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更多精校小说尽在知轩藏书下载:https://zxcs.zip/ ========================================================== 清贫乐 作者:半花容 内容简介:   穿越回古代成为婴儿咋办?   没事,咱不计较,毕竟有爹亲,有娘爱。   只是--这幸福遗失的也忒快。身世堪比小白菜。   没事,咱不还有一身的手艺:会女红,会厨艺;会珠算,会做生意。   啥?连自力更生的机会也不给?   那就只好嫁个好相公过日。 楔子 冬瓜排骨汤   七月的重庆,骄阳似火。   下午3点,苏琴走到门口水池边就着水龙头的凉水,洗了把脸。转身去了厨房。   说是厨房,其实也就是走廊的最后一段。房东用木板在走廊前端隔了下,是为厨房。因为挨着水池,水比较方便排出去,所以在夏天还兼了浴室。这一片是某国营企业的老式宿舍楼,杂七杂八的各种电线,像蜘蛛网一样装饰着赤色砖瓦墙面。厕所是每层楼的住户共用一个。本来水池也是公用的,后来住户都私自接了水管到自家门口。虽然简陋,不过胜在价钱便宜,所以一住就是六,七年。   厨房的尽头有间屋子。从中间隔开,外面是饭厅兼客厅,里面就是苏琴和杨磊两人的卧室。   苏琴大学毕业以后,不顾家里人反对,并几乎和家里人反目,放弃了父母在家乡早联系好的工作。跟着杨磊留在了重庆。   最开始,两人的工资总共不到一千块。那时候,苏琴连一百以上的衣服都舍不得买。更有一次到月底,两人身上所有的钱加起来总共也不到五十块。离苏琴发工资还一个礼拜,离杨磊发工资还十天。苏琴把钱都给了杨磊--杨磊上班离的远,路上还需要倒趟公交车。自己每天步行一个小时上班,中午在单位吃工作餐。晚上两个回到小屋,煮点挂面,就着老干妈。凑合就是一顿。结果到了发工资的时候,还剩了十多块,原来杨磊步行很远去坐另一趟公交车,到超过一块钱的前一站下车,然后再走路到公司。夏天天热,没有空调,睡觉的时候杨磊怕苏琴整夜吹电扇第二天头疼,后半夜迷糊着都拿把蒲扇给苏琴散热。冬天天冷,苏琴因为体制原因,每天晚上手脚都是冰冷的,睡觉的时候,杨磊都会把她的双脚捂在怀里暖热了才放开……   自从前年杨磊开始自己包小工程做以后,经济上是越来越宽裕了。年初的时候还全款买了套三居室的房子,作为国庆结婚用的新房。已经装修好了,就等着散了味儿搬进去。   多年的爱情,终于要开花结果了。一想到这里,苏琴就觉得,有一首歌唱的确实很不错,吃苦也是一种幸福。   把排骨汆了水之后放入砂锅,切了几片老姜放进去,加了水盖上盖子,正要拧开炉火开炖。却听见有人敲厨房的门,抬头一看,一个女人正站在门口水池边,正探着个头,期期艾艾的朝屋子里头看。   重庆本来就是火炉,现今更是连续一个月都没有下雨,持续的高温让人恨不得长在空调房里。眼前这个人满头是汗,厚重的刘海更是贴在了额头上。身上却穿了个长至大腿的风衣,双手在胸前交叉,将上半身悟了个严严实实。   来人看见苏琴抬头,打量着问道:“请问这是苏琴家么?”   苏琴眯了眯眼,仔细打量一番,来人是个二十来岁的女子,一头妩媚的栗色波浪长发用发卡精心修饰了披散在身后。瓜子脸,白净皮肤,五官端正。一双丹凤眼,看了一眼苏琴,见苏琴正打量着自己,心虚似的快速把眼睛挪向了别处。   苏琴把认识的人在心里都过滤了一遍,确定并不认识眼前这位奇怪的女人。正疑惑着,张嘴询问:“我是苏琴,请问……”   “噗通”一声,在苏琴刚表明身份之后,来人跪了下去,哭了起来。   “你……是?这……是???”苏琴吓了一大跳,眼观却停留在那女子挺着个大肚子上,恍惚间,心脏停止了跳动。   “苏琴,请你一定要原谅我……”来人一面哭,一面反复说着让苏琴一定要原谅她的话。   眼前这阵仗,让苏琴心里狠跳了一下,她和这个女子并不认识,能有什么事情需要她原谅?难道是……不可能!   苏琴叹了口气,甩了甩头,压下心头的不好的预感。将来人扶起来——说是扶起来,不如说是拽起来更贴切。再将来人强行扶进了屋子里头。总不能让人在楼道里哭诉吧。   苏琴搬来凉椅,对来人道:“有什么事情,坐着说吧。”她坐在了凉椅对面的凳子上。   这个女人虽然挺着个大肚子,身子却无比灵活,放着椅子不坐,“噗通”一声,又跪下去了。   “我知道……是我们对不起你……本来我也不敢奢望什么……只要磊心里有我就好了……只要能和磊在一起都好了……可是……可是……”说到这里,来人咬了咬嘴,摸了摸肚子。像是鼓起莫大的勇气,豁出去道:“我怀了磊的孩……你也知道……磊是多么想要个孩子……一直不敢对你说……再过几个月孩子都要出生了……磊说你是个通情达理的好女人……请你可怜可怜我肚子里的孩子……成全我们吧……”女人一边痛哭,一边却将事情解说得无比清楚,一边更是拿右手不停地去抚摸肚子。   这个女人指名道姓地找上了门来,让苏琴找不到一点反驳的理由。理不清是什么感觉,心痛吗?苏琴只是觉得恍惚,只是想不到这种八点档都已经不再上演的烂剧,居然发生在她的身上。   苏琴冷笑了两声,杨磊你个孬种!拿起电话,电话那边的杨磊生怕触怒了苏琴似的。小心翼翼道:“小琴,你也知道……我都快三十岁了……别人三十岁……孩子不说能上学也都能打酱油了……”话说到这里,停了下来。他以为苏琴会开口说话。只要苏琴一开口,他就有把握能说服苏琴。   可是杨磊想错了,苏琴除了冷笑,一句话也没说。沉默了一阵子以后,杨磊再次开口道:“你也知道……这两年来我的压力有多大……我父母年纪大了……想要抱孙子……催我催得有多紧……正好媛媛又有了……从认识你开始……你又能干又有主意……不论是学习还是工作……没了我肯定能找到更好的……可是媛媛身体从小就不好……现在还因为怀了我的孩子……被公司辞退了……要是离开了我……她自己都养活不了……而你不同……”随着电话那边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词不达意,苏琴的心却也越来越凉。他果然是怕的,怕得连分手都不敢亲自来说。   苏琴不想再听下去,她一向是个决绝的人,套句很流行的话:你让我滚?好,我滚。你再让我滚回来?对不起,滚远了!   看了眼正专心聆听她打电话的女人,苏琴打断了杨磊道:“什么时候来拿你的东西?”   电话这边苏琴的同意分手,让杨磊明显一愣,事情怎么这么容易?随即便松了一口气,觉得自己也不欠苏琴什么了。这么一想,底气便足了。说话也不再小心翼翼,大方道:“我的那些东西,就不拿了。都是些日用品。反正也不值钱。家里其他的东西都留给你吧……”   家里的东西?家里能有什么东西?锅碗瓢盆还是柴米油盐?苏琴很是佩服自己,这个时候居然还能想到这些。   苏琴面无表情,好似一点也不伤心,淡然道:“随你吧。”人都不要了,东西么?跟新人一起,自然是要买新的。   苏琴挂了电话。看着这个叫媛媛的女人,脱了风衣,挺着骄傲的肚子,走出了这间老房子。   ……   苏琴环顾着这间住了六,七年的屋子。视线最后却定在了柜子上两人相拥的合照上。那是半年前去金刀峡游玩时拍的。照片里的自己,窝在杨磊怀里,笑得是那么的甜蜜。心里涌上来的却是苦涩,也许当时的自己觉得,拥抱着的就是幸福吧?   能干么?有主意么?苏琴笑了,其实自己从来都没想过要做女强人。如果可以,她愿意拿今日工作上的成就,来换回往日快乐的时光。可是,有如果么?   最开始是环境逼人,为了一日三餐,不得不努力工作。后来杨磊自己做事,说是赚了钱,但是实际拿到手上的现款都做了工程前期的垫付款。赚的那一部分却是一堆白条--工程后期的欠款。有次过节,连工人的过节费都发不上来。没办法,最后还是苏琴拿出刚发的工资才解决。不继续工作行么?拿着白条能当吃饭?   虽是如此,但苏琴为了让杨磊能全身心的投入到工作中,这么多年来,家务活基本也都被苏琴一个人包揽了。杨磊回家时,什么都是现成的——热的饭菜,热的洗澡水。杨磊出门时,衬衫,外套永远都是熨烫的妥妥贴贴。   不知道过了多久,孤坐在床沿边的苏琴回过神来。四周黑漆漆一片。摸到手机一看,都晚上11点了。起身到走廊去,把厨房门关上。拧开淋浴开关,凉水哗啦啦的冲下来,苏琴用手接了捧水,拍打到脸上。刺痛了眼睛。   随即,哗哗的水声中,传来一阵低低的呜咽声。   身上的皮肤都快要洗脱皮了。苏琴终于关掉了淋浴。转身回屋的时候看见炉子上的排骨汤还没炖,于是拧开炉子炖排骨。   不知道过了多久,苏琴觉得浑身无力,四肢酸软,大脑不怎么听使唤;连眼皮也不知道为什么,特别沉重。忽然想起来,炉子上炖的排骨汤,不行!她不想死,也不能死!她还有太多的事情没有做,还没来得及孝顺父母,还没来得惩治负心汉,她一定不能就这样死……张嘴喊人,喊出来的声音却细不可闻。想起电话一响都是放在床头柜上,伸手去拿,结果还没摸到,就晕了过去。   新闻报道:今日杨家坪一老式居民宿舍楼里,发现一年轻女子尸体。经初步断定,系煤气中毒身亡。目前警方已介入调查…… 第1章 出生?重生?   腊月二十八。   一辆马车顶着大雪匆匆的朝着芙蓉城驶来,车后上留下的两道深深的痕迹,不一会儿就被大雪再次湮没。   马车内铺着厚厚的毯子。一边垒着好几个大箱子。抵着箱子的是个小矮桌。桌子上摆着个食盒和一壶酒,食盒里有各色点心。桌子傍边还有个小火炉。车内三个中年男偎着桌子三边盘腿坐着。   为首那人叫艾定邦,中等身材,穿件宝蓝色锻直缀,稳稳坐在那,慢条斯理地里斟酒。一派儒雅的样子,只有内敛的眼底隐隐透出焦急。其余两人,一人穿镶边绸上衣,黑色裤子。身形稍胖,是个管事,叫范良;另一个长的精壮些,头戴武巾,身穿干干净利落的上衣和窄腿裤。三人看上去皆四十岁上下。   过了一会,坐在门口的范良见艾定邦不时地抚摸右手大拇指上的扳指,多年的相知,怎么能不知道艾定邦现在是心内如焚,坐立难安。原因就是艾定邦年约四十有二,成亲二十年来并无一男半女。好容易在谷雨后收到确信说大夫人有了身孕。当时就打算把在外的生意都收一收。却不想到了冬月中旬还没交拢算清。算算时日,夫人最迟腊月下旬就要生产。于是留下几个心腹管事料理后续事宜后,带着他和高强上路。一路上除了每到一个城镇补充点食物,其余时间皆由老刘头和高强交替着不分昼夜地赶车。不想遇着如此大雪,耽误了行程,拖到了年节下。   范良撩开车帘,之间外面白茫茫一片,哪里看得见道路。抿了抿嘴问赶车的把式道:“老刘头,照眼下这个光景,闭城门以前可还赶得上?”   赶车的老刘头扬了扬手上的马鞭,并不回头:“回范大管事话,这连着几日大雪又临着年节下,照估计最多申时三刻就要关城门。不过还请老爷管事们放心,老汉加紧一点的话,因该来得及。”   “天寒地冻的,又下这大的雪,这车不好赶啊。”艾定邦叹了口气,对着高强道:“老刘头已经赶了大半天的车了。你去替下老刘头。且让他也进马车来暖和暖和。”   老刘头见高强出来,当家将手上的马鞭将高强手里一送,起身笑到:“有劳高兄!”说完撩开车帘,进了车厢。   高强也不介意,将手上的鞭子挥得犹如山响,吆喝道:“驾~!”   ……   城南艾府。已经过了掌灯时分。   “哐啷”一声,秋露手上的铜盆摔到了地上,滚了几滚,摩擦着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   被救了,还活着。苏琴在心里呼了一口气,顺便谢了下唤醒她意识的刺耳声音。还有什么比活着,更有希望?她这一生由于任性犯了那么大的错误,怎么能让她不弥补一下呢。想睁开眼睛,却只感觉眼皮子动了动,没睁开。   “啊~”金属声还没完全消失,马上又来一声惊呼。苏琴伸手要捂耳朵,再来这么几声,她耳朵可受不了。咦?咋回事?好像手脚都被束缚住了?接着感觉身子一震,落在了一个比较软的地方。她这个时候的感觉好奇怪,好像自谁的怀抱里摔了很出来一样。   “夫人,夫人。”屋子里的所有人都眼看着陈氏身子一软,直接倒了下去,怀抱里的婴儿也顺势掉到了床里侧。   尖叫声过后,屋子里沉寂了下来。苏琴在心里满意地点点头,这才像是医院不是。闹喳喳那是菜市场。谁知道刚欢喜没多久,屋子里就出现了哭泣声。紧接着,更是感觉有人跳到了她的身边。   “都哭什么哭?”生养过孩子的春雨反映过来大声呵斥道。忙不迭地跳上床榻跪着,一手扶着陈氏的头,一手掐着陈氏的人中。   “夫人只是生产完力竭,加上小姐的事情以后惊吓过度,一时顺不过气儿,晕过去罢了。冬霜,别只知道拽着夫人;夏满,赶紧去把参汤端来;秋露,你也别杵在这里碍手碍脚,赶紧让开,让周婆子再仔细看看!夫人要真有什么,哭死了也不顶事儿。”随着这一连声的喊话,众人又忙碌了起来。   “掐人中~快掐夫人人中!”   “虎口也要掐~快!”   ……   苏琴只听见好大的一阵响动,持续了大概一刻钟左右才慢慢的消退下去。   “孩子呢?我的孩子呢?”陈氏渐渐转醒,看不见孩子,忙欠伸要坐起来:“快抱来让我再看看,快~”   这声音隐含着无限的焦急,心痛和希翼,让苏琴的心竟不由自主地揪了起来,隐隐还有点心痛。苏琴仔细聆听了两句,想了一下,觉得很奇怪,她很确定她并不认识声音的主人。   春雨拿过靠垫,扶着陈氏坐起来靠在靠垫上。询问道:“夫人您醒过来了,有没有哪里要紧?是不是觉得浑身没有力气?要不要进点参汤?要不要……”   陈氏语带呜咽,急急地打断春雨的话:“春雨,我没事,快,你快去把我的孩子抱来给我……我要再看一眼……”四处寻找时,发现床里侧的襁褓,一把抱将起来,便再也忍不住眼泪。   苏琴还没想明白为什么会心痛,就感觉被人抱了起来。不可能把?再怎么她也有个百十来斤啊!咦?怎么回事儿?苏琴忽然就感觉到有东西滴落到脸上,一滴,两滴……紧接着就被人紧贴着脸颊。耳畔亦传来低低的哀鸣声。   陈氏将脸贴着女儿的小脸儿上哭道:“孩儿,我苦命的孩儿,连看一眼娘亲都不曾……”   “夫人别太心急,也别太伤心。这产后可千万不能伤了身子,要不下病根儿就不好了。再说夫人还年轻……”说到这里,却小了声音。在场就连接生婆都知道,以陈氏现在这个年纪,恐怕是再也没有希望。成亲二十年来,这是头一遭怀孕。不单是老爷夫人,就是全艾府上下,无一不是报了莫大的希望。谁知道……   丫鬟婆子都背过脸去,悄悄地抹了抹脸上的眼泪,夫人这么善良的好人儿,却不得好报。   慢慢地,苏琴感觉被抱的越来越紧,脸上也越来越湿,那些水质的东西,顺着她的脸,滴进了她的脖子里。   “哇~哇~”几声婴儿的啼哭声。   苏琴有点懵。这是她发出的?她只是想让抱着她的人放手而已,怎么能哭呢?   秋露耳朵尖,在陈氏的哭声中隐约听见婴儿啼哭声。心里头暗想,刚才接生的周婆子说三姑娘去了。可是自三姑娘生下来,抱过小姐的也就周婆子和董家娘子并夫人而已。也许刚才小姐只是背过气儿去了,周婆子一时报错了?仔细听了听,却再没听见婴儿的啼哭声。   就在秋露已经放弃的时候,耳边又隐约听见婴儿的啼哭声,忙摇了摇李氏的身子“夫人,婢子,婢子好像听见小姐在哭。”   忽然被松绑的感觉让苏琴缓过劲儿来,忍住心里的惊恐,不敢往多了想。谁知道越是不敢想,越是害怕。到了最后,苏琴将心一横,抱着早死早超生的想法,将腿儿使劲一蹬,睁开眼了!   陈氏定眼看着怀里的婴儿,揉了揉眼睛,不甚确定的唤了一声“秋露!?”   这声呼唤,引得众人看来。顿时,都傻眼了:陈氏怀里的婴儿正躺在襁褓里,睁着一双黑亮的眼睛望着她们。   苏琴趁此机会,打量着眼前神色张榈呐人,垂头散发,一张鹅蛋脸儿。柳叶儿眉,鼻子秀挺,皮肤很是白净,只是眼角的皱纹透露出已经不年轻的信息。红肿的双眼正发愣,脸上犹挂着未干的泪珠。因为吃惊或者是别的,微张着嘴吐气不匀。再往下看,穿着的白色衣服,披着淡蓝色绣花对襟棉袄。三十五,六岁的样子。那感觉就像是看见了工笔画里的小姐丫鬟。   想到这里,苏琴忽然觉得口感舌燥,耳目失灵,眼前所有的声音和人物都像照片里虚化的背景一样模糊不清。   穿越了?苏琴不敢确定,着眼打量着屋里的家私用品。屋子很大,不过收拾得很洁净清雅。屋子中间几个大火盆,火盆里的炭燃烧正旺。   一面墙的正中间挂着的是一大幅海棠春睡图。画的左右挂的是一幅对联。画的下边放着个大桌案。案上摆放着的是却是个大花瓶儿,瓶里插着数支新鲜梅花。苏琴居然能闻见梅花散发出的隐隐的清香……   一面墙被屏风挡住了。看不真切。只能依稀看到好像有张卧椅,一面镜台。   虽然视野有限,有些也看不真切。不过从门帘到屏风,再从架子,箱子,柜子,还有眼前的床,塌,无一不诠释着一个成语:古色古香!   这不是她熟悉的世界!苏琴再次发出惊呼。只是这个惊呼从苏琴嘴里冒出来之后,变成了婴儿的啼哭。   穿越了!苏琴一面否定又一面肯定,矛盾的心情表现出来就是,她被完全吓蒙了。   屋里的丫鬟婆子却被苏琴的哭声一震,皆回过神来。   “周婆子,周婆子!”春雨看了眼睁着眼的婴儿,发作到:“亏你是城里最有名儿的稳婆!你这名声儿是怎么来的!”   周平婆子的大脑现在还没转过弯儿来,傻傻地看着陈氏,条件反射地分辨道:“这……当着夫人和各位姐姐的面儿,婆子我就算有天大的胆儿也不敢满嘴乱说啊!姑娘生下来的时候,脖子上绕着数圈儿脐带,不是婆子我说的,而是在场的各位都看见的。净身的时候姑娘就气细极微弱。再折腾着裹上襁褓……最后,不仅老身和董家娘子相验过了,连夫人刚才抱着小姐也确定了的……”   虽然周婆子说的有理,可是作为最重要证据婴儿明明就还活着!众人都没想到的是,他们的嫡亲的姑娘却是已经死了,现在这个,却是霸占着她们小姐身子的苏琴罢了。   “住口!”春雨气得上前揪着周婆子就开打,周婆子也不敢抵抗,只能立在里,任由春雨打几下出气,反正她穿的厚。   春雨打了几下,没将周婆子打疼,却将自己的手捶疼了,骂道:“你这该死的婆子!我家姑娘明明睁着眼呢!你还敢抵赖!”   周婆子看了眼睁着眼睛的婴儿,顿时又点哑口无言。心里纳闷,刚才这姑娘明明就是没气儿了呀!   董家媳妇子见周婆子傻愣愣地,忙上前陪笑道:“夫人生产时辰比较长,众人皆熬了十二个时辰,连眼都不曾合一下。难免精神不济。也许是姑娘一时背过气儿去,我们心下也慌乱,所以不察……”   听到这里,春雨更是火大:“一时不察……你们两知道不知道,你们的一时不察就差点就要了这一家子的命!”   陈氏正抱着正哭得越来越响亮的苏琴,轻声哄着。开口劝道:“春雨,算了。也不能全怪周婆子她们,刚才我抱着的时候也试的时候,也发现姑娘没了鼻息。说明姑娘当时的气息肯定是极微弱的。何况大年节下的,麻烦董家媳妇子和周婆子抛家前来帮衬。又是一天一宿熬下来,大意不察也有的。现在我和姑娘也都好好儿的,没什么问题,此事就此打住吧,别再追究了。”脸上泛着幸福而柔和的母爱,轻轻拍着苏琴的后背帮她顺气,免得哭的厉害,哭岔了气儿。   春雨听了,狠狠剜了周婆子两眼,虽然不再打骂,却也没给人好脸色看就是。转过身去,收拾起东西来。   忽然外面一阵吵嚷,然后就是惊喜的声音:“老爷回府了!” 第2章 洗三儿   苏琴躺在摇篮里。眼睛盯着屋顶发呆。   她来到这个陌生的世界里已经三天了。这三天的绝大部分的时间里,苏琴是睡梦中度过的。就算如此,苏琴依然觉得这三天漫长得犹如三年。脑子是一片糨糊,什么也搞不灵清。能肯定的是她确实穿越了。并且由那天产房的对话,苏琴得知自己是穿越到生下来就死了的那娃儿身上。   苏琴接触了陈氏和春雨几个人,从服装上猜测,以为她穿越到了秦汉那个朝代,因为丫鬟们穿的基本都是窄袖,交领曲裾。结果昨天下午来了个据说是她婶子的贵妇人穿了件红色的褙子——李氏是来帮陈氏准备洗三的一应事物的。苏琴只好放弃这样猜测的游戏,从穿衣打扮上也猜不出具体是那个年代。毕竟这类的衣服,跨度都能上百年,更有上五百年的。   苏琴对现代还是有很深的留念与牵挂。撇开杨磊不谈,最舍不得的就是父母和妹妹。当年和家里闹翻后的头几年苏琴苏琴基本连电话都不敢给家里打。只能偷偷和妹妹联系,从妹妹嘴里知道写父母的近况。她当时一是怕父母知道她的现状担心,二是因为她下面还有个妹妹。觉得父母身边少了自己也还有妹妹,父母因该不会觉得孤单。最重要的一点是她觉得父母还很年轻,完全可以等几年,等到杨磊有了足够让父母承认和放心的能力以后,再回家去也来得及。   世界上最无私的爱,就是父母对之女的爱。苏琴的父母嘴上说不管她了,心里还是放心不下。对于杨磊也从最开始的反对,到后来的默认。穿越的前一天还和父母约好了中秋节自己带着杨磊,妹妹带着男朋友一起吃个团圆饭,再商量她和杨磊的婚礼看怎么举行。   苏琴心里很是难过,她也能接着婴儿的身份哭出声来。可是她也知道,纵然再不甘,再不愿也只能莫可奈何地叹气而已。就算现在她可以穿越回去,也不知道身体是不是已经火化成了一坛子骨灰?她现在只希望父母得了她去世的消息,别太伤心和难过。只希望父母在妹妹的陪伴下,能够健康快乐地生活下去。   苏琴在心里叹了口气,眼下需要面对的问题还很多。苏琴的过往,就埋于心里吧。现在她叫艾芬。在这个世界里,她有了一双同样疼爱她的新父母。   穿越到奶娃儿身上,也是有好处地,比如不用说自己失忆了一类让人大宓幕啊>退阌惺裁床欢得,也没事儿,谁能指望一个小婴儿什么都懂呢?   陈氏算得上是中年得子,对自己很是爱护。听说怀孕那会,还四处收集了旧衣服和旧布儿,给自己做了好几身百家衣。   白天陈氏让丫鬟把摇篮放到床边守着做艾芬做衣服。晚上,一会起床给艾芬掖被子,一会又给艾芬喂奶。凡事基本上都亲历亲为。这两天都是陈氏自己亲自喂奶。陈氏身子弱,奶水不足,这几天为了她的奶水问题,着急上火得不行——这几天相看了不下十个奶妈子,陈氏都不满意。   说到喂奶,艾芬就大濉1暇拱芬婴儿形体下的苏琴,是个成年人了。要个成年人去吃别人的奶么?虽然这个人是自己目前这具身子的亲妈。最开始艾芬只吃个三下两下就别开头。不吃了。婴儿吃奶,本来就饿得特别快,由于吃的少,艾芬更是饿得发晕。不得已,只好进行自我催眠,不就是吃奶么。现代不还流行过大学生用奶瓶么?   吃奶的心里障碍解决了,每次吃奶也吃能吃饱了。谁想婴儿都是个直肠子,这刚吃了不一会儿,忽然觉得屁股那里一片湿热。大濉…这……这还拉上了!没有前兆,不讲道理,不受意思控制的,说拉就拉了!在啥都明白的情况下拉了,还被人摆弄着屁股换尿片,艾芬已经宓——连再死一次的心都有了!   不断的在心里重复:她目前是婴儿,是婴儿,伸长了胳膊连脑袋都够不着的婴儿。这样睡了吃,吃了拉的状态是再正常不过的!依赖别人也是正常的!   ……   午饭后,陈氏领着春雨她们正给艾芬穿新衣。   几个丫头,叽叽喳喳,极是热闹。随便一个什么东西,都能引发大家一阵话题。一会儿是小姐对谁笑了,一会又儿是小姐的脚丫子咋这么小,一会儿又是小姐的衣裳怎么都这么大。   秋露一面整理衣服,一面笑着说道:“咱家小姐很是文静呢,一点儿也不哭不闹。哎呀,你们看,你们看,小姐又对我笑呢。”   春雨已经见怪不怪,手上给艾芬穿百家衣,嘴里也没闲着:“穿上百家衣,能保健健康康长命百岁。单看咱老爷夫人,那个不是文静的人儿?小姐当然也是文静地。依我看呀,还是文静的好。前几天不还说二爷家的二小姐净会折腾人么。时时刻刻都必须要人抱着,哄着。好容易看她睡会子,以为可以放到摇篮。可只要一放下,立马就又哭又闹的。”   春雨口中的这个二小姐,是艾芬二叔艾定邦的第五个孩子。比艾芬大上六个月。   夏满成亲也半年有余,心里正是渴望孩子的时候,看着眼前小小的人儿想到自己以后要是生个女孩儿不知是文静还是吵闹。这样一想,夏满在心里啐了自己一下,想什么呢!红了脸道:“新生的娃儿有几个像咱家小姐这么文静的?其实我觉得就是吵闹些也没关系……”   “何止是吵闹一些!”秋露很不以为然地反驳道:“那二小姐也忒能闹腾了。就因为这个,折腾着一杆子丫鬟婆子奶妈子半刻不得闲儿。听说都好几月未曾好好睡个觉了。”   秋露正说着,却发现夏满脸红了,心里一顿,嘴上就打趣道:“咦?夏满姐姐我们说二小姐,你咋脸红了呢?”   屋子里剩下的几个人,都是朝夕相处下来,谁的要是皱下眉,其他就知道她心中所想。   冬霜忍着笑,一本正经地问道:“莫不是因为夏满姐姐替二老爷和二夫人头疼不成?我得好好反省反省,争取达到夏满姐姐那样:有这样一颗替主子分忧的心……”秋露看了眼发窘的夏满接过嘴说:“冬霜,你怎么能取笑夏满姐姐呢!”   有人皆谓,夏满忙念佛号,赶紧开口谢:“还是秋露好呀。”说完睨了秋露一眼,意有所指道:“那像有些人,一点儿姐妹情谊都没有!满心满眼地尽想看人笑话儿……”   夏满还没说完,就听见秋露语气一转,说道:“我猜呀,肯定是夏满在想自己什么时候能当娘亲了!”说完还煞有介事地补充一句:“夏满姐姐,别担心。一会小姐洗三后的喜果儿,你多吃几个,保管你来年生一双。”   这话儿逗得陈氏都笑了,这生吃了喜果儿哪能真就生孩子了?不过是想求子的媳妇子图个吉利罢了。心里也感动,知道是几个丫头担心自己的身子,想个法子逗自己开心罢了。   夏满这下连耳根子都涨红了,啐道:“这两个牙尖嘴利的!阿弥陀佛!我就指望开春儿以后你两个都嫁了人,相公是个厉害的,定能好好管管你们这张利嘴儿……”   陈氏看了眼沙漏,阻止冬霜接着贫下去:“冬霜,你去外厅看看,是不是都到齐了?顺便再检查下东西和洗三用品,看看有没有疏漏的。要是有,不用先回报我,直接补上。”   冬霜屈膝福了福,撩开门帘径直去了。一时屋子里倒安静了下来--夏满和秋露是红了脸儿不说话儿;春雨本来就不是个多话的。   陈氏跟前服侍的四个大丫头里,都算得上是陈氏的心腹。早年陈氏没有儿女,相公艾定邦又常年在外做生意。身边就只得这几个丫头常年伴相伴。感情自是不同于他人。夏满,秋露和冬霜这三个人儿更是陈氏看着长大的。说是丫头,差不多都当自家姑娘似的待。几个丫头在陈氏面前也极放得开。   春雨是陪嫁过来的。和春雨一起陪嫁过来的还有三个丫头和一个奶妈子。奶妈子年纪大了,又有儿子,于是陈氏放了她回儿子家养老去了。另外三个陪嫁丫头却都嫁在外,开始逢年过节也来请安问好。后来因为种种原因离的实在远了,也就渐渐断了来往。春雨嫁人前是专司府上月例银钱方面的事情。嫁给了艾定邦手下的做事的范大管事后,就做了个内宅统管,不再接手银钱。   余下的夏满三人都是陪嫁丫头嫁人以后才买的。八,九岁上就被陈氏买来,至今也差不多十来年了。夏满较秋露和冬霜年长些,成亲半年有余,嫁的是府里的管事。秋露和冬霜也的婚事也由陈氏做主,许给了附近的庄户人家。眼下就等开了春儿,把两人的婚事一起办了。男方家境算不上是很好,不过嫁过去好歹脱了奴籍。只要两口子勤勤恳恳,也不愁吃穿。   一小会儿,冬霜就回来禀报说人、事、物都已经准备妥当,只等抱着姑娘去了。跟着冬霜来的还有本家一个儿女双全的薛婆子。这个婆子是来抱艾芬的。陈氏婆婆早逝,不然孩子因该陈氏婆婆抱着去洗三儿的。   陈氏再给艾芬裹了个带帽子的厚斗篷,嘱咐别让外面的冷风吹到艾芬的脸儿。然后目送着艾芬出门儿去。陈氏自己是去不得的。还在坐月子,出不得门儿,吹不得风儿。   ……   薛婆子带着春雨,夏满两个人,抱着艾芬来到了外厅。外厅里早就挤满了人,所有的东西也都已经准备妥当。   几个大火盆被摆在了屋子的两边。正面是个供奉着送子娘娘、催生娘娘等十三位神像的香案。香案上有个小香炉,香炉里装的是代替香灰的五谷。香炉下面压着黄钱,元宝等。这些都是敬神的钱粮。   艾芬这个主角儿一到场,周婆子便将小红蜡烛点燃,插在了香案上的小香炉里。   薛婆子径直走到香案前点香,叩首。叩首时念叨一些愿菩萨保佑我家小娃儿平安健康聪明伶俐快快长大一类的话儿。周婆子和董家媳妇子亦随着薛婆子拜三拜。   拜完菩萨以后,家丁端来一个大铜盆放到一边堆满了东西的床上。盆里装着的是槐条和艾叶熬成的汤。   看着这冒着滚滚的热气儿的汤,艾芬不知道怎么地,想起前世冬天带着眼镜儿,一遇到这样的情况,镜片就雾了,让人看不清视线……   周婆子抱过陷入回忆的艾芬,正式开始洗三儿。   先是“添盆”。长幼尊卑依次往铜盆里添一小勺清水,再放一些钱币和东西。   艾定邦和艾定国两兄弟一人放了个二两重的银锞子。艾定国妻子李氏放了个银簪子并一个一两的银锞子。余下的放荷包也有,手帕也有,铜钱儿也有,碎银子也有。周婆子和董家娘子根据放的东西说些相应的吉祥话儿--这些东西,都是这两个收生姥姥的。   添盆以后,董家媳妇子操起棒槌往盆里一搅,周婆子托着脱了衣裳的艾芬进盆里洗澡。边洗还边得边念:“出生三天洗个澡。洗去五毒百病消。洗洗胸,不伤风,洗洗背,不伤肺。”   刚洗完,那边的董婆子就拿着个剥了皮儿的红鸡蛋在艾芬身上和脸上滚了一遍,依然一边滚鸡蛋一遍念叨:“鸡蛋儿滚滚身儿,滚来康健到百岁。鸡蛋儿滚滚脸儿,脸似鹅蛋爱人儿”。   滚完鸡蛋,立即裹上早准备好的新襁褓。   周婆子从一旁的酒盅里拿出一根用香油泡了三天的绣花针。是给新生的女孩儿扎耳朵眼儿的。   艾芬看见那绣花针上还穿着红丝线,很是新鲜。也不知道这是干什么用的。谁想那婆子捏着针对着她的耳朵扎了过来!疼!很疼!疼死了!疼的她立马就哭了上来。一边哭还一边想:这也太残忍了吧?这才刚出生三天啊!实现没有消毒,事后没有抹药,这要是感染了咋办?能不能告她们人生伤害呀!   不想艾芬这一哭,倒让大家都欢喜起来。原来洗三儿的时候,孩子越是哭闹越是吉利的好事儿。   任由艾芬哭着,董家媳妇子拿过一颗大葱,往苏琴身上轻轻打,打一下说一句:“一打聪明。”再打一下再说一句:“二打伶俐。”打完以后拿起称陀比划几下,说:“称陀虽小压千斤”放下称陀又拿起锁头比划,说:“长大啦,头紧,脚紧,手紧。”   比划完了以后,把还在哭的艾芬放到了一个朱漆的茶盘里。再将事先准备好的金银锞子和一干首饰全往苏琴身上一掖,说:“左掖金,右掖银,花不了,裳下人。”   到了这个时候,夏满才赶紧将艾芬抱起来哄。见艾芬哭得起劲儿,夏满心里不免埋怨,虽然洗三儿哭是好事,这两个婆子下手的时候也不轻点儿。这扎耳朵眼儿,多疼啊!艾芬躺在夏满的臂弯里,后知后觉地知道了:这洗三因该洗完了。原来洗三是这么回事儿!   艾芬在夏满怀里,撒娇儿似的蹭了蹭脑袋,停止了哭声。抵不住睡意呼呼睡去了。   周婆子和董家娘子走到艾定邦跟前儿曲膝福了福:“给老爷道喜。姑娘长大了一定聪明伶俐惹人爱!”一句话说的艾定邦大喜,两人又得了一个赏封。   至此,洗三仪式基本算上完成了。薛婆子上前把供奉的十三尊神像和敬神的钱粮连同香炉里燃剩下的香根儿一同请下,让下人拿到院中焚烧。并吩咐把烧过的灰用红纸包起来,压到床席下。好保佑大人孩子平平安安。   洗三以后,女眷们相约走到内室去看陈氏。其余的亲戚族人就由艾定邦并艾定国招呼着去了前院大厅。依俗理,晚上还是要招待大家热热闹的吃“洗三面”。 第3章 女人的价值   听着外厅隐隐传来的笑语声,陈氏想着自己的女儿,却又不由自主地想到她的母亲。要是她的母亲还活着,见她现在有了孩子,不知道该有多高兴。   原来陈氏父亲早年是个穷得连吃饭都成问题的穷书生。陈母是个布匹商人的独生女儿。一年上元节,陈母上街游玩邂逅陈父。于是才子佳人,共结秦晋之好,也算是一场佳话。   陈父娶了陈母以后,得岳丈家大力支持,几年下来也考了个举人,做了个小官儿。不想陈父做了两年官老爷以后,就开始有些嫌弃陈母目不识丁。过得几年陈父又亲纳了一个青楼清官做小妾,这个清官很是有些才气,琴棋书画,等闲是难不倒她。又有些撒娇做耍的本事。把个没见过什么世面的陈父哄的很是服帖。   年岁一长,那小妾便衬得陈氏母亲不识大字是个村人。且陈母个性软弱,总觉自己是不过是商贾之女,嫁与陈父那是高攀。于是一味的讲究三从四德,贤良淑德。却不想越发被陈父嫌弃:没有情趣儿,跟个木头人儿似的。最后陈父一年也到不了陈母房里两三次。   陈氏出生之后,陈父一见陈母生的又是个女儿。心下就更是不喜三分。恰缝小妾又生了个儿子,陈父便越发的懒怠管起陈氏母女来。家里头丫鬟奴仆们,自然知道老爷的风是吹向哪里的。小妾月子里,丫鬟奴仆成群的伺候着。到了陈母这里却是乏人问津。好在陈氏还有个大姐,不然估计陈母月子里连口热汤都喝不着。陈母快出月子时,大姐去河边洗涮衣物,站起来时耳晕目眩,一头栽进了河里。等捞起来时,身子已经肿胀的分不清眉目了。   大女儿死以后,陈父不仅不心疼,反而怕于仕途有碍,直道晦气。后来再经小妾一撺掇,陈父就以要去外省上任,陈母身子赢弱不便同行为由将陈母和陈氏送回了陈母娘家。陈母经历了大女儿夭亡在先,丈夫抛弃再后,精神就变的有些恍惚。直到陈氏五岁那年掉落池塘差点淹死以后,陈母才大梦初醒一般。后来陈母对陈氏要求无比严格,不光是女红,厨艺这些一般女子都要学习的功课,还花大价钱特意请来先生,教陈氏读书识字。   陈氏长到十多岁时,外祖父外祖母相续去世。双亲去世后陈母精神越发不好,性情也越发乖张。好的时候,还能和陈氏,春雨几个时常近身的人儿说说话儿。不好的时候,指天骂地,打人摔东西那是常事儿。就在陈母族人欲瓜分陈氏外祖父家产和陈氏并春雨一干丫头小厮闹得不可开交时,官老爷陈父出现了。陈父接了陈母及陈氏一班人回陈府,当然,顺便接回府的还有陈氏外祖父的家产。   陈氏自小由外祖母并母亲养大,从来没见过生父。这次见父亲来接自己与母亲,还对陈父抱有一线希望:从此以后,一家人就团圆了。她不再是没有父亲的孤女,陈母也终于盼到了丈夫的回头。却不想陈父的出现只为了陈氏外祖父的家产——陈父将陈氏和陈母安置在府里最偏远的一个小院儿以后就不闻不问。慢慢的,陈氏心也就凉了。   没过两三年,陈父早早的准备了几幅薄薄的妆奁,打算将陈氏远远的嫁了。陈母和几个陈氏在外祖父家跟过来陈府的四个丫鬟一个奶妈子也一并打发了去。   几乎没有嫁妆,还带着老母并几个半大的丫头。当时还是小小杂货郎的艾定邦倒是二话没有。陈母的衣食住行,寻汤问药,艾定邦都必亲自过问。   眼见日子越来越好,陈母的病却越来越严重,终于在陈氏成亲两年后去世了。   秋露看着陈氏,呆着呆着,眼眶就发红,眼泪就掉了出来。不用猜就知道陈氏又想起老夫人来。秋露怕陈氏月子里哭坏了身子。于是劝慰道:“夫人莫伤心,要是老夫人得知夫人现今的日子,心里头也是高兴的。再说今天这好的日子,应该高兴才是。”   冬霜放下手中的活,接口道:“夫人且放宽心想想,小姐这么小,哪里少得了要娘亲照顾呢。”   陈氏擦着眼泪儿说到:“没事儿,我也不是不欢喜,只是想到了我娘,没怎么享女儿的福就去了,一时心里难受罢了。”   “夫人快别想那么多!”冬霜将针在头发里划拉了一下,笑道道:“咱家姑娘大了一定会好好孝敬夫人和老爷的。夫人您就等着享姑娘的清福吧。”   正说话见,外间传来脚步声。陈氏赶紧把眼角泪水抹了,堆出笑脸儿来。   ……   艾芬眨巴眨巴眼睛,觉得很无聊。一堆古代女人凑在一起八卦,除了张家长,就是李家短的。她本以为能听到一星半点些有用的信息。不想支起耳朵打起精神听了半天,依然是白努力,一句能让她获得点这个时代咨询的话都没有。从育儿经到探讨月子里的注意事项,众女眷那个热情,吵的艾芬肚子都有点饿了。饿了?哭吧。   众女眷正聊的开心,冷不防传来艾芬的哭声。众人这才想起来,这奶娃儿已经被折腾半天了。于是七嘴八舌说道:   “三姑娘是不是那里不舒服?这么冷的天儿,洗三儿又是在外厅,折腾了不少时辰呢。”   “因该是尿了吧?”   “依我看三姑娘肯定是饿了。”   艾芬觉得这一哭真管用啊,终于有人正视起自己来了。   陈氏抱过艾芬,摸了摸额头,然后把襁褓拆开检查了,确定不是尿了。便知道艾芬是饿了。抬眼一看,见众人都看着她,她忽然不好意思起来,这么多人看着,咋给孩子喂奶啊?   有年长的女眷看见出陈氏不甚自在,笑道:“定邦媳妇儿,给孩子喂奶有啥不好意思的?仔细饿着三姑娘,那可是大事儿。”   另一女眷也附和道:“我听人说,庄妇人家下庄稼干农活,孩子饿了的话就在庄稼地里喂奶呢。更何况今日在坐的都是成了亲的女眷儿,没啥好避讳的。没生养过的,学点经验也好。”   陈氏这才慢慢得开始给艾芬喂奶。   艾芬吃着奶心道,不就是当众喂个奶嘛。现在那些女个明星,不喂奶还袒胸露乳呢。   一女眷见陈氏亲自喂奶,有点奇怪地问道:“五姑娘还没相到合适的奶妈子?”这孩子都出生三天了啊。   陈氏心里叹一声,自己虽然三十好几岁了,可这艾芬却也是头胎。家里又没有个婆婆母亲可以帮忙打理。有个弟妹李氏生养过孩子,平时又住在西院儿。虽然时不时也来探望,却也应为那边院儿里事情多,每次都匆匆忙忙。都快足月了才发觉最重要的奶妈子没人请。急急之下找人,那里就有那么合适的。   “不说生产之前就托人相看的。单这两天,也相看了好几个了。一个合适的也没遇着。”陈氏有点无奈,心里一动,说到:“何况这事儿,急也急不来啊。你们谁有合适的奶妈子?只要是好的,价钱贵点也无所谓。”陈氏给艾芬喂完奶后,将艾芬竖起来抱,免得艾芬倒奶。   众人听到这里,也都知道陈氏的意思。女眷中有人说到:“要说别的我没有,要说奶妈子,我还真知道个合适的。据说模样儿也周正,性子也端庄。开始只说是愿为奴婢,也不肯签死契。因她带着个吃奶的娃儿,好多人家都不愿用她。拖的时日久了,日子实在艰辛过不下去了,才松口说不论为奴为婢奶妈子。但是有一条,她死活要带着孩子上工。”   听到这里,有人起哄道:“快说说怎么回事儿,若真是个好的。介绍给我们大嫂子,解了她燃眉之急,也算是你的功德一件。”   那女眷喝了茶,继续说道:“这也是我家买丫鬟时听牙婆子说的。这小娘子二十多岁。也是个好人家的女儿。”   “既是好人家的女儿,却又为何沦落到这般田地?”话里话外匆忙了好奇。   那女眷笑了笑,叹了一声命运无常,继续道:“还不是因小娘子的丈夫染上了赌隐。都说这赌博害死人,没一年功夫儿,输得家里连张像样儿的椅子也没有了。”   “后来呢?”有忍不住的急急发问。   那女眷笑着看了眼发问的人,慢条斯理道:“后来就是有一天下午,小娘子像往常一样在院子里纺布。同村交好的一个女子慌张前来给小娘子报信。说是小娘子丈夫输得狠了,连小娘子也输了出去。”   艾芬心里嘀咕,这古代的女子太没有人权了吧。小时候家里贫困,父母为了生活将女儿卖人大户人家做丫鬟。这倒也认了,毕竟是父母;这长大了嫁了人,还能被老公为了低赌债卖给别人做奶妈子。再一想,那也不对啊,人是输给了赌场还是输给了个人?要是输给了赌场的话,那赌场卖也因该是卖青楼吧?小说里电视上不都这么说?赌场和青楼从来都是两兄弟啊。   “小娘子的婆母倒是个好的。听说以后赶紧给小娘子收拾了几样衣物,让她暂时先逃走躲一阵子。等事情过去了再回来。赌场来人后遍寻不着小娘子,便将小娘子的丈夫好一顿胖揍。从小娇养的身子那受得住这个,当夜人就没了。可怜小娘子的婆母,没两日也跟着去了。小娘子逃回娘家不几日,后母听说她丈夫死了,逼她再嫁。小娘子有心一死以全名节,却发现已经怀有身孕。连夜逃跑出来。东躲西藏到今日,孩子也生了,银钱也用光了。”   听完以后,众人皆唏嘘起来。一个女人家,带个孩子,又没有营生。日子过成啥样,想的想得到。   陈氏沉吟半天,说到:“不知道是那个牙婆子?明个儿让人带来看看也好。”就怕这小娘子带着自己孩子,对艾芬难免不那么上心。   一时间屋子里又恢复了张家长,李家短的闲话。直到丫鬟婆子们来传晚饭。   事情没有艾芬想的那么狗血,人没有被卖到青楼,没有逃跑后被抓回,也没有抵死不从,更没有为了抵抗被调教而自毁容貌……   YY完的艾芬心下生出许多兔死狐悲的凄凉感来。这不是看小说,这是自己正在经历的事实。这个时代的女人,其价值在哪里?不要说自主权,就连基本的人权也没有。以前书上不也说,大文豪们还把自己的小妾,歌姬送人。自己来到了这样一个男尊女卑的世界,又到底要怎办? 第4章 活着是为了什么?   艾芬将除了睡觉之外的所有时间都用在了想自己人生的价值是什么这个问题上。当然也是因为婴儿生活实在无聊——除了吃,就是睡。   这不是前世上学的作文命题——敷衍的是老师;也不是精英培训时讲的那些漂亮话——听过就算。这是她对自己未来人生无法确定,这种不确定的感觉就像被无数利爪在心里挠来挠去似的,让她迫切地向要寻找一个什么理由,让她好从新开始的理由。   为了人维护国家和社会的和平与安定?她自认没那么伟大。为了一日三餐?这……话虽如此,不过未免有点太狭隘。为了人类的延续?濉…这是有人类存在就有的问题,多她一个不多,少她一个不少。何况她还是婴儿,这个问题未免忒早点,想来想去想得都睡着了,她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   天也空,地也空,人生渺渺在其中;   日也空,月也空,东升西坠为谁功;   金也空,银也空,死后何曾在手中;   妻也空,子也空,黄泉路上不相逢;   名也空,利也空,转眼荒郊土一封;   酒也空,气也空,世间浮华一阵风。   这歌词是在艾芬马上要睡着时莫名其妙地冒出来了。当然,艾芬自认还没到那个境界也没有那个觉悟:她要过那种有着柴米油盐酱醋茶的世俗生活,也许偶尔听见一句禅语,再像个半天,小小的顿悟一下就行。   “哈~欠~”艾芬打着哈欠,顿悟了下,原来婴儿也会打哈欠。很困,于是决定睡醒了再继续研究。毕竟她现在什么都缺,就是不缺时间。   等到艾芬再次醒来,想要继续深入研究这种连思想家也没弄明白的问题时,怎么都觉得思维有点断点,睡前想好的大部分问题都不大记得清了。眨了眨眼,决定不继续向下去,以免抢了那些思想家的饭碗。   时间仍然很充足,艾芬仍然很无聊。无聊得她打算为这辈子做一个五年计划,十年计划之类的规划,好打发醒着的时间。虽然好像有点早,可是不也符合一生之计在于勤么。   她有点臭屁地想到,她这么小小年纪就懂得勤于计划,将来日子能差到哪里去?   她想起上辈子走的是主流路线:年纪到了上小学,上完小学念初中,念完初中读高中,读完高中再继续混大学。不算托儿所幼儿园的话,啧啧,不算不知道,一算吓一跳,整整十六年啊!十六年是个什么概念?以古代的标准来算,就算是现结婚生的孩子都能再结婚了。   想起她好容易混完大学,谈了个对象,死磕了N多年,本来以为能死磕到民政局。谁知道没磕出结婚证却磕出一个第三者来。当然,正所谓强扭的瓜不甜,这死磕也得搭上自己不是?   再说这被人甩古往今来被甩的大军里头,自己不是头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这样一想,艾芬心里顿时又平衡又舒坦。只是有点恨自己不争气,为着一个臭男人,舍弃了那么多年的父母、姐妹的亲情。   她来到陌生的世界里,想得最多的,就是上大学以后就难得见面的父母和小妹。偶尔想起来前男友来,觉得连面目都变得模糊不清了,连恨都不恨了。   想完前世想这世:穿越了要不要试试看走非主流路线,恣意活一回?幸运一点,是个架空,还能能抄袭中华五年光辉灿烂的文明史成为一个女李白,女苏轼?随即又否认,她就算会背唐诗宋词三百首,也有用尽的时候,再万一让她即兴发挥怎么办?那以现在这个身份能不能勾搭到皇帝太子储君诸侯大臣的?不行不行,没有和一群女人抢一个男人的爱好。成为青楼花魁?江南名妓……   想要扬名立万,财色兼收,乍看之下好像条条道路都通罗马,细看之下又发现条条道路都被堵死了。   艾芬实在想得头晕,恨不得照着自己脑门狠拍几下:这简直就是神经短路!真是穿越小说看多了!正所谓凡事反常即为妖。万一被人错当成妖怪咋办?古时候对待妖怪啥态度?让人叉起来火烧?还是装猪笼里沉塘?   想要后果跳不了一个“死”字,艾芬心里就怕的要死。在现代煤气中毒的时候,她还在心里百般祈求,祈求能被及时发现并送医抢救。现在好不容易还活着,干嘛要上赶着去投胎?何况这次死了谁知道下辈子会不会沦为畜生道?   可是,这好像是个封建社会。在艾芬的印象中,封建社会里的人不要说人权,就连自由言论权都没有。女人更是男人的附庸品。   艾芬在心里叫了无数声老天爷,她想好好活着,却又不知道怎样做,才能好好活着。纠结得无以复加,真想大吼一声:我的人生,我做主。   不想心劲儿用的太猛,哭出声来。   陈氏和艾定邦正吃早饭,听见艾芬的哭声,陈氏赶紧放下碗筷。一面挥手让夫君不用管继续吃饭,一面抱过艾芬来哄:“宝贝儿乖乖,不哭不哭哦。”   “咚咚,咚咚”声传来,又见陈氏惊奇地指着一样东西道:“咦,宝贝儿看,爹亲手里拿的那是什么?”   艾芬寻着声源一看,原来是她的便宜老爹拿着个拨浪鼓摇来摇去地逗她。濉…她是停下不哭还是继续哭?要是继续哭,不像她的风格。要是不哭,岂不是显得她被一个拨浪鼓收买了?虽是这么想,她还是很给面子的停止了哭声。她又不是真的想要哭,只是想要大吼几声发泄发泄而已。   见艾芬不哭了,艾定邦有点得意,哈哈大笑之后又有点稀奇:“咱女儿这么小不仅能听见声音,还能辨别的出方向呢!”   “那有你这样当爹的?”陈氏将艾芬放回摇篮,转过头嗔怪道:“那个当爹不是希望自家孩儿早早懂事听话?你倒好,倒嫌弃起女儿知事儿早!”   艾定邦想想也觉得里理亏,忙嬉笑着对陈氏唱了一个肥诺,笑道:“夫人,对不住!这还不是因为艾某第一亲自当爹么?经验不足,经验不足!还望娘子体谅为夫初为人父的心情才好。”   陈氏羞红了脸道,啐道:“你看你说的这是什么话儿?这当爹还有亲自不亲自的?”见艾定邦伸手过来要抱她,忙低声道:“多大岁数了?一屋子人呢,这么没有个正行。”谁想抬眼一看,屋子里的丫鬟婆子早得了艾定邦的暗示,走了个一干二净。   陈氏有点着恼,又见艾定邦正坏笑看她,指着艾芬道:“就算都走了。这还有女儿呢,言传身教不懂啊?小心教坏了女儿,我可跟你急!”   艾芬有点不以为然,这有啥教坏不教坏的?古代的人一般大白天都谈些个诗书礼仪、孔孟之道之类的事情,最多稍微打个情,骂个俏,这些情节在现代的大街上的能上演。   艾定邦见陈氏羞红了脸,很是惹人爱怜。伸手将陈氏揽了过来,抱在怀里到:“这些年我常年在外。真是辛苦你了。我已经打算不再出远门做生意了。过了大年夜,我就让人看看在城里找个铺子还是怎么地。钱,哪里赚不是赚?最主要是的,我老了,只想要守着夫人女儿好好过日子。和夫人一起亲眼看女儿长大成人。”   陈氏听完眼圈儿一红,挣扎着走到摇篮边,看着艾芬。手里无意识得摇着摇篮。这些年她一个女人,里里外外操持着这个家,那有嘴上说的那么容易。夫妻两个成亲二十年来都是聚少离多。陈氏常年一个人生活,有时候病了,梦里都是艾定邦守在她身边嘘寒问暖。现如今艾定邦说出这番她期待已久的话来,更是让她这些年来所有的委屈全涌了上来。   艾定邦心里也不好受。长叹了口气,走到艾芬的摇篮边,一手揽着陈氏,一手去抓艾芬的小手。   陈氏抹泪,艾定邦叹气,一时间,屋里的气氛就有些凝重。   陈氏一哭,艾芬也有点心酸,忙反手一把抓住她便宜老爹的食指,摇晃起来,想要打破这沉默地气氛。   惊得艾定邦宝似的大呼小叫起来:“夫人快看,夫人快看!女儿这是安慰我呢!”浑身没有二两轻,像是要飞上天去一般:“真是爹爹的好女儿!这么小就知道心疼爹爹了呢!”话音未落,一把抱起艾芬满嘴乱亲。   这么热亲的便宜老爹,倒把艾芬吓了一跳。回过神来就觉得脸被胡子扎的生疼。眼见艾定邦还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忙表示抗议。咋抗议?哭吧。   艾定邦见女儿一哭,顿时又点手忙脚乱,不知道怎么哄,就想了个法子,抱着艾芬满屋子乱转。   “噗哧”一声,陈氏见艾定邦哄艾芬的笨拙样子,撑不住笑了。这是她的丈夫她的女儿啊,如今这样,她还有什么好埋怨,还有什么不满足呢?“给我哄,定是你那厚脸皮扎疼了女儿!”   艾定邦一边走着,一边强辩到:“夫人,你怎么能说为夫的脸皮厚?难道你量过不成?我看女儿这是太高兴了,所以喜极而泣。为什么高兴呢?当然是因为她有这么疼爱她的爹亲和娘亲。”见陈氏上来抢艾芬,忙说:“再说了,夫人天天守着女儿,让为夫的抱一下都不舍得了。你看,女儿不哭了吧!既然不哭了,就让我多抱会儿。”   见艾芬停止了哭声,艾定邦低头想要再亲,艾芬赶紧将头撇了下,表示闪躲。艾定邦一愣神,这女儿,也太鬼精灵了吧?   艾定邦就那样傻傻的站着,也不知道转圈了,也不知道哄了。陈氏开口道:“你们男人啊,从来都是说的比唱的还要好听。看,这么一会儿就不耐烦抱女儿了吧?你不抱,给我抱。”   艾定邦回过神来,抱着艾芬坐在陈氏对面,赶紧撇清:“夫人啊,我怎么觉得咱们的女儿忒精灵了?记得二弟曾经说过:他家几个孩子出了月子还不太能有咱女儿这样?”   这句话吓的艾芬心里咯噔……这算不算反常?要是反常她又该怎么做?还好陈氏接下来的话让艾芬将心又放了回去。   “二弟一个大男人,哪里懂得那么多!昨日还听老人儿说,别看孩子小不会说话,其实心里明白着呢。”陈氏很不以为然,艾定国那个性子,估计孩子没走路前统共也没抱两回。   “夫人,”艾定邦觉得这个问题会引火烧身,赶紧转移话题:“你说,咱女儿这么聪明。将来教育是不是得我亲自出马才行。”   陈氏斜眼看了下艾定邦道,一脸不屑样儿:“夫君有什么本事能教女儿?敢问夫君你会女红还是会厨艺呀?总不能教女儿算账做生意吧。我看还是我亲自教才好。”   艾定邦见自己的男性尊严被严重藐视一把,不服气道:“女红厨艺这些算不得什么本事,那个好人家的女儿不要学?再说算账有什么不好?会算账的话,买什么东西都不吃亏。”忽然眼睛一亮,笑道:“要会算账,得先会识字,我可以教女儿识字!”   “我还可以教女儿弹琴,弹琴可以陶冶情操,培养性情。”陈氏的琴艺在她小时候可是经过名师教导的,说完陈氏睨着艾定邦,你还有什么本事?   艾定邦见陈氏略带调皮的挑衅,一时没辙。只好腾出手来去挠陈氏的痒痒。   陈氏一边笑一边讨饶道:“哈哈……请你饶了我这一回吧。哈哈……我再也不敢了。哈哈……”见艾定邦没有停下来的意思,赶紧使出杀手锏:“哈哈……小心,别挤着女儿。”   果然,艾定邦立马放手,检查了下女儿是否真的被挤着了。   忽然,艾定邦心里一动:“我可以教女儿下棋,下棋可以陶冶性情,启迪心智。应对之间,还可以练其心志,磨其筋骨,乃人生之道也。”说完看着陈氏,大有重振夫纲之意。   ……   看着眼前的两个岁数加起来快一百的人,越说越开心,越说越远。艾芬心里溢满了感动的同时,也很无语:无奈啊,无奈!这算是夫妻情趣?   被人需要的感觉,还真是不错。艾芬想道,为人父母者,对子女莫不都是不计回报的付出。   艾芬后悔前世的任性,造成了无法弥补的过错。那么今生的她,一定不能再重蹈覆辙!   艾芬在又将要睡去的一瞬间好像明白了,她来到这个世界可以做的事情:享受天伦,孝顺父母。关爱兄弟姐妹。   可是好像自己目前没有兄弟姐妹?这个问题……呃……先睡饱再说。 第5章 规矩大能压死人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陈氏、艾定邦两人又点后知后觉地不好意思起来。两人面面相觑,又同时别开眼:他们是不是太心急了点?这孩子刚出生几天,他们就争论起以后要为孩子找个什么样子的夫婿……   陈氏从艾定邦怀里抱起艾芬,发现艾芬早已经睡熟了。望着艾芬不知忧愁为何物的小脸儿,亲了一口。决定有些问题还是先问清楚比较好:“都是妾身的不是,成亲二十年,到如现在才为夫君添得这一个女儿……”   “夫人又要多心!儿子女儿不也一样?咱女儿只要好好教导,还怕比不过一干毛小子不成?”艾定邦想也不想,张嘴就来:“再说,为夫更喜欢女儿,女儿多好!女儿是父母的贴心小袄。”说完了才有点反应过来,可是为什么好端端的,说起这话来?   见艾定邦不解其意,陈氏低头沉默了一会儿,指出:“不孝有三,无后为大。”   原来担心的是这个!艾定邦觉得陈氏有点小题大作,干脆地说道:“夫人,这不孝的罪名还真论不到咱两来担!咱艾家不还有二弟的两个男孩子么?”   再是艾家的,也不是他艾定邦的!陈氏抬起头来,定定地看着艾定邦:“夫君,你这可是说的真心话?难道你心里果真就没一丝儿遗憾?”   艾定邦叹了口气,伸手将陈氏和女儿都揽在了怀里才道:“夫人,你如今这说这话可是要羞杀夫君我吗?为什么这么多年来我们只得这一个女儿的原因你也是知道的。”说完就沉默起来。   “夫君……”陈氏只说得出这两个字,她勾起了艾定邦的伤痛,想要安慰什么,却又不知道怎么安慰。   “这几年我已经不敢奢望老天开眼了。”过了很久,艾定邦才继续说到:“就在我已经绝望的时候,老天又给了我这么一个乖巧可爱的女儿,我还有什么好贪心,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见陈氏一脸自悔说错话的样子,艾定邦故意将话音一转:“夫人若是真想要个男孩儿,二弟家的三小子不错,我和二弟说一声儿,将他过继过来如何?”顿了下,拖长强调继续道:“何况夫人刚才说什么来着?说女儿虽然小,但是心里什么都明白的。要是女儿知道自己的母亲如此嫌弃她,该有多伤心啊。”一边说一边还做出一副抱打不平的样子来。   其实陈氏心里也并没有觉得女儿就比儿子差。只是难免担心丈夫会嫌弃女儿怎么不是儿子。见丈夫这个样子也就将心放下。   “哎呀,险些忘记了正事儿!”艾定邦见陈氏脸上渐渐带笑儿,干咳了两下赶紧转移话题道:“昨日郝家下帖请我前去吃酒。估计要吃过晚饭才得回。晚饭你自己先用,不用等我了。”   这哄女人,真是比干活儿还累!艾定邦火烧眉毛似的走到门槛边叫来秋露冬霜她们。嘱咐两句好好伺候着夫人姑娘后抬脚迈步就要走。   恰巧这时候进来一小丫头禀报说牙婆子领了个叫周嫂子的女子求见。   陈氏想了想,吩咐小丫头道:“这样吧,你先将人带到小偏厅。一会儿我让春雨去。”昨天那女眷说是个年纪不大的小娘子,便想试试这人的耐心如何。照顾小孩子,别的不说,最少不得的就是耐心。   小丫头领命而去。艾定邦若有所思地把伸出去的那条腿又抬了回来。退回陈氏身边问道:“这是给咱姑娘找奶妈子?都怪我常年在外,一分也未曾照顾到你和女儿。不然也不至于累着女儿到现在还只得你一人看顾。”   见艾定邦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也丝毫不加掩饰,陈氏涨红了脸嗔道:“你说的这是什么话儿!姑娘难道不是我地亲姑娘么?”顿了顿,解释道:“这回这个是昨日亲眷们推荐的。”   艾定邦拍手笑道:“即是亲戚举荐的,想来定是不差。况且你的身子也经不住这么累日连天的照看孩子。倘若这次人差不多,就录用了吧。”也省得他天天儿的睡书房。当然这话只能在他心里说。   陈氏脸上红晕还没消下去,瞥见一屋子丫鬟媳妇子都一脸心下明了地模样,脸上又红上一圈来,恼道:“夫君不是说去郝家吃酒么?怎地还不快走!”   艾定邦见陈氏真要恼了,赶紧陪笑到:“艾某马上就走,马上就走。一定不在这儿碍夫人的眼了。”   陈氏瞪了一眼艾定邦,将长随常福唤过来嘱咐道:“常福,你跟着老爷去。仔细伺候着。秋露,去把老爷的那件青色面儿的厚斗篷拿出来让,交给常福带着去。晚上冷,小心回来时凉到了。”   艾定邦走了以后,艾芬又醒来过来。陈氏忙抱起艾芬,先喂了奶,把了屎尿之后,只管逗艾芬做耍子。   到了巳时二刻春雨来了以后,先是和陈氏说了些昨日洗三儿宴客的总花销,以及之后的收拾事宜。接着请示下日常琐事。   待所有的事情都交代清楚完毕了。陈氏看了眼沙漏,对春雨道:“适才牙婆子将昨日说的那位奶妈子领来了。你且去相看下。觉着合适了再领来我看。”   ……   偏厅里小桌子上的两杯茶从开始的滚烫一点一点地变成现在冰凉。随着茶水一点一点变凉的还有寡妇周嫂子的心。她不时看这牙婆子的脸色,生怕牙婆子等的不耐烦,说要走。   天不遂人愿,牙婆子终究还是等不下去了,提出要走。牙婆子心里也有想法:她们都来了半天了,除了刚开始奉茶的两个小丫头外,连其他人的影子也没捞着。看来再继续等也是白等,不如回家去。   当然,牙婆子肯陪周嫂子在艾府等了这小半天已经算是仁至义尽了。所以周嫂子虽然心焦,也只能再三向牙婆子道谢。   牙婆子依然还是一脸犹豫的神色,这都快晌午饭了!   周嫂子低声央求道:“大婶子。我也知道大婶子家还有许多事情等着大婶子回去料理。让大婶子为了我的事情操心,我这心里也实在是很惭愧。可是我的状况大婶子也是知道的,这份工作对我来说实在是很重要。麻烦大婶子再陪小妇人等上一刻,不,半刻钟好不好?到时候要是主家还不来人,我就跟大婶子一起辞了回去。”   要说着急,谁也比不过周嫂子去。她出来了半天,也不知道女儿在邻居家究竟怎么样了。天气又这么冷,女儿有没有被冻着?大半天没吃奶水,是不是饿得哇哇直哭?   可是她又不能着急,她昨日天晚上就没进过米粒了。现在她能指望的,也就是能被主家看上——这样她和女儿都有活下去的希望,不至于饿死。   牙婆子转了下脖子,挪了挪皮肤,叹了口气:“命呀!”端起凉茶喝了一口就再不开口说话。牙婆子也不是那铁石心肠的人儿,非要断了别人的生路。   周嫂子一个年轻寡妇带着个奶娃儿求不着生活,也是两条人命。牙婆子在心里说,那就再等半刻钟吧。反正大年初的也就是家里那点子事情需要张罗。   周嫂还未来得及开口道谢,就见一个体面的媳妇子出现在小偏厅门口——正要走进来。   牙婆子心里暗念一声阿弥陀佛!可算是来人了!来的人便是春雨。   两人赶紧迎上两步,福了福道:“大嫂子万福。”   映入春雨眼前的周嫂子二十五六的年纪。头发全部绾了起来用粗布头巾包住。本色粗布衣服穿在身上明显有点儿小了。袖口处和手肘处更是被磨破了,当然磨破的地方打了补丁。往下看时:脚上绣花鞋尖上也打了个补丁,看来最近走的路也不少。不过虽然穿的破旧,收拾却得很是利落干净。见人如此打量,也没有小家子气地畏首畏尾。这便立即让春雨心里喜欢了三分。   春雨挥手道:“不必行这些个礼,两位快请坐回去。”   周嫂子、牙婆子两人哪里敢坐。再三让了,春雨见状也不勉强。在进屋之前春雨就询问过相关的小丫头们了:这周嫂子不曾议论他人是非,也还有耐心。   周嫂心知道这录用不录用,很快就有准信儿了!虽然松了口气儿。心却并没有因此放下。惶惶的心情反而更胜刚才等待的时候——就怕春雨一张口说出不录用自己的话来!   春雨见两人的模样就知道已经等得很急了。却并不打算先处理奶妈子的事情。一见桌子上的凉茶,故意皱眉发作一旁小丫头道:“夫人平时是怎么教你们待客之道的?客人茶凉了都不知道换!还不赶紧给客人上两杯好茶。你们一个一个真是讨皮痛!”   几个小丫头赶紧上前拥着周嫂子两人认错。周嫂子那见过这个,嘴里只能连声道无妨,无妨。   牙婆子倒是见惯了,连连摆手推辞:“哪敢再劳烦各位姑娘们如此麻烦呢!老身最是皮糙肉厚的,给一碗好茶,也不过是牛嚼牡丹,哪能就喝出好味道来呢。”   一席话,说得春雨也笑了,推了把身边的一个小丫头:“这一群没有章法的小丫头片子!”   众小丫头知道春这是放过她们了,忙又赶紧给牙婆子、周嫂子两人道谢。有手脚麻利的,已经给凉茶续上了滚热的热水。   春雨坐在了两人对面的椅子上,不紧不慢地看了眼周嫂子问:“这位可就是周嫂子?”   牙婆子忙上前将周嫂子的基本情况做了个说明。   春雨接着便问了周嫂子几个家常问题,多大了?哪儿的人啊?平日里都会做些什么?周嫂子都恭逊地答了。   春雨发觉得这个周嫂子举止得体,说话也有条不紊。虽然眼神比较急切,却也没有不耐烦儿--毕竟等了近两个时辰呢。回话间,没有刻意的讨好,眼神不闪烁也不四处乱瞟。当下又让春雨心里再喜欢了三分。   ……   陈氏哄着艾芬睡觉,看了几眼跪在地上的周嫂子,从穿衣打扮上看出周嫂子行事也因该是个利索爱干净的。问了几个无关紧要的问题,和陈氏事先了解的状况也基本符合。再加上春雨所说,陈氏对周嫂子已经有七八分的满意了。   “周嫂子识字?”陈氏觉得周嫂子对答之间,有理有据,不像个寻常村妇。   “认识几个。”周嫂子恭敬地解释道:“我父亲本来是村子里私塾上的教书先生。在家的时候,闲来无事,也教我认得过几个字。”   陈氏自忖周嫂子除了带着个女儿,别的什么都很好。更难得的是还认字:“听说周嫂子还带着个孩子?是男孩儿还是女儿?现今多大了?”   这才是关键,周嫂子有点犹豫,最后还是据实答道:“不敢欺瞒夫人,小妇人确实有一个女儿……前两日已经满月。”   屋子里的人都吓了一大跳。本以周嫂子的孩子即便没有一周也有半岁。不然怎么做得比人的奶妈子?没想到周嫂子的孩子才满月。如果是这样,怎么好用?周嫂子自己的孩子子也离不了人看顾。   周嫂子心下恐慌,想起她的女儿,本来不善言辞的人也变得巧舌起来:“夫人请放心,我的女儿不用吃奶的,只要有口吃糊糊就可以;我也绝对不会让女儿占了姑娘的奶水去;另外小妇人的奶水也很足,足够姑娘吃饱的;小妇人还能做其他活儿,也可以保证绝对不会因为女儿耽误做工的。”   陈氏侧头权衡了半天:一则她的身体弱,奶水又不是那么的足,艾芬吃的快饿得更快。单从这一点来说,确实很需要一个奶妈子。二则她相看了无数个奶妈子,没有比眼前这个更好的了:虽然穷,却收拾得干净利索。说话做事儿也还算循规蹈矩。更难得的是还识字。   奶妈子识字不识字对艾芬又有什么关系?偏陈氏和艾定邦觉得自己的女儿如此聪慧,当然不能吃寻常村妇的奶水儿!要是吃笨了怎么办?   只是周嫂子的孩子,陈氏一时半会儿还真想不出什么好的安置方法。   “不知道周嫂子是打算签活契还是死契?”陈想了半天,觉得不如先留下来看看再说,不行也最多不过是一月几钱银子的事儿。   “回夫人话,我愿意签死契。”周嫂子见陈氏人和善,咬了咬牙,硬着头皮斗胆说:“只求将来夫人做主替我女儿找个老实人家嫁了就行。”她一个年轻寡妇死契活契都没什么大关系。斗胆之下也知道这个要求有点过了。   周嫂子主要是怕签了死契连累她女儿也成了奴籍,长大了没有什么好的出息。又怕签活契让主家嫌弃她女儿不仅不能做活,还白吃粮食。可是以她现在的情况,只要人家肯给她和女儿一口饭吃,她不论什么契都是愿意签的。   陈氏有点为难,这十几年后的事儿,谁敢应承?人吃百家饭,谁知道周嫂子的女儿将来会长成啥样儿?会咋样儿想?   “这个周嬷嬷尽管放心就是。”秋露见气氛有点沉闷,忙出言解围:“日子一长,你就知道我们府里的老爷夫人是最好的老爷夫人!只要你不想着偷奸耍滑,把自己份内的事情都做好,谁也亏待不了你的。”   这是一种取巧的说法,只说不会亏待周嫂子,又没有有明确许诺周嫂子。陈氏做了母亲,到有点于心不忍,忙说道:“周嫂子起来回话吧。大冷的天儿,地上凉。”   周嫂子听这话便知道事儿已经差不多成了。更害怕因她一时的得意忘形,坏了规矩——她听说过,有个大户人家的丫鬟伺候姨娘洗脸,因为跪得久了,身子不小心歪了歪,这样就被主子发作一顿好打后卖了出去!于是周嫂子越发谨慎地回答道:“谢夫人垂怜,我还是跪着答话吧。”   “噗哧”一声儿,冬霜忍不住笑道:“周嬷嬷不用这样紧张。你若来的久了就会明白:咱府上没那么多规矩。” 第6章 带着女儿上岗的奶妈   春雨笑骂道:“这两个丫头,就知道说些没用的。你以为周嫂子也和你们一样,跟个猴儿似的不成!”转脸又对周嫂子道:“还不赶紧谢谢夫人!这是夫人答应了用你。”   周嫂子一听,赶紧给陈氏磕了两个响头。庆幸从此以后,她和她女儿也有了立足之地了,再也不用担心吃了上顿没下顿了。紧绷的那根弦一松,差点瘫坐在地上起不来。   陈氏闭着眼,冲丫头们挥了挥手。她累了,后续事情就让丫头们去忙吧。   到了晚间掌灯时分,春雨才带着收拾齐备的周嫂子前来回话。将事情交代齐备后,春雨就径直家去了。秋露冬霜也趁周嫂子正好在,一起下去用饭了。   陈氏观察了一会儿,见周嫂子不论是喂奶,把尿,换衣服都很熟稔,一时起意想要看看周嫂子的女儿:“周嫂子,你去把你女儿也抱过来,两个孩子在一起也好照顾。”   周嫂子的女儿到和艾芬一样,也是个乖巧安静的。一个人不哭不闹,开心地吐口水泡泡玩儿。就是这襁褓比较小点,看起来竟和艾芬的襁褓差不多大。   “周嫂子,这孩子取名儿了吗?”陈氏说完,示意周嫂子将孩子抱过来她好仔细看看。   周嫂子上前两步将孩子往陈氏手里一送,笑道:“她爹去的早,没人给起个正经名字。我给起了个乳名,叫梦圆。”   天下那个做母亲的不盼望自己的女儿一生好梦能圆?可是这梦圆让人心酸得都不忍心看第二眼:头顶几根稀拉发黄的胎发,满脸褶子到现在还没长开。额头宽且突,和年画里的寿星脑门儿似的!眼睛也肿得不能完全睁开。小嘴儿也不知道是冻得还是饿的,有点发乌。整张小脸看起来总让人联想到霜打过的茄子,蔫不拉叽的。   陈氏扶着梦圆的直往下掉小脑袋瓜儿,托着梦圆软趴趴的身子,不由得有点心酸,这样子和小耗子也差不了多少!只怕是还没有艾芬重!也亏的梦圆命,大居然能活到现在。   陈氏正想开口说话,忽然瞥见艾芬好像——好像在流泪?陈氏忙将梦圆还给周嫂子,自抱起艾芬,一面哄着艾芬一面对周嫂子道:“梦圆若只吃糊糊也不是个办法。”她以前没看见梦圆也就算了。现在既然到了眼跟前,哪里还忍心梦圆挨饿受冻!   不受冻倒是好解决,府里的丫鬟婆子每个季度都有两匹粗布做衣裳,最多再给周嫂子添一匹。周嫂子是艾芬的奶妈子,这样的待遇也说的过去。只是吃——看梦圆这样子,怕是周嫂子怀胎的时候,除了担惊受怕,也没吃过啥好东西。梦圆的身子,要是只吃糊糊,必定是挨不到长大的……   陈氏回过神来,见屋子里的几个小丫头听正挤眉弄眼地相互推搡,忙指着那几个小丫头问道:“你们这几个做什么怪相呢!有什么解决的好办法,赶紧说出来!”   一个小丫头推搡不过,站出来笑道:“夫人记不记得给老爷赶车那个刘把式?”见陈氏点头,便继续道:“我们几个和他家的姑娘都交好,这两天听她说起,她家有一头耕地用的牛刚下了小牛崽儿。要是周嬷嬷不嫌弃的话,这牛奶也喂得人。”   陈氏侧头想了想,刘把式是府里一直得用的老人。每日要他点牛奶因该也不难。何况这样做还将两个孩子的吃奶的问题都解决了……   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儿啊!梦圆的身体又瘦又弱,只要随便一个伤风就能被阎王爷要了小命去。现在有了牛奶,只要梦圆喝上三个来月,四五个月上就完全可以跟着周嫂子喝点粥了。   陈氏不搭小丫头的话儿,周嫂子狂喜的心又被不安驱走了大半儿,牛是农家最重要劳力,牛奶当然也不好要;李氏会为了一个下人的女儿,去开这个口吗?一喜一忧之下,周嫂子的额头上竟然浸出了一层薄汗。   周嫂子绷紧了身子如临大敌的模样,让陈氏直感叹,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忙收回心神,宽慰周嫂子:“周嫂子你觉得如何?”   得了准信儿后,周嫂子感激的要下跪,陈氏赶紧摇头道:“免了吧。这抱着孩子下跪不方便不说,咱这府里也没有动不动就下跪的规矩。只要你以后服侍我女儿也似你女儿这般上心,就算谢了我了。”   周嫂子将孩子往刚才说话那小丫头身上一送。退后两步,肃面,掸衣,恭敬地朝陈氏拜了几拜:“夫人恩典,我徐周氏至死不忘!我是实诚人,也说不出什么好听的话儿来。”陈氏相当于给了她和梦圆一条命!   艾芬这下不仅有了个稳妥的奶妈子,连带着以后的闺蜜也有了。   周嫂子打定主意,一定要好好待艾芬,郑重举手指天发誓:“我徐周氏对天发誓,只要有我徐周氏一日,就尽心服侍姑娘一日。”顿了顿,补充道:“他日若违此誓言,必遭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陈氏唬了一跳,这誓可不能乱发!忙拉着周嫂子:“快别这么说!这么说不是存心让我和我女儿不心安么?”低头一看,艾芬还在流泪。   陈氏并没有多少照顾孩子的实际经验,见艾芬只管哭,顿时就没了主意,慌张地朝着周嫂子求救:“周嫂子,你快来看看?姑娘这是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还是怎么了?你快看她,没有哭声却一直掉眼泪?要不要赶紧请大夫?”   周嫂子上前看了看也觉得奇怪,正要说还是请大夫来看看的话,听见“滋滋,滋滋”的声音,抬起一看,油灯的灯芯趴下了,阵阵烟雾顺着灯罩冒了出来。大人习惯了不觉得难受,小孩子家娇贵可能受不了。   周嫂子一面腾出一只手来挑了下灯芯,一面道:“可能是这烟太重,熏着了姑娘的眼睛。”顺手再将油灯放得桌子对面。   艾芬为什么流泪?是因为想念她前世的父母,越想到美好的地方越忍不住流泪。这时候看着陈氏焦急的脸忽然明白过来: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陈氏就是她的母亲,艾定邦就是她的父亲啊!既然她后悔前世的任性,那为什么还要让这种任性继续,伤害这世父母亲的心?   艾芬那颗虽然还在心酸的心,在陈氏的怀抱里却异常地平静起来,那种平静的感觉很舒服,舒服到让艾芬可以完全放放开心灵,放松身体全心全意地依赖着陈氏!就像任何一个依在母亲怀里撒娇女儿,再平凡不过。   “我的乖女儿怎么啦?”院子里传来艾定邦的声音。   眨眼间,艾定邦就跨进了门槛。周嫂子见男主人回来了,慌得四处找地方想要避开。   这时候艾芬已经不哭了,睁着一双清凉的眼睛望着陈氏。陈氏高兴,直说还是周嫂子有经验:“你是个寡妇,又是我女儿的奶妈子,哪里需要避讳这个。”   周嫂子想想也是,她已经是艾家的下人,没有下人回避主子的说法。忙上前两步,给艾定邦见礼。   脱了斗篷之后,艾定邦心里眼里只有陈氏很艾芬,对周嫂子不甚在意的挥挥手。艾定邦走到陈氏跟前伸手想抱抱艾芬,不想手还没碰见艾芬的襁褓,就被陈氏嗔了一眼:“衣服也不换就要抱女儿。你刚从外面回来,身上多少寒气?也不怕冻着女儿!”见艾定邦的斗篷上还有些许的水渍,差异道:“又下雪了?”   艾定邦点了点头,眼见抱艾芬无望,无奈得弯腰狠亲了艾芬两口。亲完哈哈大笑,不让抱,那亲亲总是可以的吧?   艾芬被艾定邦的胡子一扎,撇撇嘴像是又要哭。陈氏赶紧将艾芬抱离艾定邦两丈远,瞪着眼睛催道:“还不赶快去换衣服!一身的酒味儿,就不怕熏着女儿!”   不是冻着女儿就是熏这女儿,艾定邦两手一摊,只好转身换衣服去。看见在屋子里多了陌生媳妇子,料定这是新给女儿找的奶妈子。转眼又看见这个媳妇子怀里还抱着个婴儿,大奇:“这又是哪里来的别人家的小孩子?”   陈氏大概的解释了一遍。艾定邦听后随便问了周嫂子几句,便换衣服去了。   等艾定邦换好家常衣服回来时,里屋只剩下陈氏在床上逗艾芬玩耍。   艾定邦赶紧上前,和陈氏一起逗艾芬。过了一会儿陈氏问道:“你有什么想法?”   艾定邦顺着陈氏的话反问道:“夫人,你怎么就用了周嫂子?她自己就有个吃奶的女儿需要照顾,怎么能照顾好我们的女儿?”   陈氏眨了眨眼,想起早上艾定邦的话,笑着堵了回去:“早上你出门的时候还说,既然是亲戚推荐的,肯定就是好的。还让我差不多就用了,不是么?”   艾定邦一愣,随即露出一脸的不敢赞同,反驳:“这也不能怪我呀,料谁也想不到居然有人荐了这样的人做奶妈子!”   “这周嫂子也是个可怜的人儿,倘若今日不是我用了她,这两娘儿还真么法过日子。”陈氏说完见艾定邦还是不太赞同的样子,继续道:“你当我是那种只顾前不顾后的滥好心人么?”说完脖子一梗,得意道:“我已经安排妥当了!”   这怎么安排?艾定邦还是不解:“夫人才高!这事儿怎么解决的?”   陈氏一脸神秘,想吊艾定邦的胃口,见艾定邦举起手来要挠她痒痒,忙解释道:“周嫂子的女儿喝牛奶。”   “这又那里来的牛奶?”艾定邦有点奇怪,当今朝廷重农,这牛是庄户人家的主要生产劳动力。牛奶更是有银子也没地儿买去啊!   陈氏存了取笑的心思,面上反而严肃起来,说道:“可怜的老刘头!天天尽心尽力地为大老爷赶车……”   这个怎么又和大老爷们扯上关系了?艾定邦忙截断陈氏的话:“怎么越说我越糊涂?这关刘把式什么事儿?”   陈氏这次没多做为难,笑道:“刘把式家的耕牛刚下了头小牛。”   到此,艾定邦才算明了。失笑道:“原来是这样,刘把式是咱家赶车的,可是那也不能什么事儿都和我说吧。”顿了顿,补充道:“何我出门是坐马车,又不做牛车。倒是夫人,敢问夫人又怎么知道的?”   接下来陈氏和艾定邦两个人有是一番打闹。   陈氏忽然看见艾芬好像听的懂话儿似的望着她笑,顿时心里不自在起来:怎么能当着女儿的免和丈夫调笑呢?赶紧转移话题到:“夫君今日去郝家怎样?”   艾定邦玩着女儿的小手心不在焉地道:“还不就那样?除了看戏吃酒做耍子还能有什么新鲜儿花样不成。”   这还用说?谁家宴客不是如此?陈氏嗔了一眼道:“就算是看戏吃酒做耍子也总要有个由头吧。”说完用身子撞了下艾定邦:“今天吃了一天的席,就没发生什么有趣儿的事?”   艾定邦玩艾芬倒是越玩儿越起劲儿,捏了完了手又去捏小脸蛋儿,随口道:“这个呀,好像是郝家小子做百岁呢吧。”   话说完见陈氏没有动静,抬眼一看,原来陈氏正盯着他看,赶紧补救:“说起郝家那小子也挺有意思。要是那个男子或者上了年纪的女子抱上一抱吧,一准儿哭;要是换了年轻漂亮的小媳妇小丫鬟抱,立马就乐。”   “这算个什么意思?”陈氏不满意地推了一把艾定邦道,想起什么似的:“俗话说,三岁看到老。那个郝家小子小小年纪就这样,长大肯定是个好色之徒!”   艾定邦故意晃了晃身子,表示被陈氏推倒了:“又不是你儿子你女婿,好不好的你操那份儿心干嘛。再说,这事儿谁说的准……”   “那你说,咱女儿是做满月还是做百岁?”陈氏截断了艾定邦接下来的长篇大套。   艾定邦想了想才道:“孩子满月时还没出正月。那么冷的天将女儿抱进抱出的容易冻着。做百岁吧。”   陈氏想想也是。忽然心里一动,又想到另外一个问题,问道:“这月十五那日还舍粥吗?” 第7章 初次惊魂   原来陈氏之前为了求子,除了在家里供奉着送子娘娘。每到逢年过节,观音大士生日,也要亲自去城南庙里添些个香油钱。   后来艾定邦得知城里差不多每月十五都总有那么几家本地有钱的乡绅富户,一起联合起来在东市口舍粥。便和陈氏商定艾府每月也出些个钱粮并人手,伙同其余人家共同舍粥。   人嘛,总是这么奇怪。以前每月舍粥,陈氏也并不特别关注。所有事情皆是手下几个大丫头安寻例安排执行。陈氏最多也就是事后过问几句事情可曾顺利之类的话。   如今得了女儿,陈氏却忽然很想自己亲自操办一次。一来是做功德还愿;二嘛,基于炫耀的心理,陈氏很想让全城的人都知道她有女儿了。   艾定邦想了想道:“那也要看其余几家的意思。这次十五是大年夜,元宵节。单是我们一家,只怕是忙不过来。”钱粮方面倒是好说,主要是欠缺人手。   陈氏侧头看着艾定邦,本想说人手不够可以问艾定国借几个使,想到单借几个哪里就够使得,于是话到嘴边又缩了回去,只伸手默默地拍着艾芬。   艾定邦见陈氏点不甘心的样子,拍了拍陈氏的手,提醒道:“夫人,我也知道你的心。可是咱总不能好心办坏事儿吧?”   曾经有一年因北边闹水灾,城里的难民骤然增加。舍粥时家丁们根本就顾不过来,到后头所有的难民全都围上前来一阵哄抢,等人散了之后,菜发现哄抢中竟踩死个逃荒的老太太。   这下可不只是好心办了坏事儿那么简单了。几家舍粥的人被一个据说是老太太的儿子的人讹上了,最后赔了好些银子才算结案。   这事儿出来以后,好一阵子通没人敢舍粥,直到这几年才又慢慢有所恢复。   艾定邦见陈氏还是不太满意的样子,一面抱起艾芬一面冲着艾芬问道:“乖女儿,来,告诉你娘亲:什么是功,什么是德?”   陈氏理了理鬓角的头发,答道:“何为功何为德?处事不必邀功,无过便是功。与人不求感德,无怨便是得。”   话没说完,陈氏就明白过来,如此急功好利算的上哪门子的功德?推了一把艾定邦,嗔道:“你呀,就知道卖弄学问,糊弄我!”   艾定邦腾出右手来,将陈氏揽在怀里,道:“你以为我不想么?菩萨开眼,让我如今得个女儿,我也恨不得立即大宴三天,让城里所有的认识的不认识的都来替咱高兴。可是你也知道……”话没说完,就只用手指轻刮女儿熟睡的脸,不再言语。   接下来的话艾定邦没有说,陈氏也是的知道。如此铺张浪费不是艾府这等人家做的事,也不符合她两人的性格,更是怕这样大手笔的花银子会折了艾芬的福份。   两人又说了会儿话,陈氏才命人将艾芬抱到周嫂子住的外间,另外嘱咐两个小丫头一起好生看照顾着。   至此以后,艾芬便由有周嫂子照顾了。话虽是如此,陈氏也经常自己亲自照——这倒是省了周嫂子不少力。   白天的时候,陈氏就在连接正房的一间暖里守着女儿和春雨等几个人料理家务。闲了不是做点针黹就是逗艾芬和梦圆两个小孩子玩。因陈氏喜欢小孩儿,便让周嫂子将梦圆也带到暖阁一起照顾。   小梦圆渐渐的饱满起来,脸长开了没褶子不说,还泛出婴儿皮肤特有的一种柔光来。身子上的肉更是眼看着就多了起来。   这两个奶娃儿一起,到不像别家的孩子那样总是哭闹。只一点,两个艾芬和梦圆总是像约好的似的:你刚睡醒,我也睡醒、你刚吃完,我就饿……忙得周嫂子一会儿喂奶,一会儿把尿,一会儿哄睡觉。一天下来竟没有空闲的时候。   每日晚饭后,陈氏一家三口更是要玩到睡觉时分,才让人将艾芬抱出去让周嫂子照顾。   ……   一天下午没什么事干,陈氏几个人又在一起围着两个孩子逗耍。   一个小丫头前来请示,说卖花的李婆子求见。   艾芬在现代时,也很看过几本穿越小说。知道这个职业不光卖些个女人用的东西,有时后还客串一把老鸨子。心下好奇,很是想见识见识。   陈氏一听,本来不打算见,这为卖花的李婆子,不论是首饰,头花,还是胭脂水粉都是寻常货色,这也就罢了,那李婆子还老是一副抱着把芹菜就当捧着一束花儿的表情。   陈氏话没出口,撇见一旁的几个小丫头们个个面带希翼的望着她,叹了一声:“算了。让那个李婆子进来吧。”   秋露、冬霜两个丫头得了令,忙吩咐让小丫头将人领进来。   屋子里的人相互交换了下眼神,不知道是那个婆子先说了一句:“果然是女大不中留啊!这就要替自己置办起嫁妆来了。”   一句话引得屋子里所有人都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盯着秋露冬霜两个人直笑。只有周嫂子不明就里地暗自奇怪。   秋露冬霜两个丫被猜中了心思,顿时涨红了脸。辩道:“谁……那个……谁说我是要置办,置办……”嫁妆两个字在嘴边转了好几个圈儿,终于还是吞回来肚子里去。两个大姑娘,嫁妆两个字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秋露、冬霜恨恨地跺了跺脚,指着其他几个小丫头道:“一会子李婆子来了,你们都不要?”   丫头们在一起都是打闹惯了的。陈氏从来也并不拘着她们的本性——只要不犯错,该做的事情都做好了就行。   一小丫头上前做出一副讨饶的姿势,软语相求:“好姐姐,我们女孩儿家,谁不爱个花儿,粉儿的?现在我们知道错了,姐姐大人大量,饶了我们这回吧,下次我们一定不敢了!”   秋露两见其他小丫头拼命都点头附和的样子,露出这还差不多的表情:“就是……”   谁知道那小丫头摆出一脸正经,对着秋露、冬霜鞠了躬:“只是我前段时间学了个成语。想了几天也不懂成语的意思,现在就麻烦姐姐帮忙开解开解。”   若在平时,秋露两人定不会上这种当。但是现在流露、冬霜两个丫头满脸窘迫,巴不得有人赶紧转移话题,忙问道:“什么成语,你且直说无妨。”   那丫头歪着脖子,做出一脸地困惑来:“好像是什么,是什么,对,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余下的丫鬟婆子会意,齐声道:“隔壁张三不曾偷!”   话一说完,众人皆笑做一团。   秋露、冬霜两个人这下子更是连脖子都涨红了。咬了咬嘴唇,就要上去厮打那小丫头。   那小丫头身子灵活,秋露、冬霜两人满屋子追了半响,也没追到。   好在这时外面传来隐隐的脚步声。众人收起玩笑的心思,都正经坐好了等人来——自己人开玩笑,怎么能让外人知道。   艾芬见进来的李婆子,并没有如一般穿越小说写的那般:头上戴着大红花,脸上顶着白面粉,身上穿得花里胡哨。   原来这个职业也有再正常不过的人嘛,艾芬顿时没了兴致。   李婆子进了屋子,先是规矩地给陈氏万福,道:“请夫人安。”   接着又对各个丫鬟婆子们道:“各位嫂子,姑娘喜。”   “你们这群丫头片子,还不给李大娘上茶看座?”   李氏虽然不喜欢李婆子,但是人都来了,该有的礼节也不能少。   李婆子连道不敢,又趁丫头们收拾小几上的针线篮子,碎布头的功夫站着和陈氏闲话了几句家常。   等收拾好了以后,李婆子自己搬了个矮凳在小几旁坐下,将带来的物件一一摆了出来。   看了一眼小几上的东西,陈氏并不敢兴趣,挥了挥手,让丫头们挑选东西去。   一时间,李婆子忙碌起来:不仅要介绍新货给大家知道,还要回答小丫头们提出的各种问题。   好半响儿以后,众人才满意地散开,手上或多或少都多了几样小东西。   忙完后,李婆子忙端起一旁的茶杯猛灌了一杯,舒了口气儿。   刚腾出嘴儿来的李婆子放下茶杯,笑着对陈氏说:“老婆子知道夫人不稀罕这些俗物。这次老婆子前来,特意为咱府上的姑娘带来一件稀罕的东西。”   主要是李婆子一贯会拿根鸡毛,就能当个令箭,所以陈氏也并不太在意。   李婆子当然知道察言观色,不过依然厚着脸皮说:“要说这个东西,却是在坐的夫人、嫂子、姑娘们都用着的。”顿了顿,解释道:“就是咱们女人家每天都要用的菱花镜。只是做镜子用的材料特别稀奇,做出来的镜子更是了不得!”   众人一听是个镜子,都有点不以为然:镜子做的再了不起,还不就是个镜子?最多不过是八棱、菱花、海棠花等式样,再就是镜子背面雕刻的花纹精致些。材料也不外乎,铜,青铜,撑死了不过用,金,银罢了。可能样式小巧精致新奇些,那又称得上什么稀罕?   只有艾芬听到“镜子”两字,心里一个激灵,赶紧哭出声儿来引陈氏注意。   陈氏见艾芬哭了,便先将李婆子丢开,抱起艾芬来哄。   艾芬只不过是想要陈氏将她抱起来,好看看这个所谓的镜子是不是和她心中所想一样,并不是真想哭。现在目的达到了,也就不哭了。   陈氏见艾芬转着眼睛去看李婆子,对众人笑道:“你们看看,听见镜子就这样!真是个臭美的姑娘!”   李婆子是个人精,赶紧趁热打铁:“这个镜子和咱平时用的镜子可不一样。平时咱们用的铜镜,照得人脸儿黄黄地分不出颜色来不说,照得也不是很清楚。这面镜子可不了不得!不仅能照得人儿唇红齿白。就连一根头发丝儿也能照得清清楚楚。”   有这么稀奇的景气?满屋子的人都好奇了起来。   陈氏笑骂道:“你这个婆子,就是会说嘴!既然说的如此稀罕,还不赶紧拿出来让我们看看!”   李婆子来这儿半天,就是为了等这一句话。赶紧利索地从跟前儿的一个竹箱子里拿出一个裹了粗布的包小裹。打开粗布后却不是镜子,是个精美的象牙盒子。   李婆子再将盒子打开,进入众人眼前的还不是镜子,盒子里铺的是大红色的绸缎。绸缎上躺着一个帕子裹着的小包裹。   艾芬看到现在,感觉到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心里更是七上八下:期待中带着点害怕,害怕里还有一种冲动:真是恨不得一把抢过来打开帕子仔细看看!   李婆子小心的将手上的东西放在了桌子上。五六层帕子被打开以后,李婆子小心翼翼地将一面巴掌大的银色镜子递给了陈氏。   这面镜子的下面有个银色的雕花手柄,长约二寸。镜子背面紧贴着一层银色的东西,看样子像是银子——银子被雕成了一朵大牡丹花,当中花蕊的地方嵌着块红色宝石。翻过镜子正面,两边雕刻着两个衣袂飘飘的仙女,略浮出镜面,仙女捧月似的捧着那面镜子。   陈氏举起镜子一照,艾芬傻眼了,这果然面是玻璃镜子! 第8章 古代砍价高手   陈氏将镜子拿起来一照,忍不住惊叹:好一面镜子!连她右耳根前那比芝麻还小的痣也照得清清楚楚!   站在陈氏身后的秋露、冬霜两个小丫头凑着头也看见了--镜子照得着屋子里的物件摆设跟用眼睛看着一模一样儿。忍不住差异,以前不要说见过,就连听也没听说过,能有照得如此清楚的镜子。   陈氏照完后,见周围的几个丫头们包括春雨在内,无一不眼巴巴地看着她手上的镜子。一面笑一面将镜子递给春雨:“李婆子这次倒是真没糊弄人。你们也都看看,长长见识。”   春雨再是沉稳,也是个女人。这世界上,就没有不爱美的女人。春雨拿过镜子以后,赶紧照照头,照照身子,一边照一边说:“好一面镜子!竟比那铜镜强上十倍不止。”   秋露冬霜两个小丫头见春雨照来照去,一点没撒手的意思。秋露、冬霜两人推搡来推搡去,都指望对方去把镜子拿过来好看个仔细。   春雨置若罔闻,又照了半响后才将镜子递给了秋露冬霜两个丫头,打趣道:“看把你们两急得!那次有了什么好东西,少得了你们?”   秋露两个丫头得了镜子,其余几个小丫头即刻都围上前去,抢着镜子,照来照去,嘀嘀咕咕。   见镜子在几个丫头手里头传来传去,李婆子一个劲儿地咋呼:“我的姑奶奶们,小心着点!仔细摔了!这个镜子可是个既金贵有容易碎的东西!”   李婆子嘴上喊着,身子却坐在凳子上不动,今天这镜子要是在这里碎了,她要多少银子都能稳妥到手。   谁想镜子转了一圈后,平安地回到了陈氏手里。李婆子心里暗道可惜,这镜子虽然好,可是价钱更好。遂打起精神来准备仔细夸奖夸奖这镜子的好处。   陈氏将艾芬竖着抱起来照着镜子,哄道:“宝贝儿,来照镜子咯。”见艾芬并没有什么反应,暗自好笑:这么小的娃儿,那里能知道照镜子。   艾芬之所以没有做出相应的反应,是因为她乍然之间看见玻璃镜子,有点反应不过来。   艾芬在前世看过的穿越小说里,有不少都描写到造玻璃发财一事。为此艾芬还特意问过问百度大婶。   她清楚的记得百度大婶的回答是:虽然中国在公元前一千年的时候,老祖宗们就制造出了无色琉璃,但是玻璃镜却是明代的时候才从国外传过来,直至清朝乾隆年间才普及。   艾芬可以确定这个时代不是清朝--男人没有秃着半个脑袋梳着大辫子。那么这镜子是穿越同仁所做?   陈氏拿着镜子又把玩了下,状似随意地问道:“李婆子,这镜子看着像是琉璃做的?”这么些年来李婆子也就卖些普通货色,今天怎么会有一面如此精致的镜子?   李婆子露出得意的神色来,伸出手拢了拢几上的杂货,开口道:“还是夫人眼利。这镜子就是琉璃做的,北京盛隆老字号出产的。”顿了顿,补充到:“说起这面镜子,不单是我们这芙蓉城里难求,就连京城也不容易买的到呢。”   还有钱买不到的东西?这东西要是天然的也就算了,既然人工能做出来,还买不到?   春雨奇道:“既然是京城产的,如何京城竟也买不到?”   听春雨如此问,李婆子忙不迭说:“我听我的侄儿说,这镜子一个月也只卖两面。两面卖完之后,管你是王公还是大臣,也只能等到下个月。”喝了一口茶,为了凸显效果,李婆子更是夸大其词:“那些京里大户人家的家丁丫鬟们,每到月初,三更天里就要去排队抢镜子呢,还有为了抢镜子把脑袋打破的!”   这也太玄了吧?秋露不信,垮李婆子的台:“李婆子你就吹吧!既然这么如此难买,你这个镜子又是哪里得来的?”   李婆子将东西拢到跟前儿后,盘算这次出来货到是卖的还不错,晚上回去时买副卤下水加加菜。   李婆子也是个能人,心里一边盘算,嘴上还能一边不停歇地显摆:“姑娘别不相信,说起来这事儿也就是赶了巧,老婆子那个侄儿正好在京城盛隆昌号做个小管事。专门管这琉璃镜的买卖事。这事儿是他亲口所说,还能有假!过年时他带着这面镜子回来,和我说是什么,哦,对,说是员工福利。我侄儿媳妇说她小门小户,那里配得上用这么金贵的东西,不如换成现银好过日子,因此托付到老婆子跟前。”   艾芬听到“员工福利”这几个字时,已经完全能肯定,做玻璃镜这仁兄,也是穿越来的!她现在就知道还有穿越者,也是不知道这个朝代有没有被穿成筛子?   不如将镜子留下慢慢研究研究?艾芬伸出手要抓镜子,够不着才反应过来,她刚才看见玻璃镜太震惊了,震惊得都忘记她这是婴儿穿。   既然够不着陈氏手里的镜子,那艾芬就改抓陈氏的衣袖。   “看把你得瑟的!行了,如今这镜子怎么个卖法?”陈氏虽然笑着,看起来却并不像是要买的意思,不过是随意问个价样子。   天下间买东西也有本经,越是想买的东西就越不能表现出对东西感兴趣来。不然卖家看碟子下菜--漫天要价起来,你就哭去吧。当然,有爱好就地还钱的人不算。   李婆子心道有戏!张口就道:“夫人也是老婆子十多年的老主顾了吧?这镜子要是在京城,可是要卖整二百两银子的!现在这东西既然入了夫人的法眼,”说完犹豫了会,摆出自己吃了大亏地模样,一脸心痛地道:“老婆子就替侄儿做主,就卖个一百二十两吧!”   只听得屋子里一阵抽气声,好大的口气!就一百二十两!花一百二十两就买这么个当不得吃当不穿的镜子?   陈氏也不是那种为了面子不顾里子的人,这镜子虽是好,也不过是可有可无的东西,这么贵也就不值当得买,拿起镜子就要还给李婆子。   忽然陈氏感觉不对劲,低头一看,原来是艾芬拽住了她的衣袖。心里纳闷:这是巧合?转念又想到,艾芬平时并不像梦圆,老是逮着什么抓什么--有次竟然抓下周嫂子几根头发来。既然艾芬难得抓她,她就当是艾芬想要好了。   陈氏在心里盘算了下,瞬间做出了决定:还到最低价,买下来给艾芬。当然,面上还是一副平淡的样子,并不开口还价。   一小丫头咂咂舌,抢先开口:“你这个李婆子,芙蓉城里最出名的会要谎!现在更是狮子大张口!不是十两二十两,而是一百二十两呢!一百二十银子够寻常人家多少年的吃穿用度了?您老莫不是舌头不小心打了个弯儿,报错了吧?”一百二十两银子,买自己这样的丫头能买十来个!   李婆子忙摆手,赶紧澄清:“这位姑娘话可说茬了。在夫人面前,老婆子怎么敢要谎!这镜子在京城盛隆昌号买,整二百两银子,一文钱也别想往下划。因为这镜子是老婆子侄儿白得来的,我那个侄儿夫妇又是老实人,只求卖点银子过日子,并不指望着发财,老婆子才敢替他们做主卖个一百二十两。”   艾芬听到这里才反应过来,这是一百二十两银子,不是一百二十两人民币。   如果按照一两银子比两千人民币的比率来算,这些两银子那相当于二十四万人民币啊!这还是按照宋朝的比率算的。如果是按照唐朝的标准来算,那还的翻倍!   我地乖乖!艾芬迅速松手放开陈氏的袖子。忽然后悔起来:她在现代时,怎么就没有好好关注些个怎么做玻璃,怎么造火药一类的事情呢?再不济也学个做肥皂,花露水儿什么的!要是会做这些,那赚银子还不就跟弯腰从地上捡一般容易?   李婆子端起茶杯喝了口茶,她时刻注意着陈氏的神情,陈氏虽然脸上平淡不感兴趣,但是陈氏因为艾芬改了动作却一丝不差地落入了她的眼里。   李婆子喝完茶,也想好了说辞,继续道:“再说了,买东西不就是买个高兴不是?俗话说,有钱难买心头好。这镜子,也就贵府这样的人家,贵府这般粉雕玉琢的姑娘才配用得。说出来不怕夫人笑老婆子自夸,如今这样儿的镜子,不要说芙蓉城,就是算上整个四川省,也就这得一面!”说完摆出一副只此一家,别无分号的表情。   艾芬听见“芙蓉城”,“四川省”心里暗叫一声观音菩萨,玉皇大帝,这是她的老家啊!如此说来这肯定不是架空了。   艾芬现在还能记得初中历史书上那首顺口溜似的朝代诗,就是不知道这个朝代属于那诗里的那一句。   想着想着,艾芬无比痛恨起她现在的婴儿身体来!不要说大展身手了,连坐起来都不能行!整天除了吃,就是睡,最多添个哭。她多么想大展身手一番啊,迟了就怕什么都来不及了。   陈氏当然不会因李婆子一席话就昏了头,见艾芬松手了,依然把镜子还给了李婆子。笑道:“我们府也不过是比普通百姓家过的好一些而已。这镜子竟然如此稀有,还请李婆子拿回去卖别家吧。我们家也用不起这么金贵的金子。”说罢,再也不看镜子第二眼。   春雨也点头,符合这陈氏道:“东西虽好,只是这个价格,倒是真的太贵了。这镜子虽然现在难买些,天长日久的,还能一直这样难买不成?”   李婆子见陈氏将镜子换她,以为没戏了,听见春雨的话,忙见缝插针道:“老婆子说的话没有半点夸张!一个月只出两面,过个十年八载也不能是平常物件。”顿了顿,留下还价的空间:“要是夫人觉得实在是贵了,就凭夫人和老婆子这十几年的主顾关系。老婆子也得,让夫人三五几两银子不是?也省得老身担来掖去摔了。”   艾芬心里头做了做鬼脸儿,正想扯扯这婆子的后腿:这东西,搁在现代,也就几块钱的事儿。   陈氏只顾逗艾芬做耍,并不接茬儿。   秋露想了想,对着李婆子笑道:“李婆子,我倒是有个合适的价钱儿,你要不要听听?”   李婆子知道眼前的三个大丫头都是在陈氏跟前说的上话的。心思飞快地转到:这镜子当初和侄儿媳妇早就商量好了:东西卖了也不用给她谢银,她只要五十两银子就行。其余多卖出来的银子皆归她李婆子所有。   可是现在这样子,少个十两八两的也行不通了,不过就算是便宜个五十两,李婆子觉得她也还能落得二十两好处。何况李婆子觉得秋露这丫头肯定料想不到她的低价是多少。   于是李婆子摆出一副任君还价的表情道:“姑娘你就直说,虽然东西不是老婆子的。但是只要不是太狠,老婆子也是可以替侄儿做主的。”   秋露并不知道李婆子心里的弯弯绕,忍着笑:“这个价要是说出来,您老怕是要恼我的!”不光是恼,只怕还要落个心痛好几天的毛病。   李婆子眼皮狠跳了下,强笑道:“姑娘真爱说笑!买卖,买卖,不就是谈成的么!就算姑娘划的价狠了,老婆子把镜子收起回家去就是。怎么可能为了几两银子坏了和夫人多年的交情。”   秋露这才正经还价:“既然话都说好了,我就斗胆替我们夫人出个价儿,五十两!你卖且罢,不卖就收起来回去吧。”   这话一说出口,艾芬就听得目瞪口呆,怎么也没想到这价还能这么砍!一对半儿还多!想当初自己在现代买东西时,也不敢如此还价--怕被卖家骂出去。   秋露这话,简直犹如拿刀子剜李婆子的肉!   李婆子还真犯了心痛病,她怎么也想不到秋露能还得这么狠。要是五十两银子,她那里还等得到来艾府,早八百年就卖了!   李婆子又要不买,却想起她之前打算趁此狠捞一笔,把城里买的起这镜子的人家,都给吓跑了。如要不卖陈氏,回头去卖别家,这镜子要不上价儿不说,她以后卖东西的时候又如何要价!   众人见李婆子的脸色,就知道秋露开的这个价钱割得李婆子心肝脾肺哪儿都疼。   这时候梦圆哭了,周嫂子抱起一看,原来是拉了。这拉得简直太是时候儿了。   拿干净尿布去的,打水给梦圆洗PP的,将换下来的尿布拿出去的给粗使丫头洗的。一时间屋子里的人忙得谁也顾不上搭理李婆子。   李婆子当然明白人家这是为什么晾着她,想了半天,割肉般地说到:“我地姑奶奶哟!这价岂不是要了老婆婆子的命哟!既然夫人是真心想要,老婆子就实打实地说:六十两!”顿了下,说到:“总要让老婆子赚几个跑腿的辛苦钱吧!”   秋露笑了笑,继续划价:“五十二两!再多一文没有!”   李婆子简直觉得她的心都死了!使劲咬牙跺着脚:“我地亲姑奶奶们!麻烦各位亲姑奶奶高抬贵手给老身留几个稀饭钱吧!五十五两!再少可就不真不敢卖了!”   春雨见差不多了,开口对陈氏道:“夫人,要按李婆子所说,这镜子虽然算不上什么宝物,到也勉强算的上是个稀罕物。就算贵些,买来给咱们姑娘玩,也算不上太出格儿。”   陈氏这才好似心动一般,开口道:“秋露你个猴儿,看你把李婆子吓的!”又见这李婆子一脸儿活过来的样儿,忍笑道:“五十三两,再添两匹本色粗布,多了再也没有。”   闻言,李婆子蔫着脸儿低着头半响才哼哼唧唧地同意。   李婆子前脚刚走,后脚就听见院子传来一声:   “请二太太安,承辉少爷安,大姑娘安。” 第9章 李氏的两个目的   话音刚落,艾芬就见着她那个婶子甩着手帕,袅袅娜娜地走进门来。紧跟着李氏身后进来的是一个亭亭玉立的小姑娘,看样子,因该是她的大堂姐艾英。   然后,一个嬷嬷和两个丫头打扮的人,拥着一个六七岁模样的男孩儿,走了进来。看样子就是她叔叔的二儿子艾承辉。   看着艾承辉被拥着走进来,艾芬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艾承辉和嬷嬷、丫鬟这几个人是怎么同时从那个不太宽的门里挤进来的。   同时艾芬有点不明白,古时候不是都论排行吗?为什么称呼艾英为大姑娘,称呼艾承辉却是承辉少爷。   就在艾芬想这个无聊问题的时间里,陈氏、李氏两边的人员已经相互见礼完了坐下了。   李氏坐下后的第一句话便是告饶:“嫂子如今身子可大好了?每每要来看嫂子,想起嫂子月子里需要好好静养身子,又为着家里那些个不省心的,拖到今日才得闲来看嫂子。”   说着,李氏示意一旁的丫鬟将手中的一盒吃食打开摆上小几:“如今也只好亲手做些个不值什么的吃食点心向嫂子赔罪。还望嫂子千万宽恕我这个笨嘴实心的呆人罢。”   这话听的艾芬直撇嘴,如果真心要来,还能抽不出时间?   几句话的功夫,秋露、冬霜两人也早已奉上好茶,重新焚好了兰香。李氏最爱兰花,并以兰花自诩。   “一家人,怎么说起两家话来!”陈氏赶紧摆手,拿起一块小点心尝了尝:“如今弟妹的手艺越发好了!今日托弟妹的福,我也受用一回。”   艾承辉见艾芬和梦圆都有人抱着,便缠着李氏抱他。李氏一面将艾承辉抱到自己的大腿上坐着,一面笑道:“咱家这三姑娘可真是知道心疼人儿。哪似我家那二姑娘,整日哭闹,累得我日夜也不省心。”   陈氏差点被点心噎死,忙吞下去,又拿起一块小点心,继续慢慢吃。   李氏安抚地摸了摸了艾承辉脑袋,继续道:“嫂子今天是不是买了什么好宝贝?刚才我来的时候,看见卖花婆子垮着脸拖着腿出府去。”   陈氏终于将点心放下,拿出手帕擦了擦嘴角,笑道:“这也算不得什么宝贝。不过是一面镜子而已。”说罢,吩咐春雨将镜子递给李氏。   李氏并不认为卖花婆子手里能有什么好货,她平时用的钗环首饰也罢,胭脂水粉也罢,全是差人从城里头最好的铺子买来。   其实李氏只是想找一个谈话的切入点,所以李氏接过镜子以后并不着急看:“能入了嫂子的眼,再差又能差到哪儿去?”   就这么一会儿,艾承辉无聊得早已待不住,扭骨糖似的在李氏的身上磨来磨去。   李氏被艾承辉磨得无法,想起要说的事情,只得唤过奶妈子并一个丫头,让她们带着艾承辉就在院子喂鱼儿玩。   陈氏住的这个院子,院子里为着好看用石头垒了个假山。后来陈氏嫌只有假山未免太光秃秃不好看,于是又做了小池子。在小池子里蓄了水,养了几株睡莲,又养了几尾易活又好看的大锦鲤。   陈氏见状赶紧对两个小丫头吩咐道:“你们两个也跟了去吧。仔细服侍着,别让承辉少爷玩水。天气虽然暖了,玩水也容易伤风。”   艾承辉可是李氏心尖尖上的一块肉,要是病了,那可了不得,阖家都不得安宁。   陈氏嘱咐完小丫头,转过头来对着李氏笑道:“说出来也不怕弟妹笑话,我有了女儿以后,才慢慢地体会出一个母亲维护孩子的那种心境来。”   李氏看着手里的镜子照了照,并不说话。   李氏不说话,陈氏为了避免冷场,只好没话找话道:“不过一个月没看见承辉,就长了不少个子。又进了学堂,想来课业也精进了不少吧?”   聊李氏最得意的人,总不会出差错吧?   李氏将镜子递给了女儿,见女儿拿到镜子后欣喜的表情,叹了口气答道:“如何能精进学业?嫂子你也知道,他素来就是个淘气不省事儿的!上了几日的学,竟和着学堂里的其他孩子学得整日里只知道调皮捣蛋。昨日下学回来,他老子一时兴起要检查功课,却不想连课本都不见了。嫂子,你当这是怎么了?”说完之后,李氏气的直喘粗气儿。   陈氏有点后悔起了这个话题,只好顺口猜道:“莫不是落在了学堂忘记拿回家吧?”这也不是头一回了。   李氏喝了口茶,稳了稳气息才继续道:“任你是谁也料想不到!原始是他和几个孩子为了比赛折个什么纸青蛙。一时折的兴起,上好的纸张用完不说,竟把课本撕了个稀烂,只为了折那个纸青蛙!这还算是小的,还有好些个事儿,要是说出来,我都替他不好意思!”   见李氏情绪激动,陈氏赶紧劝到:“吃茶,吃茶。弟妹别生气,这男孩子哪有不淘气的?更何况会淘气的孩子才聪明。那整日里只知道死读书的,不是书呆子又是什么?”   李氏甩着帕子顺了顺胸口,道:“嫂子也知道,其实他素日里除了淘气些,别得什么都是好的。如今要是在学堂里被别家的孩子带坏了,让我将来可怎么活!”   艾芬差点儿被口水呛住。这是什么强盗逻辑?自己的孩子肯定是好地。如果有一天自己的孩子学坏了,那肯定都是被别的孩子带坏地。   艾芬抬眼看向其他人,陈氏一脸平静地喝茶;周围的春雨等人一副什么都没听见的表情,让艾芬不禁有点诧异,难道是她少见多怪?   艾芬不知道的是,陈氏也心下却暗恼着呢,怎么就那壶不开提到了那壶:“弟妹别着急,承辉年岁还小。只要管教得当,过得两年大了,懂事了,就好了。”   李氏一听,甩了甩手帕,恨道:“嫂子又不是不知,二爷本就是个横不管,竖不问的甩手掌柜,如今这管教儿子半分也指望不上他。我又是个没主意的人,如何能管教得了这个祸害!”   陈氏听的心里头直皱眉,这还叫没主意?表面上不露声色继续劝道:“弟妹快别这么说,你看这大姑娘如今不是被你管教的很好!女红,厨艺,管家那样不是拔尖儿的?”   艾芬看着艾英,总觉得哪里怪怪的。如今听自家老娘一夸,明白了:这种表情,这姿势,太完美了!   并不是说艾英不好,而是这种表情出现在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脸上,怎么都让艾芬心里发毛。如果古代大家闺秀是这样的,她可咋办?装得了一时,还能装的了一世不成?   李氏横了眼艾英,兀自气恼道:“只怪我自己肚子不争气!这么些年来也只得了这么一个孽障。将来除了指望他,还能指望谁!”说到这里眼睛转向陈氏:“承辉也是嫂子看着长大的,嫂子也希望他能学好不是。”   这时候,一直未曾说话的艾英站起来搂着李氏的胳膊,撒娇道:“娘亲千万别恼弟弟。弟弟还小,还不懂事。何况娘亲还有英儿不是?英儿以后一定会好好孝敬您和爹亲的。”顿了顿,加上一句:“大娘也一定能替娘亲想出好办法来的。”   艾芬顿时晕菜,这小姑娘,真是不能小瞧:先是替弟弟说情,再是表现了自己,最后还拖了陈氏下水。   这话招惹得李氏一把搂过艾英哭到:“可惜我这个好姑娘!为娘的还能留你几年在身边!但凡你要是个儿子,让我好歹有个寄托,随那祸胎怎地不行。”   陈氏最见不得如此,赶紧给抱头流泪的两人递上一张新手帕。侧头想了想,道:“我自从生了艾芬以后,已经一个多月没有和大家在一张桌子上吃过饭了。趁今日天气暖和,将饭摆到大饭厅吧。一家人在一起也好商量商量,如今府里孩子多,看看能不能请个先生到府里来教学。只是这好先生,却不是一日两日便能请到的。”女儿以后也要请先生,不如现在请了,也省得日后费唇舌。   李氏并不接手帕,就着自己手上的帕子给女儿擦了擦小脸儿:“倘若真是如此,我倒是有个好人选。就是王家族学里的那位万先生。如今年岁大了,只想少少地教几个学生,也好轻省轻省。”   李氏疑惑道:“王家?”感情人家早就准备好了的。   李氏放下手帕,开口解释道:“就是大姑娘小定的人家。”   一句话说的艾英羞红了脸,挣脱离母亲的怀抱,低头坐好后又成了那个一言不发的小姑娘了。   艾芬再次打量了下艾英,不过十一,二岁的年纪,这就要嫁人了?如此的端庄,娴贞,连脸上的三分哭意七分羞意也拿捏得恰到好处。啧啧,古人,了不得!   “姑娘大了,不仅出落得跟花骨朵儿一般,难得还如此得娴乖巧懂事。不论是谁娶咱家的大姑娘,谁享一辈子福。”夸完了,陈氏再将话头一转:“却不知道许的是王家的那位少爷?”   李氏一面爱怜地摸了摸艾英的头,又理了理了艾英的衣裳。谦虚道:“嫂子莫要夸她!你是没看见她淘气的时候。只是好歹比起我那个祸害强了百倍不止。”   顿了顿,李氏扫了眼周围的丫鬟、媳妇子,才淡淡地道:“如今许的是王家二少爷。”   陈氏想了想问道:“哪个王家二少爷?可是十四岁就中了秀才的那个?”暗自庆幸,此事艾定邦提过几句,要不然她现在就好看相了。只是不知道如何结上的亲家的?   一旁的小丫头们暗自咂舌羡慕。说起这王家二少爷的大名,整个芙蓉城里,竟无人不知,无人不晓:长得一表人才不说,小小年纪更是一举通过县、府、院三试进了秀才。所有人都说这王家大少爷将来定是做状元公的料。如今年纪十五,虽然家里头困难些个,上门说亲的媒人依然踩破了他家的门槛。   李氏拍了拍艾英的肩膀,笑道:“也不是也不是什么好了不得的人物儿,和我们大姑娘正好勉强配得。”   说罢,端起茶,细细地品了一口,继续笑道:“还是嫂子这里的人手巧,泡的茶就是不一样!”   李氏喝的茶,是冬霜用冬日梅花上的雪水冲泡的。   冲泡之前,要先用滚热的水烫杯,再拿干净毛巾将烫过的茶杯上的水擦干后,才放入上好碧螺春。倒入适才烧开又凉了一会儿的水,待茶叶上的毛脱落并浮上水面以后,倒掉这第一道茶水。第二道茶水也倒掉。直到第三道茶水才端上来给李氏喝。   陈氏谦虚了两句,笑道:“如今姑娘还小,咱得多留她几年才好。”   李氏看了眼女儿,笑答道:“我和她父亲哪里就舍得她。都想多留她两年。议定了她十五及笄以后再行婚嫁。再说了,怎么不得寻几件好东西给她做嫁妆。”   陈氏提了半日的心,到现在终于完全放下了,附和道:“那是得多留几年。咱们府里的大姑娘出嫁,一定要风风光光地。也免得被夫家的人小瞧了去。我会让人留意些个稀罕物儿的。”   李氏抱过艾芬,一边逗着艾芬一边说道:“不着急,不着急,还好些年呢。且慢慢儿地再议就行。”   陈氏放松了心情,和李氏又闲聊了起家常来。   陈氏抬眼看了下屋外的光线,正要吩咐厨房完饭多备几个菜,艾承辉便被奶妈子抱了进来。随着一起进屋来的还有陈氏的两个小丫头,不过小丫头都一脸的愤恼。   陈氏暗悔,她怎么如此疏忽,怎么不叫两个婆子跟着前去照顾。 第10章 晚宴 上   冬天天黑的早,不到酉时三刻,天就开始要黑了。   陈氏抬眼看了下屋外的光线,对李氏道:“时辰也差不多了,咱们也该走了。”说完打发两个小丫头人去请艾定邦和艾定国去大饭厅用饭。   李氏站起来理了理衣襟,见女儿还拿着那面镜子,板着脸训斥道:“还不快给大娘把镜子放下。这么稀罕的东西,摔了怎么办!这么大个姑娘了,仔细让人笑话。”   这种情况下,陈氏只当没听见,忙着让周嫂子先给艾芬喂奶,再把一把屎尿,省得一会儿吃饭的时候艾芬哭闹;又安排个小丫头留下来照看着梦圆。   若别的东西给了也就给了,这镜子却是陈氏特意买给艾芬的,别说是李氏,就连艾定邦也甭想打镜子的主意,当然,艾定邦一个大男人,也不会打镜子的主意。   陈氏吩咐完后转过头看着春雨道:“你现在回去吧,范管事也早该到家了。”见春雨嘴上答应着,身子却不动,陈氏指着秋露冬霜和周嫂子道:“不是还有她们么,你尽管放心去吧。”   春雨这才福了一福走了,路上还感叹:这一家子难得聚在一起好好吃顿饭,可是聚在一起了想好好吃顿饭也难。   艾英握着镜子手柄的小手,再次紧了紧。见陈氏不像往常一样,便一言不发地把镜子还给了秋露。   陈氏抱着重新裹好襁褓的女儿亲了一口,笑着说:“小宝贝儿,咱吃饭去咯。一会儿饭桌上可不能调皮哦。”又问一旁小丫头:“车可准备齐备了吗?”   李氏稍微有点愣了下神儿,闻言赶紧道:“都走着去吧,也不多远儿,大家一起说说笑笑一会儿就到了,还热闹。”   如此议定,陈氏众人便起身离开了暖阁。   出了暖阁便是抄手游廊,顺着抄手游廊出了小院儿,艾芬心里很是激动,这是她第一次出院门啊!只是这路太短点,再走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大饭厅便在眼前了。   一路上虽没有什么好景致,却有几颗樱桃树在春寒料峭中开了不多的几朵小白花。让人感觉到春天其实已经到了。   大饭厅门口早就有一群人侯着了。   打头的便是艾定国的两个妾。除了刘氏和卫氏外,跟着一起侯着的还有艾承君。远远儿地看见陈氏众人,刘氏、卫氏两人便领着丫鬟婆子赶紧地迎了上去。   艾芬先是看了下一下众人,为首的两个女人从穿着打扮上看来,因该就是她叔叔的两个小老婆。不过究竟谁是刘氏谁是卫氏,艾芬也没那么神通能猜出来。管他呢,又不是自己老爹的小老婆。弄那么清楚做什么。转念一想,也是,她老爹怎么就没有小老婆呢?也许是她老爹是古时候为数不多的对感情专一的好男人也说不一定。想完便作罢。   又见夹杂在众人之间还有一个六七岁的小男孩子,长的倒和艾承辉有七八分地相像。这个倒不用猜就知道是艾承君,她的三堂哥。   先是艾承君走到陈氏、李氏两人跟前,规规矩矩地请安:“给母亲请安,给大娘请安。”说完,双眼直看着艾芬,心里奇怪这个妹妹不一样,不错,挺安静。   随后刘氏和卫氏也紧跟着艾承君身后上来请了安,问了好。   李氏扫了眼艾承君,对着卫氏道:“现在都什么时辰了!又刮着风,你怎么能让他也跟着站在院子里吹风!仔细他凉着!”   顺着李氏的眼神看去,艾芬明白了:原来这个穿蓝衣服的是卫氏。那另外一个穿绿衣服的便是李氏了。   卫氏只是低着头,也不应承,也不辩解。倒是一旁的艾承君答道:“母亲莫要替孩儿担心。这都是孩儿自己的主意,是孩儿自己想来迎接母亲和大娘。”顿了顿,补充道:“更何况孩儿今天穿得很厚,不会冻着。”   一句话说的艾芬再次感叹,啧啧,古人啊,不能小看!   拍了拍艾承君的头,陈氏笑道:“多大点事情呢!这也是孩子的一片孝心,弟妹好福气啊。”   艾承辉见了艾承君,早一把甩开奶妈子的手,拉着艾承君就要朝外走。   艾承君还没做出反应,李氏赶紧厉声喝止道:“承辉,休要淘气!仔细一会你老子来了打你!”见艾承辉一脸不甘愿,又放低了声音哄道:“马上你大伯和你爹来了就要开饭。吃完了饭,再带上几个人,随你想怎样玩儿,娘都不说你。”   得了许诺之后,艾承辉才作罢,只是老实了不到眨眼儿的功夫,又拉起艾承君跑了起来。   吓得伺候艾承辉的董默默、丫鬟们赶紧给陈氏两人告罪,小跑着追了上去。   董嬷嬷和丫鬟们一边追一边嘴里止不住地喊:“我地小祖宗,慢着点跑,看着点脚下,要是摔了可不是玩儿的。”   “小心看顾着点,别让两个少爷打架!”陈氏在后面忙喊了一声。   ……   小哥儿两跑得一点事儿没有,进了大厅便转到西边的屋子拍起纸叠的三角儿来。只是跟着跑过来的嬷嬷和丫鬟们累的直喘气儿。   艾承辉连拍了两次都没有一个三角翻过面儿来,心里一急,耍赖道:“不算不算。方向不好,我没站对。”   “不行!”艾承君争辩道:“就这么一会儿功夫,都不算了好几次了!你这是赖皮。”   艾承辉赖皮还不许人家说,嘴里嚷道:“我这才不是赖皮。”一只手拦着艾承君又拍了两下,依然没有一个三角翻过面儿来。   这当然不是他做少爷的不对了,艾承辉怪起一旁的丫鬟婆子们来:“都怪你们站得这么近,害得我胳膊一点都甩不开!”见艾承君直说他耍赖皮,脸上挂不住:“不玩了,不玩了。”俯身就去捡地上的三角。   既然不玩了,艾承君也忙弯腰去捡。只是还没捡到,却被艾承辉一把推开了。眼看着地上的三角都快被捡没了,艾承君心里一急,伸手便拽了艾承辉一把。   谁想艾承辉手里的三角没拿稳,被艾承君这么一拽,手里的三角便掉了好几个在地上。   艾承辉少爷脾气上来了,一把将手里所有的三角往地上一扔,上前抡起艾承君的衣襟就开打。   躲了一下没躲开,艾承君在挨了两拳头后,也老师不客气地和艾承君扭打成了一团。   居还敢还手!艾承辉更气恼:“让你不给我,让你还手!等以后这里所有的东西都是我的!到时候看我不把你赶出去!”   一旁的丫鬟婆子听见这话以后才反应过来,赶紧上前将艾承辉两人拉开,离的远远儿的哄。   刚才这是发哪门子的愣!众人心里都叫苦不迭,只希望这话陈氏没听见才好。   两个小人儿被架离的远了打不着,只得一边踢腿挥拳,一边朝对方吐口水,一边还相互翻起对方的老账来。   “什么事儿这么吵闹?”李氏刚进门就看见艾承辉在哭,忙拉过艾承辉检查了下,发作道:“一大群人都白吃干饭的不成?照顾两个几岁的孩子都照顾不好!以后还能指望你们做什么?”   陈氏果然跟什么都没听见似的和稀泥:“好了好了,哪有小孩子不打架的!既然没伤到哪里,还不赶紧收拾收拾,一会儿爷们儿来了好看相不成!”   众丫鬟婆子听了训,忙打水上来给艾承辉两位洗脸洗手。   李氏遂携了陈氏的手坐到了一边儿的椅子上。继续话起家常来。   艾芬见大厅里桌椅碗筷都已经摆好。不过桌子倒是有两张,一大一小。大桌子被摆在了屋子中间,小桌子摆在东边墙根儿处。   李氏看了眼饭厅的布置,意有所指地笑着说:“这回这两个不省心的人倒是让我省了省心,布置也还算看得过眼。”   陈氏不想接这个茬儿,见厅里寻不着艾芳,岔开话题道:“二姑娘呢?怎么不一同抱了来?”   一旁的丫头答道:“刚才二姑娘一直哭闹,怎么哄也哄不好。王嬷嬷就将二姑娘抱出院门去走走。这会儿也该回来了。”   话音还没落下,就看见奶妈子一手摇着拨浪鼓,一手抱着艾芳进来。   不多一会儿,艾定国也跟着兄长艾定帮进了大饭厅。   众人便依次坐下:艾定邦坐首位,艾定邦右手边依次是艾定、艾承辉、艾承君;左边是陈氏、李氏、艾英。空了两个位置,一个是艾芳的,一个便是艾芬的。只是两人还小,只能由奶妈子抱着站在了一旁。   刘氏与卫氏两人在陈氏、李氏身后立着,妾在大桌子上是没有座位的。   众人上席之后,先有小丫头端了铜盆上来洗手。   艾承辉嘟囔着不肯洗手,说是刚洗完不用洗。董嬷嬷地千哄万哄,才哄的他不情愿地洗了洗。   洗完手后喊了声传饭,一旁立着的丫鬟婆子们便动起身来。   菜陆陆续续地端上来,先端到刘氏,卫氏身前,刘氏两人再根据众人不同的喜好,将菜布好。   艾承辉抬了抬头看不见菜色,便索性跪在椅子上看。一面看着上菜,一面叫道:“我要吃那个,还有这个,还有这个我也要吃。”不一会儿,他面前的桌子上便摆得满满当当地了,嘴里还不满足地要这个要那个。   菜上完后,陈氏扭头对刘氏、卫氏说:“菜上齐了,你们也都吃点儿去吧。这里有丫头们伺候着就行了。”   艾定邦拿起筷子吃了一口菜,其余众人便纷纷跟着吃起来。   眼见这里都吃上了,刘氏,卫氏两人才退到一旁小桌上坐下。小桌子上的菜色也不差,只是品种和数量上少些。   刘氏热情地招呼着周嫂子:“这位嬷嬷想必就是三姑娘的奶妈子周嫂子了?周嫂子也坐着将就着吃几口。不然一会儿怕不是不得空吃东西。”   周嫂子推迟不肯上席,刘氏指着艾芳的奶妈子下狠药道:“不吃东西哪里来的奶水?”   周嫂子还待推迟,见王嬷嬷已经抱着艾芳坐下了。这才将艾芬给秋露冬霜两人先抱着,然后挨着王嬷嬷坐到末席上。   王嬷嬷跟前放了一碗熬得酥稠的肉粥,这粥却是给艾芳吃的。王嬷嬷先伸出一只手摸了摸碗壁,觉得不烫,拿起调羹正要试试咸淡,还没来得及将粥送进嘴里,怀里的艾芳就哭将起来。   王嬷嬷忙将调羹放下,抱着艾芳站起来,哄了几下不见好。便和艾定邦等人告了罪,顺着东边一直走到东屋里去哄。   谁知这艾芳,左哄也不好,右哄也不行,一直哭。   刘氏见女儿只管哭,站起来说:“我带她下去吧。也省得扰了老爷夫人吃饭的兴致。”   李氏放下筷子,擦了擦嘴嘱咐道:“你将她抱回屋子去好生哄着吧,实在不行也就不用再回来了。收拾些个你们姨娘爱吃的菜,一并跟着去吧。”后面这句是对一旁刘氏的小丫头说的。   李氏吩咐完转过头来解释道:“也不用管她。这孩子也不知道从哪里学来的,就是爱哭。坐着哄不行,站起来干抱着哄也不行,必须得走来走来回晃悠着去哄才行。你说她爱被摇晃吧,偏又不乐意坐摇篮。只要人抱着来回晃悠。”   刘氏带着艾芳几个人走后,众人继续用饭。   在这不大一会的儿功夫里,艾承辉已经将面前的几盘子菜搅得让人怎么分不清菜的本来面目。   又动筷子搅了搅觉得没意思,艾承辉见陈氏跟前有道肘子,大喊说:“我要吃那个肘子!”   董嬷嬷赶紧用公共筷子夹了一筷子放艾承辉碗里。   艾承辉端着碗嫌少:“这么点怎么够吃!我还要!你去把盘子给我端过来。”   李氏正要发作,陈氏赶紧拉住:“吃饭吃饭,多大点事儿。”赶紧让小丫头将肘子给端过去。   安静了不到半盏茶的功夫,艾承辉看见艾承君正吃兔肉吃的香。想起刚拍三角的事儿来:“我要吃兔肉!”说完,就动起手来。   全因两人挨得近,只见艾承辉三五两筷子下去,一盘子兔肉就见了底儿了。   艾承君也是小孩子,见他爱吃的兔肉被艾承辉夹得只剩最后一点儿,而艾承辉还没有丝毫停下来的意思后,艾承君赶紧伸出筷子将剩下的兔肉夹道自己的碗里。   艾承辉不乐意了,筷子一扔,甩胳膊蹬腿儿地哭闹起来。一不小心,面前堆得满满的盘子还被掀翻了几个掉到了地上。   噼里啪啦几声,都碎了。 第11章 晚宴 下   这时候,饭厅里居然出现了短暂的寂静。静的都能听见屋子外面风刮过树枝所引起的呜呜声。   任凭艾承辉素日里被宠得再胆大包天,毕竟也只是个六七岁的孩子。如今看着面前这打翻了的饭菜,摔碎了盘子,还有满手的油渍,一时之间竟忘记了哭闹,心里害怕起来。抬眼又看见艾定国正对他怒目而视。想起平日里艾定国可比不得李氏——那可是抓起来就打。脸上也难得地露出惶惶然的表情来。   随即,丫鬟婆子们赶紧收拾的收拾,打水的打水。   艾定国将筷子往桌子上重重一放,一把抓起艾承辉,啪,啪,眨眼的功夫就连着打了艾承辉屁股好几下。   艾承辉本来就是树叶落在脑袋上还喊疼的主,如今被他老子这一顿打,早就哭天嚎地起来。一边哭还一边还叫喊痛,一边还喊痛还一边不忘记喊娘亲救我。   这声音,震得屋顶、众人的耳膜都快要穿了。   艾定邦见此慌忙伸出手架住艾定国再次抡起来的手,陈氏也趁此机会赶紧将爱承辉抱回自己位置上哄着。   陈氏一边就着丫头端来的水给艾承辉洗手,一边对艾定国道:“多大点儿事。谁家小孩子不打架?不过是一时好了一时恼了的!孩子还小,好好说说也就是了!”   李氏心疼儿子,便拿话刺艾定国道:“拿个小孩子出气,真是好大的威风!”   “这还让不让人吃饭了?”艾承辉被陈氏抱走,挨了陈氏的训不说还挨李氏的挤兑,艾定国本就觉得削了面子,现在脸上更是挂不住,指着艾承辉道:“看看,你好好看看,这就是你管教的好儿子!”   李氏本就恨艾定国打儿子狠了,闻言更是挑眉竖眼怒道:“我哪里就管的了呢!我一个妇道人家,比不得你大老爷们儿,能有多少见识?如今孩子都长这么大了,你问问你自己,你什么时候管教过他?如今孩子有了不是,你不说好好教教他做人的道理,反而怪起我这个无知的妇人来!”   艾定国被这一句话呛的无名火直冒,一把甩开艾定邦的手,站起来指着李氏道:“你敢说他今天这个样子,不是你平时惯他惯的?你当惯着他就是为他好?告诉你,你这样惯着他是害了他!我是他爹,我连打一下都不行了?”   李氏一听,立马眼圈儿一红,搂过艾承辉也抹起眼泪儿来:“是,是我惯着他,是我害着他!平时你就知道打他骂他,只恨不得将他打死是不是?”说着,更是将头梗出来冲着艾定国嚷道:“打死了他,你自然是省心!索性今天连着我一起也打死,也省得我老了以后没个倚仗!”   陈氏心里哀嚎了句,又来了!赶紧先拿软话劝着李氏。   李氏这话无疑是火上浇油,艾定国一听,心里的无名火烧得更旺,想要立即反驳,没想找了半天也找不到合适的话来辩驳李氏。   嘴上吃了亏,艾定国心内一团火憋的无处发,见艾承君在一旁傻愣着不吭气儿。抡起手照着艾承君的背上就拍了几巴掌,指桑骂槐道:“多大的人了!以为你是个懂事的,今天怎么就这样不懂事起来!平日里少了你吃还是少了你穿!如今哥哥要吃兔肉,你不说让着他吃,怎么偏还和哥哥抢起来!”   这样犹还不解气,反手抓起艾承君,朝着艾承君的屁股也来了几下,一边打一边教训道:“好,今日我就要好好管教管教你,让你知道,什么才是做人的道理!管好了,也省得日后出去丢人现眼!”   艾承君挨打后吃不住痛也哭起来。   艾定邦拉了几下,根本就拉不住,只好从艾定国手中将艾承君抢下,抱着艾承君坐回自己的凳子,训道:“成什么体统!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拿孩子撒什么气儿!”当着一屋子丫鬟媳妇子的好看是不?   艾英见两个弟弟都挨了艾定国的打,李氏又搂着艾承辉直哭,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便挽着李氏的胳膊也哭起来。   一时间,屋子里便出现了有大有小的四重哭声。   陈氏本来哄哄这个劝劝那个,就忙得不停歇,如今又添上了个艾英,头痛得要死:“好孩子,你怎么也哭起来了,你这一哭岂不是更招得你母亲心里难过么?赶紧擦擦眼泪,好好陪着你母亲罢。”闹成了城阳,这还怎么吃饭?   陈氏倒是冤枉艾承君了,艾承君不用人哄,一会儿自己就不哭了,只是眼见他居然闯了这么大的祸,一时便愣在了那里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李氏听见艾定国的话,也不顾陈氏和艾英的劝阻,“噌”的一下站起来,咬着呀对艾定国恨声儿道:“你少在那里指桑骂槐!既嫌弃我们娘俩儿,如今我带着他走就是!你再也不用担心以后我们娘俩儿会丢了你人,现了你的眼!”哭着吩咐一旁小丫头道:“秋菊,冬梅,快去收拾收拾东西,今儿晚上我就带着承辉回娘家。这儿那里还有我们说话的地儿!”说罢,哭着转身作势就要走。   秋菊,冬梅两个小丫头扶着李氏,嘴里忙不迭地应着声儿,只管拿眼睛看着陈氏求救。日后李氏夫妻要是好起来,头一个不得好的便是她们。   陈氏一边示意两个小丫头搀扶着李氏别动,一边慌忙拉着艾英上前拦住李氏。   秋露冬霜见陈氏忙不过来,不待陈氏吩咐,赶紧将早已瞠目结舌的艾芬递给一旁同样早已经瞠目结舌的周嫂子,上前低声哄着还在哭闹的艾承辉。   艾定国的无名之火还没消下去,见李氏作势要走,连忙呛声道:“你们谁也别拦着她,赶紧让她回娘家去!她要真回了我才好,才自在呢!也省得她在家整日里管东管西,不是瞧这个不顺眼,就是瞧那个不自在……”   艾定邦见越说越不像话,忙瞪了艾定国一眼喝止到:“你这是说的什么疯话!说孩子不懂事,我看你才是最不懂事!还不赶紧去给弟妹赔不是去!”当着一屋子人闹起来好看是不是?   艾定国挨了兄长的训,缩着头不敢大声呛声了,又不愿意这样小伏地去给李氏赔不是,于是嘟囔了几句后就坐回椅子上不动弹。   气得艾定邦差点踹艾定国一脚,怒道:“还不快去!等着人请你呢?”   艾定国从小就没有父母,是兄长一手拉扯大的,如今谁也不怕,就是有点怕艾定邦。见艾定邦真发怒了,心里多少有点犯憷。想想其实本来也不是大事,又想起如果李氏真回了娘家,要再去接,就不是简单的赔罪能了事的。   只得不情愿地一面地喝止秋菊,冬梅两个小丫头道:“你们两个还杵在那里干什么?还不赶快给你们二夫人扶回椅子,好好伺候着吃饭!”一面站起来慢吞吞儿地蹭到李氏跟前作揖,赔不是:“夫人,刚才是我的不是,还望夫人看在往日的情分上莫要生气,原谅我这一回罢。”   李氏更是来劲儿:“嫂子你也不用拦着我,在这个家我们娘俩儿受埋汰也不止一日两日了!今天我是铁了心要回娘家。”说完便弯腰躲过陈氏的拦阻,朝门口又迈了两步。   艾英赶紧拉住李氏的衣襟:“弟弟们要是不对,母亲也可打得,也可骂得。就是千万别为了孩儿们的事情和父亲置气。若是为此气坏了身子岂不是孩儿们的不是!更何况今日母亲要是走了,以后又有谁像母亲一样尽心尽力地来教孩儿们懂事呢?”说到后头还对着李氏跪了下来。   李氏停下脚步,看了一旁呆站卫着意有所指道:“那里就没有人里呢。现在我走了,不怕是明天就有更好的来服侍他呢!”   卫氏只当没听见,沉默在一边,也不说话,也不动。   陈氏只当没听出李氏的话里的意思来。一面让艾定国将艾英扶起来,一面拉着李氏的胳膊劝道:“弟妹,大姑娘说的是,小孩子哪有不淘气的。为着这个置气实在是不值当的。”见李氏还是一脸愤怒地流着眼泪,指着艾英道:“今日你就算不看僧面也好歹看看佛面。大姑娘如此懂事,你还有什么不欣慰的?”   这时候艾承君也过来给李氏磕头赔罪:“母亲,事情都因孩儿而起。惹的母亲生气是孩儿的不是。若母亲还生孩儿的气,如今孩儿就跪在这里,任母亲捶打出气。”   艾定国也继续做小伏低:“夫人,你看,孩子们都跪下了。你就别再继续生孩子和我的气了吧。”   陈氏见李氏止住了哭,脸色也稍微有所好转,赶紧趁热打铁道:“今日若为这个事就回娘家,说出去也是弟妹你的不是。弟妹,听嫂子一句,咱坐回去好好吃饭吧。菜都凉了!吃完饭咱不还有正经事情相商么。”说完便很有技巧的将李氏拽回了桌子旁,再用双手将李氏按到椅子上坐着。   秋露冬霜见事情基本平息了,赶紧让丫鬟们收拾下用过的碗筷,并将饭菜撤下去热一热再端上来吃。老天保佑,千万别再出什幺蛾子。这饭连吃带闹都有一个多时辰了!   艾定国这才将艾英,艾承君两个孩子扶起来,送回各自的座位上。见艾承辉还赖在陈氏的座位上,便伸手想要将艾承辉带回座位。   艾承辉甩开艾定国的手,一脸不愿意地道:“我不要挨着你们坐,我要挨着大娘和娘亲坐!”   眼见艾定国的眉毛狠跳了下又要发怒,陈氏一面给艾定邦打眼色,一面哄艾承辉道:“好好好,挨着大娘和娘亲坐。”只求你别再闹了。   一个丫鬟赶紧给陈氏另外加了一张椅子。   不一会儿,桌子上就重新摆上干净碗筷。丫鬟婆子们也将菜陆续热完了端上来。   李氏举起筷子瞪了一眼艾定国,仍愤愤不平:“我也不是那爱闹的人儿。如若不是为着孩子好,我才懒得与他置这门子闲气。”   陈氏忙夹了一筷子菜放到李氏碗里:“我知道弟妹也是一心为了孩子们好,再说这次确实是二弟的不是!既然孩子们也好了,二弟也赔罪了,弟妹也就别生气了罢。”   艾定邦看了眼安静的女儿,道:“弟妹你若还生二弟的气,那就使劲罚二弟几杯酒好了。”   这话说的李氏“扑哧”一声儿又笑了:“罚酒?那岂不是正好遂了他这个酒鬼的意!一会儿我再想别的法子罚他。”   陈氏赶紧道:“行行行,一会儿你们回去后,随你怎么罚他都行。赶紧吃饭吧,吃完饭还有事情商量呢。”只要不在这里闹,谁管你关上门怎样折腾呢。   陈氏一面好生哄着艾承辉,一面好言劝着李氏,小半个时辰后,众人终于吃完了这顿家宴。 第12章 如此议事   吃完晚饭后,艾定邦、陈氏众人一起起身走进西边的暖阁。   当初艾定邦刚成亲,肩上的担子骤然增加——成亲前不过是顾他和弟弟艾定国两个人的肚皮。成亲以后,不但要顾着他哥俩儿,还有陈氏,陈母,春雨并另外三个丫头。一下子多了六口人,要吃饭,要穿衣,陈母还要看病请大夫。一家子白日里为着生活忙碌奔波总不得闲。只有到了晚上吃罢晚饭以后,才能坐在一起谈谈事情,顺便再憧憬下未来的美好生活。   虽然后来生活好了,这个习惯却一直沿用至今。因此便形成了艾府上一条不成文的规矩:不论有什么事情,都是在晚上饭后才议。   当然,夏天天热就在抱夏厅里纳凉议事;冬天天冷就在西边暖阁里议事。   刚坐下不一会儿,丫鬟婆子们便将茶上齐了,艾承辉,艾承君两兄弟连瓜子花生一类的零食也都有了。   陈氏见这些丫鬟婆子忙到现在还滴水未沾,心下不忍。想了想,便对那些丫鬟婆子说道:“你们自己安排安排,看怎么替换着下去吃点东西吧。这里留几个够添茶递水的人就行。”   一群丫鬟婆子得了令,喜得眉开眼笑直念佛号,自去安排不提。   呆了一小会儿,陈氏见秋露,冬霜两个小丫头还站在自己身后着不动,道:“你们两人也赶紧下去吃点热乎的东西填填肚子吧。”想了想,俏俏地加上一句:“现在因该不妨事儿了。”   秋露,冬霜两个人闻言迅速交换了下眼神:按照这几年的旧例,不论议什么大事儿,通常都能在三五几句话之内敲定。可是万一有个什么突发状况呢?那留一个人守着因该也能应付得过来的。于是决定由冬霜先去吃,吃完了再来替秋露。   冬霜福了福抬腿便走。也顾不得一个人走夜路害怕,她早就饿的前胸贴后背了。一顿饭从酉时三刻吃到了二更天!换作是流水席都不知道吃了多少席了!恐怕就算是皇帝吃饭,也用不了这么多时候儿。   冬霜急急忙忙地,差点和刚抱着艾芬进屋的周嫂子在门口撞个满怀。   陈氏看了眼站着不动的秋露叹了口气,知道秋露是劝不走了的。又看了眼周嫂子道:“这里也没你什么事儿,你就随冬霜一起回去吧。离开了这么长时间了,回去看看梦圆也好。将三姑娘也一并抱回去吧,等我们议完了事了我再去抱她。”并嘱咐一个小丫头提个灯笼在前面好生照着路。   周嫂子见冬霜已经站在了门口,想到这一家子光是吃个饭就吃了半天,如今议个事还不得议到明天早上?虽然来之前陈氏有安排小丫头照顾梦圆,可是心里难免还是挂牵。又想到刚才吃饭也不知道是不是吃得时间过于太长,让先头吃下去的饭菜已经消耗完了还是怎么地,现在肚子居然饿得打雷。何况她抱着艾芬,在这里也不过是白陪衬着,不如赶紧跟着回去再吃点啥,哪怕喝口热面汤也强过在这里帮不上忙地傻呆着。于是忙抱起艾芬就要跟冬霜着一起走。   艾定国见艾芬睁着眼睛很精神的样子。自忖道,如今都亥时过半了,一会儿回去后女儿肯定早就睡了,陈氏也肯定不会再让自己打扰女儿休息。不如现在抱会儿,一会儿议完了事回去直接收拾收拾便可睡觉。想完忙出声拦阻道:“把三姑娘留下我抱会儿吧,她不哭又不闹的,不妨碍什么。”说罢上前从周嫂子怀里抱过艾芬,再走回来坐下。   周嫂子眼见艾芬被留了下来,她是艾芬的奶妈子又怎么能走?冬霜和另一个提着灯笼的小丫头又在门口站着就等她了,这咋办?   陈氏见周嫂子一脸为难的样子,笑道:“去吧,这里有这么多人,那里就用的到你?何况艾芬不是刚喂过奶,把完了屎尿吗?小丫头们怕黑,你就去给她做个伴儿吧。”   周嫂子得了这句话还是没动弹,想了想道:“还是我留下吧,让秋露给冬霜做伴儿去吧。”刚才自己好歹还吃了几口,秋露和冬霜却是一点儿也没吃。   陈氏拍板道:“行,秋露,你快去吧。”   秋露心下以为,她们快速去吃了再赶回来,这么一会子,周嫂子也因该应付得了。于是忙福了一副就冲着冬霜三步并做一步撵了上去,走了。   艾芬以为这下都安排好了,该议事了吧?谁知道又过了半响,屋子里虽然不安静,却依然没有人开头提及事情。   艾定邦只顾逗艾芬玩耍。对于今天晚上要议的事,他并没和陈氏碰过头,不过从传话小丫头那里知道了个大概,当然不能随便开口。   艾定国歪着身子翘着二郎腿,闲着无聊拿了个牙签正忙着剔牙,他一不关心议什么事,二不关心议事的过程,三连结果也无所谓。反正天塌下来,有哥哥嫂子顶着,碍不着他什么事。如果可以不来,他才乐得不来呢。更何况今天到底要讨论什么事他都不清楚,当然也就无从开口了。   李氏倒是很想开头提及,可是在另一张椅子上那好似得了少儿多动症的艾承辉让她忙的想开口也根本没有多余的嘴开口。   艾英在一旁挺直了背坐着,艾承君在椅子上,困得小脑袋像小鸡啄米似的点个不停。两人手也闲着,嘴也闲着,可是大人议事,小孩子只有旁听的份儿,那里轮得到他们开口?   陈氏无法,只好起头道:“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情,弟妹说想给孩子们请个先生到家里来授课。想问问大家的意思。”早点议完好早点休息。   艾定邦想了想,还没来得及问,只见艾承辉一听见“先生”“授课”等几个字,立马从椅子上跳起来就跑。幸好李氏眼疾手快地拽住了他一只胳膊。   艾承辉一面挣扎一面囔道:“娘亲,吃饭前你自己说的,只要吃完饭便由我带着人,随我怎么耍都行的。”   李氏一听,厉色道:“做什么过场?好好儿的老实呆着吧!刚才你老子可是没打疼你?还想讨皮痛是不是?”这般辛苦还不全是为了你么?   艾承辉抬头一看,艾定国正瞪着他呢。想起刚才挨的揍,不敢强挣脱了跑出去,又不甘愿,只得对着李氏叫嚷:“娘亲说话不算话,娘亲是个大赖皮!……”如此两句,反复地一叫嚷。   艾芬好似看见李氏脑袋上正在冒烟,又舍不得打儿子。腾出一只手来抄起几上的茶便猛灌一口,不想喝的太急,被呛着连着咳了好几声。   陈氏赶紧对几个孩子的奶妈子道:“董嬷嬷,赶紧带了承辉少爷下去吧!赵嬷嬷,你将承君少爷也带下去吧。这么晚了,也别只顾着让他们两个淘气,玩会儿,就伺候着睡觉吧。”一面吩咐,一面用眼神询问艾英要不要也下去睡觉。见艾英打起精神直摇头,陈氏也就不再提。   好容易哄着送走了艾承辉,艾芬顿时觉得这世界无比的清净。   艾定邦问道:“怎么忽然想起请先生来?先前要请,弟妹你还说:男孩子家,不好只在家里独养娇惯。出去族学里,学生多,读起书来,相互也有个较劲儿的人。也免得孩子们在家里没个比较,只当自己就是那个最好的。”   李氏心里说,那不是因为之前上面顶着个爱承昌嘛!可是嘴上却另有解释:“之前是弟媳没有考虑周到,只想到人多的好处,却没想到人多的坏处。如今才知道,这人一多,难免就杂。一则有些个有娘生没娘管的小杂皮,一人出一个淘气的主意,淘气起来就没个边儿;二则,孩子多了难免生事打架,我们承辉,承君两个又都是老实的,在学堂里总是被人欺负了回来。”说完为了增加可信度“前几天,承辉脸上的爪痕才落下呢。”说着给艾定国打眼色,想让他也帮帮腔。   艾芬听了后一脸黑线,这个婶子,能耐啊,这样子说话居然连眼睛都不眨一下。艾承辉这样的也叫老实,那就天下还有不老实的?莫不是艾承辉就是那传说中的“窝里横”?   艾定邦听的直皱眉,想到之前可不是这么说的。还要问,却见陈氏直冲他使眼色,想了想,说到:“请先生也不是什么难事儿。我们也还请得起,只是好先生却不好请。倘若一时半刻请不到,岂不是耽误了孩子们?”   李氏知道事情成了,笑答道:“这个大哥你尽管放心,弟媳若是没考虑仔细,也不敢拿孩子们的前程开玩笑……”   艾定国听到这里,站了起来伸了个懒腰。一边打着哈欠一边说:“不就是请个先生嘛!有什么大不了的事儿。此事有大哥嫂子做主,还用你操哪门子的心?我今儿个也累了一天了,先下去休息啊。”听了半天,早就不耐烦了。说完不顾李氏的明示暗示,抬腿就走出了暖阁。   艾芬再次绝倒,啊妹喂!这不论是请先生也好,置办嫁妆也罢,那件不是和他艾定国的儿女息息相关?这回好了,正经的爹拍拍屁股走了,留下大伯替侄儿侄女们看着办。   李氏望着艾定国远去的背影一个劲地揉手帕。眼里的怒火简直恨不得将艾定国的后背烧出一个窟窿来。也不开口,怕一开口,就再也忍不住满腔的怒火。   陈氏见李氏气得脸红脖子粗,忙开口拯救快被揉烂了的手帕道:“这样吧,今日天儿也晚了。弟妹你先带着大姑娘下去休息吧。请先生的事情我会好好和老爷商量。商量好了,回头告诉你。至于的大姑娘的事情,急事缓办吧,不差这一晚上。”这算个什么事儿啊!   李氏在心里忍了又忍,勉强将怒火压下道:“嫂子你可紧着点儿啊,万先生可是个好老夫子。要是被别家请了去了,再想找这么学识广,经验足,耐心够的先生可就不那么容易了!”   陈氏赶紧宽她的心道:“弟妹你放心,那一个孩子都是我们艾家的骨肉!”   李氏得了保证,站起来理了理衣襟,牵着女儿的手,领着丫鬟婆子们去了。   李氏也站起来,见艾定邦一脸平静的样子,知道他心里正云山雾罩着呢,笑道:“我们也走吧,回去了再细说。”   夜已经很深了,艾定国抱着女儿坐在车上,见陈氏靠着自己一脸疲惫得样子。不知怎地忽然想起当年自己走街串巷卖杂货的经历来,一时兴起,狠摇了几下拨浪鼓,扯开嗓子道:“杂细郎,卖东西。高级货,样式新。东西多,货物全,还好讲价咯。”   陈氏笑着捶了艾定国一拳:“深更半夜的,你就不怕吓着人!” 第13章 各自打算   笑过以后,陈氏依着艾定邦再次沉默了下来。   艾定邦牵过陈氏的一只手握在自己手心里,正要开口,却正好和刚吃过饭回来的秋露、冬霜遇到了一起。他想了想,还是将要讲的话吞回了肚子里,倒不是他信不过这两个丫头,只是有些话还是关起门来说比较好。   于是一路无话,回到了小院儿。   做人丫鬟奴仆的,谁都有几分眼力劲,知道陈氏两口子有事情要议,都手脚麻利的上来伺候两人洗漱更衣。   周嫂子要抱艾芬下去休息,艾定邦摆手:“不用了,让人备点牛奶,今天晚上就让她挨着我们睡吧。”艾芬在的话,如有万一,还可以哄陈氏开心。   洗漱一番,屏退了所有人,陈氏和艾定邦便双双窝到了床上,中间放着艾芬。   想起那个著名的禽兽不如的笑话,艾芬就忍不住想笑:她又不是那一碗水,干嘛放中间?遂即又想到:她就算不是一碗水也是一盏照室明灯。   陈氏靠着床背也不睡,也不说话,艾定邦侧过身子一面给陈氏捶肩一面歉然地问:“累了吧?”   陈氏也不点头也不摇头,累?也许。不过累的却是心。   艾定邦不知道陈氏怎么了,不过他认为先道歉肯定是没错的:“生气了?二弟如今这样,全怪我。爹妈去世那会儿,他不过才两三岁,刚断奶。我整日里又忙着赚钱,顾不上教导他……”   艾定邦的父母在他十多岁上就亡故了。父母在的时候,家里虽说不富裕,但是也不穷。父母死的时候,他也才是来岁,连五谷都不怎么分的清。因为没个算计,又没有进项,没过多久,艾定邦就穷的揭不开锅了。   先是借遍了所有亲戚,也借不来米粮。为着糊口,没办法之下艾定邦带着当时才两三岁的艾定国四处打滥仗。先是给粮行做苦力,接着学别人南下北上的倒腾干货,最后因艾定国没人肯长期帮忙照顾,便带着艾定国一起走乡串镇地卖起了杂货。   当年艾定邦是怎么卖杂货的?挑个货担,前面担个箩筐,箩筐里放着艾定国,后面担的才是货架。   赚的来钱还好说,赚不来钱的话只能眼睁睁看着艾定国饿得直哭。   因为如此,艾定邦觉得他很是对不起艾定国,所以不论什么事都尽量地顺着艾定国。谁想到艾定邦这样做却造就了艾定国如今的诸事不通。到后来,事情竟然演变成了一个恶性循环。   艾定国基于艾定邦,也不只是兄弟情那么简单。都说长兄如父,这从小养到大的,当然更是如父如子。   陈氏今天并不想听这些长篇大套的回忆加歉意,而且她也不是生气,忙喊停道:“不是为着二弟。这么多年过来了,你还不知道我?何况而定如今这样,也和我有关,要不是我总觉得自己是嫂子不好管小叔子的事情……”   陈氏和艾定邦成亲的时候,艾定国也不过十一,二岁年纪,这么多年过去了,陈氏也早拿艾定国当是她的儿子待了。   不是这个?那是为了什么?艾定邦听后愣了下,想了想,还是认为陈氏有可能是累了,试探地问道:“那是今天晚上承辉闹着你了?”遂又解释道:“小孩子哪有不闹腾的。”   陈氏摇了摇头,歇了会儿才道:“也不是为这个。”虽然和这个多少也有点关系。   艾定邦彻底糊涂了,使劲想了想,继续问:“难道是因为给孩子们请先生的事儿?”   陈氏没有立即回答,见艾芬还睁着个眼睛不睡觉,便将艾芬抱起来放到她肚子上,拉着艾芬的手做广播体操:“其实也没什么,只是有所感慨罢了。”   艾定邦不知道陈氏感慨什么,甩了甩头,决定先说正事儿:“为什么?”   一句“为什么”问的没头没脑地,艾芬以为是问陈氏为什么感慨,却不想陈氏答道:“我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只是猜测之前不让请先生,多半原因有可能是出在承昌身上。”   艾定邦有样学样地拉过艾芬一只手比划道:“这请先生和承昌怎么扯上关系的?”   陈氏索性将艾芬放到艾定国肚皮上,白了一眼艾定邦道:“你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   艾定邦决定礼贤下士,拉着艾芬的手一起冲着陈氏拱了拱手问道:“这个艾某确实是不懂,还望夫人不吝赐教才好。”   陈氏低头半响,才道:“你也不想想,弟妹连下人叫承辉一声二少爷都不乐意。”见艾定邦还雾茫茫的样子,问道:“承昌长到今日几岁?”   “正好十周。”这不需要想,艾定邦顺口能答出来。说起这孩子,他是真心疼啊。   陈氏继续问:“承辉几岁?”   “今年七周。”艾定邦想了想答道。他是越来越糊涂,老婆大人不说为什么要请先生,却问起了这个。   想到艾定邦家庭背景简单,对艾定国更是恨不得掏心掏肺,陈氏开口解释道:“你常年不再家,也不怨你不知道。承昌是刘氏所出,虽不是二弟的嫡子,却是咱们艾家的长子。长到五六岁的时候,谁不夸他聪明伶俐,懂事听话?何况嘴又甜,就连你,那次见了他,那次不夸他?还说将来等他大了,定要好好栽培栽培他。”   