清的指责说完,她便三言两语驳倒了对方。可是这一次,这个玉姬,明明只用了六个字,可这六个字,怎会如此可惧?   这个时代,还是词汇和语言都极简单的年代。很多时候,时人明明看到了一件事,却无法生动形像地把它描绘出来。玉紫的口才虽然算不得很好,可她顺手拈来的词语,却因其生动形像,在第一时间里,给众女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第68章 赏   玉紫走近公子出时,几个权贵公子正争得很热闹。   肥胖的韩公子略显低沉的声音传来,“孔子以礼治鲁,鲁国大盛。孔子一去,鲁不复以往繁盛,我以为,儒家之学,可以一试。”   他的声音一落,齐太子回道:“儒学虽好,礼数繁多,事事崇以周制,上古之制。上古之制真好,三皇五帝便不会有所更替,周也不会灭亡。我以为,不如依法家言,待民如牛马,约以规矩,刻以绳准,以死来恐吓他们,以军功来激励他们,国必大治。”   韩公子显然有点恼怒了,他瞪向齐太子,声音高昂,“自古以来,为上位者,必是圣人!唯大德者方能得苍天垂爱,方能禀天命而治苍生!”   韩公子说到这里,转过头去,他瞪着公子出,咄咄问道:“你以为我与太子之言,孰是孰非?”   这一下,众公子都转过头,看向了公子出。   公子出摇了摇头,皱眉说道:“近百数年来,诸子辈出,所言泱泱,各有道理。实是难定。”   这一下,齐太子在一侧哧笑道:“公子出这话,有等于无。”不止是他,众公子也跟着连连摇头哧笑。   玉紫听着这些谈话,微微笑了笑,不以为然地想道:这些人还真是有激情啊,好似是后世的一群大学生聚在一起搞辩论呢。   她略想了想,快走两步,来到公子出身侧,轻轻偎着他,低眉敛目,极为恭顺。   她之所以这个时候上前,就是为了打岔,使得公子出可以旁顾左右而言他。   面对众人的不满,公子出却是微微一笑,垂下的双眸中,闪过一道精光。   他看向了玉紫。   似笑非笑地瞟了一眼偎在身侧的玉紫,他懒洋洋地向她问道:“姬以为,孰是孰非?”他也不管玉紫有没有听到他们的对话。难不成,她的行为举止他都看在眼里?   在玉紫暗暗嘀咕时,公子出向众公子解释道:“姬,鲁国妇也,见识出众。”   他这话一出,众公子齐刷刷地向玉紫看来,表情中都是大感兴趣。在他们的见识中,还真没有女人能当得起“见识出众”这四个字。   齐太子怔住了,他慢慢皱起了眉头,深深地凝视着玉紫。   众目睽睽之下,玉紫低着头,朝着众人盈盈一福,轻声回道:“妾以为,儒与法,各有所重。儒家之学,以孝为重,以礼为本,以儒治国,民可安居乐业,固守本份。国或能长久”儒家统治了中国几千年,这些有关它的皮毛,玉紫还是知道的。   在众公子皱眉沉思中,玉紫清脆的声音继续传来,“法家之学,若能无论公子庶民,都能依法而治,功必赏!过必罚!民则不敢懈怠,定当竭尽全力,以避灾祸,以求荣达。如此,国或能速富。”她记得,秦朝便是凭着法家之治,统一了六国。可在统一中国后不久,便灭亡了。   玉紫只说到这里。   这时刻,不但众公子目光咄咄地盯着她,她对面的齐太子,更是脸色微变,看向她的眼神中,复杂难明。   至于站在她身侧的公子出,那时常挂在脸上的嘲讽,在此时此刻已全然消失,他静静地看着玉紫,静静地看着。   感觉到周围出奇的沉默,玉紫微微一笑,她仰着小脸,妙目顾盼间,抿唇一笑,“妾方才所言,都是我家夫主日常所言,被妾默记于心。”   众公子恍然大悟。   公子出刚才语焉不详的话,还真的与玉紫这一番言论合上了扣。   韩公子伸出拳头,朝着公子出的肩膀上便是一拳,他一张肥白的脸,因大笑而肥肉抖动不已,“你这家伙,总是这般言辞躲闪,不肯痛快一述。哈哈。”   一旁的齐太子深深地盯了一眼玉紫,喃喃重复道:“民可安居乐业,固守本份。国或能长久?民则不敢懈怠,定当竭尽全力,以避灾祸,以求荣达?”他车连重复了几遍,越是重复,他看向玉紫的眼神,便越是复杂。   一个齐公子在旁边笑道:“公子出此言,令人深思啊。我等何不回席,细细想来,若有所晤,再来一聚?”   “善!”   “可。”   “善哉此言!”   一阵赞同声中,玉紫随着公子出,回到了塌上。   众公子一散,鼓乐声再响,那些乐姬们,舞动着长袖,飘然则来。   玉紫低着头,一动不动的。   沉默中,公子出低沉的声音传来,“姬见识不凡,不知学自何人?”   学自何人?   玉紫一怔,一时不知怎么回答的好。   不等她找到借口,公子出淡淡的声音传来,“玉姬。”   “然。”   “你是鲁国何族?”   “……”   我不知道啊。   在玉紫的沉默中,公子出哧地一笑。   这一笑,有点冷。   正当玉紫的心悬紧,隐隐感觉到不安时。公子出优雅的声音传来,“说罢,你要何赏!”   什么,我可以要赏?   玉紫大喜,狂喜。   可紧接而来的,却是警惕。   玉紫警惕地抬头,悄悄地对上公子出的眼眸,细细地打量一番。在公子出静静地凝视中,玉紫摇了摇头,苦着一张脸说道:“公子好戏言,妾不敢……”她只说到这里。   她原本是想将他一军的,可是看到公子出听了这话后,反而闭上了双眼,一副爱理不理,爱要不要的模样,她又慌了。记得上一次,她将他一军,说只要一个刀币,结果,他便给了她十个刀币的赏呢。   这种人,激不得。   咬了咬牙,玉紫马上挤出一个笑脸来。   她双眼亮晶晶地看着公子出,眨巴眨巴间,她声音软软的,语气低低的,极为可怜地求道:“公子能否把我那一碇金赏还给我?”   公子出睁开眼来看着她,问道:“只要那一金?”   玉紫一怔,心脏狂跳:难不成,他准备赏赐更多?只是一转眼,她又记起了,他曾心血来潮,赏给了自己价值百金的美玉,结果自己差点被人谋财害命。   当下,玉紫果断地点了点头,声音清脆地说道:“然也,只要一金。”   “可。”   在玉紫无比的狂喜中,公子出淡淡地应了一声。他慢条斯理地朝旁边一挥手,从一个剑客的手中接过一个托盘来。   公子出把托盘放在几上,把蒙在上面的轻纱一扯,露出了足有二十碇,装了满满一盘的黄金!   嗖地一下,玉紫的双眼瞪得牛大,这个时刻,她眸中的倒影中,都是那一片黄灿灿的光芒。   公子出慢条斯理地拿过一碇金,在掌心中晃了晃,说道:“这一盘金,是齐王知我看重你,特意赏赐给你的。我原欲全给了你,奈何玉姬你却只要一金。”他把那一碇金子放在玉紫的手心,还把她的小手合拢,特温和可亲地说道:“这一金,约有二两重,比你那一金还多些,姬可欢喜?”   欢喜?我欢喜个鬼!   这一刻,玉紫直是欲哭无泪,她记起来了,在她嘲笑吴袖时,齐王的使者,是给公子出送上了这么一个托盘,当时还朝着她指了指呢。 第69章 评价   玉紫垂头丧气地低下了头。   没有沮丧多久,她又开起心来。一遍又一遍抚摸着袖中的那碇金,玉紫暗暗想道:以公子出的过份,那一托盘黄金,肯定到不了我的手中。嘿嘿,我只要有了这一碇金,便可凭此做为本金啊。   想着想着,玉紫的眼前,出现了刀币像雪花一样哗啦啦飘下,把她淹没的美景。   当玉紫从美梦中清醒过来,一抬眼,便对上公子出好奇凝视的双眼。她朝他腼腆一笑,悄悄伸袖拭去了嘴角的口水。   公子出一晒,他伸出手来,温柔地抚上玉紫的头顶。   在她的秀发上摩挲着,他低低笑道:“想到黄金堆积如山了?”   玉紫警惕地瞪着他,她反射性地把袖袋中的那碇金朝怀中藏了藏,转眼,她便记起了他的手段。   当下,玉紫苦着一张脸,眼巴巴地瞅着他,求道:“公子,妾平生无他好,所求者,只有财物也。你能不能,能不能,不要戏耍于我?”   她这话,说得可怜巴巴的,诚意十足。   公子出慢慢地眯起了眼,问道:“平生无他好?”   “然也,然也。”玉紫从善如流地点了点头,有点诧异地看到公子出的双眼,眯得更厉害了。   他这样似笑非笑地阴着眼,很让她胆战心惊啊。玉紫沉思了一会,又急忙抬起头来补充道:“妾还怕死,还……”她还了一阵,终于想到了,“还怕被公子遗弃!”   “怕被我遗弃?”   “然也,然也。”玉紫拼命地点着头。   公子出哧地一笑,笑得有点淡,“你是想,在我手里,便能留得性命,有朝一日赚得钱财,还可安居一地,享受富家翁的生活吧?”   玉紫一怔,睁大了眼,不知不觉中,竟以崇拜的眼神看着他。   公子出对上她的眼神,冷冷一瞟,抬起头来不再理会。   玉紫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不满,可还是很小心地在斟中倒满酒,然后把酒斟举到头顶,学着别的美姬,声音又软又娇地唤道:“公子,请饮酒。”   等了半天,都没有动静。   玉紫悄悄抬起头来,对上的,却是公子出拂衣而起,离塌而去的身影。   玉紫暗暗松了一口气,目光不受控制地,看向那个放在几上的托盘,那上面,十九碇金子还在闪着黄灿灿的光芒。   真,真是好看啊。   玉紫狠狠地咽了一下口水,无精打采地低下了头。   不知不觉中,时辰已经不早了。年老的齐王站了起来,向众人宣布一声后,开始有人退出。   公子出走在最后面。   玉紫亦步亦趋,紧紧跟上。   公子出与众人拱手行礼过后,长袍飘拂间,大步向马车所在的广场走去。   当一行人来到林荫下时,一个甜美的声音唤道:“公子出。”   这声音?玉紫嗖地一下回过头去。   出现在他们眼前的,是站在廊下的齐太子和吴袖等三姬。他们显然是在回宫途中,吴袖在唤住公子出后,齐太子朝玉紫瞟了一眼,略点了点头。   吴袖朝着齐太子盈盈一福后,曼步走到公子出面前。   朝公子出行了一礼后,吴袖甜甜笑道:“公子身边美姬,太子有不舍之意。妾愿替太子求之,可否?”   吴袖双掌一合,随着掌声响起,一个美丽的少女,出现在吴袖身后。   那少女半跪在公子出面前,她的头顶上,捧着一个托盘。   吴袖盈盈走过,她揭起少女头顶上的托盘,露出里面散发着莹莹光辉的珍珠,朝着公子出笑道:“这里面,皆是南浦珍珠,价值百金。”说到这里,吴袖朝着那跪着的少女一指,笑道:“此妇,越国处子也。一并奉于君,以换取君身边玉姬。”   嗖地一下,玉紫的小脸,苍白如纸。   她抬起头来,紧张地看着公子出,不知不觉中,双眼中已尽是乞求和恐慌。   不知不觉中,她紧紧地揪住了公子出的衣袖,她又慌又乱,很想跪下乞求,可是这么多双眼睛盯着,她终是不能。   在慌乱的同时,玉紫的心中,已闪过好几个主意,每一个主意,都是破釜沉舟,托着吴袖一起赴死的。   在一侧,齐太子目光沉沉地盯着玉紫,在见到她如此表情时,他那双鹰一样的双眸中,闪过一抹恼怒。   吴袖含着甜美的笑,期待地看着公子出。   这是齐太子出面相求,一般来说,如齐太子这样的身份,要回曾经赠送给好友的一个美姬,只是一句话的事。   而他,却愿意付出一点代价来交换,这既是对好友的尊重,也是对他宠姬的尊重。这样的事不管是情面上,还是道理上,公子出都不能拒绝的。   因此,吴袖的笑容,很灿烂。只是每当她瞟向齐太子时,这灿烂中,便换了一份黯然和怨恨。   一时之间,众人的目光,都聚集到了公子出身上。   在一众盯视中,公子出却是懒洋洋地一笑。   他伸出手,把托盘中的珍珠翻了翻。   看到公子出的动作,玉紫已是面如死灰,她挺直了腰背,目光中闪过一抹刚烈之色。   公子出抓起一把珍珠,手一松,任由它们从指间滚落,彼此直击,清脆悦耳。   如此耍了两把后,公子出拍了拍手,转向站在走廓中的齐太子,含笑唤道:“子陬。”   他双手一叉,慢条斯理地对着齐太子说道:“你这个吴袖夫人,手段狠辣,阴恶之极。”嗖地一下,笑得很灿烂的吴袖,脸色变得青白如鬼。   她张大嘴,不敢置信地看着公子出,眼眶中泪水滚滚,一脸怆惶。她朝着理也不理自己的公子出看了几眼后,便急急转头,一脸悲愤委屈地看向齐太子。   这个时候,公子出的声音还在悠然响起,“有她有,玉姬我不能交还给你。”   说到这里,公子出牵着玉紫的手,越过吴袖,大步离去。   直到玉紫走了好远,她还隐隐可以听到,吴袖那凄凄哀哀的委屈的哭诉声。 第70章 硕鼠   玉紫紧跟在公子出身后,大步向广场走去。   明亮的月光中,公子出俊逸高贵的面容,散发着静穆的光芒。他的嘴角,依然挂着那嘲讽似的笑容,墨眼沉静如海。   感激地看着他,玉紫发现,自己的心坎,有股暖流一转而过。   喧嚣声越来越响了。   灯火通明中,停满了无数马车的广场,出现在玉紫的眼前。这个时候,广场繁华无比,各位贵族挤来挤去,马嘶声,车轮滚动声不绝于耳。   公子出的马车,停在最显要的位置上。一共四辆马车,青色的漆在月光下,散发着低调的光芒。   看到公子出已走到了马车旁,玉紫加快了脚步。   就在这时,她眼角一瞟,瞟到了对面几辆马车旁,一个瘦小的身影。   那,那是宫!   玉紫大喜。她脚步急急一刹,迫不及待地向宫看去。   宫正躬着腰,默不吭声地呆在角落中,听着公子子堤愤怒的咆哮声。   此时的公子子堤,美丽的脸透着一股青紫色,他额头青筋暴露,双眼冒火,正在对着围在身周的食客们,低低的嘶吼着什么。   看到这一幕,玉紫向前冲去的脚步便是一刹。   她回过头来看向公子出。   公子出已跨上马车。玉紫脚步加快,来到他的身后,期期诶诶地说道:“公子,那瘦小者,是我父,我父,在公子子堤府中为食客……”   她只说到这里。   公子出漫不经心地回过头来,墨眼中,眸光奇异地盯着她。这种眼神,让玉紫有点心慌。   他静静地朝她上下打量了一眼的,懒洋洋的,嘲讽地说道:“玉姬,你只是一姬侍!”   这语气中,带着无比直白的嘲讽。   玉紫愕愕地看着他,慢慢地低下头来。她知道了,他拥着自己拒绝十五公主,只是把自己当成一个挡箭牌!他不愿意把自己交还给齐太子,也是另有打算。   他的态度很鲜明了,他在警告她,不要把自己想得太重要,太了不起。   玉紫按往向下沉坠的心,慢慢凉却的心,苦涩地想道:是啊,当初自己求附时,公子出是很不情愿的。而且,他的身边,真正收留的姬妾,只有自己,连韩公主及那些韩国美人,都是被强行塞上的。公子出这样做,绝不是因为他不喜欢美色。肯定是因为有什么顾虑在。   她现在的表现,真是一个不合格的雇员啊。老板不过是借她演了一场戏,她怎么能自作多情,以为老板真是把她当成心腹了,真是把她当成平等的好友了?   想到这里,玉紫已是冷静非常。   她朝着公子出盈盈一福,微笑着抬头,目光明亮,声音清脆地回道:“是妾糊涂!妾与家父久不相见,陡然重逢,难免情不自禁。妾糊涂了,公子勿怪。”   这时的玉紫,笑容坦荡,声音清脆,眼神中毫无阴霾,竟仿佛一瞬间,她便已想了个明明白白,再无包袱。   这一下,轮到公子出眉头微皱,怔怔地盯着她了。   他盯着她,盯着表情确实坦然,真是没有一点不满的玉紫,半晌都没有移开眼。   过了好一会,他才淡淡地喝道:“启驾。”   “诺。”   公子出的马车率先驶动,玉紫连忙退后,来到最后一辆马车中坐下。这辆马车,装满了公子出出行所需要的塌几皮裘美酒等物,玉紫一个人坐在其中,并不显宽阔。   她虽是公子出的姬侍,但是,没有主人的吩咐,她是没有资格与他同坐一车的。   马车一驶动,玉紫便悄悄地掀开车帘,看向站在角落里,低着头一声不吭的宫。父亲依附在公子子堤门下,是以食客身份,而不是以剑客身份。只要他不强出头,想来,安全上是没有问题的。   想到这里,玉紫吐出一口浊气来。   她低下头,情不自禁地抚上袖袋中的金子。   二两重的金子,很轻,握在掌心一点也不沉。明暗不定的马车中,它散发着金灿灿的光芒。这光芒,在一瞬间,令得玉紫的心越来越暖,越来越暖。   她舒服地闭上双眼,暗暗想道:现在,我终于有本金了。只是,要怎么做,公子出才会允许我行商呢?不行,我还得找到机会与父亲见上一面,问问他的想法,看能不能由他替我出面行商。就以这碇金做本钱,卖浆也可以发财啊。   这时,玉紫的前后左右,都是从齐宫回返的马车,车轮滚动声中,不时传来一声声悦耳的歌声。这些歌声中,有男有女,它们有的欢快,有的忧愁,有的舒缓,有的只是胡乱唱上两句。   听着这些杂乱的哼唱声,玉紫大感兴趣。她一边抚摸着掌心的金子,一边跟着轻哼起来,胡乱地跟着哼了几首后,她哼唱的内容,渐渐变了,变成了她自己改编的诗经名作《硕鼠》   硕鼠硕鼠,无食我金!三月贯女,莫我肯顾。   逝将去女,适彼乐土。乐土乐土,爰得我所?   硕鼠硕鼠,无食我金!三月贯女,莫我肯德。   逝将去女,适彼乐国。乐国乐国,爰得我直?   硕鼠硕鼠,无食我金!三月贯女,莫我肯劳。   逝将去女,适彼乐郊。乐郊乐郊,谁之永号?   大田鼠呀大田鼠,不许吃我的黄金!多月辛勤伺候你,你却对我不照顾。   发誓定要摆脱你,去那乐土有幸福。那乐土啊那乐土,才是我的好去处!   大田鼠呀大田鼠,不许吃我的黄金!多月辛勤伺候你,你却对我不优待。发誓定要摆脱你。   去那乐国有仁爱。那乐国啊那乐国,才是我的好所在!   大田鼠呀大田鼠,不许吃我的黄金!多月辛勤伺候你,你却对我不慰劳!   发誓定要摆脱你,去那乐郊有欢笑。那乐郊啊那乐郊,谁还悲叹长呼号!   不得不说,玉紫的这个身体,有着一副极好的嗓子。   这一首硕鼠,她唱着唱着,便把里面的稻黍之类,全部改成了黄金。   玉紫改编得到很高兴,唱得也很欢。她的语调很轻,欢快中带着调侃。没办法,玉紫高兴啊,她现在手头有钱了。   唱得高兴的玉紫,在唱到第三遍时,突然发现,自己的四周,只有自己一个歌声了。   她一惊,歌声戛然而止。一阵低笑声传来,笑声中,有人在叫道:“兀那姬,怎地不唱了?”“姬唱得有趣,再来再来。”   这时,她的马车外,一个剑客压低的声音混杂其中,“玉姬。”   “……在。”她的声音,突然有点颤了。   “公子问,你歌中那个,吃下你的黄金,不肯照顾慰劳你的硕鼠,指的是何人?”   啊啊啊?   玉紫大惊,她苦着脸,急急地解释道:“妾,妾纯是信口唱出,信手改的词。”这个时候,她真是恨自己啊,好端端地,唱什么歌啊?唱歌也就罢了,好端端地改什么词啊?别说,这一改,还真的像是在讽刺公子出呢。   玉紫的脸上,都要滴出苦水来了。她痛苦的,依依不舍地盯着那碇黄金,想道:金子啊金子,我这是最后一次看你,摸你啊,马上,你就要回到那只大老鼠的嘴里了啊。   玉紫没有发现,直到现在,她还在把公子出当成那只硕鼠。可见一个人的下意识行为,代表的是她最真实的想法啊。   她的城府,还是不够深啊。 第71章 认罚   外面的人,叫唤了几声后,也不见有人跳出来承认,觉得没有意思,便渐渐安静下来。   这个时代,是一个不管言论,还是思想都十分自由的时代。一个普通人,别说是非议自己的主子,就算是指着王侯的鼻子唾骂,也是历史上时有发生的。没有几个上位者,敢以言论治罪他人。至于表现自己,标新立异,更是家常便饭。   想来,今日唱歌的不是玉紫的话,那人早就跳出马车,高高兴兴地当众团团作揖,享受众人地称赞了。   一阵脚步声响,却是那个剑客在得到玉紫的回答后,去禀告公子出了。   不一会,那剑客的脚步声再次响起,“玉姬,公子令你到他的马车中去。”   玉紫苦着脸,喃喃回道:“公子要是想取回金,不过一句话,何必令我前去?”   她的声音含糊不清,那剑客也没有理会。   玉紫磨蹭了一阵后,慢腾腾地走下停稳了的马车,低着头,无精打采地来到公子出的马车外。   马车车帘紧闭。   玉紫想道:自己做错了事,还是恭敬点,实诚点好。   于是,她躬着腰,脸上堆满了笑,很是小心地唤道:“妾,见过公子。”   车帘内没有动静。   玉紫小心地瞟了一眼,静等片刻后,再次轻声唤道:“公子?”   公子出优雅淡漠的声音传来,“上来吧。”   “诺。”   玉紫爬上了马车。   她像一只猫一样,手脚并用地爬到马车上,也不敢看公子出,径自找了一个角落蹲下,才小心翼翼地抬起头来。   这一抬头,她赫然发现,公子出正在静静地打量着她。   他的目光平静无波,无喜无怒,实是让人看不出情绪来。   四目相对,玉紫迅速地低下头去。   “姬以为,我似硕鼠?”   这话,特深沉。   玉紫一惊,连忙摇头,她慌乱地摇着头,急急地解释道:“公子,妾无此意,妾不过是听人唱起硕鼠之曲,便跟着合了起来。又因为妾喜欢黄金,便自然而然地把曲词一改,妾断无指责公子之意。”   公子出没有回答。   他慢慢向后仰着,静静地看着涨红着脸,不停地替自己辩解的玉紫。   半晌后,他闭上双眼,慢腾腾地说道:“你的意思,是你并无过错?”   玉紫一惊,连忙向前匍匐两步,来到公子出的脚前。她跪伏在他身前,低低说道:“否,妾有错。妾愿认罚。”   说罢,她痛苦的从怀中,掏出那一碇黄金来。   她双手捧着黄金,抖啊抖,抖啊抖,狠狠一咬牙,才把它呈送到公子出面前。   公子出睁开眼来。   他瞟了一眼那碇金,又看向目不转睛地盯着那黄金,眼巴巴的,泪光隐隐的玉紫。   看着看着,他的嘴角一扬,只是一转眼,他又恢复了面无表情。   见公子出不接,玉紫颤抖着把那金放到他的衣袖上。   接着,她低下头来,有气无力,软趴趴地说道:“妾,认罚……”   公子出懒洋洋地看着她,他闭上双眼,把那眸中的笑意给关起来,“姬奉上这一金后,回到房中,只怕又要唱上好几遍硕鼠了。”   玉紫低着头,喃喃回道:“妾,不敢。”   “是不会,还是不敢?”   “……妾,不敢。”不敢,那就是在内心里以为,他公子出真是硕鼠了?   公子出嘴角一拉,压下一不小心露出的笑容,他冷哼一声,沉沉地说道:“姬以为,你对上不敬,罚这一金,便足了?”   玉紫一怔,慢慢抬起头来。   她朝他看了一眼,又慢腾腾地低下头来。然后,她向前跪倒,额头抵在他的脚旁的地板上,臀部拱得高高,行了一个最标准不过的跪礼后,玉紫喃喃说道:“妾身边,只有此物最贵重。公子若是再罚,妾已无他物可拿出。”   一只大手,慢慢抬上了她的下巴。   接着,一股温热的呼吸喷在她的后颈。   在玉紫全身僵硬之时,公子出低哑的声音,吐入她的耳洞中,“姬,真的再无他物么?”   这声音,很暧昧很暧昧,很低哑很低哑。直让玉紫浑身一凛,起遍了鸡皮疙瘩。   天啊,他不会看中了自己的身子吧?   其实,自己这个长相,这个身板儿,也不是什么极品啦。于是,玉紫颤着声,结结巴巴地回道:“妾,妾只有这身板儿。可就这身板,也是容色不如公子你,实不值一提。”   公子出一僵。   他一动不动地锁着玉紫的下巴,一动不动地盯着她。   就在玉紫浑身发冷,悄悄地抬眸,看看他是不是发怒了时。公子出握着她下巴的手一放,右手朝着几面重重一拍,放声大笑起来。   啪啪声中,笑声不绝。   他的笑声很响,很响,他一边笑,一边拍着几面砰砰作响,那表情,还真是乐不可支。   玉紫错愕地看向他。   她不知道,外面的剑客贤士们,也在错愕地盯着马车中。他们面面相觑了一阵后,表情上,都带了一分喜色:记得公子幼时,也是喜笑之人。可自从出了那事后,他便再也没有开怀大笑过。   五六声后,公子出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抿紧唇,俊雅的脸上,连那习惯的嘲讽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冷漠。   他瞟也不瞟玉紫一眼,低声喝道:“下去!”   “诺。”   玉紫连忙来到马车旁,对着驭夫叫了一声后,下了马车。   一直到回到自己的马车中,玉紫才重重地朝车板上一倒,双眼无神地盯着车厢顶:她的金子啊,又没了。呜…… 第72章 抢房   恍恍惚惚中,马车回到了公子府。   玉紫直到走下马车,还是轻飘飘的,在对上公子出时,眼神里装满了失落,整个人都成了被霜打奄了的粟。   公子出瞅到她这模样,嘴角又是一扬,他清咳一声,别过头去。   玉紫懒洋洋地向她的小木屋走去。   才走了七八步,一个优雅低沉的声音响起,“玉姬,欲往何处?”   正是公子出的声音。   玉紫无精打采地回过头来,朝着他福了福,低头说道:“回屋安睡。”   公子出缓步走到她面前,盯着她,淡淡地说道:“屋?我记得不错的话,姬之塌,在侧殿。”   说罢,他袍袖一拂,大步离去。   空留下张着小嘴,愕愕地看着他背影的玉紫。   玉紫看着他,闷闷地想道:天啊,这家伙还要我搬回他的侧殿去睡?这,这,这,天理何在?   她知道,现在睡在侧殿的,是韩公主。她现在搬回,那就是与堂堂韩国公主抢地盘,是要倒霉的!而且,睡在他的侧殿,万一,万一他心血来潮,呃,命令自己进去侍寝,那又如何是好?   这事还真不能想,一想就郁闷之极。本来玉紫就因为得手的黄金又没了,心情低落到了极点,现在他再来这一手,玉紫真想大哭一场。   可惜,生活还得继续。   于是,玉紫低着头,深一脚浅一脚地回到木屋里,把自己的被褥裳服,连同塌被之类,一股脑儿卷上,然后来到了公子出的寝殿侧。   正殿中灯火通明,透过重重樟树叶,玉紫可以看到房中有一个模糊的人影,显然,公子出正在翻看竹简。   玉紫只是瞟了一眼,便提起足有千斤重的脚,朝着寝殿前的台阶上走去。   台阶两侧的柱子上,插着的火把正腾腾的燃烧,那熊熊的焰火,逼走了夜空中的寒气,令得玉紫暖和了些。   走到殿门口了,玉紫脚步放重,咳嗽一声,慢慢推开了侧殿门。   殿门一开,一股冷风嗖嗖扑入,卷得满殿的纱幔四下飞扬。   玉紫瞪大了眼,那韩公主,竟在这短短的时间内,把这侧殿装饰得这般豪华了?   纱幔后,一个模糊的身影从床塌上坐起,大声问道:“何人?”   正是韩公主的声音。   玉紫轻咳一声,清了清嗓子,叫道:“是我,玉姬。”   “玉姬?”韩公主的声音有点迷糊,直过了一会,她才叫道:“噫,是你呀。夜了,你来此何为?”   玉紫咽了一下口水,她朝正殿内瞟了瞟,只见坐在塌几后的公子出,一动不动,她敢打赌,那家伙一定在凝神倾听,等着看热闹。   想到这里,玉紫更是无精打采了,她低着头,慢腾腾地说道:“公子令我搬回此殿。”   她的声音堪堪一落,蓦地,一声惊天动地的尖叫声陡地传来,震荡得她耳膜剧疼!   尖叫声惊得外面火光四起,脚步声和急问声不绝于耳时,韩公主赤着双足,蹬蹬蹬地一冲而出。   她势如奔牛地冲到玉紫身前。在要撞上玉紫时紧急一刹。喘了一口粗气,韩公主伸着中指,直直地点向玉紫的鼻尖,怒喝道:“你,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她圆脸涨得通红,已是怒不可遏!   眼看她的中指就要戮到玉紫的脸上了,玉紫连忙向后退出一步。面对暴怒的韩公主,她咽了一下口水,极为可亲地说道:“公主,冬寒地凉,快把鞋子穿上!”   暴怒中的韩公主一僵,她对上玉紫友善的笑脸,那怒火竟是一哑。   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从四面八方传来,灯火通明的院落里,传来了一个剑客的高喝声,“公子,可安?”   公子出懒洋洋的声音传来,“甚安,退罢。”   众人一怔。他们交头接耳了一阵,又朝着殿中打量了一番,在看到对峙的玉紫和韩公主时,那些人恍然大悟,一一退下。   众人来得快,去得也快,转眼间,便齐刷刷退出院门。   韩公主似乎没有意识到自己引起了一场恐慌,不等众人跨出院落,她便尖着嗓子,极响亮极愤怒地喝道:“你刚才说什么?你想住在这侧殿中?”   她的声音穿透力极好,直是冲破夜空,远远传荡开去。   众剑客这下真是完全明白了,他们摇了摇头,迅速地散了开来。   玉紫克制着捂向耳朵地冲动,她低头看向韩公主光赤的白嫩双足,暗暗赞赏一声:好生秀美啊。   韩公主还在瞪着她,尖着嗓子喝道:“怎地哑了?”   玉紫咽了咽口水,她低着头,无精打采地说道:“方才从齐宫中回返后,妾便欲归屋。这时,公子来到妾面前,对妾说道。”玉紫说到这里,清了清嗓子,学着公子出的语气淡淡地说道,“屋?我记得不错的话,姬之塌,在侧殿。”   途述到这里,玉紫双手一摊,总结道:“因此,妾就来了。”   玉紫的话音刚落,便是一呆。   刚才还声音高昂,气势夺人的韩公主,这转眼间,眼眶越来越红,越来越红。渐渐的,两泡泪水出现在她眼眶中,渐渐的,那泪水顺着她白皙的脸颊流了下来……   玉紫愕然地看了她一眼,马上反应过来。她悄悄地回过头去,朝左右瞟了瞟。暗中想道:若是公主的侍婢在此,定会以为我欺负了她。   玉紫瞟着瞟着,目光一直。就在她的身后,四个穿着韩装的侍婢,正愤恨地瞪着她。   天啊,刚才她都回头看了的,明明没有人的。这四女,是什么时候蹦出来的?   玉紫哭丧着脸,她看向泪水和胭脂白粉糊成一片的韩公主,心神一动。于是,玉紫向韩公主走近一步,凑近她,压低声音说道:“公主,公子就在殿中呢,你现在脸上好脏。”   韩公主的哭声一收!   她瞪了玉紫一眼,低下头,伸袖掩脸,急急地向外跑去。在经过玉紫时,她把玉紫重重一撞,直撞得她踉跄几步,跌出老远。   四侍婢看到自家公主冲出来了,连忙围上,急急地叫道:“公主,公主?”韩公主并不理会她们,径自朝着院落后面跑去。   终于安静片刻了。   玉紫低着头,慢腾腾地来到正殿与侧殿相连的门口旁,扯过草席铺上,然后垫上塌被。弄出一个地铺后,她一屁股躺下,便准备安睡。   玉紫刚刚躺下,便对上了安坐在塌几后,向她瞅来的公子出,那双深黑深黑的双眸。   四目相对,玉紫打了一个哈欠,朝着公子出扬了扬手,喃喃唤道:“公子安,妾已累极,先睡了。”说罢,她缩回被中,在公子出地打量中,合上了双眼,进入了梦乡。 第73章 冲撞   玉紫这一夜睡得很不好,因为地铺靠近两扇门,风呼呼的直灌,吹得缩成了一团,依然是寒冷无比。   一些直到第二天清晨,瞅着那帏幔后,那空荡荡的床塌,玉紫才知道,韩公主并没有在这里休息。   正殿中,也是空荡荡的,公子出是什么时候出去的,她竟然是一无所知。   玉紫怔了怔,迷迷糊糊地爬起来收拾东西。正好这时,两个韩国美姬来到正殿中打扫。她们朝玉紫瞟了一眼,便急急转过头去。玉紫刚把床塌卷起放在角落里,便听得一个美姬的声音传来,“咄!此姬好不知事,竟在公子之后起塌!我竟不知,世间有这样做姬侍的。”   “噫!休言!公子宠她呢。若是寻常权贵家,光这一点,便已把她杖死。可公子起塌时,竟悄悄而出,不愿惊醒她的美梦。公子对她珍之宠之啊!”   玉紫一惊,她这才知道,自己应该在公子出起床时,服侍他洗漱的,自己起得这么迟,在姬侍而言,已是死罪!   惊住的同时,玉紫心存对公子出的那点点不满,已是烟消云散。吹着外面的冷风,用冷水狠狠地淋向脸孔后,玉紫拍击着自己的脸颊,低低地说道:“玉紫,这是乱世啊,你别把你在现代社会的坏毛病带来了。这是人命如草,女人更是连草也不如的乱世啊。你一定要清楚这一点,一定要清楚!”   这般被冷水一冲,冷风一灌,玉紫已是哆嗦成一团。   搓着手,牙关叩叩中,玉紫一溜烟回到侧殿,再在夹衣上加了一段中袍。   这般足足包了四五层后,玉紫终于感觉到温暖一些了。   到了这个时候,她要开始工作了。她现在的身份,是公子出的随身姬侍,所以她的工作便是跟在他的身边,为他煮酒斟酒,焚香暖塌。当然,最后两个字,玉紫依然是直接忽略。   玉紫脚步一提,迅速地向公子出的议事殿走去。   到了冬日了,道旁的树叶已落了个精光,玉紫走在林荫道中,直觉得风从四面八方刮来,寒冷更甚。   走过林荫道,是一道可容马车行走的大道,它联接三个院落,以及通往大门的石板路。   就在玉紫搓着手,跺着脚,朝着议事殿的小道拐去时,突然间,从旁边的小路里,一个人影一冲而来,“砰”地一声,重重地撞上了玉紫!   这人低头行走,又是急冲而来,这一撞,力道奇猛。直撞得玉紫向后踉跄地退出几步,终是立足不稳,一屁股坐倒在地!   那人被反冲力撞得向后退出一步,他猛地脚步一刹,站定了。站定后,他低头朝玉紫看来。   一见到她只是一个姬妾,那人瘦长的脸上浮起了一抹怒色,迅速的,他收敛起脸上的怒气,瞟了玉紫一眼后,问向不远处的一个侍婢,“此妇何人?”   那侍婢盈盈一福,恭敬地说道:“玉姬也。”   “玉姬?”那人的旁边传来一个声音,“闻公子新得一宠姬,便是她么?”   “然也。”   “善。”   那声音阴阴一笑,转向他的伙伴,低低说道:“世人都说公子出贤,你我新投于他,何不以此姬试上一试?”   瘦削的那人闻言,马上明白过来。他点了点头,毫不在意地说道:“甚是,这姬妾竟敢冲撞于我,不杀她不足以立信!我等迅速见过公子出!”   就在那句‘不杀她不足以立信’传入玉紫的耳中时,玉紫迅速地抬起头来,瞪大双眼,惊骇地瞪向两人。   这两人,葛衣布冠,脸上有着营养不良的腊黄之色,分明只是两个极普通的食客。他们,竟可以如此张狂?   两个食客对上玉紫惊骇的双眸,同时咧开嘴,露出满口的黄牙,哈哈大笑起来。很显然,玉紫的惊骇,让他们感觉到了一点点愉快。   两人如看死人一样,瞟了一眼玉紫,同时转身朝着公子出的议事殿走去。   玉紫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慢慢地站了起来。她抿紧唇,按在砰砰急跳的心脏上,对自己说道:我不能慌!我一定不能慌!   深呼吸了几下,直感觉到自己恢复了镇定从容,玉紫才缓步走入了议事殿。   她刚刚步入台阶下,便听得那个瘦削的食客朗声说道:“臣,请诛玉姬!”   ……   一阵沉默后,公子出低沉优雅的声音传来,“因何?”   那瘦削的食客说道:“此姬无礼,冲撞了我。”顿了顿,他的声音放沉了些,“闻公子重士,臣却不知,公子重色,大过重士否?”   做为当权者,过于看重美色,向来是被人诟病的,看不起的。不说是春秋战国,以后的几千年来,当权者也不敢让世人评价自己说“重色而不重士”,所以这个食客的话,一开口便直中要害。   公子出沉默了。   另一个食客在一旁说道:“世人皆知,公子出者,贤公子也。虽不容于赵王,逃亡于外。可赵国百姓,念及公子出时,无不掂足企盼,泪水相加,渴求公子归来。我等因公子有贤名,前来相奔。公子若不愿杀了此姬,便请允许我等离去。”   这食客的声音一落,十几个食客同时叉着手,朗声说道:“请公子允许我等离去。”   这,这竟是在逼着他杀了自己啊!   站在台阶下的玉紫,冷冷一笑,在她看来,这些食客地做法,真是有点不可思议。   她却不知道,历史上的春秋战国,这样的事层出不穷。如魏国公子信陵君的越姬,因对着一个跛足的食客笑了两下,当即,那食客便请信陵君杀了越姬,可信陵君舍不得,便假装没有听到。结果那一年中,他的三千食客中,络络续续走了几百千数人。信陵君一问,才知道食客们,认为他重色不重士,便弃他而去。无奈之下,信陵君只好砍下越姬的头颅送给那跛足食客,才使得这些人重新回来。   此时此刻,公子出也沉默了。   众食客都昂起头,虎视眈眈地盯着他,等着他决定。这里的大部份食客,并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事。但在他们的意识中,女人而已,杀了也就杀了,公子出如果舍不得,那就证明他不贤,证明他重色,证明他不值得投靠。 第74章 不可知   沉默中,玉紫刚刚提步,准备进去时,突然间,公子出哈哈大笑起来。   在这种情况下,他这样大笑,所有人都是一怔,玉紫也缩回了脚步——这时刻,她的每一个举动都关系到自己的生死,她不能轻忽了,得在最有利的时机进去。   放声大笑后,公子出饮酒的声音传来,接着,玉紫听到他慢腾腾地说道:“诸位可知,我在齐鲁交境时,曾遇到刺客?”   众食客摇头,道:“不知也。”他们的声音中有点困惑。   公子出优雅舒缓的声音继续传来,“我曾遇到两起。第一起,大雨当中,刺客将利器装在驴车上,混淆入队,第二起,途经一片树林时,刺客携弓弩埋伏其中。”他说到这里,长身而起,目光如电地扫视过众人。   公子出瞬也不瞬地盯着那个说玉紫冲撞了他的黄瘦食客,徐徐说道:“君可知,我如何从中逃脱?”   那食客愕然摇头。   公子出呵呵一笑,道:“是有人示警。示警者,便是我那玉姬!”   掷地有声地说到这里,公子出目光咄咄地盯着那食客,挑眉高喝,“君以为,这妇人,只是我的宠姬么?她两度救我于危难之中!于我有恩啊。”   公子出的声音一落,众食客面面相觑。   半晌后,那黄瘦食客上前一步,深深一礼,羞愧地说道:“臣,无颜以对……”   他的声音一落,众食客也是向公子出深深一揖,齐声道:“臣等羞愧。”   玉紫慢慢地向后退去,当她来到院门口时,头一转,瞅着议事殿中隐隐绰绰的人影,抿着唇灿然一笑。   玉紫刚走到林荫道,便听到众食客纷纷而出的脚步声。她连忙向后一侧,躲到了一棵可容五人环抱的槐树下。   食客们的议论声越来越近,“羞愧,羞愧之极。”   “然也,实是羞愧啊。”   她悄悄地转眸看去,只见众食客一边摇头,一边感慨。   而那个想要杀她立信的黄瘦食客,此时一张脸是又青又白,他干枯的唇不停地抖动着。   突然间,那黄瘦食客脚步一刹,转向议事殿大步走去。   众人一怔,同时回过头来看向他。   正好这时,公子出缓步走出了拱门。   那食客上前一步,冲到公子出面前,双手一叉,一脸羞愧地说道:“臣实无颜面见天下人!”   公子出一怔,他不解地看向那食客。   那食客话一说完,嗖地一声,拔出了腰间的佩剑。他将剑架在脖子上,朝着公子出嘶声叫道:“臣,无颜存活世间矣——”   嘶喝声中,在公子出急急地伸手,厉声喝止时,那食客长剑在自己脖子上一勒,瞬时血流如柱,一冲而起。   直到那食客的尸体重重地栽倒在地,玉紫才从惊骇中清醒过来。她连忙伸手,捂紧了自己的嘴。   右手兀自伸在空中,阻止不及的公子出,看着那食客的尸体,慢慢闭上了双眼。   他闭着眼,长叹一声,“撼哉,阻之不及!”   长叹过后,他沉声喝道:“来人!”   “在。”   “厚葬之!”   “诺!”   “寻到他的亲人,妥善安置!”   “诺!”   直到那食客的尸体被抬出老远,公子出还一动不动地站在当地,低着头,一脸伤心状。   众食客见到这情景,躬着身,朝着他齐刷刷一礼,慢慢退出。   不一会,他们便退得一干二净。   公子出慢慢抬起头来。   此时的他,俊雅的脸上哪有半点伤心?他噙着冷笑,朝着地上的那滩血渍扁了扁嘴,一脸轻蔑地低声唾骂了一句,玉紫隔得远,隐隐约约间,只听到几个字,“……欲误我乎?”   直到公子出恢复了一惯的优雅微笑,施施然离去。玉紫才吐出一口浊气,慢慢坐倒在地。   她真不知,这么点事,那食客竟用自杀来谢罪。玉紫不知道,在真实历史上,也是那信陵君,有一次,一个食客见自己吃的东西太粗糙,便开口质问信陵君。他在见到信陵君所吃的东西与自己是一样时,也是自杀谢罪。   这个时候的贤士剑客,对尊严和荣辱的理解,是我们后人所难以体会的。   玉紫坐在树下,久久久久都一动不动。她浑身不停的颤抖着,隐约中,竟是有一点害怕。至于害怕什么,她也说不清。   直过了良久,直到玉紫觉得自己的心跳好象正常了,成功的把刚才的一幕全部甩到了脑后,才慢吞吞地向前走去。   而这时,林荫道上的血迹,已被铲除得一干二净。   玉紫晕头转向地走回寝殿,在地板上呆呆地坐了一会,才对着自己笑了笑,伸手扯了扯双颊,提步向议事殿走去。   果然,里面又传来了公子出说话的声音。   玉紫轻手轻脚地走了过去,来到他的身侧慢慢蹲下。   举起酒斟,玉紫准备给他空着的樽中倒酒。   可不知为什么,她的手举在空中,却有点虚软,也有点颤抖。玉紫一惊,连忙双手同上,紧紧地握住了斟柄。   这时,公子出转头看向她。   对上他嘲弄的眼神,玉紫反射性地一低头,避了开来。   一只大手伸出。   他那修长白皙的手,缓缓地压在玉紫的小手上,帮颤抖的她,一起握住了斟柄。   他含着笑,与玉紫一起,合力把酒樽倒满。拿起酒,一饮而尽后,他伸手抚上玉紫的头发,低低的,温柔地说道:“你不是听到了么?事过矣,休惊。”   他,他竟然知道自己到了门外?   玉紫一惊,抬头看向他。 第75章 再荐   公子出的笑容浅浅淡淡,只是瞟了她一眼,他便转过头去,与旁边的食客交谈起来。   不一会功夫,众食客开始退出。   他们一走,玉紫突然起身,她走到公子出身前,缓缓跪倒,额头点地,脆声求道:“妾以为,公子在外呆得越久,便越不为人所记。妾以为,当此之时,公子外可设商肆,广征财物,以备打点周游,运畴之资!”   她说到这里,声音一顿,缓缓说道:“妾,愿为商户,替公子效牛马之劳。”   这席话,她曾经跟公子子堤要求过,但是公子子堤不置可否。   现在,玉紫再次慎重提出,是因为,她已突然明白过来,自己如果想保住这条命,想过上自己想过的日子,就必须对公子出有用。既然公子出不容许她干私活,那么,她便卖身于他,在为他卖命的过程中,再去寻找机会。   公子出静静地瞅着玉紫。   半晌后,他哧地一笑,道:“设商肆,广征财物?”   玉紫没有抬头,她朗声说道:“然也。”这声音,中气十足,显得信心十足。   公子出懒洋洋地向塌几后一靠,他盯着她,微笑道:“玉姬,你乃妇人。”   玉紫依然以头点地,朗声回道:“妾以为,公子乃逃亡之人,当便宜行事,唯才是用!”   公子出双眼一亮,喃喃说道:“唯才是用?唯才是用?”   他缓缓站了起来。   玉紫抬起头来,期待地看着他。因为期待,她目光明亮之极,清丽的小脸上红朴朴的,渴望之情溢于言表。   公子出瞟了她一眼,信步朝外走去。   眼看他就要跨出大门了,玉紫急急地唤道:“公子?妾真有才,何不一试?”   公子出脚步一顿。   他缓缓回头看向玉紫。   盯了她两眼后,他微微一笑,淡淡地说道:“欲为商户?”   “然也。”玉紫拼命点头,朗声说道:“妾好财,听到刀币相击,仿若得闻仙乐。妾以为,为艳使的,需是好色之人,如此,他才能知道女色各有千秋。同样,能为商户者,必是好财之人,如此,他才会竭尽全力,以赚取每一个刀币。”   公子出哪里听过这样的言论?他啼笑皆非地看着玉紫,半天都说不出话来。   在玉紫渴望的,紧张地期待中,公子出沉吟片刻后,缓缓说道:“既如此,便让我看看你的才吧。”   玉紫大喜,她腾地站了起来,眼见公子出长袖一扬,越去越远,玉紫急急追上,唤道:“公子,请赐妾一碇金为本钱。”   公子出头也没回,淡淡地说道:“本金,你自己赚去。若有所得,不再夺取。”说到这里,他的笑声隐隐,“如此,你也不必躲在房中,偷偷唱硕鼠了。”   玉紫看着公子出远去的身影,抿唇微笑起来。她双眼亮晶晶地看向天边的蓝天白云,暗暗想道:太好了,只要走出第一步,我必能让他刮目相看,我,我必能让别人再不敢动念杀我……   玉紫是哼着歌回到侧殿的。   本来是想着,终于前进一步了,可以放松一下了。可是玉紫哪里放松得下?于是她又站起来,跑到后院中转悠。   转来转云,玉紫都想不到,这第一桶金,要如何操作才能得到。从公子出的语气中可以听出,这阵子他是不会赏赐她什么的。要想得到钱,得另外打算。   转了一阵后,玉紫暗暗忖道:这事急不来,我慢慢想就是。   这一想,便是一天。   第二天中午,玉紫依然跪坐在公子出的腿边,为他斟酒焚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一个剑客走到公子出左近,凑过头来,低低地说道:“禀公子,鲁国向秦国求援,秦王出兵助鲁,现秦鲁出卒三十万,不日将攻至齐国!”   公子出点了点头,他低声问道:“秦国至齐,中间隔了数国,他从何国借道而行?”   那剑客低低地说道:“自魏国。”   “我赵国有何动作?”   “尚无消息。”   公子出点了点头。   他挥了挥右手,那剑客缓缓退下。公子出站了起来,在殿中踱起步来。转了几个圈后,他脚步一刹,喃喃自语道:“魏王竟是一点也不念及公子子堤。此战,不利于齐啊。”   这时,公子出大步走到放着竹简的几案上,跪坐后,翻阅起竹简来。竹简繁重,公子出每打开一卷,只看了一眼,便扔在一旁。   玉紫移步来到他的身边,她把扔在地上的竹简捡起,原样堆好后,照样在他腿旁跪坐好,略略侧身,用铜筷子拔了拔炭火,见炉中不冒烟了,便把酒斟架在上面,煮起酒来。   随着酒香在空气中飘散,玉紫不由寻思起来:秦要攻齐,魏王借道。听公子出的语气,齐国说不定会迁怒于公子子堤。要是齐王决意杀了公子子堤。那我父亲在那里,岂不是有了危险?看来当务之急,是与父亲联系上,令他向公子子堤求出。只是父亲离了旧主,再为人食客就不易了,我手头若是有本金就好了,那样父亲便可卖浆度日。   就在玉紫寻思之际,斟中的酒已煮得沸开,发出“咕咕”的声音。   玉紫连忙把酒斟拿下,放在一旁,让它稍凉。   在她的旁边,公子出又站了起来,在殿中踱起步来。看他眉头深锁的样子,似乎对这一场战争十分关心呢。   莫非,如齐国因这场战争陷于不利的局面,逃亡在齐国的公子出,也会受到影响?   就在玉紫胡思乱想之际,公子出脚步一刹,看向远方的目光中,露出了一抹淡淡的微笑来。然后,他袍袖一拂,大步朝殿外走去。   他一走出殿门,便清喝一声,“备马车!”   “诺。”   响亮的应诺声中,是众剑客贤士急急赶来,筹拥着公子出离去的身影。玉紫是随身姬妾,原则上,公子出只要外出,她就应该跟上,以壮门面。不过这一次玉紫没有跟上,她知道,公子出这一去,说不定有什么机密事,这种事,她一个女人,还是知道少一些的好。   她不知道,公子出走出院门时,回头朝她看了一眼,嘴角一扬,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来。 第76章 上街   公子出一走,玉紫又清静了。   她在院落里转了一圈,越转心里越急。宫的事迫在眉睫,她一定要在短期内把他弄出来才好。弄出来不难,难的是,弄出来后,他吃什么住什么呢?   转着转着,玉紫双眼一亮。   她哗地转身,朝着灶房走去。她所去的这个灶房,是负责给府中的普通人提供食物的,至于公子出,他有一间单独的灶房,也有单独的疱厨负责此事。如他这样的贵族,还遵照周礼,一天三顿到四顿。   周礼繁复,连每个阶层吃饭的餐数都有硬性规定。越是高级的贵族,吃饭的顿数便越多,而普通的庶民和士,都只有一天两顿的权利。   现在正是准备晚餐的时间,灶房里人很多,炊烟袅袅升起,人声鼎沸。   当玉紫走到坪中时,有几人看到了玉紫。他们同时低头,恭敬地唤道:“见过玉姬!”   “玉姬?”   在厨房中忙活的主事疱丁苦笑了一下,难不成,玉姬又要到这里来煮浆了?   现在,玉紫是公子出身边的红人,他们不敢怠慢。那疱丁连忙走出来,朝着玉紫深深一礼,朗声道:“见过玉姬。”   这疱厨里的人,要么是奴隶,要么是奴隶转为庶民的嬖人,玉紫这个正当红的姬妾,身份比他们要高,可以说,她对他们,有生杀予夺的权利,因此这些人行礼时,都低着头,脸孔微微外侧,不敢让自己的鼻子对着玉紫的方向,生恐他们呼出的气息,弄脏了玉紫走过的地面。这,也是周礼中规定的。到了现在,遵守的人已经不多,不过公子出是传统的贵族,他的臣下,也就不敢轻忽。   玉紫慢步来到那主厨的疱丁面前,问道:“我留下的大豆和稻米,可还在?”   “禀玉姬,在。”   “善。”玉紫双眼一亮,大喜。她嘻嘻一笑,二话不说便转过身回去。   直到她走了,疱厨中众人才抬起头来。那疱丁摇了摇头,暗暗想道:这个玉姬还是和以前一样,平易近人,浑不似一个贵族。   玉紫搓着手,高高兴兴地回到房中,换了一身普通的麻布深衣,把头发盘成一个少年的发式,再把脸弄脏一点后,她便向府门走去。   当她来到侧门时,那个嬖人管事追上了她。他朝着玉紫深深一揖,低头问道:“姬欲往何处?”   玉紫回过头来,笑道:“公子已允我行商人事。”   嬖人管事嗖地抬起头来,不敢置信地看着她。   对上他一脸的不信,玉紫也不解释,她双手一拍,大摇大摆地走出了府门。嬖人管事苦着脸想了想,挥手召来随身的壮汉,令他上前保护玉紫。   临淄城,还是一如既往的繁华。玉紫一入正街,便被人流挤得向道边退去。   才走了几步,玉紫便脚步放慢了。   她突然发现,城中的剑客,似乎增多了不少。一个个穿着式样不同,颇有各国风味的深衣,手持长剑的凶戾汉子,正大摇大摆地行走在街道中。当他们走到街道两旁的店铺旁时,店主人都是低着头,双手捧上食物商品奉上。当然,如果店铺是贩卖珍宝,油漆等贵重物品的,那店主人一般是来历不凡,这些剑客,也不敢上门。   走走停停中,玉紫看到道旁,摆放了不少人高的大石头,每一块石头上,都刻着几个简单的齐国字,或画着三副寥寥几笔的图画。   而剑客们最为集中的地方,便是这些石头前面。   玉紫有点好奇了,她站得远远的,掂起脚尖,伸头朝着一块石头瞅去。   石头上写了几个字,“王募勇士!”   原来是齐王招募勇士啊。   玉紫不以为然,挤过人群,向着她前次贩浆的店铺走去。   这条小街中,玉紫曾经的左邻右舍还在,不过这一次,所有的店铺外,都挂了一副旗帜,旗帜上写着“盐”,“丹砂”“腌菜”等字样。齐国邻海,向来是产盐大国。自管仲以来,齐国便对盐业大肆管制,对运往诸国的盐,都加以重税,并限制数量。   自古以来,都是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当诸国的百姓发现齐盐很难带出境时,他们便想到了一个法子,那就是腌菜。把菜肴,鱼肉,用大量的盐腌制好带出齐国。到得煮菜时,百姓们只需把腌菜拿几根扔到锅里,便等于放了盐。   于是,腌菜也成了这个时代的流行商品。   虽然有玉紫带了头,可这些左邻右舍们,还是羞于呐喊招客。他们一个个站在石台前,安静的目盯盯地看着来往的客流。   没有人认出玉紫来,她走到曾经租赁过的店铺前。这里,一个大大的浆字,正龙飞凤舞地绘在染成紫色的旗帜上。石台前,一个四十几岁的瘦小汉子,一手举着葫芦,一手举瓢,眼巴巴地瞅着每一个靠近的路人。   石台前,人流稀少,看来,这个汉子的生意不怎么样啊。   跟这汉子一比,玉紫颇有点得意。可这得意之心刚刚浮出,玉紫便是一阵苦笑:我好在也是一个穿越客,不能这么没有出息啊。   看到玉紫走近,这个汉子连忙抬眼看向她,见她目光明澈,脚步从容,那汉子连忙低头,手忙脚乱的把手中的东西放下,叉手问道:“童子前来,可是买浆?”   童子,是时人对贵族家未成年男性的尊称。小儿也是时人对未成年男性的称呼,不过小儿这词,相比于童子来,却是一种很随意的称呼,语气不善时,它是贱称。小儿这称呼通用于所有阶层的少年。   玉紫摇了摇头,她看向汉子,问道:“你生意似是不好啊。敢问你这店面,多久便租赁到期?”   玉紫这话一出,便充分显示了她并不是权贵家的童子。当下,那汉子双眼一瞪,顺手拿起石台上的瓢朝着玉紫挥了几挥,喝道:“且去且去!有一小儿于此处卖浆两日,便赚得刀币数百。此处乃卖浆的宝地,我已租了一年有余。”   在汉子的连连驱赶中,玉紫先是一怔,继而大是高兴:想不到我卖浆两日,还成就了一个传说!   她嘴一咧,压着嗓子哈哈一笑。 第77章 再次   高兴的玉紫,乐颠颠地回到了公子府中。   一踏入府门,她才记起来,这一趟上街,她依然一无所获。本来,她是想看看自己用过的旧店铺是不是空着,如果空着,她就找到店主人,非要赖着他把没用的二十八天租期还给她不可。   可惜,店已有人租着,这个时候她如果去闹,很可能会把事情弄大,然后,一旦有人发现她是公子出府中的人,那脸就丢大了。   玉紫突然停步,身后一人差点撞上了她。   不等她回头,一个憨厚的声音从她身侧传来,“我失礼了,姬勿怪。”是那嬖人管事指派的壮汉。   玉紫回过头去,直直地盯了他半晌,在那壮汉额头冷汗涔涔而下时,玉紫嘿嘿一笑,拍了拍手,道:“竟然忘了有你,行,我摆地摊去!”   豆子浸泡,需要的是时间,纵使玉紫心急如焚,也得把它泡足一晚。   当天晚上,公子出没有回来。缩在偏殿中的玉紫,远远听到韩公主的大嗓门,竟是在叫着自己的名字。害怕被她修理,她吓得跑到原来的木屋中呆了几个时辰,直到午夜,才悄悄地溜回偏殿安睡。   偏殿中,韩公主的床塌上物品已空了一些,人也不在那,看来,她终究不敢违背公子出的命令。   第二天一大早,煮好了浆,放在牛车上出府门时,嬖人管事并没有出现。而那壮汉,还是亦步亦趋地跟着她。   这时,流行阴阳之学。而阴阳之学以为,冬时宜早睡晚起。玉紫的牛车赶出来时,整个临淄城,显得很安静,路上行人甚少。   这天,可真冷啊。呼出的气都是白色了。玉紫搓了搓双手,一边跺着脚,一边想道:明天一定要晚点来。   她令壮汉把牛车驶到正街中心的一个小巷道入口,便停了下来。这巷道很浅,两侧都是高高的围墙。在玉紫看来,这地方等于一个天生的店铺,可惜,它没有顶盖和石台。另外,它还蹲了两个乞丐。   唤着壮汉,把牛车上的三桶浆搬到地上,把上次准备好的竹筒和清水摆上后,玉紫便在一旁,生起炉灶来。   玉紫准备很齐当,她连生炉火的木柴都带来了。这个时代,原始森林繁多,木柴举手可得。   最主要是,这时的人贩浆,可不会提供热的。天这么冷,再一碗冷浆下肚,牙齿都要叩击半天,有人喝才怪呢。   用两块石头搭成个简易炉灶,塞了几把干枯的树叶后,玉紫开始点火。奈何巷道中,寒风呼啸,直点了几次,火才给点上。火刚给点上时,浓烟腾腾地向她冲来,玉紫给呛得咳嗽起来。她眯着泪眼,侧着头躲开烟雾,用树枝在火堆中心挖了挖,俗话说,‘火要空心’,这才有利于空气流通,燃烧顺利。   当炉火腾腾而起,烧得很旺时,街道中的人流,已经明显增多了。   那壮汉看向忙着把浆放在火堆上加热的玉紫,瞟到她泡得苍白的小手,和被寒风冻得一个劲哆嗦的小身板,摇了摇头,喃喃说道:“锦衣玉食的美姬,为何偏要受这般苦楚?”   这句话,玉紫听到了,她苦笑一声,没有理会他。   玉紫把写着‘美浆’的旗帜插在一旁的石墙缝隙处,把一切都张罗好时,天空中晕白色的太阳,开始散发着令人温暖的红色光芒。而街道中,络绎地有驴车出现。几辆驴车上,坐的都是身穿破烂褐袍的贤士,他们脸有菜色,衣裳单薄,他们的驴车后,堆得高高的,直把他们的人都要淹没掉的,是竹简。   竹简,代表的是知识,路上的庶民看着这些贤士,一个个目露羡慕崇敬之色。   玉紫把冻得僵硬的脸颊拍了拍,待得稍稍暖和灵活后,她扯着嗓子高喝起来,“美浆啊,又爽又甜的美浆啊,一个刀币二碗的美浆啊。浆是世间无,本为贵人食,今成庶民饮啊!”   这么安静的街道,玉紫这清亮的嗓子一扯,顿时响遏行云。行走中的众人,齐刷刷地向玉紫看来。   对上这么多双注目的眼神,那壮汉头一低。他连忙向后退出几步,一直来到巷道深处。他侧着头,很是用功,很是认真地瞪着石墙的缝隙,坚决不看向玉紫。   见引起了大伙地注意,玉紫马上绽开一朵笑容来。她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齿,迎上众人的目光,对着自家的浆和炉火一指,声音清冽地叫道:“诸君,冬日森寒,何不饮一筒热腾腾的美浆,驱一驱遍体的寒意?很便宜呢,一个刀币可以饮得二碗呢。”   玉紫吐词很雅,笑容很灿烂,最主要的是,她叫得很大声。   一辆驴车率先向她驶来。坐在驴车上的贤士好奇地看了她一眼后,从袖袋中掏出一个刀币扔给她,叫道:“小儿,来两筒。”   “好嘞!”   玉紫装了两筒浆,满脸笑容,快手快脚地送到那贤士身前。   她这种露出八颗白牙的笑容,在这个时代,还是很有传染性的,那贤士也冲她一笑,接过浆,仰头喝了一口。   热浆一入肚,那贤士便脱口赞道:“好浆!果然美浆!”   这个评价一出口,又有四五人向玉紫挤来,砰砰叮叮地刀币脆响中,玉紫又清脆又响亮的声音不断地传出,“诸君,饮得好的,赞一声吧。得了你一声赞,小儿我浑身舒坦啊。”   一众哈哈大笑中,一个声音笑道:“你这小儿,已忙得手足不堪用了,还要我等赞甚?”   玉紫嘿嘿一笑,响亮地回道:“无他,图个舒坦呢。”说到这里,她朝那个对着石墙面壁的汉子叫道:“噫,你杵在那里干甚?过来帮忙啊。”   那壮汉涨红着一张脸,低着头,慢慢地走向玉紫。   玉紫看着他,笑道:“何必羞臊,但为食耳。”一个身上衣裳已经破烂的年轻贤士听了这话,长叹一声,“然也,何必羞臊,但为食耳!小儿,再给我两筒。”   “好嘞——”   玉紫清脆地叫嚷声中,那壮汉拿眼睨向她,暗暗想道:你备受公子出看重,都已锦衣玉食,居然还在这里说,但为食耳!咄!这话唬谁啊?   他在这里磨磨蹭蹭时,玉紫清脆地叫唤声又响起了,“大汉子,愣着干甚?上前助手啊。”   ……   不过一个时辰,三桶浆,便被贩买得一干二净。这一次地贩浆所得,足有一百二十个刀币。   而这时,太阳才照遍每一个角落,临淄街上,才恢复到车水马龙,最为繁华的时候。   出乎壮汉意外的是,玉紫与他一回到府中,便洗了把脸,穿了套新衣,依然一副男装打扮出了门。   她是朝公子子堤府走去。 第78章 见宫   玉紫只进出过公子子堤府一次,而且走的是侧门。   质子府,与别的权贵府一样,占地极大,门和门之间,相隔远的,将近一里。   玉紫走的是正门所在,这时的人,重知识才学,食客们出入,都是走的正门。   石制的正门,高大巍峨,足有一丈高。玉紫仰头看了一眼,便转向位于大门右侧的门房。   大权贵府第,都有专门的门房,设有专职地守门小吏,当然,也有的是用剑客兼职。   玉紫昂头挺胸地走到那门房处,清咳一声,在令得这个三十来岁瘦小汉子注意后,她朝他双手一叉,朗声道:“我乃公子出府中之人,愿见过贵府中食客宫。”   这时的玉紫,依然是目光明澈,举止从容,吐词清脆。   可是,那门房接来送往,见过的人多了,他朝着玉紫打量一眼,便看向她身后,见到她并没有乘车过来,当下鼻孔朝天,不耐烦地说道:“府中忙呢,改日再来见过。”   玉紫暗叹一声,想道:终是捂不热啊。   她慢腾腾的在袖中一掏,摸出了一大把刀币来。   刀币一现眼,那门房便低头瞟去。只是瞟了一眼,他便不屑地移开了头。   玉紫无奈,只好再掏出一把。   眼见那门房双眼直直地盯着她的袖袋,玉紫一狠心,终于掏出第三把,这三把合起来,足有五十多枚刀币。掏出这些刀币后,玉紫把空空的袖袋甩了甩,无声地示意门房,她再也拿不出刀币了。   把这五十多枚刀币全部放在门房的手中,玉紫叉了叉手,有气无力地说道:“还请通告食客宫,有人在门外相侯。”   那门房掂了掂手中的刀币,点了点头,道:“稍侯。食客繁多,找到不易。”   “诺。”   她一直知道,要见到宫,没有钱开路是万万不行的。质子府的纵横面积,足有上百亩。那门房靠着双足,从大门走到食客居住的地方,再挨个询问找到要找的人,这中间,费的工夫着实不少。如不给钱,谁会给你尽心尽力地寻找?   只是她没有想到,这门房要钱这么狠。   玉紫也知道,一般的权贵府第,如公子出府中,门房便不敢干这种事。在这阶级依然森严的社会,他们这些底层的士出身的门房,谁都有权利砍下他的脑袋玩儿。   只有公子子堤府,因为主人处境的缘故,根本没有食客前来投靠,也就没有有力的监督。府中的食客和剑客什么的,除了极少数是公子子堤带过来的,剩下的,都是一些对他别有用心的人送来的。如这个门房便是。   因此种种,质子府远比别的府第,来得不规矩。   玉紫足足等了二个时辰,眼看日过中天了,一个熟悉的人影才出现在玉紫眼前。   是父亲!   玉紫大喜。   她连忙冲上前,而这时,宫也瞟到他了,他哑着嗓子,欢喜地叫道:“玉,我的儿。”   玉紫冲到宫的父亲,翻身下拜,行了一个标准的跪礼后,扯起扶着她的双手,左看右看,眼眶红涩的父亲来到一侧角落中。   “玉,你怎地来了?听闻你成了公子出的人,他素有贤名,我儿,真是有福之人啊……”   玉紫打断宫的欢喜,径直问道:“父亲,你速速脱离质子府。儿现得公子出允许,可为商户,儿能安排你的食宿。”   宫怔住了。   他诧异地问道:“出了何事?”   玉紫犹豫起来。   她抿了抿唇,认真地说道:“父亲离开便是,何必多问?”   宫皱眉看着她,脸孔一肃,叹道:“我儿,父既入得公子子堤府中,便奉他为主。我岂能无故弃主而去?”   玉紫的唇,抿得更紧了。   片刻后,她低声问道:“公子子堤,这数日间可有形容郁躁?”   宫点了点头,道:“自那日出齐王宫后,公子不曾快意过。”   玉紫低下头,暗暗沉呤起来。她不知道,公子出得知的秦鲁攻齐的消息,是从他个人的渠道得知,还是人人都知道的事。如果人人都知道了,说出原委倒也无妨。   半晌后,她抬头看向宫,问道:“父亲可知,齐有战事了?”   宫点了点头,道:“听公子与众人议,秦鲁欲攻齐。”   玉紫松了一口气,她低声说道:“父亲,秦国攻齐,借道于魏。若齐王迁怒于魏公子子堤,父亲身为他的食客,岂不危矣?儿特意前来,便是为此啊。”   玉紫一边说,宫一边摇头,她的话音一落,宫便掷地有声地说道:“我儿,为人臣者,当为主效死,尽忠!父为公子子堤之臣,岂能在他危难之时弃他而去?如此,父与禽畜何异?与小人何异?”   义正词严地说到这里,宫抚上玉紫的头发,低低的,却严肃地说道:“我儿是妇人,然,就算是妇人,也当知忠义啊。儿,此事休得再提。”顿了顿,他还是教训道:“我儿是公子出的人,也当为他生,为他死,虽肝脑涂地,终不离弃!”   玉紫听到这里,一个白眼差点翻出。   宫看到玉紫无精打采地低着头,说道:“我儿甚孝,善!然,还得学一个忠字。”   玉紫吐出一口浊气,脑袋埋得更低了,她在宫地唠叨中,长叹一声,喃喃说道:“我知道了。”   “善,儿若无事,父去矣。”   “……并无他事。”   玉紫慢慢抬起头来,目送着宫越去越远的瘦小身影,目露坚定的神色,她暗暗想道:我的父亲,我是一定要让他脱离公子子堤的!   她转身往回走去。   挤在人流涌动的街道上,埋头赶路的玉紫脚步突然一顿。她慢慢地回头,看向质子府的方向,微微一笑:父亲是不愿弃主,不愿成为不忠之人。但,若是公子子堤亲自把父亲转送给我,父亲他还有何话可说? 第79章 再见公子子堤   令公子子堤把宫转送给她,是最完美地想法,但要如何实施,还需绞尽脑汁地琢磨琢磨。   公子子堤这个人,现在最让他担忧的,肯定是魏国借道给秦,生存受到威胁这件事。要让他把宫转送给自己,那就要在他最着紧的事上做文章。只要自己出的主意让他有一点点心动,都可以达到目的。   回途的路上,玉紫苦苦寻思起来。   毕竟有了几千年的知识垫底,玉紫在听到公子出说起秦鲁攻齐时,当时便有种不以为然。隐隐的,她感觉这其中,有某种可供利用的漏洞。现在,她要好好想一想,把这漏洞找到。   不知不觉中,玉紫回到了公子出府。   正殿处,人声喧嚣,马车停了数辆,看来,有人来拜访公子出了。   玉紫连忙把自己清洗一番换了姬妾的裳服,快步来到公子出招待贵客用的东殿。殿外,数十个剑客一动不动地站在屋檐下,殿中,笑声隐隐传来。   听着那些朗笑声,玉紫的脚步突然一顿!   她记起来了。   她嗖地转身,迅速跑回侧殿,换衣服去了。   看着她离去的背影,一个府中的剑客皱起了眉头,摇了摇头。   这一次,玉紫穿上了一套褐布袍服,戴上了贤士帽。这贤士帽很容易做,玉紫从一件素色的缎袍中撒下一块,稍一缝制,便弄好了。   在这个时代,因为物资紧少,很多国家为了显示自己俭约重民,令后宫的夫人姬妾,都要织布。如玉紫这样的公子姬妾,针线之类自是齐备。   这一次,玉紫没有在脸上涂抹灰尘,完全露出她那张白里透红,清丽青春的小脸。   玉紫很顺利地走出府门。   也许是在玉紫不知情的情况下,公子出下达了什么命令,现在她进进出出,还真是没有半个人拦阻了,连那嬖人管事,每次看到了也只是摇摇头,便不再理会。   走到公子子堤府外时,玉紫足用了大半个时辰。而这时,日已偏西,风一吹来,已有凉意。   玉紫大步走到那门房处,双手一叉,朗声道:“臣,曾城人也,求见公子子堤。”   她的声音清脆,大步而行的步伐中充满自信。那门房睁大眼,歪着头向她打量,暗暗忖道:这童子,好生面熟。   见他寻思,玉紫眉头一皱,怒喝道:“公子子堤府,便是这般对贤士的么?”   门房一惊,连忙抛开疑惑,低头道:“公子于半个时辰前已然归来,愿为君先驱。”   “速行。”   “诺。”   在那门房毕恭毕敬地带领下,玉紫大步向府中走去。   从这正门进入的感觉就是不一样啊,地面的青石板光亮光亮的,显然铺就不久,两侧的林中不见落叶,稀疏的树干后,木屋和石屋相杂。这看相,比之公子出府中,并没差上多少。   玉紫打量了一番后,眼光一转,见到那门房正悄悄地向自己瞟来。玉紫傲慢地瞟了他一眼,门房迅速地转回头去。   约走了大半个时辰,那门房终于领着玉紫,来到了公子子堤所在的春和殿外。   殿外,十来个剑客和贤士正无精打采地守着,而那个呆在角落里,双手笼于袖中,正低着头,一脸忧虑的瘦小老头,可不正是宫?   玉紫只朝宫瞟了一眼,便大步向春秋殿走去。   这时,那门房责任已了,可以退了。他一边退去,一边还在歪着头盯着玉紫。   玉紫大步走到殿外的台阶下,双手一叉,朗声道:“曾城贤士玉,求见公子子堤。”   她的声音清脆,圆润,响亮,远远传出。   众人同时转头,向她看来。宫在听到她声音的那一瞬,便嗖地抬头,不敢置信地盯向她。   玉紫没有回头,她似乎不知道,宫正大步向她走来。腰背挺得笔直的她,板着小脸,严肃之极。   宫走了几步,朝左右瞟了瞟,突然记起,自己可不能当众拆穿了玉紫的身份。当下,他向后退出几步。只是他直直地盯着玉紫的眼睛中,已是焦虑之极。   这时,院门外,那门房嗖地伸出头来。他朝宫看了一眼,再朝玉紫看了一眼,目光中已是一片恍然。   站在外面的剑客,也有三四人转过头,眉头微皱地盯着她的背影,一脸若有所思。看来,他们也觉得眼前这个少年贤士似曾相识了。   一个剑客走了出来。他朝着玉紫挥了挥,道:“我家公子身有不适,暂不见客。君可改日再来。”   玉紫一笑,她清亮声音地说道:“堂堂魏国太子,便是这般待士的么?怪不得府外车马稀少,府中冷冷清清了!”   这指责一出,那剑客一噎。在这个时代,权贵们对有识之士,确实十分礼遇,这般拒而不见,确实是主人无礼。   安静了少许,公子子堤沙哑的声音响起,“是子堤错矣,君勿怪,请允许一见。”   玉紫把袍服一提,大步跨上台阶,朝着殿中走去。   在她的身后,是焦虑不安的宫,以及双眼溜来溜去,侧耳凝听的门房。   玉紫进去时,公子子堤双手收拢外袍,忙着套上木履。此时的他,玉白细腻的胸膛,露出一小半在空气中,赤着的双足,也是精美之极,散发着莹莹的光芒。   玉紫脚步一顿。   现在虽是冬天,殿中却燃烧着十来盘炭火,暖和之极。而公子子堤被炭火熏得红朴朴的清美之极的面孔上,隐隐有泪痕残留。在他的身后,是衣被凌乱的床塌。   莫不成,刚才他正缩在被褥中痛哭?   看到这样的公子子堤,玉紫的心中,不知不觉中,已生了一些怜惜之心。   对上玉紫,公子子堤头一低,声音低而无力地说道:“子堤自身难保,君请别投他处。”   他以为,玉紫是前来投奔的食客。   不过话说回来,如果她真是前来投奔的食客,看到这样的主家,多半是要转头就跑。   玉紫摇了摇头,她看着公子子堤,嘴张了张,却突然发现,自己的声音有点干哑了。   纵使刚才前来时,她对自己是信心满满,可真要拿出手时,不知为什么,她的心,砰砰砰砰,急跳如鼓。 第80章 说策   玉紫深吸了一口气,向着公子子堤双手一叉,缓缓说道:“臣之所以来此,是闻公子有难。”   公子子堤抬头看向玉紫。茫然地盯着她,他摇了摇头,叹道:“我的苦楚,无人能解。”   说罢,他低着头坐回塌几,当他坐下时,他的肩膀已在轻轻抖动,隐有哽咽声传来。堂堂一国太子,竟然当着她这个‘初次见面’的人哭泣起来。   玉紫暗叹一声。   她径自来到公子子堤对面的塌几上坐下。   坐好后,她望着公子子堤,说道:“臣知,秦鲁攻齐,借道于魏。公子为魏太子,必招齐王之怒。”   她说到这里,公子子堤的哽咽声一重,他以袖掩嘴,呜呜哭泣起来。   玉紫等他哭泣的声音稍低了点,声音一提,清声说道:“然而,公子此刻,并末陷入绝境!尚有自救之机!”   呼地一声,公子子堤抬起泪汪汪的脸看向她。这张梨花带雨的面容,着实美得惊人,直灼得玉紫不由自主地侧过头,不敢直视。   玉紫再次深吸了一口气,直到她觉得自己的表情应该很严肃了,才转头对向公子子堤,“请屏左右。”   公子子堤从善如流,他哑着嗓子挥了挥手,“退去,都退去。”   殿中众人一一退出。他们一出殿门,一个剑客迎了上来,他朝里面的玉紫看了看后,回头朝着低头不语的宫,重重瞪了一眼。   众人一退出,公子子堤便挪着塌几向玉紫靠近两步,迫不及待地说道:“请君教……”刚说到这里,他声音一哑,盯着玉紫的脸,喃喃说道:“君,好生面熟。”   玉紫没有理会,她迎上公子子堤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道:“公子此次之祸,盖因齐王因魏国借道之事,迁怒于公子。公子何不求见齐王,一表忠心?”   公子子堤听到这时,摇了摇头,声音沙哑地说道:“今日才见过,无用。”   玉紫微微一笑,她缓缓说道:“公子哭求于他,自是无用。”顿了顿,她加重语气,“若是公子晋见齐王,告诉他,你有一计,可令得秦魏生隙,齐王又当如何?”   公子子堤嗖地睁大双眼,他直直地盯着玉紫。迅速的,他站起身来,朝着玉紫深深一揖,颤声道:“请先生救我。”   玉紫笑了笑,她扶起他,道:“公子请细听。”   “诺。”   “公子可面见齐王,献一反间之计:齐王向秦人放出风声,说:齐魏早有约定。魏借道于秦,是想等到秦与齐大战之时,突然封了秦兵去路。到得那时,秦人回国无路,粮草用尽时,便是灭亡时。”   秦借道攻齐,这在兵法上,是犯了大错误。以前玉紫看电视时,曾好几次听到一个词,“远交近攻。”数千年来,各国都依从一个传统,对于离自己远的国家,便交好,对于自己的邻国,便攻打防备。   而跨过自己的邻国去攻打远方的国家,是得不偿失的。这也是玉紫一听到秦鲁攻齐时,感觉不对劲的地方。   公子子堤低叫一声,这一转眼间,他已是容光焕发,惊喜交加。   就算他没有多少政治智慧,在听到玉紫这一计策时,也立马明白过来:自己得救了。自己这个魏国公子,献出这种不利于魏国的计谋,足以证明,自己对齐是忠实的。   看到欢喜的公子子堤,玉紫暗暗叹了一口气,想道:这事如处理不当,你公子子堤便完全得罪了自己的母国魏国了。哎,我肚中也只有这么点货色,实在没有办法想个更完美的计策来。   在玉紫暗暗唏嘘时,公子子堤嗖地站了起来。   他转身便向外面冲去,一边冲,他一边急急地说道:“我,我迅速求见齐王。”   刚冲到门外,他便脚步一刹,转头看向玉紫,深深一礼,羞愧地说道:“先王救是我的性命,子堤感激不尽。请先王稍待,公子归来时,定以国士之礼相待先王。”   国士之礼?   玉紫吓了一跳,她反射性地说道:“不必不必。你只要给我一些黄金,不,不对,你只需要给我一个人便可以了。”她的脑子,终于从金灿灿的黄色诱惑中清醒过来。当下,玉紫朝着公子子堤深深一揖,道:“君见得齐王时,不可说,此策由我献出。”   这国与国之间关系如此错杂,她可不想牵涉进去。万一招来了刺客怎么办?   最重要的是,这计策成效如何,还不知道呢。现在要价太高,到时难以收场。   小市民出身,过惯了安定日子,只想当个乌龟般富家翁的玉紫,这一瞬间想到了十几条理由,都在要她当一个“不世高人。”   公子子堤深深一礼,朗声道:“谨受令!”   他声音一提,清脆地唤道:“来人!”   “在。”   “拿一盘黄金来。”   黄金呢,她有黄金了。哗地一下,玉紫吸了一下口水。   这时,公子子堤看向她,问道:“君索要的是何人?是新入府的燕姬么?此妇确有倾国之色,又是处子。我把她和与她一道而来的七个美姬,一并送给君。”   “不用不用。”玉紫连连挥手,笑道:“我只要公子身边一个叫宫的食客。”   “可。”   他声音一提,喝道:“请宫入内。”   殿外众人一怔,那门房转头看向宫,冷笑道:“老叟,事犯矣,公子怒矣!”   宫没有回答,他只是疑惑地看向殿中,这时刻,他的表情中倒不见慌乱。一侧的剑客说出了他的心声,“听公子语意欢快,并无怒意啊。”   宫提步走入殿中,他担忧地看了一眼玉紫,见她脸带笑容,疑惑的同时,心中一定。他双手一叉,道:“见过公子。”   公子子堤朝着玉紫一指,笑道:“宫老?从此后,这位先生便是你的主人了。”   啊?   这时刻,宫那张大的嘴,直可以塞入一个鸡蛋。他盯着玉紫,嘴唇动了动,很想上前询问,却又犹豫着。   这时,一个剑客捧着一个托盘进来了。 第81章 反应   公子子堤双手捧过,转向玉紫,恭敬地说道:“先生所教,远胜于这点黄金。子堤从齐宫回来后,再以十倍酬谢先生之恩。”   蒙着缎布的托盘下,从缝隙处,隐隐透出了一片金灿灿的光芒。   啊,这托盘,比起齐王宫那次,还要大得多啊。莫非,这有三斤金?   玉紫的双眼都眯了起来。她双手一伸,便要接过。就在这时,宫清咳一声,朝她重重地瞪了一眼后,转向公子子堤便要开口。   玉紫在心中惨嚎一声,怏怏地收回了双手。她低下头,朝着公子子堤叉手道:“我前来相助公子,非为财耳。这金,公子收回吧。”   这时,一旁的宫突然插嘴道:“公子需收回赏赐。”   公子子堤这时心急如焚,巴不得马上就冲出去,向齐王献上这个计策,表达他的忠心。当下他点了点头,令那剑客端着托盘退下。   听到那剑客离开的声音,玉紫的心,都碎成一块块了,散了一地。   这时,公子子堤朝玉紫谦疚地说道:“先王稍侯,我归来后,当为先王摆宴相庆。”   玉紫叉了叉手,道:“不敢。”   “先生,容我更衣。”   “公子自便。”   公子子堤一走,玉紫生怕父亲节外生枝,扯着他的手便向殿外走去。   殿外众人,连同那门房在内,都在瞪着玉紫。   玉紫也不理会,低眉敛目,紧紧牵着宫的手,向外面走去。   一直到走近大门,宫才叹道:“我儿为了救我,用心良苦啊。儿是妇人,公子子堤归来后,得知儿的身份,未免会怪罪。儿,我们速速离开此地。”   玉紫一听到他愿意与自己离去,大喜过望,她马上放开了手。转向宫,深深一礼,叫道:“父亲。”   “儿啊。”宫伸手抚上她的头发,喃喃说道:“儿,你曾是公子子堤的人,为旧主献策,乃忠义之举,怎可索金?”   玉紫翻了一个白眼,嘴里却是老老实实地应道:“父亲教训得是。”   宫见她听话,很是高兴,他点了点头,笑道:“我儿献了何策,竟令得公子子堤转泣为喜?”他见玉紫犹豫,马上又说道:“我儿不说便是。”   接回父亲的玉紫,怀揣着剩下的七十个刀币,向公子出府后面,一处专供商户和远游而来的士人租住的巷道走去。   临淄城是天下财货集散之地,物价之贵,天下之最。在这里生活,开销大得惊人,玉紫这七十刀币,在曾城,可供爷俩生活好几个月。可在这里,租住两间陈旧的木屋,也只够半个月用。   幸好,宫的身边还有一百刀币。这一百刀币,便是宫上次护送商队的所得。至于在公子子堤府中,如他们这种食客,吃住销用都是主家提供,并没有工资领。   给宫交了一个月的租金,再替他买了一些大豆粟米,鼎,塌被等物,两人的身上,又是空空如也了。幸好,宫得知玉紫一天卖浆便可得到一百来刀币,也是信心满满。   与此同时,公子子堤所献之计,被齐王采纳了,并送给了他十个剑客,二个美姬。   目送着公子子堤欢喜离去的身影,齐太子笑了笑。   他转向齐王,瘦长而轮廓分明的脸上,已是严肃之极,“反间之计?魏断秦兵去路,齐魏共困秦兵!父王,此计还可。”   他说到这里,声音略顿,冷冷地续道:“然,齐魏不和已久,真这样说,骗不得秦人。”   齐王看向太子,和蔼地说道:“我儿有何良策?”   齐太子在殿中转了转,缓缓说道:“儿以为,我们只需让秦人知道。魏人图谋秦久矣!他们只等着秦与齐两败俱伤时,便会截断秦人退路,直攻秦都咸阳!杀秦人一个措手不及!”   “善!我儿此计甚善!”   齐太子微微一笑,目光投向深幽的夜幕,暗暗忖道:公子子堤懦而直,断不会想出这样的计策来。这献策之人,虽然不懂诸国国情,但这计策,却颇有可圈可点之处。   夜深了。   公子出的议事殿中,依然散发着蜡烛幽幽的光亮。   塌几后的他,坐得笔直笔直的。他的面前,摊放着一块巴掌大的绢,上面写着寥寥数字。   盯着上面的字,他俊雅的脸上,慢慢地露出一抹嘲弄地笑容来。他抚着下巴,喃喃说道:“反间计?魏欲直攻咸阳?想令得秦人退兵么?这可不行!”   缓缓向后一靠,公子出闭上双眼,右手按向几下的一个铜铃。   “叮呤——”   清脆的一声响铃中,一个全身包着黑衣,纵使站在角落,也仿佛并不存在的人出现了。   公子出把那块绢塞在一个铜丸,交给那黑衣人,淡淡地说道:“速送到边师,勿要令齐人截到!”   黑衣人双手一叉,缓缓一退,只是一退,他整个人,便如蜡烛一样,消失在黑暗中。   黑衣人一退,公子出便是嘴角一扬,他声音微提,悠然地说道:“找到玉姬,对她说:一连数日,她行踪忽忽似兔,飘飘如云。我真不知,世间有这等随身姬侍乎?”   一个剑客响亮地应道:“诺。”   听着那剑客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公子出脸上的笑容,已是越来越灿烂,越来越灿烂…… 第82章 女人   这时的玉紫,已回到了侧殿中。   把父亲弄回来后,玉紫一时之间,还真说不上是欢喜还是不安。   公子子堤那人,能力一般,身处高位,又长得这么美,实在不是一个投靠的好主子。就算他过了这一关,下一次有个什么事,他照样束手无策。父亲的性格又这般愚忠,很容易出事。   不过,在这个世界,哪里还有什么净土?父亲现在与自己卖浆,行商,一样也得承受重重风险。世事无常啊。   想到这里,玉紫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叹出的白气吹入空气中,转眼散去。   这时,一阵脚步声传来,紧接着,一个剑客的声音传来,“玉姬,公子有言。”   公子出?   玉紫吹着吹着,变成吹泡泡的动作一僵。她连忙站起来,朝着门外盈盈一福,道:“禀受令。”   “公子言:一连数日,她行踪忽忽似兔,飘飘如云。我真不知,世间有这等随身姬侍乎?”   啊?   玉紫竟是哑住了。   瞬息,她清醒过来,连忙对着晕黄的铜镜梳理了一下头发,扯了扯衣袍,曼步向外走去。   那剑客见她出来,转身便向外面走去。   玉紫碎步跟在后面。   不一会,玉紫来到公子出所在的玉轩殿中。   走到台阶下,玉紫吸了一口气,清声唤道:“玉姬见过公子。”   半晌后,殿中传来公子出淡淡的声音,“进来吧。”   “诺。”   玉紫一进去,便看到三个姬妾围坐在公子出身边,那个伏在他的左侧腿旁,正给他有一下没一下捶着脚的,可不正是韩公主?   看到一直都不近美色的公子出,居然召了三位美姬相陪。玉紫悄悄吐出一口气,想道:莫不成,公子要开除我的贴身姬侍之位,让我全力经商?想到这里,她的心砰砰急跳起来。只是,在这种欢快期待中,多多少少有种说不出道不明的失落。   玉紫一进来,公子出便抿着酒水,抬眸盯向她,而玉紫的神色变化,也一一落入他眼底。   殿中只点了三盏牛油灯,投射到石壁上,有点幽暗的光,把公子出修长的身影拖得老长老长。   玉紫走到公子出身边,略怔了怔。以往,她总是跪在公子出的腿边,可现在,那两个位置上,都有了人。她怎么办?   玉紫想了想,慢慢地向来到公子出身后,在离他一步的黑暗中跪坐下。   她刚刚坐好,公子出低沉的声音,在石殿中悠悠传来,“玉姬。”   “在。”   玉紫连忙倾身一礼。   “此处无客人。”   玉紫呆了呆,直想了一会,她才明白过来,公子出是在说,她坐在他身后一步处这种行为,是有客人在场,且客人正与公子出讨论比较严肃的话题时地坐法。现在没有客人在,她再这样坐,就不合理了。   玉紫瞬时苦了脸。   她慢腾腾地站了起来。在她站起之时,连同韩公主在内,三女同时抬头向她盯了一眼,颇有点虎视眈眈。看来,她们怕她抢位置啊。   对上众女警惕的眼神,玉紫真是哭笑不得:那位置,很光荣么?值得抢么?真是的。   不过,这时候,玉紫还真的左右为难了。   公子出的身边已没有她的位置,他又不允许她坐在他身后,那她该如何是好?   玉紫的眼珠,滴溜溜转动起来。   转啊转,想啊想,玉紫走到公子出身侧,盈盈一福,清脆地回道:“妾错矣。”这是回复他刚才地质问。   回复过后,玉紫走到殿中角落处,搬起酒瓮,开始倒酒煮酒。至于焚香,已经不必了,几女早把这些话都干好了。   事实上,公子出前面的几上,也已摆足了温好的酒。   三足青铜炭炉前,玉紫跪坐得笔直,她很是专心地拔位着炭火,动作优雅而娴熟。   公子出朝她瞟了一眼,上扬的嘴角有点硬。   他闭上双眼,在三女环绕中,静静地体会着夜的宁静。   他不开口,这殿中,便变得安静之极。只有呼吸声,捶击声,混合着炭火劈劈啪啪地燃烧声在响起。   也不知过了多久,好动的韩公主率先打破了沉默,她痴迷地看向公子出的侧面,低低的,声音娇软地埋怨道:“夫主怎地让那玉姬,也住在侧殿了?”说到这里,她又连忙补充道,“妾,是公主呢。”   公子出慢慢睁开眼来。他朝着安静地,认真得近乎虔诚地煮着酒的玉紫瞟了一眼,淡淡地说道:“玉姬甚得我心,她之所求,望公主能容忍一二。”   回到偏殿,什么时候成了我要求的了?   玉紫嗖地一声回过头去,她睁大眼,直直地瞪着公子出。见公子出依然是那副风淡云轻,悠然自得的贵公子派头。突然间,玉紫很是恼火了:他,他怎么能把假话说得比真话还真?   与玉紫同样恼火的,还有韩公主,她转过头来瞪着玉紫,银牙暗咬,圆润的小脸上,已隐然可见跳动的青筋。   玉紫看到这样的韩公主,心中砰地一跳,她收回瞪向公子出的眼神,朝着韩公主讨好的一笑。可这一次,韩公主在对上她友善的笑容时,仿佛看到蛇蝎一样,反射性地防备起来。   想来也是,一个看起来总是很友善,还挺有点无辜的美姬,居然欺骗了她。这种人,要是她她也会防备。   想到这里,玉紫恨得牙都痒了。她朝着韩公主咧开八颗白牙的笑容,小嘴动了动,正准备开口。   这时,公子出淡淡的声音传来,“不过戏耳。公主因何动怒?”   韩公主脸一白:可不能让公子出以为自己善妒啊。她急急地回头辩解道:“妾怎会动怒?妾断无怒意呢。”她不是一个有急智的人,说来说去,只是这一句话。   嘴里说着不动怒,可韩公主抽空投向玉紫的眼神,依然是含着怨气。就算玉紫不曾撒谎,可就是因为她,公子出才会不满,才会认为她善妒! 第83章 再斗   对上韩公主含怒的眼神,玉紫脸上的笑容,终于僵住了。她慢慢地抬起头来,一脸幽怨地瞅着公子出。瞅着瞅着,玉紫低头,以袖掩脸,低低泣道:“妾身为姬妾,因是鲁国妇,识字知礼,才被公子看重,带于身侧。”这句话,是解释给韩公主和众女听的。当下,韩公主便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低着头的玉紫,伸袖拭了拭眼角,还在低泣,“然,妾一妾侍,怎配与公主同居一室?”说到这里,她朝着公子出缓缓跪下,以头点地,泣声求道:“妾愿回原处居住,求公子成全。”   至此,韩公主看向玉紫的眼神中,已是大为满意。她在以为没有人注意的情况下,咧嘴一笑,笑得极开心极满意,想道:算你识相。   跪在地上的玉紫,低泣声断断续续,哭得十分认真。   她在等着公子出的回答。   她就想看看,他在这种情况下,还放不放她回原处居住。呸!她才不想夹在一群女人当中,争这种乱七八糟的恩宠呢。   公子出终于睁开了眼。   他静静地打量着玉紫,嘴角微扬,似笑非笑。   他盯着她,盯着她,然后,他转回头,继续闭上了双眼。   他竟是理也不理玉紫!   玉紫这般把额头抵在地上,很不舒服呢。再说了,这哭啊哭啊,只哭两声还可以,真哭多了,也挺累的。   该死的,他为什么还不开口?   韩公主眨巴眨巴着眼,期待地看着公子出,也与玉紫一样,在等他开口。   而闭着双眼的公子出,则是一派悠闲,好不悠闲……   时间在流逝,沙漏的声音,在这种时侯,显得特别清晰。   等着等着,韩公主率先败下阵来。她扁了扁嘴,无精打采地低下头,继续有一下没一下地给公子出捶着脚。   玉紫也想败阵,可她不行啊,她给僵住了。   到得这时,她哪里不知道公子出地打算?这家伙耍赖!竟然来个不予理会!咄!鄙视之!   额头抵在地板上,很凉的,这可是冬天啊,地面的寒气,一缕缕直向额头冒来。最重要是,这般低着头,她的颈子僵得好痛,血也在倒流,害得她双耳嗡嗡作响。   还有,她哭不下去了……   玉紫僵了半晌后,慢慢的,慢慢地抬起了头。   然后,她悄悄地,悄悄地坐直了身子。   坐直后,玉紫还是把戏做全套。她用袖轻轻拭了拭眼角,转过头,像只灰头灰脑的老鼠,悄悄地移到炭炉前。这个时候,那酒早已开了,另一个美姬已提了去,临去时,她还鄙视地盯了玉紫一眼。   玉紫看到了那美姬的白眼。   她在心里轻哼一声,无力地想道:你还鄙视我!有本事,你与那家伙对阵看看?   庆幸的是,公子出没有在这个时候,责怪她没有得到允许就起身。   痛苦了一会后,玉紫突然发现,自己又没有事做了。酒都煮好了,按照惯例,她应该回到公子出腿旁跪好。   可是,那里依然没有她的位置啊?   这一下,玉紫也顾不得羞愧了。她悄悄地朝公子出瞟了一眼。   就在她一眼瞟去时,公子出恰好睁开眼,及时的,准确地接收了她的眼波!   他扬唇一笑。   他似是在忍笑?   玉紫狐疑地再次向他瞟去。   公子出瞟向她有点点发暗的额头,嘴唇一扬,给了她一个极为灿烂的笑容后,在玉紫深呼吸又深呼吸时,他清雅的声音在微暗的大殿中响起,“玉紫,过来。”   “诺。”   玉紫爬起来,慢腾腾地向他走近。   “坐我怀中。”   啊!   啊!啊!啊!   嗖地一声,四个女人同时抬起头来。   玉紫艰难地合上小嘴,勉强一笑,对着温柔地看向自己的公子出,喃喃应道:“诺。”   这个时候,她应‘诺’而不是应‘然’,是想告诉诸女,她是被迫的,这是强制性命令!   众女显然没有体会到她的良苦用心。她们朝她怨恨地盯了一眼,低下了头。   她慢吞吞地移出一步,慢吞吞地转过身,慢吞吞地把半边臀部,落入了公子出的怀中。   一接触到他温热的怀抱,玉紫便是一僵。   而这时,一只大手锁上了她的腰。公子出右手持着酒斟,左手把她向怀中搂了搂,直到把僵硬地玉紫完全纳入怀中,他才低下头,目光怜爱地看向她的额头,吐出的气息,丝丝缕缕地撩拔着她的汗毛,渗入她的毛孔,“怎地如此用力?青了。”   温柔如水地说到这里,他还伸出他高贵修长的左手,在玉紫的额头,轻轻地揉按起来。   这一下,玉紫可以发誓:她真地听到了韩公主磨牙的声音!   玉紫闭上了双眼,可这眼睛一闭,她发现,公子出那强而有力的心跳,正顺着他的衣袍,透过她的背,传入她的耳中,一不小心,还与她的心跳共舞起来。   玉紫发现,自己的咽喉干得厉害。她连忙睁开眼,一动不敢动。   “砰砰砰”强而有力的心跳声中,突然间,一阵低低的哽咽声在殿中响起。   玉紫一怔,她好奇地低下头去。   公子出眉头微皱,也在顺声看去。   发出哽咽声的,正是韩公主。   她低着头,一边抽噎,一边有一下没一下地捶打着公子出。直到这时,玉紫才发现,韩公主地捶打,着力极其不均匀,重的很重,轻的很轻,还专往麻筋所在的部位重敲。天啊,公子出居然一直是若无其事的样子!还真是能忍!   韩公主哭得很认真,她捶几下,便伸袖拭了拭泪水,然后,把擦了泪水的糊糊小手,又捶向公子出。只一会功夫,玉紫便看到公子出那玉白色绸服上,有好几处反光点。   这公子出也能忍?佩服佩服!   就在玉紫佩服得都忘记了芳心乱撞时,韩公主突然哇哇大哭起来。放声大哭中,她竟是再难忍耐,呼地一声向上一窜!   “砰!”   重重地撞击声传来的同时,是一声忍痛地闷哼!   正低头看戏的玉紫,小鼻梁被韩公主的后脑骨冲了个正着。这一下撞得重啊,当下,她的泪水便哗哗地直向下冒。天可怜见,刚才她装了那么久的哭,连一滴泪水都舍不得的啊。   这一下撞得着太重了,玉紫疼得小脸都扭曲了,鼻子迅速地变得青肿。   而搂着她的公子出,却在玉紫被撞得向后一冲时,及时优雅地侧了侧身,把玉紫地冲劲,化在空气中。   他瞟了一眼泪水越流越多,鼻头越来越青的玉紫,不忍地闭上眼别过头。当然,他要是嘴角不曾上扬,笑容没有如此灿烂,就更有诚意了。   话说韩公主蹭地站了起来,把玉紫撞了个七晕八素后,一转身,提着袍角,以袖掩脸,啕啕大哭地冲出了殿门。 第84章 对话   韩公主一冲走,另外两个美姬总算回过神来。一个气质颇佳的美姬连忙退后,朝着公子出跪下,低头急急地说道:“公子勿怪。我家公主非是对玉姬生了妒意。实是,实是她与夫主相识多时,夫主从来对她都吝于一笑,更别说被夫主你拥入怀中。公主她,是伤心啊。”   这美姬说到这里,声音一低,语气中,已有幽怨。   幽怨的不止是她,另一个美姬,此时也瞅着公子出,好不控诉。   捂着鼻子,泪流不止的玉紫,这时终于忍不住了,她声音哽咽地说道:“夫主见谅,妾鼻骨疼痛不已,泪流更是不止。请容许妾告退。”   她说的话,很理智很清澈,可那哽咽的,含着泪意的声音,却有点古怪了。   对上衣袖被哭湿了大遍的玉紫。公子出温柔地凑近她,细细地瞅了瞅玉紫,公子出扬着嘴角,长叹一声,说道:“既如此,玉姬你就不用睡偏殿了。”   三女同时一喜。   玉紫更是喜得连抽泣也忘记了。   公子出笑眯着双眼,慢吞吞地说道:“从今晚起,你就在我塌下安睡吧。”   啊?   大失所望的玉紫,把掩着脸的袖子一垂,想要瞪他一眼,可眼睛一见光,泪流得更猛了。   无奈,她只好继续闭上眼,大袖遮掩着。   搬到他床下睡?这万万不行。光睡偏殿已是这样了,要与他睡一房,天啊,她不要活了。   不行,无论如何也得抵抗一番,挣扎一番。   于是,玉紫哽咽着急急地说道:“公子不可啊。万万不可。”   “因何不可?”   公子出的声音有点冷。   ……   玉紫一僵,她找不到理由。总不能说,她怕他非礼吧?也不能说,她怕韩公主会恨死她吧?   在玉紫僵着时,公子出的左手,温柔地按上她的腰。   他的大掌,温暖,坚定,透着一股强而有力,男人天性中带来的掠夺气息。   大掌在她的细腰间徐徐移动,每动一下,便令得玉紫哆嗦了一下。她那颗小心脏,正提在嗓子里,随着他的大掌移动而上下。   公子出的大掌,在移到她的胸乳下方时,终于定住了。   他更温柔地把玉紫搂在怀中,低头看着她,他醉人的,优雅的声音,如音乐般在她耳边响起,“玉姬?”   “恩。”   “你的眼泪鼻涕,都滴到我袍服上了。”   “……”   沉默了好一会后,重新把鼻子捂了个结实的玉紫,有气无力的声音终于响起,“妾身失仪,公子见谅,请允许妾先行离去。”   说罢,她挣扎着站起。   公子出松开手,任玉紫站起,盈了盈后,急急跑出。她一走,公子出便重新闭上眼,淡淡地命令道:“你们也退下吧。”   “诺。”   众女退下后,幽暗的大殿中,公子出抚上自己的下巴,微微一笑,拿起几上的竹简翻看起来。   玉紫冲出大殿后,急急地回到寝房,令奴婢送来个炭炉和装满了热水的鼎后,她把整张脸,都放到了水面浸泡起来。   温热的水,一荡一荡地抚摸着她的鼻骨。浸了片刻,玉紫抬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次浸泡起来。   这个时代,有的地方,也出现过伺养野鸡和野鸭地行为,可齐国没有。因此,玉紫也得不到可以外敷的鸡蛋。   水烧了一会,有点烫了,玉紫便把它端下,冷却后再放上去。这种反复折腾中,小半个时辰后,她终于不再流泪了,鼻骨的疼痛也明显减缓。   终于,可以抬头做人了。   玉紫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她吐出的气息,刚刚在空气中凝结成白雾,一阵脚步声传来。   这脚步声,整齐轻缓,分明是众剑客筹拥着公子出回来了。   殿门“吱呀”一声打了开来,俊雅高华公子出,站在了殿门口。他挥了挥手,令得剑客们退下后,转过头来看向玉紫。   背着光的公子出,在黑暗中,双眼亮得灼人。   他朝玉紫打量了一番,微微一笑,“目胞肿如鱼眼。”   他笑得那么宛如春风,却是送上了这样难听的六字评!   玉紫低下头来,扯了扯嘴角,朝他福了福,轻声道:“妾身失仪。”   脚步声响。   玉白色的袍服晃到了玉紫的眼前。   一只手伸手,抬起了玉紫的下巴,令得她仰头向他看来。   玉紫顺从地抬着头,依然低眉敛目。在公子出静静地盯视中,她抿唇一笑,颇有点羞涩地说道:“妾,仪容有伤君目。”   公子出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半晌后,他的目光移到了她的鼻骨上。右手食指伸出,粗糙而冰冷的手,轻轻抚上它,然后,轻轻一按!   “呲——”   玉紫倒吸了一口气,疼得咧齿。   公子出眉头一挑,诧异地问道:“真痛?”   玉紫暗在翻了一个白眼,苦笑道:“真痛。”   公子出点了点头,道:“原来真痛啊?”说罢,他松开手,施施然地朝殿中走去。   他一转身,玉紫便狠狠地剜了她一眼。就在她瞪大眼,努力地装出恶毒状时,公子出突然脚步一顿,回过头来。   他这回头,太突然!   玉紫吓了一跳,连忙挤眉弄眼,露出一个谄媚的笑容。   公子出却只是略略转头,他看着玉紫身前黑暗的石壁,微笑着,优雅地说道:“玉姬?”   “然。”   “可曾侍过寝?”   天啊,他说侍寝!   玉紫脚一软,朝后一退。这一退,正好拌到了一个几。玉紫在向侧一歪,将要摔倒在地时,她右手反射性地一撑。这一撑,终于让她支住了身躯,不曾倒下。可是,她的手臂却在横掠而过时,呼地一下,重重地擦上了她的小鼻子。   “啊——”   惨叫声中,是玉紫含着哭声地回答,“妾,流血了。”   公子出俊雅的侧脸,笑容更灿烂了。他点了点头,温柔地问道:“流血了?”   “然。”因捂着鼻子,这声音有点含糊。   公子出长叹一声,摇了摇头,“玉姬,以你姿色,要上我的塌,还差了一筹,何必惊恐至此,竟不惜自残躯体?哎!”   长叹声中,他长袖一甩,缓步踏入了殿中。   玉紫呆了。   她瞪着他的背影,气急败坏地叫道:“你!谁自残躯体了?我是真摔!”   没有人理她。 第85章 从西边出来的太阳   虽然公子出那句‘以你姿色,要上我的塌,还差了一筹’让玉紫极没面子,可她终是心安了点。   眼见公子出在侍婢们的服侍下,宽衣解带,准备入睡。鼻血早就止住的玉紫,还在假模假样地仰着头。直到塌前纱幔拖垂而下,她才磨磨蹭蹭地卷起被塌,在他的床塌右边安了一个塌。   这时的,左为贵,右为贱,丈夫为左,妇人为右。除了行军打仗的将军是居右席,以示兵者为凶杀下贱之气外,一般的重大活动,都是行左的。   整理好一切后,公子出已经躺上了床塌。五六层飘飞的纱幔,把他掩盖在后,隐约可见。   玉紫僵硬地睡在地上,一动不敢动,从她这个角度,正是直直地对着公子出的脸。她倒没有什么,她就是怀疑,自己地一举一动,多半都被那家伙收入眼底了。   如同挺尸一样,直挺了好半个时辰,玉紫的睡意渐浓,她眨了眨眼,神识渐渐转为恍惚。   就在她似睡非睡时,公子出低沉沙哑的声音传来,“水。”   玉紫听到了,但她迷糊的大脑,正在判断,她可不可以“没有听到?”   这时,公子出沙哑冷硬的声音传来,“玉姬,水!”   这一下,玉紫知道了,自己应该听到。   于是她从床塌上爬起,走到一侧几上,从樽中倒了一爵水,走到公子出的帐前,低头伸手,“公子,水到了。”   公子出没有回应。   玉紫只好声音微提,再次说道:“公子,水到了。”   回答她的,是公子出的轻哼声,他慵懒沙哑地回道:“玉姬,你乃姬侍!”   玉紫想了想,于是试探性地把一层层帏幔掀开,然后靠近他的塌上。   床塌上的公子出,墨发披散在玉枕上,俊美,白净如玉的脸上,眉头微皱,隐有疲惫之色,浑不似白日那总是嘲弄带笑的模样。他闭着双眼,动也不动。她只好学着电视里,把公子出扶起,倚在怀中,然后,给他喂水。   公子出只抿了一口,便移开了唇。一滴水挂在他的上唇,晃了几晃,才悄悄溢入唇中。   看到这情景,不知为何,玉紫咽了下口水。   玉紫把他原样摆回,退了出去。   她刚刚把爵放在几上,闭着双眼,似是已经睡迷糊的公子出的声音低低传来,“不似贵族,不知礼数。玉姬,你非鲁女!你是何人?”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梦呓般的慵懒。   玉紫僵住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才找到自己的声音,“妾,于荒野得生时,已忘却前事。”   简单一句,就是说,她失忆了!   公子出哧地一笑!   这一笑,一反慵懒,颇有点清冽。他笑道:“前事忘却,却记得吴袖和齐太子?”   玉紫抿紧唇,有点迷糊的大脑已完全清醒过来。她低低地重复道:“妾,已忘却前事。”   就算这说辞漏洞颇多,她还是只能坚持。不然,她能说什么呢?   低着头的玉紫,提心吊胆地等着公子出地质疑。   她等到的,是公子出的轻鼾声。   他居然给她睡着了!   一时之间,玉紫说不出是松了一口气,还是气恼。她重新躺下,可这一次,她直是硬挺挺地躺了二个时辰,才在鸡鸣之时,迷迷糊糊睡去。   玉紫好象刚刚入睡,便被人叫醒了。   叫醒她的,是一个婢女,那婢女有点不满地瞪着她,说道:“玉姬,公子起塌了。”   玉紫连忙爬起,朝公子出的方向一福,道:“妾失仪。”   刚刚起塌的公子出,正在四个侍婢的围绕下,穿衣洗漱。他似乎也是睡意末消,正半闭着眼睛,任由众女摆布。在听到玉紫起塌后,他淡淡地命令道:“清洗后见我。”   “诺。”   玉紫低着头,用乱发挡住脸前。她知道,现在的自己真是见不得人,因流泪多了,眼睛肿成了桃子,鼻子也一碰就痛,多半肿更得厉害。   果然,对着水面一照,玉紫的脸成了苦瓜做的了。她的小鼻子啊,青青肿肿,简直成了一只蕃茄了!   梳洗一净的玉紫低着头,回到了寝殿中。   此时,公子出正在熏香中,任众女帮他梳理长发。   玉紫走到他面前时,他不满地皱了皱眉,道:“姬非奴仆,怎地行路跚跚?”   玉紫无奈,只得抬起头来。   公子出一怔,他打量着她肿胀的眼胞,肿大的鼻梁,叹道:“甚是丑恶。”   玉紫小脸一苦,因泪道受伤,她的眼中动则泪汪汪的,“公子,妾此时只丑,并非丑恶。”   公子出瞟了她一眼,并末理会。他在众女的帮忙下套上裘衣,转身便向外面走去。当他走到殿门时,脚步一顿,回头看向眼泪汪汪,好不伤心地瞅着他的玉紫,低低一笑,“听闻你父曾在齐王宫呆过三十年?愿请为食客。”   玉紫只是一怔,马上欢喜地低下头,双手一叉,“愿禀报家父。”   公子出点了点头,淡淡地说道:“他为我的食客后,亦可与你一道行商。”   这一下,玉紫真是大喜过望了,她盈盈跪倒在地,朝着公子出施以五体投地的大礼,“公子恩德,妾铭记于心。”   当玉紫抬头时,公子出已经离去。   望着他消失在院门处的轩昂身影,玉紫直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傻笑了一阵后,不知不觉中,学着他的样子在自己的下巴上抚了抚,喃喃自语道:“太阳真从西边出来了。这家伙,居然对我如此之好?”   欢喜得无以复加的玉紫,草草梳扮成少年模样,套上一件深衣,便顶着一双眯眯眼和一只巨大的鼻子,乐颠颠地朝宫所租住的地方跑去。   她急着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宫呢。   当玉紫蹦蹦跳跳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口时,一侧的花园中,坐在冬日阳光下,摆弄着黑白两棋的公子出,朝着右侧上角落了一子!这子一落,对面的食客诧异地说道:“公子圣手,怎下无用之棋?”   公子出淡淡一笑,他悠然回道:“虽是闲棋,或有大用之时。” 第86章 市场小官   玉紫一路低着头,容光焕发地冲入了宫所租房的木屋前。   这里的木屋,与外面的店铺一样,是一排一排的,一连二十几间连成一排,有个二百坪左右,可停放牛车驴车的小院落。   前方狭窄的巷道里,骑着驴的异国贤士和剑客们出入不息。因为最近齐王发布了招募勇士令,各国的游侠一涌而入,整个临淄城都有点混乱。   这,也是玉紫对公子出最感激的地方。在这里,她真担心宫会与别的游侠们起冲突。这时的人,动则以性命相拼,割下别人的脑袋或自己的脑袋都不当一回事。   木屋前,几个骑驴的游侠正三五成群地嘻笑着,他们在看到冲来的玉紫时,同时转头看来。   盯了她几眼,一个游侠咧嘴笑道:“此儿这模样,甚是可笑。”   另一个游侠细细地对着玉紫打量了一番,砸了砸嘴,露出满口黄牙,“此儿身段颇佳,颇佳……”   他说到这里,众剑客猥琐的大笑起来。看着玉紫连抬头的勇气也没有,几人的笑声越发嚣张起来。那夸奖玉紫身段的游侠,更是脚步一提,大摇大摆地向玉紫走来。   玉紫瞟了他们一眼。   这一眼,有点不屑。   那游侠的脚步一顿,他狐疑地盯着玉紫打量起来。   玉紫眼见四周的游侠儿越来越多,当下深吸了一口气,朗声的,欢喜地叫道:“父亲,父亲!”   “吱呀”一声,瘦小的宫握着佩剑,打开了房门。   宫一出现,那几个游侠同时哈哈大笑。向玉紫走来的游侠儿羞恼地咧嘴喝道:“咄!不过一老匹夫也。”他被这小儿一眼唬住,颇有点丢面子。当下嗖地一声拔出剑来,继续向玉紫逼近。   背对着他的玉紫,仿佛没有察觉到身后的危机,她双眼亮晶晶地看向瞪眼怒视,急冲上前的宫,大叫道:“父亲,公子出说,愿请你为食客!”   众游侠儿的大笑声戛然而止。   安静中,玉紫的笑声清脆而纯粹,“父亲,你现在是公子出的食客了。父亲,你开不开心?”   宫当然开心。   如他这样的人,能成为一个天下知名的贤公子的食客,实在是一件莫大的荣誉。   他脚步一刹,惊喜地看着玉紫,颤声道:“我儿,你莫要唬我。”   玉紫嘻嘻一笑,她跑到宫的面前,扶着他的双手摇晃着,高兴地说道:“如此大事,儿怎敢唬你。”她目光瞟向一众呆若木鸡的游侠儿们,径自快乐地说道:“本来,公子出欲派人前来迎接父亲,是儿接下了此事。”顿一顿,她又补充道:“公子言,父可先与儿行商贾事,少待数日,他有大用。”   宫这时已完全相信了,他颤声道:“父一老朽,竟得赵公子出看重?父,虽肝脑涂地,不敢辞也!”   这话一出,玉紫怔住了。她突然记起,自己这个父亲,是个极重忠义的人呢。没有想到他连公子出的面也没有见,便准备对他尽忠了。这,真是的……   玉紫的身周,嗡嗡议论声四面而起。公子出,在诸国间素有贤名。就算不容于赵,逃亡于外,所到之国,都是博得赞赏无数。与有些国家的公子不同,他很少招募食客。   有所谓学成文武艺,卖与帝王家。能成为他的食客,那是一飞冲天,功成名就,指日可待啊。   一时之间,租住在木屋中的剑客和贤士们也都出来了。他们羡慕地看着玉紫父女,叹息不已。那些游侠儿更是如此,他们最大的成就,也就是成为齐王募下的勇士,而那勇士能有多少席位?天下游侠无数,真正出头的不过几人而已。眼前这老头,半条腿都踏入黄土了,居然还能被公子出聘为食客,看来是真有才学之人啊。   宫昂起头,享受着众人羡慕的眼神,拉着玉紫进入屋里。   父女俩进去了,外面地议论声还不时传来,“此儿何人也?”“一小儿,也在公子出府中?”“行商贾事?莫非,公子出需要商贾之才?我或可一试。”……   宫心痛地打量着眉青目肿的玉紫,问道:“我儿,此是何故?”   玉紫嘿嘿一笑,道:“儿鼻梁撞到了石壁,泪流不止。”   宫埋怨道:“儿不小,怎地如此不小心?”   玉紫又是嘿嘿一笑。   因玉紫的脸肿得太难看,又加上昨晚上没来得及泡大豆,便休息了半天。这半天中,她领着父亲,参见公子出,正式成为他府中食客。宫在府中分得一屋,当然,他也可以住在租处。   下午时,玉紫从公子府中,用牛车载上四桶浆,与宫一道来到那巷道处。   这几日,都是难得的大睛天,巷道里,那两个乞丐还在,看到玉紫又来了,他们都坐了起来,双眼如饿狼一样地盯着她桶里的浆。   “嗖”地一声,宫抽出了佩剑。   黄铜剑寒光一闪,两个乞丐不由缩了缩头,向里面躲去。   宫拿起两个竹筒,各盛了两筒浆,大步走向两人。两个乞丐看到他拿着食物走来,双眼一亮,同时昂起头来。   宫走到两人身前,双手一叉,朗声道:“两位,请饮浆。”他恭恭敬敬地把竹筒放到两乞丐的手中。   一个乞丐接过浆,急急地喝了一口后,道:“浆太冷。”   宫回道:“稍待,浆热时,再盛给君。”   那乞丐从篷乱的头发上,睁大一双眼瞪着宫,又说道:“两筒,太少,不能饱腹。”   宫叉手,客气地说道:“君可放怀大饮,以饱为度。”   那乞丐再次说道:“只一日饱腹?明日又饿矣。”这人竟是得寸进尺,要求他们日日提供浆食。玉紫一怒,大步上前。   宫皱起眉头,他把手中的佩剑嗖地一下,朝泥地上一插。   他这个动作一做,那乞丐连忙向后缩去,说道:“够矣,够矣。明日不敢再乞。”   看到这情景,玉紫微微一笑,停住脚步,心中踏实了。她也知道,父亲呆在齐王几十年,又在曾城与亚等游侠周旋了多年,他的性格,不可能会老实得愚笨的。   父女俩把鼎架在炉子上,把写着“美浆”的旗帜插在石壁上后,玉紫朝巷道口一站,声音一提,叫道:“美浆啊,路过的诸君,冬日森严,腹中早饥,何不饮上一筒热腾腾的美浆?我这浆,又爽又甜,一个刀币两碗。”   响亮的声音,在引得路人纷纷看来时,她高声唱道:“浆是世间无,本为贵人食,今成庶民饮啊!”   宫听着玉紫熟练地叫卖时,呆住了。他摇了摇头,苦涩地想道:我儿身为姬妾,明明可以安享锦衣玉食,却还要这般抛头露面,受风霜之苦,受众人白眼。   不过话说回来,要是真如玉所说,一日贩浆,可得一二百刀币。那就让她折腾吧。钱多总不是坏事。   现在的街道中,是人来人往,车水马龙。玉紫这一叫,络绎有人过来。   玉紫的浆,在这个时代,毕竟是头一号,与别处的浆完全不同。这一有人赞好,便有更多的人向他们围来。   而刀币,也砰砰叮叮地扔入瓮中,发出连续的清脆乐音。   不到半个时辰,便已售出了一筒。   玉紫一边熟悉的递浆,收过喝完的竹筒,接钱。忙得不亦乐乎之时,她笑眯眯地看向父亲,忖道:过几日,这事便可交给父亲来做了。公子出要我赚取本金,也不知对他来说,多少才够?   正在这时,一个厉喝声传来,“速退!速速退开!”   喝声中,一个腰佩长剑,头上戴冠,做官吏打扮的中年人在三个剑客的筹拥下,大摇大摆地向玉紫走来。   玉紫看到这架式,心中格登一下。   那官吏来到玉紫面前,他盯了一眼停放在后面的牛车,转头细细地打量着宫和玉紫。   片刻后,他手中的剑柄朝着玉紫一指,喝道:“鼻肿小儿,谁令你在此处贩浆?”   玉紫低头,她转身走到牛车上,从车上掏出一个剑鞘来。   这剑鞘,细而长,雕琢着精美古朴的花纹。   那官吏盯着那剑鞘。   这时,玉紫双手一叉,说道:“足下见谅,我退刻离开此地,再要售浆,必是当坊。”   那官吏点了点头,他兀自盯着那剑鞘,说道:“自管公后,市有序,店有依。你一贩浆之人,怎可不当坊?”   管仲统治时,确实是这样规范过市场,命令各行各业都按秩序而来,同时,也对这种随处摆摊的小贩,有惩罚措施。   不过,自管仲后百数二百年来,临淄城的市场秩序早就乱了。哪里还有这种种规矩?   不过,对玉紫来说,她是准备长期做下去的。现在手里有了租店面的本钱,还是租个店面更妥当。于是,她点头道:“足下所言甚是。”   那官吏见她听话,便要离开。正在这时,玉紫趁着长袖遮挡,悄悄塞给他一把刀币,低低说道:“请许我贩完今日。”   那官吏掂了掂手头二三十枚刀币,又瞟了一眼那精美的剑鞘,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那官吏刚一走远,玉紫清脆地叫卖声音再次响起,“美浆啊,一个刀币两筒的,热腾腾的美浆啊。浆是世间无,本为贵人食,今成庶民饮啊!”   她的声音清脆之极,直是传荡得远远的。   在人流拥挤的街道左侧处,停着几辆马车。最前面的马车中,一个美姬正笑吟吟地盯着玉紫。她朝着玉紫上下打量,笑得双眼都眯了,“咦,这玉姬,怎地鼻肿成这般模样?”顿一顿,她叹息地说道:“都穷得卖浆了?妾原以为,公子出会娶她做夫人呢。”   她说到这里,转头看向身边俊挺沉凝的男人,娇声问道:“太子,现在便唤她前来吧?” 第87章 逮个正着   美姬说到这里,嫣然一笑,道:“太子放心,妾见到鲁姬,定当向她认错。”这美姬,赫然是吴袖。   齐太子还在盯着玉紫。   他眉头微皱,目光沉凝。   直直地盯着在巷道里,忙得不亦乐乎,声音又清又脆,笑容满面的玉紫,他低低地说道:“浑不似故人……”   他的声音极轻极低,吴袖没有听清,她好奇地张起耳朵向齐太子靠了靠,却不敢问他。   半晌后,齐太子挥了挥手,道:“回吧。”   “这,太子?”   “回!”   “……然。”   四桶浆贩完,父女俩的手中,已有一百一二十个刀币。要不是给了那官吏二三十个,今天地收入,足有一百四五十枚。   坐在牛车上,玉紫挨着父亲,笑眯眯地说道:“父亲,在太阳落山前,我们去订一个店面吧。”   宫呵呵一笑,说道:“甚好。”   牛车不紧不慢地向一个巷道中走去,绕过这个巷道,是另一条街,玉紫依稀记得,这里有可以出租的店面。   牛车刚刚驶入,玉紫的耳边,传来一个粗哑地喝声,“卖浆啊,好浆啊——”   咦,居然也有人在叫卖!   玉紫抬头看去。叫卖的人,正是那租了她曾经用过的店面的汉子。   那汉子叫了几声,脸便有点红了,声音也小了点。   这时,他的邻舍,也传来一个叫声,“卖腌菜啊,盐厚厚的腌菜。”这次叫喊的,是一中年妇人。   宫转过头,笑道:“儿,从此后,叫卖者多矣。”   玉紫笑了笑,点头道:“然,一事只要有成效,必有人仿之。”玉紫声音一低,轻轻说道:“看来,一定要形成品牌效应了。”跟风的会越来越多,她这个浆的做法,也不知能保密到什么时候。   幸运的是,玉紫知道,这个时代的信息传播,十分十分的缓慢。同样地招数,就算在临淄用烂了,到了别的城池,别的国家,一样可以照搬不误。   买店面很容易,玉紫花了一百刀币,在比较繁华,临近正街的地方,租了半个月的店面后,便把剩下的二三十个刀币买了大豆和稻米,运回宫所租的房间。玉紫把煮浆的法子细细跟宫说了一遍。准备从明日起,父女俩分别并进,大量煮浆,争取在最短的时间内赚得一大笔刀币。   与宫一分别时,天色已晚。西边的天空被残阳映得红灿灿的,鲜艳之极。玉紫见公子出没有什么吩咐,便回到后山,砍了十几根竹子,做了三十几个竹筒。   她回到寝殿时,最后一缕残阳,开始沉入天际。玉紫把炭炉中点好火,继续用温水泡她的大鼻子。   她低着头,认真地泡啊泡。   突然间,她的眼前一暗,一个人倾下身,向她凑过来。   接着,一个疑惑不解地问话声传来,“咦,姬怎地在鼎中煮脸?”鼎下的炭火,还在腾腾的燃烧,这般看起来,她还真是在煮脸。   说这话的,是一个陌生的男性声音。   玉紫一惊,连忙捂着鼻子抬起头来。   不等她看清楚来人,殿门外,传来公子出的声音,“右师,何迟迟不行?”   这个叫右师的少年大声回道:“出,你这美姬正在煮脸呢,甚是有趣,容我再睹一睹。”   还容你再睹一睹呢,我又不是玩物。   玉紫暗中翻了一个白眼,来人背对着殿门,脸孔在暗处,她瞟了一眼,没有瞅清五官。   当下,她盈盈一福,继续捂着鼻子,恭敬地说道:“妾鼻骨受伤,欲用热汤浸泡得解。”   “热汤浸泡?”   来人哈哈一笑,道:“闻杀鸡之人,便是用热汤泡过,鸡毛可一撕而清。姬之理,与此同?”   玉紫低着头,无精打采地回道:“应是同一理。”   来人大乐,他右手朝着自个儿大腿重重一拍,“啪啪”作响中,他大笑声不绝,“出,你这姬,甚是有趣,甚是有趣。若不,你给了我罢,我以二姬跟你换来。”   玉紫一惊,她向后踉跄地退出一步时,公子出冷冷的声音传来,“不换。”   这一次,他竟是说得斩钉截铁,浑不似以前那般笑笑的,很随和样。   右师轻哼一声,道:“不换便不换。凶我作甚?”说罢,他气冲冲地跑了出去。   玉紫看着右师远去的身影,等他到了阳光下,她才看清,这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大男孩,还没有戴冠,做童子打扮,留有两髫。   足足泡了半个时辰,这时的玉紫,不但鼻子,整张脸也是被热水蒸得红通通的,鲜艳欲滴。   她拿起铜镜,对着铜中晕黄的自己瞅了瞅,发现鼻子比起早晨起来时,真是好了大半呢。想来再过两天,便可恢复旧观。   这时,铜镜中,出现了一个人影。   那人来到她身后,右手把她的袖子一扯,咬着唇,低低地求道:“玉姬,你那狐媚之术,可能教我?”   这人,圆脸清秀,可不正是韩公主?   玉紫愕然地回过头来,说道:“我没有……”   不等她的话说完,韩公主已是双眼泪汪汪的了,她低低抽泣了一声,伸手扯着玉紫的大袖,往鼻尖一抹,抹了一把鼻涕后,在玉紫目瞪口呆地望着那块污渍发呆时,她哀哀求道:“姬之术,如何才能教我?闻你喜金,我给你金如何?”   说到这里,韩公主已是兴奋起来,她声音一提,急切地说道:“你教我狐媚之道,我给你金!我给你很多金!”   很多金?   玉紫双眼一亮,涌到了嘴边的拒绝,一下子给吞了回去。   她清咳一声,问道:“你欲学狐媚之道?”   “然,然。我爱慕公子出,定要如你一般,令他含笑以对,温柔相望。”   这话,玉紫没有听进,她的心神,还在那句‘很多金’上,她咽了咽口水,喃喃问道:“若是教了你狐媚之道,你给我多少金?”   “很多金,很多金。”   “很多金是多少金?”   “若得公子倾心,百金千金亦可!”   百金千金?玉紫的心,砰砰地跳到了嗓子口。在黄灿灿的诱惑中,她及时地守住理智,问道:“公子是否倾心于你,我不能保证。然,这狐媚之道,或可一教。”   她说到这里,双瞳亮晶晶直是有焰火在燃烧,“我要十金,如何?”   韩公主欢喜地咧嘴一笑,她还没有开口,“啪啪啪”一阵清脆的巴掌声响起。巴掌声中,一个有点冷,有点悠然的声音从殿门处传来,“十金学得狐媚之道,取媚于我?善,这价不高。然,玉姬有如此之能,何不索上百金千金,令得我对她倾心?” 第88章 玉紫的主意   这声音一传来,韩公主呆住了。玉紫痛苦地闭上眼睛了。   一个俊美高华的身影,缓缓向两只呆头鸡逼来。   公子出悠然地站定了。   他朝愕愕然的韩公主瞟了一眼后,转头盯向玉紫。盯着盯着,他慢慢倾身,朝着玉紫吐了一口气后,露出雪白的牙齿好不温柔地笑道:“姬有狐媚之道?我竟不知也。何不显出来让我一睹?”   玉紫已不能装死了。   她不敢看他,当下垂着双眸,苦着一张脸,喃喃说道:“世间哪有狐媚之道?妾实是信口道来。公子勿信。”   说到这里,她也觉得不够真诚。当下退后一步,向公子出跪倒在地,陈词道:“公子勿恼,妾与韩公主,不过戏言耳。”   她说到这里,抬起头来看着公子出,笑了起来,“世间哪有狐媚之道呢?又哪里有令他人倾心之术?若真有此术,妾何至沦落于此?”   玉紫想,她最后一句,很有说服力。   公子出笑了。他徐徐问道:“不过戏言?”   “然,然然。”这次点头不已的不止是玉紫了,终于回过神来的韩公主,也在不停的附合着。她可不是傻子,自然知道,这种情况下,只能打死也不认。   公子出笑得双眼都眯起来了,“并无此术?”   “然,然然然……”   “善。”   公子出咬了咬牙根,紧紧地盯着玉紫,慢腾腾地准备开口。   正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紧接着,一个剑客在殿外朗声说道:“公子,太子急请!”   公子出淡淡地应道:“知道了。”   说罢,他转身就走。   看到公子出的袍服飘出了殿门,玉紫悄悄吐出一口浊气。就在这时,公子出回过头来,他深深地盯了一眼玉紫,才提步离去。   “玉姬,公子,似是不悦?”韩公主痴痴地望着公子出的背影,喃喃问道。   玉紫这时,哪里还有心情与她周旋,她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胡乱找了个借口,便朝门外走去。   一直来到院落后的树林中,玉紫双手在自己的脸颊上拍了拍。一边轻拍,她一边喃喃说道:“玉紫,玉紫,君子爱财取之有道啊。取之无道横祸易来啊。你怎么能利令智昏呢?你看,你看,给逮了个正着吧?哎,哎,他要是一怒之下,把你送走了,可如何是好?”   她自言自语地说到这里,便怔住了。半晌,玉紫摇了摇头。不知为什么,此时此刻,她清楚地感觉到,公子出刚才,更多的是愤怒,而不是厌恶。他不会送自己走,最多想个啥法子折磨一下自己。   折磨自己?想到这里,玉紫打了一个寒颤。她抚上兀自肿痛的鼻子,苦涩地想道:他还宠着自己时,自己便已是担惊受怕,真要折磨自己,这日子,可如何能过啊?哎,千错万错,错在不该动这种哄骗韩公主的心思,更错在不曾眼观四路,耳听八方。若是早发现公子出来了,也不至于……哎!   在玉紫地担忧中,这一晚公子出却不曾回来。   第二早,玉紫睁着迷糊的睡眼,稍稍清洗一下,便跑到厨房煮浆去了。   浆煮好时,太阳已挂上树梢。找管事叫来牛车,令那壮汉赶着车,玉紫来到宫的住处。   玉紫到时,那些在院落中练习剑术,挥舞着长戟的剑客游侠儿,都纷纷向她看来。   不过与昨日来时相比,这些人的眼神,已尊敬很多。   玉紫一到,宫便打开了房门,呵呵笑道:“儿来了?浆早煮好了,行罢。”   “然。”   父女俩坐在牛车上,宫朝玉紫看了一眼,奇道:“我儿何怏怏不乐?”   玉紫挤出一个笑容,提了提中气,逼着自己高兴地说道:“儿乐呢,儿很乐。”   宫狐疑地盯着她。   ‘格支格支’的车轮滚动声中,牛车已上了街道。   这时,充当驭夫的大汉瓮声瓮气地说道:“玉姬,自明日起,我不能给你赶车了。”   玉紫一怔,连忙直身问道:“因何?”   “管事说,公子有令,玉姬生财有道,不需人助,不需人护,财会自己滚至。令我等无需相助。”   玉紫低下了头。   半天后,她才想起问道:“那这车?”   大汉道:“车也一样。姬如要用,或可租赁。”   玉紫低着头,喃喃说道:“我愿租赁。”   大汉瓮声瓮气地说道:“回去后我禀知管事。”   玉紫又说道:“如若租你,可行?”这大汉块头大,长相凶恶,摆在那里就是一门神,比宫有看相多了。现在临淄城中游侠儿多,有他在可省很多心啊。   那大汉呆了呆,摇头道:“不曾有人租过,我禀知管事。”   “禀吧。”   宫皱着眉头看着玉紫,终于忍不住问道:“我儿,似令公子不快?”   “无,无,断无此事。”玉紫打了一个哈哈,摇头笑得很响亮。此时此刻,玉紫的心里一个劲地打鼓:公子出似乎是真怒了。以他的性格,断不止是这么小小地来一手。天啊,我真是错了,呜,我再也不想不劳而获了。   牛车来到店面处,左邻右舍地都在忙活。大汉和宫把浆桶搬下后,玉紫忙着打扫,把旗帜挂上。   仰着头,望着那飘扬在空中的“美浆”两字,玉紫似乎得到了一股力量。   今天特别寒冷,天空阴沉着,寒风嗖嗖而来,直吹得人无处藏身。玉紫走到忙碌的宫身边,低声说道:“父亲,儿终是公子出的姬妾,难以日日当坊。儿如何售卖,父亲需学得一二才是。”   宫闻言,老脸上尽是不自在,他砸着嘴,苦恼地说道:“我儿,为父怎能叫卖?”   “父亲,但为食耳,何必羞臊?”   见宫一个劲地摇头,玉紫苦笑道:“儿这般叫卖数日后,众人食习惯了,许会自己过来。到得那时,父便不需叫卖了。”   宫听到这里,顿时老脸一松。   玉紫无奈地摇着头,她把炉子架好,把清洗一净的竹筒放在石台上时,已到了申时后三刻,路上行人纷纷,是最热闹的时候了。   这一日贩浆,很顺利,父女俩共六桶浆,售了一百九十个刀币。只是当浆售完时,已到了下午了,两人都是饥肠辘辘。   当下,玉紫交了一百刀币,加定了半个月的租金后,便为宫添制了一些煮浆的大木桶和大鼎,这样,他们明日又可以扩大生产了。   忙完后,玉紫把剩下的六十刀币收在怀中,准备回去与管事谈好租用牛车和壮汉的事。   宫一边收拾,一边感叹地说道:“经年奔波,不及儿一日之功。”   玉紫笑道:“这是临淄,若在曾城,浆也售不得这么高的价,也没有这么多人需要。”   她大袖抖了抖,倾听着袖袋中传来的刀币撞击声,笑得眼睛眯成了一线,“父亲,若能日日贩浆,儿再无他求。”   宫怔住了。   他瞪着玉紫。   玉紫话一说完,便对上一脸不喜的宫,她连忙笑道:“戏言,儿是戏言。”她一个女人,怎么能天天想着贩浆,却不想着伺侯好夫主生下儿子呢?在宫眼里,那才是正道啊。   父女俩把东西收拾好,便坐着牛车,向公子出府中赶去。按时间估计,当他们到达时,还能赶上府中的晚餐。   坐在牛车上,玉紫望着街道中川流不息的人群,快乐地想道:这都是钱啊,要是每个人都来喝我的浆,不用一年,我就可以累家巨万。   她想到这里,怔住了。   “每个人都来喝我的浆?”   天啊,我真是笨啊,连依样画葫芦都不会!得,回去找公子出去!   父女俩回到公子出府中,用过晚餐后,玉紫径直向议事殿走去。   见公子出不在议事殿,玉紫身一转,向春华殿走去。春华殿外,有一大片的竹林,林中溪水潺潺,石山林立,公子出喜欢在那里与人对弈。   当玉紫绕过枝叶光秃秃的桃树林后,一眼便看到,高冠博带,俊雅高华得让人窒息的公子出,正在与一个食客对弈。   那食客须发苍白,玉紫是见过几次的。   她碎步上前,来到了公子出身侧,盈盈一福,低着头清声叫道:“玉姬见过公子。”   公子出没有理会,连头也不曾抬。   玉紫悄悄朝他看了一眼,忙又低下头,声音微提,清亮地说道:“禀公子,妾贩浆三日,第一日,售得刀币百二,第二日,售得刀币百四,今日,售得刀币百九。”   她说到这里,生怕出身富贵的公子出不知道这些刀币意味着什么,当下声音一顿,认真地说道:“妾与公子初见时,妾与妾父,为蛮君商队中的剑客侍佣,几经生死,风餐露宿,大半年所得,不过四百刀币。”   掷地有声地说到这里,她抬起头看着公子出的侧面,说道:“一日百数刀币,扣去人工,店面,周旋打发之金,和所需的大豆稻米之属,亦可获利七十有余。妾以为,沙漏虽少,积沙成河。”   她目光明亮地说出自己的目的,“请公子助妾一臂,妾愿在临淄广设浆店,在最短的时间内,让妾所贩之浆,成为临淄人人皆知之物。在众人不曾效仿之前,赚得百金千金之数。”   公子出终于回头看向她。 第89章 接纳   他静静地看着玉紫,问道:“在众人不曾效防之前?为何?”   玉紫清脆地回道:“浆制法简单,稍待数日,必有聪慧之人,悟出妾所制之浆地做法。到得那时,满街尽是一般的浆,妾所制之浆,再无特别之处,也就无法谋取巨额之利。”顿了顿,她想起面前的公子出,可是一个春秋战国时的人,不一定知道这现代人人皆知的道理。当下她补充道:“独家生意,最是多利。”   公子出点了点头。   他静静地瞅着玉紫,静静地瞅着。   在他的瞳孔中,玉紫都能看到自己的倒影了。   她抿了抿唇,压制住砰砰乱跳的心脏,想道:你一定要答应啊,一定要答应。最好,你见到我这么忠心耿耿,一心为你谋利,顺便原谅我昨日的不恭……   公子出身边的食客赞叹道:“公子,此姬之言,思之句句有理啊。”   公子出微微一笑。   他收回目光,举起手中的白棋,朝右侧稍中心一落,爽朗一笑,道:“可!”   玉紫大喜,她深深一礼,脆声叫道:“公子英明。”   “英明?”   公子出似笑非笑地瞟了她一眼后,迅速地收住笑容,说道:“顺!”   “在。”   “唤牙老来。”   “诺。”   不一会,那嬖人管事出现在公子出旁边。   公子出头也不抬,继续落下一子,说道:“牙老,玉姬行商,你为助力。”   嬖人管事低头应道:“诺。”   “一切事务,可听她调度。”   “诺。”   公子出说到这里,声音微顿,他抬起头来,嘴角一扬,慢腾腾说道:“然,财物之属,可得管紧些。我这玉姬,平生最是好财。”   这话一出,四周一静。   直过了好一会,那嬖人管事才应道:“诺。”   玉紫伏在地上,有气无力地翻了一个白眼,恨恨地想道:小气,爱记仇的家伙。   目送着玉紫离去,公子出一笑,懒洋洋地说道:“顺!”   “在。”   “方才玉姬之言,可听到了?”   “然。”   “将姬之言,传予蛮君等人。便说,我以为,他们堂堂丈夫,不至于输给一妇人吧?”   “诺。”   玉紫没有想到,今天的事会这么顺利。   走在林荫道上,她整个人都轻飘飘的,直觉得自己都要飞起来了。恩,最多三天,自己便要让整个临淄城,都在叫卖自己的浆!   想到那时,刀币应该像流水一样涌入了。哎,可惜,那些钱不是自己的。   这一天晚上,玉紫一直与嬖人管事呆在一起,准备人手,以及计算所需的资金等。   一直忙到戊时许,有点晕头转向的玉紫,才赶回寝殿。   通往寝殿的林荫道上,几个美姬正挡在路上。看到玉紫走来,走在最前面的韩公主提起裳服,向她冲来。   玉紫苦着脸站住了,她朝着韩公主盈盈一福,先声夺人道:“公主休慌,夫主要怪,必责备于我,这事本是公主无关啊。”   韩公主脚步一顿,她瞪着玉紫,问道:“你怎知我为此事慌乱?”   玉紫苦笑着想道:你公主大人的心思,全都放在公子出一人身上。就算是小事,你这般反复地想来想去,也会变成大事,何况,那事儿也不小?   韩公主歪着头,又问道:“你见过夫主时,当真要与他说,此事与我无关?”   “然也。”   玉紫盈盈一福,清脆,腼腆地笑道:“妾虽妇人,却也知事。公主勿慌。”   韩公主盯着她,突然哼了一声,一个大大的白眼翻来。她大声说道:“我虽妇人,却也知道是非。此事本来与我有关,怎能颠倒黑白?”说到这里,韩公主轻蔑地瞪了玉紫一眼,大声道:“你这人,果然巧言令色,狡诈成性!”   重重地丢出这几个字后,韩公主头一昂,朝着左右的美姬们喝道:“我们向夫主认罪去。”   玉紫瞪目结舌地望着韩公主远去的身影,半响,她摇了摇头。   因韩公主等人走在前面,玉紫便不急着回去了。她跑到一个花园中,坐在大石头上,抱着双膝欣赏了一会月亮后,才慢腾腾地向寝殿走回。   寝殿中,很安静。   玉紫吐出一口气,放轻脚步朝里面走去。   当她来到殿门口时,一眼便看到,公子出正端坐在几后翻看着竹简。五六根蜡烛摆在几上,同时燃烧着,暖暖的黄色光芒,照着他的眉眼,浑如玉雕而成。   只是瞅了一眼,玉紫便连忙低下头来。   这时,公子出的声音从殿中传来,“玉姬,进来。”   玉紫挤出一个笑容,伸手在胸口上压了压,才应道:“然。”   她提步向寝殿走去。   玉紫便来到公子出的几案前。   悄悄地看了一眼正持简细读的公子出,玉紫伏下,额头点地,臀部拱得老高地行了一个跪礼。   公子出放下了竹简。   他盯着玉紫,问道:“姬何故行此大礼?”   额头点地的玉紫,老实无比地说道:“妾一而再惹公子不快,中心惶惶,特来领罚。”   一阵安静后,公子出懒洋洋地声音传来,“既如此,姬以为,你当领受何种处罚?”   啊?真处罚啊?   玉紫的脸一苦。   迟疑了半天,她才低低地说道:“妾以为,可罚妾一天不食。”   公子出哧地一笑。   玉紫见此,连忙改口道:“或,公子可罚妾十个刀币。”说到这里,她也觉得有点可笑,当下压低了声音,哀哀求道:“公子,可否不罚?”她抬起头来,明澈的双眸中,泪水汪汪地看着公子出,无比可怜地说道:“圣人言,知罪能改,善莫大焉。妾以后定当以此为诫,不敢再犯。这一次,公子饶了妾吧。”   “饶了你?”   玉紫点头如捣蒜,连连应道:“然,公子大人大量,饶了妾这个妇人。”   公子出又是一笑。   这一笑,颇有点光华溢目。   他慢慢站起身来,慢慢地走到玉紫面前,慢慢地低下头来。   伸出手,轻轻扶着玉紫的下巴,令得她看向自己后,他粗糙的大拇指,轻轻地抚摸着她小巧的下巴,他吐出的气息,温温地笼罩在她的小脸上。   不知不觉中,玉紫的小脸变得晕红了,她从他的墨眸中,可以看到自己的倒影,心脏砰砰急跳中,玉紫低下了头。   就在她咽中发干,全身僵硬时,公子出声音低哑,温柔慵懒地说道:“玉姬,身为姬妾,如何消去夫主之怒,你当真不知么?”   …… 第90章 那一瞬间   玉紫僵住了。   她只感觉到,她的唇间,一只冰凉粗糙的手指,正在轻轻地抚弄,只感觉到,他吐出的气息,如此温热而浑沉。   砰砰砰砰!   她的心,跳得太快,都要脱腔而出了!   就在这时,那只手缓缓向下移去,它顺着她的下巴,顺向她的颈项,再到锁骨……   “砰”地一声巨响。   却是玉紫太过紧张,整个人向后一仰,朝着地板硬生生地一撞!   “疼!”玉紫呲牙裂齿地摸着后脑壳。在她叫痛叫得欢快时,公子出慢慢地直起身,面无表情地回到几案后坐下。   翻动竹简的声音再次响起。   从地上爬起来的玉紫,颇有点不好意思,她喃喃唤道:“公子?”   “出去!”   公子出的声音,冷冽而微粗。   见她怔在那里,脸埋在竹简后的公子出,声音微提,怒道:“出去!”   “……诺。”   玉紫缓缓地退出了寝殿。   一出殿门,一股冷风便嗖嗖地扑来,直把她红朴朴的小脸,灌得凉快许多。玉紫双手捂着自己的脸,快速地冲入树林中。   倚在一棵大树干,玉紫吐出一口浊气,闭着双眼,轻轻哼唱道:“都是你的错,你长得这么美,分明是一种诱惑……”   刚刚唱到这里,玉紫声音一哑。她伸手在自己小嘴上轻轻一拍,嘟囔道:“真是的,我在干嘛呀?居然唱起这个来了。”   脑子又恢复成一片清明的玉紫,鬼头鬼脑地朝纱窗后公子出模糊的身影瞅了瞅,嘀咕道:“咄!明明说过我的姿色太差,不够上你的塌的,居然出尔反尔,色诱于我。”   她不屑地对着公子出的影子哼了哼后,开始蹲在地上,寻思起贩浆一事来。   玉紫这一寻思,直到子时许,看到为公子出脱衣铺被的众侍婢鱼贯而出时,她才悄手悄脚,像贼一样溜到了殿角。   大殿中,一灯如豆。   玉紫悄悄地铺开自己的床被,像条鱼一样溜到被子里躺下。   直到这时,她才敢把双眼睁开一线,悄悄朝公子出瞅去。   帏幔飘飞中,他的身影若隐若现。   这时,公子出翻了一个身,玉紫连忙收回目光,一动不动。   也不知过了多久,公子出低沉的声音传来,“玉姬?”   “然。”   “……无事。”   咦,怎么又无事了?   玉紫把头伸了伸,朝他瞅了瞅,转眼缩回被子,暗暗想道:这人,真是喜怒无常。哼!   这一晚,玉紫睡得很不好,在梦中,她老是看到一双幽蓝幽蓝,如狼一样的眼睛盯着她,害得她跑啊跑啊,跑啊跑啊。其实,跑她倒是不怕,可是,梦中的她,每次要跑脱时,却总是会停下脚步,朝着那双幽蓝的眼睛勾勾手,做个鬼脸啥的,引得它继续追她。   真是无聊!   玉紫对梦中的自己颇为鄙视。   迷糊中,有人进来了,一个女子叫道:“玉姬?”   玉紫睁开眼来。   几个侍婢正在为公子出穿戴衣冠。   殿中的纱窗门都已打开,一缕金灿灿的阳光射入殿中。阳光下,公子出那俊雅的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他皮肤白净如玉,斜挑的双眉如剑似刀。那双浅浅的琉璃眼中,带着一股冷漠和高华,这一刻的他,高贵之极,陌生之极。   玉紫呆呆地看了他一眼。   不曾回头的公子出,优雅清冷的声音传来,“姬,因何眈眈盯视于我?”   他的声音中,带着惯有的嘲弄。   大脑还处于迷糊中的玉紫,闻言喃喃说道:“妾思之,公子如此俊美高华,恐只有人间绝色,方才匹配。”   公子出哈哈一笑。   他转眸瞟了玉紫一眼,淡淡回道:“妇人而已,怎地用上匹配两字?”   这一句话,极淡,极高傲,极不屑。这是一种发自骨子里对女人的不屑。   玉紫勉强挤出一个笑容,低头应道:“公子所言甚是,是妾唐突。”这时的她,心中很平静,很平静。   玉紫梳洗后,便来到了嬖人管事那里。   如要在临淄城全面撒网,人手还要经过培训。这一战,是玉紫的开头炮,成功了,她或许能摆脱姬妾身不由已的命运,与众食客一样,受到公子出地保护。   把昨晚商量好的细节再次回顾了一遍后,由嬖人管事负责找人手。与玉紫想象不同的是,他们找人手时,并不以找雇工为主。他们首先考虑的是府中的奴仆,以及到隶舍中购买奴隶来使唤。   这一次,玉紫终于坐上马车了,在一个剑客地保护下,她走出府门,准备对临淄全城来个一日游。   马车一驶入街道,依然做少年打扮的玉紫,便掀开了车帘。   现在的她,真是一派轻松。因为公子出有钱啊,有了钱,选店面就变得简单了。   临淄城不愧是诸国间最繁华的城市之一。车水马龙中,玉紫的马车行进缓慢。   街道两侧,合她心意的店面不少。转了三个时辰,便选了二三十家店面。   对玉紫来说,她只负责选店面,至于跟店面的主人谈判,交付租金的事,交给府中的食客就可以了。   这时,行进中的马车停了下来。   正在四下张望的玉紫诧异地伸出头,唤道:“何也”   驭夫没有回答,回答她的,是一个熟悉的,甜美的笑声,“玉姬,是我。见到故人,甚是欢喜呢。”   是吴袖的声音。   玉紫心中冷笑一声,她慢慢转过头,朝着右侧方看去。   在她前方五步处,停着一辆马车。此次那马车帘掀开,一张涂得双腮通红的脸,呈现在她面前。   笑得很欢的吴袖,那面容,简直是和蔼可亲之极,明艳灿烂之至。仿佛出现在她面前的玉紫,是她期待了几辈子的亲人。   这样的笑容,真的很难让人产生恶感。要不是知道这个女人的本质,光赁道听途说,玉紫是无法对她防备的。   暗中感慨着,玉紫朝着吴袖上上下下瞅了一眼,以袖掩嘴,诧异地惊叫道:“噫!吁!姐姐怎地还在?那晚公子出明明说过,姐姐乃蛇蝎恶毒之妇,怎地太子还把姐姐留在身边?他就不怕姐姐半夜伸出毒刺,取了他的小命么?”   玉紫这声音,着实不小。   一时之间,路过的人,有不少转头向这边看来。   嗖地一下,吴袖的脸涨得紫红紫红。   她把衣袖绞成一根绳,脸上的笑容却依然灿烂,“驭夫,马车驶近些,我要与妹妹亲近呢。”   那驭夫应了一声,驱着马车,来到玉紫的马车平行的位置。   现在,两女之间,只隔了一壁了。   玉紫饶有兴趣地打量着吴袖,她歪着头,笑吟吟地说道:“有所谓,无事献殷勤,非奸既盗。吴袖姐姐,你如此凑近我,却不知准备如何陷害于我?”   吴袖的笑脸再次僵了僵。   她长叹一声。   叹息声中,她以袖掩脸,低低泣道:“妹妹不识我啊,妹妹误会太深了。昔日在鲁城时,我与妹妹情同手足,曾立誓共同扶助夫君。当时姐姐还说过,若夫君成为太子之日,便是妹妹成为太子后之时。”   吴袖娓娓说来时,玉紫很认真地倾听着。她对这个身体的前尘往事,几乎是一无所知。现在有这个机会可以了解一下,她倒是很有兴趣。   吴袖见玉紫不再冷言相对,也很认真倾听,掩在袖下的双眸,闪过一抹得意的精光。   她以袖拭了拭眼角,继续泣道:“姐姐和太子,万万没有想到,誓言犹在耳中,妹妹却突然不见了。妹妹啊,害你者,是苏姬啊。她假借姐姐之名,骗你服下毒药,又用姐姐之名,令人把你抛于野葬岗上。妹妹,苏姬已被夫主囚禁于府中,只等你去当面置问。”   她说到这里,抬起头来,温柔地看着玉紫,诚挚地说道:“姐姐对妹妹,确曾生过嫌隙之心,得闻妹妹死迅时,姐姐也曾快意过。然,自那日从赵公子出口中,得‘恶毒’之评后,姐姐深为悔之,姐姐悔啊,悔不该见到妹妹复活后,还冷嘲热讽,以此被如此唾骂,无颜面对他人。于是,姐姐与夫主细细盘查了府中众人,终于查出了苏姬。”   吴袖诚挚无比地说到这里,向玉紫求道:“妹妹若是不信,不妨与姐姐一道去太子府中看看。”   说到这里,她朝玉紫的剑客一指,道:“妹妹可与剑客驭夫一道入内。就算姐姐再狠,也断不敢得罪公子出,处置他的人吧?”   吴袖说到这里,声音一低,轻轻地说道:“妹妹,夫主念着你啊……”   玉紫身躯朝后微仰,抬着头,一瞬不瞬地盯着吴袖。   在她咄咄逼人地盯视下,吴袖抬起头来,目光很纯洁诚恳地迎上她。   玉紫突然一笑。   笑着笑着,她歪着头好奇地问道:“怪哉,姐姐为何执意要请我入太子府?”   吴袖闻言苦笑了一下。   她低下头,长叹一声,徐徐说道:“太子他,对妹妹念念不忘啊。若非他执意相请,我怎么可能把妹妹这样的佳人,再迎回府中?妹妹应知道,姐姐心胸狭小,最不喜欢他人与姐姐争太子恩宠了。哎,迎回妹妹,实太子之意。妹妹,你便与我一道见见太子吧,不过一二个时辰而已。你是公子出的姬妾,你若要走,谁也不能强行留你。” 第91章 再次见亚   不得不说,吴袖这番话,言辞诚挚,极令人心动。   可惜,此玉紫不是昔日的鲁娇娇。   在吴袖地期待中,玉紫缓缓地摇了摇头。   吴袖没有想到,自己费了这么多口舌,她居然还是摇头,不由有点恼怒。当下她声音一提,眉头一皱,不耐烦地叫道:“妹妹?”   她刚开口,玉紫便伸出食指,在她面前晃了晃,嘻嘻笑道:“往事已矣,太子如何,你如何,已与我无干。我现在是公子出的人了。”   说罢,玉紫对着驭夫叫道:“行罢。”   “诺。”   马车驶动了。   吴袖盯着玉紫的马车,越驶越远,越驶越远。片刻后,她阴沉着脸,恨恨地说道:“这个鲁娇娇,昔日对太子情深意重,纵死无悔,不过一转眼,却又投入他人怀抱!”吴袖说到这里,突然一笑,“我真是傻了,她这般态度,正可让太子知晓啊。”   坐在马车中的玉紫,正在纳闷地寻思:这个吴袖,为什么执意要我见过齐太子?那齐太子,到底在想什么?   这时的玉紫,在提到齐太子时,虽然不像以前那样情绪波动很大,却是多多少少,带着一分恨意,以及一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想了好一会,也没有想出个名堂来后,玉紫摇了摇头,把这事甩到脑后。   玉紫在外面转了一天,定了六十多个店面,而这时,她才转了临淄城的三分之一不到。   足足转了三天,玉紫订下二百家店面后,管事的人手已经备齐,可以开张了。   剩下的,便是煮浆。由府中和仆从和奴隶出面做买卖,最好的地方便是他们极为忠诚,根本就不会想到背叛。   但是,这些人普遍不识字,对事务的理解和接受力也极差。浆的做法这么简单,玉紫直教了三天才把他们教会。至于令他们开口叫卖,玉紫是费尽九牛二虎之力,也只有二十来人愿意开口,并学会了。   这一天,准备妥当的二百家店面,插上了统一的“美浆”旗帜,摆上了统一的青翠竹筒,并统一价格,全部都是一个刀币二碗。   因为这些人的接受能力实在太低,玉紫只有这些要求,其余如统一服装,装修店面啥的,她都没有理会。   店面开张了。   玉紫的浆,最大的优点还不是美味,而是它是热腾腾的。在这个寒冷的季节,一伸手便可买到一碗热腾腾的浆,本身便不多见。   生意如她所料的那样,非常顺利。不过五天,便已赚回了成本。   玉紫几次唤回宫,可宫不同意。公子出身边的食客,多是诸国间出了名的人物,他一个嬖人混在其中,颇多不自在。因此,他便继续着当坊卖浆的日子。只是以他的性格,赚的钱再多,也不会有一个刀币入自己的口袋。   开店的顺利成功,令得玉紫走起路来,都是呼呼生风的。只是这前前后后二十天地忙碌,令得玉紫本来便不丰满的身躯,又瘦了一些。这种瘦,在现代来说是苗条,在这个以肥硕健壮为美的时代,却多少显得有点憔悴了。   这是开业后的第七天,玉紫挑了几处街道,把店面的情况巡查了一遍。‘现在一切都步入正轨了。也许,我可以向公子出申功,请他奖励一下我。’   玉紫一边走,一边暗暗忖道。那嬖人管事很是可恼,他果然遵照公子出地吩咐,清查玉紫手中的每一笔钱财的来去。这使得她忙到现在,手头的刀币,还不够给宫做一顿丰盛的大餐。   “噫!吁!此便是临淄莫?果然热闹啊,阿父你看,我一不小心,便会与他人相撞了。竟是如此人多。”   这少年的声音,响亮清脆,玉紫不由转头看去。   说话的少年,带着怪异的腔调,要勉强听,才能听明白。在他的身边,是个三四十岁,胡子拉杂的大汉。那大汉满脸横肉,腰间插着一把光秃秃,没有剑鞘的佩剑。那黄澄澄的剑锋上,血迹斑斑,当大汉走近时,路人纷纷向两侧避去。   那胡子拉杂的大汉朝那十一二岁的少年看了一眼,怜爱地看了一眼,并没有答话。   大汉的身后,传来一个青年人的声音,“今到了临淄,如何才能令齐王认识我等?”   另一个有点阴沉的声音传来,“此事甚易。错今年不过十一岁,若当街砍杀几人,必能以勇名震动齐王!”   这话,玉紫听了个一清二楚。   她脸色一白,迅速地向后面挤去。可是,与她一样,也听到这句话的人着实不少,众人都在向后退回。   那人只是一句话,不知不觉中,大街中便出现了一股骚乱。   那五个汉子见状,大是得意,一人咧着一口黄牙,哈哈大笑起来。   那胡子大汉把手中的佩剑朝儿子手中一塞,笑道:“我儿,且去砍杀几人。”   “诺。”   那少年清脆地应了一声,双手握着手中的佩剑,大摇大摆地向玉紫这个方向逼近。   玉紫的脸嗖地一下变得雪白,心中后悔不已:我马车坐得好好的啊,为什么在回返时,要打发他们先走呢?   现在,玉紫这方向,除了她外,还有一个瘦削的老妇。那少年眦牙欲嘴,看向她们的眼神中,已是带着嗜血的绿光!   那样的眼神,只看一眼,便能让人做噩梦!   就在这时,一个冷哼声传来,一个熟悉的,清朗的声音沉喝道:“我亦想成为齐王勇士!咄!兀那小儿,你不必砍杀妇孺弱小了,你我斗上一斗,岂不更是有趣?”   这声音?   玉紫嗖地一声转过头去。   当然,在这个当口,众人都与她一样转头看去。   一个俊朗的青年出现在众人眼前。   这青年,生着高大,青铜色皮肤,双眼狭长,五官颇为阳刚俊朗。刻意留着一把络腮短须,于俊朗中透着一股沧桑。   他是亚!比起在曾城时,他似乎更黑了,那紧皱的眉心,那忧思沉沉的表情,显得沧桑感更重。   玉紫万万没有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亚。是了,是了,他好象说过,想成为齐王帐下的勇士的。 第92章 表功   只是朝亚看了一眼,玉紫便反射性地低下头,悄悄退入后面的人群中。   一躲入人群中,玉紫便停下脚步,朝亚看去。   以前,她对亚真的没有好感,可自从到了临淄后,她几经转手,尝尽辛酸,每每夜静人深时,还会想起亚看她的眼神。那种眼神,是能令人温暖的啊。有时,她甚至想着,如果当时跟了亚,与他过上那种一夫一妻的小日子,说不定比现在还要好一些。   那少年一看到亚大步走出,脸孔嗖地一白,双腿不由颤抖起来。他急急地回头,看向自己的父亲伙伴。   亚走到少年的面前,剑在胸前一横,冷笑道:“小儿方才盯视那些妇孺时,目光如狼,怎地这一转眼,便成了羊羔子了?”   嘲讽到这里,他声音一提,怒目暴喝,“咄!尔等秦人,不敢应战乎?”喝声中,他嗖地一声,手中长剑一指,直直地对上那少年的鼻梁。   几个秦人面面相觑。   那络腮大汉脸孔一青,他瞪着铜铃眼,几次想冲出来挡在儿子的面前。可每次脚一伸出,便缩了回去。当街杀人是小事,被人杀了也是小事。可是,只敢杀人,却不敢应战,这才是奇耻大辱!他这脚一伸,从此后,父子俩便是千夫所指,世人白眼相加了。   亚那寒森森的长剑,直直地指着那少年的鼻梁。黄澄澄的光,在烈日下,散发着刺骨的寒意。   那少年显然惧怕之极,他尖叫一声,一屁股坐倒在地!   这尖叫声一出,围观的众人同时发出一声尖嘘!嘘声中,一个傲慢的声音传来,“来人,把这些秦人打断双腿,扔到城外荒野中去!咄!临淄城内,容不得这种懦弱匹夫!”   几个剑客挤开人群,向秦人们走来。   玉紫朝他们看了一眼,突然发现,这些剑客们,都统一佩带着城门令的剑鞘。这些人,竟是给临淄城负责治安的!   就在这时,秦人中,那个声音阴沉的大喝道:“且慢!”   众城门令脚步一顿!   一个二十来岁,脸瘦而黄的青年剑客走了出来。   他大步走到那少年面前,嗖地一声,抽出了佩剑。只见他右手一扬,青铜剑在空中闪出一个华丽的弧度后,在那少年惊恐的尖叫声中,那剑重重向下一插!   “卟——”   漫天血液飞溅而出。   只一转眼,那少年便被他当胸刺了个对穿,鲜活的生命成了一具尸体。   那络腮大汉见到儿子被杀,从咽中发出一声低吼后,双手捂脸,肩膀耸动。   看来他哭了。   那几个城门令见到那络腮大汉竟然哭了,同时露出厌恶之色,一人朝着地上吐了一口痰,重重一哼后,道:“如此无勇之夫,竟想成为我王勇士?咄!吾羞矣!”   他领着同伴扬长而去。   亚也轻蔑地朝着那络腮大汉盯了一眼,转身就走。   本来,那络腮大汉的儿子,等于是死在亚的手中。这个时候,那络腮大汉是可以向亚挑战的。可他在忙着哭呢,哪有半点与仇家一博的凶悍之气?这,便是众人看不起他的理由。   玉紫望着亚远去的背影,咬着牙,好几次想追上去道谢,却又是不敢。   经过这么一曲后,玉紫来到宫的身边时,已是脸色刹白,双腿哆嗦不已。   宫仔细问了问,朝着大腿一拍,笑道:“亚在曾城强霸多年,却实实是一大丈夫!”转眼,他又长叹道:“我儿是妇人啊,儿,以后你不可再随意出门了。”   玉紫摇了摇头,低声说道:“儿会令剑客相伴。”   “我儿又非夫人,怎会有剑客愿意相随?”玉紫低着头,喃喃说道:“父亲,你不要多想,儿会另思他策的。”   宫见她如此固执,摇了摇头,也不再劝。与玉紫相处得越久,他便越是发现,这个女儿,极为固执,她全心全意,只想着成为一个富家翁。要她与别的女人一样,当个内苑姬妾,那真是比杀了她还难。   在宫忙碌时,玉紫抱着双膝,坐在角落里。直等到心跳恢复正常了,她才站起来来到父亲身边,高声叫道:“卖浆啊!热腾腾的美浆啊,一个刀币二筒,香甜可口的美浆啊。”   开始叫的时候,她的声音还有点发颤,叫完这句话,果然,一口气顺了,那颤啊颤的心,终于完全恢复正常了。   街道上,几个声音同时传来,“咦,这里又有一家热浆店。”   “怪哉!不过数日,怎地处处是热浆店?”   “那浆不但热,味道甚是甜美可口,非寻常浆能比,我们再去喝一筒吧。”   “甚好,甚好。”   越来越多的人涌来,剩下的一桶浆也一售而清。玉紫与父亲稍为收拾一下,便向公子出府中走去。   随着寒冷日盛,出入公子出府中的达官贵人,公子公主,已是越来越多。对于战争频繁的诸国来说,冬天是可以放松的休养生息的。很少有国家,会在冬日中作战。因为没有足够的衣裳给士卒们保暖,也没有足够的粮草喂饱战马,战牛。   就连准备进攻齐国的秦国,这个时候,也是把兵马摆在那,只等着春暖花开了,再一举进攻。   没有战争的威胁,不管是庶民,还是权贵,都放松了。每一个人都尽量地放纵自己,权贵府中,宴会更是频频举行。   现在公子出的春华殿外,便是马车林立,人声喧哗。   这些繁华热闹,与父女俩没有一点关系。他们吃过晚餐,便各自回房。   玉紫不想这么早就回房,她呆在竹林中,一边想着白天的事,一边聆听着春华殿中传来的笙乐声。   那笙乐声,直到亥时初才渐渐消失。   笙歌散尽,喧嚣不再时,玉紫才站起来,慢腾腾地向寝殿走回。   寝殿中,公子出跪坐在几后,他刚沐浴过,一头湿淋淋的长发披在肩膀上,裹着一件白狐皮做成的裘皮大衣。狐皮的白色茸毛掩映下,那张脸,更是俊美如玉,沉静之极。几滴调皮的水珠,正在他的眉梢,鼻梁上闪烁着晶光。   玉紫只看了一眼,便迅速地低下头去。她来到公子出腿旁跪坐好,开始有一下没一下地给他捶着小腿。   “姬,似有所思?”   公子出低沉的声音从竹简后传来。   玉紫抬头看了他一眼,见他目光放在竹简上,似是随口说来。当下轻声应道:“妾,无所思。”   哎,明天再表功吧,今天我得静一静。   公子出放下竹简。   他右手伸出,中指抬起玉紫的下巴,令得她仰头看向他。   四目相对。   公子出凝视着眼波明澈如水的玉紫,笑了笑,“险些被游侠儿击杀,姬也不曾思虑害怕?”   啊?   他知道这件事?   玉紫嗖地睁大眼,她不敢置信地看着公子出,惊问道:“你怎么知道?”   公子出淡淡一笑,松开了她,“我无所不知。”   这牛吹得!   玉紫也不理会他的自大,心下一横,想道:他既然提到了这事,那我就表一表功吧。   于是,她向后退出一步,朝着公子出匍匐跪倒,道:“禀公子,二百家店面,售浆七日,除赚回本金外,还赚得一金。”她说到这里,头一昂,渴望地看着公子出,朗声道:“公子,妾真有能!妾之才,不下于众食客。”   公子出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接口道:“玉姬欲求赏赐乎?”   这话,带着他惯有的嘲讽。   随着公子出这句简单的反问一出口,不知为啥,玉紫狠狠地打了一个寒颤,她的脑海中,不由浮现刚刚与他相识时,那几次要求赏赐的下场。   咬咬牙,玉紫额头点地,朗声道:“然!妾欲求公子赏赐。”她的声音有点颤。因为害怕自己会说不下去了,玉紫深吸了一口气,闭着双眼,不管不顾地说道:“妾求公子,以上等食客之礼待妾。食有鱼,出有车,行有剑客相随!”这样的话,就没人敢轻易冒犯于她!   一阵轻盈的脚步声传来,却是几个侍婢准备入内,服侍公子出就寝了。她们一踏入殿门,便看到这一情形,当下脚步齐刷刷地一刹,一个个低着头侯在那。   终于,公子出懒洋洋的声音传来,“以上等食客之礼待你?”   “然!”玉紫大声说道:“妾还有才能。如公子愿意,妾可为公子谋得千金万金之数!”   掷地有声,清脆响亮地说到这里,玉紫的声音一哑,她抬起头来,颤动的睫毛下,瞳中流露出一抹张惶,“公子,妾真有才,妾真有用。妾,妾只是想向公子求得一个庇护,只是想与天下丈夫一般,不会再被转手,不会无缘无故身死,到得老时,还能守得千亩良田过日。”   她的声音中,带着哀求。   公子出静静地凝视着她。   在他深邃的瞳仁中,玉紫看到了自己狼狈可悲的面容。她不想再看,连忙低下了头。   半晌半晌,直到玉紫等得心都沉到谷底了,公子出低沉的声音传来,“玉姬,你是妇人,你并非丈夫。”   他的声音,有着一抹他自己也没有察觉到的温柔。   玉紫失望地抬起头来,长长地睫毛扇了扇,把眼中的湿意眨回。她喃喃说道:“不可行么?”   公子出没有回答。   玉紫闭上了双眼。   这时的她,苍白娇美的小脸上梨花带雨,扇动的长睫毛上挂着泪珠儿,真真我见犹怜,动人之极。   突然间,一只强而有力的手臂伸出,转眼间,她落入了一个温柔的怀抱中。 第93章 回合   公子出搂住了她。   他把她搂在怀中,低低地说道:“玉姬,”他吻向她的唇角,喃喃说道:“人命本如草。不过一死而已,姬何必如此悲伤?”   他的语气中,有着对生命的漠视,同时,也夹着一抹若有若无的温柔。   他吐出的温热气息,扑在玉紫的鼻唇间,随着那温软的唇覆上她的,玉紫一下子僵住了。   那唇一覆上她,紧接着,一只冰凉的大手解向了她的玉带。   玉紫一凛!   她呼地一声,双手齐出,抵在他的胸膛上,重重一推!   这一推极其突然,力道也很猛。   公子出只来得及闷哼一声,感觉到他的手没有搂得那么紧的玉紫,嗖地一下跳了开去。   她跳到离他足有二三步的地方,双手齐动,慌乱地把玉带重新系上。同时,她的双眼还在警惕的,防备地盯着重公子出。   这时刻,公子出怔住了。   站在殿门外的众侍婢都怔住了。   他们一言不发,目瞪口呆地盯着玉紫。那神情中,仿佛她做了一件极不可思议,极可笑的事。   在这样的眼神中,玉紫清醒了,她突然记起,这是春秋,而公子出,是她的夫主。   在春秋,男女欢好,是天经地义的,刚刚相识的男女睡在一起,都是寻常事,天下的女人,没有几个在成婚时,还是处子的。   处女之身,只有当那美人是货物时还有点价值。   不管是做为女人,还是做为姬妾,玉紫的反应,太夸奖,太严肃,太,可笑。   安静中,公子出率先回过神来。   面对着一脸防备的玉紫,他微微一笑,嘴唇轻扬,目光锐利地盯了一眼玉紫后,淡淡喝道:“怎不进来?”   众侍婢马上清醒了,她们同时朝公子出一福,曼步入内。   搅动清水的声音,脱衣服的声音,合成了一曲美妙的乐音。   玉紫低着头,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这时的她,连心跳也吓得有一下没一下的。她屏着呼吸,熬等沙漏流逝。   也不知过了多久,众侍婢福了福,慢慢退出。   公子出塌前的帏幔,已飘飞到了玉紫眼前。   她悄悄地,悄悄地抬起头来。   五六层帏幔中,公子出的身影若隐若现。   玉紫只敢瞟了一眼,便迅速地低下头。   站了一会,她慢慢地跪了下来,一言不发的匍匐在地。   她在等着公子出发落。   这一跪,便是一个时辰,公子出一直没有叫起,自知做了大错的事的玉紫,也不敢态度过于轻忽。   玉紫先是老老实实地跪着的,可跪着跪着,她不知在什么时候,竟然睡着了。她以额头和双膝着地的姿式,整个人像是煮熟的虾子一般,僵硬地侧睡在那里。   因为天气寒冷,她渐渐缩成了一团。更因为天气寒冷,她下意识地向温暖的所在爬去。   于是,在迷迷糊糊中,一直处于睡眠状态的玉紫,完成了一个壮举。她由姿态标准地跪伏,逐步逐步移动,然后,她不小心抓到了自己的被子,然后,闭着双眼,好梦正酐的她,如获至宝地把那被子搂在怀中。   再然后,她一不小心碰到了自己的塌,于是,她移啊移,移啊移,移着移着,她缩到自己的塌被上,再然后,她闭着双眼踢了踢被子,只是几个动作,那一床盖被,便稳稳的,严严实实地把她盖住了。   到最后,玉紫以极为标准,舒服的姿势,在她的被窝中,枕着草枕,睡得香甜。   第二日,当玉紫被众侍婢叫醒后,才惊奇地发现自己居然睡到被塌中了,而且,还盖得严严实实的。   她呆呆地瞅了瞅自己的被窝后,终于转过头来,欣喜的,感动地看着公子出。   然后,她盈盈一福,仰着小脸,欢喜地说道:“妾,谢公子垂怜。”   ——入睡后,没有公子出地吩咐,众人根本不敢入内。她想都不用想,也知道定是公子出怜惜她,怕她冻坏了,于是把她抱起放到床塌上,还给她盖实了被子。   多么温柔的人啊,昨天晚上被自己这般狠狠地削了面子,还能这样温柔,真是一个好人……   被玉紫颁布了好人卡的公子出,静静地凝视着她。   在对上她欢喜感动的表情时,公子出突然一晒,清笑出声。   他这一笑十分突然,众女同时一惊,玉紫也惊异地看着他。   公子出以袖掩脸,清笑声逐渐转为大笑声。   一阵大笑过后,他收起笑容,瞟了一眼玉紫,嘴角忍不住又是一扬。狠狠拉下嘴角,他淡淡地说道:“玉姬似是不想当一个姬妾?”   玉紫一怔,转尔脸色一白。她连忙跪倒在地,颤声道:“不敢,妾万万不敢。”   玉紫的心提起来了。   昨晚上,他已拒绝了自己当一个食客地请求,他也不可能在自己一而再,再而三的狠狠得罪他的情况下,心血来潮,一大早便许她为食客。再说,天下的权贵,也没有收女人为食客的先例。   自从‘狐媚之道’被当面抓获后,数日来堆积在玉紫心中的紧张担忧,在这一刻,全部涌现出来,令得玉紫越想越是胆战心惊。   天啊,他不会是想把自己贬为侍婢吧?侍婢,那是不能随意出门的,而且,那些韩国美姬,人人都可以杖杀了自己啊!不,不止,如果自己只是一个侍婢,吴袖随便派个人来,都可以名正言顺地弄死自己!   玉紫又惊又怕,她膝行两步,来到公子出的面前,双手伸出,紧紧抱着他的双脚,颤声求道:“公子,妾不敢了,妾,再也不敢了。”   公子出低头凝视着她。   在玉紫一连串的不敢中,他慢慢地蹲下身来,温柔地问道:“你不敢了?”   “然,妾不敢了。”玉紫点头如捣蒜,她这个时候,是真地想通了,不就是要自己的身子吗?这个身子本来不是处女,而且,公子出长得又这么俊,与他睡了,还是她占了便宜呢。   只是,当她成了他实质上的姬妾后,他不一定会允许自己抛头露面了。这个以后再想,先过了眼前这一关再说。   公子出低沉的声音传来,“那姬准备如何做来?”   如何做来?   玉紫脸一红,她喃喃说道:“妾,愿听从公子之意。”   公子出哧地一笑。这一笑,冷漠中,带着一种骄傲,一种刻在骨子里的不屑。   他已不屑碰她了……   玉紫脸上的红色迅速退去,脸白如雪。   公子出慢慢站起身来。朝着玉紫意味深长地瞟了一眼后,他徐徐命令道:“来人!”   一个剑客应声站出,“在。”   公子出瞟了一眼脸色苍白如纸,正惊慌的,求饶地看向他的玉紫,淡淡说道:“给玉姬十金!派一辆马车,两名剑客随侍。” 第94章 不会臣服   “诺!”   清朗的应诺声中,是玉紫不敢置信地双眼。   公子出缓缓转头,看向玉紫,道:“玉姬,给你三个月,待得明年三月,你需向我奉上一百金!”他淡淡地补充道,“不可贩浆。”   三个月,生利十倍!这个要求很高,很惊人,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那剑客和几侍婢,都转过头,同情地看着玉紫。   可是对玉紫来说,这已是意外之喜了。她转泣为喜,笑绽颜开地应道:“诺!”应过后,她觉得声音不够响亮,又大声应道:“遵公子令!”   现在的玉紫,真是深切地体会了‘死里逃生’四个字。这时惊时喜几个回合,她再看向公子出时,竟不自觉地产生了一种高山仰止的感觉,竟感觉到,他能饶自己一命,还给这么一个机会给自己,真是太让她感动了。她就算是死,也不可辜负他的期望!   她在突然之间,竟对他产生了一种难以对抗的臣服之心。   这种眼神,公子出看在眼里,他嘴角微扬,露出了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后,缓步踱出殿外。   可是,玉紫毕竟是现代人,她的骨子里,便比时人少了一份忠诚,多了份人人生而平等的认知。这种认知,在时人眼中,看到的便是散漫,从容。   这公子出刚一出门,她便清醒了过来。玉紫晃了晃头,暗暗忖道:可吓死我了,也真是怪了,方才他根本没有说几句话,只是站在那里,朝我看了两眼,我怎么就给吓成这样了?   玉紫伸手在自个儿双颊上拍了拍,吐出口浊气,想道:刚才那感觉,真的很奇怪。公子出明明什么都没有说,也没有做,我怎么就把自己吓倒了?   这时的玉紫,根本没有察觉到,公子出,对她用了一种心理攻势。   自从“狐媚之道”后,她便在担忧公子出地报复。可他引而不发,让她的担忧,恐慌日日积累。再到昨晚,直到今晨,他甚至什么话也不用说,便差点把她击溃!再稍一示好,她自然而然,便起了誓死报答之心。   这种驭人之术,若是用在别人身上,自是效果大好。可惜,她是玉紫,是有着现代灵魂,生性散漫,对鬼神君王,没有敬畏的玉紫。   十金转眼间,便到了玉紫手中。   她把它慎而重之地藏好后,坐上马车,带着两个骑牛的剑客,再次出了府门。   不能贩浆,又必须在三个月内获得十倍利,那做什么生意呢?   坐在马车上,玉紫苦苦思索起来。   这时,外面的驭夫问道:“姬欲往何处去?”   是啊,我这是往哪里去?直过了一会,她才回道:“到我父亲宫那里。”   “诺。”   马车刚一动,她又赶紧再加一句,“驶慢些,多绕两条街。”   她这句命令一出,两个剑客同时回头来看向她。他们相视一笑,一剑客说道:“衣锦需归乡,姬坐上了马车,还有我等相随,也当让世人睹一睹,赞美一下姬的风光。”   另一个剑客也笑道:“想当初,我成为公子的剑客后,一夜间策马奔出八十余里回到家乡,便是想让那帮人仰望于我。”   两个剑客说到这里,看向玉紫的眼神中,居然有了一份亲切之意。那是一种看到同道中人的目光。   玉紫哭笑不得。这有什么好显摆的?她之所以令驭夫绕行,只是想多看看街道中的店面,也许能从中得到启发。   街道中,虽然人流如潮,可众人在看到玉紫的马车,看到马车旁的两个剑客时,自然而然地退向两侧,他们向玉紫仰望的目光中,充满了羡慕,向往和崇敬。   而这些目光中,大部份是属于游侠儿的。   想她下了马车,身边没有护卫时,这些游侠儿,人人敢对她拔剑,这一坐上马车,又人人用这种羡慕,崇敬的目光看着她。难怪大家都想要有权有势了。   玉紫看着远方,层层叠叠的屋顶,不知为什么,心中竟有了丝怅然若失。她不知道,就算自己求得了自己想要的财富,在这种乱世中,会不会依然朝不保夕?   玉紫甩了甩头,抛开这些对她来说,还遥远着的思虑。她现在,只需想着如何把手头的十金,在三个月内,变成一百金。   不知不觉中,马车绕到了宫所在的店面。   玉紫从马车上跳下,提着裳服,快步向宫跑去。现在的她,虽然是一袭男女都可以穿的深衣,可她的脸上没有涂抹灰尘,白里透红,青春之极的小脸上,散发着少女娇美的光芒。   在众人地注目中,玉紫跑进宫的店面,欢喜地叫道:“父亲。”   宫放下手中的葫芦,抬头看向玉紫。朝她看了一眼,又朝外面那辆华丽的马车,以及跟在玉紫身后的剑客看了一眼,宫颤声道:“我儿,竟蒙公子出如此厚爱乎?”   他的声音中,是掩不尽的欢喜。   玉紫摇了摇头,牵着父亲的手,低声说道:“这些是公子指派给儿行商的。”   “行商么?”宫有点失望了,他看着玉紫,叹了一口气,他还以为玉紫是以姬妾身份,得到了公子出如此厚爱。若是那样,可就表明她成为夫人之日不远了。   玉紫也不在意宫的失望,她嘿嘿一笑,调皮地说道:“父亲,儿今日可威风?”   宫呵呵一笑,道:“威风,甚是威风。”忍不住,他还是补上一句,“儿若能成为公子出的夫人,那才是威风之极。”   玉紫暗中翻了一个白眼,她不耐烦地挥了挥手,道:“不与父亲说了,儿去了,去了。”说罢,她蹦跳着冲出了店铺,回到马车旁。   玉紫刚刚来到马车旁,突然,一个清脆的女声传来,“噫!此女何人?临淄城中贵女夫人,我一一得见,怎地不知有这位娇娇?”   那声音有点高傲,有点尖锐。   玉紫回过头去。   出现在她面前的,是五个骑在马背上的少女。这些少女都是长发披散,额头以一块精美的玉佩为饰,两腮涂得红通通的,小嘴也是红通通的。   光看那五辆高大健壮的马,众人便知道,这五个少女,必是权贵之女了。   在少女们地盯视中,玉紫盈盈一福,清声回道:“妾,公子出府中之人。”   “公子出?”   一个贵女惊喜地唤道:“便是那个名扬天下的公子出?”   “然。”   另一个贵女一甩长鞭,驱马向玉紫靠近,她来到玉紫身前,昂着下巴,好奇地问道:“你是公子出何人?”她瞟向玉紫的马车,剑客,道,“出有车,行有随从,你是那个自奔于他的韩国公主吗?”   玉紫摇了摇头,道:“妾不是韩公主。”   她不想与这些贵女多做纠缠,便径自上了马车。   靠她最近的贵女马鞭一甩,鞭声呼呼间,已在玉紫的马车帘上连抽了几下,她不快地叫道:“我问你呢,你是何人?你是公子出的夫人么?”   嗖地一下,车帘拉开。   玉紫盯着那贵女,嘻嘻一笑,道:“娇娇可是爱慕我家公子?若真有意,何不面见于他,一诉衷肠?”   那贵女呆了呆,小嘴蠕动了下,还不等她承认,玉紫已高声喝道:“启车。”   “诺。”   马车驶动了。   她一个小小的姬妾,实在不敢与这些贵女们多做接触。在这个没有保障的年代,一句话说得不好,这些贵女都可以把她杀了。   望着玉紫的马车,几女叽叽喳喳的声音不断传来,“公子出的人?我竟不知,他已有夫人了!”这个声音中,带着隐隐的惆怅。   另一个贵女笑道:“有了夫人又如何?他又不是只许有一个夫人。嘻嘻,依我看,不如令十一公主嫁给了公子出,如此,我们便都是他的夫人了。”   这话一出,众女娇笑着闹成了一团。   坐在马车中的玉紫,听到众女的嘻闹,她笑了笑,暗暗想道:有了财富,还可以凭借财富谋得权利。总有一天,能把握住自己的命运!我,无论如何,不能与她们一样,成为一个男人的后苑姬妾之一!   她想到这里,雄心陡起。   玉紫在外面转了一天,依然一无所获。不过她也不急,还有三个月余几天的时间,她就不信,以她比时人多了几千年的经验,就想不出一个生财的好法子!   玉紫回到公子出府中时,府中的广场上,停着十数辆马车,隐隐的,有娇笑声传来。   她也没有理会,低着头,顺着林荫道向小花园走去。   她住的地方是公子出的寝殿,这大白天的,她总不好一个人呆在偌大的寝殿中,也没有资格呆。因此,当她想静一静的时候,便会向小花园中走去。会坐在那萧萧疏竹间,听听溪水潺潺声,让寒风吹一吹,清醒一下脑子。   不知不觉中,她来到了竹林间。   这时,一个脚步声传来。   咦,这里有人?玉紫诧异地抬起头来。   这一抬头,她对上了一张阴沉俊挺,五官削瘦立体的脸。   这人玉冠束发,黑袍飘拂,身形高大,可不正是齐太子?   万万没有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他,玉紫愣住了。她张着小嘴,半天都说不出话来。   齐太子沉沉地盯视着她,见她呆若木鸡,薄唇一扬,挤出了一抹若有若无的笑容来。   他低声唤道:“鲁姬!”   鲁姬?   玉紫迅速地清醒过来。   她按下心底深处,那一缕微小的幽怨和恨意,侧着头,看着齐太子,嘻嘻一笑,道:“真是奇了,妾何德何能,竟蒙太子如此看重?先是得到吴袖夫人相约,现在又在这里‘巧遇’太子!”   她的语气中,不自觉地带上了公子出式的嘲讽。   齐太子身份高贵,哪里有人敢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瞬时,他俊脸一沉,目光也森寒凛冽起来。 第95章 齐太子和鲁娇娇   齐太子冷冷地盯着玉紫,沉沉低喝,“鲁氏,你是这般跟我说话的么?”   语气中,带着一股威压。   可惜,玉紫不吃他这一套。有着现代灵魂的她,自从穿越开始,内心深处,便替鲁娇娇不平,便对眼前这个男人恨着,不屑着。   因此,她斜睨着齐太子,格格一笑,道:“是妾错矣,太子好,妾给太子请罪了。”说罢,她朝他福了福。   这话,依然是冷嘲热讽。   齐太子盯着她,半晌后,他低叹一声,轻轻问道:“鲁氏,你便这般恨我?”   玉紫瞪大眼,诧异地反问道:“自是恨了。君以卑鄙手段,从我手中得到了那本密诀,并凭此成为太子。原被太子许为正妻的妾,却落了个家族不容,险些葬身于乱葬岗中。太子以为,妾怎敢不恨?”   齐太子僵住了。   玉紫小心地朝他身后瞟了瞟,她终是不敢过份得意齐太子,要是他一怒之下,令人砍了自己,那可是连个叫屈的地方都没有。   她脚步一提,悄悄地向一侧小道溜去。   当她走出三四步,正准备放开步伐远远走离时,齐太子低低的,似有点苦涩的声音传来,“鲁氏,你要如何才能不再恨我?”   他这话,说得很不容易,一字一句,似是费尽力气才说出。   玉紫一愕,停下了脚步。   她转头看向齐太子:咦,他这话什么意思?他在向我认错?这男人,还真的对鲁娇娇有感情?   她刚想到这里,便感觉到很说不过去。   也许是玉紫盯视的目光中,太过诧异,齐太子微微侧头,避开了她的目光。   玉紫反应过来,她微微一笑,声音清脆地说道:“妾以为,太子至少也得杀了吴袖吧?”   这是起码的诚意呢。若连这点诚意也没有,你所说的话,那是一个字儿也信不得。   “不可能!”   齐太子斩钉截铁地回了一句。紧接着,他声音一缓,转头看向她,温和地说道:“害你之人,并不是吴袖。”   玉紫哧地一笑,她摇了摇头,慢腾腾地说道:“妾却以为,害我之人,必有吴袖。”她目光炯炯地直视着他,低声说道:“妾直觉是她。”   齐太子浓眉慢慢皱起。   他一瞬不瞬地盯着玉紫,半晌后,他语气坚硬地说道:“另提一个要求!”   这是命令的语气。   玉紫不怒反笑,她打了一个哈哈,道:“太子好无诚意啊。”   她也不想与这人多费功夫了,身子一转,举步便走。   当她走出十步远时,齐太子低沉的声音传来,“你,不似昔日娇娇。”玉紫慢慢回头,她似笑非笑地瞅着齐太子,瞅着他,直到在她地盯视中,齐太子再次避开了她的目光,她才慢吞吞地说道:“侥幸得生后,第一次见君,君全无表情,目中尽是冷意,似乎妾与君本不相识。君以为,妾纵死了一回,还得是那个任你招之既来,呼之既去的鲁氏么?妾,现在是玉姬!”   说罢,玉紫长袖一扬,大步离去。这一走,她真是衣袖当风,步履中透着无比的轻松。   目送着她离去的身影,齐太子一动不动,一动不动。直过了许久,他才轻叹一声,转身离去。   玉紫施施然地回到了寝宫中。   现在,太阳刚刚下山不久,侍婢女们才开始在院落里点上火把。   不知为什么,现在玉紫很开心,很开心。   公子出在宴请宾客,这寝殿里,并无一人。宽敞的石殿中,帏幔处处飘飞,显得有点冷清。   玉紫转了一圈,还是走了出来。顺着林荫道,漫无目的地向前方走去。今天晚上,天空中没有明月,泛着淡淡白光的天宇上,数点星光点缀其中。与星光相伴的,还有厚厚的浮云。   玉紫朝玉殿中看去,那里越是热闹繁华,她便越是觉得冷清。   天太冷了,她走了百来步后,眼见前方的树林越来越密,灯火越来越少,便转身向后退去。   正在这时,一个低低的压抑的呻吟声传来。   那呻吟声中,混合着喘息声。   有人在这里偷情?   玉紫朝左右瞟了瞟,暗暗忖道:天寒地冻的,也不怕冷坏了身子。   她放轻脚步,转身离去。   才走出五步,那男子喘着粗气笑道:“太子,可有我这般勇猛?”   那女声娇媚地喘息着,吃吃笑了,“太子他实是节制之人,若论虎狼之威,怎及得君?”   这声音,这声音,她是吴袖!   玉紫悚然一惊。她怎么也想不到,堂堂的吴袖夫人,居然跑到公子出的府第,与情人偷情。这,这也太离谱了吧?   玉紫愕然看去,这一看,她竟瞅到左近的树林中,一道寒光一闪而过。   有剑客在那!   玉紫深吸了一口气,放轻脚步,慢慢的,一步一步地向原路走回。   她的身后,那男子还在哧笑,“太子的二个夫人,可全被我睡了。纵使他的太子之位,哧。”最后一声,是浓浓的得意,以及不屑。   吴袖吐出一声长长的呻吟,“不说他了。”   那男人闻言一哼,低笑道:“你这妇人甚妙,听闻老东西也尝过你?”   吴袖有点恼怒了,她抱怨道:“老东西喜与他郎君一起玩我,让人甚是难耐,休得提他!”说到这里,她喘息一声,妖媚地呻吟道:“这次欢好后,下次要与郎相见,不知得何时?”语气中,满是缠绵不舍。   那男人嘿嘿淫笑起来,加大了动作。   玉紫不敢停留,她脚步加快,蹑手蹑脚地走到了林荫大道处。   这里,离那处已有百多步了,那两人的声音已不可闻。   她大步向前面走去。   一直到喧嚣热闹的正殿,出现在她的视野中,玉紫才吐出一口长长的浊气,放松下来。   刚才,看到树林中那道寒光时,她真担心那个放风的剑客,发现了她。要是因这事死了,还真是不明不白。   一放松,玉紫便不由想到了齐太子,真想不到,那个看起来强大不可一世的男人,居然连自己的女人也守不住?那么无情无义的男人,他在利用了鲁娇娇,利用完又把她毫不留情地抛弃时,他的二个夫人,居然都对不起他?   哧!真是可笑。简直太可笑了!   这时的玉紫,当真哧地一声,笑了出来。 第96章 齐盐   她这一笑甚是突然,道路两旁穿行不休的侍婢们,听到声音后,错愕地转头看向她。   这一晚,公子出直到凌晨丑时后三刻才回寝宫,他一回房,已经撑不住的玉紫,便装模作样地忙活了一下。等公子出一睡,她马上就缩到被子中,香香地睡了过去。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时,玉紫便打扮成少年,坐在马车上,带着两个剑客,来到了临淄城中。   这一次,玉紫是朝盐市走去。   管仲时,齐国的盐都是百姓煮好了,政府收去,政府的收价很合理,给了中间商和愿意走商的百姓们,广大的空间。贩售的人太多,渐渐形成了一个统一的市场。   后来的齐景公时,景公对国内自己的百姓吃盐贩盐,都定下了苛捐杂税,使得‘民以为苦’,但是这几十年来,齐国又渐渐恢复到了管仲统治时的模样。   马车驶了二个时辰,终于来到东街的盐市,盐市分成三条街。玉紫的马车赶到时,正是盐市最为繁华之时。   街道两侧的一个个店面中,摆设的盐,是供商贩批发所用的。一眼望去,陶瓮在石台上摆成一排排。   与别的地方不同的是,这里的店面前面,形成了一条摆放地摊的长龙。这些是由老百姓们自发组成的,他们自己煮盐,自己贩盐。这种老百姓,叫“庸工”。当然,他们也要交税的,只是税额不高,可以让他们从中获利。   从一旁的剑客口中,玉紫了解到,按齐国律,到得春耕时,这些庸工是不被允许贩盐的,因为怕他们耽误了农业生产。因此,每年春季,因为没有这些庸工提供的便宜盐,齐国的腌菜大幅度减少,甚至断货。   玉紫知道,盐和渔,纺织品,是齐国的三大支柱产业,她来这里,是想看能不能找到一条快速发财的路。   街道人流太多,马车都有点走不动了。玉紫跳下马车,在两个剑客的陪同下,一边走,一边向庸工们询问两句。   如此走了大半个时辰后,玉紫才转完一条盐街。   玉紫放慢脚步,转头朝左右两个剑客问道:“可曾饿腹?”   “然。”   “可,我们寻一餐家去。”   盐市中,餐家不多,玉紫几人又走了一刻钟,才看到前面出现了一个环形广场,广场尽头,飘扬着一个餐馆的旗帜。   当玉紫几人走近时,突然间,一阵急促的鼓声传来。   在那鼓声传来的同时,走在玉紫左右的人,一个个加快脚步,露出了笑容。连那些庸工和店中雇工,也都放下了手中的活计,人群如潮水一般,涌向广场上。   玉紫怔住了。   她转向两个剑客,诧异地问道:“此是何也?”   一剑客笑了起来,道:“姬不是读了《诗经》么?这便是:不绩其麻,市也婆娑。”   玉紫明白了,原来是当地的一些妇人,不喜欢织布的,会到市集中跳舞,娱乐大众呢。   另一个剑客目光明亮地看着前方,说道:“错矣,今日众人如此欢悦,定不是普通妇人在那婆娑。”   他这话一出,另一个剑客惊喜地叫道:“莫不,有巫者舞?”   这问话才出口,后方传来了一个兴奋的大叫声,“兄,速!速!有巫者舞!”   这‘巫者舞’三个字,仿佛一个魔咒,整个市场都沸腾起来。   这时代的巫,大多数地方,是由一些美丽的少女所扮演的。她们有着美丽的面容,婀娜多姿的身段,能识字有文化,擅歌擅舞。对于民间百姓们来说,这些巫,便是他们的偶像,是他们追捧的明星。   玉紫几人,这时已来到了广场中心的石台前。她肚子着实饿了,挺想吃点饭再说。可是二个剑客,一个驭夫,都是目不转睛地盯着石台,她只好说道:“诸君随意便是。”   “然。”   鼓声越来越急促了。   一阵鼓点中,一个腰间系着兽皮裙,胸前以丝绸包裹,额上,脐上,光赤的足上,都用红色的丹砂涂了一些古怪符号的美丽少女,纵身跳上了石台。   这少女一出来,众人同时大声吼叫起来。那欢乐的吼叫声,冲破云空,远远传出。   以玉紫的眼光看来,这少女面容清秀,身材丰满,带着一种病态的苍白色。可那种苍白色,配上她那迷离的双眸,以及那诡异神秘地打扮,倒有一种与贵族们的美姬完全不同的风味。   鼓声中,那巫女不停地旋转着,在众人连连喝彩时,玉紫捂着咕咕直叫的肚子,对二剑客和驭夫说道:“我去就食。”两剑客同时回头,叉手道:“诺。”   玉紫走了几步,发现他们跟在身后,不由说道:“你们观舞罢。”   一剑客闻言,脸孔一板,他严肃地说道:“这市集中强梁甚多,我等不可离开姬。”   玉紫闻言,叹道:“既如此,我们观舞吧。”   那巫的舞蹈,对玉紫来说,实在没有什么吸引力。她见三个男人看得有趣,便忍着饥饿,转过头,四下张望起来。   张望中,一阵低语声传入她的耳中,“到鲁的路已经封锁了!”   “什么?”   “七条道路,都已封锁,连山中小道,也被村民告发,人高的巨石堵截得严严实实。”   “那,那可如何是好?盐已装车了啊?”   咦,遇到了私盐贩子了。   玉紫嘿嘿一笑。   等到巫女舞完,玉紫扯着三人用过餐,便向公子出府中返回。   时间刚过中午,天空已经阴沉下来。天一阴沉,那吹在身上的风,便寒冷刮骨。   公子出正在议事殿中,与众食客处事完毕。玉紫进去时,殿中到处燃烧着炭火,热哄哄的暖和得紧。   玉紫进来时,公子出正靠在塌上,双眼似闭非闭。   玉紫放轻脚步,来到他身前,她朝他盈盈一福,清声道:“妾有言。”   公子出淡淡的声音传来,“说!”   玉紫说道:“妾刚才从市中得闻,由齐到鲁的各条大小道路,已全面封锁。”   公子出睁开眼来。   他瞅着玉紫,微微一笑,“那又如何?”   玉紫朗声说道:“妾以为,公子可大量收购市盐,囤积在库,想来,不过二个月,鲁国国内便会食盐短少。到那时,公子所囤之盐,足可获十倍之利。”   顿了顿,她灵机一动,想起刚才自己在市集中了解到的事,又说道:“按齐国律,春耕后庸工需返家务家,不得从事煮盐贩盐事。这样一来,市集中的盐,便会大量减少。齐盐一少,靠着齐盐养活日的魏、赵等国,盐价也会大幅度上涨啊。公子所囤之盐,亦可贩卖到赵魏等国,谋取暴利。”   她说到这里,低下头来,静等公子出地判断。   公子出清雅地笑道:“春耕时诸国盐价上涨,这点齐人早就知道了。齐王的盐库中,囤积了大量的盐,为的便是明年春天时,从诸国间谋取十倍盐利。”   玉紫脸一红,她喃喃说道:“妾,无知。”   公子出又问道:“你一妇人,能有这些见识,已是不凡。方才你说,齐鲁道路已被封锁,那你怎会以为,我就能通过这道封锁?”   玉紫轻声回道:“妾,在蛮君商队时,曾见公子过关时情景。”   公子出点了点头。   他微微后仰,徐徐说道:“盐,我已派专人负责。”   他这是第一次说出他地安排,玉紫心中一暖。   这时,公子出突然称赞道:“你想法甚好。”玉紫受宠若惊,她抬头看向公子出。   公子出右手招了招,对一侍婢道:“拿五百刀币赏赐给玉姬。”   “诺!”   玉紫做梦也没有想到,他会在这个时候,在根本不采纳自己意见的情况下,给自己五百刀币的赏赐。这,实在太太意外了。   因为过于震惊,她已顾不得欢喜,只是抬起头,不解地瞪着公子出。   这时的玉紫,一双杏眼睁得滚圆滚圆的,清澈见底的眸子中,满满都是疑惑和诧异。那表情,很是可爱。   公子出忍不住抿唇一笑,他朝她挥了挥手。   玉紫膝行两步,来到他腿前。   公子出伸出手,抚上她的秀发,低低笑道:“以后若有所得,可再禀报于我。”   玉紫眨了眨长长地睫毛,瞪得滚圆的杏眼。得到他地吩咐,她点了点头,迷迷糊糊地应道:“诺。”   “善。”   他的手,抚上了她的下巴。   温热的大手,在她的下巴上游移着。暖暖的,温而有力,带着一种男性气息。在他地抚摸下,玉紫的小脸嗖地一红,她低下头,一时不知道如何是好。   这男人,昨日早晨时,不是还对自己不屑一顾么?怎么这会功夫,又对自己性骚扰了?   玉紫深感烦恼,深为不解。   公子出的手指,压在她的唇瓣上。他修长粗糙的手指,在她的上唇游移间,低沉的声音从玉紫的头顶传来,“昨晚,齐太子见你了?”   这个他也知道啊?   玉紫皱起眉头,想了想,好似昨天自己左右看了看,都没有见到附近有人啊?他是怎么知道的?   扫去困惑,玉紫恭敬地回道:“然。” 第97章 公子出的手段   一阵沉默过后,公子出的声音传来,“日后,府中有宴时,不可随处走动。”   天啊,他不会连吴袖与人通奸的事也知道吧?   玉紫嗖地一下,抬起头来。   公子出对上她睁得圆滚滚的双眼,莞尔一笑。他温柔地抚上她的眼睛,低低说道:“今晨,众人在北角花园处,发现了二具剑客的尸体。其中有一人,是太子夫人吴袖的贴身剑客。据有司判断,他们是昨晚戊时后三刻,被人刺杀。”   戊时后三刻?   玉紫僵住了。   她突然记起,自己撞到吴袖与那人通奸时,也是戊时后三刻!对了,那个吴袖的贴身剑客,是不是就是给通奸的两人放风的?天啊,竟有两个放风的剑客,在自己离开的同时,被杀了。   真是好巧,好幸运啊。   上苍对她真是不错。   玉紫想到这里,忙不迭地点头,连连说道:“然,然,妾再也不敢了。”   公子出却是低低一笑,笑声中,他的右手,顺着她的唇瓣,缓缓向下面摸去。   他的手,慢慢移到玉紫的颈项。   感觉到他大掌地移动,玉紫的小心肝,又不受控制的胡乱跳动起来。   那大掌停在了她的颈上。   突然间,他以掌当剑,在玉紫颈上轻轻一砍!   “啊!”猝不及防之下,玉紫惊叫一声,差点一蹦而起。   公子出笑了。   他眯着双眼,笑声很温柔,“玉姬,你可是我公子出的姬妾,若被他人胡乱给杀了,那会很不好玩的。”   岂止是不好玩?简直是非常非常的可怕!   玉紫忙不迭地点头应是。应着应着,她的声音一哑:他这话什么意思?难不成,昨天晚上,那两个放风的剑客,已发现自己了?他们还准备杀了自己?可就在这时,他们自己反而被杀了?   是公子出的人杀了那两人,保护了自己?   玉紫嗖地一下,抬头看向公子出。   这时,公子出已起塌离开,他颀长俊挺的身影,仿佛是耸立寒风中的劲松。他站在那里,居高临下,目光温柔地看着玉紫。   对上玉紫的双眸,他嘲弄地一笑,说道:“刀币拿来了,姬不要么?”   玉紫这才发现,一个侍婢捧着一托盘的刀币,正站在自己身后。   刀币啊!满满一托盘的刀币啊!黄灿灿的刀币啊!终于,我有了自己的私产了。   玉紫伸手接过,她的心还处于强大地冲击中,脑中还是迷迷糊糊的,得到刀币的欢喜,便没有那么强烈。   玉紫把托盘放在一旁,朝着公子出跪下,额头点地,感激涕零地说道:“谢公子相救之恩。”   公子出没有回答。   他越是不吭声,便越是坐实了玉紫的猜测。玉紫心惊肉乱了,她忍不住再次谢道:“公子之恩,妾没齿难忘!”是了,必是公子出的人杀了那两人,那是警告啊,他用这样的方式,警告吴袖和她的奸夫,这是他公子出的地盘,她玉紫,是他的女人!   见公子出依然没有出声。玉紫抬起头来,她看到的,是公子出扬长而去的背影。   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口,玉紫傻傻一笑。才笑了两下,她便伸手在自己脸颊上一拍,嘀咕道:“云泥之别,河汉之远,你心跳个鬼?”   她刚说到这里,便听到身后传来一阵笑声。玉紫一回头,几个侍婢便都低下头,收起了笑容。   玉紫连忙站起,把托盘里的刀币倒入袖袋中,曼步向寝殿走回。   得到了五百刀币,玉紫睡得很香,很香,那真是特别的沉实。   她是被人摇醒的。   迷糊地睁开眼,玉紫对上了冷着脸瞪着她的公子出。   这时的公子出,仅着一袭白色的亵衣,襟口松松挽就,宽阔结实的胸膛若隐若现。他长发散在肩膀上,俊美的脸上,带着睡意残存的慵懒和红晕。他的眉头皱得紧紧的,嘴唇却有点嘟起。   总是微笑着的公子出,这时却一脸孩子气地恼怒。   仅有的一盏牛油灯下,一个侍婢摇着玉紫的肩膀,她朝恼怒的公子出看了一眼后,转向玉紫问道:“玉姬,你刚才梦到甚么?”   我梦到什么?   玉紫傻呼呼地看着他们,摇了摇头,咕囔道:“我没有做梦。”   另一个侍婢笑了,她声音清脆地说道:“姬刚才大叫大嚷,骂着公子呢。”说着,她朝公子出瞟了一眼,见他没有生气,便又补充道:“公子睡得好好的,都被你吵醒了。”   玉紫睁大了双眼,迷糊的大脑已完全清醒过来。   那侍婢只笑了一下,便连忙收声,说道:“姬在梦中直是叫嚷,说公子偷了你藏下的黄金!”   “不可能!”玉紫果断地说道,“我还没有赚到私房钱呢。”   “哧——”另一个侍婢忍不住也笑了,她连忙伸袖掩嘴,曼声回道:“姬叫得可大声呢,把我等也吵醒了。姬在梦中说,公子无所不知,很是糟糕,你的黄金藏在哪里,他一定也看到了。以后一定要小心了再小心,绝对不能让公子把你的黄金偷了去。”   她说到这里,朝呆若木鸡的玉紫看了一眼,忍着笑续道:“姬唤得大声,连剑客也惊动了。而且,而且,姬后来一个劲地叫,公子偷了你的黄金,偷了你赚下的几百斤金!”   ……   玉紫真不明白,她平时也不怎么说梦话的。就算,今天对公子出的无所不知深有体会了,胆战心惊了,就算当时,她是有过把黄金藏紧一点的念头,可那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它怎么就入梦了呢?   入梦也就罢了,怎么能当着公子出说梦话呢?   玉紫对自己实在气恼。   这时,衣摆转动的声音传来,却是公子出朝床塌走去。   只着玉白色亵衣的他,身姿挺立,墨发披垂,如诗如画。   玉紫发现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她连忙低着头,小步走到公子出的塌前,慢慢跪下,额头点地,喃喃说道:“妾又犯错了,求公子勿罪。”   西西索索卷起被塌的声音传来,公子出没有理她。   玉紫苦着脸,又说道:“妾,毛病多多,口无遮拦,求公子将妾另外安置,偏远之所亦可。”   见公子出还是不理,玉紫又说道:“妾……”   这次她才开口,公子便冷冷地命令道:“闭嘴!安睡!” 第98章 我许你为夫人   这是命令,是对所有的人命令。众侍婢同时一福,慢慢退出。玉紫也抬起头,响亮地应了一声,“诺!”   公子真是大人大量啊,他已不打算计较她的梦中胡话了。   这一次,玉紫真的很郁闷。以前她犯了错,也还情有可原,可这一次的梦中胡话,确实太过离谱。   她深深的忏悔了,第一次真切地感觉到,自己能活到现在,真是公子出大人大量啊。   幸好,这是一个不以言论获罪的时代,幸好幸好!   第二天早晨起来时,玉紫一醒来,便向正在着衣的公子出看去。   这一看,她对上了公子出兀自有点恼怒的目光。这目光,吓得她连忙低下了头。   更让玉紫郁闷的是,公子出走后,韩公主便蹦蹦跳跳地跑来,她一见到玉紫,便纵身一扑,紧紧抓着她双臂,格格笑个不休,“玉姬,玉姬,你可真是有趣,真是好玩呢。大家都在说你呢,格格。”   韩公主的格格欢笑中,一个响亮的声音从外面传来,“玉姬,公子令你随侍。”   “诺。”   玉紫连忙站起身,在韩公主撅起嘴,把玉紫的草枕一根根扯出,拧成几截,扔到地下时,快手快脚地换过姬妾的衣袍,走了出去。   公子出已上了马车。   玉紫轻手轻脚地爬上,她朝他小心地看了一眼,悄悄地缩到一角,蹲下。   玉紫刚刚蹲下,公子出冷笑的声音传来,“玉姬,你本不惧我,何必做出这种种敬畏表情?”   玉紫低下头来,她绞着双手,想了想,才回道:“妾,实是畏的,敬的。奈何到得梦中,一切由神魂做主,妾……”   她解释不下去了。   公子出盯了她一眼。   半晌,他叹了一口气,道:“玉姬……”   “然。”   “过来!”   玉紫磨磨蹭蹭来到他腿边跪坐好。   公子出伸出手,轻轻抚上她的头发。   他的大手,在她的秀发上轻轻摩挲着,玉紫等了好久,也不见他开口,便悄悄抬头看去。   却见公子出剑眉紧锁,侧头看着外面,那总是挂在脸上的笑容,再次消逝了。   看着这样的他,玉紫反而有一种踏实的感觉。她总觉得,这样的他,才是真正的他。   马车稳稳的前进。   他的大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着她的秀发。   时间流逝中,玉紫开始走神了。她望着车板的纹路,又苦苦寻思起来:做个什么生意,能在三个月中取得十倍利呢?   寻思了一阵后,玉紫低低地叹了一口气。   在她头发上抚摩地动作一顿,公子出低沉的声音传来,“因何叹息?”   玉紫低着头,老实地说道:“妾正在想着,如何才能在三个月内,把十金变成一百金。”   公子出沉默了。   就在玉紫以为他不会说话了的时候,他低低说道:“财利之事,小人之道。姬一妇人,何必如此?”   玉紫连连摇头。   她刚想反驳,公子出一句话,令得她惊住了。   他抚着她的头发,低而温柔地说道:“玉姬,回后苑吧,我许你为夫人。”   我许你为夫人!   我许你为夫人……   轰隆隆的震荡中,玉紫张了张小嘴,慢慢地抬起头,看向公子出。   她看到的,是公子出的侧面。他正面无表情地看着马车外的风景,似乎刚才的话,并不是出自他的口中。   这样的他,反而让玉紫感觉到了他的真诚。   他,许我为夫人……   一抹说不清道不明地欢喜,涌出玉紫的心头。   他,是不是,对我有好感的?   玉紫的心,砰砰地乱跳起来。   她晕红着脸,一动不动地靠在他的腿边。这个时候,被她忽略的一切,都变得明晰起来。   那放在自己的头顶的大掌,是如此温热,温热得她仿佛听到了那手心血管博动的声音。   他的心跳,也是那么强劲有力,在这狭窄的马车空间中,竟是如此动听,如此清晰……   成为他的夫人哈。   从此后,不再风餐露宿,从此后,与他荣辱与共,从此后,不会有食客和游侠儿,轻易地把她诛杀。   从此后,可以为他生儿育女。   她所需要做到的,只是容忍别的女人与她一起拥有这个夫君,她只需要在他宠爱时,好好留着那份宠爱,尽快为他生一个儿子保住地位。她只需要在别的夫人,或是他的正妻要迫害她时,防上一防。她只需要在他的恩爱不再时,有一个儿子可以养老。她只需要担心他的地位不保,性命不保。只要他的地位在,性命在,她的荣华便在……   玉紫慢慢地闭上双眼:不,生命不应该是这样,不应该是这样!   活一世不容易,若只是为了活下去,人与动物又有什么区别?   不,她要活得像她自己!她要靠自己的双手去博一博,她只想着,就算老了,丑了,病了,就算她没有生儿子,也可以养得活自己,可以不怕任何人迫害,可以不看任何人脸色。   青春不是用来挥霍一空的,而是用来拼博的。拼一个心的自在,拼一个死而无悔。   “格支格支”的马车滚动声中,玉紫久久没有回答。   没有回答,便是回答了。   公子出微微转头,他朝玉紫盯了一眼,嘴唇一扬,露出一抹嘲弄地笑容来。只是这次的笑容中,多多少少有点恼怒。   他转过头去,继续认真地看着风景。   马车越走越远,玉紫感觉到公子出的气息越来越冷后,悄悄地向旁边退了退。   慢慢的,她退到了马车的另一边,掀开车帘,玉紫好奇地朝左右看去。   出现在她视野中的,是两队五十人左右的剑客。马车正在行走的,是一处处农田。现在田中一片荒芜,抬头看去,满山满野都是苍茫一片的空寂。   咦,马车怎么走在这么偏远的地方了?   在玉紫的诧异中,马车停了。   看到公子出下了马车,玉紫连忙跟上。剑客们也下了马,筹拥着公子出,走过蜿蜒的田间小道,向山野中走去。   这山不高,一条踩出来的小路弯了几弯后,延伸到山的尽头。   玉紫每次跟公子出出门,走的都是石板路,去的豪奢华第,她还真弄不明白,公子出带着她,来这种荒山野岭间做甚么?   这山间小路上堆着厚厚的杂草,泥土地上沆沆洼洼,还堆积着昨晚所下的雨水。   不过,这一行人,穿的都是鹿皮和牛皮做成的鞋履,地面虽湿,却不会弄脏他们的脚。   特别是公子出,他明明一袭淡蓝色,几乎拖到地上的袍服,可不管他怎么走,那泥土雨渍,不会有半点沾上他的衣袍。   玉紫不知道,传统的贵族,对于走路,都有培养的。   如此走了一个时辰后,玉紫已有点气喘吁吁了。她朝公子出看了一眼,发现他俊美的脸上,依然是一派沉稳,难不成,他与这些剑客一样,也会功夫?   终于,一行人来到了山顶上。   山顶上,无数竹子和四季常青的松树掩映下,几幢茅草屋出现在玉紫的眼前。   见到那茅草屋,公子出加快了脚步。   他来到了草屋外。   朝着里面深深一揖,公子出朗声说道:“赵公子出,求见虞公。”   一阵鸡叫声传来。   鸡叫声中,草屋的一扇木门‘吱呀’打开,一个十二三岁的童子走了出来。   这童子,穿的是普通庶民常穿的葛布深衣。他径直走到草屋前的木栏栅边,双手攀在栏上,他睁大一双圆溜溜的眼睛,朝公子出打量了一番后,朝身后叫道:“老师,这公子出好大的派头呢,不但带着一妇人,还带着几十个持剑的匹夫。”   童子的声音一落,公子出已经笑了起来,“此言差矣,虞公名扬天下,出当以国士之礼前来求见。我身边妇人,身后剑客,皆非庸人。”   他的意思是说,他的派头大,身后的人都不凡,才能表现他对虞公的重视。   公子出在提到‘我身边妇人’几个字时,似是无意的顿了顿,无形中,便强调了玉紫的存在。   那少年转头看向玉紫。打量了几眼后,少年诧异地问道:“这妇人,并无出众之处。”   公子出笑而不语。   那少年兀自盯着玉紫,突然,他转过头叫道:“老师,这妇人目光炯炯,举止雍雍,似与别的妇人不同。”   茅草屋中没有声音传来。   那少年又围着玉紫转了一圈,盯着她因劳作而较粗糙的小手一眼,转身朝草屋中走去。   不一会,他走出来了,盯着玉紫,少年说道:“兀那妇人,且上前来,我师有言询问。”   玉紫朝公子出看了一眼,见他低眉敛目,面无表情。只得上前走出几步,来到少年身侧。   她朝着草屋中盈盈一福,脆声说道:“妾,见过虞公。”   茅草中,传来一个沙哑浑浊的老者声音,“你一妇人,也能得到公子出‘皆非庸人’的评语?”   玉紫这时候,已经明白过来,公子出是来招贤人的。而她自己,现在代表的是公子出的颜面。 第99章 回答   玉紫盈盈一福,脆声回道:“妾是不是庸人,公一问可知。”   草屋中老人哈哈大笑起来。笑声一止,他哧哧连声,“嬴出,你带这妇人前来,是激我乎,激我乎?”   公子出微微躬身,应道:“出,不敢。”   “咄!”   屋中老人重重地唾了一下后,发出一连串的咳嗽声。   咳嗽过后,他向玉紫喝道:“兀那妇人,老夫问你,赵国所惧者,何国也?”   这人一开口,问的居然是这等国家大事。   玉紫微一沉呤后,朗声应道:“妾,不知也。”   “哈哈哈哈。”   在屋中老人放声大笑时,玉紫清脆地说道:“然而,妾以为,赵所畏者,必是赵之所邻诸国。”   老人的笑声一哑,他问道:“为何如此说来。”   玉紫恭敬地应道:“有所谓,卧塌之侧,岂容他人酣睡?”玉紫这话一出,公子出迅速地抬起头来,目光炯炯地盯着她。   玉紫还在说道:“只有邻国,才可取对方之土地壮已,取对方的子民充已。土地子民,立国之根本。因此妾以为,赵所畏者,强邻也。”   茅草屋中,安静下来了。   这时,公子出低沉的声音传来,“玉姬,退后罢。”   “诺。”   玉紫刚刚退到公子出的身侧,草屋中老人疑惑的声音传来,“嬴出,这妇人出言不凡,师从何人?”   公子出微微一笑。   他上前一步,躬身道:“禀虞公,妇人之师,自称砑山老叟。出逃亡时,叟离我而去,他曾有留言:天下之士,唯虞公还可入眼。余者碌碌,都是欺世盗名之辈。”   茅草屋中,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声。   片刻后,那老人嘶声说道:“砑山老叟?不曾听说过。”   老人刚说到这里,叹息道:“天下如此之大,能人辈出,砑山公知道世上有老夫,老夫却不知道世上有砑山公。老夫见识鄙薄啊。”   他声音一提,问向玉紫,“女娃子,老夫此生,还可与你师傅一见否?”   玉紫上前一步,清声回道:“妾一妇人,虽唤他为师,他却从不肯认妾为徒。公所言,妾不能答。”   茅草屋中,又是一阵咳嗽。   咳嗽声中,那老人喃喃说道:“‘卧塌之侧,岂容他人酣睡?’,此言,是你师傅所说?”   ……“然。”   “豪哉!”   那老人响亮地感慨道:“恨不能一见。”   听到茅草屋中咳嗽加剧,那少年走了进来。   不一会,少年的声音传来,“公子出,你们回去吧。”   “出,敢不从命。”   看着公子出毫不犹豫地转身就走,玉紫连忙紧走几步,跟上了他。   这时,一个剑客低声问道:“公子,虞公似乎意动了。”   公子出点了点头,淡淡笑道:“他会来的。”   这时的玉紫,落后公子出半步,时不时的朝他瞅上一眼,玉紫心里想道:这人,把假话说得跟真话一样!   转眼,她又想道:我总算对他有点用了。   这想法,让她着实欣喜。   只是这种欣喜中,多多少少有着心惊。那老人地问话,恰好是她知道的。上一次,她对公子子堤献策,便是因为想到了“远交近攻”四个字,这一次老人地问话,实际上还是这四个字。   难不成,上次她对公子子堤所说的每一句话,早就传到了他的耳中?老人会问她什么话,他早就心里有数?而他也知道她能回答老人地问题,所以带她前来?   这时刻,玉紫突然想起几个字,‘仰之弥高,望之弥远’,这个公子出,当真令人敬畏。   一行人来到山脚下,重新上了马车。   一回到马车中,玉紫连忙烧起炭炉,煮起酒水来。   当她忙个不亦乐乎时,公子出低沉的声音传来,“‘卧塌之侧,岂容他人酐睡?’此话大善!”   他直视着玉紫,笑如春风,“玉姬此话,从何得来?”   玉紫一愣。   她张了张小嘴,还在措词时,公子出挥了挥手,淡淡地说道:“不必瞎编了。”   玉紫一噎。   公子出闭上双眼,喃喃说道:“‘卧塌之侧,岂容他人酐睡?’‘卧塌之侧,岂容他人酐睡?’此话听来,怎地如此悦耳?”   玉紫暗中翻了一个白眼,想道:那是因为,这话说到你的心坎里了!   这时,酒开的‘咕咕’声不断传来。玉紫连忙跑到炭炉旁,斟酒换火。   在她的背后,公子出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   马车格支格支中,外面已是越来越热闹。   终于回到闹市中了。   玉紫透过车帘,目不转睛地看着外面忙忙碌碌的行人,兀自在想着:我要做个什么生意呢?   这时她经过的街道,是另一条允许摆地摊的街道。这时的集市,喜欢集中,如贩盐的,治铁的,制陶的,都有各自的聚集地。   在这样的地方,一般会允许普通的,小打小闹的老百姓摆地摊,也就是所谓的庸工。   如玉紫眼前的这条街道,便是纺织品的集中地。每家店铺前,都挂有旗帜,而那旗帜,便是染成各种颜色的丝绸,锦缎,纹帛等物。   至于那些摆地摊的,多半是麻布,葛布等便宜物事。   杂在这些纺织品中,还有一些贩买草席的,贩买草鞋的庸工。   街道中的行人,在看到公子出的马车过来时,纷纷向两侧退去。   四匹白马拉动的马车,缓缓向前,在马车的两侧,五十个骑着高头大马的剑客,所散发的威严和杀气,足以令得所有人侧目了。   在众人地频频打量中,一个游侠儿捅了捅同伴,叫道:“亚,快看,快看,那是赵公子出呢!前呼后仰,美姬相伴,真大丈夫也。想我等也是公孙,怎地便落到了如此地步?”   葛衣已经破旧,满脸风霜憔悴之色的亚抿着唇,他头也不回地说道:“富贵自有时,不必艳羡他人。”   那游侠儿还在眼巴巴地瞅着公子出的马车,以及马车里,跪在公子出身边,正四下张望的玉紫。他喃喃说道:“我也是公孙啊。本当坐马车,拥美姬,剑客相随,一声令下,累尸如山的公孙啊。这可恨的郑人,若不是他们灭了我的家国,我也是堂堂一国公子啊!” 第100章 以一博十的生意   马车转过一条街道,便来到了“百工居肆”,也就是个体手工业者聚集的街道。这时的手工业者,统称百工,他们的制成品,便在肆上贩卖。   玉紫一路看来,摆在道旁的,都是一些马车和牛车的部件、各类动物皮革、精美的陶器、铜剑和铜钟,木器棺材之类。   走过这条鱼,又是临淄城鼎鼎大名的鱼市,渔民们捕获的鱼,都集中在这里贩买。   而在这所有的繁华街道,都有玉紫所开的浆店。望着浆店前挤挤拥拥的人群,玉紫不由脸露得意之色,向公子出看去。   公子出朝玉紫瞟了一眼,便明白了她的心意,他嘴角扬了扬,却没有加以理睬。   突然的,玉紫低叫一声。这叫声中,充满着欢喜,得意。   公子出盯向她,问道:“何事欢喜?”   玉紫这时已经眯着双眼,朝着自家的浆店左瞧右瞧,听到公子出地问话后,她得意地笑道:“妾,已有了生财之策。”   公子出挑了挑眉头,若有所思地看着玉紫。   这时的玉紫已是心思浮动,根本没有心情与他多说什么。她搓着双手,几次想要令得马车停下,想跑到浆店中看一看,可她的那两个随身剑客,并没有跟在身边。这些市肆中,到处都是游侠儿,她还真有点害怕。   在玉紫坐立不安中,半个时辰后,马车驶回府中。   玉紫向公子出告罪一声后,纵身跳下了马车,急急向前走去。   望着她大步流星的背影,公子出眉头微扬。   玉紫径直找到了嬖人管事,劈头问道:“我需要仆役,可有?”不等嬖人管事回答,玉紫便说道:“愿雇佣之。”   雇,那是要花钱的。   嬖人管事点头道:“有。”   玉紫笑了笑,叉手道:“请君召来。”   嬖人管事挥了挥手,令那壮汉前去唤人。   不一会,十名仆役出现在玉紫面前。   这些仆役,有老有少,有强有弱,他们大多是奴隶,或奴隶出身的嬖人,在对上玉紫的目光时,都低着头,不敢与她对视。   玉紫围着他们转了一圈,问道:“有熟知临淄百工的么?”   一片沉默中,一个老人向玉紫叉了叉手,道:“小人或能。”   玉紫点了点头,道:“你去请几家善制陶碗的百工前来见我。”   “诺。”   玉紫又看向另外几人,问道:“有曾为疱丁者乎?”   这一下,半晌没有人吱声了。   玉紫皱起眉头,向嬖人管事说道:“我需二百名疱丁,如何能得?”   嬖人管事惊住了,众人都惊住了。管事诧异地叫道:“二百数?怎可有这般多疱丁?”他摇了摇头,道:“府中疱丁各司其职,姬如要使唤,或可抽出二位。”   玉紫点了点头,道:“此事易办。烦请管事替我找来三百闲杂妇人,需手脚齐全,耳聪目明,我愿雇用她们。”她说到这里,从怀中掏出五十刀币塞到管事手中,看着他的眼睛,徐徐说道:“以君之能,找到这些妇人不过一日之功。这些钱币,愿雇君一日。”   临淄城中,聚集了大量的外来人品,以及一些流浪至此的庶民。不说别的,就连那隶舍中,妇人也是大把的有。何况,玉紫的要求中,并没有点明要美人。最重要的是,玉紫所说的是雇用,也就是说,她请的人是会给工资的。   嬖人管事向她躬身一礼,道:“二百妇人,不过一呼既至,当不得姬五十刀币。”说罢,他把三十刀币还到玉紫手中。   玉紫哈哈一笑,她第一次发现,眼前这个老人,还挺有点意思的。   众人分头行事。   看着玉紫离开的背影,公子出抚着下巴,喃喃说道:“她又想做甚么?”   玉紫在两个剑客的筹拥下出了府门,她是径直向自己开的浆店中走去的。   二百家浆店,要走遍还不容易,玉紫叫了父亲,与他分头行事。   玉紫来到最近的一家浆店,浆店正是生意火旺之时,五六个人挤在石台前,争先恐后地扔着刀币买浆。不远处,还有两人在向这边走来。   每间浆店,玉紫各设置了两个店员。看到这两人忙得不亦乐乎,她便悄悄地退到马车上等着。   足足等了一刻钟,店中才稍稍清净一下。   玉紫连忙跳下马车,大步走近。   看到她走近,两个店员先是一怔,转而,另一个见过玉紫的,连忙叉手行礼道:“小人见过玉姬。”   玉紫点了点头,她朝约有二十平米的浆店看了看,问道:“如今,你们每日贩浆,需用大豆几何?”   一店员道:“二十葫芦。”这时,还没有统一的称量工具,因此这人答的是葫芦。玉紫把那葫芦放在手里掂了掂,估莫一葫芦的大豆,在二斤左右。   她又问道:“每日磨浆所剩之渣,何用?”鲁班发明的磨盘,对于时人来说,是用来磨麦面稻谷的。用它磨大豆,是从玉紫开始。所以这些人,还真的不知道磨豆浆后剩下来的渣子有什么用。这,还是一个没有豆腐的年代。   两人店员面面相觑,一人说道:“渣?无人吩咐有用,弃之于侧。”说罢,他朝着屋后面的垃极堆里一指。   真是浪费。   “善。自既日起,所有豆渣都留下来,我有用处。”   “诺。”   玉紫朝店里面走去。她朝每个角落细细地瞅了瞅后,命令道:“把店扫净。”   这命令,她以前也一再重申过,两店员有点怕她责骂,低着头讷讷应是。   转了一圈后,玉紫便向下一个店面走去。   二百家店面,父女俩足转了一天才转完。   这一天,玉紫还抽空回来,向制陶工要了数千只陶碗,当然,她买的是最便宜的那种。   除此之外,她还找一个泥土匠,恶金(铁)匠,分别订制了二百个土灶,二百口铁锅。同时,她还囤积了大量的盐。   到得这时,她手中的五百刀币,已经用得一干二净,公子出给的十金,也用出了二金。   做完这一切后,玉紫便忙着对嬖人管事找来的三百个妇女培训。她的培训说起来很简单,就是告诉她们怎么使用铁锅炒食。那炒的食,自然便是豆渣了。当然,这炒豆渣,是不会放油的。   玉紫记得,她小时候,家里很不富裕,她的母亲曾经把豆渣放盐,炒了来吃。这种豆渣炒熟后,闻起来有一股大豆芳香,吃起来口里干干的,很饱肚,不过味道真有一般般。   用了七天,玉紫把一切准备好后,这三百个妇人,便带着灶台,铁锅,加入了二百家浆店中。与此同时,所有的浆店,在“美浆”的旁边,另添了一面旗帜,那旗帜上写着,“饱腹之食。”   这一天,整个临淄的小商小贩,庶民游侠们,惊奇地发现,那处处都有的“美浆”店里,提供一种炒得香喷喷,热腾腾的食物,那食物松松散散的,很便宜,一陶碗只要一个刀币,如花三个刀币,就可以吃四陶碗。   而且,这种食物,若是配上美浆一起饮用,那感觉真是回味无穷啊。   第一次尝到炒食的临淄人,正如玉紫所料,在短短的半个月内,便喜欢上了她提供的这种豆渣饭。   豆渣地出现,也带动了浆地销量,不过半月,玉紫所经营的二百家店面,不分上午下午,都是人声鼎沸。   这个时代,餐馆都极少,更别提豆渣饭这种价格极其便宜的快餐了。平素,这些庶民都要在家里用过早餐才出来做工,做了一天,直到太阳西下了,才回家用晚餐。而那时,不管男人女人,都已饥肠辘辘,疲惫不堪了。   豆渣饭地出现,让众人一下子觉得,时间变多了。他们可以一大早便来到集市,花一二个刀币吃饱豆渣饭后,继续忙活,下午时,也可以在刚刚感觉到饥饿时,便再用一碗热腾腾的豆渣饭。   这还是那些家里离得近的庶民。如家隔得远的,通常时饱一顿饥一顿,或用从家里带来的干粮对付着。干粮也就罢了,可现在是冬天,天寒地冻的,那些干粮,都冻得僵硬如铁,实在难以下咽。   如果说,美浆还是偶尔才舍得饮上一筒的奢侈品,那豆渣饭,就是庶民游侠,普通百姓们最喜欢的食物了。   特别是,就味道而言,豆渣饭比庶民家中,用大豆和麦梁的硬壳麸皮胡乱煮成的食物,要好吃得多。   因此种种,半个月后,豆渣饭的销量,已大大地超过了美浆。为此,玉紫在每家浆店的旁边,再租了二个店面,足足新增了四百家店面。这新增的店面中,面积明显增大,足可让那些无处可去的路人,站在店里面吃完豆渣饭再走。而不用如以前那样,非得站在寒风中进食。   不过,这新增的店铺中,销售的浆不再是“美浆”,而是那种不放稻米,纯由大豆煮成的豆浆。自然,它的价格,也变成了一个刀币三碗浆。   可以说,新增的店铺,价格便宜,不用花多少刀币可以敞开肚子大吃一顿,走的是平民路线。   这一日,玉紫带着两剑客,径直来到公子出面前。   一连十数天的阴霾天后,今天是难得的太阳高照。公子出正懒洋洋地坐在塌几上,与食客一边闲聊,一边对奕。   玉紫曼步走到公子出右侧,盈盈一福,见他忙碌,她也不敢打扰,只是低着头,等着他静下来。   公子出按下一粒白棋,头也不回地问道:“何也?”   玉紫回头,从一剑客拿过一卷竹简,双手捧向头顶,朗声道:“禀公子,妾与公子之约,已过七十八日。妾已赚足百金之数!” 第101章 第一桶金   公子出执棋的手一顿。   他回头看向玉紫。   玉紫低着头,恭恭敬敬地捧着那卷竹简,道:“百金已归府,此是帐册,请公子一睹。”说罢,她抬头看向公子出,杏眼扑闪扑闪的,长长的睫毛一扇一扇的,那表情上写满了‘我很了不起吧,快夸奖我吧’。   见到了这样的玉紫,公子出嘴角一扬,露出了一抹浅浅的笑意,他伸手接过那竹简。   他打开竹简,随意翻了翻后,抬头朝左侧一剑客点了点头。   那剑客双手一叉,转身离去。   不一会,嬖人管事出现在公子出的身前。   公子出把竹简递给他,懒洋洋地问道:“此事可真?”   嬖人管事恭敬地接过竹简,朗声应道:“正是。臣刚才已清点过,确有百金之数。”   公子出挥了挥手,示意嬖人管事退下。   他微微倾身,盯向玉紫。   看着小脸上满是期待,因兴奋而双颊红朴朴的她。公子出一笑,道:“怎地刚满百金,便来告知于我?玉姬不是最好财吗?为何不等期满之后,把多赚之金全部埋藏妥当,再来禀报?”   玉紫脸上的笑容一硬,她嘴唇向下一拉,苦涩地想道:我倒是想啊。可我所做的事,根本瞒不过你的眼目啊。   这时,公子出右手一伸,扶起了玉紫的下巴。   逼得她抬头看向他,公子出盯着她的眉眼,悠然一笑。   这一笑,宛如春风,温煦之极。   玉紫不由看得呆了。   公子出松开手,身子向后一仰,低笑道:“玉姬,确实有才。”   玉紫大喜。她咧着小嘴傻笑了一会,才记得向他深深一礼,颤声道:“谢公子夸赞。”   公子出深深地凝视着她。   片刻后,他双手一拊,巴掌声中,他清声命令道:“来人!”   “在。”   “赏玉姬十金!”   “诺!”   玉紫大喜,这时刻,她的心,砰砰地跳成了一团,她舔了舔上唇,暗暗想道:我又有十金了。上次那十金,我才用掉三金,这一下,我有十七金了!我,我有十七金了!   狂喜中的玉紫,不断地深呼吸着,她要控制自己,要让自己表现得平静一点。她真的不想这千辛万苦得来的金,又给飞了。   这时,公子出转头看向她。   他的眼神是那么明亮,深邃,隐隐的,还含着笑意。他打量着小脸红朴朴,极力压抑着兴奋和激动的玉紫,哧笑道:“休要勉强。上次那十金,你还剩有七金吧?”他刚说到这里,玉紫便嗖地一下抬头看向他,她小嘴微张,一脸的不敢置信,一脸的痛苦……   公子出对上玉紫痛苦的小脸,嘴角抽了抽,他伸手按揉着自己的眉心,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控制住自己想戏弄她地冲动。   当他的手松开时,他的笑容依然浅淡,他朝她招了招手。   听话的玉紫,连忙挪到他的腿边坐下。   公子出伸手抚着她的秀发,看着她,温柔地说道:“那七金就给了你罢,省得你日日想着怎么埋藏它。”   一瞬间,玉紫的双眼,便变得亮晶晶了!   她抬着头,双唇颤抖着,颤抖着。不知为什么,她明明只是感激地看着公子出的,可是看着看着,她的眼睛却湿润了。   玉紫连忙低下了头。   公子出哧地一笑,道:“竟欢喜成这模样?”这笑声,依然嘲讽。   只是在嘲讽时,他的大手顺势向下,轻轻地拭去了她眼角流下的泪水。   公子出低着头,目光瞟转间,瞟到了玉紫那红肿开裂的小手。是了,她这一阵子,天天与众人一起,磨浆,炒豆渣饭。这手,是给冻的。   他冰凉的大手,握上了她那红肿开裂的小手。   似是有意,似是无意,他把她冰冷的小手,合在双掌之间。   玉紫低着头,傻呼呼地看着公子出的大手,她的心,又在不受控制的砰砰乱跳。一阵脚步声传来,一个剑客朗声道:“公子,十金已到。”   “善,给了玉姬吧。”   “诺。”   公子出望着双眼直直地盯着托盘,小脸都笑开了花的玉紫,摇了摇头。   这一天,是玉紫最开心的日子。   她把已埋在土里的七金挖出,跟这十金摆在一起。黄澄澄的颜色,在幽暗的寝殿中,散发着夺目的,迷人的光芒。   这是我的金啊,我终于有钱了。   我,我有钱了!   玉紫伸手拭去眼角再次溢出的泪水,绽开一朵无比灿烂的笑容。   我有金了!   把这半斤重一碇的金,一共三十四枚整整齐齐地摆在床塌上,玉紫歪着头,袖子掩着嘴,不停地流着泪,不停地笑着。   这时,外面传来一阵叽叽喳喳的窃笑声。   玉紫连忙把金盖住,回过头去。   她一回头,便对上五六个挤在殿门口,正向她瞅来的脑袋。六个韩国美姬,正饶有兴趣地打量着她,掩嘴窃窃而笑。   看到玉紫回头,一美姬长袖朝她挥了挥,笑嘻嘻地唤道:“玉姬不曾见过金乎?怎地欢喜成这样?”   另一美姬格格笑了起来,她掩着嘴,声音清脆地说道:“玉姬,你服侍好了夫主,别说是十金二十金,纵是价值百金的珍珠美玉,也可以得到。你怎地舍近就远?”   蹲在最下面的美姬以手托腮,认真地问道:“玉姬,你一妇人,就算有了金,又有何用?如没有夫主庇护,世间强梁,人人可以抢了你的金去。我真不知,你为何远夫主而喜黄金?”   很显然,这个美姬的疑问,正是众女共同的疑问。她的声音一落,五颗脑袋便齐刷刷地点了点。   玉紫笑了笑,她回过头来。   她没有说话。这种事,不是几句话解释得清的。   众女围观了她一阵后,见玉紫低头托腮,只顾傻笑,又不肯回答她们地问话。便觉得没趣。   几女叽叽喳喳叫了一阵后,络绎散去。   她们一走,玉紫便再次把蒙在金上的布揭开。她看着这些黄灿灿的可爱东西,想道:我还是得把它们藏好了,对,我一定得藏好。公子出虽是说得好听,可我哪天一不小心得罪了他,这金又会飞没了。   还有,我要把这事告诉父亲去,让他也开心开心。 第二卷 谋一席之地 第102章 踏实了   玉紫想了想,便把金分成了二份。   原本的七金,她是给藏在曾经住过的那木屋后滴水檐的。可公子出既然已经知道她藏了金,那地方便不能用了。   那她的金,拿出一份由父亲保管外,另一份,能藏到哪里去呢?   公子出的这个寝殿,用的木都是最好的,石头打的基底,就更不用说了——根本挖不出洞来。   悄悄把殿门掩上了的玉紫,头痛地围着大殿团团转。她转着转着,已是在每一个角落寻找老鼠洞了……   望着虚掩的殿门,公子出眉头皱了皱,他向一剑客问道:“殿中有人?”   “诺。玉姬正在殿中。”   是她啊?   公子出笑了笑,他温声问道:“她在忙甚?怎地关上了殿门?”   那剑客低着头,叉手回道:“姬想藏金,正满大殿寻洞。”   姬想藏金,正满大殿寻洞!   这话一出,一阵低低的窃笑声四面而起。公子出一回头,那些人全部以袖掩嘴,不敢再笑。   前几日玉姬晚上做梦,大喊公子出偷了她黄金的事,已在小范围内有流传。这些忍笑的人,全部是听到那个故事的。想来,姬之所以要把金藏起,防的多半是她家夫主。   公子出微笑的双眼,慢慢地眯了起来。他冷冷地盯着那殿门口,深吸了一口气,颇有点咬牙切齿地说道:“这妇人!”   其实,玉紫也挺无辜的,她掩上殿门,悄悄寻洞,也不过一个时辰不到,她怎么知道这么快就传到了公子出的耳中?   殿门吱呀一声打了开来。   在殿中找不到洞的玉紫,已无奈地把金全部包好,准备另寻藏处。她左脚才跨出殿门,便赫然发现,公子出一行人,正站在台阶下,看着自己!   玉紫一怔,她连忙走出两步,朝着公子出盈盈一福,脆声道:“公子回来啦。”   她对上的,是长袖一甩,大步入殿,连看也不曾看她一眼的公子出。玉紫眨了眨眼,也没有在意。   她朝着殿内福了福,提步便向外面走去。   她还要找个妥当的地方藏金呢。   望着她蹦跳离去的背影,公子出伸手撑着额头,青筋直跳了好几下。就在玉紫跳下台阶时,他抬头看向她,优雅地叫道,“玉姬!”   玉紫一凛,她僵硬的,僵硬地转过了身。   公子出微笑地看着她,声音一提,清声说道:“此番你立下了大功,从今后,你随身剑客,添为四人。剑客可骑马!另有两侍婢贴身服侍!”   嗖嗖嗖嗖。   随着公子出的话一出口,玉紫迎上了四面八方投来的羡慕眼神。无论是食客,还是剑客,都崇敬地看着她,一脸向往。   随身剑客有四人,剑客可骑马,这已是上等食客的待遇了!   玉姬一个妇人,竟能蒙得公子以上等食客待她。公子当真重才啊!   一时之间,众臣都是群情激沸。刚才玉姬还在殿中鬼鬼崇崇地藏金,显然是防着公子。可公子却丝毫不计较这个妇人的无礼,有功必赏!不以小错而惩罚于她!连对一个妇人也能用其才,公子,真不负贤公子之名啊!   这个时代,对妇人行商,排斥并不大。妇人为阴,商也是低贱之事,阴人行贱业,还是说得过去的。   一众的唏嘘感慨声中,玉紫先是张着小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转眼间,她便从众人地议论中明白了!   她,再也不必担心公子出会把她的金收回了!   因为她的功劳有目共睹,公子出不想让臣下寒心,不想让世人说他赏罚不分明!   她的金,踏踏实实是她的了!   玉紫狂喜之极。   她朝着公子出盈盈一福,欢喜的朗声说道:“谢公子赏。”   说完后,她感激涕零地朝公子出看了一眼,慢慢跪伏下,就在台阶上,向他行了一个五体投地的大礼。   对上玉紫的大礼,公子出满意地笑了笑,移开了视线。他没有注意到,低着行礼的玉紫,正对着地面做了一个大大的鬼脸呢。   不过,出于谨慎,玉紫还是把金藏起来了,宫,也把金处理妥当了。   听着外面吹来的呼呼寒风,宫令店中的另一个雇工先行回去。而这时,玉紫已烧起了第二个炭炉——现在她有金了,可以奢侈一点了。   父女俩坐在两炭炉前,脸上都是满满的喜悦。玉紫神往地看着外面的天空,喃喃说道:“父亲,就算明日归去,有了这些金,我们也可在曾城过上好日子。”   宫呵呵一笑。   这时,玉紫转头看向他,双眸晶灿晶灿的,“父亲,不若我们向公子出辞归吧。”   “儿不可!”宫瞪着玉紫,连忙说道:“儿,你是妇人!况,公子出对儿甚厚,儿不报完他的恩义,怎可提归?”   玉紫老实地低下了头,其实,她也知道,这个时候离去,并不妥当。虽有了一些金,维持生活没问题,她和父亲,依然是强梁可以欺负,人贩子可以强买的小人物。   两父女聊了近一个时辰,玉紫才坐着马车回到府中。   这一晚上,玉紫总觉得,公子出看她时,眉眼间有点冷意。当然,高兴颠了的玉紫,根本没有在意。   时间飞逝如电,冬日最寒冷的日子,已过去大半了,还有十几天,便立春了。   春天来了,意味着要发生战争,要有死亡。公子出的府中,宴会举行得越来越频繁,似乎每一个权贵,都在放纵自己,都在享受着最后的快乐时光。   到了现在,终于有人发现美浆的奥秘,各种味道相似的浆,和豆渣饭,纷纷涌现。   因为大豆是这个时代,庶民,牛马的主食,早知道会有这一天的玉紫,根本无法把原料购买一清。她只是在一个月前,大量的收购了大豆,令得现在的临淄城,豆价足足贵了一成。   同时,在发现秘密外泄后,玉紫做了一些调整动作。   她把豆渣饭,豆浆和美浆的价格都下调了。这样一来,外面做出来的豆浆和豆渣饭,不可能比玉紫的店里更便宜。于是,早就占领了市场,令得众人先入为主的店面里,生意虽然有所下降,却下降得不多。虽然不再是暴利,那六百家店面,却还在源源不断地给公子出带来收益。   北风呼呼地刮着,那风简直是从四面八方吹来,刮得骨头都生疼。   刚刚巡视完的玉紫,双手捧着暖炉,从马车上一跳而下。她转过身,便寻向公子出。   她寻公子出,不是为了别的,只是因为有他在的地方,必定燃满了炭炉,温暖如春。   玉紫冲到林荫道时,一队食客迎面走来。   她连忙站定,侯在一侧。   众食客直过了好远,还在向她打量着,隐隐中,几个声音传来,“这便是玉姬?”   “然也。此姬颇有商才,深受公子看重。”“明眸善睐一佳人也,怎地喜欢行商之事?”   “咄!尔等谨记,此姬有才,公子重之。不可轻易冒犯。”   ……   乱七八糟地议论声越去越远。   齐国虽然重商,可很多人从骨子里便是看不起商人的。因周王室时,曾明文规定,权贵官宦,不可从事行商这种贱业。   当然,话又说回来,对于一个乱世来说,准则只有一条,适者生存。就算是范蠡那样的名臣,也大模大样的行商。春秋初年,更有商人逼债逼得没落的周天子筑起高台躲藏起来,给后世留下一个“债台高筑”的传说。   行商虽是贱业,可时移世易,人心早已不古,更多的肮脏之事都有人做了,行商算什么?   玉紫先来到议事殿,果然,她刚踏入拱门,便看到议事殿中人声喧嚣,众食客扯着嗓子在叫嚷着什么。   公子出肯定在里面。   玉紫加快了脚步,蹦跳着来到了石阶下。   当她踏入殿门时,马上变得严肃了,她的脚步已经放轻,步伐也显得曼妙起来。殿中果然温暖之极,十数个青铜炉里,正燃烧着红通通的炭火。她一进入,一股热流便一扑而上,令得她僵硬的手脚瞬时暖和起来。   殿中济济一堂,三十个食客分成两排而坐,面对着主座上的公子出。而公子子正盘踞而坐,他头上的冠已经取下,放在了一旁。在这个时代,如果主人或上位者,脱下冠盖,便意味着你可以与他放开心怀,无所顾及地交谈,再也没有地位之别,没有身份之差,彼此之间,完全平等。   众人脱了冠后,说话有点肆无忌惮,那声音,也就特别响亮。   玉紫脚步更轻盈了,她放慢脚步,顺着墙角,低着头,悄无声息地向公子出走近。   玉紫来到公子出腿旁跪坐下。刚才她在冷风中一吹,现在又被暖气一熏,整张小脸,都是红朴朴的,鼻尖还有一颗颗晶莹的汗珠渗出来,配上她晶灿晶灿的双眸,这时的玉紫,青春的张扬扑面而来。   公子出无意中一瞟,目光便滞了滞,他朝玉紫红朴朴的小脸细细地瞅了瞅后,伸手在她的头发上抚了抚,抬起头来。 第103章 雪地中的亚   这时,一个食客叉着双手,朗声说道:“公子,我们走吧。齐魏鲁三国合击于齐,齐难保平安啊。我们是赵人,何必留在这个不善之地?”   那食客的声音一落,另一个食客也站了起来,朗声说道:“然也然也,此非常之时,我们大可离去。”   玉紫怔住了。她歪着头想了想,忖道:那时我向公子子堤献策,曾说:齐魏早有约定。魏借道于秦,是想等到秦与齐大战之时,突然封了秦兵去路。到得那时,秦人回国无路,粮草用尽时,便是灭亡时。   公子子堤还凭着这一策转危为安,被齐王赏赐无数呢。原来真实的情况却是相反,是秦魏早有约定,要一起攻齐啊?   公子出笑了笑,他淡淡地说道:“齐非善地?哪一国又是善地?”   那食客呆了呆。   他还要说什么,公子出挥了挥手,漫不经心地说道:“离去之事休要再提。”   公子出平素那么温和,可他一旦下了某个决定,便再难改变。那食客长叹一声,叉手道:“诺。”   众人见到公子出说完那句话后,便闭上双眼,似有倦意,知道他这是在赶客。当下纷纷告退。   玉紫朝公子出看了一眼,低下头来,继续有一下没一下地捶着他的脚,正在这时,一个喜悦的女子叫声传来,“下雪啦!下雪啦!”   下雪了?   玉紫昂起头,双眼眨巴眨巴着,透过殿门向外看去。   果然,阴沉的天空中,一些细如盐粒的雪花飘洒而下,“淅淅沥沥”地,雪花砸在屋顶上的声音不断传来。   怪不得今天这么冷,原来要下雪了。   玉紫打了一个寒颤,她连忙收回视线,把一侧的火盘拉过来,拔弄几下,让炭盘滋滋地冒着明火。   玉紫低叹一声,想道:下雪了,临淄城里那么多人,都只着单薄不保暖的葛衣麻衣,也不知这场雪过去后,会有多少人抛尸荒野?   这点感触,她以前还没有什么,现在却是深切地体会了。就算是府中的普通奴婢,也是着麻衣葛衣的多。   头顶上,公子出低沉的声音传来,“姬为何太息?”   为何太息?   玉紫眼珠子转了转,笑道:“妾在想,天寒地冻的,我们的热浆和热豆渣,一定会销得更好。”   哼,我就不信,我心里的事你也猜测得到,也能判断出我有没有撒谎。   公子出没有回答。   玉紫悄悄向他看去,对上的,是他的侧面。他眉头微皱,目光沉沉地盯着阴霾的殿外,显然,他的心思压根就没在她身上。   半晌后,他挥了挥手,示意众人退下,这众人中,当然包括玉紫。   殿中空荡起来。   公子出执起几上的酒斟,慢慢地品了一口。   一个食客走了进来。他跪坐在公子出身侧,笑道:“齐国都已人心惶惶了。”   公子出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头。   那食客朝着公子出叉手贺道:“公子当真妙策无双。若不是公子令得齐人相信,秦魏会一道攻齐,这一场战争,多半是打不成了。”   公子出的脸上,依然没有笑容。   他缓缓站了起来。望着殿外,他低沉地说道:“赵国内,该布局了。”   “请公子吩咐。”   公子出摇了摇头,他大步走到殿门口,吱呀一声全部拉开,任由那雪花飘了全身。   玉紫今天有宴会。   举宴的,是临淄首富胡公。这个胡公,以贩牛马起家,在齐国拥有多个牧场。胡公有个习惯,便是每一年,都会广邀临淄城中的贵人和富商聚一聚。   也不知怎么地,玉紫这个妇人,也接到了他的宴请。   这,可是一个荣誉哦。玉紫拿起这个青铜请贴,翻来覆去地欣赏个不休。   这青铜请贴,做得极为精美,薄薄的一片,上面雕刻着许多花纹。这花纹玉紫常见,在别的青铜器上都有,显得极为古朴。   然后,请贴上面写的几个字,玉紫是一个也不识。她问了韩公主,才知道这上面的字,是花鸟纹,是模仿花鸟的姿态而写出的字体,在楚国和越国等国盛行。   玉紫举起请贴,对着阳光照了照,嘿嘿傻笑了一阵后,嘟囔道:“莫非,我也是有管仲之才的大商人了?”   她说到这里,自己也觉得羞耻,便双手在脸颊上拍了拍,嘀咕道:“羞也,羞也……”   她一现代人,做出这么一丁点成绩,也好意思吹牛,确实是羞也。   惭愧了一阵后,玉紫跳了起来,唤道:“来人,我要梳洗。”   公子出派给她的两个贴身侍婢走了进来。   梳洗过后,玉紫坐上马车,在四个剑客的筹拥下,走出了院门。   雪花越下越大了。   沟渠中,屋檐上,到处都积了一层薄薄的白色。虽然马车中足足放了三个炭炉,可是寒风依然从每一个缝隙,嗖嗖地吹进来,奇寒刺骨。   街道上很安静。天气太寒冷了,众人都缩回了自己的家里。而自家的店面,也比平素冷清太多。   玉紫只看了一眼,便有点不忍看下去。这济济一街中,到处都是些衣裳破烂,缩成一团的人。他们在簌簌而下的雪花中哆嗦着,也不知下一秒,会不会就暴尸在这往日繁华的街道上?   想到这里,玉紫暗暗叹息一声。她和父亲在曾城的房子,也很破旧,如果不是到了临淄,这一个冬天,他们也不会好过。   就在这时,玉紫的眼角一瞟,瞟到了一个人影。   那是一个虽然裳服破旧,却依然背脊挺得笔直的身影。   这,这,他是亚!   玉紫睁大了双眼。   亚正笔直地站在一处店面下,单薄的裳服,已破烂零碎。他的脸上,已有了憔悴苍黄之色,而他的唇也冻得铁青,那扶着剑鞘的手,无比的僵硬。   尽管如此,他依然面容修洁,目光明亮之极。在他身后的店家,几次想喝走他,可一打量到他腰间的佩剑,却又畏缩了下。   玉紫刚朝亚看了一眼,亚便转过头,目光炯炯地向她的方向瞟来。她吓了一跳,连忙头一缩,把车帘拉下。   车帘隔绝了两个世界,玉紫低着头,双手相绞着:他看起来混得不好,我,我要帮一帮他。 第104章 迷惑的亚   在马车轮格支格支地滚动声中,玉紫咬着唇,一直在寻思着。   当亚的身影渐渐不可见时,玉紫喝住了驭夫。   她伸出头,朝着亚的方向看了看,转向正好奇地望着她的四位剑客。玉紫叉了叉手,道:“方才那个游侠儿,曾在我落难时相救,我有意回报于他,却又不愿露面。”顿了顿,她看向众剑客,求道:“诸君有何良策?”   游侠儿,是带黑社会性质的闲散人员,何况亚还是附属小国过来的游侠儿?那身份,相当于一个从上海乡下,跑到上海城中来混的小流氓,同样身为武士,他们注定比这些公子府中的剑客低了一大等。   四个剑客沉呤了。   玉紫说她不愿露面,这个他们自是明白。毕竟她是公子出的姬妾。   沉呤了会,左侧后方那个圆圆脸的青年剑客向玉紫一叉手,道:“此事甚易。立春之日,齐王第三次招募勇士,我愿为引荐。”   玉紫大喜,她双眼晶亮晶亮地看着那剑客,就在马车上盈盈一福,感动地说道:“妾,谢君相助。”   那剑客圆脸一红,讷讷地说道:“休谢,休谢。”   玉紫低下头,从袖袋中掏出了一锦袋子的刀币。这刀币,足有一千枚。出于现代的习惯,自从有钱了后,玉紫总是随身带着一千刀币。   掏出刀币后,她将刀币塞到那圆脸剑客手中,期待地看着他,说道:“君见那游侠儿时,请把这些刀币一并给了他。君便说,若不是他,我已被那秦人小儿当街杀死。救命之恩,没齿难忘,区区薄礼,请他务必收下。”说到这里,玉紫再次强调,“他唤做亚,是曾城一游侠儿。然,君不可说出我的身份。”   也许是玉紫语气中的迫切,和那溢于言表的感恩令得几个剑客心动了。他们看向玉紫的眼神中,已添了一分敬意。那个圆脸剑客朗声道:“姬尽可放心,此小事耳。”   说罢,他策马转身。   那剑客向亚策马而去时,玉紫低低唤道:“启车吧。”   “诺。”   马车启动了。   与此同时,那店家已忍不住斥喝了,“咄!你这游侠儿,缩于我处已有两日了。你再要如此,我请得游侠儿前来逐你!”   亚俊脸一冷,他嗖地回头,瞪向那店家。   他这一瞪,威势十足,那店家心中一怕,不由向后退出一步。转眼,那店家也恼火了,他昂着脖子叫道:“咄!莫以为你挥得动剑,便可唬杀我!你这匹夫,若真强横,何必缩于我处?”   这店家地喝骂声,十分的响亮,纵使是街道上行人不多,也有好几双目光被吸引了过来。   亚的脸更青了。   他沉着脸,抿了抿干裂的唇角,轻哼一声,整理了一下破烂的裳服,跨出了店门。   这一脚跨出,外面纷纷而下的雪花,便扑头扑脑地淋上了他的身。雪花从裳服破烂处,迅速地渗入他的肌肤中。同时而来的,还有四面八风吹来的刮骨寒风。   只是一瞬,亚便觉得,自己的肌肤,已是冻得僵硬之极。   那店家看他走出了店门,不由大为得意。他得意地一昂头,嘀咕道:“连一件完整裳服也不能制备,还想成为我王勇士?呸!想得美!”   声音虽然不大,却顺着寒风,刮入了亚的耳中。   嗖地一下,亚拔出了剑鞘!冷冷地回过头。   那店家看到那露出半截的寒剑,心中突地一跳,他惊慌地瞪着亚,兀自叫道:“你,你这游侠儿,你想做甚?我这店,乃胡公所管,你若动了我,不出数个时辰,便会横死街头!”   这店家的叫声,无比的响亮,直是令得周围的店家,以及路过的行人,都向这边看来。   感觉到众人地指指点点,亚脸色一沉。要是这个店家只是驱赶他,那也只是小事,可他这样一威胁,亚便受不了了。身为大丈夫,怎么可以受到屈辱,却不拔剑?   “哗”地一声,亚抽出长剑,一步一步向那店家逼近,冷笑道:“我堂堂丈夫,岂容得你如此屑笑指骂?咄!左右不过一死而已!今日,便要借你头颅一用!”   亚的声音,无比的冷漠,无比的死气沉沉。   这一下,那店家真怕了。他一屁股跌坐在地上,脸色灰败地看着亚缓缓逼近。   而在不远处,四个齐国的游侠儿正急匆匆地向这边赶来。在他们的身边,一个瘦小的汉子正大呼小叫,“胡公店里,居然有游侠儿前来相犯!诸君,这人定非临淄之人,一定要取下他的头颅,以儆众匹夫!”   那人叽叽喳喳说了一通后,颈勃一直,朝着那店中大声吼道:“兀那匹夫,你敢犯我胡公之店?纳命来吧!”   这人的喝声,及时地传到了那店家的耳中。瞬时,店家的脸也不青了,腿也不软了,他双手朝地上一撑,爬了起来,朝着亚大声叫道:“你,你休得过来。没听到没?取你性命的人来了。”   亚冷笑一声,眼神中杀气更浓,他向这店家重重地跨出一大步!与此同时,他手中的长剑,已寒森森地扬起,逼人的杀气,直直地射入那店家惊恐的双眸!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传来。   那马蹄声是奔着店面而来的。就在亚的长剑抵上那店家的咽喉时,一个响亮的声音传来,“店中那汉子,可是亚?”   亚一怔,他慢慢地转过头来。   一个圆脸剑客急奔而来。在离店还有十步远时,他纵身下马。见到亚回了头,他再次问道:“君可是亚?”   亚嗖地一声,长剑归鞘。随着他这个动作,死里逃生的店家,再次一屁股颠坐在地上,他张大嘴,如一条死鱼一样,不停地喘着粗气。   而这时,那四个游侠儿,也已经来到了店外。他们诧异地看了看亚,又看向那剑客。   这一打量,一个游侠儿脸色微变,他朝着那剑客双手一叉,恭敬地说道:“原来君是公子出府中之人。见过见过。”   另几个游侠儿闻言,同时露出崇敬地目光,他们也是一叉手,叫道:“见过。”   圆脸剑客理也不理,甚至不曾回头。   他只是看着亚,温和地,语气恭敬地问道:“君,可是唤亚?”   这已是他第三次询问了。   亚回过神来,他双手一叉,朗声道:“然,小人名亚。”   “善。”   那剑客上前一步,朝着亚深深一礼。   这一礼施出,几个游侠儿,连同那店家,以及围观的众人都是面面相觑。那店家已是脸色惨白,他惊慌地看着亚,暗暗想道:这个穷困潦倒的游侠儿,难道还是什么惹不得的大人物?   不止是他,连那几个前来助阵的游侠儿,脸色也很难看。   亚惊了,他连忙上前一步,伸手虚扶,问道:“君,何至如此?”   那剑客坚持行完这个礼后,才直起身来。他在袖袋中掏了掏,拿出一块铜牌来。   那剑客双手捧着铜牌,朗声道:“这一铜牌,乃立春日,齐王三募勇士的令牌。君可凭此直入齐王宫,参加壮士宴。”   那剑客的话一说完,众游侠儿同时发出一声低呼,他们转过头来,羡慕地看着亚。   这块铜牌,只是进入齐王宫的许可令。可正是有了这个许可令,做为游侠儿出身的他们,才可以见到齐王,才可以面向齐王展现他们的勇猛和武技。   临淄城中处处都是游侠,众人所求的,不就是这么一块许可令么?有了它,便等于拥有了走向通天富贵的台阶啊!   亚惊住了。   他伸出手来,慢慢地接过那铜牌。这一瞬间,他的手有点颤抖。   转眼,亚镇定了。他向着那剑客深深一揖,问道:“君,这是?”   那剑客不肯受他的礼,在亚一揖时,他也长揖到底,朗声道:“我亦奉命前来。那人言:若不是他,我已被那秦人小儿当街杀死。救命之恩,没齿难忘,区区薄礼,请他务必收下。”   秦人小儿?亚皱眉寻思起来。   圆脸剑客复述完玉紫的话后,再次伸手入袖,从里面掏出一个锦袋来,那锦袋满满实实的,微一晃荡,便传来一阵悦耳的刀币撞击声。   双手捧着锦袋,那剑客朗声说道:“这些刀币,请君一并收下。”   从头到尾,这个剑客,对亚都表现出了足够的尊敬。而他也说得很明白:这是替人报答他的救命之恩。   看来,这个游侠儿是救了一个权贵啊。所以,他不但得到了许可令,还得到了满满一锦袋的刀币!围观的众人恍然大悟。   亚想了又想,都记不起自己救过一个什么样的权贵。   不过真是救命之恩的话,这样的谢礼并不为过。   他伸手按过那锦袋。朝着那剑客一叉手,疑惑地问道:“他是,哪位贵人?”   那剑客摇了摇头,却是不答。   在亚寻思之时,那剑客再次一礼,道:“愿与君相见于齐王殿前。”   这是祝福了。   亚一叉手,“谨诺。”   那剑客哈哈一笑,转身上马,扬长而去。   他这般来去如风,从头到尾,除了亚,竟是没有看别人一眼,没有说半句话。   安静中,亚回过头来,他朝着缩在店中角落里,脸色惨白的店家盯了一眼。在他地盯视中,那店家双股战战,整个人摇摇欲坠,差点跪倒在地。   现在的亚,虽然还是一个游侠儿,可有了那令牌,他一飞冲天的日子便为期不远。只要进了齐王宫,就算不能被齐王看中,成为国之勇士。可当上某个公子的剑客,还是容易的。   可以说,从这一刻起,亚,便不再是他们这个阶层的人物了。   就在众人以为他会出手杀了那店家时,亚却是头一昂,哈哈大笑起来。   笑声中,他理也不理那店家,步履生风地跨入了风雪当中。 第105章 首富王孙   从圆脸剑客的口中,得知亚已收下了她的礼物后,玉紫松了一口长气。   马车继续向前驶去,而天空中,到得现在,已是飘起了鹅毛大雪。大片大片的雪花,洒在人的头上,身上,地上,屋檐上,转眼间,天地一片雪白。   见到几个剑客已冻得脸色发青,玉紫连忙喝道:“速行,速行。”   驭夫得令,长鞭一挥,叫道:“好嘞!”   半个时辰后,玉紫的马车,来到了一处巨大的府第前。   这府第,四面围着高高的,宛如城墙一样的围墙。大门是三根足有四丈高,冲天而起的石柱。   石柱后,是一个大广场,广场中停满了马车。   这些马车,都是刚来的,就在玉紫的马车驶来的同时,络绎有人跳下马车。   不过,看到玉紫过来,那些行进中的,谈笑中的众人都是一静。   在玉紫还有点疑惑时,堵在广场中的众马车,同时移动起来。他们纷纷退向两侧,让出一条道来。   咦,好生奇怪呢。   玉紫悄悄地掀开一角车帘,向那圆脸剑客问道:“这些人,怎地为我让道?”   那剑客正昂头挺胸,面无表情地盯着前方。在听到玉紫地问话时,他盯了她一眼,回道:“这些人不过区区商户,而姬,是公子出之姬!”   原来是商人给权贵让道啊。   玉紫明白了。   马车在稳稳地驶向前方,当看到左右的马车像流水一样避于一侧时。不知不觉中,玉紫也挺直胸膛。   在剑客地扶持下,玉紫走下了马车。她把排在自己前面的马车数了数,恩,约有十五辆。看来这一年一次的豪富之宴,参加的贵族并不多。   玉紫一下马车,便感觉到,无数双目光,灼灼地向她看来。在众人地打量中,她收腹挺胸,缓慢而优雅地向前走去。   在公子出身边呆了这么久,现在的玉紫,只要愿意,已是很像一个贵族了。   在玉紫走后,那些商户才敢走。走动间,一声又一声议论传入她的耳中,“此姬,美人也。如此美人,竟知商户之事?”   “休得小看此姬。”   “好一个美人啊。此姬有贵人气,她是何国女?”   “鲁国女也,听闻本是贵女。”   议论声中,玉紫踏上了白玉为阶的石台。   一座巨大的宫殿出现在玉紫眼前。这宫殿的豪华,甚至超过了公子出的正殿。无数根巨大的石柱,撑起了整座宫殿,木制的门和墙壁,屋檐和青色的瓦,共同组成了可容数千人的殿堂。   不过,这宫殿虽然豪华,却只有一层。整个胡公府中,玉紫举目一看,所有的建筑,都只有一层。   在这个时代,不是有身份的王侯公子,是不敢轻易建高台楼阁的,那,是权贵的象征。   大殿中,蜡烛一筹筹捆在一起,散发出红通通的光芒。每隔一步,便有一个炭盘。整个大殿中,温暖得逼人汗下!   在玉紫踏入时,一个高昂的喝叫声传出,“公子出之姬——玉姬到!”   大殿瞬时一静。   好几十双目光同时转过来,看向了她。   连那坐在最前面的几个权贵也在看向玉紫。   突然面对这么多目光,玉紫脸有点红,心有点乱跳。她深吸了一口气,学着公子出,把一抹淡淡的,似是疏离似是温和的笑容挂在脸上,在四个剑客地筹拥下,向前走去。   在玉紫入内后,众商户也纷纷入内。   这时,主塌上站起了一个胡子拉杂的大汉,他穿的衣袍敞开着,挺胸突肚的。见到众人地注意力还放在玉紫身上,那大汉大笑起来,他一边笑,一边向玉紫走来,爽朗地叫道:“诸君,诸君,你们一定疑惑,胡公我今日怎地请了一妇人来?来来来,且让我为你等介绍一下,这个妇人,是公子出府中的玉姬。她来到临淄城不过五个月,然而,现在临淄遍地皆有的美浆和‘饱腹之食’都是她所创立。”   在一阵嗡嗡地议论声中,胡公朝着玉紫叉了叉手,朗笑道:“姬最为我佩服者,就是那个‘遍地皆有’,诸君都知商事,应该明白,那美浆也罢,食物也罢,不过是个寻常事。可姬却在最短的时间内,把这些寻常之事弄得人人皆知,在我等还不曾明白的情况下,便把临淄城中的庶民财帛尽搂入怀。这本事,已是极为不凡了。”   众人频频点头。   面对胡公的夸赞,玉紫小脸更红了,她实是羞愧啊。   抿着唇,玉紫朝胡公盈盈一福,脆声笑道:“君过奖矣。”   胡公摇头,道:“数月之间,生利百金,这种手段,我等望风莫及。不过奖,不过奖。”   胡公的大笑声中,坐在首塌的一个青年男子站起,朝着玉紫走来。   这个青年男子,身穿淡紫色的外袍,他一张圆圆脸,皮肤白净,五官极为俊秀,眼睛水灵得宛如要滴出水来。而且他笑的时候,还有两个酒涡。然而,这个青年,浑身上下,却没有一点女气,不管是那两道浓密深黑的眉毛,还是那明亮得近乎锐利的眼睛,都显示,这不是一般人。   那青年男子头戴玉冠,举着爵,向玉紫大步走来。胡公看到他走近,连忙迎了上前,唤道:“公孙宁,你这爵酒,可是想敬过玉姬?”   公孙宁?   这名字一出,众人同时恍惚大悟,嗡嗡的议论声更响了。一时之间,本来投注在玉紫身上的视线,都转到了他身上。   玉紫头一转,也看向这个公孙宁。公孙宁,顾名思议,这人本来便是齐国的一位公孙,而且还是嫡系的,仅次于诸公子之后的公孙。   公孙,只是他的身份之一。这个人,可以说是临淄城中最大的官商,齐国的盐业和纺织业界,他便是老大。   可以说,胡公是表面上的临淄首富,这个公孙宁,才是整个临淄商业界呼风唤雨的人物。玉紫曾无数次听过他的大名,在那些普通商贩眼中,这个公孙宁,是个巍然屹立,如山一般的人物。   真是久仰大名,却第一次见到他本人。   在胡公地打趣中,公孙宁微微一笑,露出两颗小酒涡,向玉紫大步走来。   他来到了玉紫面前。   公孙宁站在玉紫面前,朝着她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眼后,笑容可掬地说道:“如此美人,有如此之才,公子出,乃有福之人。”   这人虽然戴了冠,可那面容,看起来只有十八九岁,这一笑,嘴角的酒涡若隐若现,更显年轻。   可他的目光,却十分灼热,那炯炯盯视,似乎要把她看穿的目光,令得玉紫好不自在。事实上,玉紫遇到了无数的权贵,可她见到的目光,大多是漠视的,高傲的,可有这公孙宁,却是一种异样的灼热。 第106章 公孙似有情   在他地紧紧盯视中,玉紫低下头来,她盈盈一福,道,“天下权贵,人人都是深受鬼神眷顾,妾不过一妇人,当不得此奖。”   确实,在这个女人等同牛马,只是附属品的时代,他说公子出拥有玉紫,是有福气的话,确实是不合时宜的。   面对玉紫半阴半阳的反驳,公孙宁微微一笑,也不回答。   他径自盯着玉紫。   深深地盯了几眼后,他从一侧的侍婢手中接过酒斟,然后,把手中的爵强行塞入玉紫的手中。就在他温热的手掌与她的相接触时,他的尾指,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竟在她的掌心轻轻一勾。   这一勾,一阵酥麻突然而来。   不过,玉紫可不是一个没有见过世面的普通姬妾。   她的脸上,依然挂着盈盈浅笑,接过爵的手,也稳稳当当。   “玉姬,请饮。”   “谢公孙。”   玉紫举起爵,仰头抿了一口。   这一口入咽,她便是一怔。   感觉到玉紫的怔忡,公孙宁灿然一笑。   玉紫又抿了一口。   没错,这是她的美浆,可是这美浆中,却加入了蔗糖!美浆的味道本来便清香爽口,这一加入糖,便增了一分甜滑。与这个时代别的浆相比,已是别具风味。   玉紫慢慢地放下爵,诧异地看向公孙宁,她樱唇动了动,想要问一问,却又闭上了嘴。   公孙宁晃了晃手中的酒斟,笑眯眯地问道:“玉姬以为,此浆如何?”   玉紫盯着他,答道:“甚善。”   “哈哈。”公孙宁朗朗一笑,这一笑,他嘴角的两个酒涡,更深了。   笑声中,公孙宁却不答话,便这般转过身,向胡公走去。   公孙宁是何等身份,他这一动,便有十数个人围上了他。   玉紫盯了他的背影一眼,转头寻到自己的塌位,坐了下来。   玉紫的位置,在右侧,众权贵后面,众商户之前。能被胡公邀请来的商户,个个都是一方豪强。在这个时代的豪强,手底下都养着一大堆人,那些人多为奴隶,在没日没夜的为他们创造财富。   如果以创造的财富而论,玉紫是没有资格来到这里的,连陪末席也不够。可她一是女人,二来,她那‘满地开花’的手段,令得众人叹而观止。因此,才有了今天这一席。   胡公自己只是一个商人,几乎没有什么规矩,吵吵攘攘中开了宴,一开宴,狗肉,羊肉,野兽肉,各种浆,各种酒,如流水一般布了上来。只是一转眼,玉紫前面的几,便被酒肉给摆满了。   与酒肉同时上席的,还有来自各国的美人。这些美人,如流水一样,走到殿中每个人的面前。转眼间,殿中的男人已是左拥右抱,嘻笑不已。   玉紫垂眸,抿了一口浆水,暗暗想道:这地方,还真不适合女人前来。   以前跟随公子出出宴,那宴席中,虽然也有美人投怀,可不会这样毫无顾及,不会有人在塌上动手动脚,行为猥亵。   就在玉紫皱眉时,坐在她身后的一个剑客伸过头来,低声道:“玉姬,回罢。”   玉紫转头看向他。   那剑客对上玉紫的目光,徐徐说道:“公子若知,会不开怀的。”   玉紫轻哼一声,她撅着嘴,“公子令你守紧我?”   那剑客笑了笑,道:“姬乃公子看重之人。”   正在这时,玉紫身前一暗。   却是一个剑客来到她面前,他朝着玉紫双手一叉,道:“玉姬,我家公孙有请。”他朝公孙宁的方向指了指。   玉紫站了起来,盈盈一福,“请带路。”这个公孙宁,给了她一杯放了甘蔗的美浆,也不知是啥意思?   公孙宁正与胡公几人,围在一起饮酒哄笑,看到玉紫走近,他站了起来,双手一叉,直直地盯着玉紫,笑道:“姬,高人也,请上坐。”   这一席中,无数哪一个,都是临淄城的巨富,放在后世,那可都是能与中央首长一起出国的企业矩子,站在他们身边,她都心虚,哪敢上坐?   当下,玉紫连忙行礼辞过,来到右侧下首,最不起眼的一个位置上跪坐下。   她这个位置,恰好在公孙宁的身后,光从外面看来,仿佛她玉紫是公孙宁带来的姬妾一般。   这时,胡公说到了什么事,几个人与他一道仰头大笑起来。   公孙宁没有笑,他转过头来,目光明亮地看着玉紫,笑道:“姬以为,那浆味道如何?”   腾腾火焰中,玉紫嫣然一笑,被火光逼红的双颊,艳美明亮。她迎上公孙宁瞬也不瞬的目光,说道:“浆的味道,自是极美。加了蔗糠之后,更添香甜。”   她说到这里,好奇地问道:“然后,妾不知,以公孙之富,为何会对这美浆有兴趣?”浆是小利,不值得公孙宁去伸手。   玉紫的声音一落,公孙宁已是呵呵一笑。   他笑起来,双眼弯成一线,酒涡若隐若现,整个人看起来,有种特别的随和,随和得让玉紫有种错觉,眼前这个公孙宁,并不是这个时代的什么公孙,而是她前世的一个男同学。   这是一种很平等,很随意地感觉。从玉紫到了这个时代后,还是第一次遇到一个这样的人,第一次产生这样的感觉。   笑声中,公孙宁向玉紫凑近了少许。   他在离她不过数寸的距离时停下了,他吸了一口气,也不知是呼吸着属于玉紫身上的芳香,还是只是一个无意识的动作。   对于一个这样没有压迫感的人,玉紫没有避开,她只是继续好奇地看着他,等着他地回答。   公孙宁的笑容更灿烂了。   他目光灼热地盯着玉紫,轻笑道:“姬不知么?非是为浆,实为姬耳!”   非是为浆,实为姬耳!   他说,我不是对浆感兴趣,让我感兴趣的,是你玉姬!   这么直白,这么肆无忌惮!   玉紫忍不住笑出声来,她眉眼弯弯,饶有兴趣地回道:“妾,是公子出之姬。”   公孙宁点了点头,道:“无妨。”   无妨?   玉紫睁大了眼。   公孙宁这般靠近她,依然睁大眼,目光直直地扫过她的眉,她的眼,她的唇,他低低地说道:“姬,实蒙尘之玉,沙中之金。只要姬愿意,我愿向公子出求娶于你。”   顿了顿,他缓缓地说道:“愿为夫人。”   公孙宁的话刚一落下,便诧异地看到玉紫摇头了。   她摇着头,笑了起来,“妾何德何能,竟被公孙许以夫人之位?”夫人很了不起么?公子出也许我以夫人呢。   公孙宁收起脸上的笑容,他严肃地看着玉紫,说道:“姬这数月中,所作所为,我已了然于心。我虽是公孙,实是一商人。愿娶得姬,与姬一道行商。”   玉紫看着他。   这话,她不怎么相信。这个公孙宁,相信他的财富,已累积到了一个极高的高度,娶不娶自己,对他来说,应该是完全无所谓。   在玉紫寻思时,公孙宁只是看着她,显然,他在等着玉紫想通。   玉紫寻思了一会后,突然问道:“敢问公孙,你的另外几位夫人,都是何等身份?”   公孙宁没有想到,她问的会是这个。当下他怔了怔,在玉紫地盯视中,他呵呵一笑,却是不答。   对上他的笑容,玉紫也笑了。她朝着公孙宁眨了眨右眼,笑嘻嘻地说道:“妾从小便相信,这世间,不会有狗肉从天下掉下来。公孙之意,妾心领了。”   说到这里,她朝公孙宁一倾,低低地说道:“若公孙有能赚巨金的门路,妾愿共谋之。”   她这句话中,带着低低的笑意,也带着一分认真。   说罢,她朝着公孙宁盈盈一福,转身向自己的塌几走回。   她的背影,懒散,轻盈,整个人透着一种异于世间所有女性的风情。这种风情,是来自于人人平等的世界才有的疏懒和从容,也是相信自己不会输于任何人的自信和张扬。公孙宁盯着她,头一仰,把斟中的酒水一饮而尽。   当他把酒斟重重放在几上时,胡公从一侧凑过头来,低声笑道:“为君请了美人来,她却是不愿么?”   公孙宁灿然一笑,道:“现是不愿。”   “哈哈。”胡公放声一笑,再次压低声音说道:“公孙太过吝啬,若是许以正妻之位,也许美人便愿了。不过,区区一姬,还当不得公孙正妻。”   公孙宁笑了笑,他的目光,依然灼灼地盯着玉紫,追随着她的背影。他抿了一口酒水,低低地对自己说道:“许以正妻?”   当玉紫回到塌上时,这时的气氛,与刚才比,已变了许多。绝大多数的商户,都放开了怀中的美人,三五成群地讨论,商谈起来。想来也是,这些豪商,哪个府中不是有几十百来个美人的?用得着在这种场合上猴急么?当务之急,还是与同行多做沟通,多多相处的好。   在玉紫而言,她是很想融合到这个群体中去的,与这些人多打交道,对她实是有益无害。   可她坐在塌几上,听了又听,却总是提不起凑堆的兴趣。她前世只是一个普通的白领,还真没有这种周游交际的能力。 第107章 为我暖塌吧   坐在玉紫身后的一个肥胖的商人正在大笑,“珠宝之利,确实不少。然而,齐国马上就要大战,以我看来,当此之时,还是牛马粮食,金铁弓弩最是好赚。”   玉紫回过头去。   在她的身后,四五个商人正围坐在一处,他们一边撕着狗肉,大口大口地喝着美酒,一边高谈阔论。   在看到玉紫回头时,坐在她对面的那商人正在开口,却是一哑。他向着玉紫一叉手,道:“见过玉姬。”   玉紫嘴唇一弯,噙着一抹笑。她移了移塌,使得自己与众人靠近少许后,笑眯眯地说道:“妾一妇人,愿聆听诸君高论。”   坐在左侧的高瘦商人向玉紫一叉手,道:“高论倒没有。姬乃高人,我等赚上百数金,需要数年之功。不似姬,区区数月,便让我等仰视之。”   玉紫脸一红,颇为惭愧地说道:“羞也,羞也。”   众人哈哈大笑。   客套过后,坐在玉紫对面的那商人向那肥胖商人说道:“牛马粮食,金铁弓弩,君之意,莫非是要我等向公孙宁分一杯羹?”战争是国之大事,这种命脉,怎么可能把持在普通人手中?不止是齐国,许多大国的战争所需,都控制在王室手中,被一些特别的官商所把握。   又是一阵笑声传来。   那高瘦商人连忙插口说道:“每逢大战之后,粮价便会暴涨,这一次,齐兄可以发大财了。”   他说的,是位于右侧的一个矮小商人。   那矮小商人摇了摇头,这人显得很沉默,众人这么看着他,他都没有说话。   这时,一个脚步声传来。   一个剑客出现在玉紫身侧,那剑客朝玉紫叉了叉手,清声道:“玉姬,这是我家公孙的令牌,他说,愿与姬谋之。”说罢,一个盾牌型的铜牌送到了玉紫手中。   谋什么?转眼间,玉紫的心神一动,是了,自己刚才跟他说,要是有了什么好生意,可以一起做,他这是同意了?这个男人真是奇怪,都没有见过自己,便说要娶自己为夫人。那盯着自己目不转睛的样子,还真像是对自己动了心呢。   玉紫伸手接过铜牌,她转过头,看向那公孙宁。公孙宁迎上她的目光时,举起手中的酒斟,晃了晃,仰头一饮而尽。   玉紫嫣然一笑,她也举起手中的酒斟,向公孙宁一举后,仰头一饮而尽。   在公孙宁的呵呵朗笑中,玉紫收起了铜牌。感觉到几个剑客投注在自己身上的目光,玉紫低着头,自言自语地说道:“若能与公孙宁合伙做生意。金岂不是滚滚而来?”   她这话,是解释给身后的剑客说的。   果然,听到她的喃喃自语后,那剑客收回了目光。   玉紫在殿中磨蹭了一二个时辰,认识了一些人后,时辰已经不早了,她要归去了。坐在马车中,玉紫暗暗想道:美浆中加蔗糖,我怎么就没有想到呢?这确实是个不错的法子。   不过,那公孙宁把它拿出来,也不知到底是有什么目的,我还是按下去,静观其变的好。   走在街上,车轮辗着积雪,发出“滋滋”的脆响,很是动听。   这时,街道上的雪已积了二寸厚了。   望着那厚厚的积雪,玉紫打了一个寒颤,转眼想道:好在,我也是立了大功的人,这次回去,我得向公子出求一个床塌。   马车稳稳地驶回了公子府。   玉紫沐浴过后,披散着长发,套上一袭黑色的袍服,便这般坐在寝殿中自己的床被上,撑着下巴寻思着。   公子出一进殿,便是目光一滞。   玉紫肌肤雪白粉嫩,这般穿着一袭黑,墨发披垂,整个人,便于静穆中透着几分冷意的娇美。那双微垂的眸子,深如寒谭,一反以往的清新见底,透出股莫名的神秘和幽冷。   玉紫没有察觉到公子出地到来。   直到她的头上一暖,眼前一暗,玉紫才从失神中惊醒。她愕然抬头,看向公子出。   公子出也在看着她。   他在静静地盯着她。   四目相接,玉紫迅速地垂下双眸,她站起来,盈盈一福,唤道:“公子。”   公子出没有回答。   他坐回了塌几处。   记起了自己职责的玉紫,连忙拔亮房中的四个炭盘,把炭盘向公子出移近后,玉紫跪在他的腿侧,开始为他煮酒焚香。   公子出略略侧头,看着因为忙碌,细小的腰肢不断扭动,丰满的胸乳颤巍巍晃动着的玉紫。   他盯着她。   慢慢的,他伸出手来。   这只手,缓慢,坚定有力。那大手爬上佳人的背,在令得她浑身一僵时,大手下移,扣上了她纤细的腰。   只是一只手,便把她的腰锁住。公子出低着头,盯着一动不敢动的玉紫,声音低低地问道:“玉姬?”   “然。”   “你非楚女,怎地纤腰不堪一握。”   他说话际,那吐出的温热气息,丝丝缕缕地扑在她的后颈上,令得她那细小的汗毛,在灯火中,清楚可见地耸立起来。   而且,他的大掌移动了。他每动一下,一种麻痒酸软,便透骨而入。玉紫低着头,压住砰砰乱跳的心,心惊肉跳地想道:怎么好好的,他又对我性骚扰了?   “玉姬?”   公子出手指拂起几缕微湿的墨发,将它送予自己鼻端。   他的声音有点沙哑了,“怎地不说话?”   玉紫抿了抿有点干涩的唇,喃喃说道:“妾,不知如何……”   她的话,只说到这里便哑住了。   因为公子出右臂一紧,如铁一样锢着她,把她向自己膝上一拖,把她按在怀中。   只是一转眼,玉紫便已被换了一个体位,她现在像个孩子一样,整个人都窝在公子出的怀抱里,头枕着他的手臂,脸埋在他的胸前,腰被他手臂环住。   “砰砰砰砰。”   属于公子出的心跳,完全地占据了她,一时之间,她的口鼻,只能呼吸到属于他的气息,她的心跳,在不知不觉中,与他同一节奏。   玉紫的脸,嗖地一下变得通红了。   她垂着双眸,轻咬着下唇。   这时,她下巴被抬起。   公子出盯着小脸晕红,不敢看他的玉紫,低低一笑。   这一笑,令得他的胸膛也震荡了。   他望着玉紫,轻轻地说道:“玉姬。”   “然。”她的声音有点颤。   公子出脸一低,嘴唇覆向她,他沙哑地说道:“冬日森寒,为我暖塌吧。” 第108章 讨价还价   为我暖塌吧!   为我暖塌吧!   他软软的唇覆在她的唇上,带着一股温热,他沙哑的声音从咽中吐出,滚烫滚烫的!   公子出动情了!   从来没有一刻如这次一样,玉紫清楚地感觉到,他动情了。那紧锢着自己的手臂,那砰砰急跳的心脏,还有,那顶在自己臀上的硬挺!   这个总是从容的,冷静的,总是嘲讽地看着她的男人,动情了。如以往的任何一次戏弄不同,与以往的任何一次有意无意地亲近也不同!   他,动情了。   感觉到玉紫的僵硬,覆在她唇上的薄唇吐出一口浊气,公子出声音沙哑,低低地念着她的名字,“玉姬……”   声音呢喃,温柔。   两个字一吐出口,他猛地用舌尖挑开她的小嘴,冲入她的口腔深处,同时,那紧锁在腰上的手臂,也增了一分力道,他的大手,强势的,缓慢地伸入她的衣袍中。   大手抚过她滑嫩的肌夫,一寸一寸地向上延伸,抚向她的亵衣,然后,那手来到亵衣深处,一把扣住了她的左侧胸乳。   一掌握住它,他重重地揉搓了一把后,从咽中喘出一口粗气,另一只扯向她的玉带。   同时,他的唇下移,他含上她的下巴,再次喃喃地唤道:“玉姬!”   这个时候,玉紫慢慢地睁开了双眼。   早在他冰冷的大手,伸入她的裳服中时,玉紫那又慌又乱的心,便在一瞬间清醒了大半。   在他的抚摸下,她一直在哆嗦,一直在天人交战。   他是她的夫主,他要她……这,不算什么!玉紫想道,失身真的不算什么。   可是,可是,她不甘心!她,有些话,还是得说出来。   于是,在他把她的玉带解开一半,嘴唇继续下移,吻向她的锁骨时。   不可自抑的颤抖着的玉紫,睁开了双眼,抬起了头。   她伸手推开覆在自己胸乳上的俊脸,目光迷离中,羞赧中,带着一分清澈地迎上他火热幽深的双眸,低低地开了口,“公子,妾,如入了你后苑,可否仍可行商?若有一日,公子厌倦了妾,可否准妾离去?”   她的声音很低,语气软软的,夹着某种心慌,但是,任何人都可以听出,她这话,问得很坚定。   而且,她的目光中,有着明澈!有着他都不曾有的明澈!   公子出盯着她,盯着她。   慢慢的,他那火热幽深的双眸,在冷却,在冷却——这个妇人,她此刻的眼神怎能如此冷静?   他盯着她,“仍可行商?”   公子出笑了。   在他的笑声中,玉紫打了一个寒颤,脸上的红潮迅速退去。她抿着唇,低低应道:“然。”   “若有一日我厌倦了,你会离去?”他笑声很清冽,很冷,他的双眸,也恢复了一贯的深邃和清冷。   玉紫低着头,缩成一团,她不敢看向他,却依然垂着双眸,喃喃的,坚定地应道:“求公子相允。”   “砰——”   公子出一推,把她扔到了地上!   地上虽然铺着塌,可玉紫这一摔,依然狼狈至极。她手足并用的从地上爬起,膝行两步来到公子出脚前,以五体投地的姿式跪下,额头点地,却不说话。   不说话,便代表着她的坚定。   公子出笑了。   他哧笑道:“可笑,真是可笑!”   他冷冷地说出两句可笑后,喘了一口粗气,压制着声音,咆哮道:“玉姬,你只是本公子的姬妾,什么时候起,你居然有权利与我讨价还价了?”   玉紫额头抵地,低声道:“妾,不敢。”   声音很低,却很稳,依然透着主人坚定不移的心意。   公子出又急促地吐出两口粗气后,闭上了双眼。   他慢慢地站起身来,慢慢的,优雅地抚平自己身上的裳服,特别把下裳压了压后,他清声喝道:“来人!”   这一喝声,冷漠中有着一股死气,一股火山在暴发前夕才有的死气!   玉紫的心一抽,她压抑着抬头看向公子出,向他乞求,请他哭诉地冲动。她低着头,一句又一句地对自己说道:我已向他证明了我有才,而且,所有的食客也都知道,我有才。公子出是贤公子,是志向远大的人,他不会没有罪名,便伤害或杀死一个有功于他的人!他不会!他担不起世人的指点唾骂。   这个时代,能对权贵们起制约作用的,莫过于史书的评价,贤士们的指责。就算贵为王侯,一个有才华的人,也可以指着鼻子痛骂!   公子出理也不理倒在地上的玉紫,在外面的侍婢们娇声应道“在”时,他声音一提,沉沉喝道:“进来。”   众侍婢同时一惊,急急应道:“诺。”   四个侍婢踏入殿中。   她们一入殿,便看到了跪在公子出脚前,衣裳凌乱,玉带半解,一动不敢动的玉紫,顿时,她们明白了:原来是玉姬啊,难怪了。   她们低下头,安静地来到公子出身边。   公子出缓缓地跪坐在塌几上。   这个时候,殿中很安静,很安静。   也不知过了多久,公子出优雅的,沉静的,甚至是温柔的声音在殿中徐徐响起,“为我宽衣吧。”这时,他的声音中,已没有了半点烟火气。这时的公子出,俊美的脸上一派云淡风轻,琉璃眼明澈深邃,仿若点缀着淡淡星光的夜空,他,又是那个金马玉堂,如切如琢,高华得让玉紫只能仰望的贵公子了。   “诺。”   四个侍婢上前,围上了公子出,一边给他宽衣解带,一边悄悄地瞟向玉紫。   玉紫老实地跪在地上,一直都没有动。   直到公子出上了塌,帐帏飘飞到了她脸上,她才慢慢站起。低着头,倒退几步。   就在这时,两个侍婢悄无声息地走到了玉紫身边。   她们,是公子出指派来服侍玉紫的。   本能地感觉到殿中气氛不对,二个侍婢连大气也不敢出一声。她们手脚麻利,又轻又快地给玉紫整理好床塌,宽衣解带,把她送入塌被中。   本来,玉紫是不习惯被人服侍的,可现在她也不敢惊动了公子出,便老老实实地任由两女摆弄她。   躺在床塌上,玉紫久久都没有睡意,她睁大双眼,一瞬不瞬地望着纱窗外,雪花映射的白光。忽然间,玉紫有点高兴了。   以前,她在他的面前畏畏缩缩,唯恐引起他的不快。现在不一样了,现在她证明了自己,她让世人知道了,她有才,她有功。所以,她可以在这个绝对强大的男人面前,讨价还价了! 第109章 齐宫欢宴   她悄悄转眸,看向那屋屋帏幔后的男人。   那里,传来的呼吸声轻缓低微,床塌上的人一动也不曾动,玉紫哪里能看到什么?   直过了一二个时辰,玉紫才迷迷糊糊睡去。睡意上头时,她懊恼起来,早知道,就应该在他奖给自己二个侍婢时,要个专门的寝房了。现在又得罪了他,看来自己打地铺的日子,还真是没有尽头啊。   清晨,玉紫一睁眼,便被一片雪白晃花了眼。   外面似乎天睛了。   当玉紫穿好衣服走到纱窗处时,却发现,窗外的雪花,堆了厚厚的一层,足有二尺许深。光是看着外面,便觉得这鬼天气,真是冷啊。   幸好前几日,自己还专门买了二床塌被送给父亲。   对着窗口,玉紫呵出了口白雾,雾气凝结在纱窗上,斑驳陆离,形成了一个个模糊的图案。   公子出一大早便出去了。   玉紫有点不敢见他,可又无处可躲,便赖在殿中,一直没有出门。   这一场大雪,来得快也去得快。到得下午时,太阳便明灿灿地挂在天空。   就在太阳出现的那一刻,玉紫听到外面喧嚣一片,喧嚣中,夹杂着众人地叹息声,咒骂声,无奈地惋惜声。   太阳出来了,雪就会化去,雪一化去,大战便不会推延,因此,众人很是失望。   这一天,玉紫又接到了请贴。   这次请她一会的,是临淄城的贵女们。看来,这些贵女们对她很好奇啊。   玉紫找了个借口拒绝了这次宴会。   转眼间,立春祭到了。   立春祭,是最大的节日,这一天,所有的人都会先到社庙中祭过鬼神,然后,是祭过各自的祖先。当然,做为区区一个姬妾,玉紫是没有资格站在公子出的身边,与他一起祭鬼神和祖先的。   祭祖过后,便是狂欢。每一条街道,每一处角落里,都敲起了鼓,摇动着铃,燃着熊熊的火把,把所有的牛油灯,蜡烛都点上。更有许多人,在脸上和身上涂上漆,把自己装扮成山神,水鬼的模样。   这一刻,每一处地方,都要体现两个字,‘热’和‘闹’,这是自先古时遗留下来的,说能是避邪,纳福。   立春祭的狂欢一过,整个临淄城,安静了。   似乎是一夜之间,所有的欢乐,所有的放纵,都消失了。   要迎战了。   终于,在第一个太阳高照的日子里,街道中,鼓声阵阵,马蹄声阵阵。   马蹄声中,鼓声中,一个个清朗的,高亢的声音传来,“齐王募勇士!凡天下之士,无论过往罪孽,无论出身高低,凡勇武过人者,皆可聘为壮士,从此富贵无极!”   喝叫声,在每一个街道中流转。这时刻,几乎所有的游侠儿都出现了,他们整装待发,向着临淄最为繁华的几条街道走去。每一条街道中心,都设了一个石台,所有来自各地的勇士,都要在这些石台上表现自己的能力,若是被齐王指派来的剑客看中,这些能力出众的,便会得到通关令牌,前往齐王宫一展所长。   这一天,大多数店面都关了门,街道上几乎没有什么闲散的行人。百工居肆等聚集地,也是空空如也,冷清得很。   虽然勇士们展现自己的武勇,很具可观性。可是这些游侠儿,都有当街杀人的权利。若是被哪个心中不痛快的游侠儿一剑杀了,那可真是连个说话的地方也没有。因此种种,出现在街道中的,除了游侠儿外,只有在剑客保护下的强豪,权贵,贵女们。   玉紫也出现在街道上。   她跪坐在公子出腿边,有一下没一下地给他捶着脚,抽空向马车外瞅上一眼。   也不知怎么的,公子出居然执意要出门,难不成,他也对那些游侠儿感兴趣?   玉紫纳闷地朝他看了一眼,便迅速地低下头来。   事情过去几天了,她都不敢看他。纵使公子出一切如常,俊雅的脸上也总是挂着那一抹微笑,可他越是笑得云淡风轻,她便越是心虚胆战。   “咚咚咚咚”的鼓声不断传来。   这鼓声紧张,急促,已带有杀戮之音。鼓声过后,本来喧闹之极的街道中,瞬时安静了些。   看来,比赛要开始了。   玉紫透过车帘,只这一会功夫,她便从路上的行人中,看到了数十个额头上刺了字的奴隶,以及额头上曾有字,却被自己强行除去,半边额头都没了皮的嬖人。   这些奴隶嬖人,也不知是不是从主家逃出来的。他们到齐国来,也是想拼一个富贵!   这些人中,还有一些断手断腿,拄着木脚行走的残废。这个时代的刑罚,动则挖目,断肢,在有些年份,甚至到了街上的木头假肢卖断了货的地步。   这些残废也急急地向石台挤去,难不成,他们也是来应募勇士的?   玉紫正在寻思之际,头顶上,传来公子出优雅的,温和的声音,“玉姬,以你看来,齐王一声令下,为何令得满城攘攘?”   玉紫自然而然地答道:“齐王的招募令中,有一句‘无论过往罪孽,无论出身高低’。妾以为,便是这话引得他们而来。”顿了顿,她又补充道:“庶民嬖人,没落公孙,他们的出头机会,便在此时。”   公子出盯向外面的人流,许久都没有回答。   就在玉紫向他悄悄瞟去时,公子出转过头,迎上她的目光。   四目相对,就在玉紫急急地低头避开时,公子出微微一笑。   “玉姬?”   “然。”   “姬果然异于世间妇人。”   这表扬,可真好听。玉紫小脸一红,很不好意思地回道:“羞也,羞也,公子过奖了。”   听着她表面诚挚,却带着几分洋洋自得地回答,公子出的嘴角再次扬了扬,他瞟向玉紫,对上了她红朴朴的,青春洋溢,娇美动人的小脸时,又滞了滞。转眼,他便迅速地转过头看向外面,不再理会她。   得到了玉紫地回答后,公子出便令驭夫回府了,似乎,他来街道上转一圈,只是想见识一下这份热闹。   一天转眼就过了。   今天晚上,齐王宫再次设宴。   这是一场欢庆之宴,放松之宴。公子出带了三个姬妾,除了玉紫外,还有韩公主和另一个韩国美姬相随。   这时太阳早已西沉,天空中又没有明月相照。众剑客举着火把,红红的焰火中,时不时有一队马车驶向王宫。   当公子出的马车进入齐王宫时,通往王宫正殿的石板道两侧,每隔五步,站了一个全副盔甲的武士。   这些武士,一手持着火把,另一手拄着长戟,掩映在青铜面具下的炯炯双眼,看起来威风十足。   一个笑声传来,“公主,这些便是齐王新募壮士呢,果然威风啊。”   新募壮士?也不知亚在不在里面?   玉紫心神一动,与韩公主一起伸出头去。   站在道旁的武士,一个个身材高大,青铜面具遮着脸,哪里能看得清长相?韩公主撅起嘴来,郁闷地说道:“看不清也,看不清也。”   感觉到玉紫看向自己,韩公主朝她一瞪,道:“瞅我做甚?”   玉紫微微一笑,她瞟了一眼走在前面的公子出的马车,眨了眨眼,好奇地问道:“公主,好似不再亲近公子出了。”   这阵子,玉紫与公子出呆在一起时,都没有见过韩公主出现。甚至迎面对上,韩公主对上她时,也不再如以前那般怒目而视。   在玉紫好奇地打量中,韩公主嘴撅得高高的,她闷闷地回道:“公子出连见我一面也不愿,我也一公主,不想再惹他烦了。”   说罢,她瞪着玉紫,不满地叫道:“你目灼灼盯我,似贼也!”   玉紫连忙收回视线,她暗暗笑道:果然是少女地冲动啊,喜欢他时,不远千里自奔而来。现在激情没了,便不想惹他烦了?   韩公主迎上玉紫的笑脸,嘴撅得更高了,她嘀咕道:“笑甚?独得夫主之宠,欢喜之极么?”   韩公主的声音并不低,可是,来来往往的马车中,到处都是叽叽喳喳的女子声音,她的说话声掩在其中,玉紫稍不留神,便没有听清。   玉紫便这般靠着车壁而坐,她望着那一排排,如铜雕铁铸的武士们,还在寻找着亚那熟悉的身影。   她一直都没有找到。   而马车已停下了。   玉紫三姬,一下了马车,便温驯地跟在公子出身后,向大殿中走去。   这次齐王举宴,不是在他那楼阁上,而是靠近南方的一个殿堂。   宽达四百米的玉石台阶上,头上戴着铜盔,手持长戟的武士,现在是三步一个。他们举起的火把,把天地间照得透亮。   众权贵缓步向台阶走去。   因为今天的宴会是欢宴,贵族们已完全抛开了礼仪,整个广场,已成了女人们嘻笑,男人们私语的海洋。   大殿中,也是一片热闹。男人们端着酒斟,四处游走,贵女们则三五成群,彼此嘻闹着。过道上,每隔两步,便摆了一条烧烤着的整羊,和一瓮酒,两个美人。那两个美人跪在整羊的两侧,衣襟微敞,秀发披垂。大殿中,其四条过道,而这四条过道中,都是每隔两步,便有那么一只羊,一瓮酒,两个美人。   那些美人,如那羊那酒一样,也是赏用品。来到这殿中的人,只要喜欢,可抱走一二个,到后面的偏殿中寻欢。   因为,这是一个尽欢的夜晚。 第110章 齐太子的夸奖   跟在公子出身后,玉紫三姬,踏入了大殿。   如公子出这样的人物,不管走到哪里,都是人群的焦点。他一跨入,便有数百人同时向他看来,使得喧嚣的大殿,也静了静。   几个权贵笑着向公子出走近,在公子出大笑着迎上时,韩公主在一侧欢喜地叫道:“咦,那是十五公主呢,走,说说话去。”她扯着身边的美姬,两女挤入了贵女群中。   玉紫四下张望一番后,突然发现,只有自己冷冷清清地站在殿中。   向权贵们筹拥着的公子出看了一眼,玉紫悄无声息的来到大殿一角,侧过头,向殿外戴着青铜面具的壮士们打量。   她还在好奇着,亚,会不会是其中一个?   看着看着,见没有人注意到自己,玉紫悄悄地走出了殿门,来到了台阶上。   白玉台阶上,依然是热闹喧嚣,五六个贵女和一些年轻的王孙,正围成一团,彼此嘻笑打闹着。   这时,一个贵女食指一伸,指着玉紫叫道:“噫!你,好生眼熟也!”   这贵女声音不小,引得她的几个同伴也向玉紫看来。   正在偷偷摸摸,东张西望的玉紫,被这叫声一惊,吓了一跳。她嗖地回头,马上认出了。朝着那贵女盈盈一福,玉紫说道:“妾见过娇娇。”这个贵女,是她在宫的浆店附近,曾遇到的几个贵女之一。只有一面之缘,没有想到那贵女对自己还有印象。   那贵女盯着玉紫,歪着头上下打量了一阵后,问道:“我怎地记不得你是谁了?”玉紫苦笑了下,正准备说话。突然间,一人从殿门一冲而出,重重地撞上了玉紫。当下,玉紫向后踉跄一步,砰地一声撞到了殿壁上。   撞到玉紫的,是一个贵女,她提着裳服,五官秀丽,双眼细长,脸薄下巴尖,配上高挑的眉骨,整个人有一种刻薄之相。这与玉紫一撞,她的脚步便是一歪,整个人向石柱上倒退而去。   那追来的是一个青年,这青年身材高大,头上戴冠,约摸二十一二岁,脸色青暗,五官倒生得清秀。从他的打扮看来,这是一个已晋级权贵队层的高级武士。   他急急地冲到那贵女面前,扶着她,连声问道:“可有伤着,可有伤着?”   那贵女在退到石柱旁时便站住了。她右手一挥,重重地甩开那青年扶着自己的双手,目光一转,瞟到了一袭普通姬妾服的玉紫。   当下,她右手朝玉紫一伸,对那青年命令道:“杀了她!”   青年得令,马上腰肢一挺,双手一叉,“诺!”他嗖地抽出长剑,转过身来。   在对上玉紫的面容时,青年的眼中,闪过一抹惊艳。不过这眼神只是一闪而过,他呼地一声,长剑挽出一个漂亮的剑花,以一种缓慢的,炫耀地姿势,剑尖抵上了玉紫的咽喉。   盯着她,他咧齿一笑,森森地喝道:“一个小小的姬妾,也敢冲撞我家娇娇!”   喝声中,他笑得很阴沉,那紧紧盯住玉紫的目光中,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同时也有点谨慎的光芒。   那贵女在旁高傲地叫道:“这妇人好大的胆,敢这么盯着我。领,挖了她的眼珠子!”   她昂着下巴,一脸不屑地盯着玉紫。   贵女的命令一喝出,那青年长剑一扬,指向玉紫的眼睛!   这时,玉紫伸出了手!   她伸手按在青年的剑面上,朝那贵女瞟了一眼后,她转头盯着那青年,声音清脆而从容地说道:“我,乃公子出的姬妾,玉姬是也。”   玉姬?   这个名号一报,众贵女公孙中,传来一阵小小的嗡嗡声。这名号,有点耳熟。   不过这个名号熟不熟,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是公子出的姬妾。   那鼻孔朝天,用看死人的眼神对着玉紫的贵女,在听到‘公子出’三个字时,终于怔住了。   自报了家门后,在森森剑光中,玉紫盯着那青年,微微一笑,声音再次一提,“齐王殿前,欢宴之上!”   她的笑容很雍容,她的语气清脆中,带着淡淡的嘲讽,“满堂权贵,处处公孙,君区区一武士,若伤了不该伤的人,君的主人,君身边这个妇人,能当得起么?”她说到这里,那青年手中的剑一颤。   玉紫慢条斯理地把他的长剑压下,拍了拍自个儿的衣袍,淡淡地说完,“君出剑时,还是看清场合的好!”   那青年的脸,变白了。   他的身后,那个贵女,呆怔了一会后,突然清醒过来。她昂着脖子喝道:“公子出确是贵人,然,你一姬妾,敢这样说我?”   她说到这里,声音一提,朝那青年尖声喝道:“杀了她!”   那青年手中的剑颤了颤,却没有抬起来。   玉紫刚才的话,说得很不错:这种地方,是轮不到他拔剑的场合。他身后的贵女也就罢了,毕竟她还在父兄撑腰,自己一个武士,还得留有后路。   因此,在那贵女的命令中,他犹豫了。   那贵女大怒,他竟敢不听自己的话?   当下,她的声音再次一提,第三次命令道:“领!听到没有,我要你杀了她!杀了她!”   最后一声,已是高昂起来。   玉紫似笑非笑地看着俏脸涨得通红的那贵女,在她的喝叫声落地时,她拂了拂自己衣袖,淡淡地说道:“这位娇娇,领能走到今日,可不是任着性子,胡弄瞎闹能成的。”玉紫这句话一出,领那犹豫着的,已举到一小半的剑,再次垂下。   玉紫瞟了他一眼,见领的脸上已完全没有了杀意,当下笑了笑,冲着那贵女温柔地说道:“这位娇娇,你何必如此恼怒?你我撞了一下而已,无伤无痛,若因这等小事,惹出祸来,岂不是太亏?”   她这话,声音清软而温和,脸上的笑容也是诚挚之极。那贵女满腔的怒火,不由噎了噎。   可是,这个贵女向来是个易怒重面子的性子,若因一个姬妾小小一句话,便饶过了她。她的心里实在不甘。当下,她脖子一扯,再次准备高喝。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急急地传来,“呀,我记起了。你是那个玉姬。你是那个商才过人,被公子出赐以食客待遇,可享受四个剑客保护的玉姬!”   这声音,正是那个曾在宫的店面外,与玉紫有过一面之缘的贵女所出。她想了这么久,终于记起了玉紫的身份。   她这句话一出口,嗡嗡声大响。在贵女们的心目中,这个鲁国贵女出身的玉姬,还是一个有点意思的人物的。不管是从别人口中,还是从与韩公主交往当中,她们多多少少听了一些有关玉姬的故事,了解到,这个玉姬,真是公子出看重之人。   那贵女将要冲出咽喉的喝骂给哽在了咽中。   贴身有四个剑客保护?这,已是夫人的待遇了。这个玉姬,真得到公子出如此看重?   她的心中,有点乱了。   公子出,不是一个普通的公子。纵是齐王和太子,也对他恭敬以加,甚至奉为上宾。而且,而且,今番前来时,父亲曾跟她提过,想把她许给公子出为夫人。她刚才也悄悄地看了一眼,发现公子出确实俊美不凡,让人心动。   她抿紧唇,盯着玉紫的双眼中,怒火已经完全消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说不清道不明的凝思。   青年领的脸色更白了。他一个高级武士,真说起来,身份比这个玉姬高不了多少。   他看着玉紫,有心想上前道歉,可又顾念到身边主家的娇娇,怕激怒了她。   面对着明白过来的众女,玉紫看也不看那对男女一眼,她朝着四周盈盈一福后,微笑道:“妾离开多时,恐夫主挂念,告退了。”   说罢,玉紫缓缓转身,向殿中走去。   她才走出一步,“啪啪啪”,几声清脆的巴掌声传来。   巴掌声,是从一侧角落里传出的。   众人回过头去,一对上鼓掌之人,他们同时一礼,唤道:“见过太子。”   来的人,正是齐太子。   齐太子从黑暗处缓缓走出,他盯着玉紫,俊脸上露出了抹若有若无的笑意,他开口道:“善!”   他的目光锐利如箭,声音沉凝厚重。   听到齐太子说出这个‘善’字,领和那贵女,脸色大白!   齐太子慢慢踱入台阶上。   他的步履,沉凝,缓慢,带着一种威压。   众人低着头,都不敢吭声。   不一会,齐太子来到了玉紫身边,他盯着她,命令道:“抬起头来。”   低着头,正行着福礼的玉紫,闻言翻了一个白眼,她暗暗想道:又不是第一次见我!   想是这样想,她还是从善如流地抬起头来。   玉紫一抬头,便迎上了齐太子深幽沉寒的双眸。   他紧紧地盯着她,盯着她,那目光,似想把她看穿,完全地看穿。   半晌半晌,他薄唇动了动,低低的,若有若无地叹息道:“如此应变,如此才智,我竟是从不知道……”   他的声音很低,很低,就算站在他身前的玉紫,也要凝神才可以听清。 第111章 被求婚的公子出   玉紫嘴角向下拉了拉,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就在她冷笑时,齐太子的目光更深寒了。   盯着玉紫打量了好一会后,他转过头,盯向那贵女和领。   两人感觉到他的目光,同时打了一个哆嗦。领手中的剑一松,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他双手一叉,颤声道:“臣,冲撞了玉姬,请太子责罚。”   齐太子瞟了他一眼,盯向脸白如寒,双手紧紧绞成一团的贵女,问道:“你是叔集的女儿蜜?”   那贵女低低的,不安地应道:“然。”   顿了顿,她终于求道:“妾,失礼了。太子勿罪。”   齐太子摇了摇头,他淡淡地说道:“此等小事,两家自有主。”   他这话是说:这种事,还不到需要他这个太子出面处理的高度。   这个话一出口,领和那贵女同时松了一口气。   齐太子再次深深地凝视了一眼玉紫,举步跨入殿中。   玉紫目送着他离去的背影,嘴角再次一扯,又是冷笑了一下。   齐太子一走,那贵女蜜便上前一步,来到玉紫面前。   她盯着玉紫,下巴一扬,脸色很是难看地说道:“玉姬,方才我不知道你竟有夫人待遇!”说到这里,她顿了顿,生硬地命令道:“事过矣,以后你我都不许再提!”   玉紫笑了笑,她垂下双眸,想道:是这样命令人的么?   她很想冷冷地回一句,可终是不能。现在,以她的身份,还不能……   蜜再次盯着玉紫瞧了两眼后,头一昂,趾高气扬地返回殿中。   领没有跟上。   他在那贵女走远后,来到玉紫面前,深深一揖,低声道:“领冒犯了,求姬勿罪。”   玉紫淡淡地回道:“不敢。”   她的语气,有着不善。   就算不善,领得了她‘不敢’两字,还是松了一口气,他再次朝着玉紫深深一揖,低着头回到了殿中。   众贵女一边对玉紫指指点点,一边向殿中走去。   只有玉紫没动。   随着众人一散,她才发现,自己的背心,已汗得湿透,她的腿,在颤抖,她害怕自己一动,便会软倒在地。   她咬着嘴唇,轻轻地咬着嘴唇,在努力地深呼吸着……   大殿中。   公子出坐在塌几上,正举着酒斟,与几个权贵相谈甚欢。   这时,一个剑客来到了他的身后,他凑近公子出,低低地说了几句话。   公子出点了点头,回过头来,朝着殿门口,大步而入的齐太子,以及刚刚跨入殿门的蜜瞟了一眼,便漫不经心地收回了视线。   这时,公子出的身侧,传来一个中年暗哑的笑声,“集有一不情之请,不知公子出可否愿意?”   凑过来的这个男人,四十多岁,初初看起来,仿佛是五十岁人,已颇显老态。他是上任齐王的儿子公子集。虽与现在的齐王是嫡亲兄弟,因为某些缘故,这个公子集并不被现任齐王所喜。   见到他开口,公子出笑了,他嘴角的笑纹很深,笑容很灿烂,“公子请言。”   公子集呵呵一笑,他抚上下颌的胡须,说道:“我有一女,长相秀美,她深慕公子,愿与公子结为秦晋之好。”   说罢,公子集朝刚刚跨入殿中的蜜挥了挥手,叫道:“儿,过来,来见过公子出。”   蜜听到父亲地叫唤,脚步轻盈地走到父亲身边。然后,她悄悄挤出一个笑容后,朝公子出看去。   这一看,她对上了公子出笑得异常灿烂的俊脸。   公子出长相高华俊美,这一笑,当真是华光四溢。她的心,砰砰砰地急跳起来。正在这时,公子集命令女儿,“蜜,抬起头来,让公子出见见你。”   蜜应声抬头,这时,她的脸上已没有了半点白色,有的只是一抹晕红。刚才与玉紫地冲撞,在她的心中,已全部抹去:又没有真杀死她,有什么了不起的,何况,她还不是公子出的夫人呢!就算她真成了公子出的夫人,真与自己平级了。凭她那无家势相助,无姐妹相伴的身份,自己要弄死她,也是挥挥手而已。   这样想着,蜜的笑容很甜美,心里很踏实。   她含情脉脉地看向公子出。   这般近距离地看着这个男人,感觉到他身上那令人窒息的华贵之气,蜜的心中在高呼:这才是我要的男人!只有这样高贵的男人,才配得上我,才能做我的夫!   这一瞬间,昨晚上还在与她耳鬓厮磨,被塌同乐的领,已被她完完全全地抛到了脑后。   公子集瞟了一眼女儿,看到她的神色,做为父亲的他,马上明白了女儿的心思。   当下,他笑眯眯地向公子出问道:“公子,我这女儿,可美?可配做公子你的夫人?”   公子出又是一笑。   他朝着蜜打量了一眼,举起酒斟,优雅而温柔地说道:“娇娇甚是动人。”   公子集大喜,他连忙问道:“那公子意下如何?”   在蜜欢喜的眼波中,公子出抿了一口酒,笑了笑,“宴上乃尽欢之时,此乃私事,明日再与公细言,如何?”   这,这便是要同意了。   公子集大喜,蜜大喜。   在蜜盈盈一福时,公子集哈哈笑道:“自是如此,自是如此。”   对上欢喜不尽的两父女,公子出再次灿然一笑。   公子集父女退下后,玉紫也回到了殿中。   她低着头,安静地来到公子出身边,在他的腿旁跪坐下。   公子出瞟了她一眼,在见到她上唇间,几个细细的,几不可见地牙齿咬痕时,他的眉头皱了皱。   与此同时,领也来到了蜜的身边,他朝跪在公子出身边的玉紫瞟了一眼,神色中闪过一抹不安。   蜜回头朝他看了一眼,见他如此模样,不屑地哼了一声,下巴一昂,低喝道:“没用的匹夫!”   领依然低着头。   蜜见他居然不和往常一样,凑到自己面前告罪,大是恼火,她抿了一口酒水,瞟着这个总是屁颠屁颠跟在自己身后,昨晚塌上尽欢后,还苦苦求她嫁给他的男人,恶意地说道:“我父亲,刚才已把我许给公子出了。”顿了顿,她又说道:“公子出可欢喜着呢,他看我时,那眼神,真丈夫也,令我心揪揪然。”   说到这里,蜜慢腾腾下了酒斟,得意地盯着领,等着看他痛苦无比,失魂落魄!   这时的蜜,心中真是无比的兴奋,无比地期待。   哼!刚才自己下命令时,他竟取犹豫再三!好啊,你后悔了吧?你跪在我面前啕啕大哭,求我吧! 第112章 谁杀死了她?   领沉默了。   他低着头,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   这时刻,玉紫刚才说过的一句话,在他的耳边不断回响,“这位娇娇,领能走到今日,可不是任着性子,胡弄瞎闹能成的。”   是的,他能走到今日,很不容易,很不容易。   他出生便是庶子,注定不能继续家业。于是,他投到了公子集的门下,仗着剑术上的天份,和坚持不懈地努力,日渐得到了他的看重。   接近蜜,得到蜜,曾是他计划中的一部份。他想,娶了她,妥善经营她的嫁妆,他总有一天会与继承家业的长兄一样,成为举足轻重的人物。   这几年来,他一直在朝这个方向努力。   可是,他突然觉得,自己做的,也许根本就不值得。   蜜虽是公子集的嫡女,可她的性格这么鲁莽,高作。如果娶了她,是不是意味着,得到了大批嫁妆的同时,也要一直给她擦屁股?嫁给了自己后的蜜,不再是公子集在室女儿的蜜,她闯下的祸,自己真的能担得起么?   娶了她,会不会不但不能给自己带来地位权贵,反而会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   而且,与蜜相处,真的很累,很累,很疲惫不堪。   在领沉呤时,蜜恼火了。她见他居然没有表现,脸孔一青,声音一提,朝左右看了一眼,压低声音说道:“我要嫁给公子出当夫人了!”   她是一字一句,慢慢地说出来的。   她还在等着他痛不欲生。   可是,领却依然没有反映。   蜜的脸铁青了。   她压低声音喝道:“你耳朵聋了?”   这一喝骂,领终于抬起头来。   看到他抬头,蜜马上下巴一昂,像个女王一样傲慢地鄙视地望着他。   蜜对上了领的目光。   咦,他的眼中,为什么没有痛苦,也没有泪水?   蜜惊住了。她睁大眼,狐疑地望着他,不知不觉中,她张着小嘴,一脸的不敢置信。   在蜜地盯视中,不安中,领抬头看着她,双手一叉,缓缓地说道:“臣,祝福娇娇。”他说得很慢,很艰涩。   这五个字一出口,领却清楚地感觉到,自己松了一口气,压在心中的一块巨石落下了。   于是,他头一低,深深一揖,语调轻快地再次祝道:“领以后不能相伴左右,望娇娇保重。”   说罢,他缓缓退后。   看到他退下,蜜才从惊愕中回过神来,她嗖地一下,脸孔涨得紫红紫红。   她咬着牙,急急问道:“你去哪里?”   领不曾抬头,他坚定有力地回道:“臣去请求主公,调回他身边。”   蜜呆住了,完全地呆住了。   看到领毫不犹豫,毫不回头地走出几步,她突然清醒过来。当下,她冲了过去,在“砰砰”冲倒两个人后,她右手一扬,想要甩他一个耳光,可看看左右,那只扬起的手,便垂了下来。   蜜嗖地伸手扯住领的衣袖,咬牙切齿,声音颤抖地低喝道:“出来,你与我一道出殿。”   在蜜冲撞而来时,殿中不少人都看到了,众人纷纷转眸,诧异地望向这边。   公子出也看到了。   他挑了挑眉头,目光淡淡地瞟向公子集。   公子集的脸色变了。   他嗖地一声站了起来,大步向女儿走去。   而这时,蜜已扯上了领的衣袖。   与愤怒至极的蜜不同,领这个时候,是眼观六路的,众人地反应,他一一了然于心。在看到公子集怒视的目光时,他心中格登一下。   就在蜜拉着他向门口走去时,领沉着脸,有点恼怒,也有点厌恶地说道:“娇娇,公子出在看你呢。”   说罢,他重重扯下衣袖,急急地向公子集走去。   “滋——”地一声布帛碎裂声响起,当领从蜜的身边擦身而过时,她的手心中,正飘扬着他一小片衣袖。   而那个昨天晚上,还对她誓言不悔的男人,已急急地迎上她的父亲,恭敬地低着头,不断地解释着。   蜜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突然间,从来没有过的寒冷侵上了她的身。   她呆呆地站着,呆呆地站着。   直到她的父亲的声音从她的耳边低低地传来,“蜜儿,你又在胡闹甚么?莫非,你要令得公子出厌恶不成?”   是了,还有公子出。公子出可比领强十倍,百倍,千倍!   呸!那个领,那个领,他敢这样对我,我一定要报复他,我一定会让他明白,他犯了一个什么样的错!我要让他生不如死!   蜜咬牙切齿地想着,面目铁青而狰狞。   当她再次抬起头来,便急急地转向公子出,远远地向他抛去一个僵硬的,讨好的媚眼。   公子出正好抬头。   他收到了蜜的媚眼。   当下,一口酒朝咽中一呛,公子出连忙以袖掩脸,低低地咳嗽起来。   跪在他身边的玉紫见状,连忙在他的背上轻轻捶击着。   直过了好一会,公子出才伸出手,示意玉紫停下。   他抬起头来。刚才呛咳过的脸上,还残留着一抹红晕。   玉紫见他的嘴角,还有点湿渍,便掏出手帕,凑到他的面前,为他轻轻地擦拭起来。   一股馨香传来。   公子出转眸看向玉紫。   盯着她佼好的眉眼,他慢慢地垂下了双眸。   正在这时,韩公主蹦蹦跳跳地跑来,她扯了扯玉紫的衣袖,欢喜地说道:“玉姬,你来一下,你来一下。”   玉紫看向公子出,见他不曾理会自己,玉紫盈盈一福,跟着韩公主退了出去。   喧嚣声中,韩公主的嘻笑声不绝于耳,“玉姬,公子喏知道你哦,他说你商才不凡呢。嘿嘿,我跟他说啊,你不止是商才了得,还懂狐媚之道呢……嘻嘻,他居然不信!”   玉紫傻呼呼地看着一脸欢笑的韩公主,讷讷地说道:“我真不知狐媚之道。”   她的话,淹没在欢笑声中了。韩公主一个字也没有听清。她继续扯着玉紫衣袖,掇着她连拖带推地向前走去,走着走着,韩公主突然松开她的衣袖,撞入人群中,大叫道:“喏,喏,我也喜欢你这玉佩呢,你给我罢,给我罢。”   玉紫停下脚步,望向围着一个瘦削的青年公子蹦蹦跳跳的韩公主,在看到韩公主脸上的红晕,和把玉佩举到头顶,逗弄着韩公主的公子喏那专注的双眸时,她灿然一笑。暗暗忖道:果然是春天来了。   玉紫悄悄地向后退去。   玉紫见到公子出的身边,又围上了一堆人,便转过身,朝角落里走去。   角落里,却聚集了贵介子女。玉紫望了望,摇了摇头,只得又转身。   在一个稍稍偏一点的角落里,蜜还在紧紧地盯着领。   望着这个毕恭毕敬站在父亲身后的男人,她就是胸口怒火直冲,就是想大声尖叫!   蜜不断的深呼吸着,手也按在自己胸口,试图压制下胸口的怒火。每当怒火难抑的时候,她便会向公子出看一眼。只有看着那个高华无比的男人,她的怒火,才稍稍缓解一些。   虽是缓解了,可那怒火,终是难以除去。   这时,举着酒斟的公子集站了起来,他盯了女儿一眼,低声喝道:“别让人家公子出小看了你。”   公子集在得到女儿点头后,他转过身,大步向公子出走去:刚才女儿的举止有失风范,也不知公子出有没有在意?这一次联姻事关重大,还是去跟他解释一下吧。   大步离去的公子集,没有发现,他的女儿这个时候,已咬着牙,低声命令道:“领,过来!”   领没有过来,他摇了摇头,徐徐说道:“臣已是家主之臣,非娇娇之臣了。”   蜜的脸色,刷地铁青铁青。   她恨恨地瞪着他,瞪着他,却绝望地看到,这个男人,真的不同了!他看向自己的眼神中,哪里还有半点讨好,半点柔情?   呼地一声,蜜站了起来。   就在她站起时,她记起了自己的身份。于是,她脸上露出一个笑容,缓步走向领。   领看到她向自己走近,头更低了。   蜜径直来到他的面前,在离他仅有一步不到的地方才停下。   仰着头,望着这个熟悉得让她轻鄙的男人,蜜压住心头的恨苦和怒火,咬牙切齿地低声问道:“领,你,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领没有抬头,也没有回答。   他这个样子,让蜜痛恨无比,她再次咬着牙说道:“你,你给我说话!”   领抬起头来。   他看了蜜一眼,又迅速地低下头,他回道:“娇娇说了,娇娇会嫁给公子出为夫人,臣祝贺娇娇。”   “那你为什么不痛苦?”密脱口而出。   领没有回答。   蜜又急急地问道:“你为什么不痛苦,为什么不哭?为什么不跪在我面前求我?”   领依然没有回答。   蜜右手一伸,揪向他的衣袖。   就在这时,领的身后,传来一个喝问声,“何人撞我?何人撞我?”那声音急叫中,身子不受控制地撞向领身后的几。   那一撞之力极猛,当下,那木几一飞,腾空而起,“砰”地一声,向领的脚下一滚而来。   领急急回头,在看到那木几滚到了自己脚前便停止了时,他毫不在意地准备转头。就在这时,他听得“滋”地一声清响,他听到了自己长剑出鞘的声音。   接着,他感觉到,自己的手上,被人强行塞了一把剑。在他急速回头的那一瞬间,那人抓着他的手,举剑朝前面重重一刺!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声冲破了殿顶,冲上了夜空!这叫声,是人在绝望中,在临死时,拼尽全力喊出的!   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领像一个木偶一样,慢慢地回头,慢慢地抬头,他张大嘴,瞪大双眼,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己手中,那柄血淋淋的佩剑。现在,那佩剑的剑尖,正深深地插在蜜的胸口上。   它插得如此之深,剑尖已透胸而出,血,一道又一道,如溪水一样,顺着剑柄,滴滴哒哒地洒在地上,形成一个血的湖泊。 第113章 对我的人举剑的,都该死!   所有的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这一瞬间,似有一种神秘的力道,把所有的声音都抽去了。   无比的安静中,蜜胸前的血,滴滴哒哒,溅在地板有的声音,是如此清脆。   震惊只是一瞬,转眼间,便有人清醒了,一个声音高喝道:“领,你居然杀了娇娇?”   这个声音,是公子集带来的另一个剑客传出的。   同时,又有一个剑客暴喝道:“领!你敢当众弑主?”   这喝声中,已带有杀气!   这暴喝声极响,极沉,声如惊雷,一下子便把所有人都震醒了,嗡嗡地议论声,惊呼声中,还没有走到公子出身边的齐公子集一声厉嚎,他慌乱地转身,冲向领,口中嘶叫道:“领,你敢杀我女儿?”   领惊醒了!他望着瞳仁中的光芒渐渐散去,一脸痛恨,一脸不敢置信地望着自己的蜜。他右手突然一松,大叫道:“不是我,不是我。是有人,是有人……”他脸白如纸,四下张望着,寻找着那个拔出自己的剑,握着自己的手刺出这一剑的人!   可是,四周又哪里有那个人在?领的大叫声一下子哑了。   看到他这模样,公子集更是痛恨,他老泪横流,纵身扑向领,他的声音颤抖不已,“为何?为何?我对你不薄!我家娇娇也对你不薄啊!”   寻找了几下,也没有寻到真凶的领,在迎上众人目光这一刻,完全地清醒过来了。他脸色灰败,扯着嗓子高喝道:“我没有,我没有。是有人握着我的手,刺出这一剑的!是有人!”   叫到这里,他转向冲过来的公子集,眼巴巴地看着他,急急地说道:“家主,你信我,你一定要信我,我爱慕娇娇都来不及,怎忍心杀她,怎忍心杀她?”   领叫着叫着,声音已是越来越低,他绝望地看着公子集那痛恨的双眼,看着众同伴那指责厌恶的眼光!   他脚下一软,向侧踉跄退出半步。   这一退,他的人完全离开了蜜。众目睽睽之下,长剑透胸而过的蜜,兀自屹立不倒!她的嘴角汩汩地流着血,她瞪大双眼,用一种痛恨的,控诉的,不敢置信地目光瞪着领!   坐在主塌上的齐太子看着嘶吼声声的公子集,以及语无伦次地辩驳着的领,眉头皱了皱。他低沉地喝道:“来人,清场!”这个清场,可不是赶走众人的意思。   剑客们整齐有序地应道:“诺。”   应答声中,十几个剑客走出。他们从四周一围而上。   几人来到蜜和领的身边。其中一剑客转头向公子集叉了叉手,告罪道:“恕罪,你家娇娇已然无幸。”他也不等公子集反应过来,头一转,右手一伸,拔出了把蜜刺个对穿的长剑!   “哗——”长剑一拔,一股血泉冲天而起!   已经穿胸的长剑一抽出,支撑着蜜的最后一点生机也就逝去,随着这股鲜血冲出,密吐出最后一口气,瞪着兀自带恨的双眼,尸体硬梆梆地向后砸去,站在她身后的两个剑客,伸手扶住,抬起她的尸体,便向殿外撤去。   与此同时,另外三个剑客大步向叫嚷着的领走去。这时刻,他们的手都按在剑鞘上,双眼警惕地盯着领,防备着他暴起杀人!   领没有暴起,他还在急急地看向公子集的方向,还在不停地求着他,“家主,我没有杀娇娇,真不是我,不是我啊——”   凄厉地自辩声中,剑客们架着领走向殿门。在领走出的同时,两剑客堵在齐公子集的面前,一人架住他一只手臂,倒拖着声嘶力竭,目眦欲裂的公子集也走了出去。   剩下的剑客,抬的抬塌几,清的清理血迹。他们行动如风,几息不到,殿中便又恢复了干净,若不是空气中还残留着浓厚的血腥味,谁也看不出,这里曾经发生了变故。   喧嚣声再响。   这个世道,刺杀是常事,死人更是常事。转眼间,欢嘻取闹声照常响起,众人的话题中,提也不提刚才这一幕了。   玉紫张着小嘴,脸白如纸地看着那一块空荡荡的地板,直过了好一会,她才暗暗叹息一声。对于蜜,她没法同情,要不是蜜听到自己有四个剑客相随,她是不会罢手的。若是去年的自己遇上了她,那只有受死的份!想来,要是自己倒毙在领的剑下,应不会有半个人发出感叹吧?   刚才这一幕,曾惊动了所有人,可坐在最前面的几个权贵,都是头也不曾抬一下。   公子出便是其中之一。   他举起酒斟,嘴角噙着淡淡的笑容,静静地饮着,饮着。那风淡云轻的模样,让人感觉到,纵使他坐在稻草堆上,牛马棚里,也会把那当成金马玉堂!而他就算坐在金马玉堂,也会是这般的风淡云轻。   一个瘦削的武士来到公子出身边,他慢腾腾地曲膝坐下,也不等主人吩咐,径自举起酒樽,自斟自饮起来。   喧嚣声中,武士喝了一大口酒,撕了一块羊肉,吐词不清地说道:“第一次见你因为一个妇人杀人。”   公子出举着酒斟的手,僵了僵。   他垂下双眸,优雅地一笑,漫不经心地说道:“在我的视野中,对我的人举剑的,都该死!”   那武士仰头把斟中的酒一饮而尽,咕囔说道:“是对你的妇人举剑吧?赵出,你对这妇人,挺上心啊。”   姓氏姓氏,自古以来,姓和氏是分开的。公子出的姓为嬴,氏为赵,所以他被唤为赵出。   姓,代表的是血统,血统可以追溯到母系氏族社会的女性始祖,所以古姓多为女旁字,嬴姓也有一个女字底。   氏,是姓的支系,是姓族的分支标记,氏是源于同一父性始祖的被分出去的各支系(庶子)的开氏始祖的符号标志,是大氏族、部落、部落联盟的称呼。公子出的家国是赵,所以以赵为氏。   那武士说到这里,伸袖抹了一把嘴,把酒斟朝几上随意一放。   他目光一转,这一转,他怔了怔,皱眉问道:“赵出,你的脸色,怎地这般难看?”   在那武士地盯视中,公子出闭上双眼,他嘴唇扯了扯,徐徐笑道:“你说得对,我对这妇人,太上心了!”   那武士摇了摇头,嘀咕道:“实难明白你。”说罢,他按几而起,摇摇晃晃地走向另外一侧。 第114章 放弃   时辰过得飞快,转眼间,夜宴散了。   腾腾火焰中,一辆又一辆马车驶出了齐王宫。   玉紫跪坐在公子出身侧,久久一动不动。她的心,还在刚才那一幕上。不管是殿外的惊魂,还是殿中的血泊,都让她胃液翻滚。   一直闭着双眼的公子出,睁开了眼。   他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   看着她的眉,看着她的眼。   玉紫感觉到他地注视,她抬起头来。   四目相对。   公子出垂下双眸。   这时,玉紫低低地说道:“人命,当真如草。”   她的声音很低很低,犹带着劫后重生的余悸。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跟公子出说起这些。如他这样的上位者,是不会明白她地感受的。   果然,公子出的嘴角微微一掠,露出一抹嘲讽的笑容后,他问道:“姬又悲伤了?”   玉紫转过头,看着马车外的星光,回道:“然。”   她的头上一暖。   却是公子出伸手抚上了她的头顶。他摩挲着她的秀发,动作缓慢,温柔。从来没有如这一刻般,玉紫竟清楚地感觉到他动作中的温柔。   情不自禁的,她向他偎了偎。   她这般依偎着他,他这般抚摸着她,两人轻轻相靠,彼此肌肤的热度,隔着裳服透射而来,彼此的心跳,在静寂中,细细倾听的话,还会交融。   “格支格支”的车轮滚动声不绝于耳,马车中却一片宁静。   炭火‘劈劈啪啪’的燃烧中,温暖中,公子出低沉的声音在马车中响起了,“方才宴间,齐王问起了你。”   齐王?玉紫眨了眨眼,刚才她忙着看这看那,还真没有注意那个老头子。   公子出淡淡地声音还在飘扬,“齐王以为,你一妇人,能在短短数月,谋来十倍之利,有过人之能。而且诸位夫人,从韩公主嘴中,得知你甚是有趣。他开口要求你到齐王宫中暂住一阵,与诸夫人,公主和王后做伴。”   到齐王宫暂住?   玉紫先是一怔,转眼她的脸色有点难看了。   她的脑海中响起了吴袖曾说过的一句话,“老东西喜与他郎君一起玩我,让人甚是难耐,休得提他!”   她一直怀疑,这句话中的老东西便是齐王。   就算那老东西不是齐王,可自古王宫皇宫,都是世间最为肮脏可怕的地方。她怎么能去那种地方?   玉紫抬头看向公子出,嘴唇哆嗦着,问道:“公子,可否不去?”   公子出笑了笑,“齐国至贵之人,邀你前去齐国至贵之地。姬怎似不愿?”   他的语气中,依然是嘲讽的。   玉紫白着小脸,她挤出一个笑容,讷讷地说道:“正是因为那是齐国至贵之地,妾一小小姬侍,实不敢近也。”   说到这里,她退后一步,在他腿边跪下,以头点地,求道:“妾心中惶惶,求公子勿许。”   公子出闭上了双眼。   他冷漠而平淡的声音在虚空中响起,“我寄居齐国,堂堂齐王开口向我要一姬妾,我怎可不许?”   他,他早就许了?   玉紫僵硬地伏在那里,半晌半晌,连起身的力气也没有。   她低着头,一动不动时,公子出也是闭着双眼,不曾向她看上一眼。   也不知过了多久,玉紫慢慢地坐直了身子。   她转过头去,看着外面来来往往的游侠儿,想道:我怕什么?齐宫再可怕又怎么样?我好在也看过这么多宫庭电视剧,所谓的阴谋阳谋,也欣赏过不少。我一客居姬妾,以不变应万变,只求一个自保,谁又能奈何我?   她想到这里,心下稍安。   公子出慢慢睁开眼睛。   他本来以为,玉紫还会向他苦苦哀求,还会跪在那里,求他收回成意。他真没有想到,这一睁眼,看到的是一脸冷静,镇定自若的玉紫。   这个妇人,明明知道齐王宫绝非善地,为什么不继续苦苦相求?看来,她还挺了解他的,知道他一旦决定了,便再难改变!   车轮滚动声中,黑暗中,前方的街道,出现了玉紫熟悉的景色,宫的店面就在这附近。   玉紫低低的声音在马车中响起,“妾,想见过父亲。”   “去吧,带两剑客相护。”这次参加宴会,玉紫的剑客没有贴身相随。   “诺。”   马车停了下来。   望着玉紫缓缓跨下马车,那坚定而纤细的背影,公子出再次目光一滞。   宫还在店中。在这个时节,凡是大开的店面,几乎都是有着强硬的后台的。如公子出的六百家店面便是其中之一。   因为游侠儿喜作彻夜之欢,这时的临淄城,还是灯火通明。而许多店面,晚间也会开张,如宫的店面便是。   宫现在睡在店中,他总觉得,做为公子出的食客,自己并不够格。为了报答他,宫把所有的闲暇时间都用来替公子出赚钱。   当玉紫来到宫的店面外时,好几个游侠儿,正在喝浆,吃豆渣饭。玉紫站在街道对面,一动不动地看着腾腾的火把光下,忙碌的,满脸红光的父亲,突然想道:我不能告诉他。反正对父亲来说,十天半个月不见我一面,也是寻常事。我告诉了他,只能惹得他担心,于事无补。   想是这样想,可玉紫不想离开。   只有站在这里,看着那个干瘦的老人,她的心才是暖暖的,才感觉到一种慰贴。   就这般,在街道中站了一刻钟后,玉紫才悄然转身,向公子出府中返回。   她只能返回那里。   坐在马车中,望着点点星光旁的浮云,玉紫的嘴角,慢慢地浮起了一抹冷笑:还真是朝不保夕啊。   终有一天,她要让所有的人,都不敢再随意摆弄她,所有人!   玉紫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左手紧紧地握着自己的右手。也许,人活在任何时候,都只有紧握着自己的手,依靠着自己的!   玉紫回到府中时,已近子时,她稍做梳洗,便来到寝宫中。   寝宫中,牛油灯火光飘忽。公子出正跪坐在塌后,翻看着手头的竹简。   玉紫来到公子出身侧,在他的腿边跪下,低着头,呆呆地望着地板出神。   静寂中,沙漏流过的声音,特别的响亮。   玉紫抿了抿唇,地板上,公子出高冠博带的身影,幽幽晃晃,古老而遥远。   片刻后,她低低地说道:“公子,那四个剑客是你赏赐给妾的,请允许妾带入宫中。”   说罢,她侧头看向公子出。   黑暗中,她的双瞳幽亮,闪炼着沉静而神秘的光泽。   公子出放下竹简,对上她的双眼。   他静静地看着她,片刻后,他垂眸,淡淡地说道:“齐王后宫而已,又不是战场,何必带剑客?”   他这却是拒绝了。   玉紫抬起头来,眼巴巴地看着他,求道:“公子?”   公子出微微别头,避开了她的目光。   玉紫的心,慢慢地向下沉,向下沉。   她低下了头,慢慢退到一侧。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低沉的声音传来,“玉姬?”   “然。”   ……“无事。”   玉紫抬起头来,看到的是正在叩击着额心地公子出,隐隐的,她从他的脸上,看到了一抹自我厌恶之色。只是这表情一闪而过,心思重重的玉紫,也无心弄清,她垂下双眸,应道:“然。”   殿中,又恢复了安静。   从没有如这一刻般,时间过得如此缓慢,又过得如此迅速。   沙漏声中,纱窗外腾腾燃烧的火把,渐渐转暗,渐渐转暗。外面的喧嚣声,谈笑声,渐渐转少,渐渐转少。   当沙漏流尽时,公子出放下竹简,站起身来。   他一起身,几个侍婢便躬身而入,为他宽衣解带。   听着他宽衣,听着他入塌,听着帏幔飘摇,听着四野寂寂,再无人声。   玉紫慢慢地缩回了自己的床塌里。   僵硬地睡在被塌中,听着外面的风声,树梢呼呼作响声,听着自己的心跳声,玉紫久久没有入睡。   明天,明天一切都会不同了。   玉紫本来以为,自己会一晚无眠,哪里知道,这一晚,她还睡得很沉,很香。   第二天醒来时,公子出已经出去了。在两个侍婢的服侍下,梳洗后的玉紫一出门,四个剑客便侯在外面。   对上玉紫,四人同时叉手,“公子有令,我等随姬一道入宫。”   玉紫朝他们盈盈一福,脆声道:“有劳了。”   “姬多礼了。”   不过,玉紫并没有马上跟他们走,她悄悄地回到藏金的地方,取出二碇金来。然后,她找到嬖人管事,把二碇金换成刀币。   提着一个大包袱,玉紫在四个剑客的筹拥下,坐上了马车。   在马车启动时,玉紫转过头,看向寝宫所在——直到现在,她都没有再见到公子出。不知为什么,此时此刻,她的心灵深处,突然很想看他一眼。   只是,看他一眼,远远的……   终是看不到。   马车驶出了府门,缓缓的,如同每一次出府那般,毫不迟疑地向外面驶去。   回头看着那渐渐远去的所在,玉紫的眼中,不知不觉,有点酸涩了:这一去,不知何时能回?   她不能想,她不想自己这样想。自从公子出开口让她入宫的那一刻,她便敏感地听到了,他语气中的决绝!   那是一种放弃!   她原以为,自己对他有用,他就不会放弃自己。可是,他为什么还是要放弃?是因为那天晚上自己跟他讨价还价了么?   玉紫真是不明白。   她只知道,他放弃了她,虽然说是‘暂住’,可归来的日子是遥遥无期!   当公子出的府门消失在视野中时,玉紫闭上了双眼。   半晌后,她睁开了眼。   再次睁开双眼,她的眼神中,已添了一分凛冽,一分沉静。 第115章 我怀孕了!   春天了,又是一个艳阳天。街道中的树木,还是光秃秃的,天地间灰朴朴的一片,春意不曾染上枝头,更不曾染上人们的脸。   大战在即啊!   马车是从一道侧门驶入齐王宫的。   因为走的是偏僻小道,玉紫一路所见,都是光秃秃的树木,以及座落在树丛中的殿落。   齐国有钱,又曾出过一些喜欢奢华的王侯,所以齐宫中,围绕着九层土台,四周如星辰一样,散落着房屋无数,而这些房屋,都是宫殿。   这些宫殿,用石头打基,以石头立柱,以木作门,作飞檐墙壁,盖的是蓝色的瓦。   每一座宫殿,都占地数亩。而在宫殿与宫殿之间,便修有青石板路,和花园。   这里的花园,说是花园,实是天然的。都是原本便长在那里,已有数百上千年的树木,略加修整,再挖个池塘,造个假山什么的。   这个时代相信阴阳,所以,有水便有山,必有火。山是假山,位于树林间,而火,则是在池塘中心建一石台,石台是专门用来插火把,或燃火堆的。   足足走了五六里路的样子,马车在一处宫殿拱门外停了下来。   几个宫婢迎了上来。她们朝着马车中的玉紫盈盈一福,笑道:“是玉姬么?王后正与几位公主相聚呢,姬请下车,出见王后。”   玉紫应了一声,跨下了马车。   四个剑客跳下马背,站到了她的身后。   一行五人,浩浩荡荡地从宫墙的拱门走入。在玉紫跨入拱门时,四个剑客站住了。他们朝着玉紫深深一揖,朗声道:“我等告退。”   玉紫挤出一个笑脸,朝着他们盈盈一福,道:“有劳了。”   “告辞了。”   目送着四人跨上马,筹拥着空马车转头离去,玉紫久久都没有动一下。她低低地叹息一声,想道:终是身不由已啊。   这时,几个宫婢的催促声传来,“姬,可行也。”   “然。”   一条可容三辆马车并行的石板路,一直通往对面的大殿中。刚一入内,玉紫便听到一阵娇笑声传来。   那几个侍婢一转,带着玉紫,朝那笑声传来处走去。   远远的花园中,以石台为中心,二三十个女人的身影出现在玉紫的视野中。那些女人中,坐在塌上的,只有六七人,她们的衣裳粉红艳绿,在阳光下散发着夺目的光芒。   坐在最中间的贵妇,应该便是王后吧?她约摸二十七八岁,皮肤雪嫩,身材丰满有致,圆脸大眼,整个人带着一种富贵气,以及少妇的媚态。她乌黑的长发披散着,额心的玉块中央,镶着一颗亮晶晶的祖母绿宝石。   散在她下首的几个塌几上,坐的都是些十几岁的少女,这些少女正在娇娇沥沥地说着什么,格格笑声不断,给整个院落,带来了一种春天的气息。   至于站在旁边的,都是宫婢,或一些地位低下的姬妾。她们嘴角含笑,恭敬而温驯地侍侯着王后和诸位公主。   在几个宫婢地带领下,玉紫来到了花园的石子路旁,在离众女还在二十步远时,玉紫便停了下来,朝着王后盈盈一福,低着头,声音清脆地说道:“妾,公子出之姬玉氏也。见过王后。”   王后抬起了头。   几位公主也转过头,朝玉紫看来。   “近前来。”   “诺。”   玉紫曼步向前走去。一直来到王后身前五步处,她才再次停步,盈盈一福。   “抬起头来。”   “诺。”   玉紫应声抬头。   她一抬头,几位公主便同时向她打量而来。有坐在角落的一个公主,更是站了起来,蹦跳着跑到她的面前。   王后朝着玉紫细细地看了两眼。   盯着盯着,她笑了笑,“甚是可人。”   “谢王后奖。”   王后脸上的笑容更淡了,她盯着玉紫,特意的在她的眉眼间瞟了瞟,冷冷一笑,“姬眼波流动,眉梢带春,却是狐媚之相也。怪不得太子与公子出这样的丈夫,都中意于你。”   玉紫心中一沉。来到齐宫,除了齐王令人担忧外,她另外害怕的便是吴袖经营多年,恐与王宫的人都有来往。果然,这齐王后一开口,便提到了太子,语气中的厌恶更是如此明显,定是吴袖说了什么她的坏话在前啊。   想到这里,玉紫朝着齐王后盈盈一福。   她抬起头来,目光静静地迎上齐王后,清声说道:“妾,鲁国妇也!幼承家训,从不知狐媚为何物!”   她清脆有力地继续说道:“妾以一妇人之身,行商户贱业,短短数月,便为自身博得四名剑客相随地待遇。妾以为,太子和公子出,皆是大丈夫也!他们中意妾,应是中意妾的才能吧?”顿了顿,她温婉地笑道:“妾的相貌不过尔尔,比王后及诸位公主,都要逊色太多。”   玉紫这话一出,坐在齐王后左侧的那公主频频点头,她娇声说道:“母后,她说得有理呢。我看她那长相也不过如此,宫中比她美貌者大有人在。再说,太子又不是好色之人。”   说罢,那公主右手托腮,嘻嘻笑道:“儿之容,便胜她多矣。”   她这话一出,众公主同时嘻笑出声。齐王后也是一笑,她朝着挤眉弄眼的十九公主摇了摇头,道:“也是有理。”   听到齐王后这句话,玉紫悄悄松了一口气。   这时,齐王后吩咐道:“紫苔殿清出没有?”   一宫婢上前,应道:“已经清出。”   “善!妥善安置玉姬。”   “诺。”   齐王后伸手朝玉紫招了招。   咦,还要走近啊?玉紫纳闷了,她再次提步,一直来到齐王后身前一步处时,才在她的示意下停下。   在如此近地距离下,齐王后朝玉紫盯了又盯,上上下下很是认真地打量了一番后,突然一笑。她这一笑,很媚,也有点冷。   齐王后右手挥了挥,示意玉紫靠近。在玉紫倾身上前时,她轻启檀口,笑盈盈地说道:“紫苔殿中备有浴殿,姬今日可要好好清洗一番。晚间家宴时,王要见过玉姬呢。”这语气,带着某种暧昧的亲昵。   玉紫心中一紧:怎么我前脚一来,后脚齐王便要见我?齐王见我,为什么齐王后特意吩咐我清洗自己?莫非?   心如电转间,玉紫已是一笑,在齐王后地盯视中,她低着头,笑得颇为羞涩,腼腆,欢喜,玉紫讷讷说道:“妾上月不曾来得天癸,恐已怀有公子出的孩儿了。妾不知,以双身子见过我王,是否妥当?请王后示下。”   玉紫这话,声音并不高,可也足够让几位公主听清! 第116章 孕事   齐王后呆住了。   她瞪着玉紫,半晌才吸了一口气,急问道:“当真?”   玉紫睁大纯真的双眼,很是羞涩地点了点头。   齐王后抿紧了唇,她皱着眉头,咬着牙恨恨地骂道:“贱妇误我!”   脱口骂出这几个字后,齐王后站了起来,她朝玉紫挥了挥手,道:“退去,退去。”   “诺。”   玉紫刚退出几步,齐王后又喝道:“且慢!”   玉紫回头,目光清脆而单纯地看着齐王后。对上玉紫,齐王后露出一个和蔼可亲的笑容来,她温柔地说道:“姬先休息。今晚之宴,姬无需出席。”   “诺。”   “明日为姬唤来大夫诊脉。”   “谢王后。”   玉紫恭敬地行了一礼后,跟着两个宫婢,向紫苔殿中走去。她才走了几步,一个公主已惊叫道:“玉姬怀孕了?她怀了赵公子出的子嗣?这可得妥善安置才是。”   “母后,何不把她送回公子出府?”   “然也,若有损伤,未免会交恶于公子出,母后,还是把她送回吧。”   这时,齐王后地喝声传来,“此事我自有主张,休得多言!”   几个高低不等的声音嘀咕间,络绎应道:“诺。”   在一片议论声中,玉紫腰背挺得笔直。   对玉紫来说,她并不怕秘密被拆穿,一直以来,公子出不曾碰她的事,除了他和她,再无第二人知晓。就算服侍公子出的几个侍婢有所怀疑,她们的身份,也注定她们永远不敢把自己的怀疑说出去!   所以,就算她怀孕的事传到公子出的耳中,他最多啼笑皆非。他总不能反驳说:我从来没有碰过她?   至于大夫和巫,她就不信,在这个时代,就有这么高明的诊治手段!就算有,事关子嗣大事,如果他们没有百分之百的肯定,也不敢轻易来否决!   如她所知,像扁鹊那样的神医,是要数十上百年才能出现一个的。   不管如何,她已为自己赢了一点时间。   紫苔殿,位于齐宫九层土台的第四层的西侧。它由五六幢石底木屋组成,屋前种满了花草,还有一个池塘,不过现在已全部干涸。   因为处于王台楼阁里,那木屋树木,都极见精致秀美。   紫苔殿中已经有了几个宫婢,殿中也是打扫得干干净净。玉紫到时来,宫婢们恭敬地跪在两侧,迎侯着她。   寝殿很大,飘飞着层层纱帏,站在纱窗前,可以眺望到临淄城外,层层叠叠的屋檐院落——这,便是这个王城中,至高权利者才有的享受!   玉紫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寻向公子出的院落。看着那片熟悉的蓝瓦飞檐时,玉紫伸手撑着下巴,歪着脑袋,笑眯眯地想道:也不知公子出在宫中的奸细,把我怀孕了的消息传给他听时,他会有什么表情?   玉紫想到这里,大是得意。她重重地哼了一声,把头一别,不再看向那片院落。   石台九层,每一层都建有一个大浴殿。现在还是上午,玉紫料得位于东侧的那个齐王燕姬不会去沐浴,便在宫婢地带领下,浩浩荡荡地泡了一个温水澡。   上午泡澡,下午坐在寝殿中,一边翻看竹简,一边寻思着应对之策。转眼间,到了晚间了。   这时,一个宫婢欢喜的,压低着声音的叫声响起,“噫!吁!时辰至矣!”   “看去看去!”   乱七八糟,叽叽喳喳的欢叫声中,玉紫站了起来,她来到纱窗边,与众宫婢一样,好奇地向下看去。   这时,一阵低沉的鼓声,在雾茫茫的夜色中响起,鼓声只响了三下‘咚咚——咚’!随着鼓声一落,几乎是一瞬间,无数个火把同时燃起,无数个池塘中的火堆也同时燃起。竟是一瞬间,整个齐王宫,便成了一片热腾腾的,焰火的海洋。   就在火焰齐齐点起时,众女发出一声压抑的欢呼。   原来是看这个热闹啊。   玉紫一笑,她转身向塌几走回。服侍她的宫婢也游贯而入,在殿中每一个角落的石托中,点起牛油灯。   这时,一阵脚步声传来,紧接着,数个清脆的女子整齐唤道:“王设宴,请玉姬列席!”   什么?还要出席?   玉紫呆住了。   她腾地站了起来,‘吱呀’一声打开殿门。   殿外台阶下,八个举着火把的宫婢,排成两列侯在那里。   玉紫打量了她们一番后,她清了清嗓子,说道:“稍侯。”   “诺。”   玉紫一返回殿内,其中的四个宫婢便跟了过来,她们来到她身后,一个宫婢朝玉紫盈盈一福,说道:“奉王后之令,为姬梳妆。”   对着铜镜中的自己,玉紫低声回道:“不敢。”   几女上前围住了她。她们的手指,特别灵活,动作轻缓而温柔,就着镜面,看着她们拂花穿柳般的速度,玉紫暗暗想道:齐王后派来给我梳妆的?也不知是什么意思?   不过只一会功夫,玉紫便明白是什么意思了。   玉紫这身体,最大的长处在皮肤上。她的皮肤特别娇嫩,全身上下毫无暇疵。这样的她,在白日以素妆见人时,最是美丽。   现在嘛。   她歪着头,打量着铜镜中的自己,晕黄的铜镜中,那个眉目清丽的少女,脸上被涂了一层薄薄的铅粉,双颊被涂上了又红又厚的胭脂,额头上吊了一个指头大的玉块,看起来,真是与这宫中的任何一个美姬都没有区别。可以说,这种梳妆,把玉紫本来的优点全部掩盖了,那姿色硬生生地下降了半个档次。   对着铜中的自己,玉紫满意地眨了眨眼。   梳妆过后,换一身裳服,外面套上一件灰色狐皮裘衣,玉紫跟在那八个宫婢的身后,向第九层土台走去。   土台的阶梯上,众武士手持长戟,面无表情地瞪着前方。偶尔有人朝玉紫看了一眼,又毫不在意地收回了视线。   玉紫住在第四层土台,这土台每上去一层,便又高贵一层。基本上,从第五层起,每一层住的都是齐王的宠姬,和夫人。第八层住的更是齐王后。   这样想来,那第四层的紫苔殿,供玉紫这么一个客居姬妾住,便含着某种明白的示意。   当玉紫来到第九层土台时,殿中里里外外,都燃满了熊熊的焰火,仿若白昼的大殿里,丝竹声混在笑闹声中。   玉紫是从侧门而入的。   她的身份,只是一个小小的姬妾,八个宫婢在送她来到殿外时,便停下了脚步,转身去唤别的客人了。而玉紫跨入大门时,也没有人喊号。   殿中坐了上百号人,玉紫一眼便看到,坐在殿中的,除了一个五十来岁,头戴王冠的肥胖老头外,还有几个大臣。   至于齐王的身后身侧,则是满满一堂的女人。这些女人争奇斗艳,宛如一朵朵盛开的花,照得大殿中,光芒都有点耀眼。   玉紫悄无声息地向里面走去。她来到右侧,在右侧中间处,发现了几个客塌。于是她挑了一个靠墙角的位置坐了下来。   这个角落有点背光,玉紫坐下后,便如一个模糊的背影。   公子出府中。   看着纱窗外的火把,公子出举起手中的酒斟,仰头一饮而尽!   坐在他对面的,是那须发苍白的食客,他按下一颗黑子,笑道:“公子今晚,似心有戚戚然?”   公子出垂下双眸,他伸手按下一颗白棋。   这白棋一按,顿时把边角之地全部堵死,除了那食客的几粒黑棋,连他自己布下的两颗白棋,也再无出路。   那食客愕然地看着公子出,奇道:“臣竟不知,公子此棋何意?”   公子出伸手捡出那废掉的四颗黑棋,两颗白棋,随手把它们扔到一旁后,他沉声说道:“无他!大丈夫者,当能舍能断!况,弃子也能杀敌!”   他说到这里,声音微顿,迟疑中,他低低地说道:“此刻,她已被齐王相中了罢?”   他的声音很轻很轻,很低很低,那食客压根没有听清。   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传来。   一个剑客来到了公子出身侧。   他朝着公子出一叉手,便侯在一旁,再无言语。   公子出转过头,见到是他,眉头微皱,他淡淡地说道:“齐宫之事,就不必说了。”   “诺。”   那剑客应声便退。   他刚退出五步,公子出举起酒斟,仰头吞了一口后,低声喝道:“回来!说罢!”   “诺。”   那剑客重新上前,他低头叉手,朗声说道:“宫中传信,玉姬向齐王后坦言,她已怀有公子的子嗣!”   噗——   酒水如泉,喷薄而出,直如一道瀑布,冲出了老远!   众人同时抬头,同时张大了嘴,呆若木鸡!   公子出掏出手帕,缓慢优雅地拭去嘴角的酒水,他俊美的脸上,隐隐带着一抹红晕。看来,这位优雅的公子哥,为他平生第一次失态喷酒而羞愧了。   拭去嘴角残存的酒水后,公子出优雅的,淡淡地问道:“玉姬怀有我的孩儿?”他这话,问得很慢,很慢,问的时候,他的双眼微微阴着。   那剑客回过神来,他叉手道:“然也!”   公子出笑了。   他笑得很温和,很优雅,要不是那俊美的脸上,红晕犹存,众人根本看不出,他刚才那么失态过,“她何时说的?”   “玉姬一见齐王后,便坦承有孕。”   “有孕啊?”   公子出笑着笑着,双眼眯得更厉害了。他慢条斯理地敲着几面,微笑地说道:“一见到齐王后,她便有孕了?” 第117章 偏不吃这药!   什么叫‘一见到齐王后,她便有孕了?’公子出这话有语病。   那须发苍白的食客皱了皱眉,他退出塌几,朝着公子出深深一揖,朗声说道:“主公,姬既有孕,岂能借居他处?宜速速接回,善加对待才是。”   那食客说到这里,声音高昂,已有点兴奋地说道:“主公及冠近二年了,一直都没有子嗣啊。”   那食客的声音一落,众人同时向公子出深深一揖,齐刷刷地说道:“恭喜主公,贺喜主公!”   公子出笑了,因为笑得太欢快,他的眼角都现出了笑纹。他敲打着几面,慢条斯理地说道:“我的玉姬有孕了?我有子嗣了?甚好,甚好!”   他磨着牙,一字一句,很费力气地说道:“此刻挺想见她一见!”   玉紫的几上,摆得满满的,有各类肉食,还有酒,浆,澧等饮品。   玉紫举起那浆,轻轻地抿了一口,便索然无味地放回几上。   饶是她坐在黑暗中,也有七八双美目,在向她看来。   女人心细,饶是玉紫是悄无声息进来的,可那些美姬中,还是有人注意到了她的存在。   主座上,齐王搂着一个美姬,在她的胸乳间狠狠地拧了一把,惹得那美姬娇叫出声后,齐王转向身侧的王后,笑问道:“听闻公子出之姬玉氏在此,怎地不见?”   齐王这话一出,他怀中的美姬便不依了。那姬扭动着身躯,娇滴滴地说道:“大王有奴家呢,怎地还念着别人的姬侍?”   齐王闻言猥琐地一笑,他扯开那美人的亵衣,当着众人,在她雪白的肌肤上轻咬了一口,道:“公子出者,风流之人也。他最看重的姬妾,孤当然心动矣。”   齐王这话一出,坐在下方左侧首位的一个大臣眉开眼笑了,这大臣三十五六岁,脸色白净,五官清秀,留着三络长须,看起来像个端方君子。他伸出手,在旁边一个齐王夫人的大腿上明目张胆地摸了一把,嘿嘿说道:“闻此姬甚为美艳,愿请一见。”   齐王对这个大臣很是和善,他双手一拊,唤道:“玉姬何在?”   丝竹声中,齐王的声音虽然不响,却在一瞬间传遍了大殿的每一个角落。   众人同时转头,向四下张望着,寻找着。   玉紫慢慢放下酒斟,走出了塌几。   她昂着头,腰背僵硬,步履从容地向前走去。   众人正在寻找,一见到她出现,百数双目光嗖嗖嗖,全部聚集到了她身上。   一阵失望的低语声传来。   玉紫走到了主塌前十步处。   齐王盯着盈盈一福的玉紫,皱眉道:“便是这玉姬,令得公子出那等风流丈夫,也失魂于她?”   齐王的语气中,满是不信,也满是失望。   右侧那君子还在盯着玉紫打量,他盯了一阵后,突然说道:“细瞅之,此女目清而明,有从容清冽之美。大王宫中,可不曾有!”   齐王闻言,咧着泛黄的牙齿哈哈一笑,道:“甘公好眼力!”说罢,他转向玉紫,声音放低了,那细长浮肿,宛如金鱼一样的眼睛眯了起来,“姬,坐孤身侧!”   齐王的声音一落,齐王后已轻声喝道:“大王且慢。”在齐王不满地盯视中,齐王后慈祥地看着玉紫,说道:“大王有所不知,这孩子,已怀有公子出的子嗣呢。”   殿中安静了。   不等齐王开口,那甘君皱着眉头,不高兴地说道:“居然有孕?”   甘君的话音一落,坐在甘君身侧,任由他在大腿上摸来摸去的南夫人开口了,她娇嗔道:“姐姐好糊涂,公子出有孕的姬妾,姐姐也给弄来。就不怕天下人因此指责我家大夫无礼无德么?”   齐王后的脸上,闪过一抹愠怒怨毒之色,她低着头应道:“妹妹所说甚是,是姐姐糊涂了。”   这时,坐在左侧的一个美人站了起来。   这是一个真正的美人,她肌肤如玉,柳叶眉,樱桃嘴,五官如画。玉紫到了这个世界这么久,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美人。   那美人扭着腰肢,来到玉紫身侧。   美人盯着她的腰,臀,胸,围着她转了半圈后,那美人突然伸出纤纤玉手,抚上了玉紫的颈锁处。   美人的手,很温很软,可抚在玉紫身上,却令得她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她的手,如蛇一样,慢慢地在玉紫的肌肤上游移,摸着摸着,那美人娇声笑道:“玉姬肌肤滑嫩,犹胜于妾。”她这话一出,殿中的几个男人双眼都是一亮。那美人叹道:“惜哉,竟有身孕!”   叹息声中,那美人扭着腰肢,坐回了塌几。   她一退下,齐王后便转向齐王,认真地说道:“姬既怀有赵公子出的子嗣,便不可轻慢了。大王令她回去吧。”   齐王盯着玉紫,点头道:“姬回罢。”   “谢大王。”   玉紫盈盈一福,缓步退后。   来到殿外,随着冷风嗖嗖一吹,玉紫才发现,自己已遍体湿透。   今天晚上,可真是危险啊。   想到殿中那几个男人的表情,以及那一殿的夫人宫妃,玉紫摇了摇头,想道:这齐王宫,当真污秽得让人恶心!   她转过身,大步向回走去。   回到殿中,玉紫挥退宫婢们,一动不动地跪坐在塌几上,良久良久,才喘出一口气。   这时,敲门声响,一个宫婢在外面曼声说道:“玉姬出见。”   玉紫站了起来。   随着殿门打开,两个陌生的宫婢出现在她面前,最前面的那个手中托着一个木盘,她朝着玉紫盈盈一福,双手把木盘举到头顶,说道:“奉王后之令,为玉姬奉上药羹。”   玉紫还以一礼,示意左右接过那托盘,“妾,谢王后厚恩。”   “冬寒药易凉,请姬速饮。”那宫婢仍旧低着头,却不退下,反而催促玉紫。   玉紫闻言,双眼眯了眯。   她看向那托盘,淡淡地一笑,道:“呆会再饮。”   那宫婢声音一提,道:“王后有言,姬需速饮。”这话中,已是语气强硬的命令了。   玉紫感动了,她眼中含着泪光,朝着王后所在的方向盈盈一福,以袖掩脸,泣不成声地说道:“王后对妾如此盛情,妾虽死难报。”   玉紫说到这里时,那宫婢的双眸中,闪过一抹得意的冷笑。   这时,玉紫放下衣袖,恭敬地用双手接过托盘。她把托盘举在头顶,对着东方慎而重之地下跪,磕头,喃喃祝道:“这一碗药羹,含有齐王后拳拳之意。妾无以为报,只能上谨苍天鬼神,妾愿与鬼神一道,共享此羹。”说罢,玉紫把那药羹慎而重之地举到头顶,然后把它放在东方屋檐之下。   把那药羹摆好后,玉紫转过头,感激的,兴奋地望着那宫婢,道:“妾在此立誓,从今往后,凡有所赐,愿与鬼神共享之!”   那宫婢张大嘴,这一次,她是真正的目瞪口呆了!   半晌半晌,那宫婢才愕愕地闭上了自己的嘴。   她朝着玉紫盈盈一福,无精打采地说道:“姬,事鬼神至敬,鬼神定当偌之。”   玉紫还以一礼,她温软地说道:“谨承吉言。”   “我等告退了。”   ……   望着那两个宫婢远去的背影,玉紫久久久久都一动不动,她虔诚的,感激地望着她们远去的背影,直到她们的身影都看不到了,她才拂了拂衣袖,转身回殿。   至于那药羹,自然还摆在屋檐下,奉给鬼神的东西,她区区一个普通妇人,哪里有资格真去享用?所以,那句‘与鬼神共享’的‘共’字,大可忽略,绝对不会有人因此指责于她。 第118章 号脉的大夫   回到殿中,玉紫坐回塌几。   一灯如豆中,她低着头,任由额侧的长发披垂而下,挡住了她的脸。   刚才那药,绝对有问题。只是不知道,那药是不是真是齐王后赐下来的?也不知道,那药是做什么用的?   对于这齐王宫,对于齐王后和众夫人姬妾,她是两眼一抹黑,一无所知啊。这种敌暗我明的感觉,一点也不好。   不行,还是想法子尽快离开这齐王宫才是。   玉紫以为,自己会失眠的,没有想到这一个晚上,她还睡得特别香。可怜的她,终于不用睡地铺了。   玉紫是在一阵叽叽喳喳的嘻笑声中醒来的。   嘻笑声,是从东侧传来。玉紫支起身子,就着纱窗看向外面。   视野中,一队宫婢围着一个丽人,正在光秃秃的花园中漫步。那丽人身材高挑,鼻梁也高,五官轮廓颇深。   看了几眼,玉紫便收回了视线。   这时,一个宫婢在外面唤道:“玉姬,大夫来了。”   大夫?   玉紫的心,突然跳得有点快了。   她连忙站起,声音清冽而缓慢地说道:“稍侯,容先洗漱。”   “然。”   几个宫婢游贯而入,她们手捧着托盘盐和毛巾,走了进来。在众女的服侍下,玉紫足足用了半个时辰,才梳洗妆扮完毕。   再一次,她那白里透红的肌肤,被掩盖在铅粉和胭脂之下。不过这一次,是玉紫坚持要求的。   弄好一切后,玉紫坐在塌几,唤道:“请大夫入殿。”   这时,可没有什么男女之防。   一个四十来岁,面孔瘦削,留着一把大胡子的中年人被迎了进来。   那中年人朝玉紫看了一眼,眉头微皱,他走到玉紫对面坐好,伸手抓住她的腕脉。   大夫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同时,纱窗处,人影绰绰,这片刻间,竟有好几个脑袋伸过来。   玉紫垂眉敛目,一脸温柔的,安静地坐在那里,任由那大夫把她的左手号过,又来号右手。   号着号着,玉紫突然轻声说道:“妾无礼。”那大夫还在怔忡间,玉紫右手缩回,捂住了自己的嘴,她小嘴掩在袖后,低着头,小小的干呕了一声后,玉紫伸出手,冷冷地命令道:“来人,拿净水来。”   这时的玉紫,举止雍容,命令时,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傲慢之气。   一个侍婢连忙端着陶盆过来了。   玉紫在她的侍侯下,把手放在水中拭净,拭手时,玉紫转向那大夫,微笑着说道:“我家夫主尚无子嗣呢。夫主说,妾若一举得子,便是他赵公子出的大子!”   果然,那大夫的手抖了一下。   看来有鬼啊!玉紫就怕这大夫被人收买了,不管他号不号得出,他一口咬定玉紫不曾怀孕,那就惨了。   现在她轻轻点出自己夫主的身份,以及这腹中孩子的身份,便是要让这个大夫知道,他面对的是什么人。让他不管是出于害怕,还是出于谨慎,都不敢随便说话。   更重要的是,她那句‘夫主说’,更能让眼前这个大夫以为,她怀了孩子的事,已经传到了公子出的耳中。事已通天,纵这大夫是被人以性命收买,想来也不敢枉为。   玉紫只是一眼瞟过,便含着笑容,伸出秀美的小手,再次横在大夫的面前。   那大夫三指再次搭上她的腕脉,号了一会后,他轻叹一声,摇头说道:“老夫无能。”   这是说,他号不出了。   玉紫收回手,就在塌几上盈盈一福,道:“大夫慢走。”   “姬多礼了。”   那大夫皱着眉头,苦着脸,慢慢地退了出去。   他刚退出,几个宫婢便围着燕姬走了进来,她盯着大夫离去的背影,转过头来,对着玉紫惊异地问道:“玉姬有孕,你家夫主已然得知了?”她的语气中,夹着不敢置信,“你家夫主得知姬有身孕,为何还要送姬入宫?”   玉紫没有回答,而是愕然反问,“妾来齐宫,只是暂住而已。稍待时日便会回府,燕姬怎地如此惊异?”   燕姬连忙挤出一个笑脸,在玉紫眈眈地盯视中,她勉强笑道:“妾以为,姬既有孕,你家夫主定当珍而视之。”   燕姬的话音末落,玉紫已是哧笑出声,她似笑非笑地盯着燕姬,道:“听姬的语气,似乎这齐宫还是虎穴一般,妾在这里很不安全?”   “无,无,断无此意。”   “甚好,来人,送燕姬!”   强行把燕姬赶走后,玉紫懒洋洋地坐回塌几。   奶奶的,这谎是越扯越大了。   寻思了一会,玉紫站了起来,向几个宫婢吩咐,“来人,给我梳妆,我要求见大王。”   几个宫婢面面相觑。   玉紫回头,冷冷地说道:“怎么?”   两宫婢连忙上前,道:“愿为姬梳妆。”铜镜中,玉紫瞟到,另外几个宫婢,顺着墙角溜了出去。   望着她们离去的身影,玉紫笑了笑。   她这个身体,并不是什么绝色,又不是什么大有来历的女人,想来那齐王本人,是对她兴趣泛泛的。只是一些另有用心的人,似乎很想把她推到齐王怀中?也许,还有一些别的阴谋吧?   再在脸上扑了一层粉后,玉紫穿上粉红色的姬妾服,在两个宫婢地带领下,向着土台第九层走去。   她走得很快。当她轻手轻脚地爬到第八层时,几个宫婢挡在了她面前。她们朝她盈盈一福,脆声说道:“我家夫人,愿见过玉姬。”   玉紫笑了笑,继续举步向前走去,她毫不在意地与她们擦身而过,直到把几个宫婢丢在身后,玉紫的声音才传过来,“待妾见过大王后,再来与夫人相见。”   “玉姬!你,你好生无礼!”   身后传来的,是一个宫婢的喝骂。   玉紫笑了笑,她不回头,也一脸的不在意,只是继续向第九层土台走去。   这时的她,已是铁了心了。她一个没后台没资本的客居姬妾,这齐王后宫中,任何一个人都可以对付她。而她,已没有足够的时间,和足够的资本与她们暗中周旋,玩那些阴谋阳谋。   既然她已处于风浪中心,已经肯定有人对她不利了,已经知道自己处于敌暗我明的境地了,为什么还要等着那里,束手待毙?何不主动出击,主动破开一条路来?   这第九层土台,并不是齐王唯一的寝殿,只有当他享乐时,才会留宿在此。不过玉紫早打听到了,齐王昨晚会留宿此处。   这时,时辰已到了午时初,想来那齐王再是荒淫,此时也已经起了塌吧。   因此,玉紫一来到齐王寝殿外,便微微敛襟,朝着守殿的武士朗声说道:“妾!公子出之姬也!愿见过大王。” 第119章 玉紫和艳使   那武士点了点头,道:“姬请稍侯。”   齐王荒淫,喜与姬妾们做彻夜之欢。当他宿在这里时,姬妾夫人是可以自由出入的。因此玉紫一禀报,那武士便毫不犹豫地步入殿门,叉手回禀,“大王,公子出之姬求见。”   半晌,殿中传来一个含糊的,暗哑苍老的声音,“公子出之姬?进来吧。”   “姬请入内。”   “诺。”   玉紫整理了一下衣袍,伸手推开了殿门。   殿门才开了一角,一股温暖中夹着靡浓肉欲之气扑面而来。玉紫连忙侧头避开,她大大地吸了一口新鲜空气后,才推开殿门,缓步入殿。   玉紫踏入侧殿中。   从侧殿门口,可以看到正殿中飘扬的帏幔,数层帏幔中,齐王的身影若隐若现,在他的身侧,坐着几位美人。整个大殿中,燃烧了十数盆炭火,红腾腾的火焰令得整个殿中温暖如春。看到这情景,玉紫不由想道:这么多炭火,也不怕一氧化碳中毒!   玉紫低着头,双手敛在袖中,她朝殿中踏出一步,便在殿门口跪下,脆声说道:“公子出之姬玉氏,求见大王。”   一阵饮酒声,和女子的娇笑声传来。   响声啧啧中,齐王似是听不清玉紫的自我介绍,他慢腾腾地问道:“姬,何人?”   玉紫声音微提,再次说道:“公子出之姬玉氏,见过大王。”   “公子出之姬啊?”齐王刚含糊地吐出这句,坐在他身边的一个美姬掩嘴笑道:“大王忘了,王后昨晚还说,此姬怀有公子出的孩子呢。妾真不知,她若真怀了孩子,公子出怎舍得让她出府?此姬说起假话来很顺啊。”   这美姬的声音有点熟悉,玉紫瞟了瞟,是了,她是昨晚上见过的南夫人。   南夫人的声音刚落,另一个美姬,叫徐夫人的在旁边笑道:“南夫人所言差矣。我等妇人,若不是真真肯定,断不会将怀子之事轻率告知夫主的。此姬癸水只一月末至,若不是见到王后姐姐可亲,她怎会出口?何况,刚才医期给她诊脉了,他也没有断定姬不曾有孕啊。”   低着头,一动不动地跪在那里的玉紫,听到这两个夫人的对话,心中瞬时明白了一些东西。看来,王后还是希望她有孕的。只是这南夫人,为什么要针对她?   两个夫人在这里争持时,齐王不耐烦地喝声传来,“静一静!”   两女连忙低头应是。   透过重重帏幔,齐王看向玉紫,问道:“姬因何而来?”   玉紫抬起了头。   她刚才入殿时,便注意了一下方位。现在她所跪的地方,一缕光线正好照在她的脸上,她的皮肤毛孔,在明亮的阳光下,是纤毫毕现。   在玉紫抬头时,她感觉到,齐王直直地盯上了她。   与昨晚一样,齐王的眉头再次皱起来了。看来,再次面对姿色不过如此的玉紫,齐王又失望了。   玉紫迎上齐王的目光,她一脸端庄,眉宇中带着凛然之姿。抿着唇,玉紫认真的,以一种鲁国妇才有的刻板守礼说道:“妾是来向大王请辞的。”   请辞?   这说话很新鲜!   一时之间,殿中众人都被玉紫给吸引了,他们齐刷刷地,愕然地看着她。   玉紫依然端庄有礼,刻板严肃地望着齐王,她清了清嗓子,认真地说道:“妾乃公子出之姬也,妾腹中有子,若是丈夫,便为公子出之大子。”   以一种极为严肃地态度指出这个事实后,玉紫朗声说道:“妾这样的身份,居于大王后宫,实是不妥。大战在既之时,大王不必因为一个无德无容的妾,惹得稷下贤士非议纷纷。”   齐的稷下宫,是天下间出了名的学府。在这里的贤士,都养成了一种空谈的习惯。他们目无余子,喜欢对国政指手画脚,时不时地对齐王指责一番,齐王深以为苦,这些,知道的人不少。   果然,玉紫这话一出,齐王动容了,他皱着眉头,沉思起来。   “哎哟,”娇笑着的是南夫人,她瞟着玉紫,嘻嘻笑道:“玉姬以玉为名,定是肌肤如玉,塌上温凉宜人。如此佳人,又何必说什么‘无德无容’。”   这话又恶毒,又淫秽。   这句话一出,沉呤中的齐王连忙抬起头来。他盯着玉紫,哑着声音笑道:“姬且近前来!”齐王的声音中,已含有某种欲望。   玉紫心中暗恨。   她警惕地盯了一眼帏幔下的南夫人,缓缓起身,向前走去。   她走得很慢,很慢。   一边走,玉紫一边暗暗寻思。   走出七步后,玉紫突然以袖捂嘴,干呕起来。   看到她要呕吐,齐王皱着眉头,厌恶地喝道:“退出去,退出去!”   玉紫向后倒退而出。   当她退到殿门口时,玉紫放下了掩在嘴上的大袖,现出了干干净净的小嘴,她轻声说道:“妾失礼了,幸不曾有秽物污及君王双目。”   然后,她低着头,朝齐王行了一个标准的福礼后,叹道:“公子出者,天下闻名的贤公子也。当公子出来到齐国时,临淄满城欢呼,人人都说:我王有贤德,致使贤才归附,诸侯仰望!妾真不知,若世人知道,公子出有孕的宠姬,被大王置于后宫时,又会如何感叹?”   她说到这里,目光瞟向齐王身侧的南夫人,道:“妾之容色,当真有南夫人这么美么?”   她所站的地方,依然是那光线最好的所有。明亮的光线,把她脸上厚厚的铅粉,以及两腮的胭脂,照得明明亮亮,刺人双眼。   齐王皱起了眉头。   他认真地盯了一眼玉紫,摇了摇头后,挥了挥手,叫道:“来人!”   “诺。”   “将玉姬置于南苑客殿中。”   “诺!”   这命令一出,南夫人脸色微变,而另一个美姬,却是得意一笑。   玉紫也在微笑。   她朝着齐王盈盈一福,说道:“大王务必使人知会妾的夫主,请他前来迎回妾。”   齐王还没有开口,南夫人在一侧厌恶地喝道:“你一小小姬妾,还敢命令我家大王乎?”   这话一出,齐王连连挥手,“退出退出!咄!姬甚无礼!姬甚无礼!”   玉紫再次一福,优雅地退出了大殿。   一走出齐王寝殿,一直双手敛在袖中,低眉敛目的玉紫,便暗暗吐出了一口长气:总算打消了齐王对她的企图。只是,只要没有离开齐王宫,便不可放松啊。   那两个宫婢,还在殿外侯着玉紫。她们看到玉紫走近,同时迎了上来。   迎上玉紫的,还有另外两个宫婢,她们面无表情地喝道:“奉大王令,玉姬置于南苑客殿中。”   两个宫婢一怔,一抹失望之色飞快地闪过。她们低头敛襟,一福,“诺。”   得搬家了。   南苑客殿,并不在九层土台之内。它位于土台的南边角落中,是安置各国来的客人,客姬的居所。也就是说,那里,才是玉紫本来应该安住的地方。   玉紫缓步向石台下走去。   隐隐中,每一层的宫殿中,都有人伸出头,向她瞅来。   玉紫来到了第四层土台,然后,稍一收拾,她便跟在宫婢的身后,向南苑走去。   玉紫的身后,是一片指指点点地议论声。   玉紫挺直着腰背,一边走,一边想道:我得罪的人只有吴袖啊,除了吴袖,谁还要害我?那南夫人,为什么一定要齐王碰我?   寻思着,玉紫随着宫婢,来到了南苑中。   南苑中很热闹。一个巨大的广场上,停满了马车牛车,如星星一样散落的木屋中,人声鼎沸。玉紫一路走去,看到了不少身着燕国,韩国,秦国服饰的姬妾夫人,还有一些身着华服的公孙和高级武士。   这里,倒是一个好所在。   玉紫暗暗想道。   安排给玉紫住的地方,是最靠近中间的一个院落。这院落由六间木屋组成。   现在,陪在玉紫身边的,只有两个宫婢了。不能住在土台上,意味着她的身份降低了,只配拥有两个宫婢侍侯。   院落中间,种着一棵大大的槐树。六间木屋呈环形,围着中间的井水和槐树座落。   玉紫把东西放好后,便伸了一个懒腰,走出了院落。   南苑很大,让玉紫惊异的是,这里有一道侧门,居然直通宫外!当然,宫门有十数个武士日夜把守,如她玉紫,是没有办法自由出入的。   玉紫数了数,南苑中,如她那样的院落,足有三四十个,每一个院落中,都有人进进出出。而且这些进出的人中,都是穿异国服饰的。   这些人中,男女都有,他们在看到脸上粉涂得厚厚的玉紫时,都只是瞟了一眼,便收回了视线。   玉紫一直转到傍晚,用过晚餐,才回到房中。   她穿过连接两个木屋间的木制走廓,走寝房走去。   夕阳的余光,丝丝缕缕地铺在走廊上,玉紫一边走,一边倾听着脚下木头传来的空响。这时刻,她的心,竟感觉到一种宁静。   她来到了寝房外。   她伸手推向寝房的木门。   就在木门吱呀一声打开时,玉紫浑身一僵!   木门后有人!   一个高冠博带的青年男子,站在她的寝房当中!   在听到房门大开的声音时,那青年男子转过身来。   这人,脸孔瘦削俊美,轮廓很深,他沉郁着脸,静静地盯着玉紫。   他是齐太子!   断没有想到是他,玉紫先是一惊,接着是一喜,再接着,却暗暗有点隐怒。他这么快便知道自己的住处,难不成,自己在齐宫的一举一动,他都知道了?   四目相对。   齐太子盯着她,低沉地唤道:“鲁氏?”   玉紫垂下双眸,她朝着他盈盈一福,“妾见过太子。”   脚步声响,齐太子大步走到她的面前。   低着头盯着她,齐太子笑了笑,“鲁氏甚是聪慧,竟能得脱,甚好。” 第120章 齐太子和写给赵出的丹砂留言   齐太子看着玉紫,语气温和,“姬受惊了。”   这话,有点温柔。   若是以前的鲁娇娇,许会感动吧?   这一瞬间,玉紫的脑海中,竟浮出了这么一个念头。她看着眼前这个俊美阴沉的男人,心中却是沉静之极,甚至连恨意也没有多少。   不过,这样可不好。   当下,玉紫垂下双眸,她轻轻地说道:“那南夫人,一再向大王吹捧于妾,似是很想让大王相中妾。太子可知,她是谁的人?”   她这话,其实是直接问,那个南夫人,会不会是吴袖派来的?   在玉紫的心中,一直是有疑惑的,以她与吴袖之间的仇恨,就算她有意害自己,也没有必要把自己弄上齐王的塌吧?她倒是相信,如吴袖的立场,更应该借他人之手来毒死自己。   这是玉紫与齐太子说话以来,少有的温和平静了。   齐太子盯着她,暗叹一声,他摇了摇头,道:“不是吴袖。”   “那她是谁的人?”玉紫迅速地问道。   齐太子眉头皱起来了,他沉着脸,淡淡地说道:“鲁氏便这般与我说话么?”   玉紫盈盈一福,她朝一侧的塌几一指,恭敬而疏离,隐带嘲弄地说道:“太子乃贵客也,请上座。”   齐太子没有动,他盯着她,沉沉地说道:“鲁氏,你定要如此说话么?”   玉紫没有看向他。   她一看到齐太子这张脸,便忍不住想唾弃他。她知道,也许这人知道一些内情,她应该忍一忍的。   于是,她低眉敛目,朝着他盈盈一福后,低低说道:“妾无礼。”   这三字一出,齐太子的脸上,闪出了一抹笑意来。   他伸出手,握向玉紫的右手。   玉紫没动。   就在他冰冷的大手握上她的手指时,齐太子的动作僵住了,他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问道:“你,已怀有公子出的子嗣?”   玉紫垂眸,半晌,她才回道:“然。”   她不知道,为什么她会回答这个然字。她更不知道,为什么在回答了这个字后,她会抬头看向齐太子的脸色。   齐太子的俊脸上,闪过了一抹愠怒。   他抿紧了薄唇。   在对上玉紫的眼神时,他薄唇抿得更紧了,半晌,他伸手一拊,“来人!”   嗖地一声,一个剑客应声出现。   齐太子从那剑客手中接过一个托盘,里面放着一只陶碗,他把它递给玉紫,命令道:“喝下它。”   陶碗中,是半碗黑黑的汤汁,玉紫没有接过,她笑了笑,问道:“可是坠胎之物?”   “然。”   玉紫垂着双眸,她压抑着怒火,徐徐说道:“太子可知,妇人一旦坠胎,极易不孕?”   这是一个绝大多数妇女,只能生育一胎,营养医疗极不到位的年代。再则,因为药物不够丰富,这时的坠胎药极其有限,就玉紫听过的几种,都是对人体有巨大伤害的虎狼之药。所以坠胎后不孕的机率,相当之高,远远高于后世。   齐太子没有回话。   玉紫很想笑,很想笑。这个男人,真是无情得过份啊!   她也笑了,玉紫微笑着接过那碗药,然后,她微笑地看着齐太子,手一斜,那碗黑黑的药汁,滴滴哒哒,如溪水一般,汇流成线,倾了一地。   齐太子的脸,沉寒得宛如结了冰。   玉紫把那碗药全部倒掉后,随手扔掉药碗,冷冷地说道:“此处鄙陋,太子乃金贵之身,还请移步。”   她这是驱客了!   天下间,哪有一个姬妾,敢这么跟堂堂齐太子说话?   那端药来的剑客大怒,他嗖地一下拔出长剑,剑尖一弹,指向玉紫的咽喉,那剑客喝道:“好生无礼的妇人!”他看向齐太子,唤道:“太子,臣要杀了她!”   齐太子还在盯着玉紫。   他盯着兀自脸带微笑,显得从容,自信,镇定,竟是视生死于不顾的玉紫。半晌半晌,他喃喃说道:“依然如此……”   说罢,他挥了挥手,“收剑!”   “太子!”   “收剑!”这是一声暴喝。   那剑客咬了咬牙,哗地收剑还鞘。   齐太子长袍一拂,转身朝外面走去。走着走着,他突然停下脚步,侧过头来,看向玉紫。   玉紫依然保持刚才的姿势,平静,温和地站在那里。   她眉目微敛,那厚厚的铅粉和胭脂,掩不去她那内敛的张扬,艳丽的夕阳光中,她那深谭一样的双眸,仿佛有波光荡漾。   这个妇人,他已看不透了。   可不知为什么,以前的妇人,甚是无趣,可这次见到后,变了的她,却令得他的心,有点起伏了……   暗叹一声,齐太子收回目光,大步踏出房门。   齐太子一走,玉紫便走过去,把房门掩上。   她厌恶地摇了摇头,想道:世上怎么会有自我的人?   刚刚转身,两个宫婢小小声地唤道:“玉姬,刚才那是太子?”也不知她们从哪里冒出来的,只是看到了齐太子的背影。   玉紫回头盯了她们一眼,这一眼,有点冷。两女吓了一跳,连忙缩着头。玉紫冷冷地说道:“你们只是小小的宫婢!若是说了不该说的话,让太子知道了,那后果会如何,你们应是知道的!”   她这话中,已含有杀气。   这两个宫婢,也不知来历如何,她这警告必须摆出来,一定要让她们养成不乱嚼舌根的习惯。   两女吓了一跳,她们同时跪下,连声说道:“不敢,万万不敢。”   玉紫轻哼一声,衣袖一拂,带上了房门。   回到寝房中,玉紫重重地倒在床塌上,她右手撑腮,暗暗忖道:那指使南夫人的,不是吴袖又会是谁呢?我认识的人不多啊,谁会与我有仇啊?   想了一会,她也想不出那人是谁,干脆晃了晃头,把这事甩开。   在玉紫看来,那些人阴阴郁郁的,她理是理不清的。现在最应该做的事,是主动出击!   转眼间,玉紫心神一动:这地方,齐太子能来,公子出的人也一定能来!   是极是极!以那家伙阴阳怪气的性格,多半齐宫土台都能去,何况是这种地方?说不定他的人什么时候便摸到这里来了!   想到这里,玉紫的双眼阴了阴。   腾地一声,她坐了一个笔直,朝着外面大声唤道:“来人,拿一块木板和一盒丹砂来!”   宫婢不解地声音传来,“木板和丹砂?请姬稍侯。”   “速去速去。”   “然。”   脚步声远去了。   玉紫双手枕头,小足翘得高高的,口里还轻哼着歌,这,便是那拿了丹砂木板回来的两个宫婢看到的景色。   令两女把木板架在寝房中后,玉紫用筷子沾上丹砂,用标准的齐国字,在木板上大大地写下三行字:禀赵出!南苑龙蛇混杂,刺客易入!若误伤了妾腹中大子,奈何?奈何?   三行字,三行血红血红的大字,张牙舞爪地呈现在木板上。   在两个宫婢瞪目结舌中,玉紫双手一拍,笑嘻嘻地说道:“把木板摆在我床塌之侧。”   “啊,诺,诺。” 第121章 各方反应   玉紫笑嘻嘻地望着摆在自己床塌之侧的木板,木板上,那几十个血红大字在幽暗的房中,散发着夺目的光芒。   纵是再夺目,毕竟只是在寝房中,一个小小姬妾的寝房中。除非别有用心,一般人是看不到她这些字的。   玉紫转过身,懒懒地睡去。   就在她睡去时,一个宫婢低低的对另一宫婢说道:“腹中不适,容暂离去。”   “然。”   殿中安静一些了。   约过了二刻钟后,低微的,却有点乱的呼吸声中,另一个宫婢悄悄地朝玉紫看了一眼,见她睡得香觉,她搓着手,有点不安地走动着。   这时,她听到了脚步声,却是那个宫婢回来了。   这个宫婢大为欢喜,她迎上去,低低地说道:“怎地才回,我已腹有不适了,你守着姬。”   “诺。”   听着第二个宫婢远去的脚步声,背对着她们,睡得好不香甜的玉紫,却突然睁开眼来。她盯着里侧的墙壁,得意地一笑,暗暗想道:我这一招,是应该叫做虚张声势,疑兵之计?还是叫做打草惊蛇?或者叫提醒提醒?   笑着笑着,她的笑容一收,暗暗沉呤:终不是长久之计啊!   就在第一个宫婢离去不久,土台腾腾的火把光中,一个宫妃皱着眉头,她盯着前方,疑惑地问道:“如此说来,那玉姬,与公子出有联系?”   她说到这里,也不用对方回答,便站了起来。   在原地踱了几步后,她揉搓着额心,喃喃说道:“也不似。公子出既已把她送出,怎会再理会于她?莫非,莫非,她真告知过公子出,她怀有身孕?因此,她的身边,已有公子出的剑客在暗中相护?可若真是如此,公子出为何会将她送入宫来?莫非,公子出别有他意?再则,她怎么一去南苑,便想到会有人刺杀?莫非?”   她已是越想越乱。那宫妃的眉头皱得更深了,她脚步一顿,沉声命令道:“葜!”   “臣在。”   “刺杀之事,暂且推后!等查明之后再行安排!”   “诺!”   二刻钟后,齐宫东苑明亮华丽的殿堂中,一个年轻的身影在喃喃说道:“这是何意?这是何意?”   齐太子宫中。   一个剑客叉着双手,朗声说道:“殿下一离去,此妇便有如此作为。”   齐太子皱着眉头,久久一动不动。   半晌后,他喃喃说道:“姬所言有理,南苑易招刺客。而姬,还不能死。”   那剑客正是刚才在玉紫的房中,对她举剑的那个,这时的他,已完全明白了太子的心意。当下他叉着手,惭愧地说道:“是臣鲁莽!”   如齐太子这样的人,如果不是玉紫有利用价值,或某种他放不下的缘故,他怎么会降驾屈尊,一而再地贴上她的冷脸呢?   若是因为她态度不恭便可杀,那玉紫,已可杀了无数次了!   顿了顿,那剑客说道:“臣愿暗中保护玉姬!”   齐太子没有回答,他皱着眉头,还在沉吟,“她为何在暗室中写上这么一句话给赵出?莫非,她与赵出本有约定?或者,她的身边,有赵出的眼线?”   那剑客见他沉吟不已,插嘴道:“赵出此人,手竟伸得这么长么?齐王宫中也有眼线?”   齐太子摇了摇头,他漫不经心地说道:“南苑本是是非之地,在那地方有眼线的,多着呢。”   “然!”   “去吧,小心一点,现在,姬不能死!”   “诺!”   “密切观察,是否有赵出的剑客在暗中相护!”   “诺!”   ……   第二个宫婢去得太久,那个侯在玉紫身边的宫婢,有点不耐烦了,她悄悄地朝玉紫看了一眼,见她睡得甚香,便搓了搓手,悄手悄脚地,又走了出去。   直到一刻钟后,两个宫婢才同时回到房中。   而这时,玉紫已就着牛油灯,在塌上翻看着竹简。   没有想到她竟然醒来,两个宫婢心中七上八下,她们小心地看向玉紫,见她神色不动,心中很是不安。   这一晚上,玉紫睡得不好。   这木屋,建得不够严密,缝隙中,时不时有一缕阴寒的风吹进来。   寒风吹入也就罢了,木屋中燃有两个炭盆,暖和得紧。真正让玉紫睡得不好的,却是她的心中有点虚,她知道,这个南苑,真的真的很适合刺客混入。如果那有心人想杀了她,现在真是最好的动手时机啊!   胡思乱想中,玉紫朝床塌旁的那几十个丹砂写成的血红大字看了一眼。每次她心中不安,便会看向那些大字,从这些大字中,她可以得到一些力量。   别的人,她是无法估计的。可是公子出,据她了解,他一定在齐宫中安排有人。以时人的性格习惯,公子出在齐宫中的剑客,在看到她这行字后,不管有没有命令,都会在暗中对她保护一二。   因为,她这丹书中提到了‘大子’,除非公子出肯定地告诉众人,她绝对没有怀上他的孩子,否则的话,就算他不愿派人保护她,知道此事的剑客,也会顺便照顾她的!   寻思来寻思去,玉紫越想,越觉得自己今天的做法,没有出现漏洞,便放下心来,沉沉睡去。   她再次醒来时,外面依然是阴沉一片。玉紫本来以为天还没有亮,直听到人声喧哗,支起头朝沙漏看了看,才发现已近午时了。   居然这么晚了。   玉紫低下头,朝自己瞟了一眼,露出一个大大的欢笑:甚好甚好,手脚还在,脑袋更在!   跳下床塌,玉紫唤来宫婢,对着盆中清水中的自己,玉紫伸手拍了拍双颊,喃喃说道:“笑一个!再笑一个!”   一边说,她一边对着清水中的自己眦牙裂嘴的。   两宫婢看着这一幕,同时忍笑低头。   玉紫在脸颊上‘啪啪啪’地拍了一阵,发现自己脸孔红润了些,显得精神了些后,她呵出一口白气,搓着双手蹦跳着取暖。   看到她这样,两个宫婢忙活起来,一个燃起炭盘,另一个则从外面端来了一托盘的饭菜。 第122章 又见公孙宁   饭菜香气扑鼻而来。   望着那饭菜香,早就饿了的玉紫,肚子不由咕咕叫了起来。   她转过身,迎上一步。   这一步刚刚走出,玉紫顿住了。   她淡淡地瞟过两个宫婢,道:“放下食物吧。”   “可是,姬……”   “放下!”   这一声,已是暴喝。   那托着饭菜的宫婢一惊,她慢慢地放下托盘,一直把托盘放到几上,她还不死心,“姬腹中不饥?”   玉紫瞟了她一眼,她挥了挥手,温和地说道:“我不饥,出去罢。”   ……“诺。”   看着那宫婢退去。玉紫苦笑了起来:果然,这饭菜有问题!   可是,饭菜有问题她又能怎么样?明知道这两个宫婢有问题,又能怎么样?她只能装作不知道!   自己这是在对方的地盘中啊,自己毫无倚仗啊!就算自己杀死了两个宫婢,她们也可以派更多的宫婢前来。   这时,肚子再次‘咕咕’欢叫起来。她伸手摸了摸藏在袖袋中的刀币,暗暗想道:这些东西终于派上用场了。   她转身朝外面走去。   现在已是用早餐的时间,处处院落中都有炊烟。远远的,还可以闻到一阵酒肉浓香。   玉紫忍不住咽了一口口水。   这时,一阵粗犷的夷歌传来。那夷歌,带着一股草原风味,充满野性和癫狂。玉紫好奇,不由顺着那歌声传来处走去。   夷歌唱了两句,便戛然而止,紧接着,一个燕国口间的歌声传出。这燕人歌,高昂清亮,吐词很快,有点碎,玉紫有点听不清。   玉紫顺着歌声走去。   还没有靠近,一阵笑声便传入耳中。玉紫穿过两道走廊,看到一个位于水中,约百来平方的石台。石台上散坐着二十几个汉子。这些汉子裳服打扮各异,有脸有杀气剑客,有贤士,有的面白如玉,一看就是个养尊处优的公子王孙。一个小小的石台上,竟然汇集了各个国家,各种不同身份的人,倒是有趣。   这些人,三五成群,有的朝着食鼎着扔着肉块,有的则用火堆炙烧着食物,看来,这里成了一个自助餐台了。   玉紫看了看,转身向一个圆脸大眼的中年剑客走去。   这剑客,身边堆着五六只剥光了的鸡,他正用一根铜棍拄着这些鸡在火堆上翻烧。   玉紫来到他身后,她瞧了睢他眉眼,感觉到这应该是个好说话的人后。脚步一提,来到他的旁边。   玉紫朝着这人盈盈一福,脆声笑道:“君之食甚美,妾,可买否?”   一堆汉子正在乱哄哄地说着话,玉紫这个清脆的女声一传,便有好几个人同时转头看向她。   对上阳光下,清丽动人的玉紫,这些目光都是一亮。   那烧着鸡的汉子也在其中,他转头瞟见玉紫,呵呵一笑,举了举手中的鸡,问道:“娇娇想买这个?”他挑眉乐道,“我这鸡甚是不凡,不知娇娇准备作价几何?”   这话中,已带有调侃。   玉紫一脸甜美的笑容,她歪着头问道:“不知,一百刀币买两只鸡腿,可否?”   她的语气中,带着某种天真。   不止是天真,来自男女平等的现代的玉紫,还有着一种落落大方。   那汉子看向她的眼神,更友善了。他哈哈一笑,伸手撕下一大半鸡肉,顺手递给玉紫,道:“娇娇若不嫌弃,尽可食饱。”   玉紫伸手接过,她走到那汉子身侧,笑道:“如此美食,妾想日日食得。君可否开一个价?”   那汉子怔了怔,他盯着玉紫,转眼,他瞟向跟在玉紫身后的两个宫婢,挑眉道:“日日食得?”   玉紫笑了,她点了点头,道:“妾会每日前来,向君购买。”顿了顿,她补上一句,“别的肉食亦可。”说到这里,她声音一提,清脆地笑道:“妾平素最喜肉食了,奈何宫中都是羹汤。”她这话,是说给后面两个宫婢听的。   那汉子对上笑嘻嘻的玉紫,挑了挑眉,说道:“日日向我买肉啊,呵呵,这南苑当中,娇娇可不是第一个。”   在玉紫一脸的诧异中,他伸手在旁边的塌上拍了拍,示意玉紫坐下。玉紫也不客气,走过去坐在他身边。   汉子手一伸,塞了一斟酒过来。玉紫伸手接过,她小小地撕了一块肉吃下,又饮了一口酒,脱口赞道:“好食!”   汉子打量了她一眼,呵呵笑了,说道:“娇娇尽可每日前来,我那肉食,保准干净!”咬重‘干净’两字后,那汉子低叹一声,喃喃说道:“怎地处处宫殿,处处都有不自在?”   玉紫笑了。   她知道,这个汉子明白了她的意思。他知道自己向他买食,是因为不敢吃宫中的食物。   据玉紫所知,这个时代的毒药,是极其有限的,花样也不多。   她还真不相信,自己随便选一个人,食用这个人提供的新鲜肉食,也能被人下了毒去。   那汉子饮了几口酒后,道:“我名为壁,娇娇给我一千刀币便可。”   “多谢壁君。”   这时,石台中又恢复了喧嚣。   玉紫从怀中掏出一锦袋,这锦袋中,恰有一千刀币。她把刀币交给那汉子,便放松地大吃特吃起来。   在两个宫婢面面相觑中,玉紫吃了个大饱。   吃完后,玉紫没有急着回去,她与身边的汉子们聊了起来。这些汉子,来自各国。他们要么在本国曾是有名的商人,有名的贤士,有名的剑客,或一些不得志的王孙公子。来到齐地后,盘缠用尽,又找不到,或没有人愿意收用他们。于是他们便向齐王请求相助。   而这个南苑,安置的都是这些请求相助的异国之士。   坐在玉紫对面,正用筷子敲打着陶碗,放声高歌的燕国人,是个面孔清瘦中见俊气的王孙。   这一顿早餐,足吃了一个时辰,众人才络络续续地散去。   玉紫也在向回走去。   好了,总算解决了吃饭的问题了。   沙石路上,玉紫一边曼步而行,一边寻思着电视中看到过的,那些宫妃们害人的招数。   来到一处走廊中,玉紫回过头,望向那高高的土台。   这样仰望着土台,直是高耸入云,遥不可及啊。   感慨了一阵后,玉紫摇了摇头,踏入了房中。   她一踏入寝房,便低呼出声!   “姬,出了何事?”   两个宫婢连忙踏入。   她们顺着玉紫的目光看去。这时,一个宫婢惊叫道:“姬,木板不见了!”   那用朱砂写着血红大字的木板,消失了。   玉紫急急地向前奔出两步,她冲到停放木板的地方,看着看着,她红着小脸,欢喜地说道:“夫主这是告诉我,他知道此事了啊。”   玉紫这话一出,两个宫婢面面相觑。   玉紫显得很开心,她搓着双手,在房中转来转去,几乎把每个角落都欣赏了一个遍。   两个宫婢见到玉紫心情很好,又无心理会自己,便又找了个借口,先后出去了一趟。   宫婢们离去时,挂在玉紫脸上的笑容,在渐渐淡去。   她盯着那木板消失的地方,想道:这木板,应该是公子出的人拿走了吧?他这是什么意思?难不成,他是在警告我:我怀孕的事,压根是子虚乌有,本不存在的?   寻思了一会,玉紫摇了摇头,再次跨出了房门。   院落外,依然是人声喧嚣。   站在院落外,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听着他们的叫嚷声,突然间,玉紫觉得很冷。   这是一个从骨子里发出的寒冷,举目无亲,无人可依。   她露出了一个笑容。   正如公子出所说的,这个世道,本来人命如草,伤春悲秋实是太多余的事。   她,还是筹划着脱身之计的好。   玉紫提步向广场中走去。这南苑几十个院落,呈环形分布,中间有一个很大的,供马车停放的广场。   玉紫信步走着。   走着走着,一阵女子的娇笑声传来,“那定是齐国公孙!”“白衣昂昂,真丈夫也。”   莫不,有美男子来了。   玉紫心神一动,回过头去。她刚刚回头,一个有点熟悉的清润的男声传来,“玉姬!”   道路的尽头,出现了一个长相清俊的王孙。   他身着白袍,身材颀长,气质清朗温和,却是公孙宁!   院落里,好几个少女都在向公孙宁张望,朝着他指指点点。   在这南苑中,居住的多是一些不得意的人。相比起他们,公孙宁满面春风,衣冠楚楚的模样,宛如一阵春风一样,让人一看就舒服。   没有想到会看到公孙宁,玉紫的心中,诧异外,夹着一抹小小的欢喜。便与昨天见到齐太子一样,玉紫知道,这两人,至少对取走自己的小命是不感兴趣的。他们能出现在南苑,说明他们在关注自己。如果利用得好的话,也许他们还可以助自己一臂之力。   公孙宁走到玉紫面前,他温柔地看着玉紫,笑道:“我向公子出打听你,这才知道你在齐宫了。”   他伸出手,小心地抚上玉紫额头飘扬的散发。望着她,他的声音低而纯净,“宫闱无净地,玉姬,你出现在这种地方,可苦了你了。”   见玉紫不曾避开,他的笑容更灿烂了,嘴角的酒涡,更是若隐若现。他手指抚上了玉紫的鬃角,春风一样的抚摸中,他笑道:“我的马车便在外面,姬可愿与我出宫一游?” 第123章 三个男人   出宫?   狂喜像潮水一样涌来。但在狂喜的同时,一抹诧异也悄悄浮出她的心田。她一个长相不是绝色的‘孕妇’,何德何能让他另眼相看?   玉紫双眼亮晶晶地望着公孙宁,声音颤抖地问道:“我,我能出宫?”   在她的期待中,公孙宁怜惜地看着她,“姬为公子出送入宫中的,宁无能,不能令得姬离开宫中。”   他说到这里,见玉紫一脸失落,又连忙说道:“不过,姬若想出宫一走,宁可相伴。”   玉紫收起脸上的失落,微笑着朝他盈盈一福,道:“如此,谢过公孙。”   公孙宁的马车便停放在广场上。   在公孙宁地扶持下,玉紫上了马车。   公孙宁的马车很宽敞繁华,里面备有四个塌几,车壁暗柜中放满了酒,浆。炭炉也有四个。这样的马车中,睡上六七个人都不成问题。   玉紫一坐马车上,便迫不及待地掀开车帘,朝外面看去。   当马车驶出宫门时,她发出了一声低低的欢呼,便如一只重获自由的小鸟。只是她的欢呼声刚刚吐出,脸上的表情已转为黯然。   公孙宁看到这样的她,表情更温柔了,他伸手抚上她的小手,低低地说道:“姬勿慌,宁当尽全力相助。”   他这话,说得很温柔,很温柔。   玉紫看向他,小脸上尽是欢喜和感激,她低低地说道:“有劳了!”   公孙宁一笑,这一笑,异常灿烂。   玉紫也回以一笑,她的笑容,于羞涩中尽是期待。   她嘴角一扬,又欢喜地看向外面。这时,马车正缓慢地驶出宫城范围。望着越来越显热闹的街道,脸上浮现着羞涩和喜悦的玉紫,心中却在想着:也不知我这样做,会不会令得公孙宁起一丝半缕的怜惜之心?   马车不疾不缓地驶到了临淄街道上。   明明进宫只有几天,可再次看到街道中的人流,听着这熟悉的喧嚣,玉紫直有再世为人的感觉。   她目不转睛地望着左右的街道,脸上的欢喜,也渐渐转为了真欢喜。   这时,她的小手一暖,却是公孙宁的大手,按在了她的手上。   玉紫没有避开,她转过头,朝着公孙宁一笑。   这一笑,眼波流转,有点媚。   公孙宁双眼一亮。他的右手伸出,紧紧地握住了她的小手!他握得很紧,温暖的手掌,完全把她的小手包在其中。   玉紫红着脸,低下了头。   公孙宁痴痴地望着她晕红的小脸,低低叫道:“玉姬?”   “然。”   “姬为世间奇女子,宁,甚为倾慕。”   他的声音,在她的耳边绵绵吹来。   玉紫的脸更红了。   望着这样的玉紫,公孙宁双眼都直了。   他拿过她的小手,把它置在掌心,轻轻地抚摸着。   掀开的车帘中,挤攘的人流中,马车缓缓地驶入了一条街道。这街道属于权贵们聚集的街道之一,街道比较宽,全用青石板铺路,因规矩多,易冲撞贵人,这里的人流最少。   马车中,公孙宁的右手,徐徐地抚上了玉紫的细腰。就在这时,马车一晃,却是车队向一侧避去。   公孙宁偏过头看向外面,问道:“何也?”   公孙宁的声音刚刚落下,一个低沉有力的声音传来,“我竟不知,鲁氏与公孙如此恩爱?”   这声音,阴森而沉,竟是齐太子!   齐太子的马车驶来了,公孙宁的马车避于一侧让道。没有想到,在马车擦肩而过时,他竟看到了两人。   此时,齐太子掀开车帘,目光如刀一样盯着玉紫和公孙宁。   特别在见到低着头,一脸羞喜的玉紫时,齐太子的眼神,已可以说得上是阴森。   玉紫的脸上浮出了一抹冷笑。   公孙宁仿佛没有察觉到齐太子的郁怒,他双手一叉,笑道:“宁见过太子。”   齐太子沉沉地盯着他。   公孙宁嘴角含笑,一瞬不瞬地与他对视。   片刻后,齐太子笑了笑,他朝玉紫瞟了一眼,冷冷地说道:“公孙宁,你和甘公,少打鲁氏的主意!”   这话一出,公孙宁一直微笑的脸变冷了。他沉声回道:“太子此言过矣!”他朝玉紫看了一眼,道:“如此佳人,君子好逑!”   玉紫还是低着头,齐太子盯了她一眼,转头喝道:“启驾!”   “诺!”   公孙宁目送着齐太子离去,他轻哼一声,低头看向玉紫,温柔地说道:“太子之言,姬切勿放在心上。”   玉紫哼了一声,道:“太子的话,妾从来不信!”   公孙宁笑了,他朝玉紫深深地盯了一眼,目送齐太子的马车离去。   话是这样说,玉紫却慢慢的,慢慢地抽回了自己的手。   公孙宁回头看向她,眼神有点失落,他叹息道:“姬,终是信了太子的话啊。”玉紫摇了摇头,咬着唇,低低地说道:“妾,腹中已有公子出的孩子了。”   她就不信,一个可以自由出入南苑的公孙,会不知道她有可能怀孕的这个消息!公孙宁一直不说,她倒要说出来,看看他会有什么反应!   公孙宁却是一笑,他毫不在意地说道:“有了孩子又如何?佳人难得!”   这话,当真说得轻易啊。玉紫笑了笑,转头看向外面,想道:如果他真对有我心,必有妒忌独占之念。他这话说得如此顺溜,如此轻易,竟是半点阻滞也没有,是因为他根本不曾对我动心吧?   他没有对我动心,却对我刻意讨好,这其中,必有原因。   要是平时,她也许还有机会跟他慢慢蘑菇,可现在,玉紫只能赌了。她要赌,自己对他有价值!   她咬着唇,抬头看向公孙宁。   公孙宁诧异地望着她,问道:“姬怎地如此看我?”   玉紫看着他,说道:“妾与公孙,都是行商之人。”说到这里,玉紫低叹一声,“公孙应当知道,妾在王宫,如履薄冰,便是今晨所食之物,亦有不洁!”   公孙宁深深皱起了眉头。   玉紫径自说道:“在王宫中,妾时刻有性命之忧。妾想知道,妾要如何做来,公孙才愿意把妾弄出王宫?”   她看着公孙宁的双眼,一字一句地说道:“只要妾能做到,君尽可直言!”   两人共坐一塌,彼此相望,在外人眼中,完全是郎情妾意。可此时的玉紫,哪里还有半点小女人的娇媚?已浑然一副就商言商的语气。而且,她把自己的地位摆得很低,已完全是任对方漫天开价的架式了。   公孙宁看着她。   玉紫也看着他。   两人,都能从对方的瞳孔中,看到自己的倒影。   半晌后,公孙宁笑了,他苦涩地摇着头,一脸失落,“在玉姬眼中,我仅是一介商户?”   他转头看向车外,声音淡了,“玉姬想出宫,宁自会尽力。交易之事,就不必再言。”   这一下,玉紫是真诧异了,她不敢置信地看着他:难不成,这个男人真不是想图自己什么?他对自己是真心的?   她低下了头。   在她沉默时,公孙宁也沉默了。   良久,他叹息一声,这叹息声中,颇多失落和伤感,仿佛玉紫刚才所说的话,真的伤害了他。   玉紫咬了咬唇,她抬头看向他,再次求道:“既如此,公孙可否差两个剑客,暗中保护着妾?”她的眼中涌出了泪水,“妾在南苑,日夜惶惶,举目无依啊。”   他公孙宁能带着她自由出入南苑,派两个剑客暗中保护她的事,应该是做得到的吧?   如果这一点都搪塞犹豫,那么这个男人,是肯定对她没有诚意了。   沉默中,公孙宁长叹一声,点了点头,“诺!”   一字吐出,玉紫真是欢喜无边了。这一下,她是真不怕了!   玉紫破涕为笑。她眼中泪水滚动,这一笑却灿烂之极,这般梨花带雨的模样,动人之极。   公孙宁又是一痴。   不知不觉中,他伸出右手,再次扣紧了她的细腰。   坐在马车中,喁喁低语,含笑凝视的两人,都没有注意到,在一侧的酒馆中,有几双目光在盯着他们。   “公子,齐太子离开了!”   一袭青袍,俊脸掩盖在斗笠下的公子出,缓缓转头,看向街道中。   这一看,他的双眼眯起来了。   那琉璃般的,深邃如谭的眼神,淡淡地瞟过脸带欢笑的玉紫,移向公孙宁扣在她腰上的大手。   看着看着,他轻轻敲击着几面,嘴角向上一扯,算是一笑。   “公子?”   站在他身后的那剑客轻声唤道。他看了一眼马车中的玉紫,皱眉道:“公子,姬既有孕,还是置于身边保护为好!”   公子出的双眸,还在盯着公孙宁那扣在玉紫腰上的大手。他头也不回,淡淡地说道:“休得多言,我自有安排。”   “诺。”   半晌后,他收回目光,“按计划行事。”   “诺。”   顿了顿,他再次传来的声音有点冷,“那公孙宁,让他卧床久一些!”   “诺!”   “打断他的右手!”   这个命令一出,不知为何,公子出却伸手揉向自己的眉心,苦笑起来,他低叹一声,说道:“告诉玉姬,我已收了她丹书,令她安份一些!”   “诺!”   盯了两人一阵,公子出起塌,转身大步离去。众人见状,连忙跟上。 第124章 夜间谁来访?   马车继续向前驶去。   不一会功夫,马车来到一条街道上。望着这熟悉的街道,玉紫低声说道:“妾父亲在此。”   公孙宁笑了笑,这一会功夫,他的表情又恢复了冲淡温柔,“姬可愿与父亲见上一面?”   玉紫咬着唇,望着宫所在的店面,半晌后,她低声道:“还是不要惊扰的好!”   公孙宁看着她,半天,他突然说道:“姬事父至孝!”   这个玉姬,她自己朝不保夕了,却还不想让老父担忧,确实可称得上一个孝字。   在马车经过宫的店面时,玉紫把车帘小小地掀开一线,朝着红光满面的宫看去,看着看着,她的眼中一涩,玉紫连忙低下头。   一只大手握住了她的小手,同时,一只手帕伸出,轻轻地帮她把眼角的泪水拭去。   公孙宁的动作,温柔而细心。   感觉到他的温柔,玉紫摇了摇头,见到宫后,玉紫突然不想游玩了,她低声说道:“我们回吧。”   “明日有幸,愿请姬再游临淄。”   玉紫点了点头,道:“诺。”   晚餐时,玉紫来到壁那里,取了一块肘子肉吃。   这时刻,南苑的几十个汉子和女人,在广场中心点了一大堆火,围着火焰或歌或笑,或酒肉助兴。   听着这些人的欢笑声,玉紫的心情也是大好。   喧嚣声中,壁笑了起来,“我这肉食,日日有索买者。我因无人投靠而流落到了南苑,断没想到,到得南苑,反成富家子了。”   壁这话一出,众人哄堂一笑。   坐在他旁边的那个白面公孙摇头苦笑,“羞愧,羞愧,我刚至临淄,钱财便被他人盗去,只能来到南苑。”   “我等亦是。”   “羞愧也!我堂堂丈夫,竟沦落到乞食境地!”   坐在火堆旁,玉紫睁大眼,饶有兴趣地听着这些人的议论。听着听着,她发现这些来南苑的人中,大多数是对临淄太不熟悉,钱财用尽,不得不托庇于齐王的。   这些大男人,生存能力还比不上她呢!   玉紫呵呵笑着,在宫婢的催促下,向寝房走去。   夜深了。   因为知道有剑客在保护,玉紫躺在床上,第一次发现,这床塌竟是如此柔软舒适。   她睁大双眼,望着床顶,一边倾听着侧房传来的两婢的呼吸声,和外面传来的喧嚣人语声,一边享受着这难得地放松。   突然间,一阵砰砰地打斗声传来。   那声音,就在她的头顶处!玉紫一惊,迅速地坐了个笔直,这时,两宫婢战战兢兢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姬,有刺客!”   玉紫没有动,她望着自己的头顶。   那打斗声戛然而止!   “砰”风吹门动的声音传来!   玉紫伸手捂着嘴,迅速地转头,看向门口处。   一盏牛油灯,幽幽光亮下,她看到的,是倒在地上的两个宫婢。   “啊——”   压抑着嗓音,玉紫低叫出声。不知来者是敌是友,所以她没有扯着嗓子呼救。   就在这时,一阵风卷来。玉紫急急地向床塌里边一缩,当她定下神时,她的塌前,已站有二个黑衣人。   “砰砰砰砰”   两人顺手把四个昏迷的剑客扔到一旁。这四个剑客虽然也是身穿黑衣,裳服的式样却完全不同,似是出自两个不同的府第。那其中两个,必是公孙宁的人无疑,可另外两个是谁?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   玉紫一看到公孙宁派来的剑客晕倒在地,白着小脸,张开喉咙便想呼救。这时,站在前面的那个黑衣人开口了,“玉姬,公子有言。”   是公子出的人!他们的剑在腰间剑鞘里,这话应该是真!   玉紫呼地松了一大口气。   她从床塌上跳了下来,光着脚冲了过来。   那黑衣人向后急退一步,他清咳一声,道:“姬不必看了,这四人,是太子府和公孙宁府中的。”   这话一出,玉紫怒了。她瞪着这个黑衣人,低喝道:“他们是前来保护我的!你拿下他们做甚?”   那黑衣人冷冷地说道:“你是公子的人。公子有言:姬无需他人保护!”   这话一出,玉紫又气又恨,又是苦涩。   她喘息着,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直直要盯着这个黑衣人,她的眼中一涩,一股泪意一涌而出。   玉紫红着双眼,哽咽道:“公子的人?齐王那老色鬼相中我时,怎地不见有公子的人出现?那些宫妃逼我服下药羹,逼我吃毒饭的时候,公子在哪里?”   玉紫说到这里,“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她连忙转过身,以袖掩脸,背对着那黑衣人。   那黑衣人怔住了,他回过头,看向站在门口上,那个长身玉立的同伴。   那同伴面罩下,幽亮深邃的双眸,在一瞬不瞬地盯着玉紫。看到她哭着哭着,伸袖狠狠拭了一把泪水鼻涕时,那同伴低叹一声,嘀咕道:“哭得真丑!”语气中,隐隐有着温柔。   这话,玉紫没有听到。   她胡乱拭了两把泪水后,迅速地转过头来看向那黑衣人。   玉紫朝他盈盈一福,仰脸看着他,颤声道:“公子他,不弃我了?”   她眸中含泪,这般渴望的,卑微地望着那剑客。   瞬时,站在门口处的那黑衣人放在腿旁的手扬了扬,却只伸出少许,便又收了回去。他转过头,不再看向玉紫。   黑衣人低声回道:“公子说了,你的丹书留言,他已收下,姬可安份一些!”说罢,他提起地上的剑客,跳了出去。   玉紫看到他们要离开,急急地跟上去,问道:“公子,公子何时接我回去?”   两个黑衣人脚步一顿。   片刻后,一个压低的,粗嘎的,玉紫隐约有点熟悉的声音传来,“稍待数日。”   不等玉紫再开口询问,两人已几个跳跃,消失在夜色中。   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玉紫久久才回过神来,她拭了一把泪水,理也不理两个晕倒在地上的宫婢,径直回到自己的床塌上。   两人离去了,房间又恢复了安静。   不管是刚才的打斗,还是两人的来去,声音都很小,再加上南苑的管理本来松范,便没有惊动任何人。   她硬挺挺地倒在床上,突然间,玉紫笑出了声。   她这一笑,简直是欢笑至极。 第125章 害我的人   在鸡鸣三次时,两个宫婢醒来了。   这一睁眼,她们便已脸色大变,因为,她们发现自己被紧紧地绑在柱子上,嘴里还塞了一把烂缎。   两女同时扭动着,唔唔哼叫起来。   一阵脚步声响。   这脚步声轻盈,舒缓,却是玉紫走了出来。   看到玉紫,两女扭动得更厉害了,她们不断地唔唔着。   叫着叫着,两女的声音渐渐转小。她们发现,眼前这个玉姬,脸带冷笑,步履轻松,难不成,是她绑了自己?   玉紫缓步来到两女面前。她围着左边那个宫婢转了一圈后,又来到右边的柱子旁,围着另一个宫婢转了一圈。   一边转圈,她一边背着手,缓缓说道:“我知道,你们两个,各有主子!”顿了顿,她又说道:“现在,我想知道你们的主子是谁?她为什么针对我。”   说到这里,她拿起一侧的炭盆,从其中捡起一根正在燃烧的火炭。把那火炭在两个宫婢面前一晃,玉紫笑了,“呆会,我会让你们开口说话。谁若是想大叫大嚷,惊动剑客,我这炭火便插到她的脸上!‘滋——’”她模仿炭火烧肉的声音,在令得两女向后缩去后,玉紫补充道:“当然,你们也可以不说。不知你们可否听过一种刑罚?这刑罚,叫人棍。所谓人棍嘛,就是像砍树一样,削去手,足,挖去眼睛,割去舌头,可这个时候呢,那人啊,偏偏还活着,偏偏还能想事,还肚子会饿!然后呢,把这人棍向牛圈中一扔,说不定啊,还能活个十年八年的。”   玉紫这话一出,两个宫婢已颤抖成了一团,那脸色惨白得如纸一样。   在这个时代,做为姬妾的,对一个奴婢喊打喊杀,是天经地义的,也是司空见惯的。在她们的意识中,还真没有想到,玉紫只会是嘴里说说,吓一吓她们!   于是,一阵屎尿恶臭在房中飘散。   玉紫也没有想到,自己一句话,便把一个吓得屎尿齐流,另一个脸色青白如纸,眼看就要晕过去了。   她皱着眉头,回到房中,拿把手帕把口鼻蒙上后,再次走了出来。   她来到那屎尿齐流的宫婢面前,伸手抽出塞在她口中的缎,冷冷地说道:“把你知道的事说出来!说出来后,我会当成没有听到,不处治你,也不惊动你家主子。”   那宫婢已吓得话也不会说了,玉紫直喝了两声,她才一个径地点头。   这个宫婢,便是早上为自己奉食的那个,在玉紫如刀一样的狠厉目光中,她结结巴巴地说道:“是,是燕姬,还,还有陈夫人,她们奉吴袖夫人的命令,说,说要弄死你。”   玉紫皱起了眉头,她沉声喝道:“齐王后无干?”   那宫婢结结巴巴地说道:“吴袖夫人那日,那日与太子争吵,王后怒了,说姬媚惑太子,得弄到宫中惩治惩治。”   她这话有点不清不楚。   玉紫理了想,问道:“你是说,吴袖夫人和齐太子,因为我的事,在王后面前争吵,王后因此动怒,说要把我弄到宫中惩治?”   “然,然。”   “太子当时反应如何?”   那宫婢没有想到玉紫会提到太子,她想了想,半天才说,“太子不曾说话。”   不曾说话?那就是没有在这件事上反对了?   玉紫冷笑了一声。她暗暗想道:齐太子顺水推舟,把我弄到宫中,却又派人保护我,他是什么意思?   想了一会,她甩了甩头,把这件事抛开,继续询问起来。   这个宫婢,显然是只要不做‘人棍’,要她说什么她都愿意,当下玉紫有问必答。不过她翻来覆去,也就是这些内容。   玉紫问了一阵,问不出什么内容后,重新把厚缎塞到她的嘴里。   她来到了另一个宫婢面前。   经过这么一折腾,这个宫婢的脸色好了些许,总算没有晕过去。   玉紫扯开她口里的东西,不等她开口,她便冷冷地说道:“我知道,你与她是不同的主子!你的主子是谁?痛快一点告诉我。否则,今天晚上,你就会成为人棍!”   那宫婢连连摇头,道:“不敢,不敢,不敢。”   “快说!”玉紫低喝一声,止住了她的语无伦次。   那宫婢白着脸,哆嗦了一阵后,说道:“是,是南夫人。”   南夫人?   玉紫冷冷问道:“南夫人为何执意要我侍侯齐王?”   那宫婢摇着头,颤抖地说道:“我,我不知。”   “不知?”   玉紫的脸阴沉了。   那宫婢哆嗦得更厉害了,她的牙齿上下叩击着,结结巴巴地说道:“那日,那日我听夫人对大王和甘公说,说姬肌肤甚美,床塌上,擅狐媚……”   南夫人?   自己与她并无仇怨啊。   玉紫寻思了一会,问道:“除了南夫人,还要哪些夫人想我侍侯齐王?”   “有,有,还有崔夫人,韩姬。”   玉紫眉心跳了跳,她缓缓说道:“你仔细想一想,这阵子,你从南夫人嘴里,还听到过谁的名字!”见那宫婢迟疑,她阴起双眼,“看来,今天晚上,你是一定要做人棍的了!”   那宫婢大惊,她急急地说道:“我,我记起来了。南夫人说过,她说,她说,公子出!”   公子出?   “南夫人提公子出时,还说了什么?”   那宫婢寻思了好一会,突然双眼一亮,叫道:“夫人说,你是公子出最宠的姬妾,还,她还提到了十五公主。她说十五公主恨公子出入骨。啊,她说了,十五公主也向大王提了,要你入宫陪她。”怎么扯到了十五公主?玉紫突然记起,那十五公主的生母,正是南夫人!   十五公主恨公子出入骨?我是公子出最宠的姬妾?   玉紫低喝一声,“还有甚么?”   “无,无。”   那宫婢连说了几个无后,想到自己地回答,玉紫这么不满意,看来做人棍做定了。当下她双眼一翻,向后一仰,晕倒了过去。   玉紫轻哼一声,道:“晕了?可没这么容易!”   她用水把这宫婢淋醒,再次审问起来。   足足用了半个时辰,也没有问出么名堂。眼看外面的天都亮了。玉紫暗暗想道:看情形,她们也就知道这么多了。   想了想,她对两个哆嗦不已的宫婢说道:“这一次,你们地回答,我很满意!”   两女大喜。   玉紫声音阴沉地说道:“我会放了你们,你们也得在我身边侍侯着。”说到这里,她一字一句地命令道:“就当什么事也没有发生!如需禀报主子,先知会于我!”   说到这里,她笑了笑,这一笑,却有点温和了。   在两女的胆战心惊中,玉紫慢腾腾地说道:“今晚你们说的话,我当做没听到,你们也当做没说。想来,若是你们禀报时,表现自如的话,你们的主子,也不会察觉到你们出卖了她!到得我离开时,你们仍然可以回到主子身边,并且活得好好的。”   她笑了笑,道:“这一切,只需你们装作不曾有事发生!听懂没?”   她这一喝,两个宫婢连连点头。   玉紫说了这么一通长篇大话后,也有点口渴了。其实,以她的性格,是不想说这么多的,可越是与这时的人接触,便越是发现她们的理解能力低下,一定要把话说得很透,她们才能领悟她的意思。   玉紫见到两女满脸狂喜,颇有重获新生的味道,便伸手解开了她们的绳索。   两女一得到自由,便齐齐地向玉紫拜倒在地,看向玉紫的眼神中,也只有惧意,不曾有恨。   这,便是奴化教育的好处啊。   玉紫感慨了一声,便踱出了房门。   这时正是清晨,天地间染上了一层薄薄的雾气。春天越来越深了,树枝上,鸟儿的叫声中,都带着几分欢快。   玉紫伸手揪下白杨树枝上的一棵绿芽苞,暗暗忖道:十五公主恨公子出入骨?我是公子出最宠的姬妾?   想着想着,她心神一动:难道是说,正因为十五公主痛恨公子出,所以也连带痛恨公子出最宠的我?为了打击他,她便想把我弄进宫中,让齐王和甘老凌辱于我,通过这样的方式,来报复公子出?   想到这里,玉紫觉得也大有可能。   在十五公主来说,她说不定便是想着,把公子出最宠爱的自己弄到宫中,让自己失身于齐王和甘公,让自己被折磨死,便是自杀死。那样,公子出岂不是痛失所爱?   想着想着,玉紫打了一个寒颤!那个十五公主,公子出也只是在宴会中拒绝了她,对她无礼了。她若真因此事便如此痛恨公子出,那也太可怕了,简直是蛇蝎心肠!   不过真相如何,只能找到机会,询问当事人了。   想了想,玉紫决定抛开这事。   现在的玉紫,是无比地放松,她一想到自己的身边,随时有公子出的人保护着,而且他的人还承诺了,说过几日便接自己回去。那感觉,真像是死里逃生一般,看着左右,那些光秃秃的,才有一点绿色的树干,也变得鲜艳明亮起来。整个天空,更是灿烂多彩了。 第126章 回府前   玉紫感觉到,自己的生活一下子变得平静了。   今天玉紫跑来跑去,也没有看到公孙宁府和太子府的剑客的影子,一切都平静如故,似是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一连好几天,公孙宁都没有来。   不过玉紫并没有在意,她的全副心神,都放在结交这些南苑的人物身上。   又到了用早餐的时候间。放松了的玉紫,一溜小跑来到了石台上。   她一个长相清丽,处事从容平和的少女,只要有心,最容易与人结交。不过一会功夫,她已与壁,一个秦国公孙叫华的,还有楚人栖,燕人桑,魏人瀵,交成了朋友。   这几天来,整个南苑中的人,她已了解了个大概,而所有人中,她最为看好的,便是眼前这几个,重点结交的也是这几个。   玉紫握着一条鸡腿,啃是很起劲。   栖看着她,笑道:“公子出是天下间出了名的贤公子,姬是他的妇人,怎地入了南苑?”   玉紫道:“世事无常,我只是一妇人。”   这话一出,几个人都是一阵沉默。这几个人,沧落到了齐国王宫,也可以说是人生的失败者。玉紫这话一出,他们是深有感触。   玉紫放下鸡腿,叹道:“我来临淄半年,那满街皆有的美浆和饱腹之食,都是我的手笔。可惜,虽有行商之能,我却终是一个妇人!”   她这话一出,几人都看向她。华惊讶地说道:“姬,竟有如此之能?”   燕人桑侧头盯着玉紫,道:“真没有想到,姬一妇人,竟有管仲之才!”   玉紫笑了笑,道:“其实,我那手段并无出奇之处。”顿了顿,她又说道:“处处都可借用。”   几人同时看向她。   玉紫放下鸡腿,她冲着几人微微一笑,道:“坐马车,住豪宅,剑客开道,出入无白丁。这种事,不但王侯能为,行商之人也能为。”   她说到这里,认真地看着几人,道:“妾虽妇人,愿与诸君共谋富贵之计!”   她这话,有点唐突。她只是一个妇人,而且,这些人她只是交往了数日,人性并不熟悉。   不过,眼前这些人,都是胸怀大志,却又落魄的人。他们急于想出头,急于想证明自己。只要有一线希望,都不想放过。   这,才是玉紫看中他们的原因。   公孙华闻言抬起头来,他坐在角落里,一直都是静静的,这时皱起了眉头,问道:“共谋富贵?姬有何策?”   玉紫一笑,她吐出两个字,“走私!”   顿了顿,她低声说道:“燕之良马,或运到魏国,齐之盐织,亦可运到鲁和秦。以妾想来,诸君可在边境多作经营。妾有了盐织,可令人转到魏国过境,瀵君再接收,然后批量销于魏国内。瀵君亦可收购、魏国之物,运到边境,悄悄渗入秦燕。如此,我们足不出境,费时不多,却能获得数倍,数十倍之利。”   顿了顿,她又说道:“不仅如此。如这次,齐秦交战,若战事吃紧,齐国急需弓弩良马,妾可提前知会华君。华君在燕国大量收购,妾暗中藏起,只等齐国急需之时,妾便出手,谋得暴利!”   玉紫的这一番话,不仅仅只是走私,其中还包括了现代的物流等概念。很容易懂,诱惑性也很强。   这些人能周游列国,本身便是不凡,可以说,个个都是聪明人。几乎是玉紫的话一出口,他们便明白了这其中的妙处。一时之间,他们的呼吸都有点粗了,同时,他们看向玉紫的眼神中,已有一种崇敬。   任何一种概念,第一个提出来的人,便是天才。现在,玉紫在他们眼中,便是这种惊才绝艳的天才人物!   沉默了一会后,华率先说道:“愿回到房中,与姬细谋!”   “诺!”   一行人起身,朝着华所在的院落走去。   这一商议,直到傍晚玉紫才走出来。   玉紫与他们商定好细节,以及各种操作手段后,便准备尽快离开南苑,各自归国谋划此事。   这些人都是有些身份的人,身边随从不少。主人离开了,随从还留下一二人在齐,与玉紫交通消息。   其实,这件事说起来简单,可做起来不容易。对玉紫来说,她起先要回到公子出的身边,并争得一定的空间和自主权。当她能够不被公子出盯着,可以独自走商时,这想法才可实施。   另外几人也是。他们还只有一个想法,要先回国,然后聚集人物,再经营,都要一个漫长的时间。   这个漫长的时间中,会出现很多变故,可能今天所说的话,根本没有实现的机会。可玉紫也罢,他们也罢,都想尽全力试一试。   玉紫出来时,正是夕阳西下。她现在心情很好,便哼着歌,蹦蹦跳跳地走在走廊上。这木制走廊是中空的,每当她蹦跳时,脚下便传来一阵阵清脆空洞的音乐,直让她玩得乐不可支。   “噫?此妇何人?居于南苑,颇得颜回之乐也。”   一个清脆的,嘲讽的笑声传来。   玉紫抬起头来。   向她迎面走来的,是一个华服少女,这少女一张略削的瓜子脸,肤色近乎苍白,一双不大的眯眯眼,笑起来眼波涟涟,颇具媚意。   赫然是十五公主!   玉紫的双眼眯了起来。   十五公主的身后,宫婢剑客跟了一大群。她正朝着玉紫,迎面走来。   转眼间,两人相距只有十数步了。   玉紫眯着双眼,盯了她一阵后,笑了笑后,她朝着十五公主盈盈一福,让到了一侧。   十五公主径直向她走来。   走到她身边后,她朝玉紫身后,躲得远远的两个宫婢瞟了一眼,转头打量着玉紫,笑眯眯地说道:“玉姬,这齐宫的日子,习惯否?”   玉紫笑道:“谢公主问,妾过得挺好。”   “是么?”   “不敢虚言以饰。”   “我睹也是,这一处处皆有的走廓,玉姬也能玩得有趣,定是过得甚好。”   十五公主说到这里,格格欢笑起来。   她这一笑,她身后的人,也跟着大笑起来。   这笑声,带着嘲讽,那是讽刺玉紫是个乡巴佬,连这走廊也玩。   面对众人的哄笑,玉紫低着头,态度恭敬而有礼。   十五公主盯着她,见她不曾动怒,眉头皱了皱。她盯向玉紫的肚子,笑道:“听闻玉姬有孕了?”   “然。”   “甚好。那玉姬好生养胎,这蹦跳之事,还是少做为好。”   “谢公主指教。”   十五公主格格笑道:“玉姬不愧是赵公子出的宠姬,这行事语言,怎地如此相似?”   玉紫十分有礼,“公主过奖了。”   “咄!”十五公主终于忍不住了,她朝着地上一唾,骂道:“鄙妇!”   玉紫低下头去。   十五公主盯着她,冷笑道:“姬因何垂头不语?可是恼恨于我?”   她的话音一落,玉紫便从善如流地抬起头来。此时的玉紫,眼神清亮,表情平静,嘴角带挂着礼节性的笑容,哪里有半点恼恨的模样?   十五公主向玉紫走出一步。   她盯着玉紫,紧紧地盯着,半晌后,十五公主阴阴一笑。   她从玉紫的身边擦肩而过。   跟在十五公主身后的众人,在经过玉紫身边时,故意把她一挤。玉紫脚步轻巧,十分老实地向后一退,直到紧紧地挤在走廊右侧木墙上。   就在她贴以墙壁上时,一只脚踩上了她的左足背。那只脚刚刚离开,另一人又重新踩了上去。   也不知这些人怎么配合得这么好,一个接一个的,直把玉紫的脚当成青石板狠狠的践踏。   玉紫的脸上依然带笑,她无处可避,也就没费那个心。   终于,十几个人都踩过了。玉紫的足,这时已痛得麻木了,她心中暗暗想道:幸好这个时代高跟鞋,幸好幸好!   这时,十五公主回过头来。   她对上的,依然是表情平静,嘴角含着恭敬的笑容的玉紫。望着这样的她,十五公主眉头皱得更深了,她朝左侧一人低低嘀咕道:“这妇人,竟有剑客之蛮勇?”   这时的剑客,割自己肉下酒的都有,所以十五公主有此一说。   被问到的宫婢没见过玉紫这种人,摇了摇头,不知如何回答。   这一群人终于去得远了。玉紫望着她们背影,嘴角的笑容更深了。   想当初,她在公子出府中时,对这些公主,她可以不假词色,可惜,现在呆的地方是南苑。   最可惜的是,她现在还没有找到把十五公主一击致命的方法!所以,她只能忍。   直到十五公主走得远了,两个宫婢才畏畏缩缩地靠近玉紫。现在她们一看到玉紫,便有点怕,平素更是连离她多远便多远。   也不知她们怎么掩饰的,居然直到现在,还好生生地呆在玉紫身边,没有被各自的主子清洗。   左足背已高高肿起,根本无法行走的玉紫,在两宫婢的服侍下,慢慢走回院落。直到她走得远了,身后的哧笑声还不时传来。   玉紫的足伤并不重,休息两天也就全好了。   第三天,南苑大门打开了。   四个剑客,筹拥着一辆马车驶了进来。他们没有在广场上停下,而是驶过林荫道,来到了一个院落外。   在众人的好奇打量中,一个剑客跳下骏马,高声喝道:“玉姬!公子令我等接你回府!” 第127章 今日觉姬颜色好   那剑客的声音一落,玉紫激动的声音从院落里传来,“是,是接我回府?”   “然也。”   “砰”地一声,院门被重重撞开,秀发披散在肩膀上,小脸红通通的玉紫,出现在众人面前。   她的嘴唇有点颤抖。   朝着那马车,朝着四个剑客熟悉的面孔瞅了又瞅,玉紫突然发出一声欢呼。尖叫声中,她呼地一声冲到马车旁,撞开车帘,纵身跳到了马车里。   她这一连串动作,真是快如闪电。众人还愕然地张着嘴,不曾回过神时,马车中的玉紫已急急催促道:“快走快走。”   一剑客笑道:“姬不收拾包袱?”   “不要了不要了。”   “诺。”   马车掉头,剑客上马,格支格支声中,马车载着玉紫,缓缓向大门走去。   马车出了宫门。   一出齐宫,玉紫便吐出一口长气,压着嗓子,低嚎一声,“呀呔——”   她这一亮嗓,四个剑客都给吓一跳,转眼,他们看到玉紫伸腰扬长地动作时,不由哈哈一笑。   一剑客笑道:“从齐宫出,姬竟如此欢喜?”   玉紫瞟了他一眼,这些剑客,都是公子出赏给她的随身之伴,因此她说话很放松,“虽只半月,却几经生死,我怎能不欢喜?”   四个剑客都怔住了。   那圆脸剑客吃吃地,不敢置信地问道:“几经生死?”   玉紫不想细说,便沉默不语。   见到她的表情,四个剑客哪有不明白的。当下,他们也不说话了。   马车稳稳地向前驶去。   才感伤了一会,玉紫又开心起来。她双手叉腰,扯着嗓子低嚎一声,“呀呔——出宫了!我出宫了!”   街道中,繁华依旧,可这时的玉紫,已是百感交集。   经过宫所在的街道时,玉紫并没有喝令停下。随着临近公子出府,她的心,又重新紧张了,怀孕那事,她可没法跟人家交待啊。   不想愁眉苦脸见过父亲的玉紫,压着有点加速的心跳,看着越来越近的公子府。   马车从侧门驶入了府中。   它没有停下,直接向议事殿方向驶去。   不一会,一个剑客的声音从外面传来,“玉姬,公子要见你。”   “然。”   玉紫安静地应了一声,跳下了马车。   殿外,几个剑客如标枪一样站得笔直。   玉紫走得很慢,很慢,一开始的狂喜,临近府门的不安,这时刻都已消去。现在的她,走在这熟悉无比的街道上,想到的却是,我又回来了!我又回到这里了!   明明还是一样的地方,明明还是一样的景色,可是玉紫却感觉到,自己不再是以前的自己!   她缓缓地踩上了石阶。   来到了殿门。   “吱呀”一声,玉紫推开沉重的殿门。议事殿堂的正中,跪坐着一个俊美的男人,他正低着头,翻看着竹简。   偌大的殿中,只有他一人。   他是公子出。   这般望着他,突然之间,玉紫因为撒谎而引至的紧张不安,都消失了。浮现在她的心头的,只有一丝苦涩,一丝恨意,以及,一丝隐隐的,思念。   她来到了他的面前。   朝着他盈盈一福,玉紫低低地唤道:“妾,见过公子。”   公子出慢慢放下竹简,抬头看向她。   四目相对。   这一刻,两人都从对方的瞳仁中,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看着他,如此近距离地看着他,那股恨意再度浮出,可同时浮出的,还有酸涩的,想要流泪地冲动。玉紫连忙低头。   “玉姬,过来。”   “诺。”   这一次,玉紫没有半点反抗,她温驯地走到他面前,在他的腿旁蹲下,便如以往的无数次。   一只手伸出,那食指勾起了她的下巴,令得她抬起头来。   公子出细细地打量着她,他粗糙的拇指,抚过她的唇瓣,抚过她的眉眼,半晌,他说道:“瘦了些。”   玉紫低下头来。这时刻,她想冷笑,她想反唇相讥,可她什么也没有做,只是低下了头。   一只手臂,搂上了她的腰。   然后,一股大力把她一提一搂,玉紫摔入了一个温热的怀抱。   两只手臂同时伸出,搂紧了她的腰。   公子出搂着她,他搂得如此之紧,隔着裳服,彼此都能感觉到,对方急促的心跳,以及温暖的体温。   “玉姬……”他低下头,嘴唇贴在她的后颈上,低低地唤道。   这声低唤,是如此如此的温柔。仿佛他从不曾把她抛出的温柔。   玉紫闭上了双眼。   贴在后颈的,温软的唇动了,贴着她的汗毛,顺着那白玉般的肌肤,吻向她的耳垂。   把她的耳垂含在嘴里,他再次低低地唤道:“玉姬。”   这次的玉紫,是前所末有的温驯,她没有挣扎,没有反问,躯体也没有僵硬。   她只是闭上了双眼。   他只是含着她的耳垂,轻轻地含着,不带色情地含着。   便这般,肌肤相触,呼吸相闻,心跳相引。   时间,在这一刻,竟似是凝滞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低沉的声音传来,“今次观姬,觉颜色甚好。”   他在赞美她!   他在用他的语言,告诉她,她很美!   玉紫颤抖了一下。   不知不觉中,她的双眼睁开了,一抹泪光,混合着丝丝缕缕的悸动,在眸中闪耀。   他扳着她的脸,转向自己。   看着长长的睫毛扑闪着的玉紫,他低下头来,用自己的脸,贴着她的脸。   两颊相贴的那一瞬间,他发出一声叹息。   他搂得她更紧更紧了。   躺在他的怀中,感觉到他的温热,玉紫的眼眶都红了。   可她不能流泪。   她告诉自己:流泪并不能救她的命,并不能让她掌控自己的命运。这个男人的温柔,有毒的,不可沉溺……   可是,如此想着的玉紫,却慢慢地伸出手来。   她伸手,搂住了他的腰。   公子出怔住了,他移开头,盯着她:这是她第一次,对他有这种亲密地动作!   他的嘴角,露出了一抹笑容。   他更搂紧了她。   他低低地唤道:“玉姬……”声音绵绵。   玉紫地回应,是收得更紧的双臂。   玉紫只是学乖了。   她搂紧他,是想告诉他,如果他想要她,她将不会抗拒。   在没有足够的自保能力之前,她会学着妥协。直到现在,她才真正明白过来,她一个妇人,在这样的世道要保住自己,光靠自己的努力是不够的,她,得倚仗男人!得借男人的势!   公子出低头看着她,伸手抚上她的唇瓣,笑道:“想真真怀上我的大子?”他的声音有点沙哑。   玉紫垂眸笑了笑,说道:“然。”   她说然!她说了然!   公子出哈哈一笑。   他的手下按,来到她的胸乳处时,那手一顿。他隔着厚厚的襟服,扣着她的绵乳,吐出一口热气后,公子出嘴角一扬,嘲弄地笑道:“去了一趟王宫,学乖了?”   他这话一出,玉紫僵住了。   她脸上的笑容,在慢慢的,慢慢地逝去。   公子出皱了眉,他声音一冷,“姬在怨我?”   回答他的,是玉紫‘哇哇——’的大哭声!   揪着他的襟口,玉紫大哭起来。她一边哭,一边却更搂紧了他的腰。   哭着哭着,她突然把脸埋在他的襟口,然后,狠狠地用脸蹭了蹭!   于是,当她的小脸移开时,公子出愕然地看到,自己的襟领处,已残留着一大片发着亮光的污渍。   狠狠地把自己脸上的鼻涕泪水都拭在他的身上后,玉紫一边泪水滚滚而下,一边控诉地瞪着他,委屈地泣道:“我在齐宫,日日惶惶,食中有毒,饮有不洁,夜不敢寝。齐王和南夫人,言词几度羞辱。”   她说到这里,悲从中来,“十五公主因君迁怒于我,吴袖也不想让我活着。我,我,我在齐宫,好生惊惶!”   说到这里,她的泪流得更欢了,在泪如雨下时,她强行压抑自己的哽咽声。那一声声苦苦忍耐的抽噎,使得公子出的眸子中,不知不觉已是怜惜大起。   尽管玉紫处于悲伤,可她却把他搂得更紧了。她紧紧的,像抓住自己唯一的依靠一样抓住他,她把脸埋在他的颈侧,不过一次,她控制住了,没有把泪水鼻涕往他的颈上抹去——撒娇任性,也得有分寸的。   她搂紧他,哽咽的,苦涩地责怪道:“君,怎能把我扔去那种地方?”   公子出低头看着双眼红通通,小鼻子也给哭得红通通的玉紫。看着看着,他突然伸手,像抱着一个婴儿一样,把她温柔地搂在怀中,叹了一口气后,说道:“别哭了。”   他嘴唇印上她的秀发,喃喃地说道:“别哭了。”   半晌半晌,他吐出一句,“是为夫不好……”   声音很轻!   他在认错!   他在向她认错!   红着双眼,小脸埋在他的颈侧,让自己的唇贴着他的动脉的玉紫,哭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抽抽嗒嗒声。   他道歉了!   这个男人,在抛开过她,在再次迎回她后,用这么温柔的语气,向她道歉了!   小小地抽噎了一声后,玉紫唇贴着他的肌肤,脸埋在他的颈侧,弱弱的,哽咽地求道:“君,不可再遗弃我!”   ……回答她的,是公子出搂得更紧的手。 第128章 无奈的公子出   玉紫抽抽嗒嗒地哭了一阵后,便慢慢收起了哭声。   玉紫似是有点羞涩,把脸埋在他的颈侧,不肯起来。   公子出笑了,他伸手强行扳起她的脸,嘴唇一扬,嘲弄地说道:“羞也?”说到这里,他拍了拍她臀部,道:“下来吧。”   “然。”   玉紫轻手轻脚地从他的身上退下。   就在她犹豫着,要不要就势退出时。公子出低沉的声音传来,“玉姬怀了我的大子,不曾想过交待么?”   天啊,怎么还是要算帐了?   玉紫有点晕。她本以为,经过这一波泪水攻势,这个男人的心已经软了的。   他怎么能在那么那么温柔之后,还记得敲打她呢?   玉紫委委屈屈地匍匐在他脚前,道:“妾一至齐宫,齐王后便要妾沐浴后见过齐王。”   说到这里,她声音微提,“那次宴时,妾听得吴袖夫人和那奸夫曾经说过,有一老东西喜与他郎君一起玩女人。妾,惊恐万状,无策可施,只得说,说,”她弱弱地说完,“妾怀了公子的子嗣。”   公子出没有回答。   玉紫等得有点紧张,便悄悄的,悄悄地抬眸,向他看去。   她刚一动,公子出便是冷冷一哼!吓得玉紫连忙老实地低下头,以额点地。   “玉姬,你可知,子嗣是何等大事?”   他的声音有点冷。这种冷,与他刚才的温柔,绵绵低语,那是天差地远。   这个男人,竟是一转眼,便变成了另外一人。   玉紫伏在地上,眼珠子一转,开始委委屈屈地抽嗒起来……这件事,她是犯了大错,说什么都没有用。只能用这一招来博得他的同情了。   殿中很安静,只有沙漏声,炭火‘劈劈啪啪’燃烧的声音不断传来。   公子出他,怎么老不说话?   随着时间流逝,玉紫的心越来越紧张。   她这般伏在地上,又不方便抬头去偷窥人家的表情。   一点一滴的时间流逝中,公子出淡淡的声音传来,“子嗣大事,怎能信口胡言,姬……”   他刚说到这里。   因为伏在地上的玉紫,再次放声大哭起来。   她呜呜哭着,一边哭,她一边膝行到公子出脚前。抓起他宽大的下服,在自己脸上抹了一把后,玉紫泪如雨下,“当时,当时情形如此危急。我匆促之际,哪里能想这么多?”   玉紫是越想越气。   嚎了两嗓子后,她压抑住哽咽声,把脸朝到了他的膝头上,怎么也不肯抬头。   公子出伸手揉向眉心。   半晌,他长叹一声,“玉姬,往日时,你不曾如此无赖!”   虽然被他这的话震了震,玉紫还是继续抽抽嗒嗒。这时的她,实在不知道怎么回话的好,干脆哭得专心一些。   公子出再次长叹一声。他摇了摇头,道:“初见齐王后时,你说你似是有孕,许是情形所迫。到得后来,你见人便说,你怀了我的大子,你还留了丹书……”   他说到这里,声音一顿,长叹一声。   半晌,公子出皱着眉头,挥了挥手,无奈地低喝道:“出去吧。”   “……然。”   玉紫站了起来。   公子出微微仰了仰,他望着小脸通红,泪痕残存,老老实实低着头玉紫,声音不自觉的放低了二分,“去见过你的父亲吧。”   “诺。”   玉紫福了福,倒退而出。   公子出望着她的身影,一线金灿灿的阳光中,她细小的腰肢不盈一握,外露的肌肤白里透红,仿佛世间最好的羊脂美玉。她这般怯怯退去,当真动人之极。   直到她出了殿门,他才收回视线。   玉紫径直出了大殿。   刚刚走到院门处,便听到一阵喧嚣声和脚步声传来。玉紫一听到这些中气十足地议论声,便知道众食客来找公子出了。她连忙向后退去,躲在一个石柱之后。   脚步声越来越近,十几个食客依次跨入院门。   走在最前面的那个食客笑道:“听闻公子迎回了玉姬?姬此胎若是产下大子,当请立为夫人。”   另一个食客摇了摇头,道:“公子及冠不久,今后子嗣无数,虽是大子。其母不过是一个小小姬妾,何必认真?”   “怎是小小姬妾,玉姬甚有商才!”   “有商才又能如何?妇人当守妇人之道。”   乱七八糟地议论声中,众食客踏上了议事殿的台阶。   玉紫连忙悄手悄脚地向外跑去,便如一溜烟一样,转眼间冲出老远。   坐在寝殿中的公子出,饶有兴趣地看着生龙活虎的玉紫。他举起酒斟,仰头抿了一口,喃喃道:“这妇人!方才哭得甚是认真,一离开,便这般模样。咄!狡如狐也!”   玉紫坐上马车,在四个剑客地保护下,向着宫所在的街道走去。   只是十几天没有见到宫,在玉紫的感觉中,却是恍如隔世。随着马车越驶越近,她脸上的笑容,已是越扬越灿烂。   不一会,宫的店面便出现在玉紫的眼前。   玉紫纵身跳下马车,风风火火地冲向宫,还隔了几十步,她便扯着嗓子叫道:“父亲,父亲!我回来了!”   再世为人的喜悦,让玉紫像只脱了牢笼的小鸟,她清脆地欢叫道:“父亲,我回来了!”   石台上忙碌的宫,听到玉紫的声音,抬起了头。   见到是她,他那满面的皱纹都绽放开来。忙放下手中的活计,宫迎上玉紫,埋怨道:“我儿身为公子出的姬妾,怎能叽叽喳喳如小儿?”   嘴里埋怨着,他的双眼已眯成了一线,嘴都笑得合不拢了。   宫扶着玉紫的双臂,朝着她上看下看,呵呵直乐,“我儿来了?不知怎地,这十几日,父夜夜难眠,总担忧着我儿。儿来了就好,儿来了就好!”   这便是心灵相通啊。明明不是骨肉至亲,却因为真心挂念,对玉紫地行踪一无所知的宫,都能感觉到她处境的不妙。   玉紫的眼圈,一下了变红了。   她低着头半晌,才笑嘻嘻地说道:“十几日不见,儿好想念父亲。”   宫呵呵傻笑。 第129章 玉紫的报复   父女俩来到店面里面,胡乱扯了一会后,玉紫听到宫这一片刻间,便叹了好几口气,不由诧异地问道:“父亲,何事郁郁?”   宫说道:“出事了,我儿不知么?”   玉紫连忙转头,好奇地问道:“出了何事?”   “听闻齐太子为了妇人,派人刺杀了一个公孙,那公孙得知后,不愿甘休,便派人烧了太子府。火拼中,那公孙重伤卧床。”   齐太子为了一个妇人与人打架?   玉紫漫不经心地笑道:“不过一公孙而已,怎地人人自危?”   宫摇头道:“那公孙很是不凡,听闻他负责此次大战的诸般后务。他这一重伤,粮草弓弩的调运都成了问题。因此齐王大怒,诸臣也对太子多有指责。”   说到这里,宫长叹一声,“大战在既,出了这等事,我心不安。”   宫毕竟是在齐宫呆了几十年的老人,他对齐国的感情,还真是难以割舍。   那重伤的人,是公孙宁?   玉紫惊住了:齐太子为了妇人,与公孙宁火拼,那妇人是谁?转眼间,她想到了那天齐太子与公孙宁在街上见面时的场景。瞬时,她打了一个寒颤:天啊,可千万不要扯到我的身上!   她并不相信自己有这么大的魅力,她只是害怕有人用她做文章啊。   玉紫又想道:难怪公孙宁没有再来找自己了,原来竟是受了重伤!这么一来,齐太子的地位,岂不是也有点危险了?   玉紫站了起来,踱了起来。   现在的她,只是公子出的一个小小姬妾,纵知道了公孙宁受了重伤,她没得公子出的允许,根本不可能去探望他。再说,就算公子出允许了,以她的身份,也没有资格进入公孙宁的府第。   更重要的是,齐太子那一句,“公孙宁,你与甘公,休得打鲁氏的主意”的话,一直索绕在她的心头。   想来想去,不管是对公孙宁,还是对齐太子,玉紫都只能叹息一声。   “我儿,我儿,何所思也?”   宫不安的声音,在玉紫的耳边响起。   玉紫回过神来,她朝宫笑了笑,摇头道:“父亲,我无事。”   说到这里,玉紫扶着父亲,重新靠回店面里面。望着连一个塌也没有的店铺,玉紫从怀中掏出一些刀币,交给店中的一个庸工,令他买两副塌几回来。   看着庸工离去的背影,玉紫突然想冲到隶舍,买几个奴隶回来使唤,培养。她真的很想拥有自己的势力了。   可是,她不能,她现在还不能。她自己都只是公子出的附庸品!   胡思乱想中,前方的街道处,传来了一阵骚动声。   骚动声中,隐隐传来一个熟悉地喝斥。玉紫伸头一瞟。这一瞟,她的目光便是一凝。   出现在她的视野中的,是两个熟人:十五公主和公子子堤!   此时的十五公主,正满面怒容,她已冲出马车,挥起手中的长鞭,重重地甩向被她的剑客围住的三个游侠儿。   这三个游侠儿,显然都是鲁国人。不过他们的裳服破烂,草履也残旧不堪。看来混得不好。   十五公主冲到三人面前,右手鞭子重重一甩,“呼——”地一声,狠狠的在左侧一人的脸上抽出一道血痕后。她冷笑道:“咄!本公主的车驾,你们也敢冲撞?”   十五公主看起来文弱,那一手鞭功可不含糊,“啪啪啪”一连串的皮肉清响中,那三个鲁国游侠儿,已被她抽出了七八鞭。   这些游侠儿,此时已是目眦欲裂,瞪着十五公主的眼神中,恨不得吃了她的肉。   可是,他们却强忍着羞辱,没有动作。因为五个剑客手中的长剑,正指着他们的胸腹部。   一边抽了十来鞭,十五公主似乎才尽了兴。她朝着地上重重一唾,转身向马车走回。   马车中,俊秀绝伦的公子子堤,正皱着一道浓眉,无奈地看着十五公主。   十五公主迎上了他的目光。   她知道他不满,不过十五公主只是一笑,她挑着眉头,媚笑道:“子堤可是心软了?”   公子子堤低下了头。   十五公主不再理他,坐上马车,她便喝令驭夫起驾。   在马车经过那三个游侠儿时,公子子堤从怀中掏出一块金碇,他令随身的剑客把金碇客客气气地放在三个游侠儿面前后,便拉下车帘,渐渐远去。   围观的人并没有散去,他们还堵着这三个游侠儿,对着他们指指点点,耻笑着。在这个重血勇的年代,这三人受到屈辱,没有以死相博,是会被人看不起的。   嘘声耻笑声中,那三个游侠儿,捡起公子子堤给的黄金,低着头冲出了包围圈。   一旁的宫,见玉紫看得这么认真,皱眉说道:“此三子,无能之匹夫也!儿睹他们作甚?”   玉紫摇了摇头,笑道:“无事。”   说罢,她转过身向自己的马车旁走去。   四个剑客正守在马车旁,看到玉紫走近,他们转过头来。   玉紫并没有上马车。   她来到四人面前,盈盈一福。   这一礼施出,四人同时叉手还礼。   玉紫回头望了一眼,向四人说道:“妾在齐宫时,曾被人陷害,羞辱。”   说到这里,她冷声说道:“人活一世,当恩怨分明。我虽一妇人,却也不想任人陷害,却只能忍受之!”   她昂头迎上四人的目光,笑了笑,道:“不过,我毕竟是公子出的人,断不能做出对公子不利的事。今次相求,只是想诸君忙碌一番。”   四人听到这里,同时一笑。那圆脸剑客叉手道:“姬尽管吩咐!”   “善。”   玉紫转向圆脸剑客,道:“我想请君悄悄跟上那三个游侠儿,看看他们对十五公主,可有怨言!可有计划。”   “此小事耳。”   玉紫福了福,以示谢礼。   那圆脸剑客一离去,她转向另一位剑客,“我想知道十五公主这数日间地出入详情。君能否助我查得一二。”   “小事耳,姬可放心。”   “多谢了。”   交待了那两个人后,玉紫在另外两个剑客的陪同下,返回了公子出府。   晚餐时,两个剑客回来了。   远远地看到他们的身影,玉紫悄无声息的从公子出的身边退出。   那圆脸剑客见到玉紫走来,朝她一叉手,率先说道:“姬所料不差,那三个鲁人,对十五公主恨之入骨,正在那里商议着,如何报那数鞭的羞辱呢。”   说到这里,他笑了笑,摇头道:“真是匹夫,三人商议半天,竟是一无所得。”   玉紫笑了笑,她转向另一个剑客。   那剑客说道:“十五公主这几日间,与公子子堤形影不离。每每嬉游到宫门将要关闭,才急急赶回。她走回时的路线,我也打听一二,姬听否。”   当然要听。   在那剑客说完路线后,玉紫她转向那圆脸剑客,道:“十五公主回宫的时间和所经行的路线,请君告知那三个鲁人。”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   玉紫头微微一低,眯着双眼说道:“请君告诉他们,戊时三刻,夹街最静,可设伏。”   圆脸剑客诧异地说道:“十五公主身边剑客足有六人!这三人?”   不等他说完,玉紫朝着他们一叉手,道:“因此,妾有第二个请求。妾想求四位,在十五公主经过夹街时,虚张声势,引开她身边的六个剑客。方便那三个鲁人对付十五公主。”   至于他们如何对付十五公主,那就要看十五公主地造化了!   她补充道:“此事不可牵涉到公子,诸君行事时,需掩去面容,秘密为之。纵使那三个鲁人,也不能让他们知情!”   两人明白过来,他们同时叉手,那圆脸剑客笑嘻嘻地说道:“此事易耳。”说到这里,他忍不住赞美道:“我等虚张声势,引开那六个剑客,方便他人动手?姬这手,甚妙,甚妙!”   得到他的夸奖,玉紫也有点得意,她双眼一弯,笑眯眯地说道:“那一招,叫调虎离山。”   在两个剑客回味‘调皮离山’四个字的意思时,玉紫已收起了笑容,事还没有办呢,怎么这就得意了?   接下来,玉紫找到另两个剑客,把计划跟他们交待了一遍后。转身返回议事殿。   现在,她只有等消息了。   这一天,玉紫都有点心虚,因为怀孕的事,她有点不敢见到公子出,特别是他的食客。每次一听到食客的脚步声,她便避得远远的,直到现在,她还没有与其中一人打过照面。就连呆在公子出面前时,她也是乖巧得过份。幸好,公子出一直很忙,都没有再审问她。   她与剑客们分别后,刚来到议事殿门口,一看到几个食客围拥着公子出在商议着什么事,便又把头缩了回去。   她轻手轻脚地跑到花园中,一直玩得太阳落山了,她才回来瞅了瞅。   这一瞅,她发现公子出的身边,又换了一批食客在围着。当下,她再次溜了出去。   这一次,她是溜回了寝殿。   直到戊时初,玉紫才鬼鬼崇崇地向议事殿走去。   来到院门口,她伸了伸头,只见里面灯火幽幽,不甚明亮,听了听,也没有听到喧嚣声,心下顿时一松。   她提起脚步,继续轻手轻脚地向议事殿走去。   殿门是开着的。   玉紫头一伸,如老鼠一样朝里面瞅去。   她堪堪伸出头,便迎上了抬头看来的公子出。 第130章 结果   四目相对。   玉紫嗖地一声,几乎是反射性地缩回了脑袋。   紧接着,她便觉得这样做不好。再说,她终是躲不掉的。连忙低头敛袖,曼步走入。   公子出向塌几后仰了仰,静静地盯着玉紫。   就在她走到他塌前时,他开口了,“因何探头探脑?似鼠也。”   玉紫朝他盈盈一福,老实地回道:“姬狡言相欺,不敢面见公子和诸君。”一边说,她一边温驯地跪坐在他的腿旁。   一只手伸出。   一根食指勾起她的下巴,令得她仰起头来。   公子出细细地打量着她的脸,他唇角一勾,淡淡地说道:“诸臣拳拳期待,姬自己解去!”   他说,那个怀孕的烂摊子是你捅出来的,你自己去跟食客们解释!   玉紫怯怯地应道:“然。”   翻动竹简的声音再次传来。   玉紫扁了扁嘴,眼光一转,她看到公子出正伏在几上,在一块帛上,用制过的朱砂,黛墨等物,涂画着什么。那笔画弯弯绕绕,似是一副地图?   这地图也不标明,在玉紫看来,简直就是一道道鬼画符。她瞟了两眼,看不出什么名堂,便收回了视线。   已经到戊时了,再过一会,他们便会动手了。也不知今晚的事,会不会顺利?   想着想着,玉紫有点担忧起来。   她抬头看着那沙漏。   安静名,那沙漏流得太慢了,直慢得她的心脏,砰砰地跳得有点躁。   玉紫捂着胸口,深吸了一口气,在令得自己平静了些后,她转头看向公子出。   烛光中,他俊美的脸上,眉头深皱着,那如刀一样的浓眉,从侧面看来,显得十分的凛冽威煞。   只是这样一副眉毛,配上他那琉璃眼,以及那长长的睫毛,便又化去了几分煞气,显得温和得多。   “姬对为夫眈眈而视,可是期待侍寝之乐?”   什么?   侍寝?   玉紫先是一怔,继而一惊,然后,她用最快的速度,挤出一抹笑容来。这抹傻笑才露出,玉紫马上想道:不对,我应该羞涩才是。   于是,她羞答答地低下了头。   公子出饶有兴趣地侧过头,看着她的每一个动作。   在她低下头时,他哧地一笑。隐约中,玉紫听到他的嘟囔声,“这才是玉姬!”   烛光摇晃中,低着头装害羞的玉紫,记起了自己担忧的事,她又抬头看向沙漏。   戊时后了!再过几分钟,就到了亥时了!   他们,动手了!   砰砰砰砰!   玉紫的心,突然间提到了嗓子口。   就在这时,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一侧传来,“戊时三刻已经过了!”   这声音,来得太突然!   而且,玉紫清楚地知道,那四个剑客,并没有把这事告诉公子出。   饶是一直知道公子出神通广大,玉紫还是惊住了。她抬头看向公子出。   烛光中,公子出的那一双琉璃眼,冷漠而不可知。   玉紫迎上他的冷眼,却是嫣然一笑,“妾是赵公子出的姬妾!岂能任由一个公主羞辱而不回报?这一策对付不了十五公主,妾还会想得下一策,必要报了这一仇!”   她并不能完全肯定,这一次在齐宫中,十五公主便是算计自己的主谋之一。可这样的世道,她哪有那么多机会去查清原凶?说她自私也罢,狭隘也罢,就算只那踩足之仇,她也要狠狠地还报回去!   她的声音中,带着一股决然和凶戾,可她却偏偏笑得这么甜美。   公子出盯着她,盯着她,突然的,他放声大笑起来。大笑中,他扯着玉紫的手臂,便把她搂到了怀中。嘴辱压上她的小嘴,公子出低沉有力地说道:“善!我的妇人,果然类我!”   正在这时,一阵脚步声传来。   听到那脚步声,玉紫连耳朵都直起来了。这时,公子出低沉的声音传出,“传令,辟,离四人前来见我。”   “诺!”   一阵脚步声响。   不一会,玉紫的四个剑客,便出现在殿门口,他们朝着玉紫看来,见她老实地中外坐在公子出的身侧,表情中不见惊惶,心下安静了些。   在四个剑客走进来时,玉紫也在打量他们。这四个,裳服显然刚刚换过,干净整齐得过份,只是一人脸上有伤,一人走路时行动不自然,还有二人捂着胳膊,看来,都是轻伤。   四个剑客走到公子出身前,齐刷刷一叉手,朗声道:“臣见过公子。”   公子出抬头看向他们。他抿了一口酒水,道:“说罢。”   四个相互看了一眼,不一会,那圆脸剑客上前一步。他朗声说道:“禀公子,禀玉姬,十五公主的车驾,准时经过了夹街。我等依玉姬所示,蒙面策马冲撞而去,把十五公主的剑客引至仿街中。打了一阵后,听到一个女子惨叫声传来。我们便连忙退去。”   他说到这里,果断地道:“无人知道臣等身份。”   公子出没有说话。   倒是玉紫在一侧问道:“十五公主如何?”   那圆脸剑客转向她,叉手道:“匆匆一睹,似脸上被砍一剑,性命应是无碍。那三个鲁人,均已被公主剑客所杀。”   玉紫点了点头,她转向公子出。   公子出瞟了她一眼,哧地一笑,“此妇可杀!”   他这话,令得玉紫几人都吃了定心丹。这次他们等于是背主行事,现在主子已经知道了,看来也没有责备地打算。   “退下吧。”   “诺。”   剑客们退后,殿中又恢复了安静。玉紫手托着腮,暗暗忖道:那三个鲁人也算是无能,给了他们这么大的机会,却只砍了十五公主一剑,自己却连命也算了。   转眼间,她想到那一剑砍在十五公主的脸上,不由大是解恨。她暗暗想道:这么说,十五公主岂不是毁容了?哼!若有机会,倒想看一看她,看看她还怎么来羞辱我!   胡思乱想了一阵后,玉紫感觉到,殿中似乎过于安静了。   玉紫悄悄地抬起眸,向公子出看去。   她的动作才做到一半,公子出低沉的声音传来,“调虎离山,此策尚可。”   这话一出,玉紫有点得意了。她嘿嘿一笑,眯起了双眼。 第131章 算计和宣告   这一晚,公子出一直在忙,直忙到凌晨丑时尾,才在众侍婢的服侍下入睡。见到他睡了,松了一口气的玉紫,连忙如以前一样,在他的床塌下铺被入睡。   玉紫是在一阵吵嚷中醒过来的。她刚刚睁开眼,便听到殿外传来几个食客的声音,“公子糊涂!玉姬已然有孕,岂能再为侍姬之事?”   “然也!春日湿寒,地气上袭,若伤了腹中胎儿,奈何?”   一句接一句的质问声中,玉紫的脸,都要苦出水了。天啊,她塌也没有起,都不曾洗漱,这些人一大早便较起真了?   服侍玉紫的侍婢游贯而入,在两女帮她梳理打扮时,玉紫的眼珠,滴溜溜转得欢快。   质问中,公子出清雅的声音传来,“来人!”   “然!”   “收拾竹苑,请玉姬入住。”   “然。”   顿了顿,他说道:“吩咐管事,便说一切待遇,同于夫人。”   “诺。”   公子出一连串的命令发出后,众食客心满意足。   当玉紫梳洗后,食客们已经退去,公子出一步踏入殿中。   他倚在门槛上,便这般歪着头,静静地瞅着玉紫。   众侍婢一一退去。   玉紫不敢退,她低着头来到公子出面前,朝他福了福后,玉紫喃喃说道:“妾,妾如何是好?”   公子出盯着她,却是不答。   玉紫仰起小脸,怯怯地看着她。这时,公子出哧地一笑,他抚着自个儿的下巴,道:“姬要泣便泣,要笑便笑,神态甚是自如啊!”   玉紫一僵。   公子出右手一伸,突然抓住玉紫的小手。把她朝怀中重重一带后,公子出懒洋洋地说道:“想念齐太子否?随我一见罢。”   说罢,他搂着玉紫,朝殿外走去。   玉紫低着头,老实地倚在他的怀中,向停放在广场上的马车走去。一边走,她们边寻思,突然间,玉紫悄悄地问道:“公子,妾若从高处跳下,可否流去孩儿?”   她这是在商量怎么作奸犯科。   公子出低头看向她。   玉紫仰着小脸,水盈盈的双眸眨巴眨巴迎上她。   对上她这样的表情,公子出伸出手,揉搓起自己的额心来。   这时,玉紫又小小声地说道:“妾可偷偷藏起一点兽血,跳下时,再使它流出。”   她这是在描绘流产的详景。   公子出闭上了双眼。   玉紫见他不理,有点心虚,也有点急地说道:“妾以为,此策甚妙!”   她的话音一落,公子出冷冷的声音传来,“如此,我的大子,便这般没了?”   呃?   玉紫张着小嘴,傻呼呼地看着他。她很想反问一句:你的大子,本来就没有存在过啊。   可惜,她不敢。   公子出的脸色有点难看,他冷冷低喝道:“狡诈百出,尽是取巧之道!”   玉紫老老实实地低下头来,她双手绞着裳角,乖巧地应道:“妾不敢了。”   “本是一野猫,装甚兔子?放下手!”   嗖地一下,玉紫连忙停止绞着裳角的动作,双手老老实实地放在腿旁。   她这么听话,公子出似乎更恼火了。他瞪了她一手,手一抽,大步向马车走去。   玉紫如小媳妇一样,碎步跟上。   坐在马车上,玉紫依在公子出的腿边,双眼明亮地看着外面。   公子出不喜欢看她装老实,那她就不装了。因此,现在的玉紫,眼神明澈之极,那扑闪扑闪的大眼睛,简直是对一切都兴致勃勃的模样。   马车晃动中,公子出叹了一声,道:“玉姬,你曾惧过我乎?”   怕过,当然怕过!玉紫从善如流。   公子出对上她点头点得那么干脆,无力地摇了摇头,他再次伸手揉搓着眉心,嘟囔道:“不曾见过这等妇人!”   嘟囔过后,他开始正经危坐,闭目养神,再也不向玉紫看上一眼。   玉紫朝外面打量了一阵后,记起自己的任务,于是回到他的腿边,不紧不慢地捶起他的小腿来。如此近距离地靠着他,如此近距离地闻着他的呼吸,体息,突然间,那潜藏在玉紫心头的恨意,又浮出了心头。她若是有一把大铁捶,非得把这膝盖给捶碎不可!   捶腿地动作只是一顿,她马上打起精神,继续不徐不缓地捶打着。   马车从正门,驶入了齐太子府了。   公子出率先走下马车,玉紫连忙跟上,在两人的身后,是浩浩荡荡的剑客。   一出现在齐太子府,公子出便是嘴角含笑,俊美的脸上带着一抹温和可亲,便宛如以往的每一次。   走到正殿前时,公子出停下了脚步。一个剑客上前,低下头,双手递出名贴,道:“赵公子出,愿见过太子。”   一个管事走了过来,他朝着公子出叉了叉手,道:“太子不欲见客。”   公子出微笑道:“还请管事禀过太子,便说,赵出求见。”   公子出笑得很温和,可那表情无比坚定,更重要的是,他有一种强大的气场,使得管事自然而然地觉得,自己应该遵令。   “诺,诺。”   不一会功夫,管事便走出来,唤道:“公子请入。”   公子出提步了。   看到众剑客没动,玉紫有点犹豫。就在这时,走到台阶上的公子出脚步微顿,他没有回头,只是沉喝道:“怎不跟上?”   玉紫连忙屁颠颠跟上,“诺!”   大殿中纱幔飘拂,齐太子正阴沉着脸,坐在塌上。他的左右,是堆积如山的竹简。   在齐太子的身侧,是吴袖和一个侍婢。两女正安静地缩在一旁,为他煮酒焚香。   玉紫看向吴袖,忖道:在他这么不高兴的时候,这个女人也呆在身边,看来,她真是他的心头肉。   玉紫盯向吴袖时,吴袖抬起头来,她朝公子出和玉紫瞟了一眼,在转向玉紫时,笑容一僵。转眼,吴袖便低下了头。   公子出径直在齐太子的对面塌上坐好。   齐太子抬头看向公子出。对上他的双眼,齐太子长叹一声,道:“君此次前来,是笑我乎?助我乎?”   他居然一见面便问,你这次来,是帮助我的,还是耻笑我的!   这话,怎能如此直接?   齐太子显得很阴沉。数日不见,他瘦了一圈,眼窝陷得更深了,脸色也黑了些。   公子出叉了叉手,道:“出此次前来,是助太子的。”   “助我,如何助我?”   公子出举起几上的酒樽,朝着齐太子一晃,朗声道:“出虽无能,于战事后勤,却是精通。若太子信得过出,出愿为齐管好此战后务!”   他这是向齐太子要后勤军务的权利,这些,原本是公孙宁负责的,现在公孙宁卧床不起,这方面便无人负责。   怎么公子出一个外人,却在这里讨要?   玉紫一怔,她悄悄地抬头,朝公子出和齐太子看了一眼,只是一眼,她又低下了头。   公子出的话一出,齐太子便怔住了。   他腾地一声从塌上站起,在殿中转动起来。   转了一会,他呼地一声转向公子出站定,叉手道:“此事重大,我马上见过大王。”   公子出举起手中的酒斟,微笑的,也似是漫不在意地举了举酒斟。   相比起齐太子的慎重,他这个动作,显得有点轻浮。齐太子哈哈大笑起来,笑声中,他叹道:“赵公子出何许人也?你若为我管得后务,齐再无忧。”   听齐太子的语气,竟是千肯万肯?   玉紫呆了呆,突然间,她的心在翻肠倒海:自己进宫后,齐太子来见过自己,公孙宁也来见了自己,然后,路上相遇时,齐太子和公孙宁,因自己的事,几乎撕破脸。紧接着,便出现了齐太子刺杀公孙宁,两位齐国重臣火拼的事。当公孙宁卧床不起时,公子出来了,他向齐太子讨要公孙宁曾掌握的后勤军务之权!   此时此刻,玉紫竟有一种感觉:不管是公孙宁,还是齐太子,都似被公子出算计了……   这时,齐太子喝道:“来人!”   “在。”   “唤诸位贤士前来。”   “诺。”   众贤士来后,是在旁边的言堂议的事,隔了一层墙壁,玉紫都可以听到那朗朗地议论声。   “公子出者,世之贤公子也。他年方十五,便出管赵国后务,秦赵两次大战,他居功甚伟!太子,此事甚妙!”   “然也,然也。公子出流落韩国时,也曾管过韩国后务,韩人感念至今!”   “公子出贤名在外,世人皆知,他愿为我齐国效力,此是善事。”   ……   一声又一声地议论声中,竟没有半个反对的话。   玉紫知道,这个时代确实不同,纵横家苏秦,便同时配带过六个国家的相国印。一个国家的人,跑到另一个国家去当大官,甚至主管一国政事,都是非常正常的。   甚至,把敌对国家的大臣请过来,什么考验也没有,便主管自己国家的枢要机密事,在这时代也时有发生。   何况,公子出在诸国间,那‘贤德’之名,广为传扬。这样想来,齐人在这种紧要关头,还真没有理由拒绝一个如此优秀高尚的人的自荐!   食客们毫无异议,那齐太子只需知会齐王一声,便可让公子出走马上任了。   大殿打开时,齐太子已是满面笑容。他一进来,便朝着公子出叉了叉手,感激地说道:“是我糊涂啊,竟没有想到赵公子出在我齐国!哈哈哈。”   公子出举起酒斟,朝齐太子晃了晃,呵呵一笑,道:“共饮此斟!”   “善。”   齐太子回到塌上,重新坐好。   这时的他,脸上一扫阴沉,满面尽是笑容。他举起酒斟,朝公子出看了一眼后,瞟到了他身后的玉紫。   一看到玉紫,齐太子的笑容便是一敛,他紧盯着玉紫,这一刻,他的目光中,流露出一种渴望,一种要必须得到她的渴望!   这种渴望,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灼热,都要志在必得!   浅斟慢饮的公子出把这一切,都收到眼底,他微微笑道:“玉姬是太子所赠,出一直感激于心。”   砰砰砰砰,玉紫的心,突然揪成了一团:公子出他,不会再次把自己送出去吧?此时的玉紫,看着齐太子身后,笑得一脸恶毒的吴袖,直感到奇寒彻骨!   仰头喝下斟中的酒水,公子出看着齐太子,道:“姬甚得我意,出带她前来,是感激太子相赠之情。”   说罢,他轻喝出声,“玉姬,给太子奉酒!”   这是宣告!对所有权地宣告!   公子出这是告诉齐太子,这个玉姬,是他所中意的人,你不必再索取了,我不会放手了。   这也是一个仪式,玉紫给齐太子斟完酒后,正式完成从旧主到新主的接手。 第132章 吴袖之死   一阵狂喜涌出玉紫的心头。有了今天这个宣告后,公子出将不会再把自己送给任何人了。他,原来答应了自己的哀求了!   玉紫连忙来到公子出身前,她给自己斟了一杯酒,低着头,来到齐太子的面前。蹲跪在离他只有一步处,玉紫双手把酒捧在头顶,清脆地说道:“太子请饮!”   声音朗朗,任何人都可以听出她语气中的欢乐。   齐太子的脸色有点僵硬。   他朝公子出瞟了一眼,又朝玉紫看来。看着看着,他的薄唇抿成了一线。   慢慢的,他伸出了手。   齐太子的手伸到半空,便苦笑道:“世事难知。方才见到这鲁氏,我还准备跟公子换了她来,断没有想到,公子如此看重于她。”   吴袖在旁轻咳了一声。   齐太子听到她的咳声,脸上露出了一抹厌恶之色。   公子出微笑着对上齐太子的双眼,他叉了叉手,笑呵呵地说道:“玉姬擅商,擅媚,出实不忍弃之了。”   他这话,是回复齐太子的。   齐太子听到他这句话,薄唇扯了扯,露出了一抹苦笑来。   他长叹一声,无力地接过玉紫的酒,放在自己几上。   看到齐太子孙接了酒,玉紫慢慢退后,她回到了公子出的身边。   公子出举起酒斟,朝齐太子一晃,一饮而尽后,双手一叉,道:“大战诸事繁多,出需回去多做安排,静等齐王之意。”   提起大战,齐太子脸上的怅惘之色少了些。他站起身来,叹道:“公子好走。”   公子出站起身来,转身就要走。   他刚走出一步,齐太子的声音突然传来,“且慢!”   公子出和玉紫同时回过头去。   对上玉紫,齐太子笑了笑,他从墙壁上,嗖地一声抽出了佩剑。   缕缕阳光下,青铜剑流光溢彩,散发着夺目的寒光。   齐太子把剑尖朝着玉紫一指,盯着她,温柔地低语道:“今日,给姬一个交待罢!”   玉紫怔住了。   她抬头看向公子出,这一抬头,她对上的,赫然是双眼微眯,脸色很是难看的公子出!   齐太子一话说出,长剑在空中挽出一个剑花来。然后,他剑尖一收,刺向肘后!   他前面的动作优美而缓慢,可那向后的一刺,却迅猛之极,几如闪电!   “卟”   长剑入肉的声音传来!   “啊——”一声女人的惨叫声尖利而起,重重地冲撞着众人的耳膜,冲向天空。   “蹬蹬蹬”一阵慌乱的脚步声传来,脚步声中,夹着众剑客的急喝,“太子,可是有刺客?”“出了何事?”   乱七八糟地叫嚷声,四面而起。可是这一切,玉紫压根听不到了。   她一点也听不到了。   她只是睁大双眼,以不敢置信的目光,张着小嘴,愕愕地望着齐太子,望着他那向后刺出的剑,望着那个被血淋淋的长剑,定在当地的女人——吴袖!   “蹬蹬蹬”几个剑客一冲而入,刚冲到殿门口,他们便齐刷刷地住了步。一个个张大嘴,不敢置信的看着这一幕:太子他,他竟然亲手杀了他最心爱的女人吴袖夫人!   这,这简直是不敢置信啊。   最不敢置信的,便是吴袖本人。齐太子那剑,已刺穿了她的肚腹,可她一时半刻,还没有咽气。   此时的吴袖,已停止了惨叫。   她张着小嘴,那张经过精心打扮的秀丽脸上,明媚的笑容已经变成了惊恐万状。一股又一股的血沫,正从她的口里不停地向外涌。她瞪着齐太子,咽中咯咯几声后,她喃喃问道:“因何杀我?”   齐太子头也没回。   吴袖瞪着他的背影,惨笑着,“你敢杀我?”   齐太子还是没有回头。   吴袖动了。   她艰难地抬起头来,慢慢地看向玉紫。   迎上玉紫震惊的双眸时,一抹痛恨,一抹苦涩,一抹疯狂同时涌出她的眼眸。吴袖双眼空洞地盯着玉紫,在‘咕咕’的血沫涌出间,她喃喃说道:“你赢了!鲁氏,你赢了。”   她只说到这里。几乎是突然间,齐太子呼地一声,抽出了长剑!   一股鲜血如喷泉一样,冲天而涌。转眼间,离吴袖最近的齐太子,便被那鲜血浇了一头一身。   齐太子没有动,他从怀中掏出手帕,慢条斯理的拭去眼边的鲜血,冷冷地喝道:“拖出去。”   “……诺!”   一令吐出后,齐太子回头,再度看向玉紫。   此时的他,半边脸颊鲜血淋淋,双眸沉寒,可他偏偏挤出了一个笑容,尽量温柔地看着她。   玉紫强忍着翻涌的胃肠,挤出一个笑容来回应。   这时,她的手臂一紧,却是公子出把她扯到身边。   公子出朝齐太子一叉手,叹道:“出,告退了。”他紧抓着玉紫的手臂,转身走出了大殿。   公子出走得很急,那握着玉紫的手,用力十分之大,直勒得她生疼。   可她不敢叫,她本能地感觉到,公子出很生气。   这一点,众剑客也感觉到了,他们老实地跟在两人身后,连咳嗽也没有一声。   来到马车前,公子出把玉紫推了上去,自己纵身跳入,喝道:“启驾!”   马车启动了。   公子出一动不动地坐在塌上,便这般盯着玉紫。   在他地盯视下,玉紫哪里敢抬头。她老实地倚在他的腿边,连大气也不敢喘一下。   刚才齐太子最后来的一下,在这个时代,流行于普通百姓间。   如果一个男人,喜欢了别人的女人(非正妻),他限于道义,不能向女人的丈夫索取的话。他可以通过某种仪式,当着那丈夫的面,征服那女人的心。在这种情况下,那女人心动了,可以不顾丈夫,自己私奔到情人那里。   而这样的结合,是被允许的,也是世人认可的。   齐太子刚才当着她的面,杀了吴袖,便是一种征服玉紫的心的仪式。   齐太子用那血淋淋的一剑,告诉玉紫:你要我杀她的,现在我杀了她了,你私奔过来吧,我喜欢你…… 第133章 侍寝   这时,公子出伸手抬起她的下巴,他盯着眨巴眨巴,一脸讨好的表情时,嘴角扬了扬。   他细细地瞅着她的眉眼,半晌才放下她。   马车不疾不缓地向府中走去。   下了马车后。感觉到公子出身上的戾气,玉紫有意无意地,放慢了脚步。   她离公子出越来越远了,让玉紫庆幸的是,公子出一直不曾回头。   就这样,公子出回到了寝殿,而玉紫便像只老鼠一样,偷偷摸摸地朝刚分给她的竹苑溜去。   她溜得很快。   一直溜到竹苑中,服侍她的两个侍婢早就来了,她们也已经把竹苑收拾得干干净净。   玉紫心中发慌,便把摆好的寝房重新摆了一遍。一直折腾到用了晚餐,也不见什么异动。这一下,玉紫终于放松了。   刚才,她可真怕啊。   至于怕什么,她也不明白,可是就是感觉到,公子出的身上有着浓厚的戾气,温文尔雅的他,似是一下子,变成了一只待人而噬的老虎。   今天,是个明月当空的晚上,银光如洗,一泄千里,照得远山飘渺,人影绰绰。   光秃秃的树叶,似乎是在一夜间,长满了绿色,这般鲜嫩鲜嫩的浅绿,在月光下,可真是美丽啊。   站在台阶上,玉紫伸了一个懒腰,高兴地想道:从今天晚上起,终于可以不睡地铺了。   正当她想得欢快时,一阵脚步声传来。   大门的苑门中,一队侍婢走了过来。   这些侍婢,足有六人,她们迤逦而入,每个人的手中,都捧有托盘。   看着她们越走越近,玉紫提步走下台阶。   她刚想迎上去问一问,一个清脆的声音唤道:“玉姬,公子有令。”   玉紫心脏一缩。   她盈盈一福,清脆地回道:“玉姬在。”   “公子传令,玉姬侍寝!”   侍寝!要侍寝了!   砰砰砰砰!   那小心脏,开始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玉紫咽了咽发干的喉咙,她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朝着那下令的侍婢问道:“公子他,不是忙么?”   这话一出,玉紫自己也觉得不对了。她苦笑了一下,站起身来,喃喃说道:“侍寝哈,侍寝,可,可……”   她已完全是语无伦次。   那下令的侍婢见她只会傻站在那里,当下福了福,道:“姬请至浴殿好生清洗。”   “诺。”   在六个侍婢地筹拥下,玉紫苦着脸,向浴殿走去。   这么浩浩荡荡的一群人经过,饶是夜晚,也特别显目。众人都是内行人,看到这排场,马上便明白了,“是玉姬。”   “玉姬已然有孕,怎地还要侍寝?”   “咄!此等事,与我们无干。”   “然然然。”   乱七八糟地议论声中,玉紫不由想道:是啊,我怎么忘记我怀孕了?其实我可以用这个借口不侍寝的。   刚想到这里,她便甩了甩头:我又胡思乱想什么?睡就睡呗!我二十好几的人了,怕他个鬼!   这样一想,玉紫胆气立粗。   浴殿,便在公子出的寝殿内侧。当这支浩浩荡荡的队伍来到寝殿前时,白玉台阶上,火把腾腾中,玉紫看到了那个长身玉立,俊美挺拔的人!   公子出正负手而立,静静地盯着她。   月光下,他双眸如星。一阵夜风吹来,长袍随风飘荡。   看着他,玉紫的咽又有点干了。她舔了舔唇,朝公子出挤出一个笑容。   公子出回了她一个微笑。他这般站在月光下,背后是古老的屋檐火把,头顶是浩瀚神秘的星空,这一个笑容,实是如梦如幻。   砰砰砰。   玉紫的心,再次不受控制地躁动起来。她又咽了咽口水,暗暗想道:这么一个美男子要被我睡了,我可真是,真是他妈的占了好大一个便宜!   她这样想时,是想逗自己笑一笑的,可不知为啥,浮出来的,却是无力的苦笑。   浴殿到了。   整个浴殿,约有一百平方米大小。而那浴池,占了一半面积。   浴殿旁,摆了一个巨大的床塌。另外还备有几和炭炉。   整个池子底,都铺满了玉石。现在池中注满了热水,一靠近,那腾腾的热水,便蒸蒸而来。   当玉紫望着这池子发呆时,侍婢们清脆的声音在她的身后整齐传来,“奴等为姬宽衣。”   不等玉紫反映过来,她们便一围而上。五六双小手落在她的身上,转眼间,她的外袍落地,玉带也落了地。   只是一瞬,玉紫已被脱了个精光。   她红着脸,咬着唇,赤足踏入浴池中。   玉紫入池后,几个侍婢也纷纷解去自己的裳服,跳到池水中,替玉紫清洗起来。   她们洗得很认真,五六双小手在自己身上忙活,可真是说不出的古怪。其实,这种古怪不算什么,是玉紫自己一想到马上要面对的,便咽中发紧,喉咙发干,心脏都不知道怎么跳了。   “姬的肌肤好生滑美。”   一个侍婢窃窃笑道,她掩着小嘴,清脆地说道:“奴见过许多美人,从不曾见过一人的肌肤,有姬这般好。”   是么?   玉紫的嘴角抽了抽,表示自己笑了。   另一个侍婢点头道:“然也,奴在齐宫时,也服侍过众美人,她们的肌肤,皆不如姬。”   玉紫低着头。她的心都缩成一团,心思早就飞得老远了,这些侍婢们说的话,她压根听不进。   几女洗得很细心,从她的发根,到她的趾甲,都细心的修理个遍。   直用了足足一个时辰,玉紫感觉到自己的肌肤都发白了,众女才为她拭去水珠,换上袍服。   这是一套黑衣的袍服。   袍服里面,只套了件亵衣,亵衣系带拉得下,玉白的双丘,被束得鼓鼓的,白晃晃呈现在空气中。   玉紫红着脸,她低着头看了看,控议道:“这般着装,似有不妥。”   没有人理会她。   玉紫抬起头来。   她迎上的,是六人惊艳的眼神。一侍婢不敢置信地打量着玉紫,掩嘴惊呼,“公子当真神人也!奴竟不知,姬着了黑裳后,如此,如此不同。”   她不知道怎么来形容这种美,想了半天,才想出‘不同’两字来。   玉紫笑了笑。   从她的身侧,传来另一个侍婢的低叹声,“姬如此容色,纵是齐宫的陈夫人,亦可一比。”   “然也然也。”   “不然。姬甚是不同,奴看了神为之夺矣。”   惊艳中,赞美中,玉紫一直低着头,任由长发披泄而下。这时,那为主的侍婢看了看沙漏,道:“戊时了,姬请出殿。”   “然。”   玉紫提步走去。   她感觉到,自己似是不会走路了,那膝行僵硬僵硬的,提起来有千斤重。咽了咽口水,玉紫伸手按在自己砰砰乱跳的心脏上,对自己说道:玉紫,你这个二十六七的老处女!给个美男子让你睡,你紧张个屁呀!前世时,这样的好事轮都轮不到你呢。   这样一想,果然,心情松泛了不少。   玉紫吐出一口浊气,脚步轻盈了些。   这时,前方传来侍婢的声音,“姬请入殿。”   入殿?   嗖地一声,玉紫抬起头来。   原来,她已到了公子出的寝殿外了。这地方,她来过无数次,也睡过无数次,可是,可是她为什么还是双股战战?   吸了一口气,玉紫紧紧地闭上眼。   片刻后,她再睁开双眼时,眼中一片清明。   她伸手推开了寝殿大门。   殿中,是一地银光。   明月从纱窗中透射而入,铺在飘飞的纱幔上,也铺床塌前,那个颀长俊美,挺拔清冷的人影上。   公子出正站在那里,半侧转身,静静地盯向她。   此时的他,一袭白色的长袍松松散散地披在身上,他已取下了冠,墨发披散在肩头。   月光中,他便这般侧站着,回过头,静静地看着玉紫,看着她。   他的目光中,有着惊艳,那双冷漠嘲讽的琉璃眼,此时,有着迷离。   他盯着玉紫,见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不由嘴角微扬,声音清冷地说道:“怎不进来?”   玉紫低着头,慢慢地走入殿中。   随着她入殿,殿门吱呀一声,已被侍婢们关上。   公子出在看着她。   此刻的玉紫,黑袍黑发,宛如子夜。映衬得银光如洗下,那双宛如秋水寒谭的眸子,幽静神秘。   她的肌肤,是如此的白嫩,黑袍掩映玉,那片白,晃人双眼。   这时的她,便如那晚,甚至比那一晚更美。   因为,她的双颊上,染上了晕色,便如上好羊脂美玉沁了血!   公子出的双眸中,闪过惊艳,闪过满意。   他转过身,向她走来,他嘴角微扬,道:“玉姬着黑袍,容色甚好。”他的声音很低沉,沙哑。随着他大步而来的步履,那语气中,莫名的,便有了一种掠夺的,逼迫地张力!便如对她瞄准了的弓弩!   玉紫的咽中,又变干了。她下意识地伸出粉色的小舌,舔了舔唇。   这个动作一做出,公子出的双眸,瞬时变得幽深之极!   他跨到了她面前。   他站到了离她只有半步的地方!双眸灼灼的盯着她,转眼间,他目光下移,那双琉璃眼,一瞬不瞬地盯住黑袍下,那两堆坟起的雪丘。 第134章 侍寝二   公子出嗖地一声,右臂果断地伸出,扣住了玉紫的小手,把她往自己的怀中一拖。   转眼间,玉紫重重地跌入他的怀抱中。就在肌肤相触的那一瞬间,属于这个男人的气息,如网一样,铺天盖地的向她袭来。   不要怕,玉紫,没什么好怕的!公子出可是一个大美男呢,是你占了便宜!明明是占便宜的事,你怕个屁?   这样一想,她的勇气回来了些。   玉紫挤出一个笑容,抬头看向公子出。这一抬头,她对上了他幽深的双眸。   嗖地一下,玉紫的小脸变得红通通的了,她望着他,结结巴巴地说道:“别,别这么看我。”   公子出扬唇低笑,“我怎地看你了?”   玉紫脸更红了,她垂下双眸,长长的睫毛扑闪着,根本不敢看他的眼神,“你,你眸中有火。”   公子出哈哈一笑。   笑着笑着,他的声音却是一哑。   哑着声,他搂着她,一只手伸入她的亵衣中,抚摸中,他找到左侧那颗樱红,便用手指轻轻勾挑着。随着他这个动作,玉紫哆嗦起来。   她颤啊颤,颤啊颤,白嫩的双颊似火,眼神躲闪,整个人向下一软。公子出手臂一用力,给托住她的腰。低着头,便这般近在方寸地盯着她的小脸,公子出吃吃笑道:“怎地羞涩至此?”   玉紫樱唇颤抖着,她虚弱无力地被他托住,却喃喃反驳道:“我不曾羞!我,我,才不羞!”   公子出低笑出声。   笑声中,他头一低,凑到了她的小嘴上。薄唇压着她的唇,公子出沙哑的声音吐入她的唇间,“姬羞涩时,甚美。”   说罢,他的唇重重地辗上她的小嘴,舌头冲破她的贝齿,勾起她的小舌嬉戏。   与此同时,他的右手,还不紧不慢地在她的左侧乳樱上划着圈圈。   他那只作恶的大手,在她的乳樱上或勾或挑,或拧或扯。   一股又一股的酥麻,从她的乳樱,从她的小舌,直透入心,直透入小腹下,直让得她的双腿软成了绵。   不知不觉中,玉紫已抓紧他的手臂,靠他的身体,来支撑自己。   公子出吻了一阵后,薄唇移开,他的嘴唇这一移,一缕银丝如线,迁延在两人唇间。   公子出幽深的双眸,瞬也不瞬地望着玉紫迷离的双眸,晕红的小脸,望着她因为羞涩,因为紧张,而颤抖的小嘴。   蓦地,他的唇再次压上她,这一次,他只是温柔地覆在她的唇上,他吐了一口气,低沉地说道:“姬,休惧也。定当怜你。”   玉紫浑沌的大脑,根本没有听清他的话,她只是无意识的嘤咛一声。   就在这时,“滋——”地一声,布帛碎裂的声音,在静室中响起。   玉紫一僵,睁大了迷离的双眸。   却是公子出抓着她的衣襟,双手重重一分!只是一个转眼,她那黑色的外袍,便从衣襟处,被他撕了一条大口子,那口子直开到她的胸胃部,黑色的冰纨袍服,分成了两页,在她的腰系间随着晚风扬啊扬……   玉紫的上半身,只于乳峰处系了一件白色的亵衣,玉颈雪丘,粉嫩的双臂,全部裸露地烛光中。   公子出眯着双眼,细细地打量着她,盯了一会后,他伸手抚上她的玉颈,抚上她的雪丘,低声说道:“如此甚美。”   这时还是春寒料峭,她这么半裸着,身上有点冷,玉紫双手抱胸。   她的动作刚做了一半,公子出便把她的手强行拉下。他盯着烛光中的她,叹道:“肌肤当真如玉。”   一句话吐出口,他突然低头,吻上了她的锁骨。   他吻着她时,那只伸入她亵衣中的大手,突然力道加重,他握着她的雪乳,大力地揉搓起来。   他的呼吸,这一刻,变得粗重起来。   就在这时,玉紫喘着气,急急地说道:“等一等!”   公子出抬起头,对上他幽深火热的双眸,玉紫舔了舔唇,别过火红的双颊,喃喃说道:“妾,妾还没有准备好。”   公子出扬唇一笑。他的唇从她的锁骨,移向她的雪丘,同时,他的手解向她的玉带。   “哗啦”一声,玉带抽出,裳服落地,玉紫雪白的小腿,在春风中抖啊抖。   感觉到那可恶的大手,伸入了自己的小腹,玉紫带着哭音喃喃说道:“妾,妾当真没有准备好。”   公子出没有理她。   他的右手,探入了她的亵裤中。   冰凉的手覆上她的私密处。   这一下,玉紫哆嗦得更厉害了。突然间,她翻了一个白眼,叫道:“啊,我晕了!”说罢,她向后一仰。   公子出哧地一笑。他头一低,狠狠咬上她的唇,这一咬,真用了一些力道,直咬得她的小嘴都沁出血来,玉紫顾不得装晕了,她吃痛出声。可公子出偏咬着她小嘴的伤口处,用牙齿磨了又磨,直让那血滴,顺着他的唇,流下两人的下巴,“燕好敦伦,乃人之常情。姬休要再胡言乱语,搅人之兴!”   说罢,他抽出了那只在她私密处作恶的大手。   玉紫松了一口气,她悄悄地睁开一条缝。   公子出退后一步,伸手解向自己的外袍。   嗖嗖两声,外袍落地,接着,他的手解向自己的玉带。随着玉带一抽,玉紫嗖地一声,以闪电般的速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地转身。   她背对着他,双手捂脸。刚刚捂上脸,玉紫便又嗖地一声回过头来。   她这个动作,太太太出乎公子出的意料。当下,公子出宽衣解带的动作一僵。   就在这时,脸红红的,双眸闭得紧紧的,紧张得直哆嗦的玉紫,玉臂一伸,纵身一跳,如一只饿虎一样,扑到了公子出的身上!   她双臂吊在他的颈间,双腿环着他的腰。红着脸大声说道:“燕好而已!我何惧也?”这一声嚎,直是气壮山河。   她恶狠狠地堵上了他的薄唇。   公子出眼眸微阴,露出了一抹灿烂的笑容来。   他伸手端着她的臀部,让她的下腹,紧紧地贴着自己的硬挺。搂着她恶意的摩挲了两下,公子出低低笑了起来。   笑着笑着,他便这般端着她,转身大步向床塌走去。   他才走出三步,刚刚还雄纠纠气昂昂的玉紫,用那颤抖的,低低的声音说道:“夫,夫,夫主,明,明儿再来,可好?” 第135章 燕好   回答她的,是公子出的巴掌声。他扬起手,在她的臀部,重重地拍了两下。   他双手一甩,把玉紫扔上了床塌。   玉紫一落下床塌,便惨叫一声,向前爬去。   她这一声惨叫,很响很响,直惊得外面火把腾腾而起,脚步纷至沓来。公子出刚压上她,外面传来了剑客们的朗叫声,“公子,可安?”   “公子,出了何事?”   “有刺客否?”   公子出一僵。   半晌,他怒声吼道:“无事!”   这一声吼出,四野一静。如公子出这样的人,何曾有过这般失态怒吼的时候。安静片刻后,一个剑客惊惶地叫道:“公子,公子?可有刺客,可有刺客?”   公子出抚额低头。他头一低,便对上半睁着眼,如释重负的玉紫。   公子出盯了她一会,支起上半身,清声回道:“无事,退去吧。”   “诺。”   众人纷纷退去。   公子出结结实实地压在玉紫身上,他盯着她,直直地盯着她。半晌后,他翻到一侧,把玉紫搂入怀中。   搂着她,他右手抚着她的小脸,左手罩在她的玉乳上,叹道:“睡罢。”   直到他闭上了双眼。玉紫还有点不敢相信:这个家伙,放过自己了?   她睁大眼,朝着他瞅了又瞅,瞅了又瞅,见他一动不动的,突突乱跳的心终于放下了,可在放下的同时,不知怎地,她却隐隐的,对自己有点失望。   她悄悄地伸出手,试探地向他爬去,不一会,她纤细的手,便放到了他的腰上。脑袋倾了倾,玉紫把脸朝他的方向倾了倾,也闭上了双眼。   玉紫这是第一次与一个男人同睡一床,他呼出的气息,扑在她的肌肤上,令得她痒痒的,他的手,还放在自己的身上。   她可以感觉到,他的心跳,是那么舒缓,沉稳,有力。   玉紫的咽喉又干了。   她一动不敢动地僵硬地躺在塌上,紧紧地闭着眼睛。闭着闭着,她觉得鼻子有点痒,便伸手挠了挠。   手刚放下,她又觉得背心有点硬,便悄悄地移了移。   再然后,她觉得脚踝好热,便又伸了伸。   ……   公子出嗖地睁开了眼。   玉紫吓了一跳,她迅速地闭上双眼。   公子出盯着她,长叹一声,他左手突然使力,在她的乳尖上揉搓了下,沉沉喝道:“若再动,就不等明晚了。”   这话一出,玉紫都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了。在她的意识中,公子出可不是这么一个体贴的人啊!   她睁大眼,愕然地瞪着他。瞪着瞪着,她暗暗忖道:明天,拖到明天去还不是逃不掉!   这个念头一浮出来,她便命令自己不要再胡思乱想。一咬牙,她纵身一滚,便滚入他的怀中。   伸手搂上他的颈项,玉紫扭了扭腰,用自己柔滑的腹部,摩挲着他的下身,她红着脸,咬牙切齿地说道:“我,我们来吧。”   公子出盯着她,盯着她。   玉紫不敢看他的眼睛,她闭上双眼,整个人如蛇一样缠上他,她用自己的玉乳挤压着他的胸部,樱唇吻上他的喉结。   公子出从咽中发出了一声低吼。   他搂紧玉紫,纵身一翻,重重地覆上她,他沙哑地说道:“真如狐也!”   他低下头,含上她的左侧乳樱。一边用牙齿轻轻咬噬着,他一边揉搓着她的右乳,随着雪白的乳肉在他的掌心变幻着形状,公子出的呼吸声,再次变得粗重浑浊。   外面,圆月当空。   如水的月光,从纱窗透射而入,丝丝缕缕,洒在两个交缠的肢体上,洒在玉紫雪嫩的肌肤上。   又黑又长的秀发,披泄了一塌,碎裂的黑色袍服,松松地挂在她的腹部,这一刻,玉白和乌黑,组成了一种最神秘,也最动人心魄的图画。   不知不觉中,公子出支起上半身,眯着双眼,静静地望着她。感觉到身上一凉的玉紫,悄悄地睁开眼,看向他。   她看到的,是一张背光的俊脸,阴暗中,他脸部所有的轮廓都已模糊,只有那双幽深幽深的眸子,如洒满银光的星空,如那旷野中的孤狼!   两人都从对方的眸子中,看到了自己的倒影,也从对方的眼神中,看到了自己的心跳。   公子出低下头,再次含上她的玉乳。   玉紫闭上了双眼,她伸手搂着他的厚背,把自己的乳尖,向他的嘴里挤去。   随着他的舔吻提扯,一股说不出的酥麻靡美,涌向下腹部,紧随而来的,是一种空虚和痒感。   不知不觉中,她把自己的双腿,环在他的腰间。双手搂紧他的颈子,小脸红通通的玉紫,从嘴里发了一声低低的呻吟,她搂紧他,她把唇凑到他的耳边,朝着耳洞吐出一口热气,喃喃说道:“愿君怜惜!”   公子出从喉中发出了一声粗戛的低吼,他右手探入她的腿间,低低地笑道:“姬渴我了。”   玉紫的小脸,火红火红的。饶是羞涩难当,她却睁开迷离的,秋波荡漾的眸子,朝着他一笑。   这一笑,甚媚,眼波流转,光芒变幻,难以捉摸。   媚笑中,她含住了他的耳朵,伸出丁香小舌,她朝他的耳洞中舔去。随着公子出一哆嗦,玉紫吃吃笑道:“君,也会哆嗦?”   这笑声一出,她便吃痛地闷哼出声。却是公子出叨住她的乳尖,把它高高扯起,又啪地松开。   他从咽中,低低地说了一句,“狐媚也。”   含糊不清地吐出这几个字后,他的唇向下移动。当移到她的脐间时,他动作顿了顿,舌头在那圆圆的脐眼上舔了舔。   这一舔,玉紫颤成了一团。   她的双眼闭得更紧了。   他笑了笑,蹲在她的双腿间,他把她的双踝放在肩膀上,低头看向那私密处。   他刚一看,玉紫什么也顾不上了。她搂着他的头,喃喃说道:“别看,别看。”   公子出笑了笑。   他扶着自己的玉茎,在那桃源洞口磨蹭起来。   玉紫再次颤抖起来。   她脸红似火,口里喃喃说道:“夫主,还,还是明儿再来……啊——”   压抑地痛哼中,玉紫的脸缩成了一团。她双手齐出,重重地推着他的双肩,哽咽道:“甚痛,甚痛!退出去!退出去!”   公子出抬起了头。   他俊脸通红的看着她,嘶哑沙暗地说道:“姬,是处子?”   玉紫只是摇着头,只是重重地推着他。   公子出下身一顶!   “卟”整根玉茎,都深深地陷入了那处紧窒细小的桃源中。   玉紫吃痛,两滴泪水渗出她的眼角。   公子出抬起额头汗水隐隐的俊脸,嘟囔道:“不是处子。”   他抬起她的双腿,剧烈地抽动起来。随着“卟卟卟”的摩擦声传来,玉紫雪白的肌肤,在床塌上不断地扭动起来。而那黑发的长发,如蛇如丝,沾在她的雪背上,洒在飘飞的帏幔上。   月光下,这一刻的玉紫,美得像是妖精。她的双眼似闭非闭,双眸迷离,樱唇半闭。   公子出低吼一声。这时刻,他直感觉到,自己整个人都陷入一处极软极柔,如丝如棉的美妙所在。身上的妇人,整个身躯,似是化成了水,似是变成了云,一种极致的愉悦冲出他的胸臆。这一刻,他竟有一种把她拆吃入腹地冲动。   他伸手扣住她的双乳,头一低,吻上她的半张的樱唇,喃喃说道:“妖媚如狐。”   玉紫没有听到。   她只感觉到,一种说不出的充实,与说不出的靡美,随着他的抽插在流转。   公子出的嘴刚一覆上,她便伸出丁香小舌,迫不及待地抵上他的舌头。她伸手搂着他的颈,她的黑发如蛇一样缠上他的背,她一边用力地吸吮着他的舌头,一边本能地扭动着臀部,收缩着下腹。   每一次收缩,一股紧窒的靡美便冲入她的大脑。玉紫搂紧他,欢悦地低叫道:“夫主,夫主,甚美呢。”   公子出低低一笑。   他分开她的大腿,动作更加迅猛而大开大阖。   玉紫半睁着迷离的水眸看着他,她挺起上半身,把自己的玉乳塞到他的嘴里。臀部左右摆动间,玉紫低低地欢叫着。   她的欢叫,她的赞赏,仿佛是最好的春药。公子出揉搓着她双乳的动作更加剧烈了。他看着那雪白的乳肉在自己的掌心变幻着形状,看着那雪嫩的肌肤,在自己地蹂躏下变得粉红,咽中发出一声满足地叹息。   欢爱似是无穷无尽。   床塌摇晃间,一层又一层,如丝又如纱的帏幔在月色中翻飞。帏幔掩映下的,两具躯体翻翻滚滚。   也不知过了多久,玉紫一声似泣似笑的低叫声从咽中冲出,紧接着,公子出也发出了一声低吼。   他一动不动地瘫倒在她雪白的躯体上。   半晌半晌,他才支起头,望着双颊晕红,月色下迷幻如梦的玉紫,公子出笑了笑。   他低下头,在她的鼻尖啄了一下,低低说道:“甚美。”   这一声,也不知是说她的人,还是说这种欢爱滋味?   也不顾身上汗粘,公子出把玉紫搂入怀中,右腿插入她的双腿间,沉沉睡去。   玉紫也把脸搁在他的手臂上,沉沉睡去。 第136章 给公子出包一个红包   玉紫醒来时,床塌上只有她一人。   她慢慢坐起,这一坐,丝被滑到了腰间。   她连忙扯上被子,朝着外面唤道:“来人。”   四个侍婢走了进来。   “我的衣袍可有备好?”   “然。”   在侍婢们的服侍下,玉紫换好衣服,洗脸漱口后,便懒懒地坐在塌上,歪着头。   公子出进来时,看到的便是这么一副景色。   她长及腰间的黑发披散着,秀美的脸上犹自带着激情后的晕红。她手托着肘,半边脸浸染在艳丽的日光下,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公子出只是瞟了她一眼,优雅地走向自己的塌。   他坐到塌前,开始翻看竹简来。   就在这时,玉紫嗖地一声,如一只兔子一样一窜而起。刚刚跳出一步,她低低地叫起痛来,“哎哟。”   公子出抬头,朝着她瞟了瞟,淡淡地说道:“回塌上休息吧。”   他的声音很淡,很平静,一如以前的每一次。   玉紫没有理他,她小小步地迈开双脚,朝外面走去。   一直到她走出房门,公子出都没有抬头。   竹简翻动声音,玉紫的脚步声,再次出现在殿门口。   不一会,她来到了他面前。在他的几旁蹲下,玉紫递出一个锦袋,道:“给你的。”   公子出一怔。   他放下竹简,抬头看了玉紫一眼,瞟向她手中的锦袋。   只是瞟了一眼,他便拾起竹简,“放下罢。”   玉紫凑近他,笑嘻嘻地说道:“你不瞅瞅么?”   公子出皱起了眉头,他盯了她一眼,伸手拿过锦袋。解开袋口,袋中物一倾而下。   黄灿灿的,刀铲样的铜币,泄了一几!足足一千枚刀币,在阳光下,散发着华丽的光芒。   公子出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他伸出修长白净的手,在刀币中翻了翻,诧异地问道:“这些刀币,与众刀币不同么?”   玉紫双手撑着下巴,笑眯眯地看着他,摇了摇头。   公子出对上她这样的眼神,这样地动作,眉头皱得更深了。他低喝道:“此是何意?”   玉紫嘻嘻一笑。   她慢吞吞地说道:“公子之俊,世间少有。”   她这是夸奖他,公子出静静地盯着她,静静地等她说下去。   玉紫的双眼眯成了一条缝,她笑嘻嘻地说道:“妾之姿色,尚不及公子。”   “说重点!”   “诺!”   玉紫凛然而起,果断的,迅速地答道:“妾以为,妾昨晚与公子燕好,实是占了公子的便宜,因此奉上这一袋刀币,权当给公子压压惊!”   公子出抚上了额头!久久都不能动一下。   他公子出,何许人也?一出生便是赵国嫡长子,备受尊荣,从小到大,恨他的人有,敬他的人有,怕他的人有,爱他的人也有。   可他还真正没有遇到过,眼前这个妇人这样的人。   他吐出了一口浊气。   公子出微微后仰,眯着双眼打量着玉紫。   感觉到他眼神的不善,玉紫从善如流,她迅速地低下头,双手敛在袖中,低眉敛目,那模样,有多老实就有多老实。   这样做没有别人好处,至少,公子出那不知是青还是白的脸色,她是看不到了。   突然间,公子出哧地一笑。   低笑中,他无奈地说道:“玉姬。”   低眉敛目的玉紫朝他盈盈一福,乖巧地应道:“妾在。”   她居然还在跟他装!   公子出抚着额心,叹道:“玉姬,你,你当真……”他右手一扯,重重地把她带入了怀中。   玉紫一入怀,便像一只小猫一样,缩到他的腿上坐好。她双手抱着他的腰,脸搁在他的胸膛上。她闭着双眼,嘴角含着窃笑,一边倾听着他的心跳,她一边在心中暗暗忖道:昨晚还欢好了,一大早便想给我脸色看!咄!我才不要被你牵着鼻子走呢!   她这般温驯地倚在他的怀中,呼吸细细,娇软的躯体如水一般,似是一揉可碎。不知不觉中,公子出伸手抚上了她的秀发。他一边摸着她的秀发,一边把竹简摊在几上翻看。   只看了两眼,他叹息出声,“真真如狐!”   这几个字吐出时,气息有点冷。   玉紫在他的怀中扭了扭身躯,娇哼一声,她把脸在他的颈子上蹭了蹭,像只猫一样。   她这个动作一做,公子出无力地摇了摇头,专心地翻看起竹简来。   怀中有暖玉温香,几上竹简成山。这般翻阅,原本应该是不舒服的。可是公子出却突然觉得,这感觉还挺不错。   他低下头,朝缩在怀中的妇人瞟了一眼,左手摸上了她的脸颊。   侍婢们悄悄入内,她们一边为公子出斟酒焚香,一边悄悄地看向两人。这一刻,她们看向玉紫的眼神中,比平素平添了三分敬畏。   也不知过了多久,食客们的脚步声传来。   公子出还沉浸在竹简的内容中,玉紫已悄悄地扳开他的手。她像蛇一样从他的身上滑下,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当她离开时,公子出抬起头来,一脸的似笑非笑。   脚步声在台阶上响起,一个食客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这些,玉紫都没有听到。   她挺直腰背,朝着疱厨走去。   半个时辰后,一个女子的尖叫声从竹苑传来。   紧接着,是数个女子大呼小叫的声音。不一会,一个侍婢匆匆忙忙地跑到公子出的议事殿外。她朝着守卫的剑客盈盈一福,急急地说道:“玉姬从山上滑落而下,现腹中流血不止。请急禀公子!”   一听到是玉姬受伤,那剑客连忙走到殿中,叉手禀报,“公子,玉姬从山上滑落而下,腹下流血不止,下面裳服已被血液染透。”   “什么?”   蹭地一下站起的,是那个花白头发的食客,他急急地喝道:“山上滑落?腹下流血?怎能出现此事?万一腹中子嗣有损,玉姬她如何对得起赵家鬼神?”   他的声音一落,另一个食客已大声叫道:“请大夫和巫!速!”   这时的众人,分明已没有心思与公子出讨论齐国后务诸事。他们转向公子出,同时叫道:“公子,子嗣乃大事!”   面对闹哄哄的大殿,公子出闭上双眼,无力地揉搓着眉心。 第137章 再欢   玉姬流产了!   众食客看到她下面裳服上的那一滩子血,不用大夫前来,也都明白了。   看着弱不胜衣地卧在塌上的玉姬,众臣无力地摇着头,慢慢退出。紧接而来的大夫和巫,也只是走一个过场而已。   那大夫探了探玉紫的脉,看了看她的脸色后,向着公子出一叉手,朗声道:“姬气血依然旺盛,身体并无大碍,想来稍待时日,仍可有子。”   公子出懒洋洋地点了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众臣垂头丧气地离开后,他回过头来,朝着床塌上,软趴趴地睡在那里的玉紫瞟了一眼。   玉紫感觉到他的目光向自己看来,把脸朝被子里一埋,避开了他的目光。   公子出又伸手揉向自己的额心。一放下揉搓额心的手,他便盯着玉紫,温柔地命令道:“玉姬流了孩子,体已大亏。通知疱厨,每日为姬炖一只野鸡,一只山兔!”   公子出嘴唇一扬,声音更冷厉了,“另,大夫吩咐服用的药物,亦需按时服用。”   他盯向服侍玉紫的两个侍婢,喝道:“姬纵使食不下,也给食!养好身体,才能给我再诞子嗣!”   “禀遵公子令。”   公子出地命令,没有人敢随意违背。于是,玉紫开始了吃了撑着,撑了还吃的日子。   于是,她的肚子每天都给灌了个滚圆。   足足休息了十二天,胖了一小圈的玉紫,才结束了这种痛苦的休养。   不过,以前的她,有点过于纤瘦,现在这么一补,整个人嫩得像可以掐出水来,凭生添了三分艳色。   当然,在她休养期间,并不会与公子出同床。   今天是一个艳阳天,暖暖的日光铺在大地上,照得翠绿的树丛,远远的青山,都添了几分明艳。   几个侍婢出现在竹苑的门外,她们朝着玉紫盈盈一福,唤道:“玉姬,公子令你出见。”   半晌,房中才传来玉紫玉紫软绵绵的声音,“容我沐浴更衣。”   “诺。”   折腾了大半个时辰,玉紫才在四个侍婢地筹拥下,向公子出的院落走去。   四婢直接带着她来到寝殿外。玉紫望着日光下,那蓝色的瓦片,那勾画的飞檐,心中突然砰砰跳了两下。   她抿了抿唇,径自上了台阶,然后,轻轻地推开了寝殿大门。   公子出正站在寝中,听到响声,他回头向她看来。   他似是一痴。   便这般站在那里,他静静地打量着肌肤娇艳,双眼明澈宛如秋波的玉紫,目光闪了闪,他低低呤道:“明眸皓齿,真真如玉……”他的呤哦声很低,很低,可那目光,却让玉紫在这一瞬,有了点醉意。   她扬唇一笑,碎步向他走近。   她一直走到他面前,一直到差点贴上他,她才停下脚步。仰着头,她秋波盈盈地望着他。   他也低头望着她。   玉紫嫣然一笑,秋波流转间,她娇柔地唤道:“夫主!”   玉紫声音微提,再次甜甜地唤道:“夫主。”突然间,她伸手搂住了他的颈子。便这般吊在他的颈上,玉紫双脚盘在他的腰间,红着小脸,她笑盈盈地啄上他的唇,又唤道:“夫主。”   公子出双手一紧。   这一紧,他用上了七分力道。他把她提起来,紧紧地搂在怀中,他低下头,加深了她的这个吻。两唇辗转间,他低哑地叹息一声。   玉紫侧了侧脸,让开了他的吻,然后,她眯着双眼,笑嘻嘻地含住他的上唇。   她这个动作,十分温柔。   就在公子出的呼吸声转粗时,玉紫突然双齿一伸,咬住了他的上唇,她紧紧咬着,磨啊磨,磨啊磨,吐出一句话,“这是夫主之功。”   这声音,似是呢喃,似是埋怨。可那牙齿在厮磨间,已把他的下唇磨得红肿不堪。   公子出微微侧头,推开了她这不怀好意地动作。   他轻哼一声,十分突然地,把玉紫的身躯,朝腰间一顿!   瞬间,那火热的硬挺,便隔着裳服,紧紧地抵上了玉紫的双腿之间。   玉紫小脸嗖地火红一片,她低叫一声,整个人一软,小嘴也松开了他的上唇。   公子出低低一笑,他嗖地转身,大步朝塌上走去。一把把玉紫扔在塌上,他翻身覆在她的娇躯上。他幽深的眸子,在这一瞬间,燃起了火焰。   他伸手重重地扯开她的袍服,冰凉的大手探入她的襟领中。就在这时,玉紫突然哧地一笑,说道:“夫主,白日纵淫,非贤公子所为。”她的话音刚落,便已“啊——”的一声叫痛出声。   却是公子出隔着衣襟,狠狠咬上她的左侧乳樱。   他右手一反,嗖地一声扯下纱幔,把一床春色,尽掩帐后。   欢愉后,玉紫懒洋洋地伏在他的胸膛上,她枕着他,抱怨道:“夫主此番生猛了些。”   公子出瞟了她一眼,没有理会她。   这时,一个剑客的声音从殿外传来,“禀公子,诸位臣工已然列席,请公子入殿。”   他有事忙了?玉紫连忙缩了缩,从他的身上爬下。   公子出支起上身,随着他这个动作,丝被从他的胸膛滑至腰间,齐腰的墨发,如云一样飘扬,直洒了玉紫一脸。   玉紫看着他,看着他,小手悄悄地伸出,试探地在他的腹肌上按了一下。只是一下,她便嗖地一声缩回手。紧接着,她又伸出中指,在他的胸大肌上按了一下。   公子出低下头,瞟了一眼如老鼠一样,在他的身上鬼崇偷摸的小手,低哑地应道:“稍侯。”   “诺。”   他回过头来,看向玉紫。   就在他回头时,玉紫涨红着小脸,果断地转过头。她瞪大双眼,表情无比严肃,无比认真地瞪着木墙。   公子出哧地一笑。   他伸出手,在她的小腰上搂了搂,侧过头来,他轻轻咬了咬她的耳垂,低低笑道:“姬若想睹,晚间可细细赏之。”   他居然用上了一个‘赏’字,这话中,戏谑味十足。   玉紫的脸更红了,她悄悄地回过眼眸,向他看来。   公子出起塌了。玉紫连忙把外袍胡乱套上,帮助他穿上裳服。 第138章 再入齐王宫   这时,离齐国和秦鲁联军的大战,仅剩一个月。公子出刚刚接过公孙宁的工作,千头万绪,都要在这一个月中理清。所有物资,都需准备充足,要保证战争顺利地进行。而且,还不能出现任何差漏。要知道,他可是负天下盛名的‘赵公子出’!   因此,现在的公子府中,很忙很忙。   厚厚的竹简和帛书,堆满了议事殿。所有的食客都各就各位,一道又一道地命令,从公子出的口中传出。   玉紫在床上赖了一会后,再次沐浴更衣,然后,转身朝议事殿走云。   玉紫到来时,大门处处都是川流不息,来来往往的食客。玉紫悄悄地走了进去,在公子出的身后坐下。   一个食客站了起来,叉手道:“禀公子,上军共有二十将,每将六十九佐,每佐用偌有牛六十许,每头牛可就近割草喂用,然而,每头牛还需准备佐粮六十斗。”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公子出便打断他的话,“直接说,上中下三军,每将需备粮多少?”   那食客一愣,僵在当地。半晌他才讷讷地说道“这,数目巨大,臣,臣需再算三天。”   就在这时,玉紫清脆温柔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以每佐有牛六十头算,上军需粮四百九十六万八千斗。”   众人同时怔住了。   这一刻,殿中都安静了,连那些正伏在案几,翻看帛书的食客,也都抬头看来。   公子出回过头来。   因为对着光,玉紫雪白娇嫩的小脸,在春光下鲜艳欲滴。那双莹莹美目,亮晶晶的。   公子出盯着她,问道:“姬从何得知?”   玉紫抿唇一笑,道:“妾算出来的。这数定然不曾有错,公子若然不信,不妨待顾君算出后一比。”   顾君站了起来,他朝着玉紫一叉手,朗声问道:“甚好。我前两日算得马需粮之数。姬且帮我算上一算。”