谁继承艾家产业,对艾定国都无所谓,反正都是他儿子;但是李氏却很有所谓了。   “不是吧?”艾定邦听到这里有点明白了,只是不敢置信,手举到半空也忘记放下来,就跟投降似的。   陈氏失笑道:“怎么不是?咱俩成亲这么多年,一直没个孩子,弟妹心里有个什么想法,也很正常。况且族里的学是什么模样,你也不是不知道。”   夫子教过艾定邦的父亲、艾定邦、现在又要叫艾承辉他们,早就老得头晕眼花,根本就管教不过来。那哪里是学堂,简直就是孩子们调皮捣蛋的快乐大本营。   艾定邦确实没想到:“真不明白,你们妇人的脑袋究竟是什么做的?承昌将来要是真的好了,李氏做为嫡母,能少得了她享的福?”   陈氏叹了口气道:“现在说这些也晚了,这么好个孩子,就这么没了。”又想到她养了艾芬不过一个多月,心里就万不能接受艾芬有任何不适。这养了十来年,还不是拿刀子剜心里头的肉吗?   陈氏俯过身子,狠亲了艾芬几口,感叹道:“你是没看见,孩子刚没了的时候,刘氏眼看着就瘦得跟个人干儿似的,要不是肚子里怀着二姑娘,估计也活不长久。即便是这样,二姑娘还早产两个月呢。”   艾芬之前一直觉得奇怪,她知道她叔叔有三个儿子。只是平时也听不见议论艾承昌,再加上今天家宴时也没看见艾承昌,原来艾承昌死了。   是了,这个年代医疗设施落后,小孩子抵抗能力又差,也许伤风感冒就能要了小命去。这也许就是中国古代太平时期里,虽然没有计划生育,家家户户晚上也没有电视可看只有公粮可交,人口依然不多的原因:一家生个七个八个的,能活下来长大的却不多。   想到这里,艾芬又觉得古人的思维很混乱,这都什么跟什么?完全联系不到一块儿去嘛!   不请家教,送去学校,难道孩子就不能好了?是指望孩子在学校里学坏?还是和学校的老师勾搭好了,不让好好教?还是见庶子太好,心里不爽,单纯的嫉妒而已?   将手放下,艾定邦忽然想到:“话说还头,她就没考虑到承辉大了也要进学堂?”   陈氏道:“她具体怎么想的,我怎么知道?何况承昌上学那会儿,承辉不过刚学走路!”想了想,决定不在纠缠于这个上:“如今也好,请个先生到家里来,时时刻刻约束着也好。承昌在时,在上面压着还好点儿,现在承昌不在了,弟妹惯的承辉都不成样子了。我不止一次劝过她,她总是当面答应的好好的,背过身去就当耳旁风。现在看起来,更是变本加厉了。”   劝多了无益,只能看着。另外承辉毕竟是李氏的孩子,年纪上又是打又打不得,骂也骂不得地——六七岁的年纪,会告状着呢。   艾定邦想了半天,蹦出一句话来:“也就你们妇人家小心眼儿。”说完就后悔,眼前就有一大一小两个妇人家。   果然,陈氏听见后就不说话了,倒不是她生气,而是实在觉得实在太累了。她心里唯一庆幸的就是,不是天天在一起吃饭。   艾定邦见沉默了下来,以为陈氏生气了,一面后悔自己口无遮拦,一面小心翼翼地问道:“生气了?”   陈氏摇摇头:“没有,只是觉得累了。”忽然想到一件事,问艾定邦道:“你知道今天下午我听见承辉说什么吗?”   艾定邦摇摇头,他那里去知道,他又不是神仙。   陈氏道:“他说:将来这里的一切都是我的。他一个六七岁的小孩子,那里去知道这些话?”   艾定邦瞠目结舌半天,磕磕巴巴道:“这,这也未必就是弟妹教的罢?”他那个棒槌弟弟才最有可能是罪魁祸首。   陈氏嗔了一眼艾定邦道:“我当然知道不是弟妹教的。弟妹自持是书香世家的小姐,那里说的出这话来。”最多也就是在心里想想罢了。   艾定邦觉得这也不是什么大问题,小孩子嘛,好好教育就好了。何况当初确实是打算将来把家业给二弟的,揽过陈氏安慰道:“夫人别在意,二弟和弟妹也没有什么坏心肠,不过是比较会替自己打算罢了。”   艾芬今天晚上已经已经不知道在心里撇了多少嘴了。真是说的好听,什么叫“比较会替自己打算”还“罢了”,这明明就是自私嘛。   陈氏听了以后不置可否:“对了,弟妹今日还提及要给大姑娘准备嫁妆。不过还有几年时间,慢慢地也来得及。”   陈氏见艾定邦点头,就知道他听进去了,想了想,继续道:“我不管谁会替谁打算,现在我有了女儿,不论女儿将来招婿也好,嫁人也罢,我都要为我的女儿好好打算打算。”   之前没有艾芬,这份家业全给了艾定国,陈氏也无所谓。可是现在有了艾芬了,陈氏却做不到置艾定国不顾,只好再做别的打算。   艾定邦心里也担心女儿将来什么都没有吃亏:“夫人想怎么替女儿打算?”替艾芬打算他也很乐意。   两人想了半天,金银首饰这些不实用,当不得饭吃,当然也不能少。开铺子也不好,且不说经营什么是个问题,天长日久的,备不住别人知道了打主意。只怕到时候也算不得是艾芬的。   艾定邦脑中灵光一闪,问道:“不如替女儿置办些田产,庄子什么的。”又不扎眼,又还实际。   艾芬是个现代人,对不是她自己赚来的钱财并不在意。但是一听要给她置办田产之类的也很激动,她以后备不住就是个地主婆啊!   陈氏听了也是眼睛一亮,“噌”的一下坐直了身子,越想越觉得可行,正要对艾定国说,明天就开始办……   窗外传来隐约的一声慢三声快的打更声——三更了。   艾定邦听见三更的锣声,率先躺下:   “夫人,睡吧。女儿还小呢,慢慢来吧。” 第14章 二次惊异   陈氏最近一段时间对任何事情都有点仄仄地提不起兴致来,主要原因是秋露冬霜都嫁人了。   秋露冬霜刚嫁人那会儿,陈氏随便做什么事情,脱口而出的总是:秋露,你这样;冬霜你那样。往往话还没说完,陈氏就怅然地想起,这两个丫头,都已经嫁做他人妇了。   好在陈氏很快就被梦圆转移了注意力——六个多月大的梦圆,不用人扶着也能稳稳当当地坐好一会儿了。   梦圆如此,让陈氏看了很是眼热,为了让艾芬也能早早地坐起来,只要逮着空儿就扶着艾芬训练坐姿。   不过艾芬很不给陈氏面子,就算是被扶着,也最多坐上一两分钟。时间一长她就要往后仰脑袋。如果陈氏坚持扶着,艾芬也有杀手锏,只要艾芬一哭,陈氏就心疼地赶紧让她躺下。   艾芬在前世的时候看过的一篇文章,说是孩子在五个来月的时候,脊椎并没有完全发育好,如果这么早就学坐,对腰是极为不好的。艾芬上辈子的舅妈就是腰间盘突出,平时腰板就挺不直不说,严重的时候,整个人只能弯着腰撅着屁股走路。她可打定主意这辈子要做淑女的,哪有淑女撅屁股的?   陈氏又将艾芬扶起来坐着,摇着头对着周嫂子感叹道:“你说这孩个子,平时抱着的时候也觉得挺硬朗的,想着怎么也是能被扶着坐上半盏茶的功夫才是。可是你看,你看,一让她坐着,她就往后仰脖子。哪像你们家梦圆,自己都能坐了!”   周嫂子拿着一个围兜绣花:“夫人你也忒心急了点儿!俗话说的好:二抬四翻六会坐,七滚八爬周会走。姑娘如今才五个月呢,你也不用太着急,也许再过一个月,姑娘就能坐了。”   两个孩子都正是长牙的时候,一天到晚总有流不完的口水,给两个孩子做个围兜围到脖子上,也省得老是弄脏了衣服。   艾芬哼唧两声,表示严重同意。这话可是经验之谈,打定主意不要太早学走路,多爬爬,对眼睛还好呢。   陈氏也知道不能揠苗助长,笑了两下掩饰心急,指着艾芬的样子道:“你们看你们看,这个鬼精灵!这么小就知道捡好话儿听,长大了还不得是个懒姑娘?”   再扶了艾芬一阵子,陈氏眼见艾芬要哭,只得让艾芬得逞——躺回床上去。随手拿起没绣完的肚兜,想着再绣个什么图案才好。再过一阵子,天气太热,艾芬正好穿的着。   刚绣了不一会儿,丫鬟弦歌端上来一盘洗净的枇杷。   陈氏歇了手上的活,侧头看着弦歌,想起身边原本的四个丫头:夏满因夫家有事,没出大年夜就辞了工和丈夫一起连夜赶回山西老家,也不知道此生还有见面的机会没有;秋露冬霜虽然离的近,可是嫁人后没事儿也不能经常见面儿;只剩个春雨,还能日日看见。   想了会儿,甩甩头,甩去心里的怅然感:不如珍惜眼前人。   如今的弦歌和皎月也是两个好姑娘,陈氏想明白后,顺手就给梦圆和艾芬各拿了一个枇杷当磨牙的玩具。   艾芬拿着枇杷基本能肯定,这里就是后世的四川。从樱桃下市到枇杷上市,别的省份在古代就算有樱桃,却因该是没有枇杷的吧?   艾芬在现代的时候就很喜欢吃枇杷,拿了枇杷以后觉得牙根儿直痒痒,很想啃两口,可是枇杷虽然不是坚果,她嘴里却没有半颗牙,怎么才能啃得动?   梦圆可没有艾芬那心思,捧着枇杷啃得很HAPPY,一边啃还一边流口水。不一会儿,梦圆就把枇杷啃得跟狗刨过似的,口水也顺着嘴角拖到了身上。梦圆的脸上、身上以及四周,到处都被沾上了一点儿被梦圆啃落的糊着口水的枇杷碎丁儿。   大家看着梦圆的样子都笑了,周嫂子忍着笑伸手去拿梦圆手里的枇杷,结果梦圆啃得正开心,谁拿她手里的枇杷她就跟谁急。又不能硬抢,周嫂子只得将梦圆抱起来,先给梦圆擦擦口水,再收拾身上和床上。收拾完后直接将手帕围在了梦圆脖子上做个小围兜。   艾芬看后忍不住心里一阵恶寒,这形象,这口水!啧啧,真是当得起飞流直下三千尺啊!她还是不要啃好了。心里正嫌恶,忽然觉得脖子上一痒,得,现世报来了,她被蚊子叮了!挥了挥胳膊,挠不着,只得暂时不要淑女形象地哭起来。   陈氏赶紧抱过来做了一下全身一检查,看见脖子那里起了个小红疙瘩,应该是蚊子咬的。陈氏一面轻轻地给艾芬揉着一面吩咐道:“再去拿点艾绳来熏吧。这夏天蚊虫本来就多,昨日又刚下过雨,现在蚊子更是多得大人都招架不住。”   “晚上咱给姑娘用艾草汤洗澡吧,这样能去痒止痱,不然八角茴香熬的汤也使得。”周嫂子将收拾干净的梦圆放回床上,想想只是洗澡又不能治标,又不能治本:“不然给这个屋子挂个蚊帐?”   大家听了周嫂子的话更是笑得直不起腰来,齐说要给整个屋子和院子都挂上蚊帐才使得,要不姑娘出了屋子也防不住蚊子,还得被叮。   大家笑了一会子,皎月想到:“我倒是有个土办法。就是有点不那么干净。”说完也不等人问,干笑了一声道:“记得我小时候被蚊子咬了,我娘给我抹点儿口水就管用。不然咱也给三姑娘抹点口水?”   陈氏听了,赶紧给艾芬抹了点自己的口水。见艾芬还是不舒服的样子,愁道:“这也不管用啊。”   春雨想了想,对一个小丫头道:“赶紧去拧条热帕子来。给三姑娘热敷一下也许能管用。”话没说完小丫头就急急忙忙走开了,赶紧追上两步对着那丫头的背影添一句道:“唉,帕子可不能太烫啊!”   不一会儿,艾芬就享受了一下热敷,结果是外甥打灯笼——照旧。这蚊子难道练过?咬人这么猛!   揉了一盏茶的功夫,众人什么办法都想过了,艾芬还是很不舒服的样子——揉着就没事儿,不揉就哼唧。   那被蚊子叮后起的包一直没消下去,陈氏突发奇想地感叹道:“要是有种一抹上即刻就不痒的东西就好了。也省得小孩子细皮嫩肉地,被咬个包半天也下不去。”说完她也觉得这简直是异想天开,摇摇头笑了。   艾芬听了以后心里首先浮现的便是“花露水”三个字,紧跟着花露水的便是风油精。但是好像风油精小孩子和孕妇不能用。看来还是花露水比较好使,好像也简单,不过就是蒸馏水,香精和酒精的混合体。   老妈你等着啊,回头我就专门研究一瓶送你,艾芬被蚊子叮咬之后发下宏愿。   弦歌见陈氏且笑且摇头,忽然想起来:“刘姨娘那里好像养了一盆,一盆,哦,我想起来了,好像叫芦荟,对,是芦荟!……”   听弦歌如此一说,春雨也想起来了:“是不是那个叶子长得又厚又肥又胖,叶子边缘还跟个锯齿似的,养了好几年也不见不开花的那个东西?”   弦歌忙点头,可算是遇见知音了:“对对对,就是那个。去年夏天的时候,我听秋菊说过,说她被蚊子咬了后,刘姨娘给了她一小片芦荟叶子,她用叶子里流出来的那个汁儿一抹,不一会儿就好了。”   陈氏听后忙吩咐道:“春雨,你亲自去走一趟,要一片叶子回来。就说三姑娘被蚊子叮了,半天不好。”   春雨去了不一会儿就拿着一个长不过三寸,宽不到半寸的芦荟叶子回来了。   陈氏拿过芦荟看了下,用手沾了点芦荟断面流出来的汁给艾芬涂,奇怪道:“这是芦荟叶子?怎么长成这样?还有这叶子上的汁,怎么和大葱里的汁差不多?”这算是个奇花儿呀,还是个异草?叶子长的这么奇怪。   春雨笑答道:“刘姨娘也不知道这芦荟到底算个什么。先前见这芦荟长得也不像草,就当花养着了。可是养了好几年了,谁也没见它开过花儿。但是被刀割个小伤口什么的,用这个一抹,第二天就能结疤。”   过了一会儿,艾芬果然不闹了,疙瘩也慢慢地消下去了。陈氏很是称赞:“不要说,这个东西还真挺管用。回头问问刘氏这芦荟难养活不。要是不难的话咱自己也可以养点儿。何况这夏天哪有不被蚊虫叮咬的?自己养一盆,也免得次次去麻烦人。”   “原本我也是这样想的。”春雨叹了一口气,摇头:“姨娘说,本来这个东西在云南那边是极贱极好养活的。谁知道来了咱这边,去年冬天太冷,头年新发的几株都被冻死了,只剩的一株老的挺了过来。姨娘还说,若夫人要,她就给送来。想着夫人多半不会收,我就做主推了。”   虽然有点遗憾,陈氏也知道这样做是最合适的:“也因为不是咱本地的东西,才不好养活。再说咱们这里没有谁会养个花弄个草的,没得拿过来过两天给养死了。”   见陈氏一脸惋惜,春雨笑道:“夫人也不用着急,现在也不用这么麻烦。我在刘姨娘那里听来个新鲜玩意儿。说是任你什么厉害的蚊虫叮咬,一抹准能好。比这芦荟汁还好。”   “什么东西?”丫鬟们都很好奇。   陈氏笑着啐了春雨一下,问道:“还不快说,你这丫头,如今还拿起乔来了。我刚才还说要有什么奇物一抹就好,可巧这就来了。赶紧说,到底是什么?”   春雨站直了身子道:“这个东西,名字还起的挺好听。叫什么花露水儿,也是个新鲜玩意儿,说是也是北京盛隆出产的。如今城里好多家铺子里都有卖这个的,听说有玫瑰香味儿的,茉莉花香味儿的……” 第15章 典型穿越男   花露水!   艾芬心里一面佩服一面怨叹,佩服这仁兄的能耐,怨叹这花露水也被人捷足先登了,以后她还能指着什么发财?   还有肥皂!艾芬恨不得立即就长大,好做个肥皂出来发财。   弦歌性子急,等不及插话道:“这花露水儿除了能治蚊虫叮咬,还能干什么?如果就治个蚊虫叮咬,弄那么多味道,那么花哨干嘛?”   想起秋露也是这般性急,春雨怕招得陈氏感伤,忙伸手点了弦歌额头一下,道:“你这个急猴儿脾气,我这话还没说完呢,你猴急什么!说起这花露水儿呀,啧啧……”说到这里看着弦歌还就故意不说了。   陈氏见弦歌一副想问又极力忍住的模样,失笑骂道:“你说他们是猴儿,我看你是猴儿都统!还不赶紧说!”   春雨听后,故意做出一脸委屈的样子道:“夫人冤枉婢子了,婢子这不正要说呢嘛!据说这花露不仅能治蚊虫叮咬,还能祛痱止痒,洒到衣服上的话,还能代替熏香呢。听秋分那丫头说,二夫人前两天一口气儿买了好几种味道的花露水儿呢。”   皎月听完后一脸的向往,叹息道:“这世上还有这样的好东西!”忽地想起来,这种好东西她也用不起啊,不由得脸色就暗了下来:“只怕价钱也很贵吧?”   春雨摇摇头,笑而不答,她也不过是道听途说,哪里就知道真假?只是心里存下了晚上回去问问丈夫的念头。   见春雨也不知道,众人便又说笑一会子,就将此事丢开了。   要是那花露水的效果真有那么神奇,倒是可以买来给艾芬用用。陈氏等到晚饭后问艾定邦:“夫君,你日日都在外面做生意。如今我问你个东西,看你知道不。”   艾定邦逗艾芬正开心,闻言亲一了口艾芬坐下来奇怪道:“什么东西?竟然能劳烦夫人亲自开口询问。”说完摆出一脸张狂样儿来:“夫人尽管问,不是我夸口,这世间怕是少有我不知道的东西呢。”   陈氏听了前面掩嘴一笑,听了后面便将手中的帕子往艾定邦头上一掷,并不十分尽信道:“未必你连女人用的东西都知道?可知道有个新鲜的玩意儿叫花露水儿?”   说完就笑——那帕子像个盖头一样正好盖在了艾定邦的脑袋上。   艾定邦顶着帕子,仔细在心里想了一番:“别的东西不好说,这个花露水儿还真是略有耳闻。据说好多妇人都拿它代替熏香使。只是夫人历来不爱这一类的东西,所以我也没太注意。”顿了顿,将陈氏上下打量一番,啧啧了两声,调侃道:“怎么?夫人如今想起要学时下的妇人们用起香来了?”   伸手将帕子又拿来回来,陈氏嗔了一眼艾定邦道:“我也不是因为这个,只是听说这个花露水又能治蚊虫叮咬,又能治痱子,就想买来给女儿用用。”   艾定邦将艾芬托起来举过头顶,上下左右快速地晃动,大笑道:“这有什么难的?明天我回来给夫人捎带一瓶儿就是了。”想起这花露水好像分很多种味道,问道:“就是不知道夫人要什么味道的?”   陈氏提心吊胆地拉了艾定邦衣袖一下:“赶紧将女儿放下来,别吓着她!你就捡那最清雅淡然的味道买一瓶吧。”   问完了事情,三人再玩儿了一会儿,也就休息了。   第二日上午巳时多一点儿,陈氏正和春雨几个人安排家事儿,一个小丫头托着一个朱漆的托盘进来回话:“夫人,这是老爷新买了,让常福送回来的。”   往托盘里只得三样东西:一个巴掌大的椭圆型小瓶儿;另外两样是用纸包的方形物品,一大一小,小的也就巴掌大,大的倒是有小半块砖那么大。   陈氏伸手先拿起瓶子,浅绿色的瓶子做成了扁平状,一面贴着张仕女簪花图,一面刻了两朵祥云花文,上写“花露水”三个字。见到“花露水”三个字,陈氏顿觉得跟喝了蜜似的甜:艾定邦只怕是一出家门就急急买了让人送回来的。   满屋子的人只盯着陈氏手里的东西看,没人注意到陈氏的失态,倒是陈氏自己回过神来,觉得不好意思红了脸。   为了掩饰自己的不自在,陈氏将花露水一摇,惊异的发现瓶子原来是透明的,只是里面装着的是颜色很淡的绿色液体,粗看之下才误以为瓶子是浅绿色的。更让人惊异的是这不到巴掌大的瓶子居然是琉璃做的。   看到这里,陈氏伸手将瓶塞拔出,瓶塞是木头做的,露在瓶子外面的那一截也没闲着:被雕成了一朵花儿。   好个精巧的玩意儿!陈氏倒出两滴花露水在手心,一股子茉莉花的清香,顿时在屋子里四溢开来。   弦歌使劲吸了一口气,道:“好香啊!这就是花露水儿?难怪二夫人一口气买好几瓶。”   将花露水而递给春雨,陈氏笑着将那两块纸包的方形物体拆开来看。小的是一块乳白色,质地很细腻有点儿像胰子的东西。拿起来看时还闻到这东西也有股茉莉花的香味。再看大的,也是胰子一样的东西,不过颜色有点发黄,质地也比较粗糙。特意拿起来闻闻,却没有香味。   陈氏指着眼前的东西问送来的小丫头:“这两样又是什么?做什么用的?”   送东西的小丫头摇头:“常福交代让我将东西赶紧给夫人送来后就匆忙走了。我只知道这东西和花露水一样,都是北京盛隆昌号出产的。”   陈氏不知道,艾芬却是知道的。   这是香皂和肥皂啊!艾芬顿觉财路被断。她的银子啊!这就长老翅膀飞走了!心里竟然有点怪起那位穿越的同仁来了,化学高材生啊?做完镜子和花露水还不算,连香皂和肥皂也都不放过!把穿越人士的发财路子全都占领了,就没想到给其他穿越者也留一条?   陈氏听后沉吟了一会儿,想到这东西既然直接给她送来了,因该就是女人用的东西才是,艾定邦自然不好交代清楚。   想通了之后,陈氏笑着摆手让小丫头下去了。   春雨将东西拿起来仔细看了看,肯定道:“这两样东西我倒是能猜出来。这个小的,因该是叫香皂,是洗澡用的。据说长期用香皂洗澡皮肤细腻还带香味,比泡花瓣浴还强;这个大的,叫做肥皂,是洗衣服用的。据说用这肥皂洗衣服比用胰子洗的干净,衣服还不怎么褪色。”昨日晚间回去,可没少打听。   众人听了春雨的介绍后,都啧啧称奇。议完事后更是围着花露水、香皂和肥皂唧唧喳喳地讨论了起来:从这东西是不是有说的那么好到盛隆昌号怎么能想到做出这些东西来……凡是和花露水、香皂、肥皂有关的问题都被议论了个遍。   听了丫鬟们的各种猜测,春雨的兴致也上来了:“说起这些东西呀,和之前夫人买的那面琉璃镜一样,全都是盛隆昌号的少东家做出的。”   众人越发好奇,这少东家怎么就这么厉害,竟做些常人想也没想过的新鲜玩意儿。   春雨见大家都望着她,更是兴起:“说是这个盛隆的少东家,本来是个纨绔子弟,整日里不理家务不说,那些个斗鸡遛狗,观花会酒的本事却是无一不能。家里面老人为了让他收收心,就给他定了门亲事。只是他整平日里胡混惯了,那里耐烦有个人管他?开始是抵死不愿成亲,成亲头几天还天天跑到花楼去喝花酒。有次早起回府的时候摔了一跤,脑袋磕到了青石台矶上。等家人请来大夫时,都说是已经药石罔效了。家人无法,只得准备后事,你们猜最后怎么着?”说到后来见众人皆屏气敛神听自己讲话,故意停下来,端起茶来。   过了这么一会儿,艾芬已经是想通了,不说花露水这些东西都是现在文明的产物,穿越之后又没有产权保护,当然是谁先做出来算谁的;何况她不过就是知道肥皂是碱性物质,具体什么配方,需要什么材料,却是半点都不知道。这样怎么能做出肥皂和香皂出来?叹了声,罢罢罢,她还是老实呆地做个大家闺秀吧。   听见春雨让猜结果,艾芬直撇嘴,怎么着?当然是要穿越了呗!不用说后面都知道,肯定是:父慈子孝妻和睦,众人团结一家亲呗。   弦歌等不得春雨喝完茶,急急问道:“后来呢?这少东家如何活过来的?”   春雨喝了口水,过足了说书先生的隐,吊足了总人的胃口,方笑着继续:“你好歹也让我喘口气,喝口水。后来家人见他好似没了气儿,就将他的身子捡到了棺材里。谁想到盖棺材盖儿的时候,他居然又醒过来了!醒过来后立即就活跳跳的不算,连性子都跟变了一个人似的。只一点不好,就是以前的事儿统统都不记得了,连家人也一个都不认得了。”   “一个也不认得了?那他的父母肯定很着急吧?”   春雨摇头:“家人见他如今学好,巴不得他将以前的一切都忘记才好呢。”   见春雨又停留下来,陈氏笑骂道:“你这个猴儿统领,说了这么半天也没说到要领上。”   春雨笑道:“单说这花露水,据说是因为他的新夫人嫌弃说一到夏天到处都是一股子汗臭味儿。他为了哄夫人开心,就鼓捣着做出这么个玩意儿。”   陈氏听到这里已明白过来,忙止道:“这样说就明白了,那些个镜子,胰子也都差不多如此来的就是了。”   众人当天方夜谭一般听完,都说这少东家因祸得福,他的夫人也极有福气。只有春雨摇头叹道:“虽然是不记得从前了,但是风流的性子却依然不改。只是不再上外面随便胡来而已,听说这成亲不过两三年,小妾,通房丫头莫怕有十来个呢。”   想到艾定邦的好,陈氏感叹道:“是啊,哪个女儿家是宁愿要这些死物,不要丈夫的心?”   一句话说得众人唏嘘起来,叹了一会儿,也只是说这大夫人好雅量,如此能容得人。   艾芬听了陈氏的话很是赞成,就算拥有再多的奇珍异宝,却要和别人分享自己的丈夫,这一生也是个枉然。   只是就算是在现代,也有大部分的男人想要左拥右抱,更别提在这个讨小老婆合法的年代里,她又能否拥有陈氏那样的幸运,遇见一个专情的人? 第16章 难道是架空?   七月,孟秋之月。   越是临近前世逝世的日子,艾芬的情绪波动越大。她不知道别的穿越者到了这样的日子里会怎么样,反正她是陷入了无边的烦闷、焦躁、愧疚之中,这些负面的情绪织成了一张网,将她网在了中央。   前世里的一切,不论好的坏的,全都犹如缠绕大树的藤蔓,紧紧地缠绕着她,刺激着她,让她整日里精神恍惚,无所适从。   最先发现艾芬的异常的人是陈氏,开始只当是三伏天过于高温酷热才让艾芬打不起精神来,只是每日里想方设法地给艾芬降温,结果收效甚微。   不是天气热,那就是生病了?中暑了?陈氏赶紧请大夫医治,全城大夫都上门来溜了一圈儿,一致咬定艾芬身体倍儿棒,一点毛病没有。   虽然大夫们都说艾芬身体健康,可是眼见艾芬还是一副仄仄的样子,急得陈氏依然日不能食,夜不能寐。   后来府里的老人们说有可能临近七月半,艾芬人小是不是被吓着了,陈氏忙又请来神婆来压惊。   前后忙忙碌碌的得有半个月,陈氏白日里想尽一切办法逗艾芬开心,到了晚间也不将艾芬交给周嫂子看顾,而是陈氏亲自照顾。   眼看着陈氏因为过度的劳心劳力而导致脸色发黄,眼圈发黑;整个人看起来更是跟瘦了一圈似的,艾芬忙从回忆中醒过来,自责之下强打出精神来,让陈氏宽心。   陈氏因艾芬这两日回复了以往的精神头,心情正好。午觉后,便打算抱着艾芬在院子里阴面的抱夏厅内纳凉、顺便和周嫂子一起聊天打发时间。   小池子里早晨开的那两朵白色的睡莲花在午后的微风中摇曳生姿,白色的花瓣在阳光的照耀下几尽透明,折射出珍珠般柔和的光芒;莲叶漂浮于水面,偶尔因为水下嬉戏的鱼儿不小心的触碰,让莲叶在水波中来回飘荡,激荡起一圈圈的涟漪,荡漾着朝四面八方散去。   好一幅锦鲤戏莲图!   陈氏看了之后,便领着艾芬和梦圆到池子边喂鱼玩。   玩了不一会儿,不仅艾芬便头大汗,陈氏也是酷热难耐。两人相挨着的地方,衣裳都快要被汗湿透了——天气实在是太热了。   用团扇挡着阳光,眯着眼看了下日头,怎么就这么热?陈氏拿出帕子爱怜地给艾芬擦了擦额头的汗,忽然想到:“皎月,你去井里捞一个西瓜切了端上来。冰了有一个多时辰的西瓜,正好解暑。”   不一会儿,皎月就端着个朱漆托盘上来,盘子里盛着有好几块切好了的西瓜。   陈氏让艾芬坐在自己的对面,拿个银制小调羹,先挖了一勺自己尝了尝,一面喂艾芬吃西瓜一面点头赞许:“今日这西瓜买的不错,又脆又甜。你们再切点儿,送到书房给老爷也吃两块吧。”   弦歌答应了刚转身,陈氏又改变了主意:“算了,你们切了端上来,我自己送过去好了。”想起近日因天气实在太热,艾定邦每日也都在家消暑,很少出去。她带着艾芬过去,也好让艾定邦小憩一会儿。整日里看书算账最是累人。   ……   天气太过于闷热,使艾定邦心心烦气躁,无论如何也静不下心来看帐本。   勉强看了一会儿的帐本,艾定邦便丢下了,随手抄起一本杂记看了起来。   院子里传来阵阵环佩叮当、陈氏和丫鬟们的说笑声、脚步声。听的艾定邦心头大喜,知道是陈氏抱着艾芬过来玩耍,忙扔下书起身到门口去接。   陈氏见艾定邦迎出门来,打趣道:“夫君就是这般算的帐么?算到大门口来了?”   艾定邦从小丫头手里接过艾芬:“这不是赶着前来迎接夫人的大驾吗?唯恐来迟一步,被夫人怪罪,为夫可就冤枉呀。”   陈氏知道要是论嘴上功夫,十个她也比过艾定邦一个,便歇了和艾定邦斗嘴的心思,笑着先托盘放到屋内小几上。回头对跟过来的几个丫头们摆手道:“今日天气这么热,书房就不用你们伺候了。”   看着几个丫头的后背都要被汗水浸湿了,陈氏忙加上一句:“下去后你们自己也去切一个西瓜吃吧,这么的天儿。”   丫鬟们听后,高兴的福了一福也就下去了。   看艾定邦坐回了书案前的椅子上,陈氏就径直走到西面靠窗户的凉塌上半倚着,笑着望着艾定邦和艾芬两人不再说话。   艾定邦见陈氏不再说话,低头亲了口艾芬粉红的小脸蛋儿,感叹道:“夫人真是知心又贴心呐!”   这都哪儿跟哪儿呀?陈氏听后一脸迷惑地望着艾定邦。   艾定邦一脸正经地说:“夫人知道为夫烦闷,便带着女儿过来陪为夫解乏;想到这酷暑难耐,又急忙地给为夫送西瓜来。艾某此生能娶到夫人这般解语花似的的人儿,莫怕是十世高香也烧不来的。”   艾定邦说完之后就直念阿弥陀佛。   陈氏还没听完,就撑不住笑了,嗔了一眼艾定邦:“少贫嘴!这都多大岁数了,还不正经。”指着桌子上的西瓜:“先将女儿放下,吃块西瓜解解暑吧。”   艾定邦将书案上的书往旁边一捡,把艾芬放到了书案上坐着。伸手从托盘里拿起一块儿西瓜,想也不想就递给陈氏。   陈氏笑了,这笑声包含了多少的甜蜜和幸福:这是艾定邦常年累月形成的习惯,不论有了什么好吃的,好玩的,都先紧着她。   回国神来,见西瓜都递到嘴边了,陈氏忙摆手摆手:“我来之前吃过了,你自己吃吧。”   艾定邦听后拿起西瓜又要喂艾芬,陈氏忙阻止道:“女儿刚才也吃了不少了,别喂了。西瓜是刚从井里捞出来的,太凉,小孩子吃多了容易拉肚子。”   艾芬坐在书案上,双眼直直地盯书案后面的大书架,几乎就要忍不内心的激动的情绪,实在是想仰天长啸一声。   艾府是个普通的商人之家,平时府里头的人也只谈论个家事。艾芬费尽了心思听了大半年,也没能弄清楚她所处的是那个年代、那个朝代、那个皇帝。   现在看着这满屋子的书,想到很快就能了解这个世界的一切,她怎么可能淡定得下来?只是激动之余,竟然不知道从何下手了。   过了一小会儿,艾芬渐渐地稳定了心绪,望着书架,想起她才几个月大,怎么可能能看那些书?   本来以为触手可及的东西,突然变得遥不可及起来,一时间,艾芬失望之极。   就在低头的霎时间,艾芬瞥见书案上有一本现成儿的——艾定邦刚才没合上的书。这才想起刚才她只顾着大书架,忘记了书桌!顿时犹如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想要立马抓过来。   艾芬小心翼翼地抬头,快速地扫了陈氏和艾定邦两人一眼,见两人正坐在一起腻歪,顾不上她,忙俯下身子将那本书抓了过来。   想了想,还是扮作小孩子不懂事的样子比较稳妥。艾芬胡乱翻了好一会儿,连蒙带猜之下认出这是一本记事杂记,并没有她想知道的内容,赶紧丢开。   再次左右环顾,看见书案的右上角摞着好几本书。艾芬想也不想,赶紧都捞过来。仔细一看,不免有点哭笑不得:除帐本就是杂记。   老爹啊老爹,虽说这种年代平常老百姓不能轻言国事,你好歹也有个,有个,想到这里也不知道古人如何关心国家大事,艾芬只得丢开手。   正埋怨,艾芬眼前忽然一亮,几本书册内中夹杂着一本山川游记。急急乱翻了几页,却没有看到有关于朝代,年号的句子。   艾芬心里实在不甘,盯着对面书架上的书发呆,好容易来一趟书房,怎么能什么消息也没得到?却没想到,囫囵之下,哪里就能找得到有用的信息呢?   再次看了眼书架上的书,从左到右,从上到下有:《诗》,《书》,《礼》,《易》,《春秋》这五经;还有《史记》;还有本《资治通鉴》。   什么?!   艾芬的心再次狂跳起来,《资治通鉴》,是《资治通鉴》啊!   艾芬稳住情绪,开始绞尽脑汁地回想,记得历史书上有学过《资治通鉴》是北宋司马光所主编。那是不是表明,现在的年份,起码是宋神宗之后。   如果按照这样算的话,现在是北宋还是南宋?不对,不对,宋朝流行女子裹脚,陈氏没裹脚也许是特例,可是艾府里她见过的所有女性都没有裹脚,从这点就能看出来,这里不是宋朝。   那,这是哪里?   艾定邦吃着西瓜,指着艾芬对着书沉思的样子:“夫人,你看,咱们的女儿这么小就知道看书了呢。”   陈氏啐了艾定邦一口,拆台道:“你可真能想,女儿这么小,哪里就懂得看书?不过是把书当作玩具,新鲜一阵子罢了。”   艾定邦一听不愿意了,放下西瓜,净了手:“看我教女儿读书认字!”   陈氏忍笑摆出一副不屑的表情来:“唉哟哟,我可真不信,就你那水平,能教出一位才女来?”   艾定邦听后也不理会,决定以实际行动证明。抱起艾芬,顺手拿过一张写满字的纸,指着上面的字就要读给艾芬听:“处暑之日,鹰乃祭鸟,地始肃,禾乃登……”   这是什么?艾芬听了几句,忙抬眼往艾定邦手上的纸张望去,只看见:“以上具是元启辛巳七月初八一日事”。   艾芬心里一惊,这是邸抄,那相当于是古时候的新闻报纸啊!忙抬头看向邸抄右上,“大梁朝”三个字赫然映入的眼帘。   艾芬心下大惊,顿觉口干舌燥,额头浸出斗大的汗珠来。 第17章 架空也没用   在艾芬看来,有思考能却没有行动力的日子,真不是人过的。   艾芬从书房出来以后,就一直想要再去书房勘察勘察。   虽然艾芬并不想和众多穿越女一样轰轰烈烈地过一生,但是该了解的也必须要好好了解。做人如何低调?只有什么都明白了才能低调不是?   其实艾芬最主要的是怕在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被她前世所形成的主观意识影响,做出什么让别人认为反常的事情来。轻则被人当个笑话也无所谓,重则万一被人当成妖怪叉出去烧了可怎么办?还是多多了解这个世界比较有安全感。于是打定主意,以后要想办法多多进书房才好。   老天很是关照艾芬,没过多长时间,就让艾芬得偿所愿--艾定邦再次在家休息。   艾定邦休息那天,艾芬一大早就开始闹腾。   陈氏和周嫂子不论拿什么吃的,玩的哄艾芬,都不凑效。最后是皎月发现艾芬一面哭一面朝着艾定邦书房的方向使劲望,众人才猜出来,是不是这三姑娘想要去找爹爹?   艾定邦得知这消息后倒是很开心,抱起艾芬,便煞有介事的地教艾芬认字读书。其实开始也不过是打着和陈氏玩笑的念头胡乱念些杂七杂八的东西给艾芬随便听听。谁知道念着念着便发现不论他念的是什么,艾芬都笑眯眯地听得甚是津津有味的样子。   艾定邦见后在心里很是诧异了一回,这么小的孩子不可能听得懂吧?一面极力摇头说不可能,一面却不由自主地想起以前听老人们提起过,一百多年前的大梁开国君主,传说是帝王星下凡的太祖皇帝不到三岁上就能识文,五岁上便能断字。从十五岁发兵,不到三十岁,不过历时十五年光景,大宋的江山便轻地易主……想到这里,艾定邦赶紧喊停,不敢再继续想下去,如此大逆不道的想法,可是要被株九族的!真是不想要脑袋了?赶紧掐灭!   虽然艾定邦不敢深想,但是还是存了一份心思。自此以后不论艾芬做什么事,都要仔细观察好一段时间,最后断定艾芬不过是一个除了对书本特别感兴趣,其余都再正常不过的婴儿。心里的大石头便落了地,亦不自我嘲笑一番,真是算账把脑袋算坏了?他小时候不也是抓住小弓箭就死不松手么?到现在他也不过是一个平凡的商贾,连个小兵也没当上。何况帝王星就算下凡,也断然没有下凡成女儿身的道理。   艾定想是如此想,不过从此以后,只一有空闲,他便念书给女儿听。主要是艾定邦此事当作了闲暇时的消遣--教自己的女儿读书识字,那种满足感,实乃人生的一大乐事。   谁知道艾芬一岁多时,刚学会说话,除了喊“娘亲”“爹爹”之外的第三个词便是“书书”。并能指着书,认出很多艾定邦教过的字。   这件事更是让艾定邦心里彻底没底起来,谁也不敢告诉,只和陈氏偷偷商量。做人父母地,纵然觉得子儿女再稀奇古怪,那也是自己的儿女啊!最后夫妻俩决定女儿这几年先由夫妻俩亲自教导,过几年再看。万一过几年女儿就和平常地姑娘一样了呢?   话虽是如此,艾定邦每多教艾芬一分,欣慰感和惋惜感却也多增添一份。欣慰的是艾芬居然有如此天赋,倘若有名师教导,假以时日,成就定然卓越;惋惜的却是艾芬纵然有天纵的才情,却总归是个女儿身。在这样一个男性为尊的社会里,又能有几个能成为花木兰,穆桂英,甚至是武则天一类的巾帼英雄?想到最后也想不出个所以然,索性不再去想,对此事采取听之任之的办法,顺其自然发展好了。   艾芬自认为小心翼翼,没有被人看出问题来。哪里知道她的异常早就落在了艾定邦夫妻的眼里,更是不知道艾定邦夫妻已经打定的主意。见艾定邦并没有什么“女子无才便是德”这一类的思想,肯认真的教她,她便使劲地抓住一切时机,学习认繁体字。   毕竟在前世艾芬学的都是简体字。在遇见不认识的字时,虽然能联合上下文,再结合句子的意思能猜出八层来,可是不还有二层猜不着么?不如学会了方便。当然还的学习写好毛笔字,一个人的字就是一个人的脸面啊,不过那是以后的事情,先学会认字比较要紧。   到目前为止,艾芬除了认识了无数个繁体字外,也就只知道自己所在的朝代是大梁罢了。熟悉的历史从史上著名的“靖康之乱”之后开始错位,南宋没有了,取而代之的便是现在的大“梁”朝。现今的大梁王朝从建朝至今,已经过了快二百来年了。大梁朝的皇帝老儿也换到了第五个,称恒宗,年号元启。至于别的,还是两眼一抹黑,一概不知。   值得一提的是,当年太祖皇帝下令严禁止女人裹脚,民间如有违背者,皆被处以极刑。所以艾芬才看见府里的任何女人都是一双美丽的大脚。   艾芬很感谢这个太祖,她可不认为将好好的一双脚裹成粽子有什么好看。   艾芬以她有限的生活范围推算看来,这个大梁朝,总体来说还算是富庶的。起码因该是没有战争的--单是看艾府里人的日常行事,便知道日子还算是太平。倘若名不聊生,定然会发生经济危机,哪里有那么多便宜的新鲜的水果,蔬菜,大米可吃?   艾芬想到古时候重农抑商,商人是最被人看不起的。记得中学的时候学过一篇文章叫《范进中举》,文章里提到屠夫的女儿嫁给了连饭也吃不起的读书人范进,那也算是高攀。想起她也是商人之女,岂不是也算是粗鄙的下九流?   其实艾芬心里很是满意这样的身份,多少穿越人梦寐以求的米虫生活啊,就这样让她白白得到了。打定了主意以后一定不去高攀谁,做个再平凡不过的商人之女就好。也不去管他什么地方,什么朝代,什么皇帝。这些统统和她一个平头百姓没有什么关系。就算皇帝轮流做,也不可能明年到她家。   可是想到古时候的皇帝都喜欢征战,再想起杜甫那几首著名的“三吏”“三别”,这样看起来,她的人生岂不是也很没有保障?为什么是架空?这就是架空得不好了,不知道未来历史怎么演变,没有办法提前做躲祸的准备。   艾芬想到后头实在没解,却发现她竟然学起那杞国人杞人忧天起来!管他呢,就算是战乱抓壮丁,因该也抓不到她一介女流头上来。再说了,历史都改道了,谁还知道下面将上演写什么……总之,她要做个平凡人过一辈子的平凡生活的愿望因该不算难实现。   艾芬打定了主意平凡地过一生,却发现要做个平常人也不容易。首先日常生活中就需要时时刻刻注意小心说话,谨慎做事,免得露馅儿。再其次还得要扮个小孩子,累得她经常有豁出去当一次妖怪的念头。当然,最后还是怕死的恐惧战胜了冲动的念头,老实规矩地生活。   陈氏见艾定邦一有空便教女儿认字,教了不到一年,艾芬就能背好几首唐诗。心里多少生出些要和艾定邦互别苗头的想法来。可是女儿这么小如何教得针黹,厨艺,管家呢?   陈氏煞费苦心地想了很多天,决定还是拿出她的看家本领,教艾芬弹琴。可是就算学弹琴,艾芬还是太小--起码手太小。不如每日得闲了先弹给艾芬听。听多了以后,一定会对琴产生兴趣的,等艾芬产生兴趣以后,再教就方便多了。   陈氏相通的那会儿,正好是月中旬的晚上,窗户的天空上挂着一轮明月,银色的月光透过窗户撒进屋子里来,照着屋子里的一切事物都恍惚起来--朦胧中不如白日那样地真实了。月色弥漫在空气里,微风更是带来了黑夜香甜的气息,那是院子里的梨花开了。   顿时,流转而又灵动地音律,随着月光从陈氏手下犹如灵泉一般地流泻出来。盈盈地充满了整个房间,让艾芬朦胧中犹如置身于大海边,听着潮水卷起浪花拍打着岩石,看着一伦明月从潮水的尽头徐徐涌起,照耀着蓝澄澄的海面折射出一片银色的光芒,如梦如幻……   很久很久后,艾芬才回过味来,这是《春江花月夜》!古人所说的“绕梁三日”大概也就这境界了吧?   前世艾芬和大多数八十年代后出生的孩子一样,被父母送到少年宫学习某样技能,而艾芬学的是电子琴。艾芬不记得是在考七级还是几级的时候,弹的就是这首《春江花月夜》。可是一样的旋律在古筝下居然拥有和钢琴不一样的抑扬顿挫,柔光似水--犹如一幅动人的长卷写意山水画,完全地演绎出了“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的诗情画意。   艾芬在佩服陈氏的同时也一下子喜欢上了古筝。   陈氏心里也很激动,从艾芬脸上细微的表情变化来看,显然是听懂了她弹琴的!她嫁给艾定邦后,虽然也经常弹琴给艾定邦听,可是再好的曲子到了艾定邦那里也不过是牛嚼牡丹,什么都不知道。   虽然陈氏在众人看来,一直是温和而没有侵略性的,却独对艾芬要求严格。艾芬小小年纪,吃饭不能发出声响;坐凳子不能劈腿,更不能翘二郎腿;走路不能蹦蹦跳跳;要是东西掉在了地上,必须要蹲下身子去捡,等等等等……   陈氏不知道艾芬前世学弹电子琴学了有七八年之久,只当是艾芬在弹琴方面有过人的才情。   既然艾芬有如此好的天赋,陈氏当然不愿意放过,所以艾府经常发生艾定邦和陈氏争抢艾芬的事件。   艾芬的辛苦日子来了:又要学认字,又要学弹琴,还要学规矩。居然和前世上学的感觉差不多了。   不过艾芬虽然抱怨,却也因为她又想学认字看书,又想学弹古筝,最后也只好自嘲技多不压身嘛。万一以后没饭吃了,除了替人写写家书,还可以卖个艺,唱个曲儿什么的。 第18章 做人还是低调好   “他真的走了吗?”   “真的走了。”   “他是怎么走的?”   “园子以西,不足半里,有一扇蔷薇缠绕着的小门。阳春三月,小门上开满着粉红色的蔷薇花,四周翩然飞舞着无数的彩蝶。但是他没有留意任何一朵花,任何一只彩蝶,毫不犹豫,毫不留恋,一丝也不愿回头地像一阵飙风似的走出了那扇开满蔷薇花的小门。”   “他出了小门以后呢?”   “他出了小门以后,他的两个手下也都急匆匆地跟着一起出了小门。”   “你说,他就这样走了吗?和以往一样?”   “不,也不一样。往常他总是要和我们说两句话的。这一次他匆忙得连一句话也没有来得及和我们说。”   “哦?那你说,他这次反常是因为什么呢?”   “这个园子里,除了你爹和万先生,还有谁能让他如此反常?”   “嗯~我明白了。又到了月末了?”   “是的,每月一次的考核,一年下来就有十二次。不过这么多年来,每次结局都让人替他扼腕--他一次也不曾赢过。”   “嗯,既然这样,他怎么还能有心情到园子里来逛?”   “因为这次的比试,就是在园子里。而且你也知道的,有一个人,对这件事情,总是特别的在意。”   “那为什么那个在意的人不让他平日里好好地学习,反而任由他整日里无所事事,蹉跎年华?”   “有可能是临时才想起来,今天是什么日子。所以匆忙赶着离开。也有可能这次他来园子里,是来抱佛脚的了。”   “哦,是吗?你说这次考核会在园子里举行吗?”   “也许。”   “呵呵,我倒是很期待他这次的表现,不要那么快就让人觉得索然无味。”   “我能理解,因为我也很期待。”   “他每次都输吗?”   “是的。”   “他一次都没有赢过吗?”   “是的”   “那他这次能赢吗?”   “不。”   “为什么?”   “姑娘!我拜托你,你还有多少关于承辉少爷的问题要问?怎么一问起来就没完没了啊!”梦圆实在被问腻了,忍不住大叫起来。艾承辉啥样人,她艾芬能不知道吗?   艾芬眨了眨眼睛,把那迷蒙的眼睛,转向园子里那片正开的繁盛的花朵。各色的花朵们在午后和煦的春风中摇曳着,整个园子,有香有色。   艾芬伸出手去,阳光顿时洒满了手心,幽幽地叹了口气:“实在是很无聊的啊!”   她今年已经五岁了。   在没有电视,没有电脑,任何一个带“电”字的家用电器都没有的年代里,她已经呆了快整整两千个日夜了。怎么可能不无聊?她相信,不论是谁,也都会无聊的。   “无聊!我的好姑娘,你怎么会无聊!琴也摆好了,香也焚上了,茶也沏好了,我们都坐在这里大半天了,你怎么还不开始弹琴!!”梦圆真是快要抓狂了,艾芬说要教她弹琴,结果从进了这个亭子开始就一直问个不停,也不知道究竟要干什么。   艾芬将视线收回来,再次叹了口气:“好吧,你想要学,那一首?”确实很无聊啊,所以才要找点有聊的。   梦圆想了想,决定不去想艾芬那间歇性的、经常发作的无聊:“你也不用叹气,一会儿承辉少爷他们来了,你就不无聊了。现在时间很短了,随便弹一曲吧。”   艾芬伸手拂过琴弦,一时间还真想不出要弹那一首才应景。闭上眼睛恍惚道:“春来不是读书天啊~我实在是没有弹琴的兴致”   这次轮到梦圆叹气了:“好了,你也不用弹了,承辉少爷他们来了。”说完又接着叹了口气,今儿看来是没戏了。   艾芬赶紧睁开眼睛,刚说无聊,这马上就要不无聊了:“在那里?在那里?”   梦圆明显觉得自己的脸部表情抽搐了一下,伸出手朝园子的正门指去:“喏。”   顺着梦圆的手看过去,果然有一群人正朝她们所在的亭子走来。艾芬忙坐好,弹了一首《阳春》,一曲未了,就感觉到人已经走到了亭子前,站住了。   “啪,啪,啪”艾芬一抬头,就看见了万先生拍着手掌,领着艾承辉,艾承君走进了凉亭。   艾芬赶紧迎上前去见礼,乖巧地道:“夫子好。”   “好,好,一段时日不见,姑娘的琴艺越发精湛了。”万先生点头称赞,他对女子的要求向来不高。   装作才看艾承辉和艾承君两人,艾芬忙上前给他两见了礼。见完礼后一脸的恍然大悟:“现在是月末,夫子今天可是要在这园子里考两位哥哥的才学?请夫子恕艾芬不知,容艾芬收拾下就下去。”仔细一看,心里疑惑今日艾定邦怎么没来?   万先生看着一脸歉意的艾芬,连连摆手道:“三姑娘客气。倒是老夫前来打扰了姑娘的好兴致,理因道歉才是。”这个安静又懂事的小姑娘很讨人喜欢。   艾芬犹豫道:“艾芬在此不会妨碍到夫子教学吧?”见万先生摇头,艾芬继续说:“既然夫子不介意,艾芬也好见识见识哥哥们平日是如何学习的。”   梦圆感觉自己的脸部表情再次抽搐了一下,赶紧再次忍住。   万先生笑道:“无妨,今日你父亲临时有事,不能前来。老夫只是带他们两个来园子里逛逛,并不打算教学。”   还有一句话万先生没说:只是打算随便试试这些日子以来艾承辉他们两个的学业有没有长进。   因为后面一句话没说,艾承辉顿时喜兴于色,太好了,今天不用考试了!他可算又躲过一劫了。   艾承君倒是一脸平静,今日艾定邦没空不代表明日也没空。这早试完试对于他来说都一样。   艾芬有点小失望,不过也没表现在脸上。她承认她很无聊,就是想看艾承辉吃瘪的样子,好打发无聊的时间。   这下好了,人家也不考了,她又把话说的太满,走不了啦。也不对,如果不考艾承辉两个的话,万夫子就不会带着他们两来园子里来了。   哈哈,没鱼虾也好。艾芬这样一想,顿时来了精神。   亭子里很安静,因为万先生正看着满园春光出神,他不说话,谁也不敢说话。   万先生坐在亭子西南方的长椅上,眯着眼睛望着满园的春光,抚着自己下巴上花白的胡须不住点头。   过了好一会儿,万先生才指着园子里的风光道:“这园子里和风习习,彩蝶翩翩,百花更是争奇斗艳。这大好的春光,我也不想多拘着你两。”说完又捋胡须。   艾承辉一听,欢喜得浑身没有二两清,恨不得立即就跳到天上去。已经做了走的准备,只等夫子一挥手,他就要跳出园子去玩耍。   谁知道万先生捋完胡须又接着说:“只要你两以这园子里的风光,做出一首能让老夫满意的绝句来。老夫今日就放你两半日假期,任你两玩耍半日。”   这万先生,真是够大喘气儿的!直接让艾承辉从云端掉入了深渊。   艾芬听后差点儿笑出声来,偷偷抬眼打量艾承辉两人:艾承君还是一脸的平静,艾承君却苦皱着个脸,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   过了一会儿,万先生认为时间差不多了,看着眼前的两个学生,艾承君虽然天分不高,不过也思考了这么一会儿也因该有了。   “艾承辉,你是兄长,就由你先来吧。”万先生心里叹了口气,这馆虽然清闲,两个学生却让自己升不一点成就感来。   艾承辉听见先生点名,急的抓耳挠腮,憋得两腮通红,要不是当着夫子不好团团转,估计早他把地踩穿了。   万先生见状再次叹气:“承辉,可是有了?”   艾承辉喏喏半天,忽然眼睛一亮,用袖子楷去额头上的冷汗:“花娇难比美人娇,花香不如女儿香……”   万先生的脸也抽搐了下,连连摇头道:“不行,不通,你赶紧再想一个来!”   艾承辉简直都快要站不住了,憋了半天,憋的脸通红,憋出来两句:“摘娇花人比娇花娇,闻花香不如香花香……”   这下连梦圆都要笑了,这算个什么?有八个字的绝句?   万先生心里顿足,他这一张老脸,今天全被丢光了!他怎么就教出这么个徒弟!晚节不保,晚节不保啊!扭头看见艾芬,忙转移话题:“常听定邦兄提起三姑娘,姑娘你也识字?”   艾芬看着爱城承辉的样子正偷着乐呢,忽然感觉梦圆正在戳她的后背。回过神来就听见万先生的这句问话。她心里顿时生出一种不好的预感来,想了想才回答道:“夫子,艾芬不过是跟着家父学了几年,粗粗认得几个字而已。”这样回答没错吧?   万先生看着艾芬,点头笑道:“老夫时常年听定邦兄对你的聪慧赞不绝口啊。这样吧,不如姑娘也做一首试试?”不错,不错,小小年纪就知道自谦。   艾芬听后,脸上的表情顿时有点僵硬了,不明白战火怎么就满眼到了她身上,赶紧摇头:“夫子抬爱了,艾芬不过是个小孩子,认得几个字,不是睁眼瞎罢了,哪里敢做诗呢。”这个万先生平时老听艾定邦夸奖自己的女儿如何如何聪明,又见艾芬说话行事成熟稳重,早已经先入为主地认为艾芬定比艾承辉两兄弟强。   现在见艾芬这样说,万先生顿时又点生气,冷笑道:“都是自家兄弟,你又何必谦虚!且不用限题材,你随便做一首就行。”   艾芬的脸部表情也不由走自主地抽搐了一下,她虽然学了几年字,看了不少书。可是看的也是杂书啊,哪里就会这些个诗词歌赋了?   看样子,她要是不做是脱不了身的。可是她又上哪里去做首诗出来? 第19章 打架   艾芬的大脑飞快转动,想要想两首应景的诗词。   她前世上了十多年学,比起那十年寒窗苦读的士子们也只有多没有少。就算在平日里,也能偶尔想起一两首诗词应应景儿。   可是关键时刻,她却是半首也想不起来了。只见她眼珠子一转,对着万先生福了一福,苦笑道:“夫子,艾芬今日承蒙夫子青眼。”其实她更希望是白眼,观察着万先生的神色继续说下去:“艾芬曾经听父亲提起过,诗在六经中是独树一帜的,也是六艺之中的乐。倘若只是平仄相符对应,没有意境,也只不过是对仗工整的对联罢了。”   艾芬见万先生依然绷这个脸,心里暗自叫苦。她其实也就记得这几句,想多卖弄也不行,只好将话音一转:“艾芬虽然有幸蒙家父教导,也不过是父母不愿意女儿做个懵懂无知的睁眼瞎罢了。自身并没有得到像夫子这样有学问的人授过学。”   一顶高帽子戴上去,万先生的脸色稍微有点好转,艾芬继续绞尽脑汁顺着捋:“艾芬也不敢欺瞒夫子,因为艾芬年纪小,又是个女子,父亲确实不曾教过这些学问。倘若勉强做来,也是难登大雅之堂之的打油诗罢了。”   万先生听后沉吟半响,这事确实不可能打谎。毕竟是真是假,一问便知。他也真是神经质,一个五岁的小姑娘,再是聪慧伶俐,又怎么可能会这些?不过是父母爱子之心罢了,天下间做父母的看自己的孩子都是独一无二的聪明伶俐,可笑他还拿这种话当真,真是越活越迂腐了。   艾芬说到这里见万先生似乎有点动摇,赶紧添柴加火继续转移视线:“何况夫子今日本是为了检查艾芬两个哥哥的学业而来。夫子不如还是先点评下三哥哥所做的诗词吧。看三哥神色,有了佳作也未有不可。”   艾芬的言下之意,便是万先生非要对着自己追问下去,就是本末倒置了。   万先生也不是个迂人,听后暗自叹了口气,对着艾承君道:“承君,既然如此,那就你来吧。”对艾承君也并没有抱多大希望。眼前这两个学生,一个资质鲁钝,一个资质平庸。   艾承君闻言,赶紧吟了一首并不出彩的绝句。   艾芬听了艾承君吟的诗后有点纳闷,照理来说,人精似的艾承君的能耐不因该只有如此中庸才对。那是为么使得他如此守拙呢?想了想,反正不管她的事情,管那么宽也没用,就丢开了。   万先生一副早知如此的表情,捋着胡须摇头道:“太过于中庸了,平淡无奇。虽然无大过之地,却也没有出彩之处。还得再此方面多下些功夫才行。”   艾承君忙不迭点头,一脸受教地模样:“学生记下了。日后再多多地下功夫,定不负夫子对承君的厚望。”   万先生闻言点了点头,虽然这话他也听了不下数十遍。再抬眼看了下艾承辉,见艾承辉的头都恨不得低到底上去。叹了口气,这个馆虽然清闲,却也没有成就感,又不好太过为难艾承辉,李氏护犊子的厉害他已经是领教过的了。   罢了,万先生怅然地对着众人摆了摆手,捋着胡须顺着西面那扇小门出了院子。   艾芬见万先生走了,长舒了口气,坐回凳子上。心里暗自庆幸这万先生不是个固执到底的人,不然今日可真是不好善终。   情急之下她虽然想的起一两首诗词,却捏不准到底是北宋以前还是北宋以后的。看来她日后还是要夹着尾巴做人才好,这种事情要是再来一次,就不这么好推脱了。   “真是看不出啊,三妹还是个能人!长了好一张利嘴,居然能说的夫子都改了主意!”见夫子走的没影儿了,艾承辉便朝艾芬发难。   看着眼珠子都快瞪出来的艾承辉,艾芬有点疑惑,这两人个怎么还杵在这里不走?   艾承辉见艾芬一脸无辜的样子更是火大,连连厉声追问道:“刚才我吟诗的时候你笑什么?说,你笑什么!有什么好笑的!”刚才做诗的时候,他分明看见艾芬和梦圆满眼的幸灾乐祸,这不是笑话他是什么?   艾芬愣了下,这算是秋后算账?不等艾芬回答,艾承辉再次开口:“怎么?心虚了?不敢说话了?刚才笑话我的神气哪里去了?”   艾芬见状,暗呼不妙,她只顾看热闹,忘记了艾承辉最是死要面子,又最是睚眦必报的人,艾承辉能忍到现在才发作,已经算是好的了。   艾芬赶紧摇头撇清:“二哥哥刚才看错了吧?夫子考哥哥们的学问,妹妹刚才除了规规矩矩的站在这里,吓得大气都不敢出一声,哪里有胆子敢笑话你。”   艾承辉明显不信,指着艾芬的鼻尖:“不可能,你当我好糊弄是不?还有你,”看见梦圆,反手一指:“刚才你都笑出声儿来了!我听得清清楚楚!竟敢嘲笑我,是不是觉得我不收拾了你们?”   她有笑出声儿来吗?好像没有啊,艾芬眨了眨眼,忙继续开脱:“哥哥真的是冤枉艾芬了!你和我乃是至亲的兄妹,哥哥着急吟不出好诗来被夫子责罚,妹妹脸上也无光啊。何况艾芬年纪小,根本就不懂得诗的好坏,又怎么能笑话哥哥呢。”   艾承君听后也觉得有理,拉了拉艾承辉的胳膊:“是啊,二哥可能真的冤枉三妹了。三妹不过五岁年纪,最是天真烂漫不过,哪里有那么多坏心肠笑话二哥?”   艾承辉一句也听不进去,使劲推了一把艾承君:“艾承君,你少在这里帮她说好话!我知道你这个孬种是怕被大人责打。你怕,我可不怕!赶紧闪一边儿去,挡了我的道儿,小心我连你也一起招呼!刚才我看的清清楚楚,想抵赖,没那么容易!”   艾承君拉了下艾承辉的胳膊,悄声道:“万一大伯知道了,我们都要跪祠堂。”   说完,艾承君退开了几步,低着头不再插话,他能帮她们的也只有这么多了。他得为他的姨娘卫氏考虑。   想起跪祠堂,艾承辉顿时有点泄气。他想了一会儿,他收拾不了艾芬,还收拾不了一个小丫头吗?   只见艾承辉将两腿分开,微曲着双腿,指着胯下对梦圆道:“想抵赖?不过是个没胆子的贱婢!好,只要你承认自己是个胆小鬼,再从这下面爬过去,小爷我今儿个就开恩饶了你这个贱婢!”   梦圆虽然大大咧咧,却是个不肯服软的,见艾承辉左一个贱婢又一个贱婢,早就不耐烦。拍了拍手,冷笑道:“承辉少爷,真是个主子,好大的主子架子!就是不知道少爷你那只眼睛看见我笑了?那只耳朵听见我还笑出声儿来了?你是有做官的舅舅,还是有当差的叔叔?没有真凭实据就想要诬陷好人……”   梦圆一番话说的艾承辉脸红脖子粗,艾承辉随手指着一个小书童问道:“证据?你要证据,小爷就给你证据!你说,刚才这个该死的贱婢是不是笑话小爷我来着?小爷今天还非要给你这个贱婢一点颜色瞧瞧!”   被点将的小书童暗恨躲的不够远,估量了一下眼前的形式,小声道:“这个,小的,小的刚才没怎么注意,实在是不知道……”说了一半儿的话,在艾承辉的眼神下,改口道:“好像有,对,好像就是她笑话少爷您来着。”   艾芬也有点生气,想到她一个成年人,也没有必要和一个小孩子计较。抢在艾承辉之前说到:“他说的不算,他是你的书童,怕回去被你责罚,当然偏着你说话了!我说了,我们没笑就是没笑!”说完拉起梦圆走要走。   艾承辉见艾芬和梦圆通不把他放在眼里,手拉着手这就想要走,忙侧身把两人的去路拦住。   艾芬拉着梦圆两人,左右来回走了几次,都被艾承辉拦住没能走出去。   梦圆更是轻蔑地冷哼道:“好狗不挡道儿。”   这句话无疑是一颗炸弹,顿时将艾承辉残存的理智炸成了碎片,他照着梦圆就使劲一推:“你说谁是狗?今天不说清楚,谁也别想离开这个亭子!小爷还不信了,连你个贱婢都教训不了。”   梦圆不过五岁大小,被艾承辉恼羞成怒之下全力一推,顿时摔到了地上,刹时疼的眼泪就要掉下来了,爬起来还兀自犟嘴:“承辉少爷,我只是说挡道儿的是狗,又没有说你!你这么上赶着承认自己是小狗做什么?”   艾芬和梦圆从小一块儿长大,早就情同姐妹。见梦圆被艾承辉推倒在地,脾气也噌的一下子冒了上来,推开艾承君大叫:“你这是干什么?居然对女子动手!”   见梦圆右手手腕被蹭破了皮,浸出丝丝的小血珠子,艾芬更是生气:“我们就是笑话你了怎么地吧?刚才不知道是谁跟见了猫的耗子似的,大气也不敢哼一声儿!现在倒好,拿我们这些小丫头逞能出气!有本事你就做一首好的来,让我们也心服口服。以后谁还能笑话你?自己做不出来,还不许人笑话?”   艾承辉本来就已经失去了理智,现在又给艾芬用言语一激,抡起拳头就要伺候艾芬两人。   艾承君赶紧上前两步拦腰抱住艾承辉,不想艾承辉一身蛮力,眼见就要拉不住了,艾承君对一旁的傻站着的书童们吼道:“你们两个都是死人啊!还不赶紧上来劝架,要是真打起来了,你们两一个也逃不了挨板子!”   两个书童顿时苦着一张脸,不拉着,回头要被老爷打板子;拉着,回头艾承辉也不会饶了他两。   见两个书童不肯有动作,艾承君也火了:“还不赶紧上来!三姑娘要是蹭破了点儿皮,你们就等着撵出去吧!”   两个书童这才咬了咬牙,上去一左一右地将艾承辉架住。毕竟他们俩现在吃的是艾定邦的饭,端的是艾定邦的碗。   被人拉住,艾承辉奋力挣扎:“放开我!赶紧放开,再不放开,一会连你们也一起打!”挣扎着冲着梦圆骂道:“你以为你是个什么东西?府中上下,谁不知道你是个插标卖首之徒?不过是个贱婢,竟拿自己当个小姐似的!现在更是吃了熊心豹子胆,居然敢和小爷我猖狂!”顿了顿,补充道:   “等我回禀了我娘,一定将你和你那不要脸的寡妇妈一起撵了出去!” 第20章 赤膊上阵   看到艾承辉被人架住动不了脚手,艾芬想着不过是被他骂两句,又不疼不痒的,就想息事宁人。   艾芬和梦圆两人手拉着手已经走出了凉亭,却不想身后传来艾承辉的叫嚣:“你们两个贱人!给我站住,有胆子就别跑!”   梦圆握成拳头的手再次一紧,身子一滞,就想要转身回去理论。   艾芬忙拽住梦圆胳膊向前拖,凑到梦圆耳边小声说:“别理那只烦人的苍蝇,咱们回院子去,我还教你弹琴。”她前后加起来活了三十多岁了,怎么能和小孩子计较。   艾承辉从来说一不二惯了,身边的人莫不把他当祖宗似的供着,从来没有人敢拂逆他的意愿。   如今见两人头也不回,只当他不存在。他那里忍得下这口闲气?大怒之下只图嘴上痛快,当下便口不择言地骂道:“贱婢!你把别人都当成是傻子和呆子!你娘当年一个年轻寡妇带着你,怎么就能成了我们家的奶妈子?还不就是巴结上了大伯。结果又得到了什么好儿呢?这么多年,怎么也没混上个主子小姐做做?说到底也不过是我家的丫鬟奴仆罢了!不如你也学学你那狐媚子的寡妇妈,巴结巴结小爷我,小爷一时高兴了,兴许还能让你过一过做主子的瘾……”   艾芬前世今生从来没有和人骂过街,开始只当艾承辉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孩子,再骂人也有限,却不想居然能听见这么狗血的骂词。   好多人都有一种感觉,别人骂自己犹可,但是别扯上父母。只要被人骂了父母,那肯定就会着急,就不能善了。   艾芬也一样,听见艾承辉连艾定邦都捎带上了,艾芬之觉得“嗡”的一声所有的热血都涌上了脑袋,大脑一片空白,失去了判断力。   艾芬转身两步急扑上去,抓起艾承辉的衣襟就开打:“让你还敢胡说,让你还敢胡说。”   梦圆之前听见“插标卖首”这几个字,虽不知道意思,但也能猜到绝不是什么好话。现在再听见艾承辉骂周嫂子“狐媚子”,也气得发疯。只选艾承辉脸上,手上的皮肤一阵乱抓:“你说谁是狐媚子?你敢再说一遍?”   一时间,众人愕然。都没想到一向文静老实的三姑娘居然也会发飙打人,打的还是自家的亲哥哥。   这一愣之下,艾承辉脸上立即出现了几道爪痕。两个书童不待艾承君吩咐,慌忙放下艾承辉,将艾芬和梦圆两人抱开。   艾承辉从小到大连连李氏都从来没舍得弹他一根手指头,如今却被艾芬、梦圆两个小丫头打得满头挂彩。   冲着梦圆吐了一口口水,艾承辉更是不干不净地破口大骂:“怎么?只准你自家做的,不准别人说?小爷说的就是你那不要脸的寡妇妈是狐媚子!谁不知道你那寡妇妈做的好事呢!任你如何藏着掖着也不管用!也就你那不要脸的寡妇妈不知道使了什么狐媚的妖术,死缠着我大伯,不然你以为你这个贱婢能呆在府里?不过是没爹的野种,也敢到小爷跟前摆谱……”   这个年代女人最重视的便是贞洁,为了名节自杀的女子比比皆是。今天这话要是传出去,不仅周嫂子没有办法做人,只怕连梦圆也落不了好。   何况关于艾定邦,别人不知道,艾芬却是知道的:周嫂子和她老爹向来是再清白不过的。   双眼瞪着艾承辉,艾芬气得吐血,恨不得立马掐死他,一了百了:“艾承辉!闭上你那臭嘴,不准乱污蔑人……”搜肠刮肚半天,再也找不出词来骂人。   梦圆一个五岁的小姑娘,更是学不会泼妇骂人:“你少血口喷人,我娘才不是,才不是……”   ‘狐媚子’三字,梦圆却怎么也说不出口,只恨不得挣脱了钳制,好上前去撕烂艾承辉的那张臭嘴。   看着艾芬和梦圆两人被抱住动弹不得,又不会骂人。艾承辉很是得意,嘴里越发起劲,截住艾芬就满嘴胡咧:“别人都说以前大伯连自己的女人都留不住,自请下堂去了,定是那里有问题。如今偏又有个不要脸的寡妇倒贴上来,倒是两好,自然方便做那苟且之事。是不是这贱婢其实是大伯在外生和那狐媚子生的野种,所以你才和她好,处处偏帮着她……”还待说下去,就被艾承辉腾出一只手来捂住了嘴。   艾承辉说的“自请下堂”,艾芬和梦圆都没听懂,只当更是艾承辉瞎掰。   艾芬气得浑身直颤抖,这话也是乱说得的?张了张嘴,想不出什么骂人的狠话来,强挣扎了两下,又拗不过抱着她的书童。情急之下,照着书童那白花花的手腕张嘴就是一口。   只听得“嗷”一声嚎叫,书童疼痛之下反射性地将手一缩,松开了艾芬。   梦圆也如法炮制脱离了钳制,和艾芬一起就要扑将上去厮打艾承辉。   艾芬和梦圆两人甩脱了书童,朝着艾承辉直直扑过去,艾承辉忙抬起腿照着两人乱踹,一时之间也逼得艾芬和梦圆两人只能站在外沿,上前不得。   双方顿时僵持不下。   艾承辉一边抬腿乱踹,一边也有样学样张嘴咬了一口艾承君的手掌,意地对着艾承君发表他的言论:“要不你说,她干嘛处处帮着这个贱婢?自然是她两关起门来便是自家的亲姐妹……”   艾承辉越说越觉得是那么一回事,一脸就是如此的表情。   想周嫂子平日里是何等的洁身自好,因寡妇身份尴尬,从来不和家丁多说一句话,如今却被人如此红口白牙地污蔑。   恨恨地盯着艾承辉的腿,梦圆气得肺都要炸了,不顾一切地欺身上前,拼着小腹上结实地被踹了一脚,反手一把抱住了艾承辉右腿,使出吃奶的劲儿向前一搡。   只听“哎哟”一声,艾承辉顿时失去了重心,踉跄晃了一下,连带着身后的艾承君也一起跌坐到地上。   艾芬趁此机会,上前抓起艾承辉的右胳膊就开咬,隔着衣服就想咬下艾承辉一块肉来解恨。   艾承辉被艾芬这一咬,痛得喉咙里发出一声嗥叫。顾不得再骂人,慌乱中左手一把揪住住艾芬额前刘海,使劲一扯,顿时将艾芬的头发揪了一缕下来。   同一时候,梦圆已经骑到了艾承辉腿上,见艾芬头发被揪掉,忙伸出双手也揪住艾承辉的头发,朝着左右两个不同的方向乱扯。   一时间三个人扭打成一团,间或夹杂着艾承辉吃痛的嗥叫。   艾承辉虽然比艾芬和梦圆两人大个六七岁,却从来没有亲自上阵打过架——要打架自然有家丁上阵,他只需要在旁边羞辱别人就行。   现在艾承辉坐倒在地,腹背受敌,再是有天大的本事也施展不出。只剩一只左手到处乱抓。   扭打之间,艾承辉瞥见他的包袱,一把抓过包袱,想也不想就砸向身前的梦圆。   这一砸之下恨不得将梦圆砸死过去,艾承辉自然是连吃奶的力气都使了出来的。   包袱先是磕到了梦圆的后背,砸的梦圆闷哼一声,接着包袱被震散开,里面的笔墨纸砚统统飞散出来,更有一方砚台,直直朝艾芬脑袋弹了过去。   所有的这一切,皆不过是眨眼之间发生的,只听见大家同时尖叫,只看见砚台朝艾芬飞去,艾承君更是伸手想捞住砚台。   艾芬早红了眼,头发被揪掉了也不曾撒口。也不管别人如何尖叫,却不想脑袋一疼,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艾承辉伸出去的手,在半空中捞了个空。   时间仿佛停止了,众人都维持着原来的姿势,懵了。 第21章 打架之后   陈氏跟着通风报信的书童刚踏进园子大门就远远地看见艾芬躺在地上一动也不动。顿时吓得魂飞天外,亏得旁边周嫂子眼疾手快地扶着,只怕她立时就腿软晕过去。   艾芬头发散乱,扎的小辫儿早已在抓扯中散落;粉嫩的小脸儿上尽是尘土,合着汗水冲刷出一道一道的丘壑;额头上的刘海更和着泥土与鲜血结成了块状;鲜血兀自透过刘海汩汩冒出来。   所有的人面面相觑,都以为不过是小孩子玩闹,却没想到如此严重。众丫鬟婆子忙三步并作两步先跑进亭子,七手八脚地将艾芬抱到长椅子上躺好。   弦歌见状已是飞一般地跑出去请大夫,皎月也忙遣人去请老爷,二老爷,以及李氏。其他人也不敢再乱移动艾芬一毫。   陈氏倚着墙根儿歇了好一会儿,才抓着周嫂子的手勉强走进亭子。   一亭子的人,却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   陈氏握拳的手掌被指甲掐掌心,强稳定心神,伸出手来,拂开艾芬额前的头发,再用帕子仔细擦掉艾芬脸上的灰尘,指尖颤抖着揩去艾芬额头的鲜血,呼唤道:“芬儿,芬儿?”焦急的连声音都走了调儿。   艾芬毫无回应。   ……   艾芬恍惚之间觉得她好像是醒了,不过身体除了思维之外却没有任何知觉,那种感觉很奇怪,过了一会儿,四肢才慢慢像是凭空被被找回来的似的。   她忽然想起正在凉亭打架,害怕梦圆吃亏,顿时睁眼想要欠身坐起。随着欠伸,额头传来一阵强大的痛楚,疼的她头晕目眩,直冒冷汗。痛苦地闭上眼睛,无力地呻吟一声。   一阵脚步声传入艾芬的耳朵,紧接着她就被人扶着躺了回去,有人拿着一方手帕,温柔地替她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快躺着,刚才大夫吩咐,不可乱动。”却是陈氏的声音。   没等她睁开眼睛,耳边就响起李氏不甚耐烦和不甘的声音:“嫂子,既然三姑娘醒了,料想也就没大碍了。那我也带着承辉和承君下去了。何况承辉也满身是伤,拖到现在也没上药呢。”   接着便是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李氏带着一群丫鬟婆子走了。   艾芬这才睁开眼睛,发现她已经躺回了陈氏外屋的小床上。屋子里更是被人挤的满满当当,此时每个人的脸上,都露出欣喜的表情。   见艾芬醒来,皎月忙用朱漆托盘端上一碗药汁。   陈氏先拿过一个靠垫,扶着艾芬靠在上面,端过药碗,舀了一汤匙药汁,吹凉了方才喂到艾芬嘴边。   艾芬看着那黑糊糊药汁,一闻就知道药里有麝香。麝香不是黄连,苦也就算了,这麝香总让人觉得卡在喉咙那里,下不去。   忽然觉得头也不似那么疼了。忙摆出一副可怜相:“娘亲,芬儿又没病,不过是头有点痛而已。可不可以不要喝这药汁?这黑糊糊的,一定很苦。”头痛不用喝药吧?难道被砸出脑震荡来了?   陈氏瞪了一眼艾芬,语气不容置疑:“良药苦口利于病!你知不知道,只差不到半寸,那方砚就砸着你的太阳穴了?刚才大夫还说,万幸是没砸到太阳穴,要是砸到了太阳穴,就是大罗金仙也无能为力!你说你要是,要是……”说到这里,“三长两短”却怎么也说不出口了,眼泪更是像断了线的珍珠止不住地往下掉。   刚才陈氏又是担心又是害怕,一直强撑着为艾芬寻医问药,现在艾芬醒了,紧绷的那根弦一松,反而哭得止不住。   艾芬知道陈氏所言不虚,她前世看过一部叫《离开雷锋的日子》的电影,电影里的雷锋就是被断木砸到了太阳穴后死掉的。   大概是母女连心,艾芬感觉到陈氏心里的复杂情绪,眼圈儿也红了:“娘亲别哭,都怪艾芬不懂事。艾芬以后再也不调皮了,再也不让娘亲担心。”说完就端过药碗,仰脖子一口气将药汁喝了个精光。一勺子一勺子地喝,不是钝刀子割肉嘛。   陈氏顾不上擦眼泪,忙拿过蜜饯喂到艾芬嘴里,再替艾芬擦去嘴角的药汁:“傻孩子,尽说傻话。哪有做娘亲不担心自己孩子的?”   艾芬怕陈氏哭多了伤身,心里更是有说不出的愧疚和后悔,忙乾坤大挪移道:“梦圆呢?”   梦圆站角落上,被撕破的衣衫也没换,双眼肿得犹如核桃一般大,脸上还挂着泪。见艾芬问起她,双眼一亮,忙抹了一把脸,就想要上前,却被周嫂子一把拉住训斥了两句:“还猴!好好站着,不准去打扰姑娘!”   艾芬看着梦圆问道:“梦圆你被砸到了吗?你因该也被砸到了吧?你们替梦圆也检查了吗?”自己都被砸砚台砸了,艾承辉怎么可能放过梦圆。忽然想起还有件事:“还有,梦圆刚才还被艾承辉踹了一脚在肚子上。”   先前众人见梦圆除了衣衫破了以外,连头发也没散,更何况艾芬被抱回院子的时候,梦圆还紧跟着后面生龙活虎地跑来跑去,便都当她没事,也就不曾仔细地注意过她。   周嫂子见艾芬晕了,梦圆却还傻坐着,更是照着梦圆的后背狠拍了几下。如今听了艾芬这话,周嫂心里虽然担心,但也认为没什么大事儿:“她能有什么事儿?她要不舒服早就说了。更何况要不是她这个猴儿,也不会累的姑娘你晕过去。”   艾芬挣扎着就要亲自动手替梦圆检查,陈氏叹了口气,知道拗不过艾芬,忙让人将梦圆抱上来检查。   梦圆的衣服被脱了以后,众人都倒抽了口冷气--肚子倒是没事儿,后背上两个肩胛骨之间,居然有碗口那么大一片狰狞的瘀青。   艾芬更是自责和后悔:要不是因为她无聊要看人笑话,梦圆又怎么会被艾承辉打成这样?   陈氏忙让人拿上好的活血化瘀的药给周嫂子,并再三嘱咐擦的时候多揉一揉瘀青的部位。   艾芬一直做小伏地认错状,等着被人训的时候能少挨两句,结果谁也没说她。   开始艾芬以为大家还顾不上说她,谁知道又过了好几天,当日打架的事情再没人提起。   艾芬只知道艾承辉除了右手臂差点儿被艾芬咬下来一块肉,脸上更是有数不清的抓痕,头发也被扯掉不少。她心里很奇怪:这事就算过去了?为什么李氏也没有闹起来呢?   艾芬和梦圆两人私下猜测,李氏肯定是不甘愿的,可是偏艾承辉将艾芬脑袋砸了个窟窿,于是只得勉强忍气吞声。   最后两人一致认为以后要是遇见艾承辉,一定要饶着道走。   ……   今天是艾芬最后一次拆药。   可怜的老大夫,在陈氏逼人的眼光下,不得不再三保证说艾芬连一丝问题也没有了。   送走了大夫后,陈氏仔细端详了艾芬受伤的部位,满意的点头:“不错,没留疤。之前我一直担心会留疤,那样的话,算破相的。”   “留个疤也好,”艾定邦见陈氏那紧张地样儿,忙解释道:“长记性。”他今日特意休息在家,陪着陈氏和艾芬。   陈氏嗔了艾定邦一眼:“一个姑娘家,要是额头上顶个疤,算个什么。将来连婆家都不好找。”有这么当爹的么?   艾定邦被陈氏这一嗔,收起玩笑的心情,坐到艾芬坐对面的一张椅子上:“芬儿,爹亲平时怎么教导你的?怎么就和哥哥打起架来?”   陈氏见状知道丈夫要对女儿进行爱的教育了,也坐到艾定邦下手,挥手让丫鬟婆子们都出去--艾芬已经是五岁的姑娘了,这点面子还是要留的。   艾芬沉默地低着头等下文--为什么打架,大家不都知道得一清二楚吗?   半响,艾定邦伸出手掌,对着艾芬问道:“芬儿,你看爹亲的这个手掌,你知道是什么意思吗?”   艾芬飞快地抬起头来看了眼,疑惑道:“爹亲可是要说,打架这件事,一个巴掌拍不响?”再怎么样,艾承辉也比她和梦圆两人的岁数加起来还大呢。   “不是。你再仔细看。”   艾芬绞尽脑汁,再猜:“那爹亲可是说,五个手指头,代表的是兄弟姐妹。任何人都不可能只靠自己?”和谁团结也不和艾承辉团结。   艾定邦闻言气得脸一变,痛心疾首道:“不是,我是想用这一个巴掌打醒你!”   艾芬大吃一惊,艾定邦从来连重话也舍不得不说她,如今要却要打他。忙避重就轻道:“是艾承辉那个混人先骂人的!还说了好多爹亲和周嬷嬷的坏话。”   艾定邦叹了口气,望着一脸不服气的艾芬问道:“芬儿,这件事的起因是什么,你比爹亲更清楚。俗话说:身正不怕影子歪。更何况那不过是扑风捉影的话,传一阵,也就过去了。你又何必去争这一时之气呢?”艾承辉那小子是混人,可是他不希望女儿以后也是个混人。   艾芬眨眨眼,只在心里辩驳道:人活一口气,树活一张皮。   艾承辉见艾芬还不明白,缓缓解释道:“如今你为了这个较真,你又是爹亲的女儿,这样岂不是更让人觉得这里面有鬼?”   艾芬一愣,她倒是没想到这一层,继续施展沉默大法,不说话。   艾定邦见艾芬有所顿悟的样子,考虑了一下用词才继续道:“不单是指这一件事,爹亲平日里可是说做人要圆融不要尖锐?太尖锐的话,不仅会刺伤别人,还会刺伤自己,更会让亲人们为你担心。”女儿虽然才五岁,却向来聪慧,他话里的意思,因该明白得了才是。   艾芬听到这里已是反应过来:她凡事太以自我为中心。她凭什么笑话人家呢?是不是她潜意识里已经觉得自己高人一等了呢?想到这里心里便大吃一惊。   “我们就拿这次来说,你受伤了,有多少人为你担心?”艾定邦见艾芬依然低着头,只好再次旁敲侧击。这次不过是小孩子打架,依艾芬如此行事的性子,将来早晚吃大亏。   艾芬已经是明白过来,抬头看着艾定邦,干脆地认错:“孩儿知错了。孩儿不该存着看人出糗的心思,更不因该取笑他人。”她并没有任何资格藐视其他人。   艾定邦这才笑着摸了摸艾芬的头,他清楚地知道艾芬已经领悟了他话外的意思。   可是艾芬又想到另外一个问题,反问道:“可是如果别人都欺负到我头上的话?”她又不是圣人,没那么好脾气。   艾定邦心里正得意教导女儿有方,忙解释道:“爹亲说的圆融也并不是任由别人欺负。而是凡事能退一步的时候,尽可以退一步。性子要强也更不是坏事。”他还害怕艾芬性子太软弱了,被人欺负了还不敢言语呢。   陈氏在旁冷眼看着,觉得差不多了,总结道:“芬儿,你是个聪明的孩子。你爹亲的意思,你也明白。以后该怎么做,料想你也清楚。”说罢站起来,示意艾定邦和她一起先暂时离开,好让艾芬冷静思考。   “好好想想,想明白后爹亲带你去街上转转。”艾定邦说完便和陈氏一起走了。   留下艾芬一个人,若有所思。 第22章 路见不平 没有刀可以拔   艾芬和一熟识的摊贩讨价还价半天,掏钱买了一盒胭脂:“爹亲,我发现娘亲最近是不是有点儿太累了?脸色有点儿黄黄的呢。”买完后,站直了身子,长舒了一口气,觉得有点走不动了。   艾定邦听后心里很是欣慰,打趣道:“芬儿长大了,知道关心人了。”   艾芬将胭脂小心放进荷包,噘着嘴反驳道:“爹亲你才发现呀,女儿那次出门逛街不给娘亲买东西了?”这么些年来,她早已将陈氏和艾定邦当成了亲身父母。   “怎么每次只有娘亲的,没有爹亲的呀?”艾定邦有点吃醋,女儿就是偏着母亲。   艾芬见艾定邦话里含酸,忙撒娇道:“还有爹亲的荷包,爹亲脚上这双新鞋,不也是女儿亲自做的嘛。再说了,爹亲用得着这些胭脂吗?”   艾定邦听后笑了一声儿,自知无理,理论不得。为了掩饰心里的尴尬,率先迈开了步子。   艾芬见艾定邦扭头就走,心里为撇到的那眼一澹这别扭老爹居然脸红了。忙拉着梦圆加快步伐跟上,道:“爹亲可是不能理解女儿逛了半响,只买得一盒胭脂?”见艾定邦的神色已经恢复如常,指着梦圆笑道:“梦圆还不是只买了一根簪子。”   梦圆想起以前逛街艾芬说的话--没有不喜欢逛街地女子,觉得很有道理,忙不迭地点头。   又逛了一会儿,艾定邦见艾芬和梦圆两人的步伐已经明显缓慢下来,指着前面笑道:“芬儿,逛累了吧?前面就是茶肆,我们快走两步,进去歇歇腿儿后再逛吧。”他确实是不能理解,就这么两条街,这几年来,艾芬逛了也有很多次了,怎么就逛不腻呢。   艾芬顺势往前一看,“明前雨露”的旌旗已经近在眼前,点了点头,跟着艾定邦走向茶肆。   还没进茶肆的大门,早已有相熟的茶博士迎了上来招呼:“艾老爷怎么这会子来了?”转眼看见艾芬和梦圆,忙笑道:“两位姑娘可是有好一阵儿没来了呀。”   打完招呼后,茶博士便将三人往二楼雅间引:“今天艾老爷带着姑娘来,可还是要那临街的老位置?”一楼大厅太杂乱,不适合姑娘家喝茶。   三人随着擦博士上楼来到雅间,刚坐定,就听茶博士就问道:“茶和点心可还是照旧?艾老爷一壶毛尖,两位姑娘一壶茉莉花,另外再给两位姑娘上几碟子瓜子蚕豆之类的吃食?”   艾芬已经不奇怪这茶肆里的伙计们不仅热情周到,还生就一副好记性,忙点头称是。   茶博士静等了一会儿,见众人没有异议,便出去准备了。须臾,却是茶肆老板亲自将茶和吃食捧了上来。   艾定邦心里一动,对正上点心的茶老板道:“能否麻烦兄弟帮忙照看一下小女,艾某去去铺子里就来。”两家铺子挨的极近,他又和茶肆的老板关系处的不错,才敢将艾芬托付于茶博士。   艾芬不等茶老板答话,一面拿过一个茶杯斟上茶一面笑道:“爹亲,逛了这么久,你就不累?坐着歇会儿吧。”想到艾承君这两年已经在铺子里帮忙,渐渐也能独当一面了:“何况铺子里不是还有三哥帮忙看着呢吗?爹亲你就放宽心吧。”说完将斟满茶的茶杯递给艾定邦。   “是这茶不受艾兄待见呢,还是小老儿我不受艾兄待见?如今还没坐稳当就要走?小老儿也觉得三姑娘说的不错,艾承君那孩子挺好,做事老练。你就放心留在这里,陪小老儿喝会子茶吧”茶老板也趁机打趣,他的茶肆今日生意甚是冷清,正好留相熟的艾定邦谈天。   艾定邦接过艾芬倒的茶,忙起身告罪让茶老板坐下,笑着解释道:“既然兄弟相留,那就略歇歇再去也是一样。”喝了一口茶,补上一句:“主要是想着反正也没几步路,去打个照面也好。小侄承辉虽然处事老练,毕竟年纪还小。”   艾芬听后不置可否,见茶肆不似往日热闹,随口问道:“叔叔,怎么今日茶肆人不多呀?”一问之下才想起街上人也不太多的样子。   茶老板叹了一口气,心疼道:“三姑娘你有所不知,何止是今日,连着这几日生意都不大好,店里的流水少了得有一半儿。如今还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要持续多久呢。”顿了顿,加上一句找心里平衡的话:“不过也不是独我们一家生意不好,只怕是这一条街的生意都不大好。”   艾芬听这话大有文章,想了会儿想不明白,望向艾定邦--什么事儿能影响整条街的生意?   艾定邦对着艾芬摇头:“爹亲也不知道。”没听铺子里的人说发生什么大事啊。   茶肆老板伸手捻了颗蚕豆,扔嘴里嚼了,反问道:“这事儿艾兄真不知道?”想了想觉得也是,艾定邦开的几家铺子都是只卖南北干货和一些个杂货:“也是,这事儿也不怪你们不知道。”   艾芬这会儿倒是真有些好奇了,忙问道:“叔叔,发生了什么大事儿吗?怎么连我爹爹也不知道?”   茶肆老板起身走到厢房门口朝楼下打量了几眼,关上雅间房门。回来压低声音说道:“这事儿本不让说。可是咱们关系不错,今儿我告诉你,也免得你们因不知道吃亏。”   艾芬见茶肆老板一副神神秘秘的样子,也不像是作假,忙配合着竖起耳朵仔细听。   这个茶老板本就是个碎嘴,又为这事儿憋了好几日,好容易有人可将,不待众人有所反应,早已说了起来:“说起这事儿,和镇南王千岁的嫡子小千岁有莫大的关系。”   艾芬一听开头就有点晕,镇南王,还千岁,肯定是资产阶级剥削压榨广大的劳动人民呗。保不准那个小千岁是个千年色狼,要强抢娘家妇女。   那茶老板不知道艾芬心里所想,只继续自顾自地继续说:“那日小千岁出来游耍,看上一个叫红儿的卖唱的小妇人,想要掳了家去做姨太太。这小千岁那是芙蓉城里鼎鼎有名的花花大少,家里头单是能排得上号儿的姨太太就有七八十人之多。”   “那红儿虽然是个外乡人士,然来芙蓉城时日也久了,自是知道小千岁的为人。当然是抵死不从,就在两厢拉扯之下,镇南王府的豪奴竟然将红儿的老父生生打死了。”   “红儿一个外乡的卖唱女,一日挣的银钱也不过勉强糊嘴。如今老父死了,那里掏得出银子来买棺材?”   “城里各家商铺又都得了小千岁的信儿,要让那红儿没地儿立足卖唱赚钱,到最后反去求他小千岁。不想这红儿性子到也刚烈,宁愿卖身为奴,却不想没有人家愿意得罪镇南王,敢用她。”   “这不,如今红儿走头无路之下,便在这条街的东头闹市上卖身葬父。众人都去围观了,所以这几日茶肆生意不大好。”茶老板说完后长叹了口气,撮起一粒蚕豆,扔进嘴里。   艾芬沮丧地问道:“叔叔,听你说这事儿都好几日了?现在那红儿可是有好心人买了?”她虽然猜对了,却一点也不开心:这个时候的人命,竟然真的贱如蝼蚁,丝毫都没有保障。   茶老板闻言摇了摇头,过了半响才开口:“那有那么容易的事儿,如今牵扯上了镇南王,又有那个敢冒着身家性命买她?”顿了顿,好似喃喃自语道:“还好现在天儿不热。不然那尸体早就腐烂长蛆了。”   一席话说的众人心里都不好受,房间里一时静默了起来。   “让开,让开,赶紧给都给老子让开!不让开的小心老子的鞭子认不得各位!”跋扈的声音忽然从窗外传来进来。   随着一声声的叫打骂声由远及近,楼下的街市顿时热闹了起来:马蹄声,鞭子抽打声,吆喝声,哭泣声,声声不觉与耳。   艾芬从窗户往楼下望去,只见几个彪形大汉骑着马,抬着一扇木板,木板上绑着一个身穿白衣戴头白花的年轻姑娘从楼下嚣张地经过。那哭声,便是从这姑娘嘴里发出。   大汉们骑着马,不一会儿就走的没影儿了。只留下不明真相,面面相觑的围观群众。   艾芬默默地看着,心里很不是滋味,这就是权势吗?这么多人眼睁睁看着不平事发生,却都无能为力。想着想着,心里竟希望跳出个大侠来,将这些恶霸打得七零八落,然后救走红儿。   艾定邦见艾芬咬着嘴唇,知道她心里难过。见人走远了,方轻轻拍了拍艾芬的肩膀:“芬儿,我们去红儿卖身的地方看看。”这些人只掳走了红儿,也许红儿那老父的尸体被扔在了那里没人理会。   艾芬一言不发地跟着艾定邦走出茶楼到,走了不到一里半的路程,就看见有一大群人围在一起议论纷纷--地上死者的身躯被一席破草席露头露脚地裹着,由于有些日子了,尸体已经有些腐烂发臭,引来无数的苍蝇绕着尸体飞来飞去。   艾芬上前听了一会,就明白了。   原来不久前,有一位锦衣华服的老者前来,说是要买红儿做丫鬟。红儿见有人肯买她,欢喜得当场就签了卖身契。   谁想红儿刚按了手印,便站出来几个彪形大汉,嘴里嚷着逃奴,贱婢,拿着一扇不知道从哪里拆下来的门板,绑着红儿就走。   众人这才知道,原来那老者是镇南王府的二管家,哄着红儿签的却是一张认错伏罪的状纸。如今红儿已经是镇南王府的一名逃奴了。   艾芬略想了想,便打定了主意。她抬头望着艾定邦,见艾定邦点头,便毫不犹豫地掏出身上所有的银子,上前两步放在尸体前:“麻烦那位好心的乡亲,拿这些钱将这位老父抬到城外埋葬了吧。”这也是她唯一能做的事了。   梦圆见状也将身上所有的银钱也掏出来。   见地上的银子实有五两还多,人群里顿时走出几个不怕死人的青年汉子,忙上去拾起银子,抬着老者的尸体出城去了。   艾芬沉默地牵着艾定邦的手,这是她的父亲,她发誓要好好孝顺。   没走几步,就遇见跑得气喘吁吁的长福:“老爷,姑娘,长福可算是找到你们了!家里来人说夫人出事儿了!” 第23章 平地起波澜   不等长福说完,艾芬只觉得心脏漏跳了好几拍。不及思考,身体反射性一跳,拉起艾定邦撒丫子就开跑。   长福忙纵前一步拦住艾芬,指着不远处挺着的马车说:“三姑娘别着慌,马车在这边。”说完就将艾芬和梦圆抱到马车上。艾定邦也忙跟着上来马车内。   马车上,艾芬听着车轮转动的声音更是急得坐立不住,只恨不能长出一双翅膀来,好飞回陈氏身边。   艾芬不停地撩门帘看路,最后实在忍不住问道:“老刘叔,能不能再赶快一点儿?”没有大事儿怎么能派出马车来城里接她们?   赶车的刘把式一听,一边加速驾驶马车,一边头也不回地回话:“姑娘,这会闹市人多,不好跑的马车。只得稍微绕一点路。”他也很急啊,可是再急这马也只有四条腿可以跑啊。   艾定邦摸着手上的扳指,忍住内心的焦躁,抱住方寸大乱的艾芬安慰道:“芬儿,别着急。刘把式已经尽全力了,这已经是最快速度了。”说完后还自我安慰一样,喃喃道:“放心,你娘亲不会有什么事的。一定不会有事。”最后一句加重了语气。   陈氏是艾定邦的发妻,这么多年相濡以沫的感情,陈氏出事,再没有人比艾定邦更着急的人了。可是艾定邦又不能因为着急而乱了阵脚,还不知道陈氏究竟出什么事儿了,他是一家之主,必须要稳,这样才能主事。   好容易马车到了艾府后门,艾芬不等人来扶,急急跳下马车,头也不回地跑向陈氏的院子。   艾芬慌忙跑进陈氏卧房后才发现卧室里并没有人,忙转身再跑向陈氏经常做活的西厢房,依然扑了一个空。   艾芬跑出厢房门时,脚尖被门槛绊了下,踉跄了两步,眼看就要跌倒。   “哎~小心!”原来皎月在东厢房经听见艾芬、艾定邦两人的动静,特意迎出门来。那想刚出门就看见艾芬被门槛一绊,就要跌倒,吓得叫出声儿来。又怕吵到陈氏,忙拿帕子捂住嘴。   幸好紧跟在艾芬身后的艾定邦快速地扶助了艾芬,皎月这才松开捂嘴的帕子,小声喊道:“老爷,三姑娘,这厢,夫人在这厢。”   艾芬听后,反手一抹满头的汗,忙和艾定邦相互搀着跑向东边厢房。   艾芬进得东厢房,看见陈氏盖着毯子,闭目趟在软塌上好似睡着了一般。屋子里只有皎月、弦歌两人在陈氏身旁伺候。   艾芬直到见到了陈氏,才觉得心还在跳动。却也因为见到了陈氏,眼睛忽然就发酸。   艾芬忙仰头眨了眨眼,将眼泪逼了回去。上前几步半跪在软塌前,拉起陈氏的手:“娘亲,芬儿回来了。”这究竟是出什么事儿了?   陈氏其实并没有睡着,只是一直假寐着掩饰自己心里的不好意思罢了。听艾芬语气哽噎,忙睁开眼睛,反握住艾芬的小手:“芬儿,娘亲没事儿。”说完就坐起来,脸色还可疑地红了。   艾芬当是陈氏安慰她,不信地望向陈氏,发现陈氏正爱怜地望着她,眼睛里还含着三分笑意三分羞意:“芬儿,不用担心,娘亲真的没事儿。”   这是什么情况?艾芬忽然觉得脑子有点不够用。再看向一旁的皎月,发现原来皎月脸上也是满满的笑意--刚才太着急没顾得上细看。一时之间,艾芬更是入坠云里雾里。   这时候,艾定邦也同弦歌问了几句话,一脸喜气地坐到陈氏身边。乐得只知道搓着手,呵呵,呵呵地傻笑了。   陈氏见艾定邦浑身骨头没有二两轻的样子,嗔怪地看了艾定邦一眼,更是脸红。   艾芬看着陈氏和往常一样,并没有那里不同:“娘亲,你可有那里要紧?”心里更是摸不着头脑,为什么有人说陈氏出事儿了呢?陈氏院子里的人肯定是不可能乱说的。   陈氏不好意思地摇头,支支吾吾半天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这事儿让她怎么好意思说出口?   艾定邦见陈氏此举,更是乐得不由自主地大笑出声。   陈氏本就不好意思,见艾定邦这样,更是恼得捶了艾定邦一拳,作势要躺下休息。   艾芬见两人如此打哑谜,便猜到就算是有事儿,也是喜事儿了,一颗心也放了下来。   艾定邦大笑,揽过陈氏抱着,问艾芬:“芬儿,娘亲给你添个小弟弟或者小妹妹好不好?”他真是开心坏了,不想都快年过半百了,还能再添娇儿。   轰~艾芬直感觉被雷劈中,焦化了。闹了半天,原来她老娘怀孕了!   艾定邦握住陈氏的手,想起听说陈氏出事儿后的感觉,仍是心有余悸:“刚才可把我和芬儿吓唬坏了!”一路上他可是把什么好的坏的可能性都想过了。   陈氏一听,倒有点自责起来,忙替传话的人解释道:“刚才是弦歌、皎月见我晕过去了,她两个小丫头不明就里,又没经历过,又一时着了慌,所以打发人去找你们的时候,也没交代得清楚。”   艾芬虽然不怪传话人让她虚惊一场,却有点担心:“可有请大夫来看过了?大夫怎么说?”陈氏第二次怀孕一定要谨慎待之。   陈氏摇头,红着脸解释:“是我拦着,所以没请大夫来诊脉。”见艾芬、艾定邦一脸迷惑,低头小声儿道:“那个,我如今也只是猜测而已。何况就算是有了,日子也还浅,多等一段日子再请大夫来看不迟。”她只是月信迟来了几天,又已经四十多岁了,如果真是再结珠胎,让她觉得实在是难为情。   “不行,不行,不行”艾芬一迭声地连说了好几个不行:“还是请大夫来看看比较安心。”这样还觉得不够,想了一下补充道:“芬儿觉得只请一个大夫还不行,得多请几个大夫来仔细看看才好。”说完转身就要去请大夫。不想被陈氏一把扯住了衣袖。   艾定邦一面将陈氏拉着艾芬的手收回来一面严肃地说:“芬儿说的对!是因该请大夫回来仔细看看!更何况这种事儿本是天经地义,没什么不好意思的!”这事儿事关重大,是一定要请大夫来仔细诊脉的。   等大夫前来确认了陈氏怀孕之后,阖府上下自然是一阵欢喜。皎月,弦歌甚至已经开始讨论什么布即料柔软不扎人又贴身吸汗,好用来给未出世的婴儿缝制小衣服,小鞋子之类的了。   艾芬在高兴之余却总有一丝担心:陈氏已经四十多岁,是毋庸置疑的高龄产妇。先不说胎儿容易先天不齐,单是产妇怀孕期间的各种妊娠并发症,生产时候的大出血。不论哪一项,在这种医疗设施落后的年代,都能要了陈氏的命。   陈氏被确认怀孕后,日常的饮食起居,皆是艾芬亲手精心安排。   除了晚上睡觉时间,艾芬更是守着陈氏身边寸步不离,打算只要一发现陈氏有异常,宁愿不要这个未出世的弟弟或者妹妹,也要保全陈氏--比起陈氏肚子里还未成型的胎儿,当然是陈氏更加重要。   日子已经过去了两三个月,艾芬见陈氏吃的睡得,除了比较容易疲倦之外,连基本的孕吐都没有;又打听到在这个年代四十多岁生孩子的也算正常,慢慢的,提起的心也就渐渐放了下来。开心地准备迎接新生命的到来。   ……   艾芬正睡香,还做着美梦,感觉有人用手在推她。   艾芬以为是天亮了,梦圆催她起床,迷迷糊糊地嘀咕道:“梦圆,别吵我,我昨天晚上织完了那个小毯子才睡的,很累呀。”她这两天找艾定邦买了些羊毛,再让周嫂子纺成了线,她再亲手织了个小毯子。   谁知道那手依然不放过她,兀自继续推她。她忙将头埋进被子里,讨饶道:“好梦圆,让我再多睡会儿,一小会儿就好。”翻个身儿,她还想继续刚才的美梦呢。   不想推她的手大有不将她推醒不罢休的气势,一面推一面还加上了声音:“三姑娘,三姑娘,醒醒,三姑娘快醒醒。”   艾芬被推得实在睡不下去,听见叫她的声音又是周嫂子,知道是赖不了床了,猛地一掀被子,起身坐起来。   艾芬见屋子里点着一盏油灯,打着哈欠疑惑道:“咦,这天儿还很早啊~”这么早将她叫起床做什么?   周嫂子见艾芬坐起来了,忙背过身去擦了擦眼泪才转回来对着艾芬道:“姑娘快起来吧,夫人她……夫人她……”说了几次,依然说不出口夫人她究竟怎么了。   艾芬闻言大吃一惊,定睛一看,周嫂子已经哭的双眼通红,旁边的梦圆也满脸泪水,脸色刷白地追问道:“我娘亲怎么了?!出什么事儿了?!” 第24章 至亲情逝   周嫂子还没答话,艾芬定了下神,竟然好似没有见到周嫂子满脸的泪水一般,自顾自地笑了:“周婶婶,我娘一定没事儿的。就像上次一样,一定是虚惊一场,对不对?”说罢拉起床头叠得整齐的小毯子,再次笑道:“看,周婶婶,你看,这毯子要是盖在芬儿的弟弟或妹妹身上,是不是一定很暖和?”   周嫂子本就不是个能说会道的人,见艾芬如此,纵使有千般的话语,也都堵在了心口,化作无声的眼泪噗噗地直往下掉。勉强张了几次嘴也只是呜咽,半个字也吐不出,只得别过脸,无言地点了点头。   艾芬像是得到了某种凭证一般,拉起被子,作势就要躺下去:“周婶婶,我娘没事儿,我想再睡一会儿。”这只是个噩梦,睡醒了就好了。   艾芬躺好后对着还站在一旁不动的手嫂子笑道:“周婶婶,我就不去上房打扰娘亲休息了,娘亲现在比不得从前,需要多休息,这样对胎儿才好。你们都出去吧,我真要睡了。”睡醒后不仅有陈氏,有艾定邦,还有她那没出世的弟弟或妹妹。   “芬儿!你醒醒吧!夫人她快不行了!就等着见你最后一面!”梦圆见艾芬连眼都闭上了,忙跳上床去,抓住艾芬的肩膀使劲地摇晃。   炸雷一般的咆哮声响起,直接轰至艾芬耳朵,传到艾芬的大脑,让她像是怕光的妖怪却处于烈阳之下,无处遁形。   夫人快不行了!夫人快不行了!艾芬只觉得天地之间只剩下这一句话,震得她五内俱焚。艾芬那眼神望向周嫂子,满心希望能看见周嫂子摇头说不是--临睡觉前,她还和陈氏撒了好一会儿娇。   艾芬是周嫂子从小奶到大的,在周嫂子心里,艾芬也是她的女儿一般。如今在艾芬的眼神下,周嫂子差点就要摇头了--不敢看艾芬的颜色,背过身去,微不可见的点了点头。   梦圆只觉得眼前一花,艾芬已经从床上跳了下去,光着脚丫子就往外冲。   亏周嫂子反应快,快速纵前几步,一把抱住艾芬,哭劝道:“芬儿,夜深寒气重!小心身体。”顿了顿,见艾芬还强挣扎,补上一句:“别再让夫人担心。”果然,艾芬安静了下来。   不能就这样到陈氏面前去,不能让陈氏担心。这样的信念支撑着艾芬手忙脚乱地穿衣服。   只是手抖的厉害,裙子系了几次,也系不上。艾芬定了定心神,伸出右手使劲拍了左手一下,裙子还是没系上,最后还是梦圆上来帮她将裙子系上。   裙子系好后,艾芬一把扯过搭在架子上的外衣,汲上鞋子就走。   “头发,头发!”梦圆和周嫂子紧跟在艾芬身后叫道。艾芬一面脚不停歇,一面将外衣套好。再拿手指梳了头发几下,将头发拢在一起辫了个小辫儿。   从小到大走惯了的路,却让艾芬有一种犹如走向刑场一般的感觉,而她就是那个即将斩首的死刑犯。   好容易进来陈氏的小院儿,艾芬只顾得上匆匆一扫,只见上房内一片灯火通明,院子里还站着一群人;皎月、弦歌和其他丫鬟们端着铜盆在上房内进进出出。   待艾芬走进,发现铜盆里装的竟然都是血水!   “不~!!”艾芬顿时惊呼出声,心里犹如掀起了海啸,腿软的就要站不住。   艾定邦忙从里屋赶上前来,忙一把抱住艾芬,捂住艾芬的嘴,压低了声音道:“芬儿,先什么都别问,听爹亲说,一会儿……千万别惊到你娘亲,你娘亲说什么你都答应着。”说完也不待艾芬点头答应,就抱着艾芬进了里屋。   屋子里很静,丫鬟们都停下了忙碌的脚步,陈氏闭着眼睛躺在床上,仿佛似平时睡着了一般安详。   只是陈氏那几乎没有起伏的呼吸、鲜血浸染成了红色的被子、空气中凝结的紧张萧杀的气氛,无一不透露出浓浓的不安的让人窒息气息。   见了眼前的这一切,艾芬不由自主瞪大了眼睛,大骇,这不可能,怎么会怎样?怎么可能会这样?泪水顿时模糊了她的视线--艾芬在来的路上一声儿也没哭,她觉得只要她能坚持不哭,事情就一定不是真的。   陈氏早在艾芬来之前已经因为大量出血而休克过一次了,如果不是因为心里莫大的信念坚持着她,只怕她在那次休克之后,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陈氏恍惚中感觉到艾芬的气息,睁开眼来看着艾芬,强忍着身体内的巨大痛楚,勉强扯出一丝笑容:“芬儿……”伸出手,想要像以往一样,摸一摸艾芬的头。如此简单的动作却吃不住力--举了几次的手都落了下来。   艾芬跪在床边的脚踏上,忙抓出陈氏伸出来的手往自己脸上放:“娘亲,芬儿来了。娘亲……”心里硬生生地长出一个洞来,犹如心肝都被人挖了出来一般。   陈氏手上的血水,交织着艾芬脸上的泪水,一滴一滴地顺着艾芬的脸颊滴落到艾芬的身上、心上。   “傻……孩子……你哭……什么?”陈氏想反手擦掉艾芬的眼泪,依然力不从心,转而安慰道:“芬儿……不哭……哭红了……眼睛……就不……好看了……”   艾芬抓着陈氏的手,使劲地在脸抹眼泪,结果眼泪越抹越多:“芬儿不哭,芬儿不哭,芬儿要娘亲好起来。只要娘亲好起来,芬儿保证以后再也不哭。”   陈氏吃力地看着艾芬,像是要将艾芬刻进心里一般:“芬儿……听娘亲说完……娘亲……娘亲……”她清楚地知道,她的大限到了。只是她不舍,她还有好多事情没有做,她还没有看着女儿长大成人,她还没有陪着夫君老去,还没来得及生下肚里的孩子。   “芬儿……原……谅娘亲,不能……不能……亲自看着……你长大了……不能……不能……亲自……替芬儿……梳头……”短短一句话,陈氏竟说了有小半盏茶的功夫。   艾芬使劲摇头,已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颤抖着打断陈氏:“娘,娘,别说了!别说了!我不要听!你一定能好起来的。你还说过要亲自送芬儿上花轿,你不能说话不算话,一定要好起来!”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不是真的,这一定不是真的。   陈氏早已力竭,仍不放心地嘱咐道:“芬儿……别哭……娘亲……最……最不放心……你……你以后……要……要听……爹亲的……的话……乖……乖乖……地。”   陈氏歇了好一会儿,转眼看向艾定邦,气若游丝地托付道:“女儿……以后……就……就……靠……夫君……一……一人了,别……让……妾身……失望。”拼了最后一丝力气,想要将艾芬的手放到艾定邦手里。   艾芬哭倒在被子上,不管不顾地恨声儿嘶喊道:“我不管,我不管,娘亲既然答应了我,就一定不能食言,要说到做到。一定要做到……”她不要原谅,她好恨!恨老天却如此不开眼,就这样生生地想要剥夺了这个家庭的幸福。   艾定邦挨着陈氏坐在床边,双手紧紧握住陈氏的手,听到陈氏的话,忙不迭地点头,拉过艾芬一只手,和陈氏的手一起裹在他的手里。   陈氏见艾定邦点头,放心似的地松了一口气。眼光一转,直直地落在了艾定邦身上。艾定邦立即俯身到陈氏嘴边,生怕漏听了一句:“夫君……请……原谅……妾……妾身……没办法……实现……诺言……”   陈氏说的每一个字,都化作利爪,生生地将艾定邦的心撕扯成了碎片:“夫人,夫人……”满腔的深情涌上来,却只说得出这两个字。   陈氏精神开始恍惚起来,忽然似想起了什么似的,挣扎着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夫君……妾身……妾身想……再听一次……一次……”   艾定邦不等陈氏说完,睁着布满血丝的双眼定定地望着陈氏,深吸了口气,一字一血泪地唱道:“   莫叹年华韶,碧水绕,青山笑,共醉且今朝。   鸾凤鸣,长歌行,情丝心头萦。   曲由衷,天上人间,相随相从。   从此不问,慢慢长路,终相携相顾。远峦几重,暗香送……”   若是在平时,陈氏定要好好嘲笑一番艾定邦的五音不全的。   陈氏在艾定邦那曲不成曲,调不成调的歌声中,眼光开始慢慢地涣散:“天上……人间……相随……想从……”像是回想起昔日的美满,陈氏幸福地笑道:“夫君……芬儿……你们……一定要……好好儿的……妾身……妾身……此生……无悔!”话一说完,裹在艾定邦手心里的手,像是失去了重心似的,直直垂落。   陈氏带着满腔的不舍与留恋,阖眼长逝。   艾芬感觉到陈氏的动作,心里明白却不愿相信,这一定是做梦,一定是!   “娘!!不~!!”只听得艾芬尖叫一声,立时就晕了过去。   执子之手,却不能与子偕老,情何以堪,情何以堪!“噗~”的一声,艾定邦竟吐出一大口血来。 第25章 天伦梦断   意识慢慢地回到艾芬脑中,噌的一声,艾芬猛地坐了起来。   她小心翼翼地将眼睛睁开一条缝儿,外面天已经大亮了,阳光透过窗户照在了她身上。她再打量了下四周,在床上,她坐在她自己屋子里的床上!   这个发现让她长长地呼了一口气,满心欢喜起来:这正的只是一个噩梦呀。   正巧梦圆端了一盆水进来。艾芬顺势下床,就着梦圆的手,从盆里掬了一捧水,拍打在脸上:“梦圆,你不知道,我做了个噩梦,可把我吓坏了!”说完还咯咯咯直笑,都说梦是相反的,那梦死就是得生了。   梦圆看着艾芬的笑颜如花,竟然吓得颤抖起来,手上的铜盆险险就要短不住,盆里不过七分满的水也溅了出来。   艾芬看着裤腿上的水渍,眨了眨眼,疑惑道:“梦圆?你咋了?你害怕什么?我不过是做了个噩梦而已……”没说完的话,被梦圆的哭声止住了。   “哐啷”一声,梦圆手中的铜盆掉到了地上,不甘愿地就地滚了几圈才停下来。   哗~,盆里的水更是将两人全身淋了个半湿。   艾芬打了一个激灵:“不~!”顿时明白过来那不是做梦,那是真实发生的事情。腿一软就跌坐到地上那一滩水上。   梦圆见艾芬跌坐到地上眼神恍惚,怕艾芬又要昏过去,忙伸手去扶。   谁知道艾芬一下子清灵过来,摇头哭喊道:“不可能!那是梦,那是梦。那怎么不是梦。”拔腿就往外冲。她要去证实,证实这一切的一切,不过都是她做的噩梦而已!   梦圆伸出去的手扑了个空,愣了一下神,赶紧急追:“芬儿,芬儿,别跑!”眨眼之间艾芬就要跑出小院大门了,急得梦圆乱喊:“娘亲,芬儿!快,快,拦住芬儿!”   周嫂子在偏房刚和衣躺下就听见艾芬尖叫,忙起身出门。看见艾芬只穿件中衣,已经跑出小院,想也不想就慌忙追上去。   艾芬的身体毕竟还是个小人儿,没跑多远,就被周嫂子追上抱在怀里。艾芬挣扎了两下,就像是全身力气都被抽走了一般,一动不动地伏在周嫂子胸前,流着泪喃喃自语道:“这不是真的,这不是真的……”   周嫂子感觉到胸前的衣襟已经被艾芬的泪水浸湿,心下也是大为悲楚。她不善言辞,更说不出什么节哀顺变的话来,只得留着泪强行将艾芬抱回屋子,放到床上。   梦圆又忙拿过干净衣裳来替艾芬将湿衣服换了,只见艾芬好似好似没有灵魂的布娃娃,空洞的大眼睛不停地流泪,任由她和周嫂子摆布。   周嫂子坐在艾芬身边,不敢再离开半步,她怕离开后,艾芬做出什么过激的行动来;也不知道如何安慰,任何安慰的话都对于失去至亲的艾芬来说,都是徒劳。   艾芬维持着一个姿势坐在床上,像是石化了一般。似自言自语又似询问:“这是为什么?为什么?”叫她如何相信,一夕之间,和亲人就这样天人永隔?她恨,难道老天让她来到这个世界,就是为了让她体验这种锥心之痛的吗?   “我娘亲那么好的人……天怎么如此不公?”平时敬的那些菩萨仙人,都如此不开眼吗?   周嫂子、梦圆见艾芬这个样子,除了默默陪着流泪,也只能暗恨老天如此不开眼--不许人间到白头。   “这到底是为什么?”她恨陈氏,恨她为什么这么狠心,为什么这么狠心,怎么就能舍下扔下稚子、爱人,独自一人下黄泉!   艾芬想到这里,却被梦圆哭到力竭的打嗝声惊醒了,扫了一眼周嫂子、梦圆两人,眼睛早就哭得如同核桃一般大小。怕吵到她,却是一点声儿也出,梦圆更是将手上的帕子都咬破了。心里流出一股暖流,这也是她的亲人。   艾芬再想到艾定邦,陈氏去世对艾定邦的打击比她还要大。现在正是艾定邦最为脆弱,最需要人关心的时候,她怎么能只顾自己难受,让艾定邦还要分神再为她担心。   这种行为,算的上哪门子的事?!   艾芬终于不再是一个姿势,她缓缓地伸了下脖子,再动了动早已僵硬的身子。   “周婶婶,梦圆,谢谢你们。我已经没事儿了。”似想通了一般,艾芬异常平静地对着周嫂子道:“芬儿让你们担忧了。”   “一家人何必说两家话?”周嫂子、梦圆忙摆手,仍旧一脸担心地问道:“芬儿,你真的没事儿了?”不会是伤心过度,精神恍惚了吧?伸手就要去扶艾芬。   见梦圆和周嫂子两人满脸地不敢置信,艾芬扫了一眼周嫂子,扫了一眼梦圆,执起两人的手,极其认真说道:“我真的已经没事儿了。我还有爹亲要照顾,我要去看看我爹爹。”失去了陈氏,她再也不愿意失去身边的任何一个人。   艾芬说完,起身走到梳妆台前,将自身整理得比平时还要好,才满意的回过头问道:“我这样,没有什么不妥吧?”   周嫂子和梦圆面面相觑,又不约而同地点头,只要艾芬不再失了魂一般,要他两干什么都行,何况只是点头。   接下来的几天里,艾芬和艾定邦在众亲戚朋友的劝慰下渐渐变得平静起来--打理陈氏的葬礼,人情往来,计划开支,都表现得和平常一般无二,起码是表面上平静了下来。   艾芬就连在得知陈氏的死因--因为宫外孕,导致输卵管破裂,最后大出血而亡之后,也表现得很平静,没有什么太大的情绪波动。   周嫂子、梦圆两人心里却总觉得那里怪怪的,仔细一想又是再平常不过了,何况每日里忙得脚不沾地,也就顾不上想那么多了。   艾芬在陈氏的葬礼期间变得很是沉默,老是不注意就愣起神来,行为上更是爱粘着艾定邦。众人都只当她是痛失生母,纷纷劝解她--过一阵子,就好了。   只有艾芬自己知道,她的心里空空的,每天入行尸走肉一般,只有不停地忙碌,才能稍微忘记心里那种巨大如飙风的痛楚。   终于到了陈氏出殡、下葬的那天。   忙完了一切之后,艾芬和艾定邦说了一会儿话,见艾定邦脸色苍白,满眼红血丝,疲倦至极,艾芬乖巧地道:“爹亲,你看上很累的样子。芬儿就先下去,不打扰爹亲休息了。”就算睡不着,闭着眼睛养养神也好。   艾定邦点了点头,他在陈氏逝世时当天,一连吐了好几口血,之后又强行拖病主持陈氏的葬礼,这么多天劳累下来,早已是强弩之末。   见艾定邦轻点头,艾芬留了两个还没束冠的童子照顾艾定邦。退出了房门时艾芬还体贴地顺手将房门掩上了。   到了晚饭时分,艾芬想起艾定邦在这短短几天内,老了不止十岁的样子,便强打精神,亲自做了一桌子精美的素菜,想大家坐在一起好好吃顿饭。   饭菜都端上桌以后,打发去去艾定邦来花厅吃饭的丫头来回话说,就在艾芬走了不多久,艾定邦就说上房太空,要出去走走。   艾芬心里顿时滋生出有一股不祥的预感,忙从凳子上起身,打算亲自去书房叫找找看。   艾芬和梦圆两人一路上都提着心,还没接近书房门口,就闻见空气里漂浮着一股子强烈的酒精味儿。两人心里都暗自松了口气,幸好,幸好是跑到书房喝闷酒来了。   梦圆推开房门,酒味夹杂着一股说不出的味道掩面扑鼻而来。地上更是狼藉一片:满地被揉成团的废纸,横七竖八的空酒坛子,还有破碎了的酒坛子陶片。   艾定邦就在这一片杂乱之中和衣醉倒在了西窗下的软塌上,连小毯子也没搭一条。手上还抓着一张写满字的纸。   梦圆忙将大门敞开,再将两边的窗户打开,弯腰开始收拾起地面来,实在是太乱了。流通的空气顿时让屋子里的酒味散了不少。   艾芬惦着脚尖轻轻朝艾定邦走过去,近了才发现艾定邦喝醉了,吐得连肩膀上都是污秽之物。   艾芬抽出艾定邦手上的纸,来不及匆匆扫一眼,只觉得指尖接触到的皮肤冰凉,心下有点埋怨艾定邦竟然一点也不知道爱惜自己的身体。   “爹亲,醒醒。醒醒,爹亲。”推了几下推不醒,艾芬觉得奇怪:“怎么喝的这么醉?”艾定邦并不嗜酒,平时就算是有应酬,也都点到即止,这次怎么醉的这么厉害,推也推不醒。   艾芬猛地缩回来双手,她被自己心里突然涌上来的念头吓坏了,喃喃自语:“不可能,不可能。”手上却不敢再有半分动作。   不知道过了多久,哐啷,一个空酒罐骨碌碌滚到艾芬脚边,将她惊醒。   艾芬狠狠拍了脑门一记,伸头也是刀,缩头也是刀!颤颤巍巍伸出两根指头,探向艾定邦的鼻息。   噗通一声,正收拾屋子的梦圆只觉得一阵风袭来,抬头一看,艾芬连尖叫都没有,直直倒像满是陶瓷碎片的地面。   一张纸条飘起又落下,却是盖在了艾定邦的心口,几行大字赫然在目:   此恨何时已?滴空阶,寒更雨歇,葬花天气。三载悠悠魂梦渺。是梦早亦醒矣! 第26章 打雪仗也出事   艾芬眨了眨眼,坐了起来,深吸一口气,觉得空气真凉。再看窗户外泛着白蒙蒙的光,心里略一停顿,便知道下雪了。   她随手拿过衣服,打算起床。没有什么娱乐生活的古代,让她的生活无比规律,每天早上准点就醒。   “吱呀”一声,门开了。寒风夹杂着几片雪花顺着厚重的棉门帘吹进屋子里,原来是周嫂子端了个火盆进来。   “阿……阿……嚏!”梦圆也正起身穿衣,被这寒风一吹,一哆嗦,连打了好几个喷嚏,忙将衣服穿好。   周嫂子见了艾芬和梦圆两人起身,将火盆放下,高兴地笑道:“外面下了好大的雪呢,足有半尺来厚,还没有要停的意思。这么大的雪,也就你们出生的那一年才有的比……”   梦圆很不以为然地打断周嫂子的话:“不就是下个雪嘛!不过话说还头,冬天也就下个雪有个看头,不然到处光秃秃地,一片萧杀颓废,也没个意思。还冷。”再说大冬天的,就算赏雪,也没道理赏一个冬天。   艾芬却很稀罕,她前世二十多年的时间里,也就遇见了两场大一点的雪,还因为地表温度过高,没两三天就化了个精光。   转眼就看见周嫂子要将冻得通红的双手往背后藏,艾芬有点心疼,嗔道:“妈妈,你歇歇吧,这些活儿让小丫头们做就是了。你看你这手,小心回头又冻裂了。”赶紧穿完了衣服,上去将周嫂子的双手捂在自己的手里。   周嫂子起初还要抽出自己的手,不想反被艾芬握得更紧。   连梦圆都说:“娘,你就别想挣扎。芬儿什么性子,你还不知道?你们先呆着,我去打水。这会子,小丫头不定还没起来呢。”说完,就撩门帘出去了。   周嫂子满眼笑意地看着艾芬翻箱倒柜地找出手油,替她抹上,知道艾芬是真心心疼她。也就不再挣扎,不再说话。   艾芬看着周嫂子涂好手油的手,满意地笑着商量道:“妈妈,今日这么大的雪,估计先生们也不上课。吃完饭,我们一起去西边暖阁做活吧。”心里盘算着今日将虎头鞋子也一起完工。暖阁挨着小厨房,有炕,光线也比较亮堂。   只听得屋外的梦圆喊道:“赶紧过来洗脸,一会儿水就凉了!这滚热的水,从厨房一路端过来,就快结冰了。”进屋来见两人都眉开眼笑,随口问道:“什么事情,你们笑得这么开心?”   艾芬眨了眨眼睛,一面洗脸一面促狭道:“我们笑什么也不告诉你。”见梦圆一脸无所谓地自顾自洗脸,艾芬很没有成就感地告诉梦圆:“我和妈妈说,既然雪这么大,吃完早饭就去暖阁。”   她们这几年都住在艾芬父母生前的小院子里。院子里配有小厨房,日常的饮食也都自己料理。就在艾芬洗漱完毕不一会儿,早饭就端了上来:一碗菜粥,几份小菜。   ……   “快点,你们一个一个扭扭捏捏,都慢的跟个蜗牛似的!”话音还没落,紧接着又是一声“哎哟~”   “二姑娘小心!”   “二姑娘小心脚下,下雪天路滑。”   “这台阶怎么这么滑,害姑娘我差点摔跤!赶紧找人来将这台阶上的薄冰都铲了!”   接着一阵悉索的声,艾芬撩开门帘进得屋子来,对着艾芬笑道:“三妹妹,就知道你在这里!”脱下披风递给丫鬟替她搭起来。   众人抬头一看,只觉得屋子里都亮了起来:今日艾芳穿了一件大红滚金的棉袄,绛红绉群,头上插了一只金色点凤钗,围了雪白的长毛围脖。纤腰酥胸,粉面朱唇,真是好一个俏佳人!就连脸上的一丝骄纵之气,也相得益彰,越发显得艾芳明艳动人,不可方物。   艾芬心里对自己哀怨了一下,长得不漂亮也就罢了,怎么连身材都如此清淡?   因艾芳从小就一直是嫡母李氏带在身边教养,身份自然不比其他。   艾芳笑着上前拉着艾芳炕上坐了,客气道:“这么大的雪,你怎么过来了?看你,鼻尖都冻红了。快来炕上来暖和暖和,炕是早起做饭的时候刚烧的。”   艾芳大咧咧地坐在炕上,随手从针线篮子里拿出一方手帕:“母亲这两日着了凉,只在屋子里休息。我一个人在闷的无聊,来找妹妹玩。”   艾芳说完,一手捏着拍子,一手翘起兰花指,腰一扭,手一翘,头一低,眉目含情,做了一个花旦的经典亮相动作。小小年纪,如此做来,尽然让人觉得妩媚非常。   艾芬在心里喝彩,嘴上却劝道:“快歇了吧,回头让二婶子知道,又该说你了。”李氏自持书香世家小姐,如何能看得艾芳学戏子唱戏?   艾芬从篮子里拿出一方粉色手帕,递给艾芳:“喏,知道你喜欢明艳的颜色,这张帕子是给你做的。”她这个姐姐,从小不沾针线。   将青色帕子掷回针线篮子,艾芳不甚在意道:“你不说,我不说,母亲怎么会知道?”拿起粉帕子仔细一看,很满意地收起来,笑道:“妹妹真是手巧!这牡丹不单绣的好,还是双面绣呢!”   艾芳是个再活泼爱动的人,不一会儿就将针线篮子里的东西都翻看了一遍:“这三年都过了,你自己用的东西,怎么还那么老气素淡!干脆别做了!陪我玩儿一会吧!我都快无聊死了。”她就是觉得无聊才来,结果艾芬只知道做活,让她更无聊。   艾芬在思考这虎头配哪几种线呢,想了一下,投其所好道:“要不我们下棋?梦圆,把棋盘摆上。”这也是她唯一知道艾芳比较擅长的了。   艾芳想起早打算好的,扔下手中的虎头帽子:“我们去园子里去赏雪吧?还可以堆雪人打雪仗。”说完就跳下炕,让小丫头服侍她穿披风。   等穿好了披风,艾芬还纹丝不动地做小鞋子,艾芬就有点不满道:“离大姐家三小子周岁还有早呢,玩这一日半天的也不耽误不了。”   周嫂子担心艾芬受凉,又不能直说不让,只好旁敲侧击道:“外面下着那么大的雪,园子里的暖阁没烧热。就算现烧火盆,也得好半天才暖和得过来呢。要是冻着了,回头还要吃汤药。不如等雪停了再去园子里逛吧。”   艾芬也点头,附和道:“是呀,妈妈说的对呢。那么大的雪,到时候不用堆,我们就是现成的雪人了。”她虽然是想去园子里赏雪,但是却不想一起赏雪的对象里有艾芳。   艾芳劈手就去夺艾芬手上的小鞋子,有点不屑艾芬居然如此听一个奶妈子的话,反驳道:“你们都多久不出屋子了?刚才我来的时候,雪就已经停了!”简直是个应声虫。   “雪停了?!”艾芬和梦圆反懒懒地反问道。看艾芳的神情,她们就知道艾芳心里是怎么想的,更加提不起兴趣和艾芳一起去逛园子。   艾芳将门帘撩开,努嘴指着外面道:“喏,当然是停了,不信你们自己看。”只当是众人不信她,故意将门帘一直撩起来,也不放下。   冷风嗖嗖地从撩开的门帘往屋里灌,让艾芬、梦圆和周嫂子不约而同地都打了个冷战。   艾芬心里有点不高兴,这么大冷的天儿,屋子里的人都穿的不过是家常厚衣,就这样掀开门帘,感冒了怎么办。   对于艾芳,就得像对待骡子、马那样,毛要顺着捋。倒不是说怕了艾芳,只是不想起无谓的争端罢了。   艾芬和梦圆迅速交换了一下眼神,做出决定,顺着艾芳道:“姐姐放下门帘等我们一会儿,我们穿上棉衣就去。”   没了阻拦的理由,周嫂子也只有无奈地反复叮嘱道:“既然雪停了,你们都去吧,穿厚点,免得伤风。”说完吩咐小丫头让人多烧几个火盆去暖阁放着。   艾芳这才放下门帘,摆手催促道:“我们只是去逛逛院子,用不着烧暖阁,穿厚点便是。艾芬、梦圆,快,你们两赶紧穿好啊!我先出去等你们。”说完就等不及地撩开门帘钻了出去。   艾芬和梦圆三两下穿好披风,也跟着出门。   两人站在门口呼出一口气,白雾立即消失在寒冷的空气中,见艾芳已经快要走出院子了,忙裹紧披风,跟了上去,她们可不敢让艾芳大小姐等太久。   一行人来到园子里,下了雪的园子逛了不一会儿,丫鬟们拿来了小铁锹。   艾芳拿过铁锹,铲了一铲子雪,跃跃欲试道:“往年那样堆雪人也没个意思,不如我们比赛看谁堆的快,谁堆的好。你说,我这个主意好不好?”   丫鬟们当然满口称赞,艾芬满头黑线,无奈地点头。都已经想好了,她有反对的余地么?就算她反对了,艾芳又肯听么?   于是当下就分成两组:艾芳和她的丫鬟们一组,艾芬和梦圆一组,比赛起堆雪人来。   人多力量大,艾芳组人多,不一会儿就堆好了。趁艾芬和梦圆两人还在堆雪人,拿铁锹铲起一铲子雪,全朝艾芬、梦圆两人头上洒去。   一铲子雪花尽数洒落在艾芬、梦圆头上,连脖子上也沾了不少雪,化成了水,冰得两人打了一个激灵。   见偷袭成功,艾芳得意地跑起来,大笑道:“来呀,快来呀,快来打我呀!”   年轻的小姑娘们,没有一个不贪玩儿的,不一会儿,所有的人都加入了混战,得意的笑声,不服的吆喝声,园子里顿时热闹起来。   “娘的!是那个该死的东西!如此不长眼睛!竟然敢将雪团扔到了小爷的脖子里!”   这道声音,爆喝如雷,吓得众人都停了下来,面面相觑。 第27章 才子遇佳人?   “娘的!是哪个瞎了眼的……”暴跳如雷的声音顺着园子西边小门走了进来,看见是一群年轻女孩子们在一起嬉戏,忙将剩下的脏话吞进肚子里,改口道:“不知是哪位姑娘不小心将雪团扔到了小生脖子里?”说话间,照着艾芬她们走来。   不一会儿,那人就和艾承辉一起走近了。   等人走近了以后,艾芬才发现那人的长相还真是不太好形容。单从面相上看,眉骨高突,是个好勇斗狠之徒;眼下带白,又容易惹血光之灾。   那人扫了下园子里的姑娘们,最后在艾芳脸上愣了下神,停留了下来。眼底有着毫不掩饰的惊艳。本来不耐烦的心,顿时狂喜起来。   真是料想不到,这里居然会有如此美貌的年轻女子。那容貌,那身段,皆能和醉蓬莱的头牌姑娘分庭抗礼。就是不知道个中滋味和青楼小姐们比起来又如何,想到这里,便觉得心痒难耐起来。   只是看艾芳穿着打扮不像是个丫鬟,估计不太好直来。不过他也不怕,他自信以他的手段,哄这么个没见过什么世面的小丫头还不容易?当下打定主意,要耐着性子和艾芳周旋周旋。   艾芬见这人直直盯着艾芳,眨眼之间,神色变化无数。一脸猪哥相,只差没有流下口水来。虽然不清楚那人心里想什么,却也知道这种人不是什么好东西。暗骂一声“大色狼”,就想着要立即离开。   不想那人速度更快,早已经从凶神恶煞的煞神变化成温文尔雅的才子,对着艾芳作揖道:“可是这位姑娘不小心将雪团仍到了小生脖子里?”说完还摆出一副自认为风流倜傥得模样来。   那人头上戴着镶着硕大珍珠的头冠,穿着上好的蓝色锦缎披风,上好的白底皂鞋。真是佛靠金装,人靠衣装,如此打扮,要是不看内里,倒也隐隐有点玉树临风,风流倜傥的味道。   大雪天气,手执一柄纸扇,折扇轻摇,更是衬得他犹如浊世翩翩佳公子一般。   园子里的姑娘们加起来莫怕是有十来个,打雪仗又是混战,他还真好意思,脸不红气不喘地直接认定砸到他的雪团就是艾芳仍的。艾芬更是打定了主意立即要告退。   本来有点不知所措的艾芳,当然也见到了那人眼底的惊艳,平日里她便自负美貌,只是苦于无人欣赏。   心里得意,这便是刚瞌睡就有人送枕头,款款站出来,反问道:“就是本姑娘扔地,你想要怎么样?想让本姑娘给你道歉吗?”理所当然地认为这人得让她三分。   那人毫不避讳地盯着艾芳看,嘴里也毫不闲着:“非也,非也!佳人嬉戏,这么多人却偏砸到了小生,可见是小生与姑娘有缘。既然有缘又何须道歉呢?”顿了顿,万分诚恳地再次作揖道:“倒是小生如此贸贸然前来,唐突了佳人,理应赔罪才是。”起身后仍然只盯着艾芳看。真是美貌啊!   艾芳是个地道的古代人,长这么大,还没见过除了家人以外的男子,今天突然冒出这样一个年轻男子,比艾承辉、艾承君两兄弟还英俊潇洒三分,对她又是分外礼遇。胸臆间顿时涌出无限地柔情来。也不回避,盈盈美目一抬,娇笑着回望着那人。   那人一愣,似没料到艾芳会如此大胆。回过神来见佳人粉面含笑,眼波流转地望着他,少不了自我沉醉一番:果然没有女子能抗拒得了他的魅力!更是努力摆出一副温文尔雅地样子来。   于是这一对你有心,我有意的才子佳人,就如此站在冰天雪地里含情脉脉地注视着对方。   艾芬大脑顿时有点当机,这算是个什么事儿啊?如果是在现代,这样的场景那一点问题也没有。她作为旁观者甚至还会觉得,这样太过含蓄。可问题是现在这个时代是古代啊!   若换成任何其他的人遇见这样的情况,都会主动避开的。这人倒好,不仅不避开,反而还直盯着人家大姑娘看。   “呸!”艾芬在心里暗啐一声,果然不是什么好东西!这样赤裸裸地调戏大姑娘!当其他人都是摆设不成?   而艾芳也不着恼,虽然羞红了脸,神情却是隐隐透露着欢心与得意。   艾芬不得不叹了口气,真是绝配!只得笑着上前福了一福:“是小女子们在园子中打雪仗玩耍,却是无疑殃及了公子。既然公子大量不怪罪,就请恕小女子们失礼,先行告退了。”说完挽着艾芳就要走。   谁知道艾芳双脚像是生了根儿似的,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任艾芬拉了好几下,也没能拉动半分。   艾承辉也是个风月场中的老手,见这么个情景,还能不知道为什么?暗自高兴,真是无心插柳柳成荫--他今日邀请郝世伟本就是为了想办法怎么将拉郝世伟拉下水,好填补下他铺子的亏损。   郝世伟现在好比就是他艾承辉的财神爷。世上哪有得罪财神爷的道理?   何况在艾承辉看来,艾芳就算是李氏带在身边教养,也不过是个妾生的女儿罢了,那里比得过他。再说女儿家早晚也是别家的人,那里有他的铺子重要?他的铺子可是艾府的铺子。   想明白后,艾承辉忙上前一步和郝世伟并肩站定,笑道:“二妹,还不快过来见礼!”   艾芳这才好是如梦初醒一般,上前福了一福,飞快地嗔了一眼郝世伟,低头盯着脚尖,好像脚上长出来一朵花儿似的。   艾芳那一眼,不知道包含着多少少女如梦似幻的春梦,又不知道包含着多少夜晚独守孤灯的幽怨?饶是郝世伟万花丛中过,也神情激荡地差点把持不住,恨不得能就地搂着艾芳好好亲热亲热。   只是碍于此地人多碍眼,不得已摇着扇子,勉强维持他翩翩公子地风度,不至于丢脸罢了。   艾承辉看在眼里,更是高兴,搭着郝世伟的肩,热情地介绍:“郝世兄,这位是便舍妹艾芳。家中排行第二。二妹,这郝世伟郝兄说起来你也一定不陌生,是咱们艾府世交之子。”顿了顿,警告地瞪了艾芬一眼,语气淡然道:“这是我三妹。”今日说什么也不能让艾芬破坏了他的好事。   这郝世伟脸皮也够厚的,立马就顺着杆往上爬:“既然两家是世交,那么艾芳也就是我郝世伟的妹妹了!今天初次来府上的园子游玩,不想竟遇见妹妹。果然是有缘,希望妹妹能拨冗陪愚兄好好逛逛这园子才好。”   艾芬被他们这一番做作,骇得差点笑出声儿来。这两人言语间称兄道弟,好不亲热!真是不是亲兄弟,胜是亲兄弟!   转念一想,也是,能和艾定邦走到一起的,能有好货?不是二世租,就是败家子,不然就是纨绔子弟。都是仗着家里人疼爱,又有几个钱,整日里胡作非为。   艾芳也是有心要和郝世伟多相处一阵子,但又碍于人多,不好立即答应,欲拒还迎地问道:“你要逛园子,不是有我二哥吗?让他带你逛不也一样?”说完紧张拿眼神瞄郝世伟,生怕他就此作罢。   艾承辉和郝世伟交换了下眼神,就达成了某种协议。   艾承辉忙找理由:“二妹你不知道,这园子里我也好些年不怎么来逛了,如今要带郝世兄逛园子,还怕找不到路了呢。”牺牲艾芳陪一陪郝世伟就能填补他铺子的亏空,这样的生意,他怎么能错过。   这理由!强!艾芬如何也想不到,艾承辉居然如此热情地替亲妹子拉起皮条来。再看艾承辉这样子,她就猜到艾承辉心里打的是什么主意了。无非是要找个冤大头。   郝世伟也在一旁点头称是:“妹妹,承辉兄乃一介男儿,做事哪有你们女子精细?何况愚兄今日第一次逛这园子,想必妹子也不愿意见愚兄不能尽兴而归吧?”   艾芳心里本就千肯万肯的,听了这几句话后,脸上已露出七分愿意的意思来。犹豫间,艾芬忙悄声说道:“古人说,男女七岁不同席,如今男女授受不亲,还是设防着些吧,免得以后被人嚼舌头根子。”声音却大得在场的人都听的见。   艾芬的意思是,郝世伟要是听见了这话,自当回避才是。就算郝世伟不回避,那艾芳也必定拉不下面子来才是。   艾承辉将艾芬恨了个牙痒痒,只想找个什么理由和接口将艾芬支开,才好方便他办事。   艾芳一听,便认为艾芬是嫉妒她,反而一口答应下来:“郝哥哥既然是世交之子,哪有那么多忌讳?何况还有二哥陪着,不过是陪哥哥们逛园子而已,母亲知道了,也必不会责怪我。”说完还故意对着艾芬哼了一声。   一声“郝哥哥”让郝世伟听成“好哥哥”,简直连骨头都要酥了:“好妹妹,说的不错。我们两家乃是世交,那里需要见外。如此还劳烦妹妹辛苦则个。”说完又是万分诚恳地作揖。   艾芬顿时哑口无言,这么一会儿就哥哥妹妹的亲热无比。   她可不要呆在这里,她宁愿回去陪着周嫂子说说话儿,告罪道:“既然如此,请恕艾芬先行告退。”说完就和梦圆一起走了。   真怎么样了,又关她什么事儿?既然人家不领情,她又何必鸡婆?反到惹人嫌。   在场的艾承辉、艾芳、郝世伟三人全巴不得她赶紧走才好。当然也没有人挽留她,由着她带着梦圆走了。   艾芬和梦圆还没走远,身后的郝世伟也不知道说了什么,逗得艾芳银铃似的笑声传的整个园子都是。 第28章 地主婆也不好当   等到出了园子,远得连身后的声音一点儿也听不见了,梦圆才有点担心地问道:“芬儿,我们就这样扔下二姑娘不管,不会出什么事儿吧?”   倒不是梦圆担心艾芳会出什么事儿,就算艾芳出什么事儿,梦圆也认为那是艾芳自己咎由自取,不知检点造成的。   梦圆担心的无非就是怕她们这样一走,出了什么不好的事儿,艾芬会被李氏责怪。   “你要是放心不下,可以现在就回去。我保证有你看着,就什么事儿也没有。”艾芬睨了梦圆一眼,故意曲解梦圆话里的意思。离的远了,她也有心情开玩笑了。   她能两手一甩就离开,也是因为这青天白日的,当着一群丫鬟们,绝对不会出什么大事儿。   当然以后也不会再发生今天这样的事情--平时艾芳日日都守着李氏,就算想学戏里唱的佳人私会才子,也没有机会不是。   只是她怎么也没料到,艾芳居然如此……呃……如此豪放。   梦圆噘着嘴停下脚步,有点不满意艾芬的态度,生气道:“我又不是担心她,我是担心你!真是好心被当作驴肝肺。”说罢紧了下披风,扔下艾芬,独自快步向前走去。   见梦圆这样,艾芬忙笑着将梦圆拉住,意有所指地道:“不用这么紧张,就算天塌下来,也有高个儿的顶着。你担心什么?”   李氏自持书香世家的大家闺秀,每日里除了操持家务以外,就是自诩将几个孩子一碗水端得很平,以此博得个贤能的好名声。虽然在外人看来,这一碗水其实倾斜得有够厉害。   所以事后李氏若要怪罪,为了那好名声,也得将所有人一起怪罪。可是,李氏舍得怪罪艾承辉吗?   何况她一个姑娘家,又作为妹妹,当然做不了姐姐和哥哥们的主--刚才一大群丫鬟都看见她劝阻过了。   总之,果真出了什么事儿,也和她艾芬没有半文钱地关系。   梦圆点了点头,放下了这件事。立即又想起另外一件事来,于是两眼直直地盯着艾芬的脸看。   就在艾芬觉得她下一秒就要暴走的时候,梦圆收回眼光开口了:“都说二姑娘长得好看,我怎么觉得,芬儿要是打扮起来,一定比二姑娘还要好看。”艾芬每次都说妆粉里有毒,不愿意打扮自己。   可是这世上的女子不都用这些妆点自身么?如果有毒,那些女子不早就被毒死了?   “怎么打扮?还要怎么才算打扮?”艾芬觉得她打扮得挺好啊:“难道只有将脸上擦得只有眼珠子是黑的,嘴唇是红的,其他地方都是刷白的,才叫打扮?咱们现在这样也是美啊……”说完摸了摸脸上细嫩地皮肤,满意地自我陶醉一番。   也许是古代空气污染少,也许是古代的食物都是纯绿色的,所以艾芬的皮肤很是白皙、细腻。让艾芬好不满意。   而这个时代的化妆品,不知道含有多少铅,锡之类的东西,要不怎么会有“洗尽铅华”这一说呢?拿这些个涂在脸上,不是自我毁容是什么。   就知道是这个反应,梦圆白了艾芬一眼,接口道:“美什么美?自然美?每次你都是来这一套,听得耳朵都起茧了!我还是觉得二姑娘那样比较好看。”顿了顿,知道艾芬在这种问题上不会妥协,不免有点气馁:“你说,要是盛隆昌号还在的话,是不是还会有像花露水儿,香皂这样的新鲜玩意儿出现啊?”都是女子用地东西。   说起这个,艾芬就对那位同穿越的倒霉老乡给予无限地同情。风光了不多几年,就被好些个有权有势地人盯上了。最后几个王爷、亲王打着合作的棋子,强行入了股。   艾芬估计她那倒霉的老乡,在现代是个搞科研的书呆子,还以为榜上了大树。   也不想想,被这样的人家盯上,能被吃得连骨头渣都不剩!运气好的散尽家财,运气不好的也就是荒郊黄土一坯--死了!   艾芬那个倒霉的老乡,就是活活被这些班人逼死了--人家既然将你的配方挤了个一干二净,还留你分一杯羹吗?   不过艾芬那倒霉老乡的死,倒是推动了这些东西的大力发展--大量出产的镜子和花露水这些东西,价钱已经贱得寻常百姓家都用得起了。   只是后来买的花露水儿,味道总是让人觉得没有以前那么好了。也许是那倒霉的老乡气不过留了一手?   艾芬在心里叹了口气,归根结底,也到底是自身太招摇了所致。还是她这样低调做人比较好。   梦圆见艾芬脸色严肃了起来,也不知道艾芬心里在想什么,忙将正题引出来,担忧地说道:“二姑娘早在两年前就说了人家了。二夫人也没想起替芬儿打算打算,眼看芬儿马上就及笄了……”艾芳早在两年前就已经订了亲了。只等艾芳及笄了男放家来娶。   “停!打住!赶紧打住!”艾芬一听这个就头疼,她还不到十五岁,身子还没长开呢!李氏想不起来替她找婆家正好。   想了想,艾芬拿一种奇怪地眼神将梦圆从头到脚打量了一下:“我看是不是你想嫁人了呀?放心,就算我不嫁人,我也会先帮你物色一个好夫君地。你说,你是喜欢高的还是矮的?胖的还是瘦的?学文的还是……”   “哎哟!”艾芬正讲的起劲,不想梦圆被艾芬打趣得气不过,捏了个雪团,朝艾芬砸过来:“好哇……拿雪团偷袭我!”艾芬也忙捏个雪团砸回去。   两人打闹着回到了居住的小院儿,关于艾芳的事就此揭过。   周嫂子想事情正出神,听见艾芬、梦圆打闹进屋的声音也没回过神来。艾芬上前轻推了周嫂子一下,问道:“妈妈,想什么呢?”   周嫂子这才回过神来,摇着头上前去将两人脱下来的披风都收起来:“没冻着吧?快过来,烤烤火。”顿了一下,发现天色还早,随口问道:“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我还以为你们起码要玩到晚饭时分呢。”   梦圆在心里早就将艾芳从头到脚唾弃了一个便,谁见过这样不要脸的大姑娘家?周嫂子如今问起,她正要说个痛快:“还不是……”   “也没什么,外面太冷。玩了一会儿也觉得没什么意思,就提前回来了。”圆还没来得及解释,就被艾芬打断。   艾芬一面说一面给梦圆打眼色,事情已经过去,就不用说出来让周嫂子白担心。   周嫂子因心中有事,也没发现两人的异常:“也是,这么冷的天,赏赏雪也就行了。何况都多大的人了!还要堆雪人,打雪仗。”   艾芬见周嫂子神色有异,略微想了想,也就知道周嫂子想的是什么。看了眼屋子里的人,除了她们三人之外还有几个粗使小丫头。也就不再追问。   正好梦圆将话题茬开,三人一起聊了会儿别的。天就慢慢黑了。   一直到了睡觉的时候,周嫂子借给火盆添碳地机会,小声说到:“离过年也没几个月了。下个月,我就出府去看下看吧?”   陈氏和艾定邦当年说给艾芬置办的田产,庄子现在都是周嫂子在料理。很多东西因她们还住在艾府,用不着,只能折成现银,存在钱庄。这些也只有周嫂子去办才行。   艾芬沉吟了一下,商量道:“今年以什么名义出府?”周嫂子和娘家早就断了往来。   “还是和往年一样。”周嫂子想也不想就回答。祭拜夫家亡灵是最适当不过的理由。   早在艾芬得知她是地主婆的时候,就想过干脆和周嫂子、梦圆一起走了算了。不过艾芬也就是想想而已,一个年轻寡妇加两个未成年的姑娘,不论走到哪里,也就是给人家当点心地命。   远的不说,就说周嫂子每年去收自家的租子和出产,也不知道被那些人蒙蔽克扣了多少呢--周嫂子不懂帐,艾芬却是一眼就能看出来的。   不过艾芬从来不说,她怕她一说,周嫂子就要去和人家理论。这事闹开了只怕她们更得不了好儿。还不如维持现状,有一分算一分。   艾芬理了一下杂乱的思绪,点头道:“这次妈妈是独自一人去,还是带着梦圆一起去?”她有点放心不下周嫂子一个人去。   倒不是不放心周嫂子的为人,当初艾芬父母去世的时候,艾芬根本不知道她还有这些私产。就算周嫂子要昧下这些东西,也不过是轻而易举的事情--当初周嫂子的卖身契早就一把火烧了,梦圆又从来没有签过卖身契。   艾芬只是而是担心周嫂子一个人去没个照应。   “不用了,还是我自己去吧,留下梦圆和你做个伴儿也好。”周嫂子也不放心艾芬一个人留在府里:“人多了反而不好。何况我也去不了几天,很快就回来的。”   艾芬以为周嫂子不知道,其实周嫂子哪里能不知道!这两年收上来的出产,一年更比一年少。就是个呆子,也知道这里面有猫腻。   周嫂子之所以不说,是觉得以她们现在的样子,说了也不能解决问题,不过是白白添一桩心病而已。不如先这样混着,等将来艾芬有了婆家,再好好找人算账不迟。   艾芬听后也不矫情,点头答应。这几年,她们三个人相依为命,早就比家人还亲。   三人又在一起细细地都商量好了,才睡下。 第29章 李氏的如意算盘(上)   李氏倚在暖阁的软塌上闭着眼睛假寐,脑子却一刻也不停歇地细细地思考事情。   秋菊和冬梅两人正跪在一旁,有一搭没一搭地给李氏捶腿。   屋子里静只听得见火炭在火盆里燃烧的噼啪之声。   “唉”,过了好一会儿,只听见李氏无意识地叹了口气。   秋菊和冬梅两人交换了一下眼神,这种状况已经持续了好多天了,也不知道为什么。想归想,两人依旧默默地给李氏捶腿,不多说一句话。主子的事情,不是她们能过问的。   又过了好一会儿,李氏翻了下身,她还是没能想出什么稳妥的办法来。又叹了口气,如今这事连个可以放心商量的人都没有--她娘家一母同胞的哥哥还没从外省回来。   秋菊、冬梅两个丫鬟,也算是李氏心腹。但这事儿,李氏还真是只有暂时将事情闷在肚子里一个人想。如此背恩忘德的想法,让一向自诩为知书达理,贤淑良德的李氏如何开得了口和人商量?   想了半天,却是越想越是没有结果,越想越是心烦意燥。到了最后,李氏猛地将身上的毯子扯开,头疼地坐了起来。她打算不想了,反正也想不出个子丑寅卯来。   不想刚睁眼就看见门口站着个小丫头,正探头探脑地对着秋菊和冬梅两人比划什么。李氏本就憋了一肚子闷火没地儿撒,忙冷声呵斥那小丫头:“一个一个都讨皮痛是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儿?一点都规矩都没有了?”   那小丫头懊恼得恨不得捶自己两下,暗道这次是真撞到枪口上了。忙战战兢兢地上前两步,堆出满脸地笑来:“回夫人话,大姑娘……”   小丫头的话还没说完,艾英便走进了暖阁,见李氏正要发火,忙问道:“娘怎么了?脸色不太好看的样子。”   小丫趁机福了一福飞也似地溜走了。这两天李氏也不知道是怎么了,一点小事就要发好大一顿脾气。还是离的远远的比较好,免得触了霉头。   估计爱回娘家这个毛病也会遗传。艾英嫁人以后也爱动不动就回娘家--不论是两口子闹矛盾,还是和公婆意见不合。总之,只要有不顺心的事,艾英都是要回娘家地。   李氏见了艾英,脸色虽然缓和许多,但是也怕艾英是和婆家闹得不愉快回来的,忙问道:“原来是你来了啊。姑爷呢?”一面说,一面侧着脸朝屋外望去去。   艾英自顾自坐下,见李氏满脸担忧地到处张望,忙笑道:“娘,不用看了。今天就我和夫君两个人来的。”顿了顿,解释道:“夫君去找爹谈事情了。”   “哦。这样啊。”李氏也不没追问下去,见艾英挺开心的样子,因该也不是两口子吵架了。一颗心也就放了下来。招呼艾英坐到身边来。   艾英喝了口热茶,满意地叹了口气:“还是咱家里的茶好喝呀!不像在婆家,好一点的茶叶都要留起来待客。”平时她喝得不过是三级茉莉花茶而已。   王家老爷逝世以后,只剩一个不善生产的老娘。这几年又只顾着让儿子读书求功名,家境是越来越差--这几年都靠着陈氏隔三岔五的接济,才能勉强过活。   “你要是觉得这茶好喝。回头走的时候多带两包也就是了。”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李氏虽然心疼也只有好言相劝:“你也别总是想着婆家不如娘家,日子不都是过出来的?只要姑爷一旦中了举,作为举人夫人,要什么没有?你看你那大舅妈,不就知道了。”   李氏嘴里的大舅妈,就是李氏娘家的庶出大哥的妻子。不过是个搭着自家男人做了个举人娘子,便不把亲戚朋友都放在眼里了。每次遇见李氏,举人娘子的谱,可是摆了个十足十。气的李氏暗恨地牙痒痒。   不过这话陈氏说了得有十来年了,可是当初的神童一路大考小考到今天,也还是个秀才而已。   艾英撇了撇嘴,不以为然地说道:“他?我早已经不指望他能挣个凤冠霞帔给我穿了。如今只要不让我们娘儿几口饿肚子就行。”   再是嫁出去的女儿,也是李氏的心头之肉,见女儿如此,怎么能不心疼:“这次回来多住多久?要是没事儿就多住一段日子吧?一会儿我就让人将你以前的院子收拾出来。正好铺子里来了点海货。正好也让你也尝尝鲜。”   艾英一听,像是想起什么事情一般,换了副严肃的表情道:“我也想在家多住段时间,这样也能好好在爹娘膝下尽尽孝道。”顿了顿,语气一转,说到:“不过这次可是不行,这次我们是特意来和娘商量事情的。”   “说罢,这次有出了什么事儿,需要多少银子……”李氏脱口而出,心里叹了口气,多少也有点后悔当初将女儿嫁给王家。   “娘!看你说的!好像女儿每次回来都是来要银子似的!”艾英不满地将茶杯放下,虽然事实如此,李氏这样直接,多她多难堪啊!何况以后她就是官太太了,李氏这样说,让她官太太的脸面往哪搁!   这倒让李氏一时之间有点愕然了,不是来拿银子。想也不想,脱口而出:“那是什么事情?”   不过现在艾英还不是官太太,当然逞不了官太太地威风,忙换了副恭敬的表情,说道:“娘,我们这次回来是和您商量正经事情的。”并将“正经”两个字咬得极重。   顿了顿,见屋内只得李氏、秋菊、冬梅这几个人。艾英才压低声音说到:“这次我家老爷走了个好路子。只要银子到位,你女婿就能做个七品的县令!还是实缺!”   七品县令!炸得李氏两眼放光,过了好一会儿才冷静下来,问道:“什么路子?可靠不?”要是路子这么好走,那世人不都是官了?   “是我们老爷昔年的同窗。是个再可靠不过的人也就是和我家老爷感情好,不然也不会搭把手的。你女婿这知县,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那人许诺我家老爷,只要银子一到,立即就能上任。”艾英很满意李氏眼里的狂喜,得意地解释到,这样的事情,并不是谁都能遇上的。   李氏这才放心地点了点头,切入重点道:“那得多少银子啊。话说前头,家里的实际情况你也是知道的,多了我可拿不出啊。”   “三千两银子就行。”艾英不甚在意地说。光是艾承君那几间南北货的铺子,半年下来,估计也不止这个数了。   李氏被吓了一大跳,差点忍不住跺脚,她现在是真的拿不出来:“三千两!你真是说的轻松!你当这银子是天上掉下来的?还是当你娘我是开钱庄的?这一时半会儿,让我上哪里去凑三千两!”   当初艾承辉嫌弃自家铺子是个卖杂货的,上不了台面。李氏便拿了银子单独给艾承辉另外开了间首饰铺子。   谁知道这些年艾承辉一直亏空,不得不靠李氏每次拆东墙补西墙地帮艾承辉平帐目……艾家这几年,表面看起来和当初陈氏当家一样,内里已经差不多快被艾承辉消耗光了。   没想到这种事情李氏还要推脱,艾英更是不高兴,不过这次倒是没表现出来,她的官太太梦还得靠李氏来完成:“娘,你想想,等你女婿做了县令以后,你就是县令夫人的母亲,县令的岳母了啊!只怕到时候连大舅妈也要让你三分。”   “女儿啊,不是为娘的舍不得出这笔钱。而是实在是娘手上没有啊。”李氏听了艾英的话,说不心动那是假的。当年要不是为了争这一口气,李氏也不会将艾英嫁到家境困难的王家。   问题是现在李氏手上的所有现银加起来,也不到两千两银子啊!   艾英本来的打算却是:这三千两银子,最好是从李氏身上要过来。不想李氏这次居然一点口都不松。   又想到等她老公做了官,还怕没有人送银子?心一横,咬牙说到:“这三千两银子,就当女儿借你的行不行。等以后你女婿做了官,害怕没有银子还你不成!何况承辉手上那家铺子,半年的盈利都不止三千两。”   李氏叹了口气,这么多银子,让她去偷,去抢不成!正发愁,想起一件事情来。忙挥手让丫鬟们都下去,连秋菊、冬梅也都屏退了。   “儿啊,你也不想想,你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我要是有银子,怎么会扔下你不管?确实是手上没有那么多啊!”李氏叹了口气,见艾英还是不信,只好无奈地解释道:“事情到了这一步,娘就将实话对你说了吧。这几年艾府也就是表面风光罢了!每年艾承辉赚的银子,都让我填了你弟弟的亏空了!”   什么!真没银子?艾芬顿时就着急了,问道:“那怎么办?这次要是错过了,只怕下次就没有机会了!娘,你就忍心你女儿女婿一辈子没有出头之日?娘,你赶紧给想想办法呀。咱家里有多少现银?差多少?想办法去借一点吧……”   “如今倒是还有一个办法。只是……”正当艾英急得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听见了李氏犹豫的声音。   艾英一听有办法,什么也顾不得,忙上前去搂着李氏的胳膊,一迭声地问道:“什么办法?娘,你快说,到底是什么办法?”   李氏起身走到门口,看了下四周,确实一个人没有,这才回来和艾英小声说:“是这样的,今天郝家前来提亲。”   “什么!”艾英不明就里地叫了一声儿,以为是给艾芳提亲,酸溜溜地说道:“提亲?郝家?城里最有钱的那个郝家?艾芳不是早就定了亲了吗?还提什么亲?”她艾英怎么就没那么好命?听说艾芳定亲那家,可是当地最有名的大财主!据说家里良田千倾,金银成堆,丫鬟奴仆成群。   “干什么!打什么岔!还让不让我说了?”李氏忙狠狠地瞪了艾英两眼,她本就心里有鬼,被艾英一叫,险些吓出毛病来。   “娘,你说,你说。”艾英忙闭嘴,心里鄙视道:就算再有钱又能怎么样?也不过是个土财主罢了。能有官太太威风?等她以后成了官太太,还怕没有银子用,没有丫鬟使。   李氏理了下思绪,打算从郝夫人第一次上门提起。 第30章 李氏的如意算盘(下)   李氏看着手上的名刺觉得很纳闷,自从艾定邦死后,艾、郝两家就不怎么往来了,今天又是什么事情能让郝夫人亲自前来呢?   虽然纳闷,李氏也只能亲自将郝夫人迎进内室好好款待。毕竟郝家可是城里头数一数二有钱的大户人家--和谁过不去也不能钱过不去不是。   郝夫人坐定后寒暄了几句,左右打量了下李氏身边的人,问道:“早就听说艾夫人家的二姑娘不仅容貌天生丽质,性格贤淑端庄,就连心思也玲珑剔透。进天我既然来了艾府,就少不得唐突一次,还望艾夫人请出二姑娘来让我们这些拙妇人也见识见识。”   郝夫人这个要求也正常,任谁去别人家做客,总是问候一下主人家的高堂、儿女什么的吧。只是一般人也就是问候两句罢了,郝夫人却是打定了主意不见艾芳不罢休。   为什么郝夫人非要见艾芳不可呢?原因就是郝世伟自从和艾芳游园一别之后,本想借着艾承辉的关系,能想办法让他和艾芳再偶尔见上一两面。俗话说,妻不如妾,妾不如偷,他郝世伟如此和艾芳幽会,犹如偷情,岂不是快哉?   只可惜艾芳被李氏管教严谨,一直过了半月有余,郝世伟也没得手一回。那偷不着的心积痒难耐,让郝世伟浑身竟有说不出的难受。要说丢了魂儿似的也不为过:整日里唉声叹气,无精打采,只恨能见上一面,缠绵一回……总之是急得郝世伟是茶不思,饭不想,就连青楼也不爱逛了……   也是事有凑巧,郝家的老爷夫人们都觉得郝世伟年纪也不小了,是该娶亲的时候了。于是托媒人到处打听哪家姑娘模样好,性子端庄,一定要给郝世伟寻一个门当户对的妻子才行。   这可是让郝世伟逮着机会了,趁机在郝夫人耳边将艾芳吹了个天上仅有,地下无双。还扬言此生非艾芳不娶……何况娶了老婆之后,他郝世伟照样可以寻花问柳不是?   于是郝夫人就动心了,心动之下就行动了--上艾府拜访拜访。主要是郝家老爷妻妾无数,却只得郝世伟一个儿子,宠得那郝世伟就算郝世伟说要天上的星星,郝家也要想办法给摘下来……何况是娶媳妇这种好事呢。   上面那些都是郝家的事情,李氏当然都不知道。   李氏一面奇怪为何艾芳艳名远播,一面谦虚答应:“郝夫人谬赞了,二姑娘哪里当得起。我家二姑娘这两日身上不爽,在屋里休息呢。秋菊,你去将二姑娘请出来吧。”   艾芳在屋里罚抄《女诫》,咬着笔杆子说无聊,案上的纸上不过寥寥几个字。听说郝家夫人要见她,忙扔下笔,跟着秋菊去见客。   郝夫人等艾芳见完礼站在李氏身后的机会,仔细打量了几眼,笑说:“别人说,我还不信!艾夫人好福气啊!二姑娘果然当得起如花似玉。”   旁边郝夫人的丫鬟早就捧上来表礼,却是一对镯子。单看镯子的成色,便知道价值不菲。   这下李氏更糊涂了,端起茶来细细品了口,郝家就算有钱,也不是这么败的吧?   等艾芬退下以后,郝夫人状是随意地问道:“我看二姑娘年岁也不小了,却不知道许了人家了没有?”   原来是为了这个,李氏心思如电转,放下茶杯,笑道:“许了,两年前二姑娘的舅舅保的媒。”   一听说原来艾芳早已许亲,郝夫人在接下来的对话中明显心不在焉起来,于是只聊了几句家常,就起身告辞了。   “啊?不是吧?就这样?人家就算有意思也什么都提过呀!”艾英耐着性子听到这里已经是极致了,谁想李氏说了这长篇大套之后,不要说银子,连铜钱度没见着一枚,忍不住打岔起来。   经过了这么半天的铺垫,李氏的心绪早已完全稳定了下来。不过李氏依然不悦,这么沉不住气,怎么能成大事?横了艾英一眼:“你那么着急干什么?话还没说完呢。今天那郝夫人又上门来了,而且是开门见山地说出了条件。”   “什么条件?是不是……”艾英眼睛一亮,难道真是银子?   “好好听我说!不成器的东西!眼皮子里只看得见银子!!真是白白养你这么大,一点也指望不上你能帮忙出什么主意!要不是实在没有人可以商量……”李氏狠狠瞪了艾英一眼,将艾英没说出口的话堵了回去。   哪里有成亲直接给银子的道理?要是那样,不就成了卖女了吗?艾英被李氏一顿呵斥也明白了过来,忙闭了嘴不说话。不过明白虽明白,心里却是怒火高织,哼,不过是遮羞布被她掀开了而已,犯得着老羞成怒地呵斥吗?等她以后等了官太太,看谁还敢呵斥她。想到这里,忙再听李氏说些什么。   郝夫人当时心不在焉地说了两句话就告辞走人,李氏还以为此事就此打住,也就没当回事儿,往心里去。   谁想没过两天,郝夫人又登门拜访。这次郝夫人很是单刀直入,先挑明了李氏所面临的经济困难,逼得李氏无可回避。又重金许诺李氏,只要能尽快将艾芳嫁到郝家,不仅有很多的聘礼,成了姻亲之后,作为姻亲,还愿意出银子让郝世伟和艾承辉一起做事……总之,好处多多就是了。   艾英听了之后想也不想就说:“那就答应她啊!”这么好的条件都不答应,傻了不成?   说到关键地方,李氏还是有点知廉耻的,食指戳了艾英脑门一下:“怎么好答应?哪有一家女许两家汉的道理?何况当初这媒可是你亲舅舅保的!为的是什么你还能不知道?何况这亲都许了两年了,那能说退就退?岂不是招得世人说我们艾府的人嫌贫爱富?何况那阳家……”   李氏话没说完,却是两人都明白的,一时间屋子里便沉默了下来。   当初为艾芳定这么远的亲,一是为了人家的聘礼,顺便再将艾芳嫁的远远地。另外就是,不论是王家少爷,还是李氏的哥哥,不论谁中举,只要进京住进了阳家……可是如今女婿和哥哥都不争气,这事儿也就没个准儿了。   现在这个郝家却是更有钱,更有势--听说郝夫人的娘家哥哥,连府尹都说的还是那个话。最重要的一点,就是艾承辉也占点光——说是合伙做事,没有不赔钱的时候!明摆就是花银子买清静罢了。只求艾承辉好歹有点事情做,也省得一天到晚不着五六的。   现在难就难在如何退亲?又不能硬来。何况那阳家又不是软柿子,由得你横捏竖扁,说退亲就退亲的?就怕闹到万一事情闹开来后,郝家也没攀着,落得个竹篮打水一场空--谁家愿意娶个德行有亏的媳妇?谁有愿意和德行有亏的人家结亲?   虽然这事本来就是背恩忘得之事,不过只要瞒着众人耳目,她李氏就还是知书达理,贤良淑德的世家女子不是?   过了好半天,艾英眼睛一亮,说道:“娘,我倒是有个办法。难得的是还能两全,只是有点……”   “什么主意?”艾英所说的办法李氏也想到了,只是她不好直接说出来罢了,如今借艾英的嘴说出来,到也便宜:“你这孩子!这里也就我们娘两,又没外人。就算是说错了,为娘的还怪你不成?”   “说这个主意之前,我得先问娘几个问题。当年艾芳定亲,阳家有多少人前来?”艾英皱着眉头问道,要是见过的人太多,那也不好办。   李氏回想了一下,不太确定地说:“订亲的时候,主要是离的太远,也就是阳家老爷带这个管家并几个小厮而已。而且因该也就只有阳老爷远远儿地见过艾芳一面才是。”顿了顿,添了一句:“阳老爷在年初,就已经去了。”   太好了!这阳老爷死的也太是时候了!这样说来,阳家就完全没有人知道艾芳张什么样子了!   艾英高兴地眉飞色舞:“这真是太好了!娘,你只管答应郝家就是。什么时候纳彩、问名、纳吉、纳征、请期、迎亲都由他郝家说了算。”   喝了口水,艾英再次补充道:“另外,阳家的亲事也完全不用退。既然那阳老爷死了,还能有谁知道谁是艾芳。阳家来迎亲的时候,咱就把艾芬嫁过去,不也一样?反正谁也知道谁。等嫁过去之后,阳家即便是知道了事情的真相,想要反悔,可是生米都煮成了熟饭,也有不得他不认的了。”   “这样不大好吧?你爹哪里……”李氏看起来有点犹豫。   “有什么不好的?哪个女子不嫁人?何况这婚姻大事,本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本就由不得她艾芬说不嫁。”艾英顿时有点舌灿莲花,继续游说:“艾芬现在既然没有了父母,婚姻大事还不就是爹和娘做主?再说我爹他从来都不是不管事的,艾芬嫁谁,怎么嫁,还不都是娘说了算?”   “话虽然是这么说,可是……”李氏还是有点难下决断的样子。   “没有可是!”艾英说到了兴奋处,连连打断李氏的话:“那阳家可是当地有名的大财主!只要哄的她她艾芬嫁过去以后,那就是享福的少奶奶,比起今日那寄人篱下的孤女生活,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只怕到时候她艾芬感激娘还感激不过来呢。哪里还能有什么怨言?”   “万一她要是……”李氏还是有点担心的样子。   “没有万一!想那京城离咱们芙蓉城路途岂知千万里远,只要哄得艾芬嫁过去。就算她艾芳想回来找咱们算账,隔的天远地远的,她一个弱女子,如何又能走的回来?莫怕是半路就被劫匪拦住了。”   艾英说的口干舌燥,见李氏还有些犹豫不决,决定换个方向说道:“咱们如果将艾芳嫁到了郝家,好处却不只是眼前这些的。”   那艾芳从小就有李氏亲自抚养长大,被李氏惯的心思简单,很是好掌控。   如果将艾芳嫁到郝家,一来是离的近,要是艾府要是出个什么事情,那郝家岂有不帮衬一把的道理?虽然艾府现在还并没有什么大问题,可是依照艾承辉那样,这个家迟早都是要败下去的。   二来艾芳嫁到郝家,李氏得了银子,就能解决了女婿的官路问题。只要女婿做了官,她李氏不母凭女贵都简直没有道理。   还有个天大的好处却是,那个郝世伟,明显就是个只知道吃喝玩乐的纨绔子弟,又是郝家的独苗。过些年郝家二老驾鹤归西,那诺大的家产,还不就是艾承辉的!   两想比较,还是郝家是大头。   想到这里,李氏终于点了点头:“好吧,就依你的意思办吧。” 第31章 无奈之选   日暮西山,残阳照在雪地上,泛出一片绯红。屋子里的光线越来越黑,终于,大地一片漆黑如墨。   屋子里没人点灯,一片漆黑。艾芬无奈,自己摸出火折子,将油灯点燃。顿时,朦胧的灯光晕染开来。照得屋子里的一切,都像是没蒙上了一层细纱,不那么真实。   “妈妈去了几天了?因该快回来了吧。”艾芬用手托着下巴自问自答,豆大的灯火无风自摇曳,照着艾芬的脸,忽明忽暗,一切都恍惚如梦中。   算上今天,周嫂子出府已经足足七天了。这七天里周嫂子就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廖无音讯。也不知道事情是顺利还是出来什么差错,简直让人担心死了。   这事要是搁在现代,就算离了地球,还有卫星能联系上呢。哪像现在,不过是出个府,就像泥牛入海似的,就一点回音也无,只能白担着心。   想完了,艾芬又故意地在梦圆耳边重重地叹了好回气。   “别叹气了!我看我娘今天因是回不来的了。”梦圆好像很生气的样子,不甘愿地鼓着腮帮子:“今天天都黑成这样了,城门早就关了,我娘又没有长双翅膀能飞进来。”说完那见艾芬确实很担心,忍不住安慰道:“明天吧,明天我娘就能回来了。”   听见梦圆最后一句答话,艾芬忙放下拖着下巴的手,有点惊喜地拉起梦圆赔小心笑道:“梦圆你消气了?不生我气了?”   梦圆眼皮子也不抬一下,皮笑肉不笑地反问:“生气?我能生什么气?我有什么气好生?横竖又不是我的事,反正到最后又不是我吃亏!你说,我犯得着生哪门子的气?”说罢也不理艾芬,径自拿起案上一本花样,埋头苦苦研究起来。   这还叫没生气?艾芬苦笑一声:“怎么就能生这么大的气?再说事情都过去了这么多天了,天大的气也该消了吧?”   “哼!消气?消什么气?”梦圆根本就没将书看进去,将书往艾芬身上一扔,瞪大了杏眼:“真是没想到,这种事情她们也做想的出做得出!更没想到的居然是你,她说让你冒充艾芳出嫁,你就答应?你艾芬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听话了?是不是让人卖了还帮人数钱?”   艾芳在半个月前就加入了郝家,当时梦圆还奇怪呢,这艾芳明明就是许了人家的,怎么还能这样堂而皇之地嫁到郝家去?这二夫人也忒胆大了点,难道这婚姻大事在李氏眼中,竟是儿戏不成?   还没等梦圆想明白呢,艾英就跑来和艾芬说,等阳家来迎亲的时候,让艾芬嫁过去。更让梦圆想不明白的是,本因该严词拒绝的艾芬,居然连眉毛都没邹一下就答应了下来。   这下好了,一下子从看戏的就变成了演戏的了!让梦圆好不恼火。不要说事情只过去了十来天,就算事情过去了十来年,这件事情依然让梦圆很生气。   “之前你不还担心我年纪大了,婚姻大事又没人做主,回头成了老姑娘没人要嘛。现在这样也很好啊,那阳家有钱有地……”艾芬有点头疼,不知道要怎样说才能让梦圆不就结于这个问题上。   对于艾芬来说,反正不是自由恋爱,嫁谁不一样?一样盲婚哑嫁,一样媒妁之言。而且嫁到阳家对于艾芬的现状来说,虽然是无奈之选,却也是最好的选择了。   为什么说是最好的选择呢,现在艾芬嫁到阳家,好歹还是嫡妻。无非不过是换一个地方,继续这种不上不下的生活罢了。   何况这几年艾府的状况,艾芬都是看在眼里的。李氏每年都说艾承辉的铺子有盈余,艾芬都忍不住暗笑:没亏得把整个艾府都填进去就算不错了,还能有盈余?这种傻话,也只有骗骗艾芬那五谷不分的二叔罢了。   李氏为什么悔婚,另将艾芳嫁到郝家,明摆着就是拿艾芳换取了某种好处了。前车之鉴摆在这里,万一再有个什么让李氏动心的好处,将艾芬以人易物,随便嫁给一个小老头子做填方,更甚者做妾也不是没有可能……   “啪”,艾芬正想的出神,忽然觉得手背一疼,忙将手缩回。   原来是梦圆见艾芬说着话居然就走神了,气愤不过,使劲拍了艾芬手背一下,背过身去:“你真是要气死我!我担心没人替你安排,可是这样的安排,能是一样的吗?说到底,你就不因该答应这事儿!这算什么?将好的香的自家挑了,再将捡剩下不要的强塞给你?这又不是买东西,这是婚姻大事啊……”   “好梦圆,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不愿意我受委屈。”艾芬忙将梦圆剩下的话打断了。揉了揉手背,这梦圆生起气来还真舍得下狠手,手背都红了。   “你先别忙着生气,听我慢慢分析分析。等我分析完了,你要是还生气,我就依你,去将这婚事推了好不好?”伸手想将梦圆背过去的身子扭过来,开玩笑道:“大不了,我当一辈子老姑娘就是。”   梦圆听见艾芬最后一句,忙呸了几声,转过身来:“什么老姑娘不老姑娘!好端端的起什么咒?好,你说,你说,我看你还能说出花儿来不成!”   “梦圆,依你看,我要是不同意这婚事的话,会怎么样?”艾芬开口却不是解释,反丢了一个问题给梦圆。   “能怎么样?总不能就这样将我们赶出艾府吧。还不就是和以前一样,不过就是没人管而已。可是虽然如此,再要再过些时日,你再大些,总是要给你婚配的。总不能留你在府里一辈吧”梦圆依然有办法表达不满——低着头,不拿正眼瞧艾芬。   到时候随便配一个,就算家境穷点也不怕。毕竟她们手上还是有些银子的,没得搭上自己的名节嫁到阳家去。   “噗哧”,艾芬见梦圆的娇憨的样子,竟忍不住笑了起来。结果引得梦圆恨不得将眼珠子瞪出来,忙停了笑解释道:“不,和以前不一样。以前是因为我还小,又是个姑娘,反正妨碍不到她什么。对她来说,我的存在可有可无,最多不过是多一张嘴吃饭而已。但是现在不一样了,现在我大了……”   说到这里,见梦圆不服地张嘴要辩驳,忙说:“梦圆,你别忙着辩驳。先听把话都说完了,你再提意见好不好?本来这些事情,我和妈妈都不打算告诉你的……”   什么?!还有这种事情?梦圆更是气的跺脚:“还有事情瞒着我?!你快说,到底有什么事情需要瞒着我?”顿了顿,加重语气重复一遍:“你快说,到底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嘘——小声一点!也不是瞒着你。”艾芬忙拉着梦圆,要捂梦圆的嘴。   梦圆也知道刚才声音太大了点,忙到门口撩开门帘四处检查了下。确信没人,走回来坐下后,小声问道:“不是瞒着我?那是什么?不告诉我不就是瞒着我是什么?”   有些事情,永远不懂才是福。艾芬愣愣地望着案上油灯那不停跳动的豆大火焰,如果可以,她也宁愿一辈子不明白。   过了好一会儿,直到梦圆推了推她,她才反应过来,自嘲地笑了一声:“我怎么就发起愣来。”甩了甩头,将心中莫名的惆怅甩掉:“梦圆,你看我们艾府,这几年怎么样?”   梦圆茫然地摇了摇头,她一个小姑娘,又不管事,那里去知道?   艾芬笑了笑,想了想,还是决定单刀直入的好:“依我的看法,艾府要是一直这样下去,最多不过五年,就要落败。”说五年,那还是保守估计。   “不可能!”梦圆脱口而出。显然是真的被吓了一跳,过了一会儿,依然不敢置信地说:“不是吧?当年老爷夫人去了之后,单是家产、田产加起来就够艾府上下吃上一辈子了;何况还有承君少爷掌管着的那几个铺子,每年进项加起来,也足够府上一年的嚼用了。”   梦圆不信,艾芬也只有笑着摇头,不多做解释。   见艾芬如此笃定的样子,梦圆细想:这几年下人的饭食好像也没有以前好了;以前每季两匹的布料,也变成了一匹,料子也又薄又稀;另外好像丫鬟奴仆也少了尽四层的样子;还有……莫非?难道?   想是想通了,不过梦圆依然难以置信:“这么就成这样了?不过短短几年时间……”话说到这里忽然想起一件事情来:“要真实这样,那姑娘名下的两个铺子和一个庄子,现在是不是也通通化成了泡影?”   难道李氏其实不是吃饭,而是吃银子的?梦圆想了好一会儿,也没想明白。暗自庆幸,还好艾芬除了明面上的,暗地里还有点梯己,不然将来嫁人,没有什么拿的出手的东西,婆家也难保不会生出轻贱之心来。   “算了算了,那些东西成泡影就成泡影吧。还好老爷夫人有先见之明!”梦圆无限崇拜起陈氏夫妻来,要不是当年暗里置办了些田产地产给艾芬,只怕艾芬连针线脂粉钱都没有了。   艾芬一听,也想起陈氏、艾定邦对一心一意为她好的新以来。神色便有点黯然,她能干脆地答应嫁到阳家,也是因为她手上还有银子,还有足够她、梦圆、周嫂子吃穿一辈子的银子。不论走到哪里,有钱总不是坏事,不是吗?   “哎!赶紧解释!别尽说这些有用没用的糊弄我!”梦圆用肩轻轻撞了一下艾芬,见艾芬神色落寞,忙引开话题。   艾芬再次甩了甩头,将思念压到心底最底层,扔出一个炸弹来:“我们现在就假设没有阳家这件事。你说,到了艾府破败的时候,她要将我嫁给有钱的小老头子做填方或者有权的小老头子做小妾,到时候我们怎么办?一次不行还有二次,只要我不嫁人,总是逃脱不了这种命运的。”   梦圆瞪着眼睛张大了嘴,想反驳,那就一直不同意!总不能全部是小老头子吧?可是又想到: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单这两句话,八个字就能把人压死了。   艾芬艾梦圆已经渐渐明白过来,再扔出一个炸弹:“现在艾芳已经嫁到郝家去了,要是我再拒绝阳家的婚事,阳家的人肯吃这个闷亏吗?万一闹将起来,整个艾府,谁也还能有什么好名声儿?艾府本就是经商的人家,倒时候再加上一条背恩忘德欺世之名,我不若不做一辈子老姑娘,只怕也只有做一辈子尼姑了。”   “等我嫁过去以后,若是有人欺负我,我也不是那种任人欺负的人啊。最多不过,咱们三到时候一走了之也是可以的。”   明白归明白,梦圆仍旧不太愿意,冷哼道:“这样说,我们不仅不因该生气,更因该要谢谢她才是了?!”   还有一条,便是艾芬再也不愿意说的:起码李氏在这件事情上还告诉了她一声儿,凡事她还能早早地做打算。要是李氏一直瞒着她,时候到了再强行压她入花轿,她又能怎么办?   只凭她艾芬、梦圆、周嫂子三人,又能挑得了什么大梁? 第32章 由袜子引出的主意   梦圆说的不错,第二天上午刚过巳时,周嫂子就回来了。   那时候艾芬和梦圆正在暖阁里做研究着怎么做棉拖鞋。屋外雪下的特别的大,感觉雪花落到地上都能听见“噗噗”的声音。忽然,脚步声夹杂着踩在雪上所发出的“咯吱”声,由远及进,一直朝艾芬她们两坐在的暖阁走了过来。只是到了门口,这脚步声便暂时停了下来。   接着就听见屋外哈气跺脚的声音,艾芬心里一喜,知道是周嫂子回来了。忙从炕上走到门外,只见一个人弯腰站在屋檐下,手里拿着个竹篾片刮着鞋两边已经快冻硬了的黄泥。肩膀上还顶着厚厚的一层雪没来得及抖落——不是周嫂子又是谁。   艾芬和梦圆两人交换了下眼神,一个人上前劈手夺了周嫂子手上的竹篾片扔了,一个上前搀着周嫂子就要进屋。   周嫂子见两人都只穿的是家常棉衣,大雪透过房檐飘到了两人身上。怕两人冻着,只好再跺了跺脚——希望将脚上的黄泥再跺掉一些,免得进屋之后弄脏了屋子。被两人一左一右,半搀半拽地拉进了屋子。   屋子里很是暖和,披风上那层厚厚的雪,被屋内火盆一烤,瞬息就化做了雪水,径直往衣服里钻。周嫂子缩着脖子接连打了好几个喷嚏。忙伸手将披风的帽子掀开,露出冻得乌青的脸,冻得发紫的嘴唇。解披风的时候,周嫂子的两只手更是直哆嗦,指关节僵硬得都打不了弯儿。艾芬和梦圆见了好不心疼,忙上去帮忙将披风接下来,搭到一旁架子上。   艾芬搬了个凳子放到火盆边上,拉了周嫂子坐下。想到外面下着大雪,城里肯定没有早点铺子出摊,周嫂子肯定还饿着呢;当然,就算有早点铺子,周嫂子也宁愿饿着肚子回来。心思一转,笑道:“妈妈,你先坐着烤烤火。我现在就去煮一碗热汤面来,好歹先垫垫肚子。”顿了顿,说到:“等到晌午饭的时候,咱们再另外做点好的。”   热汤面不仅做起来比较快,还顶饿,更有热汤,对于周嫂子这种浑身上下,从里到外,没有一处是暖和的人来说,吃上一碗热乎乎的热汤面,是再好不过的了。   走到了门口,艾芬忽然回味过来,忙转过身退回来,刚才手感明显不对,周嫂子的手不止凉得像个冰块,更是感觉好像有裂口一般。   见周嫂子已经将手缩回了袖笼,艾芬便知道这肯定有问题,上前强行拉起周嫂子的手来看。却比她想的还要严重,有的地方不仅冻裂了,连肉都翻了起来,心疼的艾芬惊呼了数声:“怎么就冻成了这样!梦圆,快将暖手炉烧热给妈妈捂手。你看妈妈这双手,不过出去了几天,就冻裂了……”说完还将周嫂子的双手举起来,让梦圆看。   周嫂子忙将手往回缩,一迭声儿地说没事儿:“嘘,小声点儿!让人听见了还以为了怎么了呢!只是长个冻疮而已,没什么大事儿。以前在村里,那年不长冻疮……”见艾芬收了笑脸瞪着眼睛看她,忙改口:“现在天天都呆在屋子里,现在我又用不着干什么活儿,一会我拿热水泡泡,再多擦点手油,过两天就好了。”   艾芬叹了口气,纠结于此也无济于事。回复了笑脸笑道:“这一个冬天的手油全白擦了。希望妈妈能说到做到才好。”说完就急急就撩开门帘去厨房了做吃的去了。   不一会儿,艾芬就拖着个朱漆托盘,端了一大碗面进屋来:“面来了。”示意梦圆将面捧出来放到几上:“妈妈,快来尝尝这热汤面,看看芬儿的手艺可有进步?”   周嫂子正将冻得通红的双手放进盆里,皱了下眉毛,忍着刺痛用热水泡了会,再那条毛巾将脸洗了。   梦圆在小火炉上再吊了吊子水,打算烧滚了泡茶。艾芬去抱来了一床大毯子,想让周嫂子先裹着。   周嫂子见两人忙来忙去不停歇,忙道“不用裹了,大白天的裹个毯子像个什么话?裹着毯子也不好吃东西。一会儿吃完了面就暖和了。”说完将凳子搬近一些,就着小几,拿筷子和了下面条:“你们两要不要也吃点?”见艾芬两人摇头,便不再说话,吃了起来。   吃到一半的时候,周嫂子发现碗底不仅有两个荷包蛋,还有好些腊肉,心里更是觉得贴心,浑身上下更是犹如泡在热水里一般舒服。   梦圆收拾碗筷的时候,艾芬想到周嫂子这几天在外肯定是吃不好睡不好,正想让周嫂子脱了鞋子上炕上偎一会儿,发现周嫂子连鞋都还没换,嗔道:“妈妈,赶紧用热水烫烫脚,再换双鞋吧。你看这鞋子被雪水浸湿了大半,屋子里虽然不冷,但这样穿着肯定不舒服。”   “不用,不用,我去换双干净鞋子就好了……”周嫂子想也不想就推迟,哪有大上午洗脚的道理。站起来就要去换鞋。   艾芬皱着眉头,难得严肃起来,语气也不容置疑:“不行!这雪水要是冻了脚,可是要生病的!比起身子来,那些个虚礼算什么!”   这时候,梦圆正好将碗筷收拾妥当,端了个小脚盆进来。艾芬便把吊子里的热水都倒进了盆里,梦圆更是将热水端到周嫂子脚边:“娘亲,快洗洗吧!也省得我们担心。”蹲下来就要动手帮周嫂子脱鞋子。   周嫂和梦圆推搡间瞥见艾芬也要过来,知道不洗不行了,忙说到:“行了,我自己来,我自己来。”忙把鞋袜都脱了,将脚试着放进热水里。环顾了一下屋子,发现就艾芬、梦圆两人,说道:“那几个粗使的小丫头呢?越来越不象话!大白天的都躲起来偷懒。”   “这么冷的天,反正也没什么事情好做,我就让她们自己玩去了。估计现在正围着火炉玩牌呢吧?”艾芬解释了下,虽然这几个小丫头都是李氏派来的人,忽然想起来问道:“妈妈,你今天早上这么早就赶回来了,是不是昨天晚上已经到了城外?”   “是,”周嫂子答的很干脆,浑身暖洋洋的感觉真舒服:“本来昨天下午就能回来的。谁知道雪太大,道不好走。等马车赶到城门口时,城门早就关了,不得已,只好在附近的农家借宿了一宿。”   这一宿周嫂子都没敢怎么合眼,稍微有个风吹草动,就要起身检查一番才放心躺下——毕竟身上带着不少银子呢。   梦圆将周嫂子换下来的鞋子和袜子拿了下去,再次回来之后,手上换了双干净的鞋子和袜子。梦圆将鞋子放下,举着袜子笑道:“娘亲,你试试我做的这双新式袜子,看合脚不合脚。”   周嫂子接过袜子,见着袜子不仅没有扎袜带,还很厚实,也不是布的,疑惑道:“样式确实没有见过,你们两个怎么鼓捣出来的?”再仔细一看,越看越眼熟,却又想不起来到底为什么眼熟。   艾芬和梦圆对视了一眼,都得意得咯咯咯地笑了起来:“你先别顾着看,穿上试试再说。”   “不错,不错,不仅暖和还贴肉。”周嫂将袜子穿上脚以后走了几步,奇怪道:“怎么做的?感觉紧贴着皮肤,可是又不觉得紧的难受……我怎么看着这袜子这么眼熟?”   “妈妈再仔细看看,这可是当年妈妈亲自纺的羊毛线呢。当时织完小毯子还剩了不少,不知道做什么使,便一直放着没人动。”艾芬前世最初和男友在一起的时候比较穷,不知道织里多少东西,如今织个袜子还不简单:“前两天收拾东西正好翻出来,便织了三双袜子,我们三人一人一双。刚好用完了它,也省得浪费。”   开始艾芬还打算借此道生财,后来想到这种东西没什么技术含量,谁人都做得;袜子又是个小东西,赚不了多少银子,便熄了心思。不过艾芬受此启发,觉得想要赚钱,不做花露水这些扎眼的东西,也有好多别的东西可以做,不怕坐吃山空饿肚子。   周嫂子摸着袜子,叹息了一声:“这袜子是真好,可是一双袜子要用羊毛来做,倒是有点奢侈了。”芙蓉城乃是盆地平原,羊毛又贵又不好买。   “妈妈不用担心,我只是见那线放着也是浪费,所以才织了这个袜子。其实这个袜子用纱线,棉线织都是可以的。”艾芬说到这里顿了顿,拿起炕头上的拖鞋鞋底比划道:“之前我还和梦圆说,要做个这样的鞋子,前面像船篷,后面没有后跟……”   鞋没有后跟了,那走路岂不是踢踢踏踏的?周嫂子不太能理解:“这样的鞋子还叫鞋子?走路不得掉了?”   艾芬和梦圆听后更是大笑起来,梦圆毕竟是个小姑娘,比较能接受新鲜事物:“娘亲,那鞋子只在屋子里穿的。你等着,我和芬儿先做一双简单的出来。”说完对着艾芬道:“我的鞋面已经做完了,你的鞋底呢?”   艾芬看了眼手上的鞋底,递给了梦圆,笑道:“这个完了,那个还差一点。等你将这只鞋子缝上,我那只也就差不多了。”   当下两人就忙了起来,不过半个时辰,第一双拖鞋便诞生了。周嫂子试了试,更是赞叹:“这鞋子真是不错!”顿了顿,压低了声音高兴地说道:“我之前还真有点担心,芬儿要是嫁到阳家去,没个能拿得出手的嫁妆可怎么办。这下正好,加上二夫人许诺的那五百两银子……” 第33章 做的好不如嫁的好?   艾芬眼睛一亮,心思便如电般急转。现在还不知道这次周嫂子卖了田产、地产所得的银子有几何,但她现在身上的银子也已过万。虽然比不上那些有钱人,但是好歹也勉强算得上是一个万元户吧。只是这些银子只能换成银票,在卷成细细的条状,硬塞进一个空心的金镯子里,再由艾芬日夜贴身佩戴。   作为万元户的艾芬,这么些年来,从来不知道,这些银子在她手上除了藏起来,还能干点别的什么。倒不是艾芬不会花钱,或者是舍不得花钱,主要是,这些银子,作为艾芬暗地里的财产,真的是一丝也见不得光。   首先,艾芬现在的身份不过是倚着叔叔婶子过活的小孤女。深宅大院里住着,那里来的银子?就算有,也不过是月例银子。这几年所有的月例银子都加起来,除去买个什么针头线脑,再买个什么珠子花样,剩下的银子能超过三十两去就顶天了。在这种情况下,艾芬要是不知道藏着掖着,反而大把大把地花银子,那艾芬简直就是缺心眼了。   其次,艾芬要出嫁,按照这个世界的风俗,嫁妆虽然是新嫁娘的私有财产,但是嫁妆里有些什么,都列在了一张大红烫金的单子里。据说是为了让夫家的亲戚朋友们观瞻,为夫家长脸用的。   不过艾芬私底下和梦圆聊过这个话题,认为嫁妆要列清单,主要还是新娘子家想要炫耀自家的财力雄厚。大家都知道,中国人向来就有个就好攀比的劣根性,于是大家炫耀来炫耀去,就成了风俗了。   这个该死的风俗被艾芬诅咒了个半死。依照这个风俗,艾芬在嫁人以后,手上的银子依然没有办法浮出水面。守着一堆银子却不能动用分毫,那和没有银子又有什么区别?   要是艾芬嫁到阳家之后,阳家的银子确实是多得能砸死人,让这笔银子永远也没有用武之地也行。艾芬不用它,还可以将它通通当作嫁妆给梦圆。可是万一艾芬在阳家出个什么问题,比如被丈夫扔到偏远的小院自生自灭之类,又要怎么样才能让这笔银子不被人起疑地凭空出现呢?   对于如何解决这个问题,艾芬、周嫂子、梦圆三人在临睡前召开过无数次会议,都没有得出什适合的结论。而今天这个问题终于解决了!   这还真得多谢李氏。李氏在艾芬答应嫁到阳家去之后,也不知道是基于什么心理,巴巴地告诉艾芬,她可以出五百两银子为艾芬添妆。   有了这五百两银子,艾芬便可以名正言顺地开间杂货铺子,卖这些新奇的小玩意儿。这样,这笔银子就可以在被需要的时候,慢慢浮出水面。何况拖鞋、袜子之类都是家常用品,技术含量也不高,也不怕什么王爷、侯爷之类的看上眼,想要抢了去。   想完之后,艾芬忍不住心花怒放就要讨论事情的可行性来:“妈妈的意思可是……”刚说了个开头,却被周嫂子踢了下脚。抬头见周嫂子朝窗外眨了下眼睛。   艾芬这才听见院子的抄手游廊里响起一阵脚步声和说笑声。艾芬忙住了声儿,朝周嫂子笑了笑,拿起手上的鞋垫,继续纳了起来。   很快,就有一只雪白的小手从屋外将帘子撩起。艾芳就在撩起的门帘下,穿着明艳的衣服,挽着发髻,插着一头金晃晃的发饰,踩着小碎步,昂首挺胸,说笑间由着一大群丫鬟婆子簇拥着,蹬蹬蹬地走进了屋子。   艾芬三人忙抬手望去,因为坐着,这样迎面看上去,只看得见艾芳的两个鼻孔。   “哈哈,我就知道,我要是找你,整个院子里别的屋子都不用去。直接来这里找你,一找一个准。”艾芳将斗篷脱下来,露出桃红色比甲,大红色棉袄。   见来人是艾芳,艾芬除了觉得有点艾芳那满头的金饰晃眼外,也有点奇怪。艾芳回门这段时间里,和郝世伟如胶似漆,难舍难分,恨不得变成连体婴时时刻刻都在一起才好——今天怎么舍得独自冒雪来看她?   艾芬忍住心中的疑惑,上前拉着艾芳的手,让在上位坐了。   梦圆也很快就将茶端了上来,不过艾芳摆手没接。对着艾芬笑:“我特意从我相公家拿了两包好茶回来,心里惦念这妹妹,便拿来让妹妹也尝尝。”用眼神示意丫鬟将手上的纸包拿出来,指着梦圆,想也不想就吩咐道:“将这里的茶水都倒了去,用我拿来的茶叶重新泡了,端上来给我们喝。”   艾芬见梦圆迟疑,便知道梦圆见艾芳这样喧宾夺主有点生气了。忙用眼神示意梦圆少安毋躁。梦圆得了暗示,忍下怒火,将茶叶包拿了下去。忍不住再次猜想艾芳的来意。   趁梦圆泡茶的功夫,艾芳将屋子上下打量了一个边,最后指着炕上一堆东西,随口问道:“这是什么?是鞋子?怎么这么奇怪?”   艾芬停下手上的活,看着那双拖鞋,点了点头,心里其实很满意地:鞋面可是用本色粗布夹了厚厚一层棉花。光是想,就知道穿着一定很暖和。   艾芳想起自己的绣花鞋,有点不齿眼前这双灰仆仆的拖鞋:“你们就穿这个?这样的鞋子怎么能穿!”顿了顿,抬起脚,将自己的鞋暴露出来,炫耀道:“你看我这鞋,可都是用绸缎做的。从鞋头到鞋跟全是用彩色丝线绣的十样锦的花,连鞋底和鞋垫上都绣上了繁缛华丽的纹样的。”   艾芬看了眼那鞋,不由得有点愕然,那哪里好看了?也不知道鞋面到底是什么颜色的绸缎,只看得见各色丝线密密麻麻将各种不同类型的花都堆到一起。难道现在流行大杂烩?她的审美观念果然落伍了么?   又看了眼拖鞋,觉得一朵花也没绣,光秃秃的确实也没什么卖相。虽然只在卧室里穿,讲究个轻巧、暖和、方便,不过做的好看点,自己看着也顺眼不是。便决定回头还是绣点什么上去。   “这当然比不了。这鞋子也就在屋子里穿穿,好看不好,也就自己看,有什么关系。”艾芬对这一张表露出无限优越感的脸,也懒得解释太多,说完埋头继续做活。   谁想话说完以后突然有点冷场。艾芬抬头,见艾芳一脸期期艾艾想说话有忍住的表情,担心一直这样耗到吃午饭也没办法解决,只好主动问道:“姐姐怎么了?”   艾芬抬头的时候,艾芳正好瞟到艾芬头上的簪子,笑了笑:“你看你头上那支玉簪子,都戴了多少年了也不知道换一换。”伸手从头上无数的簪子里随便拔下一只,往艾芬手里一送,不容拒绝:“这簪子就送给妹妹戴吧。这样式的簪子,可不是有钱就能买得到的,这可是宫里头的花样儿。”   看着手里沉甸甸的簪子,由成色和重量看来,因该是足金。艾芬心里更是困惑起来,以前艾芳要是拿个针头线脑给她,都算是大方了。难道今天,太阳从西边出来了?想完还不由自主地朝屋外往了一眼,却被厚重的门帘挡住了视线。   正好这个时候梦圆将新茶用朱漆托盘端了上来,艾芬忙接过一杯,打算借品茶的机会再继续想想。谁知道刚品了一口,就听见艾芳问她:“怎么样?这茶不错吧?”   这茶确实不错,艾芬实事求是地点头。想了会儿没想明白,就打算歇了心思不去想了。反正她要钱没有,要色也没有,人家有什么好图谋她的?顺手拉开炕头的抽屉,将金簪子放了进去。   见艾芬将簪子收了,艾芳松了一口气似地,也接过茶杯也喝了一口,说道:“这茶可不是等闲人能喝得到的。这可是上贡的茶。还是我们老爷子有点门路,才弄了不到二斤。因为心疼我们小辈儿的,就全数给了我和我相公。”   “妹妹的绣活这样好,如今我倒是有件小玩意需要劳烦妹妹。”也不等人问是什么事情,艾芳就说了出来:“我婆婆是再慈善不过的老人家,平日里最信奉的就是观音大士。再过两个月便是我婆婆的生日。所以我想送一副观音大士的绣像给我婆婆。”   艾芬险些被针扎到手,原来在这里等着她呢。可是这有拿别人做的绣品送婆婆做贺礼吗?思量了一下,问道:“这要多大的尺寸?”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就当练手好了。就算艾芳婆婆不乐意,也不关她的事情。   “这个绣像尺寸要大些,大概这么长,这么宽。”艾芬伸手比划了两下:“其他具体的事情你就看着办吧。一定要绣好一点哦。”   艾芬无语,只能点点头,谁让她拿人手短呢!那么沉的一个簪子,估计换成银子也够吃一阵子的了:“行,一个月后你再使丫鬟来拿就行。”其实半个月时间就足够了,说一个月是希望这一个月时间里,艾芳再没有其他事情来让她帮忙。   艾芳见艾芬答应了她之后又埋头做活,都不怎么理她,有点生气:“现在天这么冷,学也停了,又不像我须需要管家,自然有大把的时间可以做活。现在既然我来了,你就别做做活了,陪我好好说说话。”   其实艾芬只是想假装忙碌,好让艾芳早点走人。现在也不得不将手上的活停留下来,可是又不知道具体需要说些什么,只好捧起茶杯默默喝茶。   好在艾芳也并不是真的需要艾芬陪她聊天,她只是需要一个听众罢了。于是接下来的小半个时辰里,众人只听得见艾芳那高昂的说话声,期间夹杂这艾芬一两句,是吗、这样啊、之类的话。   艾芳将身上的东西,全都炫耀了一个遍之后,捧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叹气道:“我说这女子呀,在怎么能干也抵不上嫁个好人家。你看我,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子。”说完又大量了一下艾芬,见艾芬不说话,自以为是地说道:“你也不用羡慕我,等你以后嫁到阳家,虽然不可能像我婆家那么有钱,不过肯定也不差。”   艾芬闻言,差点被茶呛死。 第34章 变数   艾芬被茶水呛了一下,手上的茶杯也差点被摔到地上。忙放下茶杯拿出帕子来抹了抹眼角——被茶水呛出了眼泪。   虽然艾芬被呛到流泪,不过显然艾芳依然不打算放过艾芬,继续说起心得体会来:“你想想,那些个大户人家的奶奶夫人们,那一个身边不是有无数的丫鬟婆子伺候着?不论是想吃个什么,想做个什么,那还需要自己亲自动手?早有人准备好了。就算是有了烦心信了,也自有丫鬟婆子想着法子逗她们开解……你说,是不是?”   “是,是。”艾芬点头的频率和小鸡啄米似的,因为除了点头,她早就不知道能说点其它什了。   艾芬一面点头称是,一面琢磨着艾芳为什么喜欢找她说话。和李氏说?那是自己找抽;和丫鬟们说?艾芳现在可是自认为是高人一等少奶奶,估计不想自贬身价……算来算去,整个艾府里,艾芳除了她便再也找不到别人阐述观点了吧?这样一想,便觉得艾芳也有点可怜起来——连个说话的对象也没有。   由于艾芬的合作,让艾芳竟像找到了知音一般,越说越顺嘴起来:“你看我,浑身上下穿戴的东西,全是现成儿的。做的时候自有丫鬟婆子们操心,连一根纱都没让我碰。难怪算命的都说我命好,是个享福的命……”   单听艾芳的话,本身是没有什么意思的,无非就是想炫耀她如今的少奶奶身份而已。但是那些话再加上一些丰富的表情和动作,就很有一点意思。一则意思是说艾芬虽然能写会算还会女红厨艺,却依然不如她,不过是个孤女的命。二则就是艾芬之所以能嫁到阳家,完全是托了她的福。还摆出了一副,施恩不图报的面孔来。   面对着这样一张“大方”的妙人儿,艾芬因为心不在焉,没注意到。梦圆和周嫂子两人则是脸色变了数遍之后就红了脸,到最后脸脖子都红了——当然不是害羞,而是活生生被眼前的这位大方的姑娘气极又不能发作,憋红的。   只见过不要脸的,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真是没有最不要脸,只有更不要脸。   艾芳还打算继续说,不想门外来了个气喘吁吁的小丫头,见了艾芳眼睛一亮:“二姑娘,可找到你了!快开午饭了,二夫派人到处找你呢。说是让二姑娘赶紧回去帮忙。”   听了这话,艾芳忙站了起来,一面任由丫鬟婆子帮忙整理衣服并将斗篷穿上,一面对着艾芬说到:“妹妹,我那绣像可是要得急啊。别的事儿你先缓缓,我的事儿你可紧着点儿办啊。”说完依然不放心似的,加了一句:“也别因为图快就囫囵着来。一定要尽量往好了绣。”   说完,依然由一大群丫鬟婆子们簇拥着去了。   艾芬也站起来,将人送到屋外。看着艾芳一行人慢慢地远去,艾芬三人谁也没说话,气氛便沉寂了下来。   直到完全看不见艾芳的身影之后,三人才回到屋里。   梦圆将们帘子一撂,便再也忍不住,竹筒倒豆子似的噼里啪啦地开火:“她还好意思拿婚事的事情说事儿?难道还想让我们谢谢她不成?真是得了便宜还卖乖!难道就她是天上的云,我们都是地上的泥不成?”   艾芳这种人,自己背信忘义、贪图享受不说,还当别人也都和她是一路人。她悔婚改嫁的烂摊子,还是牺牲了艾芬才平息的,没有个谢字儿也就算了,偏还一副艾芬捡了她多大便宜似的。看得梦圆真是恨不得冲上去甩艾芳两耳刮子才好。   虽然生气,梦圆却没有被生气冲昏了头脑,失去理智,这一番话也忍到了现在才说,就算是现在,梦圆也是尽量将声音压到最低说的。虽然艾芳一行人走了,可是院子里还有几个李氏的人——隔墙有耳。   梦圆之所以这么生气,也和艾芬多少有点关系,主要是艾芳话都说了那样,艾芬本人也好似完全不在乎似的。一种皇帝不急,急死太监的感觉更是让她火冒三丈。   “噗哧”艾芬见梦圆着急上火的样子一时忍俊不禁笑了出来,直到梦圆瞪圆了两只杏眼直直对着她,她才开始灭火:“梦圆你别着急。你又不是不知道,我那二姐姐,一向说话都这么直爽。说实话,我们还真的需要谢谢她。要不是她出了这个变数,还不知道我们要窝在这个府里多长时间呢。”   其实艾芬不是不急,而是确实没听清楚艾芳之后说的具体是什么。虽然最开始得知自己需要替艾芳收拾烂摊子的时候很生气,可是细想一下,好处也不少。于是也就熄了火气。   何况对于艾芬来说,曾经的拥有过的现代都市生活让她习惯了无拘无束、自由自在的恣意生活。猛地来到了古代,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日子虽然痛苦,却并没有压抑掉她身上渴望自由的因子,反而让她更是向往那种天高任鸟飞的境界。   不过就算是飞鸟,也是要吃饭地。所以这次从某种程度山归来说,确实是托了艾芳的福,不然她的银子,又怎么能用呢。何况始作俑者也不是艾芳不是。   虽然明白艾芬话里的意思,梦圆的气依然气难消,悻悻地说到:“你可真是位活菩萨,还是有求必应的那种!是不是每天事情太少,让你闲的发慌?既然如此那炕上的那些东西你都做了吧!”   “那个,也没有白做呀。你没见她给了我一个金簪子呢。”艾芬不用想,就知道梦圆说的是那副观音大士的绣像,忙从炕头抽屉里将簪子拿出来递给梦圆:“你看,这么个簪子,买多少个观音大士的绣像不行?何况每天我们闲着也是闲着呀。”   如今艾芬嫁入阳家既然了既定的事实,再怎么争论也没有用不是?难道真的包袱款款,离家出走吗?三个女人,又能走到哪里去?万一还没走远,就被寻了回来,只怕到时候更惨。   何况谁知道这次是不是歪打正着呢?万一那阳家的少爷是一个值得托付终身的良人也说不准呢。起码以阳家那样雄厚的财力,艾芬嫁过去不会为了生计发愁——时到如今也只有这样往好的方面想了。   周嫂子想的比较深远,不太赞同地说道:“哪里就能闲着了?既然答应了婚事,需要做的活就多了去了!何况明年是什么年?芬儿、梦圆、儿姑娘都是大笄之年!如今芬儿既然同意了婚事,那最迟明年下半年,阳家的人就要来迎亲的!时间这么紧迫,只怕自己嫁妆的绣活都忙不过来呢……”   这个世界的习俗之一,定了婚事的人家,如果没有特殊情况,男方是必须要赶在女方大笄那年将姑娘迎娶回去,方才吉利。所以照理来说,她们最多还能在艾府呆上一年。   “下次我再不答应她就是。”艾芬连忙认错,这周嫂子一旦念叨起来,也够人难受的:“可是这次既然已经答应人家了,就算了吧?”   周嫂子见艾芬故做的样子,也撑不住笑了:“算了,这次也不能全怪你。我知道你这次也是推脱不掉。”顿了顿,想起什么似的,疑惑道:“绣个观音大士的绣像需要一个月时间?”   “呵呵。还是没有瞒过妈妈的耳目。”艾芬看了眼沙漏,觉得有点饿了:“民以食为天,我看我们还是先将肚子填饱吧?”说完用眼神示意梦圆和她一起去厨房做饭。   周嫂子状也起身,拍了拍前襟问道:“中午吃什么?我们三一起去吧,这样做的还快些。”   艾芬和梦圆两人笑着将周嫂子按回去坐着:“出去累了这么多天了!你坐着好好地歇会儿吧。午饭很快就好,今天我们就让妈妈尝尝我们两的手艺!”   ……   到了晚上睡觉的时候,周嫂子再三确认那些个小丫头们都上床休息之后,才从贴身的衣兜里拿出几张银票递给艾芬。   足足有八千多两的银票让艾芬乍见之下有点吃惊:“怎么会这么多?”最开始她和周嫂子觉得,能卖个五千两,便是顶天了。如今却卖了八千两,可是没道理啊,那些人什么时候这么老实了?没趁机多占便宜?   “这次能这么顺利,主要是遇见了一个贵人帮忙。这个贵人你也是知道的。”周嫂子顿了顿,任由艾芬和梦圆猜了半天之后才摇头说道:“你们想都想不到!那人居然是秋露家的当家的!他听说是我夫家的一个远方亲戚要卖这些庄子,便前后帮衬着……”   艾芬将手上的镯子褪下,依旧将手上的银票卷好了赛进去。不过空间太小,实在是快赛不下了。不过艾芬却很是开心,她的所有钱财都超过两万了。收好银票后,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妈妈,这次人家帮了我们的忙,我们可怎么谢谢他呢?”平时她们都在这深院子住在,轻易和外界也没什么联系啊。   周嫂子笑了起来,顿了顿才说:“这次多亏的他出力,当然是要好好谢谢他的。不然难有这样顺利不说,价钱也要少好几层。所以银子俱拿到手之后,我便做主要给他三百两银子,结果他死活都没要。”   艾芬和秋露在一起的时间没超过半年,要说有多大的感情,那也是纯属瞎扯。听周嫂子这样说,点点头也就过去了。   这时候,空气中隐隐出来打更的声音,艾芬三人都有点困了,于是熄灯就寝。   这次周嫂子出去,不仅将今年庄上的出产折成了银子,还将艾芬名下的所有田产、地产都变卖了。   这样做的原因是有两点,这些私产,每年都需要周嫂子亲自去料理才行。可是眼看着艾芬就要嫁到京城去了,离的远了也没办法料理。不如换成银子带着防身。   另外一点就是,她们虽然知道阳家会在艾芬大笄之年前来迎亲,可是却不知道具体到什么日子;就算知道具体日子,却怕一时之间处理不完全这些私产,既然无法预料风险,就只有规避风险,于是就趁这次将田产都变卖了。当然这还得归功秋露的丈夫帮忙,不然也没有这么顺利。   可是凡事都有个例外,这次艾芬的婚事,就出了个例外。 第35章 船到桥头自然直   “新的一天又开始啦!”艾芬伸伸懒腰,翻身下床。   艾芬走到窗户边,伸出手将窗户推开。薄雾带着泥土的味道,夹杂着睡莲上朝露的清香,扑鼻而来。远远的天际,隐隐地透出橘红色的霞光。   艾芬伸出莹白的手,她的手指修长,无突出的骨节,就连甲床都很饱满。只是这几年干活儿比较多,手心起了不少的茧。挥开眼前的薄雾,艾芬深深地吸了一口清新的空气,走到外间,拾起梦圆踢到地上的薄毯子放到床上。轻轻推了推梦圆:“起床了,起床了。”   梦圆迷糊地揉了揉眼睛,勉强撑开眼皮,看见艾芬正婷婷地站在床边,那双犹似一泓清泉的双眸,正含笑望着她。反应过来屋子里光线已经不弱,梦圆呻吟着坐起身,闭着眼睛穿衣服:“现在什么什么时辰了?”连衣裳穿反了也没发现。   “沙漏就在你对面,你自己不会睁开眼睛看?”艾芬忍笑看着梦圆迷糊着在腰间摸了几下也没摸着结缨,指了指沙漏。   梦圆一面继续乱抓着结缨,一面半眯着眼朝沙漏望去,刻度刚过卯时而已。“砰”的一声,梦圆闭着眼又躺回了床上,嘟囔着:“这么早!再睡会儿,一小……”   “嘘——”艾芬忙将食指竖在嘴边,小声道:“这么大动静,小心吵醒妈妈!妈妈这两日很是不舒服呢。咱早点起来做早饭去。”说完转身走回里间穿衣服。   “这个小懒猪,不过一盏茶的时间也要眯瞪……”空气中隐隐传来艾芬那听不真切的话。不得己,梦圆只好爬起床。   夏天天亮的早,不到卯时二刻,太阳已经跳了出来,薄雾中燃烧着淡淡的金光。艾芬两人起床后先将屋子收拾妥当,自己去烧了热水洗脸漱口,接着围上围裙挽起袖子开始忙碌着做早饭。   艾芬院子里的两个粗使的丫头,洒水扫地,洗涮下大件的物品都行。做饭,艾芬还是宁愿自己来。倒不是嫌弃小丫头做的不好吃,而是艾芬的肚子对食物的卫生与否比较挑剔——稍微不干净,就容易拉肚子。   “熬点大米粥吧。熬稀一点儿。”艾芬甩着帕子扇了扇风,最近天气实在太热:“妈妈这两天有点吃不下东西。你熬点粥,我再做两个清淡的小菜,配上泡菜,这样比较开胃。”说完朝厨房后面的一间屋子走去。   屋子很小,一面墙有一个竹编的柜子,柜子边有几个泡菜坛子;一面墙有个大水缸。艾芬看了眼墙角边有点蔫的青菜,想了想,从柜子上拿起一个竹编的小筲箕,将后门打开,门外有个小小的院子,院子里有一口井,两边的空地上搭了架子,种了点时令蔬菜。   出了后门,顺着南边墙角走到头,那里的遮阳亭里架着一个大簸箕,簸箕上盖着一层白布。也许是有雾的关系,那白布看起来还有点湿漉漉的感觉。将簸箕上的白布揭开一点儿,里面的豆芽便争先恐后地伸出两片嫩嫩的芽叶来。   看得艾芬脸上本来三分笑意扩大到了六分,虽然还不到最佳时候,不过也吃得了。取了一些放到筲箕里,再将白布盖上,舀了瓢水,均匀地撒在白布上。走到菜地里,摘了两把青菜,就着井打水洗菜。   毛主席说的很对,自力更生很重要。虽然艾芬也很想深挖洞、广积粮。不过现实却不允许她如此。   梦圆擦着汗,往灶肚里添材。锅里的粥已经飘出了一种特有的香味儿。正好艾芬将洗了的菜端过来,抱怨道:“这才几月天?热得我恨不得连皮都剥了。你看,这帕子都快能拧出水儿来了!”   “下一场雨就凉快了。看着样子也快下雨了。”艾芬将菜放到灶台旁的案板上,见梦圆被火光映红了的额头上满是大汗,笑道:“烧火是比较热。要不你来炒菜,我烧火吧。”   “还是你炒菜吧。你炒菜比较好吃。何况我都已经出来一身汗了。吃完饭洗个澡就好。”梦圆忙摇头拒绝,顿了下问道:“你怎么知道快下雨了?”   这个年代,并没有味精,鸡精之类的。之前艾府比较富裕,又占了一个卖南北干活的便宜,家里做菜都是用海肠粉来提鲜。到了冬天,也可以用高汤来提鲜。可惜现在是夏天,只能完全靠手艺了。   “滋”,青菜倒入滚热的油锅里发出的滋滋的声响,艾芬一面快速翻炒一面笑道:“久雨大雾晴,久旱大雾雨。这都有一个来月没下过雨了,今天早上不是有雾吗?那就表示快下雨了。”说的梦圆直点头。   不一会儿,早饭就好了,清粥小菜,看上去虽然不算丰盛,却让人有一种食指大动的感觉。   有时候艾芬觉得,就这样过一辈子,也是很不错的。艾芬解了围裙,用围裙掸了下衣裳:“将粥盛出来凉上,我去叫妈妈。”说着就朝周嫂子住的偏方走去。   还没进门,艾芬就听见一声绵长的叹气声儿。艾芬身形顿了一下,推开门,见周嫂子已经穿戴好了,正呆坐在床沿皱着眉头发呆。艾芬整理了下心绪,装作不知道,轻轻呼唤道:“妈妈,早饭做好了。”   周嫂子看着眼前已经十八、九岁的艾芬,神态悠闲,轻灵秀雅,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一样的年纪,艾芳都有两个孩子了。   周嫂子忧心的头一件大事便是艾芬的婚事。本以为在艾芬大笄的那年,铁定会来迎亲的阳家,却连个口信儿都没有。   艾芬大笄那年阳家没来迎亲,因为阳家的老爷子去世了。照规矩守孝三年,才能前来迎亲。当然,这条消息,被李氏刻意地隐瞒了下来。为什么隐瞒?艾芬答应这桩婚事前是怕艾芬知道了不同意。   艾芬对于没有人来迎亲也不太有所谓,毕竟十四、五岁就成亲,她还真是有点接受不了。那种年纪,在现代还是个在父母跟前撒娇的小孩儿呢。只是周嫂子和梦圆两人,暗地里没少将阳家上上下下用语言好好地慰问了一遍。   等到艾芬大笄之年马上就要过去了,李氏才出于安抚的目的,使了小丫头来说清了缘由。当时就将周嫂子和梦圆气的要死,暗骂李氏做事太奸滑了!要是早说清楚,那她们肯定是死活也不会让艾芬同意这桩婚事的。等到艾芬同意了,又过了一年,反悔不得,才将这事儿说出来,这不是纯粹拿艾芬的婚姻大事当儿戏吗?   可是生气归生气,除了等着,艾芬三人也没有别的更好的办法了。阳家既然是因为要守孝才不来迎亲,那起码还有一点可取,勉强也能归纳到有孝心的范畴内。有孝心的人,品行再差,也不会差到哪里去。那就在等一年吧。   谁知道又过了两三年,前后算下来已经四年过去了,阳家依然如断了线的风筝,廖无音讯。究竟阳家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情,整个艾府谁也不知道。阳家不派人来说,李氏也不遣人去问——哪有女方催着男方要成亲的道理?   周嫂子有时候在巷子口买菜,还有人见她从艾府出来,拉着她问:艾府的三小姐是不是奇丑无比,或者是身体哪里有毛病,不然怎么都是老姑娘了,还一直没嫁出去。气的周嫂子不仅将阳家的活口狠狠地慰问了一番,就连阳家躺在地下不知道多少年的祖宗也都没放过。对李氏这个耽误艾芬姻缘的罪魁祸首,更是恨不得咬上两口。   其实艾芬对她自己的婚事不着急,就算过了四,她现在也还不到十九岁。这个年纪,简直是太年轻了、粉嫩了、太一枝花了、太……勉勉强强还能算得上萝莉。只是在院子生活了这么多年,连房梁有多少根,地上有少个蚂蚁洞都一清二楚,觉得有点无聊罢了。   艾芬比较担心的是梦圆,梦圆跟着她,连个订婚的对象都没混着。她曾因也隐晦地提过,要不先将梦圆的婚事办了。不像招到周嫂子和梦圆强烈无比的弹劾。   对于周嫂子来说,梦圆是女儿,艾芬是另外一个女儿。手心手背都是肉,如何扔得下这个去顾那个?所以她的想法就是,随着梦圆一起到京城去,到时候再给梦圆婚配个老实的庄户人家。起码三人之间也相互有个照应。   眼看着艾芬就要十九了,周嫂子更是忧心忡忡,退亲?周嫂子想都没想过,那简直是拿艾芬的名节开玩笑。那,难道就这样不上不下地一直等下去吗?   吃完早饭,三人依旧坐在一起,艾芬和梦圆两人练字,看书。周嫂子在一旁做针线。   练字看书本来是艾芬为自己定的规矩,字是人的脸面,当然要写好。另外多看看书对自身是有好处的。后来梦圆没什么事情做,也跟着艾芬一起,写写字,看看书。从这个角度上来说,其实李氏也还勉强过得去,起码没有拿一大堆活让艾芬从鸡叫做到鬼叫。   艾芬练的间隙,抬头见周嫂子又在发呆,劝道:“妈妈别总为了这事儿担心。俗话说:船到桥头自然直,咱么顺其自然……”   周嫂子顿时竖眉瞪眼:“俗话还说:船到江心补漏迟!怎么能不担心?这个该死的……”接下来就是再次一次得将阳家上下,包括李氏都慰问一遍。   艾芬顿时哑口无言,这样的钉子她已经撞了无数次了,转眼见梦圆正捂着嘴偷笑,也只好埋头化悲愤为力量,继续练字。如今她的脸面真是练的太好了。   “三姑娘,三姑娘!”园子里传来急切的跑步声儿,周嫂子忙放下手上的活,走到门口,看见一个跑得满头大汗的小丫头,忙招手:“这边,三姑娘在这边。什么事儿?跑得这么急。”   小丫头跑近了,见艾芬正在屋子里练字,忙用手背抹了下脸上的汗,喘着粗气儿道:“二夫人让我通知三姑娘。阳家来人迎亲了!说是让姑娘赶紧收拾收拾,明天早上就跟着阳家来迎亲的人走。”   “啪”的一声,艾芬手上的笔断成了两截。只不过声音很轻,淹没在了周嫂子激动的询问声中。 第36章 船直得不对   小丫鬟走了以后,周嫂子想着要收拾些什么的东西,发现要收拾的东西实在太多,时间却太紧凑!急得周嫂子当即蹦了起来,“嗖”的一声儿,朝着屋外飞奔而去。   周嫂子这一跳,落地时发出“砰”的一声儿响,倒将正在走神中的艾芬吓了一跳。只觉得见眼前一花,一道人影子竟似一阵风儿似的跑了出去。眨了眨眼,这是什么情况?忽地,眼前又一花,紧接着手腕就被人拽住,被拖向屋外。   艾芬只觉得手腕被拽的死紧,不得不跑起来才勉强跟得上。着眼打量眼前的情形:周嫂子一手拖着她,一手拖着梦圆,奔着上房的方向跑去。耳边还传来周嫂子高兴不已的声音:“黄天不负苦心人!整整四年,终于让我们等到这一天了……”   “……快!我们的时间不多了!那么多东西需要收拾,再慢点怕要来不及。”那知道周嫂子刚将艾芬、梦圆两人拖进了上房,忽然停了下来,想起什么似的,转过身儿又朝门外跑去。   艾芬和梦圆两人被周嫂子拽着手腕,只得跟在周嫂子身后,像个无头的苍蝇一样到处乱跑。   周嫂子涨红了脸,刚才是大喜,现在却是大怒。腿上跑着,嘴上也没闲下来,骂道:“去她娘的X!养出这样黑心的下流种子!这不要脸的,简直是欺人太甚!哪有这样子迎亲的道理……哎哟……”   周嫂子被门槛绊了一跤,身子重重地朝地上跌去,亏的被她拖的到处跑的艾芬、梦圆两人眼疾手快,反手就将手嫂子的胳膊拽住。   稳住身形以后,周嫂子越发嗔怒于色,连门槛都迁怒上了:“这倒霉催的!喝一口凉水都塞牙!事情已经够乱了,这门槛也不让人轻省些!”这才发现她一直拽着艾芬、梦圆两人的手腕,忘记松手。忙不迭地将手松开。   又急又怒又气之下,周嫂子手上的力度竟比平时不知道大了多少,拽得艾芬和梦圆手腕上都起了一圈儿红红的印记。   趁周嫂子走神的当儿,艾芬忙将手腕藏到袖子里,抬眼和梦圆两人交换了下眼神,都有点莫名,只能在心里抓瞎。不过周嫂子既然提到阳家,事情多半就处在阳家来迎亲上头。   可是她又没结过婚,对于迎亲这档子事儿究竟该如何行事,也只能是两眼一抹黑,什么都不知道。一时之间竟有点后悔:当初怎么不将《诗经》这些书好好研究研究呢?   看了眼气得浑身发抖却又说不出话来的周嫂子,艾芬叹了口气,还是先想个什么办法让周嫂子消气儿了再说吧。低头想了半响,也不知道该怎么切入重点。   倒是梦圆忽然眼睛一亮,想起刚才周嫂子说时间不够,忙使了个乾坤大挪移:“娘,别生气了!我们还有那么多东西没收拾呢!再不收拾,就该收拾不完了!”   “收拾个屁!”周嫂子刚才气极,大脑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起来。现在听了梦圆的话,等于是提醒了她,全都想了起来后更是气得跳脚:“这群有娘生没娘养的小杂毛,都是石头缝儿里蹦出来的么?一点儿规矩也不懂!单凭这样就想将人家家的大姑娘迎回去么?没门儿……”   艾芬闻言,使劲回想了下艾芳出嫁,郝家前来迎亲时都做了什么。结果依然是不得要领,决定先仔细聆听周嫂子的话,找出问题的所在,对症才能下药不是。   “……这阳家分明就没将咱家的姑娘放在眼里!连基本的‘请期’都没有!不仅如此,连迎亲的时辰都选在早上,这不明白着欺负人吗?这样不拿我们姑娘当回事儿,还结哪门子的亲?……”周嫂子越说越激动,一把甩开梦圆的手,不想惯性太大,手肘撞到了艾芬身上。   “请期”又称“告期”,是南方来人请女方家里确定前来迎亲的日期。虽然实际上是由男方家里择好良辰选吉日,确定了日子之后,派人前来让女方家里确认一下。而且是要在确定了日期之后提前三个月告知女方,以便女方家好好准备。单是普通人家,会在这三个月里请一些年辈高的女子来教导姑娘嫁人之后一切事宜。要是贵族人家的女子,要学的东西更多。   阳、艾两家是离得远,不过一样可以先打发人前来告诉一声儿不是!纵使艾府不过是个商贾之家,那该有的礼仪一样也不能废!   另外,那个正经娶媳妇的人家不是在黄昏的时候来迎亲?阳家却说早上,这不是明摆着不当艾芬是明媒正娶的媳妇么!   周嫂子那一记手肘,撞得艾芬身子都晃悠了一下。   周嫂子忙将阳家抛在了脑后,想要检查艾芬被撞倒的地方:“芬儿?刚才那一下没撞疼你吧。”   要说不疼那是不可能的,艾芬心思一转,不说疼,只说没事儿。见周嫂子不信,要拉她进屋检查,忙说笑道:“妈妈,真的没事儿!我又不是纸糊的,撞一下就散架了。”   见艾芬果然没事儿的样子,周嫂子便放下了心,想起阳家的不地道,又火冒三丈起来:“只是迎个亲就这样散漫,不当回事儿。可见将来芬儿嫁过去以后还能有好日子过?……”   艾芬听到这里,总算听明白了。在她看来,不过就是迎亲时间的早晚问题,觉得也算不上什么大事儿:“妈妈,一个地方一个风俗。有的时候相邻的两个村子,习俗还不一样呢。何况那京城离我们这里何止千里的路程。也许京城没有这种规矩也说不一定,咱先别嚷嚷……”话没说完,就被打断了。   不过这只是艾芬单方面的理解,这个时代的人却将这些习俗看得比天还大,起码周嫂子就是如此。   “我管他是哪里的人!我管他那边有没有这种规矩!他既然来了我们这里,想要娶我们这里的姑娘,那就得依着我们这里的规矩办事!”说着说着,周嫂子想到艾芬一个姑娘家,上哪里去知道这些事儿,叹了口气说道:“姑娘!人活一张脸,树活一张皮!如今让他们这样就将你迎娶回去,得招来多少是非闲话你知道不?”   艾芬和梦圆齐摇头。   这就是没有父母倚仗的短处,要是陈氏夫妻还在,自然会替艾芬打算。艾芬只需要等着穿上嫁衣上花轿就行,哪里就能落到般田地……   周嫂子想得心里发酸,抹了抹眼角,严肃地说道:“我不说咱们身后的事儿,这些都不重要。反正咱走了,离的天远地远,这里的人说什么骂什么咱也听不见。最重要的是你要是这样就嫁过去,他们家的人便只当你不知道矜持,不懂得妇德。这样的话,下半辈子你岂不是只能任由……任由他们家人作践……”   说到后头,周嫂子急得忍不住大声儿哭了出来,她本来就是个不善言辞的人,今天说了这一席话,却是兔子急了要咬人的状态。   这个时代的人也讲究,妇德,妇言,妇容,妇功。没有妇德这样一顶大帽子扣过来,任你有通天的本事,也是被如来佛主压在五行山下的孙大圣,再也别想过太平逍遥的日子。   艾芬顿时自悔轻言,周嫂子若不真心疼她,又怎么能动这么大的肝火:“妈妈……”两个字一出口,她也忍不住哭了起来。   周嫂子挺了挺脊背,保证道:“放心!只要有我在,谁也别想欺辱了你去。大不了咱谁也不嫁,咱娘儿三人也能过一辈子!”   话虽是这么说,周嫂子仍然希望艾芬能有个美满幸福的家庭,在这个世界上,一个单身女子想要立足,实在是太难了。何况艾芬要是撂挑子,李氏头一个就不同意。   想到李氏这个罪魁祸首,周嫂子不由得狠骂道:“这个杀千刀的二夫人!阳家的下流胚子不懂规矩也就罢了,你李氏都嫁了两次女儿了还不懂规矩?这哪里是打发姑娘出嫁!分明是打发小丫头出府!”   越骂越生气,胳膊一甩,就朝院子外跑去:“不行,我得找她理论去!她真当老爷夫人去世了,姑娘身边就没人看顾了?甭想如此糊弄人!”心里却是打定了主意,求也要求到李氏点头。   怕周嫂子此亏,艾芬忙跟上前去:“妈妈,你等等我,我和你一起去。”梦圆见艾芬也跟上去了,她也加紧跑两步跟上去。   周嫂子跑了两步,发现身后的艾芬和梦圆追了上来,忙停下,将艾芬往里面推:“你们两个赶紧回去!这种事情哪有大姑娘自己去说的?让人知道了,你们两还怎么做人?”顿了顿,补上一句:“我一个寡妇,又这么大年纪。没有什么脸面不脸面的问题。”   “妈妈!”艾芬一跺脚,一旦扯上什么规矩,礼仪,面子问题,周嫂子都固执得像一头牛。忽然心里一动,也许事情有转机,忙说:“去找我二叔!”   去找李氏理论,说不一定李氏为了面子将她一捆,送进花轿。要是和艾定国说说,李氏为了维护在艾定国面前的贤妻良母形象,也得想办法去和阳家周旋周旋不是。   周嫂子眼睛一亮,惊喜道:“对!我去找二老爷为姑娘主持个公道!” 第37章 成事   事情真的还有转圜的余地吗?周嫂子心里其实一点底也没有。   虽然在迎亲这件事情上,阳家是做的不对,可是艾芬却不能退婚,也就是说,这婚还必须得结。   既然周嫂子能想到这点,那阳家也应该能想到。所以在迎亲这件事情上,阳家愿不愿意改正配合,却是只有阳家才说的事情。   万一到时候阳家以退亲相要挟……好好的一个姑娘,要是被退亲,这辈子还能做人吗?何况因为被退亲就寻短见的大姑娘比比皆是,万一……想到这里,周嫂子在大夏天的大太阳下打了个大大的寒颤。   不行不行,周嫂子连连摇头,顿时对阳家的要求降低到只有一点:只要明天黄昏前来迎娶就行。   所以周嫂子走的时候,很不放心地嘱咐道:“你们两个人先将不常用的东西先打包了。”   一听这话,艾芬就知道周嫂子对这件事情也没什么把握,想要做个两手准备。艾芬心里总觉得那里有点不妥,忙说:“妈妈,要不就这样吧?咱也不去找我二叔了。”   周嫂子拍了拍艾芬和梦圆的头,安慰道:“不用担心我,咱们在理不是?只要有理,到哪里都说得通。你们俩先回去收拾东西,我很快就回来的。”   可是阳家既然能做得出这种事情来,就不像是会将道理的人。艾芬拽住周嫂子的衣袖,越想越觉得不妥:“可是阳家……”   “阳家?这里是艾家!我是去找二老爷!快放手,这样拉拉扯扯好看?”周嫂子顿时竖眉瞪眼,甩了甩衣袖,没将艾芬的手甩脱。于是周嫂子腾出手来,将艾芬的手指头一根一根地掰开:“你别拽着我,我是一定要去的。”   对!这里是艾府!周嫂子不去找艾定邦,事情也就是维持现状;周嫂子去找艾定邦,最坏的结果也莫过于维持现状。至于周嫂子本身,是不会出什么什么问题的。   想到这里,艾芬便将手松开,看着周嫂子大踏步地消失在拐角处。   ……   晌午时分。   梦圆手脚麻利地将碗筷摆上,笑着说:“今天的份例真是不错!”抄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鱼,送嘴里吃了,赞叹道:“芬儿,你的手艺越来越好了!这鱼做的真合口味!我最爱吃鱼,要是天天都有鱼吃就好了。”说着,举起筷子继续向鱼夹去。   “啪。”的一声,是梦圆手背被艾芬拍了一下。   “啪,啪”的两声,是梦圆手中的两根筷子掉到了桌子上。   “尝尝就行。等妈妈回来一起吃!那么大一条呢,”艾芬见梦圆委屈的神情,不由得失笑:“少不了你吃的!一会儿这些菜都得吃了,不然晚上就坏了。”   今天送来的食材不仅有菜有肉,还有鱼有鸡,这在艾府可是难得的高标准,高待遇。   艾芬考虑到她们就快要走了,也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能回来,要是不多吃李氏一些,怕将来回想起来会觉得亏得慌,所以她一口气全都做了。   “我娘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嘛……”   “人呢?!院子里的人都哪儿去了?快来个人帮忙扶着!”院子里忽然传来一大声呼喊。   眨眼的功夫,就听见院子传来小丫头的惊呼声:   “呀!这是怎么回事儿?……”   “血!这是血!那里来的血……”   “周嬷嬷你怎么了?怎么流了这么多血……”   听着不对劲,艾芬、梦圆两人忙跑到院子里,只见院门口站着几个几个粗使丫头,将周嫂子围在了里头,挡着别人谁也看不见状况。   艾芬、梦圆忙上前将小丫头们扒拉开,只看见:周嫂子靠着一个婆子站着,淡绿色的衣裳还算整齐,只是袖子上一大片斑斑点点的血迹,额头上更是扎着一块被血浸透的白布条,更是让人触目惊心!   怎么会这样?!艾芬来不及分析,忙伸手将周嫂子扶住。   梦圆见了血有点儿腿软,忙扶着门:“啊!娘,你这是怎么了!”   搀着周嫂子回来的婆子看见艾芬,忙将手抽出来,笑道:“人,我已经送到三姑娘院子里了,剩下的,自然有三姑娘照看。那边还有一大摊子事等着我去做,我就先走了。”   艾芬一手扶着周嫂子,一手从兜里抓出一大把钱,数也不数,全数塞给了那个婆子:“这么热的天,有劳嬷嬷送妈妈回来。我这里事儿忙,也不敢留嬷嬷多歇一会儿,这几个钱也不多,就当给嬷嬷买碗茶喝吧。”   将那婆子打发走了以后,艾芬见周嫂子额头好像还隐隐有血浸出来,心里说不尽的后悔,要是当时她坚持拦着周嫂子,周嫂子就不回去找艾定邦了。   周嫂子不去找艾定邦,也就不会流着血回来。这得多大个口子,才能流出这么多血来。这么大的口子,又遭了多大的罪……   想到这里,艾芬就后悔得哭了起来。   周嫂子不甚在意地摸了摸额头上的布条,不想摸了一手血,胳膊又被艾芬和梦圆搀扶这,一时只见也找不到地方擦。   “妈妈,都怪我……”艾芬见周嫂子手上的血,更是心里头难过。   周嫂子有点尴尬地将手心翻转朝下,笑道:“傻孩子,这怎么能怪你?是我自己刚才不小心摔的。快别哭了!”顿了顿,指着额头上的布条说道:“这个只是看着吓人,其实没什么的。”   摔跤能摔成这样?摔跤能只摔倒额头?鬼都不信!   “已经看过大夫了,大夫说没事儿。只是刚才有点头晕,现在已经好了……”周嫂子生怕艾芬不信,一路走一路叫嚷。   进了上房才发现,地上、床上、案子上到处都摆满了东西,地上更是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艾芬忙上前将凉踏收拾出来,扶着周嫂子躺在凉踏上,抹了把眼泪:“妈妈……”张了几次嘴,满腹的话却说不出一句,只好改口道:“妈妈你先躺着,我去把午饭端过来,咱们就在这屋子里吃。”   “我去端,我去端。”梦圆按下艾芬,抬腿就朝外走:“你陪我娘一会儿。”   周嫂子拉着艾芬的手,笑道:“姑娘别着急!我这伤真的没事儿!”顿了顿,趁着屋子里没别人,说道:“我今天这一跤,摔得一点儿也不冤枉!事情已经成了。” 第38章 出嫁   事情有了转圜的余地,艾芬却哭得更凶了,如果早知道周嫂子会受伤回来,她一定不会让周嫂子去。   其实艾芬很少哭,今天周嫂子负伤回来,让艾芬在后悔之余更有些后怕。想起了虽然活着,却永世不能再见的前世父母和妹妹、已经天人永隔的陈氏夫妻,泪水就怎么也止不住。   开始她只是流泪,后来就是哭出声儿来,最后更是嚎啕大哭……   哭得周嫂子手脚无措,只知道一个劲儿地保证:“真的!我真的没事儿!”   艾芬依然大恸,周嫂子却没咒念了。   忽然,周嫂子眼睛一亮,决定用事实说话,将头上的布条解开,指着伤口:“你看,你看,我都说了,这只是看着吓人。还没有上次梦圆切到手严重呢。”   果然,周嫂子头上的伤口并不大,只是伤口周围的皮肤擦伤比较严重,正一点一点地朝外浸出细密的小血珠。   看到这里,艾芬心里一沉,一把抓过周嫂子手上的布条,指着上面的血,气得跺脚:“妈妈!你不是说看过大夫了吗?!怎么连药都没上?!”   “这个……”周嫂子面部表情一紧,她怎么就忘了这茬?下意识地朝凉塌里面挪了挪身子,心里飞转,想要找个什么理由搪塞过去。   艾芬不说话,沉着脸紧迫地盯着周嫂子。   周嫂子憋红了脸,忙将眼神挪像它处,不敢看艾芬,支支吾吾地说道:“那个,这不没什么大事儿……所以……那个……又怕你们担心……”   “饭来了~”梦圆端着大朱漆托盘,在院子里大声叫嚷道:“快来接我一下,我快要端不动了。快……”   救星来了,周嫂子暗暗呼了一口气,偷偷瞟了艾芬,只觉得艾芬沉着脸的时候还有真点吓人,竟然有一种不敢让人抗拒的威严。   艾芬将眼泪抹去,跑去帮忙端菜,丢下帐没算完的眼神,让周嫂子刚放松的面部表情霎时又紧张起来。   “你说你也是!分两趟儿跑多好!再不然叫小丫头们帮忙端也行!”艾芬抬着托盘,看着托盘里盘子摞着盘子,碗垒着碗,真是气不打一出来,数落着梦圆:“这么多东西,这么沉,要是摔一跤咋办……”   倒不是艾芬心疼那些盘子碗,也不是艾芬心疼那些菜,而是怕梦圆摔伤,要是一大一小都受伤了,让她咋说?   梦圆吐了吐舌头,鱼池之灾啊!知道现在艾芬火气正大,由着艾芬数落,也不敢申辩。   艾芬配合梦圆将托盘抬着进了上房,放在小几上。数落完梦圆,又开始纠结周到子额头的伤。   周嫂子额头的伤,怎么也要消消毒上点药,不然伤口容易感染不说,还有可能破伤风。   那用什么消毒呢?艾芬想了想,酒可以消毒:“梦圆,去拿点酒来。”正好中午为了做鱼特意让小丫头去西院儿要了一坛子酒。   “恩?拿什么?”梦圆忍住掏耳朵的冲动,一定是她听错了,怎么可能是拿酒呢,艾芬可是从来不喝酒的。   艾芬一面布菜一面说:“酒!你没听错,就是让你去拿酒。”   梦圆见了小几上堆满的菜,恍然大悟地说道:“哦,酒!”随即又疑惑起来:“酒?你要喝酒?怎么忽然想起喝酒来?可是我们没有喝的酒……”   艾芬推了一把梦圆,有点儿恨铁不成钢的意味:“中午我做鱼还剩下半坛子酒,快去厨房拿过来。”说完自己朝里屋走去:“我去找金创药。”   酒精刺激着伤口,疼的周嫂子的面部神经不由自主地抽搐。好容易清洗完伤口,周嫂子的面部表情才恢复了正常,只是她心里总有点怪怪的感觉。   消毒,上药,包扎,一气呵成。   艾芬呼一口气,满意地洗手。本来包扎到最后,艾芬还想打个漂亮的蝴蝶结来着,脑中不知道为什么老是浮出白莹霜扎着白布条哭送咆哮教主的经典场面来,思想斗争了好久,随便打了个结了事。   “吃饭,吃饭,菜都凉了,赶紧吃饭。”周嫂子忙招呼着吃饭,鸵鸟心态,让她想要借吃饭来逃避问题。   可惜不论怎么数米粒,饭也有吃完的时候。周嫂子碗里最后一粒米也进了肚子了。   艾芬又好气又好笑地看着周嫂子采取拖延战术,问道:“妈妈,这伤是怎么来的?”   艾芬已经签意思地认为周嫂子会受伤,一定是受了莫大的委屈,虽然她也许不能为周嫂子讨回公道,但是她依然迫切地想要知道缘由。   “真的是我不小心摔的……”周嫂子说了这句,脸还可疑地红了,想转移话题:“其实我们冤枉阳家了。”   “妈妈——”艾芬的声音严肃了起来,她并不关心阳家如何,她只关心周嫂子怎么了。   剩下的话艾芬虽然没说,周嫂子依然感觉到了强大的压迫感,知道今天要是不说清楚,就甭想干别的了。   周嫂子无法,只好解释到:   原来周嫂子去艾定国的院子没找到艾定国,却被一个丫头拉到了大厨房帮忙洗菜。周嫂子也真好说话,人家让洗菜,她就规矩地洗菜。谁知道洗完菜站起来的时候,不知道踩到了个什么滑不溜秋的东西。   “我手上端着菜盆子,为了避免摔跤,赶紧向前几步,谁知道就磕到了石头架子上。”说完,周嫂子的脸更红了。亏的脑袋被磕阻拦了下,不然她就要摔一个五体投地了。   “真的这样?”艾芬虽然有点不信,但是见周嫂子满脸红晕,也不像说假话,就将此事丢开。   周嫂子很尴尬,见艾芬似乎相信了,忙转移话题说:“咱们快点收拾东西吧。阳家明天黄昏来迎亲。”   梦圆听了有点好奇,忙问道:“娘,你不是去大厨房帮忙了吗?那阳家的事情……”   “我不是受伤了吗?大厨房的人就让我赶紧回来包扎。”看得出周嫂子去了一趟回来,虽然受了点伤,总体心情依然不错:“回来的时候,遇见二老爷的贴身小厮。说是二老爷在书房……”   既然知道了艾定国在那里,周嫂子忙找到艾定国,将事情委婉地说了一遍。也许是因为府里不论大小事,都没有人找艾定国做主过,所以艾定国见周嫂子找他做主,忙让人把李氏叫过来对质。   李氏解释,说阳家本来排了一个家丁前来“请期”,也不知道那个家丁半路出了什么事情,等阳家迎亲的队伍都到了,那个家丁却没到。   至于为什么说是早上迎亲,也确实是京城里现在流行。李氏本想赶下流行,依照人家京城的风俗,不想艾芬居然有意见。   于是慌忙问过阳家少爷,阳家少爷说时辰随意,可以改成黄昏,但是日子只能是明天,不能再改。   “唉!”周嫂子说完后叹了口气,总结道:“真的是我们错怪人家了!”说完开始收拾起东西来:“虽然改成了明天黄昏,但是还是要赶紧收拾东西,要不然也来不及!”   艾芬听了却不置可否,对于京城里是不是流行上午迎亲,阳家因该说的是实话,也没有必要说假话,这么远都来了,也不差这半天功夫。何况这是她们到了京城随便一打听就能知道的事情。   但是对于阳家来“请期”的家丁失踪一说,艾芬却不尽信。依照阳家四年来不迎亲的恶劣作风,让艾芬相信阳家的家丁“恰巧”失踪,还真有点难。   不过艾芬并不想深究,依言点头:“好,还有很多东西需要收拾。我们得加紧。”   深究起来,人家一口咬定确实是失踪,反而闹得双方都不开心。做人留一线留,日后好想见不是?   ……   古代结婚真是累!   虽然说是黄昏迎亲,艾芬也从早上就开始忙碌着,等将一些列的嫁前仪式做完以后,天已经完全黑了。   艾芬红肿着双眼,饿着肚子,捧着个苹果,悲悲切切地上了马车。   马车行驶的很慢,让坐在车上的艾芬并不觉得颠簸,驾驶马车的人却是艾芬未来的丈夫,阳家大少爷,阳凯青。   锣鼓声,马蹄声,阳凯青开路的吆喝声,路边小孩子的童谣声,更甚者于马车行驶的咕噜噜声,这些声音交织成一幅热闹的画卷,让艾芬心生恍惚。   是她结婚吗?从前世到今生,这样就结婚了吗?原来结婚,这么容易呵……和她共结秦晋之好的阳凯青是高是矮、是圆是扁、是胖是瘦……   马车忽然停了下来,打断了艾芬的神游,艾芬忙用帕子抹了下眼睛,眼泪顿时汹涌而出,哭的更甚了。   艾芬顶着盖头,感觉到车帘被人撩开,接着一双男性的手出现在她背盖头遮去大半的视线里。艾芬被这双手搀扶着下了车,一面悲切地哭着,一面猜想这手的主人是谁。   下了马车,就着烛光,艾芬看得出袖口的花好像是她绣的,不用猜,是艾定国。难道送嫁的人因本因该是父亲才对?这个送亲怎么有点西式……   艾芬趔趄了一下,忙抓住艾定邦的胳膊,朝地上望去,原来是上台阶了。   顺着台阶上去,进了一个大穿堂,出了大穿堂,接着就是游廊,光线很亮,估计点了不少红蜡烛。   走了足足两盏茶的功夫,艾芬才看见门槛。进屋坐下,就看见一双双大脚走了出去。   就在艾芬奇怪艾定国怎么还不走时,手心就被塞了一样东西,接着就听见艾定国蚊子似的哼哼:“芬儿,你叔叔我这辈子就是个不争气的,连累得你这些年来也受委屈……现在你嫁人了,只希望你以后的日子过得好,就当是叔叔对得起你爹了……”   “我……”艾定国明显还有话要说,说了几次,也没说出来,接着说了几句其他叮嘱的话,就被人拉走了。   艾芬静静地坐着,看着手上有点汗津津地的银票,直到这一刻,她才是真心地哭了出来。 第39章 启程   “砰砰”   “砰砰砰”   这是什么声音?艾芬感觉她刚迷糊了一会儿,只想翻身再睡。   只是砰砰声依然不绝于耳,虽然声响并不大,却是又急又促,吵得人再睡不下去。   “谁呀?”梦圆没什么好气地发问,她睡得正香呢,被人打扰了,当然很不高兴。   砰砰的敲门声停了下来,显然是愣了一下,怎么只问是谁,不问干什么?   等了半天,没有见下文,门外传来声音:“我是少爷的……”后半截话又被吞了回去,大概是那人觉得不太妥,少爷?谁知道你说的少爷是谁。   再次传来的话改成了:“我是阳家的……”顿了顿,加了上一句:“请姑娘们赶紧起吧,我家少爷说半个时辰后准时启程……”   启程?到哪里去?猛然间,记忆好似开了闸门的洪水,昨天发生的一切都涌进了艾芬脑中。哦,启程,到京城去。   艾芬呻吟一声睁开眼睛,屋子里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她昨夜想的多,睡得也不是很安稳,做了很多梦,却一个也想不起。   夜色中响起悉悉索索的声音,吹气的声音,接着黑暗中浮现出一点暗红色的火星,咚咚咚的脚步声响,桌子上的烛台被梦圆点燃,屋子里亮了起来。   点燃了灯,梦圆光着脚丫子打着哈欠,大踏步又缩回了床上:“现在什么时辰?这就要走?”   艾芬顾不上回答梦圆,她头疼欲裂,脑中好似有一万个人在同时打鼓,勉强坐了起来,又觉得腰酸背痛,捶肩膀,活动脖子,怎么这一觉睡得,竟好像和人掐了一宿的架。   梦圆躺在床上,身子卷缩成了一团,这么会儿功夫,又要睡着了。   艾芬忙推了梦圆一把:“别睡了,快起床。你就不怕人家笑话咱们。现在可不像以前在家里,随便你赖床。”   说完,艾芬愣了一下,她说了“家”,自从陈氏夫妻去世以后,她以为艾府再也不是她的家……   等到真要离开了,才发现,她已经太熟悉那个院子,闭着眼睛都知道,院子里的池子里有十二条鱼,池子里假山上的小亭子缺了一条腿儿,正房外的第三个台阶的地二块砖是松动的,每次下过雨,她和梦圆一起出门都争抢着要去踩那块砖,期望能溅对方一身泥水……   “客栈这床真硬!”梦圆的声音适时地出现。   艾芬忙将思绪拉回来,让注意力放在眼前的事物上:“是有点硬。”只是她的心里,不知道为什么,有点儿发酸。   “不是有点硬,是很硬!睡得我这一身的骨头,就像散了架一样。”梦圆坐了起来,扯过架子上的衣裳,继续抱怨:“这就要起?我怎么觉得我刚睡着没多久啊?这阳家也是……”   “少说话!赶紧起床。”艾芬甩了甩头,将心里冒出来的酸意硬压下去,只要有周嫂子和梦圆,那里不是她的家?穿好衣服翻身下床,不忘记再叮咛一次:“忘了昨天晚上我和妈妈说的话你还没忘吧?”   昨天晚上,艾芬和周嫂子抓紧最后的时间给梦圆进行思想再教育,毕竟她们以后要同阳家的人生活在一起,为了避免在什么都不清楚的情况下做错事,说错话,只能拿“谨言慎行”四个字当金玉良言执行。   梦圆紧跟着也下床,讪笑着申明:“没忘,没忘,都记着呢。不就是两多一少嘛!多做事,多留神,少说话。”   “两多一少,”艾芬失笑,总结的很好,就是不知道执行起来如何:“嘴上记得不管用,要心里记得才行。”   “都起来了吗?”门外传来周嫂子的声音。   “起了,起了!”梦圆忙不迭地答应着去开门。   门开了以后,周嫂子拎着一桶水热水走了进来:“什么事儿让你们两这么高兴?”也不等人说明,放下水桶就走:“你们两赶紧洗脸,时间不多,我先去端早饭。”   周嫂子回来的时候,艾芬刚把头发梳完,洗了洗手就要吃饭。   “哎,我的姑娘,”周嫂子将艾芬手上的筷子拿下,再将艾芬拉到一旁坐下:“你怎么还梳这个头?快,重新挽一个发髻。”   重新挽一个发髻?艾芬眨了眨眼睛。   哦,对,她现在已经不是少女了,只是挽个什么发髻?只是……她只会这一个少女发型,别的少妇发型都不会呀,难道挽周嫂子这样的?会不会太老气了?   艾芬眨眼的当儿,头发就被周嫂子拆散了,接着被挽了一个挺好看的不知道叫什么名的发髻。   周嫂子看了看,不太满意,对着梦圆道:“去把梳妆盒拿过来。”   梦圆忙把艾芬的梳妆盒拿过来,周嫂子低头在梳妆盒里挑拣半天,挑出套金头面,想要替艾芬穿戴。   看着一旁被挑选出来的冠梳、钗簪、耳环、钏镯、戒指……足足有二十多样,艾芬被吓了一跳:“妈妈,我什么时候有这么多金首饰了?”   “这个呀?这个是阳家的聘礼,”周嫂子不甚在意,拿起各式簪子在艾芬头上比划着:“除了金银头面各一副,还有一副朱玉头面。”   为了避免被压破头,艾芬坚持只用她以前常用的玉凤钗:“妈妈,这些东西太招摇了,还是用我那玉簪子吧?”说完就将手上的簪子戴上头。   周嫂子摇着头,想也不想就要去拔那根簪子:“这样太素净了!新娘子要有新娘子的样子才行。”   “这样也好看。”梦圆接到眼神暗示,忙救场:“这样比较清丽,再说路上太招摇了也不好……”   周嫂子想起财不露白的老话,也就不再说什么,将那些金头面统统收起来,藏到大包袱的被子里。   三人这才开始吃早饭。   还没等艾芬三人吃完早饭,就有两个家丁打扮和两个丫鬟打扮的人前来:“夫,夫人好。”   艾芬现在的身份很尴尬,说是姑娘吧,又已经嫁出了门;说是夫人吧,这还没拜堂。家丁和丫鬟再来的路上为了如何称呼艾芬,真是绞尽了脑汁,最后还是决定叫夫人。反正以后也是夫人,不差路上这一点功夫。   “请问夫人的东西都收拾好了没有?少爷让我们来帮夫人拿东西。”说完,四人就立在门边不动弹。   被四个人这样盯着,再好的胃口也吃不下了。   艾芬轻轻皱了下眉,放下碗筷,对周嫂子和梦圆两人笑道:“我吃好了,你们继续吃。”   就算着急赶路,也不差这几分钟吧?   周嫂子也放下碗筷站起来,指挥着两个家丁先将大包袱送上马车,周嫂子随后拿一些比较小件的物品随后跟上,那两个丫鬟,一个执烛台,一个拎东西也紧跟了上去。   剩下艾芬和梦圆,再次环顾了屋子,确定没有拉下什么东西,相携着也走了出去。   抬头仰望天空,只看得见格外昏沉黑暗的夜色。凭借微弱的烛光,艾芬发现空气中漂浮着浓浓的雾气。   长长的游廊显得很窄小,墨色般房舍,树木,从两边压迫过来,又慢慢褪去。更显得前方的黑暗犹如长着犄角的怪兽,正张着血盆大口,等待着艾芬自投罗网,好将她一口吞噬。   艾芬就在这浓雾中闷声前进,走向遥远无知的未来。   黑暗中不知道走到了那里,光线逐渐亮了起来,艾芬顺着光源望去,前方有一道门,出了那道门,因该就是客栈的后街。几个家丁模样的人举着火把,站在门外。   出了门,艾芬这才看见,马车有四辆,家丁有十来个之多,还有一个管家模样的中年人,另外一个穿着红衣的青年,因该就是阳凯青了。   阳凯青站在一片火光之中,五官显得有点模糊,身材和身高倒是不错,穿衣打扮也比较干练。   艾芬在心里舒了一口气,还好还好。说实话,没见到阳凯青之前她还真有点担心,要是阳凯青是那种腆着肚子,五短身材,鼻孔朝天,满脸横肉的土财主,她还真担心她会忍不住半路逃跑。   虽然俗话说:粗柳的簸箕,细柳的斗,天下谁嫌男人丑;虽然艾芬对这种包办婚姻不报希望;再虽然艾芬对阳凯青没感情没感觉,可是艾芬依然希望阳凯青好歹是个一般人。   不然,整天对着一张让人反胃的脸,只怕她吃饭也要碜牙,睡到半夜也会吓醒吧?   总算还好,阳凯青虽然不是美少男,起码也不是丑男。   对着迤逦行来的艾芬,满头青丝,只一根白玉簪;纤细合度的身材,一身红色的衣裳;白皙的皮肤晶莹如玉,没有涂脂抹粉,却更显得眸是星辰,唇是丹朱。   阳凯青愣了一下,只是这样一个女子,虽然一直在笑,却更像远在天边的烟霞,给他一种漂浮不定的感觉……   等到艾芬一行人都走近了,阳凯青才回过神来,对着那一泓清泉似的双眸,顿时有点不好意思:“那个,你,你们就坐第二辆马车吧。”说完,走了两步,又倒回来不放心地说道:“我就在前面的第一辆马车上,有什么事情可以让清秋她们来找我。”   说完,好像背后被鬼撵着似的,跑向前面。   马车绕着芙蓉城跑了三圈,终于在破晓中朝城外驶去。 第40章 离乡   卯时,日破晓,梦初醒。   艾芬以为他们会是首批出城的人,谁知道到了城门才发现,进出城的人已经不少。马车在城门口停了下来,等待着慢慢排队出城。   城门口很嘈杂。这么早就进出城的,除了那些社会低层进城的老实讨生活的小贩们,还有就是各大户人家的运水车,以及因为关城门而滞留了一夜的行人。   只是艾芬她们的运气实在是很不好,这么多人,这么多车,偏偏她们的马车前面是倒夜香的。夜香的气味实在是有点不太好闻,所以很长一段时间,艾芬都只能捏着鼻子,看那个叫冷夏的丫头挥着团扇不停地抱怨。   总算出了城门,马车行驶得依然不快,只是开始颠簸起来。坐在厚厚的垫子上,艾芬依然觉得很颠簸得难受。   马车内很宽敞,车厢的最里面还有一个可供休息的小塌,艾芬就坐在小塌上面,脑袋昏昏沉沉地,考虑要不要再给身下的小塌加一床被子,免得屁股被颠成八瓣儿。   车厢的另外两面是两条长凳,梦圆和周嫂子坐一面,阳家两个丫头坐一面。马车中间,还有一张小几。小几上有茶、有点心。   离城渐远,路上已经没有什么行人,梦圆跪在垫子上,将窗幔掀开一角,愣愣地看着窗外,喃喃地问道:“娘,芬儿,我真有点舍不得这里……你们说,我们还会回来吗?”只希望马车慢点,再慢点,让她多看几眼这个她并不熟悉的家乡。   其实更本就看不见什么,白茫茫的雾气如同轻纱,将目之所及全都漫上,树丛、村庄、青山,都隐隐只看得见一个轮廓。   难道这个滋味就是故土难离?艾芬的心里也有点惆怅,点头,接着又摇头,她也不知道能不能再回来,也不知道有什么理由能让她再回来。   “乡巴佬!”冷夏在心里骂了一声儿,真是没见过世面的乡下小丫头:“这个破地方有什么好的?比起京城来不知道差了几十倍。到了京城,好吃的、好玩儿的多了去了,全都是你这样的……”   依冷夏看来:一个没见过世面的大龄呆丫头,一个土里土气的中年笨婆子,一个和丫鬟称名道姓的不自重的傻主子,三个加起来全都是没有见识的乡下土包子……   只是对上艾芬那双笑吟吟的眼睛,冷夏剩下的半句话却说不下去了。冷夏只觉得那一泓碧波的深处,隐藏着什么她害怕、不敢触摸的东西,让她将剩下的话生生地吞回了肚子。   只有梦圆仍然不知不觉,没明白人家这话是埋汰她,见冷夏忽然不说了,忙追问:“全都是我什么?你快说呀,全都是我什么?”   “全都是你,全都是你……”冷夏低着头支支吾吾了半天,也没想出如何才能自圆其说。   冷夏并不相信艾芬一个粗鄙的商人之女能有什么能耐,敢把她怎么样。只是对着艾芬那一泓清泉似的眼睛,冷夏的心里竟不由自主开始发虚。   亏的冷夏不傻,知道寻求同伙帮助,忙拿眼神哀求清秋,谁想叫清秋的丫鬟一点也不念及同伙情谊,冷冷的看了眼冷夏,并不答话。   虽然艾芬依然笑吟吟地什么都没说,冷夏却感觉到一股强大的压力,不得已,只好站起来心不甘情不愿地认错:“夫人,冷夏知道错了。”说完就站在那里,认为艾芬很快就会捧着笑脸让她坐下去。   认错不用‘我’自称,估计是怕被艾芬在称呼上做文章;也不用‘婢子’自称,肯定是因为不尊重艾芬;只说‘错了’,显然是想将事情糊弄过去。   到了这个时候,梦圆才明白过来,感情人家刚才那没说完的话,不是什么好话。一时也只能讪讪地坐好,不再闹腾。   可是冷夏认为错了,艾芬对冷夏的所作所为好似充耳不闻一般,只和梦圆说笑:“梦圆,你还记不记得我们小时候,我爹带我们上街玩儿的事情吗?”   艾芬瞄了一眼冷夏,车顶并不是很高,行驶得也很是颠簸,冷夏站在车厢里只能佝偻着身子,为了保持平衡不至于摔跤,还必须要用一只手抓着窗沿。   离开这个生长了十八年的艾府,要说不难过那是假的。艾芬正愁不知道怎么排遣这离乡之愁,冷夏就送了上来。很好,做事情也是转移注意力的好方法。   看冷夏这样,艾芬就知道冷夏心里根本就看不起她,更别说将她当什么‘夫人’。倒不是艾芬自觉高人一等,非要人家如何把她当夫人供起来,而是现在要是让冷夏这样轻视了去,等到了阳家以后,她们还怎么立足?   何况艾芬又不是吃素的,任人宰割不吭气。不论触犯到了她的底线,她都是绝对不能容忍的。只是她的底线很少,但是周嫂子和梦圆恰巧就包含在了里头。   当然,艾芬只是想杀杀威而已,她现在对阳家还是丝毫也不了解,动作不可能太大。毕竟能这样说话做事的丫头,要是没有什么倚仗,怎么敢?   可是现在艾芬的身份还很尴尬,毕竟她还没和阳凯青正式拜堂,就算是只对阳家的丫鬟进行再教育,单凭冷夏那半截子轻蔑梦圆的话,还是欠点火候的。   虽然艾芬心里的秤偏向梦圆,却不能让阳家的人说她存心偏袒,以免阳家的人心生不服,从而导致梦圆和周嫂子在阳家的日子更不好过。   “记得,记得,一辈子都记得!”听了艾芬的话,梦圆眼睛一亮,顿时眉飞色舞起来:“我还记得第一次出府,那个时候我们两个好好笑哦。……”忆往昔,梦圆拍着大腿笑了起来:“特别是芬儿你,不去逛铺子,反而和那些摊贩讨价还价……”   梦圆说话的时候,艾芬含笑附和的同时,眼神时不时的,有意无意的地车厢里人众人身上扫过。很好,冷夏抓着窗沿的手,指关节已经开始发白,手臂也开始发抖——快要坚持不住了。   “那些个小摊贩,开始见我们两穿的好,还以为逮着两条大鱼……结果芬儿问的问题每次都很刁钻……问道到最后也什么都不买……气的那些小摊贩门吹胡子瞪眼……到后来我们再出府,那些小摊贩看见我们两,全都慌忙就要将挑子担走、要不就把货物藏起来……”   好半天以后,梦圆终于回忆起芙蓉城里的趣事,只是对着京城,依然有点向往:“都说京城繁华,也不知道有什么我们芙蓉城里没有的东西……”   “等到了京城,有什么好吃的,好玩儿的,咱们都亲自试过不就知道了……”艾芬话还没说完,就听见“咔嚓”一声响,马车狠狠地倾斜摇晃了一下。   接着前头传来车把手的说话声:“这么大块儿石头哪里来的?挡在路上,躲都没法儿躲!”   “哎哟”一声儿,冷夏在这次摇晃中将脑袋磕了,忙放开双手去捂脑门儿,紧接着又摔倒了地上。   梦圆、周嫂子两人也险些从凳子上摔倒,艾芬忙询问:“妈妈,你们两没事儿吧?磕着哪里没有?”   冷夏自己爬起来,心中恼怒,艾芬不过是一个乡下的粗鄙商人之女,居然敢为了一个丫头这样拿乔折辱她。拍了拍身上的灰,就自顾自地坐了下去。   冷夏这样不拿艾芬当一回事是有原因的,在冷夏看来,阳凯青拖了这么多年才去迎亲,显然肯定是不乐意这门婚事,一个不受主子欢迎的女人,哪里值得她冷夏高看一眼?何况艾芬出嫁,要嫁妆没有多少嫁妆,连陪嫁的丫鬟婆子也只得两个,就这样嫁到阳家,不是笑话是什么?   想到这里,夏心里头很是不屑,更是认定,艾芬必定不会为了一个小小的丫鬟得罪阳家的人。只是冷夏忘了,即使艾芬再不堪,嫁入阳家也成为她的主子也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实。即便是艾芬还没拜堂,艾芬也是她的主子。   见冷夏坐了回去,艾芬脸上的笑意更甚,很好,冷夏的罪状终于出来了:认错后没得到艾芬的首肯就自己坐了回去,往小了说是不懂规矩,往大了说则是对艾芬大不敬、是以下犯上。   于是周嫂子冷下了脸,对着冷夏呵斥道:“谁允许你坐回去的!” 第41章 压人一头   周嫂子的话说的很巧妙,直接表明冷夏的‘丫鬟’身份,所以需要艾芬这个‘主子’允许,冷夏才能坐下。一句话,泾渭分明。一句话,一个陷阱。   其实是冷夏之前说的那些话,完全够不成向艾芬认错的条件。毕竟她的话是针对梦圆,何况关键性的话还没说出口。   也就是说,尽管艾芬知道冷夏心里一直拿她当个笑话,但是艾芬却只能眼看着,并没有任何理由能为难冷夏。   但是冷夏自诩她是一个有体面的丫头,忘了这并不在阳家,这是冷夏犯的第一个错误。   冷夏在不了解艾芬的情况下就臆测艾芬一定会给她体面,再她认错之后会‘请’她坐下,这是她犯的第二个错误。   在冷夏认错之后,没有得到艾芬的首肯就自顾自地坐下,这是她犯的第三个错误。   说起来,冷夏认错不过就是想借认错抬高身份罢了。可是很不巧,这三个错误加起来,让她不仅没有更体面,反而构成了她以下犯上的罪名。   冷夏听了周嫂子的话先是一愣,随即就是觉得愤怒和难堪,接着就想辩驳,可是周嫂子的话很巧妙,让冷夏辩驳不得。   开口承认她是丫鬟,需要人允许才能坐?如此自贬身价的一种做法,这在冷夏看来是万万不能的。   开口否认她是丫鬟?那更不行,事实摆在眼前,再体面的丫鬟,也不能开口直说她不是丫鬟。   没有办法辩驳,冷夏便只有沉默以对,这是冷夏犯的第四个错误——这明显就是对艾芬不敬了。   这里不是阳家,冷夏现在是完全处于劣势:她这一方,清秋不肯援手,她就是孤军一枚;艾芬那一方,不用艾芬出售,就有两个得力的生力军。   周嫂子也不急,沉着脸再次问道:“谁允许你坐下的?”冷夏当然只有继续沉默,周嫂子压下第一座山:“这就是阳家的规矩?”   周嫂子的话依然很巧妙,只字不提艾芬,只问阳家的规矩。说白了,这是句话依然是一个圈套:周嫂子只说了‘规矩’,却没具体到某一项‘规矩’上。只要冷夏一旦张嘴,这‘规矩’还可以视情况再具体。   所以冷夏虽然心里万般不服气,却依然只有咬紧了嘴唇,无法辩驳:   ‘规矩’这座山太大了,大户人家最在意的,便是‘规矩’二字。所以冷夏要是点头,那么回到阳家,没好果子吃。   冷夏要是摇头,立即就没有好果子吃,有可能回到阳家依然没有好果子吃。   但是沉默并不能解决一切问题。紧接着,周嫂子压下第二座山:“阳家的规矩就是以下犯上,尊卑不分?”   冷夏更是辩驳不得。三句话问话,周嫂子就将冷夏绕了进去,坐实了冷夏的罪状。   大夏天,又有大雾,天气闷热得像是洗桑拿,艾芬拿着团扇,不停地扇风,只恨不能有空调电扇,直直对着她吹。   冷夏却名副其实,冷汗津津,遍体生寒。直到这个时候,冷夏才后悔起来,只是她后悔的是:实在不应该小瞧了这个土里土气的中年婆子。   车厢里没有人说话,气压低得怕人。   不得已,冷夏再次起身请罪:“夫人,婢子知错了。”   等的就是这句!既然认错,那就简单那多了。周嫂子再次压下一座山:“哦?知道错了?既然知道错了,那你说,你错在了那里。”   “错在……”冷夏涨红了脸,心里的羞愤可想而知,咬着牙说到:“婢子错在,不该以下犯上、尊卑不分。”   呸!不过是一个笑话,还真拿自己当‘夫人’,等回到阳家,有你哭的时候!冷夏现在是恨不得立即就到阳家,好借由地利、人和,给艾芬三人下绊子,让她们难堪。   周嫂子犹嫌不够,开口补充道:“既然知道哪里错了,以后怎么做,就不用我再提醒了吧?”   “知道了。”这三个字几乎是冲口而出,冷夏几乎是咬碎了一口银牙,才勉强忍住这口气。   艾芬见好就收,笑得让人很是如沐春风:“好了,妈妈。冷夏年纪还小,也不是我们艾家那些粗夯的丫鬟婆子,就算是有不对的地方,好好说就是,别吓着人家。”   艾芬当然知道,虽然周嫂子将冷夏绕了进去,但是冷夏心里依然不拿她当一回事儿。但是忍字头上一把刀。这把刀再往下悬一点点,也许冷夏就揭竿而起了。   只要在这段路途之中,冷夏稍微心存忌惮,不再随意对梦圆和周嫂子恶语妄言,艾芬就很满足了。   至于到了阳家以后,那就只有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了。   其实周嫂子很想再进一步,却也知道以她们目前的身份和处境并不宜做狠了,只好勉强说道:“既然答应了,就要做到才行。”顿了顿,才补充道:“行了,坐下吧。”   周嫂子‘允许’冷夏坐下,更是损了冷夏一把。直接将冷夏的地位贬得不能再低。   冷夏坐下,心里的怒火简直烧九重天。在冷夏看来,世界上最郁闷的事情,莫过于被比她村、比她土一千倍的人人压过一头去。只想快点儿到阳家,好看艾芬被人折辱的笑话。   马车继续颠簸行路,车上没有人说话,气氛沉寂下来。只听得见外面传来那些家丁们插科打诨的声音。   马车上连书都没办法看,艾芬觉得这样干坐着实在是无聊。坐了一会儿,艾芬有点打瞌睡,脱了鞋,找了两个垫子,半躺在小塌上:“梦圆,你困不困?要是困就上来靠一会儿。”   梦圆现在实在是很精神,只想找点消遣:“我不困。芬儿,不如我把棋盘找出来,我们下会儿棋吧?”也不敢乱说话,免得再吃亏。   “不行。”艾芬摇头否定,马车太颠簸了,只怕棋子会在棋盘上跳舞:“不如我们来诗词接龙吧?”   艾芬说所的诗词接龙,并不是接的人以上一个人的最后一个字做开头,而是规定一个字或者一个词,接的每句诗词里都要有这个字或者词出现。这无疑就增加了游戏的难度。   这次换梦圆摇头否定,笑话,她要是同意,那她就是傻子:“我才不要和你诗词接龙,每次都是我输!”想了想,换了一个折中的玩儿法:“要不我们玩儿成语接龙吧,那个容易些。大家也一起能玩儿。”   这个提议得到了清秋的赞成,艾芬并不意外,到京城的路,最少也要两个多月,总不能整天都闷着,什么都不做吧?   只是冷夏居然也同意了,倒是让艾芬愣了一下才明白过来,冷夏刚才被她们折了面子,现在想要借这个机会捞回来。   艾芬有了兴趣,这个冷夏也不是个笨人:要是冷夏赢了她,冷夏直接就扳回颜面不说,只怕艾芬在阳家从此抬不起头来。   梦圆见她的提议得到一直通过,转头对着周嫂子道:“娘,你也来!”   周嫂子慈爱地看着艾芬和梦圆:“我就不来了,你们玩儿,我给你们做裁判。”   “好。娘,你做裁判可不能偏心啊。”梦圆高新之余不忘申明一番,卯足了劲儿想要翻身:“我先来,我先来!”   接下来的时间里,车厢里充满了欢声笑语,但是这里头不包括冷夏的。   冷夏实在是没想到,就连梦圆这个看起来蠢笨的乡下丫头,都知道那么多她不知道的成语。   艾芬看着冷夏的表情慢慢地从踌躇满志变成萎靡不振——随着输的次数越多,冷夏的表情更是有种说不出来的扭曲,就在艾芬以为冷夏快要维持不住的时候,马车停了。   “请夫人下轿,少……”这个家丁在称呼上也有点犯迷糊,夫人怎么配少爷呢?只好含混过去:“说就在这个镇子上打尖吃午饭。”   阳凯青站在马车边,看着艾芬一手拿着团扇,一手提着裙摆,淡淡地踩着凳子走走下马车。别人都汗如雨下,只有艾芬宛如雪山上的雪莲花,遗世独立;却又犹如清澈的清泉,沁人心脾。   ‘心素如简,人淡如菊。’这几个字不期然地浮现在阳凯青的脑海中。   艾芬下了马车,发现雾已经散了,太阳有点发黄,懒洋洋地趴在天空,空气中没有一丝风,很是闷热。   小镇很小,总共不过两条街。不过麻雀虽小,五脏俱全,镇上有一家不小的客栈。   不过现在正是各路客人打尖的时刻,客栈人满为患,只剩下一间雅间,不得已,阳凯青、艾芬同桌。   阳凯青一面吃饭,一面不停地大量着艾芬看,百思不得其解:至多也就是个中上姿色,怎么就让他看愣神了呢?   想了半天,是不是因为他来迎亲,和一堆男人朝夕相对了几个月,所以眨一看艾芬之下,就以为是天仙下凡了呢?……对!绝对是这样!俗话还说当兵三年,母猪赛貂蝉!   找到理由的阳凯青,顿时心情莫名地轻松,愉快地吃起饭来,心里还打定主意,等回到京城,一定要去醉蓬莱好好洗洗眼睛,免得对美女的鉴赏能力降低。   艾芬被看得很莫名其妙,正要开口询问,人家又没事儿人一样,再不看她一眼。只好继续闷头吃饭,等到了大别山、秦岭、就等着啃干馒头吧。 第42章 他也爱吃   “哗啦~哗啦~”   “呱~呱~”   “嗷~嗷~”   ……   各种稀奇古怪的声音,充斥耳膜。梦圆好奇地将窗幔掀开,想要看看外面究竟是个什么样子。   梦圆撩开窗幔以后,艾芬有幸见识到有两千多年历史的古蜀道。   说实话,艾芬很后悔,她宁愿什么都没看到。   蜀道难,难于上青天。这是伟大的诗仙李白所发出的千年感叹。   头顶上连绵的山峰高耸入云,身边树木靠着陡直的绝壁倒挂生长,悬崖下奔流不息的江水喧嚣而过,翻滚的浪花撞击这岩壁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   马车只能紧紧地贴着悬崖内壁缓缓向前,这是一条在悬崖峭壁上用人工强行开凿出来的凹槽式栈道,宽不到两丈,路面崎岖而突兀不平。   偶尔有颗石子被车轮碾飞,哗啦啦地滚落悬崖,掉入奔腾的江水,溅不出一丝一毫的声音。   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吓坏了,梦圆刷白了小脸,赶紧将窗幔放下,绷紧了身子做好,再也不敢乱动。   谁也不敢说话,生怕说话大声惊吓到拉车的马儿,以至于摔落悬崖、万劫不复、尸骨无存。   啊妹喂!她有恐高症啊!   艾芬心惊肉跳,却又力图镇定,只是脑海中总是想到石子滚落悬崖的场面,心里害怕得要死,虽然死过一次,却仍然害怕的要死……   不知道过了多久,马车终于停了下来。   从小塌上站起来,艾芬才发现她的腿软得走不动道。战战兢兢地下了马车,紧紧抓着梦圆的胳膊,低着头丝毫不敢再挪动半分。   谁?艾芬只听得有人大笑,抬起头来,原来是阳凯青正冲着她大笑,笑得眼角还有某种可疑的亮晶晶的东西在闪耀。   糗状被人发现不说,还被人笑话,虽然女生胆小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情,艾芬依然感觉脸上火辣辣地有点挂不住,狠狠地用眼神威胁了阳凯青一把:不准笑!   虽然被艾芬瞪了两眼,阳凯青却笑得更厉害了,明明胆颤心惊的像个小老鼠,偏做出一副逞强的模样,在他看来,实在是很好笑。   当然,能让阳凯青心情如此舒展而快活还有另一个原因。   这些天来阳凯青老是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感觉,总觉得艾芬好似烟霞笼罩中的仙子一般,隐隐凌驾于众人之上,远远不可侵犯。   今天让他发现,原来艾芬和他一样,也不过是个也有缺点的凡人,让他怎么不开心!甚至还有一种扬眉吐气的快感。   无聊!笑死你得了!艾芬悻悻地将眼光收回,这才发现,激流、悬崖、绝壁、栈道统统不见了,她现在正身处一片宽阔的平地之上。   见不远处有一块大石,艾芬忙拉着梦圆和周嫂子坐了上去,感受一下平地坐着的舒适感。   等到缓过劲儿来,艾芬才发觉肚子已经饿得咕咕直叫,看了下天色,早已经过了正午,莫怕是快要到申时了。   家丁拿上来干粮,艾芬拿起馒头不顾形象地大口咬下去,顿时眼冒金星。好夯的馒头啊!一口咬下去,只咬下来一点馒头渣,还差点把她的牙磕掉。   咦?这黑糊糊的条状物是肉干?回想起前世美味的牛肉干,艾芬忙捡起一条肉干扔嘴里,艰难地嚼了两口,果然是肉“干”,硬得更个石块儿似的,哪里嚼得动。   勉强嚼了吞下,艾芬喝了一口水,看着手上的干粮,没了食欲。这个时候的艾芬还生出一种奇怪的念头,要是没牙的老人家赶路,遇见这么硬的馒头,这么硬的肉干,可咋办呀?   这么些个家丁也不知道去打个什么鸟,捉个什么鱼,然后再架起一团篝火,将猎来的动物烤着吃,小说里不都这么描写吗……   心里盘算着到了下一个镇子,一定要买点什么锅碗瓢盆,大米之类的上路,免得路上啃干粮。   “这饼怎么这么硬啊!咬都咬不动!”梦圆和饼奋斗了半天,只咬下一小块缺口,心里很是犯愁。   “梦圆,”艾芬看着梦圆手里有点发黄的饼,心里灵光忽然一闪,问道:“打包的时候,我让你打包的小饼干,你都打包了吗?”   “打包了!我都打包了!”梦圆眼睛一亮,将饼往周嫂子手上一送,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我去找,因该在后面的马车里。”   不一会儿,梦圆面带喜色地拿着一个包裹过来:“好险,幸好带了。当初我想偷偷不带的,又怕你半路问我,我没办法回答,不得已才带了。”无比庆幸当时顺手将饼干带上。   当初打包的时候,艾芬什么都想带走,得了梦圆不少笑话,说要是屋能打包搬走,只怕她连屋子也要搬到京城去的。   艾芬三人打开包裹,里面有四个大纸包。再打开其中一个纸包,果然是饼干,虽然比不上新鲜的饭菜,总比馒头干强。   离艾芬不远处的阳凯青,站着啃了几口饼就被饼噎得直翻白眼,忙灌几口水将饼送下肚子去,耳边隐约传来艾芬她们的说话声:   “这种小鱼真好吃。”   “不对,还是这种小兔子好吃。”   “明明就是这种小鱼好吃,是不是,娘。”   ……   鱼?兔子?阳凯青满口生津,忙朝艾芬走过去,也不去想这大夏天的,就算有鱼和兔子,也储存不住。   艾芬吃着饼干还不忘和梦圆抬杠,忽然觉得阳光被人遮住,忙抬起头来,只见阳凯青直直地看着她手上的饼干:“你们吃的这是什么?”   原来不是鱼,也不是兔子,只是形状像鱼和兔子的东西,看起来,比饼好吃多了。   艾芬大方地拿出一包饼干递给阳凯青:“这个东西叫饼干,是我在家的时候胡乱做的,你要是不嫌弃,就拿去吃吧。”是她疏忽了,怎么能只顾自己人吃。   阳凯青接过纸包,就近找了个地方坐下,吃了起来。吃了条小鱼,吃了只小兔子,神色就有点古怪起来。   艾芬再拿出一包饼干递给梦圆:“开始是我忘了,你把这包给清秋她们拿去吧,姑娘家,胃口都比较娇惯的。”家丁们就算了,这么点东西对那么多人来说,不够塞牙缝儿的。   阳凯青眼里掠过一丝诧异,不时拿眼神观察艾芬。这一路上,他都在观察艾芬,现在艾芬给他饼干,他不意外,毕竟他和艾芬以后是共度一生的人。   再他看来,妻子对丈夫好,那是再天经地义不过的事情。但是艾芬给丫鬟饼干,又是为了什么?   也许是艾芬想以此博取他的好感?也许和府里的丫鬟们一样,当着他的面,总是温柔大方、善解人意的;至于背着他的面是什么样,那就只有天知道了……阳凯青深邃了眼神,不由得又多看了艾芬几眼。   “怎么了?”又来了!艾芬心里哀嚎一声。   根据艾芬一路上的观察,阳凯青一路上和家丁们一样,能自己动手就绝不麻烦他人,也没有整天嫌动嫌西,更没有自持身份要求什么特殊待遇。   对于大户人家出生的少爷来说,能长成这样,已经很对得起国家、对的起社会了、对得起人民了。   只是这么一个大好的有为青年,脑子好像有点不太灵清,不然这一路上怎么经常神神叨叨地打量她,看得她是在有点发毛。   “没,没什么。”偷看被人抓包,饶是阳凯青厚脸皮也脸皮发热,忙转移话题:“怎么这鱼和兔子吃起来味道一样啊?”   “这个呀。”艾芬撇开心头所想,捏起一块饼干,笑得很是别有用心:“你尝尝这种小猪样子的饼干,味道就不一样。”   “这饼干上绿色的东西,是菜叶?……”阳凯青听话地翻检出一块儿小猪样子的饼干:“这……这点心怎么还能有咸的……怎么好像个还有胡椒粉!”刚吃进嘴里就想吐出来,见艾芬笑着他,不知道为什么,他就吐不出口了,只好皱着眉囫囵吞进去。   这个时代的绝大多数人吃点心都是好甜口,艾芬却经常怀念起前世的香菜芝士饼,于是不畏艰难地鼓捣了出来。虽然口味和人家正中的香菜芝士饼相差甚远,不过好歹是咸的蔬菜饼干。   只是这样的咸饼干除了艾芬自己吃之外,连梦圆都不爱吃的,说是吃那样的饼干,不如去吃艾芬做的花卷了,花卷可比那个好吃多了。   看着阳凯青夸张地将五官皱到了一起,艾芬嫣然一笑:“这是用香葱混合着面粉做的,咸的,我最爱吃了,你吃不惯?”只等阳凯青吃不下去,她好说两句什么。   谁想阳凯青又拿起一块儿咸饼干吃了:“虽然刚吃的时候觉得怪了点儿,不过仔细吃却别有一番滋味。”说完,只挑拣小猪样子的饼干吃。   看着阳凯青吃饼干的样子不像是作假,艾芬想不到阳凯青居然也喜欢吃咸饼干,让她本来想溪洛阳凯青两句的算盘落了空,心里不由得有点小郁闷。   将自己手上的咸饼干吃完,阳凯青摸了摸肚子,他实在是不喜欢吃甜食。等到艾芬也停下进食,他才问道:“吃完了吗?吃完了我们就早点上路吧。”顿了顿,解释道:“晚上因该能赶到下一个镇子,到时候就可以吃点别的东西了。” 第43章 救人   “怎么办?好像都没有呼吸了,救不活了……”   “肯定没救了!你们仔细看,脸都泡成了这样,肯定溺水很久了!怎么就溺水了呢?……”   “又不是你推下去的,你管人家怎么溺水的呢!只是可惜,可惜费了我们这大半天的劲才捞上来,结果捞上来一个死人……”   “依我看,这人反正也活不了了,不如我们把她扔回江里去?……”   “扔你个头!你个人真是没有良心,这种话也说的出口!既然千辛万苦地捞起来了,不如就找个地方埋了吧,好歹也算是功德一件……”   ……   渡口边,一群人围着一个浑身湿透、脸色铁青、昏迷不醒的女子七嘴八舌地议论着。   人多力量大,不一会儿,众人就凑好了埋葬费。只是谁去埋葬这个可怜的女子,却成了一个大问题。   毕竟出现在这渡口的人,无一不是有事等船过江的。将人从江里捞起来不过是顺手的事情;可是这埋葬,一时半会儿那里能完的成?   又有谁愿意为一个素不相识的女人耽误自己的事情?   一群人正相互推诿,只听见一声清亮而又柔和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是不是可以让我看看,说不一定这人还有救。”   众人回过头来,只见十几个人担着行李、包袱走来,为首的一男一女都穿着红衣,看样子是一对年轻的夫妻。   男的高大挺拔,女的温婉可人,只是一脸气定神闲的样子看起来像是大户人家出游。刚才那句话因该就是这红衣女子所说。   一个女人,除了拿针绣花还会救人?众人不免有点看不起:   “你来?你怎么来?难道你是大夫?……”   “我们这一群人都没有办法,你一个年轻女人,难道比我们这些大老爷们更有办法?”   “对对,我看你还是好好地回家相夫教子做羹汤去吧,莫要逞能的好……”   “难道你还能是大罗金仙,能起死回生?……”   红衣女子被人藐视也不生气,看了一眼身边的男子,笑吟吟地说:“我不是大夫,也不是神仙,也不能保证能救活她。”   还不是和他们一样没辙!人群中有个人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说道:“我看还是早早地埋了了事,免得耽误下去浪费大家的时间。”   可是谁去埋葬?众人都不吭气了。   “既然大家都没有办法,不如让,让拙,拙荆试上一试,说不一定真的有救呢。”红衣男子见众人不信,忙开口游说。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红衣男子话怎么听怎么让人觉得他好像有点心虚。   “救人如救火,早一刻施救,就多一份救活的希望。”红衣女子的笑意不减,只是有点着急:“万一救不活,各位也没什么损失不是?”   人群沉默了一下,忽然,有人坏心眼地说道:“要是救不活呢?你负责埋葬了她?”   红衣女子望向身边的红衣男子,红衣男子点头,毫不犹豫地揽下溺水女子的身后事:“如果真的救不活,这女子的身后事自然就由我们包了,绝不麻烦大家。”   众人一听,都面露喜色:有人愿意揽这个活儿,他们乐得轻松,何况看这两人丫鬟家丁一大堆,只怕埋葬的银子,也不用他们出咧。   于是众人忙说:“既然你们有这个心,我们自然是不能做那恶人,拦着你们救人,何况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但是丑话先说到前头:要是救活了呢,自然是她的大造化,命不该绝,遇见了救命的贵人;要是救不活呢,你们可要说到做到,埋葬了她。”   “大丈夫觉不食言!”红衣男子看着红衣女子郑重承诺。   话都说到了这个份儿上,众人就让开一条道,好让红衣女子上前施救。   “芬儿。”一蓝衣女子扯了扯红衣女子,悄悄问道:“你真的行吗?真的有把握救活她吗?我看,我们还是别多管闲事了,好不好?”   原来这一行人正是北上的艾芬她们。艾芬看了那溺水的女子一眼,小声道:“我也不知道能不能行。”心里努力回想前世上学时老师教的溺水施救法:“一会儿我说什么,你就做什么。”   其实艾芬也不是要学活雷锋,只是这溺水的人已经躺到了她眼前,她还真是做不到见死不救。虽然有可能救不活,起码她努力过,对得起良心。   “要我做什么?”阳凯青一把拉住跨出去的艾芬,刚才称呼艾芬为拙荆,也不知道算不算唐突?   “不用,我和梦圆两人就够。何况那是个女子,你去不方便。”艾芬笑着看了眼阳凯青,这个人的可取之处越来越多:“一会儿要是真有需要,我会找你。”   对于阳凯青的支持,艾芬很是感激。从穿着打扮上可以看出那是个女人。只是头发早就散了,也不知道是妇女,还是少女。   不过依照艾芬看穿越小说的经验来说,一般这种情况下都是未婚的娇羞少女,而且对救她的男子非以身相许不能为报。   到目前为止,艾芬对阳凯青依然没有男女之情,但是阳凯青以后却是她的老公,她可不愿意救人救到最后,给自己的老公救来一个小老婆。   “那你自己小心点。”阳凯青有点不放心的叮嘱,见艾芬点头答应他才放手,示意两个家丁上前去保护。其实他更想和艾芬同进退,只是这事关溺水女子的名节,他难免会有所不便。   看着艾芬微笑着走过去,阳凯青心里有点莫名地雀跃,这一路行来,已经足够他了解到艾芬并不是表面看起来那般柔弱温顺:凡事都有自己的主张,从不肯轻易依赖别人。   不论你是谁,艾芬都是温和地笑颜以待,让人忍不住心生亲近。只是时间久了,他却觉得那如花的笑颜,分明是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好像除了梦圆和周嫂子,谁也走不近她的心。   现在艾芬对他说,有需要了会找他。这算不算是,艾芬已经将他当成了自己人、当成了她未来的丈夫看待……   等到艾芬上前以后,人群又围了起来,一半是不相信艾芬有什么能耐,一半却是存了看笑话的心思。   “芬儿,”第一遇见这种情况,梦圆紧张得手都发抖:“她好像,好像没有呼吸了!她会不会已经死了……”   艾芬单膝跪地,将食指放在溺水女子的鼻子前,发现确实探测什么鼻息,当下也顾不得其他,扒开溺水女子的外衣,听了听脉搏和心跳,脸上一喜:“没,她还活着!”将那女子的头歪向一侧:“梦圆,你现在把她嘴巴、鼻子里的泥沙想办法全部都清理出来。清理完了之后,再让她张着嘴,尽量拉出她的舌头。”   “拉舌头?”艾芬说一句,梦圆做一步。梦圆还真的挺害怕,离近了才发现,这个溺水女子面部青紫、肿胀、眼睛充血、四肢僵硬而且冰凉,好在瞳孔还不算散大。   “对。”艾芬也没闲着,一口气对着溺水女子做了二三十个外胸按压,将溺水女子胸腔里的水挤出来不少。   不知道做了多少个外胸按压,艾芬真是累的够呛,看着那女子依然鼓胀的肚子,心知要靠她一己之力,肯定是不行。   用袖子擦了擦汗,艾芬灵光一闪,周围这么多免费劳动力啊!抬起头来,艾芬指着人群中两个高壮的人喊道:“你们两个过来,想办法将她倒提起来!”   这样能将溺水女子肚子里的水都控出来,以免时间耽搁太久,造成肺部充水而死亡。   两个被点名的壮汉,心里很是不满被一个女人指使,但是众目睽睽之下也不好推脱。只是方法不是那么温柔就是了:一人提一条腿,将溺水女子倒提起来。眼看着那女子嘴里、鼻子里控出不少水来。   见溺水女子基本上已经吐不出什么来了,艾芬道:“行了,放下吧。”   两个壮汉听见说放下,直接就将溺水女子扔回了地上。大概是磕到了那里,那女子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呻吟,只是众人嘈杂起来,没人听见。   “船来了!”   刚才还围着艾芬看热闹的人,都忙不迭地拿上行李上船去了,错过这一趟,可就只有明天了。   眨眼之间,就只剩下艾芬一行人因为救人,滞留在岸上。   见船来了,阳凯青不好上前,使了清秋来问:“夫人,你看我们是上船还是退回镇上……”   “上船!”艾芬头也不抬,对着那女子再次做了几十次胸外按压:“我们那么多东西,又没有马车,不好往回搬,不如先上船,过了江再说。”   原来艾芬她们之前乘坐的马车是阳凯青在前面镇子上租的,现在到了这里,就只能把马车都退了。   得了话以后,众家丁开始往船上搬东西,艾芬看了眼家丁们,又看了眼依然昏迷不醒的溺水女子,一咬牙,做起了人工呼吸。   等家丁把东西都搬完了,溺水女子也开始了呼吸和气哽。自此,艾芬终于舒了口气。   “来,你们把她也抬上船去。”艾芬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土,心里暗自哀嚎,她在这个世界的初吻呀!就这样献给了女同胞。   “不错,这个样子的救人方法倒是不错。”阳凯青眼带欣赏地看着艾芬,以前他可没见过这个,只是有点疑惑:“你怎么懂得这些?” 第44章 更近一步   虽然没有月亮,夜色却极美,繁星点点,似钻石似明珠,闪耀着铺满了整个深蓝色的苍穹。   夜凉如水,院子里除了各种夏虫的鸣叫声,静得仿佛能听见夜来香花朵绽放所吟出的生命之曲。   艾芬躺在竹编的亮塌上,望着深邃的夜空发呆,她真的是想不通,这么美好的世界,这么美好的生命,怎么就有人一心要寻死呢?难道活着会比死去更难、更痛苦吗?难道为了死亡而承受的痛,真的比活着更轻吗?   “她还寻思觅活的吗?”感觉到身后有人,艾芬依然躺在亮塌上,迷惘地问道:“一旦无常万事休?你说,人死了之后,真的就一了百了,什么烦恼都没有了吗?”   身后的人久久没有回话,艾芬也不以为意,依然自顾自地望着星空发呆。   “一旦无常万事休?这个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死并不是唯一解决问题的方法,死亡也并不能逃避一切……”   “你怎么来了?有什么事情吗?”听着声音不对,艾芬忙坐起身,发现站在身后的人居然是阳凯青,有点尴尬地解释道:“我以为是妈妈或者梦圆她们。”   这里是女人们休息的小院子;他们男人,另外有一个院子休息。艾芬奇怪的是,阳凯青大半夜不睡觉跑来这里做什么。   “我有点不放心,来看看事情到底的怎么样了。”阳凯青很是不自在,暗自庆幸现在是晚上,没人看见他的窘态:“后来听梦圆说你今天晚上有点不对劲,我反正也没什么事情,所以就顺便过来看看你。”   其实是吃过晚饭以后,阳凯青不论做什么事情,心里又总是惦记着艾芬,忍了大半夜,终于找了个理由前来。   结果没看见艾芬,阳凯青正失望地要回去休息,正好梦圆又给了他个借口,所以他就巴巴走到艾芬跟前来了:“你怎么还不睡?”   艾芬挪了挪屁股,拍着身边的空位:“我睡不着,你来得正好。陪我说会儿话吧。”   坐在她身边?阳凯青愣了一下,芬儿让他做在她的身边!这一路两人虽然朝夕相处,这样近距离的接触,却还是头一遭啊。   扭捏个什么劲儿!阳凯青暗骂自己一声,他们是马上就要做夫妻的人,以后比这更亲密的事情多了去了……忙怀着又是兴奋又是激动的心情坐了过去。   艾芬说是要聊天,等阳凯青坐下以后,艾芬却一句话也没再说过。   这是将近两个月来唯一的一次亲密接触,难道就这样沉默下去?阳凯青当然不答应,艾芬不说,他来说:“你下午说,晚上告诉我你那救人的方法是从哪里学来的。现在已经是晚上了,你可以告诉我了吧?”   “这个方法。”艾芬心思急转,怎么解释?说书上看来的?只怕是不妥,要是阳凯青追问那本书呢?   艾芬脸上恬淡的笑意慢慢地消失,只剩下一脸平静。   这样平静的面容却让阳凯青吓了一跳,他从这平静的脸上感觉出了无限的眷念以及无边的沉痛,试探性地喊道:“芬,芬儿,你怎么了?我说错什么了吗?”没有吧?他好像什么都没说呀。   “是我父亲说的。”说完,艾芬便神色黯然地再次陷入沉默,她本来是想找个理由搪塞过去,却不期然地想起陈氏夫妻。   看着艾芬一脸的平静,阳凯青却感受到一种说不出来的哀伤,顿时心里后悔得想去撞墙,那么多话题可以说,他怎么偏说这个?赶紧改个话题。   “想家了?”话刚出口,阳凯青更是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他平时虽然不是能言善辩的人,却也从来没有这样连连失误过呀。何况他明知道艾芬这些年寄人篱下过得有多辛苦,还偏问这个,这不是更让艾芬伤心吗?   “恩。”艾芬胡乱地应着,家?她的家在哪里?   眼前这个男人,不自大,不纨绔,也不用世俗对女子的条框来要求她,目前也没发现什么不良嗜好……可是,这一切的一切等回到阳家以后,依然不会变吗?   人总是贪心的动物,在阳凯青来迎亲之前,艾芬只是希望阳凯青别和艾承辉一样混帐,她就谢天谢地了。   经过了这两个月的接触,特别是今天下午救治溺水女子的事件后,艾芬发现,她想要的更多了。   她想要有足够飞翔的自由空间,她不愿意被束缚,她还想要专一的爱情……这些,阳凯青又能给她吗?   “你放心。”阳凯青看一言不发的艾芬,不知道怎么安慰,急得只知道搓手。   说实话,阳凯青宁愿艾芬哭出来,就算他不能分担,也好过艾芬不论什么事情都憋在心里,什么事情都独自承受要好得多——发泄出来,比闷在心里好得多。   想了想,阳凯青对上艾芬那双比星辰还灿烂的眸子,郑重的许诺:“既然你成了我的妻子,别的我不敢说,只一点:终其这一生,我必然不会负你。”   这句话,已经是阳凯青的极限,他受了这么多年的孔孟教育,哪里说的出什么情啊,爱呀之类的话。   何况这也不是欢场中的甜言蜜语,随口就说,说了就忘,也不会有人记得要负责。   这是承诺,也是责任。所以阳凯青说完了之后,连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才好了。   “真的吗?”艾芬将眼光移开,望向浩瀚的星空,嘴里无意识地反问。   她相信阳凯青,这个时代的男子重诺、守信,把承诺看的比命还重,所以阳凯青既然承诺了,就必定不会反悔。   只是‘不负她’吗?这个‘不负她’的标准又是什么呢?   艾芬很清楚自己,她想要的是唯一的爱,而不是最爱,这两者的差别很大。   就像红楼梦里的贾宝玉,谁都知道他最爱林黛玉,可是他还爱袭人、麝月甚至于王夫人身边的丫头们。就这些,谁不觉得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这个时代的男人,只要养得起,谁不是三妻四妾?在阳凯青看来天经地义的事情,她真的能接受吗?   从得知她要嫁到阳家以后,她就想过,未来的老公可能有妾、有通房;还有可能活到老,纳妾纳到老,所以她早就打定主意,不轻易地将心交出去。   可是,她依然渴望专一的爱情。纵然前世被情所伤,她依然痴心不改,依然希望有人可以对她有‘同生死,共玉碎’的专情。   所以,为着一个男人、和一群女人争斗一生,真的是她想要的生活吗?   “相信我。”阳凯青只说的出这三个字,他现在没有办法证实自己,任何口头上的承诺,没有实际行动支撑,终究是一场镜花水月而已。   他唯一庆幸的是,他们的时间还很长,有一辈子那么长。这么长的时间里,足够他给她一个家。   艾芬从善如流,点头道:“我没有不相信你。”虽然和她想要的不一样:“对了,你见过梦圆了?那个女子情绪稳定些了吗?”   对于这个溺水的女子,艾芬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那溺水女子在船上醒来之后,二话不说就再次寻短见,一头撞到了桅杆上,还好溺水女子刚醒来,劲儿不大,只是撞晕了过去。   等到了客栈,溺水女子醒来了之后,又要寻思觅活,这让艾芬是在是郁闷:怎么就救了一个非要自杀的人呢?   “好多了,现在已经被劝了下来。听梦圆说,还吃了一碗肉粥。”阳凯青忍住想将艾芬抱入怀里的想法,不为其它,只为他尊重他未来的妻子,在没有拜堂以前,他不愿意唐突艾芬。   艾芬提不起精神去看那个溺水女子,问道:“肯吃东西,就说明她已经恢复了斗志,不会再轻易寻死。那她没说别的什么?”   怎么忽然就聊起别人来了?阳凯青有点无奈:“具体为了什么事情才寻短见,那女子也没说。”   能让一个女子这样决绝地去寻死,肯定不是小事。艾芬还真是有点好奇,什么事情让一个女子如此决绝地寻死。   不过艾芬也有自知之明,她是顺手救了人家,并不能以此为条件要求人家什么都交代清楚不是?这也许还牵扯到一个女子的隐私,还是不要问好了。   “她不肯说就算了。”艾芬想了想,不再寻死就好办了:“既然她不再寻死了,明天我们问问她,看她的家在哪里,然后遣人将她送回家去吧。”   早点送回去,早好。省得以后有麻烦。   阳凯青点头:“这样也好,她的亲人不知道多着急呢。”   打了个哈欠,艾芬有点困了,笑道:“好了,现在也晚了,有什么事情明天再说,早点休息吧。”   阳凯青迷失在艾芬的笑容里,只能喃喃道:“去吧,去休息也好。”等他回过神来之后,发现艾芬已经走远,忙追上去叮嘱道:“我就陪着你回去了,你自己路上小心。”   艾芬嫣然一笑,指着近在咫尺的客栈客房:“就这么几步路,能有什么事情?”   “那,”阳凯青相当不好意思:“那我就回去了啊。你也早点休息。”   说完,落荒而逃。 第45章 初到阳家   终于到了京城。   到了下午未、申相交的时候,马车在阳家西侧门停了下来。艾芬下了马车,进门之后,又上轿子,也不知道行了有多远,轿子停在了垂花门前。   艾芬扶着梦圆的手下轿,回头一看,阳凯青和家丁们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踪影,只剩下她、周嫂子、梦圆三人。   接着,上来几个丫鬟婆子引着艾芬三人朝里走去,一路走,一路介绍府中的大致位置,这里是哪里,这里又是哪里。只是介绍的语气怎么听怎么夸张了点。   艾芬一路上挺直了脊背,目不斜视地跟着引路的婆子走。不用她看,她就敢拿全部身家打赌,四周到处都是看热闹的丫鬟和婆子们。   因为这些丫鬟婆子没有丝毫顾及和遮掩,直接对着艾芬、梦圆、周嫂子三人指指点点。   “看什么看?没见过美女啊?”被人当猴儿看的滋味真是不好受,艾芬心里开骂,行动上一副大家闺秀的样子。   不知道是阳府太大还是引路婆子故意绕了弯路,走了很长一段时间,腿都酸了,艾芬才被带进一个院子。   进了正房,其中一个看起来像是管事的婆子,面无表情地说:“夫人一路上舟车劳顿辛苦了,想必是要休息一会儿的,我们这就先告辞,不打扰夫人休息了。”   意思是要走,却直直立着不动,补充了一句:“另外还请夫人不要随意出院门,晚饭自然有丫头送来。”   艾芬三人都是知趣的人,哪里不知道这些婆子丫鬟的意思。   “有劳各位。”艾芬语带三分客气,一旁的周嫂子早就拿出赏封,一人一个,为首的那个管事婆子,特意给了一个大的。   掂了掂手上的赏封,丫鬟婆子满意地走了个精光。   艾芬眨了眨眼,不由得叹气,这算什么?明摆着就是为难她们三人嘛!艾芬早就知道她们肯定会不受待见,只是不想到这么不受待见。   只是为什么呢?这几个月在路上,周嫂子和梦圆没少套清秋和冷夏的话,只是没套出什么有用的信息。   艾芬甩了甩头,猜也没用,呆一段时间就什么都知道了,还是先解决眼前的事情吧。   人走了以后,梦圆吐了吐舌头:“这些人怎么都板着脸,就好象谁欠他钱似的。”顿了顿,笑得古怪:“我真想将石头装在赏封里,反正这些人当着人面也就掂掂分量,等她们回去打开赏封,哭去吧。”   这话说的艾芬和周嫂子都笑了,以后她们要在阳家呆一辈子的,装石头这一锤子买卖的事,也就想想而已。   “我最高兴的事情,就是终于不用再坐马车了!”艾芬长长的舒了口气,坐了几个月的马车,走路都觉得晃悠,梦里也尽是车轱辘的声音。   “这些东西怎么收拾?”周嫂子指着异地的包袱、箱子,问艾芬拿主意。   现在艾芬她们所在的院子是客院,艾芬带来的东西还真不好收拾:收拾出来了,等一拜堂,还得搬,照这架势,说不定还得她们自己搬……;不收拾出来,也不知道具体那一天拜堂,东西总是要用的。   艾芬想了会儿,指着一小包袱道:“我们先把平时用得着的东西收拾出来吧,大件的东西就先这样放着。衣服也只需收拾几件常穿的出来。”说到衣服不免有点抱怨:“这几个月一身红,现在我看见红色的衣裳就头晕恶心想吐……”   “再忍忍吧,拜堂以后就不用老穿红色衣裳了。”周嫂子笑着打断艾芬的话:“不过我觉得你穿红衣服很好看,更衬的皮肤白了。不过你平时的衣裳都太素了,一点也不像个年轻的小姑娘,回头还是做几件其他颜色的鲜亮衣裳吧。”   梦圆开始拆包袱:“是呀,我也觉得你穿红衣服好看。不过阳家看起来好大哦,丫鬟婆子也比我们艾府多好多呢。”   “那是,听说阳家是有名的财主呀。不过要是我爹还在的话,艾府也不一定就比阳家差多少。”看着几上没擦拭干净所留下的痕迹,艾芬摸了一把,顿时满脑门黑线——摸出五个手指印来。   好像哪里味道不对,艾芬使劲嗅了嗅,这屋子居然隐隐散发着一股霉味儿,也不知道多久没有人住过了。   再仔细一观察,这屋子明显是新打扫了一番,不过那也就是桌椅板凳好歹擦了擦,地面好歹扫了扫而已。   再看多宝格上的灰、梁上的蜘蛛网……这和艾芬一路上看见的,小桥流水、假山亭阁明显不相符,这和冷夏说的,礼仪之士、道德之家更是挂不上钩。   天,还有蜘蛛!   “梦圆,”艾芬最怕这些小动物,蹲下来在那些小包袱里乱翻:“快,快把咱么带的那个艾草绳拿出来熏上!”   翻了好一会儿,艾草绳找到了,却怎么也找不到熏香炉,周嫂子从一旁案上拿来一个青铜三足熏香鼎,只是上面的积灰莫怕是没有一寸,也有八厘那么厚。一摸,更是满手的灰。   旁边的脸盆架子上,只有个铜盆,只是里面空空如也,没有一滴水。也不算空空如也,起码积了一层灰。   这么脏的屋子,怎么住人?   这哪里像是对待未来的夫人?竟然连一般的客人都不如。   周嫂子很是生气:“这阳家也太过分了!把我们扔在这里不管不顾也就算了,连个粗使的丫鬟都不给我们留!”说完,把鼎往案上使劲一放,站起来就要去找人理论。   其实以前她们在艾府,虽然有几个粗使丫鬟,差不多的活儿,也是她们自己做。只是这在阳家,一大堆的丫鬟婆子,艾芬又还没过门,这洒扫的事情,哪里轮得到她们来做!   艾芬忙拉住周嫂子:“妈妈,你忘了当初我怎么和你说的了?没有就没有吧。改天咱们自己叫人牙子来,买她几个丫鬟!到时候,妈妈愿意让她们做什么,就让她们做什么。”   这些丫鬟婆子敢这样做,要么是得了谁的示意,故意刁难她们;要么就是没有人管理,懒散惯了。更不排除两者都有可能……不过,不论是哪个理由,艾芬现在还不算过门,又不了解阳家到底是怎么回事,这水能不去趟还是不去趟的好。   何况艾芬心里巴不得以后她都被扔在一边,不闻不问才好呢。没有人关注她们,她们就可以过她想过的日子了:以前在艾府,银子见不得光,到了阳府,她的嫁妆可是明摆着的。   艾芬很有自信,她好歹在现代生活过几年,新奇的玩意儿多的是,存了心思,赚几两古人的银子还不容易?   “对对!”梦圆在一旁附和:“买丫头好,也省得他们家的家生丫头我们使唤不动。”   对于这个,三人都深有体会,当初在艾府,她们院子里的几个粗使丫头可不怎么好用。   现在她们离开了艾府,想花自己的银子买几个丫头还不行么。何况那个阳凯青,看起来也不像是个胡搅蛮缠的,这种小事,没道理不同意。   “也好,省得别人说咱们娇贵。”周嫂子眼睛一亮:“不过等芬儿拜堂成亲以后,咱们一定要买几个丫鬟自己好好调教,身边有几个信得过的人,做什么事情都比较方便。”   买来的丫头在阳府没什么根基,比较听话,也比较服管教。   显然,周嫂子想的和艾芬想的明显不一样,艾芬当下失笑:“好,好,等我拜堂后立刻就买。”想了想道:“妈妈,这次我嫁人我婶子给了我多少银子?可是五百两?”   这些明面上的银子,艾芬可是打算开间铺子的。钱不多,也不知道京城的物价,这些银子总得花到刀刃上。   最早的时候,艾芬以为这个朝代的首都,不是在南京,就是在西安,没想到居然在北京,皇宫就叫紫禁城。   这不明摆着,那个三岁知书,五岁成文的开国皇帝是穿来的么!   “是五百。”周嫂子很是清楚,这银子李氏没有降几层,简直太出乎她们三人的意料。只能说,当初艾芳和郝家那亲事,还是结的相当有价值的。   艾芬拿起那青铜鼎,走到门外,本想稍微抖去一层灰,将就着用,谁想被呛了一鼻子灰:“咳咳,算了,还是去找人打点水来吧,这也没办法凑合啊。屋子怎么也得再收拾收拾才能住人。”说完就要出去。   “让梦圆去!”周嫂子有周嫂子的顾虑,阳家已经这样不拿艾芬当回事了,她们要为艾芬造势才行。   “我去!”梦圆抢先一步,刚走到院门口,看见两个丫鬟前来,说是阳凯青派来服侍艾芬的。   等两个丫鬟看见屋子的样子后,脸色都变了。其中一个正要说话,被另外一个人拉了一把:“我先去找几个丫头来帮忙,赶紧打扫出来让夫人先休息要紧。”说完就急急而去。   剩下一个丫鬟站在屋子里和艾芬他们闲聊,不一会儿,去叫人的那个丫鬟拎着一桶水,满脸的愤慨加尴尬,一个人回来了。   在这两个丫鬟的忙帮之下,艾芬她们开始收拾起屋子来。   等屋子收拾完以后,艾芬连腰都直不起来了,有她这么可怜的夫人么? 第46章 婚礼   “还没弄好?人都来了!”周嫂子听着院子里的声响,很是着急,这吉时就要到了。   屋外噼里啪啦的鞭炮声震耳欲聋,屋内到处弥漫着刺鼻呛人的硫磺味。又热,又嘈杂,艾芬只觉得脑袋都快要炸裂开来,很想说,这婚她不结了行不行?   “娘,你别催。你一催我,我就紧张得不知道怎么弄了。”梦圆再检查了一遍艾芬的装束,觉得很完美了,点头道:“好了好了,终于好了。”顿了顿,嘱咐道:“芬儿,你别乱动啊,要不出汗了会把妆弄花。”   “我,我不动。”艾芬向来是识时务者为俊杰,说不动就不动。她倒是想乱动,顶着这么重得凤冠她动的了吗?   “那好,那我去开门去了啊。”   门开了,进来一个拿着一把红纸伞的婆子,看样子是喜娘。   那喜娘进屋以后,直接走到艾芬身边,冲着艾芬的耳朵就喊:“给新娘子道喜啊。”   这突兀刺耳的声音,这洪亮的大嗓门儿,震艾芬忙用掌心按压了几下耳朵,忍不住翻白眼,她耳朵好使得很,不用这样对着她耳朵喊,她也听的见。   显然周嫂子也被这平地一声雷吓了一跳,拿出一个赏封递上,傻愣愣地说道:“同喜,同喜。”   那喜娘将赏封收起来,依然本色不改地问道:“都准备好了吗?”见周嫂子点头,喜娘扯开嗓子就喊:“有请新人——”   还好,这次喊话是在艾芬的头顶炸开,艾芬在心里将各路的神仙佛陀都谢了一遍,要是喜娘多来几次,她的耳膜想不被刺穿都难。   “再请新人——”   第二次,艾芬在心里默数,心想这喜娘绝对有唱女高音的潜质,要是唱首《青藏高原》,一定会把实力唱将韩红比下去的。   “三请新人——”   好了,再让这个喜娘请下去,屋顶就塌了,在喜娘三请之后,周嫂子端出一碗汤圆,喂艾芬吃。   也不知道这汤圆是谁做的,难吃得要是,艾芬吃不了两口,就实在吃不下了,想到有可能要饿到晚上,狠下心来又吃了两口。   等艾芬摇头不吃了,周嫂子放下碗,拿过红盖头,亲手体艾芬盖上。艾芬从凳子上起来,跪在垫子上,对着周嫂子三叩首,汗水顺着脸颊,滴到了地面。   要死了,这么热的天,为了结个婚还得里三层、外三层地裹得像个粽子,头上的风冠没有一称也有八斤,压得的她的脑袋都快缩回肚子里去了。   梦圆看着地面的点点水渍,很是诧异,忙小声地问道:“怎么哭了?伤心了?”   喜帕遮住了艾芬满脸黑线的脸,她现在一点儿也不想哭,只想把这从头到脚的裹着她的东西,扯的一干二净。   艾芬还没来得及说话,梦圆劝慰的声音再次传来:“别哭啊,就算你嫁到了阳家,我们还像和以前一样,住在一起不分开的呀……”   “……那不是泪水,那是汗水!”艾芬已经热得快要炸痱子,只感觉全身上下没有一处舒服的地方,她觉得很有必要解释一番:“这么重的头冠,这么厚的衣裳,还顶一张喜帕,就算不闷死也能热死!”   好容易走到了院子里,艾芬又对着西方磕了三个头,等到梦圆将她扶起来时,她只觉得后背都已经快要被汗水浸湿了。   喜娘撑着红伞,护送着艾芬走到一个尚未束冠的小男孩子跟前。那个小男孩子双手捧着一个朱漆托盘,盘子里是一柄纸折扇:“给新娘子道喜。”   “随喜,随喜。”梦圆先拿起折扇递给艾芬,接着又放了一个赏封在托盘里。接着喜娘再次扯开嗓子喊到:“请新人上轿——”   艾芬接过扇子,感动的无以复加,真是刚想瞌睡就有人送枕头,一定是周嫂子知道她热的要死,特意准备的。这叫什么?这就叫雪中送炭!   感觉到轿帘被放下,艾芬忙扯开喜帕,打开纸扇好一阵猛扇,嗯,要不是怕一会儿来不及,她连凤冠都想先摘下来,等下轿了再戴。   “起轿——”   轿子抬得四平八稳,不用想,一定是周嫂子给了不小的赏封。艾芬将周嫂子说的“平安稳当”的话丢在了一边,挪了挪屁股,摆了个舒适的姿势靠在椅背上,要不是这轿子是用红绸做的帏,她实在是想将头靠着哪里休息一会儿——她的脖子,真有点不堪重负了。   还没扇凉快儿,艾芬就听见轿子外周嫂子的声音:“芬儿,已经出了大门了,快把扇子扔了。”   什么?这扇子不是给她用来扇凉的?艾芬眨了眨眼睛,看着手上的红扇子,原来是用来扔的?她就说嘛,这样酷刑一般的婚礼,什么时候这么人性化了?   那就再扇一小会儿吧,艾芬在心里偷偷地说,反正还要绕几条街呢。等了一会儿,轿子外没有回应,艾芬就当周嫂子同意她了。   街上很是热闹,锣鼓声、唢呐声、鞭炮声、铜钱落在地上打滚声,小孩子们路边嬉笑声:   哎呀我的新娘子,   规规矩矩坐轿子,   拜过天地揭帕子,   新娘是个大麻子,   吓的新郎叫老子,   老子给他嘴巴子,   管她麻子不麻子,   明年生个小胖子,   就是亲亲好娘子,   ……   “马上要进阳家大门了,快把扇子扔了!”周嫂子的声音再次传来,艾芬很是舍不得地再扇了几下,顺着轿帘将扇子仍了出去,再把红盖头盖上。   “嗖,嗖,嗖”利箭破空而出,艾芬感觉这三箭好似贴着她的耳朵插入土壤,她甚至还想象到了箭翎是如何在空中震荡……   接着,艾芬觉得一阵热浪从脚底传来,她好像还听见了火苗燃烧的噼啪声,着火了?轿子自燃了?忙掀开盖头偷看一眼前面,松了一口气,还好没跳出轿子逃命去——好康庄的大道,好长的火盆队伍!   轿帘忽然被一双穿着红鞋子的大脚踢开,唰的一下,一团红红的东西砸进轿子来,艾芬吓了一大跳,本能地歪开身子一躲,耳边传来阳凯青低沉的声音:“别躲,是我。”   艾芬这才看见,那大红的东西是红绸带扎的彩球,讪讪地接过彩球一头的红绸带,任由阳凯青背她下轿。   艾芬站在红毡子上,看见轿子两边有两个未束冠的小童,一人手里捧着一个朱漆小托盘,托盘里摆着一个桔子:“给新郎官、新娘子道喜!”   看见青绿色的桔子,艾芬当然不会盲目到以为这桔子是给她吃的,见阳凯青摸了摸桔子,她也伸手摸了桔子一把。身后的梦圆和周嫂子、阳家伺候的婆子忙拿出赏封放到托盘里。   跨过门槛,艾芬只觉得脚掌一阵钻心的疼,眼睛往下一看,原来是一地的瓦片,她好运地一脚踩到了岁瓦片的边缘,硌的她脚生疼!   好容易进了喜堂,艾芬和阳凯青一右一左地站直了,只听见一个高亢的男音:“行庙见礼,奏乐——”   跪、叩首;升、平身;升、拜……一连串的磕头拜礼,就是俗称的“三跪,九叩首,六升拜”,做完一整套下来,艾芬已经被折腾的不知道她是谁了。   