他清了清嗓子,说道:“依然是上军共有二十将,每次六十九佐,每佐用马约二十许,每匹马需要准备佐粮一百斗,姬可算得来?”   玉紫嫣然一笑,她伸出玉白的手指,在地上划了几个古怪的符号后,抬起头说道:“上军众马共需佐粮二百七十六万斗。”   顾君张大嘴,呆呆地站在当地。   直过了好一会,他叉了叉手,转向公子出苦笑道:“姬才可畏!臣,无能。”   他用了一天半的时间,才把这个数字算出来,又用了二天,才确定这个数字无误,他真没有想到,眼前这个妇人,不过眨眼之间,便给出了正确的答案。   这个时候,那顾君连自杀的念头都有了。他是天下间有名的擅算之人,而且,他的擅算,还是通过一种家传的秘密器物而成就的。他真不敢相信,世上居然有这样的人,一眨眼间,便可算出这么繁复的数目。   一阵清咳声传来。   另一个食客站起,他朝着玉紫一叉手,朗声问道:“敢问姬,上军每佐有卒一百,以三月计,每卒需用粮一百斗,上军共需粮多少斗?”   这食客的声音一落,在地上划了两下的玉紫已清脆地答道:“上军共需粮一千三百八十万斗。”   这一下,是真正的鸦雀无声了。   直过了半晌,那食客才突然转向公子出。他朝着公子出一叉手,赞叹地说道:“公子,此姬真商才也!”   众食客纷纷赞美起来,“公子,玉姬大才。”   “姬虽妇人,在此紧要之时,或可权宜用之。”   因战事太紧,留给他们的时间太少,食客们这二十天中,实在忙得太辛苦。此时此刻,他们竟是顾不得玉紫是个妇人,执意的向公子出赞美着她。   公子出还在盯着玉紫。   他的目光闪了闪,伸出手,他在玉紫的手背上抚了抚后,他转头说道:“善。既玉姬有此才能。顾君,莫君,左君,浯君,你等数人,暂借玉姬一臂之力,务必在十日之中,把诸事办妥!”   第一次,这些眼高于顶的食客们,对于屈于妇人之下办事,欣然应诺,向着玉紫一叉手,“姬有劳了。”   顿了顿,那顾君迟疑地说道:“姬,此番可要出入军营,宜扮成少年为是。”   公子出点了点头,“可。”   玉紫站了起来。   她来到公子出面前,朝着他盈盈一福,仰起小脸,肃然应道:“妾,定尽全力!”   她的声音中,有着掩也掩不去的欢喜。   直到玉紫站起后,她的心还在砰砰直跳:公子出放权了!现在他分派给自己的,虽然是些统计清算分配的事宜。可这些事,却是她心心念念,渴望了许久的!这时的人,算什么都习惯了大约模糊的来,她根本不用偷偷摸摸,便可从中得到无数好处!捞尽油水!   她心中越是狂喜,却越是不敢外露。这次与以往任何一次不同,这一次的机会,她绝对绝对不能放过!   公子出盯着脸色平静的玉紫,点了点头。   玉紫再次盈盈一福,退到了右侧几个食客的后面。虽然公子出是说,这几个食客现在是她的助手。可她一点也不敢以上位者自居。   接下来,这四个每报出一个数字,玉紫纤手在地上划出两个古怪符号后,便脱口道出一个数字。只用了半天时间,一直困扰了众食客的难题,便被她解去了不少。   不过,统计总数只是工作中的一小部份。他们刚刚接手公孙宁的工作,还要去实地清算。   第二天,玉紫便换上男装,跟着众食客跑前跑后了。   玉紫一袭男装,剑客开路,马车急驰在街道上。因为马车中挂在齐王的标志,走到哪里,都是通行无阻。   这一日,玉紫和几个食客,向齐王宫走去。此时此刻,公子出正在王宫中,他刚才传下急令,责他们速速入宫。   这时的人,庶民营养不够,大多数只有一米五,一米六的样子。就算是这些出身好一点的食客,多数都没有达到一米七。当然,剑客和贵族们,身量通常是最高的。   身高足有一米六四的玉紫,走在这些食客身边,一点也不显矮。   来到王宫,玉紫等人跳下马车,便急急向土台走去。此时的玉紫,着一袭白袍,雪嫩的肌肤,明澈生动的双眸,在这雪袍地映衬下,当真有几分长身玉立的俊美。她夹在这些三四十岁的食客中,颇有几分鹤立鸡群的味道。   几人匆匆跳下马车,大步走到了石台前。   两人武士长戟一举,封住他们的去路时,玉紫走在最前面,她从怀中掏出一块铜牌,朗声道:“我等奉公子出之令,前来见过大王。”   嗖嗖嗖,众武士退后移开。   玉紫五人提步上了土台。   来到第三层土台时,一阵嘻笑声传来。嘻笑声中,长相成熟娇媚的南夫人,在几个宫婢和姬妾的筹拥下走近。在南夫人的右侧,是一个蒙着脸的少女。   眼看就要迎面遇上了。   一个食客提醒玉紫,“玉姬,何不举起令牌?”   玉紫明白过来,她右手一扬,把那块可在宫城自由出入的铜牌高高举起。脚步不停,继续向前走去。   迎面而来的几个女人,同时停下了脚步,向玉紫看来。   这种通关铜牌,是供给处理急事要事大事的臣子专用的。数百年来,令牌所到之处,武士让道,后妃侧身。   众女笑声一敛,包括南夫人在内,连忙退向石阶的一侧,让出道路来供玉紫他们通行。   一袭白袍,风度翩翩的玉紫,目光瞟了瞟南夫人和那蒙面少女,收起令牌。   两伙人已经遇上了。   突然间,众女中发出一声惊呼,“你,你是玉姬?你是公子出的玉姬!”   这惊呼一出,众女同时躁动起来。南夫人先是一怔,她不敢置信的瞪着打扮成少年的玉紫,半晌后,她嘴角一扯,露出了一抹冷笑。   南夫人沉着脸,上前一步,挡在了路中央。   她低着头盯着越来越近的玉紫,突然一笑。这一笑,实是无比的得意。她朝着左右军士一喝,“拦下白袍小儿!”   清脆的喝声一传出,所有人都是一凛。被南夫人喝令的军士看了一眼南夫人,又看了一眼玉紫,有点犹豫不决。   南夫人转过目光,她阴森森地盯着玉紫,眼中闪过一抹厌恶。在众武士面面相觑之时,她右手食指一伸,指着台阶下的玉紫,大声喝叫道:“此子是一个妇人!咄!区区妇人,竟敢假扮丈夫,欺骗我王!”   顿了顿,南夫人朝着玉紫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哧笑道:“玉姬啊玉姬,你可真是胆大包天,居然行假冒之事,骗取通关令牌!咄!”   说到这里,她双眉一竖,朝着左右武士喝骂道:“此妇假扮丈夫,骗取令牌!定是想接近我王,行刺杀之事的刺客!拿下她——”   喝声振振,远远传出。   此时此刻的南夫人,笑得很得意,那盯着玉紫的眼神,丝毫没有掩饰她的厌恶和杀机! 第139章 拦路的南夫人   玉紫伸出手,拦住了准备上前解释的一个食客。   她上前一步。   玉紫朝着南夫人叉了叉手后,却不理会她,只是转向站在她身后的那个蒙面少女,奇道:“这位娇娇,好生面熟也。怎地在王宫中还要蒙面。莫非也是刺客?”   玉紫这话一出,那个蒙面少女双眼冒出火来。她盯着玉紫,尖声叫道:“母亲,女儿不喜欢看到这个玉姬,杀了她!”   正是十五公主的声音。   十五公主的喝叫声一落地,玉紫也不等南夫人回答,当下惊叫一声,她伸手指着十五公主,愕然说道:“你,你,你是十五公主?”转眼,玉紫一脸恍然大悟,“怪不得公主白日蒙面了。曾闻公主脸上被刺客砍了一刀,形容如同鬼魅,大王都不敢一见。”   玉紫这话一说出,众女群中,再次传来一阵喧嚣声。   玉紫所说的话,字字都是实情,可是,从来没有人敢当着南夫人和十五公主的面,这般讽刺于她!   当下,十五公主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她颤抖着指着玉紫,喘着粗气哭道:“挖下她的眼珠子!割下她的舌头!”   十五公主的哭声一起,南夫人心痛了。她朝女儿看了一眼,转向左右军士,涨红着脸怒喝道:“公主之令,不曾听到么?这玉姬,以妇人之身假扮男子,骗我通关令牌,定是刺客混入!当处以极刑!来人,挖了她眼珠,割下她舌头!”   这已经是南夫人第三次下令了。   面对着暴怒的南夫人,嚎哭的十五公主,玉紫抿着唇,一脸笑意盈盈。   两个武士上前一步。他们长戟一封,挡住了玉紫的通路。   同时,从他们的身后,走出另外两个武士,他们大步向玉紫逼近。   就在这时,玉紫的左侧,另一个食客走出。他朝着众武士皱了皱眉,叉手说道:“玉姬确是妇人,此事我等皆知。”   他的声音一落,玉紫后面的两个食客也开口了,“然也,玉姬大才,被我家公子委以重任。”   他们向武士们解释一通后,转头盯向南夫人。   最为年长的食客顾走上一步,他瞪着南夫人,怒喝道:“刺客之事,是这般胡乱指点的么?咄!见到大王,我必痛陈之!”   顾显得很愤怒,他厌恶地瞪着南夫人和十五公主,朝着地上吐了一口痰,恨恨地说道:“无知愚妇,最是误事!”说到这里,他声音一提,怒喝道:“闪开!耽误了军务大事,你等担当得起么?”   在这些食客眼中,玉紫与南夫人母女的针锋相对,只是妇人之间的意气之争。可是,南夫人狐假虎威,对事情一无所知,便指责玉紫是刺客,这却是不能容忍的!   以戟封路的两个军士闻言,脸上通红,他们同时把戟举在空中,向玉紫微微低头,行了一个标准的认错礼后,他们退回原处。   面对着愤怒的众食客,南夫人一怔,哭嚎着的十五公主也忘记了抽泣。   宫婢们悄悄的向一侧退去。拦在路上的,只有南夫人母女。   玉紫脚步一提,脸含微笑,衣带当风的向母女俩走去。   她一走,四个食客亦步亦趋。   这时刻,所有人都看出了,眼前这个玉姬,不但以妇人之身参与军务大事。而且,她还是这四个食客的首领!   瞬时,所有人都睁大了眼,一脸不敢置信。   玉紫从南夫人和十五公主之间挤了过去。就在她擦身离去时,玉紫低低一笑,“两位,得意时莫嚣张,嚣张了必有报。十五公主由娇媚佳人变成了鬼魅夜叉,难道不是鬼神在惩罚么?”   说罢,她清脆一笑,扬长而去。   轮到四个食客时,一人手一伸,便把两母女远远推开。   三层土台上的这一幕,看到的不止几个武士。玉紫一路走来,四层土台,五层土台,六层土台上,都有宫婢姬妾,张大嘴,以不敢置信的目光看着她,看着南夫人母女。   不一会,玉紫五人,便来到了第九层土台上。   玉紫等人来到台阶下,向着守殿剑客禀报,“臣等奉公子出之令,见过大王。”   “入殿吧。”   “然。”   王人迤逦而入。   公子出和齐王等人,正坐在右侧第三间偏殿里,可容六七十人的偏殿里,齐王,甘公,齐太子等人正坐在主塌上,而公子出则坐在左侧首塌,跟他们说着话。在公子出的身后身周,还有不少大臣,公子。   五人一进来,便提步向公子出的身后走去。   这时,齐王暗哑惊诧地声音传来,“此儿,甚是面熟。”   玉紫抬起头来。   她一抬头,才发现周围的人,都顺着齐王的目光盯向自己。   齐王皱着眉头,他转向一旁的甘公,问道:“此儿何许人也?”   回答他的,是公子出清悦的声音,“禀大王,她并非小儿,而是一妇人。”   甘公恍然大悟,“然也,他便是玉姬。”   这话一出,众臣都皱起了眉头,齐太子沉声道:“赵出,如此大事,你怎地弄一妇人入列?”   公子出笑了笑,他挥了挥手,示意玉紫上前,“太子有所不知,我这玉姬,精通算术。我的食客中,还无人能比。现战事临近,出用她,实是权宜。”   他这么一解释,众臣点了点头,目光从玉紫的身上移了开来。   齐太子还在盯着玉紫。   这时的玉紫,小脸润白如玉,隐隐有红晕流转。她的双眸是那么明亮,那含在嘴角的笑容,是那么自信,使得她整个人,有一种清朗的风姿。   他直盯了好一会,才转过眼眸。   齐王也时不时地瞟向玉紫,显然,他还不敢相信,那个在齐宫中不过尔尔的姬妾,会是眼前这个让人移不开目光的少年。   公子出放下酒斟,他转头对着甘公说道:“他们五人,便是负责诸盘清算统计之事。公若有言,不妨一问。”   甘公还没有开口,齐太子一旁皱眉说道:“公子出果然擅于用人。连一妇人,也被委以重任。” 第140章 面见齐王   面对齐太子的质疑,公子出微微一笑,道:“事有权宜!”   齐太子薄唇扯了扯,双眼还在紧紧地盯着玉紫。   一侧,甘公也转眼看向玉紫,盯着她打量了几眼后,他看向她身后的几个食客,问道:“此次大战,公孙宁曾准备的粮草,可已清算妥当?”   公子出明明点了玉紫的名,可甘公却还是略过她看向她身后几人,分明是不信任。   几个食客对上甘公的眼神,同时转头看向玉紫。   见众食客不打算开口,玉紫朝着甘公叉了叉手,行了一个标准的男人礼节后,朗声道:“禀甘公,已清算妥当,”说罢,她从怀中掏出一本帛书,对着上面念道:“弓,一百三十七万副,其中陈旧开裂,不可使用者,五十六万副。”   这些弓,是玉紫下令军务库的奴隶们,用他们的十根手指数为基准,十个一扎,十扎一捆,十捆一车,好坏分开,最后剩下的数字,若不够十个手指,便摊在角落里。然后,她再略一清点,便统计出了这个数目。   玉紫清朗的声音在殿中传响,“弩,十万副,箭,一千零八十万根,损坏者三百二十万根。戟,五十万……人马需用豆粮,二千二百九十万斗,合计八百车。然,库中已有者,一千三百万斗。仅四百余车。”   玉紫还在滔滔不绝地念着数字时,齐王挥了挥手,道:“可矣,可矣。”   玉紫放下帛书,躬身退后。   这时,齐太子突然说道:“帛书给我一观。”   玉紫双手捧起,递了过去。   帛书上,用齐国字工工整整地记着这些数目。齐太子只瞟了一眼,便把帛书还给了玉紫。   甘公呵呵一笑,他看向公子出,叉手道:“公子真神人也。区区数日,便把诸帐算了个明白。”玉紫一个妇人,她的功劳,当然要算到她的夫主头上。   公子出笑一笑,他朝玉紫一伸手,接过她递来的帛书。他捧起那帛书,恭敬地递给齐王,道:“除弩以外,诸般武器,不可用者众多,粮草更是严重不足。”顿了顿,他说道:“请大王示下。”   器物准备不足,这可是严重的事。   玉紫抬头看向齐王。   齐王漫不经心地接过那帛书,把它随随便便地放在一旁,道:“以往作战,哪曾算过这么明白?公子出,不愧世之贤公子也。”他挥了挥手,“少就少罢,说不定一战便可击败秦国,公子过虑矣。”   公子出顿时哑口无言。在他的身后,玉紫双眼放光地看着齐王,突然间,她很想投奔到齐王面前,向他俯首称臣:要是能得到他的欢心,在他的手下当下财务大臣啥的,那岂不是富得流油?   要知道,公孙宁申请了的,齐王亲批了的钱财,可是足够对付这次大战的。差漏了这么多,齐王居然一点也不在意!   齐太子眉头紧皱,他来到齐王身前,叉手道:“秦魏乃当世大国,我一齐力抗两国,父王怎能以为,会一战取胜?当初公孙宁信誓旦旦,保我后务无忧。现在却出现这等差漏!儿臣请处斩公孙宁!盐纺诸权,父王务必收回!”   这时的齐太子,语气铿锵,气势昂昂,一直笼在他脸上的阴沉之色,已是全部烟消云散。   公孙宁身为公孙,竟然如此失职,其罪难恕!   而自己用了公子出,能在战前洞察失误,替齐国免去后顾之忧,那是大功一件!这时刻,因为刺杀公孙宁,备受指责的齐太子,直有扬眉吐气的感觉。   想着想着,齐太子朝玉紫看了一眼,只是一眼,一声低叹从他的口中吐出:这个妇人,究竟拥有多少他不曾知道的才能?他当初,竟然如此轻飘飘地放开了她!   甘公这时也站了起来,他叉着手说道:“太子此言甚是。依臣之见,盐纺诸权,何不交由公子薄?”   齐王皱起了眉头,半晌后,他点了点头,说道:“善!盐纺诸权,便交给薄吧。”顿了顿,他又说道:“太子和甘公所言甚是,粮草兵器之事,还是补全的好。此事,还得劳烦公子出了。”   “不敢。”   “退下。诸般事宜,公子可与太子商槎。所需钱财,公子可询问甘公和公子薄。”   公子出再次叉手道:“诺。”   就在众臣将要退下时,突然间,一直站在玉紫身后,不曾说过一句话的顾,大步上前,走到了齐王塌下。   众人刚刚准备起塌离开,顾这么一动,顿时都停下了动作,转头向他看来。   顾朝着齐王深深一揖,朗声道:“臣请大王诛了夫人南姬!”   一众愕然。   齐王皱起眉头,语气却显得很客气,“先生因何如此恼怒?”   顾长揖不起,他板着脸,声音高昂地说道:“臣等入宫时,路遇南夫人。这个妇人,仅凭玉姬身着丈夫袍服,便指责她是刺客,还下令武士对玉姬施以刑罚!”   顾把事情分诉到这里,头一抬,目光炯炯,一脸激昂地瞪着齐王,大声喝道:“大王后苑夫人,如此胆大妄为!臣真不知,南夫人如此张狂,她的权利,是大王所授乎?是鬼神祖宗所授乎?臣亦不知,若天下贤士求见大王,亦被如此诋毁,他们会如此看待大王?如何看我齐国?”   顾声音亢亢,语气激昂中,含着强烈的厌恶和指控!   就在顾的声音落地时,玉紫身后的另外三个食客,也走了出来,他们来到顾的身侧,和他站成一排,同样目光炯炯地盯着齐王,等着他的答案。   可以说,南夫人随着心意,便指责一个人是刺客地行为,无形中,已形成了对贤士们尊严的挑衅!   齐王愕然地看着四个食客,他陪了一个笑容,喃喃说道:“妇人愚见而已,何至如此?”   他这话一出,顾更愤怒了。他瞪着齐王,嗖地上前一步。他这动作十分突然,直惊得齐王向后一退,差点坐倒在王塌上。   顾冲到齐王面前,他涨红着脸,厉声喝道:“大王便是如此宠爱妇人么?”   顾的声音又响又亮,直如惊雷,震得众人耳膜嗡嗡作响,齐王的老脸都点白了。   这时,齐太子的声音从一侧传来,“父王,南夫人此举过矣!不若把她降为普通姬妾,令其居于寒宫,静思己过?”   齐太子的话,可以说给了齐王一个台阶下了。齐王连忙点头,连声应道:“可,可,便把她贬为姬妾吧。”   顾皱着眉头,还想说些什么时,齐太子转向他,双手一叉,笑道:“顾君休怒。玉姬不过是一个妇人,南夫人也是妇人。一个妇人指责另一个妇人,言辞不当,也属当然。想来,若真是昂昂丈夫来见我王,南夫人断不会有此失误~!”   他这话其实是说:南夫人指责辱骂的只是玉姬这个妇人,算不得什么罪。   齐太子这话合情合理,当下,在场的男人们,都点了点头。顾朝着齐太子,齐王深深一揖,与另外三个食客一起退下。   众人再次向齐王告退,走出殿外。   一直到退出大殿,身为当事人的玉紫,都是低着头,垂眸敛目,老实得很。   一离开齐宫,公子出便从甘公那里,拿了三千斤金,准备到民间采购粮草兵器。这一点金,本来是不够的。但是,因为齐国的弓箭武器,还可以要求官家司所彻夜加工,这便省了一大笔费用。   分配给玉紫五人的,是凑齐粮草。这是重中之重。不过,凑齐粮草的时间,没有那么紧,库中的粮草还可以维持一段时日,他们只需要保证从各地调集粮草,保证库存地用尽后,不会出现粮草不继便可以了。   广场上,停着各位食客专用的马车。玉紫向着另四个食客一叉手,道:“妾以为,我等五人,何不各分一地来收集粮草?如妾,愿选曾国,顾君可在临淄居中调应,其余诸君,亦可选择一地。”   她的话一落,顾君率先点头,道:“此策甚妙!”   “善。”   “使得。”   玉紫一笑,道:“时不待我,诸君,我们起程吧。”   “可。”   玉紫坐上马车,装着二百斤金,在二十个剑客地筹拥下,驶出了府门。   不一会,她的马车中多了一个人,宫。   宫在曾城生活多年,实是那里的地头蛇。   父女俩坐在马车上,宫狐疑地盯着玉紫,见她每次向那装金的箱子瞟上一眼,便笑眯了双眼,再瞟一眼,那双眼只剩下一条细缝。   他皱了皱眉,问道:“儿因何如此欢快?”   玉紫连忙收起笑容,她清咳一声,严肃地说道:“无他,儿如今深受夫主看重,欢喜之极。”   宫呵呵一笑,他一张老脸都笑开了花,“儿有了归宿,父再无忧虑。”   玉紫望着一脸感慨,欢喜无尽的父亲,暗中摇了摇头。   有八个剑客开道,整个队伍,便显得十分的奢华,这样的队伍,出现在曾城时,引是路人频频注目。   玉紫掀开了车帘。   父女俩这一露出面容,那些有意无意看过来的人,都给惊住了。   一个个熟悉的面孔,紧紧地盯着明显胖了些,红光满面的宫,又瞟了瞟宫身边的玉紫,再瞟了瞟马车外排成两列,浩浩荡荡的剑客们,双眼都瞪得牛大,久久回不过神来。 第141章 遇到亚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惊叹声才四面而起。   几个游侠儿错愕地望着宫远去的身影,吃吃说道:“那,那是宫?”   “怪哉!亚去了临淄,至今无音信,怎地宫这个倔老头儿,却得了富贵?”   “咄!宫身边的那个女姬,你们不曾见到么?那便是他捡来的女儿玉啊。如此美人,定然深受贵人宠爱。宫因女得荣,意料之事。”   “他那女儿,不是被人劫了么?”   “不知也,不知也。”   乱七八糟地议论声中,一双双向往又羡慕的眼神中,宫不知不觉中,已挺直了腰背,连脸上的笑容,也变得矜持起来。   玉紫的心思,却不在这上面。她出神了好一会,转头向宫说道:“父亲,既已归来,何不请人把府中收掇一番?”   宫点了点头,呵呵笑道:“甚是甚是。”这一次回曾城,他的身边便带了玉紫给他的十金,以曾城的物价来说,只用五金,便可以把房子修葺个勉强。   马车经过宫的旧房子前,宫跳下了马车,玉紫则喝令着马车继续前行。   这时的粮食,属于国家管制物品。但是,这种关系到老百姓生活需求的物品,国家是无法完全控制死的,零零散散的大小商人,维持了市场地需求。   曾国属于齐的附属国,国家管制那一部份,在公孙宁的手中,已经征收过。现在玉紫前来,便是扫清市场上的粮草。   这一点,对玉紫来说很容易。她要宫召集昔日的旧友,一方面同时派出人马,从每个店面中购买粮草,与此同时,她召集曾国贩售粮草的大小商人,收购他们手中所余的粮草。   她的动作迅速之极,而且是全面撕网。当那些店面和商人们,发现齐国需要大量粮草,想要涨价时,已经来不及了。她已经在最短的时间内,把市场中的存货清扫一空。   因这时的市场很不规范,同样的大豆,城东和城西,同属曾国的曾城和止城,都有着不同的价格。所以包括宫在内,也无法准确地说出,玉紫是以什么样的价位收购曾国的粮草的。   当二百金如流水一样花去时,修葺一新的宫院子后的围墙处,已埋有玉紫私吞的三十五斤金。而玉紫购买的粮食,在剑客们和她雇用的游侠儿地护送下,源源不断地发往临淄。   五个分派各地的食客,都带有二百金,按数量计,却以玉紫送回的粮食最多。   一个月后,完成任务的玉紫,在剑客们地筹拥下,浩浩荡荡地赶了回去。而这时,齐秦之战,已经暴发。   再次进入临淄城了。   玉紫掀开车帘,目不转睛地看着外面的景色。宫已提前回来,她的马车旁,只有六个剑客筹拥。   依然是车水马龙,可玉紫还是看得出来,城中变得安静些了。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几分严肃和紧张。   玉紫一边东张西望,一边暗暗想道:这一次大战,公子出府中的食客都已派出。只有他在居中调应。我这次一回去,便可以看到他了。   想到马上就要见到他,玉紫的心,砰砰地跳得有点快。   马车驶过一条条街道,越来越靠近公子出府了。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激动的男子声音传来,“玉?你,你是玉?”   这声音?   玉紫嗖地一声应声转头。   一张俊朗的脸,出现在她的视野中。这个人,留着一把浅浅的络腮胡须,高大挺拔,面容俊朗中可见沧桑。此时的他,正一脸欢喜地盯着她。这人,可不正是亚?   玉紫没有想到,会在这时遇到亚。   四目一相对,亚便跳下马背,大步向玉紫走来。他一走动,跟在他身侧的几个武士,也策马靠近。   亚冲到玉紫面前,他深深地凝视着玉紫,叫道:“玉!”因为激动,他的声音带上了几分沙哑。   亚盯着玉紫,喉结滚动着,半晌半晌,他才嘶哑地叫道:“玉,我是亚。”他的眼睛中,骇然有泪光滚动。   玉紫抬起头,不敢置信地迎上他的目光。   她从他的眼神中,看到了狂喜,痴迷,相思……   玉紫看着眼眶发红的亚,许久都说不出话来。当初,只是那么短暂的缘分,可这个男人,当真思念她到如今?这般只是一见,他便已激动得说不出话来,便已当众失态。   突然间,玉紫的心中,涌出一股感动来。   正当他们凝视着对方时,一个剑客低喝道:“玉姬?此何人也?”   这喝声一出,玉紫清醒了些许。   她转过头,右手挥了挥,清脆地命令道:“退后二十步,容我与故人一晤。”   “诺。”   剑客们叉了叉手,策马散开。   亚怔住了。   他似乎直到这个时候,才发现玉紫的身边,一直有剑客筹拥,他也似乎直到这个时候,才发现,玉紫坐的是马车。   他转过头,朝着那些一看就是来自高门大阀的剑客们盯了一眼,又转眼打量着玉玉紫的马车。不管是毛发光鲜的骏马,还是漆色明艳的车架,都向他呈送了一个事实:现在的玉紫,已不是往昔的她。   他收回失神的目光,看向玉紫。   这时刻,他发红的眼眶中,添了一抹苦涩和无力,他望着玉紫,低低地问道:“你,是公子子堤的夫人了?”   当日,把她从曾城带走的便是公子子堤,所以亚以为,玉紫是嫁给公子子堤了。   这些,玉紫本来没有回答的必要的。   可是,她看着一脸怅然若失,失魂落魄的亚,心底深处,却有点惭愧。不止有惭愧,隐隐的,有一个模糊的,却不是很明了的想法,在她的心头滋生。虽然她一时半刻,还没有把那想法提炼出来,可在迎上亚的目光时,玉紫还是本能地摇了摇头,解释道:“我现是齐公子出的姬妾。”   姬妾?   亚双眼一亮:既然是姬妾,那他就还有机会。   玉紫微微一笑,继续解释道:“公子出见我商才过人,便差了这些剑客为我所用。”   她说到这里,仰着脸看着亚,温柔地说道:“亚,你现在可好?”   亚点了点头。   经过玉紫这一番解释,他的信心又起。   他拍了拍腰间的佩剑,沙哑地说道:“我,已是齐王的勇士了!现被齐王派出,入曾国各地招蓦可用之人。”   玉紫欢喜地一笑,双眼晶亮无比,“善!大善!”   对上她满脸的温柔笑容,亚却摇了摇头,他微微侧头,嘶哑的,低低地说道:“何善之有?昔日玉离我而去时,曾经说过,‘他日君为勇士,愿提旧盟!’”他说到这里,目不转睛地盯着玉紫,一脸痛苦,“如今,亚已是勇士了,那旧盟,玉还记得否?”   玉紫沉默了。   对着沉默的她,亚更痛苦了。他闭上双眼,再次侧过头去。就在他转头的那一瞬间,玉紫看到,一滴悄悄的泪珠,从他的眼角划下,沁入风沙中。   侧着头的亚,喉结动了动,他艰难地说道:“临淄步步艰辛,我堂堂丈夫,从无畏惧。然,旧盟之人已然不在,我这勇士之名,要来何用?”   他说得很艰涩,似有泪意,似有痛苦哽在咽喉中,让他吐不出来,却又因为咽下太过痛苦,所以不得不吐出来。   这话气中,竟是含着一往情深。   玉紫痴了。   她望着亚,樱唇动了动,半晌说不出话来。越过他,越过层层屋檐,看向远处的隐隐青山,漂浮白云,玉紫痴痴地想道:我竟不知道,在这么一个世道,也会有人如此挂念我,真心对我!   这时的她,心中涌出的,满满都是感动,无比地感动!在这个艰难的世道中,她从来不知道,会有一个人,如此看重于她。   可是,也只有感动!   对于亚,自始至终,她都没有办法产生男女之情。   要是当时在曾城时,她知道他如此真心,只怕也不会为他停留。这世上,有一些人,明明很好,非常的好,可是,你就是无法爱上。甚至与他呆在一起,也总觉得浑身不自在,就算他为你付出最多,疼宠你最多,你也是‘终究意难平’。   有一些人,明明不好,明明理智知道,不值得爱,不值得付出,可是,光是付出,便能让人心满意足,光是思念,便能让人意醉神迷。   也许,这便是缘份吧,可遇不可求的缘份!   玉紫收回目光,她看着亚,樱唇颤抖着,她的眼眶也有点湿润了,温柔地望着亚,她低低地说道:“我……”   她只说到这里,因为一个清悦动听的,熟悉之极的声音,突然传来,“何方故人,让玉姬如此欢喜?”   这是公子出的声音!他的声音中,带着他惯常的嘲弄,冷漠。只有玉紫,才从这声音中,清楚地听到了一丝不悦!   公子出显然刚从街上回来,他没有坐马车。   一袭白袍的他,在两个剑客地筹拥下,正缓步向府门方向走来。   白色,是庶民的服饰,可穿的人是华贵无双的公子出!此时此刻,他白袍飘荡,衣带当风,直似神仙中人,那一双金马玉堂的贵介之气,咄咄凌人。   而这个金马玉堂的公子出,正冷冷地盯着玉紫,盯着她身边的亚。 第142章 杀机   他的眼神很冷,很冷。在亚的眼中,公子出的冷,是属于贵公子对于地位不如他的人的漠视。只有玉紫,才清楚地感觉到,这冷漠中的杀气!   她嗖地向后退出一步。   公子出缓步走近。   他盯着玉紫,笑了笑,温和地说道:“姬见到故人,竟如此情深?”   他从怀中掏出一块手拍扔给玉紫,笑得越发温柔了,“拭拭泪水吧。”   玉紫连忙盈盈一福,她用手帕在眼角擦了擦,然后,她低着头,细心地把手帕折好,放入自己的袖袋中。   这当口,她的心思电转,正在寻思着应对之策。   她是如此清楚地感觉到他对亚的杀机!   就在玉紫整理好思绪,慢慢抬起头时,亚突然向前踏出一步,挡在了玉紫身前。   他警惕地盯着公子出。   公子出看到亚地动作,嘴角扬了扬,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来。   公子出身边的剑客怒了,他上前一步,伸手在剑鞘上一拍,杀气腾腾地盯着亚,道:“公子,这匹夫?”   公子出摇了摇头,淡淡地说道:“一匹夫而已。”   “诺。”   那剑客退了回去。   一匹夫而已!   这话,是如此的嘲弄,如此的不屑。可以说,这种嘲弄不屑,公子出没有半点刻意或针对的痕迹。他只是自然而然地说出这几个字,“一匹夫而已。”   亚的俊脸,嗖地一下涨得紫红紫红。   他怒瞪着公子出,又向前踏出一步,同时,他的右手,也按在了自己的剑鞘上。   亚这个动作一做,玉紫开口了,她就在马车中对着公子出盈盈一福,清脆地唤道:“妾见过夫主。”   玉紫这个称呼一出,脸涨得紫红,戾气纵横的亚,似是被人重重地甩了一个耳光。瞬时,他的一张脸,由红转青,由青转白。   玉紫转头看向亚,微笑道:“我父在中街潦道中卖美浆,亚知道么?故人相逢,何不邀请我父,醉饮三日?”   亚怔住了。   他慢慢地回过头来,看向玉紫。对上她温柔的笑容时,他苍白的脸上,终于有了点血色。他朝着玉紫叉了叉手,低声道:“甚好。”   话一说完,他转身就走,纵马离去。   当亚离去的马蹄声,的的传来时。玉紫掩着嘴,笑得双眼弯成了一线。   她纵身从马车上一跳而下,几个蹦跳,玉紫便来到了公子出身边。   她仰着小脸,笑眯眯地打量着他,打量着他。直是打量了他好一会后,玉紫红着小脸,羞涩中带着欢喜地说道:“夫主,方才那勇士,名字叫亚,他是我曾城故旧。”说到这里,玉紫低下头来,一缕长发垂下她的耳际,她足尖在地上磨啊磨,双手绞着衣角,低低地续道:“亚方才只是与妾诉诉旧而已。夫主你方才的模样好生可怕,似乎要杀了亚一样……夫,夫主,你是不是爱极了妾?”   她的声音虽然很轻,却藏着说不尽的羞涩和得意!   她是在宣告她地得意!   公子出含笑的俊脸,瞬时一僵。   他冷冷地盯着她,半晌,他嘴唇一扬,淡淡地说道:“姬以为,你何德何能,可让我爱极了你?”   在说到‘爱极了你’四个字时,他的语气加重了些,带着无尽的潮讽!   玉紫小脸一白,她樱唇颤抖着,朝他迅速地瞟了一眼后,她低下头来,不无失望地说道:“可,可是,夫主你……”   她没有说完。   公子出冷冷地盯着她,袍袖一拂,“咄!姬休得百般作态!你可是惧我杀了你那故旧?你尽可放心,区区匹夫而已!”   他重重一哼,扬长而去。   直到公子出的背影去得远了,玉紫才慢慢地抬起头来,转过身,她爬回马车中。   一回到马车,玉紫便是一屁股,瘫坐在车板上:好险!   她刚才真地感觉到,公子出动了杀机。   不过,被自己这么一激后,想来骄傲的公子出,是不会再动手了。   马车向前驶去。   不一会便入了府,玉紫是从正门而入的,她现在的身份,等同于一等食客,而且无人质疑。   马车一停下,玉紫便回到竹苑,洗了一个澡,换上一袭黑色的袍服。她肌肤如玉,公子出曾经说过,“玉姬着黑袍甚善。”这一下,使得侍婢们为她备制衣袍时,多是黑色。   穿上一身黑,长发湿淋淋地披在肩膀上,调整好心态的玉紫,蹦跳着向公子出的院落走去。   书房中,公子出正跪坐在几前,翻看着竹简。   玉紫轻手轻脚地来到他身前,朝着他盈盈一福,欢快地唤道:“妾见过夫主。”   她的声音清脆动听,欢快而亲近,如黄莺叫唤。   公子出连头也不曾抬,只是冷冷地说道:“起罢。”   “诺。”   玉紫走到他的身侧。   靠着他,玉紫在他的腿旁蹲下,悄悄地朝他看了一眼,见他俊脸微沉,看不出喜怒。玉紫倚着他,不紧不慢地给他捶着腿。   公子出没有说话,玉紫也懒得说话。殿中一阵安静。   也不知过了多久,玉紫终于撑不住了,她笑靥如花,娇声说道:“一月不见夫主,妾甚是相思呢。”   相思?   这个词脱口而出时,她才发现,原来,她是真的有相思。   玉紫呆了呆。   公子出依然没有理她。   见他还是不理自己,玉紫却也不气,她笑眯着双眼,把脸轻轻地靠在他的腿上。双手紧搂着他,玉紫喃喃的,像个孩子一样嘟囔道:“妾想念夫主,夫主呢?夫主就算不曾爱妾,可也有过想念?”   公子出终于放下竹简,向她瞟来。   玉紫一迎上他的目光,双眼便笑成了月牙儿。黑袍松松散散间,她玉颈如雪,湿淋淋的墨发缠绕其间,这般看下去,隐隐的,可以瞅到衣襟处那坟起的雪丘……   公子出移开了视线。   他冷哼一声。   玉紫却一点也不介意他的冷淡。她兀自用脸摩挲着他膝盖,一边轻轻摇晃着,她一边娇声嘟囔,“夫主,夫主,夫主,夫主,你可曾想念我?”她比划着右手的小手指,软软地,娇娇地嘟囔,“夫主可曾想念过妾这么一丁点?”   公子出把竹简放下。他双手在她腋窝下一提,令得她坐到自己的膝盖上。 第143章 玉紫的手段   玉紫一坐上他的膝盖,整个人便是一滚一缩,转眼间,她已扎扎实实地埋在他的怀中。伸手搂着他的腰,玉紫嘻嘻一笑,他的下巴上啄了一下,道:“夫主,妾好生想你呢。”说罢,她又用樱唇软软地啄了他下巴一下,脆脆地抱怨道,“夫主真是无情也,一别月余,便把妾抛于脑后。”   这一次,公子出长叹出声。   他放在一侧的手,提了又放,放了又提,终于还是搂住了玉紫的腰。他伸手抚着她湿淋淋的长发,嘴唇却在不知不觉中,有点嘟起。他盯着玉紫,半晌,终于冷冷地说道:“那个勇士,与姬相识多久了?”   他忍不住又提到亚了。   玉紫抿着唇,暗中一笑。   她倚在他的怀中,用头发摩挲着他的下巴,娇慵地说道:“他是曾城一游侠儿,与妾只有二面之缘。然而,上次在临淄街头,他还从一个秦国游侠儿的手下,救了妾一命呢。”说到这里,玉紫唏嘘不已,“那一次若不是他相助,妾已成了一堆白骨。”玉紫低下头,声音中带着几分伤感和痛苦,“不过一年不见,妾已是几经生死。再见故人,真是恍如隔世……”她这番话,是解释她为什么会在亚的面前会失态,会垂泪。   说着说着,玉紫似乎又要垂泪了。   公子出盯着她。   玉紫伸袖拭了拭眼角,片刻后,她仰起小脸来看着他,绽颜一笑。她的眼眶还有点红,这一笑,却显得颇为妩媚。   她伸手搂着他的颈子,红唇吻上他的脸颊,吐出一口芳香之气,幽幽地说道:“夫主,一别经月呢,你真不曾想念于妾?”说着说着,她红唇轻移,一直移到他的唇上,她覆上他,伸出丁香小舌,挤破他的牙齿,与他的舌相嬉戏。   同时,她扶着他的大手,向自己的胸乳摸去。   公子出被她这么一勾,他的呼吸瞬时粗重起来。   他搂着玉紫,腾地站起。转身来到床塌旁,把玉紫重重扔下后,他覆身压上她。他把她双手置于头顶,舌头贪婪地吸着她的小舌。一吻刚了,他便把唇移开,沉声说道:“姬当自重!”   玉紫从咽中发出一声嘤咛,似是应了。她的小手伸入他的袍服中,抓住他的左侧红樱,轻轻一掐。   公子出眉头一皱,他沉声喝道:“关门!”   “诺!”   几声清脆的应答声传来,玉紫才记起,书房的大门还不曾关上,这里可是食客们随时会来的地方!幸好幸好,食客们都去忙着齐秦大战了,不然,她真担心自己会落下了个狐惑之名。   随着殿门‘吱呀’一声关上,公子出抓着玉紫的襟口便是重重一分。随着‘滋——’地一声布帛碎裂的声音传来,烛光下的玉紫,已是衣襟半褪,媚眼如丝。   紧接着,她“啊”地一声吃痛出声,却是公子出头一低,咬上了她的左侧玉乳……   许是久别重逢,这一晚,公子出异常的勇猛,两人翻翻滚滚,直折腾了两个回合才迷糊地睡下。   玉紫醒来时,她的右乳,还被公子出的左手紧紧地扣住。她的双脚,也被他的大腿紧紧夹住。两人的私密处兀自相连,玉紫甚至可以感觉到那里温热的博动。   他睡得很香。   玉紫看向他眼下的黑眼圈,突然一怔。似是直到这个时候,她才发现,他很疲惫了,她才发现,这个男人,还只是一个二十几岁的男孩!   她凝视着他,低下头,在他的唇间轻轻印上一吻后,悄手悄脚地下了塌。当她自己穿好衣袍走出大门时,公子出突然睁开了双眼。他看着玉紫离开的方向,伸手抚上了自己的嘴唇。   玉紫来到侧殿,吩咐侍婢们拿来一套衣袍重新换上后,转身向外面走去。   她才走了五步,脚步便是一顿。   玉紫愕然地抬头,看着迎面走来的一个美丽的少女。这个少女,眉目精致,虽然肌肤不如她,可五官之精美,还在玉紫之上。   那少女做姬妾打扮,在四个侍婢地筹拥下,浩浩荡荡地向玉紫迎面走来。   不一会,她便来到了玉紫面前。看到玉紫,那少女微微一怔,转眼,她笑容绽放,朝着玉紫盈盈一福,清声唤道:“姐姐定是玉姬了!妾是睫姬。”顿了顿,她悄悄朝玉紫盯了一眼,语气极温软极甜美地说道:“听闻姐姐昨晚与夫主彻夜行乐。夫主事务繁多,姐姐岂能任着性子?若是夫主伤了身子骨,妾与姐姐,可如何是好?”   她笑得甜美,语气温柔得近乎谦恭,可那话语,却是咄咄而来,步步相逼!   玉紫呆住了。   这,这个什么睫姬,是公子出新纳的姬妾?他居然纳了新姬妾了?   玉紫慢慢地闭上了双眼。   睫姬狐疑地盯着玉紫,试探地唤道:“姐姐你?”   玉紫没有回答。   这时刻,似乎有一种东西,把她所有的力道都抽去了。   直过了好半晌,她才慢慢地睁开眼来,理也不理睫姬,便这般越过她,向外走去。   来到广场处,玉紫扶着自己的马车车辕,一动不动。本来,她还想着去见一见宫,顺便跟他说说亚的事。   可是,现在她已没有了半点心情。   这般扶着双辕,她瞪大双眼,直直地盯着地面,看着那些忙来忙去的蚂蚁,听着周围那一声声人语喧嚣。   那一切,离她那么远,又是那么近。   也不知过了多久,一个脚步声传来,“玉姬,可要出府?”   是她的贴身剑客的声音。   玉紫低哑地回道:“否。”   那剑客顿了顿,又问道:“姬可有事吩咐?”   玉紫再次摇了摇头。   见到玉紫神态不对头,那剑客犹豫着,没有马上离开。   也不知过了多久,玉紫伸手拍了拍双颊,低声说道:“一刻钟后前来见我。”   “诺。”   玉紫转过身,朝着公子出的书房方向大步走去。这时的她,已经想明白了:我为什么要让自己难受?我不喜欢这个女人,我便赶走她!以后的事,以后再想。我只要这一刻痛快!   不一会,她便来到了院落外。   院落中,隐隐有女人的笑声传来。听着那笑声,玉紫朝一个侍婢招了招手。   那侍婢连忙碎步跑近。   玉紫望着院中,问道:“睫姬,何人也?”   那侍婢朝她福了福,恭敬地回道:“睫姬是十日前从赵国过来的。”   赵国来的?   玉紫问道:“她是赵国何人所派?”   她知道,女人天性就喜欢这种小道消息。府中新来了一个美姬,而且还是公子出的母国送来的,这些侍婢定然会有些打探。   果然,那侍婢笑道:“听闻是赵捷夫人所派。”   玉紫点了点头。   这时,一阵脚步声响。   这脚步声,轻而碎,玉紫一听,便知道,应该是睫姬等女出了院门了。   玉紫向后退出几步。   她刚刚后退,睫姬便出现在她的视野中。   她一见到是玉紫,双眸中,飞快地闪过一抹似是妒忌,又似是厌恶的眼神。   玉紫朝睫姬看了一眼,再向后退出一步,侧过头去。她这般后退侧头,仿佛是在给睫姬让道。   因此,这个动作一做,附近的侍婢们,眼中都闪过一丝不忍。而那个睫姬,却是下巴一抬。   她盯着玉紫,温柔笑道:“玉姬缘何为妾让道?”   睫姬的笑容很假,很洋洋自得。   玉紫目光闪了闪,垂下双眸,没有回答。   睫姬对上她这样的表情,下巴抬得更高了。她向玉紫慢步走近,一边打量着她,她一边掩着嘴,欢笑道:“妾一至齐国,便听闻玉姬大名。众人皆说,玉姬聪慧过人。今日见了,果然如此。”   她说到这里,故意顿了顿,她目光傲慢地扫过路旁的侍婢们,睫姬笑盈盈地转向玉紫,细声细气地说道:“姐姐聪慧啊,这些侍婢们,蠢笨多矣。她们在妾面前,老是说姐姐如何了得,夫主如此对姐姐恩宠!咄!这些贱婢,竟是看不清谁贵谁贱!”   说到这里,睫姬慢慢地续道:“妾,赵后族人也。闻姐姐是鲁国妇?却不知是鲁国何族?鬼神祭祀还在否?”   这是炫耀,赤裸裸地炫耀和恶毒地攻击!她问玉紫鬼神祭祀还在不在,那意思是问,玉紫的家族在鲁国,还有没有势力?是不是全部灭绝了?   这个时候,路旁的众人,都气恼之极。一直以来,玉紫给他们的感觉,是温和的,宽容的。一日一日地相处中,他们已在不知不觉中,认可了玉紫。现在看到玉紫,明明已是公子的心头肉,明明才智非凡,深受食客们的尊重,却对同为姬妾的睫姬如此相让,被她如此攻击,直是气恼交加。   玉紫笑了笑。   这时,一阵脚步声传来,却是她的随身剑客来到她的身边了。   睫姬看到那剑客恭敬地站在玉紫身后,错愕地瞪大眼。她转向玉紫叫道:“玉姬,这是你的剑客么?”转眼,她又娇声说道:“姐姐一姬妾,竟有剑客相随?夫主太心偏。咄!妾也求去!”   说罢,睫姬转过身,提着裳服跑进了院落。   玉紫面无表情地看着她远去,这时刻,她的眼眸中,闪过了一抹冷笑。   果然,那睫姬跑进殿门一会,只听得‘扑通’地一声沉响,紧接着,一个剑客提着那睫姬,把她给扔出了大殿。   随着睫姬以一个狗吃屎的姿势,重重地摔落在地,一阵隐隐的笑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第144章 处理   玉紫提步,踏入了院门。   来到睫姬身边时,玉紫站住了,她轻蔑地俯视着她。   摔得灰头土脸的睫姬,刚从地上爬起,便迎上了玉紫轻蔑的眼神。   刚才还对自己让道的人,对自己毕恭毕敬的人,这一转眼,便这般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瞬时间,睫姬的怒火和羞耻感达到了沸点!她嗖地一声,伸手指着玉紫,恼怒地喝道:“你,你这狐媚妇人!你看我做甚?你勾得夫主彻夜行欢,我定,贤士们定不能容也!”   睫姬的声音有点大!足够让公子出听到!   玉紫等的便是她在这种情况下,说的这么一句话!   玉紫朝着殿中瞟了一眼。然后,她收回目光。反过手去,玉紫从随身剑客的手中接过他的佩剑。   再然后,玉紫慢条斯理地把长剑一举,指着了睫姬的咽喉!   她这个动作,缓慢,从容,极具美感,却有着一种凛冽的杀气。   睫姬惊骇地瞪大了眼。   玉紫盯着她,冷冷地说道:“夫主行事,你一姬妾,居然想借此生事,横加干涉?”说话一落,她收回长剑,转向那个守住殿门的剑客,喝道:“遣了她!”   玉紫这喝声很响亮,足可以让里面的公子出听到。   那剑客只是一怔,马上便应道:“诺!”玉紫指责得有理,这个睫姬,确实犯了大错。而且,这么久以来,玉紫无形中,已是公子出的后苑之主。她处理一个姬妾,没有人觉得不妥。   “你,你敢?我是赵后指派之姬!”直到两个剑客拖着睫姬的手臂,她还在向玉紫尖叫。   面对她的愤怒,玉紫头也没回,只是挥了挥手。   当睫姬被拖出院门时,她害怕了,她扯着嗓子哭叫道:“夫主,夫主,救我,救我啊——”   凄厉的尖嚎声中,玉紫沉怒道:“不会堵嘴么?”   两个剑客一惊,连忙应道:“诺。”说罢,左侧那剑客从自己袖子上扯下一把布,塞到了睫姬的嘴里。   处理了睫姬后,玉紫望着殿中公子出隐隐绰绰的人影,一动不动。   也许是感觉到了她地凝视,‘吱呀’一声殿门打开,公子出出现在台阶处。   他静静地看着玉紫,长身玉立,双眸深邃不可测。   他凝视着她,半晌后,他嘴唇一扬,露出一抹似笑非笑的表情来。他这样的笑容,这样的眼神,让玉紫有一种,自己的小手段在他面前无所遁形的错觉。   玉紫低下了头。   这时,公子出命令道:“进来。”   “诺。”   玉紫盈盈一福,跟在公子出身后进入大殿。   随着殿门‘吱呀’一声给关上,公子出低沉的声音传来,“玉姬,你逾越了!”   玉紫嗖地抬起头来。   她盯着他,突然一笑,“夫主可是对妾处置睫姬之举,有所不满?”她侧过头,“夫主若是不舍,尽可召回。”   公子出盯着她。她这般半侧着头,樱唇微撅,看着看着,他突然说道:“玉姬因何神情郁郁?”   玉紫抿紧唇,没有回答。   她是很不高兴,纵使赶走了那个睫姬,她也无法说服自己,使自己高兴起来。   公子出盯了她一阵,长叹一声,“退吧。”   “诺。”玉紫盈盈一福,看也不看他一眼,便这般退出了大殿。   公子出望着她的背影,一脸若有所思。   玉紫一出大殿,便继续向广场走去。   不一会,她便在四个剑客地筹拥下,出了府门。   马车驶在街道中,玉紫怔怔地望着外面,良久良久,她苦涩地一笑:为什么,她竟会如此在意?   玉紫,那个男人,你不能在意的!你付不出那个代价的!你,还是得为自己谋划退路啊!   马车稳稳地驶到了宫的店面前。   打仗了,街道中的闲人大量地减少,浆店的生意也清淡了很多。玉紫一眼看去,便看到宫坐在她特意为他备好的塌上饮着酒,神态悠闲。   不知不觉中,玉紫已是一脸笑容。   她从马车上一跳而下,大步向店中走去。还没有靠近,她便急急地叫道:“父亲~!”宫嗖地回过头来。   他这一回头,玉紫才发现,在宫的旁边,还坐着一个身材高大的俊朗青年。   那青年看到玉紫走来,嗖地一下站直了身子,他目光灼灼地盯着玉紫,眼神痴痴。   没有想到,亚这么快就找到宫了。   玉紫暗叹,她这次来宫这,便是想就亚的事情,与他商量一下。   玉紫一看到亚,便是反射性地向左右的剑客看去。只是瞟了一眼,她马上想道:公子出那样骄傲的人,他说了不会计较,便真不会计较。再说,我又没有做什么,只是与亚见了面,说了话而已。   不过,呆会记得提醒亚,以后尽量少见面。   玉紫朝亚扬唇一笑,她快步走到宫的面前,笑道:“父亲,儿回来了。”   她这是废话。   宫呵呵一笑,道:“亚已告知父了。”   玉紫嘻嘻一笑。她转向亚,盈盈一福,道:“亚已为齐王勇士了,当受妾贺。”   亚笑了笑,他还在目不转睛地盯着玉紫。   宫看到这一幕,却是长叹一声。直到现在,他才知道,亚对他的玉,是真心想娶的。可是现在说这些又有什么意义呢?   就在这时,玉紫突然转过头来,她朝着宫眨了眨眼,道:“父亲,你到前台忙吧。”   宫怔了下,还是点了点头。他这个女儿,一向都极有主见,便任她折腾吧。   宫一离开,玉紫便在塌上坐下,她不用抬头,都可以感觉到亚那火热的,痛苦的眼神,他如痴如醉地盯着她每一个动作。似乎,从曾城一别后,他已相思入骨。   玉紫吸了一口气,直感觉到空气都已凝滞了。   她转过头,看向亚。   只是看了一眼,她再次垂下双眸:他的眼神太火热,直让她难以招架。   玉紫朝台前忙碌的父亲看了一眼,转向亚,低低地说道:“亚,若有机会让你成为巨富,你可愿意?”   直过了一会,亚才回道:“是你想我成为巨富乎?”   玉紫脸一红,转眼,她便想道:我这想法对他有百益无一害,就算是自私了,又有什么打紧的?   她点了点头,道:“然!”   亚果断地回道:“可。”   玉紫嗖地抬起头来。   她看着他,笑逐颜开,激动地说道:“太好了!”脱口说出前世的习惯用语后,她连忙改口道:“大善!”   亚见到她如此欢喜,微微一笑,他垂下双眸,低低地说道:“若为姬故,纵死无悔!”   声音很低,份量却太重!   玉紫的眼眶又红了。她低低说道:“亚,我已是公子出的人了。”她抬头看向他,认真地说道:“也许,我这一生,都无法从他的身边脱离。”   这话,一定要说清,她不想害了这个男人一生。   亚满面痛苦。他伸手端过酒斟,仰头一饮而尽。酒水汩汩入喉时,两行浊泪,顺着酒樽滴到了几面上。   他低哑的声音传来,“玉,你说过的,你说过,我若为勇士,重提旧盟!”他如其说是指责玉紫背信,不如说是在自责,他喃喃说道:“当初,我应冒死留下玉的,我好生悔恨……”   玉紫低下头来,她瞪着几面,直过了半晌,她才说道:“你,你听我说。”   “可。”   玉紫清了清嗓子,说道:“公子出,是赵国的原太子,以他的才能,迟早有一日会回到赵国去,会成为赵王。我,我只是一个普通妇人,生死荣辱,全在他一念之间。”   玉紫笑了笑,声音中有了点苦涩,“亚,我虽是妇人,却不愿意生死系于他人之手。亦不想红颜老去,恩情不再时,被人羞辱打骂。亚,我必须为自己留一条退路。”   她说到这里,声音清脆了些,“这次我前来寻你,便是想与你一道行商。现在,我已有了本金,而且,我在公子出身边,也知道时事变幻,这对行商有利。”玉紫突然记起,自己说的这一些,亚不一定听得懂。她笑了笑,朝外面瞟了一眼,见到几个剑客时不时地朝这边瞟上一眼,心中有点紧。   玉紫再次清了清嗓子,她朝着亚的方向倾了倾。感觉到她吐出的芳香之气,直扑到脸颊,亚俊朗的脸上红了红,他痴痴盯着玉紫的眼眸中,闪过一抹欢喜。   玉紫凑近他,低低说道:“我父亲曾城的房子中,我藏了几十斤金……”   她凑近他,把自己藏金的地方,以及想到的主意,细细说了一遍。说完后,她还从袖中掏出一片帛书,上面用最简单的步骤,写了她地计划。   玉紫地计划很简单。如现在,她要求亚尽量收购齐国的盐,运到周边国家去销售,或换购成粮草,然后把粮草运回齐国内贩买。因为这个时候,正是齐国需粮,周边国家需要盐的时候。   这个世界聪明人很多,这么明显的商机,想来做的人不少。可就算不是暴利,这个生意也胜在稳。如齐国的盐,本来管制很严,可这时侯,公孙宁刚刚下台,公子出的精力都用在军务上了,无形中,盐的贩售便开了一个大口子。   亚虽然只是一个游侠儿,可他见多识广,是一个极聪明的人,他在玉紫的主意脱口而出时,便已明白了这其中的妙处。 第145章 相处   玉紫望着他,在对上他火热的双眸时,她垂下眼睛,低低说道:“亚,你可多交朋友,把可信之人,都收纳进来,与他们一道行商。君若一切顺利,妾可再无忧虑。只是,亚你好不容易成为齐王勇士,现在舍去这一切……”   她没有说完。因为在玉紫看来,这个大战暴发时提拔的勇士,当了还不如不当。   亚笑了笑。   他站了起来,深深地盯着玉紫,灿烂一笑,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齿,“玉,你放心罢。”   说罢,他朝着玉紫叉了叉手,转身便要离开。   玉紫连忙叫住亚。她走到他身后,望着他高大却显得沧桑的背影,喃喃说道:“亚!切记!失败亦无妨,金用完了亦无妨,千万不可勉强自己。”亚没有回头,他笑了笑,声音沙哑,“玉,你是疼惜我么?”   玉紫无法回答。   她迟疑了一下,继续用那种喃喃诉说的语气说道:“若有变故,可告知我父,平素联系,也可在我父处,我们之间,轻易不可相见。”顿了顿,她强调道:“然,我父忠直,许多事还是不让他得知的好。”   亚依然没有回头,玉紫的话刚说完,他便点了点头,大步离去。   在玉紫和亚交谈时,宫一直站长石台前假忙活。可他是忙惯了的人,瞎晃了两下,便忍不住提着一个麻袋,拿一些刀币走了出去。   亚一离开,宫便背了一袋大豆进来了,他望着亚消失在巷道中的背影,诧异地问道:“噫,亚怎地这么匆匆离去?”   玉紫没有回答。   宫把大豆放在墙角,唠叨道:“这大豆怎涨了这么多刀币?哎,幸是在临淄,幸成了公子的食客,若还在曾城,衣食难继啊!”   宫的唠叨中,透着一种满足。   玉紫笑了笑,与宫唠了几句后,便告辞离去。   时间过得飞快。   从那天后,亚每过几天,便会留下一个口信,或是一张帛书给宫,托他转给玉紫。   从这些帛书中,宫隐约感觉到,自己的女儿正与亚一起行商。可他老了,真不想过问了。   于是,在这种交流中,一晃二个月过去了。   战争,已经到了白热化的阶段,双方互有胜负,僵持不下。直到这个时候,齐国才发现,魏国并无意与秦一道攻齐。   这让齐人松了一口大气,也使得临淄城中,重新恢复了几分活力。   这一天,公子出突然宣布,他将亲自押送着可供大军食用二个月的粮草,前赴战场。   食客们并没有怎么反对,战场虽然是大凶之地,可堂堂公子,总不能惧怕流血吧?   在这个年代,不惧生死的,才是大丈夫。   公子出带上了玉紫。   格支格支的马车滚动声,轰隆隆的脚步声中,玉紫伸出头,朝两侧山道看去。她看到的,是一片苍茫的山脉,和密密麻麻的树林。   现在已经靠近两军交战点了,道路已经越来越崎岖难行,马车也是颠覆得厉害。绵连数里的运粮车队,走不了多久,便有粮车被卡在沆洼里,需要剑客们赶去帮忙推车。这样一来,便大大地耽误了行程。   正当玉紫东张西望间,公子出的声音从她的身后传来,“再过十日,便可抵达了。”   玉紫点了点头,她回头看向他,见他目光透过她,打量着四下地形,眉头微皱,不由问道:“公子,似有忧虑?”   公子出没有回答她,而是喝道:“来人!”   “在。”   “派出斥侯,前方探查!”   “诺!”   “周边亦不可放过!前方地形如何,一应回报!”   “诺。”   的的的马蹄声远去后,公子出闭上了双眼。   玉紫朝他看了一眼,转过头来。不一会,一阵剑客策马靠近,叉手道:“公子,太阳落山,需扎营了。”   公子出点了点头。   那剑客马上高唱道:“扎营!”   他的喝叫声一起,几面旗帜便在空中划过,接着行进的速度一缓,再接着,人群中暴发出一阵小小地欢呼。   马车越行越缓,慢慢地停了下来。   玉紫跳下马车,蹦了几下,借着这个动作,她重组一下颠散了的骨架。   这一路,颠来颠去的,可真是不好玩,要不是公子出要求,她还真不想前来。   现在的玉紫,是公子出的随身姬妾,虽然她穿的是男子袍服。   在士卒们忙着扎营时,她也在忙着铺塌煮酒。   众人扎营的所在,是一处邻近水边的小土坡,离树林还有段距离。玉紫铺好塌后,焚起了艾草驱散蛇蝇脏秽之气,然后,她碎步来到公子出的身边,笑眯眯地说道:“公子,塌已备好。”   公子出点了点头,转身向她走来。   当公子出在塌上坐好后,天边的残阳迅速地渲染开来,直染红了半边天空。玉紫痴痴地望了半晌,喃喃说道:“真美啊,明儿又是一个大晴天。”   这时,公子出清悦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姬怎知明日天晴?”   玉紫头也没回,漫不经心地说道:“太阳下沉处,没有被阴云遮挡,便是晴日。”这个,她在农村时,经常听到自家奶奶说起,都习惯了。当然,她也只记得这么一句。   半晌,公子出沉声命令道:“通令下去,明日丑时起行。众斥侯四下查看,务防有人纵火!”   玉紫回过头去,傻傻地看着他。她只是随口说了这么一句话,这个男人便相信了?公子出对上她眨巴眨巴的双眼,微微侧头。   玉紫跑到他身边,在他的腿侧蹲下,她蹲下时,双手支着下巴,继续笑眯眯地瞅着他。当然,她的双肘,是落在公子出的膝盖上的。   公子出朝她的双肘盯了一眼,冷冷地命令道:“移开!”   “偏不!”   玉紫果断地回了一句,她凑近他,笑嘻嘻地说道:“公子,妾刚才好似表现了呢。要不,你奖给妾一碇金,以表公子重才之心?”   公子出哧地一笑。   他侧头瞟向她,对上她白里透红,水嫩嫩的小脸,道:“许久不曾听得玉姬向我索金。我还以为,姬已赚足了金,不屑于这等小赏赐呢。”   这,这,这家伙,他居然知道了?   玉紫的小心肝,砰砰地一跳,紧接着她便反应过来:他知道又怎么样?哼,只要他不强行干涉,便表明他在默许!   玉紫嘻嘻一笑,她把脸搁在他的腿上,小手玩耍着他的衣袖,却不回答。   公子出盯着她,他冷冷地说道:“赶走睫姬之事,不可再为。”顿了顿,他又说道:“姬在我身侧,当肚大能容。”   他嘴里在指责着她,他的手,却抚上了玉紫的长发,抚上她的眉眼。   玉紫垂下双眸,她依然没有应他。   她一直知道,这个男人聪明之极,她所做的事,很难瞒过他的眼目。可,那又如何?   公子出看着装傻充楞,就是不肯回答他的玉紫,长叹一声,叹息声中,他右手一伸,托起她的颈,把她搂入怀中。   一阵脚步声传来。   接着,一个清朗的声音传来,“禀公子,四野并无异常!”   “不可放松!”   “诺。”   入夜了。   因明晨丑时便要起行,军卒们都被早早地勒令入睡。玉紫也是。牛皮帐蓬中,公子出点着烛光,翻看着一份帛书。   而玉紫,则背靠着他,一本正经地修理着自己长长的指甲。   修着修着,她向后一仰,直接把他的背,当成靠垫一倚……这个习惯,是这几天养成的。公子出斥喝了几次,都没有效果后,他也懒得开口了。   如现在,他眉头皱了皱,最终却只是抚上额头,无奈地叹息一声。这个玉姬,一日比一日胆大,他退一寸,她就一定会进两寸。可最让他无奈的是,隐隐中,他感觉到自己不但在纵容她,而且,还在享受着她的这种为所欲为。   从出生以来,他便是赵国太子。这些年来,他何曾遇到过这样一个人?以一种无赖的,娇憨的,却又执意的姿态,逼着他来纵容?   玉紫修完指甲后,把那青铜刀朝几上一扔,她转过身来,就这么从背后搂着他,朝着他的耳中吹出一口温热的香气后,娇声说道:“夫主,时已不早了。”   公子出没有理她,他把帛书翻到另一面。   玉紫却也不催,她便这般吊着他的颈,撒娇地把脸在他的后颈摩挲。   过了一刻钟,公子出慢条斯理地把帛书卷起,收好,放进牛皮缝制的小袋中。然后,他右手一伸,把玉紫拦腰捞起,朝着塌上走去。   这时的公子出,俊美的脸上,依然是表情淡淡,嘴角微扬,一如往日。只是那微微加粗的呼吸,以及抵着玉紫的硬挺,反映了他隐藏的激情。   玉紫吊着他的脖颈,身子像蛇一样扭了几扭,每一次扭动,她都有意无意地摩擦着那火热的硬挺,直到那里又膨胀了几分。   公子出的呼吸,越发粗重了。   就在这时,玉紫突然抬头瞪着公子出,她板着小脸,皱起眉头,气势凛然,慷慨激昂如忧国忧民的圣贤。   她瞪着他,沉声喝道:“堂堂公子,竟在行军途中,与娈童行龙阳之事!咄!耻乎!”   “砰”地一声,公子出把她重重地扔在塌上,他朝她一压,薄唇覆在她的樱唇上,低喝道:“闭嘴!”   ……   不一会功夫,牛皮帐蓬中,响起了呻吟声。这声音,直让听的人脸红耳赤,守在外面的剑客们,连忙向后退出了几步。 第146章 玉紫出策   接下来,连续两天都是大睛天。在公子出的严令下,众人行进的速度一再加快。   离战场只有七日路程了。   半夜中,玉紫迷迷糊糊醒来,便听得帐蓬外,传来滴滴哒哒的雨声。   下雨了!   她转过头,看向枕畔的男人。睡梦中的公子出,嘴唇微微嘟起,显得有点孩子气,可他的眉头却深深皱着,显然,既使是在睡梦中,这个男人也不曾有一刻放松。   玉紫暗叹一声,她伸出手,轻轻地抚上他的眉心。   她的手指,从他的眉心,移到他高挺的鼻梁,从这个角度看来,公子出的鼻梁还有点点勾,鼻头高而多肉,鼻孔很小。他的嘴唇,其实也说不上薄,只是抿着时,便成了一线。   纵使是在微亮的牛油灯下,他的俊美也让人看了心醉。玉紫暗叹一声,伸手抚上自己的脸。   玉紫抚着自己的脸,摸着他的脸,嘟囔道:“俺的男人这般俊美,这叫俺情何以堪?”   玉紫对上了一双深邃如子夜的双眸。   却是公子出突然睁开了眼。   玉紫一惊,小手握成拳,在他的肩膀上敲了一下,埋怨道:“又唬我!”   公子出按上她的小手,他皱紧眉头,低声说道:“什么声音?”   玉紫一怔,侧耳倾听起来。   她听了一阵后,学着电视里面,身子一伏,把耳朵贴在地面倾听。   才听了两声,玉紫低低说道:“夫主,是马蹄声!”   公子出点了点头,说道:“趁着雨声彻夜而来,想奇袭于我?”玉紫扁了扁小嘴,漫不经心地说道:“要奇袭何必趁雨夜?把马脚上包上布便可以了。”   她这话一出,下巴便是一痛!   却是公子出突然伸手,握住了她的下巴。   他靠近她,灼灼地盯着她,盯着她。   面对他审视的,难抑惊愕的眼神,玉紫得意的一笑。她嘿嘿两声,双眼眯成了一条缝,“夫主,妾说过的,妾很有才!”   公子出手一松,放开她的下巴,他纵身起塌,一边套上外袍,一边喝道:“来人!”   “公子何事吩咐?”   “通令下去,敌人夜袭!”   “噫——”   外面传来剑客们地惊呼。紧接着,一个响亮的嚎叫声打破夜空,穿透雨声,“有敌夜袭——”   “有敌夜袭——”   “有敌夜袭——”   一声又一声地急喝声中,无数火把腾腾点亮,转眼间,夜空变得一片通明。   玉紫缩在角落里,快手快脚地把衣袍套上。   当她穿好衣袍时,帐蓬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同时,几个食客急急地说道:“公子,请允许一见!”   公子出朝玉紫看了一眼,见她衣冠整齐,喝道:“进来!”   “诺!”   三个食客走了进来。他们解下身上的牛皮雨衣,就这么席地而坐。   这时,玉紫已走到一侧,点起了炭炉,焚起了香——贵族法则,不管处于何种境地,身为贵族,都要举止雍容,泰山崩于顶而面不改色。   一个食客朝着公子出一叉手,急急地问道:“公子,如此之时,该当如何?”   他问的,正是另三人要问的。   公子出没有回答。   他踱到帐蓬口,见外面火光点点,吆喝声声,一个一个的命令不时地传达下去,却慌而不乱,暗暗点了点头。   他收回目光,在帐蓬中踱起步来。   走着走着,他脚步一顿,侧头看向玉紫,问道:“姬以为,当此之时,该当如何?”   他居然把这么重要的问题,抛给了一个妇人!   六个食客都瞪大了双眼。他们都是跟在公子出身边多年的,虽然知道,他对这个玉姬极为看重,可他们还是第一次知道,公子对这个妇人的看重,已达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   玉紫一直在寻思。   她听到公子出这么一问,连忙说道:“妾以为,敌人趁雨夜而来,定然无法驱车。”   紫清脆的声音继续传来,“敌人雨夜策马而至,是想奇袭于我。此处山深林密,敌人奇袭之策已被我等识穿,想来他们亦有所惧。妾以为,公子何不大张声势,令军卒排成队列,手持长戟,于雨夜中静侯敌人?”顿了顿,她迅速地说道:“队列之后,另行安排军卒散于山林当中,一人手持四五个火把,造成数十万大军之势!”   她这话一落,一个食客啪地站了起来,叫道:“善!大善!”   “妙,妙极!”   “公子,此策大可行得!”   一众赞美中,公子出静静地盯着玉紫。其实,刚才他脱口而出,向玉紫问策时,是存着一丝考较的心思的。眼前这个妇人,总在他不经意的时候,给了他意外。所以,他想知道她还懂些什么!   他万万没有想到,玉紫当真给了他一策!   公子出点了点头,“姬所言甚是。”他沉声喝道:“呙右,速至左卒,领一万精兵于平野处整成队列!”   “诺!”   “慢!其中六千弓箭手,二千长戟武士!”   “诺!”   公子出转向另一个食客,“哔君,你去准备火把,率领众卒,依姬之策虚张声势!”   “诺!”   “莫胡!”   “在!”   “你率五千右卒,在敌人不察之时,封其后路!”   “诺!”   ……   一个又一个命令,迅速从公子出的口中道出。等到六个食客都领命退出后,公子出转向玉紫。   他看着玉紫,琉璃眼中,光芒闪动,深邃莫知。   直过了半晌,他才伸出手,抚上玉紫的脸。此时的玉紫,大眼眨巴着,小脸上的得意掩也掩不尽。她双眸亮晶晶地看着公子出,那表情分明是在说‘快夸奖我啊!快夸奖我啊!’   公子出抚着她的小脸,微微笑了笑,说道:“姬,才智不凡!”   这句话一出口,玉紫便笑眯了双眼,她格格欢笑着,忙不迭地回道:“公子过奖了,过奖了。”   公子出嘴角一扬,他伸手牵着她的小手,走出了帐蓬。   秦将王奋带着一万精骑,冲入山地时,顿时被那满山遍地的灯火给吓了一跳!   他急急地一勒马,向后倒退了两步!   副将冲了过来,他倒抽了一口气,急急说道:“将,将军!我,我们被包围了!”   是的,这时刻,所有的秦卒都在惊呼:我们被包围了!方才在十里开外时,他们看到这山头上点起了火把,还不以为然,还以为对方就算发现了,也来不及整肃队伍!   可他们万万没有想到,齐国运粮的队伍中,居然混着一支大军!   雨正在嘀嘀哒哒地下着,夜色,也深深地笼罩在山林中,纵使火光点点,也无法点亮这片森黑!   山地上,是整齐地排着队列,一直绵延到树林中的齐军!这些齐军,一动不动地站在雨中,面无表情地盯着这些不速之客。   这支齐军,一个个身形悍勇,他们这般不发一言地肃然而立,平生添了份森严!   这不是重点,重点是,齐军身后和左右两侧的树林中,也是火光点点。那一点又一点的火光,初初看来,仿佛繁星散落在大地上,再细细一看,却让人胆战心惊:从火光上看,这山林中,藏着的齐军,足有十几万之众!   秦人僵住了!   就在这时,格支格支的马车滚动声传来。   随着这声音一响,一动不动的齐军终于动了,他们如潮水一样,毫无声息地退向两侧。   一辆马车,出现在齐军的中央。   马车里,是一袭白袍的公子出。这白袍,细细一看,分明是贵族们闲居时才穿的袍服。   公子出披散着长发,穿着闲居的白袍,脸上带着懒懒的笑容。他的身侧,还伴着一个同样披散着长发,娇美的脸上春意犹存的美姬!   王奋策马再退一步。他的副将凑过头来,诧异地问道:“将军,此是何意?”   王奋也想问齐人:此是何意?   从齐人的队列来看,他们显然早就知道秦人要来奇袭,早在那里侯着他们了。是了,是了,定是这样。齐人早就知道他们要来奇袭。所以他们排好队伍侯着他们,所以他们的统领,敢大大方方地带着他刚玩过的女人,出现在这种场合!   王奋想到这里,脸色一沉,他急喝道:“前军转后军,撤——”   他这个‘撤’字一出口,一个尖厉的哨声便冲破夜空,传向后面的秦兵。于是,秦兵动了,他们慢慢地向后退去。   他们退得很慢,很谨慎。出于秦人意料的是,齐军并没有追击的意思。王奋匆匆回头,竟看到那个白袍公子,搂着他的女人毫不在意地驱车回返。   这,又是何意?   王奋更糊涂了。   不过,他已不愿意细思,他只想带着这一万人,平安地回去。   王奋失望了,就在他的骑兵一半转过身,一半还在向旁散开,准备转身时,一阵急促的鼓声传来。“咚咚——咚咚——”这是杀戮的,进攻的鼓声!   一支大军,什么时候容易被攻破?那便是撤退时!这个时候,军卒士气低落,队列已乱!   “杀——”   “杀——”   地震山摇的呐喊声,厮杀声中,齐军从四面八方,冲上了慌乱的秦军。 第147章 他的情   这是一场大胜。   一万秦骑,最终逃出的不过二千。光是缴获的可用战马,便有二千余匹。   军卒们再次出发时,已是精神大振。呙右凑近公子出,呵呵笑道:“公子,齐与秦战,三月有余,只怕还不曾有如此大胜!”   呙右说到这里,眼角一瞟,看向玉紫。   又扮成了少年模样的玉紫,正跪坐在公子出身边。一缕调皮的长发,从她的额侧垂落,挡住了她白里透红的小脸。此时的玉紫,低眉敛目,表情温柔,哪里有半分得意?仿佛昨天晚上那个言辞滔滔的妇人,不是眼前之人。   呙右点了点头,不由想道:一个妇人,能不骄不躁,当真难能,当真难能啊。   当运粮军进入战场时,整个齐营都被那浩浩荡荡的俘虏队伍给惊住了。   齐太子率众将迎出,一身盔甲的他,平添了几分威严。   齐太子扶上了公子出的手,笑道:“公子出者,果然贤公子也!”   公子出呵呵一笑,道:“幸不负使命!”   齐太子摇了摇头,叹道:“如此大才,赵王竟然舍弃?实难明白。”众齐将围了上来,一个大胡子将领连连赞道:“以公子之才,何国用之,何国必强!”   公子出哈哈一笑,连连叉手。   在众将地筹拥中,公子出走入了齐营。   扮成少年的玉紫,紧跟在众食客身后,亦步亦趋。   公子出这次的任务,便是把粮食运到齐营,现在粮食已经运到,他的任务也算是圆满完成,随时可以回去了。   玉紫这个妇人,是不敢进入军营的。在众食客跟着公子出入了营后,她便站在众剑客身边,等着他们出来。   战场是男人的天地,一个个血气方刚的士卒们,在看到长身玉立,虽是男装,却相貌娇美的玉紫时,都呆了呆,不知不觉中,她的左右,多了一群呆头鹅。   公子出在齐营停留了半个月后,开始返回。   去时押着大量粮草,行进缓慢而小心。返回时,众人都是一身轻松。   不过二十天,临淄城已经在望。白晃晃的日光下,官道上车水马龙,公子出的车队虽然威势赫赫,混在人流中,也时不时得停一下,等着堵塞的街道通畅。   玉紫在发呆。   这一来一回,足足用去了她三个月时间。去时还是春天,现在已到了夏热炎炎之时。玉紫眺望着烟尘中的满山青翠,暗暗想道:也不知道亚的生意做得怎么样了?   她这般寻思着,摇扇地动作便是一顿,公子出朝她瞟了一眼。   玉紫连忙收回目光,认真地扑了几下扇。   到了夏天了,讲究享受的公子出,只着一袭白袍。他玉冠束着发,俊脸白净之极,整个人脱尘出俗,浑然一浊世佳公子。   看着看着,玉紫又看痴了去。   公子出抬头盯了她一眼,便是这一眼,他脸色一变,暴声喝道:“大胆!”   大喝声中,他捞住玉紫的手臂,把她朝他一扯,刚刚扯近半尺,他突然又把她重重一推!   他这一推,极为用力!   就是玉紫身不由已地倒向马车一角时,她的眼角,瞟到了一缕寒光!   有刺客!   玉紫尖声惊叫起来。   那缕寒光来势极凶极猛,电光火石中,向公子出的咽喉划来!   剑光如电,寒气森森!势不可挡!   玉紫惊骇地瞪着那一抹寒光,只有一个想法:这人要杀公子出!公子出他,有危险了!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玉紫几乎是想也不曾想,纵身便向那人扑去。   那缕寒光直如闪电,嗖嗖地划向公子出的咽喉。公子出把玉紫推开后,身子一仰,避了开来。   可这只是一个开始,来人显然是个绝顶高手,那道寒光直如附骨之蛆,公子出刚刚避开第一剑,第二剑已夹着隐隐风雷,重重地刺向他的胸口!   这一刺!来得太猛,太快!   公子出虽然有点功夫,这一刻,却也反应不及。眼看那剑已经划上了他的外裳了!   这时,寒光一滞!   却是玉紫纵身一扑,整个人重重地撞上了剑柄!   她以一身之力,不管不顾地这一撞,却只是让这人的剑滞了滞。来人暴喝一声,左手呼地伸出,重重地扣住了玉紫的衣襟。他提着她,“叭”的一声把她重重扔出了马车!   接着,他剑走黄龙,再次向公子出刺来!   不过这么一阻,众剑客已然赶到。瞬时,数柄长剑呼啸而出,分指来人的咽喉,胸腹,背部!   与此同时,公子出已顺手拿过一侧的几,挡在了自己胸前。   眼前一击不中,剑客们已把自己围上,那刺客纵啸一声,他右手一回一挡,“砰砰砰砰”几下,便把众剑客的攻击,全部化解了。   接着,那刺客厉啸着,纵身疾退。他来如闪电,去如风雷,转眼便纵身跳出五六步外。   众剑客刚刚准备追出,公子出的急喝声已然传来,“快,瞅瞅玉姬!”   剑客们一怔,这才记起地上还有个玉姬。   玉紫被那个刺客重重一扔,直滚出了五六米远。她出现得太过突然,惊得官道上一个奔行的骑士连连唿哨,却还是收势不住,那马蹄翻飞中,把玉紫撞飞开去。   骑士的脸色刷地一白,他朝公子出的马车看了一眼,这一看,他的手颤抖得都握不住马缰了。见似乎没有人注意自己,他咬了咬牙,急踢几下,策马逃命般的匆匆离去。   几个剑客一筹而上,围住了玉紫。这时的玉紫,长发披散,一头一身尽是泥土。一个剑客把她一翻,这一动,只见“卟”地一声,一口鲜血从玉紫的小嘴中一喷而出,众剑客同时脸上变色。他们急急地叫道:“玉姬,玉姬,玉姬?”   玉紫没有回答,而公子出的急喝声,已经从他们身后传来,“抬起她!”   众剑客得令,连忙抬的抬,抱的抱,把玉紫抬了起来。   公子出抢前一步,他低着头,双唇抿成一线,瞬也不瞬地盯向玉紫。   他看不清玉紫的表情,此刻的她,长发披散了一脸,灰蒙蒙的泥土,也扑了一脸。他根本看不到那双慧黠的双眸。   他突然抬头暴喝,“迟疑作甚?把姬抬上马车!”   “诺!”   “急驰回府~!”   “诺!”   “急请大夫和真巫!”   “诺!”   一连几个命令后,玉紫已被剑客们抬上了马车。在他们把她放到车板上时,公子出拦住了,他伸出手,把她搂到了怀中。   而此时的玉紫,浑身脏黑,鲜血斑斑,刚一入怀,便把他的一袭白袍弄得污黑。几个食客相互看了一眼,同时想道:公子如此爱洁,此刻竟是浑然不顾!看来,他对这个玉姬,真是爱宠有加啊。   这一切,公子出都没有看到。   他把玉紫小心地搂在怀中,他低着头,伸手拔开散在她脸上的乱发,掏出手帕,细细地拭去她脸上的灰尘。   马车格支格支的,在急急地向城中驶去。   颠覆中,公子出只是低着头,一瞬不瞬地望着玉紫。   她没有睁眼,她只是这般躺在他的怀中,眉头紧皱,小脸上时不时地露出痛苦的表情来。   公子出伸出手,轻轻地拭去她嘴角的鲜血。   伸手抹了一滴鲜红的血液,他把舔入嘴中。转眼间,他的唇上,也添上了一点血红。   公子出的双臂,慢慢地收紧。   他低下头,轻轻地把自己的脸,贴上了她的脸。随着他的动作,玉紫脸上残留的尘土,沾上了他白净俊美的脸。   公子出闭上了双眼。   他的额头抵着她的,一动不动。   也不知过了多久,一缕极轻微,极低沉的声音,从他的咽中溢出,“那一剑刺来时,我原想抓住你挡剑的!不知为何,我却推开了你!”   他的声音很低很低,如同呢喃。   他把自己的脸,结实地贴着她的脸,让自己的唇角,沾上她唇角的鲜血。   “我壮志未酬,大仇末报!我的命何等金贵!玉姬,你说说,为何事到临头,我却宁可自己去死,也不愿意伤了你?为何?”   他的声音很低沉,很冷静,仿佛此时的玉紫,不是昏迷不醒!   他抬起头来。   他看着她,慢慢地低下头,他将自己的唇,吻上她的。   这时,马车猛地颠覆了一下,“卟”地一声,玉紫小嘴一张,一口鲜血喷涌而出。就是那鲜血喷出时,公子出头一低,张口接住。那鲜血,顺着他的唇角,流到了他的下巴上。   他含着她的小嘴,用舌头挑开她的牙齿,探向她的咽喉深处。随着他的动作,玉紫口中的鲜血,全部被他吞入腹中。   直过了好一会,他才松开她。   而这时,他的嘴唇已被鲜血染得通红一片。   他再次含住了她的唇。这般含着那软软腥腥的上唇,他重重一咬,低低吼道:“玉姬!你给我醒来!”   他这一咬,是如此用力,转眼间,玉紫的上唇已是红肿不堪,一道伤口被他强行撕裂,正向外溢着血珠。   他伸出舌头,把那血珠挑入口中。然后,他再次咬上那伤口,重重一磨,在令得血珠如水滴,不断渗出,与她口中喷出的鲜血混在一起时,他再次沉喝道:“玉姬!你给我醒来!”   他的声音,很沙哑,很沙哑…… 第148章 同处   马车驶得快,颠覆剧烈,公子出把玉紫稳稳地抱在怀中,抬头大喝道:“速行!”   这已是他第三次下令了。   驭夫哑着嗓子回道:“诺!”他右手一扬,重重的在马腹上甩了一鞭,急喝道:“驾驾驾——”   马车急驰中,不断传来行人的尖叫声,和急急躲避的脚步声。   特别是入了城后,马车这般横冲直撞,令得行人不断喝骂出声。也有贵族大喝出声,不过他们在看到公子出的马车标志后,都住了嘴。   隐隐间,众人地议论声不断传来,“似是遇了刺客!”   “何人受伤?”   “这是公子出的车驾!”   “如此慌乱,可是公子出被刺?”   乱七八糟地议论声越来越响。   不过,没有人回答。众剑客面无表情,只是挥动着长剑开道,驭夫也只是急急鼓赶路。   一阵急驰后,公子出的马车,终于冲回了府中。   车帘刚刚掀开,公子出便抱着玉紫一跳而下。一个剑客急急地跟上他,说道:“公子,巫真已经请来。”   公子出沉声喝道:“令他速速赶至寝殿。”   “诺。”   这时,一个食客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公子,姬一妇人,浑身污秽血腥,怎可直入寝殿?不若把她置于竹苑。”   公子出只是沉着脸大步前行,没有理会那个食客。   他也没有注意到,满院的人,都在悄悄向他看来。这些人中,有不少是跟随他多年的,可从来没有哪一个,见过他们华贵雍容的公子,如此脏乱,如此紧张!   当公子出抱着玉紫来到寝殿时,巫真已到,并粗粗地布置好。两个剑客迎上公子出,伸手便想接过玉紫。   公子出眉头一皱,低喝道:“退开!”   这喝声中,杀气腾腾。剑客们一惊,连忙退下。   公子出抱着玉紫,进入了寝殿中。   他按巫真地指示,把玉紫放在靠近东边的地板上,这个时候,地板上画了一个圆圈,玉紫便被置于圆圈中央。   巫真使用巫术时,最不喜欢他人打扰。公子出深深地凝视了一眼玉紫,转过头看向巫真,沉沉说道:“请,救活她!”   巫真正在忙碌着,似是没有听到公子出的声音,连头也不曾抬。   公子出又向玉紫看了一眼,双唇抿成一线,退出了大殿。   他一退出,殿门便“砰”地一声紧紧关上。   转眼间一阵急促的铃声响起。大家都知道,这是巫真在使出祝由秘术。   巫真,是整个临淄城中最有名的巫者,他的祝由之术,已达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这次能顺利地把他请来,也算是玉紫造化不浅。   公子出暗暗想道。   几个食客大步走来,他们见到站在院落中,怔怔地望着殿中,一动不动的公子出时,相互看了一眼。   那须发苍白的老人率先走出,他来到公子出身后,开口道:“公子可有损伤?”   公子出没有理会。   老人看了一眼殿中,又说道:“公子见过刺客,可有面熟?”   公子出依然没有理会。   老人眉头一皱,沉喝道:“公子!当此之时,拿住刺客为要!如此高手,实如附骨之蛆!”   就在这时,公子出低声喝道:“安静些!”   老人一怔。   他是公子出身边的元老,跟随他多年,这还是第一次被他斥喝。斥喝还是其次,他这是第一次感觉到,公子出心神已乱!   ‘吱呀’一声,殿门打开,一个长发披肩,身上刺满繁复文字的干瘦老头走了出来。   巫真出来了。   公子出大步走到他面前,问道:“巫真,我那姬妾?”   巫真回过头来,他用那双空洞茫然地眼神盯着公子出,直过了好一会,他的嘴唇才动了动,声音嘶哑地说道:“本无大碍!”   本无大碍!   公子出向后退出一步,闭上双眼。   当他再次睁开双眼时,眸子中,已是一片清明。与此同时,他那俊美的脸上,已恢复了温文尔雅,云淡风轻。   公子出回过头来,对着众人喝道:“责令下去,严查刺客!”   “诺!”   “那纵马踢伤玉姬之人,一并找到!”   “诺!”   喝完后,他深深地看了一眼大殿,脚步提了提,却没有入内,而是转过身,在剑客们的筹拥下,向议事殿走去。   一个食客来到那须发苍白的老人身边,低声说道:“公子他,对玉姬似过于爱宠!”   老人望着公子出的背影半晌,提步跟上,喃喃说道:“公子为人,我等素知。他,是好才重过好色罢!”   “公所言有理。”   公子出一走,大夫也被请来了。   这时的大夫用药,还习惯用单味草药熬制,他用人参熬汤给玉紫服过后,到在傍晚时,玉紫虽是卧床不起,人还是清醒了。   仰躺在床塌上,玉紫怔怔地望着纱窗外。外面,明月当空,清风徐来。   在她的身周,围着几个侍婢,她们给她小心地擦拭着身体。   一阵脚步声传来。   听到那脚步声越来越近,床塌上的玉紫,低而无力地说道:“不可让丈夫入内。”   “诺。”   一个侍婢站了起来,来到了殿门口。   没有喝声传来。   安静中,一个脚步声踏入殿中,向玉紫走近。   玉紫慢慢地侧过头来。这一侧头,她便对上了公子出那深邃的双眸。他正深深地凝视着他,在对上她明澈清亮的眸光时,玉紫隐隐感觉到,他的脸上,闪过一抹喜色。   不过,玉紫定神细看时,他的脸上已恢复了平静无波,也不知刚才所见,是不是她的错觉。   公子出走到她身边,静静地盯着她。   玉紫上唇红肿不堪,破裂的伤口还外翻着。他深深地盯了一眼她的小嘴后,低头看向她的身体。   这个时候,玉紫是衣裳半解,玉白的肌肤在牛油灯下,散发着莹莹的光芒。几个侍婢,正不紧不慢地给她擦拭着腹部,两胁。   玉紫感觉到公子出的目光,转向自己的身体时,小脸嗖地一下,变红了。   她垂着双眸,弱弱地说道:“别瞅了。”   公子出哧地一笑。   他这一笑,似是嘲弄,可不知为什么,玉紫却感觉到一抹温柔。   他低下头来,在玉紫的唇上轻轻印了一下,笑道:“夜夜睹之,怎地还羞?”   玉紫长长的睫毛扑闪了一下,她看着他,樱唇一扬,无力地笑道:“你甚安,真好。”   你甚安,真好!   这句话,很简单。   公子出不知为何,却是一痴。   他呆呆地看着玉紫,半晌后,他移开视线,低低说道:“养好身子罢。”   说罢,他长袖一甩,大步走出。   玉紫侧过头,看着他的背影,在他踏入殿门时,她低而无力地说道:“晚间,可会陪我?”   她的声音中,有着脆弱。   公子出的脚步一顿。   他没有回头,也不曾回答,只是略顿了顿,便大步走开。   玉紫闭上双眼。不知为什么,现在的她,感觉到很孤单,很想有个人来陪。特别是这样的夜晚,这样的时候。   想到这里,玉紫便苦笑起来:公子出他是什么人?他怎么会来陪自己?这个寝殿,已被自己弄得腥气扑鼻,焚了香都驱不散,他一定不会来的。   这时,侍婢们已把她擦拭一净,帮她换上干净的亵衣。   当一床被子盖在她的身上,众女开始清理水盆杂物时,一阵脚步声传来。   那脚步声杂而乱,侍婢们连忙把所有东西收拾一净,退到侧殿。   进来的,是几个抬着如山一样竹简的剑客。他们进进出出,不一会功夫,便把寝殿变成了书房。   堆积如山的竹简,足可以把人埋没其中。当他们摆好塌几,公子出缓步入内,在塌上坐好,开始翻阅竹简,摆开帛书时,玉紫还没有回过神来。   她悄悄昂起头看向他。明亮的蜡烛光中,他俊美的侧面上,眉头微锁,下巴上胡渣隐隐,整个人显得很疲惫。   他没有察觉到玉紫地打量,正低着头,专注地在帛书上描绘着什么。   大寝中,只有笔尖在帛书上移动的沙沙声传来。   玉紫慢慢地放平自己,她望着床顶,嘴角扬起了一抹笑容:他,当真来陪自己了!   这种感觉,真的很好,很好。   他忙碌的身影,被烛光投射在殿顶上,拖长的阴影,笼罩了整个殿顶。   她这般抬着头,便可以看到他的一举一动。   看着看着,她的心,渐渐的平静下来,暖和起来。   不知不觉中,玉紫闭上双眼,沉沉睡去。   她醒来时,听得那沙沙声还在不断传来。   玉紫一惊,侧过头去。却见公子出还在烛光下忙碌着,他的几上,堆了厚厚一层烛泪。   他,竟然忙到了现在?   玉紫惊异地看向纱窗外,外面,天空透着一层蒙蒙的光亮,几颗星星,疏淡地挂在天际。她再转头,看了看靠近殿门处的沙漏!   啊,竟是天要亮了。   他竟是一夜没睡么?   玉紫望着他,低低地说道:“怎地不歇息?”   她元气末复,声音有气无力,很是低弱。   公子出持笔的动作顿了顿。   就在玉紫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低沉的声音传来,“非常之时。”   玉紫轻轻‘恩’了一声。   她看着他,有心想说些什么,可又不敢打扰他。   过了一会,她再次沉沉睡去。   当玉紫再次醒来时,公子出已经不早了,只有那堆积如山的竹简,还留在殿中。 第149章 归赵?   玉紫在侍婢们地服侍下洗漱后,继续躺回塌上。转眼间,二天过去了。   这一天,玉紫半晚醒来,发现身边暖暖的,她侧头一看,只见公子出背对着她,睡得很香。   他睡在床塌里侧,与她隔了老远。可是,玉紫只要一想到,自己还是受了伤的身子,自己的身上不但有血腥味,还有浓重的药味,而这个男人,却不嫌不弃,这般悄无声息地睡在她的身边,她的心中便不由一醉。   玉紫望着他宽宽的肩膀,她伸出手,想要抚上他的背,可那手刚一动,疼痛便不期而来。玉紫连忙老实地收回手,闭上双眼,再次沉沉睡去。   一个月过去了。   玉紫的伤,一天好过一天。她也不知道自己受了什么样的伤。到得这时,她已可扶着侍婢,慢慢走动。   玉紫坐在树荫下,感觉着那习习凉风时,远处又是一阵喧嚣声,大笑声传来。   也不知发生了什么事,这几天,整个公子出府中,都变得热闹而喧嚣,那些食客们,时不时地会发出一阵欢喜的笑声。   玉紫侧耳倾了倾,刚刚回头,一个食客的笑声飘入她的耳中,“秦将败矣!”   秦国要败了?   玉紫大是好奇。   她示意侍婢走近,扶着她们的手,慢腾腾地向那声音传来处靠近。   “哈哈!成楫将军出手,与齐人共击秦人,秦焉能不败?”   站在林荫道中的,是顾和另一个食客。玉紫见了,声音一提,问道:“两位君子,何事如此欢喜?”   两个食客初初听到一个妇人问起战事,同时眉头一皱,转眼看到是玉紫,他们便松开了眉头,脸上也恢复了笑容。   顾朝着玉紫一叉手,笑道:“玉姬有所不知,公子派人联系上了赵将成楫,令他出兵助齐。现秦军节节败退!”   另一个食客在一侧解释道:“前一月中,齐人连翻失利,损兵折将,临淄城处处悲声。无人料到,这个时候,我家公子突然出马,竟替齐请来十万赵军相助!秦人得意之际,哪曾料到此事?当天便陷入成楫将军的陷阱当中,那一役,成楫将军与齐军合击秦鲁,令得两国大败而归,折损兵将近二十万余!这一次,齐危尽解,齐人对我家公子,那是感激得无比复加啊。”   玉紫听到这里,沉思起来。   半晌后,她笑了起来,“如此,夫主要归国了么?”   两个食客一怔,他们打量着玉紫,顾君诧异地问道:“姬从何得知?”   另一个食客赞叹道:“久闻玉姬聪慧过人,果然如此!然,齐王已向公子许诺,此战过后,他将派出十万齐军,护送公子归国!”   果然是要归国了。   公子出这个人,还真是不做无意义的事啊。   这一下,玉紫全明白了。秦赵相邻,一直以来,那战争就没有停息过。公子出如此尽心尽力帮助齐国,一是借齐人之手,大大地折损了这个强邻的实力,二来,也为自己归国,赢得强有力的帮助和政治资本!   只是不知道,他这次归国,会不会带上自己?   玉紫想到这里,一时痴了。   她怔怔地望着郁郁葱葱的树林,一时之间,都不知道是希望他带着自己归国的好,还是把自己留在这里的好?   与两个食客道别后,玉紫在侍婢们地扶持下,重新回到自己的塌几处。   她懒懒地坐在塌上,一只手撑着下巴,神游物外。   这时,一个侍婢走到她面前,轻声说道:“玉姬,你的父亲来了。”   啊?父亲来了?   玉紫一喜。   她不想让父亲为自己担心,没有把自己受伤的事告诉他。而府中因为刺客之事,也加紧了防守。所以直到现在,宫才来看她。   玉紫迅速地转过头,对上了宫欢喜的脸。   宫冲到她面前,扶着她的手,把她上上下下看了又看后,颤声说道:“我儿,你受了如此重伤,为何直到今日才让为父得知?”   宫的语气中,尽是责备。   玉紫嘿嘿一笑,小小声地解释道:“女儿怕父亲担忧。”   宫瞪着她,玉紫见他真生气了,连忙伸手在他的背上捶了捶,嘻嘻笑道:“父亲休恼,休恼,儿不是无恙么?”   宫还在生气。   玉紫连忙从几上斟一樽酒,放在宫的手心。同时,玉紫挥了挥手,示意侍婢们退下。   宫对上玉紫笑嘻嘻的脸,心中气恼一瞬间都消失了,他伸手抚着玉紫的脸,叹道:“我儿,我儿,以后休得如此。”   “儿知道了,父亲请坐。”   宫点了点头,在玉紫的身侧坐下。   宫坐下后,还在对玉紫左瞧右瞧,见她脸色红朴朴的,气色极好,他终于移开目光,捧着酒斟,又大大地抿了一口酒。   酒一入喉,宫便笑道:“公子如此看重玉,看来我儿成为夫人之日,已然不远了。”   玉紫却没有心听这个。   她朝左右瞟了一眼,见侍婢们离这里很远,便压低声音,问道:“父亲,亚可有消息传来?”   宫抬头盯向玉紫。   他的眼神中,带着一抹失落和指责。这眼神,让玉紫有点无力,她避开父亲的目光,嘴里却还是说道:“父亲,公子出要归国了。”   宫的老脸,瞬时尽是失望。   他看着玉紫,喃喃问道:“公子,要归国了?”   玉紫点了点头。   宫伸手抓着她的手臂,急急问道:“他可会带我儿一并回国?”   玉紫摇了摇头,道:“儿不知。”   宫松开了她的手,他语无伦次地说道:“若是我儿怀了他的孩子,或许等上数十年,他还会寻来。”说到这里,宫深深地感觉到一种无力。   在这个时代,如公子出这样的流亡公子,走到一个国家,便娶妻生子,转到另一个国家,再娶妻生子,然后在归国后,把这些姬妾全部丢弃,另外再娶正妻,这些都是很寻常的事。如当年的春秋五霸之一的齐桓公,便是这样。   只有为他生了儿子的女人,还有可能在某一日,被他接回国内。   玉紫伸手按在父亲的手背上,低低说道:“父亲,儿虽是妇人,实不想这般无望地活着。”   亚点了点头,他长叹一声,也压低声音回道:“儿留在我那里的帛书,我都给了亚了。半月前,亚还来看过父亲,他说,一切顺利,现在所赚,已有二个当日之数。”   说到这里,宫问玉紫,“当日之数是多少金?是儿身上曾有的七金么?”   玉紫扬着唇,笑得很欢,她点头应道:“然。”   宫叹道:“不及半载,亚又赚得七金,实是有才之人。”   玉紫连连点头。她的心中却在呐喊着:二个当日之数?那可是七八十斤金啊!七八十斤金!啊啊,我终于有钱了!   欢喜像潮水一样向她涌来,玉紫要费很大的力气,才让自己不笑出声来。   她压抑住心中地欢喜,又问道:“父亲,亚还有留言否?”   宫想了想,点头说道:“然。亚说过,他的人,已可行走于赵,魏,燕三国了。”   玉紫笑眯了双眼。   她以袖掩嘴,挡住自己那笑得合不拢的嘴,“父亲,亚若再来,你告诉他,公子出可能会归国,另外告诉他,那些金,他可花用一半。”   玉紫现在,对亚是毫无制约能力,他如果想把那些金全用了,她是没有半点办法。   不过,对于亚的人品,她是从骨子里便相信。她只是担心他太过自苦,因此有了这个吩咐。   宫漫不经心地点着头,他现在,还被玉紫那句‘公子出要归国’的话给震到了,整个人都浑浑噩噩,惶惶无依。每每看到玉紫,眼神中便闪过怜惜和苦恼。   宫离去时,玉紫再三吩咐,要宫交待亚,不可轻易来找她。   事实上,自那次相遇后,亚一直没有来找过她。可是玉紫还是想这么交待一句。   这一个下午,玉紫都处于欢喜当中。   晚上到了,几天不见人影的公子出,来到了寝宫中。到得现在,玉紫已是这个寝宫的主人,公子出倒似成了客人般。   在侍婢们地服侍下脱下外袍,公子出看向玉紫,见她笑意盈盈,白皙的小脸,因为休养得好,越发雪嫩了些,不由上前一步,把她搂在怀中。   他这个动作有点突然。   玉紫反射性地抬头,想看向他。可这个动作才做到一半,她便把脸向他的怀中一埋——她必须习惯这个男人地拥抱,并为他的每一次亲近,表现出欢喜和适应。   玉紫拿过他的手臂,用它环在自己细腰之上。   公子出低着头看着她,低声说道:“策马伤你之人,已然抓到。”   玉紫一怔,她想了一下,才明白过来,公子出说的是那天,自己被刺客扔出后,那个踢伤了自己的路人。   她摇了摇头,笑道:“那人实是无意,放过他罢。”   公子出笑了笑,淡淡地说道:“实是妇人之仁!此人该杀!”   他见玉紫低头不语,伸手抬起她的下巴,他望了她一眼,点了点头,转身就走,“姬已大好,今晚侍寝吧。”   玉紫望着他拂袖而去的身影,想到他一本正经地说出这种话,不由有点想笑,又有点心跳加快。   看着看着,她脸上的笑容渐渐一敛:他要回国了啊。看来,得挑个机会试一试他的口风了,如果他不打算带自己走的话,那一定要求他不把自己转送给任何人。现在的她,有亚在明处帮忙,完全可以过上好日子。   想是这样想,可不知为何,玉紫的心中,却是怅然若失,一种说不出的空虚顿时笼罩着她。她望着前方的树木,久久都一动不动。 第150章 请带我回国   有了十万赵兵的相助,齐人捷报频频,秦鲁联军是节节败退。终于,秦人正式偃旗,宣布战败。   自从赵人派兵相助后,众人的欢喜,在这一日达到了顶峰。而完全恢复健康的玉紫,将与公子出一起前往齐宫,出席齐国庆功大宴。   也不知公子出是怎么想的,他命令玉紫换上一袭黑色袍服,在精心打扮后,与他一道上了马车。   跪坐在公子出身侧,玉紫白玉般的颈子低垂,墨发墨袍,肌肤晶莹。   公子出伸手抚上她的后颈,手指如春风,轻轻地抚摸着。   玉紫透过眼睫毛,悄悄向他看了一眼,欲言又止。   “姬有何言,欲说还休?”   他的声音低沉,如这夏日晚间的清风,低压中透着一股温柔。   玉紫抿了抿唇,迟疑地问道:“公子,公子可要归国?”   公子出瞟了她一眼,淡淡地说道:“在顾君面前,姬不是昂昂直言我会归国么?何必再问?”   玉紫长长地睫毛扇了扇,一股清风拂来,把火把吹得腾腾而起,也把玉紫肩上的长发吹拂而起,在玉颈间飘扬。她依然没有抬头,“妾,妾不知,公子此次归国,可会带妾?”   她的话音一落,一只大手嗖一伸出,扣起她的下巴,令得她抬起头来。   暗红的火把光中,公子出眯着双眼,打量着她。   细细地盯了一阵后,他笑了笑,“姬如何想来?”   我如何想来?   玉紫怔了怔,转眼,在公子出的炯炯盯视中,她垂下眼敛,收起复杂的眸光,喃喃说道:“公子乃妾之夫主,妾,想跟随公子。”   几乎就在这句话脱口而出时,玉紫的心头一松,一直纠结的烦恼,似乎一扫而空:是的,我想随他离去!我,我想继续呆在他身边,便这般与他相处着……   她不想这么离开他,离开他纵有很多很多好处,可不知为什么,光是想想从此不再相见,她的心便空洞洞的,那种处于异世的孤单寂寞,那种生无趣味,便一涌而出,几令她窒息……   公子出手指再一用力,把她的下巴抬得更高了。   他声音低低,“看着我。”   玉紫抬眸,迎上他的目光。   四目相对,彼此都能从彼此的眼神中,看到对方的面孔。   公子出盯了她一阵后,右手一松,“否!赵内多危,你还是留在齐地吧。”   什么?   玉紫嗖地一声,双眼睁得老大。   她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她看着他,看着他,看着看着,不知为什么,她的眼中一阵酸涩,一股泪意一涌而出。   她垂下双眸,微微低头,想掩去那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和苦涩。   就在她低头时,公子出的手指再一用力,更是扣紧了她的下巴。   他强行握着她,逼得她抬眼与他相对。   玉紫无法低头,便微微垂眸,把那空荡荡的冷寂敛在眼底。   突然的,公子出温柔一笑,他低低说道:“姬流泪了。”   玉紫嘴角扬了扬,她想挤出一个笑容,想很潇洒很满不在乎地跟他说:留在齐地也挺好的。   可不知为什么,她笑不出,她脸上的肌肉太过僵硬,她没有办法把它挤出一个笑容来。   而且,她的眼中,那泪水滚动着,怎么也收不回。   玉紫想侧过头,想让夜风把泪水吹干,可她的下巴被他强行锁定,她根本动弹不得。   微微垂眸,任由两滴滚圆的泪珠吊在那长长的睫毛间,玉紫低低的,哽咽地说道:“妾,失态了。”   千言万语涌过心头,最后说出的,却只是这么一句“妾,失态了。”   公子出盯着她,盯着她。   半晌后,他笑了,他的笑声清悦悠然,“姬若舍不得为夫,为何不相求?”   相求?   玉紫睁大双眼,泪意盈盈地看向他。   她对上了他含着笑意,春风满面的俊脸。   玉紫有点恼了。她伸手把他那握着下巴的大手扯下,嗖地一声转过身去。   她用自己的背对着他,让外面的凉风吹干脸上的泪珠。   公子出哧地一笑。他微微俯身,双手扶着玉紫的细腰。他刚一用力,玉紫便是一扭,挣脱了他的双臂。   她向前移出一步,依然背对着他看着外面的风景。   公子出摇了摇头,他叹了一声,道:“过来。”   玉紫没有理会他。   公子出声音一提,又唤道:“玉姬,到我怀中来。”   他的声音,很温柔,很温柔。   玉紫心下恼意犹存,却也知道,她不能过于拂逆他。当下,她转过身来,低着头,磨蹭着坐到他的怀中。   她一入怀,公子出便收紧双臂,他搂紧她,低头在她的玉颈上印上一吻,笑道:“愚儿,你是我的妇人,我怎会不带着你?”   玉紫浅浅一笑。她绞弄着他的大袖,嘟囔道:“夫主戏我!”   公子出哈哈一笑。   他用下巴摩挲着她的发顶,笑道:“姬舍不得我,甚好,甚好!”   玉紫没有吭声。她只是娇柔的,把自己像一团水一样躺在他的怀中。她的小手拿着他的衣袖,一边翻来覆去地玩耍,一边暗暗想道:明天就告诉父亲这件事。   她没有提到要公子出把宫也带走,在她的心中,一直记得,那一次她为了宫,向公子出求助时,他那种傲慢凌人的眼神。   在玉紫想来,如果宫就此脱离了公子出,跟亚在一起,那日子也不一定差到哪里去。   这时,外面的喧嚣声越来越响,前方灯火通明,已是到了齐王宫了。   这一次的齐王宫,与以往任何一次不同。它特别的喧嚣,无数的马车,无数的权贵进进出出。   因为刚刚大胜,所有的人,脸上都挂满了笑容。他们彼此寒喧着,说笑着,整个齐王宫,似乎成了欢声笑语的海洋。   公子出的马车,夹在这些马车中,并不显眼。   马车缓缓地驶向广场。   不一会,马车停下,公子出和玉紫,缓步向土台上走去。   土台两侧,火把如长龙,武士森严如柱。台阶上,挤满了爬向王宫的权贵。   公子出脚步放缓。   等到众人走得差不多了,他才提步,踏向土台九层。   大殿中,笑闹声一片,齐太子正跪坐在主塌之侧,与齐王低声寒喧。玉紫瞅了瞅,好半晌才在齐宫诸姬的角落里,看到南夫人的身影。   南夫人的身边,是一个蒙面的少女,看来正是十五公主了。母女俩独坐在角落中,与众姬隔了一段距离,看来,她们的日子不好过啊。   看着看着,玉紫被另一个角落的身影给吸引了注意力。那个圆脸含笑,显得很是精神的青年王孙,可不正是公孙宁?他正与甘公坐在一道,两人也不知谈到了什么开心的事,正在拊掌大笑!   天啊,这么一个贪污巨犯,怎么现在看起来,一副毫发无伤的模样?   玉紫盯着公孙宁,实在不明白这其中的复杂原理。   就在这时,一阵大笑声传来。大笑着的,是齐王,他一边向公子出大步走来,一边哈哈笑道:“诸君,诸君!此战之功,以公子出居首!诸君何不随孤,一道迎上这痊名扬天下的贤公子?”   齐王这一说,首排的权贵们都站了起来,他们满脸笑容,随着齐王一道,向公子出走来。   公子出连忙上前几步,朝着齐王深深一揖,朗声道:“王过奖了,出虽有微劳,万不敢居首功。”   齐王扶着他的手,笑道:“公子无需过谦!你救了我齐国,若不嫌弃,孤愿封公子为我齐国的凌申君!”   公子出哈哈一笑,也不再谦逊了,他在众齐臣的筹拥下,向首座走去。   玉紫没走。   她低着头,想避开身前的阴影。刚一动,齐太子阴沉的声音便传来,“鲁氏!”   玉紫暗叹了一口气,她仰脸看向齐太子。   这一瞬间,她在齐太子的双眸中,看到了一缕惊艳。   齐太子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她,半晌后,他薄唇一勾,道:“昔日见姬,不曾有如此之艳。”   玉紫垂眸,朝他盈盈一福,低低说道:“太子,往事已矣。”自那日看到齐太子杀了吴袖后,玉紫对他的怨恨,已经不再。严格说来,齐太子是亏欠了鲁氏,可做为玉紫,已不想与这个权倾齐国的大人物,再有半点纠葛——无论爱恨怨憎,都对她没有好处。过去的,便让它过去吧。   因此,说到这里时,玉紫的声音中,无比诚挚,“妾于太子,已无怨怼之情。”她仰起小脸,近距离地看着这个齐国有名的美男子,展颜一笑,面如春风,“妾马上便要随着夫主远赴赵国,他日有缘再见,愿与太子一醉!”   她双眸明亮,笑靥如花。   她一袭黑袍,肌肤如玉,如此近看,有一股让人惊艳的神秘幽然。   这时的玉紫,眼眸是那般明澈,笑容是那般清朗。这是一种真正放开心怀,云淡风轻,再无半点牵挂的清朗!   齐太子呆呆地看着她。   突然间,他感觉到,自己的胸口,有一个角落,在变得空洞,空洞……   这是一种很陌生地感觉!似是无力,似是无奈,似是怅然若失,更似是痛苦空寂。   他看着她,看着她。   突然间,齐太子右手一扬,紧紧地扣上了玉紫的手腕! 第151章 齐太子的情   他这一下动作十分突然!   玉紫只是一怔,却没有挣扎。她浅浅一笑,提醒道:“太子,此是殿中!”   齐太子眼神复杂地盯着她。   片刻后,他松开她的手,低声命令道:“随我出来。”   玉紫闻言,回头向公子出的方向一看,公子出被齐臣们围拥着,要仔细找才能找到。   玉紫又看齐太子看了一眼,终于,她点了点头,跟在齐太子身后,向殿外走去。   殿外树影依稀,笑声隐隐。齐太子带着玉紫,径直来到右侧后方的一片小树林中。   这里树叶繁茂,对面都看不到人,显得十分安静。   玉紫打量了一下四周的环境后,转头看向齐太子。   月光下,齐太子刀削斧刻的脸,显得温和了几分,明亮了几分,也更加俊美。   玉紫看着他,随手扯下一片树叶,清声说道:“太子,妾真不明白。”   玉紫的声音很清朗,也很坦然,她看着他,目光明澈如水,“昔日,太子毫不留情地任由他人迫害于妾,令妾几死无葬身之地。”   她语气平淡地说到这里,齐太子却是嘴角一僵。   玉紫继续说道:“既然当年太子能将妾毫不在意地舍弃,如今时过境迁,又何必再提起旧事?太子本是无情之人,妾真不知,太子为了何事,竟对妾念念不忘?”   她说到这里,抬起小脸,很是认真,也很是严肃地看着齐太子,等着他地回答。   她的意思很明了,态度也很明了。   齐太子的薄唇扯了扯,他直直地盯着她,表情有点僵硬。   直过了一会,他才侧过头,低声说道:“鲁氏,你留下罢,我会善待你。”   玉紫哧地一笑。   也许是她这声笑,太过冷漠,更是隐含嘲讽,齐太子嗖地一声回头恼怒地盯着她,目光阴沉。   玉紫这时也觉得自己不能笑。   当下她收起笑容,目光如水地看着齐太子,果断地摇了摇头。   一抹痛苦之色,从齐太子的脸上一晃而过。   他侧过脸去,避开了玉紫狐疑中带着审视,好奇中带着天真的眼神。   他饶是侧过头,玉紫还在这般看着他,当下,齐太子忍着怒火,说道:“鲁氏,赵国绝非善地,你留下来,我许你为夫人。”   他的声音刚刚一落,玉紫已是清脆地接道:“昔日,你都许过我正妻。”   齐太子一噎。   他看向了她。   对上她亮晶晶的双眸,对上她白里透红的小脸,齐太子强忍的怒火,在迅速地消去,他怅然地说道:“昔日之诺,依然有效,”他的声音沙哑了,他看着玉紫,说道:“鲁氏,昔日之时,我曾许诺,总有一日,我会休去那妇人,许你为后。此诺,依然有效。”顿了顿,他又续道:“当日迫害你的吴袖,我已诛杀。”   玉紫听到最后一句,差点哧笑出声。从旁敲侧击中,她早已了解了,吴袖本是齐王和公孙宁安排在齐太子身边的女人,也算是齐太子与这两人达到某种协议的关键人物。但是,吴袖所有的价值,在齐太子与公孙宁彻底翻脸后,已经浑然无存。他之所以杀了吴袖,是因为她没用了吧?这个男人,却还把这个当作条件,向她表白,真是可笑!太可笑了!   不过,虽然可笑,吴袖毕竟是她的仇人,齐太子当着她的面诛杀,也算是给她出了一口恶气,所以玉紫不想因为此事与他争持不休。   玉紫转过双眸,好奇地看着齐太子,暗暗忖道:这个男人明明是骄傲的,不可一世的啊……   齐太子的表情中,带着一种失落。   这是一种面对自己无法把握的事的失落。   黑暗中,玉紫幽亮幽亮的双眸,还在好奇地打量着他。月光幽幽,黑袍黑发,她整个人仿佛溶入黑暗中,只有那明净皎洁得毫无暇疵的面容,以及那双宛如秋水的眼眸,在黑暗中幽幽发亮。   齐太子看着看着,似是痴了。   他伸出手,轻轻地抚上玉紫的脸。   玉紫没动。   她任由他冰冷的大手抚上自己的脸颊。这般近距离看着他,玉紫突然发现,这个齐太子,也许真是对她有点情意的。   她想到这里,不由有点好笑:这个无情的男人,以前的鲁氏对他痴情一片,他毫不在意地舍弃了。现在在这里装痴情,又有什么意思?   夜风徐来,笙乐飘飘,月光之下,树影之中,相对无语。   也不知过了多久,玉紫才笑了笑,她伸手拂开他的手,叹道:“太子,妾有一言,不问不快!”   “说罢。”   “妾之于君,何利可图?”玉紫这话一出,齐太子俊脸一沉。   玉紫也不管他的脸色是多么难看,径自说道:“妾实是想不明白。那《攻城十器》君已到手,妾又非绝色,真不知,太子因何不舍!”   她这些话,是一鼓作气说出的。这是耿在她心中的一个疑问,今天晚上,齐太子显得特别温和,而且,这样的月色,还真是适合谈心呢。   齐太子沉着脸,冷冷地瞪着玉紫。   玉紫却是嘴角含笑,这个气场大,她不敢正面与他对视,可是,她却可以这般侧着脸,一边欣赏着月光下婆娑的树影,一边等着他的回答。   安静中,齐太子直喘了一口气,才沉声说道:“鲁氏于我,已无可用之处!”   玉紫嗖地转头,看同他。   齐太子盯着她,说道:“此次战胜,鲁国已献上《攻城十器》后半部秘本,且奉上全部鲁氏秘匠!姬之所长,于我已然无用。”   噫?   玉紫眨了眨眼,想道:鲁氏匠师?我的所长?   她的心一跳:他为什么把鲁氏匠师与我的所长联系在一起?难不成,原来的我,还藏了一手,把那个什么后半部秘本默记在心中?而且在制造器物上面,还很有天份不成?   玉紫的嘴唇动了动,她心念电转,很想问个明白。可是这一问,便露相了。   玉紫心中痒痒,很想知道自己前身的一些事,可想来想去,也找不到怎么来套他的话。   就在玉紫沉思时,齐太子手一伸,扣上她的手臂。   他扣得如此之紧,直令得玉紫吃痛地皱起了眉头。   齐太子盯着她,轻声说道:“鲁氏,我实悦你。你回我身边吧,我许你为正妻。以往对你不好的地方,定不再犯。”   他的声音很轻,很轻,似是呢喃。   玉紫看向他。   齐太子的薄唇抿得很紧,他很认真地看着她,那眼神是如此执着。   玉紫慢慢地摇了摇头。   她伸出右手,扯开他扣着自己手臂的大手,清声说道:“迟了!妾对君,已无情爱。”   齐太子俊美的脸上,浮出了一抹痛苦。   他慢慢地松开了她的手臂。   他缓缓侧头,一动不动。玉紫看着他,迟疑着要不要告退时,齐太子低沉嘶哑的声音传来,“滚!”   玉紫一惊,紧接着她盈盈一福,向后退出。   当她退出五步远后,齐太子嘶哑愤怒的声音传来,“一妇人而已!”   玉紫转过身,大步离去。   她走得很快,很快。   不一会功夫,玉紫便来到了大殿中。   殿中,依然喧嚣,笙乐飘扬,美人旋转着云袖,翩跹起舞。   而公子出,依然被齐臣筹拥着,清笑声不断传来。   玉紫提步向公子出府中的食客所在的方向走去。   济济人群中,一个又一个的人与她擦肩而过。走着走着,她的衣袖一勾。   玉紫回过头来。   她对上了公孙宁含笑的俊脸,他这一笑,嘴角酒涡隐隐。他的笑容是如此明朗,似乎一切都没有发生。   玉紫微微一笑,朝着他盈盈福了福,继续向前走去。   公孙宁没有叫住她,他盯着她走到公子出身后,笑了笑,举起几上的酒樽一饮而尽。   一夜欢宴后,公子出归国的事也提上了日程表。这一次,他是以齐国凌申君的身份,在十万大军地护送下回国的。   齐国除了封公子出为凌申君后,还给了他一块封地。像他这样的一国公子,在另一个国家拥有尊称和封地,也是寻常事。   玉紫找到宫,把自己要去赵国的事说了后,第二天便动身了。公子出带回的姬妾,只有她一人。至于韩公主等,早就与那个齐国公子喏住在一起了。玉紫在想到那次宴中,韩公主与公子喏彼此凝视的眼神时,总是会想道,终于让她看到一对两情相悦的有情人了。   至于其他韩姬,也跟着韩公子住进了齐公子喏的府第。   如以往一样,她依然是坐在公子出的马车中,偎在他的腿边。   马车隆隆,步伐森森,巨大的响声中,如不是提高声音,说的话都没有人能听清。   玉紫抬起头,朝公子出看去,他的表情很严肃,嘲弄的笑容不再,那盯着外面的琉璃眼中,闪烁着锐利的光芒。   他的身上,有一种凛然之威,似乎这一动,是奔赴一个战场。   是啊,他一个逃亡公子,如此大张旗鼓地回到故国,可不正是示威来着?   宫没有来,他被公子出留在了齐国打点那六百家店面。   在路上颠覆了一个月后,这一日,大军来到了赵国边境!   马上,就要踏入赵国了!   公子出盯着外面的双眸中,露出了一抹冷笑。   此时的他,腰背挺得笔直笔直。   这时,他的背心一暖。   却是一个温软的娇躯,从背后拥紧了他。   不知不觉中,公子出的身躯一松,向后微微仰了仰。便是这一仰,他便不再是一副剑拔弩张的紧张状态了。   搂着他的人是玉紫。她抱紧他,小脸贴在他的背上,温软的,似是闲话般地说道:“夫主,妾方才看史,上面有一句话叫‘忠孝不能两全’,妾真不知,为何忠孝不能两全?”   公子出怔住了。   他低低地说道:“忠孝不能两全?忠孝不能两全?”重复了两句后,他转过头,目光深沉地盯着外面的云空。这时的他,神游物外,哪里还记得回答玉紫地问话?   玉紫望着他的模样,得意地一笑。她收回双手,继续低着头,玩耍着自己的衣袖。看她的模样,刚才那一问,纯粹是顺口道来。脱口而出后,便被抛于脑后。 第152章 回邯郸   外面变得喧嚣了。   漫长的黄尘古道,数十个面无表情,手持长戟,以及那站在官道中央的旌夏马车,高冠博带的人影,给人一种冷肃的感觉。   马蹄声靠近来,一剑客朝着公子出叉了叉手,朗声道:“公子,刑公前来迎接了。”   公子出闻言,微微一笑。这时的他,俊美的脸上带着嘲弄的笑容,一如以往。   他盯着那个站在黄尘古道最中央的老人,懒洋洋地说道:“刑公前来迎我?甚好。”   车队不疾不缓地向前驶去。   刑公眯着双眼,盯着这支越来越近,走动时,震荡得地面风雷滚滚的队伍,他的目光中,闪过一抹怒色。   站在他身侧的一个食客也怒了,他低喝道:“公子出好大的胆子!看到我等,竟然还不下马?”   刑公闻言,重重一哼。   轰隆隆走了一阵后,公子出右手一挥。   随着他手势这么一挥,后面的军卒们,齐刷刷地停下了脚步。只有公子出的马车,在二十个剑客地筹拥下,继续向前驶去。   马车越驶越近,越驶越近。   不一会功夫,马车与刑公等人,便只有一百步不到的距离了。   马车车帘掀开。   公子出缓步走到了刑公面前。   他朝着刑公身后眯了瞅,微微一笑,道:“公不远千里,前来迎接出,出感谢不尽啊。”   刑公重重一哼。   他瞪着公子出,吹着胡子,大声喝道:“赵出!你好大的胆子!大王无令,你竟敢擅自归国?”   公子出笑了。   公子出似乎没有察觉到刑公的怒意,微笑着,清朗地说道:“孝道,并不止有顺从两字!”   说到这里,公子出双眼微眯,本来还春风拂面的脸上,这一瞬间,添了一分冷厉,“任由尊长被小人蒙蔽双目,任由先祖的江山,因妇人奸佞而蒙难!这种子孙,不但不孝,实是大恶!”   公子出掷地有声地说到这里,嘴角一扬,声音清悦舒缓地问道:“刑公以为,此言如何?”   四野一静。   玉紫嗖地一下抬起头来。   公子出所说的这些话,是她曾经说过的,她没有想到他还一直铭记于心。   刑公呆了呆。   他没有想到,公子出会说出这么一席话来。字字强词夺理,句句很不中听。他直气得噎住了。   直涨得脸孔紫红,刑公才不怒反笑地问道:“在公子看来,赵宫当中,奸佞小人横行,需得公子前来尽孝了?”   面对刑公的嘲讽,公子出哈哈一笑,他仰头道:“然也!”   然也!   这两个字,说得太也干脆!   这一下,刑公是彻底地噎住了。   公子出盯着一众目瞪口呆的赵臣,又看向名满赵国,被时人无比敬重的刑公,叉了叉手,恭敬地说道:“自古以来,忠孝不能两全。出激怒父王,惹得父王爱姬憎恨!然而,苍天鬼神,百姓父老,时时刻刻都在望着出。出,不敢因私孝而误大忠!”   他义正辞严地说到这里,长袖一拂,走向自己的马车。   看到他上了马车,玉紫连忙碎步跟上。   公子出上了马车后,右手一挥,喝道:“前行!”   “诺!”   旗帜在空中划过,十万齐卒,再次踏得大地隆隆作响,庞大的队伍,再次筹拥着公子出,向前走去。   当队伍来到刑公等人所在时,几十个武士手中长戟一挺,不经意间,便把他们推开了一旁,给公子出让出一条道路来。   轰隆隆的脚步声中,公子出的马车越过刑公等人,留下冲天烟尘。   被大军挤得一退再退的众赵臣,面面相觑。   直过了好一会,刑公才咬着牙,朝地上级重重唾了一口痰,怒喝道:“黄口小儿,仗口舌之利!咄!大奸大恶,竟巧言以饰,说什么大忠!”   刑公地指责不可谓不重。   可他指责的对象,已经远去。   在刑公的身后,是一众皱着眉头,面露疑惑的贤士们。他们正在寻思着,听起来,公子出的话极有道理,可是,刑公地指责,也有道理。   在这个讲究道理的时代,贤士们望着公子出扬长而去的身影,一时之间,都不知道要站在一个什么样的道德高度来批判他。   转眼间,刑公等人便被大军抛到了后面。   这一点,可能无人意料得到。一直以来,身负着贤公子名声的公子出,对自己的所言所行,要求很多,对刑公这等著名的贤士,他从来没有得罪过。一直以来,他都是个道德上的完人。   可这一次,名扬天下的贤公子赵出,却是赤裸裸地撕下了这一层面具,以一种十分强势,简直是咄咄逼人的姿态,进入了赵境。   到了邯郸城外了。   邯郸城,也是天下间著名的繁华所在,就算比起临,也是相差无几。   明天,便可以进入邯郸城了。   刚到下午,公子出便下令扎营休息。   于是,十万齐军,便在邯郸城外扎起了营。这么多人,那营帐,可以说是一个连着一个,接天盖地,一眼望不到边。   现在到了快到秋天了,空气有点凉意。公子出懒洋洋地坐在一棵大树下,手持酒斟,一派悠然自得。   玉紫跪坐在他身后,不紧不慢地给他扇着扇。虽是有点凉意,这天气,毕竟还有暑热残存。   一阵马蹄声和格支格支的马轮滚动声传来。那声音极躁,极响,轰隆隆地震得地面都有起伏。   “来了。”   也不知是谁这么说了一声。   与众人一样,玉紫也侧过头,向那声音传来处看去。   一队华服锦衣的队伍,从城门方向走来,已出现在他们的视野中。这只队伍,旌夏飘扬,长戟森寒,每一辆马车,都用四匹遍体雪白的骏马拉着。整齐划一的队伍中,还可以看到二列身着彩色绸衣,胭脂飘香的美人。   众人只看了一眼,便不约而同地看向公子出——光看那仪仗,大伙便知道,来的必是赵宫重量级的人物。   公子出缓步地放下手中的酒斟,站了起来。   玉紫紧步跟上,为他整理好衣冠。当她退后一步时,公子出淡淡地说道:“退罢!”   “诺。”   玉紫一直退到众贤士后面。   公子出领着众人,出现在道路中时,他已是俊脸含笑,从容中,透着一分威严。   两支人马渐渐相遇了。   对方的马车一停,走在最前面的马车,掀开了车帘,出现在马车中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汉子,这汉子留着三络长须,脸孔白净,双眼细长,顾盼之际,眸中精光四射。   这中年人,却是赵国相国子陬。   紧接着,几辆马车同时掀开了车帘,露出了车中人的面容。   这些人都是高冠博带,气宇不凡,都是赵国的权臣。   子陬哈哈一笑,与众臣一起走下马车,他大步迎向公子出,朗声说道:“公子归来了?甚好甚好!”   他身边的几个权臣也是一通大笑,他们围上公子出,其中一人瞟了眼密密麻麻的齐人营帐,笑了笑问道:“公子带这些齐兵前来,勤王乎?诛邪乎?”   不管勤王,还是诛邪,可都不是好字眼。   他这话一出,众臣都笑呵呵地看向公子出,那笑容中,颇有点意味深长。   公子出笑容一收。   他盯了众臣一眼,淡淡地说道:“诸君此次前来,迎我这个故太子乎?还是行说客之事?”   这话一出,全场默然。   见到众人沉默,公子出懒洋洋地一笑,他淡淡地说道:“诸君请回吧。我知道,父王已然昏迷,已不能行决断之事。现在赵国主事者,是王后和她的儿子无巽吧?请诸君转告他们,我赵出回来了。”   ‘我赵出回来了’这简单的几个字,掷地有声,铿锵有力!   这时的他,哪里还在昔日在邯郸时,那种笑脸迎人,纵使被王后一巴掌甩到了脸上,也不曾有半点不满的样子?   众臣同时转眼,看向子陬。   子陬皱起眉头,苦笑道:“公子回就回罢,怎地带上这十万齐兵?”顿了顿,他又说道:“公子身为故太子,难道想用这十万齐兵,挑起我齐赵大战?”   他这话是说,公子出这是在逼着赵人发兵与他对打。   子陬的话音一落,公子出的脸上,便闪过一抹嘲讽的表情来。他盯着子陬,淡淡地说道:“若是王后敢出兵,也容不得我赵出来到邯郸城外!”   众臣一噎。   公子出微笑着,目光从众臣的脸上一一划过。半晌后,他淡淡地说道:“时已不早了,诸君请回吧。”   他这是第二次赶人了。   公子出的声音一落,子陬只得拱了拱手,向他辞别。   直到众臣走得很远了,公子出还是一动不动,嘴角含笑的目送着他们离去。   那须发花白的食客走到公子出身后,他朝众臣看了一眼,转向公子出说道:“公子以为,王后会如何行事?”   公子出笑了笑,淡淡地说道:“不需她如何行事。待得明日,邯郸城民知道我回来了,会打开城门迎接我的。”   这句话中,含着强烈的自信。   公子出转过头来,他目光瞟向了玉紫。   一迎上他的目光,玉紫连忙小碎步地跑到他身侧,温驯地靠着他。公子出伸手抚着她的秀发,低声说道:“我曾想把你留在齐国,等得国内安定时再迎回你。可你这个妇人,从来都不安份。无奈何,只得把你带在身边。”他搂上她的腰,低低命令道:“玉姬,到得邯郸时,需时时小心!”   玉紫第一次从他的话中,感觉到不宜置疑的宠溺,她仰头看向他,目中波光涟涟,软软地应道:“然。” 第153章 回归   夜深了。   邯郸城墙上,点起了无数的火把,那一字长龙,蜿蜒到城墙尽头的火光,照得天地一片通明。玉紫倚在公子出怀中,诧异地问道:“邯郸城,点这么多火把干嘛?”   她从城墙处传来的阵阵喧嚣声中,听到的只有杂乱,并没有士卒们地呐喊,因此玉紫知道,那不是赵兵在据守城墙,防着他们进攻。   公子出笑了笑,没有回答。倒是他身侧的一个贤士见此抚着长须,朗声说道:“王后惧怕我家公子,早早便关上了城门。这点起火把的,是城中父老!他们是在欢迎我家主公啊!”   原来如此啊。   一定正如公子出所料,邯郸做为一个大城,它不可能永远这样关闭城门,第二天下午,那城门便吱呀一声打了开来。   随着城门大开,城中百姓和贤士名流,如潮水一样涌出官道。这涌出的人实在太多太多了,公子出连忙派出剑客和军卒进行梳理。   上万百姓排成了长龙,挤在官道两侧,他们一脸期待的,仰慕地望着公子出的方向。   而在后面,还有百姓在不断地拥来。百姓们吵杂着,挤攘着,呐喊着公子出的名字。   不过一个时辰,从城门到扎营处,不足二十里的官道上,便排成了两条一望无际的长龙。   公子出站了起来。   与此同时,一只冠冕华丽的车队,缓缓驶来。   一个食客惊喜地叫道:“公子,他们来迎你入城了。”   公子出阴着双眼,微微一笑。   来的人,是相国子陬,公子出吩咐十万齐军继续驻扎在原处,便在相国地迎接下,与众臣和玉紫坐上了马车,不疾不缓地驶向邯郸城中。   邯郸城,是天下有名的几座雄池之一。   在公子出的车队缓缓走动时,万数百姓们,筹拥在马车左右,缓缓地流向城中。   这样的声势,十分吓人。一时之间,邯郸城两侧,都挤满了看热闹的人群,挤挤攘攘,喧嚣吵杂中,玉紫根本不记得要欣赏邯郸城的风光。   相国子陬领着公子出等人,直接来到原太子府。来到府门前时,公子出右手一挥,示意马车停下。   他走下了马车。   公子出转过身来,朝着百姓们,哽着声音说道:“蒙诸位父老如此厚爱,赵出,虽死难报,请诸位受我一礼。”说罢,他跪了下来。   公子出这一跪,百姓们感动得无以复加,他们扯着嗓子胡乱的嘶哑着,安慰着。挤挤攘攘中,越来越多的人跪了下来,向他还礼。   不过一转眼,整个街道中,已黑压压地跪了一地。直到最后,最后站着的子陬等人,也不得不跟着跪下。   公子出跪在地上,哽咽道:“出已安全,诸君请回吧。”   吵嚷中,他的声音实在太小了。一个剑客站了起来,扯着嗓子嘶喊道:“公子曰,出已安全,诸君请回!”   紧接着,数十个剑客同时朗声叫道:“公子曰,出已安全,诸君请回。”   数十个壮汉同心合力地呐喊声,压下了所有的喧嚣,远远地传荡开来。因此,随着公子出站起,越来越多的百姓们也站了起来,向后退去。   越来越多的百姓在散去。   早已站起的相国子陬等齐臣,相互交换了一个眼神后,由相国走到公子出身后,他双手一叉,朗声道:“公子,请归府吧。”   公子出转过头来,眼眶犹红。他点了点头,抬头看向太子府。   这是他的府第。   他在这个地方生活了十几年,对这里的一草一木,一墙一瓦,已是熟识无比。   他,终于回来了!   公子出望着那熟悉的飞檐蓝瓦,目中闪动着激动的光芒。片刻后,他收起激动的心,嘴角一扬,缓步向里面走去。   太子府的大门外,黑压压地跪了一地的侍婢剑客,这些人,都是太子府的佣工。本来,这个府第,给现任太子,也就是赵王后的儿子公子无巽给占了去的。不过在得知公子出归来后,他便撤离了这里。留下这些佣工,以及布置精美完好的府第。   佣工们很紧张,他们悄悄地看着公子出,等着他地决定。   果然,公子出走到他们中间时,右手一挥,喝道:“员!”   “臣在。”   “令他们走罢。”   员的应诺声刚刚出口,几个嘶喊声同时传来,“公子,我等可是一直看着你长大的啊,无处可回啊!”   “公子,你是贤公子,不能无故遣散我等。”   “公子,留下我罢。”   乱七八糟地叫嚷声,哭喊声中,公子出头也不回,他右手果断地一挥,喝道:“赶走他们,一个不留!”   “诺!”   随着大门“吱呀”一声给关上,众人地叫喊,给关到了门外。   回到府中,公子出快刀斩乱麻地处理了一些府中的事,重新安排了食客们的工作后,便忙着接见贤士们和大臣。   一直忙到傍晚,玉紫自己跑到浴殿中洗了一个澡,然后来到公子出身边,与他一道,准备参加今天晚上的宴会。   因为赵王卧床不起,这个宴会,是赵王后举行,为公子出‘接风洗尘’的。   马车中,玉紫倚在公子出身侧,有点紧张。对于这个天下间都鼎鼎有名的绝代美人——赵王后,玉紫是早有耳闻的。   这个赵王后,本是秦国一位大夫之女。她嫁给赵王后,在短短六年时间内,便从一个普通的姬侍,爬到了赵王后的位置,并且赶走原太子赵出,令得赵王立自己的义子公子无巽为太子。这种手段,可以说是翻云覆雨。   从众人地交谈中,玉紫也知道,这些年来,公子出不管走到哪里,都会遇到的刺客,便是这个赵王后盅惑赵王派出的。   当赵王安好时,公子出虽有手段,却顾着“忠孝”两字,不敢过于反抗,不然,就算他得到了赵王之位,等他的也是史书上的骂名,以及世间贤士的指责唾骂。他忍辱偷生这么些年,现在赵王重病不起,众臣人心浮动,同时,因为赵王后的种种劳民之举,百姓惶恐不安,正是最好时机!   马车一进入赵王宫,玉紫便感觉到,这里与齐天宫完全不同。   相同的,只有那高耸入去的土台。在齐王宫时,处处都是笙乐飘扬,一派歌舞升平。在这赵王宫,却三步一哨,七步一岗,全副戒备中,含着森森杀机。   玉紫担忧地看向公子出,见他气定神闲,含笑的俊脸上,闪着一抹嘲讽,心中便是一安。   马车停下了。   在二十个剑客地筹拥下,公子出施施然地向土台上走去。   土台阶梯两侧的持戟武士,一个个身形高大,满脸悍勇之气。玉紫望着他们手中闪着寒光的长戟,又抬头看了看高度近百米的土台,心脏砰砰地跳得飞快。   公子出依然是一脸气定神闲。   当他们来到第九屋土台上时,灯火通明的大殿中,一阵喧嚣欢笑声从里面传来。当守殿剑客扯着嗓子高声吼出,“公子出到——”时,殿中突然一静。   这是真正的安静,鸦雀无声,每一个人都停下了手中地动作,转过头来看向公子出。   公子出嘴角一扬,俊美的脸上,笑容更灿烂了。   他振了振衣袖,大步向前走去。   走在他身后的玉紫,悄悄地抬眸,向前看去。她在寻找赵王后的身影。   就当玉紫四下张望时,一个清亮的,欢喜的,娇美的女声传来,“大兄!”   一个美丽的少女,提着裙套,在一殿安静中,蹬蹬蹬地向公子出冲来。   这个少女,眉目如画,长长的墨发飘扬着,额间一根晶莹的玉带,显得她那张小脸,如是琢磨出来的。   这是一个美丽的少女,那姿色,足胜过玉紫小半筹!   少女的眼中,显然只有公子出,她急急地向公子出跑来。在看到她的那一瞬间,公子出的嘴角,也浮起了一抹笑容来。   他迎上一步,伸手去牵她的手,清声笑道:“十九,你长大了。”   少女格格一笑,她朝着公子出做了一个鬼脸,快乐地说道:“然,妹长大了。”她冲到了公子出面前,才脚步急急一刹。   她仰起小脸,目不转睛,痴迷地看着公子出。看着看着,少女扑闪着长长的睫毛,欢喜地说道:“大兄,你说过等我长大后,便娶我为夫人的。这一次你是为了迎娶我,才归来的吗?”   公子出伸手抚着少女的长发,哈哈一笑,道:“这事以后再说,来,十九,与大兄一道,见过诸君吧。”   说罢,他牵着少女的手,大步向前走去。   少女格格一笑,甚是欢喜。   殿中数千人,依然还在安静中。   那少女走了几步,眼角瞟到了玉紫。她不由回过头来,朝着玉紫上上下下地打量起来。认真盯了她半晌后,那少女转过头,向公子出叫道:“大兄,这妇人便是你最宠的那个什么玉,玉姬?她长得没有我美呢。”   公子出闻言,再次哈哈一笑。   那少女见他只顾着笑,也不怎么理睬自己,不由有点恼火,她朝着地上跺了跺脚,回过头来又盯向玉紫。   面对少女的灼灼打量,玉紫低眉敛目,脸上含笑,一派温文从容。 第154章 化解杀招   一阵环佩叮当声传来。   一个美丽的妇人,在八个宫婢的环绕下,缓缓走来。   玉紫连忙抬头看去。   这个妇人很美,她肌肤粉嫩,樱唇小小,顾盼之际,眼中波光流动。她的美,是毫无暇疵的,少妇的妖娆与媚态,在她的身上表露无疑。当她行走时,她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告诉众人,她是如此的性感诱人。这是一种让人模糊了她的年龄,只能感觉到震撼的美。   这种美人,纵使玉紫身历两世,都不曾见过一个!以前在电视中,她也见过不少大美人,不过那些美人毕竟隔着屏幕,再说,她的下意识中,也一再地告诉自己,那些美人不过是化妆和灯火装饰出的,是假的。可以说,她这是第一次直面感觉到绝色美人带给她的震撼!   玉紫在这一瞬间,有点目眩神迷。纵使同是女人,她也有点移不开目光。   美人看到公子出,笑了笑。   这一笑,如百花盛开。   可玉紫却感觉到一股冷意,她一个激淋,迅速地移开了目光。   公子出朝着美人双手一叉,朗声叫道:“臣出见过王后!”   原来,她便是赵王后啊?   玉紫抬起双眸,朝着赵王后看去。   赵王后盈盈一笑,曼声说道:“听闻公子被齐人封君位了?”她眼波流转,似睨非睨地瞟向公子出,娇笑不已,“公子果然不凡,不管走到何国,都被何国倚为臂助!”   公子出哈哈一笑,他双手一叉,道:“王后过奖了。”   赵王后又是嫣然一笑,她秋波一转,瞟向公子出的身后。她的目光瞟过玉紫,便移了开来,转向他人。   虽然只是一眼,可不知为什么,玉紫却清楚地打了一个寒颤。   赵王后盈盈转身,朝着主塌走去。   直到她入座了,公子出才大步上前。在左侧首位上,一个二十来岁,面目俊秀,与公子出有五分相似,但眼大唇薄,褐色眼珠的青年公子,回过头来,冷冷地盯着他。   这青年公子坐的是下面最尊贵的位置,看来他便是公子无巽了。   公子无巽坐的是太子位,那么公子出呢?一时之间,无数双目光,都落到了公子出身上。   公子出却是嘴角含笑,依然一脸从容。他大步走到公子无巽的前面,右手挥了挥。   看到他的这个动作,四个剑客同时走出,他们搬来一副塌几,把它摆放在公子无巽前方的空地上。   然后,公子出施施然地入座。   殿中终于响起了小小的喧嚣声。   喧嚣声中,赵王后格格娇笑起来,她玉手轻击,清脆的巴掌声中,娇慵的笑声传荡在殿中,“公子出果然是公子出,如此无礼之事,也可做得如此自然。”   面对赵王后的嘲讽,公子出嘴角一笑,他举起玉紫刚刚替他满上的酒斟,朝着赵王后晃了晃,轻笑道:“王后过奖了。”说罢,他一饮而尽,每一个动作,都透着一股从容和洒脱。   赵王后的笑容僵了僵。   在公子出的身侧,那个叫十九的美少女,正在盯着近在方寸的玉紫细瞅。   事实上,此时此刻,盯着她打量的不止是十九,玉紫虽然嘴角含笑,低眉敛目着,却可以清楚地感觉到,来自四方八方地审视目光。   赵王后僵在脸上的笑容,慢慢铺展开,她挥了挥玉手,朝着一个宫婢唤道:“页儿,替我敬公子出一斟!”   “然。”   清脆的应答声中,一个面目清秀,眉骨高挑的少女,提着酒斟,扭着腰肢,娉娉婷婷地向公子出走近来。   她来到公子出身前后,盈盈一福,然后,蹲在了玉紫身侧。   然后,她酒斟向前一送,向公子出笑道:“妾代王后,敬公子一斟。”公子出没有理会她,他懒洋洋地一笑,自顾自地持起酒斟,仰头饶了一口。   页儿一点也没有在意公子出的无礼,她说完后,手腕回收,持着酒斟向樱唇凑去。   就在她的手腕经过玉紫身边时,突然间,页儿的手腕一颤,只听得“叭——滋”地一声,那装得满满的酒斟掉落在地,摔了个粉碎!   嗖嗖嗖,无数人同时转头,看向这个角落。   众人地打量中,页儿白着脸,抬起双眼错愕地盯着玉紫,掩嘴尖叫道:“你,你这妇人!王后所赐之酒,你也敢把它打碎?”   这声尖叫,突兀而来,尖利之极,震得整个大殿都在回荡。   这是突如其来地指控!   页儿是背对着公子出的,在座之人,除了十九和玉紫之外,再也无人看到她地动作,知道那酒斟,实是页儿自己打碎的!   玉紫眯起了双眼。   安静中,赵王后曼声而笑,她轻言细语地说道:“页儿,慌乱作甚?来人啊,此妇无礼,给我拖出去杖毙了!”   赵王后地喝声一出,几个剑客便大步向玉紫走来。众目睽睽之中,十九一言不发地低下头去。   公子出皱了皱眉头,他懒洋洋地说道:“不过一斟而已,何必动怒?退下吧。”   他的话刚刚出口,赵王后便是一笑,她笑吟吟地说道:“听闻公子出不好女色,原来竟是虚言啊?此妇明明无礼,公子还想助她掩饰不成?”   她说到这里,看向十九,道:“十九,页儿说,这酒斟是这妇人打碎的,此言真否?”   低着头的十九,低低的,却声音清楚地答道:“然。”   赵王后笑得更欢了,她转过头对上公子出,摇了摇头,随着她这一摇头,那头上的珠翠,彼此相击,动听之极,“公子出,十九的话,你也听到了?莫不成,你还想护了这个妇人?公子当真情深啊,比你那父王,强多了。”   随着赵王后这话一出,有一些贤士,脸上已经变色了。赵王宠爱这个赵王后,做了很多倒行逆施的事,难不成,大伙期待了这么久的公子出,也是这样一个痴迷女色的男人?   这些不曾见识过玉紫才华的贤士们,就算心中隐隐知道,玉紫多半是被赵王后冤枉了,可在他们看来,真相一点也不重要,重要的是,玉紫只是一个妇人,她可以死。重要的只是公子出的态度。   议论声四起中,那几个剑客,再次向玉紫大步逼近。   就在这时,玉紫格格一笑。   她的笑声,清脆昂扬,如珠玉相击,如泉水流淌,清脆是其次,最主要的是,这笑声中,有一种从容和平静。   议论声戛然而止,所有的人,都转过头看向玉紫。   众目睽睽之下,玉紫以袖掩嘴,笑得眉眼弯弯,她看向赵王后,清脆地说道:“公子刚刚入塌,王后便想通过杖杀妾来打压我家夫主,端是好算计。”   一语吐出,众人相顾无言。   玉紫说出这句话后,伸出小手,轻轻地拍了拍页儿的肩膀,感动地望着页儿,说道:“姬甚是忠实啊,知道此酒水中实有不妥,便打碎它。如此一来,姬既不用背负谋害公子之名,又不失信于恩主。姬甚是忠实。”   这话一出,四座皆惊。   一阵嗡嗡声传来。   赵王后嗖地一下坐得笔直,她转过头,目光直直地盯着玉紫。   公子出也低下头,静静地盯着玉紫。   玉紫的小脸上,依然含着笑,在页儿右手颤抖地指到她鼻尖时,她毫不意地向后退了退,避了开来。   这个时刻,她的动作,太从容,太平静!   自入殿以来,赵王后和公子出之间,那一层温情脉脉的假面纱,被玉紫一下给撕破了。   直到这时,颤抖了一阵的页儿才惊醒过来,她尖声喝道:“你胡说!我没有!”她地喝声刚刚吐出,赵王后便命令道:“把页儿拖出去!”   赵王后的声音是漫不经心的。   页儿脸白如纸,瘫坐在地。   剑客们把页儿拖出去后,赵王后手一挥,马上来了两个宫婢,把刚才打碎的酒斟清扫收拾好。   赵王后深深地凝视着玉紫。玉紫这两句攻击的话一出口,她已不能强行处置她了,她只能自辩了!   赵王后直把玉紫上上下下都打量了一遍后,才转向公子出,她绝美的脸上,闪过一抹愤怒,“此妇方才说,页儿所敬之酒中,有不妥!她是被人派来谋害于公子的。公子以为此言如何?”   公子出懒洋洋地一笑,他瞟了赵王后一眼,淡淡地回道:“或然吧。”   或然吧!   也许有理吧!   一时之间,赵王后气得绝美的脸,都扭曲发青了!   而殿中,则响起了一阵嗡嗡声。一时之间,无数双目光都看向玉紫。   特别是贤士们,他们中绝大多数,都是这个时代的聪明人。玉紫所了然于心的事,他们也心中有数。   他们打量着玉紫,这时刻,每一个人都泛起这个念头:这妇人,当真机变过人啊!明明是死亡之险,她随意两句话,便为自己化解了危机。   听闻这妇人被公子出倚为臂助,此言不虚啊!   赵王后气恼之极,却有点不知如何。   公子无巽后面那一排的公子牙瞪着一双眼,狠狠地盯向玉紫。他冷笑道:“公子出果然是好色重于好才之人!”   这句话,是赤裸裸地挑拔。   可是,在座之人,都没有一个人理会于他。若是在平时,他说出这样的话,也许贤士们还会在意。可这个时候,在玉紫大显才能,表现了相当的智慧的时候,他这句话,便没有意义了。   也许,人家公子出好的不是她的色,而是她的才呢?要知道,他一个流亡公子,根本无人可用之时,重用一个有才的妇人,也是可以理解的。 第155章 再次以夫人相许   在座的所有人,都知道公子出和赵王后不对付,可是当这张纸被玉紫赤裸裸地撕破时,他们还是吃了一惊。   殿中再次变得安静了。   一阵沉默中,公子出微微直了直身,他朝着赵王后一叉手,朗声道:“出远道而归,愿与诸臣一道见过父王。”   赵王后抿着唇,笑了笑,“王不适,不愿见到公子。公子还是他日再见罢。”   公子出眼睛微眯,目光瞬也不瞬地盯着赵王后。   直过了半晌,他才站了起来,叉手道:“劳王后再去问问。”   赵王后娇笑道:“我自会问来。”   公子出点了点头,右手一挥,道:“我们走罢。”   说罢,他大步向前走去。   赵王后微笑着,目送着他离去的身影,右手紧紧扣着一支玉杯,微微扬起。一个剑客凑上前来,低低地问道:“王后,要不要砸杯?”   赵王后还在笑盈盈地目送着公子出的身影,没有开口。   公子出来时,只带了二十个剑客。可他走到殿门口时,从大殿的每一个角落,都有大臣和贤士站起,他们来到公子出身侧,筹拥着他离去。   因此,公子出踏出大殿时,依然留在殿中的人,不足六成了。   站在赵王后身后的那剑客脸色一变,咬着牙说道:“竖子!竖子!王后对他们何其之厚!”   赵王后绝美的脸上,白了白,一抹惶恐混杂在愤怒中,一闪而过。   这一殿的人,占了八成是她的人,另外二成,也是中立派。在看到公子出只带着二十个剑客,便大摇大摆踏入宫时,她以为他必会死在自己手上。   可万万没有想到,他什么也没有做,殿中那些原本对她信誓旦旦的人,便跟随他而去。   那些人,多是实权在握的人,其中有几人,还是这王宫的剑客统领和武士之首,有这些人在,她怎么敢拦阻公子出出宫?   她算了又算,都没有想到过,公子出刚一归来,自己的人,便散了近半!   公子出扬长而去。   他一边走,一边与众臣说笑着。这时的玉紫,乖巧地站在他的身后,低着头,温驯之极。   在她的身边,那个美少女十九,还亦步亦趋地跟着公子出。   十九一边走,一边悄悄地看向公子出。刚才在殿中,她帮了赵王后。可是,可是,大兄根本没有看到事情真相呢,也许他会以为,自己说的本是实话。   这样一想,十九的心踏实了些。虽然踏实了些,她终究还是有点心虚。不知不觉中,她脚步渐渐拉下,不一会,她靠上了一个中年公子。   那中年长须,面目清瘦中见俊朗的公孙看到她靠近,便伸手抚上她的秀发,笑吟吟地说道:“我儿见到你大兄,不是很欢喜么,怎地又怏怏不乐了?”   十九撅起嘴,嘟囔道:“儿讨厌大兄身边那妇人。”   她这话一出,旁边几人都是哈哈一笑。那中年公孙摇头,道:“我儿糊涂了。大丈夫三妻四妾乃是常事,你怎能容不下一个小小的姬妾?”   十九小嘴依然撅得老高,她小足朝着前方虚踢一下,恨恨地说道:“儿就是厌她嘛!”   那中年公孙哈哈笑了起来,他摇着头,并不在意女儿的这番胡言乱语。   众人坐上马车,不疾不徐地驶出了赵王宫。   玉紫一回来,便发现这短短的两个时辰,府中竟添了数百个陌生的面孔。   在这此陌生的侍婢地筹拥下,玉紫再次洗了个澡,换好衣裳,向公子出的寝殿走去。   一个侍婢恭敬地扶持着她,笑吟吟地说道:“姬是跟随公子受过苦难,经过生死的人,如此算是苦尽甘来了。纵使他日众位夫人入门,亦无人敢相欺也。”   玉紫垂眸,没有理会。   另一个侍婢也笑了,“姬承欢时,需珍惜才是。若能为公子涎下贵子,方是富贵无极。”   这个侍婢的声音才落下,玉紫突然长叹一声。   几女一怔,抬头看向她。   玉紫苦着脸,伸手在额心上揉了揉,喃喃道:“别赞我了,再赞下去,我会后悔不该随着公子归国了。”   她这话,几女听不懂。   她们面面相觑了一会,一个侍婢见她看起来平易近人,正准备开口询问时,玉紫突然甩开她们地扶持,大步流星地向前走去。   月光下,她亭亭玉立的身影,被拖曳成一个长长的阴影。几个侍婢刚刚跑到她身边,刚刚伸出手扶向她,玉紫挥了挥手,喝道:“退后退后!听你们说话,甚是胸闷!都离我远些。”   玉紫来到公子出寝殿时,他还在与众臣议事,并没有回来。   玉紫跑到院落里转了一圈后,冲回了寝殿中。刚回到那飘着纱幔,巨大无比的床塌前。她又嫌恶地皱着眉头,冲到了院落里。   来到院落前,她抚上一根巨大的榕树,抚着抚着,她小手成拳,在树干上重重地捶了下去。   转眼,她“呲——”地一声,痛得咧起了嘴。   连忙把拳头放在嘴边,玉紫一边对着它哈气,一边磨着牙嘟囔道:“赵出!你若敢给我不三不四,我就弃了你赚金子去!”   放出这句狠话后,玉紫却并不快活。她右手抚着胸口,低着头,怔怔地望着树影下的自己的倒影发起呆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一阵脚步声传来。   不一会,一双温暖地手臂搂上了她的腰,公子出清冷中带着疲惫的声音传来,“姬怎地月光下呆呆若鸡?”   玉紫嗖地抬头,迎上了他琉璃般的双眸。   看着他眸光中自己的倒影,玉紫嫣然一笑。她伸臂搂着他的颈项,小嘴凑到他的耳边,喃喃说道:“方才在殿中,妾,无礼了。”   她是无礼了,刚才在殿中,她赤裸裸地撒破那层纱纸,肯定是打乱了公子出地某些安排,逼得他不得不临时决定退出王宫。   可性命攸关,再给一个机会,她也只能如此做来。   公子出伸手扣住她的细腰,轻轻地叹了一口气,道:“我已习惯了。”   玉紫听着他这句有气无力的话,不由格格一笑。   笑声中,她小嘴一扬,堵上了他的薄唇。   随着她的丁香小舌伸出,公子出把她搂在怀中,加深了这个吻。   不一会功夫,他放开了气喘吁吁的玉紫,牵着她的手,向寝殿走去。   一回到寝殿中,公子出便抽去玉带,解下衣袍。几个侍婢侯在殿外,几次想要入内,看到玉紫腻在公子出身上,嘻嘻笑着为他宽衣解带,终是不敢。   不一会,两人脱得只剩下一件薄薄的纱衣,躺到了床塌上。这纱衣真的很薄,薄得连身上的一颗小斑小痣,也掩盖不了。   现在天气还很热,纵使大殿中窗户林立,四面通风,那风吹过层层纱幔,拂到身上的也不多。   公子出伸手抚着玉紫的玉颈和胸,目光盯着床顶,眉头微皱,久久都没有说话。   玉紫见到他出神,也没有说话。   她的心中是有不快,可公子出刚刚归国,为了应付这里里外外的事,就够他精力交瘁的了,她不可能为了自己那点点儿女情长,去给他添堵。   玉紫侧过身,双手搂着他的腰,小脸在他的脸上摩挲着,嘟囔道:“睡时安心睡,饭时安心饭,公子不可过于思虑。”   公子出侧过头看向玉紫。   他盯着她的眉眼,突然说道:“那斟,不是你打碎的吧?”   玉紫‘恩’了一声,道:“自然不是我。”   公子出收回了目光。   玉紫抬眸瞟向他,一时有点疑惑:那斟,是不是我打碎的,似乎不重要啊。刚才赵王后在殿中地发难,很明显便是为了扫他的颜面而来的。他为什么要刻意问上这一句话?   只是一转眼,玉紫心中格登一下,难不成,是为了十九?   沙漏的声音,在殿中滋滋地响起。玉紫想到那个美丽的少女十九,心中恼意又起。她松开公子出的腰,侧过身去。   久久久久,大殿中,只有两人细细的呼吸声传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公子出低沉的声音传来,“玉姬。我封你为夫人吧。”   他这话,来得很突然。   玉紫怔住了。这个时刻,她竟在想着,如果真成了他的夫人,她是不是就不能随意离开他了?   一直以来,她都已打定主意,顺着自己的心意行事,既然喜欢他,便与他好好地过。爱了,就去争取,想独占,那就独占看看,就算终有一日得放手,那也得尽了心了,使了力了,无可奈何了,不用在余生悔恨自己不曾努力过。   但是,她是个自私的人,她在努力的同时,也在给自己的心,自己的身,留一条退路……这是个天杀的世道啊!   千般思绪,一一浮现在脑海中。   嗖地一下,公子出扣着她的肩膀,令得她转过身,与他正面相对。   他紧紧地盯着她的脸。   她的脸上,看不到欢喜!   公子出俊脸嗖地一沉,他冷冷地盯着她,嘴唇一抿,低喝道:“玉姬!你!”他喝到这里,突然对自己恼怒起来。   当下,他嗖地一声站了起来,大声咆哮道:“来人!”   几个侍婢一冲而入,低头急应,“在。”   “给我穿上。”   “诺。”   穿上裳服后,公子出大袖一甩,大步跨出了寝殿。 第156章 就是要赖你   一连几天,公子出都没有再出现在玉紫面前。   太子府很大,远比以前在齐国时的院落要大。公子出没有命令,玉紫根本就见不到他。   坐在分配给自己的秀苑中,玉紫朝前方虚踢一脚后,还是提起脚步,向外面走去。   不一会功夫,她便出现在议事殿外。   她想公子出了,想见他……   这种思念,来得如此浓烈,直让她坐卧不安。   也不知公子出怎么运作的,这几日中,太子府是越来越热闹,剑客也越来越多。不过区区三日,整个府第,便变成了七步一岗,十步一哨的森严壁垒。   玉紫来到议事殿外时,嗖嗖嗖,三根长戟一拦,封住了她的去路。   左侧的武士瞪着她,沉喝道:“退下!”   玉紫依言退下两步,她朝着那武士盈盈一福,道:“妾,玉姬也,愿见过公子。”   右侧一个武士冷喝道:“公子繁忙,任何姬妾都不想见!”   玉紫抬眸看向他。   她细细地打量着三个武士,见他们面无表情,一点通融的余地也没有。便抬头看向院落中。   院落里林立的剑客中,有不少熟悉的身影。   玉紫盯向他们。   过了半晌,她转身退去。方才,那些熟悉的剑客中,有不少人向她看来,可这些人,都是朝她看了一眼,便面无表情地收回了目光。那冷漠的神态,表明了公子出的一种态度:他定是下过令,不想见她了。   他,不想见她了!   玉紫转过身,大步向府门走去。堪堪走到府门口,她又停下了脚步,转身走回自己的秀苑。   整个邯郸因公子出地归来,而暗潮涌动着。在这种非常时期,她若真出了府,只怕连怎么死的也不知道。   回到秀苑中的玉紫,有点无所事事了。她站在柳树下,望着池塘中的那一丛丛荷叶发起呆来。   公子出,看来是真的生她的气了。   这样也好,也好……不管有过怎么样的恩爱,她与他,依然是云和泥。就算最受宠,也不过是一个姬妾,最多是一个夫人,连正妻都不是,她有什么放不开的?   虽是如此想来,玉紫的胸口,终究堵闷得紧,一阵阵绞痛不期而来。   她喘出一口粗气,逼着自己展开一个笑容来。转过身来,大声喝道:“来人!”   几个侍婢急急跑近,向她福了福后,应道:“见过玉姬。”   “府中可有墨匠?”   “然。”   “速速请来。”   “然。”   其实,玉紫请匠人前来,也没有别的用处,只是想给这个空荡荡的院落里,添一个秋千,和网鱼的杆子啥的。   她需要用这种方法,来让自己的心静一静。   她没有想到,因为很多木匠所需要的工具还没有被发明,玉紫所提出的秋千椅,着实把那墨匠给难住了。不说别的,光是把那木片刨成合适的粗细,他们便有点束手无策。   百无聊赖,玉紫便打消了这个主意,挥手命令匠人们退下。   天,晚了。   玉紫沐浴更衣后,穿上一袭黑色的袍服,缓步向公子出所在的议事殿,再次走去。   当她来到院落外时,并没有冒失地求见,而是静静地站在树荫下,望着远处熊熊燃烧的火把发呆。   也不知过了多久,一阵喧嚣的脚步声传来。   玉紫回过头来。   她看到了被侍婢们筹拥着,刚刚走出议事殿的公子出。   透过郁郁葱葱的树叶,投射在公子出脸上的灯光,时明时暗,飘忽不定。   玉紫怔怔地望着他那俊美的脸,渐渐的,嘴角一扬。   她的眼波中,闪过一抹诡谲的波光。   数日不见,公子出的脸上带着一抹疲惫之色,他的眉头深深锁着,嘴角的笑纹也给向下拉起,整张脸上,在温文之际,有种掩不尽的戾气。   他望着数百步外的寝殿,眉头锁得更深了。不知不觉中,他放沉了脚步。不知不觉中,他停了下来。   脚步顿了顿后,公子出袍袖一拂,便想转身返回议事殿,在那里凑合睡上一晚。   他堪堪转身。几乎是突然的,他挺拔的身躯变得僵直了。   一双手臂搂上了他的腰。   一股温软熟悉诱人的女体清香,袭入他的鼻端。   僵直地站在那里,公子出没有发现,他的眉头,在不知不觉中,已经舒展开来。   搂着他,把脸贴在他的背心的,正是玉紫。   玉紫紧紧环着他的腰,小脸在他的背心磨蹭着,嘻嘻笑道:“夫主,可逮着你了!”   可逮着你了!   她的语气中,是如此的轻松,快活,一如以往,似乎这几日的冷战,从来便不曾有过。   公子出俊脸一拉,轻轻一哼。   玉紫哪里还会在乎他的冷脸,她小手向上摸索,转眼间,她已吊上他的颈子。便这般搂紧她,玉紫吃吃笑道:“明月当空,星光点点,如此良辰美景,夫主因何郁郁不乐?”   公子出嘴唇一扬,哧笑一声,正要讽刺她几句时。玉紫突然扳过他的俊脸,掂起脚,小嘴堵上他的唇,把他所有的控议,不满,恼愤,烦恼,都吞了下去。   公子出呆住了。   玉紫含着他的唇,丁香小舌挤破他的牙齿,探入他的口腔深处,在深深地吸了一口他独特的男性气息后,她的小舌追逐着他的,开始嬉戏。   此时此刻,她整个人,都挤入他的怀抱中,软玉温香,扎扎实实地贴了满怀。   公子出一动不动,任由玉紫轻薄着。   左右的侍婢们,这时刻都低下了头。左近经过的贤士剑客,看到这一幕后,摇头一笑,转身走开。   这个时代,还是有着生殖崇拜,流行野合的时代。玉紫一个姬妾,在这种临近子夜之时,搂着她的夫主在外面亲吻,并不算太出格。   玉紫双手吊在公子出的颈间,吻得越发深入,她急急地吸吮着他的气息,温软的身躯,不断扭动着,有意无意间,蹭着他越来越肿胀的硬挺。   终于,公子出从咽中,低低地喘出一口浊气。   嗖地一下,他突然地扣紧玉紫的双臂,把她强行拉开!   他推开她的身子,却又扣紧着她的手臂,他低着头,目光灼灼地盯着她。   对上他恼怒中夹着情欲的目光,玉紫暗叹一声:这个男人啊,总是这么看重面子。于是,玉紫嫣然一笑。   眼波如水流转间,玉紫撅着小嘴,委屈地瞪着他,抱怨道:“夫主好生无趣!竟不肯见我。”   说到这里,她格格一笑,双眼弯成一线。双臂被他扣住了,她只好把脸偎入他的颈窝中摩挲,嘟囔道:“妾一个人睡在秀苑,听得风吹落叶,便以为是夫主的脚步声,每每自梦间惊醒。夫主,你好生无情也。”   这话,绵绵而来,温软之极,其中的相思之情,缠绵之意,竟是难言难喻。   公子出低着头,盯着玉紫晕红的小脸,望着她狡诈中含着羞涩的表情,不知不觉中,那心坎的某一处,已是柔软之极……   他长叹一声,放开了她的手。   玉紫的双臂一得到自由,便欢笑出声。她纵身一扑,再次吊上了他的颈项。   公子出无力地伸出右手,揉搓着眉心。他的左手,却在不知不觉中,搂上了她的腰。   他搂着她向寝殿走去,可一直踏入院落中,他的嘴还有嘟着。   这样嗜着嘴的公子出,孩子气十足,可爱极了。玉紫见了实在忍不住,笑眯眯地凑过嘴,在他的唇上‘叭唧叭唧’地啄了起来。   当她亲得欢快时,公子出闷哼一声,别过脸去,让她的唇,一不留神,给亲在他的耳根上。   他瞪着那重重叠叠的树林,冷冷地说道:“姬好生自在!我堂堂公子,你想近则近,想弃也就弃!”   这个男人,心眼还真是小!   玉紫腻在他的怀中,小脸在他的颈上摩挲来摩挲去,闻言,她幽怨地说道:“那十九,是公子所重之人,她有如此美貌,又在王后面前虚言害我。”   她说到这里,公子出目光一沉,正准备说她一说时,玉紫幽幽地声音娓娓飘来,“我思及往后,便不寒而粟,我只是一妇人,可不是圣贤,便不能由妒生恼么?”   她竟是把妒忌说得如此冠冕堂皇,天经地义!   公子出哑言失笑。   他低头看着她,灯火中,她一袭玉白纤秀的长颈,在黑袍间露出来,那线条优美之极,直如画中人。公子出心中一动,那将要脱口而出的训责,却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不但说不出口,不知不觉中,他对怀中的玉人,生出了一些怜爱,不知不觉中,他的脑海中,浮出了十九在那种情况下,说出的那个可以置玉紫于死地的狠毒的‘然’字,不知不觉中,他在想着:玉姬刚刚来到赵国,便遇到了这种险死还生的事……   他收紧双臂,把她搂入怀中,低低地,温柔地说道:“休惧,是夫主错了。”   明明是她肆无忌惮地拂逆了他,在弃了他后,又没事人似地跑来挑逗他,可不知为什么,最终满怀歉疚的,却是他!   公子出长叹一声,手臂继续收拢,俊脸一低,吻上了她的小嘴。 第157章 已成依赖   天亮了。   玉紫抽出被压着的左腿,伸手推了推公子出,叫道:“夫主,贤士纷纷而近,速速起塌为是。”   公子出睁开眼来。   他眼神迷离地看着玉紫,然后,慢慢地支起上身。   当他坐直时,眼神已经变得清亮。而听到寝殿动静的侍婢们,已经游贯而入,开始为公子出穿衣洗漱。   玉紫以手枕头,目光明亮地欣赏着晨光下的美男。   公子出穿好裳服后,转身朝外走去。他刚走出几步,脚步一顿,转头看向玉紫,“姬可睡在侧殿。”   玉紫望着他大步离去的身影,小嘴扁了扁,含糊不清地嘀咕道:“想夜夜抱我而眠,又何必说得这么一本正经的?咄!鄙视之!”   因此,玉紫很是骄傲地给了那颀长的背影一个白眼,转过头,四仰八叉的继续睡。   也不知过了多久,殿外传来一个少女甜美的声音,“这便是大兄的寝殿?”   另一个优美的女声传来,“十九,你的话多余了。”   十九格格一笑,道:“多年不见大兄,我以为他嫌此处鄙陋,另寻寝处呢。”   另一个清脆悦耳的女声传来,“这两日,十九谈到公子,总是言辞讷讷,怎地今日又如何欢快了?”   三个女人一边说,一边向寝殿走来。   玉紫皱起了眉头,她伸手捞过裳服,慢条斯理地穿戴起来。   正在这时,十九说道:“你,打开殿门,容我等一观。”   一个侍婢讷讷地应道:“玉,玉姬在内,不曾起塌也。”   这话一出,三个女人都怔住了。   紧接着,十九声音一提,甜美的声音有点高昂,“玉姬?便是那个巧言令色的妇人么?”   她叫到这里,蹬蹬蹬地冲到殿门前。刚刚准备伸手敲门,那优美的声音传来,“十九,不可。”   那优美的声音叫住了十九后,声音微提,向着殿中的玉紫,声音温和清软地说道:“我等唐突,玉姬勿怪。”说罢,她轻声道:“我们走罢。”   玉紫这时,已经把裳服都套上了,她慢慢地坐在塌上,侧耳听了听,不一会,她扁起嘴,不屑地想道:说要是走,为何还不走?   外面的脚步声一直都没有远离,那三个女人,分明还没有离开。   玉紫向塌后一倚,手抚着下巴,一派悠闲地侯了起来。   不一会,十九笑了起来,此时此刻,她的声音甜美非常,哪里有半分刚才的高昂不满?   “夕姐姐,这玉姬甚得大兄爱重呢,那些出入王宫的贤士,一提到公子出,便都知道公子出身边,有一爱姬,唤玉姬。姐姐,他日我等随你嫁给了大兄,这玉姬,可还得敬重着呢。”   玉紫心中格登一声:十九都要随她嫁给公子出?莫非,这个夕姐姐,便是公子出将来要娶的正妻?   几乎是突然间,玉紫觉得胸口一堵。   她慢慢站了起来。   站起后,玉紫转过身,背对着殿门,清喝道:“进来!”   她叫的,自然是侍婢们。   一阵应诺声中,殿门打开,几个侍婢端着水盆等物,游贯而入。她们来到玉紫的身边,帮她净脸,漱口,穿好裳服。   等弄好这一切,身着黑袍的玉紫,一脸清爽时,她才缓缓回头。   三个少女,正跪坐在大殿角落的塌几上,静静地转过头,盯着她打量。   玉紫也在打量着她们。   坐在中间的少女,约摸十八九岁,她长着一张容长脸,眉目秀雅,鼻挺而秀,嘴小而红,姿态端秀优雅,从里到处,都透着一种富贵之气。这少女生着一双狭长的,眼角上挑的凤眼,看人时,波光流转,颇为动人。   这少女的姿色,虽然不及十九,却着实不输于玉紫。   右侧的那少女,生得小巧玲珑,一张可爱的娃娃脸上,眼睛很大,她正骨碌碌地打量着玉紫,不过看她嘴唇抿得紧紧的样子,显然不是个爱说话的人。   片刻后,十九格格一笑,笑眯眯地说道:“夕姐姐,这姬妾见了我等,都不曾施礼呢。”   她这话,明是说给那中间的夕姐姐听,实际上,却是在指责玉紫。   玉紫笑了笑,她朝着三女盈盈一福,在十九有点嘲讽的眼神中,淡淡笑道:“妾,亦是公子的食客。”   她这是说,她有着不用对她们施礼的另一个身份。   玉紫福过后,站起身来,盈盈一笑,缓步向外走去,一直到她走出殿门,三女才诧异地发现:这个玉姬,竟是不管不顾的就此离去!她竟然仗着公子出的宠爱,如此目中无人!   玉紫径直走出院落。   一直到走出殿门,她才脚步一顿,苦笑着想道:我还真是任性啊!只是与这些女人稍稍相处一下,便受不了了。看来,我是没有资格做那种甘愿与他人一起分享夫君的‘贤德妇人’了。   玉紫出了一会神后,提步向议事殿走去。   议事殿外,好几辆马车把道路堵得实实的。这些马车不按规定停在广场,而是停在此处,看来,这些都是赵国身份不凡的人。   议事殿中,喧嚣声阵阵,数十个贤士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议论着什么事。   看到这些贤士,听着他们地议论声,玉紫直觉得胸口的郁闷少消:她还真是宁愿与这些人打交道,就算时有凶险,也好过与后苑的女人堆在一起勾心斗角啊。   玉紫理了理头发裳服,大步向院落中走去。   她穿过一丛丛贤士,轻步来到台阶上,推开了议事殿的大门。   吱呀一声,玉紫进入议事殿时,她清楚地感觉到,身后盯向自己的目光,多了几双,“此妇行走时,气昂昂,步伐从容如丈夫,莫非,她便是玉姬?”   “然也,此妇便是玉姬!”   “闻姬有大才,不意如此年少华美。”   “哈哈,公子爱之宠之,区公恐要失望了。”   “咄!不过慕其才也,如此佳人,我怎敢轻言索取?”   玉紫轻轻掩上殿门,把一众议论声关在了身后。   大殿中,公子出正与七八个贤士对面而坐,争论得相当激烈。   玉紫轻手轻脚地走近去,在众人地微微一怔中,坐在公子出的身后侧。   她坐在他身后后,便老实地低着头,一动不动。   也不知过了多久,殿中安静了。   玉紫抬起头来。这时,公子出向后一倚,靠入她的怀中。想以前,一举一动都极为优雅庄严的公子出,哪会在议事殿这种高贵的地方,不顾体统地把自己埋入一个妇人怀中?这可是玉紫的熏陶之功。   玉紫自然而然地搂入他,她把他的头放在膝盖上,开始不紧不慢地给他揉搓着太阳穴。   公子出舒服地闭上眼睛,渐渐的,他紧锁的眉头慢慢的松开了一线,渐渐的,一阵轻轻地鼾声传来。   昨晚他与她欢爱了两度,折腾了大半宿,一大早又劳心劳力,看来他真是累了。   玉紫低着头,望着眼前这张俊美的脸,心中那一丝丝悸动,再次浮现出来。纵使她曾一千次一万次地告诉自己,这个男人终非良配,可她一看到他,便会为他心动,为他心醉。   节奏舒缓地按揉中,安静的院落里,传来了一阵脚步声,十九三女请求的声音轻飘飘地传来,“且让我等见过公子。”“你们可知,良姐姐是何人?她是大王曾经许给公子的妻室!”   三女又是警告,又是请求,直折腾了一刻钟,她们走动的脚步声,再次传来。   不一会,三女便曼步走上了台阶。   她们相互看了一眼,都发现彼此的脸上红晕隐隐,眼神中闪动着欢喜和期待。   三个紧张的少女,直在台阶上磨蹭了好一会后,才提步踏入殿中。   一入殿门,三个少女,便变成了三只呆呆的木鸡。   这一瞬间,她们脸上的娇羞,目光中的喜悦期待都已不见。她们只是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直直在盯着玉紫。   玉紫没有理会她们,她低下头,墨发如云地披散在黑袍上,皎洁如月的小脸上,带着温柔而安详的笑容,她的小手不疾不缓地按揉着公子出的太阳穴,神态中,有一种特别的美。   这是一种陷入爱情中,因满足,因心悸,因甜蜜而浸染出的美丽。   睡在她膝头上的公子出,显然好梦正酣,低低的鼾声,和那轻扬的嘴角,显现出他正处于放松当中。   三个少女,一动不能动了。   直过了好一会,十九才低叫一声,她双眼汪汪地盯着公子出,喃喃说道:“大兄他,从小举止端秀,仪态雍容。他怎能,怎能这般不顾体面,仰卧于妇人之怀,酣睡于议事之殿?”   十九的声音中,含着无比的错愕,以及浓浓的鼻音。   这时的她,再也维持不了脸上甜美的笑容,正愤恨地瞪着玉紫。   在她的身侧,那个夕姐姐也是脸色发白,这个少女,显然很少有这么失态的时候。她只是呆呆地站在那里,呆呆地看着玉紫,又看向公子出,然后,再看向玉紫。   那个娃娃脸的少女,正以袖掩嘴,一脸惊愕。   殿中,陷入一种诡异的安静中。不管是低着头的玉紫,还是好梦正酣的公子出,都对这三只木鸡浑然无视。夏日的阳光,透过纱窗,和着清风,徐徐地铺在两人身上,光芒跳跃中,组成了一团静谧幸福的图片,似乎,整个天地间,只有彼此存在,似乎,再也没有任何人,可以插入其中。 第158章 驱赶   看到这图景,夕姐姐的脸越发的苍白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十九再也忍耐不住,率先打破了安静。她轻声叫道:“大兄,大兄,殿中阴寒,你怎可睡于此处?”   她一边叫唤,一边向公子出走近。   当她走到公子出身边时,蹲了下来,伸出手,便想摇醒他。   就在这时,公子出睁开了双眼。   他的目光,锐利如刀!   十九吓了一跳,她尖叫一声,一屁股坐倒在地。转眼间,她记起自己失态了,便红着脸,朝着公子出嗔怪道:“大兄,你唬到我了。”   公子出面无表情地盯了她一眼,缓缓坐起。当他坐起时,那威严和高华,又重新回到了他的身上。   他瞟过十九,盯向另外两只呆头鸡,皱了皱眉头,沉声说道:“此是议事殿,谁令你等妇人前来?”   说到这里,公子出声音一提,喝道:“来人!”   “诺!”   “请出她们!”公子出的声音中,含着愠怒。   两个剑客一惊,连忙走上几步,拦在三女面前,叉手道:“请!”   三女没动。   十九还坐在地上怔忡时,那个娃娃脸的可爱少女轻声唤道:“大兄怎地厚此薄彼?你这玉姬能入,我等为何不能入也?”   她伸手指向玉紫。   公子出不耐烦地皱起了眉头。   他没有开口,倒是拦在那少女面前的剑客笑了,“娇娇有所不知,玉姬乃大有才学之人,娇娇怎可把她与寻常妇人相比?”   这话中,不自觉地流露出对玉紫的尊重。   而且,他话中的‘寻常妇人’,可不正是指的眼前三位?   三个少女脸色大变。   这一下,那夕姐姐再也顾不得静默了,她朝着公子出盈盈一福,姿态优雅得体地问道:“公子何等身份,怎能如此宠一妇人?”   她说到这里,略顿了顿,温柔地说道:“公子忘了你的母亲么?”   公子忘了你的母亲么?   这话一出,公子出俊脸嗖地一沉。   他冷冷地盯着那夕姐姐。   他的目光是如此森寒,如此无情!   那夕姐姐哪里遇到过这样的公子出,脸色嗖地雪白,情不自禁地向后退出一步。她匆匆站定后,迅速地低下头,向着公子出行了一礼,颤声说道:“妾无礼了,公子勿怪。”   说罢,她转过身,退出了大殿。   玉紫注意到,这夕姐姐虽然脸色苍白,退出的脚步却丝毫不乱。这么短短的一瞬间,她便恢复了正常,那份定力真是过人!   夕姐姐一退出殿门,便声音清雅沉稳地唤道:“十九,小乌儿,出来罢。”   直过了好一会,两女才不甘不愿地应道:“然。”   她们退出了大殿。   刚刚下了台阶,殿中,传来公子出冷漠中,毫无感情的声音,“三位娇娇!赵出近日诸事繁忙,无暇分身,请回罢!”   他的声音刚刚落下,十九地抽泣声便传了过来,“大兄,你怎能如此?你怎能如此?那日宫中见过的大兄,都还是昔日模样,怎地今日,你却这般无情?”   十九的声音中,带着无比的失落和伤心,美丽的小脸上,已是眼泪鼻涕一把,显得十分狼狈。   不止是她,另外两女,也是一脸的伤心和痛苦之色。   安静了一会后,公子出低沉的声音再次传来,“顺!”   一个剑客大步走出,叉手应道:“在。”   “护送三位娇娇回府。告诉叔公,赵出诸事繁忙,实无暇理会他家娇娇。请他加以管束!”   这话,依然是无比冷漠,无比强硬。   三女彻底的面白如纸。   顺大步走出,他拦在三个少女面前,双手一叉,正准备说话时,突然间,十九嗖地转身,掩着脸向外面冲去。她这一跑,另外两女连忙跟了上去。   殿中,再次变得安静了。   公子出皱着眉头,低低说道:“唯妇人与小儿,最难养也。”不屑地吐出这句话后,他打开一侧的竹简翻看起来。   玉紫见他全神贯注的,便悄无声息地站了起来,退向大殿。   一路上,每一个剑客看到玉紫,都会微微点头,武士们也会扬一扬戟,至于贤士食客,都会向她认真地盯一眼。虽然只是一眼,可这样正面看一个女人,足以代表了他们对她的肯定。   这种待遇,玉紫天天享受,都习以为常了。直到今天,直到与那三个少女相比她才知道,自己这一二年地付出和经营,已经得到回报了。这些人的态度,便是回报。   被这些眼高于顶的男人们如此尊重,这种回报,千金不易!以命相博也值!   走着走着,玉紫的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个嬖人跑了过来,远远地,便脸孔侧向外面,朝她躬身行礼,“玉姬,大门有一客相找。”   有人找我?刚刚来到赵国,哪来的人找我?   玉紫想了想,转过身去,道:“前方带路。”   “诺。”   太子府很大,玉紫坐上马车,也足足在府中行走了二刻钟才来到府门口。   远远地,她便看到一个腰佩长剑的青年,在外面转悠。在听到马车声是,他迅速地转过头来。   这个人,玉紫却是不识的。   玉紫有点诧异,她跳下了马车,向青年大步走来。   那青年迎上她,他朝着玉紫深深一礼,从袖袋中捧出一个木盒,恭敬地捧到玉紫面前,朗声道:“主公知姬来了赵国,令我奉上此物。”   玉紫伸手接过。   她打开木盒,盒中只有一布帛书,上面写了寥寥几字,字迹相当的熟悉,因为那是她在齐宫南苑时,与燕人华,魏人瀵等商量行商之事时,写下来的。   玉紫只是瞟了一眼,便欢喜地抬起头来,问道:“你家主公是?”   那剑客叉手道:“魏人瀵也。”   玉紫嫣然一笑,道:“还请君与我细细说来。”   事情很简单,瀵那一天得到玉紫的主意后,便上了心。这一两年中,他回到魏国内,多翻奔走,还真地按玉紫所要求的,在赵齐魏国的边界城池中,布下了驻点。同时,因他运气不错,靠玉紫所说的走私之策,积累了百金之多。   这一次,赵公子出带十万齐兵,浩浩荡荡地回到国内的事迹四下传播时,她玉姬的名号,也被时人经常提起。瀵正好经过邯郸,便派了这个剑客前来联络。   玉紫挥手召来马车,由那剑客带路,向前走去。才走几步,那剑客一个唿哨,从巷道中,又走出了五个剑客。   看到这五个剑客,玉紫的心,终于踏实些了。   来到邯郸也有几天了,这是她第一次脱离公子出上街。护在她身边的,是公子出派给她的那四个剑客,再加上这六个剑客保护,玉紫才敢上街。   邯郸城中很安静,行人连说话都是压低了声音的。很显然,公子出与赵王后的针锋相对,已令得人人自危。   马蹄的的地行走有街道上,坐在马车中的玉紫,拉起了车帘。她是得罪了赵王后的人,虽然料到赵王后不会弱智得对她一个不能左右大局的妇人派刺客,虽然身边有十个剑客保护,玉紫还是很小心。   马车驶到了春和街的一户酒家前时,停了下来。   这是一个很普通的酒家,一个赤着上身的大汉,正挥着刀,动作利索地砍着狗肉。店中空空荡荡,一个顾客也没有。   当玉紫踏入时,一个中年长须,面目温文谦和的汉子从里面那房子走了出来。他一看到玉紫,便是哈哈一笑。   一边大笑,他一边朝着那不紧不慢地砍着狗肉的汉子叫道:“高不戚,你知她是谁?这个妇人,便是赵公子出身边的那个玉姬是也!”   “砰”地一声,那汉子右手一扬,轻飘飘地一挥手,便把那面看起来很钝的铜刀砍入了放肉的木案中,还深入三分!   他转过头,明亮的双眼紧紧地盯着玉紫,叉了叉手,道:“妇人是玉姬?”   “然也。”   玉紫还在盯着那深深砍入木案上的刀,顺口答道。   那汉子又问道:“你的夫主,是赵出?”   “然也。”   “善!”那汉子走到玉紫身前,朝着她深深一揖,朗声道:“听闻公子出于齐秦一战中,大败秦军!只有他这样的贤公子,纵使逃亡于外,也不忘削弱我赵国的强邻!”   自与公子出相处以来,玉紫已深深地领教了他在世人心目中的地位,当下,玉紫微微一笑,便要开口。   不等她开口,那汉子已抬起头来,他瞪着玉紫,突然间声音一冷,沉沉说道:“然而!公子无巽纵我恩重于山!”   嗖地一下,玉紫脸白如纸,身不由已地向后退出一步!   瀵大惊失色,他急急地冲了上来,一把抓向那汉子的手臂,喝道:“高不戚,你堂堂丈夫,竟要刺杀一妇人乎?”   面对玉紫的慌乱,瀵的惊愕,高不戚瞬也不瞬地盯着玉紫,声音沉沉地说道:“请玉姬转告你家夫主,高不戚敬他所为,然,身负恩义,有些事不可不行。请他务必保重,免得命丧不戚这种匹夫之手!哈哈哈。”   大笑声中,高不戚大步走到木案前,拔出那个砍刀,扬长而去。 第159章 公子出的允许   直到高不戚走得远了,他那狂放的笑声,还在玉紫的耳边回荡。   她听得出,高不戚的语气中,并无半点嘲讽!这个男人,他把自己刺杀的意图如此明目张胆地告诉自己,还叮嘱公子出小心防范,当真磊落得过份啊!   瀵走到玉紫身侧,叫道:“玉姬?”   玉紫摇了摇头,她果断地向四个剑客喝道:“回府!”喝完后,她转身向瀵福了福,跨上了马车。   玉紫的马车,急急地驶向公子出的府中。   在临走前,她命令剑客们带上了那块放置狗肉的木案。   街道中,因行人甚少,玉紫很顺利地便回到了府中。她命令四个剑客抬起那木案,便急急地向公子出所在的议事殿走去。   当她来到殿外时,贤士们正络绎不绝地走出,他们对上匆匆而来的玉紫,以及那面被砍了一个深深的刀口的油淋淋的肉案时,都是一呆。   玉紫大步走入殿中。   这时刻,公子出正在顾君等人地筹拥下,向外面走来。迎面对上玉紫,他眉头皱了皱。   玉紫来到他身前,在离他五步处便跪了下来。以头点地,玉紫清脆地说道:“玉姬有急事相禀夫主!”   公子出挥了挥手,示意众人安静。他看向玉紫,问道:“何事张惶?”   玉紫右手一挥,示意剑客们把那肉案摆在公子出面前,把刚才的事说了一遍。然后,她指着那肉案上的刀口,道:“这一刀印,便是那高不戚顺手所为。”   这两年来,她跟在公子出身边,也见过不少高手。可真没有一个高手,随意一挥,便可把这胡桃木做成的肉案,砍入三分!而且她看得分明,那柄刀,分明是柄极钝,几乎没有刀锋的!   “公子无巽?”公子出笑了笑,转向一个剑客,问道:“这个高不戚,莫非便是那韩人高不戚?”   那剑客上前一步,叉手道:“听姬形容,定然是他!”剑客说到这里,声音中添了份不安,“主公,这个高不戚,是可以与墨家矩子一较高低的绝顶高手啊!”   公子出淡淡地说道:“此人于刺杀前向我示警,真磊落丈夫也!善!”赞美过后,他盯向玉紫,挥了挥手,“姬退下吧。”   “诺!”   玉紫回到殿中,便令侍婢们拿过一份帛书,很是安静地在上面写写画画。   一天时间,转眼便过去了。   月光挂上天空时,整个院落里还是灯火通明。坐在寝殿中,玉紫都可以听到外面交错传来的脚步声。   高不戚地出现,令得一天之间,府中的防卫力量,又强了三分。现在整个公子出府,里三层外三层,都是密密麻麻的武士和剑客。   一直到子时许,公子出悠然的脚步声,才从台阶处传来。   玉紫连忙站起,躬身相侯。   “吱呀”一声,殿门大开。   玉紫连忙迎上,她伸手接过公子出解下的外袍,唤道:“公子?”   公子出没有理她,此时的他,墨发湿淋淋的,只着亵衣的身躯,精壮中,肌肉隐约可见。看来,他刚刚沐浴归来。   玉紫小心地看向他,见他眸光深邃如海,举止从容,俊美的脸上,那抹淡淡的笑容依然还在,心中有点弄不清他的所思所想。   公子出缓步踱到塌前跪坐下,玉紫连忙近前,为他斟酒焚香。   袅袅升起的香雾中,公子出低沉的声音从玉紫的身后传来,“玉姬,那个魏人,你因何得识?”   终于问起这个问题了。   早有心理准备的玉紫也不慌乱,她回过头来,盈盈跪下,低声禀道:“妾在齐宫南苑时,曾与他相识。”   “详细说来。”   “诺。”   玉紫把往事说了一遍,只有谈到那个计划时,她略省了省,只是说想与他们一道走私。   殿中安静了。   公子出久久都没有出声。   玉紫悄悄抬眸,她还没有看到他,公子出低沉的声音再次传来,“玉姬,你便这般想要钱财么?”   他的声音中,含着浓浓的困惑,以及疲惫。   玉紫低低地应道:“然。”   她的声音很低很低,也很干脆很干脆。   “为何?”   玉紫没有抬头,只是幽幽地说道:“世事难料,有得钱财护身,纵使被公子所弃,妾也能活下去。”   公子出是个极聪明的人,她地想法瞒不过他,也没有必要瞒。   公子出盯着她。   类似的话,从玉紫的口中,他听过无数次。   跪在他身前的这个妇人,纤秀,腰细不盈一握,不止是他,世间任何一个丈夫,伸手便可把她的颈项掐断!   公子出温热的大手,抚上了她的颈。   直过了半晌,他低低地声音传来,“在齐地之时,你可有用我之名,为自己谋利?”   他的声音很温和。   玉紫的脑袋,伏得越发地低了,她轻轻应道:“然。”   公子出缓缓坐直。   他转过头去,盯着外面的浩瀚星空,久久不语。   玉紫悄悄抬眸,见到他这模样,她不由怔住了:公子出在发呆呢!转眼,她不安地问道:“公子,那高不戚之事?”   公子出回头瞟了她一眼。   一迎上他的目光,玉紫便迅速地闭上了嘴。与他相处这么久,她早就知道,应该在什么时候开口,什么时候闭嘴。   公子出盯着玉紫。   他盯得很认真,很认真。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低沉的声音随着夜风飘来,“姬,尽可去行商。”   玉紫嗖地一下,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她哑声唤道:“夫主你!”他终于松口了,可她却更加不安了。   公子出淡淡一笑,又说道:“姬自己经营所得的财物,我不会索取了。”他望着她水盈盈的双眸,温柔一笑,伸手抚着她的脸,喃喃说道:“姬有财物傍身,甚善。”   这简直是一百八十度地转变!   玉紫呆呆地望着他含笑的眸,望着他俊美的脸,可一点也开心不起来。   他的语气太过平静,笑容太过宠溺,这是一种安排后事的温柔啊!   看着他,直直地看着他,不知不觉中,玉紫已是泪流满面。   公子出望着睁大眼,泪珠成串的玉紫,哧地一笑,道:“姬因何如此伤心?”   “哇——”   玉紫放声大哭起来。   她纵身扑入他的怀中。   公子出伸手搂过。玉紫抱紧他的颈,呜呜大哭,哽咽声声,“你不可出事,夫主,你万万不可出事。”   “不可出事么?”公子出飘渺地一笑,他幽幽地看着玉紫,目光飘忽,“姬因何不愿我出事?”   玉紫抱紧他,泪水流得更欢了,她把自己的脸贴着他的脸,哽咽声低哑中,带着无法用言语表达的伤痛和惊恐。   公子出又问道:“姬因何如此悲欢?”   他的声音,依然是飘忽的,遥远的,寂寞的。   玉紫摇着头,泪流不止,她低哑的,含糊不清地说道:“若没有了你,若不是知道你还活得好好的,我此生还有什么意味?”   这话,很含糊,完全是无意中说出来的。   这话,透着她从心底渗出来的恐慌。   公子出低着头,怔怔地看着她。   望着她涕泪交加的小脸,突然之间,公子出的眼前,出现了曾经遇到刺客的那一幕。那时刻,眼前的妇人在危急时,是不管不顾地冲了过来,救了他一命的。   是了,那时的她,在救他时,不曾有半分犹豫。   这个妇人啊……   公子出从心底,发出一声喟叹。他伸出手,把玉紫紧紧搂住。   他搂紧她,低低地叹息一声,然后,飘出一缕若有若无的声音,“幸好,还有你这么一个妇人……”   公子出地失控,永远只有那么一瞬间。伏在他怀中的玉紫,渐渐地感觉到,他的气息变得平稳了,他那紧紧锢制自己双臂的力道,放松了。   片刻后,他清声说道:“玉姬。”   “然。”   “此非常之时,你的贴身剑客,可再增加四人!”   玉紫一怔。   她抬头看向他。   公子出没有看她,他伸手从几上拿过一个竹简,翻看起来。他那俊美高华的脸上,又恢复了雍容,连眼神也非常清明锐利。   可玉紫却不想离开。   她抱紧他的脸,把自己的脸埋在其中。越是与这个男人相处,她越是有一种‘这个胸怀便是我的’地感觉。   她在他怀中蹭了蹭,终于忍不住再次问道:“公子,那个刺客?”   公子出盯了她一眼。突然间,他昂头一喝,“来人!”   “在。”   “唤顺前来。”   “诺。”   不一会功夫,一阵铿锵有力的脚步声传来。听到那脚步声已出现在台阶上,玉紫轻轻挣了挣,想要起身。   公子出却没有抬手,玉紫挣了几下挣不动,便不再坚持。   殿门“吱呀”一声打了开来,一个明朗的声音传来,“公子唤我?”   公子出‘恩’了一声,他一边翻看着手中的竹简,一边淡淡地说道:“对于那个高不戚,武士中有几人识得?”   顺回道:“高不戚者,邯郸城的绝顶剑客。武士中识得者众多。”   “善。”   公子出冷冷地说道:“由识得之人带路,秘密逮杀高不戚!” 第160章 食   顺嗖地抬起头来,他不敢置信地看着公子出,叉手反对道:“公子!这高不戚,实乃义士也!而且,这一次他要刺杀公子,还事先示警。我等不可不仁义啊!”   顺的声音一落,公子出便哧笑一声,他抬起头来,目光森森地盯着顺,冷冷地说道:“君以为,任由高不戚取了我的性命,便是仁义?”   顺一噎,转眼,他昂昂说道:“臣以为,我等可严加防范,不使他得手!”   公子出沉沉的声音传来,“被动防之,不是我赵出所为!不管他高不戚是何等大丈夫,他敢杀我,我便需把他扼杀!”   这话气中,已是带着七分杀机,三分怒意。   顺一抬头,便对上了公子出沉寒的双眸,从这双眸中,他甚至感觉到,如果自己不从,那么自己面对的,同样也是公子出的杀招!   殿中,空气变得凝重而沉郁。   就在这时,玉紫清脆的声音徐徐传来,“顺好生糊涂啊!公子何等金贵之人,你为了心中的仁义,竟要拿他的性命作赌么?世间从没有千日防贼的事,若是一有疏忽,累得公子命殒高不戚之手,你等如何面对苍天后土,如何面对列祖列宗?如何面对殷殷期盼公子归来的父老苍生?”   玉紫这话,已是很重了。顺额头冷汗涔涔而下,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叩头道:“是臣愚昧!臣马上下去安排此事。”   说罢,顺站起来转身就走。   “且慢!”   玉紫喊住他,说道:“君行事时,需做到二条,一者,密也!任何人不得泄露风声,以高不戚之勇,他若对公子生恨,不死不休地追求,那可是附骨之蛆!”   “诺!”   “二者,这事的轻重厉害,需让众臣得知。万万不可出现动了手了,却不忍杀之的情况。一旦出现此事,公子所面临的,同样是不死不休地被追求!”   “诺!”   见到顺应得很爽快,玉紫笑了笑,她喃喃说道:“有时候,为了除去后患,是不可不择手段的。那个高不戚深负侠名,自然交游广阔,何不跟踪胁迫其亲友?诱而围之,守而待之?”   玉紫这句‘不择手段’一说出,顺已是呼吸急而粗。   他咬着牙,半晌后嗖地转身,朝着玉紫一叉手,低头道:“禀受令!”只是三个字,从顺的口中吐出,却带有了几分凛然和悲壮。玉紫目送着顺离去的背影,心中有了一分伤感。   这人,是跟随公子出多年的心腹,对他的忠心,可以说是天日可表了。纵使公子出要求的,玉紫所教的,都与他心中的信义大为违背,可为了自家主人的安全,他也是咬牙应下来了。只是,忠是一回事,信又是一回事。顺这一次违背了自己的信义行事,多半事成之后会自刎以谢。   玉紫听着顺远去的脚步声,把头缩入他的怀中,喃喃说道:“天下人都可死,夫主不能死。”她知道,自己都看得出来顺有自尽的意思,公子出又怎么看不出来呢?她这句话,是在表忠心。她是在告诉公子出,为了他,她也可以不择手段。   公子出紧紧地搂着她,搂着她。   第二天,玉紫起了个大早,现在她有了八个剑客相随,又得到了公子出地允许,可以行商,便有点迫不及待了。   高不戚的事,与魏人瀵看来关系并不大,玉紫有点想找他,可派出的人回报说,那酒家已是空了,店主说,那魏国商人已经离开了。   坐在马车上,玉紫在剑客们地方筹拥下,把邯郸城细细地观察了一遍。就商业而言,邯郸城差临淄多矣,玉紫发现真要放开手脚行商的话,还真是大有可为。   回到府中后,她径自向管事领了百斤黄金。府中人人都知道,她是公子出的爱姬,很多时候,她的旨令,便是公子出的旨令,因此那管事毫不犹豫地拿出了黄金。   玉紫一得到黄金,便下令购买租赁店面。因为公子出和赵王后的关系紧张,邯郸城陷入一种低气压中。这数日来,很多人急于把店面脱手,曾经租用了的,也急于关门避祸。所以玉紫不费吹灰之力,便低价收购了五百家。   到得这时,她手中的黄金,只有五十三斤不到了。   接着,玉紫把这些租到的,曾经用于各行各业的店面,分门别类了下。便开张了。   她开张的方法很简单,那个店面原本做什么,她便还是做什么。只有到手的四十个酒家中,她令人分隔开来,有个单独的厨房,然后,食客需用的正间里,摆好塌几,装饰了门窗,同时用纱蒙在四面墙壁和顶壁,一入晚,便不点烟雾浓厚的牛油灯,而是使用昂贵的蜡烛。   这种装修,在后世来说是惨不忍睹,可在那个时代,是绝一无二的。   玉紫向疱丁第一次提出炒菜的概念。当然,任何一样炒菜,那价钱足足是别的菜的五十倍。   炒菜,在这个时代,要涎生并不容易,因为刷锅的油脂是太少了。这时的油,都是动物油脂,而且这个时代,圈养家畜,还没有形成风气,那油脂是大大的不足。   因此在同时,玉紫向工匠们提出,从大豆中榨出油地想法。同时,她还从隶舍买了一百奴隶,在几个有经验的人地指导下,专门圈养家兽。   玉紫地行为,可以说是风风火火。不过十几天,邯郸城中便多了一批特别的酒家。从那些酒家飘出的香味,足以让任何一个人驻足于外,不肯离去。   阳光下,玉紫袖中夹着一堆帛书,双手捧着一个盖得严严实实的木制陶盘,大步向公子出所在的议事殿走去。   这二十天里,她忙着开店,一天到晚扮成少年,跑来跑去,回来后倒在塌上便睡,与他说过的唯一一句话,便是玉紫询问他,高不戚的事。当时得知高不戚已被顺用重金利诱他的好友,然后用弓弩伏击,万箭射杀后,她倒地便睡,隐隐中,她听到公子出说,这事秘密进行,成功后顺就杀了那个出卖高不戚的人,自刎了。   议事殿外,贤士们来来往往。当身着姬妾服,墨发披扬的玉紫出现在林荫道中时,好几双目光都向她看来。   顾君上前一步,笑道:“玉姬,那甚炒野猪肉的酒家,听说是你所开?”   玉紫呵呵一笑,道:“然。”   众贤士双眼放光。   顾君啧啧嘴,道:“昨日食过一盅,直到现在,还余香绕鼻啊。”   另一个贤士笑道:“然也,此味极佳,吃过之后,但觉天下食物,都如嚼蜡!”   玉紫闻言嘻嘻一笑。事实上,这个时代除了对肉食的烧烤炙法相当不错后,很多食物让她这个后世人吃起来,还真是味同嚼蜡。   几个吃过的贤士在这里感慨不已时,听到的众人都是双眼放光,连声询问,“何处,店在何处?”   玉紫连忙告知后,已有贤士三五成群,迫不及待地出了府门。   这种情况,玉紫早就得到报告了。不过区区数日,那些贵了五十倍的炒食便出现了排队预订地现象。而且,赵王宫还有人向她派出了请贴,询问这种炒食地做法。   玉紫来到议事殿时,公子出正与在向三个贤士交待着。玉紫悄无声息地走到他身侧,盈盈蹲下后,公子出挥了挥手,示意众臣出去。   转眼间,殿中又恢复了安静。   公子出转过头来看向玉紫。   感觉到他灼灼盯迫的眼神,玉紫干笑两声,她捧着那托盘,递到他面前后,玉紫掀开盖子。   一碟野猪肉炒山药,一碟姜葱鸡肉,一碟白生生的大米饭,出现在托盘中。   瞬时,一阵奇香四溢。   玉紫把那托盘推到公子出面前,道:“这种炒菜,是妾近日所研,众人食后,说味道佳美,公子请食。”   她说是说得清脆有力,可那小心脏,却砰砰地跳得很快。   没办法,她心虚啊。   果然,公子出没有接过托盘,他只是盯着她,道:“姬这炒食,当真是近日所研?”   “……然也。”这阵子,她就没有离开过他,这谎,还真是撒得不顺溜。   公子出长叹一声。   他盯着她,徐徐说道:“姬不信我。”   姬不信我!   他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玉紫颤抖了一下。她咬着唇,向地上一伏,额头点地,鼓起勇气说道:“此物,妾幼时便有所得。然,妾深知,如公子对妾并无怜爱,露出此技的妾,只会成为公子送给他人的礼物。妾疑心甚重,思之则惧。”   说到这里,她低低地说道:“妾惶恐。”   公子出盯着她,“幼有所得?”   “然。”   公子出哧地一笑,冷冷说道:“你一鲁氏贵女,幼时受尽宠爱,哪有机会接近疱丁?”   玉紫面不改色,她清脆地回道:“幼时有此一想,此技练成,却是流亡在齐境之时。”   公子出淡淡地问道:“姬流亡时,还学得什么,何不一并说给为夫听听?”   玉紫暗暗叫苦。她一个穿越过来的人,一不小心便露出了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技能,真要事先打一个预防针,还是件很难的事。 第161章 献   公子出见玉紫沉默,再次长叹一声。他伸手端过托盘,慢慢地品尝了起来。   听到他的咀嚼声,玉紫抬起双眸,目不转睛的,期待地看着他,小脸上闪耀着快乐的,满足的光芒。   这种光芒,只有孩子向父母献上自己的成果时,只有爱你如痴的人,向你献出她珍藏得最深的宝贝时,才会有的。   公子出瞟了她一眼,想道:罢了罢了,姬如此爱我,些许狡诈,不尽不实,不必计较。   这时,玉紫有点紧张的声音传来,“夫主,这是妾亲自炒的,味可美?”   公子出慢条斯理地回道:“甚善。”   这话一出,玉紫眉开眼笑了。   两样菜,一盅饭,被公子出吃了个干干净净。在侍婢们上前收拾碗筷时,他持起酒斟,慢慢饮了一口,淡淡的命令道:“往后为夫所食,姬为疱丁。”   玉紫眉开眼笑,幸福地应道:“然。”   她的表情,真的是幸福,原本应该锦衣华服,素手不沾阳春水的姬妾,这一刻清楚地表露出,她天天为他下疱厨,是人世间最快乐的事。公子出嘴角一扬,还剩下的一点点不满,已是烟消云散。   玉紫直傻笑了一阵后,才记起自己此行的另一个目的。她从袖中掏出一份帛书,恭敬地递到公子出面前,道:“妾愿将妾行商所得,八成归于公子,二成用于妾傍身。”   她认真地,严肃地说到这里后,道:“帛书所写,尽是妾行商安排,请公子一睹。”   就算这个男人,说了她所赚的钱,都归她个人所有。可玉紫还是愿意用这种类似合作的方式,来决定今后的钱财分配。   无论何时,她都要谨记,面前这个男人,不但是她的夫,还是她的主子。   公子出拿起帛书,翻看了一下。   片刻后,他点了点头,道:“也可。”   听着这轻描淡写的两个字,玉紫暗中吁了一口气,想道:幸亏我没有被他的承诺蒙晕了头脑。这个男人,果然是习惯把一切都掌控在手心中的。   玉紫退出大殿后,再次走出府中。这一次,她又购买了三百奴隶,办起了养殖厂。   她畜养的是六畜中的四畜,羊鸡犬猪。幸好,这个时代圈养家畜虽然不是很普遍,可终究是有一些的。   光是购进种猪种鸡等,玉紫便派出了二百名佣工,到邯郸城附近去收集。同时,她下令以豆渣和青草之类做为畜用主食。没办法,玉紫以前虽是农村出来的,可不是学化学的,对那些什么饲料的都一无所知,能做的也就是这些了。   因为会用到大量的豆渣,玉紫把一些生意不好的店面空置出来,开起了美浆店。   这些事,玉紫足花了六七天才安排下去,才找到适当的人进行负责。   玉紫做出的这一系列地举动,竟给邯郸城人吃了一颗定心丹。越来越多原本关闭的店铺重新开张,越来越多准备逃离的人,也停下动作张望着。   转眼间,邯郸城又恢复了些许繁华。   傍晚了。天空阴霾着,清风吹在身上,有些许凉意。   玉紫缩在公子出的怀中,一边玩着他宽大的衣袖,一边嘻嘻笑道:“值班的武士,似是少了些。”   公子出慢慢地推开她,缓步走到殿门处。   “吱呀”一声,他打开殿门,随着一股清风吹入,他低沉的声音在空寂中响起,“要下雨了。”   “砰”地一声,他重重关上殿门,重新回到塌几上。   一坐好,他右手一伸,便把玉紫重新带到怀中。然后,他把她的臀托了托,令得她如刚才一样,扎扎实实地偎着他。   玉紫给再次缩到了他怀中。   她偎着他,倾听着他沉稳的心跳,感觉到他的呼吸,没有说话。   一阵脚步声传来。   不一人,一个剑客在外面唤道:“公子,公叔白求见。”   “迎于书房。”   “诺。”   玉紫从他身上退下,望着公子出大步离去的身影,伸了一个懒腰。   随着最后一线金光掩入地平线,无数的火把在院落中燃起。玉紫望着天边袅袅升起的烟雾,对着铜镜梳理好头发,理了理裳服,向书房走去。   这阵子,她只要忙完,便想与公子出腻在一起。   她刚刚走出殿门,便听到前方传来一阵少女的嘻笑声。   这笑声,飞扬而快乐。   玉紫一听,脚步便刹住了。她记得,这殿落中,还没有一个侍婢敢这么笑着的。盯着声音传来处,玉紫唤来一个剑客,问道:“何人在笑?”   “禀玉姬,那是公叔白刚献上的六位美姬。”   是吗?   玉紫笑了笑,挥退他,慢步向前走去。   她离那嘻笑声越来越近了。   不一会功夫,前方的桃花园中,五六个打闹嘻笑的少女,出现在她面前。   这些少女,着红披绿,煞是显眼。隔着一片柳树林,玉紫朝那些少女一一扫视过去。   她的目光凝住了。   坐在桃林下石几上的,是一个绝美的少女,光是这么远远地看着,玉紫都能感觉到,那少女光芒四射。   她提起脚步,再次向前靠近。   那少女清楚地呈现在她眼前。这个少女,其姿色比起赵王后亦不少逊。她不但肌肤白皙娇嫩,而且也如诗如画,有着难以言喻的娇柔美态。   在玉紫盯着那少女打量之际,突兀的,她的身后传来一个女子的哧笑声,“噫!这不是深受大兄爱宠的玉姬么?”   声音一落,从一侧树林中跳出一个美丽的身影来。   赫然是十九。   十九的身后,那倚在树边的,是那夕姐姐和另一个美少女。此刻,她们都在向玉紫看来。   十九几个蹦跳,便来到玉紫身边,她围着玉紫转了一圈,小手掩着嘴,笑眯眯地朝着桃树林中那个极美的少女唤道:“燕姬,前来见过玉姬。”   燕姬闻言,盈盈一福,曼步走来。   她走动时,有一种别样的风流,身姿似是弱不胜风,娉娉婷婷。   燕姬走到玉紫身前五步处,朝她盈盈一福,浅笑道:“燕姬见过姐姐。”顿了顿,她温柔地笑道:“妾久闻姐姐美名,今日得见,不胜荣幸。”   燕姬的声音一落,十九已跳到玉紫面前,她盯着玉紫,笑眯眯地说道:“玉姬,燕姬姿色如何?可会得大兄欢喜?”   这是示威,这是赤裸裸地示威。   玉紫笑了笑,她朝着燕姬,朝着十九,朝着那夕姐姐瞟了一眼,缓缓转身,头也不回地向回走去。   刚走了两步,燕姬有点弱弱的声音传来,“妾,可是恼了玉姬姐姐?”声音,真是娇弱啊。   十九声音一提,笑问道:“玉姬,燕姬言,她可是令你恼了?”   玉紫慢慢地停下脚步。   她转过头来。   她静静地瞟了一眼十九,燕姬,突然一笑。   这是一声哧笑,极轻蔑,极冷漠,极高傲。   嗖地一声,众女脸色大变。   不管是那夕姐姐,还是十九,都诧异地看着玉紫,燕姬更是张着红艳艳的小嘴,一脸不解:这个玉姬此刻的笑容,是如此高傲和不屑,她赁什么?   十九掩嘴格格一笑,便想开口。   就在这个时候,一阵脚步声传来。   那脚步声,杂而有力,是男人的脚步声。   夕姐姐朝十九摇了摇头,示意她住嘴后,从树后走出,朝着右侧小道盈盈一福,恭敬地说道:“妾见过父亲,见过公子。”   一个朗笑声传来。   大笑着的,是一个中年男子。他留着三络长须,面如冠玉,神态儒雅。他大步走出后,朝着行礼的众女叫道:“都起身罢。”   说罢,他转向身侧,笑问道:“这燕姬,可是老夫自燕国花了三千金购来的绝色,公子满意否?”   他问话的对象,是长身玉立,高华雍容的公子出。   公子出一出现,不管是燕姬,还是十九和夕女,都是美目涟涟,眸中神采逼人。   特别是此刻,那燕姬仰着小脸,痴痴的,欢喜地望着公子出,绝美的脸上,光芒四射,配上她那怯怯的神情,简直是我见犹怜。   公子出瞟了她一眼。   他的目光没有停留,只是一眼,便转向十九,夕女,接着,他看向了玉紫。   见到玉紫,不知不觉中,他的嘴角扬了扬。   他嘴角这一些扬,弧度很少,那是一种自然而然地放松。瞬时,留了心的十九的夕女,还有那燕姬,目光中同时闪过了一抹黯然。   公子出伸手朝玉紫挥了挥。   玉紫跑到他身边。   公子出搂着玉紫的腰,转向那中年男子,笑道:“公叔的好意,出岂敢不受?”他说到这里,清喝道:“来人!”   一个剑客从他身后站出,叉手道:“臣在。”   “通知管事安排燕姬入住。”   “诺。”   应诺后,那剑客来到燕姬身前,他低着头,叉手道:“姬请吧。”   燕姬没有走,她一双波光涟涟的美目,兀自痴痴地盯着公子出。便这般看着他,她的眸子中,似乎含了泪。她正用那种楚楚动人的,可用世间任何男人心软的眼神望着公子出,等着他回眸,怜惜。   做为一个姬妾,第一次见面便拂逆主人的命令,这是出格的事。可不管是献她来的公叔白,还是夕女,十九等人,都沉默着。他们含笑看着这一幕。   燕姬痴痴地望着公子出,那眸光,连瞟也不曾瞟向公子出身边的玉紫。   公子出皱起了眉头,他淡淡地说道:“何犹疑不行?” 第162章 几女   他喝骂的,是那个望着燕姬发呆的剑客。   那剑客一惊,凛然应道:“尊令!”应罢,他转向燕姬,声音一提,严肃而认真地说道:“姬随我来。”   燕姬凝视了这么久,那眼中的波光,都要蓄成珠泪了,公子出都不曾再向她看上一眼。   生平第一次,燕姬的心中闪过一抹张惶,不由想道:莫非,我还不够美?想到这里,她幽怨地盯了一眼公子出,再向姿色不过尔尔的玉姬瞟了一眼,咬着唇,低头转身,跟上了那剑客。   公子出搂着玉紫,与公叔白一道向着议事殿走去。   公叔白朝玉紫盯了一眼,转向公子出,严肃地说道:“听闻,王上病情有所好转了。”   公子出脚步一顿。   他转头看向公叔白,问道:“从何得知?”   “宫中有信传来。”   公子出笑了笑,公叔白见他沉吟,问道:“公子不去看看?”   自从上次,公子出在赵王后地带领下,见过昏沉不醒的赵王后,一直没有机会再见到他。   此时,赵王既然有了好转,于情于理,他也是应该去见一见的。   公叔白见他沉呤不语,不由皱起了眉头。   这时,一个剑客向公叔白走来。公叔白见到那人,便朝公子出叉手道:“我需告退了。”   “公叔慢走!”   “多礼了!”   公叔白目送着两人远去的背影,长袖一甩,转身向回走去。   当他来到马车旁时,夕女和十九急急地跟了上来。十九嘴快,当下脆脆地埋怨道:“父亲,燕姬如此绝色,大兄见了,为何不曾心动?”   她朝着地上狠狠一跺脚,闷闷地说道:“大兄还招手要那玉姬靠近呢!咄!此妇实令人厌恶!”   夕女也在一旁轻声问道:“父亲,世间有不好美色的丈夫乎?”   公叔低下头,迎上闷闷不乐的两女,笑了笑,他看向赵宫方向,低声说道:“赵出,实是霸主之才!”   十九撅起小嘴,插口道:“父亲,我听不懂呢。”   公叔呵呵一笑,他摇了摇头,说道:“赵出少年时,曾放荡形迹,遍阅美色,博得了一个风流之名。自从先王后过逝后,他一夜之间变了一个人,赶走了府中所有美姬,连个侍寝的也不曾备。听闻流亡期间,曾一年不近妇人!以美色诱他,殊属不易。”   他伸手在夕女的肩膀上拍了拍,说道:“我儿不必惶惶,玉姬有食客之才。赵出看重她,是视她如丈夫。我儿何必忧虑?”说到这里,公叔白想到方才见到的燕姬那美色,不由心中痒痒,瞟了女儿一眼,想道:我这女儿,竟然私下藏了这等好货色,我这个当父亲的,直到今日才见到,真是可惜,太可惜了。   “视她如丈夫?”夕女摇了摇头,她想到那天见到的相依相偎的两个人,不由叹息一声,低低地说道:“否!赵出对她,异于世间任何一人!真希望燕姬能把他从玉姬身边夺走。”只有这样的赵出,她嫁给他后,才能得到自己应得的……   院落里,到处都燃烧着红通通的火把,一阵晚风吹来,那火焰四下飘摇,明灭不定中,与天空中闪烁的群星相映,远远看去,颇是华美。   玉紫与公子出并肩走在林荫道下,两人的身影,在星光中,在火光中,时明时暗,疏疏淡淡。   玉紫望着远方的火焰,仰头看向公子出。   公子出感觉到她的目光,不由低头向她看来。   黑暗中,她明亮的眼眸,似有火焰在跳跃。   公子出望着欲言又止的玉紫,温柔一笑,抚上她的额头,问道:“姬有何言?”   玉紫长长的睫毛扇了扇,她还在专注地看着公子出。直直地看着他,看着他,半晌半晌后,她垂下双眸,喃喃说道:“妾,有了妒忌之心了。不想夫主与那燕姬亲近之。”   她的声音很轻很轻,很飘忽很飘忽。这句话,如其说她是在求他,不如说,她只是在喃喃自语,在向他倾诉自己地想法。   公子出嘴角一扬,笑出声来。   他脚步一顿,右手一伸,便把玉紫搂入怀中。   他搂着她,伸手抚摸着她的秀发,笑道:“身为妇人,如此善妒,极是不妥。”   他说得那么轻淡,那么随意。   玉紫伏在他的怀中,听着他沉稳的心跳,感觉到他的体息,她慢慢地闭上双眼。   公子出手指成梳,慢慢梳过她的秀发。   直过了好一会,他才拉着玉紫的手,向寝殿走去。经过寝殿时,他没有入内,反而牵着玉紫的手,来到浴殿中。   几个侍婢看到他走近,连忙福了福,道:“公子稍侯。”   “去吧。”   两人并肩踏入发浴殿中。   公子出转过身来,他低着头,就着殿中的灯火细细地打量着玉紫。看着看着,他嘴唇一弯,低低一笑。   他低下头来,在玉紫的额头上印上一吻,他贴着她,浅笑道:“今日观姬,颜色殊好。”   玉紫闻言,抬头朝他嫣然一笑。   洗浴过后,公子出突然把玉紫拦腰一抱,在她的低叫声中,哈哈一笑,大步向寝殿走去。   寝殿中,烛光幽幽,几个侍婢见到主人入内,同时躬身,悄无声息地向侧殿退去。   公子出走到床塌前,把玉紫朝着塌上一扔,纵身覆在她的娇躯上。   烛光上,他的双眸明亮而闪烁,他望着她,伸出冰冷的大手,抚上她的小腹,低低说道:“怎地还不曾有孕?”   玉紫伸手搂着他的颈项。   她昂起头,在他的唇角轻轻印上一吻,浅笑道:“会有的。”不曾有孕,那才是得苍天垂怜啊。她真不敢想象,自己在这个时候,怀上他的孩子后的日子。   玉紫仰着小脸,目光晶亮地望着公子出。不知为什么,她总觉得,今天的公子出似是很开怀。   公子出低下头,嘴唇覆上她的樱唇,喃喃的,含糊不清地说道:“姬若为我生下大子,便立姬为妻!”   他说什么?立自己为正妻?   玉紫呆了呆,一时之间,竟是说不出心底涌出的,是高兴,还是怅然若失?   公子出的话,含糊不清,玉紫嫣然一笑,迎上他的吻,也不想追问。   冰冷的大手,慢慢地向她的玉带移去。   他的手,刚刚把玉带抽出时,殿外,传来一个娇柔的女声,“妾,燕姬也,愿求见夫主。”   这声音,有种特别的娇柔,动听,随风入耳,便令得人骨头一酥。   是那个燕姬!   玉紫一怔。   公子出显然也听到了,他皱了皱眉。   这时刻,一个剑客的声音传来,“公子可有吩咐?”   ……“无也。”   另一个剑客温和地说道:“姬请回,请侯公子之令。”   燕姬没有走,她娇娇弱弱的声音,微微提高了些,“那苑子,广而深寒,妾畏之矣。”   那声音中,真是无比的娇怜动人。最重要的是,她说的每一个字,都传到了殿中。   这,分明是说给公子出听的。   感觉到公子出移开了唇,直起了身,玉紫慢慢地,慢慢地松开了搂着他的颈项。烛光飘摇中,她长长的睫毛,在玉白的脸上,投射出一抹弧形的阴影。   那燕姬太美了,殿外的剑客沉默了好一会,都没有传来驱赶的声音,显然,他们都舍不得赶走这样一个美人。   犹豫中,一个脚步声来到殿门外。   不一会,一个剑客低而清朗的声音传来,“公子,燕姬求见。”   这剑客,明明知道玉紫在给公子出侍寝,还这么轻易的,为一个第一次见到的姬妾通报。当真是美色令人动啊!   玉紫长长地睫毛再次扑闪了一下,小脸上浮起了一抹冷笑。   那剑客的声音一落,燕姬娇弱而动听的声音接着传来,“妾,白日得见夫主后,思之渴之,神魂不守,请夫主允妾一见。”   这声音,很美很美。这用词,很缠绵很缠绵,光听这一句话,便可以想象到,绝色倾城的燕姬,那么含着泪,一往情深地痴痴相望的模样。   公子出低下头来。   他看向玉紫。   仰躺在塌上,面无表情的玉紫,低敛着眉眼,她的表情很平静,眼神也没有半点波澜,可不知为什么,睡在这可容六七人的大床塌上,枕着玉枕的她,却流露出一股无比的清冷,以及孤寂。   她在等着他做决定。   公子出看着她,看着看着,他的眉头皱了起来。床塌上的妇人,什么话也没有说,可她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冷意。   他明明知道,不能这般纵容她妒忌独占,可他又万万不愿意看到孤寂如此的她。   公子出右手伸出,他慢条斯理地抽出玉紫的玉带,淡淡地回道:“燕姬不曾学过规矩么?回去吧!以后没有命令,不可妄为!”   声音依然是一如以往的冷漠清朗。   玉紫嗖地睁大双眼,看向他。   对上她的双眸,不知为何,公子出从鼻中发出一声轻哼,别过头去。   玉紫嫣然一笑,伸出双臂,搂上他的颈项。她刚刚搂上,公子出便把她的小手强行扯下,他头一低,恨恨地咬上了她的唇。   燕姬万万没有想到,自己得到的,还是这么一个结果。 第163章 反击   她含着泪错愕地望着殿中。这般细细倾听,她甚至可以听到里面一轻一重的呼吸声。   公子出的那句斥喝,不止是说了燕姬,也说了两个剑客。当下,一剑客走到她身后,有点羞愧,也有点严肃地说道:“燕姬,公子令你退去!”   这话中,已带了几分强硬。   燕姬樱唇颤抖着,她朝着纱窗中透过来的模糊的,重叠的人影瞅了瞅,咬着唇,低着头,依依不舍地向后退去。   当她退到院落中时,一个男性的,低沉而欢愉的笑声从殿中传来。那笑声很哑,很浊,却也很欢快。   在那笑声中,隐隐的,还合着一个女性清脆的笑声。   这是一种真正快乐的笑声,让一个人从内心深处发出的,满足的笑声。燕姬呆呆地听着,呆呆地听着,不由想道:我已有多少年,不曾这样笑过了?似乎从她满了五岁,被艳使相中那天起,便再也没有发自内心的欢笑过吧?   玉紫醒来时,公子出已经出去了。   她洗漱后,不知为什么,觉得有点倦怠,便坐在塌上,右手支着下颌怔怔地出起神来。   今天,她还有很多事应该做,行商的事千头万绪,一些场合她必须出席。她还要把那些疱厨叫过来,告诉他们做第五道炒菜。   事情太多了。   可她一点也不想做。   懒懒地靠着塌,玉紫低低地叹息一声。   半晌后,玉紫支着几站了起来,她目光坚定地看着外面的天空,暗暗想道:我喜欢他,我要独占他!有些事,还是得试一试!   她转过身向殿外走去。   玉紫一走出院落,便听到一阵女子的娇笑声传来。那些笑声中,还有十九的声音在。   没有想到,昨在晚上她们才离去,今天便又来了。   玉紫笑了笑,提步向那声音传来处走去。   十九是笑得欢快,她一直看这个燕姬不顺眼,此刻对上一脸沮丧的她,她明明知道不应该,还是不知不觉中变得高兴了。   可她才笑了几声,夕女便狠狠地瞪了她一眼,低喝道:“闭嘴!”   十九一愕,笑容给僵在了脸上。   虽然夕女是她的亲大姐,可她也是家里娇养的嫡女。就算她这一生,注定跟在这个亲大姐身后,做她陪嫁的滕妾,可从小到大,包括夕女在内,哪里有人说过她半句不是?   一时之间,十九美丽的小脸都给变青了。她郁怒地嘟起嘴,见夕女一点理她地打算也没有,心下怒意更甚。当下,她低下头来,朝着地面重重一踢。“叭”地一声,一根枯枝被她踢飞了老远。   夕女没有理会含怒带怨的小妹,转头看向燕姬,皱眉问道:“你昨晚主动求见,公子出都不曾出殿?”   燕姬半垂着脸,眼眸中泪光盈盈,她抽泣了一声,楚楚可怜地应道:“妾唤他了,也求他了,夫主都不曾出来一见。妾听得分明,他正与那玉姬在殿中嬉戏。”说到这里,燕姬嗖地抬头,向夕女问道:“娇娇,那玉姬,是不是真的精擅狐媚之道?妾闻昔日夏姬,便精通此等秘术,凡是与她欢好过的男人,都会沉溺。”   在燕姬地认知中,她还不曾遇到过不对她垂涎的男人。昨天晚上地闭门羹,对她来说,实在是不可思议,甚至可以是奇耻大辱。特别是那两个守门的剑客,在赶她出来后,便连正眼也不再看她,今天见了,更是头也不曾抬一下,不曾朝她瞟一眼。   这样的遭遇,让她一直饱涨的信心,一下子削去了不少。   夕女皱着眉头,温和地问道:“那个玉姬,在殿中与他嬉戏?”   “然也。”   “你可曾就此事质问过剑客们?她是姬妾,你也是姬妾,为何她可以堂而皇之地把公子的寝殿当成自己的?”   燕姬点了点头,娇怯地说道:“妾问了,他们说,玉姬本不是普通姬妾,自是应当。”   “自是应当?自是应当?”   夕女似是被这四个字给吓住了,她脸色一白,身子晃了晃。   燕姬一惊,连忙扶住她,急急地说道:“娇娇,娇娇?”   夕女扶着燕姬的手臂站稳身子,同时,她朝侧对着自己的十九盯了一眼。刚才她站立不稳时,十九手一伸便可扶住她,可她不但没有扶,反而还侧转身,装作什么也没有看到的样子。   夕女右手扶上一边的樟树,尖利的指甲在粗糙的树皮上,“滋”地一声,拉出一条细细的印痕来!她喃喃地说道:“自是应当?玉姬一个妇人,不知都做了什么事,竟然让那些堂堂丈夫,都认为她的所作所为自是应当?”   她说到这里,右手抚上胸口,喘息起来。那娴静优雅的脸上,也露出了少有的不安。   在燕姬和十九眼中,夕女一直是沉稳的,优雅的,行事果断,手段高超的,她们什么时候见过,她居然会有如此失态地表现?一时之间,十才也顾不得恼怒了,侧过眼,诧异地朝她瞟来。   燕姬更是咬着唇,不安地问道:“娇娇,这玉姬,甚难对付么?”   夕女在燕姬地扶持下,慢慢坐到石几上。   她盯着前方,半晌后,向燕姬吩咐道:“这两日,你稍安勿躁,侯我指令。”   燕姬弱弱地应道:“诺。”   玉紫远远地便看到三女聚在一起,嘀嘀咕咕地说着什么。她扶着一株柳树,静静地望了一阵后,转身离去。   她漫无目的地在府中走动着,也不知过了多久,她听得身后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玉紫停下了脚步。   两个侍婢来到她身后,她们朝着玉紫盈盈一福,脆声道:“玉姬。”   这两个侍婢,是公子出指派来服侍玉紫的。   玉紫低声应道:“不必多礼。”   她看向两女,只是一眼,她便诧异地问道:“何郁郁不欢?”这两个侍婢,都苦着一张脸,看她的表情,是欲言又止。   一直以来,玉紫的心思都放在大事上,还真没有注意过这两女。此刻她对上两个侍婢关心而不安的神情,大是不解。   两侍婢低着头,讷讷着不知如何回答她的模样。   “噫!是了,你们是我的侍婢,恐我失宠于夫主?”   “然。”   “然也。”   玉紫点了点头,叹道:“我竟是忘了你们。”因为对公子出的手段太过忌惮,一直以来,玉紫是想也没想过,要利用笼络他府中的人。   玉紫笑了笑,转过身去,她看着碧水荡漾的湖面,低声说道:“我有一事交付你们。”   “不敢。”   “事情很简单,你们平素与人交谈时,多赞赞燕姬,话中多拿赵王后与她相比。便如,燕姬有赵王后那么美,她与王后,可以说是我赵国的两大绝代佳人。便说,燕姬风姿楚楚,那欲说还休,欲泣不泣的动人模样,与赵王后初来邯郸时更是相似。记住,无论是对着侍婢剑客,贤士庶民,都可以多加撒播。”   她说到这里,转头盯向两女,温柔笑道:“我的话,你们可记着了?”   “然。”   “此事易为。”   是啊,这事是容易办。   玉紫微微一笑,她从怀中掏出一个锦袋,顺手抛给两婢,温柔地说道:“这里面有四百枚布币,你们共分之。切记,无论我说了何话,不可泄之。上面诸言,更与我无关,明白否?”事实上,玉紫后面的吩咐,纯是多余,在这个时代,做侍婢的,还真不敢随意泄露主人说的任何一句话。   两侍婢欢喜地接过这一袋赵地流行的平首布币,连声应是。她们看向玉紫的眼神中,已在平素的畏惧中,添了一份亲近。如她们这样的身份,是没有工资发的,历来跟随的主子,也没打赏的习惯。   这可是平生第一次领到这种赏赐啊,而且还是相当丰厚的赏赐。   玉紫看着两婢领命而去,微微一笑。   说实话,她这番话,还真不是假造出来的。赵王后以一个普通姬妾之身,独占赵王之宠,后来更是成为赵国实质上的最高统治者,羡慕崇拜她的少女太多了,无形中,学她的一举一动,已成了一种潮流。那燕姬的楚楚可怜,还真有模仿赵王后的痕迹在内。   玉紫目送着两个侍婢欢天喜地地离去,扯下一根柳枝,一边揉搓着,一边暗暗想道:现在,我手头可供支配的钱多了,花用时,也无需防着公子出。府中可以拉拢的,应该拉拢的人,我就要试着拉拢了。大方点是没有错的。   下达了这个命令后,玉紫的心神稍定,她坐上马车,在八个剑客地护送下,再次踏出了府门。   她召来几十个酒家的疱丁,传给了他们第五种炒菜后,目光炯炯地扫视过众人,朗声说道:“诸位,我有一令!”   喧嚣声瞬时止息。   玉紫目光明澈之极,她微笑道:“从今往后,你们中,谁若是发明了一道菜式,那菜式之美,能博得众人称赞,得到我的肯定,便可以获得五百布币!”   从疱丁的眼睛一亮,有几人已是跃跃欲试。   这些疱丁,多数是奴隶转为嬖人的,有一些至今还是奴隶之身。五百布币,对他们来说,已是一笔天文数字了。像他们这样出身的人,为主家做事,可是没有工资和赏赐的! 第164章 效果   处理了疱丁的事后,玉紫跑到指定的畜养场看了看,见到佣工们已经弄回了五只猪,十来只鸡鸭了,便细细地询问了番饲养的情况。   虽然出自农村,对于畜养,玉紫可是知道不多的。她唯一知道的,便是这些动物居住的地方,需铺上洁净的干草,并且勤加更换。粪便要单独挖一个坑放置,喝水进食的地方要与这两者分离。   胡乱指导一番后,天色不早了,玉紫坐着马车,赶回了府中。   公子出正在书房中。他显然刚刚回来,一脸疲惫之色。   玉紫见他懒洋洋地倚着塌,闭着双眼,眉头深皱,便轻手轻脚地走到他身后,双手在他的肩膀上按揉起来。   随着她地按揉,公子出慢慢倚入她的怀中。   沙漏声中,蜡烛光中,疲惫至极的公子出,渐渐有了睡意。玉紫按揉时,他一动不动,也不知过了多久,一阵轻轻地鼾声传来。   玉紫地按摩没有停下,她一边不疾不缓地按搓着,一边低着头,打量着这一张沉入睡乡的俊美面容。   他似乎瘦了些,眼角下,都有了一些青黯之色,那紧锁的眉峰间,竖纹更加深刻了。   这个男人,这些年来四处奔忙,终于如愿以偿地回到国内了。从府中越来越少的武士,以及越来越多的贤士大臣看来,赵国的大局,已被他掌控了大半。   只是,这个男人虽然有些不择手段,他的内心深处,是爱着这个国家的,他是想把赵国的内乱,消弥在无形中,想要平安地把政权过渡回来的。   正因为不想赵国发生内乱,所以直到现在,他与赵王后地对峙,还不曾燃起烽火。   公子出的鼾声越来越响了。   玉紫挥挥手,示意两个侍婢悄无声息地走过来,与她们一道,抬着公子出放在塌上。   挥退侍婢,她帮他解去外裳,稍稍清理了一下后,便钻入被窝中,把兀自好梦正酐的他,再次搂入怀中。   她低着头,目不转睛地望着他的脸,他刀削般的眉,他高挺的鼻梁。   望着望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爱恋和怅惘涌出心头。   玉紫缓缓低头,将自己的樱唇印在他的额心上,低低地说道:“他日你广纳妻妾时,我再离去吧。赵出,这时刻,你还是我的。”说罢,她把自己的脸,结结实实地贴在他的脸上,闭上双眼,任由自己的呼吸,与他的呼吸相混合。   公子出显然是真的累了。   他这一睡,居然一直睡到隔日。而玉紫,便这样倚在床塌前,以半坐的姿势搂着他睡了一晚。   模糊中,她知道公子出起塌了,他把她抱起放好,再用被子把她严严实实地盖住才,才转身离去。   自从那一晚后,已经有四天了,燕姬都没有出现过。   而公子出,一门心思沉浸在国事当中,似也忘记了自己的府中,有这么一个绝色美人。   这一天傍晚,忙里偷闲的公子出,搂着玉紫的腰,缓步走在林荫道中。   两人刚刚转身,想要踏入那池水上面的回形走廊时,一阵欢喜地叫声从他们的身后传来,“大兄,大兄,侯侯我,侯侯我!”   那是十九地叫声。   公子出脚步一顿。   从桃树林中跑出来的,十九,夕女,燕姬都在。四个少女,如同四朵美丽的花,特别是燕姬,如同最为耀眼的那颗白珍珠,含情脉脉地紧跟而来。   这次的燕姬,一身素白,她那娇艳的面容,在白色的掩映下,仿佛是一朵最为清新姣美的水莲花。远看时便令人惊艳,当她走近时,几乎让人移不开眼来。   玉紫注意到,这一次,公子出的目光在扫向燕姬时,略顿了顿。   只是一瞬间地停滞。   可就是这一停滞,燕姬娇艳绝美的脸上,飞快地闪过一抹羞喜,而夕女则是眸光一闪。   四女跑到他面前后,夕女地位最高,她上前一步,朝着公子出优雅一礼,温柔地说道:“妾等远远得见夫主,欢喜无尽,唐突勿怪。”   公子出点了点头,道:“一道走走罢。”   四女齐声应道:“诺。”声音中,已是有着欢喜。   公子出下了这个命令后,便继续搂着玉紫,向前走去。   这时,一个小小地嘀咕声传来,“正妻在此,大兄怎能搂一姬妾而行?”这声音很小很小,却也足够让公子出听到。   公子出眉头一皱,一抹恼色一闪而过。   不过,他也放开了搂在玉紫腰间的手。   说话的人,正是十九,她见到自己说的话起了作用了,大眼睛中闪过一抹欢喜,美丽的脸上,也变得神采飞扬起来。   她嘻嘻一笑,几个纵步便跑到公子出身侧,她小小地拈起他一片衣袖,扭着身子,娇嗔地说道:“大兄大兄,你不在邯郸时,我天天想你归来。你归来了,却不似以前那般易亲近了。”   声音娇软,含着委屈。   公子出低着头,望着十九娇美的脸,半晌,他低叹一声。   十九见到他叹息,看到他表情中,似乎变得温和了,当下一喜,她悄悄地抓上了他的衣袖,不肯放手。   见到这一幕,玉紫脚步稍缓。   就在这时,对面一阵喧嚣声传来。   一个高亢的声音传来,“秦国败于齐之一战,五年之内与我战国不会再起战事。”   另一个声音振振地反驳道:“然而,秦国却有与魏国结盟之意。若是两国夹击我赵国,如何是好?”   吵嚷声中,十几个贤士对面走来。   他们一看到公子出,同时一揖,朗声叫道:“见过公子。”   在他们行礼之际,有几人不小心瞟到了燕姬,同时目光一滞,脸上闪过一抹惊艳之色。   转眼,一个脸膛微黑,五官却生得俊朗的三十岁的贤士向公子出笑道:“这位美姬,定是燕姬了。闻姬不但有赵后之色,还有赵后楚楚之姿,果然如此!”   就在这贤士句话吐出时,玉紫清楚地感觉到,公子出垂在袖旁的右手,握成了拳。那青筋暴露地拳头,带着几分戾气。   燕姬面对众人痴呆的目光,和毫不掩饰的赞美,羞涩地低下头来。她朝着众人盈盈一福,脆脆的,欢喜地说道:“妾不过一姬妾,怎敢与赵后这等美人相比?”说到这里,她含羞带怯地朝公子出看了一眼,暗暗想道:等夫主当了赵王时,我许能比一比。   欢喜溢于言表,越发楚楚动人的燕姬,并没有发现到,这个时刻,夕女看着她的眼神中,闪过一抹冷芒。   这时,公子出挥了挥手,喝道:“退下吧。”   他命令的是诸女,夕女等人应道:“诺。”   她们盈盈退下十数步后,十九低叫道:“那玉姬,怎地没有退下?”   众女抬起头来。不错,那玉姬,居然还恬不知耻地站在公子出身侧,甚至上前一步,紧挨上他。   十九愤愤然地瞪着玉紫的背影,脚尖在地上一蹬,恼道:“夕姐姐,我不要退下,我也要站在大兄身侧!”   “休得胡闹!”   夕女喝止了十九后,转眼看向燕姬。此时的燕姬,还在如痴如醉地望着公子出的背影,她美目涟涟,神光奕奕,仿佛正在遥想着自己成为另一个赵王后后的美景。   望着她,夕女缩在袖中的右手一握,指甲紧紧地掐入掌心。   一个贤士朝公子出一叉手,朗声道:“公子,秦魏结盟,于我不利啊。”   另一个贤士皱眉说道:“如此之时,说这话有何用处?”   在这个时候,说这些话是没有用处。公子出毕竟还没有完全掌握赵国的政权。   场面一静后,一人朝玉紫盯了一眼,向公子出问道:“她便是玉姬?”   公子出点了点头,他回头冲着玉紫温柔一笑,道:“然也。”   公子出一言说出,那贤士便退后一步,朝着玉紫深深一揖,朗声道:“姬有大功于赵,请受我一礼。”   好几个贤士见状,也向玉紫深深一揖,朗声道:“请姬受我一礼!”   这时,因为十九不愿意退下,夕女等人还站在十几步外。   看到这一幕,十九以袖掩嘴,发出一声惊呼。不止是她,夕女和燕姬等,也瞪大了双眼,一脸不敢置信。特别是夕女,那一张脸时青时白,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   如她们这样的人,特别能体会到,这些自命不凡的有才之士,平素是多么的傲慢和不可一世。在她们的意识中,从来想也不曾想过,有一天,会看到贤士向一个妇人施礼!   而且是好几个贤士,如此毕恭毕敬地向一个妇人施以大礼!   这,这简直是不可想象啊!   四女集体失声之时,玉紫朝着贤士们盈盈一福,笑道:“不敢。”她自是知道,这些人对她施礼,是因为那日运粮时,她所设下的疑兵之计。那一战,灭掉几千秦兵还是其次,最主要的是,那一次赵出带领运粮的兵少而杂。可他却借此打了一个完美的胜仗!   因为赵出下令封锁消息,所有齐人都不知道,那一战中,玉姬居功甚伟。世人把这一战的功劳,都记在了赵出的身上。   这可是赵出的第一次独立指挥作战啊。以少胜多,以弱胜强,而且是在对方奇袭,已方应对仓促的情况下。数月间,他善战的大名便传遍诸国,更传遍赵国,为他赢得了巨大的政治资本。   因此,知道真情,被公子出倚重的贤士们,对玉紫这个默默无闻的功臣,真正地敬重起来。   贤士们在这里与公子出和玉紫说话,那一边,夕女等人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第165章 示好   第三天晚上。   公子出翻动竹简的声音,给静谧的大殿,添了一份异常的安详。   突然间,一个脚步声传来。   一个剑客刻意压低了声音,在殿外说道:“臣,有急事禀过公子。”   “进来。”   “诺。”   那剑客一踏入,便朝着公子出双手一叉,道:“公子,燕姬与剑客建欢好,被我等发现,此刻两人已然逃逸!”   什么?   玉紫一怔!   公子出双眼一眯!   公子出向后倚了倚,右手轻轻地叩击着几面,缓缓说道:“燕姬与建欢好,被你们所睹?”   “然也。”   “何时?”   “半个时辰前。”那剑客朝着公子出悄悄地看了一眼,低下头继续说道:“臣等原欲禀知公子,岂料公子外出。思量之下,臣擅自下令,将这两人捕获后交由公子处置,岂料一时不慎,竟被两人逃脱。臣等遍寻不见,前来禀知公子。”   安静的大殿中,只有公子出叩击几面的声音传来。   片刻后,他挥了挥手,示意那剑客退下。   那剑客刚刚退到殿门口,公子出突然说道:“不必寻了,若见到建,便说,我将燕姬赐给了他。”   那剑客霍然回头。   他不敢置信地看着公子出,那个燕姬一来,他们这些男人便都在暗中点评,不知有多少丈夫,已为燕姬的美色倾倒。也正是因此,在突然见到建与燕姬滚在床塌上时,他们愤怒妒忌超过了理智,竟没有禀过公子便大叫大嚷地冲了过去。   他万万没有想到,这样的绝顶美人,公子出也是说舍便舍!   那剑客愕然地看着公子出,片刻后,他朝着公子出深深一揖,颤声说道:“公子当真重士!燕姬如此美人,建如此行为,公子亦能成全,臣,臣感动莫名!”   他确实是感动,无比地感动。天下间,有多少权贵王孙,嘴里说着重士,重才,可在美色面前,那所谓的士,所谓的才,都要靠一旁站去。天下间,想来只有自家主公能做到这个地步吧?如此宽仁,如此重士啊!   那剑客朝着公子出再次深深一礼后,低头退出。   玉紫有点不相信。   她皱着眉头,寻思起前几日见到燕姬时,她看向公子出的眼神,那眼神中,分明有一种叫做野心的东西在闪耀。这样的燕姬,自身又是绝色美人,她怎么可能会舍弃堂堂赵公子出,而与一个寻常剑客欢好?就算她奈不住寂寞,也要等地位再稳妥了,再隐密地做这种事啊!   就在玉紫深深疑惑之时,公子出沉声命令道:“来人!”   一个侍婢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殿门口。   公子出淡淡地说道:“将伺侯燕姬之人,带来见我。”   “诺。”   不一会功夫,二个侍婢,几个平素在院落里帮忙的佣婆进入殿中。   这些人一对上公子出的眼神,便是双股战战,他目光一抬,几个妇人双腿一软,不由自主地同时跪下,伏在了地上。   看着伏在地上,如同抖糠的几人,公子出皱起了眉头,他向玉紫看来。   玉紫接收到他的眼神,转过头盯向几女,清脆地问道:“这几日,可有外人找过燕姬?”   “有,有,是一位娇娇。”   “是公叔家的娇娇,端方有礼的贵女。”   端方有礼?莫非是那个夕女?   玉紫向公子出瞟了一眼,又问道:“燕姬这几日,可有异常?”顿了顿,她还是说明白一点,“可有时哭时笑,或怔怔不语,或坐立不安等?”   两侍婢连忙点头,一人说道:“然,然也,昨日晨时,姬还泣了许久呢。”   “噫,奴记得,那娇娇一去,姬便把酒斟扫落在地,还叫着,叫着:令我近他分宠的是你!可如今,如今你却叫我……”那侍婢声音一尖,模仿着燕姬的语气说到这里后,讷讷续道:“姬说到这里,便不再言语了,连晚餐也不曾食。”   玉紫看向公子出,见他眸底尽是冷意,便转过头喝道:“退下吧。”   “诺,诺诺。”   唯唯诺诺中,几女慌不迭地退出大殿。   殿中,恢复了安静。   公子出仰着脸,怔怔地望着穹形殿顶,半晌半晌,他才低低地唤道:“玉姬?”   “然。”   “你说这妇人,幼时明明可亲,怎地长大后,却一个二个的,变化殊多,令人厌憎?”   玉紫垂下双眸,半晌半晌,她才低声应道:“妾,不知也。”   公子出显然有点失神,他闭上双眼,低低地说道:“我平生,最恨他人欺我!”   他咬牙切齿地说出这句话后,便坐直身子,重新翻阅竹简起来。他脸上的表情是那么平静从容,似乎刚才的失神,只是一个幻觉。   睡觉时,公子出一直搂着玉紫,不曾放开少许。现在已到了夏末了,他这般抱着,还是有点热的。可隐隐中,感觉到他有着失落的玉紫,还是任由他这般搂着自己。   被一阵鸟啾声惊醒的玉紫,洗漱过后,来到纱窗前。   随着纱窗一打开,一股清凉的气息便扑面而来。望着外面郁郁葱葱的绿色,玉紫展开了一朵灿烂的笑容。   一阵脚步声传来。   一个侍婢来到她身后,她朝玉紫福了福,低着头,双手捧着一个木盒,清声说道:“玉姬,公叔白府派人送来此物。”   公叔白府?   玉紫嗖地转过头去。   她伸手拿过那木盒。盒子很紧,玉紫费了一下功夫才把它打开。   盒子中,有一卷帛书,玉紫拿过帛书,上面用赵国字写了一句话,“姬有大才,夕甚敬之,此生唯愿与姬结为姐妹谊,共辅夫君。燕姬不敬,替姬逐之!”   ‘燕姬不敬,替姬逐之!’   玉紫把这行字,细细地看了两遍后,哑然一笑。她把那帛书拿到煮酒的炭炉中,扔进去烧了。   她这个动作一做出,那个站在殿外,正向里面瞅来的侍婢顿时松了一口气,露出一个笑容来。   玉紫把空了的盒子重新盖好,递给侍婢,“交给原主。”   “诺。”   目送着那侍婢离开大殿,与侯在殿外的一个陌生面孔的侍婢会合后,玉紫收回目光。   她的嘴角,噙出了朵笑容来:她从来没有想到过,夕女会向她示好!而且她还说,是为了她玉紫,才赶走燕姬的!也不知燕姬有什么把柄在她手中,可以任由她想送就送,想要她勾引男人,她便勾引男人?如此看来,那晚燕姬与建在一起翻云覆雨,还是得了夕女命令,故意让众剑客发现的。   这个夕女,真是不简单啊!可惜,她低估了公子出!也低估了她玉紫!   想着想着,玉紫长叹一声。她眺望着外面的浩瀚的天空,低低地说道:“玉紫,明明欢快之时,因何心底郁郁难欢?”   她伸出纤细修长的手指,在纱窗的边沿轻轻地描画着,心肠百结。   只是感慨了一会,玉紫还得出去忙活。   坐在马车上,邯郸城中,人流已是增多了不少,挤挤攘攘中,许多马车穿来梭去。   四十几处酒家,随着时间地推移,那生意是越来越好。光是那油脂入锅煎烧时传出的香味,便是飘多远,便把广告打出多远。   可生意太好也不是一件事,无数的权贵都点名要炒菜,而且派出请贴,想与她见一面,或派出家中的疱丁,想向她学习的不知凡几。不过好在那些人也知道,公子出府还处于高压中,不敢过于强求。   酒家中,吃炒菜都要排队了。不管弄出多少,都是一抢而空,原料地供应,已越来越紧张。   因为这个,玉紫已派出了百人队的游侠儿专门上山打猎。现在的她,真是迫切需要大量的家兽。到得那时,她就可以扩大生产了。   至于美浆,生意也很不错。   “格支格支”的马车行进中,玉紫突然声音一提,唤道:“停车!”   驭夫连忙急喝一声,强行拉停奔马。   玉紫掀开车帘,一跳而下,她朝着右侧路中的一个中年人叫道:“瀵君!”   那中年人脚步一顿,回过头来。   他迎上了玉紫笑意盈盈的脸,她笑得那么温和,那么友善,这样的笑容,让魏人瀵的心中稍稍一定。   他犹豫片刻,终于向玉紫走来。   玉紫朝他福了福,指着一侧的酒家,笑道:“得与君遇,不胜荣幸,可饮一斟无?”   魏人瀵神色复杂地看着她,闻言笑了笑,还以一礼,道:“不敢,不敢。”   两人一前一后向那酒家走去。   在塌上坐好后,玉紫以袖掩嘴,轻轻一笑,道:“君实过虑了。你与妾都是商户,商户便说行商之事,何况扯上他人?”   魏人瀵双眼一亮。他持起几上的酒斟,一饮而尽后,自失地一笑,“然也然也,正是商户便说行商之事。”顿了顿,他压低声音说道:“听闻高不戚被仇人杀死了,可知?”   玉紫点了点头,道:“听过,高不戚此人光明磊落,诚义士也。”   魏人瀵连连点头,长叹道:“然也,诚义士也。哎。”说到这里,他苦笑了声,不好意思地说道:“若不是听闻他出事了,我也不敢回到邯郸来。”   玉紫呵呵一笑,她持起酒樽,给他在斟中倒满酒,盈盈一笑,道:“幸好君来了,如此,我才可以与君谈合作之事。”   魏人瀵闻言也是哈哈一笑。   两人曾有过基础,这一谈便很容易了。不过半个时辰,玉紫便与他草拟了几项章程,决定他在魏国,玉紫负责在赵国,同时联系齐国内的人,互通有无,并进行走私之事。   这样一来,联系亚的事,也提到了日程表上了。   送走魏人瀵时,玉紫一脸满足。与这个人和亚合作的事,她依然准备私下进行,尽量瞒着公子出。 第166章 翻手云   与瀵分别后,玉紫坐着马车,在邯郸城继续逛荡。   邯郸城中,走不了几十步,玉紫便可以看到自己的店面。这些店面的契约上,写的是她个人的名字,等于是属于她的财产,玉紫每次望着,便有一种满足感。   马车‘格支格支’地行走着,守在马车旁的八个高大的剑客,使得路上的行人每每看到,都退让到一旁。   走着走着,一个少女优雅清朗的声音传来,“玉姬!”   这声音有点熟悉。   玉紫回过头去。   一辆马车中,探出一个熟悉的清雅的面孔,赫然正是夕女。在夕女的身侧,还有十几个骑马的贵族少女,以及数辆华丽的马车,每一辆马车中,都探出几个少女来,她们正好奇地向玉紫张望而来。   夕女笑了笑,又叫道:“玉姬,既已偶遇,何不一道而行?”   她的声音一落,十九的脑袋从另一侧伸出,她笑嘻嘻地叫道:“是极是极,玉姬,何不与我们一道玩儿去?”   玉紫还在犹豫中,后面的一个贵女,已是不耐烦地叫道:“夕,不过一姬妾,何至如此?咄!主母有召,竟如此犹疑,若是我,定断了她的腿去!”   玉紫本来还在犹豫,听到这句话,不由微微一笑。她朝着夕女和十九一礼,淡淡地笑道:“妾还有要事需办,恕不能从命了!”   她转向剑客们喝道:“走吧。”   “且慢且慢。”   夕女急急唤住,她令车夫驱着马车来到玉紫身边,望着她,夕女无比诚恳地说道:“这两日,姐姐一直想与玉姬一道玩耍,奈何抽不出时间来。今日得见,怎能如此匆忙?”   说罢,她转头看向那个喝骂玉紫的贵女,皱眉说道:“玉姬与我情同亲姐妹呢!”夕女转头望着玉紫,“玉姬,一道同行罢。”   玉紫沉思了一下,点了点头。   见她同意,夕女以袖掩唇,微微一笑。   马车缓缓驶动。   少年男女在一起,总是欢笑声不断。赵国靠近夷族,经过了赵武灵王地改革后,在服装上已有了很大的变化。如此刻骑马的王孙少年,是一色的胡服长裤了。   一个十八九岁的王孙双脚一踢,策着马,吆喝一声向前急冲而去。他这一冲,吓得街道上的行人慌乱地闪避。听着行人的惊叫声,众少年男女齐声欢笑起来。   欢笑声中,另一个少年王孙大呼小叫道:“诸君诸君!这两个月中,我等都被家中老父禁于家中,难得上到街中,何不痛快而行?”   他的声音一落,十几个少年同时应道:“然也。”“正该痛快而行!”“咄,都是那什么赵出,称什么贤公子,害得我等备受束缚!”“冲啊冲啊。”   哟喝声,大叫声中,众少年同时一甩马鞭,向前猛冲而去。只是一转眼,车水马龙的西街中,已是兵荒马乱,痛哭声混合着大笑不绝于耳。   看到众少年如此行为,连同夕女在内的众贵女,同时格格欢笑起来。   玉紫的眼眸中,闪过了一抹若有所思,她向一侧剑客问道:“那最前面的童子,是何家王孙?”   那剑客皱着眉头,低声回道:“是赵后族中之人。算不得王孙。到是后面几个,却是王孙。”   玉紫点了点头。这时,守在玉紫身侧的那圆脸剑客低低地喝道:“若是我家公子当政,这些人断不敢如此!”   这些剑客,跟在公子出旁边,自律惯了,也见多了世面,面对这种不可一世的王孙子弟,脸上都闪过一抹恼怒和厌恶之色。   众少年大呼小叫,有的还特意控制着马蹄撞向两侧的摊位。转眼间,整条街道中,已是桃李等物处处洒落,被马蹄撞飞了的庶民,更是有好几个翻滚在地,生死末卜。   而这时,街道中已有不少游侠儿和剑客,手按着剑鞘,满面怒色地瞪着那些少年王孙。可不知为什么,他们虽是恼怒得很,却终是不敢上前。   少年还在纵声大笑,策马狂冲,他们被禁锢了两个月的郁气,似乎要在这一刻全部发泄而出。   玉紫见那圆脸剑客如此愤怒,按在剑鞘上的手,已是青筋暴露。他磨着牙,突然之间双脚一踢马腹,便想冲过去。   就在这时,玉紫低喝道:“辟君!”   圆脸剑客辟一凛,上冲地动作一僵。他慢慢地转过头看向玉紫,眸中怒火犹在。   玉紫挥了挥手,示意他近前。   辟朝着前方兀自大呼小叫的众王孙狠狠地瞪了一下,不甘不愿地靠近了玉紫。   玉紫看着他,低声说道:“君只是一剑客,如此冲上前去,又能做得什么?”   辟怔住了,转眼,他双眼一亮,压低声音欢喜地问道:“姬有善策?”他跟在玉紫身边良久,知道她很有些歪主意。   玉紫笑了笑,她示意辟再靠近一些。   靠在后面的两个剑客,看到这一情景,竟不约而同地策马移了移,隔绝了别人看向玉紫的目光。   玉紫凑近辟,低声说道:“这些人都是赵王后的人,他们胆大妄为,实是被赵王后所纵容。君若真想插手,可把这事扩大。”顿了顿,她说道:“这街中的贤士游侠剑客,尽可为君所用。君何不如此大喝一番……”玉紫交待一清后,抬头认真地看着辟,清朗的,一字一句地说道:“此举一施,君所面临的,可能是死路!而且,当君面临死境时,妾这妇人,定会置身事外,绝不会说,此事是我所使,你可明白?”   辟压低声音,呵呵一笑。   这一笑,含着无尽的洒脱。他朝玉紫盯了一眼,咧嘴一笑,露出满口白牙,“姬小看了我辟!方才我想要冲出时,便已不在乎这一颗头颅。”他说到这里,突然朝玉紫挤了挤眼,嘻嘻笑道:“姬处处皆善,就是太过惜命了。哈哈。”   声音末落,他已纵马冲了出去。   辟一冲到街中,嗖地一声站到了马背上。紧接着,他双手撑腰,扯着嗓子一声暴喝,惊得风雷滚滚,“咄——”   喝声一出,四野俱惊。   辟稳稳地站在马背上,他居高临下,怒瞪着还有胡闹乱撞的少年王孙们,嗖地一声拔出腰间的佩剑,高高举向天空,怒吼道:“耻乎——我王祭于鬼神时,曾祝曰:必以民之苦为己之苦!赵氏立世数百年来,代代赵王,不敢轻贱我民,不敢侮辱贤士,不敢踏践苍生!咄——我真不知,这些人是谁家子孙?竟敢如此胡为?他们就不惧怕鬼神之怒,天地之威乎?”   辟振振有词,大义凛然地喝到这里,突然声音一提,纵声嘶吼道:“诸位丈夫,我,太子赵出的剑客辟也!有我等在此,岂能任由这些小人作践大王之威?有我等义士在,怎能任由这些无知小人杀戮弱小?咄——有敢为者,且随我来!大不了抛去这颗头颅!”   辟的声音一落,好几个剑客同时齐喝道:“大不了抛去这颗头颅!”   转眼间,十几个剑客同时喝道:“大不了抛去这颗头颅!”   这是一个热血的时代,这是一个壮士们为了一饭之恩,可以割下自己的脑袋当礼物的时代!   这也是一个鄙履王侯的年代,贤士剑客们拔剑而出,当者披糜的年代!   更重要的是,辟说了他的身份,他是赵出的剑客!赵出是何人也?他是赵国百姓心目中的贤太子,是他们的精神支柱!   随着辟的话一说完,百数个游侠儿,剑客已同时喝道:“大不了抛去这颗头颅!”这一刻,他们的热血,他们的激情,他们悍不畏死的信念,被点燃,被壮大!   这一刻,他们被那伟大的激情所主宰,他们突然很想替刚刚回到邯郸的故太子做些什么!   于是,辟跳下马背,如风一样卷向众少年王孙时,街道中的闲散剑客和游侠儿也动了,他们也如风一样卷向那些王孙,卷向那些王孙们带来的走狗。   而在这个时候,玉紫急急喝道:“退后,速速退后。”   众剑客跟随她日久,很能明白她的意思。当下,他们驱着马车,向街道右侧的小巷道里退去。一直退到那不起眼的阴暗处,他们才停下来继续看戏。   而夕女等人,哪里见到过这种场合,一个个吓得目瞪口呆,只会尖叫。   风声呼啸中,辟冲上了靠得最近的一个王孙,这时,那王孙的马蹄,还踩着一个小女孩的胸口,他还在享受着那一股股鲜血向外喷涌的美丽。   “卟——”   长剑入肉的声音传来。却是辟重重一剑,砍断了那王孙的马腿。那王孙猝不及防之下,重重摔落在地,他刚刚呼喝道:“何人敢犯我?”五个字,呼地一声,一柄黄澄澄的长剑,反射着明亮的太阳金光,向他重重刺来。   就在一剑刺入那王孙的胸口时,辟纵喝一声,“妖后纵容你,鬼神不能容你!”   这一暴喝,这一剑,这“卟”地一声如喷泉一样,冲入天空的血液,在一瞬间,把所有的血都烧热了。   众剑客再也不管不顾了,他们挥划着手中的佩剑,不约而同地呐喊着,“妖后纵容你等,鬼神不能容你!”   “妖后纵容你等,鬼神不能容你!”这不是简单的口号,剑客们每这样喝一句,心口的血便热了一分,同时,手下的剑,也狠毒了一分。   “啊——”   一声又一声的女子尖叫声,混杂地呐喊声中,求饶声中,大笑声中,转眼淹没不见。   而这,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第167章 意外收取的   百数个剑客在把十几个王孙砍于剑下后,他们已是杀红了眼,已有人转过头,向着贵女们杀来。在这些剑客身后,还有一些庶民,他们拿着手头的竹担等物,也向这边杀来。这些庶民中,混杂着嘶哑的哭声,“你们杀了我儿,纳命来!”   见到有人向这巷道冲来,玉紫喝道:“快拿出公子的令牌,大声疾呼:此是公子出的马车!”   剑客们回过神来,他们同时闪到玉紫的马车旁,拿出令牌高声喝道:“此是公子出的马车!”   公子出三个字一入耳,那些一冲而来的游侠儿终于停下脚步,杀向另外一侧。   就在这时,玉紫听到夕女在惊叫,“玉姬,救我,快快救我。”   那惊叫声,混在喧嚣声中,清楚地传到玉紫的耳中。   玉紫没有回头,她似乎没有听到一样,扯着嗓子惊慌胡乱地说道:“怎办是好,怎办是好?”她的声音,在这一刻,也清楚地传到了夕女等人的耳中。   杀戮和鲜血,激起了所有人心中的兽性。玉紫听到一个暴喝声传来,“是妖后祸国!她害得我王性命垂危!她纵容这些小人残杀我等!她用人唯亲!她淫秽后宫,与她的儿子公子无巽私通!