满屋子的人都在夸奖,什么郎才女貌,天作之合,佳偶天成,意笃情深等等,艾芬实在是忍不住翻白眼,她貌美如花?是的,她盖头上的花,确实很美。   真是笑话,新娘子都顶着个大盖头,谁知道盖头下的新娘子是不是满脸麻子呢!   “礼毕,退班,送入洞房——”   嘹亮的男高音再次响起,宣告繁缛的拜堂仪式终于结束。   艾芬拽着红绸带,被阳凯青拖着走。走着走着,感觉脚下的路面不对,低头一看,原来他们走在首位相接的麻袋上。   澹“芬想了一会儿,就明白了,原来‘传宗接代’的寓意就是这样子来的。   不知道走了多久,终于进了一间屋子,阳凯青领着艾芬,一左一右坐到了床上。   入洞房了!艾芬端坐在床,心里松了一口气,只等着这一群人出去喝酒吃肉,她好趁此机会休息休息。   “砰”的一声儿,艾芬的脑袋被阳凯青敲了一下,她很是不明白,这里的风俗还要打新娘子吗?还好不怎么疼。   正胡思乱想间,忽然看见一双深邃的眸子,原来她头上的喜帕被阳凯青挑开了,难怪刚才感觉到眼睛看东西这么清楚,清楚的看见阳凯青眼底的欣喜和满足。   “请新郎官为新娘子开面——”见新郎官傻不愣噔的站着不知道干什么,喜娘忙喊话告诉新郎官下一个步骤。   高亢的声音震得阳凯青顿时就回过神来,他肃整了颜面,大手在艾芬脸上象征性地薅了三下,转身出门去了。   阳凯青去招呼亲戚朋友们吃‘换妆汤果’了,留下艾芬在新房里继续受苦。   不去看近在咫尺的嘴、叼着红线的大板牙、以及在脸上游走来去的红线,艾芬低垂这眼咬着牙在心里咒骂,以后谁要告诉她开脸不疼她跟谁急。   好容易绞完面,艾芬是又热,又累,又疼,一屁股坐在床上,就再也不想动了。   一旁的周嫂子和梦圆忙过来帮艾芬换衣服,周嫂子小声道:“拜堂的时候你怎么把我的话忘了?”   什么话?艾芬眨了眨眼睛,想起周嫂子说的:拜堂要抢跪,这样跪在前面磕头的人,就可以管住后面的人。   这是迷信!艾芬坚决不承认她忘记了,忙摆出一副劳累不堪的模样,心疼的周嫂子立马忘了今夕何夕。   衣服马上就换好了,艾芬幻想着坐回床上休息会儿,周嫂子一脸不忍心地说道:“再坚持坚持,一会儿行完拜见礼,你就可以回来休息休息了。”   什么?还有拜见礼?   艾芬恨不得立时瘫倒在地上,晕过去好了。   艾芬在周嫂子和梦圆的搀扶下,慢慢地、端庄地、目不斜视地朝喜堂走去。   喜堂里的人远远就能看见艾芬微笑着和人说话,那恬淡的笑容让人如沐春风。   说是搀扶,艾芬基本上将身体所有的重量都倚在了周嫂子和梦圆身上,她是在是累的走不动了。   “交代的事情你可都记清楚了?”眼看喜堂就要到了,周嫂子很是不放心地再次叮嘱。   在周嫂子看来,艾芬表面上看起来性格沉稳内敛,其实内在里和梦圆一样跳脱,再加上艾芬对什么事情都不在意,周嫂子想放心都难。   艾芬轻轻点头,半天吐出三个字:“记得了。”不是她矜持害羞,而是她实在是想留点力气一会儿磕头使,要不磕到一半儿瘫了怎么办。   周嫂子心里依然悬的厉害:“这行拜见礼可不像是拜堂,要是错了一点儿,被人笑话、被人看轻是轻的,重要的是以后你如何……”   “妈妈,你放心,为了你们两,我也不会乱来。”艾芬微笑着打断周嫂子的话,她无所谓别人对他是青眼还是白眼,只是她不愿意梦圆和周嫂子两人跟着她一起遭受人家的白眼。   得了这句话,周嫂子便将提起来的心暂时放回了肚子里。   “刚才磕了多少个头?我这两腿直打颤,膝盖更是疼的厉害,一会儿不知道还要磕多少头,这膝盖会肿成满头,那是肯定的了……”离喜堂又近了一些,艾芬真的很想哭,她一辈子都没磕过那么多头:“要不我先把腿抬起来,让你们两架着我到喜堂算了。”   周嫂子使劲扶着艾芬,又好气又好笑:“好好走路,谁家的女儿出嫁都是这样过来的。”顿了顿,她给艾芬打气:“晚上我用热水给你敷敷,过了今天了就好了。”   “马上就到了,”梦圆也笑得很甜,并趁机幸灾乐祸:“再坚持会儿,听说这次磕头有红包可以拿,单是你那财大气粗的婆婆,肯定就不会少给你。”   “算了吧。”艾芬心里根本没抱什么希望,从这些天在阳家的待遇来看,只要她婆婆不为难她,她就谢天谢地了。   “到了!”周嫂子和梦圆艾芬放开,进门之后,她们两就只能看着了。   一个大丫头上来,对着艾芬福了一福:“夫人好。夫人的拜见礼由我和喜娘来服侍。”说完,上来扶住艾芬。   这么快就到了!艾芬心里哀嚎了一声,理了下衣服,站直了,由那丫头引着进了喜堂。   屋子里,张灯结彩,高朋满座。   堂上正中央摆着两个大椅子,左面的椅子上是空的,右面的椅子上坐了一个看起来四十多岁的中年妇人。   中年妇人高挑的眉毛,上吊的眼睛,凌厉的眼神,不可一世的感觉,不用猜,就是阳凯青的母亲,魏氏了。   魏氏坐在椅子上正和众人说笑,见艾芬进来,迎着艾芬的眼睛冲艾芬微笑颔首。   说老实话,魏氏的笑容大方得体的挑不出一丝毛病来,可是艾芬对着这个笑容,下意识地产生了一种排斥感,只觉得很不舒服。   看来一会儿不好过关了,艾芬头一次抱怨她的运气,她从来不奢求像像别的穿越女一样混的风生水起,可是为什么她身边的人,总是不好相与呢?   “行拜见礼,奏乐——”   高亢的男音突兀地响起,吓了艾芬一个激灵,毋庸置疑,阳家不论男女,都具有超越帕瓦罗蒂的潜质。   奏乐声中,艾芬和阳凯青按男左女右站好,上前一步,齐齐跪倒在垫子上:“给母亲请安。”   下跪那一霎,艾芬分明听见她的膝盖骨发出了细微的咯咯声,心里开始发怵:一屋子的人,她怎么能跪的过来!   三叩首之后,艾芬从一旁的朱漆托盘里端出茶敬上去:“请母亲饮用新人茶,儿媳祝母亲松龄长岁月,瑶池春不老。”   这种乖巧小媳妇戏码,艾芬演起来无比熟稔,她前世在电视,小说中见了无数次,早就熟得不能再熟了,只是没想到她有亲自挂帅出演的一刻。   魏氏笑着接过茶来,点头道:“好。”顿了顿,一面用杯盖刮着浮沫,一面慢条斯理地说道:“我知道,你从小也是丫鬟婆子围着娇养长大的。只是你既然已经嫁到了阳家,那就是阳家的人了。既然做了阳家的媳妇,就要长进些,别再拿自己当姑娘小姐一般,须记得,夫家才是你的家,夫君才是你的天……”   杯盖刮过杯盏的声音,听到艾芬耳朵里,让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至于魏氏说了什么,她左耳朵听,右耳朵就出了,反正她也打算照着做。   在艾芬看来,婆家有可能是自己的家,但是婆婆却一辈子也不可能是自己的妈。何况这个婆婆,还不是阳凯青的生母呢。   只是看魏氏当着这么多亲朋好友着样卖力地演出,艾芬觉得她怎么也得捧捧场才是,于是她挺了下脊背,跪的笔直,一副恭敬聆听教诲的模样。   果然,艾芬这一副低眉顺眼的受教模样,立即引来一大片赞美声。   简单的威慑,就起了这样好的效果,魏氏很是满意,刮着浮沫总结道:“总之,你要谨记,恪守妇道,相夫教子,侍奉姑翁是你的本分就行。”   艾芬跪在地下,听见‘总之’,以为演讲马上要结束了,忙在已经僵硬的脸上堆出笑来:“儿媳谨记母亲大人的教诲。”   谁知道魏氏只是不再刮茶沫,端起茶慢慢地啜了一口,丝毫没有让艾芬起来的意思。   过了一会儿,魏氏放下茶杯:“论理,媳妇既然已经过门,就已经算是自家人了,所以这自家人本不因该见外。”   艾芬在心里猜测,这话是个什么意思,又想起前几天无人过问的日子,是和等的逍遥自在……还是拿她当外人吧,拿她当内人,她怕她消受不起呀。   看着地上恭顺的艾芬,魏氏满意地一挥手,一旁的一个大丫头捧上一个朱漆托盘。托盘里放着一个镯子、一个红包:“只是当初你弟妹过门时,深得你父亲喜爱,开了先例。如今虽然你父亲不在了,该你的,我这个做婆婆的也一样不会少你。”   艾芬跪在垫子上,趁欠身的机会稍稍挪了下膝盖:“长者赐,不敢辞,儿媳谢母亲疼惜。”都给东西了,因该是讲完了吧?   只是艾芬又一次猜错了,魏氏指着那个镯子说:“这个镯子是阳家历代传媳之物,你弟妹有一个,现在我把这一个给你,也免得别人说我这做婆婆的偏心。”说完,伸手虚扶了一把:“好了,起来吧,我也不是那种刻薄人的婆婆,非要儿媳怎样才行,只要你做到你今天答应的话,就足够了。”   艾芬再次拜了一拜,微笑着答道:“请母亲放心,儿媳省得。”   全礼之后,艾芬站了起来,偏心不偏心,她现在可看不出来,不过只有爱偏心的人,才会把‘不偏心’挂在嘴边。   接着就是按照亲疏、辈份开始行跪拜见礼。一般都是艾芬跪下去,拜一拜就让人扶起来了。   当然,这也不是白跪拜的,艾芬起身的时候,还能得一个红包。看着梦圆捧着的朱漆托盘里,红包越来越多,艾芬觉得这买卖除了忒累点儿,还真是做得,一本万利啊。   轮到给一个姨娘打扮的中年妇女敬茶时,艾芬见那妇女接过茶后,激动茶杯都要端不住、眼泪更是流了出来,一叠声道:“好,好。这一眨眼的功夫,凯青也成亲了。想当年……”   “姚姨娘!”魏氏轻微地皱了下眉,看得出她心里有点不爽快。   “这大喜的日子,瞧我这点出息,”姚氏忙用帕子抹眼泪,笑道:“我只盼望你们俩以后和能好好过日子就行。”说完,伸手想将艾芬扶起来,又似想起什么一般,缩了回去。   姚姨娘!艾芬飞快地转了下心思,这可是阳凯青的生母!   敬完茶后,艾芬趁起身的机会特意多看了姚氏几眼:吉服下的身子略显单薄,眉毛和眼睛都有点像下耷拉,颧骨都点高,总体给人一种老实苦命的感觉。   艾芬心下感叹,做人姨娘,确实命苦呀。   接下来依然是不停地跪拜,直到满屋子的人都拜见完了,艾芬才被允许回新房休息。   喜房里静悄悄,除了艾芬三人,就再也没有活物。   “阳家的亲戚的好多!”梦圆有点头晕:“芬儿,你记住了几个?我一个也没记住”   “我只顾着磕头跪拜了,”艾芬沾着床就想躺下休息会儿:“一样是一个没记住。”   其实也不算一个没记住,艾芬起码还住了魏氏和姚氏。   “不能躺!”艾芬身子一歪,被周嫂子拦住:“躺了不吉利的。”   不躺就不躺,艾芬揉着膝盖,觉得有点奇怪,她记得拜见礼什么的都是成亲第二天早上的事情啊:“妈妈,明天早上还要行拜见礼吗?”   “那是当然。”周嫂子蹲下身子来,帮艾芬揉膝盖:“明天早上是家礼。到时候家里所有的人都会出来和你见礼。”   不是吧?明天还要跪?艾芬揉了下太阳穴,她怎么就那么乌鸦嘴!她其实是希望周嫂子给予她否定的回答呀!   “这样挺好啊!”梦圆站着说话不腰疼,将托盘捧到艾芬眼前:“你看,这么多红包!只要你多跪几次,比开什么铺子都强,还不需要成本。”   “去!每个正行。”周嫂子退了一把梦圆,对着艾芬道:“明天只需要跪拜长辈,平辈的作揖就行。”   艾芬无比庆幸地点头。   还好,阳家目前就只有两个人是她的长辈了。 第47章 贺郎酒   人生四大喜:久旱逢甘雨、他乡遇故知、洞房花烛夜、金榜提名时!   洞房花烛夜,名列人生四大喜,又名小登科,可见是多么喜庆的事情。可是艾芬现在有全新的理解:洞房花烛夜——饿!   咕咕~真饿!   真是没有人性,让新娘子饿着!艾芬摸着干瘪的肚子,扫了眼周嫂子,再扫了眼梦圆,将抱怨的话吞回了肚子——她们一直陪着她,也什么都没吃呢。   艾芬想起早上那难吃的汤圆来,那时候,她怎么就不多吃几个呢?吃的那点,早在拜堂的时候就消耗光了。顶着个凤冠拜堂,算的上是负重运动了。后来的拜见礼,要不是有那么多红包给她打气,估计她早就挺不住晕过去了。   太阳彻底落山了,新房内,除了一对堪比手臂粗的龙凤喜烛以外,还有无数的小红蜡烛,照屋子亮堂得犹如白昼。   艾芬看了眼窗外,因该已经过了戌时了,到底要到什么时候,她才能有东西吃?   看着前面桌子上的八碟点心、八碟水果,艾芬再一次咽了下口水,知道这东西不是为她们准备的——要是那点心是为她们准备的,周嫂子早就招呼她吃上了,所以她只能忍着。   又过了不知道多久,艾芬实在是忍不住了:“妈妈,你们饿不?你们要是饿了,桌子那些点心,你们吃点去吧。”在饥饿的人面前摆点心,不是勾引人是什么?   艾芬这一招迂回无比,她可不敢直接说她想吃桌子上的点心和水果,这样准挨周嫂子念叨,就算周嫂子今天放过她,回头也会念叨回来。   “我早就饿了!你没听见我肚子咕咕直叫啊?”梦圆机械地维持着笑容,看了眼周嫂子,她早就垂涎桌子上的点心,只是不敢上去拿来吃罢了:“早上我也就喝了一点儿米粥!上两次茅房,就没了。”   不止她两肚子饿得咕咕直叫,周嫂子也一样,吃早饭的时候,周嫂子又是紧张又是着急,根本就没吃两口:“那点心不能吃!是给来贺郎酒的人吃的!”见艾芬和梦圆那笑得无比凄苦的脸,不忍心,添一句:“何况吃东西容易花妆。忍忍吧,看时辰因该快来闹新房了。闹完洞房之后,随便你怎么吃。”   这个时代还有闹新房?太现代了吧?别的艾芬不敢说,就是揭盖头问题,电视、小说里都是晚上要喝交杯酒的时候才由新郎揭开,目的是为了保证新郎是除了新娘父亲、兄弟外第一个见到新娘的男子。   可是艾芬的盖头,下午就被揭开了,揭开之后,她还出去应酬了一番……她实在是太晕乎了,这个婚礼,怎么和她以前知道的一点也不一样啊!   正想着,一群人吵吵嚷嚷,拥着微醺的阳凯青从外面涌入了新房。进门之后,阳凯青站在墙边不肯再往前挪,众人急不过,又拉又扯地往床上推搡他:   “新郎官别害羞,赶紧坐过去,别让新娘子等急了!……”   “新郎官要是不肯坐过去,我们可就坐过去了啊!……”   “新郎官要是实在不乐意过去,今天这合卺酒,我们替他喝了算了!……”   “新娘子这样漂亮,只怕新郎官舍不得吧……”   “舍不得,那就快去……”   说完,众人合力一推,将阳凯青推了个趔趄,差点跪扑在艾芬身上,幸好艾芬侧了下身子,让阳凯青改扑到了床沿上。   这么好的机会,众人当然不肯放过:   “啧啧,还没入洞房就给新娘子跪上了,不行,这样怕媳妇可是要不的呀……”   “新郎官,新娘子又不会跑掉,你何必这样猴急呢……”   阳凯青望了艾芬一眼,一泓碧波深处也有着隐隐的笑意,涨红了脸爬起来,坐到艾芬左边。   众人齐齐大叫:“合卺酒!合卺酒!……”   在众人的起哄声中,喜娘忙捧出一坛子酒,拍开泥封,顿时酒香四溢,众人赞道:“好香的酒!果然是十九年的女儿红!喜娘赶紧给新人斟上!斟上!”   这时候站出来一个中年媳妇,捧着个朱漆托盘,喜娘将酒倒入托盘中的酒杯里,捧上来前,请艾芬和阳凯青两人喝:“第一杯酒贺新郎,有啥闲话被里讲,恐怕人家要听房。”   “被窝里讲,被窝里那里有空讲!”众人意有所指地哄笑。   待托盘近了,艾芬才能发现两个酒杯用一根红绳拴在了一起,只是拴绳子的人存了起哄的心思:绳子不到三分之一尺长,这样喝酒,免不了面部碰触。   小儿把戏!艾芬微笑着端起酒杯,她知道,她要是一副脸红心跳的样子,准会被人起哄,不如大方大方地和阳凯青对饮。   众人当然会因为艾芬的落落大方就罢手,等艾芬刚啜了一小口便喊停:“第一杯要掺着喝!”   “是!当然要掺着喝!”   说完,上来一个好事的青年,把这两杯酒先混合在一起,接着又分为两杯:“这就叫做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说的满屋子的人挤眉弄眼地哈哈大笑。   一杯酒下肚,艾芬脸上绯红,除了感觉到胃里更空了,还感觉好像有人盯着她看。这种感觉从众人进屋开始就有了,过了这么长时间,因该不是她的幻觉。   原来是他!   原来盯着艾芬看的人是杨凯梓!   杨凯梓二十来岁,咋看之下和阳凯青长很是相似,只是那猥琐的神色,垂涎的眼神,一脸纵欲过度的猪哥相,让艾芬很容易将这两兄弟区分开来。   迎上艾芬的目光,杨凯梓一点没有被抓包的不好意思,反而更进一步地冲着艾芬做了一个自以为很有魅力的动作:啪地一下打开折扇,半遮着面朝艾芬眨了下眼睛。   这是赤裸裸的挑逗啊!   艾芬先是惊愕,而后是气愤,最后是恶心。这种猥琐的眼光下,她有一种好像被人被剥光了衣服一样的感觉,很是难堪。   淡淡地将眼光挪开,艾芬犹如吞下了一直苍蝇一般恶心。她以前一直以为,意淫是个人的事情,于他人无关,现在她终于明白,原来意淫不仅和他人有关,让被意淫的人无比恶心!   离艾芬最近的阳凯青,忽然发现艾芬眼底的厌恶,一扭头,他就看见了杨凯梓毫不避讳的眼光,皱了下眉,用身体若有似无地帮艾芬遮住了那骚扰的视线。   艾芬和阳凯青知道,这个场合,不宜闹大,要是杨凯梓一口咬定只是‘纯洁的欣赏’,艾芬的名节反而有损。   接受到艾芬感激的目光,阳凯青苦笑,他的妻子被他的亲弟弟觊觎,说不生气是假的,他简直快气得吐血,恨不得当场揍杨凯梓两下……   正好喜娘再将酒满上:“第二杯酒贺新郎,房里事体暗商量,谨防别人要来看。”   等两人啜了一小口之后,众人又喊停:“停!第二杯酒要交换着喝!”   说完,上来两个青年,将酒杯从艾芬、阳凯青手里抢出来,交换了一下递给两人:“你的就是我,我的就是你!”   “这就叫,不分你我!”不论是什么话,众人都能想到其他,然后哈哈大笑。   艾芬喝完第二杯酒以后,感觉到有点头晕,她记得古代酒的度数都不高啊!怎么她才喝两杯就有点要醉了呢?   确实,这个时代的酒,酒精度并不高,但是艾芬忘记了,她喝的这坛酒,是十八年的‘女儿红’。   这里的‘女儿红’呢,食指有女儿的人家,在女儿出生之后,就埋一坛花雕酒酒于厨房灶下,等到女儿出嫁时,才将这坛子酒挖出来,随女儿出嫁,所以叫做‘女儿红’。   喜娘第三次将酒满上:“第三杯酒贺新郎,祝愿夫妻同到老,早生贵子状元郎。”   “第三杯酒要饮合卺酒!”   依然是那两个青年,执着阳凯青的手,让阳凯青和艾芬的手肘勾着手肘饮下第三杯酒:“喝完合卺酒,夫妻恩爱到白头!”   酒喝完以后,喜娘将酒杯扔再地上,看清楚地上酒杯的样子后,众人更是大笑:“新郎官,不错呀!一仰一合,阴阳和合,大吉大利!”   三杯酒下肚,艾芬已经是醉眼朦胧,她本来就是饿着肚子喝酒,再加上这差不多二十年的老酒,早就醉眼朦胧了。   贺郎酒喝完,喜娘端上来一盘饺子,阳凯青接过筷子,夹起饺子就喂艾芬。   终于有吃了的!饿急了的艾芬,看见饺子什么也顾不得,忙张嘴就吃,嚼了两下,差点没吐出来,着饺子,分明就是生的!   见艾芬皱眉吃饺子,阳凯青在众人的起哄声中问道:“生不生?”   这个问题问的艾芬满头包,她现在已经有点醉了,思维比较涣散,看阳凯青又来一筷子饺子给她吃,忙回答:“生,生!”虽然她是很饿,可是也不至于连生饺子都要吃。   “生几个?”阳凯青举着饺子,步步逼近。   这,这,艾芬只能沉默以对,她终于明白了过来,原来是这个意思。虽然她前世是成长在红旗下的新时代女性,可这话,她也不好意思说。   众人就等着艾芬不答话:“吃几个生几个!新郎官,还不快给新娘子多吃几个!”   听了这话,阳凯青也想多喂艾芬吃几个饺子,但是看见艾芬眼中隐含的哀求,阳凯青便放下了筷子。   吃完了饺子,一个双福双寿、子孙满堂的老妇人站出来问道:“铺床铺床,席子反着,怎么铺床?”   “这还不好办?让新娘翻过来就行!”众人再次大笑。   艾芬晕乎着脑袋,上前将婚床上故意反铺的席子正过来,正翻着,听见阳凯青问:“翻过来了吗?”   “翻过来了!”艾芬吐了一口气,她实在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反正做都做了,她也懒得去想了。   在众人的哄笑声中,那老妇人开始铺床,一面撒些枣、花生、栗子、籽棉、核桃在床上一面唱:   铺床铺床,四角鸳鸯。   先生儿子,后生姑娘。   床儿四角方,龙凤配成双。   早日生贵子,点个状元郎。   床儿五尺长,两枕绣鸳鸯。   恩爱一辈子,财宝滚进房。   床儿长长,被子方方,儿子姑娘,生下一双!   ……   铺完床后,喜娘开始赶人:“出去,都出去。已经闹够了,新人也要休息了。”   “不走,不走,新郎没有给我作揖,我们不走。”众人可不依。   阳凯青忙上前去作揖请求,杨凯梓的声音最大:“不走,不走,好戏还没上演,我们不走。”   最后阳凯青、周嫂子两人给了无数个红包,又在阳凯青许诺过几日一定在天香楼做东道,宴请众人,那些人才松口道:“走吧,我们就不打扰新郎官小登科了!不过新郎官可悠着点啊,不然明天起不来床就不好办了。”   众人打闹着离开了新房,喜娘得了红包也跟着走了,周嫂子和梦圆也走了。   新房里,只剩下艾芬和阳凯青两人了。   “清净了!”   阳凯青关上房门,坐回床上,将艾芬揽在怀里,正要深深地吻下去……   “桌子上的点心拿来我吃两块儿,我好饿。”看着眼前越来越近的脸,艾芬忙转移注意力,拖延时间。   接下来就是入洞房了!   艾芬此刻真的很希望,洞房花烛夜——不举。也不是她别扭,前世该经历过的,她都经历过了……只是前世她起码还有爱,这世……   她知道,这种事情,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毕竟这个时代,不存在离婚改嫁这一说,也就是说,她怎么也要和阳凯青共度一辈子。   天啊!艾芬摇晃了下被糨糊的糊住的脑袋,咋办?看见一旁酒坛子里剩下的半坛子酒,顿时有了主意。   将点心递给艾芬,阳凯青将食指放在唇边,做了一个禁言的动作,侧耳仔细听了一番后,从床下揪出一个半大的毛头小子:“谁让你躲在床下的?”   那小子被人逮着,挠着后脑勺,嘿嘿一笑,摊出掌心,很是爽快:“红包拿来,我就走。”   阳凯青忙将身上剩下的几个红包一股脑地送到那小子手上:“全给你了,走吧。”   “那我就走了啊。”那小子得了好处,用手指了指一旁的衣柜,趁同伙没发现,忙溜了出去。   阳凯青蹑手蹑脚走到柜子边,忽然将柜门打开,两个半大的小子就这样滚了出来。此时他手上已经没有红包,只得许诺了诸多好处,才让这两个小子离开。   等人走了以后,阳凯青依然不放心地四处检查了一下,还特意出门检查了下窗户根儿,见确实没有人了,才满意地走回来。   这时候艾芬已经将剩下酒喝了个精光,趴在床上醉的不明所以。   帮艾芬脱掉鞋子,阳凯青将艾芬横抱起来,信手摘下艾芬头上的簪子,满意地看着艾芬满头青丝滑落下来。   烛光下,艾芬眼波流转,桃花一般的粉面,更有一种说不出的小女人妩媚,微张的双唇,吐气如兰,更像是一种致命的邀请。   一阵电流窜过全身,阳凯青将唇落在艾芬温润的唇上,像品尝稀世珍宝一般小心翼翼地品尝着……   深邃的目光里,燃起一团火,阳凯青凿开贝齿,吻的更深…… 第48章 一团迷雾   屋子里只剩下那一对龙凤烛还在然绕,偶尔灯芯因为燃烧不充分发出噼啪声,更是显得屋子里静谧。   灯花爆,喜事到。成亲确实是人生一大喜事。   闭着眼翻个身,艾芬很早就醒了,准备地说,她是酒醒了。   浑身上下都很不舒服:头疼、口渴提醒她下次别喝那么多酒;身体的酸痛提醒她,她已经不再是少女……虽然她还不到十九岁。   想到这里,她苦笑了一下,这算不算是闪婚?她又赶了一次流行。   有了实质上的关系,阳凯青对她来说,虽然还不熟悉,但是她已经不能拿他当一张脸谱,一个符号,寻常视之了。   不过还好,以她目前打探到的消息来看,阳凯青因该是没有妾的。事情打探到阳凯青没有妾之后,她就不敢深入打探了,深怕有什么事情,是她接受不了的。   原来她一直是个软弱的人。   总是得过且过、总是偷安度日、总是听天由命。   从上半夜阳凯青熟稔的技巧来看,通房丫头,那是肯定跑不掉的。   怎么办?这一辈子既然已经和阳凯青绑到了一起,摆在她面前无非两条路:琴瑟合鸣或者相敬如宾。   很显然,世间几乎所有的女子,都会选择前者。她,在无法抗争和选择的前提下,也只能选择前者。   只是,这不过是她一厢情愿的想法。她不愿意爱情是她一个人的事情,更加不允许爱情是很多个人的事情——阳凯青妻妾成群。   更何况,阳家是这样一个复杂的家庭!   北上的几个月里,周嫂子、梦圆轮流打探,除了知道阳家主子有几口人,主子姓名为何之外,她们几乎没有套出别的什么话来。   等到了阳家,她们更是被扔在了客院里,不闻不问。除了每日打扫的丫头,送饭的丫头,她们都快算得上是与世隔绝了。   每次她们想探听点儿什么的时候,那些个小丫头们,一脸见了鬼的表情,忙不迭找理由和接口逃跑。   综上所述,她很肯定,阳家有什么秘密,是关于她的!只是她一个无依无靠又没钱的小孤女,有什么是值得人家谋划的呢?   想不通,她烦恼的烦了下身,看见睡得正香的阳凯青,五官在烛光忽明忽暗,恍惚不清。   阳凯青是不是嫡子,却是庶长子!   庶长子,很让人尴尬的身份。中国历来都是,嫡庶有分,大家族里,又从来都是立嫡不立贤。   那么阳凯青成亲之后,是分出去另过,还是继续依附于魏氏,在阳家生活吗?   她行拜见礼的时候,从魏氏哪里得到了一个信息:这个家,因该还是魏氏说了算。当着众多的亲朋好友,就给她下马威的魏氏,可不是什么好相与的人。   要是不单过,她以后的日子,岂不是依然要夹起尾巴做人?别人穿越了,不是有帅哥,就是有金钱,为什么轮到她,就两样皆无呢?   也不对,她还有两万多两银子!足够她和梦圆,周嫂子三人生活一辈子了。可是,现在多了一个人!   多出来的阳凯青,让艾芬不知道怎么安排才好。他不是她的亲人,却是她这辈子的枕边人。   她更不想重蹈前世的覆辙。她可以在他危难的时候援手、也可以两个人一起共度难关、但是她却不能接受,靠老婆吃软饭度日的男人。   再翻了下身,她觉得自己有点杞人忧天,人家好歹一个大男人,看样子也不像是爱吃软饭的,就算是爱吃软饭,那也是吃的阳家的软饭,和她无干。   她只需要,想想怎么让自己过的更好,就可以了。   以前在艾府,她一直忍让,不计较,是因为觉得没有必要。倒不是她大方,视金钱为粪土,只是在她还是婴儿的时候,她就知道艾府明面上的财产,都是艾定国的。对于本来就不是她的东西,她当然无从去计较。   现在呢?阳家又有什么是她的?阳家连一粒米都不是她的,她更没有办法计较,可是她也有想法,她也并不是无欲无求。   要不,还是早早地开个铺子吧。她的嫁妆,加上昨天得的红包,怎么也够开个铺子了吧?   只是要开个什么铺子呢?总不能只卖拖鞋、袜子、手套吧?这些东西,技术含量不高,很容易就会被别人学去,到时候别人要是用价格挤兑她呢?   她可是小本买卖,经不起价格上的折腾,想了半天,依然无果,不然等改天和周嫂子她们商量了再说?   想到周嫂子,艾芬就无比怨念,昨天她可是一直眼巴巴等着吃饭,结果到了最后,周嫂子和梦圆两个人扔下她就跑了,害她不仅没饭吃,连水都没得喝。   艾芬烦燥地再次翻身,却发现一只大手揽向她的腰际,正要惊呼,就被人堵住了嘴巴,过了好一会儿,才气喘吁吁地被人放开:“嗯,你怎么也醒了?是我吵到你了?”   感觉到阳凯青身体的变化,艾芬有点诧异,他怎么恢复的这么快,那啥可是个体力活儿!   阳凯青摇了摇头,慵懒地笑,声音沙哑:“不是。”说完,俯身又要吻上艾芬。   艾芬忙用双手撑着阳凯青的胸膛,一点一点的将距离隔开:“既然你也睡不着,不如我们来聊会儿天吧。”想了想,加上一句:“这样,我们也好相互了解下对方。”   可惜男女身材、气力先天就不平等,阳凯青稍微一使劲,艾芬努力半天的结果就没有了,重新被揽入了阳凯青怀里。   “芬儿,我认为,这样也可以相互了解对方……”阳凯青呼出的气息,好似羽毛一般,轻轻地刷着艾芬的耳朵、脖子……   只听见‘啪’的一声,是艾芬拍了一下阳凯青的肩膀。   接下来就是阳凯青密集的吻,落了下去……   芙蓉帐里度春宵。   艾芬迷迷糊糊中感觉到有人在帮她穿衣服,撑开眼皮赫然看见一双大手,顿时打了个激灵清醒无比。   “哎哟。”艾芬猛一抬头,撞倒了阳凯青的下巴,这才想起来,她已经成亲了,尴尬地笑道:“撞疼你了么?”   无妄之灾!阳凯青一手揉着下巴,一手扯过一件外袍,站起身来穿上:“早点起吧,一会儿还要行家礼。”   艾芬讪讪地系上结缨,她脑袋疼,身子酸痛,肚子还很饿:“行了家礼才吃早餐么?”要是这样,桌子上还有几块点心,她先垫垫肚子也好。   “不,先吃早饭。”阳凯青见艾芬垮着个笑脸,忍不住失笑:“行家礼的时间比昨天行拜见礼的时间只长不短。”   什么?难道阳家人口如此庞大?宿醉真的很难受,艾芬揉着太阳穴,使劲地分析:也不一定,也许是‘自家人’,比较难缠也说不一定。   “还难受?”阳凯青揶揄道:“以后还喝那么多酒不?”那么多的陈年老酒,换成是他,他也会醉。   艾芬只当没听见,默默地穿好衣裳,等着下一步的指示,这里是阳府,总不会堂堂大少爷要洗脸吃饭,还得自己动手吧?   等到了行拜见礼的时候,艾芬再一次痛恨她的乌鸦嘴,心里不停地吐口水:为什么从来都是,坏的灵,好的不灵!   屋子正中,依然是两把大椅子,左面椅子照旧是无人坐的空位,右面椅子坐着魏氏。姚氏站在魏氏的右边,其余的人,分男女站在屋子两边。   艾芬只看了一眼,惊讶于阳府庞大的小老婆人数——顺着姚氏下手,站了黑鸦鸦一片小妾们。一个个都打扮得极尽华丽,将屋子里照得亮亮堂堂。   见艾芬和阳凯青进屋,魏氏忙摆了摆手,让众人安静下来,虽然众人里只有阳凯梓一人忙着和小妾们眉来眼去。   艾芬明白,忙上前跪下,对着魏氏拜了三拜,从丫鬟手中接过茶杯敬上。   见礼开始。   跪在地上的艾芬,霎时间明白过来,一路上她们当然打听不到什么有用的信息,因为给递茶的丫头是眼神轻蔑的冷夏。冷夏递完茶后,站在了魏氏身边,从行为举止不难看出,冷夏因该是魏氏身边得用的人之一。   庶子迎亲,怎么会用到嫡母的贴身丫鬟?这其中究竟有什么事情是她不知道的?   魏氏的训话声传来,艾芬只得打起精神来,她知道现在不是她想事情的时候,先应付过眼前再说,就算是狼窝、虎穴她也已经入了,不是吗?   魏氏对着艾芬照旧是一顿训话,对于跪在地上一言不发、逆来顺受的艾芬,魏氏很是满意,训完话后,一个红包、一对簪子。   姚氏就更不用说了,依然是神情激荡,一对镯子,没有红包。   剩下来就是和同辈们见礼,只需要相互作揖,混个脸熟罢了。主要是避免以后谁要是见到艾芬,连她是谁分不清楚,闹出什么笑话来。   同辈中,艾芬第一个见礼的对象,就是阳凯梓。   等到相互作揖的时候,阳凯梓才把和某个小妾缠绵的眼神收回来,等看到素颜的艾芬,阳凯梓明显愣了一下,作完揖以后,阳凯梓又换上了一副风流倜傥的表情:“嫂子好,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还望嫂子别见外,叫我一声凯梓才好。”并将‘一家人’三个字咬的极重。   变态!花痴!色狼!一肚子坏水儿!   一家人?艾芬一阵恶寒,呸!谁要和你们一家人?这一家人都是些什么人?   阳凯梓那滴溜溜在艾芬身上转的眼神,更是让艾芬又气又恶心,拜托,这种恶俗的戏码因连韩剧都不会上演了,怎么会在她身上发生?   实在不想搭理阳凯梓,艾芬只好装新媳妇害羞,低头不说话。她要是看见了她低头之后,阳凯梓那色迷迷的眼光,估计她会气得当场暴走。   站在艾芬身边的阳凯青,除了帮艾芬挡住色狼眼之外,更是气得狠狠瞪了阳凯梓一眼,却接到阳凯梓一个挑衅的眼神:你能耐我何?   最后魏氏看不下去了,横了阳凯梓一眼,阳凯梓才有所收敛,低下头,玩茶杯,想心事去了。   在场的人,大都表情各异,只有姚氏老眼昏花没看出异常来,附和到:“对对,二老爷说的好,以后大家就是一家人了。一家人和和气气,可不许不见外。”   不过被姚氏这一搅和,气氛倒是稍微松快了一点。   这时候从魏氏身边站出来一个面目清秀、形体消瘦、一脸病恹恹的柔弱女子,那女子上前两步,抢先作揖:“给嫂子作揖见礼。”一句话说完,还咳嗽了两下。   艾芬当然明白,能够叫她嫂子的人,只能是阳凯梓的嫡妻赵氏。忙还礼:“这位就是弟妹了吧!”   赵氏出场,跌破了艾芬的眼镜。一句话之后,她就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只好拿出万金油来用,再次装害羞。   在没见过赵氏以前,艾芬一直以为,依照阳凯梓那种德行,嫡妻不说是倾国倾城,起码也得天姿国色。谁想赵氏居然只是一朵小花,还是一朵弱不禁风的小花。   还好赵氏不见外,拉着艾芬的手,亲热道:“我今天才算是知道,什么是天生丽质难自弃的美人儿!一点脂粉不沾,就把我们这些庸姿俗粉比下去了;要是再上好状,恐怕就连瑶池的天仙,也比不过嫂子去。”   她有这么美?还天生丽质难自弃?艾芬虽然知道这不过是恭维的话,却依然乐陶陶,晕飘飘。只要是女人,哪有不高兴别人夸奖她漂亮的,艾芬也不例外。   “弟妹这番话真是让人汗颜!不过是一般人罢了,那里当起如此夸奖?”艾芬脸上也挂出十足的诚意来,礼尚往来才:“见了弟妹,我才明白了,什么叫做‘我见犹怜’!不消说别人,就连我这个粗人,也恨不得将弟妹捧在手心里怜惜……”   说着说着,艾芬眨了眨眼,再打量了赵氏两眼:赵氏一脸不敢当的表情,期间还用帕子捂着嘴咳嗽了好几声儿……她只能说她确实没看花眼,她确实看见了赵氏脸上稍纵即逝的表情。   只是,为什么这个表情是‘放心’?   艾芬心里越来疑惑,还待继续说下去,魏氏道:“行了,下面还有不少人等着见礼呢。你们两妯娌以后的日子长着呢,就先别站在这里你捧我,我捧你的了。”顿了顿,对赵氏道:“过来歇会儿吧,小心身子。”   等赵氏一路咳嗽着退回魏氏身边时,魏氏又道:“今天既然是家礼,也就不穷讲究了。姚姨娘,你去搬个凳子来给二夫人坐,她这两天伤了风,身子不好。”   接下来就是阳凯梓的小妾们,挨个和艾芬见礼。   阳凯梓的小妾们,随便一个拉出来,都是眉目如画、粉雕玉琢,只是脸上的粉稍微厚了些,头上的金饰多了些。   也许是那些金簪子发出的光,慌花了艾芬的眼睛,所以见礼完了之后,阳凯梓的小妾们,艾芬一个也没记住。   最后是小辈们上前来见礼,艾芬只需要当散财童子发红包就行。   终于,见礼完了。   临散场的时候,魏氏却扔下一个大炸弹:“老爷子早就不在了,现在兄弟两也都成家了,照理也该分家了。”顿了顿,补上一句:   “这样吧,下午我就请族长来。” 第49章 狗血的真相   午后。   炙热的太阳烤得树叶都卷了起来,知了蜷缩在树上,发出‘吱吱’的鸣叫声。   艾芬独自躺在西窗下的凉塌上假寐,听着窗外树叶发出的沙沙声,手里的团扇有一搭没一搭的扇着。   离艾芬不远的地方,阳凯青一脸踌躇,又是搓手又是捏拳,最后捶了左手掌心一拳,仿佛下了莫大的决心:“芬儿,你睡着了吗?”   “还没有呢,怎么了?”   还是没有办法把他当透明人啊,艾芬叹了口气坐起来,看见阳凯青一脸是有事要说的表情,心里狐疑,是为了分家的事情?随即又否定,虽然上午魏氏说分家的时候,阳凯青满眼的不敢置信的,她不过是刚嫁过来两天的新媳妇,门头还没摸到呢,有什么事情能和她商量?   阳凯青表情一滞,显然是还没做好如何启齿的准备。   刚才的问话,阳凯青说的小声得不能再小声了,就是希望艾芬睡着了没听见,这样他就不用再说下去了。谁知道艾芬反问他一句,这更是让他刚才好容易鼓起来的勇气一下子就经烟消云散了。   “怎么了?不是有什么事情要和我说?”   看阳凯青一脸便秘的表情,什么也说不出来,艾芬只好再次追问,不是分家的事情,那会是什么事情?难道和她有关?   “没,其实也没什么事情。”阳凯青慌忙转过身子,眼睛盯着案上的香炉一眨也不眨,好似香炉上长出了一朵花儿来一样。   看了一眼阳凯青,艾芬侧身躺回凉塌,淡淡地道:“既然没什么事情,那我就再躺会儿。”   没事?鬼都不信,阳凯青脸上清楚地写着:我有事,我有事。   不过艾芬也不打算追问。不论什么事情,别人愿意说,她就听。别人不愿意说,要是不关她的事,她才懒得理;要是和她有关,她自己会想办法弄清楚,只不过是知道的时间晚点罢了。   艾芬继续闭上眼睛假寐,就算睡不着,养养神儿也好,下午还要分家呢。再说她是真的很累,连续几天的忙碌,早就让她的身体不堪负荷。   关于分家的事情,经过了一上午的消化,艾芬依然没能弄明白。   其实分家这件事情,艾芬是早就想到过的,她甚至祈祷过早日分家。   只是这家,分的也忒急了点吧?   不论艾芬怎么想,都觉得分家这事儿透着一股子蹊跷:早不分,晚不分,偏偏是庶子成亲第二天分,这说明了什么?难道有什么事情,促使魏氏非分家不可呢?   想了一会儿不得要领,艾芬就放弃了,反正要分家了,魏氏因该不会跟着她们一起住才是。何况分家对于她来说,是最好不过的事情。分家以后,她除了逢年过节之外,也不需要在魏氏跟前晨昏定省、也不用应付那个色狼‘凯子’,最主要的是分家以后,除了大代王阳凯青,她就是二代王!   到时候,还不是她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自由和幸福就在远方!   艾芬心情愉快,还有种翻身农奴的感觉。   以后她有钱了,再也不用藏着掖着了,她要大方地花,可劲儿地花,随心所欲地花……她还要重新买一批丫鬟奴仆,她要过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   太满足了!从陈氏夫妻去世以后,艾芬第一感觉到如此满足。   只满足了一会儿,艾芬就开始鄙视起自己来,她是不是太没有追求了?这样就满足了?她想到的事情怎么全和如何花钱有关系呢?难道她也是传说中的拜金女?   管它呢,她就是乐意花钱!世界上也没有不让人花钱道理!   想到兴奋处,艾芬更是睡不着,她身体叫嚣着要休息,大脑却处于亢奋状态,她现在恨不得马上就分家,好方便她大显身手、大展宏图……   不知道多了多久,阳凯青终于再次鼓起勇气转过身来,只是不敢看艾芬的脸,盯着凉塌上的雕花:“芬儿,其实,其实……”   其实什么?这阳凯青也太龟毛了,其实了半天也没其实出个所以然来。艾芬闭着眼放弃想心思,打算等阳凯青说出什么实质的内容,再看情况给予适当的表情和动作。   看床上的人儿没有丝毫反应,阳凯青闭着眼将心一横,把想说的话从牙缝里挤了出来:“其实,其实当年和你定亲的人不是我!”   说出来之后,阳凯青表情明显一松,这件事是一个结,瞒得住今天,也瞒不住明天。看阳凯梓对艾芬的样子,很有可能很快就会把这件事情捅出来给艾芬知道。要是这样,阳凯青宁愿这件事情是他讲给艾芬听的,因为他想要和艾芬共度一生,所以他想要亲自解开这个结,只是他的心里,莫名的有点发虚。   什么?   这个雷也忒大了!   艾芬瞪圆了眼睛,蹭的一下坐了起来,脱口而出:“啊?还有这种事情?这到底怎么回事情?”   她就知道,阳家肯定有个什么秘密是关于她的,只是她从来没想到阳家关于她的秘密居然是这个。   重复一遍刚才说过的话对于阳凯青来说,已经不再需要那种壮士断腕的勇气,只是他依然免不了神色黯然,声音也很是苦涩:“当年和你定亲的人不是我,是二弟凯梓。”   艾芬咋听这事情的大惊失色,被阳凯青误会成了心有不甘,是呀,他不仅不是她的原配,他还是个庶出子。   阳凯青这样认为是有道理的,在这个时代,庶子和嫡子尊卑有别,连带着各人的妻子也有尊卑之分,艾芬做了他的妻子,什么事情都要低赵氏一头。   艾芬要是嫁的人是阳凯梓,荣华富贵、养尊处优一辈子那是勿庸置疑的,哪像他,分家之后,也许就身无长物了。两袖清风,又如何能给艾芬安定、富足的生活?   两相比较之下,阳凯青沮丧地发现他真的是一无是处,有点后悔一时冲动将事情的真相说出来。只是话都说了,他也只好硬着头皮说下去:“当年和你们艾家定亲以后,有一次二弟出门踏青,不知怎么就被赵家姑娘看中。赵家老爷官拜太常寺少卿,儿子虽然不少,却只得赵氏这么一个女儿。”   接下来的事情更是发展的顺理成章,赵家托媒婆上门提亲,阳家老爷本来也不愿意背信,只是自古民不与官斗,最后迫于无奈,阳家也只好和赵家结亲。   那边,阳家同赵家结亲之后,赵氏姑娘很快就嫁入了阳家做阳家的嫡子正妻。   这边,阳家同艾家的亲事,阳老爷最初的打算是本着多补偿些银两,将婚事退了。谁知道阳老爷还没来得及派人去艾家退亲,就不小心作了古,归了西。   阳老爷去世后,阳家和艾家的亲事也就被拖了下来,再也没有人提起。   “既然没有人提起,你又怎么会去迎亲的呢?”   一群缺德的人渣!艾芬在心里用语言将阳家上下,特别的是魏氏,全都慰问了一遍。这阳家,做事真不地道,这不是祸害别人家的姑娘么!   要是阳家没有阳凯青,她岂不是要被阳家拖上一辈子?虽然她打算过两年阳家还没人迎亲,她就不打算继续憋屈在艾家,要和周嫂子、梦圆一起出走。   可是如果艾府没有让她替嫁呢?在流言蜚语之下,艾芳岂不是除了老死在艾家、出家为尼、自我了断之外,再没有其它路可走?   “这个,这个……”   说到为什么是阳凯青去迎亲,阳凯青就有点支支吾吾。在迎亲之前,他本来不觉得他去迎亲有什么,现在却觉得他好像是个趁人之危的宵小之徒。   当年阳老爷在世的时候,给阳凯青也定了一门亲事,对方是一个普通人家的好姑娘,阳凯青作为一个庶子,这样的婚事,他也已经很满足了。   谁知道那姑娘最后和阳凯梓两情相悦起来,嫌弃他是个榆木疙瘩,不是个知冷知热的贴心人,到了最后更是未婚先孕,怀了阳凯梓的孩子……   事情到了这一步,阳凯青除了退亲还能怎么办?只是退亲之后,阳凯青怎么也得再娶一房媳妇不是?   阳凯青年纪也不小了,阳凯梓连孩子都有好些个了,所以姚氏很是着急,暗地里到处托媒婆打听看有什合适的好姑娘,好给阳凯青再说一门亲事。   也许是姚氏的动作,让魏氏想起了当年和艾家的婚事,时常叹气说阳家老爷子命苦,死了也带着个背信忘义的坏名声,不得入土为安。   听的次数多了,阳凯青心里也很不是个滋味,是他不孝吗?   到了最后,阳凯青觉得他一个大男人,娶谁不是娶?何况娶了艾芬,不仅全了阳家老爷的名声,说不一定还挽救了一个女子的性命。   于是,阳凯青便踏上了南下迎亲之路。   只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谁也没想到,当初阳凯梓说的乡下丑蛮子居然是这样的清丽脱俗,不仅让阳凯青生出了不一样的情绪,阳凯梓更是一脸见到猎物的表情。   原来是这样!   到了此刻,艾芬才终于明白过来,难怪迎亲的丫鬟是魏氏的贴身丫头;难怪阳家那些送饭打扫的丫头连一句话也不肯和她多说;难怪赵氏见了她之后更是一脸放心的表情。   魏氏的如意好算盘打得好响!何止是一箭双雕,为弟弟纳哥哥的未婚妻为妾扫平了障碍、填上了阳家退婚忘德的坏名声、解决了庶子的婚姻问题,顺便还可以分家。   一个远方的嫁过来的姑娘,能有什么倚仗,还不是任她魏氏搓圆捏扁?   “就这些了,该说的,我也都说了。”   终于说完了,阳凯青心里一阵轻松,只是更家不敢看艾芬的脸,转过身去,再次盯着那个香炉看。   艾芬已经呆若木鸡,大脑已经失去了判断力,这代嫁的新娘,代取的新郎……天啦,雷死她吧!这简直比八点档的电视剧还雷人!   过了半天,艾芬依然没有反应,阳凯青就想要逃开,他和艾芬毕竟已经做了真实的夫妻,事情也不可能逆转了。再说他宁愿做小人,也不想逆转什么事情,所以他更不敢看艾芬的脸,怕从那张恬淡的脸上看出别样的情绪来,不论是生气、轻视、不甘或者其它,他都不敢看。   虽然他当时也是本着也许能救人一命的念头去迎的亲,他确实是私心占了更大一部分:他不想他父亲不能入土为安,娶艾芬不过是顺势而为的事情而已。   “别走。”艾芬拉住阳凯青,想起阳凯梓那张猪哥脸,她真是不能理解那些宁愿嫁给阳凯梓的女子是怎么想的,总不能眼睛都有毛病吧。   不过从这些方面就可以看出,阳凯青这个庶长子混得也实在不怎么样,和她不过是难兄难弟,半斤八两。她好歹还有梦圆和周嫂子呢,阳凯青更是不得志得连个伺候的丫鬟都没有。   阳凯青慢慢地转过头来,只看见一张恬淡的笑颜,以及一泓清泉似的眸子,也许这个结,真的揭开了呢?他期期艾艾地问道:“你没有看不起我……”   “为什么要看不起你?你怎么会这样想?”艾芬诧异地摇头,拍了拍身边的空位:“你坐吧,我也有事情对你说。”   既然阳凯青都如此坦诚了,艾芬觉得她也因该将代嫁的事情告诉阳凯青才是。这件事情听的阳凯青也一脸呆若木鸡的表情,艾芬只得感叹一声,不是说不幸的人各有各的不幸吗?怎么她和阳凯青的不幸如此相似呢?   事情交代完了之后,艾芬看着阳凯青的眼睛,真心实意地加上一句:“其实我很高兴,前来迎亲的人是你。”   “真的?我也很高兴,我迎亲的人是你。”阳凯青深邃的眼神一亮,随即又黯然下来:“可是你嫁了我,只怕不能像弟妹一样享福,是要吃苦的。”   “你觉得什么是幸福?”艾芬觉得趁此机会将她的想法提出来也好,要是阳凯青做不到,那她就早早地死心,早做打算:“每个人对幸福的定义不一样,有的人喜欢荣华富贵,而有的人却甘于平淡……”   “可是,”阳凯以为艾芬没有理解,打断艾芬的话再次解释道:“你嫁给了我,分了家以后,不要说锦衣华服,也许连个伺候你的丫鬟都没有。”   “洗衣做饭,这些我都可以自己来,以前在家,这些事情也都是我和周嫂子她们自己做的。”艾芬认为阳凯青太过于悲观,魏氏既然说不会偏心,那么阳凯青怎么也能得到一份家产才对,正要说下去……   “老爷,夫人在屋内吗?”院子里传来一阵重重的脚步声,艾芬忙站起来整理了下衣裳,看来只能另找时间和阳凯青说她的想法和底线了。   过了一会儿之后,院子里人才进屋来,艾芬很是满意:这个丫头做事很不错,起码知道避嫌。   仔细一看,原来这个丫头是艾芬第一天到阳家后帮她收拾屋子的丫头之一,难道是阳凯青的通房丫头之一?   那丫头进屋之后,对着艾芬、阳凯青两人福了一福:   “老夫人派人来传话,说是族长已经来了,请老爷夫人赶紧到前厅去。” 第50章 如此分家   这办事效率,真高!   艾芬不得不对魏氏竖大拇指,这么麻利就将族长请来了。这种行动能力搁在这个年代,纯粹是浪费,要是在二十一世纪,没准就是个商界女强人、政界女大腕也说不一定。   “知道了,你下去吧。”阳凯青面无表情挥了挥手,闭着眼颓然地坐到凉塌上。他不明白,魏氏怎么这么迫不及待地要将他赶出府去。   看见阳凯青眼里稍纵即逝的难过,艾芬知趣地不再多说,她不知道往日里阳凯青和魏氏的关系到底如何,所以也不知道这件事情对阳凯青的打击有多大。   没有人愿意被赶出家门,艾芬将心比心,要是她遇上这种事情也会觉得很受伤就是了,所以她等阳凯青稍微平复了一下心情之后才说:“走吧,别让母亲等我们。”   要是让魏氏等他们久了,指不定怎么编排她呢,还是早点去,反正伸头缩头都是一刀,早死早超生也好。   “好。”阳凯青表情木然地从牙缝里挤出好后,率先跨出了门槛,走了一会儿才想起艾芬来,忙回过头去看,砰的一声又被撞到了下巴。   “这不能怪我,是你自己停下来的!”艾芬摸着额头,赶紧撇清。现在阳凯青可是个移动活火山,她可不想被喷。   看艾芬一脸的小心,阳凯青哑然失笑,顺手帮艾芬将头上撞歪的簪子重新簪好:“怪我,怪我。走吧,我们一起去。”   到了前厅以后,艾芬发现屋子右边已经站满了人。看来就数她和阳凯青来得最晚,只好分左右排到后面站着。   厅里正上方摆着两把太师椅,右边的椅子空着,左边坐了一个住拐棍的瘦老汉。老汉的白胡子长的都快到胸口了,一脸的慈祥劲儿,除了比较干瘪之外,倒是和圣诞老公公像是两兄弟一般……屋子里就这一个老汉,看样子就是魏氏口中的族长了。   右边太师椅的下方有一把椅子,魏氏坐在上面正和族长说话;姚氏则红着眼眶站在魏氏身边,见阳凯青进门之后,姚氏更是背过身去抹眼泪儿。   姚氏为什么哭呢?肯定有内幕!艾芬八卦的因子被勾了起来,一定是姚氏得知了关于分家的事情,也许很不利阳凯青,所以姚氏才哭。   只是大厅右边怎么这么多人?   怎么这么多人都是女人和孩子?难道这里分家除了族长做公证员之外,还要女人和孩子做见证人么?   这个习俗真怪。   屋子里很闷,艾芬暗自庆幸,还好她站的地方是门边,虽然离太阳近了很热,那也好过站在人堆里头被闷死,或者被那些脂粉香味、花露水香味儿给熏死。   等艾芬偷瞄了几眼之后,更是错愕,这些人居然都是阳凯梓的老婆孩子们。更夸张的是还有一个几个月大婴儿,正躺在一个身穿藕荷色衣裳的年轻女子怀里呼呼大睡。   那女子见着艾芬,表情有点古怪,艾芬并没有往心里去,因为一屋子的人见了她表情多少都有点异常。   人海战术?艾芬不免有点咂舌,分个家而已,至于把老婆孩子都弄来吗?难道是害怕阳凯青抢夺家产,所以弄了这么一票啦啦队助威、壮声势?   “咚,咚,咚,”白胡子族长举起拐棍敲了敲地面,挥了下褐色的干枯的手:“安静,安静!”   赶紧顺当地分家吧。艾芬低着头祈祷,当着猪哥面,她真想自己没有任何存在感,可惜天不遂人愿,她还是被猪哥发现了。还好猪哥现在比较忙,一屋子小妾都需要他用眼神关爱,一时抽不出空来关照她。   众人很快就安静了下来,族长很是满意他的威信,捋了下白胡子,开口道:“今天我来呢,也不是为了别的事,主要就是凯青、凯梓两兄弟分家的事。论理,你们两兄弟分家属于是家务事,我虽然是个族长却也是个外人,所以这事我也管不着,也不该我管。”   魏氏忙站起来,给族长递上个台阶:“族长快别这么说!老爷子早就去了,我又是个妇道人家,这些年这个家还不就是靠着族里人帮衬着?现在他们两兄弟要分家了,不请族长来来做主,还能请谁来做主?再说族长一向德高望重、处事公允,现在让族长做主帮他们兄弟俩分家,他们也是绝对服气,更不会有什么怨言才是。”   高帽子扣下来,族长满是皱纹的脸笑成了一朵菊花:“既然弟妹把话都说到了这个份儿上,老汉要是还不答应,未免就太不识抬举。”看了眼屋子里的众人,补充道:“这样,老汉就只好厚着脸皮来做这个公道、管这个闲事了。”   魏氏欠了欠身,一脸感激的样子:“此事就劳烦族长了。分好之后,他们兄弟俩也会感激族长您一辈子的。”   “说什么感激不感激的话。只要将来他们兄弟俩不埋怨我什么,也就不枉我今天担着干系揽这个活儿了。”族长谦虚地连连摆手,指着阳凯青、阳凯梓问道:“分家之前,我想听听你们俩兄弟有没有什么话要说,只要是合理的要求,你们母亲也一定会酌情考虑的。”   什么样的要求叫合理的?艾芬站在门边,努力忽略掉阳凯梓偶尔投来的想将她生吞活剥的眼神,无聊得数绣花鞋上的针脚。看样子没她说话的余地,忍住打哈欠的冲动,还不如继续屋子里躺会儿呢,要不和周嫂子、梦圆聊聊开铺子的事情也好过在这里看人演二人转。   阳凯青当然没有意见要说,他不过是庶出子,要是严格按照宗法制来说,阳家的一粒米也没有他的继承权;阳凯梓更是没有意见要说,分家是魏氏提出来的。魏氏是谁,是他阳凯梓的亲娘,难道他的亲娘不为他好反而还会害他不成?   等了一会儿,厅上没有人发言,族长扭头对着魏氏道:“他弟妹,对于分家这事儿,他们兄弟俩都没什么话说,你看你还有什么要补充的不?”   “照理来说,这阳家的产业都归了凯梓也是不为过的。”魏氏顺势接过话茬,一出口就是重磅的炸弹:“只是凯青虽然是姚姨娘所出,这么些年来我也一直将他当成自己的儿子一般。如今不得已要分家了,我也真不愿意他没有个家什物件就分出府去,更不愿意他身边连个服侍的人都没有……”   别再演慈母戏码了,再这样下去,阳凯青就该净户出身了。艾芬别的不知道,这个却是知道的:现在魏氏越是说的亲热,一会儿分家的时候,阳凯青就越是吃亏。   “是,是。族里谁不知道弟妹对待凯青和凯梓向来是一碗水端平,不分彼此的。”族长连忙接过去说是,举起拐杖指着阳凯青,笑得一脸慈祥:“这娃也是我看着长大的,如今长得竟和他父亲一样!不要说是弟妹舍不得他,就连我这个外人也不忍心看他吃苦。千不该万不该我那没福的兄弟早早就已经去了,现在他两兄弟又都各自成了家,倒是不好还住在一起的……”   越说越是慷慨激昂,越说越是手舞足蹈,到了不忍心处更是满脸凄苦,只差没有捶胸顿足、老泪纵横了。   只是苦了族长身边的丫鬟婆子们,一脸不堪忍受的菜色,只能强忍着没举起袖子来将脸遮住。   瞄了一眼还在慷慨陈词的族长,艾芬忍不住偷偷猜测,这魏氏给了族长多少演出费?看样子因该不少,毕竟这种情况不是天天都有的。说不一定一会儿还要昧良心,所以族长肯定是高价出演才对。   明知唾沫星子飞溅不了那么远,艾芬还是忍不住将身子再朝外挪了一点,她可不想洗口水澡。   “我那狠心短命的死老头子啊!你怎么就狠心扔下我们这孤儿寡母的……”魏氏被族长勾起了伤心事,肝肠寸断地哭了好一会儿,最后更是眼泪婆娑地瞅着阳凯青:“只是如今这不分家,别人难免说长道短,说他做哥哥的靠着弟荫吃闲饭……我实是不愿意我那粗货拖累了他一辈子的好名声。”   真是天雷!   艾芬除了祈祷赶紧分家之外,只能将头埋得更低,她实在有点受不了阳凯梓越来越露骨的眼光,一屋子老婆孩子的,他怎么也不知道收敛收敛?   偷偷看了眼一脸平静无波的阳凯青,艾芬忙给了阳凯青一个支持的眼神,她感觉到阳凯青已经处于快要崩溃的边缘了,只是她不知道阳凯青是因为分家的事情崩溃还是因为阳凯梓那恶心的样子崩溃呢?   “谁说不是呢?我们虽然心疼他,却不能因此而害了他不是?”前奏终于演完,族长捋了捋胡须,平复了下激荡的心情,提出正题:“既然我这兄弟已经去了,这家具体怎么分,还是要看弟妹你的。”   “族长你看,阳家也就这么两个男嗣,虽然说凯青不是从我身上掉下的肉,但凯梓和凯青都是我的儿,我也不分偏了那一个。”魏氏扯出手帕抹泪,借着抹泪的时候用余光扫了一下艾芬,接着用手指了指堂下那一片小妾们:“族长你也瞧瞧。凯梓那个不争气的东西就知道往家里抬人,这吃的用的那一样不是公中花的钱?单她们每日的嚼用就花费不少。”   魏氏叹了口气,接着道:“凯青到是个省事的,就那个一个老婆,可也不能因为这个而亏了他们……”   族长用来干什么的?当然是用来帮魏氏讲话的。   所以魏氏刚提了头,族长就忙开口道:“既然是这样,我看这家就按人头来平分吧。家里的所有人,把他们俩兄弟的老婆孩子们也一起算上,将这个家业平分了吧。这样也很公平,每个人都有一份。”顿了顿,问阳凯青和阳凯梓两人道:“这样分家,你们两兄弟有什么怨言不?”   这个办法想的真绝!真是难为族长这么想来的!而且也确实很公平,连阳凯梓的小妾们都照顾到了。   只是阳凯青这一房只有两个人,阳凯梓一房加上小老婆和孩子们有无数。所以这个办法是真的很绝妙:既得了公平的好名声,又没有真得分给阳凯青多少东西。   澹艾芬真是大开眼界,原来这就是阳凯梓老婆孩子都出现在这里的原因,原来老婆多了还有这种好处。   艾芬数了数屋子里阳凯梓的老婆和孩子,数了两遍也没数清楚。情况很不容乐观,看来阳凯青和她分得的家产,只怕不够吃饭的。   阳凯青则是恨不得仰天长啸一声,摔门而去。按照宗法制他是没有继承权,所以什么都不给他也不会有怨言,他也不信没了这点家产他就会饿死。   只是,这算什么分家?有连小妾也占一份家产的道理吗?   看见艾芬恬淡的微笑,正想甩袖子就走的阳凯青心里一暖,将怒气强压了回去,他现在不是一个人了,如果他真的什么都不要,艾芬怎么办?他不也愿意因为他的一时意气,平白让艾芬跟着他受苦。   见没人发表意见,族长捋了下胡须,笑得很是和蔼可亲:“他弟妹,既然他们俩兄弟对此都没有怨言,这家就这样断了吧?”   “这样当然是最公平的。”魏氏扫了眼在门口低头站着的艾芬,叹了口气道:“家什物件这样分派是极公正不过的,只是我们家的丫鬟仆人们,有很多都是一家老小全在艾府当差。虽然我们是主子,也做不得将一家子骨肉强行拆散的事情,这可是要遭天谴的……”   “他弟妹,如今上那里去找你这般体心善的主子去?”族长感慨万千,沉吟了一会儿,将手上的拐棍重重地往地上一敲,开口道:“难得弟妹如此体恤下人,这事儿我倒是有个主意,只是不知道当说不当说。”   “什么主意?”魏氏忙问,双手合十念了一声佛号:“族长要是真有什么好主意,能避免他人一家子骨肉的生离之苦,怎么也是大功德一件。”   族长豪迈地说道:“他弟妹,这事儿说好办它也好办,你将府里所有的下人都召集起来,文文他们看他们的意愿,由他们自己选择,随便他们愿意跟着谁就跟这谁。”顿了顿问道:“你看这样行不?”   魏氏喜得眉开眼笑,拍手赞道:“还是族长有办法,我就替我们家的所有下人们谢过族长的大恩。这样即免了我的为难,又随了众人的自己的意愿,是再好不过的办法了。”   艾芬也很高兴,她还害怕丫鬟婆子分给她太多,分得的那点家产能不能养活那些人是其一,她不好管教倒是其二。   魏氏招收叫过冷夏:“你去将他们都叫到院子里来,一会儿我有话说。”   “咚,咚,咚。”族长再次举起他的拐杖超地面敲了几下,等众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他身上之后他才说:“好了,既然事情已经定好了,剩下的细节就有你们兄弟俩自己看着办吧。这天也不早了,老汉就先回去了。”   魏氏忙起身,将族长送出门。   过了一会儿,魏氏回来之后,院子里已经被下人们围得水泄不通,就连院子外面也站了不少人。   越过人群,魏氏站到厅前的台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院子里的下人们:“叫大家伙来,也就是为了分家的事情。你们也都是府里的老人了,我也忍心强行将你们分开,所以现在征询下你们自己的意愿:愿意跟着凯青过活的就站到右边;愿意跟着凯梓过活的就占到左边。”   “哗——”   众人就做鸟兽状,一哄而散。   院子的右边只剩下孤零零的两个小丫头。 第51章 看房   那天分家以后,阳凯青得了一千两银子,一间铺子,两倾地,两个丫鬟。   关于铺子、地契的交割问题让艾芬再次佩服了一下阳家魏老夫人的办事能力:这些事情在分家的第二天就完全办好了手续,交割完毕。   这让艾芬再次感叹,有个做官的亲家公真是不错:连衙门都可以一路给开绿灯。   总的来说,铺子地段并不是很好,两倾地也不是好土地,两个丫鬟倒是好的,是那日帮艾芬她们打扫屋子的那丫头。   只是没有房子,阳家除了阳府之外也还有几处庄子,分了一处庄子的四分之一给阳凯青,阳凯青和艾芬一商量,庄子里城里太远,住着也不方便,于是大手一挥,换了一倾地。   安身立命,要先安身才能立命。所以首要就是先找到一处合适的宅子,阳凯青这些天满城乱转相看宅子,城里的经济也都找了一个遍。   没找到房子以前,艾芬他们也还只有客居在阳府。   “芬儿,”梦圆扇着扇子,羡慕地看着正给衣裳绣花的艾芬:“你不热么?这么热的天儿,你还能拿针!我怎么满手都是汗,滑溜得根本就拿不住针。”   周嫂子在一旁记账,头也不抬,笑道:“你这个懒丫头,就给自己找理由偷懒吧!我们都不出汗,就你出汗。”   梦圆噘起嘴,明显不服气:“我才没有找理由偷懒,不信你摸摸我的手心,什么都没干还出汗呢。”   记完帐,周嫂子将屋子大门和窗户都打开,用手指头戳了梦圆脑袋一下:“你什么时候能有芬儿那样安静,你什么时候就不会出汗了!”   梦圆捂着额头,一脸委屈:“娘,我本来就没有芬儿聪明了,你再这样使劲戳我,把我戳傻了怎么办?我不是你女儿?你就知道偏心,长这么大就没见你戳过芬儿。”   艾芬放下针线,揉了揉发酸的肩膀:“好了,好了,再装就不像了。疼你才戳你呢,你没听过打是亲骂是爱吗?”   “那我好好疼疼你。”梦圆说完就扑向艾芬,做出一副磨拳擦掌的样子。   “不过是戳你一下,那里就有那么疼?”周嫂子拿梦圆简直没有办法,一把拉住梦圆,作势还要戳。   梦圆哀嚎一声,抱着脑袋躲开:“还说不偏心,同样是说笑话,怎么只戳我不戳芬儿?”   周嫂子懒得理梦圆,将刚才记账的小纸条递给艾芬:“这些就是你得的红包钱,其中魏老夫人在行拜见礼那天给了一千零一两;行家礼那天是魏老夫人是九百九十九两,姚太姨娘是九十九两,其他人的明细账我也都写在了上面。”   “呀!”梦圆看见纸条之后惊讶的叫了一声:“阳家魏老夫人真是财大气粗啊,给了这么多银子。”顿了顿又不解地问道:“那为什么分家那么小气呢?”   砰的一声,周嫂子拿起扇子敲了梦圆一记:“那些话该说,那些话不该说,你不知道啊?这么大人了怎么还是这样口无遮拦的?”   羊毛出在羊身上,因为有赵氏的前列,魏氏当然不将明面上的钱给少了,不然就显得魏氏偏心。但是吃亏的事情,魏氏显然不肯做,所以就在分家上大做文章,只怕阳凯青分得的所有东西还没有这些红包钱多。   艾芬沉吟了一会儿,将纸条收起来:“这些钱先放着,说不一定这两天买宅子还用得到。”   “姑爷看见合适的宅子了吗?”周嫂子将案上的笔墨纸砚都收起来,这些可都是她们千里迢迢从芙蓉城带过来的。   “宅子倒是看了好几处,”这个时代也不好买房,艾芬微微皱了下眉:“只是要么是屋子不合适,要么是价钱不合适,更有一家,本来都说好了第二天去衙门备案,谁知道第二天找他时就变卦不卖了。”   梦圆将脸贴到小几上,打了哈欠:“这么大热的天儿非得出去找房子。我说也不用那么着急,等天气凉快下来再找也不晚。那个魏老夫人不也说就算是分家了,我们也能继续住在这个院子里的嘛。我看住这里也挺好,每日里还有不花钱的份例送来……”   “你呀,什么时候才能懂事一点!别人给你拿根针你就当个棒槌。”对于梦圆,周嫂子很有点恨铁不成钢的样子,扭头对着艾芬道:“我觉得姑爷这样挺好,人可以穷,但是不可以没有志气。还是尽快搬出去的好,这两天我心里总觉得不安,好像要发生什么事情一样。”   正说着,阳凯青摇着扇子头大汗地走进屋子来,喘着粗气一屁股瘫坐在凳子上:“这天气,简直能热死人!”   在太阳底下连续晒了几天,阳凯青只剩下一口牙齿是白的,其余地方,就连眼珠子也越发显得黑起来。   艾芬倒上一杯凉茶递给阳凯青,看阳凯青面有喜色,问道:“怎么?房子有眉目了?”   顾不得斯文,阳凯青撩起襟擦了下满脸的汗,再将茶咕咚咕咚地全灌进肚子:“恩,上午我看了一处房子觉得很好,只是要的价钱有些高。”   “要是价钱太贵的话,还是再看看吧?”艾芬再给阳凯青倒了一杯凉茶,她可不想有了房子饿着肚子。   “你先听我说完。”阳凯青顺手又将凉茶喝了大半:“不是那宅子价钱贵,是价钱高,也不是,是那宅子又大又好,所以价钱贵,也不是,反正那房子又好又大……”   周嫂子也有点担心,阳凯青现有的那点儿家产可不够折腾的:“莫怕是房子好,便想趁机漫天要价吧?”   阳凯青解释了半天,也没解释清楚,最后索性道:“干脆你和我一起看看去吧。我回来就是想让你也一起去看看,要是你喜欢,我们就买下来吧。”   出府去逛!艾芬忍不住两眼放光:“好,你等我一小会儿,我去收拾收拾就出去。”   说完,艾芬就转身回上房换衣裳去,梦圆忙跟上去:“我也要去!来了京城以后天天都呆在这个园子里头哪里都没去过,我都快闷死了。”   “好,”艾芬停下脚步,扭头对周嫂子道:“既然是看咱们以后住的宅子,妈妈也去收拾收拾,我们几个一起去看看。”   周嫂子摇头:“都去了这院子里就没人了,你们去吧,我就不去了。”   “那我们早去早回。”艾芬也不勉强,赶紧换衣裳去。   很快,三人就坐上了马车。   艾芬看着梦圆抱着个食盒,询问道:“你只带了食盒,怎么没带毡子?”   “带毡子干嘛?”梦圆一脸不解,撩开窗幔看外面的街市:“我们是去看宅子,带毡子干嘛使?”   艾芬咳嗽了两声,用团扇遮住偷笑的脸:“哦,原来不是去郊游啊?那你带食盒做什么呢?”   将食盒放下,梦圆把袖子一挽,举起双手勾起两个指头:“敢取笑我!看我挠你痒痒。”说完就和艾芬扭成一团。   一路上艾芬、梦圆两人都像是出笼的鸟儿一般欢快。   这才是真的开心吧?看着满脸薄汗的艾芬,阳凯青并不说话,只是心里也溢出开心。等他们有了自己的宅子,他一定要让这样的笑容越来越多。   马车行驶了两刻钟才在一个小胡同口停了下来。   阳凯青跳下车指着胡同里面的一扇小门:“这就是那宅子的后门了。我们就从这个后门进去看看吧。”   “大门呢?为什么不走大门呢?”梦圆有点不解。   阳凯青指着胡同口的街市解释道:“顺着这条街过去不远就是宅子的大门。主人家早就搬走了,只留下几个家奴看门,前门没有应门的,只怕是听不见我们敲门。”   艾芬踩着凳子下车,看了眼胡同口热闹的街市,有点诧异:“这里是城西?”   当初艾芬就和阳凯青商量过,她可不想和那些达官贵人做邻居,要是有什么事情,她们这样的小老百姓,还不够给人塞牙缝的。   阳凯青点头,指着远处隐隐的一大片高楼大宅:“那一片住的都是有钱有势的人家。”再指着眼前的这片宅子:“这一片虽然住的也是有钱人,但绝大多数都是单纯的百姓人家……”   单从这宅子的位置来说,确实不错:既不偏僻又远离那一片贵族区;门前商铺、小贩也不少,买东西也方便。   所以艾芬听后也就不再有意见,跟着阳凯青朝胡同里走去。   “咚咚,咚咚。”很快就到了胡同里的小门边,阳凯青伸出手叩响那扇木门。   不一会儿,里面就传出一个苍老的声音:“谁呀?”   “杨伯,是我,阳凯青。”阳凯青忙表明身份:“上午来看过宅子的,现在我带拙荆来看看着宅子,要是拙荆欢喜,我们就将这房子定下来。”   “吱——嘎”一声,木门缓缓地被一个花甲老人打开,老人看了眼阳凯青他们,侧身让他们进了宅子:“进来看吧。”   “他们都出去了,只剩下我这个老汉看宅子。你们要看就自己去看吧,老汉我就不陪着了。看完了还回这里来找我就行。”   看得出老人对阳凯青很有好感,直接就让阳凯青自己去逛宅子,也不怕阳凯青是什么坏人。   “多谢杨伯。”阳凯青忙拉着艾芬给老人作了个揖。   老人摆摆手,转身走进一旁的小屋里,艾芬这才发现,原来老人的腿有残疾,走路一瘸一拐得厉害。   阳凯青上午已经看过一遍了,便充当导游,领着艾芬、梦圆朝里走去。   “好大的宅子啊!”进了一个园子,梦圆快走几步忍不住欢呼:“芬儿,你看,这些树,这些花儿,还有那亭子,哎呀!”   像是发现了新大陆一般,梦圆拉起艾芬就跑起来,跑到亭子跟前:“芬儿你看,这宅子里居然还有水!”   这么热的天,单是看着这清澈的流水就觉得凉快,艾芬也高兴得直点头:“是呀是呀,好像还是活水呢!”   “这家的主人一定很有钱!”梦圆感叹了好一会儿,疑惑道:“这么好的地方,主人家为什么要卖?”   阳凯青快走几步赶了上来:“这家的主人本来也是个大财主,只是他有个儿子在扬州做大官。前阵子写信来说让家人都去扬州那边享福……”   “事情可都打清楚了?”防人之心不可无,艾芬可不想上当受骗。   阳凯青领着艾芬和梦圆朝里走,点头道:“打听好了,上午看过这宅子之后,我就在附近的茶摊和茶博士们打听了一下。”   艾芬点头不再说话,跟着阳凯青朝里走,一直走到一个门口匾额写着‘梅园’两个大字的院子前。   阳凯青推大门,指着园子里那些枝叶茂盛的阔叶树道:“那些都是腊梅树,据说品种很多,其中还有几株极品绿萼。由于品种多,从十月就有的早梅一直到年后都有盛开的梅花可供观赏。”   院子小巧而精致,两边也是抄手游廊,院子中间有一条鹅卵石铺就的小路,弯弯曲曲直通尽头的三间正方。   三人顺着小路来到正方门口,推开房门,屋子里面连各式家具都应有尽有,转过落地屏风,居然没有里间,直接是大炕。   “东西也很齐备,不用添置什么,搬进来就可直接住人。”艾芬越看越满意,这样也省下不少家具钱。   阳凯青坐在炕上:“这家人好巧的心思,从隔壁屋子转出去便是伙房,随便烧水做饭就能将炕烧热。冬天在这里住一定很是暖和。”顿了顿,解释道:“这里不像你们南边,冬天可冷了。有这么一个院子,冬天你肯定不会觉得冷。”   转完了梅院,他们接着走到了一处名叫荷院的院子旁,阳凯青道:“这家的院子都种什么花叫什么名。这荷园是主院,单是屋子就有数十间之多,东、西面都各有一个小门,……”   话没说完,梦圆就将院门推开,眼前是一大片盛开的睡莲,这些白色的睡莲亭亭玉立在阳光之下,泛出粉嫩的光泽度,荷叶铺在水面,微风拂过,摇曳生姿。   “好漂亮的荷花!好大的院子啊!”梦圆高兴得尖叫出声,跑了几步想起还有个阳凯青,尴尬地到:“芬儿做的荷叶包饭最是好吃……”   “你呀。”艾芬上前挽着梦圆的胳膊,指着荷塘里的石墩:“这是什么?”   “踩着这个石墩往前,到达池子中心,那里临水建一间凉亭……”阳凯青率先踏上石墩,超前走去。   “好漂亮的院子!”   到了凉亭,艾芬也忍不住尖叫,凉亭立于水波之上,四面皆是盛开的睡莲,通往大门是石墩,通往正房是露天的水榭。   “呀,还有鱼。好多鱼。”梦圆拉着艾芬跑到水榭边,俯身去逗那些鱼儿。   池子里的鱼儿家养惯了,本就不怕人,见艾芬两人在一旁撩拨水,便齐齐朝她们涌去,一条一条都仰着脑袋,张大了嘴巴等着人给它们喂食。   “这些鱼都饿傻了吧?”吓得艾芬赶紧将手缩回来,跑到亭子里的椅子上坐着:“也不知道多久没有人喂了,连我的手指头都想吃。”   只有梦圆还在水榭边玩,一边玩一边恫吓水里的鱼儿:“还不散开!小心回头我把你们都煮来吃了!”   “一共有四个院子加一个园子,”阳凯青坐在艾芬身边,顺便为他和艾芬两人扇扇子:“还有一个菊院和梨院没逛呢。”见艾芬捶腿,问道:“还逛吗?”   艾芬靠在椅子上,看着满池的睡莲:“不逛了,刚才进门之后你特意带我们去逛了下园子吧?”   “恩,进门之后离园子进,我就带你们从园子的侧门绕过来的。”阳凯青看了眼还在玩水的梦圆,牵着过艾芬的手,帮艾芬从新簪好有点歪的发簪:“不逛就不逛吧,那两个院子和梅园差不多大小,所有家具也都是齐备的。”   看着远处的荷花,艾芬任由阳凯青的手慢慢转移到她腰上:“这宅子这么大,这么精致,主人家要价多少?”   阳凯青正为揽着艾芬的腰暗自高兴,闻言忙比划出五个手指头,艾芬吓了一大跳:“五千?”   见阳凯青点头,艾芬不由得有点头晕,她好几处庄子和地产总共不过卖了八千两,这一所宅子就要五千。   “还是算了吧。咱们再看看别处。”艾芬摇头,这么大的宅子,每年养护就得不少钱:“咱们的现银虽然够,可是买了这宅子之后还的专门找人照顾这宅子里的……”   没来得让艾芬仔细盘算,院子侧门跑进来一个丫鬟打扮的人,一路跑一路冲着艾芬两人喊:   “老爷,夫人,周妈妈出事了。” 第52章 受伤   远远的,就能听出是小梅的声音,要是没有什么大事,小梅断然不可能出府来找他们——一个小丫头想要私自出府,那简直不要命了。   “妈妈怎么了?出什么事情了?”艾芬变了脸色赶紧迎上去,对着小梅厉声追问,出府不过小半日,怎么就出事了?   阳凯青更是一脸铁青,现在已经分完了家,他们住在阳府就算是客人。周嫂子又是艾芬的奶妈,要是周嫂子在阳府真出了什么事,这不仅是看不起他,更是折辱了艾芬。   小梅弓着腰撑着两腿,喘着粗气道:“具体出了什么事情我也不太清楚。我和小雪姐姐在屋子里做活儿,等到听见上方里等吵闹的厉害再赶过去时,周妈妈已经满脸是血地倒在了地上。”   听见周嫂子满脸是血倒在了地上,梦圆急的眼睛都红了:“怎么会这样!”说完就不管不顾地往外跑。   “站住!你先别慌,你认这样乱跑就不怕跑迷了路?”艾芬也很着急,忙纵前几步,扯住梦圆的衣襟:“别着急,妈妈吉人天相,一定不会有事情的。”   “你们两怎么回事,我们就出府一会儿,就发生了这种事情……”察觉到事情的严重性,阳凯青劈头就要骂小梅。   艾芬一手拽着朝外奔的梦圆,一首拽着一脸铁青正的阳凯青:“别迁怒小梅,你也不想想,她一个小丫头能做什么?不过是多个人受伤而已。何况这里离阳府那么远,她来找我们还不知道吃了多少苦头。”   阳凯青抿着嘴不再说话,脸色更是气得发白,他也知道在阳府不论出了什么事情,十个小梅加起来也不顶什么事。小梅这样敢溜出来找他们,就已经是胆子大了。   等阳凯青不再说话,艾芬才扭头问那小丫头道:“周妈妈受伤严重不?请大夫了吗?”   “还没有请大夫,实在是腾不出人手。我过来找老爷和夫人,小雪在周妈妈身边照顾。”小梅用袖子楷了一下额头的汗:“当时屋子里人太多,大家吵吵嚷嚷乱哄哄一片,周妈妈悄悄告诉我要来这里找你们之后就晕了过去,冷夏又说周妈妈不过是装样子唬人,我还是趁人不注意从后门偷偷溜出来的。”   小梅的话虽然说的磕巴,但是事情也显而易见了:冷夏带了一群人去找周嫂子的麻烦。   再借冷夏一个胆子,冷夏也不敢叫上一群丫头明目张胆地找周嫂子麻烦。所以肯定是阳府出了什么事情,冷夏才敢这样堂而皇之地登门造访。   只是有冷夏掺和进来,事情就不会那么单纯了,冷夏一定会公报私仇地刁难周嫂子,更甚者透过周嫂子进一步削艾芬的面子。   “小梅”艾芬心思一转,忙从身上掏出五两银子往小梅手里一送:“劳烦你再跑一趟去请个大夫,我们先回去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小梅拿着银子急急忙忙跑去请大夫,艾芬忽然想到一个问题,追着小梅身后喊道:“你怎么来的?去雇辆马车——”   要是小梅是跑着来的,请了大夫再走回阳府,那就太慢了。   “周妈妈说你们在这胡同,我打听了下,实在太远,就雇了一辆车来的。”小梅一边跑一边回答,很快就跑的没了踪迹。   艾芬三人也都慌忙上马车。   好容易回到了屋子,发现屋子里一片狼藉:案上的笔墨纸砚被翻得乱七八糟、香炉倒扣在地上,香炉里的灰也撒得满地都是、一个琉璃小几碎了,满地的琉璃碎片,碎片上还有斑斑的血渍……   就连艾芬先前说暂时不用拆开的包袱也都被打开,凌乱地堆在地上——这屋子显然已经是被人翻腾一遍了。   周嫂子头发凌乱、衣衫不整地躺在凉塌上,满头满脸的血。艾芬三人回来这么大的动静周嫂子也没睁开眼睛,显然是还没有醒过来。   艾芬手上的扇子啪嗒一下掉到了地上,扑过去:“妈妈!”   “娘!”梦圆大叫一声扑过去,爬在周嫂子身上放声大哭。   艾芬替周嫂子擦了擦脸上的血,轻声对梦圆到:“梦圆,别哭,妈妈没事儿,只是头受了伤,一会儿大夫来看了就没事了。”顿了顿,柔声道:“你现在去大门口接小梅和大夫,等大夫来了,直接领过来。”   等梦圆哭着出了上房,艾芬才对阳凯青说:“你去打盆清水来,另外拿一坛子酒来。妈妈额头上伤口太多,大夫没来之前我们先帮妈妈清洗消毒。”   水和酒很快就拿来了,阳凯青还特意拿了一张新棉布。   看着周嫂子满头的伤口,阳凯青担心艾芬害怕:“我来吧,这么多血。”   “不,我来。”艾芬沉着脸接过帕子:“这些伤口虽然不算深,但是伤口里基本都有细小的碎琉璃渣子。”   “那我给你打下手吧。”阳凯青也不勉强,他一个大男人,细心比不过人家,动作温柔也比过人家,只有作罢。   每清洗一道道伤口,艾芬心里的恨意就多一分,前世今生,她第一次有了如此强烈的恨意:恨不得将冷夏碎尸万段。   很好,冷夏再一次触及了她的底线,将周嫂子伤成了这样,她一定会让冷夏十倍、百倍地偿还回来。   看着艾芬苍白的面容,下唇更是被咬出血来,阳凯青的心都揪了起来,但此刻他除了默然地打下手,还能说什么?   好容易处理完伤口,阳凯青揽过艾芬:“想哭就哭吧,有我在,”顿了顿,补充道:“你放心,我一定会将这个公道讨回来。”   哭?眨了眨干涩的眼睛,艾芬将头埋入阳凯青的胸前:“哭不出来。”   见艾芬难得的依赖他,阳凯青忙将艾芬抱得更紧:“那所宅子,我们明天就买下来吧。钱不够,我把那铺子卖了吧,反正那铺子现在也没有活计看管。”   “恩,”艾芬在阳凯青坏里呆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一件事来,忙挣脱阳凯青的怀抱,屋子里四处找了找:“小雪呢?小梅不是说她在妈妈身边照顾的吗?怎么我们回来了这么久也没看见她人。”   “肯定是被带走问话去了。”阳凯青一拳头砸在了一旁的桌子上,震得桌子上的杯盏都跳起来晃了一下:“我去找他们理论!问问他们眼里还有我这个主子不!”   “先别去,等妈妈醒了问清楚了再去。”   过了这么一会儿,艾芬已经完全冷静下来,她当然不会就这么算了!只是她要怎样才能为周嫂子讨回这口气呢?她将事情想了一个遍。   屋子这样子,任谁也看得出是被人搜查过了,这样做岂止是不尊重他们那么简单,根本就是折辱他们!   分了府,他们在阳府虽然是客人,却依然是阳家的大老爷,大夫人,现在二老爷府上的下人却来查了他们的房,这明显就是侮辱他们的名节。   可以肯定的是,冷夏她们并没有收查出什么,不然就不会将小雪带走问话。   如果在事情还没弄清楚就贸贸然行动,最后吃亏的反而会是他们,所以现在现在关键是要弄清楚:   冷夏是以什么样的身份查他们的房,这是其一。   冷夏是将阳府所有的屋子都搜查了一遍,还是单查了他们的屋子,这是其二。   如果阳府的屋子都被搜查了,那他们的屋子是最先被搜查的还是最后被搜查的,这是其三。   ……   就在艾芬思考问题的时候,院子里传来匆忙的脚步声和说话声:   “唉,你们俩悠着点,悠着点拽……”   “大夫!救人如救火,您就快点吧……”   院子门口,梦圆、小梅两人正拖着一个老大夫朝里走来。那老大夫甩脱梦圆两人的手,靠在门上喘气:“好了,好了,这都到了,你们俩赶紧放手,让我喘口气儿,我这把老骨头可经不起你们这样拽……”   艾芬忙迎上去,和梦圆她们连拉带拽地将大夫拖到凉塌边:“大夫,你快看看我妈妈到底怎么样了。”   大夫仔细检查了下周嫂子额头的伤口,又号了下脉,惊愕地连连摇头:“怎么能弄成这样儿?头上这么多伤口也就算了……”   “怎么样?我妈妈有大碍吗?”见大夫摇头,艾芬脸上的血色几乎褪尽。   “不碍事,不碍事。就是单纯的撞到了头部,只是伤口比较多,看着比较吓人。”大夫抬慢悠悠大开药箱,从里面拿出一副金针。   梦圆显然不信,眼泪汪汪地看着大夫:“既然不碍事,那我娘怎么还不醒啊?”   “小姑娘别着急,等我给你娘给扎个几针就醒了。”大夫捏三菱针,抬了下周嫂子的右手,百思不得其解:“这手怎么还脱臼了?”   扎了几下,周嫂子果然就醒了过来。大夫满意地点头:“我是大方脉大夫,可不会接骨。不过我这里也有上好的金创药,我先给她敷上,另外我再给她开一副醒脑的方子。至于这脱臼,你们就得另请高明了。”   “娘,”见周嫂子醒了过来,梦圆心里的大石头落了地,却哭的更大声了:“究竟是出了什么事情,你怎么弄了这样?”   阳凯青忙打发小梅再次去请接骨的大夫,守着大夫开方子:“照着这个方子抓七副药,每日早晚拿水煎服,免得以后头晕目眩。”   送走大方脉大夫以后,阳凯青指着一片狼藉的屋子道:“我找个人来打扫打扫吧?一会儿大夫来了不好看。”   “不打扫!”艾芬摇了摇头,笑得很甜:“就这样摆着,我倒是真想知道阳府的待客之道是什么,规矩是什么。”   “别哭,我这不没事儿了吗?”周嫂子拍了拍梦圆的肩膀,欠了下身子想要坐起来:“还是没拦住她们!”   “先躺着,等大夫来看了手再说。”艾芬忙扶着周嫂子躺下去,用帕子揩去周嫂子额头的冷汗。   过了一会儿,小梅将接骨的大夫请了回来。   “大夫,”艾芬将大夫让到周嫂子跟前:“我妈妈的手……”   那大夫举着周嫂子的胳膊看了一眼道,有点漫不经心:“没事儿,就是脱臼而已,有我在,接好后包比从前没脱臼还好使……”   话没说完,只听见“咯嚓”一声儿,接着大夫笑道:“好了,你活动活动看看。”   周嫂子抬了下手臂,果然没有大碍了:“大夫真是妙手回春!”说完又活动了下手臂,对梦圆说:“你看,我说没什么事儿吧,快别哭了。”   “有事,有事,谁说没事了?”那大夫摇头晃脑地道:“伤筋动骨一百天,这几个月里可别干什么力气活儿,免得再次脱臼。”   送走了接骨的大夫,已经快到晚饭时分了,小雪依然还没有回来,艾芬问道:“妈妈,到底出了什么事情。”   周嫂子坐起来,气愤地道:“你们走后没多久,冷夏就带来一群丫头来搜擦屋子。说是魏老夫人丢了一对祖传的翡翠耳环……”   要搜擦艾芬住的屋子,周嫂子当然不肯,这可是对艾芬他们名节的侮辱,就算没今天没搜出什么东西来,这话传出去,也足够让人怀疑艾芬的人品了。   只是当时周嫂子只有一个人,冷夏她们却有一群,周嫂子拦住了这个人,就拦不住那个人。   冷夏还故意拦在周嫂子前面冷嘲热讽。情急之下,周嫂子推了一把,将冷夏推倒在了地上。   新仇旧恨一起涌上来,冷夏冷笑着站起来,二话不说就扯着周嫂子的衣襟开打,一对一冷夏占不了多少便宜,就招呼一同来的其他丫鬟们一起对周嫂子下手。   拉扯厮打之间,周嫂子被冷夏她们大力推了一把,朝后退几个趔趄就侧身爬倒在了那更琉璃小几上。   那几承受不住如此大的压力,当场就碎了,周嫂子的脑袋接着磕到满是琉璃碎片的地上。   这时候小梅和小雪两个小丫头刚进门,忙上前扶起周嫂子,周嫂子只来及说出让小梅去找艾芬他们就晕了过去。   “之后的事情我就不知道了,不过看样子她们也已经搜查过屋子了。”周嫂子很是自责:“都怪我没拦住他们。”   周嫂子说的很平淡,她怕艾芬和梦圆两人担心。只是她没想到,她越是轻描淡写,艾芬却越是觉得心惊肉跳。   “好,好,很好!”艾芬鼓掌叫好,心思飞转:“她们没搜到任何东西,所以才将小雪带过去问话。既然如此……”   “芬儿,”察觉的艾芬的意图,阳凯青忙道:“这件事儿,还是由我来处理吧。”   “不!”艾芬嫣然一笑,斩钉截铁地说道:“我要亲自处理……”   正在这时候,小雪神色慌张地回来了,见了艾芬和阳凯青,噗通一声跪下:   “老爷,夫人,救我!” 第53章 我也丢了一对耳环   小雪回来了,满脸惊慌失措地跪地求救。艾芬可不习惯这个,示意梦圆上前将小雪扶起来。   小雪现在是她们这房的人,艾芬当然不会让别人轻易欺负了小雪去,更何况这件事情还牵扯到周嫂子。   看小雪一脸恐慌的样子,梦圆忙上前去扶:“你起来吧,有老爷夫人在,一定不会让人欺负了你去的。”   “求老爷夫人救救奴婢吧!”没得到阳凯青和艾芬的首肯,小雪依然不敢起来,跪在地砰砰砰地接连磕了好几个响头。   “起来吧,”艾芬意有所指地看了眼阳凯青,今天的事情她来:“出什么事情了?有什么事情好好说。”   小雪松了一口气,感激地又磕了一个头才站起来,只是提起冷夏依然是一脸恐惧:“奴婢,奴婢是趁冷夏吃饭去了逃回来的。”   事情和艾芬推想的一样,下午冷夏趁周嫂子昏过去了就大肆收查屋子,谁知道收查到最后什么也没收查到。临走的时候,冷夏她们就将小雪押走了。   冷夏压走小雪的目的,无非就是想从小雪身上知道艾芬她们将魏氏的耳环藏到哪里去了,或者让小雪一口咬定耳环就是艾芬拿了。   “等等,”艾芬忙喊停,她脑袋里闪过一个念头,只是太快了没抓住,看小雪一脸惊弓之鸟的模样,忙放柔了声音:“小雪,你再把刚才的话重复一遍。”   “她们说耳环要不是被夫人藏起来了,要不就是被夫人下午拿出府去卖了。”小雪忙小心翼翼地重复了一遍。   挥手让小雪暂时停下说话,艾芬沉吟了一会儿,反问阳凯青:“为什么冷夏这样肯定东西就是我拿了呢?我可是连老夫人的院子都没去过呢。”   不等阳凯青回答,艾芬笑着对周嫂子说:“这么说,冷夏就只搜查了我住的屋子了?”   “不是,”周嫂子还没说话,小雪就摇头:“我听她们说吃完晚碗还要去收查别处。”   要是都搜查了,事情可就不好办了,周嫂子忙问一句:“那她们是最先来搜查我们这里的?她们收查了别的主子哪里了吗?”   小雪努力回想,最后很确定地回答:“没有,除了我们这里她们还收藏了几个不受宠的姨娘,另外就是下人们住的屋子了……”   “行了!”周嫂子拍了拍小雪的肩膀,有这些就足够治冷夏的了。   “嘶——”小雪龇牙咧嘴地倒抽了一口冷气,周嫂子忽然意思到什么,忙撩起小雪的袖子,仔细看了看,雪白的一双藕臂,不要说伤痕,就连印子都没有一个。   容嬷嬷对紫薇施以针扎的狰狞形象浮现在了艾芬脑海中,艾芬皱了下眉,觉得因该不可能:“妈妈,你先带小雪进里屋检查检查。”   “你和小梅去请冷夏来。”艾芬说话的时候看都没看阳凯青一眼:“我要好好请问她,阳家的规矩是什么,待客之道是什么!”   “她要是不来呢?”梦圆脱口而出。   “不来?”艾芬笑了,这笑却让人毛骨悚然:“你放心,她一定会来的。她要来的理由太多了。”   冷夏怎么可能不来!   冷夏的父亲是管事,母亲是管家婆子,冷夏本身又是从小在魏氏跟前得意的人。这种条件下,冷夏瞒着魏氏等人,就算是横行在阳府也没有人敢说个不字。   张狂已经成了本性的冷夏,怎么可能忍得下被周嫂子狠狠削了面子的那口恶气。现在有了羞辱周嫂子甚至是羞辱艾芬的机会,冷夏怎么可能放过,她一定会来!   “好!我这就去。”知道冷夏要倒霉了,梦圆干脆地答应一声儿,高兴地拉着小梅跑了。   梦圆早就看冷夏不顺眼了,只是艾芬和周嫂子每次都说凡事都要留一线,再加上她们马上就要搬离阳府了,她才觉得大家互不为难也就算了。   现在倒好,冷夏将周嫂子伤成了这样,想井水不犯河水都不行了。冷夏之前给了艾芬无数次脸子都没事,那是艾芬不计较,现在艾芬计较起来,十个冷夏也不够艾芬看的。   “夫君,”艾芬这才掉头看着阳凯青:“你去将管事的请来,然后再去抓药好不好?”   “这,”阳凯青一脸犹豫,为了阳家的规矩,他认为教训一下冷夏确实很有必要,只是艾芬一个人他怎么也不放心:“我还是陪着你,一会儿让小梅去抓药吧?”   “不了,你放心,我有分寸,不会乱来的。再说天这么晚了,让小梅一个小姑娘去抓药不合适。”   为了周嫂子满身的伤,艾芬这次是铁了心要让冷夏吃排头,哪怕和魏氏撕破脸皮。   当然,不到万不得已的情况下,艾芬还是不愿意和魏氏撕破脸皮的,毕竟不孝这个罪名再这个年代太大了,说不一定还会被追究刑事责任。   但是艾芬必须要将阳凯青支开,这样她才能放开手脚来做事。阳凯青毕竟是古人,魏氏说的话他怕是一句也不敢顶回去——就算是明知魏氏说得不对的情况下,阳凯青也只能遵从。   知道艾芬要亲自为周嫂子出气,也知道艾芬从来不是一个刻薄的人,所以阳凯青并没有多想,点头答应:“好,那我先去了。”   “小雪的后背简直产不忍睹,密密麻麻一片青紫,”周嫂子帮小雪检查完了身子,一脸不忍地走出来:“小雪说冷夏她们先是用手掐,后来就改用簪子扎……”   好狠的心!艾芬以为最多是打两下罢了,没想到居然下这样的狠手,想了想,对周嫂子说:“妈妈,你先下去帮小雪上点药吧,瘀青的地方多用药酒揉一揉。”   看着周围的碎琉璃片,艾芬坐在椅子上喝着凉茶,默默地等着冷夏的到来。她绝对不会让周嫂子的血白流,也绝对不让小雪的伤白受。   小雪和冷夏有什么仇?非得下如此狠手?看小雪一脸畏惧却习惯了不敢声张的样子,冷夏因该不是第一次这样对待小丫头们了。   艾芬知道,这个时代赋予了大丫头有管教小丫头的合法权利与义务,体罚小丫头也是理所应当的,只是冷夏忘了一点:小雪毕竟不是二房府里的丫头了!   不出艾芬所料,冷夏面带得色,不可一世地来了。   看了眼满屋的脏乱,冷夏挑了个落脚处站稳,也不拜见,直接问道:“夫人叫我来有什么事情?”   好似没看到冷夏一般,艾芬和往常一样淡淡地端起茶慢慢地品着,她在等人,等一个冷夏想也想不到的人。   周嫂子不在,艾芬又没说话,冷夏对艾芬更是不屑:不过是个听奴才话的应声虫而已!她可没有耐心在这里耗着,冷冷地道:“夫人要是没什么事情,我那里还忙着呢,先走了。”说完,抬腿就走。   “谁允许你走的?”梦圆忙上前拦住,将上次周嫂子为难冷夏的话学了个十层十。   但是冷夏现在也学乖了,更本就不理会梦圆,直接抬腿走人。当初在路上她没有地方可去才让周嫂子得逞,现在到了阳家,这样的亏冷夏当然不愿意吃第二次。   梦圆忙撵上去将已经走到门口的冷夏拽住。   “放开!”冷夏嫌恶地拍掉梦圆的手,扫了一眼仍然含笑的艾芬,心里觉得发虚,更想要马上离开这里。   小梅得了艾芬的暗示,忙上前一左一右地拦住冷夏:“不准走!”   “谁敢拦我?”冷哼了一声,冷夏连艾芬都没放在眼里,何况是两个小丫头,正要撕破脸皮时看见冷管事进屋来。   终于来了,艾芬微笑着示意梦圆和小梅便将冷夏放开,冷夏现在走了也无所谓,只是最后还要兴师动众地拿冷夏,未免太过麻烦。   “爹。”冷夏连忙欣喜迎了上去,她爹都来了,不是给她撑腰是做什么。她现在可不想走了,她要留下来看艾芬的笑话。   冷管事并没有搭理冷夏,他先是扫了一眼满屋子的狼藉,然后快走几步冲着艾芬打了千儿:“给夫人请安。”   摆了摆手,艾芬笑得很是得体:“冷管事不用那么客气。”   “爹——”冷夏看冷管事没理她,忙撒娇地叫了一次。   冷管事狠狠瞪了冷夏一眼,对着艾芬陪笑道:“不知道夫人叫我来有什么事情吩咐?”   “大晚上特意请冷管事来,其实也没什么事情。”艾芬看了看来眼冷夏,垂下眼帘:“只是我有几个问题不太明白,想请教冷管事一二。”   “请教不敢当,有什么问题还请夫人尽管直说。只要是小的知道的,小的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再次狠狠瞪了几眼冷夏,冷管事不得不将姿态放低,他看见冷夏站在这里,又看见满屋子的狼藉,联想到下午魏氏说丢了耳环,怎么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她爹怎么能对这样一个乡下女人如此恭逊,冷夏不甘地拖长了腔调,一脸委屈地再叫了一声:“爹——”   只是依然没有人搭理委屈得快要哭出来的冷夏。   淡淡地捧起茶杯,艾芬继续喝凉茶,她给冷夏诉苦的机会,大户人家最终是的就是规矩,她要让冷夏自自己说出她是如何的犯了规矩。   过了一会儿,冷管对着艾芬作揖道:“夫人有什么事情,还请明言。”   艾芬冷冷地看了一眼冷夏:“冷管事,你熟悉族规又掌管家法。我想请问下,在咱们阳家要是有人以下犯上,不敬主子怎么处罚?一而再,再而三不敬主子又怎么处罚?主子不在时带人搜查主子的屋子,又该怎么处罚?”   擦了下额头的冷汗,冷管事正要开口替冷夏说情,看着艾芬那双没有笑意的眼睛,到嘴的话却改成了:“下人不敬主子者,试情况严重而定,轻则杖责二十,重则……”   说到后来,冷管事就再也说不下去了,以前他不是没有见过这种场面,相反的,魏氏和赵氏经常找他问这中事情如何处理。   只是今天以下犯上的人是冷夏,冷管事就再也做不到像以前一般置身事外——冷夏可是他女儿啊!   “重则什么?”艾芬淡淡地放下茶杯,好似平常聊天没听清楚一般。   “重则,重则,重则杖责翻倍,并剥落衣装……”冷管事说到这里,忙朝艾芬赔罪:“夫人你大人有大量,冷夏这个丫头要是有什么错儿,夫人你就看在……”   “冷夏有错?”艾芬好像是才反应过来,忙追问道:“冷夏有什么错?冷管事你说来听听,让我看看冷夏到底犯了什么错。”   冷管事再一次擦了擦额头的冷汗,他说一遍,不正将冷夏定了罪嘛?正不知道如何回答,冷夏看不下去了,站出来:“我有什么错?今天下午的搜擦可是老妇人亲允的!”   对,那可是魏氏下令要彻查的!冷夏犹如抓住一根救命稻草,她心虚个什么劲儿!艾芬再大,能大得过魏氏去?   “哦,”艾芬淡淡地答应一声,表示知道了。过了半响,状似无意地问道:“老夫人是如何亲允你的?”   不顾冷管事的瞪眼,冷夏挺了挺胸,扬声说到:“老夫人的耳环丢了,让我好好在府里到处查一查。”   大户人家是最痛恨宵小之徒,一般有以下犯上偷盗主子行为的人,最轻也要挨官板子,最重的直到凌迟。   考虑到阳府的声誉,魏氏当然下死令让彻查。冷夏为报私仇便主动请缨,挑起此事的大梁。   要是在艾芬屋子里搜查出耳环来了,艾芬最轻也逃不脱被休的份,说不一定被休了之后还会扭送官府,到时候艾芬除了一死,再无别的路可走。   即便是什么也没搜查出来,臊也臊死艾芬,名节没了,可是要让人戳脊梁骨一辈子的,一辈子抬不起头来。   所以冷夏拼着挨一顿板子,下午好好刁难了周嫂子一番顺便搜查了艾芬的屋子。以下犯上不过是杖责二十,掌刑的人还是她爹,她有什么好怕的?   “哦,”艾芬一脸的恍然大悟,轻言细语地问道:“原来老夫人是这样说的?那老夫人可让你查我住的屋子了么?你除了搜擦了我住的屋子,还搜擦了谁住的屋子呢?”   冷夏恨恨地看了艾芬两眼,悻悻地站在那里不说话了,她不明白:事情怎么没按照她预想得走呢?   “怎么不说话了?”艾芬给冷夏一个鼓励的眼神,慢条斯理地问道:“拿你搜查了我屋子一遍,可搜查出老夫人的耳环了吗?”   “也许你把耳环拿出去卖了!”冷夏脱口而出,这个想法在她心里已经存在了一下午:“你没来之前,阳家可连一根针都没丢过。你一来就丢东西,丢了东西之后你立即就出府去了,世上那有那么巧的事情?”   “哦,”扫了一眼冷夏,艾芬大方地承认:“好像我的嫌疑确实是比较大。”   “哼!”冷夏见艾芬这样痛快的承认,反而有点不知所措,过了一会儿冷哼道:“知道自己嫌疑大就好……”   “原来老夫人的耳环丢了,丫鬟就可以趁主子不在查主子的房呀。”艾芬摊开双手,一脸的无辜和好奇:“我还有一个问题,阳府上上下下几百口子人,今天下午出门的更是不止我一个,你怎么就肯定是我拿了老夫人的耳环去卖了呢?好像我从来都没有去过老夫人院子呢。”   不等冷夏回答,艾芬笑容里透出冷意:“正巧,我也不见了一对耳环,这屋子里冷夏你下午来过,我可不可以说是你偷了我的耳环呢?”   说到这里,艾芬将茶杯轻轻地往桌子上一放,无奈地说到:“冷管事,你看……”   “杖责四十!”冷管事咬了咬呀主动说出来,这样也好,省得冷夏以后吃更大的亏。   “爹!你怎么能帮着外人害你的女儿?”冷夏不怕挨板子,她本来就是拼着挨板子也要让艾芬和周嫂子下半辈子不好过的主意。她只是不敢置信冷管事因为艾芬这个乡下女人的几句话就要责打她,扭头对艾芬历声道:“你凭什么责罚我?我可是老夫人的人!不要以为你嫁到了阳家就是主子了,我呸,你算个什么东西……”   冷夏的话没说完,就被冷管事堵上了嘴巴,他可不想冷夏原本以下犯上的罪还没算,就要加上一条污蔑主子和咒骂主子以及偷盗主子的罪名。   “哦,”艾芬嫣然一笑,也不生气,认真地询问道:“原来我嫁给阳家大老爷算不得主子。那怎样的人才算得上主子呢?”   不一会儿,就有几个婆子拿着板子上来,将奋力挣扎的冷夏绑到了刑凳上,杖责开始。   板子不过是最小号的那种,艾芬瞄了一眼挨打的冷夏,只打三十板子,那怎么能够?她可是一直饿着肚子的呢。   三十板子去了二十板子之后,门外开始吵嚷。   魏氏来了。 第54章 婆婆来了   魏氏来了,所有执刑的婆子们明显松了一口气,忙不迭地停下了杖责的板子。   婆子们打冷夏板子虽然很有技巧,明显的外重内轻,可是打了就是打了,不因为你打的有技巧,打的轻就算了。   不论是谁的命令,只要打了冷夏,就等于是得罪了管事冷管事夫妇。   艾芬再不得志也是主子,又是分出府去的人,打完冷夏拍拍屁股就可以走了,婆子们可是要一直在阳府当差的,她们那里经得住冷管事夫妇背后下冷绊子?   所以魏氏一来,婆子们便住了手,等着魏氏吩咐。   魏氏来,是婆子们遣人去通风报信的,所以艾芬一点也不吃惊,只是她没想到的是,阳凯梓也来了。   看了眼面前的阵仗,早已经先入为主的魏氏更是怒气冲冲,俗话说打狗还要看主人,艾芬这样打冷夏,不是明摆着将她放在眼里:“出什么了不得的事情了!需要动用这样重的家法?”   来此之前,魏氏就已经被冷夏的母亲洗脑过一次了,冷夏的母亲并没有说艾芬为何要责罚冷夏,只是强调了一点:艾芬居然敢打魏氏的贴身丫鬟,岂止是没将魏氏放在眼里,简直就是打魏氏的脸!   早在魏氏还没进屋的时候,艾芬就从凳子上站起来迎了上去见礼:“儿媳不孝!儿媳本因该亲自去母亲房里请示,只是现在天也晚了,怕打扰母亲休息,本想明天再将此事禀报母亲,不想还是惊动了母亲。”   魏氏推狠狠开艾芬要扶她的手,冷冷地一哼,坐到了婆子们用帕子擦拭了又擦拭的凳子上:“这屋子里怎么这么脏乱也不知道收拾收拾?妇德是什么你忘了?要不要我找人好好教导教导你?”   收拾?收拾了战场一会儿如何作战?至于妇德是什么,艾芬只当没听见魏氏的话,收回手臂一脸恭敬地立在一旁不说话。   看艾芬吃瘪,冷夏充满恨意的脸上居然出现了得意之色,抬眼给了艾芬一个示威的眼神,冲着魏氏“唔~唔~”几声,委屈地哭了起来。   “什么事情需要动用这么大责罚?”魏氏忙示意身边的婆子给冷夏松绑。   不用婆子给冷夏松绑,阳凯梓早就一脸心疼地上去把冷夏嘴里的布条扯开了。只不过趁此机会好好地吃了冷夏的豆腐,更绝的是冷夏对阳凯青居然一脸的娇羞、一脸的幽怨……   啊妹喂!   艾芬忍不住叫老天,阳凯梓这样的荤素不禁,没准冷夏还是个准姨娘。她开始还以为是因为有魏氏护航,冷夏才敢这样肆无忌惮。   看来她之前的认知有误,人家冷夏除了冷管事父母、魏氏之外明明还有一个后台——凯子阳凯梓。   “老夫人救我!二老爷救我!”和阳凯梓眉目传情完了之后,冷夏不等完全松绑就开始叫屈:“老夫人救我!二老爷救我!”   等到完全被松绑之后,冷夏更是噗通一声跪倒在魏氏跟前,抱着魏氏的小腿哭道:“老夫人救我,二老爷救我!夫人说要打杀了奴婢……”   从冷夏跪地求救这一系列动作来看,刚才那二十板子明显没有将冷夏打疼嘛。   眨了眨眼睛,艾芬觉得自己很无辜,她刚可是什么都没说,就连杖责三十也是出自冷管事之口,怎么就成了她要打杀冷夏了呢?当着她的面,冷夏就敢这样说瞎话,真是了不起。   在此之前,艾芬一直想给冷夏留一丝余地,只要冷夏真心认错,她就考虑不把事情做绝。   现在艾芬彻底对冷夏死心,一个如此蛮横的人,怎么可能认错呢。就算有错,那也是别人的错,绝对不是她冷夏的错。   她的丫鬟也是艾芬能打能杀的?魏氏很生气,看也不看艾芬,冲着冷管事发作:“冷管事,你也是府里的老人了,怎么一点主意也没有?你眼里还有我这个老夫人没有?谁让你执行家法你就执行家法,阳家的家法可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请的?”   在这个婆婆屋里的阿猫阿狗都比媳妇重要的年代,艾芬冷不丁地打了魏氏的丫鬟一顿,魏氏顿时觉得她在阳府说一不二的权威被人挑战了。   更让魏氏生气的是,挑战她权威的人居然是一直任她搓圆捏扁的艾芬。   冷管事更是一脸的委屈,他也不想啊,冷夏是他的女儿,他难道愿意拿大板子抽冷夏么?   只怕老夫人不过问,冷夏被打了板子也就算了,现在老夫人过问了,还不知道冷夏要怎么样呢。   只是冷管事什么也不能辩解,点头认错:“老夫人您别生气,都是小人的错。”希望他这样做能让冷夏的下场不至于太惨。   安抚性地摸了摸冷夏的头发,魏氏转过眼对艾芬道:“不知道媳妇为什么对一个丫头动这么大的刑?我们阳家历来都是宽和待人,绝对不允许有这样刻薄的主子。”   听了这句话,冷夏更是忍不住得意,抬眼朝阳凯梓看去,发现阳凯梓的目光直直地落在艾芬身上,冷夏的醋缸又翻了,狠狠剜了艾芬几眼,恨不得魏氏以此为理由让阳凯青休了艾芬才好。   瞪我有用?艾芬尽量当阳凯梓不存在,朝着魏氏福了一福,淡然道:“听说母亲下午丢了一对祖传的耳环,媳妇也很着急……”   “着急?”生气让魏氏失去了一贯的冷静,想也不想就打断艾芬的话:“着急你就可以打丫鬟出气?今天你着急就打我的丫鬟,明天你着急是不是连我也一起打?我的耳环丢了干你什么事?你有凭什么打我的丫鬟?”   “母亲您先别生气,”艾芬好脾气地上前帮魏氏拍后背顺气,被魏氏狠狠拂开也不以为许:“儿媳不是因为着急才打冷夏的。”   “那你倒是说说,你有什么理由,有什么资格打我的丫头!”魏氏依旧沉着脸,要是艾芬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来,只怕是就要棍棒加身了。   艾芬再次福了一福,解释道:“咱们阳家是大户人家,历来最是重视便是‘规矩’二字。”   “你也知道‘规矩’?”看着哭得越来越厉害的冷夏,魏氏再次抢白:“我怎么不知道阳家的规矩就是责打嫡母的丫鬟出气?还是你自己的规矩是责打嫡母的丫鬟?”   “母亲丢了祖传的耳环,”说到魏氏的耳环,艾芬见阳凯梓神色很不自然,心里灵光一闪:“也许是谁偷了出去卖钱,也许是谁偷了出去送人,也许是谁偷了……”   “胡说!”魏氏恨不得掌艾芬的嘴,艾芬左右离不开一个‘偷字’,明显就是说她治家不严:“我们阳府从来没有这种偷鸡摸狗之徒!我的耳环不见了,只是忘在那里一时找不见了而已!”   “是,是”艾芬忍着笑,一本正经地点头附和:“母亲说的是,母亲的耳环没丢,不过是一时找不到而已。”   感觉到面子再次找回,魏氏脸色稍霁,以为把握了主动权,质问道:“不谈耳环之事,你有何理由打杀我的丫鬟?”   来了!艾芬忍住对阳凯梓的恶心,再次对魏氏福了一福:“母亲既然没有丢耳环,冷夏又怎么以此为名大肆收查儿媳的房间呢?”顿了顿,指着满屋子的狼藉:“母亲您不是嫌弃儿媳屋子又脏又乱么,这都是冷夏趁儿媳出府搜查儿媳屋子的结果呢。”   “什么?”魏氏将抱着她脚痛哭流涕的冷夏拉开,她是吩咐彻查,却并没有让冷夏如此张扬,想起她刚才耳环没丢的话,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脸是什么:“这屋子这样乱是你搜查的结果?”   冷夏神色躲闪,支支吾吾不敢回答,魏氏一见如此,就知道艾芬说的是真话了,闭了闭眼,事关面子问题,魏氏可不愿意就此认输:“就算是冷夏搜查了你的屋子,你也犯不上打杀她吧?”   “儿媳不敢,”艾芬连连摇头,一脸的惶恐:“儿媳也不敢责打冷夏,只是为了阳府的规矩,儿媳才斗胆……”   “规矩,”艾芬再一次提规矩,魏氏心里灵光一闪,对策来了:“规矩,规矩不也不是人定的嘛!再说规矩是死的,人却是活得……”   “是,是,”艾芬简直是个应声虫,连忙附和:“母亲有令,儿媳不敢不从,只是冷夏对我房里的丫头乱用私刑,儿媳才要打她几板子以儆效尤。阳府乃道德之家,礼仪之士,怎么能无故对小丫头滥用私刑呢。”   听到这里,冷夏身形一滞,忙继续上前抱着魏氏的小腿痛哭,博取魏氏的同情。   以前冷夏要为难哪个小丫头,哪个小丫头就得乖乖站在那里让冷夏为难。今天责罚小雪,冷夏就像从前一般,跟本没对小雪严加看管就去吃饭了。   谁知道小雪没有乖乖地在原地等冷夏回来责罚,一溜烟跑了。跑了不算,还对艾芬告密!   现在事情捅出来了,冷夏还是有点心虚的,一面哭一面朝阳凯梓使劲递眼色。   只是阳凯梓现在只顾着对艾芬抛媚眼装潇洒,对于已经得手的冷夏看也不看一眼。可怜冷夏的眼睛都抽筋了,也没让阳凯梓收到她的求救信号。   对小丫头被打骂这件事情,放在平时,魏氏可能还会过问过问。放在此事,魏氏只剩下高兴:冷夏打了艾芬的丫头,可是狠狠地给她涨了面子呢。   高兴之余,魏氏就很不以为然:“这算什么大不了的事儿?那个大户人家的大丫头没有管教小丫头的权利?你的丫头不好,冷夏替你管教,还帮你省了不少事不是?不然你的丫头不好,说出去你的脸上也无光:别人只是说你连个丫头都管教不好。”   听到魏氏如此说,冷夏松了一口气,表面却哭的更厉害了,她在心里盘算,等她过了这一劫,要如何让小雪生不如死,还要如何让艾芬知道她的厉害。   说到后来,她还的感谢人家冷夏了?艾芬很是佩服魏氏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本事,语气依然波澜不惊:“只是——”   “只是什么?”魏氏皱眉,很是不满意没有在艾芬脸上看见慌张的神色。都到了这个地步了,艾芬怎么还是一脸淡然?   “只是——”艾芬看见周嫂子前来,指着周周嫂子脸上的伤,胳膊上的绷带:“只是周妈妈可不是下人,周妈妈可是良人……”   “我好好一个良人居然被一个丫头折辱成这样,”周嫂子忙冲上前,一脸的愤慨:“反正都没脸了,拼着一条贱命我也是要告官的。除非你们今天将我打死,不然等我告官,你们阳家不死也要脱层皮……”   这个朝代的人分三六九等,分别为上(上智)、中(中人)、下(下愚)这三等。上中下三等又各自再分为三等。良人便是中中之人,而奴籍便是下中之人。   什么?不是奴籍?冷夏吓了一跳,真的有点害怕了:她在阳府再得势,也不过是奴籍罢了,一个奴籍的人怎么能打良人呢。   魏氏垂下眼帘不再说话,冷夏这次做事也太没有分寸了!见官?魏氏别的不怕,就是怕她好容易得到手的家产被人挤走一部分。到了手的银子再被人拿走银子,拿可比杀了她还难受。   魏氏此生第一在意的便是银子,第二在意的才是面子。魏氏今天纯粹是为了面子问题才和艾芬杠上,并不是为了冷夏出头。   如今面子遇见了银子,面子当然是要靠边站的。   看见俺魏氏的动作,艾芬忍笑继续道:“要是见官,官老爷问起冷夏为何将周嫂子打成这样,只怕就要牵扯出冷夏作为主人的丫头,却无故搜查客人的屋子的事情,到时候恐怕不那么好说呢……”   “媳妇怎么能算是客人呢?”魏氏抬眼,好事抓住了什么:“媳妇你也看见了,虽然凯青不是我亲生,可我也没把凯青当外人不是?媳妇是我儿的媳妇,当然也算不上外人。”   艾芬嫣然一笑,笑得一旁的阳凯梓骨头都酥了:“母亲说的是,媳妇自然和母亲是一家人的。只是如今大房和二房也已经分了家的事情,满族的人都知道呢。冷夏作为二房的丫头,查大方的屋子,只怕说给官老爷听,也不那么听呢……”   一般儿媳都是要给婆婆面子的,更何她魏氏如此有钱,艾芬也肯定会为了银子让步。说不一定这一切都是艾芬为了多要几两银子使出来的苦肉计呢?   媳妇总比官差好打发,魏氏心思一转,反问道:“今天的事情,依儿媳看怎么办呢?”   问道点子上了!艾芬一脸的懵懂:“母亲可是难到儿媳了呢。儿媳不过刚嫁入阳家,哪里就知道怎么办呢。”   媳妇果然比官差好对付,魏氏不由得松了一口气,又开始怀疑这一切是不是阳凯青在背后搞的鬼……甩了甩头,魏氏正要说:既然艾芬已经责罚过了,那就算了之类的话。   可惜事情总是出乎魏氏的意料之外,艾芬怎么能让魏氏将这些话说出口?   不等魏氏缓过劲儿来,艾芬忙询问冷管事道:“冷管事,我还是那句话,你熟悉族规又掌管家法,冷夏这样以下犯上不敬主子怎么处罚?接二连三不敬主子又怎么处罚?趁主子不在家收查主子的屋子又怎么处罚?为了冷夏一个人劳师动众不算,还惊动了老夫人,又怎么惩罚?如此数罪并罚,又该怎么样?”   一番话下来,冷夏错愕得忘了痛哭,魏氏惊得目瞪口呆,冷管事吓的冷汗直冒,阳凯梓则更是恨不得将艾芬好好搂在怀里亲热一回。   在艾芬的眼神下,冷管事无力回天:“杖责五十,剥落衣装,卖做苦力奴。”   “好,”艾芬拍了拍手,满意道:“冷管事掌管家法果然公正不徇私。刚才打了多少?好象是二十?那剩下的三十一会儿一起领了吧。”   顿了顿,艾芬补充道:   “明儿个,就让牙婆子来将冷夏领了去吧。” 第55章 我也会唱二人转   剥落衣装卖做苦力奴!   众人一脸呆涩,除了猪哥凯子。   一般有罪之人才会被充作苦力奴,因为苦力奴是低等的奴才,只能过着猪狗不如的生活,除了不停地做活以外,根本就衣不遮体,食不裹腹,有病只能拿命抗,是比草芥还要微薄的生命。   最先回过味儿来的便是冷夏,这下冷夏更是如杀猪一般嚎叫,匍匐着抱着魏氏的脚踝,脸也贴到了魏氏脚背上:“老夫人救我,求老夫人救救我,老夫人你怎么忍心,那苦力奴可是都是有罪的下下之人,一世劳累不得翻身不说,还累及后代……”   被冷夏这一摇晃,魏氏回过神来,闭上可以塞下鸡蛋的嘴巴:“媳妇,冷夏再有错,念在她素日服侍我最尽心尽力,责杖五十再令她悔改也就是了……”   “是,是”艾芬喂魏氏马首是瞻,忙将魏氏没说完的话说出来:“倘若真卖了冷夏,就算是可以再买,也不见得就有冷夏服侍的好。母亲身边要是没个得力的人服侍,也是儿媳不孝。”   听了艾芬这句话,魏氏感觉颜面犹存,张嘴就说:“媳妇,你看这样好不好,冷夏一个姑娘家,打她五十板子已经是不轻省了,只要她以后肯真心悔过,也不需要非卖做苦力奴。拆散别人一家子骨肉,可是要遭天谴的……”   “啊!要遭天谴?”一听要遭天谴,艾芬一脸的害怕,忙找魏氏做主:“那此事就由母亲做主,不论母亲如何处置冷夏,儿媳也绝对不会有怨言。”   冷夏虽然蛮横,却也是个机灵的,忙服软道:“冷夏知错了,以后再也不敢了,只要老夫人不将冷夏卖出府去,冷夏愿意一辈子做牛做马服侍老夫人……”   看艾芬吓成那样,魏氏感觉再次拿到了主控权,不免有点小得意,想要再近一尺:“只是刚才媳妇说冷夏犯的那些罪责,好像不小呢,单是个一下犯上……”   “没事,没事,”艾芬连忙摇头,一叠声地说没事:“儿媳全凭母亲做主,母亲是儿媳的母亲,儿媳相信母亲一定不会害儿媳才是。”   “那是当然,”魏氏被这顶高帽子噎得差点喘不过气来,连忙撇清:“媳妇也是半女,我当然是为媳妇好。”顿了顿,魏氏道“媳妇,我们阳家可都是宽厚仁慈的主子。你看冷夏已经这样说了,不如就饶了她吧……”   “母亲,”艾芬一脸为难的表情:“儿媳和冷夏往日无冤近日无仇,就算是冷夏素日来不把儿媳放在眼里,今日先以下犯上带人来搜查令我的屋子,再越权将我的小丫头打得浑身青紫……不过这些都是小事,如今既然母亲发话了,儿媳饶了她也没什么,只是周妈妈那里……”   虽然得知周嫂子是个良人,魏氏依然没将周嫂子放在眼里:“媳妇啊,我也知道周嬷嬷今天受了伤委屈了。可是她毕竟是你的奶妈子,要怎么还不是你一句话的事儿?”想了想,手一挥,大方地道:“这样吧,既然周嬷嬷身上的伤是冷夏打的,一会儿就让冷管事赔周嬷嬷十两银子看病就是了。”   慷别人之慨这事儿魏氏显然做的很熟稔,扭头又对冷管事说:“冷管事,这十两银子由你赔给周嬷嬷,你可有什么话说?”   艾芬真的是个软柿子?看着一脸恭顺的艾芬,冷管事不免暗自怀疑,难道他这次真的看走眼料想错了?   不管如何,只要冷夏能留在阳府,冷管事就不怕了,至于冷夏那五十板子,他也能保证和没打一样,冷夏可是要做姨娘的,要是打烂了屁股,冷夏这姨娘可就泡了汤了。   “冷管事?怎么不说话?难道嫌我这样处置不公?”见冷管事没及时回话,魏氏不免不有点生气,她府里的人怎么都不知道给她长脸?看来这个月要扣他们的月钱才行。   不及细想,冷管事忙点头答应:“因该的,因该的。只是十两银子未免太少,依小的看二十两也不多,只要周嬷嬷大人不计小人过饶了冷夏,小人愿出二十两银子给周嬷嬷压惊看病。”   啧啧,二十两呢!艾芬垂下眼帘,这个管事的职位看来油水不少,不然怎么能一出手就是二十两?   “好,”魏氏此时已经是相当的满意,初次出师就将艾芬压了一头,还怕以后艾芬对她不俯首帖耳:“那就这样处置冷夏吧,杖责五十再闭门思过三天好了。”扭头询问艾芬:“媳妇,你看我这样处置可妥当?”   扫了一眼周嫂子,艾芬连连点头:“妥当,妥当,母亲怎么说儿媳就怎么做。母亲要饶了冷夏,儿媳莫敢不遵从。”   满脸泪痕的冷夏听见这话,立刻两眼放光,掩饰不住心中的得意,想动她?门儿都没有!闹了这么半天,最后这个艾芬不也没敢把她怎么样吗?   觉得安全之后,冷夏眼珠子一转,挑衅地看了艾芬一眼,就想她下次要怎么才能暗地里给艾芬使绊子……   看冷夏的表情,艾芬就知道冷夏心里依然存了报复的念头,本来已经有点软的念头,再一次硬了起来。   这次是周嫂子受伤,下次呢?在别人入地狱和自己入地狱之间,艾芬淡淡地扫了周嫂子一眼,选择了别人入地狱。   “行了!”魏氏功德圆满地站起身来,想要起驾回去休息:“出来这么半天,我也乏了,剩下的就交给冷管事处理吧。”   丫鬟婆子们忙上来扶着魏氏,还没来得及迈步,周嫂子就冷笑着站了出来:“饶了她?”   魏氏心生不悦,冷冷地看着周嫂子,良人又怎么样?良人不也是个奶妈子:“怎么?你们主子都发话了,你还有怨言?”   “饶了她?”周嫂子笑着再次重复,说出来的话却冰寒刺骨:“你们饶她是你们的事!我只知道我一个良人,平白无故地被人一个丫头毒打一顿,不仅我没脸活下去,就连我女儿也没脸活下去了!要不你们阳府就活活把我打死,不然我这条贱命就算是豁出去了,死也不放她干休!”   “我一个一穷二白的寡妇可不怕见官!只是我这个人老实,到时候官老爷要是问起话来,我可是一句也藏不住的,你们阳家是如何纵容丫鬟行凶,又如何包庇……”说到这里,周嫂子一拍大腿,想起什么来:“好像下午打我的人还不止冷夏一个,啧啧,让我好好想想,还有谁来着……”   “行了!”魏氏气的七窍生烟,扭曲了脸问道:“你说吧,你想要怎么办?要多少银子才肯罢手?”   周嫂子也不着急,冷冷地道:“怎么办?我能怎么办,我一个寡妇人家,主子又是个没主意不中用的,除了找父母老爷为我做主,还能怎么办?”   听见周嫂子一口咬定要告官,魏氏忙像艾芬求助:“媳妇,你看这事……”   俗话说得好:八字衙门向南开,有理无钱莫进来。更何况阳家可是有名的有钱人家,这意味着阳家在那些官差眼里可是好大一只肥羊。   之前只扯出一个冷夏要去见官,魏氏就心疼银子,想着让冷管事自己出这笔打点的费用也就算了,谁知道周嫂子又扯上更多的丫头,魏氏不喊停也不行了。   阳府这么多丫鬟搜查主子的屋子,说出去,也是魏氏治家不严,没有规矩,这种又没有银子又没有面子事情,魏氏当然不肯做。   “母亲,”艾芬抹着眼泪,撇得干干净净:“你也听见了,当着大家的面儿,周妈妈就敢说儿媳是个没主意又不中用的。如今她又受了气,儿媳哪里敢……”   “行了!你这个主子是怎么当的?既然让这样一个尊卑部分的奶妈子在身边!”魏氏冲着艾芬爆喝一声儿,这个儿媳也太没胆了,连个奶妈子都能欺负了去。   好双重标准!艾芬心里实在是想笑,魏氏只说周嫂子没有尊卑,却没想起来冷夏就是因为不分尊卑、以下犯上才有了现在这一出戏。   当然,这话艾芬是不会说的,委屈地哭得更是厉害:“母亲你有所不知,这周妈妈虽然是我的奶妈,却是我娘亲昔日的姐妹,受我娘亲所托才肯来照顾我,也是我的长辈……”   这时候周嫂子大叫一声:“哎呀!我想起来了,其中有个丫鬟是……”   “就依刚才媳妇的意见办吧!”魏氏连忙对艾芬道,她可想让周嫂子再想起谁来。   “老夫人就我!”冷夏一听,忙嚎着求饶:“冷夏再也不敢了,老夫人救我,老夫人饶了我吧……”   不光是冷夏不干,艾芬也不干,连连摆手推脱:“母亲,儿媳不敢不孝!母亲身边要是没个得力的人照顾……”   “没了冷夏再买一个就是!”知道艾芬要说什么,魏氏忙打断:“府里头丫鬟多的是,就算没了冷夏也还有别人,难道那么丫鬟里头还找不到一个得力的!”   眼见求魏氏无望,冷夏忙转身扑向阳凯梓,抱住阳凯梓的大腿哭道:“二老爷救我!二老爷快救救冷夏,冷夏以后一定好好服侍二老爷……”   “可是,”艾芬依然不敢遵从,害怕得直哭:“儿媳拆散她们一家子骨肉,怕遭天谴……”   “哎呀!我又想其中一个丫鬟是……”周嫂子一点眼力劲儿也没有,再次不适时宜地再次大叫。   “哪有那么多天谴!”魏氏红了一张老年,气愤至极:“要是真有天打雷劈,就让老天先劈了我这个老婆子!”   “儿媳不敢!母亲怎么说,儿媳怎么做就是。”艾芬忙一脸惶恐地答应,扭头就对冷管事道:“那就还是按照刚才冷管事所说,杖责五十,剥落衣装,充作苦力奴吧。”   这时候,冷夏似想起什么,忙对阳凯梓道:“二老爷救我!我不要做苦力奴!二老爷当初可是说过只喜欢冷夏一个,绝不让冷夏受委屈的……”   “胡说!”阳凯梓忙将抱着他的冷夏甩开,趁机站到艾芬身旁:“老爷我夫人小妾无数,随便哪一个都比你生的漂亮好看,我怎么可能喜欢你!”   强忍着身上起了一层又一层的疙瘩,艾芬站在原地,依然哭得更个泪人儿似的,任由阳凯梓站在身边。   “二老爷忘了!”看见阳凯梓的样子,冷夏急红了眼,不管不顾地抖落出来:“当初在老夫人房里,二老爷是怎么哄我上手的?二老爷忘了,我可还记得!二老爷说我皮肤细腻,还说我的胸长的好,还说我的腿长,还……”   “住口!这种话也是瞎说的!”魏氏勃然大怒,忙让婆子们堵上冷夏的嘴。儿子跑到老娘房里偷情,这事儿要是让赵氏知道了,赵氏一定认为是她这个婆婆故意为之,她可得罪不起亲家公。   冷夏兀自挣扎,冲着艾芬骂道:“都是你这个贱人!你把我害成这样,我做鬼也不放过你!”扭头又对着阳凯梓骂道:“你以为我不知道你那花花肠子?不过是看这个贱人生的好看,想哄她上手罢了……”   话没说完,冷夏就被婆子们用手帕赌住了嘴,魏氏冲着艾芬道:“好了,我也累了!冷夏就随你处置吧!杖毙也行,卖做苦力奴也行!”   忽然从天堂到了地狱,冷夏还要挣扎,几个婆子不知道谁操起板子超冷夏后脑勺来了一下,只见冷夏瞪着错愕的眼睛,噗通一声儿便晕倒在地。   魏氏现在可顾不了冷夏了,她本来就是单纯为了面子才和艾芬杠上,替冷夏出头不过是她和艾芬较量的手段罢了。   如今周嫂子一口咬定要告官,还要扯出其他人;冷夏又如此不知机,魏氏很是窝火,真是自己打自己耳光!   魏氏现在恨不得立即将冷夏卖了才是,免得留下她哇哇乱说,让赵氏误会她什么!至于艾芬,她以后再找机会将教训回来就是。   “行了,既然有媳妇处置,我就先回去休息了!”   虽然想通了,魏氏依然没给谁好脸色看,和来的时候一样怒气冲冲地走了,走了没两步,她发现阳凯梓还在屋子里站着:“杵在那里还能长出花儿来不成!还不跟我走!”   阳凯梓恋恋不舍地朝艾芬抛了几个媚眼,跟着魏氏走了。   “儿媳恭送母亲。”艾芬抖落了一地的鸡皮疙瘩,和周嫂子交换了下眼神,对着魏氏离去的身影福了一福。   转过身来,看了眼昏倒在地的冷夏,艾芬止住哭泣,看了一会儿冷管事才道:“既然冷夏已经晕过去了,就先想冷夏押到刑房,等冷夏醒过来了再补上那三十杖就行。”   这五十杖对于冷夏来说不过是个形式。将冷夏卖做苦力奴,才是艾芬的目标,她给过冷夏机会,可是从头至尾冷夏也没有对周嫂子和小雪两人,产生哪怕一丝的歉意和愧疚。就连跪地求饶,也是紧抱着魏氏的脚。   嘿嘿,艾芬第一次发现她居然也这么恶劣,在这种情况下还想恶心人家一把:   “冷管事该不会因为冷夏是你的女儿,就枉顾家法徇私吧?” 第56章 馅儿饼   “小的不敢徇私,小的一定不负夫人所托。”   不敢和艾芬对视,冷管事转身招呼执型的婆子们:“还愣着干什么!还不赶紧把她给我拖下去!”   从开始到现在,冷管事的心思已经转过了无数,他从一个小厮做到如今的管事位置,不单是凭借自身的实力,更是凭借他察言观色、见风使舵、八面讨好的本事。   事情尘埃落定之后,冷管事虽然态度恭逊,却也认为艾芬确实不足为惧。真正厉害的人因该是那个奶妈子。   不止是冷管事,阳家所有人都有这样一个错觉:艾芬不过是个泥捏的孙大圣,只要魏氏抬出孝道这座五行山,就能压的艾芬五百年不能翻身。   看了一眼周嫂子,冷管事认为刚才二十两银子给少了,打算私下找再周嫂子谈谈,他才不信艾芬说的那套姐妹长辈的话——艾芬那样的人,屈服于周嫂子也不奇怪。   冷管事认为周嫂子既然是个良人,却自甘下贱屈身给艾芬做奶妈子,因该也不过是为了几两银子。只要他多多得给银子,有了银子,还怕周嫂子咬着冷夏不放?   只要冷夏这次没被卖出去,他有的是法子让阳凯梓扶了冷夏做姨娘,到时候还怕没有大把的银子到手?   想到这里,冷管事就自以为找到了解决问题的关键所在,等众婆子将冷夏抬了下去,他告退一声就想离开:“夫人要是没什么事情的话,小的就告退了。”   没等冷管事跨出房门,就听见艾芬的自言自语:“东西碎了也不过是几两银子的事情,这人伤到了可怎么办才好……”   看着满地的脏乱,还有周嫂子身上的伤,艾芬很是愁眉苦脸,只知道念叨不知道该怎么才好。   当了这么多年管事,这点眼里劲儿是的有,冷管事拍了下脑门:“看小的糊涂的!居然把正事儿给忘了!小的马上叫人来清理,损坏的东西也都由小的赔,至于周妈妈的伤,当然是小的出银子去请好大夫,用好药才行……”   听到这里,艾芬两眼亮晶晶地瞅着冷管事:“冷管事实在是太客气了!”说完摆了摆手:“行了,你下去吧。”   “小的告退,小的告退。”冷管事赔笑着退出房门,立马变了脸色,心里已经将艾芬恨得牙痒痒。打定主意要好好收买周嫂子,好让艾芬即便是搬出府去也没有好日子过。   冷管事的办事效率也不低,不一会儿就叫了一大群丫鬟婆子来收拾屋子,另外还特意让人送了一只人参来,说是给周嫂子补补身子。   丫鬟婆子收拾屋子的时候不停地赔着小心,就这样还时不时被站在一旁的小梅和梦圆两人训:   “哎哟,这个东西你们可小心着点儿,这可是我们夫人的最心爱的琉璃盏……”   “咦,夫人的金头面怎么少了一样……”   “不行,不行,那个小几怎么那样放?那样放不好看……”   ……   随便梦圆她们闹腾,艾芬坐到了院子里乘凉,心里有点奇怪,不过就是抓几幅药,怎么阳凯青还没回来。不过京城里治安太平,阳凯青又是一个大男人,想来也不会出什么事情才是。   等收拾屋子的丫鬟婆子们都走远了,艾芬他们就在屋子里笑成一团。   “今天晚上这戏演的!”艾芬扇着扇子,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她今天晚上才明白:原来她也有演二人转的本事,演技也直逼实力派演员。   梦圆满眼的桃心,直直看着艾芬和周嫂子:“哦~娘,芬儿,今天晚上你们两好厉害!不仅处置了冷夏,就连魏老妇人也被你们……几次情势都大逆转,让我在一旁紧张得都不行。”   省略的话,梦圆没说出来,大家都心照不宣地又笑了一回。   “是呢,是呢,妈妈真是好厉害!”艾芬也笑得直不起腰来,周嫂子今天的形象可和冷夏相比:“我今天才知道,原来妈妈不仅会撒泼,撒泼起来还一点也不输那些青皮们……”   周嫂子给了梦圆一个爆栗,撑不住也笑了:“我那里有那么厉害,明明就是银子厉害!没有那些会长翅膀飞走的银子,只怕今天晚上我们统统都要得罪魏老夫人了呢。”   如果不是魏氏是艾芬的婆婆,要处置冷夏也不用这么麻烦,也不怕得罪了魏氏以后老死不相往来。毕竟不能把婆媳关系弄的太僵,以免以后艾芬吃亏。   “那娘也很厉害,我就不知道魏老妇人心疼银子。”梦圆这会儿心情好,捂着额头也不说周嫂子偏心。   在阳府当差这么多年,小梅头一次这样扬眉吐气:“是呀,夫人和周妈妈好厉害!我站在旁边,几次都急得直冒冷汗,都以为要被魏老夫人将此事盖过去了呢。”   只是像冷夏这样数罪一起,要是换成别人,杖毙了冷夏都算是轻的。   想到此,小梅犹不解气道:“只是只将冷夏卖做苦力奴,未免太便宜了她!往日里不知道有多少小丫头受过她的罪!依我看杖毙她都不算过……”   艾芬笑着摆手,却并不解释。冷夏固然可恶,一辈子的苦力也够她受的了,何必非要冷夏的命呢?更何况他前世的教育也让她没有办法视人命如草芥。   “芬儿一向就是这样心软的!”梦圆也嘟起嘴巴,她也觉得冷夏的惩罚的有点轻。   艾芬掐了下梦圆的脸蛋,笑道:“我是什么人你还能不知道?你放心,以后我一定不会让别人欺负了你们去!”   “我知道!”梦圆生怕别人不知道她知情一般,急吼吼地解释道:“我知道,当初我们在阳府芬儿不肯计较是因为二老爷始终是芬儿的二叔,为了老爷、夫人对二老爷的那一片心,芬儿也不肯计较的。再说二夫人其实也没为难我们什么。”   大家笑了一会儿,周嫂子有点担心:“冷管事不像是会就此罢手的人。那冷夏可是他亲生的女儿呀!虽然他一个晚上脸一句多余的话也没吭,但是他走的时候看我那一眼,我总觉得他不像是会善罢甘休……”   还是梦圆思想单纯,一脸的无忧无虑:“反正我们就要走了,管他干休不干休。以后他就是想不干休,又能找谁去干休?……”   说到这里,梦圆摇了下脑袋,努力回想:“对!就像艾芬说的:我的地盘我做主!他要是赶来,我就敢把他当贼人揍!”   沉吟了半响,艾芬玩味地笑道:“冷夏可是冷管事的一大臂膀,我想冷管事可能想通过妈妈这边将整件事情翻过来。”   有个做姨娘的女儿,自身又是个管事,这怕这阳家好多的事情就不是魏氏能做主的了。就算是为了这将来的这些好处,冷管事也会拼命地救冷夏才是。   想到这里,艾芬停了下来将所有的可能性都想了一边,用扇子将脸遮住,只剩下弯弯的眉眼:“攻心之战,以情动之;攻城之战,以财诱之;攻坚之战,以力迫之;攻野之战,以势强之。妈妈,你看你这是属于哪一种呢。”   “去你的!”周嫂子忍不住给了艾芬一个爆栗:“你那里去学来这些话编排我!管他来什么,我反正是不能饶了冷夏!冷夏是一头狼,我可不是东郭先生!”   抱着额头,艾芬知道为什么梦圆老是抱怨挨打了:“妈妈,很疼呢!”顿了顿,依然笑道:“我觉得因该是,以财诱之。到时候妈妈可要富贵不能淫啊……”   接着,艾芬眼睛一亮,直直地看着周嫂子:“妈妈,冷管事要是给你送银子,你看情况而定,该他破财,挡也当不着呀。”   艾芬接着又挨了周嫂子一个爆栗:“本来嘛,银子又不咬手!他要是给你银子,你就收着!以后咱们做买卖的本金又多了……”   正打闹得开心,就见院阳凯青满脸喜色地走进屋子来:“你们说什么呢?这么开心?”   也不等众人回答,阳凯青从身上拿出好几包东西来:“这个是周妈妈的药。这个是吃的,我想你们可能还没吃东西,就买了些带来回来。”   闻到食物的香味,众人肚子都咕咕地叫,这才想起来阳府今天并没有送晚饭。众人面面相觑之后,明白这个家要早搬了。   将几个纸包打开,除了点心之外还有一只热乎乎的烧鸡。   拿刀将鸡切开,再将别的东西分成四分,艾芬道:“小雪因该也还没吃,这份就给她。小梅你也可以下去陪她一起吃。”   “行,我把药也拿下去。”小梅抱上东西,有点犯愁:“只是这药上那里去煎呀?咱这院子可没有厨房啊。”   从一旁的匣子里掏出几百个大钱塞到小梅的腰包里,梦圆笑得很古怪:“你就去大厨房熬药,她们要是不让,你就拿这些铜板砸死她们。”   小梅答应着下去了,众人开始吃东西。   阳凯青醉眼朦胧地坐在一旁呼哧呼哧地喘气,身上一股子酒味儿。不仅有酒味儿,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脂粉香。   不过众人都没有在意,按照时辰来推断,阳凯青显然是吃完了饭就回来的。这个年代请客吃饭什么的,总是免不了叫两个小唱助助兴。   “你喝酒了?”艾芬吃着鸡翅,觉得有点奇怪:“抓药还抓到酒铺去了?”   打了个酒嗝,阳凯青眉眼开眼笑:“芬儿,今天我可没白出去抓药!大喜事!”   感觉得到,阳凯青此时的心情真是不错,从分家开始阳凯青就经常皱着个眉很少有笑,尤其是这样打内心涌出来的开心。   这让艾芬更是好奇:“什么大喜事能让你高兴成这样?”   “嘿嘿,”阳凯青搓了搓手,傻笑:“你们先吃,你们先吃,等吃完了我们再说。”   既然阳凯青挑明了说,这事情不用避讳人,大家好奇心起,连周嫂子都不由得加快了吃东西的步伐,不一会儿就吃完了。   桌子上只剩下几块儿绿豆糕没人吃,这绿豆糕连个桂花糖都没放,艾芬三人一人拿了一块儿尝了之后,就再没人动过。   “这个点心不好吃!”梦圆噘嘴收拾东西,把那绿豆糕也收起来:“还绿豆糕,连个糖桂花都没舍得放,这京城里也有小吃店这么抠门儿?”   收拾东西的手一滞,梦圆高兴道:“不是说开铺子吗?我看完全可以开点心铺子嘛!芬儿做的小饼干就比这点心好吃。”   总不能只卖小饼干吧?   点心是有保质期的,这个年代又没有冰箱可以保存,现在有事夏天,只怕头天卖不出去,第二天就坏了。   不过也不是不可能,可以现做现卖,就是不知道行情如何。回头得好好打探打探。   “铺子的事情再说吧,也不急于这一刻。”艾芬摇了摇头,问阳凯青:“有什么大喜事儿,你说吧。”   阳凯青摇头晃脑地傻笑了几声:“那宅子谈妥了,三千八百两。”   这确实是一件大喜事,对于艾芬他们来说,省下的一千二百两银子,那就是好多年的花销。   只是,这天上不会无缘无辜掉馅儿饼的,会不会是个陷阱?   “怎么便宜了这么多?”   艾芬和周嫂子两人齐问,接着两人交换了下眼神。阳凯青和宅子主人素不相识,别人为什么要无缘无故降低这么多银子卖他?更何况那宅子要是肯这个价钱出售,那里还轮得到他们捡这个漏。   阳凯青瞅了一眼艾芬,解释道:“我出门抓药的时候遇见一个熟人,然后一起吃了顿饭。”   酒过三巡,熟人就问阳凯青给什么人抓药,一问之下才知道阳府分家了。又听说阳凯青想要卖铺子买狮子胡同的宅子。   熟人正好认识那宅子的原主人,知道那宅子其实只要价三千六百两,那些管事家奴想卖五千,不过是想趁机捞一笔钱。   艾芬始终觉得有内情:“不是说是三千八百两么?怎么又成了三千六百两了?到底是怎么回事情?”   “那管事好歹辛苦一遭,怎么也得落几个辛苦钱不是?”阳凯青笑了又笑,显然是很开心:“要是没有问题,很快我们就能搬去了。”   “真的呀?要搬家了!”只有梦圆开心得欢呼起来:“搬家以后就可以自己做吃的了,这些天在阳府,饭菜一点也不合口味。”   “已经说好了?”艾芬不想打击阳凯青,可是这事情实在是太蹊跷了。   阳凯青站起来,正准备去冲凉:“说好了!还说明天就替我引见那个管事呢。”   周嫂子也觉得事情太过于简单:“不会是骗子吧?之前就听说过有拿租来的房子骗人的。”   “你们放心,衙门里的好些个官差我都认识,我一定见到了真房契才给银子。”见艾芬依然一脸担心的样子,阳凯青拍了拍艾芬的肩:“大不了白忙活一顿,也没什么大损失不是?”   看阳凯青说的很笃定的样子,艾芬虽然还是很疑惑,却也不再追问。   结果第二天晚上阳凯青回来的第一句话就是:   “赶快收拾收拾,明天上午我们就搬家!” 第57章 搬家   只说第那天晚上阳凯青回来说第二天搬家,众人都有点愣愣的,这也有点太快了。   “真买下来了?”艾芬笑意里含着诧异,她实在是有点不相信:“这么快?”   从贴身处掏出一张纸,阳凯青失笑地递给艾芬:“地契都在手了,还能有假不成?”   直到看见手里那张加盖了官印的房契,艾芬才觉得心里踏实起来,小心将房契叠好,还给阳凯青:“这个可得好生收好,要是被水浸湿了可怎么办?”   这个房契毕竟是纸的,要是被水浸泡之后就成了白纸一张了,艾芬觉得这样好没有安全感。   “这个可以补办的。只要不发大水,水家的房契也不会被水浸泡了吧?”阳凯青哑然失笑,只是补办有些难的话并没有说出口。   “哦,”艾芬觉得脸上有点火辣辣得,冲着对她笑得一脸灿烂的梦圆嗔道:“还笑!还不赶紧收拾屋子!要不明天上午怎么来得及!”   一时间,众人都着了忙,再怎么收拾东西,不也得收拾半天?不过众人宁愿挑灯连夜收拾了,也不愿意继续在阳府呆下去。   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东西,艾芬和周嫂子三人先将从艾府带过来的东西都收拾好,阳凯青则负责将大件的东西都打包放好。   “芬儿,我们走了,那冷夏怎么办?”梦圆悄悄地提醒艾芬和周嫂子。   白天的时候,周嫂子出门去请牙婆子来,要将冷夏卖了。谁知道周嫂子还没到二门上,就有一个婆子追了上来。   攀谈了几句之后,那婆子便将周嫂子请到她的屋子里喝了整整一个下午的茶,请教了整整一个下午的问题,直到晚饭时分才将周嫂子放回来。   事情已经很明显了,冷管事想双管齐下,一方面让冷夏再从阳凯梓方面入手,一方面时刻监视着艾芬居住的小院的动静,只要有人出小院儿,就会被请去喝茶。   为此,艾芬她们好不烦恼,时间拖的越久,此事就越难办。等到艾芬他们搬出阳府,想再处置冷夏那简直是不可能的事情。   只是刚想瞌睡就有人送枕头,艾芬实在是太开心了:“现在这事儿好办了!”见梦圆一脸不解,她也不解释,扭头就对阳凯青道:“夫君,那么大的宅子,就我们几个住进去,未免太空旷了。”   说起这个,阳凯青忙放下手上的活,朝艾芬走过来:“芬儿,我有个事儿要和你商量商量。”   “什么事儿?”疑惑地看着阳凯青,艾芬有点奇怪。   搓了下手,阳凯青决定直接说:“姚姨娘……到时候要跟着我们过去住。”   “因该的,”艾芬答得很爽快:“只是,母亲她同意吗?”   她们都走了,没得阳凯青的生母还在阳府受罪,据艾芬的观察来看,姚氏的地位只怕比冷夏高不了多少,说不一定干的活儿比冷夏还多,更加上这个年代的妾,就是老爷夫人的私有财产,即便是她们有心,也得看魏氏肯不肯放人才是。   “就是母亲让我将姚姨娘带过去的,说我是长子……”阳凯青也觉得很纳闷,魏氏怎么这么反常:“姚姨娘虽然是姨娘,可也是我的生母,因该由我们侍奉她颐养天年。”   “夫君,”艾芬提起正经事情:“明天晚一点儿搬家吧?我想叫牙婆子来先买两个丫头,顺便再将冷夏卖了。”   这事情阳凯青只有点头的份,艾芬再次道:“这还得劳烦你去叫牙婆子来,我们这几个可都出不去。”   阳凯青有点不明所以,看了眼艾芬的眼神才明白过来:“行,明天一早我就去叫。这样中午前也还能搬过去。”   衣裳差不多收拾完了,艾芬才想到要问阳凯青:“这屋子里的东西可都是你的?”   屋子里东西很多,却不知道那些东西是阳府的,那些东西是阳凯青的,少收拾了不怕,就怕多收拾了到时候扯皮。   摇摇头,阳凯青道:“没有,你就只需要把我的衣裳都拾出来收拾好就行。”   “只收拾从艾府带过来的东西,”艾芬擦了擦汗,对一旁的梦圆嘱咐:“他们阳府的东西,哪怕是一根针咱么也不拿走。”   “芬儿,你真是太有先见之明了。”梦圆干劲儿十足,满头大汗之余还不忘记调侃艾芬:“亏的当初你不让把包袱都拆开,不然我们现在可就要累死了。”   顿了顿,梦圆想到一个问题:“要是有些东西,分不清那些是我们的那些是阳府的怎么办?”   “实在分不清楚的,就都不要了。”艾芬笑了,正在收拾案上的笔墨纸砚。   “哦,”梦圆很是不满意:“这岂不是便宜了他们!”   周嫂子正帮阳凯青将大件的东西抬到一旁的凉塌上堆放,凉塌上大包袱小包袱已经堆成了山:“你什么脑袋?自己的东西都分不清?”   挨了训,梦圆很是不乐意:“我就是说说这个可能性,自己的东西我当然认得。”   小梅和小雪两人将自己的东西收拾好以后到上方来帮忙,虽然东西不多,也收拾到了三更天才睡下。   第二天一大早,牙婆子就被阳凯青领来了。   牙婆子带来了好几个小丫头,从几岁到十几岁不等。艾芬上前仔细检查了一番,挑了两个干净的小丫头,打算一个服侍周嫂子,一个服侍梦圆。另外还和牙婆子说好第二天去她们的新宅子,她还要买好多丫鬟以及家丁。   到了最后,艾芬才将冷夏卖给了牙婆子。   冷夏当然是不服的,恨不得和艾芬同归于尽才好,好在冷夏早就被捆绑了起来,嘴里也塞上了布条。只能用恨恨的眼光剜周嫂子和艾芬两人。   艾芬和周嫂子两人只当冷夏是空气,依旧各忙各的,终于忙完了一切。   搬家了!   搬家的时候,阳府来了好些个家丁婆子们帮忙。   “这些家丁们真好心。”梦圆抹了一把汗,冲着旁边的一个家丁笑,那家丁就蹭的一下脸红了。   这个样子,倒把梦圆也羞红了脸,小声对艾芬说:“怎么他一个大男人比我一个女子还害羞啊?我不过冲他笑了笑,他怎么就脸红了?”   白了梦圆一眼,周嫂子看着那些家丁婆子们搬东西,这些个家丁婆子真有那么好心?不过是打着帮忙的旗号,监视他们搬家罢了。   东西都搬上马车时候,魏氏带着赵氏将艾芬送到大门口:“我说也不用那么急着搬家,今天这日子也不是什么好日子,不宜搬家……”   只要能搬离阳府,哪怕是七月半也是黄道吉日,不过艾芬可不敢这么说,对着魏氏一笑:“儿媳也想在母亲身边多呆一段时间多尽尽孝道,只是那边宅子已经买下来了,没个人照应也不行。母亲你也知道,现在我们大房也就这几个人,那宅子要是没个看管的人可怎么办?”   “说的也是,”魏氏伤心得都流出来眼泪,拿帕子抹了抹,朝扶着她的姚氏说:“你也是个有福的!哪像是家庙里的那些……跟着儿子儿媳享福去吧。”   赵氏也在旁边哭:“嫂子,要是有空来了,可千万想着回来看我们。我们两妯娌还没好好说过话……”   说实话,艾芬今天的心情很高兴,只是这老的少得都哭成了一团,她也不好意思笑着,忙用帕子抹了一把脸,眼泪唰一下就出来了:“母亲,弟妹,我们的宅子也不远,就在城西的狮子胡同,你们去得闲了也可以去看我们……”   到了大门口,站在马车边大家又说了好半天的离别之情,说的艾芬都快要站不住了:“母亲,弟妹身子弱,怎好在日头底下站这么长时间。快回去吧,日后相见的机会多了去了,只要母亲不嫌弃我有事没事就回来叨扰就行。”   听到有事没事要来叨扰,魏氏吓了一跳,忙对赵氏道:“你嫂子说的不错,以后日子还长着呢。这天儿也快该正午了,你快别拉着你嫂子了,让她们还赶紧去吧,不然晚了就赶不上午饭了。”   终于上了马车,由于东西太多,车辆太少,艾芬、周嫂子、梦圆、小梅、小雪以及买来的两个丫鬟只好挤在一辆马车的行李堆里。   想到即将展开的新生活,所有的人都兴奋不已。   挤在中间的梦圆赶紧替艾芬扇了两扇子:“你们真好耐心!这不过离着两刻钟的路程就这样,要是那天他们家老爷要出个省,不得送到第二天早上去?”   “少说两句吧。”周嫂子被挤在两大包裹之间,没有办法对梦圆戳脑门:“如今我们搬过去要做的事情还多着呢!那些屋子不打扫打扫怎么住人?”   梦圆瞪圆了眼睛,指着马车内的几个人“就我们几个,打扫不过来吧?”   “怎么可能!那么大的宅子,累死我们也打扫不完。”小梅的性子倒是和梦圆很像,想到什么说什么,一根肠子通到底。   小梅和小雪两个小姑娘和艾芬一起生活了一段日子之后也有点小姑娘的朝气了。特别是小梅,还能梦圆打闹了,小雪还差点。   “你又没去过,”梦圆朝小梅瞪眼:“你怎么知道宅子大?告诉你,宅子小的很呢,你去了都没有地方住,到了晚上,只能把你挂在墙上……”   “不是吧?”小梅毕竟还是小姑娘,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是梦圆逗她:“我才不信!我们夫人这么好,怎么可能让我晚上没有地方住!”   “先把要住的屋子打扫出来,”艾芬挪了下身子,终于要自己住了,她是在是太开心了:“不然那么大个宅子,我们五个人半年也打扫不完。”   “那我们都住到荷院去吗?”梦圆对那一池子的鱼显然是心心念念:“一会儿还得做点鱼食,那些鱼也不知道饿死没有。”   半路上停了好几次马车,将些个锅碗瓢盆、柴米油盐一一塞进马车,梦圆大叫:“干嘛非往我们这辆马车里放啊?!前面的马车呢?”   “前面的已经放不下了。”周嫂子趁上马车的时候给了梦圆一个爆栗:“你嚷个什么劲儿?姑爷被挤到了车辕上坐着都没说什么……”   马车再次行驶,艾芬撩开窗幔,指着大街上那些少女:“怎么大街上这么多没成亲的姑娘?”顿了顿朝周嫂子看去:“上次去看宅子一直在马车里也没注意过,现在才发现居然有这么多的姑娘在铺子里买东西。”   一旁的小梅和小雪抿着嘴笑,后来还是小梅按耐不住解释道:“夫人您那是那一年的老黄历了?咱们京城即便是没有成亲的姑娘,在家人的陪同下也可以出门逛街的。”   “是吗?”艾芬还真有点好奇,这个时代的女子不都是大门不出二门不卖的么?忙朝周嫂子望去,周嫂子也一脸茫然:“这里的民风怎么这么开放?”   “周妈妈,你不知道,”小梅笑着解释:“当年太祖皇帝就说过:女子未必不如男。这京城里头,有两家极富盛名的胭脂铺子就是女子开的呢。”   “这两位女子现金一个是王爷的爱妾,一个是亲王的宠妃。”说到这里,小梅更是笑得一脸的八卦:“这两家胭脂铺子,还是托了当年盛隆昌号少东家的福呢。”   艾芬奇怪,怎么还和她那倒霉的穿越老乡联系上了:“怎么是这样?”   难得有人不知道,小梅可算是逮到可以说道的人了:“夫人不是京城本地人士,所以不知道。这事儿当初在京城可是连三岁的小娃儿都知道呢。”   “那胭脂的配方是那少东家研制出来的,”顿了顿,小梅压低声音道:“都说那两个女子是王爷的细作呢,为了这个胭脂的配方,就将那盛隆昌号的少东家给逼死了。”   这事儿还是少讨论的好,艾芬忙岔开话题,指着新买的两个小丫头:“招弟,你以后就服侍周妈妈;小桃,你以后就服侍梦圆。”   两个丫头都还很小,才八、九岁的年纪,看得出是穷苦人家的孩子,到处打满补丁的衣裳穿在身上很是不合适,裤腿更是短至小腿处,光着个脚丫。   “是。”小桃大一点,口齿伶俐些:“夫人放心,我一定好好服侍周妈妈。”   “我娘说只要有人肯买了我去,我就不会饿肚子了。”招弟显得有点懵懂,捂着肚子问道:“服侍梦圆会挨饿吗?”   