杀了妖后,我们杀了妖后去!”   那暴喝声,正是辟的声音。不过混在这种兵荒马乱时,除了玉紫,谁也没有注意是谁在暴喊。   辟的话,使得已经杀红了眼,还没有冷静下来的众人,血液更热了,瞬时,几十个,数百个声音同时传来,“杀了妖后——”   “杀妖后去!”   喝声如雷,人流如潮。   听到这些吼叫,玉紫低声命令道:“留两人护我!其余人都混入人群中,助辟一力!”   “诺!”   这时刻,这些剑客们已经知道玉紫想要干什么了。他们欣然应诺,几个纵跃,便跳到了人流中。   几千年来,国人最喜欢凑的便是热闹,而且还喜欢盲从。随着“杀了妖后”的吼声越来越响亮,那滚滚向赵王宫奔去的人潮,已越卷越大,越卷越大。   赵王后这几年来,修葺宫殿,陵墓,设立苛捐杂税,种种行为,实已激起了民怨……平素,每有剑客贤士站出来指责,她便派人围而杀之。久而久之,邯郸城人是敢怒不敢言。   可这一刻,所有的愤怒,所有的怨气,都暴发了!热血和怨恨,使得越来越多的人陷入疯狂当中。   冲向齐宫的人流如滚雪球一样,越来越多,越来越多,到得一刻钟后,冲入另一条街道的呐喊声,已是上千人的齐呼。   就在这时,一个剑客欢喜地叫道:“公子来了!”   玉紫嗖地回头,果然,在道路的尽头,是纵马疾奔而来的公子出。他在一众贤士地筹拥下,浩浩荡荡地一冲而来。   公子出板着脸,雪白的骏马奔行如风,一转眼便冲了过来。这时,玉紫听到夕女哑着声音哭叫道:“夫主,夫主!”声音淹没在马蹄声中,公子出根本没有听到。   倒是他冲过玉紫的马车时,回过头来朝她盯了一眼。   这一眼中,隐隐带着赞许!   听着那些越去越远的暴动声,玉紫拉下了车帘,头倚着塌,闭上了双眼。   这时,一只手攀住了她的马车,却是夕女爬过来了。她泪流满面,惊惶无比,在见到玉紫时,夕女慌乱的,声音极为软弱无力地叫道:“玉姬,十九死了啊,你要救我。”   玉紫见她头发凌乱,脸白如纸,不由低头一看,这一看,她才发现,夕女的大腿处,已被划了一剑,十寸长的伤口,皮肉都翻起来了,那血,顺着她的裳服,向下汩汩地流去,转眼间便染红了一滩泥土地面。   看来,她伤得很重啊,再不救治,只怕要休克了。   玉紫盯着夕女,她没有动。   夕女腿上的鲜血还在迅速地流失,一缕一缕透过裳服,浸到地面上,形成一个小小地血泊。   她的唇已干裂,她的眼神已开始空洞。   夕女惊恐的,渴望地望着玉紫,无力地求道:“救我,求你,救我……”她伸出手,扯向玉紫的衣袖。   玉紫向后退出一步。   夕女这一扯,给落了个空,她扑倒在马车的横柱上。   保护玉紫的剑客,冷漠地看着这一幕。左边那个剑客朝玉紫瞟了一眼,见她面无表情地转过头,装出一副没有看到夕女的模样,便也掉转头,不予理睬。   夕女惊恐地发现,这个玉姬,她真是见死不救!   她从咽中呵呵笑了一声,开始转为空白的脑海中,泛起一个念头:是了,要是我,我也不会救她。我真是傻啊。   她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生命在流逝。   夕女披散着头发,转过苍白的脸,无神地双眼盯着一个剑客,艰难地吐出几个字,“救我……我是公子出的……妻室。”   她说到最后两个字时,眼中闪过一抹期待的神光。   那剑客抬头看向玉紫,见她神色不动,便避开了夕女的眼神。   夕女绝望了,她明白了,只要自己一天没有嫁给公子出,自己的身份就没有任何意义!   可她不甘心,眼看就要死亡了,她一点也不甘心,她伸手扯向那剑客,她向那剑客扑去。   剑客退后一步。   “扑通”一声,夕女重重摔落在地。她僵硬地扭了扭身子,却根本无法撑起自己的身体,无法站立起来。   她一次又一次地想撑起,一次又一次地倒下,她的咽中,发出模糊不清的话语,她在求着,哭着。直到她的腿伤处,血流成了河,直到她一动不能动了……   玉紫朝着夕女的尸体瞟去,心中闪过一抹愧疚,她垂下双眸,把右手食指含入嘴中,重重咬了一口。   她这一口咬得太重,转眼间,一股浓厚的腥味便在她的口中漫延。品味着鲜血的味道,玉紫喃喃说道:“要想得到我想得到的,就需学会残忍。现在,我学会了。”   这时,剑客离凑过来问道:“玉姬,我们?”   玉紫道:“可以跟上去了。”   “诺!”   暴民们如洪水一样冲到了赵王宫,武士们刚想关上宫门时,人流如潮,已一涌而上,转眼间便把他们踩在了脚下。   这时刻,赵王宫中,邯郸城中,只有一个声音响彻云霄,“杀了妖后——”   数十个大臣,急匆匆地跑了出来。他们在看到这些杀气腾腾的暴民时,顿时一惊,不由自主地向后退去。   他们一退,更助涨了暴民们的气焰,也不知是谁呐喊一声,“杀啊——”只见暴民们红着双眼,撞上了大臣们,他们这一些撞上,传来的,便是大臣们的惨叫声,呼救声。   转眼间,大臣们便被疯狂涌入的人流踩在了脚下,冲撞中,践踏中,他们惨叫连连。   紧急中,也有人在急喝,“武士何在?武士何在?”   可那急喝声,根本无法有效地传到武士耳中。   那些王宫武士,平素只有一个信念:唯命是从!现在地问题是,他们眼前出现的,是他们听也不曾听过的暴民!因为没有应对这种事的经验,又没有得到上司的指令,这个时候,他们除了后退,竟是不知道如何是好!   而不远处,那几个武士统领,在听到暴民们喊着“诛杀妖后”的字眼时,同时退出一步,装作啥也没有看到地转过头去。   饶是如此,还是有不少王宫武士出手了。但区区数十人,又怎么堵得住这狂猛的人潮?   血,冲天而起,转眼间便染红了王宫的石板路。   暴民们还在如潮水一样冲去。   赵王后经过多年的修葺,很大很深,不过在辟等人地带领下,他们一点弯路也没有走,便杀到了土台前。   到了土台,暴民们便走不动了。   因为这里的武士接收的命令是另一条:无令而入者,斩!   数百个武士从土台上暴喝着杀了下来。他们居高临下,又训练有素,转眼间,便已杀倒了几百人。   这些暴民,本来便是杂乱无章的队伍,之所以冲到这里,靠的是一股血勇之气。一旦受挫,便会生出退意。   因此,随着那几百具尸体倒地,暴民们渐渐清醒了,害怕了,后退了!   就在这时,轰隆隆的马蹄声震天介地响起,马蹄声中,公子出那威严的,清朗地声音传来,“住手——所有人,都给我住手!”他明明早就赶来了,却到这个时候,才露出面。   暴民中传来一声欢喜地呼声,“是公子出!是我们的太子赵出!”同时,那些王宫武士们也停下攻击,叫道:“停下停下,是公子出来了!”   接着,几个乱七八糟的声音同时传来,“快跪下,见过太子殿下。”   有了这几个人带头,又慌又乱的暴民们纷纷丢下兵器,跪到在地,向着公子出叫道:“见过太子!”   转眼间,暴民们黑压压地跪了一地。   公子出的身后,是上千人的军士。   他大步走到暴民们面前,望着他们,突然间,公子出跪倒在地,向着暴民们深深一礼,“赵出无能!累及父老!”   他这一跪,令得又慌又乱又是羞愧的暴民们感动了。他们齐刷刷地扯着嗓子叫道:“与公子无关,实是妖后可杀!”   公子出要的便是这句话。   他站了起来,沉痛地喝道:“诸君所言极是!妖后所为,民不能容,鬼神亦不能容!”   他转向众王宫武士,暴喝道:“尔等是赵家武士乎?是妖后的武士乎?若是赵家武士,速速散入广场!若是妖后武士,可杀!”   最后一句‘可杀’声震四野,戾气冲天。   众武士先是一惊,马上便有清醒的人向广场上跑来。接着,越来越多的武士向广场上跑来。   转眼间,还站在土台台阶上的武士,已不足百人了。   公子出盯着那些武士,右手一挥,喝道:“杀——”   “蹬蹬蹬”站在他身后的军士大步走出,他们举起手中的长戟,架起弓弩,慢慢地向土台走去。   嗖嗖嗖,土台上,几乎是突然间,露出了数十把弓弩。   寒森森的长箭指向台下时,美丽得妖艳的赵王后出现在栏杆后,她朝着公子出尖声叫道:“赵出,你敢!若再上前,性命不保!” 第168章 一举功成   公子出仰天大笑,“妖后!你已令得天怒人厌,父老不容,如此之时,你还要反抗么?”   公子出这话一出,几个人同时叫道:“杀了妖后!”紧接着,上千个声音同时暴喝道:“杀了妖后!”   喝声如雷,赵王后脸白如纸,不由自主地向后退出一步!   她咬着唇,尖利地叫道:“赵出,你,你敢!”   公子出沉着脸,他右手一挥,喝道:“攻上去!”   “诺!”   整齐地应诺声中,众军士开始如潮水一样冲向台阶。   与此同时,赵王后尖叫道:“放箭,放箭——”   她的尖叫声刚刚响起,突然间,一个沙哑苍老,断断续续地声音传来,“让我跟出儿说说吧。”   重病在床,又在最近有了明显好转,一再召见公子出,却被公子出借故拖延到如今的赵王,在两个宫婢地服侍下,颤巍巍地走了出来。   他自然是赵王后请出来的。   赵王后一看到他,马上清醒过来:我怎么慌了神了,竟然与赵出比武力!   她连忙上前一步扶住赵王,急急地说道:“大王,赵出不孝啊。”   赵王咳嗽几声,吐出一口浓痰后,在赵王后地扶持下,出现在第九层土台的栏杆处。   苍老黑瘦,仿佛一阵风便可吹散的赵王扶在栏杆上,低着头看着他的儿子。   而在这时,公子出也看到了赵王。   他脸色复杂地盯着父王,右手一挥,喝道:“停下!”   一令喝出,所有的杀戮声,脚步声戛然而止。   公子出含着泪,仰望着他的父王,声音一提,暴喝道:“父王!这赵氏的江山,不仅仅是你的江山啊!它还是列祖列宗的江山,还是父老百姓的江山!世人都在痛骂你身边的妇人,说她是妖后!如此妖孽,你为何还要留在身边?你为何还要纵容她!孩儿无知,明知父王深爱这个妖妇,却无法容忍之!孩子宁愿背负不孝之名,也不能让列祖列宗,不眠于后土皇天!”   他这一番话,铿锵有力!掷地有声!一句接一句间,咄咄逼人而来,竟是让赵王开口的余地也没有。   当然,在这其间,赵王也说了话,可他站得太高,声音又太弱,话一出口,便被风给刮去了。   于是,不管是百姓,还是大臣,能听到的,都是公子出这番含泪地痛诉!   公子出说完后,泪水滚滚而下,他闭着双眼,右手一挥,喝道:“上去!杀了妖后!切记除了妖后外,不可伤及他人!”   “诺——”   赵王和赵王后都没有想到,赵出连给他说话的余地也没有。   赵王气得伸出右手,颤抖地指着公子出。眼见他的人再次杀上土台,他一口气没有转过来,白眼一翻,昏厥过去。   他这一昏,赵王后可慌了神了,她冲了过来,急急地摇晃着赵王,大叫道:“大王,醒来,醒来啊。”   嘶喊了一阵后,她突然记起,连忙抬头大喝道:“放箭,快快放箭!”   可是这个时候,人心已散,而且军卒们的上冲之势,也骇怕了他们的胆。赵王后嘶哑着声音大叫了好一阵,也只有十柄弓弩发动,稀稀疏疏地射出数十箭。   转眼间,军卒们冲了上来。   赵王后苍白着脸,她急急退后,一边退后,她一边媚笑着,娇滴滴地唤道:“诸君不可,不可,”可字还没有说完,一柄长剑“滋”地一声,深深插入她的胸口中!   赵王后低着头,不敢置信地瞪着那血淋淋的长剑,她慢慢地抬起头来,慢慢地伸出右手,指向那剑客。就在这时,“卟”地一声,剑客收回长剑,随着一股血箭冲天而起,赵王后重重地倒在地上,恰好压在了昏厥不醒的赵王身上。   玉紫在看到公子出控制了局势后,便悄无声息地退去。   街道中空荡荡的,马车很快便驶回了府中。   公子出没有回府。   他一冲上土台,便疯一般地抱起他的父王,急喝巫真和大夫入宫诊治。几经折腾之下,他终于险而又险地保住了赵王的性命。只是经此一事,赵王瘫痪了,他神智不清,也说不出话了。   百忙中,赵出紧急下令,一方面暗暗派人擒拿公子无巽,一边把踏践得成了肉泥的大臣们的尸体送往各自府中,分不清的,便请他们亲人前来辩认。   同时,他把暴民们请出宫殿。   死去了一大批大臣,以及还有那些少年王孙后,邯郸城中的权贵,已是清理了一半有余。公子出一边派人抚恤,一边提拔贤能。而这时,公子出得到消息,公子无巽已在家臣地保护下,逃出了邯郸城。   同时,赵出的使者纷纷而动,前往各大将领处收取虎符。因为这时的消息传递极不方便,公子出的使者,打的都是赵王的旗号,他们日夜兼程,务必在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之前,把兵权全部控制在手。   足足忙碌了半个月,终于,邯郸城的局势已被公子出全部控制住。   他可以喘一口气了。   赵王宫的第九层土台,梳理一空的赵王寝宫中。   公子出坐在塌上,面无表情地盯着前方。   玉紫和当日的八个剑客,一个不落地跪在他的面前。   “说罢。”   公子出清冷的声音,在大殿中幽幽响起,低低的回响,仿佛是来自亘古的清唱。   辟膝行上前,低头叉手,朗声道:“公子所言甚是,此次暴乱,是臣所为!”   辟的声音很清亮,充满了兴奋。他嗖地抬头看向公子出,目光明亮之极,“臣一开始,是被那些王孙所激怒了,后来见到众人被臣鼓动了,便想着,若不是妖后纵容,这些王孙怎会如此胡作非为?臣又想到,公子才离开赵国四五载而已,可这邯郸,已成了什么样子?臣恨之恶之,便想一并诛了妖后。”   说到这里,他声音清朗地道:“臣自知罪孽深重,愿一死以谢!”   公子出盯着辟!!   在他的目光下,辟昂着头,毫不畏惧的与他目光相对!   直过了半晌,公子出才苦笑道:“罢了,出去吧。”   “诺!”   “你们都出去吧。”   “诺。”   “玉姬留下。”   “然。”   随着殿门“吱呀”一声关上,玉紫低着头向公子出走来。   她刚走出五步,公子出沉声喝道:“跪下!”   玉紫双膝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公子出盯着她,紧紧地盯着她。   他的目光是那么森寒,那么严肃,一瞬间,整个大殿中,都变得凝实而森寒,空气似乎凝滞了,连呼吸都是那么困难。   这时,公子出声音一低,道:“说罢。”   玉紫低着头,她还在犹豫,公子出声音一寒,冷喝道:“玉姬!休得糊弄于我,所有事由,一一说清!”   玉紫的小嘴动了动,那话几次到了嘴边,终是给咽了下去。   “哧——”   公子出冷笑起来。他盯着玉紫,徐徐说道:“辟随我多年,我岂能不知他?他识不了几个字,断断说不出那番慷慨激昂的言辞来。玉姬,你一定要我强逼么?”   玉紫打了一个寒颤,她喃喃说道:“那番话,是妾所教。”   顿了顿,她抬头看向他。   她看着他,目中波光盈盈,“众少年王孙践踏父老时,辟已想冲上前去。妾当时看到路人敢怒不敢言的模样,便想着,机会难得,若能利用得好,可以一举打破现在的僵局,令得夫主一举成功。”   公子出冷笑道:“令得我一举成功?你就不怕我因此事,蒙上逼宫恶名?”   玉紫睁大眼看着他,清脆地说道:“公子以十万齐兵驻于赵城外时,便已经是逼宫了。”   公子出一噎。   他瞪着她。   玉紫也回瞪着他,她嘟起嘴,闷闷地说道:“机会转眼既逝,妾实想助夫主一臂之力呢。”说到后面时,她的声音有点软,含着委屈,也含着哽咽。   公子出抚上额头,他的声音从手掌中透出来,“这事也就罢了,玉姬,你因何不救夕女?”   这个,他也知道了?   玉紫低下头来,哑声说道:“那夕女周游来往的,都是赵王后的亲信,当日众少年践踏百姓时,她更是在旁笑得欢快。妾更知道,公叔白周旋于你与赵王后之间,实是骑墙小人。妾是想,你一旦既位,公叔白定然会以婚约相逼,令你娶她。你若娶了夕女为正妻,那些忠实于你的大臣,情何以堪?难不成,左右摇摆,四处逢迎的奸佞小人,反而能保得荣华?你不娶她,是失信于人,你若娶了她,又令忠臣寒心,贤士不屑!妾想来想去,只有她死了,一切才可从容处置。”   公子出沉默了。   直过了许久,他才低低地说道:“仅只有这些么?”   仅只有这些么?   玉紫怔住了。   她低着头,睁大双眼,一动不动地看着地板上的纹路。直过了许久许久,她才低低的,轻飘飘地说道:“妾,实不想你有婚约之累。”一滴,一滴,又一滴的泪水滚落在地,泌入地板中,她哽咽着,喃喃地说道:“妾,不愿你另娶他人!不愿你的怀中,躺着另一个女人……”   她的声音飘渺,几不可闻。 第169章 要赏   在说完最后一句话后,玉紫自己哧地笑出了声。   只是在笑着的时候,那泪水,一滴一滴,还在向地板上沁去。   公子出慢慢走到她身前,他蹲下身来,伸出双臂,把她搂入怀中。   随着他温暖的手臂一搂,玉紫纵身投入他的怀中,放声大哭起来。她抱着他,泪如雨下,哽咽声声。   她一声又一声地唤道:“夫主,夫主,夫主……”   叫唤声声,如同啼血,那叫声中,有渴望,有爱恋,有不舍,也有一份说不清道不明的悲伤绝望。   公子出长叹一声,他抱起玉紫,朝着塌上走去。一边走,他一边低着头,轻轻吻去她脸上横溢的泪水。在温柔地抚慰她的同时,他的心中闪过一个念头:这个妇人,竟然对我起了独占之心!在这个时候,我应该怒斥于她,驱她于别院冷静数月,可为什么见到她如此伤心,听到她那么悲凉地哧笑自身,我会如此不忍,如此心痛?   他把玉紫温柔地放在塌上。   他覆在她的身上,舔去她脸上滑落的泪水,咽入腹中。   感觉到他的宠溺,玉紫双臂搂着他的颈项,她仰起小脸,痴痴地望着他。她望得如此专注,如此认真,似是要把他的模样深深地刻在脑海中一样。她眸中泪光盈盈,这一望,那泪珠儿又在滚落着,欲坠不坠。   公子出低叹一声,唇覆上她的双眸。   他含去她眼中的泪水,低低地说道:“休慌,休慌。有我在,无人可欺你。”他明明知道,眼前这个妇人,看起来温柔软弱,只要她愿意,那雷霆手段,可以不输给任何一个狠辣的丈夫!可每一次迎上她的眼神,抱着她不堪一握的腰肢,他便想要护着她。   这感觉,已是一日强过一日了。   他紧紧地把她搂在怀中,温存片刻后,他低低说道:“玉姬。”   “然。”   “你又立了大功,想要何赏?”他的声音很温柔,看向她的目光,尽是感激和疼爱。望着她,此时此刻赵出只有一个想法:这样聪慧的妇人,屡次助我,如今又立下这等大功,她如果向我索取正妻之位,我许会给吧?   对赵出而言,眼前这妇人的独占之念,实在太荒谬可笑,说不定她自己也只是故意这般说说。实没有必要当一回事。   ……“请夫主给妾一个令牌,凭此令牌,妾可求君一诺。可否?”   公子出沉默了,皱眉不语。   玉紫仰头看着他,她目光晶亮,嫣然一笑,“夫主,莫非你担心妾会凭此令牌,取你性命不成?妾只是性格鲁莽,唯恐有一日惹了夫主不快,这一令牌,只是自保所用。”   公子出笑道:“若是自保,可以应诺。”他抚着她的秀发,暗暗想道:她立了如此大功,怎地不向我索要正妻之位,却要了一个自保的令牌?这个妇人究竟在想些什么?   这一次,玉紫立的功实在太大太大了。要是换了任何人,都不会抓住那转瞬既逝的机会,助他成事!这个妇人,莫非是苍天派来成就他的?   赵出想着想着,只觉得心情愉悦之极。只一转眼,他已被大权在握的欢喜所笼罩,玉紫索要令牌引起的小小不安,便给抛于脑后,烟消云散了。   玉紫见他答应了,挤出一个笑容,凑过樱唇,吻住了他。   这一晚上,两人欢爱了两度后,才交颈而眠。   玉紫醒得很早。   天刚蒙蒙亮,她便在鸟鸣啾啾声中清醒过来。她眨了眨迷蒙的双眼,在清醒了些许后,转过头,看向睡在身边的男人。   公子出这阵子是真的给累坏了,他睡得很沉,很沉。   玉紫静静地望着他,想道:再过不久,他就是赵王了。想到这里,她低叹一声。   第三天下午,剑客向她禀报,府外有人要见她。   玉紫连忙坐上马车,向大门口驶去。   如今的太子府,有点空荡,因为公子出已搬到齐王宫中办公去了,连带的,他的食客们也都过去了。要不是他看到玉紫情绪不宁,只怕也会拉着她忙碌——现在他刚刚接手赵国,人手不足,百废待兴,简直是一丁点的空闲时间都没有。   大门口,停着二辆马车,十几个游侠儿。玉紫的马车一驶近,那两辆马车同时掀开车帘,露出了两张熟悉的面孔。   是亚和宫!   玉紫狂喜之极。   她尖叫一声,也不等马车停稳,便一跳而下,纵身向他们跑去。   玉紫冲到宫的面前,叫道:“父亲。”   宫呵呵直笑。   玉紫又转向亚,双眸亮晶晶地唤道:“亚。”   亚哈哈一笑。   这样站在大门口不是个事儿,玉紫一溜儿爬上宫的马车,偎在他身边唠嗑起来。   而马车,在驶向一旁的酒家。   这酒家不是玉紫的店面,她从来不曾来过。酒家很大,里面有一个小隔间,本来是放杂物的,可自从公子出与赵王后对峙后,时不时有人前来,要求有绝对安静的地方喝酒,于是酒家便腾出那房间来。   这可能是第一次出现的厢房吧。三人在这个厢房中坐下,而亚和宫带来的游侠儿,则在大殿中喝酒吃饭,呼啸连连。   玉紫双眼亮晶晶地看着宫,见他比起以前,好象肥了不少了,不但皱纹抚平了不少,整张脸上,还有一种安详的气息。这气息,在这个年代,可是个稀罕物。   亚痴痴地望着玉紫一阵后,他低下头来,举起酒斟,他仰头一饮而尽。望着他郁郁寡欢的表情,玉紫抿着唇,清脆地说道:“公子出他,不久便会继位为赵王。”她看了看宫,又看了看亚,低低地说道:“到得他娶妻纳妾之日,我会离开。”   亚嗖地抬起头来,错愕的,欢喜地望着她。   宫朝亚看了一眼,又看玉紫看了一眼,干巴的唇动了动,什么话也没有说。   玉紫抬头,她迎上亚火热的双眸,笑了笑,垂下双眸,认真地说道:“公子出对我极为看重,如若离开,必须慎密,不能惊动了他。亚,我与你商议一下吧。”   “然。”   用筷子沾了点酒,在几上描画出自己的计划后,玉紫直饮了好几斟酒,才把那堵在胸口的痛苦给冲散一些。   宫和亚感觉到她的痛苦,都沉默了。   静了静后,玉紫看向亚,笑道:“这阵子我一直想寻到你。我认识一个魏国人,想介绍给你识得。”   亚点了点头。玉紫连忙告诉他魏人瀵在邯郸和魏国的住址。   接下来,三人不断地说着别来的事。就在公子出离开齐国时,亚便找到了宫,而这时的宫,也觉得公子出都走了,自己又没有什么经商才能,留在那里实属多余。便找到公子出留在齐国负责诸般事的蛮君告了别,得到五金后与亚回到了曾城。   宫的曾城呆了一个月后,因为想念玉紫,便与亚一道来到赵国了。   而亚,他本是聪明人,又极重义气,手下很有一帮人,再加上在这个时代行商,陷阱少,对手也少,只要不去触犯某些人已经享用的利益,按照玉紫地计划行商,是一点也不复杂。因此这半年中,他是越走越顺,到得现在,已存金二百余斤。比起当初,那可是翻了几番了。   一直聊了大半天,玉紫才依依不舍的与两人分离。为了不惊动公子出,这一次别后,他们不会再轻易见面。包括魏人瀵那里,从此后也全部交给亚来处理。   转眼间,一个月过去了。   赵国内外的局势,已平稳了,公子出已完全控制了赵国,只准备继位为赵王了。   这一天,邯郸城中热闹之极,各国的使者出出入入,车水马龙中,尽是前来恭贺赵国新王的人。   这一天,十万齐军将向公子出继位为赵王后,向他道别,正式返回齐国。   公子出的继位仪式,玉紫没有参加,随着公子出的地位越来越稳固,她这个姬妾,已不能像以前那样随心所欲了。她必须守着姬妾的本份。   玉紫能参加的,是今天晚上的欢庆之宴。   傍晚了。   西边的天空,被晚霞染了个透,一缕缕云彩,深红浅红艳红相交织。赵王宫中,灯火通明,喧嚣震天,笑声阵阵。   宴会是在土台第九层举行。   玉紫在宫婢们地服侍下洗澡沐浴后,便在院落中静等时间地流逝。现在的她,在齐宫中的西边,有一个院落,名字叫公子出取的,叫玉苑。玉苑很大,有八个宫婢,十来个婆子侍侯她。   也不知过了多久,一个宫婢在门外轻轻地唤道:“玉姬,宴已始。”   “恩。”   玉紫站了起来。   她穿着一袭黑袍,漆黑如子夜的颜色,衬得她白嫩的肌肤晶莹剔透。   她没有涂脂抹粉,便这般把头发一挽,在宫婢地筹拥下,朝土台走去。   玉紫走的是侧门,一根又一根腾腾燃烧的火把光中,她慢慢地步入了大殿。   大殿中灯火通明,热闹之极。济济一堂,足有二三千人,都是赵国的权贵和各国派来恭贺的使者。   玉紫一个小小的姬妾,没有人注意到她的进来。   主塌上,无数光芒的中心,是倚着塌几,雍容的微笑着的赵王出。他也没有注意到玉紫地到来。而且,他的身后没有设置塌几。   这使得玉紫有点难堪,她不知道自己应该坐在哪里。瞄了瞄,她看到大殿右侧最后方的角落处,有一个位置,那里坐着一些女子,只是她们的面孔,被掩藏在阴暗中。   玉紫低着头,顺着墙角,悄无声息地来到这个角落,然后在众女地打量中,安安静静地坐下。   她所坐的位置,并无半点光亮,一坐下去,便像消失在黑暗中,彻彻底底地成了背景。 第170章 宴   几个女人收回打量的眼神,专注的,兴奋地望着主塌上的公子出,以及坐在前方塌几的权贵王孙们。   赵出此时是一副王侯打扮,头戴冠冕,身穿一件红色镶以蓝纹的长袍。七分红三分蓝,这种色泽,是阴阳家们给赵国定下的国色。   大红的袍服,袖角处,襟领处幽蓝的条纹,在灯火熊熊中,衬得公子出那张俊美高华的脸,有着别样的威严遥远。而冠冕投射的阴影,挡住他的额头,只露出一双深邃的双眸,这一刻的他,真像是驻立于苍生之上,高不可攀的王!   玉紫远远地望着他,远远的。   在公子出的下面,最显眼的塌几上,坐着的都是列国权贵。玉紫瞟了一眼,赫然发现了齐太子的身影!   鼓乐声中,公子出站了起来。他举着酒斟,冠冕前的珠粒摇晃着,模糊了他的眼神,他呵呵一笑,朗声道:“诸君为我贺,出无以为谢,且饮此斟!”   说罢,他头一仰,一饮而尽。   众权贵跟着举斟,也是一饮而尽。   这时,一阵编钟声悠扬响起。   数个戴着帽子的乐师,不紧不慢地敲击着,一队舞女,扭着腰技,迤逦而入。在两列舞女地筹拥上,一个美丽的歌伎缓缓来到殿前,顺着编钟的声音,曼声高歌。   无数的宫婢手端着托盘进入殿中,一阵阵酒香开始四溢。   这些繁华热闹,与玉紫隔了很远很远。   当她的几上斟了酒和饮时,她慢慢持樽,细细地抿了几口。不知为什么,这时的她,有种想要一醉地冲动。   喧嚣声中,一阵笑声传来,隐隐中,有几个字渗入玉紫的耳中,“大王已然及冠了,却不知婚者何人?可有后乎?”   玉紫抬起头来。   隐隐中,她看到公子出笑了笑,说了几句什么话,可他的声音太轻,周围太吵,饶是玉紫尖起了耳朵,也不曾听清。   公子出的话音一落,另一侧塌几上,齐太子也施施然地挤上前来,不止是他,这一瞬间,秦国的,魏国的,韩国的权贵们都挤到了公子出身前,与他寒喧着什么。   玉紫的身边,一个少女笑道:“赵王如此俊美,不知便宜了何国公主?”   另一个少女在一侧笑道:“然也然也,也不知他会娶何国公主为后?”   如此议论的,并不止有这两女,大殿中,乱七八糟地声音,都是围着赵出娶后这一事。   玉紫垂下双眸,身影在黑暗中越发的单薄,飘渺。   大殿前,笑声还在不断传来。   这时,最初的那个大笑声再次传来,“王,何不见见我吴国的公主?”那人双手相击。   随着清脆的巴掌声传来,一个尖哨的声音高喝道:“吴国公主姬如到——”   殿中一静。同时,大门打开。   一个头上戴着重重的冠冕,额头有一块玉块垂吊的公主,在左右贵女打扮的少女地筹拥下,向殿中走来。   过道很宽,灯火熊熊中,只听得环佩叮当声不绝于耳。   那吴国公主,脸上粉涂得很厚,玉块又挡住了小半的面容,众人昂头看去,只能看到一张秀美的面容。   那吴国公主刚刚站定,又一阵笑声中,另一个尖哨的声音传来,“秦国公主赢邕到——”   这一次出现在殿门的,是一个高挑的,极美的少女。这少女有着一双大大的杏眼,长颈削肩,肌肤白净。   “楚国公主芈提到——”   “魏国公主姬蔻到——”   一声又一声的朗喝声中,几大强国美丽的公主,在将要陪嫁的权贵嫡女地扶持中,走上了大殿。   这些公主,个个都长相不俗,想来也是,赵出自己便是世所罕有的美男子,诸国想要与他联姻的公主,自己不能差到哪里去。   玉紫睁大茫然的双眼,打量着这些公主。   一直以为,她都是很自信的,可这一刻,在望着这些家势熏天,美貌惊人的公主们的那一刻,她的信心崩塌了。   她突然觉得,自己什么也没有。那一点点才华,对于已经成为赵王的赵出来说,根本不值一提!   她闭上了双眼:幸好,幸好,她已经为自己准备好退路了……   在合上眼的那一瞬间,两滴珠泪,从她的眼角沁出,于黑暗中,滚落在地板上,谁也不曾看见。   这时刻,大殿中的空气,凝重得令她无法喘息,无法放松。   她咬着唇,趁众宫婢第二波斟酒布菜之际,悄无声息地溜出了大殿。   外面很冷。   饶是这是夏末秋初,饶是处处灯火通明,笑语不断,她也只感觉到一种彻骨的寒冷。   玉紫拢了拢衣襟,袖着手,慢慢向土台下走去。   九层土台,全部灯火通明,宛如白昼。   这般一步一步的,在两侧武士地打量中,玉紫慢慢地走下了台阶。   前方树影重重,圆月照在树叶上,投射下的只是斑驳陆离的阴影。   玉紫慢慢地走入这片阴影中。转眼,她的身影,便与这阴影凝成了一体。   她低着头,看着树影丛中自己疏离的倒影,苦涩地一笑,喃喃说道:“那丑小鸭,怎么能以为自己会变成天鹅呢?哧——真是好笑。”   对着黑暗中,玉紫轻轻地吐出一口浊气,那气息刚一出口,便消散在空气中,仿佛从来不曾出现过。   路很长,林荫道很多。   玉紫低着头,束着手,漫无目的地在宫中转悠着。转着转着,来到某个不该来的地方时,会有武士大喝一声,“何人在此?”   这个时候,玉紫会抬起头来。   那些武士,对上她的脸,又看了看她佩在腰间的玉佩时,马上会收起长戟,安静地退后。   不知不觉中,她来到一处九曲回廊中,抱着双臂,她倚着走廊壁,慢慢涌了下去。   她缩在角落里,一动不动。   低着头,透过木板的结口,她可以看到下面的流水,幽幽月光中,那些流水发着深黑神秘的光芒。偶尔有一道光芒闪耀了一下,转眼又不复见。   这天,怎地如此寒冷?   玉紫收着双臂,一动不动地缩成一团。   她只是呆呆地看着水面,呆呆地看着……失神中,竟不知时间有流逝。   慢慢的,玉紫靠着走廊壁,沉入了梦乡。   梦乡并不甜美,在梦乡中,她跪在公子出面前,她抱着他的腿,她在对他说,“请让我留在你的身边,请让我留下,不管是为妻为妾,请让我留下……”梦中的她,泪如雨下,求得很苦。醒来时,她也是泪流满面。   伸袖拭了拭脸上的泪水,玉紫哧地冷笑一声,右手朝着自己的脸颊‘啪’地打了一个,低骂道:“不过是一个男人而已,不过只是你漫长的生命中,一段情爱而已。没有他,还会有更好的男人等着你,没有了这情爱,还会有更多的乐趣值得你探索!玉紫啊玉紫,你怎能这么没有出息?”   纵使那般苦苦相思,只是在梦中出现,对玉紫来说,也是不可原谅的。   因此,她这一巴掌,打得清脆而响亮。   就在这时,一个警惕地喝声传来,“何人在此?”   那喝声传出的瞬间,十几个火把‘呼’地一亮,玉紫的前后左右,已一片通明。   听着那急促而充满杀气的脚步声,玉紫站了起来。她昂起头,让自己的面容呈现在光亮中,清声说道:“是我,玉姬。”   十几个武士同时松了一口气,一个武士皱眉道:“夜深了,姬怎地还在此处?”确实是夜深了,月亮已经西斜,原来喧嚣热闹的赵王宫,变得安静之极。   玉紫笑了笑,道:“方才喝了点酒,在此处贪看夜色,不知不觉中竟已睡了过去。”   众武士点了点头,其中两个武士提步走到她面前,道:“既如此,且由我等送姬回苑。”   他们知道,眼前这个玉姬,实是大王眼中的红人,也是他们早就记住的,这赵王宫中不可得罪的人之一。因此他们这话说得相当的客气。   玉紫点了点头,跟在两个武士身后,向前走去。   来时路弯弯曲曲,去时路也是弯弯曲曲。   不知不觉中,玉紫已来到了自己所住的院落。她刚刚踏入院落中,几个宫婢便同时叫道:“何人?”   玉紫淡淡地应道:“是我。”   她这声一吐出,八个宫婢瞬时大喜,她们一涌而上,叽叽喳喳地叫了起来,“姬怎地才回?”“我等四处寻姬呢。”“适才大王派人来了,姬速速去见。”   清冷的月光下,疏稀的树影中,玉紫喃喃问道:“赵出他,要见我?”   她直呼大王的名号,实有点不敬,几个宫婢和两个送她归来的剑客皱了皱眉,可他们都没有提醒她。在这些人眼中,整个赵宫中,如果说谁有资格直呼大王的名号,那必是眼前这个妇人。   她,可是大王的心头之肉啊。   玉紫没有察觉到他们的异常,她低低说道:“既如此,便去吧。”说罢,她转过身,朝苑外走去,四个宫婢连忙跟在她身后左右,筹拥着她向土台走去。 第171章 见面   夜太深了。   现在的时间,估计已是丑时许。玉紫问了下,这才知道公子出令人唤她,是一刻钟前的事。这么晚了,他要见她做甚?   只是,她真的,是想见见他的。   五女刚刚走到土台下,便看到一队二三十人的武士,急匆匆的从土台下走来。在他们与玉紫迎面遇上时,一人惊呼道:“玉姬?”   玉紫转头看向那人,盈盈一福,道:“正是。”   几十个武士奔行的脚步戛然而止。   那认出玉紫的武士笑了,他以袖拭了拭汗,道:“原来玉姬已归,方才大王震怒,责令我等速速寻找到姬呢。”   这些武士掉转头来,另一个笑道:“姬既归来,大王定会欢喜,且容我等护送。”   “然。”   于是,玉紫在二三十个武士地筹拥下,向土台顶层走去。   不一会功夫,玉紫便来到了赵出所在的寝殿外。一个武士上前一步,叉手朗声说道:“禀大王,玉姬到——”   殿中传来赵出清冷地喝声,“进来。”   玉紫闻言,提步踏上台阶,推开了殿门。   可容百数人的寝殿中,赵出一袭白色的亵衣,露出大半边结实胸膛,正站在层层飘飞的纱幔后,向她看来。   在迎上她的那一刻,他眉头一皱,恼怒地喝道:“半夜不见,却是去了何处?”声音有点大,丝毫没有掩饰他的愤怒。   玉紫抬起双眸,迎上他担忧的眼。   一看到这样的他,不知为什么,两行清清的泪水,顺着她睁大的眼睛,流下了双颊。   赵出一惊,他一个箭步,冲到玉紫面前。伸手把她搂入怀中,他低着头把她看了又看,沉声问道:“出了何事?谁人欺你?”   玉紫摇了摇头。   她伸手搂着他的腰,把脸埋在他的胸口。   她紧紧抱着他,紧紧地抱着。   玉紫深深地吸了一口他的体息后,直过了许久,才慢慢地松开双臂,缓缓退后。   她朝他盈盈一福,微笑道:“妾失礼了。”一转眼间,她已是巧笑嫣然。   嗖地一声,赵出伸出手,强行抬起她的下巴。   他盯着她,眉头一皱,低喝道:“本是郁郁,笑什么笑?何人欺你,怎地不说?”   玉紫嘴唇蠕动了一会,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足尖,在赵出地盯视下,她直吸了好几口气,才说道:“妾方才在殿中,见到了诸位公主。”   她说到这里,抬头看向赵出。   赵出还是皱着眉头,等着她说下去,那表情完全是不解。   玉紫眨去眼中的湿意,继续说道:“你,会从那些公主中,择一而为后吧?”   ……   玉紫低下了头。   一滴泪水,啪哒一声掉在地上。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以袖掩脸,轻轻拭去脸上的泪痕。直过了好一会,她松开衣袖,朝他绽开一朵微笑,“妾,逾越了。然,今日心中堵闷,恐不能侍奉君王,容妾告退。”   她说到这里,毫不犹豫地转过身,大步向殿外走去。   当她走到殿门口时,赵出出声了,他的声音中含着恼怒,“玉姬,你是何意?”   玉紫抿紧唇,她朝着虚空笑了笑,感觉到肌肉不曾僵硬,她才转过头,微笑地看着他,“妾心怀妒忌而已。”   心怀妒忌而已!   她说得何等坦然,何等光明正大。   公子出哧地一笑。   可刚刚笑出声,他便看到玉紫那微笑的脸上,那眸中的绝望。那是真正的绝望,隐隐中,还有一种绝诀。   这眸光,没来由的让他一紧。   他大步走到她面前,右手一抓,把她重重带入怀中。他搂紧了她。   他低头看着她,深邃的目光,细细地打量着她的表情。   半晌后,他问道:“姬想我如何做来?”   他问得很直白。   玉紫盯着他的襟领,木然地回道:“妾不想夫主拥着别的妇人,妾想独占夫主!”她像是背诵一样,把这句话说出口。因为她也知道,她这样的话,多不合时宜,多么可笑。   可是她还是要说,她的性格便是这样,如果要死心,那就要完完全全,彻彻底底的,不抱任何一线希望的。   她等着他哧笑出声,等着他把她拂开,不屑一顾。   可是,他没有。   他久久久久,都维持着这个姿势,不曾一动。   玉紫怔住了。   她慢慢地抬起头看向他。   她迎上了他深邃的,审视的,思量的,同时也有着温柔的目光。   半晌后,他转过身,道:“去沐浴罢,夜已深了。”   “然。”   玉紫朝他福了福,跟在侍婢的身后。   玉紫没有去浴殿,她来到专给公子出煮食的小厨房中。   这些日子,公子出的伙食,都被她接了手。她知道,这一晚公子出又不知道会熬到什么时辰,她要为他好好地弄一些吃的。   ——也许,有一日她离开时,她留在他记忆中的,只有这些美食吧。   玉紫弄了一盅五花肉炒藕片,一盅鸡蛋葱花汤,一盅芋头炖排骨。   这些时日里,圈养的家兽虽然还是不多,但供给公子出吃的,那是很足够了。   弄好这三样后,玉紫把白米饭一起,全部放入一个大大地木托盘中,便向寝殿走去。   果然,当她来到殿外时,灯火下,公子出还在忙碌。   远远的,他便闻到了香味。他声音一提,清朗地唤道:“速来。”   在守夜的剑客们频频吸着香味时,玉紫步入殿中。   公子出放下竹简,仰头看着她。   玉紫跪在几前,把饭菜一一布上。她低敛的眉眼,温柔而虔诚,仿佛她现在做的事,无比的重要。   奇香扑鼻而来。   饶是这阵子公子出日日食得玉紫亲手炒的美食,可每次要吃饭时,他都无比期待。   玉紫看到公子出优雅地端过米饭,细细地咀嚼时,盈盈一礼,退出大殿。   她是到浴殿沐浴去了。   二刻钟后,玉紫再回来时,几上已被清理干净,而赵出已经睡得很熟了,睡梦中,他紧紧锁着眉锋,嘴唇也紧紧抿着。   玉紫悄无声息地躺在他的身边。   她刚刚躺好,公子出翻了一个身,右手塌上摸了摸,一把抓住她的手后,他闭着双眼把她朝他扯去。   转眼间,他便把玉紫扯入怀中,鼾声渐响。   玉紫抬头看着他,见他是真地入睡后,她眨了眨长长地睫毛,把脸凑过去,轻轻地偎在他的襟领上,闭上了双眼。   饶是这样闭着双眼,玉紫却一直没有入睡。   她只是偎着他,闻着他的体息,听着他的心跳,感觉到他的存在。   时间一点一点地流逝,便如那沙漏,一点一点地减少。   黎明时,玉紫恍恍惚惚地进入了梦乡。   玉紫醒来时,公子出已经出去了。她洗漱罢,走出了大殿。   扶着栏杆,居高临下地望着整个邯郸城,风呼呼地扬起她的墨发,她的长袍。   玉紫呆呆地出了一会神后,转身朝土台下走去。   现在的玉紫,虽然是堂堂一国之王的姬妾,还是有着自由出入王宫的权利的。呆在这王宫中,她胸中郁结难解,干脆坐上马车,在剑客们地筹拥下来到了邯郸城。   邯郸城中显得更繁华了,各国使者地到来,新的权力结构地建立,都使得邯郸城车水马龙,人流如潮。   马车刚刚驶出宫门不出百步,玉紫突然听到外面传来一个清朗的叫唤声,“车中之人可是玉姬?”   玉紫掀开车帘,朝外看去。   一个齐国骑士策马而立,玉紫一见,着实有点面熟。那骑士在见到她时也是双眼一亮,他双手一叉,笑呵呵地说道:“果然是姬!姬,我家太子邯郸,想与故人一见呢。”   说罢,他右手一扬,朝着左侧街道的一个酒家一点。   齐太子么?玉紫微微一笑,道:“也好。”   说罢,她走下马车,跟着那个剑客踏入了酒家。   酒家中空空荡荡,只有角落处坐着一个孤高威严的身影。玉紫朝左右看了看,见到好几个剑客挡在店门处,人人右手压着剑鞘,光这排场,哪里还有客人敢入这酒家?   玉紫快步几步,来到他的身前,盈盈一福,“见过齐太子。”   齐太子抬起头来看着她。   他盯着她,“坐!”一直盯着玉紫坐下,他薄唇一弯,低声说道:“姬清减了。”   玉紫微微笑了笑,她持起几上的酒斟,低低地说道:“太子可好?”   “甚安。”   齐太子回复了这句话后,房中变得安静之极。   他兀自盯着玉紫,突然问道:“赵出已是大王,姬因何还是一姬妾?”   玉紫抿紧唇,一时都不知道怎么回答他的好。   这时,齐太子自顾自地说道:“昨晚宴间不见姬,甚是惊异,今晨派人向赵出求见,却被挡回了。无奈何,我只能派人在此处相侯。”   他说,他是派人在这里等着她的。   玉紫抬起头来看向齐太子。   这一抬头,她便对上了一双深邃之极的眼眸,齐太子瞬也不瞬地盯着玉紫,那眼眸中,似有千言万语。   突然间,他伸出手,覆在了玉紫的手上,“玉姬,我依然要立你为后。你,向他求出吧。”   在这个年代,姬妾的身份是可以自由转送,甚至主动求出的。   齐太子见玉紫沉默不语,薄唇一抿,“玉姬,我许你的是正妻之位!”   玉紫扇动着长长的睫毛,半晌不语。   齐太子皱着眉头,认真地说道:“只要姬愿意,我今日便与赵出言明。” 第172章 转机?   玉紫嘴唇蠕动了下,正准备开口,外面一阵脚步声传来。   那脚步声走到酒家外面时戛然而止,然后,圆脸剑客辟那清朗的声音从店外传来,“玉姬可在?”   这话一出,齐太子便皱起了眉头,他冷冷地说道:“赵出的人,来得倒是迅速!”   玉紫慢慢站起,回道:“在。”   辟应声步入大门。   现在的辟,已是赵出的从龙功臣,听说是封了什么将,统率主管着赵王宫地治安。   全副盔甲的辟站在大门处,他一眼瞟到了齐太子,当下双手一叉,朗声道:“原来是齐太子!臣见过太子。”   齐太子冷哼一声。   辟也不在意齐太子的冷漠,他只是转向玉紫,含笑道:“臣路过此处,见到玉姬车驾,冒味一问。”顿了顿,辟盯着玉紫,很是认真地说道:“不知姬欲往何处?辟愿护送。”   这明显是在扰局了。   玉紫看向齐太子,对上沉着一张俊脸的他,她盈盈一福,朝外走去。   在玉紫而言,她与齐太子的仇恨解去后,再次相对,实在不知道跟他说什么的好。而他本人,早已与她无缘。不管他对她承诺了什么,她都不会感动,也不会有心情起伏……这一点,相信不用她说,齐太子内心深处,实是明白的,只是他不甘心罢了。   玉紫一直走到辟的身侧,在擦肩而过时,玉紫低低地问道:“是大王令你来的?”   辟摇了摇头,他微笑道:“辟因姬而得富贵,也愿助姬上得青云!大王刚刚继位,后宫空荡之时,辟实不想姬因一时之错,误了大好前程!”   玉紫哑然失笑,她想说些什么时,抬眼对上辟严肃得近乎忠直的眼眸,不由呆了呆,脱口而出的,却是一声低叹。   玉紫继续朝前走去。   辟一直目送着她上了马车,目送着她的马车离开,他才转向齐太子。   对着齐太子冷漠阴沉的脸,辟笑了笑,双手一叉,朗声道:“见过太子。”   齐太子皱着眉头,慢条斯理地说道:“君甚是忠心。”   辟呵呵一笑,他迎上齐太子的锐利的眼神,昂头说道:“玉姬深爱我王恩宠,他日必是富贵无极!”   他这话中,隐含着劝阻。   齐太子冷冷一笑,长袖一甩,喝道:“走!”   在一众剑客地筹拥上,他大步走向马车。一直到坐入马车中,齐太子才怔怔地抬头,看向玉紫离去的方向。望着望着,他薄唇一扯,苦涩地说道:“到了如今还是不愿么?当初,真不该弃你……”   玉紫的马车缓缓驶入街道中心,她透过车帘,望着身侧的剑客,眉头暗皱。她第一次意识到,她也是一个核心了,在她周围的人,也渴望依靠着她来获得自身的最大利益!   想到辟刚才对她信心满满的眼神,玉紫闭上了双眼,长叹一声。   玉紫这次去的,是畜养场。不管如何,生活还是继续的。这短短的两个月中,她赚得的金,已达到了二百余斤。这些金,她交了一百金给赵出后,剩下的被她暂时藏起。   玉紫一直忙到傍晚才回来。而这阵子的赵王宫,几乎是夜夜笙歌。有好几次,玉紫都看到了齐太子,不过只是匆匆一眼,便被隔开。   而每天夜晚,赵出都会唤她,就算不侍寝,他也会拥着她睡到天明。   转眼间,半个月过去了。   一轮庆宴结束后,一切归于平静。诸国使者纷纷离开邯郸,这其中便有齐太子。这后来,也不知是齐太子没有来找过她,还是守在她身边的人更谨密了,把他找她的消息隔绝在外。   这一天,赵出起塌后,玉紫跟着起了塌,她和宫婢们一道,为他戴上冠,为他系好玉带。   她温柔的小手,如春风一般拂过,墨发的幽香,渗入他的鼻端。   赵出低着看着她。   不一会功夫,众女同时躬身,欢送赵出上殿会见诸臣。   就在这时,赵出伸手,抓住了玉紫的小手,温柔一笑,宛如春风,“后宫混杂,姬且代行王后之事。”   嗖地一声,玉紫抬起头来,不敢置信地看着他:他的后宫还空荡荡的,还没有任何一个国家的公主,带着她们庞大的滕妾团嫁过来,而在这个时候,他叫自己代行王后之事,莫非他?   她不敢想,真不敢想!苍天不会待她如此之厚的!   赵出对上她诧异的眼神,微微一笑,他倾身向她,伸手抚上她的小脸,嘲弄地说道:“莫非,姬惧矣?”   玉紫闻言摇了摇头。   赵出呵呵一笑,大步向外走去。   来到殿门口时,赵出脚步一顿,他回过头来看向玉紫。   被他的话给惊住了的玉紫,还在不敢置信地望着他。   赵出望着她,突然间,他温柔一笑,道:“如今的邯郸,人人都知道你玉姬。抛头露面之事,不可为也。那些剑客,我已收回。”   他丢出这个重磅炸弹后,施施然地走出了殿门。   玉紫突然清醒过来。她急急冲出几步,扶住殿门,刚想叫住他,她又闭上了嘴。   不出门便不出门呗。她还有一块令牌呢,有了那令牌,她还是可以自由出入的。   只是那令牌,给丢在玉苑了,得放好一点。   玉紫胡思乱想了一阵后,向外走去。   这一次,跟在她身后的宫婢,达到了九人之数。   九,是极数,也是一个尊贵的数字。当她带着这浩浩荡荡的队伍经过后苑时,所有看到的宫婢都低下头来,朝着她经行的方向行礼。   直到她去得远了,一阵阵议论声才随风传来,“玉姬身后所随,怎地是九婢?”   “王对她宠极,莫不是要许她为王后?”   “许会如此。我赵宫中,由姬妾而为王后者,不知凡几,刚刚故去的王后,不也是由一区区姬妾而来的么?”   “然也然也。”   这一天,玉紫走到哪里,议论声便蔓延到哪里。   跟在玉紫身后的宫婢们,在听到这些议论声后,一个个双眼放光,兴奋之极,对上玉紫时,礼数十足,恭敬有加。   赵出刚刚既位,他的后苑,还没有成形。玉紫现在要处理的,是以前的赵王留下的姬妾夫人。   前赵王还没有死,只是躺在塌上,大小便要人服侍,也开不了口。她与赵出商量过后,便把西宫隔离开来,凡是先王的夫人姬妾,全部住进西宫中,而前赵王,便由几个与他相伴多年的夫人服侍。   玉紫处理了这件事后,便是清数后苑人数,对众人的职责重新安排了一番。以前的赵王后,艳而善妒,再加上前赵王对她恩宠有加,很听她的话,所以赵王宫中的宫婢姬妾并不多。   时间过得飞快,大权在握的玉紫,用不了半个月的时间,便把后苑整理一清。其中一些前赵王后的亲信和死忠,也被她寻了出来,全部打发了。   而秋天,也正式降临了,一阵秋风吹来,会有数片树叶脱落,在空中旋转一番后,滚落在地,飘入泥沟中。   又是一个清晨。   玉紫走到栏杆旁,吹着凉爽的秋风,透过层层叠叠地房屋,看向远处的青山。一阵脚步声传来。   一双手臂搂上了她的腰,她的身后,响起赵出温柔的声音,“为何失神?”   玉紫回过头来。   她对上他俊美的脸,不由嘴角一弯,嫣然一笑。   玉紫脸一侧,贴上他的手掌,笑道:“登高望秋,正是好时景,妾观这落叶,任这秋风拂面,很是清爽。”   她说到这里,调皮地搂上他的颈子,凑过樱唇,在他的唇上重重地‘啾’了一下。直把他的嘴唇吸得老长,她才嘻笑着放开。   赵出无力地抚上额头,他一手撑开她又凑过来的小脸,一边牵着她,“既已醒来,且随我来罢。”   玉紫双眸亮晶晶的,她好奇地问道:“何事?”   赵出没有理会她。   玉紫被他牵着,有点踉跄地向台阶下冲去,有好几下更是撞到了赵出的背梁。   不一会,两人来到石台第四层。   与齐宫的土台不同,赵出因为后宫无人,便没有把土台分赏给各处姬妾。这土台九层,全是赵出的行政办公之所。   土台第四层,是由十几个小宫殿组成。赵出来到东侧一个宫殿中,在塌上坐好后,他清声命令道:“传宫晋见。”   父亲?   玉紫一惊,她在他身后低低地问道:“夫主,这?”   赵出没有回头,他微笑道:“不久前,我令人前去齐地召来你父亲,却不料他已不在齐地。费了一番周折,才在邯郸城中找到他。”   他这话说得轻描淡写。   可玉紫的心中,却有点不安,也有点奇怪,不安的是,她担心亚也一并进入了他的耳目,奇怪的是,他找宫做什么?   玉紫好奇之下,忍不住问道:“夫主找我父亲,却是何事?”   “姬何不稍待?”   “然。”   一阵脚步声传来。   不一会,宫那熟悉的,瘦小的身板,出现在殿门口。不到一刻钟,他便来到这里,显然他早就在外面等侯了。   宫规规矩矩走到赵出面前,行了一个大礼后,朗声叫道:“臣宫见过吾王。”   “坐罢。”   “诺。”   宫直到坐好,才抬头看了赵出和玉紫一眼,不过只是一眼,他便迅速地低下头去,一派正襟危坐的姿态。 第173章 恩赏   赵出举起酒斟,慢慢抿了一口后,微笑着说道:“宫,你可有姓氏?”   姓氏,是贵人才有的,宫这个出身奴隶,祖辈都是奴隶的人,又怎么会有姓氏?当下,他垂着头,一脸羞愧地应道:“无也。”   赵出点了点头,他伸手抓过玉紫的手,把它放在自己的膝头轻轻抚摸,他声音清悦地说道:“你这个女儿,玉姬,甚是合孤心意。今日,我欲因她而赏赐于你。”   他这话来得太突然,一时之间,不管是玉紫,还是宫,都给愣住了。   赵出在玉紫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后,抬头喝道:“拿进来。”   “诺。”   两个太监抬着一个箱子,走了进来。   接着,又是两个太监,他们手中捧着长长的一卷帛书,走了进来。   接着是几个宫婢。   转眼,宫的身后,便摆满了大大小小的物事,以及十几号人。   赵出双手一合,随着他这个手势一做,那捧着帛书的太监上前一步,单膝跪下,把手中之物,恭敬地置于头顶,奉给赵出。   赵出伸手拿过,他把那帛放在几上,拉了开来。   这是一副地图。   赵出看向宫,伸手朝着南边的一个地方点了点,说道:“宫,此处名杨,食邑千户,从此后,便是你的领地,你可以在此处设立祖庙,祭祀鬼神。”   宫不敢置信地瞪着那卷地图。   他的眼眶迅速地变得通红,两汪泪水浮现在其中。   过了一会,他终于清醒过来。宫膝行几步,来到赵出面前,朝他五体投地地行了一礼,哽咽地说道:“臣,万死不能报答大王之恩!”   他伏在地上时,泪水如串,已滴滴哒哒地掉在地板上。   玉紫也直到这个时候,才惊醒过来,她连忙从赵出的身后走出,来到宫的身边,与他一样,对赵出施以五体投地的大礼,“妾代父谢过大王再造之恩。”   这确实是再造之恩,这确实是万死也难报答的大恩!   宫这人,祖祖辈辈都是没有名姓的奴隶,到了他这一辈,他得到齐王的赏识,终于成为了自由人,有了自己的名字。   饶是如此,他还是卑贱的。他只有一个名字,便是宫,他没有姓,他也没有归宿,不管在哪里定居,都要担负沉重的劳役和战争之役。   可现在,他一个奴隶出身,最为卑贱的人,居然有了自己的封地了!食邑千户!他也有了自己的氏了,从此后,他便是杨宫。而且,现在赵王亲口许诺他,允许他在自己的封地上设立祖庙,祭祀鬼神。这说明什么?这说明他可以领养一个儿子,而他的儿子可以像个贵人一样,世世代代地传承下去。他就算死了,也会有人祭祀,他那些尸骨不知存于何处的父母祖辈,也可以由巫哭魂,引它们前来,给它们安一个永远的家!   而且,食邑千户,这可是不小的赏赐啊。多少绝顶聪明的大丈夫努力一生,也不过是博个千户侯!   从来没有一个时刻,如现在一样,让宫感激涕零!这时刻的他,就算赵出要他马上自刎于面前,也是欢喜无限的。   伏在地上,哽咽不止的宫,喃喃说道:“臣,万万想不到会有今日。”这时刻,他不止是对赵出,连带对玉紫,也生出了难以言状地感激之情!   赵出望着感激涕零的父女俩,目光有意无意间,在玉紫的脸上瞟过,可惜,玉紫额头点地,她的表情,他看得不清切。   他又朝一侧挥了挥手。   另外两个大监抬着那木箱子放到了宫的面前。   赵出说道:“这里面,有黄金二百斤!杨宫你收下吧。”   “诺。”   杨宫重重一个头叩了下去。   赵出再次挥手。   这一次上前的,是八个宫婢,她们来到宫的身后,盈盈跪下。   “此八女,赏赐给你,愿叟雄风尚存,生下一儿半女继续封地,若不能得,孤许你收一义子。”   杨宫已经哑住了,他不知道除了磕头还能干什么。   赵出又挥了挥手,这次上前的,是四个武士,“此四人可助叟一臂之力。”做为食邑千户的领主,杨宫还可以拥有一批剑客和武装人员保护自己,不过那得由他自己征纳。   “诺。”   “出去罢。”   “诺。”   杨宫朝着赵出重重地磕了一个头后,慢慢退了出去。他显然真是欢喜得颠了,连走起路来也有点不稳。   赵出转向玉紫,含笑道:“姬若愿意,不妨随父暂往杨地打理一番。”   玉紫欢喜地应道:“诺。”她本来还在担心,怕宫突然得到这么多金,这么大一块封地,会进退失据,会出什么事。现在允她同往,心下直是高兴得很。   赵出拍了拍手,从殿外,走进了八个剑客。   这些剑客,便是平素跟在玉紫身边的,只有那圆脸剑客辟不在,听说是升了官了。   “你八人,需得跟随姬之左右,护姬周全。”   “诺。”   “出去罢。”   “诺。”   剑客和宫婢们上前,抬的抬黄金,抱的抱帛书,退出了宫殿。   赵出望着玉紫和杨宫远去的身影,微微一笑,只是笑容刚刚浮出,他便是长叹一声,“阴。”   “在。”   “领着你的人,妥善看好玉姬,万不可有失!”   “诺!”   欢喜的杨宫,颠颠倒倒地冲出几步后,脚步一顿,他挣开玉紫地扶持,来到一个宫婢面前,抱过那卷地图。   地图一到手,他便只会傻笑了。他低着头,一次又一次,无比欢喜地抚摸着那帛书,好半晌,他才含着泪看向玉紫,道:“我儿,我杨家,这世世代代,难报大王深恩啊。”   他觉得一个人报恩都少了,把世世代代都扯了出来。   玉紫见到父亲高兴,心下也快活,她抿唇一笑,说道:“父亲你克制点,大王还想着你能生下儿子呢。”玉紫说到这里,望着杨宫那瘦小的身板,不由格格一笑。   杨宫见女儿语带调笑,便瞪了她一眼,转眼,他又低着头,不住地抚摸着手中的地图。   杨宫抚着那地图,看到欢笑的女儿,目光凝了凝,突然说道:“我儿,王对你爱之宠之啊,莫非,他要封你为后?”宫说到这里,瘦削的脸孔都变得潮红了,他语无伦次地说道:“定然如此,定然如此!他说因你而厚赐为父,大王定是因为我儿贤德,欲封你为后!”   杨宫一直是保守的,也一直对于自己与玉紫的出身,是不自信的,可这话,他已说得斩钉截铁了。   父女俩来到邯郸城,购置了几辆马车,几辆牛车后,便浩浩荡荡地开往宫所有的封地。   要不是亚因为那个魏人的关系,已离开了邯郸,他们一定要告诉他这个好消息。亚不在,无奈何的玉紫,又花了一些金,雇了百名游侠儿和剑客,浩浩荡荡地开赴深入赵国西南腹地的杨。   杨靠近秦国,这地方说不定富裕,也说不出贫穷,其中山林占了大半,中间一块不大的盆地,而那千户人家,便在这盆地中。   这地方虽然闭塞,离邯郸这种中心城市也远了些。但对于杨宫和玉紫来说,已是极好极好的封地了。事实上,那些真正肥沃的好地方,早被权贵们瓜分了。这一块封地,还是那日暴民们杀死了大量的臣子后,赵出趁机削夺回的领地之一。   玉紫与父亲回到封地的第一件事,便是把赵王的命令通报领民,第二件事,便是建造一座祖庙。   再然后,才是建立领主府。   赵出赏赐的二百金,被杨宫如流水一般花去时,玉紫已把父亲的领地跑了个遍。   “父亲,此处山林繁多,树木甚好,儿以为,山中可养羊,那杨河可圈一些池塘出来,养鱼养鸭。”玉紫眉开眼笑着,她在杨宫的面前蹦蹦跳跳的,直觉得这封地,处处都可以生财,处处都是宝。   暂住在富户赠送的院落里的杨宫望着闲不下来的女儿,呵呵直笑,“儿啊儿啊,你可是要做王后的人,怎可还这般毛躁,便如小儿?”   他训斥了女儿一顿后,又是呵呵直笑,“这事,得告知宫城的故旧,父亲要与他们一起守好杨地。”   现在的杨宫,说不了三句话,便是一阵傻笑。   玉紫见到父亲开心,便倚在他身边,跟着傻笑了一阵。不过她坐不了一会,便跑到书房中,开始把自己的计划,一一写在帛书上。   花了三天,足足写了十几卷帛书后,傍晚时,玉紫偎在父亲旁边,听他唱着幼时的小曲。   他哼了几句话,突然说道:“儿,父已令你迎回你兄长和他母亲的尸骨了。”   玉紫见他眼圈又红了,便搂着他的手臂,格格笑道:“兄长和母亲地下有灵,定当欢喜。”   “然也然也,定当欢喜。”   杨宫抬头看向玉紫,道:“我儿,你离开大王已有月半,该回去了罢?”   玉紫怔了怔,她的小脸上,慢慢染起一层红晕,她出神地望着远处的青山,暗暗想道:是啊,有一个半月没有见他了,还怪想的。   杨宫看到女儿这模样,哪里不知道她的心思?他呵呵一笑,伸手召来她的剑客,道:“我儿出来已久,恐大王挂念,当回宫了。你们准备一下,明日便起程吧。” 第174章 风来   八个剑客相互看了一眼,其中一人上前一步,叉手道:“临行时,大王曾有令,玉姬辛劳惊吓多时,不曾得息,此行可多休息些时日。”   杨宫呵呵直笑,连连挥手,“她离开邯郸已有两月了,不必再休息了,呵呵。”笑到这里,他转头看向玉紫,问道:“女儿以为如何?”   玉紫正皱着眉头,直直地盯着几个剑客。听到父亲地问话后,她笑道:“父亲所言甚是。”   “可是大王,”不等这句话说完,玉紫已清脆的命令道:“不必说了,准备行李吧。”   “……诺。”   玉紫眯着双眼,目送着众剑客远去的背影。   第二日一大早,玉紫便在八名剑客地筹拥下,向邯郸城赶回。   杨地实是偏远了些。一路寂寂,路上几无行人。一个城镇与下一个城镇之间,隔了很远。来的时候玉紫便注意到,从邯郸到杨地,她只看到了两座城邑。   当玉紫一行九人,来到第一个城邑月城时,已是十天后。   现在正是傍晚时分,金灿灿地阳光正自沉入地平线。玉紫望着前方城邑中喧嚣的人声,来往的车马,绽颜一笑,快乐地说道:“快行快行!前面人好生多也,听得这些人声,好生快活也。”   众剑客呵呵一笑,筹拥着她的马车,驶入了月城中。   月城只是一个邑,规模与杨地的邑差不多大。玉紫这一行人进去,鲜衣怒马,引起了不少人地注目。   不一会,马车便停到了一家酒馆前。   月城中只有这么一个酒家,里面已坐了十数个人,喧嚣阵阵,酒香扑鼻,煞是热闹。那些人在看到头戴纱帽,一副贵妇打扮的玉紫,以及她身后那八个剑客时,喧嚣声静了静。   玉紫领着八人,来到角落处,她自顾自的在一个塌几上坐好,而剑客们,则散坐在她四周,呈保护之势。   这种派头,可是十足。店家一愣,半晌才叫道:“快给这位娇娇上酒肉。”   店家地叫声,打破了平静。众食客收回视线,又说笑起来。   玉紫低着头,慢慢地品着酒水。   这时,一个有点粗放的嗓音传入她的耳中,“这位娇娇何人也?剑客威猛,众马也是神骏无比?”   另一个少年低声回道:“定是邯郸的权贵之女。”   另一个瘦弱白净的少年朝玉紫呆呆地望了一眼,回道:“不然,我瞅她风姿不凡,说不定还是王后呢。”   这话一出,几个人同时哄笑起来。   哄笑中,旁边一个大胡子朝着那瘦弱少年的肩膀拍了下,大笑道:“我王之妻,可是半个月前才迎娶的魏国公主!从魏到赵,可无需经过这月城呢。”   笑声阵阵。   少年的辩驳声声声而来。   可这些,玉紫都听不清了。   她的耳朵嗡嗡响成了一片,她瞪着几上的酒肉,扶着几的小手,不停的颤抖着。   她的眼前,一阵昏花,难以形容的眩晕令得她摇摇晃晃。   众剑客相互看了一眼,同时盯紧了玉紫。   玉紫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来。半晌后,她又动了动,声如蚊呐,“赵出他,娶妻了?”   她双眼空洞无神。   一个剑客低低地回道:“然。”   然!   他回答‘然’!   果然,他们是知道的!他们所有人都知道!那么说来,赵出突然对父亲这么好,还把自己使来杨地,是想娶那个魏国公主了?   哈哈哈!他既然想娶那魏国公主,又何必背着我?我玉紫一个微不足道的妇人,何德何能,可以让他堂堂赵王,这般行事?   玉紫很想放声大笑。   可她的唇,张了又张,张了又张,却没有半点声音发出。   她只是一动不动地瞪着几上的酒斟,空洞无神的双眼,透过那酒水浑黄的液面,看到了赵出那张俊美冷漠的脸!   她慢慢地闭上双眼。   这时,那酒家托着鼎,向玉紫走来。一剑客右手挥了挥,示意他退下。   酒家诧异地看了玉紫几人一眼,低头退下。   那剑客走到玉紫旁边坐下。   他望着玉紫,低低地说道:“玉姬,大王虽然不能娶你为后,却是真真宠爱于你。不说他赐你父亲采邑,便是他令你来到杨地这份心,也是难能。玉姬,你当感恩才是。”   我当感恩才是!   哈哈,是啊,我当感恩才是!   玉紫想扯着嗓子,大叫大哭出声。   可她睁开眼来时,那眼中,竟连半点泪光也无。她冷漠的,空洞地瞪着面前的剑客,半晌后,才扶着几,慢慢站起。   那剑客见她摇晃不已,手一伸,便想扶住她。   他的手才伸出,玉紫便是猛然一甩,低喝道:“休碰我!”   这喝声不小,一堂之人都向角落里看来。   那剑客连忙收回手,他向同伴们瞟去。   这时,玉紫深吸了一口气,她推开那剑客,提步向前走去。开始几步,她走起来还摇摇晃晃,到得后来,已是稳当之极。   几个剑客连忙跟上,看到玉紫爬上马车,一剑客急急问道:“姬?”   “回邯郸!无论如何,我想听你家大王一言!”   几个剑客相互看了一眼,点了点头,纵身上马。那酒家见他们这样离去,连忙追出,不待他开口,一个剑客扔出一碇金子在地上,喝道:“赏了你!”   “多谢多谢。”   马车疾驰而出。   坐在马车中的玉紫,脸白如雪,她不停地颤抖着,不停地颤抖着。   这一刻,她是如此之冷,这种由骨头中渗出来的寒冷,阴森森地,它刮着骨,刺着心,绞着肺。   她要张开嘴,大口大口地吸气,才不致窒息晕倒。   此时此刻,她脑中空空一片,她只有一个想法:我要当面问过赵出!我要当面问过赵出!   曾经,她对自己警告过无数遍,曾经,她也为自己准备了好几手。   可是,当这一刻真正来临时,她才明白,心痛如绞是这般滋味,她才明白,若不是靠着一口气撑着,她真想就这么从马车上跳下去,摔个尸骨无存也好,摔个血流成河也好,只要她能不痛了,能不想了,能不恨了!   不知为什么,她没有流泪,她一滴泪水也流不出。   她只是紧紧地抓着马车车辕,大口大口地吸着气。   马车帘,隔绝了她和众剑客,剑客们看不到她的表情,不由有点不安。   一剑客策马靠近些许,低声说道:“王曾有言,需保护好玉姬,我等还是掀开车帘,看着她的好!”   另一个剑客点了点头,他盯着马车中玉紫那模糊的身影,皱紧眉头,不解地说道:“我真不明白,王只是娶了后而已!难不成玉姬以为,她真能成为王后?”   最为年长的剑客苦笑道:“不仅是玉姬如此以为,恐怕王亦如此以为。不然,王也不会煞费苦心了。”众剑客连连点头。   一人策马靠近玉紫,他伸出手,嗖地一下拉开车帘,让马车中的玉紫,清楚地暴露在他们的视野中。   马车中的玉紫,缩成了一团,她的小脸,深深地埋在双膝间。整个娇躯,在不停地颤抖着,哆嗦着,仿佛她寒冷之极。   众剑客面面相觑了会,一人朝着玉紫说道:“玉姬,何必伤怀?你父不过是嬖人,大王爱你,便赐他食邑千户,这种恩德,何人能有?”   另一个剑客也说道:“玉姬,你连父母亲族也不现过面,怎能要求大王娶你为后?妇人,贵在知足。”   “玉姬,王对你如此宠爱,你当知足。”   ……   一声又一声的劝导,一声又一声地安慰。   玉紫都没有听到,她只是缩成一团,不停地颤抖着,颤抖着。   时已入夜了,月光浮现在天边,众剑客相互看了一眼,一人问道:“玉姬,可要扎营?”   终于,玉紫开口了,“去邯郸!”   众剑客再次面面相觑了会,那年长者叹道:“便听她的罢。”   “也行。”   于是,月光下,一辆马车,九匹骏马,继续踩着银色的光芒,在两侧树林地幢幢阴影中,尚着官道向邯郸驶去。   这一走,便是一夜。   到得凌晨时,众剑客已然累极。他们也不管了,强行停下,随意找了块地方扎营就睡。   玉紫没有睡。   她抱着双膝,一动不动地坐在马车中。   剑客们没有睡多久,天边红日刚升,他们便起身了,有的忙着洗漱,有的忙着准备早餐。   玉紫没有吃早餐,任何剑客们怎么劝,她只是把头扎在双膝间,一动不动。   无奈何,剑客们只好起程了。   这般日夜兼程,三天后,又一座城邑出现在眼前。   一剑客看着日渐消瘦的玉紫,低声说道:“姬已三日不曾食,怎办是好?”“若不,我们去城中买得一婢,令她劝姬食?”   众剑客连连附合,“甚好甚好。”玉紫不肯吃东西,可以说是他们最头痛的事。他们这些大男人,总不能一口一口的强行喂她吧?   剑客们打定了主意后,便开始吃早餐。就在这时,马车中传来玉紫低而弱的声音,“端食给我。”   剑客们大喜。   一人急急地盛了一盆食,笑道:“姬想开了?大王又不是不宠你,他刚刚继位为王,自当以国事为重,娶魏公主,实是为了破坏秦魏联姻,替我赵国免去心腹大患。姬不可太过自私。” 第175章 容光焕发来见你   他刚说到这里,另一个剑客把他重重捅了捅,阻止了他地说教。   不过这些,玉紫一个字也没有听进。   她低着头,僵硬地伸出手,慢慢地拿起筷子,把饭塞入自己的嘴中。   她塞得很慢,很僵硬,却一直没有停。   也不知过了多久,当盘中饭空了时,玉紫哑声说道:“以后,多备肉食。”   “诺,诺。”   众剑客听到她愿意吃饭,已是喜出望外,现在见到她会要求了,更是欢喜之极。   便这样,玉紫开始进食。   每一次她吃完肉食后,会闭上双眼,低低的,用她那遗忘已久的前世口音,湖南腔调对自己说道:“玉紫,你永远都不能自暴自弃!那个男人在见了憔悴不堪的你后,只会庆幸他地选择,你只有容光焕发了,红光满面了,才可以骄傲地告诉他,你不在乎!你一点也不在乎!”   这话,她闭着眼睛,对自己说了一遍又一遍。   无论是吃饭时,还是睡觉时,还是对着铜镜梳妆时,她都在对自己如此说来。   她一日又一日的如此告诉自己,一遍又一遍地重复。   从最初的机械,僵硬,到慢慢走出马车,从形销骨立,到慢慢地恢复神采。   当邯郸城出现在视野中时,玉紫终于恢复了本来的面目和容光。   她仰着头,静静地望着那高大巍峨的城墙,微微一笑。   剑客们在看到光芒如旧的玉紫时,早就放松了。他们来时,便被大王再三警告,要看好玉姬,管好玉姬,现在玉姬终于平静了,总算可以松口气了。因此,他们也在望着邯郸城嘻笑。   下午时分,马车驶入了邯郸城。   邯郸城中变得很繁华了,原本弃城而去的商家和庶民,一一搬回,还多了大量的贤士剑客。   这些人,都是听到赵王出的贤名,而前来投奔的。   同时,玉紫发现,邯郸城中写着炒菜字样的酒家,又多了二倍有余。几乎走不了百来步,便可以遇到这么一处酒家。   是了,这些原本是她地计划书中的,她都把它写在了帛书中,交给了赵出的。   层层叠叠的蓝瓦木墙,叠立云端的九层土台,熟悉的炒肉香,一切都是那么的熟悉,也是那么的陌生。   马车来到了王宫前。   剑客们手持令牌,向宫城武士晃了晃,马车开始进入王宫。   王宫,与以前不同了。   宫中添了很多的宫婢,那粉红翠绿的裳服,给偌大的宫城,添了一分春色。   是了,是春色。   她真是愚蠢啊,竟然以为,凭着数日恩爱,可以压过这遍地春光!   马车驶入了她的玉苑前。   剑客们跳下马车,冲着玉紫说道:“姬请回苑沐浴更衣,静侯大王相召。”   玉紫闻言,嘴角扬了扬,小脸上浮出了一个笑容来,她低低地应道:“然。”   苑门打开,八个侍婢迎了出来,她们跪在苑门旁,齐声娇唤,“姬回来啦?”   玉紫没有理会,她踏进苑门,来到了院落里。   院落中一切如旧,保持得很干净整齐,便如她还在时。只有那风吹来时,才带上几分冬日将近的萧瑟。   玉紫在宫婢们地服侍下,麻木地沐浴更衣。   洗浴之后,她倚在塌上,没有急于见过赵出。   她发现,那本来潜伏下去的绞痛,又有抬头的迹象。她需要安静,需要让自己清醒清醒。   所以,她便这般倚在塌上,闭着双眼,一动不动。   时间流逝得很快,渐渐的,夕阳西下,半空红染,渐渐的,明月当空,虫鸣啾啾,渐渐的,笙歌四起,笑声不断。   如此的繁华,如此的热闹,只有她,半倚在塌上,殿中不曾点灯,只有半轮幽幽地明月,透过纱窗,照在她苍白的脸上。   冷,依然还是彻骨的冷。   一阵脚步声传来。   脚步声中,伴着少女们的笑声,渐渐的,那笑声越来越清晰了,“玉姬刚刚归府,大王便来相召,大王依然宠她啊。”   “然也然也。姬这一去,定当会立为夫人。”   “正是。”   嘻笑声在台阶处戛然而止。不一会,一个宫婢欢喜地叫道:“玉姬,大王令你侍寝。”   殿中没有声音传来。   那宫婢怔了怔,声音一提,再次唤道:“玉姬,大王唤你见他。”   玉紫慢慢地睁开眼来。   黑暗中,她的眼神幽亮幽亮。   她转过头,透过纱窗,盯着天空上的那半轮月,低低说道:“见吧。见过后,便死心吧。”   她站了起来。   当玉紫从塌上走出,“吱呀”一声推开殿门时,她墨发披肩,黑袍飘然,清丽的脸上,带着一抹淡然的,飘渺的笑容。   她,不管是眼神,还是脸上,再没有了曾经的失魂落魄。   她静静地瞟了一眼欢喜的宫婢们,命令道:“走罢。”   “诺。”   十几个宫婢地筹拥下,玉紫缓步向土台走去。   林荫道中,一袭黑袍的她,完全化入了黑暗中。但是,当她步入那片灯火中时,她又是玉紫了。   她目光幽亮,嘴角含着笑容,她,是那个运粮之时献出虚张声势之策,邯郸城中引发过暴民,取了前赵王后性命的玉紫!   玉紫一行人,来到了土台下。   土台两侧,十步一岗。玉紫众女一步拾阶而起时,有陌生面孔的宫婢,会对着她指指点点,低低地议论着,“快看,她便是玉姬呢。”   “听闻大王最是宠她。”   “相貌不是绝色,风华颇与大王相类,果然不凡。”   议论声中,玉紫来到了土台九层。   一间宫殿中,传来了一阵阵笙乐声,混合在乐声中的,还有一些女人的笑声。   玉紫缓步向那笑声传来处走去。   她越走越近,越走越近了。   当她来到台阶下时,一个娇美的女子声音传来,“夫主,听闻玉姬妹妹甚有商才,妾甚慕之,呆会见了,夫主可得为妾美言几句。”   这女子的声音刚刚落下,另一个女声笑道:“姐姐何必如此?你可是王后呢,玉姬不过一姬妾……”不知出了什么事,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就在这时,守殿太监看到了玉紫,他尖声叫道:“玉姬晋见——”   太监的声音,又尖利又响亮,直是震荡得回音阵阵,殿中的喧嚣声,笑闹声戛然而止。   玉紫抬步入内。   就在这时,她听到赵出地命令声,“都退下。”   “王,王,妾还想见过妹妹呢。”这是赵王后的声音,这声音一传出,赵出沉默了。   玉紫地嘴角慢慢地扬起了一抹笑容,她在宫婢们地筹拥下,踏入了殿中。   玉紫一踏入殿中,瞬时,满殿灯火,灼花了她的眼。   不过,她没有眯起眼,她大大地睁着,嘴角含笑,眉头微挑,长身玉立的身姿,满身俱是风华。   大殿中,坐着十几个美人,她们都在抬起头,目光灼灼地打量着玉紫。在看到她的那一瞬间,她们有那么一瞬间的失神:眼前这个玉姬,虽然不是绝美,可她有种别于世间任何妇人的风姿,竟是极耀眼,极幽远。   赵出在望着玉紫。   他紧紧地盯着玉紫。   他坐在主塌上,右手放在腿侧,紧紧地握着拳。   他望着她,见她含笑而立,风姿傲然,仿佛是那雪中的梅,泥中的莲,张扬着一种天地独我的风华。   她的脸上没有伤痛了。   可是,赵出感觉到,自己不知为何,却不为此感觉到欢喜。   他望着她,笑了笑,温柔地说道:“玉姬,过来。”   玉紫笑了笑。   她没有理会他,她的眸光从他的脸上移开,转向众女。   她静静地打量着众女,不一会,她盈盈一福,清脆地说道:“玉紫见过大王,见过王后,见过诸位夫人。”   她这是第一次自称玉紫。   众女先是一惊,转而,一个美人娇笑道:“玉姬,你怎地自称为‘玉子’了,嘻嘻,你好生大胆。”   这些人中,只有赵出隐隐知道,玉紫这是自称。   他的眉头皱得很紧,他盯着玉紫,淡淡地说道:“姬为孤的妇人,谁允你这般自称的?”   她这称呼,透着一种疏离和遥远感,他不喜欢。   玉紫闻言,又是嫣然一笑。   她缓步向他走近。   她腰细不盈一握,这般行走时,身姿如杨柳随风摆动,煞是动人。   众人看着,眼神中带上了妒忌。   玉紫离赵出还有十步处,站定了,她盈盈跪倒,朝着他行了一个大礼。   玉紫施完礼后,伸手入袖,从里面掏出了一样事物。   这是一个令牌,上面写着一个‘赦’字。   随着这个令牌摆在地上,赵出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他阴沉地盯着玉紫。   玉紫右手抚于胸前,再次盈盈一礼,清脆地笑道:“昔日大王曾经许诺过,妾若有所求,定当允许。如今,妾想求得大王一诺了。”   她的声音清悦,笑容明艳,她抬起双眸,幽亮幽亮地看着赵出。   她虽是盯着她,那眸光,却有着飘渺,似是透过他,看向遥远的虚空。   赵出腾地一声站了起来,他瞪着她,冷冷地说道:“你要求什么?”   众女转过头,错愕地看着脸色发青的赵出,有点不明白,这个玉姬什么话也没有说,怎么就激起他的怒火了?   玉紫依然笑着。   她仰着小脸,微笑地看着他,声音清亮而平静地说道:“玉紫,本是大王身边一姬妾。”   她说到这里,略顿了顿,“按周礼,姬妾可自买。玉紫如今累了,老父又年迈了,妾思归矣。请大王收下令牌,允妾归去。” 第176章 有情无情   她说到这里,垂下双眸,双手捧着那令牌,举于头顶,做出呈献给赵出的姿态。   赵王后和众美人的眼中,闪过一抹欢喜。她们自嫁到赵宫后,日日所闻,都是这个玉姬,人人所谈,也是这个玉姬,而且大王谈到玉紫时,态度明显不同于他人。这使得她们心中很是不安,备战的准备都已做好。   她们万万没有想到,这个玉姬如此识趣,她刚一归来,便自请离去。   而且,她还是用这种‘赦’字令牌求归!这种令牌,整个赵国,怕是只有她一人有,整个天下,不出超过四枚。这么重要的东西,她用来求归,大王这是允也得允,不允也得允。   站在赵出旁边的太监踏出一步,准备收取令牌,转呈给王。   就在这时,赵出开口了,他冷冷地盯着玉紫,冷冷地说道:“你要离开我?”   赵王后发现,她的夫主没有称孤!   玉紫微微一笑,道:“然也,妾想离开大王。”   她说得那么果断,笑得那么云淡风轻!   赵出的脸铁青了。   这时,他挥了挥衣袖,喝道:“都退下!”   众女一愣。   赵出嗖地转头,杀气腾腾地瞪着众女,暴喝道:“退下——”   包括赵王后在内,所有的美人都是一个激淋,她们哆嗦着,急急地离开塌,向后退去,因退得匆忙,有一个美人还差点被自己绊倒。   宫婢和太监们也急急退去。   转眼间,殿中只剩有玉紫和赵出了。   赵出大步向玉紫走来。   他走到她面前,右手一伸,扯着她的手臂便是一提!   他用力甚猛,玉紫一个踉跄,差点摔入他的怀中。可就在她身不由已地前倾之时,她硬生生地向侧边一偏,这一偏,她甚至用上了十分的力道。   她整个人直是摇晃了好几下,才堪堪站稳,不过这样一来,她便没有倒入赵出的怀抱中。   这时,她的下巴传来一阵剧痛。   却是赵出伸手紧紧地握着她的下巴,逼得她抬头看向他。   四目相对。   玉紫的眼眸中,一片平静无波。   她无悲无喜,无爱无恨地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她的眼神,竟是如此的平静,如此的平静……   赵出脸颊上的肌肉跳动了几下,他盯着她,慢慢眯起双眸,咬牙切齿地说道:“玉姬!我再三许你为夫人,你不愿应允,却是因为这姬妾之身,易于脱离我?”   玉紫微笑地看着他,清脆地应道:“然。”   这个‘然’字一出,赵出的俊脸,嗖地一下变得紫青紫青!   他咬了咬牙,又说道:“那一晚,你向我求这令牌,便是为了今日?”他说话之际,那手指用了很大的力,直锢制得玉紫的下巴痛楚难当。   玉紫再次微微一笑,道:“然。”   赵出哈哈一笑,笑着笑着,他笑声戛然而止,“你早已想着,弃我而去?”   玉紫清笑道:“然。”   连续三个‘然’字,连续三朵笑容!令得赵出突然暴喝一声,“别笑了!”   玉紫从善如流,她马上收起脸上的笑容。   她静静地看着赵出,低低地说道:“大王何必恼怒?你这一生,身边都会美人无数。不管是绝美的,还是贤淑的,还是才华盖世的,你想要多少,便有多少。玉紫,性狡而多心机,又苛刻多欲,实非良家子。”   赵出哧地一笑。   他冷冷地说道:“我对你父如此,姬心中无感?”   玉紫也是一笑,她静静地看着他,道:“妾齐地军营献策,邯郸驱民夺宫,妾之功劳,值得大王厚赏!”   这回答,很是冷静。可,它太冷静,太计较,这样的语气,真是行商之人所擅长的。   这话中,哪里有半点感情,半点不舍?   赵出瞪着她,瞪着她。   他俊美的脸扭曲着,他呼哧呼哧地呼吸越来越急,他磨着牙,恨不得重重甩上她一个巴掌。   明明剑客们来报时,说玉姬突然得知他娶了后时,失魂落魄,几欲死去。怎么他见到的,完全不是那样?怎么她此刻表现的,如此平静,平静得绝情?   这个妇人,她怎么能如此绝情?   枕畔犹温,体息仍在,她怎么能如此绝情?   赵出瞪着她,瞪着她。   他没有发现,他通红通红的眸光中,隐隐有泪光在闪动。   玉紫发现了。   她垂下双眸。   她的表情依然是那么冷漠,那么平静。   那锢制在她下巴的五指,是如此用力!她不用看,也知道,自己的下巴上,必定爪印俨然。   可她没有感觉到疼痛。   事实上,自从那日得知后,她便不觉得肢体的痛楚有什么好在意的!   赵出喘着粗气,狠狠地瞪着她,瞪着她。   不知不觉中,他的嗓子有点哑,“玉姬,你可是恨我娶了后?你知道么,秦魏已然联姻,我也必须与魏联姻,只有这样,才能免去秦魏夹击之祸!前赵后统治赵国这些年,穷奢极欲,迫害贤能,赵国伤了元气,打不起仗。若不是如此,我怎会千方百计地折损秦国实力?我怎么会费尽苦心地与齐韩众国交好?”   赵出这人,终是不适合向别人解释自己行事的高傲的人。他说到这里时,有点说不下去了。   他闭着眼睛,直喘息了好一会,慢慢地放开了锢制着玉紫下巴的手。   这一放手,她玉嫩的下巴处,五个爪印又青又黑。   赵出回头喝道:“拿伤膏来。”   “诺。”   命令过后,赵出盯着玉紫。   玉紫没有看向他,殿中,陷入一种沉寒的寂静中。   一阵脚步声传来。   一个宫婢呈上了一只木盒。她刚刚打开,刚刚走到玉紫旁边,想为她涂抹时,赵出暴喝道:“滚——”   宫婢大惊,吓得踉跄几步,才颠颠倒倒地冲了出去。   赵出自己拿过药膏,用指头挖了一大坨后,重重地抹在玉紫的下巴上。   才抹了两下,他的动作变轻缓了,温柔了。   他仔细地帮她涂着药膏,他的手指轻而柔,宛如抚摸。他细细地把那五个爪印处涂了又涂。   半晌后,他抚着她的锁骨,低哑地说道:“玉姬,留下吧。我许你为夫人,你与王后一样,可以独占一宫。你家族之事,我一并会处理,我已向齐太子秘密购得了《攻城十器》,虽说对于鲁国,已无意义了。然,你是我赵出的夫人,我对你的宠,会令得你的家族在鲁国重新站起,你的家人,将会以你为荣。”   他说到这里,伸臂把玉紫紧紧地搂在怀中,低低地求道:“玉姬,留下陪我。”声音沙哑无比。   玉紫闭紧了眼睛。   留下陪他?是啊,他娶后是情非得已,他对自己还是有情的。   可是,这一生中,他永远都会有一千个一万个理由,娶后,娶夫人,纳姬妾。然后,耗光了她的春华,耗光了她的自信,然后,她淹没有这深宫中,然后,数年不见君王面!   也许,她能在日复一日的争斗中获胜,也许,她会变!会变得残忍,会比那次看着夕女死亡更残忍。她会手段用尽,她会把她与他的相处,都当成一场博奕。   然后,在这种争斗中,她成为获胜者,她会享受到世人敬仰的目光,冠冕珠佩,享尽繁华。然后,当她老去时回首,发现自己的双手沾染鲜血,发现她与他之间,早就变了质。   她的人生,不应该这样!   爱得最深,打碎了骨头,揉碎了心,只要还有一口气,她也要呼吸那属于新鲜的空气!爱情只是生活的一部份,她不能为了它,耗尽芳华,面目狰狞!   除了爱,她还有她的人生,她的信念。   纵使,分别的苦楚,令她恨不得一死百了,可就算是死,也比耗在这深宫,凌迟着自己的心,自己的情为好!   她终究是那个最爱自己,把尊严,把灵魂的自由看得比生存,比爱情更重要的现代白领——玉紫!   在赵出颤抖的怀抱中,她慢慢地睁开了眼。   她轻轻地推开了他。   她低下头,慢慢捡起刚才被他重重甩落的令牌,温和的,清冷地说道:“玉紫执意归来,便是想听大王说清原因。现在大王说清了,玉紫的心,也踏实了。”   她向后退出一步。   她向他缓缓跪下。   她捧着那令牌,呈于头顶,朗声说道:“昔日,大王曾经许诺过,妾若有所求,定当允许。妾——思归矣。请大王收下令牌,允妾归去。”   她慎而重之的,把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   赵出向后退出一步。   他脸色铁青地瞪着她。   半晌,他哈哈一笑,沉声说道:“玉姬,你的心肠,便是铁铸的么?我都如此说来,你依然如此无情么?”   沉喝声中,他急退几步,“嗖”地一声,他拔出了腰间的长剑。   他长剑一伸,指向了玉紫的咽喉!   寒剑森森,黄光澄澄!他只要轻轻一送,玉紫便会魂归他乡!   他冷冷地盯着她。   他手中的剑,在轻微的颤抖着。   他盯着她,盯着她,片刻后,他右手一挥,手中寒剑,重重地劈向一几。   “叭”地一声,剑锋砍在几上,只听得“砰砰”一阵响,那几生生地被他劈歪了,重重地撞向一侧的壁角。   外面传来一阵慌乱的脚步声,“大王,大王,可有刺客?” 第177章 滚   赵出红着双眼,暴喝一声,“滚——”   “诺,诺诺。”   赵出回头瞪向玉紫,他瞪着她,瞪着她。   突然间,他仰天大笑起来,“哈哈哈”的狂笑声,打破夜空,冲向云霄。   他的大笑声戛然而止。嗖地一声,他把剑还鞘,转过身,背对着玉紫,冷冷地说道:“我赵出,纵使当年母后被贱人毒死,父王逼我服下毒药时,都不曾有半句乞怜!”   他说到这里,声音中苦恨莫名,“想我平生第一次苦苦相求,却是对你这么一个妇人!哧——”   他嘲讽地一笑,长袖一甩,喝道:“既然你想走,那就走罢!今生今世,便当我不曾识得你这个无情的妇人!”   他说到这里,声音一提,暴喝道:“滚——”   这一喝,针对的是玉紫。   玉紫慢慢站起,她朝着他的背影,盈盈一福,然后,缓缓退出大殿。   当她走到殿门处时,赵出笼在袖中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他咬着牙,一动不动地瞪着前方的纱窗,以及纱窗外亘古寂寞的夜空。   那脚步声踏出了大殿。   那脚步声去得了石阶。   那脚步声出现在院落里。   隐隐的,他听得那狠心的妇人低低的嘶哑的声音,“大王允我离去。”   “诺。”   他嗖地回过头来。   映入他眼中的,是空荡荡的大殿,以及大殿中,飘飞的纱幔。   他抬起头,睁大双眼,直直地看向殿外。   他什么也看不到。宫墙重重,阻住了他的视线。   可是,他还是睁大双眼,直直地瞪着前方。他还是竖起双耳,认真地倾听着。   到处是脚步声,到处是低语声。   没有她的,没有那妇人的了……   他瞪大双眼,眼神空洞。良久良久,一行清泪,沁出了他的眼角。   玉紫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大步向宫外走去。   夜已深,笑声人语声,从远古的虚空中传来。   而她,只是这般走着,向宫门处走去。   她只是一步又一步,坚持的,缓步地走去。   她的双眼瞪得很大,不知不觉中,泪水已流遍了双颊。那泪,顺着她的下巴,顺着她的颈项,流向她的衣襟,流向地面。   刚才在殿中的自信,笑容,明艳,这一瞬间都被抽去,都被抽得一干二净。   她的心,被千针万刺,翻来覆去地绞动着,反反复复地挑出伤口,再撕裂着。   她的脚步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她抱紧了双臂,不停地哆嗦着。   她突然害怕起来,她害怕自己会忍不住跑回去,她害怕自己会抱着那个男人,求着他,说她愿意成为他的妻妾之一,她说能成为他的夫人,很开心!   玉紫狂跑起来。   她的跑动,惊动了武士们。每当前方隐约有人围上,有了喝问,她会沙哑的,含糊不清地说道:“大王令我出宫。”   一句话,一脸泪,众人便明白过来了:玉姬竟被大王驱逐了!   在不知是感喟,还是遗撼,还是欢喜地议论声中,玉紫冲出了宫门。   她一冲出宫门,便整个人朝着地上一跪,猛烈地干呕起来。   这是一场翻肠倒肚的干呕,她不停地呕着,不停地呕着,却除了几口清水,什么也不曾呕出。   直是呕了小半个时辰,她才拖着虚软无力的双脚,一步一步地向外走去。   深夜的邯郸街,到处都是幽黑一片,看不到人影,也没有火把,除了天空中的那半轮明月。   她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前走去。她空洞的眼神,只有一个念头在支撑着她:走远一点,走远一点,她得在反悔之前,在苦苦求着成为一个男人的妻妾之一前,走远一点……   邯郸城中,黑漆漆的一片,玉紫缩着双手,低着头,脚步声中带着点凄凉。   也不知过了多久,一个声音从她左侧的巷道中传来,“玉?”   是亚的声音!   玉紫木然地抬起头来,这才发现,不知不觉中,她已走到与亚的人约好的地方了。   亚几个箭步,冲到玉紫面前,他扶着玉紫,焦急地问道:“何也?”   玉紫没有回答。   她仰脸看着他,在见到他担忧的面容时,她绽颜一笑,这一笑,嘴角是在上扬,眼神却是一片空洞。   她望着亚,喃喃说道:“你来了?”   亚见她摇摇晃晃,连忙伸手扶住她,“玉,你说过,若是赵出娶妻纳姬,你便离去。于是我从一个月前,便令人日夜相守。”   他刚刚说到这里,玉紫纵身一扑,抱着他啕啕大哭起来。   她这一扑,着实让亚吃了一惊。他站得笔直笔直的,僵硬的双手,一时都不知往哪里放才好。直过了好一会,他才慢慢的,慢慢地搂上了她的腰,把她抱入怀中。   玉紫压抑着嗓子,泪如泉涌。亚紧紧地搂着她,喃喃说道:“休泣,休泣!”   他说着说着,怀中的玉紫,果然停止了哭泣。   亚低头看向她,望着埋在怀中,一动不动的玉紫,低低地问道:“玉,玉?”   他一连喊了几声,怀中才传来玉紫低低的哽咽声,“我知道的,迟早有这一日的……”   声音沙哑之极,泣不成声。   亚见到她开了口,心中大为放松。他搂着她,目光投向赵王宫的飞檐蓝瓦,嘴角渐渐的,越扬越大,越扬越大。   他收紧手臂,暗暗想道:玉出来了!她又是自由身了!我,我……   他想到欢喜处,发现自己的心脏,都要跳出嗓子口了。   秋风阵阵拂来,怀中的佳人软玉温香,突然间,亚有一种渴望,他希望时间便这么定住,永远永远都不要再流逝!   此刻如能永久,纵死又如何?   想到这里,黑暗中,他悄悄地咧嘴一笑,低下头吻上了玉紫的秀发。   就在这进,玉紫突然把他一推,跑到一旁的角落中呕吐起来。   亚在袖袋中左掏右掏,好不容易掏出手帕递过去。便看到抬起头的玉紫,摇摇晃晃,他连忙上前一步。   刚刚抱上她,玉紫便朝他一倒,晕厥了过去。   黑暗中,‘格支格支’声传来,却是他的马车驶到了左近,亚抱着玉紫,转头跳了上去,“行罢!”   “诺。”   空荡荡的邯郸街中,马车格支格支地响动着,远远的赵宫,还有笙乐箫音传来。平白的,为这样的夜晚,这样的邯郸,添了一份永远挥之不去的亘古的寂寞和轻愁。 第三卷 第178章 真怀孕了   秋天了。   一阵秋风吹来,树叶层层洒落,连那看不到边的原始森林,也枝叶萧条。   从赵通往魏国的官道上,一辆辆马车川流不息,一个个车队日夜奔行。   联姻之后,赵魏进入了蜜月期,再加上赵王出重视商业,几乎是一夜之间,赵国通往各国的边隘都打开了,无数的商人涌入了邯郸。   山水之间,马车水龙中,一队欢乐的歌声传来。那歌声,起初还只是一个男子在唱,到得后来,已是数个少女在和音。   “山有扶苏,隰有荷华。不见子都,乃见狂且。   山有乔松,隰有游龙。不见子充,乃见狡童。”   少女的歌声,轻快而流唱,带着绵绵情意,她们用这打闹的欢笑,说着:约我出见的,不是那个美男子子都,却是你这么个傻瓜!   歌声末断,笑声已起。   欢笑声中,一个骑驴的野客追上了一辆马车。他朝着那车夫瞟了一眼,突然惊讶地唤道:“昂昂大汉,怎地行驭者之事?”   那大汉回过头来。   这是一个俊朗的青年,他脸上的络腮胡子剃了个一干二净,他咧嘴一笑,露出满口的白牙快活地说道:“驭者又如何?我快乐呀。”   野客哈哈一笑,他看向马车中,一迭声地叫道:“昂昂丈夫竟为驭者,不知主人是何等尊贵,可一睹乎?”   野客地笑声,惊动了路上的行人,瞬时,掀的掀车帘,策的策马,七八双目光都向这边望来。   一个清软温柔的声音从马车中传出,“昂昂丈夫为驭者,主人便要尊贵么?”车帘一掀,一张消瘦苍白,却清丽动人的脸孔,出现在那野客眼前。   那野客看了一眼这妇人,又看了一眼驱车的丈夫,嘿嘿说道:“却是一位佳人,怪不得你家丈夫笑得如此欢快。”   他这话一出,那驭夫俊朗的脸上,笑容更灿烂了。   倒是那妇人,只是微微一笑。她不笑时,目光幽静而远,似乎若有所思。这一笑,却是云破月来,让人说不出的舒服。   驭夫看着那妇人,眼神都痴得移不开了。   这时,一个还在唱着《山有扶苏》的少女从后面的马车伸出头来,她叽叽笑道:“客怎恁地多言?狡童佳人,不是绝配么?”   少女的话,又引起了一阵欢笑。   在众人的笑声中,清丽的妇人回头望向邯郸城的方向,暗暗想道:别了!永别了!   这个妇人,正是玉紫。   那天哭过之后,她几乎是大病一场。在把自己关了十天后,再次走出房门的她,已是没事人一样。   而且,今晨离开邯郸时,她还不忘把开酒家所藏下的金,全部拿到手中。这百来斤金中,本来还有七十斤属于赵出,她当时只是压了压,没有想到,这一压,便变成她自己的了。   至于那五百家店铺的地契,原本是与金一样藏着的。出于现代人那不与钱赌气的习惯,她也一并给带在了身上。   喧嚣吵闹中,一个骑士一边挥舞着旗帜,一边纵马高喝,“暂息,暂息!”   到了用早餐的时候了。   亚从车驾上跳下,来到玉紫身边,温柔地望着她,道:“玉,用餐了。”   “恩。”   玉紫掀开车帘,在他地扶侍下走下马车,“小心,前面有一坑。”“玉,绕过那石头。”   听着亚的唠叨,玉紫哧地一笑,道:“不必如此小心,我还体健着呢。”   亚呵呵一笑,咧着大白牙,“大夫说了,一定要小心了,才能保得这孩子。”   孩子啊?   玉紫微笑着抚上小腹。   是了,她那里,有了个近三个月的小小肉球儿了。那是她的孩子,她一个人的孩子。   昨天,在大夫的口中得知自己有了孩子后,玉紫所有的悲伤,痛楚,不舍,绝望,失落,以及爱恨,都给沉淀下去了。   她给自己沐浴更衣,第一次推开纱窗,让那一轮艳阳照入室中,照在她的身上。   她,有孩子了。   一种难以形容的感觉笼罩着她,就是这种感觉,让她平静下来,让她微笑着。   亚小心地扶着玉紫,眼眸中都是笑意。当看到她平平如也的小腹时,他的笑容更灿烂了。   这个时代,血脉还不是那么被人推崇。对于时人来说,养别人的儿子,并不是一件难以理解的事。可以说,相比血脉骨肉而言,姓氏更重要。只要那孩子是跟自己姓的,是愿意祭祀自家鬼神的,那么一切都可以忽视。   这也是生殖崇拜地表现之一:孩子本身最重要!他的父亲具体是谁,远不如后世那么看重。   亚扶着玉紫来到一处大树旁时,几个唱歌的少女中,有一人朝他们挥着手,叫道:“姬,与那丈夫过来食罢。”   亚呵呵一笑,他也不推辞,扶着玉紫便向这伙人靠近。   这伙人,是一个大车队中的。整个车队的人,约有数百号。而这数百号人中,少年男女便占了二三十个。   现在,这些少年男女围成了两个圈。中央的鼎,正在腾腾地燃烧着,肉香四溢。   玉紫和亚一坐下,那唤她前来的少女便笑嘻嘻地挤了挤眼,对她说道:“姬有口福了。我兄刚从邯郸学了一样炒食,甚香美呢。”少女陶醉地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玉紫抿唇一笑。   另一个十五六岁,大眼睛圆脸的少女嗖地一下,伸出个头来。她瞅着玉紫,好不羡慕地说道:“姬,你这夫郎,好生体贴也。”   少女的话刚一落,一旁的亚便径自傻笑起来。   他这露着一口大白牙的笑,令得众人看了,都有点忍俊不禁。一个十八九岁的少年摇头说道:“君金一般的昂昂丈夫,这般笑,当真是。”他的话音刚落,一个少女盯了他一眼,薄怒道:“当真怎样?咄!今晚不许你入帐!”   那少年大惊,连忙叫道:“休来休来,我言这丈夫当真了得。”   他这个弯转得太假,少年少女们又是一阵哄笑。   热闹中,一个二十来岁的青年走了过来,他在火堆上架起铜锅,开始在上面涮油,准备炒肉。   众少年停止了打闹,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一举一动,随着油香味飘出,众人已开始吞着口水了。   亚转头看着玉紫,轻声问道:“可有不适?”   玉紫点了点头。   亚连忙扶着她,向旁边避去。   走了几步,闻不得油烟的玉紫舒服些了。她吸了一口新鲜的空气,向亚笑道:“我还康健,可以行走。”她的话刚说到这里,亚低头嗯了一声,那扶着她手臂的手,却怎么也不愿意放开。   玉紫摇了摇头。   两人来到一棵树下,亚把外袍脱去,扶着玉紫坐在自己袍子上。   玉紫双手放在膝上,望着前方的隐隐青山,含笑不语。   青山深处,似乎出现了她那孩子的面孔。想来,不管是儿是女,他必是美丽的,高贵的,出色的。   呵呵,苍天对自己还是不薄的,来到异世,她有父有子,而且,身边还有对自己这么好的亚。   亚侧过头,痴痴地望着扬唇浅笑的玉紫,他的目光中闪耀着欢喜。现在的玉紫,与前十天相比,已经是判若两人了。这样甚好,甚好!   这时,一阵秋风吹来,玉紫向后一倚,靠向树干,闭上眼睛。   看到一片树叶飘到玉紫肩膀上,亚伸出手抚了抚。   玉紫突然睁开眼,侧头看向他。   她朝着他温柔一笑,道:“亚,谢谢你。”   本来,大恩是不言谢的,可是玉紫还是想向他说一声谢。   亚摇了摇头,道:“昔日我在临淄,冬日森寒,冻饿几死。若不是玉你给了我一千刀币,还给了我一个前程,也不会有我今日。”   “你何时知道的?”   亚低声说道:“这一月中,我日日守在邯郸,侯你出门。那一日便见到了恩人辟。从他口中,我知道了一切事由。”   玉紫扬唇一笑,道:“你我之间,就不必说这些了。”   “然。”   两人又沉默了。   与亚相处,总是这样,玉紫总是不知道要跟他说什么话的好。而他,似乎只要这样看着玉紫,便满足了。   这时,那少女地叫声传来,“噫,菜已好,饭已熟,你们速来食啊。”   亚呵呵一笑,朗声应道:“然。”他扶着玉紫,站了起来。   摆在众人中间的,是一大锅炒兔肉。也不知那青年怎么想的,那兔肉中,夹了大半的野菜。野菜炒得太老,半天都咬不动。   饶是如此,众人也吃得津津有味。对于这些常年吃着猪食一样的混合羹的时人来说,这已是无上美味了。   玉紫站起时,亚再次伸手来扶。   玉紫低语,“亚,我现在康复,不可太惹人眼。特别是怀儿之事,不可说出去。免得那人知道了。”这几日玉紫浑浑噩噩,直到现在才记得要提醒他。   亚悚然一惊,连忙应道:“然。”   车队再次启动了。   车队在官道上驶了六七天后,离邯郸已经远了,官道上的行人也大量地减少。渐渐的,两侧出现了大片的树林,一望无际的荒野。现在是深秋了,许多田野也已荒芜,更显出一种苍凉之意。 第179章 他妇的温柔   一辆马车靠近了玉紫的马车,一个清秀的少女朝她伸过头来,她看了一眼亚,羡慕地说道:“姬甚有福啊。”   玉紫笑了笑。   这时,另一个少女也伸出头来,她朝玉紫的马车内瞅了瞅,欢叫一声,“好大也,好多的皮毛也。”   为了马车不颠覆,亚在玉紫的车中,铺了厚厚的皮毛。   此时,玉紫在马车中闲着无事,正慢慢地缝制着一个毛拖鞋。她没有做过这种事,此时显得笨手笨脚的。   少女地欢呼,引得好一些同伴伸头朝玉紫的马车内瞅来。这一瞅,她们的眼中,都露出了羡慕之色。   玉紫的马车,是那种可容六人睡下的大马车,车壁还备有酒,香炉火炭被塌之类一物俱全。众女没有想到她这马车外观看起来也就一般,里面却如大权贵的马车无甚区别。   玉紫见到少女们心动,抿唇一笑,道:“姝若愿意,可以上得车来。”   “嘻嘻,我等正有此意呢。”   一少女欢叫一声,率先喝令自己的马车停下,跳下了马车。   转眼间,六七个少女爬了上来,其中一少女伸出头去,朝着亚笑道:“丈夫,你以四马驱驭,可载得动我们?”   亚呵呵一笑,道:“自是载得动。”   少女们一上马车,便满马车中翻看起来。她们叽叽喳喳,欢笑声不断,玉紫一瞟,这会儿,连那些少年们也被吸引得向马车频频看来了。   看着看着,一个圆脸少女叹道:“我家族长是三闾大夫之职,他有一辆马车,似无如此好。”   她说到这里,见玉紫含着笑,低着头正在缝制着什么,凑过头来好奇地问道:“姬这是做甚么?”   玉紫抿唇一笑,“冬日将至,想缝得一些挡寒之物。”   “看起来甚是怪异,不曾识得也。”   玉紫正要回答,前方传来了一阵躁动。   喧嚣声中,有人在暴喝,“此地临近邯郸,你们也敢行盗?”   盗?   这个字一入耳,众女脸色嗖地雪白。   玉紫慢慢地收起手中的针线。这时,马车已停,亚跳了下来,他拉开车帘,低低地说道:“前方遇盗了,是百人骑!”   百人骑,相对于车队中不足五十的防卫力量来说,已是很可怕了。   亚一说完,有二个少女便尖声惊叫起来。亚皱着眉头看向她们,他与玉紫处惯了,还没有想到这些少女如此胆小。当下,他眉头一皱,厉喝道:“稍静!”   喝声如雷。众女一惊,停止了尖叫,却不停地哆嗦起来。   这时,玉紫依然温柔的声音传来,“众姝,我欲驱车往前呢,你们回去吧。”   “然然。”   众女没有注意到玉紫为何如此镇定,她们一个两个地仓惶下了马车。   整个车队,都陷入慌乱中。众少年也是白着脸,与少女们一样的哆嗦着。   亚策着马车,继续向前驶去,来到了车队最前列。   一个胡子拉杂的大汉挥舞着长戟,朝着车队一指,喝道:“把妇人财帛留下,饶尔等一死!”   妇人财帛?要是平素,车队还是愿意舍的。可现在车队中的妇人,可不是那些处女姬侍,而是族中的娇娇啊。   一个四十来岁的商队首领站了出来,他厉声说道:“诸君,你们在邯郸城外犯事,便不惧大王之怒乎?”   “休得多言!赵出那厮自顾不暇,岂敢动我?”   亚左右盯了几眼,低声道:“姬,并无退路,如何是好?”   自是没有退路,如果有退路,她早就令他驱车退去了。   那百来个盗贼,人人身穿皮甲,手持长戟,而且,除了那散在前面的三十号人外,其余几十人,都是蒙着面。这些蒙面之人身材健壮进退间很有纪律。这些人,可不像是寻常的盗贼!   玉紫凑到亚的耳边,低低地说了几句。   亚点了点头。   他跳下驭座,走到那商队首侧身边,朗声喝道:“现如今,赵王大婚,是无空闲!然,我闻赵城中贵族之位大量空置,新王继位之时,谁立的功多,谁人的家族,便可一举荣达。君等以为,如此之时,你等在邯郸左近行盗,赵王不得空暇,诸多立功心切的大臣及家族也不得空暇?”   亚的声音朗朗,一字一句吐出,声震四野。   他一话吐出,众盗贼便是一惊,不由相互看了一眼。   而亚身边的那个中年首领,闻言也惊醒过来,叫道:“原来如此!怪不得这一路上,剑客多于往日,军卒亦时有出没!”   这个中年首领的话是脱口而出,而且他说的正是实情!   一个三十来岁,长得文秀的蒙面人来到中间那人身边,低声道:“此人言之有理。”   那人犹豫起来,他低声说道:“可,公子那里?”   他刚刚说到这里,商队后面,众少年男女乱七八糟地欢喜叫道:“啊,有人来了啊,有人来了——”   这叫声一传,众盗贼一惊。那文秀汉子再次说道:“公子是第一次行盗贼之事,实无经验,况且,那大胡儿不是说了么?这车队中无甚驴车,财帛甚少。现在又有人过来了,万一剑客甚多……”   中间那人闻言,一咬牙,喝道:“大胡儿,退——”   一令吐出,众盗缓缓向后退去。不一会,他们掉转马头,激起漫天的烟尘,消失在山坳中。   商队众人先是怔怔地看着盗贼们离去,直过了好一会,一阵压抑地欢呼声响起!   这欢呼声中,以少女们的欢呼声最响。她们每一个人,都知道一旦落入盗贼之手的下场。因此欢笑了一阵后,隐隐还有哽咽声传来,“退了,退了!”这时众人也看清了,后面来的只是一小伙商队,加起来都不足四十人。   亚旁边的商队首领急喝道:“起程,速速起程。”   事实上,不用他说,众人也巴不得离那些盗贼越远越好。   车轮滚滚中,商队首领转向亚,双手一叉,惊叹道:“君一言退盗,竟是纵横之士么?噫,君大才啊。”   面对这首领地赞美,身边众人仰慕的目光,亚不由自主地转过头,看向玉紫。   玉紫的马车因为没有驾驭,正挡在道路中心,挡住了后面的人。亚连忙跑过去,“哟喝”几声,驾起马来。   商队首领眉头一皱,问身边之人,“马车中,何人也?”   “是一妇人。”   “区区一妇人,怎值得亚君亲自驱车?呶,你去替下亚君。”   “诺。”   那首领命令的人,也是一个剑客。由一个剑客给玉紫这个妇人驱车,这也是给足了亚的面子了。   那剑客策马来到亚的身边,叉手恭敬地说道:“君,不凡之人也,岂能为妇人驭?这驱车之事交给我吧。”   剑客声音朗朗,令得玉紫掀开了车帘。   亚哈哈一笑,他朝玉紫温柔地看了一眼,摇头晒道:“不必了。”   “君何必如此?”   “哈哈,我这妇人,值得我为之驭。”亚朝玉紫嘻嘻一笑,露出了一口大白牙。   那剑客无奈,他朝着亚叉了叉手,道:“君若有意,随时可能唤我。”刚才亚替商队免了大祸,他是真地尊敬亚。   亚径直笑呵呵的,他也不在意,挥了挥手要那剑客离去。   而这时,众少年少女的马车也都围上来了。少女们美目涟涟地看着亚,那些少年们,则是满脸敬意。   赵王宫中。   赵出的面前,是堆积如山的竹简。他跪坐得笔直的,烛光中,他那身影长长地映在穹形殿上,有一种异样的空荡。   一阵脚步声传来。   那脚步声极轻,极轻。她慢慢地靠近赵出,小心地来到他身后后,一双小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来人没有注意到,赵出翻看竹简的手,突然变得僵直了。   那小手放在他的肩膀上后,轻轻地揉按起来。她才按了两下,突然的,赵出把竹简一合,暴喝道:“出去!”   一个眉目如画的美人从他身后跌跌撞撞地跑出,跪倒在他身前,颤声说道:“大王息怒,大王自怒,妾不敢了,妾不敢了。”   赵出俊美的脸上,沉寒如冰,他瞪着穹形殿顶上,自己投射出的孤影,声音一低,语调也恢复了优雅,“出去吧。”   “然,然,然。”吓得神魂几失的美人这才回过点神,她从地上仓惶爬起,跌跌撞撞地跑出了大殿。   随着殿门吱呀一声打开又关上,一股属于深秋的寒风,簌簌而来。   那美人惊魂末定,她跌跌撞撞地离开赵出后,便急急地来到赵王后那里。   跪在赵王后面前,美人脸白唇青,眸中含泪,看起来楚楚动人,她向赵王后泣道:“姐姐,事不可为啊。”   赵王后一惊,“寺人言,大王最喜被人弄动肩臂,怎地事不可为?”   那美人把刚才在殿中的事说了一遍后,呜咽起来,“妾的手刚刚放下,才动了一下,大王便怒喝出声。姐姐应知,大王他平素冷漠过人,哪曾如此暴怒?妾直到位如今还害怕着。姐姐,你说大王会不会从此厌恶于妾了?” 第180章 隔   赵王后站了起来,她没有开口,倒是她身后那个与她长相相似的女子脆声说道:“姐姐,大王哪是最喜被人弄动肩臂?他是喜欢那个什么玉姬,便连她在他的身上乱动乱使也是欢喜的。”   “闭嘴!”“都出去,我要静一静!”   “诺。”   这时的车队中,亚的地位已与那中年首领等级,而少女们,更是把他当成了英雄,嘻嘻哈哈地围在他的身边,有几个看向玉紫的眼神中,已是羡慕中含有了不屑。这种不屑,自然是因为她强迫亚这么一个大英雄充当驭夫了。   坐在马车中,玉紫脸色有点苍白,这几日,她开始有些孕吐反应了,特别是颠覆时,胃中总是有些翻滚。   不过,她没有告诉亚,她不想停下来。她现在有了孩子了,她想带着孩子,到离邯郸城很远很远的地方去生活。   她的父亲杨宫,已有了很好的前程,她没有必要去找他。而且,以玉紫对赵出的了解,可以断定不论发生什么事,他绝不会因为自己而迁怒于父亲。   这时,官道的前方,出现了一座城邑。   车队中,暴发了一阵小小地欢呼声。   亚回过头来,朝着马车中的玉紫说道:“玉,要到夸城了。”过了夸城后,玉紫等人便要与商队分道扬镳了,商队是前往魏国,而玉紫和亚,则是前往秦,魏,赵三国交界的隔地。   马车中,传来玉紫含糊低弱的声音。   亚心头一紧,不由回头急急地问道:“玉,你可好?”   一个少女从马车中伸出头来,她朝着亚一扁嘴,怏怏地说道:“她只坐车,怎地不好?”   亚眉头刚刚皱起,马车中,玉紫的声音已清亮了些,“甚好。天高地远,无性命之忧,无妇人之斗,如何不好?”   亚听到这话,心中大喜,不由哈哈一笑。他转头看向马车中影影绰绰的玉紫,眼神明亮之极。玉紫自出了赵宫后,虽然总是在笑,可那笑容,令得他有时是渗得慌。现在听到她句话,他才真正地感觉到开怀。   夸城还是属于赵国,不需要缴纳入城费,也没有军卒把守。车队迤逦而入后,被马车颠得频频欲吐的玉紫再也忍不住,她示意亚把马车停下。   玉紫下了马车,朝左右看了看,笑道:“这城倒是繁华。”   她说到这里,一抬头,便迎上好几双不满的目光。玉紫自然知道,她们还在因为亚的事在对自己生气。当下她低抿唇一笑,朝着亚说道:“亚,在夸城雇一驭者吧。”   亚摇了摇头,嘟囔道:“我不喜他人夹入你我之中。”   他的声音不小,不但玉紫听到了,近旁的几个少年男女也听到了。   一阵哇哇大叫声中,众少年羡慕地看着玉紫,那圆脸少女嘀咕道:“如此丈夫,怎让这妇人给遇上了?”   少女的声音也是不小。   听到她这话,亚哈哈一笑,朝着玉紫便是一番挤眉弄眼,玉紫好笑地摇了摇头。亚这人,喜怒都摆在脸上,不藏,不躲,也不在乎他大丈夫的颜面,简直是巴不得天下人都知道他喜欢她。   也许是亚这种直接的,火热地感情,众少女明明看向他的眼神都火热得要溶化了,可直到车队过了夸城,直到亚与众人告别之时,她们都只是频频回望,却没有一个人向亚开口示爱。   通往南方的官道上,商队的人还在向亚挥着手,亚已驱着马车,向西南方向的官道,越去越远。   玉紫掀开车帘,出神地望着茂盛的原始森林,一大片一大片的丘陵山脉。这里芳草连天,树木森森,树林中,虎啸猿啼声不绝于耳。   走了一天后,两人把马车停在一个背风的山坳中,睡了一晚。   第二日,两人刚刚走了一个时辰不到,前方传来了一阵吆喝呼啸声。转眼间,前方烟尘高举,却是两个骑士疾驰而来。   这两个骑士,腰佩长剑,一个一脸横肉,一个左边脸上有条两寸长的伤疤。   “嘘溜溜——”   两人在看到马车后,同时急喝,停下了奔马。   亚眉头一挑,右手按在了剑鞘上。   两骑士朝着亚盯了一眼后,一踢马腹,再次纵马疾驰,不一会,他们便卷起漫天的烟尘,一冲而过。   亚回过头去,见他们去得远了,头凑向马车,道:“玉,这处游侠多,休得露面。”   “诺。”   亚挥动长鞭,再次长喝一声,马车急急向前奔去。   走不了二十里,又是一骑烟尘卷来。接下来,这样单骑而来的游侠儿不时出现,他们在看到马车时,都目光灼灼地打量了一阵,直瞟到同样精悍,杀气腾腾的亚,他们才收回视线。   透过一条细缝,把外面的情况都收入眼底的玉紫,不安地问道:“亚,何时可到?”   亚呵呵一笑,长鞭一挥,“休慌,前方五十里,便有人迎接我们。”   玉紫这才吁了一口气。   马车一路急驰,在夕阳西下时,果然看到前方五里处人影绰绰。   亚长啸一声,纵笑道:“玉,我的人来了!”   嗖地一下,玉紫掀开了车帘。   果然,在亚的长啸声冲入云霄时,前方也传来了一阵大呼小叫,隐隐的,那些人纵马急驰而来。   不一会功夫,一个粗豪的高喝声传来,“亚,可迎回了?”   亚哈哈一笑,蹭地站在驭座上,朗朗笑道:“然,除了她,世上更有何人使我甘为驭者?”   “哈哈哈哈。”   大笑声震天介地传来。   转眼间,二十几个骑士冲了过来。他们在冲到离马车仅有十步远时,纵身下马,冲向了亚。   亚急急一喝,拉停马车后,纵身跳下,几个箭步便冲入众骑士之间,与他们搂抱成一团。   官道上,还有骑士络绎跳下马背奔向亚。转眼间,五六十号人便把亚紧紧围在中间。   一个国字脸的大汉叉手一礼,道:“姬,便是玉乎?”   早已下了马车,含笑站于道旁的玉紫盈盈一福,道:“然也。”   她这一礼施出,那大汉连忙侧身让过,他慌忙摇着双手,道:“姬为贵人,我等匹夫,当不得姬之大礼。”   众游侠儿同时朝着玉紫一叉手,朗声道:“我等衣食皆从姬来,不敢受姬之礼!”   亚呼啸一声,大手一扬,叫道:“何必行此虚礼?行罢行罢,早早归去,早早心安!”   众游侠儿本来便是直来直往的人,与玉紫行这些虚礼,已是浑身不自在,听得亚这么一说,同时高喝一声,纵身上马。   有了这五十人地保护,第二天中午,玉紫便来到了目的地——隔地。   这隔地,处于赵魏秦三国边境,属于三不管地带,所以名隔。虽然是三不管,可这里在晋国还存在时,实是由亚通往秦国,夷狄的一条要道。这里官道纵横,四周数座山脉,把数万顷良田包围其中。   自从晋国分裂成赵魏韩三国后,这里便成为游侠夷狄盗贼们聚集的所在。因为盗贼实在太多,所以剑客不多的商队车队,便会避开这条路,远绕数百里进入目标国。   也因为这里成了盗寇们的聚集地,封地在隔的领主,也放弃了对这块地方的经营,渐渐的,隔地上的数万顷良地,全部变得了草地。   亚在隔地,已经营了近一年。当马车驶近时,前方的草地上,已整整齐齐站了百来个游侠儿。   众游侠儿远远地看到亚,便是一阵欢呼。   亚哈哈一笑,身形刚刚一动,玉紫叫住了他,“亚!”亚回过头来看向她。   玉紫掀开车帘,温柔地看着他,微笑道:“我一妇人,愿居于君之身后。此间诸般事宜,依然是以你为主!”   见亚还有点犹豫,玉紫低声说道:“亚,我曾是赵王之人啊。”   这一下,亚明白了。他点了点头,道:“玉,我不会让赵出小儿知道你的所在!”他说到这里,纵身跳下了马车。   玉紫望着他冲向众游侠儿的身影,笑了笑。   这一次来到隔地,是她思考良久的。这个时代在商业上,虽然有很多不完善的地方。可中国人,从远古开始便善于划地盘。在这个时代,不管是牧牛马,贩珠宝,还是粮食走私,都有专门从事的家族。在这个时代,如没有得到那家族的允许,便擅自进入他经营的领域,是会触怒整个阶层的。   既然那些已经成熟的领域不容她这个弱女子进入,那么她只能利用亚的所长了。   亚的所长有两点,一是交朋友,二是他具有游侠儿的身份。所以玉紫地计划是,在隔地这个盗贼的老窝里,打造一支游侠儿组成的镖队!专门为来往的商队提供保护。何况,这里还有无数可供耕种的昔日良田!   相信当她控制了隔地时,便是一般的小国,也不得不对她忌惮三分之时!   亚在隔城的老窝,位于离此百里外的隔城。隔城是座老城,方圆足有五六十里,也就是临淄城那么大。   那院落是个占地上百亩,分为东南西北四苑。   东苑精美的木屋中,玉紫正坐在塌上。整个房中摆了五个炭盘,暖和之极。 第181章 赵王后的情意   一阵脚步声传来。   亚悄悄地探了探,见玉紫懒洋洋地靠在塌上,膝盖上披着狐皮,从侧面看,四个月身孕的她,已经有些显怀。   “亚?进来吧。”玉紫侧过头,宛如秋水的双眸含笑凝视着他。   亚咧嘴地笑,坐到她面前,举起几上的酒斟大喝了一口后,说道:“玉,我已购得百金重的粮草。另外,已购得稻种前来。耕牛用犁已请得墨匠制好,得犁五十具,现是冬日,百来号人按你地要求,在山坳中耕作,渠道也在开通。想来明年春日,便可得稻田数千亩。众人得知稻田有收时,可回故地迎回妻儿,正兴奋着。”   到了冬天了,通往三国的商队,已明显减少。玉紫便压下行镖的事,只是吩咐众游侠儿专心开荒。   开荒所选的地方,位于山坳深处,只有一个出口通往外面,三面的山脉,都有溪水流下,极适合耕种。   在这种交通极其不便,发展趋势也完全不同的时代,她不愿意花费那个时间去寻找,考证牛犁是否已经存在。她能做的,是把她记忆中的犁,模糊地画出来。   玉紫画出的玩意,与现实中的犁相差太远,可以说,她只是提出这个设想。   但是,从古以来,任何发明,最难的是从无到有。一般而言,只要有个明确的方向,发明一件东西便不是那么难。   铁在这个时候称做恶金,使用的人不多,但多少有人在使用。在玉紫的重金奖励下,铁犁不到一个月便出现了。   赵王宫中。   长大的,可装上数十几道菜肴的几面上,摆满了食物。这些食物,有寻常的鼎煮之物,更多的,却是各种炒菜。   赵王后温柔地看着赵出,轻声说道:“知王喜这些炒食。王何不尝尝?”   这两月来,大王食欲不振,吃饭时,经常朝那些食物看了一眼,随便过一下口,便下令撤去。   赵王后眼见他一日消瘦过一日,心中不安,便把邯郸城中,那最开始的四十三个酒家的炒菜师傅叫了几个来,令他们做出这一桌菜。   因此,这桌上虽然有几十道菜,可光一道炒野猪肉,便有四五碟,都是出自不同人之手。   赵出冠冕下,俊美的脸神色淡漠,在对上赵王后殷勤温柔的眼神时,他只是一眼瞟过,便毫不在意地别开。   赵出没有注意到,当他的眼神瞟过时,赵王后娇美的脸上,闪过一抹苦涩。   不过同时,她的笑容更温柔了,见赵出迟迟不拿起筷子,她的声音直是可以掬出水来,“大王,何不就食?你这数日间,每顿只是食得数口。大王日理万机之时间,怎可如此?”   赵出抬头看向她。   他深邃的眼神,直直地盯着她,直盯得赵王后都有点狼狈时,他才点了点头,低声说道:“然,我堂堂丈夫,怎可如此?”   他从一侧拿起筷子,挟了一块野猪肉放到嘴里。   肉一入口,他便是一哽。   赵王后连忙欠起半身,关切地看着他。   赵出没有抬头,他一下又一下地,把口中的那块肉嚼烂,一口吞入。   然后,他把米饭拔拉两口,大大地塞入嘴中。直到一盅米饭全部入腹,他竟是再也没向几上的菜肴伸出第二次筷子!   赵王后含笑的脸,在这一刻,慢慢转为黯然。   不过一刻钟,赵出便挥了挥手,冷冷地说道:“撤了!”   “诺。”   几个寺人上前,端着满几没动的菜肴退了下去。   赵出目光沉沉地望着外面光秃秃的树木,低声说道:“冬日了,天寒否?”   他的声音极低,极低。   就在这时,一阵呜咽声传来。   赵出不耐烦地皱起眉头,看向正以袖掩脸,低低抽泣的赵王后。   只是一眼,他便移开了视线,喝道:“退去!”   他这一声喝,极沉极重。赵王后先是一噎,转眼她地抽泣声更大了,她以袖掩脸,从袖底下哽咽道:“大王怎能如此?大王怎能如此?”   她似是有太多的话,想一吐而出,“妾在大梁时,听得娇娇们说起大王。她们说,大王乃风流丈夫,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纵世间最好的玉,也形容不了大王的风姿,纵是天下的明月,在大王面前也是光芒全无。妾日日听闻,心中对大王,实倾之慕之,恨不能日夜相守,生共塌,死同陵,生生死死,永不分离。”   当她说到“恨不能日夜相守,生共塌,死同陵,生生死死,永不分离。”时,赵出的嘴角一扬,浮出了一抹嘲弄地冷笑。可是他看向外面隐隐青山的双眸中,却隐隐间,流露出一抹怅惘怔忡。   赵王后接过宫婢的手帕,把脸上的泪水拭了拭后,继续说道:“妾在得知要嫁给大王后,欢喜之情,无法言说。因知大王风姿过人,妾日日弹琴,夜夜吹笙,只求得见大王后,可与大王共欢。”   她说到这里,已是哽不成声。   直是过了好一会,她才抬起泪水纵横的脸,痴痴地望着赵出,泣道:“大王,妾归你已有二三月。这二三月中,你却只在妾的身边,留得半宿。妾思大王寂寞,令美姬前来相陪,妾怕大王劳苦,遍寻疱丁,做得美食,只求大王对妾展颜一笑。”   她说到这里,从塌上站了起来。   她上前两步,来到赵出面前,盈盈跪倒,她身姿摇曳间,如梨花带雨般泣道:“大王,妾真是不知,要如何做来,才能博得大王一笑?”   赵出淡淡地瞟了她一眼,温和地说道:“孤已知了,退下吧。”   “妾不退!”   赵王后尖叫一声,她仰起含泪的小脸,苍白的,弱不胜风地求道:“请大王开恩,请大王告知妾,妾要如何做来,才能令得大王忘却那个玉姬?”   ‘玉姬’两字一出口,几乎是陡然间,整个大殿中,变得冰寒无比!   一层层飘飞的纱幔,这时刻也似被寒冰所冻,凝滞在空中不再飘摇。   赵出静静地盯着赵王后。   他只是静静地盯着,便这么盯着,可这一刻,“扑通扑通”地跪地声不绝于耳,却是侯在殿中的宫婢寺人全部跪了下来。   他们颤抖着,不停地颤抖着。   赵王后这时候,已吓得脸白如纸,已缩成了一团。她咬着自己的唇,暗暗悔恨:明明想好了,只是向大王倾诉苦痛,求得他的怜惜的,怎地一时忘形,又提起了那个贱妇?   赵出盯了赵王后几眼,在见到她缩成一团,不停地哆嗦时,他的眼前一花,恍惚中,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个身影,在他这般盯来时,也是这般白着脸吧?有时候,她高兴了,兴许还会哆嗦几下?   那个狡诈百出现的妇人啊,在他的面前,做尽了姿态,可只要他一转身,她便还是她。   是了,到得后来时,她连这种作态也不曾有了。后来啊,如他这样盯着她,她便一边含着泪,委委屈屈地瞅着自己,一边小腰身扭啊扭,扭啊扭,扭到自己的腿旁。   然后,她会撅起小嘴,抱怨地说道:“夫主,你吓坏我了。”她嘴里说着吓坏,那双手,多半不老实地搁上了他的膝头。   想着想着,他的嘴角一扬,露出了一抹浅笑。   殿中的诸人,已被他吓得失魂落魄,连头也不敢抬,哪里看得到他此刻的笑容。   不过,赵出脸上的笑容,只是偶一闪现,转眼间便被他收了起来。   赵出一定神,便发现,眼前低头垂泪的,并不是他那妇人,而是另一个女人。   他慢慢地闭上眼。   当他再次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清明。   他收回视线,淡淡地说道:“出去吧。”   赵王后一凛,迅速地从恐慌中清醒过来。她连忙抬头,对上了赵出那撑着额头,疲惫的模样。   赵王后收起恐慌的心,站了起来,她向他试探地靠近一步,低低的,小心地问道:“大王,你可有不安?”   一句话问出,她见赵王不曾理会自己,便再向前踏出一步,伸出小手,试探性地抚上他的手。   就在她的手碰到他时,蓦地,赵出暴喝一声,“滚——”   这一声喝,直如惊雷,极响极沉,极为突然!   赵王后吓得猛然向后跌出几步,一屁股坐倒在地。这时,一个惯会看眼色的宫婢连忙上前,扶起赵王后,跌跌撞撞地退出了大殿。   她们刚刚离开,大殿中,再次传出赵出优雅地喝声,“都退出去!”   “诺诺。”   一阵慌乱的应诺声中,众寺人宫婢全部退了出来。只留下空荡荡的大殿,以及大殿中,那个孤独地坐在首位的王。   这时,一阵风从半开的殿门刮入,呼地卷得纱幔摇曳飘飞。   赵王后失魂落魄地回到殿中。   她的宫殿,不在土台上。   她刚刚坐下,一阵脚步声传来,与她长相相似的魏跑了进来。   魏姬,是赵王后的亲妹妹,魏国的嫡公主,也是她陪嫁的滕妾,这样的身份,原本一入宫,便会自动封为夫人的。可赵王没有下命令,她就直到现在,还是一个小小地姬妾。   魏姬来到赵王后身侧,朝着她细细打量了几眼,问道:“姐姐,大王他?”   赵王后摇了摇头。   她摇着头,以袖掩脸,哽咽道:“有甚用?有甚用?赵出那心,已成铁石!” 第182章 公孙   魏姬闻言瞪大了双眼,急急问道:“姐姐,他说了甚?”   赵王后泣不成声,“满殿美食,他只动了一筷,我苦苦相求,他连眉头也没皱一下。他的心,全在那贱妇身上!”她说到这里,恨从中来,手握成拳,朝着前方的几重重一捶,哽咽道:“那贱妇,那贱妇……”   赵王后还在不知如何唾骂玉姬时,魏姬已腾地站了起来。   她瞪着外面的天空,半晌后,她咬着牙根,低低地说道:“既如此,何不杀了那贱妇?”   魏姬这话一出,赵王后嗖地抬起头来。   她泪水还在脸上,那目光中已带着一抹惊骇,她迅速地朝左右瞟了一眼,沙哑着说道:“尔等,近前来。”   她叫的,是那些宫婢寺人。   四个宫婢,两个寺人低着头,双手笼在袖中,走到赵王后面前。   她盯着他们,冷冷地说道:“魏姬方才之言,你们听到了?”   六人大慌,忙不迭地摇着头,“无,无。”   “奴不曾听得。”   “扑通”一声,一个宫婢率先跪下,她这一跪,“扑通”“扑通”跪地声不绝于耳,六人争先恐后地跪倒在地,叩头不已,“奴等不曾听得。”   “善。”   赵王后阴森森地喝道:“若有一言外泄,你等六人,休想活得命来!”   “不,不敢!”   “退下吧。”   “诺。”   六人一退下,赵王后转向魏姬,瞪着她,怒道:“你多大了?说话恁地不管不顾?”   魏姬羞愧地低着头。   赵王后狠狠剜了她两眼后,声音稍缓,“罢了,那六人皆是你们从魏带来的,断不会外泄。”   魏姬闻言,吐了吐舌头,朝着赵王后调皮地一笑。   笑过之后,她凑近赵王后,认真地说道:“姐姐,妹以为,那贱妇,非杀不可!”   她斩钉截铁地说到这里,又续道:“姐姐你想,若是大王得知那妇人已死,纵伤心数日,终有平复之时。若让她这般活着,难不成,要令你我守一辈子的活寡?”   这话有点份量了。   赵王后呆呆地望着那闪烁的烛光,发起呆来。   她的眼眶犹红,脸上还有泪痕残留,直是出神了许久,她才摇了摇头。赵王后以袖掩脸,低低说道:“大王他,实有过人之处,我,不敢杀。”   “哧——”   魏姬哧笑出声,她瞪着赵王后,恨声说道:“姐姐既然不敢,那由妹妹我来使人罢!”她眯着双眼,阴森地说道:“那日贱妇离去时,大王的眼眶都红了,他还把自己关在殿中。那时,妹便知道,那贱妇留不得,因此,我已令人远远跟着那妇人,留意了她地去处。”   魏姬一边说,一边看着赵王后的脸色,等着她地回答。   赵王后没有回答,她一直低着头,一直以袖掩脸,不曾说好,也不曾反对。   魏姬见状,慢慢站了起来,轻声说道:“姐姐的意思,妹妹明白了。”   说罢,她转身朝外走去。   直到她走出了大殿,赵王后才抬起头来,怔怔地看着魏姬的身影。她怔怔地望着,咬着唇,半晌半晌后,低叹一声。   冬深了。   玉紫已经怀孕五月了,那鼓起的肚子,再也掩不住,纵使她身材曲线玲珑,纵使这裳服宽大之极。   外面的天气,一日冷过一日。眼看再过半个月便要立春了。玉紫令人为游侠儿制好了冬衣和被塌,准备让他们过一个暖冬。   这时的人,身体还具有原始人的一些特点,例如,特别的耐寒。这是一个没有棉被的时代,到了冬日,贵族们还可以穿上裘衣保暖,庶民们就只能在葛衣外再加一层葛衣了。   而他们的鞋子,还是千篇一律的草鞋,冷得渗人。   这时,玉紫让他们停下了耕田,一百五十号大男人都回到居处。过冬的粮食已经准备充足,他们可以尽情的吃饱,豆浆也是足够,他们也可以尽情的欢饮。至于酒,酿制时要浪费大量粮食,在这个时代是贵族们才可日日享用的。   不过,游侠们也闲不住,他们会把火堆堆在空地上,然后,开始砍伐树木,构建房屋。自从玉紫答应了,春日播种后,允许他们轮流接回家人,并要把这隔地改造成一个永远的家后。他们便迸发了火热的激情,一定要忙到玉紫强行下令,才愿意稍稍休息。   游侠们安居的所在,不在隔城,而是在连山半腰处。这下面,便是他们开出的数千亩良田。据玉紫地规定,每个人耕出的田地,二分之一属于他们个人。所以,他们要守着自己的田地,在田地旁建立属于自己的家园。   这些人,出于对亚,对玉紫的盲目信任,竟是一点也不担心,玉紫这个妇人,把这属于别人的封地,在这强盗窝中心开发出来变得良田后,她将来守不守得住?   “玉,玉,我来我来。”亚一跑到东苑,便看到玉紫撑着腰,慢慢站起,他连忙几个箭步,把她扶住。   他扶着她,埋怨地说道:“那两个新买回来的侍婢呢?怎地不见?”   玉紫笑了笑。   亚又嘀咕道:“侍婢太少了,今日再去购几个回来。”   玉紫见到他嘀嘀咕咕的,一个高大的汉子,却小心地弯着腰来扶着自己。那紧张得连路也不会返的样子,实在有点好笑。   “玉,你笑时,甚美。”   亚的声音低低而来,吐出的热气,喷在她的额头上。   玉紫低下头来。   她的心中,闪过一抹愧疚。   也许这个世间便是这样,人和人的缘分是苍天注定的。有种人,你跟他最好,也只是兄妹之情,无法涉及男女之爱。就算想到要与他有进一步的关系,那别扭和不舒服,便油然而生。   玉紫想到这里,暗中长叹一声。   玉紫在亚地扶持下走出几步后,笑道:“来时匆匆,可有要事?”   亚先是一呆,转眼朝自己的额头一拍,呵呵笑道:“然也然也,差点忘了。玉,魏人瀵介绍一个名唤公孙华的秦国人,说要找你。还说,与你曾有约。”   公孙华的秦国人?   玉紫寻思了一会,突然想起。她嘻嘻一笑,道:“他也来了?甚好!”   这个公孙华,也是昔日齐宫南苑之人,当日六个人共议此事,没有想到,现在包括她自己在内,居然聚集了三人。   “亚,速请他入内。”转眼,玉紫又说道:“别忙!此人太久不见,本不是熟识,不可带入家中。”   亚在听到她说出‘家中’两个字,嘴一咧,露出一口大白牙傻笑起来。   “亚,你令人与他约好,便说,愿见于城南酒家。是了,亚,一旦立春,你需令人另征三百游侠儿。”   “然。”亚刚刚应了一声,便看向她的肚子,“可,你这模样?”玉紫笑道:“只是与他谈论行商之事,与我肚子何干?”   城南酒家中,玉紫见到那个掀帘而入,身形颀长,长相俊俏的青年时,怔了怔。   青年一转眸看到玉紫,也怔住了。   他呆呆地望着她,直过了好一会,他才慌乱退出一步,朝着玉紫深深一揖,朗声道:“秦人公孙华,见过玉姬。”   玉紫歪了歪着。眨着长长的睫毛嫣然一笑,“公孙因何行此大礼?”   他身为堂堂公孙,在见到自己这个妇人,竟然如此恭敬,确实有点不妥。   公孙华闻言,俊俏的白脸上红了红,他朝着玉紫悄悄地看了一眼,垂眸嘀咕道:“姬静坐于室,姿态雍容,令人心折。”   他说到这里,苦笑了一声,一边地塌几上坐下,一边说道:“两年前见姬,姬虽醒目,却也是寻常妇人。怎地这次相见,却觉得姬雍容之气逼人而来?华也是一公孙,竟失态了。”   玉紫笑了笑,她倾身上前,持起酒斟为他满上,低声说道:“许是,近墨者黑,近朱者赤,染时不觉,离后方显罢。”她的声音有点低,感喟中,隐带怅惘。公孙华却是没有听清。她以前也没有察觉过自己有这样的威严,自从到了隔地后,才发现连一众凶戾任性的游侠儿对上她时,也肃手而立,连大气也不敢出一声。   公孙华刚刚拿起酒,才饮了一口,目光瞟到玉紫的腹部,便呆住了。   他俊俏的脸上,闪过一抹迷茫,他望着玉紫,吃吃地说道:“姬,姬,有孕了?却不知夫郎却是何人?”   对公孙华这个问题,玉紫却不想答。   她持起几上的斟,轻抿了一口浆。   公孙华又看向玉紫的脸,他喃喃说道:“姬,不是赵出的姬妾么?听闻姬已离开了他,华甚欢喜。”他竟长叹一声,“惜乎,华来得太迟!”   这声长叹,竟是含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若失!   玉紫怔住了。   那时在齐宫相遇时,不过寥寥数日啊,这个安静坐在角落中的公孙,每次只是瞅着她,偶尔与她说一两句话,也显得有点腼腆和不自在。   那时的他,并没有异常啊。怎么听他这语气,似乎喜欢自己很久了?   公孙华对上呆住了的玉紫,俊脸微红,抿唇一笑。   他走到玉紫身侧坐下,再次看向她的腹部,问道:“姬如今,可已有夫?” 第183章 直言   在玉紫的沉默中,公孙华侧过头,径自说道:“华刚来隔地,无甚居处,却不知姬可否安排一二?”   他说这话时,语调缓慢,似是在一字一句地背诵。   玉紫有点想笑,却又笑不出来。她轻咳一声准备开口,公孙华已正襟危坐,抢先说道:“昔日得姬一言,华便赶回国内。恰值那时,齐秦大战,华不才,通过转运粮草和盐,赚了二百金。三月前,听得姬的音迅,华特从秦地赶来赴昔日之约。”   他说到这里,抿唇微笑道:“华与姬,实是齐地故人。严冬之时,故人冒寒前来,姬竟不舍得空出房舍,容华暂居么?”   玉紫抬起头来,公孙华对上了她的目光,瞬时,他的俊脸再次一红,刚才还言辞侃侃,这一刻,竟是目光躲闪,手足无措,都不知要躲到哪里去的好!   玉紫看到这样的公孙华,不由抿唇一笑,弯起了双眸。不知不觉中,她温和地应道:“好罢。”   这话一出,公孙华绽颜一笑,俊俏的白脸瞬时明亮了。   这时,亚的大呼小叫声从外面传来,“玉,谈得怎样了?”   “吱呀”一声,房门被他重重推开,一股寒风嗖嗖吹入。   玉紫站了起来,她微笑道:“事已谈妥。”她朝公孙华看了一眼,声音清朗而温雅,“公孙初来隔地,便住在北苑吧。”   亚哈哈一笑,道:“甚好!既然事情已了,便一并回去罢。”他说到这里,见到公孙华在盯着自己上下打量,目光有点怪异,不由右手一伸,朝着他的肩膀上重重拍去。他的手才伸到一半,便悬在半空。   亚嘿嘿一笑,手臂一转,朝着自己头皮上搔了搔,笑道:“我与那些匹夫打闹惯了,竟差点她唐突公孙!”   公孙华笑了笑,道:“无妨的,伯亚性情中人,甚好。”   亚得到他的赞美,哈哈大笑。   三人转身,坐上马车朝着府中返回。   玉紫直把车帘拉下,才挡住公孙华不时投来的目光。   一回到府中,玉紫便连下命令,调派侍婢剑客佣工,准备防寒物品,准备塌几等,转眼间,空荡荡的北苑,便变得人气十足。   现在的玉紫,拖着一个大肚子,稍微忙活了一会便有点累。她软软地倒在塌上,不一会,便迷迷糊糊的,似睡非睡。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听得公孙华清雅的声音传来,“玉姬可在?”   “姬已入睡。”   “是么?”公孙华的声音有点失望,“今晚明月当空,最是好景,可惜了。”   玉紫睁开眼来。   她听着公孙华越去越远的脚步声,重新闭上了双眼。   第二天一大早,玉紫便醒来了。   这一天,公孙华也来找过她几次,不过玉紫都有意地避开了。她感觉到,公孙华与亚不同,亚那人,心野心粗,他虽然痴慕着自己,可终是一个放荡不羁的匹夫,他的骨子里,便没有为爱守贞的概念。像他心情愉快时,便会与偶尔相遇的娇娇和村姝们,来个一夜狂欢。   又到了傍晚了。   一缕缕艳红的残阳抹在白云上,那缕红,是如此的艳,如此的触目惊心,直似鲜血。   玉紫倚在树干上,怔怔地望着天空。   这时,一阵脚步声传来。   一个人坐在了她身边,他看了一眼似血的残阳,低声说道:“这夕阳真美。”   玉紫慢慢收回视线,看向俊俏白净的公孙华。   她笑了笑,低低应道:“然,甚美。”她这才发现,公孙华竟是这学着她,这般塌也不铺便席地而坐。   玉紫望着他,笑道:“君这般行径,可不似堂堂公孙!”   公孙华露出雪白的牙齿,有点羞涩地笑了笑,“公孙只是虚名,不似便不似。”他说到这里,双眼亮晶晶地看向玉紫,低低说道:“姬腹中孩子,是赵出的,不是伯亚的!”   他的语气中,藏着喜悦。   顿了顿,他又说道:“玉姬,你现在是自由之身。”   玉紫看着天边的夕阳,认真地问道:“君子因何重我?”她笑了笑,续道:“我玉姬,可不是绝色美人。”   公孙华打断了她,认真地说道:“这世间美人多矣,姬与她们都不相同,都不相同。初见姬时,华便觉得姬容光慑人,进退之际,张扬显目,是华平生仅见。”他说着说着,伸手覆上了玉紫的手。   玉紫刚刚准备把手抽回,公孙华已是急急地收回了自己的手。他低着头,从地上扯出一根野草,讷讷地说道:“有美一人,清扬婉兮,巧笑倩兮……玉姬,那一人便是你啊,你与世间妇人殊异,华,甚为倾慕。”   说罢,他双手捧着那根草,呈送到玉紫面前,然后,双眼眨巴眨巴地望着她。   在这个时代,男女相悦,路边的芳草和野花,都是传递情意的礼物。   在公孙华眼巴巴地渴望中,玉紫笑了笑,她樱唇动了动,她实在不知道要如何措词,如何来面对眼前这个腼腆如少年的公孙。在她的犹疑中,公孙华垂下双眸,把那根草慎而重之地放在地上,低低说道:“我见过他。”他喃喃说道:“我见过赵出。贤公子出者,如切如磋,如琢如磨!世间公子虽多,可论风采,无人能出其右。”   公孙华的声音在夜风中飘拂,“在齐宫南苑时,我一见姬,便觉得欢喜悦目。然而,知道姬是公子出的妇人后,华便不敢多想。后来,华回到了秦国,不知怎地,每与妇人游玩,便会想到姬。三月前,我得知姬离开了赵出后,心中欢喜莫名,当日便收拾行装,赶来此地。”   他看向玉紫,雪白的牙齿咬着下唇,认真地说道:“华的风采,是远远逊于赵出。然而,华的真心,天日可表!”   他无比认真地看着玉紫。   玉紫低下头,避开了他的目光。   对于玉紫来说,这个时候,她是一点也没有心思谈恋爱,认识另一个男人的。可在同时,在她的内心深处,一直有一个声音在呐喊:想要完全地抛开赵出,忘记赵出,她一定要尝试接受另一个男人,开始另外一段生活。   亚那个人,她与他相处,半点感觉也没有,而且,对玉紫来说,亚便是她的亲人,她不能也不忍去伤害他。   而眼前这个突然出现的公孙华,极适合她的选择,也许跟他在一起,她可以把赵出忘记。   这个念头刚刚涌出,突然间,玉紫对自己嫌恶起来。   在公孙华期待的眼神中,玉紫低声说道:“我刚到隔地,根基末稳,又怀有孩儿,实无此种心思。”   公孙华俊俏的脸上闪过一抹失望。   天边的残阳,慢慢地黯淡。也不知过了多久,公孙华说道:“姬无夫,华无妻,愿与相约。”   他说,你没有丈夫,我没有妻子,我们可以约定,如果需要便选择对方。   玉紫慢慢抬起头来,她看着公孙华,对上他期待的,认真的双眸,她张了张唇,那本来就要脱口而出地应诺,终是没有出口。   公孙华自从那晚表白后,不时会过来一下,与玉紫说说话。   这一天,公孙华坐在玉紫的身侧,玉紫正在用牛皮缝制一双鞋子。她的手有点笨拙,那持针地动作,怎么看怎么别扭。   公孙华静静地看着她白嫩的十指,突然说道:“这种事,非姬所为。”   玉紫闻言,朝着公孙华眨了眨眼,嘻嘻一笑,道:“华是笑我笨吧?我也是笨哦,只不过是一双鞋子,我折腾了一个月,还是怎么也成不型。”   她这一眨眼,这一笑,公孙华不由痴了。他目不转睛地盯着玉紫,直盯得她低头避开。   就在这时,一个侍婢的声音传来,“伯亚,怎地不入院?”   亚来了?   玉紫嗖地抬起头来。   公孙华也向亚看去。   玉紫只是一眼,便皱起眉头,担心地问道:“亚,你可有不适?”亚正呆若木鸡地站在那里,他的左脚刚刚跨入院落,整个便如定在那里一样,只是呆呆地望着她,望着他们。   玉紫站了起来。   就在这时,亚动了,他沉着脸大步走来。   亚径直走到离玉紫只有五步处,然后他盯向公孙华,问道:“你也喜欢玉?”   这话一出,不管是玉紫还是公孙华,都给呆住了。   亚双眼一瞪,大喝道:“堂堂丈夫,喜欢便喜欢,不喜欢便不喜欢!怎地犹疑?”   公孙华闻言站了起来,他目光清亮地迎上亚,叉手说道:“然,我喜欢玉姬。”声音朗朗。   亚瞪着他,沉喝道:“出来!”   说罢他腾地转身就走。   玉紫看到公孙华果真跟了上去,连忙叫道:“亚!”   亚嗖地回过头来看着她。   玉紫对上亚那双通红的眼眸,心中闪过一抹愧疚。她抿着唇,对上亚和公孙华,声音清朗,一字一句地说道:“我此时,并无意再寻丈夫!”   她说到这里,转向公孙华,认真地说道:“已到了春时了,君不是有货要转输魏国么?何必为了我这个妇人,耽搁了商机?” 第184章 立威   公孙华一听,急急上前一步,叫道:“玉姬,我……”玉紫右手一伸,打断了他的话,她望着公孙华,认真的,苦涩地笑道:“我直到如今,还不曾忘记赵出。”   公孙华俊脸一白,倒退一步。   这时,玉紫转向亚,她温柔地看着他,说道:“亚,你我若能结为兄妹,可有多好?”   亚瞪了她一眼,“兄妹?我就是相中了你,想娶你为妇,想拥你入睡,做了妹子再行这事,有点不妥。”   这浑话说得玉紫的脸不由一红。   这时,公孙华低低地说道:“容告退。”   说罢,他低着头,急急冲向外面。看着他有点慌乱的脚步,玉紫知道,自己刚才那少有的认真和果断,让公孙华伤心了。   寝殿中,帏幔飘飞。   又到了一个月圆之夜了。   赵出独自坐在殿中,不知不觉中,已把手中的竹简给合上,转过头,透过纱窗口看向外面的明月。   碧空如洗,一轮圆月相照。   看着看着,赵出不由痴了。   正在这时,殿门“吱呀”一声,被人轻轻地推开。   赵出转过头,看向殿门口。   这一看,他呆住了。   那出现在殿门口的人,腰细不盈一握,身量颀而秀,便如那悄立风中的莲。那隐隐约约的身影,是如此熟悉,如此熟悉……   赵出双手抚着几,嗖地一下站了起来,他盯着殿门口,唇张了张,颤抖着,便想叫唤出声,可话到了咽喉,却哽住了。   在他呆呆地目光中,那人朝他越走越近,然后,那人开口了,这是一个陌生的声音,“大王,你的浆。”   赵出晃了晃神,终于看清了。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个陌生的妇人。   只是一眼,他便皱起眉头,冷冷喝道:“谁许你入内?”   那眉目如画,秀美绝伦的姬妾被他一喝,瞬时打了一个寒颤,她哆嗦着,结结巴巴地说道:“王后,王后欲见大王,恐夜深难归,令妾作陪。”   是么?   赵出冷冷一笑。   他挥了挥手,道:“退出去。”   “可,大王?”   “滚!”   这一声暴喝传出,那美人吓得小脸煞白,连忙退了出去。这时,赵王后怯怯的,温柔的声音传来,“妾下得疱厨,为夫主炒得一菜,特来献给夫主。”   这些妇人,还一个一个的,有完没完了。   赵出皱紧眉头,冷冷喝道:“滚——”   赵王后向后退出一步,朝着殿中盈盈一福,哽咽道:“妾知罪,妾告退。”   赵王后向外退去,当她退出几步后,故意朝一块石头上撞去。随着“扑通”一声,她跌坐在地,她手中的托盘全部摔落,“叮叮砰砰”间,托盘中的陶碗全部掉落在地,砸了个粉碎。   赵王后惊叫一声,她连忙爬起,一边捡着那些碎裂的陶碗,一边哽咽地泣道:“碎了,碎了!妾张罗了二个时辰才炒出来的菜,都没了……呜……”呜咽声声,如泣如诉。   赵王后的声音并不大,可这是寂寞如许的夜间,她的每一句话,都清楚地传到了殿中。   因此,赵王后一边悄悄拭泪,一边在朝着大殿中望去。   可令她失落的是,大殿中,自始至终,没有半句声音传来。   立春了。   随着冬日过去,死寂的隔城,又焕发了一股生机。   三国的官道上,开始出现了络绎的商队。当夕阳西下时,从秦国而来的一个商队,堪堪进入了隔城。   这是一支中等商队,约有剑客三百余人,驴车二十余辆。   当商队在隔城驻扎下时,一个剑客走到商队首领处,“叟,有一隔城游侠相找。”   那商队首领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他消瘦的脸上闪过一抹诧异,点头道:“甚好,请他入内。”   出现在房门口的,是三个游侠儿,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二十多岁,身材高大俊朗,下巴上留着极浅极浅的胡渣子。在他的身后,有一个三十来岁的白净汉子和一个没有及冠的童子。   那俊朗的汉子率先踏入房中,他朝着老头一叉手,朗声道:“隔城镖队伯亚见过老叟。”   “隔城镖队?”老人连忙迎上,一边请客人坐下,一边诧异地问道:“何谓镖队?”   俊朗的汉子一笑,道:“便是为过往商客和行人行保护之事的游侠儿组成的队伍。”   老人明白了。他端过侍婢奉上来的茶水,轻抿了一口后,问道:“那君子前来?”   伯亚从怀中掏出一卷帛书,一块木契,他将两者摊在几上,声音朗朗地说道:“我这次来,是想为老叟的商队行护卫之事。”   他直截了当地把自己的目的说出后,又说道:“隔城纵横三百里中,有盗七十八伙!其中最大的一伙盗,纵马之士多达五百。亚不才,愿一路护送老叟,直到你们平安到达诸王可管之地。”   他把帛书朝老人面前一推,道:“这方方种种,帛上都有书写。”   老人朝门旁的两个贤士看了一眼,示意他们上前。   两人连忙来到他的左近,拿过那帛书翻看起来。   一贤士翻看了会,嘀咕道:“运货驴车三十辆内,雇资十斤金。若有贵重之物,若有宿仇追杀,需在十斤金外,另取财物总值的一成。”   他念到这里,把帛书递给另一个贤士,凑近老人低声说道:“十斤金,若能无惊无险过了隔地,却也值得。”   老人点了点头。   他看向伯亚,皱眉道:“如何才能让我等信你?”   亚哈哈一笑,道:“此事易耳。我等可护送叟过了隔城后,叟再给我们雇金。”   这确是合情合理。   亚见老人还在沉思,笑了笑,慢条斯理地说道:“镖队旗下游侠儿近千,而且我们一旦应了此事,将以性命来保护商队。”   这时,另一个贤士凑近老人,他低低地说道:“丈,应了罢。若是不应,这一千游侠儿便可把我们一抢而空。”   老人听到这里,心中格登一下,终于点了点头。   老人的商队出发了。   这一次,商队的前方和左右,多了一些绣着野狼的小旗帜。   跟随商队出发的,只有二百个游侠儿。他们显然对隔城非常熟悉,一路上哪处有近道,哪处道路不宜通行,都是一清二楚。   也许是商队那总数五百的游侠儿让左近的盗贼们惧了,这一路走来,都是安静无事。   第十天时,官道的前方,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听着那些马蹄声,商队的剑客们紧张了,一个剑客急急驱马来到老人的面前,说道:“叟,是三个骑士!”   老人点了点头,掀开车帘,专注地看着外面。   三个骑士奔行到商队前面后,同时一叉手,中间一个高声叫道:“伯亚,盗其出现了。他带着四百盗贼,便埋伏在前方五十里处的岂山山坳!”   老人身边一贤士吃惊地说道:“这狼镖竟派有先驱?善!甚善。”   安静中,只听得那伯亚喝道:“既已探查明白,你可从小道前去,招呼兄弟们埋伏在山坳之后!”   “诺!”   就在伯亚的命令出口之后,靠他最近,可以听到他地按排的几个商队首领,同时露出了一抹喜色。   一贤士叹道:“这狼镖之首,莫非是军中名将?”   没有人回答他的话。   商队放慢了行程。休息了一晚后,第二天上午,才赶到岂山山脉处。   岂山山脉,如一条蛇一样蜿蜒而行,官道从它中间穿过,那两侧的山坳,坡不陡而树木深。可这一处山坳,在隔地很有名,每一年,都有许多商队在这里中了埋伏。   商队众人饶是有了心理准备,可来到这绵延二里远的山坳时,那颗心还是不由自主地揪紧了。   就在这时,伯亚策马上前,他令人挥动着狼旗,纵声高喝道:“隔城狼镖护送商队经过此地!山上的诸位,请容我们通行。若能给得颜面,我伯亚会令人持重金前来见过诸位强梁!”   亚的声音朗朗而出,在这群山当中,当真是回音荡荡。一番话说出,方圆十里,人人都可以听得清。   山中变得安静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突然间,前方百步处传来一个大叫声,“咄!什么狼镖?不曾闻也!杀——”   他暴喝一声,转眼间,山路两侧,数百人同时高喝道:“杀——”   盗贼们冲上来时,亚转向老人,道:“叟,看来此战难免!”   老人点头道:“那就战罢。”说到这里,他望着前方,暗暗想道:也不知这狼镖的人埋伏好没有?如果埋伏好了,这些强梁们地喊杀声,足够惊醒他们了。   他刚刚想到这里,只听得前方传来了一阵轰隆隆的马蹄声,烟尘高举中,却是数百游侠儿,从盗贼们的后方掩杀而来。   只是一转眼,那些盗贼,前有商队的五百剑客,后有追杀而来的狼镖游侠。一阵慌乱地喧嚣后,盗贼们首尾失顾,转身便想逃离。   这个时候,亚仰天大笑,暴喝道:“诸君,歼尽盗其,为狼镖立威!”   “诺——”   这一次,亚手下的四百五十人,足足派出了四百人,再加上商队的三百剑客。七百对四百,又是有心算无心,那胜利之势,直如破竹。 第185章 刺客   冲杀声中,尸横满野。不过二个时辰,四百盗其,逃出去的不足五十人。   只是一役,隔城最有名的几个盗贼之一的盗其,便折损在狼镖的手中。   亚望着遍地尸体,便令那后面来的二百游侠儿,一面令人收集盗其留下的马匹财物,同时令他们乘胜追击,顺势歼了盗其的老窝。   把老人的商队送到魏国散城,正式离开隔地的势力范围后,亚把那十斤金全部换了粮草,返回到隔城。同时亚得了消息,盗其价值二百斤的财物和四百匹良马,都被兄弟们收回,入了狼镖的仓库。   这个时候,整个隔城都轰动了。人人都知道,出现了一个给商队做护卫的狼镖。这狼镖第一役,便干脆利落,毫发无伤地干掉了手下有四五百盗贼的一流队伍盗其!   它表现的实力,已是让人惊惧了。   赵王宫中。   从西苑通往土台的林荫道上,树林高大浓密,树枝交错,常年可不见阳光。   树林中,嗖地一声钻出一个人影来,这是一个做姬妾打扮的妇人,她朝着树林的尽头,那越来越近的俊美高华的身影瞟了一眼后,连忙闪入了树林中。   西西索索声过后,一阵低语声从树林中传来,“这赵氏的大王,怎地一个两个,都是如此?想先王时,他自从得了秦姬后,便抛弃了他的嫡妻赵王后,更置他的嫡长子于不顾。先王当年,不但任由秦姬害死嫡妻,还把秦姬扶上王后之位。妾原本想啊,现在的大王,他有那么一个宠姬杀妻的父王,使得他生母早逝,他自己也数次被秦姬刺杀,尝尽颠覆之苦,那是断然不会再被女色所累。可是,可是……”   这女声似是说不下去了。   另一个娇弱的女声传来,“大王他,贤名为天下知,再则那玉姬也被他赶走了,想来大王只是重情,一时难已忘怀罢了。”   第一个女声沉默了会,低声说道:“但能如此,不然,妾真为王后不值。”   声音虽小,却清清朗朗地传了出来。   听着这议论声,漫步走在林荫道上的赵出脚步一顿。   他伸出手,揉搓着额心,淡淡地喝道:“来人!”   “在。”   “把那林中议论之人拖出来,杖毙了!”   啊?   一时之间,左右皆惊!   躲在树林中的两个美姬,小脸苍白如纸,她们不敢置信地张大嘴,相互看了一眼后。其中一姬率先反应过来,她尖叫一声,冲出了树林,跪到了赵出面前。   那美姬跪在赵出面前,膝行几步后,额头点地,张惶地泣道:“大王,妾不敢了,妾不敢了!”   这时,另一个美姬已经走了出来,比起跪地求饶的这个,她要镇定得多。她朝着赵出盈盈一福,抬头朗声说道:“大王欲学商纣那暴君,因言杀人否?”   她说到这里,目光炯炯地看着赵出,又说道:“妾之所言,若有一句不对,大王尽可诛妾。然而大王若是因迁怒而发作妾,妾纵死不服!”   这美姬昂着头,声音朗朗,气势凛然。   赵出厌恶地皱起了眉头:总是这样!总有一些可笑的妇人来模仿着玉姬。眼前这妇人,定是以为自己之所以对玉姬另眼相看,是因为她有了理的时候,敢当面与自己相抗吧?   赵出再次揉搓着额心,提步便走,他一边走,一边冷冷地说道:“君王是非,都逃不过你等轻薄之口,可杀!”   他沉沉扔下‘可杀’两字,便大步离去。直到他走出几步,直到几个剑客上前,把两个美姬向后拖去,她们才惊惧起来。   那气势昂昂地美姬哇地一声大哭起来,她一边哭,一边朝着赵出的背影叫道:“大王,是王后啊,是王后吩咐妾等如此行事。大王,你饶了我们罢。”   “大王,妾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求饶声,哭喊声渐渐远去,直到再也听不清切。   当赵出的身影,出现在土台九层时,赵王后低着头,跪在地上,一动不动。   在听到赵出的脚步声时,赵王后颤声说道:“妾有罪!妾惶恐。”   赵出长袖飘飘,漫不经心地走过她的身后,当他步入台阶上时,那冷淡的声音轻飘飘地传到赵王后耳中,“王后来得好生迅速啊!”   殿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赵王后抬起头来,她怔怔地望着那紧闭的大门,心惊肉乱地想道:大王怪我来得太快,这是什么意思?莫非,他怪我手伸得太长了?   她刚想到这里,一个贤士大步走到殿门外,他朝着殿中深深一礼,朗声说道:“大王,我赵王后苑,岂容魏氏独大?请大王下令,再娶公主另为夫人!”   那贤士的声音一落,数个贤士同时朝殿中行了一个大礼,朗声道:“请大王下令,再选夫人!”   赵王后瞪大眼,不敢置信地望着这一幕,她的心,在渐渐地变得苦涩。   公孙华那日离去后,亚便跟了出去,也不知他跟公孙华说了些什么,那一天后,玉紫便没有看到公孙华了。   而这时,经过盗其这一役,狼镖的名声是正式打响,不过三天,亚便又招来了一百游侠儿。   亚这个人,正真讲义气守信,他招人时也是如此,先是打听了哪些游侠儿人品好,再去主动招募。   在这个年代,当一个游侠儿,也是衣食难保的事。当亚保证他们可以吃饱穿暖,并还可以接回家人时,招募便变得没有难度了。   眼看春耕要开始了,第一批游侠儿已把他们的亲人接了过来。   现在这个时节,一要忙着春耕,继续开荒,二要轮流接回亲人,三要保护商队,狼镖纵使有了六七百的游侠儿,还总是人手不足。   幸好,在接下来,亚按照玉紫地吩咐,再次用巧妙的手法,歼灭了几股前来夺镖的盗贼后,狼镖之名已是响亮之极。   当然,玉紫并没有断人财路,她令亚带着礼金,访过隔城中,几股实力强大,虽然是抢劫,却殊少杀人,比较讲信义的盗贼后,与他们结为同盟。   此时的玉紫,已有七个月身孕了,行动已经很不方便。   这一日,她手扶着腰,挺着一个大肚子,在院落中慢慢地走动着。春日的阳光,暖暖地照在她的身上,脸上。   玉紫走了几步后,倚上一棵柳树。她扯下一根翠绿的枝条,纤指拔下那一朵朵的小芽苞。她低下头来,望着自己的大肚子,喃喃说道:“孩儿,幸好有你。有你在,我便不会想念你那个父亲!有你在,我永远也不会感觉到寂寞!”   正当玉紫痴痴出神时,一阵脚步声传来。   那脚步声,轻盈之极。   玉紫皱起了眉头,她感觉到了不妥。   玉紫回过头去,只见一个侍婢端着托盘,出现在她身后不足七步远。   玉紫微微一笑,道:“是秀啊。”   秀朝着她盈盈一福,低头说道:“姬渴否?秀为夫人送饮品来。”说罢,她又向玉紫走来。   玉紫皱起眉头,冷喝道:“站住!”这一喝,院中众人都是一惊,秀也是一惊,她右手微不可见的向下一压。   就在这时,玉紫烦躁地说道:“春日阳光甚好,别又来扶我,我要自己走走。”   秀松开了右手,低声应道:“然。”   玉紫扶着腰,挺着大肚子,慢慢地向前走去。   秀低着头,悄悄地向她瞟去,见到玉紫步履沉重而缓慢,她的右手,几次想要缩回袖袋中,终又止住了。   玉紫一边慢慢地走着,一边抚着肚皮。当她走到离秀已有十步远时。秀已抬起头,端着托盘,向房中走去。   玉紫没有看向秀,她只是清声唤道:“来人!”   两个剑客应声而入。   玉紫问道:“伯亚可回了?”   “然。”   玉紫笑了笑,她脚步稍快,走到两个剑客中间。   而这时,秀已捧着托盘,走到了台阶上了。她与玉紫之间,足足隔了三四十步。   玉紫朝着远处的一个剑客挥了挥手,叫道:“君且唤伯亚前来。”   “诺。”   那剑客应了一声,大步离去。   不一会功夫,亚高大的身影,出现在玉紫眼前。   玉紫吁了一口长气,她脚步一提,急急地向他靠近。亚见状,连忙跑来,迭声唤道:“慢些,慢些!”   他扶住了玉紫。   就在他扶住玉紫时,玉紫凑近他,低低地说道:“别动!我的院中已混有刺客。”   亚嗖地一惊,那俊朗的脸,一下子变得铁青了。   玉紫压低声音,继续说道:“三日前选的那批侍婢中,名字叫秀的肯定有问题。亚,你令人秘密逮了她,可细细审之。”   “可。”   亚点了点头,他扶着玉紫,低声说道:“玉,你休要担忧。那些老兄弟中,断无刺客。我令他们轮流守护于你。”   玉紫点了点头。   夜深了。   秀来到专为玉紫准备的小厨房中,提起一斟豆浆和一斟酒,放在托盘上。   她刚刚做完这个动作,身体便是一僵。就在她右手入袖,紧急转身时,突然间,二柄寒剑同时指住了她的咽喉! 第186章 两地   对方出手实在太快太突然,秀几乎是刚刚反应过来,便已被制。   她瞪大眼,刚要有所举动。一只大手伸出,闪电般地扣住她的下巴,“喀嚓”一声,把她的下巴给拉了下来,紧接着,“喀嚓”“喀嚓”声再次传来,转眼间,秀的双肘关节也被松下。   这个时代因为崇向武勇,对人体关节是非常熟悉的。   接着,亚的声音在黑暗中传来,“把她带到西苑秘室。”   “诺。”   在玉紫层出不穷地审查手段中,结果很快便出来了。这个秀,是魏王室中培育了多年的刺客,她的袖袋中,也有一粒专供自杀用的丹药。   听到这里时,玉紫颇有点不好意思。她之所以令亚一见到秀,便把她下巴给卸了,便是以前看电视时,那些杀手总是把毒藏在牙齿中的。   然后玉紫得知,这个秀,是赵王后的妹妹魏姬所使,她派来的刺客,除了秀,还有十个已成功混入狼镖中的剑客,其中有一人,还是与玉紫同时到达隔城的一个游侠儿。   “玉?”   亚见到玉紫怔怔出神,不由叫了一声。   玉紫转头看向他。   对上亚担忧的眼神,玉紫冷冷一笑,她低声说道:“原来,我到了这里的事,连赵宫中一个小小的姬妾,也都知道。”   她嗖地站了起来,在殿中转了一圈又一圈。   亚担忧地望着她,他知道,现在的玉紫很为难。   她是可以杀了这些刺客,可是,如果那魏姬要是又派出第二波刺客呢?   最好的办法,莫过于把此事通知赵出,让他好自为之。可是,会不会这一通知,把赵出的人也给引来了?万一赵出要抢去她的孩子,可如何是好?   玉紫想了又想,转了又转,最后还是决定,把这些刺客杀了算了,同时,她的身边加紧防备,所有出入这个宅第的人,都要是最可靠的。   至于那个魏姬,只能暂时放过她了。   玉紫怀孕八月了。   这个时候,已到了阳春三月,万物复苏,天地间一片青翠。   现在的狼镖,一切都步入正轨。接回的那部份家属,在田地中忙碌,护送商队的活,更是一件接着一件。   这时的狼镖,就算遇到了盗贼,也不再歼杀,只是赶走了事。开玩笑,这地方要是没有了盗贼,他们狼镖岂不是没事干了?   眼看狼镖的事入了正轨,玉紫便把走私的事也挂上了日历表。他们的走私很简单,便是从曾城拿到齐盐,然后运往赵,魏,秦,燕诸国。   三月艳阳天。   明晃晃的日头照在大地上,使得那一片片的鲜绿,更明艳了几分。   玉紫懒洋洋地躺在树荫下,有一下没一下地缝着鞋子。她缝的鞋子,便是把一块含毛的羊皮缝在一块足形的木垫上,当然,那木垫上,也得缝上一层皮毛。   木垫很厚,饶是她手头的这针,是特制的,用恶金铸成的大针,可她要缝出这样一双拖鞋来,断断续续要一足月。   孩子的,她自己的都已缝好,现在她缝的,是给亚的。   不知为什么,每一针一线下去,她的眼中,总会浮现那个人的身影。   可能是快要生了吧。所以总是无法完全割断。   玉紫苦笑地想着。   一阵脚步声传来。   玉紫不用抬头,也知道是亚来了。   这个亚啊,总是这样,每天不来看她个三四次,他就无法安心做事。   不过,伯亚终究是风流之人,玉紫知道,这隔城中,爱慕他并且与他有染的少女,不在少数。   是啊,这个时代的人,就算爱慕一个女人,也想也没有想到过,要为她忠贞的。当然,这时的女人也有这样。   亚大步走到院门口,他一低头,便看到了仰躺在树荫下的玉紫。   他一看到她,眼神中便闪过喜悦。   他大步走到玉紫身侧,提起几上的浆,仰头一饮而尽后,亚望着玉紫那高高鼓起的大肚子。   望着望着,他伸手先上了她的肚皮,感觉着肚中传来的脉动。   玉紫抬起头来,含笑问道:“累得满头是汗,怎不洗把脸?”   亚大袖一拭,把脸上的汗水一拭而清,笑道:“想要看玉。”   玉紫抿唇笑了笑。   亚低着头,望着她秀致的眉眼,喉结滚动了一下,艰涩地说道:“玉,孩儿出来后,唤我为父罢!”   玉紫一怔。   亚已很久没有跟她提起这个话题了。   她抬头看向他,转眼,又低下头来。   玉紫望着自己突起的大肚子,笑道:“自然是你的干儿。”   “玉,我想做他的亲父。”   玉紫沉默良久,低低说道:“亚,我视你如兄长。”   她的声音很低,也很真诚。   亚沉默了,良久良久,他站了起来,转身朝外走去。当他走出几步后,脚步一顿,说道:“玉,我等得起。”玉紫没有回答。   这时,亚又说道:“玉,公孙华来信了。”   他背对着玉紫,似是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把话说出,“这两月中,他来了三次信,不过都被我截住了。昨天,他派了剑客来传信了,我也给截住了。”   亚越说,声音越低。   他慢慢回过头来。   亚虽然回了头,却一直低着,一直不敢看向玉紫。而玉紫瞪了他一阵后,这时只是长叹一声,喃喃说道:“无妨的,我现在无心男女之情。”亚都向她坦白了,他又为她做了这么多,她实在不忍心责备他。   亚从怀中掏出一块帛书,上前递给玉紫。然后,他腾地转身,大步朝外面走去,他一边走,一边说道:“那公孙华是一俊俏王孙,与玉甚为相配。玉,你若是想,不必顾虑于我。我伯亚堂堂丈夫,要得到你这妇人,怎么着也得堂堂正正,让你心甘情愿才是!”   说罢,他落荒而逃。   玉紫低下头,打开了手中的帛书。   帛书上很简单,只写着几行字,“华已回秦,待散了府中诸姬,再回到玉的身旁,与玉共日夜朝夕。”   玉紫低着头看着这帛书,久久都是一动不动。这时刻,她冰封的心,突然裂了一小口。   邯郸。   王后派出姬妾,在大王惯常经行的地方非议君王的事,令得大臣们不喜了。因此第二天,群臣便纷纷上书,请大王再向他国求聘公主,纳为夫人。   空荡荡的穹形大殿中,相国子节朗声说道:“大王后苑,岂能只有一家之妇?大王务必再娶公主。”   另外一个大臣也站了出来,说道:“臣以为,秦赵虽然有宿仇,然,秦公主还是可以娶的。臣愿代替大王,远赴秦国求娶公主!”   王座上的赵出,冠冕摇晃间,目光冷冷地看着这一幕。   巨大的穹形大殿中,一切的声音都那么清朗,也是那么的空荡!赵出听着听着,伸手抚上额头,揉搓着眉心,几不可闻地说道:“娶妇再多,也是孤,也是寡人!”   这时,相国子节皱起眉头,向赵出说道:“大王娶后已有半年,怎地至今还无子嗣?臣等请大王多施雨露,为我赵氏开枝散叶!”   他的声音一落,众臣同时离塌,朗声说道:“臣等请大王多施雨露,为我赵氏开枝散叶!”   轰隆隆地请求声中,赵出持起酒斟,朝着几上轻轻一放。   “砰”地一声脆响中,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赵出抬起头来,淡淡地说道:“光是魏国姬,孤的后苑便浑日吵杂,不得安宁。”顿了顿,他冷而强硬地说道:“你们身为臣子,自当担忧国事,孤之后苑,与你等无关。”   这话很重。   一个大臣站了起来,他刚准备开口,赵出眉头一皱,暴喝道:“休得再提妇人之事!”   如赵出这样的人,平素优雅雍容,很少发怒。可他一发怒,众臣便同时打了一个寒颤,不敢再说什么。   前赵王后统治期间,行事独断专行,历年来,赵人实已习惯了这种独裁统治。所以赵出这一声喝出,就算有人想上前辩一辩,看到他那青中发黑的脸色,又是不敢了。   这时,赵出站了起来,喝道:“退吧!”他长袖一扬,率先走出。   一队队宫婢,整齐地站在院落中,赵王后宫虽然没有建在土台,也不在东苑,她可按照规格建造的王后宫,在阳光下,依然高大巍峨,古朴中透着奢华。   鸦雀无声中,魏姬提起长长的裳服,一边冲入一边边叫道:“姐姐,姐姐。”声音清脆如黄莺。   她在撞得纱幔飘扬,珠帘晃动后,瞅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魏姬朝塌几后,低头不语,失魂落魄地赵王后看了一眼,右手一挥,喝道:“都退下。”   “诺。”   众婢一退,魏姬便嘿嘿一笑。   这笑声突如其来,失落中的赵王后抬起头来。   她盯了一眼妹子,不耐烦地说道:“如此之时,你竟然发笑?”   魏姬笑得更欢了,她凑近赵王后,清脆地说道:“姐姐,你给吓糊涂了。大王他,没有同意再聘公主。”   赵王后不敢置信地抬起头来。   她盯着妹子,蹭地一下站起,“可是殿中传来了消息?”   魏姬连连点头,她捂嘴笑道:“大王说:光是魏国姬,孤的后苑便浑日吵杂,不得安宁。”   魏姬说到这里,以手托着下巴,喃喃说道:“大王是喜欢温柔之人么?不耐吵杂?”   赵王后这时也露出了笑容,她慢慢坐下,拈起一块米糕放入嘴中。   这时,魏姬头一伸,凑近赵王后问道:“姐姐,这一月中,只有你可往大王寝宫。他可有令你侍寝?” 第187章 他的心事   这话已问得有点逾越了。赵王后抬起头来,朝魏姬瞪了一眼。   魏姬不等她斥喝的话出口,便连迭声地说道:“姐姐休恼。妹是想,我们嫁得大王已有半年,得有一人怀上大王的孩子,为大王涎下大子,那才最是要紧啊。”   赵王后听到这里,脸上的怒色瞬时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脸苦色。   子嗣之事,确是大事,只要抢先生下赵国的太子,才能长久地保住她们的地位啊。   魏姬见到姐姐闷闷不乐,嘴一嘟,喃喃说道:“大王至今都不曾碰过我。若是以往我或可接近大王。可现在,只有姐姐你能近了。可姐姐你太也老实。”   赵王后没有吭声,她在魏姬说出‘只有姐姐你能近了’时,眼中光芒一闪。   她出嫁那日,她的母亲,魏国的王后曾经跟她说了一番悄悄话,并给了她一些药,因此,她真要与赵王有个一夕之欢,不是难事。可是,这一夕中,若不能得子,若让大王察觉到了,可如何是好?赵王可不同于父王啊。   赵王后想到每次见到赵出,他那冷漠无情的眼神时,便不由打了一个寒颤。   魏姬见到姐姐呆呆出神,她也低着头寻思起来:要是能为大王诞下一个儿子,那那就安然无忧了。转眼她又想道:那些派到隔地的刺客,也不知道成事没有?   这一整天,亚都没有离开大门。   他一动不动地望着院落里,那放在大腿旁的双手,不知不觉中握成了拳!   院落里,时不时地传出一声尖叫,那是玉的叫声!   亚腾地一声站了起来,却又坐下。   他知道,为了今日,玉早早便做好了准备,她要他从各地请来擅于接生的稳婆三人。   院落中,侍婢们进进出出,热水递了一盆又一盆。   房中,那尖叫声更响了。   就在一声凄厉的尖叫声中,“哇哇哇”几声啼哭传来!   孩子生了!   亚狂喜,他几个箭步便冲到了台阶下。   这时,一个稳婆捧着包好的孩子走了出来,她朝着亚笑道:“恭敬郎君,母子平安。”   亚一听到‘母子平安’几个字,整个人便朝着地上一坐。   那稳婆把孩子抱到他面前,笑道:“是儿子呢。郎君瞅瞅不?”   说罢,她把孩子放低了些。   亚一看到孩子,便皱起眉头,道:“红红皱皱的,甚丑。”   稳婆笑了起来,她指着孩子说道:“郎君不知啊,这孩子黑发清而秀,肌肤白而净,鼻高哭声大,健壮俊秀着,远胜过一般孩儿呢。”   亚听到这里,咧嘴一笑,他伸出双手,哆嗦地捧向孩子,道:“健壮俊秀?倒是要瞅一瞅。”   他的手刚刚碰到包袱,便又嗖地收回,讷讷说道:“太小了。”   夜深了。   亚大步踏入房中,刚扯开喉咙,瞅了一眼睡在床塌上的母子,又压低了声音,“玉,稳婆已送走了。”   “恩。”   玉紫的声音有点疲惫。   她正目不转睛地盯着酣睡中的孩子。   亚朝她看了一眼,见玉紫气色不错,便一屁股坐在塌上,道:“两个乳母给接回来了,已到了门外。”   “恩。”   亚抬头看着她,皱眉道:“玉,你睡一会吧。”   玉紫摇了摇头,含笑道:“我不累。”   因为生产顺利,玉紫又是个注意营养和运动的,不过一周,她已能下床。孩子满月时,她的皮肤白里透红,水汪汪的,整个人丰满了些,像一朵盛开的鲜花,娇艳柔美得很。   一个月大的孩子,正睁着一双骨碌碌的眼睛,瞅着他的母亲。孩子的眼珠稍淡,呈疏璃色,看人时总带着一分冷意。   玉紫低下头,朝着孩子的鼻尖啄了啄,与他商量道:“儿子,眼睛相似也就罢了,你可不能与那家伙太过相似啊!母亲在这异地他乡,只有你相伴,你还是长得像母亲好些。”   孩子弯起了一双琉璃眼,给了她一个不知是啥表情地回答。玉紫一怒,头一低,吸着他的小儿‘啾——’地一声,给扯出了老长。   这一下,孩子的琉璃眼中,泪水汪汪而出,他小张一扁,“哇哇”大哭起来。玉紫连忙搂紧他,一边摇晃一边说道:“儿啊,你这么一点点委屈便要大哭,实在不是丈夫所为。你长大了,一定会为今日地行止感觉到羞愧的!”她朝着儿子肯定地点着头,“一定会!”   孩子哪里理会她?径自哇哇大哭,倒是站在玉紫身后的侍婢们,一个个以袖掩脸忍着笑。   “见过大王。”   赵出点了点头,今天的他,只是一袭便服,连头上的冠也给取下了,一头墨发披在肩膀上,整个人像是一个普通的公子,浑然减少了三分威严。   “我父可好?”   “大王甚安,现在能清醒地说些话了。”   “甚好。”   赵出一进入院落,便看到了他的父亲。   这是他登位为王后,第一次踏入这个院落。   院落中,他须发苍白的父王,正孤零零地躺在树下的塌上。他的身边,只有几个宫婢侯立着。   近一年了,他从来没有来看过他的父亲,可这里的每一件事,他都知道。   整人东苑中,光是他父亲的姬妾夫人,便有五六十人。可这些妇人,在最初时,还来看过她们的夫主。可后来,他父王这个院落中便变得冷冷清清,最近两个月,竟是一个姬妾也不曾来过。   是啊,那些姬妾当年时,敬他怕他喜欢他,都是因为他是大王。当他什么也不是时,当他病卧在床时,他对于她们来说,便什么也不是了。   阳光下,他的父亲,还真是孤零得可怕。   赵出慢慢地走到他的旁边,然后,在塌上坐下。   前赵王转过头来。   他怔住了。   他呆呆地看着赵出,从喉中发出一声含着浓痰的轻咳。   在宫婢地服侍下,前赵王咳出那口浓痰后,还在盯着赵出打量。   赵出垂着双眸,他接过扇,给父亲扇了起来。随着习习凉风拂体,赵出低低地说道:“父王。”他的声音低而清,一如往昔,“你现在,最想的是哪一个妇人?”   前赵王万万没有想到,他的儿子在经历了这么多事,在隔了这么久后,见到他的第一句话,问的却是这个。   前赵王怔怔地看着前方的树林,明亮的阳光,正透过浓密的树叶洒落在地。他低哑地说道:“最想念的妇人?”顿了顿,他又咳出一口浓痰,“我想念的,只有一个妇人。”   赵王望向远方的眼神,已经带上了一点泪水,他低低地说道:“她的名字叫娃。那一年,我还没有及冠,也没有娶妇。娃是奶妈的女儿,她与我一起长大的。那一年,她抱着我,告诉我,她喜欢我,要与我在一起。”   前赵王的眼神痴了,呆了,“娃长得不好,一点也不好。当时我推开了她,我对她说:她这么丑的妇人,做我的姬妾都不配。”说到这里,赵王的声音完全哑了,他看向赵出,问道:“儿,你说,为何这么多年了,父亲记不得我的嫡后,也就是你的母亲,也记不得秦姬,我记得的,只有那一天抱着我,对我说,她喜欢我的娃?”   前赵王的眼神中满是困惑。   赵出垂下双眸,半晌半晌,他才闭上双眼,喃喃说道:“因为,这个世上,妇人万万千,只有那个娃,是真心慕你这个人。”   赵出这话一出,赵王突然间,双手捧着脸,啕啕大哭起来。   他哭得很伤心,泪水顺着苍老干枯的指缝不断流出,“我当时推开了她。当时娃跌坐在地上,望着我的眼神,我直到现在还记得。后来我才知道,在我娶你母亲那一天,娃便跳到河里了……当时我知道了,一个晚上都没有睡着,胸口一直堵闷堵闷的。儿,父真不知,都过去了四十年的事了,父亲为何还在想着?还时时想着?那秦姬如此之美,当时我为了她,什么都愿意做来,可为什么自她死后,我偶有想起,也不曾如此痛苦?为何到得现在,父想到秦姬,却当她只是一个寻常妇人,竟是半点思念也无?”   赵出沉默着。   前赵王像个孩子一样,不停地哭着,哭着。也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停止了哽咽。   这时,赵出低低地说道:“父亲,儿也喜欢上了一个妇人。”   前赵王抬起泪脸,不敢相信地看着他的儿子。   赵出对上父亲的眼神,苦涩地一笑,他淡淡地说道:“也不怎地。就是吃食时,睡觉时,一个人独处时,总免不了想到她。”   他抬起头,望着头顶上的天空,天空中,一只鹰正扇着翅膀,骄傲地滑翔过宫城,“父亲,你说这人,如果老是想着一个人,她在时,觉得世间百味皆美,偶尔看到绝代佳人,会觉得风姿勾人。可为何她一去,所有的饮食,都木然无味,所有的美人,都面目可厌?”   前赵王沉默了。   半晌后,他低声问道:“此妇,极美?”   赵出摇了摇头。   前赵王这下有点不解了。   直过了好一会,他才沉哑地说道:“秦姬甚美,令得父一生沉迷。娃不美,父在此时寂寂独处时,时刻思念。儿,如那妇不是极美,不会像秦姬一样令父担负昏溃之名,你就找回她吧。”   赵出转头看向他的父亲。 第188章 查查她   半晌后,他哑然一笑。   笑着笑着,他的脸色变得苦涩,他暗暗想道:我没有想到过要放弃她,父亲,是那妇人弃了我啊。她不愿我娶妻,她想独占我,见我不从,便弃了我啊。   赵出想到这里,直觉得胸口气闷难当。他站了起来,朝着赵王一礼,道:“儿去了。”   说罢,他提步就走。   赵王看着儿子的背影,见他越去越远,忽然苦笑了一下,喃喃说道:“莫非,我赵氏血脉中,易出痴儿?”   赵出大步流星地走出东苑,他步履匆匆,似乎身后有人在追赶一样。   冲出几百步后,他来到九曲回廊处,从回廓的尽头,桃树林中,传来一阵女子的欢笑声。   那欢笑声,是如此的娇美。   赵出不知不觉中皱起了眉头。转眼,却是一声长叹。   当他来到寝殿外时,一踏入院落,便看到赵王后正侯在殿外,她的手里还端着一个托盘。   这时的赵王后,下巴处还有一小块污渍,袖角也有点烟灰。她手中的托盘中,有一股饭菜香味溢出。   赵出皱紧眉头,慢慢走到她的身后。   这时,赵王后感觉到身后的动静,急急地转过头来。她一看到赵出,脸上露出一抹欢喜和羞涩,她朝着他盈盈一福,颤声道:“大王。”   赵出盯着她,淡淡地说道:“堂堂一国之后,却形容污垢!你这妇人,整日介耍尽手段,用尽心机。实是让孤恶心。”   他说得很慢,很慢,声音平静而冷漠。   他扔出这句话后,理也不理脸白如纸,摇摇晃晃地赵王后,踏入殿中。就在殿门关上的那一刻,一个命令声传出,“你若敢在此处哭泣,我便废了你这蠢妇!”   这命令一出,赵王后脱眶而出的泪水和哽咽声,被她死死地咬在袖中。她嗖地转过身,把托盘朝剑客手中一递,疯狂地朝外跑去。直到她冲下了台阶,一阵压抑的哭咽声,才隐隐传来。   赵出听着随那夜风吹来的呜咽声,不耐烦地皱紧了眉头。   他仰起头,闭上双眼,良久良久,他轻喝道:“出来吧。”   一个黑衣人嗖地一声,出现在他身后。   赵出头也不回,道:“派人查查那妇人。”   黑衣人看向赵出,没有应承。   赵出抿紧唇,不耐烦地说道:“便是玉姬,查查她!”   “诺。”   “杨地是她父亲的封地,可去那里守着。”   “诺。”   赵出听着身后之人消失的声音,慢慢站了起来。他来到纱窗处,‘吱呀’一声打开了窗户。   窗户一开,清风呼呼地刮来。这九层的土台上就是好啊,清风四面而来,邯郸城的景色尽收眼底。   远处,一阵阵低语声不时传来,只有这土台上,空旷如也。   风一刮来,便有种透骨的寒意。   赵出皱了皱眉,转过头,清喝一声,“来人。”   “在。”   外面的剑客,久久没有听到大王的下文,不由迟疑地问道:“大王?”   “无事,退吧。”   “诺。”   听着那剑客离开的声音,赵出伸出手,抚上了额头,方才,他是想叫一个人来陪一陪的。可话到了嘴边,他却突然哑住了:他能叫谁呢?这么晚了,只能叫一个妇人来了。可他一想到后苑的那些妇人,想到她们在他面前的百般作态和种种呱躁,一想到那些令他索然无味的躯体,那烦躁感更强烈了。   二个月大的孩子,已能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他的母亲了。此时此刻,小家伙正用那双琉璃眼盯着玉紫,当她转头时,他也会转过头。   这时,一阵脚步声传来。   头也不抬的玉紫,一听到那脚步声,便是一笑,她清脆地叫道:“亚。”   亚哈哈一笑。   他大步生风地走过来,一把抢过小小的孩儿,猛地把他朝头顶一举,瞪大眼喝道:“小子,叫阿父!”   亚镇日与游侠们混在一起,那声音当真是响如洪雷。孩子当下小嘴一扁,便要大哭。亚浓眉一挑,恼道:“小子,你这身份,不能如此胆小!”当他的口沫星子都喷在孩子脸上时,孩子再也忍不住了,‘哇哇’大哭起来。   这一下,亚有点手足无措了,他低头看向玉紫,抱怨道:“玉,这孩儿浑不似大丈夫。”   玉紫还没有回答,站在她身后的奶妈一个箭步,抢上前把孩子抱过去。她瞪着亚,恼道:“孩子还小,经不得吓!”   亚这可不同意了,他头一昂,道:“玉生的孩儿,怎能经不起吓?”   奶妈气极,她尖声说道:“孩子才二个月!”叫到这里,她觉得有点无礼,便看向玉紫,道:“姬以为如何?”   玉紫心痛地望着哇哇大哭的孩子,嘴里却说道:“孩儿为丈夫,当学勇武之气。”   亚得意地哈哈大笑。   倒是那奶妈,不高兴地搂紧孩子,一转身便猫进了侧殿中。   亚坐在玉紫对面,品了一口浆后,问道:“玉,孩子已有二月了,可有名?”   玉紫垂下双眸,微笑道:“孩儿姓氏随我。”   她说姓氏随他。   亚皱起了眉头,他坐立不安地扭动着,半晌后,叹道:“玉,你便不能嫁我么?”玉紫抬起头来,温柔地看着她。   亚一对上她这样的眼神,便挥了挥手,道:“休要如此看我,晦气!”   玉紫呵呵一笑。   这时,外面传来了孩子精力十足地哭声,亚嘿嘿一笑,说道:“若是宫见到这小子,指不定多欢喜。”   玉紫一怔。   她垂下双眸,道:“亚,我离开邯郸,已有十月了。赵出本是傲气之人,他当日既然允我离去,应该不会再后悔了。你说,我是不是应该找到父亲?”   玉紫说这话时,断断续续,显得心中没底。   亚把斟中的酒水一饮而尽,漫不经心地说道:“对那家伙的了解,想来天下人中,以你为最。你问我做甚?”   玉紫苦笑起来:是啊,问他有什么用?这事,问自己的心最明白。   她想了想,咬着唇说道:“也罢,再过他几个月吧。”   这时,亚突然朝自己脑袋上一拍,叫道:“是了,差点儿忘了。玉,齐鲁世仇,边界处盗贼颇多,有人要我们把狼镖在那儿也设一个,老兄弟有点想了。”   他对上玉紫询问的眼神,嘿嘿一笑,露了一口大白牙,“老兄弟都是齐国和曾城出来的,如今混得好了,便想在父老面前显一显。”   玉紫寻思了一会,点头道:“此事可行。”齐为商业大国,那些游侠儿又是地头蛇,在那地方设一个狼镖分处,却是不错的主意。   亚得到玉紫地允许,当下大喜,他蹭地站了起来,扯着嗓子便是一声大笑。这一笑不打紧,外面的孩子再次给惊得‘哇哇’大哭起来。   亚笑声一噎,紧接着他有点恼怒了,当下他把袖子一卷,大步朝外走去,“你这小子,愣地喜哭,看我不揍你!”他才冲到外面,几乎是突然的,那咆哮声变成了细声细气的笑声,“孩儿孩儿,你叫我一声阿父吧。叫了阿父,我就不揍你!”   听到这里,玉紫摇头苦笑。   她伸了一个懒腰,清声喝道:“来人,告诉伯亚,我想到稻田看一看。”   “诺。”   玉紫自离开邯郸后,行商之路便十分畅达,几乎没有受过挫折。   不说狼镖在隔城混得风生水起,便是那水稻,也因为采用牛耕,深挖深种,用草木灰做肥料来育秧选种的,现在是郁郁葱葱一片。这时的人种稻,还是把种子随意撒在地上,天生土长的,哪里能与这些良田相比?   玉紫抱着孩子,在十几个游侠儿地筹拥下,检视起自家良田来。稻田的田坎上,种满了黄豆。青翠的黄豆苗上,那豆荚鼓鼓的,是了,现在六月天了,这一批黄豆,已到了快收成的时候了。   在不远处,还有百来个游侠儿正在开荒。他们是被这稻苗的长势给刺激了,一有闲便想开出一二亩荒地来。   玉紫望着他们在田地劳作的身影,暗暗忖道:这隔地是三不管地带,只有我们手头有足够多的游侠儿,有足够多的武力,这地方便是我们的封地!   这地方水源充足,交通便利,简直是黄金宝地呢。   这时,一个声音从她的身后传来,“姬,可累了?”   玉紫摇了摇头,她把酣睡正香的孩子举了举,道:“我不累。”   另一个游侠儿笑道:“姬,孩儿都大了,怎地还不嫁给伯亚?兄弟们一直侯着呢。”   玉紫淡淡地说道:“我自有主张。”   她的声音极淡,可这一瞬间,却有一种天生的威仪逼人而来。众游侠儿不知不觉中已低下头来,凛然应道:“诺!”   那开口的游侠儿暗中吐了吐舌头,想道:乖乖!姬果然是贵人出身,气势端地不凡。怪不得以伯亚之能,也不敢勉强于她。   这时,玉紫笑道:“回罢。”   “诺。”   在众游侠儿地筹拥下,玉紫浩浩荡荡地向府中走回。她望着那满眼的青翠,暗暗想道:公孙华去了几个月了,也不知现在如何?不行,我还得派出两个游侠儿去秦国瞅了瞅。 第189章 魏姬,再找   公孙华最后留给玉紫的信,让她有点感动,也让她在时不时的时候,会到那个俊俏腼腆的王孙。对玉紫来说,既然她已经上了心,如其在这里猜测公孙华是不是遇到了危险,或者改变了心意,不如直接派人去把事情弄个明白!   以玉紫的性格,是想到就做,当下,她便写了一封帛书封好,交给两个游侠儿,令他们前往秦国,寻到公孙华。   赵王宫中。   魏姬的前面,坐着一个高冠博带,须发花白的大臣。这个大臣,是一直跟随赵出流浪他国,从他少年时,便不离不弃的,也可以说,他是赵出最为信任的臣子之一。   魏姬双手置于膝前,眼中含着泪,恭敬地说道:“拓公可知,这两月来,大王从不曾召妇侍寝!”自从赵出继位为王后,便大封功臣,这个大臣得封地名拓,所以他现在以拓为氏。   拓公一惊,抬起头来。   魏姬以袖掩脸,低低泣道:“我等嫁给大王近一载了,都不曾有孕,实心中不安啊。”她说到这里,又强调道:“大王今年已经二十五岁,如此年岁,都不曾有子嗣涎下,奈鬼神何?”   拓公低下头,皱起了眉头。   他也知道,魏姬这话,实是赵王后要她说的。也是,魏国诸女嫁给大王这许久,不曾有一人得孕,难怪她们慌了。   魏姬见拓公沉呤,继续哽咽道:“上一次,诸臣请大王另娶他国公主,大王不许。诸臣以为大王厌烦妇人吵杂,我等妇人才知道,大王那是挂念那个走了的玉姬啊!他除了那玉姬,天下妇人再不放入眼中。”   魏姬说到这里,悄悄地朝拓公瞟了一眼,见他眉头皱得很紧,心中不由闪过一抹得意:姐姐不要我说另娶公主的事。咄!我偏要说了!   那次派出的人,居然被那个妇人发现了。后来派去的人,根本近她不得。可她不死,我实是怨恨难消!   其实以魏姬的头脑,她也不知道,自己当着拓公点出玉姬,会不会令得他忌恨,或令得这些大臣们采取什么行动。   她只是忍不住心中的恨意,只是想说出来,看能不能得到意外的助力。   正当魏姬胡思乱想之际,拓公站了起来,他把手拢在袖中,缓缓说道:“臣告退了。”   若不是这魏姬本是魏国嫡公主,以他的身份,根本无需对一个后苑姬妾这般客气。   魏姬盈盈一福,道:“公慢走。”   她目送着拓公离去的背影,朝着一个寺人挥了挥手,低低说道:“悄悄跟上去,看他是不是去了土台。”   “诺。”   魏姬所料不差,拓公果然是往土台上走去。   现在是盛夏,可土台上凉风习习,吹得人浑身舒坦。拓公径直来到土台九层,朗声道:“臣见过大王。”   “进来。”   “诺。”   大殿中,赵出正跪坐在塌几前,不停的在帛书上写着什么。   拓公静静地打量着他。   似乎直到这个时候,他才发现,不过一年,大王似乎憔悴了许多,他的眉头总是深锁着,往岁那总是挂在脸上的笑容,早已消失不见。   是了,那些宫婢们说了,大王每次都忙到夜深,非要疲惫不堪才去入睡。   大王为了这赵氏江山,实是韵尽全力啊。他与他的父亲完全不同,想前赵王在位时,几乎是夜夜笙歌,哪曾有过一日如此辛苦?   赵出忙了一阵后,头一抬,发现了站在殿中,对着他怔怔出神的拓公,当下,他眉头一皱,问道:“何也?”   拓公清醒过来。   他连忙上前几步,朝着赵出行了一礼后,在他对面的塌几上坐下。   拓公端过宫婢奉上的酒水,饮了一口后,说道:“臣方与魏姬见过面。”   赵出皱起了眉头,他想了想,道:“哪个魏姬?”   拓公道:“王后之嫡妹。”   赵出歪着头想了想,半天也没有想出‘王后之嫡妹’的面容来。   不过这不重要,他看向拓公,“她们又有何事?”他的语气中,尽是不耐烦。   拓公长叹一声,道:“无他,子嗣耳。”   赵出闻言,嘴角一挑,冷笑道:“那些妇人?面目可憎,孤望之则厌,不想近也。”   “可大王又不想另娶他妇?”   “世间妇人个个如此,再娶了来,更不得安。”   拓公盯着赵出,突然哈哈一笑。   他嘲弄地看着赵出,道:“大王十八岁时,风流之名惊动天下,世间妇人,人人慕而艳之,渴而近之。大王左拥右抱,怎地不曾厌烦过?”   赵出笑了笑,他垂下双眸,低声说道:“往事已矣。”   拓公又是一声长叹,他望着赵出,诚恳地说道:“大王瘦了。”拓公的眼神中有着心痛,“听闻大王每每忙到深夜,如此劳碌,身边岂能无解语妇人?”   他说到这里,退后一步,向赵出跪倒,朗声道:“臣请大王迎回玉姬。”顿了顿,拓公说道:“往日玉姬在时,大王内忧外困,却常常放声大笑。臣以为,纵使玉姬再是不敬,她终是才智过人,又与大王契合,大王何不以夫人之位许她,令她伴于左右?”   拓公的声音,无比的诚恳。如他们这些大臣,一直以为,玉姬之所以离去,是因为某事恼了赵出,被他驱赶了的。   “迎回她?”   赵出喃喃应道,声音中充满了苦涩。   他望着跪在地上,一脸关切的,心痛地望着自己的拓公,苦笑着想道:那妇人离我而去,是怪我另娶了她人啊,她是想独占我啊!我堂堂赵王对她苦苦相求,她是想弃则弃,离开之时,连头也不曾回的啊!   可这些话,赵出不想说。   他闭上双眼,伸手揉搓着额心,久久没有回答。   拓公见他不说话,也不想为了一个妇人逼他太甚。他坐回塌几,又说道:“大王年岁已然不小了,需涎得子嗣了。若不,臣在民间觅来良善妇人?”   赵出没有回答。   直过了好半晌,他才挥了挥手,道:“公出去罢,容孤静一静。”   ……“诺。”   一个月了,赵出终于得到消息,杨宫对玉姬之事一无所知,他还以为,玉姬好好地呆在赵王后苑中呢。   “叭”地一声,赵出长袖一甩,把几上的酒斟盅碗,全部甩落在地,发出一阵“砰砰叮叮”的碎裂声!   他冲出一步,右手嗖地一声抽出了挂在墙上的佩剑。随着佩剑寒光一闪,他刚刚想要砍向那几面,手一斜,长剑深深地扎在了地板上。   他撑着长剑,喘出一口长气,这时刻,他俊美高华的脸上,已尽是铁青之色:那个妇人,那个妇人!她竟然没有去找她的父亲!父女俩感情明明如此之好,她为什么离开自己,都不曾找过她的父亲?这这,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妇人,那晚离开时,又是夜深时,她不会有失吧?   赵出想到这里,一阵恐慌如潮水一样涌出他的胸口!   他闭上了双眼,低下头去。随着他的头一低,那散落的长发如瀑布一样披泄而下,几垂地面。   只是一转眼,他便抬起头来,目光转为清亮:不对!妇人一直聪慧过人,狡诈百出。她连‘赦’字牌都早早算计好了,怎会没有安排她自己的去路?是了,她定是惧我找到她,便不敢去见杨宫!   赵出想到这里,心下一安。   可紧随而来的,却是无边的愤怒。   他右手一甩,把佩剑重重地甩向身后,大步冲出了殿门。   刚刚冲出殿门,他便是脚步一顿:这天下如此之大,她若真心想躲,却如何寻来?   这时的赵出,并没有发现,他原本没有想过要寻她的,他派人寻她的时候,只是想着,寻一寻罢,了解一下她的近况罢。   可此时此刻,堵在他脑海中的,只有愤怒,无法发泄的愤怒!   就在这时,他嗖地睁开眼来,“来人!”   “在!”   “派人前去曾城,凡与玉姬,杨宫有关的人和事,一一细查,务必寻得玉姬!”   “诺。”   “另外,派人前往鲁国成鲁氏,看看有无玉姬踪影。”   “诺!”   这时刻,小家伙已经快四个月了。他的五官长大了许久。   可是,随着小家伙的五官长大,亚却是闷闷不乐了。   因为这四个月的小家伙,便有了赵出的影子了。明明五官还没有长开,明明还是小猴儿一个啊!   一阵脚步声传来。   玉紫一听到蹬蹬而来,沉而有力的脚步声,便知道是亚来了。她连忙抱起儿子,嘻嘻笑道:“儿子,打个商量,这一次伯亚来了,你不可对着他的脸尿尿哦?”   回答她的,是儿子挥动着嫩藕般手臂的呀呀声。   就在这时,一个洪亮之极的声音猛然传来,“咄!让我瞅瞅那爱哭小儿。”这个声音来得十分突然,而且十分响亮!   一听到这声音,隔间的奶妈便皱起了眉头,朝着一旁的侍婢抱怨道:“这伯亚何等丈夫?怎地与一孩儿赌起气来了?他每次都这样,一靠近小娃儿,便突然暴喝。”   当然,要是亚的突然暴喝还有成效,他也不会这般郁闷了。 第190章 姬   这一刻,杵在门口的高大身影,正瞪着玉紫怀中,吮着自个儿大拇指的奶娃儿,恼道:“这小子不惧我了。”   玉紫嘻嘻一笑,道:“你日日这般吓他,他要是再哭,那就真不是大丈夫了。”   亚闻言嘴一扁,闷闷地说道:“他,大丈夫?”一边说,他一边走到孩子面前,大掌一捞,他玩向奶娃儿的小鸟,“这般小小,也是大丈夫?”   玉紫脸一红,正要骂他一句,只见嗖地一声,亚手掌中的小小鸟儿朝上一竖,一道又亮又黄的尿液闪电般地射向亚的面孔。   亚双眼一瞪,急急向后退出一步。饶是他退得甚快,可他的衣襟处,还是沾了一小块。   亚大怒,他暴喝一声,“小子,这是第五次了!”   暴喝声如雷,震得房屋簌簌作响!   奶娃儿嘴一扁,便要哇哇大哭。亚见到他终于要哭了,嘴一咧,正想笑他两句,只见奶娃儿把拇指塞到小嘴里,眼中虽然有泪,却终是没有哭出声。   这时,玉紫怒道:“亚,你这般大声作甚?”顿了顿,她又抱怨道:“你日日戏他,他也只尿了你五次,已经是很宽宏了。”   亚瞪大眼,不敢置信地看着玉紫,声音出来时,却是软软的,“玉,你怎能这般护着你儿?你瞅,我不过大喝了一声,他可是尿了我一身湿啊。”   亚这委屈的声音一出,旁边传来了一阵压抑的笑声。玉紫也想笑,她朝着儿子的小脸叭唧一声,道:“我儿还小,你这般大喝,我怕震坏了他的耳朵呢。”   亚这才不好意思的嘿嘿一笑,摸上了后脑壳。   亚直过了好一会,这才叫了一声,说道:“玉,老兄弟中,已有一百人前往曾城了。”   玉紫站了起来,轻声说道:“亚,你辛苦了。”这些时日来,事事都是他打量,玉紫几乎只是张张嘴而已。可他事无巨细,都会向她禀报。有时玉紫想,如这个世上没有了亚,她玉紫根本成不了事。虽然,她早就立下契约,也一直执行着,不管是狼镖还是良田,还是走私经营所得,她得二成,亚得三成,还有五成归于仓库,用在扩张上。   亚见玉紫如此认真地道谢,皱起了眉头,道:“有甚辛苦?我欢喜着呢。”顿了顿,他又说道:“玉,往后不可如此说。”   玉紫点了点头,她抱着儿子,“亚,我们走走罢。”   “然。”   玉紫这走走,是到隔城中逛逛。   这近一年来,她几乎没有上过什么街。以前是怀了孕,身子重,后来又生了孩子。直到现在,她才真正得闲。   隔城中很繁华,在这个世道,因为每个国家,都不时发生战争,普通庶民都要背负着沉重的劳役和兵役。于是有一些身强力壮的,有点武勇的,纷纷逃离自己的家国,来到这种三不管地带。   在这里,虽然是朝不保夕,可对于强壮的油滑的人来说,还是块乐土。   玉紫的马车,不紧不慢地在街道上走着。不过玉紫没有坐车,她抱着孩子,与亚并肩而行。   隔城的繁华,带着种野蛮,这里的行人,大多是一身凶戾之气的剑客游侠。这里出现的女子,也多是女馆中人。   “玉,孩儿给你抱吧。”玉紫低下头,对着吹着泡泡的儿子,笑道:“呆会再说。”   她的声音堪堪落下,前方传来一阵骚动声。   只见一个五官清秀的少女,突然从巷道中一冲而出。她披散着头发,急急地冲向玉紫。   就在这时,几个游侠儿上前一步,拦住了她的去路。   那少女微微一怔,便反应灵敏地‘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她跪在地上,仰起脸,泪盈盈地望着玉紫,望着亚,叫道:“君子,娇娇,救我一救罢。那些强梁欲买我于女馆,救我一救罢。”   她泪眼汪汪地望着玉紫,脸上尽是乞求,偶尔瞟向亚时,那眼光中,便闪动着一抹明亮的,希翼的光芒。   这光芒很熟悉,是一个女人对男人的眼光。   只是一转眼,少女便收回那目光,又看向玉紫,不停地叩着头,求道:“娇娇,救我一救罢。”   也许这样的事,在隔城时有发生,路上看热闹的人并不多,很多人只是朝这边瞟了瞟,便转过了头。   玉紫也注意到,在少女冲出来的巷道处,鬼鬼崇崇地伸出四五颗脑袋,正在向这边看来。   亚皱着眉头,上前一步。他刚要开口,玉紫清脆的声音已然传来,“你是庶民乎?”   她问的,自然是那个少女。   少女连忙应道:“妾是庶民。”   玉紫徐徐问道:“你姿色不差,不曾有艳使相中?”这个时代,美色交易是外交的一个重要组成部份。一个普通的庶民少女,长相清秀,必然会有人相中的。   少女一噎,她张了张嘴,直过了良久,才低下头,讷讷地说道:“妾,妾曾侍于商锂府中。”   她说到这里,急急地抬起头来,解释道:“然,妾本是自由民。”   少女朝玉紫叫到这里,见她神色不动,不由看向亚。她一对上亚,便挺起腰,那泪水横溢的脸上,也染上了一抹光芒,“君子,妾本是自由民。妾,妾知君子是狼镖的伯亚,妾知隔城之人,无不敬仰君子之威。请君子收留于妾,妾愿侍奉君子。”   玉紫听到这里,有点想笑了:这个时代的人,终究是朴实的,这么快这少女便露了底,交待出她早知道亚是什么人,也交待出她拦住两人,便是想成为亚的人。也许,她还想借亚的手,摆脱那个什么商锂罢。   亚对上少女渴望的眼神,眉头一皱,怒道:“你方才说,那些强梁欲买你到女馆中。却原来,不曾有强梁,也不曾女馆,实是你从主家逃出,欲投奔于我?”   亚这些年来走南闯北,威仪早成。他这一眉头,那少女再也不敢说话了,只是不停地叩着头。   亚看向玉紫,低低说道:“这妇人狡诈,许有阴谋,逐了她罢。”上一次玉紫险些被刺,他一直自责着。   玉紫点了点头,漫不经心地说道:“可。”   说罢,她走上了马车。   出乎玉紫意料的是,那少女并没有再作纠缠,她从车帘中看到,当巷道中的四个男人来到她面前时,她已抱着其中一人的大腿,一边用脸蹭着,一边委屈地哭泣着。从玉紫的角度,还可以看到她泪汪汪的眼眸中,那抹妩媚的波光。   赵王宫中。   魏姬自从向拓公倾诉之后,便在期待着赵出地改变。   可是,赵出一切如常。   这使得她又是气恼又是失望,这一天,她直冲冲地撞进了王后宫中。此时的赵王后,刚刚沐浴归来,正在对着铜镜,瞅着自己的妆容。   魏姬冲到她身后,刚张开嘴,又压抑住了。她扁着嘴,闷闷不乐地坐在塌几上。   直过了许久,赵王后才转过头来,笑道:“妹妹瞅我如何?”   魏姬瞪了她一眼,正准备嘲笑,看到赵王后笑容中的冷漠,却还是笑笑应道:“姐姐甚美。”   魏姬说完这句话后,嘴一扁,果断地说道:“姐姐,我要见大王。”   赵王后又看向铜镜中的自己,她歪了歪头,把额侧的一络碎发抹上,浅笑道:“你?不用了。”   魏姬一惊,急道:“怎地不用?姐姐,我还是一姬妾呢!我本应该是夫人的!”   赵王后嘴角慢慢一扬,道:“大王若是中意你,何必等到今日?如今,得见大王一面不易。今晚我自有安排。”   赵王后说到这里,站了起来,“退下吧。”   她是在喝令魏姬。   魏姬一惊,她瞪向赵王后,在对上她冷漠的表情时,脸色变了变,终于还是咬了咬牙,愤怒地冲了出去。   赵王后望着她的背影,嘴角露出了一抹微笑:你这蠢妇!坚持要杀了那玉姬,却又无能,区区小事都办不成。也不知那玉姬知不知道此事是你所为?现在大王派人四处寻她,若让大王从那玉姬嘴中知道此事,难免忌恨于你。我堂堂王后,还是与你远些的好。   赵王后想到这里,对着铜镜中的自己盈盈一笑,清声道:“媚姬,随我见过大王罢。”   “诺。”   在接连几个月,赵出不曾召见后苑任何一妇后,连她堂堂王后,也一再被挡于土台之下,大臣们终于慌了。赵王后知道,今天在大殿中,大臣们坚持了一天。现在,她应该顺势而为,去安慰一下大王了。   两个艳装的美人,在宫婢们地筹拥下,娉娉婷婷地向土台走去。   赵王后来到土台下时,台阶两侧的武士,同时退后了半步。   果然,大王松动了。   赵王后微微一笑。   两个盛装美人,来到了土台九层。   大殿中烛光幽幽,一看到那光亮,赵王后便知道,大王又在彻夜决事了。哎,他这是何苦?   她牵着身边媚姬的手,来到台阶上。   然后,赵王后盈盈一福,娇柔清亮地唤道:“妾,见过大王。”说出这话后,她并没有像往日那样,静等殿中人回应,而是上前一步,推开了殿门。 第191章 王后之罪   瞬时,满天明月,带着清光铺泄而入。   跪坐在塌几后的男人,似是被惊扰到一样,不耐烦地抬起了头。   赵王后低着头,却悄悄地在媚眼腰上一推,令得她一个踉跄,跌跌撞撞地冲到赵出几前。   赵王后这手,令得媚姬一惊,她仓惶站定,咬着樱唇抬起了头。   这是一张绝美的面容。   这张脸,眉目精美,如描如画,眼波楚楚,如泣如诉,玉白的小脸,墨黑的长发。   这是一个不输于前赵王后以及曾经的燕姬的绝代美人。   更重要的是,这个美人,有着一双眼尾上挑,狐媚的双眸,衣襟下,她的胸乳特别高耸,细腰不盈一握,整个人,从里到外,都透出一股诱惑的气息。   如果说,前赵王后的性感,是风骚少妇的味道,眼前这美人,却是媚骨天成!   媚姬柳眉暗蹙,眼波中含着泪光,正仰着小脸,惊惶而求助地望着赵出,宛如一只受了惊的绝美狐狸。   赵王后望着大王那怔忡的表情,得意一笑,暗暗忖道:这若不是到了如今这地步,这媚姬我可是不敢拿出的。她可是父兄心爱之物啊,今番国内众臣颇有怨言,还有人派出杀手想弄死她,无奈何,父兄才听从我地劝告,同意让赵国王来享用这绝代妖姬。   赵出静静地盯着眼前的美人,静静地盯着。   那媚眼,也是水波盈盈地望着他,眼神痴痴,波光含泪,楚楚动人之中,含着无边妖媚:早就听说过,这赵国大王俊美高华,是世间少有的美男人。真没有想到,他竟是如此出色。与魏国那几个老丑蠢夫相比,眼前这丈夫,直如天上明月,如能与他彻夜缠绵,让这般高华之人也成为自己裙下之臣,那将是世间最大的快乐啊!   想着想着,媚姬的眼神,越发水波盈盈了,她挺立的胸乳,也因为激动而不断起伏。   赵出望着她,低声问道:“你唤媚姬?”   媚姬微微低头,眼波斜挑,给他送去一个含泪含笑的勾魂媚眼,“然。”   “甚好。”   赵出微微一笑。   他淡淡喝道:“来人!”   “在!”   两个剑客应声出现在殿外。   赵出瞟向赵王后,淡淡地说道:“是谁令王后入内的?”   四人同时一惊。   赵王后万万没有想到,他会在这个时候算帐?这个,他此时不是应该很激动很热情,不是应该迫不及待地抱着媚姬这个尤物上塌的么?   两剑客同时跪下,“臣有罪。”   “有罪当罚。”赵出的声音依然是淡淡的,“来人,把他两个拖出去,一人十鞭,逐出宫去!”   逐出宫去!天啊,这可是不轻的惩罚啊。一时之间,众剑客都是脸色一白。   两个剑客被人拖出后,赵出慢条斯理地敲着几面,随着他轻而有力的敲击声传来,不管是赵王后,还是媚姬,都脸色一变。   这男人,如此从容,哪里有半分被女色所迷之状?   “来人!”   “在!”   又是两个剑客出现在殿门口。   赵出垂着双眸,淡淡地说道:“传令下去,魏氏赵后存心不良。”他说出这几个字时,赵王后双膝一软,‘扑通’跪倒在地,见她跪下,媚姬也连忙跪了下来,不过她饶是跪着,那丰满的上半身也是颤巍巍的,如风吹杨柳,美不胜收。   可惜,赵出没有看她,他只是继续说道:“她从魏国弄回魏人痛恨,有褒姒不如之称的姒姬献给我。是想借姒姬之媚,乱我赵氏天下乎?此妇包藏祸心!”   “扑通”一声,赵王后瘫倒在地,再也动弹不得,她张惶地望着赵出,眼前已是一片昏花。晕沉中,她只有一个想法:他怎么知道的,他怎么能知道?   在这个信息极不发达的时代,赵王后真是不敢想象,为什么赵出会对魏国之事一清二楚?这姒姬,是她嫁到了赵国后才被魏王发现的啊。难道说,自己在魏国的一举一动,自己在赵宫的一举一动,大王他都清楚了?   天啊!   这时,赵出的声音还在传来,“然,念魏王厚爱,出实不忍。特将魏氏赵后幽于寒苑半载,后宫当中,暂由其嫡妹魏姬为首。”   他说到这里,朝着软倒在地,出声不得的媚姬盯了一眼,道:“把我的命令传给魏王,同时,将此妇原好无损地交给魏王。便说,他的妇人,他还是看紧些的好!”   众剑客凛然应道:“诺!”   “都拖下去吧。”   “诺。”   一阵脚步声响,转眼间,众剑客便把两个瘫倒在地上的妇人给拖了出去。那赵王后眼中一片死寂,她空洞地望着那越去越去的大殿,也不曾哭喊,更不曾挣扎。   当殿门重新关上时,赵出伸手揉搓着额头,低低叹道:“妇人,也只有你这妇人,不会把我当愚人罢?”   孩子六个月了。   让亚和玉紫无语的是,随着时间一天一天流逝,这孩子,已是越来越像他的父亲了。从眉,到眼,到鼻梁,到小嘴,到脸形,简直是无一不像。   而且,越是长大,孩子越是不爱哭,每次都是含着他的小拇指,弯着一双琉璃眼,静静的笑。   这笑容一旦是静静的,配上那双天生冷漠的琉璃眼时,玉紫总感觉到,它带上了一分嘲弄。   天啊,不会生个与他父亲一模一样的儿子出来吧?   玉紫刚刚痛苦地扶着额头,便感觉到一只小手抚上她的头发,奶声奶气地呀呀叫唤着。   噫,我操心这么多干嘛?就算这小子长得最像父亲,这世界信息传递如此不便,又没有照相机什么的,我怕个鬼?   玉紫想到这里,心下大安。   于是,她抬起头来,捧着儿子的小脸,头一低,吸着他的小嘴“恩”地猛吮起来。   随着奶娃儿的小嘴被吸得老长,那双琉璃眼中的笑意终于消去了,他扁着嘴,眼中含着泪。   当玉紫“叭”地一下松开他的小嘴时,奶娃儿嘴一张,“哇哇”大哭起来。玉紫听到他的哭声,嘻嘻一笑,对着他的小脸左一下右一下,便‘啾’个不停,“儿子啊儿子,你终于哭了啊!嘻嘻,哭得好哭得好,声音再大一些让妈听听?”   就在这时,一个人影冲了过来,转眼间,那人便把奶娃儿抱到了怀中。   这人却是奶妈。   三十岁的少妇,正瞪着一双眼,愤怒地望着玉紫,叫道:“姬!郎甚不爱哭!你定是欺得他狠了,他才哭得这么响的!”   玉紫嘿嘿傻笑了两下,正要狡辩,瞅到停止了哭嚎的儿子,含着拇指泪水汪汪的控诉地看着自己,便有点理亏了。正在这时,一阵脚步声冲来,远远的亚便叫道:“娃哭了?哈哈哈,甚好甚好!”   声音还没有落下,他已一阵风般冲了进来。   奶妈气得说不出话来,她把孩子往怀中一搂,一个闪身便窜入了侧殿。   亚依依不舍地望着奶妈的背影好一会,才转向玉紫,“玉!秦人以丹砂起家的那还有,鲁国鲁成氏也派人来了。你要不要见见?”   他说到这里,提起几上的酒斟,“咕咕咕”几下便饮了个干净。   “一切由你处理吧。”   亚点了点头,道:“也罢。”   亚一离去,玉紫便闭上双眼,开始享受这难得的宁静。   她真是懒了,以前怀了孕,后来又生产,所以她理所当然地享受这种生活还过得去。可现在,她明明可以走出去做一些事,不知怎么的,她就是不想动。她还真是一个小富既安的人啊。   当然,不管玉紫如何地渴望安定,她永远也不会说出去。这样的乱世中,只有武力才能保全自己,而狼镖,便是那种武力,虽然它现在还极为弱小,虽然一切才刚刚开始。   正在这时,一阵脚步声传来。   转眼间,几个游侠儿来到了院落中,他们冲到台阶下便住了脚,朝着玉紫双手一叉,欢喜地叫道:“姬,粮收成甚好,收成甚好啊!”   玉紫欢喜地走了出来,问道:“亩产几何?”   一游侠儿笑眯了双眼,他颤声道:“亩产三担。”三担?那是三百多斤吧,与时人只能收得一担左右的田产来说,确实是丰收太多了。   眼前这些游侠儿,都是当过好些年农户的人,只有如他们这样的人才知道,亩产三担意味着什么!   这一刻,他们看向玉紫的眼神,已带着无比的敬意:怪不得伯亚如此丈夫,都对这个妇人甚是恭敬,原来,她真是不凡啊。   这一刻,玉紫也很高兴,她傻笑了一阵后,才收起笑容,严肃地说道:“那些地本是良田,荒芜多年早已养肥,这次丰产,下年也许会略减。”顿了顿,她又笑道:“然,这是我们第一次试种,以后在选种和深耕施肥方面再加注意,定当可以保持。”   她说的话,农人出身的游侠们当然懂,当下他们频频点头,暗中把她的话记在心中。   这时,玉紫笑道:“今儿丰产,何不禀告伯亚?且告诉他,今晚设丰收之宴,大伙儿可大块吃肉,大碗吃米饭!”   大碗吃米饭,那便是不会在饭中加上黄豆了。众游侠儿喜笑颜开,朗声应道:“诺!”   玉紫望着他们转身离去的身影,径自傻笑了一阵。 第192章 赵出的羞恼   相比镖队只是提供一些计划和措施,那些田地,可以说是花去了玉紫不少的心神。不管是深耕还是令得众人收集大粪,草木灰作肥料,都是她亲自监督才做成的。   要知道,在这个年年战乱的时代,粮食才是命根子。有了它,才可以保证手下的二千游侠儿齐心协力,不生离意!有了它,才可以招募更多的游侠儿,扩大狼镖的队伍!   “大王,派往曾国的剑客显回来了。”一个剑客凑到赵出的耳朵,低低地说道。   赵出瞟了一眼殿中的众臣,点了点头。   众臣正争得热闹,见到赵出站起身来,便同时转过头,向他看来。   “今日便议到此处吧。”   众臣一怔,没有想到大王在这个时候下驱逐令。他们相互看了一眼后,叉了叉手,转身退去。   他们一退,赵出便低低地说道:“斟酒!”那禀告的剑客先是一怔,转眼才知道他命令的是自己,连忙上前一步,为他把酒斟满。   赵出持起酒斟,仰头一饮而尽。随着酒水汩汩入喉,他恢复了面无表情,“令人进来吧。”   “诺。”   寺人的尖喝声中,身材高大魁梧的剑客显大步走了进来。   他来到殿前十步处,双手一叉,朗声道:“大王,臣等幸不辱命!”   赵出闻言,扶在几上的手掌青筋跳了跳,不过他的脸上,依然是一派云淡风轻,“说罢。”   “臣等赶至曾城时,便听得曾城大街小巷的游侠儿都在说,‘伯亚携黄金五百金,欲于齐鲁之境设立一个狼镖分队,专门为过往商旅行保护事宜。’”   显说到这里,抬头看向赵出。午后的阳光下,坐在王座上的大王,那冠冕下的双眼深邃之极,明亮之极。   显跟随赵出多年,不管是对他,还是对玉紫,都是十分了解。他见到大王这般神情,也是一笑,道:“臣当时一听,便知道了,这个什么狼镖,定是玉姬所设。”   显呵呵说道:“于是,臣等便夹在游侠儿当中,混了进去。打听数日后,臣等已然弄得明白。”   他清咳一声,从怀中掏出一份帛书奉于头顶,一个寺人上前,接过这帛书转送到赵出手中。   在赵出翻看帛书之时,显朗声说道:“臣等得知,那个曾城的什么伯亚,这两年来,一直带着曾齐两国的游侠儿行走于多国边境,行商户之事。一年多前,他带着一个神秘的妇人来到赵魏秦三国交界的隔地,建了一个叫‘狼镖’的,专门为过往边境的商户行保护之事,听说生意做得很大,在整个隔城,已成独大之势。他们这次派出一百余名游侠儿,是想在齐鲁边境成立狼镖……”   显还在滔滔不绝地说话时,赵出清冷的声音传来,“说重点!”   “诺。”   显凛然应了一声,大声说道:“臣等再三打探,得知,那伯亚唤那妇人为‘玉’。”显说到这里,迟疑了一下,朝着王座上的赵出小心地瞟了一眼,暗中忖道:那些游侠儿也说,那妇人玉是伯亚的妻子。这可如何向大王陈说的好?   嘀咕中的显一抬头,便对上了赵出那深邃锐利的眼神。这样的眼神,直让他无法遁形。刚才还想着隐瞒不说的话,这会已情不自禁地从口中全盘吐出,“那些游侠儿还,还说,妇人玉是他们伯亚的女人,还,还说,”显咽了一下口水,声音变低了许多,“儿子都生了。”   ……   显不敢抬头,只是一动不动地叉手站在那里。   也不知过了多久,赵出温和的,优雅的声音传来,“你最后一句,孤不曾听清。”   显苦笑了一下,清了清嗓子,朗声道:“游侠儿说,妇人玉已为亚生了一儿子!”   安静,无比的安静中,显悄悄地抬眸看向赵出。   这一看,他却有点诧异了。大王显然没有动怒,他只是扶着前方的几,一动不动地低着头在沉思。   半晌后,他问道:“那孩儿,多大了?”   多大?   显呆了呆。   他瞪大眼看着大王,突然间,他的心中也是格登一下:是啊,我怎么忘记问那孩子多大了?   在赵出地盯视中,显喃喃说道:“臣,不知也。”   赵出点了点头,道:“继续说。”   “然。臣等继续询问,得知妇人玉很少出面,狼镖中诸般大小事,都是伯亚主事。对了,听那些游侠儿说,他们在隔城圈了一大片荒地,在那妇人玉地组织下耕种。他们还说,只要入了狼镖,永远也不会担忧饥荒之苦。因为伯亚都说了,妇人玉实是有大手段之人。”   显说到这里,便低下了头。   赵出还在翻看着帛书。帛书上写的,都是那些游侠儿所说的只字片语,也就是显刚才所说的内容。   他修长白净的手,翻过帛书后,轻轻把它卷起。然后,他站了起来,微笑道:“隔地么?倒是会选。”   “显!”   显凛然应道:“在。”   “安排一些玉姬不曾识得的人去一趟隔地。”他刚说到这里,便是一阵迟疑,不知不觉中,右手中指在几面上不轻不重的反叩起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喃喃说道:“这妇人甚是警觉,又甚是无情,得从长计议。”   他自言自语到这里,低头朝显盯了一眼,拿过一侧的空帛,在上面飞快地写了几十个字。然后,他拿过代表赵王的印鉴,在上面盖了一个章后,把那帛书扔给显,道:“按策行事。”   “诺。”   赵出望着显退出的身影,双眼阴了阴,低低地说道:“生了儿子?玉姬,这个孩子若是我的也就罢了……”   大殿中,“咚咚咚”的敲击声悠然响起,一声一声,却紧扣着人的心跳。   就在这时,一个寺人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大王,魏姬求见。”   赵出眼睛一瞟,看到了站在台阶下那个面目清秀,正朝着自己兴奋地望来的妇人。   他皱起了眉头,向身侧之人问道:“这妇人恁地眼生?”   站在他身侧的,也是一个寺人。因为这寺人博记强识,于一个月前被赵出的提拔重用。   那寺人闻言,上前半步,低声说道:“大王忘了?前王后因离间我魏赵之情,被大王幽于寒苑,这个妇人是她的嫡妹,被大王暂时提为后苑之主的。”   赵出闻言点了点头,他伸手揉搓着额心,挥了挥手,喝道:“不见。”   “诺。”   “禀记!后苑诸妇,无召不得入土台!”   “诺。”   那寺人恭敬地接下命令后,走下台阶,来到魏姬身前。   魏姬正抬着头,清秀的脸上,又是犹豫,又是渴望地望着那寺人。刚才赵王的命令,她已听了个一清二楚。可她不甘心啊,她一点也不甘心。   二个月前,她那愚蠢白痴的姐姐,竟然把父王的夫人敬献给大王,被大王发现幽禁后,提拔她为后苑之主。   在接到消息的那一瞬,魏姬简直乐疯了。一整夜,她都在殿中旋转,欢笑。她试了一套又一套的衣服,她下了一个又一个的命令。   也是从那一天起,她得意地发现,那些姬妾对自己的更加恭敬了。以前,她们在自己喝骂时,还敢顶两句嘴,可现在她是想打就打,想骂就骂!有几个以前得罪过她的,她硬是令得宫婢按住她们,狠狠地甩了几十个耳光,划花了她们自以为美丽的脸。   有时她甚至想着,如果能趁这个势头,一举取代姐姐的位置,成为新的赵王后,那可多好?   现在她好不容易逮着一个机会,便这般站在他目光可到的地方向他求见。想来,大王本是一个血气方刚的男人,他这么久没有碰妇人,现在见到精心打扮后的自己,也许会心动吧?再说了,自己已经被他亲口许为后宫之主了,再怎么说,也该把自己的位扮扶一扶,把自己变成夫人吧?   可为什么她遇到的,还是拒绝?   在魏姬紧张期待地盯视中,那寺人朝殿中的赵出看了一眼,朝着她双手一叉,朗声道:“魏姬,大王说不见!他还说,后苑妇人,无召不得入土台。”   魏姬瞪大眼,她上前一步,正要争辩两句时,那寺人朝她挤了挤眼。   这眼色,魏姬却是明白的,他在告诉她:大王现在情绪不对,不是强见之时。   当下,魏姬咬了咬牙,她朝着殿中盈盈一福,缓缓向后退去。饶是她退出了老远,还在向殿中的大王看来。   大殿中,赵出挥了挥手,示意所有人都退下。   当殿门“吱呀”一声关上时,赵出向塌后一倚,闭上双眼,低声说道:“阴,我想去隔地一趟。”   一个人影从角落中渗出,他声音涩滞粗嘎地说道:“一切由大王自主。”   赵出闻言,低叹一声。   这时,那黑影忍不住说道:“大王,你已数月没碰妇人了!”他说到这里,嘎嘎一笑,声音颇为刺耳,“莫非,大王已是不行了?”   那话音一落,赵出嗖地睁开眼来,他狠狠地瞪着那黑影,俊脸有点红,“你知道个鬼!我阅过妇人百数,那滋味说到底,也不过是‘索之无味,望之生倦’八个字!” 第193章 回故地   随着天气一天一天炎热,狼镖的业务也达到了一个高峰。   越来越多的商户开始由隔城进出赵魏秦三国。狼镖收取的费用虽然不少,可商队如果不走隔城,要多转几百里的话,那费用更是惊人。   现在的狼镖在隔地的游侠儿,便有一千二百余人。而这些人中,并不包括那些在田地中忙活的家属。   短短一年多的时间,狼镖便扩张成了一千二多人。这支看起来总是温和之极,除了最初几次的立威之后,后来行镖时,都要对几伙大盗贼进行‘孝敬’的队伍,无意之间,竟成了可以左右隔城局势的巨头!   就在隔城的盗贼们开始担心,并暗地里商量了几次对策后。他们接到了狼镖首领伯来的请宴。宴会中,伯亚明白地告诉他们,狼镖在隔地不会再扩张了。而且,伯亚还提出来,要求各位盗贼以入伙地形式,转为狼镖的外围分队,与他们相互呼应,共同搞击擅长单骑走马的西狄,保护商队进出。   并且伯亚还说,他们虽然打着狼镖的名号,虽然一切行为准则按狼镖地要求来,可狼镖并不会剥夺他们地指挥权和首领位置。   伯亚说了,隔城本是三国交通最为紧要的所在。这里的盗贼减少,对隔城有百利无一害。因为那些绕上数百里路程,刻意避开隔城行商的队伍,会越来越多,会给整个隔城都带来惊人的变化。   最终,狼镖那天天可以吃饱食,妻儿可带在身边的生活形式,还是令得盗贼们动心了,他们与伯亚签定了契约,划定了势力范围。这种势力范围甚至包括于,把隔城分成为东南西北中五个区,每一伙负责一个区。   孩子七个月大了。   现在的孩子,一天到晚小嘴都在“哇哇”地说着谁也不懂的话。有时看着他煞有其事的样子,玉紫总有一种儿子在向她倾诉地错觉。   玉紫忙里抽闲抱了一会儿子后,转身便向外面走去。   这阵子,她在忙着收购隔城的大小店面。同时,她也在令人往经往三国的要道口修建客栈。   当然,做这些事的前提时,她还派出大量的人手,在每个要道口处,过上二三十里,便竖起一个石碑,石碑上写着几个字,“隔城盗贼已清”。这样的石碑,一直延伸到魏赵秦三国国内数百里。   “厝叔,前方便是隔城了。”   一个剑客策马来到一辆马车旁,指着那隔个几十里便有的石碑笑道:“那些隔城人也有意思,竟是深恐世人不知道有一个隔城,深恐世人不由隔城过境!”   他的话一落,马车中便传来一声叹息,“止戈,你随我多年,于商事上还是一无所知啊。”   止戈一怔。   这时,另一辆马车中传来一个青年的笑声,“止戈满脑子都是剑术,哪里会知道商道?”他说到这时,转向厝公的马车,叫道:“阿父,这竖石碑者甚是不凡。你看各家商队都已派人前去隔城打探了,我们为何不先派人前去,却要阿父亲至?”   马车中,厝公一笑,道:“阿父此去,却是想见一见那狼镖!”   原来如此。   众人频频点头。   厝公的商队进入隔城时,隔城忙忙碌碌的,到处都在建房。一家一家的泥土茅草搭成的店面被拆除,一间又一间全新的木屋和石屋出现在街道两侧。止戈哈哈笑道:“这隔城甚是有趣,莫非,是哪一个王孙想在这里立国不成?哈哈哈。”   “玉,玉——”   亚一边走一边大呼小叫,远远听到他的叫声,玉紫抱着孩子站了起来,暗暗想道:幸好这时的朴实,若是前世,以亚这性格压根行不了商。   亚大步冲入院落中,远远看到玉紫,便叫道:“玉,魏国人厝叔来了。”   厝叔?   玉紫诧异地看向亚。   亚大步流星地走到她身边,皱眉说道:“便是那个同时在赵国和魏国立过功劳,得了封地的厝氏,你忘了?他本来的姓氏便是隔,这隔地隔城,都是他们的领地啊!”   玉紫站了起来。   她低下头抱紧儿子,暗暗想道:果然,隔城的名声一传出去,他的主人便出现了。   这时,亚大叫道:“玉,要不要叫那几伙盗贼去迎一迎他?”   说是‘迎’,亚的声音中已带有杀气。   玉紫问道:“他带有多少人?”   “不多,五十人而已。”   “来者何人?”   “厝氏族长的小儿子和孙子。”   “已到了何处?”   “进城了。”   玉紫点了点头,道:“他亲自来了,又只带了五十人,显然并不是为了闹事而来。亚,派人迎上他,你们先与他见一面,看看他的来意。”   “然。”   当天晚上,亚又来见过玉紫。他告诉她,厝叔与他们谈了一会,又要求到狼镖所拥有的良田里转了一圈后,便说他此行来到隔地,便想见一见隔城中实际的首领,狼镖的头。他还说,伯亚的名头是响,可在他看来,真正处事决断的必另有他人。他又说,他想与真正能决断之人,谈一谈隔地的处置权。   隔地处置权?   玉紫的心跳有点加快了。   她一直觉得,这隔城对她来说,是块真正的风水宝地。她甚至还想过,用一种什么手段来得到这块地的所有权。   想到这里,玉紫站了起来,说道:“亚,既然厝叔有此要求,那么明日,你我便见他一见!”   与厝叔相见,是在一处酒家。这酒家属于玉紫名下,里面专门设有几个隔间。   一层飘飞的纱幔后,传来整齐的脚步声,房门处,传来几个男人的笑声,“狼镖之首,居然是一妇人,真真想不到也。”   笑声中,房门‘吱呀’一声打了开来。   几个人同时抬头看向房中的玉紫。   此时的玉紫,一袭黑袍,肌肤如玉,她正跪坐在塌后,透过纱幔,目光明澈地迎上众人。   门口几人呆住了。   这时,玉紫站起,盈盈一福,“诸君请了。”   直到她开了口,几人才清醒过来。那中年人清咳一声,道:“早便听过姬的名头,可直到此时,方知姬华贵不凡,浑不似一商户!”说罢,他朝着玉紫深深一揖。   就在他行礼的同时,站在他身后的几人,也向玉紫一揖。   他们被玉紫容光所慑,竟自然而然把她当成一个大贵族。   玉紫没有注意到,站在众人最后面的那个容貌普通的剑客,定定地打量了她一番后,眼中光芒闪动。   在玉紫与厝叔等人说话时,一个刚加入的游侠儿凑到一个佣工面前,朝着院落里瞅了一眼,道:“伯亚这孩儿笑得好生可爱,不知多大了?”   那佣工撑起扫帚,笑道:“约摸七月大吧。伯亚这孩子长得甚俊,一点也不似他。”   那游侠儿若有所思地说道:“七月大?却是要学说话了。我家那孩子,估莫也是这般大了。”他怔怔地望着内院,一副很想走进去看一看的模样。   那佣工连忙叫道:“君不可入内。”对上那游侠儿诧异的眼神,他连忙解释道:“数月前曾有刺客混入,欲袭杀姬和孩儿。从那以后,内院防卫便严格许多。”   游侠儿点了点头。   玉紫与厝叔交谈过后,才知道他们是无意中得知狼镖之名,以及看到了隔地的变化后,一时兴起才过来的。他一个幼子,根本不能代表他的家族和父兄发言。   不过说实话,玉紫其实也不在意。毕竟,现在的隔城局势已经形成,他厝族就算是领主,想要到这里插上一手,也要看隔地的盗贼们愿不愿意了!   让玉紫有点挂念的是,不但公孙华至今还没有消息传来,连她派出寻找公孙华的两个游侠儿也至今没回,也不知是不是在路上出事了?   就在农收告一段落时,这一天,亚急急地向院落里走来。   他一走到玉紫面前,便坐在塌上,大口大口地喝着酒。   玉紫诧异地问道:“何也?”   亚叹息一声,咒骂道:“那些愚物!”   他抬头迎上玉紫关切的眼神,皱眉说道:“曾城传来音信,他们接的几趟镖接连出事,数月所获,已经全部赔了出去。现在狼镖在齐鲁两地的名声,不但没有打开,还颇有不利。”   玉紫连忙问道:“为何会如此?”   亚伸出手,朝着几上重重一拍,怒喝道:“最可恼的便是此处。他们查了又查,竟是一点也不知道祸从何处而来。”   亚说到这里,朝玉紫看来,讷讷地说道:“玉,你以为如何?”   玉紫自是知道他想说什么。她知道,包括亚在内,很多游侠儿,都是一根筋的人。虽然这次派往曾城的人中,有两个有些许商才的,可那些人不管是思考的角度,还是眼力,都受到了时代限制。有些很浅显的道理,没有人点破,他们就是不会明白。   亚见到玉紫皱眉沉思,连忙说道:“玉,休恼。大不了弃了那里。”   “怎能轻易言弃?”玉紫站了起来,道:“我去看看罢。”   “可是?”   “亚,不必担忧,我在这里呆了一年多了,正想走上一走。” 第194章 再相见   玉紫笑了笑,伸手抱过孩子,头一低,在他的小脸上‘叭唧’一声,轻笑道:“儿,与母亲一起看看外面的风光去,如何?”   亚咬着牙叫道:“玉,我也去吧,有我在侧,可以护着你与孩儿。”   玉紫朝他睨了一眼,“休吵!我有众人护着,此处需你压阵!”她这一眼眼波横流,直令得亚如被电击,呆呆地看着玉紫,半天回不过魂来。   玉紫一旦下定决心,做起事来便是雷厉风行。事实上,她也不得不赶快,从隔城到曾城,少说也有一二个月的路程,耽搁了这么久,也不知到达曾城时,还能不能挽回局面。   玉紫这一次所带的人,除了一个奶妈和两个侍婢外,便是三百游侠儿。   当车队走出隔地时,亚是送了又送,送了又送。他依依不舍的样子,让玉紫实是无奈。   现在正是夏末秋初,白晃晃的阳光挂在天上,照得大地一片炽白。   坐在马车中,饶是把车帘都掀了开来,那股闷热也让人难受。只着了一个肚片儿的孩子,四仰八叉地躺在玉紫身上,含着白嫩嫩肉嘟嘟的小手,口水流得老长。   玉紫拿着手帕拭着他的口水,心中实是爱极,便低下头去,把自己的脸贴在孩子的脸上,笑道:“儿,母亲真是无能,直到现在都没有给你想出个名字来。”   回答她的,是娃儿贴在她脸上的小嘴,以及沾了她半边脸的口水。   玉紫掏出手帕把脸颊拭净,右手一伸,掐着孩子的脸颊,便准备教训教训他。   就在这时,前方传来了一阵躁动,她的马车晃了几晃后,突然停了下来。   玉紫头一伸,清喝道:“何事?”   一个有点紧张的声音传来,“姬,盗匪拦道!”   盗匪?   玉紫心中一紧,她抱着孩子,道:“去告诉盗匪,我们这车队,只有马车数辆,剑客数百,无货物可抢,他们若是拦道,会得不偿失!”   “诺。”   清亮地应诺声中,是那个剑客策马离去的声音。   片刻后,前方的躁音更响了,马车依然没有通行。玉紫低喝一声,“前行。”   “诺。”   驭夫驱动马车,向前驶去。   在玉紫驶向前方时,游侠儿向两侧散去,任由她的马车走到最前面。   出现在玉紫视野中的,是四五百个骑士。这些骑士,衣着各异,有的骑马,有的骑牛,队伍看起来很是凌乱。   当玉紫到来时,一个三十来岁的盗贼正在高喝,“留下马车中女人货物!”   那盗贼喝到这里,一眼瞟到了玉紫,当下,他双眼嗖地大亮。   他昂着头,朝着玉紫瞟了又瞟,右手朝她一伸,喝道:“把那妇人献上来,允你们过道!”   玉紫的身后,传来一阵喧嚣声,却是众游侠儿听到这里,纷纷拔剑低骂。   玉紫右手一伸。   随着她的手势伸出,游侠儿们一静。   玉紫示意驭夫再上前几步。   “格支格支”的马车驶动声中,玉紫盯向那些盗贼,纵声喝道:“诸君!为了我这么一个妇人,你们要用儿郎们的血肉来填么?你们的儿郎,也是有母有妻有儿,我真不明白,你们拦下我们这种只有骨头没有肉的硬桩,就不怕伤了牙齿刺了咽喉?”   玉紫的声音,清亮之极,而且,她说的还是盗贼内部流行的行话。   对面的盗贼们一静。   他们相互看了一眼后,其中一个盗贼拍马走出,他把手中的长戟朝着玉紫一指,喝道:“兀那妇人,休得多言!你若舍不得你的儿郎们溅血,何不自动走过来?哈哈哈哈。”   玉紫皱起了眉头。   一个游侠儿凑近她,低声道:“姬,这些人不对头。”   玉紫点了点头,她喃喃说道:“这些人,图的是什么?”   在玉紫等人沉呤之际,对面的盗贼们也在交头接耳。这时刻,谁也没有率先开口,玉紫等人是在苦苦思索对方的意图,而对面的盗贼,也似乎是在等着什么人。   约摸僵持了二刻钟后,一阵马蹄声传来。   马蹄声不紧不慢,舒缓从容。它是从玉紫等人的身后传来的。   就在那马蹄声传来时,盗贼们发出了一声欢呼。   “姬!”一个游侠儿惊叫道:“我们落入陷阱了!”   玉紫正在回头张望。   出现在她视野中的,是一支五六百人的队伍。与前面的盗贼不同的是,这一支队伍,全部身着皮甲,胸口镶有铜片。一色的高头大马,一色的长戟森寒。   这是一支百战雄兵!   玉紫瞪大眼,简直不敢相信,会在这个时候,这个地方,看到一支这样的精兵!   她听着身前盗贼们地欢呼声,沉声说道:“看来,打我们主意的,是这支精兵了。且迎它一迎!”   “诺。”   马车再次驶动。这一次,它是朝着那些军卒们驶去。   “格支格支”的马车滚动声中,孩子似乎也被这紧张的气氛给吸引了,他抱着玉紫,伸出小脑袋,一双清澈如水的琉璃眼,好奇地看着那支寒气森森的军队。   这一次,玉紫的马车驶动时,众游侠儿自动跟上,他们筹拥着马车,缓缓来到离众军卒只有百步远的地方。   马车一停下,玉紫便在侍婢们地服侍下,走了下来。   现在正是下午,白晃晃的日光下,凉风拂起她的长发,拂起她披在肩膀上的薄纱。一个侍婢低声说道:“姬,孩儿给我吧。”   玉紫摇了摇头。   她抱着孩子,朝着众军卒走上几步。然后停下来,盈盈一福,脆声说道:“敢问诸位军爷,为了何事,却要拦我一妇人?”   军卒们面无表情地盯着她,一个个表情木然,说也没有开口。   玉紫皱起眉头,她正准备说上第二遍时,突然间,军卒们动了。   他们整齐地向两侧散开,一辆豪华宽大的马车,在四匹雪白骏马地拉持下,缓缓驶出。   玉紫嗖地睁大了眼。   慢慢的,她的小嘴抿成了一线。   那马车向她驶来,一步又一步,越隔越近。   众游侠儿相互看了一眼后,同时驱着马,向玉紫靠来。他们刚一动,玉紫便伸出右手。   随着她这右手在空中一举,游侠儿应声止步。   那马车,还在向她驶近。   五十米,四十米,三十米,二十米……   眼看那马车就要驶到她身边了。双唇抿得死紧的玉紫,突然记起一事。她双手动了动,有意无意中,把孩子的脸摆向外侧。   这个时候,她突然后悔了:早知道如此,就不应该抱着孩子来了。   这时,马车驶到了她身前三步处。   “嘘——”   驭夫的长喝声中,马车停了下来。   然后,车帘一掀。   一张俊美高贵的面容,出现在所有人面前。   就在这张脸孔出现的同时,众游侠儿先是一惊,紧接着,也不知是谁叫了一句,“见过赵王。”   “臣等见过赵王。”   朗叫声中,众游侠儿跪了一地。虽然,他们中,没有几个是赵人,虽然,他们常年流浪诸国,并没有家国概念。可是,在这个地位森严的世界中,对诸侯王族的崇拜,已刻入时人的骨子中。   一转眼间,玉紫的身后,再也没有一个站起的人了。   出现在玉紫面前的,正是赵出!   玉紫还在抿着唇,紧紧地抿着唇。   她一直不敢相信,怎么也不敢相信,会在这个地方,以这种方式,与这个男人见面!   他不是放了她的吗?他收下了那块“敕”牌,他要她滚了的!   这么一个骄傲的男人,他既然都亲口允诺让她走了的,怎么又会出现在她的面前?   玉紫眨了眨眼,纵使她的心跳如鼓,纵使她从那马车出现的第一眼,便感觉到了,纵使这个男人,生生地出现在她的面前,可她还不敢相信……   赵出玉白修长的手指,还放在车帘上,他的目光,静静地落在玉紫的脸上。   他从她的墨发,到她的眉,她的眼,她的唇,她的颈,她的胸,一直细细地打量过去。   他看得很认真,很仔细。   静默,无比的静默!   有着千数人的官道上,这时刻,竟是一点声音也无。   赵出静静地盯着玉紫半晌后,琉璃眼中闪过一抹亮光,他嘴唇一弯,绽放出一朵笑容,“一年多不见,玉姬,你艳美更胜往昔了。”   他的声音清雅动听,但是,含着一股隐隐的躁郁和不满。   玉紫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来。   直过了好一会,她才警醒过来。当下,玉紫朝着赵出盈盈一福,行了一礼后,她抬头看向他,嘴角噙笑,雍容之极,“妾不知大王亲至,唐突之处,请勿见怪。”   玉紫笑吟吟地说到这里,朝着身后的侍婢点了点头。那侍婢连忙跑近,玉紫转过身,把孩子脸孔朝里放在侍婢的怀中,拍了拍她肩膀,示意她退后后。她再次转过头来。   感觉到赵出一点也没有注意到孩子,玉紫松了一口气,这一下,她脸上的笑容更平和了。   她微笑地望着他,轻轻地说道:“一年不见,大王憔悴了些。”她的声音宛如春风。那看向他的眼眸温柔如水。 第195章 让孤瞅瞅孩子   这种神态,这一年来,只能在梦中得见。他的妇人,还是依旧啊。不,不,比起以前,她更美了。她的神态中,多了一份宁静。   一别经年了!这个妇人却用这种宁静的眼神静静地瞅着自己。仿佛无恨,也仿佛不再执着地去爱……   赵出突然一笑。   他这一笑,优雅之极,他微眯着眼,瞟向那个走向游侠儿中间的侍婢,“那是你的孩子?”   他问的,自然是玉紫。   玉紫的心一紧。   她慢慢弯唇一笑,道:“大王说笑了。妾……”她想否认,可她的话才说到一半,便对上赵出深邃锐利中,带着寒意的眼神。   瞬时,那就要脱口而出的谎话给噎住了。   赵出笑了笑,他挥手道:“兀那婢子,把孩儿抱过来让孤瞅一瞅。”   他笑得很温文有礼,声音也清亮平和。   堂堂赵王,以这样温和的语气跟一个侍婢说话,本身便是极为难得。那侍婢涨红着脸,也不看玉紫一眼,便匆匆一福,应道:“然,然!”   她一边应,一边迫不及待地抱着孩子向赵出走来。   就在这时,玉紫突然一笑。   清笑中,她向前跨出一步,恰到好处地挡在了侍婢地去路上。她挡着侍婢,向赵出笑道:“大王先是派盗贼拦截于妾,现又是带着军卒前来,难不成,大王悔了?”   她本来是想多敷衍一会的,可现在看情形不对了。因此玉紫这话,已说得有点刻薄。   她冷笑着说道:“大王昔日许下的诺言,莫不成都不记得了?”   玉紫的声音一落,赵出便抬头盯着她。   他深深地盯着她。   突然间,他微微一笑,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齿,直是晃花了她的眼,他温柔地说道:“玉姬,这般说话才对嘛。你心中有恨,何苦装什么不在意?装什么平静温柔?”   玉紫哧地一笑,道:“妾,早已无恨。”说到这里,她加上一句,“往事已矣,恨从何来?”   这话一出,轮到赵出的脸色不对了。   他沉冷地盯着她。   直是狠狠盯了她一眼,赵出才沉声命令道:“抱孩子过来!”   “不——”   急叫的是玉紫。她伸手从侍婢的手中抱过孩子,向后急退几步。   她一直退后,一直退后,直离赵出已有十数步了,她才停下脚步。她仰头望着赵出,冷冷地说道:“大王,昔日妾身求离时,是经过大王允许的。莫非大王悔了?莫非堂堂赵出,要强迫我这个妇人了?”   她的话,一句接一句,咄咄逼人而来,简直一点也不给他面子。   赵出的俊脸嗖地一沉。   他冷冷地盯着她,眼前这个妇人如防贼一样,搂紧怀中的孩子,警惕地盯着他!莫非,她怕自己会把她的孩子强行抢走?   突然之间,窝在他心头的那股郁火,又旺了三分!   赵出沉沉地盯着玉紫。   半晌,他冷冷一笑,“玉姬为了这孩儿,可是不管不顾啊。”声音中,有着他自己都不曾发现的妒忌。   玉紫抿紧唇,把孩子搂得更紧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又吸了一口气,她在令得自己平静下来。   终于,她平静了。   眼见赵出目光森寒地盯着她怀中的孩子,眼见他右手一挥,那马车辆向她步步逼来。玉紫强迫自己不要退后。   她不能退后,这个男人,不会容得她退后的。他这次分明是有备而来!   她望着他。   渐渐的,她的眼眶红了,泪水隐隐中,玉紫说道:“赵出!你已拥有一切!这孩儿是我唯一所拥有的,你为什么都不愿意放过?”   赵出一怔。   玉紫吸了一口气,眼眶中泪水在滚动,她吸了吸鼻子,声音沙哑之极,“你有王后,有数名夫人,有姬妾无数。你才二十几岁,你想要子嗣,会有无数的妇人愿意为你生育。这个孩子,你就给了我罢。”   她说到这里,上前半步,慢慢跪在他的面前。   赵出哑言失笑,“你以为,我是为了他……”他刚说到这里,声音便是一顿,同时,他眼中光芒一闪!   他盯着玉紫,盯着她当宝贝一样护得紧紧的孩子,命令道:“给我看一看他。”这时刻,他的声音变得十分强硬了。   玉紫向后缩了缩,反射性地把孩子搂得更紧了。   她这个动作,他曾经无数次见到。可以往,她这样藏着的,避着他的是金钱,现在,换了孩子了。   赵出暗中长叹一声。   他掀开车帘,走下了马车。   他一袭白色的外袍,行走际,长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大步走到玉紫面前。   玉紫见他靠近,不由自主地向后又退了退,她搂着孩子的手更紧了。   可是,这是没用的,没用的……   终于,被她搂得过紧的孩子,发出“哇哇”的哭声。   玉紫连忙松开他,她伸出手在他的背心轻轻地拍打着,低低的呢喃道:“孩儿休怕,孩儿休怕。”   她匆匆安抚了下孩子,又急急抬起头来。   她抬起头,迎上了大步走来的赵出。此刻,他就站在她身前两步处,正紧盯着她。   望着他那俊美的脸,对上他那熟悉的,掠夺的眼神,玉紫白着脸,嘴唇不停的颤抖着,颤抖着,两行泪水,顺着她睁得大大的明眸,流落在她白玉般的脸颊上。   她泪如雨下,哀哀地看着他,求道:“大王,你贵为赵王,拥有这缰土万里。这世间的美人,无不倾慕于你。你已拥有这一切啊,我只有这个孩子,我只有他!你能不能,能不能不要夺走他?”   一滴又一滴泪水,顺着她的脸颊落入衣襟,落入草丛中。   她在求他。   她在苦苦地求他。   她苍白着脸,眼神中带着哀求,渴望。   她竟是如此求他!   赵出紧紧地盯着她。对上她含泪的明眸,他的眉心跳了跳,心情更加郁躁难明。   终于,他的目光下移,移到那个被她紧搂在怀中,正把小脑袋扭来扭去的孩子身上。   他的声音一淡,“让我看看他。”   声音虽淡,却含着不疑置疑心地强势!   玉紫嘴唇动了动,低低地应道:“然。”   她颤抖地伸出双手,小心翼翼地扳过孩子,让他的脸,对上了赵出。   两双一模一样的琉璃眼对上了。   赵出眉头一皱,他盯着眼前双眼溜溜,好奇地望着他的小不点,微微一笑,“孩儿像我,甚好。”   玉紫不明白他这话中的‘甚好’是什么意思,她只是紧张地看着他,只希望从他的脸上,看到对孩子的冷漠和不喜。   可是她失望了。   跪在地上的妇人,那泪水顺着乌黑的眸子,流下她苍白的脸,落下她齿印俨然的唇。   赵出站直了身子,袍袖一拂向马车走去。玉紫清楚地听到他的命令声,“玉姬,随我上车!”   玉紫慢慢地站起。   她回过头去,望了一眼那三百游侠儿,又望了一眼游侠儿后面的盗贼,再望了一眼围着赵出的军卒。她咬着唇,吸了一口气,向众游侠儿走去。   “姬?”   “我随赵王进入邯郸,你等转告伯亚,要他稍安勿躁,先与我父联系。”   “诺。”   “千万告诉伯亚勿急勿躁,我如有事,会使人前来。”   “诺。”   “去吧。”   “诺。”   玉紫转过头,向两侍婢和奶妈说道:“跟我来。”   “诺。”   玉紫转身朝着赵出的马车走去。   本来,她是想要一些游侠儿跟上自己的,可是想到赵出的性格,那个命令便没有说出口。   不一会,她便来到了赵出的马车旁。   她仰着头,望着这高贵华丽,无比熟悉的马车,咬着唇,深吸了一口气,掀开车帘走了上去。   马车中,赵出正跪坐在塌后,目光灼灼地盯着她。   玉紫抱着孩子,一步一步挪到他的身边,她低着头,长发拂在孩子的脸上,孩子睁大圆溜溜的眼,格格欢笑起来。   玉紫在赵出地盯视中,跪在了他的腿旁。   便如以往的每一次。只是这一次,他和她之间,有了一个孩子。   玉紫的脸色依然苍白着,她转向赵出,低着头,低低说道:“大王……”刚叫到这里,赵出冷冷地声音传来,“叫我夫主!”   玉紫一怔,她眨着杏眼看向他,“大王忘记了。那日你答应我……”赵出再次打断了她!他阴着双眼,冷冷地说道:“再提旧事,这个孩子你就别想近了!”玉紫瞪大眼,急急地叫道:“赵出,你身为大王,当一诺……”她刚说到这里,赵出沉声命令道:“来人!”   玉紫一惊,连忙闭紧了嘴,只是眨巴着乌黑的眸子,可怜兮兮地望着他。这时,外面传来剑客的声音,“大王?”   赵出盯着玉紫,冷冷说道:“无事,退吧。”   “诺。”   玉紫无精打采地低下了头,她望着他那铺在地上的华丽红袍,嘟囔道:“不带这样欺负人的……”   赵出没有理她,他低头看向孩子,正好这时,孩子也转着一双琉璃眼,笑眯眯地望着他。四目相对,赵出瞪了一眼孩子。   孩子张着小嘴,“哇哇”大哭起来。玉紫一惊,连忙拍着他的背,摇晃着,温柔地哼道:“孩儿休哭,孩儿休哭,母亲在呢,在呢……”声音呢喃如歌,渐转渐小。   她直是哼着,直到孩子停止了哭声,才抬头看向赵出,这一抬头,她对上了他奇异凝视的目光。 第196章 倾诉   马车越驶越远了。   渐渐的,那些游侠们再不可见。   玉紫怀中的孩子,已经在颠覆中沉沉睡去。她也是筋疲力尽,可她不敢睡。   饶是这样低着头,她也可以清楚地感觉到,那男人正在冷冷地盯着她。   也不知过了多久,赵出的声音飘来,“玉姬,与我别后,你过得甚好啊。”   他的话中,带着冷意。可他不是在说反话,他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与他相比,她过得太好了,这一年不见,她肌肤娇嫩如昔,整个人于少女的清丽中,还添了一份妇人的妩媚和宁静。她如一颗熟透了的桃子,散发着一种春天的清香。   她怎么能在与他分别后,不显得憔悴,反而添了份宁静呢?   她怎么能在与他分别后,不曾有相思之苦,反而在摇晃着孩子时,有一种自在和满足呢?   她怎么能?   赵出闭上了双眼。   他吸了好几口气后,才低头看向玉紫。瞟了一眼她紧搂在怀中的孩子,他冷冷地说道:“把孩子给奶妈吧。”   玉紫一惊,连忙摇头,“我抱着就是。”她说到这里,抬头向他看上一眼,讨好地一笑,“我是孩儿的母亲,他在我怀中时甚安。”   赵出没有反对。   玉紫松了一口气,她又低下头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低低的声音在马车中响起,“大王,”“叫我夫主!”   玉紫一噎,她抿了抿唇,低哑地说道:“那两字,我已说不出口。”   玉紫没有看他,只是望着车窗外晃动的风景,喃喃说道:“赵出,我真不明白,你为什么会来找我。”她的声音低低的,幽幽的,不曾含着讽刺,她只是在向他说出心底的疑惑。   等了许久,她都没有等到赵出地回答。   玉紫抬起头来,怔怔地看向他。   她对上的,是闭目不语的赵出。   玉紫收回目光,她望着窗外,幽幽说道:“赵出,你都有了你的妻妾了,过不了多久,她们便会为你诞下无数的子嗣。我却只有这么一个孩子,为什么你不能忘记他呢?”   她的声音徐徐而来,娓娓而谈。   玉紫说到这里,垂下双眸,她苦涩地一笑,沙哑地说道:“赵出,你说人生在这世间,怎地便这么寂寞呢?如那飘浮在河中的浮萍,如那被春风卷起的柳絮,没有根基,也没有个着落,与自己相伴的,永远只有自己,还有那孤单。”   赵出睁开眼盯着她。   玉紫自失地一笑,继续说道:“与你在一起时,我时忧时喜,时惊时痛……有那么一些时候,我多想抓紧你啊,抓紧你的衣袖,便这般不管不顾地偎上你,依上你。”   她摇了摇头,“可我知道,我抓着的,永远只是一片衣袖,你一甩手便可把我扔出老远。但有什么办法呢?我没有那个勇气,也舍不得放下你的衣袖,我只能等着你振袖而去了。”   她从怀中掏出手帕,轻轻拭了拭,“我知道你终有一日会娶妻,不止是娶妻,你还会娶上几位夫人。你的妻,你的夫人,必定个个身份不凡,个个姿色不凡。我之于你,便如那柳絮,沾上的只是短暂的一瞬,终有一日会再不交际。”   突然间她的手一紧,却是赵出握紧了她。   玉紫因为脸上有泪,不想被他看到,便忍住心中的诧异,不曾抬头看他。   她低着头,望着怀中的孩子,温柔一笑,“那一晚,我出了王宫后不久,便知道有了身孕了。当时我真是开心啊,赵出,你不会明白我的开心的。当时我想,这一下,我终于有伴了,我会有一个从我身上掉下来的骨肉,对他而言,不管是富贵贫贱,不管天下的美人有多少,不管天下的公主有多少,我对他,将是真正的唯一。当时我整个人都活了,我想活得好好的,想把他养大,想伴着他,直到他长大,生儿,直到我老去,化成烟灰。赵出,你能明白吗?这世上,总有一个人,能让你觉得被珍惜,被看重,被爱着。”   赵出怔住了,他想到了他父王,想到了年老病重的父王,唯一记挂的那个少女。   她低下头,把满溢的泪水贴在孩子的脸上,声音低喃,“赵出,我是真的不明白,你拥有了一切,为什么还要我这个唯一拥有的呢?你难道不知道,孤寂是多么可怕的一件事吗?”   赵出紧握着她小手的大掌一松。   他慢慢的,慢慢地抚向她的脸,她的眉。   他用食指沾上她眼角的泪水,然后,他低下头,以唇代指,缓缓覆在她的眼眸上,把那些泪水,咽入腹中。   他的动作是如此温柔,直温柔得让玉紫颤抖。   这种偶尔的温柔,是最可怕的鸠毒啊,曾经让她无比地沉迷,曾让她觉得,如果失去了她,她的人生再无意味。   可是,他从来便不是她的,又谈何失去?   他为什么要在自己生活得好好的时候,又出现了?不过是一个孩子而已,他的王后,他的姬妾,都会愿意为他生的啊!他又想用这种温柔,来溺毙自己,然后,夺去自己的一切么?   泪水如珠,一串又一串从她的眼角溢出,流入他的唇中。   玉紫抽噎着,哽咽着,她想大声咆哮,她想向他叩求,可是,她什么也没有做。这个男人啊,他一旦决定的事,又岂是她一个妇人小小的乞求能改变的?   在玉紫的哽咽中,赵出伸出双臂,搂上了她的腰。   他把她,连同她怀中的孩子,一同搂到了膝头上。他把她们置于怀中,伸开双臂抱紧。   马车,在不疾不徐地驶动着。   玉紫贴着孩子,泪如雨下的脸,不知不觉中,已贴上了他的胸膛。她的泪水,转瞬便把他的胸襟湿透。   她没有哭出声。   玉紫刚才这番话,只是想打动他,可是,他是被打动了,却一点放手的意思也没有。   偎在他怀中的玉紫,感觉到这熟悉的怀抱,熟悉的温度,熟悉的气息,于失望中,渗出一缕说不清道不明的眷恋。   是啊,是眷恋!   纵使心早被碎了,思念早就淹埋了,可只要一靠近,那眷恋便会再度浮出。   这是孽啊!无法摆脱的孽!   玉紫的哽咽声,抽抽噎噎,泣不成声。   而那双搂着她的手,也一直不曾放开。   赵出显然是秘密前来,军卒们走出五十里后,便分三次撤出。   到得下一个城池时,他的身边只留有五十人了,这五十人全部做剑客打扮。   这时的他,白衣胜雪,带着玉紫和侍婢奶妈,整一个出门游历的富贵子弟的派头。   一路急驰后,这时已到了傍晚了,要休息了。前方的城池在视野中若隐若现,必须快马加鞭,才能赶到城中过夜。   这时,玉紫已哭得累了,她也不知道要如何做,才能打动他,让他放过孩子了。因此,她无力地缩在他的怀中,再不吭声。若不是搂着孩子的手,不时会去摸摸孩子的小肚子,赵出都以为她睡着了。   车队冲入城门时,“吱呀”一声,城门开始关闭。   城池中很热闹,人语马嘶声不绝于耳。在这些声音中,夹着一股股玉紫所熟悉的炒菜香。   有所谓‘上有所好,下有所行’,赵王喜欢吃炒菜的习惯,改变了整个赵国的饮食习惯。这离邯郸如此远的城邑中,居然也开了四五家炒菜酒家。   马车晃了晃,停了下来。   一个剑客在外面叫道:“公子,到了。”   赵出轻应一声,便这般抱着缩成一团的玉紫娘俩,跳下了马车。   马车是在一家炒菜酒家前停下的,一袭白袍的赵出,这般抱着玉紫,大模大样地走入酒家,顿时令得店中的所有人都是一惊。   赵出的贵气,那是凌人之极。可这样的人这般抱着妇人孩子,更让人好奇了。   直到他在塌上坐下,众人还在愕愕地看着。   这时,一个少女的声音低低传来,“姐姐,你看那公子怀中的美人,可有眼熟?”   另一个少女惊咦一声,“那美人,可不是那个令得一堂堂丈夫为驭夫的么?怎地她又是这位公子的妇人了?那位丈夫,莫不出事了?”   没有人回答她的话。   这时,玉紫在赵出的怀中动了动,“放我下去。”   赵出笑了笑,他懒洋洋地瞟了一眼怀中缩成一团的玉紫,道:“你脸上涕泪纵横,丑得紧。”   玉紫一噎。   她伸出小手,在他的袖袋中西西索索地掏了起来。   不一会,她便掏出了一块手帕,她把手帕悄悄伸出,低低说道:“给淋一点水。”   赵出闻言,提起酒斟,倒了点酒水在其中。   玉紫依然把脸贴在他怀中,然后拿着那沾湿的手帕在脸上擦了擦,才擦了一下,她的动作便是一僵,“是酒?”   赵出低低一笑,“然也。”   玉紫愠怒地声音传来,“酒水入眼,甚痛的!”   赵出却是不理睬她。   玉紫咬了咬牙,只好避开眼角,在脸上继续擦拭。不一会,她低声说道:“可矣,放我下来。”   赵出从善如流,他手臂一松,任由玉紫低着头,从他的怀中退出。玉紫一离开他,便以手为梳,把头发理了理,然后,她红着脸跪坐在他身侧。   自始至终,被她抱在怀中的孩子,都是稳稳的,睡得香甜。 第197章 奈何   赵出地出现,使得小小的酒家中都显得明亮了。一众人时不时地转过头向他们看来。   这时,孩子早就饿了,玉紫把孩子交给奶妈,自己拿起碗筷,慢慢地吃了起来。这处酒家中的炒菜,是那种最简单的,只放盐的炒肉。饶是这样,也是香味四溢。   她吃了几口后,便索然无味,放下了筷子。   这时,赵出低沉的声音传来,“不饿?”   玉紫点了点头。   赵出盯着她,声音温柔,“再食些。”   玉紫轻应了一声,从善如流地拿起筷子,胡乱吃了两口。吃了两下后,她便再也吃不下了。   这时,太阳已经西下,金灿灿的阳光挂在地平线上。城邑中的人,大多数已吃过晚餐了,可以玩乐了。   一阵阵嘻笑声由远到近,少年少女们跑来跑去,彼此打闹着。   玉紫放下筷子,走到奶妈身边把吃饱了的孩子搂到怀中,便怔怔地转过头,看着外面嘻闹的人群。   赵出盯了她一眼,又朝双眼骨碌碌,安静地吃着自己大拇指的孩子望了一眼,突然问道:“几月了?”   玉紫一怔,回道:“近八月了。”   赵出盯着孩子,伸出手来,“给我。”   玉紫眨了眨眼,慢慢地把孩子掉转头,小心地交到他手臂间。   赵出接过孩子。就在孩子入怀时,小家伙把拇指从嘴里拿出,小手拍打着赵出的脸,咿咿呀呀地说了起来。   在他的小巴掌拍出第一下时,赵出还僵了僵,转眼,他的目光中闪过一抹温柔。   他低下头,在孩子的脸上轻轻吻了吻。也许是吻得孩子有点痒,当下孩子格格地笑了起来。   笑声欢快荡漾。   玉紫睁大眼看着这一模一样的两父子,一时之间,竟有点小小的不满:这小屁孩,竟是一点也不认生,被这么生硬地抱着,他还笑得这般欢快!   她想到这里,忧从中来,不由低叹一声。   赵出抬头瞟了她一眼,皱眉道:“因何不乐?”   这时,孩子的肥嘟嘟的小手正胡乱扯着他的耳朵,小嘴还在咧开,在咿咿呀呀地嘻笑。   玉紫垂下双眸,想道:简直是废话!你不过是提供了一颗精子,便想把我辛苦生下的孩子带走。这小家伙也不争气,居然还这么喜欢你。我,我要是快乐得起来才怪呢!   赵出见玉紫不答,也不再问。他只是嘴角一扬,笑道:“可渴了?喝点浆吧。”他刚说到这里,眉头一皱,呲地一声。却是孩子重重地拉着他的头发一扯。   赵出低着头,瞪了孩子一眼。他这一眼一瞪出,小家伙嘴一扁,便是泫然欲泣。   玉紫见状,连忙伸手抱过,她嗔了他一眼,恼道:“与孩儿置什么气?”   赵出盯着摇晃着孩子的她,目光中闪过一抹温柔,他低低说道:“姬,到我怀中来。”   玉紫迟疑了一下,还是抱起孩子,小心地挪到他身边。   她刚刚走近,赵出把她的腰身一搂,使得玉紫一个立足不稳,重重摔入她的怀中。这一下十分突然,玉紫低叫出声,可她怀中的小家伙,却是格格笑了起来。   孩子的笑声,最是让人愉快,玉紫不由也是嘴角一弯。   这时,她腰间一暖,却是赵出搂上了她。   他搂着他,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含笑望着格格直笑的小家伙,道:“孩子便叫丹吧。赵丹。”   这是命令。   他的声音一落,窝在他怀中的玉紫,发出一声低低的嘟囔声,“我的儿子自是跟我姓。”   她的声音极小极小,分明不想让赵出听到。   可赵出听到了。   他微微眯起眼,朝玉紫盯来。盯着她,他嘴角慢慢扬起,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来。   这时,孩子已拿过赵出的食指,含在嘴里,流着口水咿咿呀呀地嘟囔着。   赵出低着头看着孩子,又看着玉紫,慢慢的,他手臂轻收,把母子俩搂得更紧了。   此时的他,似是很舒服,一边搂着母子,一边懒洋洋地向塌后倚去。   这是正是傍晚,最后一缕金光从窗户投射而来,铺在三人的脸上,身上,金光与幽暗相交织,共同组成一副亘远的图画。   也不知过了多久,赵出突然说道:“他会叫人么?”   玉紫摇了摇头,回道:“虽有叫唤,却含糊不清。”赵出轻应了一声,低低地说道:“我幼时,一直为乳母所养,许久才能见母亲一面,至于我父,更是数月难见。”   他的声音很低,很轻。   玉紫回头看向他。   赵出倚在塌上,懒洋洋地望着她,在迎上她的目光时,他笑了笑,伸手抚上她的秀发。   他修长白净的手指,梳过她的墨发,“玉,如此甚好!”   如此甚好?这话什么意思?   玉紫气苦地想道:这个男人,他明明拥有那么多,还不肯放过这一个。他,他居然还说,如此甚好!   玉紫与赵出相处了二年,可自始至终,她都觉得,他的心思便如那无底之海,她永远也看不透。只是她一直觉得,如她这种长相不是绝美,甚至比起他本人都相差甚远,又无家世的妇人,纵是曾带给过他新奇的感觉,那感觉,断然不会让他这样的男人沉溺。   他这样的男人,永远也不会如好她爱他那般爱上她。可他却是这般自私,明明拥有了一切,却还要索取自己的唯一!   玉紫想到恨处,眼眶又红了。当下,她吸了吸鼻子,转过头去不再理他。   赵出皱起了眉头,他盯着她,只是一眼,他哑然失笑。   就在这时,已生了乳牙的小家伙把他的手指重重一咬。赵出吃痛,不由呲地一声,低头看向孩子。   玉紫一听到他倒抽气,便连忙把孩子搂在怀中,恼道:“不许再唬他!”   她的怀抱中,孩子的格格欢笑声,再次在房中传荡。   这时,一个少女说道:“姐姐,你看那一家人,好生恩爱呢。”   另一个少女吃吃地回道:“那位帮助我们驱赶了盗贼的昂昂丈夫,都甘为她的驭夫了。她怎能弃了他,与这位君子相好?”这个声音中,尽是不满。   一缕一缕的金光铺照中,一阵阵欢笑声从外面传来。笑声中,伴合着一阵歌声,“有美一人,清扬婉兮……”歌声中,伴合着重重踩蹈地面的节奏声。玉紫抬头一看,还看到几个少年,一边高歌一边狂舞,舞着舞着,他们会弯下腰,在泥土地上重重地拍击着。   这,便是“手之舞之,足之蹈之”吧?   欢歌声中,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清丽的少女。这个少女,肩膀上披着一件粉红色的薄纱,穿在身上的裳服极薄,薄得几近透明。她的双乳虽然被肩膀上的薄纱所挡,可那浑圆的脐眼,以及脐眼旁的一颗痣,都清楚地呈出在众人眼前。   少女欢歌着,在几个用足踢打,用手拍击地面的少年的伴奏中,来到店面外。   这时,一个人凑到那少女耳边,说了一句什么话。   当下,外面飞扬的歌声一止。   转眼间,玉紫眼前一亮,却是这队少年男女,走到了店中。   那清丽的少女一入店面,便昂起头四下扫视。   只是两眼,她便瞟到了赵出。   嗖地一下,少女的双眸变得晶灿晶灿。   她盯着赵出,嘻嘻一笑,扭着腰肢奔跑而来。跑到赵出面前,她双手扶几,盯着近在方寸的他上看下看,细细打量。   在少女咄咄逼人的目光中,赵出神色不动,还在好整以暇地饮着酒,连眼皮也不曾抬一下。   纵使玉紫心怀郁郁,老是担心儿子被他抢走。这个时候也差点笑出声来。她连忙低下头,以袖掩嘴——跟在赵出身边这么久,她还是第一次看到有一个少女,不被他的华贵所慑,直像一个登徒子一样,细细地欣赏着他的每一寸!   那少女直是把脸伸到赵出的眼前,她双眼放光地把他上上下下看了一遍后,突然间,她在几上一拍,叫道:“君子莹莹如玉,直有莲花之好!”   她这话如其说是赞美,不如说是大叫。   少女的声音一落,玉紫便被一口痰呛到了。一直把脸掩在袖后,笑眯眯看着这一幕的她,当下连连咳了好几声。   赵出终于抬头了。   他瞟了一眼那少女,目光一转,盯向了玉紫。   这一盯,恶狠狠的!警告之意十足!   也许是房中的光线太暗,也许是那少女的神经太粗。赵出那冷冷地一眼,她竟是一点感觉也没有。   她兀自歪着头,爱不释手地对着赵出上下打量。瞅着瞅着,她再次头一伸,凑到赵出的鼻前,细细嗅了嗅他的体息后,少女露出一口细白的牙齿,声音放软,温柔而媚地说道:“妾爱君子容色好,愿与一夕欢,可否?”   以袖掩脸的玉紫,双肩抖动着。   赵出再次狠狠地剜了她一眼,才慢条斯理地转向那少女。然后,他右手扬了扬,懒洋洋地喝道:“来人!”   两个剑客应声站起,“在。”   “赶出去!”   “诺!”   剑客们地应诺声堪堪落下,那少女欢声怪叫道:“噫!吁!如此丈夫,正是我所好的啊!”欢叫声中,她突然向前一扑,伸臂搂住了赵出的颈脖! 第198章 声明   少女的这个动作,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之外。   一时之间,众人都给惊住了。   连那两个大步走来的剑客,也给定在了半路!在两剑客的身后,一个四十来岁的剑客嗖地站了起来,手扶着剑鞘。他怒瞪着几个守在赵出左右的手下,脸色发青:这几个无能之辈,竟任由这个妇人如此靠近大王!如果她是刺客,那大王岂不是已然无幸?   赵出瞪大了眼。   玉紫也瞪大了眼。   那少女挂在赵出身上,朝着他颈脖嗅了嗅,大喜道:“君子体息甚是好闻!善,今夕陪我罢!”   僵硬的赵出,这时似乎回了点神,他慢慢地伸出手,抓向那少女的背心。   他刚做出这个动作,眼角一瞟,瞅到了玉紫。慢慢的,他的手放下了。   他便一动不动地任由少女挂在自己的身上,嘴角微扬,眼睛盯着玉紫,声音却很温柔地询问着少女,“今夕陪你?娇娇,我妻子在侧,你且问她一问!”   赵出这般温柔说话时,那磁厚低沉的嗓音,可以让人溺毙,不知不觉中,那少女已经眼神迷离。   晕沉中,她甚至没有发现赵出已把她推到一侧。   少女嗖地转过头来。   她盯着玉紫,朝着她上下打量了一番后,嘴一扁,说道:“姬,你的丈夫陪我一夕,如何?”   她顺从赵出的意思问出这话后,马上察觉到了不妥。当下她眉头一皱,大咧咧地笑道:“这种事,何必问过妇人?”   她这话,是对赵出说的。   玉紫这时已笑不出来了。   她的眼角,可以清楚地看到赵出脸上那嘲弄的笑容。她也想站在一旁,再看一阵好戏。可是不知为什么,她就是不爽!   因此,在那少女地话音落地时,玉紫右手一伸,嗖地一下拔出了身后剑客的佩剑!   然后,她手腕一抬,剑起黄龙,一道寒光闪过时,那剑尖已指着那少女的咽喉。   玉紫这个动作,除了赵出和众剑客外,周围的人都是一惊,一阵不大不小的低叫声在店中响起。   玉紫却是不理,她用剑指着那少女的咽喉,冷冷地说道:“他说得不错!娇娇,我的丈夫,只有我能碰!请你离远些!”   玉紫清丽秀美的脸上,带着淡淡的冷意。她的声音有点刻意地提高,这话,不止是说给这个少女听,也是说给赵出听!   因此,她说出这话时,连眼角也不曾向赵出看上一眼。她只是冷冷地盯着那少女,剑尖轻颤中,杀气隐隐。   那少女张大了嘴,她不敢置信地瞪着玉紫。   瞪着瞪着,她突然哧地一笑,哇哇叫道:“善!善!终于见到一个妇人与我一样了!”   她朝着玉紫眨了眨右眼,嘻嘻笑道:“姬,可你这丈夫着实俊美不凡,你要独占,殊属不易,可要我帮忙?”   玉紫直是哭笑不得。   她把剑还给身后的剑客,摇头道:“不必。努力过就可以了,实在独占不了,我会甩手转身。”   那少女歪着头,认真地想着玉紫的话。   这时,赵出已经听不下去了。他眉头一皱,喝道:“赶出去!”   愣在那里的两剑客回过神来,连忙走到少女面前,嗖嗖拔出长剑,把那少女逼着退出了店门。   那少女一边退,一边朝玉紫和赵出叫道:“君子,姬,休恼休恼,我还有话要说呢。”   回答她的,是两个剑客含着杀气的喝骂声。   坐在塌几上的赵出,这时刻,俊美的脸上恢复了冷漠,玉紫隐隐感觉到,他这种冷漠中,还带着难以形容的愠怒和无力。   那少女虽给赶到了外面,却不死心,还在兀自大叫。赵出皱起眉头,站了起来,道:“夜了,寝吧。”   “诺。”   众人筹拥着他,跟在店家的后面,向客房走去。   这时的客房,便是一个院落。院落中有着大大小小的木屋,屋中一应俱全。   赵出走到那主房前,脚步一顿,向玉紫命令道:“把孩儿交给奶妈!”   玉紫抿着唇,朝他郁怒的脸悄悄瞅了瞅,还是按他所说的,把孩子递到奶妈手里。   赵出大步踏入房中,见到玉紫不动,他沉喝道:“何不行?”   玉紫唇抿得更紧了,她低下头,提步向他走去。   “砰”地一声,房门被赵出重重关上。   他背对着玉紫,侧过头,面无表情地盯着纱窗处。玉紫见状,上前一步,低着头开始焚香煮酒。   忙碌中,一个个火把点起,照亮了整个夜空。   红红的光芒中,赵出上前一步,来到弯着腰煮酒的玉紫身后。   突然间,他伸出手。搂住了她的细腰。   他搂着她,右手在她的腰间抚动着,随着他大手移动,一种熟悉的颤栗袭遍玉紫的全身。   她一动不敢动了。   赵出搂着她,低下头,在她的颈间吐出一股火热的呼吸,沙哑地说道:“一别经年,姬可有想我?”   说话际,他恶劣地用下身朝她顶了顶。   感觉到那火热的硬物,玉紫的小脸嗖地一下火红了。   她抿紧唇,有点昏沉地想道:我刚才那样说话,便是想激一激他,令得他跟我摊牌,只有探清了他的真实意图后,我才可见机行事。   可是,他明明刚才还恼怒之极,怎么这一会功夫,又动情了?   玉紫百思不得其解时,赵出的唇,已贴上了她的耳后,他轻轻含上她的耳垂,在玉紫打了一个激淋时,低哑地说道:“马车上时,便想向姬索要了。”   他呼吸浑浊地说到这里,突然把玉紫拦腰抱起,大步走到床塌。   “砰”地一声,他把玉紫扔上了床塌。   玉紫一碰到被子,马上清醒过来,她连忙向里面一滚,缩到角落里。她抬起头,瞪着自顾自地宽衣解带的赵出,叫道:“赵出!你答应过我,让我离开的!我自离开时,便已与你再无干系!你不能碰我!”   赵出好整以暇地解着自己的玉带,听到玉紫气急败坏的低叫声后,他抬头瞟了她一眼,冷冷地说道:“这天下,除了我,再无他人敢碰你!”   玉紫一噎。   她昂起头正在争辩,赵出双眼微阴,沉沉说道:“那个什么伯亚,可有近你?”   玉紫小嘴动了动,想要堵一堵他,可话到嘴边,却是一句实话,“否,我与他,实兄妹也。”   赵出那眼中流露出来的,是杀机,她不能给亚添祸。   赵出细细地盯着她,半晌才嘴角一扬,道:“甚好。”   这话一出,玉紫的小脸涨得通红。她恨恨地瞪着他,咬牙道:“什么叫甚好?赵出,你不要忘记了,你已许我离开了!我已与你无干了!我嫁人也罢,与他人生儿育女也罢,都与你无干了!”   她实是气极!   赵出慢条斯理地把玉带扔出,脱下外袍,面对着一脸愤怒的玉紫,他嘴角扬了扬,笑道:“除我之外,近你者,杀!”   他是笑着说出的,话语中一派理所当然,天经地义。   玉紫磨着牙恨到了极点。   她瞪着他,突然间,她纵身一扑,双手吊在了他的颈上。然后,她头一歪,一口咬住了他的耳朵!   这一咬甚重,赵出吃痛出声,怒道:“松嘴!”   “不松!”玉紫咬着他,含糊地叫道:“我要咬下你一块肉!”她说话际,一滴鲜血已顺着她的嘴流出。   玉紫感觉到嘴里传来的腥味,不知怎么的,心中一软。她自然而然地一松口,只是含着他耳朵,恼怒地含糊地说道:“赵出,你马上下令,许我和我儿子自由,我便不咬你了。”   赵出哧地一笑。   他低沉地说道:“那你咬罢。”   玉紫又气又怒,恼道:“我,你要是不应,我咬下你一块肉来!”   赵出嘴角一扬,懒洋洋地说道:“咬罢,我许你咬!只是咬了后,你这一生,都不得再见孩子一面!”   玉紫一僵。   她慢慢地,慢慢地松开了他的耳朵。   她转头看向他,水润的嘴一扁一扁的,突然间,她“哇哇”大哭起来。   玉紫大哭着,她收紧搂着他颈脖的手,哽咽道:“你,你欺人太甚!赵出,你若夺我孩儿,我,我就杀了你!”   赵出双眼一阴。   他冷冷地盯着她,冷冷地说道:“那小家伙便这般重要?为了他,你竟想杀我?”   玉紫实是恨到了极点,她泪流满面地说道:“你可恨,你太也可恨!”她说到这里,那植于她心底的,根深蒂固的敬畏还是让她松了口,“赵出,你放了我罢,放了孩子罢。你明明应过我的,许过我的……你明明应过的。”   她泣不成声,整个人都缩成了一团。   赵出感觉到她的手臂在回收,连忙抓住她的手,使得她依然吊在他的颈子上。   他搂上她的腰,听着怀中妇人的呜咽声,低低叹息一声,喃喃说道:“你这妇人只想独占……于我,也想过放手的……”   他的声音很轻很含糊,玉紫没有听清。   玉紫也没有注意到,他一边说着这话时,一边把她压倒在塌上,唇温柔地吻过她的下巴,再从下巴处,移到她的玉颈上。 第199章 再许   哭泣着的玉紫,突然觉得身上一冷。   她睁开朦胧的泪眼,朝着身上瞅去,这一瞅,她气得差点噎了气。就在她撑着他的双肩,要把他推开时,早把玉紫和自己的裳服都解开了的赵出,分开她的大腿,朝着私密处一顶。   玉紫一惊,动作一僵。   赵出低下头,他叨着她的唇,吐出口浊气,“一载有余,实是想念。”   就在这时,她吃痛出声。   却是赵出不管不顾地撞入她的体内。   玉紫惊叫一声,下意识地搂紧了他的颈子,可她刚一搂紧,心头便是一阵窝火。她恨恨地咬在他耳朵上的伤口处,泪如雨下,“你怎能欺我至此?赵出!你怎能欺我至此?”恨声中,她嘴一移,咬上了他的唇。   赵出不理,他任由她咬着,他只是分开她的双腿,开始缓缓抽出,浅浅刺入,然后,撞击!   “卟”地一声,他深深埋入了她的体内!   玉紫流着泪,一边应对着他地冲撞,一边哽咽的,恨恨地低叫,“赵出,你怎能欺我至此?”   赵出没有回答。   床塌摇晃中,渐渐的,呻吟声取代了含着恨意的低唤,渐渐的,喘息声掩盖了夜色。   这一晚,赵出直似有点癫狂,他真是索取了三次,才这般依然留在她的体内,伏在她的身上沉沉睡去。   玉紫醒来时,已是黎明时分,隐隐间,远处传来一声声公鸡的鸣叫。   她抬头看向他。   他还睡在她的身上,只是手肘支着半边身子,没有完全压着她。   而他,还埋在她的体内。   玉紫稍稍一动,便感觉到红肿疼痛的私处,有着那古怪的异物感。她刚想滚到一侧,却听到身侧的男人,发出一声低低的,无意识的呻吟。   玉紫不敢动了。   她侧过头,就着昏蒙的晨光,看着这个近在方寸的男人。   赵出睡得很香,他眉头舒展开来,嘴角微扬,似是带着笑意。   玉紫悄悄地伸出手,抚上他的脸颊。   温凉的手指,抚上同样温凉的肌肤!   突然的,玉紫手指一僵,她重重地闭上了双眼。   然后,她再猛然睁开双眼:原来,真不是梦!   玉紫木然地抽出手,仰着头,呆呆地望着穹形的屋顶。   她红着双眸,眼神空洞。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才慢慢闭上双眼。眨去睫毛上的泪水,玉紫对自己说道:事已至此,我不能任性,也不能再这样胡思乱想了!玉紫,赵出为什么会来找你?   在这般安静的扪心自问,玉紫感觉到,他可能并不止是为了孩子。他,也许是舍不得自己的。   可,那又如何?他已妻妾成群!而自己,无论如何也不能成为他众多妻妾中的一个!无论如何!   那般没日没夜的神伤,那般无止无境的勾心斗角,她无论如何,也不能陷入!对上那个男人,她总是害怕自己沉溺,害怕自己疯狂之下,竟然忘记了自己最后的坚持。所以,她需要冷静,需要这般向自己警告着。   玉紫吐出一口浊气,对自己说道:那么,现在你应该怎么做?与他直接对抗毫无好处,也不会有效果。你还是伺机而动吧。   是了,只能伺机而动!   玉紫想到这里,心神稍定。   她再次侧转头,看向睡梦中的赵出。   一年不见,他身上的威严之气,更加逼人了。他,也瘦了不少,看来这一年来,他很忙啊。   是啊,忙着安抚国内,也忙着安抚后苑的妇人们。   玉紫想到这里,嘴角浮起了一抹冷笑。   她慢慢地向后退去,随着她地动作,埋在她体内的物事渐渐滑出。   然后,玉紫侧转身,瞪大眼看着纱帐。   就在这时,她光裸的腰间一暖。   玉紫的心揪地一紧。   腰间,那只大手缓缓的上移,不一会,他握上了她的玉乳。   他不紧不慢地揉搓着它,拇指在乳樱上划动着,低低地说道:“玉姬,昨晚,美么?”   玉紫小脸嗖地一红。   她轻哼一声,嘟囔道:“你强逼于我,怎会美?”   赵出哧地一笑。   他把她搂入他的怀中,随着两具光滑的躯体相触,玉紫清楚地感觉到,臀后那物又硬挺了。   赵出喘着粗气,揉搓她乳肉的动作重了二分,“却原来,你搂紧我,吻着我叫夫主时,却是被我强逼所致?”   他的声音中带着嘲弄。   玉紫的脸更红了,她嘴一张,正要反驳,又觉得没有意义,便哼了一声。   这时,赵出伏在她的颈,含着她的耳垂吸吮着,沙哑地说道:“玉姬,再来吧。”   玉紫红着脸,伸手把他推开,恼道:“红肿着呢。”   赵出嘟囔道:“我渴你多时……”   他的声音很低。   可声音传入玉紫的耳中时,她把他推开的动作却是一僵。   突然的,她转过身来,她嗖地伸手搂着他的颈,头一抬,便恨恨地咬着他的唇。   她咬着他的唇,磨啊磨的。转眼,他的嘴唇便是又红又肿。   赵出先是吃痛皱眉,转而一笑,他把她轻轻一推,见她不但不动,还磨得更起劲了,不由皱起眉头,“松开!如此我怎地见人?”   玉紫更加收紧了双臂,更加起劲地磨着他的唇。赵出急急用手推开,她却缠得更紧了。   直到日上中天,队伍才匆匆起程。让剑客们诧异的是,大王一起来便戴着斗笠,面容全部掩在斗笠下。然后他抱着玉姬钻入了马车中。   过不多时,马车中传来玉姬地叫声,“我要见儿。”   声音刚落,赵出已冷喝道:“不许!”   “赵出,我要见儿!”   “晚时再见!”   在路上足足走了一月,队伍离邯郸还有百来里。   这一月中,赵出每夜索欢。玉紫直是想不明白,怎地以前相处时,他好象没有这么强烈的欲望啊!怎么这一次,他却像是喂不饱了?   已经是秋天了,官道两侧的树叶渐渐转黄,一阵风吹来,树叶在空中旋转几度后飘落在地。   马车驶过树林时,落叶如泥,辗在上面连声音也小了几分。   马车中,玉紫抱着儿子,呆呆地出着神。   马上,便要到邯郸了!   直到现在,她都没有想出个对策来。说是伺机而动,可,可是机会在哪里?赵出这么爱颜面的男人,这次不管不顾以前的承诺,擅自把自己和儿子劫回,真的有再次离开的机会吗?   她想到这里,暗叹一声。   这时,怀中的小家伙咿咿呀呀地闹了起来。   玉紫低着头,右手抚上他白嫩的脸颊,含着笑,低低地说道:“儿,叫母亲。”她在他的额头上叭唧一声,笑道:“来,叫母亲。”   孩子睁大水灵灵的双眸看着玉紫。   玉紫对上他灵动的眼神,嘻嘻一笑,又说道:“儿,叫母亲。”   孩子咿咿呀呀地继续说着谁也不懂的语言。   这时,玉紫朝着赵出一瞟。   赵出正跪坐在几后,在帛书上写着什么。前几日,一辆马车送来了一些竹简和帛书,而他便从那天开始,又忙碌了。   玉紫瞟了一眼忙碌的赵出,低着头,第二十遍对着儿子小小声地说道:“儿,那是坏人,他要抢起你,要让你与母亲分离。儿,来叫一声:坏人。”   她的声音一落,孩子把湿糊糊的拇指从小嘴里拿出,冲着赵出奶声奶气地叫道:“坏——”   这话一出,玉紫一呆。   嗖地一下,埋首于竹简中的赵出,抬头起来。   孩子看到赵出盯向自己,咧嘴大欢,他挥舞着两只胖乎乎的,嫩藕般的小手臂,再次朝着赵出叫道:“坏——”   这一声叫唤,字正腔圆!   玉紫连忙低下头,把脸埋在儿子的背后。   赵出皱着眉头,瞪大了眼。   小家伙对上那双含着怒意的琉璃眼时,笑得更欢了,他格格欢笑着,挥舞着,一声又一声地叫着,“坏,坏,坏……”   一直以为,孩子吐词都是含糊的,似是而非的,可这一个‘坏’字,倍儿的字正腔圆,清脆饱满!   赵出眉心跳了跳,他见儿子接收不了自己的怒火,便抬起头,沉沉地盯着把脸埋在儿子背后的玉紫,冷冷地说道:“玉姬,有你这般教儿的么?”   他咬着牙,额头上青筋跳了几跳,喝道:“堂堂赵国公子,学的第一个字,竟是个‘坏’字么?有这般称呼父王的儿子么?”   他显然是真恼火了,那话像连珠炮一样,一句接一句地朝玉紫丢来。   玉紫的脑袋埋得更深了。   而在她的前面,小家伙还在挥着双臂,冲着他恼怒地父亲,格格笑着叫着,“坏,坏,坏,坏……”   赵出怒喝了两句后,见儿子还在那里挥着小手骂得欢,当下双手一伸,把儿子搂了过去。   然后,他把儿子朝膝盖上一放,露出他白嫩嫩的小屁屁。   玉紫一惊,她一扑而上,双手护着儿子的屁屁,瞪着赵出,恼道:“他才八个月!”   赵出扬在半空中的大手一僵。   他瞪了一眼在膝盖上扭来扭去的儿子,又看了一眼气急败坏的玉紫,右手慢慢放下。   他任由玉紫把儿子抱起,嘟囔道:“八个月又如何?我这么大时,从无人护。”   玉紫哧地一笑。   她一直郁郁寡欢,这么一笑,便如云破月来。赵出盯着她,低叹一声,说道:“魏氏我会废去,玉姬,回到宫中,我封你为后吧。” 第200章 再回邯郸   玉紫怔住了。   她慢慢抬头看向他。   赵出对上她的目光,俊脸红了红,他侧过头避开她的目光,认真地盯着车窗外,又说道:“然,此时赵魏之间还不宜反目,且侯我一年。一年之后,我必封你为后。”   为后么?   玉紫怔住了。   她呆呆地搂紧儿子,想道:我应该满足么?   这时,她的脑海中,想起一年多前,那一日他吻着她,也说过一句“‘姬若为我生下大子,便立姬为妻!’”   诺言还在耳中,等候她的,却是他不声不响娶了魏国公主的事。   他的话,可以信么?就算这一次是真的了,可这个正妻之位,便应该知足了么?   赵出见她久久不答,转头盯着她。这一盯,他对上了怔忡失神的玉紫。   当下,赵出的眉头紧皱了,他低喝道:“玉姬!不过是侯一年而已!你连这都不能容么?”   他的语气中,带着愤怒。   玉紫转头看向他。   她看着愤怒的他,渐渐的,目光转为清明。   玉紫慢慢地摇了摇头,在赵出沉沉地盯视中,她笑了笑,“王后么?赵出,我不想,”她刚说到这里,赵出沉怒地打断了她,“王后之位,你依然不足?玉姬,我真不知,你那独占之念,由何而来!”   玉紫垂着头,半晌,她才轻轻笑道:“然,我亦不知,我这独占之念,由何而来。”她,当然是知道的,她来自那个女人也可骄傲的年代,她的骨子里,始终是骄傲的。   一时之间,马车中的空气变得沉凝了。赵出冷冷的,郁怒地瞪着玉紫,额侧处的青筋,不时地跳动两下。   也许是感觉到不适,偎在玉紫怀中的孩子,突然“哇哇”大哭起来。   玉紫连忙抱好孩子,膝盖轻颤着,低低地呢喃着,“我儿不哭,我儿不哭。”她低着头时,一络调皮的长发垂在额侧,那白嫩的小脸,显得宁静而温柔。   望着这样的她,赵出慢慢地闭上了双眼。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脸上已无怒火。他从一侧拿过一卷竹简,翻看起来。   马车中,再次恢复了沉默。   玉紫低着头,轻轻地摇摆着,在她的轻哼声中,孩子渐渐闭上双眼。   她低下头,在孩子的脸颊上吻了吻,暗暗想道:那么说来,赵出这次劫下我们母子,是想把孩子带回去,认做大子?   怀中的孩子,小嘴不时动了动,吹出一个泡泡来。玉紫望着他,又忖道:无论如何,我断不能成为他的妻妾之一。我爱他啊,天天看着他的怀中抱着别的女人,会把我逼疯的。   可是,孩子跟了我,只是一个庶民,跟了他,却是一国大子。我,我是不是?   玉紫刚刚想到这里,便使劲地摇着头:赵出才二十几岁,他以后,会有很多很多的儿子。做为他的妻妾,哪一个女人会是简单的?她们会不择手段地为自己的儿子,谋取那个至高之位。而我的儿子呢?就算我在,我也没有势力给他借用。如果我离去了,要不了两年,赵出只怕都会忘记,他还有这么一个孩子。不行!我断不能让他陷入深宫中,为了一个无聊的权利,尝尽人世间最肮脏最痛苦的罪!   罢了,还是伺机而动吧。   这一次决定伺机而动,令得玉紫完全的平静下来。   她看向忙碌着的赵出,低而清脆地说道:“赵出,我与孩子,便呆在宫外吧。”   赵出抬头看向她。   玉紫迎上他的双眸,笑了笑,眼神清明,“王宫中,王后虽暂时幽禁了,诸姬仍在,我与孩子,禁不起那层出不穷地伤害。大王,便让我们住在宫外吧,待得时机到时,大王再向天下人宣布丹儿的存在。”   赵出双眼炯亮炯亮地看着她。   慢慢的,他扬唇一笑,“玉姬,你终于懂得退让了?”他的声音中,含着欢喜和放松。   他放下竹简,温柔地望着她,笑道:“来,到为夫怀中来。”   玉紫抿唇一笑,听话地抱着儿子,来到他身边,偎入他的怀中。   赵出伸出手,梳理着她的墨发,此时此刻,他的脸上容光焕发,仿佛积压多时的阴霾全部散去。   他目不转睛地看着玉紫,看着玉紫怀中的孩子,低着头,分别在母子俩的额头上印上一吻,笑容满面地说道:“甚好,甚好!”   他的语气中,是全然的满足和开怀。   玉紫偎在他的怀中,盈盈浅笑。   这时,她的下巴被他抬起,他的唇覆下,封住了她的小嘴。   他只是轻轻一吻,便移了开来。赵出看向外面,纵声笑道:“驶快些!明日需赶到邯郸!”   他这种笑,是毫不掩饰的开怀大笑。众剑客相互看了一眼,一脸喜色,那驭夫连忙笑呵呵地应道:“然,然。”   赵出又低头在玉紫的嘴上啾了一下,呵呵笑道:“姬到得邯郸后,可依旧行商。这一次你所赚得的财物,都自己收着吧,日后留给丹儿使用。”   玉紫嘴唇一弯,轻声应道:“然。”   这个时候,她的内心是有着惊异的,她没有想到,赵出会如此欢喜!   难不成,他真的喜欢上自己,甚至,爱上自己了?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玉紫便暗中冷笑,想道:如果三妻四妾的爱也是爱的话,那他确实是爱我的。   赵出显然喜不自胜,他持着玉紫的下巴,吻一个接一个。渐渐的,他的呼吸转为粗重。   突然的,他放下玉紫,清喝道:“奶妈,孩子饿了。”   马车停了下来,在奶妈连迭声地应答中,一个剑客把孩子抱走了。   车帘刚刚放下,赵出便把手伸入玉紫的衣袍中,他抚着她玉嫩的肌肤,朝着她耳洞吐出一口浊气,“姬,车中欢好别有风味,试一试罢?”   他虽然是询问,可他覆在她唇上的吻,以及扯向她玉带的大手,已是行动了。   玉紫还没有来得及反应,所有地抗议和挣扎,都被他吞入腹中。   这一次,他实是有点癫狂。   随着马车中若有若无的呻吟声传出,剑客们相互看了一眼,摇头暗笑。马车上欢好,实是平常事,可是自家大王可不是一个纵欲之人啊。看来,大王对玉姬,真是痴迷入骨了。   快马加鞭中,车队在第二天下午时,进入了邯郸城。   邯郸城中,比以往更繁华了。赵出既位后,对商业极为看重,亲自下令赵国所有城邑的关税减半,因此吸引了不少商人前来。只是一年,邯郸城的繁华,便逼近临淄了。   赵出一进城,便把离王宫仅有五百步远的一座府第赏给了玉紫。就在玉紫住进的同时,五百剑客,一百宫婢络绎搬来。   这还只是其一,随着一匹匹骏马,一箱箱黄金,一个个佣工入驻后,空寂的院落,在短短几个时辰内,变得热闹繁华之极。   傍晚时,随着最后一批佣工进来的,还有几十个剑客川流不息抬来的木箱竹筐,以及那个长袍飘拂,满面春风的俊美男人。   在赵出的身侧,是一张玉紫熟悉的面孔,他便是昔日在齐国时的那个嬖人管事。此刻,嬖人管事的喝声不时传来,“浴殿和疱厨处,一定要准备妥当。你,把剩下的帛书一并搬来。”   玉紫呆呆地看着这一幕时,赵出大步走到玉紫面前,含着笑,得意地说道:“这府第是我十七岁那年,亲自监督墨匠所建,姬以为如何?”   赵出问到这里,见玉紫呆呆傻傻的,嘴角再次一扬,非常好耐心地问道:“姬以为如何?”   “啊?然,甚美,甚是周密。”玉紫连忙应道。她一边应,一边苦笑:就是太美太好了。也不知你当年过的什么日子,这里处处都设置了弓弩,要是我想悄悄离开,还真是一件难事。   赵出哈哈大笑。   他施施然地在玉紫身侧坐下,然后把她怀中的孩子搂到自己膝上,伸出手捏了捏小家伙的鼻尖,笑道:“我儿以为此处如何?”   回答他的,是小家伙咿咿呀呀地抗议声。   这时,玉紫喃喃说道:“赵出,如此一来,孩子的身份只怕瞒不过了。”   赵出哈哈一笑,低头在孩子的脸颊上亲了口,道:“我赵出的大子,何须隐瞒?”   玉紫的脸,都要滴出苦水来了!   她不知不觉中,模仿着赵出的习惯动作,揉搓着自己的眉心,暗暗想道:罢了罢了,且走一步算一步吧。   这时,赵出转向玉紫,唤道:“玉姬,孤饿了。”   玉紫一怔,她挥了挥手,便准备要侍婢们开饭。哪里知道,赵出呵呵一笑,道:“玉姬所弄,才叫香美。”   玉紫笑了笑,站起身朝小厨房中走去。   赵出目送着她的背影,把儿子搂紧,眼中光芒闪动,似笑非笑。   厨房中一应俱备,那一块半精半肥的肉,分明还是家猪肉。玉紫炖了一份猪肉芋头汤,一份五花肉炒藕片,一份清煮鱼肉后,盛起米饭走来。   远远的,院落中便传来一阵笑声。清笑的那个是赵出,奶声奶气笑的却是孩子。   玉紫刚刚跨入院门,便听到赵出唤道:“儿,叫父,来,父——”他和和气气地教了两句后,孩子已奶声奶气地学了起来,“父——”   赵出大乐,顿时哈哈大笑。笑声中,他叭唧亲吻的声音也不断传来,“我儿甚是聪慧,不似你母亲,还想骗得儿来骂父王。” 第201章 相国子女   孩子奶声奶气的笑声中,玉紫清咳一声,推开了房门。   房中,赵出头上的玉冠已被孩子扯下,墨发流泄在地,三四络缠在一起。而孩子手中抓着一把的,可不正是他的头发?   赵出似乎这个时候才听到她开门的时候,他侧过头来看向玉紫,刚想抬头,偏生孩子小手用力一扯。当下,他呲着牙,一边倾着脸,一边抓着孩子的小手分开头发,恼道:“放手!”   他喝叫出声时,俊脸有点红,在玉紫笑吟吟的眼神中,目光有点躲闪。   玉紫忍着笑,在几上拿起一串木做的小马,朝着孩子晃了晃。果然,孩子目光溜溜的一转,松开了他父亲的头发,抓向木马。   玉紫把那木马交给孩子后,把食盒重新拿起,在赵出的几上一一摆好。   瞬时,一阵香味充塞了整个房间。   玉紫知道赵出讲究,他就算再饿,这般衣冠不正,也不会用餐。于是,她把饭菜摆好后,便来到他身后,拿起梳子,帮他轻轻梳理几下,重新戴上玉冠。   赵出吃饭时,房中酒香飘出,玉紫已搂着孩子,一句一句地教了起来,“母亲,来,叫母亲。乖——母亲——”   玉紫教这些话的时候,语气中多多少少有着郁闷。自己辛苦生养的孩子,还曾想着让他不认这个父亲的呢!现在倒好,他连父亲都会叫了,却不会叫母亲两字。   教了一阵后,孩子自顾玩自己的,对玉紫只会咿咿呀呀的格格笑,这让玉紫有点沮丧。   而这时,赵出已用过餐了,他正倚在塌上,翻过一卷帛书。   玉紫朝他看了一眼,低低地说道:“赵出,到了夜间了,明日还得朝议罢?你不回宫么?”   玉紫以为,就算到了邯郸,到了他的地盘。赵出堂堂一国之王,应该像养外室一样,把她养在这个院落里,隔个半个月一个月地来一晚。悄悄的来,悄悄的去。如此,才不会惊动大臣们,她也才可以从容寻策。   在玉紫地期待中,赵出头也不抬,他在帛书上飞快地写着什么,漫不经心地回道:“回宫做甚?宿在此处便可。”   玉紫呆了呆,她吃吃地说道:“可,可是若叫大臣们得知,”她还没有说完,赵出便抬头盯了她一眼,哧地一笑,“他们得知又能如何?我宿于我的院落,我的妇人处,有何可说的?”   玉紫抿紧了唇。   她隐隐地感觉到不妙。赵出这样明目张胆地睡在这里,他还把这些竹简帛书也给弄来了,竟是一副长居久居的派头。   他住在这里也就罢了,可是他不止是赵出,还是赵国之王啊!   这时,赵出抬起头来,他盯了一眼苦恼的玉紫,微微笑了笑。   这一晚上,两人都有点累,只是相拥而眠。   玉紫是在一阵低语声中惊醒的。她一睁开眼,便看到房中幽幽的烛光下,两个侍婢正在帮赵出着装戴冠。他穿的是赵王那红色底,蓝色镶边的袍服,头上戴的是冠冕,看来他这是要上朝了。   玉紫朝外面瞟了一眼,外面天刚蒙蒙亮,一层雾色弥漫在天地间。   这时,赵出回头看向她。   他对上她明亮的双眼,以袖掩脸打了一个哈欠后,笑道:“见得群臣后,得把朝议时辰推后。时时这般早起,孤可受不了。”   果然,他是想在这里长居久居!   玉紫垂下双眸,别过头去。   赵出似笑非笑地看着她,道:“姬似是不喜?”   玉紫低低地应道:“无。”说完这个字后,她不想理他了,当下把被子一拉,蒙住了自己。   赵出哈哈一笑,扬长走出。   被赵出弄了这么一曲后,玉紫已无睡意。她洗漱后,便在院落中转悠起来。   这院落很大,显然当初的赵出,是把它当堡垒修的。雅致的亭台木屋中,每一处围墙顶上,都派有剑客守侯。   昨天那五百剑客进府时,还显得浩浩荡荡,声势蛮大,可她现在一看,整个府中安静之极,要刻意看,才能看到那些躲在角落里的寒光。   就那一百宫婢,出现在玉紫视野中的,几乎都是她有点面熟的。有一些更是服侍赵出多年的老人。   花了一二个时辰,把府中细细地转了一圈后,玉紫无精打采地回家到院落里。这时,孩子咿咿呀呀的笑声不断传来。   玉紫连忙提步向孩子走去。   她抱着孩子,亲了亲他肥嘟嘟的小脸,嘟囔道:“孩儿,母亲郁恨犹在,实是不甘!”   是的,她是不甘。   她不甘就这么给他当一个外室,从此后,做一个他想近就近,想弃就弃的女人!   她也不甘就这么忘记所有的不快,所有的痛苦,浑然无事人一样,从此后给他继续生儿育女!   是的,她不甘!她的心中有恨,他娶妻纳姬的恨,还刻在她的骨子里,不曾消去。   可是,现在的她,已一步一步地落入他安置好的陷阱中,她不甘也得忍,最重要是,还在怀中这个孩子。她,得再想想,再想想……   玉紫寻思了一阵后,便把孩子交给奶妈,带着几个剑客出了府门。   再次走在邯郸城中,玉紫直有恍如隔世地感觉。街道中,每一处酒家中,传来的气味,都带着油脂煎炒才有的香味。玉紫粗粗看了看,光是这一条街道中,这样的酒家,便有了二三十处。   玉紫东张西望的时候,行进中的马车却是一晃,停了下来。与此同时,一个尖利的少女的声音传来,“大兄,你看这是谁家之妇?见到我等车驾,竟不知避让?”   少女的声音一落,一个青年的声音传来,“想是哪个穷野之处来的无知之妇!”   玉紫听到这里,眉头微皱。她现在的身份有点尴尬,实是不想引人注目。当下她伸出头,朝着驭夫叫道:“且侯一侧。”   玉紫的命令声传出后,六个剑客和驭夫,却是沉着脸,一动不动。   就在这时,骑在白马上,一袭艳红的裳服,玉佩挂职满腰的少女看清了玉紫,她尖声叫道:“你这无知妇人!挡了贵人的道,只是一句‘侯在一侧’便免了事么?”她右手一扬,长鞭呼啸中,竟是直向玉紫的脸一甩而来!   玉紫表情一冷!   而这个时候,少女的长鞭已是一挥而至。嗖地一声,一个剑客抽出佩剑,手腕一抖,寒光一闪,“卟”地一声,便把少女手中的长鞭砍成了两截!   这一下变故,太快太突然,那少女几乎是长鞭刚刚一甩而来,剑客便把她的武器削断了。她先是一惊,紧接着,那少女俏脸一青,尖叫道:“你,你,拿了他们!”   她喝叫的,是围在她身后的十个剑客。   少女的命令一下,十个剑客同时策马而出,围向了玉紫的马车。他们手握长剑,马蹄森森中,杀机毕露。   可是,他们对面的剑客,却是毫不理会,六个剑客连同那驭夫在内,都看向玉紫,等着她的命令!   玉紫伸手揉搓了一下额心,暗叹一声,说道:“大王既位一年了,这邯郸城中,还是如此混乱么?区区一个娇娇,也可以街道中对别的贵族任意喊打?”   在这种杀机森严的时候,她竟是毫不理会那些围上来的剑客们,反而询问起邯郸城中的情形。   让那少女和青年惊异的是,那些剑客们居然同时低下头来。其中一个剑客双手一叉,颇为惭愧地说道:“大王他,诸事繁多,这一年来他致力于边境诸事。”   那剑客,居然一本正经地向着这么一个妇人解释!   一时之间,那青年瞪大了眼。他错愕地盯着玉紫打量着,就在这时,他听到妹子尖叫道:“如此无礼!杀了他们!”   少女的尖叫声一落,那青年急急叫道:“且慢,且慢!”   他喝住了众剑客后,也不顾妹子恼怒的表情,策着马走向玉紫,叉手笑道:“娇娇安好!敢问娇娇是?”   玉紫瞟了他一眼。   她只是一眼,侯在她身侧的剑客,似是明白她的意思,连忙说道:“此两儿乃相国的长子和幼女。”   相国?那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了。   怪不得如此嚣张!   玉紫点了点头,声音一提,冷冷说道:“相国子女都可以当街行凶,天下有才之士,敢近我赵国么?”   她这话,说得不可谓不重。就在玉紫的声音落地时,那少女瞪大眼,格格笑了起来。她一边笑,一边朝着她兄长叫道:“大兄,你听这妇人所言。嘻嘻,莫非,她还以为她是国士贤才不成?”   那个青年虽然有点吃惊,却也有笑,他一边笑一边摇头,朝玉紫盯了两眼后,他策马退回妹子身边。   这时,那青年朝着众剑客喝道:“退下吧。邯郸街中,不可轻易行凶。”   “大兄!”那少女恼怒了。   那青年朝妹子盯了一眼,这一眼有点凶,那少女当下扁起了嘴。她转向玉紫,朝着她狠狠瞪了一眼后,“啪啪”地虚击着手中被削去一半的鞭子,叫道:“你这妇人,下次别让娇娇我看到你!”叫完之后,她朝着众剑客叫道:“我们走!” 第202章 陪罪   玉紫望着兄妹俩扬长而去的身影,眉头皱了起来,低喝道:“我们回罢。”   “诺。”   回程时,众剑客都有点不高兴。   玉紫一回到府中,远远便看到了赵出的马车。   几个侍婢更是一看到她,便围了上来,福了福说道:“姬回来了?王侯姬久矣。”   玉紫点了点头。   院落中,赵出正仰躺在一棵树荫下,吹着凉风,翻看着帛书。   他听到玉紫的脚步声,头也不抬,说道:“回了?”   “然。”   赵出放下帛书,侧头看向她,皱眉问道:“何怏怏不乐?”   玉紫笑了笑,转向他说道:“方才上街,遇到了两人。”她朝着几个剑客唤道:“大王在此,你等上前,把方才之事说一说罢。”   六个剑客大步上前,果真按照玉紫地吩咐,把刚才的事说了一遍。   说完后,一剑客郁怒地说道:“我等跟随大王多年,今日竟被一妇人给欺了去!”   赵出皱紧了眉头。   他慢慢坐起,转眼看向玉紫,低低地说道:“玉姬,让你受委屈了。”   玉紫没有想到他会跟自己道歉,诧异地抬起头来。   赵出目光温柔地看着她,道:“方才之事,你竟能容忍,实是由于没有名份啊!玉姬,我封你为夫人吧。”   玉紫笑了笑。   这笑容,有点淡,有点漫不在意,也有点不屑。   她没有注意到,随着她露出这一笑,赵出俊脸嗖地一青,他抿紧唇,伸手揉搓着自己的额心。   赵出挥了挥手,“退下吧。”   “诺。”   玉紫没有注意到赵出的郁怒,她想了想,说道:“大王,此事不能纵容了。此时赵国是用人之时,如此子弟,可使贤士寒心。”   赵出慢慢松开揉搓额心的手,点了点头。   玉紫见他沉思,笑了笑,温柔地说道:“午时了,可饿了?”   赵出点了点头。   玉紫笑了笑,曼步走开。   他望着她离去的背影,以手撑着额头,低声说道:“玉姬啊玉姬,你让我拿你怎么办?”   原本他想着,只要她留在他身边,虽是无名无份,却也不错。可现在,他却有点不忍了。他那骄傲的妇人,他怎能让她无名无份,怎能让他人轻易地折辱于她,而她却只能忍着?   可是,立她为夫人,她却是不屑!这个妇人啊……   赵出吃过饭后,又赶去王宫了。   这时,一阵脚步声传来。   不一会,一个剑客朗声说道:“玉姬,相国子节相访!”   相国?   玉紫笑了笑,道:“稍侯。”   书房外,相国子节正搓着双手,不停地走动着。他走了几步,脚步便是一止,回过头瞪着一双子女,沉喝道:“呆会见了玉姬,给我跪下认罪!”   那青年扁了扁嘴,应道:“然。”   那少女却是低着头,抱怨道:“不过只是一姬!”   她的声音虽小,奈何这个时候,子节正在认真倾听,当下他脸孔涨得通红,他瞪着女儿,低声咆哮道:“不过是一姬!你,你真是愚蠢之极!这个玉姬,可不同于世间任何一个姬妾,她不但于大王有救命之恩,为大王诞下了大王,她还是大王最信任的食客!你,你们……”   他实是气到了极点,右手指着女儿的鼻尖,一时只会颤抖,却说不出话来。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了一阵脚步声,远远的,一个寺人尖声叫道:“玉姬到!”   来不及了。   子节连忙吸了一口气,努力挤出一个笑容,朝着一子一女说道:“见到姬后,给我跪下认罪,听到没?”   等了半天,一子一女才漫不经心地应道:“然。”   子节咬了咬牙,暗暗恨着自己:方才在家中时,我怎不跟他们仔细分析了其中的利害再带他们过来?哎,只怪我,给急糊涂了。   舒缓的脚步声中,一袭黑袍,墨发挽起,颈间腰间,没有半点佩饰的玉紫,在那六个剑客地筹拥下走了过来。   子节的小女儿正在悄悄地抬眸,她一看到玉紫这般模样,嘴便是一扁,暗暗想道:这妇人姿色不过如此啊!后苑中的姬妾我见了几个,其中有两人的姿色,便远胜于她。父亲也真是的,大王要看重,也看重那些绝色美人,她算什么?不过是给大王生了大子而已。   在少女的身边,她的兄长也在打量着玉紫,眼眸中,也闪过一抹轻视。   相国子节看到玉紫走来,连忙抢上前一步,深深一礼,“臣,见过玉姬。”   玉紫侧了侧身,没有受他的礼,她微笑道:“相国贵人也,妾焉敢受?”   相国子节一听,心中格登一下,暗叫不妙。   因此,他长揖不起,道:“臣教儿无方,特意前来领罚。”   玉紫笑了笑,她淡淡地说道:“相国还是坐下吧。”一边说,她一边自顾自地在塌上坐好。   玉紫坐好后,抬头看了看两个不甘不愿,看向她的眼神中,还有两分轻蔑和怨毒的少年男女时,心中一阵厌恶。   她慢慢站了起来。   相国正抬起头来,便看到玉紫站起,当下一怔。   玉紫笑了笑,道:“街道上,妾并无损伤,当不得相国大礼。相国还是回罢。”说罢,她衣袖一甩,转身便走。   子节大惊,连忙上前一步,急叫道:“玉姬,玉姬!”   他的叫声一落,那小女儿再也忍不住了,她尖声叫道:“兀那玉姬!你不过为大王诞下一大子,连夫人也不曾是,怎地如此嚣张无礼?”   这一声叫出,四野俱静!   一时之间,不但子节转过头,紫涨着脸瞪着自己女儿,连整个院落中的剑客,侍婢,都在望着她。   少女陡然对上这么多人地盯视,俏脸一红,她向后退出一步,讷讷地说道:“你们,盯我做甚?”   玉紫也在盯着她。   她微微一笑,道:“娇娇说得甚是,妾一卑微之人,当不得相国这般陪罪!”   她的笑容有点冷,声音也很冷。玉紫说完这话后,便头也不回地向外走去。   那相国这时终于回过神来,他连忙追了上来,急急叫道:“玉姬,玉姬!”   就在这时,嗖嗖嗖,却是众剑客同时抽出佩剑,拦住了他的去路。   玉紫头也不回,便走出了院落。   相国子节沉着脸,望着玉紫离开的方向,久久没有动弹。这时,他的一子一女来到身后,那青年低声说道:“父亲不必惊慌,不过是一妇而已。”   子节慢慢地回过头来。   他盯着女儿,突然间,右手一扬,“啪——”地一声,一个耳光重重甩出!   那少女哪里料得到父亲会出手打她?她尖叫一声,双手捂上五根手指印清清楚楚的左脸,哭道:“父亲!”   “滚!”子节咬着牙,厉喝道:“休得再叫我父亲!”   少女又气又惊,嘴一张,便放声大哭起来。   就在这时,院落外,传来一个剑客冷漠的声音,“君若想教育女儿,还是回府再教吧!”   那剑客右手一扬,喝道:“三位请出——”   喝声一出,嗖嗖嗖几声,却是院落内外的剑客们,齐刷刷拔出了长剑,摆出了驱赶之势!   子节的脸,时青时白了一阵后,长叹一声。在他长叹时,他的儿子正在愤怒的大叫,“你们!竟取对相国如此无礼?咄!反了反了!区区一个妇人,竟是如此嚣张?赵将亡乎?赵将亡乎?”   众剑客的脸色同时变得铁青了,而这时,子节已是急急朝外走去。这时刻,他闭紧了唇,已是什么话也不想说了。   现在,他说什么话,也没有用了。   父子三人大步走出院落,来到停放马车的广场处时,一阵喧哗声传来。   喧嚣声中,十数个剑客地筹拥下,头戴冠冕,身穿红袍的赵出,从马车上缓步走下。   他一眼便看到了相国子节。   当下,赵出皱着眉头,而相国子节已是抢上一步,深深一礼,“臣,见过吾王。”   赵出的目光,瞟向跪在子节身后的一子一女。   他又看向剑已出鞘,正满脸怒色地散在四周的府中剑客。   盯了几眼后,赵出没有理会相国子节,而是向左右问道:“玉姬呢?”   一剑客上前,叉手说道:“姬方才受了相国娇娇的侮辱,已在哭泣。”   这剑客只看到玉紫脸色难看的低着头,在见她关上房门后,他便以为她是闭门哭泣了,因此有这么一说。   赵出闻言,却是一笑,他盯向相国子节身后的那个少女,温声问道:“相国娇娇,却是如何羞辱我妇?”   他的声音很是随意,还很是温柔。那少女本来提起的心,这一刻又踏实了。   只有相国子节,在听到赵出说出‘我妇’时,心中暗叹一声,垂下了头。   那剑客朗声应道:“相国娇娇说,玉姬不过是为王诞下了大王,连夫人也不曾是。”   赵出点了点头,他笑得更温柔了,“原来如此。”   跪在相国子节身后的少女闻言,嗖地抬起头来,她美目涟涟地望着赵出,清脆地叫道:“大王,妾真不明白了,大王如此贤明之人,怎能任由那玉姬如此嚣张无礼?”   她的声音高昂,远远传出。   赵出嘴角慢慢一扬。 第203章 处罚   他看向相国子节,微微说道:“子节,你身为相国,今日之事,便没话说么?”   相国子节朝着他重重一叩头,道:“臣,”他顿了顿,声音有点颤抖,“臣,管教不严,请大王责罚。”   在相国子节说这话的时候,他身后的女儿和儿子,正睁大双眼,不解地看着大王和他们的父亲。   赵出却是摇了摇头,他慢条斯理地说道:“只因对方不曾避让,便拔鞭相辱,还下令剑客对对方擒拿打杀!如此之事,竟是相国子女所为,竟发生在邯郸城中,相国以为,这是管教不严之故么?”   相国子节听到这里,额头上已是冷汗涔涔而下,他颤声道:“臣,愿受罚。”   “甚好。”赵出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头,突然声音一提,喝道:“来人!”   “在!”   “令史官和士官前来。”   “诺!”   史官,是负责对一件事进行记录,并做出客观评价的,可以说,史官说的话,便是最终审判。   而士官,也就是大法官。   随着赵出这声命令传出,相国子节匍匐在地,大声叫道:“臣,愿辞去相国一职!”他是想让赵出收回成命。那罪名,只要经过了史官和士官,等于是说,他子节在天下诸国间都给备了案。他私下辞职,却是想保全名声。   当下,那准备传令的剑客们脚步一顿,看向赵出。   赵出却是一笑,他淡淡地说道:“国虽小,无法不立!相国之罪,当由士官来定。”   赵出冷冷一笑,想道:私下辞了你,让我这大王担当好色之名么?让世人以为,我为了一个妇人,才辞去你这个相国的么?咄,我当得起,我的玉姬,她能当得起这个名声么?   这个时候,赵出看向子节的眼神中,已有了一抹愠怒:天下间,只有臣子千方百计维护君王的名声的,可眼前这个子节,却为了自己的名声,不惜损害君王的利益。这样的人,就算有才,也不可再放在相国这个位置上了。   赵出和相国子节这一番交锋,跪在那里的少年男女哪里明白?当下,他们还在诧异地看着赵出,特别是相国子节脱口说出要辞职时,他们脸色一变,嘴唇动了动,几次想要开口。   特别是那个少女,她着迷地望着赵出俊美的脸,实在想不明白,大王如此温柔,笑得如此和善,父亲怎地还说出辞职的话来?   这时,赵出长袖一拂,举步朝书房中走去。   相国子节白着脸,从地上爬起,跟在他身后。   一对少年男女也站了起来,跟上了父亲。   赵出坐在书房中时,史官和士官已然赶来了。赵出瞟了一眼相国子节,声音一沉,说道:“邯郸地中,因不及避让便拔鞭相辱,还下令剑客对对方行驶杀戮!士官以为,该当何罚?”   那士官上前一步,叉手应道:“按律当斩!”   四字吐出,子节和一对少年男女齐刷刷的脸白如纸。   赵出转向史官,“此间事由,君可记上了。”   史官叉手应道:“然。”   赵出笑了笑,问道:“君以为,如此之事,相国有罪否?玉姬有罪否?”   史官朗声道:“相国有不教之错,有不贤不仁之罪。姬无罪。”   赵出满意地点了点头,声音一提,喝道:“来人!”   “在。”   “拖出这一对男女,斩了!”   啊?   在一阵尖利的叫声中,赵出的沉喝声继续传来,“子节不教不贤不仁,除去相国之位。”   他站了起来,“今日之事,且通告邯郸,以儆效尤!”   “诺。”   他大步向外走去。就在他走出时,那少女尖叫着冲向他,她嘶声唤道:“大王,大王,不要杀我,不要杀我……”   她刚刚冲出五步,便被剑客们拦住了。就在两人拼命挣扎时,两个剑客撕下一块布,塞到了他们嘴里,才使得院落中恢复了安静。   赵出大步向玉紫所居的玉苑走去。   这玉苑的名字,是赵出昨天取的。他下令说,凡是玉紫所居,都名玉苑。   玉苑中,玉紫正低着头逗弄着孩子。阳光下,一络调皮的长皮从她的额头掉下,挡住了那张清丽娇美的脸。   赵出脚步一顿,静静地看着她。   他低低地叹息一声,伸手揉向眉心:这个妇女,不屑于接受自己提供的名份。可她没有名份,今天这样的羞辱,以后还会发生啊。   他大步向玉紫走来。   径直走到她身后,他伸臂把她搂在怀中。低头吻着她发间的清香,赵出低低地说道:“那妇人和她的兄长辱了你,我已杀了。”   玉紫轻轻地应了一声。   她回过头来,盈盈一笑,“怎地回得这般早?”   赵出笑了笑,道:“这里亦可决事。”   夜深了。   齐王宫中。魏姬重重地把一斟酒朝着几上一放,腾地站起,转向站在门外的一个寺人叫道:“大王还没有回宫么?”   她这话一出,众宫婢和寺人同时低下头来。   其实,大王有没有回宫,她根本不必问,只要倾听一下动静,便可一清二楚。可魏姬却是第六次发问了。   那寺人白着一张脸,低声说道:“大王他,还不曾回宫!”   “扑通”一声巨响传来,惊得那寺人打了一个寒颤。却是魏姬一脚踢出,把那木几踢倒在地。   她喘了两口粗气,脸色已变得铁青。两只手相互绞动着,魏姬恨恨地说道:“我就知道,我就知道!那玉姬只要一回来,大王便会如此,他,他便会如此!”   魏姬咬牙切齿地说到这里,向后退出一步,一屁股坐在塌上。   大殿中,所有人都低着头,一声不吭,只有远处的低语声不时顺风飘来。   魏姬脸上的肌肉狠狠跳了几下后,她再次问道:“大王他,可有说,何时归来?”   那寺人低低地就道:“王,不曾说。”   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传来。一个华服艳姬冲了进来,她朝着魏姬叫道:“姐姐,今日之事,你可听说了?”   魏姬皱眉道:“什么事?如此慌乱?”   那艳姬瞪着她,叫道:“是相国子节啊。他的一双子女,你可还记得?”   相国的女儿?   魏姬点了点头,道:“那娇娇甚是听话,怎地?”   艳姬叫道:“大王为了那个什么玉姬,把相国子节贬了!还把他那对子女也给斩了!”   什么?   魏姬腾地一声站了起来。   她瞪着那艳姬,急急冲上一步,道:“大王他,竟敢如此?”她气得一张俏脸通红通红,“大王她便不管贤士们地指责么?”魏姬说到这里,又是一喜,她破怒为笑,说道:“甚好,甚好!如此一来,我们正可借贤士之手,除去这个玉姬!”   那艳姬张着嘴,呆呆地望着自说自话的魏姬,突然想道:原来她竟是这般愚笨!连话也不听完,便说出这种禁忌之语。想到这里,艳姬心中一喜。   这时,又是一阵脚步声传来。   一个瓜子脸,长相娇弱的姬妾在宫婢地扶持下走了进来,她朝着魏姬行了一礼,唤道:“姐姐,你可知,大王为了那玉姬,贬了相国?”   魏姬点了点头,道:“我们正在议着这事。”   那娇弱的姬妾苦着脸,喃喃说道:“世人都说,大王宠那玉姬,我直到今日,才知道他竟是如此宠她!他为了她,杀了相国的子女不说,还顾全着她的名声,说什么是相国不教不贤不仁,纵容子女枉为。他,堂堂大王,自当雨露均分,他怎能如此宠爱一个妇人?他怎能如此?”   魏姬脸上的喜悦之色,渐渐地消去,渐渐地转为怨恨。   她坐倒在塌上。   直过了半晌,魏姬才喃喃说道:“他昨日不曾归来,今晚,又会宿在那里了?他把王宫,当成什么了?”   没有人回答她地问话。   魏姬腾地站了起来,她咬牙切齿地瞪着外面,右手一伸,刚要说什么话,眼角瞟到那瞟宫婢寺人,却又是一顿。   她挥了挥手,喝道:“退下去。”   “诺。”   待得众人一退下,魏姬才招了招手,示意两女靠近。   她盯着她们,低低说道:“这个玉姬,不能留!”   两女没有吃惊,她们只是相互看了一眼,便低下了头。那艳丽的姬妾说道:“这玉姬已为大王诞下大子,有她在,这赵王之位,必属于那个野种。可是姐姐,听闻那府中,大王光是剑客,便派出了五百个。要杀她谈何容易?”   那娇弱的姬妾也点了点头,低声说道:“然,杀她殊属不易。”   魏姬恨恨地说道:“终有机会的!只恨我!当日她在隔地时,我令人刺杀了一次,见事有不成,又想到她已在隔地,定是大王弃了扔了的,便忽略了此事。若是当日,我再下几个命令,也就没有今日之祸。”   魏姬说到这里,那艳姬和娇弱的姬妾不由面面相觑,她们还是第一次听到,魏姬曾派人暗杀过玉姬!   这时,那魏姬突然一个激淋,她瞟了一眼两女,暗暗后悔自己多了嘴。可是紧接着她便转念一想:马上就要与她们联手击杀那妇人了,说了又有何妨? 第204章 激将   相国子节的辞职和一对儿女的被杀,实是轰动整个邯郸的大事件。就在第二天,子节弃赵逃向秦地。   知道这些消息后,赵出并没有派人追赶,只是把令史官把这件事的详细记录递交给鲁国史官,并记于史册当中。   随着这件事震动一时的同时,赵出也对整个邯郸城的纪律进行了严格的规管,并设置了专门管事此事的官职。   而与此同时,大为传扬的,是玉姬的大名。   “玉姬,玉姬,”一个侍婢欢喜地跑来,朝她福了福后,叫道:“方才听得剑客们说,诸臣纷纷上书,要求大王立姬为夫人呢。”   侍婢的话一落,另外几个侍婢同时大喜,向玉紫恭贺道:“姬,此是大喜呢。”   欢喜地恭祝声中,玉紫笑了笑,站了起来,道:“不必跟来。”说罢,她走了出去。   一侍婢怔怔地看着她的背景,喃喃说道:“姬,似是并无欢喜之意?”   众侍婢也是面面相觑。   玉紫走出房门,远远便听到孩子奶声奶气地叫唤声。昨天,孩子已开口叫出‘母亲’了,这令得她一想心中便是暖暖的。   玉紫把孩子抱来,在奶妈和两个侍婢地筹拥下,朝着院落外面走去。   她刚刚跨出院落,远远地,便看到几个大臣在剑客们地带领下,朝这个方向走来。   玉紫眉头皱了皱。   她头一转,便想返回院落。就在这时,一个剑客发现了她,大声叫道:“玉姬!”   玉紫暗叹一声,慢慢回过头来。   五个大臣这时已走到她身前,玉紫朝着他们盈盈一福,唤道:“妾见过诸位君子。”   她这一礼施出,大臣们同时侧了侧,避开了她地行礼。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中年肥胖的大臣一叉手,朗声说道:“姬怀中所抱,乃是我王大子,我等岂敢受大子一礼?”   这时,玉紫跟在众臣身后,已朝她所居的玉苑中走去。   一回到苑中主殿,众人依次坐下,那中年肥胖的大臣率先叉手问道:“姬可知,我等今日为何而来?”   “妾却是不知。”   那大臣瞟向玉紫怀中的孩子,朗声道:“我等为大子而来。”他顿了顿,又说道:“姬诞下了大子,又素有才德,我等愿请姬成为我王夫人。”   玉紫垂下双眸,看着怀中的孩子,说道:“此种事,君等不必找我这个妇人。”   那肥胖大臣叹了一口气,道:“然也,此等喜事,只需大王同意便可。哪知我等找过大王后,大王却要我等问事于姬。”   玉紫心中暗暗叫苦,她就知道,这些人是赵出派来的!   夫人之位么?   她怔怔地望着怀中的孩子,直过了良久良久,她才站了起来,朝着众臣盈盈一福后,玉紫低声说道:“大王谬矣!妾不过是一个妇人,这种大事,岂能询问于妾?诸君请与大王商议罢。”顿了顿,她垂着双眸,一脸疲惫地说道:“妾累矣,告退了。”   说罢,玉紫盈盈退去。   一直到她退出大殿,众臣还在你看着我,我看着你。现在这情形,明摆着是玉紫不愿意与他们交谈,这让他们很是意外。想来,她一个无根无底的妇人,就算才智不凡,可许给她一个夫人之位,这是何等的荣耀?她怎么没有一点喜意?   玉紫一直退。   当她退到院落里,脚步都有点乱了,她抱着孩子,大步向院外走去。   玉紫一直来到一处九曲回廓中,这回廓靠山而建,树木森森,纵使是炎炎夏日,这里也总是阴凉的。   玉紫抱着孩子,来到回廓的角落中蹲下。然后,她低着头,呆呆地看着朝着她格格直笑的孩子。   看着看着,她的眼眶却是一红。   玉紫伸出手,轻轻地抚着孩子的唇,低低地说道:“儿,母亲恨他!你知道么?母亲恨你的父亲!儿,我们走罢。”她低着头,把自己的脸贴在他的小脸上。   渐渐的,两行清泪顺着她的脸颊流向孩子的小脸。   孩子感觉到母亲的痛苦,“哇哇”叫唤起来。   玉紫闭着双眼,呜咽了一阵后,低低说道:“可是,我怎么才能离开呢?儿,母亲舍不得你啊。”   现在临近中午,白晃晃的日头挂在天空中,那折射的光芒直是灼人双眼。   玉紫席地而坐,把孩子放在膝盖上后,一边摇晃着膝盖,一边轻轻唱道:“眼望苍穹,策马西南,回首处,归路茫茫!天南地北,风餐露宿,细思量这苦楚,怎比得上困守深宫,刀光剑影一生随?”   她的歌声,清悦中含着哽咽,随着清风远远传出。   大步而来的赵出,挥了挥手,示意众婢退下。   他放轻脚步,向歌声传来处走近。   不一会,他来到了玉紫的身后,站在林荫道上,他可以看到那个缩成一团,躲在树影廊柱后的身影。   那个总是言笑晏宴,必要时杀戮果断的妇人,这般缩成小小的一团,看起来却是那般脆弱无助。   赵出不由呆住了。   赵出把脸贴在儿子的脸上,泪水一滴一滴,顺着她的脸颊流向孩子的小脸。她抽噎了一阵后,又低低地说道:“儿,你父亲他并不爱你母亲呢。他是个要称霸天下的君王,他那样的人,怎么会爱上一个妇人呢?是你的母亲痴了,傻了,总以为有一天,他终是会爱上的。她怎么就忘了呢,如他那样的男人,永远也不需要爱,永远!”   这时,一阵脚步声向赵出走来。眼看就要靠近赵出了,赵出右手一举,示意那人止步。   树丛中,玉紫低低的哽咽声混合在清风中,如同呜咽,“儿,是母亲痴了,傻了!你的父亲,终其一生,也就能给母亲许一个正妻之位。而且这位置,还需要你母亲费尽心机才能保住。儿,不值的!这一切都不值的……儿,那后宫中,刀光剑影,厮杀暗箭,防不胜防。你要这大子之位做甚?儿,听了母亲的,那个位置,便留给那些喜欢的女人吧,便留给你父亲那些多不胜数的兄弟吧。儿,让他们去厮杀,让他们去苟苟营营。儿,不是唯一的,我们不要,不屑去要!儿,你可知道,那北方,有千年的积雪,雪山之上,有皎洁的雪莲。那南方,有无边的大海,大海深处,有四季常春的小岛。那西边,有无尽的森林和大山,森林和大山的尽头,有蓝发绿眼的夷族。儿,你不需要陷在这小小的深宫中,成日地防着被他人陷害,以及陷害他人。儿,你便与母亲一道,走遍这万里河山吧!”   她说到这里,以袖掩脸,发出一阵压抑的哽咽声。   赵出青着脸,一动不动地瞪着那个缩在角落里的妇人。   方才,他的心中还闪过一抹疼惜,可现在,却只有无边的愤怒!   他大步朝着回廓走去。   回廓是木制的,赵出踏在上面,传来‘哒哒’的空响。   玉紫连忙掏出手帕拭了拭脸,抬起头来。   就在她抬头时,她的身前一暗,一个阴影罩住了她。   玉紫一抬头,便对上了赵出那铁青的脸!赵出冷冷地,居高临下地瞪着她。   他显然气恼到了极点,俊美的脸都有点扭曲。他的嘴唇抿得紧紧的,直瞪了好一会,他才冷冷地说道:“玉姬,纵使我给了你正妻之位,你也是不屑的?”   玉紫收回愕然的表情,她低下头,朝着儿子额头上吻了吻,低而清脆地说道:“然。”   她说‘然’!她居然说得这般干脆!   赵出咬了咬牙,他嗖地伸手,扣上了玉紫的手臂!   他扣紧她,冷冷地说道:“那万里河山,便有如此之美?使得玉姬连赵王后之位,连赵太子之位,都不屑一顾?”   玉紫嘴唇动了动。直过了好一会,她才声音沙哑地应道:“万里河山,若是一人独行,也无趣味。然,总比陷在这深宫中,厮杀一生的好!”   “谁说要你们与人厮杀了?”   赵出的声音一传来,玉紫便是哧地一笑,她抬起头,静静的,嘲弄地看着他。   赵出哑住了。这时刻,他想起了自己的母亲,想起了赵王后,想起了所有王侯的后苑。   只是一转眼,他嘴角一扬,冷冷笑道:“我的玉姬真是与众不同啊。世间妇人甘之如饴的,你却不屑一顾!那万里河山,便真有这般好,你这般喜欢,孤便……”   他说到这里时,玉紫嗖地抬头看向他,含着泪意的眼眸,突然变得明亮了。   可这个时候,赵出却是一顿,再也说不下去了。   不知不觉中,他的五指一收,更加扣紧了玉紫的手臂:就算她再喜欢,他也不能放她离去!他不会再给她任何机会离开!   他瞪着她,恨恨地瞪着她,大口地喘着气,心思百转:这个妇人是在激我,她知道我常在这个时辰走过这条道,因此她故意躲在这里说这些话,为的便是激我!她要我放了她,哼!狡诈百出的妇人,我,我断不能如她所愿!   想到这里,赵出抿紧唇,他盯着玉紫,慢慢的,一字一句地说道:“玉姬!你这个妇人只能是我的!你这一生,不会有其他的男人,也不会再有机会离开我!你,就死了这条心吧!”   他冷冷地说到这里,长袖一甩,大步离去。 第205章 迷惑   玉紫望着赵出大步离去的背影,眼神中闪过一抹迷茫和不解:这个男人,他是那么骄傲的啊,自己都说出这样的话了,他为什么还不肯放手?   她原以为,他一定会放手的。可断没有想到,到了最后,她听到的是他斩钉截铁地要她死心的话!   玉紫皱着眉头,寻思了一会后,再次掏出手帕,细细地把脸上的残泪拭干,抱着儿子朝着院落走去。   玉紫抱着孩子,无精神采地回到玉苑中。她一踏入玉苑,几个侍婢便急急围了上来,她们叽叽喳喳地说道:“玉姬,大王方才来了。”“大王他甚是恼怒呢,他冲进来用佩剑砍掉了你常坐的塌几后,又冲出去了。”“姬,大王他从不曾如此动怒,这可如何是好?”   玉紫皱着眉头,挥了挥手,“退去吧。”   ……“诺。”   众侍婢一退,玉紫便把房门重重关上,仰躺在塌上。仆倒在她胸口的孩子,这时哇哇地爬了起来。他在大大地床塌上爬了几步后,突然脚一软,仆倒在玉紫怀中,小脸印上她的脸。   就在这时,孩子似是找到了什么新玩具似的,他格格地欢笑起来,一边笑,他一边用软软的小嘴胡乱涂着玉紫的嘴,转眼间,他便涂了玉紫一脸口水。   玉紫本来郁恼之极,被儿子这么一闹,心情好了大半。她慢慢坐起,一把把儿子搂在怀中,盯着满满一窗的浓绿,对自己说道:“路还长着呢,且侯一侯,且侯一侯……”   赵出实在气极恨极,抽出佩剑把玉紫常坐的塌几砍了个稀巴烂后,便冲出院落,回到了王宫。   王宫中,十几个大臣正侯在土台下,他们一看到赵出走来,连忙跟上。   “大王。”那肥胖的大臣向他叉着手,认真地说道:“大子不小了,臣等请立玉姬为夫人!”   这话一出,赵出腾地站了起来,冷冷地说道:“此事稍后再议!”   赵出的声音中含着怒气,几个大臣相互看了一眼,闭上了嘴。   这些大臣,几次请立玉紫为夫人,本来也存着讨好玉紫和赵出的意思。现在见赵出语气不善,便相互看了一眼,心中暗忖:莫不成,那玉姬并不合大王心意?大王虽说宠她,却是别有打算?也罢,大王还甚年轻,子嗣以后多的是。   众臣一退去,寺人低怯稍尖的声音从殿外传来,“大王,魏姬求见。”   因为赵出再三交待过,没有他的允许,后苑妇人不得擅自上土台,因此那寺人通报时,声音中带上了一分不安。   然而,机会难得!今日大王从玉姬处含怒而归,方才又拒绝了众臣请封夫人。   殿中,一阵安静。   这时刻,不管是站在殿外的魏姬,还是得了魏姬的厚赏而大胆开口的寺人,这一刻,心脏都在砰砰直跳。   也不知过了多久,赵出低沉的声音传来,“准!”   只是一个字。   然而这一个字吐出时,魏姬双膝一软,差点坐倒在地,那个寺人也是悄悄拭了拭额头上的汗水。   魏姬在宫婢地扶持下,挣扎着站起。她整理了一下裳服,扭着腰肢,走上白玉台阶。   这个时刻,她的脸色越来越明亮,双眸也是越来越晶灿。   ‘吱呀’一声,魏姬推开殿门,曼步走入。   大殿中,纱幔层层飘飞,纱幔后的塌几上,赵出正仰躺着,目光定定地望着穹形殿顶。   香炉中袅袅升起的烟雾中,魏姬曼步向赵出走近,她一边走,一边悄悄地抬眸,在看到赵出连望也不曾望向自己一眼时,魏姬的眼神中,闪过一抹失望。可紧接着,她的双眸中,又恢复了灼热的光芒。   魏姬来到赵出身前五步处,盈盈一福,娇滴滴地叫道:“妾,见过大王。”   一声唤出,半天都没有动静。   魏姬悄悄抬头,朝着赵出瞟了一眼后,再次垂眸。她眼珠子一转,露出一个笑容后,以袖掩嘴,再次娇柔地唤道:“妾,乃魏国十七公主。妾见过大王。”   魏姬知道,自从嫁到赵国后,赵出连正眼也没有看过她,而且她本人,也不是那种绝色天仙。在这种难得的机会里,她要让赵出对她另眼相看,必须说出自己最大的倚仗,也就是自己魏国嫡公主的尊贵出身。   塌上传来裳服移动的声音。   魏姬悄悄抬眸,见到赵出坐直身子,在向她看来,连忙害羞地低下头,砰砰急跳心脏中,是她欢喜期待的眼神。   赵出盯着眼前这个姿色只是秀丽的少女,懒洋洋地问道:“你便是魏姬?”   “妾正是魏姬。”   魏姬含羞一笑,勇敢地抬头看向大王。一对上他俊美的脸,她不由痴了痴。不过魏姬迅速地按下激烈的心跳,再次低下了头。   “姬来找孤,为了何事?”   赵出的声音依然是不紧不慢。   魏姬弯唇一笑,再次含羞带怯又带着欢喜渴望地看着他,羞答答地说道:“妾慕君王久矣……”   这声音弱弱的,含着无尽的情意。   魏姬知道,这种羞怯的神态,这种弱弱的语气,有侍婢在玉姬身上见过。想来,大王必是喜欢的。   良久良久,魏姬都没有等到赵出地回答。   她悄悄地抬眸看向他。   这一抬眸,她对上了他静静盯视,若有所思的目光。   魏姬连忙低下头来。   这时,赵出低叹出声。这一声叹息,含着无穷的苦涩,在殿中袅袅传荡。   魏姬怔忡间,赵出低沉的,无力地说道:“退去吧。”   “可是,妾?”魏姬连忙抬头,她才说了几个字,便对上赵出疲惫中有着冷漠的表情,当下她低下头,喃喃应道:“诺。”   说罢,她缓缓退后。   魏姬退得很慢,很慢,她一边慢,还在一边向赵出看来,那目光中,尽是依依不舍。   就在她要退出殿门时,赵出低沉的声音传来,“魏姬?”   魏姬大喜,她连忙上前一步,盈盈一福,欢快地应道:“妾在。”   ……“我赵出的夫人之位,尊贵否?”   夫人之位?魏姬一怔,转眼,她低低应道:“尊贵。”   赵出瞟了她一眼,喃喃说道:“原来,连你也觉得不过如此啊?”   魏姬不解地看向他,急急辩道:“妾,妾是魏国嫡公主呢。”她说到这里,声音有点委屈了,她低着头,嘟囔道:“妾,乃身份尊贵的嫡公主……”她没有说下去。   不过她的意思已经很明白了,赵出点了点头,道:“然,你是魏国嫡公主,那夫人之位,本来便属于你的,得之应当,谈不上特别欢喜,是否?”   这话恁地直接。   魏姬一时之间,应是太过直接,就不是又不对头,便低下头不说话。   就在她心中暗暗焦急,担忧自己得罪了大王的时候,赵出低沉的声音再次传来,“那,王后之位呢?”   他这话一出,魏姬喜形于色。   她抬头看向赵出,目光晶灿之极,脸上容光焕发。她颤声说道:“王后?妾,妾甚是欢喜。”话音一落,她连忙解释道:“不,妾的意思是说,能做王的妻子,为王管理后苑,统领群姬,实是天下妇人的荣幸!”   “天下妇人的荣幸?”   赵出喃喃问道。   魏姬连忙说道:“然,然。王后之位,是世间女子的至高之位。”她急急地说到这里,声音一低,怯而喜地说道:“如此尊荣,非大贵之人不能受。”语气中,隐隐带着一分骄傲。   赵出盯着她。   他仰头看向穹形殿顶,喃喃说道:“尊荣?至高之位?”说到这里,他哧地一笑。   这一笑,含着嘲弄,含着自我厌恶,也含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郁怒。这下,魏姬可不明白了。她巴巴地望着赵出,激动地想道:大王突然跟我提到了夫人之位和王后之位,是什么意思?莫非,他要先许我为夫人,然后再让我取代姐姐,成为新的赵后?   在魏姬看来,天下妇人中,如果说谁能取代她的姐姐,那必是她无疑!赵魏如今还是姻亲关系,彼此还有盟约,大王看在魏王的面子上,要另立也只敢另立同是魏国公主的她为后。   在魏姬苦苦地期待中,赵出终于下令了。   他挥了挥手,轻喝道:“下去吧。”   “然……啊?”   魏姬抬起头,错愕地看着赵出。对上她的眼神,赵出皱紧眉头,说道:“怎地?”   魏姬失望地挤出一个笑容,喃喃应道:“无,无事。”   “下去吧。”   “然。”   魏姬慢慢地向后退去,与刚才一样,她退得极慢,极慢,一边退,她还在一边眼巴巴地看着赵出。   可是,直到她退出殿门,赵出再也没有抬头看她一眼。   魏姬退到殿外,她呆呆地望着殿中明亮灯火下的人影,暗暗忖道:大王此是何意?他为什么要跟我提到夫人和王后这两种位份?   她是越想越糊涂,当下,魏姬摇着头,急急地向土台下走去,她要找人细细的商量大王这番话。 第206章 告   又是一个艳阳天。   邯郸城中,一派繁华热闹。   而怔怔望着外面的浓绿出神的玉紫,听到一个剑客在唤道:“玉姬!杨宫求见。”   父亲来了?   玉紫腾地站了起来,朝外冲去。   才冲出院落,她又脚步一刹,唤道:“奶妈,抱上大子。”   “诺。”   玉紫的脚步很急,她风一般地卷向前方。   她刚刚冲到大门处,一个欢喜的,颤抖地叫唤声传来,“我儿。”宫急急地冲了上来,他扶着玉紫的双手,老泪纵横,“我儿,父已一年多不见你了。父几次派使求见于儿,都被大王的人拦住。儿,你怎地这般忍心?离开邯郸如此之久,都不曾与父亲见上一面。”   玉紫低着头。   她抿着唇,好一会才低低地说道:“儿,那时不想让大王找到。”   杨宫点着头,哑着声说道:“儿,父想你啊,父想你啊。”他双臂一伸,把玉紫紧搂在怀中,哽咽起来。   玉紫的眼眶也红了。   这时,杨宫瞟到了奶妈,惊喜地说道:“听闻儿为大王诞下一大子,便是他么?”   玉紫拭去泪水,笑着点了点头,她从奶妈手中抱过儿子,递到宫的面前。   宫颤抖着双手,干巴的唇咧了又合,合了又咧,他傻傻笑道:“儿,大子长得甚像大王。”   他终于鼓起勇气,抱上了孩子。   宫一抱着孩子,孩子便放声大哭。他挥舞着肥肥的手臂,朝玉紫叫道:“母亲,母亲。”这小家伙,却是第一次把‘母亲’两字叫得字正腔圆。   宫怔了怔,笑呵呵地把孩子递到玉紫手中,道:“父老矣,大子不喜。”   玉紫接过孩子,伸手朝着他的屁屁上便是一巴掌。宫连忙伸手挡住,他的双眼还在盯着孩子,笑得眼都合不拢了,“孩子还小,此是认生。”   玉紫轻哼一声,把孩子交给奶妈,转头看向宫。   她朝着宫上下打量了一番后,牵着他的手朝院落中走去。当走到空旷之处时,玉紫挥了挥手,示意侍婢剑客们退后。   杨宫一看到她地举动,便知道她想知道些什么。当下长叹一声,道:“亚已寻到为父了。”   他看着玉紫,继续说道:“然,就在亚寻来不久,大王便派使前来,令父与儿享受重逢之乐。”他停下脚步,颤抖着手抚上玉紫的脸,焦虑的,无奈地说道:“儿啊,你到底在想些什么?父听亚说,你与他并无干系。既然儿的心一直挂在大王身上,怎地却又拒了大王所封的夫人位份?儿啊,你不为自己想一想,也要为大子想一想。儿是夫人了,大子才有可能成为赵之太子。”   宫的话,语重声长。   他看着玉紫的眼神中,也尽是恨铁不成钢的无力。   玉紫笑了笑,她低下头,问道:“是大王令父亲前来劝说儿的?”   宫点了点头,道:“儿,大王是真的宠你啊,这般恩宠,世间几个妇人能有?儿不能不知足啊。”   玉紫笑了笑,她看向宫,笑嘻嘻地说道:“父亲,不说大王了。父亲刚来,可愿尝过儿的手艺?”   她朝着宫挤了挤眼,笑眯眯地说道:“邯郸炒菜之祖,可是儿哦。如此美味,父亲若是错过了,可会遗撼终身的。”   杨宫呵呵一笑,可转眼,他便收起笑,又说道:“儿,大子已然不小,周岁之时,便需录入赵氏宗谱,上书鬼神。儿,你不能任性啊,你得想一想大子,他是以母亲是普通姬妾的身份录入宗谱,还是以母亲是夫人的身份?”   杨宫这话,已是十分的慎重了。   玉紫怔怔地看着他,转过头,她的目光投向遥远的天空,“父亲无需多言,儿自有主张。”   “可是儿啊,大子……”不等宫把话说完,玉紫便急急打断,“父亲现在可有儿子了?”玉紫嘻嘻一笑,冲着杨宫调皮地眨了眨眼,笑眯眯地说道:“父亲现在是有了亲儿?还是收了养子?”   上一次,赵出可是赏了他好些侍姬的,也不知那些女人,有没有为杨宫生儿育女。   在玉紫笑眯眯地打量中,杨宫又瘦又干的老脸一红,他瞪着玉紫,道:“儿尽胡说!父老矣,岂能再生儿?”顿一顿,他笑呵呵地说道:“父依稀记得,幼时曾有兄弟,正派人四处寻找他们呢。若是能寻得一亲族,父那封地便后继有人了。”   玉紫点了点头,她笑嘻嘻地说道:“如此也好,不过人心难测,亲族就算寻回了,也得细细观察后再做决定。”她想到后世在电视剧里常常看到的阴谋手段,笑容一收,道:“儿会跟大王详说此事,无论何人继承父亲的封地,需要经过大王和儿的过目。”   她可不想年老的父亲寻加亲族不久,便得到他猝死的消息。而父亲的封地,也莫名其妙地落入他人之手。   宫呵呵直笑,“儿过虑了,过虑了。”他说到这里,看向玉紫又唠叨道:“儿啊,大子的事,实在不能耽误了啊。儿聪慧一世,不可因为这点糊涂,误了大子的终身啊。”   玉紫一笑。   她看着地平线,头一昂,清声说道:“父过虑矣!我的儿子就算只有母亲在,也会为他准备万金家财!这天下虽大,天南地北,他尽可去得!”   玉紫说着说着,突然发现身边的父亲僵住了,一动不动地看着右侧林荫道。玉紫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这一下,她对上了脸色铁青的赵出。   长身玉立的赵出负着双手,冷冷地盯着玉紫,脸色青得发紫!   玉紫垂下双眸,对着身边的宫低低说道:“父亲,你先离去。”   杨宫看了看赵出,又看了看玉紫,眼中闪过一抹忧虑,点了点头,慢慢退去。在宫退去时,被玉紫抱在怀中的孩子,从她的肩膀上伸出脑袋来,好奇地瞅着杨宫。当对上杨宫的双眼时,他挥着小胖手,格格一笑。   孩子这一笑,令得杨宫大喜,他连忙上前,才跨出一步,他看了看大步而来的赵出,还是咬牙退下了。   玉紫没有理会大步而来的赵出。   她只是望着儿子,伸手朝他的小鼻子上捏了捏,道:“儿傻笑作甚?”   孩子张着小嘴格格笑着,笑着笑着,他瞟到了铁青着脸的父亲,当下他小嘴一张,哇的干哭起来。   孩子这么一哭,玉紫连忙把他搂好,拍着他的背安抚起来。   这时,赵出冷冷地喝道:“把大子抱走!”   一侍婢连忙应了一声,伸手抱过孩子。   孩子一离开玉紫,赵出嗖地伸出手,把她的手腕一扣,大步向一侧走去。   他用力很猛,直锢制得玉紫手腕疼痛不堪。而且他也走得极快,直拖得玉紫一阵踉跄!   赵出拖着玉紫,大步冲入一个院落中。他把玉紫朝着房中一推,喝道:“退出去!”哗地一声,书房中,一众忙活的侍婢佣工一哄而散。   赵出冷冷地盯着玉紫,喘息起来。   喘息了一阵后,他侧过头看向纱窗外,淡淡地说道:“姬以为,儿有母无父,并无大碍?”   玉紫抿着唇低下头,沉默半晌后说道:“王父王父,对儿来说,先王后父。这王字许能带给他无穷荣耀,却也能给他带来无限杀机。”她说到这里,见赵出冷笑一声想说什么,当下望着他,眼波盈盈地说道:“大王当年,不也是这般过来的么?”   赵出一噎。   他瞪着玉紫,狠狠地瞪着玉紫,半晌,他喘了一口气,沉沉说道:“无论如何,孤不会让你和孩子离开!玉姬,下次再听到这等不要君父之言,休怪孤隔了你和孩子!”   说罢,他大袖一扬,便向外面走去。   玉紫抿着唇,望着他的背影。   赵出走到门口,突然间脚步一顿。他站在那里喘息一会后,头也不回,咬牙低喝道:“玉姬,别逼着孤囚禁你!”   说罢,他扬长而去。   玉紫冲到殿门口,望着他大步而去的身影,抿着唇,皱起眉头,嘟囔道:“囚禁?咄!唬我么?”   殿外,侍婢抱着的大子正在哇哇叫着。这孩子就是这样,不爽的时候就哇哇直叫,眼泪那是极难挤出半滴。   玉紫连忙抱过孩子,回到了玉苑中。   苑中,杨宫坐在塌上,他一听到玉紫的脚步声,便紧走几步,急急地问道:“我儿,大王他可是动怒了?”   玉紫摇了摇头,低声说道:“无妨。”   杨宫皱着眉头,望着郁郁寡欢的玉紫长叹一声,喃喃说道:“我儿太过固执!身为妇人,岂能如此妄求?退一步吧,退一步,大王和儿都会欢喜的。”   玉紫摇了摇头,她笑了笑,道:“父亲错了。退一步,大王会欢喜,儿这一生,都不会再有欢喜之时。”心头梗了一根刺,任何时候都会笑不出的。   杨宫只是摇头,只是摇头。   玉紫也不想与他多说,她只是抱着儿子递到宫的怀中,笑嘻嘻地说道:“父亲,看看大子吧,他要是装哭,千万不要理会。这孩子精着,喜欢耍人。”   杨宫瞪了她一眼,道:“这么小的孩儿,怎么会喜欢耍人?儿休得胡说。”他目光转到孩子时,那老脸上已是笑开了花,整个人都有点傻。 第207章 放开   孩子被杨宫搂着后,咿咿呀呀地叫了起来。杨宫呵呵直笑,连声说道:“大子说什么呢?大子说什么呢?”   玉紫听着这一老一小的笑闹声,嘴角一扬,慢慢倚向塌后。   玉紫闭上双眼,右手不紧不慢地叩击着几面,神色安详平和,似乎刚才赵出真没对说什么让她不开心的话一样。杨宫细细瞅了瞅后,终于放下心来。   玉紫也不知道,她为什么会这般宁静。再次重逢后,她总是这样,纵使触犯了赵出,纵使他说的话再深地刺激了她,她的心,也不会如以前那般恼怒或激动了。   她,似乎冷下来了。   这时,玉紫突然站了起来,对着杨宫笑道:“这宫庭之乐,父亲没有欣赏过吧?儿愿与父亲共享。”   说罢,她右手一拍,喝道:“来人!”   一个侍婢应声出列。   玉紫笑嘻嘻地说道:“我父来了,且去通知乐师,今晚我与父共乐。”   “诺。”   乐师在这种战乱年代,本来是个极为稀罕的玩意。因为任何一个乐师培养出来,都要十年之功。而这种生产力极不丰富的时代,用十年之功去培养这种吃闲话的人,只能是大贵族做的事。   但现在不同于春秋,现在的诸侯人人称王,自以为能与周文王比肩,所以夏商周以来,列代大王们喜欢的乐师,每个诸侯都大力培养。如此培养了一二百年,便连玉紫这样小小的姬妾府中,也有一套班子。   玉紫一声令下,乐师们便忙活起来。到得明日初起时,玉苑的正殿中,已是灯火通明,笙乐不绝。   宽敞明亮的大殿中,一队乐师正吹着笙,另外一个角落里,一个瞎子乐师,正鼓着瑟。   大殿的正中,一队舞姬云袖飘飞,翩跹起舞。   这便是赵出踏入玉苑时看到的景像。   呆若木鸡的他,缓缓地转过头,看向坐在主塌上的那个妇人。   妇人怀中抱着孩子,正低下头,与坐在她身后的杨宫喁喁低语,她的嘴角含着笑,清丽娇美的脸上,散着一副慵懒地放松。   是的,是放松!   这个妇人,居然在他刚刚大发雷霆之后,在他严厉的警告之后,在说出如此无法无天的话后,大摇大摆地坐在殿中,欣赏着笙乐歌舞!   身后的一个剑客,见到赵出站在殿门口一动不动,不由凑上前来,低声问道:“大王,入殿否?”   赵出缓缓抬起,他抿着唇,徐徐问道:“你说这妇人在想什么?”   那剑客睁大了眼,一脸的不明白。   赵出笑了笑,眉头渐渐聚拢,喃喃说道:“她,竟是不惧了么?”   他的目光,再次投到了主塌上的妇人脸上。   那张脸,如此明媚,眉目间宛如一池春水,荡漾着春和日丽的详和。她似得想透了什么,也似是放下一包袱,她上扬的嘴角,那眸中的笑意,是如此的懒散,如此的闲适!如此的,毫无伪装!   赵出突然胸口大闷!   他伸出手,重重地按在胸口上。   这时,身后的剑客再次问道:“大王,可有不适?”   赵出没有回答。   他只是放下了手,大步踏入殿中。   随着赵出一入殿,瞬时满殿灯火,都黯淡了些。众人不由自主地向他看去,这一看,“扑通”“扑通”跪下一声。   “臣等见过大王。”   赵出没有理会,他只是盯着那个倩笑盈盈,宛如莲花的妇人,大步向她走近。   他来到了玉紫面前。   他低着头,目光懒懒地望着她,微微一笑,道:“姬,好生自在!”   玉紫闻言,以袖掩嘴,含羞一笑,目光流转间,她温柔地说道:“大王可是累了?快快上塌。”   赵出盯了她一眼,提步上前。这时,两个侍婢已快手快脚地拿起塌几,摆在玉紫的左侧。   赵出施施然坐好,手一挥,命令道:“乐起!”   瞬时,笙乐再响。   这一次,舞女们旋转的身姿,更加妩媚动人了,她们云袖飞洒间,眼波如水,频频向赵出望来。那小腰起折反复,扭得倍儿精神。   自从赵出继位后,他的喜好,渐渐影响了整个赵国。如他喜欢玉姬,而玉姬,便是腰细肤好的美人。于是不经意间,整个邯郸城,从贵女到歌伎到女馆中的,到处都是腰细肤好的美人。   眼前这些舞女,虽然是代表赵国国乐水平的一流舞伎,可她们也没有见过几次君王面。此刻赵出来了,她们的眼波,都要流出水了,那左扭右扭的细腰,不时做出一些高难度的动作。每一个人都想要告诉赵出,她们的腰是如何的细小!   玉紫只是一瞟,便差点失笑出声。   这时,赵出的声音从一侧传来,“姬何事欢喜?”   玉紫回眸看向他,这一眼,似笑非笑,似有情亦无情,波光灵动如水,玉紫没有察觉到自己抛出了一个极成功的媚眼,她忍着笑,以吟诵的语气摇头晃脑地说道:“满殿美人兮,美目顾盼,细腰折断兮,只求悦君王!”   玉紫的声音一落,便笑嘻嘻地转过头看向赵出,道:“大王以为,妾这诗做得如何?”   赵出没有笑。   他只是静静地盯着玉紫,俊美高华的脸上,表情冷冷。   迎上玉紫的眼神,他问道:“姬,今日怎地如此欢喜?”声音虽然清冷而淡,语气中却带着一种坚持,他盯着玉紫,等着她地回答!   玉紫回眸一笑,懒懒地说道:“欢喜便是欢喜,需要原由么?”   赵出的脸一冷,盯着她。   玉紫却是不理,她低下头咬了一下孩子的鼻尖,笑眯眯地说道:“儿,那些美人的舞跳得可好?”   回答她的,是孩子挥着嫩藕般的白胖小手,咿咿呀呀地乱叫声。   赵出盯了玉紫一阵,见她不理会自己,心口堵闷莫名。   突然间,他沉声命令道:“都退下!”   瞬时,殿中歌舞一止。然后,惊住了的众人才回过神来,他们连忙朝着赵出一礼,缓缓退去。   众人一退,杨宫有点坐立不安了。   玉紫嘴角一扬,微笑道:“父亲,夜深了,你也退吧。”   “然。”   杨宫双手敛在大袖中,缓缓退去。   转眼间,偌大的宫殿中,只有赵出和玉紫加孩子。   赵出向塌后一倚,闭上了双眼。   这时,他感觉到一股软玉温香,却是玉紫凑近他,温柔关切地问道:“大王可是不适?”   赵出嗖地伸手,扣紧了她的左手腕。   他紧紧地锢制着她,低沉地问道:“玉姬,你要想什么?”   玉紫微微一笑,她抽了抽手,没奈何,他实在握得太紧了。见抽不动她也就不抽了。玉紫右手抚着孩子,与孩子一起咿咿呀呀地胡乱说着话,一边笑道:“大王,妾是想明白了。”   赵出嗖地睁开了双眼。   玉紫含笑地看着他,眼波中无惊无喜,“大王不过是想立妾为夫人么?想立就立罢。至于孩子也是一样,你不是想在他周岁时,把他的名字录于宗祀中么?那就录罢。”   她笑得懒洋洋,浑不在意,“就算大王不想把妾立为夫人也不打紧。妾呢,也无他求,只是不想和孩子住到那王宫里去。当然,大王非要妾入你的后苑,妾也可以忍受。”   她说到这里,朝着赵出挤了挤眼,笑眯眯地说道:“一切都如大王之愿,大王欢喜否?”   欢喜?   他一点也无法欢喜。   赵出紧紧地锢制着她的手,只感觉到胸口堵闷得令他烦躁莫名。   他盯着玉紫,紧紧地盯着玉紫。   她是真的笑得云淡风轻,她是真的不在意了!   是的,她不在意了!这次他接回她后,她虽然对着他笑,虽然如以往一样的温柔体贴,可他能感觉到她眼眸中的恨意和隐忍。   可是这时刻,她的眼眸中,连恨意也不再了,也不再了……隐忍虽有,却另有一分清明。   似乎,她正在努力地放下他,在努力地放下对他的爱和恨!   这样的玉紫,他不喜欢!   赵出沉沉地问道:“就算始终是一姬妾也不在意?就算回到王宫也不在意?”   玉紫一笑,懒洋洋地点了点头。   赵出俊脸一青,暴喝道:“休得欺我!”   这一声暴喝直如惊雷,睡意绵绵的孩子给吓了一跳,当下他嘴一张便想哭嚎。可小嘴才张到一半,玉紫便把自己的食指塞到他嘴里。当下,孩子便有滋有味地含了起来。   玉紫笑了笑,她的笑容是如此的懒洋洋,如此的不经意,“大王何必动怒?一切都如你所愿了,你怎地更加恼怒?”   她说到这里,眼见赵出的脸色更青了,当下连忙笑道:“好罢好罢。大王不喜欢,就当妾方才的话根本没说!”   她像哄孩子一样哄了赵出一句后,秀眉一皱,朝着孩子恼道:“别咬,哟,别咬!”   说罢,她急急地抽出了自己的手指。   这时,赵出腾地站了起来,大步朝外面冲去。   玉紫望着他的背影,微微一笑,暗暗想道:这男人真是自私啊,凡是想得到的,竟是非得到不可。这女娲造人,各有不足,又怎么会让你事事如愿? 第208章 魏姬刺我   不知为什么,以前她看到他恼怒,看到他不满,看到他伤心,她会感同身受。可现在却不了,似乎是一转眼间,那捆在她身上的绳索给松去了一大半。她竟是感觉到难以形容的轻松。   她想,如果现在赵出要她离开,她不会再流泪,也,绝对不会再回头!   这一晚,赵出没有回府。   一连三晚,他都没有回到府中。   这还是玉紫再回邯郸后,第一次出现在这种情况。   不过玉紫也无所谓,她逗弄着孩子,感觉到那时间过得飞快。   这一天下午,两个寺人来到玉苑,朗声说道:“大王有令!玉姬今晚入宴。”   “谨受令。”   传令时,已到了傍晚了。当下玉紫便在侍婢们的服侍下,细细地清洗了一番,然后换上赵出为她准备好的黑色袍服。   当一轮弯月挂上天际时,玉紫已坐在马车中,不紧不慢地向王宫驶去。   这是她再回邯郸后,第一次进入赵王宫。   玉紫的马车刚刚走到王宫大门,辟便走了出来,朝着玉紫行了一礼。玉紫掀开车帘,朝他点头示意后,马车继续驶动。   王宫主道上,一辆又一辆的马车络绎驶来。“格支格支”的车轮滚动声中,混合着众人的笑语声。   在前方的广场上,二三十个贵族少女下了马车,她们嘻笑的声音,在看到玉紫的马车时戛然而止。   一个清脆的声音传来,“噫,你们怎地哑了?”   “咄!休吵!那便是玉姬的车驾!”   “当真当真?终于可以见她一见了。”   议论声中,玉紫在侍婢们地服侍下缓步走下马车。   她一露面,几个声音便同时响起,“也不是什么绝色嘛!”   这声音,竟是特别的齐整。玉紫有点好笑,她转过头,朝着喧嚣处瞟了一眼。   这一瞟,四下一静。   直到玉紫缓步向前,几个声音才悄悄地传来,“这玉姬,竟是风采逼人!”“你不知么?听闻当今大王继位,这个玉姬立功殊伟!如此人物,自有几分威严!”   土台第八层的夏殿中,早就灯火通明,人声鼎沸,玉紫一上白玉台,一个寺人便急急迎了上来,躬身说道:“姬请走后侧殿。”   后侧殿是专供赵出和他的姬妾夫人们走的。玉紫点了点头,淡淡地说道:“请带路。”   后侧殿处,却煞是热闹。几十个宫婢筹拥着七八个姬妾,正在那里窃窃私语,看她们分成两排,堵在殿门口,也不知是在侯着什么人?   转眼,玉紫便明白了。   那所有的声音,所有的女人,在看到她出现时,同时一静。众女纷纷抬头,定定地向她打量而来。   原来是等她啊?也是应该等,好在她也是她们的头一号劲敌。   玉紫唇角一弯,一抹愉悦的笑容浮上她的脸。   这时,她已走到了灯火通明处,离众女不过相隔十步了。   众女睁大眼,眨也不眨地打量着她。这时,她听得一个眉目如画的美丽姬妾扁了扁嘴,不屑地说道:“不过如此嘛。”   “咄!你不知也,此妇人擅长狐媚之道。她若是真容颜绝色,大王喜欢她也不稀罕,可她用邪术迷惑大王,妾最是厌恶了!”   这声音极清极响,十分清楚地传到了玉紫的耳中。   玉紫一笑,她看向那个开口指责自己,姿色秀美的姬妾,点头笑道:“然,此种人,我也甚是厌恶!”   嗖地一下,那姬妾瞪大了双眼,表情愕愕。周围众女没有想到她会开口,也停止了议论,呆呆地看着她。   玉紫嘴唇一扬,清笑一声,跨入了侧殿。   殿中灯火辉煌,济济一堂尽是权贵。这侧殿处有点背光,没有人发现她已入内。   玉紫刚走出两步,一个寺人迎了上来,道:“姬随我来。”   这寺人带着玉紫,来到赵出身后右侧的塌几上,示意她坐下。   赵出身后的塌几,也分左右两排。不过右侧只有一塌,便是她的。左侧却有着十来塌。   坐在玉紫前面的赵出,高大巍峨,把满殿灯火都吸引了过去,把阴影铺散在身后。玉紫坐的地方,便在他的阴影笼罩下。   此时此刻,他头也不回,只有那挺得笔直的腰背,以及头上摇晃的冠冕,衬得他威严遥远之极。   玉紫望着他,慢慢弯唇一笑:这个男人,终不会是她的。她努力了那么多那么久,也是该放开了!话说,她以前也想着放开的,可一直都无法做到。这几天才发现,这放开地感觉,还真是不错。   这时,一阵脚步声响。   却是众姬妾双手敛在云袖中,在魏姬地带领下依次入殿。   玉紫侧过头,漫不经心地打量着走在最前面的魏姬。对于这个想要杀她的女人,她一直都是想见一见的。   魏姬眉目清秀,肤白而嫩,只是眉骨高挑,颧骨也有点高,配上有点薄的唇,整个人有种刻薄之相。   魏姬感觉到玉紫地打量,也抬起头来向她看去。四目相对时,魏姬的眼眸中闪过一抹怨毒!   这抹怨毒,是如此清楚,如此毫不遮掩!   玉紫见状,微微一笑,她扬着唇,就在魏姬缓步坐在赵出身后右侧第一塌时,她欠身上前,凑近赵出,以众女都能听到的声音,慢腾腾地说道:“大王可知,妾在隔地时,曾被刺客暗杀!”   赵出的背梁一硬!   而魏姬,则是瞬时双眼瞪得老大,俏脸煞白。   玉紫似笑非笑地瞟了一眼魏姬,徐徐说道:“那些刺客被妾擒住后,曾招出主使人。”   这一下,空气中变得安静而沉凝!无比的静默中,只有玉紫懒洋洋地声音继续传出,“那主使人便是大王宫中的魏姬!”   轰!   嗡嗡地议论声四面而起。众姬同时转头看向魏姬。   魏姬则是脸色煞白,她腾地站了起来,尖声叫道:“你,”她才喝出一个字,赵出沉冷的声音果断地传来,“闭嘴——”   这一声喝,虽然声音不高,却是杀气腾腾。一姬扯了扯魏姬的衣袖,低低警告道:“姬,注意场合!”   可是,主殿门的喧嚣,还是引起了不少人地注意。特别是魏姬那块‘你’字,尖利刺耳,饶是一众相互招呼的人声中,也是不小。   一时之间,殿中一静,众人纷纷转目,盯向赵出身后众女。   赵出站了起来,他举起酒斟,呵呵一笑,道:“今晚诸君聚此,孤不胜荣幸,请饮此樽。”   众人回过神来,连忙举起酒斟,与他对饮!   喝过一轮酒后,坐在左侧塌前的一个青年公子站了起来。   这个青年公子,长方脸型,五官俊挺,双眼大而有神,整个人神采飞扬,透着一种青年人才有的张扬和锐气。   他一站出来,玉紫便听到一侧的魏姬欢喜地低叫道:“大兄!”   玉紫闻言,不由认真地朝那青年公子打量着,暗暗想道:原来这个公子便是魏国太子。她知道,原来的魏国太子公子子堤,在魏公子中排名第五,不过因为生母尊贵又有手段,才使得公子子堤一生下来,便是魏国太子。可是,公子子堤母亲一死,他便被眼前这个魏国大子使计挤到了齐国做质子,而这个魏国大子,就在两个月前,成功成为新的魏太子。   魏国太子双手一叉,朝着赵出一叉手,似是随意地笑道:“我两个嫡妹,在国内时,被我父过于娇惯。如有妇人行事愚蠢之处,还望大王看在赵魏两国情谊之上,不要见怪才是。”   说到这里,他朝着赵出微微一笑,瞟了一眼魏姬,然后,那锐利的目光盯向赵出身后的玉紫,不过玉紫整个人被笼在阴影中,他看也看不清切。   赵出嘴唇一扬,他举了举酒斟,笑道:“太子所言甚是!”   魏太子呵呵一笑,再次举起酒斟,他盯向赵出右侧的玉紫,道:“大王右侧之姬,莫非便是玉姬?”他抿了一口酒,目光锐利之极,“听闻玉姬颇有才智,聪慧过于常人,实想一见!”   赵出向塌后一倚,头也不回地说道:“玉姬,代孤敬魏太子一樽!”   玉紫轻声应道:“诺。”她从几上持起酒斟,缓步走出。   随着玉紫一动,整个大殿中,瞬时变得安静了。   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听说过玉姬的大名。不管是赵出继位她曾出过大力的传闻,还是前不久相国子节的事,都使得满殿权贵,对于玉姬这个妇人,无比的好奇。   一袭黑袍的玉紫,走到了灯火下。   嗖嗖嗖嗖,上千个脑袋,同时昂起,同时专注地向她打量而来。   见状,玉紫的嘴角微扬,低眉敛目中,一抹浅笑流露。   乌黑的袍服,乌黑的长发,白玉般的肌肤,不盈一握的细腰,组成了一副让人惊艳的图画。   魏太子瞬也不瞬地打量着她半晌,微微后仰,向着一个同样年青的贤士低声说道:“此妇,与世间妇人迥异!”他皱起眉头,目光一直没有离开玉紫,“怪哉,明明不是一个绝色美人,为何却让人移不开眼?”   那贤士也在打量着玉紫,闻言他低声说道:“此妇风姿不凡,眉宇间别有春秋!”   魏太子连连点头,道:“然,然,正是风姿不凡,我悦女多矣,从来没有见过这等妇人。怪不得赵出如此风流之人,也为她沉迷!” 第209章 魏太子   满殿的窃窃私语中,玉紫举着酒斟,曼步来到了魏太子身前。   她右手持斟,左手挽袖,盈盈一福后,仰着头看着魏太子,微笑道:“妾代吾王,敬太子一樽!请!”   说罢,她头一仰,斟中的酒水顺着她樱红的唇,汩汩而入。灯光中,只见一缕浅黄色的酒水顺着她的红唇,顺着那白玉般的下颌,流入那纤细修洁的玉颈中。   不知不觉中,魏太子喉结滚动,咽了一下口水。   这时,玉紫一樽酒水已然饮完,她盈盈一笑,目光如水,清澈而冷地望着魏太子,然后,把空酒斟朝着地面一倒,挑眉问道:“妾已饮完,太子莫非怯矣?”   魏太子哈哈一笑,他头一昂,把斟中的酒水一饮而尽。玉紫刚要起身,他已提起酒壶,向玉紫的斟中再次倾倒。   酒水汩汩入斟中,魏太子目光灼灼地盯着玉紫,“玉姬?果然人美如玉,风姿如玉,清骨如玉!”   他一连三个形容词,目光中毫不掩饰对玉紫的好感。   面对着他灼热地打量,玉紫低眉敛目,浅笑道:“太子过奖了。”这时,她斟中酒已满。   这一次,玉紫站了起来。举起手中的酒斟,对魏太子笑道:“太子亲自斟的酒,除我王外,无人能饮!妾代我王谢过太子殷殷之情!”说罢,她转过身,大步朝着主塌上的赵出走去。   这一下,魏太子怔了怔,他微微后仰,直视着玉紫,低低笑道:“这个妇人,果然聪慧!”   刚才当着满殿权贵,他对玉紫如此献殷勤,虽然在这个时代,妇人欣然领受了,也算不得什么大错。不过落在众赵国大臣的眼中,终究会有一些不妥。他断没有想到,玉紫会这般聪明,会毫不在意地把他的殷勤给巧妙地推开,并且那话说得他无言以对。   这时,玉紫已走到赵出身前,盈盈一福,双手捧着那酒斟,举到头顶上呈送到赵出面前。   赵出深深地盯视着她,接过酒斟,一饮而尽。   这时,玉紫已经盈盈退后,回到自己的塌上。   玉紫一坐入暗处,便懒洋洋地向后一倚。她微笑地看着前方,在感觉到身侧魏姬那怨毒之极的目光后,她转过头向魏姬看去。   四目一对,玉紫右手成刀,朝着虚空中重重一砍!   嗖地一下,魏姬的脸变得铁青,她瞪着玉紫,嘴一张正要说些什么,坐在她身侧的一个姬妾连忙伸袖掩住了她的嘴。   这么一阻,魏姬也警醒了。可是她一对上玉紫那趾高气扬的模样,便气不打一处。玉紫的手势虽然隐蔽,看到的却不止是魏姬,一时之间,众姬妾看向她的目光中,怨气倍升,隐隐中,玉紫甚至可以听到她们磨牙的声音。   玉紫笑了笑,转回了头。   这时,殿中编钟声响,两列美姬舞着云袖,飘然来去。   玉紫只是瞟了一眼,便毫无兴趣地收回了目光。她摇晃着斟中的酒水,一副百无聊赖的模样。   也不知过了多久,殿中喧嚣声大作,连赵出也走下了主塌,与魏太子等权贵凑成一堆说笑着。   嗖地一声,玉紫眼前一暗。   她慢慢抬起头来。   站在她塌前的却是魏姬。魏姬铁青着脸瞪着她,压低声音喝道:“玉姬,你以为你张口瞎说,便能让大王相信你的话?”   玉紫笑了笑,她慢慢站起。   玉紫比魏姬足足高了一头,这一高起,立成居高临下之势。她微笑地望着魏姬,在看到她眼中的怨毒时,玉紫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   她慢条斯理地饮了一口酒,道:“魏姬,如此之时,你不是应该伙同众人,想着怎么应对大王地问询么?如此之时,你还来对我示威,也太愚蠢了些吧?”   魏姬一僵。   本来慢慢围到了魏姬身后的众姬,也是一僵。一时之间,众女面面相觑。   按道理,魏姬犯了事,与她们并无干系。可现在地问题是,魏姬才是魏国的嫡公主,也是她们的主子。如今赵王后还在幽禁中,此时魏姬再一倒,她们断然会被连累得毫无地位。   玉紫盯了众女一眼,振了振衣袖,漫不在意地越过她们,步入殿中。   玉紫一入殿,哗啦啦一阵脚步声,十来个贵女同时围上了她。   她们盈盈一福,争先恐后地唤道:“妾成氏见过玉姬。”“妾李氏见过玉姬。”“妾胡氏见过玉氏。”……   一众叫唤声中,玉紫朝着她们回以一礼,笑道:“妾不过一姬妾,娇娇们礼过矣。”   一个脸蛋长长,眉骨高挑的贵女连忙说道:“玉姬为大王诞下大子,又备受恩宠,日后贵不可言,怎能说礼过了呢?”“然也然也,姬乃贵人,可以受我们的礼。”   玉紫笑了笑,这时她感觉到一道锐利的目光盯上了自己,当下转头看去。   看着她的,却是赵出,他只是朝她盯了一眼,便冷冷地转过头,笑容满面地说着什么。   众贵女像是商量过一样,左一个右一个地围着她,而且越来越多,不一会功夫,玉紫的前后左右便被堵了个结实。   这时,那长脸蛋的贵女凑近玉紫,笑嘻嘻地问道:“玉姬真真好肌肤,怪不得大王如此恩宠。”说罢,她抚上自己白里透红的脸,叹道:“妾虽幼于玉姬,肌肤却差远了。”   玉紫却是一声长叹,她以袖掩脸,苦涩地说道:“玉姬不过一寻常姬妾,娇娇们若想道贺,何不等玉姬被大王立了夫人后再来?”   众女一怔,还没有回过神来时时,玉紫已是一旋一扭,轻飘飘地钻出了包围圈。   这时,与赵出交谈正欢的魏太子招了招手,朝着玉紫唤道:“玉姬!”   玉紫一怔,她对上笑容满面的魏太子,又对上嘴角微扬,似是含笑,眸光却冷着的赵出,当下福了福,缓步走近。   如魏太子和赵出这样的人身边,自是围满了权贵,这些权贵对上缓步走近的玉紫时,都在盯视打量。   魏太子看到玉紫走近,哈哈一笑,转向赵出说道:“玉姬之名,我还在魏国便有所耳闻啊。”他笑笑地看着赵出,道:“大王对这个妇人,当真恩宠有加啊。”   魏太子做为姻亲,说出这样的话,当下,赵国众臣都是眉头一皱,看向赵出。   赵出却只是笑了笑,他的笑容有点沉郁,众人都可以感觉到。   玉紫低眉敛目的,对于魏太子地指责,也没有放在心上:只要她一天没有位份,她的存在,便对魏氏众人造成不了威胁。魏太子这话完全可以不去理会。   这时,赵出举着酒斟,朝着众臣晃了晃后,头也不回地对玉紫命令道:“先退吧。”   玉紫轻应一声,盈盈一福,转身从偏门退出。   玉紫一走到白玉台阶上,她的剑客们便一围而上,筹拥着她向府中返回。   马车不疾不缓地行走在邯郸城中,此时夜末央,处处华第豪宅中,都有灯火和笑闹声传来。   吹着秋风,倾听着远远传来的笑声,玉紫闭上了双眼。   一回到府中,她逗弄了一阵孩子后,便沐浴更衣入睡。   迷糊中,一个温热熟悉的身躯躺在她的身边,紧接着,一双手臂把她拥入怀中,隐隐中,她听得赵出无力的低叹声,“玉姬,你叫孤如何是好?”   声音若有若无,浑沌中玉紫只是低着头,把自己缩成一团,向这熟悉的怀抱中滚去。不一会,她便紧紧地贴在他的身上,小手还搂着他的腰。   玉紫醒来时,天刚刚蒙蒙亮。她扇动着长长地睫毛,朝左右看了看,然后,抬头一瞅。   赵出没有走!   他正半倚着床塌,深邃淡漠的琉璃眼,静静地望着纱窗外出神,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此时的他,黑色冰纨做成的亵衣微微敞开,露出一大片结实的胸膛。数缕乌黑的长发,松松散散地垂在他的胸前,有一缕还调皮的沾在他左侧的红樱上。   平素高华威严的赵王,此刻当真是秀色可餐啊。   玉紫以手支头,情不自禁地伸出小手,抚上他结实的胸膛。   她冰凉的小手抚上他的肌肤时,赵出慢慢低头,向她看来。   就在这时,玉紫的食指和中指一并,拧着他裸露的红樱一弹,刚刚弹起,玉紫便格格一声清笑。   笑着笑着,她支起上身,头一低,含向那颗红樱。   赵出嗖地伸手握住了她的下巴,阻止了她地动作。   这时,玉紫微微抬眸,眼波流转间,似笑非笑,媚意横飞地望向他。这一刻,她白里透红的小脸,配上那迷离的,含笑含媚的眼神,竟是骚媚入骨。   赵出伸出食指,慢慢地抚上她的唇。他低下头,在水润的樱唇上浅浅一吻,叹道:“何种面目方是玉姬你?”   他的声音很低,宛如呢喃。   就在他的唇移开时,玉紫头一仰,吃吃低笑中,把自己的唇生生地凑到他的唇上,印上一吻。   吻完后,她心满意足地低下头,把脸蛋贴在他的裸胸上,嘟囔道:“大王甚是香甜!” 第210章 再见赵王后   饶是赵出满腹心思,这时刻也被她地逗弄,勾得哭笑不得。   他双手齐出,提着她的双肘,把她拖着覆在自己身上。   右手抚着她乌黑的秀发,赵出出神地盯着纱窗外,低低问道:“玉姬,在隔地时,你可有想我?”   玉紫伸出手指,戮弄着他结实的胸肌,漫不经心地说道:“想啊。”   突然间,她的双臂一痛,却是赵出握紧了她。他紧紧地锢制着她,语气中却是漫不经心,“如何想我?”   玉紫自顾自地戮着他的胸肌,笑嘻嘻地说道:“想大王肯定左拥右抱,享受着温柔之乡,早把我这个妇人,忘到了九天云外。”   赵出盯着她,面无表情。   玉紫继续笑嘻嘻地说道:“又想啊,大王对妾就算有情,也只有那么多罢了。真若有情,大王怎地不知妇人与妇人的争斗,残酷尤甚过丈夫之间?大王是过来人,定然知道妻妾多了的结果,便是把安心舒适的一个家,弄得战战兢兢,百般防范,百般算计。”   她说到这里,赵出眉头一皱,哑然失笑。   可不等他开口,玉紫已是拿起自己的长发,与他的长发编织在一起,她一边玩,一边撅起嘴,呢喃的,调皮的,也是浑不在意地续道:“不过妾也知道,大王是想当霸主的人,要对一个妇人有情做甚?至于家不家的,安心舒适啥的,更是一个笑话。大王志在天下,才不在乎这些无趣的玩意儿呢。”   赵出垂下双眸,他修长的手指点上玉紫的鼻尖,突然一笑。   他这笑声中,透着一股轻松。他盯着玉紫,嘴角向上扬起,暗暗想道:原来这妇人又是唬我的!她装作不在意,心底里却是一刻也不曾放开过。现在逮到了机会,又来向我灌输她的独占大理。   这时刻,他突然发现,这两天郁结在心头的怒火,痛苦,不安,瞬时散去了大半。隐隐约约中,他只有一个想法:原来她还在意?甚好。   只是这个想法令他太过狼狈,赵出断然地把它们抛于脑后。   面对赵出放松的轻笑。玉紫也不理会,她把脸摩挲着他赤裸的胸膛,摩挲了一阵后,她低低地嘟囔一声,突然咬住了他左侧的红樱!   这一咬甚狠,赵出吃痛之下,连忙唤道:“松开!”   “不松!”玉紫含糊的果断地说道:“早就想咬这里了!你让我咬一咬过过瘾!”   说罢,她牙齿含着那红樱,猛地一提,再重重一咬。   这一下可真的很痛,赵出眉头一皱,伸手握向她的下巴,道:“放开!”语气有点高,已有点怒了。   这一下,玉紫从善如流地松了口。   松开口后,她也不向赵出看一眼,只是支起上半身,歪着头,饶有兴趣地打量着他红樱周围的两排牙齿印。她伸出手,在那齿印上抚摸着,一边摸,玉紫一边叹道:“本是想咬出血的,奈何心悦大王,下不了口。”   赵出最是恼怒,听到这话,也忍不住哧笑出声。当下,他轻哼一声。   玉紫听到他的哼声,仰起小脸,眨动着长长的睫毛,委屈地看着他。那神情分明是说:我真是因为爱你,所以才咬得轻轻的……   这样的玉紫,真让赵出哭笑不得。他不知不觉中已低下头来,在她的鼻尖上轻轻咬了一口,嘟囔道:“玉姬,你叫我如何是好?”   说罢,他一声长叹。   玉紫侧着头,目不转睛地看着赵出翻身下塌,在侍婢们地服侍下穿衣洗漱。她目光盈盈,如波光流动,那眼神又是明媚,又是娇憨。   赵出看着看着,不由再次上前,在她的眼眸上轻轻印上一吻。他吻着她,低低地唤道:“玉姬。”声音有点苦涩。   玉紫漫不经心地应道:“怎地?”   赵出低叹着,“何必如此固执?”   玉紫垂下双眸,笑而不语。赵出对上她这样的神情,再次长叹一声,长袖一振,转身离开了房中。   玉紫望着他俊美高华的身影,直是看到他的身影再也不可见了,才撅起嘴,喃喃说道:“长得这般俊,还是个王。说实在的,玉紫,你与这样的美男子在塌上翻来覆去的颠欢了这么多回合,还借了他的种生了个漂亮儿子,该知足了。干嘛非要把他绑在你的身边,看着他变得鹤发苍苍的?多没有美感?”   玉紫说到这里,心中大乐,当下格格一阵傻笑。   下午时,玉紫抱着孩子,睡在树荫下,享受着秋风徐徐,日光点点。   这时,一阵脚步声传来。   不一会,一个剑客走到她身边,低声说道:“玉姬,王后被放出来了。”   玉紫漫不在意地点了点头。   那剑客诧异地看着她,问道:“姬怎地不惊?”   玉紫闭着双眼,淡淡地说道:“魏太子都亲自来了,怎么着,大王也会给魏人一个面子。”   那剑客一阵沉默。他与辟一样,是最初跟着玉紫的几个剑客之一,玉紫的富贵与他们的富贵息息相关。现在玉紫生下了大子,又素得赵出的恩宠,在他们看来,若是魏氏真倒下了,说不定玉紫便是大王的新后。   这时,那剑客有点气急地说道:“姬怎地浑不在意?”   玉紫睁眼看向他,苦笑一声,“君应该知道,我不会进入大王的后苑,成为他的妻妾之一的。你们终究会失望的。”   剑客皱着眉头,道:“辟方才传来消息,方才朝议时,新的相国提到了姬。他说姬在隔地时,用一种新的犁田工具和耕作方式,令得稻谷大收。”剑客双眼放光,他认真地盯着玉紫,说道:“相国还说,自姬归了大王,大王百事皆顺,姬实是大福之人!”顿了顿,剑客苦口婆心地说道:“姬虽无家国撑腰,但以姬的才能,终究能令得众臣心悦诚服,王后之位迟早可得。姬怎能如此轻慢,浑不在意?”   玉紫闭上双眼,低低地问道:“你们想我去争?”   “然也!”   玉紫低叹一声,喃喃说道:“退去吧。”   “姬?”   “退去吧!”这第二次命令,已是有点强硬了。那剑客无奈,叉了叉手,向后退去。   直到那剑客退下后,侍婢们才络络续续地来到院落中。玉紫朝府门外望了一眼,暗暗想道:竟不知不觉中,这院落中的侍婢剑客,都已依附着我,希望能借我的势成就富贵么?   这一晚,赵出却没有过来。   第二天,玉紫坐在院落中,正在逗弄着孩子的时候,一阵脚步声传来。   紧接着,一个寺人的尖喝声打破了平静,“王后驾到——”   王后到了?怪不得能够不请自来了。   玉紫嘴角扬了扬,没有起身。她把孩子送给奶妈,道:“回房。”   “诺。”   奶妈刚走,一阵轻盈的脚步声出现在她身后,紧接着,一个婉约温和的女声传来,“玉姬?”   玉紫懒洋洋地回过头,她也不起塌,也不行礼,只是这般掉头看向面前清秀端丽的女子,笑了笑道:“原来是王后驾到?请上塌!”   站在赵王后身后的一个宫婢眉头一竖,高声喝道:“玉姬好生无礼啊!见到王后,你敢不行礼?”   玉紫还没有回答,赵王后挥了挥手,轻声道:“无妨的。”说罢,她盈盈走近,来到玉紫的对面坐下。   赵王后一坐下,四个宫婢自动站到了她身后,她们愤怒地瞪着玉紫,脸孔都涨得通红。   赵王后堂堂一后,一个普通姬妾见了她,不起身,不相迎,不行礼,确实是太过无礼。定是这个玉姬仗着自己深受大王恩宠,又觉得王后犯过事幽禁过,所以在这里恃宠而骄!   玉紫眯着双眼,微笑地望着几个咬牙切齿的宫婢,微微欠身,给自己和赵王后满上酒,道:“请饮!”   说罢,她举起自己的酒斟一饮而尽,喝完后,她还把空酒斟朝着地面一倒,示意自己已喝了个涓滴不剩。   赵王后却是矜持地笑了笑,她自是不会去喝这种来历不明的酒水。   赵王后认真地看着玉紫,秀雅的脸上,露出一抹温婉的神情,她玉白的手指先着酒斟边沿,轻声说道:“我刚刚嫁给大王,还没有见到大王面目之前,便听得玉姬大名。”   赵王后微微一笑,笑容很是可亲,“世人都说,玉姬才智不凡,若非女子,定被大王许为相国!又有人说,大王对玉姬恩宠有加,日同食夜共塌,欢爱宛若寻常夫妇。”   玉紫侧过头,含着笑,静静地看着赵王后,等着她说下去。   她的笑容,她的目光,有种奇特地清澈和慵懒,似乎把一切都看在眼中,又似乎对一切都不在意。   这样的眼神,让赵王后有点不自在。   因此,她微微垂着,避开了玉紫地眼神,继续说道:“我与大王新婚之时,总见大王郁郁寡欢,似是若有所思。问得左右,又说玉姬不在宫中,当时我甚是好奇。”   赵王后说到这里,一声长叹,幽幽说道:“我曾经想过,大王最是宠爱玉姬你,不过只是一时。断没有想到,我虽然是他的正妻,在他的心中,却只记着你一个妇人。”   就在这时,玉紫打断了她的话,她微笑着问道:“王后此来,便是想跟我说这些?” 第211章 狡赖   就在这时,玉紫打断了她的话,她微笑着问道:“王后此来,便是想跟我说这些?”   玉紫的声音一落,站在赵王后左侧的那宫婢再也忍不住了,她大声喝道:“玉姬!你竟敢如此无礼!你,你莫以为仗着大王恩宠,便可威风一世!我家王后,终是大王的正妻,她就算打杀了你,也是应当!”   就在这时,赵王后高喝道:“闭嘴!”   那宫婢一怔,连忙住了嘴。可她就算不说话了,看向玉紫的眼神中,还是怒火熊熊。   这时,玉紫清声一笑。   她的笑,很悠然,很随意,她快乐地笑着,眼角朝着那宫婢一挑,道:“打杀了我?原来,王后此来,却是立威来着?”   赵王后眉头一皱,顿了顿才连声应道:“断无此事,玉姬休怒。”她说到这里,看向玉紫的眼神中,已带有狐疑和掩不去的恼怒:眼前这个玉姬,实在是太无礼了。莫不成大王跟她许了什么,使得她竟然如此没有尊卑轻重?转眼,她又想道:世人都说玉姬聪慧,可她现在地行为,又哪里显得聪慧了?便是我那个忘恩负义的妹子,也不曾有她这般不知轻重!不知进退!   在赵王后狐疑和思量时,玉紫举起几上的酒斟晃了晃,道:“满上。”   一侍婢连忙上前为她满酒。   玉紫挥退侍婢后,举起酒斟,慢慢地抿了一口,灿烂笑道:“酒味甚美。王后不尝一尝?”   赵王后没有回答,倒是站在她身后右侧的一个宫婢冷冷地说道:“这种不干不净的东西,我家王后不敢饮!”   “是么?”   玉紫嘻嘻一笑,道:“可惜了。”她仰头把酒水一饮而尽,然后,撑着几慢慢站起,她望着赵王后,认真地说道:“我累了,想休息了。王后若是有事,请尽快说来。若是无事,我可要告退了。”   “玉姬——你好生无礼!”   这一次,却是赵王后身后的四个宫婢同时喝叫出声。   玉紫皱着眉头,在耳朵上捂了捂,埋怨道:“何必如此大声?震得我耳中嗡嗡作鸣。”   赵王后深深地凝视着她,来时,她给自己做了很多的思想准备,也想到了玉紫会有的各种反应,可是她断没有想到,她面对的,却是这么一个玉姬!   怒火和傲气,让她实在有点坐不下去了。   赵王后抿了抿唇,皱起柳叶眉,徐徐说道:“玉姬,我此次前来,是想与姬交好。”她抬头看向玉紫,认真的,诚恳地说道:“你是大王所爱,我是大王之妻,我们姐妹若能携手,大王后苑,将再无忧虑。姬以为如何?”   她曾经做好了各种准备,只想在最关健的时候抛出这些话。现在被玉紫一冲,这话只能匆匆抛出了。   玉紫却是一笑。   她的笑声,清脆而飞扬,在这种时候她这么一笑,赵王后脸色不由一变,她盯着玉紫,怒火在眸中流露。   就在这时,玉紫笑声一止,应道:“好啊!”   好?她居然说好!她居然以这样轻忽的态度,这样笑过之后说好!   一时之间,不管是赵王后,还是她身后的宫婢,还是院落中的侍婢剑客都是一怔,都不敢置信地看着玉紫。   赵王后站了起来。   玉紫似乎没有察觉到自己说了什么,她伸手抚平裳角,笑道:“王后可还有话要说?若是无话,我可真要走了。”   赵王后已张开了嘴,已要脱口而出的话,瞬时一噎。她瞪着玉紫,心中狐疑不定,半晌后,她终于说道:“无事了。”   “甚好,那我告退了。”玉紫伸了一个懒腰,慢腾腾地向寝房中走回。   赵王后盯着她的背影,直是呆若木鸡,过了好一会,她身后的宫婢轻声唤道:“王后,走罢。”   她点了点头,重新端正仪态,转身朝外走去。   赵王后一走,一个侍婢来到玉紫身后,她一边把孩子交到她手中,一边低低地说道:“姬怎能对王后如此无礼?”她说到这里,自己也觉得唐突了,连忙续道:“姬如此行为,可是狠狠得罪了王后啊。王后既然有意和解,姬便不可处处树敌,他日姬去了宫中,会步步艰难的。”   玉紫嗖地一下睁开双眼看向这侍婢。   她对上侍婢发白却倔强的脸,不由一笑,道:“没有想到,我身边的侍婢中,还有你这样的人才!”   那侍婢闻言笑了笑,她朝着玉紫盈盈一福,轻声道:“奴自大王十二岁时,便跟随在他左右,成为他书房侍婢。”她说到这里,朝着玉紫瞟了一眼,嘟囔道:“大王实是爱极了姬,安排在姬身边的人,无论剑客庸工,还是我等侍婢,都是他昔日用惯了的人。奴以为,姬无论面临何等处境,都不必张惶,我等自会守在姬的身侧。”   她说到这里,似是怕玉紫不明白,当下又补充道:“大王安置我等时,已然下令,从今以后,我们与姬富贵与共,荣辱相随!”她说到这里,对上的,不是玉紫欣喜的表情,而是她一脸的郁闷。   在侍婢不解的眼神中,玉紫站了起来,她在房中转了一圈,暗中大恨:果然果然!我就知道赵出他不怀好意!现在他把这些人的荣辱与我捆在一起,那就是说,我如果想要悄悄溜走,这所有的人为了自个儿的前程,都会来反对阻止!他竟是在逼着我去争啊!   赵王后皱着眉头,走出了院落。一直到坐上马车,来到了邯郸街道上,她还是一脸的疑惑不解。   直过了良久,她摇了摇头,喃喃说道:“这便是玉姬么?这便是玉姬么?这玉姬,她在想些什么?”自己堂堂一个王后前来向她求和,如此真诚示好,她竟然拒之门外,莫非,她以为在这赵王宫中,凭着大王的恩宠,便可保得一世荣华?   宫婢们也皱着眉摇头苦思,一宫婢说道:“若不是早就听闻了玉姬的聪慧之名,奴还以为,她不过是个癫子愚儿了!”   赵出坐在马车中,听着外面的喧嚣阵阵,双眼似闭非闭。   这时,一个贤士策马凑近他,低低说道:“王后去见过玉姬了。”   “哦?详细说来。”   “然。”   那贤士低着头,把发生在府中的事细细地说了一遍。   听着听着,赵出眉头深锁。这时,那贤士低叹一声,道:“昨晚宴上,玉姬对着魏姬,以掌化刀这么虚砍一记,便惹得众姬都对她怀恨在心,如今,她又对上门示好的王后这般作为,臣真不知,平素聪慧的玉姬,怎地做出这种蠢事来?”   赵出嘴角一拉,淡淡地说道:“她聪慧着呢!”   那贤士一怔,不解地看向他。   那贤士见赵出不答,皱着眉头,再次低声说道:“大王,照此看来,玉姬暂不能回归后苑居住。众姬如此怨恨于她,那是防不可防啊。若伤及大子,岂不是痛悔莫及?”这贤士是与玉紫和赵出在齐国共过患难的,对她一直看重。   赵出嘴角一抽,淡淡地说道:“君所言极是。”这妇人如此做,为的便是这个啊!想到这里,赵出伸手揉搓着额心,忖道:这个妇人总是狡赖百出!   这时马车已驶入了王宫中。   赵出来到土台九层时,脚步一顿,淡淡地喝道:“来人!”   “在。”   “令魏姬前来见孤!”   “诺!”   坐在殿中,赵出转过头,看向外面郁郁葱葱的绿色。望着望着,他的眼前,突然浮出了玉紫娇美的面容。   情不自禁的,赵出又伸出手揉向自己的眉心。   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传来。紧接着,寺人尖哨的声音传入殿中,“魏姬到——”   赵出向后微微一仰,淡淡地说道:“令她进来。”   “魏姬晋见——”   脚步声再次响起。   这一次的脚步声,轻盈中透着一股慌乱,不一会功夫,脸色苍白,眼神惊惶的魏姬便来到了赵出脚前。远远的,她便盈盈一福,颤声道:“妾,见过大王。”   赵出盯着她,“你派刺客谋杀玉姬了?”   他的声音很平,很淡。   魏姬打了一个哆嗦后,颤声高叫道:“无,无。”她叫了两声,似乎心底稳了些,当下大声说道:“妾居于深宫,怎能派得了刺客?再则,再则,姬与玉氏一点不熟,连大王都不知道她去了哪里,妾怎能得知?大王明鉴啊!”   “是么?”   “然,然,正是如此。”   赵出垂下双眸,修长的手指抚摸着四方青樽的边沿,指节在青铜花纹上摩挲着。   魏姬直觉得,他不开口时,殿中安静得让人窒息。   这时,赵出挥了挥手,道:“出去吧。”   “……诺!”   赵出望着魏姬欢喜离去的背影,目光微阴。   这时,一个贤士从后面走出,他来到赵出身侧,叉手道:“大王?”赵出挥了挥手,道:“手谈一局吧。”   “诺。”   魏姬断没有想到,会这般轻易就脱身了。与赵出仅有的几次见面,使得她对赵出已是敬畏之极。   原来,大王还是相信她的!原来,大王对玉姬宠虽宠,也不是言听计从。   去时,魏姬的脚步沉重如山,此刻来时,却是轻盈之极。   她笑逐颜开地回来了自己的院落里。 第212章 熬   就在她轻飘飘地冲入院中时,一个宫婢收回目光,快步向一个宫殿走去。   不一会,她便来到了王后宫中。   赵王后正跪坐在塌上,一个宫婢为她梳理着青丝。她的眼角瞟到了悄悄步入的宫婢后,挥了挥手,道:“退下。”   “诺。”   众宫婢全部退去后,那宫婢连忙跑到她的面前福了福,道:“禀王后,魏姬回时,脚步轻盈满脸笑容。”   赵王后一怔,她喃喃重复道:“脚步轻盈满面笑容?难道说。大王并没有惩罚她?甚至连一句重话也没有?”   赵王后站了起来,她在殿中踱了两步,一脸困惑。   这时,保持着蹲福之姿的宫婢看向她,安慰道:“奴以为,大王没有处罚魏姬于王后而言,也是善事。这说明他对玉姬的信任不过如此。”   赵王后喃喃问道:“依你看来,大王是对玉姬所说的话,不曾相信了?”   “然。”   赵王后摇了摇头,道:“大王他明察秋毫,不可小看。”那宫婢扁了扁嘴角,暗暗忖道:王后自从幽禁一回后,胆子变小了,对大王也敬畏多了。   赵王后又在房中踱了一圈,突然她脚步一顿,喃喃说道:“莫非,他终是忌惮我魏国?既然如此,那也算善事。”说到这里,她仰头看向外面,咬着嘴唇,暗暗忖道:依靠娘家的势力维持地位,终是不妥。我得想想法子,与大王修复关系。转眼,她又想道:如果大王他对玉姬不再那么信任了,那可是大好事啊。   现在的她,一想到去玉姬那里受到的冷落,还是恨得牙痒痒的!   赵王后寻思了一会后,见那宫婢还望着自己,当下挥了挥手,道:“去吧,我那自以为是的妹子若有什么异动,记得马上禀告于我。”   “诺!”   玉苑中,杨宫抱着孩子,一边逗弄着,一边时不时地朝玉紫看上一眼。   他看着玉紫,低声说道:“我儿,大王他心意拳拳,你究竟是如何想来?”   玉紫仰望着天空,淡淡的,漫不经心地说道:“熬着呗。”   “熬着?”杨宫不解地看向她。   玉紫却不想回答了,她闭上双眼,嘴角微扬,似是在享受这明媚的秋光。   杨宫长叹一声。   他也知道,摇了摇头。   这时,玉紫右手一挥,道:“退下吧。”   “诺。”   众侍婢一退下,院落中便变得安静了。玉紫慢慢坐起,她看着杨宫,认真地说道:“父亲,你是孩儿唯一的亲人!如今孩儿在邯郸孤立无援,若是父亲都不帮我,孩儿还能相信谁?”   杨宫望着她,他砸巴着干裂的唇,叹道:“孩子,你太也固执。”   玉紫没有理会,她只是专注看着杨宫。   杨宫再次砸巴了一下唇,终于说道:“孩子,你又想做甚么?”   玉紫摇了摇头,低低地说道:“我现在什么也做不了。”她眯着双眼,望着远方层叠的青山,突然问道:“亚找到你后,曾说了什么?”   杨宫叹道:“他说,狼镖和私货的事,他都会处理好。他还说,他永远等着你。”   玉紫笑了笑。   突然间,她站了起来,伸了一个懒腰,道:“孩儿闲置太久了,想上街一趟,父亲也一并走走去?”   “然。”   马车缓缓驶出了府门。   玉紫所坐的马车,是那种可供六人睡下的大马车。外面虽然普通,里面装饰得极为舒服。   在马车前后左右,是八个保护她的剑客。   玉紫的对面,杨宫还抱着孩子在逗弄。而孩子也挥着小手,咿咿呀呀地叫得欢,有时还会蹦出一个词语来,逗得杨宫大乐。   玉紫则是掀开车帘,百无聊赖地看着外面,目光有点迷茫,一脸若有所思。   突然间,她的目光一凝,一抹亮光浮出脸上!   在街道前方百米处,一个不起眼的马车中,一个俊俏的青年正伸过头来向她看来。   这青年在对上玉紫时,也是双眼一亮,他嘴唇一扬,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然而,他只是这般笑着,这般温柔地看着玉紫,不曾出声,也不曾有什么动作。   玉紫也是这样。   她微笑地看着那张熟悉的面孔,突然之间,一种温暖袭上心头:那个青年,却是一别数月,曾令得她为他担忧过的公孙华!   公孙华认真地看着玉紫,时不时的,他的目光扫过筹拥着玉紫前后的剑客们,那眼神温柔中透着一股明澈。   就在两辆马车错身而过时,玉紫张开嘴,以口型跟他说道:别找我!   公孙华直直地盯着她,慢慢地点了点,他也无声地说了一句:我全都知悉。   马车错身而过,再望下去便显形了。   玉紫收回视线,慢慢露出了一抹微笑。   原来,公孙华早就知情了,看来他来到邯郸有一段时间了。   就在玉紫思索时,杨宫逗弄着的孩子,对着玉紫挥舞着胖胖的小手,咿咿呀呀地叫个不停。   玉紫对上孩子天真明澈的眼神,微微一笑,她伸手把他抱过,头一低,把自己的脸贴上他的脸。   她闭上双眼,感受着孩子温热的呼吸,愧疚地想道:孩子,你的父王已拥有一切,纵使母亲耗尽心机,苦苦折腾,他也不会只属于母亲一人。孩子,你休要责怪母亲自私!对母亲来说,与那些妇人共用一夫,那简直是无法想象无法承受的,因此母亲迟早会离开。   马车走了一阵后,玉紫突然说道:“回府吧。”   杨宫诧异地看向她,说道:“孩儿,你不是说看看店面和兽养场么?”   玉紫笑了笑,她低下头,任由一缕长发挡在眼睛上,“那些,已不是那么重要了。”   杨宫不解地看着她。   马车应声驶回。   就在这时,一阵喧嚣声传来。   玉紫不用睁眼,她光是听那喧嚣声,也知道是赵出的车驾来了。当下,她清喝一声,“侯于道侧。”   “诺。”   就在驭夫把马车赶到一侧时,赵出的车队也来了,经过时,赵出朝着玉紫深深地盯了一眼,在看到她低眉敛目的,连望也不曾向自己望上一眼时,赵出的嘴唇一抿,那股熟悉的堵闷,再次袭上他的胸口!   玉紫回到了府中。   她洗了一个澡后,便抱着孩子懒懒地躺回塌上。秋风透过大开的窗户吹进来,因寝殿太深太大,那风吹来时,还有隐隐的呼啸声。   玉紫垂下双眸,食指成勾,轻轻点着孩子的鼻头。每当她的手指伸过去时,孩子的两个眼珠便会向中央聚拢,变成了一对斗鸡眼。煞是有趣。   玉紫这般手指慢慢点上,再慢慢移开,又慢慢点上,又慢慢移开。连逗了孩子几个回合后,玉紫长叹一声,抱紧儿子,道:“我儿你怎能这么笨呢?上过一次当也就罢了,怎能接二连三的上当呢?”   她刚刚说到这里,便感觉到有点异样,当下玉紫转头看去。   这一抬头,她却发现门口站着一人。   那人身材颀长挺拔,一双深邃锐利的眼睛正定定地看着她,可不正是赵出?   玉紫见到他,嘴唇一扬,懒懒地笑了笑后,便漫不经心地收回视线,把目光转到了儿子脸上。   这时,她的儿子两只肉肉的小手正一下一下地拍打着她的胸口,奶声奶气地唤道:“母亲,母亲,母亲!”   孩子的叫声,清脆响亮,字正腔圆。玉紫听着听着,心头一醉,可不知为什么,紧接着又是心头一酸。她低下头来,抱紧了孩子。   一阵脚步声传来。   赵出走到母子俩身后,伸出手臂,把玉紫和孩子一起搂入怀中。   他紧紧地搂着玉紫,脸贴着玉紫的颈,低低地说道:“玉姬,再为我生一儿吧。”   他说到这里,突然用力把玉紫的脸扳下,嘴唇一低,覆在其上。他挤开她的贝齿,含糊着说道:“姬且再为我生一儿。”   玉紫双手搂上他的颈,回应着他的吻。   这时,赵出移开唇,他侧着头盯着玉紫,再次说道:“玉姬,为我再生一儿!”   玉紫眯着双眼,笑得好不柔媚,“大王怎么啦?突然说起这事?”   赵出呆了呆。   他双臂收紧,低下头来认真地看着她的脸,头一低,再次深深吻住了她。   喘息声中,赵出含糊地喝叫声传出,“抱着大子,都退下!”   “诺!”   渐渐,纱幔飘荡,喘息渐剧。   渐渐的,摇晃不再,两具汗淋淋的躯体紧紧抱在一起,不再动弹。   殿中还散发着情欲的味道,激情过后的赵出,已浑无睡意,他睁大眼望着外面的天空。这时天刚入夜,喧嚣处处,火把腾腾。   赵出望着那浓黑的树林处,突然开口了,“玉姬。”   “恩。”   在玉紫地等侯中,赵出却没有再说什么。他只是突然伸出手,烦躁地揉搓着额心。   若是以往,玉紫见到他这样,会伸出手去替他揉搓,会想法子逗他开怀。可现在,她什么也没有做。   她只是闭上眼,懒懒地侧过身去,随着两具躯体分离,一股寒风嗖嗖而入,把她与他之间,隔成了一条河。   就在这时,赵出突然伸出手来。他紧紧扣着玉紫的肩膀,把她的脸一扳,逼着她正面对着他! 第213章 别这样   烛光摇晃中,玉紫的双眸是那般的清澈,而无波澜。仿佛一切的痛楚也罢,期待也罢,渴望也罢,失落也罢,痛苦也罢,都已不再的清澈!   赵出的脸一僵。   他突然伸出手来,捂上她的眼睛。   只是这个动作才做出,他便像是被火烫住了般,嗖地缩回。赵出抿紧唇,慢慢坐直。他看向窗外,淡淡地说道:“玉姬,我饿了。”   玉紫微笑道:“大王稍侯。”   说罢,她滑到床塌的另一头,光着足走下床塌。   她身无寸缕,被子又被赵出紧紧扯着,这么一起身,那玲珑美好的身段便清楚地呈现出来。玉紫扯过纱幔把自己稍稍一卷,回眸向赵出白了一眼,一笑嫣然,“大王,你目光灼灼,似贼也!”   这一回眸,这一笑,这一戏谑,当真说不出的风流动人。   赵出怔了怔。   玉紫说完这话后,便伸手拿过衣袍。当她把衣袍包上自身时,赵出突然伸出,扣住了她的手臂。   玉紫回过头来,狐疑地看向他,嫣然笑道:“大王何也?”   赵出没有回答,他只是松开了她的手臂,也移开了目光。   玉紫浑不在意,她套上衣袍,缓步走出了房间。一直到她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光芒中,赵出的唇都是抿得紧紧的,紧紧的。   他盯着那大门的房门,不由自主地倾听起她离去的脚步声来。   就在这时,一声惊叫打破了夜空,“啊——”   惊叫声突然而起,戛然而止!   是玉紫的声音!   赵出腾地一声站起,匆匆把外袍套上,大步冲了出去。他刚刚走到房门口,外面灯火大作,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中,传来一个粗嘎的喝叫声,“站住——谁若敢近!我斩了这个妇人——”   赵出冲出了大门。   院落中灯火通明。在众剑客筹拥的中心,是一个黑衣人,此时那黑衣人正用左手手臂锢制着玉紫的咽喉,他右手那匕首样的短剑,正正地指着玉紫的脸!   赵出一走出,众剑客同时向他看来,人人脸上带着愧疚之色。   赵出却没有感觉,他只是一瞬不瞬地盯着那刺客,缓步走近,淡淡地说道:“足下丈夫也,这般剑指一介妇人,当真可笑。”   他的语气中带着漫不经心,要不是灯火下,他的瞳仁宛若世间最晶灿华美的琉璃,配着他那发白的脸,直是冷得渗人,任谁也感觉不到他的慌乱。   赵出的声音一落,那黑衣人已是嘎嘎大笑起来。他笑得上气不接下气,那握着短剑的手,因为大笑还在颤抖着。那剑客狂笑一阵后,盯向赵出,沙哑地说道:“一介妇人?赵王最忠爱的玉姬!引发暴乱害死王后的玉姬,只是一介妇人么?”   黑衣人说到这里,突然双眼一瞪,手中的短剑朝玉紫眼睛一指,冲着赵出暴喝道:“站住!不可再近!”   赵出站住了。   他双手抱胸,懒洋洋地打量着这个黑衣人,嘲弄地笑道:“不错,玉姬却是不是普通妇人。然而,她终究是一个妇人而已!看来,如足下这样的丈夫,只是想在史书上留下这样一句话:某大怒拔剑,胁一妇人而索于王,虽血溅五步,有匹夫之勇,却令世人笑之!”   那黑衣人一怔。   这时刻的很多刺客侠士,都十分十分地注重名声。如著名的刺客聂政。他刺杀韩国宰相侠累后,见到自己被众人包围,无法逃脱。当下反转长剑,把自己的面容毁个稀巴烂而死。他这样做,只是不想连累家人。她的姐姐,在听到弟弟暴尸于市后,自发上前为弟弟收尸,她把弟弟行刺的原因说了一遍后,当着市人高呼,说:此轵地深井里人吾弟聂政啊!说罢,她自杀在弟弟的尸体旁。   就这么一下,聂政和他姐姐聂荣,名声显赫,变成了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义士,后世那首著名的广陵散名曲,便是为了记念他们姐弟而编。   聂政之后,天下刺客,无不向往着他,想着有一日自己死后,也可以博得天下人的赞赏,和千秋万岁的名声!   因此赵出的话说得简单,却是直中那个黑衣人的心脏!   黑衣人稍一沉默,便是冷笑一声,他瞪了一眼左右的剑客们,厉喝道:“退开!都退开!”   见到众剑客应声退出几步,黑衣人冷笑一声,朗声道:“某深受已故王后大恩,纵使胁迫的只是一个妇人却又如何?这个妇人与你赵出一样,都是王后的大仇人!”   他说到这里,手中的短剑再次朝着玉紫一指,厉喝道:“退后,退后!”   就在这时,玉紫清脆的声音突然传来,“你这刺客,再三喝人退后,怎地不说一说你的要求?”   众人同时转头看向了玉紫。   被那剑客勒着脖子,以剑相指的玉紫,却是一脸从容。对于众剑客来说,他们早就听说过玉姬为人智勇双全,见到她如此从容,只是有点点佩服。   只有赵出。   他呆呆地看向玉紫。   他的玉紫娇美的脸上,看到的不止是从容,还有一种漠视。这是一种对她自己生命的漠视!   她竟是,如此不在意。仿佛那黑衣人一剑下去,结果了她的性命,也只是小事一桩。   突然间,赵出胸口大痛。   他抿着唇,一瞬不瞬地盯着玉紫,沙哑地说道:“玉姬慎言!”这时的他,琉璃的眸子中,倒映着玉紫娇美的面容。此时此刻,她的眼神是如此清澈,如此灵动,她的脸色依然是白里透红。   她正静静的,微笑的,温柔地看着他,看向他身后的侧殿。赵出不用回头,也知道,她看的是孩子所在的房间。   她的眼神,是那般温柔,那般温柔……这数日来,她对他的漠视,这一刻似乎都已远去,她正用他喜欢的那种温柔和专注,认真地看着他……   看着这样的她,赵出嘴唇动了动,终于低低地说道:“你看我们做甚?玉姬,莫要忘了你的处境!”   他想提醒她,他在告诉她,你现在很危险,你一定要打起精神来,凭着你的聪慧脱离险境。你不能这般微笑地看着我,看着孩子所在的房间,你不能表现得这么冷漠,这么漫不经心,仿佛,死亡对你来说,并不可怖……   玉紫抬起头,迎上赵出琉璃般的双眸,对上他眸子中的痛和温柔。   她扬了扬唇,低低地笑道:“妾知道了。”   她说是知道了,却依然笑得那么无暇,笑得那么遥远。赵出望着剑光森森下她的脸,胸口闷痛难当。   就在这时,那黑衣人冷笑道:“要求?我地要求,便是杀了你这贱妇和赵出!”他说到这里,手中短剑朝着玉紫脸上一逼!   眼看那森森寒光捅向玉紫的脸,赵出大惊,他哑声叫道:“放下她!我任由你离去,再不追究!”   他慌乱了!   黑衣人哈哈大笑起来。   他大是得意,手中的短剑朝着玉紫的脸比划着,嘿嘿笑道:“大王果然恩宠此妇!甚好甚好!”   这时,玉紫突然说道:“不好。”   那黑衣人一呆,瞪大眼看向她。   玉紫似乎没有看到呆怔的众人,径自声音清悦地说道:“我说你这人啊,何不架着我离开邯郸?你不是想要我死么?到了一个偏远安全的所在,你再怎么处置我都可以啊。”   黑衣人一怔,皱起了眉头。   玉紫清悦的声音继续传来,“蝼蚁尚且贪生,何况人乎?我说你这人愚蠢之极,任何事只要达到目的便可以了,何必把自己的性命不当一回事?”   这话,极是有理。当下那黑衣人点了点头,喃喃说道:“有理,甚是有理。”   他说到这里,抬头朝赵出一喝,大声叫道:“赵出,你听到没有?驱一辆马车来。”他顿了顿,想到了有马车就要有驭夫,当下目光一转,盯向剑客中一个最为瘦弱温和的,喝道:“你,为我驭!”   众剑客齐刷刷看向赵出。   赵出抿紧唇,深深地盯了一眼玉紫后,沉喝道:“按他所言行事。”   “诺。”   不一会功夫,一辆马车便出现在院落外。那黑衣人勒着玉紫,一步一步向后退去。   赵出望着玉紫,一瞬不瞬地望着她。他的唇抿得死紧,眉头深深地皱起,他的脸色苍白之极。   他看着玉紫被那人胁迫着一步一步退出,突然叫道:“玉姬。”   玉紫顺声抬头,向他看去。   赵出嘴唇动了动,他的额头上,隐隐有汗水渗出,他迎上玉紫那有点苍白,却依然漠然的表情,上前一步,哑着声音说道:“玉姬,你,你不能……”不能什么,他却是没有说下去。   玉紫却是明白了他要说的话。   她凄然一笑,苍白的脸上绽开一朵灿烂的笑容,迎着他的目光,她苦涩地说道:“你莫不以为,因为我想离开你,所以便安排这刺客假意胁迫我?以这种方式出城?”   众剑客都是一怔。   勒着玉紫的黑衣人也是一怔。   他瞪大眼盯着赵出,突然,他放声大笑起来。“哈哈哈”的朗笑声,在夜空中远远传出。黑衣人一边笑,一边哇哇直叫,“赵出,原来你连个妇人也守不住呀?咄!羞也!” 第214章 策   他笑着笑着,突然一止,那黑衣人皱起眉头,他瞪了赵出一眼,朝玉紫喝道:“你们两人,说的甚鬼话?”   他的声音中有点恼怒。   行刺客事,本是有去无回的买卖,他们以命相博,图的也就是一个名声。这黑衣人一想到玉紫的话,当下气不打一处来。他持着短剑的右手向上一扬,刷地一声扯向自己蒙面的黑布!他决定了,反正自己的亲人已随公子无巽到了秦国,他根本不需要掩面行事!他要让世人都知道,劫杀玉姬这个贱妇的义士,是他!是他这个人!   就在这时!   赵出暴喝一声,“动手!”   他喝声传来时,剑客们都是一怔,不过玉紫没有怔住,她闪电般右肘向后,朝着黑衣人的胸口便是重重一捅,同时头一低,狠狠地咬上那人勒着自己手腕的腕脉。   玉紫地行事极为果断,几乎是电光火石当中,她一捅一咬,便精准而沉重地击中了那黑衣人。   黑衣人吃痛,怪叫一声,他脸上的蒙面布刚刚飘下,他持剑的右手,便重重向玉紫的背心一捅!就在他一剑捅出时,玉紫仿佛知道他下一步地动作,整个人朝前一仆,扑倒在地上,险而又险地避开了他这一剑!   黑衣人的右手短剑刚刚刺出,“卟”“卟”“卟”几声长剑同时刺出,深深地刺进了黑衣人的身体当中!   “滋——”地一声,黑衣人的短剑刺中了玉紫的肩膀,一划而下后,拉下一大片衣帛,以及一缕血花。然后,他整个人已被剑客们‘钉’在了地上!   这时,赵出狂冲而来,他撞开剑客们,把坐在地上的玉紫提了起来,紧紧搂在了怀中。   他搂得如此之紧,如此之紧,直勒得玉紫喘不过气来。玉紫刚要挣扎,颈间便是一暖,却是赵出把脸埋在她的颈项间,一动不动。   众剑客相互看了一眼后,其中一个剑客摇了摇头,挥手示意众人散去。然后,他与两个伙伴,把那尸体也拖走,把地面上的血迹,也铲除一清。   直到他们忙完所有的事,赵出还是紧紧地抱着玉紫,脸深深入埋在她的颈间。   喧嚣声越来越小,脚步声越来越远,渐渐的,院落中变得安静之极。   渐渐的,远处的人声,笑语声,随着夜风不时传来。同时传来的,还有腾腾燃烧的火把,那阵阵的灼热。   玉紫瞪大眼,她一动不动地任由赵出搂着,她直直地瞪着满天的繁星。   赵出把她紧紧地抱了好一阵,才低低地说道:“方才甚是凶险。”他说出这句话后,整个人也恢复了平静。   他慢慢地松开玉紫,退后半步,把她上下打量着,查看着。   看着看着,他对上了玉紫的双眸。   她的眸光,很平静。   她怎能依然如此平静?   赵出盯着她,盯着她,脸上的如释重负,轻松和愉悦,激动和满意,这一瞬间都消去了。   他冷着一张俊脸,盯着玉紫,问道:“姬险死还生,不欢喜么?”   他的声音中,含着难以形容的郁怒!   玉紫看着他,微微一笑,道:“还好。”   “休跟我如此说话!”赵出突然暴喝出声!玉紫迎上他,她一双水盈盈的眸子中,波光荡漾,那眼神似是在问:你怎么了?这么激动?   赵出放开他,退后一步,他侧过脸,目光盯着虚空,低低说道:“玉姬,你险死得生,为什么不欢喜?”   他得到的,是玉紫转身而去的脚步声,她那纤细修长的身躯,一步一步地走上孩子所在的房间。她的步伐是那么稳,那么平缓,那么的,遥不可及。当她来到房门外时,玉紫伸手握上门柄,低低说道:“我自是欢喜。”   她的声音很轻,很轻,一飘入空中,便消失不见。   “吱呀”一声,玉紫推开房门,走了进去。   赵出怔怔地看着她的身影在视线中消失,双唇越抿越紧,越抿越紧。突然,他右手伸出,朝着身边的一棵大树,重重地一拳击出。   “砰——”地一声闷响,树叶纷纷飘落中,一个侍婢惊叫道:“大王,你的手流血了!”   回答她的,是赵出长袖一拂,大步离去的背影。那侍婢追了一步,以袖掩嘴,呆呆地看着那滴滴哒哒,还在向地上滴着血的手掌。   玉紫一回到房中,便对上吓成一团,直是哆嗦的奶妈。孩子倒好,他四仰八叉地躺在床塌上,呼呼大睡着,嘴角还被吹起了一个泡泡。   玉紫走到孩子身边,侧身躺下,她目不转睛地盯着孩子,右手挥了挥,轻轻地说道:“下去吧。”   “然,然。”奶妈白着脸,可她刚一站起,便是双脚一软,险些跪坐在地。   她直折腾了好一会,才扶着墙壁站起,慢慢挪到房门处时,“吱呀”一声房门打开,一个颀长俊美的身影出现在奶妈眼中。   当下,奶妈欢喜地叫道:“大王?”   赵出挥了挥手。   当下,奶妈连忙侧身退去。   赵出缓步走到玉紫身侧,他盯着她,盯着好梦正酣的孩子,慢慢坐到了塌上。   他伸出双手,把玉紫搂到了怀中。   玉紫头一低,对上他粗陋地缠过锦布的右手,透着幽幽地烛光,都可以看到那血红的一片。玉紫望着他的手,轻声问道:“怎地受伤了?”声音无比温柔,却不再焦灼,不再急切和心痛。   赵出没有回答,他闭上了双眼。   他紧紧把玉紫搂在怀中,低声说道:“方才,惊到你了。睡一会吧。”   玉紫本能地想摇头,想说我还好。可她听出赵出语气中的不对劲,当下轻应一声,把自己的脸贴上孩子的脸,慢慢闭上了双眼。   烛光中,一大一小两张脸紧贴在一起,满天清光中,这两张脸,以往每一次让他见到,心中都是暖暖的,醉醉的。   可此刻,他望着她们时,却有一种遥远的,不可捉摸,不可抓住地感觉。这感觉,很不好,非常的不好!   赵出闭上了双眼。   不一会功夫,他嗖地睁开双眼,这一次,他眼神深邃莫名。   玉紫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去了。   当她醒来时,发现自己已被脱去外袍,孩子安稳地睡在她的身侧,她和孩子的身上,被子盖得严严实实的,而赵出并不在身边。   清晨玉紫一起来,便是纷至沓来的大臣们。他们接连向她致意,表示慰问。当然,绝对大部份权贵自得身份,不可能以权臣之身来看望一个没有名份的姬妾。他们只是派着妻女过来,送上重礼给玉紫压惊。   玉紫借惊吓为由,把这些事都推给了管事和下人们。   当天晚上,赵出没有回府。   第三天,络绎不绝的,还是前来求见的权贵妻女。   到得下午时,前来求见的一个人,却是她不得不亲自出面的。   玉紫一推开殿门,便看到那坐在主塌上,仪态雍容,腰背挺得高而傲慢的女人。   在她的身后,是一字排开的八个宫婢。宫婢们双手笼在袖中,微微躬身,以一种恭敬却又肃然的姿态静立。   那温婉秀丽的女人,却是赵王后。   在‘吱呀’的大门声中,玉紫怔了怔,她断没有想到,不过数日,再见到赵王后时,她会表现得这般从容,这般高高在上,仿佛底气十足一样。   这时,赵王后抬起头来,看向了她。   四目相对,赵王后微微一笑,声音清而舒缓,“闻玉姬受惊,特来一见。”她笑得十分雍容,那目光中,隐隐有着对玉紫的怜悯,她玉手轻挥,曼声说道:“呈上来。”   “诺。”   一个宫婢捧着木盒,低头呈献在赵王后前面的几上。   赵王后嘴角含笑,她伸出素白的手,把那木盒朝着玉紫的方向轻轻一推,温和地说道:“这里是一支五百年的人参,姬好生休养。”   她不疾不缓的,轻慢地说到这里,盈盈站起,淡淡地命令道:“我们走。”   而这时,玉紫还站在殿门口。   玉紫看到赵王后向自己走来,笑了笑,突然间,她朝着已走到自己身前五步处的赵王后眨了眨眼,一脸好奇地问道:“王后前来,便不曾对我指教一番?”   赵王后淡淡一笑,她静静地抬着头,用鼻孔对着玉紫。   倒是赵王后左侧的那个宫婢哧地一笑,道:“我家王后何许人也?魏之公主,赵之王后!她的尊贵,岂是寻常村野俚妇所能明白的?”   那宫婢刚说到这里,赵王后回头喝道:“闭嘴。”   喝完后,赵王后瞟也不向玉紫瞟上一眼,昂着头,傲慢地越她而过。   而那个宫婢,却在经过玉紫身边时,凑到她的耳边低低地说道:“昨晚大王与王后敦伦燕好之时,曾亲口说了,他不要你了。玉姬,听到没有?大王不要你了!咄,不过区区姬妾,实是嚣张得过份,怪不得大王要弃了你!”   宫婢说到这里,从鼻孔中发出一声轻哼,轻蔑地瞟了玉紫一眼,顺便给了她一个怜悯的眼神后,扬长而去。 第215章 回复   众女走到了台阶上。刚才那宫婢说话的声音不小,她的同伙都听到了。这会功夫,众宫婢都转过头,似笑非笑,一脸轻蔑地看着玉紫。   而玉紫,此时此刻,身躯朝着门框一倚,她含笑迎上众婢的目光,突然间,她呵呵一声清笑,衣袖一甩间,她清声吟道‘平生最喜烟云月,平生最恨屈膝事,安能一生蝇营狗苟?使我不得开心颜!’吟声清越中,她施施然地向向孩子所在的房间走去。   一直到玉紫的身影消失了,众女还没有回过神来。   这时,一个宫婢问道:“王后?”   赵王后青着脸,没有回头。她盯着玉紫的房门,半晌后才冷笑道:“她说不在意?哧——当真好笑!”   她也没说为什么好笑,便这般整了整衣袍,傲慢地转身,步履雍容地走了出去。   玉紫一进去,便看到孩子满房的乱爬,有好几次还扶着几试图站起。他一看到玉紫进来,便抬起头来,双眼笑成了弯月,奶声奶气地叫道:“母亲,母亲,抱抱,抱抱。”他伸出双手,朝着玉紫扑来。   玉紫连忙上前一步,把她搂在怀中,对小心翼翼地守在一侧的奶妈说道:“可矣,出去吧。”   “诺。”   孩子一入怀,便凑过嘴,在玉紫的脸上胡乱亲着,直亲了她一脸的口水。玉紫一边忍笑,一边哇哇叫道:“小子小子,你亲得母亲好脏呢。”   她说到这里,头一歪,想道:要不,给这孩子就取个小名叫小子?或者叫傻娃?或者叫球球,或者叫愚娃?对,愚娃,鱼蛙,就叫愚娃!这小子一看就精得很,以后他要是知道自己的奶名叫愚娃,肯定很郁闷!   在这个时代,已流行贵子取贱名,玉紫这个愚娃奶名,也算是合了时代大流了。   想到这里,她低下头,用自己的鼻子抵着孩子的鼻子,一边摩挲一边说道:“儿,母亲便叫你愚娃哦?你看,愚娃愚娃,念起来多顺溜多动听?”   说罢,她朝着哇哇乱叫的孩子小嘴上重重一吸,重重地叭唧了一声后,大声叫道:“愚娃乖!”   这时,侍婢在外面叫道:“玉姬,大王有找。”   玉紫头也没回,清声叫道:“急不急?若是不急,我得给孩儿沐浴了。”   外面一静。   玉紫抱着孩子,推开了房门。   院落中,站着一个颀长高华的身影,一袭白袍的赵出,正静静地盯着她,他的嘴唇抿得紧紧的。   玉紫见到是他,盈盈一福,微笑的,清朗地唤道:“妾见过大王。”她笑眼弯弯地看着赵出,问道:“大王何事唤妾?”   她笑如春风!   赵出深深地盯了她一眼,右手一挥,喝道:“都退去!”   “诺。”   众人一一退去后,赵出走到了她的面前。   他居高临下地盯着她,目光微敛,徐徐问道:“听闻王后来了,她可有难为你?”玉紫闻言,以袖掩嘴格格一笑,道:“大王言重了,王后对妾甚为有礼,怎会难为?”   她说到这时,眼波流转,似睨非睨地瞟了他一眼,朝着他盈盈一福,道:“大王如果无事,妾要带着愚娃沐浴去了。”   赵出深深地凝袖着她,半晌,他的目光移到了孩子身上,皱眉道:“愚娃?”   “然也,妾给孩子取的奶名便是愚娃。”玉紫想到这里,心中极乐,她低下头在孩子的额头上重重一吻,然后把他塞在嘴里的食指抽出来,含在自己的嘴里。孩子玩具被抢,当下哇哇的干哭起来。   玉紫鄙视地瞪着孩子,含糊地说道:“男子汉大丈夫,怎能动不动哭泣呢?就算你是假哭,也是不可以的。”颇为语重声长。   回答她的,是孩子更加响亮的哇哇声。   玉紫摇了摇头,吐出孩子的食指。到了这时,她这才记起赵出还在,当下转头看去。   站在阴影中的赵出,琉璃眼幽冷地盯着她,他颀长的身影,拖得老长老长的。   四目相对,玉紫朝他展颜一笑,道:“大王,你可有事?”   赵出盯着她,喝道:“来人。”   几个侍婢应声走出。   赵出淡淡地说道:“抱大子去沐浴。”   “诺。”   一个侍婢从玉紫的手中,把孩子抱起了。一直抱得到老远,孩子还伏在那侍婢的肩膀上,朝着玉紫挥着小手欢叫,“母亲,母亲。”   玉紫望着孩子,不知不觉中,眸中满是笑意,脸上尽是温柔,那温柔是如此醉人,如此的满足,似乎只要有了这个孩子,她便已无比的满足。   赵出向后退出一步。   这时,他听到玉紫清脆地叫声,“大王有何事吩咐?”   玉紫叫到这里,伸手抚上他的手臂,她轻轻地抚着,有点不安地问道:“大王可是身有不适?怎地脸色如此苍白?叫巫前来吧。”   她刚转头要叫人,赵出已低低地说道:“不必。”   玉紫转过头来,关切地看着他。   她的目光是那么明亮,那么清澈,那抹关怀丝毫没有掩饰。可是,仅只有关怀而已!   突然间,赵出只觉得胸口绞痛难当。   他嗖地伸出手去,紧紧地扣上了玉紫的手臂,然后把她往怀中重重一带。   他把她窈窕的身躯重重按在怀中,头一低,嘴唇覆向她的小嘴。   玉紫没有挣扎。   她顺从地偎在他的怀中,顺从地张开嘴,与他的舌头相嬉戏,在他的大手伸入自己衣襟时,她含糊地求道:“大王,回房罢。”   赵出没有回答,他只是一把把她拦腰抱起,一脚踢开房门,撞过重重纱幔和珠帘,把她重重地扔到了床塌上。   他倾身向前,压上了玉紫。大手熟悉地伸向她的玉带,不一会,袍服大开,只着亵衣的玉紫,秀发散于床塌,晶眸明亮之极地看着他。   就在这时,赵出突然一停。   他慢慢支起上身,抬起头来定定地看着玉紫。   他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从纱窗口透过来的暗淡光芒中,她娇艳如花,眼波如水。她如最初相见那时一般,用一种极为清澈,极为无暇的目光看着他。   无悲无喜……   慢慢的,赵出低下了头。   也不知过了多久,伏在玉紫身上一动不动的赵出喃喃唤道:“玉姬,玉姬,玉姬……”   赵出低低的,呢喃地唤了几声后,声音已是越来越哑,越来越哑。   突然间,他呼地一声站起,把玉带一系,转身朝外冲去,转眼间便冲出了老远。   玉紫慢慢地坐起。   她低着头,安静地把衣袍系好,抚着红肿的唇,喃喃说道:“咬得真重。”对着铜镜,把自己整理得差不多了,她举步朝着浴殿走去。   玉紫刚刚走出院落,一个剑客大步向她走来,远远便唤道:“玉姬!”   出现在林荫道中,一脸笑容的,是圆脸剑客辟。他大步走到玉紫面前,又叫道:“玉姬?”   他对上的,是抚着额头,一脸无奈的玉紫。   辟怔了怔,愕然地问道:“姬不欲见我?”   玉紫大点其头,她果断地说道:“如果辟此次前来,只是想与我父亲一般劝说于我,那大可不必了。你们要说什么,我背都背得出来了。不过,如果辟只是想与我一醉,倒也可行。”   辟哈哈一笑。   他双手一叉,道:“既如此,便休提他事,只与姬一醉吧。姬,请——”他风度翩翩地行了一礼。   玉紫还以一礼,“请——”   两人并肩走在林荫道上,朝着院门方向走去。玉紫走了几步,一眼瞟到他那佩剑,突然笑道:“你那剑鞘怎是乌黑之色?”   辟漫不经心地说道:“我王继位后,邯郸城四周盗贼横行,我一得闲,便伙同众人扮成商户,引来盗贼猎杀,特是痛快。无奈何,杀的人多了,血已无法洗净。”   原来那是干涸的鲜血啊。辟这人,圆圆脸,性格长相极为阳光,没有想到还有这个嗜好。   玉紫嘴角抽了抽,连忙移开了视线。   因为不打算出远门,玉紫便只带了两个剑客,一个侍婢。   坐上马车后,不到一刻钟便出了府门。两人走到府门左侧的一处酒家中,找了间厢房坐下。   这些厢房,都是玉紫计划中的一部份,她这次回来后,发现所有的酒家都隔出了厢房了。   辟一坐下,便啪啪地拍着几面,叫道:“来酒,来酒——”   “好嘞——”   酒一上几,辟便侧头看向玉紫,笑道:“姬一次可饮几樽?”   玉紫抿着笑,慢条斯理地说道:“三四斟都可。”   辟不敢置信地瞪着她,惊道:“姬如此好酒量?”   玉紫有点惭愧地以袖掩脸,道:“然。”她心中想道:你们这酒根本就是后世甜酒那浓度嘛,这么浅的度数,怎么醒得了人?她以前在公司上班,时不时的与一些同事去喝两杯,虽然都是啤酒,可不知不觉中,酒量还是练出来了。   这时,玉紫听到辟嘟囔道:“我却是不信!姬一妇人,难不成酒量能胜过我?”他说到这里,扯着嗓子大叫道:“店家,来大瓮酒!”   “好嘞—”   辟抱起酒瓮,给玉紫和自己的樽里都倒满了,口里哼哼,“我却不信!今日定要与姬一醉!干——” 第216章 套话   他话一说完,便头一仰,把手中的酒一饮而尽。   玉紫也举起酒斟,一仰而尽。   辟哈哈大乐,拍着几面叫道:“痛快!再来一斟!”   他站了起来,继续抱着酒瓮,给玉紫和自己满上。   玉紫含笑看着他,微微侧头,一头乌发欲坠不坠,晕红的小脸上眼波流转,直有股别样的风流。   辟只是看了一眼,便连忙移开了视线,不敢再看。   “来,再喝一斟!”   再一次,两人把斟中酒一饮而尽。   玉紫把酒斟朝着几上重重一放,突然说道:“辟,你娶妻了没?”   辟哈哈一笑,道:“当然娶了,当了王宫统领后,连娇娇们也向我示好。目前已娶了一妻,府中还有三个大王赏赐的姬妾呢。”   他说到这里,不知想到了什么,便朝玉紫瞟了一眼。   玉紫却是歪着头,眼波迷离,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这时,辟长叹一声,喃喃说道:“也不知那帮妇人在想什么,这几日归府,不是这个来哭,便是那个抱怨的,特是无趣。”   说罢,他再次向玉紫瞅来。   侧着头眼神迷茫的玉紫,低低地回道:“有利益的地方便有纷争,女人多了,自然如此。”   辟抿了一口酒,叫道:“玉姬,怎地不喝了?”   玉紫闻言,举起酒斟大口大口地吞了起来。   辟给自己和她一边满上酒,一边问道:“我一直不知,王后之位何等尊贵,怎地玉姬你连争也不愿去争?”   玉紫吞着酒水,鼓着腮帮白了他一眼,哧笑道:“你怎么会懂?一个在家里放了三四个女人的丈夫,怎么会懂?”   辟这下可不服了,他粗着脖子瞪着玉紫,道:“大丈夫妻妾成群,理所当然,这与王后之位有甚干系?”   “当然有干系!”玉紫淡淡地说道:“我爱你家大王,我容不得他的怀中抱着别的妇人。这心里,你根本无法明白,不过你家大王应该是会明白的。他也容不得有任何丈夫碰我。”   辟皱起了眉头,认真地倾听着玉紫的话。   玉紫把斟中酒一饮而尽,然后把斟朝着几上重重一放,喝道:“倒酒——”   辟挑了挑眉,从善如流地给她倒上酒。   玉紫拿过酒斟,便是大喝了一口,她一边喝着酒,一边嘿嘿笑道:“早就想一醉了,可一直忙得忘了。”   辟扁了扁嘴,道:“这也可忘?”   玉紫挥了挥手,轻蔑地白了他一眼,道:“你不懂的啦。”   辟双眼一瞪,道:“玉姬,休要小视于我!”   玉紫见他脸孔发红,似是真有点怒了,当下格格一笑,连连挥手,道:“好,好,不小视你,不小视你。”   辟把自己的酒一饮而尽,又问道:“玉姬,你既然爱着大王,为何不先争了王后之位,厮守在他的左右?”   “厮守?”玉紫低下头,怔怔地看着斟中酒水,她望着浑黄的酒水中自己的面容,低低说道:“厮守?哧——”   她嘲笑出声。她抿了一口酒水,喃喃说道:“我已不爱他了,也不想与他厮守了。”   这话一出,辟眉头一皱。   玉紫吞着酒水,喃喃说道:“离开他时,我恨他。再见他时,我还恨他,也怨他,现在可好,我不恨他了,也不爱他了,这感觉挺好的。”   这时,辟低声问道:“爱,便是心悦一人么?”   玉紫大点其头。   她现在已喝了三四斟酒了,这么多酒水灌入肚中,虽然还没有把她灌醉,却也把她弄得晕晕的了。   玉紫小脸蛋红红的,她以手支肘,侧着头吐出几口饱含酒味的空气后,双眼迷离地说道:“辟,你说你家大王,要如何才能放我离去?”   辟没有回答。   玉紫等了一会,长叹一声,喃喃说道:“赵出这人,比我还固执,他料他也不会轻易放手。其实何必呢?有我这样的妇人夹在中间,他也挺不自在的啊。像他现在,应该是再娶几个公主的时候了吧?总不能赵王宫中,让魏氏一门独大,将来魏氏生下的嫡子,难保不会倾向魏国而危及赵国的利益呢。于情于理,他也应该再娶公主了。”   她说到这里,把斟中酒一饮而尽,格格笑道:“想来,等他再娶公主之时,便是放我离开之日。恩,离了他后,我想继续行商,将来赚下数千上万金,岂不快哉?”   辟闷闷地说道:“姬不能与大王相伴,要那么多金作甚?将来姬一人孤零零的,甚是可怜。”   玉紫嗖地放下酒斟,她瞪着他,怒道:“谁可怜了,我才不会可怜。”她哧地一笑,恨恨地说道:“我有金了,便不能养上几个面首么?”   玉紫这话一出,辟刷地一下,双眼瞪得老大,他显然太吃惊太愕然,那眼珠子都要蹦出来了。   他见玉紫还要说些什么,连忙抢上前捂着她的嘴,同时大声喝道:“你等退远些!”   他喝令的,自然是玉紫带来的几个剑客和侍婢。   “诺。”   一阵脚步声响,却是众人移动的声音。   辟到了这时,才松开玉紫,他瞪着她,压抑着怒火说道:“这等话,姬怎能说出?姬此言若是传出,此生将与王后之位再无干系!”   辟说到这里,心中暗暗忖道:那三人也不知听到这话没有?罢了,那两个剑客是我的人,令他们缄口便是。至于那侍婢,只能先交待人看管后,再秘密处置了。   转眼,他又盯着脸蛋红通通,眼神迷茫的玉紫,想道:大王对玉姬,实是上了心了,入了味了。只要玉姬愿意,那王后之位迟早还是她的,可现在的问题是,要如何才能劝服玉姬呢?   就在辟左右寻思时,玉紫咕咕地喝起酒来。   玉紫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来的。   她晕晕地躺在床上时,只感觉到身边一暖。当下,她伸手推着身侧那人,手推不动,她干脆头一低,用小脑袋用力地顶着那人,嘀咕道:“远些,远些,你睡在我身边使得我好热呢。”   可这时,那人双手一压,却把她压在肘下。   接着,一个冰冷的毛巾拭上她的脸。   冰冷的感觉很好,玉紫闭着双眼,舒服的呢喃一声,低低地唤道:“赵出。”   一个沉哑地声音传来,“恩。”   玉紫闭着双眼,喃喃说道:“我不想爱你了,也不想恨你了。”   迷乱中,她伸出手,西西索索地寻找着,不一会,她抚上了他的脸。   感觉到指间的温热,玉紫努力地睁大眼,只是她的眼神迷茫之极。   她胡乱抚着他,低低说道:“赵出,我放手了,你高兴不高兴?”   被她抚摸的人没有回答。   玉紫慢慢搂上他的颈项,她把自己的脸贴上他的脸,叹道:“你说,为什么爱上一个人,只有一刻钟,而忘记一个人,却要一生呢?为什么有种人,你一眼看到他,便会心跳得紧,有种人,你与他相处再久,没有感觉还是没有感觉呢?”   这时,她的耳边传来一个低哑暗沉的声音,“爱,是心悦的意思么?”   玉紫没有回答,她只是抱着他,让自己的脸摩挲着他的脸,喃喃说道:“我不爱你了,也不恨你怨你了,我要忘记了,完全完全地忘记你,然后,我要去快乐地寻找我的春天,啦啦啦……我的春天在哪里?”   到最后,她已是轻快地哼起歌来。   这时,她的脸上,那个低哑暗沉的声音,徐徐地传来,“为什么不恨了?”   玉紫伸出嘴,胡乱在他的脸上啃了一下,格格笑道:“有恨才有爱啊。不恨了,就能不爱了,就能完全忘记了啊。嘿嘿,我这人别的优点没,就是自制力特强。”也不知她想到了什么事,突然格格欢笑起来,而且越笑越欢。   那人低低呢喃道:“不恨了,就能不爱了?”   突然间,他双臂一收,搂紧了玉紫。   玉紫大恼,双手齐出推着他的胸膛,叫道:“远些,远些,热死了。”   可她迎来的,却是密密麻麻印在脸上的吻。那吻如雨点一样,一个接一个……   渐渐的,那吻一个一个地向下移,她的衣裳渐渐解去,渐渐的,一个温热的躯体覆上了她,渐渐的,她的双腿被分开,一物挤入她的体内。   玉紫闷哼一声,不自觉地抬起唇,迎上他的吻,不知不觉中,她搂紧了他,开始蹙眉呻吟。   渐渐的,她开始颤抖起来,颤抖中,玉紫呜咽一声,哭叫出声。就在眼中白光闪过,脑海一片空茫时,一个低哑暗沉的声音传来,“玉姬,叫我夫主,叫我夫主!”   饶是迷乱中,玉紫也在不停地摇着头,随着她地动作,满发青丝缠绕如落花,“不叫了,不叫了,我没有夫主,没有夫主了。”   那人压在她身上,低哑地说道:“玉姬,你真无情。”   这话,玉紫没有听进去。   玉紫是在一片此起彼落的鸟叫声中清醒过来的。她睁开眼,伸手摸着头,呻吟一声,“好痛。”   她的头又沉又痛,难受得很。   这时,一侍婢的声音传来,“姬醒来了?”   “然。”玉紫说道:“给我洗漱吧。”   “诺。”   两个侍婢把她扶起,为她洗脸漱口。在她们轻柔地动作中,那不适的感觉渐渐消失了些。   玉紫睁开眼,这一睁眼,她才发现自己光着身子。当下她把被子朝身上一扯,说道:“可矣可矣,退了吧。”   “然。”   侍婢们一退去,玉紫便拍着额头,喃喃说道:“真是难受。”不过那酒度数低,她倒没有出现呕吐地现象。   玉紫穿好裳服,一边慢慢地向前走去。   她站在台阶上,迎上东方灿烂的日光。 第217章 他的无力   先是眯着眼适应了一会,慢慢的,玉紫睁开了双眼。   对着阳光,她伸了一个懒腰,问向左右,“大王昨晚来过么?”   侍婢们诧异地看着她,这时,玉紫挥了挥手,道:“是我糊涂了。”   心事重重的玉紫,没有发现昨天还侍奉着自己的几个侍婢,已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就在这时,一阵奶娃儿的笑声传来。玉紫一听,脸上便绽开一朵笑容,她顺声走去。   她来到了玉苑门外。   林荫道上,一个颀长高华的身影,正抱着她的愚娃,在那里逗弄着,在听到她的脚步声中,那一大一小两张相似的面孔同时转过头看向她。只是同样的琉璃眼中,一个是沉冷,一个是笑逐颜开。   孩子朝着玉紫挥着手,叫道:“母亲,母亲,抱抱,抱抱。”   玉紫扬唇一笑。   她快步走到孩子面前,伸出手去。   赵出没有松手。   他低头静静地看着玉紫,突然说道:“今日祭秋,姬与我同府一游吧。”   玉紫抬头看向他,笑道:“诺。”   赵出这才把孩子给了她。   来到赵出的马车上时,玉紫笑道:“大王这车驾,识得的很多,不如换一辆吧。”   “恩。”   两人换了一辆普通的,由两匹马驾着,只可坐上四人的马车,在八个剑客地筹拥下,出了府门。   今天的邯郸城,果然热闹之极,灿烂的阳光下,出现了无数的少年和小孩。一个个少女,穿着最美丽的裳服,从街道的这边跑到那一边。   望着欢乐的众人,正四下张望的玉紫,嘴角一扬。   马车继续向前驶去,它轻快地穿过人群,来到东效扬河中。在这个时代,河道两侧,芳草菁菁处,是时人游玩时首选的地点。因此诗经三百篇中,青年男女相会,处处都是河水芳草的影子。   扬河很长很宽,岸边芳草菁菁,远远地便可以看到无数贤士剑客,少年男女的身影。   是了,因去年邯郸政变,赵国死的权贵太多,一下子空了很多位置,无形中,吸引了诸国贤士高才,都向邯郸跑来。   这时,玉紫和赵出已经下了马车步行。   孩子已经几个月没有出门了,他见到这种热闹,大是开怀,挥着白胖的小手,咿咿呀呀地叫道:“母亲,母亲,善,善。”   玉紫抿唇一笑,刚刚凑唇过去,想要吻着孩子的小脸,赵出突然伸出手来,把孩子抱到了手中。   这是他第一次在这种大庭广众当中,主动地抱孩子。   玉紫不由一怔。   就在这时,一阵喧嚣声由近至近,一个快乐地叫声传来,“兀那郎君,端方如玉,令人倾慕也。”   叫声中,混合着乱七八糟奔跑而近的脚步声。玉紫头一抬,赫然发现十数个少女同时向他们围来,而少女们这一跑,还引来了不少少年。   转眼间,少女们便把赵出和玉紫紧紧围在其中,她们仰着头,目光涟涟地望着赵出,一个个拿起篮子里的野花野草的,便向赵出砸来。   就在这时,人群后面传来一声惊呼,“大王,他是大王!”   一个少年朝着赵出深深一礼,激动地叫道:“见过大王。”   少女们还在惊愕间,站在赵出身后的剑客们开始上前,他们推开众呆怔的少女,筹拥着赵出坐上了马车。   既然已被人识出来了,以赵出的性格,必是不想留在此地了。   马车驶动时,玉紫的身后,飘来一阵阵私语声,“如此玉雕般的丈夫,竟然便是大王?”   “他既是大王,那他身边之妇,何人也?”“定是玉姬。”   “大王拥着玉紫,怀抱大子,那情景,令人好生羡慕也。”   叽叽喳喳地议论声中,赵出伸出手,搂住了玉紫。他低下头,专注直着玉紫,低低说道:“玉姬,别再闹了,今后你安心呆在别院中,我们,便如这世俗的夫妻,可好?”   他的声音低沉暗哑,看着玉紫的眼神中,有种隐隐的伤。   玉紫抬起头来,嫣然一笑,“好啊。”   赵出俊脸一沉,怒道:“玉姬,若是不想笑来,可以不笑!”   玉紫从善如流,连忙收住笑容。   赵出见状,长叹一声,他伸出手,把玉紫扯到自己的膝盖上坐好。于是,孩子坐在他的左膝,玉紫坐在他的右膝。   孩子见到母亲与自己并排而坐,欢喜得格格直笑,挥舞着胖胖的小手叫道:“母亲,母亲。”   玉紫伸出手,把他搂在怀中。   赵出双臂一收,把她紧紧贴在胸口上。他把脸埋在她的颈侧,喃喃说道:“玉姬,当真无恨便无爱么?”   玉紫惊噫一声,不解地看向他,笑嘻嘻地问道:“大王因何说起这话来?”她眨了眨眼,“爱之一字,从大王口中吐出,甚是怪异。”   赵出没有理会,他只是收紧了双臂。   就在他把脸深深贴上她肌肤,吐出的温热气息扑在她的颈项上时,玉紫悄悄地闭上了双眼。   这一闭眼,也掩去了她眸中的湿意。   以她的酒量,又岂是那么一点酒能灌醉的?看来,他和辟都相信了她醉后的话了。   只是,在看到赵出如此伤感郁积时,她的心中,却总是免不了去心疼他,她要费上好大的力气,才阻止自己去安慰他。   他看得如此之紧,离开他并不容易。可是,她可以选择来放开他,放开这个人,放开这份情。   忘记一个人,也许需要一辈子,但是她可以选择开始遗忘的时间,可以从此时此刻开始,便慢慢把这个人从心里剔除。相信,每天在心中默念一百遍:他也不过如此,我可以忘记他,我正在快乐的生活。终有一日,能心想事成的。   赵出抿着唇,良久后,他冷喝道:“回吧。”   “诺。”   这一次,他把她送回府中,便向宫中赶去。   现在已是傍晚,无数火把腾腾燃烧着,王宫中一片通明。赵出以手抵额,久久都一动不动。   隐隐的,一阵阵笑声远远地飘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赵出低沉地说道:“阴。”   “在。”   “那魏姬,不必留了,今晚让她暴毙吧。”   “诺。”   赵出向后仰了仰,迷茫的眼神中,渐渐转为锐利,“回府。”   “诺!”   马车掉转头,向着宫门外驶去。   赵出没有发现,赵王后在宫婢地筹拥下,正眼巴巴地望着他的马车,看到他转身离去,赵王后期待的眼神,一下子变得黯淡了。   一个宫婢恨恨地说道:“大王他,莫不是又去找那玉姬了?”   赵王后咬着唇,没有回答。   另一个宫婢见她神色郁郁,连忙上前一步扶着她,道:“大王此去,是去看那贱妇生的儿子吧?奴听人说过,初为人父的丈夫,个个都是如此。王后,你若能有孕,生下的孩子才是嫡子呢。到得那时,大王的心一定会回到王后身上。”   赵王后昂着头,看着那越驶越远的马车,依然没有回答。   赵出的马车,驶回了府中。   这座没有挂上名字的府第,虽然隐蔽而安静,邯郸权贵们却都知道它是不可轻犯地方之一。   玉紫回来后,赵出把府第布置得像个铁桶似的,安是安全,却也在无形中,隔绝了玉紫与外人地交往。不过玉紫显然心神都在她的孩子身上,一直以来,都没有对此事有过抗议。   随着赵出的马车一驶入,宁静,森黑的府第,开始络绎燃起了火把。望着那一根根于幽深黑暗处燃起来的火光,望着那深黑的天边,赵出的眼前,浮现了昔日玉紫那巧笑嫣然地脸。她正含情脉脉地望着他,在知道高不戚要刺杀他时,她对他说:“没有了你,若不是知道你还活得好好的,我此生还有什么意味?”   想到这里,赵出嘴角一扬。   可他的嘴角刚刚扬起,笑容便是一僵。   马车驶到了玉苑了。   赵出大步跳下,踏入了苑门。他刚刚跨入,一阵清悦的,甜美的歌声飘然而来。那歌声婉转轻扬,是用鲁语唱的,可歌词却甚是古怪,他听了一阵也没有听清。   他脚步不停,向着房中走去。   房门没关,昏黄的烛光中,玉紫抱着孩子,一边摇晃,一边轻唱。   她唱得很专注,看着孩子的眼神眉宇间,温柔之极。   玉紫这是第一次尝试用鲁国语唱前世的流行歌曲,别说,挺古怪的。鲁语古板词少,而那流行歌曲不管是用词还是用调,都跳脱繁复,这般唱着唱着,她便是一卡。因为那流行歌曲中的词,她没有办法翻译过来。好不容易想通,接着又卡住了。   这般一唱一卡中,她的眼角一瞟,看到了一个颀长的阴影。   玉紫歌声一顿。   那人大步向她走来。   他走到她身前。   幽幽烛光中,他的目光锐利之极。赵出盯着玉紫,说道:“玉姬,你很想离我而去?”   玉紫嗖地抬头看向他。   烛光中,他的面容时明时暗,目光深邃不可测。玉紫了点头,应道:“然。”   赵出笑了笑。   他这一笑,很显平和。玉紫睁大眼诧异地看着他,胡思乱想起来。   赵出伸手搂过孩子,淡淡地说道:“你想走,我让你走。” 第218章 赌约   啊?   玉紫睁大了眼,她腾地站起,不敢置信地看着赵出。   面对她诧异的眼神,赵出淡淡地说道:“我给你半年时间。这半年中,你便留在邯郸。”他嘲弄地一笑,冷冷地说道:“你不可联系亚和以往的那些人,也不可联系杨宫,不可动用以前的任何财物,便以我弃姬的身份在邯郸城中过活。无剑客相随,无府第可居,无财帛可用,无亲友可依,便如你初到齐太子府,苦苦求我收留时。”   赵出盯着玉紫,目光锐利如刀,“孩子也放在我处。这半年中,你若想要向我求助,若是想见孩子,随时可来,若有危险,大唤一声‘夫主’也可。然而,一旦开口,你便得甘心居我后苑,为姬为妾,再无他言!你若向他人求助了,也是输了。可愿意?若是不愿,你便收起那些心思,安心呆在此府中。”   玉紫仰着脸,认真地看着他。突然的,她嫣然一笑,问道:“若是妾顺利过了这半年呢?你可愿意把孩子给我,放我归去?”   赵出嘴角一扯,淡淡地说道:“可以。”   玉紫盯着他,“这一次,大王需不可反悔。”赵出冷哼一声。   玉紫站了起来,朝着他盈盈一福,目光一转,痴痴地看向儿子。   孩子睡得正香,小鼻子上还吹起了一个大泡泡。玉紫望着他,咬了咬牙,退后一步,向赵出五体投地地跪下,求道:“望大王保护好孩子。”   赵出冷笑道:“他也是我的儿子。”   玉紫闻言,笑了笑。   她慢慢站起,背对着赵出,低低地说道:“赌约,是从明日开始么?”   赵出望着她纤细不盈一握的腰肢淡地说道:“然。”   “如此,妾要休息了,大王请出。”   “砰”地一声,大门被重重撞开,又被重重关上。玉紫嗖地回过头来,看到的,只有一扇摇晃的门。她的儿子,她那无法忘怀的男人,都消失在她的视野中了。   玉紫咬着唇,不知不觉中,她的眼眶已红,一泓泪水滚动其中。她透过那门缝,望着外面黑漆漆的天空,低低地说道:“赵出,你真以为,我已离不开这奢华富贵?你以为,我要独占你,只是不知足么?”   孩子刚刚离开,玉紫便感觉到那揪心揪肺的思念。不过她不能去找,不能去见了,赵出的意思很明白,就算她是因为思念孩子而主动见他,也算是输了赌约了。   他,把她的所有后路都给堵死了。   呆呆地坐了一阵后,玉紫站起身来,朝着院落中走去。   不知不觉中,她竟来到了赵出经常休息的寝房中。   烛光幽幽中,赵出高大的身影隐隐约约,细细倾听,还可以听到他对孩子的喁喁低语。   玉紫看着看着,嘴唇越抿越紧。   就在她准备转身离去时,房门吱呀一声打了开来,赵出颀长的身影出现在她的视野中。   他搂着儿子,火把腾腾中,静静地盯着玉紫,那双眼睛,在黑暗中深邃莫名。   他望着转身便要离开的玉紫,低沉地开了口,“玉姬,既然不舍,何必如此固执?”他把孩子交给一侧的侍婢,缓步向玉紫走来。   他来到她身后,伸出双手搂着她的腰。   他紧紧地搂着她。   那双手臂,是如此温暖,如此有力。   他低下头来,脸贴在她的后颈,呼出的热气扇起她的汗毛。   慢慢的,他的唇压在她的颈侧动脉上。他吻着她,低低的,沙哑地说道:“玉姬,玉姬……”声音呢喃,温柔之极。   玉紫双唇抿成一线,她深吸了一口气,“大王,今天晚上,让我带孩子睡吧,明天再……”她只说到这里,因为赵出突然把她拦腰抱起,大步向寝房中走去。   “砰”地一声,他踢开房门,房门吱吱摇晃中,他把玉紫扔在了塌上。   他倾身向前覆在她身上,琉璃般的双眼,一瞬不瞬地凝视着她,凝视着她……   他低下头来,唇覆在她的唇上,右手抽下她的玉带扔在一侧。一边吻着她,他一边含糊地命令道:“关门。”   “诺。”   当他的唇吻上她的下巴时,玉紫突然一笑。   她眼波流转,巧笑如花,她伸出双臂,把他紧紧搂住:都要分别了,也不必再装冷漠无情了。今天晚上,便与他共欢吧。   赵出听到玉紫的笑声,不由一怔,愕愕地抬起头来。   这数日来,玉紫总是对他冷漠着,偶尔含笑,那笑也是敷衍的,客套的,哪似现在这般,眼波流转?笑容绽放如花吐蕊?   在赵出呆怔的眼神中,玉紫双眼弯成了月牙儿。她搂着他的颈,仰头含着他的喉结娇慵温柔地唤道:“夫主!”   夫主!她叫他夫主了!   突然间,一阵狂喜一涌而来,他颤抖地唤道:“玉姬,你想明白了?”他的声音很小心很小心,俊美的脸上,尽是小心翼翼地期待。   玉紫嫣然一笑。   她从他的喉结一路吻到他的唇角,低低的,含糊地说道:“否。”   只是一个简单的字。   可这个字一吐出,赵出俊美的脸刷地一黯。他抿紧了薄唇。   而这时,玉紫的小嘴已覆在他的唇上,她用舌头挤着他的唇,双腿环住他的腰,低低的,喃喃地说道:“今晚之后,许再无如此之时,请夫主好生怜惜。”   ‘今晚之后,许再无如此之时’。   赵出闭上了双眼,紧紧地闭着双眼。   玉紫的丁香小舌,费了好大功夫也无法探入他的口中后,便移开唇,细细的,一点一点地,一直吻到他的眉心。   她吻着他,声音低喃中带着无限的深情,她腰肢扭动着,下腹摩挲着他的下腹,她温柔的,舒缓的,坚持不懈地挑起他的欲望。   她含着他的睫毛,满足地叹道:“夫主,我真的爱你。”他是公子出时,她这样想,可是不想说出来。这一次重逢,她心中有恨,已无法说出来。可现在,她却能说了,她终于可以说出来了。   她吻上他的眼角,吻上他的太阳穴,低低地说道:“今生得能与夫主相识,相爱,能与夫主生下孩子,玉,无悔……”   她说她‘无悔’!   赵出颤抖了一下。   玉紫的唇移到他的耳际,他含着他的耳垂,细细地吮吸着,低低叹道:“夫主,你为什么要是赵王呢?你若只是一个寻常匹夫,可有多好?”   她的舌头轻轻探入他的耳洞中,激得他一阵哆嗦。感觉到他似乎有点动情了,玉紫的小手伸入他的衣襟中,轻轻拧转着他左边的红樱。   她朝着他的耳洞吐了一口热气,喃喃说道:“人这一生,譬如草木,转眼成灰。夫主,我能爱你一场,能恨你一场,也算是值了。夫主,我不想再恨你了。以后你就算生儿育女,姬妾成群,后苑三千,我也不会再恨你了。你本是赵王啊,我怎么能奢求你成为我一个人的夫?”   这些许,曾耿在她心中无数个日夜,曾涌出她咽喉无数次,曾在午夜梦回,无数次呐喊出声。可也只有在现在,她才敢说,才可说……   玉紫的唇再次移到他的唇上,当她的丁香小舌成功地挤开他的唇,探入他的口腔时,玉紫满足地叹息出声。她的小舌追逐着他的,她昂着头,迫不及待地加深这个吻,她的腰肢扭动如蛇,不停地摩挲着他的硬挺。她是如此急迫,如此火热,似是恨不得把他拆吃入腹。   只是,赵出刚刚加粗的喘息,在感觉到脸颊上的凉意后,一下子又冷却了。   她,哭了。   玉紫闭着双眼,泪水从眼角不停的沁出。她一边流着泪,一边加深那个吻。不一会,她移开唇,一缕银丝迁延而出。   泪水盈盈中,玉紫睁大双眼,对上低头凝视她的赵出嫣然一笑。笑容如花,却是泪水如珠!   玉紫嫣然笑着,她朝他调皮地眨了眨眼,呢喃道:“妾恨君时,恨不得杀了君再自刎,与君共赴黄泉。可妾慕君时,却又恨不得与君朝朝暮暮,恨不能不管不顾,只与君在一起。可惜,再是恨,再是慕,妾终是妾,妾只能舍啊……夫君。”   赵出哑住了。   他慢慢闭上双眼,在他闭眼的那一瞬间,他的眼眶中已有红涩。   不一会,他睁开眼来。他右手托起玉紫的后脑,加深了这个吻。他伸手扯下她的玉带,解开她的襟领,他咬上她的唇。   他的吻越来越火热,当他松开玉紫时,玉紫直觉得身上一凉,本能地想要搂紧他。   她睁开眼来,却是赵出伸手解去了自己的衣袍,露出精赤的身躯。   当他覆在她身上时,玉紫满足地呻吟出声。   ‘红绡帐中今日暖,只盼共君朝与暮。’床塌摇晃中,翻翻滚滚中,沙漏流逝得飞快。   这一晚上,两人一直抵死缠绵,有好几次赵出累极了翻身欲睡,又被玉紫的吻给给弄得火热。   时辰,在这一刻,流逝得最快! 第219章 玉紫的对策?   转眼间,天亮了。   赵出睁开眼来。   他反射性地伸手一捞,却捞了一个空,枕畔余香犹在,佳人却已不见。   赵出嗖地一声坐直了身子,喝道:“来人。”   “在!”   “玉姬呢?”   “姬酉时已然出殿,此刻正与大子嬉戏呢。”   “给我更衣。”   “诺。”   赵出走出时,远远地便可以听到玉紫的清笑声,他缓步走近,隔过一排排榕树林,他看到玉紫抱着孩子,不停地吻着。便如昨晚对他一样,她从孩子的下巴吻起,细细地吻过他的小嘴,吻过鼻梁,吻过眼睛,吻过耳朵。   不过与他不同的是,孩子此刻被他吻得哇哇干哭,扭动着小身躯,一点也不配合。   终于,在孩子的长嚎中,玉紫移开了唇。   她低着头,怔怔地看着再次把手指塞到嘴里的儿子,小家伙正泪眼汪汪地瞅着她,扭动着小身躯,想要在地上走动——这几天他老是想走路。   一缕乌发调皮地垂在玉紫的脸侧,从这个角度看来,她望着儿子的面容,笑容渐渐收去,面容渐渐严肃得让人心痛。   半垂着头,任由长发挡在脸侧,玉紫慢慢把脸贴在儿子的脸上。她闭上双眼,喃喃说道:“愚娃,母亲要离开你半年了。这半年中,你可不许忘记母亲。你要记住,你的父亲对你再好,他也是一个王。在他以后的日子里,他会渐渐地遗忘你的存在,会渐渐爱上另一个年青美貌的姬妾为他生下的儿子。所以,我的儿子,你只能跟着母亲。只有母亲,永远永远也不会把你遗弃!”   赵出听到这里,薄唇抿得紧紧的,眉宇是闪过一抹阴霾。他真不明白,玉姬凭什么肯定,他以后就会忘记这个大子?她凭什么以为,他以后娶了别的妇人,就会忘记对她好?她凭什么以为?他明明这么看重她,明明为他都不顾颜面了。他只差把心都掏出来了,为什么她总是以为,他有了别的妻妾,便会不再爱她,会把她遗忘?   他真是不明白,这个总是自信满满,狡黠百出的妇人,为什么就容不下那些他从不放在心上的姬妾?   这时,玉紫怀中的孩子,再次哇哇干叫起来。   玉紫慢慢地松开他。   她刚把他放下,孩子便迫不及待地站到了地上,牵着她的手指向前走去。   玉紫牵着他走了几步时,一缕金黄的太阳从东方升起,铺照在大地上。   玉紫站住了。   她慢慢的,慢慢地抬起头来,低哑地说道:“看好孩子。”   奶妈上前一步,恭敬地应道:“然。”   在奶妈接过孩子时,玉紫慢慢地松开了手。   她地动作十分缓慢,她的手刚刚松开,突然右手一伸,如闪电般地抱紧了孩子。   孩子再次扭动着哭叫起来。   玉紫慢慢松开双臂,看着奶妈牵着孩子的手,一步一步向前走去。   她站了起来。   似是感觉到什么,玉紫转过身来。   她看到了赵出。   四目相对,玉紫朝着赵出嫣然一笑,这一笑明明灿烂之极,可赵出看了,终于低喝出声,“留下吧!”   玉紫摇了摇头。   她弯下腰,从一侧道旁拿起一个包袱,缓步朝外走去。   赵出的唇,抿成了一线。   玉紫走了几步,脚步一顿。她朝着孩子深深地看了一眼,转过头来看向赵出。   她的眸中,有泪……   赵出大步向她走去,就在这时,玉紫朝他一笑,清声道:“大王止步!”   她昂起头,抬起下巴,她朝着他慎而重之地一福后,缓慢地说道:“今与君分别……”哽了一下,她温柔地说道:“诸事再忙,大王也不必熬到深夜。赵于天下诸国中,虽不是最强,但福祚绵长,国运定能悠久,大王不可过虑。”   她微笑地看着他,双眼睁得老大,似要把他的面容深深地烙在脑海中。痴痴地看了一阵后,她再次朝他嫣然一笑,泪水如珠串流而下。   含着笑泪,她朝着低头,弯腰,再次一礼,然后转身,大步朝着院门走去,再不回头……   不知不觉中,赵出急急走上一步,向着她的背影,伸出了手。   手伸在半空,却只能慢慢的,慢慢地垂落。   他抿着唇,望着她越去越远的身影,久久都一动不动。   这时,一个剑客走了过来,他双手一叉,朗声道:“禀大王,昨晚魏姬得了急病,突然又哭又笑,状似癫狂,半夜时溺死于厕。”   普通的姬妾,死了也就死亡,可死的这个魏姬,可是名正言顺的魏国嫡公主。因此一大早便有剑客来报。   赵出瞬也不瞬地望着玉紫远去的背影,垂在腿侧的拳头渐渐握紧。他抿着唇,低低地说道:“玉姬,这是最后一次了……”   那剑客见大王不理会自己,不由又叫道:“大王?”   “闭嘴!”赵出头也不回,冷冷说道:“如此之事,交给有司处理便是。”   “诺!”   那剑客转身便走。这时,赵出喝道:“站住!”   “然。”   赵出闭上了双眼,他紧紧地握着拳头,紧紧地握着,“传令下去,玉姬任性妄为,侍君无礼。今,逐其出府。”   那剑客大惊!   在场的所有剑客,侍婢,连同那奶妈都是大惊。众人瞪大了眼,不敢置信地看着赵出。   一片静默中,赵出嗖地转身,大步向前走去,把所有错愕的,惊讶的,不敢置信的眼神,通通抛在身后……   玉紫是步行出府的。当她走到府门处时,赵出的命令已然下达,而且整个府中的人都知道了。   一路上,伸出无数个脑袋向她看来。在众人或怜悯或诧异可失望的眼神,玉紫走出了大门。   就在她跨出之际,‘吱呀’一声大门紧紧关上。   玉紫回过头去。   她怔怔地看着那紧闭的大门,慢慢的,慢慢地对自己绽开一朵笑容来。   玉紫果断地转过身来,她知道,现在的邯郸城中,不知有多少人想要她的性命呢。她可不想这么一天半天的,便被刀剑架在脖子,便忍不住喊了‘夫主’两字输了赌约。   想到这里,玉紫脚步加快。   现在还是清晨,路上的行人并不多,玉紫几个闪身,便进了紧邻府第的一条巷道里。一刻钟后她再出来时,已是一袭男装,脸上也像涂胭脂一样细细涂了一层灰尘。这层灰尘虽然不能让她改头换面,却也掩去了眉宇间的清丽,变得更像男人些了。   玉紫走过府中的侧门时,好几双目光都向她看来。这些人中,很有一些熟识玉紫的人,他们亲眼看到她进了巷道,可没有一个人想到,她会扮成男子走出。   在几人错愕的眼神中,玉紫抿唇一笑,向着驿馆走去。   赵出新继位,驿馆中有一些各国派来的使臣。在驿馆旁边,另设有一个诸国使苑。苑落里,安置了来自各个国家的贤士剑客,落魄王孙。这诸国使苑的性质,与齐国南苑极其相似。   玉紫径直来到驿馆北院,朝着那门卫双手一叉,朗声道:“臣鲁国人子玉,求见贵国使节!”   守门的是一个剑客,他皱着眉头朝玉紫打量了一阵,道:“我秦人最喜欢威猛丈夫,君样貌娇怯,见也是白见。”   玉紫哈哈一笑,道:“君何不禀报一番?”   那门卫还在犹豫时,一阵喧嚣声传来。   却是一辆马车向着门口驶来。玉紫见状,双眼一亮,她朝着那门卫一笑,道:“使君来了,却是无需君去禀报了。”   说罢,她大步向那马车走去。   门卫没有阻拦,他只是盯着玉紫的背影,嘀咕道:“这个小儿,一口妇人尖嗓,又生得娇弱,没地看了恼火。咄!我家使君才不喜这等贤士呢。”   却说玉紫大步来到那马车前,当前一拦,双手一叉,朗声说道:“臣求见使君。”   马车停了下来。   车帘一掀,一个生着一双狭长眼睛的汉子出现在玉紫眼前。   这人看到玉紫,眉头便是一皱,厌恶地说道:“你是寺人?”   寺人,便是太监。这人一开口便是语气不善。   玉紫笑了笑,她直起身,抬着头看着那汉子,笑道:“否,臣是妇人。”   这话一出,众人都给怔住了。那汉子挑眉怒道:“堂堂丈夫,竟可随意说出自己是一个妇人,咄!如此之人,我不敢用。”他朝着驭夫喝道:“且行。”   “且慢!”   玉紫一笑,清脆地说道:“妾,真是妇人。不过以灰尘蒙面,若不如此,恐不能与君一见。”   见秦使怔住了,玉紫抿着唇,微笑道:“妾今日之前,还是赵国大王的玉姬。”   玉姬这个名号可不小,当下,众人同时转头看向她。秦使更是双眼一亮,他探出头,专注地打量着玉紫后,诧异地问道:“玉姬?玉姬前来,不知有何贵干?” 第219章 依附   玉姬这个名号可不小,当下,众人同时转头看向她。秦使更是双眼一亮,他探出头,专注地打量着玉紫后,诧异地问道:“玉姬?玉姬前来,不知有何贵干?”   他说到这里,声音一顿,“姬说,今日之前还是玉姬?”   玉紫笑吟吟地点了点头,目光明亮之极,“然,便是方才,妾因‘任性妄为,侍君无礼’而被赵王驱逐。君应该知道,妾虽妇人,却也着实得罪了不少人,这邯郸城中,想要妾性命的,不知凡几。妾冒然求见于君,却是渴君收留于妾。”   秦使双眼大亮,他朝着玉紫上下打量了一眼,微眯的眼光中流露出一股色欲。他舔了舔唇,笑呵呵地说道:“善!善!玉姬可是天下间有名的美人儿,如此美人儿向我求附,实是求之不得。来来,姬且到马车中来。”   秦使的话还没有说完,玉紫已是连连摇头。   她继续叉着双手,提醒道:“使君错矣,现在的玉姬,可是一贤士!”   秦使一怔,不解地看向她。   玉紫微微一笑,眉头一挑,直视着秦使问道:“莫不成,君以为我这个妇人,当不得贤士?”   秦使皱起了眉头,愕然问道:“姬一妇人,想当贤士?”他的声音中,有着不敢置信,也有着好笑。   玉紫微微一笑,昂头道:“然也。”她朝着秦使眨了眨眼,嘻嘻笑道:“君难道不认为,用天下间鼎鼎大名的妖妇,堂堂赵王的最宠,才智绝于一时的玉姬为你秦使的贤士,不是一件有趣的事么?他日朝堂相见,宴议之时,齐臣目瞪口呆,面面相觑的情景,不是很好玩么?”   在秦使愕然瞪着她时,玉紫抿唇一笑,“再则,妾这个贤士,也只是使君在邯郸时当一当。君如要回咸阳,大可辞去妾这个妇人贤士!”   这一下,众秦人都呆若木鸡了。   那秦使张着大嘴,愕愕地盯了玉紫一阵后,突然放声大笑。   他的笑声响亮之极,浑厚之极。随着秦使这么一笑,众秦人也都放声大笑起来。   玉紫含笑看着他们,目光越发明亮了。   她这举动,着实可以说得是惊世骇俗。不过,在她前世,也有跑到敌对国家避风头的政治犯,她不过是拾后人牙慧。   秦使一边狂笑,一边拍打着马车的车辕。他猛笑了一阵后,大点其头,乐道:“善!大善!姬果然有趣,果然有趣!”   他朝着玉紫双手一叉,哈哈笑道:“既如此,姬也不必着上男子袍服了,便以妇人之袍随我出入邯郸,岂不妙哉?”   玉紫嘴角一扬,一本正经地说道:“妾以为身着男袍,让众齐臣猜上一猜,再看他们知晓真情后的面目,定然更加有趣。”   开玩笑,真要穿上女装,要是这男人突然兽性大发可如何是好?   “妙极妙极!便让那些齐臣猜上一猜。”秦使哈哈大笑了一阵后,朝着身后的剑客一喝,“去为玉姬,”他刚说到这里,玉紫便补充道:“且唤我子玉吧。”   “善,去为子玉君备一辆马车,即刻随我外出。”   “诺。”   望着领命而去的剑客,秦使又看了一眼玉紫,再次乐不可支,大笑着拍得车辕‘啪啪’作响。   二刻钟后,马车赶来了。玉紫坐上马车,紧跟在秦使甘革之后出了驿馆。   这时刻的邯郸城中,已是人来人往,车水马龙。秦使的马车,在人流中慢慢向前驶去。   坐在甘革后面的玉紫,伸手掀开车帘,气定神闲地打量着四周。   这一次,甘革是赴赵国乌馀氏之宴。这个乌馀氏,以商起家,传承两百年来,已成为赵国举足轻重的战马供应商。   乌馀氏的大门外,十数辆马车挤在一起。甘革的马车到来时,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汉子,在众人地筹拥下大笑着走来,“甘公甘公,何来得如此之迟也?”   甘革从马车中走下,迎上中年人,哈哈笑道:“这不是来了么?”   就在甘革走下马车时,众剑客也先后跳下马背,当玉紫掀开车帘,施施然走下时,好几双目光都诧异地向她看来。   站在中年汉子身后的,都是乌馀族中的年青人。他们愕然地打量了一阵玉紫后,突然转头看了一眼甘革,恍然大悟。   甘革却是没有注意到这些人暧昧的眼神,他和中年汉子肩并着肩,大笑着向里面走去。从他们的谈话中,玉紫这才得知,那五十来岁的中年汉子,正是乌馀族的族长。   乌馀府中早就灯火通明,大殿中尽是挤挤攘攘的富贾权贵。乌馀族长一边领着甘革向前走去,一边挥手向一人叫道:“辟,过来见见甘公。”   乌馀族长的声音一落,正搂着一个少妇的辟站了起来。甘革看到辟大步前来的身影,哈哈笑道:“这位君子便是乌馀公你的女婿?果然昂昂丈夫也。”   乌馀族长显然对辟极为看重,听到甘革地称赞,哈哈大笑。   辟大步走来,他朝着乌馀族长深深一揖后,转向甘革,深深一礼,朗声道:“见过甘公。”   说罢,他抬起头来。   这一抬头,他的眼角便是随意一瞟,顿时,辟呆在当地,双眼瞪得溜圆,一脸的不敢置信!   众人一愕,同时顺着辟的目光看去。   他们都看到了站在甘革身后做少年打扮的玉紫。   乌馀族长呆了呆,问道:“这位童子,好生面熟也。”   他的声音刚刚落下,蓦地,一阵狂笑声传来。大笑着的正是甘革。在一众惊愕不解的目光中,甘革一边哈哈大笑,一边扯向玉紫的手臂,叫道:“子玉,何不给诸公施上一礼?哈哈……”   玉紫微微一笑,她被甘革这么一扯,不由站到了他与辟的中间。众目睽睽中,玉紫朝着乌馀族长,朝着辟团团一揖,清声道:“鲁人子玉见过诸位。”   她的声音堪堪落下,站在她身后的甘革已经哈哈笑道:“错矣错矣,姬何必藏头掩面,不欲人知?”他伸手朝玉紫肩膀上一拍,大声叫道:“诸君,这个童子实是一介妇人,你们可不要被她唬弄了。哈哈哈。”   辟迅速地露出一个苦笑来,他还没有开口,站在他身后的一个少女惊叫道:“你,天邪——你是玉姬!”   你是玉姬!   四字一出,殿中嗡嗡声大作。   无数双目光地打量,盯视中,玉紫苦笑了起来。她叉了叉手,也不说话,只是向后退去。   就在这时,辟开口了,他的声音中难掩惊愕,“玉姬?”朝着玉紫深深一揖,辟瞬也不瞬地盯着她,沉声说道:“姬可移步一侧?”   玉紫点了点头。   “请。”   大殿中,甘革还在大笑。玉紫抿了抿唇,朝着众人再次团团一揖后,跟在辟的身后走向侧殿。   辟一进入侧殿,便把所有人都给挥退。   他抬头看向玉紫。玉紫对上他的眼神,心中突然有点歉疚,这个男人,可是一直把赌注放在她的身上的,她现在地行为,定是令他失望了。   “辟,我……”辟打断她的声音,苦笑着摇头说道:“姬的事,我都知悉。”他看着玉紫,苦笑道:“想着姬一人呆在邯郸,处处皆敌,我心中不安,已派了人四处寻找于你。没有想到,姬如此聪慧。”   他是越想,便越是觉得玉紫聪明。越想越是觉得,托庇于秦使,实是一着妙到了极致的棋!他想不到,如果不走这一步,玉紫能不能活过今天晚上!   玉紫对上辟又是佩服,又是感慨的表情,不由心中一暖。这个人虽然一心想她当上赵王后,好依附她而得到权贵,可他的内心深处,是真正关心她的。   玉紫向后退出一步,一揖到底,“辟,我令你失望了。”   辟摇了摇头,道:“玉姬从来如此。”他目光流露出一抹关切,“姬与大王之赌,我已知悉。姬,哎。”   玉紫除了行礼,已是无话可说。   突然间,辟呵呵一笑,朝着玉紫眨了眨眼,突然说道:“真不知大王知悉后,会是何种表现?”   玉紫抿唇一笑,扬眉道:“我也想知道。”   她知道,赵出立下的赌约,是十分苛刻,而且他已想好了种种可能,简直是逼着她让步。只怕在他的意识中,是以为玉紫撑不过三天的。   自己走的这一步,他是断然想不到的。   “回殿中罢。”   “且慢!辟,这半年中,大子就劳烦君多加照顾了。”   辟点了点头,他目光明亮地看着玉紫,笑道:“自当如此。”   这时,他头一转,喝道:“瞅什么?”玉紫连忙回头,却见五六颗脑袋慌不迭地缩了回去。   两人一走到殿中,哗啦啦几声,众少年少女把玉紫给团团围了上来。一个十五六岁,生得雪白粉嫩的少年冲到玉紫面前,仰头看着她,认真地问道:“大王不要姬了吗?”   玉紫苦笑一声,没有回答。   少年也不等她回答,他眨着圆滚滚的大眼,大声叫道:“大王不要你,我要你。玉姬,我愿娶你。” 第220章 赵出的失落   他说到这里,突然朝着后脑壳一摸,急急说道:“等一等。”说罢,他‘蹬蹬蹬’地跑了开去。   不一会,少年便冲了过来,他手里拿着一把泥土还在的野花,努力地推着众人,“让开,让开。”   费了好大力气,他终于再次挤到玉紫面前,少年把野花朝玉紫一递,粉嫩的白脸红通通的,双眼明亮之极,“姬,你让我娶了你吧。我会对你好的,比大王对你还好。”   此时此刻,少年的表情是如此认真,如此专注。   玉紫实是啼笑皆非,她抿着唇一笑,寻思着怎么措词拒绝。这时,一个少女叫道:“十三,你就不要想了,玉姬何许人也?要嫁也当嫁给大兄!”   “我,我,我不输给大兄的……”   这时,一个有点尖嘎的笑声传来,“十三,别说你想娶了玉姬,我们这些丈夫,谁不想娶了她?她可是连大王也被迷得神颠魂倒,床塌之上定有独到之能的玉姬呢!”   这声音尖嘎难听,直刺耳膜。玉紫抬起头来,朝那个脸色苍白,瘦得跟一根竹竿似的青年瞟了一眼后,低下头来。   就在这时,只听得‘啪——’的一声,一个清脆的耳光响起!   喧嚣的大殿中,瞬时一静。众人顺声看去。   挥出这耳光的正是辟,他收回手,盯着左侧脸颊紫红一片的苍白青年,冷冷说道:“玉姬何人也?岂容得你这种匹夫侮辱?”   “辟,你,你,你打我?”   “玉姬于我有救命之恩,知遇之恩。天下间,任何人敢说她一字,我就不能饶!”   “你,你……”   这时,乌馀族长冷喝一声,“都散了,休得惊了玉姬。”“诺。”   乌馀族长转过头看向玉紫,双手一叉,客气地说道:“子弟无礼,姬受惊了。”   玉紫笑了笑,还以一礼,道:“不敢。”   她再次向后退去。这时,她的衣袖一顿,却是十三扯着她的袖子,红着脸,讷讷地说道:“玉姬,明儿我们野外纵马,你能来么?”   玉紫笑了笑,她对上少年圆滚滚的,含着羞涩,含着欢喜期待的眼神,目光转向甘革,挑眉笑道:“君以为,我这妇人贤士,可值得剑客相随?”   甘革一怔,转眼他大笑出声,道:“值得,值得。”他摇头晃脑地说道:“昔日赵王不是给你八个剑客么?咄,我也给姬八个剑客,哈哈哈。”   “谢甘公。”   玉紫深深一揖,转向眼巴巴看着她的十三,灿然笑道:“明儿我会来。”   “啊——哇,善邪!”   在十三狂喜地叫声中,玉紫抿唇一笑,退到了甘革身后。此时的她,心中想道:我偏要让赵出知道,我离开他后,不但不曾失落无依,反而活得有滋有味!   因为玉紫的意外出现,这一晚上,几乎所有的少年少女都围上了她。对少女们来说,这两年来,她们模仿向往的偶像,便是这个明明不是绝色,却把风姿冠于天下的大王迷得神颠魂倒的妇人。对少年们来说,玉紫是一个让他们追捧的人物,玉紫便相当于是后世的超级明星,对他们来说,若能靠近她,最好能一亲芳泽,把这个大王都迷恋过的妇人收为私脔,无疑是最能证明自己男性魅力的。   直到临近子时,甘革才带着玉紫等人离去。   一回到驿馆,甘革果然分给了她八个剑客,一处独立的院落。一切待遇相当优厚。   第二天,到了与众少年约定的时辰时,一袭白袍,脸孔洗得干干净净,露出一张清丽秀美的小脸的玉紫,在剑客们地筹拥下,来到了驿馆外。   众少年少女早侯在驿馆外了,看到玉紫出来,他们尖叫着一围而下,筹拥着她向南城门走去。   邯郸城中,正是人流如潮时。   众少年一边缓缓而行,一边时不时地瞄向玉紫。   就在这时,前方的人流分到两侧。   数十个骑士地筹拥下,一辆华贵的马车出现在众人的视野中。   众少年的嘻笑声一止,一人低低地叫道:“是大王!”   嗖嗖嗖,二三十双目光同时转头,向玉紫看来。   玉紫却只是微微一笑,她嘴角微扬,静静地看向那驶在最前面的黑色马车,然后,毫不在意地转过头去。   这时,那马车车帘一掀。   以玉冠束发,俊美高华的赵王出,直直地向玉紫的方向瞟来。   这一瞟,他的双唇瞬时抿得死紧!   此时的玉紫,白袍胜雪,神采飞扬,那白里透红的脸蛋上,散发着一种年泊青春才有的飞扬。离开了他的她,便如那破笼而出的白鹤,自在中透着一股潇洒!   他阴着眼睛,慢慢地瞟过玉紫身周的少年,瞟过紧跟着她的剑客们,慢慢的,他伸出手抚上了额头。“右。”   “在。”   “令那妇人前来见我。”   “诺。”此时,赵出的马车正挡在路中央,不知不觉中,后面已排了老长的队伍。   “玉姬,大王令你前去。”   “诺。”   玉紫叉了叉手,跟在那剑客身后,策着马,哒哒哒地来到了赵出的马车旁。   赵出定定地看着她。   他双唇抿成一线,半晌后,他微微一笑,“玉姬,我依然小看了你。”   他的笑容不曾到达眼底。   玉紫看着他,笑道:“大王,不过才过去一日呢。”   赵出向后微微一仰,他的目光不曾离开玉紫的眉,玉紫的眼。   他盯了她半晌后,淡淡地说道:“去罢。”   “谢大王。”   玉紫策着马缓缓退后,不一会便来到了众少年当中。   赵出的车仗缓缓驶动,当他走出百步后,清楚地听到身后传来众少年少女的欢笑扬,那笑声中,便夹有玉紫的清笑。那笑声如此悠扬,如此清脆,如此无忧无虑!   这个妇人,前一日偎在自己怀中时,泪水如珠,如此情深,如此不舍。这一转眼,便又是如此张扬,如此明艳……   慢慢的,赵出再次以手扶额,久久一动不动。   玉紫告别众少年,回到驿馆时,已到了下午了。   她刚刚跨入驿馆中,迎面便走来一队剑客,一剑客看到她,便是双手一叉,朗声道:“今晚王宫有宴,甘公请姬早做准备。”   玉紫叉手道:“然。”   她回到房中,犹豫了一下后,沐浴后还是扮成少年模样。   再次出现在赵王宫面前时,玉紫怔怔的,良久良久,她才展开一个笑容。   这时,甘革的声音传来,“走罢。”   “诺。”   玉紫缓步向前走去。   土台九层,层层约有三层楼高。蜿蜒向上的台阶,侯在两侧的武士,延伸直到天空之上的火把,把这夜空中的王室,妆点得宛如仙阁。   武士们拄着戟,一动不动地肃然而立。也不知是谁无意中瞟到了玉紫,便是一怔。   渐渐的,越来越多的武士怔在那里,他们直直地打量着玉紫,时不时地朝着众秦使瞟上一眼,又向玉紫看上一眼,眼神中,直是惊愕不解。   当玉紫步入土台九层时,一阵阵秋风呼呼吹来,在把火把吹得腾腾大亮时,一个尖哨地喝声在喧嚣中响起,“秦使甘革到——”   甘革踏入了大殿。   走在他身后的玉紫,也步入了大殿。   明亮的灯火,一瞬间都集中到了玉紫身上。此时的她,长身玉立,仪态雍容,微笑的脸上,带着一种权贵才有的威严和气派。不知不觉中,十几个叽喳声响起,“这童子,是秦国哪位公孙?”   突然的,一个妇人的惊叫声响起,“你是玉姬!玉姬,你竟与秦人走在一道?”   嗖嗖嗖,殿中所有的目光,都聚集到了玉紫身上。   玉紫朝那妇人瞟了一眼,那妇人坐在赵王后身后,是她曾经见过的一位姬妾。她只是瞟了一眼,便漫不经心地收回视线,嘴角扬了扬,不再向她看上一眼,也不理会人家地问话。   甘革大步向前方的塌几走去。   玉紫紧跟在他身后,缓步向前方走去。   一道上,所有的赵臣,所有的宫婢姬妾,都在盯着她,盯着她……   只有坐在主塌上,脸孔笼罩在冠冕的阴影下的王,静静地饮着酒,连头也没有抬。   以赵出的身份,他是不会降阶迎接甘革这样的秦臣的。   甘革大步走到右侧第二排的客塌旁,转过头对玉紫笑嘻嘻地挥了挥手,叫道:“玉姬,坐我身后。”   “这童子,真是玉姬?”“玉姬怎地与秦人一道了?”“闻此姬被大王驱逐,怎地不过一日,便又另附新主?噫——她怎地做贤士装扮?”   嗡嗡声大作中,玉紫朝着甘革双手一叉,应道:“然。”她在他的身后坐下。   赵出的身边,赵王后正紧紧地盯着玉紫。她的目光闪烁着复杂的波光。   这时,甘革上前一步,朝着赵出双手一叉,朗声说道:“大王,我家公子稍后便至。”   赵出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头,喝道:“奏乐。”   编钟声响。   悠扬的乐声中,玉紫低眉敛目,静静地品着樽中的酒水。饶是她这样低着头,都可以感觉到,众人的目光还在时不时向她扫来。 第221章 情敌   乐声过后,甘革举起酒斟,向旁边走去。而这时,玉紫的眼前却是一暗。   一个女声温柔地传来,“玉姬!大王虽然驱逐于你,实是因为你太过任性。你怎能不顾你的儿子,竟与秦人为伍?”   是一个姬妾的声音。   玉紫抬起头来,迎上这个眉目如画的魏姬。她笑了笑,举了举手中的酒樽,淡淡地说道:“我与秦人为伍,令得大王失望,姬不是应该开怀么?”玉紫嘴角一扬,似笑非笑地瞅着她。   姬妾脸上的笑容一僵。她咬着唇,瞪着水汪汪的眼睛看着玉紫,道:“我真是不明白,你这妇人出语便是带刺,行事又极端无礼放肆,大王他竟能容忍如此之久?”   玉紫呵呵一笑。   她仰头把樽中酒一饮而尽,然后,施施然站起,转身离塌。她竟是一言不合,便这般不管不顾的起身走离。那被冷落一侧的姬妾铁青着一张脸,瞪着玉紫的背影,嗖地一声站了起来。   她抢上前一步,凑近玉紫,低低地说道:“玉姬,你无德无礼,还想保住你儿子的大子之位么?呵呵,你可知道,王后她,有孕了!大王的嫡子,马上便要诞生了!”   玉紫身躯一僵。   她挺直腰背,头也不回地一晒,淡淡地说道:“是么?”她回过头来,明亮的,腾腾的火焰中,玉紫脸上的笑容,是如此嘲讽,如此地云淡风轻,“那恭喜你家王后,也恭喜大王了。”   说罢,她大步走开。   那姬妾一怔,她望着玉紫的背影愕然良久,忍不住咬着唇,自言自语道:“这个玉姬,真是看不懂了。”刚说到这里,她便欢喜起来:难不成是说,大王是真地弃了她了?而她,自知侍奉大王无望,也已经不再奢想了?   她想到这里,心口砰砰地跳了起来,连忙转过身,向赵王后急步走去。   玉紫大步走出几步后,脚步一顿。她直起腰背,指甲紧紧地扣着自己的掌心,想道:玉紫,幸好你放弃了,那男人,幸好你放弃了……   这个时刻,她直觉得双膝是如此酸软,胸口是如此堵闷。   就在这时,寺人尖哨的声音高高响起,“秦公子华到——”   叫声中,人群一散而开,笙乐声戛然而止,无数双目光同时向殿门看去。   一个俊俏高挑的身影,出现在殿门口!   胸口堵闷的玉紫,直吸了几口气后,才漫不经心地转过头去。   这一转头,她的双眼便是一滞!   出现在殿门口,那个白袍飘拂,俊俏的脸上含着温柔笑意的,可不正是公孙华?   公孙华目光在殿中一转,便定在了玉紫身上。   四目相对,他对着玉紫灿烂一笑。   此时此刻,他正是殿中众人注意的中心!殿中明亮的灯火,都集中在这个俊俏中透着温文腼腆的公子身上。   因此,他这灿然一笑,立马引得哗声大作。   公孙华朝着玉紫笑了笑后,朝身后的贤士剑客说道:“各安各位。”“诺。”   交待过后,他大步向玉紫走来。   万众瞩目中,他走到了玉紫面前。   他盯着玉紫,双眼慢慢弯成了月牙儿,他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齿,笑道:“玉姬,我来了!不过我现在不是公孙,是公子了。”   ‘哗’声再次大作。   几个窃窃私语声传来,“玉姬竟与这位秦公子相识?”   坐在赵出身侧的赵王后,这时也是盈盈一笑,她以袖掩嘴,慢条斯理地说道:“怪不得玉姬身为赵人,却投身于秦使身后。原来,她竟与这位秦国公子有约了。”她说到这里,目光瞟向了主塌上的赵出。   她看到的,只有冠冕下那森森的阴影,以及那跪坐得笔直,仿佛是亘古以来便有的雕像的王。此时的他,头顶是高达数丈的穹形屋顶,身后是飘摇的牛油灯,那被灯火拖得长长的身影,这一瞬间,竟让赵王后感觉到一种彻骨的孤零。   是了,为大王者,不就是‘孤,’就是‘寡’吗?   赵王后收回了目光。她笑盈盈地望着玉紫,直觉得一直堵压在胸口的巨石,终于被搬开了!   不知不觉中,她伸手抚向了自己的小腹……   玉紫愕然地看着公子华,奇道:“你,是公子了?”   公孙华笑道:“然,是公子了。”他伸手牵过玉紫的手,便朝一侧走去。玉紫清楚地感觉到,在他的手牵上自己的手时,一道道无形的目光重重地刺在她的身上。   当下,她反射性便想甩开。   可是,她刚一挣,便发现握着她手的大手,有点颤抖。她眼角一瞟,便看到那个坐在主塌上的人,目光森寒!   于是,她温驯地任由公子华牵着自己的手,走到右侧首排处坐下。   这时刻,无数的议论声中,夹着一众叹息声。隐隐中,有人嘀咕道:“这秦国小子动手可真快!”   公子华一坐好,便替玉紫把酒斟满上,低声说道:“我离开隔地回到秦国后,才知道祖父过逝,”他说到这里,略顿了顿,补充道,“我父亲他,争了半年,终于成为新的秦王了。我本来是公孙中无人看重的一个。却因为父亲继位为王,我又是嫡子,一下子变得忙碌起来。”   他抬头看向玉紫,目光明澈中跳跃着喜悦的光芒,“我,我一见到姬派来的游侠儿,便欢喜无伦,便想赶紧来见过姬。却不料我想是如此想来,真要脱身却殊是不易。”   他低低地说道:“玉姬,那两人,为我战死了,你,不会怪我罢?”   玉紫摇了摇头。   公子华见她不怪,当下喜笑颜开,整人俊俏的脸,都变得明亮之极。   玉紫望着这个依然腼腆的少年,忖道:没有想到,这么一个腼腆落魄的公孙,有一日也会成为公子,成为风口浪尖上的人物。只是以他这样的性格,还真不如继续当他的公孙啊。   这时,她的耳边响起了公孙华快乐的声音,“后来我向父王请求出使赵国,得到父王允许后,我特意领着队伍从隔地经过。见到了亚,才知道姬到了邯郸,又成了赵王的人。可我万万不曾料到,这一次见姬,姬又是自由之身了!赵王他终于对姬放手了。”   他嗖地伸出双手握着玉紫的笑,笑得双眼都成了月牙儿,“玉姬玉姬,你向甘革求附,是想到我了吧?”   玉紫望着笑得暖洋洋的,喜不自胜的公子华,微微一笑,低下头来不予回答。   她这般低着头,更是清楚地感觉到笼罩在自己身上的寒森。   这时,公子华端着酒放在她的手中,低声说道:“你的手都冰寒了,且暖一暖。”   玉紫轻应一声,举起酒樽,慢慢地品了一口。   殿中乐声再起。   公子华听到这乐音,从口中嘟囔一声,站起身朝着主塌上的赵出一叉手,朗声道:“华来得太迟,一见故人又心怀欣喜,怠慢君王,请勿见怪。”   冠冕下,赵出朝他盯了一眼,淡淡地说道:“无需多礼。”   “谢大王不罪之恩。”   赵出点了点头。这时刻,一直关注着赵出和玉紫的赵王后微微一笑,她侧过身,朝后面轻轻吩咐了一句。   一个寺人应声走出大殿。   公子华一坐下,又握上了玉紫的手。满殿的喧嚣,满殿的目光,似乎都没有入他的眼。他只是专注地看着玉紫,向她抱怨道:“这公子这位,特是无趣。以往是公孙时,我只恨无人理我。到得如今,我又觉得公孙的日子远比此时要好。”   玉紫温柔地看着他,笑道:“人便是这般,有得有失。”顿了顿,她低声说道:“君若不想当这个公子,不妨公开言明,省得你的兄弟记挂着你,刺客难防。”   公子华大点其头。   满殿权贵中,两人旁若无人地坐在前面,低着头喁喁私语。特别是公子华,他以秦国公子,秦国主使的身份来到赵国,入了土台九层这等宴会之上,却对众人的目光,权贵们地注视视若无睹,只是专注地与一个妇人聊天。这等行为,当真是人人侧目。   两人私语了一阵后,玉紫突然听到喧嚣的大殿中,突然传来一阵孩子的哭声。   这声音?   玉紫嗖地顺声看去。   这一看,她不由伸手朝着公子华一抓,牙齿咬上了上唇。   公子华说着说着,发现玉紫目光直直地看着主塌方向,不由抬头看去。他轻噫道:“噫?赵王后生了孩子了?”他瞪大眼,打量着被赵王后抱在怀中逗弄,却哭个不停的孩子,突然向玉紫看来,低叫道:“那是你的孩子?”   玉紫咬着上唇,慢慢地点了点头。   她站了起来。   她挣脱公子华的手,曼步向殿前走去。   不一会,玉紫便来到了赵出的王塌之前。她缓缓蹲下,朝着他福了福后,转头看向孩子。   这时,哇哇大嚎着的孩子似是感应到了她,当时转过头来。这一转头,他便抽噎着伸开白嫩嫩的手臂,奶声奶气地唤道:“母亲,母亲,母亲……”含着泪水的哽咽声,直让玉紫的心揪成了一团。 第222章 无赖手段   玉紫朝着赵王后伸出了双手。   灯火中,赵王后精致妆容下的双眼,含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她没有理会玉紫,只是低下头来,一边摇晃着孩子,一边低低地说道:“丹儿乖,乖哦,你是大子呢,怎能这般哭泣呢?来,叫我一声母后听听?”   就在这时,玉紫有点冷意的声音传来,“王后,把大子给我吧。”   赵王后似乎这个时候,才注意到玉紫伸出的手,她抬起头来看着玉紫,诧异地扬起眉毛,“玉姬所言,我却是听不明白。”   玉紫咬着下唇,她看着挥舞着双臂,哭喊着要向自己扑来的孩子,冷冷地说道:“如此宴会中,王后却想与妾撕破颜面,当众打上一架么?”   赵王后一怔。朝殿中看了看,这才发现,本来喧哗的大殿这时变得安静之极,无数双目光都集中在自己身上。众臣在看到她怀中的孩子时,还交头接耳,指指点点着。   当下,赵王后嘴角一扯,冷冷一笑。   她盯着玉紫,把孩子一举,道:“把丹儿抱回我的寝宫吧,他这般哭闹,定是想吃奶了。”   一个宫婢应声走出,伸手抱向孩子。   玉紫突然一笑,她大步走到那宫婢面前,纵身一拦,居高临下,威严无比地盯着发她,淡淡地说道:“孩子给我——”   这一下,她用上了十分的威严!这是一种跟随赵出过久,耳濡目染之际,渐渐养成的威仪。也是一种杀过人,于贤士食客丛中锻炼出来的煞气!   那宫婢不由自主地打了一个哆嗦,她颤抖地伸出手来。   玉紫双手一伸,闪电般的搂过孩子。   孩子一入怀,便格格破涕为笑,他伸出粉嫩的双臂,搂紧了玉紫的颈项。   而这时,那宫婢才反应当过来,自己似是做了一件大错事。当下,她战战兢兢地朝赵王后看去。   玉紫搂着孩子,在他的脸颊上吻了吻后,大步朝赵出走来。   她来到他身侧不足一步的地方蹲了下来,玉紫没有行礼,她直起腰身,抬起头瞬也不瞬地盯着赵出,冷冷地低声说道:“赵出!别逼着我恨你——”   她曾经对他说过‘我恨你’,她的眼神也曾经告诉过他,她恨他。   可是,从来没有一刻,她的眼神会这般冷,会这般无情中带着嫌恶!   她抿着的唇,她直视着他的眼眸中,带着让他陌生到了极点的嫌恶!   冠冕下,赵出刚刚垂头,刚要避开她的目光,却又果断地抬起头来。   他盯着她,又盯了一眼搂着玉紫,格格欢笑的孩子,伸手抚上了额头。   他的眼神中,闪过一抹自我嫌恶。   他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居然进退失据了!他慌乱了!在看到她与公子华那灿烂的笑容时,他竟然慌乱至此,竟然把他修养了几十年的风度都抛于脑后,他竟然用了一种连他自己也不屑的手段!   闭着眼睛,在玉紫冷冷地盯视中,赵出低低说出,“以后,不会了……”声音沉沉。   玉紫清楚的从他的声音中,听到了他的自我嫌恶。   她呆了呆,低下头盈盈一福,轻声说道:“谢大王。”   她慢慢直身,慢慢向后退出。   她刚刚退出一步,赵出低沉的声音传来,“坐我右侧。”   玉紫一怔。   她还在犹豫间,赵出冷漠的声音传来,“玉姬,坐我右侧!”已是命令。   玉紫低头朝孩子看了一眼,点了点头,来到他身后。   一个宫婢把塌几移了一副过来。   当玉紫跪坐下时,不管是赵王后,还是众姬妾,她们的脸上,同时闪过一抹慌乱不安,以及浓浓的失望。   同时,大殿中的喧嚣声,却变小了,众人诧异地看着这一幕,眼神中尽是不明白。   玉紫知道,赵出想跟自己说话,当下她移了移塌,使自己与他之间,只隔了半臂远。虽然只有半臂,玉紫却收着手臂,尽量不与他靠在一起。   玉紫坐的这个角落,光线都被赵出挡住了,她坐在他的阴影中,面目模糊,表情根本不可见。   这时,赵出低沉的声音传来,“方才的事,孤错了。”   他再次向她道歉。   玉紫低下头,她眨了眨长长的睫毛,直过了良久,她才低低地回道:“大王已经致过歉了。”   赵出双唇抿成一线,他徐徐说道:“玉姬,你喜欢上公子华了?”   他的声音极低,极低,隐隐中,有着沙哑……   不知为什么,感觉到他那哽在咽喉的艰涩,玉紫的心中闪过一抹痛快,她垂着双眸,轻声应道:“然。”   然!   她说‘然’!   瞬那时,赵出的身躯晃了晃!   他右手伸出,紧紧扣着塌的边沿。阴暗中,玉紫清楚地看到,他那手背上青筋暴露!   好一会,他慢慢松开捏出几个爪印的塌沿,喃喃的,失神地说道:“是么?”声音飘渺,刚一说出,便化在空气中……   再一次,一种说不出的痛快涌出玉紫的心头。   这时,他的声音突然变得有力了些,“既然如此,那便留他不得了!”   嗖地一下,玉紫抬起头来。   她瞪着他,咬着牙,玉紫低低的,恨恨地说道:“赵出!你别欺人太甚!”   赵出缓慢地持起几上的酒斟,不过这么一会,他俊美的脸上,重新恢复了一惯的雍容和优雅。他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酒水,淡淡地回道:“玉姬,在我弃你之前,任何丈夫想要碰你,都要小心他的性命!”他的声音蓦地一沉,“便是那亚,若再敢对你胡言乱语,也难逃一死!”   玉紫气得噎住了。她恨恨地瞪着赵出,半晌,才喘出一口粗气,嘶哑地低叫道:“赵出,你别欺人太甚!”   回答她的,是赵出低哑的笑声,他淡淡地说道:“然,我就是欺人太甚!玉姬,你跟随我的时日不短了,直到今日都不明白么?我可以容忍你在我面前嚣张,却断断容不得你肆意接近其他丈夫!”   就在玉紫气得只顾喘气,心思百转间,却不知道要如何跟他说话时,赵出淡漠的声音传来,“玉姬,我的陵墓,工匠们已然动工了。天下的诸王陵墓,都有东西两翼,我的没有。我的陵墓东侧,只有一个位置是留给你的。别的丈夫,你这一生就不要想了,你生是我的人,死了也会与我共陵!”   声音低沉中,透着一股理所当然地残忍。   玉紫气极低笑,她恨恨地问道:“如果大王先死,妾还可以活上几十年呢?”   赵出淡淡的声音传来,“孤若先死,姬自当陪葬!”   陪葬?   陪葬!   这个男人,居然用这么理所当然的语气说,他死了会把她赐死陪葬!   她气得脸都青了,咬得牙齿格格作响后,玉紫问道:“若是姬先死呢,大王可否愿意为妾陪葬?”   赵出品了一口酒,懒懒地说道:“有我在,你不会先死!”   “如果呢?”   “没有如果,孤不会允姬先死!”直是斩钉截铁!   玉紫咬牙切齿地望着赵出。   她看到的,只是他阴暗的侧面。那么俊美高华的脸,从这个角度看来,有一种森严入骨的冷意。   对她对他的了解,很是明白,他说这些话是何等认真。他说的话,不是命令,也不是强求,他只是陈述一个事实,一个他理所当然地认为的事实。   玉紫双眼骨溜溜转动起来,心也在急速地思索着:陪不陪葬,那还是很遥远的事,现在就不要扯这个了。这个狠毒的男人刚才说了,要杀了公子华的,得快点想策!   要她就这般向他服软,就在这里跟他说,她会与公子华断去联系,她实在是不甘!   真的是不甘!   这个男人,他怎么能这般无理,这么自私?这么自以为是,这般残忍?   玉紫的手握成了拳头,又慢慢松开,又再次握成了拳头。   这时,怀中的孩子小嘴压在她的唇上,奶声奶气地叫道:“母亲,母亲母亲……”他似是叫不够一样,连迭声地唤着她。   玉紫低下头来,对上孩子乌溜溜的眼睛,玉紫的心,在瞬时变得柔软之极。她低下头来,把自己的脸贴在孩子的脸上。   在她闭上双眼时,一点泪水在眼角沁出。   也不知过了多久,玉紫才低低的,无力地说道:“赵出,你究竟想怎么样?”   冠冕下,赵出嘴角一扬,他漫不经心地回道:“孤想要什么,姬还不明白么?”明白,她当然明白!   可她不甘啊!   玉紫喘了一口粗气,再次吐出的话,已是有气无力,“妾会疏远公子华。”顿了顿,她低哑地说道:“还请大王不要忘了那赌约。”先过了这半年再说吧,等过了这半年,她就带着孩子,隐姓埋名,远走高飞,相信他也奈何不了她的……   赵出没有回头,也不曾回答。   玉紫仰起头,望着他阴暗的侧面,咬着上唇,低低地说道:“赵出,你以前,不曾如此无赖。”   赵出哧地低笑出声。   他冷冷地回道:“那是姬不曾了解我。以往,姬可去可留,我自是优容有加。如今,姬是我的人!” 第223章 小看她了   玉紫无力的低叹一声。就在这时,孩子伸出手来,他抓了一把她的头发便是重重一扯。   玉紫低低地叫痛出声。   她低下头来瞪着孩子,迎上她的,却是孩子咧嘴直笑。孩子一边笑,一边用力地扯着她的头发,叫道:“母亲,母亲。”   玉紫抓着他的小手,把那络长发慢慢扯出来。她呲着牙闷哼了几声后,喃喃说道:“孩子,你以后不可学你那父亲……哎!”   冠冕下的赵出,听着玉紫有气无力的低叹声,嘴角微扬,露出了一抹若有若无的笑容。   殿中,公子华时不时地向玉紫看来,每当对上她的目光,他便微微一笑,那千方万语,都在一笑中。   玉紫再次低叹出声。   玉紫逗弄了一阵孩子后,依依不舍地把他交到惯常侍侯她的侍婢手中,缓缓站起。   她堪堪走出一步,再次向赵出盈盈一福,抿着唇忍耐地说道:“妾的孩子,望大王好生看待!”她直视着赵出,目光掠向一直紧张地看着自己和赵出的赵王后,认真的,严肃地说道:“妾不希望,半年之后,妾的孩子已另有母亲,或者,已生不测!”   她目光直直地盯着赵出,这一瞬间,眼眸中闪过一抹强烈的冷意,“妾知道,孩子真有什么不测,妾是奈何不了大王的。然而,妾却可以奈何妾自身!大王,请再给妾一诺!”   她这是直接以自杀相威胁!   赵出以手抚额,右手挥了挥,低声道:“孤记得了,去吧。”   “谢大王。”   玉紫直起腰身,大步向殿中走来。在公子华亮晶晶的眼神中,她没有退到她身边,而是直接来到第二排,在甘革的身后跪坐下。   对于玉紫来说,公子华虽然不错,但她并没有对他产生感情,就此疏离他,她一点也不难过,她不甘的,仅仅只是赵出对她的这种威胁压迫而已!   公子华盯着玉紫,向后一倚,凑近她低低地问道:“玉姬?”   玉紫看着他的后脑壳,低而清淡地说道:“妾方才得到了赵王地警告,他说,任何丈夫近我,他都会取了那人性命去。”   公子华一凛!   坐在玉紫身侧的甘革也是一凛!   位于她四周,能听到她低语声的男人们,都是一凛!   一时之间,众人同时看向主塌上的赵王,暗暗忖道:原来,赵王虽然暂时驱逐了玉姬,却终是把她视作禁脔!   腰背挺得笔直的玉紫,在听到身周身后,盯向她的目光明显减少后,抿紧的唇松了松:她之所以把赵出的话说出来,便是想让这些权贵不再打她的主意!至于公子华。   玉紫静静地看向他。   在她的视野中,可以清楚地看到,公子华向一侧挪了挪,他挪的角度并不大,却与玉紫离得远了些。   玉紫见状,暗中叹息一声:男人对女人的感情,也许便是这样吧。一旦有不可抵抗的外力出现,他们便会毫不犹豫地退缩的!   是了,自己只是一个妇人,怎值得一个大好丈夫拿性命去冒险?   殿前,孩子已被侍婢们抱离。玉紫朝着那冠冕下,面目表情不可见的赵出望了一眼,站了起来。   她顺着殿角,向坐在大殿角落里的贵女们走去。   玉紫走近时,众贵女停止了议论声,一个个都好奇地向她看来。其中一个与她白日出游过的乌馀氏的少女挥了挥手,甜甜地唤道:“玉姬玉姬,且坐这里来。”   玉紫微微一笑,缓步走入,当真便在她的面前坐下。   这时,她的右侧伸过一个脑袋,一个模样秀美的少女盯着她,好奇地问道:“玉姬?自大王继位后,我一直听到你的名字呢,你这般扮成小儿,好生威风啊。”   玉紫目光一转,看到十几个少女都在好奇地望着她。   她朝着那说话的少女眨了眨眼,笑道:“我曾经当过大王的食客,自然学得了大王二分威仪。”   她这话一说,嗖嗖嗖五六颗小脑袋都向她凑来。   玉紫笑盈盈地望着众少女,以袖掩嘴,突然说道:“诸位娇娇,若有一个去处,幽静而热闹,可供我们聚在一起,如稷下贤士们一样宴议,可品美食,可品美服,可品美玉……凡是娇娇所喜的,所好的,那处都会具备,伸手可得。”众女在她地描绘中,眼神越来越亮。这时,玉紫笑道:“娇娇们以为,这种场所,如何?”   乌馀氏以商业起家,平素在这方面的熏陶明显高过其它的权贵家。当下,那乌馀氏的娇娇欢喜地叫道:“玉姬玉姬,闻你行商颇为不凡。你这是要与我们一道行商么?”   玉紫看向她,眨了眨眼,笑盈盈地说道:“然也,妾愿与诸位娇娇一道,打造一个天下间最好玩的居所!”   “当真当真?”   “噫——最好玩呢,甚好甚好。”叽叽喳喳地叫嚷声中,玉紫慢条斯理地从怀中掏出一块帛书,然后拿出朱砂和笔。在众女瞪大的,诧异的眼神中,她神秘地说道:“有兴趣的娇娇,不妨参上一份。多则百金,少则十金,都可以注入。每到年底,我会把当年所得,除去要继续投入的外,剩下的一部份会按份分红。诸位娇娇以为如何?”   这时,乌馀氏的娇娇捂着唇,突然格格笑出声来,“玉姬玉姬,你居然都算好了,难不成,你就以为你所说的方策,一定会让我等心动?”   玉紫歪了歪头,调皮地朝她一笑,“娇娇们若是不心动,我这帛书不拿出就是。”   众女同时格格笑了起来。   嘻笑声中,乌馀氏的娇娇一扑而上,道:“我先来,玉姬,我拿三十金!”她已定婚了,自己的末婚夫就是邯郸城中,所以她说参这个股,是毫不犹豫。   玉紫提笔写下时,另一个娇娇格格笑道:“我呢我呢,我拿二十金。”   此起彼伏地叽叽喳喳声中,转眼间,便有七个娇娇在玉紫的帛书是用朱砂按上手印。   ……   这里热闹非凡,坐在前面的贤士权贵们,时不时地转头看来。不一会功夫,一阵议论声响起,“是玉姬,她说要与众位娇娇合伙盖个什么馆。”   “噫!这玉姬甚是有趣,这等场所,她怎做起这种商户之事了?”   甘革哈哈一笑,伸手在几上一拍,乐道:“这妇人,端的有趣!居然跑到王宫中谈起商户之事来了!”   此起伏彼的议论声中,一个剑客走到赵出身侧,朝玉紫一瞟,在他耳边低低地说了起来。   赵出盯着殿后侧那骚乱的一角,皱了皱眉。   这时,那剑客苦笑道:“大王,这个玉姬端是有趣,她自己身无分文,这会功夫,已向娇娇们筹得了二百多金了。”顿了顿,他摇了摇头,道:“方才听她说,什么衣帽冠履,金玉盐铁,都摆在一起任人选购。臣在旁边听了一会,也有点心动矣。大王,看来玉姬此策能成。”   赵出阴着双眸,静静地盯着角落处,那个谈笑风生的白色身影,慢慢的,他唇角一勾,低低地说道:“玉姬的性格,没有九成把握她不会出手。这策,自然能成。”   他说到这里,眸中闪过了一抹阴影。   他抿着唇,慢慢举起几上的酒斟,细细地抿了一口,寻思道:这才两日功夫,这妇人的手段便是一个接一个,看来,这半年的赌约,却是我要输了。   那个‘输’字刚刚从他的脑海冒出来,赵出便烦躁起来。   他慢慢地握起拳头,暗暗忖道:这个妇人这个妇人!她明明身无分文,在邯郸又处处皆敌,却还能在这种情况下,以最快的速度保全了自己,还筹得这么多金!我真是小看她了啊,真是小看她的……   他闭上双眼。   