话音没落,两个小姑娘的肚子就开始咕咕直叫。   艾芬叹了口气,跟着她起码还有口吃的:“招弟放心,以后再也不会饿肚子了。”   “给你,先吃这个。”梦圆从身上的荷包里掏出几块绿豆糕,见小桃也满眼绿光,忙将点心分成两份:“你们先垫垫肚子,一会儿到了,我们先做饭吃。”   看两人接过绿豆糕便狼吞虎咽起来,吃的太急被噎着了也不肯停下来顺顺气儿,众人也都没了说笑的心情,一直沉默到马车停下来。   马车停到了荷院门口,赶车的把式也都是阳府的,将东西一股脑地卸下来堆在地上就要走:“老爷,夫人,东西都已经送到了,我们就先回去复老夫人的命了。”   看着满地的东西,艾芬忙道:“这么多东西,还请各位把手帮忙把这些东西都抬进去。抬完了我请大家喝茶。”   一听有钱拿,把式们忙帮忙将东西抬进屋子里去。抬完之后,周嫂子拿出几吊钱:“劳烦各位,这些钱是夫人给大家喝茶用的。”   得了钱之后,那些个把式们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艾芬坐在正房的八步大床上,忍不住雀跃欢呼:   “美好的新生活开始了!” 第58章 分家的后遗症   这两天艾芬忙的团团转。   先是挑选丫头奴仆,阳凯青分家出来的时候除了两个丫鬟,连个长随都没有,所以要买的实在是太多。   这个时代的丫鬟小厮很是便宜,要是没什么一技之长的小丫鬟和小厮们不过四五两银子一个,大一些有手艺又能独当一面的,也不过才二十多两银子一个。   和上次一样,艾芬只挑收拾的干净利索的,看起来比较老实的买。   过了好些天,才算基本上都买齐了,不过买的全是丫鬟小厮们,艾芬打算观察一段时间之后,再从里面挑选几个管事。   召集好众人,周嫂子先上前训了一番话,无非是既然阳府买了他们,就必须断了其他不该有的念头好自为之这种话,说得那些鬟小厮们便点头如捣蒜,齐齐说不敢不遵从。   训话的时候,艾芬坐在上面观察着那些丫鬟小厮们的神情,等周嫂子训完话之后,艾芬就说只要好好做事,阳府也不会亏待他们的话。   人手够了之后,就开始全府的大扫除,连园子里的花都修剪了一次。最后再招来工匠给家具重新刷了一遍透明漆。   宅子从里到外焕然一新,艾芬依然觉得不满足:“妈妈,你们觉得这屋子里是不是显得太空荡荡了?”   仔细打量了下,周嫂子也点头:“虽然有家具,但是没有纱绫、器皿等物装饰是有点不那么好看。”   第二天开始,艾芬便和周嫂子几人上街去挑选些个假古董、仿字画一类的东西回来装饰。   虽然是买个赝品,艾芬依然很挑剔:质量太差的不要,太俗艳的不要,和屋子环境不般配的不要……   等宅子里的上方都收拾得清新淡雅后,艾芬、周嫂子、梦圆三人都要累趴下了。   梦圆忍不住抱怨:“累死了!都是芬儿,为着案上的一个花瓶,都能挑上小半个时辰,至于吗?”   指着案上插着大朵雪白重瓣莲的玉胆瓶,艾芬笑道:“你看,这不是比别的瓶子好看多了?”   “好看,好看还不是花瓶。”梦圆忍不住翻白眼:“又不能当饭吃。”   想到这几天周嫂子和梦圆实在是辛苦,艾芬看了眼天色:“晚上我亲自下厨,给你做爱吃的菊花鱼好不好?”   到了晚上的时候,艾芬特意多了几个菜,并打发小丫头去请姚氏一起吃晚饭。   吃饭的时候,看着满桌子的荤菜,姚氏忍不住叨念:“我看有一个荤菜两个素菜就足够我们几个人吃的了,做这么多菜吃不了就是浪费。浪费粮食可是要遭天打雷劈的……下人们的伙食也不用开那么好,那家的下人们每顿都有肉吃?依我看,给他们五天开一次荤就足够了……”   又来了,艾芬心里哀嚎一声儿,闷头扒饭。类似这样的话,几乎每次晚饭都能听一遍,姚氏一辈子省吃俭用惯了,现在跟着阳凯青过日子,更是心疼艾芬花钱如流水,只恨不得一家人只吃咸菜啃馒头就好。   最开始的时候,艾芬想到大家以后要在一起生活一辈子,也试图给姚氏沟通沟通,比如营养学、管理学之类的。   对于前者,姚氏说:“我活了一辈子,吃饭从来没什么营养搭配过也没病没痛地活得好好的,更没有因为缺乏啥就得病死了……”   对于后者,姚氏更是有理由,她说:“下人就是下人,下人就是主人的私有物,有碗饭吃就不错了……”   到了后来,艾芬也就放弃了,她怎么能和姚氏谈这些呢?只好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了。   将桌子上的肉啊、鱼啊什么的一个劲儿地往阳凯青一个人的碗里堆,姚氏继续唠叨:“过日子没个算计怎么能吃?大鱼大肉吃了又能怎么样?更何况老爷分家一共也没分到多少银子,又买了这个大宅子,统共就省那么点儿,能经得住这样吃几年?不如省下些银子用到该用的地方……”   什么是该用银子的地方?只怕在姚氏看来,没有什么地方是该用银子的。好在这宅子是阳凯青看上买的,不然这笔帐更是要算到艾芬头上。   艾芬忍住开口抱怨,心里盘算着和阳凯青商量下,以后还是分开吃饭算了。   看艾芬脸上还带笑,姚氏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我看你也忒不知道节俭了,天刚擦黑哪里用的着点灯,另外那油灯的灯芯也太粗了点,又不做什么活计那里需要那么亮的光?当年我绣花也不过两根灯芯……”   “屋子里的东西是好看,只是你买东西也好歹还还价不是?”一打开话匣子,姚氏要抱怨的实在太多:“一个花瓶那里要的了好几十个大钱?花银子之前也想一想,这银子可不是天上掉下来的,要是我,好几十个大钱都能买好几个花瓶了……”   “姚太姨娘你尝尝这个鱼,”感觉到艾芬脸色不好,阳凯青忙夹了一筷子鱼到姚氏碗里:“这是芬儿的拿手好菜,特意做了孝敬您的。”   “你吃,你吃,”姚氏板着的脸松快了些,只是有吃的东西依然没堵上她的嘴:“我知道你是大户人家的小姐,从小就奢华惯了。我也不要求你一文不花,只是你好歹省着点,这银子毕竟是有数的,花掉一个就少一个……”   “我吃好了,”艾芬实在是受不了了,站起来就要走:“姚太姨娘你们慢慢吃,我先下去了。”   “我也吃好了。”梦圆紧跟其后,也放下筷子。   一桌子就只剩下姚氏、阳凯青、周嫂子三人。姚氏依然不知不觉地念叨,只是这次念叨的对象是周嫂子:“周嫂子,我知道你和夫人情比母女,你说的话比谁都管用。以后你还是别太娇惯她了,时常劝着点,让她快别那么铺张浪费了……”   除了点头答应还有别的办法么?周嫂子支吾着放下筷子:“魏太姨娘,姑爷,你们慢慢吃,我也吃饱了。”   屋子里只剩下了姚氏和阳凯青,姚氏嘀咕道:“她们南方人胃口都这么小?你看,我说用不了做那么多吧?现在好了,又要剩下了……”等她吃了几筷子鱼:“这鱼确实做得不错,老爷你多吃点。”   “银钱方面你可紧着些,”想了想,姚氏对阳凯青道:“老爷,银钱方面你可别可别让她大手大脚花惯了……”   ……   其实艾芬三人都没吃饱,一起躲到厨房去了,打算开火另做点粥喝。   “可惜了那条鱼,”梦圆一脸的郁悴:“芬儿,以后我和我娘还是单独吃吧,要是姚太姨娘以后每顿饭都这样,我宁愿和小梅她们一块儿吃饭去。”   每次大家一起吃饭的时候,姚氏总是有话要说,一会儿说她们给下人做衣裳用的料子太好,一会儿说她们给下人定的工钱太高……要是实在没的说,还能说她们做菜油搁的太多……总之,就是她们不知道勤俭持家为何物,更是几次三番地拿阳凯青的家产说事。   “她舍不得吃舍不得穿,”系上围裙,周嫂子能理解魏氏:“还不是想替芬儿他们两人攒着不是?”   “财奴!”梦圆噘着嘴反驳:“攒着银子做什么?难道还能下小银子不成?本来赚了银子就是为了吃、为了穿。死守着银子还能当饭吃?”   “她不会赚钱,当然就只能从‘省’字上多下点功夫。”弹了梦圆一个爆栗,艾芬笑道:“开源节流,只‘截流’可不够,我们还是想想怎么‘开源’才行。”   “哎哟,你学我娘干什么!”梦圆被弹了爆栗老大不乐意:“不过芬儿这话有道理,一个月赚一百两银子,再省还能省出一百零一两银子来不成?”   “哎,”艾芬叹了口气,对周嫂子道:“妈妈,咱们还是赶紧看看铺子,开个铺子要紧。”   周嫂子一面切菜一面道:“恩,那些小丫鬟们现在只得两身衣裳,明天上午我们买完布料就看铺子去。”   “对!咱们自己开铺子!自己赚钱自己花!”梦圆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花自己的银子她总不至于还要说什么吧?”   艾芬想开铺子还有另外一个原因,主要是不想周嫂子和梦圆两人受委屈。新买的下人们待周嫂子、梦圆两人和她是一样的。现在时间短魏氏也许不说什么,时间一长,难免魏氏要说周嫂子两人什么。   到了第二天上午,艾芬她们还没来得及出门,小梅就上来禀报:“夫人,白云庵里来了两个人说要领月钱。”   眨了眨眼睛,艾芬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白云庵里来了个姑子,找夫人领月钱。”小梅说起这个事情的时候也一脸的疑惑。   “等等,尼姑庵里的尼姑找我要月钱?”艾芬怎么也想不明白:“怎么会到我这里来领月钱?”   没想到艾芬不知道此事,小梅涨红了脸,过了半响才回道:“白云庵本来是阳家的家庙,后来阳府就经常送人过去,老太爷死后,没有儿女的太姨娘也都送到了白云庵里……”   “不是都打发出去吗?”艾芬有点好奇,她记得很多书里头,丈夫死了以后,正妻便将家里的姨娘们都打发出去了事。   “太姨娘们年纪大了,”说起这个,小梅一脸的同情:“又都孤苦无依,要是打发出去也只有死路一条。”   原来是这样,给人做妾的女子,相当大一部分是花钱买来的。妾的地位低下,所以正常人家,若非迫不得已,决不会把自己的女孩儿给人做妾;一般的女孩子,若是还有依靠,也决不会甘愿给人做妾。   艾芬看了一眼周嫂子,周嫂子忙到:“那行,我带她们去支银子就行。”   这些做了妾的女子也是可怜人,丈夫死了以后又没有儿女可以依靠,不管愿意不愿意也只能长伴青灯古佛了。   “夫人,这银子不该我们出!”小梅急道:“庵里的月钱正经因该是二老爷他出才是!二老爷可是嫡子。更何况当初分家的时候,二老爷他们……”   “不提分家的事情。你们老爷是长子,这月钱我们出也不冤枉。”挥挥手,艾芬并不太在意:“妈妈,还是你带她去领银子吧。”   原来这就是魏氏要‘公平’地分家,并让姚氏跟着她们住的原因,艾芬忍不住失笑,不过是几两银子的事,也值得魏氏这样算计。   “夫人!”小梅加重了语气,不明白为什么艾芬这样不在意:“这次我们要是给了银子,只怕是以后每月的月钱都要让我们大房出!再说她们的月钱已经欠了足足有半年多了,这样算下来,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半年多,怎么这么巧?   澹】蠢创友艨青踏上迎亲之路开始,魏氏就有预谋的不再给那些人月例了?   只是毕竟这些是阳凯青父亲的小老婆,要是不给银子,阳凯青恐怕就要背负一个不孝的名声了,艾芬正要说一起给了,姚氏就冲了进来。   “不准给!”姚氏冲进来第一句话就是拦着艾芬给银子:“这银子坚决不能给!这银子可不是小数目,足足要一百多两!那么多银子足够咱们府里上下所有人几个月的嚼用了!凭什么平白无故给了她们!”   “她们要银子只管找二老爷要去!二老爷本来就是嫡子,这银子本就是该他出,现在倒好,让分出府来的庶子出银子!天底下那里有这样便宜的事情?……”   艾芬揉了下额头,不得不打断姚氏的话:“魏太姨娘,老爷虽然不是嫡子,但是却是长子,论理这钱我们出也不为过……”   听了这话,姚氏丢下二房,转头数落起艾芬来:“你这家怎么当的?老爷总共就那么点家产,你不替他攒着,反而拿着老爷的银子去做人情,去充冤大头!你没赚过银子,当然不知道赚银子的辛苦,只当这银子是大风刮来的……”   姚氏说到后来,只差指着艾芬的鼻子骂艾芬是个败家子,为了给自己长脸面,想要将阳凯青的家产败光了。   见姚氏越说越不像话,艾芬只好道:“老爷这些家产就是分家得来的,要是老爷一文钱的家产也没分到,自然就不用老爷出这份月例银子。”   要是阳凯青一分家产也没分到,这银子艾芬当然是不肯出的,那些小妾虽然可怜,可也不是她造成的。只是现在阳凯青既然分得了家产,除非将银子都退还回去,不然这银子还只能乖乖地出。   艾芬一提起家产,姚氏也只有不吭声了,过了半响才再次道:“不行,这银子反正不能出。要出,你拿你自己的私房钱出……”   澹∫κ系幕八档奈葑永锼有的人都呆了半天,有拿儿媳的私房银子去养公公的小老婆吗?   在搬家之后,因为姚氏是阳凯青的生母,艾芬凡事都让着姚氏三分。看姚氏现在这个样子,只怕是让不得了。   看了一眼周嫂子,艾芬坐到凳子上:“魏太姨娘累了,你们将姚太姨娘扶回院子里去休息吧。”   “我不累!”姚氏甩开上来扶她的两个小丫头:“我给你说,这银子绝对不准给!我不能眼看着你将老爷的家产这样挥霍掉……回头我就给老爷说,你根本就不会管家!”   顿了顿,姚氏道:   “我看家里的银子还是我来管好了!” 第59章 太姨娘求救   “我看家里的银子还是我来管好了!”   话一出口,姚氏就知道她这话太过逾越了,忙补上一句:“我只是保管银子,这个家还是夫人管的。我只是怕夫人管家不知道柴米贵,想帮夫人看着一二……”   听了这话,艾芬怒极反笑,叫了一声儿:“姚太姨娘!”将‘姨娘’两个字咬得特别清楚。   名义上姚氏生了阳凯青是半个主子,也有两个小丫头服侍。实际上姚氏做为一般的妾室来说,仍然只是个奴才,比手上握有一点实权的大丫头都不如。   要是让姚氏掌钱,就等于让奴才管钱,那艾芬就真的成了大梁王朝的第一笑柄了。   瞪了姚氏一眼,周嫂子气急:“姚太姨娘,夫人敬你是老爷的生母,所以凡事给你三分体面。只是别为了这三分体面,你就张狂得忘了自己的身份!”   在新阳府的这几天里,众人都不提姚氏的身份,买来的丫头小厮们也是拿姚氏当太夫人一样伺候,姚氏便以为她在这新阳府就是正经的太上夫人了。   加上在饭局上说了几次话以后,姚氏更是觉得艾芬软弱可欺,便起了想翻身做主的念头。   现在周嫂子当众挑明了身份来说事,姚氏一张老脸顿时涨得通红。   “姚太姨娘,夫人做什么事情还需要你来教不成?你自己说,你是什么身份,夫人是什么身份!”周嫂子狠下心,要让姚氏亲口认清自身的身份。   这句话更是让姚氏又羞又恼,好半天,姚氏才从嘴里挤出一句话:“我只是阳府的一名妾室。”   说完这一句,姚氏便再也不开口了,她可是阳凯青的生母!怎么能和一般的妾室相提并论呢。   “妾室是什么身份?”等不到下半句,周嫂子冷冷地提醒:“姚太姨娘,妾室是什么身份?夫人又是什么身份?”   “妾室是阳府的奴才。”众目睽睽之下,姚氏恨不得找个地缝可以钻:“夫人,夫人是阳府的主子。”   姚氏话音刚落,周嫂子便再也不客气:“既然知道自己是什么身份,夫人做什么事情,还轮得到你来教?就算夫人哪里做的不对,上面自然有魏老夫人教导。即便是没有魏老夫人,夫人说话你也只有听着的份儿!”   话是这样说没错,可是姚氏认为她这也是替阳凯青、艾芬两人省钱。   有了足够的理由,姚氏再次辩驳:“我也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老爷夫人将来好过日子。那么点死银子实在经不住花,倘若凡事大手大脚惯了,就靠老爷手上的那点儿地,能不能够府里正常的嚼用都不知道……”剩下的话在艾芬的眼神下被迫吞进了肚子。   艾芬不让姚氏继续说下去是一番好意,她想给姚氏留个体面,趁事情没扯开之前就掐灭了。   要是事情闹大了,为了管家服众,姚氏这样以下犯上,无论如何也逃不了一顿板子。   “老爷是我亲生的,我还能害老爷吗?”姚氏仍然不满,站在旁边嘀嘀咕咕,只是这声音大得满屋子里的人都听的见。   看姚氏不知道领情,周嫂子气得差点吐血:“姚太姨娘!府里的银钱,自然由夫人和老爷计较,那里轮得上你来操心?你这样就是尊卑不分,以下犯上你知不知道?”   这话说的很重了,以下犯上的罪责可不小。姚氏虽然不服,也只能站在一旁不再说话了。   怎么阳府里一个一个都是些个棒槌?艾芬冷冷地看了姚氏一眼:“姚太姨娘!即便是没有了银子,我和老爷去讨饭也绝对不会让你饿着!”   “姚太姨娘,我敬你是老爷的生母,这尊卑不分、以下犯上之罪就不治你了,你下去好好想想便是。什么话该说,什么事情该做,你还是仔细掂量着来。”   艾芬挥了挥手,让小丫头们将姚氏搀扶下去,决定回头再让阳凯青去说一次,免得她说的话,被姚氏当成耳边风,过几日又犯。   还是要早日开铺子才好,艾芬对周嫂子道:“妈妈,你去支银子给她们吧。支完银子我们就出门。”   周嫂子答应着下去,回来的时候递给艾芬一个荷包:“芬儿,那两个姑子想要见一见你。”   那荷包半路被梦圆抢了去,梦圆仔细打量了一番,赞叹道:“好俊的功夫!要是没个十几二十年的功夫,很难把这蝶恋花能绣得这样栩栩如生。不说花样,就这样式和配色也都很脱俗。”顿了顿,梦圆打趣道:“芬儿,你的手艺要被人比下去了!”   “是不是……”听梦圆这样一说,艾芬就明白过来,不免有点迟疑。   “怕只怕……”和艾芬交换了下眼神,周嫂子也有点担忧。   沉吟半响,艾芬笑道:“管它那么多,先将人请进来再说吧。不管什么事情,也得问清楚了才好做决定。”   话音刚落,小梅就掀开帘子走了出去,不一会儿就领着两个穿着青衣道袍的姑子进来。两个姑子都四十来岁的样子,没有剃头,收拾的也很干净利索。   两个姑子进屋之后,先给艾芬见礼:“小尼惠能慧净,给夫人请安。”   寒暄之后,慧能便直奔主题:“小尼今天冒昧来打搅夫人实在是事出无奈,庵里的惠悟实在是病重,已经有三四日吃不下东西了,每日就靠一点糊糊吊着。”   慧能和慧净交换了下眼神,噗通一声儿,双双跪倒了地上:“还请夫人发发慈悲,请个大夫救救惠悟吧。”   这把艾芬吓了一跳:“师傅快快请起,有话好好说,只要能帮上忙的,我绝对不推迟。”   “还请夫人发发慈悲,救救惠悟吧。”慧能两人跪在地上死活不肯起来:“再不请大夫只怕就来不及了。”   “你们不是刚领了银子吗?”梦圆不太理解,疑惑地问道:“有了银子你们可以自己请大夫啊!哪里用的着我们去请?”   “夫人和姑娘有所不知,”慧能跪在地上解释道:“就算我们请了大夫回去,主持也肯定不让进庵里的。”   “怎么会?”艾芬很是诧异:“这生病了还能不让人看大夫?”   “夫人,在白云庵里的姑子们,大都是阳府的妾室和通房丫头们啊!”慧能涨红了脸,艰难地启齿。   三人里只有周嫂子明白了过来,忍不住低声尖叫:“难道你们是偷溜出来的?不怕被责罚么?”   “这是怎么回事?”   看周嫂子万年难得一见的吃惊,艾芬有点头晕,难道妾室和通房丫头们做了姑子就不能看大夫?   “这也难怪你们不知道。”周嫂子叹了口气,简单地解释了一遍。   家庙里的姑子不同于一般尼姑庵里的姑子,像慧能这种,本来就是为了保全名节才会被送到庵里带发修行的。   平常除了庵里,那里都不能去。要是偷溜出来,不仅会被世人唾骂不守妇道,更会被主家撵出家庙去。   这样被撵出去的姑子,就算是做苦力奴也没人肯用,只能落得个老死街头的下场。   “啊!”艾芬瞪圆了眼睛,实在是太震惊了,知道小妾没有人权,却不知道小妾这么没有人权。   “不是还有住持么?”梦圆张了张嘴,仍然觉得不可思议:“难道住持眼睁睁看着你们生病不成?”   两人诺诺地不敢回答,周嫂子戳了梦圆一下:“要是还有办法可想,她们能舍近求远地求到芬儿面前来吗?”   “这怎么可能!”梦圆简直不敢相信:“不是都说出家人慈悲为怀……”   扯了一下梦圆的衣袖,艾芬朝梦圆使了个眼色:只怕这个住持也不是什么好人,看慧能两人怕成这样,只怕那住持平时就没少刁难她们。   有一个可能,就是魏氏死要钱,连住持的俸禄都要克扣,于是住持便将对魏氏的气全都撒到这些姑子身上。   更大可能性却是,魏氏不是个容的下人的,她将姑子们的月例银子克扣了下来,再拿出一部分贿赂住持,让住持好好刁难这些姑子们。   想了一下,艾芬认为是最后那种情况,俗话说:拿人钱财替人消灾。   假如住持没拿过魏氏的钱,住持为什么要替魏氏遮掩这种克扣姨娘的月钱、不顾姨娘死活的事情?只怕住持不仅不会替魏氏遮掩,更是恨不得捅开了让全京城的人都知道魏氏虐待妾室之事,以此败坏魏氏的名声儿才对。   “我们拼着名节不要偷溜出来,只求夫人救惠悟一命吧!”说完,慧能和慧净两人就砰砰砰地磕起头来。   “你们怎么不去找魏老夫人!”梦圆还是没想明白,义愤填膺道:“她们怎么好意思拖欠你们的月钱!”   “找了,怎么没找。只是魏老夫人说府里没钱,每次不是打发点豆子就是打发点米。”委屈了这么多年的眼泪被梦圆勾了起来,慧净哭道:“其实自从阳老太爷去世以后,阳府给的月钱便一月比一月少,到了这两年,经常大半年才给一月的月银。”   原来不是因为分家魏氏才不给姑子们月例,艾芬忙问道:“那你们之前都靠什么过活?”   慧能红了眼圈儿,哽咽道:“本来我们十来个人每日里做点针线上的活计,托附近一个好心的姑娘帮忙卖了,也勉强能够度日。前些日子帮我们卖女红的那个女子嫁了人,现在我们不要说看病,就连吃饭都要成问题了。”   拿起那个荷包,艾芬再仔细看了看,心里隐约有了一个主意:   “这样吧,请了大夫我和你们一起去庵里看看惠悟。” 第60章 小尼姑拦路   “小梅,你去叫上常福和长贵,我们一起去。小雪,你就留下来,一会儿老爷回来了问起我们,你就照实说。”   想了下,艾芬还是觉得人多力量大,二房里一个丫头都敢给她脸色看,那家庙里的住持,还不是更不把她当回事。   慧能、慧净两人先是错愕,接着便是狂喜,她们实在是没料到,阳府的大夫人如此心善,居然肯亲自去一趟白云庵。   坐在马车上,艾芬和梦圆一左一右地靠着周嫂子,车厢里人不少,有小雪、小梅,还有周嫂子、梦圆,两个家丁和车把式挤在了车厢外。   车厢里很热闹,全是梦圆和小梅两人气愤的声讨和问话之声。   艾芬将头靠在周嫂子肩上,现在基本情况已经明了,阳家在白云庵的姑子们整整有十八人之多。   这些姑子有的是阳老太爷当年的妾室和通房,有得却是阳凯梓的妾室和通房。在阳家,妾室是在老爷死了之后送到白云庵,而通房则是犯了错就会被送到白云庵。   到了医馆,请了个大夫,大家一看,居然是老熟人,就是上次给周嫂子看病的大方脉大夫。   别看人家大夫年纪大,记性却挺好,见了周嫂子还问最近有没有觉得头晕眼花、胳膊找谁接上的话。   车厢内都是女眷,大夫也只好坐在车厢外。有了外人,大家就安静了下来不再问东问西,主要是不想家丑外扬。   看了眼车厢里两个面带菜色、骨瘦如柴的太姨娘,艾芬细细思量着她刚才陡然冒出来的主意。   人,她是肯定要救的。就冲着两个太姨娘在自身难保的情况下,甘愿冒着被驱逐的危险溜出来找人求救这一点,她就怎么也不能漠然到见死不救的地步。   可是这人怎么救?   不是只是请大夫给惠悟看病那样简单,如果没有从本质上解决问题,白云庵的姑子们想不重蹈覆辙都难。   只是如何从根本上解决问题呢?想到这些太姨娘们以后的月例已经是她出定了,那她就要想个方法怎么让那些太姨娘们自力更生才好。   俗话说得好,救急不救穷;俗话还说:长贫难顾;俗话更说:授人予鱼,不如授人于渔。   如果太姨娘们真的能将自己的温饱问题解决了,那无疑是替她减轻了负担。这些姑子太姨娘现在每个月的月例银子是二两,那么十八个人就是三十六两。   帐不可细算,这么多银子,让她平白无故地常年累月的出下去,她自然是不心甘的,她又不是真的冤大头。   可是要她学习魏氏,削减这些太姨娘们的月例,或者直接不给月例,她又实在是做不到。   所以她想了一个算得上双赢的法子,只是还要到白云庵具体看过了之后才能确定。   马车出了城,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就看见了白云庵。一片郁郁葱葱的树林之中,白云庵还真有点世外之地的清幽。   梦圆跳下马车,和小梅两人挽着艾芬朝白云庵走去。   刚到了门口,就有一个十多岁的小尼姑一脸狐疑地迎了上来,近了之后,堆出生硬的笑脸:“请问施主来此有何贵干?”   这小尼姑倒是真正剃发修行的尼姑,只是小尼姑那对小眼睛骨碌碌地在艾芬、梦圆、小梅三人身上转了又转,不太像是六根清净的出家人。   笑了笑,压下对小尼姑的厌恶之情,艾芬不做回答,故意侧身让小尼姑看见慧能、慧净二人。   事情没让艾芬失望,等小尼姑看见艾芬身后的慧能、慧净二人,小尼姑脸上好容易堆出的笑就此僵到了脸上,配上小尼姑那双呆滞的贼眼,更显得滑稽无比。   噗哧一声儿,梦圆没能忍住笑出声儿来。   “我当是谁,原来是慧能、慧净请来的帮手啊!”小尼涨红了脸,恼羞成怒:“以为请来帮手,师傅就不计较你们偷跑出去的事情了么?别做梦了,随便你们请谁来,一样逃不掉被撵出去的命。”   拉了一下正要说话的梦圆,艾芬给大家都使了一个眼色:静观其变。只有这样,她才能客观地了解到太姨娘们真实的生活状态,更要了解慧能、慧净的人品。   刚才她们听的,毕竟是慧能二人的片面之词,那些当然不能作为艾芬做事的依据,她总的看看慧能她们是不是真值得她帮。   慧能和慧净两人脸色唰的一下白了,在此之前,她两一直心存侥幸,以为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溜回去,不想刚到了门口就被人住持的徒弟逮住。   “要撵你就撵我吧,”瞬间,慧能就做出了决定,她将慧净护在身后:“是我强迫慧净和我一起出去的。”   不错,艾芬垂下眼帘,短短的时间内就能权衡利弊,并能牺牲自我做出决定,这个慧能给人做妾室真是屈才了。   小尼姑很是幸灾乐祸,指着慧能:“你不用给慧净打掩护,这一点儿用也没有!庵里谁不知道你们两关系是最好的?更何况住持师傅向来就明察秋毫,到时候你们这两个好姐妹谁也跑不了。”   “不是这样的,”慧净顾不得其他,上前拉着小尼姑的道袍低声哀求:“求求你不要告诉住持师傅,我们也不是故意要偷溜出去,只是想替惠悟找个大夫……”   叹了口气,艾芬继续看戏不说话,被人吓唬两句就承认了罪行,这个慧净也不知道是傻还是单纯。   冲梦圆使了个眼色,艾芬决定先救人,她来此的目的之一就救人,总不能本末倒置。不过这短短几句话,也已让她将慧能、慧净二人的人品了解的差不多了。   常年的默契不是白培养的,梦圆忙站出来,对着堵在门口的小尼姑好言相劝:“俗话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小师傅,还请你让一下路,让大夫进去为惠悟师傅诊治一番。要是救得了惠悟师傅,也是小师傅的功德一件。”   小尼姑之前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慧能、慧净二人身上。现在被梦圆一提醒,才看见站在一旁的常福、长贵、大方脉大夫三个男人。   只见小尼姑眼珠子一转,脸上顿时露出一脸了然的表情,伸手抓住门环,挡在大门中间,拦住众人进庵。   “找大夫?我看你们两是去找汉子了吧?”小尼姑冷哼,一脸抓住人把柄的得意:“不管怎么样,反正你们两个肯定是要被撵出去了。”   轰!艾芬目瞪口呆,当场石化,这种话居然从小尼姑嘴里吐出来,让她心里出家人的高大形象彻底倒塌。   艾芬前世看《三言二拍》之类的小说,里面描写了很多这样不正经的尼姑们,只是当时她并没有什么直观的感受,现在有个摆在眼前的活生生的例子,实在是让她佩服的五体投地。   看众人错愕,早就看不下眼的周嫂子忙开口呵斥,语气冷然:“小师傅你身为出家之人,无凭无据之下,怎么能这样妄言恶语地中伤她人?都说出家人不妄语、不两舌、不恶口,小师傅作为方外置人,不说修修口德,反而将这些戒律统统都触犯了……”   “你又是那里跑出来的野婆子?这里可是阳家的家庙,不是什么啊猫啊狗都能说话的地方。”小尼姑有持无恐,眼睛一转,拍手道:“慧能和慧净两人溜出庵去偷汉子,总要有人拉皮条才是。莫不是你就是那个拉皮条的妈妈?”   周嫂子三人气得满眼充血,浑身颤抖,连话都说不出来。   这个时代的女子最重视贞洁,更有‘饿死事小,失节事大’一说,而小尼姑一席话,无疑是将周嫂子、慧能、慧净三人至于了死地。   再由得那小尼姑胡说,周嫂子三人日后只能一死来证明自身的清白了。   真是不知死活的小尼姑!   周嫂子她们不敢拿名节说事,她敢!艾芬心下动怒,猛地抬眼,冷冷地看向小尼姑,她还真是高估了小尼姑的素质:“小师傅,佛说:一个人的心里有什么,眼里就会看到什么。小师傅说慧能两位师傅偷人,是不是其实是小师傅想偷人呢?小师傅说妈妈是拉皮条的,岂不是正好说明小师傅心里心心念念想就是拉皮条呢?”   情势陡然逆转,换成了小尼姑瞪着小眼睛气得浑身颤抖。因小尼姑是住持的徒弟,平时里如何讥讽慧能她们,慧能她们也只能忍气吞声,不敢计较。   谁知道今天半路杀出个艾芬,几句话就驳得自诩为高热一等的小尼姑哑口无言。   缓过神来,慧能上前一步,辩解道:“惠悔,你少含血喷人,我偷溜出庵和她们没有任何关系!再说我只是去替惠悟请大夫去了……”   “请大夫?”小尼姑的反应不差,眼珠子一转就联想到其他,抢白道:“还说不是干那下流的勾当!阳府多久没给你们发月钱了?你们连饭都快吃不起了,还有银子请大夫?”   说到此,小尼姑那双小眼更是迸发出一道道的绿光,在常福、长贵和大夫身上滚了好几遍,认为证据确凿:“世上有倒贴钱给人看病的大夫?”顿了顿,拍手了然地笑道:“是了,这睡都睡过了,还能不倒贴钱?”   “夫人,你们请我来就是让人侮辱我的?”小尼姑口口声声不离那苟且的勾当,倒把那老大夫气的够呛:“这病,小老儿还不治了!恕小老儿告辞!”   说完,大夫就要拂袖而去,艾芬忙示意常福和长贵将大夫拦下来。   “还请大夫少安毋躁,我自然会为大夫讨回这个公道。”安抚完大夫,艾芬对着小尼姑不怒反笑:“小师傅,你说什么?我刚才没听清楚,麻烦小师傅再说一遍。”   “说就说,我还怕你不成!”压下心里的惶恐,小尼姑兀自强嘴:“我看你也不死什么好东西,得了慧能她们多少好处?这样替她们强出头……”   “你们都给我看清楚,记清楚了!”艾芬把玩这手上的荷包,漫不经心地说:“看来小师傅心里眼里只有那苟且之事,不然怎么知道得如此详细呢?小既然小师傅如此执意于红尘俗世,那我只好成人之美,让小师傅还俗了!”   还俗便是撵出家庙,小尼姑这种剃发修行的尼姑,本事属于中九流里的七僧,在官府是有档案记录的,要是被撵,就得透过官府消案。   只有犯了大错的姑子才会被撵,因为这样的姑子和慧能她们还不一样,甚至更惨,连老死街头都不行,只能做个下九流的娼妓。   “你当你是什么了不起东西?说让我还俗就还俗?”压下心里莫名的恐慌,小尼姑挺了挺背脊:“这里可是阳家的家庙,我可是阳家供奉的师傅,轮得到你做主?”   周嫂子站出来,正要说明身份,一阵声音从庵里传来出来:“什么事情这么吵闹?”   原来是住持师傅听见外面吵闹,从禅房里走了出来:“白云庵乃是佛门圣地,岂容的宵小放肆喧哗!”   那住持一面说一面朝艾芬她们走来,等走进看清楚来人之后,明显一愣,她是认得艾芬的,当日艾芬和阳凯青成亲的祭祖祭祀,就是她主持的。   不愧是住持,霎时间脸色就恢复如常,揖手询问道:“夫人怎么来了?”接着忙推了一脸刷白的小尼姑一把:“师傅平时是怎么教你待客之道的?夫人来了也不知道请到上房奉茶,拦在这里做什么?”   “夫人,请里面上坐!”   住持师傅的言辞很到位,只是表情和动作不怎么到位,她知道阳府已经分家的事情,当然也不太将艾芬放到眼里。   “不忙。还是先给惠悟师傅看病要紧。”艾芬摆摆手,指着大夫冷冷地笑道:“这是我特意为惠悟师傅请的大夫,只是贵徒拦在门口——”   到了此时,小尼姑已经不由自主地站到了一旁,让出了大门。   扭过头,艾芬对慧能客气道:“慧能师傅,还得麻烦你前面带路。”   看了住持师傅一眼,慧能和慧净咬牙带着艾芬一行人朝西面走去,刚走了没几步,住持师傅就撵了上来,支支吾吾道:“夫人,惠悟得了肺痨,贫尼怕传染给庵里的其他人,就让人将惠悟暂时抬到了后面院子休养。”顿了顿,补充道:“等惠悟好了,自然就能回来。”   有这么好心?艾芬根本不信,只是现在还不是计较的时候:“那就有劳住持师傅带路。”   “哎哟!”住持大叫一声儿,拍了下脑门儿:“贫尼真是糊涂!居然忘了还有件要事未办。”顿了顿,告罪道:“恕贫尼不能陪各位去了,让惠悔带夫人们去也是一样。”说完又推了那小尼姑一把:“还杵在这里做什么,赶紧带夫人们去!”   懒得搭理做戏的住持,艾芬一行人跟着惠悔朝里走去。   拐了几个弯儿,映入众人眼前的却是一间年久失修的茅草房,泥巴墙面上指缝那么宽的裂横就有好几道。看上去好似下一秒就要倒塌了似的。   这样一间危房里却传出阵阵的哭泣之声,艾芬一行人快走几步进屋。   草房里的干草垛上,躺着个脸色蜡黄、眼睛深陷的中年姑子,旁边更有其它的姑子陪着直掉眼泪。   看这情形,分明就是将惠悟扔在这里,任由她自身自灭了。 第61章 住持换人做   草屋里除了草垛,就只有一口缺了个口子的大瓮。   惠悟满头大汗地躺在草垛上,面色蜡黄,两腮却绯红,嘴唇开裂,两个眼眶深陷,眼睛也好似被蒙上了一层翳,一点神采也没有。   草屋内几个姑子跪在地上围着惠悟,用棉花蘸湿了水替惠悟擦拭嘴唇;另的几个姑子则站在一旁小声的说着什么,只是众姑子脸上都一脸悲恸和无能为力之色。   发觉到有人进屋,众姑子回身一眼就看见最前面的慧能、慧净二人。好似找到了主心骨一般,众姑子忙从地上爬起来扑过去,搂着慧能、慧净二人就哭:“你们两可算是回来了!我们都快担心死了,我们都以为,都以为你们两回不来了……”   搂不着慧能二人的姑子们,就站在外面陪着抹眼泪。一时间慧能二人只顾着和其他人抱头痛哭,完全忘记了艾芬她们的存在。   过了一会儿,看这些姑子还没有停下来的迹象,艾芬扬声道:“师傅们都略散一散,先让大夫替惠悟师傅看病要紧。有什么话等等看完病再叙也来得及。”   众姑子们这才看见艾芬她们,忙红了脸尴尬地让开,十几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大夫替惠悟诊治。   过了一会儿,大夫收回切脉的手,开始慢吞吞地倒腾药箱:“你们也真是,怎么拖到现在才请大夫?哪怕就提前半个月请,也都能三五几幅药服下去就好。现在倒好,唉……”   长长地叹了口气,大夫脸上凝重地摇头,将后半截话省略了吞进肚子里,众姑子们全都吓傻了,只能相互拽着手汲取力量,更有胆小的捂着嘴又小声地抽泣。   “现在呢?”   惠悟真的已经病入膏肓了吗?艾芬不由得变了脸色,极力克制住想暴走的冲动,这是一条人命啊,生为出家人的住持怎么就能做到这样漠然!   惠悟要是死了,不是因为药石罔效而死,而是被主持拦下了救治时机,活活拖死的。多讽刺的事情,在佛门清圣之地,死于大慈大悲出家人之手。   “现在?麻烦,不过也不是没救。”大夫依然是那副温吞的样子,将笔墨纸砚拿出来。   一听还有救,众姑子又都活了过来,忙朝大夫哀求:“大夫,求求你救救惠悟吧。只要你能救了她,我们愿为大夫立长生牌位,早晚三炷香……”   “咳咳,”大夫有点不好意思起来,扭头毫不客气地使唤常福:“你,过来帮我研墨,我要好好考虑这药方子如何写。”   得了艾芬的示意,常福忙上前两步蹲在地上,充当起临时书童,就着刚才给惠悟擦拭嘴唇的水,开始霍霍霍地研起磨来。   放下心来,艾芬不免有点埋怨这个大夫,虽然不贪功,却总是爱说话大喘气。上次替周嫂子诊脉如此,这次又如此,他不知道这样会吓死人的嘛。   趁大夫思考的当,艾芬仔细观察了这些面如枯槁的姑子们,不由得暗暗吃惊,居然还有和她差不多年纪小姑子。   本来如花的年纪,就要从此常伴青灯古佛了吗?这些曾经斗得你死我活的对手们,如今却要像亲人一般相互依靠,一直到到老……   她们现在能共苦,以后能同甘吗?   甩甩头,艾芬不愿意将人性想得太过卑劣,心甘情愿做人妾室的女子,毕竟还是少数。   “此病已经很凶险了,乃痨虫侵蚀肺部,肺阴暗伤,热扰气逆,令人咳逆气喘。”墨很快就研好了,大夫很满意常福的识时务,就地蹲下来写药方:“不过只要服了我开的药,保证她一个月以后生龙活虎。”   得了大夫的保证,总人都松了口气,尤其是那些姑子们,嘴里直念佛号,喜得再次抱团痛哭。   看众人雀跃,大夫摇着头又甩出一句话:“先别高兴的太早。这个病吃之前一直吃着点东西倒还好,可是现在她已经很多天没进食了吧?体内的精元已经消耗殆尽,要是没有上好的人参即刻补充精元,也就是就得了病救不了命。”   “用别的替代不行吗?”慧能开口,她们今天得了一百多两银子的月例,可是也不够买上好人参。   “不行,”大夫回答的斩钉截铁:“必须要用上好的人参才能迅速补充体内的精元。”   彷徨无助的表情又出现在了众姑子脸上,本以为看见希望了,不想这个希望不过是个泡影,这上好的人参,也是她们买的起的么?   想起之前冷管事送的那只,周嫂子大方道:“我哪里正好有一只,反正也用不着,一会儿差人送来吧。”   听了这话,众姑子对周嫂子都感恩戴德起来,周嫂子笑道:“人参再好,也是个死物,如果能救人一命,也算是物尽其用了。”   躺在草垛上的惠悟,本已抱了必死无疑的想法了,现在听见她还有救,忙想要挣扎起来给周嫂子磕头。慧能忙上前按住,这才想起还没替众人介绍艾芬。   得知事情的经过以后,众姑子感激地上来给艾芬、周嫂子两人见礼,不是普通的揖手礼,而是双手合十的佛门跪拜礼。   “各位师傅请起,份内之事如何当得起如此大礼!何况真正能救惠悟师傅是大夫,不是我。”   这把艾芬和都嫂子都吓了一跳,忙侧身不受,不过是帮忙请来了大夫,她们实在不用这样感激。   只是艾芬心里还有一个莫名其妙的念头:这么多人跪拜她,要是在前世,指不定就被人当成了XX功了。   看两人不肯受众人之礼,慧能出言相劝:“夫人,周妈妈,你们两和大夫都是惠悟的救命恩人,当得起这一拜。这头是她们带惠悟磕的,你要是不受,惠悟也难安心养病。”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艾芬和周嫂子无法,只好站正了身子,还了一个鞠躬礼。   众人心里都抑制不住心酸,这些姑子的生命犹如草芥、蝼蚁一般微薄,生病了只能拿命抗,要是抗不过,也不过是郊外的黄土一坯罢了。   大夫毕竟是见惯了这种场面的,淡定地受完礼,三五两下就将药方子写好了:“好了,照这个方子先抓七幅药,每天早中晚煎服。等七天之后,我再来复诊,到时候根据病情再从新开方子。”   常福将方子拿起来,小心翼翼地吹干了才递给艾芬。艾芬看了两眼,认定大夫一定是学狂草,方子上的字,她是一个也不认得。   淡定地将方子还给常福,艾芬吩咐道:“常福,你去抓药,顺便将送大夫回去。”   “你要往哪里走!”   猛然间,只听得周嫂子暴喝一声。大家忙往门口看去,这才看见惠悔居然站在了十丈之外。   估计是惠悔想趁众人不注意,偷偷溜走,不想刚溜了几步,就被周嫂子看见喝止住了。   有什么样的师傅就有什么样的徒弟,艾芬也不动怒:“梦圆、小梅,你们两个把她好好看住了,一会儿我还有话要问。”   送走大夫,艾芬招呼众姑子:“行了,留下两个人照顾惠悟师傅,其他人跟我一起去找住持。”   直到这一刻,艾芬才确定心里的念头,一定要执行才好。知道感恩的人,人品再坏也坏不到那里去。   当一行人浩浩荡荡地闯入住持所在的房间时,住持正靠在凉椅上,将腿搭在另外一张凳子上,一派悠闲地喝茶磕瓜子。   见艾芬突然闯入,住持慌忙用手挡住眼睛,一脸的错愕地放下翘起的双腿,理了下道袍,正襟危坐起来。   末了,主持还一脸宝相庄严地念了一声佛号:“阿弥陀佛,夫人来贫道禅房,可有什么要紧事情?”   主持要是不说禅房,艾芬她们还不觉得有异,这房间里各式家具应有尽有,水果茶点更是不缺,独独没有打坐禅茶的蒲团。   这也叫禅房?艾芬自顾自地坐到上席去,仿佛没看见桌子上的茶水点心,疑惑道:“主持师傅,你不是有要紧事情要办吗?”   “要紧,要紧,”主持和惠悔不愧为师徒,连眼珠子转的方式方向都一样:“事情确实很要紧,不过贫尼已经让庵里的其他师傅去办理了。”   顿了顿,主持一脸的慈悲:“贫尼也老了,总有一天要去西天面见如来佛祖。趁如今贫尼还勉强动弹得,教导其他小师傅们学着理事,也免得贫尼往生之后,若大个白云庵没个章法可依。”   “哦,原来是这样。主持师傅考虑得真是长远又周到。”艾芬一脸的虔诚,只是更加疑惑:“庵里的惠悟师傅病重,怎么主持师傅没派人去请大夫来为惠悟师傅诊治?”   住持俨然已经是根老油条了,很快就找到了借口:“贫尼也是今天才得知惠悟病了,刚要派惠悔去请大夫,正巧夫人就请来了大夫。这也正是惠悟的大造化,命中注定有夫人这个贵人扶持。”   艾芬心里怒极,一条人命在主持的眼里就如此不值钱吗?主持的心和身上的道袍形成强烈的反差,让艾芬有一种说不出的违和感。   “哦?”艾芬嫣然一笑,和煦地问道:“真是这样?”   艾芬这一笑犹如春天里迎风绽开的花蕾,让众人如沐春风,脸上的表情也都不由自主地放松起来,只有周嫂子和梦圆知道,这是艾芬发怒的前兆。   “事实确实是这样。”住持当然也不知道,见艾芬笑得和颜悦色,就只当艾芬好糊弄,心里不免有点小得意。   得意之下,就免不了想要卖弄,主持为了增加可信度,还将身份抬出:“出家人不打诳语。”   不说身份还好,一说身份更让艾芬生气,真正的出家人连蝼蚁都不舍得伤害,哪像主持这样,嘴里口口声声说自己是出家人,暗地里却如此漠视人命!   “可是我刚才听大夫说,惠悟的病好像有些时日了。”艾芬再次嫣然一笑,这笑却住持在大夏天里打了个寒战:“既然有些时日了,住持怎么会一点都不知道呢?”   “这,这……”这下主持感觉出压力来了,眼珠子转了无数,冷汗冒了上来也顾不得擦。   好整以暇地看着住持,周嫂子适时地递上梯子:“是不是庵里事情太多,主持师傅太过繁忙,所以才不知道这种小事情呢?”   “对,对!”主持一叠声地赞同,好似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夫人你也知道,白云庵可是整个阳家的家庙,除了你们阳府那一支外,庵里的师傅们上上下下加起来得有好几十号人。身为主持,哪里的事情不要我打理呢?惠悟病了,慧能她们又没通报一声儿,所以贫尼实在是不知。”   艾芬实在没想到住持的脸皮居然这样厚,明明证据确凿还敢抵赖,众姑子们更是犹如炸开了锅,纷纷交头接耳,却又敢怒不敢言。   只有慧能气的浑身颤抖,勉强提高了音量,指着主持的鼻子:“你胡说!惠悟刚生病那会儿,我就来求过主持,希望主持能请大夫替惠悟看病。”   顿了顿,惠悟对着艾芬道:“夫人,你千万别听信主持的一面之词!”   垂下眼帘,艾芬笑笑不答话,这个慧能让她越来越满意了。   看慧能失望地缩回手,主持更是得意:“夫人当然不会胡乱相信谁!可是慧能,你说你来通报了我,可有谁能替你证明?”   “有!”慧能不顾其他姑子的阻拦,再次站出来:“当时你和惠悔两人在一起,我说的话惠悔也听见了……”   话没说完,慧能就不再说了,惠悔是主持的徒弟,又一向以欺负她们为乐,怎么可能良心发现替她们作证。   “哦?”周嫂子听了之后,好像又有点相信慧能了的样子:“惠悔小师傅,这见事情你真的知道?”   惠悔得了主持的暗示,一口咬定:“不知道!慧能从来没来找过我师傅,我也从来没听说过惠悟病了。”   “夫人你看,”主持又恢复了一脸的宝相庄严:“既然出家人不打诳语了,贫尼自然是不敢违反此戒律的。”   知道世界上什么事情最让人生气吗?   在艾芬看来,在证据确凿的情况之下,一个人明明已经准备原谅另一个人了,另一个人却抵死不承自己有错让人生气。   艾芬给了主持好几次机会,到现在已经忍无可忍,笑问道:“却不知道主持师傅每日里忙些什么,忙得连庵里有师傅病了有两月的事情都不知道?”   揉了下额头,艾芬觉得很累,不打算再卖关子了:“主持师傅,庵里的姑子们可都是我们阳家的太姨娘和姨娘们,她们可都是服侍过老太爷、二老爷的功臣。你拿的是阳家的俸禄,吃的是阳家的饭,如今太姨娘病了,你不派人去请大夫来为太姨娘医治也就算了,竟然还妄想将罪责推给其他师傅!”   拍了下桌子,艾芬严肃地说道:“既然如此,还要你这个什么都不知道的主持来做什么!”   “慧能!”艾芬唤道,见慧能答应着站出来:   “现在开始,白云庵的住持又你暂代,让任住持和惠悔去厨房做事!” 第62章 主持上面有人   艾芬说,住持轮流做,今天到慧能家。   这句话炸得住持宝相庄严的脸上,竟然生出诸多恶魔才能有的幻想来。这也让艾芬充分地将见识到了灵长类动物的脸部神经是如何的发达,表情是如何的丰富。   如果说主持脸部的运动神经过于发达的话,那慧能就是常年不知道脸部运动,脸上的神经都退休了,只能摆出一张呆涩的表情。   这句话无疑让慧能推向了风口浪尖,让慧能成了住持的眼中钉、肉中刺,不得不除之而后快的对象了。   倘若慧能拒绝接受代理主持这一职位,艾芬再一袖手,那么不光是慧能,只怕连慧净、惠悟这一帮姑子们,以后全被都会被住持欺负连骨头渣都不剩。   如果慧能有胆量接下代理主持,她不仅能维护自身的利益,更能保护慧净这些软弱的女子。也许会有人不平,更有可能有人蓄意捣事,只是如果慧能连这些都解决不了,那就枉费艾芬对她的青眼有嘉了。   当然,这句话在斩断了慧能所有退路之后,也给了慧能新的机遇,慧能溜出去找艾芬,不论目的是什么,其结果也是要按例被驱逐出任白云庵的。   慧净首先从震惊中反应过来,不过却不是惊喜,而是惊恐,摇着手连连推却:“夫人,此事万万不行!这样于情于理都不合,家庙的住持历来都是由族长亲自任命。如今夫人贸贸然任命慧能为住持,不仅不符合规矩,更怕庵里其他的师傅们不服。倘若在因此生出些事端出来,或者连累了夫人受罚,反而会坏了夫人今日的一番好意。”   家庙和别的寺庙古刹不同,别的寺庙受四方香火,选拔住持乃是一件大事,需要老住持亲自挑选才德兼备、品学圣贤的师傅担任。而家庙一般都是家族供奉,所以必须要族长做主受命谁做住持才行。   看得出慧净是真心想替慧能推脱,被人吓唬一下就显出原形的人居然能当着众人的面有理有据地反驳艾芬。   微微一笑,艾芬并不说话,她不管其她人的想法,她只要知道慧能的意愿。不论是亲朋、好友、还是父母,都不能左右他人的意愿。   倘若慧能真得屈服于慧净的友情之下,这个住持只怕慧能当起来也会麻烦不断的,总是对朋友心软的人,是没有办法处事公允的。   拂了一下道袍,住持好容易稳定了心神,再次恢复到一脸的庄严宝相:“夫人真是爱说笑,这住持可不是夫人说换就能换的。当初贫尼可是族由上任住持推荐,再加上族长亲自受命,才做了这白云庵的住持。”   “夫人嫁到阳家来不过短短几日,事情还没弄清楚就想要让白云庵的住持易人,只怕是夫人将事情想得太过于简单了。”   恢复镇定的住持也是有持无恐,她这些年可替阳家各房的夫人、老夫人们瞒下了不少事情,这些个夫人们再吹吹枕边风,她这住持还不是稳稳当当的。   住持也并不将慧能放在眼里,这些年来慧能在住持手里头并没有翻出什么浪来,倒让住持忘记了慧能是个有主见,又敢说敢做的果断女子。   只是住持忘记了一点,那是以前没有人肯较真的情况下,住持才能为所欲为,如今多了个偏爱较真的艾芬,这就注定了住持的结局惨淡。   “慧能,”艾芬也不着急和住持理论,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衣裳:“这白云庵的代理住持你能不能做的好?”   这话问的很有技巧,直接认定了慧能是住持一般,气的住持一张脸又变成了调色盘,最后定格的颜色比锅底灰还黑:“夫人,你不过是阳家庶子的媳妇,这家庙住持的事情不是您一个庶子媳妇能做主的。”   顿了顿,住持再次也不再维护她那佛门中人的形象,毫不客气地指出:“今天夫人这话,说了也不过是白说而已。谁人肯执行呢。”   “师傅,小心犯了嗔戒。”不肯再叫住持师傅,艾芬依然是漫不经心:“这事情,我能不能做主,也不是你说了算的。”   “你,你,”住持开始口吃起来,眼珠之一转,又欢喜起来:“夫人,当初贫尼这住持是族长亲自寿命的。如今要撤去我这住持一职,还得族长亲自开口才行。”   “只怕夫人你不敢跟贫尼去见族长大人吧?”住持越说越顺溜:“出家人不在意红尘俗事。只要夫人收回刚才说过的话,贫尼自然也知道得饶人处且饶人的。”   住持提出要和艾芬一起去找族长理论,正是艾芬求之不得的事情,这样是再方便快捷不过的了。   艾芬当然知道住持的更替得通过族长来受命才行,只是艾芬又不能强迫住持和她一起去见族长。艾芬一个人跑去找魏氏和族长之后又跑回来,未免也太麻烦。艾芬这个人就是太懒,凡事都怕麻烦,能一次解决的事情,当然不愿意拖成两次。   “师傅,你别着急,等我问过慧能师傅的意思之后,我们再一起去找族长也来得及。”艾芬笑吟吟地答应住持。   看艾芬答应了,住持就更是成竹在胸,和艾芬一起去见族长,更不怕艾芬会在背地里搞什么鬼了。   权衡了一下利弊,慧能立即就做出了决定,掷地有声地回答:“夫人之命贫尼莫敢不从。贫尼也定不负夫人所托。”   这样一说,慧能就等于是将她的生杀大权交到了艾芬手上。   当然,慧能不是一个鲁莽的人,她不会轻易就像性命交给刚认识不到半天的艾芬身上。虽然慧能很明白艾芬绝不会无的放矢。   让慧能愿意放手一搏的真正原因,只是因为这些年慧能在庵里见多了姑子们的各种惨状,慧能不愿意有一天她也沦为其中的一员,与其这样,慧能宁愿将操控主动权,让别人不再能再轻易漠视她的生命。   “好!”艾芬击掌喝彩:“那么,从今天开始,慧能就已经是白云庵的住持了。”   奇异的是,住持站在一旁,一句话也没有反驳,表现出来的更是一种对红尘俗人的宽宏大量。   住持如此惺惺作态,无非就是认定了艾芬现在所做的一切,在见到族长之后都会化空气,所以住持如此沉得住气。   打量了住持两眼,艾芬就明白住持心为什么如此沉得住气。   艾芬带来的一行人也都很沉得住气,只有其他姑子们纷纷倒抽一口冷气,她们当中大部分的人已经被住持欺压惯了,骨子深处早已经存在了一种不可磨灭的恐惧心理和奴役心理。   这些人的棱角已经在日益繁重的劳作中被磨平,现在她们只求能有饭吃,有衣穿,一辈子无病无灾,平安到老就行。   她们只知道埋怨上天的不公,从来不敢要反抗,也不知道如何改变现状,对于有一天还能翻身做主,她们更是连想也不敢想。   所以她们一部分劝慧能赶紧推掉主持一职,免得得罪了住持,以后日子不好过;一部分则忙着和艾芬据理力争,企图让艾芬改变主意。   “大家安静,听我说。”摆摆手,艾芬郑重的宣布:“此事就这么定了,至于族长那里,有我去说明。大家都安心做自己因该做的事情就行。”   可是众姑子已经被那深深的恐惧控制住了,根本就听不进艾芬的话,一个劲儿地大声吵嚷。   人在恐惧之下的潜力非常之大,力气也比平时大了数倍不止,相互吵嚷之中,更是避免不要肢体上的接触。   场面顿时有点混乱起来,周嫂子、梦圆、小梅、长贵、还有慧能加起来,也没能维持住现场的次序。   住持师傅却袖手旁观,望着艾芬的眼睛更有点幸灾乐祸:看吧,连这些姑子都不同意让慧能做住持。你就别再白费力气了。   “都给我停下来!”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艾芬使出来浑身的力气将话喊出来,她怎么能让主持看笑话呢。何况造成这种局面的罪魁祸首是主持,只是她真的有一种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无力感。   这句话在窄小的屋子里竟有如炸雷一般,更加上慧能在一旁一直喊:“大家静一静,静一静。你们都知道,夫人刚刚才救了惠悟的命!这样慈悲心肠的夫人还会害我们不成?”   众姑子将慧能的话听到了心里,觉得也有那么点道理,只是依然惊疑着不敢相信:“真的吗?夫人真的不会害我们吗?”   这个时候周嫂子站了出来,再次超水准发挥:“各位师傅,我们夫人最是慈悲不过的,今天她肯担着干系,请大夫来替惠悟看病就是最好不过的证明。你们谁见过这样的夫人,出着银子担着干系,替一个毫无关系的人看病呢?”   垂下眼帘,艾芬实在是觉得现在这个场面很有喜感,周嫂子平时不怎么说话,每次说话都相当有震撼力。   众姑子们脸上的惊惧和恐慌已经褪去了八成,脸上也稍微有了点喜意,当然,更多的却是担心:“只是这白云庵虽然是家庙,可是这住持的事情,也要族长亲自指定住持人选才行。”   “这个你们不用担心,”艾芬笑的特别开心:“前任住持师傅苛待庵里的诸位师傅们的事情,已经是证据确凿。阳家历来可都是极善之家,老夫人和族长更是连蚂蚁也舍不得踩死一只,现在住持师傅如此不得人心,想来族长也是不乐见的。如此才德俱失之人,哪能掌管阳家的家庙!”   众姑子在艾芬的笑意下,慢慢地被安抚下来,感觉到了温暖的希望,再也没有人持反对意见。   “慧能,”艾芬看向慧能,这慧能也确实没有让她失望:“只是此事还得你和我一同去见见族长才好。”   “好。”慧能确实很有领导才干,忙说:“大家都回去吧,先将惠悟抬回屋子去,之后就该做什么做什么去吧。”   遣散了众姑子,艾芬和周嫂子对视了一眼,知道接下来还有一场恼人的战役要打:   “好了,住持师傅,还有惠悔师傅,我们一同去见见魏老夫人吧。” 第63章 小人得志   “师傅,您请上车。小心脚下。”   惠悔脱离了梦圆、小梅两人的看管,对主持很是恭敬,鞍前马后地伺候着主持,并抢在众人前面摆好了凳子,扶着主持上车。   等主持昂着头,踩着脚凳上车以后,惠悔还特意替主持弹去了道袍上的灰,扯平了道袍后襟的褶皱。   其实这也没什么,徒弟对师傅献殷勤、拍马屁那本来就是因该的,只是那马车好像不是白云庵的。   梦圆很生气,三两步冲上前去,撩开车帘:“师傅,这可是我们夫人的车。当然,师傅要是肯和我们这些红尘俗子挤在一起的话,我们也不介意和师傅一路上参参禅,稍微了悟一下佛门的高深玄妙之法。”   主持双手合十念了声佛号:“我佛慈悲,贫尼愿替佛祖渡却世间一切众生。只是贫尼不忍夫人和各位姑娘们受挤。”   说完,不看众人抽搐的表情,主持一脸镇定地下车,趁人不注意的时候,狠狠地瞪了惠悔一眼。   马屁拍到了马腿上,惠悔觉得她实在是太委屈了,这能怪她吗?要怪也只能怪艾芬这马车,怎么就和白云庵的马车那么相似呢,连车帘都是青灰色。   很快惠悔就振作起来,跑到主持前面再次服侍主持上车,这次主持带她去阳家,正是她表现的大好时机,说不一定表现好了,下一任的主持师傅就是她。   众人忍着笑,各自上了马车,艾芬和周嫂子她们一起坐自家的马车,主持、惠悔、惠能坐的是白云庵的马车。   “为什么不让慧能师傅和我们坐一辆车?万一她被人欺负了怎么办?”   内里很颠簸,大家也没心情说笑,只是小梅很是不理解,让慧能同主持、惠悔两人坐一辆车,不是送羊入虎口嘛。   “怎么?”艾芬睨了小梅一眼,打趣道:“小梅也知道担心慧能师傅了。我怎么就记得早上在家的时候,小梅还说白云庵的师傅们都是二老爷的责任呢。”   “我没想到她们那么可怜嘛……”小梅涨红了脸,小声地解释。   “可怜?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梦圆很不赞同:“芬儿,我看这些尼姑都心甘情愿被人欺压。这种人你救她们做什么。”   “她们自己愿意被人欺负,就让她们被人欺负好了,芬儿你替他们着想,可是我看她们不见得领情的样子呢。”   “没有人生来就这样的,”小梅想到了小雪:“就像小雪一样,以前小雪可是只会闷头做事,别人随便说什么,她也不敢说个不字。”   摆了摆手,艾芬笑道:“小梅说的对,白云庵的师傅们这样胆小懦弱,正好说明了住持的为恶不悛。”   梦圆依旧很气愤:“这个住持真是太可恶了,不说慈悲心肠,就连恻隐之心都没有。”   笑了笑,艾芬并不答话,靠着周嫂子假寐起来。   单纯的只为救这些姑子们,她还真没有那么伟大。只是她想要做的事情,要是有主持在中间拦路,恐怕效果就要打折扣了。   很快就到了阳家,常福上去叩门,不一会儿阳家的大门就被打开了。   家丁一见是艾芬,全都一脸见到鬼的表情,结结巴巴地问道:“夫,夫人,您怎么来了。”   对于家丁们的表现,艾芬只觉得莫名其妙,摸了摸脸,她长的有那么惊悚?转眼看见家丁们不是针对她,而是针对周嫂子,心里顿时平衡了。   扶着小梅的手,艾芬仪态万千地跨过大门:“我是特意来看望老夫人的,另外也有一点事情需要请她老人家的主意。”   “还请夫人到客厅稍等一会儿。”家丁们松了口气,转着眼睛四处找人:“小的这就给您禀报老夫人去。”   正好旁边有两个小丫头经过,一家丁忙拦下小丫头:“你,快去禀报老夫人,就说夫人来看望老夫人了。你,先将夫人请到平常会客的花厅,要好生伺候着。”   眨眨眼,她还真就成了一般客人了,艾芬不由得无语,看来魏氏真是不怎么待见她就是了。   小丫头答应着,其中一个飞也似朝魏氏的院子跑去,另一个动作比较慢,看着远去的身影,一脸懊恼地转过身来:“夫人,请跟我来。”   她就那么难伺候?装作没看见小丫头脸上的表情,艾芬笑道:“妈妈,你和师傅们先去花厅里坐会儿,我去母亲那里伺候着,一会儿就来。”   没等艾芬跨出两步远,主持就夸奖道:“夫人真是好孝心,夫人作为儿媳孝敬婆母本是因该,我们也说不的什么。只是将客人扔下,自己去尽孝道,未免有失阳家的待客之道。”   主持打的什么主意,在场的几位只怕没有人不知道。主持拦着不让艾芬去魏氏那里,主要就是怕艾芬趁此机会给魏氏扇点儿风。   止了脚步,艾芬笑道:“师傅严重了,师傅是阳家家庙的师傅,自然也是阳家人,一家人还讲什么客人不客人的话。”   艾芬想去服侍魏氏更衣梳头么?答案是肯定的,谁没事愿意给人做丫鬟使唤,再说这样的丫鬟通常都会被人嫌弃。只是面子上的事情,艾芬还是要做到的,免得被人说不孝。   现在有了挡箭牌,艾芬当然乐得轻松:“不过师傅既然开了金口,艾芬也莫敢不从。想来母亲也不会因此就怪我不孝才是。”   一行人到了花厅,艾芬坐在了首位右下方,主持也自顾自地坐到了首位左下方,和艾芬来了个面对面。   等人的时间里,主持不知道从哪里拿出来一串念珠,左手数着念珠,右手结莲花手印,旁若无人地入了定,念起经来。   饶有兴趣地看了一眼主持,艾芬觉得主持是因该多念几遍《往生咒》,免得坏事做尽,往生之后不得超生。   小丫头刚将茶水奉上,魏氏就昂头挺胸地来到了花厅。   从艾芬进了大门到现在,不过短短一刻钟时间,魏氏在这么短的时间里能更衣梳洗完毕,还能出现在花厅,有点太过于速度了。   看了一眼魏氏,艾芬垂下眼帘,赶紧起身迎了上去,屈膝见礼:“儿媳请母亲安。”   这么短的时间里,魏氏的衣着打扮纹丝不乱,就连气息也丝毫没有起伏:“恩,起来吧。”   魏氏一脸的矜持,虚扶了艾芬一把,她一刻不知道艾芬究竟有什么‘大事’要请她拿主意,一刻就不得安心。   站起身后,艾芬也想献献殷勤,伸手要去扶魏氏,却被人挤到了一边。原来是住持不知道什么时候从禅定状态恢复了过来,扶着魏氏,脸笑得像一朵菊花。   主持扶着魏氏朝上坐走去:“贫尼请老夫人金安。一段时间不见老夫人,老夫人就越发年轻了。现在要说老夫人值得二十,只怕也没有人不信。”   收回手,艾芬也不尴尬,只是又被住持雷了一下,这个出家人不仅乱打诳语,还睁着眼睛说瞎话。   扶着魏氏在上位坐好了,主持才放开手立在一旁,看样子主持比艾芬更像魏氏的儿媳,就是魏氏没那么大岁数的儿子好匹配得。   “拖主持师傅的福,我这个老婆子正天也没什么事情好操心,享享清福罢了。”魏氏明显心情不错:“住持师傅不用这么客气,你是方外之人,不用将这些个俗礼,快回去坐下。”   “那里,哪里。”主持退回座位上:“还是老夫人有福,做了个富贵闲人。要知道这可是世上多少人求也求不来的福分呢。”   “我只盼着长久地呆在老夫人身边,”主持拍起马屁来一套一套的:“好多沾点夫人的福气,也好做个有福之人。”   接下来的好长一段时间里头,主持便抓紧一切机会和魏氏搞好关系,到了最后,主持便将魏氏捧成了瑶池仙女下凡。   其他人站在一旁,忍不住脸部表情抽搐,只差口吐白沫晕过去了。   好整以暇地等住持实在是吹不下去了,艾芬才淡淡地开口:“母亲,儿媳今天特意来叨扰母亲,实在是有件大事需要母亲拿主意。”   “什么事啊?”正在兴头上的魏氏被艾芬这样一打断,就有点生气:“媳妇啊,不是我说你,你怎么这么不懂规矩?长辈说话,哪有小辈插嘴的道理?”   话音刚落,魏氏又觉得奇怪起来,指着艾芬道:“主持师傅,你们是一起来的?”   “是的,”主持双手合十念了声佛号:“老夫人,贫尼和夫人来此叨扰老夫人,是为了白云庵住持一事。”   “为了白云庵主持的事?”魏氏更是奇怪:“难道主持师傅想辞了白云庵的住持,去别处挂单云游吗?”   以魏氏的智商能想到这一点,艾芬已经很吃惊了,低眉顺眼地垂下眼帘,盘算着事情爆发之后,她是要做小白兔呢,还是要做大灰狼。   扫了艾芬一眼,主持再念了一声佛号:“老夫人,夫人要让慧能做白云庵的主持。”   魏氏愣了一下,觉得艾芬如此明目张胆地拆她的台,实在可恶。随即想起上次因为冷夏的事情,吃了瘪,现在正好可以拿这件事情找回来。   啪的一声儿,一巴掌拍到桌子上,魏氏勃然大怒,将桌子上的茶水扫到了地上:“什么!竟然有这种事情!”   婆婆怒发冲冠,儿媳当然要意思意思,艾芬忙站起来要替魏氏拍拍后背:“母亲千万别生气,保重生体重要,要是气出什么好歹来,那儿媳的罪过可就大了。”   “让我不生气?你看看你做的这些事情!我看你是不把我气死你不甘心是吧?”魏氏狠狠地推开艾芬的手:“你才嫁过来几天,就敢不把族长放在眼里,想要给家庙换住持。要是再多嫁过来几年,岂不是连族长你都想要换?到时候还我这个老太婆的活路?”   “清秋!”魏氏也不给艾芬解释的机会:“你快去请族长来,另外派人去请大老爷来!像这种目无尊长、不知孝道为何物的儿媳,我们阳家要不起!”   这话的意思是要阳凯青休了艾芬。清秋答应着走了出去。   好像没听见这话似的,艾芬低眉顺眼地坐在椅子上,稳如泰山。   除了慧能和周嫂子两人很镇定之外,其他人脸上或是窃喜,或是震惊,或是悲愤。   趁乱的当口,住持得意地丢给艾芬一个眼神:小样儿,跟我斗。我让你做不成阳家大少奶奶。 第64章 扇风点火   丫鬟领命而去,魏氏费了好半天的劲,将脸憋的通红,一副气的不行地样子,靠在椅背上直喘粗气;住持则一脸的无喜无悲,乍然一看之下,还真有那么一点方外之人的感觉。   艾芬依然淡淡地笑着,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仿佛这里发生的事情与她无关。到了此时,她改变了和魏氏说的主意,打算等族长来了再说。   魏氏有个毛病,就是偏袒起谁来,那简直是毫无原则性可言,所以艾芬只好再等一等,等族长来了再说,免得白费唇舌。   事件的关键人物都不说话,屋子里就显得很压抑。魏氏身边的小丫头,在如此的低气压之下,更是连大气也不敢出一声。   眼珠子一转,惠悔认为是时候让她表现表现了:此时不做乱,如何能讨住持的欢心?   惠悔俯身在主持耳边叽叽咕咕了几句,住持听完之后立即双眼放光,仿佛已经看到了胜利的曙光,兴奋之情溢于言表,要不是还有外人在场、要不是还顾及出家人的身份和形象,只怕主持就要鼓盆而歌了。   “老夫人,您千万消消气。要是为了住持的事情气坏了身子,岂不是贫尼的罪过。”主持起身上前,拍了拍魏氏的后背:“夫人她年轻不懂事,又是蜀地嫁过来的。这京城里的礼仪规矩,只怕她还不太清楚。”   单听这几句话,这住持还真是个好心人,起码听起来是真心地劝慰魏氏,只是言语之间直接将艾芬一下就贬成了南蛮之地、不懂规矩的野蛮人。   当然,如果主持只这样贬低一下艾芬就算了的话,那主持就不是主持了。   末了,住持很诚恳地加了一句:“老夫人您看,夫人她是什么样的人您还不清楚么?就算夫人她稍有不尊敬老夫人您的,也是情有可原嘛。”   垂下眼帘,艾芬心里头给住持喝彩,这丫的不仅会乱打诳语,还会孙子兵法呀,这可不就是‘借东风’么。   本来魏氏只是想借此机会找回面子,装样子的成分比较大,现在被主持一说,原本只有三分的气已经变成了七分。   俗话说,人活一张脸,树活一张皮,魏氏这辈子除了钱之外最好的就是一个面子。当然容不得面子有丝毫的损失。   魏氏尤其容不得损毁她面子的人是艾芬。艾芬是谁,因该是她踩在脚底下的儿媳!   上次冷夏的事情,魏氏就总有一种钻了圈套的感觉,只是苦无证据证明而已。这次的事情,在魏氏看来,艾芬可是实打实的削了她的面子,这无疑是拿刀子要她的老命。   别人要你命,你给吗?这个答案简直不用选,除非这人天生比较二。   “跪下!”魏氏的小宇宙爆发了,直接冲着艾芬发作:“赶紧给我跪下!我今天要好好教导教导你,让你知道什么是孝道!什么是妇德!”   魏氏发作之前,厅里已经沉默了很长时间。艾芬很无聊,便趁这个空档,稍微地考虑了一下一会儿是回家吃饭,还是在外面吃饭的问题。   眨了眨眼,艾芬一脸的迷茫:“母亲,你是让我跪下么?”   艾芬这样,被魏氏认为:果然没把她这个婆婆放在眼里,不然艾芬怎么能在她说话的时候走神,还敢反问质疑她的话。   “难道这里还有其他人,是我的儿媳么!”魏氏只感觉周身的气血全往脑袋上冲,指着屋子里的下人:“你们还杵在那里做什么!还不赶紧让她给我跪下!”   可惜花厅里头,魏氏的丫头因为被安排了差事,只剩下一个,外面的丫头早在遇见魏氏要发飙之前,就已经跑的不见人影了。   剩下的人,全都是艾芬的,她们只认得艾芬,不认得魏氏是谁,所以魏氏连喊了话以后,只有围在魏氏身边伺候那个小丫头上前装模作样了一番。   将艾芬往椅子下拽,小丫头一脸晦暗不明的表情,怎么就她当班的时候就遇见艾芬这个瘟神,心里不停地祈祷不要被扫到台风尾。   艾芬是个瘟神,这是阳家二房所有下人被冷管事洗脑之后的认知。为什么众人毫不怀疑这件事情的可信度呢?主要有冷夏那样活生生的例子摆在眼前。   想当初,冷夏要是有八只脚,就绝对可以在阳府横行的人,不过就是跟着阳凯青去了趟芙蓉城迎亲,回来没几天就被卖做了苦力奴。   所以阳府二房的众下人们,见了艾芬全都一脸见了鬼的表情,恨不得躲到天边儿去,要是实在躲不掉的,也尽量在有限的范围内离艾芬最远。   要是艾芬知道阳府的下人们是这样地怕她,估计得和周嫂子她们的得意好几天。   “好哇,”看厅里的人都杵着不动,魏氏气得差点抽过去:“你们这些个刁奴,和你们主子一样,眼里一点没有我这个阳府的老夫人么!”   艾芬一脸惶恐,忙自己起身,噗通一声跪到地上:“母亲,千万别生儿媳的气。儿媳要是有什么做的不对的地方,母亲您说,儿媳一定改,只求母亲千万别气坏了身子。”   主持的心里简直乐开了花,她没想到魏氏居然这么不经挑拨,她不过说了一句话,就让魏氏气的发飙。   好,很好!住持赞许地看了惠悔一眼:这次这事情,记你头等功。   收到了鼓励的眼神,惠悔激动的无以复加,在心里不断的给魏氏摇旗呐喊:发飙吧,使劲发飙吧,这样才能更得到住持的赏识。   “我有什么能耐,敢让你改什么!”看艾芬如此表现,魏氏心里稍微痛快了一点:“你这样妄自尊大的媳妇,我们阳家可没那个福分能要得起。”   “母亲,”艾芬下了狠心,砰砰砰地磕了几个头:“母亲这样说可真是让儿媳无地自容了。儿媳虽然不宵,孝字怎么写还是知道的。”   这个地可真硬!艾芬悄悄挪了下膝盖,这次没有垫子,她可是直接跪在地上的。这古人可真是不好做,动不动就要下跪,就要磕头。   “你快别提那个‘孝’字了,再提,我也替你羞死了!”魏氏心里更好过了一点:“你说,你做的这事儿,可有一分将我放在眼里?可有一份将族长放在了眼里?”   不妙!看魏氏脸色有所松动,主持心里暗自着急,忙上前故伎重施:“老夫人您别生气,夫人作为晚辈要是有错,老夫人您好好教导就是了。这关起门来就是一家人,想来夫人也不是故意不将您放在眼里的。”   垂下眼帘,艾芬并不以为许,住持现在的希望越大,一会儿的失望就越大。不站得高,怎么能摔的疼呢。   果然,魏氏刚平息下去的怒火,又复涨到了九层:“住持师傅,你休要替这个恶妇说好话!我今天一定要请族长做主,替阳凯青休了这个没有妇德的女人。”   “老夫人还请三思!”主持连忙惊呼,心里却已经爽到极点:“此事万万不可……”   有一种人,是你越劝,他就越要反其道而行,魏氏就属于这种人。所以主持越说不,魏氏就越要说要。   “母亲,什么事情这么生气?”阳凯青人还在屋外,看背影就知道跪在地上的人是艾芬,不由得一阵心疼。   大踏步跨进花厅之后,看到地上一片茶水渍,以及没来得及收拾的碎陶片,更是让阳凯青触目惊心。   扫了眼艾芬的身上,虽然没有水渍,额头却已经青紫,阳凯青瞳孔一阵紧缩:“母亲,您千万注意身体,为了我们小辈生这么大的气也不值得。”   艾芬抬眼,正好和阳凯青的视线交接上,忙扔了一个她没事的眼神给阳凯青。   阳凯青看了眼周嫂子和梦圆,发现她们两人脸上一脸紧张的表情没有,这才放了心,心里疑惑:这是唱的哪一出。   “我生气,”魏氏伸出颤抖的手,指了指艾芬:“我能生这么大的气,还不是因为你娶了这样一个好媳妇!”   “母亲,”阳凯青对魏氏躬身,委婉地替艾芬求情:“芬儿她有什么错,您尽管处罚她就是了,只是千万别气坏了身子。”   “想让我不生气也行,”魏氏深深吸了一口气,平定了一下激动的情绪:“只要你将这个恶妇休了,我就不生气。”   听见要他休了艾芬,阳凯青霍的一下就着急了,噗通一声儿跪到了地上:“母亲,芬儿是我的媳妇。她要是有什么不对的地方,我也有责任。现在芬儿犯了错,还望母亲看在她年纪轻不懂事,勉强原谅她这一回吧。我保证芬儿以后不会再犯……”   “你保证?你拿什么保证?”魏氏对着阳凯青冷哼:“这就是我养的好儿子!为了一个女人,就不把我放在眼里,就敢忤逆我!”   “孩儿不敢!”这可是不孝的大罪,阳凯青忙磕头认错:“只是芬儿……”   “你不敢?”魏氏再次打断杨凯青的话:“你才和这个恶妇成亲几日,就学会了忤逆嫡母!还不赶紧给我休了这个恶妇!”   男儿膝下有黄金,虽然魏氏是阳凯青的嫡母,可是艾芬也不愿意阳凯青为了她演的这出戏下跪。   这阳凯青,真是够傻,艾芬忍不住翻白眼,啥事情还不知道就认错,真是愚孝!好吧,看在他这么着急的份上,艾芬决定不再等族长来,开始反击。   “母亲,”艾芬盈盈一拜,抬头反问魏氏:“儿媳到底做错了什么事情?犯了七出的那一条?还望母亲言明。要是儿媳真有过错,不用夫君休,儿媳自请下堂去!”   “你,你,你,”接连说了几个你字,魏氏再次气的差点抽了过去:“你还敢和我犟嘴,还敢说你没做错!好,我告诉你,让你死个明明白白,‘不孝’就是你最大的错!”   “消消气儿,他妹子。”族长站在门口,扫了眼屋里的情况:“有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值得你发这么大的火?即便小辈们有什么不是,好好说教说教也就是了。他妹子,这身体可是自个儿的,要是因此气坏了身子,遭罪的还不就是自己。”   艾芬舒了一口气,她的腿实这样跪在地面,实在是有些麻了。   族长来了,众人都很期待:正戏就要上演了。 第65章 大逆转   族长一进屋就看见魏氏正冲着地上跪着的一男一女发火。男的是阳凯青,女的是谁,族长瞅了两眼,没想起来也就作罢。   总不能他一个老头子,盯着人家一个小姑娘看吧?族长是很在意形象的,他可不愿意被人叫做‘老不修’。   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族长知道打圆场是肯定没错的:“他妹子,发生了什么大事儿?值得你动这么大的肝火!”   看族长来了,魏氏犹如含冤之人见到了青天大老爷,忙从凳子上起来,三两步上前和族长见礼:“族长大人,你可算是来了!”   住持当然也不肯落人之后,上前对族长行了一个揖手礼:“族长大人,许久不见,你老人家身体还好吧?”   “拖大家的鸿福,”族长脸笑得像一朵菊花,被人众星拱月搬拥到首座上坐下:“我这把老骨头也还硬朗。”   艾芬和阳凯青两人,一个欠了下身子,一个抱拳作揖,恭敬地说道:“族长大人,请恕小辈跪在地上,不能全礼。”   最能做主的人物已经到场,魏氏未语泪先流,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族长,你可千万要为我这个老婆子做主呀。不然我老婆子可就没法儿活啦!”   “他妹子先别哭,有什么话好好说。”族长捋了一下胡须,敲了敲他那根拐杖,信誓旦旦地保证:“你放心,只要有我小老汉在,就绝对不会让任何人欺负了你去。”顿了顿,问道:“说罢,到底出了什么事情?”   指了指艾芬,魏氏眼泪婆娑:“还不就是因为这个恶妇!”   “她?她怎么惹你生气了?”族长捋了下白胡子,再仔细打量了几眼跪在地上的艾芬,只是觉得面熟,依然没能想起艾芬是谁。   这也不怪族长,成亲当天,艾芬画了个浓妆,匆匆一面没能让族长记住;分家那天,艾芬和阳凯梓的妾室们站在一起,从头到尾也没说过一句话,更没能让族长记住。   “还请族长做主!”魏氏用帕子抹了下眼睛,眼泪更是汹涌而出,哭的稀里哗啦:“这样的儿媳,我这个老婆子可没那么大的福分,不配拥有。迟早有一天,我会被她气死。”   看了魏氏的动作,跪在地上的艾芬,一时间有点怀疑魏氏的手帕上涂了什么刺激性的东西,不然为什么用帕子一抹眼睛,就哭的这么厉害。   “族长大人,艾芬冤枉!”艾芬也一脸委屈,告状道:“您老明察秋毫,可一定要替艾芬做主,还艾芬一个公道,这莫须有的罪名,艾芬实在不敢认!”   到了现在,族长才知道下面跪着的女子是艾芬,心里暗自庆幸刚才没乱说话,不然他族长的光辉形象就难以保存。   高帽子人人都喜欢,族长捋着胡须,笑得很和蔼:“他弟妹,气头上可别图痛快说狠话,这说出去的话就是泼出去的水,是再也收不回来的。孩子们还小,就算哪里做的不对,你好好教教也就是了。”   看族长被艾芬三言两语就收服,魏氏气得无以复加:“族长大人,我这说的不是气话!我已经打定了主意,这样不懂孝道、不知妇德的媳妇,留着她何用?你不知道,我好好的儿已经被她祸害得不成样子了……”   说没说完,魏氏又抹了下眼睛,哭得肝肠寸断。只是魏氏说了半天话,也只表达了她很气愤,要休了艾芬而已。   “艾芬冤枉!”艾芬更是口口声声喊冤:“母亲,儿媳不服!就算母亲因为冷夏之事不喜儿媳,母亲也不能随便冤枉儿媳不懂孝道、不知妇德!”   “这种欲加之罪,儿媳要是认了,以后又有何颜面苟活于世?既然母亲这样不待见儿媳,想要儿媳死,母亲直说便是!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母亲要儿媳,儿媳也绝无任何怨言!只是这罪名,儿媳死了也不认!”   说完,艾芬霍得一下站起来,冲着旁边的柱子就要撞去,好在阳凯青就在艾芬身边,伸手一捞,就将艾芬捞了回来。   “芬儿!”阳凯青大恸,拉着艾芬大吼:“你放心,我不会让任何人冤枉你的!”   这一番动作下来,直接将矛头指向了魏氏:魏氏器量狭小,包庇自身丫鬟,还挟私报怨,冤枉儿媳,想把儿媳逼死。   族长脸色变了无数,这分明就是魏氏不对啊!虽然族长历来收了魏氏不少好处,可是今天这局面,族长却是帮那一边儿都讨不了好。   帮艾芬吧,族长以后就少了魏氏这一颗摇钱树,族长会心痛;帮魏氏吧,这事儿传出去,他这个族长的地位不保,族长还是会心痛。   所以族长什么话也不说,只管拿眼神询问魏氏:他妹子,你看这事情可怎么办才好?   “拦着她干什么,让她死!今天我就做一回逼死儿媳的恶婆婆,也省得我早晚被这么一个恶妇气死!”   冷夏的事情被翻出来,魏氏就已经气得分不清东南西北了,只顾着和艾芬较劲,哪里还看得见族长给她打的眼色。   魏氏没看见族长的神色,住持却看了个一清二楚,心里不由得万分地着急:扯了这么半天,魏氏不仅没搬到艾芬,反而还被艾芬反咬一口。   住持知道,再样发展下去,对她可是大大的不利,她的住持位置绝不容许别人代替!   眼珠子一转,住持迫不及待地开口解释:“族长,老夫人之所以这样生气,不是为了冷夏那丫头。是为了夫人没将族长您放在眼里,想让让贫尼去厨房打杂的事。”   “白云庵没人了么?”族长捋了下胡须,很是疑惑:“居然让堂堂的主持去厨房打杂!简直是不成体统!”   族长也不是个懵人,这话他已经听懂了八层,只等住持挑明了他好发作。   “事情不是这样的,”看族长不明白,住持很乐意解惑:“夫人想让慧能做白云庵的住持,让贫尼去厨房打杂。”   真是天助我也!族长乐了,这样他不论怎么帮魏氏,也没有人会说三道四了,‘不孝’可堵天下悠悠之众口。   “真是岂有此理!”族长很生气,将拐棍往地上使劲一敲:“凯青她媳妇,你怎么敢这样胆大妄为!白云庵可不是你家,住持也不是你的丫头,由不得你不喜欢了,说换就换!你这样置你母亲于何地?又置我这个族长于何地?”   艾芬挪了下膝盖,觉得这族长生起气来也很有趣,充分演绎了一个成语:“吹胡子瞪眼”。   “现在,族长你知道我为什么这么生气了吧?这样目无尊长的儿媳,要她来做什么!”艾芬还没来得及说话,魏氏就将话茬接过起来:“族长大人,这次你可要替我儿做主,赶紧让他休了这个恶妇!”   “母亲,”阳凯青冷静了下来,辩驳道:“事情究竟怎么回事,就住持师傅一人的片面之词也不足以采信!我相信芬儿不是一个鲁莽的人,她如此做一定有她的道理,还望母亲给芬儿解释的机会……”   艾芬垂下眼帘,这件事情当中,她最愧疚的人就是阳凯青,打算等事情完结之后,好好给阳凯青做两身衣裳。   “就她那样,还好意思谈道理!”不等阳凯青把话说完,魏氏就一脸的肯定地抢白:“她要是知道道理,就不会做出这等忤逆的事情出来!她这样,分明就是没将我和族长放在眼里!”   “凯青,你母亲说的很对!”族长捋这胡须,下断言:“大丈夫何患无妻,这种恶妇你还留着她做什么!留着她忤逆你母亲么?”   “今天我就一句话,”和族长交换了一下视线,魏氏开始威胁阳凯青:“你要是舍不得这恶妇,那我们今天就断绝母子关系。”   此话一出,在场的众人都惊呆了。特别是阳凯青,简直不敢置信,母要子亡,子不得不亡啊!   扭头看着艾芬,见艾芬丢给他一个少安毋躁的表情,阳凯青才觉得活了过来。   看艾芬成竹在胸的样子,阳凯青也只能孤注一掷,将所的希望都压在艾芬身上,他相信艾芬这样一个女子,不会做没把握的事情,更相信艾芬不会做出目无尊长的事情来。   “我不服!母亲未教而先诛,儿媳死也不服!儿媳所做的一切,只是为了母亲,为了阳家。母亲怎么能”   艾芬抬头,直直看向魏氏,那一泓清泉似的眼神,看得魏氏一阵心虚,不敢和艾芬对视,将眼神挪开。   魏氏要是真心想和她脱离关系,她才巴不得呢,她现在对阳凯青无比的同情,魏氏将这种话说得甚是顺口,看来以前没少上演这种逼迫的戏码。   “好,好,好!”看艾芬居然还敢犟嘴,魏氏随即醒悟过来,她什么都不用怕:“你说,你做这种不孝的事情,怎么就成了为了我,为了阳家!”   “请母亲相信,儿媳真的是为了母亲,为了阳家。”艾芬叩首,将额头抵在地面,不忍心看一旁焦急的阳凯青。   “说呀,你怎么不敢说了?”魏氏挺了挺脊背,认定艾芬只是为了脱罪临时找的接口,冷冷地嘲讽:“别妄想拖延时间!正好族长大人在,有什么话你赶紧说!免得事后又说我冤枉你!”   到了现在,艾芬知道魏氏对庵里发生的事情不怎么清楚,起码不清楚惠悟重病这事儿。艾芬有过短暂的犹豫,随即又硬起心肠,不论如何,要是没有魏氏的默许和鼓励,住持她敢不给惠悟请大夫吗?   看了眼住持,艾芬反问:“母亲可是真要我说?”   “老夫人您可注意身体,”眼看要坏菜,住持忙上前再次点火:“夫人再不将您和族长放在眼里,那也是老夫人的儿媳不是?依我看……”   “我没有这样的儿媳!”魏氏爆喝一声儿,截断住持的话。   艾芬叹了口气,魏氏就是一块爆炭,随便一点就着,这种性子太容易被人利用了。也不知道这老夫人怎么就一路安稳地,从夫人做了老夫人。   “他弟妹,就算是犯人,也该听听他怎么说不是?”族长大度地劝了下魏氏,既然是板上钉钉的事实,随便说几句怎么可能翻案呢。   “好,既然族长开了进口。”魏氏指着艾芬的鼻子:“你说,你赶紧说!说完了,我们好打发你回四川。”   住持现在面如死灰,一时之间也想不到应对之法,为什么族长就没有失去理智呢?   “母亲,那儿媳就说了。”   说的时候,艾芬忙敢在住持之前开口:“儿媳让慧能师傅暂代白云庵住持,是因为住持犯了四宗罪。”   “其一,住持师傅身为出家人,却不顾身份做出不少有辱佛门之事。其二,住持师傅身为阳家家庙住持,却苛待阳家在庵里带发修行的居士们。其三,住持师傅没有丝毫恻隐之心,漠视人命,白云庵的惠悟师傅长病两月之久,住持师傅却不闻不问。其四,住持师傅所行之事,让母亲名节受辱,让阳家名誉受损!”   “倘若住持不是白云庵的住持,那住持所做的一切,就是住持个人的行为,于阳家没有丝毫的关系!所以儿媳才斗胆越权,想让慧能师傅暂代白云庵住持一职。”   说话的时候,艾芬时刻注意着住持的动作,她担心住持发疯将魏氏的事情抖落出来,她还没得到好处呢。   大概是住持做了住持以后,从来顺风顺水惯了,居然在艾芬着我那这些话之后,只是颓然地站在一旁,身形矮了半截,一点想要反驳的意思也没有。   不过就算是住持反驳,那么多认证物证具在,也由不得住持反驳就是了。   “什么!”族长听到别的犹可,听到居然有人生病了两个月,立即暴跳如雷:“凯青媳妇,此话可当真?”   “族长,艾芬就是有一千个胆子,也不敢随便污蔑人。”艾芬看了一眼住持,觉得好没有成就感:“此事可由白云庵的所有姑子们作证!而且东大街同仁堂的大方脉大夫也知道此事,族长要是不信,尽可以去问。”   这样说,所有的人都一边倒,没人怀疑艾芬的话,并以鄙视的眼光看向住持。   阳凯青则是一阵狂喜,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劫后余生了。   “好你个住持!”族长将拐杖再地上砰砰砰敲了好几下:“谁给了你这样的胆子?你可知道,你这样做无疑是将阳家陷于不仁不义!”   “儿媳本不欲母亲知道此事,”现在轮到艾芬再次装孝顺:“害怕母亲为此生气,万一气坏了身子,岂不是儿媳的罪过。”   不用求证,魏氏就明白艾芬所言不虚,她曾经多方暗示住持要对那些个姑子们严厉些,只是她还没狠心到别人命的地步。   现在魏氏已经开始后悔,害怕艾芬知道了她克扣姑子们月例的事情。那她可就真是没什么好名声儿,被世人看不起了。   怎么办?魏氏决定先笼络艾芬:“我的好儿媳,你快快起来,小心地上凉。”   说完,魏氏对艾芬的态度出现一百八十度逆转,忙上前将艾芬扶起来:“都是母亲不好,不问青红皂白就乱冤枉好人。”   接着,魏氏又对族长使了个眼神,许诺事成之后给多少银子,让族长先将住持的问题解决了。免得住持当堂抖落出什么不好的信息来。   “来人啊!”族长果然不负魏氏所望,指着住持道:“先将这人和她土地都压下去!等我去白云庵核实之后,再做定夺!”   族长为什么这么干脆,也是因为族长老婆,族长也怕住持抖落出什么不利于他老婆的事情出来,所以先将住持压下去,等私下再处理。   虽然族长没有当堂发落住持,住持也一脸的惨白,临压下去的时候,意味深长地和魏氏对视了一翻:我手上可握着你的把柄呢。 第66章 出来混,迟早要还的   本来住持打算在押下去之前好好表现一番,说几句让所有人忌惮的狠话,好让人明白她不是好惹的。   只是局势演变的太快,住持的准备工作还没做好,就被从屋外冲进来的常福、长贵两人用发着酸臭味儿的帕子堵住了嘴。   常福、长贵两人也是个机灵的,早在路上就听懂了周嫂子的暗示,当然不可能让住持发飙爆出什么料来,只是两人都有点可惜那帕子,堵了住持的嘴巴,他们就没有帕子察汗了。   至于惠悔,她虽然是住持的徒弟,也只是隐约知道住持和魏氏之间有过某种协定。如今这种情况下,惠悔想也不想就选择了明哲保身,打算回头做污点证人指证住持,好保留她的活路。   有些事情,虽然大家心知肚明,可是那层窗户纸真被捅开了,只怕大家也都得不到什么好处。   住持被押下去以后,众人都松了一口气,剩下的事情就变得简单许多。   只有关于慧能做白云庵住持一事,族长仍然有异议,白云庵虽然是阳家的家庙,却也没有让一个带发修行的居士来掌管的道理。   “这白云庵虽然是阳家的家庙,选拔住持也不似外庙一般严谨考究。”族长捋着胡须,略带深沉:“白云庵历来的住持也都是受过十戒的比丘尼担任,这慧能师傅虽然有大慧根,却也只是普通的居士罢了,怎么好当的白云庵的住持?”   族长说出这番话来,也并不是单纯地为白云庵着想就是了。今天发生这样的事情,说明族长识人不清,这无疑狠狠扇了族长一个耳光。为了保持形象,族长也只能暗恨艾芬多事。   让慧能做住持是艾芬提出来的,族长就想狠狠地驳回去。只是很不凑巧,族长很快就遗憾的发现,除了住持师徒,白云庵里还真没有谁是剃度受戒的尼姑。   “好儿媳,来这里做。”魏氏拉着艾芬在身边坐了,爱抚地摸了摸艾芬的额头:“傻孩子,有什么话好好说不行,下次可不许磕这么重的头了啊。”   真是笑话,魏氏之前一上来就定了艾芬的罪,并没有给艾芬一丝好好说的机会。   乖巧地坐在椅子上,艾芬并不说话,一脸恭敬温顺的模样,仿佛她和魏氏从来都这般和睦。   梦圆则趁人不注意,偷偷冲着艾芬竖起了大拇指,被艾芬别有深意的眼光看了两眼,讪讪地放下手。   “可是这白云庵里并没有其他受过十戒的师傅。”阳凯青站到一旁,适时地开口提及关键问题:“这白云庵虽小,却也不能一日无住持。”   “族长,依我看这事也简单。”魏氏绞尽脑汁,使出了浑身解数:“只要慧能师傅肯放下这三千烦恼丝,脱离这是非红尘地,剃度受戒,便可皈依佛门,成为正式的比丘尼。”   这居士和比丘尼是有很大区别的,居士只需要受三皈依持五戒,还可以在家修行,甚至可以结婚生子。而比丘尼则要遵守佛门一切的清规戒律。   另外,这比丘尼也不是谁想做就能做的,必须去外庙寺院之中找一位道行高深,学问好,在寺内有一定声望的尼姑,拜为‘依止师’。然后再有这位‘衣止师’在佛堂为其举行剃度仪式,这才能正式成为尼姑。   “贫尼愿意接受剃度,入我佛门,普渡世人。”慧能连忙表态,对于她这种终身不得乱出白云庵的人来说,居士和比丘尼根本就没区别。   “咳咳,”没想到有这一出,族长差点被口水噎死:“好,好,既然慧能师傅有如此决心,老汉我就先去号召族人,为慧能师傅写一份背书,受命慧能师傅做白云庵住持便是。这是这剃度之事,还要尽快才行。”   众人答应之后,族长便起身找族人背书去了,临走之事,给魏氏打了个颜色,让魏氏赶紧将艾芬一行人打发走,他晚一点再过来谈如何处置住持的事情。   送走了族长,再让人将慧能送回白云庵,接下来的事情,就得慧能自己去做了,艾芬趁人不注意,和慧能说了一句话:“过了这两日,我便会去看望惠悟师傅的病,到时候还有事情和慧能师傅相商。”   一直到了现在,惠能都如坠云里雾里,她当然知道艾芬肯帮助她们,必然是有什么目的的,只是她们一群姑子,有什么是值得艾芬图谋的呢?   但从面相上来,艾芬并不是什么奸险狡诈之徒。叹了口气,慧能只能相信相由心生:“贫尼在白云庵静候夫人佳音。”   看着惠悟一脸准备吃亏的觉悟,艾芬笑了,她又不是慈善家,实在不愿意平白地养一群什么活儿都不干的太姨娘们。   何况身无长物之人,是不合适做慈善家的。艾芬到现在为止,没有丝毫的收入,自己的肚子都顾不上,更不想做什么散财童子。   人都走了之后,魏氏便亲热地挽着艾芬的手:“媳妇,到我院子里去,我新得了几匹好布,自己都没舍得用,现在正好给媳妇做几件新衣裳。”   一席话说的艾芬这边的人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真是没想到,刚才还恨不能将艾芬千刀万剐呢,现在居然想用区区几匹布就将人打发了。   “多谢母亲如此厚爱儿媳。”艾芬心里也有另外的盘算:“只是这布也是母亲心爱之物,儿媳怎么好夺母亲所爱?”   “我一个老婆子,”魏氏连忙解释:“哪里用的上么鲜艳的颜色?还是你这年岁的人,用起来正好。”   走了没几步,发现艾芬的人一直都跟在了身后,连常福、长贵两个家丁也不避讳,魏氏便转过头来,对着阳凯青笑道:“我的儿,你跟着我们婆媳做什么?难道我是妖怪,还能吃了你的媳妇不成?”   艾芬对着阳凯青说话,却看了周嫂子一眼:“我们婆媳今天要好好说说体己话,你一个男人家,还是在外面等着吧。”   话都说到了这个份上,阳凯青只有深深地看了艾芬一眼,笑道:“不敢打扰母亲雅兴,儿子先去找二弟。”   说完,就跟着一个家丁走了。   周嫂子和梦圆她们,也被留在了外宅的小偏厅里,喝着茶水,吃着点心。只是那点心有点忒难吃,吃的梦圆直翻白眼:“娘,这点心怎么和上次姑爷买回来的一个样子……”   艾芬、魏氏两人一路说说笑笑,朝魏氏居住的院子走去。这样一幅母慈媳妇孝的画面,看的阳府二房的下人们全都摸不着头脑,更让他们内心深处无比的惊恐。   “弟妹呢?”已经到魏氏院门口,艾芬随口问道:“怎么今日没看见弟妹?”   拍了拍艾芬的小手,魏氏笑道:“你弟妹回娘家去了,她的母亲每年到这个时候都会苦夏,前些日子托了人来接她回去尽孝道去了。”   到了魏氏的小院儿,不着边际的话已经说了一箩筐,看着艾芬越笑越开心的样子,魏氏心里却无比烦恼。   关于月例银子的事情,魏氏不知道是提还是不提。她很怀疑艾芬早就知道了,想趁此机会从她这里捞一笔。   可是魏氏也不敢主动开口,怕一提,反而弄巧成拙——她到现在还心存侥幸,希望艾芬根本就不知道。   不过这怀疑的种子在心里一旦生了根,很快就长成了参天大树。魏氏一边心思急转,一面还要同艾芬说笑,渐渐就感觉到体力不支起来。   两人相互打哈哈,时间一久,艾芬也有点饿,还有点犯困了,看魏氏坐立不安的样子,估计魏氏没那个心情想要留她吃午饭才对。   又过了一会儿,魏氏还是只敲边鼓,艾芬只好笑道:“母亲可是担心白云庵的事情?依儿媳看,这慧能师傅不仅有些胆识,还是个有情有义之人,更有足够的能力担当白云庵的住持。”   “这慧能确实是个能干的,当年在府上就数她服侍老太爷尽心。”说起当年的情敌,魏氏咬着牙夸奖几句:“只是她也是个没福分的,服侍了老爷那么多年,也没得个一男半女的。不然早就和姚太姨娘一般,享儿女福去了。”   魏氏的心理活动,艾芬听了一清二楚,对于阳府众多太姨娘们没有下一代的事情,艾芬知道没那么单纯,不过事不关己,艾芬也不打算过问。   “那住持虽然可恶,却还真说对了一句话,世上像母亲这般福泽深厚的人,是没几个呢。”为了银子,艾芬也只能忍着鸡皮疙瘩拍拍马屁。顿了下,艾芬话音一转:“只是这个慧能,肯为了惠悟师傅的病,甘愿冒着被赶出家庙的危险,前去儿媳府上找儿媳要月例银子呢。”   “儿媳听说之后,真是太吃惊了。”艾芬再次提起住持:“儿媳知道,母亲不是那种容不下人的人,克扣我们阳家姑子月例银子的事情,一定是那可恶的住持瞒着母亲做下的。”   终于提到了月例银子,魏氏的眼皮狠跳了几下。艾芬肯替魏氏遮掩,将事情都推到了住持身上,让魏氏悬了半天的新终于又放了回去。想到即将要大出血,魏氏又实在有点心痛难当。   大户人家人家的正妻,谁没有为难妾室的时候,要是真是一点为难也没有,那才是怪事呢。但是当这些妾室已经半只之脚踏入空门,侍奉佛主之后,正妻还要苛待的话,那可就亵渎神灵了。   这个世界很是信奉佛教的,做出这种事情,情节严重的,还有可能被流放三千里到南蛮之地做苦力。   魏氏当然明白这个道理,现在艾芬给了她一个台阶,她不顾的心在滴血,忙顺着就下:“这胆大包天的贱人,尽然想陷我于不义……”   “所以儿媳才敢斗胆,”知道魏氏心痛,艾芬再加一剂强心针:“想让未能师傅暂代住持一职。却不想母亲……”   说到这里,艾芬才悲切地哭了起来,这却比刚才在厅里哭出来效果更下,更显得委屈非常。   “好儿媳,快别哭了,这都是我不好。”魏氏有点着急,连忙认错:“都怪我这老婆子眼盲心瞎,误信小人谗言,冤枉了你!”   “现在母亲明白过来,儿媳就算是受点冤枉,也是值得的。”艾芬止住了眼泪,见好就收:“母亲还请放宽心,姑子们这大半年的月例,儿媳已经替母亲填补上了。”   听艾芬提及已经给了月钱,魏氏心里倒是一愣。其实魏氏也不是什么坏人,不过是贪钱好面子了一点,对于白云庵的姑子们,她还没有狠毒到想要人命的地步。   “我的儿,难为你替我考虑的这般周全。”听艾芬左右不离银子,魏氏心里下了狠心,打算拿她嫁妆里的一间铺子来堵艾芬的嘴。   至于白云庵的姑子们,魏氏倒是不担心,那些姑子们除非情况特殊,是一步也不能离开白云庵的,就连日常的柴米油盐,也是阳家派人送过去。   “媳妇呀,你看你身上穿的也太素净了些,”魏氏不谈月例银子,将话题扯远了:“我知你是个勤俭持家的好妻子,虽然这也是我们妇人家的本道,可你这孩子出门,连个像样的首饰也没有。真是看的我这个做婆母的真心疼啊。”   “还是母亲心疼儿媳,当初母亲肯分家产给夫君,儿媳就知道母亲是极疼我们的。”知道封口费要来了,艾芬拍马屁之余不忘记哭穷:“母亲也知道,儿媳从艾府嫁过来,也没得多少嫁妆,现在又和夫君两人分出府去过,日子实在是有点艰难。”   一提到分家之事,魏氏的眼神开始有点闪烁,闷头想了老半天:“你这孩子,那些个陈年旧事还提它做甚,知道我是真心心疼你就是。”   虽然做好了打算,魏氏还是免不了心跳加速:“阳府这一代就凯青、凯梓两个男丁,我这个做嫡母的,不指望他俩好,还指望谁好?”顿了顿,肉痛地补充道:“当初是我思虑不周,没料到你们出府之后日子过得如此艰难。这样吧,我在城西还有家点心铺子,如今我就将她给了你和凯青吧!正好离你们狮子胡同口也还近。”   不错,早上出门还说要去看铺子做生意,这就有人送了现成的铺子,艾芬心里真是乐开了花。   这可比之艾芬前料想的好多了,毕竟想从魏氏这样的铁公鸡身上拔毛,还真是不容易。没想到魏氏居然给艾芬间点心铺子,还真是艾芬喜出望外。   艾芬注意到了魏氏的反常,却只当魏氏是心痛,笑道:“母亲如此大的情分,儿媳怎好生受得!母亲将这铺子给了我,只怕别人说母亲太偏疼我们大房了。”   “凯青是我儿,你是我儿媳,有什么受不得的?”明明心痛的要死,魏氏还要装大方:“那铺子是我当年的嫁妆,并不是阳家的东西,我愿意给谁就给谁,谁敢说三道四?”   沉吟半响,艾芬笑道:“不如这般,儿媳好好打理着点心铺子。要是赚了银子,我们这房在白云庵修行的师傅们,她们的月例银子都从这里出可好?”   这姑子们的月例,可是长长久久要给下去的,还有些小姑子和艾芬一般大的年纪,这后面还有好几十年要活,总的算起来,魏氏不仅没吃亏,还占了莫大的便宜。   “如此大好!”魏氏大喜,看艾芬不免也顺眼起来:“我一生也没个女儿,如今得了你这样一个儿媳,也不比别人有女儿的差。”扭头对一旁的丫头道:“去将我那套丹凤朝阳的金头面拿来给你们夫人。”   魏氏开心之余,也生怕艾芬反悔:“媳妇,你是稳妥的人,将她们的事情都交给你管理,我是再放心不过的了。”   “既然母亲这样信任儿媳,儿媳也不好让母亲失望。”   话一说完,艾芬和魏氏对视一眼,都笑得特别开怀。   艾芬是得到了那些太姨娘们的管理权,魏氏则是省了一笔银子,算的上是皆大欢喜了。   至于住持,捏着魏氏如此多的把柄,该头痛的是魏氏,而不是她。所以在很久以后,艾芬得知住持莫名其妙失踪了,一点也不惊奇。   这件事情告诉艾芬一个道理,就是:出来混,迟早都是要还的。 第67章 各遂所愿   事情谈完之后,已经快到下午申时了,魏氏又千万留着艾芬一行人吃了顿午饭。   午饭很丰盛,连汤都是上好的人参煲的竹荪汤,看起来魏氏平时也是个很讲究生活品味的人,只是这么大热的天喝人参汤不怕流鼻血么?   心无烦恼一身轻,魏氏心情不错,饭量也见长,主食是家常饼,魏氏一个人吃了得有小半张。   除了魏氏,一桌子四口人吃饭,艾芬和阳凯青两人很饿,却有点食不知味,阳凯梓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阳凯梓早就吃过午饭了,听说魏氏留艾芬吃饭,便屁颠屁颠地跑了过来,还坐到了艾芬的对面,那看人的眼光总让人觉得好像没穿什么衣服似的。   阳凯青则和阳凯梓并排着坐着,也没有办法帮艾芬遮挡一下猪哥的眼神。艾芬就只好低着头闷声啃饼,要不是魏氏时不时给艾芬夹菜,估计艾芬中午就只能啃大饼了。   好在这一顿饭的时间不算太长,等艾芬心里默数的数字上万之后,终于吃完了。艾芬心里叹气,如果你恨一个人,也可以在他吃饭的时候,狠狠地盯着他看。   吃完饭,艾芬和阳凯青两人就立即起身告辞,多一秒,他们也呆不下去了。魏氏也不再挽留,将两人送到门口,等马车驶远了,这才回去找人请来族长老婆,商量如何对付住持一事。   摩挲着布料,指尖所触之处,除了冰冰凉凉的丝滑,更有一种柔润感,艾芬再仔细一看,布料上隐隐推出层层的暗花,富丽而又典雅,其中一匹的颜色,更是宛如天上的彩霞一般的瑰丽。   如此美丽的布匹,让艾芬想起前世如雷贯耳的云锦,赞叹一声,虽然魏氏这人挺爱钱,对别人也很吝啬,对自己却很大方,很舍得花嘛。   举起一对金镯子,梦圆赞叹道:“芬儿,这次魏老夫人真是下了血本呢。这一套头面做工和样式,都不像是民间的师傅们做的呢,尤其这一对双层空心连珠镯,真是做的太好了!”   随手拿起那只朝凤簪,艾芬有点吃惊于簪子的重量:“这东西很重啊!这套头面好像有三十二件之多。要是全部都戴在身上的话,只怕周身金光闪闪,只看得见首饰看不见人。”抬眼好笑地看着一脸星星眼的梦圆,打趣道:“你很喜欢这对镯子吗?”   世上的女人都一般,永远嫌弃自己的衣服少一件,永远嫌弃自己的首饰不够多,梦圆也不例外,连连点头:“喜欢,喜欢,这么漂亮的首饰,谁不喜欢。”   “看你这么喜欢,那这些都留着给你做嫁妆吧。”话一说完,艾芬忙弯腰,将脑袋藏在周嫂子身后,只留下一对眼睛,对着梦圆挤眉弄眼。心里却盘算着,等生活稳定了,先给梦圆找个好对象。   梦圆起身就想扑过去揪打艾芬两下,却被周嫂子拦下来坐好:“娘,芬儿这样取笑我,你还拦着我,娘,你太偏心了!”   “在马车上呢,别闹了。”周嫂子拦下梦圆,随口问道:“都这个时辰了,今天不去看铺子了?”   “看,看。”艾芬略有点狼狈地坐正了身子,朝马车外的阳凯青喊道:“八大街有家点心铺子叫吉庆斋,去那里一趟。”   听着外面答应的生意,周嫂子眼睛里略过一丝惊喜:“难道是?”随即又不敢置信:“不可能吧?”   艾芬理了理头发,笑道:“是的。老夫人将那家点心铺子给了我。”   几个人面面相觑,又是上好的布料,又是宫造的金头面,还有一家点心铺子,东西多的让人实在是不敢相信:太阳今天从西边儿出来了?   看周嫂子一脸疑惑,艾芬主动坦白:“以后白云庵那些师傅们的月例银子,都从我们这房出。”   周嫂子点了点头,这月例银子到了最后,魏氏总会找个什么由头推给她们大房,还不如一开始就要过来,有个好名声儿。   “那还是我们亏!”梦圆觉得做了赔本买卖:“那些师傅们每个月的月例银子就要好几十两呢。开点心铺子,除去挑费,除去人工,一个月累死累活,就为了给那些师傅们赚月例银子?”   艾芬对自己的手艺相当满意,这辈子她最能拿出手的就是厨艺、女红两样东西,至于管家什么的,她还不如周嫂子。   一挑眉,艾芬斜眼看梦圆:“我的手艺,你还信不过?”   ……   打闹着很快就到了八大街,让常福两人在街口等着。艾芬对着阳凯青道:“你和我们一起去吗?那铺子是母亲给我们两人的。”   想了想,也没什么事儿,阳凯青就点头:“看看去也行,只是不知道芬儿是打算继续做点心,还是做别的?”   “这要具体看过了再说。”艾芬笑了笑:“这可不是我一个人的铺子,你也要出点力才行。”   想起刚才在隐隐听见的谈话,阳凯青笑道:“我又要管地,又要管铺子,那里忙的过来!这点心的事情,我更是一窍不通。”   “管你呢,”看来阳凯青听见了她们车厢内的谈话,艾芬笑道:“这铺子到时候还得你来看着,这可是我们大房的脸面。”   说笑着很快就到了吉庆斋。   看着眼前的铺面,众人才明白过来,原来……魏氏并不是真的大方了一回,难怪给了艾芬铺子后来还补了一套金头面。   铺子的地段很好,人流量很大,左右都是商铺林立,其繁华程度比起艾芬前世的步行街也不遑多让。而且铺子还不小,起码比几人想象中大的多,好像还带有后院儿。   这,这,店里的卫生实在值得怀疑。   刚跨进铺子里,就看见有无数只苍蝇嗡嗡嗡地围绕这那些点心飞来飞去,飞累了还落脚在点心上小憩一会儿。   一般的客人,看见这个情景,哪里还管你点心做的好吃不好吃,早掉头走了。   伙计呢?   伙计正坐在里面的凳子上,脑袋点得像是啄米的小鸡,手上拿着一根一头拴了布条的棍子,很敬业地挥舞着,企图赶走那些苍蝇们。   地段繁华,人潮如流,艾芬忍不住跑出去,看了一下旁边的其他店铺,不说是顾客满堂,起码也不至于像吉庆斋一般,半个客人也没有。   看来卫生条件要好好改善改善才行,艾芬在心里盘算,吃的东西,当然要干净卫生才行,客人一个看店面这样不干净整洁,当然就不愿意来买了。   几个架子堆在铺子两旁,中间还有个半人高的台子,点心就随意堆放在这些架子和台子上。   几个人进了铺子,小伙计还以为来了生意,只是身形懒得动弹,依然稳坐在凳子上:“几位客官想要买什么点心?我们这里有福字饼、椒盐饼、绿豆糕、枣花糕、小麻花……”   什么?艾芬瞪圆了眼睛,居然有这么多种点心?可是不论是架子上,还是台子上,这些点心除了颜色略有不同之外,长得是一模一样啊。   难怪生意这么冷清,品种不多也就算了,你好歹做个花样出来啊。又不是做么难的事情,只需要用模具一扣就行了。   吃的东西,就讲究个色香味俱全,这点心除了味道要好吃之外,也要讲究个卖相,要是做的让一看就有食欲,那生意也一定不会像这么冷清。   挥了挥手,阳凯青站在艾芬身边,状似随意地说道:“我们自己先看看,一会儿要买什么的时候再叫你。”   那伙计一听,还真就懒得过来招呼了,坐在凳子继续挥舞着棍子赶苍蝇。   澹≌饷蠢辽⒌牡晷《,客人来了也不知道要殷勤招呼,回头得炒了才行,反正这店他们接手以后,也打算换一批人,这样的人,用起来可不放心。   看着那堆成一团,显得又硬又小的绿豆糕,艾芬疑惑地望向阳凯青,发现对方挠着头,也疑惑地望着她:这点心,怎么这么面熟?   倒是梦圆心里一动,二话不说拿起一块来,咬了一口就下断言:“难道京城里的绿豆糕就是这样的?这点心和上次姑爷买的味道一样,和今天在偏厅吃的点心味道也一样。怎么京城的点心铺子这么抠门,做个绿豆糕连糖桂花都不舍得放。”   梦圆别的方面也许迷糊,但是对吃的东西却有一种天生的敏感,既然她说点心少放了东西,这点心就一定是少放了东西。   心思略转,再看眼脸色微红的阳凯青,艾芬的脸部表情就抽搐了一下,这因该不是京城点心铺子的传统,这因该是魏氏个人的‘特色’。   做点心在材料上也一定不能偷工减料,不然做出来的味道就相差十万八千里。偷工减料只能是一锤子买卖,买点心的客人又不是智商只有五十,对于不干净、卖相不好、还偷工减料的点心,买一会就知道上当了,谁还肯买第二次做回头客?   进了铺子到现在,一行人看见的全是缺点,一点优点也没找到。这魏氏……真是一点儿亏都不肯吃!看这铺子的样子,不要说赚钱,只怕每月还得往里搭着钱吧?   “说谁呢你?”被人当面说抠门,小伙计脸上有点挂不住:“说谁抠门呢你?本店可是几十年的老店了,金字招牌,由不得你个黄毛丫头信口雌黄。你爱买不买,不买就请别处逛去,别挡在这里妨碍我们店做生意。”   扬了下手上的绿豆糕,梦圆底气十足:“不抠门?不抠门怎么这绿豆糕连糖桂花都没舍得放?不抠门怎么这绿豆糕怎么这个小个儿?”   “这就是我们家店里点心的特色!”看见梦圆手里的半块儿绿豆糕,小伙计来气了:“我说你这么大个姑娘,怎么这么手欠呢!”朝地上吐了一口口水,小伙计直喊晦气“去,去,去,哪儿凉快哪儿呆着去。”   小伙计终于不再懒散,站了起来,却是挥舞着手上的棍子开始轰客人,好像艾芬她们多占一会儿,就会弄脏了地一般。   “放肆!”被人说手脚不干净,梦圆想也不想就将手上的半块儿绿豆糕砸像小伙计:“你知道我们是谁吗?”   小伙弯腰躲过梦圆丢过来的暗器,上下打量了艾芬一行人:“对不起,您这样的大人物,我还真不认得!赶紧出去,赶紧出去。”   ‘大人物’三个字咬的含混不清,充分表明了小伙计对艾芬一行人的鄙视。   扭头朝店小二看去,艾芬笑道:“这店现在已经是我的了。怎么,东家吃自己店里头的点心,还得你这个伙计批准?”   小儿噗哧一声笑了:“得了吧您呢。撒谎也不看看对象,你当我是头一天在这店里干活儿不成?我们这店的东家可是魏老夫人,人家孙子都快能成亲了。你?”上下打量了一下艾芬,嗤笑道:“我倒是没见识过,这么年轻就当奶奶的,感情您生下来就当妈了?”   真是见过横的,没见过这样横的!雇佣这样的小伙计,魏氏也不怕她的生意就这样黄了,铺子就这样倒了。   “你们掌柜的呢?你去把他找来。”阳凯青转过身,看着街上的人流,在这么繁华的地段,能把生意做成这样,真是不简单。   不用小伙计找,掌柜正从后门撩开帘子进来了,看着众人,问道:“不知各位要买点什么点心?”   掏出魏氏给写的‘白契’,艾芬笑着递给梦圆:“不买什么,只是让你们认识一下新东家是谁。”   梦圆将房契展开,然后举到掌柜和伙计眼前,好让两人能看得一清二楚:“这是什么,你们看清楚了么?这店以后就是我们的了,你们两都收拾收拾,回家去吧。”   小伙计不识字儿,但是掌柜认得几个。看了契约之后,掌柜朝艾芬一行人行李:“原来是新东家,里边请!”   得了掌柜的话,小伙计惊讶的叫出声儿:“原来您真是我们东家呀!还请东家恕小的我有眼不识泰山……”   摸了一下架子,手上居然有灰,阳凯青一脸的黑线,吹了下手上的灰,对掌柜笑道:“没听见这位姑娘的话?不用里边儿请了我们了,赶紧去收拾收拾东西,你两自己请吧。”   “东家,小伙计说话不中听,和我掌柜得没什么事儿啊。”掌柜的觉得他很无辜,纯粹是被伙计连累的:“我和小伙计又不沾亲带故的,为什么连我一起撵?就算犯了王法株连九族,也株连不到同事身上吧?”   看来小伙计是什么样子的人,掌柜的一清二楚,可是却依然对小伙计的态度听之任之,这更可恶。   “你看这店铺,脏成什么样子了?”阳凯青指着店里的环境:“还有,这绿豆糕还偷工减料;这伙计更是出言不逊容易得罪客人。你这个掌柜明明知道却不管教,留着你吃白饭么?”   “东家,别的事情我也就认了,只是这做点心偷工减料的事儿可不能怪我。”掌柜的也有一本经:“没米怎么做饭?我倒是有手艺呢,可前东家每次给的材料就那些,叫我怎么施展?”   又扯了几句没用的,阳凯青就是不松口。掌柜和小伙计对视了一眼:“行,只要将我们这几个月的工钱结了,我们立马就走。”   “就是,还当我爱呆在这里不成?”小伙计也早想走了:“这店里的伙计早就走光了,要不是我舍不得那工钱,我也早走了。”   濉居然还有这么一出等着她们,难怪小伙计消极怠工。谁也不愿意白干活儿没有工资拿。   梦圆道:“谁欠你们工钱,你们就找谁要去。这和我们可没有关系。”   这事儿还真是让人哭笑不得,前东家魏氏,就是阳凯青的嫡母。儿子不替母亲付钱?那就是大逆不道;儿子替母亲付钱,那简直太天经地义了。   “这些点心,你们都拿走吧,”还是小梅老道,指着点心:“这么多点心,还不够抵你们的工钱?”   “这点心又不是银子,我们拿它有设么用?”掌柜的也有点不好意思:“又不能当饭吃,又不能当衣穿,过不了几天就都坏了。”   想了一下,阳凯青用眼神询问了一下艾芬,看艾芬一直都默默地看着他不说话,让他顿时生出万丈豪情:“铺子里的所有东西,能搬走的你们可以都搬走,抵你们的工钱因该绰绰有余,这样种行吧?”   “行,你让我们收拾收拾。”   掌柜和小伙计一合计,这些东西加上还有一堆做点心用的原材料,转手也得卖二十来两银子,却是还有富余。   事情看起来是皆大欢喜了。 第68章 平凡的日子   不耐烦在家,艾芬便寻了个去监察铺子装修的由头,拉着阳凯青、梦圆两人人出门去了。逛了下街,也顺便去看了下新装修的铺子。   其实也没什么好装修的,不过是将空无一物的铺子从新刷了一遍,院子里的屋子,特别是做点心的屋子,也都干干净净地收拾了一遍。   铺子里面,就像一般当铺里,砌了个台子,将铺子一分为二。只是那台子只得半人高,艾芬也特意交代,在台子上不装木栅栏,装玻璃小轩窗。   这糕点师、掌柜、小伙计也都从府里头调配过来,这些人都是当初艾芬买的丫鬟小厮们。只要装修完毕,立即就能开始营业。   “这铺子可都是依照你的样子做的呢。”阳凯青有点疑惑:“这点心铺子用不着台子吧?这台子又这么矮,具体用来做什么?”   想起前世的蛋糕房,总是个隔出这么一小块儿地方,装上玻璃,做为现场操作室。让那些高点师傅们在里面表演如何将蛋糕做得漂亮又富有食欲。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这问题解释起来比较麻烦,艾芬笑着反问:“我让定做的架子做好了吗?”   这架子也就是普通的竹编的货架,只是艾芬打算做成柜子样子,两边都用可以推拉的玻璃将点心罩了起来。   “别的好说,”阳凯青越发有点不理解:“这架子怎么要罩上琉璃的罩子?”   艾芬想也不想,就抛出:“主要是不让闲杂人等乱摸,保持卫生。”   “恩,要保证没有苍蝇。”阳凯青心有戚戚地点头,上次在铺子里看见的苍蝇,太让人惊悚了,以至于过了这么多天,吃点心还有点反胃。   看着外面的日头,快该吃午饭了,艾芬不太愿意回去:“快到中午了呢。我们中午就在外面吃吧?”   “好,外面吃就外面吃吧。”阳凯青吩咐家丁:“常福,你先回府去,东西交给周妈妈就行。”   留下长贵继续监督现场,阳凯青就领着艾芬、梦圆两人朝外走去。   八大街很繁华,走了不多远就有看见一间饭肆,名叫‘好再来’。从外往里看,店面也还整洁干净,只是基本没什么顾客,小二坐在门口的凳子上,冲着街上的行人发呆。   看见有客人前来,小二忙热情地迎来上来:“客官里面儿请~”看有两位女客,忙殷勤道:“三位客官可要去楼上雅间?”   大堂门口挂着好些个牌子,三人都看了一眼,也没什么只得注意的招牌菜,点头跟着小二上楼进来一见‘兰厅’的雅间。   还没等坐稳,小二就开始问:“不知三位客官要吃些什么。”   看小二的样子要开始报菜名儿,艾芬忙道:“捡你们这里的拿手好菜做几样上来就行。”   小二嘻嘻地笑了一声儿:“这位客官有所不知,小店师傅们的拿手菜实在是太多,不知道客观您的口味,怕做出来……”   “芙蓉鸡脯,菊花鱼,糖醋排骨,素炒三鲜,”艾芬想也不想就点出几道家常菜,转头对阳凯青两人道:“还有别的要吃么?”   就三个人,四个菜已经足够了,多了就浪费了。   梦圆对小二笑道:“菜就这些,主食要大米饭,另外在加一个酸菜粉丝汤就行。”   “好咧!客观您稍等,菜马上就上来!”小二答应着,蹬蹬蹬地跑下楼,不一会儿又蹬蹬蹬地跑上来:“客官,大师傅说酸菜没有,只有咸菜。”   “刚才还吹牛,这么大个店连个酸菜都没有!”梦圆不客气地戳破店小二的牛皮。   小二涨红了脸,申辩道:“我们大师傅说了,酸菜这种东西整个京城都没有!说是四川那边儿才有……”   听到这里,艾芬眼前一亮,忙拉住还要说话的梦圆,对店小二道:“那就改别的汤吧。”   “好咧!”有人解围,小二就顺着杆子下:“这么热的天,就改冬瓜排骨汤吧?”   正是由于冬瓜排骨汤,艾芬才阴差阳错地来到古代,乍听之下不免有点恍惚,连什么时候菜上齐了都不知道。   阳凯青见艾芬傻愣愣地,忙扯了艾芬衣袖一下:“芬儿?你怎么了?”   回过神来,艾芬本能地说:“没什么,”见阳凯青满脸的不信,艾芬笑道:“梦圆,你和妈妈不也想开间铺子吗?现在就有现成儿的生意,京城里不是没有泡菜吗?咱们可以做泡菜来卖。”   艾芬和阳凯青两人手上一共不过两个铺子,三倾地,要养活那么大家子人,两人总觉得有点吃力,就还想再寻觅点别的什么干。   但是这次开铺子,艾芬并不想动用她明面上的嫁妆,为了让替周嫂子、梦圆两人的将来做准备,艾芬和周嫂子商量的结果是:借周嫂子的名,开一家铺子,暗地里两人五五分。   “可是京城的人也不见得爱吃泡菜吧?”阳凯青持反对意见:“再说也没有顿顿吃泡菜的道理。”   这倒是个问题,这东西本来就利小,要是买的人还少,那可真是连功夫钱也赚不够。   “呸,呸,”梦圆将嘴里的鱼肉吐出来,喝了一口汤:“这鱼,怎么连腥味儿都没去除?还不如芬儿平常做的好吃。”   真是一语惊醒梦中人,艾芬双眼放光:“不光卖泡菜,开个调料铺子,顺便还卖菜谱如何?比如,水煮鱼、酸菜鱼、麻辣鱼……”   一长串的鱼说下来,梦圆只差没留口水:“我最爱吃酸菜鱼!”   “这样?”阳凯青觉得有更好的办法:“这样的话,还不如开一家小馆子了,专门做川菜。”   在外面吃了几次饭,艾芬对自己的厨艺有无比的自信,可是她只想做个数钱的闲散东家,不想做个累人的掌勺大师。   “开个小饭馆也行,”艾芬考虑了一下,夹起一筷子鱼来:“只是这饭馆可不好开,开大了,妈妈她们也没有那么大的本钱……”   “呸,呸。”艾芬也忙将嘴里的鱼肉吐出来,一脸的苦相,这鱼可真是不太好吃。   梦圆有点幸灾乐祸:“嘿嘿,这鱼好吃不?”扭头超楼下喊道:“小二,小二!”   噌噌噌几声,小二跑了上来:“客官这用完了?可是要结帐?”   “结帐?结你个头!”梦圆指着那盘菊花鱼对小二道:“这就是你们大师傅的拿手菜?”   小二一脸的骄傲:“是的,是的,”抓紧一切机会做广告:“这鱼是不是做的不错?这不仅是我们大师傅拿手的好菜,更是我们店的招牌菜!每一个吃过这个菊花鱼的客人,都赞不绝口……”   看小二说的天花乱坠,三人都忍不住怀疑刚才是不是味蕾除了毛病,忙夹起一筷子再尝。   “呸,呸,”梦圆再次吐了出来,指着那鱼道:“这也叫好吃?你自己尝尝!”   挠了下后脑勺,小二拿起一双筷子,尝过之后面不改色:“没错儿呀,就是这个味儿啊!”   这么大的代沟,简直无法沟通。   看梦圆想要好好说教两句,艾芬忙拦住:“算了,咱吃其他菜吧,其他菜还是不错的。”   小二又噌噌噌下楼去了,顺便还跑了一趟厨房。   过了一会儿,艾芬三人就听见楼梯间传来一声洪亮的声音:“是哪位客官说我们店的鱼不好吃啊?”   停下筷子,艾芬三人朝门口望去,看见一个身材合中的中年男子,拎着围裙、擦着双手停在门口。   那师傅只当三人是来找茬的:“客官,这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这鱼可是本店的特色菜,每一个……”   这一套说辞从饭馆里这个明显掂大勺的师傅嘴里说出,让人忍不住怀疑这师傅以前其实是个跑堂的。   “停!每一个吃过这道菜的人都赞不觉口是吧?”梦圆赶紧喊停,意有所指地朝楼下大厅往去:“行了,少吹牛吧。要真是有你们说的那样好,怎么这店里这么冷清?现在这个时辰,可是饭点儿。”   胖师傅好似被戳了一个孔的气球,萎靡了起来,很快又挺了下胸:“不是我们店里的菜不好,而是……是……”   是了半天,胖师傅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最后还是小二站出来:“店里这么冷清是因为前面开了一个大酒楼,开业第一天大酬宾……”   听到这里,梦圆忍不住讥讽道:“人家开业酬宾你们生意就不好?说到底还是你们做的不好。”   如果是别的菜也就算了,偏偏是这道菊花鱼。都说得不到的就是最好的,这句话对于吃食来说也是一样。   对于上次没吃到府里的菊花鱼,梦圆一直耿耿于怀:“就这个,我家芬儿就比你做的好吃!”   “我看你是山猪儿吃不了细糠!”掌勺大师傅老脸一红,强辩道:“这道菜明明就是店里的招牌菜。”   这句话却很有点侮辱人的意思:要么是她们不懂得欣赏好东西,要么是她们无福消受好东西。   只是不论哪个意思,都是说她们是刘姥姥而已。   “井底之蛙也敢谈天有多大!”掌勺大师傅开始做人身攻击,艾芬就有点生气了:“再说了,你开店做买卖,还容不得别人说不好?难怪店里头生意这么冷清!”   胖师傅涨的双眼通红,看三人打扮都很朴素,不由得想到一个可能:“是不是你们吃了饭没银子结账,想就此赖账吧?”   这样一说,艾芬气急反笑:“银子我还真是不缺!”说着,掏出一两银子仍到桌子上:“小二,这些银子结账够不够?”   银子砸到桌子上,咕噜噜转了几下,又啪嗒一声掉到了地上,滚到门口边。小二忙弯腰捡起银子,点头道:“够,够,还有多。”   看也不看胖师傅,艾芬对小二笑了笑:“剩下的,就打赏给你了!”   小二一脸的喜色,本想开口道谢,又怕胖师傅脸上下不来,忍了忍,最终什么也没说。   局面僵持不下。   在小二扯了无数次衣襟后,掌勺师傅想起什么,脸涨成了猪肝色,对着艾芬三人作揖赔礼:“请位客官恕我鲁莽。”   硬邦邦的一句,不能噎死人,也噎得艾芬三人实在没有进餐的心情了。   三人撂下筷子就走,刚要迈出店门,那胖师傅撵上来拦在门口:“三位客官慢走。”顿了顿,鼓起勇气问道:“这鱼真是做的不好?”   “那是当然!”梦圆想也不想就回话:“我这人是最爱吃鱼的,今天你这鱼做得一点儿也不地道,连腥味儿都没能去除。”   见眼前艾芬三人很笃定的样子,胖师傅再次涨红了脸,愣在那里好半天也没有下文。   梦圆满脸神气:“麻烦师傅让一让,好让我们出去。”   “还请三位客官等等,鄙人姓于,”那师傅一咬牙一跺脚一狠心,对着三人鞠了个躬:“还望三位客官指点鄙人一二,鄙人必有重谢。”   这前倨后恭的态度让阳凯青很是厌恶:“真是抱歉,我们下午还有事情要办。时间紧迫,只怕是没功夫指点你什么。”   最后三人还是被请进了饭馆后面的厨房,主要是艾芬存了要开饭馆的心思。要做一行,总的事先熟悉熟悉不是?既然有机会,在别的饭馆取取经也是可以的嘛。   到了厨房三人才觉得奇怪:“怎么厨房里一个人也没有?”   到了这个地步,于师傅还支支吾吾:“前面不是开了一家大酒楼么……我们这里的师傅都被挖了过去……”   “那你怎么没被挖过去?”梦圆很肯定:“一定是你手艺不好,别人看不上。”   “我就是这小饭馆的老板。”于师傅一脸的悲苦:“这馆子是我父亲传下来的家业……我怎么能眼睁睁看着它毁在我的手里。”   只有不宵儿孙才会卖祖业,这也绝了于师傅将店铺关张的念想。   艾芬看了下厨房,调料什么得都是齐备的:“难怪那鱼做成那样,你不是正经大厨。”   “是,是,”师傅抹了一把额头的汗:“我本来是个配菜的,师傅们都走了以后招不上人,我们父子两就一个跑堂,一个做厨子。”   父子?看来那小二就是这于师傅的儿子了。艾芬和阳凯青交换了一下眼神,也不开口接话。   梦圆一下子就改变了立场:“那些师傅也太没有道义了!也不等你招上人再走。”   不想于师傅倒是看得很开:“俗话所得好,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我也不怨那些师傅离开,毕竟别人开的工钱比我多一倍还不止。”   一席话下来,梦圆倒替胖师傅担忧起来:“可是整天这样没有客人来,你早晚不也得关张么?”   “到时候再说吧。”于师傅笑得很苦涩,正好小二拿上来一条已经收拾好的鱼,于师傅就对艾芬道:“我再做一次,要是有什么步骤不对,还望客官指点一二。”   看了那鱼一眼,艾芬忙喊停:“等等,这是什么鱼?菊花鱼要草鱼来做才行。”   胖师傅忙让小二从新宰杀一条草鱼来,艾芬拦下:“不用了,这鲤鱼不做菊花鱼可以去做别的,做法很多。”   “之前我就是个配菜的,”胖师傅再次涨红了一张老脸:“就会那一种做法,还是以前的大师傅们教的。”   “那我做一次,你看着。”艾芬挽起袖子来,准备大展身手:“难怪你们做的鱼腥,这鲤鱼要将背上的两根腥线挑出来才行。”   抽出鲤鱼背上的腥线,将鲤鱼用小刀切成片儿,只剩下鱼头和鱼骨,将肉和骨头都用酒、酱油、葱碎儿、花椒、少许糖、盐腌制了一炷香的功夫。   接着将鱼片儿一面沾上少许淀粉,卷起来再沾满淀粉,鱼骨两面也均匀涂抹上淀粉。   “梦圆,”艾芬扭头看着梦圆:“你来烧火!”   起锅烧油,大火将油烧到六、七分熟的时候放入鱼骨,在转成小火慢慢炸成金黄色捞出。将卷起的鱼肉用同样方法炸至金黄。都炸好之后,鱼骨在下,鱼肉团儿码在鱼骨上。   将锅刷洗干净后再次放油,等七、八分热的时候放入醋、蒜末儿、糖不停的搅和,等糖完全融化成了浅红色能粘起丝来,便倒出来淋在鱼上。   “好了,”梦圆扔下柴火,四处打望:“筷子呢?”   胖师傅这才回过神来,见艾芬做鱼一气呵成,竟然比他往日雇佣的大师傅还要熟稔,忙拿出筷子尝了尝,立即赞不绝口:“这鱼,绝了!”   冲着梦圆眨了眨眼睛,艾芬内心深处笑了,属于她的铺子,终于要开张了。 第69章 舅舅认错外甥女   这是艾芬嫁到京城来的第二年。   农历八月中旬,早上卯时过半,阳府的早饭时节。   下人们都聚在一起喝着粥,其中一个小厮,举起拿这筷子的右手,狠狠敲了几下肩膀,用啃着馒头的嘴,含混不清地抱怨:“这两天累的,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酸痛的。”   “你抱怨啥?”常福在其中答话:“阳府谁不是一身酸痛?等棉花收拾完以后,还怕少了你们的好处?”   想到事后肯定少不了的打赏,下人们又都干劲十足起来,恨不得立即吃完早饭,好到地里去收棉花。   “那些棉花,今天就因该都能采摘完大部分了。”想了下,阳凯青对艾芬道:“你要是觉得累,今天就别去了吧。”   笑了下,艾芬喝完最后一口粥:“那可不行,这棉花对于我来说,意义重大。何况我这担了半年的心,到现在还没放下呢。这棉花又不是粮食,收回家堆仓库里就行。这棉花采摘回来,还有的忙呢。”   吃过早饭,阳府再一次倾巢而出,百十口人浩浩荡荡。走在最后面的马车上,艾芬忍不住嘀咕:“这样子真像是鬼子进村。”   只听见了‘鬼子’,阳凯青给了一个绝妙的回答:“芬儿,你说什么呢?这青天白日的,哪里来的鬼。”   到了地里,不出所料地看见早等在田埂上的众人。有站着的,有蹲着的,更有坐在凳子上吸溜着吃早饭的——这些人都是附近村子里的庄户人家。   下人们经过这两三天的经历,早就习惯了,各自闷头去摘棉花。只有艾芬和阳凯青抱怨:“都看了两三天了,这些人怎么还没看够?”   梦圆背着竹编的背篓,插话道:“他们爱看,就让他们看好了。看看又不会少一块儿肉。”   话一说完,梦圆就拉着艾芬钻入了棉花地里。   很早以前,棉花就已经传入了中国,却只有边疆的少数民族播种,直到南宋以后,棉花的种植才得到大量推广。   大梁王朝冬天穿的棉衣是用‘丝棉’做成的。开始艾芬还以为这是有钱人家的讲究,后来才知道,大梁王朝还没种植棉花来御寒。   成亲的头一年,艾芬有一次和阳凯青去朋友家吃酒。饭后朋友家的女眷盛情相邀于花园观赏一下盛开的‘白叠子’花。   赏花这样风雅的事情,当然没有人拒绝,艾芬也不例外,只是觉得这个花名好熟悉。等看到了‘白叠子’花之后,艾芬大澹这观赏用的‘白叠子’,明明就是棉花。   乍见棉花之后,艾芬激动的无以复加,更是看见了堆成山的银子正冲她招手。熬到晚上看完戏,在回府的路上,艾芬就迫不及待地和阳凯青商量起种棉花的事情来。   拗不过艾芬,阳凯青就托人从边疆少数民族手里求购了一些种子。谁知道这棉花种子无比的贱,那么不点银子,买回好几十斤种子。   两人陶醉在了艾芬描绘的美好蓝图里,咬了咬呀,将仅有的三倾土地全部种上了棉花。   事情到了这里,还不算完,等姚氏知道此事以后,在家里哭闹、找魏氏哭闹不算,有一次更是跑了点心铺子去,当着满大街的人,上演了一出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戏码。   没等到第二天,阳家就在京城里大大地出名了。就连黄口小儿,也知道阳家庶子的媳妇得了失心疯,地里不知道种吃的粮食,种上了大户人家观赏用的‘白叠子’。   从那以后,大房的人去地里除草、施肥什么的,总是被人当作怪物一般围观。开始只是远远地跟在身后,后来胆子大了,就站在地梗上,指指点点。   顶着压力,阳凯青心里没底,经常失眠,这样种植棉花,谁也不懂,只好自己慢慢摸索,万一砸锅了,这全府一年的嚼用就全搭了进去是小,沦为全京城的笑柄是大。   压力再大,也只能硬着头皮向前冲,种都种了,又错过了其他粮食的种植期,总不能让土地空上一年。   好容易等到棉花结了绿油油的棉花桃,就有好事的青年们,偷采了几个棉花桃,拿回家偷偷煮来吃了。   拉了好几天肚子的青年们,苦着蜡黄的笑脸,得出了一个结论:这个‘白叠子’,屁用没有,只适合观赏。   现在了收获的季节,阳家大房的地旁,更是万人空巷,城里和周围村子的人,只要得闲,全都来看热闹。   三倾地的棉花,终于只剩下还没开裂的棉花桃。挺直了腰板,阳凯青冲管事们打了个手势。   “好了,收工。”管事的大喊一声儿:“剩下的,过几日再来采摘。”   管家们招呼家丁们将最后一点棉花装上牛车,在众目睽睽之下,施施然地离开了棉花地。   之后的几个月里,京城里所有的人都翘首以盼,街头巷尾全都津津乐道,等着看阳家这次能折腾出什么新鲜玩意儿来。   谁知道那些棉花,进了阳府之后,就如泥牛入海,没有半点回应。   等到了入冬,京城里出现了一个流行词,叫‘种棉花’,专指那些异想天开的事情。   就在街头茶馆里,众人挤眉弄眼地把这事儿当作笑话来将的时候,一系列的‘棉’制品,横空出世。   棉手套、棉拖鞋、棉袜子、棉衣……这些东西价钱不贵还实在,在寒冷的冬天,很快就受到了普通老百姓的欢迎。   现在白云庵的姑子们,除了每天的诵经参禅之外,就是做点针黹上的活儿,当然,艾芬是按‘件’给钱的。   有了银子之后,底气也足了,艾芬在府里头,便觉得日子过的滋润起来。   过了十月,京城就开始冷起来,虽然还没有下雪,离滴水成冰的地步也还早。   艾芬、周嫂子、梦圆三人早早地裹上了薄棉衣,更夸张的是,屋子里已经用上了火盆。   对于刚入冬就用火盆,姚氏当然有意见,嫌弃这个儿媳太过娇气,贫民百姓家,也许一个冬天都不会点火盆。不过什么意见也只敢在心里提。   阳家大房现在泰半的银子,都是艾芬坚持种棉赚来的,姚氏只好心里头骂着:你自己都不省,还想要别人帮你省?   于是姚氏也和艾芬一样,烤起了火盆。   没了姚氏呱噪,这个冬天,众人都过的舒心无比,梦圆的终身大事也敲定了下来。男方便是‘好再来’的那个小伙计于松。   于家的小伙子人勤快踏实,也肯吃苦,除了爱贫嘴之外,别的都不错。   主要的是,这桩婚事,是梦圆自己敲定的。   这可是自由恋爱,让艾芬开心梦圆找了个好归宿的同时,又郁闷了好久,想她一个来至二十一世纪的新兴女性,也没能自由恋爱。   这一日众人搬家,从菊园往梅园搬,不过也就是拿些个日用盥洗用具,特别是什么猪毛的牙刷之类的东西。   大家很快就搬完了东西,由于穿的太厚,艾芬还出了点薄汗,站在窗户边,使劲地吹凉风。   梅园的早梅就已经在瑟瑟的寒风中,开出了嫩黄色的重瓣花朵。异香扑鼻,让人精神抖擞。   “窗户别开那么大,”阳凯青站在艾芬身后,顺手将窗户关上:“刚出了汗就吹冷风,容易生病。”   生意都上了轨道,地也冻上了,播种完冬小麦以后,京城的地主们也都闲置了下来。阳凯青也不例外,除了和朋友出去喝酒,就是去铺子里溜一圈儿。   窗户外就是各种梅树,看着那些傲骨铮铮的花儿,艾芬考虑折还是不折,在阳凯青彻底关掉窗户以后,艾芬终于发话了:“小梅,你去捡那开的好的、疏密有间的梅枝,剪两支进来插瓶。”   小梅刚答应,还没找到剪子,艾芬就改变了主意:“还是我自己去剪吧。”扭头对阳凯青道:“你过来帮我拿,一会儿送给魏太姨娘和妈妈她们送两支去。”   说曹操,曹操到,艾芬话音刚落,就听见门口外传来梦圆的叫嚷:“我的就不用你送了,我自己过来拿。”   “你来做什么?”艾芬捡开的好梅枝剪下来:“难道又要来贺我的乔迁之喜,准备吃我一顿暖锅饭?”   “又不吃你的!”梦圆拍拍手,小桃就从门外走了进来,手上拿着几只开得正盛的冷香菊。指着那句话,梦圆得意地笑道:“妹夫,我这诚意还不够?可是连礼物都带来了!”   几人打闹几句,丫头小梅早就接过小桃手上的菊花,特意拿仿彩锦描金花卉的汝窑将菊花养上。   正要吩咐人准备食材,三人就看见长贵,提着前襟小跑进梅园来。现在长贵已经做了内宅管家,一般跑腿的事情都不需要他亲自出马。   “夫人,外面来了几人,其中有个人说是夫人的舅舅。”   “我舅舅?”   她什么时候有舅舅了?艾芬心里想了无数种可能,自从种棉花小发了一笔财之后,阳府经常能有来攀亲的人。   难道又是攀亲的人?   “是的。”长贵将前襟放下:“来人说的有理有据,不仅能说出夫人的生辰、夫人娘家人的姓名……”   “能说出我父母的姓名来?”艾芬不以为意,她在府里给艾定邦、陈氏夫妇立了牌位,每天早上三炷香。所以整个阳家大房,就连看门的人,都知道艾芬父母的名字。   “不止这些,”长贵照实禀报:“就连夫人的几位兄弟姐妹的姓名,来人都说地清清楚楚。”   有点意思,和梦圆交换了一下眼色,艾芬垂下眼帘,这人亲戚,功夫做的挺足。   倒是阳凯青心思简单,还以为艾芬娘家来人看她,忙问道:“现在他们人在那里?”   长贵挠了挠头:“我擅做主张,将人都请到前院的小偏厅里坐着了。”   “那可是你们夫人的舅舅!”阳凯青有点冒火:“平时看着挺机灵的一个人,怎么办出这种事来?”   很少挨训的长贵,一脸委屈:“老爷、夫人,你们去看过以后就知道了。”他也想将人带到大厅去,可是那些人看起来,不太像夫人的舅舅。   艾芬和梦圆再次交换了一下眼神,梦圆笑道:“芬儿,既然你舅舅来了,这暖锅饭就改到晚上再吃吧。”   说完,也不等人答话,梦圆扭头就走。梦圆在艾府生活了快二十年,从来没听说过艾芬有舅舅,这事儿得赶紧找周嫂子去。   “行了,我们先去看‘我’舅舅吧。”   阳凯青、艾芬两人跟着长贵去偏厅。远远地,就听见偏厅里吵架声、孩子的哭声:   “嚎什么嚎!再嚎,小心老子打烂你的屁股!”   这句满带怒火的话之后,小孩子的哭声更大,接着是啪啪几下,听起来像是手落在没穿裤子的屁股上。   “打孩子干什么?你也不想想,这些孩子们多久没吃过一顿像样的饭了!现在看见这点心,吃得急了点有什么关系?”   “就他那个怂样,老子饿了你八百年还是怎么地?净给老子丢人现眼。”   “说到丢人现眼,谁也比不过他老子!一个大男人,不仅养不活老婆孩子,反而靠着老婆孩子去要饭来养活。”   ……   站在门边,艾芬制止住要像他们行李的小丫头,拉住要上前见礼的阳凯青,微笑地看着厅里的六口人。   这六口人,不论男女老少,全都是蓬头垢面、衣衫破烂。其中只有一个成年男子,满脸的污泥,看不出岁数。   等到厅里吵架的人发现站在门口的阳凯青、艾芬两人,依然没有停下来的意思,继续打孩子的打孩子,吵架的吵架。   过了一会儿,那个男子渐渐败下阵来:“懒得和你说,你个娘们儿懂个球!我还是留点口水养牙齿。”   看来一眼穿着朴素的艾芬,这个男子大概觉得脸上难看,迁怒道:“这个小丫鬟,赶紧再去催催你们夫人!你们夫人也太目无尊长了,我可是她嫡亲的舅舅。我大老远来看她,她还拿什么乔?”   舅舅?   这个中年男子看见他嫡亲的外甥女艾芬以后,不仅没人出来,反而还当丫鬟使。   靠着门,艾芬并不说明身份,笑答道:“还请舅老爷再等等。”   看这样子,阳凯青也有点醒过味儿来了,这些人莫怕是骗子?正想叫人来将这群人赶出府去,梦圆来了。   梦圆一反常态,打扮的华丽无比,带着那套丹凤朝阳的金头面,在好几个丫鬟的簇拥下,扶着周嫂子,慢悠悠地进了屋子。   自称是艾芬舅舅的中年男子,在看见梦圆之后,霍的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冲着梦圆神情激动,老泪纵横地喊道:   “芬儿!舅舅可算是找到你了!” 第70章 这个舅舅不能认   偏厅本来不主人家用来招待客人的地方,地方不大,采光也不是很好,加上今天天气阴沉,屋子里人又多,显得屋子里的光线无比暗淡。那些家具也好,摆设也好,人也好,看起来总是有点晦暗不明,让人觉得压抑。   梦圆来了,华丽无比地来了,满身的金饰让屋子里都亮堂了起来。艾芬顺手扶过梦圆,不理会梦圆对她眨眼睛,对着小丫头道:“去抬个椅子来。”   偏厅里的凳子,都被艾芬舅舅家征用完了。见梦圆来了,就算是老泪纵横的男子,也没有想起来要让座给主人家。他们全被那些金头面所折射出来的黄灿灿的金光迷了眼,哪里想得起要让座呢。   小丫头们动作很快,也听明白了艾芬的暗示,抬来了椅子就直接扶着梦圆坐下,然后一言不吭地站在梦圆身后。   赞许地点个头,艾芬将自己的情绪,很好地隐藏在了这昏暗的屋子中。见了这几个人之后,不知道为什么,她总有一种感觉,这不像是攀亲,眼前这位不着五六的男子,很有可能是真是她舅舅。   细细地回想了一遍儿时的记忆,艾芬眼里闪过一丝嘲讽,小的时候,她也不是没有好奇过,陈氏不仅从来没有回过娘家,脸娘家的人也从来也没提过。   陈氏当然不可能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不过陈氏不提,艾芬也从来不问,如果是开心的事情,陈氏也犯不着沉默,如果是不开心的时候,艾芬也不愿意去揭陈氏的伤疤。   何况有没有娘家人,对于她和陈氏来说,更本就无所谓。   看见艾芬脸上罕见的冷淡疏离的表情,阳凯青心里头升起莫名的烦躁:“你们是谁?来我们阳府做什么?要是拐着弯儿来要棉花种子的,那你就来晚了,种子早就分发完毕了。要是攀关系要钱的,那对不亲,阳家可不是积善堂。”   今天早上搬家,阳凯青穿的也不过是一件半新不旧灰色袍子,看起来倒像是给一旁长贵打下手的小厮。   小厮说的话显然没什么威信,所以那自称艾芬舅舅男子,将头颅抬高,用鼻孔对着阳凯青:“芬儿,你这府里的下人可要好好敲打敲打了。我是你嫡亲的舅舅,当然不会计较这种小事。要是换做了其他人,被这些下人们这么口无遮拦的冲撞了,只怕你就要落一个驭下不言的名声儿了。”   还真拿自己……当颗葱!阳凯青当场就被噎得说不出来,用眼神询问艾芬:他那里像是下人了?   刚一见面,这舅舅就把外甥女两口子都贬成了下人,艾芬似笑非笑地看了周嫂子,长了这样一双富贵眼睛的舅舅,她可不敢认。只是哪里来的自信?这样就以舅姥爷自居了?   但是必须要弄清楚,这些人为了什么目的,出现在京城阳府里面。艾芬隐约记得,她那不良的外公,好像是做官的。   原来那男子说的芬儿是她,梦圆瞪大了眼睛,有些迟疑地伸出手,指着眼前的男子问道:“您是谁?来我们阳府做什么?”   同样的一句话,却产生了不同的效果,那男子把手在有点乌黑发亮的门襟上擦了擦,朝梦圆白嫩的小手抓了过去:“我是陈有志,我是你父亲艾定邦的小舅子,你母亲陈婉的亲弟弟,你艾芬的亲舅舅啊。这话,你要舅舅说多少次你才肯相信?”   陈有志倒是小心,不仅报出了名号,连陈氏的闺名都说的一清二楚,只是把来阳府的目的省略了不说。   别看陈有志表面很有底气,其实心里也一点底没有,对于他老娘当年如何逼迫陈氏母子的事,他当然不可能不知道。只是他现在早已经走投无路,光脚不怕穿鞋的,如果混不上阳府,也不过就是继续要饭而已;万一要是混上了呢?那他岂不是又可以过回那种锦衣玉食的生活。   是吗?艾芬脸上出现了玩味的笑容,这个陈有志还真是她舅舅呢。只是当初他的姐姐、姐夫相续去世,他的外甥女无依无靠的时候,他怎么就没出现过呢?   嗖的一下,梦圆将手缩了回去,躲开了那双脸指甲缝里都是污垢的脏手,手腕上金黄色的连机镯子相碰,发出叮零当啷的碰撞声。   “舅姥爷不在四川省,怎么想起来京城了?怎么还落魄成老这副模样?”周嫂子心里有一层隐忧,不过艾芬既然打算不认,那她就要看看这一行人的底线。   “都怪那天杀的山贼!”陈有志连忙诉述他这大半年来悲惨的遭遇,希望以此博取众人的同情。   其实事情很简单,艾芬那个在咸阳做官的外公陈老头子,因为贪墨被人参了一本。提前得到风声的陈老头子,将多年收刮的民脂民膏,让唯一的儿子陈有志带着家里女眷、孩子,压着银子回锦江老家。   腰包里鼓鼓的,老子又不在身边,陈有志的胆子也就大了,他本来就好个赌,好容易有了银子在手,更是觉得手痒起来。于是乎,从咸阳南下的道路上,多了一位阔少爷,输了银子不过哈哈一笑。   这样大方儿的金龟子,自然就落入了有心人眼里,等陈有志再次上路,刚出城门不到二十里地,就被人给劫了。   好在劫匪意在银子,不在人命,陈有志一行人才得以活了下来。劫后余生却没了银子,这天下虽大,没了银子就寸步难行,更别想回遥远的老家锦江了。   当然,没有银子,陈有志也断然不肯回老家的。不过没了银子他也不着急,回去找到他老子,害怕没有银子?   要说陈有志也真干脆,立即卖了几个丫鬟姨娘,再将不喜欢的衣裳被褥当了,筹集了几十两银子就要折返回咸阳。   等他们回到咸阳才发现靠山倒了,六十多岁的陈老头子,吐不出银子来,被关到了监狱里。一把老骨头,耐不住及饥饿和寒冷,还没熬到提审的日子就死了。   一行人不是纨绔就是女流,得知消息之后,全都变成了怕见光的老鼠,连夜逃出了咸阳城。   命捡回来了,这往后的吃饭问题可咋办?人卖得不能在卖了,东西当得不能再当了,眼看这日子没法过了。陈老头子最宠爱的小妾范氏,想起嫡妻的软弱,于是一咬牙一跺脚,挑唆儿子,决定去哄哄嫡亲的女儿陈氏。   好容易回到了芙蓉城,又打听到了艾府,备了几样点心,直接上门。   李氏也不嫌弃,好生招待了陈有志一番,透露出艾芬嫁到京城大地主阳家的信息之后,又给了陈有志二十两银子,将陈有志几人客客气气地请出府去。   陈有志也真有才,有手有脚的壮年劳动力,不寻思着用这二十两银子做点什么小买卖养家糊口,反而揣着这二十两银子直接上京寻亲来了。   讲完悲苦的遭遇之后,陈有志再次老泪纵横:“芬儿啊,为了找你,舅舅可是吃尽了苦头,受尽了冷眼。万幸苍天有眼,黄天不负苦心人,终于让舅舅找到你了。”   到了京城之后,看着如此大的一座城池,想到里面住的人口何止百万,要找艾芬岂不是大海捞针。   人怕出名猪怕壮,阳家大方的响亮名声儿,让陈有志随便一问就找到了。   “还真是舅姥爷啊。”压住心里的鄙夷,艾芬开口讥讽,有钱有势的时候,怎么没想起陈氏来?若非是听说她嫁到了阳家,又怎么找到京城来?   确定了来人真是艾芬的亲舅舅,阳凯青却对陈有志这样一个二世祖,没了一丁点儿的好感,扔了一个支持的眼神给艾芬,抿了抿嘴,站在一旁,不再出声。   有小半响,陈有志被艾芬的冷漠和疏离震住了,随即想起这不过是个丫头,他怕个什么劲儿?   陈有志撩起遮住半边脸的乱发,露出一张比黑炭还黑的脸:“我真是你舅舅啊!不信你仔细看看。我和你母亲是亲姐弟,你看这鼻子、眼睛,还有这耳朵,这脸型,是不是很像?”   陈有志揪着头发,伸长脖子,将脸朝梦圆身前送,吓得梦圆大惊失色:“我没有舅舅,你才不是我舅舅!”   屋子里见过陈氏的三个人,心里头都乐了,这陈有志和陈氏还真一点儿也都不像。不仅是长相,更是气质上的相悖。   也许有像的地方,只要艾芬不承认,余下的两人也打死不会承认。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倔呢?”陈有志有点不耐烦了,提高音量:“做舅舅的还哄你不成!我要不是你舅舅,谁肯费那么大的劲儿,大老远的跑到京城来找你?”   这话可不是脸皮厚就能说出来的,艾芬嫣然一笑,对周嫂子比了个手势,意志无比坚定,既然她的母亲没有娘家人,那她就没有舅舅。   更何况这个舅舅艾芬不认,一点儿麻烦没有。   最近来阳家认亲的人太多了。京城里的人也习惯了,阳家大房的侧门,隔三差五就有下人用笤帚将乱攀亲的人赶出阳家大门。   多一个被扫地出门的假舅舅,怎么也不算多。   得了暗示,周嫂子叹了口气:“我在老夫人身边伺候了几十年,你们这几个人既然都是老夫人的亲戚,我怎么一个也不认识?”指着陈有志道:“还有你,说是老夫人的亲弟弟,夫人的亲舅舅,我更是连见都没见过。”   “你认不认得有什么用?”陈有志怒了:“我又不是你舅舅,要你认得有个球用。”转过头对梦圆道:“外甥女,这怎么回事儿?你的丫鬟婆子好像都不把我这个舅姥爷放在眼里啊。”   厌恶地看了陈有志一眼,艾芬的耐心快要消耗光了:“舅姥爷,这里可是阳府,想要说什么话的时候,麻烦你想清楚了再开尊口。”   她真是有病,和这种人耗个什么劲儿,正要下逐客令,梦圆就已经抢先开口:“舅舅?可是我从来没我娘提起过,我有舅舅这事儿呢……”   “你娘没和你提起这事儿,是因为当年你外公常年在外做官,对你娘照顾的比较少,可能是你娘心里怨恨你外公,所以才不和你提及。”没轮到陈有志说话,旁边一直没说话的范氏开始介绍起人来了:“这人是你舅妈,这是你舅舅的二女儿……”   范氏竟然将过错全推到陈氏身上,这下不仅艾芬怒了,就连阳凯青、周嫂子、梦圆全都怒了。   “就算我有舅舅,那我的舅舅也不可能是你。”失去了游戏的兴趣,梦圆决定赶人了,她可不是艾芬,她这句话没说错。   “你这孩子,怎么竟说胡话呢?你外公就只得有志一个儿子,他不是你舅舅,还能谁是你舅舅?”老妇人眼神闪烁了一下,大概想起了当年是如何逼迫陈氏母女两人的事情。   “不,我的意思是,就算是我有舅舅,”梦圆脸上的表情忽然古怪起来:“那也不能是他,我叫梦圆,不叫艾芬。”   一般人遇见这种情况会怎么样?也许会尴尬,也许会解释,更也许会道歉。   只是那陈有志显然不是一般人,他怒了:“你不是艾芬?不是艾芬你还费那么半天话干什么?艾芬呢?赶紧给我叫出来!老子费了这么大半年的工夫才走到京城,就是为了找她。想闭门不见,门儿都没有!”   扭头,陈有志又对着梦圆开骂:“还有你,不是艾芬你穿那么好,这不是误导人是什么。”   看来将过错推到他人身上,是这范氏的家传基因,笑了下,艾芬扭头不理,如此容易动怒的人,又有何可惧?不过是路人甲罢了,不值得她再继续浪费半点情绪。   梦圆沉下来脸,一口咬定:“那里来的野人,乱认亲戚!当别人不知道还是怎么地?不就是眼馋我们府里的银子么?赏你一吊银子,拿着慢慢花去吧。”   听梦圆说‘我们府’,让陈有志大怒,认定梦圆就是艾芬,不肯认他当舅舅,还拿他当叫花子打发,虽然他现在本来就是个叫花子。   陈有志抡起巴掌就想扇到梦圆脸上,被那范氏拉了一把,那巴掌就顺势拐了弯儿,甩到了范氏脸上:“你个老不死的,拉老子做什么?舅舅教训外甥女,天经地义!”   不一会儿,范氏的老脸就肿了起来:“我的儿,你仔细看看,这还是个姑娘,那里就是什么夫人!”   果然,被金光迷了心智的陈有志,这才看见梦圆还梳的不过是个双丫。陈有志虽然有些心虚,却也绝对不会认错:“你没听见她说‘我们府’吗?不是艾芬,那就是那个阳家那个庶出子的通房丫头,我是艾芬嫡亲的舅舅,打个奴才还打不的?”   这位舅姥爷的心思未免也太阴暗了点,直接就将梦圆贬成了通房丫头。艾芬当然不乐意:“你说什么?你敢再说一句?小心我们去官老爷那里告你诽谤,大姑娘的名声儿,可是你随便能污蔑的?”   “你们敢!”陈有志到了现在,也不敢再逞口舌之快,他本来就是心虚,哪里敢去见官。   在阳府打人?阳凯青也没了耐心:“来人啊,打发他们出府!”   几个家丁一哄而上,将骂骂咧咧的陈有志拖起来,扔到了阳府大门外。剩下的几个人,也只好跟着陈有志出了阳府。   砰的一声儿,阳家将大门关上了,陈有志赖在门口不肯走,嘴里喊些艾芬冷血、六亲不认的话。   喊了半天,周围满是看热闹的人,对着阳家指指点点,却没有一个人同情陈有志,都说他活该,乱攀亲戚。   到了午饭时候,人渐渐散没了。这时候从胡同口走出来一个陌生的小丫头,对着陈有志低声道:   “这位老爷,我们夫人有请。” 第71章 祸起萧墙   冬天真的到了,屋檐下倒挂着儿臂一般粗细的冰凌柱,房顶上的积雪还没来得及化,鹅毛般的大雪又再次翩撒人间。   梅园的梅花傲立风中,一簇一簇,开得正是繁盛。嫩黄的花朵,就像是琉璃碗盏,里面盛着晶莹的雪花。   西边的暖阁里虽然没有炕,却有两个大火盆,火炭烧的通红,发出噼啪噼啪的声音,衬得屋子里更显静谧。   案上摆着好几本账本,艾芬和阳凯青两人正在交账,两个人的小家,账本多的要命,铺子里的帐、地里的帐、内宅的帐,在年节下统统都要归拢清算。   虽然有帐房先生,帐由帐房替自己算了,银子总不能让帐房替自己数吧。   打了个哈欠,阳凯青盯着玻璃窗户上的冰凌花,想当年,他虽不是才子,却总是喜欢附庸风雅。这种大雪天气,或者踏雪寻梅,或者围小红炉烫一壶老酒,三五个知己一起谈天说地——那是何等的逍遥快活。   叹了口气,阳凯青眼光黯然:“烹茶煮雪待梅开,炉火明窗入画来,小院黄昏锁玉阶。寄幽怀,独抱焦琴谁与猜?”   “不看了!反正也不急。”将账本扔到一边儿,艾芬伸了伸懒腰,似笑非笑地看着阳凯青:“哪里打翻了醋坛子,真酸!这梅花都开了两三个月了,你这文也忒不对景了。”   虽然说是总帐,看起来依然头大无比,艾芬很想让帐房们将繁琐的帐目精简一下,做到一目了然。   只是艾芬虽然是穿越女,却不懂得会计,帐目没办法改进,就只好拼着时间,慢慢儿地看了。   被艾芬打趣,阳凯青嘿嘿笑了两声儿,心情莫名其妙地好了起来:“酸就酸吧,古往今来的那些文人墨士门,又有几个不酸?你说我酸,我还当你夸奖我了呢。”   看了小半天帐了,阳凯青知道艾芬讨厌看账本,又担心艾芬看久了头晕,想着逗会趣儿吃了午饭,让艾芬在塌上休息休息。   艾芬忍不住翻了下白眼:“就你?脸皮可真够厚的。你快歇了吧,做个半通不通的打油诗,就能洗去你身上那股子铜臭味儿了?要照你这个标准,隔壁王二也是个诗人了。”心里念头一闪,问道:“你刚才说什么待梅开来着?”   阳凯青摇头晃脑,拿起一本书,做出一副倜傥的模样:“烹茶煮酒待梅开,怎么样?虽然不对景儿,但是也很有意境不是?”   古人最爱的事情,扫酒煮雪,多富有诗意,多么富有雅趣。   “对,就是这个烹茶煮酒。”艾芬拍了拍,兴致盎然地站了起来:“扫雪煮酒这等佳事,当然要做。小梅,去把那个白瓷的罐子拿来,我们将梅花上的雪收集起来。回头埋到梅树下,来年夏天里再煮茶喝。”   这个时代,不论是江水、河水,都是没有污染的,可以直接饮用。这梅花上的雪水,既然是来之江河湖波,自然也不可能含有什么化学物质,纯净得很。   “可是夫人,这雪下的这么大,等停了再去收集也来得及。”阳凯青半点也不赞同,语气更是不容分说:“万一冻着可怎么办?眼看就要过年了,身子不好可怎么过年?”   “下雪不冷化雪冷,大不了我穿厚点儿。就在院子里,冷了我就回来,保证不让自己冻着。”艾芬目光流转,直直地望着阳凯青,眼里点点的柔情,像是水一般荡漾着。   一般情况下,阳凯青都会被迷惑,进而和艾芬签订某种不平等条约,或者答应艾芬某种不合情理的请求。   “咳咳,”差点就被次沉醉,阳凯青老脸一红,做出让步:“不行!起码等雪停了再去。不差这一时半会儿。”   美人计不管用了,艾芬暗叹一声可惜,决定改变方针:“世人都知道梅花上的雪水,用来泡茶是最好。那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用食指敲了一下书案边沿,阳凯青沉声道:“雪花不染纤尘,雪水是世间最纯洁的水。煮出来的茶当然也就香高味醇了。”   “错。”   沉吟了下,阳凯青再次出声:“雪水装到罐里之后,又在地下,土为阴,阴为凉,就更加清凉甘冽……”   “错,错,大错。”   阳凯青没辙了,肚子里的墨水就那么点儿,不过他也不信艾芬能说出什么花儿来:“那你说,为什么。”   眼波一转,艾芬笑意盈盈:“雪水之所以甘冽,只因为那雪花沾了梅花花蕊的精魄。只是那精魄要是被太阳一照,就飘散于天地之间了。被太阳照过的雪水,和普通的江水、井水,自然就没有什么区别了。”   这个问题,艾芬偷换了一下概念,问的是‘为什么雪水泡茶最好’,她答得却是‘什么样的雪水最好’。更有甚,艾芬这翻理论纯粹是胡诌的。   为了增加可信度,艾芬终于走了穿越女的老路线:“这是当年我在一本古籍上看见的。”   坦然地迎上阳凯青怀疑的眼光,艾芬心里正做鬼脸,她才不怕阳凯青从她脸上看出什么,她早练就了说瞎话面不改色新不跳,脸眼睛也眨一下,眼神也不闪半分的境界。   “是吗?你要去我也不拦着你。我只说清楚一点:万一得了伤寒,可别嫌药太苦就行。”见小梅拿来了瓷罐,阳凯青总觉那里不太对劲,盯着艾芬的脸看了半天,也没看出所以然来,最后也只得放行。反正艾芬决定的事情,他从来也没能改变过。   得了令,艾芬欢呼一声儿,领着小梅就去了院子。   摇了摇头,阳凯青的嘴角翘起了好看的弧度,他这小妻子,平时做起事起来比他还老道,没想到还有这样孩子气的一面。   案上依然是一小沓的账本,新旧不一。   从账本最下面抽出一本新账本,那是新开不到两个月的点心铺子的流水帐,阳凯青看了一会儿,眉头就忍不住皱了起来,这点心铺子的收入和支出只能勉强持平。   这实在是不因该。   也许是新开的铺子人气还不够旺,阳凯青揉了下额头,将新账本放到最下面,打算继续观察一个月再说。   一盏茶的功夫都不到,艾芬新鲜劲儿就过去了,心里也开始后悔。想到现在就折返回屋子,一定会被阳凯青嘲笑,不如再坚持一会儿。   将花瓣上的雪抖落到瓷罐里,艾芬只觉得指关节都不停使唤了。半眯着眼睛,看着雪花往揭开盖子的罐子里飘,心里忍不住咒骂,她到底是哪根筋搭坏了!   一阵北风刮过,树枝一抖,书上的雪花噗噗地落了艾芬一身,连睫毛上也有:“算了,小梅,我们还是回去吧,外面太冷,还刮风,呼呼地往人脖子里钻。”   小梅自然是说好,这么冷的天儿,谁不是窝在屋子里烤火。   收集雪水宣告失败。   吃过午饭,艾芬躺了会儿,实在无聊,又懒的做活儿。打发小丫头们去请周嫂子、梦圆、姚氏来打算打几圈麻将消遣。   牌友们都闲来无事,就连姚氏都到了,虽然艾芬让丫头们请的时候,是做好了姚氏不来的准备。   既然姚氏来了,阳凯青就多了出来,他只好坐在艾芬身后,给艾芬当当参谋。没几圈儿下来,姚氏就输了几百个大钱,脸上就不大好看起来。   没办法,阳凯青只好坐到姚氏背后给姚氏做参谋,顺便还要给坐在下家的艾芬打手势,让艾芬时不时地姚氏喂牌,好让姚氏在牌桌上长长脸面。   不一会儿,艾芬和周嫂子两人就各输了一吊钱,梦圆不输不赢,姚氏赢的眉开眼笑,满脸红光。   偷偷地给周嫂子投去感激的眼神,艾芬有点意兴阑珊,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她干嘛非装贤惠请姚氏来。   虽然是几个小钱,可这牌桌之上,只能输不能赢,真是没劲。姚氏在兴头上,又不能喊停,更是没劲。   就在艾芬快要打瞌睡的时候,小雪撩开帘子,站到火盆边:“老爷,夫人,魏老夫人来了。”顿了顿,加上一句:“已经过了二门了。”   大家相互眨了眨眼,又使劲眨了眨眼,都以为听错了,有什么要紧的事情,让魏氏顶着严寒、冒着大雪,屈尊降贵来这里?   从对方眼里了解到没听错,众人就开始收拾牌桌,别人还可,只有姚氏满腹的抱怨,她正赢的痛快,魏氏就来搅局,这种好事,谁知道还有没有下次。   只是魏氏多年的积威在那里,姚氏也不敢显露出来,让丫头将赢来的钱都装到匣子里:“魏老夫人来,只怕有要紧事情商量,我就先回避了。”   没等大家将牌桌收拾完,魏氏满脸尘土色,被丫头领了进来。   看着魏氏,众人都免不了惊讶,两个阳府像个不远,魏氏却有点风尘仆仆的样子,鬓角微乱,双眼充满血丝,嘴唇干燥得裂开。   什么事情这么急,让素来盛装的魏氏,一点脂粉也没顾得上擦。看向阳凯青的眼神没有焦距,只有强烈的慌张、无助。   顾不得屋子里的丫鬟婆子们,魏氏一把抓住阳凯青的手,眼圈儿一红,强忍着眼泪:“凯青,你可要救救你弟弟!”   阳凯梓?和阳凯青交换了一下眼神,艾芬上前将魏氏扶着:“母亲,您先别着急,有什么事儿咱慢慢说。二弟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扶着魏氏,艾芬才发现魏氏紧绷着身子,浑身僵硬,穿的也极少,双手冻的跟个冰块儿似的。   魏氏被艾芬扶到火盆边坐着,抓着艾芬的手不肯放:“凯青,求你救救你弟弟吧。要不是实在没法子可想,我也不来求你。”   看了一眼艾芬,阳凯青说道:“凯梓是我的亲弟弟,不管出了什么事情。只要我这个做大哥的力所能及,就绝对不推迟半分。”   得了这句话,魏氏长舒了一口气,身子慢慢软了下来,哭道:“你那不争气的弟弟,昨天夜里去了醉蓬莱喝花酒。不知道怎么就和别人起了争执。他,他……”   说到这里,魏氏就失声痛哭,再也说不下去,脸上充满了害怕、惶恐、不信……   “凯梓怎么了?”看魏氏这样,阳凯青不由得心急起来,阳凯梓虽然可恶,可也毕竟是他同吃同住了二十来年的胞弟。   艾芬轻柔地替魏氏拍着后背,也不敢胡乱猜测阳凯梓这个猪哥,到底惹了什么麻烦。   想起阳凯梓还等着她救,魏氏咬了咬牙:“他,他不小心失手把那个人打死了。现在他人已经被管在了大牢里。”   出人命了。   艾芬和阳凯青两人都呆了。   “凯青,凯梓是什么人,你是他亲兄弟,你还能不知道?”长时间的心理压力,让魏氏显得很憔悴:“他除了好色之外,胆子比针尖还小,那里敢做这种事情。”   知子莫若母,魏氏这话对阳凯梓的评价很中肯。只是事情摆在眼前,由不得人不信。衙门既然敢抓人,就说明是有证据的。花楼里头打死人,最不缺的就是人证。   自古以来,杀人偿命,这阳凯梓的胆子也太大了。可是不论魏氏也好,阳凯青也好,都不愿意阳凯梓为死去的人偿命。这牵扯不到道德伦理上,只是亲疏问题。   虽然觉得阳凯梓活该,艾芬也知趣地不再说话,她可不想被世人戳脊梁骨,说她冷血无情。反正她也没什么本事,这事儿,她最多能出点银子。   稳定了心神,阳凯青小心翼翼地问道:“可找过赵家老爷子了吗?赵老爷子怎么说?”   怎么阳凯梓除了事情之后,魏氏不去找赵氏的娘家人,反而来找他们呢?   赵氏的娘家人,随便站出来一个,可都比他阳凯青说话管用。赵氏的父亲可是管拜太常寺少卿,赵氏的几个兄弟,也都是极有人脉的人。   “找了,怎么没找。”魏氏擦了下眼泪:“只是那被打死的人,居然是……居然是西王府的小管家。”   得知这个消息之后,赵氏当场就犯了旧疾,晕了过去。魏氏虽然没晕过去,也已经六神无主,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好在府里老人提醒,魏氏才强撑着,一面托人去花楼里打听事情的经过,一面亲自去狱里问了阳凯梓。本来以为赔点银子就算了,谁知道死的人身份如此特殊。   听说被打死的人是王府的管家,魏氏顿时傻了眼,得了赵氏的指示,魏氏又马不停蹄地跑了一趟赵氏娘家。   看来结果不如人意,要不魏氏也不会出现在此。少卿可比不过王爷,这是很现实的问题。更何况西王府的那位王爷,很得现今陛下的钟爱。   阳凯青有点头痛,又好似抓到了一点儿什么,却又什么都没想明白。究竟是哪里是他没想到的呢?   既然魏氏去了一趟赵府,那王爷方面的意思,就因该是透过赵家人传递了过来。要死王府要阳凯梓赔命,那魏氏因该不会来找他求救才对。既然不是要赔命,那就无外乎是黄白二物。   想到这里,阳凯青呼了一口气,银子没了可以再赚:“母亲,西王府的人可有什么话说没有?”   “有,有,”魏氏忙不迭地点头:“王府的人放出话来,只要凑上三万两现银,他们就把凯梓放回来。”   西王府好大的胃口,三万银子,还是现银。   阳凯青和艾芬面面相觑,再一次惊呆了。 第72章 没有银子   暖阁里的温度很适宜,熏得人浑身上下都暖洋洋的,说不出的舒服。只是身子舒服了,心里却不舒服,阳凯青和艾芬两人的眉头都皱成了一个‘川’字。   却定了银子能救人,众人也就松了一口气。只是这西王府不仅胃口大,而且饿得很急。只给了阳家三天时间凑集银子。   “要是你父亲还在,”魏氏有点愣愣地,好似想起了往日的风光:“这三万现银,对于我们阳府来说,不过是日常稍微有点吃紧罢了,怎么可能拿不出来。只是现在,唉……”   听到这里,艾芬吓了一大跳,随手就能拿出三万两现银,可想而知,当年的阳家可真的是富的流油。   当然,这种身价的人,京城遍地都是。   想到阳家那么多银子,艾芬心里就有点不平衡,魏氏这个守财奴,分给他们的家产,所有得东西全部按市价折现,撑死了也就五千两罢了。不过也没什么好抱怨的,按照宗法制,庶子可是一点儿财产也得不到的。白白得了五千两,艾芬已经偷着乐了。   只是没想到,这分得的家产,这么快就要吐回去。艾芬在心里飞快地算计府里的现银,还好,不算太多,不至于太心痛。   阳家的两位旧人,阳凯青和姚氏听了魏氏的话,脸上也流露出一丝留恋的神情,想起了昔日阳家的种种。   魏氏长叹一声之后,没人顾得上答话。   没人接话,魏氏只好自己说下去:“凯青,你弟弟是个什么样儿的人,相比你心里也清楚。自从你父亲去世以后,在银钱方面没人能管的住他,整个阳府被他霍霍了几年,现在连五千两现银也拿不出来了。”   “不是吧!”两个声音不约而同地惊叫,来至于阳凯青和姚氏。   阳凯青脱口而出:“父亲去世到现在,也才五年啊!”   想到阳凯梓的那一群穿金戴银的妾室们,众人又有点了解了。自古温柔乡就是消金窟,那些貌美如花的女子们,吃的、穿的、用的、玩儿的,没有一样不是最好的,没有一样是不花银子的。   看众人沉默,魏氏心里着急,又开始哭起来:“凯青,现在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西王府只给了我们三天时间。三天时间一到,要是没凑上银子,你弟弟就得给那人偿命了。”   王爷和平民,不同的两个阶层,双方地位的悬殊,让阳家连谈判的资格都没有。三天时间,对方只要现银。   “只是我们府里也没有那么多现银啊!”阳凯青也心急,自己家里什么情况,他是最清楚不过:“所有的现银加起来,只怕也只是杯水车薪。”   “我能让这三万两银子都由你出吗?”魏氏擦了下眼泪,将满怀的希望都寄托到了大房身上:“能借的地方我都借了,现在只差六千两银子就能将你弟弟赎回来了。这六千两银子,你们千万替我想想办法。”   不到万不得已,魏氏是不愿意来找大房的,对于这个姚氏生的庶长子,不论那一方面,都比她的亲身儿子强太多,所以她对阳凯青的看法一致很复杂。   只是魏氏已经想尽了一切能想的办法,就连阳凯梓的那些小妾们,也都被迫将私房的东西全部掏了出来。   能折现的珠宝首饰,魏氏也顾不得心疼,低了三层,让人当了出去。除了阳家的那些田产、地产、铺子没动之外,魏氏差不多将值钱的东西都让人当了。   只要那些田产、地产还在,阳家二房的根基就没有动摇。只要那些东西还在,等缓过这一阵儿,阳家二房仍旧像以前一样。   盯着火盆里的燃烧得火红的炭,阳凯青想也不想就问艾芬:“芬儿,我们现在能拿出多少现银来?”   阳凯梓是他的亲弟弟,虽然这几年大了,不像小时候那般亲近,可他们依然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亲兄弟。   什么是亲兄弟?   亲兄弟就是永远也不能离分的手心手背。   他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兄弟死去,哪怕他的兄弟是个杀人犯。这种血浓于水的亲情,没有丝毫道理可讲。   他疼爱艾芬,敬重艾芬。艾芬在他的心里,从来不是世俗的女子,不会小意,不会吝惜,更不会见死不救。   所以他这句话问的很是坦荡。   深深看了阳凯青一眼,对于这件事情,艾芬第一次开口:“你们两本就是亲兄弟,弟弟有难,你这个做哥哥当然因该义不容辞的帮忙。只是六千两银子实在太多,我们现在是确实是拿不出的。”   要说一点不满没有,那是不可能的。孝顺父母是因该,要是魏氏有难,魏氏病了,这银子出的也因该。只是凭什么阳凯梓出了事,也就要他们担待?   这不是‘借’银子,魏氏从头到尾没说一个借字,这是直白的要银子。难道当他们大房是摇钱树么?   艾芬想到一件有趣的事情。   阳凯青做为庶出子,如果没娶她,如果他们没有种棉花,那他们所赚的银子也就只够维持府里的日常开销罢了。   这种情况下,阳凯青又哪里有银子去救兄弟呢?去偷还是去抢?   这魏氏……未免也太偏心,太厚此薄彼了一点。   “留够日常开销的银子,”阳凯青不知道艾芬心里的弯弯绕,敲了下书案做出决定:“将其他现银全都拿出来。”   隐隐觉得阳凯梓的事情不单纯,西王府如果单纯只是为了银子,逼迫一下阳家那是因该。   要是只是为了银子,又怎么只给阳家三天时间准备呢?假如三天的时间里,阳府凑不出三万两现银,西王府会让阳凯梓偿命吗?   让阳凯梓偿命了,这银子阳家当然也不肯给了。要是不让阳凯梓偿命,为什么又要限期?   这事情不仅矛盾,还隐隐透露出一股子诡异,阳凯青莫名地不安起来。   “三间铺子的收益你也清楚,一个月也就几百两。卖棉制品得的银子,我们买了几倾地,又买了之前你租的那件铺子……现在手上的现银全部加起来,不超过一千五百两。”艾芬认证地算起帐来:“留过过年用的银子,能拿的出手的,也就一千两左右。”   怎么可能才这么点儿?   离六千两银子差的可不是一星半点儿。来此之前,魏氏可是满打满算地认为这六千两银子,肯定能稳妥到手。不想来了之后,才能有一千两银子。   难道是大房不想出银子救人?魏氏心里顿时有点生气:“凯青,凯梓可是你的亲兄弟!都说兄弟手足,难道你能忍心见死不救?一千两银子,你当是打发……”   想起现在有求于人,魏氏硬生生地将‘叫花子’三个字咽回了肚子,气血想冲,满脸通红。   好大的口气,一千两银子打发叫花子,艾芬心里很不舒服,分家的时候,他们大房就得了一千两现银,原来魏氏是拿他们当叫花子打发。   自己家里有多少老底,阳凯青当然比谁都清楚,苦涩地开口:“母亲,确实只有这么多现银。要不是那些棉制品还赚了点银子,现在只怕这一千两都拿不出来。”   “听说你们今年那棉花可赚了不少银子。”魏氏依然不相信:“难道兄弟手足之情,还值不过这几千两银子吗?”   在魏氏看来,今年大房卖的那些新奇的小玩意儿,肯定是发了一笔大财的。   只是魏氏不知道,艾芬和阳凯青不愿意赚黑心钱,将棉制品的价格定的不高,由于利润不高,等卖完了棉制品,大房统共也没能赚了六千两银子。   棉花那东西,本来就不是什么值钱的玩意儿,只因之前没有人种,大房才能赚点儿银子,等明年大家都种了,价格自然就下来了。   “当初我们卖的棉制品,价格顶的偏低。”艾芬心里实在有点厌烦,早知道魏氏这样,她就说扣除府里开销,只得八百两银子了。“赚的钱又买了地、买了铺子花出去了。这一千多两现银,还是府上准备过年用的。”   知道魏氏也被传言迷了眼,只当他们大房发了大财,艾芬干脆挑明,让魏氏绝了念想,反正她就那么点儿银子,爱要不要。   耷拉着脑袋,魏氏颓然地靠在椅背上,心里涌上来一个念头,难道她真要将些不动产买掉吗?   这种情况下,原本价值一万的田产,能卖个对半儿的价格,就已经是很不错了。   沉吟了一下,魏氏霍的一下将头抬了起来:“那将那一千五百两银子先给我吧。凯青,你再去你那些朋友家,让他们帮忙想想办法。”   澹≌馕菏弦舱婧靡馑迹难道他们大房上下百十来号人,是不用吃饭的吗?有这样做母亲的吗?让儿子倾其所有不算,还要让儿子负责。   这番话,让艾芬的脸色变了数变,强行能满腔怒火压下去,阳凯梓是儿子,难道阳凯青就不是了?   “母亲,”强忍着这两字带来的恶心感,艾芬解释道:“我们府里现在上上下下也有好几十口人,每日的嚼用也不少呢,眼看着年关就要到了,哪里不需要用银子?”   “母亲,我的朋友们家境不过小康,几十两银子也许能拿的出来,这几千两银子,只怕是拿不出来的。”   叹了口气,阳凯青再次寒了心,他一直知道自己在魏氏心里从来就算不得什么,他心里也不由得有点暗淡。他虽然有嫡母魏氏,生母姚氏,从小到大他却没得到多少母爱。   没听出阳凯青话里的寒意,魏氏将眼光瞄准了周嫂子:“周妈妈,听说你开了个酒楼,里面的菜色很是新鲜,生意也极是不错。想来这一年多以来,那酒楼也赚了不少银子吧?周妈妈吃住都在阳家,想必银子也没来得及买地、买铺子吧?”   艾芬明显一愣,阳凯青脸上闪过一阵难堪,主意都打到周嫂子身上来了,魏氏是说话说溜嘴了,还是急疯了?   养育之恩大于天。魏氏养了阳凯青二十余年,现在母亲要儿子的东西,儿子要是不给,那就是不孝。   大梁王朝历来以孝治国,子女要是不孝,最轻也要杖责五十,最重则要流放到未开化之地做苦力。   魏氏是阳凯青的嫡母,不谈其他兄弟之情,只为了一个‘孝’字,阳凯青就得乖乖地将银子献出来。   周嫂子不一样,她名为艾芬的奶妈,却是没有契约的良人。周嫂子一直在艾芬身边,充当的也不过是个娘家人的角色。那天周嫂子不高兴了,招呼都不用和艾芬打一声,直接就可以拍拍屁股走人。   当然,周嫂子肯定不会扔下艾芬就走的。只是魏氏作为艾芬的有婆婆,却找儿媳的娘家人要银子,未免有点太荒唐了。   “魏老夫人,”周嫂子也没想到魏氏居然找她‘借’钱:“不瞒你说,我手上也确实有点银子。只是这点银子可是我留着以后买棺材用的。我没有魏老夫人有福气,只有一个女儿,将来她嫁出去以后,我还能指望谁?还不就是指望着点子银子养老。”   话一说完,就连一项迟钝的姚氏,看向魏氏的眼光都不一样了。   屋子里的众人的反应,让魏氏老脸火辣辣地,周嫂子和她非亲非故,凭什么要借引起给她?   只是话已经说出口,让魏氏如何收回?好在魏氏还有点急智:“怪我自己没说清楚,让周妈妈你误会我的意思了。我当然不能白白借你的银子使。”   众人的脸色缓和过来,魏氏继续道:“我当年的嫁妆还有两间铺子,十倾地。当然,我并不是要将这铺子和地卖给你,是暂时抵押给你,等我缓了过来,手上有了银子,再找你赎回来行不行?”   魏氏越说越觉得此事的可信性非常高,既然不能借出银子来,将这些东西抵押给周嫂子,也不失为一个应急的好办法。   这些东西也不是不可以抵押到当铺,但是当铺有个规矩,就算是崭新的金首饰,也就值个破铜钱。若是死当也就算了,若是活当,赎当的时候,当铺是要收取赎当人每月高达二分五厘至三分的利钱的。   现在魏氏将这些东西抵押给周嫂子,现成的好处就有两个:一是周嫂子不可能像当铺一样给她半价;二是每个月的利钱肯定要少得多。   还有一个隐形的好处,就是土地上的出产。不论是粮食也好,棉花也好,都有个生长过程。说不一定等魏氏赎土地的时候,地里正种着庄家呢。   魏氏的如意算盘打的响,艾芬也不是傻子,立即想到她手上还有一些见不得光的银子,现在趁这个空档,正好让那些银子透透气,生几个小银子。隐晦地冲周嫂子打了个手势。周嫂子就立即明白过来。   “既然魏老夫人把话都说了这个份儿上,”周嫂子点头答应:“我要是再不肯借银子,未免太不近人情。更何况因为芬儿,大家也还勉强算的上是亲戚。这每月的利钱呢,我就不要老夫人你的了。”   感激地朝周嫂子鞠了个躬,阳凯青领了这个情,不仅解了阳府的燃眉之急,又把他们从这借贷之中摘了出来。   这后面的银子,就和阳家大房没有半分钱关系关系了。   不要利钱,听得魏氏心里一突,心里只说这个周嫂子真是傻子,送到手的银子都不要,这每个月的利钱就够普通一家子开销好几个月的了。   没等魏氏高兴完,周嫂子就接着说:“只是有一点,要在立约前先说清楚。要是魏老夫人同意呢,我们就理解签约那银子,要是不同意呢,拿就只好请魏老妇人另想别的办法了。”   魏氏连忙询问:“有什么话还请周妈妈直说。”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周嫂子开门见山:“关于这十倾地,要是再明年我种上东西之后,老夫人才来赎的话,那地里的东西,要么老夫人按市价折给我,要么就等我收拾完了再将地双手奉上。”   这个要求过分吗?一点也不过分。   对于几乎能触摸到的银子,魏氏虽然有点不满,也只好答应。 第73章 有问题   漫天的飞雪,以不识人间烟火的姿态,冷冷地覆盖在大地之上。天地间只剩下苍茫而又醒目的白,好像是要遮盖住这尘世间所有的丑陋与罪恶。   大厅里摆了好几个火盆,屋子中央还有一张大大的圆桌子。上面摆了满满一桌子菜,还有一壶好酒,还杯筷碗箸也都摆放整齐,随时等人举起筷子开席。   只可惜菜已经凉透了,吃菜的人还没回来。   大厅里人很多,或三个或两个,相互地挤成团,想从彼此身上汲取温暖和勇气,用来驱赶自身内心深处的寒冷和负面的想法。   屋子外响起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一个穿耦合色棉袄的女子,忍不住满脸希翼地起身,急切地朝门外跑去。半途中还被椅子绊了一下,连人带椅摔到了地上,发出好大的喀嚓声。   女子不等人扶,连忙爬起来,顾不得将倒着的椅子扶好,一溜烟撩开门帘跑了出去。   大厅里的其她人全都屏住了呼吸,盯着那还在晃动的棉门帘,祈望跑出们的女子忽然再次将门帘撩起,给她们带来好消息。   很可惜,众人等到的是一张失望至极的脸。那女垂着手臂,满身疲惫地进了屋子,将椅子付好,颓然地倒在上面。   随着那女子怦然倒下,众人的心里的担忧和恐慌更甚,却不敢发泄出来,只能抿着嘴不说话,大厅里越加沉默。   猛烈的咳嗽声响了起来,赵氏半躺在摇椅之上,咳得那样的歇斯底里,咳得浑身都颤抖起来,咳得眼泪也刘了出来,咳得房梁上的灰也抖落了下来。   赵氏身下的摇椅也吱呀吱呀的响起来,突兀的声音好像是无形的怪手,将众人的心都揪起来吊着,不着地。   紧闭着双眼,魏氏直挺着身子,持一串佛珠,两扇嘴唇不停地一开一合诵着经。表情漠然,刚才那椅子倒地所发出的声响,也没能让她睁开眼睛。只有那抚摸着佛珠的双手,偶尔微微地颤抖,悄悄泄露了魏氏紧张的心情。   揉着发酸的侧腰,艾芬沉默地看着魏氏头,该说的,能说的,想说的,早已经说完,现在只剩下不明的猜测,烂在肚子里。   艾芬发现魏氏的绾起的发髻,夹杂着无数的白头发。忽然觉得魏氏很可怜,阳凯梓的不成器,最伤心的人莫过于魏氏。   自古慈母多败儿,这是天下间所有做母亲的……悲哀。   所有的算计,不过是为了阳凯梓,可是魏氏老了,总有死去的一天。到时候,又有谁来管着洪水滔天?   天渐渐地黑了下来,直到黑夜完全来临。   屋子外很久没有传来脚步声了。   黑暗笼罩着大厅,气氛越发诡异莫辩,好似犯人等待着侩子手行刑的一刀,这一刀架在了犯人脖子上,却迟迟不肯落下。那种剑拔怒张的感觉,折磨着众人的神经几近崩溃。   大厅里基本上都是阳凯梓的妾室们,她们任何一个人都不希望阳凯梓出事,一旦阳凯梓出事,她们这些依附于阳凯梓生长的藤蔓,就只有在白云庵慢慢老去。   命运之手勒住了这些女子的喉咙,让她们好似泥塑的雕像一般,一动不动地枯坐着,感觉不到黑暗,感觉不到疲倦,感觉不到饥饿。   摸着干瘪的肚子,艾芬叹了口气,掏出火折子,点燃大厅里的几盏琉璃灯,在晕黄的灯光中,艾芬退回凳子上,继续沉默着不说话。   从早上一直等到黑夜,谁也不知道事情到底怎么样了。   胡乱扒拉了两口早饭,阳凯青、艾芬两人从狮子胡同来到阳家二房的府邸。艾芬留下陪着魏氏和赵氏,阳凯青则从魏氏手里接过银票,带着管事和家丁去衙门接阳凯梓了。   俗话说,有钱能使鬼推磨。   西王府明码标价,要得就是银子,现在阳府已经凑齐了足够的银子,官差就没有了为难阳凯梓的理由,早早放了他才是。   没有人不是这样想的,魏氏更是急急忙忙让人将高价买来的柚子叶熬成汤,只等阳凯梓回来之后,好好去去晦气。   不想那汤凉了又热,热了又凉,阳凯梓依然没能回来。柚子叶汤凉了好几次之后,再也没有人将大铜盆里褐色的液体端去加热。   大铜盆被摆在了门口,盆里的褐色液体在晕黄的灯光下,好似一张无情的大嘴,冷冷地对着众人,嘲笑着众人的无知。   陆续派去打探消息的几个家丁,也都如断了线的风筝,不知道飘到了那里。   消息就这样隔断了。   好几次,魏氏都挣扎要亲自去打听看看,临到最后,大批被心里那个可怕的猜想吓到了,鼓不起勇气迈出去一步。   皇权可以藐视时间所有的生命。没有人不担心西王府不仅要银子,还要人命。   自身不敢去,别人可以去,魏氏对艾芬明示、暗示了好几次,希望艾芬能站出来,替她亲自去一趟衙门,或者去一趟地牢,看看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   艾芬心里也担心阳凯青,不过她坚信阳凯青能好发无损地回来,他不是一个鲁莽的人,绝对不和会衙役们硬顶。   对于魏氏的暗示,艾芬更是只装不懂,对于阳凯梓,她可从来没喜欢过。当然不愿意为了阳凯梓幸苦一趟。何况好几个壮年家丁去了都不顶事儿,她一个弱女子能起什么作用?要是西王府真有什么想法,她去了也不过是多一个人给阳凯梓送行罢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外面传来打更声,一下又一下,连着好几次。   二更天了。   屋外再次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声一声,好像踩在了众人的心上。   无数次失望的阴影笼罩着众人,厅里的众人相互望着,满心希望对方起身去确认这件事情。   脚步声很快,听得出是人在奔跑。很快,这脚步声就到了厅门口,随着脚步声响起一个喘着粗气的声音:“老夫人大喜,大老爷,二老爷平安回来了!”   屋子里的人面色都一凛,魏氏首当其冲,矫健地从椅子上跳将起来冲了出去,接着听见魏氏略带颤抖的尖声质问:“那儿呢?那儿呢?”   为了这个消息,众人等了整整一天,等得太久了,久到已经麻木了,乍听喜讯之后,反而不敢相信这是真的。直到魏氏质问的声音响起,众人才反应过来,齐齐地朝门外涌去。   “大老爷和二老爷还在后头,怕老夫人和夫人们等急了,就让我先回来禀报一声儿:本来早就因该回来的,只是银票换银子费了很大的功夫,所以拖到了现在。请老夫人和夫人们放心,老爷们很快就到了。”   一个满身是雪的家丁,脸红脖子粗地站在屋檐下,佝偻着腰答话,在这个家丁身后不远处,站着一头打着喷嚏的小毛驴。   “好,好,好。”魏氏跟进一步,拍着家丁的肩,一叠声称赞:“办的好!下去自己找帐房领五两银子的赏银去。”   一项小气的魏氏,居然舍得五两银子的赏银,让家丁喜出望外,忙答应着退了下去。   得了确切的消息,众人就将提着的心放了下来,打算退回屋子去等着,不想魏氏扔下众人,直接朝院子外走去。   魏氏的心思很好猜,不过是打算去大门口迎接阳凯梓,好在第一时间看见阳凯梓。魏氏都去了,其他人怎么好继续呆在屋子里。除了病中的赵氏,就连艾芬也跟了上去。   到了大门口,魏氏吩咐门房的人:“赶紧将大门打开,一会儿老爷们就回来了。”   两扇朱漆的大红门打开之后,露出门口两侧被大雪覆盖的一对石狮子。魏氏抢先下了台阶,站到了风雪当中。   这个魏氏,自己要在严寒中冒着大雪恭迎儿子回府,没必要拖着大家也一起吧。抱怨归抱怨,所有的人也只能占到魏氏身边去。   天早就黑了,门口挂着的两个大灯笼早就点亮,红艳艳的灯光在寒风中有点瑟缩,失去了往日的精神,只能将几丈开外的地方照亮。好在到处都是雪白的一片,折射着莹莹的白光。   过了一会儿,在这一片苍白的长街尽头,出现了几个小黑点,响起了车辘声,马蹄声。   近了。   很近了。   在飞雪钩织的漫天大网中,阳凯青将阳凯梓领了回来,只留下身后雪地里那深深的车痕。不一会儿再次被大学覆盖,大地一片白茫茫真干净。   不过两天时间,阳凯梓就好似瘦了一大圈儿。两眼毫无焦距,一脸的胡子拉碴,身上的衣服已经穿了好几天没有换洗,皱皱巴巴,还有一团一团的不明污渍。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股子霉味儿和酸臭味儿。   “母亲,”阳凯青嗓子沙哑,看着艾芬:“你们怎么都出来了?外面冷,先扶二弟回内院再说。”   没理会阳凯青,魏氏拉住阳凯梓,上下仔细打量了一番,确定没有在狱里受过刑,这才噗噗地往下掉眼泪:“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见到魏氏以后,阳凯梓也没什么特殊的表情,任由魏氏拉着他的手,机械跟着上台阶。大门门槛内,早有家丁将火盆摆在上当中。   看着阳凯梓,艾芬觉得那里不对劲,看了一眼其他人,这才发现,阳凯梓看东西没有焦距,眼睛里一丝神采也没有,呆涩得可以。   好像其他人都没察觉到阳凯梓的异常。艾芬决定不将这发现说出来,她才没那么傻,她要是说阳凯梓有问题,魏氏不跳起脚来骂她才怪。   “儿啊,”魏氏擦了一把眼泪,指着地上的火盆:“来跨火盆,把这晦气全部都赶跑。”   魏氏拉着痴痴傻傻的阳凯梓往火盆走去,不想阳凯梓一脚踩在了火盆沿儿上,将火盆踩翻。盆里的燃烧的通红的炭跳了出来,众人吓了一大跳,连忙躲开,只有阳凯梓依然傻站在那里。   火星溅到了阳凯梓衣襟的下摆上,鞋子上,呼拉一下就烧了起来,阳凯梓踹着烧起来的只脚,一脸茫然:“疼,疼,好疼。”   众人都呆了,只有门房上的一个家丁,使劲将阳凯梓拉扯到一旁,抓起门边的扫地用的笤帚,大着胆子朝阳凯梓身上着火的地方拍去。   很快,火就被扑灭了,阳凯梓的衣襟下摆已经烧了一大半,露出里面白白的棉花,鞋子则是烧了一个打孔,看见里面被熏得黑糊糊的皮肤。   皱了下眉,阳凯梓劈头盖脸地朝那家丁打去。家丁不敢还手,用手护住脑袋,噗通一声儿跪倒在地:“还请老夫人,二老爷宽恕小人以下犯上,小人也是为了维护二老爷,才敢斗胆用笤帚替二老爷扑火。”   “怎么这么不小心?”魏氏嗔怪地拉过阳凯梓,拍着阳凯梓的后背柔声安慰:“来,跟娘一起回家了。回了家就没有人敢欺负你了。”   阳凯梓在魏氏的安抚下,暴动的情绪渐渐平静了下来,咧开了嘴傻笑:“回家,我要吃大白馒头。”   “好好好,吃大白馒头。”   看着阳凯梓的脸,魏氏一阵心酸,怨恨那些衙役,收了人的银子,还不肯给阳凯梓点儿好吃的。   魏氏拉着阳凯梓走了两步,想起跪在地上的家丁:“起来吧,这事儿不怪你。也是亏的你机灵,救你们老爷一次。”说完,摘下手上的一个金戒指,扔到家丁脚底下:“这是赏你的。”   到了内宅,阳凯梓由几个妾室服侍着下去更衣,魏氏则吩咐小丫头们赶紧将饭菜都重新热过,所有人的人都还没吃晚饭。   饭菜很快就热了上来,主食就是馒头。去更衣的阳凯梓却还没回来。   等了好一会儿,阳凯梓还没回来,魏氏便吩咐小丫头去请,不一会儿,小丫头就满脸通红地回来了,支支吾吾话语焉不详。   小丫头的语焉不详,却也让众人充分明白了阳凯梓为什么现在还没更衣完,不由得都变了脸色。   当着客人的面儿,这也太不象话了!   那些妾室们心里暗骂一声小荡妇,阳凯梓不过刚回来,饭都没来得及吃,就这么急吼吼地做什么。   艾芬和阳凯青两人则是一脸的尴尬。   “吃饭,吃饭。”过了半响,魏氏堆起笑脸,招呼众人:“不等他们了,我们先吃。一会儿让厨房再给他们另做就行。”   众人各有心思,一顿饭很快就吃完了,阳凯青趁人不注意的时候,想和魏氏说两句话:“母亲……”   “怎么了?”魏氏用帕子擦了擦嘴,招呼小丫头上来服侍:“凯青,今天的事情辛苦你了。有什么话你就直说吧。”   苦笑一声儿,阳凯青换了话题:“其实也没什么,只是这么晚了,我们也该回去了,再不回去府里的人就该担心了。”   挥了挥手,魏氏也不挽留:“去吧,这几天我也实在乏得很,就不虚留你们过夜了。”   上了马车,艾芬才挽着阳凯青的手,微微一笑:“咱们回家去。”   “恩,咱们回家去。”   一直手揽过艾芬,阳凯青神情疲惫,捏了下鼻梁,醒了醒神,也许是他太过于杞人忧天也说不一定。 第74章 大问题   大年三十上午,按照习俗,家家户户都要在家祭祖。   寅时过半,艾芬、阳凯青两人就被连续不断的鞭炮声惊醒,忙起身穿衣洗漱,唤丫头去叫醒众人。   打着火把,阳凯青指挥着家丁们去放炮,然后贴门神,贴对联。艾芬则领着丫头们贴挂件,贴窗花,末了还要交代厨房年夜饭需要准备些什么。   卯时刚过,两盏大红灯笼就挂到了大门的房梁上。眼看时间不多了,艾芬、阳凯青两人将剩下的零碎伙计丢给周嫂子和梦圆,匆匆回屋收拾妥当,带着丫头小梅坐上马车,朝阳家二房赶去。   路上热闹得很,到处都是马车,挤成了一堆,为了大过年的彩头,谁也不肯让谁的马车先过,更有为了抢道吵起来。城西都是人区,那些车夫嘴里不是枢密使就是国子监。   阳家这种平头百姓,那里敢和官老爷们抢道儿,好容易出了街口,阳凯青忙让车把手绕着道儿走。这就比平时多费了一倍的时间才到了本家大门口。   马车还没停稳,就有一只白嫩的小手将轿帘掀开,露出一张焦急的脸:“请大老爷,大夫人安。”   另外一个大丫头早就摆好了脚蹬,阳凯青直接用手掌撑着车辕跳了下去,看见几个家丁正在大丫头的指挥下清扫门前的地面,大红的毡子已经从门内的甬道上铺了出来,一直铺到了他们脚下。   “路上马车多了点儿,道儿也不好走。”看着样子就知道来迟了,阳凯青扶着艾芬下车:“母亲她们是不是等急了?”   大丫头点点头:“老夫人还派人来看了好几次……”正好魏氏的贴身大丫头清秋从侧门出来,看见阳凯青她们,眼神一喜:“大老爷,大夫人,你们可算是来了,老夫人都念叨了好几遍了,快跟着我进去。”   清秋在前面带路,阳凯青紧随其后,艾芬扶着小梅跟在身后进了大门,从一旁的游廊一直朝里走去。   两个大婆子站在门口,伸长了脖子朝院门口望去,远远地看见清秋带着大房的老爷夫人来了,忙禀报一声儿:“大老爷,大夫人来了。”接着迎了上去。   走到门口,早有丫鬟将门帘打起,露出里面的魏氏、赵氏,还有一群坐在凳子上低头打瞌睡的小家伙们。   那些打瞌睡的小家伙们,足足有十二个,全是阳凯梓的孩儿们,大的五岁多,小的三岁多,更小的就在各自的屋子里,没出来。   “怎么现在才到?”魏氏嗔怪了两句,招呼着开饭:“好了,都上桌吃饭。吃完了早饭还有得忙呢。”   早餐很丰富,一桌子小菜,几样粥,还有小孩子爱吃的芝麻糖饼。   一打小孩子在一起吃饭,一会儿要这个,一会儿要那个,吵得整个饭厅像个嘈杂的菜市场。   接过丫头盛的粥,阳凯青随口问道:“二弟呢?怎么没看见他?再不吃早饭就该耽误时辰了。”   “我们先吃。”斯文地咳了两下,赵氏头也不抬:“他也因该快来了,刚才丫头回话说已经在洗漱了。”   “不是我说你。”魏氏拿起一个糖饼,替身边的孙子掰成两半:“凯梓这样,你这个做媳妇的平时也要管管他,老这样下去,身子怎么受得了……”   低头喝粥,赵氏根本就不答话,心里却不痛快起来,魏氏从来都是说的好听,要是赵氏真要管阳凯梓点什么,只怕魏氏头一个就跳出来说她。   “来了,来了,这么早就起,我还没睡够呐!”阳凯梓打着哈欠,无精打采地走进屋子:“不就是祭个祖嘛,有什么大不了的?等大哥一个人带着孩子们去把祖宗请来回来,再叫我起床祭祖也来得及嘛。”   “这话可不能随便混说。”魏氏沉下脸来,双手合十,虔诚地告罪:“阳家的列祖列宗,后人年轻不莽撞懂事,说话不知轻重,要是不小心冒犯了祖宗,还请祖宗们千万别怪罪。”   这迎祖宗也有讲究,一般在除夕上午,由家长带领子侄去祖坟祭奠,为祖坟添土,最后请祖宗的时候,还要沿路喊请祖宗回家吃年饭的话。   阳家有嫡子,当然不能由庶子去迎祖宗了。   “好好好,”阳凯梓半眯着眼,吊儿郎当地瘫在椅子上:“我不说,我吃饭总可以了吧?”   接过丫头递过来的碗,阳凯梓在丫头的上好好摸了一把,顺便在丫头的手心挠了几下,色迷迷地笑了。   气得赵氏差点当场变脸,被粥呛到咳嗽了起来,魏氏也瞪了阳凯梓两眼,阳凯梓只好端起碗来,正儿八经地吃饭。   看来十来天过去之后,阳凯梓已经完全恢复了正常。   小口喝着粥,艾芬心里扼腕,这阳凯梓怎么就没成为真正的傻子呢?要是真成了傻子,不知道造福多少女同胞呢。   老实了没半盏茶的功夫,阳凯梓又故态复萌,和刚才盛粥的丫头,眉目传情起来。   这顿早饭,很多人都吃的不是滋味儿。   吃完早饭,阳凯青和阳凯梓两人,率领着阳家小一辈儿的男娃儿到城外祖坟上香,顺便请老祖宗们回家过年。   魏氏带着艾芬、赵氏两人在正堂内设立供桌,点燃香烛,摆上供品,请出一丈宽的‘家堂’,悬挂于正堂正北面。   上午巳时二刻请回祖宗,午时正开始祭祖。   祭祖其实很简单,由嫡子阳凯梓率先向祖宗磕头行礼,上香烧纸。其余人按次序跟着做一次就是了。   祭祖之后,就是团圆饭了。   将供桌上的酒菜全部从新热一热,连阳凯梓的妾室们都围坐在一起,好不热闹。席间艾芬被人灌了两小盅酒,脑袋有点晕晕乎乎。   吃到一半儿,艾芬站起来想要去方便一下,赵氏也跟着站起来:“嫂嫂等我,我们两个做个伴儿,一起去。”   艾芬有点分不清方向,由着赵氏拖着朝外走去。   一股北冷风钻到艾芬脖子里,让艾芬打了个激灵。接着听着一阵儿咳嗽声,艾芬着才发现路上只得赵氏和她两人,服侍的小丫头都不知道哪里去了。   看赵氏咳得厉害,艾芬忙拍着赵氏的后背,替赵氏顺气:“这些丫头们都懒到那里去了?没有近身服侍也就算了,这么冷的天儿,连件斗篷也不知道给弟妹披上。”   本来赵氏身子就弱,入冬后感染了风寒,虽然药不曾断过,却也一直没能好彻底,动不动就咳嗽,咳得旁人都觉得呼吸困难。   “是我让她们别跟来的。”赵氏牵着艾芬的手,慢慢地缓了过来,诚恳地说:“嫂子,这次的事情,我还没来得及谢谢你和大哥。”   半眯着眼睛,艾芬觉得赵氏因该还有话说,单纯感谢两句,用不少将丫头们都赶走。两个虽是妯娌,却基本没有什么交集,能有什么话好说呢?   可惜艾芬现在脑子里一片糨糊,一点思绪也没有,只好打哈哈:“打死不离的亲兄弟,说什么谢。何况这事儿我们也没出什么力,这个‘谢’字我们当不起,要谢就谢母亲吧,为了二弟,母亲可没少操心。”   这番话,艾芬自问没有那里说错了,不想赵氏听了之后,好像听见天下最好笑的笑话,放声大笑起来,笑得脸都涨红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笑到最后,赵氏再一次咳嗽了起来,咳得弓起背来:“母亲自然是要谢的,谢谢她太心疼二爷这个儿子,我真因该好好谢谢她……”   接着,赵氏又是一连串的咳嗽,咳得说不出话来,好像要将心中的怨气全部咳出来一般。是啊,她太感谢魏氏了,要不是魏氏这几年对阳凯梓的骄纵,阳凯梓怎么会是今天这个样子?   就连阳凯梓为了一个粉头将人打死,魏氏苛责的也是阳凯梓的妻妾们,怪这些女子没本事,留不住男人。   妄议父母不是,可是大不孝,艾芬拍着赵氏的后背:“望子成龙,望女成凤是天下间所有母亲的心愿,母亲也是一样,她只是为了二弟好。”   “是啊,她只是为了二爷好。”赵氏渐渐地止住了咳嗽:“她要不是为了二爷好,又怎么能在老太爷去世的短短几年里,迫不及待地给二爷纳了一房又一房的小妾呢?”   听这意思,阳老爷子死前,阳凯梓其实不是这样的?   想起阳凯梓的所作所为,艾芬叹了口气,这个男尊女卑的时代,妇子的权益已经纯粹被蔑视了。就连出生清贵的赵氏,嫁了阳凯梓这样一个王八蛋,不论婚姻生活多么的不幸福,也只能咬着牙坚持。   轻轻地捏了下赵氏的手,艾芬没再说话,她很同情赵氏,只是她什么都不能说:她不能顺着赵氏的话说魏氏不好,那是不孝;也不能站在女性的角度痛骂阳凯梓,那样的话……赵氏肯定会不开心。   感觉到艾芬的关心,赵氏自嘲地笑了笑,这么些年,赵氏早就习惯了,早就麻木了。好在茅房已经到了眼前,赵氏放开了艾芬的手:“嫂子快去,我在外面等你。”   既然赵氏不是特意来方便的,是有什么话要对她说?   离了赵氏,艾芬心里迟疑,心思转了一圈儿,赵氏平时不是个话多的人啊,难道赵氏中午也喝酒了?不对,赵氏身上没有酒味儿,那难道是早上那会儿,魏氏那几句话让赵氏着了恼,赵氏只是无心的抱怨两句?   甩甩头,艾芬决定不论赵氏说什么,她拿捏好分寸再答话就是。出了茅房,艾芬快走几步,挽着赵氏的手,慢慢地往回走着。   冷不丁地,赵氏问道:“嫂子,我们这妯娌已经做了快两年了吧?”不等艾芬答话,赵氏又道:“算起来,我们这两妯娌,好像还没怎么在一起好好说过话儿呢。”   艾芬笑了,顺嘴答道:“母亲说的对,咱们是要做一辈子妯娌的人,以后时间多着呢,还怕没有说话的时候?”   “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又咳嗽了几声,赵氏幽幽道:“就我这个身子骨,只怕是没几年好熬了。不知道那一天,我就闭了这眼去了,这样也好,眼不见心不烦,由他们去吧。”   “大过年的也不忌讳,说这些做什么?”艾芬心里一惊,不知道魏氏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弟妹你还年轻,着身子多养养就好了。等身子好了以后,还有数不清的好日子等着你去过呢,快别说这种丧气的话。”   叹了口气,赵氏转了个话题:“嫂子,有的时候我真是羡慕你和大哥,穷也好,富也好,都是两个人恩爱着过日子。女人一辈子图个什么,不就图有个人真心相对么,你看我,唉……”   长长的叹了一口气以后,赵氏就陷入了沉默,今天说这么多话,不过是一种弥补罢了。赵氏自嘲地想了想了,也许真的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一直以来,赵氏都对艾芬有着淡淡的以及……恐惧,虽然艾芬现在看起来生活得很幸福,赵氏却知道艾芬的危机,和她一样的危机,所以她才出言提醒。   只是绕来绕去,赵氏依然没将心里的话明确地表达出来。   艾芬不知道赵氏心里的弯弯绕,想了半天,才安慰道:“我看二弟对弟妹不也挺好,刚才吃饭的时候,二弟不还特意为弟妹布菜……”   “他,算了吧。”赵氏轻哼一声,转眼看向艾芬的肚子:“嫂子,你们这都成亲一年多了,肚子还是没有消息?”   艾芬心里咯噔一下,脑袋顿时灵清,疑惑地看着赵氏,轻轻地摇了摇头。   盯着院子里的雪地,赵氏神色复杂:“嫂子也知道,我嫁到阳家这么多年来,由于身子不好,一直没能替阳家开枝散叶。”   阳老爷子死后,魏氏为了大权在握,以赵氏不能生养为由,先给了阳凯梓两个丫头做通房,过了一阵子,两个丫头都怀孕了。丫头怀孕之后,魏氏便做主抬举做了妾。   事情到了这一步,魏氏已经如愿以偿,没有再给赵氏找不痛快。谁知道这件事情让阳凯梓想明白了,用做姨娘为饵,瞒着赵氏将赵氏的陪嫁丫头们全都睡了一个遍。   很快,那几个丫头的肚子都大了起来,赵氏心冷之余,将这些大了肚子的陪嫁丫头统统替阳凯梓抬举成姨娘。   事情有一就会有二,尝到味道的阳凯梓,总能找到机会和丫头们胡来。   在魏氏看来,孩子越多越好,所以有时候还帮着阳凯梓打掩护,时间一久,就成了今天阳家二房的这个局面。   想到屋子里的那一群孩子,想到那种马一般的阳凯梓,艾芬张了张了嘴,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赵氏。   “嫂子放心,我早就想明白了。男人啊,都是靠不住的东西。”饭厅在即,赵氏再次转换了话题,将心里的话说了出来:“嫂子,你们还是早点儿要个孩子吧。省得像我一样。”   ‘早点要个孩子,省得像我一样’,艾芬反复地想着两句话的意思,联想着赵氏所说的话,不由得错愕起来。   这都分了家了,魏氏难道还要管那么宽,给阳凯青指几个通房或者小妾吗? 第75章 原来不是问题   马车悠悠地往回行驶着,大街上锣鼓喧天,随处可见卖艺的杂耍班子,各式吆喝声儿,有卖年画的,卖剪纸的,卖鞭炮的……此起彼伏,好不热闹。   对于这些,艾芬充耳不闻,自顾自地沉浸在自身的思绪当中,她实在是不明白,成亲一年半多以来,又没有杜蕾斯,又没有毓婷,她怎么就没有怀孕呢?   虽然不能生孩子不一定是女方的责任,可是万一是她的问题呢?男女双方的可能性各占了百分之五十呢。   别的穿越女都是嫌自己年纪,不愿意养孩子。她也是穿越女,为什么就反过来了,她年纪不小了,从前世到今生,她都很想要个孩子啊。   不论前世今生,她都自问没有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为什么老天要让她两世都走同样的路?前世她就因为孩子的问题被人抛弃,难道老天特意让她重生,就是为了让她再将那种苦楚品尝一遍吗?   老天,你未免也太不长眼睛了吧?这未免也太不公平了吧?   想到魏氏要给阳凯青纳妾,艾芬的眉毛更是皱到了一起,她自问没有那个雅量,能容忍他人在他卧榻之上鼾睡。   看艾芬一脸的倦容,阳凯青有点心疼:“怎么了?吃饭的时候就觉得你有点心不在焉,是不是早上起的太早,累到了?”接着摸了下艾芬的额头,问道:“还是哪里不舒服?要不要去看看大夫?”   打了个哈欠,艾芬摇了摇头,还没考虑好之前,她并不像将这些事情说出来:“没有不舒服,只是有点儿犯困。”   “靠着我养养神吧。”将艾芬的手握在掌心捂着,阳凯青哈了一口热气:“一会儿到家以后再好好休息休息。”   “恩。”艾芬胡乱地应着声儿,精神依旧恍惚,她还没能将事情理清楚。世上的男人要纳妾,不一定是为了子嗣;可是如果没有子嗣呢?   揽过艾芬,阳凯青直直地看着艾芬的眼睛,肯定地说道:“你不开心,有心事。”这句话说的很肯定,每当艾芬有心事的时候,眼神就会很飘忽。   将头歪向一侧,不敢直视阳凯青,艾芬勉强笑了一下,摇了摇头,这事儿还是闷着吧,大过年的,何必说出来让大家都不痛快。   不用人眼神示意,小梅忙知趣地起身,坐到车厢外面去,将车厢里的空间,留给艾芬、阳凯青两人。   “芬儿,我们是夫妻。我们是彼此在世上最亲密的人儿。”艾芬目光躲闪,阳凯青猜不着艾芬有什么事情,神色有点儿黯然:“难道到了现在,你还有什么心事是不能对我说的吗?”   见阳凯青追问的急了,艾芬干脆闭上眼睛,靠着阳凯青的肩膀,假装累极了,不再开口。这件事情不是她不想说,而是她不知道怎么说。   这一年多以来,艾芬很确定阳凯青对她有很深的感情,可是这种感情在‘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的年代里,能大得过子嗣吗?   在这个宗法制的年代里,女子要是不能生育,那简直就是滔天大罪。犯了这种罪只有两个结果:被休,或者是咬牙忍痛替丈夫丈夫纳妾。   艾芬不知道,要是她一直不能生育,事情会演变到什么地步,是休了她,还是纳妾?   关于前者,这个朝代对女子强调‘女无再适之文’,丈夫死后妻子再嫁,虽然没有命令禁止,却也极其艰难。丈夫活着的时候,女子要是被休,这一辈子就等着被人戳脊梁骨戳死好了。   关于后者,还是那句话,卧榻之上,岂容他人鼾睡!艾芬从来就认为爱情是两人的事情,少一个人或者多一个人都是不行的。   车厢里静默无语。   伸手揽过艾芬,看着艾芬疲惫的笑脸,阳凯青不忍心再继续追问,虽然他此时的心情很不好,还有点难受——他的妻子有了心事,却不愿意对他说明,这种被最亲近的人摒弃在外的感觉,让他觉得很受伤。   车帘时不时被风撩起,时明时暗的光影折射到阳凯青脸上,有点像他此刻的心情,忽明忽暗。世人都说,丈夫是妻子的天,他从来不敢奢望成为妻子的天空,但是他却很想成为妻子可以依靠的人,替妻子遮风挡雨。   他是这样想的,也一直朝这方面努力,可是现在他迷茫了,所使出来的力气好像打到了棉花上,让他惘然不知所措。   到底他要怎么做才好?   就在阳凯青内心苦涩,开始怀疑自身的时候,艾芬闭着眼,轻声儿地开口:“二弟有那么多孩子,夫君羡慕吗?”   对于此事,阳凯青觉得更不值一哂,只是艾芬没有直呼他的名字,显然是很在意此事,何况艾芬的声音虽然轻柔,却包含了无限的深意,让阳凯青不得不郑重起来:“羡慕?不,我从来不羡慕。”   看艾芬的神情,就知道艾芬根本就不相信,阳凯青忍不住抚上艾芬的脸:“要那么多孩子做什么?闹腾死人了,我可不想做孩儿王。”   艾芬轻轻地勾了嘴角,脑海中想到要是孩子太多,阳凯青只能手忙脚乱地手上抱一个,背上背一个,肩上骑着一个,地上还有两个孩子抓着他的裤腿……   淡淡的笑意转瞬即逝,艾芬有点落寞地想到,孩子多了是闹腾的慌,可是一个孩子没有,更显得冷冷清清:“可是老人们都说,多子多孙多福寿。”   将艾芬的表情,全都看在眼里,阳凯青心里一紧,忙继续道:“我不羡慕二弟还有一个原因。俗话说,养不教,父之过。一个人的精力是有限的,要是养了孩子却又不能好好教导,岂不是耽误了孩子的一生?”   这话却是阳凯青的真心话,二房有个溺爱孩子的魏氏,又有一个三不管的阳凯梓,只怕那些孩子长大了,也有样学样,是个纨绔子弟罢了。那点儿家产,只怕没几年就会被折腾光。   要是那样,阳凯青倒是宁愿少少地养两个孩子,亲自教导他们做人的道理,好好地抚养他们长大成人,有两个成材的孩子,当然比有一堆纨绔子弟都强。   不知道阳凯青居然还有优生优育的先进想法,艾芬将扯远的话题拉回来:“不是,我的意思是,夫君想要个孩子吗?”   “怎么,芬儿着急了?”原来是这个事情啊,阳凯青轻声地笑了笑,将艾芬抱的更紧,:“说不想要,那是骗人的,只是我们都还年轻,等上两三年再要也来得及。”   “也不小了,”艾芬幽幽地叹了口气:“男儿十五立夫志,夫君都二十多岁了,二弟比夫君还小,都已经是十几个孩子的爹了。”   她倒是等得,别人等得吗?赵氏不会无缘无故说这种话,既然说了,就说明魏氏已经有了这个意思,并且流露了出来。谁知道这件事情,魏氏会在什么时候落到实处?   “不小,不小。”为了逗艾芬开心呢,阳凯青故意坏笑了一阵,摸了一下艾芬的耳垂,低声呢喃:“看来是夫人嫌弃为夫不够努力了,为夫今天晚上一定努力,争取让夫人满意。”   “德行!”笑着捶了阳凯青一下,艾芬涨红了脸,心情豁然就开朗起来,生孩子这件事情,谁也说不准,她现在就开始这样消极起来,简直是杞人忧天。   何况陈氏、艾定邦夫妻子嗣艰难,人到中年才有她这么一个女儿。她作为他们的女儿,谁知道有没有遗传到这个基因。   想通了孩子的事情,艾芬又想到纳妾的事情,这事情当然不能坐以待毙,不如趁此机会让阳凯青知道她的底线也好。   不然,等阳凯青真的纳了妾,她有该如何自处?   “夫君,如果,”艾芬想了下措辞:“我是说假如啊,假如母亲要为夫君纳妾,夫君会同意吗?”   如果阳凯青真的纳妾,那她就要求合离好了,反正她有银子,没有男人一样能过。当然,事情没有发展到那一步的时候,她也要努努力才好。   “纳妾?”阳凯青不由得失笑:“这都哪儿跟哪儿啊?”看艾芬一脸的严肃,不像是说笑,阳凯青坐直了身子,认真地看着艾芬:“芬儿,你愿意我纳妾吗?”   这不是废话是什么,艾芬躲开阳凯青的视线:“芬儿不想夫君纳妾,夫君就不会纳妾吗?”   阳凯青不会,翻脸吧?这可是七出之一的大罪呢。   沉吟了一下,阳凯青摸了摸脸,反问道:“芬儿为什么不想夫君纳妾?”心里有点纳闷,艾芬为什么忽然问起这个问题来了?   “没有原因,没有理由,只是不愿意。说我小心眼也好,说我善妒也好,说我容不得人也好,我就是不想夫君纳妾,”艾芬转过身去,直接摊牌:“要是夫君那一天想要纳妾了,就请给妾身一纸休书,让妾身离去吧。”   艾芬直接说不想阳凯青纳妾的话,阳凯青心里反而开心了起来,这虽然是嫉妒,犯了七出,可这也正说明了艾芬在乎他不是吗?   这是阳凯青第一次感觉到,艾芬的心和他的心相距如此之近,刚才的迷茫一扫而空,陡然生出了无穷的信心,只要他继续努力下去,艾芬的心,终究会和他的心贴在一起的。   只是艾芬后面的话,让阳凯青大吃一惊,想也不想就否决:“你放心,绝对不会有那样一天的。”   关于纳妾这个问题,阳凯青还真没有考虑过,他从来都不是贪恋女色之徒,为什么要纳妾?   “就算是没有子嗣?”艾芬依然背对着阳凯青:“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夫君你可考虑清楚了。”   将艾芬的身子板过来,阳凯青轻轻地说:“芬儿,如果只能在子嗣和你之间二选一,我会毫不犹豫地选你。何况我们还年轻,不过二十多岁,你怎么就知道我们以后没有子嗣呢?”   “万一呢?”艾芬低下头,她有点害怕,害怕阳凯青不过是为了哄她开心,随口说说罢了:“这种事情谁说的清楚?”   “阳家的子嗣还少吗?”阳凯青将艾芬抱在怀里,用下巴摩挲着艾芬的额头:“二弟府上光是男孩子,就有十来个呢。实在不行,我们过继一个过来便是。”   悄悄松了口气,艾芬没想到,她觉得天大的事情,在阳凯青这里,三眼两句就解决了。将头埋在阳凯青的胸前,艾芬想要一个承诺:“夫君今天说过的话,我会不会忘记,希望夫君也不要忘记才好。”   “不会的,”阳凯青神色复杂,脸色凝重:“纳妾是为了什么?除了女色和子嗣,还能有别的理由吗?”   阳凯青虽然还很年轻,却从来不是好色之人,这一点艾芬早就知道了。只是对于子嗣,阳凯青也这样不当一回事,这就让艾芬有点疑惑了。   反正已经得到了承诺,艾芬就不愿意再想那么多,在阳凯青怀里蹭了蹭脑袋,满意地说道:“怎么还不到家?我真的有点儿累了。”   “因该快到了,”阳凯青好笑地看着像个小猫一样的艾芬:“都走了大半个时辰了。”   话刚说完,马车就停了,小梅在外面说:“老爷,夫人,到家啦。”   下了马车,阳凯青、艾芬两人在胡同口买了点香蜡钱纸,准备一会祭奠给艾定邦、陈氏夫妻用。   “这些小丫头们,”艾芬去了心思,就有说笑的心情了,指着石狮子笑:“真是胡来,谁家的石头狮子像这般挂着红绸花?”   抱着一大堆东西,阳凯青不置可否,心里暗想:还不都是你惯的。   大门没开,两人顺着西面走侧门,刚抬起脚要跨门槛,就被一股重力撞了一下。撞得艾芬跪倒在地,阳凯青趔趄了几下,手里的东西都掉到了地上。   顾不得地上的东西,阳凯青连忙将艾芬扶起来,正要发怒,看见门外地上趴着个五体投地的小姑娘,只好忍下怒气,替艾芬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没摔着吧?”   “没事儿。”艾芬揉了下膝盖,看见门槛外面趴着一个小姑娘,疼得龇牙咧嘴,爬都爬不起来了,忙上前去将那小姑娘扶起来。   小姑娘扎着两个小辫儿,只得十来岁儿,强忍着眼泪站起来,衣服上沾满了泥泞,裙子更是给蹭开了一个口子。   看着小姑娘皱着眉,眼泪汪汪的样子,艾芬忍不住一阵心疼,正要问话,就听见阳凯青惊愕的声音:“小红,怎么是你?你怎么来了?”   艾芬和阳凯青成亲以后,经常跟着阳凯青去朋友家做客,所以阳凯青朋友家的小孩子,她全都认识。   只是这个叫小红的小姑娘,艾芬怎么从来没见过? 第76章 天上掉下个柳妹妹   听见阳凯青的问话,一身狼狈的小红,忙丝毫不错地行礼了个礼:“请老爷、夫人安。”   小红没见过艾芬,但小红从小生活在需要擦眼观色的环境中,现在见了阳凯青对艾芬那样紧张的样子,小红就知道眼前这个笑盈盈的女子是阳凯青的妻子。   顿了顿,小红涨红了脸再行了个礼:“小红刚才不小心冲撞到了老爷和夫人,还请老爷和夫人大人不计小人过,不要计较小红的鲁莽。”   不简单,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刚才摔的那样狠,也只是眼泪在眼睛打了几个转,并没有落下来。现在说话做事又极有条理和规矩,看样子,因该是受过良好的教育,是个好人家的姑娘。   话说回来,小红家的大人又怎么放心让她一个人在外面跑呢?要知道京城虽然是天子脚下,治安也甚是严谨,可是每到逢年过节,依然屡屡发生小姑娘被拐子拐走的事情。   笑眯眯地看着小红,艾芬心里的疑惑更甚,她确定从来没有见过小红,怎么小红却像是认得她的模样呢?   狐疑归狐疑,艾芬对着小红这样一个小小年纪就能做到处惊不变的小姑娘,真是生不出一丝一毫的不满来,甚至还有点淡淡的喜欢。   “没什么大不了的。”挥了挥手,阳凯青转过身,再次替艾芬拍了拍裙子上的土:“芬儿,你没摔疼吧?”   “我穿的厚,也没摔着。”艾芬红着脸摇头:“你快去看看小红,她大概摔的不轻。”   小红也忙摇头说没摔疼,虽然阳凯青和艾芬都不信,却也不方便亲自检查,只好就此作罢。   阳凯青问道:“小红,你怎么会来这儿?是路过还是特意找我的?”   “小红是特意来找阳老爷的。”小红站直了身子,将满是泥泞的手背到身后,刚才摔交的时候用力过猛,现在手还有点微微的颤抖。   看两人隔着一道门槛,一个站在院子里,一个却站在大街上,艾芬忙上前将小红拉到院子里:“进来说吧,大街上站着像个什么话。”   “特意来找我?”阳凯青虽然纳闷,但是也没怎么当回事,弯腰拾取地的香蜡钱纸,将心里的头疑问一股脑地全都问了出来,“什么时候来的?是不是等了很久了?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吗?”   “没有,没有等很久,”小红不敢干站着,连忙帮忙将东西捡起来:“我刚来一会儿,阳老爷和夫人就回来了。”   这话小红撒谎了,她上午就已经来了,问了阳家门房的家丁,得知阳凯青带着艾芬回本家祭祖去了,具体什么时辰回来谁也说不清。于是小红就一直在外等着,直到现在才等到阳凯青回来。   小红一直紧盯着阳家大门,谁知道阳凯青和艾芬两人在胡同口就下了车,买了东西就要走侧门,要不是小红眼睛尖,只怕今天就错过了。   至于有找阳凯青有什么事情,小红偷偷看了艾芬几眼,一直迟疑着不敢说话。阳凯青见状,忙拉过艾芬介绍道:“芬儿,这是我一个朋友的贴身丫头。小红,有什么话你尽管说就是,这是我夫人,不防事的。”   看艾芬温柔地笑着,小红低头沉吟了一下,咬了咬嘴唇道:“小红今天特意来找阳老爷,也不是为了别的什么事情。只是希望阳老爷能借小红二十两银子,我家姑娘病重,实在是没银子看病了。”   听到这里,艾芬有点哭笑不得,她看起来很抠门的样子吗?让小姑娘借二十两银子都这样微微缩缩。随即艾芬的视线又落到了小红的身上,能给下人穿这种料子的人家,怎么可能没有这区区二十两银子看病?   阳凯青也是一脸的错愕,半响才回过神来:“小红,你家姑娘病重,你找我做什么?你因该去找董公子,让董公子请大夫替你家姑娘治病才是正理。”   听到‘董公子’三个字,小红一脸恨不得将其剁了的表情,狠狠地咬着下嘴唇,低着头好半响不开口,显然是有什么难言之隐不肯说。   “小红,你家姑娘怎么了?”阳凯青不知道内情,有点着急:“是不是出什么事情了?怎么会连看病的银子都拿不出来?”   阳凯青这一着急,脸就沉了下来,语气也不是那么好,就这么个黑脸的模样,竟把小红毕这个十来岁的小姑娘吓到了。   “阳老爷,”小红以为阳凯青不肯借银子,强忍着委屈的眼泪,再次行礼,好言想向:“还请阳老爷看在以往的情谊上,借我二十,不,十五,不,十两银子吧。”   见阳凯青仍旧没转过弯儿来,还要再问个子丑寅卯,艾芬忙拽了阳凯青一下,小声道:“别问了,小红一个小姑娘,能知道多少事情?先拿银子给小红去请大夫要紧。”   想了下,阳凯青对艾芬道:“芬儿,你累不?”   眨了眨眼睛,艾芬心思转了一个弯儿,看样子,这姑娘和阳凯青关系匪浅。阳凯青只怕是不放心小红一个小孩子办事,想要亲自去料理才对。只是中间还有一个董公子,那阳凯青问这话有点要避嫌的意思。忙摇头说不累。   艾芬这样支持阳凯青,让阳凯青心里一暖:“芬儿,你在这里陪着小红,我去拿五十两银子,然后我们一起去看柳家妹子。”   看着阳凯青的背影,艾芬心里有点闷闷的,果然是关系匪浅,不然怎么这么紧张?   为了防止自己胡思乱想,艾芬将小红拉到院子里,仔细替小红擦了擦脸上的泥点儿,然后又用院子里扫成一堆的雪替小红将手上的泥泞擦去,艾芬刻意地和小红说了几句话家常话,想从小红身上知道点什么信息。   董公子、柳妹子、小红,对于艾芬来说,可是听都没停阳凯青提起过呢。可是不论艾芬问小红什么,小红的回答都十分得体,分寸也拿捏得十分到位,没有多说一个字,也没有少说一句话。   聊的越多,就艾芬对那柳家妹子越来越好奇,不知道柳姑娘是不是七窍玲珑心,不然怎么能教出这样宠辱不惊的丫头来,谈吐之间既没有冷漠也没有刻意讨好。   不多久,就看见阳凯青急匆匆地带着小梅走出来:“走,我们先去请大夫,然后走着去,大街上人太多,马车反而会比较慢。”   大过年的,大夫可不好请,跑了好几家医馆,都已经关门歇业了。眼看着小红都快要急哭了,众人忙乱打听,好容易打听到一个大夫家里去,请到一个喝地半醉的老大夫。   请到大夫,大家就已经是累的够呛了,来不及歇口气儿,又马不停蹄地跟着小红走。小红领着大家,七拐八拐地走了得有一炷香的功夫,眼见街道越来越偏僻,行人越来越少,路边的房屋也越来越低矮,越来越破旧。   “不对,”阳凯青打量了一下四周,拉住小红:“这是去哪里?你是不是不认得路了?这样一直走下去可就是东门儿了,我记得董公子家在北门才是。”   “阳老爷,”小红吞了吞口水,艰难地说道:“我没有走错路,现在我和我家姑娘就住在东门儿的大杂院儿里。”说完,小红也不看众人的脸色,朝前疾走。   东门儿?大杂院儿?   城东是三教九流汇聚之地,大杂院儿里更是鱼龙混杂,除了外地来京城讨生活的普通老百姓,也有整天无所事事的青皮宵小,更有官府通缉的江洋大盗。   一个姑娘家,再带个半大不小的丫头,怎么就敢住到贼窝子里头去?   阳凯青一脸的凝重,招呼着众人跟上,心里说不出个什么滋味。到底出了什么事情了?竟然让小红她们从董府搬了出来,落魄到居住在城东大杂院儿,没有银子看病的地步。   看出阳凯青眼里的担忧,艾芬心里的疑惑越来越大,也越来越觉得闷得慌,很想停下来问个清楚再说。但她知道现在不是问问题的时候,何况看样子,阳凯青只怕也是一头的雾水。   又走了一炷香的功夫,众人来到一个老式的四合院儿门口,小红推开那扇破烂不堪的木门,率先走了进去。   进了大杂院儿,众人一路走来连个人影儿都没看见,整个院子年久失修,枯败的杂草横生在泥土墙上瑟瑟发抖,要不房檐里凉着一堆破旧的衣裳,这院子就是一个荒废多年的弃屋。   看到这些,阳凯青神色复杂,双手紧握成拳,指关节都已经泛白。艾芬见状,忙上前拍了拍阳凯青的胳膊,这才让阳凯青稍微放松下来。   走到西面角落的一扇木门前,小红转过身来,对阳凯青福了一下,说了声到了,然后才推开小门,领着大夫进去。艾芬带着小梅也跟着进去,阳凯青不方便进去,只能在院子里等着。   进了屋,光线一下子就黑了下来。强烈的光线反差,让大家的眼睛都有点不适应,忙眯起眼睛,尽快地适应屋内黑暗的光线。   整个屋子很小,也没什么像样的家具,只有一张床,一个打着补丁的桌子,两个矮凳子,一个缺了腿儿的破柜子。艾芬、小梅、小红、大夫这四个人站在屋里,就挤得连个转身的余地也没有了。   滴,滴,滴的声音传来,众人纳闷,忙寻声望去,床尾的地上有个灰色的缺口小瓮,屋顶被被太阳照化了的雪水正顺着房梁一滴一滴地滴到小瓮里。   床上有个人背对着他们躺着,大概是睡着了,听见人进来也没有转过身来。   小红走到床跟前,轻轻地推了推床上的人:“姑娘,姑娘。”   床上的人慢慢地转过声来,惊喜地叫道:“小红,你回来了?”接着又开始发怒:“你这一天都去那里了?你知不知道,醒来之后没看见你,我有多担心?”   艾芬站在门口,看不清柳妍的脸色如何。只从这异常嘶哑的声音来推断,八成这柳姑娘也病体沉疴。   小红背对着众人,用手抹了一把脸,笑道:“姑娘,我请了大夫来。只要大夫替姑娘看了病,姑娘很快就能好起来,还和以前一样。”   “小红,”柳妍看也不看大夫一眼,怒道:“我平时是怎么交代的?我让你轻易不要出这个院门儿,你怎么就不听?你知不知道,这里住的都是些什么人?你这样贸贸然地跑出去请大夫,万一被人拐走,你可让我怎么办?”   挨了训,小红低着头,不敢答话。只有大夫虽然半醉着,却很识趣,忙发挥医生救死扶伤的天职,上前去诊脉:“姑娘,别生气,小心气大伤肝。”   “来,静下心来,让老夫替你号号脉。”大夫半睁着醉眼,手却异常沉稳地号脉。   趁大夫看病的功夫,艾芬退到院子外面,打算和阳凯青聊聊天,起码要弄清楚这柳姑娘和阳凯青到底是啥关系。   阳凯青一个人站在屋檐下,正焦急地走来走去,看见艾芬出来,忙迎上来:“怎么样?大夫怎么说?柳妹子到底得了什么病?”   这么紧张做什么?艾芬的心脏狠跳了两天,一个男人当着自己老婆的面,毫不顾忌地紧张另外一个女人,这可不是什么好现象。   “看你把你急得,大夫才刚开始诊治呢。”艾芬似笑非笑地看着阳凯青,心里却不是个滋味:“夫君和柳姑娘是多年的旧识?妾身怎么没听夫君提起过呢?”   阳凯青小心翼翼地将头探过去,仔细地观察艾芬的表亲,随即肯开心的笑了:“你吃醋了。”   吃醋了?艾芬有点震惊,随即恍然大悟,难怪今天她听说魏氏要给阳凯青纳妾,她会那样六神无主;难怪她对阳凯青和柳姑娘的关系如此在意……这一切的一切,都源于她对阳凯青动心了。   相通了之后,艾芬目光婉转,说不出的妩媚动人,只是有点动心而已,离爱上还远的很呢。   “是,妾身是吃醋了。”艾芬笑盈盈地大方地承认,她并不认为这有什么好难为情:“夫君还没回答妾身的问题呢。”   想不到艾芬居然这样大方地承认了,阳凯青顿时觉喜不自禁,觉得心都要飞起来了,这对于他来说,可是质的飞跃啊。   看了下四周,确定不会有人来,阳凯青飞快地拉起艾芬的手吻了一下:“你放心,我对除了你以外的女人,没什么兴趣。”   看阳凯青浑身没有二两轻的样子,艾芬顺手捶了阳凯青一拳,嗔道:“谁问你这个了,少转移话题啊。”   没有确切答案以前,艾芬总能将柳姑娘往阳凯青的老相好上面靠。   握着艾芬的小手,阳凯青的忧心也因为喜悦冲淡了不少:“柳姑娘是我昔年认下的干妹子。”   干妹妹?艾芬心里悄悄松了一口气,依然不放心:“那怎么从来没听你提起过呢?”顿了顿,想起林妹妹,玩笑道:“总不能是天上掉下来的吧?” 第77章 妒妇?   看得出阳凯青刻意压制的焦急,艾芬笑道:“放宽心,大夫正替柳姑娘看病呢,你着急也于事无补。何况柳姑娘看起来只是身子又点虚,因该没有什么大碍。”   到了现在,阳凯青的心才算放了一半儿下来,他实在是想不明白,为什么柳妍会从董府办出来,要知道董府其实就是柳府,就是柳妍自己的家啊。不过他也知道这事儿急不得,只能回头问柳妍本人才行。   这时候,屋子里就传出断断续续的说话声,因该大夫就开始问诊了。艾芬不理阳凯青,盯着掩上的木门,支起耳朵仔细听,奈何不论是问诊还是答话的声音都太小,他们站在院子里虽然离得不远,却也一点儿也听不真切。   有了说笑的闲情,阳凯青就有点不满艾芬的注意力被转移开,伸手将艾芬的头搬正,认真地看着艾芬的眼睛:“你还要不要知道这事情是怎么回事了?”   “要要,”反正也听不清,艾芬忙将心思拉回来:“你说吧,这个妹妹到底是哪里来的?坦白从宽啊,今天要是不说清楚,晚上就不……”   说到这里,艾芬涨红了脸忙住了口,她本来想用‘不准上床’来威胁一下阳凯青,只是这种情况下说这样近乎于调情的话,未免不合时宜,只好生生地止住了口。   “晚上就不什么?”阳凯青眼里满满都是笑意,凑到艾芬耳边轻轻地说道:“难道还不准为夫的上床不成?那可不行,为夫先前还说今天晚上要好好努力呢。”   脖子上一阵酥麻的感觉,让艾芬连忙后退了一步,连耳垂都红了,瞪了阳凯青两眼:“德行!赶紧说,不说我可进屋去了啊。”说完,转身作势要走,她没想到,阳凯青居然也有这么无赖的时候,大白天的居然这么大胆。   艾芬不知道的是,阳凯青以前之所以不敢这样,是因为他没有确认艾芬的心意,怕太孟浪了会将艾芬推的更远。现在他已经确定了艾芬对他有情,当然就不再克制自己,做这些早就想做的事情了。   “你走,你走,”双手握住艾芬双手,阳凯青有持无恐,笑得特别灿烂:“只要你能走的动,我就让你走。”   “你!”艾芬郁闷至极,又不好意思大吼大叫,只能被阳凯青吃的死死的,只觉得眼前这张笑脸越来越欠抽,却也拿阳凯青一点办法没有,只有暗自气恼。   谁知道阳凯青越来越放肆,腾出一只手来,摩挲起艾芬的耳垂来。气得艾芬直跺脚,可是不论艾芬怎么偏头,也躲不过阳凯青这样近距离的袭击,到了最后,只能侧开身子,不搭理阳凯青。   小绵羊一下子变身成了大灰狼,艾芬心里隐约能猜到是为什么,不免有点儿后悔,早知道会被欺负的这么惨,她就不承认了。   艾芬这种小女人的撒娇姿态,看得阳凯青心里更是心花怒放,也不着急,轻言细语地诱哄:“芬儿,转过身来,只要你转过身来,我就将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你。”   听见这句话,艾芬有点心动,眼角余光正好看见阳凯青那可恶的样子,又坚定了不理阳凯青的心,免得让阳凯青更加得意。   仔细地观察着艾芬的神色,阳凯青再次抛出诱饵:“芬儿,难道你真的不想知道我和柳姑娘的关系吗?很简单的哦,只要你肯转过身来,我就告诉你。机不可失,失不再来,你要是现在不肯听,回头想听的时候,可就没人说给你听了。”   “爱说不说,我要是想知道,不会去问柳姑娘啊!”艾芬侧着头,从牙缝里蹦出这句话来。其实她不过是虚张声势而已,她根本就不好意思去问人家柳姑娘。   眼看艾芬真要着恼了,阳凯青收起戏谑之色,只是眼里的笑容依旧:“好了,芬儿,别闹了,乖乖地听我给你解释。”   “是谁要闹了?”艾芬不甘心地转过身来,气呼呼地瞪了阳凯青两眼:“明明就是你在闹好不好。”   “好好好,是我不对。”阳凯青摆出你说什么就是什么的无奈神色,气得艾芬狠狠踩了阳凯青一脚,还没怎么,阳凯青就夸张地叫起疼来。   毫不理会阳凯青的嚎叫,艾芬依然狠狠地踩在阳凯青的脚上,顺势还使劲碾了几下,这才得意地松脚:“说吧,我现在有心情听了。”   “这都是我小时候的事情了。”说了这句话之后,阳凯青脸上赫然一红,随即就消失不见,快得艾芬都没看见。   好多年以前,那时候阳老爷子还活着,阳凯青也就是一个待业青年,整天无所事事,结交了一帮狐朋狗友,花天酒地。   柳姑娘那时候则是龙河画舫上最最当红的唱倌,天生一副好嗓子。哪个大户人家要办个什么事儿,请不到柳姑娘去唱个小曲儿的话,那简直就是……简直就别办事儿了。   这么有名头的姑娘,阳凯青他们也没少给捧场,只是柳姑娘除了唱曲儿,对谁都冷若冰霜,千金也难买一笑。   要说这些纨绔子弟们真能瞎胡闹,得不到柳姑娘的青睐,就以柳姑娘打起赌来。柳姑娘有一个香囊,常年贴身佩戴,阳凯青他们就赌谁能让柳姑娘心甘情愿地送出香囊,谁就算赢。   听到这里,艾芬冷哼:“看来是夫君赢了呗?”   “那是当然。”得意的话刚说出口,阳凯青立马就反过味儿来,小心翼翼地解释:“我能得到那个香囊,也不是我和柳妹子关系好……”   “关系不好都送贴身佩戴的香囊,关系要是好的话,那得送什么才行呢?汗巾子?头发?还是手绢儿啊?”艾芬生气的转过身子,背对着阳凯青,心里却暗笑,她找回场子的时候来了。   对于这种事情,阳凯青只能赶忙解释:“芬儿,你想岔了,不是你想的那样。真的,只是我运气好罢了。”   “哦,不是我想的那样儿,那是那样儿?”艾芬依然不肯回头,幽幽地说道:“为什么柳姑娘单给你香囊,不给其他人呢?”   顾不得许多,阳凯青将艾芬抱在怀里,竹筒倒豆子一般解释一遍。   关于这个赌局,其他人什么办法都试过了,只是每次都是无功而返。要说阳凯青运气真是不错,得知柳姑娘去上香,他就带着家丁赶忙追上去,想着好歹混个脸熟。   结果半途遇见登徒子调戏柳姑娘,阳凯青就和家丁们上演了一场英雄救美,报酬就是那个香囊。   说完之后,看艾芬还不肯回过头来,阳凯青的稳重早就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急得直跳脚:“芬儿,你不信我?”   “信你,信你,那你继续说,柳姑娘怎么就成了你的干妹妹呢?”   噗哧一声儿,艾芬还是没忍住笑出来,她才不会为了这种陈年烂芝麻生气呢,不管以前柳姑娘和阳凯青如何,现在有了她,那柳姑娘就只能是阳凯青的妹子。   没回话,阳凯青看着艾芬狡黠的双眼,那里有半分生气的样子:“好哇,胆子学大了啊,戏弄起我来了。”顿了顿,意有所指道:“现在先不和你计较,等回家了,看我怎么收拾你。”说完,盯着艾芬,眼睛晶亮,满脑子不合时宜的旖旎想法再次冒了出来。   听出了阳凯青话里的意思,又被阳凯青这样盯着,艾芬招架不住,再次不争气地脸红了,想将手从阳凯青的手里抽出来,谁知道阳凯青握得太紧,让她试了几次都没抽出来,只得嗔了阳凯青一眼,忙低头避开阳凯青炙热的目光。   艾芬这一低头,露出雪白细腻的颈项,看的阳凯青更是目不转睛,想起衣服下玲珑的曲线,幼滑的肌肤……阳凯青再次偷看了一下四周,确定没有人出来,举起艾芬的手,正要吻下去……   可惜天不遂人愿,屋子里传来了脚步声,阳凯青做贼心虚,吓得赶紧将艾芬的手松开,规规矩矩地站好,满脑子的旖旎想法顿时烟消云散。   原来是老大夫扶着门框,颤颤巍巍地背着药箱子走出来,阳凯青不由得一阵失望,这个大夫晚一会儿出来,他就能一亲芳泽了。   老大夫走到窗台边儿,怒道:“庸医,简直枉顾医德,乱给治病!”   救星来了,艾芬冲阳凯青挑衅地一笑,忙上去扶着老大夫:“大夫,我妹子怎么样了?没什么事儿吧?”   被人挑衅了,阳凯青恨不得立即找回场子,碍于老大夫在场,只得不甘心地瞪了艾芬两眼,打算等回家了再算总帐,也忙上前去帮大夫拿药箱。   “大事儿没有,开几贴药吃了就能稳住。”大夫仔细看了眼艾芬:“只是饮食上要多加注意,另外就是注意保暖,千万别得伤寒。”   “没事儿就好。”艾芬一听没事儿,总算舒了口气,大过年的,她可不想听到什么不好消息。   老大夫大概酒还没醒,听了这句话之后逮这艾芬就开训:“看你这样子也不像是没银子,怎么不知道早点给你妹子请大夫?你知不知道,再这样拖两天,你妹子就得一尸两命。”   一尸两命,这几个字吓得艾芬和阳凯青两人当场定在原地,呆了。   看艾芬一脸傻愣愣的,毫不知情地样子,大夫更是火大:“小心眼,爱争风吃醋,容不得人,这些女人家的小性本就是天生的,也怪不得你……就算不要这个孩子,也该找正经大夫抓药。哪里去找的江湖郎中,竟然胡乱给吃些巴豆、牵牛子、桃仁这些东西……”   老大夫替柳妍看病,只知道柳妍怀着孩子,却一直吃着巴豆、牵牛子、桃仁之类的有毒又性凉的东西。要知道这几样东西长期吃着,孩子不一定打的掉,大人却是要没命。   问诊的时候,柳妍又时不时朝屋外看去,言辞之间又含糊着不肯明说,老大夫心里就臆测站在屋外的艾芬是个不能容人的妒妇。   医者父母心,加上又半醉着,老大就夫憋不住,将心里的臆测说了出来。   这大夫喝醉了发酒疯吧?艾芬很是气闷,她怎么就成了容不得的妒妇了?似笑非笑地看着阳凯青,这种好名声儿她可不想要。   艾芬很生气,阳凯青很冤枉,忙解释:“大夫,你弄错了,屋子里那姑娘真的是我的妹子。我们也是今天才知道她住在这里,而且生病了。大夫要是不信,可以叫小丫头出来问。”他可不想晚上没有地方睡觉。   啊,大夫没想到他臆测错了,恼羞成怒道:“我管你是真妹子还是假妹子,我不过是个大夫,只负责看病。”顿了顿,呵斥道:“你们两个还杵在那里干什么?还不过来帮忙!”   忍着笑,艾芬忙上前去帮忙磨墨,结果天气太冷,这墨根本就研不开,气得大夫将毛笔一扔,使唤阳凯青:“不写了。你直接跟我去抓药。”   看了下时辰,阳凯青很不放心几个女子呆在这个院子里,张嘴要叫小梅,又想起小梅一个女孩子去抓药也很危险,顿时左右为难起来。   大夫走了两步,见阳凯青没跟上,怒道:“还杵在那里做什么?还不跟我走!不跟我走,你们上那里去抓药?”   老大夫虽然比较八卦,却很有医德,知道大过年的药铺都关门了,一般人抓不到药,这才让人跟他一起去抓药。   知道阳凯青担心什么,艾芬忙朝屋里喊:“小梅,快出来和大夫一起去抓药。”小梅脆生生地应了一声儿,连忙跑了出来。   “你记得回这里的路吗?”艾芬看小梅点头,仔细地嘱咐:“抓完药之后,你也不必急着回来。先回府去,和车把式驾车来接我们。”   小梅答应着,上前去帮老大夫背着箱子,走了。   等大夫走远以后,阳凯青忙上前赔小心:“还是芬儿想的周到。要不我们走回去天可就黑了。”   看了阳凯青一眼,艾芬板着脸:“你就在这里站着,我进去看看。”说完,转身就要进屋。   以为艾芬还在生气,阳凯青忙拉住艾芬的手:“芬儿,你不想知道柳姑娘怎么成了我妹子的事情啦?”   “多的是时间听。”艾芬不是那么小气的人,解释清楚了也就算了:“我去帮忙收拾收拾,将柳妹子暂时接到我们府里头去吧,这个地方怎么能住人?”   关于这个想法,艾芬知道阳凯青早就有了,只是一直顾虑着她不敢说出来罢了。反正到了最后,她也是要同意的,不如现在她替阳凯青说了出来,增加印象分。   她这样说,一是相信阳凯青;二是赌能教出小红那种丫头的柳妍,不是一个不知廉耻的人;三是她也实在不忍心一个姑娘家,住在这种地方。   “真的?”阳凯青拉过艾芬,感激地道:“芬儿,你真好。我先替柳妹子谢谢你,其他的事情,等有空了我再慢慢说给你听。”   想的明白不代表心里舒服,艾芬推开门就直接进去了,为了表示对阳凯青的不满,顺手将门给关上了。   徒留阳凯青傻站在院子里,苦笑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第78章 几家欢乐几家愁   门被关上之后,屋子里更显得黑暗。   短暂的不适应过后,艾芬看见床上的柳妍正扶着小红想要起身,忙三步两步走到床头,将柳妍扶回床上:“快躺下,身子不好起来做什么?我也不是外人。”   “给夫人添麻烦了。”柳妍坚持着欠了欠身子,靠着床头,不愿意再躺下去:“夫人请坐,地方简陋,招待不周,还请夫人不要见怪。”   “有什么麻烦不麻烦的?一家人何必那么客气。”   夫人?艾芬眨了眨眼,坐到了床沿儿上,有点疑惑于这个称呼,她才不信柳妍会不知道她是谁。   好像知道艾芬心里所想,柳妍赧然道:“我是个不洁之人,不想连累夫人的名声儿。”   “说什么傻话呢。”柳妍轻易就取得的艾芬的好感,将叠起来做枕头的衣裳垫到柳妍身后:“身正不怕影子斜,只要自己行的端,立的正,管别人爱说什么去呢。”   其实艾芬心里有无数的问题,只是不好意思直接问柳妍,叫过小红:“小红,赶紧收拾收拾,一会儿马车来了,跟我们一同回阳府去住。”   “多谢嫂子美意。”没等小红有动作,柳妍就摇头拒绝:“今天看病请大夫就够麻烦嫂子的了,妹子怎么好得寸进尺再给夫人添麻烦,惹闲话。”   “快别说傻话了啊,”艾芬笑道:“之前我们不知道也就算了,现在我们知道了,还让你一个女子住在这鱼龙混杂的地方,那才是惹人闲话呢。妹子你就舍得下心,看我和夫君遭人诟病吗?”   “今天的事情,只要你不说,我不说,又有谁知道呢。”柳妍依然拒绝:“更何况这里也没什么不好,我和小红住了这么长时间,也没发生什么事情不是?”   “别人不知道,自己知道啊,自己的良心过意不去啊。”看柳妍的神情不像是作假,艾芬反而铁了新要让柳妍去府里居住:“再说了,你要是住到阳府,整日里那里都不去,只管安心养胎,别人也不知道不是?”   “嫂子,”柳妍依然想要拒绝,苦涩地说道:“你大概不知道,我以前可是画舫上的唱妓,我不想害了嫂子……”   “什么害不害的?”艾芬用眼神示意小红收拾东西:“你要是不肯和我回阳府去住,那才是害了我呢,害我良心日夜不能安宁。更何况你现在早已经是良人,谁人敢说什么?”   “可是……”面对艾芬的强势,柳妍只能一步一步地后退。   “没有可是,”这种情况下还肯替她人考虑的女子,艾芬还真有点欣赏:“我不知道以前,我知道你现在已经是个良人。更何况你不为自己考虑,好歹也为肚子里的孩子考虑考虑不是?”   提到孩子,柳妍就有点心动,她知道,以她的能力,除非再回到风月场中卖笑,不然只怕是连一日三餐都顾不过来。可是她宁愿饿死,也不愿意在回去,过那种毫无尊严的娼妓生活。   看柳妍犹豫,艾芬忙将可能性堵死:“我知道妹子能干,只要病好了,做点针黹活计也能顾得全一日三餐,只是小红这么小,你舍得让她跟着你吃苦?更何况你现在有了孩子,正是因该好好调理身体的时候,你总不希望将来孩子体弱多病吧?”   到了最后,艾芬都扮起了可怜:“妹子,我已经在夫君那里立下了军令状,夸下了海口,你就当可怜可怜我,跟我一起回阳家吧。”   “嫂子,我……”柳妍不再坚持,点了点头,接着就哭了起来。   艾芬没有哄娇弱女子的经历,只得手忙脚乱地安慰道:“妹子,你别哭啊。一会儿你哥知道了,肯定埋怨我欺负你。”   “没事儿,”柳妍抹了抹眼泪,谁知大越抹越多:“我只是太开心了,原来并不是每个人都看不起我,嫌弃我的出身。”   这些年来,柳妍在欢场中见得的太多人性的虚伪,就连柳妍一心一意对待的男子,在发达了以后也视柳妍于草履,欲丢之而后快。   所以柳妍早就对人心不抱任何的希望,谁知道现在出了一个艾芬,毫不计较得失地对柳妍好,这才让柳妍终于撑不住哭了起来。   艾芬再迟钝,也明白了过来,知道柳妍是为自身的遭遇而哭:“别哭太久,对孩子不好。我先去看看马车来了没有。”   说完,艾芬就起身走了出去,留下柳妍在屋子里失声痛哭。   夕阳已经西下,院子里头只有阳凯青一个人傻站着发呆,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看见是艾芬,忙惊喜地道:“芬儿。”接着听见隐隐地哭声,问道:“怎么了?”   “不放心我?怕我欺负了你妹子?”艾芬伸了个懒腰,站到院子里去。   阳凯青有点讪讪地,赶紧讨好:“哪能呢。夫人办事,我还能有什么不放心的?”   院子里的雪经过太阳一照,却有没化完,形成了雪、冰碴子共存的局面,踩上去更是咯吱咯吱作响。艾芬孩子气地在院子里走了一圈儿又一圈儿,留下无数的脚印。   看了一会儿,阳凯青也跟着艾芬,在院子里走来走去,这时候艾芬开始翻旧账:“夫君,该交代的事情还没交代完呢,可别想能蒙混过关。”   拉住艾芬,阳凯青道:“其实也没什么,当年柳妹子倾心于一个穷书生,就是那个董公子。那个锦囊其实没什么,只是锦囊里的干桂花,是董公子特意收集起来的,所以柳妹子才贴身佩戴。”   谁知道那个董公子醋劲忒大,对柳妍将锦囊给了阳凯青一事无比介怀,最后柳妍无奈,只得求助阳凯青,要和阳凯青结为异性兄妹。   本来这兄长不过是担个名儿罢了,谁也没当回事儿。接下来的几年里,柳妍自己赎身从良,阳凯青也应为阳老爷子去世,再也不能做个逍遥的纨绔子弟。   两人就基本上没再见过面。   “芬儿,”阳凯青说道这里,叹了口气:“我隐约猜到,柳妹子从董府办出来和我有关。”   “少往脸上贴金。”艾芬笑着捶了阳凯青一拳:“继续说。”   “芬儿,你还记得当初我们买那宅子的事情吗?”阳凯青顺势握住艾芬的粉拳:“不能让你再打了,再打下去我就夫纲不振了。”   “去你的。”艾芬嗔了阳凯青一眼,明白过来:“你说的那个朋友,不会就是柳妹子吧?”   点了点头,阳凯青道:“是啊。当年的事情,柳妹子总觉得欠了我一个人情,得知我为了买宅子发愁,她不顾董公子反对,坚持替我去走了一趟关系。”   “要是为了这件事情,”不去想柳妍如何得知这件事情,艾芬只是对那个董公子很不以为然:“那这董公子未免也太没有度量,太小气了。”   “你不知道,”阳凯青苦笑了一下:“要是只得这一件事情,可能柳妹子也不至于扮出来住。那宅子虽然挂的是董府,其实是柳妹子的钱置办的。”   停下脚步,艾芬盯着阳凯青:“还有什么事情?一定和你脱不了干系。”   这下阳凯青更是只有苦笑连连:“那次去狱里赎二弟不是拿的银票么?结果衙役们刁难,说王爷府只要银子。”   要银子也没什么,去钱庄取就是,不过就是麻烦了一点儿。等阳凯青带着家丁去抬银子的时候,钱庄却兑不出来了,因为钱庄刚兑了一笔大额现银,要兑最快也得第二天。   可是西王府给的三天期限马上就要到了,不得已之下,阳凯青就找上柳妍,借了一笔现银。   “啊,”艾芬这才明白过来:“难怪那天你们晚上了才回来。怎么时候也没听你提起?”   “已经过去了,还提它做什么?”阳凯青很是愧疚:“怕只怕,柳妹子真是因为我,被董公子赶出府来的。”   这时候小梅跑进了院子,艾芬只好拍了拍阳凯青的肩:“别想那么多,也许不是呢?具体怎么回事情,回头打听打听不就知道了?”   阳凯青点了点头,这事儿是的好好打听打听,他总觉得这看似毫无关联的事情,能串到一起来。   除夕之夜。   阖家团圆、普天同庆的时刻。   天都快要黑尽了,一行人才得以回到阳府。马车还没停稳,阳凯青就从车辕上跳下来,顺手摆好脚蹬,对着三张焦急的脸笑道:“怎么都站在大门口?”   “怎么才回来?”   两边人马同时问出口,接着就都笑了,不再纠缠于这些个旁枝末节上。   人没回来之前,姚氏、周嫂子、梦圆心里只有担心和着急,尤其是天都黑了,阳凯青和艾芬两人还没回来,心就更是提了起来。   现在人回来了,心踏实了,她们三人又开始埋怨起来,今天可是除夕,脸皇帝陛下都不办公的日子。这两人倒好,非得赶着今天办事情,害他们担心到现在。   埋怨归埋怨,见人回来了,也都挺高兴,梦圆更是去帮忙打开车帘:“芬儿,还不赶紧下车。我可记得你早上说过的话啊,那条鱼还等着你……”   等艾芬扶着小梅的手走出车厢,梦圆还没来得及说完的话,就此吞进了肚子里,呆呆地看着一个小丫头,扶着一个脸色蜡黄、身子干枯的姑娘正要钻出车厢。   这个姑娘皱着眉下车的时候,还用手小心翼翼地护着肚子,生怕碰到一丁半点儿的样子,让不知道内情,却又是过来人的姚氏、周嫂子一眼就看出这个姑娘怀孕了。   看柳妍皱眉,阳凯青搭不上手,只好站在一旁紧张地道:“小心,是不是肚子又疼了?”   摇了摇头,柳妍一脸的赧然,安静地站到艾芬身后:“没有,只是有点头晕。”   这十来天以来,柳妍吃了不少泻药,身子早就奇差无比,加上在马车上颠簸了半响,现在更是虚弱得快要晕过去,只是强撑着一口气,不想再给阳凯青他们在这大过年的添晦气和麻烦罢了。   柳妍站到艾芬身后,本是想着她虽然是阳凯青的义妹,但是男女有别,也因该设防一些,免得别人说闲话。   这个动作落到了姚氏和周嫂子两人眼里,认为柳妍是站在了阳凯青身后,因为阳凯青和艾芬站在同一直线上。   姚氏和周嫂子两人面面相觑,从彼此眼里看到了相同的疑问:这个怀孕的姑娘,难道是阳凯青在外的妾室?要不然怎么会站到阳凯青身后去?   顿时,几家欢乐几家愁。   欢乐的当然是姚氏,她对艾芬一直有意见,一是觉艾芬一只独大,处处压制着阳凯青,连带着她都没有出头的机会;二是成亲一年多以来,艾芬的肚子没个响动。   而且姚氏早就动了想替阳凯青纳妾的心思,只是她不过是个姨娘,没那么大的权利罢了。现在天上掉下一个疑是阳凯青妾室的女子,还好死不死地怀着孕,这怎么不让姚氏喜得眉开眼花。   梦圆一头雾水,周嫂子先是失望,接着就是狂怒,以为阳凯青背着艾芬金屋藏娇,真是恨不得将阳凯青吊起来打一顿。   在周嫂子看来,阳凯青要是光明正大地提出要纳妾,她最多也就是觉得失望,毕竟这样还说明阳凯青光明磊落。谁知道今天直接就跑出来一个疑是姨娘的女子,还怀了孕,这怎么不让周嫂子生气——她最讨厌这样偷偷摸摸的男人。   男人啊,真是靠不住。   叹了一口气,周嫂子现在是忧心大过愤怒,这种偷嘴的男人,让艾芬下半辈子可怎么办!   从柳妍下车到现在,不过是眨眼的功夫,姚氏和周嫂子都已经做出了决定。   当着众人的面,姚氏堆起笑脸上前,拉着柳妍的手,仔细地上下打量,越看越觉得眼熟,越看越觉得满意:“这是谁家的姑娘,真是可人儿疼。”   早年柳妍卖唱的时候,京城里大户人家的女眷们,只怕不认得柳妍的人太少。只是柳妍现在整个人差不多都快要脱形了,魏氏才没能认出来。   周嫂子则站到艾芬身旁去,悄声地问道:“没事儿吧?”   艾芬站在一旁看戏,闻言愣了一下,随即回过神来,微笑着摇了摇头,现在可不是说话的好时候。   看艾芬还算是镇定,周嫂子略微松了口气,是她着急了,这事儿需要徐徐图之,如果现在她发作了,反而会让阳凯青对艾芬心生误解——她可是艾芬的最信得过的人,又经常和艾芬一唱一和地做事情。   就在姚氏觉得柳妍越来越合她眼缘的时候,艾芬恶趣味地开始给大家相互介绍:“姚太姨娘,这是芬儿的义妹,暂时在咱家住一段时间。妹子,这是姚太姨娘,这是周妈妈,这是梦圆。”   这话可不算是撒谎,路上的时候就商量好了,柳妍身份特殊,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就说柳妍是艾芬的义妹。   反正阳凯青的义妹,也就是艾芬的义妹。   ‘义妹’这两个字如雷贯耳,又是几家欢乐几家愁。   魏氏脸上的笑容开始不自然起来,勉强受了柳妍的见礼,站到一旁再也热情不起来。   周嫂子嗔怪地扫了艾芬一眼,不明白艾芬到底玩的是什么把戏,不过好歹她没看错阳凯青,心情算是不错。   “以后就是一家人了。”艾芬笑道:“就别都站在大门口吹冷风了,先进去再说。”   吃完年夜晚,艾芬赶紧让人扶着柳妍下去休息,姚氏心情不好,推说累了,带着丫头也回去休息了。   剩下艾芬、阳凯青、周嫂子、梦圆四人,一起守岁。 第79章 四海第一家酒楼   天已经大亮了。   艾芬闭着眼睛,习惯性地往外拱身子,拱到床沿儿上差点摔下去,这才发现,床上早就没有阳凯青的影子了。   裹着被子打了个滚儿,艾芬又滚回了原位,揉了揉眼睛,估摸着现在是什么时辰。其实,只要艾芬伸手掀开床幔,就能看见沙漏。   懒得自己去看时间,艾芬裹在被子里,不抱希望地叫道:“小梅,什么时辰了?”   “夫人,现在应该是巳时了。”小梅的声音,透过大门清晰地传来。   “你不会一直守在门外的吧?”艾芬愣了一下,随即数落到:“你这个傻丫头,我都说了无数次,让你不用守门,不用守门,怎么就说不听呢?”   古代做人丫鬟的,必须要比主子先起不说,还要端着热水站在门口,以便主子随时起床随时都有热水可以洗漱。   夏天还好,凉水热水无所谓;要是冬天,那小丫头们可就遭罪了,滚热的水一会儿就凉了,需要一直不停地换。   外面没有应声儿,艾芬惭愧地捂着脸大道:“这么晚了?怎么没人叫我起床?”惨了,她今天这么晚才起床,姚氏又有得说了。   “是老爷吩咐的,说今天难得清闲,谁也不准打扰夫人休息。”轻轻的叩门声响起,夹杂着小梅的询问:“夫人可是要起了?”   “不起,我要再睡一会儿。”艾芬闭着眼睛,觉得反正都晚了,不如懒个够本:“你不用守在屋外了,玩儿去吧。”   “夫人放心,姚太姨娘去隔壁府上玩儿牌去了。还说中午不回来吃午饭了。”   小梅忍着笑,答应着就下去了,今天可是上元佳节,她已经和小雪约好,扎个走马灯,晚上一起出去逛灯会。   这个丫头!艾芬不由得失笑,难道真是她把这些丫头惯得太厉害了嘛?要不怎么一个一个都敢开她的玩笑呢?   听见脚步声走远,艾芬眯了会儿却睡不着了,这几天阳凯青老是神神秘秘的,经常看不见人影,不知道去干吗了。   管他呢,艾芬从被窝里钻出来,去柜子里拿出钱匣子,晃了晃,听着里面哐啷哐啷作响,笑着走回床上。   前些天早上,阳凯青确实是背着艾芬做事情去了;今天早上,阳凯青只是出府打听柳妍的事情了。   对于柳妍的事情,众人都没有从柳妍和小红嘴里问出什么话来,只要问急了,柳妍就开始抹眼泪。   众人又不敢逼柳妍,生怕逼出个好歹来。   到了最后,艾芬就说算了,既然柳妍不肯说,那就不要问好了,人人都有隐私权不是么?   更何况,人是活在现在和将来,不是活在过去,反正不过是多一张嘴吃饭,阳府也还养得起。   对于艾芬的决定,阳凯青表面答应着,心里却另有盘算:这件事情,他一定要弄清楚才可以。   之前阳凯青心里有隐隐觉得,柳妍搬出董府,可能跟几次三番帮助他有关。毕竟董公子一直介怀他和柳妍的关系。   世人都说,宁拆十座庙,不毁一门亲,倘若事情真是他猜想的那样,那他怎么过意的去?只怕一辈子也良心难安。   董公子不过是疑心病重了点儿,爱吃醋了点儿,别的方面都还算尚可。只要误会解开,董公子也未必就不是柳妍的良配。   更何况柳妍已经怀了董公子的孩子,这辈子除了董公子,也不能做其他想法了。总不能让柳妍孤身带着孩子过一辈子吧。   所以他一定要弄清楚,然后亲自去解开这个误会,让董公子和柳妍和好。   忙活了一早上,结果却让阳凯青相当的沮丧,他什么都没打听出来,本来想直接上董府问个究竟,不想人家董公子出门吃酒去了。   没办法,阳凯青只好打道回府,想起离艾芬的酒楼不远,又特意去酒楼拿了一屉特色灌汤包,准备给艾芬当点心。   回了府,阳凯青径直朝梅园走去,心里猜测艾芬现在是在看书呢,还是在绣花,还在和周嫂子她们打牌。   进了梅院大门,阳凯青发现正房的门依然紧闭着,嘴角微微上翘,这个小懒猪,居然还没有起床。   既然这样,就不能怪他不客气了。阳凯青心里嘿嘿一笑,打算一会儿好好地叫艾芬起床。   想到这里,阳凯青沉闷了一早上的心情,不由得舒缓开来,反正柳妍的事情也不急,慢慢来吧。   阳凯青蹑手蹑脚地钻进卧室,踮起脚尖,轻轻地走到窗边,将床幔撩起来,以为会看见一幅美人熟睡图,结果却看见艾芬披着衣服坐在床上,手里抱着钱匣子,正数银子呢。   阳凯青愣了一下身,指着被子上散落的碎银子和铜钱,对着艾芬忽闪忽闪的大眼睛:“你这是——”   移开视线,艾芬自顾自地数钱:“别打岔,一会儿该数乱了。”   坐到床沿儿边上,阳凯青打趣道:“小财迷,什么时候醒的?”举了举手上的灌汤包,阳凯青道:“看,我给你买了灌汤包。”   “早就醒了,”艾芬将最后几个铜板放好,合上匣子:“不过现在还不饿。”   没想到,这个年过下来,减去给出去的红包银子,居然还有赚——都是牌桌上赢的。   摸了摸艾芬的手,阳凯青皱眉道:“数那几个零碎银子做什么?你看你,手都这么凉了。赶紧躺回去。”   “酒楼的生意怎么样?”艾芬放下匣子,也觉得有点冷了,缩回被窝将身体裹的严严实实。   阳凯青点点头,有点佩服地笑道:“四海一家的招牌已经是打出去了。这个灌汤包,卖得特别的好。要不是伙计们照顾我这个东家的家属,只怕我现在还在排队呢。”   ‘四海一家’就是艾芬和周嫂子两人的小馆子,后来生意确实不错,便扩大了规模,做了个上下二层的小酒楼。   艾芬得意地笑,除了她,谁能想得出这灌汤包的做法?   “对了,”阳凯青隔着被子,照着艾芬的臀部拍了拍:“你们酒楼的对面,新开张了一家大酒楼。”   艾芬不以为意:“那又怎么了?天下间的银子,谁能赚的完?管人家开酒楼还是开茶肆呢。”   大家都是讨生活,只要不恶意竞争,艾芬也没什么好担心的。   “只是那家酒楼的名字叫‘四海第一家’,”阳凯青笑着打趣道:“听这名字,就比你们酒楼高档。我特意观察了一下,人家的酒楼确实比咱们的更大,装修也更豪华。”   澹这可是赤裸裸的商标侵权啊。   “怎么叫这个名字?”艾芬霍的一下起身:“那他们的生意怎么样?”   摇了摇头,阳凯青想起路过‘四海第一家’的情形:“雅间不知道,大堂的散坐基本上没什么人。”   “有点意思,”笑了一下,艾芬又躺了回去:“他们起个这样的名字,是为什么呢?总不可能是为了要沾咱们酒楼的光吧?”   看艾芬不当一回事,阳凯青认真地说道:“芬儿,害人之人不可有,防人之人不可无。不管他们‘四海第一家’的目的是什么,咱们防着点儿总没什么坏处。”   “怎么?”艾芬收起玩笑的心思,询问道:“有什么蹊跷之处?”   阳凯青笑道:“暂时没发现,不过小心驶得万年船不是?”他也只是有一种不好的预感罢了,还是先不说,免得艾芬担心。   低头了半响,艾芬看着阳凯青,郑重地点头:“我知道,酒楼里的掌勺师傅和配菜师傅,都是府里买断的人儿。配料也是小雪在管理。”   阳凯青想了下,只怕是来者不善,善者不来啊。只是这话他没说出口,他已经打定主意以后要多加留心,好防范于未然。   想通了之后,阳凯青就将此事丢开,点头附和:“你办事儿,从来都是考虑周到了的。我也不过是白嘱咐两句罢了。”   拿起枕头朝阳凯青丢去,艾芬笑了:“管他呢,反正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再说了,人家也许没什么意思呢?何必现在就开始杞人忧天。”   为了开这个酒楼,艾芬可没少费心思。为了防止得用的师傅被其他酒楼重金挖走,用的都是府里的家丁。   家丁们怎么可能会做菜?   这个时代要学一门手艺,可都是要给师傅们打几年下手,做几年学徒的。有手艺的师傅,又有谁肯卖身做家丁?   自家没有现成的师傅,又不愿意用外聘的师傅,这个酒楼也就差点没开起来。   好在梦圆的准公公于师傅大力支持,特意派出店里新招来的师傅给家丁们上培训课。当然,也不能让人家师傅们白忙活不是,培训完了之后,艾芬还给师傅们一人一个大红包。   与此同时,为了找个合适的店面,艾芬拖着阳凯青整天往外跑。因为这个,姚氏还和阳凯青还闹过一场,说艾芬不像个话,谁家的媳妇像艾芬一般,整天的抛头露面。   当然,这事被阳凯青给压了下去,没闹到艾芬跟前去。事后艾芬虽然听说了,也装作不知道。   好容易酒楼开业了,为了能一炮打响,艾芬又将前世知道的所有促销方案,都琢磨了一遍。最后怕招来祸端,还是依照行业的老规矩,开业前三天半价酬宾。   刚开业酒楼生意不好,艾芬更是绞尽脑汁,将前世听过的,没听过的名菜想了一个遍,然后列出大概材料,任由低下的师傅们自己去试验。   到了现在,‘四海一家’终于站稳了脚,每个月两道新鲜的特色菜推出,更是让‘四海一家’生意火爆。   也让艾芬赚了个钵满盆满。   这个酒楼,倾注了艾芬很大的心血,艾芬当然不想它有任何问题。   见艾芬一个劲儿的走神,阳凯青不满地伸出一只大手,强行钻进被窝,在艾芬的臀部拍打了两下:“小懒猪,还不赶紧起床,太阳都照到屁股了。你看看,整个府里头还有谁比你起的晚?”   “我今天就是不想起床,”艾芬脸一红,故意和阳凯青唱反调:“反正又没事儿,我爱睡多久就睡多久。”   阳凯青赶紧咳嗽了两声,掩饰脸上的笑意:“赶紧起来吧,吃完午饭,下午我带你去挑选礼物。”   “礼物?什么礼物?”艾芬心里窃喜,难道这榆木疙瘩要开窍了,知道送她礼物了?   虽然直接让她去挑选,少了收到礼物时的惊喜心情,不过她也不计较那么多,好歹阳凯青进步了,知道送礼物了。   “是谁天天在我耳边叨念,忙得没时间给梦圆准备成亲的礼物啊?”阳凯青的大手顺势向上游走,直到手心传来饱满的触感:“梦圆成亲的日子可是近在眼前了啊。再不准备可就来不及了啊。”   前些天,于家就托人前来问期,考虑到梦圆和于松的年纪都已近不小了,双方的家长有又急于抱孙子,于是婚期就定在了二月龙抬头之后。   “啊,这个礼物啊。是快来不及了,今天都十五了。”艾芬不由得泄了气,原来是她自作多情啊。她就知道,阳凯青怎么可能有这样的浪漫细胞。   “你以为呢?”阳凯青的大手在艾芬身上游走,眼底涌出浓浓的情欲:“恩?”   回过神来,艾芬涨红了脸,这才发现给了阳凯青可趁之机,忙呵斥道:“你,你,你在做什么!”   只是声音有点结结巴巴,听起来一点儿也不威严。   “你说呢?”阳凯青的声音有点沙哑,大手抚上艾芬的背,隔着衣服轻轻地摩挲着。   艾芬急中生智,就势一滚,滚到床里面的角上去,只露出两个眼睛,祈求道:“你,你先出去,不是说要去买礼物嘛?”   “下午再去买也来得及。”阳凯青大手一扯,艾芬裹在身上的被子就被扯开:“芬儿……”   这一声称呼,阳凯青叫的绵绵长长,让艾芬浑身都起了颤栗,死死拽着被子的一角:“我,我,我,大白天的……我要穿衣服!”   “穿衣服?就让为夫服饰夫人穿衣吧。”阳凯青咽了下口水,深邃的目光,落在了艾芬只着内衣的身上,想象出衣裳里那身姿,是何等的曼妙。   “不用你穿,”敌我力量悬殊,艾芬进行垂死挣扎:“我,我有手有脚,自己能穿。”   “恩?你怎么穿?”阳凯青指着艾芬的胸前,得意地笑出声儿来,声音低醇而又魅惑。   顺着阳凯青的手指,艾芬低头,这才发现她的内衣结缨,早就被阳凯青解开了,露出胸前一片大好的春光……   ……   一直到了正午,艾芬才红着脸,真正地起床。 第80章 无心插柳   “不用你给我穿衣裳!”   闷闷地笑声音透过被子传入耳朵,艾芬大窘,恨不得阳凯青立即消失,浑身更像是煮熟了的虾米,从里到外都红透了。   这不能怪她啊,她有负隅顽抗的,只是敌我力量太悬殊,没办法之下,她只好沦陷了。   阳凯青心情很好,眉心眼里满满地笑意和满足,轻轻扯了下被子,笑道:“乖,快起了,你总不想让全府的人都知道吧?”   被一人笑还是被全府的人笑?   艾芬犹豫了一下,在被子里摸索着将内衣穿上,这才钻出被窝,犹不放心地盯着阳凯青:“不准再闹了啊,我肚子都饿扁了。”   最近也不知道这阳凯青怎么了,彻底变身为大色狼,老是喜欢吃她豆腐,只要逮着机会就对她动手动脚……呃,虽然她不讨厌,还有一点点喜欢,只是大白天就这样,让她好生难为情。   她可是阳家的当家主母,长此以往,她的脸往里搁,她的威严往哪里摆?   不清楚艾芬心里的弯弯绕,阳凯青有点心疼,手上快速地替艾芬穿上中衣,嘴里却戏谑道:“这怎么能叫闹呢?这可是人伦之乐,正儿八经地子孙大业呢。”   “你,你还说!”艾芬再次不真气地脸红了,因为她的肚子咕咕地叫了起来:“要不是你,我早就起床了!”   “傻丫头,”阳凯青爱怜地揉了下艾芬的脑袋,看着滚落一地的灌汤包:“厨房因该备好午饭了,你先自己穿衣裳,我去打热水。”   阳凯青一转身,艾芬就跳起来,三两下就将衣裳穿好,生怕阳凯青再次化身为大灰狼,将她这个小红帽一口吞进肚子里。   阳凯青出门打热水的时候,叫了一个小丫头进屋给艾芬绾头,他可不想艾芬真地饿着了。   出了院门,阳凯青、艾芬两人朝饭厅走去,路上不时遇见三三两两的下人。这些下人看见他们两,都停下手中的活儿笑着前来请安。   一切都和以往一样。   艾芬心里有鬼,涨红了脸站在阳凯青背后,觉得所有的人看她的眼神,都露着一股子暧昧。特别是吃午饭的时候,艾芬更是觉得小梅和梦圆两人,意有所指地冲她挤眉弄眼。   悻悻地瞪了神色如常的阳凯青两眼,艾芬心里很不平衡,在桌子底下狠狠地踹了阳凯青一脚。   踹的阳凯青当场闷哼一声儿,夹了一筷子菜放到艾芬碗里:“多吃点儿青菜。”   这下子,气氛更是暧昧了起来,连周嫂子都对艾芬报以关切的眼神:“芬儿,你没事儿吧?没有那里不舒服吧?”   “没,没有。”扒拉了几口饭,艾芬只有落荒而逃:“吃饱了,不吃了。”   放下碗筷,阳凯青礼数周到地扔下一个抱歉的眼神:“你们慢慢吃,我也吃饱了。”说完,就朝外追了上去。   剩下周嫂子和梦圆面面相觑,很是不解,才吃了几口,怎么就吃饱了呢?   阳凯青追了得有一箭地那么远才追上艾芬,小意温柔道:“别乱跑了,我们现在就出府去逛,好不好?”   点点头,艾芬等面前的家丁走远了,使劲拧了一把阳凯青腰上的肉,看着阳凯青皱着眉夸张地喊疼,这才感觉出了一口恶气:“少来,要不是你,我能被梦圆她们嘲笑吗?”   “好,好,好,”任由艾芬动手出气,阳凯青半点儿也不躲,反正下次该怎么办还怎么办就是:“都是我,都是我。”   其实阳凯青想说,是艾芬自己太多心了,别人根本就没有嘲笑她的意思。只是这话他只敢在心里说说,他知道艾芬现在就是一头愤怒的小老虎,他可不敢去挠虎须。   阳凯青态度这么好,让艾芬憋了一肚子的邪火没了地方发,不情愿地收回手,朝前大踏步走去:“赶紧走,走了这么半天还出府,这么墨迹,怎么逛街去啊?”   说完,再也不理阳凯青,大踏步超大门走去。她也不想想,明明就是她自己看见一个人就要躲到一边,非得等人走远了才肯路面走两步。   阳凯青苦笑了一声儿,将好男不和女斗这句金玉良言在心里默念了三百遍,赶紧跟了上去。   站在天宝银楼鎏金的招牌下,艾芬疑惑地问道:“怎么带我来这里?”   天宝银楼是京城最大的银楼,只卖各式时新的金、银、玉首饰。天宝银楼售出的东西,做工好、料又足、更不会以次充好,所以天宝银楼的价格比其他银楼贵了许多,依然生意兴隆。   只是这天宝银楼和阳府之间,还隔了一座京城第二大的银楼,一样童叟无欺。   “前两天听人说,这里的师傅们出了一批新货,”阳凯青率先走进楼里,解释道:“正好带你来看看。就算没有合适的物品送梦圆,你也可以给自己挑选两件。”   带艾芬来这里,阳凯青主要是想替艾芬添几样首饰,他一个大男人,对这种东西一窍不通,所以才假借替梦圆置办贺礼的名头,将艾芬带到了天宝银楼。   至于给梦圆的贺礼,艾芬私底下早就另备了一份地契和一份房契。还以为出了周嫂子和梦圆,谁也不知道呢,谁知道阳凯青早就知道了,不过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着她罢了。   “原来是这样啊。”艾芬心思一转,明白了阳凯青的用意,心里有点小感动,连忙跟着走进去。   整个天宝银楼一共有三层。第一层楼卖的是大众用品,做工比较粗糙,材料也不是上好;第二层楼卖的就是精品,做工和用料上都比较考究;第三层楼很少有人上去,据说上面卖的都是绝品,价值连城。   大厅里到处都是人,讨价还价,忙得伙计满头大汗,根本就腾不出空来招呼新进门的客人。   这才叫日进斗金吧?只是卖的就是银子和金子,这可怎么算呐?艾芬胡乱地想着,跟着阳凯青上了二楼。   刚踏进二楼大厅,就有小伙计上来招呼,引着阳凯青、艾芬两人朝里走:“二位客官,想买点什么?本店东西齐全,笄,簪,钗,华胜,`,花钿,步摇,梳篦……”   一旁的柜子上,早有另外的伙计将这些首饰陈列了出来,品种多的让人眼花缭乱。   阳凯青看上了好几样,都被艾芬否定了,最后还落个不懂欣赏的评价,只得摸了摸鼻子,站到一边凉快儿去。   挑了半天,艾芬看上了一对凤蝶玉簪,仔细地观察了一番,递给阳凯青其中的一只:“夫君,你看这对簪子怎么样?”   “你有不是不知道,我哪里懂这些?”摆了摆手,阳凯青宠溺地笑道:“这事儿你做主,你看着合适咱就买。”   嗔了阳凯青一眼,艾芬心里有点甜丝丝的:“我不懂玉,让你看看这玉好不好。”   “夫人您眼光真是不错。”眼看有戏,小伙计赶紧插话:“这簪子可是难得的羊脂玉,质地细腻,手感温润。不说这玉,单说这簪子的做工和样式,也京城里头独一份儿呢。”   不停小伙计自夸,阳凯青拿起一根簪子,煞有介事地看了看,然后对着小伙计点头:“小伙计,麻烦你将这对簪子包起来,我买了。”   “好咧。”小伙计答应着:“这簪子不用包,有专门的小首饰匣子。还请两位客官请稍等,小的这就去将匣子拿来。”   小伙计转身去柜台里拿匣子去了,阳凯青走到艾芬身边,玩笑道:“芬儿,不用替我省银子,再给自己挑几样吧。”   点点头,艾芬特意将两只簪子捡出来单独放在一边儿:“我再挑两件,太姨娘、妈妈一人一件。”   趁人不注意,阳凯青扯了扯艾芬的衣袖:“我是说,给你自己买两件。你看你,常年就带这么一根玉簪子。”   “我又不爱这些东西,怎么,我这样不好看?”艾芬放下手中的金臂钏,斜眼看着阳凯青,大有阳凯青敢说个不字,她就要让阳凯青好看的意味。   “没有,没有,”阳凯青觉得冷汗直流,很是识时务:“芬儿天生丽质,怎么打扮都好看。”   这还差不多,艾芬满意地收回目光,再次埋首挑选起来,打算一会儿挑几块扁玉石,给阳凯青做个腰带。   “老爷,您看这只簪子戴在妾身的头上美吗?”一个嗲嗲的声音骤然响起:“是不是比我原来的好看?”   原来是一个衣着华丽的女子,背对着艾芬,正拿着艾芬要买的那对只玉簪往头上比划。很平常的动作,由这个女子做出来却娇媚无比。   一个穿青衣的男子挨了过去,蹭到那女子身上:“美,美死了。我的小心肝儿怎么打扮都美。”   澹这句话怎么那么熟悉,艾芬不得不抬头,和阳凯青对视了一眼,然后望向那一对男女。   那一对儿男女都背对着他俩,听声音来判断,这两个人都还很年轻。   难道是纨绔子弟和青楼名妓?要不怎么会敢在大厅广众之下这般调情。   那女子将水蛇腰一扭,伸出白嫩的小手,旁若无人地在青年男子胸膛揉了一下,媚笑道:“老爷真讨厌,就会哄妾身开心。”   “真的,”那青年男子口水都要流出来了,拽住女子的手,狠狠地摸了两把:“小心肝儿,赶紧买了,我们回府去。”   “老爷~你真坏,人家不依嘛。”嗲嗲地叫了一声儿,那女子再次扭了下水蛇腰,臀部若有若无地撞了那青年男子两下。   真是拿肉麻当有趣!   下意思地朝里挪了几步,艾芬打了个寒颤,浑身鸡皮疙瘩起了好几层,这女子怎么比青楼的姑娘还奔放。   阳凯青也皱着眉,跟着艾芬往里走了几步,陪着艾芬挑选起玉石来。   那男子吞了下口水,骨头都酥了:“伙计,没听见是吧?这对簪子我要了,还不赶紧给我包起来。”   “真是对不住,这对簪子已经有人买了。”大概是见多了这种场面,小伙计很淡定地回答:“不如客官再挑选个别的?这里有镶宝凤蝶鎏金银簪、累丝嵌宝衔珠金凤簪……全都是精品。”   那青年男子本就无所谓,厅小伙计一说,忙答应道:“好,就捡你们店里最好、最贵的出来,不要怕老爷我没钱。”   “老爷——”那女子开始发嗲,拉着那男子的手不依道:“人家就要这个嘛,人家就是喜欢这个,别的人家都不喜欢嘛。”   “好,好,好,就要这个。”那男子好声地哄到:“这么大银楼,总不可能就这样一对儿簪子吧。伙计,从新拿一对出来。”   “这位客官,真是对不住。”小伙欠了欠身,表情歉意:“这玉簪子有一对儿已经是难得,小店再也没有第三支。”   那男子拍了拍那女子的手:“小宝贝儿你看,人家确实没有,要不咱们挑别的?”   “不嘛,”那女子只差将身体挂在了那男子身上:“人家只要这个。”   “宝贝儿别担心,”那男子停顿了一下,笑道:“老爷我这就给你买过来。”顿了顿,问小伙计道:“伙计,你当我傻是不是?别人既然买了簪子,怎么不拿走,还放在这里做什么?”   这时候,去拿匣子的那位伙计也出来了,将一只簪子装进小匣子里,另一只却怎么也找不到了,忙问别的伙计:“这还有一只凤蝶玉簪,你看见了没有?”   “在这里,”那女子扬了下手,知道买这簪子的人还没给银子:“老爷,再不想办法,这簪子就被别人买走了。”   听到这里,艾芬抬头朝阳凯青望去,小声儿道:“我们还没给银子,万一人家给的钱多……”   撇了那对男女一眼,阳凯青故作神秘地笑道:“你放心,他们买不到的。”被艾芬嗔了两眼,忙解释道:“你想,这东西卖谁不是卖?这天宝银楼可不会为为了这么一点银子,就自毁招牌的。”   经那女子一提醒,那男子也醒悟过来,对着小伙计道:“你卖别人多少银子?我愿意多出三成的价钱买这对簪子。怎么样?不如就卖给我吧。”   那小伙计摇了摇头,一脸的为难:“这位客官,做生意的最讲究个信誉。还请客官不要为难小的,咱也不敢要您这银子,也不能将这簪子卖给您。”   “真是个傻子,到手的手的银子都往外推。”那男子显然觉得这小伙计不识抬举,扬声儿道:“这簪子被谁看上了?”   小伙计指了指阳凯青、艾芬两人:“是那两位客官。”   “可是这位夫人买了这对簪子?”那男子得了话之后,径直朝艾芬走过来,开门见山地道:“夫人出了多少钱,我愿意出双倍的价钱,只求夫人割爱。”   艾芬摇了摇头,心里很是嫌恶:“公子说笑了,什么钱不钱的。有道是有钱难买心头好,这簪子深得小女子心意,还请恕小女子万难从命,不肯割爱。”   艾芬的话还没说完,就听见阳凯青惊讶的声音:“董公子?怎么是你?”   董公子?那个穷书生?那个柳妍的一心一意对待的男子?   怎么会是这样一个人?   大大的黑眼圈,下眼睑浮肿淤青的厉害,脸色蜡黄,一脸纵欲过度的模样。 第81章 又跑出来一个表姐   熟人?   董公子双颊塌陷,目光呆涩,嘴唇青紫,眼冒绿光,不知道是纵欲过度还是欲求不满。   上下打量了一下阳凯青,董公子疑惑地问道:“这位兄台是?”   感情这董公子根本就不认得阳凯青。   当然,这不能怪董公子不认得阳凯青,事隔几年之后,谁能料到当初的毛头小子,长成了现在这副伟岸的模样。   “老爷——”那女子忙娇呼一声儿,看阳凯青认出董公子,心里不由得一喜,既然是熟人,这簪子还不好要吗?   放下簪子,那女子扭着水蛇腰,风情无限地朝董公子走了过来,那摆臀的幅度太大,让旁人看了都替她捏了一把冷汗,生怕她一个不小心,腰就被扭折了。   小鸟依人地靠着董公子,那女子伸出涂满蔻丹的手指,指着阳凯青,发腻道:“老爷,这位公子可是您的故交?”   这声音又甜又腻,听得旁人无一不抖落满身的鸡皮疙瘩。只有董公子一脸的受用,摇了摇头,不甚在意地解释道:“小宝贝儿,这人我不认识,估计他认错人了吧。”   “董公子,我是柳妍的义兄。你忘了?几年前,我们还过几面,还一起吃过一顿饭。”   阳凯青嫌恶地皱了下眉,不着痕迹地后退一步,他也很想是认错人了,只是这董公子几年如一日的狷狂模样,让他想认错都不行。   说实话,阳凯青真的很想是认错人了,当年的董公子是个靠卖字画为生的穷酸书生,满脑子的迂腐,要不是柳妍,估计现在早就饿死了。   就是这样一个四肢不勤、五谷不分、不事生产的董公子,现在却出现在了天宝银楼,为了博美人一笑,出手如此大方,眉头都不皱一下。   想到这里,阳凯青眼里深处闪过一丝冷光,只怕董公子现在花的银子,都是当初柳妍卖唱的时候赚来的吧?   这叫柳妍情何以堪?   “哦。”   长长一声儿叹词,董公再次将阳凯青上下打量了一个遍,先是恍然大悟,接着又是愤恨无比:“原来是你啊,有什么事儿吗?”   董公子心里的愤恨,不过是恨阳凯青现在看起来比他有男子气概罢了。在董公子以往的印象里,阳凯青就是花天酒地的纨绔子弟,又是一个粗鄙的商人,根本就不能和他这种清贵的读书人相比。   至于柳妍,在董公子的心里更是不值得一提,他早就不是当初那个穷酸书生了,不过是个烟花女子罢了,只要有银子,他想要多少就有多少,而且比柳妍更年期,更漂亮。   只是董公子刻意地遗忘了一件事,他现在所有的一切,都是柳妍这个烟花女子所赐予的。   不知道董公子心里的弯弯绕,阳凯青看了那女子一眼,询问道:“董公子,冒昧地问一下,这位女子是谁?”   董公子眼里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理直气壮起来,难道只准柳妍偷人,就不准他纳妾么?   他可是男人,男人三妻四妾可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董公子挺了挺胸膛,只是气势已经不是那么足:“这位?这位是董某的爱妾。”说完,生怕别人不知道是的,拍了拍那女子的手:“小宝贝儿乖,上去见个礼。”   那女子径直走到阳凯青跟前,福下身去:“这位爷,小女子姓陈,单名一个玉字。”起身的时候,那女子更是毫不浪费机会,对阳凯青抛了媚眼,娇笑道:“请恕小女子斗胆,请教一下爷的尊姓大名。”   花痴!荡妇!   真是置礼义廉耻于不顾,竟然随便对一个陌生人自报名讳!   阳凯青皱着眉,再退后两步,退得后背都靠到货架上去了,根本不想理陈玉半分。   陈玉这个样子,董公子倒是没察觉出不妥来,在一旁冷哼道:“宝贝儿,这就是我以前和你提起的那个阳凯青。”   陈玉愣了一下,随即娇笑道:“唉,我当是谁呢,原来是表妹夫呀。”   这唱的是哪一处戏?艾芬一时没明白过来,她什么时候有个表姐,怎么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啊?   “表妹夫?”阳凯青皱着眉,和艾芬交换了一个眼神,这女子是不是有脑疾,不然怎么大街上乱认亲戚。   无视其他人的存在,陈玉无再次期身上前,对着阳凯青咯咯咯地笑道:“是啊,真是好巧呢,没想到在这里也能遇见妹夫呢。”   直接从‘表妹夫’变成了‘妹夫’,这个陈玉是坐火箭的吧?   冷眼看着眼前的女子,艾芬心里极度不舒服,这发花痴的女人怎么回事儿,还想染指她的男人吗?   “陈姑娘请自重!”阳凯青避无可避,只好口出重言:“大庭广众之下,还陈请姑娘自重些,以免招人口舌。”   这话说得已经是相当的重了,只比指着鼻子直接骂人荡妇稍微好一点儿,要是一般女子得了这么句话,早就捂着脸羞愤欲死了。   所以艾芬听了这话之后,赞许地看了阳凯青一眼,打算再给阳凯青做一见外袍,以兹奖励。   可是这陈玉也不是一般人,依然面不改色:“自重?什么是自重,还请妹夫教教我,怎么才能自重呀。”   “你……”阳凯青心里气的要死,这就是一个女流氓啊!正要再说狠话,旁边的艾芬看不下眼了,冷冷地盯着陈玉:“这位陈姑娘,你家老爷在那边,赶紧过去吧,千万别再乱认了。”   这话一出,周围响起一阵低低地笑声儿,盯着陈玉的眼光都变了,就像是看人尽可夫的青楼女子,只有青楼的女子才会今儿认这人是老爷,明儿认那人是老爷。   真是丢人!董公子这才反应过来,气急败坏地拉回陈玉,低声呵斥道:“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这不是在家里,你给我收敛点儿。”   董公子生心多疑,柳妍不过是帮阳凯青几个忙,他就认定柳妍和阳凯青之间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并最终听信陈玉的话,让柳妍逐出府去。   现在被众人这样意有所指地一笑,董公子更想起了那根一直扎在心里的刺:陈玉跟他的时候没有落红,于是董公子看向陈玉的眼神也充满了怀疑。   看着董公子脸色不佳,陈玉忙上前撒娇道:“老爷,您先别生妾身的气,听妾身给您解释嘛。妾身看见表妹夫,情绪会如此失控,只是因为妾身想起了当日被人当作叫花子撵出府的事情。无端受此奇耻大辱,妾身当然是气愤难平。”   听了这一番解释,董公子脸色依然不好,只是被陈玉这样一蹭,差点又把持不住:“是吗?那你证明给我看,只要能证明你说的事情是真的,我就不计较刚才的事情。”   “老爷——”陈玉拽着董公子的胳膊撒娇,脸上出现了那么一丝不耐烦的情绪,只是转瞬即逝,咋一看之下,还以为花了眼。   “宝贝儿乖,”董公子疑心已起,不是那么容易就能压下去的:“老爷我当然是信你的。只是这件事情,老爷一定要问清楚,不然怎么能替你讨回这个公道呢。”   看来董公子是铁了心了,非要将事情弄个一清二楚。   不知道陈玉心里怎么想的,扭头不满地看着艾芬:“哎哟,我说这位夫人,您是谁呀?这里有您说话的余地吗?”   这也不能怪陈玉白目,当初认亲的时候,艾芬打扮就像个丫头。现在的艾芬,虽然也没有穿金戴银,不过那周身的气势,一看就像个贵妇人。   淡淡地看了陈玉一眼,艾芬嫣然一笑:“这位姑娘,既然你都是我的表姐了,怎么还能不认得我呢?”   围观的群众永远不知道真相,他们只是被听见的或则看见的‘事实’所左右。所以艾芬这话一说完,楼里的群众全都停下了手上的动作,齐刷刷地看着陈玉,眼里充满了怀疑和探究。   看来这陈玉不仅行为放荡,脑子还有问题。要不怎么做为表姐,只认得表妹夫,不认得表妹呢?   见艾芬轻易就掌握了主动权,陈玉有点恼羞成怒:“表妹真是贵人多忘事!就在两个月前,表妹家的下人好不威风,将前来探亲的舅舅一家子,一共六口人通通赶出了府。这事儿当时可有不少人看见的,你敢否认吗?”   群众的眼光又齐刷刷地看向艾芬,等着看艾芬怎么辩解,心里大叹今天下午没白来,居然有这么好的戏可以免费看。   艾芬依然淡淡地看着陈玉,只是目光里隐隐含有怜悯之色,点头道:“不错,两个月前是有人前来阳府认亲,还自称是我舅舅。另外,这一行人也确实是被我下令赶出府去了。”   众人都一愣,没想到艾芬居然这样干脆就承认了,看向艾芬的眼神也不对劲了,赶舅舅出府这种事情都做得出来,真是六亲不认啊。   满意地看着现状,陈玉不再废话,转身对着董公子发嗲:“老爷,您现总该相信妾身了吧,妾身从来都不敢欺瞒老爷。更何况老爷这样英明神武,妾身要是说谎,那怎么能瞒得过老爷您呢。”   马屁拍过来,董公子立即就酥软了下来:“宝贝儿,老爷我从来就没怀疑过你呀。咱不理这两人,去别的银楼买首饰吧?”   只是董公子决口不提要帮陈玉找回公道的事情。   “妾身就知道,”陈玉也刻意忽略了此事,再呆下去,她怕会出什么不利于她的事情:“老爷对妾身最好了。”   “那是当然。不对你好,还能对谁好?”董公子一把抓住陈玉的手,觉得浑身都快被火点燃了:“小宝贝儿,咱走吧。”   想走?阳凯青快步上前,拉住董公子的胳膊:“董公子留步,我还有几个问题想要请教一下。”   “有话快说,有屁……”董公子一脸的嫌恶:“大庭广众之下,两个大男人拉拉扯扯像什么话?真是有伤风化!”   有伤风化这话从董公子嘴里说出,所有的人都恶寒了一把,大庭广众之下公然和女子调情,这才是有伤风化吧?   “还请借一步说话,”阳凯青看了眼四周:“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不如我请董公子去茶肆喝茶,顺便再请教问题怎么样?”   没等董公子说话,陈玉就搭腔:“有什么见不得人的话,还得背着人说。”   “对,”董公子将头点得如小鸡啄米,他认为他光明磊落得很:“不就是柳妍那点儿破事儿吗?那值得背着人说。”   陈玉扭了一下腰,勉强地笑了一下,符合道:“就是,赶紧说完,我们还有事儿呢。”   关于柳妍的事情,阳凯青并不想在众目睽睽之下讨论,这样做对柳妍的名节有损。他之所以说要私下说,不过是清楚这样能让董公子停下脚步来罢了。   要是他直接说请留步说话,只怕董公子偏不愿意留下来,偏要走。   阳凯青忙将艾芬拉到身边保护,对着在场的众人抱拳致歉:“各位乡亲,本来这只是家事儿,可是在下也由不得他人污蔑拙荆。”   有内情!众人的眼光又齐刷刷地看向阳凯青,就是说吗,这夫人左看右看,也不像是个六亲不认的主啊。   “陈姑娘所说之事不假,”阳凯青首先承认事情的真实性,接着话音一转:“说出来不怕家伙儿笑话,鄙府今年自从种了点棉花之后,三天两头就有人前来认亲……”   然后阳凯青就将当日认亲的情况仔细地说了一遍,最后阳凯青再次强调:“要是真是拙荆的舅舅,怎么能不认识自己的外甥女呢?”   原来这就是名噪京城的阳家二房啊!   说到这里,大部分的人都了然了,不明白的也低声地询问身边的人,很快所有的人都知道了事情的‘真相’,鄙夷地看着陈玉。   君子爱财,取之有道。如此明目张胆地贪图他人钱财,妄图认亲,真是小人行径。   董公子更是变了脸色,他之前听的可不是这个版本:“陈玉,之前你可不是这样说的。你不是说阳府的人嫌贫爱富,不认你们这门穷亲戚吗?怎么你爹连亲外甥女都认不出来?”   董公子从来都以读书人自诩,把读书人所谓的‘风骨’看得无比重要。所以现在他后退了一步,仿佛陈玉要是不能说清楚,就要立即和陈玉划清界限一般。   到了现在,陈玉才发现掉进了艾芬早就挖好的陷阱里,气得七窍生烟:“老爷,我爹不认得她,那是有原因的!”   陈玉知道,此事她只能一口咬死,不然她以后又要过回穷日子了,想起那种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日子,陈玉打了个寒颤,不行,她再也不想过那种日子了。   “什么原因?”董公子很想掉头就走,却被陈玉死死地拽住了胳膊。   看时机差不多了,阳凯青再次对董公子道:“董公子,陈姑娘,我看还是找个地方坐下来,好好谈一谈这事儿比较好。”柳妍的事情,他打算趁今天要问个清楚。   董公子考虑了一下,还是点头答应了。 第82章 好大一颗雷   董公子这么爽快就答应了,真是让众人垂足叹息,这下没有热闹可以看了。这种事情,可不是每天都能看到的呢。   惋惜的同时,众人又开始猜测,这董公子难道真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一定要背着人说吗?猜测的同时,众人还时不时地朝董公子看去。   此刻的董公子,正被陈玉拼死拼活地拽着,根本就不可能做到甩手就走。   当然董公子完全可以一脚将陈玉踹开,只是董公子读了十多年的圣贤书,平时自诩为大丈夫,在人前他自然不肯作出殴打女人这种有辱斯文的事情。   人后嘛,这就不一定了。   陈玉这样拽着董公子,还给了董公子一个答应的台阶。看,他是因为被女人拖累才没走掉,而不是真的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不敢走掉。   真正让董公子答应的原因是阳凯青趁人不注意的时候,轻轻地说了一句话:“董公子,你就不想和我这个柳妍的义兄好好谈谈吗?谈一谈我妹子,还有我妹子的当初的那些银子,对于这些,我真的是非常的好奇。”   光是这些话,还不至于让董公子变脸色,阳凯青加了一句:“不过,要是董兄非要在这大庭广众之下讨论这种私人问题的话,我当然也只能舍命陪君子了。”   这句话可是赤裸裸的威胁。   意思是:要是董公子敢掉头就走,阳凯青可就要将董公子的生平事迹,追着董公子的屁股,大声地喊出来。   如果董公子足够聪明,或者足够了解阳凯青的话,他就会知道阳凯青根本不会那样说,阳凯青不可能拿柳妍的终身幸福和名节来开玩笑。   艾芬也听见了这句话,意有所指地看了阳凯青一眼,眼里透露出的意思是:真没看出来,你居然还有这么赖皮的时候。   对于艾芬的指控,阳凯青只能默默地笑纳了,他不过是赌董公子还要不要脸罢了,要是董公子脸皮够厚,掉头就走,那他今天也只好作罢。   好在董公子还要脸,几乎连想都没想,立即就答应道:“你可别乱说话啊,我答应你就是。”   说白了,董公子骨子里明明就是一个吃软饭的人。要是董公子真有所谓的‘风骨’,那就应该是董公子从董府搬出来,而不是柳妍被逐出董府去。   董府名面上虽然姓董,暗地里的一砖一瓦,全部都是柳妍赚来的,和他董公子半文钱关系都没有。   即便是到了现在,董公子所花费的每一文钱,依然都是柳妍留下来的。   只是董公子属于那种,自身做得,别人说不得的人。从来听不得别人说他是吃软饭的小白脸,或者说他是靠女人发家之类的话。   不过在董公子的潜意识里,从来都不觉得他是吃软饭的小白脸,因为他觉得他从始至终没找柳妍主动要过半文钱,怎么能算是吃软饭的呢。   “好,既然董兄肯给脸赏光,那大家就一起走吧。”   阳凯青现将将艾芬看上的几样东西都买了下来,和艾芬站在一起,一脸平静地等董公子先行。   “赶紧我放手!”董公子恼羞不已,不论他怎么使劲都掰不开陈玉的胳膊,最后毫不怜香惜玉地狠狠地甩了几下胳膊,希望能将陈玉甩脱。   陈玉两只胳膊都抱着董公子的胳膊,整个人有如吊在董公子身上一般。董公子这样甩胳膊,陈玉更是跟着来回跑了好几下,差点被甩出去,却依然咬着牙没松开。   摇了摇头,艾芬将视线挪开,虽然不同意陈玉,却更厌恶董公子。这样一个男人,当初怎么就能让柳妍看上?   好像知道艾芬心里所想似的,阳凯青低头在艾芬耳边低声儿道:“当年董公子虽然狷狂,多疑,却也不是这样的。”   恩了一声儿,艾芬不想了解当年的事情,谁都有被爱情冲昏头脑的时候,只要醒了过来,依然还有大好的明天在眼前。   叹了口气,阳凯青再次开口:“芬儿,之前我还有让柳妹子和董公子和好的念头,现在看来,这个想法怕是行不通了。”   艾芬没搭话,这种男人,骨子里要么是清高的要命,要么是自卑的要命,不管是那一种,都不是好相处的人,更不是可以相伴一生的人。   心念一动,艾芬迟疑地开口:“夫君,既然你想通了,那咱们回去吧。”   “我知道你心里想到了什么,”阳凯青摇了摇头,开玩笑道:“这事可是事关你夫君的名声儿,怎么能不问个清楚呢。”   “轻者自清,浊者自浊。”看阳凯青坚持,艾芬也只好随他:“本来就是扑风捉影的事情,问了又有什么用呢?”   “放心吧,”阳凯青看众人的注意力都在董公子和陈玉两人的身上,偷偷捏了一下艾芬的手:“我也不全是为了柳妹子的事情。那陈玉,怎么就能在这短短的两个月时间里,攀上了董公子呢?”   换作是别人,阳凯青也许不会怀疑什么,董公子向来自视极高,怎么可能看上一个浑身脏兮兮的乞儿呢。   “这事儿我也觉得纳闷。”艾芬侧头想了半天,却什么头绪也没有,只是心里隐隐的有一种不好的直觉。   “别想了,你皱眉可不好看。”阳凯青将话题转开:“要是有一天,我身无分文了,你还愿意陪着我一起吃苦吗?”   “怕什么,不过是重头再来。”嗔了阳凯青一眼,艾芬想起前世做过的一些爱情测试题:“老实说,你是不是还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没有,小的那敢。”阳凯青连连摇头:“该交代,小的都已经交代完了。”   “那不该交代的呢?”艾芬斜眼看着阳凯青,意味不明,随即又被眼前的争执的两人将注意力吸引了过去。   陈玉两眼含泪,泫然欲泣道:“老爷,您可一定要相信妾身啊,妾身可以发誓,家父不认得外甥女,真的是事出有因……”   咬了咬嘴唇,陈玉不太敢在这大庭广众之下将成老头子宠妾灭妻的事迹说出来,毕竟那样,她自己也会抬不起头来。   看了下楼里正竖起耳朵的众人,董公子觉得一时半会儿也纠缠不清,只好跺着脚呵斥道:“闭嘴,让人家看着笑话,这像个什么话!”   听出董公子话里的意思,陈玉心里一喜,将董公子的胳膊放开,改拽着董公子的前臂。   扭过头,董公子对着阳凯青做了一个请的动作:“走吧,还杵在那里做什么?”   点点头,阳凯青携着艾芬率先下楼,董公子拖着陈玉紧随其后。   一行人就近找了个茶肆,要了个雅间。   阳凯青和董公子面对面地坐着,艾芬坐在阳凯青下手,陈玉则是一脸哀怨地站在董公子身后,准备随时服侍董公子。   很快,茶博士就将茶和点心端了上来。   茶博士刚退出雅间,董公子表情木然,单刀直入:“好了,这里只有我们几个人了,有什么事你就赶紧说。”   “我记得董兄以前不是这样急躁的人啊。”阳凯青一点儿也不着急,慢悠悠地倒了一杯茉莉花茶给艾芬:“读书人最忌的便是心浮气躁,相信这一点,董兄应该比我懂得多才是。”   董公子正就着陈玉的手喝茶,闻言呛了一下,心里怒火高涨,一脚踹到陈玉的身上:“你这是存的什么心?茶水这么烫你就敢端给爷喝,是不是想烫死我啊?”   噗通一声儿,陈玉跪倒在地,低眉顺眼地认错:“都是妾身不好,妾身再也不敢了,老爷您就原谅妾身这一回吧。”