他头一仰,酒水汩汩地倒入咽喉,因倒得太急,两行酒水顺着他的嘴角向衣襟处流去。   他低下头,把酒斟朝几上一放。“叭”地一声脆响中,赵王后急急地看向他,担忧地问道:“大王,大王?”   赵出目光兀自瞬也不瞬地盯着玉紫所在的角落,在听到赵王后的低喊声时,他冷冷地低喝道:“闭嘴!”   赵王后在这种场合中被他一喝,当下连忙闭紧了嘴,只是眼眶中泪水滚滚,忍着没有流下。   看到她这般模样,众姬妾同时低下了头,有的嘴角还浮起了一抹冷笑。   喧嚣声中,赵出站了起来。   他一站起,殿中便慢慢变得安静下来。赵出扶着几,冷冷地盯着殿角处的玉紫,喝道:“退宴。”   喝罢,他长袖一甩,大步向殿门走去。   主人这么一退,权贵们也在络绎散去。众娇娇们围着玉紫,嘻笑声中,玉紫清脆明朗的声音不时传来,“到得那时,诸位娇娇们也可以自行设计裳服哦。于肩膀处加一些碎片,于胸口来一横纹,看起来时,会别添一股风味呢。”   “当真当真?”   “然也。”   玉紫望着热情越来越高涨的娇娇们,笑容越来越灿烂。她提出的,其实只是小型超市和会所综合一体的理念。准备面对的,也是邯郸城中这些有钱人。 第225章 压制   其实她也知道,她所说的这些想法,这些娇娇们如其是看到了其中的商业价值,还不如说是看中了她这个人。无论如何,光是赵出对她的看重,光是她为赵出生下了第一个儿子这份价值,便让她们或她们背后的家族,愿意花费那些少少的几十金来做个投资,或者说,与她交个朋友。   当然,对于娇娇们本人来说,她所提出地设想,也是极为新鲜好玩的。   这些娇娇,都是来自有着雄厚势力的家族,她们的家族中,便有专营珠宝,专营盐铁,马场的。可以说,玉紫的小型超市所需要的货物,通过她们便可以满足一半。   就在玉紫与众娇娇说笑正欢时,突然间,一个清而尖利的声音传来,“王后有旨——”   已走到殿门口的众人同时一愕,回过头来。   灯火通明中,赵王后站在殿门,她额前的玉块散发着幽幽的光芒,同时也把她那张脸,掩映在阴暗当中。   开口说话的,是站在一旁的寺人。那寺人目光扫过一众呆若木鸡的权贵,缓慢的,拿腔作势地叫道:“王后言,玉姬虽然是大王曾经的姬妾,然,她现在已是秦国之臣,与我赵国再无干系!”寺人说到这里,玉块后的赵王后冷冷一笑,目光扫向站在玉紫身周的少女们。   随着她目光所至,嗖嗖嗖的,众少女同时向四周散开。转眼间,玉紫便孤零零地站在殿门口。   看到这情景,赵王后灿然一笑。这一笑,十分明艳,也十分清朗,所有人都可以明明白白地知道,赵王后很满意。   这时,寺人尖哨的声音再次传来,“明日王后在春华宫,宴请诸位娇娇。”   声音一落,众贵女同时盈盈一福,应道:“诺。”   赵王后点了点头,她目光扫向脸带微笑,看不出表情的玉紫,头一昂,毫不掩饰地重重一哼,袍袖一扬,大步离去。   赵王后一走,嗡嗡低语声四起。   这一次,玉紫目光所到之处,所有的人都在躲避着她。刚才赵王后的意思很明白,那就是,她不喜欢玉紫。凡是站在玉紫一边的,便是与她做对之人!自古以来,这种宫闱争斗最是残忍,没有权贵会愿意无端掺合其中。   一众悄悄地打量中,玉紫依然是嘴角微扬,笑容淡淡,她转过身,大步向殿外走去。   一走出殿门,呼呼的夜风四面吹来,顿时遍体皆凉。   玉紫急走几步,跟上甘革和公子华。甘革看到她靠近,咧嘴一笑,嘎声笑道:“原来妇人之间的争斗也这般有趣。”公子华一直低着头,心思沉沉的模样,迎上玉紫时,他目光有点躲闪。在听到甘革的笑语后,他低低的叹息一声,尾音久久不绝。   玉紫笑了笑,坐上了马车。   回到驿馆,下了马车后,公子华讷讷地叫道:“玉姬?”   玉紫缓缓回头,目光盈盈地看着他。   月光下,她的眼神那么明澈,那是一种温柔的,包容的明澈。她似乎了解了他所有的挣扎,恐慌,并且,没有半点责怪之意。   公子华对上她这样的眼神,心中的不安在消逝,他低低地说道:“玉姬,赵王之意,我不敢违也。秦赵之间已有宿仇,断断不能因我而起了战事。我,担不起。”   玉紫温柔地看着他,点了点头,低低地说道:“我明白。”   公子华望着她,喃喃说道:“我,愿侯姬自由之时……”说罢,他转过身,脚步沉重地向前方走去。   玉紫望着他意气消沉的背影,想到他刚刚在殿中初见自己的欢喜,暗暗想道:他对我,终究有几分真心的。   她望着公子华,不由想到了亚。亚现在对她来说,举足轻重。相信再给几年时间,当她的计划完全成熟时,就算面对于赵国这个国家机器,也可以抗衡一二。   想到这里,玉紫抿紧了唇,暗暗下定决心:无论如何,这半年中,再不会与亚联系了,就算见了面,也要尽量避嫌!现在的赵出,还限于当日所承诺的,不会计较亚那个匹夫所为。可他这样的人,真要撕破了脸,那手段也是极为可怕的!她不能让亚也步了公子华的后尘啊。   玉紫回到院落中,久久没有入睡。   她从怀中掏出一只小小的鞋子来,把它放在鼻尖嗅了嗅,闻着上面的奶味儿。直过了许久,她才放下鞋子,仰躺在床上,突然间,她低声哧笑:“不愧是赵王后,竟是这么了解赵出的心思了?哼!”   第二天,玉紫一大早便起来了。她刚刚洗漱,便听到一个剑客的声音传来,“玉姬,甘公令你前去。”   “然。”   玉紫跟在那剑客身后,向甘革的院落走去。刚刚走到院门口,她便看到一队剑客筹拥着一辆华丽的马车,驶出了驿馆。   那剑客看到玉紫望着那车队发怔,笑了笑,道:“公子华也真是的,昨日匆匆而来,今晨又匆匆而回,连歇一歇也不曾。”   玉紫唇一抿,笑道:“我们进院吧。”   玉紫一进入甘革的院落,便听到贤士们叽叽喳喳地议论声。当一袭白衣,少年妆扮的玉紫出现在房门处时,他们声音一顿,同时向她打量而来。   这时,坐在主塌上的甘革哈哈一笑,叫道:“子玉,你如今可是贤士了!请上塌!”   他说到‘贤士’两字时,似是忍俊不禁,声音中带上了几分笑意。   而众贤士,这时也都明白了玉紫的身份,有的摇头,有的跟着甘革哈哈大笑,也有的在对着玉紫上下打量。   玉紫缓步来到右侧最后一个塌几上坐下。   这时,一个贤士转过头来,朝着玉紫一叉手,朗声问道:“你便是玉姬?”   “然。”   “善!”那贤士点了点有头,他盯着玉紫,突然严肃起来,脸孔一板,认真地问道:“听闻姬很重赵出恩宠,却不知姬对他的性格为人,知道几分?”   玉紫抬起头来,迎上了那贤士。   她对上的,是几双灼灼盯来的目光。只是一眼,玉紫便明白了,她苦笑一下,以袖掩脸,低哑地说道:“赵出是妾的故主,虽然不再侍奉于他,妾却万万不敢直说故主是非!”   她声音悲泣,语气很果断。   几个贤士相互看了一眼后,另一个贤士问道:“那姬,对赵国之事?”   玉紫打断他,“妾在邯郸所呆时日,不足半年。这半年中,不是为行商之事奔波,便是呆于后苑当中。”   那贤士闻言眉头大皱,他冷冷地说道:“如此说来,姬对我秦人无用了?”   玉紫嗖地抬头。   她盯着那贤士,突然哧笑道:“莫不成,君以为只有出卖故主,背叛故国之人,方才对秦有用?”   她一个妇人,这么一哧笑出声,当下那贤士脸色一青。   这时,玉紫声音一提,昂着头朗声说道:“不说别的,我玉姬的行商之才,世人知道的已然不少!就算行商之能入不了诸位贤士之眼,我助赵出杀死前赵王后,坐稳这赵氏江山,也算有一份功劳。正因为此事,我一妇人,邯郸城中也有不少人想取了这一颗头颅去。难不成君还以为,我玉姬走到如今,仅仅凭的便这是赵王的恩宠?”   她这番话,掷地有声,铿锵有力。   众贤士怔住了。   他们相互看了一眼,这时,坐在主塌上的甘革已朗笑出声,“诸君诸君,何必与妇人纠缠于这等小事?便是她身为赵出大子之母,前来奔我秦国,便不应该拒之门外。”   甘革说到这里,朝着玉紫点了点头,温和地说道:“姬请坐。”   玉紫施了一礼,慢慢坐下。   她望着坐在前面的几个男人,心中暗暗冷笑,想道:这些秦人,不管是扮黑脸的,还是扮白脸的,都是想把我的作用最大化。哼,出卖赵出,出卖赵国,我一个妇人敢吗?   因为玉紫这一反驳,一时刻殿中陷入一种沉默当中。这时的贤士剑客,都有反省自身,承担错误和责任的勇气和习惯。可是要他们对玉紫这个妇人服软,却实在太不可想象了。   玉紫呆坐了几息后,站起身来,朝着甘革和众贤士团团一揖,朗声道:“臣先告退了。”   众人一愣,最后甘革挥了挥手,道:“姬可是不适?退罢退罢。”   “谢甘公。”   玉紫缓缓退出了房间。   她一走出,房间中便传来一阵低语声,玉紫自是不会去偷听,她大步向外面走去。   不一会,她便来到广场上,对八个剑客喝道:“出馆。”   “诺。”   马车缓缓地行驶在邯郸城中。城中来来往往的行人,在看到那八个剑客时,都会细细看上一眼。   这一路上,也遇到了几个赵国权贵,他们掀开车帘,朝着玉紫的马车和剑客瞟了一眼,瞬时明了过来。明了的结果,是他们迅速策马离去,并没有一个人停下来与玉紫寒喧。   是了,昨天晚上赵王后的警告,不可谓不重啊!   马车行驶在邯郸城中,玉紫怔怔地望着车水马龙的人流,突然间,生出一种疲惫之感来。 第226章 招揽   她伸手在脸颊上轻轻拍了一下,吐出一口浊气。   马车驶过一条街,又驶向另一条街。   这时,外面传来一个剑客的声音,“姬欲往何处去?”   往何处去?   玉紫苦笑了一下,清声回道:“转转罢。”   “诺。”   刚转了半个时辰,马车中再次传来玉紫的声音,“回去吧。”语气中,有点无精打采。   “诺。”   回到驿馆后,玉紫径直回到分给自己的府第里。   倒在床上,她翻来覆去了一阵,又在房中踱走步来。很明显,赵国人的势自己是无法借用了。不管是赵出,还是赵王后,都防着她这一手。难不成,她现在只能被动地等时间流逝?   突然间,玉紫翻身而起,想道:赵人的势我无法借,那就借秦人的势!   想到做到,玉紫大步向外走去。   不一会,她便来到了甘革所在的院落外。院落中这时很安静,一看马车,甘革的已然不在,看来,他出驿馆了。   玉紫转身准备回返时,一阵喧嚣声传来,却是甘革步下马车,在剑客们地筹拥下走来。   玉紫连忙迎上,叉了叉手,“子玉见过甘公。”   甘革点了点头,他朝着玉紫打量了一眼,笑道:“子玉找我?”   “然也。”玉紫见他主动提起,索性把话说开。她一揖到底,朗声道:“臣蒙甘公收留,心中惶惶,唯恐效力不周被君所弃。”她说到这里,甘公挥了挥手,道:“子玉实不必如此。”   这时,玉紫继续说道:“臣思前想后,愿为甘公效绵薄之力!”   甘革眉头一挑,诧异地问道:“你想如何助我秦国?”他刻意提到秦国两字,看来还掂记着让她叛赵之事。   玉紫连忙说道:“臣擅商!臣愿成为秦人在邯郸转运,购买,销售,开通商道的干事。”   甘革诧异地问道:“秦人在邯郸转运商道啥的干事?”   他显然第一次听到这事。   玉紫抬起头来,明澈的双眸看着甘革,抿唇笑道:“然。赵出为王之后,大开商路,与天下诸国都有商业往来,秦国自也不会例外。臣以为,”她刚说到这里,甘革突然打断了她的话,“姬请入院。”   “然。”   两人一前一后进入院落中,甘革挥退侍婢,吩咐关好房门后。便盯着她,说道:“听闻姬在农耕一道,颇有独得之处。于隔地种稻,亩产远胜常稻。姬如愿意,请离开邯郸前赴我秦国。但姬有所求,我秦人当尽量满足。”   他说到这里,站起来朝玉紫深深一揖!   在这个战乱频频的年代,粮食都是军管物资的年代,不知有多少次战争,是因粮而起,因粮而败!擅农耕,可以说是掌握了一门终极武器!甘革也是直到方才,才从赵人口中得知此事。他急急赶回,也为了此事。因此他这一礼,施得很是慎重,也很是客气。   玉紫怔在了当地。   甘革抬起头来,目光炯炯地望着她。   他见她犹豫,脸孔一板,严肃地说道:“我家大王为人宽宏,极为重才。我临行时,他曾经说过:凡赵之才,尽可用之。因此姬尽可放心,我的承诺,我家大王一定会兑现。”他说到这里,顿了顿,“如姬愿为我秦国所用,于沃西之野,愿割千户于姬!”   玉紫嗖地抬起头来。   甘革见她意动,咧嘴一笑,转眼又板起脸,严肃地说道:“这千户,如果我家大王不愿意兑现,我身为甘族族长,愿履行此约!”   他望着阳光下,玉紫秀美动人的脸,暗暗想道:“从昨晚的事看来,赵王对她亲末放手。妇人都易眷恋易主,何况她已为赵出生了一个孩儿?这一千户虽然给得实在多了些,可不是如此,也不能打动这个才智颇为不凡的妇人。大不了,便让这个妇人入我甘氏族中。只要我甘族的田地大为丰收,那我族的兴旺,岂不指日可待?”   玉紫万万想不到,会有人愿意给她一个妇人千户,为的,却只是她的什么种稻之能。   其实,她的种稻本事,在隔地时已经施展得差不多了。他们如果愿意用隔地的那些游侠儿,一般可以成事。只是这些人总会以为,自己还有着层出不穷的技艺罢了。这几年中,她时不时冒出来的技艺,已渐渐让时人根深蒂固地以为,她实有大才!   同时,她也知道,秦因为历代以来,夷化很深,一些中原人的固执,过往几百上千年延续下的贵族陋习,都影响颇少。如秦地巴蜀,便有不少妇人成为统领一方的商业领袖。   玉紫沉思中,见到甘革目光炯炯地,一脸期待地望着自己,不由再次一些揖,低声道:“请容妾细思之。”   甘革点了点头,依然叉着手,“愿姬深思。”   “诺。”   玉紫向后退去。   不一会,玉紫便回到院落中。院落中的侍婢们,这时也都听到了这事。她们迎上玉紫时,目光中既有惊诧,也有难以掩饰的尊敬。对她们来说,做一个女人,能做到被一个强国以千户侯相许,实在是令人难以置信,开天辟地的事。   就在玉紫呆在自家的院落中,寻思来寻思去的时候。甘革的承诺,以飞一般的速度,传向王宫中。   土台八层的夏长宫中,那须发苍白的大臣朝着赵出深深一礼,朗声道:“大王,玉姬者,大才也!如此人才,大王岂能让给秦人?”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野中不时传响,却久久没有听到任何回答。   大臣抬起头来,幽深的大殿中,他看到那个负着双手,站在纱窗处的王,一动不动的背影。   大臣叹了一声,“大王?甘革开出千户之价,天下间,怕是无人能抵挡得住。”   赵出没有回答。   直过了半晌,他才低沉地说道:“秦人从来不守承诺。妇人若是应了他,悔之莫及。”   大臣苦笑一声,道:“臣也如此以为。只是大王,玉姬只怕不知啊。她若是信了,应了,她若真能助得秦人多得良稻,于我赵人,终究是祸。”   他说到这里,低低地说道:“这妇人如此大才,王不能用之,天下人也会耻笑我王无识之明,无容人之量!”   他知道,玉姬因为名头太大,不知不觉中,她所做的每一件事,都被史官记载在史书上,也被暴露在世人眼中。她虽是妇人,实际上已不同世间任何一个妇人了,她已是一个贤士了。   赵出直直地盯着前方,半晌半晌,他低哑地说道:“我知她有才……”他抿了抿唇,伸手在虚空中重重一划,却又无力地落下。   玉紫这一天,一直在寻思着甘革地提议。说实在的,她很心动。   不知不觉中,一夜便这么过去了。   第二天,玉紫还坐在院落中寻思时,一阵脚步声传来,一个寺人尖哨的声音传来,“玉姬何在?”   玉紫一怔,她推开房门走了出来,秋风中,一袭白袍的她亭亭玉立,宛如风中之荷。   她诧异地看着站在院落外的两个寺人和四个剑客,皱眉道:“何事?”   这些人全部做赵人打扮,莫名的让她有点心中不安。   那寺人上前一步,朗声道:“大王令玉姬进见。”   赵出?   玉紫呆了呆,抿着唇应道:“然。”   她犹豫了一下,便这般裳服也不换地向众人走去,“去吧。”   那寺人打量着她,“姬不换过裳服?”   “无需。”   “如此,玉姬请。”   玉紫来到驿馆外时,二十个剑客一字排开,正向她看来。在马车旁,还站着四个侍婢。   玉紫望着这浩浩荡荡的队伍,眉头皱了皱,忍不住脚步一顿,向那太监问道:“不知大王何事见我?”   那寺人朝她一礼,“不知也。”   这时,另一个剑客催道:“玉姬,行罢。”   玉紫没有动,她问道:“大王是在土台见我,还是?”   “是玉苑。”   玉苑?那是她居住的院落了,看来不会是赵王后地主意。   这时,另一个剑客不耐烦地说道:“玉姬,走吧。”   玉紫回过头,朝他们瞟了一眼。她的目光有点冷,所到之处人人低头。   她回过头,大步走到了马车旁。众剑客看到她上了马车,纷纷上马。不一会,浩浩荡荡的队伍,便驶向玉紫三天前还住过的无名院落。   马车走得很慢,前呼后拥中,玉紫向塌后倚了倚,她透过车帘缝,看着外面来来往往的人流,皱眉忖道:无端端的,赵出为什么要见我?不是打了赌的么?   一路经过,也遇到了不少权贵。那些人在看到这些剑客,看到马车中的玉紫时,都是一怔,都会向她打量几眼。   不知不觉中,剑客们筹拥着驶入了无名院落。大门的院门,侯在两侧的剑客,在看到玉紫到来时,都是惊愕地瞪了她一会,又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   马车继续向前驶去。   在经过广场时,马车没有停下,而是继续向前驶去。   不一会,玉紫便来到了玉苑外。她深吸了一口气,缓步踏下马车,然后,跨入门内。 第227章 王后有孕?   在她步入院落中时,众剑客和寺人都向后退去,只有四个侍婢筹拥着她,继续向前走去。   熟悉的院落,熟悉的树木,她曾经以为,也许这一辈子都不会再进来了的。   玉紫朝着四周打量了一眼后,深吸了一口气,提步踏上台阶。   “吱呀”一声,她推开了殿门。   纱幔飘飞中,坐在殿中的那个人低沉地喝道:“都退下。”   “诺。”   “吱呀”一声,殿门被重新带上。   玉紫朝着那人看了一眼,便目不转睛地看向他怀中的孩子。孩子正躺在他的肩弯中,小嘴边还留着一缕亮晶晶的口水。   玉紫缓步走近。   她来到他身前十步处,朝他盈盈一福后,脆声说:“妾,见过大王。”她抬起清亮的无暇的眼神看着赵出,好奇地问道:“大王召我前来,不知为了何事?”   赵出慢慢抬起头来。   他盯上玉紫。   从纱窗处透过来的缕缕阳光中,他琉璃般的眼眸中,依然冷漠,只是这一丝丝的冷漠中,透着一缕玉紫也无法明白的复杂。   他俊美高华的脸上毫无表情。他看着她,看着她,半晌后才低沉地说道:“玉姬。”   “在。”   玉紫低下头来,静等他的吩咐。   赵出没有吩咐。   安静中,玉紫再次抬起头来看向他。   她的目光明澈之极。   赵出迎上她的目光,缓慢地,一字一句地说道:“玉姬,那赌约。”赌约?玉紫嗖地抬头,专注地盯着他的眼。   赵出嘴角一弯,双眼微眯,露出一抹似笑非笑后,说道:“那赌约,孤撤消了。从现在起,你还是居于此处。”   轰——   玉紫腾地一声站了起来。   她瞪着他,伸手指着他,浑身颤抖起来。   无名的怒火,这一瞬间燃烧着她。玉紫哑然失笑,“大王说,那赌约撤消了?”   赵出懒洋洋地看着她。   玉紫气到了极到,她喘了一口粗气,沙哑地说道:“赵出,你不跟我解释一下原因么?”   这时的她,语气已是恼怒之极。   赵出垂下双眸,徐徐说道:“我悔了。”   我悔了。   他说得很简单很随意,很轻松……   玉紫慢慢的,慢慢地坐下。只是当她坐下时,双腿一软,整个人软倒在地板上。   她望着他,声音沙哑的,无力地说道:“大王,大丈夫者,一诺千金!身为王者,更当金口玉言。你这般出尔反尔,出尔反尔……”她说到这里,声音沙哑之极,隐隐有着哽咽,“赵出,你怎能这般欺负于我?”   赵出依然垂眸,他抿着唇,伸手抚着孩子的脸颊。   这时,殿中响起了一阵极力压抑的呜咽声。   这呜咽声声,充满着无力,充满着愤怒,充满着一种难以形容的倦怠……   阳光一缕一缕的从纱窗口透过来,炷状的光芒中,无数灰尘上下翻滚。殿中很空荡,只有那呜咽声声,不绝于耳。   泪如雨下中,玉紫低低的,无力地说道:“赵出,你怎能这般欺负于我?”   赵出慢慢站了起来。   他把孩子放在床塌上,缓步朝玉紫走来。   他走到她面前,伸手搂着她温软的身躯。他把自己的脸贴在她的脸上,任由她的泪水滚落在自己脸颊,“玉姬,”他低低地喊道,“一想要弃你,我心如刀割。不守信诺又如何?被世人指点取笑又如何?我,就是悔了。”   他收紧手臂,把她扎扎实实地搂在胸口上,感觉到她的悲愤,他双眼闭得紧紧的。他搂紧她,低低的,沙哑地继续说道:“玉姬,玉姬,玉姬……”   声声叫唤,温柔入骨。   玉紫再也无法压抑自己的哽咽声,她‘哇’地一声啕啕大哭,缩在他怀中的身躯却在扭动着。   她双手齐出,奋力地把他推后。她向后退出一步,小脸掩在袖中,哽咽地说道:“赵出,你怎能如此,你怎能这般欺负于我。你,你欺人太甚!”   她刚刚退后,赵出双臂一紧,再次把她搂到了怀中。   随着他地动作,玉紫地挣扎更加剧烈了,她不停地推开他,推开他。可她只是一个弱女子,饶是用上了吃奶的力气,他的双臂也如铁铸,纹丝不动。   渐渐的,玉紫双手发软,她抵在他胸口中,把他外推的手握成拳,重重地捶在他的胸口上。她哑着声,嘶哑地说道:“赵出,你太过份了!你怎能希望得到一切?魏国公主能助你,你就娶她为王后。我,你也不想放开。你难道不知道,这世间的事,从来没有两全的!不可能让你样样都得到的!”   这时,她的语气已经有了逻辑,声音也清朗了些。   在玉紫地控诉中,赵出抿紧唇说道:“玉姬,无论如何,我不会让你弃我而去!”   语气斩钉截铁。   玉紫气到极点,她突然哧地一笑,“与大王赌约半年,却只是三天,大王便悔了?大王说悔又悔,为所欲为,如何示信于天下人?”   她的声音又急又快,咄咄逼人。   赵出却是声音淡淡地回道:“不过失信于妇人而已,何必扯到天下人身上?玉姬,你说这些话对我无用!”   玉紫实是气到了极点,也恨到极点。   这时,赵出低低的,苦笑着说道:“强行把你带回,本已失信,再失信一次又有何妨?”   玉紫闻言,气到了极点,一口气噎住,晕了过去。   赵出搂着她,突然听到她气息一绝,不由大惊。当下他扳过她的脸,望着一动不动的玉紫,急急喝道:“来人,来人!”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大王?”吱呀一声房门推开,几个剑客站在了门口。   “快召大夫,玉姬晕厥了!”   那脚步声没有动,反而清声说道:“大王,玉姬这是气极晕厥,用冷水一拂便可清醒。”   赵出一怔,他收起脸上的慌乱,说道:“拿冷水来。”   “诺。”回答他的,是侍婢的声音。   一阵脚步声传来,不一会,一盆冷水放到了赵出的面前。   赵出掬了点冷水,轻轻拍打在玉紫的脸上,额头上,颈上。不一会功夫,玉紫的睫毛动了动。   见她马上就要苏醒,赵出一笑,道:“退下吧。”   “诺。”   侍婢收起水盆,与众剑客一同退下,“吱呀”一声殿门再次关闭。   玉紫眨了眨长长的睫毛,迷茫的眼神渐渐转为明亮,再,转为空洞。   她瞪着穹形屋顶,瞟了一眼身侧的男人,慢慢地闭上了双眼。   赵出握着她的手,低哑地唤道:“玉姬?”   玉紫没有回答,这时刻的她,直觉得疲惫到了极点。   赵出见她闭着双眼,神色疲惫而冷漠,不由低下头来。   他低着头,在她的唇上印上一吻,哑声说道:“玉姬,玉姬,玉姬……”一声又一声,只是重复着她的名字。   玉紫没有睁眼,也没有理会。   也不知过了多久,一阵脚步声响。接着,一个温软的小身躯放到了她的怀中。   玉紫慢慢睁开眼来。   她低下头,望着孩子扁着嘴,嘴角流着亮晶晶口水的孩子,终于,那空洞的眼神中,变得明亮了些。   她伸手抱过孩子,侧过身对着赵出,声音低而冷,“妾累了,大王请出吧。”   一阵脚步声传来,房门开了又关,不一会功夫,偌大的寝殿中,便只有她和她怀中的孩子了。   直过了良久良久,寝房中才传来一声长长地叹息。那叹息反复回荡,久久不绝。   这一天,玉紫都没有出门。半晚醒来时,她发现一只手臂搭在她的腰间。玉紫不用回头,也知道身后好梦正酣的那个人是谁。   此时此刻,她的左侧睡着摊手摊脚的孩子,她的身侧,是那个男人。   偌大的房中,角落的石托中,烛光如豆,一切,显得那么温暖,可她却只觉得萧瑟。   到得清晨时,一阵西西索索地声音响起,同时几个侍婢们游贯而入,帮助赵出穿衣戴冠。当听着赵出离开的脚步声时,玉紫重新闭上了双眼。   土台上,赵出翻动着竹简,他盯着竹简上的字,字很清晰明了,也只有那么二十来个,可他一看便是半天不动。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伸手抚上额头。   这时,一个低沉的声音传来,“大王?”   “说罢。”   “诺。”   那人应了一声,道:“因玉姬回归事,邯郸城中议论纷纷。众臣并无异议。”   赵出没有动。   那人看了他一眼,又说道:“昨日午时,魏医缓进入宫中,入了王后院落。”他顿顿了顿,说道:“王后疑似有孕。”   孕?   赵出抬起头来,他似是想到了什么,一抹厌恶憎恶之色转瞬既逝。   他看着那站在角落中的黑衣人,目光锐利如刀,寒光隐隐,“她有孕了?”   那黑衣人摇了摇头,“时日不到,医缓亦不能断。”   赵出笑了笑,不再言语。   傍晚了,赵王后坐在院落中。她的身后,一个宫婢正不紧不慢地给她捶着肩膀——自从知道赵出喜欢后,她便令宫婢们在自身上练习,到得现在,她已经喜欢上这种感觉了。   这时,角落里的炉中开了,壶中的酒水开始‘咕咕’地翻滚沸腾。袅袅升起的烟雾中,一宫婢提起酒壶,一边给赵王后斟着酒,一边笑道:“王后休躁,你现在不是频频想呕么?定然已怀有公子了。小公子可是大王的嫡子,一出生就会是赵国的太子,那可是生来高贵的!” 第228章 王后流产?   赵王后闻言,秀丽的脸上盛开一朵灿烂的笑容来,不过这笑容刚刚一露,她便收了回去。她右手按在几面上,因绷得太紧,那指节都开始发青。   赵王后瞪着前方,咬牙说道:“没有想到大王居然如此不顾世人指责,不顾信诺两字,才不过三天,便把玉姬那个贱妇给迎了回来。”   她实是气恨交加,刚说到这里,便低着头喘息起来。两个宫婢连忙走近,一个为她捶背,一个为她抚胸。抚胸的那个宫婢二十来岁,显得颇为老成,她轻声安慰道:“王后何必气恼?那个妇人最得大王恩宠,又怎比得上王后这种金贵?王后毕竟是王后,他朝一日为大王诞下嫡子,便会尊荣无比!她玉姬最是得宠,又得留得大王几夕恩爱?相处久了,大王自会厌了,更多的美人会吸引住大王的目光。”   那宫婢说到这里,顿了顿,认真地说道:“大王的身边,美人儿会不时都有,可王后之位,却只有您一人能享!”   赵王后听到这里,铁青的脸慢慢转缓,她看向身前的宫婢,伸手按上她的肩膀,微笑道:“还是桃女你得我心。”   这话一说,站在四周的众婢同时露出一抹艳妒之色。   那宫婢连忙一福,应道:“王后过奖了。”   赵王后摇了摇头,她抚着腹部,望着高耸入云的土台,喃喃说道:“你说得对。如我的父王,这一生恩宠的美姬何其之多?以前的休姬,后来有息姬,再后来有连夫人,可这些妇人过不了两年,我父王便厌倦了,便迷上了别的美人。只有我的母后,才稳稳地坐在那里,与他一道祭祀祖先,与他一道享受臣子姬妾的朝拜!”   她说到这里,伸手按在小腹处,喃喃说道:“只要我生下儿子,只要我生下这个儿子!”只要自己生了一个儿子,这赵王后的位置,那就稳妥了七分!那个贱妇人不过为大王生了一个儿子,只因为那是大王的大子,众赵臣便是如此欣喜。若是我诞下儿子,那可是嫡后所生的嫡子啊!身份何等尊贵?何等不凡?赵臣们定然更加欢喜!哼!我生下的嫡公子,身份可比那贱妇人所生的大子贵重千百倍!他可是名正言顺能继承这赵氏江山的嫡公子!   赵王后这时,脸上容光焕发,已是信心十足,她转头看向那个桃女,“医缓是我母后派来的,切记不可怠慢了。桃女,你最年长,过去侍侯他吧。”   “诺。”   桃女低低地应了一声,脸上闪过一抹失落:区区一个医者,有什么好侍侯的?   而刚刚还艳妒地看着她的众婢,脸上则闪过一抹喜色。   赵王后向前缓步走去,她来到一棵桃树下,纤细白净的手抚着那粗糙的树皮,指甲尖利地刮过,发出一阵刺耳的尖嘎声时,她暗暗忖道:可我那父王,从不曾对一个妇人,有大王对玉姬这般认真。大王那颗心,时时都放在玉姬身上。别的美人也就罢了,玉姬那贱妇,我断不能容下她!只要我生下了孩子,坐稳了这位置,只要找到机会,我定让那贱妇尝尝生不如死的滋味!   她这阵子,喜欢这般一个人沉思,当她沉思时,一旦被人打扰,便会暴怒。前几日还有一个宫婢因为打扰了她,而被她沉了井了。   因此,此时此刻,众婢都离得她很远,一个个低着头不敢打扰。   直过了一个时辰,赵王后才懒懒地转过身,朝着塌几坐回。   随着她手一挥,一个宫婢为她奉上了一杯酒水。   酒水里面放入了甘蔗,散发着赵王后所喜欢的芳香,她抬起头抿了一口,瞬时,她皱起眉头,“酒中放了何物?”   一宫婢上前一福,脆声道:“是医缓方才令桃女送来的,说是煮入酒中能养身。”   赵王后听了,脸上露出了一抹笑容,她满意地说道:“这味道甚是不错。”   说罢,她慢慢地把酒水抿下。   转眼间,她便把酒水喝得涓滴不剩,顺手把酒斟放在几上,赵王后舒服地伸了一个懒腰,笑道:“赵宫比魏宫好多了。想我母后时,哪敢这般随意品饮他人奉上的酒水?想到这里,我便觉得玉姬那贱妇还是有用的,大王因为顾念她,竟是不愿再娶他国公主,使得这赵王宫中,只有我魏氏的声音,却也清净舒服!”   众婢闻言,同时掩嘴而笑,齐声道:“王后所言有理。”   她们的声音刚刚落下,赵王后突然皱起了眉头,她伸手捂着小腹,脸色越来越白。   几个宫婢一惊,同时围上了她,急急叫道:“王后,王后?”   只是一会功夫,赵王后的脸已是越来越白,越来越白,渐渐的,两滴冷汗浮现在她的额头上。   在宫婢们急急地叫唤声中,她苍白的唇颤抖着,虚弱的,痛苦地说道:“腹中甚,甚痛。”   一宫婢连忙转头,大叫道:“来人,来人,速请巫,请大夫。”这时,另一个宫婢也急急叫道:“你,你速去请来医缓。”   她的声音堪堪落下,赵王后尖利地叫道:“休叫医缓。”这时的她,还记得医缓是她秘密从魏国请来的。   “然,然,医缓就别叫了。王后,王后?”   就在这时,被众宫婢扶着的赵王后痛叫一声,整个人向地面滑落!冷汗如油中,软手软脚地瘫在那里。   众女急急稳住她,一个宫婢的手向下一托,无意中一瞟,颤抖的声音传来,“王,王后……”   她哆嗦着伸出了扶在赵王后小腹前的手!   瞬间,满手鲜艳的血色渗入每一个人的眼帘!   血!鲜淋淋的血啊!众婢错愕地顺着那宫婢的手,向她托的方向看去。这一看,她们大惊失色。   “啊——”   发出尖叫声的,是赵王后,她瞪大眼,一瞬不瞬地盯着宫婢那满手的鲜血。瞪着瞪着,她一仰,晕了过去。   这一下,宫婢们可完全惊住了,她们打地去打冷水,摇地摇晃着,在她们慌乱地尖叫声中,赵王后慢慢地睁开了眼。   这时,她已脸白如纸,额头上冷汗如油,娇艳的红唇也变成了乌色。   她目光空洞地望着土台方向,惨笑一声,低低的,气若游丝地说道:“好狠的心!你,你好狠的心啊!”   这时,一阵乱七八糟的脚步声传来。却是住在附近的几个姬妾最先冲了进来。她们围上赵王后,其中一人目光一转,瞟到了地板上那一滩血渍,又瞟到赵王后那通红一片的下身裳服,不由倒抽了一口气,伸手指着那血,颤抖地说道:“这,这,这……”   众女同时低头看去。   这一看,几声倒抽气的声音同时传来。   一个姬妾颤声道:“王后下面出血了。”   这时的赵王后,嘴唇已经乌黑中带白,她的目光依然定定地望着土台方向,那眼神中,于凄然中带着恨苦。这时,一个姬妾急急地问道:“王后莫不是流产了?怎地如此不小心?”   一个宫婢在一侧气恨地说道:“是桃女,是医缓!必是这两人掺在酒中的那什么药害了王后!”她说到这里,几个宫婢同时叫道:“不能饶了他们,走,找他们去!”   “没用的。”赵王后的声音低而弱,她凄然说道:“没用的,找谁也没用的,没用的……”   声音喃喃,越来越是无力,也越来越是空洞。   这时,一阵脚步声传来。紧接着几个剑客叫道:“巫右到!医直到!你们速速散开!”   在他们地喝叫声中,众女相互看了一眼,又朝脸色苍白如纸的赵王后看上一眼,同时向后退去。   在她们退去时,赵王后还如疯癫了般,凄怆的喃喃说着,“没用的,没用的……没用的。”   众姬妾退到院落中,听着里面传来巫师施法时急促的铃声,一个姬妾打了个寒颤,喃喃说道:“王后,怕是再不能有孕了。”   看王后那样子,分明是被虎狼之药严重伤害了身子。她都不知道有没有孕,下身便流出这么多血来。若是有孕也就罢了,若本来没有怀上,那流的血,可都是自身精血啊。   几个姬妾想到这里,相互看了一眼,这一瞬间,她们的目光中,闪过一抹不知是欢喜,是期待,还是感慨惋惜惊惧的眼神……   一医一巫同时施手,很快的,赵王后的血便给止住了,病情也得到了稳定。   当天晚上,赵出的赏赐如流水一般地传来,同时赵王后从魏国请来的医缓和桃女,也被侦出,被赵出以谋杀之罪拿下了大狱。   这些事,传到玉紫的耳中时,她正懒懒地坐在院落中,逗弄着孩子。   一阵脚步声传来。   远远的,她便传听到众侍婢齐刷刷地唤道:“见过大王。”   “退下吧。”   “然。”   赵出缓步走到玉紫身后。他静静地望着贴在一起的一大一小两张脸,一动不动。   玉紫感觉到他的身影,抬眸瞟了瞟,淡淡地说道:“见过大王。” 第229章 王后之恨   赵出低应了一声。这时,玉紫突然问道:“听闻王后流产了?”   赵出没有回答。   玉紫慢慢一笑,又说道:“得知此事,我心中甚是欢畅!”   赵出定定地望着她,低声问道:“因何欢畅?”   玉紫一笑,道:“大王糊涂了。你这个王后不久前还在人前向我示威,我一妇人,心怀忌恨也是应当。”   赵出摇了摇头,淡淡地回道:“你本就不需在意她。”他在玉紫的不解中坐下,伸手搂过奶妈手中的孩子,一边逗弄着他,一边低声说道:“你今晚不曾进食?”   玉紫懒洋洋地应道:“劳大王问,妾实无食欲。”说罢,她闭上了双眼。   赵出头痛地望着闭紧双眼的她。这次回来后,她不如最开始时的温柔,也不如前阵子那般刻意的冷漠,她便是这般懒懒的,疲惫地与他相处着。   赵出盯了玉紫一阵后,缓缓站起,大步朝外走去。   不一会,玉紫便听到他马车启驾的声音。   听着他远去的声音,玉紫嘴角一扬,想道:就要厌倦了吧?   赵出的马车,不一会便驶到了宫中。一个剑客问道:“大王欲往何处?”   “去东苑。”   东苑,是前赵王居住的地方,赵出已有一阵子没有来了。当他行走在林荫道时,众宫婢们发出一阵压抑的欢呼,时不时的有两个长相清秀的宫婢,从林中探出头向他看来。   对于这些搔首弄姿的宫婢们,赵出眉头皱了皱。   这时,他来到了前赵王所有的院落。   挥手喝退众人后,赵出缓步踏入殿中。   殿中散发着一股药味,巨大的床塌上,那个侧对着他的瘦削的老人,在透窗而入的阳光中,显出一种刻骨沧桑。   赵出扶着门框,一时之间竟是出了神。他望着那瘦得不成人形的背影,脑海中浮现了他少年时,这个人踩着阳光,宛如天神一样向他走来。在他期盼的眼神中,却毫不理会地向前走去。   他的父王啊,纵使强横一世,也有今日!   在他怔怔出神际,一个含着痰音的浓浊声音传来,“是出儿么?”   赵出回过神来,他轻声应道:“是儿,父亲安好?”   他缓步向床塌走近,见到前赵王挣扎着要转过身来,他连忙上前一步扶住他,帮助他转身。   数月不见,他的父亲又老了许多了,鬃角处已是一片雪白。   赵出望着脸上皱纹纵横,一块一块的老人斑浮现的父亲,声音一浊,他低声叫道:“父亲。”   前赵王张大一双浑浊的眼,慈爱地看着他,“儿瘦多了。”   他伸出颤抖地手,抚向赵出的脸,道:“我儿神情郁郁,眼含苦色,如此消瘦,却不知何事困扰?”   赵出伸手按着父亲的手,低哑地说道:“孩儿……孩儿心恋的那妇人,已有弃绝之意。”   他双眸低垂,声音沙哑。   前赵王低叹一声。   他慢慢收回手去,仰望着穹形殿顶,半晌没有吱声。   赵出也知道,他的父亲又能给他什么主意?他只是心中郁闷难遣,想找个人倾诉而已。   他低哑地说道:“那妇人,她……”他哽了哽,“父亲,儿对这个妇人,无法放手,也无法给她想要的,儿,该如何是好?”   前赵王抬眼看向赵出,见到郁郁寡欢,竟是失魂落魄。这孩子,以前这个妇人离去时,他是这般模样,现在她回来了,他还是这般模样!   前赵王暗哑地问道:“那妇人,你无法舍了?”   赵出点了点头。   前赵王摇了摇头,又问道:“她现在不是在你身侧么?纵有弃绝之意又如何?她终是在你掌股当中!”   赵出摇着头,低低地说道:“儿,不想她这样对儿。儿想如往昔一般……”声音中,竟带着几分他幼小时的稚气!   前赵王叹息了一声,道:“父亦不知了。”他这回答,全在赵出的意料当中。当下他点了点头,呼地站起身来,转身便走。   赵出离开那满是药味和巫师盅祝烧起的烟灰的殿房后,坐上马车,漫无目的地向在王宫中行驶。   就在这时,前方的树林中急急走出一个姬妾,那姬妾挡在路中间,朝着赵出的马车盈盈一福,低头不起。   “吱——嘎——”驭夫的急喝声中,马车停了下来。车帘后,赵出的声音低沉暗哑,“何事?”   那姬妾仰起脸,泪光盈盈地看着他,颤声道:“大王,王后一日没食了,大王去看看她罢。”   赵出眉头一皱,冷喝道:“你一后苑妇人,便为了这区区小事拦我车驾?拖下去——”   “诺。”   几个剑客上前,把那姬妾拖到了一侧。   那姬妾望着赵王扬尘而去的马车,咬了咬唇,转身朝着赵王后的寝宫跑去。   不一会,她便来到了赵王后的面前,朝着床塌上,脸色苍白如纸,眼神空洞的赵王后看了一眼,那姬妾跪了下来,她伏在地上,低低泣道:“王后,王后,你不能放弃啊。十七公主已经不在了,王后您再出了差错,我们可怎么办?”   这时,大门打开,另一个姬妾站在门口大声说道:“不错。姐姐你若再出了事,这赵王后之位,岂不是拱手让给了玉姬那贱妇?”   听到最后一句话,躲在床上一动不动的赵王后慢慢眨了下眼,回过神来。   她侧过头看向两女。   两个姬妾见状,心下大喜,她们同时上前,扶向赵王后。   扶着消瘦不堪地的赵王后坐起,一姬妾欢喜地叫道:“姐姐?”   赵王后抿着干巴的唇,她望着两个姬妾,透过她们看向门外的天空,沙哑的,低弱地说道:“给我水。”   “诺,诺诺。”   一姬妾连忙拿起几上的樽,凑到她的唇边。   赵王后浅浅地抿了一口后,闭上双眼。她低低地说道:“玉姬?”   听到她这句明显中气足了些的话,两女大喜,一个姬妾连声说道:“然,正是玉姬。姐姐你若是放手了,大王肯定会扶她上位。这个贱妇在赵臣中颇有声望呢。”顿了顿,她又说道:“这贱妇与大王数番置气,为的便是这王后之位啊!姐姐,我们不能便宜了她啊!”   赵王后低而沙哑地说道:“然,不能便宜了她。”   这话一出,两个姬妾相互看了一眼,人人脸上都有喜色。   赵王后伸出手,她紧紧地扣着身上的绵被,因用力过猛,她的指节都泛出了青紫色。   她用力地扣着,扣着,喃喃说道:“我不能便宜了那贱妇。”顿了顿,她的声音一哽,泣道:“她毁了我一生,我不能让她如愿了!”   她说这话时,是一字一句地说出的,声音怨毒无比。   赵王后的右手,还在用力扣着那锦被,不知不觉中,那被子已被她扯成一团,缩于身前。   她咬着唇,一丝血渍从唇上沁出,她喃喃地说道:“赵出,我本想做个好妻子的……颜姬。”   一姬妾应道:“在。”   “把我不能生育的事传回魏国,告知大王和母后。请他们再派公主过来侍奉大王,同时,请允许卢家第三位娇娇,卢可儿陪嫁前来赵国。”   两个姬妾同时一呆。   赵王后睁开眼来,她盯着她们,“怎么,不愿?”   一姬妾在她的目光中低下头来,她喃喃说道:“姐姐,那卢可儿又不是嫡女。”   “咄!糊涂!”赵王后先是怒哼出声,转眼,她又是惨然一笑,“连我都不允许怀上他的孩子,难不成还以为,你们便能幸免?”   两女面面相觑,目光惊疑不定。虽是惊疑,她们却终是有着不信的。不管赵王后说得如此肯定,她们也不敢相信,这世上,会有丈夫如此狠心又愚蠢,竟容不得自己的妻妾生儿育女!   赵王后朝她们瞟了一眼,便知道了她们的所想。当下她声音一提,喝道:“来人。”   “诺。”   应声进来的,是四个宫婢。   赵王后朝着一宫婢指道:“你去禀告范公,便说我已无生育之力,请他传信国内,令大王再择公主嫁大王为夫人,并许卢氏卢可儿陪嫁。”   “诺。”   赵王后望着那领命而出的宫婢,目光转向身前的两个姬妾。这时,两姬妾脸色都有点不好。赵王后冷冷一笑,暗暗想道:这两个蠢妇,莫不成以为,她们还能近大王的身,还能为他诞下子女?   按照规定,这些陪嫁之女生下的孩子,也会记在她赵王后的名下。现在她已不能生育,而这些姬妾中,任何一个人生下的孩子,便会是赵王的嫡子。虽然不如赵王后生的这般尊贵,可终是占有嫡子的名份。因此,这时刻,所有的女人们心思都活了。   赵王后的郁怒,两女也看在眼中,不过她们这时候心中满是失望,隐隐中,还有着怨气。当下便先后福了福,告退而出。   赵王后望着两女离去的背影,冷冷一笑,转过头来不再理会。   赵出的马车,向着院落驶去。一入广场,他下了马车,便缓步走向玉苑。   随着玉苑越来越近,他的脚步却越来越慢。他站在苑门外,怔怔地望着安静如许的院落中,望着那一丛丛深黄飘零的落叶,久久一动不动。   筹拥着他的剑客和侍婢们,这时刻都低下了头。他们知道,大王与玉姬两人有置气。   赵出呆呆地望着那层层叠叠的屋檐,半晌半晌,他低低地说道:“回宫罢。”   “诺。”   他堪堪转身,一阵急促慌乱的脚步声急冲而来。 第230章 秦人犯我   一个剑客急速冲上,他来到赵出身前时,急急一刹,喘着气唤道:“大王!边关急报!秦国从隔地犯我赵境!”   赵出脸色一变,沉声道:“文将军何在?”   那剑客苦笑道:“文将军率十万边军抗击,没有想到秦人兵分两路,另有一路趁他不备,连夜攻入我军大帐,致我军卒伤亡惨重!”   这时际,一阵乱七八糟的脚步声传来,却是十几个食客都在向这边赶过来。那剑客的声音一落,一个贤士失声叫道:“这可如何是好?秦国本强于我赵国,这次又有备而来,还是不宣而战!我们却是向齐,韩求助都已来不及了啊!”   一时之间,众贤士都是脸色难看,赵出皱着眉头,一脸沉思。   这时,玉紫悄步从房中走出。   她早就看到了赵出的行踪,不过她不想理他,便一直假装不知。这时刻听到外面喧嚣一片,便悄无声息地来到了赵出身后。   赵出没有发现,他哑声道:“卫公,火速派出使者,携重金美人,向齐,魏,韩求助!”   “诺。”   那个卫公应命转身后,不管是赵出,还是众贤士,脸上的忧色都没有退去。现在秦人已经侵入边关,此时刻,说不定已攻下了两座赵城了。援兵就算要来,也是半年或一年后的事。现在当务之急却是火速抵挡住秦兵的攻势。   这时,赵出大步向前,急急喝道:“向全国下达火急征军令!”   “诺!”   “令昔武代替筇程将军,令筇程将军火速赶回邯郸,商量国事。”   “诺!”   ……   一个一个的命令下达际,他似是想起了一事,腾地转身。   这一转身,他便看到了玉紫。他神色复杂地盯着她,沉声说道:“玉姬,隔地你熟悉,这阵子便伴孤身侧!”   玉紫没有迟疑,她朝着他一福,低头应道:“诺。”   赵出见她答应,点了点头,他转过身来,继续喝道:“速速叫群臣聚于春华侧宫!”   “诺。”   在赵出急急冲击府第时,玉紫回到院落中,慎重地交待了玉苑中的剑客侍婢,令他们保护好大子。   然后,她才坐上马车,转身朝着王宫驶去。   王宫中,这时刻大臣们来来往往,一个个面带忧色,无数来自各国的贤士,都开始聚集在王宫外面,每有大臣出来,便会有人拦车自荐,说是有策救赵。   在这种情况下,玉紫的马车驶入了赵王宫。   掀开的车帘时,不时有人向她看来。隐隐中,有人议论道:“她便是玉姬?”“赵王在一妇人身上,几度反悔,殊无信义,恐不是良主!”“咄!妇人而已,与她们谈什么信义?赵出贤能之名扬于天下,你若不信,尽可离赵而去!”   不过,此时此刻,赵国面临的秦兵突袭之事才是关健,这些议论声,很快便淹没在对国事的忧虑上。   玉紫的马车径直驶到了土台。   玉紫提步走上土台,她才来到土台第二层,便赫然发现,十几个华服美人站在一侧,在看到她时,一个尖哨的声音传来,“玉姬,王后要见你!”   玉紫回过头去。   她朝着那些美人瞟了一眼,淡淡一笑,理也不理便继续与群臣向上爬去。   她这么一下,顿时众美人脸色都难看起来。一姬妾来到脸色兀自苍白,弱不胜风的赵王后身后,恨恨地说道:“真恨不得撒烂这贱妇的脸,看她还怎地嚣张!”   被众姬妾围拥着的赵王后,却一点也不生气,她看着玉紫越爬越高的身影,慢慢地一笑。她脸色苍白之极,这一笑,竟有种阴森的鬼气。赵王后幽幽地说道:“赵国大难,不是需要我魏国相助么?国难和妇人之间,大王会有选择的……”   春华侧宫中,上百个大臣据塌而坐,议论声四起。于喧嚣声中,玉紫从侧门而入,慢步向赵出走来。   在这个时刻,她一个姬妾出现,瞬时,无数双目光都向她看来。   看着看着,也不知是谁说了一声,“她就是玉姬。”   这一下,众臣都明白了,他们的脸上闪过一抹恍然大悟:难怪这么重要这么紧急的时候,居然有姬妾敢上殿了。原来是玉姬啊。   他们移开了目光。   玉紫来到赵出的身后侧。她刚准备坐下,头也不回的赵出突然说道:“坐我左侧。”   王的左侧,是王后之位!   玉紫怔了怔,低低地回道:“于此之时,大王不宜激怒魏国。”   赵出一怔。   他回头朝玉紫瞟了一眼。   而这时,玉紫已自发自的在他的右侧后坐下。她宁静地看着前方,目光不曾向他瞟上一眼。   赵出收回目光,向众臣倾了倾,严肃地说道:“左耢!你将秦兵犯我边境的详情具体说来!”   赵出指的,正是刚才在府中向他禀报的剑客。   那剑客站了起来,他向着众人双手一叉,朗声道:“秦兵犯我……”他刚说到这里,一个尖利的声音传来,“秦使甘革,替秦向赵递上战书——”   嗡嗡声中,赵出冷笑道:“秦已行施了偷袭之事,再则,秦人无信之名传于天下。何必再递战书?”   他的声音堪堪一落,甘革粗豪的声音响当当地传来,“赵王错矣,犯你边境的,是你赵国的公子无巽!他向我秦国借兵二十万,想夺回属于他的王位而已!”   甘革一边说,一边大步走来。他径直走到赵出前二十步处,深深一揖,朗声道:“然而,我秦国与赵国之间,仇深似海。前不久大王借助齐人之力,杀了我秦卒数十万。吾王以为,倾国之恨,可倾国报之!请大王接过我秦国的战书!”   说罢,他朝着赵出双手一叉,把手中的战书严肃地奉上。   一个寺人走下台阶,伸手接过那战书,送到赵出眼前。   赵出冷着脸接过。   甘革见他接了,再次深深一礼,朗声道:“秦臣告退。”   说罢,他领着身后的四个秦国人,缓缓退出大殿。   他们一走,殿中嗡嗡声响作一团。赵出腾地站起,他伸手按在佩剑上,冷冷地喝道:“秦人要战,孤便应战!”   众臣同时叉手,朗声道:“诺。”   赵出点了点头,目光一一扫过群臣。他从众臣的脸上,看到一抹抹惊惶不安之色。当下他慢慢坐下,微笑道:“齐鲁那一战,二十万秦兵埋骨沙场!秦人可用之兵,也不过是六十来万,这一损去二十万,余下四十万,已逊于我赵国的军力!如今,我赵国北交于齐,南交于韩魏,秦人若不是借用公子无巽之名,对我实施偷袭之事,料他也不对轻犯于我!想来,只需边关之将撑过这几个月,战争情势将大利我赵国。诸君又何必过虑?”   他这话,说得有理有据,瞬时,嗡嗡议论着的众臣脸色大定。   在赵出与群臣议论时,坐在他身后侧的玉紫,闻言也在暗暗点头。她知道,赵出虽然不精于指挥打仗,可他对形势大局地判断,远胜于一般人。他这话句句在理啊。   这时,一个大臣站了起来,他朝着赵出深深一揖,朗声道:“臣显,愿赴秦国,说得秦人兵退!”   赵出点了点头,喝道:“准!”   另一个大臣也站了起来,“臣愿前赴魏国,请来助力。”   “准!”   “臣愿前往齐国。”   “准!”   ……   足足用了三个时辰,赵出才针对这次战争,把诸事都安排妥当。这时的他,已显疲惫之色。   他挥了挥手,示意宫婢们布上酒肉后,哑声说道:“这一战,孤将亲上战场,助将士威!”   众臣只是一愕,没有人反对。既然没有人反对,那这事便是成了。   赵出向后一倚,疲惫地伸手揉搓着额心。   就在这时,一只温柔的手伸到他的肩膀上,给他舒缓地揉弄起来。   这,这,是玉姬!   瞬时,赵出心中一跳,他嗖地转头,错愕地看向玉紫。玉紫却是低眉敛目,目光不曾向他看来。   赵出暗叹一声,他回过头来。感觉到肩膀上那小手的揉搓,他疲惫感终是消去大半,心里头,一股暖流流过心田。   这时的,玉紫,却在一边给他揉搓,一边心如电转着……对她来说,这一战,或许值得一博!   大殿中,诸臣还在议论纷纷,这时,赵出和玉紫的塌前,都布上了酒肉。   趁众臣用食的时候,赵出转过头来看向玉紫。   他的双眸闪亮,一抹欢喜若有若无地流露着。望着她,他低声唤道:“玉姬?”   玉紫轻声应道:“然。”她的声音低而温柔。   赵出又唤道:“玉姬。”   “然。”   赵出伸手按上她的手背。   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传来。紧接着,寺人尖利的声音唱道:“王后驾到——”   王后到了?   众臣同时抬头,赵出也抬起头来。他眉头微微皱了皱。   在众人地注目中,华服盛装,突然秀丽的赵王后缓步走入,她的双腮似是打了不少胭脂,于惨白中透着一抹不正常的嫣红。   她姿态优美地走到赵出身前,目光先是朝赵出覆在玉紫手背上的手瞟了瞟,然后她盈盈一福,朝着赵出清脆地唤道:“妾,见过大王。” 第231章 王后献策   赵出点了点头,他依然皱着眉头,“王后因何而来?”   赵王后闻言,忍不住再次瞟了同为妇人的玉紫一眼,温柔笑道:“妾闻秦人犯赵,心中忧虑,这一次来,是想向大王求上一事。”   赵出淡淡地问道:“何事?”   赵王后抬起头来。   她目光明亮地看着赵出,瞟也不向他身侧的玉紫瞟上一眼,声音清脆,表情认真地说道:“妾身为大王之妻,便当与赵国共存亡。于此危难之际,妾愿前赴魏国,劝得魏王出兵相助!”   她的声音是如此响亮,目光是如此明亮,表情是如此诚挚!   赵出挥了挥手,刚要说什么话,一个大臣站了起来,欢喜地叫道:“王后深得魏王宠爱,若是亲往,必能说动魏王!”   另一个大臣也叫道:“善!善!王后愿意说魏助我,实是大善!”   “大王,何必犹豫,此乃善策!”   众臣乱七八糟地叫嚷声中,赵王后含着笑,认真地看着赵出,也看着玉紫。在她的目光扫到玉紫时,她下巴微抬,一脸倨傲中,闪过一抹不屑怨恨之色。   赵出皱起了眉头,他盯着赵王后,挥了挥手,温言说道:“王后拳拳之意,孤心领了。不过亲往魏国,却是不必……”   赵出的声音堪堪落下,众臣已叫着反驳起来。一个大臣愤怒地朝着赵出叫道:“大王何其谬哉!王后愿意为我赵国请得援兵,如此美事,大王岂能轻易拒绝?”   “大王若是再如此任意枉为,没有让诸臣寒心!”   “照啊,王后有此美意,大王你为何要拒之门外?臣真是不知了。”   一声接一声,已夹有不少愤怒之语。有的大臣只差一点便是破口大骂。   这时刻,每一个大臣看向赵出的眼神中,已有了强烈的不满。   赵王后虽然背对着群臣,可她目光中的喜意,却是如此清楚。特别是,这喜意中,隐隐有着一种森冷!   赵出抿紧薄唇,一言不发地盯着赵王后。不知不觉中,他覆在玉紫手背上的大手,已用了几分力!   就在这时,玉紫笑了笑。   在这种时候,她这么一笑,众臣不由一愕,顿时,叽叽喳喳声也是一静。   玉紫微笑地看着赵王后,清脆温润的声音如泉水流淌,“王后愿意助我赵国,实是善事。然,妾同为妇人,最知妇人心事最易变化。若是魏王质问王后为何至今无孕,而王后又对大王有一二抱怨之辞,那岂不是不但不能请得魏国援兵,反而在危险之际得罪强魏?”   众臣一哑。   他们相互看了一眼,同时露出思索之色。   而覆在玉紫手背上的大手,这时候也是一松,赵出在她的小手上轻轻拍了拍。   赵王后一愕。   她没有想到,原本应该是十拿九稳的事,经玉紫这么一说,便又起了变化。当下她转过身来,朝着众臣一礼,咬着唇,泪水盈盈地说道:“妾是大王的人,赵国是妾的家国。妾怎可能因为私情而坏大事?”   这时刻,赵出已经不会让她说下去了。他右手一挥,果断地喝道:“玉姬所言极是。当此之时,不能节外生枝!来人,请王后出殿——”   赵王后大急,她伤心地回头看向赵出,叫道:“大王,大王,妾一心为了大王啊!”话没有说完,泪已如雨下,她无比伤心地瞅着赵出,眼神中尽是被他误解的痛苦。   赵出再次挥了挥手。   两个剑客上前,把赵王后请了出去。   大臣们也从赵王后的身上收回了视线。玉紫所说的话,虽然简单,对于赵国却是有着别样含义的。当初晋国还在时,现在赵国的始姐,历史上最有名的‘赵氏孤儿’中的赵氏,原本是晋国几大强势家族之一。他们败亡,便是被后人称作赵氏孤儿的赵武的母亲,晋国公主赵庄氏因为与丈夫感情不合,向她的兄长晋侯诬陷赵氏,说他们有谋反之意。便因为这一句谎言,赵氏几乎族灭!最后在死忠家臣地保护下,才留下了赵武这条根脉,也才有了现在的赵国。   所以,直到赵王后被赵出强行赶出大殿,终是没有一个大臣替她说话。   赵王后一退,一个大臣似是想起了一事,他站了起来,朝着玉紫深深一揖,朗声道:“闻姬出自鲁氏,精通机关之道?”   嗖嗖嗖。   所有的大臣都转过头来,看向玉紫。   连赵出也在看着玉紫。   众人地盯视中,玉紫的嘴角僵了僵。她寻思了一会,转眸看向赵出,低声说道:“大王,那鲁氏密诀,可有备份?”   上一次,赵出曾对她说过,那鲁班十器啥的,他令人众齐太子手中购得后便转送给了鲁国。以玉紫对他的了解,几乎可以肯定,他必然会留有备份!那些攻城武器,在这个时候或都是核武器,没有国家不眼红,不想要的。   赵出看向她,琉璃眼中闪过一抹笑意,“有。”   玉紫点了点头,转头看向众臣,温声说道:“妾愿一试。”对于群臣来说,她只需要把攻城十器上的物事拿出来,他们便会满足了。可她和赵出才知道,那些机关根本没有必要由她拿出了,赵出自得到那《攻城十器》的密诀后,便一直监促工匠在秘密制造。现在的仓库中,那些制好的机关已堆积如山。   对赵出来说,他需要地是更强大的机关!这天下间,知道玉紫这个鲁国妇身怀绝技,是机关术上的不世天才的,除了齐太子等人,便是赵出了。   所以玉紫这个承诺一出,赵出的心头直是温暖之极。   众臣展颜一笑。   在他们的笑声中,玉紫收回目光,她的小脸上依然还带着笑,可心里头,却在打着鼓——没办法,对于这种机械类的,她可是一点功底也没有啊。不过有那份密诀在,至少可以让她知道,现在的攻城技术都有些什么,也许能启发她,令她想起一些什么东西。   众臣用过餐后,时已夜深,再加上几项最紧要的大事已处理完毕。便一一告退离去。   他们一走,殿中变得空荡荡的了。   赵出牵着玉紫的手,温柔的低语道:“随我来吧。”   玉紫没有反抗,她走出殿门时,向几个剑客说道:“请辟前来。”   “诺。”   两人在剑客们地筹拥下,进入了赵出的寝殿。寝殿中纱幔飘扬,可似是主人很少居住,里面透着一股冷意。   赵出一坐好,便喝道:“搬进来。”   “诺。”   应承声中,一捆又一捆的竹简给搬了进来。川流不息的宫婢进出宫殿,为殿中点燃数十蜡烛,焚香煮酒,转眼间,原来还空荡荡的大殿中,变得喧嚣热闹起来。   玉紫坐好不久,一阵脚步声传来,紧接着,辟响亮的声音在台阶上响起,“辟求见大王,玉姬!”   “进来。”   开口的是赵出。   辟踏入殿中,大步走到玉紫和赵出身前,他朝着赵出深深一揖后,转向玉紫行了一礼,“玉姬召我?”   “然。”玉紫点了点头,她抬头看着辟,站了起来,表情严肃之极,“辟,这阵子,我会随于大王身侧,大子之事,便拜托你了。”说罢,她朝着他一揖到底,施了个大礼。   辟迎上如此慎而重之的玉紫,连忙侧身避过,连呼不敢。   而这时,赵出在一侧沉声说道:“玉姬所言极是。我那府第虽然防卫森严,还是得防备有人不法。辟,大子之事,便托付给你了。他若平安无事,此战之后,我赏你百户!他若是出了事,你便等着族诛吧!”   辟严肃地看着玉紫,看着赵出,朗声说道:“大王,玉姬,此事包在我的身上!辟就算族灭,也不会让大子有半点损害!”   赵出点了点头,他从墙壁上抽出自己的佩剑,把那剑鞘递给辟,认真地叮嘱道:“不管是谁,哪怕是王后亲至,你也可凭此剑鞘处事。”   “诺。”   赵出拿过一片帛书,提笔在上面写了几十个字后,用章印盖上自己的名字。他把帛书递给辟,道:“再加一层保障。收好手书。”   “诺!”   辟凛然应承,伸手接过后,转眸朝玉紫看了一眼。   灯火通明中,她与赵出并肩而立,两人在此时此刻,竟是显得无比的和谐,仿佛是一副唯美的图,也仿佛从开天辟地以来,他们便这般站在一起,便这样默契之极!   辟满意地一笑,他一边向外退去,一边暗暗想道:大王对玉姬,与先王对前赵后甚为不同,还要恩宠得多。不对,他对玉姬不是恩宠,是宠溺,是心许。就算玉姬百般不愿,我也定能因为跟随她,而得到无边富贵!   辟一退去,赵出便转眸看向她,低低地说道:“孩子的事,你无需紧张,我断不会让他有事!”   玉紫温柔一笑,盈盈一福,应道:“然。”烛光照在她的脸上,实是明艳之极,妩媚之极,赵出不由看得痴了。   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传来。   一个寺人捧着一卷帛书,恭而敬之地走到玉紫几前,为她奉上帛书。 第232章 若有患难,愿共生死   玉紫伸手接过时,赵出回过神来,他坐在塌上,开始翻阅起几上的竹简。   玉紫打开帛书,《鲁班攻城十器》六个鲁字,清楚地出现在帛书上。   玉紫挥退寺人和侍婢,把那帛书铺陈在几上,开始阅读起来。   这帛书,每写个上百字,便有一副图画附在一侧。第一副图叫藉车。   玉紫细细地看了看,藉车外部包铜或恶金,一部分埋在地下,是能够投射炭火的机器,由多人操纵用来防备敌方的攻城之器。   用不了一个时辰,她便把整本帛书细细看了一遍,从这些图中可以看来,这时的机关术,真如她所料的那样,一点也不神秘可怕。   玉紫看了看,目光定在第五种攻城之器弩上。   这种弩,与玉紫在平素见到的,齐赵各国都有的弩有一点点不同,它叫“蹶张弩”,它靠脚踏足蹬拉弦,这样可用全身的力量,大大提高了杀伤力和对射手的臂力要求。这种对弩的改进,在这个时代是极其不凡的,怪不得被列为密器。   玉紫瞪着这弩,隐隐中,她记得有一种后世著名的弩,可叫什么来着?一时之间她竟是卡在那里。   玉紫撑着下巴,暗暗寻思起来。   赵出朝玉紫瞟了一眼。   见她凝眉细思,他唤道:“玉姬?”   玉紫回过头来看向他。   赵出用他那淡淡的琉璃眼,温柔地望着她,“不必过于忧虑。”   他竟在安抚她。   在这种时刻,最忧虑的人便是他了,可他居然还在安慰他。   玉紫神色复杂地望着赵出,望着眼前烛光下,这男人俊美高华的脸。她恍惚地想道:若他不是赵王,可有多好?   她曾经怨恨过老天,怨恨于自己的穿越。可这个时刻,她突然不怨了,她的内心深处闪过一个想法:不管结果如何,我能够与他相遇,能够爱上他,对我这一生来说,也是值了……有痛有恨有爱的人生,终是比一片荒漠的人生为好。   她垂下双眸,避开了他的眼眸。   赵出收回视线,再次翻看着竹简。   这一夜,两人都没有睡。   临到凌晨时,玉紫才靠在床塌上倚了倚。迷糊中,她的梦中都是弩,都是那满天飞射的弩。来到这个世界也有数年了,以前的一切,在她的记忆中,随着年份消逝而遗忘得很快。她现在需要不停地记忆,不停地想着以前看过的电影,电视,看能不能捕捉到那点灵感。   玉紫睁开眼时,已快中午了。她洗漱过后,便来到正殿。   殿中堆积如山的竹简中,赵出还在忙碌。一夜没睡,他的下巴已泛着青青的胡渣子。望着他锁得紧紧地眉锋,玉紫轻步向他走近。   赵出听到脚步声,头也没抬地喝道:“何事?”   他的声音沙哑干涩。   玉紫跪在他的塌前,为他斟好酒水,低低地说道:“妾想进入军营,看一看诸般武器。”   赵出抬起头来。   他的眼中有点血丝,在对上玉紫时,那阴郁的脸上闪过一抹温柔,他从怀中掏出一块玉佩,道:“这是我的,你拿去吧。”   “然。”   玉紫拿起玉佩,向外退去。   当她退到殿门口时,她的身后,突然响起来了赵出沙哑中,隐带不安的声音,“玉姬。”   玉紫回头看向他。   赵出望着她,声音低而哑,“玉姬,别在这个时刻离开我。”   声音呢喃。   这是恳求!   他在求她。   玉紫望了一眼手中的玉佩,盈盈一福,低声道:“大王尽可放心。玉姬这一生,也许没有福气与大王共富贵。然,若有患难,愿同生死!”   赵出闭上了眼睛,一滴泪水悄悄的沁出了他的眼角。   而这时,玉紫已转身离去。   她知道,赵出之所以不安,是因为她手中的这块玉佩。凭着这玉佩,她不但可以自由出入军营,也可以自由调动小量兵马,进出城门。她若想凭着这玉佩离开邯郸,是完全可行,是他想追也追之不及的……   玉紫的马车驶入了军营。   军营中,最多的便是弓箭和弩。玉紫看了一遍后,在主事地带领下,看了工匠们按照攻城密诀制造的十种武器。蹶张弩和普通的弩摆在一起,她围着这两种弩转了一阵后,蹲下身来,把弩从弩臂从弓弦细细地翻看了一遍。   一直翻来覆去地看了二个时辰,玉紫还是毫无所得,当下她坐上马车,向王宫中返回。   王宫中,到处都是来来往往的大臣。   玉紫走到林荫道时,突然的,一个熟悉的女声传来,“玉姬!”   玉紫回过头去。   赵王后在四个姬妾地筹拥下向她走来。   透过斑驳陆离的树叶丛投射下的阳光里,五女都是盛装华服,看起来艳美得很。   只是,她们看向玉紫的眼神中,都透露出一抹怨毒。这是刻在骨子里的恨意。   玉紫望着她们,暗中叹息一声:不管何时何刻,不管与赵出之间是怎么的温柔缠绵过,只要看到赵出的这些女人,她便有一种决然离去的冲动。   赵王后走到玉紫面前。   她才一米五左右,远远矮小于玉紫。因此面对着面时,她需要仰视玉紫。   赵王后抬头看着她,娇美的脸上挤出一抹笑容,她咬着牙说道:“玉姬,你好手段啊!连堂堂赵王,你也是想弃就弃,想近就近!”   玉紫望着赵王后,慢慢地皱起眉头,她不耐烦地一挑眉,说道:“王后见我,便是想说这些?我现在很忙的!”   这话一出,赵王后俏脸一青。   她瞪着玉紫,脱口喝道:“玉姬,你本是鲁国女,当年为了齐太子从宗祀中偷走了密诀。我真不知,你为什么不嫁给齐太子,反而盯上了我家大王?手段用尽,媚招不绝,也要缠住他?”   玉紫哑言失笑。   她正准备回答,赵王后尖笑道:“是了,如你这样连家人也不要,连族人也可出卖的妇人,眼中哪有什么信义是非?你定是把齐太子玩腻了,便把目光盯上了我家大王,你这贱妇,你怎么不去死?”   声音尖利之极,已是有点失控。   这里正是大臣们来来往往的过道,赵王后这尖哨的声音一传来,瞬时,好几双目光都看向这边。更有一伙十几个大臣加快脚步,向她们走来。   玉紫面对着一脸怨毒,眼中都要喷出火来的赵王后,慢慢摇了摇头。   这时,赵王后的身后,群臣已越来越近。   玉紫朝大步而来的群臣瞟了一眼,摇着头,打断了继续喝骂的赵王后,皱眉高喝道:“王后娘娘!于此之时,赵国危难,大王通宵决事。你非要在这个时刻,与我纠缠于妇人争宠小事?”   玉紫的声音着实不小,甚至比刚才赵王后的声音还要大。赵王后看着前方皱眉驻足的众臣,气得尖声叫道:“玉姬,你这个无信无义,无情无德的卑鄙妇人,你莫以为,你真能瞒得大王一世?”   赵王后喝骂之时,口沫横飞,有一些都喷到了玉紫脸上。   玉紫慢条斯理地掏出手帕,把脸上的唾沫拭去,长叹一声,怜悯地看着赵王后,摇头道:“我的事,大王全都知悉的……”她说到这里,赵王后不由一呆,那刻薄发青的脸上,闪过一抹惊愕:她之所以拦住玉紫,便是想探一探她的口风。看看她以前的这个弱点,能不能成为攻击她的利器!   可现在,玉紫却告诉她,大王早就知道此事了。   一时之间,赵王后说不上是失落,还是痛恨。她咬牙切齿地瞪着玉紫,心中真不明白,如玉紫这样无信无认,无情无德,为了一已私情,可在置家人于不顾,置族人于危难的毒妇贱妇,怎么大王就执迷不悟呢?他难道没有发现,眼前这个玉姬,浑然是一个前赵后啊!   在赵王后惊愕怔忡时,玉紫朝她福了福,道:“王后,我还有急事,告退了。”   说罢,她转身就走。   玉紫才走出一步,清醒过来的赵王后尖着嗓子叫道:“站住!”她冲上一步,伸手抓向玉紫的衣袖,骂道:“玉姬,你这样的蛇蝎妇人,定然是瞒着大王的,你休要唬我!贱妇,你且与我同到土台与大王一评!”   就在这时,一个浑厚的男子声音不满地传来,“王后娘娘,玉姬此时,大王此时都很是繁忙,怕真没有时间理会后苑诸事。”   赵王后愕然回头时,只见相国范式领着十来个大臣,慎而重之地朝玉紫深深一揖,朗声道:“愿与姬同行。”   玉紫回以一礼,“请。”   “玉姬请——”   一行人竟这般理也不理赵王后,便大袖一挥,拥着玉紫向土台走去。   玉紫走了几步,不由回头瞟了一眼,看向脸色铁青,呆若木鸡的赵王后。这时,相国范式皱着眉头,一脸感慨地说道:“幸好玉姬提醒,若真由王后去说楚王,只怕我赵国迎来的不是援兵,而是魏国的攻击了!”   另一个大臣也叹道:“然也。殿上时,王后举止温文,颇为有度,怎地今日一见,却是一个疯癫模样?” 第233章 魏国的要求   玉紫笑了笑,她暗暗想道:也是怪了,这赵王后以前看起来,也不是这么不晓事的。为什么她偏要这个时候与我纠缠旧事?还举止这么不对劲?   玉紫并不知道,赵王后不能有孕后,已在连番地打击和失败中,情绪狂躁失控,已有破罐子破摔地想法了。   这时,又有一个大臣说道:“王后已连番失德,实不配为后。”   议论声中,相国范式突然惊异地问道:“玉姬,玉姬?何也?”   一动不动的玉紫,低低地说道:“连,连弩?”   “什么?玉姬你怎么了?”   玉紫一个激淋,抬起了头。她朝着众臣笑了笑,道:“无事,我们见过大王吧。”   “然。”   连弩,对了,是诸葛连弩。可以连续发箭的机关。玉紫一边在脑海中极力寻找着电视中的机关的模样,一边恍恍惚惚地向前走去。   来到土台上时,她向群臣福了福,几个箭步冲入偏殿中。   再次翻开《鲁班攻城十器》,玉紫细细地看着上面关于弩功的制造,一边拿着笔,在帛书上写写画画。   这写写画画便是一天。迷迷糊糊中,玉紫看到赵出走入殿中,当她睡在床塌时,感觉赵出睡在她的身侧,搂着她入睡。   不过这一切,都在恍恍惚惚中。   第二天,玉紫继续冥思苦想,想着想着,她突然站了起来,说道:“大王,把赵国最强的工匠指给我吧。”   这时刻,殿中众臣正在商议,玉紫这么突然出声,殿中顿时一静。   赵出转头看向她,双眼大亮,“姬可有所得?”   玉紫微微一笑,“事成了才能说所得。”   赵出哈哈一笑,拊掌道:“善!善!”   几个工匠,下午时便来到了玉紫身边,玉紫把诸葛连弩的想法摆在他们面前,同时,把她记忆中模糊的连弩模样绘成图摆出来,道:“这种连弩,是在一个弩槽中放十支箭,装有活动扳手和可以在弩臂上滑动的箭槽。使用时先将扳手向前推,箭槽向前滑动,弓弦沿槽下部的弦道后移,移至末端,就落到坎缺之内,弓弦从而被钩住,再将扳手向后拉,弩弓随之张开,弓弦自坎缺中跳出,箭槽中最下面的一支箭随之发射,同时箭槽中上一支箭落下补位,周而复始。”   玉紫说到这里,把那图推到他们面前,认真地说道:“望诸君细细研之。”   她说这话时有点心虚。因为她能知道的便是这些最简单的道理。万一工匠们向她详细询问,要她亲自动手,那可就出大笑话了。   几个工匠都是当世墨家的高手,他们接过帛书后,严肃地说道:“愿为姬效力。”一直到离开,他们都没有要求玉紫亲自动手。想来也是,她不但是一个妇人,还是赵王的爱姬,怎么说这种工匠之手也不能由她亲自操作了。   玉紫把诸葛连弩地想法抛给工匠后,便再次细细地研看起《攻城十器》来。隐隐中,她还记得有一种大型的弩,是一种弩中的霸王的,可具体是什么,还得想了想。   赵国在紧急动员时,秦军已连下赵人三城。   这一天,赵国的第二波大军也筹集完毕,这一波大军,将由赵出和两个大将领兵出征。   出征的队伍中,也有玉紫。这时,诸葛连弩已试制得差不多了。在得到消息时,玉紫大吃一惊,她万万没有想到,自己只是提供了那么简单的几句话,和一些似是而非的图样,便能让这些工匠在短短的时间内制造诸葛连弩来。   玉紫却是不知道,春秋战国时代,确实是中国历史上的一个神奇的时代。在公元前476年前后的晋国,出现了一大批让后人不可理解的科技,如用天生磁铁铸成的指南成,有相当先进炼钢淬火技术,铁制棘齿轮等等。(神奇在于,这些科技横空出世,不久后又在历史上消失得无影无踪。)   可以说,与玉紫同时代的这些墨匠们,有一手相当先进的机关制造技艺。因此,玉紫虽然说得很简单,可她既然提供了图样,还说出了最基本的原理,那么诸葛连弩的制造成功,便顺理成章了。何况,这诸葛连弩,也只是在赵国现有的连弩技术上,再精进那么一点点。   马车中,玉紫坐在赵出身侧,她和他的身后,都有宫婢服侍,不时递上酒水,并搬弄竹简帛书。   马车颠覆中,赵出放下竹简,转头看向玉紫。   低头翻看着竹简,不时写写画画的玉紫,眉目秀致,整个人宁静之极。   她想到的连弩,赵出已经见过了。可以说,这利器的可怕和威力,还在胜过《攻城十器》上的那些。他望着她时,不由会想道:那鲁成氏的族长曾经说过,我这玉姬是继鲁班后的第二个机关天才。现在想到,她的才华还要胜过鲁班,她竟然可以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想出连弩这种可怕的杀器!   玉紫感觉到他定在自己脸上,一瞬不瞬的目光,不由抬起头来向他看去。   四目相对。   赵出伸出手,轻轻地抚上她的脸,他抚着她的眉和眼,低低地说道:“玉姬。”   玉紫眨了眨眼,回道:“然。”   赵出低低地说道:“姬,还是心慕于我的。”   他以一种陈述的语气说着这件事。   玉紫转过头去。她不想与他在这种事上再说什么了,便这么移过头,静静地看着车外。   望着她,那股熟悉的慌乱又涌出胸口。   这一次,玉紫不分昼夜地操劳中,让赵出的心既感觉到温暖,隐隐中,更有一种不安。有时候,他甚至会不在不知不觉中想道:也许玉姬如此助我,是想立功。立了功后她会再次请离……   这个想法突如其来,却莫名的就在心底生了根了。   马车中,突然变得沉默了。   赵出温热的手指,还在玉紫的脸上轻轻地抚摸着,抚摸着……   许久许久,他的声音有点低哑,“玉姬……”他声音哽了哽,没有再说下去。   大军日赶夜赶,终于在一个月后,来到了广城。   而赵国名将筇程,已在这里与秦人相持了二三个月了。这二三个月中,秦人虽然没有再进一步,可赵兵也是损失惨重!   赵出带来的四十万大军,可以说是抽去全国的精壮了。再征兵下去,便都是老弱也要上场。当然,还有十几万大军,是零零散散地驻扎在赵国其他几处险要之地的。可那些兵卒,无论如何也不能全部抽回啊。一旦抽回,若是燕,西夷有所异动,赵国面临的,那可是真正的灭国之祸!   站在广城的城墙上,望着城外四十里处的战场,只见荒原中尸骨处处,破烂的马车和旗帜兀自飘扬。阳光下,一只只兀鹰盘旋其上,此起彼伏的乌鸦叫声,给那战场凭添了一种惨烈。   从筇程地禀报中可以听出,战事很不乐观。秦人残狠之名名扬天下,而赵兵,因为前赵后在位时,任人唯亲,苛刻军饷,那战斗力比之秦兵来,差了不止一个等级。同样是二十万大军,对峙三个月不到,赵军已损失了十五万,而秦人损失的才五万之数,而这还是在赵国第一名将筇程地领导下!   赵出脸色沉郁地望着前方秦兵的阵地,他挥了挥衣袖,喝道:“议事。”   “诺!”   广城大殿中,玉紫坐在赵出的身后,听着他与众将地议论。随着《攻城十器》上记载的十种兵器一一摆出来,众赵脸上的忧虑渐渐为欢喜所取代。筇程朝着赵出双手一叉,颤声道:“大王,有了这些利器,我大赵,有望了!”   赵出直到这时,才露出一抹笑意。   这时,一个将军走到连弩面前,奇道:“大王,这种武器,似不见于齐鲁交战中。”   齐鲁一战,诸国都有密使派入,虽然都只是远远地看到武器,可各国之人,对于这些武器是什么样,都是心中有数的。   随着那将军的话一说出,众将同时起身,他们围着连弩,在几个工匠地指导下,开始熟悉这种奇异的兵器。   一个赵将转向赵出,欢喜地叫道:“大王,这是利器啊!这是利器啊!不知大王从何处得到这利器?”   一时之间,众人同时转头看向赵出。   赵出抿紧唇,他朝着玉紫瞟了一眼,没有回答众将地问话。   这时,筇程笑道:“管它大王从何得知!如今,这等利器出现在我赵国,实乃苍天佑我!”   筇程的声音一落,众将同时跪倒在地,面向东方日出之地,齐声嘶叫道:“苍天佑我——”   有了这十一种武器的出现,当下筇程下达命令,赵兵后撤入广城中,准备据城为守,与秦人一决高下。   而这个时候,秦人也知道赵国大王携大军亲至!他们也暂且按兵不动,静等援兵。   秦国援兵急急赶来时间,赵国派往各国的使者终于抵达了各国国都。   这一日,一个骑士策马急来,驶入了赵出在广城的府第。   “大王,大王!”   赵出低沉的声音传来,“有何急事?”   剑客大步踏入,他来到赵出身前,双手一叉正要说话,一眼瞟到正从院落外经过的玉紫,便又顿了顿。   直到玉紫的身影消失了,这剑客才向赵出深深一揖,低声说道:“魏国有信传来。”   赵出站了起来,“这么快?”   “然。”   赵出双眉微皱,道:“怎地如此之快便有决断?说!”   那剑客顿了顿,才讷讷地说道:“据我们的人探知,魏王得知大王恩宠玉姬,为了她,累得王后及诸魏姬至今无后,他们要求大王弃了玉姬。否则,魏人以为,前后两任赵王都这般恩宠一妇,与赵为盟,实令他们不安。” 第234章 不悔   赵出冷冷一笑,“这是魏王地最终决定?”   那剑客点了点头,道:“魏国确实还是别的要求,不过这一条,”他顿了顿,认真地说道:“魏王和魏王后之意,是想大王杀了玉姬。只有玉姬之死,才能表达大王的诚意。然而众臣对此略有异议,以为身为魏王,不能直接要求另外一王杀其一姬。于是便决定在国书上,只要大王弃了玉姬。至于杀她之事,可暗中行驶!”   那剑客说明到这里,顿了顿,又说道:“臣等知道此事重大,便在魏使到达之事知会大王,请大王心中有备。臣,告退。”   赵出挥了挥手。   他盯着那剑客离开的身影,冷冷一笑。   这时,玉紫跨入院落,当她与那个大步离开的剑客擦肩而过时,那剑客突然回头朝她看了一眼。   这一眼,目光颇有些异样。   玉紫转过头,目送着那剑客大步离去,暗暗忖道:他为什么如此看我?那是种很奇怪的眼神,不知怎么的,让她的心神有点不宁。   这时,玉紫的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紧接着,一双手臂搂上了她的腰,赵出低沉的声音在她的耳边响起,“因何发呆?”   玉紫低下头来。   她轻轻拉开他的手臂,退出半步,转头朝他看了一眼。   赵出微笑地望着她,“姬有事找我?”   玉紫迟疑了一下,才摇了摇头,道:“无。”她刚才总算记起来了,还有一种弩,叫做床弩,是弩中的霸王,不管是攻城还是守城,都是强大利器。她刚一想到这床弩,便迫不及待地跑来,想与赵出分享一下。可现在细细一想,那床弩的图样,她根本没有什么记忆,呆会赵出稍一细问,她便无法回答,还是把一切想得差不多后再来吧。   前世的玉紫,对这些机关之类可以说是一无所知,不管是连弩,还是这床弩,她虽然从电视中看过多次,可那记忆只剩下很模糊的影子。可不知为什么,现在的她,当凝神细思时,那曾经模糊之极的影子,却比前世任何时侯还要清晰。莫非,是她这个身体对于这种机关之术,特别容易记忆?   这时,赵出的手臂再次伸出,他把她锁在怀中。   玉紫诧异地抬头看向他。   阳光中,他俊美高华的脸,闪过一抹沧桑,他温柔地看着玉紫,低低的,哑哑地说道:“玉姬。”   “然。”   “孤曾想过,若是与姬从不曾相遇,许不会如此……”   玉紫把他手臂强行扯开地动作一僵,她垂下双眸,哑声说道:“然。”   赵出端详着她扇动着的长长睫毛,双臂更加收紧了,他喃喃说道:“若不与姬相遇,不与姬相见,若不与姬相知,那么,孤便还是孤……”他顿了顿,闭上双眼,喉结滚动间,声音无比苦涩,“然,孤不悔。孤宁可被人指为昏君,亦不可悔,不会悔……孤,倾慕于姬,愿同生死!”   玉紫嗖地抬起头来。   不知不觉中,她的眼眶有点红了,一泓泪水滚动在她的双睫间,欲坠不坠的。她垂下双眸,半晌半晌,才哑着声音,低低地回道:“然,妾亦不曾悔!便不能与君共此生,便是与君各天涯,各据一地,生死作相思,亦不曾悔……”   她说到后面,声音极低极低,若有若无,几乎是从唇间一嚅而过,除了她自己,再也无人可以听清。   赵出低着头端详着她,他深深地,一瞬不瞬地凝视着她。   突然间,他双臂一收,把她紧紧地搂在怀抱中。他搂得如此之紧,如此之紧,直紧得令她窒息!   他搂着她,哑声道:“玉姬,玉姬,我……”刚说到这里,几乎是突然间,一阵惊天动地的喧嚣声突然而起!   那喧嚣声中由叫呐喊声,滚滚而来的脚步声,刀剑挥舞的声音混合而成的。声音传来时,整个大地都是一沉,天地间,舍它再无二音!   赵出表情一肃,他嗖地抬起头来,放开玉紫,向外走去。刚刚走出五步不到,一阵紧急地呼喝声传来,“大王,秦兵来犯——”   秦兵来犯——   秦兵来犯——   一声又一声暴喝,一个又一个扯着嗓子的嘶叫声,打破了平静,撕碎了安宁……   广城城墙下,是黑压压,一望无际的秦兵。烟尘滚滚中,数十万秦兵分成五个方队站列。明明他们一动不动,明明一个个剑没出鞘箭没出弓,却凝聚着一种惨烈的杀气。   光是看着这些秦卒的气息,玉紫便感觉到那种令人窒息的杀气!   这是一种百战余生,一种有敌无我的死气!隐隐中,玉紫还可以看到,许多秦卒的腰间,给挂上了一颗颗血淋淋的头颅。那头颅有老有少,多是一些妇孺!   望着这一情景,玉紫不由向后退了一步。她颤抖地扶着赵出的手,吸了一口满含着血腥味的空气,嘶声说道:“怎有这许多头颅?”   赵出正一瞬不瞬地注视着秦卒们,回头她的是一个赵将,那赵将恶狠狠地瞪着秦人,闻言冷笑道:“秦人者,虎狼之师也!以妇孺老弱的头颅充当军功,是他们最精擅的!”   原来如此。   玉紫闭上唇,她朝着秦卒们瞪了几眼后,忍不住朝城头上的赵卒看了一眼,这一看,她发现众赵卒也如她一样,脸色发白,眼神躲闪,手脚发软!   突然间,她有点胆怯了。   相比起个个形如杀神,眼神中带着百战死气的秦卒来说,赵卒显得太嫩了,嫩得干净得让人觉得心中没底!   这时,赵出低低的声音传来,“我赵国,不如秦国!”   他的声音中也有着震撼以及失落。显然秦卒的强大和血勇之气,令得他也有所感触。   这时,一个将军高声喝道:“大王,退后!”   赵出连忙伸出手握着玉紫的手,牵着她向后退去。   他们一退后,黑压压的赵卒便摆着投石机和连弩等物,把它们一一安置好,调准好后,玉紫听到筑程的高喝声响起,“诸位,你们知道这些是什么吗?这是大王从齐国弄来的鲁氏攻城密器!这种密器,我们有,秦人无!有它们在手,何惧区区秦国匹夫!”   他的声音一落,数十个声音同时高喝道:“何惧秦国匹夫?”   “何惧秦国匹夫?”   一声又一声的高喝,一阵又一阵的齐刷刷地叫声中,赵兵脸上的惧意渐渐散去。随着他们的叫声越来越响,他们的脸终于涨得通红,终于有了几分血勇!   “滋——滋滋——”随着弓上箭,弩上弦,随着两军将士一声比一声更加响亮地呼喊,玉紫低低地说道:“容我退下。”   赵出点了点头,他伸手抚向玉紫的头发,低低地说道:“沙场之上,本不是妇人应该来的。姬且安心呆在城中,静等我军战胜。”   “诺。”   玉紫朝他福了福,急急向后退去。   不一会,她便下了城墙。   来到城墙根下,玉紫仰着头,望着那密密麻麻的赵卒,突然有一种冲动。突然间,她很想冲上去,把赵出拉离那危险之地。可她,终是不能!   玉紫急急向前跑去。她的身周,都是来来往往的民夫。人流中,她急奔的身影,仿佛淹没在海洋中的一滴浪水。   她堪堪跑出一百步后,只听得一阵排山倒海的暴喝声传来,“杀——”   那声音中带着秦腔。   紧接着,整齐的赵音暴烈地回应着,“射——”   “砰砰砰砰”地撞击声,奔跑声,喊杀声中,玉紫越走越快,不一会功夫,她便来到了广城城主府中。自从赵出过来后,这城主府便是他的临时王府了。   玉紫堪堪走到府门口,便是脚步一转,她急急向设一侧的工匠基地跑去。   她要抓紧时间把床弩弄出来才是!   这一战,便是一天一夜!   直到第二天下午,凄凉的风声才取代了喊杀声,在工匠房中忙了一天一夜的玉紫,才听到一阵阵骚乱的脚步声。   这时,一个工匠站了起来,他尊敬地望着玉紫,朝着她慎而重之地一揖到底,大声说道:“姬真不愧是鲁班之后!如此利器,定可让秦人败退!”   站在玉紫身后的工匠,围着刚刚组装好的床弩转了一圈,颤声道:“如此利器,竟是我等造出?”   “玉姬,何不为这一种弩命名?”说话的是众工匠之首,他抚着花白的胡须,摇头晃脑地说道:“此弩是姬所创,便名为玉姬巨弩,如何?”   玉紫笑了笑,她目光晶亮晶亮,小脸上虽然难挽疲惫,却是兴奋之极,她摇头道:“还是呈给大王,由大王命名吧。”   “也可。”   “听说那连驽也是玉姬你所制造。想来,过不了多久,天下人便都知道,这世间有了玉姬连弩和玉姬巨弩了!从此后,姬也是我墨家矩子一类的宗师级匠手了。”   这时,那工匠首领抚着自己的花白胡须,大声道:“诸君,现在大王定然得闲,我们何不把这利器奉给大王去?”   “然然,奉给大王去!”   “速来速你,我们各出一臂,把这床弩抬去见过大王。”   玉紫望着欣喜若狂的工匠们,微微一笑,提步先他们而离去。听外面传来的声音便可得知,第一波战事已经结束。也不知道赵出他……有没有受伤?   虽然玉紫强行压抑着,可她的脚步还是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转眼间,她便把众工匠抛出老远,率先来到了城主府中。她急急地冲入府门,向主院走去。   堪堪步入主院,玉紫便看到院落外剑客林立。噫?怎地有魏使在? 第235章 断然不允   玉紫诧异地转过头,朝着那三十个魏国剑客看了一眼,然后提步跨入院落。   当她步入院落时,嗖嗖嗖,数十双目光同时向她看来。隐隐中,她听得有人在问道:“此妇何人?”“她便是玉姬!”   随着‘她便是玉姬’这两个字一传出,几乎是一瞬间,院落中所有的剑客都向她看来。那些魏国剑客怜悯地望着她,当玉紫从他们身边擦肩而过时,她听得一个剑客低声嘀咕道:“如此佳人,可惜了!”   可惜了?   玉紫皱起了眉头。   她脚步没停,继续向前走去。   她踏上了正殿台阶。穹形的大殿中,声如音乐般传来,“赵魏本是姻亲,如今赵国有难,我魏国自当全力相助。臣上面所提的几点,不过是小小要求,赵王意下如何?”   这是一种魏音,玉紫听得分明。   她听到这时,踏入门槛的脚步便是一顿。感觉到她地到来,瞬时,十数双目光朝她瞟过。那些人原只是一瞟,可在看清了玉紫的面容时,他们的目光凝住了,开始专注地朝着她上下打量。   玉紫看到朝自己打量的人越来越多,便提步继续向殿中走去。   她走路时,脚步本轻。可不知为什么,随着她一入内,连同那个正在滔滔不绝地说着话的魏国使臣也住了嘴,转头向她看来。   大殿中,数百赵臣,十几个魏使,目光灼灼,都在一瞬不瞬地盯着玉紫。   玉紫缓步向前走去。   这时刻,她已从这些人的目光中,感觉到杀机,感觉到怜悯,感觉到叹息……不过她头也不曾回,眼角也不曾瞟上一眼,只是这般挺直着腰背,仪态雍容地向前走去。   她的眼睛,只看着赵出。   此时的赵出,脸孔比以前显得削瘦苍黑,冠冕珠串摇晃间,他的眸光如狼一样。他的目光在迎上玉紫的那一瞬间,闪过了一抹短暂的温柔。那温柔虽然短暂,虽然转眼间,他又是面无表情,可玉紫望着,心中终是一暖。   玉紫缓步走上前殿,来到赵出身侧。然后,她朝着他盈盈一福,然后,她来到他右侧,姿态优美的,缓慢的在塌几上坐下。   随着玉紫坐下,一殿的臣子,似乎突然清醒过来。有几个清咳声中,那魏使转过头,细长的眸子紧紧地打量着玉紫后,高声问道:“你这妇人,便是玉姬?”   玉紫站了起来,盈盈一福,微笑道:“然也。”   果然她就是玉姬。   随着玉紫这句承认的话一出口,殿中嗡嗡声四起。   那魏使还在细细地瞅着玉紫,在见到她清丽的面上,那抹从容和恬淡时,他的目光中闪过一抹迷惑。   迷惑的,显然并不止是这个魏国正使,一众魏人,还有那些坐在后面的,从来没有见过玉紫的赵臣,眸光中也闪过一抹迷惑和怜惜!   迷惑只是一瞬,那魏国正使清咳一声,他目光转向赵出,认真地说道:“大王意下如何?”   他的声音有点漫不经心,很显然,在他心中认为,自己提的要求,实在是小小的,不起眼的,赵出压根不会拒绝。   冠冕摇晃中,赵出弯唇一笑,他清冷地声音在殿中传荡,“除第三条外,其余几条孤都可应承。”   这话一出,那魏国正使瘦长的脸顿时一板,他盯着赵出,认真的,严肃地说道:“大王之意,是舍不得这个妇人了?”   说着,他目光瞟向玉紫。   玉紫的心,格登了一下。她迅速地转头看向赵出。   赵出也在看向她,在迎上她的目光是,他的眸光中闪过一抹温柔。他望着玉紫,嘴角含笑,声音却是淡淡的,冷冷的,“我这妇人,刚为我诞下大子。当赵出还是公子,还在齐国流亡时,她便已跟着孤出生入死,共过患难。孤,不能弃她!”   他的声音果断,清亮,而且干脆!   任何人都听到了他话中的干脆!   那魏国正使闻言仰头大笑起来。哈哈地笑声中,他哧声说道:“为大王诞下大子,与大王出生入死过?如此说来,大王是宁愿让赵国败在秦人的战马之下,也不愿意借得我魏国的助力了?”   玉紫听到这里,双眼微眯,她总算明白双方争持的原因了!   她转过头,目光静静地盯着众魏使,心中万万没有想到,魏人愿意救援的条件中,会特意提到自己这个妇人!看来,自己已经是魏国人的心腹大患了啊!   那魏国正使的话,很重,很重!   他是在直接问,你是要这个妇人,还是要你的国家子民!   一时之间,所有的赵臣,所有的目光,都聚集到了赵出身上。   他们在等着赵出地回答。这时刻,有一些人满脸焦虑不满,有好几个都提起了脚步,准备向赵出进谏!   在魏国正使咄咄逼人的哧笑声中,赵出突然头一抬,哈哈清笑起来。   如他这样的人,很少如此大笑。   一时之间,殿中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每一个人都在看着他。   赵出大笑了几声后,声音戛然而止,他转过头,朝玉紫温柔地看了一眼后,又转过头,目光扫过众赵臣,扫过众魏使,他的目光深邃中,带着淡淡的冷漠和一惯嘲弄。   就有一些人情不自禁地皱起眉头时,赵出开口了,他的声音低沉有力,“赵魏本是姻亲!若是魏国愿意助孤,赵出感激不尽,日后定当厚报!然,若是魏国执意令孤杀了玉姬,杀了这个曾经救过孤,还为孤诞下大子的妇人,那孤,却是不屑的!”   他缓缓站起,目光冷冷的,居高临下地扫过众魏使,微微一笑,道:“赵出堂堂丈夫,家国子民,愿以鲜血悍卫!令孤取妇人头颅来讨好贵国,出,断然不允!”   他说到这里,长袖一甩,冷冷喝道:“贵使请出吧——”   轰隆隆——   大殿中,如炸开了的油锅。无数个声音同时响起。喧嚣声中,一个高昂的赵臣大声叫道:“大王,不可,万万不可!”   那赵臣的声音刚刚落下,那魏国正使已是哈哈大笑,他盯着赵出,盯着玉紫,露出一口微黄的牙齿,眦笑道:“赵国要灭亡了?赵国要灭亡了!前一任赵王,一心一意只顾着恩宠一个妇人,诛妻杀子!现在赵出你又是如此!为了这个妇人,你连国家危难也不顾了!只是一颗妇人头颅,便可换来十万魏军!你这昏君却给拒绝了!哈哈哈,赵国要灭亡了啊!”   穹形的大殿中,回音效果极好,那魏国正使的笑声,是如此洪亮!直是震荡得每个人的耳膜都嗡嗡作响。   在他的放声大笑中,赵国诸臣脸色大变。   这时,又一个玉紫不曾识得的赵臣站了起来,他朝着赵出一叉手,朗声叫道:“大王,你怎能如此糊涂?不过一妇人而已,杀了便杀了。你若是喜欢妇人,臣可以替你去搜来几千几万个她这般姿色的!”   紧接着,另一个白发苍苍的贤士站了起来,嘶叫道:“我赵国,怎地尽出你这种昏君?家国危难之时,怎连一个妇人也不愿舍?”   “大王,不可啊。”   “大王,不过一妇人而已……”   此起彼伏,一声又一声地劝告,痛骂声中,赵出冷着脸听着。   玉紫也在听着。   这殿中的赵臣,都是一些各级武将,他们与王宫中的那些文臣不同,都是与玉紫没有打过交道的。因此他们看向玉紫的眼神中,已带着一种怨恨,仿佛她便是再世的妲已和褒姒!   满殿哗然中,虽然赵出下了驱逐令,那些魏使却没有离去,他们正冷眼看着这一幕,当他们扫过赵出,扫过玉紫时,都带着一种施舍性的怜悯!一种高高在下看戏的嘲弄!   这目光,赵出很不喜欢。   当下,他俊脸一沉,按几而起。   就在他准备高喝出声时,一个剑客的朗叫声从殿门口传来,“禀——墨匠大师子陋携新得利器到!”   随着那‘新得利器’几个字一传出,满殿的喧嚣声顿时一止。众人同时回过头去,朝着侯在殿外的几个墨匠看去。   赵出却是转头看向玉紫。他对上的,是朝着他眨了眨右眼,一脸调皮得意的她!当下,他铁青的俊脸上闪过一抹温柔,他嘴角微扬,慢慢地坐回到塌上。   赵出双手扶膝,目光锐利地盯着前方,高喝道:“请进!”   声音一落,八个墨匠抬着一个巨大的,用缎蒙了起来的物品踏入殿中。   这时刻,他们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得意和欢喜。看到这些人,众魏使交换了一下目光,那魏国正使朝着走在最前面的花白胡须的墨匠大师子陋深深一礼,恭敬地唤道:“大师安好?”   子陋大师呵呵一笑,道:“甚好,甚好。”   他大步走到赵出的塌前,朝着身后一挥,随着他手势一做,八个墨匠停步弯腰,把那物器放在地板上。   子陋满脸红光,他走到那物器面前,朝着赵出双手一叉,嘶着声音,自豪地叫道:“大王,你定然不会知道,这是何等利器!”   他说到这里,声音激昂无比,整个人向前跨出一步,昂首挺胸,浑浊的眼眸中闪过一抹喜不自胜的光芒,子陋转向殿中众人,大声说道:“老夫这一生,能目睹这一种利器现于世间,虽死无悔!” 第236章 痛喝   这话一出,殿中顿时嗡嗡声大作。   那魏国正使哈哈一笑,他上前一步,瞪着那被缎蒙着的物器叫道:“此中何物,竟蒙得大师你直言虽死无悔?”他说到这里,回头朝着左右道:“我们此番前来,能看到这等密器,亦可说得是饱了眼福了。”   这个时代,虽然有对武器保密,但在这种马上便要投入战争,马上就要让世人见识它的情况下,让别国的人见一见武器的外形,却是可以的。一般来说,如这些魏臣,他们并不是墨匠,也对匠师之技一无所知。再加上这个时代,没有很形像的绘画技术,没有精准的形容词和表达方式。他们就算把床弩看了个清楚,可回到国内,依然仿造不出。   这也是春秋战国时代机关之术大量发明,却不曾广泛流通的原因之一。   这一点上可以看到语言的魅力,同样只是用语言表达,来自后世的玉紫,可以很形像地表达出自己的意思。当然,更重要的是玉紫这个身体,对着机关制造之术有着超强的悟性,她与墨匠们交流时,在不知不觉中,可以把她前世都不清楚的关健说得很透,纵使她自己并没有感觉。   在众人的笑声中,子陋大师突然上前一步,来到玉紫面前,他朝着玉紫慎而重之的深深一揖,恭敬地说道:“请姬下塌,为诸臣揭缎!”   众臣一愣。   一时之间,殿中的哄笑声都小了不少,他们瞪大眼打量着玉紫,望着这个言笑晏宴,仪态依然雍容华贵的妇人。   错愕中,那魏国正使皱眉叫道:“子陋大师,如此密器,何必沾上晦气妇人?”   子陋大师回头瞪了那魏国正使一眼,从鼻中发出一声不满的冷哼后,再次转过头来看向玉紫,恭敬地说道:“姬何犹疑不行?”   这一次,玉紫应声站起,她微笑道:“敢不从命?”   说罢,她娉娉婷婷地走下主塌,来到那物器之前。   她这般站出,众人似乎才发现,眼前这个妇人,竟是高挑之极,仿如丈夫。更重要的是,她的仪态,实在太过雍容镇定了。难不成,那就要临近的死亡,一点也没有影响到她?   在众人的不解中,玉紫与子陋大师并肩而立。   当她这样一站时,殿中的众人,眉头皱得更深了,看向她的眼神,也流露出一抹厌恶和隐藏的不解。   玉紫面对着赵出,朝着他盈盈一福,清脆地说道:“大王,这一物器,名为床弩。”   她伸出玉白的手,揭向那厚缎。随着“呼——”地一声,厚缎一掀而开,漆成红色形如大床的利器清楚地呈现在众人眼前。   众臣虽然不解,也虽然不屑于玉紫这个妇人来碰这种利器,可这个时候,他们的注意力,也被床弩给吸引住了。‘蹬蹬蹬’的脚步声中,众臣一哄而上,把床弩围上了结实。   玉紫抚着床身,朗声道:“这种武器,是将一张或几张大弓安装在床架上,张弓装箭,用大弓的合力来弹射长箭。”她说到这里,想到除了与她交流过的墨匠,没有人会明白‘合力’是什么意思,便住了嘴。   她头一昂,目光扫过众臣,朗声道:“这床弩,它的射程近五百步!”   近五百步?   轰隆隆中,众臣嗡嗡议论起来。他们不敢置信地瞪着这个大家伙,那魏国使臣更是惊声叫道:“这世间,有射程近五百步的利器?”他说到这里,不由打了一个寒颤,看向赵出的眼神中,都添了一份惧意:赵国得此利器,实不亚于得雄兵十万。刚才在路上得知,这一战中,赵人用上了鲁国的攻城密器,同时出现的,还有一种可以连环强射的连弩。   他想到这里,不由打了一个激淋:错了,错了!有了这些攻城密器的赵国,打败秦人是迟早的事。魏国虽强,与秦也只是伯仲之间,如此强赵,不宜树敌。不行,回去得禀报大王,那十万援兵,还是得派出来。魏国与赵国的联姻,不能因为一个小小的玉姬给破坏了。   当然,想是这样想,魏使的目光,还是狐疑地盯在子陋身上。他实是不敢相信,这世间,真会有射程达五百步的绝世凶器!   这时,玉紫清脆的声音响亮地传来,“它发射的箭以木为杆,以铁枪头为镞,以铁片翎作尾翼,实则是带翎的短矛,破坏力巨大,以之守城,攻方的Md车,云梯,木幔,巨盾……遇之莫不破;以之攻城,城垒不完,如遇土城木寨,中之如同摧朽。”   随着玉紫娓娓而谈,一阵阵倒抽气的声音不时传来。   此起彼伏的惊叫声中,那魏国正使怒喝道:“你这妇人叽叽喳喳说些什么?子陋大夫,我等想听你一言!”   嗖嗖嗖,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子陋大师身上。很显然,魏国正使的话,说中了大伙的心坎。   玉紫见状,微微一笑,向后退出一步。   子陋大师点了点头,他伸手抚着床头的横木,苍老的脸上现出一派痴迷的目光。直过了一会,他才沙哑地说道:“玉姬方才所言甚是不错。这种弩,堪称弩中霸王。否,否,它可以说,是天下所有凶器的霸王,这个世间,绝不会有第二样利器能胜过它。”   子陋大师说到这里,头一转对上赵出,他朝着赵出一揖到底,颤声说道:“大王,有了这床弩,堪比十万雄兵啊!赵国,胜利有望矣!”   赵出哈哈一笑。   当赵出的大笑声戛然而止时,一侧的魏国正使惊叹道:“天下所有凶器的霸王?恭喜大王,贺喜大王,得此不世凶器,赵国强盛有望啊!”   这一下,众赵臣都在大笑。   大笑声中,那个魏国正使转向赵出,认真地说道:“臣方才唐突了。大王,魏国与赵国实是姻亲,秦人胆敢犯赵,我魏国愿派精兵十万,不,十五万以助大王!”   他说到这里,见到赵出的笑容中似乎有点嘲弄,不由狼狈地转过头,朝玉紫瞟了一眼,勉强笑道:“至于玉姬这个妇人的性命,就没有强取了。”他说到这里,自失地一笑,“不过一妇人嘛。”   魏国正使的话音一落,一侧的子陋大师皱起了眉头,诧异地问道:“谁要取了玉姬的性命?”他瞪向魏使,“是你们?”   魏国正使对于子陋大师,是恭敬有加,闻言他勉强一笑,道:“我家大王惧怕赵王重蹈覆辙,再如先任赵王那般,因女色而灭妻杀子,所以便想取了玉姬这个贱妇的性命去……”   他还没有说完,子陋大师已是暴喝出声,“一派胡言!”   魏国正使一惊,愕然住嘴。   众臣也是一惊,他们同时抬头,看着暴怒得脸上青筋狰狞的子陋大师,一时之间面面相觑。   子陋大师实是气到了极点,他苍白的胡须不停的抖动着,他伸着那床弩,怒喝道:“你们知道这兵中霸王是谁所造吗?啊——”   他尖着声音,因为用力太猛,声音都有点嘶哑。子陋大师痛心疾首地瞪着赵出,瞪着所有的赵臣。因为对那些魏使太过痛恨,他的目光在转向他们时,重重地呸了一声,朝着地上吐了一口浓痰!   穹形大殿中,一声又一声的“谁所知吗?啊——”的回音中,子陋大师右手指向玉紫,嘶声大叫道:“造这个床弩的,便是这个玉姬啊,便是这个妇人啊!”   啊——   一时之间,殿中所有的人都呆若木鸡了。   子陋大师显得极为伤心,他的眼眶都红了,他哑着嗓子嘶声吼道:“知道那个令得秦卒死伤惨重,望广城城墙便生惧意的连弩是谁所创么?那也是这个妇人,是玉姬啊!”   子陋大师连声嘶叫中,朝着赵出一礼,吼道:“玉姬如此天才,实可称为鲁班之后第一人也!如此大才,岂可被大王禁于宫中,与魏国那些蠢妇作妇人之斗?老夫愿代表矩子向大王请求,你把玉姬给了我墨家吧!如此大才,岂能因妒忌而枉杀?”   他说到这里,朝着赵出一揖到底。   只是他深深揖着的同时,那苍老的脸却是昂头,一脸愤怒地瞪着赵出的。   安静,殿中是无比的安静。   无数双目光,都错愕地看着子陋大师,看着玉紫。   在众人的目光中,玉紫慢慢地低下头来,她以袖掩脸,身躯娇怯地颤抖着,双肩也在抖动,这个时刻的她,似乎把所有的委屈,所有的怨怼,所有的眼泪,都掩藏在袖中……   赵出朝痛苦得无法自抑的玉紫瞟了一眼,不知不觉中,他的嘴角抽了抽。   他回头面向兀自瞪着自己的子陋大师,苦笑了一下,伸手搂上玉紫的腰,低而坚定地说道:“大师,这个妇人,也是孤心悦之人啊。孤这一生纵是死,也不会放开她的。”   声音斩钉截铁!   子陋大师朝赵出细细地打量了几眼,见他一点说笑的样子也没有,不由长叹一声。无力地叉了叉手。只是这个时候,他看向每个人,包括赵出在内,仍然还是一脸愤怒厌恶之色。看向玉紫的眼神,则满是疼惜。 第237章 刺客   赵出朝着子陋大师还以一礼,他转过头来看向群臣,见到呆若木鸡的众人,俊脸一沉,冷冷地说道:“诸位也是堂堂丈夫,知道有错,却不愿认悔么?”   声音轻而淡,却如雷霆万钧!   众赵臣同时一个激淋,不知不觉中,他们向后退出一步,朝着玉紫深深一揖,朗声叫道:“臣,错矣,玉姬切勿见怪!”   乱七八糟地认错声,渐渐变得整齐了。转眼间,众赵臣恭敬地叫声再次响起,“我等有眼无珠,错责于你,请姬勿怪。”   “请姬勿怪——”   整齐地认错声中,玉紫朝着他们团团一福。只是这个时候,她依然以袖掩脸,依然双肩颤动,似是泣不成声!   众赵臣见状,心中愧意更甚。那个叫得最凶的赵将站了起来,他嗖地一声拔出佩剑,重重地插在地板上,随着“滋——”地一声金铁插入木板的声音传来,那个满面络腮胡子的武将大叫道:“玉姬,你那连弩,替我们杀了数千秦卒!方才是我愚笨,误听了这些魏国无知匹夫的挑拔。你放心,从此后,姬凡有所言,便是令我上得刀上,下得火海,也万死莫辞!”   这些武将,个个轻生死而重情义,刚才对玉紫的轻侮,使得他们愧意大生,那个武将的话一说出,另有几人站了出来,朝着玉紫深深一礼,朗声道:“我等错罪于姬,愧疚于心。以后姬若有所求,不敢辞也!”   在他们诚挚地道歉中,玉紫低着头还以一礼,“谢诸君知我。”   “不敢——”   解决了与玉紫之间的误会后,众赵臣看向魏使们时,眼神中已带上了几分怒意和杀机。   面对一殿之人的怒火,赵出呵呵一笑,他走了出来,扶上那魏国正使的手,向众臣笑道:“诸位不可唐突!建君已替魏王许诺,愿调精兵十五万,助我攻秦!”   他的声音一落,一阵欢笑声此起彼落。   站在后面的玉紫,望着这一幕,悄悄向后退去。当她走出殿门时,阳光下明媚的小脸上,哪有半分泪意。隐约中,她感觉到赵出似笑非笑的目光,樱唇一抿,加快脚步向前走去。   当她跨出院落时,殿中的众臣又围着子陋大师,讨论起床弩来。   这个广城,离隔地很近,秦人以隔地为中心,连克赵国三城,而那三城,与隔地在同一水平线上。   玉紫走在街道中,浑浑噩噩地向前走去。她先是没日没夜地忙活,刚刚忙完,便又遇到了这么一出,此时此刻,只觉得整个人疲惫之极。偏偏这种疲惫让她毫无睡意。   玉紫晃了晃头,一边倾听着广城父老疲惫带着希翼的歌声,一边感觉着那萧瑟的秋风,暗暗忖道:我来这里的消息已传遍天下,也不知亚会不会派人前来联络?   亚的人如果已经到了这里,此时便是最好的时机。真希望他的人看到我,知道我来了。   玉紫信步走过一条又一条街道,不知不觉中,已来到靠近南城门处的巷道中。   就在这时,一个压低的声音传来,“你是玉姬?”声音突然而来!   就在声音传来的同时,嗖地一声,一把寒森森的长剑架在了玉紫的脖子上。杀气刺骨间,玉紫一颤,脸孔嗖地变得雪白:这一路浑浑噩噩,她竟是没有想到,自己这样在街道上游荡,除了可以引来亚的人外,还可以引来刺客!   一股温热的气息喷上她的耳间,一个青年沙哑的声音低低地说道:“妇人,你若敢出声,休怪我取了你的头颅去!”   玉紫连忙低声应道:“不敢,不敢。”   那人重重一哼,右手一扯,把她扯到了巷道深处。   他警惕地朝外面地行人看了一眼,把玉紫重重一推,掇入巷道左侧一间木门内。随着木门‘吱呀’一声给关闭,那人把玉紫朝着门上一按,喝道:“你是玉姬?”   这时,来人已站到了玉紫的正面。   玉紫抬头看来,这人做秦人打扮,生着一把杂乱的胡须,约摸二十六七岁年纪,皮肤黑,一张马脸。   马脸秦人见到玉紫看向自己,低怒道:“妇人,为何不答我?”   玉紫长长的睫毛扑闪了一下,在他地盯视中,她白着脸颤抖了一下,低低地说道:“否,否,妾怎会是玉姬?妾不过是玉姬身边的侍婢。”   这时的玉紫,因为在工匠房中忙了一天一夜,头发为了方便早就解散,只是随便的一扎。脸上更是粉黛末施,隐隐中,眼底还有点发青。这样素面朝天的她,实在是不像一个大王宠姬。   马脸秦人皱起了眉头,他瞪着玉紫,朝着她上下打量。   玉紫见他有点相信了,身子瑟缩成一团,颤声说道:“妾,真是玉姬身边的侍婢。玉姬身为赵王最宠爱的妇人,岂会是妾这般模样?”   她这话有点说服力,当下那马脸秦人脸色微松。   玉紫嘴唇颤抖着,整个人也在颤抖着。   那马脸秦人瞪了她一阵,突然说道:“就算你不是玉姬,也饶你不得!”说罢,他持剑的右臂一动,一股森森寒光直逼玉紫的颈脉!   玉紫吓得缩成了一团,她含着泪眼,可怜巴巴的,乞怜地望着那马脸秦人。见到毫不动容,她连忙低叫道:“壮士饶命,妾,妾有用的。”   “有用?”   那马脸秦人一怔,他慢慢抽回剑锋,喝道:“你有何用?”   玉紫樱唇颤抖着,喃喃说道:“妾,妾还有六,六分姿色,若售于权贵,定值百金!”   百金?   那马脸秦人双眼一亮。   他朝着玉紫上下打量了一番后,伸手抬起玉紫的脸。近在方寸地盯着她的脸,马脸秦人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细细瞅之,真是容色不错。善,善!”   他眼珠骨碌碌地转动了下,把玉紫手臂一拖,便向院落里面走去。   这院落不大,杂草林立,枯枝处处,显然是处早就荒废的府第。那马脸秦人把玉紫推入一个堆满柴草和烂缎烂几的房间中,把房门一锁,喝道:“兀那妇人,你好生呆着。时机一到,爷便会带你出城。”他说到这里,嘎嘎一笑,自言自语道:“这么一个妇人都价值百金!早知如此,爷何必当什么刺客?”转眼,他又啧啧有声的淫笑道:“若能劫出赵出所宠的玉姬,啧啧啧,想我国权贵,定然舍得为那个妇人付上几百上千斤金。”   说到这里,他响亮地吸了一下口水。   缩在门后的玉紫,听着那人一边得意的喃喃自语,一边越去越远。   不一会,她抬起头来,把房间的每一个角落里都细细地看了看,寻思着脱身之策。   早在邯郸时,她便想过,如果要从赵出手中脱身,最好的办法便是请一刺客劫持自己出府。可惜的是,赵出派来保护她的人实在太多了,再加上以前也遇到过真刺客劫持,所以那想法终究只是想法。   现在呢,现在也许有一线希望。   玉紫的脑子,开始急速地寻思起来。   在玉紫而言,她是从来没有想到过要假死离开赵出。假死说起来容易,可在这个药物学根本不丰富的年代,玉紫和她周边的人,从来不知道哪一种药服下,可以致人假死!别说是这个时代,就算是玉紫所在的时代,只怕也没有几个人知道,哪些药可以致人假死了!   这房间是木头构成,腐朽处处。   玉紫挑了一个靠近右侧墙角,处处都是塌几厚缎的角落,这个角落中有一个拳头大的洞,洞口周围还有老鼠噬咬过的痕迹。   玉紫从几上扯下一块断木头,便对着那个洞一点一点地磨去。   因为不知道那个刺客离这里多远,什么时候会回来,玉紫不敢用木头敲洞,只敢这样一下又一下地磨着。   细微的‘吱吱’声中,时辰一点一点地流逝。   一直到得傍晚,竖耳倾听着的玉紫,也没有听到外面传来什么脚步声,而这时,她的肚子已经咕咕地叫了起来。   玉紫朝着那洞口一看,这么两个时辰,她不过把洞口扩大了一分,以前是女人的拳头大,现在差不多是男人的拳头大了。   不过,如果这样下去,想来不用二天,她便可从洞口逃离。   只是不知道那个刺客会什么时候来到这里把她带走啊。对玉紫来说,如果那人只是把她带离,她自然可以出了广城后,再思量抽身之策。不过,若是那人对她起了色意,她可不能坐以待毙!怎么着,也得为自己做点什么吧?   透过这个小小的洞口,玉紫可以看到那映地落叶下的金光。傍晚了,太阳下山了,也不知道赵出他,有没有想我……玉紫刚刚想到这里,便果断地摇了摇头。   这个时候,广城城主的主院中,早已灯火通明,无数武将和贤士们来来往往。   就在这时,殿门‘吱呀’一声撞了开来,赵出大步冲出来,急促地喝叫道:“来人,来人!”   一队剑客向他跑近,问道:“大王,出了何事?”   赵出右手一挥,声音有点短促,“速,速去寻找玉姬!玉姬不见了,寻到她!”   这时的赵出,俊美的脸阴郁之极,眼中血丝隐隐,那抿紧的嘴唇,透露出一股强烈的戾气,和难以形容的慌乱。 第238章 城门   众剑客见状,连忙应道:“诺!”   他们刚刚跑出几步,赵出突然叫道:“且慢!”   在众人地注视中,他走出几步,声音低哑地说道:“此处秦人易至。玉姬若是已经落到秦人手中……”他的声音颤抖起来,“记住,万万不可声张!要暗中寻找于她!”   “诺!”   赵出望着众剑客领命而去的身影,不知为什么,一股寒冷突然袭来,那寒意是如此强烈,直让他打了一个哆嗦。   他抿着唇,一动不动地望着大门处,暗暗想道:我宁愿她是趁我一时之察,悄悄与亚的人会合出了城门。只要她在亚那里,我随时可以把她寻回。可是,可是,她若是落入秦人手中,或某些别有用心的人手中,那可是凶多吉少啊!   想到这里,他伸手抚上额头,久久久久,都一动不动。   此时此刻,他觉得很冷,很冷,难以用语言来形容的冷……上一次,玉紫因他娶了王后,半夜从王宫中奔出,他虽然气恨,却也没有这么冷。因为他知道,他的妇人早就筹画着离开他,她已为自己留有了后路,不会出事。   可是这一次,她消失得这般仓促,而且,她那么爱着大子,若不到最后,她是不会弃大子而去的……他不敢想象下去,光是一想,那习习而来的秋风,便刮着骨的寒,刮着骨的伤!   房间中,玉紫还在用木头磨着那洞口。随着夜色渐深,那一点点摩擦音显得越来越刺耳。   玉紫停下动作,皱了皱眉头,再次四下搜寻起来。   如果能搜到一个铁器和铜器,那她工作的时间又会大幅度减少。   正在这时,一阵脚步声传来。   玉紫一凛。   她闪电般地站到了门后,一个破木几便放在她的身后。   那脚步声出现在门口处时,顿了顿,刺客的声音传来,“妇人可在?”   玉紫向后退出两步,站在这个位置,她随时随刻,可以一个箭步冲到门后,举起木几。   站好后,她压低声音,迟疑的,弱弱地应道:“在。”   “滋滋——”两声,房门被打开了一条缝,紧接着,一片树叶包着的东西‘砰’地一声扔了进来,还在地上滚了两滚。   从那散开的一角看来,这是一块烤好的肉。那人的声音传来,“吃饱后睡一觉,明早动身罢。”说罢,他‘吱呀’一声,带上了房门!   就在这时,玉紫低低的,弱弱地说道:“妾,妾腹中急。”   那人一怔。   片刻后,他声音冷中带着一丝不耐烦,“妇人,那房中一角是有一个马桶的,虽然破旧,却还能用。少用这等小事烦我!”   玉紫一惊,她没有想到这个人具有这么强的观察力。当下她弱弱地应道:“然,然。”   那人转身离去。   明早便要离开啊?看来那个洞是没有必要磨了。   玉紫一边把那些破烂的厚缎铺在地上,一边暗暗寻思:这人看来对自己没有起色心,这也好,这也好……   一夜转眼便过去了。   第二天,一阵脚步声传来时,玉紫已经站了起来,站到了房中。   ‘吱呀’一声,房门再次打开。   马脸秦人再次出现在她眼前,不过这一天的他,穿着最普通的赵式深衣。天下诸国的深衣,式样都是大同小异,不过赵国不同。赵国因为赵武灵王曾对服饰改革,举国都提倡胡服,所以连这深衣,也注重修腰束袖,显得人很精悍。   “呼”地一声,马脸秦人扔来一套深衣,喝道:“穿上。”   玉紫低低地应了一声,“然。”   马脸秦人瞪着她,“怎地迟疑?”玉紫低着头,讷讷地说道:“君,君请背过身去。”   马脸秦人一愣,转眼他哧笑一声,冷笑道:“妇人而已,软趴趴的,有甚动人处?”说罢,他右手一扬,把房门给带上了。   玉紫眨了眨眼,她一边给自己套上深衣,一边暗暗好笑:妇人软趴趴的不动人,难不成这个秦人刺客,喜好的是男色不成?   她想着想着,不由摇头失笑。   不一会,玉紫便打开了房门。   马脸秦人正双手抱剑,听到房门声,他转过身来。朝着玉紫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后,他顺手在地上抓了一把泥,一把扯过玉紫的手臂,朝她的脸上胡乱抹了几把后,满意地点头道:“走吧。”   “诺。”   从侧门离开时,那个马脸秦人牵来了一辆驴车,驴车上堆得高高的,尽是竹简之类。他瞟了一眼玉紫,喝道:“步行在车后。”   “然。”   玉紫低着头,跟在那慢腾腾的驴车向,向着南城门方向走去。   城中安静了些,因为不知道秦人下一波攻击是什么时候开始,此时此刻,赵人都在休养。   那秦人一边走,一边暗暗皱眉,他望着寥寥无几地行人,忖道:没有想到出城的人这么少。他回头朝着灰头土脸,相貌毫不显眼的玉紫瞟了一眼,便不再多想:就算她仪容修洁,也不过是一个小小的侍婢。至于自己,更是不曾暴露。   想到这里,秦人挥动长鞭,吆喝出声,“速行!”   玉紫轻应一声,加快脚步,跟在那老驴后面向城门跑去。   两人转过一条街道,南城门高大的城墙出现在他们的视野中。   这一抬头,秦人猛然一勒,驴车停了下来。   他倒抽了一口气,喃喃说道:“怎么回事?”   出现在他们视野中的,是一支百人队!这一百人分成两列,整整齐齐地站在城门两侧。森森的寒戟,面无表情的军卒,怪不得南城门处只有十数个人排在那里。   玉紫抬眼看去,远远一盯,她便发现那百人队中,有好几张熟悉的面孔。   她抬头看向那马脸秦人。   马脸秦人犹豫了一阵后,低声喝道:“回罢。”   “然。”   玉紫弱弱地应了一声,跟在他驴车的后面,低着头向回返去。   直到这个时候,她还在犹豫。   她知道,她只要叫上一声,马上便会脱离马脸秦人地控制,回到赵出的身边。可是,可是,她不想回到他的身边了……   这个机会很难遇到,只要借此脱离了赵出,也许终有一天,她还能想法子把孩子弄出来的。可是,如果再回到赵出身边,她这一生,便会这么不甘不愿地过下去。她,不能。   驴车‘支格支格’地行驶在街道上,去时还不曾发现,这一往回走,马脸秦人赫然发现,路上的赵卒越来越多,走在这些赵卒前面的,都是一些赵出身边的亲兵。他疑惑地左看右看,转眼望向玉紫,见这妇人老老实实地跟在身侧,也不东张西望,也没存想逃的侥幸,不由暗暗点了点头。   两人再次回到了那院落中。   随着‘吱呀’一声院门关上,马脸秦人盯着玉紫,突然说道:“你在赵人身边,是不是备受欺压?”眼前这个妇人姿色不错,应该是个受恩宠的。可她现在说走就走,没有做半点侥幸之事,看来在赵人那里过得不好啊。   啊?   玉紫诧异地抬头看向他。转眼,她便明白过来,当下她挤出一滴泪水,以袖掩脸,喃喃说道:“玉姬她,甚是防备我等。不仅如此,她还盛气凌人,手段苛刻,处事狠毒。”   不等她说完,那马脸秦人便点头道:“她一个无根无底的妇人,可以独得赵王恩宠,自然会有些手段。”   他朝着玉紫上下打量了一番,暗暗忖道:这妇人看来是真地想离开这里,既然如此,也就没有必要防她了。   想到这里,他点了点头,道:“你便呆在这里吧,我且去打听一番。”他转身就走,才走出两步,那马脸秦人朝她一望,说道:“我有一族人,是秦相国府里的管事。妇人,你若安心呆在此地,我会将你售于楚国相国,从此后,你遇见的都是权贵,今日玉姬之荣宠,你也可享受到。可知?”   玉紫盈盈一福,感激地说道:“妾知。”   马脸秦人点了点头,大步向外走去。   玉紫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双眼亮晶晶的。   就在这时,那马脸秦人再次脚步一顿。他站在那里,伸手抚着下巴,暗暗忖道:这个妇人价值百金,如此珍贵之物,还是防着点的好。   想到这里,他呼地转过身来。   他对上玉紫诧异的目光,大步走来。一把抓住玉紫的手臂,马脸秦人恶气恶气地吼道:“瞅什么瞅?速速回到那屋子里去。”   在玉紫低低地应承声中,他把玉紫朝着那间杂屋一推,啪地一声把木房关上。   听着那人远去的脚步声,玉紫暗叹一声:终究是不容易啊。   她再次来到那角落里,继续掏起狗洞来。目前看来,那马脸秦人一心想把自己换钱,并无恶意,可是信人不如信己,还是抓紧时间获得自由之身的好。   这一天,也是到了傍晚时,那马脸秦人才回来。他一回来便把房门打开,不但扔给她一块肘子,还许她把杂屋清理一下,把自己清洗一下。   转眼间,又是一天了。   那角落里的洞,已被玉紫弄得有大人头颅来了。想来到得晚上时,那洞便可以容她自由出入了。 第239章 出城   玉紫心中一松,更加坚持不懈地磨起墙来。   午时一过,突然间,一阵阵惊天动地地呐喊声,厮杀声传入她的耳中。   玉紫一惊,想道:又开战了?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听着那急奔而来的声音,玉紫连忙三下两下便把那狗洞堵好。   “吱呀”一声,房门给打了开来。那马脸秦人急声说道:“秦人援兵已到,攻势很急,各大城门口守卫不多,妇人,我们走罢。”   玉紫低声应道:“诺。”   马脸秦人朝她瞟了一眼,见她的脸上灰朴朴的,一袭深衣也是脏乱着,头发更是梳成了男子发式,便满意地点了点头,道:“如此甚好。”   他转身大步向外走去。   玉紫连忙跟了上去。   再一次,马脸秦人坐上驴车,玉紫碎步跟在他的身后,向南城门驶去。   果然,这一次守在城门的士卒,只有十人了。是了,连街道上的行人百姓也不多见,再一听那阵阵急促的,杀气重重的鼓声,玉紫便知道,战争已经白热化了,整个城中都是人手不足啊。   马脸秦人驱着驴,吆喝声中向城门驶去。   不一会,他和玉紫,便来到了城门口。   玉紫低下头来。   只是一眼,她便清楚地发现,饶是如此,这十人中,也有四人是与她熟识的剑客!而且,在城墙附近,还埋在不少暗哨!   马脸秦人驱驴经过时,十个守卫同时转头向他看来,只是瞟了一眼,他们的目光,便同时瞟向跟在驴车后碎步而来的玉紫!   嗖嗖嗖嗖!   六根长戟同时伸出,拦住了马脸秦人的去路。   他们的目光同时盯向玉紫,喝道:“他是谁?”   那马脸秦人一怔,他脸上堆出一个谄媚的笑容来,讷讷地说道:“这,这是我购得的一个奴隶。”   “抬起头来。”   一个剑客厉声喝道。   玉紫闻言,慢慢地抬起头来。   这一抬头,众人的眼中,闪过一抹厌恶之色。   马脸秦人诧异地看着她,他没有想到,不过这么一会,一直软弱着的妇人,竟变成了一个歪着嘴,眼神木呆,口水长流的傻模样!   他先是一惊,转眼连忙媚笑着,向众剑客说道:“小人从隔地进入广城,因舍不得那些个雇镖费用,因此遇到盗匪,除了藏在鞋子下的一块金,其余的都被劫了去。来到广城后,小人没奈何,只能用那金购得这辆驴车,还买了这么一个痴傻小儿为奴。”   这马脸秦人的谎言,越说越是顺溜。玉紫听着他编得条条是道,暗中忖道:这个人有点见识,呆会出了城,可得小心应付了。   众守卫相互看了一眼后,点了点头,喝道:“走罢。”   “诺诺诺。”   马脸秦人一个劲地点头中,玉紫亦步亦趋地跟在他的身后,向前走去。   她堪堪走出三步,几乎是电光火石中,哗地一声,一柄长戟直如毒蛇一般向她的胸口刺来!   嗖——   寒戟森森,直直地指着玉紫!   众目睽睽之下,玉紫歪着嘴,嘿嘿傻笑两声,她傻呼呼地伸出手,竟是向那戟尖摸去,这其间,她的口水一流而下直如瀑布,“真,真好看。”声音是带着沙哑的齐地口音。   慢慢的,那来自赵出身侧的剑客收回长戟,他无力地摇了摇头。   嗖嗖嗖,封在前面的长戟同时收回。   再一次,驴车启动。   一步,两步,三步……渐渐的,两人踏出了南城门。   一出城门,那马脸秦人便伸袖拭了拭汗,长鞭朝驴背上一击,喝道:“疾——”   驴蹬蹬蹬的脚步声中,两人离南城门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当离城门约有百六百步时,那马脸秦人停下驴车,对玉紫说道:“坐上来吧。”   玉紫轻应了一声,爬上了驴车。   那马脸秦人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突然说道:“姬,非常人也!”   玉紫用袖拭去嘴角的口水,低着头,喃喃说道:“妾只知,跟着君子,妾许能得到玉姬那般的无上富贵!”   马脸秦人盯着她,皱眉问道:“以姬之智,竟奈何不了那玉姬?”   玉紫苦笑起来,她低低地说道:“足下有所不知,妾,曾是中山国的公主!”顿了顿,她在那马脸秦人欣喜的笑容中,又说道:“若不是姬有此才智,有此身份,那玉姬也不会处处防着妾了……”她说到这里,头一抬,目光灼亮地看着那马脸秦人,认真地说道:“君若许我以富贵,妾必报之!”她双眼晶亮中,闪动着一抹名叫野心的光芒,“妾国已破,亲无依,若能得到富贵,定当厚待于君,待君如臂膀!”   那马脸秦人看着她,看着她,渐渐的,他绽开一朵笑容,道:“姬且放心。”   他转过头去。   这时的他,对玉紫还是有着疑惑和警惕的,可他想来想去,也觉得眼前这个妇人实没有欺骗自己的必要。再说,她也只是一个妇人而已。   这样一想,马脸秦人心神大定,他再次朝玉紫点头道:“愿与姬共富贵!”   玉紫闻言,灿烂的一笑,响亮地应道:“诺!”这个秦人,终于相信自己的话了。如此说来,至少短期内,他不会伤害自己了。   驴车慢腾腾地顺着官道向前驶去。   从这条道,走不到十天,便应该会经过隔,再由隔地进入秦国吧?   想着想着,她不由回头看向广城方向。   那里,还是厮杀声惊天动地,一阵阵撞击声,惨叫声,充斥了整个天地之间。   玉紫呆呆地望了一阵,恍惚间,她的眼前出现了赵出的脸:他,这个时候应该很焦虑吧?不过自己也是助了他的,想来过不了多久,这场战争便会在赵国胜利的前提下结束。   赵出,对不起,你一定会好好地对我的孩儿吧?一定会吧?   她闭上了双眼。   刚才在离开那杂屋前,她曾布置了一下,现在那杂屋中,散落着自己碎落的衣帛,甚至还有一些是属于亵衣的。要不是太怕疼,她差点给自己割上一刀,流一点鲜血,制造一个凶案现场。   只希望赵出看到那杂屋时,会在一阵搜寻之后,慢慢地相信她已遇到了不测。希望他慢慢地忘记自己。   想到这里,玉紫低低地叹息一声。   因为秦赵大战,这附近的地区的百姓都已逃离。驴车这一路走来,到处是荒凉一片。没有人烟,也没有马车声。   直行走了七天,离得隔城很近了,官道上,才络绎出现了游侠儿和富贵人家才有的马车队。   秦兵虽然是从隔地进入赵国,可按玉紫地按排,那些游侠儿是一有兵事,便把粮草金银藏于深山中,纵马远避。等大军一过,他们再回来便是。   至于那些开发的良田,都掩在群山当中。若不是特意去寻,一般人是看不到的。因为现在诸国约战,喜欢在秋收之时,那些已经成熟的稻田真被大军发现了,那也是无可奈何之事。   驴车驶着驶着,从魏国方向的官道上,传来了一阵轰隆隆的马车滚动声,马脸秦人回头望了一眼,当下皱起了眉头,“是她们?”   玉紫也诧异地回过头去。   出现在视野中的,是一支浩浩荡荡的队伍。那队伍的所有马车,都插了一面小旗,这小旗或作粉红,或作桃花,或作天蓝,许多更是彩色。玉紫一望,便马上明白过来,这是一支歌姬队伍,那张起的各色小旗,便是艳帜!这便是艳帜高张的成语的由来。   还隔得这么远,便有一阵靡荡的歌声传来。   那队伍行进速度很快,眼看便要追上他们了。当下马脸秦人策着驴向一边靠了靠,并向玉紫警告道:“不可抬头,不可出声!”刚说到这里,他想到玉紫是个聪明的妇人,马上解释道:“这个歌姬队,喜欢强迫妇人行伎者之事。姬是贵人出身,若是与她们有染,就算得近贵人,也难登高位。”   当然,这人后面的话说得并不绝对,秦国又不是鲁国,哪里会计较王后是不是妓女出身?   不过玉紫一听,还是微笑地应道:“妾明白的。歌姬再是多金,又怎比得上相国之贵?”   马脸秦人闻言哈哈一笑,点头道:“姬是明白人,姬是明白人啊。”   歌姬的队伍越驶越近,越驶越近。   转眼是,他们已追上了驴车,隔得这么近,风一吹,一阵香风便飘然而来。   一辆辆马车,车帘都是掀开的,一个个涂着厚厚脂粉的美人伸出头来,向着四野张望着。隐隐的,一个女子有点粗豪的声音传来,“前方便是隔地了?不知秦兵刚过,那狼镖还在不在?”   一个剑客应声说道:“定然在的!我观那狼镖首领,实是个深不可测之人。”   “此言有理。”   这时,一个骑在马背上的小白脸转向玉紫两人,突然叫道:“兀那汉子,你们这是往哪里去?”   马脸秦人抬起头来,回道:“回秦。”   声音简短有力。   众剑客同时转头,他们瞟了那马脸秦人一眼,便转过头去。   就在这时,那小白脸的目光转到了玉紫身上。他朝着玉紫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嘻嘻笑道:“这位君子,端的是身长肤白,莫非是阁下的相好?” 第240章 拦路   这话一出,一阵嘻笑声四面而起。   那马脸秦人闷不吭声的,只是驱赶着驴车加速。   那小白脸见他不吭声,不由大乐,他嘿嘿笑了几声后,策马靠近,叫道:“小儿,且抬起头来让你家爷瞅一瞅。”   玉紫没有抬头。   那小白脸有点恼怒,他长鞭一挥,再向玉紫凑近一点,举起那鞭杆,想抬起玉紫的下巴。   玉紫见状,抬起头来。   她这一抬头,顿时吆喝声四起。一阵欢叫声中,那小白脸向后面叫道:“孟娘,孟娘,快来看一看这小儿姿色如何?”   这话,分明是起了觑探之意。那马脸秦人脸色一青,额头冷汗直冒,一时之间却没有了主意。   一阵马车加速驶来,马车中,伸出一个三十来岁的浓妆妇人,她伸出头朝着玉紫的脸细细瞅来。   只是一眼,她便欢喜地说道:“这小儿脸上涂有灰尘呢!善,大善!若是洗去尘土,便凭她那乌黑的眼眸,那细白牙齿,便是不凡了。来人来人,把这小儿请了去,为他宽衣沐浴!”   她竟是三言两语,便把玉紫当成自己掌股之物,直接安排起来。   这一下,马脸秦人怒极,他咬得牙齿格格作响!那只握着驴鞭的手,更是渐握成拳,青筋暴露!   而这一切,已收入那小白脸的眼中。他右手一扬,几个剑客慢慢策马,围上了马脸秦人。   玉紫没有动,她只是安静地抬着头,任由众人对自己上下打量。在听到这伙车队准备雇用狼镖来保护的那一刻起,她便放弃了继续跟随马脸秦人地打算。   众剑客渐渐围上了马脸秦人。   在众人眈眈地盯视中,那马脸秦人嘴一张,猛然一嚎!   他嚎叫了一声后,头也不回地喝道:“下去!”   喝叫的,自然是玉紫。   那小白脸闻言哈哈一笑,他拍打着剑面,道:“算你这匹夫识相!”   而围着那马脸秦人的众剑客,这时也策着马向后退出。   在众人地盯视中,玉紫低着头,下了驴车。她刚一下车,两个大汉便一左一右地夹着她,道:“走罢。”   玉紫低着头,向前走去。   转眼间,她全被推到了孟娘前面。孟娘跳下马车,伸手抬起她的下巴,细细瞅了瞅后,围着玉紫转了一圈。   她伸手掐了掐玉紫的脸颊,突然笑道:“却是个女娘!”   那小白脸一惊,失望地皱起眉头,道:“是女娘?却是便宜孟娘你了。”   孟娘格格一笑,她朝着小白脸挥了挥袖,笑道:“到得咸阳,定令人弄三四个美丈夫给你过足瘾!”   说罢,她伸手朝着玉紫胸襟一掐,怪笑道:“去去,去把脸洗净了,换上一袭好裳服。”   “诺。”应答的是两个侍婢,她们推着玉紫向后面的一辆大马车走去。   马车中,只放着一个大木盆,玉紫还在怔忡间,一个侍婢说道:“愣着做甚?速速宽衣洗沐。”   另一个侍婢把一套薄如蝉翼的裳服放在几上,笑道:“许是个美人呢。”   玉紫见到两女一点离开的打算也没有,当下走到那水盆前,她伸出手放在水盆中,只是搅了两下,清澈的水便乌黑一片。   她回过头来,两侍婢似乎对水变得这么脏视若无睹,她们皱眉喝道:“犹豫作甚?”   玉紫闻言,只好再次把水放在水盆中,她伸手解开绑着头发的绳子,开始清洗头发来。   两个侍婢似乎没有催促她地打算,只是懒洋洋地盯着她,彼此叽叽喳喳地交谈起来。   在一阵俚音中,车队不紧不慢地驶向隔城。   从打湿的头发缝中,玉紫看向外面那一片片荒野。荒野中,到处都是牛蹄印和马蹄印,以及车印的压印,偶尔还可以看到散落的衣布碎片和尸骨。这一切都在告诉她,不久前,这时曾经有大军跨过。   这时,一个侍婢叫道:“我说女娘,你别拖拉了,你已入了我车队,若是美人儿啊,也许我俩还会派来侍婢你,你也会有自己的马车,自己喜欢的艳色旗帜呢。”   玉紫没有回答。   突然的,一个女子的声音从外面传来,“那女娘可洗干净了?”   “无。”   “加快一点,孟娘等着一赏呢。”   她刚说到这里突然车帘大开,披散着湿发,小脸玉白洁净的玉紫伸出头来,清声说道:“稍侯。”   她向驭夫轻叫道:“停车。”   马车一停,她便走了下去。   两个侍婢望着她的背影,呆了半晌,一人才叫道:“噫,她都不曾洗浴,不曾换上这蝉翼羽裳呢。”   不过这时,玉紫已跟在那传令的侍婢身后,向孟娘的马车走去。   这时刻,每个回头看来的人,都是一呆,不知不觉中,已是越来越多的目光聚集到了玉紫脸上。   这么一张素净的脸,说不上绝美,却也绝对的不一般。至于哪里不一般,在场的人都说不出来。   隐隐中,有一个人低低地说道:“我车队中,怕无一人有此姿色风仪。”   在一片肃静中,玉紫被那侍婢领着来到孟娘的马车前。孟娘正在与小白脸说话,说到欢处,她格格的笑得直如花枝招展。   就在这时,那小白脸的目光朝孟娘身后一瞅,不由呆了。他目瞪口呆地看着,喃喃说道:“怪不得那马脸汉子激愤如此!”   孟娘一怔间,那侍婢向她说道:“女娘带来了,孟娘快瞅瞅。”   孟娘回过头去。   这一回头,她的双眼刷地大亮。   她呼地一声掀开车帘,纵身跳下,她朝着玉紫转了一圈,伸手抬起她的下巴,把她的眉眼细细瞅了瞅,欢喜地叫道:“竟是如此一美人,发了,这次发了!”   孟娘欢叫到这里,眉头一皱,喝问道:“怎地没有穿上蝉翼羽裳?”   那侍婢一怔,转眼朝孟娘福了福,“女娘还在洗沐呢。愿再领回去。”   “且慢。”孟娘喝叫一声,她再次围着玉紫转起圈来,伸出手,在她的背上,腰上,臀上按了按,孟娘格格笑道:“我车队中,都没有这等有贵人之气的美人,这一次,可真是发了!”   孟娘的笑声肆无忌惮,渐渐的,越来越多的马车中,伸出一个美人头来,她们纷纷叫道:“何等模样,何等模样?”   叫声中,孟娘把玉紫身子一扳,令得她面对着诸姬。   瞬时,惊叹声不绝于耳,隐隐中,更多的是妒忌的目光。   就在这时,前面传来了一阵惊呼!惊呼声虽然不是很响,却含着难以形容的恐慌!   众女一怔。   突然间,那小白脸慌乱地叫道:“是,是盗贼!还不曾进入隔地,怎有如此多的盗贼?”   没有人回答他的话。   所有回过头的人,都看到了,不止是前方,连他们的左右山林中,都现出了密密麻麻的盗贼。一个个蒙着脸,手里持着长戟的盗贼,正缓慢地向她们逼近。   众女呆了一阵后,此起彼落的尖叫起来。就在这时,那孟娘扯着嗓子颤声喝道:“慌什么慌?我们都是妇人,大不了伺奉他们几朝,又不会失了性命去!”   这许很有道理,一下子,众女的惊慌慢慢消去。   孟娘见到众人安静下来,目光一瞟,向左右看去。   这一看,她急叫道:“兀那女娘,你往何处去?”   嗖嗖嗖。   无数道目光同时顺声看去。   在她们不解的目光中,湿发披肩,一袭脏乱深衣的玉紫,正缓步向前方走去!   孟娘急急地唤道:“快回来!你这女娘,你,你想做甚?”   玉紫没有回答她,也没有理会任何人。   她在孟娘和小白脸等人地注目中,稳稳地大步向前,不一会,她便越过一众马车,越过一众剑客,来到了车队之前。   众人张着嘴,不敢置信地盯着她。   就在这时,盗贼中,传来一个粗嚎冷漠的声音,“这一次,只劫财!无论男女,一律诛绝!”   ‘无论男女,一律诛绝!’这话清楚地传入众人的耳中。   众女先是一惊,转眼尖叫声四起,惊慌地叫声中,一个一个美人从马车中爬下来,哭叫道:“壮士饶命,壮士饶命!”   这一下,连孟娘等人也陷入惊慌中,他们万万没有想到,会遇到诛绝令!   无数的慌乱地叫声中,玉紫稳稳地走到了车队之前。   她这么一个弱女子,在这种兵慌马乱之时走到队列之前,本来便是一件令人惊异的事,何况她的表情是如此镇定,如此雍容?   围着车队,跟他们只有五十步之远的众黑衣盗贼同时移过目光,定定地看向玉紫。   玉紫还在向他们走去。   她的身后,众姬还在慌乱地求着饶,哭喊着,她的前方,是一动不动,宛如山岳的众黑衣盗贼。   一步两步……玉紫慢慢向前走去,当她走到第三十步时,她的眼角瞟到草堆上躺着一具尸体,那人赫然正是马脸秦人!   他,死在这里!   当玉紫走到离众黑衣人只有二十步远的地方时,站定了。她目光定定地注视着位于左侧,排在第三个的黑衣人,清朗的,一字一句地说道:“妾,齐太子宠姬也。请诸君手下留情!”   清朗的声音冲破平静的天空,远远地传荡开来。 第241章 给你一切   喧嚣声哭叫声一静。   歌姬车队中的众女,纵使最慌乱不安,这时刻也给惊住了,无数双目光,定定地看着那个站在两列中间的妇人!   这时,玉紫转过目光,她定定的,一瞬不瞬地看着那个排在第三的黑衣人,盈盈一福,朗声说道:“请足下成全!”   那黑衣人歪着头哈哈一笑。   他策马靠近玉紫,一双蓝眼睛闪动着好奇的光芒,他低下头盯着她,问道:“你怎知我是首领?”   玉紫微微一笑,她认真地说道:“足下身上有天生的威仪,譬如烈日,无人可掩!”   这个马屁一拍,那人头一抬,仰天大笑起来。   他的大笑声久久不绝,难以掩饰的欢喜和自得,在群山间回荡不已。   狂笑了一阵后,他低头盯着玉紫,认真地说道:“你这妇人好不聪慧,然,我为什么要手下留情?你不过是齐太子的一个小小的宠姬而已!”   玉紫仰头对上他,目光明澈如水,她清朗地回道:“正因为姬只是一个妇人。所以杀了足下毫无所得,留下,也许别有用途。”   蓝眼睛再次哈哈大笑起来。   狂笑声中,他右手一伸,突然扣住玉紫的手臂,把她给提到自己的马背上。左手搂着玉紫,蓝眼睛吆喝一声,策马向回路奔去。当他奔出几步时,一个冷漠的,毫无感情的命令从他的口中吐出,“动手!”   简单的两个字一吐出,便是蹬蹬蹬四面逼近的马蹄声,以及众女的惨叫和求饶……被蓝眼睛搂在怀中的玉紫,被迎面而来的狂风吹得眼睛都睁不开来,她侧过头,一避开风,二,似乎借这个动作,可以避开那一声声惨叫。   黑衣人紧紧地搂着玉紫,他搂得太紧了,那埋在她颈间的脸,吐出来的呼吸,扇动着她的颈毛,激起了她一身的鸡皮疙瘩。   这时,那黑衣人的嘴唇慢慢地移到她的耳边,有意无意间,那嘴唇压着玉紫的耳垂,吐出来的声息,低而浓浊,“这么聪慧的妇人,实是平生仅见。我说妇人,你当真是齐太子的宠姬?”   他说话际,搂着玉紫细腰的右手,不紧不慢地摩挲着,那动作,仿佛只是马蹄翻飞间,无意的颤动,也仿佛是他在寻索着她裳服的入口。   玉紫一动不动,她垂下双眸,苦涩地说道:“这种事,妾怎会欺瞒足下?”   蓝眼睛哈哈大笑起来。   他狂笑着,大声说道:“欺瞒却也无妨,这么聪慧美貌的妇人,我既然遇到了,自当珍之宠之。至于那个什么齐太子,姬就忘了他吧。哈哈哈。”   玉紫听到这里,目光闪了闪,苦笑了一下。   她真的没有想到过,这一次逃离,会这么一波三折,屡次遇险!她更没有想到,秦赵交战,这些夷狄的人竟然想混水摸鱼!   早在这些蒙面盗贼一亮相,玉紫便发现了异常,寻常的盗贼,不会有他们这般进退如一的举止,也不会有这么高大悍勇的身形,最重要的是,他们骑在马背上的身影,仿佛已与马合为一体,他们便是马,马便是他们。   蓝眼睛的大手,在玉紫的腰间细细地摸索了一阵后,慢慢向上游移,不一会,他便扣着她的左乳,咧嘴笑道:“甚软,甚软。”   玉紫垂着双眸,她任由这人肆意轻薄着,直过了许久,她才低声问道:“这是往何处去?”   她突然发现,这蓝眼睛纵马疾驰的山道,很有点眼熟。   蓝眼睛嘿嘿一笑,恶劣地朝着她的耳朵吹了一口气,说道:“自是到我们可以燕好的地方!”   这时,马已冲上了一座小小的山峰。   蓝眼睛把玉紫一松,指着山峰下的农庄,得意地咧嘴说道:“真没有想到,隔地这样的地方,居然藏有这么一处农田农庄。你看那金黄的一片,如此丰茂,大收在望啊。”   说话际,他纵马向下冲去。   玉紫眯着双眼,任由秋风呼呼地吹着脸上。她目光瞟向左右的农田,在农田的周围,还有一些散落的犁,不过这些犁全部被拆了开来,被粉碎了。   玉紫看着看着,她的双眼越来越亮,这地方,她不但来过,还无比的熟悉。   蓝眼睛策马冲过农田,顺着农田,他冲入农田后,山腰间的一大片房屋中。   这一路上,玉紫没有看到半具尸骨,连打斗的痕迹也不曾有,看来,游侠儿和他们的家人,早就搬走了。   蓝眼睛纵身下马,他把玉紫抱下,低下头来,伸手梳理着她的长发。他的蓝眼睛中尽是笑意,那吐出来的气息,温热而暖昧,“如此看姬,容色殊好。”玉紫抿唇一笑,她右手一扬,嗖地一下掀开他的蒙面布!   一张端正俊朗的脸出现在玉紫眼前。   这人高鼻深目,典型的西方人的长相,也许是混血儿吧,那轮廓分明中也带有一种东方人才有的温文,甚至可以说,明澈柔和。   蓝眼睛对着玉紫展颜一笑,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齿。他伸手扣着玉紫的小手,慢条斯理地抽出她手中飘扬的蒙面巾,道:“进屋吧。”说罢,他牵着玉紫的手向屋中走去。   广城城墙上,赵出望着如潮水一样退去的秦兵,望着他们留下的满目狼籍,一直沉着脸,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寒意。   一阵脚步声传来。   一个赵将来到他身后,朝他双手一叉,赞叹地说道:“这一战,秦人死伤数万。大王,有了这些利器,我赵国,称霸有望矣!”   他说到这时,见赵出脸色沉郁,不由诧异地问道:“大王因何郁郁寡欢?”   赵出没有回头,也没有回答。   这时,一个剑客走到了赵出身后,他双手一叉,迟疑地说道:“城中已然寻遍,并无踪影!”   剑客的话音刚落,一股难以形容的阴寒席卷而来。赵出沙哑地说道:“并无踪影?”   “然。”   “混蛋,如此大一个活人,怎会没有踪影?”赵出嗖地转过身来,他右手按在剑鞘上,瞪视着那剑客的眼中,血丝隐隐,杀机毕露。   那剑客情不自禁地退后一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赵出盯着他,咬牙切齿地说道:“广城只有多大,怎会找不到一个妇人,啊?怎会找不到一个妇人?”他的声音中,已带上了嘶哑。   所有人都低下头来。   赵出剧烈地喘息了几下后,猛然朝城墙下冲去。众人一惊,连忙快步跟上,那武将急急地问道:“何人失踪?”   一人低低地应道:“玉姬。”   “啊?玉姬大才也,万不可有失,得速速寻来才是。”   赵出几个箭步冲下城墙,他刚来到自己的马车旁,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传来。不一会,一个剑客翻身下马,朝着赵出叉手说道:“依大王之意,领侍婢庸工搜寻诸处院落,现在一处荒废府第,找到一些衣帛之物,似是玉姬所有。”   他的话音刚刚落下,赵出右手一伸,扣着他的衣襟厉声喝道:“速速带我前去!”   “诺。”   那荒废的院落并不远,走不了一刻钟便赶到了。赵出一声令下,众剑客破开大门,一撞而入。   转眼间,他便冲入了那间曾经关押过玉紫的杂屋。   杂屋的两侧,各站了两个曾经服侍过玉紫的侍婢,除了她们之外,里面的布局依然杂乱,连摆在地上的碎布条和一只鞋履也依然放在原处。   赵出冲出两步。   他慢慢的,慢慢地走到那布条之前。伸手拿过一块布条,赵出低低地问道:“这是玉姬的?”   “然。”   几乎是突然的,赵出嘶笑出声,他哑着声音说道:“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他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声音却是越来越弱,越来越低哑哽塞。   就在这时,他整个人向前一软,众人一惊,连忙叫道:“大王?”好几双同时伸出时,赵出却是坐倒在地。   他低着头,任由冠冕散落,长发披垂。   众剑客相互看了一眼,一人上前低声唤道:“大王?”   “出去!”   “可是大王你?”   “全部出去——”   “……诺。”   脚步声响,众人慢慢地退了出去。   不一会,房中便只剩有赵出一人。   他坐到在脏乱的杂屋间,低着头一动不动。这时的他,连那根玉紫曾用来打洞的木棍抵着他的大腿,扎出一片殷红,都毫无所觉。   沉闷的房中,他只是一遍又一遍地说道:“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声音越来哽咽无力。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的目光一转,看到了墙角的那个小洞。   洞口的边沿很新,一看便知道,是被人用钝器磨出的。赵出颤抖地伸出手来,便这般匍匐着爬到那洞口处。他摸着那洞口,朦胧中,一眼瞟到了脚下一根木刺上,被扯下的小块碎布。   这碎布,与房中的布条如出一辙!   他颤抖地伸出手,把那小块碎布拈起。长发散落在他的脸侧,他一瞬不瞬地望着那布条,半晌半晌,低哑的,哽咽地唤道:“别这样对我,玉姬,别这样对我……你不是要正妻之位么,我给你!你不想让我碰别的女人吧?可以,只要你回来,我再不碰任何一个女人了。玉姬,别这样对我……” 第242章 孤好冷   他伸出弯曲的双掌,紧紧地捂上自己的脸。   一行泪水,从指缝间流泄而下。   太阳渐渐西斜,金色的阳光从杂屋顶上的纱窗口透射进来,照在蜷缩成一团的赵出身上。   此时此刻,他这么大一个人,却努力地把自己缩成一团,脑袋埋在双膝间,蜷缩于角落里。埋在双膝间的脸上,再无一丝泪痕,可是他却在努力地蜷缩,蜷缩,还在不停地向角落里躲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一个剑客试探的声音传来,“大王?”   没有人回答。   迟疑了一会,两三个剑客同时唤道:“大王?”声音已有点高昂。   见到还是没有人回答,一个剑客急急地说道:“速速撞开门去。”   就在这时,赵出低哑的声音从双膝间传来,“容孤静一静。”   ……“诺。”   虽然应承了,站在屋外的剑客们还是一脸焦虑,面面相觑。   太阳渐渐西斜,渐渐的,沉入地平线中,渐渐的,一缕薄雾浮现在天地间。   一个剑客倾听了一阵后,低低地说道:“房中无声,大王许只是想静一静。”   另一个剑客点了点头,他是跟随赵出最久的人,最是了解于他,当下他沉声说道:“上一次玉姬离王而去,大王也是这般静一静便好了。这一次定也是如此。大伙无需过虑。”   就在众臣自宽自解中,沙漏还在一点一点地流逝,渐渐的,火把络绎燃起,渐渐的,天空中升起了一轮明月。   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众剑客回过头去,只见大将筇程带着几个武将,急匆匆地赶来。他们一走到杂屋前,筇程便上前一步,问道:“大王呢?”   一剑客叉手道:“大王在屋里,说是要静一静。”   筇程眉头一皱,喝道:“大敌当前,非常之时。大王岂能因一妇人而失态?来人,撞开它。”   几个军卒走上前来,朗声应道:“诺。”   这几人身形悍勇,几步上前,一人伸手试了试后,退后两步,用肩膀重重一撞。   只听得“滋——”地一声木头破裂的声音传来,转眼间,本已破旧的房门被撞成了两半。   房门一破,一轮月辉随即映入。   幽幽的月光中,众人寻了寻,才看到那个缩在角落中的人影。筇程急急冲了过去,当那角落里的人清楚地出现在他眼前时,筇程僵住了。   所有人都僵住了。   他们那个总是自信,总是雍容,总是嘲讽着一切的王,此时此刻,像个孩子一样紧紧地蜷缩成一团,角落里,他还在不停地颤抖着,不停的颤抖着……   “扑通”一声,筇程跪到在地。   “扑通扑通”声不绝于耳,却是众人都跪在了地上。   筇程跪下,额头扎扎实实的地上重重一叩,那地上乱七八糟尽是杂物,他额头叩下的地方,恰好有一小块木头尖,这一叩下,瞬间筇程便血流如注。   血液转眼间,便流到了筇程的脸上,流到了他花白的胡须上。筇程却是一点感觉也没有,他只是心痛的,恐慌地看着他的王,颤声道:“大王,臣便是死,也会为大王寻得玉姬!”   他也是看着赵出长大的,赵出在齐地时借来攻秦的十万兵,便是从他的手中拿出。这些年来,他看过各种各样的赵出,也熟知这个主子的所有性格。可现在的他,他却从来没有见到过!就算他的母后被毒杀的那一天,他自己被追杀的那一天,也不曾出现过!   看到这样的赵出,筇程哽在咽中的所有的训斥,所有的不满,所有的叹息,都没有了,有的,只有无穷无尽的心痛,无穷无尽的恐慌。   赵出没有动。   这时,一个贤士凑近筇程,在他的耳边说了一句话。当下筇程连忙大声说道:“大王,玉姬肯定还在世间。”   他的话音一落,赵出动了。   他低低的声音从膝间传来,“她,还在?”他哽咽道,“你唬我,我不信……”声音稚气,宛如孩童。   “在的,定然在的!”筇程掷地有声地说道:“玉姬如此美人,便是售于权贵,也可得到大量金帛。天下间有哪一个愚人全跟钱帛过不去?再说了,玉姬如此聪慧,狡计百出,定然能保全性命在的。”   这一下,赵出慢慢地动了。   他慢慢地抬起头来。   他没有看向外面,而是面对着木墙,沙哑地说道:“退出去。”   筇程大喜,暗暗想道:大王知道羞耻了,甚好。当下他站了起来,挥手喝道:“退出去。”   众臣依次退出。   筇程走在最后,他刚要出门,赵出低哑的声音传来,“筇叔。”   筇程连忙把房门带上,肃然回头,“臣在。”   黑暗中,站在角落中的赵出,目光幽亮幽亮。在筇程走近后,他低哑地说道:“今日在场之人,叔替出杀了。”   筇程点了点头,他果断地应道:“臣知。”堂堂赵王如此失态的模样,岂能让世人看到?今天看到的人,必须死!   赵出点了点头,他昂起头,看着头顶的明月,喃喃说道:“筇叔,你曾跟出说过,要出当一个狠心无情的君王,万不可学我父王。现在,你是不是失望了?”   他的声音中,依然带着几分傻气。   筇程心疼地看着他,喃喃说道:“大王已经做得很好了,很好了。”   “是么?”赵出低低地一笑,他轻轻说道:“筇叔,出好冷,好冷……”筇叔泣不成声,“大王,臣便是拼了这条命,也会为大王寻得玉姬。”   赵出没有吱声,他只是仰头看着天空的明月。   许久许久,他才低低地说道:“筇叔,我从来没有想到过,她也会死的……你知,我不会允她先死的。”他说到这里,惨然一笑,“苍天弄人,纵是贵为一国之王,也无可奈何。”   这时他的语气中,已有了些理智。   筇程的心再次踏实了些,他慈爱地望着赵出,果断地说道:“大王放心,一切都会如大王之意。”   赵出摇了摇头,摇了摇头,他嘶哑地说道:“孤不要事事如意了,孤,只想她回来……”哽了哽,他呢喃道:“她不在,孤实在怕冷。”   筇程泪如雨下。   他痛苦地望着表情木然地赵出,无力地想道:莫非赵氏一族的血脉中易出痴儿?先王如此,大王也如此?   转眼,他又想道:那个玉姬,传闻是个聪慧知大体的。以那个妇人立下的功劳,大王宠她也是应当,再说,她还为大王诞下了大子。想到大子,筇程马上叫道:“大王,大子还在,他日玉姬若是回来了,见到大王不曾好好保全自己,不曾好好护得大子,必然恼怒的?”   “大子?”   赵出喃喃地重复了一遍,然后,他又重复了一遍,“大子!”他点头如捣蒜,孩子气十足地说道:“然,我不能让玉姬恼怒,不能再让她恼怒了……”说罢,他转身便向外面走去。   筇程连忙跟上,他这时才发现眼前一片昏蒙,连忙伸袖拭去血渍。   筇程一出门,对上众人时,凛然喝道:“侯在此处。”   “诺。”   赵出还在向外走去,他动作有点僵硬,有点木然,似乎对外界的一切都没有了反应。   筇程跟在他身后,扯着他坐上马车,出了府门。一出府门,筇程便对守在府门外的几百兵卒沉声喝道:“里面的人,全部格杀勿论!”   “诺!”   响亮地应诺声中,马车不紧不慢地向广城城主府中驶去。直到后面传来阵阵惨叫声,赵出还是一动不动。   筇程一直护送着赵出回到房中,一直到进了屋,挥退了侍婢,赵出还在双眼幽亮幽亮地看着筇程,喃喃地说道:“筇叔,我从来没有想过,她也会死的……筇叔,她怎么会死呢?”   黑暗中,他的双眼是如此亮,如此之亮。他期待的,渴望地看着筇程,等着他的否认。   筇程咽中一哑,严肃的,认真地说道:“大王,玉姬这般聪慧之人,必有自救之策,她不会死的,大王不可中了她的狡计!”   他只是无意识地说到这里,却不料话音一落,赵出已是双眼大亮。他上前一步,突然伸手扣住筇程的肩膀,颤声道:“你说什么?”   筇程一喜,连忙说道:“臣说,玉姬这般聪慧之人,必有自救之策。”   赵出摇着头,“不是这句。”   筇程皱眉想了想,道:“大王不可中了她的狡计?”   他的话刚刚一落,赵出已是轻笑出声。   他目光清亮地看着筇程,嘴角微扬,似笑非笑地晒道:“然,不可中了她的狡计!”拂地一声,他把衣袍朝后一卷,大步向塌几走去。这时的他,腰背挺得笔直,步履雍容有力,那上扬的嘴角,带着熟悉的嘲讽。   这才是他的大王啊。   筇程松了一口气,他向侧冲出几步,一屁股坐在塌上。   烛光中,跪坐在塌上的赵出垂着双眸,低沉有力地说道:“孤是急糊涂了!那个妇人,岂会这般容易死去?”他嘴一扬,轻笑出声。   这笑声,如冰玉相击,清脆无比,动听无比。   这笑声,含着无比的开怀,难以言状的欢喜。 第243章 故地   赵出抬起头来。他目光明澈地望着筇程,说道:“筇叔,传我旨意,无论何国之人,无论何种身份之人,觅到玉姬者,赏邑千户!提供她的所在的,赏金五百金!”   他说到这里,眉头微皱,站了起来,“不妥,不妥……如今,有不少人知道连弩和床弩是她所创,何况,她有使稻田丰产之能。我这旨令一旦传出,只怕天下诸国,都会寻找于她,却是不妥。”   他在房中踱起步来,自言自语地说道:“可是,不下这一旨意,又如何能找到她呢?怎办,怎办?”   筇程皱眉寻思了一阵后,认真地说道:“臣以为,此令可下。”   他迎上赵出询问的眼神,道:“就算诸国都在寻找于他,可是天下间,又有几人真正识得玉姬?如果玉姬不承认,他们找到她也是无用。”赵出点了点头。   筇程继续说道:“现在的关健是,让那些知道玉紫身份的人,不会伤她弃她害她。”   赵出大步走到塌前,提笔在帛书上写了起来。筇程望着烛光中,赵出那已完全恢复自然的俊脸,心中大定。   赵出放下笔,目光呆呆地望着帛书上的印章,恍惚中,玉紫的面容清楚地出现在帛书上。他呆怔了一会,重重闭上了双眼。   蓝眼睛领着玉紫走向房屋后面。这里的房屋,玉紫下令再筑时,便在后面加了二三排。房屋与房屋之间,设有水井之物。   当玉紫走到第二排房屋后面时,迎面便是一阵热腾腾的火焰扑面而来。只见几千人夷族汉子,正三五成堆地聚在一起,翻烧着全羊和各种野兽肉。他们肆无忌惮的大叫大嚷着,有的正敞开衣襟,坦露着满是茸毛的胸脯,扯着一只腿在那里大吃大嚼。   在看到蓝眼睛走来时,好几十人同时叫道:“少族长!”这些人朝他身后的玉紫瞟了一眼,目光没有停留便急急转开。看来对蓝眼睛这个少族长颇为尊重。   蓝眼睛扯着玉紫来到一个火堆旁坐下,他从火堆下取下一条兔子的腿递给玉紫,道:“饿了吧?吃!”   玉紫伸手接过。她还真是饿了。   蓝眼睛见她吃得香,便给自己也削下一块兔肉,他一边大口地吃,一边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玉紫低声说道:“妾,名鲁姬。”   “你是鲁国妇?”蓝眼睛拿刀三下两下削断一条野猪腿,道:“怪不得如此聪慧。”他说道:“我名蒙薄。”他把一块足有两斤的后退肉削给玉紫,道:“从今天起,你便是我的鲁姬。”   玉紫正在喝浆,听到这句话,一口痰卡在咽喉中,不由呛咳出声。   她直咳得上气不接下气,好不容易顺了气,抬头看到蒙薄那面无表情地盯视,便连忙低下头来。   她狠狠咬下一块猪肉,这野猪肉很难咬,玉紫一边用力地咀嚼,一边暗暗忖道:得想个什么法子脱身才好?   想到脱身一事,她不由又想到了赵出。   当初在赵出身边时,她表面上无所谓,内心深处却一直郁恨难消。这郁恨,从他把她强行带回,还以孩子为威胁时便已种下,到他反悔取消赌约时,已经强烈得让她生恨,让她根本就无法心平气和。有时想到恨处,真是想毫无理智的,疯狂地做出什么事,好让他放自己离去。至于离去后会不会后悔,她已无暇多顾了。   曾经有过无数次,她强烈地渴望着,能找一个安静的地方,哪怕是个黑暗的房间,那么清静几天。她非常非常地渴望,渴望能找到一个没有赵出的地方,喘息一下。这阵子,她真是挣扎得心力交瘁。   当日,在完全脱离他地掌控时,有那么一刻她感觉到很轻松的……纵使她的内心深处,有着隐隐的自责,也有着对孩子的思念,对赵出的不舍,可她,还是感觉到了轻松。   现在,赵出应该派人四处搜寻自己了吧?想到这里,玉紫的心中一阵绞闷,这种难以言状的绞闷中,夹杂着她自己也说不出是悔,是不舍,还是绝决的情绪。想着想着,她恨恨地咬了一下手中的腿肉,用力地把它们吞下,忖道:不管如何,我既然做出了选择,便坚持走下去吧。现在赵国有了那些机关利器,胜利只是迟早的事,孩子又有辟的照顾,再说王后已经失势,以赵出的性格,她不管做什么事都会被关注,孩子安全是没有事的。我,我都选择离开了,何必多想,多想也无益啊!   就在她寻思之时,又有一个褐色眼睛的夷人大步走来,蒙薄看到他,当下站起身迎上。玉紫低着头认真听了听,隐隐约约间听到了几个字,“赵人,秦人,退兵……”   因周围喧嚣太盛,玉紫听得一点也不清切。不过那夷人说了一阵后,便与蒙薄转身离去。   蒙薄这一去,便再也没有回来。   这时刻,夜渐渐转深,火堆渐渐熄灭,玉紫朝左右看了看,见没有人理会自己,甚至,这么多血气方刚的壮汉,都没有正眼朝自己打量,心中暗定。她站了起来,朝着前方走去。   不一会,她来到第一排房屋前,把每个房间看了看后,玉紫想了想,来到最后一间,走了进去。这间木屋现在无人居住,床塌上积了厚厚一层灰。   房中堆了不少东西,多是一些被褥棉服,隐隐还可以看到小儿的裳服。玉紫拉出一块锦,撒下半米方圆后,她拿出从火堆中捡来的火炭,在上面绘起图来。   她的图很简单,便是一个女人的脸,与一个男人的脸并排放在一起。玉紫没有什么画画的天赋,这一男一女,都是一张不规则的圆脸,五官更是歪扭可笑。要不是头发裳服有点像,根本无人能从面目上看出这是一男一女。   画好后,她把那锦挂在门外。半米长的锦,把整个房门都给盖了个结实。   挂好后,玉紫便把房门带上,慢慢转悠起来。   这地方,她来过不止一次,这里的一草一木她都非常熟悉。玉紫望着山脚下隐隐出现在的火堆,还有那一双时不时朝这里盯来的眼睛,狠狠咬一咬牙,才克制自己想就此下山的冲动。   她慢步来到木屋旁侧。这里,是一条草木森长的沟壑,这般的夜晚,风一吹草木齐动,颇有阴森之态。   玉紫走着走着,突然间,她脚步一顿!   方才,她清楚地听到,那沟壑中,她身后不足十米处,清楚地传来一声小小的‘滋拉’布帛被树枝扯破的声音!   月光下,玉紫的眼珠子转了转,她没有回头,而是慢慢地向前跨出一步,喃喃说道:“若是伯亚在此,就好了。”   她的声音虽然不响,却也不低。   黑暗中,四野一静!   在玉紫竖起耳朵倾听时,一个小小的声音从沟壑中传来,“妇人是谁?”   玉紫嗖地回过头去。   她朝左右看了看,见最近的一个守卫,也离自己有百步之远,便装作若无其事地向回走着。她抬起头,低低地说道:“我是玉姬,伯亚的玉姬!”   一阵压低的惊呼声传来。   惊呼声中,那人急急地说道:“玉姬,我是狼镖中人,名叫吴确。我……”他刚说到这里,一阵喧嚣声响起,无数燃烧的火把光中,蒙薄大步走上山坎。   玉紫连忙压低声音,急急地说道:“把我在这里的消息速速传给伯亚,另,这里的首领名叫蒙薄,是一个少族长,他们想掺合秦赵之战。”她只能说到这里,因为蒙薄一走上山腰,他身周身后的火把便照亮了整个天空,连她这个角落也变得显眼起来。   玉紫朝着山脚上,那星星点点,处处散落的火堆望了一眼,大步向蒙薄走去。在她的身后,那游侠儿吴确低低地应道:“诺!”   玉紫刚刚走出五步,整个人便出现在强光之下,也出现在蒙薄的视野中。蒙薄盯着她,蓝眼睛中带着笑意,他慢条斯理的用赵地口音问道:“我的人遍布整个山头,姬若是想要逃离,怕是不易。”   他说这话时,嘴角是带着笑的,眼睛却是冷着的。   玉紫停步,便站在那里朝着他福了福,微笑道:“妾倦矣,不过觅房歇息。”她说到这里,身子一转,竟是理也不理蒙薄,便朝那蒙着画的房门走去。   蒙薄的目光跟着她的脚步移动,在瞟到那房门时,他惊噫一声,不由大步走了近来。   不一会,他便站到了房门外。   蒙薄歪着头,伸手扶着那画细细地看了又看,突然哈哈一笑,唤道:“妇人,这是何意?”   玉紫有点羞恼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君怎会不知?”   蒙薄笑得前仰后俯,拍着大腿乐道:“有趣,有趣!妇人,你画的这个女子,是你吧?那丈夫,可是我?你是在告诉众人,这是你我的房间,是也不是?”   玉紫抿着唇,她双手相互绞动着,脸上却微笑着,声音也清脆有力,“妾以为夷人多蛮夫,又惧他们不识字,特画图以警告之。”   “哈哈哈哈……”蒙薄笑得更欢了。   他的蓝眼睛中,闪动着兴奋的光芒,一边大笑,他一边伸手推开房门。 第244章 识破   看着小小地房间瞟了一眼,蒙薄摇了摇头,乐道:“这房间太小了,怎配你我居住?”   说罢,他大步走向玉紫,伸出手,便想搂向她的腰。   玉紫握在小腹前的双手,绞得更加紧了。   就在这时,一个壮汉瓮声瓮气地叫道:“少族长,时已不多。”   蒙薄的脚步一顿!   他伸出手,在玉紫的肩膀上拍了拍,说道:“姬且少待。”说罢,他走了出去。他一走出房间,玉紫便听到他命令道:“这个妇人是我的,谁也不许动,听到了没有?”   众人整齐地应道:“诺!”   玉紫听着蒙薄的脚步声越去越远,不由心头一松。当地坪里地灯火渐渐转暗,月辉再次明澈时,玉紫连忙走了出来。   地坪里,每隔个三五十步便站了几个壮汉,他们看到玉紫出来,同时转头向她看来。   玉紫见状,微微一笑,她向屋侧的沟壑走去。   这一次,她走了一圈,也没有听到半个异常的声音。难不成,那吴确已经离开了?玉紫又站在原地,仰头看着月光,装模作样地欣赏了一会。一直呆了半个时辰,都没有第二个声音传来,她才死了心,朝着众夷人聚堆的地方走去。   近千个夷人,都散坐在中间那个巨大的火堆周围。人头耸动中,玉紫隐隐看到蒙薄的身影。   玉紫放慢了脚步,也放重了脚步。   好几个人同时转头向她看来。   这些人,在看到她一个妇人时,同时收回了目光,那表情是漫不在意。   玉紫心中一松,她加快脚步,向那火堆走去。   刚刚走近,她便听得蒙薄低沉着,带着古怪俚调的声音响起。这音调,玉紫听不懂。   玉紫脚步一顿,一抹失望之色一闪而过。   蒙薄说过后,又有几个夷人站了起来,他们举着长剑,拍打着自己的胸脯大声吼了几句,那些话,玉紫照样听不懂。   虽然听不懂,玉紫还是向前走去。   不一会,她便来到了火堆外围。她走到靠近阴暗处的一个小火堆旁坐下,用匕首样的短剑削下一块肉,一边慢慢地,慢慢地啃,一边细细地观察起每个人的表情来。   坐在火堆最中间的那几个人,除了蒙薄脸带着笑意外,另外几人都是一副得意的模样,他们在看向蒙薄时,眼神中充满敬意和骄傲。   而散在外围的夷人,都在竖耳倾听,有的听了一阵后,还用树枝在地上划动着。   玉紫漫不经心间,把一切都收入眼底。   现在的她,发现自己是真的一个字也听不懂。既然听不懂,她地注意力便不再在语言上,而是众人的表情,以及手势动作上。   渐渐的,她的眼中闪过一抹明悟。一直以来,察颜观色,观物入微,都是玉紫的特长。如第一次相救赵出,她便是从车轮印中发现异常的。   这时,一个汉子操着魏音说了几句话,汉子的声音一落,蒙薄摇了摇头,他向旁边一个老汉交代一句,让那老汉用魏音与那汉子交谈起来。   这阵子,在与众魏姬地冲突中,玉紫对魏国语懂了不少。她略略听了一阵,又与先前所看到地印证了一下,心中已然有数。   一个时辰后,玉紫站了起来,转身朝着房间走回。她刚刚关上房门,前面便是灯火大作,却是蒙薄在数百个壮汉地筹拥下向山腰下走去。这一次,他们都在腰间佩上的兵器,穿上了牛皮甲装。玉紫注意到,他们走到半山腰时,同时取出蒙面巾戴在脸上。   蒙薄一走,玉紫心中大定。她回到房中,坐在床塌上安静地等侯起来。   果然,当月上中天,人气渐歇时,外墙处,传来清楚的,极有规律的叩击声,“砰砰——砰”。   玉紫嗖地站了起来,她吹熄烛火,悄无声息地推开了房门。   头顶上,圆月当空,玉紫四下张望了一眼,如一道烟一般溜向木墙外侧。她刚刚出现,一个熟悉的低哑的声音传来,“玉?”   是亚,是亚的声音!   玉紫大喜,她急奔两步,对着亚高大的身影欢喜的,低低地说道:“是我。”   亚点了点头,一把牵过她的手,道:“走。”他低低地说道:“夷人刚刚换防,再过片刻便走不脱了。”   玉紫点了点头,她也一直在注意这些,自是不会与他废话。   玉紫跟在亚的身后,在十几个游侠儿地筹拥下钻入沟壑中。沟壑中,有一条已经开通的山道,山道掩映在灌木林当中,没有走进去绝对无法发现。   走在前面的游侠儿一边继续开道,一边向前走去。   他们的动作十分利落,虽然是夜里,落地时几乎没有碰到任何东西。   转眼间,一行人爬上了山坎,向着山顶爬去。在他们的身后,喃喃夜语声不时传来,四野一片寂静。   这山路又高又陡,玉紫走了几步,脚下便是一滑,整个人向后一倒。亚连忙把她一提,重重地扯了起来。   树影婆娑中,亚关切地问道:“可好?”   玉紫点了点头,只是说道:“速行。”   这时,前方出现了道山坳,探路的游侠儿领着他们转入山坳中。随着山缝之间一股强风一扑而来,亚轻笑道:“玉,你可以说话了。”   玉紫嗯了一声,她脚下不急,只是低声说道:“说来话长,回去再细细道来。”   “然。”   又走了一刻钟后,一行人从小道来到了山峰之后,来到了夷狄众人的背后。到得这时,玉紫才完全放松下来,她望向亚,目光晶亮晶亮中透着欢喜,“亚,能够再看到你,真是欢喜。”   亚呵呵一笑,猛然伸手把玉紫一抱,搂入了怀中。   玉紫没有挣扎,她抱了抱他的虎腰后,扯开他的手,一边向前走去,一边细细地倾诉着她这一路的风险。   说到最后,玉紫感慨地说道:“幸好夷人驻扎的地方,是我们的地盘。”顿了顿,她自失地一笑,道:“夷人以放养牛马为生,一直以来最珍罕的便是粮食。以他们的性格,只要知道有这么一处所在,是无论如何也不会轻易放过的。驻扎在那里,也是情理当中的事。”   亚点了点头,他严肃地说道:“半个月前,隔地出现了一大伙盗贼,第三天他们便偷袭了我们的粮地。我见他们势大,便领着众人从小道脱离。这些时日来,众人记挂着家业,心有不甘,不时会前来查探,没有想到,竟然救得了玉。”   这时,透着明亮的月光,可以看到山脚下那蜿蜒的官道。众人加快脚步,半个时辰后来便来到了山脚下。山脚下停着一辆马车和数匹骏马。   玉紫一坐上马车,便大大地松了一口气,她听到位亚低喝一声,众骑起程,想到了一事,掀开车帘唤道:“亚。”   亚策马靠近,“何事?”   玉紫看着他,严肃地说道:“亚,以赵出之能,你的身边必有他安插的间细。这一次我回来后,不可大肆宣扬,也不可再居于原处。”   亚呆了呆,皱眉问道:“玉是说,我的人中,有他安排的人?”   玉紫笑道:“在游侠儿中安插人,不是很容易么?”   亚沉吟了一会,点头道:“我知悉了。”玉紫见他答应,微微一笑,她转过头去,望着广城方向,掐着手指算了起来。   亚见她如此,取笑道:“玉,你学起巫卜数算之术了?”   玉紫摇了摇头,她目光明亮地望着黑暗的远方,低低地说道:“我这次离开他,一直心下难安……不过,我马上可以再助他一臂之力了。以后,我可以无愧了吧?”声音低低,含着难以言明的怅然若失。   这种机缘巧合的事都让自己遇上了,说明天意如此吧?   ……   这是一个没有月光,四野一片黑暗的晚上。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一团中,山坡草丛里,时不时的有一些压低地说话声,混合在虫声中传来。   这时,山坡底处,一个人影动了动。他这一动,旁边马上凑过一个头颅来,同时,一个粗哑的声音低低地问道:“少族长何所见也?”   说话的,是一个五大三粗的夷人,他询问的对象,正是蒙薄。   蒙薄动了动,在他的前方,秦人的营地忙忙碌碌,压低的吆喝声不绝于耳。蒙薄望着营地,伸手在下巴上摩挲起来,“看来,今日秦人便会退兵。”   粗壮夷人头一伸,凑到蒙薄面前,奇道:“少族长因何如此肯定?”   蒙薄侧过头瞟了他一眼,说道:“赵国突然拥有了几种无敌利器,这一点完全出乎秦人意料之外。再加上魏国派援迅速,齐韩两国也已经发卒,在这种情况下,秦人再坚持下去,实是不利。他们在与齐一战中已伤元气,现在可经不起折腾了。”   五大三粗的夷人大点其头,说道:“少族长英明!”   蒙薄挥了挥手,他目光瞬也不瞬地盯着秦人的营地,喃喃说道:“我夷人夹于秦赵之间,好不容易让他们打起来了,岂能轻易便熄了战火?”他说到这里,低声喝道:“来人!”   “在。”   “通令下去,全部换成赵人衣冠,鸡鸣三遍时,马上对秦人营地发动攻击。”   “诺。” 第245章 搅局   “记住,一击便退,退到此处,把那些秦人的尸体裸身悬挂,头身分离!我倒要看看,受了如此侮辱,秦人还舍不舍得与赵人死拼!”裸身悬挂,对于秦人来说,是最大的耻辱和血仇,对于重血性的秦人来说,无论何时只要遇到这样的事,哪怕是以全族的性命填上,也是不死不休的!   “少族长英明!”   蒙薄微微一笑,眼睛中,闪过一抹得意的光芒。他望着前方的秦人营地,又眺向远方的广城,暗暗想道:只要秦人愿意死战,赵人就算胜也必是惨胜,不对,以秦人之勇,说不定还可一战成功。哼,秦赵两国若因此败落,我夷狄便不用在夹缝中生存,便能从此昌盛了!   蒙薄想到这里,只觉得自己的心脏跳得飞快,一股热流涌向头脑。昔日周幽王烽火戏诸侯后,在天下诸侯间没有了声望,因此他们夷狄的一次进攻,竟差点灭了周都。可从那以后,所有的诸侯国都以攻击夷狄为荣!在一次又一次地打压中,他们部落的生存已是无比艰难,他们居无定所,粮草不继,每一年光是从中原购进粮草,便耗尽部落的财力人力。而且。他们不敢立国,如原先的中山国,因是夷狄之人立的国,便被这些中原人理所当然地给灭了。   这秦人和赵人明明都有他们夷狄的血脉,却也以中原正统自居,对付他们的态度傲慢无礼不说,还处处打压灭杀。若是能一举令得秦赵两国败落,那……   蒙薄只是想到这里,心跳便又再次加速,热血再次沸腾着,直令得他的呼吸都急促起来。   蒙薄没有注意到,在他们的身后,只有四百步不到的草丛中,也埋伏了一队人马。   亚窝在草丛中,他担忧地看了一眼玉紫,吐出一口白雾,说道:“玉,可冷?”   玉紫摇了摇头。   她目光瞬也不瞬地望着前方夷人埋伏的所在。这般居高临下,每过了几息,她便可以看到一些不规则摇晃的草丛树枝。   亚是个喜动的人,要他这样一动不动地伏在那里,实在是件痛苦事,他扭了扭,忍不住问道:“玉,何时动手?”   亚这话一出,几十个游侠儿都转头向她看来。   玉紫抬头看了看天色,沉吟了一会,说道:“黎明时人最容易忪懈,如我所料不差,夷人应该会在那个时候发动进攻。”   顿了顿,她低低地说道:“不过,我们不用等到那个时候。”   亚连连点头,他打了一个哈欠,笑呵呵地说道:“还是长剑杀人,大口喝酒的痛快,这般一动不动地钻在草里,太也折磨人了。”   玉紫闻言低低一笑,她朝着亚白了一眼,道:“你呀。”明明是责怪的语气,可那眼波实是醉人。亚一眼瞟到,顿时连骨头都轻了。感觉到他目光中的痴迷,玉紫低低地叹息一声,连忙收起表情,一脸严肃状。   那一晚,她被亚救出后,在一处秘密之所睡了一晚后。第二天一大早,她便要亚下达了几条莫名其妙的命令,同时,还带着大伙神神秘秘地赶来广城。这一路上,她沿途注意了又注意,甚至每一具路人的死尸她都会细细地察看痕迹和车印马印。   一番长途跋涉后,玉紫终于肯定了夷人地计划。因此便有了今天的埋伏。   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夜空中,老鸹的叫声尖利刺耳,带着一种让人胆战心惊的不详。   渐渐的,玉紫看到前方的夷人动了动。   她再一次看向天空的明月。   端详了一阵后,玉紫突然命令道:“亚,行动!”   “好嘞!”   亚欢喜地叫了一声,他右手一挥,喝道:“儿郎们,朝那些夷人的地方射箭!对了,便是玉刚弄出的那种箭,点了火后马上射出去。”他说的,正是火箭。   “诺!”   响亮的应诺声中,嗖嗖嗖嗖,几十个游侠儿同时弯弓搭箭。   蒙薄朝天空看了看,见到一轮淡淡的星光从东方升起,伴随着它升起的,还有一轮薄薄的雾光。   蒙薄点了点头,喃喃说道:“是时候了。”说罢,他右手一挥,准备号令。就在这时,突然间,一个急促的声音传来,“少族长,那里怎地有火光?”   呼地一声,蒙薄回过头来。   他堪堪回头,便看到数十朵星星一样的火光,从半空中划出一个弧形的角落,向他们的藏身地落去。   因地方隔得远,那些箭,大多数都落在了他们的后方。   可是,所有的箭,都带在火啊。随着那些火箭一落地,只听得“篷——”“篷!”一声又一声的火焰燃烧地响声传来。虽然还是清晨,天地间有一股潮湿雾气,可现在是秋燥之时啊,所有的草和树都已干得枯透。   因此,那火箭一射出,只是转眼间,夷人们便发现,他们的身后,出现了一片火墙!   “少族长!”   一个夷人的惊叫声刚刚响起,蓦地,一声极尖利,极惨痛的大叫声从后方传来,火光中,蒙薄看到几十道人影一纵而出的同时,惨声怪叫道:“杀啊——”“冲啊——”“杀了这些中原人!”   “杀了秦人啊——”最后两句,响亮之极,更是用蒙薄所在的夷狄的语言说出!   火海翻腾,怪叫声声,一下子撕破了平静的夜空,惊得飞鸟四起时,秦人的营帐处,传来兵荒马乱的喧嚣声!   “少,少族长?”   蒙薄铁青着一张脸,他望着身后的火海,厉声吼道:“事已泄,撤——”   可是,撤已经来不及了!   天下间,若说哪一个国家的兵卒最为悍勇,最不惧死,必是秦人无疑。就这么片刻功夫,秦人营地中,已冲出上万个不曾解甲的兵卒,他们分成几个纵队,持的持箭,拿地拿盾牌,迅速地,一步一步地向夷人进逼而来。   如此情形之下,他们也是队列整齐,反应敏捷!最重要的是,在他们的身后,还有着源源不断的秦卒!   蒙薄咬牙切齿地暴喝道:“撤——撤,听到没有,撤!”暴喝声中,他带头向后方爬去。这一次,蒙薄的命令传达给了整个夷人队,一时之间,五六千个埋伏好的夷人,同时从草丛中钻出来,向后退去。   夷人退得很快。   可是,他们是马背上的民族,对于这种山地奔走,远远不如秦人。饶是他们跑得很快,可他们的身后,箭雨如蝗虫一样飞射而来,转眼间,夷人的惨叫声,开始打破夜空。   “将军,这一伙着了赵人衣冠,发音却不似赵人,似是夷人!”   “正是夷人,我听到他们大叫‘灭了秦了’!”   秦将一惊,他暴喝一声,“管他何人,灭了再说!”   “诺,诺!”   秦人的箭,遮天盖地地落下,一声又一声整齐的暴喝声,“张弓——射!张弓——射!”成了黑暗中的主调。   亚爬上一根大树,饶有兴趣地看着这一幕,看着看着,他扯着嗓子怪叫起来。他的声音虽大,混在暴喝声惨叫声中,却如雨滴入了大海。   亚大叫大嘛了一阵后,低头看向树下的玉紫,不知不觉中,他的目光中添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敬畏。   亚望着玉紫,叫道:“玉,我们不走么?”   玉紫目不转睛地俯视着这一场战争,微笑道:“走?当然不走!”她说到这里,右手一挥,道:“亚,下来吧,点起火光,吩咐他们进行下一步了。”   亚吼叫一声,从树上一溜而下,叫道:“玉,听你的!”说到这里,他头一凑,神秘兮兮地靠近玉紫,咧嘴傻笑道:“玉,你怎地知道夷人在此?”   玉紫白了他一眼,“到时再说。”   亚嘿嘿一笑,他伸手搔着头皮,嘟囔道:“大伙儿都好奇呢。”   玉紫装作没有听到他的话。   在他们的身后,早就对玉紫奉若神人的几十个游侠儿,已扎成了几十个火把。他们有的站在树巅上,有的站在平地上,有的站在山沟中。黑暗中,只见他们把那火把一个接一个举起,再放下,再举起,远远望去,便如一条隐在黑暗丛林中的火龙!   这时的秦人,已经把所有的夷人都罩在自己的射击范围内。他们箭下如雨,每一阵箭雨过去,便有数人发出惨叫!   而夷人,因为蒙薄命令他们撤退,已无誓死之心,这会功夫,竟激不起有效的反抗!   这时,一个夷人哭叫道:“少族长,我们陷入包围了。”   嗖嗖嗖嗖,数百双目光,都转头看向站在火光后的蒙薄。   这时的蒙薄,已不是脸色铁青,而是脸色灰败了。他知道,这五六千人已是部落中最后的精壮了!如果这些人全部死在这里,那么他们部落,将在夷人残酷的竞争中落败!   可是,他有什么办法?跑又跑不动,打又打不赢。他真不知道,自己布置周密,明明毫无破绽的局,怎么便这么让人给破了?   蒙薄的耳边,惨叫声一阵又一阵传来,每一声惨叫,都意味着他失去了一个精壮的族人!每一波惨叫,都令得他的脸色更加灰败。 第246章 交易   原本,蒙薄只是想挑起秦赵之间的刻骨仇恨,只是想在突袭秦人后,便趁秦人不备,向广城方向奔逃。他有详细地计划,完全可以在不引起秦人任何怀疑的情况下,在天明之前,引得秦人和赵人来一场莫名其妙的厮杀!   可是,这一切都破产了。他什么动作都来不及做了啊,他已陷入了绝境当中啊!   “啊——”   几乎是突然的,蒙薄仰天悲嚎起来,他的叫声,如狼,如夜袅,凄烈中,夹着无比的痛恨,失落,绝望……悲嚎声中,蒙薄嗖地一声拔出佩剑,便向自己的颈项上抹去!   众人一惊,两人同时一扑,伸手扯下了他的长剑,另一个夷人大叫道:“少族长,你不可死,你万万不可死啊——”   而这时,站在山峰上的玉紫,右手一挥,喝道:“打火语,行动——”   “诺!”   再一次,树巅上的火龙舞动起来,随着那火龙舞过,只听得一阵轰隆隆的,令得到地震山摇的马声,脚步声,巨石滚动声传来。就在那暴喝传来的同时,秦人营地的后方,突然传来了一阵赵人地喊杀声!   “不好!这是赵人的诱敌之策!”   那秦将叫了一声,他盯了一眼散落在山峰上的零碎敌人,暴喝道:“前队转后队!守营,回防——”   “诺——”惊天动地的应诺声中,已追杀到了身边的秦人同时收弓,后退,慢慢向山下营地走去。   ……   蒙薄不敢置信地望着这一幕,直过了几息,一个夷人才大叫道:“秦人撤兵了,秦人撤兵了——少族长,秦人撤兵了!”   蒙薄清醒过来,他右手一挥,嘶喝道:“退,退退。”   “诺。”   死里逃生的夷人们,同时掉转头,向着山头上退去。   他们退得很快,很匆忙,刚刚退出不到十里路,他们便看到,原本热闹喧嚣,杀声阵阵的秦人后方营地,在那些赵人攻击的地方,突然间变得安静了。原本满山遍野的火把,竟在一瞬间熄灭了大半。   望着这突然安静下来的一幕,蒙薄与众人面面相觑了。那五大三粗的汉子叫道:“奇了,赵人不进攻了吗?”   这汉子的声音堪堪一落,突然的,一阵大笑声传来!   笑声,是从他们右侧的树林中传来的。   嗖嗖嗖嗖!众夷人同时把长剑朝着声音传来处一指。   树林中,数十点火光闪过,一个高大轩昂,面目俊朗,两腮胡渣子青印很是明显的汉子向他们走来。他大笑地望着蒙薄,朗声道:“葺族的少族长,你们便是这样对待救命恩人的吗?”   救命恩人?   蒙薄一怔,他紧紧地盯着那汉子,上前走出一步。   那汉子笑得十分爽朗,他朝着蒙薄,朝着众夷人团团一叉手,朗声道:“在下是狼镖的首领伯亚,无意中经过这里,得知少族长被秦人包围了,便令儿郎们点起火把,喊起赵人的口号,假装进攻秦人营地。呵呵,这样的我,不是你们的救命恩人么?”   蒙薄皱起了眉头,他疑惑地盯着亚,露出一个冷笑来,“足下是说,你们恰好经过这里,恰好救了我们?”   声音中充满了不信。   亚再次哈哈大笑起来。他摇头晃脑,得意洋洋地说道:“要扮赵人有何不可?每个儿郎都拿着四五根火把,同时用赵语呐喊,黑暗中秦人哪里分得清?哈哈哈。”   他一边大笑一边走到蒙薄面前,也不顾他持剑的右手,径自把他的手臂一拖,大声说道:“走罢走罢,这里离秦赵两国的营地太近了。”   蒙薄正有此意,当下他朝着亚认真地盯了一点,头一点,喝道:“前进!”   “诺。”   不一会,众人便找到了他们藏在山坳中的坐骑。这一次,蒙薄带来的六千儿郎,死了足有四千,可谓损失惨重。因此这里也空出了大量的坐骑。   亚自顾自地跨上一匹骏马,一边与蒙薄策马而行,他一边转过头,认真地朝着蒙薄双手一叉,朗声道:“亚在隔地时,便听到过少族长的大名,一直都想接近,却一直没有找到机会。今日得遇,实是荣幸之至。”   他的语气十分诚恳,蒙薄细细地看着他,心中的疑惑消去了小半。   亚诚恳的,认真地说道:“蒙兄,说了你别不信,隔地虽然杂乱,我狼镖却早就掌控了。那里别说是多出一股盗贼,就是多出一个游侠,也在我狼镖地掌握之内。蒙兄你们出现在隔地时,兄弟我便派人查到了你们的来历。不说别的,就是蒙兄你们暂居的那山坳,便是我狼镖的地盘,那里良田万顷,都是我的儿郎们种下的。”   亚说到这里,在蒙薄惊愕的眼神中嘿嘿一笑,“包括这一次。我刚刚带着儿郎们经过,便听到喊杀震天,凑过来一看,竟是秦人和蒙兄你的队伍干起来了。当时我便想啊,若能助得于你,进而与蒙兄结交,那我狼镖,岂不是得一大助?”   亚说到这里,放声大笑起来。   蒙薄微笑地看着亚,这时刻,他的心里激起了涛天巨浪。这个狼镖首领伯来说的话,半真半假,他也不是尽信。可不管怎么说,他都知道,眼前这个人有着通天之能!   不说他怎么在这种大清晨的,便拉着上万游侠儿假扮赵人,救了自己一命。光是自己的行踪,全部被他掌握这一点,便是可畏可惧了!   这个时候的蒙薄,心中暗暗涌出一个念头:说不定那些突然点火,令得秦人发现我们的人,便是这个笑得好不爽朗的伯亚!   不过,就算蒙薄如此想来,他也不敢在此刻表现于外!不管这个伯亚的目的是什么,光是他这一手,便是中原的名将,也无人能及!这人,或者这人的身后之人,藏着宛如鬼神般可怕的智慧!   蒙薄想到这里,直觉得晨曦当中,亚那笑呵呵的脸孔,竟是突然变得狰狞起来。   亚见他犹豫,想到玉紫地吩咐,又呵呵笑道:“自古以来,只有永远的利益,没有永远的朋友。葺族的少族长可是一个了不起的英雄,我伯亚很想结交结交。”   蒙薄听到这里,心中格登一下。不由也是呵呵一笑,直接地问道:“却不知伯亚救我,意欲何为?”   亚哈哈一笑,他伸手在蒙薄的肩膀上大力地拍了拍,笑道:“何为?不就是行商么?”在蒙薄的不解中,亚认真地说道:“我狼镖想与少族长结成同盟。你们部落里蓄养的牛马,我狼镖愿意统一收购,代表你们向中原诸国销售。”他说到这里,爽朗地补充道:“至于价钱,蒙兄你尽管放心,定会不低于你们平素的出售价。不说是金,就算你们要换取粮草,我狼镖也会痛快拿出来,与你们交易!”   亚望着蒙薄,头微微一倾,凑近他的耳边,低低说道:“若是蒙兄愿意与我合作,我狼镖定会帮助蒙兄打败你们周边的齐哈族和哈弥族,列尔族!”   他最后一句话说出,蒙薄双眼大亮,黑暗中,那眼眸,直如野狼!一时之间,刚刚死去两千兄弟的痛苦和失落一扫而空,只有那奔腾的热血,令得他心跳如鼓!   有所谓一将功成万骨枯,对有些人来说,只要他能成功,是不介意把别人的白骨堆成山的。蒙薄便是这样的人。   可以说,令得秦国和赵国反目成仇,虽说是为了整个夷族着想,可他真正的目的,却是成功后回到草原中,能得到所有部落的敬服。   现在的他,把部落精壮拉出,却损失了三分之二,这样的大罪,足可以让他万劫不复。对蒙薄这种野心勃勃的人来说,这样的结果他宁可一死也不愿意面对。   可此时此刻,眼前这个狼镖的伯亚,便给了他一个机会,一个比以前更加强大的机会!   想着想着,蒙薄已是激情如沸!   这个时候的蒙薄,对亚所说的每一句话都深信不疑。   对于他们这些来自草原的夷人来说,能让他们敬服的,永远只有一种人,具有绝对武力和智慧,能打败他们,能令他们屈服的英雄!而亚刚才所作的一切,不管那真相如何,也不管夷人的内心深处,是敬是畏还是恨,可其展现出的实力,都在不知不觉中令他和众夷人完全折服。   那一晚上的突袭战,令得秦卒几经折腾。秦人主将在确定埋伏在山腰间突袭自己的,都是夷人的队伍后,心中慌乱了。他们万万没有想到,夷人会与赵人合在一起来进攻自己!可以说,现在的情形,对于秦人来说,已是十分不利了。   因此,当天晚上,秦国主将便断然下令撤离!   直到第三天,赵卒才发现秦营上空飞鸟盘旋,派人一探,才知秦人早就撤了。   秦人主力一撤,筑程便下令大军转向,开始收复被秦人占领的三座城池。在与魏军的两面夹击之下,不过二十天时间,三座城池重新落入赵国之手,至此,战争结束。   “她们是谁?”   赵出面无表情地望着让在院落里的一队妇人,以及摆满了整个广场的豪华马车,向身侧之人问道。   一贤士上前一步,恭敬地说道:“她们是魏王嫁给大王的妇人。” 第247章 强摊   贤士顿了顿,说道:“魏王听说王后和诸姬至今无子,便又送来一个嫡公主嫁给大王为夫人。”那贤士说到这里,又强调道:“魏使说了,魏王对我赵国实是看重,愿永结姻亲之好呢!”   他说到这里,察觉到赵出的脸色有点不好,不由犹豫地问道:“大王?”   赵出没有理会他。   他伸手抚上了额头,半晌后,他低声说道:“可遣还否?”   “大王万万不可!”那贤士大惊,他瞪着赵出,声音亢亢地说道:“魏国十五万大军尚没退去,再则,赵魏两国本是姻亲,魏王愿意再许公主与大王,其心意拳拳,我们赵国,岂可在这个时候,驳了魏王的诚意?”   抚着额头的赵出,声音冷冷地传来,“若孤偏要遣还,又当如何?”   “定当激怒魏国,绝两国情谊!”那贤士说到这里,担忧地看着赵出,顿了顿,补充道:“虽然这一次秦赵大战,魏人要胁在先,此番又有再嫁之举,其意不善。可我赵国刚与秦人大战,不能再无故树敌了!”他想了想,凑近赵出说道:“大王,不过是多几个妇人而已。大王若不想理会她们,何不弃于宫中,再不理会?便当养几个废人?”   赵出听到这话,点了点头,不再吱声。   那贤士见他终于点头,暗暗松了一口气。   两人在这里的对话,低着头的华服美人们,没有听清。只是她们从赵出那冷漠的眼神中,感觉到他的不喜。   一个面目娇美无伦,整个人散发着一股温婉和灵气的少女,抬眸朝着赵出看了一眼,便又低下头去,她轻轻的,温软地说道:“十六公主,我们见过大王罢。”   十六公主点了点头,比起那个少女,十六公主生得十分白嫩丰满,屁股大圆脸蛋,一副好生养的模样。   两女在宫婢们地筹拥下,娉娉婷婷地向赵出走来。   远远地看到她们走近,赵出的脸上,再次闪过了一抹不耐烦。   不一会,两女便来到了他面前,十六公主朝着赵出盈盈一福,唤道:“妾,见过大王。”   “免礼。”   十六公主连忙应道:“然。”   赵出丢出两个字后,已是眼角也不瞟一下,便向前方走去。   那侯在十六公主身后的美少女,见到自家公主还愣在当地,大王来了竟不避不让,连忙扯着她向后退出两步,清脆的,温婉地说道:“十六公主得见大王,不胜欣喜,失礼勿怪。”   她的声音,十分十分动听,便如那黄莺鸟儿,便如那清泉流唱,清悦中夹着一点点靡软,让人一听心中便是一软。   赵出朝那美少女瞟了一眼,淡淡地说道:“无妨。”说罢,他长袖一扬,大步而去。   望着赵出远去的身影,站在十六公主右侧的那个宫婢低声说道:“大王似是不喜?”   她的声音刚刚落下,另一个宫婢恨声说道:“听说赵王被一个叫玉姬的迷得神颠神倒,行事之荒唐尤胜过前任赵王。”   “噤声!”那美少女温婉地说道:“这些话若是传到大王耳中,可如何是好?少说一些。”   “诺。”“诺。”   这美少女的话一出口,几个宫婢连声敬诺,那神态,竟比对她们的主子十六公主还要恭敬。   美少女抬起头,静静地望着赵出远去的背影,她的嘴角微扬,久久久久,都不再说话。   赵出一踏入房中,便低声喝道:“阴!”   “在。”   “玉姬她,还没有音迅么?”   阴顿了顿,低叹一声,“大王,便是今日,你已问过臣四遍了。”   赵出嘴唇一扯,怒道:“回答孤!”   “无!”   果断的‘无’字一出口,赵出便双手伸出,捂住了自己的脸。   站在角落中的阴,怔怔地望着他,半晌后,他叹了一口气,笨拙地安慰道:“大王何必焦虑?迟早可以找到玉姬的。”   “迟早?”赵出苦涩地说道:“迟早?孤,实是等不及了!”   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传来,一个剑客朗声说道:“大王!”   赵出吸了一口气,命令道:“进来!”   那剑客应声入内,就在他跨入时,阴身影一晃,平空消失在角落处。   那剑客走到赵出面前,双手一叉,朗声说道:“大王,今已查清,那一晚袭击秦人的,是夷人的葺族!”   赵出嗯了一声,问道:“从秦营后方冒充我赵人发动伪攻,救出葺族的,却是何人?”   那剑客一怔,他低下头来,脸上露出一抹愧色,“对方不曾留有痕迹,臣,无法查出!”   “再查!”   “诺!”   赵出目送着那剑客离去的身影,直过了良久良久,才沉声喝道:“下令,回邯郸!”   “回邯郸——”   响亮地喝叫声,一遍又一遍传荡在天空中,赵出呆呆地站在那里,听着那一声喝叫后,兵卒们传来地欢呼声,有亲人逝去的人发出的哭喊声,听着那一阵阵马嘶声,突然之间,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袭上心头,他向后退了一步,软倒在塌上。   将士们早就归心似箭,赵出一声令下,不过两天,他便在众臣地筹拥下起程了。不过,筇程没有走,他是赵出的左膀右臂,必须替他守着这边关之地。当然,他还要代替赵出,继续寻找玉姬的踪影。   只是来的时候,他的马车中,坐着他的玉姬。去的时候,玉姬已然不在,却再添了一位魏公主!   马车中,赵出的对面,坐着三个大臣。   一直以为,坐上王的马车,代表着无上恩宠。此时此刻也是这样,三个大臣都是一脸激动,他们正襟危坐着,努力压抑着脸上的笑容。   不过,再多的欢乐,在对上坐在主塌上一脸疲惫,毫无喜色的大王后,也会渐渐消失。   慢慢的,赵出睁开眼来。   他伸手持起酒斟,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后,抿了一口,说道:“三位将军,我赵卒,与秦卒相差甚远啊!”   三个大臣的脸上,闪过一抹愧色。   其中一个中年人双手一叉,朗声说道:“是臣无能。”   “臣无能。”“臣等无能!”   赵出摇了摇头,他挥了挥手,果断地说道:“此时说这些话,已无用处。诸君,孤想看到的,是足以与秦人武力相抗衡的赵卒!说吧,你们有何善策!”   那中年人立刻说道:“臣以为,我赵国可以借搬秦国治兵之道!”“然。另外,秦国的白公,齐国的田公等,都是天下知名善战的武将,臣以为,我赵国可以用金钱美人,令他们为我所用!”   “便是我赵国,也有良将,可惜先王在位时,他们被王后一脉打压。臣以为,可以择才而重用之。”   一句又一句议论声中,赵出频频点头。   这时,那中年武将突然一笑,他抚着下颌的长须,得意地说道:“若是我赵国的兵卒,有着秦人的武勇,再加上我们赵国已有的那些机关利器,莫说攻入秦国,便是称霸天下,也是大有可能!”   中年武将摇头晃脑地说到这里,突然发现赵出原本沉静的脸露出了抹恍惚,同时,一抹痛苦之色从他的脸上一闪而过,不由一怔,闭上了嘴。   这时,坐在一侧的另一个武将摇了摇头,道:“不然,不然,齐鲁两国的机关密器,足有十五种之多。也许更有一些机关利器,不曾现于世人眼前。此时说称霸的话,却是言之过早,言之过早。”   坐在主塌上的赵出,慢慢地松开了掩脸的长袖,这时刻,他又是一贯的雍容了。   魏公主的马车中,十六公主坐在塌上,安静地缝制着一个鹿皮帽子,她持针甚稳,饶是马车不停的颠覆中,她手中的针每一下穿刺进出,都没有出现遗漏。   坐在她旁边的那个秀美绝伦的美少女,正在翻看着一卷竹简,她看得很认真,宛如春水一般的眉眼中,露出一抹满足的神情。   这个美少女,论姿色,虽然比不起燕姬和媚姬,却已是一等一的大美人了,再加上她沉静的气质,眉宇间那股知性雍容温婉,完全可以说是一个绝色美人,而且还是越看越让人着迷的那种。   众宫婢看了看十六公主,又看了看美少女,在看着美少女时,她们的眼神痴了痴,过了一会,一个宫婢长叹一声,说道:“十六公主,可儿娇娇,你们两个镇日介这般看的看书,绣的绣鞋,便不曾想过大王么?”   那宫婢的声音一落,另一个宫婢娇娇脆脆地说道:“是也是也,两位主子,这般长途漫漫,若能得大王之欢,说不定回到宫中时,你们已怀有大王的孩子了。”   “两位主子,便是把马车凑近大王,也他说说话也是好的。”另一个宫婢笑道,她看向美少女卢可儿,嘻嘻笑道:“天下间,许有比娇娇还要美貌的妇人,可那些妇人多是亡国之之奴,怎及得娇娇?我若是大王,与娇娇相处一个时辰,也会欢喜上娇娇的。”   听着众女的叽叽喳喳,十六公主抬起头来,她看着宫婢们,目光转向卢可儿,轻言细语地说道:“可儿妹子甚美,许能得到大王欢心。也罢,策着马车加快一点吧。”   “然,然然。”   几个宫婢嘻嘻一笑,其中一女伸出头去,对着驭夫叫道:“行快一点。”   “诺。” 第248章 焚琴煮鹤   这时,另一个宫婢从车壁间拿出一面琴来,她把那琴送到卢可儿面前,笑嘻嘻地说道:“可儿娇娇,便让大王见识一下你的无双琴技吧。”   卢可儿抬起头来,她迎上宫婢们期待的眼神,又看了一眼十六公主,摇了摇头,温婉地说道:“真是无奈何也。”声音温柔中,充满着宠溺。   宫婢们嘻嘻哈哈地笑成了一团。   卢可儿调了调琴弦,十指一扬,一阵悠远得宛如春水,宛如行云,让人心静之极,几乎再无尘垢的琴声,便幽幽传出,飘散开来。   这时刻,赵出刚与三个武将商谈了二个时辰,已说得很是疲惫。他令三人下去后,便持起酒斟,慢慢地饮了起来。   刚刚饮了一口,一缕极宁静,极飘然的琴音,便如春风一荡而来,琴音如雨,转眼间,便令他疲惫之极的心,宁静了少许。   赵出不由顺声看去。   只见对面的马车中,一个极美的少女半垂着头,她那如描如画的五官,在半明半暗的光线中,散发着优雅绝美的光芒。此时此刻,她正双手抚琴。   马车中,她蓝衣飘然,蓝衣襟领上的红色条纹,衬得她那张秀美无伦的小脸,宛若玉雕而成。   赵出瞟了一眼,便瞟向她同样玉雕而成的小手,那双小手按在洁白的琴弦上,一时都让人分不清,是人手如玉,还是玉似人手?   这时刻,已有好十几人随着琴声望向那少女。一阵痴痴的目光中,低低的感叹声此起彼落,“真绝代佳人也。”“真有出尘之态。”   感叹声中,突然有人惊叫道:“快看,快看!”   众人同时顺声看去。   这一看,惊叹声再也压不住,几乎是一哄而响,四面而起。   只见天空中,一只又一只的鸟儿,展动着翅膀,从四面八方飞来,开始时,还只有十几只飞到众人的头顶上,在卢可儿的马车上盘旋,到得后来,黑羽如云,那鸟儿,已是成百上千。   众人仰着头,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实在不敢相信,自己有生之年,居然能亲见如此奇迹?   赵出也看到了。   他抬起头,怔怔地望着那些盘旋在空中的飞鸟,透过黑压压地翅膀,他看到了那一片蓝天白云。   望着天空,望着飞鸟,赵出闭上双眼,低低地说道:“妇人,你常说的自由,便是这般展翅翱翔么?”   他想到这里,心中暗恨,突然喝道:“来人。”   直叫了两声,一个剑客才痴呆地收回仰望天空的视线,凑近马车,问道:“大王?”   “拿弓来!”   “诺。”   一副弓箭送到了赵出手中。   赵出弯弓,搭箭,双眼半眯,突然间,箭如流星,嗖地一声冲了出去,在激起一一阵叽叽乱叫后,那箭从一只黄莺的身上穿过,又射入一只白鹤的羽毛间!   一箭射出,琴声戛然而止!   “叭!”地一声,两只鸟一支箭,重重地摔落在地。伴随着它们落地的声音同时传来的,还有众鸟急急展动翅膀,四散而逃的身影。   嗖嗖嗖嗖,无数双目光,呆呆地看向赵出。   赵出抬眸淡淡地扫过一众指责的眼神,又垂下双眸。把弓随手扔在一侧,赵出嘴角一扯,冷冷地低语道:“便有羽翼又如何?”   这时,一个剑客拎起那支箭,把它和两只鸟儿捧到赵出面前,在一众肃穆中朗声说道:“大王,这是猎物。”   “猎物?甚好,”赵出阴沉的脸,在听到‘猎物’两字时,露出了一抹笑容,他温和地说道:“拔去羽毛,烧好了给孤吃。”   “诺。”   “蹬蹬蹬——”马蹄声渐渐远去,这时刻,众人终于收回了他们无礼的眼神。   十六公主的马车中,众女面面相觑,尽是不敢置信!直过了许久,一个宫婢才颤声说道:“他,他当真便是风流之名,贤公子之名传于天下的赵出?”   没有人回答她的话。   过了一会,另一个宫婢突然咬牙切齿地说道:“娇娇,娇娇,大王太可恶了!他太可恶他,他怎么能这样对你,他怎么能?”   另一个宫婢气得脸涨得通红,她喃喃说道:“在大梁时,天下间的丈夫为了听到娇娇的琴声,百般相求。便是大王,每有贵客亦请得娇娇前去。无论哪一个王孙,面对娇娇都是以礼相加。赵国大王竟然如此,竟然如此!”她竟得说不出话来了。   不止是她,另外几个宫婢,这时也是越想越气,她们咬牙切瞪地瞪着赵出的马车,看着他漫不经心地把车帘拉下。直过了好一会,一个宫婢‘哇’一声,哭了出来,“大王他如此残忍无情,主子,这可如何是好?”   十六公主瞪大着眼,不敢置信地望着越驶越快的赵出的马车,她吞了一下口水,转向卢可儿唤道:“妹妹?”   与众人不同的是,卢可儿依然是温婉之极,柔美之极,她轻声说道:“你们不可如此说来。大王他眉间郁郁,心情不好呢。不过射死了两只鸟儿而已,何必大惊小怪?”   “娇娇,你就是心肠太好!”一个宫婢不满的埋怨道。   面对她的埋怨,卢可儿只是笑了笑,她低下头来,右手在琴弦上抚了抚,再一次弹奏起来。   不过这一次,琴声没有了刚才的空旷神秘,却添了一份轻快灵动,仿佛是一只解语的百灵鸟儿,在对着主人叫道:“别愁,别愁,烦恼都会过去的,别愁……”   外面的剑客们,万万没有想到,那个绝代佳人并没有因为大王地行为生气,反而再次弹奏起来。当下,他们的脸上,再次浮起了笑容,看向卢可儿的马车中,也充满了怜惜。   隐隐中,有一人对着赵出的马车低低说道:“大王太也无情,当真唐突佳人,唐突仙曲!”   他的声音并不低,足可以清楚地传到赵出的耳中。   马车中,赵出一动不动。他哪里有心情在意这些?此时此刻,他满腹心思,都想着怎么锻炼他的兵卒,同时,找到他的玉姬。   亚与蒙薄的合作相当的顺利,当天,他们便敲定了合作内容,订立了盟约。   不管是对夷狄人来说,还是对游侠儿来说,他们当着众人出口说过的承诺,便是堪比盟书的可信盟约。   按照约定,狼镖会成为葺族对中原的牛马贩售商。一直以来,因为中原人对夷人的轻视,以及彼此之间的仇恨,再加上商路的不畅通等原因,夷人的牛马,都是在迫不得已的时候,以低价出售给中原换来大批的粮草的。现的狼镖对葺族最大的承诺便是,每年提供他们足够的粮草,同时,以最公平的价位换购他们的牛马。同时,葺族也代替狼镖,向各夷族收购牛马,当然,这种收购是可以获得相当不错的报酬的。   对于救命之恩,葺族地报答是在隔地与夷地之间,提供一个属于葺族的,十分隐密的山谷给狼镖。这个山谷,将被狼镖用来蓄养牛马。因为按照亚的要求,他们每年需要的牛马数量实在巨大,巨大得葺族提供的只是其中十一之一二。   当然,在玉紫地设想中,那地方也算是狡兔三窟中的一窟,在战乱时,也算是狼镖的一个退身之所。   与此同时,狼镖的良田也丰收了,他们将其中三分之一的粮草,折算成牛马后换给蒙薄,让他带回族中,以减少因族人死亡太多带来的恐慌和动荡。   做完这一切时,已是二十天后。亚策着马,迫不及待地向邻近广城的莱城驶去。   远远的,一踏入莱城的城门,亚便是满脸笑容。   突然间,一个游侠儿朝着城墙上一指,叫道:“那是什么?”   亚一怔,策马靠近。   几人刚刚近前,便听得一个贤士摇头晃脑地念道:“……有觅得玉姬,并将她平安送至孤手中者,食邑千户!有知其下落者,赏百金!”   贤士的声音一落,哗声立马大作。一个个倒抽气声音不断传来,“食邑千户,黄金百斤?好惊人的赏赐啊!”   确实是好惊人的赏赐!   亚一言不发地望着那布告,内心深处激起了惊涛骇浪。不说是别人,就是他,此时此刻,也对那食邑千户有点心动了。想世间丈夫千千万,偌个英雄千户侯?这种殊荣,这种光宗耀祖,永传子孙的殊荣,对于天下间的丈夫来说,都是无法抗拒的!   直深吸了一口气后,亚才收回视线,他警惕地看着身后的伙伴。与玉紫打过交道的伙伴,是他最信任最亲近的人,已代表着他跟在蒙薄身边,前赴夷狄了。现在跟在身边的人,并不知道玉紫的来历。不过,还是很危险。得,回去与玉说一说罢。   亚策着马,急急向前驶去。   不一会,亚来到了一处院落前。现在的狼镖,已是隔地的最大势力。不说那些雇佣金,便是这些年来打劫别的盗贼的收入,便有二千多金,全部加起来,现在的狼镖,可以说得上是富可敌国了。   玉紫曾经交待过他们,要狡兔三窟,因此不止是这莱城,便是位于魏国和秦国的几座城池中,都有亚买下来的府第。许多府第,都只有亚一人得知。   亚大步跨入院落中,一来到玉紫居住的苑子外,他便挥退游侠儿,大步走了进去。 第249章 无视   苑子里,站着几个亚不久之前从隶舍购来的奴婢,众奴婢一看到他,同时一礼,齐刷刷地叫道:“见过主人。”   “都退下吧。”   “诺。”   众婢一退,亚急急地向房中走去。这时,房门‘吱呀’一声,玉紫走了出来。她一看到亚,便对着目瞪口呆的他叫道:“亚你来了啦,嘿嘿,伴我上街如何?”   见亚还在发呆,玉紫扬眉一笑,“不过作小儿妆扮,怎地如此惊异?”   亚脸孔一红,他讷讷地说道:“玉太美了。”   玉紫格格一笑,却是不信。现在的她,一袭深衣,头发也扎成少年的发髫,哪里能用美字来形容?   这时,亚突然上前一步,扯着她的手臂朝房内走去。一进去,他便把房门关上,对上玉紫诧异的大眼,亚严肃地说道:“玉,方才进城时,城墙处贴上布告,是赵出写的。”   听到‘赵出’的名字,玉紫的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亚说道:“布告上说,有觅得玉姬,并将她平安送至孤手中者,食邑千户!有知其下落者,赏百金!玉,这赏赐可都不轻,无人不会动心,你有何打算?”   玉紫在原地踱起步来:食邑千户?他为了我,竟舍得付出这么大的代价?刚想到这里,她摇了摇头,苦涩地想道:出都出来了,何必再想?他再舍得又怎么样?难不成你就此回到他的身边,又与他继续在姬妾之事上纠缠?   玉紫,不能想了,既然不能与他人共夫,那么就完全放弃这段感情吧。只是孩子,孩子……   她想到这里,心中已是闷痛难当。   玉紫深吸了一口气,努力挤出一个笑容来。   终于,玉紫在转了又转后,低声说道:“以赵出的性格,他既然在莱城贴了这布告,那在广城,在曾城,在隔城也都会贴上。”玉紫脚步一刹,她转过头看向亚,“看来,赵国不能留了,而且,亚你的形踪,多半也在他重点关注之内。亚,我们分开吧,我趁机进入夷地,以丈夫之身与那蒙薄打一个交道。”   亚呆了呆,不安地说道:“夷地动乱。莫不,玉,你进入魏国或秦国吧。”   玉紫摇了摇头,她出神地望着外面,低低地说道:“这一战中,战国使用的连弩和床弩是我所创。现在,不止是赵出要找我,诸侯也想找我。想要自由,只能进入夷地!夷人通中原诸语的不多,识中原字的更是罕见。再加上那里势力混乱,又与中原诸国联系不大。”   她解释到这里,回头迎上亚担忧的眼神,咧齿一笑,十分灿烂,“亚,你何必为我担心?那夷地,不是有着你的部属么。对了,从此后,你不要叫我玉了,你叫我子曾吧,曾是曾国的曾。”   亚呵呵一笑,点头道:“然,我先送你过去吧,同时也把那些见过你的,听过我唤你‘玉’的儿郎们调开。”   玉紫想了想,点了点头。   他们都是性急的人,当天便开始准备,第二天一大早,玉紫便坐在马车上,出了莱城的城门。   这时的玉紫,依然扮成少年。同时,她还刻意在脸上涂上灰尘。知道夷人重血勇,重骑术,玉紫便没有坐上马车,而是大多时间,都跨坐在没有马鞍,没有马蹬的马背上。   不管是马鞍还是马蹬,都极容易制造出来,哪怕玉紫什么也不说,只是提出个想法,也会有工匠把它弄出来。   可是,玉紫不想说。   越是来到这个时代久,她越是发现,因为语言不同和缰域限制,在这个时代,有什么发明,或先进的技术,便是中原一地也难推广,更不用说促进时代发展了。如她弄的良田和养兽,如果她不是玉姬,不是赵人模仿关注的对象,那技术再好一倍,也很少有人会去尝试。   不是因为胆量不足,也不是因为时人对新鲜事务的接受不行。实是所有的田地,都垄断在领主和权贵手中。那些人不懂这些技术的珍贵,而庶民们不识字,懂的也不多,就算有懂的,他们终其一生,连与领主见面的机会都没有。就算见了面,天壤之别的地位,使得庶民们连呼吸都困难,自然也不会为了给领主增收增产,却要求什么新的尝试了。   马鞍和马蹬技术难以推广,对夷狄之人,却会影响殊大。玉紫不敢想象,当那些可以在马背上睡觉的民族,提前掌握了马鞍和马蹬后,他们还会是赵人和秦人追逐得四处逃窜的小小夷族么?夷族,也就是后世的突厥,本来便是中原的祸患,如果他们提前掌握了这技术,后面的秦始皇建筑的万里长城,还能挡住他们前进的步伐吗?   所以,这个技术,玉紫是准备烂在肚子里的。   光裸的马背坐得人屁股生疼,摩探得大腿更是红肿,玉紫骑不了一会,便跳下马背,重新坐到马车上。   因为有亚和众游侠儿保护,这一路上玉紫行进很是顺利,十天后,她便过了隔地进入了夷狄葺族的领地。   葺族,是整个夷狄最大的部落。只是不知道这一战,他们损失了两千勇士后,会不会影响到他们在夷狄间的地位?   玉紫寻思之际,亚朝着前方草原说道:“我们到了。”   他的声音堪堪落下,猛然的,天空中传来一声尖利的呼啸,数支长箭夹着啸声,冲向云天!   转眼间,从四面八方出现了数个骑士。他们穿着胡服,脏乱的头发扎成了辫子,那已出鞘的寒剑,散发着森寒的光芒。   众骑士缓缓逼近时,一个游侠儿走了出来,他右手重重地在自己胸前一拍,躬身行礼,朗声叽里咕噜地说了起来。随着他一开口,众骑士脸上的紧张之色渐渐淡云,当他说完时,众骑士已是一脸笑容。   这时,那游侠儿转过头来,他看着亚和玉紫,双手一叉,朗声说道:“这些人是蒙薄少族长派来的,他们说,过此五十里,我们便可以进入葺族送给狼镖的山谷了!”   亚严肃地点了点头,转头看向玉紫时,却是咧嘴一笑,“玉,”见玉紫一瞪,他连忙改口道:“子,子曾,我们狼镖的夷地的大本营到了呢。这里有你作主,我就可以与儿郎们天天大块喝酒,长剑杀人了。哈哈哈。”   赵出的车队日夜兼程,终于在这一天回到了邯郸城了。   随着他的仪仗竖起,整个邯郸城中,响起了惊天动地地欢呼声。无数的居民从屋中跑出,他们挤在街道两侧,兴奋地望着赵出的队伍。   短短的时间内,居民们越挤越多,越挤越多,到得后来,街道两侧已尽是黑压压的人头。   这时,鼓声大作。   “咚咚——咚”的巨响中,数百个骑士策马上前,他们一边走,一边整齐地吼道:“诸位父老,我赵国,胜了——”   欢呼声排山倒海地卷来。这些父老,虽然早就知道此战胜了,可是看到大王车驾,听到大王的护卫如此宣布,还是欣喜若狂!   众骑士同时右手一伸,抽出长剑。数百把寒剑举向了天空,在阳光中,散发着黄澄澄的光芒,他们同吸一口气,再次扯着嗓子吼道:“父老们,这一次大王亲征,击败了强秦!我们赵国,大安矣!”   “轰——大安矣,大安矣……”数千上万个呐喊声同时叫出,震得人耳中嗡嗡一片。   一个武将朝赵出看了一眼,笑道:“大王,父老爱你啊!”   赵出笑了笑。   与此同时,一个宫婢伸手捂着耳朵,在那排山倒海的呐喊声中,大声叫道:“真没有想到,赵人如此爱他们大王。”   在他们魏国,不管胜还是败,似乎都与这些父老无关。他们只会无力地接受命运,绝对不会与赵国一样,如此欣喜若狂!   十六公主愕愕地点了点头,倒是她身侧的卢可儿,一边掀开车帘,诧异地望着一张张欢喜的朴实的面孔,一边低低地说道:“赵王他,不可小视呢。”   喧嚣声,欢呼声,似是无穷无尽。连众大臣侯于一侧,高声欢迎大王归来的声音,也根本无人听清。   叫出的声音听不见,大臣们便住了嘴。他们筹拥着赵出的车驾,向王宫走去。   一直到赵出在众人地筹拥中上了土台,直到所有的大臣都消失在她们的眼前,坐在已经停下的马车中的宫婢们,才收回叽叽喳喳地议论声,其中一人向魏公主惊声叫道:“公主,为何无人过来接待你,安排你的住所?”   众女面面相觑。   随着时间流逝,她们的脸色,已由不解变成怔忡,由怔忡转为愤怒,由愤怒又转为不安……   也不知过了多久,一个宫婢喘着气,拭着泪水道:“怎能如此,怎能如此?”   魏公主的车驾,并不止一辆,加上陪嫁,加上仪仗,行李,嫁妆,再加上走在后面的那一百个侍婢,寺人,奶妈,庸工,疱厨,可以说,这是一支完全不亚于赵出的仪仗的队伍。   可这么一支队伍,竟被所有的赵国大臣集体无视! 第250章 几女相见   另一个宫婢咬着牙,喃喃说道:“赵臣竟也如此无礼?”她的声音刚刚落下,另一个宫婢尖声叫道:“如此之事,赵臣岂敢怠慢?必是赵王他有吩咐。他,他欺人太甚!”   她们所料不差,这一次的事,除了赵出的故意冷落外,众大臣也确实有意报复。这些魏人,竟然在赵国求援时,提出苛刻条件,还逼着大王杀死能创造出连弩和床弩,技比墨家矩子的玉姬。分明是想让他们赵国自断臂膀!   在这个消息传到驻留王宫的大臣眼中时,他们深深地感觉到,魏王的嚣张和敌意。这样的姻亲,已经比不上普通的盟友了。   再说了,王后无子便无子呗,又不是大王生不下儿子,他们大可向别国求娶公主为夫人,可魏人硬逼着他们再娶魏公主,分明是想独占赵国后宫。   在这样的情况下,要是不给魏人几分颜色看看,这些妇人还会以为,赵国是她们可以任意胡作非为的地方呢。   在众女的嘤嘤哭泣中,脸色发白的十六公主咬着唇,转头看向卢可儿。   再一次,她在卢可儿秀美绝伦的脸上,看到一抹宁静和雍容,这让她的心神大定。   十六公主细声细气地问道:“可儿,怎办是好?”   卢可儿温婉一笑,道:“我们去见过王后姐姐吧。”   十六公主似是才想起来,这个赵王宫还有她的姐姐呢,当下她连声说道:“善,善。”   正在这时,外面传来一个女子清脆的声音,“可是我魏国公主在内?”   一宫婢刷地一下拉开车帘,急急应道:“然呢。”   马车外,出现了十数个姬妾,这些姬妾的前面,是盛装的赵王后,她温柔地望着马车中的诸女,欢喜地叫道:“是十六呀,快快下来,让姐姐见过。”   十六公主笑着走下了马车。   卢可儿跟在她的身后,也走了下去。她细细地打量中赵王后,与记忆中那个清秀的女子不同的是,眼前这个赵王后脸色苍白中,眉宇间隐隐带着一抹青黯和煞气。她的下巴也削尖了,颧骨高突,以前在魏国时,她是个无忧公主,可现在的她,看起来却是一个充满怨毒的妇人。   难怪赵王不喜了……   这时,赵王后的目光转到了卢可儿身上,一见到卢可儿,她的眼眸中闪过一抹精光。赵王后放开扶着十六公主肩膀的手,走上几步,一把扶住盈盈行礼的卢可儿,一边对着她上下端详,一边连连赞叹道:“可儿来了?善,善!”   卢可儿知道,自己之所以陪嫁过来,是眼前这位赵王后亲口要求的,可以说,自己已是她的嫡系,甚至比十六公主还要亲的嫡系。   当下,她嘴角一扬,温柔地笑道:“王后姐姐更美了,可儿一见,竟是不识了。”   卢可儿说话时,那笑容,那语气,有种特别的诚挚,让人一见,便感觉到她是发自肺腑。赵王后当下眉开眼笑,她摸着卢可儿的脸颊,一边满意地点头,一边笑道:“可儿总是这样,让人见了心中便是欢喜。来来,十六,我们回宫吧。你们的住处没有安排吧,姐姐马上给你们安排了。”   赵王后说到这里,声音一沉,一股怨气泄了出来,“我一直街上吵闹声不绝,才知道大王回来了。可是自始至终,都没有一人向我禀告,我魏国公主的仪仗同时也进了城。所以姐姐来得迟了,十六,可儿,你们别怪姐姐。”   卢可儿连忙笑道:“姐姐休得如此说来,正是有姐姐在,妾与十六公主才心中安宁呢。”她心中暗暗想道:这么大的事,王后竟然都不知道,直到我们进了宫,她才临时赶过来。看来王后姐姐在这赵王宫中,已是一个聋子瞎子了。   “可儿与十六来了,我也心安呢。来来,姐姐带你们逛逛。”   玉紫与亚等人进了山谷。   一入山谷,亚便与玉紫告别了。当天下午,他便领着那几个见过玉紫的游侠儿离开了山谷。而对于山谷的所有处置权,他也正式移交给玉紫。   这山谷很大。   四周青山隐隐。右侧则有一条从山上流下的河流蜿蜒而过。河流很大,便占了整个面积的三分之一。这地方竟然有一条这么大的河流,实在出乎玉紫的意外。   她却不知道,这实是亚的功劳。他以救命之恩威胁,又亲自带人在葺族查看,选了好几处才定下这个山谷的。   山谷中水草繁茂,河水之外,是大片大片的肥沃之地。在玉紫看来,这地方完全可以种植。可惜那些葺族之人只懂得放牧,竟放过了这类似江南胜地的好地方。   玉紫漫步走到河滩上,风吹起她的长发,让她的心情,在这一刻也如那翱翔的白鹤一般飞扬。玉紫望着天际,暗暗忖道:这里有水源,有可以种植的田地,在乱世中,实在是一个世外桃源。恩,以后有战争了,大伙可以搬到这地方来。   只是如此一来,还得再找一个马场,更隐蔽的,无人知道的。   养马,对玉紫来说,还是以后的事,现在能够向中原转销夷人的牛马,才是最大的好处。这时的牛马,便如是后世的军火,对每一个诸侯来说,都是急需的,永远不会嫌多的。   等过了几年,她坐拥数万游侠,牛马无数,这天地虽大,战争虽然频繁,却也无人可以奈何她了。到得那时,她就去迎回她的孩子,不管是用计,还是强逼利诱,都要从赵出的手中把孩子拿回来。   玉紫想到开怀处,眼神熠熠生辉,那藏在心中,无时不在的思念之情,怅惘之意,也消去了大半。   这几年玉紫确实是锻炼出来了,她来到山谷不过半个月,便把一应事务安排得井井有条了。   这一天,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传来。   远远的,一个游侠儿大叫道:“子曾,子曾,葺族的少族长回来了,他要见你。”   见我?   玉紫侧过身去,在她的身前,河水如镜,她男装的面容清楚地呈现在水面上。玉紫望着水中的自己,笑了笑,命令道:“由陈基与他见面吧。告诉他们,陈基主外,我只是主内。”   那游侠儿怔了怔,转眼叉手道:“诺。”   听着那游侠儿策马离去的声音,玉紫大步向营帐中走去。   夜深了。   “吱呀”一声,一个宫婢推开了房门,赵出头也不抬,便是一声低喝,“关紧房门。”   “诺,诺。”   那宫婢连忙把房门完全带上,这时刻,殿中的宫婢都低下了头。   现在还只是深秋,白日时,阳光照得大地,还是一片白晃晃的,动得多了,还使人出汗不止。   可是,也不知怎地,自从战场归来后,大王便怕冷了。特别是到了晚上,这殿中不但要把纱窗房门完全掩上,甚至还要在角落里点上一个炭盆。因此,那个宫婢进来不过片刻,额头上已隐隐沁出了几滴汗珠。   宫婢跪在几前,把煮得温热的酒水摆上后,缓缓向后退去。   她刚刚退去,一个脚步声传来,紧接着,一个剑客的声音传来,“大王,王后求见。”   赵出没有抬头,只是冷冷地应道:“不见。”   那剑客顿了顿,片刻后,他低声说道:“王后想问,魏国十六公主已到了我国多时,不知大王何时实施娶夫人之礼?”   赵出慢慢地放下竹简,抬起头来。   他望着外面,淡淡地说道:“要她侯些时日。”   一阵沉默后,那剑客应道:“然。”   他的声音一落,一阵脚步声便向外退去。   赵出仰着头,一动不动地望着穹形殿顶,慢慢地闭上了眼睛。良久良久,他低叹一声,站了起来。   侯在一侧的宫婢见他站起,连忙上前一步,为他加上一件外袍。   “吱呀”一声,房门打了开来。赵出侧了侧头,避过那一缕突然而来的秋风,才向外走去。   他慢步走下了土台。   他不说话,筹拥着他的剑客宫婢,也不敢说话。众人安静的走在王宫中,明月如水,银白色的月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叶,照在一行人身上。   赵出这次回宫后,除非必要,一般的时候都是静静地坐在寝宫中,而且厌恶喧闹。众人见状,也就不敢在宫中高声谈笑,更不会有笙乐响起了。   因此,现在的赵王宫,很安静,很安静……   走过一道回廊,赵出脚步一顿,怔怔地向一个角落中看去。那个角落掩映在树木之后,不久前,这里是那个妇人最喜欢来的地方之一。她一次又一次地坐在这个角落里,缩成一团,一动不动……   以前,他是不理解的。   赵出嘴角一扬,低低地说道:“玉姬,那时刻,你也冷得厉害么?”声音若有若无,转眼便消失在空气中。   就在这时,一阵悠扬的,仿佛含着无尽相思,无尽落寞,却又有着无尽宽容的琴声,在夜空中飘然而来。它如风,如雨,如喁喁私语,如温柔的安慰,一声又一声,在向他倾诉着,在聆听着。   不知不觉中,赵出顺声望去。 第251章 卢姬和赵出   望着那琴声传来的院落,赵出低声问道:“何人居处?”   众剑客和宫婢相互看了一眼,慢慢摇了摇头。   这时,琴声更温柔了,仿佛是细雨敲窗,仿佛是春风拂柳,一声又一声,轻轻地抚摸着他疲惫的心灵。   不知不觉中,赵出提步顺声走去。   琴声,是从回廊的对面院落传来的,赵出站在回廊上,望着半开的院门。顿了顿,他再次提步走近。   “吱呀”一声,他推开房门,慢步走入院落中。   院落中,月光下,一个白衣胜雪,容貌如花的秀美绝伦的少女,正低着头,十指纤巧地从琴弦上抚过。佳人如玉,琴声幽然。   赵出缓步走到那少女身前。站在少女身后的宫婢连忙把塌几放好,在她们就要唤醒那少女时,赵出挥了挥手,示意她们退下。   琴声,更缠绵了。   久久久久,琴声止息。   少女扶着琴弦,低低地叹息一声,慢慢抬起头来。这一抬头,她看到了坐在身前的赵出。   少女一惊,连忙退后几步,盈盈一福,宛如清泉般动听的声音,在夜空中温婉地响起,“妾身卢氏可儿,见过大王。”   赵出没有抬眸,只是低声说道:“你的琴弹得不错。”   卢可儿的脸上,露出了抹羞涩的温婉的笑容,她低低应道:“谢大王夸奖。”   “坐吧。”   “然。”   赵出瞟了她一眼,慢条斯理地说道:“你叫卢可儿?”   “然。”卢可儿双手绞动着衣角,秀美绝伦的脸上,羞意隐隐。   赵出端起宫婢们斟好的酒,轻轻抿了一口,又问道:“魏国新公主的陪嫁?”   “然。”   赵出抬头,淡淡地望着她,道:“王后亲自点你的名,令你给新公主陪嫁?”他这话轻轻淡淡,却突然而来,直如利剑!   卢可儿却是依然低着头,只是脸上的羞色,渐渐消去,渐渐的,一抹惶恐之色浮出她的脸上。   赵出盯着她,说完这句话,“却是何故?”   卢可儿再次向后退出一步,盈盈一福,温婉中含着软软的音调,“妾,妾不知。”   “不知么?”赵出笑了笑,他盯着卢可儿,慢慢站了起来,转身向外走去。当他走到五步外时,卢可儿怯意中含着不安的声音传来,“大王,你恼了?”   赵出没有止步,也没有回答,他大步走出院落。在剑客和宫婢们地筹拥中,越去越远。   卢可儿慢慢抬起头来。   她看着他越去越远。   她坐上塌几,玉手再次抚上琴弦。再一次响起的琴声,悠然温柔如水,只是隐隐中,添了一股悠然之音。   赵出重新踏上走廊,在飘荡的琴声中,他低低地说道:“天地间,只有一个玉姬的!”   赵出走后不久,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不一会,赵王后和几个姬妾出现在卢可儿的院落中。赵王后一出现,便挥了挥手,命令道:“都退下。”   “诺。”   这时,卢可儿站了起来,她朝着赵王后和众姬盈盈一福,微笑道:“妾,见过王后,见过诸位姐姐。”   “可儿快快起来。”赵王后牵着她的手,向殿中走去。   一落座,赵王后便凑近头来,盯着卢可儿问道:“如何,如何?”   卢可儿抿唇温婉的一笑,摇了摇头,道:“大王虽然看着妾,目中却是无妾。”   众女一怔。   赵王后皱起眉头,低低地说道:“连你也不成么?”她的声音中,带着难以言喻的焦虑。   卢可儿连忙站了起来,她朝着赵王后盈盈一福,关切地说道:“王后姐姐不必焦虑,来日方长呢。”   “是极是极,来日方长呢。”一个姬妾连忙接口说道。   赵王后放松一笑,道:“是极是极,却是我性急了。”   卢可儿闻言,微微一笑,眼波朝着一侧的宫婢瞟了一眼。   那宫婢见状,当下上前一步,朝着赵王后盈盈一福,说道:“王后,奴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赵王后皱眉道:“说来便是。”   那宫婢清脆地说道:“奴以为,王后确是性急了。大王前脚刚走,王后您便来了,若是让大王的人得知,岂不以为我家娇娇与王后约好了,还布了局什么的?”那宫婢刚说到这里,卢可儿便清喝一声,“住嘴!”她连忙站起,给赵王后福了福,温婉地说道:“王后勿怪,我这奴婢太也多嘴。”   赵王后摇了摇头,她咬牙说道:“只是这么多一句嘴,我怎会听不进?再说!”   那宫婢福了福,脆声道:“王后宽宏,那奴继续直禀了。奴以为,大王对我魏国诸姬,都起了提防之心,当此之时,得慢慢而来,得让大王不再防备后,再让他心软。”   赵王后闻到这里,长叹一声,她喃喃说道:“你这婢子说得对,我,败在太性急了。”   她说到这里,站了起来朝着卢可儿说道:“可儿,那姐姐去了。平素没事,你就来姐姐的院落说说话吧。至于你这里,可是成为给大王留的清净地,姐姐以后会少来。”   卢可儿急急地说道:“姐姐别这么说,”赵王后打断她,道:“不要着急,姐姐没有怪责你的意思。”   她转向诸姬,喝道:“我们走!”   “诺!”   众女跟在她的身后,向外退去。   一晃几日过去了。   每天晚上,赵出都会在回廊树叶之下静静出神。他这个时候,会挥退所有的宫婢剑客,只是一个人看着,那颀长挺拔的身影,在月光疏影中,显得寂寞无比。   当他站了一阵后,一阵宛如春风流泉的琴声便会在月光中飘荡而来。这琴声中正浩荡,却微妙地夹着一丝温软和关怀。它仿佛在告诉那些游落无依的浪子,要他们放开心怀,人世间的痛苦和失落是难免的,然而,每一个都要为还活着的人生活。   这种琴声,很美很美,很轻软很轻软。   弹琴的人,似乎能够感触到赵出的每一个心神变化。它这般宛如春风般的拂了小半个时辰后,经常会转为激昂清脆,细细的,绵绵地向听琴的人描画着那万里河山,那王图霸业……   赵出在天下间拥有风流蕴藉之名,本来便是个擅吟诗,喜弄琴瑟的。只是这些年来,他为了世间俗物奔波,早就没有了那个心了。   这一晚,赵出坐在寝殿中,突然对着黑暗中说道:“可有琴音?”   黑暗中的人一愣,半晌才回道:“然,王虽不在,琴音不曾断。”   赵出一笑。   他本来是笑得开怀的,只是笑着笑着,他的手掩上了他的脸,他的唇抿得紧紧的,半晌半晌,他低哑地叹道:“玉姬不在了……”声音不像往日那般绝望,却另有一种掩不去的萧瑟和落寞。   黑暗中的人不知道他为什么叹息,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没有吭声。   就在这时,赵出突然站了起来,说道:“且去一会。”   他这声音说得有点低,带着他习惯性的嘲讽,似是说给自己听。   不一会,一个响亮的寺人声音在苑门外响起,“大王驾到——”   大王驾到!   苑中众婢一惊,转眼,她们已是满脸欢容。相互看了一眼后,一个宫婢急急地转身,朝着卢可儿盈盈一福,欢喜地叫道:“恭喜卢姬,贺喜卢姬!”   “大王来了,卢姬,是大王来了啊。”   欢喜的,此起彼伏的笑声中,卢姬抿唇一笑,一双水盈盈的眸子散着晶亮的光芒。   “快快,给卢姬换一份裳服。”   “然然然。”   七手八脚中,不一会功夫,卢姬已是衣服换过,妆容重新化过,小小的唇上更是稍稍涂了一点胭脂,显得红艳艳的甚为动人。   在众婢地筹拥下,卢姬向外走去。   她刚刚来到院落,赵出已被寺人迎了进来。看到赵出,卢姬袅袅娜娜地栽倒,向赵出半低着头,眉目微敛,眼角带春,巧笑嫣然地问侯道:“见过大王。”   与众女不同的是,此次的卢姬,虽然明显地流露出见到赵出地欢喜之情,可她的动作依然温婉有礼,那瞟向他的眼神中,虽然含羞带怯,却也是清明而宁静,仿佛他来了,便是无上欢喜,但他若是不来,她也无所谓一般。   这么繁杂的情绪,卢可儿在一福一瞟间,给描绘得淋漓尽致。   赵出瞟了她一眼,淡淡地说道:“弹一首吧。”   “诺。”   卢可儿应过后,见赵出停下脚步,便向左右宫婢使了一个眼色,温婉地说道:“大王乃风雅之人,如此月光定然不愿辜负,你们把塌几搬出来罢。”   宫婢们同时应道:“诺。”   脚步声中,塌和几,酒肉和琴,转眼便被宫婢们抬出。卢可儿令宫婢们把众女摆在院落中央,正对月光后。便娉娉婷婷地跪下,素手轻舒,开始弹奏起来。   琴声飘荡时,赵出没有动,他只是负手而立,静静地望着黑漆漆的远方。   琴声悠然响来,很宁和,很温柔,这一次的琴声,没有温柔地抚慰,也没有高远的志向,它表达的,只是那高山流水,那白云明月。它让人在那纯粹的乐音中,不知不觉中可以忘却自身,更,忘却烦恼。   就在这时,赵出动了。 第252章 他心如铁石   他大步走到卢可儿面前。   他居高临下地望着她,灯火幽暗,佳人的半边脸掩在黑暗中,呈现出来的半边脸,是如此精致,直是苍天细心描绘而成的。   在他的目光中,卢可儿抚琴的手抖动了下,极美的脸上,也露出一抹羞怯。不过她抚琴的手依然很稳,琴声依然有着悠然。   这时,赵出问道:“姬,处子乎?”   “叮——”一声尖利的琴声响过,瞬时琴止弦断,卢可儿伸手扶在琴上,涨红着脸,憨憨地抬头看向赵出。   明灭不定的灯火中,染上羞色的她,娇美难言。   在赵出地盯视中,卢可儿只是仰着头,含着羞臊,含着嗔怪,含着娇意地望着他。   这样的目光,纵是铁汉也可熔化。   赵出连眼睛也没有眨一下,他依然神勾不动地望着她。俊美如玉的脸上,挂着那疏离的,冷漠的威严,见卢可儿不答,他眉头一皱,再次问道:“姬,处子乎?”   轰——   卢可儿脸红至颈,她咬着唇,羞答答地低下头来。   在她的身后,众宫婢正瞪大双眼,怒视着赵出。她们真是无法想象,居然会有丈夫在这般美丽的夜晚,面对她们绝美难言的娇娇,却执意要问着这样无礼的话。   在这个时代,一个贵族娇娇是不是处子,实在太不重要了。几乎没有丈夫会在意——她又不是那些如货物一样的亡国之妇!   卢可儿依然没答。   赵出紧紧地盯着她,半晌后,他慢悠悠地说道:“姬如此姿色,又善于取媚丈夫,看来魏国公子中,有不少是姬的入幕之宾!”   这话,很重!   至少,这话不是一个丈夫面对美人时,在正常情况下能问出的。   瞬时,卢可儿小脸苍白如纸。她半垂着头,这个角度,正好十五度,是最让男人怜惜的。   她咬着唇,长长地睫毛上挂着两滴泪水,眨了眨眼,那泪水在欲坠不坠间,卢可儿哽咽的,却声音靡软勾人地泣道:“大王如果不中意妾,离去便是,何必如此羞辱?”   她说到这里,腾地站了起来,呼地一声转过身去,背对着赵出,柔弱的双肩颤抖不已,低低抽泣起来。   可以说,她的话虽然说得铿锵有力,可不管是她的语调,还是她地动作,都透露出属于弱女子的软弱无助,以及自身命运的悲凄。   赵出静静地看着她。   这一刻,他直觉得自己是如此的平静,或者说,心如枯井。以前玉紫还在时,他看到美人,会回眸,看到绝色,会有些许心跳,有时甚至想过,纳一个在身边也还不错。   不知为什么,这一次玉紫别去后,他第一次发现,自己的心成了铁石,不会再跳动,也再也没有激情和渴望。   赵出盯着卢可儿颤抖不已的背影半晌,才慢慢收回飘飞的神智,他徐徐说道:“不过问你是不是处子,你不愿意回答也就罢了,何必做出这副模样?”   语气中,有着不耐烦。   背对着他的卢可儿一僵。   跟在卢可儿身边多年,与她一道从魏国而来的几个宫婢,则是睁大了眼睛。不在不觉中,她们竟在想道:若不是赵王曾与那玉姬生了一个儿子,我简直以为,他已不是一个正常的丈夫!这个天下间,怕是不会有第二个丈夫,面对我家娇娇如此冷漠!   卢可儿僵直着身躯,直过了好一会,她才含着泪意地回答道:“妾,已非处子。”   声音中,含着赌气般的坚决,也含着一抹幽幽然。   赵出点了点头,道:“果然。”   他再次问道:“魏氏点名令你嫁孤,却是何故?”   他上下打量着卢可儿,淡淡地说道:“姬也不是绝色,她因何以为,你可令我迷恋?”   这话问得更直接了。   它比以往的每一句都要直接。   这一下,卢可儿真的僵住了。   她呆呆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一时之间,都不知道是要如何面对。   赵出见她不答,再次皱紧了眉头,他沉着声音,喝道:“回答孤!”   腾地一声,卢可儿转过身来。   她‘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匍匐在赵出面前,卢可儿苍白着脸,软弱无力地说道:“或许,因为妾会弄琴。”   她这回答合情合理,以卢可儿拥有的琴技来说,完全可以说是当世独步。天下间,罕有其敌!   赵出低着头,直直地盯着她。   火焰腾腾中,他那淡淡的琉璃眼,透着从骨子里发出的疏冷,无情,还有狠辣!   不知不觉中,众宫婢都低下了头。方才,她们还有过对赵出的不喜,可此时此刻,浮在她们心头的,只有惊惧。似乎直到这个时候,她们才明白过来,眼前的这个俊美高华的丈夫,并不是世人传说中的风流公子,而是一个杀戮无数的王!   他,是掌握了无数人命运,更是掌握着她们生死的,高高在上的王!   不知不觉中,众宫婢颤抖起来。   颤抖中,只听得“扑通”一声,却是一个宫婢禁受不住,双膝一软,整个人跪倒在地。   随着她这么一跪,好几个‘扑通’‘扑通’地跪地声不断响起,转眼间,众宫婢已跪了一地。   她们五体投地地匍匐着,脸色苍白,眼中不再有那异常的自信和张扬,有的,只是无边的惶惧,和对王者的敬畏。   赵出察觉到了众女的神情变化,他慢慢地点了点头,说道:“果然如孤所料。你的婢子,随你出入宫庭惯了,也见多了王孙公子,是以不再有惧怕之心。不但没有惧怕之心,你的这些婢子,还有着轻忽自矜之意。看来,魏国的众位公子,对你卢姬是恩宠有加啊。”   他每说一个字,卢可儿的心跳,便加快一分。   这一瞬间,她可以说是大起大落了一回。她总算明白了,为什么赵出一来,便对自己搞了个下马威!原来,是她身后的这些婢子们露出行迹。是啊,正常的婢女,哪个面对一国之王会如此镇定,甚至态度上漫不经心的?   这个赵王,面对着自己,竟然还能察物入微,稍稍观察一下,便能推断出事情的始末,果然不凡,果然不凡!   怪不得以公主之能,都败在了他的手中。   只是不知道那个玉姬是何等人物,竟然能令得这样的丈夫对她另眼相看,痴情不悔?   这一刻,卢可儿发现自己对玉紫产生了一种高山仰止的感觉。她很想见识见识一下她。在她有限的生命中,她还是第一次对一个同性产生这种感觉。   心如电转间,卢可儿垂着双眸,咬着下唇,怯怯地说道:“大王错矣。”   她说到这里顿了顿。   感觉到赵出在认真倾听,她慢慢抬起双眸。   火把红艳艳的光芒中,她眉目如画,眼波如水,里面荡漾的,是千古以来,无数英雄和丈夫,都逃脱不了的风情迷障。   卢可儿怯怯中带着淡然,风情万种地瞅着赵出,低低的,声音婉转流淌地说道:“魏国公孙虽多,又怎能与大王相比?”   她说到这里,慢慢站了起来。   她直身的姿势,优美曼妙到了极点。卢可儿站直后,轻轻说道:“大王何必拒妾于千里之外?如今,妾之生死,尽在大王掌握当中。妾之心性,大王又了解得清楚。大王何不坐下来,便当妾是大王宫中一乐伎?兴起时,大王便听听妾弹的琴,兴尽时,大王尽可拂袖离去。”   她说到这里,慢步走到琴塌几跪坐下,向身后吩咐道:“换一把琴来。”   “诺。”   直到悠然的琴声再度响起,站在那里的赵出还是一动不动。   他神色复杂地盯着卢可儿,在那么片刻,他竟是仿佛看到了当年的玉紫。这卢可儿身上,竟有着玉紫才有的风姿!   琴声悠然而来,如行云,如流水,极其天然。   听着听着,赵出长袖一拂,转身离去。   他大步而去的背影挺得那般笔直,在夜色中,却也是那般孤凄。   不知不觉中,卢可儿抬头看向越行越远的他。   一直到赵出再不可见,琴声才慢慢止息。   几个宫婢连忙围上卢可儿,她们的脸上,又是惭愧,又是激动。一个宫婢仰着头尊敬地望着卢可儿,唤道:“娇娇好生了得,大王如此为难,也能从容得脱!”   另一个宫婢羞愧地说道:“若不是今日大王一说,我从不知自己是这般模样。”   众女尊敬的,殷殷地注视中,一声声嘻笑声中,卢可儿的嘴角含着浅笑。   她茫然地望着手中的琴弦,低低地说道:“那个玉姬,何德何能?”   她的声音很低很小,众婢没有听清。   卢可儿五指一抹,一缕悠然的琴声再次在夜空中滑过。她垂下双眸,低低地呢喃道:“原来,这世上仰望的王宫当中,土台之上,也有这般俊美痴情的丈夫!比起他,魏宫的那些公孙,真是让人恶心!玉姬,你何德何能?”一句话吐出,她右手猛然一抹,随着“铮——铮——铮——”的几声尖利的琴声响过,众婢同时住了嘴,错愕地看到一张好好的琴,再次琴弦断绝! 第253章 赵出地决定   自那晚赵出离去后,一连半月,卢可儿再也没有看到他的踪迹。   每一晚,她那琴声总是悠然而出。与往日相比,她的琴声中少了一份无尽的温柔,多了一份淡然。仿佛,她在一遍一遍地告诉那个人,她其实并不在乎他来不来……   十六公主在众宫婢地筹拥下,慢慢地向花园中走去。   她似乎有点神不守舍,那脚步直是越走越快,越走越快。   那个侍侯她多年的宫婢见状,挥手示意众婢停下,然后她加快脚步,来到了十六公主的身后。   宫婢担忧地看向十六公主,低声说道:“公主便是太过憨厚,非但王后不把你当回事,连那卢姬也不可你当回事。”   宫婢说到这里,心中愤恨起来。她重重地咬着牙根,“此次嫁赵,明明公主是主,她是滕妾,可不管是王后还是众婢,眼中只有那卢可儿!”   宫婢的愤怒发自内心,似乎有一股难以宣泄的郁火。   十六公主停下了脚步。   面对着湖水,她那圆圆脸上,露出了一抹失落,低着头,十六公主轻声说道:“我,我也是长得不如她们。”   “公主!”宫婢打断她的自怨自艾,“你可是堂堂公主!那卢可儿是什么人,她只是拥有美貌而已!”   宫婢气呼呼的在地上跺了跺脚,直觉得胸口的郁怒像要炸开一般。   本来,从魏国出发时,她也好,十六公主也好,并没有打算与赵王后,与卢可儿去争什么的。当时十六公主还像个孩子般,天真地想着:能让我安安静静的,也挺好呢。   可是,她没有想到,来到赵国后,她会被人如此忽视!   几乎是那天入了赵王宫起,十六公主的院落里,便很少有人踏足。不但赵王忘记了把她册封为夫人,就算赵王后和卢可儿,都忘记了她的存在。   正处妙龄,在魏国当少女时,虽然不那么起眼,却也可以与众少年时不时的嬉游的十六公主,第一次发现,被囚禁于一个院落,没有人掂记,也没有人理会的感觉,会如此不好!   一日一日中,她开始置疑自己,她还这么小,不过十六岁,难不成,她以后的日子,便会这样过下去?无声无息地混过日子,无声无息地老去?无法离开这个宫门,也不被任何人在意?   一直以来,十六公主都以为自己喜欢清静的,可直到现在,她才发现,她不喜欢这种清静,一点也不喜欢。   日复一日中,这种不喜欢渐渐转为怨恨,转为恐慌。   于是,十六公主出来了。她走到回廓处。站在这里,可以听到从卢可儿的院落中传来的阵阵琴声。最重要的是,众宫婢说,这是大王最喜经行的地方。   其实,十六公主也不知道,就算她等到了大王,应该说些什么,或者,做些什么。可她知道,她不喜欢那种清静了,她一定要改变些什么。   在走廓中转了尽一个时辰,依然是空空荡荡,无边无际的冷清。   想了想,十六公主转向卢可儿的院落走去。   不一会,她来到了院落外。   院落中,琴声悠然而来,绵绵不绝。   当十六公主再向院门靠近少许时,忽然的,琴声戛然而止,那停止声十分突然,似乎是主人一时心烦意乱,情不自禁地用指甲勾断了琴弦!   顿了顿,院落中传来卢可儿特别清悦的声音,“琴止弦断,可是院外有知音倾听?”   这声音一出,站在十六公主身后的那宫婢不由扁了扁嘴,不屑地说道:“听!她定是以为大王来了,连声音也变了呢。真令人恶心!”   声音很低很小心,除了十六公主,其余宫婢都听不到。   十六公主听到这些话,目光中闪过一抹怨色,直过了好一会,她才高声应道:“可儿,是我。”   “啊?是十六公主?”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转眼间,卢可儿便拖着木履,急匆匆地出现在十六公主面前。远远的,她便朝十六公主一福,恭敬有礼地唤道:“可儿见过十六公主。”   十六公主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卢可儿一怔,抬头朝着十六公主瞟了一眼。便是这一眼,她的脸上马上纵开了一朵笑容。   几个碎步,卢可儿便跑到了十六公主面前,她伸手扯着她的衣袖,温柔地说道:“好些时日没有向公主见礼了,可儿心下实在难受。”   她说到这里,朝左右瞟了一眼,凑近十六公主小小声地说道:“大王的人,时刻在监视着呢。他总觉得我们这些魏国来的妇人会对他不利呢。可儿要不是顾念这一点,才不愿意呆在这小小的院落里,一天又一天地弹这个闷琴呢。”   十六公主闻言一怔,她抬头看向卢可儿,问道:“你也觉得闷了?”   “自然,真恨不得如那鸟儿,自由飞翔。”   十六公主点了点头,这时刻,她的脸色转为温和,不但温和,那看向卢可儿的眼神中,还为了曾经的误解,而有了一点歉意。   卢可儿见状,微微一笑。她垂下双眸,暗暗忖道:这一个接一个的,都甚好对付。只有他,那么的骄傲,又那么的精明。若是能征服那样的丈夫,我这一生也是无撼了。   卢可儿想到这里,嘴角不由一扬,眼波中,精光流转!   寻思中的卢可儿并不知道,她所挂念着的那个人,正静静地坐在土台第八层的院落里,静静地仰望着头顶的星空。   这时刻的他,早就挥退了众人,整个第八层,只有一处飘摇的牛油灯相伴着。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突然清喝出声,“阴!”   “在。”   赵出瞟了一眼站在屋角阴景处,身影与黑暗溶为了一体的阴,低哑地说道:“阴,你说,那魏氏若是死了,孤宫中无后,玉姬她,会不会不再怨我?”   阴一怔,他没有想到,大王把自己唤出,便是为了说这个。   赵出也没有想到要他回答,他闭上双眼,右手放在几上,慢慢地叩击着,随着清脆地叩击声在殿中响起,他低哑的声音传来,“孤错矣……错矣!”声音怅惘中,隐隐带着某种痛下决心的果断!   阴莫名其妙地望着他,直看到赵出又低头翻阅起竹简来,才低嘎地说道:“大王归来后,日夜辛劳,得保重身体啊!”   赵出挥了挥手,漫不经心地说道:“阴!”   “在。”   “通令下去,注意诸姬举止。另,诸姬从魏国带来的剑客护卫,不再严查出入。”放松监管,那就意味着那些丈夫可以自由出入王宫后苑啊,那可是会出大事的!阴大惊,不由唤道:“大王?”   “照办便是!”   “诺。”   “另。玉姬这妇人,喜安逸又怕死。她若有机会,必会与亚联系。你亲自带一些人,严密监督亚地出入。”   “诺。”   “给杨宫传言,令他前去隔地,随便找一理由,要他向亚求助。”   “诺!”   “这次虽然险胜于秦,实是利器之故。我赵国治军不严,孤亦有罪,通令下去,孤从明日起居于近卫军营,与众将士同进出!若不能令我赵卒悍勇如秦卒,孤绝不会回到王宫中!”   这件事,本来不是吩咐阴的。不过阴怔了怔后,马上便应承了。在他看来,大王如此下去,终究会形销骨立,不如让他全心操劳,不再想着那妇人。   赵出挥了挥手,道:“把大子给孤抱来。从明日起,大子与孤一起呆在军营。”   “诺。”   赵出要居于军营的命令,大大地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之外。对于臣子们来说,他们自不会有太多意见,在这样的乱世,以军治国,军强则国强是硬道理。可对于赵王后等女来说,却是一道惊雷。   赵王后腾地一声站了起来,她咬着牙,一动不动地看着外面的天空。直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直到几个姬妾急急地说道:“姐姐,姐姐,你听到没,大王刚才下令,从现在起,他要住到军营中去了,他,他还说,要练得赵卒如秦卒一样,他才会回到王宫。”   几个姬妾脸色很是难看,连连问道:“姐姐,你说怎办是好?”   她们从来便知道,女人的青春便只这么几年,大王这一搬走,不说三年五年,便是一年半载不曾回到宫中,她们也是旧人了。   赵王后咬了咬牙,道:“走,去找卢可儿。”她不久前才答应,轻易不再踏入卢可儿的院落,可这一转眼间,她又破了信诺了。   赵王后的命令刚刚出口,一阵脚步声传来,紧接着,卢可儿温婉悦耳的声音传来,“妾,见过王后,见过诸位姐姐。”   “是可儿,她来了。”   赵王后和姬妾们同时转身。这时,房门“吱呀”一声打了开来,一袭白衣,如同莲花一样的卢可儿,出现在众女面前。   她一入殿,便朝着赵王后,朝着众姬妾行了一礼,然后,再娉娉婷婷地走过来。   赵王后示意众姬坐下后,她转向卢可儿,“可儿,坐吧。”   “谢王后姐姐。”卢可儿向走入塌中,微微侧身,当她坐下时,她的屁股只沾了三分之一的塌。这一点,她不管什么时候,只要见到王后都是如此,这让赵王后十分满意。 第254章 杨宫来了   卢可儿坐下后,抬头见到赵王后和诸女,都在焦急地看着自己,等自己先开口,便低叹了一声,低声说道:“妾方才听闻,大王他从今日起,便宿于军营中。妾看到众剑客忙忙碌碌,马车出入不绝。”   赵王后点了点头,她看向卢可儿,问道:“可儿,你可有善策?”   卢可儿眉头一皱,沉吟起来。   这时,一个姬妾在一侧轻笑道:“可儿妹妹还是刚来呢,真等大王在军营中呆个三五年再回,妹妹水嫩一般的花儿,也要凋了。”   如她们这样的贵族之女,平素化妆用的白粉中,含有大量的铅。那种原始的铅用多了,最容易让女人的皮肤发黄,起斑,变得苍老。因此这个时候的很多美人,最灿烂的光华年龄只有几年。   不过,这姬妾的语气中,不知不觉中,还是夹有了妒意。   卢可儿只是微微一笑,没有回话,倒是赵王后有点恼怒了,她瞪着那姬妾,喝道:“都什么时辰了,还在这里赌气说胡话?”   那姬妾连忙低下了头。   赵王后转头看向卢可儿,问道:“可儿以为如何?”   卢可儿苦笑了一下,她绞着衣角,低低叹道:“大王若不在宫中,妾,也无对策。”   这句话虽然是在赵王后意料当中,却还是让她失望之极。赵王后向塌后倚了倚,喃喃说道:“那晚之时,可儿你还说,要慢慢来,慢慢来……如今大王都不呆在王宫了,慢慢来又有何用?”   卢可儿摇头不语,一脸怅惘。而她袍袖中的双手,此时紧紧握成了拳,那长长的指甲,正是刺着她的手掌心,传来一阵阵令她清明的疼痛。   赵王后长叹一声,站了起来,在殿中踱起步来。   马车中,赵出抱着孩子,慢慢向军营驶去。   一岁多的孩子了,已会走路,已能用一些简单的词语表达自己的意思了。他窝在赵出怀中,小手在他下巴上摸来摸去,不一会便摸上他头上的冠,用力扯了起来。   扯冠时,带得赵出头皮生痛。赵出一怒,伸手把他的小手拉下。刚扬起掌准备在他的屁股上一拍,赵出迎上孩子琉璃眼中的泪意,不由一呆。   他抚上孩子的小脸,苦笑着说道:“丹儿,你还这般小,便学着你的母亲,与她一般狡诈了。”   孩子一听,不由挥着小手咿咿呀呀地叫道:“母亲,母亲,要,母亲……”   赵出低下头来,他贴上孩子的小脸,沙哑地说道:“孩子,见到了你母亲,你一定要这样唤来。孤便不信那个妇人如此狠心,连你也真舍得开!”   孩子这时又把注意力放在他的发冠上,再次伸手扳了起来。   赵出伸手扣着他,低低地叹息一声。他摸着孩子的小脸,喃喃说道:“丹儿,你母亲,你母亲她……她如此狡诈,如此手段百出,她定然还在,对不对?她定然还在!”   他显然不想说起那几个字,声音一顿,便硬生生地把剩下的话吞了下去,闭上了双眼。   也不知过了多久,马车中,响起他低低的自语声,“凡儿,你母亲若还在,父亲将不再坚持……”   转眼二个月过去了。   这一天,一阵马蹄声传来,一个游侠儿翻身下马,来到玉紫身侧,叉手说道:“子曾,秦国人白桑前来,说要与你谈一笔良马的生意!”   玉紫回过头去。   两个月地山谷生活,使得她晒黑了一些,细腻的肌肤上,微黑中透着红,整个人看起来,很像一个少年了。   她点了点头,惊喜地说道:“秦人?善!”她派出狼镖到处放风声,直到今日,终于有生意上门了!   “走罢!”   “诺!”   玉紫骑上一匹马,在众游侠儿地筹拥下,向着隔城驶去。不过五天,她便来到了隔城一家酒楼前。   酒楼前,整整齐齐地站着二十几个秦人汉子,他们看到玉紫的马车驶来,目光嗖嗖地盯来。   一人上前,叉手问道:“何人也?”   玉紫清脆地应道:“狼镖子曾也。”   那秦人闻言,朗声说道:“原来是足下?我家族长侯君久矣。”   玉紫在马车中客气了一声,走下了马车。   众秦人没有想到她会如此年轻,一抹狐疑之色一闪而过。这时,玉紫已走在前面,跨入了酒楼中。   酒楼的厢房门大门,一个三十来岁的秦人贤士迎了出来,他在看到玉紫时,也是一愣,转眼呵呵笑道:“没有想到,足下竟是一小儿!”   玉紫目光灼灼地看着他,笑着回道:“有志不在年高,足下以年岁相人,却也糊涂。”这话针锋相对。   秦人贤士见她出口成章,不由一怔,他朝着玉紫上上下下认真打量了一番后,哈哈大笑,抚着胡须连声说道:“是某糊涂,是某糊涂。请,请。”   两人分塌而坐。   坐好后,那秦人贤士径自笑眯眯地望着玉紫,不停地招呼,“上酒,为小兄弟小酒。”   上完酒后,他又招呼道:“小兄弟请饮,请饮。”说罢,他持起酒斟,慢条斯理地品起酒来。他一边抿着酒,一边用手叩击着几面,发出规律的,仿若音律的节奏声,一派怡然自得。   玉紫见状,也是一笑,这人如此作态,分明是想她先开口。玉紫虽然从骨子里,便没有几分奸商的天赋,可她在这些年来,也琢磨出了一个道理。在很多时候,做很多事,是先说先死!   既然这人不急,那她也就不急了。当下她也慢慢地品着酒,晒道:“这酒味薄而轻,似是赵国所产。”   秦人贤士咦了一声,问道:“足下懂酒?”   “略懂。”玉紫笑了笑,问道:“白公不知,这酒啊,还是韩地所产最好。韩王喜品酒,韩人也就花尽心思弄得各种酒水。我曾经尝过一次‘韩阳春’,那酒色黄中带碧,于烛光下视之,宛如美玉流动。初入口中时,虽有涩味,转眼便苦,入得喉时,却有一种清凉的甘味。让人流连再三,流连再三啊。”   玉紫说到这里,向店老板问道:“可有‘韩阳春’?”厢房外,传来店老板的声音,“无也。”   “撼哉,撼哉!”   秦人贤士见到玉紫摇头晃脑,一脸遗撼,不由眉头暗皱,心中想道:“这个区区小儿,竟是一点也不急。罢了,我与他计较作甚?还是先说吧。”   想到这里,他朝着玉紫微一倾身,问道:“闻足下能弄到夷人良马?”   “然也!”   玉紫的回答,分外果断。   秦人贤士点了点头,道:“不知一匹上等良马,价值几何?”   玉紫连连摇头,道:“上等良马?上等良马日行千里,终身只认一主,千金难求!足下这话,却是唐突了。”   那秦人贤士听到这里,忍不住问道:“那足下以为?”   玉紫道:“我手中的马,多是中等马。这中等马,身强力壮,体形高大。养这些马时,我以兵法驯之,长鞭所向,进退如一,宛如军卒。”   秦人贤士双眼大亮,问道:“这中等马,足下有多少?”   “三千匹!”   玉紫手指一伸,不紧不慢地说道:“每匹马价值一金,不二价。”   秦人贤士眉头大皱,道:“一金一匹,贵得太多。”   玉紫朗声说道:“我那马,值这个价。”   “不然,五匹马一金,不再多说。”   “阁下不知马啊。一金五匹的马,我那也有,那样的马,一日行不得五十里,体瘦易倦,足下若是想要,我马上令人取来。”   秦人贤士皱起了眉头,他连连摇头,道:“一次取三千匹,如此大笔生意,举世难有。这样吧,四匹马一金。”   玉紫还是摇头,一副不想与他说话的样子。   秦人贤士站了起来,咬牙道:“三匹马一金,再不多说。”玉紫寻思了一会,道:“罢了罢了,三千匹马,一千二百金吧。少于这个数,我也不想多言,君若不愿,我便告退了。”   “且慢且慢,这价钱,可!”   玉紫微微一笑。暗暗忖道:怪不得后世之时,军火生意也是最赚钱的。这一千二百金,扣去给夷人的五百金,我足足赚了七百金。一趟便赚七百金,我玉紫,也可以说是天下间有数的巨商了。   玉紫与秦人谈好价钱后,后面的事便不要她管了,不管是领金还是看马交马,都有专门指派的游侠儿负责。   因此,无事一身轻的玉紫,便在隔城中转悠起来。   当马车驶过她以前住过的府第时,玉紫怔了怔,犹豫着要不要停下来看一看。   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传来,不一会,一个压低的叫唤声传来,“马车中,可是子曾?”   “然。”   “伯亚令我相告于你,赵国的杨宫来了,你愿意见否?”   赵国的杨宫?父亲?   玉紫怔怔地出了神。   外面的人似乎知道她为什么出神,低声解释道:“伯亚说,杨宫来后,身边之人都被打发回领地。如今,只有他一人守在院落中。”顿了顿,那人又说道:“院落,中,亦很干净。”   玉紫咬着唇,还是没有拿定主意。 第255章 赵出的旨意   就在这时,府门处,慢慢走出一个苍老的身影,那身影干瘦干瘦,仿佛风一吹便会倒去,他佝偻着腰背,走不了几步便会停下来咳嗽。   突然间,玉紫的眼睛湿润了,她喃喃自语道:“玉紫,你怎么忘记了?人,是会老的。”她轻喝一声,“见罢。”   “诺!”   “且慢,传令下去,派人守在院第外,另,我这马车直入院落!”   “诺!”   马车径直向大门中驶去。   马车在驶过老人的身边时,并没有停下。透过马车缝,玉紫望着头发白了大半,脸上手上老年斑清楚显露的杨宫,眼中不由一涩。自从杨宫有了封地后,她确实是疏忽他了,都忘记了,在这个世上,老人本只有她一个亲人的!   杨宫一直在外面转了一圈,过了约一个时辰,才慢腾腾的,一步一步地挪回院落中。   他一跨入院门,脚步便是一滞!   杨宫张着嘴,不由置信地望着那个急急向自己走来的少妇。直到她扶住了自己,他才颤抖地伸出手抚着她的脸,唤道:“是玉么,是玉么?”   “父亲,是儿,是儿。”   玉紫流着泪,退后一步,她朝着杨宫跪下,慎而重之地磕了两个头,颤声道:“父亲,女儿不孝,女儿不孝啊。”   杨宫连忙甩开侍婢的手,上前一步把玉紫搂在怀中。他搂着玉紫,干巴地嘴一个劲的颤抖着,连迭声地说道:“儿,是父亲错了,是父亲错了。父亲不该说你,不该逼你。我儿,父亲只有你这个孩子啊,只要儿常与父亲在一起,父亲不会再强逼你了,不会了。”   他的声音中带着慌乱,一个劲地解释着,解释着。   玉紫哽咽起来。   她把脸埋在杨宫的怀中,嘴一扁,啕啕大哭起来。一时之间,对赵出的思念,对那段自己无法左右的孽缘的痛恨,赚了最多钱也无法填补的空虚,还有,对儿子的思念,漂零一身的寂寞,通通涌上心头。   玉紫泪如雨下,哽咽地说道:“父亲,父亲,女儿需要你地了解啊。父亲,你知道么,女儿最是骄傲的人,女儿受不了他的身边有别的女人,女儿一想到自己只是他众多女人中的一个,他还背着我娶了正妻,他还会取更多比我年轻美丽的女人,心中便恨啊!父亲,女儿恨啊!父亲,女儿要忘记他,女儿要爱上另外一个男人。以后,他娶一千一万个妇人,女儿也要一点都不在意。父亲……”   宫听到她的啕啕大哭声,双膝一软,也跪了下来。他搂着玉紫,父女俩抱头大哭起来。   在玉紫的倾诉中,宫喃喃说道:“女儿,父亲什么也不要了,什么也不求了。父亲只要玉在身边。”   玉紫连连点头。   父女俩痛哭了一阵后,慢慢站了起来。   玉紫不好意思地拭去泪水,看着越发显得疲惫的宫,颤声道:“父亲,你些时日,你可好?你怎地?”老了这许多这几个字,她终是哽在了咽喉中。   宫仰着头看着她,喃喃说道:“父亲收养了一个儿子,也盖了宗庙后,心事便了,便只记挂着女儿。恰好这时,大王令我到隔地找亚,找你,父亲便来了。”   玉紫听到这里,声音陡然一僵!   她慢慢地推开杨宫,生硬地问道:“大王?”   杨宫摇了摇头,道:“玉,你别急。大王本是想要通过父亲来找到玉的。可也不知怎地,当父亲快到隔地时,那些跟在父亲身后的剑客们,突然撤退了。亚还告诉我,本来大王在每个城池中贴告寻找女儿,这些时日,那告示也都撤了。女儿,大王许是放手了。”   大王放手了?   玉紫望着杨宫认真的模样,喃喃重复道:“大王放手了?”   杨宫肯定地点了点头,道:“大伙都这么说。大王他,终不同于先王,不愿再被女人所苦。他现在整日呆在军营中,于女色一事显已看淡。”   “是么?”   玉紫喃喃地说道。   不知为什么,她听到这个消息,心中却一点也不高兴,一点也不高兴了……隐隐中,一种更加茫然,更加怅然若失的情绪,笼罩着她。   狠狠地吸了一口气,让自己精神一点后,玉紫朝着杨宫问道:“那父亲,可听说过大子的事?”   杨宫点了点头,在玉紫急急地催促中说道:“大王派人跟父亲说了,大子叫赵丹,将是他的嫡长子,将来的赵王。现在他日夜带在身边,准备把他培育成合格的君王。”顿了顿,杨宫声音一低,有点迟疑地说道:“那个剑客传这话时,另一个剑客在一侧说了一句,他说,玉你若是愿意,可以再找丈夫生下孩子。”   “蹬蹬蹬蹬”!   玉紫向后退出几步,小脸一下变得煞白。   她喃喃地说道:“他要我,再找丈夫生孩子?”   杨宫点点头,他不解地看着玉紫,一时很弄不明白,女儿明明很想甩开大王的,怎么这话如愿以偿了,却又不高兴了,不欢喜了?   玉紫的唇颤抖着,颤抖着,她慢慢地低下头来,慢慢地转过身,朝着院落后树林中走去。   杨宫没有叫住她。   玉紫走着走着,突然脚下一软,“扑通”一声重重摔落在地,还滚了两滚。杨宫一惊,连忙跑了过去。   这时,玉紫已自行撑着地面爬了起来,再次晃晃悠悠地向前走去。她听到杨宫追来的脚步声,右手无力地朝后挥了挥。   杨宫知道,她想一个人静一静,当下停下了脚步。   玉紫跌跌撞撞地冲入树林中。   她来到一棵大树下,慢慢地坐倒在地,慢慢地缩成一团,双手抱着膝盖,一动不动……   慢慢的,一阵若有若无的哽咽声,从树后传来……   杨宫愕然地望着玉紫,直过了良久良主,他才摇了摇头,长叹一声,嘟囔道:“真不明白。”   也不知过了多久,哭得双眼肿成一线的玉紫从树林中走了出来,她用热毛巾在脸上敷了敷,然后来到杨宫对面的塌上跪坐好。   她伸手接过杨宫递来的酒水,勉强一笑,艰涩地说道:“父亲休要在意,女儿,女儿一直想着这一天呢。一直,想着的……”   她说到这里,泪水再次涌出那肿成一线的眼中。玉紫连忙侧过头,努力地睁大眼,想让风吹干那泪水。   这时,杨宫低低地说道:“女儿,你可是想孩子了?”   玉紫摇了摇头。   说也奇怪,在刚才之前,她一心一意,只想找个机会,把孩子从赵出身边弄出来,让他跟着自己。可是现在,她却不想了,她却想着,让孩子呆在他身边也好……赵出都说了,丹儿是他的嫡长子,自古至今,嫡长子是在绝对的继承权的,自己不能太过自私了。   其实,玉紫内心深处很明白,这时的她,突然觉得,孩子,也许是两人最后的联系了。有孩子在那里,那她这一生,还是有借口的……有借口去偶尔地看他一眼,去与他说一说话……   玉紫伸手捂着自己的脸,沙哑的强笑道:“父亲,玉是不是太自私了?”她当然极自私了,她的孩子,她说不想便不想,说放弃便放弃了……玉紫啊玉紫!   杨宫不知道玉紫怎么莫名其妙地说起这个,当下他摇了摇头,急急地问道:“玉,玉,你别伤心了,玉!”   把脸藏在手掌后的玉紫,大力地点着头,不停地点着头,喃喃说道:“然,女儿不伤心,我玉紫早盼着这一天呢。”她从咽中发出几声干笑来,重重地擦去脸上的泪水,仰着脸咧嘴一通干笑,道:“早盼着这一天呢,父亲,你的女儿我要钱有钱,有人有人的。”   杨宫只是担忧地看着玉紫。   这时,玉紫急急站起,大声说道:“父亲,你多年没有吃过女儿弄的食了吧?你想吃什么,女儿去弄去。”   她嘴里问着,可不等杨宫回答,脚步已跌跌撞撞地冲出了房门。随着那房门‘吱呀’一声重重带上,杨宫的叹息声,如这呼呼的秋风一样,在殿中流转不息。   足足用了两个时辰,玉紫才弄出三个菜来。结果菜一入口,杨宫便呛住了,忙不迭地吐了出来。   玉紫一怔,挟着那肉试了试,才发现那肉又咸又苦,难吃得紧。她连忙吩咐把饭菜都撤下,令疱厨重做了送来。   既然赵出都撤下了告示,玉紫便准备在府中多住一些时日,好陪一陪父亲。   烛光下,父女俩靠在一起,玉紫这才记起她早就想问的话,“父亲,你怎地老了这般多?”   杨宫一怔,半晌才哑声说道:“二月前,父亲从一大臣嘴里,知道玉你生死不明。”他顿了顿,欢喜地咧嘴一笑,“这会找到玉了,可好了,父亲得好好地睡一觉啊。”   玉紫眼眶再次一红,她低低地说道:“父亲,女儿不孝。”   杨宫摇着头,连连说道:“是父亲不是,若不是父亲逼着孩子做大王的夫人。孩子也不至于瞒着父亲,假死脱身。”说到这里,杨宫道:“女儿,这下你也算如愿以偿了。”   “如愿以偿了么?”玉紫怔住了,她呆呆地望着那跳跃的烛花,胸口再次传来一阵绞痛。一个念头突然浮现在她的脑海:其实,其实,我一直还在幻想着,也许他能只要我一个女人的。父亲,只有那样了,才叫如愿以偿啊! 第256章 识破   玉紫平静些后,便向杨宫询问起他的继承人的事了。这才知道,他那族人中,有三个年轻子孙,再加上收养的一个贵族之后,共有四个杨宫觉得还中意的。就在他在这四人之间犹豫不决的时候,赵出的人找到了他,并向他呈上了这四人详详细细的资料。最后杨宫在赵出的建议下选择了那贵人之后为继续人。   也许是情场失意钱场得意,接下来,魏国也向狼镖要求购买良马二千匹。而这时,葺族的良马已经全被秦人要去。没奈何,玉紫只好联系蒙薄,要求他从别的夷族手中购来良马,然后,每一千匹马,她将给他五十金作为报酬。   事情很顺利,蒙薄购来的良马很快便运了过来。这一,玉紫只是动了动嘴皮,便从中获利三四百金。   二个月后,蒙薄突然派人来告诉玉紫,说他们族人逮到了群野马,其中有两匹马,汗作血红,极是神骏,问她愿不愿意一见。   汗血宝马?   一直消沉的玉紫,第一次感觉到自己的心又跳了,她当下便回信道:愿意一见。   回过信后,她便与杨宫道别,在游侠儿地保护下,向着葺族赶去。   本来,玉紫曾经想过,尽量不要与蒙薄见面。可现在她实在对汗血宝马十分向往,又极渴望能把这马弄过来给自己的马场做种马。这种事,亚不在的时候,她只能出面了。   不过玉紫也想,那一次自己与蒙薄见面,只有半天功夫。自己当时不管是精神状态,还是面目打扮,都与现在有很大区别。他那样的男人,怎么会还记得当初只有一面之缘的妇人呢?再则,就算万一被他识破又能怎么样?不过是当初路遇的一个普通妇人而已。据玉紫对蒙薄的了解,他是一个识大体的人。想来,他也不愿意破坏目前这种双赢的联盟合作关系。   五天后,玉紫进入了葺族的领地。   随着冬天渐渐来临,天地间草木开始凋零。走在茫茫的草原上,那些藏在草丛中的牛马,现在一眼可见。   这时,一个游侠儿朝着前方大片大片的帐蓬一指,“子曾,那便是葺族的领地了。”   玉紫望着这领地,远远望去,位于左侧的湖水如银带一样,绕着草愿转了一圈。玉紫感慨地说道:“当真是个水草丰茂的好地方啊。”   那游侠儿扁嘴道:“水草再是丰茂,又怎及得上我中原大地?”言语中,不屑之情溢于言表。   玉紫一笑,没有纠正。这种观点,不管是在中原人,还是在夷人中,都已流传了千百年。   这时,另一个游侠儿手指放在嘴里,嗫声长啸起来。   “哟——哟呼——”随着那啸声远远传出,只见视野的尽头,奔出了数个骑士。   一游侠儿叫道:“葺族的少族长来迎接我们了!”   玉紫早就看到了。   那个凌风而来,黑辫飘扬在风中的高大骑士,便是曾经与她见过面的蒙薄。此刻,蒙薄的蓝眼睛中尽是笑意,人还隔得老远,他已扯着嗓子响亮地叫道:“可是狼镖的子曾?”   玉紫连忙策马上前,应道:“然也。”   她的声音太小,一入风中便被吹散,对面的骑士都没有听清。一个游侠儿连忙扯着嗓子吼道:“然也。”   “善,善!”   蒙薄哈哈大笑。   他狂风一样地卷了过来。   一转眼,他们便冲到了玉紫面前。看到玉紫,蒙薄呆了呆,咧嘴笑道:“久闻子曾貌如处子,弱不胜衣,果然,果然。”   玉紫还没有回答,站在她身侧的一个游侠儿已不满地叫道:“少族长此言差矣,我家主人虽然弱不胜衣,却智慧过人,非是寻常丈夫。”   蒙薄和他身后的夷人放声大笑起来。他一边笑一边叫道:“休怪休怪,某只是直言,只是直言。请——”   玉紫也不理会他们嘻笑中,带着轻视的眼神,微微一笑,叉手道:“少族长请。”   一行人纵马向着营帐中冲去。   烈烈风声中,蒙薄一边纵马狂奔,一边朝着玉紫大叫道:“子曾兄弟,自与你们狼镖合作已来,我葺族可是粮草丰足,金帛满仓。我早就想感谢你了,这一次来了,可得住久些。”   感觉到他的热情,玉紫呵呵一笑,道:“过奖了过奖了。”   一行人策马来到众帐蓬中间,那个最大的王帐之中。自从葺族的老族长,也就是蒙薄的父亲病重后,他已是整个族中实际的主人,所以这王帐也归他居住了。   蒙薄一下马,便过来牵着玉紫的马绳,伸手想扶她下马。他这个动作,在中原看来,是体贴的,极有风度的。可在这个地方,却是一种对玉紫的轻视。当下,众游侠儿同时不满地哼喝出声。   蒙薄哈哈一笑,忙不迭地收回手,道:“一时不察,勿怪勿怪。”   他把玉紫迎入了帐中。   尝了几口热腾腾的,含着腥味的奶子后,玉紫便向蒙薄问道:“那神马呢?”   蒙薄挥了挥手,他一边大口地咬着牛腿,一边叫道:“休急,休急。”   这一休急,便是半天过去了。   玉紫到达时,已到了下午,眼看时近傍晚,玉紫只好放弃去看马地打算,准备先休息一晚再睡。   天空中,薄气刚刚笼罩在天地间,一阵鼓声便四面而起,鼓声中,无数的火堆烧起,牛粪马粪火堆燃起的冲天烟雾中,众夷人的少年男女跳着舞扭着腰肢,围着火堆旋转起来。   不知不觉中,众游侠儿被众夷族少女扯了过去,与她们嘻笑饮乐着。   腾腾的火光,照得玉紫的脸上红朴朴的,蒙薄转过头,蓝眼睛笑眯眯地朝她瞟了一眼,伸手递过一樽酒,道:“这是你们中原的佳酿,喝一喝吧。”   “多谢。”   玉紫伸手接过,仰头饮了一口,目不转睛地看着越来越多,围着火堆旋舞着的夷人。这些夷人想唱歌时,便是放声高歌,想跳舞时,便是肢体完全舒展开来。有一种别样地奔放。   自己这一生,少的便是这种奔放吧。玉紫暗叹一声,再次饮了一口酒。   透过挤挤攘攘的人群,她看到一个游侠儿,搂着一个夷人少女向后面的帐蓬钻去,见状,她不由一笑。   这时,蒙薄说道:“子曾如此人物,岂能无美人相伴?我且替你唤一个来!”   玉紫连忙打断他,苦笑道:“若有人相中了我,少族长不去唤也会过来。众女不中意我这小身板,少族长又何必玩笑?”   突然的,蒙薄凑到玉紫面前,嘻嘻笑道:“子曾眉清目秀,鼻挺唇艳,十分动人,怎会有人不中意?”   他说话时,那温热的呼吸,直喷到了她的脖子上。   玉紫一僵,心中一凛:他识破了?   玉紫慢慢回过头来。   火光中,她迎上了蒙薄那蔚蓝如海的双眸。从他的眸中,她的面目清楚可见。玉紫微微一笑。   她伸出手来,慢腾腾地推开他近在方寸的俊脸,“少族长何出此言。”   当她把他的脸推开了时,蒙薄右手一伸,突然扣住了她的手腕。他双眼弯成了月牙儿,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齿,“子曾,子曾,你也是鲁国人么?”   鲁国人?   玉紫先是一怔,转眼心中一凛:是了,当初与他相处时,我告诉他说,我是鲁国妇。   想到这里,玉紫微微一笑,她平静地瞟了他一眼,任由他握着自己的小手,道:“君怎知我是鲁国人?”她顿了顿,续道:“背国离乡多年,想我那家国口音早就改了。”   蒙薄灿烂地一笑。   他垂下双眸,细细地,认真地端详着掌心中的小手。看他那翻来覆去,极为认真的表情,仿佛掌中这小手,不是普通的手,而是一支夺天地造化的艺术品。   他看着看着,突然唇一低,温柔地吻上了她的手心。   玉紫一僵。   蒙薄的唇,吻在她的手心,蓝色的眼睛,却灼灼地盯着玉紫的双眼。突然间,他唇一分,舌头在她的手心上轻轻一舔!   玉紫打了一个哆嗦!她反射性地把手一缩。   可是,蒙薄扣得如此之紧,如此之紧,她哪里缩得回?   蒙薄的蓝眼睛,还在专注地瞅着玉紫。在看到她笑容僵住时,他双眸弯成了月牙儿,无声的笑容,灿烂地布满了整张脸。   玉紫叹息一声。她认真地看着蒙薄,慢条斯理,一字一句地说道:“莫非少族长以为,葺族与狼镖每年数百上千金的友谊,可以如此轻薄么?”   她缓缓地把手一收。   这一次,她轻易地收回了自己的手。   玉紫满意地一笑,她嘴角一扬,说道:“少族长英明。”   “英明?”蒙薄哈哈一笑,他持起几上的酒一饮而尽,在汩汩地吞咽中,酒水流了满襟。   把酒樽朝着几上重重一放。蒙薄倾身向前,专注地望着玉紫,嘴一咧,露出雪白的牙齿森森地说道:“想我堂堂丈夫,自负英杰。却在广城输于一妇人之手,我这样的人,子曾还觉得我英明么?”   玉紫一凛。   她露出一个笑容来。她的这个笑容刚刚浮现,蒙薄再次露出雪白的牙齿,森寒如狼地笑道:“路上遇到一妇人,我杀了整个车队,却独舍下那个所谓的齐太子的宠姬。结果,那宠姬半夜便给我跑了。” 第257章 送秦   他嘻嘻一笑,道:“跑了也就跑了,可我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她这一跑,居然跑到了广城,而且恰好在我埋伏的地方出现了。一把火坏了我的好事,借秦人的手杀了我二千弟兄,却又以恩人的身份出现在我面前,与我合伙做牛马生意。子曾兄弟,那样聪慧可怕的妇人,你遇到过么?”   他知道了!   他什么都知道了!   玉紫心一紧。   火光中,蒙薄的笑容灿烂得如狼一样。那牙齿是如此雪白,直似一伸出,便可咬断她的颈脉!   玉紫哈哈一笑。   她这一笑突如其来,蒙薄呆怔中,玉紫伸出手持起几上的酒斟,仰头一饮而尽,道:“少族长愚矣。”她冷冷地说道:“死了二千兄弟又能如何?这个世道,人命本如草芥。我只知道,自从少族长遇到我后,在短短的半年中,便兼并了哈伦族,兹尔族,如今的葺族,是无人敢撼动的夷地第一族!我也知道,这半年中,少族长不但从我狼镖的手中,得到不惧寒冬的粮草,还拥有了往岁十年也没有赚到的金帛。如果的葺族,天天大块吃肉,大口喝酒,也是享用不尽!”   她刷地转过头去,眯着双眼,一字一句地说道:“一将功成万骨枯!葺族今日的辉煌,用二千弟兄的鲜血来换,难道少族长觉得不值么?”   蒙薄睁大眼望着她,望着她。   突然间,他哈哈一笑,低声说道:“你这妇人,真真狠毒!”顿了顿,他露出雪白的牙齿一笑,“不过我喜欢。”   玉紫闻言一笑。   这时,蒙薄突然摇了摇头,长叹一声,道:“可惜,可惜了。”   玉紫诧异地问道:“什么可惜了?”   蒙薄一笑,“正如你所说,那二千人的鲜血换来葺族的辉煌,这生意做得值!可惜了!”   他盯着狐疑的玉紫,一字一句地说道:“可惜了,你这妇人,若只是狼镖的子曾,可有多好?”   玉紫一凛,这一瞬间,她放在此腿侧的小手握成了拳!   腾腾的火焰中,蒙薄的声音还在娓娓地飘来,“可惜啊,你这妇人,偏是赵国的玉姬!”   轰——   玉紫腾地一声站了起来!   就在她站起的那一瞬间,嗖嗖嗖嗖,十数个黑影闪电般地窜出,挡住了帐蓬的每一个出口!   蒙薄慢慢站起,他踱到玉紫面前,低着头,专注地看着她,摇了摇头,“玉姬,你不要叫了。你带来的那些人,此时都已在美人的怀中安睡……这一辈子,他们是醒不来了。”   玉紫抿着唇,她放有腿侧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终于,她平静地问道:“你想把我送到邯郸?看来你的消息不灵通啊,赵王早就撤消了布告。现在的我,死活与他无关了!”   慢慢的,蒙薄摇了摇头。在玉紫变得苍白的脸色中,他再次摇了摇头。   他专注地盯着玉紫,吐出的温热之气,扑在她的耳侧,“玉姬,想要你的,不止是赵王!”   这一下,玉紫的脸,已再无血色。   她垂下双眸,低低地问道:“哪一国?”   “秦!”蒙薄果断地回道。他笑了笑,“秦人对于精通机关之术,耕种之术的玉姬,深感兴趣。他们拿我先祖曾经拥有过的蒙地来换玉姬你一人,这价码很让我心动,也很让我葺族的长老们心动。”   玉紫闭上双眼,喃喃说道:“原来是秦国啊。”   蒙薄伸手抚上她的脸,叹道:“传说中的玉姬呢,果然是个让人心动的。不过玉姬,你也不必如此沮丧,秦人愿意出这样的价价得到你,你一旦归附,必被重用。不说别的,那赵王舍不得的夫人之位,秦王是必会给你的。就算你不愿意跟老秦王,秦太子想来也愿意睡你的。说不定你还有封地呢。”   他说到这里,自觉得很温柔了,也很是安慰她一把了。当下把她的背一推,道:“走吧。有所谓夜长梦多,玉姬,我们早早到得了秦国,便可以早早享受那种荣华富贵。这才是你所说的双赢啊。”   蒙薄的声音一落,玉紫已是哈哈一笑。她的大笑声中,几个夷人推着她走出帐蓬,朝着停放在一侧的马车走去。   不一会,玉紫便被推上了马车。马车中,早有两个夷族少女坐在里面,她们看到玉紫上了马车,连忙一左一右地迎上她。在她们的手指扣上玉紫时,玉紫从她们强大的力道中,马上发现了这两女的不凡。   马车驶动了……   在上千个夷族大汉地筹拥下,在轰隆隆的马声中,玉紫一动不动地坐在两个夷女中间。她低下头,眼珠子飞快地转动着,心念电转间,却是一个主意也想不出。   也是,现在的她,孤立无援啊。在绝对的武力面前,又有什么办法可以应对呢?   车队驶出了葺族的营帐,踩着月光,在火把的照耀下,向着秦国的方向驶去。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便这般坐在马车里,玉紫迷迷糊糊地合上眼,又迷迷糊糊地清醒过来,再次迷迷糊糊地睡着。   转眼间,到了白日了。初冬的暖阳,懒懒地照在草原上。   蒙薄策马上前,喝道:“大伙再快一些,尽量在七日之内,进入秦地。”他顿了顿,转向掀开车帘,瞪着他的玉紫哈哈笑道:“妇人休恼!你可知道,秦太子已然上路了?想来不需要赶到秦地,你便可以与你末来的夫主共娱良宵了!”   玉紫冷冷一笑,她不屑地嘴角一扁,道:“秦太子便这么快得了信?”   “哈哈,自是妇人你从隔地上路时,他也一并起了程。”蒙薄得意洋洋地望着脸色微变的玉紫,道:“你这妇人,说了这是双赢之局,又何必羞恼至此?”   羞恼?玉紫重重一哼,她刷地一下拉下了车帘。   蒙薄也不在意,扯着嗓子喝道:“速行,速行——”   在蒙薄的一再催促下,众人没有耽搁,全速向秦国方向驶去。   玉紫苦笑着倚在塌上,暗暗想道:“父亲等人是知道我已到了葺族的,当时便说了,会在十日内赶回去。只要我十日没回,亚和父亲便当知道,我定然出事了。只是,我真到了秦人手中,凭狼镖的势力,要对付一个强国,却是太难!”   她摇了摇头。   饶是蒙薄一再催促,这一天,车队还是停了下来。因为,前方的两族夷人突然出现了严重地冲突,彼此之间血战不休。为了避免节外生枝,蒙薄只得放弃这条通往秦国最近的路,多绕一个月的路程,从另一条要道通向秦地。   车队走了一个半月后,一个夷人惊喜地叫道:“是秦人的旗帜,少族长少族长,那是秦太子的车队啊。”   蒙薄大喜,他腾地一声站在马背上,举目望去。只见视野的尽头,烟尘滚滚处,一面黑底绣字的旗帜清楚地飘扬着,果然是秦太子的旗帜。蒙薄哈哈大笑,叫道:“妇人妇人,你可真是有福之人啊。瞅瞅,我们这般绕道而行,还能与秦秦太子碰个正着,看来,你注定是他的夫人啊!”   玉紫慢慢地掀开车帘,顺着马蹄轰隆处望去。   蒙薄转过头,见玉紫面容沉静,看不出喜怒来,不由把手放在唇间,嗫声长啸了一下,叫道:“玉姬果然福份非凡。”   说到这里,他朝着站在玉紫左右的两个夷女喝道:“还不抓紧时辰,给玉姬、妆扮妆扮?”   “然。”   两夷女恭敬地应过后,转身打开车壁,开始给玉紫涂脂抹粉,换裳整发。   玉紫木然地望着已被拉下的车帘,外面的众人,她再也看不到了。不过不用看,她也可以听到那越来越清楚的马蹄声,还有众夷人大呼小叫,扯着嗓子的联络声。   草原上寻水不易,两女也没有给她洗脸,便这般把胭粉生碍地抹在她的脸上,然后按照中原上的发式梳理了一番,再逼着她脱下外裳,换了一件秦人的国色,黑色袍服。   袍服才穿到一半,外面轰隆隆的马声一止,远远地,传来一个清亮的秦音,“来者何人?”   蒙薄冲了上前,大声叫道“我,葺族蒙薄也。今押得玉姬前来,献给太子!”   他声音一出,对方静了静,转眼,一个阴沉尖利的笑声传来,“是赵国那个擅机关之术的玉姬么?”   “然也。”   “善,大善。”   那阴沉尖利的声音嘎嘎大笑,随着马蹄声越来越近,他的声音也越来越响,“闻这玉姬甚是美貌,令得赵出那般的风流之人也为之沉迷。如此美人儿,我倒想见上一见。”   蒙薄大声叫道:“她马上就是太子的人了,太子别说想见,便是今晚睡她一睡,也是易事。”   这话一出,那阴沉尖利的声音放声大笑,笑声淫荡而得意。   玉紫的唇,抿得更紧了。她的指甲深深地掐入了掌心中。   那马蹄声越来越近,不一会,那阴沉尖利的声音便在玉紫的马车外响起,“美人儿何在?” 第258章 秦太子   蒙薄笑道:“太子何必着急?”顿了顿,他问道:“太子,那赏赐?”   “赏?”秦太子阴阴一笑,声音尖利中夹着一种莫名阴残,“何必着急?到时自会封赏给你。”   蒙薄怔了怔,想是秦太子那毫不掩饰的敷衍,让他的心中有些不安了。   这时,秦太子大声喝道:“美人儿,何不掀开车帘?”说罢,他右手一伸,便向玉紫的马车车帘伸来。   就在这时,蒙薄不知想到了什么,他呼地一声冲到了马车旁,高大身躯挡在秦太子和玉紫之间,大声说道:“太子殿下。这一手交人一手交货。臣不远千里护送玉姬前来,却不知关于那蒙地的赏赐,大王可有旨意?如有旨意,可容臣一睹否?”   蒙薄的声音中,已带上了一分强硬。   秦太子行动受阻,不由阴森一笑,他冷冷地说道:“蒙地?”   蒙薄心中格登一下,道:“然也。”   秦太子放声大笑。   他的笑声,特别的阴沉尖利,刺得人耳膜生痛。在众夷人脸色大变中,秦太子嘎声说道:“你献上的,不过是区区一个妇人,你还想得到蒙地那样的封赏?”   蒙薄大怒,他嗖地一声拔出剑客,暴喝道:“太子殿下,人不能言而无信!玉姬虽是妇人,却也是机关宗师。你秦国不要她,魏国赵国都想要她。”   在蒙薄的怒吼声中,秦太子阴阴一笑,慢条斯理地说道:“这妇人,你不是已把她带到了秦地么?”他说到这里,嘎嘎干笑着,不无嘲讽地说道:“蒙地沃野千里,实乃一等一的肥地,你们这些夷狄之人,只不过献上一个妇人,便想得到它?哈哈,太也可笑!太也可笑!”   这话一开口,便把蒙薄和众夷人的希望全部堵死。一时之间,喘息声不绝于耳,蒙薄尖吼一声,“嗖嗖嗖”地拔剑声刚刚出声,便又同时戛然而止。   秦太子阴森森地冷笑声再次传来,“区区千人,也想在我面前动剑?”   声音中,满是不屑!   蒙薄咬牙切齿地吼道:“秦家匹夫!你如此不讲信义,就不惧天下人悠悠之口?”   “啧啧啧,还知道什么悠悠之口呢。善,大善,你这个夷狄之人的中原用辞,学得甚是大善。”秦太子不紧不慢,阴沉尖利的嘲笑声嘎嘎传来,“可惜啊,可惜尔等终是夷狄之人。我秦国别说是不给你们蒙地,便是把你们全部杀了,灭了,天下间,又有谁会说一句不是?嘻嘻,非我族类,可戏也,可欺也,可杀也,可灭也。”   他像念诗一样,戏谑地慢条斯理地把几个可字念出,一时之间,夷人恨到极点的吼叫声此起彼伏。   就在这时,蒙薄放声大笑起来。   狂笑声中,他也不等秦人反应过来,猛然大喝道:“哈珠,把剑架上那妇人!”他这话,不是用夷语,反而是中正统的中原雅音发出!这种中原雅音,原本是周王室的语言,原来周末败落后,晋稍加演变,把它变成了晋语。晋强大时,足足控制了诸侯二百余年,所以这晋语也成了中原雅音。现在晋灭了,天下间再无强势得无人可犯的绝对诸侯国,可是,当时由晋分裂而成三国的魏赵韩,同时占了战国最强的七雄中的三雄,于是晋语依然还是中原雅音,也就是天下人普遍能听懂,贵族们没事都要学一学的话。   秦人大惊,秦太子急急喝道:“尔敢!”   他喝叫声出口的同时,哗哗哗哗,剑气横习,五六把剑同时闪电般的刺向两侧车帘。只听得一阵布帛撒裂的声音不绝于耳,转眼间,布帛成了碎片,而端坐在马车中的三个女人,同时出现在众人眼前。   嗖嗖嗖,无数目光同时看向玉紫。   在看到她的那一刻,蒙薄放声大笑,秦太子脸色铁青。   因为,两个夷女手中的长剑,同时架在了玉紫的脖子上!   被两个夷女控制住的玉紫,脸色淡淡,看不出半点惊慌,厚厚的脂粉下,她一双明眸朝四周稍稍一转,便把一切收入眼中。   此时的秦太子,一脸的懊悔,显然,他没有想到这个蒙薄如此狡猾,指派给妇人的侍婢,都是身怀佩剑,手段利落的狠辣之女。   此时此刻,百来秦人堵在玉紫的马车左右,数千秦人,也穿插在众夷人之间,可以说,大局已全部秦人控制了。   可是,架在玉紫颈项上的剑,却寒光森森,杀气腾腾。   局势一下子僵住了。   秦太子喘着粗气,这时的他,已没有心思打量玉紫的长相。他咬着牙,朝着蒙薄嘎声喝道:“蒙薄,你的胆子不小啊!”   蒙薄脸色铁青,他大声喝道:“秦家匹夫,你都要灭了我们了,我蒙薄敢胆子不大么?”   他喝到这里,头一转对上玉紫,突然长叹一声,颇有点歉疚地说道:“妇人,早知秦人如此无信,便应该把你送还赵王了。”   他的声音中,带着真诚的悔意。玉紫淡淡一笑,闭上了双眼。这时的她,有一派闲着无事的悠然。仿佛架在她脖子上的利器,根本是纸糊的一样。   秦太子目光一转,瞟到她这模样,不由叫道:“兀那妇人,闻你聪慧异常,可有善策自救?”   玉紫睁开双眼看向秦太子。   这个秦太子,与他的声音一样,整张脸瘦削阴沉,眼窝深陷,嘴唇外突。整个人一副刻薄淫荡之相。   玉紫只是瞟了他一眼,便再次闭上双眼,装作什么也没有听到——本来就是,现在对峙的可不是她,实没有必要掺合到这两伙强盗中去。   秦太子见她不理自己的,以为她吓坏了,当下哼了哼,转向蒙薄。   在秦太子绞尽脑汁想策的时候,蒙薄显然有点不耐烦了,他大声喝道:“秦家匹夫,令你的人速速退后,否则,我拼了这条命,也要杀了这个妇人!”   秦太子没有理他,而是侧过头,与身后的一个贤士低声交谈起来。那贤士一双三角眼,脸白如涂粉。   不一会,秦太子点了点头。   他转头看向玉紫,朝着玉紫上下打量了几眼后,秦太子嘎嘎干笑道:“不过一个妇人而已!你杀了她,于我秦国何损?”   蒙薄一怔。   这时,秦太子又看向蒙薄,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泛黄的牙齿后,右手一挥,喝道:“退后十步!”   “诺!”   众秦卒应令,策着马缓缓向后退去。   堪堪站出十步,让自己与众夷人有了点距离,秦太子才勒停坐骑,朝着蒙薄阴阳怪气地一笑,一派怡然自得。   这时刻,蒙薄冷笑起来,他恨声说道:“杀了这个妇人于你秦人无损?哧!你秦国此战之所以败于赵国,便是因为这个妇人,因为她所创造的机关密器。如今天下诸国,齐国鲁国赵国三国都有机关密术,我倒想看看,秦国是如何流落成为二流小国的!”   这话很狠,直中秦人的心思。   当下,秦太子的脸色一青。   他回头看向那白脸三角眼的贤士,那贤士连忙凑上去跟他说了两句话。   秦太子想了又想,右手再次一挥。   这一次,秦人却是直接退下,转眼间,他们便退到了五百步处,然后一一下马,开始扎营。   上万秦人,便这般一千夷人包围在中间,自顾自地扎营准备休息。   众夷人同时转头看向蒙薄。   蒙薄脸色一青,他策马来到马车旁,轻喝了一句,令得两夷女把架在玉紫颈项上的剑撤去后,蒙薄凑近玉紫,十分诚恳地问道:“姬以为,我要如何才能脱围?”   他竟是向玉紫问起计策来。   玉紫十分好笑,她抬眸看向蒙薄,在对上他蔚蓝蔚蓝的眼神时,蒙薄的眼中闪过一抹狼狈。   玉紫垂下双眸,没有理会于他。   蒙薄皱起眉头,策马小小地转起圈子来。   这时,外围的秦卒们,已经开始埋锅造饭,看他们的阵形,竟是想活生生把夷人围困而死。   几个夷人凑在一起,低低的嘀咕着,他们说的话是否正宗的夷语,玉紫一个字也听不清。   不过她也没有必要听,现在这种情况,她一个弱女子不是进狼窝便是入虎穴,根本没有她动脑子的余地。   也不知过了多久,蒙薄策马奔出,朝着秦太子的方向大声吼道:“秦家匹夫!你可听好了!你给我们五百金,骏马五百匹,我等进入十里茫山后,自会放了这个妇人。这个条件,你允是不允?”   他吼到这里,见到秦太子犹豫,又冷声叫道:“你等人多,又狡而无信。如果这个条件都是不允,我葺族之人虽然不多,却也不敢畏死!”   他的声音一落,千数个葺族骑士同时举剑高呼,“不敢畏死——”声音隆隆,含着一股怨气和煞气。   秦太子与那白脸贤士凑在一块商量了会,最后,秦太子点了点头,道:“三百金!我只带了三百金!”   蒙薄一咬牙,喝道:“三百金就三百金。”他的声音一落,玉紫便哧笑出声。瞬时,蒙薄的脸上闪过一抹狼狈的红色,他自是知道玉紫为什么冷笑了。区区三百金,五百匹马,他如果与狼镖合作,不过一年便可赚到。   接下来的事就简单了,秦人送来三个木箱子,同时送上五百匹骏马。然后,夷族人架着玉紫,缓缓向后退去。 第259章 色字当头   现在天色已经不早了,就算抓紧时间,也要在临近子时才能进入十里茫山。蒙薄在见到秦人只是远远地跟在后面,扯着嗓子大喝一声,“速行!”   众马加速,同时急奔而出。   葺族人有了那五百备用的骏马,奔行时便没有了顾及。一番疾驰后,终于在天黑时出了秦地。   十里茫山,是一片雾障很大,极易迷路的山脉。基本上,进入这里的人,要想躲过别人地追踪,是件很容易的事。   夷人们点着火把,终于在弯月渐渐西斜时,进入了这片黑茫茫的山脉中。   马车停了下来。   蒙薄朝两夷女使了个眼色,令她们下了马车后,转头看向玉紫。   饶是处于这荒凉的大山中,饶是这深夜时分,乌鸦凄厉的叫声,不时从幢幢树影中传出,眼前这个妇人,也是一脸平静,没有一丝半丝的慌乱。   蒙薄暗叹一声,朝着玉紫一叉手,道:“玉姬,蒙薄惭愧,我对你无言以对。”   玉紫没有理他。蒙薄又是长叹一声,他刚刚转身,玉紫低哑的声音传来,“可有短剑?”   蒙薄一怔,他转头看向玉紫。   黑暗中,玉紫的双眼,幽亮幽亮的,她盯着蒙薄,徐徐说道:“给我一把短剑,以备不时之需。”   蒙薄还在犹豫,一个夷人大叫道:“不可,少族长,万一她自刎了,秦人怪罪怎么办?”   那夷人的声音刚刚落下,玉紫已是哈哈一笑,她嘲弄地说道:“诸君被秦人如此相欺了,不思着报复,反而惧怕他们怪罪。哈哈哈,真真可笑,真真可笑!”   她这话一出,夷人们的脸,同时变得铁青。   蒙薄重重一哼,手一挥,一柄短剑重重地插在了玉紫的身侧车板上。他朝着那开口的夷人瞪了一眼,策马冲入了黑暗中。   转眼间,天地中,便只有玉紫一人了。在她的头顶处,乌鸦凄厉的叫声越来越响,越来越阴森。   这时刻,一直保持在玉紫脸上的淡定,嗖地一下全没了。她急急地抽出短剑,想了想后,还是把它用车帘布层层包住,再绑在小腿上。幸好,她现在穿的是胡服,脚上本来便打有绑脚。   把短剑藏好后,玉紫打了一个寒颤,搂着手臂,一边哆嗦一边对自己说道:“别怕,别怕,没什么好怕的。就算来了一只鬼,说不定它还觉得你是同类呢。”   那‘鬼’字一出,玉紫整个人缩成了一团,直觉得嗓子都要跳出心坎了。   在这个时候,她无比期待地望着那越来越近的秦人火龙,只希望他们快点把自己弄出去。   ——对于玉紫来说,她是压根没有想到要趁机脱逃的。不说别的,便说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妇人,在这种荒凉的,不知深浅的大山中,分分钟,都有无数动物植物置她于死地。她就算要逃,也得到了人群中再想办法。   在玉紫一个劲的哆嗦中,一个劲地“南无阿弥陀佛”,一个劲地犹豫着要不要再把短剑取出时,秦人的火龙,终于出现在树林的前方。   玉紫长吁了一口气。   不一会,一个响亮的秦人声音唤道:“玉姬可在?”   玉紫应道:“在。”   “善。”那秦人大喜,一个哟喝,领着众骑士围上了玉紫。转眼,一个剑客上了驭座,驱着马车向外赶去。   周围都是热腾腾的火把,都是轰隆隆的脚步声,阳气十足的人语气,玉紫终于不用害怕了。她头一歪,慢慢地睡了过去。   她是在一阵笑声中清醒过来的。   玉紫睁开迷糊的双眼,突然发现外面已是阳光明媚。   这时,车帘刷地一下被掀了开来,秦太子阴沉瘦削的脸孔出现在她的视野中。   秦太子对着睡眼朦胧,脸上残妆凋零的玉紫,眉头一皱,向左右问道:“这妇人的姿色也不怎么样,当真便是那个令得赵出如痴如醉的玉姬?”   一个秦国贤士走上前来,他对着玉紫认真地看了几眼后,点了点头,果断地说道:“然,她确实是玉姬。”   秦太子失望地扁了扁嘴,他皱起眉头,挥了挥手道:“父王还说,要我纳了这个妇人。罢了,这妇人还是给他自己用吧。”   他刷地一下拉下了车帘。   马车再次晃动起来。颠覆中,一个贤士怪笑的声音传来,“想那赵出是何等人物?他相中的女人,必有难为外人知道的妙趣。太子如此轻易地放弃了,实在太也可惜。”   秦太子欢喜的声音传来,“妙趣,什么妙趣?”   那声音淫笑道:“闻赵之玉姬,狐媚妇人也。”   秦太子大喜,他搓着双手,迫不得已地说道:“原来是床第功夫了得。善,大善!”他说到这里,急急喝道:“停下马车,本太子要与美人儿说说私话。”   众秦人同时怪笑起来。   就在这时,秦太子突然说道:“不妥,还是城邑,把这妇人清洗一番后,我再来好好的享受享受。”   众秦人吆喝连声,同时叫好。   这时,一阵马蹄声传来,紧接着,一个秦人唤道:“太子,苏姬来了。”   “苏姬?”秦太子漫不经心地说道:“来得好,令她上马车侍侯玉姬。奶奶的,今天晚上,本太子要来个一龙二凤。哈哈哈哈。”   淫笑声中,玉紫的马车停了下来,一个长相秀美的少妇被推进了马车。   那少妇低着头,跪爬到玉紫身侧,低低地说道:“见过玉姬。”声音中,还有哽咽。   玉紫没有理她。   那少妇也不再多话,从怀中掏出一把梳子,便来到玉紫身后,为她梳理起来。玉紫在马车中睡了一路,头发早就有点乱了。   听到身后少妇无法抑制的抽噎声,玉紫低低地问道:“为何悲伤?”   少妇顿了顿,好一会才弱弱地回道:“太子他,他今天晚上,要宠幸我俩。”玉紫有点诧异,她转头问道:“你便为了此事悲伤?”   苏姬打了一个寒颤,她脸色青白,目露惊惶地说道:“太子他,他喜欢行事时殴打妇人,还,还用火烧。”她的话只说到一半,玉紫的目光便是一凝,她的眼角,清楚地瞟到苏姬玉嫩的手臂和锁骨处,有一大块的焦黑!   苏姬颤抖的声音还在传来,“他,他会杀了我的。这一路上,他已杀了五个姬妾了,他说,今天晚上轮到我了。”   玉紫低低地说道:“他喜欢虐杀?”苏姬不懂她的虐杀是什么意思,只是颤抖地说道:“我,我不要死,我不要死。姬,救救我,我不要死。”   玉紫没有应她,因为她也是脸白如纸。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低低的声音传来,“赵出……”刚叫到这里,玉紫便猛力把头一甩,恨恨地想道,玉紫,你为什么到了这个时候,还在唤着这个名字。   其实,隐隐中,玉紫是明白原因的,她刚才把另外两个字给吞在了腹中,“救我!”   时辰,在一点一点地流逝。   众秦卒知道太子兽性大发,当下快马加鞭,急急向前冲去。终于,在夕阳西下时,他们的视野中出现了一座城邑。   饶是如此,当他们来到城门时,城门也已经关闭了。秦太子令人打出太子旗帜,一阵猛擂后,终于在顺手朝那守城门的小吏挥了几鞭,打得他只剩下半口气后,众人进入了城中。   秦太子没有进入酒家,而是直冲入城主府中,在他们毕恭毕敬地接待下,住入了主院中。   一队侍婢出现在玉紫的马车前,她们盈盈一福,娇滴滴地唤道:“两位姐姐,请沐浴更衣。”   玉紫盯着被众人筹拥着,说是要去大吃一顿的秦太子,点了点头,道:“走罢。”   到了浴殿后,玉紫挥退众婢,急匆匆地洗了一个头一个澡,然后,穿上了城主府准备的姬妾服。   转眼间,天色已晚,腾腾火把照亮了天空。   这时,一个寺人走了过来,尖声说道:“太子有令,玉姬苏姬晋见。”   他的话音一落,玉紫清楚地感觉到,苏姬双脚一软,瘫在了地上。玉紫朝她看了一眼,抿紧唇,跟在那寺人身后,走了出去。   不一会,苏姬也跟了上来。只是她脸白如纸,眼神空洞,已完全是一副待死之相。   那寺人来着她们来到了主殿中,殿中灯火通明,笙乐声不绝于耳。   那寺人朝着侧殿门一指,叫道:“两位美人,由此入内吧。”   玉紫没有动。   她盯了一眼那寺人,双手负在背后,头一昂,声音一提,冷冷的,却声音异常清亮地喝道:“想我玉姬何许人也?机关之术独步天下,在赵国早有国士之名。我真不知秦人竟是如此无礼,令我穿上姬妾裳服,进出偏侧小门!咄,秦人便是如此对待有才之士么?”   她的声音清清朗朗,饶是混在一殿的欢笑吆喝声,笙乐声中,还是清清楚楚地传荡开来。   殿中的声音渐渐安静下来。   在守院剑客们惊讶的目光中,玉紫转过头盯向殿中,声音一提,朗声喝道:“赢姓小儿,我玉姬虽是一妇人,却也不弱于世间任何丈夫,你轻我侮我,我虽妇人,不敢畏死!” 第260章 报复   殿中完全安静了。玉紫脚步一转,在众剑客目瞪口呆中,转身来到正殿门口,衣袖一振,施施然,凛凛然跨入殿中。   瞬时,她对上了数百呆若木鸡的秦人权贵。   玉紫缓步走入。   现在的她,虽然只是一袭姬妾裳服,虽然脸上,依然涂了厚厚的脂粉,可这些年来的杀戮果断,长居上位养成的威仪之气,还是表露无疑。   在一殿众人呆呆的目光中,她大步走在过道中,不一会,玉紫便来到了殿前。   然后,她来到殿门侍卫旁,突然右手一伸,嗖地一下抽出了他腰间的佩剑!   她这一手干净利落,果断之极!   随着“铮——”的金铁交鸣声入耳,众人同时一惊,清醒过来。秦太子急急喝道:“玉姬,你这是做甚?”   玉紫冷冷一笑。   她嗖地一把,长剑反转,剑锋指着自己的咽喉。   一殿惊呼中,玉紫瞪着秦太子,声音一提,冷冷说道:“我玉姬何许人也?自入秦地,再三听闻到的,都是太子你的咄咄相辱!再三看到的,都是太子你的残忍淫贱!有所谓士可杀不可辱!太子辱我过甚,妾虽妇人,不敢畏死!”   这般用剑锋指着咽喉,实在有点累。玉紫干脆把剑一横,架上了自己的颈项!   秦太子铁青着脸,腾地站了起来,他伸手指着玉紫,颤抖得说不出话来。   玉紫地指责,字字诛心!   本来,一个妇人地指责算不上什么。可是这个妇人不是别人,她是玉姬!   这个玉姬,竟然在高调显出她自己的身份后,如此唾骂于他!   秦太子喘息起来。   秦人虽然是虎狼之国,有虎狼残忍之心,也惯行不仁不信之事。可在这个时代,国家要强盛,只有一个办法:用士!重用有才之士!   而玉紫,便是那个有才之士。而且她还是被所有的诸侯国,所有的有才之士都承认了的大才!从来,士人之间最会抱团,他们自有一个利益团体。别看玉紫只是一个妇人,可牵涉到才学方面时,士人们都会站在她那一边。   她现在说的话,做的事,不出明日,便会传满整个城中,不过一个月,便会传遍整个秦国,不出一年,整个天下便都知道,他秦太子只好色,不懂用才,为人亦十分不齿!   秦太子脸色铁青。   他咬着牙,慢慢挤出一个笑容。他上前一步,朝着玉紫深深一揖,陪笑道:“我、真不知,姬因何如此震怒?”他的声音中充满了委屈。就算他说过要睡眼前这个妇人,可他毕竟还没有睡啊。再说身为妇人不就是让丈夫睡的吗?这样的话怎么能算是侮辱呢?   面对秦太子的笑脸,玉紫重重了哼,她翻了一个白眼,转向一侧的城主,朗声道:“妾此行前赴咸阳,希望能得到君子一路护送!”   她竟是不管不顾,便这般当着秦太子的面,向城主示好。   城主一怔,转眼大喜过望。他自是知道,眼前这个玉姬,对于秦国的份量。当下他站了起来,叉手应道:“遵令!”   两字一出,秦太子脸色铁青。   可他也只是青着脸,脸上还得堆满假笑。   毕竟,他只是一个秦太子,秦王最不少的便是儿子。再说,这个城主他的身后还有家族,以他家族的势力,还真不怕这个秦太子。   玉紫见到城主与秦太子之间,已是风起云涌,心中一安,顺手扔了佩剑,大步走到城主身后坐下。   她这个立场一表,城主更是喜笑颜开。要是一个普通的女人,他是不用为了她得罪秦太子的。可眼前这个女人价值太大,大得他愿意冒与太子翻脸的险。   玉紫坐在城主身侧,暗暗忖道:从秦太子的口气中,秦王得了我,也定会把我绑在他或他的某个儿子的车上。我要不要把公子华拖下水?   按利益角度来考虑,她如果向秦王表明愿意嫁给公子华,无疑是目前最好的选择。只是公子华那人一看就是个软弱可欺的,只怕自己的表态,带给他的不是辉煌腾达,反而是无边灾祸。她,要不要狠下这个心?不行,当务之急还是想办法离开秦国吧。   被玉紫弄了这么一曲,整个宴会都变得索然无味。本来按秦太子的意思,是令玉紫当殿献上一舞,然后再搂着她入寝殿行欢的。可被她这么一闹,他哪里还敢起这样的心思?   宴会散去,玉紫在城主随从地保护下来到了另一个院落中。   秦太子的院落中。   他铁青着脸,在房间中转来转去,他一边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一边咬牙切齿地怒吼道:“不能忍也!实不能忍也!我堂堂秦国太子,被一妇人逼迫如此,从此后被世人耻笑,如此大辱,实不能忍也!”顿了顿,他呼地一声抽出佩剑,砰地一声重重砍上木几,压低声音嘶吼道:“连李奇一个小小城主,也敢对我如此!”   他显然恨到了极点,一张瘦削的脸已是扭曲成了一团。   呼地一声,秦太子转向那白脸三角眼贤士,低喝道:“我要杀了那妇人!”   那白脸贤士闻言,眼睛一眯。他慢慢地说道:“要杀了那妇人,却也不难。”秦太子紧紧地盯着他,连声问道:“有何善策?”   白脸贤士森森一笑,“李奇不是想占有护送玉姬的功劳么?善,我们正可借此一用。”   说罢,他压低声音说了几句话。   秦太子闻言大喜,阴沉的脸上,露出一抹残忍嗜血的笑容来,“明儿那妇人到了手,我要好好地赏玩赏玩。”说到‘赏玩’两字时,他阴沉的脸开始发红,声音中带着一种莫名的激动。   主意一定,秦太子已是笑容大露。他大摇大摆地坐在塌上,淫笑着说道:“唤苏姬来!噫,玉姬那贱妇莫名发难,说不定是这贱妇口无遮拦所至。本太子要审她一审。”   第二天转眼便到了。   在马车驶出城主府时,玉紫的眼角,瞟到了一具拉着尸体的驴车从侧门驶出。她匆匆一瞟,脸色立马煞白。   玉紫拉下了车帘,闭上了双眼。她低低地对自己说道:“玉紫,你自身难保,本不是撑英雄之时。再说了,她,她也知道自己会死的,迟早会死的……”声音低低,愧疚莫名。   刚才只是一眼,可她正好看到那尸体的面容。那张曾经秀美,如今灰白的脸,正是苏姬所有!   奇邑,还是秦国边境的小城邑,从这里到咸阳,还有很远的距离。更重要的是,这里因为是边境,盗贼横行,马匪众多。   因为昨晚的事,秦太子动怒了,他的一万兵卒一出奇城,便从另一条要道前往咸阳,与玉紫等人分道而行。   奇城只是一个普通的城邑,还要留一部份兵卒固守城池,因此护送玉紫的队伍,只有四千余人。   夕阳西下了,玉紫在奇城城主的护送下,也在路上走了三天了。   一阵喝叫声中,车队停止了前进。众兵卒一一跳下马背,开始扎营。扎营的所在,是一处很开阔的盆地,盆地四周,都是平缓的丘陵山。这丘陵山斜斜而上,坡度不足十度,因为土质带着砂砾的缘故,山坡上的草很嫩很浅。   胡乱吃了两口饭后,玉紫坐在塌上,怔怔地望着四面的青山。良久良久,她低叹一声,走回帐蓬。   奇城城主望着她的背影,摇了摇头,向一侧的贤士笑道:“真难想象,眼前这个淑静妇人,可以做出那晚之事。”   那贤士点头说道:“玉姬,可是负天下盛名啊。”   夜,越来越深了。玉紫仰躺在塌上,伸手扯了扯被子,又翻了一个身。   渐渐的,外面的火光越来越淡,越来越淡。   慢慢的,玉紫闭上了双眼。   当她睡得迷迷糊糊时,一阵喊杀声震天介地传来,“杀啊——”   玉紫一惊,她刚刚睁开双眼,一个惊骇地叫声传来,“是盗匪!是盗匪!我奇城境内,怎会突然出现这许多的盗匪?”   玉紫急急地站了起来,随便披起外袍,钻出了帐蓬。   只见营地的四面八方,都是密密麻麻的火把。火把光下,一个个蒙面骑士正手持弓箭,步步逼来。   敌人太多了,几乎是满山满岭,举目皆是,初初一算,至少有二万之数。   居然有这么大规模的盗贼!   玉紫一惊,她嗖地一声钻入帐蓬中,躲在帏帐后,开始用最快的速度给自己改换发型,在脸上涂上烟灰,并且,换上一袭深衣。   她堪堪做完这一切,只听得外面传来一声张狂的暴喝声,“咄——弯弓!第一轮!射!”   声音如惊雷,震得群山齐鸣。   山鸣谷应中,箭下如雨,嗡嗡飞射中,一阵又一阵惨叫,充斥了玉紫的双耳。   不待那些惨叫声平息,那暴喝声再次响起,“第二轮!射!”   呼呼箭下如雨!   这时,玉紫腾地坐了起来,她尖声惊叫道:“是秦太子,我听到了秦太子的声音!”刚才她听得分明,在那个暴喝声中,一阵狂妄的笑声传来,那笑声,正是秦太子所有! 第261章 谁家公子从天降?   玉紫的尖叫,惊醒了乱成了团的奇城兵卒。一阵惨叫中,一个吼叫声撕破夜空,“赢家小儿,你敢,你竟敢围杀我等——”声音被一阵惨叫声所取代。   也许是这声吼叫震怒了秦太子,转眼,那暴喝声急急命令道:“全部杀了,一个不留,全部杀了——”   一声令下,二万黑衣盗贼同时吼叫着,挥舞着手中长戟和剑,冲向了营地。   奇城城主的嘶吼声传来,“我们无路可退了啊!无路可退了!杀,杀死他们!”他的嘶吼声中,混着另一个贤士的吼声,“赢利小儿,你竟取不顾大王之令,不顾众臣的指责乎?赢利小儿,今晚之人,只要逃得了一个,你也难逃一死!”   吼声阵阵,引得山鸣谷应,可冲杀而来的蒙面盗匪中,始终没有半个人回答半句!   没有半个人回答,所有的声音,都被掩在了阵阵惨叫声中。   玉紫脸色一白。   她万万没有想到,秦太子会假扮盗贼前来掩杀。他连这样的事都做得出来,看来,自己的性命难保!   她咬着唇站在帐蓬的一角。因为盗贼来攻,这个时刻,原本看管她的人武士都不见了。玉紫游目四顾着,这漫天遍岭的盗贼,又是计划周全地掩杀,她一个弱质女子,根本没有办法逃啊。   要不,装死?   这想法一闪现,玉紫便嗖地蹿入了帐蓬后的一处黑暗所在。她刚一出现,便有数支冷箭嗖嗖嗖地向她射来。玉紫一惊,连忙扑倒在地上,向前爬去——她要寻找一处最有利的,装了死尸后既不会引起别人注意,又不会被人踩死踩伤误杀的地方!   可这仓促间,那种绝佳的地方哪里找得到?玉紫爬了两下,一见到附近有人经过,连忙把头一低,埋在了土中。不一会,她爬到了二三具死尸当中。玉紫一咬牙,缩着自己朝旁边一块石头旁一躲,脸孔微侧挺起尸来。   就在她做这些事的时候,惨叫一声又一声痛苦,转眼间,盗贼们已控制住了一切!   奇城的兵卒只有不到千人在顽抗了。   一阵尖叫声嘶哑的吼道:“找到那个妇人,绑过来——”声音中,带着嘎嘎刺耳的得意。   十几个声音同时朗声应道:“诺!”   应诺声中,“蹬蹬蹬”的脚步声飞快地转过一个又一个帐蓬,转眼间,一剑客大声喝道:“主子,不见那妇人!”   “什么?”一个靠玉紫很近的声音在急急惊喝。   稍稍沉默了一会,那声音突然吼道:“她一弱质妇人能逃到哪里去?必是扮成了丈夫!搜——”   “诺!”   “且慢!”   那声音嘎嘎干笑几声,得意地说道:“她一妇人,就算扮成了丈夫也不敢如士卒般上前拼杀!搜!哪怕掘地三丈,哪怕把所有的死人都翻过身来,也要找到她!”   众人响亮地应道:“诺!”   这一下,玉紫倒吸了一口气!她断没有想到,对方竟是如此狡猾!   难不成,这一次是在劫难逃了?   玉紫白着脸,她咬着唇,双眼在黑暗中骨碌碌地转动着。手肘几次撑在地上,想要站起来:如果迟早会被搜到,倒不如堂堂正正赴死!   脚步声四面散来,这些脚步声中,伴着一声声人临死时的惨叫。在玉紫的身侧二十步处,已有四个蒙面盗贼搜索而来!   不知不觉中,玉紫伸手握上了自己腰间的一块玉佩。   与时人喜欢戴玉一样,她的腰间也佩有玉。玉很普通,不是那种特精美珍贵的,它是玉紫从赵出办公的几上拿来的。   当是只是随手拿来,离开广城后,她却珍而重之地把它挂在了腰间。   抚着那块玉佩,玉紫低低地说道:“赵出——”声音呢喃,若有若无,她低下头,专心地扯下那块玉佩,然后把它放到唇边轻轻吻了一下,“救我——”刚刚说到这里,她苦笑起来。闭着双眼,任由泪水滚在玉佩上,玉紫喃喃说道:“不对,我应该说,你要好好地照顾丹儿,我不在了,你就不要把他放在炭火上去烤!哟,还有,我既然都不在了,你也就自由了,你以后多娶一些姬妾哦,让她们自己去斗,别伤害到我的丹儿。”   她说到这里,不知为什么却咬了咬牙,伸舌舔下一滴泪水,恨恨地说道:“若是许愿能成的话,我就算死了,也不想你与别的妇人在一起,我宁愿你因为念我而孤独一世!我宁愿与你一道在黄泉相见!奶奶的——我真是个贪心的!”   就在这时,一声嘶笑声打破夜空,“杀——一个不留!若是找到那妇人,今天晚上,我便让你等轮滚尝一尝赵王宠姬的销魂滋味!”   嘎嘎笑声远远传出,一声声应诺中含着淫笑!   玉紫暗叹一声,她的眼角处,那四人一组的盗贼,已翻过了十几具尸体,离她只有七八步远了。   不知不觉中,她抽出绑腿处的短剑,慢慢地抵住了自己的胸口——别了,别了,这一次,真没辙了!   她右手紧紧握着短剑,头一低,嘴里咬着那玉佩,微眯着眼,冷冷地望着那森森而来的脚步声,以及那挑动尸体时的阴寒戟尖!   “蹬蹬蹬!”   脚步声更近了!   一盗贼长戟一挑,拔转玉紫脚下的一具死尸,朝地上吐了一口痰,道:“这尸体一看便不是,恁地粗壮。”说罢,他目光一转,瞟向了靠在石头旁的玉紫,双眼瞬时大亮!   就在这时,几乎是突然间,宛如焰火落入了黑暗,宛如火山暴发!一瞬间,无数的火把燃起,点亮了整个天地!   它是如此的突如其来!   众盗贼一惊,齐刷刷地回头望去!在他们的身后,在他们刚才包围奇城兵卒的地方,漫山遍岭的,都是火把,若说他们自己的火把如同繁星,这时的火把,便如喷发的火山了!竟是遮天连地,漫无边际!   原本还在惨叫的,欢笑的,喊杀的声音,在这一刻全部消失了!   那戟尖指向玉紫腰间的蒙面盗贼颤声叫道:“怎地,怎地突然间,会有这许多人?”   那围住他们的火光,足有十万之数!竟有十万人突然而来,无声无息地把他们围了个正着!   安静,无比的安静中,二队火龙突然的,无声的向两侧移去,火龙形成的过道中,一匹雪白的马踏光而出,施施然地踏了出来。   那马背上,稳稳地坐着一个白衣公子。那白衣公子策马来到了阵列之前,他目光锐利如刀地盯着四周的盗贼,右手一挥,清冷地喝道:“赢利小儿——”   声音一落,十几个壮汉同时扯着嗓子重复道:“赢利小儿——”   蒙面盗贼一惊,他们这时终于清醒过来,齐刷刷打了一个寒颤后,同时转头看向站在中间的,极不起眼的一个黑衣人。   那黑衣人见到众人看到自己,连忙低声喝道:“看我做甚!注意,从西南方突围!”   众人压低声音应道:“然。”   一队盗贼同时用手中火把打出了一个隐密的命令后,蒙面盗贼们开始慢慢的,慢慢地向后退去。   那几个站在玉紫身侧的盗贼,也收起兵器,以最快的速度开始归队。   火光的中央,那白衣公子右手一挥,冷冷地喝道:“第一队骑士出列,冲杀!注意那妇人!”   “诺!”   凛然应诺中,站在他两侧的火龙同时移动,打出一句命令来。   转眼间,暴喝声四面而起,“杀啊——”喊杀声中,二万铜甲之士手中长戟一举,二万人发出的喊杀声,令得地震山摇。他们组成一整道金铁之墙,密密麻麻地向盗贼们冲来!   直到这个时候,盗贼们才发现,原来这些铜甲之士,都是一些骑士。他们策着马狂奔而来,可那马如此狂奔,却偏偏安静之极!再往下一看,原来,所有的马脚上都包有一块厚缎!直是落地无声!   盗贼们惊住了,一声又一声嘶喊冲破夜空,“脱围!向西南脱围!”嘶喊声中,他们再也不管不顾,疯狂地向西南冲去。   只有西南角的火把光最为稀少,转眼间,蒙面盗贼们与铜甲骑士冲撞到了一块!   可是,没有任何人知道,当一个骑士从高处冲下时,那股冲撞之下,会是如此巨大!   “砰——”地一声,一个全副武装的盗贼重重地撞上了骑士手中的长戟,几乎是转眼间,他的身体便被长戟刺了个对穿!而那个骑士,双手一甩一扬,竟是杵着那尸体,转眼间又扫没了三个盗贼!   一冲而下,势如破竹!   只是一轮掩杀,所有人便都目瞪口呆了,只见一具又一具的黑衣尸体被挑向空中,再重重落下。此起彼伏间,如同石头纷纷而落。   转眼间,骑士们便杀到眼前了!   蒙面盗贼大惊,一个声音急急地叫道:“公子,敌人占了绝对优势啊,可如何是好?”   另一个声音也在大叫道:“公子,投降吧,投降吧。”这声音中,已带有一哭音。   此时此刻,浮现在每一个盗贼心头的,都是绝望。对方最弱的部位来一通掩杀,便杀了他们足足五千余人。这一仗,已没有一丝胜算了。   盗贼的中间,那个蒙面人阴沉地盯着这一幕,突然间他大声嘶吼道:“找到那妇人,找到那妇人!只有找到她,我们还在一线生机!”   “来不及来不及了,公子,我们根本不知道那妇人在哪里啊!”   就在他们对话的这当口,四面而来的骑士,已冲到了营地中。刚才那一轮急冲之势,死在他们戟下的将近万人。现在剩下的这一万盗贼,已被吓破了胆。   就在这时,剩下的那八九百奇城兵卒中,也不知谁嘶喊了一声,“杀啊,杀了这些狗娘的盗匪!”   声音一落,他们乱七八糟一冲而上。   突然间,赢利那尖利阴沉的声音,清楚地响起,“投降,我们投降!”   火光把他的命令一打,瞬时,上万蒙面盗贼同时嘶吼道:“我们投降,投降——”叫喊声中,铜甲骑士们同时掉头,看向了那个站在两队火龙中,静静地看着这一幕的白衣公子。   白衣公子右手一挥,站在他身侧的火龙把火语打出,“扔下兵器!”   盗贼们同时松了一口气,转眼间,“砰砰砰——”的兵器落地声不绝于耳。   火龙缓缓移向两侧。   白衣公子策着马,一步一步地向营地走来。   渐渐的,他越走越近,越走越近。   不一会,他来到了营地中。   众秦人看着他,突然间,从蒙面盗贼中发出一声惊叫,“你,你是赵王出!你来我秦地做甚?” 第262章 获救   指责声,正是秦太子所出!   轰地一声,嗡嗡声大作。   玉紫哗地坐了个笔直,她不敢置信地看着那白衣公子。瞪大眼看着看着,她突然低头,把那玉佩收好,狠狠地咬了一下自己的手指。   这一咬,她吃痛出声。   玉紫嗖地抬起头来,喃喃说道:“不是做梦,真不是做梦!是他,真是他!”她的声音颤成了一团。   这时,秦人的队列中,再次传出秦太子尖哨地指责声,“赵出,你身为赵王,竟敢带领大军入我秦境?你当真好大的胆子!难道,你就不怕挑起两国战火,引得生灵涂炭么?”   秦太子地指责声一出,站在赵出旁边的一个贤士放声大笑起来。他笑得乐不可支,一只手指着秦太子的方向,转头向众赵人大叫道:“诸君,你们见过世间有这么不知羞耻的人么?他掳我大王宠姬,还好意思说,我们此来会挑起两国战火。哈哈,可笑,太可笑了,秦国居然立这种无耻匹夫为嗣,看来是败亡不远了啊。”   这人连讽带笑,肆无忌惮,众秦人却在喧嚣中变得沉默了。   一个压低的声音在秦太子身后传来,“殿下,此乃危急之时,休与赵人做口舌之争!”   秦太子一怔,低应了一声,再次向后面退出几步。   这个时候,玉紫还在傻呼呼地瞪着那白衣公子,瞪着瞪着,她再次把手指放入嘴里,重重一咬!   这一咬很重,转眼间,一缕鲜血冲到了她的红唇上。玉紫没有察觉到,她只是抬着头,一瞬不瞬地望着他,望着那个魂牵梦萦,无时或忘的身影。   突然间,她尖叫一声,飞一般地冲向那白衣公子。   没有人想到,会从角落中钻出这么一个脏兮兮的小儿来。一时之间,众人都是一惊。   玉紫冲过目瞪口呆的秦人,转眼间,便冲到铜甲骑士面前。就在这时,众骑士同时右手一扬,“嗖嗖嗖嗖”数柄寒戟指向了她。   他们地动作刚做出,站在火龙中的白衣公子清冷的声音传来,“让她过来。”   嗖嗖嗖,众人同时收回长戟。   玉紫一得到自由,双眼弯成了月牙儿,再次欢叫地冲向白衣公子。转眼间,她冲到他面前。   嗖地一声,她纵身一跃,伸手重重地搂向他的颈项!   玉紫吊在白衣公子的颈项上,双腿盘在他的腰间。她仰着脏兮兮的小脸,欢乐地眨着大眼。见到赵出只是低着头,面无表情地望着自己,她头一低,把脸蛋在他雪白的裳服上狠狠蹭了蹭,转眼间,他的胸前便出现了一大片污渍。   赵出低头盯了一眼污渍处。他眼角一瞟间,看到了她的唇,瞬时目光微凝。   玉紫自觉脸蛋擦干净了,当下双眼弯成月牙儿,快乐地唤道:“赵出,赵出,赵出,你……”她叫到这里,突然发现漫山遍野,十数万人都在盯着自己,好似有点不好意思呢。   当下,她慢慢地从他的身上爬下,只是右手勾向他的手指。   赵出的手指冰冷而僵硬,在她的手指勾上时,他一动不动,任由她紧紧地握着他。   他没有再看向玉紫。   赵出盯着前方,道:“都杀了——”声音淡淡。   这次旗语一挥,众秦人都惊住了。赢利呼地一声扯下蒙面布,大步走了队列,尖声叫道:“赵出,你,你敢——”   赵出面无表情地望着他,冷冷地说道:“我堂堂赵王,都不请而入,带领大军出现在你秦国了,你说我为什么不敢?”   赢利一噎。   他绝望地望着赵出那冷漠的脸,突然间,他嘶声尖叫道:“赵出,别杀我,别杀我,我是秦太子,我有用,我有用!”   这声求饶一出口,不管是秦人,还是赵人,都是嘘声一片。   赵出面无表情地望着他,摇了摇头,道:“你已无用!秦王最不少的便是儿子!”   他说到这里,声音一提,暴喝道:“杀——”   喝声一出,长戟同时举起。   而他,却转身退去。   赵出向山坡上走去时,没有向玉紫看上一眼,那僵硬的大手,也任由玉紫握着,没有挣开,却也没有反握。   不过此时此刻的玉紫,死里逃生的幸福完全地笼罩着她,她一点也没有在意赵出的冷漠。   她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地向上走去。   不一会,两人便来到了山坡上的官道中。   这时,下面的厮杀声,惨叫声,哭喊声不绝于耳。因为盗贼们是扔下了兵器的,光是他们捡起兵器这一会,赵骑便已掩杀而来,势无可挡!   赵出站在山坡上,冷冷地望着下面。他的白袍任风飘动,整个人冷到了极点。   不知不觉中,玉紫在悄悄向他瞄来。望着冰雕一般冷漠的他,玉紫低低地说道:“你,你什么时候知道我出事的?”   赵出没有回答。   他只是面无表情地盯着下面的战场。   玉紫嘴唇蠕动了一下,见他连眼角也不瞟向自己一眼,不由小小声地又说道:“你堂堂一国之王,这般带着大军出现在敌国境内,若让秦人知道却是不妥。我……”她说不下去了,他这样做,都是为了她啊。   一直以来,他对她再好,也不曾在原则问题,或关健时候让过步。在玉紫心中,他的国家,永远是排在第一位的。至于自己,也许只是他最喜欢的一个女人吧。她一直以为,他永远永远都不会为了她,做出某种牺牲或冒险的。   可这一次,他居然为了自己,以身冒险,置家国于不顾!   这个骄傲的男人,在自己最无助,最渴望他出现的时候,真地骑着白色骏马,于危难之时出现在她的身侧!   他是真爱自己啊!   玉紫眨了眨眼,觉得心中的感动和欣喜,真是无法用言语来表达。她一咬下唇,突然伸手搂住了他的腰。   她紧紧地搂着他,把脏兮兮地小脑袋埋在他的怀中,喃喃说道:“方才,我以为我这一次逃不过了,我死定了……赵出,我拿着你的玉佩,想你来救我。可我真没有想到,你,真的来救我了。”   赵出依然一动不动地任由她抱着。   玉紫双手搂紧他,死死地搂紧他。   她实在搂得太紧,到了后来,还一动不动的。   慢慢的,赵出低下了头,慢慢的,他皱起了眉头。   他伸出冰冷的手,缓缓抬起了玉紫的下巴。这一望,他的目光便是一凝:依然紧紧搂着他的妇人,这时双眼紧闭,鼻息低低,嘴角微微扬起,一副好梦正酣的模样!   她,竟给他睡着了!   赵出闭上了双眼。   他右手一扬,低喝道:“来人。”   一剑客来到他身后,唤道:“大王?”   赵出右手垂下,道:“无事,退吧。”说罢,他把玉紫拦腰一抱,大步走向马车中。   他刚把玉紫放下,玉紫双手便是一抓,同时身子一滚,整个人再次滚入他的怀抱中。   赵出顿了顿,任由她像一条虫一样紧紧地粘着自己。   这时,一阵沉而有力的脚步声传来,“禀大王,赢利已然伏诛!”   “善。”   “盗贼们已诛杀一尽,不过那些奇城士卒?”   “一并杀了!”   “诺。”   当太阳从东方升起时,整个山坡地,已成了血的海洋,而十万骑士已然策马转向,悄悄地消失在丛林小道中。   玉紫醒来时,没有看到赵出,看到的,便是跟在马车前后,那密密麻麻的十万骑士。十万骑士啊,这已经是整个赵国最精锐的,全部的骑士力量了。他为了救她,竟然如此深入险地。若是让秦人大部队逮住了,那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玉紫在不知不觉中,眼神中已尽是喜悦,尽是满足。   她的眼珠子一转,寻向那个熟悉的身影。   不一会,她从那策马疾驰的队伍中,看到了已抱成了蓝色长袍的赵出。此时的他,俊美高华的脸上不见冷漠,正侧过头,与一个将军急急地交谈着什么。   玉紫望着他的笑脸,不由怔了怔。   她低下头来,一边玩着自己手指,一边暗暗想道:我竟是不知,有一日看到他的笑脸,会这般的幸福。   想到这里,她嘴角一扬,缩回角落里继续安睡。   赵军是三天后进入夷地的。入了夷地不久,秦人近三万兵卒死于一处荒谷,同时从死尸中发现秦太子的事传了开来!   一时之间,整个夷地都给惊住了。堂堂一国太子,竟然无声无息地死了,而且还死了数日才被发现。天啊,秦人不会怀疑是我夷人做的事吧?   种种猜测之语不绝于耳。   这时的赵人,已脱去了铜甲,身上的衣袍也换成了夷人的服饰。车骑如风一般,向着隔地赶去。   整整十天了,赵出把马车让给了玉此,自己策马和众将同行,竟是没有再来看玉紫一眼。   莫名的,玉紫的心中有了些不安。那一日杨宫的话,慢慢地浮现在她的脑海中。   她摇了摇头,暗暗想道:不可能,不可能的!他如果真的不要我了,他不会这般甘冒大险,深入秦地来救我。   不知不觉中,她发现自己的目光有追逐他的身影。有时刻,无意中瞟见他颀长俊美的身躯时,她会嘴角一掠,自然而然便是笑容满面。   时间一天一天流逝。   转眼间,大军来到了夷地与隔地交界处。   这一天,车骑停止了前进,早早便开始埋锅造饭。   玉紫从他们的低语声中发现,他们竟是在等着什么人。 第263章 大肚婆   当夕阳西下时,一个赵卒大声叫道:“来了。”   玉紫嗖地转头,向官道上眺望而去。   出现在官道上的,是一阵浩浩荡荡的,却着装各异的骑士队伍,他们显然很多人,激起的灰尘弥而不散。   玉紫看向赵出。   他的脸色很平静,眼神中毫无波澜,站在他身侧的将士,一个个策马而立,谈笑不休,看来,来的不是敌人。   转眼间,那支队伍出现在玉紫的眼前。   望着那走在队伍最前面的人,玉紫瞪大了眼,她欢喜地叫道:“亚,亚——”   她的叫声,引起了那伙人的注意。转眼间,十数双目光同时向她看来。同时,两个人急急叫道:“玉,是玉!”“我儿,我儿,你回来了?”   是亚和杨宫,他们同时策着马向玉紫赶来。在他们的身后,众游侠儿却停下了脚步。   亚几下急驰,便冲到了玉紫的马车前。而这时,玉紫已经跳下了马车。   亚跳下马背,冲到玉紫面前。他扶着玉紫的双肩,把她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后,颤声叫道:“玉,你没事,你没事,你没事……”叫到最后,他已红了眼眶。   玉紫摇着头,欢喜地说道:“我没事,他来得及时。”她说到这里,狐疑地问道:“亚,你怎地与赵出的人混在一起了?”   这时,杨宫也赶到了,他站在一侧,笑呵呵地望着玉紫和亚。   亚叹了一口气,他朝着坐在马背上,面无表情地望着前方的赵出望了一眼,低声说道:“那一日你去了葺族后,有一游侠儿喝多了酒屎溺时醉倒在牛厩中。当他醒来时,便听到你被葺族少族长劫走,说要奉给秦人的事,也得知其余的同伙都被葺族诛杀一尽。当下他便偷了一匹马,赶回了隔地。我一听到这消息,便带着五千游侠儿围住了葺族。虽然与哈勃族合伙,把葺族全灭了,可却是救你不及了。无奈何,我在得知赵王便在左近军营时,只得与你父亲一道知会于他。”   玉紫连忙说道:“葺族灭了?那蒙薄呢?”   “蒙薄?”亚冷冷一笑,阴森森地说道:“我狼镖助他发财,他却忘恩负义。哼,这个小人现在正被哈勃族追杀中,料来难以逃脱。”顿了顿,他又说道:“哈勃族得到了葺族的奴隶和财宝,又与我狼镖做那牛马生意,现在已经取代葺族,成为夷狄第一大族了。”   玉紫点了点头。   她的目光,再次瞟向赵出。见他从头到尾,都不曾向自己瞟上一眼,她忍不住低声问道:“你们向他求助时,他,怎地说来?”   亚没有说,一侧的杨宫叹道:“大王没有说什么话,当天晚上便组织大军出发了。”   原来如此。   这时,一个赵将喝道:“出发!”   玉紫见众马齐动,连忙爬上马车。   亚策着马靠近玉紫,他朝着赵出瞟了一眼,突然对着玉紫低低地说道:“听宫老说,大王决意放弃你了?”   玉紫的心重重朝下一沉。不知不觉中,她挂在脸上的笑容尽数消去。她垂下头,喃喃地说道:“他都不远千里来救我了……”声音很低,几不可闻中带着稚气。   亚便没有听到她的话,他呵呵一笑,挑眉乐道:“奶奶的,我一直担心这小白脸看我不顺眼,什么时候给我来上一剑。如果他真的决意放弃你,那玉你就嫁给我吧。哈哈哈。”   听着他特意压低的得意干笑,玉紫白了他一眼,低叹一声,轻声说道:“我累了,亚,这事以后再说吧。”   “然,然,玉你受了惊吓,多多休息才是。”   玉紫轻应一声,把车帘拉下。   她呆呆地坐在角落,不知不觉中,她已学着儿子的习惯动作,咬住了自己的食指。一边啃着指甲盖,玉紫一边胡思乱想着。她很想问一问杨宫,当初他见到亚,告诉他自己被蒙薄劫到了秦国去的事情时,他是什么样的表情反应。可一想到杨宫一个老人,肯定不会注意这些细节。   良久良久,她低叹一声。   众人一进入隔地,十万骑士便分批离去,转眼间,守在赵出身侧的,只有一千近卫了。   同时,亚也派了几个侍婢前来服侍玉紫。   不知不觉中,众人来到了隔城。   这时,一个剑客策马而来,他靠近马车,向玉紫问道:“玉姬,大王问你,是留在隔城,还是回去广城?”   大王问我?   玉紫怔怔地抬起头来。她看着赵出那冷漠的侧面,慢慢的,垂下了双眸。   玉紫低声问道:“我儿何在?”   “在广城。”   “那,去广城吧。”   “然。”玉紫望着骑士策马离去的身影,扁了扁嘴,喃喃说道:“都一个月了,不近我,不理我,不向我望一眼,哼!”   出乎玉紫意料的是,亚乐颠颠地策马跟在一侧,竟是打算与她一走向广城去。他对上玉紫不解的眼神,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齿,朝着赵出瞟了一眼,大声笑道:“玉,我当然要跟你一道前去。说不定我回到隔城时,你和那傻娃儿,已是我的家人了。哈哈哈哈。”   此时此刻,他的笑声如此爽朗,那毫不掩饰的语气中,含着的得意,是如此张狂,一时之间,众赵人嗖嗖嗖地盯向了他。   赵出也向他向看来。   他只是目光淡淡一瞟,便转开了视线。   亚见到赵出这模样,心中更是开怀,那笑声,也更响亮了。   众人既然来到了隔城,自是应该休整一下再出发。不过,赵出理也不理亚提议的,住在他的府第的意见。而是带着众人,另外找了一个院落居住。   没奈何,亚和玉紫,也跟着他住到了那院落里。   转眼,一晚过去了。   这一晚,玉紫的院落中冷冷清清的,赵出没有来,亚和杨宫也没有来。   在塌上翻来覆去,不停地想着赵出的玉紫,一大早便起了塌。现在是冬天了,天干物躁,那照在身上的太阳,温温中没有一点热量。   玉紫信步朝外走去,走不了多远,她便听到了亚的大笑声。那笑声在一片静穆中,是如此响亮,也是如此刺耳。   玉紫不由抿唇一笑,大步向声音传来处走去。   广场上,亚正与几十个赵人和游侠儿混在一起,他额头流着汗,头发凌乱,衣裳上尽是灰尘,显然刚刚狂奔过一回。   亚的脸上尽是欢快,他右手摸着一匹同样灰尘仆仆的高大红马。在它的腹部掏了一把后,他右手一扬,向着左右叫道:“看,看——这是什么,这是什么?这是血汗!这种神马日行千里,汗出如血,神骏异常,远非寻常千里马能比。”在一众惊艳的目光中,亚头一昂,得意洋洋地瞟过众人,又瞟向那坐在林荫道下,好不悠然的赵出,更是高声叫道:“我敢说,这种马举世只有一匹。奶奶的,得到这马,才是此次灭了葺族最大的收获!”   汗血宝马?   玉紫一惊,连忙跑了过来。亚一看到她跑近,便连忙挥着马,欢喜地叫道:“玉,玉,快来看看这神马。奶奶的,当初那蒙薄用这马骗了你去,嘿嘿,现在这马可不是到了你我手中?”   玉紫一个箭步冲到高大神骏的红马旁,右手伸出,才伸到一半,她向亚问道:“它不会踢我吧?”   亚哈哈一笑,道:“不会,才不会呢。这家伙喜欢踢人的毛病,被我给狠狠地揍没了!”   揍没了?   玉紫嘴角一抽,她没有发现,这个时刻,那些赵将看向亚的眼光,也与她一样,很有种想扁他一顿的恼怒。   玉紫慢慢地伸出手,抚向红马,见他一动不动,她终于抚上它的背,直摸到它的腹部,玉紫的手心,出现了一抹血红血红的汗水。玉紫双眼大亮,她欢喜的,喃喃地说道:“果然是,果然是。”   亚见状更是得意了,咧嘴哈哈大笑不休。   就在这时,门口突然传来了一了骚动声。   一个赵将转过头去,皱眉问道:“何也?”   “蹬蹬蹬蹬”一阵脚步声传来,一剑客朗声说道:“门外有一妇人,说是求见伯亚。”   “让她进来。”   “诺。”   一个只着褐衣,模样极为平凡,脸孔又圆又扁又黑的,两颊还长着几颗小肉瘤的,约摸二十来岁的妇人,扶着腰慢慢走了进来。   那妇人实在是丑,玉紫瞟了她一眼,收回了视线。这时,亚还在笑呵呵的,如同献宝一样对玉紫说道:“玉,这马神骏吧。嘿嘿,你说我们要是用它做种马,那养出来的马驹儿,岂不匹匹都是千里马?”   玉紫微微一笑,她还没有开口,突然的,一个粗嘎难听的女子的声音在她身后幽怨地传来,“妾,见过夫主。”   玉紫一怔,亚也一怔。   玉紫愕愕地转回头去。   她刚刚转头,那丑妇人已是啕啕大哭起来,她突然向前一冲,伸手紧紧扯住了亚的袖子,跪在他面前流着泪唤道:“夫主,夫主,我已怀了你的孩子啊,你不能不要我啊,你不能不要我啊……”   亚张大了嘴,慢慢的,慢慢地低过头去。   他回头一对上那妇人,双眼瞬时瞪得老大,他不敢置信地瞪着她的肚子,大叫道:“你的肚子怎地这般大了?”   那妇人闻言,一张丑脸哭出了花。她纵身扑到亚的身上,双手紧紧地揪着了的衣袖,脑袋直向衣袖中埋去。亚刚要甩开,眼角瞟到了众人,又停下了动作。   那妇人把脸埋在亚的下裳,哇哇大哭大叫道:“君好生无情啊——那日你别妾之后不久,妾便有了身孕。于是妾四处寻找,终于得知,与我一夜之欢的,原来是狼镖的伯亚。夫主,你不能不要我哇,你不要我了,孩子怎么办?他可是你的骨肉啊。”   埋在亚怀中的妇人,哭得一把眼泪一把鼻涕的,大张在嘴里,一口黄中带黑的牙齿闪闪发光,直让人看了胃中犯堵。   玉紫傻傻地看着她,又看着亚。这时,亚似是想起了什么,他急急地转向玉紫,叫道:“亚,不是的,这妇人,那日我喝多了酒,与我说话的明明是个美娇娃,可一觉醒来,也不知怎么就睡了这么个丑妇。玉,她腹中的孩子……”他乱七八糟地向玉紫辩解着,与玉紫相处这么久,他隐隐感觉到,如果自己都有了孩子,玉紫是一定不会接受自己当她的丈夫的,这是毫无疑问的。   亚想到这里,心中又惊又乱,他七手八脚地推开那个妇人,大叫道:“玉,不是这样的,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玉紫还在呆呆地看着这一幕。看着看着,她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竟是自然而然地一转头,看向坐在树荫下的赵出。   坐在树荫下的赵出,双眼微闭,老神在在,一张俊美的脸上,平静而冷漠,似乎这里的热闹也罢,喧嚣也罢,都与他无关。   玉紫望着赵出,又看了一眼抱着亚大叫大嚷,眼泪鼻涕一大把的大肚子丑妇,不由想道:我怎么觉得,这事似是他做出来的呢?   以亚的目光,是断断不会对这样的丑妇感了兴趣的。天下间,只有他才会这么无聊,这么有手段,可以弄出这么一个丑女人来给亚。   那女人抱着亚,已是哭得声嘶力竭。而亚则用力地扯着她的双臂,想把这个缠得紧紧的妇人给弄开。   他越是扯,妇人越是缠得紧,哭得大声。饶是亚一身力气,扯得满头大汗,也奈何不了她分豪。   扯到后来,亚看向玉紫时,已差点哭出声了,哪里还有半点刚才的趾高气扬?   被这么一闹,广场已是一片兵荒马乱。   这时,一个赵将走了过来,对着亚皱眉喝道:“不过是一妇人而已。她既然怀了你的孩子,纳了便是。”   另一个赵将也大声说道:“兀那伯亚,我观你也是一条汉子,怎么,你这匹夫也敢做不敢当么?”   “是极是极,便纳了她吧。”   “这妇人怀的是你的大子吧?那位份不可过低。”   “择日不如撞日,便在今晚行了婚仪罢。” 第264章 奸情   乱七八糟地叫嚷声中,一众紧紧盯视的目光中,亚苦着一张脸,傻傻地看着玉紫,目光中又是哀求,又是绝望,又是一脸狼狈。   玉紫垂眸敛目,她感觉到亚呆呆望来的目光,实不想这无端的战火引到自己身上,当下向后退去几步。   亚怔怔地看着她离去的身影,突然间,他双手捂着脸,狼嚎起来!那凄厉的嚎叫声远远地传了开来,引得众人同时一愕,看向了他。   玉紫长叹一声,她想上前安慰,可脚步刚上前一步,便又停了下来。最后,她干脆地转过身,朝着院落走回。   当天,众赵将和游侠儿便缠着亚,逼迫着他接纳那个丑妇。   自然,经过这么一闹,亚也去不成广城了。第二日,玉紫和杨宫跟在赵出的身后,向广城走去。   随着离广城越来越近,玉紫的心,便跳得越来越快:她的儿子啊,她几个月都没有见到的儿子啊。   不知不觉中,玉紫掀开车帘,朝着北方频频望去。   赵王宫中。   自从赵出搬离王宫,宿于千里之外的军营后,大臣们也跟随而去。让魏氏众女惊异的是,不知出于什么原因,这些公主娇娇们陪嫁时带来的管事和武士剑客,竟然可以自由出入赵王宫了!   竟在一夜之间,她们得到了少女时才有的自由!   这一日,正是华灯初上时。   赵王后一人坐在院落里的榕树下。自从不能怀孕后,她有点喜怒无常,在她威望尚存时,姬妾们还时不时地过来一下,哪怕是冷脸也来贴一贴。随着赵出这一走,随着众女发现,她虽是王后,在赵出和所在赵国大臣眼中,也不过是一寻常妇人,便一个二个的,开始疏远她。   赵出离开不过一个月,她们已是除非必要,再不涉足她这个院落。   一阵风吹来,赵王后打了一个哆嗦。   就在这时,身后一个脚步声传来。赵王后头也不回便喝道:“把外袍拿来。”   那人没有吭声,不一会,一件夹着体温的外袍,披到了她的身上。   赵王后一怔。   她腾地转过头去。   这一转头,她对上一个高大俊朗,肤带棕色,很是健壮的男人。望着这人,赵王后皱眉喝道:“谁让你进来的?出去!”   这人她是认得的,是与她一道陪嫁而来的一个剑队队长。这个人耍得一手好剑,长相又俊朗,好象博得不少宫婢喜欢。   赵王后地喝骂,眼前这剑客显然一点也不畏惧。他不但没有后退,反而小小的上前一步,更加靠近了赵王后。   这人长得高大威猛,他这般突然凑近,赵王后下意识地向后退出一步。   哪里知道,她一退,那男人却更进一步。   赵王后大慌,张嘴便要大叫。就在这时,那男人右手捂住了她的嘴,脸朝她一凑,竟与她的脸相距不过一寸,鼻尖都要碰到鼻尖了。   转眼间,赵王后的身上披着他的外裳,鼻子闻着他的气息。属于强壮的男人的味道一扑而来。这绵绵的,雄厚的气息,伴随着男人步步逼来地动作,令得赵王后先是一凛。   紧接着,感觉到他并无恶意的赵王后,那久旷的身体,开始不由自主地心跳加快。如赵王后,即使是公主身份,她在嫁给赵出之前,也并不是处子。对于男女之情,她也算是个有经验的。   此刻,男人如一只雄虎一般,步步侵入她的领域,竟令她的心起了躁动。不知不觉中,她的双颊开始转红。   剑客队长见状,双眼慢慢眯了起来。他是花丛老手,对女人的心理和身体反应都非常熟悉,对如何与赵王后这样的女人相处,更是暗中演算过无数次。   见状,他上前一步,也没有碰触赵王后,而是把她逼得再次退向榕树,直到她的背抵在榕树干上。   剑客队长伸出手,双手撑着树干,把她包围在怀中。   赵王后打了一个哆嗦,忍不住尖声喝道:“你,你退后!再这样,我要叫了!”声音颤抖,双眼也有点迷离,说出的话,已是言不由衷。   剑客队长一笑,哑着嗓子说道:“苣儿,你在为谁守贞?为那个令你坠了胎,还把你羞辱得几无葬身之地的赵出吗?”   这话一出,赵王后不由僵住了。   剑客队长见状,咧嘴一笑,他低下头,便这般把脸凑近赵王后的颈项,随着他的动作,他那呼吸间吐出的热气,都扑到了赵王后的颈上。一时之间,赵王后只觉得所有的鲜血都向头脸和下腹流去。   不知不觉中,她身子一软,抵着榕树干的背,更是轻微的颤栗着。   赵王后的唇颤抖了一下,喃喃说道:“你,你敢这样说我?”   “苣儿,你就别固执了。”那剑客的呼吸转粗,他低哑地说道:“你这般为他守着,等着,又有什么意义?他会回过头来看你一眼?还是会把你失去的孩子还给你?”   赵王后听到这里,心下大恨,她尖声说道:“不要再说了!”   这剑客从善如流,他马上应道:“是。”   一字吐出,他已低下头,伸了舌头,在赵王后的颈侧一舔!   瞬时,赵王后再也支持不住,双膝一软,向下坐去。   不过她没有坐下,那剑客伸手扶住了她。只是他的手一接触到她的身体,便感觉到赵王后颤抖了一下。   这一下颤抖,仿佛是最强的春药,那剑客突然间双手一紧,把她抱了个结实。同时,他头一低,嘴唇覆上了赵王后的唇。   他这几个动作,做得十分迅猛,赵王后还没有反应过来,小嘴便已攻破,含着男人气息的舌头已冲破牙齿挤了进来。同时挤进来的,还有顺着她衣裳四处掏摸的大手。   随着他地动作,赵王后已是软成了一团。只是意乱神迷中,她犹自记得低叫着,“你,你好大的胆子!”   “臣倾慕苣儿多久,若能一近芳泽,纵死无撼。”他一边含糊地说着,一边双手连动,又是搓又是揉的,每一下都直接攻向女人最易动情处。   赵王后的喘息声渐渐变粗了,不知不觉中,她已是在叫道:“有人,有人在。”   “没有了。”那剑客队长喘息着说道:“我早把她们使出去了。来吧。”话音一落,他已把赵王后拦腰抱起,大步跨入寝房中。   赵王后没有反抗,也没有挣扎,不知为什么,在这个男人抚摸亲吻中,她感觉到了一种奇异的满足和快感。不知不觉中,她甚至看到了赵出在知道这件事后,那愤怒扭曲的脸!   不一会,寝房中传来了一阵喘息声。   也不知过了多久,喘息声渐渐止息。纱窗后,男人支起上半身,一边亲吻着她,一边低声说道:“以后我天天来陪你,可好?”   回答他的,是赵王后一声含糊的‘唔’字。   虽然吐词不清,可那剑客还是得意的笑了起来。   就在那男人穿好衣裳,准备离开时,赵王后突然开口道:“你,不可让他人知道了。”   那剑客回过头来,朝着她咧嘴一笑,道:“我的苣儿,我莫以为,偷欢享乐的,便只有你这王后?”   这话一出,赵王后怔住了。她支起光裸的上身,急急问道:“还有谁,还有谁?”   那剑客望着这外泄的春光,双眼再次一直,他不由转身返回,一把伸手抓住一只玉乳,一边胡乱啃吻一边回道:“好几个呢。别问了,放心,我会处理好的。”   转眼,又是一阵喘息声传出。   这男女之情,最是容易让人沉迷。何况,赵王后每次与这个男人欢好,都能从中得到一种刺激的快感。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那男人每次进入她时,都会命令她叫他‘大王’,而这个称呼,也同样取悦了赵王后。每一次尖叫着高潮时,她的眼前,都会浮现赵出那愤怒得目眦欲裂的脸!而赵出那种表情,简直是最好的春药!   不知不觉中,赵王后与这男人,已经欢好了七八次了。   随着时间流逝,在最初的警惕之后,赵王后发现整个王宫,真是没有人注意到自己了,便是那些宫婢,似乎也没有在意自己的举动。不过,就算她们在意,她也不在乎了。她都不能生孩子了,这一生已经叫赵出给毁了,她为什么还要在乎这些那些的?   时间一天一天地过去,转眼赵出离开王宫已有二个月了。   这一天中午,十六公主在众宫婢地筹拥下,走在林荫道上。   走着走着,她仰起头,望着赵王后所在的方向,轻笑道:“我们去看看王后姐姐吧。”她从栎树上扯下一根树枝,眼神有点迷茫,“这阵子大伙都不怎么走动,院落里安静得出奇。我,我心里不自在。”   站在她身后的宫婢闻言,点了点头,不解地说道:“公主说得甚是,我便听说啊,整整一个月了,卢姬都不曾去向王后问好呢。”   “当真?”   “不敢欺瞒公主。”   十六公主圆圆脸上,尽是诧异,“可儿不是那种不知礼数的人啊,她为什么不去见过王后?”   那宫婢摇了摇头,道:“谁知道呢?”这时,另一个宫婢接口道:“公主,只有你才是老实人啊。卢姬真那么知道礼数,为什么这一个月中,她不但不去向王后问好,也不曾来见过你?”   十六公主一怔,半晌后,她笑道:“不说了,我们还是见过王后姐姐吧。”   “然。”   在宫婢们的应承声中,十六公主的脸上,端起一抹温婉的微笑,快步踏入了王后所在的院落。   奇怪的是,今天这院落中,却是空荡之极。十六公主瞟了一眼,也没有在意,她径直推开虚掩的院门,踏了进去。 第265章 ‘蠢’死   望着空空荡荡,冷清得很的院落,十六公主诧异地低语道:“怪了,怎地这般冷寂无人?”   跟在她身后的宫婢笑道:“定是在主殿中吧。”   十六公主点了点头,继续向前走去。   跨过院门,走过拱门,便来到了赵王后所在的主殿处。   十六公主一边走,一边低着头,暗暗想道:这日子,也不知何时是个头?姐姐在做公主时与我不同,是个受宠的,哎,有些话也许跟她说一说会好些。   她一边寻思,一边前进,不知不觉中来到了主殿处。十六公主便这样来到寝殿门口处,也不知怎么的,这里里外外一个宫婢都没有,她朝左右看了看,也不在意,便伸手推开了殿门。   殿门却是虚掩,她轻轻一推,便吱呀一声打了开来。   进入殿中,入目便是六层晃荡的珠帘纱帏,十六公主头一抬,便准备叫唤。   就在这时,一阵压抑的喘息声传入她的耳中。   十六公主呆了呆,不由向前走出两步。   这时,那喘息声更重了,就在她踏出第三步声,赵王后娇滴滴的,春意绵绵的嘤咛声飘来,“大王……”   大王?   是大王回来了?   一抹狂喜一涌而出,十六公主喜得以袖掩嘴,竟是不管不顾地继续向前走去。   本来,这个时候,她身后的宫婢,有两个已听里面的声音有异,她们刚准备拉住十六公主时,便听到赵王后叫唤着‘大王’,听到这两个字,她们心中也是一阵欢喜,便加快脚步,跟在十六公主的身后向前走去。   穿过三层纱幔,已通过偏殿,来到了正殿入口。   转眼间,十六公主踏入了正殿的殿门。   就在这时,一个浑厚的男子淫笑声传来,“苣儿,再叫我大王。”他似是狠狠动了动,在弄得赵王后娇吟出声时,他压低嗓子粗声说道:“贱女人,服了吧?舒不舒服?再叫我一声大王听听!”   回答他的,是赵王后越发婉转娇柔的呻吟声,“大王,大王,你是苣儿的大王……哎哟,轻点,轻点。”   十六公主等人顿时呆若木鸡。   到了这个时候,就算是再不知事的人,也知道里面正在发生什么事。何况,几女中,也有尝过丈夫滋味的?   也不知过了多久,一阵呆若木鸡的众女中,突然间,‘啊——’地一声尖叫撕破长空,远远传出!   这个发出尖叫声的,正是十六公主。她似是受到了极大的惊吓,竟是无法自抑地扯着嗓子狂乱的嘶叫!   这一声尖叫,打破了所有的平静。床塌上,正自翻云覆雨,郎情妾意的两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叫声一惊,同时僵在当地。   瞬时,恢复神智的赤裸男女,突然间汗出如浆,浑身冰凉!   而这个时候,那无可抑制的尖叫声,还在传荡,还在不断地传荡……   最先苏醒过来的是赵王后,她呼地一声推下覆在身上的男人,腾地坐直,尖声叫道:“来人,来人!”   回答她的是他身边的赤裸男人,“她们都被使出去了。”男人的声音有点惊惶,也有着强烈的不安:就算使出去,可明的暗的,他也安排了两个人在照看啊。怎么十六公主摸得这么近了,还没有半个人示警?   “废物!你不就是人吗?”赵王后一声暴喝,她也不顾身无寸缕的,一个箭步跳到塌下,顺手抽出挂在墙上的青铜剑,砰地一声,她把剑扔给男人,喝道:“去!杀了她!”   那男人也是个刀山血海中出来的,那剑一入手,他便清醒过来,当下果断应道:“是。”   朗应声中,他也不顾自己光着身子,便这般赤足跳到床塌上,举着寒光森森的长剑,朝着十六公主几女冲去。   这个时候,被惊呆了的众女已反应过来。她们同时发出尖叫,尖叫声中,一个宫婢扑上前来,她拉着十六公主便是重重一推,嚎叫道:“公主,快跑,快跑,王后要杀人灭口了。快跑啊——”   慌乱中,她的声音同样没有经过压制。   这个时候,十六公主显然被吓傻了,她只是瞪大双眼,不停地尖叫着,手和脚颤动不已,却一步也迈不开!   那宫婢眼看那光着身子的男人,举着剑越冲越近,已急得大哭出声,“公主,快跑啊,快跑啊——”   在她的哭嚎声中,那男人已经一冲而上。他右手一划,手中青铜剑发出黄澄澄一道寒光。   “卟——”   利器入肉的声音传来!   随着这声音一传,那声嘶力竭的尖叫声戛然而止!   紧接着,那男人收回长剑,随着那剑锋一移,一股鲜血如喷泉一样冲天而起,它冲到众人的头顶,在散开一朵灿烂的,由血珠组成的雨花后,便开始下落,就在它把那雪白的纱帏洒出斑斑红点时,“扑通”一声,被割断颈脖的十六公主重重一栽,仆倒在地。   就在这时,男人身后传来赵王后急急地喝叫道:“全杀了,一个不留。”   “诺!”男人低低一应,手中血淋淋的长剑再次一挥一转,只听得‘卟卟卟’长剑入肉的声音不断的传来。转眼间,六个尖叫不已,惊惶四窜的宫婢都倒在了他的剑下,血流如溪,染红了整个寝殿。   随着最后一人倒地,所有的惊叫声,哭嚎声戛然而止。   大殿中,再次恢复了安静。   赵王后胡乱包着一件外袍,光着脚冲了出来。她瞪着地上的七具尸体,慢慢的,转头看向纱窗外。   纱窗外,依然安静之极,那是一种仿佛什么事也没有发生的安静。   不知不觉中,赵王后伸袖拭去额头的汗水,她转向那剑客首领,喃喃说道:“幸好你聪明。幸好,你把那些人全部使得远远的。”   那男人在得到赵王后地赞美时,却只是双眼发直,不知为什么,他觉得自己的心,已跳到了嗓子口:为什么会这么安静?   他知道自己的本事,一个来自魏国的,没有任何实权的剑客首领,在这赵王宫中,能使动的人只有那么二三个。   就算赵王后身边的宫婢和这后宫中的剑客们都奉令撤走,可这是赵王宫啊,那些明哨暗哨呢?七个女人发出的尖叫,竟然没有引来任何一声质询!   男人的脸色时青时白间,赵王后已皱起眉头,厌恶地说道:“到处都是血腥味,真难闻。哎,死的人是十六,看来不能让魏国的人清理尸体了。哟,你可有什么信得过的心腹?叫他们快点进来清理清理。”   男人这时才回过魂来,他抬起头来,脸色青暗地望着赵王后,颤抖地说道:“苣儿,为,为什么没有任何剑客询问此事?”   赵王后先是一怔,转眼便明白了他的意思。当下,她扁了扁嘴,恨恨地说道:“赵出那厮轻辱于我,他属下的那些人,自然跟着他走。哼,早在一个月前,我这宫中便只有那么两个人了。那些防卫着刺客的明哨暗哨,早就走得一干二净了。”   她说到这里,心中大恨,语气中也是充满了怨毒,“在赵出心中,怕是巴不得有刺客前来杀了我,只有我死了,他的玉姬才不会跟他置气了。呸!”   与赵王后满腔愤怒不同的是,那男人听到这里,却是喜笑颜开,精神大振。他嗖地一声还剑入鞘,挑眉笑道:“善,善,大善。王后尽管放心,这些尸体交给我处理吧。”   赵王后点了点头,迈身向床塌走回。走了几步,她脚却是一软,差点坐倒在地。伸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她暗暗想道:竟是被十六撞个正着,这可怎么办?   处理尸体的事确实简单,几个时辰后,整个王后宫已干净得一尘不染,不但没有血腥味,细细闻来,那龙涎香的香气,飘荡在每个角落,中人欲醉。   可是,处理尸体毕竟只是小事,这个时候,赵王后真正地发起愁来了。   她不知道,要怎么向众人交待十六公主的死亡啊。   转眼,一天过去了。   晚上,众人睡到半夜,突然间,外面传来一阵阵喧嚣声,喧嚣声中,伴着剑客们,宫婢们的高喝声,“走水了,走水了——”   “娇娇,娇娇,不好了,不好了。”   卢可儿伸出玉白的手,慵懒地掀开床帘,探身问道:“出了什么事,恁地慌乱?”   那宫婢朝着外面一指,顺着她的手势,卢可儿盯向那暗红的天空。   “娇娇,十六公主所住的院落里突然着了火了。那火势很猛呢,听说百数人轮流浇水,都没有把十六公主救出。”   这宫婢是与卢可儿,十六公主一道来赵的,彼此之间已有感情,她说到这里,已是双眼含泪。   可是她低着头,哽咽了一阵后,半晌都没有得到回应,不由诧异地抬起头来。   这一抬头,她对上的是嘴角微勾,露出一抹似是冷笑,似是嘲讽的卢可儿。此时的她,已赤足走到了纱窗前。只见她静静地望着喧嚣的前方,半晌半晌,唇角扯了扯,低低地说道:“愚蠢!大家都避而远之,你偏要去。不过以你的性格,做出这种蠢事,也是迟早……”   声音呢喃,那宫婢怎么听都听不清。 第266章 回邯郸   那一晚,赵王宫的天空,一直红通通的。   那一晚的火焰,直是‘劈劈啪啪’燃烧到天明。   第二天,赵王后召见了诸位魏姬,这时的她,一身缟素。本来,像她这样身份的人,原本无需为十六公主着素的,可她不但穿了,还伤心得双眼红肿,泣不成声。   赵王后用手帕捂着双手,哽咽着说道:“妹妹们,这人真是旦夕祸福。十六从嫁到赵国,连一天福也没有享过,甚至,还不曾立为夫人,便这般故去了。我,我,我一想到这里,便痛楚难当啊。”   众女见到赵王后这般伤心,同时垂下了头,她们以袖掩脸,发出一阵嘤嘤的哭泣声。   卢可儿也是如此。   赵王后细细地端详着众女,见到她们的神情不似作伪,这才满意地垂下视线。转向左右说道:“把十六的死迅报回大王和父王吧。”   “诺。”   一个宫婢上前,扶住了因伤心而娇弱不堪的赵王后。   众女见状,知道应当请离了。当下她们依次站起,齐刷刷一礼,“姐姐千万保重,妾等告退。”   “去吧。”   “然。”   当众女走了几步后,赵王后的目光转到了人群中的卢可儿,不由唤道:“可儿。”   卢可儿一怔,她抬起红肿的双眼望着赵王后,“姐姐?”   赵王后细细地盯了她一阵,甩了甩衣袖,叹道:“你是与十六一道前来的,可千万节哀。”   “然。”   “去吧。”   “诺。”   卢可儿低着头,与众女一道走出了王后宫。   她一回到自己的院落,便挥手唤来众人,低声说道:“女,我交待你的事,可有去办?”   一宫婢走上前来,行了一礼,“然,婢子已办好了。”说到这里,她悄悄地抬眸,有点疑惑,有点不解地望着卢可儿。自己的这位娇娇,从一个月起,便把陪嫁而来的首饰珍宝悄悄地兑换成赵国的钱币,还下了一个又一个奇怪的命令。   甚至,她居然还令她悄悄地寻找在赵王宫中生活了四五十年的老太临和老宫婢,找到后,听他们讲一些奇奇怪怪的事。甚至对哪处宫墙有个狗洞什么的,都极感兴趣。   这时,卢可儿点了点头,她转向另外几个宫婢,轻声细语地说道:“交给你们的事呢?”   众女同时行礼,应道:“娇娇放心。”   “甚好。”卢可儿点了点头,她伸手揉搓着眉心,低低叹道:“退下吧。”   “然。”   ……   赵出的车队很快便来到了三岔路,过了这条路,往北直达邯郸,往南便是魏国,经西则是秦国。   黄尘高举,漫漫官道一望无际,频频朝着北方遥望的玉紫,眼角一瞟,瞟到了离她只有五步远的赵出。   赵出还是冷着一张俊脸,当她向他看去时,他的目光一瞟,直望着遥远的山脉处。   玉紫收回了视线,慢慢拉起了车帘。   车队很顺利便赶到了广城。广城城主带着官吏们,躬身于道路两侧,迎接着他们地到来。   玉紫昂起头,朝着人群中看去。见到赵出在广城城主地带领下入了城,见到众赵将开始寻找府第休息,见到自己的马车驶入城主府,她不由向左右问道:“大子呢?”   两剑客一怔,他们同时向赵出看去。   策马而行的赵出慢了下来,他微微转头,目光瞟过玉紫,“边境有异动,广城不安全,拓公带着大子回到邯郸了。”   啊?玉紫大为失望,她急急叫道:“孩子回邯郸了,可,可?”不等她说完,赵出淡淡地说道:“姬若不想见孩子,自回隔城便可。”   鬼才不想见孩子!   玉紫苦着一张脸,她瞪着昂首不理自己的赵出,喃喃地说道:“怎么能这样?”声音极低,含着无奈和叹息。   赵出理也不理,策马向前,这时,玉紫还在苦着一张脸,还在犹豫着。她低着头,脸上神色变幻,双手相互绞动,显然实在难以决定。   赵出回过头来,有意无意间一瞟而过,淡淡地说道:“丹儿微有咳嗽,也不知到得今日有没有痊愈?”   他的声音极淡,似是自言自语。   玉紫心中一惊,迅速地抬起头来,她张着小嘴,急急地叫道:“咳嗽?”天啊,在这个年代,伤寒咳嗽可是一种很不好治疗,极容易导致严重后果的病啊。她白着脸,急急地跟了上去,叫道:“速速回邯郸!”   赵出没有理她,径自命令道:“明日起程!”   “诺!”玉紫没有再争论,她虽然心中着急,却也知道时已不早,就算马上动身也赶不了多少路。   广城不久前才经过战乱,城中实有点荒凉,城墙下,百姓们忙忙碌碌的,都在忙着修复。   第二天,车队再次起程。   玉紫无力地坐在马车中,对于邯郸,她是有点惧意和不喜的。一想到那地方,她便想着赵王后,想着赵出的庞大的姬妾群,心中对他升起的那些爱意和眷恋,便在一点一滴地磨淡。   可是,她的孩子在那里,她的孩子还病着!   想到孩子病了,玉紫心中愧疚大增。说实话,那一次她因心中郁恨难消,不管不顾地离赵出,离孩子而去后,一直以来,心里都没有踏实过,一直都有愧疚。只是那时她实是骑虎难下。   也是那时,她似乎才明白过来。这个时代,不是她的前世。前世时,她有什么心情不好,对一个人有什么郁恨,她可以大大方方地躲一阵子,可以自由地跑到一个没有他的地方,去理一理彼此的关系。可在这个时代却是不行。在这个时代,她的选择,永远只能选左,或者选右。   咬了咬唇,玉紫转眸盯向人群中的赵出。依然白雪胜雪的他,一脸雍容。瞅着瞅着,玉紫突然想道:他,不会是骗自己的吧?孩子也许根本没病。希望孩子没病。   想到这里,她对驭夫喝道:“赶上大王。”   驭夫一怔,当真快马加鞭,使得马车赶上了赵出。   玉紫转眸看向赵出,低低地问道:“孩子他,咳得重不重?”   赵出回头瞟了她一眼,淡淡地回道:“应是无妨,姬若不想回邯郸,何不现在就离去?”   玉紫松了一口气:以他的性格,既然说无妨,那就是真无妨了!   转眼,她又为赵出的冷淡激出了一点火。当下她嘴一嘟,恨恨地嘟囔道:“讨厌!”   说罢她把车帘重重一拉,缩到了马车的角落生起闷气来。   这时,外面传来一个赵将的声音,“大王,我军骑士从山坡上急冲而下时,当真杀秦人如杀猪!在广城之时,五人才能杀得一个的秦人,身如败革,一击可倒!大王,骑军可用啊!”   另一个赵将迟疑了一会,说道:“臣总觉得,长戟这般冲挑,实有不妥。不知有什么兵器,最适合骑兵冲杀?”   赵出的低沉清冷的声音传来,“兵器是有不妥。然,骑士之强,孤亦不曾预料!”   这时,另一个声音传来,“臣真不知,若我赵卒人人有那晚之威,这天下间,何人可挡?”声音中,含着无比地激动。   赵出低笑出声,他愉悦地说道:“孤亦从来不知,骑兵之威,一至于斯!”   这时,玉紫的车帘晃了晃,一个赵将在外面清声问道:“玉姬?”   声音很恭敬。   玉紫应了一声。   那赵将认真地说道:“姬以为,有什么兵器,是适合骑兵冲杀?”自从床弩和连弩问世后,玉紫已是继鲁班后最了不起的宗师了,因此这人问话之时,外面突然变得安静了些。   玉紫慢慢地掀开了车帘。   她明澈的眼波,如水一般瞅向赵出。在对上她的目光时,赵出垂下双眸,依然不与她目光相接。   玉紫长长的睫毛扇了扇,她低低地说道:“应是有的!”   一言吐出,众人都是大喜。那赵将急急地问道:“何物,何物?”“姬速速言来!”乱七八糟地叫嚷声中,赵出依然专注地盯着地面,就是不理她。   玉紫嘴角一弯,慢慢地说道:“容妾细思,有所得后再说与诸君。”   众人连连拱手应是。   玉紫微微一笑,拉下了车帘。她右手撑着小下巴,扁着嘴恨恨地嘟囔道:“居然还是不理我,哼~!”   玉紫这般坐在马车中‘细思’,外面,一个赵将朝着赵出低低地说道:“大王,我看姬似是心中有数,大王去问了来罢。”   赵出盯了他一眼,目光望向远方的山脉,理也不理。   几个赵将相互看了一眼,另一个年长者皱眉道:“大王此是何意?”赵出没有理会,他脚跟一踢,策马越出人群,向前方驶去。   见状,众人无奈之极。   这时,一个赵将策马靠近玉紫的马车,他低叹道:“姬可是心中有数?”   玉紫闷闷的声音从马车中传来,“无。”   那赵将皱起了眉头,严肃地说道:“玉姬,这一次大王为了救你,已是置家国利益,自身安危于不顾!那日得迅时,大王已然卧病在塌!”   听到这里,玉紫嗖地坐了个笔直,她伸手紧紧地扣着车帘。   这时,那赵将继续说道:“巫者曾言,大王若在此时感染伤害,恐性命难保!可大王却强行起塌,与我等千里奔袭,数日数夜,不曾合眼啊!那一路,我们曾有几次惊动了秦卒。你应该知道,一旦秦人知道我们进犯秦境,那便又是一场举国之战啊!而且,我们孤军深入,那是九死一生之险!”   马车中,玉紫沉默了一阵后,低哑的声音传来,“容我细思,若有所得,必会告之。”   那赵将朝她叉了叉手,道:“有劳了。”   说罢,他策马而去。   玉紫紧紧地扣着车帘,抿紧了唇,一动不动。   到了傍晚了。   车队开始扎营,埋锅造饭。玉紫从马车上走下,望着那袅袅炊烟,不知不觉中,她在向坐在树下的赵出走去。   此时,赵出倚在塌上,一缕夕阳照在他俊美的脸上,照在他雪白的衣袍上,直是七彩流霞,宛如神仙中人。   她慢慢地,慢慢地走到他的身后。 第267章 回去   玉紫蹲下,伸出双臂搂着他的颈项。她凑过头,用自己的脸摩挲着他的脸。   赵出一动不动,任由她轻薄着。   玉紫侧过头,唇轻轻地含着他的耳垂,舌头一吐,朝着他耳洞中一舔!   瞬时,赵出打了一个哆嗦。   玉紫大为得意,格格轻笑出声。   赵出冷冷一哼,沉声喝道:“退下!”   “偏不!”玉紫清脆果断地应了一声,她把整张脸都埋在他颈项上,闻着他清爽的男性气息,玉紫的心暖暖的,醉醉的:这个男人,他爱自己啊,原来,他竟是如自己爱他一般地爱着自己的!   他,爱自己啊!   不知不觉中,她傻笑起来。   尽管这傻笑中,那挥之不去的隐伤和顾虑还在。可她此时此刻,在知道她深爱着的人,与她一样深爱着她的这个时候,却只想紧紧搂着他,亲近着他。   她的唇,慢慢地移到他的耳鬓,移到他的眉梢。   轻轻印上一吻,玉紫低低的,哑哑地说道:“赵出,你知道么,在秦人手中时,我真地想念你。”   声音呢喃。   赵出一僵。   玉紫跪在他身后,搂着他,与他耳鬓厮磨着,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闻着他那让她无法忘怀的体息,喃喃地说道:“若是此刻能够永远,可有多好?若是这条路,永远也不会到达邯郸,可有多好?若是我就此死去,可有多好?”   声音低低,若有若无,含着隐隐的伤,隐隐的惧意,还有刻骨铭心的爱!   赵出慢慢地,慢慢地回过头来。   他的头才转到一半,便又果断地回过头,脸上的表情,依然是冷漠之极。   玉紫却是不理,她搂紧他,依恋地把脸埋在他颈窝中,呼出的气息细细的,暖暖的,香香的。   夕阳的金光,暖洋洋地铺在两人身上,脸上。   不一会,远处传来一个剑客的声音,“大王,玉姬,用餐了。”   赵出站了起来。   玉紫见他大步离去,连忙上前一步,伸手抓住了他的大袖,就在他的衣袖入手时,她的脚步却是一顿。   赵出如果再向前走去,衣袖必会撕烂,玉紫扑闪着眼睛,笑嘻嘻地等着他地动作。   果然,他脚步一顿。   玉紫抿唇一笑,连忙上前一步,亦步亦趋地跟着他。   站在一侧的赵将们,只是朝两人望了一眼,便急急地转过头去:虽然大王与他的宠姬举止有点可笑,可他们身为臣下,视之便不合礼数。   赵出来到塌前,他一坐下,玉紫便如往日一样,为他布筷,斟酒。   赵出垂着双眸,表情依然冷冷。   疱厨把几道炒菜摆上来后,双手笼在袖中,低头来到玉紫身前,深深一揖,朗声道:“见过祖师。”   玉紫诧异地抬头看向他,愕愕地问道:“祖师?”   疱丁一笑,道:“姬忘记了?姬是炒菜之祖,是我等疱丁之祖师。”   玉紫双眼一睁,‘啊哈’一声笑了出来。她连忙以袖掩嘴,双眼眯成了月牙儿,“我是祖师,格格格。”笑了两声后,她连忙板起脸,认真地说道:“起来吧。”   “诺。”   玉紫望着那疱厨大步退后,转头看向赵出,眼睛眯成了一线,傻傻地说道:“赵出,我现在有了徒孙了。”   赵出瞟了她一眼,轻哼一声,依然不理。   玉紫端起饭碗,刚扒拉两口饭塞入嘴里,她又放下碗筷,格格笑了起来。接着她再吃上两口,又放下碗筷格格笑了两声,嘿嘿乐道:“我是祖师了。”   当她笑到第五次时,赵出再也忍不住了,他转头盯向玉紫。   他盯着她的眉,她的眼,慢慢的,他的嘴角抽了抽,狠狠地侧过头看向天边。   夜深了,明月挂上了天空。   帐蓬中,赵出跪坐在几后,开始翻阅帛书。不一会,他感觉到身后一暖,然后,一具软玉温香,结结实实地贴上了他的背。   一双小手,摸摸索索地贴上了他的下巴,那手抚着他青青的胡渣子,摸来摸去的,显得爱不释手。   赵出目不转睛地盯着帛书,身形屹然如山。   赵出一直忙到子夜时分,才理也不理玉紫,施施然地站了起来,转身朝塌上走去。   当他解开玉带,脱下外袍施施然钻入被塌中时,突然间,一阵香风飘来,三不两下解去外袍钻入被中,转眼间,一具冰凉的香躯便锁到了他身上,紧紧地搂住了他的腰。   赵出一僵。   他侧过身去,一动不动地任由玉紫搂着。   玉紫搂着他,吐出的温热的香气都扑在他的耳洞中。一灯如豆中,她支起脑袋,很是认真地打量着他那玉雕般的侧面。望着望着,她眼波闪了闪,一抹狡黠的笑容闪过。   慢慢的,她伸出玉腿,搭在了他的腿上。慢慢的,她放在他腰间的小手,若有若无地摩挲着,同时,那修长的腿,也在他的下腹处摩挲。此时的玉紫,细腰扭动,吐气如兰。   牛油灯中,赵出闭紧双眼,依然理也不理。玉紫忍着笑,抚在他腰间的小手,慢慢的,慢慢地移向他的下腹处。   不一会,调皮的小手来到他那鼓鼓的下身,在那已经抬起头来的帐蓬上若有若无地抚动着,指如春风,绵绵而来。   嗖地一声,赵出扣住了她调皮的小手!   他没有回头,只是冷冷地说道:“安静点!”   “偏不!”   赵出冷哼一声,他闭着双眼,沉沉地说道:“莫非,姬改变主意了,甘心成为我的妇人之一了?”   玉紫一僵。   她慢慢地收起笑容,移开搁在他腰上的玉腿,侧过身背对着他闭上了眼睛,嘟囔道:“这是两回事。”   帐蓬中变得安静之极,只有两人细细的呼吸声在夜空中响起。   这一路,玉紫每天晚上,都会钻到赵出的被塌里。不过她不钻也没有办法,因为从头到尾,都没有人给她安排另外一个营帐,或再在营帐中添上一个床塌。   她要真与他赌气,那就只能睡在又湿又冷的地面上,还啥被盖都没有。当然玉紫也抗议过,不过她的抗议被所有人都直接忽略。   邯郸城在望了。   玉紫掀开车帘,呆呆地望着前方高大的城墙,慢慢的,她的唇越抿越紧。   她垂下眼敛来,低低地叹息一声,一直挂在她脸上的笑容和轻松,已然渐渐消失。   就在这时,赵出的马车突然一转,驶向另一条小道。   望着他远去的身影,玉紫大惊,她连忙叫来剑客,急急问道:“大王何往?”   那剑客双手一叉,道:“事有从权,大王有要事需处理。”   这时,另一个贤士策马过来,他向玉紫一叉手,朗声道:“玉姬,大王刚才说了,他要过阵子才回宫。他想问姬,你是先行回到宫中看望孩子,还是回自己的隔城?”   玉紫一怔,她望着赵出远去的背影,喃喃说道:“这,都走到这里了啊。”   说到这里,她苦笑起来:赵出这分明是故意的。   见到两人还在等着她回答,玉紫有气无力地说道:“我的孩子在王宫里?那回王宫吧。”   “诺。”   队伍得令后,继续向邯郸城中驶去。不过这时刻,队伍中所有的马车和剑客,都收起了代表赵出行辕的旗帜。   没有了他那惹眼的旗帜,玉紫地进城,便显得无声无息了。   不一会功夫,一行人便进了王宫,直向土台走去。刚刚跨上台阶,玉紫便听到前方的宫殿中,传来一阵奶声奶气地说话声。当下,玉紫喜形于色,她急急冲出几步,欢叫道:“儿,丹儿,丹儿!”   在她地叫唤声中,一阵脚步声急响传来。转眼间,奶妈抱着孩子,出现在屋檐下。   玉紫急急冲上,望着双眼骨碌碌的,好奇地望着自己的孩子,颤声的,欢喜地唤道:“孩儿。”   已有一岁好远的孩子,显得精灵了许久。他一双琉璃眼好奇地望着玉紫,却对她伸出的双手理也不理,径自挥动着手臂,朝着玉紫身后欢喜地唤道:“父王,父王。”   他从奶妈的身上挣脱下来,朝着玉紫身后滚动,他仰着小脑袋,一个一个地寻来寻去,嘴里一个劲地叫着,“父王,父王,抱抱,抱抱。”叫到后来,已带有哭腔。   玉紫见状,心下大痛,她一个箭步,冲到孩子面前,伸着双手,颤抖地唤道:“丹儿,是我,我是母亲。”   正在四处寻找着的孩子停下脚步,他转过头来,骨碌碌的双眼转动着,好奇地盯着玉紫。   盯着盯着,他把大拇指放入嘴里吮吸起来。   这时刻,他大眼水灵灵的,小嘴还有口水流出,模样可爱之极。   玉紫讨好地看着孩子,朝着他谄媚地笑着,巴巴地说道:“孩儿,我是母亲呢,你不记得了?”   孩子歪着头,琉璃眼好奇地望着玉紫,忽闪忽闪的,似是在辩认。   玉紫眼巴巴地瞅着他,伸出双臂。   在她眼巴巴地期待中,孩子慢慢地伸出小手。玉紫大喜,连忙紧紧抱住。   她抱了一阵后,记起一事,连忙松开孩子,细细地端详起来。   怀里的孩子,白白软软的,琉璃眼骨碌碌的转着,哪里有半点不舒服的模样?赵出果然是在骗她。   玉紫扁起嘴,朝着孩子的小嘴亲了一下,喃喃抱怨道:“丹儿,你的父王越来越狡猾了。”   回答她的,是孩子咿咿呀呀的欢叫声。他挥舞着白嫩嫩的小手臂,小脸朝着玉紫的脸上直蹭,逗得她一阵欢笑。   就在母子俩欢闹时,太监尖哨的声音高亢地传来,“卢姬到——”   卢姬?   那个剑客们说过两次的卢可儿?听说是个倾城倾国的才女?   不知不觉中,玉紫地动作一僵,她慢慢地收起笑容。这时,孩子似是记起了什么,他扯着玉紫的衣襟,奶声奶气地唤道:“母亲,母亲,母亲……”   玉紫低下头来,在他的额头上轻轻印上一吻,喃喃说道:“是不是母亲的紧张吓坏你了?孩子别怕,别怕。”声音低低,初听是无力,可隐约中,却有着她自己也不曾发现地坚定。   身后的脚步声近了。   玉紫倾听着那从台阶处传来的细碎步声,慢慢地转过头来。 第268章 不再回头   出现在玉紫视野中的,是五六个宫婢筹拥下的盛装美人。   这个美人骨架纤细,肉却丰腴。她正在一个宫婢地扶持下,跨过台阶,步入殿门。   此时正是夜晚,她又刚刚到达,这个卢姬便得知了音迅,还盛装前来,果然消息灵通啊。   玉紫暗暗冷笑了一声。   她索性转过头,细细地打量起眼前这个卢姬来。   卢姬还在低着头,慢步走着。   她的脚步声,细碎而优雅,暗红的火把光与牛油灯相交织的光芒下,她显得肤色白嫩,颈项细长。再看她那五官,颇为灵秀明媚。   她穿着一袭翠绿色镶金边的袍服,那袍服,映得她的脸宛如春花般鲜艳欲滴,又如春水般沉静平和。   果然是个倾城倾国的气质大美人!   她不是以前的燕姬那种艳,而是一种大家闺秀才有的优雅清澈的美。   在玉紫细细地向她打量时,卢可儿终于在宫婢地扶持下,步入了殿门口。   一跨入殿中,她便朝着玉紫盈盈一福,唤道:“见过玉姬姐姐。”   她的声音很动听很动听,配上她那堪称绝色的容颜,足可倾倒世间的所有丈夫啊。   不知不觉中,玉紫的口里,泛出一种苦涩。   这个时候,在玉紫打量着卢可儿的时候,她也在打量着玉紫。   望着相貌不及自己,却自有一种从容镇定的玉紫,卢可儿的眼波流动,于温柔之外流动着不为外人所知的诡谲。   果然,这便是玉姬啊,是自己早就想见过的玉姬。明明相貌不算极美,却有一种仿佛经历过世间最大的起落和风波,依然保持本心的那种平和。   这个玉姬,果然不是普通人。   卢可儿望着望着,慢慢一福,再次巧笑嫣然地唤道:“卢姬见过玉姬姐姐。”   也不知她是有意还是无意,在提到‘玉姬’两字时,似是加重了语气。   看来,她是想告诉自己,自己与她的位份实是平等的。   也是,玉紫站在这里,居高临下的,傲慢地直视着她,等着她行礼,这种做法太没有礼节了。   玉紫自是听到了她的言外之外,她微微一笑,收起被她容貌冲击得起伏不定的心绪,道:“多礼了。”   吐出这三个字后,玉紫一笑,问道:“卢姬前来,有何吩咐?”   卢姬一怔:她做姐姐地回归了,做妹妹的,不应该来看望么?   想是这样想,她的口里却是笑道:“妹妹久仰玉姬风采过人,智勇胜过寻常丈夫。早就渴望一望了,今日听到姐姐回宫,便迫不及待地赶过来拜会。”   她说到这里,眨了眨湿润的眼,低低的,有点怯意地问道:“是不是妹妹太过唐突了?”   声线柔美,表情诚挚之极。   看来是个天生的演戏高手了。   玉紫长叹一声,她不耐烦与这些女人多作交流,抿了抿唇,道:“卢姬过奖了,我不过是寻常妇人。”   她说到这里,便抱着孩子,有点倦色地说道:“我倦了。”   只有三个字。   只有最直接的三个字。   她竟是这样来下驱逐令。卢姬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待遇,不知不觉中,她的脸色一变。   半晌,她却是优雅温婉的一笑,抬着头,静静地打量着玉紫,打量着玉紫怀中的孩子,卢可儿似是没有听到玉紫的话,径自细声细气地说道:“大王可有随着姐姐回来?”   玉紫没有回话,她抱着孩子向塌几坐回。坐在塌几上时,她的脸上挂着疏疏淡淡的笑容,那表情,竟在无言中有一种威严,有一种不可触犯地冷漠。   卢姬的双眼,还在盯着她,见她不答,却是清清一笑。她以袖掩嘴,窃笑着说道:“我早在魏地时,便听到了姐姐的大名。”   玉紫没有抬头,她早就知道,眼前这个女人,可是那赵王后亲点的,怕就是为了对付她而来。   这时,卢姬继续娓娓而谈,她的声音极其动听,明明知道是对手,明明有着不耐烦,玉紫还是一不小心便听迷了去,“来到赵宫后,更是时时都听到有人提到姐姐。不止是宫中众姬,婢子,便是大臣们,也总是说着姐姐。”   她说到这里,眼波流转间,带着点不屑,“今日,妾总算见到姐姐了,原来,果如大王所说的,不过有些机智,论容貌风仪,差我远甚!”   她说到这里,不等玉紫再次驱赶,长袖一扬,一个骄傲地转身,已是翩然离去。   玉紫深吸了一口气,慢慢抬起头来。   她沉沉地盯着卢可儿远去的背影,过了一会,她收回目光,看向左右。   在这宫中照看孩子的,都是曾经服侍过她,或者服侍着赵出的老人。   玉紫望着她们,忍了又忍,还是问道:“这卢姬,甚得大王恩宠?”   众婢同时低下头来,寻思着怎么回答她的话。她们知道眼前这位妒性奇重,眼睛里容不得一粒砂。一句话说得不对,只怕便会惹得她与大王又生嫌隙。   一个婢子见到同伴都不说话,连忙应道:“娇娇,我等一直在照看大子,少与宫中人来往,这些却是不知。”   玉紫点了点头,道:“有理。”   听到她说有理,几女同时松了一口气。   这时,玉紫望着外面的天空,怔怔地出起神来。   突然的,怀中的孩子把她一推,蹦到地上,跑到角落中玩起一个木做的小马来。只见他把小马举到头顶,一边摇晃一边叫道:“骑马马打仗,丹儿要做霸王,丹儿要做中原之主!”   这口号喊得。玉紫不由哧地一笑。   笑着笑着,她收起了表情。   玉紫望着孩子,又望着外面的天容,半晌半晌,她闭上双眼,低低说道:“以前,我不知道他爱我如此,不知道这种煎熬可有尽头。现在,我回来了,孩子在我身边,他也在我身边,我,我得再博一博了。”   她说到这里,似是勇气大增。   而站在一旁的几个宫婢,这时也一直竖着耳朵注意她地举动,见她并没有大怒和大恼的表情,心下也是一安。   这时,外面一阵喧嚣声传来。听着众臣此起彼伏的声音,玉紫连忙站起,迎了上去。   她刚刚上前,殿门便是吱呀一声大推而开。站在台阶上,五六个大臣便是对她一礼,朗声道:“臣等知道玉紫回宫,不胜欣喜。”   玉紫侧身避过,回以一礼,笑道:“诸君厚爱,妾愧不敢当。”   “当得,当得。”   相国子节呵呵一笑,带着众人在宫婢们摆好的塌几上坐下。向玉紫叉了叉手,叹道:“真是邀天之幸啊。玉姬竟是平安归来了。”   玉紫眼波一动,轻声说道:“当时是妾不小心,累得大王和诸君担忧。”   位于右侧后面的一个大臣叹道:“我等倒是还好,就是大王,那阵子形容消瘦,几无生意。”   他一句话说出,便看到低着头的玉紫有点异常,不由唤道:“玉姬?”   玉紫摇了摇头,没有回答他。   此时此刻,她的心中尽是欢喜,无边无边地欢喜。   就算当日,得赵出相救时,她便知道他是爱她的,他爱她,便如爱他的江山。可是,她还是想从众臣的口中知道,他有多在乎她。   这种话,每听一次,她就满足一分,每听一次,她就喜悦无胜。   这种无法用语言来表达的喜悦和满足,这种苦尽甘来,梦想成真的快乐,还真是无法为外人道来。   又一个大臣附合道:“然也,当日大王得知玉姬你被掳后,那神色,臣到现在想想都是心有余悸。幸,上天垂怜,令得玉姬你平安归来,幸上天垂怜啊。”   在众臣地感慨中,玉紫亦轻轻地说道:“幸上天垂怜。”幸上天垂怜,她爱着的那个人,也爱着她。幸上天垂怜啊。   这个时候,玉紫在心中默念着赵出的名字几十几百遍,心心念念间,都是想念。   大臣们又七嘴八舌地问侯了一番后,便起身告退。   玉紫送出他们后,站在土台八层上,居高临下地望着邯郸城的景色,神色中,已在刚开始的坚定之外,添了份祥和。   这时,孩子“哇哇哇”地跑了出来。玉紫回过头去,却见他追着一只长得有点奇怪的小猫,一边要抱一边叫道:“停下,小大虫,快快停下,快停下。”   玉紫忍不住含笑走近,叫道:“丹儿。”   孩子脚步一顿,抬头看向她,琉璃眼扑闪着,小手一挥,改向玉紫扑来。玉紫连忙伸手抱过。果然是母子天性,不过这么功夫,他和玉紫之间,已亲密得像从来没有分开过。   玉紫低下头,在孩子白白嫩嫩的小脸上重重啃了一口,笑嘻嘻地说道:“孩子,你父王爱我呢。”   回答她的,是孩子挥舞着手臂,啊啊不满地抗议声。   玉紫再次在他的小嘴上吸了一下,又说道:“孩子,在你的父王心中,母亲有他的江山那么重了吧?”她搂紧他,把脸贴着他的,喃喃说道:“孩子,你父王既然爱我,既然待我如山河重。前方便有险滩,母亲也不会回头了。不敢回头了……” 第269章 她们急了   玉紫地回宫,对所有赵臣来说,都是一个大消息。   第二天,她刚刚梳洗完,便是川流不息前来拜访的朝臣和贵族。在这次抗秦一战中,她发明的利器起了决定胜负的作用。无形中,众人已不再把她当一个单纯的妇人看待。因此,来见她的贵族中,贵女们不多,大部份是各大家族的族长。   辟直到下午才来,这时,宫中已显清净。   他坐在玉紫的对面,打量了她一阵后,突然说道:“玉姬,你的地位稳了。”   玉紫一怔。   辟认真地看着她,又说道:“姬,你现在不仅仅是大王的宠姬,更是我赵国的功臣,是墨匠亦承认的宗师。现在的人,不必再担心任何女人危及地位了。”   他说到这里,把自己的塌几向前移了一些,凑向玉紫,盯着她的双眼,道:“以后,姬不会再轻易地离开大王,离开我赵国吧?”   玉紫垂下双眸,她微笑道:“辟怎么这么说?听你的意思,我这次不是被秦人所掳,而是自主离开?”   辟点了点头,道:“然,我便是如此认为。”   他从几上端起一斟酒,一饮而尽后,咧嘴一笑,“臣以为,这天下间,若说了解你玉姬的,大王是一个,臣,也是一个。”   玉紫苦笑了一下。   辟却还是盯着她,“姬这一次既然愿意回来,定然是已经想明白了,对否?”   玉紫过了良久,才轻轻应道:“然,想明白了。”   辟大喜,他呼地站了起来,朝着玉紫深深一揖,朗声道:“如此,真是大王之福,赵国之福。”   玉紫掩唇笑得眉眼弯弯,“辟言辞过虚了。”   辟大摇其头,嘿嘿笑道:“这是玉姬你不知道啊。前阵子,赵人都是心中慌慌,今日你回来的消息一传出,贤士剑客弹冠相庆啊。”   他说到这里,见到玉紫笑容有点异常,想了想,小心地问道:“姬,可见过宫中诸女?”   语存试探。   玉紫自是知道他在试探些什么,不过那种话,她也只是喝多了酒才会跟他倾诉,这时候却是不想说的。   辟见到她不想说,便是呵呵一笑,自顾自地持斟,倒了一大樽酒,捧着牛饮起来。   这时,一个宫婢从外面走来,她朝着玉紫盈盈一福,道:“禀玉姬,今日是魏姬杞玉的生辰,她的人持上请贴,相请于你。”   玉紫慢慢地抿了一口酒,道:“不去。”   一话吐出,辟嗖地一声抬起头来。   宫婢应道:“诺。”   接着,又一个宫婢走了进来,她也朝着玉紫一福,道:“姬,你既已归宫,当去见过王后才是。”   玉紫抬起头来。   她眯着双眼,盯了那宫婢一眼,突然问道:“这话是谁嘱咐你说的?”   宫婢一惊,她抬头看向玉紫。   主塌上的玉紫,表情冷冷,气势沉沉。   ‘扑通’一声,宫婢双腿一软,竟是跪倒在地,她五体投地地匍匐向前,颤声道:“无,无人。”   玉紫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那宫婢颤了一阵后,终于撑不住了,喃喃说道:“是,是相国。”   玉紫点了点头,道:“出去吧。”   “然,然,然。”一边应,她一边慌乱地退了出去。   到得这时,辟已完全没有了喝酒的心情。他呆若木鸡地瞪了玉紫一阵,半晌后摇了摇头,叹道:“玉姬,你这般,哎,邯郸又多事了。”   玉紫表情平静,她没有向他解释。   辟呆坐了一会,站起来向她一礼,“容告退。”   说罢,退了出去。   玉紫望着他的背影,知道他很失望,她笑了笑,向后一倚,忖道:我就是我,是他们硬要把责任和希望放在我身上,失望了也是没法子的事。   玉紫拒绝了参加魏姬生辰礼,以及面见赵王后的事,以最快的速度传遍了王宫。   一时之间,她身边的宫婢,又恢复了小心谨慎,她们看向玉紫的眼神中,也添了份警惕,似是防着她随时离开。   这些玉紫却是不管。   她只抱着她的孩子,与他嬉戏着。   一天转眼便过去了。   卢可儿坐在塌几上,轻声问道:“那玉姬,不曾发怒?”   一宫婢向她福了福,应道:“然。”仔细看,这宫婢有点眼熟,赫然正是玉紫身边的,曾服侍过她几个月,也服侍过赵出二年的老人。   卢可儿皱起了眉头,她樱唇轻嘟,喃喃说道:“我说大王说了,我胜她多矣,她居然不动怒?也无异常颜色?”   那宫婢老老实实地低着头,回道:“玉姬便是这般。她平素不喜欢迁怒于下人,便有心事,也总能压下,平素吃食行睡,宛若无事一般。”   卢可儿认真地倾听着。宫婢说完后,她点了点头,喃喃说道:“这一点,我也能做到。只是,她哪来的底气,对大臣也罢,后妃也罢,不想见的但不见,不想理的便直接说出不理?”   她刚说到这里,便是苦笑了一下,“是了,是了,她是有这个底气的。”   卢可儿沉呤了一阵,再次问道:“大王果真没有回宫?”   “然。”   见卢可儿还盯着自己,那宫婢只得第三遍说道:“据大臣们说,大王在临近邯郸时,突然说有要事改道别行。”   顿了顿,她的声音有点高,“刚才啊,奴婢听到一个剑客说道,他说什么大王在改道时,曾要求玉姬说,她如不想入宫,便尽可回到她的隔地去。”   卢可儿哗地一声站起,惊喜地说道:“大王竟说了这样的话?”   宫婢恭敬地行了一礼,“不敢有欺。”   卢可儿点了点头,清喝道:“来人。”   一婢子应声站出,“娇娇?”   “从我那红色木盒中,把那串珍珠项链拿出来。”   “然。”   那玉紫宫中的宫婢,这时忙低下头,掩去脸上的笑意。   不一会,卢可儿拿着一串项链递上前,道:“这可是来自海中的,是我来赵时,魏王所赐。你很好,这个赏给你。”   宫婢大喜,她连忙跪下,脆声应道:“谢卢姬恩赐。”   卢可儿点了点头,她望着捧着项链,爱不释手的宫婢,突然问道:“你便无法接的大子?”   宫婢闻言,连忙把项链收起,重新跪下,低着讷讷应道:“然。大王对大子极为看得,服侍之人,都是服侍大王十多年的,而且,据那些人透露,大王派在大子身边的隐卫,足有八人之多。任何人胆敢对大子不利,都会当场授首。”这时刻,她的声音中没有了多少欢喜,隐隐的,还有些不安,显然正担忧着卢可儿命令她对大子动手。   卢可儿细细地听着,她点了点头,喃喃说道:“是啊,他都不许众魏姬为他生孩子了,这个大子,自会珍而护之。”   她显得有点疲惫,挥了挥手,道:“退下吧。”   “诺。”   那宫婢从一个小侧门刚刚退下,外面便传来太监的尖叫声,“杞姬到!”   几乎就有那禀报声传来的同时,卢可儿脸上的神情一收,整个人,再次变得温婉之极,柔和之极。   她急急地下了塌,因迎得匆忙,脚下的鞋履甚至穿反了。   望着这个尖脸白净,脸有忧色的魏姬,卢可儿直是轻言细语地让人宛如春风,“姐姐来了,快快上坐。”   杞姬头一低,一眼瞟到了她穿反的鞋履。   瞬时,她的眼圈一红,低声道:“可儿,只有你还是那么样啊。不管我们得宠与否,也不管王后她喜不喜欢,都真诚相待。”   她看着卢可儿,“所有人都对你赞不绝口,实是你完美无暇啊。”   卢可儿没有得意,她轻轻一笑后,关切地望着言姬,轻声问道:“姐姐似有不快?”   杞姬点了点头,她快步来到塌几上坐下,欲言又止后,询问着卢可儿,“昨日你说,要宫婢们说是我的生辰,好诱得玉姬前来。可她没来呢。”   卢可儿低叹一声,道:“然,我已知悉。”   杞姬漫不经心地说道:“虽与那玉姬打交道不多,可我也知道,她定不会来的。可儿,你可失算了。”   卢可儿温婉地笑了笑,她目光温柔地望着杞姬。   对上她这样的目光,杞姬唇一抿,恨恨地说道:“妹妹,你说王后她,是不是太也无礼?玉姬回来的事,我想了又想,决定告诉于她。可她倒好,竟是再次令宫婢把我挡在了外面。呸!”   没有想到她特意前来,只是为了这等小事,卢可儿微微有点失望。   她没有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杞姬咬着牙,恨恨地说道:“还有她们两人。可儿,你快想想办法,这大王就要回来了,可她们,还有王后,一个一个的都变成了这样子。妹妹啊,我们都是魏国的人,一荣俱荣,一毁俱毁,我们不能让她们毁了我们啊。”   顿了顿,她望向土台方向,目光中有着期待,“不管如何,这堂堂赵王,到现在还只有一个儿子。以前,他不想王后生下孩子,是不想嫡子的名份被人抢去。我们不一样啊,我们可不要求生个儿子继续赵王之位,我们只要保住这一世荣华便可以了。我想,大王和众臣都明白这个理的,他们也不会让大王永远只有这么一个儿子的。”   说到这里,她上前一步,紧紧握着卢可儿的手,急道:“妹妹,你一定要在大王回宫之前,想了对策啊。我们不能让王后的愚蠢纵欲,连累得把命也丢了啊。” 第270章 告密   卢可儿连忙握着她的手,连声说道:“姐姐别急,别急,大王不是没有回来,也还不知道吗?我们还有时间想法子。”   “然然,还有时间,还有时间。”   卢可儿扶着杞姬的手,来到塌上坐下,按着她的肩膀,语重声长地说道:“不管是大臣,还是那玉姬,都不是简单的人,当时之时,我们不能自乱阵脚。姐姐,如果你心中实在不安,不妨多睡一会,少与他人见面。”   最后一句,已说得过于直接了。   本来,要是以前,卢可儿是不会这样说话的。不过这时候,杞姬心乱如麻,也没有注意到她的语气变化。   杞姬强笑了一下,感激地望着卢可儿,道:“还是妹妹聪慧,不管有什么事,跟妹妹一说,这心便踏实了。”   她站了起来,道:“我先回了。”   “姐姐好走。”   把杞姬送走后,卢可儿的院落里,再次飘出一阵阵悠扬的琴声。   以玉紫的性格,她一旦决定做什么事,便会去动手。这一天,她前后召来众婢,把自己离去后的事情,问了个明白。   其实,卢可儿当时说什么,赵出说自己不如卢可儿远甚时,她虽然气恼,心底深处终是怀疑着的。后来冷静一想,更觉得那话说得太虚。赵出真要在意那个女人,他也不会离开王宫,在军营一住便数月。   ——他都做了这么多明显地动作,她要是再不相信他,也太说不过去了。   现在,通过宫婢们的口,玉紫终于把自己想要知道的事给弄明白了,她的心,也踏实了大半。   这时,帘帏一阵晃动,一个宫婢低着头,慢腾腾地走到离她十步处,远远的,便是朝她一福,低声说道:“婢子见过玉姬。”   玉紫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头。   其实事情已问得差不多了,只是所有的婢女都被问过话了,只剩下最后两个婢女了,索性,认认人,了解了解一些这些身边人的事情也是好的。   玉紫坐直身子,轻声问道:“大伙怎么称呼你的?”   这种低下之人,都是没有名字的,不过每个人都会有个称呼,久而久之,这种称呼,也是她们的名字了。   那宫婢依然低着头,她显得很文静,声音小小怯怯的,“众人叫奴贻女。”   玉紫点了点头,她温和地说道:“不用怕我。”   “然。”   玉紫朝她细细地瞅了几眼,道:“是了,以前你在我身边服侍过,我差点忘记了。”   贻女老实地应道:“然,奴也侍侯过大王。”   “恩。”   玉紫又点了点头,她有点漫不经心,呆在这个殿中的人,几乎都是服侍过她和赵出的老人,按理说,忠诚方面是没有问题的。   她伸手从几上端过酒樽,抿了一口,随意地问道:“你本是哪里人?家中还有谁?”   “啊?”   贻女显然万万没有想到,玉紫会向她问起这个,她傻傻地一抬头,一抹惊惶之色一闪而过。   她马上又低下头,老实应道:“奴本是齐人,现在父兄都在邯郸。”   玉紫笑了笑,随口说道:“你父兄都是做什么的?”   问到这里,贻女呆了呆,终于,她颤声回道:“是,他们没做什么。”   玉紫抬起头来。   她定定地盯着眼前这婢女,突然问道:“你怕我?”   “否,否,否。”贻女连忙否认,她慌乱地说道:“只是,只是,玉姬为什么问奴这个?”   原来是不安了啊。   玉紫一笑,道:“随意问问罢了。”   说罢,她目光瞟了一眼贻女,见她的手还在抖动,不由笑道:“不用怕我的。”   “然,然,不怕。”依然是语无伦次。   玉紫慢慢放下手中的酒樽,身子向后一倚,她盯了贻女一眼,淡淡喝道:“可以了,退下吧。”   “然,然。”   贻女连忙站起,低着头倒退而出。   可她刚退到门口,身形却是一晃。   玉紫瞟向她,奇道:“怎地?”   贻女犹豫了一会,上前一步,匍匐在地,低声说道:“奴有一言相禀。”声音依然有点虚。   玉紫点了点头,道:“讲。”   “诺。”   贻女停顿了一会,说道:“奴,奴刚才无意中经过一个院落,看到,看到有一丈夫前往杞姬院落。”   她咬了咬唇,抬起头来朝玉紫看来,只是一眼,她又慌乱地低下去,“姬有所不知,自大王走后,宫中时有传言,有人说,说……”   她吞吞吐吐的。   玉紫没有催她,她给自己斟了一樽酒,一边慢慢地抿着,一边倾听。   贻女再次抬头,朝着玉紫看了一眼,在见到她气定神闲的目光时,她显得一惊,忙低下头说道:“是奴无礼,奴多嘴,姬勿怪,勿怪。”   一边说,她竟是一边向后退去。   “且慢。”玉紫喝住了她,淡淡说道:“把许说完再走吧。”   “然。”   贻女重新跪下,她伏在地上,喃喃说道:“有人说,自大王走后,后宫中时有丈夫出没,还有人说,杞姬她,她另有男人……”   原来是这个事啊。   玉紫倒是有了兴趣。   她微微直身,盯着贻女一阵后,垂眸暗暗想道:还别说,赵出走就走罢,偏偏他走了,还允许那些魏人自由出入王宫。这不是纵容他们通奸吗?   她想到有趣,不由嘴角一扬。   这时,贻女再次抬起头来。   她看到了玉紫唇边的笑容,当下,她的语气变得稳定了些,“玉姬,你要不要,要不要去逮一逮?”   玉紫眉头一挑,道:“逮一逮?”   “然。”贻女声音清脆多了,她快速地说道:“众姬都是来自魏国,一荣俱荣,一毁俱毁。如果玉姬你逮到了杞姬的奸情,岂不是,岂不是可以对大王说些什么了?”她言词侃侃。   一席话说完后,贻女抬眼瞟向玉紫。   这一下,她对上了歪着头,饶有兴趣地盯着她的玉姬。   贻女大慌,她急急地低下头去。   这时,玉紫的疑问声传来,“用辞文雅,说话也有条理,贻女,你读过书?”   贻女的声音又颤起来了,她讷讷说道:“无,无,只是,只是听他人说得多了。”   玉紫点了点头,确实,有些人是生而聪明的。   她突然一笑,道:“贻女,你今天见我,为什么如此慌乱?”   一句话吐出,贻女脸色一变,她伏在地上一动不敢动了。   玉紫的眼神中,闪过一道光芒。   她持起酒樽,再次慢慢地抿了起来。   在一阵欢堪的沉默后,她低声说道:“这样吧,你再给我注意一下杞姬的院落,如有异常,马上回报。”顿了顿,她严肃地问道:“可明白?”   杞女吁出一口气,连忙应声,“明白。”声音比刚才都要大了不少。   玉紫嘴角一扯,道:“行了,你退出去吧。”   “然,然。”   望着杞女急急倒退而出的身影,玉紫的嘴角慢慢地扬起。   片刻后,她轻声唤道:“阴。”   嗖地一声,殿中角落处,出现了一个黑衣人。   望着这个黑衣人,玉紫突然想道:这个阴,听说是赵出他最信任的人之一。这一次他临时改道也就罢了,为什么把这么一个藏在暗处的倚赖之人送给我?   她寻思到这里,不由伸手抚着额头,喃喃说道:“那个狡猾狡猾的!”   不一会,玉紫抬起头来看着阴,命令道:“派人跟上婢女贻,我想知道她都与什么人见了面。”   “诺。”   顿了顿,玉紫眼睛一眨,笑道:“另外,也派人去探探杞姬的院落,看看那里发生了什么事?”   “诺。”   “退下吧。”   “然。”   只是一眨眼,阴的身影便从角落消失了。这种消失,是一种溶化般的消失。玉紫好奇地望着那角落处,不由想道:听说日本的忍者,便是春秋战国时传过去的,看这情形,说不定还是真事。   时间过得飞快。   二个时辰后,阴便来禀报了。   接着,晚上了,当月亮挂上天空,孩子已在玉紫的怀中睡着时,贻女的声音从外面怯怯地传来,“奴有事求见玉姬。”   玉紫把孩子递给奶妈,应道:“进来吧。”   “然。”   牛油灯中,低着头,双手敛在袖中,一脸老实文静的贻女走了进来。   她轻声说道:“禀玉姬,奴方才看到,那个魏国来的剑客又到杞姬的院落中去了。刚刚,服侍杞姬的婢女们都被赶了出来。整个院落中,只有杞姬与那个男人在。”   玉紫听到这里,点了点头,笑道:“说得很详细啊。”   贻女一怔,一时都不知道是要道谢,还是要疑惑了。   她顿了顿,偷偷地瞟向玉紫,见她稳坐不动,不由唤道:“姬,姬便不想去逮一、逮?”   玉紫望着她,点了点头,站了起来,“你说得对,我是可以去逮一逮。”   她任由婢女们披上外袍,轻喝一声,“我们走。”   贻女低头应道:“诺。”   应完后,她亦步亦趋地跟在玉紫身后。   玉紫跨出了殿门口。   她望着外面的众宫婢,声音一提,命令道:“你们也跟上来。”   众女齐刷刷地应道:“诺。”   转眼间,八个宫婢筹拥着玉紫,浩浩荡荡地向杞姬所在的院落走去。 第271章 神通广大   玉紫走下土台后,命令道:“贻,到我前面来。”   贻女一惊,抬头看着她。   玉紫盯着她,微笑道:“放心,有我在呢,没人会伤着你。你走在前面,也好让众人知道谁是首功者。”   贻女听到这里,讷讷一笑,慢腾腾地走到玉紫的前面。   玉紫这时喝道:“走罢。”   “诺。”   众人回过神来,再次向着杞姬所在的院落走去。   赵王后苑大,当初修建时,便是数百姬妾也可容纳,现在只住了魏国来的十几个姬妾,便每个人都分得一个大大的院落。   玉紫众人这样一路走过,不管是太监,还是宫婢,见到的纷纷低头,束手一侧,恭敬之极。   玉紫瞟了一眼众人,暗暗忖道:便是这些人,也对我恭敬甚于往昔,看来赵出他……她想到这里,心思又有点浮动,有很想见他一见地冲动。隐隐中,她也有着不安的,赵出这人如此骄傲,他要真的对自己记恨了,不原谅了,可怎么办?   不过这不安只是一瞬间,她狠狠地一咬牙,忖道:只要他爱着我,一切便来得及,一切也都会向我想要的方向前进。   在她寻思际,前方传来一阵女子整齐的叫唤声,“见过玉姬。”   玉紫抬起头来。   她这才发现,自己已走到了一个姬妾的院落旁。此刻,这姬妾便率着院落中的宫婢太监,走到林荫道上来迎侯她。   ——这种礼数,便是赵王后也不曾有。   玉紫望着这个面目清秀可人的魏姬,点了点头,含笑道:“跟在我身后吧。”   “然。”   那魏姬恭敬地应了一声,加入了玉紫的队伍。   她亦步亦趋地走在玉紫身侧,朝她小心地瞟了一眼后,忍不住好奇地问道:“玉姬这是欲往何处去?”   玉紫笑了笑,道:“到时自知。”   “然。”   那魏姬乖巧地低下了头。   玉紫一边走,一边温言问道:“你叫言姬?”   言姬连忙一福,道:“是,妾名言姬。”她小心地瞟向玉紫,低低说道:“玉姬虽常不在宫中,妾却是久闻的。这次见到玉姬归来,心中不胜欢喜。”   顿了顿,她的语气坚定之极,“以后,唯玉姬之令是从。”   这却是表忠心了。   玉紫只是一笑,可惜,她太自私了,心太大了,一点也不需要任何女人来表忠心。   在玉紫的身侧,言姬又瞟了她一眼,眼神有点失望。   她咬了咬牙,又向玉紫望了一眼,低下头来,慢慢地,慢慢地向后退出两步。不过片刻,她便拉开了与玉紫之间的距离,落她足有五步之远。   别看这小小的五步,它落在有心人的眼中,却是一个最明显不过的信号。   一时之间,伴在玉紫身侧的宫婢太监,都担忧地朝玉紫望了一眼,有的人还暗暗摇头。   而站在路旁,正探头探脑看来的宫婢们,看到这一幕,眼神中闪过了一缕明了。   接下来,玉紫又接过了两个魏姬的院落。不过这一次,再没有人出来迎接,不但没有迎接,连院落门也不曾打开。   这时,走在前面的贻女朝左右看了看,忍不住落后一步,朝着玉紫轻轻说道:“姬,这,这声势太大了,我们也走得太慢了。这样,若是惊动了她,怎办是好?”   玉紫不耐烦地一皱眉,道:“不会,我又没说是往她那里去!”   贻女想了想,也是,她压下心中不曾消去的不安,继续向前走去。   不一会,玉紫来到了杞姬的院落。   她停了下来,淡淡地命令道:“贻,叫你们的人开门。”   贻女低着头,小声应道:“诺。”   她慢慢地走上前,伸手在那院落门上敲了敲,轻声唤道:“可有人在?”   玉紫皱着眉头,喝道:“声音大一点。”   贻女回头朝玉紫一福,恭敬地应道:“诺。”   她转过头,右手握成拳头,在院门上重重一敲,叫道:“开门,开门!”   当她喝到第五次时,院落门‘吱呀’一声打了开来。两个宫婢出现在玉紫眼前。   这两婢一见到玉紫,小嘴便是诧异地张开,转眼,她们低下头,恭敬地唤道:“见过玉姬。”   玉紫点了点头,对贻女喝道:“上前吧。”   “诺。”   贻女一走,玉紫便大步跟上,一行人气势汹汹地冲入了杞姬的院落。   走到院落里,玉紫却是止步不前,她负着双手,朝那两个宫婢温言说道:“请去通知杞姬,便说玉姬来访。”   “诺。”   两婢一走,贻女这下真觉得不对劲了,她急急退后,低声唤道:“姬,怎能这样?这一通知,我们还捉什么奸?”   玉紫瞟了她一眼,没有回答。   她的眼角,在有意无意间,打量着院落。   院落里却是空空荡荡的,除了几个宫婢太监,便没有他人在。   就在玉紫四下张望时,一阵小碎步的脚声传来,转眼间,衣裳整齐,头发一丝不乱,脸上的铅粉和胭脂更扑得精致的杞姬急急向她走来。   远远的,杞姬便是朝着玉紫一福,低头唤道:“妾见过玉姬。”   她抬起头来,目光中有着疑惑和不安,“不知玉姬突然前来,有何见教?”   玉紫收回张望的眼神,微微一笑,道:“无事。”   这话一出,杞姬更是不信了。   她咬着唇,忍不住问道:“玉姬如此贵人,会无事入我院落?”   玉紫一笑,她望着冷清之极,正常不过的院落中,慢慢垂眸,道:“贻女?!”   几乎是突然间,贻女脸白如纸,整个人不可控制的颤抖起来。   她颤抖着,颤抖着,突然双膝一软,向玉紫匍匐跪下。   她匍匐着爬到玉紫脚前,伸手抱着她的脚,颤声道:“姬,姬,饶了我吧,饶了我吧。”   这个变化,显然出乎每个人的意料。这时刻,不止是玉紫身后的人,便是杞姬等人,也是张大了嘴,目瞪口呆的。   玉紫把这一切收在眼底。   她低下头来,盯着匍匐在脚前贻女,几乎是突然间,她脚一伸,狠狠的,准确的,一下踢到她的胸口!   这一下用力极猛,贻女还在惊惶苦求,哪曾料到她这个动作?猝不及防之下,竟是被她这一脚踢得向后一歪,仆倒在地。   见到贻女又挣扎着爬起,又想向自己扑来,玉紫哪里会让这样的人再接近自己?她清喝一声,“拦住她!”   “诺!”   几婢同时上前,把贻女给制服在地。   结束了这一切后,玉紫抬起头来,她微笑地看着目瞪口呆,一脸疑惑的杞姬,慢腾腾地说道:“其实,也没有什么事。是这个贱婢向我密告,说杞姬你行为不端什么的。”   她说到这里,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盯着杞姬,“现在,我把她交给杞姬你处置吧。”   她长袖一甩,转过身来,命令道:“回去吧。”   “诺。”   几婢松开贻女,退到了玉紫身后,筹拥着她,向院落外走去。   竟是这般大张旗鼓的来,若无其事地离去!   杞姬张大小嘴,她呆呆地望着玉紫的背影,傻傻地向左右问道:“出了什么事?”   没有人能回答她。   倒是跪在地上的贻女,这时突然惊醒过来,她尖叫一声从地上爬起,向着外面便直冲而出!   杞姬一见,大声喝道:“拦下她!”   “诺。”   跟她多年的四个贴身宫婢同时应了一声,急急跑向贻女。   这时刻,贻女正在疯狂地向前冲,只是一个转眼,她已冲到了院门处。   突然的,两个太监挡在了院门处。   望着突然出现的拦路人,贻女尖叫一声,声音既嘶哑又尖利,充满了绝望。   这时,四个宫婢已然追近,杞姬在后面吩咐道:“把她带回来,我要问问她。”   她的声音刚落,四婢已把贻女团团围住!   贻女这时刻,已清醒了些许,她大叫道:“姬,姬,听我一言,听我一言。”她刚刚说到这里,突然觉得胸口一阵剧烈的刺痛!   正在狂叫着的贻女,声音戛然而止,她慢慢地低下头,慢慢地转过去。   她的胸口上,端端正正地扎着一柄短剑!   血,鲜红的血,顺着那短剑的柄,正慢慢地向地上流去。   贻女张大嘴,她抬起头,望着眼前这四个宫婢。在她渐渐昏花的视野中,她看到四婢同时露出一个狞笑来。   “嗖”地一声,一婢抽出短剑,就在一股鲜血如喷泉般涌出时,几宫婢乱七八糟地叫道:“姬,姬。”   “你,你怎么杀了她?”   “我不是故意的,她突然拿出这短剑,我心中一慌……我没有想到会杀了她。”   “姬,怎办是好?这贱婢死了。”   一个又一个的叫声,直吵得杞姬脑袋瓜子生痛,她皱着眉头,愤怒地喝道:“废物!都是废物!四个人都抓不住一个贱婢!”   喝骂了几声后,她厌恶地盯着倒在地上的贻女的尸体,挥了挥手,不耐烦地说道:“拖下去吧。哎,被你们这些废物一弄,我只得找可儿问一问,那玉姬到底是个什么意思了!”   玉紫等人还走得不远,便听到杞姬的院落里,那一阵阵乱七八糟的大叫声,惊呼声。   不一会,一个宫婢小步跑来,低声向她禀告,“贻女被杞姬的宫婢误杀了?”   “误杀了?”这一次,玉紫的脸上,少见的凝重起来,她垂下双眸,低低说道:“还真是神通广大。” 第372章 算总账   玉紫回到了宫中。   这时刻,众婢都在看着她,表情迷惑不解。   玉紫挥了挥手,示意众婢都退出去。她坐到塌几上,展开帛书,开始写些什么。   就在这时,只听得外面传来一个宫婢地清喝声,“王后驾到——”   赵王后来了?她终于舍得来了?   玉紫抬起了头。   门外,几个宫婢的声音同时传来,“见过王后。”   直过了好一阵,赵王后的声音才传来,“起来吧。”   “诺。”   顿了顿,赵王后命令道:“把大子抱过来让我瞧瞧!”声音有点刻意的淡。   玉紫好奇地抬起头,收起了帛书:难不成,赵王后并不知道自己已经归来?   就在她准备站起来时,她听到奶妈的声音传来,“请王后见谅,大王有令,大子金贵,不可落入后苑诸妇之手!”   这话说得当真直接,无情!不知不觉中,玉紫嘴角一扬,她心中一松,慢慢地坐回到塌几上。   外面,传来了赵王后的喘息声,她愤怒地说道:“你这贱婢此言何意?莫非,你以为我堂堂王后,会害了大子不成?”   奶妈有点张惶,却也固执的声音响起,“此是大王所言,请王后见谅!”   赵王后急促地低喝了一声什么话,这时,一个极温柔优美,极为动听的声音传来,“王后姐姐何必动怒?大王及冠多年,仅有这一子,自是看得过重了。”她的声音当真好听,优柔婉转,脆如黄鹂。   奶妈显然对她极有好感,当下连忙说道:“卢姬说得极是。”   脚步声响。   卢姬温柔婉转的声音幽幽响起,“大子长得好似大王啊。”看来,她已走向了孩子。   玉紫站了起来,她缓步踏出内殿。   她一出现,数双目光同时向她看来。隔着层层纱幔,玉紫却在望着那个凑近奶妈怀中的孩子,正在温柔地瞅着的大美人打量。   “你,你是玉姬?你居然回来了,你,你怎么可能回来了?”赵王后腾地站了起来,她伸手指着玉紫,脸色铁青,一脸的不敢置信!   玉紫盯着赵王后,眼波闪动:全后宫的人都知道自己到了,她却不知道。看来,这个王后还真是当得不称职啊。   她目光一转,转向那看着孩子的大美人。此刻,卢姬也是迅速地抬起头来,朝着玉紫看来。四目相对,两女竟是不约而同地露出一个笑容来。   玉紫慢步走到奶妈身边,她伸手抱过孩子。在抱起孩子时,她朝着孩子裳服上,小脸上,以及奶妈的身上,地上都瞟了一眼。玉紫这些动作,做得十分明显,那模样简直是在告诉两女,我就怕你们害我的孩子。   赵王后俏脸一青,她忍着怒火,朝卢姬看去,见她脸上依然笑容淡淡,看不出丝毫情绪,便按下怒火,让自己平静下来。   孩子一看到玉紫,便是琉璃眼一弯,奶声奶气地唤道:“母亲,母亲,抱抱抱抱。”玉紫把孩子搂紧,朝着他粉嫩的小脸上亲了一下后,这才抬眸看向赵王后,以及那个温婉秀美的大美人卢可儿。   见她直愣愣地望着两女,赵王后身后的一个宫婢怒声喝道:“大胆!见过王后,竟然不行礼!”   玉紫挥了挥手,对那宫婢笑道:“何必紧张?”宫婢一怔,看向赵王后。赵王后摇了摇头,那宫婢马上低下头,退后半步。   玉紫又盯向赵王后,她直到此刻才注意到,这一次见到赵王后,她竟是容光焕发了些,远比前一次见时还显娇媚。玉紫怔了怔,不由笑道:“许久不见故人,没有想到再度相逢,王后竟比以前更美了,真是可喜可贺。”   玉紫这话一出,不知怎么地,卢姬和赵王后嗖地一声,同时抬头盯向了她。   玉紫暗暗诧异,她继续盯着赵王后,微笑着说道:“与王后处了这么久了,也算是熟人了。”她瞟向卢可儿,目光转为锐利,“再说,我这人行事直接,又不会在院落中安排剑客什么的。”她双眼一弯,笑了笑,“两位尽可把这院落当成自己的后花园,想来就来。”顿了顿,她问道:“王后以为如何?”   赵王后微微一笑,道:“姬所言甚是。”   她这一句话,显得十分的平和,与刚才在内殿时,判若两人的平和。玉紫一笑,转眸瞟了大美人卢可儿。   玉紫望着卢可儿,又望向赵王后。   她望着望着,突然一声长叹,说道:“我一回宫,当晚卢姬便前来求见。可直到现在,王后才知道我回来了,这轻重也未免倒置了吧?”   她的声音一落,卢可儿温柔一笑,甜美地说道:“我与王后姐姐情谊深厚,玉姬又何必学那些小人,使什么离间之计?”   这话一出,玉紫哈哈一笑,她点了点头,目光兀自盯着赵王后,乐道:“情谊深厚就好,情谊深厚就好。要知道,这人与人之间,最怕的就是做姐妹的人在背后插上一刀。”   这话一出,赵王后脸色变了变,卢可儿的脸上也没有了笑容,她忍不住低喝道:“果然是个只会用小人之计的!”   玉紫闻言,又是一阵大笑,她收回目光,挥了挥手,“两位若是无事,便请离开吧。大子累了。”   她竟是直接下了驱逐令!   众婢脸色一青,她们正要说话,一侧的卢姬已温婉笑道:“既然如此,我等告退。”   说罢,她牵着赵王后的手,盈盈退去。   玉紫望着她们的背影,漫不在意地笑了笑,收回了目光。   一出大殿,一个宫婢便愤怒地说道:“王后,这玉姬,太可恨了!”   另一个宫婢也对赵王后说道:“主子,她的眼中根本没有你啊。便那么瞅上一眼,那眼神,仿佛主子是空气呢。”   一宫婢低低地说道:“这玉姬怎这么命大,还有那大子。”她刚说到这里,便有好几双目光同时向她瞪来。   这时,赵王后突然说道:“玉姬既然归来了,大王他是不是也回来了?”   没有人回答她。赵王后朝着一个剑客挥了挥手,问道:“大王可有归来?”   那剑客朗声应道:“大王还有路上,玉姬先行归来。”   赵王后点了点头,目光是闪过一抹锐利的光芒。   众女朝土台下走去,赵王后与卢姬分开后,突然身子一转,领着十几个宫婢和四个四五十岁的剑客浩浩荡荡地再向土台赶来。   转眼间,她们便来到了土台外的林荫道中。随着赵王后一声令下,附近的宫婢剑客尽数退得远远的,只有她的人,还恭敬地站在她的身后。   赵王后仰着头,望着那直冲云霄的土台,徐徐说道:“秦赵一战,秦虽大败,赵亦大伤元气,这五年内不敢动兵。”   众人一怔,傻傻地看着她,不知她为什么说起这些军国大事。   赵王后依然望着那高台,继续慢腾腾地说道:“如今天下,我魏国势大,赵国若想昌盛,这五年内,不敢得罪我魏国。”她垂下双眸,笑了笑,“十六妹已死。魏国内,再无适嫁嫡女。再加上,我与太子大兄素来亲厚。大王他,动谁也不敢动我!”   众人张着嘴,愕愕地望着她。   这时,赵王后低低一笑,她目光转向众人,慢慢的,一抹阴狠一闪而过,“然,就算大王敢动我,想动我,却也无妨。我已不能生子,这一生已是完了。若用我这条性命,换来玉姬那贱妇,和她儿子的性命,却是太值了!呵呵,若能令得赵出那匹夫痛苦绝望,死又有何惧?”   她目光盯向众人,沉沉地说道:“你们可有惧死?”   众人齐刷刷地低下头来,双手一叉,“不敢惧死!”   “善!”赵王后咧嘴一笑,她低低地笑道:“赵出那匹夫,一直护着贱妇玉姬。今日若是放过了她,恐怕我这一生,都再无机会除去这个贱妇了。”顿了顿,她冷冷说道:“上土台吧,在赵出回来之前,我要与这贱妇算一算总帐!”   “诺!”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向土台上走去。   以她王后之尊,自是通行无碍,不一会,她便来到了土台八层。   来到玉紫所在的院落外,赵王后瞟了一眼站岗的剑客,右手一挥,喝道:“都退下。”   土台上的剑客们低下头来,叉手应道:“诺。”他们向后退去。   不一会,土台八层,便只有一些宫婢了。随着赵王后一挥手,那些宫婢也向后退去。   赵王后大步踏入殿中。   寝殿中,玉紫正趴在地上,与孩子一起玩着木马。孩子有点嫌玉紫碍事,老挥着白嫩嫩的手要赶开她,玉紫却偏是不依,笑嘻嘻地抢着他手中的木马。   就在这时,她听到众人的脚步声了,这脚步声,整齐划一,煞气隐隐,玉紫一凛,慢慢地抬起了头。   这么抬头一看,玉紫腾地站了起来。她向四周望了望,目光朝外面瞟了一眼。转眼间,她的眼睛一闪。   赵王后大步走到玉紫面前,她右手一挥,众宫婢和剑客呈散状上前,慢慢地围上了玉紫。   奶妈一惊,她尖声叫道:“你,你们要做甚么?” 第273章 王后之死   玉紫大步走出,她抱紧孩子,直视着赵王后,微笑着说道:“王后再度前来,却是何意?”   赵王后认真地朝她上下打量,笑道:“玉姬,我在大梁当公主时,便记得你了。”她阴阴一笑,“曾有一度,我也想与你交好的。可惜,赵出那厮,心中眼中只有你,他只有你也就罢了,我有了这王后之位,也不屑与你这贱妇争什么恩宠。”   赵王后说到这里,颊肉剧烈地跳了跳,面目已是狰狞之极,她嘶声尖叫道:“可光是这一点,他都容不了!他用药令我再无生育,他视我于无睹!偶尔遇见,他心之念之,也只是你这个贱妇!玉姬,你为什么不去死?你为什么明明死的了,却又活回来了?”   赵王后怨毒地盯着玉紫,额头青筋暴露,她急促地喘息几声后,压了压气息,让自己平静了些。   咬着牙,她嘶嘶地低声说道:“为了你这个贱妇,为了你的孩子能当上太子,他竟是亲自下手,令我再不能生子!他怎么能这么狠心,这般残毒?玉姬,你知道,我有多恨你,多恨赵出那厮么?”   玉紫望着她,摇了摇头,低头说道:“我却是第一次得知。”   赵王后格格一笑,她喃喃说道:“然,他怎么会告知于你?便是你不知死活的这几月中,他又为你铺了多少路?玉姬,我真恨你,真恨不得食你的肉,剥你的皮!”   赵王后咬牙切齿地说到这里,慢步向玉紫走近。   她见到玉紫的神情,干嘎一笑,道:“你在看什么?莫非,你以为还有谁能来救你不成?告诉你,这土台的剑客宫婢,对我恭敬着呢。凡我所令,无敢不从!”顿了顿,她补充道:“特别是赵出那厮前去军营后的这几个月里。”   是么?玉紫目光再次一闪,在听到赵王后这话后,她的心反而定下神来。   玉紫心中已有了计较。她抱着孩子,在赵王后地逼进中,向后退出几步。她冷着脸,认真地说道:“王后,你敢动我?你就不担心大王回来后,会找你算帐么?”   赵王后离言,嘎嘎大笑起来,“大王找我算帐?我都不能生子了,我都受尽了他的羞辱,你以为,我还在意这生死么?”说到这里,她吃吃笑了,“若因为我的死,令得赵魏两国火拼一场,令得赵出那厮失了城池百姓,却也太值了!”   这时,一个宫婢在一侧说道:“王后,拖延下去殊是不利,下令罢!”   赵王后闻言,喃喃说道:“然,下令,下令。”   玉紫望着她的神色,听着她的话,暗暗想道:好好一个妇人,竟有些疯魔了,这王宫后苑,当真是个吃人的地方!   到了这个时候,她竟然还有闲心想这个!   赵王后一连重复了五六遍后,右手一挥,尖声叫道:“去!抓住这贱妇和她儿子,我要杀了他们,我要剥了她的皮,挖下这贱种的心肝!哈哈哈,赵出不是想让这贱种当他的大子么?哈哈!”   赵王后的嘶叫声中,众侍婢和剑客同时应道:“禀遵王后之令!”   声音一落,他们同时拔出佩剑,从四面向玉紫逼来。   十数长剑一出,寒光森森逼人双眼!   玉紫怀中的孩子一惊,张嘴呜呜大哭起来。   玉紫连忙把他搂紧,向后退出一步。   她再次朝着四周望去。   赵王后见她的脸上,终于露出惊惶之色,不由格格笑了起来。   众人越逼越近。   玉紫再次向后退去。   退到这时,她的背已抵到了墙壁,已是退无可退。   玉紫停下脚步,嘴一张,便准备叫出声。   就在这时,站在赵王后身后的一个宫婢,突然伸手把她重重一堆!   “砰——”地一声,赵王后身不由已地向前一仆,冲向玉紫。   玉紫这时刻,并没有看到那宫婢地动作,她只是刚要开口呼叫,便看到赵王后向自己一撞而来,因此,那就要脱口而出的声音不由咽了回去。   “哪个贱婢撞我?”前冲而来的赵王后尖叫一声,双手乱舞着想稳住身形。   就在这时!   电光火石中,从玉紫的左侧闪过一道人影。随着那人影闪过,只听得‘卟’地一声,利器入肉的声音,伴随着一声惊惶痛嚎的尖叫声同时传出,撕破了大殿!   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每一个人都转过望去。   玉紫也是,她张着小嘴,不敢置信地瞪着离自己只有半臂远的赵王后。   此时此刻,赵王后胸口上,端端正正地插着一把短剑。它插得那么稳,那么深!   赵王后张了张嘴,想要说话,可声音还没有出来,一股鲜血已喷薄而出。她‘哇’地一声吐出一口鲜血,把它们结结实实地喷在玉紫和孩子身上。   赵王后艰难地转过头,想向后看去,就在这时,一个宫婢似是惊醒过来,她尖叫嘶叫道:“啊——”   凄厉的,撕破长空的尖叫声中,那宫婢狂乱地叫道:“玉姬,你,你敢杀了王后?”   什么?   玉紫一怔。   在她怔忡时,另一个熟悉的女子尖叫声传来,“姬,姬,你杀了王后?”这声音,是服侍玉紫的宫婢所发出!   两声尖叫一出,众人同时惊醒过来,他们嗖嗖嗖地转过头,直瞪瞪地盯着玉紫。   而怀中的孩子,这时正哇哇大哭着。   玉紫抿了抿唇,想要说些什么,却又住了嘴。她转眼盯向赵王后的胸口。   那胸口上,插着一把雕花的短剑,青铜剑柄,被金丝绕出一个古朴的大字,‘玉’!   竟然是一个玉字!   玉紫迅速地转过头看向左侧,看向一个瘦瘦弱弱,脸色苍白,显得十分怯弱胆小的宫婢。   这宫婢,是赵王后带来的,刚才那闪电般的一剑,便是她所刺出!   在玉紫的目光下,宫婢老老实实地站在那里,低着头一声不吭,看她这模样,哪有半点刺客的模样?   玉紫瞟了她一眼,又瞟向众人,再瞟向站在那里,血如溪水般汩汩流出,染红了身上的王后袍服的赵王后。   看来,自己是被算计了!   这时,外面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那些脚步声还没有靠近,玉紫便听到两个服侍自己的宫婢急急说道:“诸位君子,是,是王后她出言不逊,还想要欺负大子,玉姬这才忍不住动手的,她也不想杀了王后啊。”   宫婢的声音刚落,一个大臣倒吸了一口气,惊叫,“是玉姬杀了王后?”   “然。”   “然然。”   另一个大臣急急叫道:“快,快,速派一人把此事禀报大王!”   “此事非同小可,在大王回来之前,任何人不准张扬!”   “诺!”   整齐地应诺声中,十几个大臣已经一拥而入,冲入了院落中。   他们看到了慢慢跪倒在地的赵王后,看到了她身前的那一滩血泊,也看到了抱着孩子,一动不动的玉紫。   纵使已经听说了,可见到这情景,众臣还是呆住了。   就在他们呆在当地时,众臣的后面,卢可儿一冲而出。她脸色苍白,眼中含泪,一边冲向赵王后,她一边尖声叫道:“王后,王后?”   几个踉跄,她冲到了赵王后面前。伸手扶着她,玉紫看到,卢可儿的右手,在赵王后胸口的短剑上,轻轻一压!   只是一下!   “噗——”地一声,赵王后喷出了一口鲜血,她瞪大双眼,瞬也不瞬地盯着卢可儿,那眼神中,充满了愤怒,伤心,怨毒和难以言状的滔天恨意!   随着赵王后的身体‘扑通’一声,重重摔落在地,卢可儿急急跪下,她颤抖着手,摸向赵王后的双眼,却在靠近时急急收回。   泪如雨下中,卢可儿哽咽道:“王后,王后,你,你竟是死不瞑目么?”   她哭到这里,嗖地抬起头来,愤恨地瞪着玉紫。   这时刻,大臣们也已经走近。也在看着玉紫。   玉紫动了。   她慢慢地把孩子抱正,把吓得嚎哭不已的他背对着众人。   然后,她盯向卢可儿,微微一笑,慢慢地说道:“好算计,果然好算计!”   她嗖地抬头看向众臣,大声说道:“诸君,你们看看,赵王后她带了这许多人前来,而我的身边,却只有我抱着孩子。在这种情况下,我还能在众人围拥之下杀了王后么?”   这话有理。   众臣同时转头,看向赵王后带来的几人。   就在这时,一个宫婢嘶声哭道:“你,你到了这个时候还狡辩不成?正因为你身边并无他人,王后才不会防备于你啊!玉姬,你这狠毒的妇人,我家大王知道了,定不会轻易送过!”她口中的大王,自然指的是魏王了。   她这话提到了重点。瞬时,赵臣们都抬起头,他们相互看了一眼,目光只闪过一抹忧虑:是啊,这下可如何向魏王交待呢?   玉紫听着那宫婢狡辩的话,望着大臣们担忧的眼神,脸一沉,喝道:“阴,出来!”   众人一怔。   慢慢的,玉紫心中一沉。阴,没有出来!难不成,刚才来了什么人,把他给引开了? 第274章 群情激沸   又是一阵乱七八糟的脚步声传来,众魏姬和十几个大臣从苑门一冲而入。   他们一冲到院落中,便看到了地上赵王后的尸体,同时呆住了。   众人齐刷刷地抬起头,望向玉紫。在他们的身后,是服侍玉紫的宫婢,和赵王后带来的婢女们,那声嘶力竭的叫骂声和辩解声。   任何人听到这些声音,都能在最短的时间内明白一个事实:赵王后被玉姬给杀死了。   大王的宠姬,杀了大王明媒正娶的王后,杀了身为魏国公主的赵王后!   在这些声音,这些目光中,玉紫突然发现,自己便是有十张嘴,也已经说不清了。事实上,她早就明白,这是一点精心策划的阴谋。有人想用赵王后的脑袋,来换她的脑袋!   玉紫低下头,看向伏在赵王后的尸体上,泣不成声的卢可儿!   她闭了闭眼睛,清喝道:“奉大王之令,秘密保护大子的人可在?”   喧嚣声一止。   只听得几声轻响传来,两个黑衣剑客出现在角落处,他们朝着玉紫双手一叉,朗声道:“臣等在。”   玉紫深深地吐出一口浊气,她低哑地说道:“刚才的情形,你们可看到了?”   嗖地一声,伏地痛哭的卢可儿抬起头来,目不转睛地盯向那两个黑衣人。   所有的人,都与她一样,在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两个黑衣人。   两人同时回道:“看到了。”   玉紫声音一沉,问道:“那你们可看清了,赵王后是谁所杀?”   “然。”   玉紫清声一笑,朗声道:“大善,那你们说说,真凶是谁?”   两个黑衣人同时望向站在角落中,低着头,畏畏缩缩,弱不禁风,脸色苍白的瘦小宫婢,道:“便是这婢子。”   他们的声音一出,喧嚣声立马大作。   那瘦小宫婢嗖地抬起头来,她愣愣地看着那两个黑衣人,大眼睛里尽是迷糊,似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一个魏姬失声叫道:“怎么可能?芽女最是胆小了,又是自小服侍王后的,我说玉姬,你便要找人攀指,也要找个适当的人吧?”   卢可儿细声细气的声音也在这时响起,“两位,玉姬所杀的,不仅是你们赵国的王后,还是我魏国的公主!堂堂魏国嫡公主,赵国王后,在赵王宫中,被你们大王的宠姬所杀,这是何等大事?两位还是想清楚了再说吧。”   卢可儿绵里藏针的话一出,众赵臣已是你看着我,我看着你。   那两个黑衣人,既然奉命保护大子,可都是功夫超高的人物,这种人最是傲气,他们听到卢可儿这阴阳怪气的话,同时脸一沉,喝道:“我们说的话便是事实。”说罢,两人也不再理会众人,同时一闪,身影消失了。   再一次,又只剩下玉紫一人,面对上这么多惊异指责的目光。   她闭了闭眼,刚才浮起的喜悦,已经烟消云散。   从这些人的眼神中,玉紫清楚地明白,他们都不相信!便是那些赵臣,也不相信!   沉默中,又一个魏姬叫道:“玉姬果真是玉姬,便是当众杀了一国之后,也可以安然无恙啊。便是被她自己的婢女指认出来了,也是若无其事啊。”   声音尖酸刻薄之极。   众臣相互看了一眼,同时掉头望向相国子节。   子节这时刻,眉头深皱,他长叹一声,向前步出几步,朝着玉紫深深一揖,沉声道:“玉姬,此事关乎赵魏两国的情谊,我等不敢擅自作主,请玉姬与臣走一趟。”   顿了顿,他说道:“姬可暂居在臣的府内,等待大王裁决。”   最后一句话,终是显得偏袒了。   众魏姬大为恼恨,七嘴八舌地说了起来。   一个魏姬气得粉脸通红,她尖声叫道:“好公正的赵人!好无私心的相国!一个小小的姬妾当众杀了赵王后,连监禁也不必了?王宫中有那么多关押嫌犯的宫殿,也白建了?便要像一个客人一样,住到你家去?”   卢可儿显然也有点气恼,她哽咽道:“怎能如此,怎么如此?你们如此偏袒于大王的宠姬,便不怕天下人地取笑吗?也不在意魏国的愤怒么?”   这些女人,牙尖嘴利的,一句又一句指责,句句都刻薄之极,都难听之极。   子节气得一张脸时青时白了,不过他没有理会众女的咆哮,只是一脸坚定地盯着玉紫,等着她地回答。   玉紫抿紧唇,想道:这样也好,到了清净处,我好好寻思一下,看看今天这事对方有没有出现漏洞。她点了点头,抱紧孩子,道:“走罢。”   “善,玉姬请。”   玉紫点了点头,在众赵臣地筹拥下,向土台下走去。   望着他们的背影,一个魏姬尖声笑道:“这便是赵国人啊,耻乎!耻乎!”叫声中,她的笑声犀利而刺耳。   众赵臣都没有回头,只是脚步加快了动作。   见玉紫走下了台阶,卢可儿慢慢站起,她微微侧头,若有所思地盯着玉紫离开的方向。此时此刻,她的眼眸中,还含着汪汪一眶伤心的泪水。   走下土台,众臣的脚步都有点沉重。   玉紫的脚步也很沉重,她抿着唇,低声说道:“我不会杀她。”   她的解释话一出口,相国子节便苦笑出声,他长叹道:“臣知,以玉姬的聪慧,自是不会做这种愚笨之行。可众目睽睽,指证滔滔啊。就算所有的人都相信,可魏国人不信,我们又能如何?”   玉紫闭紧了唇。她也知道,这件事最关健的地方,便是这里。就算刚才阴也出现了,也为她做证了,那也是没有用的。在这个时候,她说什么做什么都没有用。只要魏国人不信,便没有用。   下了土台,玉紫坐上马车,就在她掀帘入内时,她身形一顿,转头对着相国子节说道:“妾有一事相托。”   “请讲。”   “请相国秘密派人盯着那卢姬卢可儿。”玉紫苦笑道:“以我猜测,此事的主使人必然是她!”   相国子节怔了怔,他的脸上,流露出一抹不相信,不过他还是点了点头,道:“可。”   “多谢。”   “哎,走罢。”   玉紫点了点头,抱着孩子上了马车。   这时刻,孩子显然哭得累了,正睁着一双琉璃眼,泪汪汪地瞅着玉紫。   玉紫低头对上他这样的表情,叹息一声,她把自己的脸贴上他的脸,充满歉意地说道:“丹儿,是不是吓到了?”   马车稳稳地驶出了赵王宫。   再次行走在邯郸街道中,玉紫简直不相信,自己是以这样的身份,这样的方式出宫的。   不一会,马车驶入了相国府,子节向下人交待几句后,转向玉紫叉了叉手,摇了摇头后,也不吩咐什么,转身便走。   玉紫望着他的背影,暗暗忖道:难不成,只能等赵出地决定了?   这时的玉紫,颇有点不甘,她还没有被人算计得这么狠过!   转眼一天过去了。   到得这时,整个邯郸城的人都知道,玉紫回来了,同时他们也知道,赵王后被玉姬杀死了。   纵使赵臣们一直封锁这个消息,它也像风一样刮遍了整个邯郸城。   一时之间,满城都是议论声。   “玉姬玉姬,赵王之姬,大子之母,彼衣狐裘,彼食我栗,彼杀我后,彼绝我嗣!”   大门后,玉紫听着外面飘来的童谣,脸色越来越难看。   相国子节也是铁青着脸,他连连挥手,暴喝道:“这是从哪里传出来的?快快查清,快快查清!”   喝令声中,他转向玉紫,朝她双手一叉,道:“玉姬,最迟两日大王便会归来。”   玉紫点了点头,她听着外面渐渐飘远的童谣,沉声说道:“魏人的势力已扩张到了邯郸城了?昨日,偏偏出事时,阴和那几个暗中保护我的人都不在。”   相国子节沉默了会,没有回答。   这时,玉紫转头看向他,问道:“这一日,那卢姬可有异常?”她说到这里,苦笑起来,自顾自地说道:“这个时候,她怎会有异常?”   沉默中,玉紫向房中走去。走着走着,她脚步一顿,轻声说道:“你们的人见到大王,禀明事由后,他说了什么?”   她的声音中,莫名的有着不安。   相国子节朝她一叉手,道:“大王并无异常,他只说,稍侯两日,他回来后自会处置。”   玉紫点了点头,她垂眸问道:“大王可有提到我?”   “无。”   “我知道了。”玉紫应了一声,举步朝房中走去。房内,是呀呀欢笑的孩子的声音。玉紫暗叹一声,脚步加快。   相国子节目送着她离去的背影,脸一沉,低喝道:“外面的童谣从何而来,可有查清?”   身后一人讷讷地回道:“还需时日。”   一个大臣正从马车上走下,他见到子节,便提步靠近。   来到他的身边,那大臣叉了叉手,叹息一声,说道:“宫内诸姬整日哭闹,驿馆里,魏国众臣纷纷奔走,群情激沸,可如何是好?”   相国子节眉头深皱,他头也不回地喝道:“那又如何?老夫只知道,赵国不能没有玉姬!”   顿了顿,他语气缓和了些,“说不定正如玉姬所说,这些都是魏人的阴谋。他们在逼我们自断臂膀!”   那大臣想了想,点头应道:“此言有理。”顿了顿,他苦着脸说道:“可是,群情激沸,可如何是好?” 第275章 出人意料的赵出   相国子节沉默了。   半晌后,他长叹一声,说道:“事已至此,我们也只能密观事态发展,静等大王回来了。”   那大臣想了想,朝他叉了叉手,转身退去。   玉紫回到院落中。   饶是坐在这里,她都可以听到外面不时飘来的歌谣。开始,那支歌谣还是童子唱出,自那帮童子被人驱赶后,唱歌的已换成了游侠儿和各国贤士。   对这些人,可没有人敢随便驱赶,至少,没有得到赵出地命令,大臣们是不会做的。   又是一天过去了。   一大早,玉紫便起来了。她坐在院落里,仰头望着天空上的白云,听着外面越来越响亮的歌声。   “玉姬玉姬,赵王之姬,大子之母,彼衣狐裘,彼食我栗,彼杀我后,彼绝我嗣!”   这些歌声,还尽是围绕在相国府周围响起。便是到了半晚,这歌声也在不断传荡,令得她心中烦闷。   这种有力无处使的感觉,实在太让人难受了。   玉紫坐在院落里,不知不觉中,太阳从东方升起,不知不觉中,外面人语喧嚣。   也不知过了多久,一声叫唤惊醒了她,“玉姬,玉姬!”   玉紫站了起来,回头问道:“何事。”   叫她的是相国子节,他跨入院落,说道:“大王回来了。”   赵出回来了?   玉紫双眼大亮,唇却紧紧握成一线,她低声说道:“善。”   相国子节又说道:“大王令玉姬马上赶去土台。”   玉紫轻应一声,转回了房中。   不一会,新换了一套裳服,抱着孩子的玉紫,出现在广场的马车旁。   子节正在马车中等着,见到她来了,他双手一叉,略施一礼后,叫道:“走罢。”“然。”   马车驶动。   两人的马车驶出相国府时,玉紫注意到左右剑客云集,贤士挤挤攘攘,他们都堵在府门口,看到马车一出来,便是齐刷刷望来。   不过这些人在对上他们的马车时,并无异常。   玉紫有点纳闷间,旁边传来相国子节压低的叹息声,“为免多生事端,老夫已令人去掉了马车上代表身份的标志。”   玉紫无话可说。   马车顺利地进入了王宫。   当玉紫和相国下了马车,走上土台时,玉紫发现整个土台明显变活了,人声鼎沸的,仔细一听,还可以听到不少女人的嘻笑声。   不一会,玉紫便走到了土台七层。   这时,八层上,有一个魏姬看到了玉紫,她惊叫一声,朝着她指道:“是玉姬!玉姬来了!”   嗖嗖嗖,所有的目光都转向了玉紫。   玉紫没有理会她们,她一步一步拾阶而起。   玉紫来到了第八层土台上。   土台上,站着十几个魏姬和宫婢。她们都在瞬也不瞬地盯着她。   玉紫瞟了一眼,继续向殿中走去。   她来到了大殿处。   大殿中,也是济济一堂,三四十个赵国大臣一言不发地坐在塌上。   玉紫抬头望去。   只是一眼,她便看到了那个坐在主塌上,一袭青衫,俊美中显出几分安逸之气的赵出。   很奇怪,这还是玉紫第一次在他的身上看到安逸之气。   望着他,玉紫不由自主地吸了吸鼻子。她垂下双眸,把孩子交给迎上来的奶妈。深吸了一口气后,举足踏入殿中。   随着玉紫入殿,所有的人都抬起头来。特别是那些坐在赵出身后的姬妾们,更是齐刷刷地盯着她不放。   赵出没有抬头,他伸出修长白净的手,正动作优雅地给自己斟着酒。   就在玉紫入殿时,站在外面的几个魏姬也提着长长的裳服,匆匆地走了进来。   玉紫来到了殿前。   她在离赵出只有五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慢慢的,玉紫向他一福,道:“妾,见过大王。”   赵出盯了她一眼,点了点头,颌首道:“坐吧。”   一声令下,两个宫婢便搬着塌几,就在殿前,过道的中间,离赵出五步远的地方放下。   玉紫一坐下,便发现所有的目光都聚集到了自己身上。而宽敞的大殿中,四面吹来的嗖嗖寒风,也向她一人卷来。   赵出望着她,因为背着光,冠冕下,他俊美的脸显得有点暗,让人看不出喜怒来。   他饮了一口酒,说道:“玉姬,听说你杀了王后?”   玉紫摇了摇头。   她刚摇头,嘘声四起,众魏姬同时鼓躁起来。   就在这时,赵出轻咳一声。   躁声立止。   赵出盯着玉紫,冠冕下的脸,温和平静,“玉姬,你说罢。”   “诺。”   玉紫垂下双眸,平静地说道:“当时赵王后带着十几人围着我,我还来不及反应,一婢从我的身后冲去,杀了她。”   顿了顿,她补充道:“那婢杀王后的剑,虽然刻有我的名字玉,却不是我的。”   她的声音一落,再次鼓躁声四起。   就在这时,赵出回头朝众女瞟了一眼。   这一眼,威凛逼人,众女一惊,齐刷刷地住了嘴。   直到这时,一直把注意力都放在赵出身上的玉紫,才突然发现,坐在他身后暗处的众姬中,没有卢可儿。   竟然没有卢可儿!   就在玉紫暗暗吃惊时,赵出点了点头。   他举起几上的酒樽,仰头一饮而尽,把酒樽一放后,他淡淡地说道:“不错,她不是你杀的。”   哗声四起。   嗖嗖嗖,所有的目光都盯向了赵出,所有的魏姬,都不敢置信地瞪着她。   几乎是突然的,一个尖笑声从殿后传来,那个叫丽姬的美人一边格格笑着,一边说道:“听听,听听,这便是赵国大王说的话。一国之王,自己的王后被宠姬杀了,不伤心不恼怒,才听了她一句辩解,便认为她是清白的。赵国要灭了,赵国要灭了啊。”   这笑声尖利刺耳,毫无顾及。   赵出一动不动,沉着俊脸,任她笑完。   等丽姬的笑声一落,赵出点了点头,淡淡地说道:“你说得不错。”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而赵出站了起来,他目光如刀,慢慢地从众姬的身上,从众臣的身上划过,道:“王后之事,确与玉姬无关。”   他冷笑了一声,沉沉地说道:“辟!”   “在!”   辟站了起来,玉紫回头看向他,赫然发现,这个一直强调着效忠自己的年青人,已经升官了。他身上的袍服,腰间佩的玉佩,都是一国大夫才有的。   赵出命令道:“看来我不在的这几个月中,邯郸城中有不少人混进来了。孤令你严查此事。”顿了顿,他喝道:“从后宫到城中,都要查过。”   他的声音刚刚落地,辟还不曾回答。   那丽姬尖叫一声,她从塌上一冲而出,跑到玉紫的前面,向着赵出匍匐跪倒,嘶声哭道:“大王,妾不服,妾不服!这些多人都看到了玉姬杀了王后,大王凭什么说她是清白的?大王必须给妾和众人一个交待!”   “交待?”   赵出冷笑一声,他瞟了她一眼,负着双手,俊美高华的脸上,尽是冷漠和不屑一顾,“国与国之间,盟信之道,在于利益两字。”   顿了顿,他缓缓说道:“你们魏人出于利益,想逼我杀了我的玉姬,你那王后,只不过是被人算计了而已。”   说到这里,他微微一笑,只是双眸中寒光森森,“就算她不曾被人算计,一个与他人通奸的王后,孤,也不敢要了!”   石破天惊!   众人同时给惊呆了,不管是魏姬,还是赵臣,这时都抬着头,张着嘴,呆呆地看着赵出,一个个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了。   赵出轻薄地瞟了一眼那丽姬,冷冷说道:“不过是几个愚蠢的妇人,便想干涉我赵国国事?便想逼孤杀了自己的女人?当真可笑。”   那丽姬兀自挣扎着,她尖声叫道:“大王,大王,你便不怕天下人的指责,不怕魏王之怒乎?”   赵出挥了挥手,喝道:“把这蠢妇给孤押下!”   “诺!”   几个剑客一走出来,赵出又命令道:“押下魏氏诸姬!”   众人大惊。   所有人都不敢置信地盯着赵出,片刻后,相国子节站了起来,叉着双手急急地说道:“大王,不可不可。便是王后有错,也是罪不及诸姬。再说了,王后与人通奸之事,终是不曾查明。一旦押下诸姬,我赵国与魏国必成死仇啊!”   赵出面无表情地说道:“死仇?”他笑了笑,漫不经心地说道:“不过是些妇人而已。”   他挥了挥手,命令道:“不必再说了,押下魏氏诸姬!”   ……“诺!”   随着众剑客大步向诸姬走去,众姬秀美的脸上,已由一开始的不敢置信转为慌乱,一人尖叫道:“大王,大王,你便为了那玉姬,不惜引得赵魏交战,不惜令得生灵涂炭么?”   众人一惊,不知不觉中,那些剑客停止了前进,转头看向赵出。   赵出皱起了眉头,过了半晌,他的冷喝声打破平静,“押下她们。”   见到众人还是一动不动,赵出淡淡地说道:“以孤之名,向魏王发出国书,便说,王后不守妇道,火烧谪妹,与臣子通奸。苏姬,颜姬,休姬三女淫乱后宫。”   在一众目瞪口呆中,他冷冷的声音如冰块相击,“在国书中,向魏王问一问,他魏国是怎么教女的?怎地孤练兵半载,这些妇人便守不住了?”   他说到这里,目光一一盯向众人,喝道:“可有明白?”   众人同时打了一个激淋,凛然应道:“明白!” 第276章 赵出的国书   他说到这里,目光一一盯向众人,喝道:“可有明白?”   众人同时打了一个激淋,凛然应道:“明白!”   赵出点了点头,他见众人表情犹疑,知道他们心中还是大有疑惑的。蹙了蹙眉,慢慢说道:“孤不在的这半年中,不管是邯郸城,还是孤的王宫中,都很热闹啊。就是太热闹了,直把孤和孤的臣民,当蠢人在耍了。哼,魏国!以为王后是魏国的嫡公主,便想淫秽后宫便淫秽后宫,想以死嫁祸孤的宠姬,便只能任由她嫁祸不成?”   他这话一出,众臣大凛。他们相互看了一眼,暗暗点头。其实,这一次的事,他们出自内心地觉得,魏人未免太咄咄逼人了。赵王后带着十几二十人,想趁人不备杀了玉姬。在这种情况下,玉姬一个手抱孩子的妇人,怎么可能越过重围反而杀了她?玉姬被带进相国府,那童谣和义愤不平的贤士剑客便是满天飞,如果不是早有准备,怎么可能出现这样的事?看来,真如大王所说的,魏人把赵人当成蠢人在耍了。   赵出盯着众人,他见到众臣的表情,唇一扯,冷冷的,不屑地说道:“孤乃堂堂赵王,魏人以为孤不敢打仗,便如此相逼。哼,我赵人的血,可还是热的!我赵出的后宫,也还是姓着赵!”   这两句话一说,一个大臣马上叉着双手,大声叫道:“魏氏诸姬不守妇道,淫乱后宫,我王耻之!”   众臣都是明白人,马上反应过来,一个个跟着叫道:“魏氏诸姬不守妇道,淫乱后宫,我王耻之!”   在一阵阵整齐地叫唤声中,众姬的脸色越来越白,越来越绝望。   她们原以来,这些赵臣也有几个站起来,反抗赵出的任性妄为,宠姬灭妻呢。万万没有想到,他说了两句话后,所有的大臣都站到了他那一边。而且他言辞咄咄逼人,竟是一点也不在意赵魏结仇!   在众姬脸白如纸,瘫软在地,那丽姬则是转过头,双眼空洞无神地望着赵出和玉紫,她凄然一笑,叫道:“赵王,你为了成全玉姬,为了让她上位,竟如此信口雌黄么?”她说到这里,声音一弱,已是无力的喃喃自语道:“为了维护她的名声,你连王后和众姬淫乱后宫这等丑事也可以说出口,你都不怕天下丈夫的背后耻笑。你,你不惜自身蒙受耻辱,玉姬,你何德何能?”   众臣中,也有不少人有同样的想法。可他们毕竟是赵国的臣子,站在男人的立场上说,大王宣布了王后淫乱后宫,肯定会受到世人的取笑和指点。可是,这个理由,却也可以使得赵人对魏人生出愤怒,对魏王指着鼻子痛骂的好理由啊。   大殿中央,玉紫也是双唇颤抖着,此时此刻,她也在想着:我何德何能!   玉紫颤着唇,慢慢地走到赵出身侧。   这时,众剑客已然按他地指令,用布堵着众女的嘴,把她们押了下去。   玉紫望着他,低低地说道:“夫,夫主,王后淫乱之事,可是真的?说这样的话,你是为了我?”   在她叫出‘夫主’两字时,赵出身躯一僵!   半晌,他淡淡地说道:“淫乱之事当然是真的。不过我不是为了你。”他转头瞟向玉紫,冷冷地说道:“前番秦人攻我,实是魏人盅惑。那一战,若不是赵人有利器相助,再拖得数月,那前来助我的十五万魏人,已是秦人的帮凶了!”他说到这里,眉头一皱,挥了挥手,道:“赵魏相邻,彼此相仇多年,这话不说也罢。”   玉紫明白了,她点了点头,低声说道:“可赵人刚刚才打完仗?”   “这你无需过虑,孤自有安排。”   “然。”   突然间,玉紫伸出搂着了他的腰。   她紧紧地搂着他,低低地说道:“夫主,可我还是欢喜,甚是欢喜!”   她的声音有点颤抖着,那搂着他腰间的双臂,也在颤抖着。她自是欢喜的,尽管他如此说来,可他用的是诸姬通奸的这个理由啊。他是为了自己而不惜背负世人指点啊!   赵出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任由玉紫紧紧地搂着他。   半晌半晌,他冷漠的声音传来,“玉姬。”   “然。”   “广城你被人掳走时,可曾有自救的机会?可能脱离刺客,回到我的身边?”   惨了,算旧帐了。   她低下头,喃喃说道:“有,有的。”   这话一出,赵出重重地闭上双眼,他锢着她的双臂,重重把它们一分而开!然后,他长袖一甩,恨恨地转身离去。   他刚冲出五步,玉紫已急急地追了上去。她再次从背后搂住了他。   她搂着他,哑声说道:“夫主,夫主,别恼我……别恼我。”声音沙哑,已含着泪意。   赵出前进的脚步一僵。   玉紫把脸贴在他背上,喃喃说道:“别恼我,别恼我。夫主,夫主,夫主。”   她不停地唤着他,不停地求着她。   也不知过了多久,赵出低哑的声音,若有若无地响起,“玉姬,你可知,我,我当时……”他说到这里一哑,再次重重地扯开了她的手,决然离去。   玉紫怔怔地望着他的背影,她先是咬着唇,不一会,却展颜一笑。这时的她,脸上又是烦恼又有笑容,还真是表情古怪。   玉紫转过身,朝着殿中走去。孩子这时正在殿中走来走去,他一看到玉紫,便挥舞着双手,唤道:“母亲,抱抱抱抱。”说罢,急急向她扑来。   玉紫一个箭步冲上,把他搂入怀中。   抱着孩子,她低下头在额头上印上一吻,说道:“丹儿,你知道么,你父王真的真地爱你母亲。”   孩子格格傻笑起来,他见到玉紫欢喜,自己也很是欢喜地凑上前,把软软的小嘴印在她脸上,给了她一个吻。   玉紫她忙不迭地在孩子脸上印上五六个吻,一次又一次地说道:“你父王爱母亲呢,孩子,你父王爱母亲呢。”声音中,有着劫后余生的兴奋和感激,和冲动。   这一次,她已完全被魏人的攻击给惊呆了,她想了好几个办法,可没有一个办法,能帮她在这场漩涡中脱身。   就在她几乎要绝望时,赵出回来了,他轻描淡写地便把事情揽在他一人的身上,轻描淡写的便化解了她所有的危机。   那个男人哈,他是真的把她和他的江山看得一样重的。   这时,被她吻得太多的孩子有点不乐意了,他推开她的脸,转身朝着殿角钻去。   此时此刻,那些指责玉紫唾骂玉紫的各国游侠儿和贤士们,正群情激沸,堵在了赵王宫宫门处和相国府外,骂声如潮!   就在这时,一个太监在剑客们地筹拥下走了出来。   他站到了宫城城墙上。   议论纷纷,骂声不绝的众人慢慢安静下来,仰着头望着那太监。   那太监朝众人扫了一眼,慢慢打开帛书,唱道:“大王有旨。”   众人完全安静下来,侧耳倾听着赵王的最后决定。   这时,那太监尖声念道:“王后魏氏不守妇道,火烧谪妹,与臣子通奸。苏姬,颜姬,休姬三女淫乱后宫。”   他才念到这里,众人齐刷刷都惊住了。   他们抬着头,你看着你,我看着你的。   那太监略顿了顿,收下帛书,盯着城墙下众人,尖声说道:“大王说了:孤不在的这半年中,不管是邯郸城,还是孤的王宫中,都很热闹啊。就是太热闹了,直把孤和孤的臣民,当蠢人在耍了。哼,魏国!以为王后是魏国的嫡公主,便想淫秽后宫便淫秽后宫,想以死嫁祸孤的宠姬,便只能任由她嫁祸不成?”   他说到这里,袖子一甩,哼道:“走罢。”带着众剑客向宫中返回。   而这时,城墙下的众人,已彻底的呆若木鸡。   也不知过了多久,议论声才嗡嗡而起。   突然的,几个尖声嘶叫声传来,“这是假的,赵出,你为了护你那宠姬,竟如此涂毒王后不成?”   这些尖叫声堪堪传出,四周的众人同时嘘出声来,一人长叹道:“天下的大王,哪个愿意说出自己王后和姬妾淫乱后宫的?这怎么可能会是假话?”   “然也然也,这种话怎么可能是假话?”   反驳声中,一个齐国稷下宫的贤士长袖一振,大声喝道:“这分明是赵国和魏国之间生了龌龊嘛。诸君,我们何必成为他人手中之剑?走罢走罢。”   说完,他掉头就走。   这人一走,剩下的几百人都是面面相觑。这些人中,半数是怀有目的的,可也有一部份是被盅惑而来。见到那齐人离去,人群中,一个老者长叹道:“我们也走罢。”   说罢,也是转身离去。这老者一走,那部份被盅惑的人越想越是无趣,便也跟在他的身后,向外走去。   转眼间,城墙下众人已散了一半。剩下的一半人,有心再想闹一闹,想实在想不出更好的反驳理由。毕竟,人家赵王都当众承认了,自己的王后趁自己不在,与他人私通。这种事都被拿出来说了,他们还能说什么?   随着这些人一散,很快的,赵出的那一番话被所有的邯郸人所知。不过一天,赵国权贵都知道了,魏氏三姬与王后趁大王忙于军备之时,淫乱后宫,被大王逮个正着。如此奇耻大辱,大王不能容忍,已押下了她们,准备解赴魏国,向魏王讨个说法!   至此,邯郸城淹没在一片啧啧称奇和感慨中。 第277章 眼前人   当天晚上,为庆祝赵出回宫,也为了他白天所公布的消息,土台九层中灯火通明,喧嚣震天。   玉紫与孩子玩了一阵后,倾听着上面传来的笙乐,闷闷地想道:赵出那个小气的家伙,竟然没有请我出席宴会!   她刚如此想着的时候,一个剑客的声音从外面传来,“玉姬,鲁国成鲁氏来人了,他们求见玉姬,姬意下如何?”   鲁国成鲁氏?玉紫一怔,这么久了,她几乎都忘记了,她这个身体还是鲁国女呢。她迟疑了一会,问道:“此刻么?”   那剑客道:“侯在偏殿。”   玉紫终是有点心虚,她咬着唇,半晌回道:“改日吧,说我不适。”   “诺。”   夜,渐渐深了。   上面的乐音在渐渐消去,人语喧嚣,也在渐渐消去。   玉紫早早沐浴了,抱着孩子在殿中转来转去,时不时地伸出头去,朝着外面张望着。可是,沙漏一点一点地消逝,外面始终安静如许!   渐渐的,乐音消去。   渐渐的,喧嚣不再。   渐渐的,月上中天。   玉紫伸手揉了揉眼,抱着孩子睡到了床塌。她闻着散发着赵出体息的被塌,嘴角不知不觉中,又向上扬起。   她迷迷糊糊睡着了。   半夜时,玉紫睁开了眼,她扇动着长长的睫毛,望着头顶的纱幔发了一阵呆后,慢慢侧过头去,看着了空荡荡的一侧,突然打了一个寒颤。   她伸手把滚到了腰间的孩子抱上来,紧紧地搂着他,感觉到小家伙身上散发的体温,玉紫终于暖和了些。   一直到天都亮了,缩成一团的玉紫,却一直清醒着。   洗漱过后,玉紫把孩子放在奶妈手里,换上一袭黑色袍服,走出了大殿,“大王何在?”   一剑客叉手应道:“大王寝于书房中。”   玉紫低眉敛目,轻轻回道:“知道了。”她提步向书房走去。   才走了几步,她又急急冲回殿中,来到内殿处,她把画出的马刀图拿出来,欢喜地向书房走去。   远远的,她还没有靠近,便听到一个大臣沉闷的说话声,“诸姬到得魏境日,便是赵魏绝交时。臣以为,我当带重兵跟随其后,趁其不意之时掩杀!”   赵出清冷的声音传来,“这一次我国与齐联手,克下魏国数城不在话下。”他说到这里,声音一阴,沉沉地说道:“这些年来,魏人欺我太甚!若能伤得魏国元气,十年之内,我赵国边境可无战事!”   “大王英明。”   众臣地恭维声中,赵出喝道:“备战吧!”   “诺。”   玉紫听到这时,完全呆住了:赵魏要打仗了?这么快?难道说,这一切本就在赵出的算计当中?是了,是在他的算计当中。不止是赵王后,连她自己,只怕都被赵出算计了。   只是,赵国才打完仗啊,这接着又打仗,国力上吃得消吗?   迤逦而出的众臣,都看到了院落中的玉紫,他们朝她叉了叉手,侧身退出——这样的礼数,已是恭敬之极了。   玉紫提步踏上台阶。   大殿中,帏幔后,赵出正皱着眉头,一瞬不瞬地盯着几上的帛书。玉紫见状,脚步稍稍放重。   她走到他的塌几前跪坐好,嘴角含笑,目光盈盈地望着赵出。   几息之后,赵出慢腾腾地收起帛书,抬起头来。   他疲惫地盯着玉紫,伸手揉搓着额心,却不说话。   玉紫笑盈盈地凑近他,愉快地唤道:“夫主!”   赵出瞟了她一眼,低头看向帛书,“何事?”   玉紫扁起了嘴,她闷闷地说道:“夫主不理我,我不想说。”   赵出再次看向她。   看着看着,他垂下双眸,轻哼一声,“那你不说罢。”   玉紫眼珠子转了转,站起身来,她来到他身后,伸手搂着他的颈,脸贴在他的背上,温柔地说道:“夫主眼中都有血丝了,昨晚一夜没睡罢?”   赵出皱着眉头,伸手扳开她的手臂。   玉紫顺从地收回手,她在他的背上不紧不慢地叩击着,嘟囔了句,“本来还想给你一个惊喜呢。”   声音很低。   赵出慢慢地收起帛书,转过头来。   他的头才转到一侧,便又顿住了,赵出静静地盯着窗外的风景,低声唤道:“玉姬?”   “然。”   他低叹一声,目光不知不觉中,闪过一抹温柔。   他慢慢的,慢慢地转过头,望向玉紫。   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传来,一个剑客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大王,后苑跑了一姬!”   赵出眉头一皱,问道:“何人?”   “是一个名唤卢可儿的。”   卢可儿?赵出眉头一皱。   这时,他身后的玉紫声音一提,命令道:“此是邯郸,她不可能跑得远的。马上搜寻她!”顿了顿,玉紫又说道:“王宫守卫如此森严,她必定不曾出得宫去,于各宫中细细查一查!”   “诺!”   那剑客领命离去后,玉紫有点坐立不安,她向赵出问道:“夫主,一直以来,你可有派人盯着这个卢可儿?”   赵出摇了摇头。他站了起来,负着双手走到纱窗前,说道:“孤疏忽了,一直以来,孤都以为,她不过是生得美貌可人而已。”   玉紫想了想也是,如果赵出防备着卢可儿,许多事便不会发生。至少,赵王后的死,便不会赖在她的身上。   沉默中,玉紫问道:“大王,我们赵国要与齐国联合,进攻魏国了?”   赵出点了点头,他大步走到塌几旁,伸手拿过玉紫所画的马刀图,一边看一边说道:“现在我赵人新胜,士气正锐,而魏王暴病,诸子争位,国内乱成一团,正是可攻之时。”   他盯着马刀图,似是看入了神。过了一会,他挥了挥手,喝道:“退下吧。”   声音冷冽,似是把玉紫当成了普通的太监宫婢。   玉紫暗叹一声,她退了出去。   她回到第八层土台,赵出给她安排的寝宫中,抱着孩子玩了一会后,想到卢可儿,心中终是有着不安。   她知道,赵王宫中也可以说是防卫森严的,再加上赵出回来了,整个王宫更是比平时还要严密几分。在这种情况下,那卢可儿都是想走就走,这个女人的能量,还真是大得可怕!   她又想到那些童谣,忖道:不会那些人,也是卢可儿安排的吧?如果是,那她岂不是一个间谍了?   寻思来寻思去,玉紫也没有寻思个结果来,她摇了摇头,决定把这些事放在一旁。   这时,她头一抬,才发现沙漏已尽!   到了子时了。   玉紫连忙牵着孩子的手,走到院落中,向上面望去。   满天星光下,土台九层依然是烛光隐隐,赵出还在工作呢。   玉紫低下头来,她一把抱着孩子,朝他亲了一口后,笑道:“儿,我们去看父王吧。”   孩子连忙点头,奶声奶气地说道:“丹儿要见父王。”   玉紫一笑,朝着儿子大大地亲了一口,牵着他的手,向土台九层走去。   她来到了灯火犹亮的书房前。   书房中,人影绰绰。   玉紫牵着孩子走了进去。   偌大的宫殿中,几支牛油灯置于石托中,暗色的,起伏不平的石壁间,十几个宫婢太监低着头,宛如木头一般站在那里。他们长长的裳服,被灯火倒映在墙上,有一种时光被定格的错觉。   玉紫望着望着,竟是恍惚起来。不知不觉中,她似是回到了前一世,回到了校园。   就在这时,赵出低沉的声音传来,“怎地愣在那里?”   玉紫一怔,回过神来。   她牵着孩子向他走近。   这时刻,她的眼神还有点迷离。   赵出盯着她,蹙了蹙眉,道:“怎么了?”   玉紫摇了摇头,冲他一笑,道:“没事。”   她放开孩子,走到赵出的身后,一边给他捶肩,一边低低地说道:“夫主,我错了。”   赵出显然没有想到她会说起这个,不由怔住了。   玉紫低着头,她任由额前的碎发披在眼前,轻轻地说道:“我不该在那个时候,离你与孩子而去。”   赵出沉着脸,他笑了笑,道:“怎么突然想起说这个?”声音已有缓和。   玉紫低下头,她把自己的脸贴着他的背,闭上双眼,喃喃说道:“夫主不在我的身边时,那夜太冷了。”   殿中安静下来。   好一会,玉紫又低低地说道:“夫主,玉姬恋你如狂。”   声音温柔如水中,透着一种平静,仿佛她所说的,只是一个最平常不过的事实。   赵出完全呆住了。   他慢慢地放下竹简。   不过他没有回头。   大殿中,两人便这般依偎着,一阵寒风吹来,吹得纱幔飘飞。   这时,孩子摇摇晃晃地向两人跑来,他挥舞着胖胖的小手,朝赵出叫道:“父王抱抱,父王抱抱。”   叫嚷中,他冲到了赵出的怀抱中,学着母亲的样子,伸出小手抱住了赵出的腰。   赵出低下头来,嘴角慢慢浮起一个笑容。   他单手搂着孩子,右手继续翻开竹简。   这时刻,不管是他,还是玉紫,都没有提那个敏感的话题,也没有想那个敏感的话题。   良宵美景容易逝,年少红颜转眼空,还是珍惜今时今刻眼前人的好。 第278章 局   玉紫见到赵出专心地盯着那竹简,她伸手按紧他的腰,嘻嘻笑道:“夫主,不早了,就寝吧。”   说着,她侧过头,看向他的脸色。   见赵出表情没有不耐烦,眼睛下黑眼圈触目惊心,玉紫伸过头去,把脸搁在他的颈侧,嘟囔唤道:“夫主,夫主,你理我吧。”   声音软软。   赵出慢慢地合上帛书。   他侧过头看向玉紫,迎上她水汪汪的双眸,轻叹一声。   玉紫见他心软了,嘻嘻一笑,连忙爬起来,一屁股坐在他身上,双手搂上了他的颈。   赵出任由她赖在自己身上,目光又转向了帛书。   正在这时,他的耳洞一痒,却是玉紫悄悄地对里面吹了一口气。   赵出嘴角扯了扯,扶着玉紫腰间的大手,不知不觉中紧了紧。   几上的帛书堆积如山,随着沙漏流逝,不知不觉中,已减少了大半。   这时,赵出听到怀中传来了细细地鼾声。   他低下头来。细细地打量着她,他伸出修长白净的手指,慢慢地抚向她宁静秀美的眉眼。半晌后,他双手抱着她,便向床塌上走去。   这一夜,玉紫睡得很香。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惊醒了玉紫。   “禀大王,边关传来急报!”   浑厚急促的声音,打破了平静。赵出嗖地睁开眼来,他支起上身,朗声说道:“稍侯。”   “诺。”   一队宫婢端着衣盆等物游贯而入,不一会,衣冠楚楚地赵出走到了偏殿。   “说罢。”   “诺。边关急报,燕人于我边境整兵排阵,有进犯之意!”   赵出低沉的声音传来,“我与秦人僵持时,燕人不曾轻易冒犯,怎地此时又来进攻我了?”   他皱着眉,俊脸上阴云沉沉。不过这样的问题,谁也无法回答。   一阵沉默后,赵出又问道:“边关的燕人,有几何?”   “足有十万之数!”   “十万?”赵出冷冷一笑,“区区燕人,敢发十万卒犯我?”   侧殿处传来赵出转悠的脚步声,就在这时,又是一阵脚步声传来,外面传来剑客急促的声音,“大王,北方燃起烽火!”   这话一出,那传信的人立马大叫道:“必是燕人犯我!”   赵出命令道:“令群臣速速见我。”   “诺!”   玉紫穿好裳服走出时,赵出已在剑客们地筹拥下大步走向议事殿。   就在赵出与群臣商议之时,边关的急报再次传来,证明了十万燕兵叩关的事实。   燕国的国力相比于赵国来说,明显要弱,可这样一个国家,却突然进犯挟大胜之势的赵国,这让赵出等人疑惑不已。   更让众臣惶急不已。他们万万没有想到,刚与齐国一起算计魏国,计划还没有实施,这燕人挟大军攻赵!   同时,玉紫也知道了,众人在宫中搜了一遍,都没有搜到卢可儿。那么一个绝美的弱质女子,竟是在转眼间,便从赵宫中消失了,且消失得无影无踪!   赵出因为有意要攻击魏国,早在暗中筹备了军马粮草。因此,边关的烽火一传来,只准备了十天,十五万赵兵便向燕国出发了。   可是,就在一个月后,赵兵将要抵达边关时,赵国的南方再次燃起了烽火,这一次对赵国攻击的是魏国!   紧接着,西方也传来秦人整兵待发的急报!   燕国,魏国,秦国,竟像是约好了一样,同时对赵国虎视眈眈,一时之间,烽火三面而起,赵国,再一次陷入了亡国危机当中。   这一天,在几十个剑客地筹拥下,一辆马车从王宫驶了出来。   马车里,玉紫坐在赵出身侧,她翻看着自己画出来马刀图帛,认真地说道:“夫主,训练骑兵不是一日之功,此时边关报急,这刀不制也罢。”   赵出头也不抬地回道:“骑兵只能行突袭之事。”这是他与众臣回国后,细细研究的成果。这个时代的马,因为马足上没有安上马蹄铁,基本上,每跑个十几二十里,便得休整一番,因为就算是健马,连续跑上百里,双足也会跑废掉。况且,没有马鞍,骑士无法借力,更无法凭着双脚之力控制奔马,空出双手来进行拼杀。上一次,赵出用来攻击秦人的二万骑兵,已是整个赵国最精锐的骑士了,他们很大一部份来自夷狄,或有着夷狄的血脉。   玉紫的唇动了动。   赵出眼角一瞟,察觉到她的异常。当下,他放下竹简,转过头朝着玉紫细细地打量起来。   在他灼灼的目光中,玉紫低着头。   赵出直直地盯着她,道:“姬似有所得?”   玉紫的唇蠕动了一下,却是不答。   赵出目光大亮。   他刷地伸出手来,扣住了玉紫的下巴。细细地打量着她的脸,他皱眉问道:“何不痛快说出?”   玉紫勉强地笑了笑。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了一阵鼓躁声。鼓躁声中,一个剑客警惕的声音传来,“列成三圈,谨防刺客!”   声音低沉中透着紧张。   赵出松开玉紫的下巴,两人同时掀开一角车帘,朝外看去。   出现在他们视野中的,是挤挤攘攘的人群,只见百数人如潮水一样朝着他们涌来。奔跑声中,有几个乱七八糟地叫声传来,“快去快去!”“再不去就要散了!”“如此奇观千年难得一见。”   人流如潮,转眼间便来到了他们的马车旁,在众剑客严阵以待中,这些人却是理也不理,径自向前面奔跑而去。最开始,那急急奔跑的身影只有百数个,可这么一会功夫,从各处街道涌来的人群,已近千数!   一剑客急急喝道:“速驱马车侯于一侧!”   在他的命令声中,众人筹拥着赵出退到了街道旁边。而在街道中,人流越滚越大,越滚越大。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清楚地传到两人耳中,“这般群鸟齐翔,盘旋于月湖之上久久不散,已有二日了。有异人说,这是苍天有旨意下达。”   群鸟齐翔?赵出眉头一皱,他声音一提,喝道:“来人!”   “在!”   “跟上去一观!”   “诺!”   与赵出他们一样好奇的贵族不在少数,一路上,无数辆马车夹在行人当中,流向邯郸城南的月湖。   这是个娱乐活动很少的时代,众人叫嚣的奇景,已随着路人的传播越来越神奇,而坐在马车中的赵出,眉头已是越听越皱得紧。   不一会,马车便来到了月湖畔。   围着月湖的人足有四五千之数,这中间还夹有大量的马车驴车牛车的,更显得整个湖畔人山人海的。赵出挥了挥手,示意众剑客不要惊动众人,只选一个人少的偏远所在停下马车。   就在这时,天空中传来一阵急啼!玉紫等人一抬头,便对上了黑压压,宛如乌云一般遮天蔽地而来的鸟群。看到那些鸟从空一掠而过,众贵族急急避开,以免遇上鸟屎。   就在众人仰着头,啧啧连声地望着天空上越集越多的鸟群时,一阵若有若无的音乐在空中一荡而过!   便在此时!   几乎是突然的,几个高昂的叫声破空而来,“如此百鸟齐聚月湖,莫非此中有甚古怪?”   “快看快看,群鸟总在离那亭台二米处盘旋,那湖水下定然有古怪!”   开始还只是几个人在高叫,到得后来,那叫声已掩盖了喧嚣声。   渐渐的,上百人齐声嚷嚷,“捞捞看!快捞捞看!”   叫声中,已有十几个青年不知从哪里弄来了三条船,便这般划向那百鸟盘旋处的湖面。   一个剑客凑近赵出,低声问道:“大王?”   赵出摇了摇头,淡淡地说道:“看下去。”   “诺。”   前面的人太多,玉紫的头伸了又伸,都看不出那三只船上的人的动作。随着时间一点一滴地流去,天空中白晃晃的阳光逐渐照得人燥热。   她转头朝赵出看去,见他额头上汗迹隐隐,不由伸袖拭了拭。   就在这时,十几个人同时欢呼起来,“天邪——真有古怪!”   “捞上来了,捞上来了——”   听到这声音,赵出和玉紫同时转过了头。   一阵挤攘,一阵喧嚣后,骑在马背上,位于最前面的那个剑客回过头来说道:“是块巨石!”   他的声音刚刚落下,只听得一阵‘扑通’‘扑通’地跪地声传来,却是围在最前面的人纷纷跪下,转眼间,湖畔跪了黑压压的一片,转眼间,只有赵出等人还是站着的了。   这种气氛很诡异,每一个看到巨石的人,都纷纷跪下,额头点地,却是不语!   只是片刻,刚才还喧嚣一片,热闹之极的湖畔,变得安静之极!   众人这一跪,那块两个成人高,一米宽的巨石,便清清楚楚地呈现在玉紫等人的眼前!   玉紫好奇地抬起头来,向那巨石上看去。   巨石上,写着几个字,那字,是用上古之文写成的。一雕一刻,古朴苍劲中,透着一股神秘。字的旁边,还有一些简陋的图案。   这时,跪了一地的人群中,传来一个低低的,颤抖地吟诵声,“这,这上面写的是,鲁女灭赵”?   他堪堪诵出这几个字,便慌乱地对着巨石叩了几个头,整个人五体投地地伏在地上,再也一动不动。 第279章 围堵   接着,人群中又传来一个低低的,颤抖地吟诵声,“鲁女灭赵”   再接着,玉紫身侧的坐在驴车上的贤士低低地念道:“鲁女灭赵”!他的吟诵声一落,嗖嗖嗖嗖,所有的剑客随从,都转过头看向了玉紫!与此同时,识得这辆马车的一众贵族,也转过头来,目光紧紧地盯向玉紫,盯向赵出!   这时,跪了一地,黑压压的人群中,传来了一个压低的哽咽声,“此是苍天示警啊!苍天示警啊!”   哽咽声打破了平静,越来越多惊惶不安的声音出现了。转眼间,人群如同煮沸的开水一般,嗡嗡声和哽咽声越来越响。这时,赵出冷冷地喝道:“回程!”   ……“诺。”   众剑客确实训练有素,他们连忙驱着马车,急急向城中返回。就在车队走出二百步后,身后的哽咽声,叫嚷声已响成了一团,“此是苍天示警啊!”“我们一定要找到大王,要他弃了那个鲁氏玉姬!”   “然然,找大王去!”   “苍天示警啊,苍天示警啊!苍天弃我赵国,怨我大王惑于女色啊。”   “昔日幽王之祸,现于赵国啊。”   “呜呜,天下之乱,始于女祸,家国之乱,亦始于女祸。从那鲁氏玉姬出现后,大王便与往岁不同啊。”   ……   沸腾地哭叫声蜂拥而来时,赵出的命令声再次传出,“驶快些,先回府中。”   “诺。”   马车驶得更快了,不管是驭夫,还是剑客们,都是脚下连踢,马鞭大甩,那向城中奔去的动作,急急惶惶,逃之夭夭。   这时刻,众剑客对上玉紫的目光时,都会不由自主地避了开来。   突然间,他们的耳边,清楚地传来玉紫清朗从容的说话声,“夫主,能以琴音操纵百鸟的,邯郸有几人?”   便是在这时刻,她的声音也是清朗从容,似乎那令人胆战心惊的苍天降石示警,对她没有什么影响。   众人一怔,赵出也是一凛。   他转头看向玉紫,赞赏地一笑,道:“据我所知,魏姬卢氏可儿便有此能。”   “卢氏可儿?此妇不是从宫中逃出了么?”一剑客惊讶地叫道。   玉紫在听到卢玉儿的名字时,脸一沉,她清朗的声音再次传来,“夫主,妾以为,可派人前往月湖搜之。连同那块湖中巨石,亦需弄到宫中。若真是苍天示警,巨石所刻之字便是鬼神刻烙,若是印痕颇新,笔划生硬,那就是奸人作崇了。”   她说到这里,目光明亮地扫过众剑客贤士,冷冷地说道:“妾深谱机关之术,对于秦魏这等虎视于我赵国的国家来说,都是‘不能用之,便需诛之’的可怕人物。诸君,如此之时,切不可中了敌人的离间之计!”   玉紫的声音清冷,条理分明,众人再次一凛。看向她的目光中,不知不觉中,添了几分清明。   赵出微笑的,温柔地看着她,目光中不掩赞赏。方才见到那巨石上的字时,有那么片刻,他也失了方寸。真是惭愧,他堂堂赵王,竟不如一个妇人清醒理智!   赵出却是不知道,玉紫生存的时代,已经没有信仰,更不把鬼神当一回事了。所以他们还在震撼,还在惊惧,还在不由自主地相信之时,她已在寻思这幕后主使之人。   赵出转过头看向众人,沉声道:“方才玉姬所言,诸位可有听清了?”   众人同时叉手,朗声道:“听清了。”   “善。你,速速前往月湖,探清琴音来源,以及所有相关之人。”这时,玉紫在一侧补充道:“那些划船的,最先大叫月湖有异常的,最先识出巨石上古字,并把它读出来的人,都有可疑。”   众人连连点头际,那剑客叉手道:“诺!”   赵出转向一个贤士,“公且贴一告示,警于臣民子妇,告知他们,月湖巨石,这是敌人所使的离间之计,他们惧怕玉姬的机关之道,欲借我赵人的手除了她!告诉他们,月湖畔以琴音引动群鸟,投放巨石的间细已被逮到!”   玉紫再次在一侧补充道:“记得遍请游侠儿和童子乞丐,在人群聚集处背诵这条告示。”   她深知流言的力量是多么可怕,特别是这个惧鬼神而敬之的时代,特别是在这种燕魏秦三个国家同时围上了赵国的时候,可以说,那块巨石上的字,完全可以毁掉她,甚至毁掉赵出。所以这事万万不可轻忽对待。   更何况,前两日,世人才传言她杀了赵国王后!这巨石上的字,对她来说,实是雪上加霜,屋漏逢雨!   玉紫的声音一落,赵出深深地朝她看了一眼,点头道:“玉姬所言甚是。你们照办吧。”   “诺。”   众人一离去,玉紫便转头看向赵出。   在看到他眉头深锁时,玉紫低低地说道:“夫主,休愁。”   赵出抬起头来。   他朝玉紫看了一眼,终于,慢慢地伸出手,抚向她的眉眼。   他修长的手指宛如春风般,在她的眉眼间一拂而过,慢慢的,他的手指停在她的唇间,赵出低低地说道:“姬甚好。”他的声音中,有着温柔和隐隐地担忧。   马车返回了府中。   玉紫刚刚把孩子抱到手中,只听得到外面吵闹喧天。她皱了皱眉头,把孩子交给奶妈,向那声音传来处慢慢走去。   堪堪靠近,她便听到一个响亮喝叫声,“纵玉姬再有通天之能,可那月湖巨石上,字字彰彰,我等怎可轻忽?”   他的声音一落,玉紫听得拓公的声音传来,“大王说了,那是敌人间细所为,现在那些间细已被擒获!”   另外几个激昂的声音同时响起,“请允许我等同审间细!”   拓公不耐烦的声音传来,“那些人大王另有处置。”   他这话刚一落,只听得十几个乱七八糟的声音同时响起,“间细之事,怕是公信口说出的罢?”“湖上百鸟盘旋,湖底挖有古字巨石,如此方方种种,分明是神人手段,怎可能是间细所为?”“管他间不间细,自玉姬归赵后,大王变化良多。这妇人大王不能留!”“这妇人妒而狠,分明不下于先王后。想先王后在时,先王还有儿子诞出。可大王的身边,只有这个妇人自己生了儿子。如此子嗣单薄,皆由妇人之过。这妇人大王不能留。”   “听闻这妇人曾经为了一丈夫,窃取了家庭密诀。这种无宗无族,无君无父的妇人,我赵人不能容!”   这个声音一落,几人同时尖着嗓子叫了起来,“大王,这妇人不能留!”   这时,几个剑客匆匆走来,不一会,辟走了过来,他急急来到玉紫身侧,低声说道:“玉姬,事有不妙!”   玉紫抬头看向他。   辟迎上她清明的目光,心中一定,语调放缓了些,“邯郸城中,处处都有传言。众人说,姬为娇娇时,替齐太子偷了鲁国家族的机关密诀。”   他说到这里,低叹一声,“臣以为,纵真有此事,姬定是另有隐情。可世人不如臣这般了解于姬,现在城中人人。”他停了下来,只是同情的,不安地瞅着玉紫。   玉紫心中暗惊。   其实,随着对这个世界了解加深,她对于前身所行之事,一直是有着隐忧的。这个世界,对于信义仁德忠孝,还残留着春秋周朝时候的推崇。特别是对于宗族利益,不管庶民还是贵族,都是无比维护,极端看重的。可以说,前身所做的事,在这个时代的人心中,是无法容忍的!它相当于抗日时一个大汉奸地行为。   也正是因为这一点,齐太子在得到那些攻城密诀后,便没有丝毫心理负担地舍弃了鲁娇娇。   在辟担忧的眼神中,玉紫皱着眉,一动不动地沉思着。   而与此同时,外面的喧闹声更加吵杂,更加响亮了。越来越多的声音在吼叫着要她出去!   在一阵一阵激烈地叫闹声中,一个清冷的声音传来,令得众人一静,也令得玉紫侧耳倾听起来,“诸君。”这是赵出的声音,他冷冷地说道:“玉姬是孤的妇人,如何处置她,与尔等无关!”   话音一落,四周一静!   安静片刻后,一人喘着粗气大叫道:“大王此言何意?莫非,这个不忠不孝的妇人,大王还要护下她不成?”   这人的声音激昂中透着愤懑,他的声音一落,附合声四起。   赵出清冷的声音,再次在喧嚣中响起,他淡淡的,果断地回道:“孤说了,玉姬是孤的妇人!她是去是留,为姬为后,均与尔等无关!”   轰——   吵杂声大起!   一贤士上前一步,愤怒的,痛苦地叫道:“大王,你这是一意孤行啊!天邪!莫非我赵国真要灭亡了吗?”他说到这里,突然以袖掩脸,啕啕大哭起来。   随着他这么一哭,顿时哭声四起。十几个贤士同时站出,向赵出拜倒在地,泣不成声地求道:“大王,女色之祸,过于洪水!想商纣当年,亦称盛德,可妲已一出,便国破身辱。大王,这不忠不孝的妇人,万万不能留啊。”   转眼,哭声如海,众臣齐刷刷地拜倒在地,哭叫道:“大王,玉姬万万不能留!” 第280章 请战   哭声如海。   玉紫暗叹一声,闭上了双眼。   在众臣齐齐跪倒,啕啕大哭声,赵出神色不动,他冷冷地望着众臣,声音沉沉地说道:“昔日,孤逃亡于徒,是姬两次示警救了孤。那一次,孤欠她两命!”   在他清朗的,冷漠的说话声中,一众喧闹安静了下来。   “后来,秦与鲁合击攻齐时,孤押送粮草途中遇到秦人雨夜突袭。姬献了一策,助孤取得平生第一胜仗。”   四周中安静之极,只有他清清朗朗的声音,在不断地传荡,“这一次,秦人犯我,赵有亡国之危。当此之时,又是姬创出连弩和床弩,令得我赵国大胜于秦。”   他说到这里,声音中已是激昂中,夹着一种隐隐地恼怒。赵出提高声音,断然喝道:“不管姬以前做了什么事!也不管她是不是对鲁国不仁。孤只知道,这个妇人于孤有大恩,于我赵国有大恩!便是天下人都说她不忠不仁,她对我赵国,却是大忠大仁!便是她负尽天下人,也不曾负我赵国!诸君,你们说出这样的话,就不怕伤了忠臣的心么?”   他的声音一落,四野久久都没有声音传来。   好半晌,赵出皱眉喝道:“好了,散了罢!”   四下一片安静,却也没有人退下。   玉紫低头想了想,缓步走了出来。   她一出现在林荫道上,嗖嗖嗖,数十双目光同时向她看来。   迎上这些目光,玉紫的眼神清明端正。   她脚步稍快,来到赵出身侧,与他并肩而立后,玉紫目光明澈地扫过众臣,清悦的,一字一句地说道:“妾有一言!”   赵出转头看向她。   在所有人地盯视中,玉紫昂着头,认真地说道:“妾敢对苍天后土,诸鬼诸神立誓,妾对赵国的所作所为,天地可鉴,妾,于赵人,于赵国,俯仰无愧!”   一言吐出,众人同时瞪大了眼!   这时,一个老臣颤巍巍地站了起来,伸手指着玉紫,喝道:“你对家人不孝,又得罪于天,如此之人,也敢说什么俯仰无愧?”   玉紫盯着他,振振有词地回道:“我对家人不孝,于赵国何碍?这世上哪有完美的人?只要有才,便可用之,只要他能为自己的家国尽忠,又何必计较以往?敢问老丈,天下间,除了圣人,除了三皇五帝,还有谁是完人?还有谁敢对着鬼神苍天立誓,说自己平生俯仰无愧?”   老臣一噎。   与玉紫不同,他们注重誓言。再说,这个时代因为常年战乱,夏商周和春秋时的道德礼仪规矩都已不存。为了活下去,所有人都在乱世中挣扎,不得不做一些违心的事——因此,玉紫敢对苍天发誓,说自己俯仰无愧,他们却是不敢的!   在一众沉默中,玉紫又说道:“至于说我得罪于天,那事分明是间细所为,诸位连你们的大王也不相信了吗?”   对于赵出,他们还真是不信的。不过这话可不能这么说出口。   赵出盯向呆若木鸡的众人,长袖一扬,冷冷喝道:“还不退去?”   众臣一愣,半晌才向他叉了叉手,慢慢向后退去。   不过直到退去,他们看向玉紫的眼神,还是存着敌意。   眼波流动间,玉紫低低地说道:“夫主,多谢你。”   赵出回头瞟向她。   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传来。   一列剑客来到赵出身前,当前一人双手一叉,朗声说道:“大王,臣等抓到十人,他们已然坦言,月湖巨石之事,是他们所为。”   赵出挥了挥袖,冷冷地说道:“带上那十人,另,传士官!传群臣前来倾听一二。”   “诺!”   事情很顺利,几番询问后,那十人清楚地交待出,月湖巨石是一场策划出来的骗局,他们还坦言,那弹琴之人,是一位蒙着面纱的神人般的美女。   细细地审问后,赵出挥了挥手,示意剑客们押下这些人,然后,他转头看向群臣。   群臣正自议论纷纷。   拓公走到赵出身侧,愤懑地说道:“鬼神之事也敢假造,当真是人心不古啊!”   另一个大臣惊呼道:“天邪,闻所未闻也!”   “正是正是,如此之事也可假造,真是不敢置信。”   “怪哉怪哉。”   “哎哎哎,人心不古啊人心不古。”   众臣又是气愤又是伤心,一时之间,竟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好些人看向那十几个被抓之人时,目光中还存着狐疑,似乎觉得这些人是赵出派人假扮的。   这时,拓公走了出来。   这时的他,与在齐国时不同,已须苍齐白。   拓公在众臣心目中地位极高,他一走出,众臣都略略躬身,以示尊重。   拓公长叹一声,对玉紫叉手一礼,“幸姬聪慧,我等险些中了魏人的奸计!”   只是一句话,便表明了他对玉紫的相信和支持。   玉紫大是感激,她连忙还以一礼,垂下双眸说道:“这世上,耳听末必为实,眼见也可为虚啊!”   “耳听末必为实,眼见也可为虚啊!”这句话一出,议论声再次嗡嗡而起。众人越是寻思,越觉得这话听起来简单,其中却大有道理可寻。   拓公连连点头。众臣相互看了一眼,点了点头。而史官则在一侧提起笔,沙沙沙地把她的话记载下来。   这时,赵出沉声说道:“诸君,此间事已然明澈。现在边关之事要紧!”   众臣同时叉手道:“然。”   赵出点了点头,他望向北方,道:“燕人不可畏,可畏者,魏与秦也。这一次是孤有错,孤不知魏人早就算计于孤。”这时的众臣也都知道,原本,大王已与齐国有约,准备一道攻下魏国。可万万没有想到,他这里刚刚布置好,魏国反而与燕国,秦国勾结一道进攻赵国了。   他说到这里,气氛变得沉闷起来。   拓公上前一步,朗声道:“大王,西南两处虽然没有烽火传来,可我等还是要主动应对才是。”他说到这里便是一哑:主动应对说起来容易,可刚刚打过仗的赵国,哪里禁得起这三面来敌?   突然间,玉紫清雅的声音传来,“大王,妾愿一试。”   一言吐出,所有人都怔住了。   赵出不解地看向她,问道:“你想一试?姬有何能?”   玉紫迎上了众臣的目光。   对上一众狐疑的,询问的眼神,她的心猛地跳了几下。这些年来,虽然她练出了‘每逢大事有静气’,可她的骨子里,并不是那么自信。虽然现在心神一动间,已有了一个主意,可那个主意真要由她全盘实施,全力操作,终是少了那么一点底气。   可是,她不能退缩!她必须向面前的这些大臣,向天下人再次证明自己,必须彻底的破去月湖巨湖所带来的恶劣影响,彻底抹去鲁氏娇娇背宗弃国留给世人不好印象。   她既然认定了赵出,既然已决定守护属于自己的东西,便得勇往直前。   玉紫强行压下心慌,笑得十分自信地说道:“妾以为,这两年间,秦先败于齐,再败于赵,已无一战之力。这一次,它采取的策略多半是引而不发,只等燕魏与我赵国一战,若是燕魏胜,他自会加入,若是燕魏败,秦人必不会出兵。”   她说到这里,众人频频点头。有一些大臣,更是朝着玉紫上下打量。虽然他们听到过玉姬的种种传闻,可直到此时才真正见识到,才明白过来,眼前这个妇人,确实有丈夫之能。   玉紫续道:“秦人可以不理,那么当此之时,我赵国需要应对的,是燕国和魏国。妾虽妇人,愿与诸将同赴边关。”   她说到这里,目光转向赵出,朝着他盈盈一福,朗声说道:“请大王下令,许妾便宜行事。”   赵出不解地重复道:“便宜行事?”   玉紫点了点头,响亮地应道:“然!请大王将魏国诸事,一并交给妾来应对!”   轰——   一众哗然!   大臣们目瞪口呆地望着玉紫,简直不敢想念自己的耳朵:眼前这个妇人,居然在向大王要求主理与魏一战的统帅权!   几个大臣不由叫道:“玉姬,你只是一妇人!”“大王,不可!”“岂有此理!”   乱七八糟地叫嚷声中,玉紫突然哧地一声冷笑。   她这么一笑出声,众人同时住嘴,转过头来,有点愤怒,也有点好奇地盯着她。   玉紫冷笑着看向群臣,慢腾腾地说道:“莫非诸君以为,我赵国还能同时对付一并一南的燕魏两国?”   众臣默然。   这时,玉紫又说道:“与秦一战,我赵国元气已伤,除去保证与燕一战所需的兵力,除去防守秦人的将士,我赵国可以放在对魏一战的士卒,不过十万。诸君以为,我国有什么样的名将,可以凭着这点军力击败强魏?”   众人再次默然。   这时,一个赵臣朗声问道:“姬有何善策?”   玉紫摇了摇头,道:“诸君到时自知。”她竟是秘而不宣。   众臣眉头大皱,面带迟疑,他们同时看向赵出。有几人更是站了起来,准备向赵出提出反对。   玉紫也在看向赵出,她深深一揖,朗声说道:“请大王允许!” 第281章 计出玉紫   赵出沉呤了。   不管他有多相信玉紫,不管玉紫表现得多有才,可一直以来,她并没有表现出在军事上的才能。   何况,现在她要求掌管的,是决定赵国命运的一战。   在他沉呤之际,众臣议论纷纷,私语不休。   一个老臣低声说道:“几百年来,不曾听过有妇人为将者。”   另一个大臣也说道:“周王室统治时,倒是有过一个叫妇好的。”   两人说到这里,四周都是摇头声,议论声。   好一会,赵出看向玉紫,道:“姬先回吧,此事重大,容孤与众臣细议。”   玉紫应了一声,她自是知道自己的要求确实太高,太骇人听闻了。   她朝着赵出福了福,向后退去。   这一晚,赵出真与众臣商议到半夜才回来。回来后,他没有回到寝房与玉紫和孩子睡在一起,而是睡在了书房。   他不过睡了一个多时辰,早早的,玉紫便听到他的脚步声。   转眼,一天过去了。   三国攻赵的震撼消息,已传遍整个邯郸城。人心惶惶之际,来自各国的商人开始收拾行装,急急回国。而那些贤士剑客,则纷纷向赵出和大臣们自荐。   一直到第三天,一个太监的声音才尖哨地响起,“宣,玉姬晋见。”   殿中,玉紫福了福,应道:“诺。”她伸开双臂,在宫婢们的服侍下,换好衣袍。   玉紫来到土台九层主殿时,那里安静一片。   玉紫提步入内。   殿中,只有赵出和拓公等十几个大臣。听到玉紫的脚步声,他们回头看来。   昏黄的光线中,玉紫走到殿前十步处,朝着端坐在主塌上,冠冕下的珠帘晃动,脸孔明暗不定的赵出盈盈一福,清脆地叫道:“妾见过大王。”   “坐吧。”   “然。”   一个宫婢搬来塌几,她把这塌几放在主殿之下,过道之中。   玉紫一坐下,便对上了十数双盯来的目光。   冠冕下,赵出定定地盯着玉紫,沉声说道:“此战,关于赵国存亡,姬不止是一个妇人,还不曾为将,不曾经历过兵戎生涯,由你主帅,诸臣实是不安。这些你可知道?”   玉紫微微低头,应道:“妾知。”她的声音响亮有力。   赵出盯着她,道:“坐在这里的,都是孤的重臣,是赵国的忠臣。对于魏国,姬有什么好计策,不如说出来。如果计策可行,孤或可从权。”   玉紫也知道,这么重大的事,不是她含糊其辞便能掩过去的,她还真的必须把心中的所思所想跟他们交待清楚。   当然,这些事,昨天晚上她便已想明白了,也想好了怎么措词。说实话,她本来是很心虚的,可经过几个晚上的寻思又寻思,心中还真的觉得自己这个主意不错。   于是,她抬起头来。   昏暗的光线中,玉紫把自己的计策,娓娓说出。   声音一落,众臣交头接耳地议论起来。   好一会,曾是沙场悍将的拓公站了起来,他朝着赵出双手一叉,朗声道:“大王,姬之策,可行!”   另一个将军也站了起来,他皱着眉头,声音朗朗,“大王,玉姬之策,听起来头头是道。至于实施起来如何,还是末知之数。”顿了顿,他续道:“然,我赵国已无善策,或可一用。”   得到两个老将的赞成,玉紫暗暗松了一口气。   这时,另一个中年将领也站了起来,他向赵出说道:“如此大事,不可全拖于一个妇人。臣以为,此战还需名将把关,姬可以从旁周旋发力。”   这话又是赞成了。   赵出点了点头,向那中年将领说道:“卿所言甚是有理。”   接下来,又有几个大臣站了起来,这些大臣中,只有二人是反对的。   半晌后,赵出转头盯向玉紫,他沉声说道:“交给姬十五万军卒,不是不可。”   “谢大王。”   赵出摇了摇头,道:“孤只有一个条件,姬出征之事,当秘而不宣。”   众臣松了一口气的同时,玉紫朗声应道:“然。”   赵出目光瞟向众臣,片刻后,他咬了咬牙,冷声说道:“此事若是有误,姬当何罪?”   这是要她立军令状了。   众臣同时露出喜色来,他们转过头,一瞬不瞬地等着玉紫地决定。   玉紫低下头来,狠狠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她抬起头来,双眸明亮地回视着赵出,响亮的,认真地答道:“十万将士,性命系于妾之一人。妾虽妇人,不敢不担当!此事若然有误,妾愿以头颅儆于世人!”   她这话一出,赵出双颊上的肌肉,狠狠地跳动了几下。他望着玉紫,直过了好一会,才沙哑地说道:“玉姬,你当知道,士官在此!”他这是提醒她,她所说的话,不再是戏言!   玉紫迎上他的双眸,低沉的,果断的,缓慢地回道:“臣,知!”   赵出点了点头,他嗖地一声转过头去,不再看向玉紫,“允!”   玉紫朝他盈盈一福。   赵出挥了挥手,道:“辟,你带领一百剑客,拓公,你给玉姬寻来四十个贤士,从她之令。”   辟和拓公同时一叉手,朗声应道:“诺。”   赵出再次深深地盯了一眼玉紫,转头问道:“派往齐国韩国求援的使者,可有出发?”   “早已出发。”   “善。战事要紧,诸君各行其是吧。”   “诺。”   众人一退,赵出长袖一扬,便向前走去。   走着走着,他脚步突然一顿。   他慢慢的,慢慢地转头看向玉紫。   他对上的,是玉紫清亮的双眸。她正在痴痴地望着他,那眼神中,是他熟悉的温柔,爱慕,还有依恋。   望着望着,他的嘴角更绷紧了,再一次甩了甩手,赵出大步离去。   在赵出地指令下,不管是辟找来的剑客,还是拓公找来的贤士,都是赵地的人杰。而当天下午,十万士卒便在筇程地率领下,开赴赵魏边境。   玉紫没有同行,玉紫给筇程地要求是,一切由他自行决断,但是,一旦她有所要求,筇程将军必须全力配合。   而玉紫本人,在第二天便领着辟和拓公出发了。   当玉紫的队伍出了邯郸城不远,她对拓公耳语了几句,然后拓公领着十几个贤士,向齐国方向赶去。   玉紫来到隔地时,已过了一个月。而这时,魏人已对赵国正式呈上战书,请求一战了。而他们请战的理由,却是赵出无德阴狠,不但残害嫁入赵宫的众魏女,还派人与齐国秘密联合,意图攻击于它,所以他们迫不得已之下,只好主动反击。   赵出万万没有料到,他与齐国秘密计划的事,居然早就泄露出去了!   春秋之时,不管哪一个国家,如果它要进攻另一个国家,通常都会数出好几条道理来。可这些年来,随着战争频发,所有的荣誉,正义之类都已不在。很多时候,一个国家进攻另一国,不但不会找借口,甚至说也不说一声,便突然发动袭击。魏国这种先礼后兵的态度,还是颇有春秋遗风的。   一入隔地,玉紫的眼前,便出现了整整齐齐的游侠队伍,这足有上万的游侠儿,是亚在得知剑客们的报信后,特意领出来欢迎玉紫的。   一万游侠儿,穿着各国的服裳,乱哄哄地站在荒原上,一时之间,牛马嘶鸣,彼此叫卖,不绝于耳。   拓勒紧缰绳,向玉紫问道:“玉姬,这些人可堪一用?”   玉紫微微一笑,她目光明亮地扫过黑压压的人群,道:“放心吧——驾!”   这时,一阵烟尘直冲而来。   远远的,还没有靠近,一个欢喜的大叫声已然传来,“玉!”   却是亚领着众人,策马迎上。在他的身侧,是狼镖的各级首袖。众人看到玉紫过来,齐齐一叉手,唤道:“见过玉姬。”   玉紫点了点头。   亚拍马靠近,朝着前方黑压压的人群一指,笑道:“玉说这些儿郎可用否?”   “自是可用。”   玉紫的目光盯向那些游侠儿,而她身边的众人,都在竖着耳朵,等着她说下去。   特别是辟和众贤士,这一路来,他们见玉紫老神在在,心中对她的计划实在是好奇无比,可怎么问她,她都是笑笑不语。   玉紫收回目光,转头看向众人。   她慢慢地展颜一笑,说道:“妾的计划,十分简单。”她的目光中露出一抹狠色,“赵魏之间,不是交战了么?我想请众游侠儿出马,想令得所有魏国边关要塞,全部燃起烽火!”   众人瞪大眼看着她。   辟最先反应过来,他低叫道:“姬所使的,依然是疑兵之计?”   玉紫转头看向他,笑道:“否,此为虚中有实,实中有虚!”   辟是个聪明之极的人,玉紫的话一说出,他马上恍惚大悟。当下他双手一合,赞叹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亚在一侧迷糊地问道:“却是不甚明白。”   辟代替玉紫,向众人解释道:“玉姬的意思是,要众游侠儿佯攻魏国诸处边塞,令得整个魏境烽火四起,防无可防之时,再择一二要紧所在,攻击之!”   众人恍然大悟。   玉紫却是一笑,道:“不是择一二要紧所在攻击之。而是择七八所在攻击之!” 第282章 魏军乱了   玉紫却是一笑,道:“不是择一二要紧所在攻击之。而是择七八所在攻击之!”   辟惊愕地说道:“哪有这许多的兵力?”   玉紫冷冷一笑,慢腾腾地说道:“天下间的游侠儿多的是,只要有金,处处都可借到助力。”   众人明白过来。   他们惊佩地看着玉紫,暗暗忖道:七八处烽火?这一下却是够狠!转眼,他们又想道:这个玉紫做事,总喜欢出人意料。天下间,哪有用金来买助力,哪有用游侠儿充兵卒的?真是闻所未闻啊。   在众人嗡嗡地议论声中,玉紫暗暗想道:只是这一次却要出血了。狼镖历年所赚,也不知到头来还剩下几个钱!转眼,她的心中升起一抹狠厉:每攻下一个城池,完全可以下令让游侠儿们抢劫一空。只有这种方法才能令得魏国大伤元气,也才能令得我狼镖减少损失!   玉紫寻思完后,一直在注意众人的脸色,此刻看到亚身侧的众游侠儿脸上露出犹豫之色。知道他们舍不得那些打拼下来的财富。当下向众人略一告罪,便领着他们来到一侧。   马车刚停下,亚便向玉紫叉着手说道:“玉,那些财富本是你的,一切由你支配便是,无需多言。”   玉紫摇了摇头。   她目光转向从游侠儿,这些游侠儿,约有百人之数,是亚最信任最得力的手下。其中有不少游侠儿的才能,还要远胜于亚,这一点玉紫是知道的。   玉紫的目光,一一扫过众人。   突然的,她微微一笑,问道:“诸君以为,光以计策而言,我这一策,能成功否?”   众游侠儿同时叉手,回道:“姬之策,匪夷所思,若能实施,定会成事。”   玉紫点了点头,她又问道:“那诸君以为,若是此战得胜,败魏灭魏之功,是算在赵人头上,还是算在我等游侠儿头上?”   众人一怔。   不等他们回答,玉紫声音一提,铿锵有力地说道:“想千百年来,游侠儿虽有无数,可它屈居众剑客之下,世间权贵,唾之弃之!纵是那些富商,也对我等白眼相加。”她顿了顿,声音中充满了激情地说道:“从来,游侠儿都是世人鄙夷的对象。可是,若是我们游侠儿,竟能击败强大如魏国这样的国家!”   她刚说到这里,众游侠双眼大亮。   玉紫继续娓娓而谈,“若是我们兵锋所指,竟能令得一个强国折腰,那么天下间,我们还会怕得谁来?”   嗡嗡声四起。   玉紫得意地望着明显兴奋起来的众游侠儿,又说道:“而且,经此一事,我们狼镖之名,将真正地传扬天下,传于后世,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到得那时,天下的游侠儿,都以加入我们为荣,天下的富贵丈夫,都以得到我们地保护为要!如此一来,还怕少了财富么?况且,妾还有一策,可令得诸位在攻战之时,还薄有所获!”   众游侠儿听到这里,脸孔都开始涨红了。十几个声音同时叫道:“既然如此,何必再说?姬吩咐便是!”“玉姬所言极是,一切便依你调度!”“想不到我们也有那么一天,姬尽管道来!”   这时,亚在一侧哈哈一笑,大声说道:“如此一来,天下丈夫向往的名利,我们岂不是双收双得了?玉,你却是成全我们了,哈哈哈。”   玉紫就在马车中,向他们盈盈一福,道:“不过,将军难免马上折,与强魏而战,风险难免。”她的声音一落,众游侠齐刷刷地叫道:“姬这话多余了,我们护镖护人,与盗贼战,便没有风险么?”   玉紫嫣然一笑,道:“诸君所言甚是,是妾糊涂了。”   当玉紫驱着马车返回时,众赵臣都在对着她和众游侠儿上下打量。他们虽然隔得甚远,可谈话时是特意提高了音量的,所说的话人人听在耳中。   拓公盯了玉紫一阵后,转向众臣感慨道:“玉姬善言哦。这样的口才,都可以当得上一个纵横之士了。”   众臣频频点头。   既然一切都商量妥当,玉紫但着手安排起细节来。   第三天,那一万狼镖游侠儿,便分成二十个小队,每一小队携黄金五百斤,向邻近魏国边境的各大城池奔去。   当然,如那些普通的游侠儿,根本不知道他们身边的马车中,藏着狼镖历年来积蓄下的所有财富!   而玉紫等人,则转向筇程与魏人僵持的吴城驶去。   玉紫刚刚赶到,便听得筇程派来的人说,魏军已然聚集于边关,将在这半月中,对吴城发起攻击了!   针对这种情况,玉紫给出的命令却是,无视魏人!   时间一天一天地过去。   站在城墙上,筇程盯着前方的荒野,皱眉道:“看这动静,三日之内,魏人便会攻击我们了。”   他转眼看向玉紫,“姬有何良策?”   玉紫摇了摇头,神秘地一笑,“无视他们便是。”筇程苦笑着想道:是啊,除了无视还能怎么样?这个吴城,分明成了空城了!   就在昨天,玉紫突然向他下令,吩咐兵分五路,向着魏国的西南,西北几处城池处开进。明明魏人就要进攻吴城了,可这吴城,却在一夜之间变成了空成!   筇程没有多言,他与众将都知道了玉紫地计划,心中对她已有了佩服之意。并且,筑程也知道,自己带来的那点兵力,根本就不能与魏人打什么持久战,攻城战。既然是必败之局,不如听任玉紫,来冒险一博。   他这个想法,也是赵国众臣的想法。   当然,很多计划,虽然玉紫知道,筑程和赵出手中最主要的老臣们知道,此刻站在城墙上的许多将领却是不知道的。他们要不是出于对筑程的信任,早就对玉紫这个妇人指手划脚的行为鼓躁起来。   便如此刻,他们看向玉紫的眼神中,也是惊疑中夹着不信任。   就在这时,一个赵将突然大叫道:“那是甚么?”   众人齐刷刷地转过头,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只见西南方向,秦魏交界处,蔚蓝浩瀚的天空上,突然出现了一道袅袅升起的青烟!青烟冲天而起,在辽阔的天和地之间,是那么的显目。伴随着青烟而来的,还有隐隐地喊杀声!   一人大叫道:“那是烽火!怪哉,怎地于那处起了烽火,莫非秦魏打起来了?那不可能啊”   那人的声音一落,众赵将同时转头看向玉紫。   玉紫却是一笑。   那柱烽火冲天而起,在青天白日间显得特别引人注目,转眼间,魏营中兵荒马乱了,一阵急急传报后,魏将连忙中止了就要进攻吴城的众卒,召集众将商议起来。   要知道,烽火燃起的这几百里方圆,只有他们这些军卒,那边燃起了烽火,按照常理,国内会派人来传信,会令他们火速救援的。为避免两面作战,魏将们在商议过后,决定停止对吴城的攻击,以观后效。   转眼,十天过去了。   紧接着,靠近秦国所在,离吴城两百里处,又有一炷烽火冲天而起。这一下,本来准备进城吴城的魏卒,彻底慌乱了。这烽烟处处的,他们这些兵力,可防守哪里的好?   最要命的是,烽火起得太快太猛,只怕不等国内的命令下达,那烽火燃起的地方城池已失。   而且,直到现在,他们派出的士卒,还没有来得及回报,进犯的是哪国军卒!   这些想要进攻吴城的将帅们却不知道,此时此刻,几乎所有的魏国军卒,都陷入他们一样的处境中。他们身侧的城池,也是烽火处处!   便这样,东西一线,一柱又一柱烽火接力而来,向魏人示警时。赵人看到,本来枕戈待旦的魏兵开始缓缓回撤,离吴城越去越远。   而这还只是一个开始。   接下来,东西方向,烽火处处,西南,西北,以及魏国的正南,正西等方向,都燃起了烽火。   几乎是转眼之间,整个魏国边境,便是烽火四起!   这一道道冲天而起烽火,在令得魏将彻底迷惑,领着大军在原地打着转转,一面苦等魏都大梁传来的旨意,一边又不时接到各处传来的紧急援信时。玉紫突然收拢那十万赵卒,不费吹灰之力便攻下了魏国的罗城!   魏将这才知道,中了赵人的奸计,当下他领着大军,急急向罗城开发。可他们一赶到罗城,见到的却是掠夺一空的城邑,赵人,竟是弃下了刚刚占领的城池,平空消失在天地间!   魏人呆若木鸡地收回空空如也的罗城,半个月后,他们又得到消息,赵人已攻下了旁边的左邑!   可他们刚刚派兵赶到左邑,再次面对的,依然是掠夺一空的城池。再一次,连赵人的灰尘都没有看到!   接下来,魏国与秦国,与齐国,与北方的几个国家相邻的城邑处,都一一传出城池被攻下的消息。   随着这些消息传回大梁,整个魏国已是草木皆兵,魏人布在边境的将卒,更是疲于奔命,被赵人带得四处转圈子,却一无所得!   到得这时,魏人别说是进攻赵国,他们连敌人的方向都摸不清,只能被动地看着自己的城池,一个接一个传来十万紧急地求援书! 第283章 迎回公子子堤   边关的烽火,一柱又一柱冲天而起,一次又一次急急而来的边关告急,在搅得魏人心神大乱时。与此同时发生的还有,赵人与燕人一战中,节节胜利的消息。燕国本来便弱于赵国,赵出在发现魏人被玉紫成功拖住后,便把所有优势兵力,一股脑儿派往燕国。数月之间,已连下燕地三城,引得燕人连连告急!   而魏国和燕国期待中的强助秦国布在边境上的兵卒,这时刻已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再一次,玉紫地出现,令得战争形势一面倒地倾向了赵国!   在战争情势控制住后,玉紫离开了边关之地。   官道上,马车隆隆。   一贤士了一眼掀开了车帘,正自沉思的玉紫,凑上前问道:“姬,此往何处?”他见玉紫不答,又问道:“姬何所思也?”   他的目光中不掩好奇。这一战中,玉紫显示出的能力实是惊人,不说她的奇思妙想,便是令狼镖拿出的一万金的财富,便已胜过燕国等二流强国,与赵魏齐这种一流强国的国力,也相差不远了。要不是亲眼所见,他真不敢相信,区区一个妇人,竟有如此通天之力,通天之财!   玉紫回过神来,她朝着这人神秘地一笑,道:“我们来这里,却是迎接一人。”   众臣大奇,辟在一侧叫道:“却是迎接何人?”   另个一个贤士也笑道:“除了我家大王,还有何人值得姬前来迎接?”   玉紫只是望着前方,目光涟涟,笑而不答。   这时,前方出现了一支队伍。   这支队伍人数不多,只有百人之数,人人骑马,筹拥着五辆马车向他们直冲而来。透过他们激起的烟尘,一个剑客叫道:“是拓公他们,是拓公他们!”   众臣齐刷刷看向玉紫,辟在一侧叫道:“原来姬特意前来,却是迎接拓公啊?”   语气中,还是有着狐疑和不解。   玉紫回答他们的,依然是一个神秘的笑容。   车队越驶越近。   不一会,对面的车队中,一个剑客向他们急冲而来。那剑客一见到玉紫,便翻身下马,向她慎而重之地行了一礼,朗声道:“玉姬,臣等幸不辱命!”   玉紫盈盈一福,“请起。”   “诺。”   那剑客再次跳上马背,他向回奔出几步,大叫道:“拓公,玉姬前来迎接你了。”   远方,传来拓公中气十足的大笑声,他掀开车帘,跨下马车,向玉紫大步走来。在他的大笑声中,众剑客纷纷下马,向玉紫等人冲来。   玉紫刚刚迎上,须发苍白的拓公便紧走几步,朝着玉紫深深一揖,恭敬地说道:“姬在这数月的所作所为,天下皆知。臣,代我王,代我赵国,谢姬大恩。”   玉紫连忙还以一礼,道:“不敢。”   拓公呵呵一笑,他转头看向最前面的一辆马车,叫道:“殿下下来吧。”   殿下?居然来了一个什么殿下?   辟与众人面面相觑。   这时,一支玉白修长的手掀开了车帘,一张美丽到了极致的脸出现在众人眼前!   就在众臣目眩神迷之时,玉紫上前一步,朝着车中人温柔笑道:“数年不见,太子安好?”   这马车中的,正是姣好如美女,风姿勾人的魏国原太子公子子堤!   公子子堤感激地望着玉紫,他美丽的眼眸中泪水隐隐。   他深吸了一口气,望着四周辽阔的景色,灿然一笑,走下马车,急急扶起玉紫,道:“姬多礼了!子堤万万没有想到,有朝一日把子堤从齐国弄出的,却是玉姬你!”   他的声音中,充满了感激,也充满了狂喜。随着魏王正式立下太子,他在齐国的处境,已倍加艰难。有好几次,他都想自裁而死,可终是提不起那个勇气。他真是做梦也想不到,有一天还能离开齐国,还能听到有人叫他太子!   公子子堤感动地望着玉紫,再次深深一礼,“姬之恩德,子堤没齿难忘!”顿了顿,他又低低地补充道:“只要能离开齐国,对于子堤来说,已是再世为人,姬不可过于为难。”   眼前这个妇人,曾经提出依附于他。可是他放弃了,他用她来讨好齐太子。他以为,自己放弃的不过是一个普通的,有点姿色也有点风情的小妇人。   那时的他真是短视啊,他竟是没有发现,有那般谈吐和见识的,又岂是一个寻常妇人?看那赵出,也是一逃亡之身,可自得到她后,却在短短的时间内,以咄咄逼人之势回到国内,铲除前王后,坐上赵王之位,再与邻国交战中,几战几胜。这所有的大事中,都有眼前这个妇人的影子。如此国士之才,他竟是轻易地放弃了!   想当初,他要是把她留在身边,又何至于在齐地耽搁如此之久,受尽这许多羞辱?   想到这里,公子子堤看向玉紫的眼神中,已添上了一分火热,他再次向玉紫深深一揖,朗声道:“姬之恩德,子堤终身难忘。”   从头到尾,他都似乎忘记了,现在的他,只是被玉紫从齐地弄出,还不曾有一安身之处。这么重要的事,他不但忘记了,更是浑不在意,似乎只要有眼前这个妇人操作,一切都会简单之极。而他,也定会如愿!   玉紫朝公子子堤望了一眼,便把他的心思洞察了个分明。她微微一笑,颇有点不好意思地想道:我也只是提出个设想,所有事情地操作,以及通过对时局的洞察而及时做出应变的,可都是拓公。   不过,她不会把这些话说出来。现在的她,急需要世人的肯定的!   玉紫扬着嘴角,按下心中的快意,以及那么一点点不好意思,朝着马车一指,“太子请上车吧。”   “诺。”   公子子堤一上马车,车队便转过头,向着吴城方向驶去。   马车中,公子子堤一直掀开车帘,美丽的眼睛充满希望地打量着四周的景色,那种一切都新鲜,一切都美好的模样,让玉紫不由暗叹一声。   拓公靠近她,问道:“姬因何太息?”   玉紫摇了摇头,低声问道:“事情可顺利?”   “甚是顺利!”   “那临淄之行呢?齐臣对于公子子堤之事,如何说来?”   拓公伸手抚着胡须,摇头晃脑地说道:“魏国进攻我赵国的誓表中,对齐国颇有怨言,现在的齐和魏虽然不曾交战,却也是仇怨颇深,如此情形之下,齐人怎么会舍不得一个公子子堤?”   他说到这里,一脸得意之色。又摇头晃脑起来,“本来,有些齐臣还颇为不愿,可不过三四个月,姬便使得魏地处处烽火,军卒整日疲于奔命。这事传到临淄时,当真是满城皆惊啊!当天,齐王便下令派兵火速来援,呵呵,他们这是怕援兵来得迟了,这场战事已然结束了啊。至于那个公子子堤,齐人更是二话没说便给了我了,呵呵呵。”   公子子堤地到来,玉紫严令惊动任何人。当车队进入吴城时,依然无人发现。   第三天下午,当初与拓公一道离去的另外几个贤士,迎着另一批客人秘密地进入了吴城。   战争到了这个地步,魏人终于知道自己中了赵人的虚虚实实之策。可他们就算知道了也没有办法,在这几个月的疲于奔命中,他们的兵力完全被拖跨了!   对于现在的魏人来说,他们最痛苦的是,许多位于边境城池,都有游侠儿疯狂掠夺,得势则攻,失势则退的消息。   这些游侠儿像蝗虫一样,来时无影无踪,见东西就抢,连女人也不放过。可你真要寻找他们,又根本找不到这些幽灵。   在有一些城池中,那游侠儿更是可畏,他们抢得性起,还会一把火把抢过的府第烧了毁了。许多家族数百年的积累,在这场抢劫中付于一炷!   边民叫苦不堪。   就在这场‘蝗灾’似是无穷无尽时,魏国大梁城中,已是乱成了一团。   “大王何在?我等求见大王。”   数十个大臣堵在土台外,吵吵嚷嚷着。   一个太监走了出来,他尖声叫道:“大王昏睡不醒,诸位还是改日再来吧。”   一个大臣伸直了脖子,大叫道:“不是说大王已清醒了些吗?怎么又昏睡不醒了?”   “我等要见大王。”   “如此下去,我魏国灭亡在既啊。”   “我等要见大王。”   吵嚷声中,众臣朝前直冲而去。   那太监见他们不管不顾地直冲而来,吓得脸色苍白,他尖声叫道:“休要过来,休要过来。诸位有事,何不去找太子?”   他这话一说出,直冲而来的众臣,一下子变得激动起来。   一个高大的老臣挥舞着手臂,尖声叫道:“正是太子无能,我等才要见过大王。”   “若是大王能够理事,边境何至于遇到如此灾难?我家族的百年积累,也不至于毁于一旦。我要见过大王,要大王给我一个说法。”   面对这些叫嚷着,嘶喊着的群臣,面对他们急冲而来的身影,那太监一边急急尖叫,一边后怕不已。   自从这些边境来的各大家族聚于大梁后,太子便深居宫中,平素有事,便是命令他们这些奴婢出来挡着。可他也不想想,自己这小小身躯,这卑贱身份,哪里挡得住这些受了重大损失,而不休不止的向国家索要补偿的贵族? 第284章 完胜   就在那太监向后急急退去,众贵族步步进逼的同时,突然间,一声嘶心裂肺的惨叫声破空而来!   这声音是从土台高处传来的。   众臣一惊,齐刷刷地抬起头来,仰望着土台上。   就在众人好奇地张望时,只见一个衣冠不整的艳姬跌跌撞撞地扑向拦杆处,她扶着那白玉栏杆,头发凌乱地尖叫道:“是太子,太子杀了大王,太子杀了大王!”   她的尖叫声凄厉而来,如鬼似魅。   众臣同时一惊,齐刷刷地白了脸。   就在他们转身向土台上冲去时,那个艳姬突然发出一声惨叫!   惨叫声突然而起,戛然而止!   众人一呆,愕愕地看着那艳姬喷出一口鲜血,慢慢地软倒在地。   这一连串的变化,实在太突然太超乎众人地想象。直过了一会,那太监率先发出一声尖叫,跌跌撞撞地向土台上爬去。   他这一声尖叫,惊醒了众臣。众臣同时提步,紧紧地跟在其后,也向土台上爬去。   在他们向上爬去的同时,是土台上方传来的兵荒马乱的脚步声。守着土台的剑客们像热锅里的蚂蚁一般,急得团团直转,混乱地冲来冲去,浑然六神无主的模样。   这时,众臣已冲到了土台九层。   他们刚刚爬上如阶,便被十数个剑客挡住了。   同时,他们听到魏王的寝殿中,传来魏太子的胡乱大叫。“不是我,不是我杀的,是你,是你们这些贱婢~!”   他的叫声慌乱之极,有点语无伦次。   众臣再次面面相觑。   他们白着脸,在众人的目光中,一个老臣率先站了出来,他向着守在台阶处的太子剑客颤声问道:“大王,他怎么了?”   那些剑客也是白着脸,目光游移。见到他问话,只是你看着我我看着你,没有人回答。   那老臣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右手一挥,朝着身后那些六神无主的土台剑客喝道:“来人,跟我一道见过大王。”   喝到这里,他脚步一提,向前冲去。   堪堪跨出三步,嗖嗖嗖,属于太子的十几个剑客同时拔出剑来,指向了众臣。   那老臣脸一沉,暴喝道:“你们敢造反?”   他的暴喝声森森而来,震荡得天地间都在回荡。众剑客同时一惊,不由自主地向后退出一步。   那老臣板着脸,大步向前走去。   随着他这一步,众臣和剑客们同时回过了神,他们紧跟着他,众剑客也拔出长剑,向寝宫冲去。   太子的随身护卫,只有十几人,哪里挡得住这黑压压的近百人?再说,在众臣的后面,是潮水一般继续涌来的王宫守卫!   太子的随身护卫一步一步向后退去。   众臣越逼越近。   转眼间,双方已逼到了台阶下。   这时,那老臣嘶叫一声,“退下——”声音既严且厉!   许是被他威严所慑,众剑客同时一颤,不知不觉中一分而开,让出一条道路来。   那老臣大步向里面走去。   转眼间。他便带着众臣,冲入了寝宫中。   寝宫中,一层又一层飘飞的纱幔后,或坐或坐着十几个衣衫单薄,妙处隐露的宫姬。而在这些呆若木鸡的宫姬中,一个二十几岁的年青人手握着血淋淋的长剑,披散着长发,正一剑又一剑地捅着一个宫姬的尸体!   那宫姬的尸体,已经被捅得破碎不堪,鲜血内脏留了一地。   那年青人似是有点疯狂,他一边用剑不停地捅着那尸体,一边嘶叫道:“你这贱婢,你敢害我?你敢害我?”   他嘶哑着声音,一遍又一遍地叫着,一剑又一剑的捅着。   望着这一幕,那老臣脸一沉,暴喝道:“住手!”   他的暴喝声,沉沉而来,宛如惊雷,一下子劈醒了殿中所有的人。   转眼间,众姬同时惊叫着,像没头苍蝇般乱窜起来。而那年青人则抬起腥红的双眼,看向众人。   他一见到那老臣,便上前一步,大叫道:“淳公,我没有,父王不是我杀的,是这贱婢,是她杀的,我看到了,是她杀的。”   老臣青着脸,他瞪着那年青公子,暴喝道:“闭嘴!”   声音如炸雷。   年青公子一惊之下,当真住了嘴。   淳公铁青着脸,大步向那床塌走去。   转眼间,他便领着群臣,出现在魏王塌前。   此刻,那苍老得不成人样的魏王,正睁大着死不瞑目的双眼。在他的胸口,一柄短剑深深地刺了个正着!   众臣同时发出了一声惊呼。   惊呼声中,那老臣暴喝道:“来人!”   “诺!”   “押下太子!”   “诺!”   整齐地应诺声中,是那青年公子,也就是魏太子的尖叫声,“放开我,放开我!我没有杀父王,我没有!”   在他的嘶叫声中,那老臣再次命令道:“押下他。”   “诺。”   转眼,大叫大嚷着的魏太子被押了下去。   老臣转过身来。   他望着众臣,语重声长,悲痛欲绝地说道:“诸位,魏国不幸啊,外有强敌,内有灾祸,这可如何是好?”   众臣面面相觑着。   台阶外面,又是一阵兵荒马乱的脚步声传来,却是相国率着众臣急急赶到。   看着相国大步而来的身影,老臣急走几步,朝着相国双手一叉,嘶声说道:“相国来迟了,太子杀了我王啊!”   一句话,便把魏太子的罪定死了。   几乎是转眼间,整个大梁城,陷入了彻底的混乱中。   太子手弑其父,众子纷纷争位,这时的魏国,哪有应对边关战事的心情?   无可奈何之下,相国只好下令,向赵国递交降表。   可是,赵国哪会答应?身为盟友,你想进攻就进攻,想不打了就不打了,哪有这么好的事?   只是二个月,赵出拒绝和谈的消息便已传到了大梁。同时传到大梁的,还有北方大胜的赵军,全部回撤,直接赶向赵魏边境的消息,和齐国三十万大军同时出发,准备进攻魏国的消息。   在这个时候,这种消息一传来,对所有的魏人来说,无异于雪上加霜。   最后,魏臣们经过商谈,决定派出诸位公子出使齐赵两国。他们向世人承诺,不管哪一个公子,只要他能说得赵国和齐国兵退,便可成为新的魏王……   于是,半个月后,在这种情况下,一支数百人的队伍,悄悄地离开了赵地,驶向了大梁。   玉紫站在城墙上,望着那支远去的队伍,脸露微笑。   同样笑着的,还有拓公。他站在玉紫身后,笑道:“老臣直到今日才发现,姬与大王合力,天下诸国,都要紧张了。”   他说到这里,哈哈大笑起来。   玉紫也是清笑出声。   她目光明澈地望着前方,望着那支队伍消失的天际处,暗暗想道:对,便是要这样,便是要让所有人都以为,赵王宫中,有了我与大王在,就很可怕了!   拓公哪里知道玉紫的心思。他还在盯着魏国方向,说道:“路已经铺好了,希望不要出现意外。”   顿了顿,他叹道:“公子子堤这人,实是懦弱无能了些,老臣还真担心呢。”   玉紫望着天际,说道:“公不用担心,如今的魏国,内有把守大权的淳于虚接应,外有高手相随,公子子堤只需平平安安地到达大梁,当众拿出与我赵人和齐人订立的结盟书就可以了。”   她笑了笑,期待地说道:“只要公子子堤成了魏王,魏国,便不足为虑。”   拓公哈哈一笑,道:“现在的魏国,已不足为虑了。”   “公所言甚是。”   玉紫也是一笑,她优雅转身,轻声说道:“下去吧,该做的事我们已经做了,现在可以回到邯郸等消息了。”   拓公哈哈笑着,跟在她身后,向城墙下,早就摆好阵容的马车队走去。   于是,燕魏秦三国攻赵,便在数月之间,在齐国还来不及支援的情况下,以大胜之势落幕。   这一次,赵王的玉姬,以极其强势的姿态,出现在天下人的面前。作为赵魏大战中幕后者,她那匪夷所思的战术,那富可敌国的财富,那堪比一国兵力的游侠儿属下,都令得世人震惊不已。   官道上。   望着越来越近的邯郸城,玉紫的心,突然跳得飞快起来。   这时,一队烟尘驰来。   那烟尘越来越近,在一阵整齐的唿哨中,走在那队伍最前面的一个剑客策马而出,他朝着众人说了几句话后,来到玉紫的马车前。   他双手一叉,低头恭敬地说道:“玉姬,大王有请。”   赵出?他来迎接我了?   玉紫昂着头,目光涟涟地望着那队列后面的一辆马车,闻言她点了点头,示意驭夫上前。   玉紫的马车一驶出队列,对面也驶出了一辆马车。马车车帘掀开,赵出俊美雍容的脸,出现在玉紫面前。   他含笑望着玉紫,朝她伸出了手,“过来。”   玉紫跳下马车,扶着他的手,跳入了马车中。   赵出嗖地一下把车帘拉下,然后转过头来看向玉紫。   直直地盯了一会,赵出突然一笑,低低地说道:“玉姬。”   “然。”   “孤从不知,你有如此惊人之能。”   玉紫格格一笑,她双眼笑成了月牙儿,得意地说道:“夫主,我早就跟你说过的,我很有才。”   赵出望着笑成了花的玉紫,嘴角一扯。 第285章 再见卢可儿   玉紫是越想越得意,她双眼弯成一线,小脑袋昂得高高的,继续说道:“夫主,你说这世间,有哪一个妇人有妾这般财富通天,智慧通天的?没有吧?肯定没有吧?”   她倾身向前,双手搁在赵出的双膝上,大眼巴巴地望着他。   赵出嘴角抽了抽。   他伸出抚上她的秀发,刚要摇头,似是想到了什么,于是温柔无比地望着她,点头说道:“玉姬确实不凡,天下妇人,无有出其左者!”   玉紫大乐。   她咧着嘴嘿嘿傻笑了两句,感觉到这种形像不够优雅,连忙闭紧嘴。   玉紫清咳一声,强行收起笑容,严肃地望着赵出,道:“那么,这么优秀的妇人,可配得上大王你?可能站在你身侧,与你一起,平等地指点这万里河山?”   赵出刚刚吞下一口酒,闻言一噎。   他瞪了玉紫半晌,突然间俊脸涨得通红,就在他急急伸袖掩着嘴时,一阵剧烈的咳嗽声传了过来。那咳嗽声又急又猛,赵出直是咳得弯下了腰。   玉紫一惊,连忙端起壁间的水送到他唇边,喂着他喝下两口后,玉紫急急来到他身后,为他捶起背来。   捶了两下,玉紫突然郁闷起来,她扁着嘴嘟囔道:“有那么可笑么?哼!”   赵出直是咳了好一阵,才慢慢缓过一口气来。   玉紫见他坐直,连忙跪坐在他身侧,她双手放在他的膝头,眼睛巴巴地望着他,白里透红的小脸上,尽是期待,“夫主,你可不能咳嗽两下就敷衍过去,你得回答我啊!”   赵出慢条斯理地掏出手帕,在嘴角拭了拭。   然后,他低下头看向玉紫。   他望着她,望着她。   在玉紫连眼睛也不敢眨一下地期待中,他慢慢地闭上双眼,老神在在地养起神来。   玉紫大怒!   她重重地哼了一声,恨恨地磨了一会牙,有心想说两句刺激他的话,可一对上他那俊美如玉的脸,一对上他那雍容华贵的身姿,心头的爱恋便如潮水般涌来,那气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可她不说出来,又实是不甘心。   玉紫的眼珠子转悠起来。   这时,赵出睁开眼,朝双眼骨碌碌的玉紫瞟了一下,慢慢的,他嘴角一扬,慢慢的,他重新闭上了双眼。   玉紫想了又想,想了又想,随着时间过去,她的郁恨不满,已渐渐消失无踪。   她双手支着下巴,半边身子都伏在他的膝头,心神已飞出老远。   突然间,玉紫问道:“夫主,那卢可儿可有捉到?”   赵出摇了摇头,道:“她已成了齐太子的新夫人!”   玉紫一呆,她嗖地抬头,不敢置信地瞪着赵出,惊叫道:“齐太子的新夫人?”   “然。”赵出嘴角一扬,嘲讽地说道:“那妇人极擅阴谋。短短数月,便令得齐太子神颠魂倒。”顿了顿,他瞟了一眼玉紫,补充道:“不过这个妇人,确实美貌,琴也弹得不错。”   果然,玉紫一听到‘确实美貌’几个字,心下便大为郁闷,她闷闷地嘟起嘴,有气无力地回道:“美貌又如何?世间美人儿多得去了。”   她说到这里,心下更郁闷了,当下又说道:“虽然比我美的妇人多着,可有我这般大智慧的,却没有几个!”她又得意起来,双眼再次笑成了月牙儿。   她的声音一落,头上便是一暖,却是赵出伸手抚着她的头。感觉到他动作间的温柔,玉紫连忙把头一抬,便想看向他的表情。   可是,她的头刚刚一抬,赵出的手便用上了一分力。玉紫的小脑袋被他压着,怎么抬也抬不起来,不由郁闷地叫道:“放开我!”   回答她的,是赵出双臂一伸,把她突然提起,紧紧搂入怀中的动作。   赵出搂着她,把她的脸蛋重重按在胸口,低低地叫道:“玉姬。”   “恩?”   “孤不想知道你的才智由何而来了。”   玉紫呆了呆,停止了挣扎。她心虚的把脸蛋摩挲着他的衣襟。   这时,赵出低沉的声音再次传来,“玉姬。”   “恩?”   ……“无事。”   走了两天,车队终于抵达了邯郸城外。   两年间两场大胜,不但为赵出赢得了巨大的声望,更为赵国赢得了喘息的时间。西边的强敌秦国,南边的强邻魏国,北方的燕国都被它击败,如此下去,用不了几年,赵国将有资格问鼎天下霸主之位啊。   因此,无比喜悦的邯郸城人,再一次排成延绵十里的队伍,前来迎接他们的大王,以及此战的功臣,玉姬。   如是以往,赵出并不会允许玉紫抛头露面可这一次,他让玉紫站在了他的右侧。   宽大的无盖马车中,玉紫与赵出并肩而立,享受着两侧潮水般地欢呼和叩拜。   欢声如潮,一波又一波,几无穷尽时。   无数个黑压压的人,整齐地站在道路两侧,仰着头目不转睛地望着赵出和玉紫。   无数的喧嚣声中,一个又一个声音清楚地传到了玉紫的耳中,“那妇人便是玉姬?”“风华颇类大王,有从容之姿。”“她可是击败魏国的主将啊!”“大王真真了得,敢用一妇人为将!玉姬更是不凡,用十万赵兵,便逼得魏国这样的强国乱成了一团!”   “世人都说她不忠不孝,可她对我赵国,实有大功啊。”   “哎,不好说,不好说……”   车板上,清风拂起玉紫的衣袍,拂起她的秀发,令得她清丽的面容,在这一刻,竟如神仙般高远神秘。   她的嘴角微扬,一脸自在中,隐隐含着得意。   玉紫目光明亮地迎上一众崇敬而仰望的目光,不知不觉中,她竟有一种想法:怪不得项羽在看到秦始皇车驾时,会有‘大丈夫当如是’的感慨,我竟不知道,被世人敬畏叩拜的感觉,会是如此美好!如此醉人!   就在这时,她的小手一紧,却是赵出握疼了她。   玉紫一凛,收回了飘飘然的心神,她转头瞟向赵出,对上的,依然是他平静中带着淡漠的面容。他静静的望着众人,嘴角微扬,似是带笑,也似是正悠然地望着天地交际处。   这时刻,他那天生的贵族气度,天生便能令得世人渴慕的风华,在闪电般击中了玉紫的心,令得她自形惭秽起来:相比起他来,自己真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暴发户!一点小小的虚华和赞美,便飘飘然了,便不知天高地厚了!   越过庶民们,城门已然在望,列在城门两侧的,是赵国的权贵大臣。玉紫转过头,目光一一瞟过。   突然间,她目光一滞。   感觉到她的异常,赵出在一侧淡淡地说道:“右侧第三列的,是你的族人鲁成氏,右侧第一列的,是齐国人。”   他只说了‘齐国人’三个字,可玉紫却清清楚楚看到,那端坐在马车中,正深深地凝视着自己的,正是齐太子。而在齐太子一侧,笑得温柔婉约,娇美无比的佳人,却是那卢可儿!   这个卢可儿,她还真是大胆!她居然在算计了自己,在令得自己和赵出陷入无比被动的处境后,再堂而皇之地出现在自己眼前!   玉紫暗中咬了咬牙,脸上的笑容却是更雍华,更灿烂了,她目光盯向卢可儿。   卢可儿也在盯着她。   四目相对,卢可儿朝她嫣然一笑。这一笑,极明媚,极张扬!   玉紫大恨,她轻蔑地回了卢可儿一个白眼,转眸对上了齐太子直直盯来的目光。   齐太子沉沉地盯着她,一瞬不瞬。   以前,玉紫每次对上他的目光时,总感觉到压迫性极大,让她喘不过气来。可这一次再次迎上,她却只感觉到平静。   莫非,自己真的成长了?   玉紫慢慢寻思际,她的左手再次一紧。   玉紫转头看向赵出,就在这时,相国从马车中走下,来到城门之前,朝着赵出和玉紫深深一揖,朗声道:“臣等恭迎大王得胜归国,恭迎玉姬得胜归国!”   他的声音一落,百数个声音同时响起,“臣等恭迎大王得胜归国,恭迎玉姬得胜归国!”   “起来吧。”   “谢大王。”   众臣再次坐上马车,筹拥着赵出,向王宫方向驶去。   齐太子的马车靠了过来,他望了一眼玉紫,转向赵出说道:“大王可无忧矣。”   赵出淡淡一笑,他朝着齐太子叉了叉手,道:“过奖了,短短两年间,便两经战火,现在的赵国也是打不起仗了。”   他说到这里,目光瞟向卢可儿,只是一眼,他便移开。   身子微微向后仰了仰,赵出认真地看向齐太子,道:“我赵国与齐国尚来交好,只希望不要因为妇人之事毁于一旦!”   这话一出,卢可儿不由低下头去。   齐太子呆了呆,哈哈笑了起来,他深刻的五官,因这一笑而明亮了些。齐太子摇了摇头,道:“赵出,你小看我了。”   赵出闻言,也是哈哈一笑。   这时,齐太子伸手抚向卢可儿的脸蛋,说道:“这妇人美貌不凡,琴技更是惊人,如此佳人,身为丈夫者,哪个不倾慕之?”不知想到了什么,他说到这里时,朝着玉紫认真地盯来。 第286章 迷住   齐太子盯着玉紫,长叹一声,朝着她说道:“姬才华不凡,性情亦是与众妇不同,然,丈夫雄于世间,姬一妇人,还是懂得退让的好。”   这却是话中有话了。   玉紫眯着眼睛,向齐太子盯来。   她对上了眼神中一片明亮的齐太子。看得出来,现在的齐太子,对她再也没有以前那么渴望了。   是了,卢可儿这女人,无论是手段还是美貌,实际都在她玉紫之上。看来,她是把他的魂给勾去了。   就在玉紫皱眉,赵出一脸淡漠时,卢可儿嫣然一笑,她抬起水盈盈的双眸看向赵出,无比动听的声音在马车中响起,“对妾这个弱质女流,大王似有不喜?”   她居然主动提起了这个话题。   赵出皱起了眉头,转头瞟向她。   四目相对,卢可儿垂下双眸,低低说道:“妾虽不告而奔,对王上却是敬服的。请王上看在妾只是一个弱质女流,宽宏则个。”一句话,便把赵出对她的不喜,说成是因为她舍弃了赵出,私奔了齐太子的缘故。   说到这里,她泪盈于睫,小挺的俏鼻吸了吸。   赵出冷冷一笑,他移开目光,再也不向卢可儿看上一眼。而在赵出旁边,齐太子那惯常阴沉的双眼中,在看向卢可儿时,温柔心痛之色,流露无疑。   这时,卢可儿的眸光,转到了玉紫身上,就在马车中,她对着玉紫盈盈一福,仰着小脸,说道:“玉姬姐姐这下名扬天下了,身为妇人,却是无敌将才,这等大才,世所罕有啊。”   她的声音诚挚之极。   玉紫要不是清楚地知道,月湖巨石,邯郸城中放出她不忠不孝谣言,这两事都是眼前这个妇人所主使,此时此刻,还真被她显得无比真诚的赞美给欺骗了。   当下,她嘴角一扬,嘲讽地说道:“妾之才智又怎比得上夫人你?月湖巨石上,说我这个鲁女亡赵,邯郸城中,人人责我为了太子殿下而背弃家国,不忠不孝,可不正是夫人你主使的么?说真的,夫人城府之深,手段之险恶,纵丈夫也远远不如啊。”   有很多话,赵出这个自重身份的大丈夫说不得,她这个妇人却是可以说的。   因此玉紫在洋洋洒洒地说完这番话后,眼光便扫向齐太子。   果然,齐太子一怔。   不过他也就是一怔,这时,卢可儿双眸含泪,委屈无比地瞅向齐太子,那眼神,那表情,分明是一个深闺弱质少妇,虽受尽了冤屈,却无法分说的那种!   不由自主地,齐太子伸出手来,他把卢可儿搂入怀中,对着玉紫皱眉道:“玉姬请慎言。”   玉紫哈哈一笑,她嘲讽地盯着齐太子,再次打了一个哈哈,道:“善,慎言,我慎言!”   她也不与他争论,便这么懒洋洋地一倚,靠着赵出闭上了双眼。   玉紫这么一动作,齐太子的眉头不由再次皱了皱,看向卢可儿的眼神中闪过一抹狐疑。可惜的是,在对上她秀丽绝伦的脸上,那两滴欲坠不坠的泪珠儿时,他的脸上,再次闪过一抹怜惜。   齐太子搂紧卢可儿,朝着玉紫叹道:“世间传言,最是伤人,玉姬你定是误会了。”   他说得很认真,语气中还有着对玉紫的责难。   玉紫只是懒洋洋地点了点头,从善如流地说道:“太子既然说我误会,那就是误会吧。”她说到这里,干脆身子一缩,向后一退,整个人都躲到了赵出的身影之后。   这时,外面再次传来大臣们响亮的唱诺声,却是车队开始驶入宫门。赵出朝着齐太子点了点头,马车在驭夫地驱赶上,越过众人,来到最前面。   马车驶入了王宫。   玉紫把车帘拉下,嘟囔道:“齐太子被那卢可儿迷住了。”   赵出‘恩’了一声。   这时,玉紫身子一侧,她扑闪着大眼,巴巴地望着他,得意洋洋地说道:“赵国大王出,也被玉姬给迷住了!”   赵出瞟了她一眼。   玉紫见他神色不动,双臂一伸,纵身一扑,吊到了他颈上。   赵出淡淡地喝道:“下去!”   “偏不!”玉紫果断地回了一句,她把自己的脸摩挲着他的脸,清咳一声,宣布道:“赵出,你是我一个人的丈夫!”   吐出这句话后,不知不觉中,玉紫已是一动不动地僵在那里,屏着呼吸,只等着他地回应。   赵出没有回应。   等了好半天,见他没有动静,玉紫稍稍移开他些许,斜着眼睛,狐疑地,审视地打量着他。   可他那俊美高华的脸上,依然是毫无表情,她哪里能看出什么?   玉紫扁了扁嘴,嘟囔道:“你是我一个人的!”她把脸埋到他胸口中,脑袋蹭啊蹭,顺着他的衣襟向里面直钻,强调道:“你只能是我一个人的!”   这时的她,双手紧紧地抓着他的衣角,双腿也横跨在他腰后,整个人如八爪鱼一样巴在他身上。   深深吸了一口属于他的体息,玉紫恨恨地叫道:“赵出,你是我一个人的。若是哪个女人敢近你,我,我灭了她!”   她刚说到这里,声音不由一噎,语调一低,有气无力地说道:“如果是你要了别的女人,我也没有法子了,我只能还是选择离开你。赵出,我现在有能力离开你,我现在不怕你了……”   声音绵绵中,含着委屈的鼻音。   赵出一动不动。   一直到马车停下,玉紫还死死地赖在他的身上,一遍又一遍地嘟囔着,“夫主,你说嘛,你说嘛,你告诉我,你是我一个人的!乖哦,我说一个字,你也跟着说一个字:赵出是玉姬一个人的丈夫!”   这时,外面传来剑客的声音,“大王,到了!”   赵出朝着巴在怀中的玉紫瞟了一眼,伸手把车帘一掀!   就在阳光一射而入时,玉紫嗖地一声,以最快地速度坐到了一侧。赵出朝她瞟了一眼,这时的她,脸上挂着从容的微笑,衣履雍容,气质高华,哪里还有半分刚才赖皮的模样?不知不觉中,他嘴角一扬,信步跨下马车。   赵国大胜得归,当天晚上,留在邯郸城中的诸国使者纷纷来贺。这一次,使者中,添加了不少来自各国的商人。   这些商人,是知道此战主要的功臣玉姬,也是行商高手,才敢向王宫递出晋见贴的。   九层土台上,灯火通明,半边夜空,也被那腾腾的焰火照得通红。   玉紫沐浴过后,在宫婢们地筹拥下,向宴中走去。   她有点紧张。   今天晚上,她将正式见过她这个身体的族人!   台阶两侧,火把腾腾,长戟森寒。   一袭黑袍,白肤如玉的玉紫,袍服拖曳得长长的。她头发松松地挽在头顶,额头上吊着一块玉块,打扮与每个王宫中都有的姬妾相同。   可她的前后左右,每一个人都在向她看来。   玉紫提步跨上了台阶。   就在这时,拄戟守在两侧的武士,突然向她一躬!   玉紫只是一怔,便迅速地反应过来,她连忙低头以示回礼。   便这样,她每走上一步,守在两侧的武士,便向她躬身一礼!   便这样,挤挤攘攘的大臣使者中,玉紫所到之处,形成了一遍奇异的景观。   众人同时张大了嘴,目瞪口呆地看着她。   玉紫也在惊愕中,小脸涨得通红。她右手按在胸前,压下砰砰急跳的心脏,一步一步地还礼,一步一步地想道:就算我刚为赵国立了大功,这些深宫武士,也不会对我一个妇人如此崇敬!这幕后必有人主使,莫非,是辟?不对,以辟的地位,还不能使唤动这些人。   莫非,是赵出?   她想到这里,一股热血腾地冲了上来。如果是赵出,如果是赵出,那他就是在给自己造势啊!   九层土台,台阶无数,九层土台,层层武士守卫。   玉紫每跨出一步,迎来的,便是两个向她庄严行礼的持戟武士!   这景观,世所罕见!   不知不觉中,走在她前面的权贵,都加快脚步上了前面的土台,避到地坪上向她张望而来。而在她后面的权贵,则加紧脚步跟上,目光瞬也不瞬地望着这一幕。   不知不觉中,所有的议论,私语,喧嚣声都消失了。响起的,只有劈劈啪啪燃烧的火把声,以及压抑的呼吸声,行走的脚步声!   不知不觉中,玉紫已是挺直腰背,从容的,骄傲地向前走去。   不知不觉中,权贵们对上她的目光时,都自然而然地低下头,向她示礼!   九层土台,足足用了半个时辰才走完,而所有的权贵,也用了半个时辰陪她走完。   玉紫站到了第九层土台之上!   她望着灯火通明的大殿,转身朝着供姬妾通过的侧门走去。堪堪走到侧门外,一个剑客追上了她,双手一叉,朗声道:“玉姬,大王有令,从此后,姬凡有出入,只走正门!”   剑客的声音很响亮,很精神!轰轰地引得回音阵阵!   玉紫回过头来。   她对上了还没有散去的权贵们。从他们的脸上扫过后,玉紫看向那剑客,她慢慢低头,盈盈一福,清脆的,响亮地应道:“诺!” 第287章 强硬   玉紫转身朝着正门走去。   跟在她身后,筹拥着她的侍婢们,不知不觉中,已是满脸通红,眼放光芒!   玉紫来到了正门处。   她堪堪走近,那寺人一挺胸脯,尖声叫道:“玉姬到——”   玉姬到——   在这样的宴会,这样的正门,能被寺人这么放声禀报的,从来只有各国的使者,以及被一国之君倚为臂膀的国士!   满殿的喧嚣,瞬间一止,所有的声音在这一刻都消失了,所有的目光,都嗖嗖嗖地看向殿门处!   无比的安静中,玉紫提步,缓缓跨入大殿。   这一瞬间,所有的灯火,所有的光华,都集中到了她一人身上!   万众瞩目中,白袍玉肤的玉紫,衣履雍容,高华无比!   在无数人屏住呼吸时,她缓步踏入殿中。   齐太子身侧,一个夫人打扮的贵女呆呆地望着玉紫,低低说道:“一个妇人能做到玉姬这样子,纵死无悔。”她转向娇美动人的卢可儿,问道:“可儿姐姐你说是吗?”   卢可儿嘴角僵了僵,好半晌才含糊地应道:“然。”   玉紫径直走向赵出。   当她来到大殿之前时,赵出站了起来,他上前一步牵过玉紫的手,目光扫向众人,纵声说道:“诸君,我身侧的妇人,便是玉姬,也是这一战的大功臣!”   他从身后的宫婢手中拿过酒樽,朝着众臣一晃,朗声道:“诸君,请为立下不世之功的玉姬,饮上此樽!”   话音一落,他仰头一饮而尽。   众臣同进举起酒樽,一饮而尽。   把酒樽放下后,赵出转过头看向玉紫,灯火中,他的琉璃眼中,闪动着温柔的光芒。他牵着玉紫的手,朝着王座走去。   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他的王座,只有左侧有一个塌几。除此之外,再无塌,亦无妇人!   玉紫一怔,目光闪了闪,缓步在那塌几上坐下。   刚刚坐下,她的眼角,便有意无意地瞟向赵出。   赵出显现出的是一贯的雍容,他似乎没有察觉到这位置的变化,只是含着笑,在王座上坐下。   他刚入座,乐音便起。   就在这时,位于右侧的一个贤士站了起来,这贤士留着三络长须,面目端正古板,他朝着赵出一揖,目视着玉紫问道:“敢问大王,你这玉姬,可是我鲁氏之妇?”   语气中,夹着咄咄逼人之势!   这话一出,音乐声便是一顿。   在满殿之人地注目下,玉紫苦笑了一下。她朝赵出望去。   灯火中,赵出俊美的脸上,依然是老神在在,只有玉紫才能感觉到他眉头微皱。   慢慢的,她站了起来。   她一站起,所有的眼光,便都聚集到了她身上。   玉紫转向那个贤士,盈盈一福,清脆地应道:“妾正是鲁氏妇。”   她是不想承认,可当初在齐地面对着齐太子时,她已自承了身份,再说,在这个总人数不多的时候,面目相似的没有几个,她没有耍赖的条件。   “咄!”   随着那贤士重重一唾,殿中变得鸦雀无声!   “你这妇人,可还记得老夫?”   那贤士板正的脸上,一抹怒色和厌恶之色在流动。   玉紫低眉敛目,态度恭敬中,却透着一股从容,她摇了摇头,清脆地说道:“妾自从白骨荒山中醒过后,对于前尘往事,都已忘记得差不多了。妾,不识得丈夫!”   她说得很自然。   大殿中,嗡嗡声大作。   那贤士愠怒地低喝道:“你说,你不识得老夫了?”   “然。”   玉紫的声音,依然自然有力。   那贤士哈哈一笑,他冷着脸,沉沉地说道:“如此说来,当日你从老夫手中骗得钥匙,窃走密诀之事,也不记得了?”   玉紫点了点头,她眉目微敛,再次清而自然地应道:“然。”   那贤士重重一哼,喝道:“那么,你累得嫡母自刎以谢之事,也不记得了?”   玉紫心中格登一下,语气中却没有迟疑,她依然清澈地应道:“然。”   “当年老夫最为看重的小辈,累得老夫囚禁三载,痛悔终身!今日问来,得到的却是一个‘已然遗忘’?善,大善!”咬牙切齿中,含着无边的恨意。   无数双目光中,通明的灯火下,玉紫白玉般的小脸上,依然带着从容的微笑。在这张脸上,任何人都看不到羞愧,也看不到不自然,似乎这个贤士所说的种种桩桩,都与她毫无干系一般。   再一次,嗡嗡声四起。   那贤士再次朝着地上唾了一下后,突然转头看向齐太子,高声问道:“殿下,当年这个妇人,便是为了你而行不忠不孝之事。敢问殿下,这些年来,她可有说已经遗忘了你?”   贤士的声音洪亮之极,引得殿中回音阵阵。   齐太子的雕刻般的俊脸上,闪过一抹恼意,他盯了那贤士一眼,沉声说道:“妇人自是记得我。”   他的话音一落,贤士‘哈哈’大笑起来。他拊掌乐道:“果然,果然。竟是不记得为恶之事,只记得钟情之夫,哈哈,哈哈。”   贤士的声音中,充满着反讽和愤懑。   一时之间,嗡嗡议论声充满了整个大殿,无数双目光,都盯向了玉紫。   玉紫上前一步,让自己完全地呈现在灯火当中。   她转眸看向那贤士。   对着他,她盈盈一福!随着她这个礼一施,殿中瞬时安静了大半。   玉紫蹲福在侧,吸了一口气,清脆地说道:“昔日,妾从尸骨中苏醒时,头脑欲裂,呕血三升,大病一场!”   她抬起头,目光清澈地望着那贤士,一字一句地说道:“妾当时,脑中只有两个人的脸,其中一个,便是太子殿下。妾当时也不知,为什么一念及太子,心中便是绞痛难当。”   她的话调诚挚而坚决,顿了顿,又续道:“另外一张脸,却是一个妇人所有。等到了临淄,妾才知道,那妇人名叫吴袖。妾一见她,心中便是又恨又惧,隐隐知道,害妾者,吴袖也。”   她望着那贤士,“妾险死还生,只记得心中最恨的两个人,余事皆忘,甚至连自身的名字也不曾记得。以上所言,若有虚妄,天打雷劈!”   她语气坚决地发出毒誓,在令得一殿之人都是一凛后,玉紫声音稍缓,“君若是不信,也可询问医者,看看自开天辟地以来,可曾有此类事发生?”   那贤士盯着玉紫,突然恨声喝道:“老夫管你记不记得,我只问你这个妇人,对于当日之事,你可有悔,你可有愧?对于被你害死的嫡母,你可曾有不安?”   这一串喝问,一句接一句,咄咄逼人而来。   玉紫迎上了他的目光,她清脆的,温恭有礼地说道:“足下。若说愧恨,妾,定是有的。”   哗然四起。   这时,玉紫清脆的声音继续传来,“然而,妾已得到报应了!当日吴袖下毒于我,再抛尸于野,如此惩罚,君不觉得够了么?”   那贤士听到这里,不由皱眉沉思起来。   玉紫又说道:“苍天悯人,纵十恶不赫之徒,放下屠剑,亦立地成神。妾也是如此,妾自苏醒以来,不敢不忠,不敢不信,不敢不孝!”她目光转过赵出和杨宫,其音娓娓,“这几年间,妾数经生死,对于夫主,肝胆以付,足下,妾已是再世为人了啊!”   那贤士沉默了。   玉紫再次对他盈盈一福。   喧嚣声中,那贤士身侧的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站了起来,他盯着玉紫,纵声暴喝道:“兀那妇人,你盗我鲁氏秘诀,致使我国败于齐国,如此大恨,便这么一句‘再世为人’便了结了么?”   这人声音太过响亮,惊得殿中灰尘扑簌簌而下。   就在这时,赵出冷漠的声音突然传来,“如此说来,你们鲁成氏,是想在我赵王宫中,与我赵出的妇人计较一番了?”   他这声音一落,只听得“铮——”地一阵整齐的脆响,却是站在四周的剑客们同时拔剑出鞘!   那汉子大为愤懑,他腾地站了起来,指着赵出怒喝道:“赵出,你要护了这个不孝不忠的妇人么?”   “然也!”   赵出地回答,十分的果断清明,他盯着鲁成氏的诸人,沉沉地说道:“妇人对你鲁成氏如何,对你鲁国如何,与我赵国何干,与孤何干?”他嘴唇微掠,一抹冷笑森森流露,“孤只知道,这个妇人于我赵国有大功,于孤有大功!”   他说到这里,右手一挥。   嗖嗖嗖!脚步声四面而起,灯火中寒光四射,转眼间,十几柄长剑便同时指向了鲁成氏诸人!   一时之间,殿中剑拔弩张!   坐在鲁成氏附近的众人一惊,连忙站起避开。   赵出回过头,朝着玉紫瞟了一眼。当下,玉紫低下头来,缓缓退后,重新坐入塌席。   然后,赵出站了起来。   他举起酒樽,琉璃眼冷冷地盯着鲁成氏诸人,慢条斯理地说道:“方才玉姬已然说了,她险死还生后,已是再世为人。”   他说到这里,声音一低,冰冷了两分,“我的妇人,她已认了错了,也说明了前因后果了!你们是就此忘记前事,还是想要杀了她了结仇恨?”   他举起酒樽,淡淡地说道:“若是愿意了结这段因果,便与孤饮了这酒吧。若是不愿,孤也不介意孤这殿前,再添上几具尸骨!”   殿中大静! 第288章 苍天再示警   无数人张大了嘴,不敢置信地瞪着赵出。特别是贤士们,脸上的神色尽是震惊错愕。他们真不敢想念,堂堂赵王,竟然当着天下人的面,说出这种武断专横的话来!   难不成,他不知道他这话一出,以鲁国为中心的贤士文人,都会忌恨在心?难不成他便不怕天下人的悠悠之口,史官的口诛笔伐,后世的指责唾骂,千载遗臭?难不成他便以为,没有了天下贤士的归心,他的赵国还能继续强大不成?   这个赵王,竟然为了区区一个妇人,护短若此!强横若此!   众人显然太过吃惊,太过错愕,只顾着张目结舌,半天都说不出话来!   连一众赵臣,也断断没有想到自家大王,会为了玉姬,说出这等话来!他们呆若木鸡地坐在那里,一动不敢再动……   这是一个贤士傲视王侯的年代啊!这是一个王侯还不曾学会独断专横的年代!   玉紫也呆住了,她愕愕地望着赵出,满腔满心的感动,涨得她眼睛酸酸的,胸口实实的。突然之间,她觉得自己所做的一切,都值了,值了……   赵出的话,强硬中带着威胁。不要说是鲁成氏的人,便是普通的庶民匹夫,在这种语气中,也不能服了软。   当下,七八个鲁成氏的人,同时腾地站起,右手一伸,按上了腰间的佩剑。   就在他们做出这个动作时,嗖嗖嗖嗖,围在他们周围的赵宫剑客,同时长剑一伸,瞬时杀气四溢!   已成剑拔弩张之势!   就在这时,从感动中清醒过来的玉紫,突然明白了赵出如此强硬的意思!   当下,她急急从赵出身后走出,来到赵出身前,她跪倒在地,膝行几步,向着他连连叩头,哽咽着求道:“大王,大王,不可啊,万万不可啊。昔年之事,错在于妾,而且,他们还是妾的族人啊。妾的身体发肤,都是家人所赐,妾便是死,也不敢对族人刀兵相见啊!妾已错过一次了,这一次,万万不可再错啊。”   她说到这里,啕啕大哭起来。   玉紫实是哭得太伤心了,双肩颤抖不已,整个人匍匐在地,直都直不起来了。她爬出几步,挪到赵出腿前,伸出手,她紧紧地抱着他的双脚,再次悲泣地求道:“大王,如果你要杀了他们,那就先杀过妾吧,先杀过妾吧!妾不可一错再错啊大王!”   那哭声,悲切无比,那哽咽,感人肺腑!   赵出右手挥了挥。   嗖嗖嗖,众剑客同时还剑归鞘,向后退去。   而赵出自己,则是长叹一声,他无力地跌坐在塌上,以手抚额,喃喃说道:“由了你吧,由了你吧。”   玉紫得令,大为欢喜,她连忙向他重重地磕下头去。“砰砰砰”的额头撞击地板的声音清楚地传来。叩了几下后,玉紫摇摇晃晃地直起了身,她刚刚抬头,身子突然一晃,整个人向后一倒,软了过去,半天一动不动。   赵出一惊,他连忙欠身上前,把她搂入怀中,急急叫道:“玉姬,玉姬?”   在他地叫唤声中,一个剑客凑上前来,他瞟了玉紫一眼,朝着赵出双手一叉,“大王,姬昏厥了。”   “昏厥了?快,快,请大巫,请医者!”赵出又急又慌,他把玉紫横抱而起,匆匆忙忙地向后殿退去。一直冲出殿门,众人还没有回过神来,也不知过了多久,拓公站了起来,朝着众人团团一揖,无力地说道:“诸君,退宴吧。”   这话一出,回过神的众人,摇着头,无精打采起来。   他们眼睁睁地看着赵出和玉紫退出了大殿:一场好好的庆功宴,竟以这样的方式草草落幕!   鲁成氏的几人,这时也是面面相觑。他们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一抹悔意:这一次他们前来赵国,其实,并不完全是为了与一个妇人算老帐来的。那样做没有什么意义啊!他们只是想引起妇人的愧疚,从而向她索取连弩和床弩的制作之法。最好,是令得妇人当众发誓,从此后不再行制造机关之事,以绝了赵国的后路。   可他们万万没有想到,在天下间素有贤名的赵出,竟是如此的强横护短,如此的蛮不讲理!   赵出抱着玉紫冲出大殿后,一动不动挺着尸的玉紫,突然睁开了眼。   她望着匆匆而行的赵出,双眼慢慢地眯成了月牙儿。   赵出‘砰’的一声踢开殿门,喝道:“都退下!”   “诺!”   在宫婢们退下时,他继续向前走去,把玉紫放到了床塌上。   就在这时,玉紫嗖地伸出双臂,搂紧了他的颈项。她吊着他,声音软软地唤道:“夫主。”   赵出低头看向他。   玉紫笑得见眉不见眼,如花的笑容底,隐隐有一抹羞喜流露。她眼波如水地瞅着他,傻傻的,欢喜地说道:“夫主爱我,疼我!”   以他的智慧,不管处理什么事,有的是不动声色的法子。可刚才的他,却不惜自毁形像,也要护着她。   只是,这一次他如此高调的显示自己的独裁强横,却是为了什么?   疑惑只是一闪而过,转眼,玉紫收紧双臂,把自己的脸贴上他的脸。她轻轻地摩挲着,感觉到他肌肤传来的温度,满足地叹了一口气,说道:“有了今日,妾便是明日死了,也无悔了。”   她的声音一落,赵出眉头皱了皱。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宫婢们小心的声音,“大王,医者和大巫都到了。”   “令他们稍侯。”   “诺!”   赵出站了起来,转身就走。   突然间,他衣袖一紧,却是玉紫紧紧地抓住了他。   她仰着小脸,眼巴巴地望着他,软软地求道:“夫主,你只要我一个妇人罢,求你了。”   赵出愣住了。   他显然没有想到,在这个时候,玉紫想的还是这个。   玉紫见他呆住,腰间一挺,纵身一扑,重新投入他的怀中。她搂紧他的腰,脸埋在他的怀中闷闷地说道:“女人多了不好玩的,一点也不好玩的。”   赵出慢慢伸手。   他扯开了玉紫的双臂,然后,在她眼巴巴地期待中,长袖一甩,大步离去。   “砰”地一声殿门开了又关,随着一股凉风吹入,玉紫重重朝着床塌上一倒,恨恨地嘟囔道:“真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大夫刚走,百无聊赖的玉紫,便听到刚才宴会的大殿中,还是喧嚣阵阵。   她蹙了蹙眉,挥手召来一个宫婢,问道:“大王不是说散宴了吗?为什么众臣还在?去打听一下。”   “然。”   一刻钟后,那宫婢急奔而来,她冲到玉紫的寝宫中,急急说道:“玉姬,玉姬,宴中闹起来了?”   闹起来了?   玉紫大为不解,她皱眉道:“还是那些鲁成氏的人?”   宫婢摇了摇头,道:“不是,是几个稷下学子。就在大王退下时,他们突然抬着一只巨大乌龟进来了。那乌龟甲上,有几个上古文字。众臣一看,上面分明写着‘鲁女灭赵’”   宫婢朝着玉紫小心地看了一眼,颤声道:“众臣跪了一地,几个巫也跪下来了,大王正发着火呢。”   她的声音一落,寝殿中,突然变得安静之极。   也不知过了多久,玉紫才沉声命令道:“继续说下去。我倒想听听,怎么个鲁女灭赵法。”   “然。”   那宫婢听到她语气中的森寒,伏在地上一动不敢动,她颤声说道:“几个大巫说了,赵之嗣,绝于鲁女之手。他们,他们说,从他们占的卜卦中可以看出,鲁氏女会独占赵王后宫,会令得大王子嗣单薄,而她自己所生的子嗣,无福无德,少年寿夭,二十年后,大王两子俱亡,兄弟早绝,赵氏,无嗣!”   她说到这里,颤抖了好一会,才低低说完,“大巫们说,这便是鲁女灭赵的始由。”   她的声音一落,便听到重重地落坐声传来。   却是玉紫,一屁股坐倒在塌上。   她白着脸,一动不动地,直过了许久,她才问道:“大臣们,都信了?”   那宫婢抬起头来,她奇怪地看向玉紫,道:“这是苍天示警,大臣们当然信了。”   “是吗?”   玉紫冷冷一笑,她伸手按在自己的胸口,用力地按着,似乎借由这个动作,她可以制止那奔涌欲脱的心脏。   好一会,她才放下双手,扶着几,慢慢站直。   她的腰背挺得笔直笔直。   她瞪着前方,喃喃问道:“大王呢?”   那宫婢低声回道:“大王正发火呢。”   她的声音一落,便听到玉姬突然咬牙切齿地低喝起来,“卢可儿,好你个卢可儿!”声音怨毒之极。   这个宫婢也服侍玉紫有一段时间了,她什么时候见过玉紫这么失态过?什么时候用这种怨毒可怕的语气说话过?顿时,她狠狠打了一个寒颤。   这时,殿中传来玉紫转来转去的脚步声,她一边踱步,一边喃喃自语道:“不行,我不能被她打败了,我不能便这么被打败了。一定有法子,一定有法子,我要反击,我要反击……”这话,已有点语无伦次。   如此说了一遍又一遍,玉紫的声音终于平稳下来,她慢慢退后一步,坐回塌上,双手扶在膝前,盯着那宫婢,缓缓说道:“起来吧,把你刚才听到的话,一个字也不漏地再说一遍。”   “然。”…… 第289章 第一次反击   宫婢应玉紫的要求,把外面的议论再细细地说了一遍。   玉紫怕她见识有限,所说不清,又挥了挥手,令人召来一个与她亲近的贤士,终于把宴会中发生的事弄了个一清二楚。   夜深了,宴散了。   宴虽散,可它激起的余波,却在邯郸城中掀起了一股海啸,一时之间,所有的权贵,所有的各国商人,都在谈论着这件事,谈论着这个可怕的苍天示警。   这个苍天示警,它把大胜而归的玉紫的威望,降到了最低。在这个无比信奉怪力乱神的时代,它像一把刀,血淋淋地插在臣民和玉紫的心口上。   灯火通明的土台九层,层层都有欢笑声传出,只有玉紫的院落里,安静之极。   她在房中转来转去,眉头紧蹙。   也不知过了多久,一阵脚步声传来。   听到这脚步声,玉紫脚步一刹,急急地转过头去。   出现在房门口的,果然是赵出。   他已换过了一袭月白袍服,玉冠束发,俊美的脸上表情淡淡。   站在门口,他头也不回地轻喝道:“退下吧。”   “诺。”   脚步声响,殿中一空。   赵出这才转头看向玉紫。   他大步向她走来。   看到他走近,玉紫慢慢退到塌上,双手扶膝,挺直腰背,眼巴巴地望着他。   赵出也坐上了塌。   他抬头看向她,盯了一会,他持起酒樽饮了一口,温和地说道:“宴中的事,你已知悉?”   玉紫点了点头。   她嘴唇一抿,直直地望着赵出,开门见山地说道:“夫主,鬼神之事,他们既然可以制造第一次,便可以制造第二次!”   她的声音中,有种惶惑,一种生怕他怀疑自己的不安。   赵出放下酒樽,他慢慢低头,伸手揉搓着额心。   玉紫见状,慢慢站起,她在他身后跪下,双手搂着他的腰,颤声道:“因我之事,夫主见累了。”   她搂着他,脸蛋埋在他的背心,喃喃说道:“这事定是卢可儿弄出来的,不能便这般便宜了她。”   赵出低叹一声,温柔地说道:“此等事急不来,先休息吧。”   他转过身,把玉紫拦腰抱起,向着浴殿走去。   玉紫搂着他的颈,朝他一笑,决定把心思暂且压下。   一晚在缠绵中过去了。   第二天一大早,玉紫便得知,齐太子携其夫人,向赵王出提出联姻之议。这一次跟随齐太子而来的,还有他的一个嫡妹,年方十五,生有倾国倾城之貌的齐国第二十三位公主琪。   可以说,在这个时候,齐太子向赵出,向赵人再提联姻,它的意义太重大了。   当玉紫走下土台时,她清楚地感觉到,不管是宫婢,还是剑客,还是太监,这宫中所有所有的人,似乎都在看着她,在等着她的反应。   天下的人,都在等着她的反应。   玉紫暗叹一声。   此刻的她,一袭黑袍,白嫩的小脸上笑容浅浅,整个人与在齐国时已完全不同,已有了一种雍容华贵的气质,和杀戮果断的高高在上的风范。   因此,她目光到处,饶是正在议论中的贤士剑客,也会声音放低,目光游移。   当玉紫下到土台第三层时,迎面走来了一群人。   那群人人还没有走近,喧嚣声,笑闹声便不绝于耳。   他们正在抬阶而上,也不知是谁看到了玉紫,说了一句什么话,众人的笑声一止,同时抬头向她看来。   玉紫也向他们看去。   出现在她眼前的,可不正是齐太子和他的新纳夫人卢可儿么?只是,还有一个人吸引了玉紫的视线。她是一个极美的少女,嘴唇小小,眼睛极为灵动有神,她站在卢可儿旁边,偎着她,正一脸亲密依赖地与卢可儿说着话。   这个少女之美,不在卢可儿之上。而且,她还在一种灵动可爱的气质,光是这么看着她说话,便会让人觉得世间无比美好。   在玉紫向她们打量时,她们也在打量着玉紫。   慢慢的,两队人遇上了。   在玉紫向齐太子福了福时,那个极美的少女,正在歪着头,双眼忽闪忽闪的,认真地盯着她。   盯了几眼后,她凑近卢可儿,低低地问了一句。   卢可儿点了点头。   她的头这么一点,那少女秀眉立马蹙着,她嘟起了樱唇,看向玉紫的眼神中,也充满了不善。   可就算她恶狠狠地瞪着玉紫,这个少女也是美丽的,可爱的。   玉紫瞟了少女一眼,便瞟向卢可儿。   卢可儿对上她的目光,马上给她甩来一个温柔的笑容。这笑容,极温柔极温柔,只有熟悉她的玉紫,才能从她那眼眸中,看到一抹得意。   见状,玉紫收回目光。   这时,齐太子向两女说了一句什么,提步向玉紫大步走来。   不一会,他便来到了玉紫面前。   他朝玉紫使了个眼色,提步向第三层土台广场走去。   玉紫想了想,还是提步跟上。   不一会,两人便来到栏杆处。   齐太子扶着栏杆,慢慢侧过头来,定定地望着她,片刻后,他上前半步,深深一揖,沉声说道:“往昔之事,亏欠姬太多了。”   玉紫一动不动地受了他这一礼。   等到齐太子直起身,玉紫笑了笑,淡淡地说道:“殿下怎地突然想起,要向妾来致歉?”   不知不觉中,她的语气还是有了不善。   齐太子抿紧薄唇。   他直直地盯着玉紫,直直地盯了一阵他,他突然说道:“我直到昨晚,才知你的嫡母竟为你而死,你那恩师,也恨你入骨。”   齐太子的脸上,闪过一抹痛苦之色,他喃喃说道:“我以往,太过任性,真真伤害了你。”   玉紫摇了摇头。   她还没有说完,目光一转,便瞟到了紧紧盯着自己,眼眸中恨意一闪而过的卢可儿。   就玉紫与卢可儿所打的有限的交道中,卢可儿留给她的面容,总是笑容甜美而温柔宽厚。她还是第一次看到,卢可儿脸上露出这样的神情来。   玉紫很是好奇,她眨巴着眼,瞬也不瞬地盯着卢可儿。   渐渐的,在她地盯视下,卢可儿垂下双眸。就在这时,那齐公主上前一步,挡在了卢可儿面前。她瞪着玉紫,恶狠狠地朝她挥了挥小拳头!   这个天真稚嫩的动作,在这种深宫中很久都见不到了,玉紫一怔,眼中闪过若有所思的光芒。   这时,卢可儿再次抬起了头。   这一次,她的脸上,依然挂着温婉的笑容。   玉紫收回目光,突然间,她朝着卢可儿咧嘴一笑,道:“夫人是不是终于明白了,你魏氏诸姬,为何人人恨我入骨?”   这语气颇有点洋洋自得。   卢可儿长长的睫毛扇了扇,她抿唇微笑道:“玉姬说笑了。”   玉紫冷冷一笑,又说道:“其实你早就知道的,月湖巨石,巨龟刻字,可不都是你的杰作么?说真的,如你这样的妇人,当初赵王竟然看不上,实在是一件奇事。”   她转过头,看向齐太子,同情地望着她,清声笑道:“想来,将来的齐国,便是你卢可儿的天下啊!便是眼前你的这位夫主,也不过是你获取无上权利的傀儡。”   在这个时候,玉紫突然说出这种攻击性极强的话来,实有点唐突的。   不过,在看到齐太子望着她时,依然有后悔的表情时,在看着卢可儿望着自己,依然有恨时,玉紫突然觉得,自己在齐太子心中还是有地位的,如此,有一些话,从自己口中说出,便也会有一些份量!   在齐国众人怔了怔,齐太子眉头微皱,目光在玉紫和卢可儿之间游移时,玉紫摇了摇头,朝着卢可儿叹道:“听闻卢姬在魏国时,魏国不管是大王还是各位公子,便是五六十岁的大夫,也为卢姬所倾倒,成为姬裙下入幕之宾的,更是数不胜数。也正因为这一点,我家夫主才会嫌你肮脏不堪。我说卢姬,你这人成天装着,就不累么?”她说到这里,转眸迎上了齐太子的目光。   齐太子的眼神中有点愠怒。他眉头大皱,薄唇抿紧,俊脸阴沉之极。   玉紫这番话,极为无礼,完全是一种恶毒地攻击。   卢可儿已气到了极点,便是她身边的那齐公主,也是一脸气恼。   这时的玉紫,对上一脸阴沉的齐太子,对上恨得牙齿咬得格格作响的卢可儿,右手伸出按下一个哈欠,挥了挥手,懒洋洋地说道:“诸位,如果没事,妾要告退了。”   说罢,她二话不说,长袖一甩,提步继续向下面走去。   当她走到咬牙切齿的卢可儿身边时,玉紫脚步一顿。   这时,那齐公主作势朝玉紫冲来,可她才冲出二步,不知想到了什么,转头向卢可看去,见她眼泪汪汪的,一张脸又是青又是白,便又跑回她的身边,低声说道:“卢姐姐,她是乱说的,你别伤心了。”   说罢,她狠狠地瞪了玉紫一眼。   对上这种情景,玉紫却是哈哈一笑。   她大步越过,一边走,一边清声说道:“月湖巨石,卢姬动用了数十人,那数十人,现在还关押在赵王宫中。这世间,姬连鬼神之事也敢伪造,还有什么做不出的?哎,明明恶毒之极,却老是装出一副委屈可怜温柔之相。太子你还真是有眼无珠啊,有眼无珠啊。”   她一边大声说着,一边扬长而去。 第290章 决定   玉紫转了一圈,心中终是气恼,便回到王宫,装上贤士袍服,再次向外走去。   这一次,那些太监宫婢的,终于不再紧睁睁地锁着她了。   可就算这样,她的心中也是不爽,不管走到哪里,哪里都是一片议论声,那个巨龟上刻纹的古字,让太多的人相信了鲁女亡赵这个预言。   玉紫转回广场,叫了一辆马车,缓缓向邯郸城中驶去。   车轮格支格支地滚动声中,是一阵阵沧凉的歌声。不知不觉中,玉紫的马车已来到了街道正中。   这时,一个洪亮的声音从前方传来,“这预言定然是假。”那人的声音亢奋有力,“天下哪有妇人,会独占夫君,令他只娶自己一个的?我说,只要大王娶了齐国公主,这预言便不攻自破。”   这声音一出,附合者云起,好几个声音同时叫道;“然也然也,只要大王娶了齐国公主,这预言便不攻自破,若是那齐国公主为我王诞下一儿,那巫者言,便太也可笑。”   在他们的叫嚷声中,越来越多的赵国百姓叫了起来,一个声音愤怒地说道:“玉姬刚刚助我赵国败了魏国,免了灭亡之祸,她可是大功臣,我看那什么巨龟刻字的事多半有虚。”   这种种叫嚷声中,都是替玉紫说话的。   玉紫掀开车帘,朝外望去,她盯着那几个最开始为她辩护的稷下宫的学子,暗中冷笑起来:这几人,多半又是卢可儿的杰作了。她明知我想独占赵出,便故意放出风声,让所有人都知道,齐公主要嫁给他。   想到这里,她的胸口堵闷难当。   马车中城中驶了一圈后,玉紫低低说道:“出城吧。”   “诺。”   车夫一甩鞭,马车开始转向城外驶去。   这个时代,经济毕竟不发达,便是天下有名的繁华城市邯郸,到了城郊便显冷清,出了城,那更是荒凉一片了。   城外,一大片一大片的荒原上,没有耕种。望着那干裂的田地,玉紫这才注意到,似乎很久没有下雨了。   她一边出神,马车一边继续向前驶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一阵荒凉的歌声传入她的耳中。   玉紫抬头一看,只见前方一个土丘上,跪着百数个衣衫破烂的农民。这些人正五体投地地跪在地上,一边磕着头,一边念念有词。   玉紫好奇地望去。   只见在他们的前方,树着一个泥做的像,那像远远看去,像木头又像泥土又圆圆的像个太阳。在那东西的下方,一个披头散发,巫者打扮的人正带着磕着头。   当玉紫的马车驶近时,她清楚地听到他们唱道:“彼黍离离,芳草萋萋,彼黍离离,鬼神悯焉。彼黍离离,芳草萋萋,彼黍离离,鬼神悯焉……东方风起,西方雨落,南方有日,北方有雪,天降四时,阴阳顺我,彼黍离离,鬼神悯我。”   苍凉的歌声在天地间飘荡,在荒原间飘荡。   望着他们,玉紫低声问道:“他们是在求雨?”   “然。”回答她的是驭夫,“已有月半无雨了,恐又是天地降灾啊。”   天地降灾?这地方还有护城河呢,把河里的水引过来,完全可以灌溉。   玉紫一边寻思着,又问道:“别的地方呢?也是无雨?”   驭夫一怔,半晌才讷讷说道:“臣不知。”   玉紫笑了笑,道:“然,你是不知。”这些人足不出户的,眼界又浅,哪会想到别的地方有没有雨?   就在玉紫寻思时,那驭夫突然说道:“可臣知道,姬是好人。”   玉紫一怔,她收起恍惚的心神,好奇地问道:“你为什么这样说?”   那驭夫笑道:“姬在这个时候,还在问臣别的地方有没有雨,光这一句,便知臣是好人。”   是么?   玉紫一笑。   她的目光又转向那些跪拜不已的庶民们。   好一会,玉紫轻声说道:“回去吧。”   “然。”   马车载着她,向城中驶回。   马车刚刚入城,迎面一队人马直冲而来。   望着那走在最前面的马车,玉紫冷笑一声,便收回了视线。   可这时,那马车中,突然传来一声轻唤,“鲁氏。”   是齐太子的声音。   玉紫抬起头来。   这时,齐太子已挥手令驭夫向她靠近。   不一会,他的马车便靠近她的。   掀开车帘,如此近距离地望着玉紫,望着她看似平静,可终有些憔悴的面容,齐太子俊美的脸上,露出了一抹怜惜,他望着她,低沉地说道:“鲁氏。”   玉紫瞟了他一眼,应道:“见过太子。”   她没有行礼。   同时,她的目光在向他身后瞟去。   齐太子知道她看什么,低声说道:“她们不在。”   这话一出,玉紫才抬头看向他。   这时刻,齐太子俊美的脸上全是关切,他目光沉沉地盯着她,低声说道:“鲁氏,我知道赵出这个人,阴而心狭!既然苍天示警,说赵国终会因你而亡。他便是今日不信,明日也会信的。纵是事顺时忘记了,有事发生时,便会记起来。鲁氏,你还要留在他身边吗?”   说到这里,他语调温柔了许多,“鲁氏,你回到我身边吧,你嫁给我,便与赵国无关了。我许你为妻,便是那卢可儿,也会在你之下,可好?”   他温柔地,专注地盯着玉紫,眼神中闪着期待。   玉紫抬头看着他。   慢慢的,她摇了摇头。   她头这么一摇,齐太子的脸上,迅速地闪过一抹失望,他呆呆地望着她,喃喃问道:“为何?为何直到现在,你还是痴迷不悟?赵出那人,把家国看得极重,鲁氏,他可是会为了家国,把你杀了的人啊!”   他的声音中有着沉痛。   玉紫却是笑了笑。   她收回目光,轻轻地说道:“我既已对他心许,便是因此死了,也无妨了。”说罢,她对驭夫喝道:“走罢。”   她的马车刚刚驶动,齐太子阴冷的声音便从身后传来,“鲁氏,你会后悔的。”顿了顿,他又说道:“我在等你。”   玉紫没有回头。   她的马车也加了速,急急地向王宫赶去。   一入王宫,玉紫便向土台走去。   她刚走上八层,便看到赵出的随从都在,便快步走入。   阴暗的大殿中,赵出一个人坐在主塌上。明明身边什么人都没有,他还是头戴冠冕,身穿王服。   望着阳光明暗中,他那俊美高华的脸,望着他明明近在方寸,却远在天涯的身影。玉紫眨了眨眼,提步向他走近。   她来到了他的身侧。   玉紫在他身前右侧的塌几上坐下,她信手拿过几上放着的帛书和笔,便低头绘制起来。   赵出正在一杯又一杯地喝着酒,久久都没有看到玉紫吭声,不由抬起头来。   他望着她,诧异地问道:“姬在做什么?”   因为休息不好,他的声音十分沙哑。   玉紫没有抬头,她轻声说道:“方才出城,看到田地干涸,我有一物,可以引水灌溉。”   她这话一出,赵出沉默良久。   好一会,他才低低说道:“到了这个时候了,你还在想这些……”   声音沉沉。   玉紫头也不抬,她一边绘制着,一边说道:“以往,我是对夫主有怨,现在我也想明白了,夫主为我承受了太多。我做这些,不为天下,不为苍生,只是为了夫主一人。”   顿了顿,她压低声音,极小极小地说道:“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这些,也能令夫主记我一生。”   她的声音很小,微不可闻。   可是,她的声音才落,赵出已断然喝道:“玉姬!”   他瞪着她,怒道:“少说这种事。孤不允你说这种话!”   玉紫漫不经心地抬起头来。   她只是看了赵出一眼,便呆住了,她竟然发现,赵出的眼眶红了。   这个骄傲的,久经风雨,几历生死的男人,竟然眼眶红了。   在玉紫看来时,赵出端起几上的酒樽,头一仰,一饮而尽。   就在他把酒樽重重放在几上时,玉紫突然说道:“夫主,我没有认输。”   她的声音中充满了坚定。   赵出放下酒樽,抬头看向她。   这时,玉紫已站了起来,她来到他身边跪坐好,仰起小脸,玉紫笑盈盈地望着他,说道:“夫主,那么多风雨都过去了,我们岂能因为一个恶毒妇人的陷害而退缩?夫主,我没有认输。”   赵出垂下双眸。   半晌,他沉声说道:“这世上,恐怕只有孤,才相信姬是为人所陷害!”   他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玉紫闻言,冷冷一笑,心神一动间,她突然说道:“夫主,我们可以以其人之道,还施其人之身!”   赵出嗖地抬起头来。   这时的玉紫,已腾地站起,她在殿中一边踱着步,一边说道:“鬼神之说,从来飘渺,她既然可以以鬼神害我,我也可以以鬼神反击回去。”   她侧转头,望着赵出,温柔地说道:“夫主信奉鬼神,不愿妄动,可把人手交给我,我来主持。”   赵出抬头盯着她。   半晌,他摇了摇头,微微一笑,道:“否。孤虽信奉鬼神,却也不愿被恶妇操纵。既然姬有了主张,孤愿助姬一臂之力。”   笑是笑着,他的声音中充满隐忧,“只是这弄鬼弄神之事,一旦用得不好,便会引火烧身。再说,便是孤也不得不承认,月湖巨石还可以说是有破绽的,这巨龟古字,破绽从何而来?姬想破了它,可是大不易。” 第291章 卢可儿的情   玉紫知道,要破了巨龟古字的局,确实是大不易。   这时,赵出温柔地问道:“姬有何善策?”   玉紫摇了摇头。   看到她摇头,赵出蹙起了眉,想要说什么,却只是叹了一口长气。   玉紫见状,连忙走到他身后,她舒展双臂搂着他的腰,喃喃说道:“夫主,别愁,我只是想到了大约方向,具体对策,还没有想妥当。”她把脸贴着他的背,肯定的,充满信心地说道:“天无绝人之路的!”   赵出回过头来,温柔地看着她。   见到她饶是心急如焚,看向自己的眼神中也是温柔的,安慰的,他伸出双臂,把她搂到腿上。   抱着她,他低下头,沉沉地说道:“便是万不得已,姬也不用过于担忧。”说到这里,他闭上薄唇,看来不想继续说下去。   玉紫冲他嫣然一笑,应道:“然。”   她闭上双眼,偎进了他的怀中。这阵子,两人虽然和好了,可一直都没有解开心结,有意无意的,便还有着疏离。   只有此刻,这般相依相偎着,感受着对方传递过来的温暖。   就在这时,一个宫婢的声音从外面传来,“禀大王,齐夫人卢氏与齐公主求见。”   赵出闻言,微微一笑,道:“竟敢求见于孤?”声音是冷意森森。   他松开玉紫,手一挥,喝道:“传!”   “诺。”   太监尖哨地传令声后,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响起。   听到那脚步声,玉紫心神一动,她向赵出眨了眨眼,向后退去,隐身于侧殿之中。   不一会,盛装打扮的卢可儿,和打扮得娇美动人的齐公主,双双出现在殿门口。   不得不说,这两个美人,都有着罕见的姿容,她们这般从殿门走入时,一时之间,有点阴暗的殿堂都变得明亮起来了。温婉的卢可儿,与娇美的齐公主,便如一对壁玉,把周围的人都比了下去。   当然,王座上,冠冕摇晃下的王是个例外。   两女一进殿,便齐刷刷地抬起头,看向赵出。   不约而同的,她们的目光中,也露出了一抹目眩神迷。不过这样的眼神,卢可儿只是一晃便过。在迷离过后,她的目光更温柔更明亮了。至于齐公主,则是仰着小脸,痴痴地盯了赵出好一会,才在他的目光下,羞怯地低下头来。   望着这一幕,玉紫的心中,泛起了一股酸味。她垂下双眸,强行按压住。   不一会,两女便走到了殿前,她们同时盈盈一福,唤道:“妾见过大王。”这般叫唤时,两张极美的人,相互交映,如名花明月,相互辉映,煞是动人,这时刻,连站在角落里的太监宫婢,也给看呆了去。   赵出瞟了含羞带怯,不停偷偷地打量着自己的齐公主一眼,目光转向卢可儿。   冠冕下,他俊美的脸上带着笑意,看向两女的目光,温和清澈,就算对上卢可儿,也似是没有恼怒。   他望着她,徐徐问道:“夫人和公主前来见孤,所谓何事?”   直是开门见山。   两女相互望了一眼。   在齐公主明亮的,羞怯的眼神中,卢可儿再次向他福了福,声音绵软温婉的响起。“却也没有什么事,只是,只是知道大王在此,有人心下倾慕,想见一见罢了。”   她这话一出,齐公主不依了,她朝着卢可儿轻轻碰了碰,小脸如染晚霞,羞答答的好不动人。   主塌上,赵出瞟了两女一眼,点了点头,道:“原来如此,现在你们见过了,可以回了。”   这话一出,两女同时一僵。   齐公主染了红霞的小脸,刷地变得雪白,她张着樱唇,呆呆地看着赵出。   冠冕下,赵出那俊美的脸,冷得出奇,遥远得仿佛是远古的塑像。   瞬时,两泡眼泪涌上了齐公主的眼眶,她红着双眼,朝着赵出福了福,哽咽道:“诺。”   应过后,她身子一转,便慌乱地向殿外跑去。   卢可儿急急叫了一声,待要追上,又停下脚步,回头看向赵出。   她望着一脸冷漠,似是千年雕像的赵出,抿着唇,轻轻地说道:“妾想知道,玉姬她胜在哪里?”   她那温婉绝美的脸上,带着一种坚持。似乎她这句话,不是为了齐公主,而是为了自己一问。   王塌上,赵出冷冷一笑,道:“夫人很好奇?”   卢可儿居然点了点头,她垂下双眸,微微蹲福,昂着头,以一种脆弱又坚强的姿势望着赵出,轻声说道:“这或许是妾此生,唯一一次在没有外人的情况下,向大王询问。以前,妾不能问,以后,妾与君各自天涯,已问不到。”   顿了顿,她轻轻说道:“是因为玉姬才智过人吗?难道妾的才智便输过她?”她固执地盯着赵出,幽幽说道:“当日妾在大王后宫时,大王如果不离开宫中,不急急赶去军营,妾相信,大王一定会对妾另眼相看,也会明白,这世上,并不止有一个玉姬值得大王珍宠。”   卢可儿这番话,娓娓而谈。她看向赵出的目光中,是那么坚持,那么倔强,似乎这个答案对她来说,真的非常重要。   这时刻,不管是赵出,还是玉紫,都给怔住了。   一时之间,涌出玉紫心头的,却是好笑。她盯着卢可儿,望着她那倔强的侧面,突然想道:难不成,她还真爱上了赵出?   冠冕下,赵出打量着卢可儿。   半晌,他哑然失笑,哧声说道:“莫非卢姬以为,你阴谋算尽,把孤和孤的臣民家国,当愚人戏耍,便是所谓的聪慧?孤还要因为你的这种聪慧而喜欢你?”   他站了起来,便站在王塌上,这般居高临下地盯着卢可儿,淡淡地说道:“你想知道,孤便告诉你。孤从见你第一眼起,便知你这个很假。孤的玉姬,也是聪慧,可她在孤的面前,便如那宝石,处处玲珑中有着剔透。”   他耐下性子说到这里,已是眉头微皱。当下大袖一挥,喝道:“退下吧退下吧。孤现在还有耐心,还不想杀你!”   随着赵出把话说出,卢可儿那绝美动人的脸上,最后一丝脆弱也在迅速地消失。   当他站起时,卢可儿也站了起来。此时的她,盈盈浅笑,眼如秋水,哪里还有半分之前的模样。似乎她刚才固执地向赵出询问,一脸的倔强和短暂的脆弱,只是玉紫的错觉。   赵出大袖挥出时,卢可儿向他福了福,转身便退。   她退出两步后,脚步一顿,转头盯向赵出,嫣然一笑,“赵王,你会后悔的。”   丢出这句话后,她大步向外冲出,转眼间香风散去,人已出殿。   赵出站在殿前,皱起了眉头。   这时,脚步声响,玉紫走到了他的身后。她望着卢可儿远去的背影,久久都没有说话。   便在刚才那一瞬,在卢可儿转身离开的那一瞬,她突然感觉到一种极度的危险。似乎随着那个女人跑出大殿,属于她的最后一丝真情,也随之被抛离,再不存在。   也不知过了多久,玉紫突然说道:“我去会会她。”   赵出一怔间,玉紫也跑了出去。   玉紫刚刚走出院落,便愕然地站在当地。在她的对面,是巧笑嫣然着的卢可儿,她正小鸟依人地伴在齐太子身侧,与他一道,向主殿走来。   两人没有想到会在这里遇到玉紫,都是一怔。卢可儿朝着玉紫温婉地笑了笑,便垂下双眸,一脸乖巧。   齐太子见是玉紫,薄唇微扯,他低沉地唤道:“玉姬,你这是去见赵出,还是刚离开他?”   玉紫望着目光温柔的齐太子,又看向巧笑嫣然的卢可儿,她眨了眨眼,调皮心起。   当下,她摇了摇头,又摇了摇头,在齐太子不解的表情中,突然眼眶一红,哽咽着,却煞是认真地问道:“若是妾离开了赵出,可能回到太子你的身边?”   她说这话时,眼波流转间,有意无意地瞟向卢可儿。   齐太子闻言,头一抬,目光一亮,他薄唇一扯,微笑道:“若是姬愿前来,依然许你后位!”说到这里,他顿了顿,低低的,温柔地说道:“后位,永远为姬虚设!”   他的话,显然感动了玉紫,她微微低头,一抹羞意和愧疚,同时在她眼波中流转。   终于,卢可儿的脸上,再次出现了玉紫曾经见过的怨恨!   眼角瞟到她的神情变化,玉紫心中大乐,她朝着齐太子盈盈一福,以袖掩脸,声音低而哑地叹道:“恨不相逢……”   她只说了这四个字,便似哽噎难言。   齐太子大喜,他哗地向前走出一步,伸手便拉向玉紫的手。   就在这时,一个清冷的声音从一侧传来,“好生热闹啊。”   却是赵出的声音!   瞬时,玉紫打了一个寒颤,她连忙抬头,谄媚地看向他。   赵出没有看她,他正直直地盯着齐太子,沉着声,淡淡地说道:“太子前来,不是求见于孤么?怎地在这里与妇人私语?请——”   齐太子遗撼地望向玉紫,他专注地盯了她一阵后,才叹了一声,道:“大王请——”   两人联袂向下走去。   土台上,只剩下玉紫和卢可儿了。   卢可儿望着齐太子远去的身影,微微一笑,她慢慢跟上,在经过玉紫身侧时,卢可儿脚步一顿,侧过头斜睨着她,低低地说道:“玉姬,面对满城指责,不得不写下军令状,千里奔袭,那滋味可是好受?”   玉紫莞尔一笑,她也低声回道:“那滋味,便似卢可儿你当日,惶惶逃离赵宫,浑然一丧家之犬时!”   卢可儿轻轻一笑,低低说道:“可惜,那丧家之犬,终会成为人间至贵,可那千里奔袭之人,却得命断黄泉!”   丢出这句话后,卢可儿头一昂,向着齐太子离开的方向追去。   玉紫望着卢可儿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慢慢地消失了。她恨恨地想道:我明明捕捉到了破解的法子,明明感觉到,只要想通一些细节,便可解决它。可就是差了那么一线。 第292章 对策出   卢可儿轻轻一笑,低低说道:“可惜,那丧家之犬,终会成为人间至贵,可那千里奔袭之人,却得命断黄泉!”   丢出这句话后,卢可儿头一昂,向着齐太子离开的方向追去。   玉紫望着卢可儿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慢慢地消失了。她恨恨地想道:我明明捕捉到了破解的法子,明明感觉到,只要想通一些细节,便可解决它。可就是差了那么一线。   在太监的禀报声中,齐太子带着卢可儿,踏入了大殿中。   大殿中,赵出正翻看着竹简,他冠冕下的俊脸,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明暗不定。   齐太子与他交好,也不客气,径自大步走到他的左侧塌位上坐下。   坐下后,他抬着头,盯了赵出一阵后,突然说道:“赵出,我那妹子,好在也算是如花似玉,听说被你给气哭了?”   赵出慢慢地收起竹简,抬起头来。   他的目光,迎上了齐太子,也迎上了卢可儿。   此时的卢可儿,一脸温婉娴静,绝美的脸上还带着淡淡的笑容,她在对上赵出的眼神时,目光明亮清澈,几无尘垢,看她如看陌生人的眼神,哪里有半分情意?   一直以来,玉紫也算是一个会装的人,可她每次装出什么样,赵出总是一眼洞明,有时候,他光是看着玉紫在那里自鸣得意地表演着,心下暗暗忍笑。   一直以来,赵出自认为是一个精明的人。可他此刻瞟过卢可儿时,还真是从她的脸上,看不出半点异常,半分不同!   这个女人,还真是深不可测。   赵出心中一凛之时,一抹杀机一涌而出。   他收起杀意,嘴角微扬,目光转向齐太子,缓缓说道:“你那嫡妹,不适合孤。”   他回答得很直接。   齐太子皱起了眉头,他瞪着赵出,诧异地说道:“赵出,这种话不似是你说的吧?男子汉大丈夫,哪有见美色而不动心的?就算那种美色不是那么合乎心意,收于后苑,睡上几觉,也是易事。你居然跟我说什么适合不适合的。”他大摇其头,频频皱眉,“赵出,我说你连说话的语气,也跟玉姬那妇人相似了。”   赵出淡淡一笑,不置可否。   齐太子也少有这么长篇大论的时候,说完后,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一眼瞟到赵出那淡漠的表情,他再次摇了摇头。   好一会,齐太子再次说道:“我那嫡妹甚是可爱,你仔细与她相处,会发现她比之玉姬,并没有差上多少。”   说到这里,他盯着赵出,有点好笑,也有点吃惊地说道:“如今你的后苑空虚,你竟是除了玉姬一个妇人,便再也没有暖塌之女。赵出,难道真被那些巫师说中了,你在为玉姬守节?你想守着她一个妇人过上一生?”   他的声音中,充满了笑意和不敢置信。   赵出瞟了齐太子一眼,直到现在,他才发现,齐太子这次来找自己,只怕就是想问这么一个问题了。想平素,齐太子还真不是一个多言的人,今天在他面前,是再三的一反常态。   沉默了会,赵出淡淡地回道:“无可奉告。”   齐太子哈哈一笑。他向后一倚,俊美阴沉的脸上绽开一朵笑容,“直到现在,你娶不娶我嫡妹,都没有一个明信。我说赵出,你难道真给玉姬那个妇人冲昏了头脑?”   他笑到这里,卢可儿温柔的声音在一侧响起,“大王刚刚得胜归来,想是准备在迎接各国使者时,再说出婚娶之事。”   她的话听起来简单,却隐含挑拔。她简直是说,在赵出看来,齐公主还不配做他的三个夫人之一,他还要把那三个位置,留给各国公主,他还要好好挑一挑。   这话一出,齐太子俊脸微沉。   赵出则抬起头来,瞟了卢可儿一眼。   盯着卢可儿,赵出转头看向齐太子,冷冷一笑,道:“管好你的妇人!家国大事,岂由她枉自猜测?”   声音中,杀机沉沉。   卢可儿似是被吓住了,身子一缩,迅速地低下头,绝美的脸上,也尽是楚楚可怜之色。   齐太子本来也是有点不快的,可一看到她的表情,心中疼惜顿生。他皱起眉头,朝着赵出说道:“好了,其中好坏,你自己思量。”说罢,他牵着卢可儿的手站了起来,大步离去。   刚刚走出几步,齐太子突然回过头来,他嘲弄地看着赵出,慢腾腾地说道:“便是那玉姬,对赵出你也有不满之意啊。”   这时的他,看向赵出的眼神中,隐隐有着得意和讥诮,看来刚才玉紫在殿外那番暖昧言语,令得他心情大好,连带看到赵出时,那眼神中也有了挑衅。   赵出瞟了他一眼,剑眉微皱,恼意暗生。   这个时候的玉紫,正甩着袖,缓缓行走于王宫当中。   她穿过木质走廊,穿过光秃秃的林荫道。   走着走着,天空又放睛了。   这阵子,天空总是阴一下,便又大睛着。这般总不下雨的,怪不得田地都干涸了。   在玉紫无意识地游荡中,天空越来越明亮,越来越明亮。   渐渐的,一轮白日出现在天空中,它炽热的照在大地上,照在杂草丛生的宫墙内外。这时的王宫,对草木的修理,都是随随便便的,没有人想到,草木也可以依照人的审美,修成各种形状。   在玉紫无意识地游荡时,四周出现的太监宫婢,还有大臣贤士,都会退到一旁,对她默默看来。   直到她的背影消失了,那压低的议论声,才隐隐传出。   玉紫听着那些议论声,抿了抿唇。从他们的话中她可以知道,群臣对她还是尊敬的,对于他们来说,玉紫只要不想独占之念,只要她允许赵出顺利的娶了齐公主,只要那齐公子和众腾妾为赵出生了儿子,那谣言便不攻自破。   玉紫还在胡乱逛着。   走了一阵后,她来到一个小湖旁,弯下腰,伸手抚着滚着水珠的一片圆形水草叶,双眉蹙得死紧。   那水珠,在叶片上滚来滚去的,就在这时,一缕阳光映在水珠上,灼亮的刺入她的双眼。   玉紫连忙侧头避过。   就在这时,她抚着草叶地动作一僵。   慢慢的,慢慢的,玉紫的嘴角,露出一抹笑容来。   她腾地站起,大步向回走去。   当她走到土台下时,正好看到齐太子领着卢可儿,准备坐上马车去。   齐太子远远地看到玉紫的身影,心神一动,挥停马车,大步向她走来。   还隔了几步,他便唤道:“玉姬。”   他打量着她,眼神有着少见的热切,“姬步履匆匆,却是往何处去?”   玉紫停下脚步。   她回头看向齐太子,也看向站在齐太子身后,静静盯着自己的卢可儿。   只是望了一眼,玉紫便垂下双眸,叹道:“无事,闲逛而已。”她显得心事沉沉,说完后便朝齐太子福了福,道:“太子有事,妾先告退了。”   说罢,她身子一转,便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齐太子喊停了她,他的声音低沉中有着温柔和期待,“玉姬,方才,你似有话没有说完?”   玉紫一怔,转眼反应过来了:这个齐太子,把她刚才的戏言当真了。   当下,她抿唇一笑。   笑着笑着,玉紫却是长叹一声,她背对着齐太子,喃喃说道:“妾与卢氏,不可戴天!”   丢下这句话后,她转身就走。才走出五步,她的身后,传来卢可儿温柔平静的声音,“玉姬,便是赵王,你也想独占于他,你这样的妇人,只怕与天下间所有的妇人都是不共戴天!”   她这话,如其是说给玉紫听,还不如说,是说给双眼大亮,一脸挣扎地望着她与玉紫的齐太子听。   不过,这些都与玉紫无关,她只是大步向土台上走去。   不一会,玉紫便来到了殿外。   还没有靠近,一个太监上前一步,恭敬地说道:“姬可是找大王?他在书房中,刚吩咐了,除了姬,谁也不见。”   玉紫点了点头。   她大步向书房走去。   不一会,玉紫便冲入了书房中。   冲入书房,在殿门摇晃的滋滋声中,玉紫双眼放光地望着赵出,低低地说道:“夫主,我想到法子了。”   赵出一怔。   他啪地放下手中的竹简,站了起来,盯着她,严肃地问道:“想到了法子?”   “然!”   玉紫双眼明亮之极,她冲到他面前,把塌几移开,伸手搂着他的腰,把脸埋在他的怀中,欢喜地说道:“夫主,我真想到破解地法子了。”   她仰起小脸,笑嘻嘻地望着赵出,眨了眨眼,调皮地说道:“本来,那卢可儿呆在齐太子身边,说不定还能乱了他齐国的江山呢。可惜,可惜啊,她遇上了我玉姬!”   赵出盯着她,盯着她一脸的嘻笑,一脸的放松,一脸的自信。   慢慢的,他也是扬唇一笑,挑了挑眉,他淡淡说道:“此言有理。”   玉紫好奇问道:“什么话有理?”   “姬方才所说,那卢氏可以乱了齐国的江山。”   原来是这句话,玉紫格格一笑。   她伸手吊着他的颈项,笑道:“夫主,给我一百个最忠心,能一丝不苟地执行命令的剑客吧。”   赵出还在盯着她,闻言微微一笑,道:“好。”   玉紫又说道:“还有,整个邯郸城中,各个要道,各处关卡,我要这一百人都通行无阻!”   赵出眉头一挑,又应道:“好。”   玉紫头一扬,在他的唇上印上一吻,嘻嘻笑道:“这几天,会有一场白日宴吧?甚好,甚好!” 第293章 火光起   玉紫接过赵出交来的人手,便着手张罗起来。   傍晚了。   玉紫站在第九层土台上,眺望着下面的邯郸城。望着那些奔行不休的马车,策马欢呼的少年男女,嘴角,慢慢扬起了一个笑容。   慢慢的,她的目光转向下面一层的土台,那里,灯火通明,笙乐喧天,正是繁华似锦时。   今天晚上,依然有宴,不管是鲁成氏,还是齐国使者都有参加。不想节外生枝的玉紫,没有出席,她只是静静地倚着栏杆,吹着夜风,欣赏着这傍晚的邯郸里,同时,想着下一步的计划。   时辰在笙乐编钟声中,一点一滴的流逝。   慢慢的,明月当空。   也不知过了多久,一阵脚步声拾阶而上。   玉紫还没有回头,便听到宫婢们整齐的叫唤声。   她慢慢回头。   出现在她眼前的,是卢可儿。玉紫顺着嘴角含笑,美貌如花的卢可儿望去,然后,看向那个送她上来,正甩着长袖转身离去的高大身影,那人,正是齐太子。   在玉紫张望之时,卢可儿来到她的身前。   她望着玉紫,嘴角微扬,笑得好不温柔,“玉姬,真真好巧。”   好巧?   她分明是故意来见自己的!玉紫忍着翻白眼的欲望,侧过头,懒洋洋的,一脸闲适地倚着栏杆,享受这夜风吹拂,便似没有听到她的话。   卢可儿一点也不在乎她的冷淡,她轻轻一笑,温婉地叹道:“玉姬果然是非常人,到了连夜宴也不敢出席的地步,依然意态悠然。”   玉紫微微侧头,甩开被风卷起的顽皮的额发。   卢可儿还在自顾自地笑得温柔,“玉姬,你知道我家夫主,为何会亲自送我上来见你?”   玉紫垂眸,望着渐转安静的邯郸地浅浅一笑,依然不理。   卢可儿轻叹一声,说道:“我这个夫主啊,外表行事,看起来也是个多智的,可能比起赵王,着实不如。你玉姬都声名狼藉了,他还在想着收入帐中。他这次叫我来啊,是想劝你与我共侍一夫的。”   玉紫听到这里,忍不住轻笑出声。   她转眼看向卢可儿,抛出一个白眼,哧声说道:“他还没有傻到这个地步!定是你卢可儿巧言令色,信誓旦旦地说了可以成事,他才会估且一试。”   玉紫的声音一落,卢可儿清脆地笑了起来,她一边笑,一边鼓着掌,连声赞叹,“不愧是玉姬!真不愧是玉姬!果然聪慧啊。可惜,可惜,可惜。”   她一连数声可惜,慢腾腾地把话说完,“可惜,你还是不如我。”   玉紫垂眸。   卢可儿走到她身侧,与她并排而立。   低下头,她望着只有数点灯火的邯郸城,慢慢地说道:“玉姬,你长相不如我,聪慧不如我,出身不如我,任何一点,你也不如我。然,”她歪着头,打量着玉紫,“你却得到了赵出的心。不过不要紧,”她嫣然一笑,轻轻说道:“很快,你就什么都没有了。”   她以一种调皮的,妩媚的姿态,歪着头,朝着玉紫眨了眨眼,轻轻说道:“我得不到的,你玉姬,凭什么能得到?这不公平啊,你说是么?玉姬!”   玉紫哑然失笑,她盯着卢可儿,朝她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眼后,玉紫点了点头,道:“是不公平,确实不公平。”   懒洋洋丢下这一句,玉紫甩着长袖,朝殿中走去,“卢可儿,你应该知道有一句话啊,叫做世事难料的。”   声音没落,身影已消失在殿帏中。   卢可儿静静地望着那大殿,许久许久,她嫣然一笑,低低说道:“世事难料?难不成,你还能折腾出什么花样?哧——”转眼,她喃喃续道:“赵出,你会让你知道,什么叫悔恨终生的。”   她轻轻一笑,转身朝下面走去。刚刚走到台阶处,几个宫婢便围了上来,筹拥着她向下面走去。   接下来,苍天有成人之美,果然是几个大好的睛天。   白灼灼的日头挂在天上,明晃晃的刺着人的双眼。本来休息着的庶民贵族,在这温暖得灼热的阳光下,重新奔忙着。   这一天,是白日宴。   白日宴,于午时举行,在祭祀过天地鬼神后,贵族和来自各国的使者们,开始畅谈舌辩。   天有阴阳,人有四时。晚宴属阴,允许行欢乐之宴,白日属阳,需做阳刚正直之举。因此,这白日宴可以说,便是一场为各国贤士大才举行的论演会。这一天,邯郸宫门大开,各国出名的贤士可以自由出入王宫。而各国公卿贵族,只能坐在未座上,做为陪客。   这次白日宴中,各国贤士们争辩的重点,依然是关于苍天的示警,以及赵王对玉紫的估息。   早知道这一点的赵出,也没有参加白日宴,这可苦了各位赵国大臣。口水横飞中,他们是备受指责。   而鲁成氏带来的鲁国史官,则坐在一侧,持笔疾书……这种行为,令得赵臣们暗暗叫苦,却又是无可奈何。他们派人向赵出汇报时,得到的答案却是:一切随他。   白日宴举行了两个时辰后,终于散宴。   浩浩荡荡的贤士使者们,开始迤逦走出殿门。   戴着面纱,高贵不可方物的卢可儿,亦步亦趋地跟在齐太子身后。   这时,一个稷下宫贤士正在对着齐太子叫嚷,“这赵国国风不对,以前的赵王,喜娶蛮夷之女,现在这个赵王,说是有贤名,却陷入了这么一个女色泥沼。哎,苍天不仁啊,苍天不悦赵国乎!”   在那贤士滔滔不绝中,齐太子却沉着脸,表情有点郁郁。   卢可儿朝齐太子望上一眼,冷冷一笑,暗中想道:看来,竟是为那个玉姬心痛了。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大臣皱眉嘀咕道:“怎地这广场之地堆了柴草?王宫没有个主事的王后,连奴婢们也松懈了。”   他说到这里,不知想到了什么,仰头长叹出声。当然,不管是他说的话,还是他的叹息声,众人都没有在意。   没有人注意到,土台的七层,栏杆的四角处,此时都站满了人。   站在最中间,一袭深衣,仿佛是一个少年的玉紫,正低着头,静静地看着宾客如潮水般涌入广场。   一个青年剑客走到她身后,双手一叉,低声说道:“姬,时机到了!”   玉紫摇了摇头,轻声说道:“再等等。”   “是。”   她静静地伏着拦杆,静静地望着下面。便是站在七层土台上,她一眼,也可以看到那一片高冠博带中的浅红姣好的身影,她正低着头,碎步而行,正是卢可儿。   朝着卢可儿深深地盯了一眼,玉紫抬起头来。   她朝着日头看了一眼,命令道:“行动!”   一令吐出,四方都是应诺声。   应诺声中,几十个剑客同时拿起了那一面面的铜镜。   瞬时,白灼灼的阳光,被那一面面的铜镜折射而出。有的光射得远的,甚至穿过民居,遇射在某一处大府人家的马厩里。   各国使者和贤士们,正一边热闹的交谈着,一边向自家马车走去时,突然间,一人伸手揉着眼睛,叫道:“怎么回事?如此刺眼?”   没有人回答他的话。   因此,这时刻,所有人都感觉到一道强光从远方而来,直直地射入他们的眼睛。令得双眼好不刺痛。   便是卢可儿和齐太子,这时也被那强光刺入双眼,情不自禁地以袖遮眼。   说也奇怪,那强光来得快,去得也快。不一会,揉搓着双眼的众人,发现一切如常了。   众人面面相觑一会,几乎是同时,抬头向天上白灼灼的太阳看去。   可太阳光如此强烈,谁又敢直视?再说,看也看不出什么名堂。便有一些人,感觉到强光不是从天空正中而来的,四下张望时,也张望不出什么名堂。   就在这时,一声惊叫撕破平静,令得所有人都顺声看去。   这一看,众人便是一静。   只见堆放在他们前方,广场左侧的一堆给牛马准备的干草,几乎是突然的,无数道强光灼灼的直射其上。   这些强光,便如上百道小小的太阳光,同时发出比平常还在炎热数倍的光芒!   强光一照而来,密密麻麻。   众人还来不及惊奇这景观,几乎是一瞬间,所有的柴草,同时燃烧起来!   堆了五十来步的柴草,在没有任何火星,没有任何声音的前提下,燃烧了!   “蓬——”   火起如墙,事出突然,逼得众人同时尖叫一声,向后退出一步。   “劈劈啪啪”的柴火燃烧声中,一个赵臣颤声叫道:“这是怎么回事?哪有无火自燃的?”   片刻后,角落中,一个幽幽的声音传来,“莫非,是祝融神动怒了?邯郸四郊干旱多时,已充份说明赵王施政不力,获罪于天。现在,这无火自燃的柴堆,更能证明苍天对你们赵国,动怒了!”   声音阴沉而刻薄。   众赵臣见到这么奇怪的,闻所末闻的景观,心下早就惶惶,也没有精神理会那人的挑拔。再说,他们下意识中,也以为这是苍天动怒。   腾腾的,冲天而起的烟雾中,火光中,突然的,一个贤士大叫道:“怎么那边也有浓烟?”   他这叫声一起,众人连忙游四目顾,这一下,所有人都惊呆了。   因为他们发现,举目所看之处,整个邯郸城中,竟是处处浓烟滚滚,火光冲天!   竟是同一时间,邯郸城陷入了四面火灾当中! 第294章 穷途末路的卢可儿(一)   浓烟高举,火光冲天。   卢可儿和众人一样,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切。   渐渐的,广场边上的柴火燃烧一尽,开始熄灭。   就在这时,几乎是突然间,众人再次感觉到,眼前光芒大作,刺眼之极!   他们一个一个地被那强光射得闭上双眼,垂头躲闪时,突然的,一个人大声叫道:“这,这是什么?”转眼,他惊叫道:“地上有字!地上有字!”   叫声中,充满惊惶。   这时,强光渐渐散去。   众人把掩着眼睛的长袖拿下,把眼角的泪水拭去,顺声望去。   这一望,所有人都惊呆了。   只见刚才柴火燃烧的一侧,灰烬已被几个剑客扫开。一行上古之文出现在众人眼前。   居然又出现了苍天示警?   众人一凛,赵臣们面面相觑,脸上带着一缕不安。   若说,前几日献上的背上刻字的巨龟,因为只有一只,再加上,乌龟背上的刻痕,有刻烙的痕迹,并不能让所有人心服口服,那么,眼前这无火自焚的柴堆,还有那突然而来,灼人双眼的强光,除了鬼神之外,人力断断无法伪造……莫非,苍天真要降罪于赵?   在他们的不安,使者贤士们的猜测中,众人纷纷走近,而剑客们,则把剩下的灰烬一一扫去。   转眼,四个苍劲的上古文字出现在众人眼前。   一个稷下宫的祭酒走上前去,轻声念道:“卢氏诬我”   紧接着,十几人同时念道:“卢氏诬我?”   念叨声中,稷下宫的贤士们纷纷议论起来,“哪个是卢氏?”   这时,一个赵臣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尖叫道:“鬼神现身啊,这是鬼神现身了!”   尖叫声中,议论声中,哄闹声中。一个赵臣沉声喝道:“谁是卢氏?来人!”   “诺!”   “查一下,凡是在邯郸城中的姓卢之人,全部抓起来!”   “诺!”那些剑客刚刚领命,刚刚准备转身,突然的,一个小小的,不安的女声传来,“夫主,卢姬姐姐,不也是姓卢么?”   声音很小。   可在这个时候,这小小的声音,令得所有人都是一僵。转眼,嗖嗖嗖嗖,众人同时转向,盯向那声音传来处。   数百上千双目光,瞬也不瞬地盯着那走在中间的几个人。他们正是齐太子一行人。   而齐太子,自从那四个大字出现后,俊脸便是一沉,便转过头,错愕地盯着卢可儿。一时之间,玉紫说过的话,赵出说过的话,还有这些时日以来,卢可儿的种种异常,都闪电般的在他眼前浮现。   那个说话的人,是齐太子的另一个夫人。她在小心地观察了齐太子的脸色,不安地说出心中的疑惑后,便在众人嗖嗖嗖地注目中,低下了头。   一个赵臣上前一步,沉声问道:“兀那女姬,你刚才说,哪个姓卢?”   他的声音既沉且阴,令得那美人打了一个颤。她低着头,白着小脸悄悄地看向卢可儿。只是一眼,便又忙不迭地低下头。   可这个时候,她这一眼,便已足够。   嗖嗖嗖,数百上千双目光,同时盯上了卢可儿。   对上这些人的目光,对上齐太子眼中的狐疑,卢可儿绝美的脸上苍白如纸,她含着泪,委屈的哽咽起来,“天下姓卢的如此之多,我只是一个妇人,哪有那个本事得罪于天?”   她这话也有道理。当下,人群中传来了一阵嗡嗡的议论声。   卢可儿见到众人有点相信她的话了,更委屈了,她向众人福了福,啜泣着说道:“妾的夫主乃是齐国人,怎么着也不会得罪赵氏的鬼神。”   这话,更有道理。   人群中,嗡嗡声更响了。   在众贤士和使者们皱着眉头,低声议论声,齐太子依然沉寒着脸,一瞬不瞬地盯着卢可儿。   这个时候,他的脸色带着青紫,一抹说不出是惊惶还是畏惧的表情,从他的眼神中流露而出。   低着头的卢可儿,这时已被齐太子那惊惧的,仿佛看到山魃一样,想远远避开的表情给惊住了。她知道,就算所有人都被她的话打动了,相信了她,她的夫主,却已埋下了惊畏的种子,他与她,再也回不到从前了……电光火石中,她的脑海中浮现了这两日看到玉紫时,她那气定神闲的模样,难道,这事是她弄出的?对,一定是她弄出的,一定是。   想到可能是玉紫弄出的,隐藏在卢可儿心底深处的恐惧顿时少减。她咬着唇,心如电转着。   广场上的众人,在这里叽叽喳喳,议论不休,不知如何是好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传来。   马蹄声是从宫外传来的。   转眼,那马蹄声便出现在广场外,还没有靠近,马上的骑士已惊叫道:“西侧马厩无火自焚,焚尽后出现‘卢氏诬我’四个上古之文!姜公已睹,令我传令,无论使者王公,凡有姓卢者,一律拘禁!”   那骑士的命令声刚刚止息,从东侧处也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转眼间,另一个骑士的身影出现在众人眼前,他手中高举城门令旗,嘶声高喝,“西街之侧,一车柴火在转运途中无火自焚,焚后突现‘卢氏诬我’四字!令,邯郸城中,无论男妇,凡姓卢者,一律拘禁。”   这个骑士的声音刚刚落下,从东西南北四门处,同时冲进来几十个骑士,他们或举旗帜,或举令牌,所说的,都是同样的事:或藏在家宅,可是厨房中,或是街道上,或是广场处,或是船只之上,几乎是凡在大量柴火的地方,都出现无火自焚现象。而燃烧一尽的灰烬中,同样现出‘卢氏诬我’四个字!   不断冲进来的骑士,不断急禀的喝声中,众臣安静下来,他们面面相觑,再无言语。   所有人都不再说话了,连议论声,也止息了。   这般满城无火自焚,烽烟四举,除了鬼神之力,人是万万做不到的。   齐太子嗖地转头,一瞬不瞬地盯着卢可儿。   此时此刻,他的眼神中,只有阴森,只有惊惧,哪里还有半分温柔爱恋?   望着这样的齐太子,望着他就要下令的动作,卢可儿惊叫一声,她扑通一下跪在地上,膝行向他,尖叫道:“夫主,夫主,我只是一个妇人啊,我一个小小的妇人,怎可能得罪上天?”声音颤抖着,整个人也抖成一团,脸色更是一片灰败。看她这样子,显然自己也是惊惧之极。   齐太子望着哭得害怕得哆嗦成一团的卢可儿,听到她泣不成声的话,心下不由一软。   一个赵臣见状,皱起眉头,挥手便要下令。   就在这时,又是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传来。   那马蹄声,是由百来个骑士,同时奔跑引起的,轰隆隆地响亮之极。   烟尘高举中,众人只听到那跑在最前面的骑士厉声喝道:“可有姓卢的妇人?抓住她,抓住她——”   严厉的,充满杀机的命令中,众臣嗖嗖嗖,再次盯向了卢可儿。   卢可儿万万没有想到,这么快便有人指名道姓了。她尖叫一声,急急站起,便向向齐太子扑去,想要相求。   可她刚刚冲出一步,齐太子已是仓惶地退出一步,躲了开来。接着,他长袖一甩,朝着卢可儿一指,大声叫道:“这个魏妇便是姓卢!”   他的声音一出,百来个赵宫护卫,同时挺起长戟,步履森森地四面围来。看他们步步逼进的动作,严阵以待的表情,那握得紧紧的长戟,似乎眼前看到的,并不是一个妇人,而是一个可怕的怪物,妖孽!   卢可儿扑通一声,瘫倒在地。   转眼,她哗地转过头去,朝着那些已冲到面前的剑客们尖声叫道:“我虽姓卢,不过一深闺妇人,你们休得胡言乱语,错罪于我!”   她的叫声颤得不成样,语气尖利嘶哑。   那走在最前面的剑客翻身下马,他右手一挥。   随着他这个动作一做,跟着他冲进来的剑客们,同时翻身下马,从四面八方向卢可儿围来。   这样里三层,外三层,直把卢可儿围得水泄不通后,那剑客才朝着众臣叉了叉手,说道:“诸君有所不知,此刻宫门处,突然出现了三四十个赤身裸体的魏人。这些魏人一个个披头散发,疯疯癫癫,他们的背上,同样用火烙着‘卢氏诬我’这四字。”   顿了顿,他目光盯向齐国稷下宫的贤士,以及齐太子,低沉的,放慢地说道:“那些人中,便有上次献巨龟于殿前的巫。”   哗地一声,人群沸腾了。   当众人稍稍安静下来,那剑客又说道:“那些人已全部疯癫,从有些人的胡乱叫嚷中,我们才知道,便是上次月湖巨石,也是一个姓卢的妇人所主使的。”   他白着脸,惊惧地说道:“他们大叫大嚷,走几步便跪下磕头,嘶喊着什么‘有罪有罪’还说什么‘伪造苍天旨意,罪孽深重。’的”   说到这里,那剑客瞪向齐太子,脸上带着一抹唾弃,饶是如此,他还是压着性子说道:“太子如果不信,那些人还在宫门外,还在那里大叫大嚷,跪天哭地的,你一听便知道,伪造苍天旨意,戏弄鬼神的,正是你的这个宠姬,”他朝着瘫倒在地,突然安静下来的卢可儿瞟了一眼,便匆匆移开目光,沉声强调,“齐国太子,那个令苍天动怒的,便是太子你的新纳夫人卢氏!” 第295章 穷途末路的卢可儿(二)   嗖嗖嗖,广场上,数百上千双目光同时看向了齐太子,看向了卢可儿。   不知不觉中,众人开始退后,退后。   不知不觉中,所有的人,都离齐太子有一定距离。   齐太子正在惊惧地瞪着卢可儿,四周的异常,让他转过了头。   他的目光所到之处,所有人都垂下了头。   几乎是突然的,齐太子怒了,他涨红着脸,暴然喝道:“魏妇为孽,与我何干?”   字字控诉,目光直直地瞪视着众人。   可他的目光所到之处,依然是人人避让。   安静中,一个贤士低沉的声音传来,“只有失德之人,身边才会出现妖孽。”这是一个长方脸型,长相端正中透着正气的鲁国儒士。   他上前一步,直视着眼中出现血丝,五官因为愤怒和惊惧,而有点扭曲的齐太子,响亮地叫道:“昔日纣王失德,妲已出现,幽王失备,褒姒出现。太子,这个妇人明明是赵王驱逐的,你不问原因便把她收留于侧,不问品行便把她许为夫人。”   这儒士说到这里,闭紧了嘴,只是看向齐太子的目光,是斜睨的。   他这话一出,广场上嗡嗡声再次响起。   这个儒士所说的话,不止是他个人的观点,也是这个时代普遍的认为。他们总觉得,一个君王身边出现小人,必然是因为那个君王自身不正,易招邪佞。   不过众人不知道的是,原来,齐太子的这个卢夫人,还是被赵王出所驱逐的。   嗡嗡声中,一个稷下宫的贤士瞪着卢可儿,低声说道:“因为被赵王驱逐,满腔妒恨,便假借鬼神报复?这世间,竟有如此可怕的妇人!”   他的声音一落,一个赵臣已大声叫道:“她不是妇人,她是妖孽!她就是妖孽!她知道玉姬为我王所重,她妒忌玉姬得我王所宠,便假借鬼神之名,行祸害之实。”   那赵臣愤怒之极,口沫横飞,他恨恨地瞪着卢可儿,伸着手指着她,大叫道:“如此妖孽,一定不能轻饶!”   “然然,不能轻饶!”   “她父母是魏国何人?”   “不知,魏国出了这等妖孽,只怕也有居心不良处。”   “咄!什么居心不良?外面的那些疯汉,分明都是魏国奸细。魏人令她前来,便是想乱了我赵国和齐国的江山社稷!”   这话一出,嗡嗡声一止,众人沉默起来。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赵臣叫道:“大王来了,大王来了。”他转过头,急急地迎上大步而来的赵出。这时的赵出,在宫婢和太监的筹拥上,冠冕摇晃,红蓝相问的国服随风飘拂,目光沉沉,威严之极。在他的左侧,伴着一个华服美人,那美人神情高贵,目光冷漠,正是玉紫。   卢可儿瘫坐在地上,一直一动不动着。她头上的金钗早就掉落,如墨的发丝披垂在额前。绝美的脸上一些片灰败,仿佛是一瞬间,便老了十岁。   本来,她仿佛是在一瞬间被抽去了所有的精气神,已经束手待毙的,此刻听到众人大叫赵出来了,几乎是突然间,她嗖地抬起头来,瞪大眼,瞬也不瞬地望向他,也望向站在赵出身边的玉紫。   在卢可儿地瞪视中,赵出和玉紫已经联袂走来,他们走到离她只有五步不到的地方停下。两人同时低头,以一种怜悯的,冷漠的目光看着卢可儿。   卢可儿迎上了他们的目光。   几乎是突然的,她仰天长笑起来。   饶是在这样的处境下,她的笑声,也透着几分清澈和甜美。   赵出怔了怔。   卢可儿一直关注着他的神情变化,见他怔住,笑得更甜了。   她右手撑着青石板,慢慢的,慢慢地站了起来。   慢慢的站起,慢慢地挺直腰背后,卢可儿五指成梳,缓慢地把垂在额侧的头发向后拢了拢。   转眼间,她又恢复了一惯的温婉绝美,特别是她脸上的那抹笑,更使得她整个人添了份神采。   众人看着她,直到这个时候他们才发现,眼前这个卢姬,竟是有着强大的气场,她便什么也不说,便这般仪容不整地笑着,竟是让人移不开眼去。   果然是妖孽!   众人再次向后退去。   卢可儿在望着赵出,慢慢的,她红唇一启,轻笑道:“我输了。”   她瞟也不曾向玉紫瞟上一眼,只是专注地望着赵出,望着他那俊美的脸,那一国之王才能穿上的袍服,和一国之王才有的气势,痴痴的,温婉地说道:“赵出,我输了。”   赵出冷着脸,沉沉地说道:“鬼神岂是可以轻辱的?你这是报应!”   他的声音一落,卢可儿便是放声大笑起来。   她格格格格地大笑着,直到眼角都溢出了泪水。   就在赵出脸一沉,有点不耐烦时,她止住了笑声。   她终于转眼看向了玉紫。   望着玉紫,她嘴角一挑,似是自嘲,似是嘲讽地低声说道:“玉姬,我不如你!”   玉紫盯着她,她没有吭声。   刚才,卢可儿在爽快的,直接地承认‘她输了’的时候,她几乎上当了,要是当时卢可儿是对她说话,只怕她已在得意忘形之下,反讽她几句。幸好,幸好,她面对的是赵出。   赵出地回答一出,玉紫才突然惊醒,卢可儿那句坦承,是一个陷阱,她是想让赵出在猝不及防之下,说出刚才发生的种种不可思议之事,是他的布置。幸好,他够清醒,他回答她说,这是报应。   卢可儿见到玉紫不回答她,又是格格一笑。只是这一次,她的笑容中,绝望再现。   卢可儿再次转眸看向赵出。   慢慢的,她提起脚步,向他走去。   几乎是她一动,四周的贤士使者,齐刷刷地向后一退。   不过,赵出没退。   他不退,玉紫也没退,众太监和宫婢也没退。   转眼,卢可儿已向赵出走出了两步,两人之间,只有三步之远。   嗖嗖嗖嗖。   十数个护卫同时出列,他们手中的长戟,齐刷刷地朝着卢可儿一指,拦住了她的去路,使得她再也无法跨出哪怕半步。   卢可儿格格一笑,停下了脚步。   她侧过头,静静地看着赵出。   看着看着,她的眼中,有点湿润了。   她微微一笑,任由眼中泪水划落白玉般的脸颊。   纵是泪流不止,她还在痴痴地望着赵出。   到了这个时候,所有人都明白了,眼前这个妖孽,还真的痴慕上了赵出。   卢可儿的这个表现,大大出乎齐太子的意料之外。纵使他对卢可儿又惊又惧,恨不得离她远远的,又恨不得把她砍成八块,可这个时候,看到她的这个表情,齐太子的脸上,还是闪过了一抹不敢置信和暴怒。   他沉沉地瞪着卢可儿,表情中,竟有一点受伤?   卢可儿还在望着赵出,她痴迷地看着他,喃喃说道:“赵出,如果没有她,你会不会,留下我?”   她顿了顿,轻轻地说道:“不是爱我,仅仅只是留下我。没的她,你会不会留下我?”   她仰着脸,绝美灰败的脸上,泪水横流,带着一缕痴迷。   赵出清楚地看出,这时的卢可儿,眼中没有算计,脸上没有了精明。她仿佛在最后一刻,从灵魂深处这么静静地问一问。   赵出皱起了眉头。   在卢可儿痴痴地眼神中,他摇了摇头,道:“何必问这种不可能发生的事?没有玉姬,你也不会来我赵国。”   他这话一出,卢可儿怔了怔,她呵呵一笑,低下头,喃喃说道:“是啊,我怎么忘了,没有她,我也不会来这了,也不会遇到你了。”   她还在这里喃喃自语时,人群中,传来一个贤士不满的怒喝声,“赵出,莫非你也被这个妖孽迷住了?舍不得处置她?”   那贤士的声音刚落,几十个声音此起彼伏地传来,“如此妖孽,当一把火给烧了!”   “苍天以火示警,自是用火焚之!”   “一把火烧了她,实是便宜了这个妖孽!”   ……   乱七八糟的叫嚷声中,众人竟是达成了共识,要一把火烧了卢可儿。而且,还是在邯郸正街中,当着天下人的面烧了她!   玉紫转过头,看向了卢可儿。   众人这般叫嚷着,眼看死期将至,卢可儿却比刚才还平静些。她还在瞬也不瞬地望着赵出,瞬也不瞬……这个女人,与赵出也只是认识了这么一会,怎么爱他入骨了?   玉紫的心中,一时百味夹杂,还真是说不出是欢喜,还是感慨,还是迷茫……   这时,那鲁国儒士转过头,断然喝道:“太子止步!”   他上前一步,瞪着正准备悄悄离去的齐太子,冷笑道:“太子殿下,此事非同小可。你身边出了妖孽之妇,实非齐国之幸。还望在处以净刑时,太子准备好牲品,向赵氏鬼神,向苍天乞求宽谅!”   他声音昂昂,说的正是上古正礼。   齐太子慢慢回过头来。   他平素显得威严的俊美的脸上,这时刻苍白着,额侧冷汗涔涔,玉紫望着他,竟是发现,这个男人,突然变得佝偻猥琐起来。 第296章 亲人   齐太子对上了众人的目光。   片刻后,他持手还礼,“诺。”声音低哑。   那儒士转过了头。不再理会齐太子。   这时刻,所有人都在看着赵出,等着他开口。   赵出瞟了一眼卢可儿,平缓地说道:“此妇招惹的是鬼神。鬼神之厌,虽人间之王也需避让。此等事,由巫处置吧。”   他说到这里,转身便走。   而几个脸上涂着朱砂,披头散发的巫,已从四面向卢可儿筹拥而来。看他们那剑拔弩张的架式,完全是把卢可儿当成真正的妖孽。   玉紫把这一切看在眼中,冷笑一声。   就在这时,卢可儿抬头看向她。   她的眼神,锐利,阴狠,怨毒,恨之入骨!   玉紫还在笑。笑着笑着,她眼睛眨了眨,向卢可儿无声地说道:你说得对,我赢了。   见到这样的玉紫,望着她那特意打扮过,高华尊贵的模样,卢可儿放声大笑起来。   在四面围来的巫中,她尖利地笑着,一直笑到眼泪都出来了,她才在几个巫同时伸手扣住时,尖利的,声嘶力竭地咆哮道:“玉姬!惹怒苍天的,未必只有我一人!”   声音一落,狂笑声再起。   玉紫挺直腰背,步履雍容地跟上赵出,没有回答,也没有理会。   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传来。   追上来的,却是齐太子,他有点狼狈地跟上赵出,压低声音说道:“此事一出,齐国恐会生变。赵出,这一次你一定要助我!”   他说的话,不管是赵出,还是玉紫都听得懂。现在的齐太子,还只是一个太子,而不是齐国之王。卢可儿的事,已严重影响他的声望,齐国的大臣们,也会置疑他的德行。在这种情况下,在齐王并不止有他一个儿子的情况下,他的地位,已是岌岌可危!   赵出闻言,转头看向他,严肃的,认真地说道:“谨诺!”   两字吐出,齐太子大大松了一口气。   站在赵出身后的玉紫,自是明白,站在赵出的立场来说,他毕竟与齐太子合作惯了,两人的情谊,也是经过风雨的。因此,保住他的太子之位,对赵出来说实有必要。   在玉紫沉吟时,齐太子向赵出叉了叉手,转身准备离开。   他刚刚走出一步,在经过玉紫身侧时,脚步却是一顿。   他朝着玉紫看了一眼。   这时刻,他的目光中有点狼狈,匆匆一眼便收回目光,齐太子低叹一声,低下头大步离去。   赵出一回到土台,剑客们便来禀报众巫占卜后的决定。按照苍天旨意,卢可儿将在祝天后焚烧,净化之刑七日后实施。   剑客们禀报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不一会,一个剑客在外面朗声叫道:“大王,父老们知道被齐太子夫人戏弄后,群情激沸,刚才放了一把大火,烧了齐太子落住的驿馆。”   赵出闻言,沉声命令道:“另行安排住处,不去声张便是。此事交由相国处置便可。”   “诺。”   那剑客又禀道:“邯郸父老,对于伤害玉姬之事,十分后悔。他们已把那些散播童谣,传递流言的流人锁拿起来,现正聚于宫门外,请大王处置。”   这件事,却是赵出自己安排的。当下他淡淡说道:“交由相国。”   “诺!”   那人领命离去。   殿中,又恢复了安静。   赵出向塌后一倚,伸手揉搓起眉心来。   玉紫连忙上前,碎步走到他身后,她双手放在他的肩膀上,温柔地按摩着。   赵出放下手,低声说道:“玉姬。”   “然。”   “大战刚息,刚回邯郸,便遇到这种腌脏事,累了你了。”   玉紫低低应了一声,喃喃说道:“是有点累。”   她抬起头,望着外面昏暗的天空,暗暗想道:好不容易取得大胜,好不容易铺好了路,出了这种事,我的计划又得按一按了。最好,还做出一件什么事,让我的威望更高一些。   她沉吟之际,赵出也在沉默着。   这一次的事件,也影响到了鲁成氏的众人。毕竟,在玉紫被卢可儿诬陷时,他们起了推波助澜的作用。此时此刻,满城都是闲聊的剑客贤士,他们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玉紫的功迹,说来说去,玉紫已成了赵国的救星,赵国没有玉紫,只怕已不是今日模样。   这种宣传四面而来,又做得隐蔽。不过几日,邯郸城人几乎相信,天下间的贤士贵人们,都觉得那玉姬对赵国有大恩。   就算有些心存疑惑的,这时也觉得,玉姬正如赵出所说的那样,不管她以前如何,可她现在,对赵国有大恩,对大王有大恩,赵人需要她。所以,就算这些人觉得那些流言对玉紫的功劳过于强调,还隐有夸大,可他们想了想,沉默以对。   而这些中立的,德望很高的贤士大臣的沉默,无形中成了那些流言的佐证。一时之间,玉姬在众人心中,不但是个大功之臣,还是个倍受委屈,各国恨不能得而诛之的大功之臣。   如此宣传五天后,鲁成氏的人渐渐发现驿馆里外,都是敌视的目光。原本简单的事,现在越来越难。就算是吃一顿饭,那些层出不穷的捣蛋,也令得他们吃不下去。   鲁人多贤士,而贤士,则多傲气。这样的日子过了两天,鲁成氏的众人,便觉得很没有颜面,一个个都想回去了。   第六天,他们的马车,驶出了邯郸城。   在他们离去时,玉紫站在高高的土台上,目送着马车卷着烟尘,消失在视野中。   良久良久,她低叹一声。   她这个身体,对鲁成氏是有着亏欠的。她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个身体的亲生母亲,竟因为她自刎了!   可,不管如何亏欠,她这个身体里的灵魂早就死去,现在的她,只是来自千年以来的玉紫!鲁娇娇的一切,早就与她无关!   想到这里,玉紫深吸了一口气,收回了目光。   一个剑客大步向她走来,恭敬地说道:“禀玉姬,伯亚来了。”真是想不得,伯亚只是慢她几步,可这几步间。世事已是发生了巨大变化。她在邯郸城中又经过一场生死劫难!   那剑客又说道:“伯亚昨晚还来找过姬,不过彼时姬已入睡,便不曾惊醒。”   玉紫双眼一亮,道:“带我前去会一会。”   “诺。”   剑客们领着玉紫前去的,却是一个占地数十亩,门第雍容的权贵之所。玉紫望着那树木森森地院落,诧异地问道:“这府第?”   一剑客叉手笑道:“姬有所不知,伯亚一回到邯郸,便向一公孙购了此宅。他说姬每到他新购的宅子,便会露出欢喜得意之色,因此他在不知不觉中,竟有了购宅的喜好。”   玉紫闻言呆了呆,她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   府第虽大,却是空空荡荡,佣仆极少。马车直驶了二刻钟,玉紫才听到前方的走廊中,传来亚洪亮的大嗓门,“奶奶的,天下竟有卢可儿那样的毒妇?若不是上天开眼,玉你就要吃她的大亏了。”他说到这里,声音一沉,嘿嘿一笑,颇有点失望地喃喃说道:“这老天也太多管闲事了。我在路上听到时,还以为玉终于要离开赵宫,与我在一起呢。奶奶的,没有想到空喜一场。”   听到这里,玉紫一怒,隔得远远的便叫道:“亚,你又在胡说甚么?”   她的声音一起,亚便是哈哈一笑,惊喜地叫道:“玉来了?玉来了?”他向玉紫狂跑而来。   刚刚跑近,他便对上还板着脸,一脸愠怒的玉紫,当下,他连忙笑容一收,大着声音,义愤填膺地叫骂道:“奶奶的,那鲁成氏的人太也无礼!竟然对玉如此咄咄相逼!奶奶的,要不是他们真是玉的族人,我直是恨不得率了众游侠儿,一举灭了那鬼家族!”   这一次,亚的声音一落,杨宫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君此言错矣。对方言语辱我,我以言语还击便是,怎能动则武力相对,说什么灭人家族?”   亚怪叫一声,道:“杨宫,与你这老家伙说话越来越是无趣了!也不知当日,怎么就让你捡回了玉!”   杨宫呵呵直笑,他愉快的声音在走廊中回荡,“老夫这种好运,已经羡煞天下人了!苍天把玉赐给了我,令我从衣食难继,到如今食邑千户,这等好事千年难遇,呵呵。”   亚重重一哼。   就在这时,从另一条小路走来的杨宫,眼睛一瞟,看到了含着笑容,歪着头,一脸调皮地望着自己的玉紫,当下杨宫笑得皱纹如菊花绽放,他大步连跨,欢喜地叫道:“玉,你来了?”   玉紫望着杨宫,快乐地说道:“然,父亲,我来了。”   父女俩在这里说着笑着时,那边的亚,已两步并一步地冲到玉紫面前,他一边呵呵直乐,一边伸手扶向她的手!   他的双手刚刚伸出,突然的,玉紫的身后,传来了一声轻咳!   嗖地一声,亚如触电般收回了自己的手。不但收回,他还把双手老老实实地垂在腿侧。   玉紫回过头去。   那发出轻咳的剑客若无其事地瞪着前方,脸色不改。 第297章 再次怀孕   玉紫暗中轻哼一声,转头看向亚。   这时,杨宫已然赶来,他冲上前扶着玉紫的小手,朝着她上上下下打量着,关切地说道:“我儿可好?我儿瘦了啊。”   玉紫扶着他,笑道:“父亲,儿可是精神着呢。”   她转向双手还老老实实垂在腿侧的亚,问道:“亚,你回来时,狼镖众人可有归队?此次弟兄们折损几何?财物情况如何?”   亚咳嗽一声,煞有介事地朝着她叉了叉手,认真地回道:“狼镖众人已在络绎归队,据我所知,弟兄们在这一战中,损失了七百余人。至于财物嘛,”他嘿嘿一笑,道:“那一万金虽然花费一空,可弟兄们与雇佣的游侠儿每攻一城,便抢得一城财物。除去众人分去的部份,放在狼镖仓库中的,足有四千余金的财物!”   他得意洋洋的咧着嘴,嘿嘿笑道:“一切如玉所料,如今狼镖之名震动天下,世间的游侠儿,都以加入狼镖为荣。你不知道,那些从楚地,吴地,越地来的游侠儿,还有不少自带家财的呢。他们奉上全部家财,只求能加入狼镖!”   说到这里,亚双手叉腰,便是一阵仰头大笑。   玉紫望着他喜笑颜开的模样,不由也笑了起来。笑了几声后,她严肃地说道:“所有死难的弟兄,得厚赏厚葬。”   亚挥了挥手,道:“这些玉你不用担心了。对了,玉紫,有弟兄们说,那夷狄老是你打我我打你的,要不要助他们统一了?”   玉紫连忙摇头,道:“便是降让他们打来打去。”在亚疑惑的眼神中,玉紫准备解释,一想到他的性格,便又只是强调道:“你传下令去,这种事由不得我们来管。”   “行。”   亚爽朗地应到这里,突然伸手摸起后脑壳来。   他摸着摸着,突然声音一低,垂下目光,苦巴巴地说道:“玉,上次那个妇人,她”,他迟疑了。   上次那个妇人?玉紫寻思了一会,才记起那个大着肚子,被众赵臣强制嫁给亚的丑妇。当下她关切地问道:“那妇人如何?她可有生了你的孩子?孩子是男是女?”   亚头一低,整个脑袋都是往胸前一埋,他无精打采地说道:“那妇人生了,是一个女儿。”   说到这里,他突然声音一提,恨恨地叫道:“幸好是个女儿,若真是男子,必被赵出那厮……”   他刚说到这里,便对上了一众怒目而视的剑客,当下连忙把嘴捂住,只是从嘴里发出意义不明的嘟囔声。   玉紫明白了。   她望着亚那模样,想到这件事,嘴唇一弯,便是想笑。可自觉真要笑出来也是不妥,当下强忍住。   玉紫侧过头,装模作样地欣赏了一会四周的景色后,转头看向亚,认真地说道:“亚,你既然已回到了邯郸,还是认真娶一妻室吧。这般漂泊,终不是回事。”   亚白眼一翻,大大咧咧地叫道:“娶什么妻室?我还等着赵出那厮反悔,不要玉了呢。”   这话一出,不止是众剑客,连杨宫,连玉紫本人,都在对他怒目而视。   亚哼哼一声,侧头避开众人瞪来的目光,嘟囔道:“我偏是要等那一天,又能奈我何?”   一侧的杨宫连忙岔开话题,向玉紫笑呵呵地问道:“儿,大子可好?”   “甚好。”   玉紫一提到儿子,便是喜笑颜开,她眯着双眼欢乐地说道:“昨天晚上缠我半宿才入睡。刚刚入睡,听到他父王回来的脚步声,连鞋也不曾穿便扑了上去。好不容易才哄着睡了,也不知现在醒没?”   亚在一侧闷闷地嘟囔道:“‘他父王’?竟是叫得这般亲切!偏心!”   玉紫装作没有听到。   这府第实在空荡荡的没有什么人,玉紫与亚和杨宫寒喧了一会,便出了府门。向邯郸城西的匠所走去。   一个时辰后,她回到王宫时,衣袖里已藏了一把极小的剑。这种剑,与后世的匕首已是很相似了,而且还极薄,实是贴身收藏的利器。   这利器,还是玉紫被卢可儿算计之初时订制的。她曾经想过,实在不行,她就把那卢可儿给刺死。反正这是邯郸,这是赵王宫,只要想办法搞定齐太子,那个女人说不定死了就死了……可她这个想法产生不过一个时辰,卢可儿已把事情弄得风云突变,超出了她的控制范围。而齐太子,也显出了相当的迷恋,令她想也不敢再想。   虽然小剑用不上了,不过身处这个世道,留着总有用处吧。   玉紫蹦蹦跳跳地上了土台。   远远地,便可以听到孩子奶声奶气地叫唤声,玉紫心中一暖,加快了脚步。   就在这时,一个清冷的声音传来,“玉姬!”   玉紫连忙刹住脚步,转过头去。她双眼亮晶晶地望着眼前高华轩昂的男人,笑嘻嘻地唤道:“夫主!”   见赵出不应,玉紫歪着头又唤了一声,“夫主。”   赵出转过身,淡淡地说道:“看看孩子吧。”   “然。”   玉紫乖巧地应了一声,牵着他的手,摇晃着朝殿内走去。   走着走着,她伸手捂着肚子,皱起了眉头。   “怎地?”   “有些腹痛。”   “令巫者瞅瞅?”   “不必不必。马上便会好的,也不知怎地,这几日,总有点腹中胀胀的难受,胃中也是堵堵的。”   赵出停下了脚步,他盯着她,慢条斯理地问道:“天癸可有顺畅?”   见他问起月经,玉紫有点好笑,她以袖掩嘴,笑眯眯地说道:“自是顺……”刚说到这里,她喃喃续道:“这数月忙于战事,妾忘了上次天癸是何时到的。”   她的声音一落,赵出突然高声喝道:“来人!唤医者!”   玉紫抬起头来,她傻呼呼地望着俊脸隐隐有些发红,双眸明亮了些的赵出,眨了眨眼。   医者来得很快,他把玉紫的双手腕脉扣了半天,又令她脱去鞋履,扣了扣足背上的动脉后,医者站起身来,转向赵出双手一叉,笑道:“恭喜大王,玉姬已有孕二月余!”   怀孕二个多月了!   玉紫呆在当地,好半天,她才嘟囔起来,“每次都来得这般突然!”   就在这时,她腰间一紧,整个人被紧紧搂入一个怀抱中。   她的头顶上,传来赵出刻意压低的,有点气促的声音,“玉姬,这一次,孤在你的身侧。”   这一次,孤在你的身侧!   玉紫慢慢地,慢慢地抬起头来。   她望着他,望着俊脸上,毫不掩饰欢喜雀跃的赵出,她眨了眨眼,又眨了眨去,直到眨去眼中的湿意后,她纵身一跃,伸手搂着他的颈!   赵出抱着她,伸手托着她的臀,托着她向房中走出几步。就在这时,一个温暖的肉体钻入两人之间,一个奶声奶气的声音传来,“父王父王,丹儿也要抱抱。”   赵出朝儿子望了一眼,望着望着,他突然仰头一笑,他清悦地笑声远远传出,令得众人全部向这里看来时,赵出命令道:“来人,通令下去,今晚设宴!”   “诺!”   几乎是太监刚刚领命,玉紫已大声叫道:“且慢!”   那太监一怔,马上停步回头。而赵出则错愕地望向玉紫。   玉紫抬头,望着一脸疑惑的赵出,慢慢的,她的脸上绽放出一朵笑容。这笑容,有点诡秘。   她伸手按着他的手,望着他的眼,轻声说道:“夫主,这事,还不是宣布之时。”   赵出疑惑地盯着她。   玉紫又是一笑,她伸手抚着自己的肚子,喃喃说道:“或许,我可借用一番。”   她说出这句话后,赵出已松开她的手,慢慢站起。   望着提步离去的他,玉紫盈盈一福,躬着身,以一种脆弱的,却固执的语气说道:“夫主,玉姬实在不能忍受,你我之间,夹着别的妇人。”   赵出的脚步顿了顿,好一会,他头也不回地沉声说道:“丹儿已是大子,再说,你腹中的孩子,不知是儿是女。在这种情况下,姬想如何借用?”   玉紫一怔。转眼,她颤声道:“夫主,你不反对了?”她的双眼眨巴眨巴地望着他,小脸因为狂喜而发亮。   赵出慢慢回过头来。   他盯着她,没有理会她的狂喜,只是说道:“鬼神之名,不可借用太过,否则,必有不详。”   一听这话,玉紫收起狂喜的心,忖道:我怎地忘了,我的夫主,是个彻彻底底的古人!   她眨了眨长长的睫毛,向他福了福,“禀遵夫主之意。”声音轻快而欢悦。   赵出点了点头,他声音一提,再次下令,“通令下去,今晚设宴!”   “诺。”   玉姬怀孕了。   它在最短的时间传遍了王宫,流向了权贵府中。而权贵们也从大王为之设宴的态度上,看到了他对玉姬和她腹中孩子的高度重视。纵使,这已是他们的第二个孩子了。   到得傍晚时,赵宫内外,燃起了无数的火把,火焰的红光,把天空也照得红通通的,人还没有靠近,一股热气便是扑面而来。 第298章 宴中齐公主   广场上,马车川流不息。   每一个前来的权贵都有窃窃私语,亚和杨宫刚一进来,便听到几人高声说道:“只是知道有孕,大王便如此欣喜,看来,这赵王后之位,必是玉姬所有!”   “这是自然!”   “废话!现在的赵王宫形同虚设,这王后之位,除了玉姬当得,还有谁能承受?”本来,这次齐太子还带了个嫡亲妹子前来,想嫁给赵出的。可现在,对赵臣们来说,这齐太子的地位也不知保不保得住,如果保不住,这次由他主张的齐赵联姻,已没有了丝毫意义……于是,在有意无意间,所有的赵臣和贤士们,都不再提起那美貌的齐公主。   “赵王这人,在天下间以风流蕴藉出名,可为了这玉姬,他已连番失态,依我看来,这玉姬,只怕是第二个前王后!”   “休得如此说来,玉姬才智非凡,真有国士之才。前王后除了擅妒刻薄,还有何能?”   “英雄难过美人关啊。想大王何等气概,有了这玉姬后,浑不似往昔了。”   不绝于耳的私语声中,杨宫欢喜得颤抖了,他伸手抓着亚的肩膀,急急说道:“亚,你听,你听,他们都以为玉会成为王后呢。”杨宫昏花的老眼中泪水隐隐,他含笑喃喃说道:“老夫有几度以为,我的玉将孤苦终生呢。”   亚在一侧哼哼哧哧,半天他闷闷的声音传来,“当王后有甚了不起的?哼,赵出那厮尽使些小人手段。若不是他,玉已是我的妻子了。”   亚的话,杨宫一点也没有听进,他只是一遍又一遍的重复道:“玉要当王后了!玉要当王后了……”   一直到走上土台,杨宫还在喃喃不休,“我的儿,要当王后了!”   玉紫进入大殿时,殿中已是笙乐隐隐,酒肉飘香。   这一次,她依然从正门而入。那晚宴上,赵出所说的话她可是记得很深的,从此后,她进出都走大门!   随着环佩叮当声传来,众人同时转头,看向这个赵王宠极一时的玉姬。望着她平平如也的腹部。   玉紫来到赵出的王座后坐下。   如那晚一样,这一次,赵出的王塌之侧,只在左侧设有一塌,而那塌,是为她所设。   那天晚上是庆功之宴,玉紫是主角,赵出那样设塌并不出奇,可这一晚,他依然这样设塌,已是明示了。   酒肉飘香中,火把光中,贵客们还在川流不息地入内。   在刚刚发生了那样的大事后,一切事故的中心人物玉姬再传孕事,当真是一波末平一波又起,众使者贤士,所有的邯郸人,不约而同地驱车前来。   一波又一波的贤士名流中,几乎是突然的,一行人吸引了大伙的注意。   玉紫和众人一样,抬头看去。   出现在她视野中的,是一个美貌的少女。那少女被几个齐国使者筹拥着。   她,正是曾与赵出议婚的齐公主。   在这个时候,齐公主前来赴宴,虽是情理当中的,可还是吸引了玉紫的目光。   玉紫看着她,不由自主地转头看向赵出。   而这时的赵出,已举起酒樽,站了起来,笑容朗朗地说道:“诸君,孤于大胜之后,再闻喜迅。”   他转向玉紫,灯火中,琉璃眼中尽是让人沉溺的庞溺,不知不觉中,他雍容高华的脸上,闪动着一种奇异的光芒。这光芒,令得玉紫不知不沉中沉醉起来。   这时,赵出的声音正朗朗的在大殿中传荡,“孤的爱姬玉姬,又有身孕了!请诸君饮上此樽,为孤一贺!”   众人同时举樽,朗声叫道:“为大王贺!为玉姬贺!”   “干!”   “谢大王!”   震荡得整个大殿都在嗡嗡作响的朗叫声中,赵出含着笑意,举起刚满上的酒樽走下王塌。   他一走下,便意味着宴中众人可以自由活动了。一时之间,宫婢如流水般地涌来,她们捧着食盒,为每个几面上添上酒水和浆。而王塌之前,舞伎们翩跹而来,云袖翻飞间,编钟悠扬奏响。   玉紫也举着酒樽下了塌。因为今晚的宴会上,她是主角。   她一走出,哗地一声,十几个贵女便一围而上。走在最前面的,正是乌馀氏的娇娇。   此刻,这位娇娇秀丽的脸上,满是灿烂的笑容,似乎上一次她因为魏氏赵后一句话,对玉紫疏远地行为,从来不曾出现过的灿烂。   乌馀氏的娇娇举着手中的酒樽,向玉紫欢快地贺道:“大王对玉姬如此恩宠,又为玉姬后位虚设,如此荣耀,世所罕有。请姬允许妾为你一贺!”   说罢,她仰起头,把樽中酒水一饮而尽。   众娇娇们同时说道:“请允许我等为姬一贺!”说话之际,她们与乌馀氏的娇娇一样,把樽中酒一饮而尽。   玉紫一笑,晃了晃酒樽,朗声道:“不胜荣幸!”说罢,她也仰头把酒水饮干。   玉紫这个动作一做出,众娇娇都是满面喜色。尽管她们知道,罪不责众,玉紫定然不会怪责上次她们临阵脱逃之罪,可心中终是有点嘀咕的,现在见她毫不介意,心下大为放松。   这时,玉紫的身后,传来杨宫慈祥的声音,“儿,让为父为你满酒吧。”他的声音中,欢喜都要溢出来了。   玉紫转头看向杨宫。   灯火中,杨宫瘦削的脸孔,在这一刻明亮之极。他举着酒樽,浑浊的眼中尽是满足地望着玉紫。   玉紫朝他一笑,伸手接过他的酒樽。   这时,一个娇娇笑嘻嘻地说道:“玉姬,再与我等饮上一樽吧。”   玉紫笑了笑,目光转过,看向坐在角落里,痴痴的,一瞬不瞬地望着赵出的齐公主。   又一个娇娇唤道:“玉姬因何不饮?”   玉紫回头,浅浅地抿了一口,告罪道:“妾实不胜酒力。”说罢,她放下酒杯,转身向赵出走去。   走着走着,角落里,传来一个压低的声音,“玉姬。”   玉紫回过头去。她对上的是齐公主,不知何时,她竟走了过来。   齐公主所站的地方,是偏角处,有点黑暗。她睁大眼,倔强地瞪着玉紫,眸中有泪,“玉姬,你莫要以为,你做的事能瞒过天下人!”   玉紫挑了挑眉,诧异地问道:“公主这话什么意思?我怎么听不明白?”   齐公主恨恨地瞪着她,压低声音叫道:“卢姐姐根本就不是那种人。我今天见她时,她也说了,是你害的她。玉姬,你为了独占赵王,还真是用尽了手段啊。”   她一脸厌恶地骂道:“总有一天,大王会厌烦于你的。上眼也会开眼,不会让你这样的恶妇,得意太久的。”   玉紫翻了一个白眼,暗暗想道:我还真是无聊,好好地问什么问?找骂挨。   如此一想,她便头也不转,提步便向前面走去。   刚刚走出一步,衣袖被人扯住,齐公主在后面低叫道:“你别走,你有本事就别走!你得意什么?天下人都知道你想独占大王了,天下人也都怀疑,你会害得大王子嗣不旺。玉姬,我告诉你,你独占不了大王的,只要你一独占,天下人便会害怕那些巫说过的话。就算你害死了卢姐姐,那些话也已被世人记住了,我告诉你,你不会有好日子过了!”   玉紫果真没走。   她只是慢条斯理地喝道:“来人!”   喝声虽然不响,却也令得四周听到的人都是一静。   齐公主一惊,急急地松开了她的衣袖。   这时,两个剑客应声前来,叉手道:“玉姬?”   玉紫朝着又低下头,一副楚楚动人模样的齐公主望了一眼,徐徐说道:“公主醉了,刚才拖着妾胡言乱语,你们把她送回驿馆吧。”   交待到这里,她持着酒杯,继续优雅地向前走去。   几乎是她的声音一落,齐公主便抬起头来诧异地望着她。她还以为,在这种场合下,玉紫为了不让天下人以为她善妒,不会说什么呢。没有想到,她竟如此坦然地要人把自己赶出去?   在齐公主愕然之时,两个剑客走上前来,他们二话没说,朝着齐公主一叉手,朗声道:“公主请!”   齐公主睁大眼,泪水在眶中转着,却是不动。   就在众人开始疑惑时,只听得玉紫对着一个询问的娇娇摇了摇头,以一种优雅的语气淡淡地说道:“公主尚幼。她为太子之事适怒于我。”   一言吐出,众人恍然大悟。是啊,这个齐公主随齐太子来到邯郸时,何等风光?这转眼间,她不但嫁不了赵王,自己的靠山,嫡亲的兄长还可能保不住太子之位。这么一个年幼的公主,沉不下气口出恶言也是情理当中。   玉紫的话,众人的议论和恍惚大悟的眼神,众齐臣抛来的责怪的目光,令得齐公主泪都流出来了。她咬牙切齿地瞪着玉紫,恨不得把她撕碎吃了,偏又做声不得,辩驳不能。   这时,一个剑客又喝道:“公主请!”   齐公主回过神来,她狠狠地低叫道:“走就走。”长袖一甩,大步朝外走去。转眼,便冲出了殿门。   一冲到台阶上,齐公主便顿住了。她听着里面的喧嚣声,笑闹声,笙乐声,想到赵王那俊美高华的面容,还有他看向自己时,那淡而深邃的眼神,想到自己这么一走,怕是此生都与他再见无期了。想着想着,她悲从中来,不由以袖掩脸,呜呜痛哭起来。   只是,她毕竟身份不同,还是怕人笑话的,只哭了两声,她便用袖子捂着脸,如飞一样冲向广场马车处。 第299章 扫不尽的   齐公主一走,大殿中,依然喧闹繁华一片。   玉紫慢慢坐回赵出的身侧。   大殿中,无数双目光落到她的身上。当酒过三轮时,一个稷下宫的贤士站了起来,他朝着赵出一叉手,朗声问道:“敢问大王,何时立后?”   不等赵出回答,他又咄咄逼人的接着问道:“如今大王后宫空虚,竟是一姬也无,大是不妥,大王何不当着诸位使者,议定娶纳夫人之事?”这贤士声音朗朗,震得大殿中回音不断。   在赵出沉默时,那贤士转向玉紫,朗声问道:“玉姬才智无双,世所敬服。不知姬对大王娶纳夫人一事,可有异议?”   嗖嗖嗖,这一下,所有的目光,都转向了玉紫。   这些目光中,有人在暗暗窃笑,有人则摇着头叹息。   渐渐的,殿中转为安静。   玉紫抬着头,目光定定地直视前方,抿着唇,脸上没有笑容,也没有吱声。   这时,那贤士又向她问道:“敢问玉姬……”他刚刚说到这里,赵出突然站了起来,他一脸疲惫之色地说道:“诸位,孤身体不适,先退一步了。”   说罢,他把酒杯朝着几上一放,转身离开。   他竟是这么走了。   赵出一走,众人不由面面相觑。   而得到解围的玉紫,见状也站了起来,转身朝着赵出追去。   不一会,两人便联袂走出了殿门。   不说殿中的众议纷纷,玉紫紧跟在赵出身后,低着头,良久良久,她轻叹一声,说道:“如今夫主不是大王,可有多好?”   声音中,充满疲惫。   赵出脚步顿了顿,不过他没有回头。   两人走了一阵后,玉紫有点心烦意乱,她转过身,朝着左侧的庭园走去。   庭园空寂,时不时地有一根火把腾腾燃烧着,照亮这一片黑暗。   第二天到了。   这一天,魏国境内的消息正式传来,魏王过逝,公子子堤在他们的操纵下,成功当上了魏王。   伴随着公子子堤继位的消息传来的是,魏国和赵国,齐国重订盟约之事。这次的盟约,在赵出的宣布下,将沾血为盟,奉上三牲,慎重而大张旗鼓。   上午时,他把这个盟约之事一公布出,邯郸城中的齐人便安静下来。许多齐人突然意识到,有了赵王和魏王这样坚定的同盟者,齐太子的地位很难被动摇。   中午到了。   这一天中午,满邯郸城是举城空巷。   因为,它是卢氏被实施净刑的日子。   有所谓,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不近淫秽阴晦之物。按道理,不管是玉紫还是赵出,都是不能前来观刑的。   不过玉紫想来。   这一天,她换上一袭深衣,头戴纱帽,也没有坐马车,在两个剑客地筹拥下,向邯郸城中实施净刑的地方走去。   刚刚走到,她才发现,前面已是人山人海,似乎大半个邯郸城的人都到了。他们围着赤足摇铃的巫,笑闹不休着。   从这个角度,根本就看不到行刑的场面。可前面已没有立足之地了。   玉紫犹豫了一下,她回过头来,向身后之人轻声问道:“便不能再进么?”   一剑客叉手道:“然。”   玉紫皱着眉,好一会,她喃喃说道:“也罢。便在这里看吧。”   这时的她,一点也没有注意到,离她百步开外,一辆马车正掀开一角,一双美丽的眼睛痛恨地瞪视着她。   坐在马车中的,正是齐公主。   在她的身边,坐着明显消瘦许多,可脸上好在还恢复了神采的齐太子。   齐公主瞪着玉紫,咬着唇,忍不住向齐太子说道:“大兄,你看那玉姬!”   “玉姬?”   齐太子转过头来,他伸手掀开车帘,望着侧方那个神采奕奕的便装妇人,叹了一声,道:“只有她还是安好。”   “她自是安好。”齐公主忍着怨恨,赌气地说道。她很想痛骂,很想说些恶毒的话,可她知道,就算大兄被那玉姬害得威信大减,差点地位不保,就算他被害得关了好些时日,跪在横山之下向赵氏鬼神泣罪。他对那玉姬也是有情的,而且,他已完全相信了玉姬的话,认为卢姐姐是妖妇,认为是卢姐姐害的他。   所以,她连重话也不能说半句。   齐太子回头盯向妹子,盯了她一眼,他轻声说道:“妹子,嫁不得赵出,实是为兄之过,也是那个卢姓妖妇之过,你忘了他吧。”   顿了顿,他长叹一声,道:“以赵出对玉姬的感情,便是你真嫁给他,也是独守空房的时间多。这事是我所料不周啊,你还是放下吧,大兄另外再帮你找个更好的夫主。”   齐公主抿着唇,半晌才哽咽道:“天下间,除了大兄,还有比赵出更好的男人?”说到这里,她眼前浮现了赵出那俊美的面容,心下一阵绞痛,直想着,如果自己嫁到别个国家,与一个肚饱肠肥的老臭君王过上一生,还不如就此死了干净。   听到妹子语气中的强烈痛苦和恨意,齐太子一怔。   慢慢的,他苦笑一声。说起也正是这样,天下各大强国的大王,哪个不是又老又毛病多多,天下间,还只有赵出这么一个年少俊美又有能力的君王是良配。   就在这时,前方鼓躁声大作。   日上中天了!   马上就要行刑了!   几乎是突然间,齐太子不想看了,他沉声喝道:“回去吧。”   “诺。”   他们的马车回返时,没有注意到,玉紫也在向回走去。   渐渐的,身后的喧嚣和鼓声,巫师的高歌,那渐渐烧起的火焰,还有那隐约的,女人惨叫,都被玉紫扔到了脑后。   转眼,又是两天过去了。   这一晚上,土台再次设宴。   这一次设宴,诚心忏悔过的齐太子将是重要客人。因为此次设宴,是为齐赵魏三国重归于好,重订盟约所设。   太阳沉入西边天空。还有半个时辰便要入宴了,有点无聊的玉紫换上便装,在花园小路上走着。现在赵出的后宫安静之极,她是想怎么走就怎么走,再也不会蹦出一个姐姐妹妹的出来。   走着走着,侧方的花园中,传来一阵低语声,“姐姐,我看到大王了。”这个声音十分欢快,“姐姐,大王昨晚上宿在书房呢,他是不是与玉姬闹翻了。”   玉紫眉头一皱,停下了脚步。   另一个婢女的声音传来,“没有闹翻,大王是忙得累了,便宿在书房中。”   前一个宫婢轻声说道:“姐姐,要是现在就严寒着可多好?那你我还可给大王暖床呢。”声音微颤,含着无比的期待。   听到这里,玉紫闭上双眼,苦涩地忖道:这还真是,用机关枪扫也扫不尽啊!   那姐姐迟疑一会,低低说道:“可是,玉姬她,她定会不喜的。”   前一个宫婢嘻笑起来,“玉姬有甚可怕的?她在后宫这么久,就没有下毒手处死过什么人。大伙都说她宽宥着呢。再说,我们又不是要争她的地位,我们就是想有一日也能给大王生个儿子……”说到这里,她已因为向往而一脸陶醉。   另一个宫婢点了点头,道:“说得也是,那些魏国来的夫人们,便是最不得势的姬,也比玉姬还要凶,杀的人还要多。比起她们,玉姬不足畏。”   不足畏?看来,得找个机会来立威,得让天下的女人都知道,枉想染指我夫主的,杀无赫!   玉紫想到这里,冷冷一笑,提步走开。   夜宴开始了。   灯火通明中,无数的马车,无数的人流,开始涌入赵宫土台。   土台九层,巍巍屹立,玉紫进去时,里面已是座无虚席。   看到她进来,不少贤士都在向她张望,众娇娇们更是连连招手,有一个娇娇更是跑了过来,一边拉着玉紫笑道:“玉姬,一旁说说话去。”嘴里这般笑着,她那双眼,却在放着光地痴望着赵出。   玉紫垂眸冷笑,跟着她走下。   就在这时,殿门大开,齐太子和齐公主,魏国的使者,开始络绎不绝地步入殿中。   接着,玉紫注意到,另一侧的角落里,坐着宫和亚。   在玉紫的目光看来时,他们朝她一笑。亚更是悄悄朝着赵出虚捶了一下。   玉紫见状,笑了起来。   时光在欢声笑语中流逝。   与娇娇们说笑一阵后,杨宫举着酒樽,走到她身后,快乐地说道:“儿,父亲为你满酒。”   他一边说,一边走到玉紫身边,在她的空酒樽上倒入满满的酒水。在汩汩的流水声中,杨宫满脸的皱纹都笑开了花,他满足地叹道:“父亲真想每天都这般为儿满酒。”   玉紫朝他一笑,伸手接过酒樽。   然后,玉紫眼前一晃,却是高华雍容的赵出,正向另一席走去。   玉紫的眼神,不知不觉中朝着赵出追逐时,也瞟到了低头喝着闷酒的齐太子。   噫,怎地不见那齐公主。   玉紫心中一奇,她转眸在人群中寻索起来。   不一会,她看到齐公主了。   齐公主正站在阴暗的角落里,在玉紫向她看去时,她目光一闪,侧过了头,避开了她的目光。   玉紫眉头一皱。   这时,一个娇娇笑嘻嘻地说道:“玉姬,再与我等饮上一樽吧。”   玉紫笑了笑,目光还在盯着齐公主。她看到齐公主继续向黑暗中走去时,眉头皱得更深了。   不知为什么,她那敏感的,直觉十分强烈的心神深处,本能地感觉到一点不对劲。 第300章 毒酒   一个娇娇唤道:“玉姬?玉姬?”   玉紫回过神来,她低头望着樽中晃荡的浊酒,突然间对这酒水生出一种不喜。当下,她把酒樽放到几上,笑道:“妾已是双身子,饮多了酒于孩儿不利,请娇娇们见谅了!”   众娇娇同时连说不敢时,玉紫的眼角,瞟到一个瞅着自己的宫婢,脸上闪过一抹失望之色。   有问题!   玉紫心中一凛。她慢慢伸出手,拿起了刚才放在几上的酒樽。   随着她的动作一做出,那宫婢的眼神,分明专注了些。   玉紫暗暗冷笑,再次放下了酒樽。   她垂下双眸,似是不在意地侧过身。   她的眼角,瞟到那宫婢四下张望了一会后,慢慢地向角落处走去。而那角落里站着的美人,则是齐公主。   要知道,如齐公主那样级别的美人,不管站在哪里也是人群的焦点。纵使她自己不曾注意到。   在那宫婢靠近时,阴暗中的齐公主,似是皱了一下眉,她不动声色地越过那宫婢,向齐太子走去。就在两人错身而过时,玉紫见到那宫婢的唇动了动,而齐公主在听完话后,娇美的脸上,闪过一抹郁闷。   玉紫收回了视线,她伸手第三次持起那酒樽,慢慢向后退去。不一会,她来到杨宫身侧。   玉紫的手指,在酒樽上缓缓移动,她嘴角含笑,漫不经心地问道:“父亲,这酒是你所斟,还是宫婢代劳?”   杨宫一怔,他望着那玉紫手中的酒樽,苍老的脸上先是闪过一抹不解,继而,却是惊惶。   他盯着那酒樽,颤声问道:“我儿,这酒有问题?”   玉紫点了点头,道:“或许。”   杨宫干巴的唇哆嗦了一下,他喃喃说道:“为父赶至几前时,撞到了齐国公主,不过公主宽宏大量,见父亲再三致歉,也没有多做追究。怪哉,这其中并无宫婢碰过这酒啊。”   玉紫微微一笑,道:“齐国公主?果然是她。”   “我儿是怀疑她?”杨宫惊声低叫。   他见到玉紫点头,哪有不明白这其中的窃要的。当下他苍老的脸上,因为愤怒变得通红。咬着牙,杨宫恨恨地说道:“那妇人,那妇人,当真如蛇蝎。”是了,那妇人本来是想嫁给赵王的,可现在她嫁不成了。她假装摔倒,便是让宫婢在酒中下毒啊!只是不知道,她怎么就判断自己这酒是给玉斟的?   亏他在齐宫中生活了近三十年,今日竟差点阴沟中翻船,害了他的女儿!   杨宫越想越怒,身子一转便要冲出。   这时,他的衣袖被人扯住了。   却是玉紫拦住了他,她微笑着,慢条斯理地说道:“父亲,这等场合,这等事,愤怒无益的。”   她把杨宫扯到身后,自己则曼步向齐国公主走去。   齐公主正被几个赵国娇娇围在中间,她瞟到走近的玉紫,略怔一怔,目光从她手中的酒樽,转到了玉紫的脸上。接着,她的脸色变白一些了。   玉紫的脸上,笑意盈盈。   她走到了齐公主面前。   几个娇娇见她到来,同时一福,唤道:“见过玉姬。”   “娇娇们多礼了。”玉紫雍容地还以一礼后,转头看向齐公主,含笑说道:“原来公主在此啊?不知公主与娇娇们在说些什么?”   玉紫的笑容很温和。   可饶是如此,众娇娇的脸上,还是闪过一抹不安。她们清楚地知道,眼前这个齐公主,此次来到邯郸,可是想嫁大王的。听说上一次宴会中,她还被玉姬给气跑了。这时的她们,心中好生后悔:真不该因为好奇,便靠近这个什么齐国公主!   她们同时低下头来,喃喃说道:“无事,无事。”一边说,众女一边退去,转眼间,便退得远远的了。   玉紫含着笑,懒洋洋地说道:“看来她们有点怕我。”   齐公主低眉敛目,没有回答。   玉紫一笑,她上前两步,直来到离齐公主只有一臂远才停下。玉紫晃了晃手中的酒樽,突然间,她把那酒樽塞到齐公主手上!   她这个动作一做,齐公主不由张大了嘴。   脸上带着笑,显得无比可亲的玉紫,顺手在身边的几上拿起一樽酒,然后,她晃了晃手中的酒樽,声音一提,无比清脆地朗声说道:“妾与大王,曾在邯郸做客多年,说起来,也是公主的故人。上一次,妾误会了公主,出言无状,多有得罪。这一樽酒,是妾向公主陪罪的。公主可万万不能推辞啊!”   说罢,她头一昂,把樽中酒一饮而尽!   然后,她在四周众人地注目中,把酒樽朝着地上一倒,以示酒樽已空。   然后,玉紫好整以暇地盯着齐公主,盯着她手中的酒樽!   齐公主僵住了!   玉紫地动作太快太突然,她根本来不及反应,便已被她将了一军。此时此刻,玉紫这个主人,以及殿中一众权贵,都在盯着她,等着她饮完樽中的酒!   可是,她哪里敢饮!从头到尾,玉紫地举动都被她所关注着,她十分清楚地知道,自己手中的酒,可不是什么干净玩意儿!   在齐公主迟疑间,玉紫的脸上,闪过一抹失望之色。她沉着脸,有点愤怒,也有点伤心地说道:“怎么,公主觉得玉姬我,不配与夫人对饮?那晚之事,公主便不能忘怀?”   玉紫的声音,很响亮!   她的话音一吐,瞬时,喧嚣欢笑的大殿变得安静下来,嗖嗖嗖,所有的人都转过头来,好奇地看着玉紫和齐公主。   齐太子和赵出也在看着这两人。赵出盯了一眼玉紫,又盯了一眼齐公主,慢慢的,他嘴角一扬,好整以暇地向后一倚。   齐太子站了起来。   他大步走到齐公主身前,沉声喝道:“为何不饮?”   齐公主白着脸一笑,她垂下双眸说道:“我……”她说到这里,看向玉紫。   她在玉紫的脸上看到了明亮的笑容。这笑容中带着一抹戏谑,齐公主心中一惊,不由忖道:在这种场合下,就算我说这是玉姬用毒酒逼我喝,可那宫婢还在,还没有被封过口啊。任何人只要一审她便会说出,不行,绝对不能这样说!   于是,齐公主幽幽地声音幽幽响起,“我,我实是身体不适。”说到这里,她长长的睫毛扇了扇,这时众人才发现,那睫毛上,竟闪着泪水的光芒。   齐公主哽咽着,结结巴巴地说道:“玉姬休恼,休恼,我,我喝便是。”她实是吓得厉害了,那捧着酒樽颤抖着,哆嗦着,怎么也够不到唇。齐太子望着这样的妹子,心中一软,连忙伸手拿起那酒樽,道:“我替你喝。”   他刚刚伸手过来,齐公主却是右手一颤,只听得“叭”地一声,酒樽摔落在地!   齐公主急急伸手,却是抓之不及,她眨着含着泪水的大眼瞅着齐太子,瞅着玉紫,呜咽起来,以袖掩嘴,泪如雨下地说道:“我,我不是故意的。”   齐太子摇了摇头,道:“无妨。”他清喝一声,“拿酒来。”   “诺。”   一个宫婢持着酒樽走了过来。齐太子刚刚伸手去接,齐公主已是一把抢过,她急急地把那酒往嘴里一倒,一边因为呛住而咳嗽不已,一边红着脸对玉紫急急地说道:“玉姬,我喝了,你看,我喝了。”表情中,尽是歉疚。   一时之间,满殿之人看向齐公主时,都是同情。   隐隐的,玉紫的身后传来一个娇娇的声音,“玉姬逼人过甚了。”   玉紫一笑。   她懒洋洋地把手中的空酒樽放到几上。   齐太子定定地看着玉紫,喝道:“回席吧。”他不耐烦喝骂的,自然是齐公主。   齐公主闻言,连忙朝着玉紫盈盈一福,向后退去。   玉紫扁了扁嘴,向赵出走近。来到他的身边,玉紫一脸怏怏不乐。   赵出低笑道:“怎地,因为这个妇人聪慧过你,郁闷了?”   玉紫嘟起了唇,恨恨地说道:“这个齐公主,竟借我父亲之手对我下毒。若不是我命大福大,此次那樽被她摔在地上的毒酒,已喝入我的腹中了。”   一股寒气从赵出的身上溢出。   他伸出手来,搂上玉紫的腰。   掌间的温热透过裳服,暖和了玉紫。这时,他低低的声音响起,“那酒,有毒?”   玉紫点了点头,她闷闷地说道:“夫主你说得对,不但是那卢可儿,便是这个齐公主也比我聪慧,我竟是奈何她不得!”   “是么?”   赵出一笑,道:“不过是一妇人而已。”   玉紫恨恨地补充道:“是一蛇蝎妇人!”   赵出听到她语气中的强烈郁闷,不由低笑出声。他摩挲着她的腰,道:“何必恼怒?这妇人便交给我吧。”   玉紫点了点头,却又不甘地说道:“我自以为聪明,却奈何不了她,竟要向夫主求助,哎。”   赵出再次低笑出声。听着他的笑声,玉紫垂着双眸,一抹冷笑一闪而过。   这时刻,齐公主的耳边,响起了齐太子的声音,“你不是喝了酒么?玉姬性如丈夫,不会怪责于你的。怎地你的脸上还有惶惶之色?” 第301章 苍蝇   齐公主收回看向赵出的眼神,她扇动着长长的睫毛,仰着脸望着齐太子,不知不觉中,她打了一个寒颤,向着靠近了些。   她抓着他的衣袖,不安地求道:“大兄,我……”她支吾半天,求道:“大兄,你可不可以再分五十个剑客给我?”   她一开口便是五十个剑客,齐太子一怔,转眼他皱起了眉头。   盯着齐公主,齐太子的眼神有点警惕,他朝赵出望上一眼,沉声问道:“你是不是做什么事了?”他想到几乎陷自己于绝境的卢可儿,语气中十分阴沉,“说!”“没有没有。”齐公主连声说道。她的唇哆嗦着,摇着头,喃喃说道:“我只是,我只是看到卢姐姐这般死了,我怕,大兄,我怕。”   她紧紧地揪着齐太子的衣袖,仰起苍白的小脸,眼巴巴地望着他,再次求道:“大兄,给我五十个剑客吧,若不,四十个也行……三十个,大兄,我只要三十个。”   她狠狠打了一个寒颤,道:“我怕鬼。”说这话时,她忍不住再次朝玉紫看了一眼。心中忖道:这个玉姬,连卢姐姐都对付不了,定是个恶毒的。她一定会派人来刺杀我,一定会。   这个想法她是无比肯定。有时候齐公主甚至觉得,她只要看玉姬一眼,便能感觉到她在想什么。   齐太子眉头一皱,问道:“怕鬼?怕鬼增加剑客有什么用?”   他瞪着她,命令道:“说!何事不安?”   齐公主拼命地摇着头,只是苍白着脸求道:“没有,没有。大兄,求你了,你应了我吧,大兄,我是你的嫡妹啊,我求你这一回了。”她朝赵出和玉紫瞟了一眼,更加向齐太子靠近了些。   齐太子皱着眉头,他沉沉说道:“你给我安份一些。”见她又要再求,便不耐烦地说道:“五十个剑客而已,你要就给你。”   一言吐出,齐公主愁容稍去,可这愁容就算消了些,终还是不曾完全消失。齐公主咬着牙,暗暗想道:如果玉姬对我出手,除了派刺客之外,还会有什么手段?   她刚想到这里,胸口便是大闷,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逐着赵出那高华雍容的身影,望着望着,她的牙齿重重咬上了唇,直到唇间传来剧痛,齐公主才感觉到胸口处传来的堵闷和苦涩消退了些。   她垂下双眸,更加靠紧齐太子,心中却在想着:有了五十个剑客保护,那我的人,可不可以秘密派出……若是玉姬死了,我,我也许还有可能。   她想到这里,伸出舌头,轻轻舔了舔咬出齿印的樱唇。寻思间,她朝玉紫瞟了一眼,又看了看赵出,心中恨意再起。没办法,只要一想到赵出,她对玉紫的恨意,便更深了。   ……要知道,她这次出国,负的使命便是嫁给赵出做夫人的。现在卢可儿死了,她又没嫁成。她真不知道,回去后会面对多少人的白眼和冷嘲热讽!这还是其次,最重要的是,赵出那么优秀的丈夫,凭什么她玉姬一人想要独占了?她又不如自己这么美,她还那么恶毒,还害死了卢姐姐。   齐公主胡思乱想着,只要一想到自己回到齐国后的命运,和齐王曾经授意过的,她将要嫁去的第二人选——六十几岁的老秦王,她就觉得生不如死。   这时刻,和赵出一起回到主塌上的玉紫,依然有点不快。   突然的,前方传来赵出低沉的,不解的声音,“玉姬。”   “然。”   “孤有些不明白,为何那魏氏赵后,还有那卢可儿,还有眼前这齐公主,都对你如此憎恨?”   玉紫一怔,她失笑出声,“夫主你竟敢说不明白?”   听到她的哧笑声,赵出回头瞟了她一眼,说道:“孤是不明白,她们为什么对你恨意如此之深,直是不共戴天!”   黑暗中,玉紫翻了一个白眼。她懒洋洋地说道:“因为,她们喜欢你,因为,她们因为喜欢你而妒恨我!”   赵出皱起了眉头,他疑惑地说道:“孤还以为,天下间只有玉姬你,才有独占之心,才因喜欢一个丈夫,便不容许那个丈夫近得其他妇人。”   他摇了摇头,果断地说道:“她们与你不同,她们清楚地知道,任何丈夫,都不会专属一个妇人。她们对你的憎恨,定然还有别的原因。”   玉紫也不想与他争了,她漫不经心地说道:“魏氏赵后死了,卢可儿也死了,那夫主便去审问一下齐公主,看看还有什么别的原因吧。”她有点赌气似地回答出这句话后,瞟了赵出一眼,终是忍不住解释道:“正是因为我想独占,不愿意与她们共享于你,所以她们才憎恨于我。”   赵出一怔,半晌,他点了点头,道:“有理。”说到这里,他朝玉紫望上一眼,低叹出声。   这时,处于赵出阴影下的玉紫,再次清楚地感觉到一抹怨毒的目光。   她顺着那目光望去。   她看到的,是坐在齐太子旁边的齐公主。   望着灯火中,齐公主那张美丽动人的脸,玉紫咬了咬牙,暗暗冷笑。   这时,殿中音乐一转,变得高昂激烈。   而舞蹈着的众伎,云袖翻转间,脚步踩着节奏,小腰开始不停地旋转。   殿中安静了些,玉紫听得一个大臣向众人解释道:“诸君,此刻的舞乐,乃宫中郑国乐师新创。”   这新创地舞蹈,强调的是腰肢和脚踝的动作,云袖甩动间,一个又一个旋转动作直是眩花了众人的眼睛。   对于时人来说,这种舞蹈或许新鲜,对于玉紫来说,却是一点感觉也没有。她只瞟了两眼,便安心地吃起几前的东西来。   就在这时,她的眼前一暗。   却是一个舞伎扭着细腰,旋转到了赵出身前。这舞伎身材高挑,五官娇美中见艳丽,衣缕繁复,长袖飞扬飘洒间,颇有气定神闲的贵族风仪。她一边前旋,后转,侧扭,一边眼波含情脉脉地瞅着赵出。   笑声从人群中传来,玉紫听到一个大臣乐道:“我家大王风流蕴藉,颇得妇人倾心啊。你们还说郑大家对于天下间的丈夫,都不假词色,可她对上我家大王,那眼睛都要滴出水来了。”   那声音一落,另一个异国口音响起,“那是因为你家大王后宫虚设,便是一夫人之位,也是值得一博的。”   在这些议论声中,偎在齐太子怀中的齐公主,眼波一闪,唇角一挑,露出一抹浅浅的冷笑来。   听着听着,玉紫慢慢地转头看向赵出。   灯火中,赵出俊美高华的脸,依然挂着淡淡的,嘲讽的笑容,他好整以暇地品着酒,对于郑大家不时挥舞到了脸上的长袖,不理会,也不推开。   玉紫的心气闷起来,她抚摸着手中的酒樽,暗暗咬紧了上唇。   就在这时,鼓声一止,编钟声慢慢地在空中消逝。   郑大家一个急促的旋身,细腰呈三百六十度的急转间,整个人似是收势不住,急冲着向赵出倒来!   就在这时,持酒轻饮的玉紫,突然低低的‘哎哟’一声,只见她右手一松,手中酒樽向下一滑,“叭”地一声脆响,连酒带樽便这般准确之极地碎在郑大家与赵出之间。   因为此间殿中鼓乐齐响,这一声脆响,还真不刺耳。   郑大家的小足,眼看就要滑撞到碎片之上,紧急中,她低叫一声,腰身一个急旋,脚尖一点,整个人向空中一弹一跳,终于向右侧冲出一米。当她稳稳落地时,离赵出的王塌,已有二步之远。   人群中,响起了一阵赞美声,别说,郑大家最后一跳,还真是显出了她超高的腰力和稳定性。   站稳的郑大家,香汗淋漓地瞟向玉紫,她微撅的小嘴,充分地向赵出表现了她的不满。   同时,大殿中也有几个异常的眼光向玉紫盯来。   众目睽睽之下,玉紫却是笑容淡淡,她慢条斯理的从身后的宫婢手中接过酒樽,慢腾腾地饮了一口。   郑大家领着众舞伎,不甘不愿地向赵出致礼,准备告退。可饶是退出了一步,她还在眨巴着希翼的大眼睛,以一种直裸裸的渴望的目光望着赵出。   玉紫见状,轻轻哼了一声。   听到她的轻哼,赵出冷漠的脸上,终于浮出一个笑容来。他向后一倚,低低笑道:“玉,因何郁郁不乐?”   玉紫闷声闷气地回道:“大王便如那臭肉,总是引得苍蝇无数!”   这话一出,赵出差点被自己的痰给呛住了。他连忙以袖以脸,咳嗽起来。一边咳了三声,顺过气的他才哧地一笑,道:“为夫我如此出众,世间妇人哪个不倾之慕之?”   玉紫闻言,低下头去,直过了好久,她才无精打采地说道:“大王说得对,是妾执迷不悟啊。”声音中,带着难以形容的酸楚。   她闭上双眼,低低说道:“夫主,有时刻,我真的想放弃……这种疲惫,难以形容。”她哑声一笑,“可是,我不能退,夫主,我对自己说过后,我不会再退的……夫主,你若不是赵王,可有多好?”   赵出一呆,他慢慢转头,专注地盯向玉紫。 第302章 立后   赵出慢慢地坐直身子。   他含笑瞟过众人,站了起来。   随着他一站,满殿喧嚣声一止。   灯火通明中,赵出嘴角一扬,声音一提,说道:“我赵出,曾被奸佞所害,不得不流浪诸国。”众人没有想到他会突然说起这个,都是一愕。   赵出的声音,在穹形大殿中继续朗朗传来,“于种种危难之时,孤的身边,始终有一妇人身影!”   玉紫嗖地抬起头来看向赵出。   这时,赵出也回过头来看向她,他朝她伸出了手。   玉紫的唇颤抖了一下,她慢慢地向他伸出手,慢慢的站了起来。   她与他,并肩站在大殿当中,王塌之前!   赵出牵紧她的手,续道:“她,便是玉姬。这些年来,她与孤不离不弃,患难与共。”说到这里,他的声音一哑,徐徐地说道:“孤一直记得她曾经对孤说过的一句话,‘妾或许无福与君共富贵,若有患难,愿同生死’。”   四殿俱静!   齐太子唇动了动,喃喃说道:“若有患难,愿同生死!若有患难,愿同生死!这个妇人,她也曾经这么对过我吧?”   这时,他身侧的齐公主,喃喃说道:“这个玉姬,怎地福泽如此之厚?”声音虽低,却是咬牙切齿。   殿中响起的嗡嗡声中,重复这一句的不在少数。这个时代,虽然人人要求丈夫忠义,虽然史册上的忠义之妇也层出不穷。可是,当他们亲耳听到这样的话时,还是被这话给感动了。   赵出一笑,他提起中气,朗朗地说道:“孤那时便想着,这样的妇人,孤自当要与她共富贵。”   众人一凛,知道他提到要点了。   果然,赵出转向玉紫,他捧着她的手,认真的,诚挚地说道:“孤愿立玉姬为孤的王后,令她此生此世,都能站在孤的身侧,与孤富贵与共!”   赵出大声说到这里,向身侧喝道:“将此事记于文碟!”   “诺。”   赵出又看向殿中众人,举起酒樽道:“孤立后之日,愿与诸君一醉。”   众人同时举起酒樽,回道:“不敢!”   赵出把樽中酒一饮而尽后,这才牵着玉紫的手重新坐下。   又是一轮欢饮后,做为最亲近交好的国家的使者,齐太子率先走到王塌前。他朝着赵出深深一揖,朗声笑道:“大王后位已设,然,夫人位空虚。某不才,愿代吾王,向大王提出姻亲之好,愿赵国与齐国,永成姻盟!”   齐太子的声音响亮之极,引得大殿嗡嗡声不绝。   对齐太子来说,他携齐公主前来,本来便是为了齐赵联姻之事。只是世事多变,他万万没有想到,联姻这么简单的事,居然弄得这么复杂了,不但新纳的夫人被活活烧死,连他自己也差点身败名裂。   现在,他好不容易恢复了些元气,这联姻之事,于情于理是应该再提一提的。   嗡嗡声中,不管是齐人还是赵人,都是一脸不以为然。大伙都知道,齐太子率先提出这事,只是为了扳回颜面,赵王答应的可能性已经不大。   这一点,齐公主也知道……她只是垂首着,半晌半晌,无声的胡乱地摇了摇头。   只有玉紫,心下一沉,她咬了咬唇,知道齐太子开了这个头,赵出再纳夫人之事,便会被众人再次提起。   又是一个使者走了过来,他也朝着赵出深深一揖,朗声道:“臣不才,愿代吾王,与大王订立姻盟,愿我楚国与赵国,永世相好!”   这殿中,只有这两个使者,因此他们说完后,便再也没有使者上来了。   玉紫垂下双眸,她心中实在郁闷难当,情不自禁地低叹一声。   赵出回过头来。   他朝着玉紫盯了一眼,见到她不知不觉中,竟是向后退出一步,虽是一步,她的脸,却从刚才的光亮当中,重新回到了阴暗处。隐隐中,他望到了她眼角的泪珠。   这时,齐太子的声音传来,“赵王以为如何?”   楚臣也在问着,“大王意下如何?”   赵出抬起头,他目光炯炯地扫视过众人,再从殿中众人的脸上,转向殿门外的天空。天空很暗,他能看到的,只有那遥远之极的一颗星宇。   赵出收回了视线,他从宫婢手中端过酒樽,朝着齐太子和楚臣敬了一杯,微笑道:“此事稍后再议。”   “敬诺!”   饮完酒后,齐太子和楚臣退去。   他们一退,赵出低沉的命令声传来,“玉,坐上前一点。”   玉紫低着头,轻轻地应了一声,把塌拉上一点。她的应承声极低,可是赵出清楚地听到,那声音中的哽咽和无力。   转眼间,宴乐到了晚声。   这时,赵出的声音传来,“玉,走罢。”   玉紫轻应了一声,她回过头来看向赵出。   她的目光有些奇异,赵出一见,眉头不由深皱。他呼地一声伸出手来,扣紧了她的手臂。   他扣得太紧,直紧得玉紫生痛,她轻叫道:“大王?”   赵出慢慢地松开了手,他深深地盯了玉紫一眼,长袖一挥,轻喝道:“走罢。”说罢,大步离去。   玉紫望着他的背影,挥手召来一个剑客,对他低声吩咐了几句,这才跟着赵出离开。   那剑客很快便追上了杨宫,他对着杨宫一叉手,压低声音,恭敬地说道:“叟,玉姬有言,以有心算无心,最是难防,叟万不可过于在意。”   亚嗖地伸过头来,诧异地问道:“什么有心无心?”   杨宫没有理他,他只是叉着手,朝着那剑客慎而重之地还以一礼,沙哑地感动地回道:“请转告玉姬,父不在意,父不在意了。”   “然。”   杨宫目送着那剑客远去的身影,突然转过头来对着亚,认真地说道:“亚,老夫这一生,最大的成就便是有了这么一个女儿。”   亚瞪了他一眼,哼道:“来时你已吹嘘过!”   杨宫正要回话,眼睛一瞟,老脸突然涨得通红。   亚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惊噫一声,不解地说道:“你这老头,目灼灼盯着齐国公主作甚?”   杨宫根本没有听清他的话,他右手朝腰间一按,大步朝着齐公主走去。   堪堪走出几步,杨宫又是一顿,亚好奇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宫,你在做甚?”宫慢慢的,慢慢地向后退出一步,他喃喃说道:“我不能令得玉为难。”   这时,亚扯着他的手臂,笑嘻嘻地说道:“宫,你现已老迈,那美人儿一国公主,你瞅也无用。”   杨宫朝他瞪了一眼,低声道:“那妇人心如蛇蝎,方才在酒中下毒,差点害到了玉!”   亚一惊,俊朗的脸上瞬时铁青。   杨宫见状,连忙扯着他的衣袖,说道:“这妇人是齐国公主,如果她在赵地出事,多半会连累大王和玉,不可冲动。”说到这里,杨宫又恨恨地咬牙说道:“想老夫在王宫中呆了三十年,竟差点被她所算,亲手害了我的女儿!”   亚喘了一口粗气,停下了脚步。也许是感觉到他目光中的杀气,这时刻,齐公主嗖地抬起头来,望向了他。   四目相对,亚不由自主的朝着齐公主狠狠一瞪,而齐公主,却是微微一笑,这一笑极为雍容灿烂,仿佛她眼中的亚,正是与她相知相交多年的好友一般……这个动作,是卢可儿的习惯,齐公主伴她多日,不知不觉中,有点模仿她的行为。   对上笑容满面的齐公主,亚腾地一声转过身去,背对着她。这时刻,他放在腿侧的双手,正紧紧握成拳头。   把亚的动作都收入眼底的齐公主,见状轻蔑地一笑,可是那笑容刚出,却又僵住了。她低下头,跟在齐太子身后上了马车。   齐太子显得心事沉沉,他一直呆呆地望着外面的夜空出神。   齐公主走在他身后,感觉到他身上散发的冷意,感觉到这夜间的空旷,突然间,一个想法浮出心头:那玉姬,她呆在赵出身边时,定然不会如此寒冷吧?真不明白,她也是一个无根无底的妇人,怎地便这么好的福气,便能拥有那么好的丈夫,享受这世间最大的尊荣?   王宫中,沐浴过后的赵出,一踏入殿中,便挥手喝道:“抱出大子。”   “诺。”   他大步走到玉紫面前。   玉紫也是刚刚沐浴过,长发湿湿地披在肩后,清丽的脸上还闪烁着水珠的光泽。赵出在她身侧坐下,伸手搂着她的腰,凑上前轻轻一吻,低声问道:“何所思?”   玉紫眨巴着眼睛,可怜兮兮地望向赵出,吸了吸鼻子,委屈地说道:“夫主,我,我心中好生郁闷。”她拿着他的手,按在自己的胸口上。   赵出不紧不慢地隔裳摸着她的胸乳,笑了笑,“怎地不痛快?”   玉紫眼珠子一转,恨恨地想道:明知故问!   她探身上前,伸手搂着他的腰,脸埋在他的胸前。摩挲了两下后,玉紫突然说道:“大王。”   “恩?”这妇人又叫他‘大王’了,必有所求,当小心应对。   玉紫软软地在他胸口蹭着,道:“这一次能够胜魏,妾的功劳很大吧?怎地不见大王封赏于妾?” 第303章 放话   赵出嘴角一扯,他伸手抚着她的秀发,五指如梳,一边梳理,一边漫不经心地说道:“玉姬想要什么封赏?”   玉紫眼珠子一转,声音更温柔如水了,“如是寻常丈夫,如此功劳,能得封邑乎?”   赵出一笑,道:“能。”   玉紫连忙说道:“那大王便赏给妾一块封地吧。”   “你要封地做甚?”   玉紫眼珠子转了一下,又转了一下,还没有想到怎么回答时,赵出的声音一沉,冷冷地说道:“想凭它建立一个小王国,再厮养几个面首?”   玉紫大惊,她连忙嘿嘿嘿地干笑起来。   赵出不理她的干笑,他抚着秀发的大手慢慢向下移动,当那大掌移到颈间时,他五指一收,突然扼住了她的颈!   这一下用力甚猛,玉紫又是喘气不过来,又是闷痛难当,她连忙叫道:“夫主夫主,饶我饶我!”   赵出重重一哼,他冷冷地问道:“可还想养面首了?”   玉紫忙不迭地摇头,忙不迭地说道:“妾断无此想,断无此想。”辩到这里,她愤怒地叫道:“是哪个奸邪中伤于妾?妾这般老实本份的妇人,怎么敢有这种想法?大王,这其中有很大的冤屈,你不可不察啊!”   赵出哧地一笑,“中伤你?”   “然然然。”玉紫忙不迭地点头。   “你被冤枉了?”   “然然然。”玉紫的头点得更大力了。   赵出的五指微微一收,再度用力,在玉紫哇哇叫痛中,他冷漠的声音传来,“这话,可是姬在酒肆里自己说出的。辟那小子为了护你,还杀人灭口呢。咄,若不是察觉到他的异动,孤还不知道,我的爱姬会说出如此惊世骇俗之言!”   他说到这里,盯着怀中像条离岸的鱼一样,死命扑腾的玉紫,恨恨地说道:“连这种想法也敢有,你这妇人,真是其心可诛!”   说完这话,他见玉紫脸孔都涨得通红了,这才恨恨地松开了手。   玉紫一得到自由,便是四肢齐动地爬出一步,趴在他的腿侧剧烈的咳嗽起来。咳了七八下,感觉到气顺了后,她身子一翻,手脚齐动,便如一条八爪鱼一样紧紧地抱住了赵出。   玉紫紧紧地缠着他,委屈地说道:“夫主,妾只是随口说来的,并无此意。真的,并无此意!”   赵出冷冷地盯着她。   对上一脸冷漠的他,玉紫明显有点慌乱,她双手搂着他的颈,把脸摩挲着他的脸,认真地解释道:“夫主,你千万别恼,我真的没有那意思的。”这时的她,已经有了悔意:明明知道他绝不会给自己什么封地,却还是向他索取。现在好了,解释不清了。   想到这里,她凑过唇,胡乱吻着他的脸,求道:“夫主别恼,别恼……”   赵出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冷漠之极,“姬把孤当小儿了。”   别说,她每次安慰儿子时,也是这个动作。   玉紫回过神来,大为愧疚,连忙移开唇,瞅着泪眼巴巴地望着他,抽噎道:“妾真无那意思的。”   见赵出斜着眼睛瞅着自己,表情冷漠疏离。玉紫睁大眼盯着他,决定跟他说道理,“夫主你想啊,整个赵国,都是你的天下,妾又是一个妇人,以前有意脱离,都飞不过你的手掌心。”她说到这里,突然一噎,差点伸手打自己一巴掌:好好的,怎么扯到那里去了?这一下他更要胡思乱想了。   玉紫悬崖勒马,连忙嘿嘿一笑,说道:“夫主你想想,这天下间,还有哪个丈夫有你这般风神俊朗,这般车骑雍容,举止都雅?你光是站在那里,什么也不用说,天下间的妇人便醉倒一大片了。”   玉紫双手捧心,做出一个陶醉的姿势来。   赵出眉头一皱,喝道:“胡说!”   “不是胡说!”玉紫大点其头,决定非要把这马屁拍烂,她信誓旦旦地说道:“便是刚才在殿中,那个什么郑大家不是对世间丈夫不假词色的吗,可她一对上夫主,便神颠魂倒,便说什么也要巴上来。”   赵出嘴角一抽,冷冷地说道:“那只因为,孤是赵王!”   果然是我的男人,真是心如明镜啊!   玉紫在心底大赞一声,她眼珠子一转,一脸痴迷地望着他,道:“那是大王不知自己的风采何等迷人啊。大王,如你这样的丈夫,已是传说般的存在了。”玉紫说到这里,暗暗忖道:再拍下去,只怕我都要主动给他弄几个夫人了。不行,得打住!   于是玉紫大点其头,来了一个总结,“如夫主这样的人物,以前无,以后也不会有。妾倾之慕之,怎么还会有养面首的想法呢?妾要那封地,只是想闲时无聊,便去渡渡假。顺便还好生经营一下,给丹儿免去后顾之忧。”   “是么?”   “然然然然。”   赵出一笑。   他伸手梳着玉紫的长发,问道:“除去前王后时,姬向孤讨了一次赏。”   这话一出,玉紫马上泫然欲泣起来。她眨着湿润的双眸,以袖掩脸,哽咽道:“那一次,大王把我骗去杨地,再归来时,大王的后苑,已住有他妇!”她原本只是说说的,可不知为什么,说着说着,却是真正的悲切起来。玉紫连忙侧身对着他,用袖子紧紧地捂着脸。   赵出一噎。   他低低地说道:“那已是往事了,再也休提。”   袖底下,传来玉紫压抑的哽咽声,“然。”   赵出长叹一声,他伸手搂过玉紫,把她的扳过来后,强行扯下她的衣袖,露出她泪水横流的小脸。   他望着她,低沉地说道:“没见过你这种妇人,从不肯认输,也从不退上一步!”   玉紫没有回答。   赵出长叹一声,把她的脸按在胸口,温声说道:“罢了,那些事便不说了吧。”   玉紫点了点头,哑声说道:“夫主,你不可再纳夫人!”   她的声音十分果断,这是丝毫不会退让的果断。   赵出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出声。   玉紫玩弄着他的衣袖,时不时把袖角抬起,拭了拭眼底,“夫主贵为大王,又是如此风姿。随着时日流逝,妾终会年华老去,可夫主你,只会越来越让妇人欢喜。今日有那郑大家,明天还会有齐公主,楚公主。妾不知道,妾这一生能保住夫主几夕恩爱,也不知道,妾能使得夫主倾情到何时。”   她苦涩地一笑,道:“妾能把握的,永远只有自己。夫主,如果你纳了别的女人,妾还是会离去!”顿了顿,在没有感觉到位赵出有异常后,玉紫继续说道:“如果夫主你喜欢上了别的女人,不管何时,也请夫主告诉妾,妾会自请离去。”   她伸手抚着他的下巴,仰着脸,痴痴地望着他,喃喃说道:“这世上,哪有永恒不变的感情?哪有始终如一的夫妇?夫主,妾当竭尽全力相助夫主。可是妾也希望,到得那时,你可以放妾离去。不管天南地北,不管妾归身何处,再不纠缠!”   她居然在这种时候,在刚刚许她为后的时候,说出这样无情的话来!   突然的,玉紫手腕一阵剧痛!   却是赵出紧紧地锢住了她!   他用力如此之大,如此之猛,只是一眨眼,玉紫的手腕便是一片铁青!   他抿紧唇,冷着脸,沉沉地盯着玉紫,直过了好一会,他才喘出一口浊气,慢慢地松开她的手腕。   赵出垂眸,他修长的手指抚着玉紫手腕处的淤清,徐徐说道:“玉,这种话,孤不爱听。”   顿了顿,他加重语气,沉沉地命令道:“以后不可再说!”   玉紫垂眸,没有回答他。   赵出盯着她,半晌后,他又说道:“孤已告知姬了,孤的陵墓已然筑好,里面只有姬一人的墓穴!”   嗖地一声,玉紫抬起头来。   她睁大双眼,紧紧地盯着他,颤声说道:“夫主,你,你这话何意?”   赵出闭唇不答。   玉紫双手捧着他的脸,细细地打量着,急急地问道:“夫主,夫主,你是同意了么?你,你同意我不会要别的女人了?你同意只与我一人一生一世了?”   赵出的唇依然紧紧抿着,他的脸上也是一片淡漠,看不出丝毫的表情变化。   玉紫瞬也不瞬地望着他。   慢慢的,两行清泪涌出她的眼眶,她伸手按着嘴,小脸上绽开一朵灿烂的欢笑。良久良久,她放下手,低低地说道:“若真是如此,苍天对妾,却是太厚太厚了。”她说到这里,已是泪如雨下,泣不成声。玉紫连忙把脸伏在他的怀中,紧紧地搂着他,眼泪鼻涕一出来,便全部拭在他的衣襟处。   赵出皱起了眉,命令道:“起来。”   “才不!”玉紫抽噎了一下,“我偏要这样赖着,一直赖到地老天荒处。”   赵出一怔,喃喃说道:“地老天荒?”他嘴唇一扬,朝着小脸上一把糊的玉紫瞟了一眼,突然高声喝道:“奶妈,抱大子进来。”   “然。”   玉紫还没有回过神来,她的衣袖被人重重扯住,一个奶声奶气的声音传来,“母亲羞羞,母亲羞羞。”转而,小家伙向赵出伸出手,叫道:“儿也要这样抱抱,父王,儿也要抱抱。”   玉紫闻言,朝着叫嚷着的儿子做了一个鬼脸,终于心不甘情不愿地离开了赵出的怀抱。 第304章 诛杀齐公主的游侠儿   驿馆中。   齐太子自归来后,一直有点郁郁,他也一直关着殿门,不让人入内。   一直到了半夜,齐太子的寝殿,还是一灯如豆,时不时的,可以听到他的叹息声。   这时,一阵小小的声音从殿外传来,“妾有急事,请见太子。”   一剑客喝道:“夜已深了,退下吧。”   “可,可妾真有急事。”   齐太子皱起了眉头,这侍婢声音好生熟悉,是了,她原本侍奉于他,最近被他派给了卢可儿。   当下,他低喝一声,“让她进来。”   “诺。”   殿门‘吱呀’声中,一个侍婢双手敛于袖中,出现在齐太子地视野中。   齐太子朝她瞟了一眼,不耐烦地问道:“何事?”   那侍婢连忙匍匐在地,朝着齐太子叩了一个头,然后伸手入怀,西西索索间,从怀中掏出一块帛书,双手捧到头顶。   一寺人伸手接过,转给了齐太子。   齐太子把帛书摊开,望着上面绢秀的字迹,皱眉说道:“不过是我平素行止,以及与赵王见面说过的话,你拿这些过来做甚么?”   侍婢以头点地,道:“这帛书是从公主那里得来。”   这话一出,齐太子哈哈一笑,道:“她是我妹子,记这些做甚?”   那侍婢摇头道:“妾也不知,妾只知道,卢氏夫人昔日在时,常与公主谈论太子行止,每每交谈,便令奴等退下。”   齐太子一怔。   那侍婢继续说道:“便是方才,公主亦挥退婢子,与一丈夫私语半晌。”   齐太子脸色一沉。   他瞪着那侍婢,低喝出声,“绝无可能!”自家妹子,是个没有出嫁的贵女,更是齐国公主,她做这些事有什么好处?   那侍婢重重一叩,道:“殿下若是不信,不妨前去见过。”可不等这侍婢把话说完,齐太子手一挥,已是断然喝道:“拖下去杀了!”   一令吐出,两个剑客应声入内,大步上前,拿出一物堵住那侍婢的嘴,便把她拖了出去。   听着那一阵阵越来越远的唔唔声,齐太子突然烦躁起来。他在房中转了转,长袖一挥,喝道:“走!”   几个剑客连忙跟上。齐太子堪堪走到地坪里,突然说道:“不可出声。”   “诺。”   因为在驿馆中,众人都住在一个院落里。所以齐太子走过两排房屋后,便来到了齐公主所住的木屋前。   他刚刚走过巷道,便看到齐公主的木屋前,一个人影四下张望了片刻后,一闪而过。那人显然身手高级,几个纵跃起,便跳离了围墙,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院落。   齐太子脸色一沉。   他大步冲出,蹬蹬蹬地步履声中,三步两步,齐太子便来到了齐公主的房门之前。他右脚一踢,在踢得房门发出‘砰’地一声巨响后,喝道:“开门!”   “谁呀?”   房内,响起了一个侍婢地询问声。   齐太子深吸了一口气,喝道:“令你家公主出来见我。”   他的声音一落,里面传来那宫婢地叫声,“公主,是太子!”   紧接着,另一个宫婢叫道:“殿下,公主已经就寝了。”   “就寝了?”齐太子冷笑一声,正准备喝骂什么,想了想,还是转身离去。   刚走几步,他望着那布满院落外的剑客呆了呆,这些剑客,还是今天晚上宴会时,齐公主向他借去的。没道理啊,她没有道理刚刚借了这么多剑客,便做出这种事来。   这时的齐太子,直有点后悔,自己不该把那侍婢这么快就杀了。   他大步回到自己的寝宫中。   不一会功夫,外面传来齐公主怯怯的声音,“大兄?”   “进来。”   齐公主慢慢走了进来,就着烛光,她小心地打量着齐太子。   齐太子低着头,他沉着脸,突然说道:“明天你就回国,先行回去!”看来,自家这个妹子招惹了什么人了。现在的齐太子,实在不想再扯上任何麻烦事,所以他想来想去,唯一能做的,便是把这妹子赶紧打发回国。   “不!”   几乎是齐太子的声音一落,齐公主便尖叫起来,她昂着头叫道:“不,我不回去!”只要回去,她便一点希望也没有了,没有了……   齐太子瞪着她,沉声喝道:“来人。”   两个剑客应声走出。   齐太子朝着齐公主一指,“拖下去看管好!明日押她上路!”   “诺!”   第二天一大早,在齐太子的监督下,齐公主便在众剑客的押管下,向城外驶去。   做为一国公主,这车队浩浩荡荡,直有二百余剑客护送。   马车中,齐公主一直在挣扎,可她双手被反绑,坐在左右的两个侍婢,又都是有功夫的,她哪里挣得脱?   就在她不停地挣扎,不停地低喝声中,几乎是突然的,外面喧嚣一片。   那喧嚣声来得突然,而且杂乱响亮,齐公主一怔,停止了挣扎。而这时,她的车帘被一婢掀开。   齐公主连忙凑头瞅去。   这时,她们的队伍刚刚出城。   可是,不知何时来的,队伍的前面,是漫天遍野的游侠儿。   这些游侠儿,人人骑着高头骏马,至于他们的衣着,更是形形色色,不但有齐服,鲁服,楚服,赵服,便连那些被灭掉的小国的服饰也可以看到。   这些人挡在道路中央。   一个剑客策马走出,喝道:“你们是谁?”   游侠儿中,传来一个声音,“马车中的妇人,可是齐国公主?”   那齐国剑客应道:“正是,你们……”   不等他的声音落下,一个游侠儿已是嘎声笑了起来,他说道:“果然是齐国公主,甚好甚好。听说你们这个公主,敢对玉姬不敬?”   那游侠儿的声音一落,人群中,传来另一个游侠儿的叫声,“我等游侠儿,行走天下,最是受不得诸般腌脏气。奶奶的,你这妇人仗着自己是一国公主,敢对我家玉姬不敬?你知道玉姬是谁?她是我们游侠儿的头!是天下游侠儿的头!”   那游侠儿叫到这里,手中长剑朝着齐公主的马车一指,高声喝道:“天下间,有对玉姬不敬者,管他是贤士大夫,还是公主贵姬,一律杀无赫——”   声音一落,他手中的长剑,直直地指向齐公主的马车!   瞬时,吆喝声四起。   瞬时,马蹄翻飞,呼啸处处!   瞬时,堵得严严实实的,足有上千的游侠儿动了。他们策着马,仗着剑,向着齐公主的马车直冲而来。   上千匹马,上千人地呐喊,直是远远传出,引得城里城外,所有人都在驻步回首。   转眼间,游侠儿便冲到了众剑客面前。   二百剑客一惊,嗖嗖嗖,他们同时拔出长剑,上前一步。   也仅仅是上前一步。因为这么会功夫,那一千骑便直冲而来。   一直以来,游侠儿和剑客之间,都有着不对付。对游侠儿来说,剑客便是权贵们的走狗。而对剑客们来说,这些流浪各地的游侠儿,是不登台面的杂碎。   因此,这一直面碰撞,对于他们来说,已是一场不得不认真对付的战争!   转眼间,二百剑客和一千游侠儿,直直地对上了。   转眼间,剑气横飞,血花四溅。   可是,二百剑客,又怎么能对付一千游侠儿?何况,这些游侠儿也不知怎么的,个个身手不下于他们,竟是精锐之极。   转眼,剑客们便步步败退。而他们的尸体,一具又一具地倒在了齐公主的眼前。   这时的齐公主,已吓得小脸苍白灰败,在那飞溅的血液中,她尖叫起来。   一边尖叫,齐公主一边嘶叫道:“别杀我,别杀我!我就离开邯郸了!我会离开邯郸啊!”   千数人的呐喊声中,她那娇叫哪里传得出去?转眼便被风吹去。   转眼间,飞溅的鲜血已从四面八方扑到了齐公主的脸上。   齐公主吓得一边向马车中缩去,一边兀自哆嗦着语无伦次,“我不敢了,不敢了。我向玉姬陪罪,放过我,放过我!”   可她的声音,依然是谁也听不到。   几乎是转眼间,嗖地一声,一柄长剑伸入她的马车中。   “啊——”   一声惊天动地的尖叫中,只见车帘一掀,却是一个长着络腮胡子的游侠儿伸头过来。   他朝着齐公主一瞪,咧着黄牙叫道:“奶奶的,这么一个妇人,也敢对玉姬不恭?”   在他大叫大嚷时,齐公主已流着泪,哆嗦着大叫不已,“别杀我,我不敢了,我就离开了啊。我不敢了……放过我,别杀我,呜呜……”   已是一通胡言乱语。   就在这时,那胡子大汉手中长剑一伸。   “卟——”地一声,长剑入肉!   一剑重重刺入后,那游侠儿咧嘴一笑,哇哇叫道:“奶奶的,杀一国公主与杀一个普通妇人的感觉,怎地一般样?”叫到这里,他嗖地一声把剑收回。   收回长剑,那剑客理也不理马车中吓瘫了的两个侍婢,转向四周叫道:“那妇人已经杀了,奶奶的,我们快走!”   他的叫声一出,四周的游侠儿齐声唿哨着。然后,他们一拉马绳,同时转身朝外冲去。只是一个转眼,一千精骑便策着马,在激起的漫天烟尘中,扬长而去。空留下上百具尸体,血淋淋的公主马车,还有邯郸城内内外外,无数目瞪口呆的百姓! 第305章 白死的齐公主   也不知呆了多久,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传来,却是一队城门令过来了,他们的步履声,令得那些还没有死去的剑客们回过神来。   众剑客齐齐回头,他们愤怒地瞪着这些城门令,其中一人叫道:“我们速去禀过太子!”   一个齐国使者越众而出,他瞪着这些城门令,大声喝道:“你们随我等面见我国太子!”   对于这样的要求,众城门令哪里敢拒绝。当下,车队回返。   刚刚还在大张旗帜,华丽精致的公主车仗,这一转眼变得血淋淋的,这变故很快便惊动了整个邯郸城的人。当下,无数行人涌出,无数人驻足张望。   众议纷纷中,刚才在城门发生的事,每一个细节都被最大程度地流传开来。   一辆马车中,乌馀氏的娇娇正脸色苍白地转过头来,她看着身边的同伴,小小声地说道:“如此说来,我们如果对玉姬不敬,便会被这些游侠儿诛杀?”   说到这里,她激淋淋打了一个寒颤。   另一个娇娇面容秀美,她呆若木鸡地望着那越去越远的血淋淋的公主车杖,喃喃说道:“连一国公主也敢杀!这些游侠儿也太无法无天了。”   她的声音一落,众女都转头同情地看向她。   她们知道,这位娇娇,她的家族正准备把她送给大王呢。说起来,那齐国公主也就是想与玉姬争夺大王……现在齐国公主都被杀了,那她这个也准备与玉姬分享夫主的娇娇呢?   安静一会后,乌馀氏的娇娇扑上前来,她扶着这娇娇的手,连声说道:“枵儿,快快告诉你父兄,你不嫁大王了,你不嫁了!”   那娇娇白着唇,朝着乌馀氏的娇娇勉强一笑,她安抚地拍着她的手背,轻声说道:“看大王怎么说吧。”声音颤抖。   出了这么大的事,齐太子很快便得知了音迅。这时的他,正坐在书房中,与几个幕僚议事。   听到这音迅,他朝着几上重重一拍,嗖地站了起来,勃然怒道:“焉有是理?一国公主也可诛杀,这些游侠儿太也可恨,太也可恨!”   他越说越是悲从中来,这个妹子,与他的关系是不错的。明明刚才送走她时,还活蹦乱跳的,怎么这么一会便成了一具尸体?   当满面悲愤的齐太子走出驿馆时,齐公主的尸体已被送到了门口。掀开车帘,望着里面一剑穿心的尸体,齐太子伏尸大哭。   那哭声,引得众齐人刷刷垂泪。   哭了一阵后,齐太子收起了眼泪,他右手一挥,沉声说道:“走,去赵宫!”   众齐人闻言,大声鼓躁起来,当下,数百人筹拥着齐太子,浩浩荡荡地向赵王宫走去。   街道两旁,都是一些看热闹的人。议论纷纷中,隐隐夹杂着笑声,“自古以来,壮士便可当街杀人。再说杀这公主的又不是我赵人,而是一些散乱游侠儿,真不知这些齐人哪里的底气,敢向我家大王问罪?”   “此言差矣,游侠儿是为了玉姬而杀齐公主,他们这是想向玉姬问罪。”   “问罪?怎么问罪?天下的游侠儿奉玉姬为主,自愿尽忠,齐太子凭什么质问于她?”   乱七八糟地议论声中,一个幕僚凑到齐太子身侧,朝他低声说道:“殿下,这个时候,你不能与赵王交恶……死者已矣,万不可为了已死之人,开得生者不安。”   齐太子正处于悲愤中,闻言,他朝着那幕僚狠狠瞪了一眼,右手扶着剑鞘,便想拔剑。   这时,马车中的另一个幕僚也开口了,他叉手低头,“殿下不可!殿下,公主在殿中数度为难玉姬,脸有怨色,言有不满。玉姬更是当众指出,公主欲用毒酒相害于她。这样公主也有错,万望殿下三思!”   第三个幕僚也朗声说道:“万望殿下三思!”   齐太子对上三人严肃的面容,呆了呆,他长叹一声,慢慢还剑入鞘。   眼前这三人,是齐太子最为信任倚重之臣,要不然,也不会到了赵国还带着他们,更不会与他们同坐一车。   现在这三人都这样说,齐太子的心便有点乱了。   他转过头,望着外面指指笑笑的人群,慢慢的,慢慢的,他苦涩地说道:“我知。”   二字一吐,三人满意地坐下。   转眼,齐太子的车驾来到了王宫。   在众稷下宫贤士,众齐人的吵嚷下,宫门大开。   齐太子的车驾,在数百人地筹拥来,来到了紧邻宫门的乾殿,这乾殿靠着王宫大门,是供赵国大臣临时接见诸使的地方。   齐太子站在乾殿中,他的身后,摆着齐公主的尸体,而众齐人便站在下面,吵吵闹闹中等着赵出地到来。   半个时辰后,太监尖哨的声音传来,“大王到!”   叫声一落,冠冕摇晃的赵出,缓步踏入殿中。   几乎是他一入殿,一个稷下宫贤士便扯着嗓子叫道:“赵王,我国公主因玉姬而死,你可有交待?”   缓步而来的赵出,淡淡地瞟了那人一眼,没有理会,而是径直向前走去。   他来到了主殿中。   朝着齐太子望了一眼,又朝着齐公主的尸体望了一眼,赵出徐徐问道:“发生了什么事?”   这一次回答他的,是城门令,这中年人上前一步,把经过跟赵出详细地说了一遍。   城门令说完后,赵出转向齐太子,温和地说道:“太子,可是如此?”   齐太子点了点头,依然一脸沉痛。   这时,又一个齐人贤士叫道:“大王有何话说?”   冠冕下,赵出朝着众人扫了一眼,他叉了叉手,缓缓说道:“此事发生在赵国,赵出自当全力调查。”   对于他这个回答,众赵人却是极为不满。   一个稷下宫贤士上前一步,朝着赵出喝道:“赵王,玉姬何在?此事由她而起,怎地不见她出见?”   “由她而起?”   赵出冷笑起来,冠冕下,他的琉璃眼冷冷地盯着那些贤士,“游侠儿行事,向来任意,怎可扯到玉姬身上?”   他说到这里,拂袖而起,朝着齐太子望来,“殿下,请!”   这是要与齐太子私语了。   一直沉着脸没有说话的齐太子见状,叉了叉手,提步入内。   齐太子一动,众稷下宫的贤士们有点恼怒了。一个声音高昂地叫道:“赵出,一国公主因你的新后而死,便没有交待么?”   紧接着,另一个贤士大叫道:“赵出,你以为我齐国没有壮士乎?”   “赵王,此事非同小可,王何不请出玉姬?”   “赵王……”   一声又一声的叫嚷中,赵出却是理也不理,大袖一甩,转身便走。   见他要走,众贤士一围而上。   就在这时,嗖嗖嗖,却是众护卫戟尖森森,逼住了这些贤士。   众贤士一惊,齐齐止步,目瞪瞪地看着赵出和齐太子联袂离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一个稷下宫贤士仰天长叹道:“嗟乎!赵王晕溃乎!”   这些叫骂声也好,指责声也好,赵出一点也没有理会。   二个时辰后,齐太子出来了。面对众贤士的询问,齐太子叉了叉手,只说了一句,“游侠行事,赵王亦无可奈何。”便打发了。   这些贤士中,有不少是聪明人,他们见到齐太子这模样,马上便知道他这是不想追究啊。   他做太子的都不想追究,这些贤士也无可奈何了,有固执的,还想进言的,可几次求见,都被拒之门外。至于那些忠实于齐太子的,知道自家太子现在处境难堪,一个公主死了就死了,不追究才是上策。就算要追究,也等回到国内,由大王派使者前来才是。   齐人这里没有响动,邯郸里的贵族和赵臣们,却敏感到了不同:还没有被立后的玉姬,竟被天下的游侠儿视为恩人,这岂不是说,她的身后,也有了相当大的势力,这势力,甚至比一个国家还要大?   本来,这种想法,在玉紫发动游侠儿,败了魏国时,便有人提过。不过很多人听了说听了,并没有在意。   直到这时,他们才清清楚楚地感觉到,那玉姬,并不是一个没根没底的弱女子了!她比起前魏后,比起列国公主,都要强大,都要可畏!   同样,与贵族大臣们一样震惊的,还有整人邯郸城中的贵女。她们议论着齐公主,想到那个美丽的公主,只因为得罪了玉姬,竟被一千游侠儿突破重围,当众杀死!这么多齐人找到赵王问罪,可什么答案都得不到,不管是赵王,还是人家兄长,竟是都不当一回事!   难道说,这玉姬,真是不能得罪的了?   赵王宫中。   玉紫抱着孩子向土台走去。   她缓缓走着,所经行之处,所有的宫婢都低下头来,她们垂着头,眼睛根本就不敢看向玉紫,甚至她走出了好远,她们连头也不敢抬一下。   这时,玉紫脚步一顿。   裙套微移,她向右侧踏出一步。   低着头,居高临下地盯着两个宫婢,玉紫轻轻地命令道:“抬起头来。”   两婢一怔,慢慢抬起头来。   玉紫打量着她们,慢慢的,她笑了笑,“长得是不错。”她双眼微眯,似笑非笑地扫过两婢的脸,轻轻地说道:“你们很喜欢大王?” 第306章 立威天下   “你们很喜欢大王?”   两个宫婢自负美貌,此刻听到玉紫这么一问,不由同时抬起头来看向她。   这时刻,她们的心正急剧地跳动着:玉姬这么询问,是想提拔我们么?可是,可是,听说齐公主得罪了她,都被她弄死了,她不会是想处罚我们吧?   望着她们眼神中含着希翼,又有不安的光芒,玉紫长袖一甩,向前走去,丢下一句命令,“将她两人发配至茅厕!”   说罢,玉紫回头朝着扑通跪了一地的宫婢望去,扫了一遍,她森森一笑,扬长而去。   想来,这两个宫婢的处境,会通过这些人的耳目,一传十十传百吧?再加上齐公主被杀一事,这些女人,应该不会再打赵出的主意了吧?   齐公主的死,令得齐太子还是悲伤了几天,直到七日后,他才再次出现在赵宫中。   而这时,不管是邯郸城中,还是王宫中,指责玉姬善妒和狠毒的,已是与日俱增。   与此同时,赵王准备的立后大典,也定下了良辰吉日,知会了天下诸国。   各国纷纷派使者进入邯郸。   楚国使者的车驾,行驶在漫漫荒原上。那使者站在马车上,望着四周的田野,望着偶尔出入的赵人,突然长叹一声。   一个轻细的女声传来,“阿叔,你在叹息什么?”   那阿叔转过头去,他对上那插上了公主标记的车驾,慈爱地一笑。他说道:“我看这赵国,兴旺在既啊。”   那公主噫了一声,她掀开车帘,娃娃脸上的大眼睛好奇地望着那楚使,不解地问道:“不是说那玉姬一日不除,赵国总有一天会败灭吗?阿叔为什么又说赵国会越来越兴旺了?”   那楚使指着路上的行人,说道:“公主看到没有?这些庶民,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二餐不饱,衣食难继。这样的人,本应该一脸愁苦的,可你看,他们个个脸色安详,便是看到我们的车驾,也不如国内的那些庶民一样只是木呆呆地看着,还有心围观议论。这说明他们的日子过得安详啊。庶民如此,赵国当然是兴盛在期。”   楚公主扁了扁嘴,闷闷地说道:“大伙都说那玉姬不好,我便也觉得她不好。”说到这里,她格格一笑,“马上便要到邯郸了,等见了玉姬,我非要看看她是不是好人。”   听到楚公主这句话,那使者哑然失笑,他摇着头,慈祥地说道:“公主啊,这人是不是好的,可不是这么容易看的。”   “呀,那要怎么看?”   那楚使正准备回答公主地问话,几乎是突然的,前面传来了一阵鼓躁声。   楚使抬头,沉声喝道:“什么事?”   一个剑客策马而来,他双手一叉,大声说道:“一队游侠儿突然出现,臣正派人上前询问。”   几乎是这个剑客的声音刚刚落下,一阵整齐尖利的唿哨声撕空而来,唿哨声中,马蹄滚滚,却是数百个游侠儿策马着,从旁边的荒原上一冲而过。   见他们只是过路,众楚使松了一口气。   就在这时,一个急奔中的游侠儿突然拉停奔马,他回过头来盯向楚公主,在对上这个公主天真的双眼时,那游侠儿咧嘴一笑,露出白森森的牙齿。   楚公主眨巴眨巴着眼时,那冲她怪笑着的游侠儿突然弯弓搭箭!   众楚国剑客同时大惊,他们尖叫一声,“保护公主!”   尖叫声中,急喝声中,他们急急冲向了楚公主。   而这时,那个游侠儿一声狂笑,弓弦一松,长箭嗖地射出!   箭如流星,既快而猛,众剑客同时拔剑一挡,可哪里挡得住?转眼间,那箭已‘吱’地一声,闪电般地射了过来,在楚公主的尖叫声中,它搜着她的左耳,穿过马车,射入对面的荒原中!   这一箭,竟是如此快而冷,又是如此狠厉!   众剑客大惊失色中,那些游侠儿已是狂笑着冲出。当他们冲得老远时,楚公主听到一个声音在大笑,“这样一个不经事的公主,还想嫁赵王,想抢我家玉姬的丈夫?”   狂笑声随着风已去远,可他们激起的烟尘,久久不散。   上千楚人,数百剑客,重重保护之下,竟让一个游侠儿逞了威风,还扬长而去!   众楚国剑客同时脸孔一拉。   就在这时,楚公主嘴一扁,哇地一声哭了起来。她张着小嘴哭得泪如雨下,朝着那楚使求道:“阿叔阿叔,我不去了,我不去赵国,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一个贤士凑近楚使,在他耳边低声说道:“刚接到消息,齐国公主因为得罪了玉姬,被游侠儿刺杀!”   “甚么?竟有是理?”   楚使勃然大怒,他颈间青筋暴露,高声喝道:“这赵王行事怎么如此荒谬,竟任由一个妇人猖獗至此?”   在他的怒喝声中,另一个贤士朝着哭得更响的楚公主说道:“前赵王也是这样,想来这赵家鬼神不管事。”   那楚使还在怒着,他喘着粗气,暴喝道:“走走走,到了下一个城池便停下来。另外,速速派使向国内,也向邯郸禀明事由,探知情况。”   “诺!”   剑客们是领命离去了,可楚公主已经怕了,她哭泣着,扯着那楚使的衣袖求道:“阿叔阿叔,我不要嫁赵王了,我不嫁了……呜,阿叔,我不想死啊!”   望着泪水双流,小脸都哭花了的自家公主,楚使长叹一声,暗暗忖道:“公主还是个孩子啊,那玉姬这般狠毒,内有赵王护着,外有这般游侠儿为她奔走。这样的人,我家公主怎么争得过她?”   想到这里,那楚使摇了摇头。   与楚使一样的是,这时刻,韩国,秦国,燕国等国的使者队伍,都遇到了游侠儿地挑衅。   而这种挑衅,也被第一时间传到了邯郸城中。   奇怪的是,这时的邯郸城中,却变得安静了。   原本闹得沸沸扬扬的,骂得很是起劲的各路贤士,这时刻却安静下来。便是赵国的权贵们,这时也安静下来。   赵王宫中。   赵出向塌几后倚了倚,揉了揉眉心,挥手命令道:“唤玉姬前来见我。”   “诺。”   不一会,一阵轻缓熟悉的脚步声传来。   一听那脚步声,赵出便知道,玉紫来了。   他没有睁开眼,只是衣袖挥了挥,道:“姬看看这些吧。”   玉紫应了一声,在他的旁边坐下,翻看起眼前的帛书和竹简来。   看着看着,她突然失笑出声,嘟囔道:“谁说只有楚国的养由基才是神箭手?看看这几人,分明都是箭术奇才。”   赵出听到她这得意的笑声,嘴角抽了抽,他右手按在额心,低低说道:“玉姬,你……”顿了顿,他无力地说道:“你闹得太嚣张了。”   玉紫却是格格一笑。   她漫不经心地翻弄着帛书,也不回答赵出的指责,而是向前方问道:“诸臣可有异议?各位贤士呢?各国贤士呢?”   一人上前,朝她叉了叉手,低头说道:“众臣讷讷不敢言。”   这六字一出,玉紫便哧笑出声,说道:“不敢言?甚好!”她转向赵出,温柔地说道:“夫主,世间事便是这样啊。你越是礼贤下士,广纳良言,他们便越是起劲,越是指手划脚。而你亮出了剑锋,这些人的声音便消失了。”   见到几个贤士张了张嘴,想要开口,玉紫声音一提,清喝道:“想信陵君时,厮养食客三千,可曾有一个良才?可有一个国士之才?”   这话一出,众贤士相互看了一眼,低下了头。   玉紫又冷笑道:“信陵君倾家荡产,养的不过是一群鸡鸣狗盗之辈。到头来,也不见这些人为他立下什么了不得的功业。”   她再次转向赵出,温柔地按在他抚着额头的大手上,低低说道:“智者之策,不可谋与众人,非常之事,不会得到所有人的认可。夫主,群言吠吠,多是虚词啊。”   许久许久,赵出依然捂着脸,长叹出声。   玉紫望着他,目光闪了闪,她转过头来,命令道:“你们退下吧。”   “诺。”   众臣同时一礼,缓缓退下。   他们堪堪退出五步,太监的声音尖哨地传来,“禀,齐太子求见。”   赵出挥了挥手,示意可以一见。   那太监见状,又向外叫道:“大王令太子晋见。”   一阵脚步声响。   慢慢的,高冠博带的齐太子,出现在玉紫的视野中。这时的齐太子,分明已消瘦多了,那张俊美的脸上,也多了几分阴霾和黯然。   齐太子一眼便看到了玉紫,在对上玉紫的目光是,他迅速地低下了头。   见状,玉紫笑了笑,她看得出来,这一次再见自己,齐太子的目光,变得复杂之极。这复杂的眸光中,不但有探询不解,而且,他对自己,还有着敬畏。   想当初,他看向自己的目光,一直是居高临下的,直到前阵子,他在对上自己时,还是有着一种傲慢在内。可这短短的一月中,他的女人和谪妹便死在自己手中,便是他自己,此刻依然地位不稳,整个人都处在煎熬中。 第307章 诸国公主聚邯郸   齐太子向赵出行了一礼,朗声说道:“禀赵王,我齐国的国书已到。”   他向后退出一步,挥了挥手。   随着他手这么一挥,一个贤士双手捧着国书恭恭敬敬地奉上。   太监接过,把它放在赵出的几上。   赵出翻了开来。   瞟了几眼,赵出低沉的声音传来,“太子的意思如何?”   齐太子低着说道:“敬侯大王吩咐。”   赵出点了点头,清喝道:“游侠儿任性妄为,由来已久,岂是区区妇人可以驱使的?齐王所言,恕赵出不敢从命。”   在他喝叫时,一侧的大臣刷刷地记录着。   记录完毕,太监拿起刚才记录下的帛书,转交给齐太子。   齐太子伸手接过,随后给了身后人,又朝着赵出行了一礼,他低着头,朗声说道:“赵王如今后苑空虚,齐国想再遣公主前来,不知大王意下如何?”   在他朗朗的询问了这句话的同时,一个庞大的车仗进入了邯郸。   这个车仗,打着楚国的旗帜。   自入城以后,楚公主便掀开车帘,好奇地四下张望着,看着看着,她向走在前面的楚使唤道:“阿叔,这赵人好端方也。”   楚使回过头来,他策马后退几步,凑近楚公主笑道:“公主,鲁人才叫端方,邯郸这种,与中原诸国相差无几。天下间只有我楚国人,才生性浪漫,放荡不羁。”   楚公主连连点头。   就在这时,十几个童子打闹而过,他们一边嘻笑着,一边唱道:“玉姬玉姬,赵王之后,大子之母。彼衣衣我,彼食食我……兴我家国,守我边郊,宜我田野。玉姬玉姬,苍天之赐。”   听着这童谣,楚公主在一侧低叫道;“阿叔阿叔,你看你看,不止是郊野,便是这邯郸城中的赵人,都如此称颂于她。”   她咬着唇,气呼呼地说道:“我就不信一个妇人,能令得赵人如此心服。”   她滔滔不绝地说了一阵,也没有得到那楚使地回话,不由抬头望去。见到那楚使怔怔出神的,楚公主气闷地唤道:“阿叔!”   楚使回过头来,朝着自家公主安抚地一笑,暗暗忖道:这童谣,竟传遍邯郸内外……不管是真是假,这赵人维护玉姬的决心,那是不可小看啊。   转眼,他又想道:这种事,赵王肯定是知道的。看来,他真如世人所说的那样,对玉姬是言听计从啊。   想到这里,他朝着自家公主望去。   望着公主那还有着婴儿肥的脸蛋上,天真的笑容,楚使暗暗咬了咬牙。   前不久,一直等侯着的一行人,得到了国内的消息。楚王的意思是,此次出使,主要是与赵国交好,至于嫁不嫁公主,由他随机而定。   事实上,不止是楚国,对于此刻的齐太子来说,也是如此,他的妹子嫁不嫁给赵王,对他的影响并不是那么大。   便说齐吧,齐太子与赵出的关系已经够好了,这种友谊,足可以让齐赵之间十年内不兵戎相见。再多一个嫁给赵国的齐公主,不会使得这种友谊变成十一年。   因为,天下间的丈夫都知道,妇人嘛,也就是生儿育女才用得着的玩意儿。喜欢她是睡几夜,不喜欢她时一脚踢远些。两国关系好时,她是锦上添花,两国关系不好时,她屁用也没有,杀了扔了也就是一个妇人。   至于楚国,它因为与赵国离得太远,彼此之间还没有利害冲突,结亲更是作用不大。   于是,楚使寻思来寻思去,已暗暗下定决心,如果赵王无意结亲,绝不勉强。   此刻,站在赵出的大殿中的齐太子,有着与楚使一样的想法。所以,当赵出含着笑,徐徐说道:“有太子在,齐赵百年无碍。”时,他深深一揖,朗声说道:“大王此言甚是!”   说罢,他含着笑,有点得意地向后退去。   进入邯郸的,不止是楚使,这几日间,秦国使者,韩国使者,燕国使者,都携公主络绎前来。   赵王又要立后了。   这一次立后,在赵出的默许下,整个邯郸城一片欢声笑语。那火把插满了邯郸城的大街小巷,彻夜不熄。最令得世人欢喜的是,赵出仿纣王当年,在树枝上挂满各种兽肉,在肉下备满一瓮瓮的浆。当然世人不知道的是,当年,赵王的玉姬便是凭借着这浆和家兽肉发家的。   与此同时,天下的歌伎大家,都被赵王邀请进入邯郸。赵王还颁布命令,大婚期间,无论大小贵族,均可享受丝竹金钟之乐。   这种种措施,使得现在的邯郸城热闹之极,使得各国的游侠剑客像潮水一样涌入城中。在这种情况下,玉紫不得不请来亚,令他拿出一部份人来维持邯郸城的秩序。   在这种极致的欢乐和奢华中,世人谈论最多的,便是将要成为赵后的玉姬。   封后大典还有数日。   这一天,众使在一场宴会上说起了玉姬。那楚使突然率先说道:“赵王宠姬,还在其父之上。”   这句话,触动了众人敏感的神经。   大伙相互看了一眼,那燕国使者抚着长须,长叹一声,道:“然也。不说别的,光是这些天邯郸城花费的肉和浆,便够燕国一年的消费了。”   众人频频点头。   秦国使者向众人凑近少许,低声说道:“听闻有玉姬在,赵王后宫无妇。此言真否?”   众使沉默了。   说实在的,这里来的每一个使者,都携带了一个公主。没有办法,自从当年赵魏韩三国分晋后,天下诸国都撕破了颜面,不再讲究礼仪,也没有羞耻是非之心。想当初,国与国之间,一纸盟约立定,反悔的极少。可现在,各国想与他国交好,除了联姻,竟是想不到别的好法子。   事实上,这联姻的效果,不但远远比不上当年的口头盟约,有时是一点用也没有。   话说回来,不管有没有用,嫁一个公主过来都不是什么要紧的事,反正自家的王宫中,公主多的是。   这时,那韩国使者站了起来,他朝着众人团团一揖,朗声道:“诸位,此刻吉星东南,正是万事顺利的时辰。我们又都聚在了一起……何不干脆去见过赵王与新后,探一探他们的口气?”   按照习惯,他们应该在立后以竖日,在大殿中当着众人向赵王提出姻亲之事。可现在,大伙都是心中没底,那韩国使者便想到了这一手。   众使相互看了一眼,齐刷刷叫道:“甚是有理。”   一行人站了起来,他们踩着夕阳,向着赵王宫走去。   当众使者顺利地进入王宫,在禀过赵王后来到了议事殿时,玉紫也在。她正跪坐在赵出身侧,为他整理帛书。   众使望着打扮得十分朴素,如一个贤士一样行事井井有条的玉姬,又相互看了一眼。   他们上前,齐刷刷一礼,“见过大王。”   “请上塌。”   “谢大王。”   主座上的赵出,腰背挺了个笔直,他静静地扫过众人,笑道:“诸位前来,有何贵干?”   韩国使者率先上前一步,他朗声说道:“我等今日前来,却是为了韩赵两国结亲之事。”   那楚国使者也走上前来,叉手道:“臣也是为了赵楚两国结亲之事而来。”   燕国,秦国等使者齐刷刷地叫道:“臣等都是为了联姻之事而来。”   玉紫一怔,她收起帛书,慢慢抬起头来。   韩国使者一边小心地察看着赵出的脸色,一边又上前一步,道:“鄙国十公主,聪慧可人,体硕肤白,定当合大王心意。”   赵出慢慢地持起酒樽,轻轻抿了一口。   沉吟了一阵后,他徐徐说道:“结亲之事,以后再说吧。如今赵韩两国交好如手足,无需用妇人来助你我情谊。”   这话说得不错,当年由晋分裂成的赵魏韩三国,赵国与魏国一直是仇敌,而韩国则一直与两国交好如手足。   众使相互看了一眼。   早在路上,韩国使者便已心里有数,当下他点了点头,笑道:“既然如此,那就以后再议。”   他缓步退下。   韩国使者一退下,那楚国使者走上前来。   他朝着赵出深深一揖,朗声道:“臣奉我王之令,愿与赵国相互婚嫁,永结盟好。”   说罢,他双手向前一呈,递上了国书。   寺人接过国书,把它呈给了赵出。   赵出低下头来,望着那盖有楚王印章的国书盯了又盯。   玉紫刚刚松了一口气的心,给重新提起。她目不转睛地盯着赵出,也盯着那楚臣。   那楚使朝着赵出深深一揖,朗声道:“臣此次前来,乃奉我王之令,与赵国永结盟好。特备上黄金百斤,美玉两车,处子二十名,锦缎十车,愿我楚国与赵国,永世相好,患难相扶。”   他说到这里,双手相击。   随着他的掌声传出,一排排楚人走上殿来,他们抬着木箱,身后跟着华服美人。   随着婀娜多姿的美人们上了殿,随着那一车车的物事摆在殿前,所有的使者,都瞬也不瞬地等着赵出的回答。   玉紫也是。   赵出望着整齐摆开的礼物,俊美的脸上,闪过一抹笑容来。他双手扶着膝头,微微躬身,清笑道:“楚王的好意,孤领了。” 第308章 有我在,何需三夫人?   赵出说出这几个字后,右手一挥,道:“赵与楚国,愿订盟约,至于婚嫁大可不必。”   这一下,他已拒绝了两国使者了。   众使再次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秦国使者上前,然后着双手一拍,一排排秦人上殿,他们与楚人一样,抬着木箱,身后跟着华服美人。略看一看,这架式这礼品,比楚国还要多出一倍。   那秦国使者上前一步,捧出一盒拇指大的珍珠呈上,珠光中,那使者朗声道:“此物得于南海,愿奉于赵王。臣此次前来,乃奉我王之令,与赵国永结盟好。特备上黄金二百斤,美玉五车,处子五十名,锦缎十五车,南海珍珠一盒,愿我秦国与赵国,永结盟好,相互嫁娶,百年不易。”   太监上前,接过那盒珍珠。   赵出瞟向那些礼物,嘴唇一扬,慢慢笑道:“昔日秦晋之好,天下皆知。如今晋虽三分,赵秦情谊之深,实不下于昔日。”   说罢,他右手一挥,示意众人收下那些礼品。   随着他手势这么一做,玉紫脸色刹白,而那秦使,却是一脸欢容。   十几个剑客走上殿前,抬着那些礼物退下。   秦使欣喜地上前一步,朗声道:“赵国愿与秦国交好,臣欢喜不胜。敢问大王,何时迎娶我秦国公主?”   玉紫的唇剧烈地颤抖起来。   赵出向后一倚,微笑道:“两国交好,递交盟书,却是无需嫁娶。”   这话一出,众人齐刷刷抬起头来,人人露出不解之色。   本来,在春秋之时,国与国之间交好,彼此之间立的誓言与盟约,那效果确实比婚约还要有效。可是现在不是几百年前啊。   现在人心不古,鬼神不惧,誓言早就值不了什么。两国交好,还是通过婚嫁更稳妥些。再说了,嫁一个秦公主过来,对于堂堂赵王来说,也只是添了几双筷子,多睡几个女人罢了。他有什么好拒绝的?   再说了,他既然不准备娶人家公主,又何必要接下人家递上的礼物?   那秦使愕然了一阵后,上前一步,双手一叉,朗声说道:“大王,此举不妥啊!赵秦联姻,方能表达结盟诚意。”   他的声音有点急。   赵出眉头微皱,他声音一沉,淡淡地说道:“孤之盟书,远胜联姻。”他冷冷地瞟着那秦使,暗暗想道:哼,当日竟然敢动我的女人,这一次便叫你们有苦说不出!   秦使更加吃惊了,他呆呆地说道:“大王,不过是多娶几个妇人而已,我国公主要的只是大王的一个夫人之位。此小事耳,何必犹疑?”   赵出一笑。   不知为什么,众人直觉得,他这笑容有点苦。   一个赵臣走上前来,他深深一礼,朗声道:“大王,秦使所言甚是有理。如果秦赵两国不行嫁娶之事,秦王又怎能相信我国诚意?”   另一个赵臣大声说道:“大王,不过是几个妇人,收了便是。”   “大王,何必为这小事多添枝节?”   一声又一声地劝告声中,赵出的笑容更苦了。   玉紫朝他看了一眼,慢慢地站了起来。   众人没有想到王后会站起,顿时一怔,齐刷刷地掉头向她看去。   玉紫目光静静地迎上众人,然后,她转向那秦国使臣。   玉紫盈盈一福后,目光清澈地望着他,清脆地说道:“贵使无需不安。请转告你家大王,赵王不肯娶贵国公主,实因顾及于我。”   哗——   嗡嗡声四起。   在那秦国使臣张大了嘴,不敢置信的眼神中,玉紫笑得十分从容,她徐徐说道:“妾,妒心奇重,实容不得大王后苑再有夫人!”   轰!   直如晴天霹雳!   所有人都张大了嘴,连殿角的剑客,寺人,宫婢,此时此刻,都齐刷刷地转过头,不敢置信地望着玉紫。   几个赵臣同时伸出手,颤抖地指着玉紫。   她的这番话,说出来轻轻巧巧,可对于众人来说,无异于九天巨雷!想三皇五帝,开天辟地以来,也是没有一个妇人敢这么当着诸国使者之面,等于是当着天下人直接坦承,她妒心奇重,容不得自家丈夫再娶夫人的!   这个新赵后,当真是出语惊人啊!   也不知过了多久,一个两鬓花白的赵臣走上前来,他指着玉紫,颤声喝道:“你,你,你这妇人,你说什么?”   玉紫盯着他,回道:“我说,我容不得大王再娶夫人!”   那大臣向后退出一步,坐倒在地!   玉紫的目光,从那大臣的脸上转开,她静静地扫向众臣,此时此刻,她的表情是如此坦然,如此理所当然。这种理所当然,使得众人又是诧异,又是好笑,却又是心惊。   因为,他们的大王,从王后开口以来,一直安静地坐在王塌上,不曾开口,脸上更不曾有半点怒容。   一个赵臣愤怒地大叫一声,冲上前来,伸手指着玉紫的鼻尖。   不等他开口,玉紫已是高声喝道:“诸位,请问一下,我这个曾经创造出连弩和床弩的妇人,光凭机关制造之术带给赵国的帮助,可抵得上大国之援?”   她的清喝声,洪亮之极,引得大殿回音不绝。   众人一愣。   半晌,一个赵臣叉了叉手,回道:“抵得。”   玉紫点了点头,道:“善,这是第一个抵得。”   她目光明澈如波,再次从众臣脸上一一划过,又问道:“诸君以为,我这妇人旗下的狼镖,统领的那些游侠儿所拥有的战力,抵得上大国之援乎?”   众人再次寻思良久,一人应道:“抵得。”   玉紫道:“善,这是第二个抵得。”   她声音一提,极为清脆,极为响亮地问道:“那诸君以为,我这个拥有稻田丰产之术,可统雄兵数十万,可得巨财数万金的妇人,抵得上一个大国对赵的倾力相助乎?”   众人点了点头,齐太子在一侧叹道:“抵得。”   “大善。”玉紫拊掌一笑,朗声道:“既然如此,诸位何必愤怒?想你家大王能娶的夫人,也不过是三位之数,能得到的援力,也不过是三国之多。有了我这个妇人,已可知足了。”   众人张大了嘴。   也不知过了多久,一个赵臣叫道:“岂有此理,你这妇人,你不过是……”   玉紫打断了他,她冷冷的,平静地说道:“我与你家大王已经有约,他娶夫人时,便是我离开之日。”   玉紫的目光,毫无感情地扫过一众赵臣,“大王娶魏后时,我离开过。”   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每一个人都呆呆地望着玉紫,望着这个奇怪的,他们不但没有听过,连想也不曾想过的妇人,一时之间,都失去了说话的能力。   齐太子傻呼呼地望着玉紫,这,当初卢氏在时,分明说过的,她说过,总有一天,这玉姬会要求独占赵王。   齐太子这么想着的时候,众臣也是这么想。一个齐国稷下宫的贤士走了出来,他冷笑道:“记得当年巨龟刻字,说的便是你玉姬灭赵。现在看来,此言真是不差!”   他这么一提旧事,殿中的嗡嗡声立止,四下变得安静之极。   不等玉紫开口,一旁的辟上前一步,大声说道:“那巨龟刻字,分明是卢氏妖妇假借苍天之名,欲陷害我后。再说,如今邯郸城内外传唱的童谣,都是说玉姬兴赵。你这人信口胡说,当真让人厌恶!”   那稷下宫的贤士闻言冷笑一声,他正想说,巨龟有假,童谣便末必为真。一眼瞟到玉紫冷冷的眼神,想到她旗下的游侠儿连齐国公主也敢杀,不由噤了声。   这时,玉紫站了起来。   她目光盈盈地望着众臣,望着赵出,半晌后,她低低地说道:“妾该说的,已然说了。”说罢,她转身离去。   她把群臣和赵出,都丢到了背后。   玉紫知道,这个战乱的时代,以前的一切规矩,一切道德风俗,都被一次又一次,一项又一项地打破,打烂。这个时代,比以前的每个时代都要现实。这个时代,贤士们纵可以指着王侯的鼻子怒骂,王侯们却也可以闭关锁国,独断专行。再也不像春秋时一样,有什么人人都必须遵守的礼仪忠义。   于是,在此真实的历史上,有了白起的坑四十万赵国降兵的无信无义之举,有了伍子胥的为了一已私仇,累得吴越两国多年战乱之事,有了率先发起‘砍下妇孺老弱的头颅,行虎狼之事’,却是屡战屡胜,最后还一统中国的秦卒!   这是一个让孔夫人哭叫着‘人心不古’的时代,这是一个人可以大行禽兽之事,甚至可以凭此开宗立派的年代!   所以,玉紫知道,她的话虽然惊世骇俗,真正关健的却是赵出的态度,只要他坚持,世间再也没有第二种力量,能够逼迫于她。   嗡嗡声,叫嚣声,不断地从玉紫的身后传来。   就在当天,玉紫的言论,以最快的速度传遍了邯郸。   本来,这次异常奢华的立后大典,便触动了天下人的神经,现在玉紫这么一宣布,顿时群议纷纷,处处喧嚣一片,再无安宁之时。   在这种情况下,立后大典开始了。 第309章 结局   这一日,无数的人流涌入邯郸城,因为涌入的人流太多,所有的马车都不能行驶了,无论使者贵族,只得下车而行。   玉紫沐浴已过,她穿着王后的袍服,戴着华丽的冠冕步下马车,紧跟在赵出身后,走向赵氏宗庙。   宗庙中,三牺已备,宗庙外,剑客林立,而远处,则是喧嚣不已的各国贤士游侠。   一阵又一阵的鼓声,古琴声中,大礼正在继续。   而赵国的贤士们,正聚在外面,一个个摩拳擦掌议论纷纷着。这时,一个贤士走上前去,对着拦路的剑客高叫道;“从来阴胜于阳,江山难保,玉姬恶妇也,大王怎么还立她为后?”   紧接着,另一个剑客走上前来,跟着高喝,“玉姬便有天大的功劳,他想独占我王,便是灭我宗祀,我等绝不能容。”   众赵国贤士同时高叫起来,“我等决不能容!”   这些贤士们的叫嚣声,高昂响亮,声震云天。   本来,围在外面的各国人士,这时都是抱着好奇心来的。现在这些人一叫,四周的声音都消失了,一个个掂起脚来,昂着头,侧着耳专心倾听着。   一辆马车后,伸出一个清丽的面孔,楚国公主伸出头来,朝着她前方的一个剑客笑嘻嘻说道:“好玩好玩。噫,我好想见见这玉姬了。”   那剑客回过头来,他没有说话,只是朝着楚公主叉了叉手。   宗庙前,那叫嚣声还在传荡,还在震得天地间嗡嗡一片。   也不知过了多久,一阵马蹄声传来。   转眼,四十个剑客策马出现在众贤士面前,在他们中间,走出了辟。   辟昂着头,朝着众人双手一叉,大声暴喝,“诸君何必动怒?如果新后不利于赵,赵家鬼神自有明示!”   他的声音响亮而沉,闷闷而来。几乎是他的喝声一落地,站在他身后的几十个剑客扯着嗓子,把他的话重复了一遍,“如果新后不利于赵,赵家鬼神自有明示!”   这朗朗传来的整齐喝声,令得四周的群山都在回唱。   众贤士一怔。   安静中,一个贤士走了出来,他朝着辟大声叫道:“赵家鬼神会有明示?呸!说不定你家鬼神已经睡着了。”   这话却是大不敬!何况,这个穿着赵人服装,却操着齐国口音的贤士还是站在人家宗庙前说出的。一时之间,众人嗖嗖嗖转过头来,目瞪口呆地望着那贤士。   ‘铮——’地一声铿锵之音传来,却是一众剑客齐刷刷抽出佩剑,指着那个齐地贤士。   那贤士却是不惧,他哈哈大笑着上前一步,叫道:“赵家鬼神若是管事,对我这出言不逊之人,何不教训教训一番?”   叫到这里,他朝着地上呸地一声吐了一口痰,厉喝道:“恶妇胡为,尔等不但不驱逐,反而助其生孽。我呸!”   话音一落,一口又浓又浊又黄的痰,从他的口中吐出,直直地喷向辟的脸孔上!   就在这时。   毫无预兆的,十数道极为明亮刺眼,夺目的光芒,直直地射向了那齐国贤士的双眼!   这些光芒,来得太过突然,而且是同时发现。众人都是觉得眼前光芒大作,反射性的闭上眼睛时,一阵凄厉地惨叫声传来。   众人急急地睁开了眼。   这一睁开眼,他们同时双膝一软,伏倒在地。   跪了一地的,黑压压的人群中间,一个人双手胡乱拍打着自己的脸部和头发,嘶哑地叫道:“饶命,饶命。”   一边疯狂地叫着,那人一边闭着眼睛如没头苍蝇一样乱冲而出。而那个人形的火球所到之处,所有人都急急挪到一侧。   这个人形火球,正是那出言不逊的齐国贤士。   却是那道强光齐刷刷地射向他的眼睛。这眼睛在受到外界强烈刺激的情况下,是及时的,反射性地闭上了。可是,他那一头长发还是不可避免的燃烧起来,与头发腾腾燃烧同时传来的,还有他脸上的肉被烧灸后发出的‘滋滋’声。   这一场变故,太突然,太可怕!   一时之间,所有的人都敬畏地伏在地上一动不动了。   天地间,只有宗庙中传来的声音,剩下的,便是这个齐国贤士发出的阵阵惨叫。   不知何时起,那火已烧到他的衣服上。这齐国贤士着的是普通的麻衣,这种衣服遇火易燃,因此,不过转眼,他整个人已变成了火球。   那齐国贤士还在胡乱狂冲,这一次,他所到之处,四周的人惊叫着避了开来。   惨叫声凄厉之极,且一声胜过一声。可是,没有半个人伸以援手,甚至没有几个人敢直视这个人形火球。   也不知过了多久,惨叫声已经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慢慢的,那火球在地上滚动了一阵后,伏在地上,一动不动了。   而这时,四周还是一片寂静。   辟伸出长袖,慢腾腾地拭去脸上的浓痰,沉着声音,一字一句地说道:“诸君,鬼神之威不可犯,鬼神之信不可疑。我看你们还是散了吧。”   在辟的喝声中,众贤士相互看了一眼,低着头慢慢退去。   转眼,他们便退出了宗庙范围。   站在外面的众贤士剑客,都是来自天下各国的。这时,他们已经交头接耳的议论起来。   那楚公主更是张着小嘴,她傻傻地望着前方,喃喃说道:“这,这玉姬,好生福厚。”   另一个贤士则呆呆地望着前方,喃喃说道:“这等妇人,鬼神居然护佑于她?为何,为何?”   在他不停地自问时,他后面的马车中,传来一个赵国口音的女子声音,“连赵家鬼神都护着她,奈何?奈何?”   那娇娇说到这里,低声说了一句。于是,她的马车开始折转,开始向回头驶去。   越来越多的马车,也在朝着回程返去。   立后大典历时七七四十九天。这四十九天中,邯郸城的人真正到了水泄不通的地步。   与邯郸城的热闹相同的是,玉紫推出的浆,还有炒菜等等,竟因为她现在的名头大震,一时之间,凡是进入赵国境内的,若不以浆为饮,以炒菜为食,竟是没有办法面对他人。而来自各国的商人,敏感地发现了这一点,于是,玉紫的炒菜和浆等事物,开始大面积地流传于天下。   于是,在世人针对着邯郸城中源源不断的浆和熟肉感慨不已,直呼浪费时,赵国的国库,却是有增无减。   而与此同时,玉紫惊世骇俗的言论,以及那日宗庙受封时的异景,在最短的时间内传遍了整个赵国。开天辟地来第一次,一个妇人以其惊世骇俗的言论,引得整个天下,都在对其关注。   纵使立后大典已经结束,可无数的贤士还在涌入邯郸。宗庙的那一幕虽然惊退了不少人,可这世上总有一些固执的,倔强地相信自己的理念的人。   这些贤士们围在王宫外面,只等着玉紫的马车出入。为此,玉紫足有一年,都没有离开过王宫半步!   他们也围在宫门处,每次赵出出入,都会有贤士拦车责骂或劝说。   终于,在那些言论最为过份,行为最为激烈的贤士,莫名其妙地死了七八个后,所有的声音都变小了。   如此一年,二年,三年,渐渐的,世人习惯了赵王宫的后苑,只有一个妇人。赵臣们也习惯了他们的大王,只有二个儿子。   幸运的是,这个擅妒的王后,与她的家族早已交恶,就算她的家族几次派人前来,她也只是敷衍了事。否则,他们真要担心赵氏的江山,会不会有某一天姓了鲁。   如果不是太过于关注赵王的后苑,世人会发现,赵国是一年强盛过一年,邯郸的繁华,渐渐超过了临淄,赵国的田地,特别的丰产,赵国的国力越来越强盛。   而这些,可谓是玉后兴赵的最有利的证据。特别是田地丰产这一项,令得玉紫得到了整个赵国百姓的爱戴。这种爱戴,已完全压倒了贤士们的怒骂声。   到了后面,随着赵国国力越来越强盛,于是,便是对妇人最是不屑,对玉紫的行为最是深恶痛绝的人,每每提到玉姬时,都要感慨一番,说一句‘玉后有大才。’   ……   史书有载:玉后奇妒,后苑当中,无论夫人姬妾,均不能容!然,玉后智慧远胜常人,自为后后,邯郸之富,天下无匹。有人曾云:玉后极善行商,累财数万金,不过十年,其私财已超过赵之国库。圣人云:天下财货皆有定数,玉后如此敛财无度,如子孙后代何?   玉后机关之术独步天下,自为后后,赵国力日强,不出十年,赵称霸主,约诸侯盟于黄池。   另有秘史记载:玉后为后十五年时,有异光从天降,玉后凭空消失,王遍索邯郸,寻无所得,吐血数升,几卒。甲丑日,王亦不见,宫人大搜十日,无所得。何得得王位。后五年,太子丹攻破王宫,诛去何,既位为王。丹在位二十三年,卒时曾云:玉后于甲丑日再现先王寝宫,与先王私语一宿后,两人携手离宫。离去时因寻丹不得,便留书一封。宫人索书不得,不知此言虚实。   (完) ========================================================== 更多精校小说尽在知轩藏书下载:https://zxcs.zi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