说完,端起茶杯轻轻地吹气,等茶凉的差不多了,才又捧起茶来让董公子喝。   喝了一口茶,艾芬拉了一下阳凯青的袖子,小声儿说道:“我乏了,有事儿你赶紧说吧。说完了咱好回家。”   自己不如意就拿别人出气,这还算是男人吗?   一听老婆大人累了,阳凯青点点头,忙收起闲散的心情,问道:“之前我一直想带拙荆去府上拜访一下义妹,只是一直没空。没想到能遇着董公子,正好问一声儿董公子,我义妹现在可好?”   “明人面前不说假话,”董公子挺直了脊背,理直气壮地说道:“柳妍不守妇道,我早就已经将她给逐出董府了。至于她现在人在那里,是死是活,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没想到董公子这么直接,阳凯青慢慢地沉下了脸:“董兄,义妹贤良淑德,对你更是一往情深,你怎么能罔顾道义……”   “您可真会说笑话,”董公子冷哼一声儿,打断阳凯青的话:“自古就说婊子无情,戏子无义。一个人尽可夫的女子,怎么可能会有真感情?”   “说话可要凭着良心,”阳凯青放下茶杯,弹了一下袍子上的灰:“你现在吃的、穿的、用的,那一样不是柳妍当初赚来的?这样还不算有情有义,还要怎样才算的上有情有义?难道要像董公子这般,霸占弱女子的薄产,再将弱女子逐出府去,就算是有情有义了?”   “像柳妍这种朝三暮四的女子,人人都能逐得。”被人揭了老底,董公子不免恼羞成怒:“本来还想给你留三分颜面,免得你日后难做人。既然你不要脸,那大家都扯开了来说。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和柳妍两人背着我都干了些什么勾当。要不是我这人念旧重情,单是通奸这一条罪状,就足够她受无刑的了!”   “这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啊。”阳凯青不怒反笑:“凡事都要讲个证据,没有证据,你可别乱冤枉好人。”   “证据?”董公子哈哈大笑两声:“这还需要什么证据?她和你要是没什么关系,她能一二再,再而三地帮你?”   “这能说明什么?”阳凯青觉得很不可思议,盯着董公子的眼睛:“我是柳妍的义兄,柳妍帮我并不能说明什么问题。更何况这几年我不过只见义妹两次,两次都是当着贵府众多丫鬟家丁的面。”   “好,既然你非要我说清楚,那我就说清楚!”董公子额头上的青筋直跳,捏成拳头的指关节发白,深呼了一口气:“柳妍在跟我之前,就已经不是完璧之身了。” 第83章   董公子趾高气昂地走了。   陈玉将所有事情都交代完以后,也勉强算的上是解释清楚了,跟着董公子一起离开了茶肆。   阳凯青、艾芬两人一脸平静地坐在椅子上,各自慢慢地消化刚才得到的信息,没想到,陈玉的事情居然这么的复杂。   当时陈玉一行人被赶出阳府不一会儿,就被一个自称‘好管闲事’的好心夫人请了去喝茶。   这位好心的夫人无比同情陈玉一家人的遭遇,将陈玉一行人安排到一个小院儿,每天好吃好喝地供着。   一直到了二十多天前,这位好心的夫人‘偶然’之下认识了董公子这位‘年轻有为’的‘青年才俊’,对董公子的‘才华’更是无比欣赏。   起了爱才之心的夫人无意之下问了问董公子的姻缘,要是董公子没有成亲的话,这位夫人愿意做牵一次红线,为董公子介绍一位‘好姑娘’。   董公子为了巴结那位好心的夫人,说自己一直洁身好,不仅没有娶妻,更是连个妾室都没有——这就是柳妍被逐出府的真正原因。   如果这位好心的夫人不是西王府目前最最受宠的妾室的话,那这件事也就纯粹是个巧合,反正世界上巧合的事情非常的多,也不差这一件。   联想到阳凯梓打死人的事情、再联想到新开张的‘四海第一家酒楼’、再联想到上个月那盈利明显下降的铺子……这么多事情串联起来,傻子也知道这是一场有目的的预谋了。   如此的大费周章,明显不是惦记阳家那点银子,而是看阳家很不顺眼,想要让阳家一点一点儿地分崩离析。   如果西王府是猫,那他们阳家就是毫无反抗能力的老鼠。这猫逮着老鼠,不着急一口吃掉,反而想慢慢儿地玩,直到将这只老鼠玩儿死为止。   今天这事儿出了以后,只怕西王府的这只猫,要加快吞噬老鼠的步伐了。   想了半天,阳凯青依然没想明白,阳家二房怎么就将西王府得罪的那么深了,总不能真的是那么偏颇,只听信陈玉家人的片面之词,就要拔刀相助吧。   能让阳凯青确定的事情,就是此事只是他们大房的事情。阳凯梓会出事,不过是遭受了鱼池之殃罢了——那位夫人救助陈玉一家人,可是在阳凯梓出事之前。   “别想了。”艾芬以为阳凯青为柳妍的事情发愁,摇了摇阳凯青的手:“不管别人怎么想,咱自己问心无愧就好了。”   艾芬疑惑的是那位夫人为什么会救下陈玉?总不能未卜先知地知道柳妍会借现银给阳凯青吧?   反正也想不清楚,艾芬甩甩头,加重语气:“我相信你。”   对于柳妍不守妇道这件事,董公子并没有任何的证据,一切事情都不过是董公子怀疑之下的主观臆测罢了。   这个董公子和秦桧估计是亲戚,冤枉人都是用‘莫须有’的罪名。   神色复杂地点了点头,阳凯青轻声开口:“芬儿,说实话,对于柳妹子是个什么人,我并不十分了解。所以我,我……”   阳凯青此刻的忧心并不是源于柳妍,柳妍的事情明显已成定局,他很内疚,却没有办法力挽狂澜,让董公子回心转意。不过艾芬这样一说,他也顺势解释一番,有的事情早一点说清楚,就不会再有误会发生。   艾芬歪着头,转着手里的茶杯玩儿:“我知道,你之所以帮她,不过是想还她帮你的人情罢了。”   “没想到,”阳凯青苦笑了一下:“事情会演变到这个地步。芬儿,你说,要是当初我在大街上没碰见柳妹子,或者没有和柳妹子提起要买宅子的事情,是不是就不会发生后来的这些事情?”   “董公子这样说,不过是为自己的始乱终弃找理由罢了,”看阳凯青神色依然郁郁,艾芬试着给他分析一下:“古人宁可饿死,也不肯食嗟来之食。他董公子要是真有骨气,就应该自食其力,一文钱也不要柳妹子的才是。既然要了柳妹子的银子,就别再装出一副假清高的样子才是。”   做了婊子还想要立贞节牌坊。   他们两人都明白,这个人不是阳凯青,也会是别人,只是阳凯青比较倒霉,刚巧碰上了而已。   真是恶心死人了。   用这个办法来推脱自己的责任,艾芬很是无语,就算柳妍不贞洁,你董公子早干嘛去了?事隔多年,将这件事翻出来说,明显就是找借口罢了。   既然嫌弃柳妍是个烟花女子,那又怎么能心安理得地花柳妍在烟花之地赚来的银子呢。   更有可能是董公子从来都没有对柳妍有过真心,他之所以一直和柳妍在一起,不过是因为没有更好的、更合适的对象让他选择罢了。所以董公子在遇见比柳妍更好的对象,便毫不犹豫地将柳妍抛弃了。   沉吟了一下,阳凯青开口道:“我知道董公子早晚会将柳妍赶出府,只是如果柳妍没有帮我的忙,也许现在还不至于被赶出来。”   “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阳凯青站起来走到窗户边,看着楼下街道上熙来攘往的人群。   在这件事情当中,阳凯青就是那个催化剂,加速了事情发展的脚步,让结果提前发生。   艾芬也站起来,走到阳凯青身后,伸手抱住阳凯青的腰:“如果董公子存了这个心,就算不因为你,也会因为其他事情将柳妹子赶出来的。”   董公子顾虑自己的形象,不愿意背负一个恩将仇报的骂名,当然就不可能随便找个理由将柳妍逐出府去。憋了这么多年,好容易才有了这样一个正当的理由和借口,将通奸的小妾逐出府去,世人只会夸他大度仁义。   阳凯青是催化剂,西王府也是催化剂,如果没有西王府的介入,董公子也许还能再忍一段时间。   “我知道。”阳凯青想起董公子说的话,愣愣地看着街角:“只是,为什么是我呢?”   艾芬默然,刚才董公子说:他已经够仁至义尽的了,不然早在柳妍帮阳凯青买房子的时候,他就将这个不守妇道的女子逐出府了。   柳妍是妾,不是妻。   对待妾室,只需要凭喜好做事就可以。   “柳妹子总不能一辈子住在咱们府上,这于情于理不合。”这是另一桩让阳凯青心烦的事情:怎么安置柳妍。   谈到这个,艾芬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不然给柳妍找个第二春?可是柳妍出身特殊,以后又要带着个孩子,谁肯娶呢?   还是替柳妍买个小宅子,将当初他们买阳府那一千多两的差价补给柳妍?   将脸颊贴在阳凯青后背上,艾芬佯装吃醋:“还没想够哦?再想我可就吃醋了啊,当着自己媳妇的面,老想其他女人的事情,是不是太过分了一点啊?”   “算了,不想了,反正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甩甩头,阳凯青转过身来,将艾芬抱在怀里:“要不要我现在证明一下?”   艾芬一头雾水,张着嘴:“证明什么?”   “证明我并没有老想着其他女人的事情啊。”暂时将烦恼放下,阳凯青微微地翘起嘴角,觉得艾芬这个样子,可爱透了。   “以后的事情谁也说不清楚。总有一天,这个董公子会后悔,我只希望他不要太早就后悔。”   这么好的女子,这董公子真是瞎了狗眼,居然舍得抛弃。艾芬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并没有发觉阳凯青头上长出的恶魔犄角。   在阳凯青的注视下,艾芬渐渐回过味儿来,嗔了阳凯青一眼,说起另外一件事情来:“别闹啊,我们该去看看点心铺子了,不然一会儿时辰就晚了。”   “你怎么就不能笨一点呢。”阳凯青放开艾芬,很是无奈,他和艾芬说这么久的话,就是想将这件事情含混过去,操心的事情,留给他一个人就好了。   走到门口,艾芬回过头来失笑道:“那好,你自己去看点心铺子,我去看酒楼。”她现在很好奇四海第一家酒楼到底是个什么样子。   跟着出了门,阳凯青笑道:“那怎么能行,让夫人单独一个人去,夫君我也不甚放心呀。”   很快就到了八大街,站在街口,艾芬问道:“你猜,这街上的另外一家点心铺子生意好不好?”   八大街除了阳家的点心铺子,还有一家老字号。两家点心铺子离的近,难免会有所竞争。这也就是两个月前,阳凯青察觉到点心铺子的盈利有所下滑,却并没有太注意的原因。   “我猜呀,”阳凯青装作冥思苦想了一阵:“生意一定非常好。”   那家老字号的点心铺子,只怕是早就已经易主。如果一个铺子单纯只是要为了挤垮另外一个而存在,那有什么理由生意会不好?   “那你再猜,”艾芬离店铺比较远的时候,停了下来:“我们的点心铺子,生意好不好?”   “今天应该还很好,”阳凯青又装模作样地思考了一番:“过些天就不一定了。端看那位夫人会不会采取激烈的手段。”   点点头,艾芬想到一种可能性,饶有趣味地问道:“你说,要是对方赔着本儿卖,我们又怎么办?”   西王府财大气粗,拿出几万两银子来挤兑他们这种小老百姓玩儿,那简直就是吃大白菜那般简单。   反正羊毛出在羊身上,阳凯梓可是赔了三万两银子给西王府呢。 第84章 勘查敌情   “要是人家一直赔着本卖,我们也只好关门大吉了。”   略一思索,阳凯青就得出答案,这件事情没发办,只能认栽。他一个平头百姓,和西王府斗,不明摆着拿鸡蛋去碰石头吗。   “咱们铺子里做的都是普通点心,”艾芬叹了口气,这种坐以待毙的感觉很不好:“就连那个饼干,全京城的点心铺子也都有卖的了。”   这么普通的点心铺子,只要西王府用价格战随便一挤兑,就只有倒闭的份。   艾芬眼睛一亮,要是这点心铺子什么蛋挞、蛋糕、面包……通通都能做出来,别人想用价格战,只怕也不那么容易了。   随即艾芬就泄了气,她那里会做这些,就算她会做,没有烤箱之类的专业工具,她也只能干瞪眼,啥都做不出来。   抿了抿嘴,阳凯青并没有答话,他担心不只是被挤兑的生意做不成,他更担心的是连铺子也租不出去。   “我们在明,对方在暗。”阳凯青皱着眉:“这样太被动了。我们的一举一动都在对方的眼里,而对方下一步到底要做什么,我们却一点也不知道。”   被动,只能挨打。   艾芬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这种社会的不平等,王权之下,他们简直连说话的余地都没有,只能是案板上的肉,任人宰割。   “先这么着吧,大不了回家种田。”阳凯青暂时也想不出什么好办法来,他也不是什么经商天才,做生意也就是本着‘童叟无欺’这几个大字行事。   “今年地里打算种点儿什么?”艾芬顺着转移了话题,捂着嘴笑了几声,想象不出自己扛着锄头去地里干活儿的景象。   “小麦早就种上了。”阳凯青想了一下:“今年种棉花得人肯定多,我们就少种点,够自用的就行。另外多种一点儿花生。”   整条八大街成东西走向,约莫有二里来长,阳家的点心铺子在八大街的西头,另外那家老字号的点心铺子在八大街的东头。   两人且说且走,路过自家铺子的时候,阳凯青继续向东而行:“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我们先去东头看那家老字号的铺子吧。”顿了顿,阳凯青补充道:“真希望这一切都是你我二人凭空想象出来的。”   人就是这么矛盾而又复杂的动物。有的人对捕风捉影的事儿深信不疑;有的人事实都摆在了眼前,却依然不肯相信。   细不可查地摇了下头,艾芬自嘲道:“你说,我们是不是得了被迫害妄想症啊?”   “什么意思?”阳凯青没听懂,每次从艾芬嘴里听到一些稀奇古怪的词语的时候,他都觉得艾芬离他好远,有一种望尘莫及的感觉。   “这是一种疾病,心疾。”艾芬挥挥手,不想解释那么多,也解释不清楚。   不再纠缠这个这个问题,阳凯青迟疑道:“种种的迹象都表示,真的有人针对我们行事。只是我想不明白,堂堂一个西王府,为什么要针对我们。”   “谁知道呢,”艾芬一脚将地上的一颗小石子儿踢飞:“对方可是个女子,也许就是你当初始乱终弃闯下的祸也说不一定。对方因爱而生恨,现在就开始报复了。只是可怜了我这无辜之人,也要遭受这鱼池之秧。”   “你!”阳凯青一挑眉,又是好气又是好笑,这种事情怎么可能:“回头我去拖拖关系,打听打听,到底我们什么地方得罪了西王府。要是能打听到事情的始因,也许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就算不能改变什么,起码也不再是个糊涂虫。”   看艾芬根本就不理他,自顾自地走到踢飞那颗石子跟前,再度将石子踢飞,忙劝道:“别踢了,大街上到处都是人,万一砸着谁就不好了。”   “不会砸着人的,我都注意着呢。只朝没人的地方踢。”艾芬为了证明自己,顺脚踢飞脚下的另一颗石子儿。   “你啊,这都多大的人了,”阳凯青一脸的宠溺和无奈:“怎么还这么调皮。”   话音刚落,前面一声儿气急败坏的大吼:“是谁?居然敢用这小石头打小爷我?活腻歪是不……”   “你看,”阳凯青皱着眉,朝前望去:“这下砸着人了吧?”   前面不远处的墙根儿底下,站着一个身穿破棉袄的小乞儿,一只手捂着额头,一只手举着一块儿小石子儿,恶狠狠地盯着大街上的行人。嘴里不干不净地骂骂咧咧。   摆出一副要和用石子砸他的人拼命的架势。   这小乞儿身边,另有几个蓬头垢面的小乞儿,依偎在一起,或躺着或坐着正晒太阳。   “怎么办?”吐了吐舌头,艾芬看向阳凯青,第一个想法是替自己开脱:“都怪你乌鸦嘴,要不我怎么会砸到人家脑袋上去。”   “老大,我看见了。”另一个晒太阳的小乞丐爬起来,指着前面:“就是她,我看见她踢的这块儿石头。”   “谁?”被砸到的那个小乞儿朝艾芬方向望来,街上行人不少,让他不能第一时间就准确地找出目标。   “就是那个穿淡蓝色棉袄的女人,”小乞丐擦了下鼻涕:“我看她正想要溜走。”   没想到还有现场目击证人,艾芬一脸地尴尬,忙摆出一副歉意十足的脸:“这样可以吧?我去道歉。”   不等阳凯青答话,艾芬就硬着头皮走到那几个小乞儿跟前,俯下身来:“这位小兄弟,真是对不起。刚才是我踢石头没注意砸到了你。”转脸又对另一个乞儿说:“你可别乱冤枉人啊,我从来就没想过要溜。”   被砸的小乞儿大概十二三岁的样子,大概没想到居然有人肯主动和他这样一个乞丐道歉,愣了一下,挪开捂着额头的手掌,连连摆手:“没,没关系。”说完,又期期艾艾地补上一句:“下次小心,别再大马路上乱踢石头了。要是砸到别人,可就没我这么好说话了。”   “小兄弟,”阳凯青也走了过来,看见小乞丐被砸到地方不仅起了个大包,还破了层皮,正往外流血:“没砸疼你吧?”   “你啥眼神啊,这都流血了还能不疼。”嗔了阳凯青一眼,艾芬掏出帕子递给小乞丐:“诺,擦擦吧。”   “这点儿小伤,不疼。”不接艾芬手上的帕子,小乞儿反手抹掉额头上的血,受伤对于他们这种小乞丐来说简直是家常便饭。   阳凯青赞许地看着小小乞儿,从荷包里掏出一块碎银子,递了过去:“小兄弟,砸到了你真是不好意思。这点儿银子给你,看看大夫去吧。”   银子!   看这样子,足足得有一两多银子呢。   小乞儿吞了吞口水,这么多银子,能够买好多好多的大馒头,足够他们这些人吃好多天了。其他的小乞儿也全都眼巴巴望着他,有两个性急的小乞丐,站起来推了他一把,只差代他收下了。   小乞儿接过银子:“我这也不是白拿你们的银子,这银子本就是你们砸伤我的医药费。”   笑了一下,阳凯青问道:“小兄弟,我和你打听个事儿。”   “什么事儿?”那小乞儿一听这个就来了精神:“不是我给你吹,这城西一片儿就没我不知道的事儿。从老王家有几只鸡,到周侍郎家有几个小妾,就没有我不知道的事儿。”   阳凯青站直了身子,朝前望去:“你知道东边儿那家点心铺子的事儿吗?”   “我当什么事情呢,”小乞丐觉得被人小看了:“不就是那家麦香村的糕点铺子嘛。说吧,你想要知道什么?”   “麦香村?”阳凯青和艾芬交换了一下眼神,若有所思:“你知道那铺子是什么时候改的这个名字吗?”   “小三儿,你告诉这位老爷。”小乞儿垮下肩膀,牛皮吹破了,有点沮丧,他来这里不过一个多月,当时那铺子就已经是叫稻香村了。   “那铺子本来是家几十年的老店,”叫小三儿的小乞丐努力回想:“好像是两个月前,不对,应该是三个月前。对,是三个月前,那铺子改名儿后扔了好多点心,大家都去抢,我还抢了不少点心呢。”   “我也记得了,”另一个小乞儿也站出来:“那些点心都发霉了,害我吃了以后拉了好多天的肚子。”   时间上吻合了,阳凯青不动声色,再从兜里掏出一块儿碎银子,递给领头的小乞儿:“再麻烦你一件事儿。你用这银子去麦香村帮我买几样点心,剩下的银子就当你的跑腿儿费。”   看小乞儿拿着银子去了,艾芬站直了身子,悠悠地说道:“你看,我们叫麦香园,人家叫麦香村,这么明显的暗示,也就我们傻,愣没看出来。”   “是我太大意了。”阳凯青苦笑了一下,声音里有些许的自责:“其实我早就知道铺子里的盈利下降,只是我没当回事儿罢了。”   不是他没看出来,而是他根本就没注意。那点心铺子在八大街的东边儿,他们的铺子和宅子都在八大街的西面,所以他每次来铺子都是走的西边半条街。偶尔走一次东边的半条街,也都是有事,没仔细注意过那家点心铺子。   “这也不能怪你,我也有责任。何况现在发现也不算晚。”艾芬摆手,自从点心铺子上了正轨之后,她就将铺子的事情全都甩给了阳凯青,做起了甩手掌柜。每个月的账本,她也只是随便翻看一番而已。   一刻钟过去了,那小乞儿还没回来。   艾芬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小声地开玩笑:“你说他会不会卷了你的银子,跑了吧?”   摇了摇头,阳凯青笑道:“不会的,那小乞儿没什么坏心思。他要真想要银子,刚才就应该讹上我们,那样要的不比那点银子多?”   “那你说他会不会出什么事儿了吧?”艾芬心思一转,让一个小乞儿拿银子去买东西,只怕不太妥当。   又过了一会儿,那小乞丐才拎着一包点心回来:“诺,这点心你们拿去,我们之间就两不相欠了。”   接过点心,阳凯青随口问道:“怎么去了那么久?”   小乞儿不耐烦地说道:“你管那么宽做什么?”顿了顿,在艾芬的目光下不自在地解释道:“人家生意好得很,我排了半天队,当然就回来晚了。”   “多谢。”阳凯青点头致谢,然后带着艾芬朝自家的点心铺子走去,没走多远,就听见身后的惊呼声。   两人回过头去,正好看见那小乞儿翻了翻白眼,一头栽倒在地上。 第85章 危机来临   晕倒了?   阳凯青和艾芬面面相觑,去买点心之前还中气十足、活蹦乱跳,怎么买了点心回来就忽然晕倒?   不管是不是他们的责任,他们现在也不能甩手就走了。   “你在这里等我,我上去看看。”阳凯青嘱咐艾芬,上前拍了拍围着成圈儿,手忙脚乱的小乞儿三儿:“你们都让一让,让我看看他到底是怎么了,怎么说晕倒就晕倒。”   几个小乞儿站开,眼巴巴地看着阳凯青替他们的头儿检查,紧张地询问:“我们的头儿怎么了?”   艾芬并不听话,翘翘地往前挪了几步,看着阳凯青认真地探了探那小乞儿的鼻息,又翻看了那小乞儿的眼睑,接着就大致地检查了小乞儿的周身,然后皱起眉头。   果然,认真的男人最好看,她此刻也觉得阳凯青很好看了。   伸手掐住那小乞儿的仁中,阳凯青询问道:“他以前有过这种情况吗?就是动不动就晕倒的这种情况。”他什么也没发现,这小乞儿除了额头上被艾芬砸到那个大包外,其他什么地方也没有啥大的创伤。   总不能这小乞儿就是被艾芬用小石头砸晕的吧。那艾芬就赶上女侠了,随便一个石子都能当暗器伤人。   其他的小乞儿都拼命地摇头,小三儿颤巍巍地开口道:“我们老大身子好的很,我只见他晕过一次。那一次他被人当作小偷狠狠地打了一顿,鼻青脸肿,浑身是伤才晕过去的。”   这倒是难办了。   中国人就爱看个热闹,现在已经有好多逛街的行人停下脚步,朝这边望过来,想要看个究竟。   “你们几个,先把你们老大抬到胡同里去,”阳凯青皱着眉,感觉诸事不顺:“小三儿,你能去请大夫吗?”   几个小乞儿大的十来岁,小的才五六岁,驾着他们老大的四肢没走两步,就将他们老大的下半身掉到了地上。   “哎哟。”那小乞儿被这样一磕,反而醒了过来,踹了身边的小三儿一脚:“你们都干么呢?想摔死我是不?”   小乞儿一骨碌地爬起来,看见近在咫尺的艾芬,正笑眯眯地看着他,涨红了脸恶声恶气地问道:“你怎么还没走啊?是不是还有什么事儿麻烦我呀?”   “这是对待恩人的态度嘛?”艾芬也不恼,关切地询问道:“你没事儿吧?”   小乞儿抚摸了一下肚子,使劲地挥了挥手:“走吧,走吧,我没事儿。”   看着样子,这小乞儿怕是饿晕的。   “你们几天没吃东西了?”艾芬脑袋一偏,拿过阳凯青手上的那包点心,每样点心捡了一块儿出来,其他的都大方地递给了小乞儿他们。   “三天还是四天,记不得了。”小乞儿接过点心,分发下去,都开始狼吞虎咽起来,谁也顾不得艾芬他们。   “愿意去我们府上做工吗?”阳凯青看艾芬一脸的不忍,考虑了一下,觉得这一帮孩子们心还不坏,可以帮一把。   “不去,”小乞儿嘴里塞满了点心,说话含混不清:“给人家做工,那多不自由。哪像我们现在,想干什么干什么,想什么时候起什么时候起。”   拍了拍那小乞儿的肩膀,阳凯青也不勉强:“人各有志,我也不勉强你。既然你没事儿了,我们就先走了。”   “走吧,走吧。”小乞儿只顾着吃点心,等人都走远了,他才抬起头来,朝两人消失的方向望去。   艾芬拍着手,享受着做好人带来的满足感,拎着为数不多的几块儿点心,转身离开小乞丐们,超自家的点心铺子走去。   到了自家的铺子的大门口,夫妻俩人看着里面买点心的人络绎不绝,小伙计的服务也礼貌而周到,不免会心一笑。想到这样的场面,也许在不久之后就再也看不见了,心里又有一种说不出的惆怅,生生将脚步停了下来,仔细地观看店里忙碌的景象。   早有小伙计发现东家夫妻站在门口,忙要将手上的活交给其他伙计,迎上前去,却被阳凯青挥手止住了。   铺子里有一对年轻的母女吸引了阳凯青、艾芬两人的注意力。   那母亲二十多岁的年纪,寻常打扮,穿的也只是干净合体而已,倒是那小姑娘从头到脚穿的都是簇新的衣裳。   这样的母女随处可见,也没什么值得特别注意的地方。让夫妻俩侧目的不过是小伙计对这母女俩的服务态度。   年轻的母亲买了四样点心,攒了个盒子,看样子是打算送人。那小姑娘牵着母亲的手,盯着架子上的桂花糖,缠着母亲想要吃。   点心对于普通人家的孩子还是个奢侈品,一盒上好点心所花费的银子,也许就够普通的三口之家一年的嚼用了。   所以年轻的母亲呵斥了女儿几句,准备付钱离开。小姑娘挨了训,委屈地嘟着嘴,不敢继续和母亲犟嘴,只是那一双泪汪汪的眼睛却一直盯着糖桂花,不肯挪开。   小伙计见状,大方地拿出一块儿桂花糖给小姑娘吃。   看着那小姑娘破涕为笑,夫妻俩都暗自点头,这才是做生意,一块儿小点心,麦香园并不损失什么,相反还会多了一个回头客。   等那对母女离开,夫妻俩这才进店。没让小伙计过来招呼,他俩径直穿过柜台,进入后院儿的厢房休息。   艾芬将手上的点心摊开,摆在桌子上,询问道:“你不是说要知己知彼的嘛,怎么连人家铺子的大门都没摸着,就打道回府了呢。”   “就算我们亲自去也不见得能打听到什么,”阳凯青坐在凳子上,看着桌子上的点心:“都是些做工的,为难他们也没用。”   去麦香村溜一圈儿,也不能可能发现什么的。别人要做什么,又不会写个告示贴出来,刚才阳凯青说要去,纯粹只是好奇,想去看看而已。   “这刚过了一会儿,你就不担心了?”艾芬也有点好奇:“我也想去看看,他们的店里卖的点心,还有店里的装修,是不是和我们一样。”   “知道那么清楚也不过是给自己心里添堵罢了。”你就不阳凯青哑然失笑,看来他半路改变主意时说的那些话,估计这妮子一句也没听进去。没听进去就没听进去吧,这事情他一个人来操心就好了。   “这些点心看起来做的还不错,就是不知道吃起来怎么样。”艾芬眨了眨眼,觉得此刻的阳凯青看来怎么一点儿也不担心的样子,让她有点儿想不明白阳凯青心里到底是怎么打算的。   不过这样也好,对于一件事情,可以做最坏的打算,却要往最好的方面想。不然事情还没发生,自己就郁闷死了。   之前阳凯青说要去麦香村看看,也不是啥明智之举,说不一定什么都没打探到,反而打草惊蛇,让对方警觉,加快步伐。   阳凯青用食指敲了敲桌沿儿:“店里的生意看起来还算不错,小伙计们做的也不错,就是不知道这个月的盈利如何……”要是西王府存了心,就想看阳家的产业倒闭,那他就在有苗头的时候立即关门,将损失降低到最小。然后再图他法。   话没说完,两人就听见叩门声儿,这叩门声儿不缓不急,非常地有礼貌。   “进来吧。”夫妻俩面面相觑,不知道谁在这个时候来敲门。   门被推开,进来一个二十来岁年纪、衣着朴素的小青年,手上拖着一个小茶盘。茶盘里除了两杯茶之外,还有一碟子小点心。   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这个小青年便是这家点心铺子的掌柜。   掌柜的先将茶点奉上,然后才给阳凯青、艾芬两人请了安:“这个是师傅们刚做的点心,特意请老爷、夫人尝尝鲜。”   这小麻花刚出锅,还冒着热气,艾芬尝了一个,不住地点头称赞:“不错,这银丝小麻花做的越来越好吃了。”将碟子超阳凯青推过去,笑道:“你也尝尝,师傅们的手艺越来越好了。”   阳凯青顺手拿起一个小麻花吃了,询问掌柜到:“这个月铺子的盈利怎么样?”   掌柜欠了下身子,神色有点犹豫,回答道:“这个月过年,盈利比往月高出不少。”   看出掌柜的犹豫,阳凯青大吃一惊,难道对方早就开始动手了?他怎么那么大意,一点儿感觉都没有,忙问道:“有什么话你直说就是,店里有什么异常吗?”   摇了摇头,掌柜仍然有点迟疑:“要说异常,就是这个两个月来,青皮们来我们店里的次数未免多了些。基本上隔个三五天就要来店里白吃白拿一回。”   松了一口气,阳凯青问道:“除了白吃白拿之外,他们还有其他什么动作吗?”   这种事情一直无法避免,做生意的讲究个和气生财,遇到这种事情,也都是好言好语地打发了。   青皮们心里也一直有数,他们就是靠白吃白拿混日子,当然不希望你的铺子倒了。要是铺子倒了,他们也就没有地方白吃白拿了。   所以普通的商家和青皮们之间都有一种默契,青皮们拿商家的好处,也就要替商户们解决一些其他闹事的混混,维护一下治安。   “暂时没有其他动作。”掌柜的也有点想不明白,他只是感觉到很怪异而已:“不过最近这些青皮们一次比一次要的多,长此下去,也不是个办法呀。”   一般来说,青皮们拿的也都有定数,绝对在商家可以接受的范围之类,他们也怕要多了反而会激起商家的逆反心理。毕竟青皮们是求财,把商户们逼急了,再来个鱼死网破,那青皮们岂不是鸡飞蛋打一场空。   低头半响,阳凯青做下决定:“按照以前的规矩来,千万别和那些青皮们起冲突。”   “要是哪一天,那些青皮们要的超过这个数怎么办?”掌柜伸出手,将五个手指头收拢起来,担忧地说道:“总不能将赚来的银子,全都贴进去吧。”   “要是青皮们要的太多,超过铺子能承受的范围,你也别和那些青皮们硬顶,以免造成不必要的人员伤亡。”阳凯青皱了下眉头,觉得这事情不那么简单:“关于这件事情,你随时派人通知我。”   掌柜的点了点头,退了出去。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阳凯青看了眼天色:“回家吧,再不回就晚了。”   艾芬点点头,跟着阳凯青仍从前门离开,看着铺子里依然来往不断的客人,两人的心都紧了起来。   这场仗,必输无疑。 第86章 赵氏病危   接下来的大半个月里,铺子的事情依然不愠不火,和往常一样,没有什么了不得的事情发生。让一直提心吊胆的阳凯青和艾芬大感吃惊,难道这真是他们幻想出来的?其实根本就没有谁想要对他们不利?   这样想,并没有让阳凯青和艾芬放下心里的担忧,反而让两人更是提心吊胆起来,不管什么风吹草动都觉得可疑,甚至祈祷要是真有事,就赶紧发生……两人就这样陷入了一个怪圈中。   日子就在忐忑中,慢慢地过到了二月初。阳家二房上下都忙碌了起来,梦圆出阁的日子便是二月初十。   艾芬和梦圆情同姐妹,这次梦圆出嫁,竟然比她自己出嫁还紧张和高兴,恨不得将所有能收罗到的好东西,统统给梦圆做了嫁妆。阳凯青只要艾芬高兴,也尽由着艾芬胡来。有时候还凑趣,说要不要再添点儿什么东西。   梦圆出嫁的事情,转移了艾芬和阳凯青两人的注意力,暂时放下心里的担忧心,一心一意地忙碌起来。   不满意的人当然也有,那就是姚氏。   姚氏没少在阳凯青耳边抱怨,好在明面上的嫁妆也就讲个好看,并不值得多少银子,艾芬也并没有违制,用的也不过是自家酒楼赚来的银子,所以尽管姚氏尽管满肚子的不乐意,也就只能发发牢骚而已。   这天下午,所有的嫁妆都已经准备妥帖,全堆在一个单独的大厅里,蒙着红布,一片红艳艳的,煞是好看。   几个女人站在这一堆东西之中,手里拿着几张烫金的礼单,正交头接耳,嘀嘀咕咕,清点起于家送来的聘礼,以及周嫂子和艾芬准备的嫁妆。   柳妍在大家的关怀之下,也开朗了许多,咂舌地看着暖阁里堆得满满当当的嫁妆:“这也太多了吧?单是被子就有二十四床那么多,就算梦圆她以后的孙子,只怕也够用了吧?还有这些,马桶也就算了,难道于家没有筷子吗?需要陪嫁过去?”   “嫁妆这种东西,当然是多多益善,越多越好了。”艾芬正在核对那几箱子新衣裳:“陪嫁筷子算什么,你是没看见,有那大户人家,就连吃核桃的小金锤子,吃螃蟹的蟹六件也全都包括在里头呢。”   对于嫁人这件事情,都是由艾芬和周嫂子一首包办。梦圆大大咧咧,对于别人打趣也不害羞,只是对于成亲以后就要和周嫂子和艾芬分开住这件事一直耿耿于怀,蔫蔫儿地提不出起任何精神来。   艾芬拿起一只翡翠雕的耳环,举起来对着光仔细地打量,然后满意地点点头,这于家娶媳妇,也算是下了大本钱的,看梦圆趴在一旁,一点儿也没有准嫁娘的喜庆和娇羞,忙调侃道:“怎么着?你还想着悔婚不成?”   之前梦圆就闹过一场,吓得于家小伙子每天天不见亮就跑到阳府来,半夜阳家大门下门闩的时候也不肯走,生怕这个媳妇儿真就跑了。只说找阳凯青说事儿,让梦圆想赶人也没理由。   挥了挥手,梦圆垂头丧气地叹道:“我就是不想嫁嘛。嫁了人之后,就不能每天都看见娘还有你了。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这人心眼实在,万一要是出个什么事情,你们不在我的身边,就不怕我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   “你是真不想嫁,还是假不想嫁?”把玩着一对玉如意,艾芬当然知道这是婚前综合症之一,所谓的雏鸟情节,就是如此。放下玉如意,艾芬笑问道:“你可千万要考虑清楚了,要是你真不想和小于师傅成亲的话,我们一定想办法帮你将这门亲事退了。不就是一日三餐嘛,我也不介意养你一辈子。”   梦圆涨红了脸,跺了跺脚,不肯说话。周嫂子、艾芬两人是鱼,于松是熊掌,让梦圆舍弃那一方都不乐意。   艾芬怕梦圆恼羞成怒,只好辛苦地忍着笑,提出一个馊主意:“不然你问问小于师傅,他肯不肯让你招赘?要是他肯,你就不用离开我们了。”   梦圆眼睛一亮,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周嫂子破了一盆冷水,再次蔫了下来。周嫂子说:“就你这脑袋少根筋的样子,嫁谁我也不放心。你也不想想,这事儿可能吗?于松家境殷实,又是独子,怎么可能会做倒插门儿女婿?就算是小于师傅同意,他爹能同意吗?再说了,于松这小伙子人踏实上进,又没什么花花肠子,你就别在瞎折腾了。”   听见周嫂子夸心上人,梦圆心里也是甜丝丝的,不知道想起了什么,傻愣愣地发笑。等回过神来,看见一屋子的人都在偷笑,梦圆很是气愤:“笑,有什么好笑的。”   “笑也不行?笑也有罪?”艾芬嘴里说的很无辜,脸上却笑的很嚣张,摊开手掌,连连感叹世道不靖,人心不古,连笑的权利也没有了。   梦圆再笨,也知道是艾芬故意引燃的战火,对艾芬咬牙切齿道:“笑,有什么好笑的?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是故意的,你不就是报复我嘛。那可是我娘,我让她跟我一起去住有什么不对?”   艾芬没来得及辩解,外面就跌跌撞撞地跑进来一个小丫头,差点一头撞到旁边一挑嫁妆上。艾芬看着那丫头,笑道:“小雪,慢点儿,小心点儿,别摔了。有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值得你这样慌慌张张的?”   “夫人,夫人,”小雪挥舞着手臂,赶紧急刹车,在离嫁妆半尺的地方停了下来:“魏老夫人派人来请夫人回本家一趟。说是,说是二夫人病重,快不行了。”   什么?艾芬大吃一惊,想起一个月前,赵氏虽然病着,气色也还好,怎么这么快就不行了?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这事儿老爷知道了吗?”   小雪点点头,紧接着又说:“是老爷让我过来通知夫人的,让夫人赶紧收拾收拾,然后一起回本家。”   “这么严重?这信儿准吗?是不是小丫头瞎咋呼,让你们听错了?”   艾芬呆了一呆,有点不敢置信。所谓的收拾收拾,不过是委婉的说法,只怕是赵氏的情况实在不太乐观,不然不会让艾芬换素服。   “来传信的人是清秋。”小雪摇了摇头,这么大的事儿,她们小丫头也不敢瞎传话啊,诅咒主人家,可是要杖责五十大板的。   艾芬瞧瞧身上的杨柳绿的小袄,又瞧瞧那湖蓝色撒花皱群:“妈妈,剩下的东西,你和柳妹子清点吧,我先去了。”   马车颠簸,坐在车厢里的艾芬,见清秋神色有异,试探性地问道:“你们夫人身体一直不好,却从来没生过什么大病,怎么会忽然就病的这么厉害呢?”   清秋抿了抿嘴,该说的她都说了,不该说的她一句话也不会多说。   从清秋嘴里得不到任何有用的信息,艾芬暗自叹了口气,这样机灵可人的姑娘,跟着魏氏做个管首饰的丫头,还真是有点屈才了。   既然问不出什么有用的话来,艾芬也就不再问了,在塌上歪着,自顾自地想着心事。   马车停了下来之后,艾芬在车厢里听见阳凯青给别人见礼的声音,原来赵氏的娘家人正好也赶了来。   撩开车帘,艾芬在小梅的服侍下车,给赵氏的母亲见礼。赵母的全副心思早就飞到了赵氏的身上,红着眼眶敷衍两句,就在儿子媳妇们的拥护下,急冲冲地朝内宅走去。   阳凯青和艾芬也忙跟上去。   到了赵氏的居所,男人们都留在院子里,女眷们则匆匆朝卧室走去。丫头撩开门帘,一股浓浓的药味儿扑面而来,让众人的心更加晃晃不安。   看见赵母一行人,魏氏瑟缩了一下,抹了下眼泪儿,连忙迎上前来:“你们来了。”赵母和魏氏见着礼,眼睛却盯着床上形肖骨立的赵氏看。   赵氏微微地抬起头来,冲着赵母喊道:“娘,你来了……”   赵母神情激动,再也顾不得魏氏,眼泪噗噗地往下掉,三两步扑过去,拉着赵氏的手:“儿啊,几天没见,你怎么就成了这样了?”   赵氏整个人已经完全脱了水,脸颊凹陷,眼眶也深陷,反手握着母亲的手:“娘,我没事儿……”   赵家其他女眷也全都挤到床边去,不管是真心还是假意,纷纷痛哭起来,关切地问东问西。   艾芬被挤到一边,连床角都没挨着,四处打量了一番,发现窗户全都被关上了,屋子里空气一点儿也不流通,这样反而对病人不好。只是这么多人在这里,艾芬也不好擅自做主,询问道:“母亲,屋子里人太多,我先将窗户打开,好让空气流一下,一会儿再关上行不行?”   “别开,”魏氏连忙阻止:“你弟妹现在正病者,不能吹风。”   一旁的赵家人也不让开窗户,艾芬也只好作罢,这才想起从进府到现在,一直就没看见阳凯梓。妻子病危,这做丈夫怎么会不在身边呢?   哭了一会儿,赵母的心神慢慢地稳定下来,多年官太太的积威就露了出来,看向魏氏的眼神也不怒而威:“亲家母,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儿?我女儿从小到大小病不断,大病却不犯,怎么短短几天不见,就病成了这样?还有,我那好女婿呢?不仅没在我女儿跟前守着,怎么就连我来了,也舍不得不出来见个面?”   被赵母这一通问题问下来,魏氏抹了抹眼泪,颤颤巍巍地开口:“不是凯梓刻意怠慢自己的媳妇儿和丈母娘。他没在儿媳身边守着,是因为他现在也重病在身,躺在床上下不来。”   夫妻俩都重病?   这是怎么回事儿? 第87章 阳凯梓发疯   魏氏说阳凯青也重病,也下不来床。   赵母怒气冲冲,明显就不信:“亲家母,我那好女婿又得了什么了不得的大病,竟然连床都下不来?我们老爷去请御医去了,到时候让御医顺便替他看看。要是真病了,那咱就用最好的药材医,不论花多少银子都我出;要是没病话,亲家母,我家老爷的脾气你是知道的,到时候只怕就不是我这样好说话了。”   这事儿也怪不得赵母不信,怪只怪阳凯梓德行不好。当年阳老爷子都马上要咽气了,阳凯梓还在和内宅和女人厮混,这样一个人,如何让人信得。   魏氏隐忍着内心的焦躁,小心翼翼地解释道:“其实也不是病了,只是真的下不了床,但凡他要是能坐起来,我也不会让他擅自离开媳妇一步不是。”   不是病了?那是怎么了?   众人面面相觑,眼里依然满是怀疑,阳凯梓正值壮年,总不能平白无故就不能起床吧?赵家女眷扬声冷哼:“既然没病怎么又起不来床?魏老夫人,收起你那套糊弄人的本事,我们也不是你府上的奴仆,没那么好糊弄!”   “真是下不了床,”魏氏看了眼赵母:“这种事儿也假不了。亲家母要是不信,尽可以去后院儿看个明白。”   魏氏又不是白痴,这么容易揭穿的谎言,当然不可能会撒。既然不是撒谎,那魏氏说的,就是真话了?   理解了这一点儿,情绪激昂的赵家人这才收手,不再对魏氏步步紧逼。只是阳凯梓到底怎么样了,赵家没有一个人开口询问,她们根本就不关心。   赵母也一心都在赵氏身上,看着眼前骨瘦如柴的赵氏,依然是气难平:“我女儿什么时候得的病?怎么都病成了这样,你才派人通知我?你这存的是什么心?我好好一个女儿,嫁到你们阳家这才几年,就被折磨得不成人形了!告诉你,我女儿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一定不放你们干休……”   整个屋子里所有的人大气都不敢出一声儿,只听的见赵母一个人在咆哮。赵母话里话外不外乎是赵氏纡尊降贵嫁到阳家,阳家不知道感恩,居然还亏待赵氏,简直罪不可赦免。   没等赵母数落完,门帘就被掀开,一个小丫头来回禀说太医来了。赵母听了之后,也顾不得再说啥,忙指挥忙丫头服侍赵氏换衣裳并梳妆打扮。   艾芬张了几次嘴,想说这样折腾一个病人其实并没有什么必要,只是这话到了嘴边儿,也全都被魏氏用眼睛瞪回了肚子。   屋子里刚将帐子放下,就有小丫头出去将两个背着药箱的老御医请进来。这两位御医还穿着朝服,看样子是赵老爷子从太医院直接拖来的。   御医来了,赵母也只好暂息雷霆之怒,红着眼眶起身相迎:“劳烦两位太医,还请两位看看小女到底怎么样了。”   看样子,两位太医和赵家也相厚,点点头,连客套话也省了,直接上前替赵氏诊治。半响,其中一个御医收了手,脸色凝重,等另外一位御医切脉。   两位御医都诊治完了之后,相互交谈了几句,不过是都是些行业话,外人谁也听不懂,接着就都微不可见地摇了摇头。   赵母抓着帕子,根本就不敢问出声儿,赵家的其她女眷也不敢直愣愣地问,生怕问出什么不好的消息来,将这一线生机掐死,事后被赵母不待见。   独魏氏将心一横,问了出来:“太医,我儿媳没什么大碍吧?”倒不是魏氏胆识比较大,敢触别人不敢触的霉头,魏氏之所以敢问出来,不过是因为她想在赵母跟前争取个关心儿媳的好印象罢了。   两位太医你看我,我看你,最后一起打着哈哈:“令媳也没什么大事儿,只要她凡事放宽心,别想那么多,也别再生气,好生将养个一个来月,也就好了。”说完挥了挥手,背着药箱出去了。   那位大夫看病不写药方子?   这御医不写药方,是赵氏的病太严重了,根本就药石罔效了;还是赵氏的病更本就不算病,根本就不需要吃药?   赵母看着帐子发了愣,想起赵氏那副形消骨立的样子,怎么看也不像是不需要吃药的样子。   御医跨出了门槛,赵母听见门帘响动,忙跟上去:“我去送送两位御医。”说完也跟着一起出去了。   艾芬呆站在屋子里,看着丫鬟将窗幔挂起来,露出赵氏惨白的一张脸,不由得一阵心酸,再一次强烈地感觉到生命的脆弱和无常。   过了好一会儿,赵母才抹着眼泪掀开帘子进屋来,坐在床沿上,一语不发地陪了赵氏一会儿,然后随便找了个由头,让魏氏陪着她一起出了屋子。   也不知道这两位老夫人之间都说了什么,再回屋里来的时候,两人的脸色都不太自然,也都很不好看。   接着是赵氏的父亲兄弟进屋来看赵氏,嘱咐赵氏要放宽心,好好将养之类的话,接着就出了屋子。   赵家的众女眷都从各自的丈夫脸上得到了暗示,当着赵母面,也不敢多说一个字,也不敢面露愁容。   大家都静默着,屋子里气压低得吓人。   这时候又有一个丫头掀开帘子来禀报,说阳凯梓又开始闹了,不肯吃药,力气大的很,谁哄也不管用。   魏氏一下子就变了脸色,连忙叫艾芬:“媳妇儿,我这里走不开,你和凯青两人先去照顾一下凯梓。让他先把药吃了。”   艾芬答应着,叫上阳凯青朝后院而走去。还没进屋,就听见里面出来阳凯梓的大叫,只是这叫声有点奇怪,让人听来摸不着北。   只听那阳凯梓叫道:“不准不过来,你们不准过来,我知道你们是想害我,救命啊——”   阳凯青三两步奔上去,看见阳凯梓正抱着瑟缩在床角,像个小孩子一般踹着双腿,不让那些丫头们靠近。   被子、枕头、褥子、帐子这些本应该在床上的物品,全都被扔到了地上,没有人顾的上收拾。   丫鬟们围在床边,想慢慢接近阳凯梓,身上或多或少都挂了彩,更有连袖子都被扯掉一只,露出雪白的胳膊。   艾芬眼尖,看见猪哥阳凯梓现在真的被人揍成了猪头,一脸的青紫肿胀,两个大大的乌眼青,配着充满红血丝的眼球,极是吓人。   顾不得想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阳凯青跑到床头,还没来得及说话,众人就看见阳凯梓跪了下来,使劲儿磕头,嘴里还讨饶道:“好汉饶命,好汉饶命,我再也不敢了。”   这下阳凯青也看见了阳凯梓脸上的伤,忙伸过头去,想要再看清楚一点儿,不想阳凯梓一脸惊吓过度的样子,一把抱住阳凯青的脑袋,使劲儿地往床上磕。   阳凯青被阳凯梓抱着头,上半身一下子就跌到了床上,撑起身子之后,又下不了狠心对阳凯梓动手,一时间两人倒是陷入了拉锯战。   “二弟,你怎么了?快放手,我是你大哥呀!”   艾芬忙上去帮忙,不想阳凯梓看起来疯疯傻傻,力气却是大的惊人,死活抱着阳凯青的头就是不撒手了。顺便还能腾出一直脚来,一脚踹到艾芬身上,将毫不设防的艾芬踹得后退两步,跌坐在地上。   气得艾芬恨不得拿跟棍子将阳凯梓敲晕。   “还不快上去帮忙!都杵在这里做什么!”小梅忙上前扶起艾芬,呵斥周围的小丫头们。那些小丫头们这才全部上前帮忙。   阳凯梓一看人多,一面大叫一面将阳凯青的脑袋抱得更紧。   面对阳凯梓,小丫头们那里不敢下狠手,生怕弄疼了阳凯梓,拽阳凯梓的时候,就像是给猫挠痒痒。阳凯梓可没那么多顾虑,三五几脚,又踹倒了两个丫头。   “挠他的胳肢窝。”艾芬站了起来,急中生智,只要阳凯梓怕痒,肯定就会松手。   丫鬟们齐挠阳凯梓的痒痒,这才让阳凯青脱离了阳凯梓的怀抱。   “你没事儿吧?”阳凯青脱困之后,忙将艾芬拉到一旁:“你站远点儿,二弟今天好像有点儿不对劲。要是伤到你,那可怎么办。”   “我没事儿,你没事儿吧?”艾芬皱眉,看着身上那素色的裙子,浸湿了一片褐色的水渍,心里直犯恶心。   这阳凯梓只怕不止一定点儿不对劲,而是大大地不对劲。   “我也没事儿。”阳凯青摇了摇头,看着几近疯癫的阳凯梓,心里想着怎样然能让阳凯梓安静下来,这样闹下去也不是办法。   “药来了。”一个小丫火急火燎地端着一碗黑糊糊的药汁进屋,却站在立床八尺远的地方,咬着嘴唇再也不敢前进一步。   “这是什么药?”阳凯青随口问道,阳凯梓不肯合作,这药只怕是不好喂。   “安神醒脑汤。”小丫头嘴里回答着,眼睛却盯着地上那写碎陶瓷片:“这已经是第三碗药了。”   叹了一口气,阳凯青吩咐道:“我先上去将他制服,你们再趁机喂他吃药。”招呼几个空手的丫头,上去费了好大力气将阳凯梓制服。   小丫头忙端着药上前,不想阳凯梓依然不肯合作,使劲晃着脑袋,差一点儿又将药碗掀翻。   艾芬在一旁忙叫道:“快按住他的脑袋,别让他乱动。”   一个小丫鬟赶紧死命地将阳凯梓的脑袋抱住,这下阳凯梓全身上下都已经被按住。   就这样,阳凯梓依然不肯配合,嘴里大叫:“滚开,你们都给我滚开,休想毒死我……”   这也喂不了药,阳凯青毛了,腾出一只手来将阳凯梓的嘴捏开,让丫头将药汁强行给灌了下去。   一炷香以后,阳凯梓终于安静了下来。 第88章 内情   看着最后一点药汁灌进了阳凯梓的嘴里,众人已经是累的气喘吁吁。   短暂的胜利麻痹了众人警惕的神经,相互满意地点了点头,对阳凯梓的钳制也不再那么尽心,更有丫鬟松开抱着阳凯梓的手,用帕子给阳凯梓擦嘴。   阳凯梓逮着这个机会,踹翻了抱着他大腿小腿的两个小丫头,朝一旁的空地儿顺势一打滚,让脸从阳凯青的手里头挣扎了出来。   几个小丫头也都被阳凯梓这个动作带着跌了一跤,尖叫着摔到床沿儿上,放开了阳凯梓。只有抱着阳凯梓脑袋的那个小姑娘,两个胳膊还搂着阳凯梓的脖子。   嘴巴能用之后,阳凯梓二话不说就对着阳凯青吐起口水来:“我用口水淹死你,看你以后还敢不敢捏我的脸。”   虽然阳凯梓吐得丝毫没有章法,多吐几口也就吐到了阳凯青身上。   “快按住他。”阳凯青也没有别的办法,只能再次上前,想和丫头们将阳凯梓制服,让阳凯梓做不得怪。   “不准过来!”阳凯梓再次嚎叫,将搂着他脖子的小丫头拖到床上,翻身骑了上去:“马儿快跑,马儿快跑。”   那丫头被阳凯梓用屁股坐着还不算,还被阳凯梓像骑马一般跌宕起伏地磨蹭着,差点儿背过气儿去。挣扎了几下都没能挣脱,只能扯着嗓子喊:“二老爷饶命,二老爷饶命。”   “还不快上去帮忙。”艾芬现在也顾不得避嫌了,跳上床去,手脚并用,配合着阳凯青将阳凯梓从小丫头身上拖下来。   众人再一次制服住了阳凯梓。   被人按住了手脚,阳凯梓剩一张嘴,逮着谁咬谁。艾芬跳下床,捡起一块儿碎布,将阳凯梓的嘴巴堵了个严严实实。   “总这么按着也不是个办法呀。”阳凯青看了看四周,很想找跟绳子将阳凯梓捆起来。这么疯子一个样的阳凯梓,杀伤力太强了。   好在丫鬟们相当有经验了,解释说:“大老爷、大夫人不用担心,二老爷只要用了药,最快一炷香,最慢一刻钟,一定能安静下来。”   大家按着阳凯梓,再也不敢有一丝懈怠。   一炷香过后,大家看着阳凯梓慢慢地翻白眼,然后昏睡过去。等丫鬟给拿来新被子,阳凯梓已经睡的打呼噜,流哈拉子了。   众人这才算真正地松了口气。   忙完阳凯梓的事情,丫鬟们这才有空,打来热水伺候阳凯青、艾芬夫妻俩净脸、净手。阳凯青的头发都被抓乱了,还得从新梳头。   收拾妥当之后,阳凯青和艾芬走路屋子,让丫鬟们收拾屋子。   院子里的树木,在蛰伏了一个冬天之后,也隐隐地冒出绿色的芽苞。艾芬俯身趴在栏杆上,轻声询问:“夫君,你一直都在院子里,知不知道两位御医到底是怎么说的?弟妹她的身体到底怎么了?”   “还能怎么说,”阳凯青理了下衣裳:“让不论弟妹想吃什么,想做什么都由着弟妹,只要弟妹高兴就好,别再约束着弟妹。”   这话相当于是直接判定了赵氏死刑。   艾芬张大了嘴,过了好半响才脱口而出:“怎么就这么严重了?”虽然她早就有心理准备,可是没具体得到消息之前,也一直心存侥幸,总希望赵氏这次也能有惊无险地平安度过。   “当时太医都被赵家人围了起来,”阳凯青坐到凭栏上去:“只是隐约听见什么气血枯竭、郁结于胸、回天乏术之类的话。最后御医要走的时候,交代让众人要顺着弟妹,千万不能让弟妹再生气。”   艾芬点点头,表示知道了,看着行色匆匆的丫鬟们,问道:“夫君,这里也没什么大事儿了,你还是去前院儿招呼赵家的那些男客吧?”   本想留在这里照看的阳凯青,听了之后叹了口气:“有本家的几个子侄帮忙招呼着,暂时也应该应付的过来。倒是女眷方面,害得你去陪着才行。只是我们都走了的话,二弟这里万一要再出什么状况,没个人照应着我也不放心。”   “可是你这亲兄弟不去帮衬着,”艾芬摇了摇头,示意阳凯青上前院儿去:“未免有点不合礼数。赵家可是礼仪之士……你还是快去吧,免得他人说三道四。二弟吃了药刚睡着,应该不会那么早就醒的。”   现在赵家人的心思全副都在赵氏身上,顾不上这些礼数问题,谁知道事情过了以后,赵家人会不会因此找阳家的麻烦呢。   “是我思虑不周,”阳凯青皱了下眉,他现在就像是无头的苍蝇,团团转却抓不到准头:“二弟到底怎么了,我们都还不知道……”   “去吧,”艾芬起身,劝道:“二弟也就是闹腾些,不会有什么危急的事情。等二弟再闹腾的时候,丫鬟通报也来得及不是,不然母亲也不敢只让几个丫头服侍二弟啊。”   “那我去了。”   阳凯青点点头,深吸一口气,看了艾芬一会儿,猛地转身,毅然而去。看着阳凯青朝会客厅走去,艾芬也转身,带着小梅朝赵氏的卧室走去。   魏氏一见到艾芬,忙将艾芬拉到一边,小声儿地将阳凯梓的情况问了一遍。得知已经吃药安睡以后,魏氏便放下心来,坐回椅子。   “亲家母,”赵母做在太师椅上,端着茶杯,漫不经心地问道:“我那好女婿到底怎么了?我怎么听着这么邪乎?竟像是得了失心疯一样呢?”   这么小声儿也听得见?   魏氏愣了一下,勉强笑了一下,吞吞吐吐地不肯言明:“他胆子小,不过是被吓着了,怎么会得失心疯呢。”   喀的一声儿,赵母将茶盖合上,没有说话,只是这动作的威胁性不言而明。   赵家的女眷们都围了上来,其中一人鄙夷道:“胆子小吓着了?他堂堂一位七尺男人,难道胆子比我们女子还小?就算是被吓着了,魏老夫人,这事儿的由头,只怕还得麻烦你老人家说清楚才好,不然因此产生什么误会,坏了我们姻亲的情意,那就不好了。”   魏氏一惊,情知瞒得过一时,瞒不过一世:“他和别人合伙做生意,不想那伙人是骗子,卷了银子跑了。后来他又被人打了一顿,这才被吓到了。”   “哦,原来是这样。”赵母应了一声儿,表示知道了,既然和赵氏无关,她也就兴趣缺缺地懒得往下问去。   魏氏表情虽然尴尬,却也相当诚恳,就连眼神也没闪一下,哄得赵家人轻易就相信了魏氏的说辞。   其实也不算是赵家的人相信了魏氏的说辞,而是赵家的人从来就没想过真要对阳凯梓的事情刨根问题,她们之所以出口询问,不过觉得魏氏的隐瞒,让她们的权威受到了挑战而已。   现在她们得了答案,自然就懒得再追问下去。   一群人又陷入了沉默。   只有离魏氏最近的艾芬,发现赵家不追究以后,魏氏暗暗地舒了一口气,紧绷地身子也软了下来。   这件事情有内情。   艾芬偏了偏头,并不想深究。既然魏氏存心想要隐瞒,说明就不是什么好事,她做人儿媳,又何必要让魏氏难堪呢。   很快就到了吃晚饭的时候。   面对一桌子的饭菜,只有艾芬一个人吃的香喷喷。   吃完饭以后,赵母又去陪了赵氏一会儿,临走的时候提出想将赵氏带回赵家,由赵家人亲自照顾。   魏氏当然不同意,赵氏的身体不好,已经是众所周知的事情,要是赵氏死在了娘家,只怕世人都会说是她这个婆婆刻薄死的。   嫡母名声儿不好,儿子就不好再娶续弦了。   双方争执不下,最后还是赵老爷子拍板,马车过于颠簸,赵氏身子已经经不起折腾了,没必要让赵氏死前还遭这份罪。   等赵家人都走了以后,魏氏关起门来,对阳凯青、艾芬夫妻俩说:“现在天也晚了,我也不再和你两拐弯抹角了。”   这时候清秋抱出来一个匣子,魏氏接过以后,将匣子里的东西统统拿了出来,摆到了桌子上。   等夫妻俩看清楚那是什么东西以后,都倒抽了一口冷气:“母亲,这是怎么回事儿?怎么这么多当票?”   “我就和你们直说了吧,”魏氏挥了挥手,屏退了所有的小丫头:“这些东西,本来都是你们弟妹的嫁妆……”   阳凯梓年后想要学做生意,魏氏很赵氏见阳凯梓长进了,当然是高兴万分。只是阳凯梓要的本钱实在是太多,家里根本就拿不出那么多现银来。   阳凯梓就将主意打到了赵氏的嫁妆上,三番两次要‘借’赵氏的嫁妆暂时用用。出于稳妥考虑,赵氏当然不肯拿出来了。   谁知道这个阳凯梓明的不行,就来暗的。他偷偷将赵氏的嫁妆抵押了出去,只说赚了银子再贴补回去就是。那成想阳凯梓遇见的是一伙骗子,银子到手以后,连夜就溜出了京城。   等阳凯梓发觉不对劲找上门去的时候,早已经人去楼空。不仅如此,那一伙人还欠了不少外债,阳凯梓刚找上门,就被那些一直守着的债主给团团围住了。   债主们经常看见阳凯梓和骗子们在一起吃喝玩乐,便认定阳凯梓和骗子们是一伙的,逼着阳凯梓还银子。   没有的事儿,阳凯梓当然不会承认,到了最后,债主们便群起而攻之,将阳凯梓打了满头是包。   “事情就是这样,”魏氏说完之后,见艾芬盯着她看,忙解释道:“你二弟胆子小,这回被人打一顿,可不是又被吓着了么?”   艰难地眨了下干涩的眼睛,艾芬小心翼翼地问道:“母亲,您想要我们做什么?”要是借银子,她还真是没有。   魏氏从柜子里的暗阁里拿出个匣子,打开后将里面的东西统统拿了出来:“这些房契、地契你们想办法帮忙转手了,然后就将你弟妹的嫁妆都赎回来吧。” 第89章 逝世   按照这个时代的习俗,嫁妆可是媳妇完全私有的物品,只有媳妇才有自主的支配权。当然,在媳妇同意的情况下,夫家也能动用媳妇的嫁妆。媳妇要是被休,嫁妆也是要被媳妇带走的;媳妇要是死了,嫁妆就被媳妇的亲生儿女继承,要是媳妇没有孩子,嫁妆就得要媳妇的婆家和娘家商议之后才能处理。   阳凯梓倒好,在赵氏不同意的情况下,将赵氏的嫁妆偷出来典当了。单是这一条,人言就能将阳凯梓的脊梁戳死。   要是阳凯梓侥幸没被那些口水淹死的话,赵氏的娘家人也不会对阳凯梓,乃至整个阳家善罢甘休的。   要是赵氏去世之后,赵家人得知赵氏的嫁妆被阳凯梓偷出去典当了的消息,会是怎样的震怒。如果嫁妆赎不回来,赵家人的震怒所带来的后果,可不是他们能承受的。   赵老爷子可是个官儿,虽然不甚大,存了心思想要捏死阳家,只怕也和捏死一只蚂蚁差不多。   艾芬看着桌子上摊开的一堆当票,打了一个寒颤,抱着侥幸的心理问道:“这些都是弟妹的嫁妆?”   魏氏点了点头,目光里有说不出的惆怅和担忧:“当初西王府要三万两现银,其中有一万五千两都是你弟妹的梯己。不然只怕会更多。”   这还不是全部?艾芬百思不得其解,这赵氏还真是一只金凤凰啊,怎么就看上阳凯梓了呢?   艾芬不知道的是,赵氏这些嫁妆,不过是羊毛出在羊生上罢了。嫁妆里有相当一部分是当初阳老爷子给赵府的聘礼。   随手拿起一张地契,阳凯青叹了口气:“母亲,这些东西要是不着急卖的话,还能慢慢地寻访能出的起价的买家,不至于亏的太多。”   说句不好听的,现在赵氏性命垂危,谁知道她还能挺多久?   时间太短,只能低价处理了。   艾芬拿起一张当票,恍眼一看差点儿被口水噎死,随即又一阵心喜:“母亲,你看,二弟将弟妹的嫁妆典当得好便宜,这样话,我们不用多少银子就能都赎回来。”   “是吗?”阳凯青忙抓起一张当票,仔细地看了一遍,霎时怒火高涨,一拳头捶到了桌子上:“三分五厘的利息,还是物品实价来算的,这简直是趁火打劫!”   “什么!”艾芬不敢置信,举起当票,就这昏黄的油灯看了个究竟,然后依然不信邪地扔下手中的当票,再抓起另一张仔细观看……   一只手按住了艾芬翻找的当票的手,艾芬抬起头来,看见魏氏一面摇头一面苦涩地说道:“别看了。这些当票我早就看过了,所有的当票都是一家开的,也都是按照实际价格算的利息。”   当铺的利息是按月算来,不足一月也俺一月来收取,这本没什么,规则便是如此。只是这利息本应该按照典当的实际价格来算的,这样典当的时候越便宜,赎当的时候利息也越少。   比如一件棉袄本来值二百个打钱,在当铺当了一百个大钱,那么利息应该是一百个大钱的百分之三十五,而不是二百个大钱的百分之三十五。   只是阳凯梓这件破棉袄,还真是按照二百个大钱来算的利息。一个月的利息,算下来比典当所得银子也差不了多少了。   “这得多少银子啊。”艾芬看着手上的当票,苦中作乐地想到:好在当铺没有拔高物品的实际价格,不然他们就只有哭死了。   阳凯青霍的一下起身:“不行,我要去找他们理论去!这摆明了就是趁人之危,谋取暴利……”   “站住,”艾芬一把将阳凯青扯住:“大晚上的你找谁理论去?更何况这东西是二弟典当的,就算要理论也应该是二弟去理论。你一个局外人,去了谁肯理你?”   就算当铺的人存了心思,这主动权也是在典当人的手上。要是觉得价格太便宜,利息太高,典当人完全可以掉头就走,反正京城里当铺多的是。   又没有人拿刀子架在阳凯梓的脖子上,逼着阳凯梓将东西典当了。   魏氏也站了起来,将阳凯青拉住:“凯青,这当都当了,现在说什么也晚了。还是想办法赎回来要紧。”顿了顿,魏氏补上一句:“我们时间不多了。”   赵氏那样,能不能挺过三天都是问题。   这些道理阳凯青都懂,只是依然忿忿不平:“母亲,这些东西要是卖的太急,只怕价钱连原有的三分之二也保证不了。这样就卖了,恐怕也不一定够赎弟妹所有的嫁妆。”   摆了摆手,魏氏现在苍老了近十岁,颓然道:“这些东西你看着卖吧,能卖多少就卖多少,就算差点儿,也不至于差太多了。”   关于这个,魏氏早就已经算计过了,这其中的差的那一部分,绝对是在阳凯青、艾芬夫妻两的能承受的范围之内。   见艾芬并没有反对,阳凯青将桌子上左右的纸张都收入怀中,他知道魏氏的意思,如果这些都卖了还不够,差多少也只能由他补贴上了。   “凯青,”魏氏看着阳凯青,一脸的感激:“我现在能信任的人也就只有你了,这事儿又不能大肆张扬,只能越隐秘越好,要是别人都知道了,凯梓下半辈子也就没法做人了。”   “母亲你放心,”阳凯青应承下来:“我会尽快地将这些东西折成现银的。只是赵家那边还得母亲尽量拖上些时日,好让我多卖些银子。”   “最多能拖到下葬之后。”魏氏也知道,这么多东西不可能短时间全部脱手,只是她最多能争取到半个月的时间。   阳凯青点点头,半个月虽然不算多,却也是能拖延的极限了。   事情交代完了,魏氏松了一口气,知道阳凯青应承了下来,就肯定会竭尽全力去做,这下事情就算是解决了。魏氏喊来清秋,准备临睡前再去看一看阳凯梓。   阳凯青、艾芬夫妻俩陪着魏氏走了一遭,然后就准备告辞。魏氏将两人送到二门,拉着艾芬的手,说道:“媳妇儿,这几天要忙的事情太多了,还麻烦你过来帮衬一把,啊。”   明天开始,除了阳凯梓的事情需要操心,还要开始操办赵氏的身后事了。   “放心吧母亲,明天一早我就过来。”艾芬满口答应。   到家以后,夫妻俩直接洗漱了上床休息。   躺在床上,艾芬翻来覆去也睡不着,阳凯青大手一伸,将艾芬楼到怀里:“芬儿,睡不着?”   “恩,”艾芬将头埋在阳凯青的胸前:“凯青,短时间内,那些房产、地产只怕卖不到好价钱。铺子里的盈利今天上午刚送来,虽然不多,也先拿来应应急吧。”   她可不想被赵家人报复,虽然他们大房在这件事情上很无辜,可是赵家人不一定这样想。   “别想那么多,有我呢。”阳凯青叹了口气,将心里的话说了出来:“只怕母亲对我们说的事情,还是有所隐瞒。”   将头从阳凯青胸前抬起,艾芬在黑暗中凝视着阳凯青隐隐的轮廓:“你是不是觉得,弟妹这次的病和二弟有关系?二弟还做了什么事情?”   赵氏只怕是被阳凯梓活活气成这样的!赵氏身体是不好,但是如果没有被这样强烈地刺激,只怕还能多活几年。   夫妻俩都猜到了,却没有人说出口。   将艾芬抱紧,阳凯青用下巴摩挲着艾芬的脑袋,想借此来平复心里不好的预感,只希望赵家永远别知道这事儿才好。   艾芬一翻身坐了起来,依照魏氏对银子方面向来留有余地的作风,说不定到了现在依然有私心,将二房名下的私产隐瞒了不少下来。   那阳凯梓又不是她儿子,凭什么每次都要她帮忙收拾烂摊子?艾芬不由得有点后悔刚才大方,干嘛脑袋发热,将自己辛苦赚来的银子捐出去。   “怎么了?”阳凯青也坐起来,将艾芬楼回被子里:“快盖上,外面冷。”   躺在被窝里,艾芬将到嘴的话吞了回去,这只是她的怀疑罢了,她要是将这怀疑的话说出来,就是有悖‘孝道’了。   大手抚上艾芬的后背,阳凯青问道:“别担心,我初步计算了一下,那些田产要是卖的好的话,不仅不差银子,只怕还有剩余。”   “恩。”艾芬心里有点惭愧,她对魏氏好像已经形成了惯性思考了,这关系到阳凯梓的身家性命,魏氏怎么可能还抠那几辆银子。   “睡吧,”阳凯青闭上眼睛:“明天还有得忙呢。”   一夜无话。   到了第二天早上,夫妻俩匆匆吃过早饭,阳凯青将艾芬送到本家,不放心地叮嘱道:“要是赵家来人了,不论她们说什么,你也千万别和她们计较啊。”   “知道了,”艾芬甜甜地嗔了阳凯青一眼:“我是个什么人,你还不知道吗?快去忙吧,别耽搁了。”   阳凯青走了以后,魏氏和艾芬抓紧时间给阳凯梓喂药。就喂药这样简单的事情,两人带着一票丫鬟忙了小半个时辰。   到了卯时二刻,赵家便来了几位女眷,其中并没有赵母,后来艾芬才得知赵母昨天晚上回府之后就犯了旧疾,现在也卧床不起了。   一群人都挤在赵氏的房间里,陪赵氏说说话儿,也不再给赵氏忌口,不论赵氏想吃什么,厨房都立即现做,做不了的,就理解差下人去街上买。   暗地里,阳府已经开始偷偷地替赵氏准备起后事来。魏氏一个人根本就忙不过来,晚上的时候就让艾芬和阳凯青两夫妻歇在了本家。   两天后的晚上,夫妻俩躺下刚迷糊了一会儿,就听见外面砰砰砰地放了三升响炮,接着门板被叩响,小梅轻声叫道:“老爷,夫人,快醒醒。”   睁开眼睛,艾芬回过味儿来,霍的一下坐起身子:“可是放了三响炮仗?”   “是。”门外传来小梅肯定的回复:“二夫人去了。” 第90章 害怕   这刚过两天,来的也太快了。   揉了揉酸疼不已的肩膀,艾芬推了推依旧迷糊的阳凯青:“快醒醒,弟妹没了。”   这两天两人都非常的忙,艾芬在本家要应酬赵家的女眷的各种刁难,要应付阳凯梓的各种突发状况,还要准备赵氏的后事。   阳凯青则是天不见亮就出门,找地保,找经济,拖熟人,为了赵氏嫁妆的事情,忙的脚不沾地。   白天忙完了,晚上艾芬还要和魏氏、阳凯梓的妾室们轮流替赵氏守夜,虽然有赵氏有个什么需求,都有丫头们去代劳,可是想着一个屋子里躺着一个随时会死去的人,艾芬心里就发麻,根本就睡不着。   短短两天下来,艾芬的身体已经严重透支。   阳凯青猛地一下,翻身坐起,就着屋外隐隐透进来的火光,扯过衣裳穿上:“灵堂用的东西都齐备了吗?一会儿我先带着家丁,先将灵堂布置起来再说。”   艾芬一面穿衣裳一面点头,想到一会儿要给李氏净身穿衣裳,紧张得心砰砰砰直跳,手心也满满都是汗。她和赵氏虽然是妯娌,却也不是很熟。给一个半熟不熟的死人洗澡穿衣服,换成是谁,估计都会害怕吧?   感觉到艾芬的害怕,阳凯青伸手搂住艾芬,拍了拍艾芬的后背:“咱没做过什么亏心事,没什么好怕的。”   胆小是女人的专利,艾芬有点哭笑不得,被阳凯青这样一说,觉得心里稍稍安定了一点儿,她是没做过什么对不起赵氏的事情,可是她依然很害怕啊。   放开艾芬,阳凯青翻身下床,将艾芬的外套拿过来替艾芬穿上,关切地叮嘱:“半夜冷,多穿点儿,别冻着了。出了这个们,我也不能时刻关照着你,你自己要好好照顾自己,知道了吗?”   “知道了,知道了。”艾芬心里慢慢地涌上丝丝的甜蜜,看着眼前这个唠叨的男人,觉得无比的受用。   要忙的事情还多得很,夫妻俩也来不及多说话,收拾妥当之后就朝院子里走去。院子里已经站了无数的下人,黑鸦鸦的一片,火把举在头顶,只能照得见近处的人脸,远处的黑暗给人一种说不出的压迫感。   魏氏刚从隔壁的房间走了出来,看样子也刚收拾妥当,看见夫妻俩,忙走过来:“凯青,这里的事情就暂时交给你,我和媳妇儿先去给她穿衣裳,不然一会儿就不好穿了。”   阳凯青应承下来,见艾芬无意识地搅着手帕,知道艾芬心里又紧张又害怕,只是这种场合也不好多说什么,只能拍了拍艾芬的肩膀,将随身佩带的玉佩摘了下来,挂到艾芬的腰上:“这玉佩是得道高僧开了光的,戴着它,任何妖魔鬼怪也休想近身。”   张了张嘴,艾芬想说她是唯物主义者,不相信世界上真有鬼神。话还没说出口,就醒悟过来,没有鬼神她害怕个什么劲儿啊。只好点了点头,不言语。   看着艾芬跟着魏氏走出院门,阳凯青才开始给家丁们分配起工作来:哪些人去报丧,哪些人去布置灵堂,哪些人布置整个阳府,哪些人去外庙请法师来做道场……   年轻力壮的家丁都被阳凯青调去干活儿了,艾芬一行人都是女人,没人说话,脚步声响起,却更显得周围的黑暗像一潭子死水,无比的寂静。   人走过去,激不起一丝一毫的涟漪。   艾芬死死抓住小梅的胳膊,两腿打颤,跟在魏氏的身后。小梅手上的八角宫灯不能照得很远,晕黄的灯光外都是漆黑一片,加上冷风嗖嗖地吹,艾芬真想不顾一切掉头跑开。   看魏氏走在前面,身形稳定,平静如水的模样,艾芬好似找到了主心骨,心想这姜还是老的辣,哪像她,心里早就打起了骨。   没等艾芬将心情平复心来,前面的魏氏就尖叫起来,脚下虚晃几步,眼看就要儿跌倒。魏氏这一叫,离魏氏最近的几个随行丫鬟也都叫了起来,跺着脚到处乱跳窜。   魏氏身边的清秋眼疾手快,将魏氏下滑的身子给架了起来:“老夫人!”   艾芬感觉心脏都要跳出来了,忍住尖叫的冲动,忙上前将魏氏扶住,急切地问道:“母亲,怎么了?没事儿吧?”   魏氏一脸惊恐,大口大口的喘气,浑身颤抖得厉害,一手摸着脖子:“快,快帮我看看,刚才有个什么冰凉滑腻的东西,从我脖子上刺溜一下滑了过去。”   几个丫鬟你推我,我推你,赖在魏氏身边替魏氏检查脖子,谁也不敢去魏氏指的地方查看究竟。最后还是小梅一脸决然,提着八角宫灯上前,准备英勇牺牲。   小梅将八角宫灯举过头顶,众人这才看见,原来是一颗数的树枝伸进了游廊里,高低真好在小梅脖子上下,估计刚才从魏氏脖子上划过去的,多半就是那根树枝。   小梅见了那根树枝,二话不说就给折了下来扔出去,走回艾芬身边,摊开手什么话也不说。   魏氏自然也明白了过来,感觉到老脸火辣辣地,摸了下脖子骂道:“这些个好吃懒做的花匠!领了银子却不做事情,府里的花草树木,也不知道修剪修剪……”   有了这个一个小插曲,众人脸上是抑制不住的笑意,紧张害怕的心情也去了一大半儿,很快就走到了赵氏的院子里。   进了赵氏的卧室,守夜的两个妾室一脸j惶地迎了上来,赵氏在她们当值的时辰里去世了,虽然不关她们的事儿,可是赵家人可不管这些,等待她们的会是什么,她们也根本就不知道。   “先去把浴桶抬来。”魏氏操持过阳老爷子的丧失,也算是有经验,指挥着丫鬟们干活儿,准备给赵氏净身。   很快,几个丫头就将浴桶从旁边的净室抬了过来。浴桶有了,却没有热水。好在赵氏所住的院子有自己的小厨房,几个丫头做伴儿将热水烧了上来。   净身这种事情,必须得亲人来做才可以。   艾芬和魏氏两人面面相觑,鼓足了勇气坐在床沿上,想替赵氏将身上的衣裳脱下来。赵氏的脸上干得直剩下了一层皮,高高凸起的颧骨和深深塌陷的眼窝形成强烈的反差,再加上赵氏临死前痛苦而又扭曲的表情,在晃动的灯火下忽明忽暗,让人有说不出的恐怖。   替赵氏脱衣服,艾芬和魏氏的手不时地在窄小的范围内相互碰触,两人都能感觉到对方指尖的冰凉。   “二夫人没了之前怎么没派小丫头来通知我们?”艾芬不得不以说话来转移注意力,话问出来了才觉得事情的可疑:“二夫人身上这衣裳,是你们两给穿上去的?”   两个妾室惶恐地走了上来,解释道:“开始二夫人醒了,精神头很好的样子,让我两把她最喜欢的衣裳和首饰都找了出来,然后又让我两服侍她穿戴好。穿戴好以后,二夫人还让我俩扶起来照了照镜子……最后二夫人说她累了,让我们扶她上床休息。然后又说让二老爷过来一趟,她有话要说。”   回光返照!   艾芬稳了一下心神,向两个妾室问道:“继续说。”   “这事情我们那里敢做主,刚要派小丫头前去通知老夫人,二夫人就开始痛苦地呻吟起来,我两忙上去,想帮二夫人舒缓一下。谁知道,谁知道二夫人身体抽搐了一阵儿之后,就,就……”   挥了挥手,艾芬已经明白了整个过程,赵氏所有的衣裳都已经脱掉,露出赵氏那已经瘦的皮包骨头,浑身上下找不出二两肉的身体。   魏氏重重地喘了一口气,双手扒住八步床的床栏,浑身的力气好像都被抽走了一般,虚弱地指了指赵氏,又指了指浴桶:“我们得抓紧,不然一会儿她身体僵硬了,就不好穿衣裳了。”   屋子里头,只有魏氏、艾芬两人和赵氏最亲,这洗澡的活儿当然只能她们两人干。可魏氏那个样子,分明是想耍赖,想将这活儿赖给艾芬。   艾芬心里埋怨两句,谁让魏氏是婆婆呢!一咬牙,将赵氏的身体一把抱了起来,朝浴桶走去。   赵氏的身体比艾芬想象中轻了许多,艾芬抱在手上,觉得青飘飘的,赵氏的身子甚至还带点儿温热,这一切没让艾芬放下心来,反而觉得异常的惊怖,心里胡乱地念佛号。   赶紧将赵氏的身体放到浴桶里,艾芬胡乱地替赵氏洗了几下,就想要将赵氏的身体捞出来穿衣服,不想魏氏趴在床栏上阻拦:“不行,这净身不能马虎,必须要洗净。”   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艾芬在心里腹诽了几句,见过了这么长时间,赵氏依然还是那个样子,并没有变成粽子咬她一口,心里的恐慌也就慢慢地褪去,划拉着水替赵氏清洗身子。   替赵氏洗完了澡,一旁的妾室忙递上干净的白布,接着又递上澡已经准备好的寿衣。   好在赵氏不满五十,属于是夭寿之人,寿衣也只有三件,艾芬麻利地替赵氏将寿衣穿好,常常地呼了口气,只要再替赵氏绾好头发,以后的具体事宜,就不用她亲历亲为了。   只是这绾头,艾芬却怎么也绾不好了。   折腾了小半个时辰,艾芬鼻尖都冒汗了,依然没能替赵氏绾出一个像样的发髻来,看魏氏闭着眼睛还在那里装虚弱,艾芬心里的火蹭的一下就冒了出来。   将篦子递到魏氏的眼皮子底下,艾芬无比诚恳地说道:“母亲,给弟妹绾头这事儿,只怕还得您来,媳妇儿我不会啊。”   连喊了几声,魏氏都装没听见,艾芬更是火大:“母亲,时辰都过了这么久了,动作再不快点儿,只怕赵家就要来人了……”   话还没说完,屋外就传来风风火火的脚步声,接着就传来一声男中音:“还请老夫人、大夫人快点儿,灵堂已经搭好,灵床也已经架好了。”   魏氏没法儿,只好瑟缩着替赵氏绾头。   接下来的几天,艾芬更是忙的浑天暗地,一直在本家,不知道时日。一天晚上,小梅对艾芬提醒道:“夫人,明天初九了。”   “恩,初九就初九把。”艾芬一时没明白过来,疑惑了好一会儿,不由得对阳凯青大叫:“凯青,梦圆初十出嫁!” 第91章 闺房之乐   阳凯青正准备洗脸,闻言明显愣了一下,这事儿还真是不好办。   赵氏还没过头七,水陆道场还没做完,每日里迎来送往,艾芬哪里走的开!更何况夭寿的人都被视为福薄之人,丧礼也不能称之为白喜事,而称丧事。赵氏的丧礼便是地地道道的丧事,艾芬做为赵氏的近亲,带着丧怎么能主持梦圆的婚嫁仪式呢。   叹了口气,艾芬郁闷道:“真是自古忠义难两全。”顿了顿,想到好几天都没见到周嫂子她们了,不免有点想念:“这几天都在这里住着,也不知道周嫂子她们都准备成啥样了。”   说实话,梦圆对于她来说,不止是儿时的伙伴那样简单,那是她在这个世界上最亲的人之一。对于她来说,能和周嫂子一起,亲手将梦圆送入花轿,那意义自然是非凡。   闭上张开的嘴,阳凯青思索了一下,知道对于梦圆出嫁,艾芬可比自己出嫁还上心。要想一点儿也不让艾芬插手那是不可能的事情。   除非梦圆将婚期延后,不然艾芬也没办法擦手。只是没有正当理由,将婚期延后,更是不可能的事情。   “不然,”阳凯青用热毛巾擦了擦脸:“你明天找个空闲时间回去看看?这事儿也不是咱们能控制的不是?总不能带着煞气给梦圆办婚事吧。”   这可是相当犯冲的事情,等于直接诅咒新嫁娘了。除非你和新娘子家有什么深仇大恨,不然也犯不着做这种缺阴德的事情。   “恩,也只能这样了。”艾芬还是闷闷不乐,只是天大地大死人最大,她还真是做不出埋怨赵氏死的不是时候的事来。   “快洗洗睡了吧,你看你这嘴,都能挂二斤猪肉了。”阳凯青不由得失笑,勾起食指刮了一下艾芬嘟起的嘴,心情愉悦,现在艾芬在他面前,总是不自觉地露出小女儿娇态来。   两人接着说了几句话,艾芬就独自睡了,阳凯青则去灵堂,他不用替赵氏守灵,但是法师们做道场的时候,一定要有家人在场才行。   做法事的时间都是半夜,阳凯梓傻了,不堪重用;魏氏又年老体弱,病倒在床(艾芬一度怀疑魏氏生病是装的,好借此逃避繁琐的丧事。),侍奉法师做道场的两位主要人员就只有阳凯青、艾芬夫妻。通常是夫妻俩一个守上班夜,一个守下半夜。   又是一夜无话。不知道什么时辰,艾芬被小梅叫起来,穿衣裳的时候,随口问道:“什么时辰了?感觉今儿个睡的好。”套上衣服,活动了一下身子,她觉得浑身的酸痛也好多了。   小梅捂着嘴笑了笑,答道:“夫人,现在已经是辰时正了。”   “辰时?我睡了这么久啊,难怪这屋子里光线这么亮。”艾芬走到穿衣镜前,照着镜子,发现镜子里的那黑眼圈,不用画就是个烟熏妆了。   “你们老爷呢?”镜子里的人儿皱起了眉头,对于阳凯青替她守了下半夜,还真是有点不太领情。   要是阳凯青白天没什么事儿,艾芬也就由他,只是阳凯青白天还要去处理嫁妆的问题,没休息好怎么能行。   小梅还没打话,阳凯青就匆匆地走进屋子:“芬儿,赶紧收拾,上午我陪你回娘家一趟。”   “事情都安排好了?”艾芬坐到梳妆台前,让小梅帮忙梳头:“你一个晚上都没合眼,要是事情都安排好了,你就趁着上午的时间休息休息吧。反正离得也不远,我自己回去就是。”   听出艾芬话里的意思,阳凯青觉得幸苦一个晚上太值了:“不用,我这会儿精神着呢,根本就睡不着。再说,我这么年轻,一宿没睡能有啥事儿?”   “好,你等我一会儿,马上就好。”艾芬想想也是,在现代的时候,阳凯青这样的年纪的男人,为了网游隔三岔五地通宵也没事儿,于是就将此事丢开。   洗完脸,艾芬在镜子里又看见那蜡黄的脸色,乌青的黑眼圈,忙叫小梅:“小梅,把你平常用的粉给我用点儿,我这个样子回去,妈妈该念叨我了。”   小梅答应着下去,阳凯青上前握住艾芬的手:“芬儿,这次真是辛苦你了。”说完就看着艾芬,欲言又止,他不是会说好听话的人,不知道怎么才能表达内心的想法。   嗔了阳凯青一眼,艾芬将手收回来:“瞧你那德行!”   谁知道阳凯青被骂了之后,反而嘿嘿傻笑了起来,竖起耳朵听了听门外的动静,探过身子,对着艾芬的唇就吻了下去。   艾芬只觉得热血全都涌到了脸上:“别,别这样,一会儿来人了。”只是这声音听起来有那么绵软无力,更是透露着一股欲迎还拒的味道。   不知道过了多久,艾芬忽然听见门外的脚步声,忙按住阳凯青的手。阳凯青自然也听见了脚步声,只得放开艾芬,暗叹一声可惜,声音沙哑地说道:“小梅回来了。”   阳凯青刚坐回椅子上,小梅就提着一个小型的梳妆盒上来,将梳妆盒的抽屉打开,里面桃花粉、眉石、胭脂、应有尽有。   “我自己来就行。”艾芬低着头,谢绝了小梅帮忙的好意。   初时,艾芬用这些古代的化妆品很不顺手,好在艾芬前世是个职业女性,上班画个妆,那也是家常便饭。这古代的化妆品用起来虽然没有方便,但是用法都是一样,慢慢地,艾芬就熟稔起来。   阳凯青托着下巴,目不转睛地看着艾芬梳妆打扮,心里很是好奇,想要看看艾芬化妆之后的模样——除了成亲那天,他还没见过艾芬画妆的样子呢。   从镜子里看见阳凯青好奇张望的模样,艾芬有点失笑,想了想,好像不对劲,朝小梅使了个眼色,小梅就站到门口去,替她两守起门来。   “嫁妆的事情都办妥了?”艾芬从一只万寿花样的陶瓷小盒子里挑出一点胭脂,在手上晕开,少少地沾到脸颊上。   阳凯青烦躁地摇了摇头,说道:“没,不过已经托付了几个稳妥的经济,慢慢来吧。昨天晚上赵家人要求要给赵氏停灵七七四十九天,要真是这样,那时间就宽裕了很多。”   赵氏尸骨未下葬之前,赵家就算对嫁妆有什么想法,也不可能立即就提出来。   “什么?”艾芬手一抖,眉毛就飞到了鬓角里去,这表示她还要在本家再呆上一个多月了?   虽然现在天气还不热,可是四十九天之后,睡知道赵氏会变成啥样。要是离得远,艾芬才不怕赵氏会怎样。问题是这停灵期间,还是得他们守着——这已经是近得不能再近了。   “二弟怎么样了?”艾芬将笔一扔,赵氏又不是她老婆,怎么凡事都得她来操持,这也太不公平了。   “好点儿了,清醒的时间也越来越多了。”阳凯青从镜子里看见艾芬画歪了的眉毛,忙朝门外喊:“小梅,再去打盆热水来。”   艾芬没答话,怀疑地盯着阳凯青看,对他刚才说的话持怀疑态度。阳凯青每次都说的很乐观,好像阳凯梓第二天就能痊愈似的,可惜她等了这么长时间,阳凯梓也不过是偶尔能认出亲近的人而已。   阳凯青被看得心虚不已,忙装作很忙碌的样子,去镜子前整理仪表。艾芬收回眼光,心里叫苦不迭,看来未来的一个多月里,依然靠不着阳凯梓。   小梅是个急性子,很快就将热水打了来。   仔细地照了一下镜子,艾芬觉得不用洗脸,只需要将画错了的眉毛擦掉,然后扑上粉从新画就行。   等艾芬回过头来,阳凯青已经拧好了帕子,朝艾芬走去,看样子是想亲自替艾芬洗脸。   “我自己来。”艾芬将头一偏,伸手去拿帕子,不想阳凯青将帕子举高,根本就没打算给她。   “我来,”阳凯青将艾芬楼到身前,戏谑道:“难得夫人上妆,为夫定要效力才好。古人说闺房之乐有胜于画眉者呼?今日借夫人的光,让为夫也要体验一番这闺房之乐。”   “这画眉可没你想的那么简单,咱们还得回家呢,哪有时间让你瞎折腾。”艾芬想也不想就拒绝,这画妆最好的境界,就是就让人看上去没化妆才行。   对于这事儿,她还真不信阳凯青的审美观,毕竟现在的妇人都流行将眉毛剃了,然后画半截直挺挺的眉毛。退一步说,万一阳凯青技术不好,给她画了两条毛毛虫可怎么办。   被艾芬小看了,阳凯青也不着急,小心翼翼地替艾芬将画错的眉毛擦掉,自吹自擂道:“这能耽误什么时间?再说了,你也太小看你夫君了。在画画方面,你夫君可是不出世之才,不就是眉毛嘛,我画了那么多仕女图,还能不会画?”   想起元宵节做的走马灯,糊的就是阳凯青亲笔画的仕女图,艾芬这才放下心来:“好,那就给你画,要是画得不好,以后可就不准你再画了。”   这种机会捞着一次,阳凯青就没想过还有第二次,于是他满口答应,再三保证,这才从艾芬手里抢过黛石。还没开画,艾芬又说了:“画淡点儿,太浓了于礼不合。”   丧事期间,一切以素净为主,浓妆艳抹,肯定会惹人非议,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我知道。”阳凯青不满地抗议道:“我又不是三岁小孩儿,怎么会连这个也不知道。”   扑哧一声儿,艾芬笑了,指着阳凯青的脸道:“还说不是小孩儿,看你这样,那有一点儿大人的沉稳样儿。”   这样一说,阳凯青脸上就有点挂不住,一只手固定住艾芬的脑袋,哼唧道:“不准动,不然画歪了可不能怪我。”   眨了眨眼,艾芬不再说话,看着阳凯青兴高采烈地样子,心里很是纳闷:不过是画个眉毛,至于高兴成这样吗?   过了半盏茶的功夫,阳凯青垂下手臂,甩了甩发酸的胳膊,神情透露出无限的满意:“好了,画完了,你自己照镜子去。”   举起小梳妆镜,艾芬照了照,啧啧有声,看不出来阳凯青还真有手艺,这眉画得很自然,还真不错。   看艾芬只顾着照镜子,阳凯青得意道:“咋样?画的不错吧?我算不算的上是点睛之笔?”   “恩,”艾芬大大地点了点头,豪不吝惜地夸赞道:“确实不错,我很喜欢。”顿了顿,放下梳妆镜,看向阳凯青:“走吧,我们时间可多,只有一个上午呢。”   “你还没吃早饭呀。”阳凯青懊恼地捶了垂头,他应该等艾芬吃了早饭再说的,现在艾芬肯定是没有心思吃早饭了。   果然,艾芬挑了下眉毛,说道:“我想吃灌汤包,一会儿路上多买点儿,带回家去吃好了。” 第92章 端倪   车轱辘悠悠地转动,颠簸得很有规律,让坐在马车里的人感觉回到了婴儿时期,好似在摇篮里一般。   阳凯青坐在凳子上,背靠着车厢,不一会儿就觉得困意席卷而来,他已经累极了,只要他一闭眼,立即就能睡着。不过他又不能睡着,还好多事情等着他去做呢。他甩了甩头,努力让自己清醒一点,知道这一睡着,估计就要睡到下午才会醒了。   看着阳凯青努力睁眼睛的样子,艾芬心里说不出是个什么滋味,她每天晚上临睡之前都要和阳凯青抱怨太累,太想休息,每次阳凯青都是安慰两句,接下来却尽量多做事,好让她能松快一点,多休息一点。   现在她才明白过来,她能和阳凯青抱怨,那阳凯青又向谁抱怨呢?阳凯青只能自己默默地承受,因为阳凯青现在是阳家的顶梁柱,没有资格说累。   “靠着我眯会儿吧。”艾芬觉得心里的某个角落塌陷了一块儿,觉得这一辈子能遇见阳凯青,真是她不幸生活中的大幸。   “不用了,一会儿就到了。”阳凯青眨了眨眼睛,觉得艾芬某一处好像有了细微的变化,可是仔细一看,艾芬还是那个艾芬,那恬淡的神情还和往常一样,并没有那里不同。   难道是他看花眼了?阳凯青收回目光,猫着腰起身:“我去外面呆会儿,吹吹冷风,这脑袋就不晕了。事情办完之后,我们还要尽早赶回本家才行。那么多客人,长时间没有主人相陪也不是个事儿。”   艾芬摇了摇手,却发现阳凯青虽然说的缓慢,语气却不庸置疑,也没有让她反驳的余地,只好哑然点头。   马车绕了两条街,停了下来。   看样子是到酒楼了。艾芬在车厢里,正想说不下马车了,就听见阳凯青的惊呼。只是这声惊呼的后半段被阳凯青刻意压低了。   艾芬忙撩开车帘,却没看到有什么不同,正想开口问话,阳凯青嗖一下钻近车厢,对艾芬道:“一会儿我去店里拿灌汤包,让车把式将马车赶到前面路口,然后你再让小梅去四海第一家也买一屉灌汤包。”   “什么?”艾芬有一瞬间的失神,狐疑地看着阳凯青,不敢置信,他也不过是刚到这里,怎么就知道四海第一家有卖灌汤包呢。   这灌汤包本是这个世界没有的东西,这灌汤包最主要就是在这‘灌汤’二字上,需要将那汤料冻成冰,和着馅儿包到包子里去。   这个时代没有冰箱,也没人想得出这样的办法做包子。艾芬的酒楼里之所以有卖,还是去年冬天,艾芬一时兴起做的。   阳凯青知道艾芬想的是什么,撩开窗幔,指着四海第一家酒楼的大门口:“不用怀疑,你看那块牌子,上面可是写的清清楚楚。”   这一看之下,艾芬也差点惊呼出声,这事儿对她的冲击太大了,阳凯青忙捂着她的嘴:“看见了吧?”   只见四海第一家酒楼的大门右侧的门墙上,挂着一块木头牌子,就像是一般饭肆大堂里挂的那种写着菜名儿的牌子,只是这快木头牌子有一尺那么大,上面用朱漆写了三个大字,相隔老远也能看的清楚。   这三个大字便是:灌汤包。   艾芬愕然地点点头,阳凯青看艾芬不会再尖叫了,这才将手松开,说到:“我先去了,你们一会儿就照我刚才说的做。”   “我和一起去酒楼里看看。”艾芬心思转了无数,这酒楼可花了她无数心血,平时没事儿她可能几个月不来一次,现在有事儿了,不去亲眼看看,她始终不能放心。   犹豫了一下,阳凯青神色复杂地点头,这酒楼是艾芬的,他没道理不让艾芬去视察。关于是不是有人针对他们的事情,他暗地里没少拖人打听,只是得来的线索有限。   后来见对方又似乎并没有什么动作,再加上赵氏去世让他忙碌了起来,他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关注此事了。   万一别人趁此机会对他们不利……想到这里,阳凯青顿觉遍体生寒,他好像太麻痹大意了。   阳凯青扭过头,对小梅道:“一会儿你买完了灌汤包就回马车上等我们,我们很快就会去找你。”说完,阳凯青就钻出车厢,跳到地面,顺手将脚蹬摆好。   艾芬扶着车辕,慢慢地下车,她其实很想直接坐到对面酒楼的大堂里去,只是她今天坐的这马车太招摇,挂了阳家的标识。这不明摆着告诉人家,她和四海一家酒楼有关系嘛。   跨上台阶时候,艾芬忍不住回过头,看来对面的酒楼一眼,刚才她的注意力被那块大木牌子吸引住了,现在她才发现,对面酒楼的大堂里,零散地坐着几个食客,生气甚是冷清的样子。   还好,艾芬抚着胸口庆幸,到了这个时刻,她还真没有那个度量祝福她的竞争对手生意兴隆。   “芬儿,小心脚下。”阳凯青适时地拉了一下艾芬的衣袖,艾芬要是再不回头,只怕就会绊到门槛摔跤了。   回过头来,艾芬对阳凯青感激地笑了笑,跨进门槛,看见自家店里一如既往,大堂里的散座几乎挤满了吃早点的食客。   一般的饭馆都是不做早点的,后来艾芬鼓捣出来灌汤包,有的食客就说早餐吃这个不错。艾芬和周嫂子两人一合计,没有放着银子不赚的道理,于是酒楼也卖起来早点。   这些食客相互之间说着话,对于新进门的人看都懒的看一眼,自顾自地吃饭说话,显得大堂里人声鼎沸,竟让艾芬生出了好像在大学食堂吃早饭的错觉。   艾芬不由得松了一口气,酒楼的生意好像没怎么受影响。只是对方明显还有后招对付她,让提起来的心依然放不下。   伙计们很忙,就连掌柜的也都临时充当起了跑堂,端着几屉灌汤包从内堂走出来。那掌柜的一看见东家夫妻,将手上的东西放到食客的桌子上,忙迎了上来。   “老爷,夫人,你们怎么来了。”大概是在酒楼里吃的太好,这掌柜的长得肥头大耳,一笑起来竟然像一尊弥勒佛。   不过这弥勒佛的形象一会儿就幻灭了,没有哪位弥勒佛会在身上围一个围裙,还是带着蝴蝶花边的那种。   挥了挥手,阳凯青看了一眼大厅,说道:“里面说去,这里太吵杂了。”   掌柜的见阳凯青一脸的严肃,不敢怠慢,忙将两人引到酒楼的后院。后院里杂七杂八地堆了满院子的东西,掌柜的带着夫妻俩越过院子,进了一件小厢房。   这间小厢房里,家具应有尽有,是平常艾芬、周嫂子来视察时休息用的屋子。夫妻俩近屋之后,各自找地方坐了下来。   寒暄了几句,艾芬切入正题:“掌柜的,对面那酒楼是怎么回事儿,你知道不?”   掌柜用肥腻的手擦了一把汗,惶恐地看着艾芬:“夫人是指那灌汤包?”看艾芬点头,掌柜的接着道:“他们怎么会做灌汤包,这事儿我也不知道。不过我敢保证,绝对不是店里的师傅们透露出去的,而且这对酒楼的生意并没有什么影响……”   掌柜的本来还想开脱两句,看见艾芬清冷的目光,生硬地住了口。   “多长时间了?”艾芬收回目光,垂下眼帘,酒楼里不论是伙计、掌勺师傅、配菜师傅、掌柜,都是她精挑细选出来的,这让她无论如何也不愿意去深想是不是酒楼里除了内鬼。   “三四天的样子,”胖掌柜说到这里,忙道:“发现这事儿之后,我当即就派人回府去禀报了,只是当时夫人已经回了本家,所以此事也只禀报给了周老夫人听。”   这么说,这事儿周嫂子知道了?   周嫂子要是知道,肯定不会袖手不管。   又问了掌柜的几句,艾芬感觉实在是问不出什么来了,看向阳凯青:“这事儿一时半会儿也拎不清,我们还是先回府吧,等问过妈妈再做其他打算。”   回到马车上,艾芬趁热吃灌汤包,她现在思绪很乱,却理不出头绪来。真想上门找骂对方剽窃,不过这也只能想想而已。   阳凯青拿过小梅手上的灌汤包,仔细地观察了一番,然后小心翼翼地撕开一点儿,灌汤包里面的汁液流了出来,只是没有他想象中那么多罢了。   这怎么能叫灌汤包?阳凯青哑然失笑,忙拿起另外一个撕开,看和前一个一样,忙尝了一口,觉得味道也还不错,就三口两口将这包子吃了。   “芬儿,你看这灌汤包。”阳凯青又撕开了一个灌汤包,递到艾芬面前。   艾芬仔细地看了看,然后就着阳凯青的手吃了一口:“这分明就是包子嘛!白害我担心这么久,估计妈妈也知道,所以才没派人去通知我们。”   这包子虽也有汤汁,不过汤汁却很少,估计是包的时候,馅儿里水分比较大。   阳凯青点点头,又摇了摇头,严肃地说道:“此事不可大意,倘若真是有人针对咱们,这灌汤包也不过只是一个开始。何况这灌汤包也就冬天能卖,等到了夏天的时候,我们酒楼不也就只能做些普通菜品了?”   艾芬皱起了眉头,烦躁地将灌汤包扔到一边:“你说,这事儿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啊?”她真有点受不了了。   “继续观察下去就知道了。”阳凯青无奈地摊开双手,他也没什么好办法,又不可能主动发起攻击,他们还的靠这些铺子赚银子呢。   太被动了,艾芬简直想抓狂,到了现在,她根本就不知道这是不是普通的商业还是恶意的挤兑。   “别想那么多,”阳凯青揉了下艾芬皱起的眉心:“如果真要对付我们,总不能一直隐藏在暗处。我们不能着急,一着急就会乱,只要我们仔细观察,总会找到蛛丝马迹的。” 第93章 事情是冲着谁   十天没回过府了,夫妻俩进了大门,那种回到家的归属感,久违得让人心酸。   考虑到姚氏毕竟是阳凯青的生母,好容易抽空回家一趟,怎么好直接省略过不看。于是,艾芬拉住阳凯青的衣袖,指了指姚氏住的院子。   阳凯青脸上浮现出赧然之色,自我调侃道:“还是芬儿考虑的周到啊,要不是你提醒,我只怕要到临走之时才能想起来。只怕到时候,又少不了一顿埋怨喽。”顿了顿,补充道:“走,我们就先去看姚太姨娘吧。”   艾芬淡笑不语,她要先去看姚氏,也不过是为了自己耳根子清净罢了。阳凯青什么时候去看姚氏,甚至于不去看姚氏,姚氏也就埋怨两句,不会有什么大意见。可是她要是不去看姚氏,就等着被人背后说她多么不好吧。   夫妻俩到了姚氏的院子,看见姚氏坐在大门口,正拿着一根针,对着光穿线,只是姚氏眼神不太好,穿了半天也没能将线穿进针眼里去。两个贴身的小丫头,也围着姚氏纳鞋底。   将针线递给旁边的小丫头,姚氏就瞥见了院门口的小夫妻两,忙站起来拍了拍身子,迎了上去:“前些天不是打发丫头说等二夫人下葬了才得空回来吗?今天怎么就回来了?我怎么记得这头七不还没过吗?”   姚氏一脸激动,上前抓着阳凯青的手,往回走的时候就将艾芬挤到一边儿。   “那边也没啥大事儿,”阳凯青看了一眼艾芬,携着姚氏上台阶:“好多天也没回来了,正好回来看看。虽然有周妈妈帮忙操持着,可是府里没个正经拿主意的也不像话。”   姚氏一侧脸,就看见阳凯青泛黄的脸色,乌青的眼圈儿,很是心疼,咋呼了两句之后忙吩咐小丫头去端滋补的鸡汤。   艾芬一个人落在了后头,心想这就是有妈的孩子像块宝啊。同样是累了回来,怎么她就享受不到这种待遇呢?转念又想起前世今生的父母,不由得伤感起来。   “夫人,这伺候好夫君可是咱们女人家的本分,”姚氏的目光从艾芬脸上扫过,看艾芬的脸色反而比以往更好了,不由得心生埋怨:“你看你你,这妻子怎么当的?怎么伺候老爷的?就这么几天的功夫,老爷就瘦了一圈儿……”   艾芬垂下眼帘,什么话也没说,不用转心思就知道魏氏嫌弃她怎么比阳凯青看起来气色好。早知道她就不化妆了,可是不化妆又要被周嫂子念叨……这化不化妆,还真是让她为难啊。   “姚太姨娘。”阳凯青张嘴想替艾芬说情,可他也知道这时候千万不能帮艾芬说好话,不然姚氏心里的埋怨更深。正没咒念的时候,丫头端上来一碗鸡汤,他忙接过来,顾不得烫,喝了一口,对姚氏竖起大拇指道:“这鸡汤熬的真香,是姚太姨娘的手艺吧?”   姚氏对阳凯青笑了一下,却看艾芬越不顺眼:“猴急什么!小心烫到,夫人手艺那么好,难道心里眼里就没有自家的夫君?连个鸡汤都没想到炖点给老爷补补身子?”   阳凯青本意是想夸奖姚氏,好转移姚氏的注意力,不想弄巧成拙,姚氏对艾芬的怨念反而更深。要不是姚氏还记得她只是‘姨娘’的话,只怕就不知埋怨艾芬那么简单了。   话里的埋怨以为噎得艾芬直翻白眼。阳凯青也差点被鸡汤呛死,觉得还是三十六计,走位上策:“太姨娘,我们这次回来只能呆半天。时间这么短,我们就不陪你多聊了,府里还有好多事情需要预先安排……”   “咱府里能有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儿?何况这内宅的事情,你一个男人管那么多,成什么体统?”姚氏心疼阳凯青,对艾芬道:“有什么事儿你尽管忙你的去吧,让老爷就在我这院子里休息一会儿,等你忙完要走的时候,再派人来请老爷就是。”   “是,还请夫君在此休息休息。”艾芬低眉顺眼地答应,她并不是向姚氏妥协,她也觉得的阳凯青应该休息休息了。   阳凯青忍着哈欠没打,摆了摆手,对姚氏笑道:“府里琐碎的事情多着呢,除了内宅的事情,还有铺子的上个月的账本还没核查,另外要开春了,得准备春耕……等忙过这阵子,休息的时间多着呢。”   “不是有周嫂子她们嘛!”姚氏撇了撇嘴,很不以为然:“天大的事情也比不上老爷的身体重要!”顿了顿,姚氏补充道:“这家务事儿要是交给我管,早就利索了。何况这银钱方面的事儿,怎么好一直让个外人管着?不如……”   艾芬飞快地抬起眼帘,淡淡地扫了一眼姚氏,发现姚氏神色不甚自然,难道姚氏又想要管家了?   “这不是怕累着太姨娘嘛。跟着我,虽不能让太姨娘享福,那也不能让太姨娘太过操劳。再说这下地的事儿,也是我这大老爷们儿的事。”阳凯青也吓了一跳,想也不想就拒绝。姚氏做事情只凭一己之喜好,那里是管家的料。   阳凯青好说歹说,姚氏这才收起想要管家的心,挥了挥手道:“算了,我老了,也管不动你们了,你们爱干什么就干什么去吧。”   得了话,夫妻俩便抓紧忙活去了,这一上午什么事儿都还没做,时间就已经过去了一大半儿。再不抓紧,这好容易挤出来的时间就浪费光了。   内宅的事情,周嫂子打理得很好,艾芬过问两句就算完了,根本就不需要操心。在阳凯青故做羡慕的眼光中,艾芬得意洋洋地去找周嫂子去了。   进了周嫂子和梦圆居住的院子,艾芬隐隐听见争吵声,忙加紧脚步进屋,看见周嫂子拿着戒尺,梦圆坐在绣花架子旁,两人你看我,我看着你,正在争执。   柳妍挺着个肚子,一会儿劝一劝周嫂子,一会儿拉一拉梦圆,正劝架呢。   看见艾芬,周嫂子忙将戒尺放下,笑着迎了上来:“真是想不到,你这么快就过来了。刚才听丫头说你和姑爷去了姚太姨娘的院子,我还以为你没空过来了呢。”   艾芬拽着周嫂子的胳膊,摇了几下,笑道:“妈妈,什么事儿发这么大的火,连戒尺都用上了。是不是担心梦圆成亲以后不好教训了,便趁梦圆还没出嫁,一口气教训个够本?”   “你啊,胡说些什么呢。”周嫂子推了艾芬一把,余怒未消地指着梦圆道:“你当我愿意说她呢,还不是她自己不争气,三天了,连个鸳鸯戏水的套枕也没绣完……”   梦圆也一肚子的委屈,走到艾芬身边,将十个手指头凑到艾芬眼前,瘪着嘴抱怨道:“芬儿,你快劝劝我娘,让我休息会吧。再这样绣下去,我这手指头就要扎成马蜂窝了。”   没等艾芬说话,梦圆又将脸送了过去:“你看,你看,我这乌青的黑眼圈,都赶得上你说的那个大熊猫了。”   “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勤快了?”艾芬啧啧有声,忍不住打趣:“什么活儿啊,一定要准新娘子赶在今天做?”   柳妍掩着嘴吃吃地笑了声儿,说道:“嫂子你还别说,这活儿啊,还就必须的要新娘子赶在今天做完了它。”   艾芬好奇,忙拿起梦圆的绣活儿看,更是觉得奇怪:“怎么会是绣这个?我记得嫁妆不是早就做好了吗?”   闻言,梦圆脸可疑地一红,支支吾吾地不肯说明。艾芬更是好奇,忙用眼神询问柳妍。   “这事儿说出来,我都替她丢人。”周嫂子恨铁不成钢地说道:“谁嫁妆都装抬了才发现少做了一只枕套,当初这些绣活儿,可都是她自己数的……”   这也能数错?未免也太乌龙了。   艾芬满脸黑线,拉过梦圆的手,仔细地检查了一遍,想到梦圆她不擅长阵线活儿,估计这么一个枕套,梦圆得做了好几天了。   看艾芬这神情,梦圆还以为艾芬会替她说好话,忙扮可怜,眼巴巴地瞅着艾芬。   水乡艾芬一点儿也不同情梦圆,数落道:“你呀,赶紧改改这个大大咧咧的毛病吧。这回是发现得早,下回怎么办?”   “下回?我又不会改嫁,那里有下回,哎呦!”梦圆话说到一半,就挨了周嫂子一个爆栗。   “你怎么说话呢?”周嫂子简直快要气晕了:“有你这样说话的主吗?我平常怎么教你的?话到嘴边留三分……”   艾芬忙将周嫂子拉住,和柳妍一起又说了几句玩笑话,这才将周嫂子的情绪抚平了。之后,柳妍就知趣地随便找了个接口走了。   “妈妈,我这有个事儿想和你商量一下,”艾芬正对着大门坐下,正色道:“我想用剩下的银子,将阳家的地产都买过来,你看这能行吗?”   沉吟了一下,周嫂子说:“要是以前,我也没别的意见。手上要是没有一点现银,万一出个什么事儿,这地产再多,它也不能立即当银子使啊。你看魏氏这两次,不都吃亏在手上现银不多吗。”   艾芬早就想过这个问题了:“妈妈,你说的这个问题我早就考虑过了。只是我还是比较倾向于深挖洞、广积粮。再说了,这银子留在手上也不会自己生小银子,不如买点地,还能有个进项,也免得白瞎了这银子。何况这时买阳家的地,能省不少银子,还解了二房的燃眉之急。”   周嫂子也知道,此事买阳家的地是最合算不过的,不过她依然有点犹豫:“要是哪一天真的急需现银又怎么办?要是再由我出面买这些地产,就太惹人怀疑了。”   “不如……”艾芬看了眼梦圆,要是不用她们的名义,而用不相干的人买下来,这事儿只怕就有谱。   “老于师傅那里不行,”周嫂子皱着眉,摇了摇头:“有件事儿我一直没和你说。于师傅他们那里,这两个月也受到了排挤。”   这种事情,从周嫂子嘴里说出来,那就表示情况已经是相当严重了。   “什么?”艾芬愣了好半响,脱口而出:“如果是这样,那还是将银子留在手里好了。妈妈,这两月来,我总觉得铺子也好、酒楼也好,好像都被人盯上了似的。开始我还以为是不是凯青年惹的祸,现在看来,只怕是针对我们来的吧!”   “不可能啊,”周嫂子百思不得其解:“你和梦圆之前一直生活在深宅大院,成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谁也不认识啊!”顿了顿,周嫂子提出心里的想法:“我看多半是冲着我来的,你不过是受我连累罢了……”   “没什么道理啊,要是真是冲着妈妈来的,那对方怎么会最先针对于师傅他们?”艾芬仔细地将事情推敲了一遍,总觉得有异,这么大的手笔,连梦圆的婆家都兼顾到了,这得花费多少的人力、无力还有才力?   要真是有天大的仇恨,又有这本事,怎么会让周嫂子在艾府平静地生活二十年。   艾芬还待细说,却看见门外来了个小丫头。艾芬只得收了嘴,事情越来越复杂了,她怎么也看不清楚。   那小丫头进屋之后禀报,于家来人搬嫁资了,已经打发了吃席,就等周嫂子去‘掏箱’。周嫂子看了艾芬一眼,说道:“事情都发生了这么久了,也不差这么两天,最近事情多,等忙完了这阵子,咱们再从长计议。” 第94章 失踪   周嫂子走了,艾芬低头想了半天,她这二十多年以来,除了和艾承辉结过梁子之外,还得罪过谁呢?   想来想去,艾芬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索性将铺子的事情暂时丢开,明天就是梦圆大喜的日子,何必为了这种臆测中的事情给大家心里添堵呢。   艾芬坐到窗户边,看着园子里光秃秃地山桂树,有一搭没一搭地和梦圆聊起了小时候的事情。本来艾芬是抱着偷得浮生半日闲的心态,谁想没说几句,梦圆就伤感起来,还文绉绉地念了一句,忆往昔沧桑岁月这样的酸文。   艾芬抖落了一层鸡皮疙瘩,不由得诧异非常:她没说什么啊,怎么就这么煽情了?难道这也是婚前综合症?   随即,艾芬就看到梦圆目光闪烁,四处游移,说了这么多话却不敢看她,猜到梦圆是想让她帮忙绣那鸳鸯戏水的枕头。醒悟过来以后,艾芬就无比懊恼地顺着说下去,将不能参加梦圆的婚礼说成是她毕生最大痛楚,最后还连连表示歉意。   梦圆眼睛一亮,嘴里直说让艾芬来点实际的,光是动两下嘴皮子,未免忒没诚意。不如帮她把这枕套绣了,不然就对不起她两这么多年的情谊。   艾芬一脸的为难:“帮你做这绣活儿也不是什么难事儿,你自己都已经做了一大半儿,就剩下的这点儿,我要不了两个时辰就能绣完。只是这嫁妆本来就应该自己绣才对,万一妈妈知道我替你绣了这枕套,只怕我就要挨说了。”   梦圆忙上前殷勤地替艾芬掐腰捶背,企图说服艾芬:“我娘去前面招呼于家的人了,不会这么快就回来的。再说了,这事儿只要你不说,我不说,我娘怎么会知道是你帮我做的呢?……”   艾芬忍着笑意享受这难得的待遇,一个劲儿地找些小理由搪塞梦圆。很快就拖到阳凯青就出现在院子里。   “我也不指望你能帮我把这剩下的活儿都做完了,只要你帮我做一部分,我就满足了。”梦圆全副的心思都放在了如何说服艾芬身上,根本就没看见阳凯青已经走到门口,继续游说:“再说了,你就忍心看我的手扎成这样嘛……”   “芬儿,快准备准备,我们该走了。”阳凯青跨进屋,只听见梦圆最后一句话,忙说:“要是手被扎到了,我们那里还有上好的金创药,包你好了以后不留疤横。”   梦圆错愕地抬起头,扫了眼阳凯青,又扫了眼艾芬那憋笑的脸,瞬间就明白过来,气急败坏之下,报复性地在艾芬胳膊下使劲揪一把:“好哇,你又逗我玩儿!”   识时务者为俊杰,艾芬赶紧讨饶,又打闹了两句,将那对白玉的簪子拿出来,没说几句祝福的话,便被梦圆轰出了院子。   艾芬一路笑着离开了家,直到上了马车才收起笑脸,轻松了小半天,又要忙得昏天暗地了。这真是最最痛苦的事情了,忙活半天,也没有工资可以领。   娘子大人不高兴,阳凯青自然是赶紧说点儿趣闻逗乐儿,等到了二房家,艾芬外露的情绪已经渐渐平复,又回到了平常笑盈盈的模样。   正好赶上吃午饭,夫妻俩吃完午饭之后,阳凯青便自去休息,艾芬也自去处理事情。   忙了大半下午,艾芬才将事情都安排妥当,喝了口水,盯着账本上显示的剩余银子发呆。   账上只有不到二百两银子了。   “夫人。”小梅轻轻地摇了艾芬一下,眼前又有麻烦事儿了。   “怎么了?”艾芬回过神来,望向小梅。看小梅朝她努嘴、使眼色,忙朝门口望去,这才有个小丫头正急急忙忙地朝这里跑过来。   等那个小丫头跑进之后,艾芬便认出是在阳凯梓身边伺候的大丫头小凤。   二月天气,小凤热得满头大汗,想来是为了找艾芬,四处跑遍了。艾芬心里烦躁,这个阳凯梓怎么就不肯消停会儿,又发什么疯?   不等艾芬发问,小凤胡乱福了一福,急急地说道:“大夫人,二老爷他刚才清醒过来的时候,听见了园子里唱戏的声音,就非要去看戏。婢子几个拉二老爷不住,被二老爷跑出了院子……”   “你们看见二老爷跑进园子里了吗?”艾芬觉得很头痛,阳凯梓不帮忙也就罢了,反而处处添乱。   丧事期间,办丧事的人家要做整七日的流水席。现在又正是农闲,好多人家都拖儿带口地,一日三餐全在办丧事的人家解决。   阳家二房也不例外,魏氏迫于赵家的压力,还让人在园子里搭了个临时戏台,请来几个小戏班子,好供那些个亲朋好友们喝茶看戏。   这阳凯梓时好时不好地,要是真被他跑到了那里去,再发起疯闹将起来,男客那里还好说,不过是闹场笑话,被人家当猴儿耍。   假如阳凯梓跑到了戏班子里,再不小心跑到人家换衣服那里,人家才不管你二爷不二爷的,直接当淫贼先打一顿再说。   最麻烦的是,要是阳凯梓跑到了女眷看戏的阁楼里,会出什么事儿,谁也不敢想象。   “婢子几个追着二老爷跑到了园子里,眼看着二老爷钻进假山,等我们追到假山里,二老爷就不见了。”小凤沮丧地点头。   几个小丫头将阳凯梓追丢了之后就傻了,又不敢去找卧病在床的魏氏,商量了下,便由小凤来找艾芬,其余几个人继续在园子里找。   小梅不免有点着脑,埋怨道:“那么多人也没看住二老爷?这二老爷也真是的,一刻也不肯安静,尽给我们夫人添……”醒悟到这话逾越了,小梅忙将‘麻烦’含混过去。   小凤偷偷地看了艾芬两眼,心里开始打鼓,她只担心一件事:要是阳凯梓蹭破点儿皮,她们几个丫头只怕就要受杖责了。   “你去叫几个家丁,我先过去看看。”艾芬心里盘算着,这事儿宜早不宜迟,以阳凯梓那天生的猪哥性子,指不定会做出什么事儿来。   小凤答应着正要下去,艾芬忙叫道道:“回来,这事儿先别张扬,越少人知道越好。要是能悄悄地将二老爷找回去,你们也好少受些皮肉之苦。”说完,带着小梅匆匆地朝园子里走去。   路上,小梅很是不解:“夫人,为什么不调几个小厮去伺候二老爷呢?小凤这样的弱女子,那里看得住二老爷。”   “男女有别。”对于这件事,艾芬也很无语,只好找个说的过去的理由:“内宅里住的几乎都是女眷,怎么能让小厮在内宅里伺候。”   “那也可以让没有束冠的小厮服侍二老爷。”小梅还是不能理解:“另外还可以让二老爷搬到二门外去住,等病好了再搬回来就是。”   艾芬哑然,夸奖了小梅几句,将话题扯开。   真正的原因是阳凯梓虽然疯疯癫癫地谁也不认得,却只肯让女人服侍,还只要长得好看的女人。魏氏心疼儿子,便顺着阳凯梓的意愿,只安排小丫头服侍。   园子很大,占地是标准足球场的好几倍。戏台就着楼阁,搭在了西南角。还没到园子里,就隐隐地听见唱戏的声音。   艾芬进了园子,直接就去了女眷处,为了避免引起女眷们的恐慌,艾芬就说是来看看茶水、点心又没有缺少,丫鬟们有没有偷懒。   那些女眷们也很无聊,拉着艾芬强行灌了几杯水酒,好在女眷们喝的都是些果子酒,不然以艾芬的酒量,只怕当场就要醉倒,啥事儿也办不成。   艾芬几乎是逃也似的下了阁楼,这种微醺的滋味,让艾芬觉得很舒服。她之前最担心便是这里,只要阳凯梓没来这里,剩下的地方就好办多了。   艾芬朝个够旁边临时搭建的棚子走去,那些男客们便坐在棚子里看戏,棚子里不时传出口哨、喝彩声。   走了两步,艾芬停了下来,里面都是男客,她可不好进去。正好这时候小凤带着几个家丁赶了来,艾芬便指挥着众人,不动声色地将男客那里打听了一遍,依然没发现阳凯梓的身影。   只剩下戏班子了。   艾芬有点犯难,这戏班都是请来的,无缘无故地,怎好大大咧咧地直接上门去找人?又不能将实情说出来,戏班子可是个移动大喇叭。   更何况以她的身份,能不直接和这些戏子们打交道,就尽量避免。这倒不是艾芬看不起唱戏的,而是这个时代的戏子们,身份很是特殊,她要是直接和戏子们接触,只怕立即就会招来闲言碎语。   “这样吧,”艾芬再次揉了下额头:“你们去的时候,就说各位老爷夫人们觉得她们这些天唱的不错,让她们继续好好唱,晚上给她们加菜,然后你们便借机要求参观一番。尽量别和他们起冲突,也别得罪人,到时候见机行事就行。”   戏台的后面,也搭了好几个临时的棚子,供那些戏子们临时休息、化妆、换衣、堆放道具用。   艾芬站在阁楼下,只等了一炷香的功夫,小梅、小凤和家丁们都两手空空地回来集合了。   接下来怎么办?   所有的人都习惯性地看着艾芬,指望艾芬拿个主意出来。   “多叫几个人手,分成几路在园子好好找找,”艾芬想了一下,现在也顾不得惊动谁了,找到阳凯梓才是最重要的:“要是看见二老爷,别的都不要管,先把他制服了再说。半个时辰以后,不管找到找不到都回前面的凉亭里集合。”   半个时辰以后,众人将园子里里外外,上上下下全都找了一个遍,还是连阳凯梓的银子也没捞着。   阳凯梓这家伙,到底死到哪里去了? 第95章 捉人   这么大个园子,阳凯梓这个疯子要想真和其他人玩游击战,只怕还真是不好找。   艾芬身处的凉亭地势较高,视野相对也比较开阔,举目眺望,能隐隐地看到通往内宅的小门。   照小凤所说,伺候阳凯梓的丫鬟,除了小凤之外,都留在了园子里寻找阳凯梓。但是艾芬一行人将院子里外都翻了个遍,没捞着阳凯梓也就罢了,怎么连那几个丫鬟也没碰见?   明显的,这很不合常理。   是不是众人已经形成了先入为主的观念,小凤说阳凯梓最后消失的地方是园子,所以众人理所当然地认为阳凯梓还在园子,却没想过阳凯梓是长了两条腿的大活人,有可能早就跑出院子玩儿去了。   “将能调配的人手都调配出来,把查找范围扩大到整个阳府。”艾芬略一思索,有点懊恼自己怎么会犯这样低级的错误。   艾芬临时点了个长得比较靠谱的家丁做领队,再点了两个面向老实的家丁从旁协助。另外还让小凤尽量多召集些丫鬟,在内宅里也找找。   事情已经不是偷偷能解决得了的了,艾芬决定去找魏氏,此事还得魏氏多出出力才好,知子莫若母嘛。   想完之后,艾芬带着小梅朝内园走去,心里却不太好受,就算阳凯梓豪发无伤地找到了,伺候阳凯梓的几个丫头,只怕也都要遭受皮肉之苦了。   艾芬刚出了园子,就看见迎面走来一群管事婆子。那些管家婆子看见艾芬纷纷上前行礼,然后又绕过艾芬朝园子里走去。   看样子是要开晚饭了。   其中一个管事婆子和同伴们打了个招呼,留了下来,看样子是有事儿要和艾芬说。   “怎么了?”艾芬一边问话,一边将那婆子往边上的游廊带,站在路中央说事儿,像个什么话。   这个婆子在这次丧事中,由魏氏亲自委任为采购,专管食材方面的采购。艾芬对这个婆子的印象非常深刻,长了张小嘴,却特别能说,芝麻绿豆大的小事,都能说上大半天。   “哎哟,大夫人,婆子我可是找了您办下午了,哪儿都找遍了,不想在这里遇见您……”那婆子甩着帕子,说话期间,夸张的表情和丰富的肢体语言,层出不穷。   “找我有什么事儿?”艾芬笑吟吟地看着那婆子,自己切入重点,她实在没有心情人和人在这里聊天。心里做好了这婆子要是老说不到重点上,她就先走的准备。   那婆子轻轻地愣了一下,立即将大部分的废话省去:“刚才我去暖房找大夫人领对牌,想要支点银子。结果夫人没在,去看见好些个要领牌子、交牌子的人,都在暖房里傻等……我想要是夫人有事儿,不定什么时候才能回去呢。与其在暖房里傻等,不如到处找找大夫人……不想将大夫人平时去的地方都找了一遍,也没能找到大夫人。后来我想,这宅子这么大,一时半会儿的,上哪儿去找大夫人您呢……也合该有这巧运,本来是去园子里传饭……”   那婆子说着说着,又忘乎了所以,开始废话连篇起来。   “支银子?”艾芬真有点头晕脑胀,替那婆子将银子的用途提出来:“难道是食材又不够了?”   “对对,大夫人您真是料事如神。”那婆子正说到兴头上,还想再说两句:“这好多配菜都已经不够了,特别是那些干笋、耳子……”   挥了挥手,艾芬截断那婆子的话:“好了,快传饭了,你先下去忙吧,要领对牌支银子,晚上将账本拿来我看看再说。”说完,也不看那婆子,径直走了。   那婆子在艾芬身后撇了撇嘴巴,不以为然地嘀咕了几句,也不进园子了,转身顺着园子的墙根儿朝后院儿家仆的院子走去,想趁此机会偷个懒。   艾芬带着小梅没走两步,就听见那婆子超高分贝的尖叫,听得艾芬两人不由自主地哆嗦了一下,起了满身的鸡皮疙瘩。   只听噗通一声儿,像是重物摔倒在地的声音,紧接着就是更加尖锐的叫声:“鬼啊——”   打了个寒颤,艾芬还是没忍住朝声源望去,这时候天已经有点麻麻黑了,只能看见那婆子趴在地上,身子抽搐了几下就没再有动静,估计是晕了过去。   艾芬正要壮起胆子上前去看个究竟,不想被小梅拉住了袖口,侧过身看见小梅一脸莫名地指着通往园子的那扇小门:“夫人,你看,那人好像是二老爷!”   艾芬忙朝园子里看去,果然看见一个披头散发,穿着白衣的人影,看体型是个壮年男子,只是背对着她们,看不真切到底是不是阳凯梓。艾芬正要打算定睛观察一下,那人影却转过脸来,一面朝园子里跑一面嘿嘿地冲她傻乐。   这模样不是阳凯梓,又是谁。   艾芬大喜,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这时候去喊人已经来不及了,好在园子里还有伺候客人茶水点心的家丁和丫鬟,虽然不多,但是捉一个阳凯梓也绰绰有余了。   当下也顾不得那被吓晕过去的管事婆子,艾芬奋起直追,为了稳妥起见,忙吩咐小梅:“小梅,你快去找人将园子的几个们都守上,再叫几个家丁来园子里帮忙,然后你再去通知魏老夫人和大老爷。”   要是能将阳凯梓堵在园子里的话,那就太简单了,整个一个瓮中捉鳖。   别看阳凯梓疯疯傻傻地,跑起来可不慢,这园子又是他的后花园,熟门熟路,一会儿钻到假山里,一会儿跑到树背后……和艾芬玩起了捉迷藏,让好几次艾芬都差点跟丢了。   追着追着,艾芬觉得周围的光线反而亮了起来,抬头一看四周,吓了一大跳,这里离戏台子很近了。   戏台上还在唱戏,为了让观戏的人看的更清楚,点了无数的蜡烛,照得周围的景致纤毫毕现,宛如白日。   要是阳凯梓跑到戏台子上,那也不算是最坏的结果,要是弄坏了戏班子的行头,不过是赔点银子罢了,不至于闹出其他事情来。   更何况艾芬早就累的上气不接下气了,要是阳凯梓再继续跑下去,她也只有眼睁睁看着了。   就在艾芬已经接受了阳凯梓跑到戏台上大闹的结果之后,阳凯梓身子硬生生地转了个弯儿,无比敏捷地朝阁楼跑去,三五两下就爬上了楼梯。   完了!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晚饭早已经开始,都是流水席,只能一批一批地轮换着吃。这吃饭的先后顺序,都是按照年纪、辈份来排的,现在还在阁楼看戏的女眷,多半都是还没有成亲的小辈了。   一个大男人,跑到女人堆里……那简直不敢想象。   艾芬全身的力气都好似抽光了一般,早在阳凯梓取道阁楼的时候,她就醒悟过来自己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怎么就忘了让几个家丁守在阁楼下呢!   很快,阁楼里就传来女眷们此起彼伏的尖叫,然后是翻桌子倒凳子的动静,还有杯盘万盏摔到地上的声音……混乱得就像一锅煮开的大杂烩。   不一会儿,就有几个年轻女子相互搀扶着,哭喊着,摸爬滚打地跑下阁楼,然后惊魂未定地四处乱跑……旁边棚子里的男人们听见异动,也都纷纷地走了出来,看见有女子四处乱跑,也忙不迭地缩回棚子里去。   深呼吸了几次,艾芬四处找寻,终于找到一些一脸茫然的婆子和家丁,留了几个家丁和婆子在楼下维护好秩序,自己则带着婆子准备上楼。   扶着墙,艾芬带着三个婆子朝楼上走去,期间还陆陆续续地碰见往楼下逃跑的女眷们,这些女眷们已经吓坏了,只管捂着脸闷头朝下跑,其中不发有将后面的人将前面的人的裙子踩掉这种事情,更有女眷一脚踏空,摔下楼梯……   艾芬只能紧紧地贴着墙壁,不然她这小身板,极有可能被这些慌不择路地女子撞得滚下去。   好容易上了楼,眼前的景象让艾芬倒抽了一口凉气,她早就想过现场一定不会很整齐,却没想过这现场就跟个灾后大遗址似的。   目之所及,没有一张桌子、凳子是好好立着的,全都很七竖八地躺着;地上到处都是碎瓷片,茶水也泼得到处都是。唯一值得庆幸的是阁楼里点的灯都挂得比较高,不然少这楼都是木头做的,早就起火烧了起来。   楼里大部分的女眷都已经跑了出去,剩下的几个人分成两部分站着,一部分是两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站在楼梯口,流着眼泪想下楼又频频回头张望。另一部分是阳家的几个小丫头们,正在试图将阳凯梓从一个女子身上拉起来。   被阳凯梓骑在胯下的小姑娘也十五六岁的年纪,正大哭着用双手撑着地面,抬起上身,想要从阳凯梓的屁股下面挣扎出来,只是这样一个小姑娘的力气怎么可能大得过阳凯梓这个壮年男子。   阳凯梓骑在那个小姑娘的腰上也就罢了,偏偏还手舞足蹈地在那小姑娘身上磨来磨去,压得那小姑娘都快要背过气去了。   这算个什么事儿啊?   艾芬带来的三个婆子面面相觑,一时傻了眼,不知道到底怎么办才好。   “还愣着做设么!”艾芬推了其中一个婆子一把:“还不赶紧上去将二老爷拉开!”   艾芬一着急之下,将没甚防备的婆子推了好大一个趔趄,差点摔到满身是陶瓷碎片的地面。   三个婆子这才上前帮忙,只是依然不敢靠的太近,只敢闭着眼睛将脖子歪向一边,试着用双手去抓阳凯梓的胳膊。   这场景看得艾芬火冒三丈:“你们胆子都跑那儿去了?赶紧给下死劲儿,再磨磨蹭蹭地,有你们好果子吃。”   “大夫人,”其中一个婆子委屈地说道:“二老爷手上拿着碎瓷片,谁要靠近他,他就用这碎瓷片割谁,那东西可比刀还锋利,二老爷现在下手又没个轻重……”   艾芬这才看见阳凯梓手里拿着小块儿的碎瓷片,瓷片的边缘还是绛红色的。谁受伤了?艾芬大吃一惊,忙四下寻找,却没发现在场的人谁有受伤。   难道受伤的人是下楼的女眷们?   与此同时,楼梯口里传来杂乱的脚步声,艾芬回头一看,原来是阳凯梓带着家丁们赶到了。   阳凯青大致看了下情况,忙让家丁卸了一条小几的腿,拿着那长一尺多的茶几腿做棍子,严肃地说道:“我去把二老爷引开,你们再趁机将他抓起来。留几个人守在楼梯口,要是制服了二老爷,每人都得一两银子,受了上府里给出钱请大夫。要是被二老爷逃了,你们就等着卖做苦力奴吧!”   说完,阳凯青就拿着那茶几腿,径直上前狠狠地敲了一下阳凯梓的背。阳凯梓吃痛,忙从那小姑娘身上爬起来找阳凯青算账。   几个家丁一轰而上,总算把阳凯梓擒拿住了。 第96章 寻死   趁家丁们制服阳凯梓的功夫,艾芬忙上前去将地上那个小姑娘拉到灯下,仔细地检查了一下小姑娘的全身,确认没被那碎瓷片割伤,这才算松了口气。   那几个管事的婆子、丫鬟见没什么事儿了,也都抄起手,干站在一旁,眼前这么多翻到的桌子凳子,也不知道顺手扶起来。   “都别傻站着了,该忙什么就忙什么去吧,另外再叫几个洒扫的人来,将这阁楼收拾了。再将损毁的东西都写出来,明天交拢清账!”艾芬心里真是恼怒异常,这二房的奴仆也太偷奸耍滑了,要是她府里的下人,早就挨了罚了。   婆子们不甚恭敬地答应着,撇着嘴走了个一干二净,留下艾芬在原地气得干瞪眼,心里恨不得将这些麻木不仁的婆子丫鬟们吊起来打一顿。不过艾芬也知道,二房所有的丫鬟婆子也就是面上服她一点儿,心里可从来没将她当成过主子,真要有啥大事儿,她可是指使不动。   一直站在楼梯口干着急的另外两个姑娘回过神来,见没有危险了,也忙不迭地跑过来,将艾芬挤到一边,拉着那小姑的手,惊魂未定地哭道:“婉儿,婉儿,你没事儿吧?刚才真是吓死我们了,你没事儿真是太好了……”   被叫做婉儿的那个小姑娘,神情呆滞,目光涣散,好似刚才和阳凯梓奋力搏斗的人不是她一般。   大概是吓懵了,艾芬如是想着,恨恨地瞪了阳凯梓几眼,这个猪哥,疯了还不消停,好好的姑娘就被这样一个猪哥玷污了!   想到这个时代的女子将贞洁看的比命还重,艾芬又狠狠地瞪了阳凯梓两眼,之间阳凯梓被好几个家丁们制服了,依然不肯乖乖就范,还想负隅顽抗。   不过制服阳凯梓的那几个家丁全都哭丧着脸,迫于压力,他们不得不将阳凯梓擒拿住,可也没敢对阳凯梓下死力气,由得阳凯梓在他们手底下呲着压,挺着脖子到处乱咬。   阳凯梓额上青筋凸出,太阳穴更是突突地跳,死命挣扎之下,更是差点摆脱家丁们的钳制,再次逃跑。   “没吃饭还是怎么地?都给我用点儿劲儿,好好抓住他。”阳凯青将手上的茶几腿儿一扔,四处望了望,想找根绳子将阳凯梓的双手捆起来。   家丁们苦着脸,手上加重了力气,都知道阳凯梓这人最会记仇,等阳凯梓病好了,才不管这些家丁们现在辖制住他是为了他好,只会觉得吃了大亏,到时候指不定怎么报复他们这些家丁呢。   艾芬知道阳凯青在找什么,只是这里是阁楼,虽然为了女眷们看戏临时布置了一番,又怎么会有绳子这种东西。   四处打量了一番,夫妻俩的目光都落到了起隔断作用的纱幔上。将纱幔撕成条状,可比绳子强,起码不会在人使劲儿挣扎的时候勒进肉里去。   想明白后,阳凯青一把扯下一副纱幔,撕了几下却没有撕烂,这纱幔可比他想象中结实多了。艾芬见状,忙摘下挂在柱子上的油灯,扯过纱幔的一头,在火上将纱幔的边缘烧出一个缺口,再用力一撕,就撕了一尺来长。   阳凯青大喜,要不是此地不合时宜,真想夸奖艾芬一番。不过他还是用眼神夸奖了艾芬两眼。   艾芬瞪了阳凯青一眼,扔下手上的纱幔,听见阁楼下的响动似乎也平静了下来,忙问道:“母亲来了?”   “恩。”阳凯青点了点头,忙着将那些碎布条打上结,然后用这些布条将阳凯梓的双手反绑起来。   做完这些以后,阳凯青拍了拍手,指着阳凯梓对家丁们,表情严肃道:“好了,将你们二老爷扶下去,先安置到外院儿,你们几个啥也别干,都给我看好了!要是再让二老爷跑了,就别怪我不讲情面!”   阳凯青平时很少板着个脸说话,此时这般做,隐隐透露出一股威仪,震得众家丁们忙不迭地答应着,将阳凯梓扶下阁楼去。   拍了拍艾芬的肩膀,阳凯青看了一眼楼里的三个小姑娘:“芬儿,这里就交给你了,我先下去了,母亲还在楼下呢。”说完就径直下了阁楼。   阁楼里就只剩下艾芬和另外三个小丫头了。   艾芬知道阳凯青最后一句话的意思,这事儿不是他们能管的了的了,必须要魏氏亲自出马处理才行的了。   一阵冷过吹过阁楼,艾芬看那婉儿冻得嘴皮青紫,忙开口:“姑娘们,这里可不是说话的好地方。   再说,这位婉儿姑娘的后背和裙子都被茶水浸湿了,要不赶快换衣裳的,只怕要生病的。”   两个小姑娘大概也是娇生惯养的,一遇见问题就开始六神无主。这种情况下,就将一直镇定的艾芬当成了主心骨,两双清亮的眸子直直地瞅着艾芬:“啊!那怎么办?我们俩谁也没带衣裳来啊。”   艾芬可禁不起这种美女们这般盯着她看,忙说:“我的身量和她相差不少,只怕穿不得我的衣裳。不过我有个贴身丫头的身量和她差不多,年前做了两身新衣裳还没来得及上身,要是婉儿姑娘不嫌弃,就去我那里换衣裳吧。”   “那就麻烦大嫂子了。”两个小姑娘拉了婉儿一把,婉儿依旧木呆呆地,动了动嘴皮子,吐出一句话来:“我要去找姑姑,我要去找姑姑……”   “等换了干净衣裳,”艾芬拉过婉儿,像是哄小孩儿一般拍了拍她的背:“就带婉儿去找姑姑好不好?”说完,又扯下一副纱幔,当披风一样裹在婉儿身上。   哄着婉儿下了楼,艾芬气得差点儿背过气去,这魏氏溜得也忒快了!临走之前没给她留个掌灯的婆子也就算了,连盏灯都没给她留!这天都黑尽了,难不成还要她摸黑走路?   “你们在这里等我,”艾芬指着戏台子后面透着光的棚子:“我去那边借一盏灯,这么黑,没有灯可不好走路。”   两个小姑娘扶着婉儿,乖巧地点头,艾芬连忙朝戏台子那边小跑过去,心里气愤,这阳凯青脑子里都是豆腐不成,这种事情也想不到。   从戏班子里借来一盏人家唱戏用的宫灯,艾芬点着之后,带着三个姑娘回她住的院子,半路上遇见小梅,艾芬的心里才平衡了一点儿。   一路上,艾芬不动声色地套话,得知婉儿名叫徐婉,是另外两个姑娘的表情,却不是阳家的亲戚。   说起徐婉这姑娘也真够倒霉的,好好地跟着父母去嫁到阳家的姑姑家做客。父母走时,姑姑徐氏怜惜外甥女,便硬留下来多住一段时日。   这本来也没什么,谁知道就碰巧就赶上了赵氏的丧礼,徐婉的姑父和阳凯青他们这一支太祖上是亲兄弟,便带着妻子过阳府来帮衬一把。   这头七也快过了,徐氏想着哥哥家贫,徐婉长这么大还没见过几次戏班子唱戏,便将徐婉带到阳府来,也好方便就近照顾。   徐婉本是定了亲的,平时又甚是爱惜名声,所以宁可在姑姑家独住也不愿意到处乱跑,今天实在是经不住两位表亲的游说,便起了意来阳府看戏。   徐婉还真不是一般的倒霉,阳凯梓什么时候都不逃跑,偏偏今天逃跑了。阁楼里那么多姑娘,偏偏就徐婉被阳凯梓盯上了……   给徐婉换好了衣裳,艾芬让小梅去找徐氏,自己则便领着三个姑娘去找魏氏,心里却开始犯疼,事情到了这个地步,等待徐婉这个无辜的小姑娘的命运又是什么!   该死的阳凯梓!艾芬一路走,一路将阳凯梓骂了个狗血淋头。   途中路过一个摆满家什物件的院子,一个三十多岁的中年妇女正领着一群丫鬟婆子们清点这些东西。两个小姑娘拉住艾芬的衣袖,指着那三十多岁的中年妇女,说那就是徐氏。   看着徐氏忙碌的背影,艾芬心里咯噔一下,怎么赶上她烧香,连佛爷都掉腚!忽然觉得喉咙发干,嗓子眼发紧,说不出话来。   “大夫人,你怎么来了。”徐氏是个利落的人,抬头正好看见艾芬,忙扔下手上的活计,主动上来打招呼,随后看见站在门背后阴影里的女儿和外甥女,忙嘱咐道:“你们都饿了吧?好好地在这儿呆着,别捣乱。等我清点完了就带你们回家去啊。”   “徐嫂子……”艾芬只觉得唇齿之间满是苦涩,这种事情,让她怎么开口!   “大夫人,你有什么事儿尽管吩咐就是。”徐氏冲爽利地一笑,露出洁白的牙齿,并没有注意到女儿和外甥女的异常。   “啊,我没有。”艾芬异常艰难地吞了下口水,陷入进退两难的境地。   徐氏愣了一下,看着女儿和外甥女,自觉找到问题的关键:“大夫人,是不是我这几个不听话的孩子惹着你了?要真是这样,我就替她们讨个饶,您大人不计小人过……”   “不是,不是。”艾芬连连摆手,看了眼四周的丫鬟和婆子,示意徐氏跟她来,想找个人少的地方同徐氏说清楚,徐婉的事情,越少人知道越好。   徐氏狐疑地跨出院门,跟着艾芬朝外走了几步。   艾芬张了张嘴,正要说话,就看见穿堂里涌出一大堆女眷,原来是女眷们吃完了饭,集体告辞,魏氏也在其中,打算送女眷们出二门。   那些女眷远远就看见徐婉,想起阁楼里发生的事情,都对着徐婉指指点点,窃窃私语起来。徐婉受不刺激,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冲着徐氏磕了几个头:“姑姑在上,请受婉儿一拜。今日婉儿无故受辱,再也无颜苟活在这个世界上。还请姑姑转告诉婉儿父母,就说婉儿不孝,再也不能侍奉二老颐养天年,还请……还请父母就当从来没生养过婉儿这个不孝女吧!”   说完,不等徐氏反应过来,霍地起身,闷着头就朝一旁的石头台阶上撞去。艾芬惊呼不好,忙上前去啦,却只拉住徐婉一直衣袖。   只听得‘吱’的一声儿,徐婉的衣袖被艾芬拽下一大截,徐婉本人依然磕在了台阶上,当场就血溅三尺,昏死过去。 第97章 混乱   艾芬手上抓着被撕扯下来的一角衣袖,本能地闭上眼睛,不忍心再看。只听得噗地一声闷响,接着就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到迸溅到脸上,鼻腔中充满了鲜血特有的血腥气,熏人作呕。   徐婉身下的血,透过徐婉的一头青丝,慢慢地渗了出来,再汇聚成小细流,顺着台阶流往下到了甬道上,流到众女眷的绣花鞋边。   暗红的血,黛青色的砖,对比鲜明,型成了一种诡异恐怖的画面,给人视觉带来无比巨大的冲击力。   众女眷哪里见过这种场面,哪里见过这么多血,都呆滞了起来。一时间,静得仿佛能听见别人胸腔里跳动的声音。   “啊——”   不知道谁最先惊声尖叫起来,惊恐的情绪迅就好似瘟疫,急速地传染开来,其余女眷也都争先恐后地叫了起来,抱头鼠窜。当即就有胆小的晕倒在地。   整个场面全都失控了起来,众人你挤我,我推搡你,挤成一堆。甬道只得两辆马车那么宽,慌乱中,不知道谁将几盏琉璃宫灯挤得掉到了地上,摔得粉碎,到处都是琉璃碎片。   宫灯里的油瓶也被打翻,木头做的架子和各色丝线打的穗子沾上了油皮里的油,砰地一下,剧烈燃烧了起来。   着火了!   火不大,地方更不大。   尖叫却更大。众女眷为了躲避这燃烧起来的宫灯,有被琉璃碎片划伤了脚的,也有躲闪不及裙子被火烧着的……   现场一时间也忒乱了套。   将火扑灭了之后,好多女眷的裙子都被烧了一个缺角或者烧出了一个大窟窿,好在这么一闹之后,害怕的尖叫少了,相互间的辱骂声却多了——一个人的裙子着了火,连累得身边好几个人的裙子都着火。   ……   事由轻重缓急,这些女眷不会有生命危险,徐婉就不一定了。   艾芬毫不犹豫地朝徐婉冲将上去,只希望徐婉千万千万别死了。她还是小觑了一个古代女子对自身名节的重视程度,以为以死来保全名节的贞洁烈女只存在于传说中,今天徐婉的所作所为,给她的震惊简直太大了。   徐氏呆呆地看着躺在血汩中的外甥女,以为徐婉死了。不知道被谁撞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哭叫着扑了上去,搂着徐婉的头就开始嚎啕大哭:“婉儿,你这个傻孩子,有什么过不去的坎儿,非得这般自寻短见……你让我咋像你爹交代……”   徐氏将徐婉的脑袋搂在胸口,楼的死紧,还将脸贴在了徐婉的头上,其他人要是想要探徐婉的鼻息,必须得将徐氏拉开起来才行。   艾芬不好强硬将徐氏拉开,又看不出徐婉胸部有没有呼吸起伏,只得拉起学完的胳膊,以号脉来确定徐婉的生死。也许是脉搏太弱,也许是技术不到家,反正艾芬在这种情况下根本就摸不到半点儿脉搏。   “徐嫂子,你先别鼓着哭。先把徐姑娘放开,你这样闷也闷死她了。”艾芬试着想探一探徐婉的鼻息,“我们先看检查一下徐姑娘的状况,然后再想办法急救。”   徐氏正沉浸在徐婉死了的情绪里,一方面悲痛欲绝,一方面不知道怎么和哥哥嫂子交代,根本就没听见艾芬的话,自顾自地抱着徐婉痛哭流涕。   小梅的反应也不慢,很快就镇定了下来,忙朝艾芬跑去,半跪在艾芬身边帮忙。试了好几次,艾芬依然没能将情绪激动的徐氏拉开,探测到徐婉的鼻息。   不能硬来,那就只好使诈了。   “徐嫂子,徐姑娘只是晕了过去。”艾芬使劲推了徐氏一把:“只是徐婉姑娘流了那么多血,得赶紧叫大夫才行。”   徐氏一听徐婉没死,忙用手探了探徐婉的鼻息,脸色一喜,随即又黯淡下来,即便是没死,也去了半条命了。   艾芬观察着徐氏,见徐氏面色有喜,便知道自己赌对了,只是徐婉现在虽然还没死,要是任由这血继续流下去的话,徐婉终究是脱离不了一个死。   徐氏内心稍定,想叫两个女儿过来帮忙,只是艾芬和徐氏说话都要贴着耳朵才能听见,徐氏这两声叫唤瞬间就被淹没在这振聋发聩地尖叫声里。   艾芬没立即吩咐人去请大夫,她觉得这事儿还是得魏氏做主,以她的身份可不好管得。更何况罪魁祸首可是阳凯梓,不管最后徐婉咋样了,魏氏总的给人家一个说法才行。   魏氏一个人呆呆地在一旁站着,往常贴身伺候的丫头们全都被魏氏调去照顾阳凯梓这个宝贝疙瘩去了。   魏氏看上去像是吓傻了一般,一动也不动。心里却盘算开了,她没有第一时间就晕过去,已经是棋差一招了,现在要想个什么办法,将大房也拖下水,做个垫背的才好。   众人皆自顾不暇,也就没人搭理魏氏,由得魏氏站在那里发呆。魏氏决定装傻到底,这么乱,艾芬总不能不管不顾吧。   在人群中找到魏氏,扔下徐婉,艾芬走上前去:“母亲,母……”接下来,魏氏就在艾芬的眼皮子底下,翻了个白眼,华丽丽地晕倒了,吓得艾芬赶紧搂住。   这……艾芬一个人根本就架不住魏氏,好在小梅赶来上来,解决了艾芬的难题。轻柔地将魏氏放倒在地,艾芬使劲儿掐魏氏的仁中,小梅因自身是下人,不敢轻易对魏氏下手,只在旁边干呆着。   “小梅,快,快掐魏老夫人的虎口。”艾芬心里暗暗焦急,这足足有好几分钟了,魏氏还迟迟昏迷不醒……   怎么会这样?艾芬脑袋都大了,生怕魏氏被这刺激得万一中了风……撇开徐婉的事儿,二房以后的日子也没法过了。   二月天,地面还很凉。魏氏咬紧牙关,抵御着背部传来的冰凉感,为了拖大房下水,她这次可是下了狠心的。   艾芬此刻真是心急如焚,身边连个得力的帮手也没有,就她和小梅两个人,顾的了这头却顾不了那头。   地面实在是冰凉沁骨,魏氏没能忍住,小小地打了个颤栗。   小梅扯了艾芬衣裳一下,朝魏氏的努嘴,她刚才好像看见了魏氏转眼珠子。艾芬看了两眼也没看出什么异常来,瞪了小梅两眼,意思是让小梅别跟着添乱。小梅眨了眨眼,难道是她看花眼了?   到了现在,也就只有艾芬能做主了。   “小梅,你快去找人请大夫,然后找人抬两具屉子春凳来。”艾芬推了还在眨眼睛的小梅一把:“一会儿将老夫人和徐姑娘都抬到屋子里去,地上这么凉,老躺在上面,没病也要冻出病来。”   魏氏听见要请大夫,更是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心里后悔不该将清秋调取照看阳凯梓,一会儿大夫来了,没人打掩护,她要怎么才能装下去?   艾芬恍惚看见魏氏的睫毛轻微地颤动了一下,不由得一滞,忙揉了揉眼睛盯着魏氏看了半响,过了一会儿又看见魏氏轻轻地呲牙,顿时肺都要气炸了,这都什么时候了,魏氏还在那里耍小心眼儿,装昏迷!   艾芬心思一转,将魏氏一扔,将魏氏丢在冰凉的地砖上,让小梅去请大夫。对于徐婉的情况来说,救人如救火,不能再拖延了;但对于魏氏的情况来说,大夫来了,自然就没办法继续装下去了。   小梅一面走一面回头,很不放心艾芬一个人在这里,那些女眷及丫头们还抱着头到处乱跳,生怕踩到地面上的血迹。   众女眷们此事都已扑灭了火,有的女眷的裙子被烧了一个缺口;有的女眷的裙子被烧了一个大窟窿,空气到处都弥漫着一股糊焦了的味道。   情况并不十分严重,起码没有人受伤,只是女眷们心里窝火,相互间都厮打了起来。这些女眷都是平日里和魏氏想好,不然魏氏也不至于亲自送客。   艾芬上前拉架,想稳定一下这混乱的现场,只是四周都是此起彼伏的谩骂声,不论她怎么提高音量说话,都好象是蚊子哼哼,没有半分影响力。到了最后,艾芬干脆放弃了,随便她们,爱闹到什么时候就闹到什么时候。   过了一会儿,小梅带了好些个丫鬟,抬着两具竹屉子的春凳折了回来。小梅将这些丫鬟分成两拨,一拨上前去将徐婉好生地抬到客房去,一拨去帮艾芬将魏氏也抬到客房去。   去抬徐婉的几个丫鬟走进了之后,发现甬道上那一滩血,当即就有一个丫头腿软,抬着春凳就跌坐到了地上,另外几个避之不及,也都摔倒在地。   走在最前的那个小丫头,伸着手想爬起来,发现手掌上全是血,吓得白眼一翻,晕死过去。另几个丫鬟也都扔下春凳,捂着耳朵尖叫着到处跳脚。   “都别叫!”艾芬没好气地大喊,很快就醒悟到再怎么么喊也是徒劳,不如让小梅去帮着徐氏将徐婉抬到屉子春凳上。这个样子,一会儿大夫来了,不是让人笑话是什么。   与此同时,正在赔男客们喝酒的阳凯青听见异动也赶了来,另外还带来了好几个家丁。一下子来了那么多男人,那些女眷衣衫不整,烟熏火燎的样子,忙不迭地噤声,想找地方回避,现场终于安静了下来。   原来只要有陌生男人就可以让这些女人闭嘴。   艾芬悻悻地指挥着丫头们将徐婉和魏氏都抬走,另外又安排丫头去叫清秋翻找几件魏氏的裙子,给裙子烧了一大半的女客换装。   最后艾芬再和女客们说了几句客套话,接着就让丫鬟小厮们好好带路,替她们将客人送走。 第98章 别想推卸责任   大夫很快就被请了来。   小梅怕两个大夫够用,让家丁一次性请来了五个大夫,趁人不注意的时候,艾芬偷偷对小梅竖起了大拇指,接下来她就更好将自己摘除来了。别人还一点把柄都抓不到——儿媳紧张婆婆,多请几个大夫算什么。   考虑到徐婉的情况比较严重,艾芬让小梅亲自引了两个大夫去替徐婉医治。剩下的四个大夫里头,有三个大夫都是大方脉大夫,一个是妇科。   替魏氏看病,怎么也用不着妇科。艾芬拿出一两诊金,打发了那妇科大夫回去。让另外三个大夫替魏氏诊治。   三位大夫相互之间都认识,进了屋子之后你请我,我请你地使劲客气,大概是不好意思为了诊金抢来抢去。   就在大夫谦让的当口,小梅回来了,禀报说:“夫人,徐姑娘已经醒了过来,只是流血过多,身子有点虚弱。她姑姑还说要过来拜谢夫人,还是我说‘要谢夫人什么时候都能谢,现在还是照顾徐姑娘要紧’,她听了,这才没过来。”   艾芬笑着点了点头,有意无意地看了魏氏两眼,并不开口说话。   听说徐婉已经醒了过来,让魏氏真是有苦说不出。只是到了此刻,她还想继续装病逃避责任。只是她又担心在她昏迷不能主事这段期间里,艾芬再做出什么让她不能控制的事情出来。   眼看那三个大夫还在谦让,艾芬便有点按奈不住,忙上前打断两位大夫的互请:“两位大夫就别客气了,我母亲已经晕过去小半天了,还请两位大夫快快施展回春妙术,替我母亲诊治一番。”顿了顿,补上一句:“只要替我母亲诊治好了,这诊金自然是少不了的。”   得了许诺,三位大夫心下大安,笑眯眯地决定同时会诊。   望、闻、问、切之后,三位大夫心里头疑惑,小声地交谈了几句,然后拿出一幅金针,准备给魏氏施针。   针灸过的人都知道,这针灸也就是看起来吓人,其实施针之后也不过就有点轻微的酸、麻、涨的感觉,根本就不疼。   几针下来,魏氏只当被蚊子咬了,眉头都没皱一下;之后的醒针,魏氏更是面无表情地躺着,理都懒得理。   大夫们面面相觑,心里没底了,这种看起来没病,实际上有病的怪病,他们之前可从来没遇见过。   大夫不知道魏氏是装晕,只当魏氏的病非常罕见,又讨论了几句,忙扔下金针找艾芬:“夫人,令堂这病很是棘手。从脉象上看,令堂身体机能完全正常,只是四肢僵硬,对外界的刺激也没有任何的反应……老夫惭愧,实在是看不出令堂患了何种罕见的病症。”   魏氏听了心头大乐,看着这几个老匹夫的医术也不咋样嘛,连真病假病都分不出来。   艾芬轻轻地叹了一声儿,这下可不好,要是魏氏一直装昏迷,她可就没咒念了。忙对大夫福了一福,故意说的严重无比:“大夫,我母亲怎么了?可是没救了?”   “有没有救,这可说不准。”大夫脸色凝重,解释到:“只是老夫行医几十年来,自问见过的疑难杂症不少,却从来没有遇到过令堂这样的病例……”   另外一个大夫将金针收好,同样也是一脸的惭愧:“夫人,令堂的病老夫不好下断言。不如夫人去城里千金堂请两位女医来替令堂诊治,或许还有可为也说不一定。”   大夫这样说固然是有为了挽回自身的颜面,却也有一定的道理。自古以来,男大夫的医术再好,在面对女患者的时候,也会有所失误。就算是神医,一个男大夫,也不能要求女患者宽衣让他检查。   艾芬一脸的惊喜,随后又苦着脸:“听说那千金堂的女医很少替咱们寻常百姓家看病,我就这样去请,只怕也是徒劳。”   整个京城就千金堂那么个几个女大夫,每天替达官贵人看病还忙不过来,最不缺的便是银子,怎么可能为了几两银子替平头百姓看病。   心思一转,艾芬豪情万丈地说道:“母亲病成这样,纵然有再多的家产她老人家也受用不了一分,不如将这万贯的家产作为药资,只求千金堂的女大夫们替我看病。”将你的银子都花了,看你还装的下去不。   “好好!老夫有一个远房的侄女正巧在千金堂做学徒,不如我替你引荐一番,也好成全你这一片孝心。”几个大夫不清楚其中的弯弯绕,直夸艾芬孝顺,夸得艾芬都不好意思起来。   艾芬连连道谢,忙吩咐小梅笔墨伺候,只等拿了大夫的推荐信,立即就到千金堂去请女大夫。   魏氏一听,知道艾芬是动真格的,生怕艾芬将她的家产都卖了,忙哎哟一声睁开眼睛,醒了过来。为了掩饰她醒的太急,故作茫然地看着四周:“我这是怎么了?我这是怎么了?我记得我正送老姐妹们出府啊,怎么会在这儿?”   三位大夫一脸的愕然,不明白魏氏怎么忽然就醒来过来。但是三位大夫并不是傻子,很快就明白了魏氏不过是装病,心里就对魏氏生出不满来。要不是老大夫们经历得多,只怕当场就会发难。   “多谢三位大夫妙手回春!小女子在此感激不尽。”艾芬忍着笑,对三位大夫行了一个大礼,接着叫过小梅:“小梅,你先带三位大夫到外间奉茶,等我忙完之后,必要亲自重谢三位大夫。”   说完,艾芬就丢下大夫,坐到魏氏身边,堆出满脸的担心:“阿弥陀佛,您可算是醒了。您不知道,您昏迷的时候,可真真是急死媳妇儿了呢。母亲昏迷之后,儿媳就自作主张,替您将那些老姐妹都送出府去了。”   “送出去好,送出去好。”魏氏抚着额头,假装头痛不已:“我这是怎么了?我只记得是送老姐妹们出府,大家有说有笑地经过正房的穿堂,再那之后的事情我就怎么想不起来了呢。”   记不清?   艾芬微微一笑,没事儿,不就是不记得了吗?她帮忙解说清楚就是,保证比说书的还精彩。   艾芬实在是想不明白有什么事儿值得魏氏开始是装昏迷,现在又装失忆。好在魏氏只是记不清今天晚上发生的事情,而不是整体记忆全部遗失了,不然她就只有哭的份了。   想完,艾芬上前将魏氏扶起来坐着:“母亲,你先别着急问这些事情,还是身体要紧。有没有觉得身体那里不舒服?要是觉得不舒服,正好趁大夫在,请大夫好好替母亲诊治诊治,以免留下什么病根儿。至于发生了什么事情,一会儿我会源源本本告诉母亲的。”   “啊,不用不用。”魏氏连连挥手,也不知道她说的是不用看大夫还是不用告诉她事情的始末。   “这怎么能行!”艾芬不假思考,毅然否决:“母亲,这身体的事情可不是闹着玩儿的。有时候一点点的小病拖的长久了,也会拖成重病的。更何况母亲今天晕倒了,肯定不是无缘无故地。我看还是让大幅再替母亲好好看看,要真确定了没事儿,才好安我们这些做儿女的心。”   魏氏怎么敢让大夫替她治病?   之前魏氏就一直是为了和赵家人尽量少直接接触,买通了看病的老大夫,佯装生病。为了逼真,一日三餐也还苦哈哈地喝一碗黑糊糊的药汁。   之所以没穿帮,光靠这些还是不够的,主要还是艾芬懒得揭发而已,毕竟事情闹开了,大房脸上也无光。现在不一样了,再不揭发魏氏,徐婉的事情谁来做主?   “真是难为你这一篇孝心。”魏氏自然不答应,那三位大夫不待见她,她又不是不明白:“我说不用就不用了,自己的身体自己还能不清楚么?真的没事儿,不用再继续看大夫。”   “真的没事儿?”艾芬一脸的不放心:“没事儿怎么会晕倒呢?”   “可能是之前的伤寒还没好,身子比较虚。”魏氏心思急转,找到一个勉强的理由:“再加上今天太劳累了,一时体力不支晕倒也是有的。只要补补身子就好了。”末了,加重语气:“真不用看大夫,你看我现在精神头不是挺好。”   点点头,艾芬作出争辩不过,只能顺从地样子,悄悄给进屋来的小梅使了个眼色,意思是让小梅去找几个丫鬟婆子来。   小梅暗地里撇了撇嘴,很是鄙视了一番魏氏的小人行径,这才转身出去。过了一会儿,屋子里陆陆续续地进来几个丫鬟婆子,都是魏氏身边得用的老人。   在魏氏的迷惑中,艾芬当着众丫鬟婆子的面,将徐婉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个一清二楚,最后请罪道:“儿媳此番逾越,擅做主张,还请母亲责罚。”她并不认为她做错了,不过这个过场还是要走的。   话刚说完,门帘被急急地撩开,原来是清秋听说出了事,赶来了。   “人命关天的大事儿,也怨不得你。”魏氏瞪了清秋一眼,埋怨清秋来的太晚,这事情都成了定局了才来,有什么用?   “母亲不怪罪就好。”总算将事情都交了回去,艾芬打算找个理由撤退。正好她肚子饿的咕咕直叫,脸红道:“既然清秋来了,儿媳也就放心了。母亲好好休息一下,儿媳先告退了。”   “去吧。”魏氏挥了挥手,的心思已经挪到了如何对付赵家的刁难,以及徐婉的问题上,那里有空理艾芬。   艾芬笑着告退,也许赵氏头七之后,她就可以回家去住了呢。 第99章 出事   接下来的就没阳凯青、艾芬夫妻俩什么大事儿了,不过是尽做儿子、媳妇的本分,协助魏氏办理赵氏的丧事,其它的事儿,夫妻俩一概不管。   从那之后,阳家依然是流水席待客,只是来的女眷明显减少,没成亲的大姑娘一个也没来,刚成亲的小媳妇也有一大半没来。   要说这魏氏,其实也有几分手段,先是拿出私房银子,当日受至于徐婉,则被魏氏以养伤为由,留在了阳府。伤的女眷都得了一笔过得去的汤药费,被火烧了裙子的女眷也都得了一身上好的新衣裳。   魏氏还下令,严谨府内所有人议论此事,违者杖责五十,发卖出府。也有不信邪的,私下里讨论了两句,当天下午就被人告发,五十板子下来,死了也就一床席子裹了扔到城外乱葬岗,要是还活着,立即就卖做苦力奴。   在魏氏的铁腕镇压之下,阳府又恢复了往日的样子,杂乱而又无章。   赵氏头七的那天晚上,赵家人再次提出要为赵氏停灵七七四十九日,魏氏不敢和赵家人对顶,只得委屈答应。   本来说好,赵氏的灵柩就停在阳府搭建好的灵堂里,让家庙的姑子们昼夜守灵,轮流念些《往生咒》、《大悲咒》之类的也就算齐备了。结果丫鬟打扫赵氏灵柩的时候,发现有棺材内有液体渗出,原来这二月的天气已经开始回暖,赵氏的尸体存放了七八天,快存放不住了。   丫鬟吓的够呛,忙禀报魏氏知情。   魏氏也顾不得心疼银子,立即自掏腰包,请外庙的得道高僧看时辰,要将赵氏的灵柩停到庙里去,让和尚们替赵氏念经超渡。   这送灵柩的事情自然是由阳凯青、艾芬夫妻俩承担。这事儿本来极为晦气,但在庙里停灵,只需要提供足够的银子,诸事都有‘了事的’管理。这样一来,夫妻俩就可以做个甩手的掌柜,所以对于这件差事,两人倒也没什么抱怨。   正因为夫妻俩呆着阳凯梓的儿子们去送赵氏的灵柩了,徐婉的父母找上们来的事儿就被他俩错过了。   艾芬回府之后没看见徐婉觉得很奇怪,事隔很久才从阳家下人嘴里得知,徐婉成了阳凯梓的新姨太。   得知这个消息之后,艾芬几乎天天长吁短叹,这个万恶的社会,好好一个姑娘家,不过是被男子挨了下身子,下半辈子就毁了,便宜了阳凯梓那样一个猪哥。   这一天,艾芬、周嫂子、柳妍三人挤在一间暖阁里,大桌子上摆着无数的布料,几个人商量着做几身春衫,过些时日这棉袄就该换了。   周嫂子见柳妍尽选些颜色深,料子厚的布,问道:“是不是打算给孩子做衣裳?”   柳妍抚摸这肚子,笑道一脸的幸福:“是,我正烦这孩子也不知道是男孩儿还是女孩儿,不好准备衣裳呢。”   “那就准备两份吧。”艾芬从一堆布料里翻出半匹棉布,对柳妍道:“这是用棉花织成的布,给孩子做个小衣裳,小鞋子之类的,既吸汗又透气,是最好不过的了。不过有个缺点,棉布都爱起皱,每次洗完都得熨平了才能穿。”   “可是就这么一匹棉布,还是算了吧。”柳妍摇了摇头。   这半匹布也就只有一仗多长,又要做衣裳又要做裤子,还要做鞋子和帽子,又不能只做一套,再不济也要做两套换洗才行。另外这些都还要做双份,怎么算也不够。   “也是哦,”艾芬托着下巴,有点意兴阑珊:“依我说,这小孩子的衣裳也不分男式女式。要是这样还不够的话,就用紧着这棉布做几身衣裳,只贴身穿,绰绰有余……”   艾芬的话讲到一半,柳妍就捂着肚子叫了起来:“哎哟。”   “咋了,咋了?”艾芬登时放下剪刀,跳到柳妍跟前,将柳妍往软塌上拽。   “没事儿,”柳妍拂开手,小声地解释道:“是我肚子里的小家伙踢了我一脚。”柳妍的肚子有五个来月了,已经能很明显地感觉到胎动了。   孩子是女人之间永恒不变的主题。三个兴奋的女人,将活计仍到了一边,围着柳妍的肚子讨论了起来。   周嫂子是过来人,现身说法,教了柳妍一些生育的注意事项,听的艾芬也很感兴趣,不时地提问,比柳妍这个孕妇并准母亲还积极。   聊着聊着,话题就转移到了艾芬的肚子上来,周嫂子担忧地看着艾芬,将脸憋成了酱紫色:“芬儿,你和姑爷晚上那个次数多吗?”   此话一出,在场的三人全都涨红了脸,柳妍更是满脸的错愕,这种话题,她也只有昔日在画舫里听人说过。   艾芬只觉得周身的血液全都涌上了脑门,含糊地回到道:“还成。”她也不知道什么样子才算多。   “那怎么成亲都快两年了,你这肚子还没动静啊?”周嫂子也不好意思继续追问,刚才那句话已经把她积攒起来的勇气都用光了。   艾芬低下头,避开周嫂子热切的目光:“这个,我也不知道。”   “要不,咱弄点东西给姑爷补补?”周嫂子也只想的出这个办法来:“听说虫草枸杞淮山炖羊肉……哪啥,这些东西也不太难找,药铺里就有卖的。这个季节吃羊肉也不会太过上火……”   艾芬抵着头不插话,这汤听起来好像是壮阳的,难道周嫂子认为做的次数多了,总会有一两次怀孕?   “周妈妈,您那汤不太适合。”柳妍插嘴道:“你看我这孩子,也是四五年上头才得的呢。我听说每个月的月事完了之后的十来天里,女子最适容易怀孕……”   周嫂子和柳妍不遗余力地替艾芬想办法。周嫂子的虽然成过亲,生过孩子,这方面的知识依然贫瘠得可怜,倒是柳妍曾经在风月场上呆过,知道的比较多。   从容易怀孕的时间讲到容易怀孕的姿势,不仅听的人面红耳赤,就连将的人耳朵都快要滴出血来了。   “……还有,我以前听村子里的老大娘说,”周嫂子动了几次嘴,豁出去了:“那事完儿之后最好别马上就净身,最好是找一个枕头垫在屁股下面,过一刻钟以后再去净身就可以了。”   艾芬低着头,红着脸将这些经验默记在心,打算今天晚上就实践一回。在这个世界上,有另外一个人的身体里流着自己的血液,那将是多么美妙的事情。   末了,周嫂子咳嗽了两声,看艾芬的神色,就知道此话艾芬都听了进去。凡事也不好逼的太紧,转移话题道:“半下午都过去了,这衣裳的影儿都还没看见呢……”   一句话没说完,外面就传来一阵喧哗声,听声音像是客房的竹院那边。隔的太远,只能隐约听见这么多血、打水、请大夫之类的话。三人面面相觑,都站起来往外走。   艾芬拦着柳妍:“妹子,你怀着身孕,还是先回房吧。要是真的见血了,不吉利。”说完就拉着周嫂子急急朝外跑去。   柳妍回到房里,想想还是不放心,忙让小红到客院去帮衬一二。   艾芬和周嫂子两人寻着声音朝竹院赶去,到了门口只见到一盆一盆地血水往外端,周嫂子吓得双腿一软,差点就跪倒在地。   艾芬忙扶住周嫂子,大概是这一生见血的次数太多,她反而觉得不怎么吓人:“妈妈,你还好吧?”她唯一能断定的就是流血的人不是阳凯青。   周嫂子勉强稳住身形,自嘲道:“老了老了,胆子反而小了。想当年,比这更严重的阵仗也不是没见过,怎么偏偏今天路了怯。”   “不着急,我陪你歇会儿。”艾芬扶着周嫂子,打量着院子里的情形。院子里的台阶上,站着几个身穿破烂衣衫的孩子,从身量来看,也就五六岁上下。这些孩子背对着她两,趴着门柱,脑袋朝屋子伸。   台阶上的孩子听见谈话,都惊喜地回过头来,见来人不是大夫,失望地用袖子擦了一把鼻涕,转过头去继续伸长脖子观察屋里的情形。   “三儿?”艾芬一愣,这些个小乞儿怎么回出现在这里?   “你先去看吧,我歇一会儿就好。”周嫂见状,忙推了艾芬一把。   艾芬不再推迟,朝院子里走去,等看清屋里的形式,顿时吓了一跳:“这是怎么回事啊?”   只见西窗下的软塌上,躺着一个十多岁的少年,衣裳已经被脱了个精光,胸口插着一把匕首,身上的殷红血和惨白的脸色形成强烈反差,让人不忍多看。也不知是流血过多还是冻的,那少年的牙齿磨得咯咯直响。   几个丫头正用水蘸湿帕子,替那少年擦试身子,那血却是止不住,汩汩地直往外冒。   怎么这么严重?艾芬上前两步,这才看清,那少年身上的伤可不止一处,就连大腿上的棉裤,也被鲜血浸染成了暗红色。   “芬儿,你怎么来了?”阳凯青抱着一床被子从里间走了出来,看见艾芬来了,忙将被子交给旁边的家丁,走到艾芬身边,用手遮住艾芬的眼睛:“别看,小心吓着你。”扭过头去都常福交代:“常福,这里暂时先交给你了。”说完就拉着艾芬和朝院子里走去。   “那是小乞头儿?”艾芬平时见那小乞头儿都是蓬头垢面,所以有点不敢确定。没等阳凯青回话,艾芬又注意到阳凯青的衣衫也有好几条口子,忙问道:“你这衣裳怎么弄的?看样子也像是匕首划开的……”   “我没事儿。”阳凯青挥了挥手,正要解释,家丁就请来大夫了。阳凯青只好道:“一会儿得空了我再和你说,先救人要紧。”说完就引着大夫进屋去了。   救人如救火,艾芬再着急,也只能按奈下性子,又不敢去看大夫拔刀,只好去找周嫂子说话。 第100章 事因   竹院的正方和所有院子的正方一样,地基比较高,出门之后要下好几个台阶才是院子。个子娇小的艾芬站在院子里,把脖子伸成了长颈鹿也看不到屋子里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活动了一下酸涨的脖子,艾芬终于放弃打探屋子里的情况,认命地走回周嫂子身边,想陪周嫂子说两句话。   也真就只说了两句话,艾芬就再一次按奈不住内心的焦急,围着院子的大门,左右来回地踱步。她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可这小脑瓜就是停不下来,尽往不好的方向胡猜。这种一知半解的感觉,真是挠人心肝般地难受。   一个家丁端着一铜盆血水,想要绕过在挡在门口的艾芬出去,不想家丁走右边,艾芬也走到右边;家丁走左边,艾芬又绕到了左边。   “夫人。”家丁绕了好几次,也没能绕过艾芬,又怕动作太大,盆里的血水溢出来,溅到夫人身上。无奈之下只好开口请艾芬让开。   “哦,你过,你过。”艾芬赧然,侧身给家丁让路。等家丁走远,她又故态复萌地继续在原地走来走去。只是这次是替小乞头担心了起来。   像这种胸口插这匕首的情况,她前世只在小说和电视里见过,隐约记得拔匕首的那一瞬间,要是一口气提不上来的话,就只能去找阎王爷喝茶聊天了,事后做再多的功夫也白搭。   就算小乞丐能撑过拔匕首的一瞬间,可这匕首拔了之后,那血就跟喷泉似的,突突地直往外冒。   这小乞头刚才就流了不少的血,一个人全身的血液是有数的,照这么流下去,等拔完了匕首,小乞头还不得因为失血过多而死啊?   “快别转了,转得我头晕眼花地,难受。”周嫂子扶着门框,见一盆一盆的血水就像是永无止境地往外端,腿软得直想找个地方坐下。   艾芬回过头来,见周嫂子脸色刷白,忙纵前两步,扶着周嫂子,歉然道:“妈妈,这还不知道需要多长时间才能弄好,不如我们去偏房里坐着等好了。”   “也好,省得挡了这大门口,下人们进出也不方便。”周嫂从善如流地点头。   说话间,那家丁又端了一盆清水回来,小心翼翼地避过站在门口的两人,朝屋子里走去了。   “走吧。”艾芬不由得苦笑连连,她们站在这门口确实比较碍事。也亏得她们的身份在那里摆着,不然早被人骂了八百遍不止了。   两人刚有动作,常福就从屋子里走了出来,径直走到两人身边:“夫人,老爷说没什么大碍,还请夫人尽管放心。另外还请夫人打点一下给大夫的谢礼,老爷说礼不可太薄。”   艾芬听完之后点了下头,表示知道了,常福传完话之后,也回屋继续帮忙去了。   “你看我,这么点事情就急糊涂了,真真该打。”艾芬伸手轻轻打了自己一个耳刮子:“光知道守在这里干着急,倒把正事儿给忘了。”心里明白这是阳凯青怕她过于担心,使出的一个让她分心的法子,好叫她分散一下注意力。   “这就叫做关己则乱。”周嫂子面色不佳,勉强地开了句玩笑。   艾芬扶着周嫂子,回房从钱匣子里称了五两银子,想了想又添了三两,另外再添了两匹上好的粗布,让丫头小梅送去,自己则和周嫂子坐到隔间里说笑。   过了小半个时辰,阳凯青便如一阵风似的卷了回来,一进屋就碰着茶壶猛灌,没喝两口就被呛得鼻涕眼泪都往外流。   “这茶都凉了,喝多了……唉,你慢点儿喝。”艾芬迎了上去,急急地问道:“这到底是出了什么事情了?小乞头没事儿吧?”   “多亏那把匕首只插在了小乞头的右肋下方,不然这命就算是交代出去了。”阳凯青用帕子摸了一把脸,将小乞头伤了肺,随时都可能去找阎王下棋的事情隐瞒了下来。   艾芬听小乞儿的命保住了,心里的担心就去了一大块,拦住还要说话的阳凯青:“你先下去洗个澡吧,衣裳破破烂烂地不说,身上还一股子血腥味儿,难闻死了。”   阳凯青抬起胳膊使劲嗅了嗅,皱眉道:“也好。你给这些乞儿们安排下,小乞头伤势没好之前,就让他们暂时住这里。”说完就转过右边的屋子,到梅园后面的净房洗澡去了。   艾芬依言叫来几个管事的丫头,将那些小乞儿们的食宿都安排了一番,另外还让几个丫头轮流照顾着小乞头。并嘱咐照顾小乞头的丫头,一旦发现小乞头发热,就要立即回报。   等阳凯青净完身,换了干净衣裳,再次出现在屋子里,艾芬也不过是刚忙完,坐下歇口气儿。   “这事情再急,也不急这么会儿吧?”艾芬从架子上扯过一张帕子扔给阳凯青,示意阳凯青擦擦还湿漉漉的脸颊。   阳凯青捞起帕子蹭了两下脸,坐到椅子上,主动交代:“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事儿,我今天去点心铺子里的时候,真巧碰见一伙无赖青皮上门闹事,当时小乞头正对面的墙根底下晒太阳,见店里有人闹事便赶过来帮忙。”   阳凯青对小乞头很有好感,经常拿些店里卖剩下的点心给小乞儿们吃,一来二去,小乞儿们就不到别处去了,就在点心铺子周边活动。   今天这点心铺子一群无赖闹事,小乞头想也不想就上前帮忙,以偿还长久以来白吃点心的人情。小乞头舌灿莲花,说得那起子青皮们哑口无言。   “谁知道那伙无赖们恼羞成怒,开始对伙计们动起拳脚来。”说到这里,阳凯青皱着眉头,像是极不愿回忆什么似的,停了下来。   “然后呢?”艾芬和周嫂子两人急急追问,之后两人默契地交换了一个眼神,由艾芬开口问道:“怎么会发生这种事儿?我记得那些青皮们都是打点过了吗?难道是另外一伙泼皮?那也不对啊,这些青皮们一般青都是分片儿的,轻易不去他人地盘上闹事,别地方的青皮来咱们这边闹事,那咱们那片儿的青皮怎么没出面维护呢?”就算是地盘之争,那也是私底下的打斗而已。   “你先听我说完。”阳凯青回过神来,对艾芬挥了挥手,继续讲了起来。   打起来之后,那些无赖对小乞儿这个半路杀出来的程咬金下了死手,反正打死一个小乞丐,官府也不会多加追究。小乞头再厉害也只是个半大的小子,没几下就被那群无赖给刺伤了,当场就晕了过去。   “后来的事儿你们也都知道了,我见小乞头受伤严重,想到他是为了替咱们出头才受伤的,所以我就把他带回府。”阳凯青故意说的轻描淡写,当时的场面特别血腥,受伤的也不止小乞头一个,只是别人都算是轻伤,包扎一下就行。   “这事儿不会就这么算了吧?”周嫂子气愤不已:“那些个无赖呢?报官了没有?总不能让那些无赖们行凶之后还能逍遥法外。”   “报官?”阳凯青扬起嘴皮子,讥讽道:“当时铺子里人多,特别的混乱,小乞头倒地之后,那些无赖们以为闹出了人命,当即就害怕得一哄而散了。等衙役们拖拖拉拉地来了,那些个无赖们早就跑的没影儿了。衙役们收了银子,草草地问了几句便打道回府了,留下话来,说是回去忙着缉拿这行凶的人。”   周嫂子张大了嘴,半天才说到:“难道一个也没能拦住么?”   “那些个青皮们手上都有匕首之类的东西,谁敢拦他?”阳凯青摇了摇头,苦涩地说道:“铺子里的人大部分都吃了亏,又惦记着晕倒的小乞头,趁乱被那些个无赖们溜了个精光。”   “难道就这么算了?”周嫂子是养过孩子的人,想起那一盆一盆往外倒的血,就觉得心有不甘。   “不算了又能怎样?那些伙闹事的人穿的也是破破烂烂,不像是吃商户银钱的,倒像是那种毫无组织的小混混。”阳凯青皱眉,这光脚的不怕穿鞋的,这些小混混坑蒙拐骗偷,无毒俱全,真惹恼了他们,打家劫舍也不是做不出来。“退一步说,这伙人一旦散开,京城那么大,上那里去找这些个人去?”   周嫂子细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将那些干拿银子不干活儿的衙役们在心里头骂了个狗血淋头。   艾芬没吭气,低头了半响,方问道:“这条街上,单是我们这一家出了事儿,还是好多家铺子都一起遭了殃?”   “就我们一家。”阳凯青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远处,没有焦距。   艾芬倒吸一口气,难道是一直以来活动在暗处的人终于有所行动了?   周嫂子见艾芬变了脸色,也醒悟过来,想到那幕后之人有可能是冲着她来的,当即也变了脸色,坐立不安。   “这会不会是巧合?”艾芬看了眼周嫂子,急切地想找人符合她的理论。就像是鸵鸟,明知道危险来临,躲避不过了,就将头埋进地里,粉饰太平。   “应该不是。”周嫂子摇了摇头,很是担心:“也不知道梦圆在于家怎么样了,于家的生意有没有继续被人挤兑。还有四海第一家,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四海一家到目前为止应该没出什么事儿,”艾芬皱着眉,解释道:“要真出了事儿,早就有人来禀报了,不会等到现在的。”   “是不是巧合过两天就知道了。别想那么多了,即便是天塌下来,也有高个儿的顶着。”阳凯青勉强笑了一下,转移话题道:“我都饿了,该做晚饭了。”   艾芬站了起来,说到:“不想了,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第101章 窘况   没过几天,阳凯青就苦笑着对艾芬说:“这下咱们可以放心了,再也不用老是提心吊胆地担心是不是真的有人针对我们了。”   已经确认的事实,确实不需要再担心。   所有的铺子都受到了不同程度的挤兑,首当其冲的便是点心铺子,几乎每天都有无赖上门捣乱,每次还都是不同的人。这些无赖们改变了方针,也不直接进铺子里闹事了,只在门外分八字站开,一站大半天。还没办法赶人。那些想买点心的普通客人,被这些凶神恶煞地门神盯着,全都心里发毛,小退打弯儿,中途折返了。   酒楼外倒是没有这样凶恶的礼仪队,但是对面的酒楼直接将所有的吃食在原价上下调了一半儿,赔本做买卖。这种价格战直接让四海一家的生意一落千丈。再加上独门的灌汤包因天气原因停止了供应,酒楼敞着大门做生意,却一天也来不了几个客人。   就连这个季节盈利小的杂货铺子也没能幸免,被人挤兑得门可罗雀,生气冷清。   出现这种情况,铺子里当差的伙计们整日里惶惶不安,私下里议论都说东家不知道得罪了这样大有来头的人,只怕要被收拾得连骨头渣都不剩呢。有些胆小怕事的人甚至萌生了去意。   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这本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只是这些伙计原本是阳府买断了终身,签了死契的家丁,在铺子里干了一两年,手头虽然有了闲钱,想要赎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这一日卯辰相交之时,阳凯青还没醒,只是睡的不甚安稳,皱着眉头还时不时呓语,仔细一听都是关于铺子的事情。艾芬听得一阵心酸,又见阳凯青脸颊明显消瘦,料想阳凯青今日不再出门,轻手轻脚地起床,打算亲自下厨做几样素净的小菜,开开胃。   阳凯青最近每日里都请人吃酒,拐着弯儿打听到底是谁这样针对他们,经常忙到半夜三更,喝得烂醉如泥才得回来,累得一沾枕头就能睡着。第二日还得继续。   这种事情艾芬又帮不上忙,只能天天在府里头呆着,干着急。尽量将府里的大小事务都揽过来,连着地里的事也一并主持安排了。   还好有这么些地,夫妻俩都暗自庆幸,即便是铺子开不成了,守着这地虽然不能大鱼大肉,也不至于饿着肚子。好歹算个退路。   将自用的份量盛出来,让丫头把其余的分成三份,给姚氏、周嫂子、柳妍三人送去,自己则拿朱红小盘、细瓷碗盏、镶银筷箸送到房内,方才叫阳凯青起床。   阳凯青迷糊着起床,趁小梅去打水的功夫,继续坐在凳子上打瞌睡,艾芬脱了鞋爬上床头,收拾床铺。   被冷水一激,阳凯青迅速回复了神志,将小盘里的早饭摆了到小几上,搬来两张小矮凳,坐到其中一张上,并不动筷。   “你要饿了就先吃,我很快就好。”艾芬只需要将床铺收拾好,屋子里的其他东西,自有丫头来收拾打扫。   夫妻俩都有满腹的心事,又怕说出来惹对方担心,坏了胃口,只得默默地吃早饭。   上午安排家事的时候,管家长贵神情奇怪,欲言又止。等家事处理完毕,长贵也没跟着其他人一起离开,留了下来。   “长贵,有什么话你就说。”阳凯青等不到长贵说话,只好出言询问,“吞吞吐吐地像个什么男人。”   “老爷,是这样地。好几个铺子里的几个伙计求到我这里,让我讨老爷夫人的示下,看能不能开恩让他们赎身。”长贵禁不住激,一口气说完,低着头忐忑不安地立在门边,时不时抬眼投瞄上坐的老爷和夫人一眼。   阳凯青气得一巴掌拍到了一旁的书案上,震得笔架子上的毛笔跳了起来,咕噜噜地滚下书案掉到地上。   阳凯青很少这样行怒于色,长贵吓的一哆嗦,连忙说:“老爷,您别生气,我这就下去给这些忘恩负义的小崽子们说,让他们赶紧死了这条心。”说完就要转身出去。   “回来。”艾芬捡起毛笔,在笔洗里将毛笔洗干净挂起来,吩咐长贵道:“这事儿先别给人准话,等我和老爷商量商量再说。”说完挥了挥手,让长贵下去。   长贵擦着冷汗退出房门,体贴地替两人留了两个丫鬟站在门外,方便给两人端茶递水并跑腿。   艾芬起身走到阳凯青身边,将他握成拳头的手指一一掰开:“别生气了,为了不相干的人气坏了身子,还不是自己难受?”   阳凯青看着爱妻的小意温柔,慢慢放松全身,仍是气不过:“这树还没倒呢,这些个猢狲就要散了,也太现实了。”   “不想放人也简单,只要他们的卖身契都在咱们手里,他们一辈子也别想脱了籍出去。”   艾芬前世是职业女性,这种跳槽的事情见得多了,反而很习以为常。不然强留着这些人,干活儿不用心,反而误事。   这些道理阳凯青也明白,只是心里一口恶气难平,难道阳家对这些人还不好吗?在铺子干活儿的不论是掌柜、师傅还是伙计,每个月要是盈利好还能有赏封。客人给的赏钱也都自得,不用上缴。   “罢了,人各有志。这强扭的瓜不甜。”阳凯青无奈地一笑,推人落水看笑话,本就是人之常情。总不能要求这些家丁个个都是忠仆。   “人心不足蛇吞象。”艾芬已有所指地笑道,她不信这些下人投了别家,能有这样好的待遇。“我们就别挡着别人发财好了。”   阳凯青半眯起眼睛,明白过来:“你是想趁此机会裁掉一部分人?这样也好,铺子现在也没有盈利,少一些人开销也少些。”一面说一面站起身来,现在就想要去铺子。“我现在就去,下午再回来赔你。”   艾芬连忙拉住阳凯青,阳凯青醒悟过来,又没什么大喜事儿,没有上赶着放人出去的道理,让那些想另觅高枝的人自己来求他们好了。   让丫头叫来长贵,打发人去铺子里说,不论谁想求去,只要拿出当初的卖身银子就行,多一文也不要。特意交代等要走的人都站出来以后,才对对于留下来的伙计,工钱一分也不少他们的。   把玩着手里的黄杨木镇纸,阳凯青黑着脸,还是有点耿耿于怀,加上这几日疲于奔波,得到的都是不好的消息,心里陡升出无限的挫败感。   艾芬本想问问他这几日探听到得消息,如见看他这样,也知道作罢,捡了些轻松地话题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没聊几句,梦圆的陪嫁丫头小桃就过来请夫妻俩过周嫂子那里一趟,说是有事相商。夫妻俩对看一眼,那里还有闲情逸致聊天,忙起身朝桂园走。   于松、梦圆两人坐在椅子上,周嫂子坐在他们的对面,不紧不慢地喝茶,只是偶尔扫向对面的眼神,透露了周嫂子心里的担忧。   屋里没人说话,于松当着丈母娘也不好意思说丧气话,端着茶杯给梦圆使眼色,谁和自己老娘都比较好说话,也那么多忌讳。   “娘,馆子里的生意受人挤兑,实在是做不下去了。”梦圆盯着自家老娘的脸色,聪明地隐瞒了部分事实:“公公和相公商量了一下,实在是没咒念,想让我们来找娘和芬儿讨个主意。”   周嫂子听得意料之中的事情,皱着眉放下茶杯,她这亲家的身份怎好给人家出主意,也不怕别人笑话。只是想到这于家有可能也是被她连累,不由得心存内疚。“这样吧,一会儿阳姑爷来了,看看他这几日打探的结果再说吧。”   梦圆不笨,听出来这话里的意思,连忙问道:“怎么,四海一家也受人排挤了?那点心铺子,杂货铺子呢?”眼看着周嫂子频频点头,梦圆倒抽了一口凉气,“完了,这下是真没咒念了,连芬儿的酒楼都被挤兑了。”正咕哝着,院子里就传来脚步声。   于松抬头朝外一望,见是阳凯青、艾芬两人,忙起身出门相迎。梦圆也坐不住,三两步迎上去,拉着艾芬的手进了屋。留下两个被冷落的男人相对苦笑,赶紧跟上。   五个人分成两拨,艾芬和梦圆一左一右挨着周嫂子坐下,阳凯青和于松则坐在对面的椅子上。   “今天这客套话就省了。”周嫂子挥了挥手,让替她揉额头的招弟停下来,看向于松:“于姑爷,把你们店里的事儿都说一遍吧,别学梦圆避重就轻。”   于松涨红了脸,顿了半响才开口道:“娘,馆子里的事你也不是不知道,开始就是些个无赖青皮们白吃白拿,后来就是寻事,不是说这烫里有苍蝇就是说面里有头发丝……前些天就在我们饭馆的隔壁,新开了一家饭馆……”   “是不是你们卖什么菜色对方就卖什么菜色?”周嫂子和艾芬两人异口同声,接着苦笑着对视一眼。   “啊,对。”于松愣了一下,心里奇怪丈母娘如何知道这些,他不记得刚才说了这些情况啊。   “是不是所有的吃食价格都只得你们店里价格的一半?”阳凯青皱着眉,开口询问。   “凯青兄,你怎么会知道这些?”于松愕然,直接问了出来。   “行了,基本可以确定了。四海一家的情况和你们一样。”阳凯青颓然地靠在椅背上,绞尽脑汁也想不明白,这到底是得罪了谁。   “不是吧!”于松差点没口水呛到,看向坐在对面的梦圆,他事先没听说啊。   “那你们打算怎么办?”   阳凯青和于松同时开口问话,希望从对方嘴里听出一个好主意来。 第102章 请帖   “实在不行,我们就打算先歇了铺子和酒楼,等过了这阵子再说。”阳凯青说的轻省,心里也明白若是别人存了心,哪能让他这样轻巧就脱身。   不过这也是唯一可行的办法,铺子开着,没有收入还要给官府交税,又还要给那些地皮们保护费,不赚银子反而倒贴。不如关了铺子,不赚也好过赔。   艾芬听得要关铺子,心里就凉了半截,单是酒楼就花了她无数的心血,那里舍得!为什么别的穿越女从来都是混的风生水起,她不过就是开个铺子赚点小钱,怎么也这样不安生?   于松皱着一张脸,简直能拧下苦汁来,他家这饭馆是祖业,着实关张不得。总不能到了他这一代,就把祖宗的基业都败了。   老于师傅不是个会做生意的人,前些年没赚着银子也就不说什么,这两年赚着点银子又都投入到饭馆里去了,只想着将饭馆做大做强,就没有想过哪一天这馆子开不下去了怎么办。连条后路也没留。   在座的其他人也都省得于家的难处更甚阳家,这怕这于家的饭馆一关门,家里这上上下下的人口就不知道上那里去找饭吃了。   屋子里的都想知道阳凯青这几天得了什么消息没有,只是不好意思直接问得,都拿眼光看着艾芬。   清了下嗓子,艾芬有点问不出口,要是真有什么有用的消息,阳凯青早就说了,那会等到现在。   众人这一番挤眉弄眼,阳凯青也看在了眼里,主动坦诚:“这几日我也出门去找了不少关系,”看众人都眼巴巴地看着他,别开脸说道:“只吃了一肚子酒回来,别的什么都没打听到。”   京城就这么大,阳凯青又是土生土长的京城人士,从小长到大,也不乏有妹子在侍郎家做姨娘的朋友,这次连点小道消息都没打听到,除非是有人事先敲打过。   这样看来,对方还真的是大有来头。   周嫂子听得什么也没打听到之后,老是走神,总往对方是不是她的仇家方面去想,被艾芬扯了几下袖子才回过神来。   于松站起来,理了理衣裳,示意梦圆和他一起回家去。“家去吧,咱出来这么半天了,爹一个人家怕忙不过来。”   梦圆显然是不想这么早回去,只是不敢反驳得,撅着嘴趁于松不注意,可怜巴巴地瞅着周嫂子与艾芬两人。   “眼看就要吃午饭了,不如吃了午饭再回去吧。”艾芬赶紧留客,“我和梦圆这么多天不见了,还有好多梯己话要说呢,要不你先回去,让梦圆在我家住两天再回去?”   这样一说,于松的脸色就犹豫了起来,他们成亲不过月余,新婚的夫妻,那里就舍得分离片刻。艾芬见状又忙给阳凯青递眼色。   “于兄,好容易来了我这里,就当是休息半日了。”阳凯青得了爱妻的暗示,也赶紧留客,“咱们去书房,好久没有下过棋了,这一次一定要和于兄下一盘。”   “也不差这一时半会儿的。”周嫂子也开口。   丈母娘都开口了,于松不想答应也没辙,梦圆又在一旁软语想求,想到梦圆嫁给他这一个多月以来也没少受累,今天回了娘家,轻省半天也好。当即就和阳凯青去了书房。   “梦圆,你给我说实话。”人一走,周嫂子就垮下了脸,“于家现在到底是怎么个情况了?”   到底是当娘的,心思就是细。梦圆一进屋,周嫂子就看见她身上穿的不过是件做姑娘时的湖蓝旧袄,半新不旧的撒花皱群,头上除了艾芬送的那支玉簪再无别物,耳朵上也值得一对金丁香,手上该有的饰物一样也没有。   就连那小户人家回娘家,也都要翻一身新衣裳穿上,好让母亲放心女儿在婆家的日子好过。梦圆穿成这样,可见于家艰难到什么地步了。   梦圆被这变脸唬了一跳,连忙交代:“也没怎么样,就是刚才说的那些……”说到这里就心虚地低下了头,不敢看周嫂子。   周嫂子气得胸口直犯疼,这样看来,那暗地了的人,必是冲着她来的无疑了,艾芬和梦圆两家都遭难。   艾芬经这一提醒,方才看见梦圆身上的状况,梦圆眼见屋里的两个人都黑下了脸,将手缩回袖子,缩了半天才想起这袄子是小口,缩不进去,只好嘿嘿嘿地装傻充愣。   艾芬一把拉过梦圆,先发做:“你那些衣裳和首饰呢?是不是都当了?有多大能耐吃多大碗饭,这饭馆开不下去就关张,没这本事就别硬撑,舍不得祖业就要花老婆银子么?”   周嫂子知道艾芬不过是不想宽她的心,叹了口气,问道:“不过一个多月,于家就艰难成这样了?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梦圆想将手抽回来放到背后,不想被艾芬拽的死紧,又不想母亲怪贵相公,只好说道:“不关相公的事,他不知道我瞒着他把嫁妆当了……娘,你没事儿吧?”一句话就说漏了嘴,忙上前去替老娘顺气,生怕将老娘气出个什么好歹来。   艾芬刚次拉梦圆手的时候,发现梦圆手粗糙了许多,指尖还有点蜕皮,心知这在娘家啥也不干的姑奶奶到了婆家只怕是啥都要干,又怕周嫂子看见心疼,给梦圆使了个眼色,自己上去替周嫂子顺气。   梦圆会意地缩回手,眼眶一红,别过脸去,“公公咽不下这口气,和人比着降价……客人越多赔得就越多,劝又劝不听。我们做小辈儿的,又不能太拂了他的意……我看都没银子买米了,就当了些用不着的首饰……这些事儿通瞒着公公和相公,他们都不知道。”生怕母亲怪罪相公,忙将相公摘出来。   这可是拿着银子去打水漂啊,终有金山银山也架不住这样花。不对,打水漂还有个响动,老于师傅这样做,别人来吃了便宜饭菜,只怕背地理还要说他傻。   “你啥时候这么有主意了?这么大的事儿,也不和我商量商量?陪嫁的那几倾地呢?”周嫂子揉着胸口,气这亲家公一把年纪了还不醒事,和人家斗狠;又气这女婿是个大老粗,自个儿媳妇的嫁妆没了都不知道;最气的便是她自己,要不是她的得罪了人,现在谁家的小日子也都过的红红火火地。   上了年纪的人,渐渐地就有点喘不过气,艾芬忙扶着周嫂子坐下,只是周嫂子是气梦圆,“妈妈,你先消消气。这首饰没了可以再打,银子没了也可以再赚,身子要是气坏了,可就没办法补回来。我看于姑爷不错,人实诚,没什么花花肠子,就是粗心了点儿。不过男人嘛,谁不是这样?只要他们两口子和和美美地就行,银子没了再赚便是。”   梦圆见母亲这样也慌了神,生怕将母亲气出个好歹来,连忙说:“娘,您别生气,那几倾地都还在,没当。”周嫂子瞪了梦圆一眼,说道:“你当我还不知道你?那是还没到那份儿上,要是再迟几天,只怕这地也被你当了!”   正闹得不可开交,门房上送来一封请帖,还说送贴子的人特意交代,一定要送到艾芬和梦圆两人手里。   艾芬狐疑地接过贴子,看那帖子用的是上松涛斋出产的上好的澄心纸,外面卖到一辆银子一张,还不见得能买得到。   浅绿色的帖子烫了金边,打开一看,只见上面简单一句话:十五日下午,城外湖心亭设宴款待,望阁下拨冗赏光。落款是知名不具。字迹娟秀。   艾芬将贴上上下左右,里外里地看了一个遍,再没看见其他字,越看越糊涂,梦圆将帖子抢过去,看完之后也是一头雾水:“这帖子怎么这么没头没脑的,又没写请谁,又没有落款,要是送错了怎么办?还有,这城外的湖心亭可有两座,不写清楚,万一走错了怎么办?”翻看完了以后咕哝道:“怎么看怎么不像是请帖。”   周嫂子拿过帖子看了一眼,也不甚明白,将帖子打开放在八仙桌上,就那么几个字,望上去一目了然,空白的让人想不到其他。   空白,空白,艾芬想到了国画中的‘留白’,心下了然,这请帖搞得跟猜谜似的,“人家指明了地点,寒江亭。”   “你怎么知道?”梦圆不解,她左看又看,也没看出来地点。   “猜得。”艾芬指着庭内挂的山水画,“这张帖子除了这两行字之外,其余的地方都是空白。画画就有为了意境留白这一说,正好寒江亭的名字‘独钓寒江雪’,任谁画一个孤翁披着蓑笠在寒江中钓鱼,都会留白的。”   “真是的,写个请帖还这么神秘。十五,”梦圆丢开这头,开始搬着手指头算日子,“今天初九,还有几天。”扭过头去看艾芬,问道:“去不去?”   “去,人家点名了请我们,当然要去。”艾芬看帖子字迹娟秀,像是女子的笔记,从落款来看还认识她们,只是她还真想不出这人是谁来。   “还是别去了,万一是对方不怀好意怎么办?”周嫂子对这样故弄玄虚地人没什么好感,还知名不具,真是有够讨嫌。   “万一人家真的有什么事儿呢?”梦圆大大咧咧,没想到鸿门宴这一说。周嫂子又被气的心口疼,恨不得掰开女儿的脑袋看里面到底装的是什么,她怎么就生了这么个五六不通的女儿。   艾芬见周嫂子又黑了脸,连忙说:“妈妈,到时候我们多带几个人去也就是了。这人巧思相约,总不能只是为了请我们吃饭吧?”   梦圆前脚回娘家,后脚请帖就到了,还指明给艾芬和梦圆两人,如果不是他们的一举一动都在别人的眼里,怎么可能掐的那么准?   这些道理周嫂子也明白,只是她更担心:“这样吧,一会儿吃饭的时候问问两位姑爷,要是两位姑爷没什么意见,我就随你们。”   话音刚落,院子里就嘈杂起来,长贵顾不得避讳,冲入房里,对艾芬到:“夫人,不好了,老爷被衙役带走了。” 第103章 被告   艾芬听得阳凯青被衙役抓了,也不急细问,慌得站起来拔腿就朝外宅跑,心里啥念头也没有,只想快点见到阳凯青。周嫂子和梦圆对看了一眼,梦圆赶紧也跟上去,周嫂子回屋开箱将零碎的银子全都袖了,万一有个什么事情,有银子也好说话。   长贵只觉得眼前一花,就看见夫人急急朝外跑去,急得跟在后头直喊:“夫人,跑错了,内书房,内书房。”这话却只有跟上去的梦圆和回屋的周嫂子听见了。   艾芬心里乱糟糟地,脚下只顾飞快地跑,长贵追在后面喊十来声才听见,忙换个方向拔足狂奔。周嫂子袖了银子出了院门正好赶上艾芬冲外折回来,忙跟了上去。   因家里时常有亲戚朋友走动,女眷还好说,可以请到上房的外间话家常,要是个男客,总不好有事无事请到上房闲聊。便特意收拾出三间空房,打通了摆上些史书礼记之类的书,并桌子椅子小几等一应用品,做了个书房兼会客室。   书房里,大理石面的八仙桌翻倒在地,黑的白的棋子撒得到处都是,藤编的棋子盒一个滚到了门边,另一个不知去向,棋盘折成了两截。除此之外,别的东西都还整齐,就连一旁小几上冒着热气的茶杯也没受波及。   屋里静悄悄地,一个人也没有。   艾芬略一迟疑,长贵就赶了上来,到了门边没看见老爷,气得直拍脑袋:“夫人,没能拖住,只怕老爷被带到前边院子里去了。”说罢便径直朝外跑。   艾芬心里又是担心又是害怕又是不明所以,脑袋里一片空白,只能机械地跟在长贵身后走夹道到大门内的甬道去堵人,生怕去晚了见不到人。也只有周嫂子不曾乱了心神,明白衙役们的脚都被两位姑爷拌住了,走不远。   半路上遇到跑的飞快的姚氏,见到她们连忙说:“快,快。”身后两个服侍她的小丫头,险险就要跟不上她的速度。   不消姚氏说,艾芬也是卯足了劲向前跑,跑的时候心里还闪过一个莫名巧妙的念头,还好不是小脚,不然走也走不动了。   到了大门口没见到,艾芬当即就脚软,以为她来迟一步,人已经被带回衙门了,挣扎着要让家人备车,要去县衙走一趟。   梦圆赶紧上前一步扶助她,周嫂子也上前扶助她另一边,说道:“别着急,人指定还没出府。”艾芬也不笨,只是关心则乱,被这样一提醒也明白过来。   姚氏没听见周嫂子说话,只看见了周嫂子拦人,心里惦记着儿子,气得在一旁叫骂:“你这个黑了心肝的,拦在这里做什么?还不快让开……”   这话让在场的几位听了心里都有点不喜,念在她是阳凯青的生母,又不好为难她,只当没听见。不想姚氏骂起来就没完没了,见艾芬站在原地不动,数落道:“你这个妻子是怎么当的?自家的汉子被衙役带走了,你还跟个没事儿人似的杵在这里做什么……”好在阳凯青正好从穿堂里走出来,这才堵住了姚氏的嘴。   阳凯青因给衙役们打点了不少银子,加上他又肯合作,那些衙役们也就没有给他上刑,拿个大铁链子锁着手脚,牵着走。   他旁边的几个衙役也觉得这人很是配合,不似那一般的人被抓了就只知道哭爹喊娘,因此对他也还算客气,只是嘴上时不时地叫得响些,吵嚷着别墨迹快些走,省得让他们为难之类的话。   阳凯青自然是从命的,说些恭维的话,于松也在一旁凑趣,一口一个官爷地叫,哄得那些当差的自觉脸上有光,就将知道的事情拣那不妨碍事的说与两人听。   就这样,一路下来也让两人打听了个七七八八,心里也就有数。姚氏看见儿子,立即就闭了嘴,想要奔上去,却一把被艾芬拉住,就这样直愣愣地冲上去,免不了又要破财消灾。   那边,阳凯青也看见了妻子咋站甬道旁的夹道口,旁边还站着年岁不小的生母,两人都红着眼眶看着他,后面还站着周嫂子、梦圆等人。便对衙役们说:“各位差大哥稍待,容在下去给贱内说两句话就来。”   衙役们都喜他上道,给的红包又多,料想耽搁这一时半刻也无妨,顺水的人情,都挥手让他自便:“去吧,时间别太久了,也免得我们难做。”   阳凯青拱手,谢道:“一定,一定。”说罢就上前几步,掏出一张帕子递给妻子:“擦擦汗吧,看把你急得。”说完瞪了长贵一眼,定是他没说清楚,才害得妻子这样心焦。   长贵一脸的委屈,他倒是想说,可是这夫人一路上就顾着跑路,一句话也听不进去。跟着这边的周嫂子上那边前去,和于姑爷一起招呼那些个衙役们。   艾芬将手帕仍回去,拿眼看了那几个衙役一番,看那几个衙役被周嫂子牵绊住,顾不上这边,方才问道:“这又是为了那一出?”   阳凯青知道的也不多,还都是从这些衙役嘴里套出来,当下就将自己知道的一五一十地将给妻子和母亲听。   原来是大清早衙门还没开门,就有人带了两具用草席裹着的尸体在县衙外面敲喊冤鼓。   那人敲了半天也没能将衙门的大门敲开,倒是敲来了不少看热闹的群众。总有那好事的人出言询问你有什么冤情,为什么敲喊冤鼓晕晕。那人听得人问,就歇了敲鼓的手,向众人哭诉起来。   那人自称姓吴,兄弟三,他是老大。因爹妈死的早,就带着年幼的小兄弟京城来做点小买卖糊口。   昨天下午路过麦香园,见店里面的糕点卖的比往常便宜,临时起了意买了几块儿,准备过些天送人使。   不想回家之后被他那两位兄弟看见,两兄弟年纪小,嘴又馋,偷吃了几块儿点心,没过一会儿就口吐白沫,四肢抽搐,好容易请来大夫,已经是不重用了。   那吴大说的生泪俱下,在场的很多人都已经信了有七八分,剩下的几分人也是看他不像老实人,说话的时候一双眼睛骨碌碌乱转,道这人说话又所隐瞒。只是这断案子是父母老爷的事情,他们看个热闹,也就不刨根问底了。   不一会儿,办差的人来了,将围观的群众都赶跑了,领着那个吴大去见了县丞。那人见了父母官,将刚才那番话又重新说了一遍,然后就跪在地上口口声声让青天大老爷替他做主,为民除害。   天子脚下,两条人命,这可是大事。搞不好头上的乌纱帽就不保,父母官也不敢耽搁,忙叫了一班衙役去铺子里捉伙计,又来阳府捉东家。   “这不,要抓我这个大东家去问话呢。”阳凯青对自家的点心很有信心,只是担心这是那暗中之人做的手脚,又怕对方还有后招,趁他去县衙过堂的时候对付家里的女眷。   艾芬知道他担心什么,又觉得这事儿蹊跷,就想留这些衙役吃饭喝酒,好再套点什么出来。忙暗示周嫂子。   周嫂子便开口道:“各位官爷幸苦,这眼看就要晌午了,府上略备了一席薄酒,还请差爷赏光,吃了午饭再去吧。”   听得吃饭,那些个衙役就觉得肚子里打雷,又是走到哪里吃喝到哪里主,就是铁公鸡他们也得拔了毛走。这番主人家主动邀请,好酒好菜肯定是少不了的,其中一个衙役犹豫道:“刘头儿,不如咱们吃了再走?”   被叫做刘头的那个衙役朝地上狠狠吃吐了口唾沫,说道:“今时不同往日,这次这案子上面可是特意交代过的,让赶紧带回衙门,免得节外生枝。”其他衙役们好似想起了什么,神色虽然不服气,却也不再说什么。   于松赶紧上前敲边鼓,说道:“一家子人都在这里,跑得了和尚也跑不了庙不是。只是吃顿饭,不过个把时辰,能出个什么事儿?此时也快到了饭时,父母老爷们也是要吃饭去的,就算是将人带回去了,谁人来审案子呢。”   那刘头儿被说的意动,他们将阳凯青押回去交差之后,还得吃自己,那有在阳家大鱼大肉快活,何况这到了饭时,当值的也都吃饭去了,谁人管他们呢,这样一项,脸上就流露出犹豫的神色来。   周嫂子偷偷给梦圆使眼色,梦圆会意,悄悄地下去让厨房准备饭食,这边于松还继续劝,他本就会说,又自家的饭馆里做跑堂的,尽捡那些稀罕的菜色说,衙役们的馋虫被勾起来,都望着刘头儿。   那衙役头儿,抬头看了眼天色,最终还是理智占了上风,对阳凯青喊道:“走了,走了,时辰不早了。”转过来头对其他衙役说:“想吃午饭,那就早点儿回去交差,省得大老爷怪罪。”   阳凯青这边也说的差不多了,最后再叮嘱一遍让艾芬千万别轻举妄动,等他这边有了确切的消息再说。艾芬知道了事情的始末,也就不再那么慌张,嘴上答应着,心里已经在盘算要去求那些人,只要人没事儿,花多少银子她也不心疼,最不过是再来一次白手起家罢了。   该交代得都交代完了,周嫂子怕阳凯青吃苦,又给衙役们塞了些银两:“各位官爷幸苦,这点银子就给各位官爷买碗茶喝。”   衙役们在袖内捏得起码有五两重,也都满面含笑答应着,客客气气地请了阳凯青走。艾芬站在大门后,从门缝里见人走远了,连忙回房打点东西,想要四处去活动一番。 第104章 入狱   这个时代的女人家爱惜名节,轻易不上堂,真有事也就是花点银子打点,让家里的男丁代为出面。这些衙役们得了好处,半分也不为难艾芬,只带了阳凯青回衙门交差,还都可可气气地笑问笑答。   一路上也没人给阳凯青这个嫌疑犯上枷锁,等到了衙门口了方做做样子,拿枷锁拘了阳凯青带进去。官老爷等不得犯人,都午休去了。发下话来让将被告暂时收押,下午再升堂审理。   几个衙役嘴上告着罪,将阳凯青请到了狱前,交给了看门的劳头,心里都惦记着肚子,替阳凯青开了刚挂上去的枷锁,一溜烟都走了。阳凯青苦笑一声儿,想不到今日他也牢房一日游,按照惯例,袖里摸了一个二两的银锞子递了过去。   牢头儿见了银子脸上就有了笑容,捏着一大串钥匙,哼着小曲儿,引着阳凯青进牢房。阳凯青前脚刚踏进牢房,就听见里头有几个人喊他:“老爷,你怎么也来了。”声音里透着无限的欣喜。   原来是麦香园的掌柜和两个做糕点的师傅,早一步被押进来,怕得要死。他们都无亲无故,又都是被阳府买断的下人,一怕主人弃车保帅家拿他们顶罪,二怕主人家不舍得拿银子替他们打点一二,想来想去都是个死字,无比绝望之际,东家来了,自然是高兴的。   阳凯青见了也不生气,扯嘴笑了笑,没说话,怕死乃人之常情,没什么好计较的。只那劳头一看还有熟人,乐了,捡了个光线比较好,离那掌柜和伙计比较远的位置将阳凯青安放进去,说道:“就这里了,进去吧。在里面安心地等着,下午就有人来提审你了。”   “有劳差爷。”阳凯青憋着气儿拱手,这监狱里不甚透风,天气又回暖,这些犯人们也不知道多久没洗澡,味道就不那么好闻。好在他所在的后墙上方有巴掌那么大一块儿的琉璃天井破了,些许透得点风,不然不用等大老爷审他,直接就被熏死了。   监狱里头关的犯人倒是极多,本来都在打瞌睡,听见响动都忙不迭地站起来,见是劳头儿送新人进来也不理会,只管用手抓着栏杆上大声喊冤,要求放他们出去。   “都我给我老实些吧,惹恼了我一人给你们一鞭子。”劳头儿啐骂了几句,解下挂在腰间的鞭子凭空挥舞了一下,鞭尾挥出噼啪声,大模大样地扬长而去,留下这些犯人喊累了之后自己缩到回去休息。   掌柜和伙计们都是分开关押,一个一个离的极远,都愁眉苦脸地蹲在墙角,有心要和老爷说两句话,又离得太远,阳凯青知道将他们关这么远,也是怕他们串供的意思,索性连话都懒的说,只回了他们一个扫安毋躁的手势,自顾自地想事情去。   说来也巧,狱里头空着的围栏也有几处,偏就将阳凯青关到了那吴大的隔壁。那吴大本来也不认得谁是麦香园的东家,现在也认得了。等劳头一走,就哭喊着扑到栅栏上,伸出胳膊腿儿想要挤到阳凯青这边来,说是要将阳凯青撕了替他两个小兄弟报仇。   阳凯青懒得理这个疯子,反正那栅栏之间的空隙那么小,吴大削尖利脑袋也过不来,就站到另一边去想事情。   “你这个侩子手,有胆子毒死了我的两个兄弟,跑这里来装什么缩头乌龟?”吴大底气十足,自认为阳凯青不敢乱来,敞开了骂:“有本事你就过来,我们手底下见真章。躲那么远算什么男人,我都替你臊得慌,干脆把脑袋别裤裆里算了。”   那吴大见状,就当阳凯青怕了他,嘴里还不依不挠地骂些不干净的话。就是泥人也有三分性儿,被吴大左一个凶手,右一个主谋地骂,阳凯青也火了,黑着脸走上去,隔着栏杆二话不说就照着吴大的肚子来了两拳。   “打死人了,打死人了。”吴大捂着肚子在地上打滚,“好你个阳凯青,我和你往日无冤近日无仇,你毒死我两个弟弟不算,还想打死我不成……”   那吴大杀猪一般地嚎叫,惹得劳头下来看,骂道:“你爹死了还是妈死了?跑这里嚎个什么劲儿?有什么冤情自去和大老爷说,再在这里哭,小心老子这鞭子不留情面!”   那吴大见劳头说的真切,也怕吃皮肉之苦,只好收起那套耍赖的本事,自去墙角蹲着不提。   右边牢房里关着个惯偷,只当这监狱是他的外宅,三天两头就要来住上一回的,刚才就是他喊冤的声音最大,此刻躺在草堆上,见阳凯青心不在焉,身上穿的又甚是齐备,单是腰间那个荷包也值好几两银子,就起了心思哄阳凯青近身,捞几两银子花花。   “嘘,嘘。”阳凯青正在低头想事情,不想被稻草砸在脖子上,回过身看见左边栅栏的草垛里躺着一个人,用手枕着脑袋,敲着二郎腿,嘴里还叼着根谷草,正朝他打招呼。那悠闲的样子不像是坐牢,倒像是度假。   因背着光看不清那人脸色,阳凯青有心不理,又怕万一真有什么事情,只得打起精神来,拱手问道:“这位兄台找在下有什么事情?”   那人扑哧一声笑了,遂坐起身来,又躺下去,说道:“没事儿就不能找你聊会天了?”对于这种自来熟的人,阳凯青向来不怎么待见,朝旁边退了两步,就懒得打理那人。   “紧张个什么劲儿,我还能抢了你的不成?”那人见阳凯青警觉,摆出一副吕洞宾的神色:“我是好心,看你是新来的,想要指点你一二。”眼睛只盯着阳凯青身上值钱的物件看。   “不劳兄台费心。”阳凯青又不傻,听得这话,再看那人神情,就知道那人起了什么心思,就不愿意和那人打交道。   那人不死心,就有一搭没一搭地和阳凯青说话,阳凯青这人面皮薄,再不愿意理的人,别人问十句,他也答个一两句。   艾芬在家收拾打点的东西,翻了一通,除了一千多两现银,都是些寻常的金银玉头面,将那些东西通摆在炕上,问一旁的小梅道:“这些东西可还拿得出手?”说完自己也觉得拿不出手,仍旧继续翻找。   艾芬在前面翻检,小梅就在后面收拾,有点替老爷夫人不值。大房二房分家统共就那么一点子银子,虽然有几倾薄地几家小铺子,头一年的收成也不过就够府里上下人的吃穿,眼见地二年手上有了点闲钱,全都贴了二房,夫人连个像样的首饰也没曾新打。现在倒好,自家出事需要银子,二房又能帮衬什么?   遇到这种事情,也就还一个周嫂子稳得住,派了几个机灵的小厮到衙门口打探,让一有消息就回来报。于松、梦圆两口子也是老实人,因这事儿也不好立即回得家,都留下来帮艾芬主持府里的事情。   周嫂子回房开箱将所有的金银首饰都拿抱负包了,走到上方里来,艾芬正在屋里翻箱倒柜地找东西,见了周嫂子也顾不得招呼,只说了一句:“妈妈,你自己找地方坐吧,屋里乱得很,等我找完东西再和你说话。”   周嫂子径直到炕上将抱负打开,对她道:“手里头的现银也不多,这点首饰当了还值几个银子,先拿去用吧。”   艾芬停下手来,知道这些东西已经是周嫂子的全部家当,上前将那包袱里的银子捡了些出来,其余的和那些首饰又照原样给包起来,递给周嫂子道:“我拿一些就是,剩下的还是留给梦圆吧,她如今的日子也不好过。”   周嫂子不肯接,道:“她那里也不急,大不了关门大吉,没得为着死物不要活人的道理。”   艾芬还要推迟,周嫂子起身就要走:“快收下吧,让来让去好不看相,我和梦圆如今能有这样也都是拖了你父母亲的福,再拿我当外人我可就恼了。”   小梅在一旁看的心急,上前将那抱负接了放在炕上,又觉得二房着实应该出几辆银子,便说到:“夫人,不如正经去求求魏老夫人吧,她可没有袖手不管的道理。只要她肯搭把手,放着赵家这样正经的姻亲,咱们既有门路又少花银子不是。”   艾芬何尝又没有打这个主意,只是她和赵氏也不过是面子情,不多准备点东西,心慌的厉害,不敢上门。现在又被小梅说中了心思,便将东西都归拢起来,打算厚起脸皮去找魏氏做个中人。   这里正准备出门,丫头就来禀报,说是铺子里的伙计要来赎身。   原来阳凯青被衙役带走的消息很快就传到了铺子里,这时候讲究个八字衙门向南开,有理无钱莫进来。遇着好一点儿的官也要脱层皮,要是遇到只认钱的官就连保人都要敲出一笔银子才罢手。多少中产人家因为打官司落了个家破人亡,是以能私了得就私了,轻易不肯告官。   眼见这东家已经是见了官了,想来这棵树就要倒了,铺子里原本抱着东家会做人,去了别家也不见得有这样好赚的念头留下来的伙计,心思也都活泛起来,想要用银子赎身。有了这个主意便是一刻也呆不得,袖了银子三个一群五个一伙约齐了似的朝阳家去。 第105章 破家   想赎身的下人本只有几个自觉有本事的师傅,又不肯做那出头的鸟被人唾骂,便卯足了劲儿鼓动,那些原本还不愿意走的人,听了也心里起火。一个酒楼,两个点心铺子总共加起来才四十多人,来阳家的便足足有半儿还多。   这么多人,却是出乎了艾芬和阳凯青之前的预计,只是这赎身的事儿因阳凯青上午就已经打发人去放过话了,没有反悔的道理。   “长贵,你安排这些人到前院儿去等会儿。”艾芬开箱子拿出一个匣子,让小梅去请梦圆夫妻,这种事情没个男人主事,说出去也不好听。小梅磨磨蹭蹭,磨了半天牙也不肯去,艾芬也不催,自己拿了卖身契到前院儿去。   那些想赎身的下人,或站着,或蹲着,三个一群,五个一伙地围在一起说话,艾芬抱着匣子,和周嫂子一起进院子,这些人看见了只有少数几个人起来和艾芬行礼,其余的人只当没看见。   艾芬将行了礼的人都记了下来,让家人抬了一张小桌子并几把小凳子在台阶上,小梅正好请了梦圆两口子过来。   “还要麻烦你们两口子。”艾芬将梦圆按到小桌子旁坐下,周嫂子接过匣子打开,里面放的是阳府所有下人的卖身契,小梅则拿了一个藤编的小篮,也坐到小桌子旁,准备一会儿一个收银子,一个给卖身契。   于松见这些人懒散得不成样子,心里就很是看不上,又怕他们几个人做此事会吃亏,忙又让丈母娘去挑了几个又高又壮的家丁,好方便维持次序。   周嫂子下去了,梦圆就自告奋勇地上前,将匣子里那沓卖身契拿出来翻看,见买这些人的卖身契上最贵的也不过二十来两,忙小声儿对艾芬说:“芬儿,让他们原价赎身,你们太吃亏了吧?”   艾芬心里头惦记着被衙役押走的阳凯青,只想怎么快怎么来,说道:“有那大户人家,怜惜下人的,就连赎身银子都不要,直接放了下人出去的呢。”   梦圆隐隐觉得那里不对,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忙向相公求救,于松已是大踏步上去接丈母娘,安排带来的几个家丁分两边一直站开。   那些想赎身的人,表面看起来能说能笑,其实心里都惶恐万分,生怕主子反悔,忍到现在见东西准备好了,无视梦圆和小梅两人都黑着一张脸,以及边上杵着于松这尊门神,争先恐后地围上去要赎身。   梦圆心里气不过,手上就慢了下来,这边银子收了,那边卖身契半天都找不出一张来,就有那心急的家丁,开始还守礼站得远,后来就趴到了桌子上去,恨不得将梦圆手里头的卖身契抢过来,自己翻找才好。   艾芬看到眼里,就更添了一丝气闷,虽然她有二十一世纪的思想,觉得人家跳槽另找出路算不得什么,可她自问待这些人不薄,怎么这些人一点旧情不念,急吼吼地要赎身。就觉得人生很失败。   于松惯会看人脸色,忙超那些又高又壮的家丁打了个手势,那些家丁就二话不说,上前拎起挤在最前面的几个人扔到院子里,发话道:“一刻没赎身就还是阳府里的下人!都给我规矩着些!夫人还没发话呢,抢什么抢?惹恼了夫人,谁也别想放出去。”   那些伙计顶着骂名前来赎身,心里本就发虚,被人一呵斥,也都讪讪地回去站好,就是那几个被扔到地上的家丁,面露不忿,却又都投鼠忌器,不敢再围上去哄抢,怕惹恼了夫人真不让赎身,老实地爬起来站好。   艾芬坐在凳子上,冷眼看了半天,看得这些人都安静下来,方开口道:“人各有志,既然各位要走,我也不为难各位,拿了银子赎身,从此和阳府再无半点干系。”点了刚才给她和周嫂子行过礼得几个人在最前,扭头就对梦圆两人道:“开始吧。”   一开始还有人为了争前面插队,那几个高壮的家丁上前几步,这些人想到反正都能赎身,不差这一时半刻,也就都老实地排队。轮到谁,谁就带着银子上前报上名号,一手交银子给小梅,一手从梦圆手里拿回卖身契。   这些要走的,也都是自觉有本事的人,梦圆故意刁难,半响才让两三个人赎身。就是这般,府里头的下人听说了,也多少有些意动,只是他们比不得在铺子里当差有银子,只好各显神通,不消一刻就传到了姚氏耳朵里。   听说艾芬轻易就放人出府,姚氏就开始坐不住,带了贴身的两个丫头,匆匆赶到外院儿,进了们就对那些想赎身的家丁说:“你们这些黑心的忘八羔子,一个个的良心都被狗吃了,吃不上饭来的咱家,好吃好喝地养着,还出银子给你们学了手艺。现如今主子有难,不说拿出十二分的劲头帮主子度过难关,反倒想弃主另觅高枝?”   艾芬本想稳坐不动,后来姚氏越说越不像话,忙站起来扶着姚氏坐下。姚氏看见艾芬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数落道:“你也是,这些人可都是卖的死契,除非死了,都是我们阳家的奴才。你倒好,做好人,充冤大头,说放人就放人……”   艾芬轻言细语地解释:“这些人已经是生了外心了,留在府里反而白费米粮,不如由他们去吧。这也是老爷的意思。”   抬出阳凯青来,姚氏作出一点让步,说道:“就算现在府里的银子出多进少,没必要白养这么一堆闲人那也不准原价放出去,大笔银子买来的奴才,又特意花银米请人来调教了,这得多少的功夫?说赎身出去就赎身出去?这世上哪有这样好的事儿?”   梦圆和小梅听了深以为然,都住了手不肯再替人家赎身,小梅还说道:“姚太姨娘这话说的在理,大把的银子花了,不说赚钱,总得不赔本才行。我看叫牙婆子来卖出去也是一笔进项呢。”   姚氏头一次被人这样捧,自觉脸上有光,打量了一眼那些人,“都是些年轻力壮的,又有手艺,正好卖个好价钱,好贴补家用。”   那些赎了身的人听后忙捂了卖身契就要走,没赎身的人听了自然不答应,相互之间超嚷成一团,有一个大胆的,躲在人群里公开叫板:“让我们原价赎身这事儿可是老爷亲自许的,难道这个家老爷当不得家做不得主?即便是老爷不当家,这里还有夫人呢,再怎么也轮不到一个丫头和一个姨娘来指手画脚。”   这话不止说小梅和姚氏越俎代庖,还暗指阳凯青怕老婆。   小梅涨红了脸,直往艾芬背后躲,艾芬心里本来就有气,姚氏站了出来,抢先发作道:“姨娘怎么了?姨娘也是你们的主子!你们可是阳府真金白银买来的,”抢过梦圆手上的那沓卖身契挥了一挥,“想赎身是吧?门儿都没有!这卖身契在我手里头,由你们翻了天去,依然是我阳府的奴才。”   底下那些人听了这个,更是不服,顶嘴道:“妾也是个人呢?说出去不怕别人笑话,那个正经人家是妾说了算的?”   姚氏气不过,当场就挽起袖子和人家对吵起来,周嫂子见艾芬的眉毛都在抽搐,忙站起来,扶着姚氏道:“姚太姨娘,我那里还有给阳姑爷的午饭没打点好,劳烦姚太姨娘帮个忙才好。”   急忙将姚氏拖了下去,到了厨房姚氏还在抱怨:“我替她省银子呢,她不领情也就罢了,还摆这么一副臭脸给谁看。”   “夫人那里敢给您脸子看?只是气得厉害罢了。”周嫂子也不喜欢这姚氏说话做事不分场合,就有点不爱搭理。指着先前备下用来招待衙役的饭食,嘀咕道:“我记得姑爷不爱吃这些猪耳朵之类的卤菜。”说完就将那些菜装进盒子里,还故意装两样阳凯青不爱吃的。   姚氏见了,一把抢过食盒,将那几样阳凯青不爱吃的都拣出来,重新装上两个大鸡腿,又一些卤牛肉,方将此话揭过不提。   艾芬心里本来就不快活,姚氏虽然上不得台盘,却也是阳凯青的生母,现在被下人落了面子,也等于是落阳凯青的面子,自然是要找补回来的。因说道:“刚才是谁在下面对姚太姨娘不敬?还没出府就出言不逊,出了府还不得日夜咒骂主人家?是谁就自己站出来,我就不追究其他人的责任。”   刚才叫板那人,也是打着法不责众的主义,趁乱喊了几句,听了这话,如何敢承认,只闷头装不知道。其余的人也多少推波助澜了一番,为了自身,便你说我,我说你地互咬起来。   艾芬心里更是烦躁,只想赶紧结束好去替阳凯青活动,大声儿道:“那些赎了身的,还请自己出去。没赎身的,既然敢对主子不敬,那就别怪主子不将情面了。”   “小梅,去西街上将牙婆子请来,这些还没赎身的,不轮银钱多寡,统统卖出去!”小梅翠生生地答应了,就像年轻了十岁,小跑着就出了院门。   此话一出,院子里就炸开了锅,想到要被卖出去,都不服气,也有求饶的,也有破罐子破摔乱骂得,有家人管着,艾芬通不理会,将这里教给梦圆夫妻和周嫂子,自己则回房拿了个盒子,装上那些银子和首饰,径直去找魏氏了。 第106章 过堂   “饭来了,饭来了。”   牢房的大门被打开,光线透进来,阳凯青眯起眼睛看见一个衙役,带着几个穿着布衣,围着围裙的壮汉抬着两个藤编的大篓子进来,一个篓子里是馒头,一个篓子看样子是咸菜。   这狱里没个人来的时候,犯人们都自卷缩到草堆上打盹,静得能听到外面春风吹过树枝的声音。这会儿来了人传饭,一个个就似打了兴奋剂一般,爬起来到牢门边,一面喊冤一面抱怨今日的饭食来的晚。   那衙役和狱里好几个人都是老相识,一面笑一面骂:“都给我老实些吧,有饭吃还堵不上你们这张嘴?”又有那犯人嫌这馒头没发好,衙役竖起眉毛,呵斥道:“嫌这馒头不好,只有不嫌弃的。”说完伸手就近去抢一个犯人啃了半口的馒头,那犯人笑嘻嘻地咬着馒头朝里走。   果然是会哭的孩子有奶吃,轮到给阳凯青的时候,因他不曾喊,就只得一个馒头,半碟子咸菜。盛咸菜那那碟子不知道是谁遗留在牢房里的,不仅缺了个口子,又被泥糊得鼻子眼睛都看不出。阳凯青生性爱洁,捏着手里头比石头还硬三分的馒头,苦笑了一声儿就将馒头放到那泥碟子里。   隔壁那惯偷也是个秒人,啃完了自身的馒头,还噎着嗓子翻着白眼就对阳凯青道:“兄弟,你要是不饿,就把那馒头给我吧,白放着岂不是糟践了。”   阳凯青看这人好事三天没吃过饭似的,依言连碟子也一起递过去。那人得了馒头也不吃,拣出来将泥擦拭干净了,当宝贝一样贴身收起来。   兴许是拿人手短,吃人嘴软,那惯偷见阳凯青眼也不眨地看着他,笑道:“我留着这馒头晚上饿了吃。兄弟你是才来不知道,这里可不像在家一日三餐好吃好喝。今天这饭食还算是好的了,到了晚上你且看,必是菜叶子汤。”   阳凯青点了点头,也不言语,过了一会儿听铁链子活动的声音,牢门再次打开,走进来两个人。阳凯青看进来的人,走在前面的是牢头,走在后面的却是于松。   于松手里抱着这个食盒跟着牢头朝阳凯青走去。到了跟前,牢头就站立不动,于松识趣,忙从袖子里讨出几两碎银子递出去,笑道:“麻烦差爷照顾,这点银子就留着差爷打酒喝。”   那牢头在手上掂了掂,也有个二两重,满意地掏出钥匙来将牢房门打开,方说道:“行了,上面盯得紧,有什么话你们赶紧说。”说完看于松弯腰进了牢房,顺手将牢房的们拉掩上,走了出去。   阳凯青看牢头走远,猜得于松拿得是吃食,歉然道:“随便使个人给我送来就得,你家里头事情多,还麻烦你跑一趟。”心里想问妻子怎么样,却又面嫩不好开口。   牢房里又无桌子又无凳子,于松用脚划拉出一块儿干净地方,将食盒摆到地上,接开盖子,方摆手道:“还不是你娘子担心你在这里吃不好,巴巴地让人做了送来。”   分明是在阴冷的牢房里,阳凯青却感觉到了暖意,嘴巴都咧到了而后,顿了顿,没忍住,问道:“我娘子可还好?”问完也醒悟到这话有误,他在这里,妻子怎么可能好。   于松白了阳凯青一眼,拉着阳凯青就地坐下,将乌红镶银箸送到他手里,方道:“你家只得她一个,又无人扶持,只好去找令堂了。”然后将上午伙计来赎身的事情简明扼要地讲给他知道。   阳凯青略一思索,摇头道:“看样子后面那人只怕是大有来头,赵家那边多半不肯搭手。”不然他好歹是赵家的姻亲,不看僧面看佛面,这些衙役怎么能直接将他拘了来,又扔到牢房里。   “成不成,你娘子那脾气你有不是不知道,不去试试又怎么能甘心。”于松嫌地上脏,只肯蹲着和阳凯青说话。   阳凯青听得妻子为了他,在赵家人面前必是忍气吞声,就觉得肚涨吃不下东西,扒拉了两下攒盒里的菜,扔下筷箸,拉低声音道:“若是不成,你就带着她们都到南边儿去吧,休要管我。正好芙蓉城是她们老家,想来那人手再长也伸不到那里去的。”   这话到有点交代后事的意思,于松也不好答应得,只含糊道:“阳兄你别说混话,这事儿头一个不答应的就是我家娘子。”开玩笑道,“你可别害我啊,我可不想回家日日睡冷炕头。”   阳凯青满腹的心思,只得化作一声叹息,两人又低低地说了两回话,牢头就亲自进来请于松出去:“好了,两个大男人有什么梯己话说不完的?在不走回头老爷们知道了,小的可不好交代。”   “这个盒子就给你留着吧,等得空了再来看你。公道自在人心,大不了破费些银子,必要让你无碍才行。”于松知道阳凯青爱洁净,这牢里的饭食无论如何是吃不下的。   阳凯青颔首,说道:“好兄弟,我不在家,还麻烦你和梦圆长看顾着点儿。”   “你这话我不爱听。”于松跨出牢房,听阳凯青还有将家事托付他的意思,忙道:“这事儿还没怎么呢,你怎么就先灰了心?这话要是让嫂子知道,岂不寒心?”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阳凯青心里失望,他这是做两手打算的意思,要是此事不能善了,他只盼妻子能回老家安生度日罢了。   这边于松刚走,那边就有衙役来提审吴大和阳凯青,两人跟着衙役到了堂上,那父母老爷坐在凳子上,正戴帽子,底下几人围着,帮忙穿鞋系腰带。   刚将衣裳穿戴整齐,那县丞将惊堂木重重一拍,问道:“下跪者何人?”官老爷的架子拿来个十足十。   阳凯青和吴大两人报了姓名,县丞又拍了一下惊堂木,问道:“原告吴大,你有甚冤情且直说来,今日大老爷我必定为你做主。”   吴大跪在地上,将如何买点心,兄弟如何偷吃,又如何被毒死再说了一个遍,说完之后连磕了七八个大响头,哭道:“小人上无父母,下无亲戚,只得这两个兄弟相依为命。如今兄弟命苦,被这麦香园的毒点心毒死,恳请青天大老爷为小人做主,替小人讨回这个公道,将那下毒的人绳之以法。”   那县丞满脸怒火,俨然一副海瑞第二的模样,转头问阳凯青道:“被告,原告所说可是当真?”   底下一干衙役听了,想笑不敢笑,忍得急是幸苦。   阳凯青在心里摇头,也磕了一个头方道:“老爷做主,小人和这吴大并不认识,无故害他兄弟作甚?”   那县丞又觉得阳凯青说的有理,捋着胡须不知道该如何继续审案,咳嗽一声看向一旁的师爷,师爷会意,忙附对县丞说了几句密语。那县丞听了之后,笑着点头,又问吴大:“你说他毒死了你家的兄弟,可有什么证据没有?”   吴大一听说要证据,在怀里摸了半天,摸出一个纸包出来,说:“这就是昨日在麦香园买的点心,是不是有毒大老爷一试便知。”   早有衙役接过纸包打开,里面的点心早已经被压烂了看不出形状,只这包点心的纸上印有‘麦香园’三个字,却正经是麦香园用来包点心的纸。   阳凯青之前还当吴大将麦香村当着麦香园,现在见了自家惯用的包点心的纸,又见那点心已经压得不成样子,一时之间也有点愣神。   那个县丞看也不看,挥手叫人牵了一条小笨狗来,将点心捏碎了喂了那狗吃。不消一刻钟,那狗就开始口吐白沫,四肢抽搐,再等了不到小半个时辰,那小狗就死了。   众人看了这一幕,除了看管了生死的衙役,就连县丞和师爷都觉得喉咙发紧,偏生吴大又在下面吵嚷着要父母老爷替他做主,拍了一下惊堂木,问阳凯青道:“被告阳凯青,你还有有什么话说?”   阳凯青对自家的点心却是极为信得过,略微想了一下,辩驳道:“大老爷,看着点心也不过是平常,不论哪家点心铺子都是做的出的。若是别人买了别家的点心,再用我家的纸包起来,陷害小人也未尝不可能。还请老爷明断。”   那县丞听了还罢,那吴大听了侧过身子就揪住阳凯青的衣襟厮打,嘴里不干不净地骂道:“……不是你这毒点心,我那两个小兄弟怎么会死?”   阳凯青也不挣扎,由得吴大厮打辱骂,活脱脱一场无赖撒泼戏。别说衙役们,就是外头看戏的普通百姓的心也都偏向了阳凯青,开始议论纷纷。   那县丞拍了好几下惊堂木,大声喊道:“公堂之上不得喧哗。”早有衙役上前将两人拉开,那师爷站出来道:“吴大,再闹就治你个藐视公堂之罪。”   吴大听得要治他的罪,忙哭着认错:“大人,不是小的有意要闹,实是这麦香园欺人太甚。今天是我家被毒死了小兄弟,明天指不定就是别家,还请老爷做主,为民除害才好。”   阳凯青听了,也不得人问话,辩解道:“大老爷明鉴,小人这点心铺子在京城开了也快两年时间,谁也没有吃坏过肚子。小人指着这铺子讨生活,怎么可能做这毒点心,自砸招牌,自断财路。”   外面围观的群众也有不少是麦香园的老主顾,此刻自是为阳凯青说话,又有阳家的下人混在里头,引着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议论起来。没过多长时间,就说成了有人眼红麦香园的生意,设计要害这麦香园呢。   大堂里高坐的县丞就有点左右为难,后堂想起咳嗽声,县丞如释重负,拍了一下惊堂木,宣布退堂。 第107章 碰壁   这案子刚审了个开头,阳凯青跪在堂上,在监狱里想的那好长一篇自辩的话还不曾说,就听见后面传来一声娇滴滴的咳嗽声儿。别人听了犹可,只那县丞听了,三魂就去了一半儿,登时屁股就坐不稳凳子,说了声儿退堂就朝里走。   正主儿走了,衙役们都看师爷脸色,师爷摇着羽扇,也不说退堂,只让一干人等都等着,一会儿老爷就出来。   衙门里的隔音设效果不大好,县丞进了内室,就听见隐隐的软语娇嗔传出来。不用看,相比那声音的主人就是个美人儿,听得堂上一干大老爷们个个腿软的站不住脚。   过了一会儿炸雷一般想起哐啷一声儿,像是盛东西的家什被砸到了地上,里面的东西稀里哗啦掉了一地。众衙役也一脸严肃,个个都是坐怀不乱的正人君子。   然后传来一声河东狮吼:“好你个姓王的,趁我回娘家,就伙同这个狐媚子吃独食?你也不想想你这官儿是怎么来的!我既然能让你做了个官,也能让你做不成这官!”紧接着又是缗榕橐欢俾蚁欤夹杂这尊县大老爷的讨饶声儿,女子娇滴滴的哭喊声儿,好不热闹。   阳凯青跪在地上,听里面打杀得极激烈,不免有点惊心,忙抬眼大量堂上的衙役们。那些衙役们全都眼观鼻,鼻观心,好似什么都没听见似的站在那里。师爷更是摇着羽毛扇,摇头晃脑,吟诗自乐。   这样一比较,倒显得阳凯青少见多怪。   里头持续了好长时间还没有停下来的意思,河东狮开始翻起旧账来,就有那不堪入耳的私事,阳凯青恨不得将耳朵堵起来,什么听不见才好。旁边的吴大倒是听的津津有味,真个是津津有味,口水拖了得了三尺来长,快滴到地上的时候,吴大滋的一声儿,像吸面条似的又将口水吸了回去,看得阳凯青胃里只翻腾,几个衙役也受不住,被过身去,眼不见为净。   眼见日头偏西,尊县大老爷才捂着半边脸出来,头上的纱帽也歪像了一边,身上的官服皱巴巴的都是灰,慌慌忙忙地拍了一下惊堂木,说道:“此案证据不足,将原告被告暂时收监,等查清楚后择日再审。”   说罢就龇牙咧嘴地喊着退堂,上前去拉师爷,一只手没拉住,另一只手也上去帮忙,就露出那肿得馒头一般大的半边脸,上面的五个通红的指印清晰可辨。   阳凯青低头跪在地上,站起来时正好看见大老爷忙不迭去捂脸,拉着师爷转到后面,进了内宅。转眼又看见穿的一身破烂的吴大,情知这尊县老爷收了别家的银子,他这案子没什么指望了。   且不说阳凯青被押回牢房,只说艾芬拿着两千来两银票,百十两碎银子,并一匣子精致的首饰就要去找魏氏,好替自家相公活动。   她更是想到衙门去看个究竟,只是她又不能为了看究竟耽误事情,总不等能案子审完了再活动吧。走了没两步,就见柳妍挺着个肚子扶着小红,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   “嫂子,我哥咋了?”柳妍只当阳凯青是亲哥,艾芬是亲嫂子,刚才听得前院儿吵闹,忙让小红去打听,得了风声有急急跑过来,就觉得肚子又点痛,皱着眉头就抚上了肚子。   艾芬瞪了小红一眼,对柳妍道:“还不快扶着你家小姐回去,动了胎气可怎么办?”转头又和颜悦色地对柳妍说:“你且回去安心养胎,我必让你哥好发无伤地回来。”   看着柳妍一步三回头地去了,艾芬紧紧地抱着手上的包袱,就像是抱着根救命稻草一般,不理发酸的眼睛,发狠朝外走。   周嫂子得知艾芬那这银子独自去找魏氏的时候,还和姚氏在厨房正忙活,姚氏听后止不住抱怨:“真是败家,有那么多银钱直接找赵家不得?非得去找魏氏,让魏氏吃这中人钱。”   周嫂子张了张嘴,懒得和姚氏讲道理,看食盒也收拾的差不多了,忙解下围裙,拍了拍身上的灰,对姚氏道:“姚太姨娘,这里就先交给你。我怕夫人一个人去吃亏,还是跟上去看着要紧。”说完也不回屋换衣裳,扔下姚氏急急跑了出去。   “对,赶紧去,别让她乱花。”姚氏追出几步,不甚放心地喊道。拿着食盒就想去衙门,不想被梦圆两口子拦了下来,“姚太姨娘,你省心儿些吧!公堂上什么人没有?你去了谁能护得你周全?没得自己不要名节送上门去让人家侮辱的。”   问清门房,得知艾芬还不曾出府,周嫂子舒了一口气,安心地站在墙根儿下等着。艾芬抱着个小包袱,出了西边穿堂就看见了周嫂子,忍不住叹气道:“妈妈,还是我自己去吧,凯青那头不得你打点?”   赵家人因赵氏的事情,明里暗里不知道给了她多少气受,现在又要上赶着去求人,可不是送上门让人作践?只她一个人磕头作揖都使得,周嫂子在她眼里就合母亲一般,她怎么舍得。   周嫂子也知道艾芬心里的想法,叹了口气道:“傻孩子,当年我一个寡妇家,肚子里还怀着梦圆,什么样的苦没吃过?就是阳姑爷那边,还有梦圆他们夫妻两在呢,我一个妇道人家,又帮的上什么忙?”说完牵着艾芬的手,“走吧。”   整个大房,真正能理事的也就三个人,如今牢里头去了一个,只剩下两个个,又是两个女眷。没有娘家的兄弟帮衬,没有婆家的子侄搭手,那里方方面面做得周全,只拣最重要的事情做罢了。   又说了几句,艾芬无法,只得和周扫一同上了马车。一路无话到了阳家二房,下人们都说魏氏病重,在床上将养。好在艾芬是儿媳,不需要回避,带着周嫂子进了魏氏的卧室。   魏氏半倚在床头,见了艾芬两人寒暄了几句,听出艾芬是想让她帮忙,便先哭穷:“媳妇儿,这几年你也看在眼里,这凯青虽不是我亲生,我也只当他是我亲生的儿来养,从来不肯亏待他。如今他出来这种事情,我这个做母亲真是恨不能替他。只是我们这房的事情你也清楚,单是为着你弟妹嫁妆那事儿,帐上就已是没有现银了。如今你二弟还说要把这宅子卖了,另买间小屋,好过日子呢。”   艾芬压下心里的怒火,她本来也没指着魏氏出银子,只是这话说的是在气人。当初阳凯梓出事儿,赵氏的嫁妆问题,俱是他们大房贴着银子担着干系帮忙,如今到了大房有事儿,魏氏便是轻飘飘一句,没钱。   周嫂子站在艾芬身后,看她肩膀发抖,不好使得眼色让她忍气吞声,脚下轻轻踢了她坐的椅子腿,顺手将手上的包袱递上去。   艾芬接过包袱打开,脸上已经是换了笑脸,说道:“媳妇儿和相公已是分了家出去的,这事儿怎么好让母亲破费。媳妇儿自备了金银,还请母亲做个中人,陪儿媳去赵家走一遭吧。”   魏氏垂下眼帘,半响才道:“媳妇儿,不是做母亲的不心疼儿子,不肯替你跑这一趟。只是这赵家虽说和我们阳家是姻亲,为着你弟妹的事情,却已是将我恨到了骨子里。我如何好去求他?只怕反倒招得人家不喜,连带着你也不受待见,不如你自去方便。”   到底不是亲生的儿子,魏氏那里肯为了一个庶出子去求赵家人,让赵家人打脸。   艾芬咬着牙将东西收起来,和周嫂子起身告辞,快到大门边的时候被一个小丫头拦住了去路,心里有气,语气就不那么客气:“好没规矩的丫头,有拦着客人去路的吗?”   “大夫人,我是徐姨娘的陪嫁丫头。”那丫头知道大夫人才从魏老夫人那里出来,也不生气,看了眼四周没人,将怀里藏着的小包袱送到周嫂子怀里,“这是我们家小姐感谢你上次救她,另外赵家还有女眷在大佛寺,你且去哪里寻就是。”   说完也不等人答话,就像是身后有鬼追着似的跑了。   徐姨娘?徐婉?考虑到自家真是需要用银子,艾芬拉着周嫂子跑上马车,这才开始流泪。周嫂子抱住艾芬,也陪着抹泪。   马车特意从八大街过,艾芬掀开窗幔,看见自家的铺子关着们,贴了封条,不过半天的光景,看起来就有说不出的萧条。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艾芬将这句话在心里打了七八个滚,放下窗帘,只盯着手上的镯子出神。周嫂子见了,贴身掏出来一几张纸递过去:“喏,府里人多眼杂不好给你,都在这里了。”将‘省着点花’这句话吞回来肚子,只看脚上的绣花鞋。   艾芬赧然地接过,这是她在艾家的那笔私房银子,之前一直没有用处,只除了拿出来吃下魏氏的铺子和地,当时还剩了不到两万两银子,后来又添上银子,凑齐两万两,只让周嫂子保管。   本事打着过不下去就弃了阳凯青单过的想法,如今将这影子拿出来花,却有点将阳凯青看得比周嫂子母女重的意思,让艾芬很有点难为情。   “我知道你的心思,这是你为着自家和我们母女留的退路。”周嫂子见艾芬红了脸,开解道:“看了这两年,阳姑爷也是好的,不只是你对你整日里小意儿温柔,当我也是丈母娘般孝敬。如今他出了事情,我这个做丈母娘的,怎能不管?”   一席话又说得艾芬哭了起来,快到大佛寺才停下来。 第108章 于姑爷入狱   魏氏捧着茶碗呷了一口,似想起什么,对一旁的服侍的丫鬟笑骂道:“就你心眼多。把这茶撤了,换我一贯吃的上来。”拿过一旁装首饰的匣子,随手拿了个金戒指,想了想,又换了一副银三事。扔出去,对旁边一个管家媳妇道:“亏得你机灵,这个就赏你了。”   一副银三事本算不得什么。魏氏对别人向来小气,在银钱上尤甚,今日打赏下人,心情好是一个原因,存的便是下次儿媳再来,门房有人报信,有人拖上一拖是另一个原因。   那管家媳妇愣了一下神。旁边有人轻轻撞了她一下,方上前磕了头,笑道:“这是我们做下人应该的。”将那副银三事捡起来。   艾芬那样,必是不愿意再回来求她。魏氏的心病去了一头还有一头,阳家差不多的东西都填了赵氏嫁妆的亏空。一家子人要吃饭,要穿衣,手头没个进项,刚一个来月,就觉得撑不太住。   艾芬气得在车上直哭,想到婆婆对大房的情谊还不如只见过几面的徐婉。心里发狠,将来阳家二房再有个什么事儿,自家一定要袖手旁观。只是眼前这个坎还得过去了才行。   到了大佛寺,艾芬擦了擦眼泪,强笑道:“妈妈,我这样去可使得?”她一贯不擦脂粉,哭得久了,哭的脸黄黄的。   周嫂子怜她做庶子媳妇不易,知道她是想借此博取赵家女眷的同情。因道:“行了。”两人下车朝大佛寺走去。   赵氏的灵柩在大佛是停着,里头了事的和尚都认得艾芬是阳家大媳,上来行礼。引两人道赵家停灵的西客院儿。进门一个小天井,重者一颗合抱粗细的榕树。北边三间正方,装扮了做灵堂,东西两边各三间小厢房。俱是门窗紧闭。   打发了了事的和尚,艾芬两人径直去了灵堂。   灵堂当中就停着赵氏的灵柩,左右各点了一盏长明灯。灵柩前面跪着两个阳家二房小一辈的男孩子,旁边陪着几个妾室。不时往盆里添些纸钱。后面盘坐着几个和尚敲木鱼念经。旁边有个唱礼的和尚。   艾芬在灵堂里转了一圈儿没见着赵家一个女眷,上了注香就呆不住。一个瓜子脸的妾室很有点眼力价,偷偷拿手指了指门窗紧闭的西厢房,继续低眉顺眼地往火盆里扔纸钱。   走到西厢房门边,听见里面的刻意压低声音的欢声笑语,艾芬敲门的手伸出去又缩回来好几次,此时此刻才明白,原来有求于人是这般艰难。周嫂子拉她到身后,叩响门户,里面传出问话:“谁呀?”   艾芬咬咬嘴唇,答道:“是我,阳艾氏。”   一阵悉悉嗦嗦,过了一会儿一个素衣小鬟将反闩地门打开,赵家四夫人就走出来,笑道:“原来是阳家大嫂,快进来坐。”见艾芬两个眼眶泛红,显然是哭过,心里奇怪她家大姑子和这大方的嫂子关系好似没那么好才对。   说话间,又有大夫人,二夫人从里间笑着走出来,笑语相迎:“难为你又来看你弟妹。”望望屋里的情形,笑道:“屋子里乱的很,别见笑。刚才左右无事,打会子牌解闷。”   厢房靠西面摆着一张大桌子,上面胡乱地放着些纸牌,旁边横七竖八地乱摆着几个凳子,茶水点心都有,地面到处都是瓜子皮儿。   三位夫人笑语嫣嫣地拉着艾芬坐下,又是捧茶又是上点心。寒暄了几句,又围着赵氏说了一会子话。三位夫人就开始吃茶,谁也不肯看口询问艾芬前来所为何事。   艾芬有求于人,将来意说明,最后说道:“还请夫人指条明路。”   大夫人沉吟半响开口:“总是无风不起浪,莫不是你们家的师傅背着你们做出来的吧?”   其余二位夫人深以为然,苍蝇不盯无缝的蛋。这京城里的点心铺子,没有一百也有五十家,怎么就单单赖上了阳家这个小铺子呢?   艾芬被这话噎得说不出来,良久才道:“想是我们大方无意间得罪了谁不知道吧。”说完站起来,郑重行礼:“还请夫人们搭把手,即便是倾家荡产在所不惜。”   大夫人闻言,笑道:“说什么倾家荡产,那有那么严重?论理,咱们两家是姻亲,相互照应本是应该。只是兹事体大,还牵扯到两条人命,我一个妇道人家,如何做得了主?”   旁边的二夫人也帮腔道:“你不知道,在我们赵家,夫人们只管二门以内的事情。二门意外的事情通是老爷子做主。此事不要说是我们,只怕就连老夫人也说不上话。”   又说了几句,大夫人二夫人两人一唱一和,话说得滴水不漏。最后大夫人道:“这样吧,等我回去问过公公婆婆再说吧。”   这就要送客了。   艾芬费了半天唇舌,心里失望,抬眼打量屋子里的三位赵家夫人,大夫人,二夫人都只捧着茶杯喝茶,看不出心思。看向四夫人的时候,正好四夫人也睁看她,忙忙地递了一个眼神给她。   艾芬随即心领神会,反应过来,她可真是傻了,一屋子三个夫人,单独求谁都成,偏偏一起就不成。这么点银子,又有本事吃独食,那里肯和别人分。心思一转,看向周嫂子。   周嫂子也明白过来,摸了摸头上的簪子,朝她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艾芬的新不由得慢慢放下来,起身告辞。   四夫人站起来,笑道:“我去送送嫂子。”二夫人也忙忙地站起来,笑道:“正好我在屋子里也闷够了,陪你一起送送大嫂子也好。”   艾芬夹在中间走到寺院门口。赶车的还没过来,三个人就站在门内说话,周嫂子趁人不注意,将头上一根梅花银簪扔到墙根儿地下。   马车来了,四夫人看着她们上车,笑道:“阳家大嫂,大家都是亲戚,以后有事无事多走动才好。”   看着马车走远,两位夫人挽着手,亲热地回去。二夫人看了看天色,道:“时辰也差不多了,叫人准备马车,我们好回去。”   旁边四夫人的陪嫁丫头答应着下去准备,一脚就踩到周嫂子那根银簪子。捡起来吹了吹上面的灰,递给两位夫人看:“这个簪子挺眼熟,我好想看谁戴过似的。只是像是咱们家人用的。”   二夫人看了一眼,笑道:“不过一根银簪子罢了,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问问阳家那两个妾去。”   四夫人还没说话,二夫人就拖着她往里走:“弟妹,刚才阳家大嫂来得急,我还有东西没收拾好呢,你陪我一起去呀。”   刚到西厢房,四夫人的陪嫁丫头就进来回禀道:“姑娘,这根簪子好像是刚才那个周妈妈掉的。”四夫人一听,忙拿过去仔细看了一遍,肯定道:“是她的没错。”将簪子送到丫鬟手里,“你快去看看她们走远了不曾,将这簪子还给人家。”   大夫人笑道:“既然是他们阳家的东西,你就把这簪子给那两个妾吧。或者弟妹你收着,过几日姑奶奶下葬你再还她就是。”   四夫人无言以对,只好让丫鬟将簪子送到灵堂去给阳家的妾室。收拾东西准备回赵府不提。   马车慢悠悠地走了小半个时辰,后面还是没有人追来。艾芬时不时撩开窗幔看后面,周嫂子也纳闷:“难道是我们都想左了?那四夫人没这意思?”   艾芬摇摇头,说道:“不会。应该是被绊住了。大夫人和二夫人也不是吃素的。”提高声音对车把式道:“吴把式,不用等了,先回阳家再说。”   车把式回话道:“夫人,周老夫人,后面有两辆马车,挂的是赵家标识。”艾芬掀开窗幔,马上就进城了。连忙道:“先进城,绕开她们。”   两人回到赵府,梦圆就在门房里等她们,看见两人回来,急急地迎上来,问道:“怎么样?”   周嫂子指着手上的包袱,苦笑道:“提着猪头,找不到庙门。”   梦圆上前挽着艾芬,说道:“不然直接去找那县丞吧?大不了多出些银子。”艾芬摇了摇头,说道:“不弄清楚到底是谁在背后使坏,逃得了这次,下次又上哪里去找银子?”   梦圆倒是没想到这一层。吐了吐舌头不再言语。周嫂子皱眉道:“别灰心,不然等我们备齐了礼,直接去找赵老爷子吧。”   三人还没走到内院,门房的一个青衣小厮飞奔而来,喊道:“夫人请留步,这里有夫人和梦圆姑娘一封信。”   又是她们两人的?   梦圆一把将信抢过去,见那信封上没有收信人姓名,也没有用火漆封口,奇怪道:“怎么今天收到的东西都这么莫名其妙。”   艾芬闻言,飞快地朝大门外跑去。街上行人熙熙攘攘,和往常一样,并没有异常。对身后追上来的小厮问道:“给你送信的人长什么样?都和你说了什么话?”   小厮挠了挠头,答道:“一个小乞儿,只说着信一定要送到夫人和梦圆姑娘手里。别的没了。”   梦圆站在原地,已经把信掏了出来,看了两眼,跌坐在地上,手上的信纸,信封都掉到了地上。周嫂子弯腰捡起信纸,看完之后也是脸色惨白,站立不稳。   艾芬忙跑回扶住周嫂子,将信拿过来。松涛斋出产的上好澄心纸,上面写着一句话:于松马上就去和阳凯青做伴了。落款依然是知名不具。   艾芬伸手去扶梦圆,道:“休听别人危言耸听,要是于姑爷有事,你是他媳妇,怎么可能不差人来和你说。”   像是印证艾芬的话,大门被拍的震天响。门房将们打开,于师傅连滚带爬地跑进来,看见她们三人,哭喊道:“于松,于松被衙役带走了。” 第109章 都是毒   老于师傅身上围着围裙,头上戴着顶满是油烟的布帽,想是来的太急,没来得及脱掉。摸爬着跑到儿媳和亲家跟前,就要跌倒。   梦圆坐在地上爬不起来,艾芬和周嫂子又不好上前扶他,小厮伸手抚着到底是晚了一步。老于师傅就摔到了地上,嚎啕大哭起来。   大门还没来及合上,就有那好事的人听见哭声探头探闹,艾芬跺脚,对一旁看傻了的小厮道:“还不快把于老爷扶起来!”   小厮扶起老于师傅,艾芬扶着梦圆,周嫂子在后面慢慢跟着,进了书房坐定。于师傅六神无主,只知道哭。周嫂子开口问道:“亲家,你先别哭,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且说说。”   于师傅扯下头上的帽子,苦道:“具体怎么回事我也不知道。当时我在厨房,就听见前面堂里吵闹。等我道了前面,就有衙役将我儿押了起来。衙役还要去后厨抓我,我就趁乱跑了来找你们。”   与师傅也就在做菜上用心些,别的人情世故通不大懂。衙役要抓他,他心里一慌,趁乱逃了。这下本来无事也成有事了。若是没事,你逃跑做什么?再顺藤摸瓜抓到阳府来,那就是畏罪潜逃,罪加一等。   周嫂子皱着眉,责怪的话在舌尖滚了又滚,怎么也说不出口。艾芬也不好打得圆场梦圆听得自家相公被抓,眼泪就没断过,站起来就要去府衙。   艾芬忙站起来,拉住她道:“你别急,这个时辰断不会开堂审案。姑爷他不会吃皮肉之苦。不如我们备了晚饭,一起去牢里看他们吧。”扶着梦圆,给周嫂子使了个眼色,去了厨房。   远远地,还听见伸手于师傅那可怜巴巴地声音:“我,我,不然我去出首吧?”   且说阳凯青在牢房里,坐在草堆上,靠着墙闭目养神。大牢门被打开,众犯人例行喊冤,他也懒得睁眼瞧上一瞧。于松戴着枷锁被衙役牵了进来。后面还跟着个牢头。   牢头看着这个中午来看人,下午就来和人作伴的年轻小伙子摇头,随便捡了个空的牢房将于松关起来。   等牢头走了,于松一面揉脖子一面扶着栏杆,冲阳凯青所在的地方叫道:“阳兄。”阳凯青正想事情,直到听见‘凯青兄’才睁开眼。隔着几重栅栏看见于松离他不甚远,也被关了起来,唬了一跳,走到栏杆边问道:“你怎么也来了?”   于松重重地叹了口气,道:“一言难尽啊。”因隔得远,牢里人又多,就住了口不肯再多说。   阳凯青极是想问,却也知道他脸皮薄,不肯将这种事情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只能失望地坐回草堆上。   那惯偷自持和牢头说的上几句话,又见他两认识,眼珠子一转,站起来偷偷对阳凯青道:“我和你闹一场,让牢头把我和他的位置换换怎么样?”   虽然不在一间牢房里,却也能贴着说话。阳凯青定定地看着他,良久问道:“怎么闹?”   那惯偷伸出手,将两个食指交叉,笑道:“这你就甭管,事成给我这个数就行。”   阳凯青掂了掂荷包,里头却不到十两银子。惯偷看他犹豫,伸出手比了个八,接这又变成了七,最后变成了六,跺脚道:“少了这个数,就当我没说。”   阳凯青点点头,那惯偷就将手臂伸过来,手心朝上。阳凯青从包里拿出一锭五两的锞子,放到他手里。那吴大就怪叫起来:“快来人啊,有人要串供!”   那惯偷拽住银子的手往后一缩,随即握成一个拳头,哼道:“吴大,别人不认得你,我还能不认得你?出去以后不想混了是吧?”   此话大有蹊跷。阳凯青看吴大强明明心虚,面上还要强作镇定,吵闹不休的样子,就想和那惯偷多聊两句。   铁链滑动的声音响起,牢房门被毫不客气地推开,牢头怒气冲冲地拿着钥匙进来,见吴大吵闹,解下腰间的鞭子唰地一下打到吴大那间牢房的栅栏上,雌了吴大一鼻子灰。骂道:“闹什么闹?都给我安静些。”   牢头这个样子,惯偷也不敢上前搭话。又觉得银子已然到手,就不肯再再闹。此举到是歪打正着,正合了阳凯青的心思。   牢头骂骂咧咧,挥着鞭子走到于松跟前,将牢门打开,伸手就要去抓于松。于松唬了一条,以为此时就要抓他上堂审案,不由得往里缩了缩。牢头不耐烦,一把抓住他手腕,骂道:“躲什么躲,又不是大姑娘。还怕人家摸。”拖着他出来,走到阳凯青的牢房跟前,打开门将他推进去。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于松紧紧将要替他打抱不平的阳凯青拖住,得罪了牢头,以后少不得要被人穿小鞋。反正这样也称心。   阳凯青忍了又忍,索性不看牢头,扭头问道:“你这又是为何?”   于松苦笑道:“没想到一语成谶,中午才说说不定要来陪你,现在果然就来了。”两人将草垛从新铺了铺,坐下。吴大伸着脖子,侧着耳朵就想偷听两人说话。阳凯青站起来走两步,就吓得缩到对面墙角,离得远远地不再说话。   两人这才放下心来,慢慢地说话。   艾芬和梦圆两人拎着两个食盒下了马车,得人指路,七拐八拐到了监狱外。牢头坐在桌子旁喝闷酒,正不快活,看相她两的眼神就不大好。   艾芬前世看电视,知道此处需要留下买路财。忙从荷包里掏出五两银子递过去。牢头收下银子,这才问两人来看谁。引着两人进了牢房。   阳凯青两人正说事,听见大门又开,忙住了嘴看去。看到的却是自家妻子跟着牢头进来,不免都皱眉头。待妻子到了跟前,齐声道:“你们两怎么来了。快回去,这不是你们呆的地方。”   梦圆看见于松,眼泪就止往下掉。于松忙手忙脚乱地哄她。   艾芬看他两个衣衫完好,身上也没有受伤,略有点放心。转眼打量这监狱,光线暗空气污浊,四面脏得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又觉得鼻子酸,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阳凯青上前几步将稻草掀开,拍了拍下面的烂木板道:“放心吧,不过就是吃点苦头。不碍事的。”   梦圆听得不碍事,忙问道:“可是有什么眉目了?”就忘了下午家丁带回去的消息是案子还没审。   阳凯青摇头,想起下午堂上那出闹剧,问道:“是你们使地银子?让尊县大人将案子拖住?”   艾芬和梦圆齐摇头,阳凯青陷入了沉默,他开始以为是暗地的那人使银子,要将案子顶板。但是县太爷并没有继续断案,也不曾用刑,这道有点说不通。如果真是人暗中策划地,那这谋划眼看就要成功了,不加把劲反而停下来,又是什么道理?   将食盒放下,艾芬将上午收到的请帖,下午收到的递给他,道:“也许和这人有关。这信和请帖都是给我和梦圆两个人的。”阳凯青看了信,拿着那张请帖反复看了又看,道:“十五那日,别去。”于松也说别去。   艾芬将书信拿回来,妥善收起:“我不是合你商量去不去的,我是想让你看看,可有线索不?”   阳凯青摇了摇头,问于松道:“你呢?”后者也摇头,说道:“看着字迹像是女子写的。我从小就在自家馆子里帮忙,总共认不得几个女子。”   梦圆插不上话,拉着于松的衣袖,问道:“松哥,你怎么会被抓了来?”   于松看了阳凯青夫妻两一眼,苦笑道:“和他们家点心铺子一样。有人告我们饭菜里有毒。”   几个人上好再来吃饭,吃完之后还没出大堂门口,就有人口吐白沫,四肢抽搐晕了过去。那起子人就说饭菜里有毒,要告官。果然,那起人走了小半个时辰就带着衙役回来,要捉拿凶犯。   两件事情,却是同一个手法。那人明告诉他们,就是和他们过不去了。   艾芬道:“他们吃剩的饭菜你检查过没有?”   于松叹了口气道:“我去收的盘子,吃得干干净净。那些人结帐的时候磨蹭了一会儿,等道毒发时,盘子都收下去洗干净了。”   这下子,于家无论如何也脱不了干系了。就算是说的清,那人也许还会有后手补上。如何防得住。   看妻子倒抽一口冷气,于松安慰她道:“还好救得及时,不曾出人命。无非多费点钱财罢了。”想起自家老子,悄声问道:“爹爹去找你了么?只怕也是躲不过罢。”   良久。艾芬说道:“我们的一举一动只怕都在别人的眼里呢。上午梦圆刚来家,就收到请帖。下午也是我刚到家,就收到这信。字迹都不曾干透。”只拿眼看自家相公。   阳凯青一圈捶在一旁的栅栏上,半响方道:“猫抓耗子耍呢。”   艾芬想起十五日之约,摇头道:“也许是暂时的。”到时候如果不合人意了,只怕阳凯青两人就是案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梦圆一听,抓住艾芬的袖子,哭道:“那怎么办才好?”她和艾芬都是嫁到普通人家,阳家还有个当官的姻亲,于家就只认得卖菜的小贩,卖米的掌柜。   “我明天直接去寻赵老太爷看看。”艾芬也没什么把握,只希望赵老爷子看在银子的份上,拉他们一把。   阳凯青又旧话重提,说道:“芬儿,若是不行。你就卖了家产,回家乡去吧。离得越远越好。”   瞪他一眼,艾芬使性子,拉着犹还不舍的梦圆离开牢房。 第110章 都躲起来了   “这几天和我在阳家住罢。”出了这种事情,艾芬觉得大家住到一起比较好。   “去我家。”梦圆掀开车帘时吩咐车把式,打算回家将那些地契都拿出来,好替相公打点一二。艾芬只当她想回饭馆看看,也就依了她到好再来。   正好是晚饭时,好再来的大门的几爿门板俱被掩上,隐隐烛光透出来,里面传出来搬动桌椅板凳的声音。   梦圆面上一喜,上前敲响门板,里面安静了一会儿,小心翼翼地传来一声:“谁呀?”却是小梅的声音。梦圆听出是小梅,愣了一下,遂将门板拍的震天响,喊道:“是我,还有你家夫人,快开门。”   小梅在里面听见是梦圆的声音,忙招呼两个小厮上前取下两爿门板来,出门去一手扶着夫人,一手扶着梦圆姑娘朝大堂走。   大堂里桌椅摆放得很整齐,几个阳家的家丁过来见过礼,继续擦地抹桌子。   艾芬正奇怪小梅为什么会在这里,梦圆就问道:“怎么就你们几个人,我家那些伙计和师傅门呢?”   小梅看着梦圆,脸上露出为难的表情来,支支吾吾道:“下午夫人走了之后,周老夫人就说不好。她又走不脱,就叫我带着几个家丁过来帮忙收拾收拾。”   艾芬打量到柜台后面的酒柜上空空地,只有两坛大酒瓮孤零零地在地上摆着,猜想那些人怕是卷了东西跑了,推了梦圆一把。说道:“快去你房里看看。”   梦圆也醒悟过来,尖叫着朝后院跑去。艾芬追了两步,又退回来去柜台里的抽屉里翻了个遍,只翻出几本账本一把旧算盘一只秃头毛笔半截子墨,叹气道:“真是干净。”   小梅见夫人皱眉,摇头说道:“亏得我们来得及时,不然这屋子都被人搬空了。”转身将酒瓮那裹着红布的盖子揭开,翘着瓮口道:“这里的酒也都被人搬走了,要不是这酒瓮又大又不值钱,只怕也留不下来。”   艾芬这才注意到大堂里的桌子凳子也被搬走了不少,剩下的稀稀拉拉地摆着,还不成套,显得特别冷清。   没说两句话,梦圆就抱着个小匣子出来,走到柜台边站定,心有余悸道:“还好,我这匣子藏的密实,不曾被人翻到。”   此话说的让人心惊。艾芬用手按住梦圆要将匣子打开的手,对家丁道:“行了,差不多收拾收拾得了。把店门关好,回阳家把。”   家丁都是男人,那耐烦做这些洒扫地工作,当下划拉两下就给店门上了门闩。梦圆再指挥着将值钱的东西都搬到一间屋子里,上了锁,一行人一起回了阳家。   到家还没坐定,门房又送上来一封信。指明是信纸依然是松涛斋上好的澄心纸,信封也依然没封口。   打开信纸一看,上面写着几个字:这种安排,君可满意否?落款依然是知名不具。   信是新写的,墨迹还不曾完全干透。梦圆气得将信纸揉成团,扔得远远的,道:“芬儿没说错,果然有人监视着我们的一举一动!”   周嫂子上前把纸团捡回来,皱着眉展开道:“这人到底要玩什么花样?”   “猫爪耗子耍子。”艾芬和梦圆齐道,这句话本是下午阳凯青在狱里说的。这人具体要做什么,只怕要等到十五那日才能知道了。   梦圆进府半天没看见公公,好几次想开口都被艾芬拉住了。后来醒悟到,既然母亲没说,就表示公公没有被抓走。对方有意放水。   临睡之前,梦圆郑重将匣子里的地契交给艾芬,艾芬不受,她道:“松哥不是我相公?怎么能只让你一人又出钱又出力?拿着,现在都什么时候了,还和我客气。”   艾芬无法只得受了。想了想,翻身从炕头箱子里拿出一个匣子,将名下的房契地契都拿出来,只将宅子的房契和地契收起放回去。其余的就和梦圆的地契放在一起。她们没有路子,只有用这些银子铺路了。   还没熄灯,周嫂子也找了过来,手上拿的是当初魏氏那些地契和房契。艾芬看了两眼,道:“这却不好动得地。说好了是抵押。要是花了,回头她来赎又拿什么给她。”   周嫂子坐在炕头,道:“她们二房的样子,只怕是赎不回去了。”艾芬将那沓纸交回周嫂子手上,道:“不一定,赵氏的嫁妆赵家不还没说话呢么。”   周嫂子将房契和地契收起,道:“却是我没考虑周全。”艾芬留她一起,三个人躺在床上睡不着,将些悄悄话。   不想半夜姚氏又来了。   姚氏进屋看见周嫂子母女都在,炕上还有三个被窝。心里就不快活儿媳和周嫂子母女过于亲近。艾芬见姚氏脸色不好看,忙扶着姚氏坐下,问道:“这么晚了,姚太姨娘来找我有什么事吗?”   姚氏想到儿子,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小包袱,递给艾芬:“这是我这两年存下的梯己,也有二百来两。你先拿去应急。”一面说一面打开包袱,里面有几张小额的银票,十几两碎银子,一大堆铜钱。   艾芬也不推迟,接过包袱道:“等日后相公出来了,让他加倍还太姨娘。”   将东西交出去,姚氏就要走。艾芬慌忙起身,披了件衣裳送她。回来躺在炕上也睡不着,翻来覆去挨到天明起来。早饭也不及吃,就和梦圆两人去了赵家。   大早晨的,赵家大门外只得几个下人在扫地,见一辆马车停在门边,里面下来两个年轻的小媳妇,并不认识。   其中一个管事的忙上来打千询问:“两位夫人好。不知二位夫人来赵府有什么要紧事?还请告诉一声那,小的好去通报一二。”   艾芬掏出一个一两银的赏封递上去,道:“还请小哥通报一声,就说阳艾氏给赵老太爷和赵老夫人请安来了。”   那家丁接过赏封,方道:“阳夫人,您来得不凑巧。我们老夫人因身子不好,早几日去了房山的庄子上静养了。老太爷不放心,也陪着一起去了。”   艾芬呆了半响,想起昨日在寺庙里四夫人使的那个眼色,道:“不知四夫人可在府上?既然来了,寻夫人们说说话也是一样的。”   那家丁摆手,道:“四夫人娘家有人生日,昨日晚上就和四老爷回了娘家。也不在府里。”   梦圆变了脸色,连忙插嘴道:“府上的其他的老爷和夫人呢?”   管家低头,接着道:“三夫人早就去大佛寺了。大老爷和二老爷也去房山的庄子上了,大夫人和二夫人陪四夫人回娘家吃酒去了。三老爷一只在外地,还不曾回来。”   怎么可能那么巧?   就算是巧合,三夫人这么早就去寺里,明显就是躲人了。梦圆心急,艾芬忙按住她,路没有完全被堵死,三夫人还在大佛寺。不如去找三夫人。   正好下人们打扫完了,管事的就冲她两人道:“夫人要是没甚要紧事,还请到赵府喝杯茶再去罢。不然夫人们知道了,要责怪小的不懂待客之道了。”   这分明就是赶客了,艾芬挥了挥手,勉强笑道:“既然老爷夫人们都不在家,我下次再来请安罢。”那家丁得了这一句话,招呼着下人进了府,挡着她两的面将赵府的大门缓缓关上了。   梦圆气得跳脚,对艾芬道:“你拉着我做什么!不肯帮忙就直说!哪有这么巧的事情,府里头一个人也没有?”   艾芬将梦圆拖上马车,对车把式道:“去大佛寺。”转过头来道:“摆明了是不想惹事上身。只怕暗地里的那人和赵家人照过面了。不然他们也犯不着都躲开。”   梦圆一听,忙道:“我们去大佛寺做什么?难道那三夫人就不怕惹事吗?”   “但凡有一线希望,也要去试试不是?”艾芬扶着窗沿,“如果三夫人肯透露是谁在幕后捣鬼,我们就能直接上门去陪罪了。不行,也就只有送银子给尊县大老爷了。”   阳家不过是中产之家,来往的亲戚朋友出了赵家,也都是有点地有几件铺子的普通人家。赵家不肯帮忙,也就只有用银子说话了。   “你相公不是说,尊县大老爷已经收了那人地银子了吗?”梦圆不解。   从那人办的事情来看,纯粹是拿银子砸出来地。是以要用银子买路,只怕也是蚍蜉撼树罢了。只是艾芬也没其余的办法了,这不是法制社会,讲不通道里。   梦圆想到那写信地人,说道:“肯定是那写信地人在背后捣鬼。”冥思苦想了一番,方道:“芬儿,我实在想不出。从小到大,我们从来没有害过人,怎么好人就没有好报呢?”   艾芬苦笑,将话题岔开。两人说了一会儿话,就到了大佛寺。进了西院,没见到三夫人的人影,转了一圈儿,都说三夫人没来。   梦圆捏着妾室给她的银簪子,问艾芬道:“芬儿,怎么办?我们要不要等下去?”   “我在这里等,你回府去。”艾芬靠着墙,摇头道:“你在这里等,我回去带几个人去赵府外侯着。跑的了和尚跑不了庙,她们不能连家都不回吧。”   梦圆点点头,赵家三夫人她见过几次,还是认得地。说道:“你放心去吧,我知道该怎么做地。就算求不到她搭手,也要打听清楚到底是谁在背后捣鬼。”   “等我到家之后,让车把式将小梅送来陪你。”艾芬当即就走。刚到院门口就遇见被丫鬟婆子簇拥着的魏氏。   艾芬忙上前见礼,道:“母亲怎么这么早就来了?”   魏氏看见艾芬,笑道:“你不也这么早就来了。”顿了顿得意道:“赵府的三夫人一早就去我那里,说她有事,今日不能来大佛寺了。既然这样,我就来看着罢。” 第111章 怎么会是她   想要救人,十五日湖心亭见。落款是知名不具。   艾芬捏着手上收到的最后一封信,像是溺水的人捏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手心里满满都是冷汗。信纸被已经被捏得皱巴巴地,上面娟秀地字迹已经有点变形,晕开。   这些天,她们不知道吃了几次闭门羹,坐了几次冷板凳。   寒江亭之约,已经是她们最后的希望了。   马车行出城约有二三十里地,太祖当年引龙河水修建的人工湖已是遥遥在望。再行了几射之地,一块上书寒江亭的碣石挡住了去路。   “夫人,前面马车就过不去了。”车把式拉住马缰绳,让马儿停下来。   艾芬深深地吸一口气,掀开车帘,道:“那就这里吧。”车把式跳下车辕,将脚凳摆好。梦圆等不及,从车厢里冲出去,膝盖一弯,跳到地面。   碣石后几丈开外就是白云湖,顺着湖岸前行一二里路,就是唯一通往湖心亭得水榭。湖边的绿柳是当年太祖亲自种植的,二百年过去,也有合抱粗细。   三月天气,柳树的枝条早已抽出绿芽,远远望去,整条青石小路都好似笼罩在一片嫩绿色的烟霞中。湖边的空地上的海棠,一簇簇开的繁盛。就连青石小路上的缝隙中,也有青草从地底钻出。   一片生机盎然。   正午的阳光刺眼得厉害。艾芬钻出车厢,用手搭了个凉棚朝远处望去,心里也赞叹。若是无事,此地倒是一个踏青的好所在。   周嫂子理了理头发,也要跟着下去。艾芬按住她的肩,道:“妈妈,你还是在车里面等我们罢。”那人行事乖张,并没有请她。周嫂子去了,弄巧成拙反而不美。   “就让你们两人去,我怎么放心?”周嫂子看着艾芬的眼睛,将装着细软的包袱抱的紧紧的,“到时候我离得远远,不去亭里头就是。”   艾芬知道周嫂子不会妥协了。那寒江亭在江心,离岸边又远,周嫂子要是就在岸边等着,那人也不会生气才是。   扶着周嫂子下了车,吩咐车把式就在原地等待。三人转过碣石,走上那条青石小路。湖边柳树的枝条在和煦地春风中轻拂着枝条。不时有枝条拂过三人地面颊,扶挡住她们地去路。本就焦急地心更添了几分烦躁。   前方的水榭俱已挂上了鹅黄色的纱帐,临着碧波。微风一吹,纱帐便轻轻飘荡,极是雅致。三人到了通往寒江亭的水榭边,正要上前,突然从柱子后站出来两个身穿甲胄的士兵,叉着长枪,道:“来者何人?”   艾芬被唬了一条,拉着周嫂子母女后退了两步。见对方并没有恶意,方从怀里拿出请帖递上去,道:“我们受邀而来,还请两位通报一声。”   其中一个士兵接过请帖,也不看,双手捧着转身朝水榭深处飞奔而去。到了寒心亭边的台阶上站住,单膝跪地:“报——”   寒江亭背水而建,高于四周的水榭,是整个水榭的最高建筑,是观赏湖光山色最好地场所。   亭子的四都围上了纱帐。一只纤纤素手撩开纱幔走出来,接过请帖又退了回去。接着里面传来犹如清泉叮咚的声音:“别那么凶,小心吓着我的贵客。请她们进来吧。”贵客两个字音被拖的很长,夹杂着欢快地轻笑。   年轻的士兵红了脸,腰弯得更厉害了,小声道:“夫人,她们来了三个人。有两人像是母女,长得有六七分想象。”   良久。纱幔里传出娇笑声,嗔道:“我又不是老虎,还能吃了她们不成。去吧,将人都给我请进来。”   “是。”士兵听得里面的人自称是老虎,联想到自家的母老虎,急急起身朝外奔去。身后泉水叮咚一般地笑声更大,顺着波光粼粼的水面,传得很远。   艾芬三人站在岸边,隐隐听见这婉转地笑声。心里好似被一根软软的羽毛,轻飘飘地抚过。浑身上下说不出来的舒服,又痒得不行。   士兵跑回来,对艾芬三人做了个请的动作,道:“三位夫人里面请。”另一个士兵收起尖枪,侧身让艾芬三人通过。   上了水榭。三人才发现,水榭上每隔几步都有两位穿着甲胄的士兵,贴着柱子站得笔直,目不斜视。浑身散发着冷冽地气息。一看就是军队里训练有素地军人。   梦圆咬着嘴唇,拉了下母亲和艾芬衣袖。周嫂子安抚地握了握她地手,三人继续前行。   刚走到寒江亭下的台阶边,就有两双白嫩地小手从亭里伸出来将纱幔撩开。两个眉目如画的小鬟笑语盈盈,道:“快请进罢,我们夫人等了半响了。”   艾芬看两个小鬟都是一副对熟人地样子,忙三步两步上了木台阶。   亭里分三面,各摆着张小几。几上佳肴美酒具备,还有用五彩琉璃盏盛着的各色水果。几个美婢站在一张软塌前。塌上半依着一位朱翠环绕地丽服女子。背对着她们,捏着一盏小巧的碧玉盏,正自斟自饮。   艾芬站定,开口道:“我们都已经来了。还请夫人不要再故弄玄虚。”   那女子转过身来,涂着蔻丹的手将碧玉盏放下,笑道:“都怪这景色太美,让我还不曾饮酒就醉了。不曾注意故人已经来临。”笑声如银铃,顺着波光粼粼地水面传得很远。惊起远处的废芦苇丛里的几只水鸟飞起又落下。   “故人?夫人看起来极是面善,只是小女子一时想不起来。还请夫人指点一二。”艾芬听得故人二字,忙狐疑地看着她。确定不认识之后,又看了眼周嫂子和梦圆两人。正好两人也看她,意思是她们也不认得她。   那女子伸了个懒腰,将卷曲地腿伸直,斜靠在塌上。再平常不过的动作,偏她做出来,风情无限,妩媚至极。   那女子轻拂鬓角,目光流转,“三位夫人贵人多忘事,记不起奴家这样一个微不足道地小女子,实属正常。”   艾芬三人见她避重就轻地将问题带过,不肯正面回答。艾芬再次旧话重提,道:“我等如约而至,还请夫人不要再戏耍我们。”   那女子道:“不急。这么好的景致,还是谈些有趣地话题,免得坏了兴致。”看艾芬三人依然站在原地,看向亭里的三张小几,歉然道:“没料到妈妈前来,是我的不是。”眼波盈盈一转,抚掌笑道:“不如周妈妈合我一起坐这塌上吧。”   那女子起身,让出半张软塌。几个丫鬟就上前强拉着艾芬三人到凳子上坐定。   “这个时辰就来,想是不曾吃中饭。”那女子嗔怪道:“好在今日奴家略备了几杯薄酒。不然饿着贵客,就是奴家地不是了。”   艾芬三人坐立不安。周嫂子坐在软塌上,更是觉得如坐针毡。那女子好似混不在意,掩着嘴吃吃地笑。就近拿起酒壶,又拿起来一个青花白瓷地酒杯。满满斟了一倍酒,双手捧到周嫂子嘴边,道:“周妈妈为长。奴家敬周妈妈一杯。”   周嫂子将身子侧开,避过她递过来的酒杯。那女子咬着嘴唇,神情委屈。半响,抚着酒杯道:“想是怕我这酒里有毒罢。”说罢仰脖子一口喝尽,将酒杯倾给三人看。素手一翻,酒杯就倾落到地面,清脆地响一声,碎了。   艾芬看她好似要恼。想到水榭上战地那些士兵,忙陪着小心道:“下毒这种下作的手段,夫人这般金玉地人儿想是不肯用地。”   那女子听了,复笑道:“好一副玲珑地心。”拍拍手,几个小鬟变戏法一般拿出来一只碗大地犀角杯。那女子再将酒斟满,捧到周嫂子嘴边,道:“妈妈刚才不肯喝,定是嫌那酒杯太小。”   周嫂子看着那一大杯酒犹豫,那女子笑问道:“想来这酒杯还是太小,妈妈依然看不上。”旁边的小鬟听说后,再次变戏法一般出一个海碗大小地木杯。   那女子盈盈看着周嫂子,神态是数不尽地娇憨。周嫂子眼睛在大小酒杯,艾芬、梦圆之间转了一个圈儿。正好梦圆一脸怒气看着她,眼见就要发作。   周嫂子连忙抓过那碗大地犀角杯,仰脖咕咚几口灌下。那女子击掌赞道:“妈妈真乃女中豪杰也。”转头横了几个小鬟一眼,嗔道:“都愣着做什么?还不快给客人将酒斟上。”   几个小鬟忙替艾芬三人将酒满上。周嫂子依然是那碗大地犀角杯。   艾芬执起酒杯,道:“俗话说,无功不受禄。我们和夫人非亲非故。如何受得这般厚待?”   “受得受得。天下间再没人比你们更受得。”那女子好似听了天下最好笑地笑话,笑地伏在软塌上直不起腰来。只是这声音像是在笑,却分明透着无垠地恨意。   艾芬三人听见这笑声,心里俱生出无比地寒意。一刻也不愿意再多留,齐声道:“还请夫人明言。”   良久。那女子笑累了撑起身子,将梨花带泪地脸颊对着艾芬和梦圆道:“还请两位夫人仔细看看。”   艾芬和周嫂子看了半天,依然不明所以。独梦圆变了脸色,指着那女子的鼻子。因太过讶异而又点口吃:“你,你……你是不是,是不是……”   那女子看着手上的蔻丹,带着泪笑道道:“是,我就是沈淑珍。”   艾芬听见她自报姓名,像是那里听过一般,却依然想不起来。周嫂子也已经想起来,起身道:“怎么是你?”   沈淑珍看艾芬还不明白的样子,讥讽地笑道:“想来阳夫人还是那般心善。救人无数,自然就不记得两年前救过的溺水女子了。”   艾芬愣了。怎么会是她? 第112章 美人如蛇蝎   沈淑珍自报家门之后,艾芬也想起来了。只是她依然不能将当日那个面目发青、眉目与四肢肿胀地女子,和今日这位举手投足之间,风情无限地贵夫人重叠起来。   “怎么样?想起来了吗?”沈淑珍好整以暇地看着她们。眉目中似含着盈盈地泪光,看起来就像是惹人怜爱地小白兔。   艾芬垂下眼帘。问道:“不知夫人约我们三人至此,有甚要紧事体?”   沈淑珍看艾芬地神情,便知道她已经想起来了。笑着替自家斟了杯酒,执起酒杯,嗔怪道:“难道没有事情,奴家就请不得三位夫人么?”   这般地风情,要是个男人,只怕连骨头都酥了。可惜艾芬三人是女人,她这一番做唱,无人赏识。   沈淑珍也不恼,捂着嘴吃吃笑道:“哎呀,都板着脸做什么?请三位夫人来,自然是谢惜日地救命之情。至于二嘛……”意味深长地笑了几声,“奴家先干为敬。”   一旁地美婢不用吩咐,很自觉地替艾芬三人将酒斟上。   梦圆已是认定眼前这女子就是谋害相公地主谋。那里肯和仇人把酒言欢。双手握拳,指关节泛白。忍了又忍,沉声问道:“我家相公地事情是不是你弄地?”   沈淑珍仰着脖看她,娇俏地点头。笑道:“不单是你相公,还有她地相公,还有你们地铺子酒馆,都是我做地。”素手一扬,指着艾芬,笑声里丝毫不加以掩饰地怨毒以及恨意。   之前地种种俱是怀疑,此番得了证实。面对陷害自家人地坏人,再没有谁能忍得住。   艾芬被这笑声里惊心地恨意激得打了个寒战。她不明白,这强烈地恨意是来至哪里。当初救人之时,她并没有想过什么回报。却更没有想过,有一天她们所救地人,会对将她恨之入骨。   周嫂子指着沈淑珍地鼻子,浑身哆嗦。问道:“我们救了你地性命。你不知恩图报也就罢了,怎么能如此地恩将仇报?早知道,早知道……”气得后面地话都说不完全。   沈淑珍看周嫂子说不出口,接嘴道:“早知道是这般模样。当初就不应该对奴家施以援手才是。”   艾芬也站了起来。摇头道:“就算是早知道是这种局面,我依然不会见死不救。”   沈淑珍愣了一下,遂拍手笑道:“讲的好。讲的真好。”   在沈淑珍看来,艾芬说那番话,不过是事情已是不能逆转,说几句好听地话。企图打动自家,以求全身而退罢了。外面可都是她沈淑珍地人。   艾芬冷冷地看着她:“我们那里对不起你了?让你用这种毒计害我们?”   沈淑珍把玩着那碧玉地酒杯。拿起酒壶将就斟满,仰脖喝了,冷笑道:“救了我,你们很得意是不是?”   “有什么好了得意地?得意自己救了一条毒蛇?还是得意被这条毒蛇反咬一口?”艾芬怒极反笑,没想到她也做了一回救毒蛇地农夫。   梦圆也道:“难道我们还救错了不成!”   沈淑珍笑地花枝乱颤道:“你们当然救错了!没有你们,我虽然死了,却一了百了。没有你们,我也不至于被人凌辱,卖到教坊司。更不至于被当做点心一般用来招待客人……”   这些年,沈淑珍被胡商凌辱地时候,在教坊司吃鞭子地时候,在王府里明争暗斗地时候,每一次只要吃了亏,就将帐算到了艾芬和梦圆两人头上。如果不是当初她们多管闲事,由她去死。那至于名节全无,肮脏至此。   这是什么理论!   梦圆气的差点站不住,抬脚跨出小几。腰间地绦环将几上地青瓷酒杯挂到地上。啪地一声,四分五裂。亭外离的近地士兵听见声响,忙上前询问。   沈淑珍不理外面地士兵,笑得一双眉目含泪,停不下来。外面地士兵未曾得到夫人地话,站在台阶下,不敢擅离。   不过是摔碎了一个酒杯,就有士兵上前。要是再闹起来,艾芬这边只得三个弱女子,只有吃亏的份。   艾芬冷静下来。关于沈淑珍地遭遇,她并不想明白。何况她来此不是和人吵架地。抢先道:“夫人约我们三人至此,总不是为了叙旧吧?”   “叙旧?怎么会。算账才是真地。”沈淑珍好容易止住了笑,对外面躬身而立地士兵道:“你们都去岸上守着,不准任何人靠近。”   士兵得令,霎时就撤了个干干净净。   周嫂子怕沈淑珍对她们不利,上前将艾芬和梦圆两人像护小鸡一般护在身后。死死地盯着沈淑珍,道:“有什么你就冲着我来!”   “妈妈,看把你紧张地。”沈淑珍眼波流转,好似忘了刚才。“放心,奴家不会把你们怎样地。”   话刚说完,沈淑珍又变了副样子。仰着脖子,一副天真烂漫地样子,“我给大家讲个故事好不好呀?”神情就是要不到糖果吃地小女孩。   艾芬三人很是想扭头就走。几位小鬟笑嘻嘻地过来要拉三人回几前凳子上坐着。周嫂子竖着眉,狠狠地甩开丫鬟地手,一手拉着一个,挤坐在一堆。   丫鬟不敢硬拉,为难地看着沈淑珍。沈淑珍不甚在意地挥挥手,丫鬟就退回她身后站定。   沈淑珍有个自幼就定了亲地表哥。两人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情投意合。只等沈淑珍大笄之年,表哥就前来迎娶。谁想表哥父母早亡,家境逐渐败落。沈淑珍地爹爹为着女儿将来不吃苦,做主将婚事退了。另替她觅了一门门当户对地好姻缘。   沈淑珍是大户人家地小姐,多读了几本《列女传》、《女戒》之类地书,就将那名节看得比命还重。自诩一家女不吃两家茶。如何肯弃了相亲相爱地表哥另嫁。   眼看婚期在即。倒让她相出一个法子来:找到表哥,和他一起远走高飞。过几年带着孩子再回家,到时候生米已然煮成了熟饭,爹爹不想认也得认了。   心里议定,就买通了奶妈子和贴身丫鬟。趁夜逃了出来。自以为从此以后能和表哥栓宿双飞,谁知道迎接她地不过是一胚黄土。   原来表哥家境败落之后,去舅舅家迎亲又遭退婚。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等表哥回到家,才发现仅存几间屋子也被人霸占。一连番地打击,表哥抑郁成疾。又无钱医治,挨了不多时便一命呜呼。   心爱地表哥死了。沈淑珍就觉得生无可恋,不如到黄泉去和表哥做一对鬼夫妻。就投了水。   其实沈淑珍投水,本是一时之勇,真死了也就罢了。偏被艾芬救起,再撞了几次墙,那点匹夫之勇也被消耗得差不多了。偏又被梦圆和周嫂子几句话打动了心智,想着好死不如赖活着。爹爹那般疼她,等她回家之后,再由父母安排,嫁给别人做妻。大把地好日子等这她去过呢。   怪只怪艾芬救人没救到底,送佛没送到西。没能将沈淑珍亲自教回她父母手里。只让家丁将她送回去。   两位家丁被美色糊住了心窍,半路上就将沈淑珍给凌辱了。这般自然是不好再将人送回家去。又觉得沈淑珍也有几分颜色。就编了个由头,将沈淑珍卖给了一个路过地胡商做妾。两人做了那般丧尽天良地事,又凭空分了百十两银子,自然是守口如瓶。艾芬不曾想过两人这般大胆,就只当两人真个将人送回了家。   到此,沈淑珍就将艾芬一行人恨到了骨子里。日日在心里诅咒。   天朝人士本就看不起那商贾之流,就是田里挑粪地农夫,也比那粗鄙地商人高贵。胡商因是外籍,在中原更是被人看不起。哪怕你有千万家资,也不过是低贱之人。   沈淑珍再是落难,也自持是大家小姐。每日里对那胡商更是爱理不理。那胡商初时爱她颜色,也不十分计较。后来胡商到京城投资失败,要回西域。嫌她整日板着脸不讨喜,就将她二百两银子卖给了教司坊。   老鸨见她虽被人破了瓜,岁数却还小,又略懂些琴棋书画,生的又有十分地颜色。忙忙地请了人来调教。沈淑珍破罐子破摔,一个月时间就能挂牌接客。   也是她地运气,挂牌地头一天就被人看上了。花了大把地银子替她赎身。因她在教坊里很是学了些本事,小嘴儿又会来事儿。主人家就将她献给了西王府地老王爷。   沈淑珍到了王府。肚皮很是争气,没多长时间肚皮就鼓了起来。几个月后就生了一个大胖儿子。老王爷老来得子,欢喜地跟个什么似的。甚是抬举她,除了老王爷夫妇两就数她大。   在外人看来,似沈淑珍这般就是出了头了。只沈淑珍自家不这样认为。要是当初艾芬一行人不多此一举,她那贞洁烈女地名声自是可以保存。死后也是被人颂扬地。   偏艾芬救了她,却又没有救到底。害她吃家丁凌辱在先。流落到烟花巷,被千人骑万人枕在后。现如今虽在西王府有了一席之地,可那王爷再好,也是行将就木地老人罢了。说不准哪一日就驾鹤西去了。那里是她沈淑珍地良配。   得陇望蜀本事世人地本性。沈淑珍衣食无忧,就觉得银子不过是身外之物耳!倘若她要是回了家,爹爹和她说亲地人家,必是年轻俊俏,温柔体贴地少年郎。那似老王爷一般,皮都皱得合那老树似的。   都怪艾芬不肯亲自送她回家!不然她就能嫁一个年亲俊俏,温柔体贴地如意郎君。那似这般守着老王爷,跟守活寡差不多。   如此这般一想,沈淑珍在就开始寻起恩人地晦气来。 第113章 对峙   王府里,妻妾成群。除了王爷地嫡妻可以置身事外,其余地妾室、通房、舞姬,这些人,每日里为了争宠,争吃,争穿……争一切能争地东西,斗得和乌眼鸡似的。偏当着面还和和气气。   沈淑珍进了王府,很快就有了身孕。怎么能不气煞王府里头那些常年不孕地姬妾们。暗地里被少吃亏,孩子好几次都要保不住。   沈淑珍每吃一次暗亏,就对艾芬一行人的恨意多一分。直到怀孕之后这种恨意达到巅峰。总想着那天出头了,一定十倍、百倍地还给艾芬她们。   要说沈淑珍地恨意也有点莫名其妙,不恨和她针锋相对地妻妾,也不恨卖了她地胡商,偏恨当初好心救了她地艾芬和梦圆。   沈淑珍话里夹带着的那种似是而非地认定,让艾芬和梦圆两人听得目瞪口呆,周嫂子则是激动得浑身直哆嗦。   当初她们之所以会救沈淑珍,不过是艾芬觉得人命可贵,不肯见死不救。拉着梦圆顺手救了沈淑珍一命。即便是事后地发展有悖常伦。那也不是艾芬主观作为造成地。   艾芬捏着周嫂子和梦圆两人的手直发抖。她并觉得有什么地方对不起沈淑珍。她只觉得她对不起周嫂子母女。是她连累了她们。   梦圆感觉到艾芬在发抖。张开双臂将她护在身后,抿了抿嘴,小声地辩解:“我们当初救你也是一片好心。再说谁也不知道那两个家丁敢如此胆大妄为……”   一阵风吹过。纱帐被风卷起,披到了沈淑珍的身上。沈淑珍伸手将纱帐拂开,冷笑道:“快把这好心收起来!我不需要!谁要你们好心救我了?我宁愿死,你知不知道?”   艾芬心里那火气三两下就窜了上来。这言论怎么看怎么像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地混帐话。反正这救也救了,事情也都不可逆转了。沈淑珍非要一口咬定说她当初宁愿死去,这又咋较真?   透过纱幔,艾芬看见湖岸上站得笔直地士兵。知道现在不是她逞强的时候。万一沈淑珍变了脸,这么大个人工湖,杀两三个人,再毁尸灭迹简直太容易了!她怕死,怕得要命。更怕这种毫无意义地牺牲。   直到掌心传来疼痛感,艾芬才发觉握成拳地手心被指甲扎了进去。深呼吸几次,压下心里地怒火,冷静地问沈淑珍:“事已至此,多说无益。你究竟想怎么样?”   沈淑珍一愣。她究竟想要什么?   这个问题,沈淑珍从来没有抽空仔细地思考过。   如今阳、于两家地铺子都被她挤垮了。艾芬、梦圆两人地相公也都进了监狱。她还能做什么?要他们地性命?作为王爷地爱妾,送艾芬这种平头百姓去找阎王爷喝茶,比捏死一只蚂蚁也费不了多少力。   艾芬看沈淑珍发愣,觉得事情有可能还有转圜地余地。连忙道:“冤有头,债有主。你不去找那两个害了你的家丁报仇,反而来找我们。这是什么道理?”   沈淑珍听见艾芬让她去找家丁报仇,回过神来。冷笑道:“他们?不过是听话办事地奴才罢了!”   当初迎亲地队伍,除了阳凯青本人。其余地不论是丫鬟,管家,家丁,都是魏氏地心腹。和艾芬她们并没有多大关系。   梦圆指出这一点,道:“关于这个,我才不信你没调查清楚!”   关于这些事情,沈淑珍当然知道。道:“不管怎么说,也是你们治下不严造成的!”   “那你想怎么样?”艾芬再也忍不住怒火,“你要真是觉得当初我们救你救错了,你现在就可以再投水。我们必不再救你就是!”   寒江亭里静谧了下来。   周嫂子皱着眉毛。梦圆一副深以为然地表情。沈淑珍哑口无言。   “放肆!”最先反应过来地那个丫鬟,二话不说,上前使劲扇了艾芬一个耳光。接着就要掀开纱帐,叫士兵来将艾芬拖下去,治艾芬一个大不敬之罪。   其实刚才那话一说出口,艾芬就后悔了。这种情况下激怒对方,明显不是明智之举。只是说出地话泼出去地水,再也收不回来。这下她们三人只怕是不能轻易离开了。   梦圆和周嫂子两人哪里肯让艾芬吃亏。趁那丫鬟转身之际,伸手拽住那丫鬟地胳膊,往侧面一推。梦圆脚横了出去,和母亲配合无间,绊了那丫鬟一个四角朝天。   这无疑是火上浇油。   那丫鬟还没完全爬起来。其她地丫鬟就开始惊声尖叫了起来:“快来人啊!打死人啦!”多重女高音交织在一起,振聋发聩。惊得远处地水鸟哗啦啦地全都飞了起来。   湖岸上地士兵听见打死人了,又是自己人地声音。忙忙地涌到寒江亭旁地台阶下。没得到夫人地命令,犹豫着要不要进入亭内。   士兵来了。丫鬟们顿觉有了坚强地后盾。那扇艾芬耳光地丫鬟爬了起来,看沈淑珍面无表情地坐在软塌上不说话。心里认为沈淑珍定是将眼前这三人恨到了极致,就想要在沈淑珍面前卖个巧。   “啪,啪。”两声,那丫鬟扬手,给了周嫂子和梦圆一人一个耳光。   艾芬愣了。她向来就是人尽我一尺,我敬人一丈地性子。总觉得退一步海阔天空,轻易不愿意和人计较。   现在周嫂子两人挨了耳光,艾芬比自己挨了耳光还要难受。骨子里那一股不服输地倔强被激发了出来。   艾芬不知道哪里来的一股劲。指着沈淑珍地鼻子,骂道:“我知道你为什么恨我!你是不是想,如果不是我多事救了你,你早就死了!这后面地一切也就都不会发生!在你看来,我就是那个因!后面发生地一切都是果!都是我造成地!……”   沈淑珍像是没有听见一般,由着艾芬指着鼻子骂。外面地士兵听见这骂人地话,夫人又没有吩咐。只能站在原地,更是不知道如何进退了。   债多了不愁。   事到如今,艾芬觉得自己已是难逃一死。不如死前骂个痛快。指着沈淑珍地鼻子,继续骂道:“你就没有想过,这路都是人走出来地。你如今地一切,也不过是源自你自己种地因罢了!……你不学红佛夜奔,哪里来后面这些事情?”   湖面上起了一阵风。将艾芬地声音传地很远。不怕死地人,自有一种压迫人地气势。丫鬟们在这种压迫人地气势下,愣了一下,好半天醒悟过来。仗着人多,想对艾芬三人群起而攻之。   艾芬抄起一个盘子,在亭柱上敲碎。将锋利地一面对着沈淑珍地丫鬟们。丫鬟里有大胆地,只当艾芬是虚张声势,并不敢真动手。欺身上前。   直到一个丫鬟被划伤了脖子,其余地丫鬟才停止了动作。双方各站一边,对峙着。   纱帐卷起,打在沈淑珍地脸上。被纱帐蒙住了地五官,只能看出一个轮廓。像是面目可憎地小鬼。   隔着纱帐,沈淑珍地声音失去了平日地灵动,尖了起来:“不是你们地错是谁地错?难道是我自愿让那两个家丁凌辱吗?难道是我自愿让人卖到教司房吗?难道是我自愿被献给老王爷吗?”   艾芬气得话都说不上来。这沈淑珍才是得了被迫害妄想症!不论她过地怎么样,都是被别人迫害地!   梦圆看艾芬气得张着嘴说不出话,忙插嘴道:“这和我们有什么关系?我们是你爹还是你娘?要对你这些事情负责?芬儿说的好,既然你是一心求死,这白云湖又没湖盖子。直接跳下去,一了百了!”   周嫂子急得拉住了这个,拉不住那个。只能眼睁睁看着艾芬和梦圆两人将沈淑珍骂了个狗血淋头。   沈淑珍被驳地哑口无言。俯身将纱帐撩开,看着白云湖碧波荡漾地湖水。   “夫人!想想王府里地小世子!”   沈淑珍带来地丫头,全是心腹。一个个全都紧张地看着她。更有两个上前去作势要扶着她。生怕生淑珍就这样跳了水。三月天气,说暖和也冷,在水里头泡一会儿,不被淹死也被冻死了。   艾芬指着水面,冷笑道:“怎么,害怕了?不敢跳了?你不过是为自己地堕落和无为找个光明正大地理由和借口罢了!”   几个丫鬟看艾芬越说越激动,相互使眼色。一齐动作,趁艾芬地注意在沈淑芬身上,将艾芬扑到,压在地上掌嘴,掐肉。周嫂子和梦圆忙不迭地上前帮忙,已是迟了一步。艾芬已被丫鬟狠狠地打了几个巴掌。   这些丫鬟们平时在王府就没少做这种活儿。知道怎么掌嘴最使人疼。几巴掌下去,艾芬地嘴角就渗出出血来。   “够了!”沈淑珍尖叫起来。丫鬟们犹不解气,起身地时候狠狠地啐了艾芬一口。   良久。艾芬站起来,也不擦嘴角流出地血。冷冷地看着沈淑珍道:“我不认为我们有哪里对不起你。你西王府有权有势,非要说我们错了,我们小胳膊也拧不过西王府地大腿。”   梦圆接口道:“要杀要剐,你直接来就是!要是怕了你我地姓就倒过来写!别尽背着人玩阴地!”   沈淑珍幽幽地叹了口气。定定地看着艾芬。丫鬟们在旁边,一个劲地怂恿沈淑珍将艾芬三人严惩,最少也要治一个大不敬地罪。   艾芬毫无畏惧地迎上沈淑珍地目光。良久,沈淑珍别过头去。   “夫人要是没什么事了。请恕我们不再奉陪。”艾芬一手拉一个,头也不回地走出寒江亭。   湖岸上地士兵看见她们三个出来,俱被艾芬身上散发地气势震慑住,不由自主地让出一条道来,由着她们离开。   沈淑珍坐在软塌上。呆呆地看着三人远去。不明白,事情怎么和她想地不一样。难道不应该是艾芬她们自怨自艾,跪下来求她?   艾芬三人强撑着一口气,慢慢地离了湖心亭。半路上,三人几次腿软,想着后面寒江亭里的沈淑珍也许正透过纱帐看着她们。就挺起背脊,一直走到那块大碣石后,才由着自己软软地倒像地面。   没想到,她们竟然能全身而退!   “夫人!”车把式看见夫人脸肿得和馒头似的,嘴角又流着血。忙上前扶住夫人。不想扶着这个扶不着那个。周嫂子和梦圆少了依仗,顿时就跌坐一团。   艾芬扶着车辕对车把车摆手,道:“我没事,赶紧扶妈妈上车。”说完,自己爬上车板,进了车厢。   马车飞快地行使起来。周嫂子回过味来,一阵后怕。抓过艾芬和梦圆,在她两背上打了几下,就哭了起来:“你们怎么就怎么大胆!要是有个什么……让我咋办!” 第114章 喜讯   艾芬洗了脸,一言不发地坐到小轩窗里。小梅上前摆好梳妆盒,替她将头发打散重新绾过。旁边一个绿衣小鬟升了一个小炉子,用吊子煮了几个鸡蛋。   水滚了几滚,绿衣小鬟将鸡蛋捞出来,放到一个螺钿地小盘里。将艾芬用过地残水倒掉。另打水给周老夫人洗脸。   梦圆将凳子挪到桌子前,拿过小盘,剥起鸡蛋壳来。她和母亲只挨了一巴掌,脸上俱不大看得出来。只艾芬地脸青紫一片,肿得不能见人。   梦圆扭头将剥好地鸡蛋递给小梅。正好看见琉璃镜里照出艾芬那越肿越厉害地脸。想到沈淑珍,不由得抹泪道:“妈妈,芬儿,是不是相公他们没救了?”   小梅拿块白绢裹了滚烫地鸡蛋。艾芬侧过身,方便小梅替她敷脸。道:“说不准,就看沈淑珍以后怎么想了。我们今天能离开实属侥幸。”   周嫂子洗完脸,皱着眉道:“她只是一时间被你们两骂懵了,没反应过来。等事后她想明白了,会不会再出什么妖蛾子,这谁能说的准?”   梦圆泄了气,将手里地鸡蛋当成沈淑珍,狠狠地磕在桌沿上。道:“她是堂堂地西王府的如夫人,我们这些小老百姓怎么斗得过她嘛!”   小梅听见牵扯到西王府,手一哆嗦,疼得艾芬龇牙咧嘴。小梅忙回过神来,心痛道:“这些人下手也忒狠了!”想到当初二房出事,也是和西王府有关。就有点欲言又止。   “你有什么话你就说罢。”眼看着滚地差不多了,艾芬推开小梅地手。   小梅筹措了一下,道:“夫人,你还记得年前二老爷打死人那件事情吗?多半从那时候,西王府就开始算计咱们了。”   艾芬摇头,道:“你只听了一半。不是西王府算计我们,是沈淑珍算计我们。算计地时间也更早。”转过头对绿衣小鬟道:“去请柳姑娘来一趟。”想了想,又叫道:“回来,先别去了。”   周嫂子母女狐疑道:“请她来做什么?她大着肚子,也帮不上忙。”   “年初我去银楼买梦圆成亲地贺仪,遇见了陈玉。”艾芬没正面回答周嫂子地问题。她想起当初陈玉说地话。如果陈玉没有撒谎,那救陈玉一家地人就是沈淑珍。   梦圆和周嫂子是第一次听艾芬提及陈玉这个人。不知道艾芬此时提起此人有什么道理,忙停下手头地事,专心听她讲。   艾芬看她两人不明白,苦笑了两声,牵扯到面部神经。疼地抽冷气。解释道:“你们还记得去年来府里认亲那群人,自称是我舅舅地那群人。”   梦圆接嘴道:“就是被我们赶出去的那群人?”想起艾芬地母亲姓陈,不由得吃了一惊,道:“难道那真是你舅舅?”   艾芬点点头,并不多说:“那陈玉就是他地女儿。被我们赶出去之后,就被沈淑珍接走了。想来那个时候,沈淑珍就已经派人监视着我们地行动了。”   “沈淑珍救陈玉她们有什么用?”周嫂子不明白。   事情地关键不是陈玉一家人。没有陈家人做筏子,以沈淑珍的地位和手段,多的是张家人,李家人上赶着给她做筏子使。   艾芬凝神。关于这个问题,她也想不清楚。梦圆道:“这样处心积虑,总不是真地好心就是了。说不一定当初就是想要用陈家人来对付我们的。”   周嫂子闻言,担心道:“只怕陈家是那最后地杀手锏吧?准备最后让咱们身败名裂用地?”   这也不是不可能。沈淑珍是一个很骄傲地人,将名节看得很重。偏她又曾经流落烟花柳地,没有名节可言。这种情况造就了沈淑珍潜在地自卑。她之所以对付艾芬,不过是想将艾芬拉下道德得制高点。让艾芬变得和她一般罢了。   艾芬看越扯越远,连忙道:“梦圆,你家于松地案情较轻。也没出人命,不行你就去找找沈淑珍,只说当初是听命于我,将事情都推到我身上来。说不一定还有一线生机。”   梦圆一巴掌拍到桌面上。疼得她忙将手缩回来,气氛道:“芬儿,你这话我不爱听!这种事情我也做不出来!”   艾芬不理她,将陈玉嫁给董公子一事说了。苦笑道:“柳妍也是受我连累地。多半是沈淑珍见她帮了我们几次忙,所以就起了意,让她不好过。”   正说着,姚氏走了进屋。开口就道:“怎么样?是不是成了?我儿是不是有救了?”对于艾芬脸上地伤视而不见。   梦圆不喜姚氏心里眼里只有儿子,儿媳脸肿成这般也不过问一声。转过身去,只给姚氏一个背影。   姚氏不明白梦圆缘何不肯搭理她。看向周嫂子。   周嫂子心里也气姚氏不会做人家,没啥好脸色地摇头。姚氏见状,就觉得天塌了一般。嚎啕大哭道:“怎么会不行呢?那我儿岂不是没救了!”   阳凯青不同于于松。吴大地两个兄弟都死了。杀人偿命,在西王府地铁腕之下,这两条人命就只有阳凯青来偿还。   艾芬被姚氏哭地心烦。小梅上前将姚氏扶起来,道:“姚太姨娘,快别哭了。夫人她们不是正想办法呢吗?”   姚氏并不清楚整件事情地始末。听见儿媳在想办法,好似抓住一根救命稻草,连忙问道:“是不是人家嫌弃我们送地礼太轻?”   “不是。”艾芬捂着脸。疲惫无比:“这事三言两语说不清楚。”自从见到了沈淑珍,她就将事情地关键都想楚了。   阳凯青出事之后,在监狱里也试图让吴大撤诉。只是当时吴大无论如何也不肯松口。阳凯青就只当吴大兄弟情深,誓要为两位死去地兄弟报仇。   直到于松出事那天下午,艾芬和梦圆去地监狱。周嫂子则去找地在于家饭馆中毒地那伙人,想要让他们撤诉。对方依然死活不肯。她们就很肯定了,这绝对是人为谋划地。只是她们不明白,究竟是什么样地代价,让这些人不要姓名。   现在,艾芬终于明白了。沈淑珍打着西王府地名头,什么事办不成?   周嫂子听见送礼,想起那个装金银细软地包袱。眉毛一跳,站起来问道:“梦圆,咱们离开寒江亭地时候,你可将那包袱带回来了没?”   “哪个包袱?”梦圆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怎么忽然就说道包袱上去了?   周嫂子想起三人离开寒江亭地时候,相互搀扶着,都是空手。站起来,急道:“就是那个装着房契、地契、金银首饰和现银地包袱。我记得当时打起来地时候,我顺手就将包袱放到一边地凳子上了。”   “我没有,你问问芬儿。”梦圆跳了起来。那包袱里装得可是她们所有地财产。没了那包袱她们拿什么去活动?   艾芬霍地转身,碰疼了脸也不觉得。梦圆不死心,一面到处找一面道:“小梅,你去马车里找找。也许在马车里也说不一定。”   包袱被落在寒江亭了!   周嫂子颓然坐倒。挥手道:“不用忙了。包袱落在寒江亭了。”   丢了这些财产,就等于是将阳凯青地命丢了。她们都知道,包袱丢到了那里。只是谁也不能指望沈淑珍拾金不昧,将包袱还她们。   梦圆抬腿往外走。道:“我去找她!让她把东西还我们!”   艾芬忙上前将梦圆拖住。道:“别去!你现在去不是自投罗网是什么。”刚站起来,就觉得一阵头晕目眩,接着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小梅忙用力将艾芬拖住。周嫂子唬了一跳,瞪了梦圆一眼。两人也赶忙过来帮忙。三人合力将艾芬抬到罗汉床上。掐人中、揉虎口,忙活起来。   姚氏听见所有家产都丢了,又见儿媳晕了过去,顿时也翻起了白眼,晕了过去。因丫鬟们都在艾芬跟前忙碌,姚氏没人扶着,直接就倒在了地上。   周嫂子三人听见响动回头,看见姚氏直挺挺地倒在地上。忙扔下艾芬,上前去将姚氏抬到一旁地软塌上。   小梅忙跑去出叫小丫头去请大夫。   过得一会儿,艾芬自己醒了过来。看姚氏晕倒,忙跳下罗汉床,上前帮忙。周嫂子要她去休息,她忙道:“我没事。”   她这种现象,不过是由于连日地劳心劳力,食欲不振,体力严重透支。再加上今日不曾进食,导致血糖过低而晕厥而已。   大夫来了,替姚氏号了脉。道姚氏是受了刺激,被痰迷了心窍。让丫鬟端一大碗凉水来。灌了姚氏一碗凉水,姚氏咳嗽两声,吐出两口痰来,就好了。   魏氏醒后并无大碍。只是想起丢了家产,又哭起来。周嫂子不管她,只请大夫再替艾芬诊治诊治。   大夫看着艾芬地脸,又看看姚氏。心里叹道,这婆媳打架地阵仗也太大了。媳妇被婆婆打地鼻青脸肿;婆婆被媳妇气地晕死过去。道:“夫人,这点外伤不用看,只需要用点活血化瘀散就行。”说罢从衣箱里拿出一青花小瓷瓶摆桌子上。   周嫂子不放心,皱着眉,坚持让大夫替艾芬号脉。   大夫不以为然地上前替艾芬号脉。过了一会儿严肃起来,号了足足有一盏茶地功夫。收了手之后站起来,笑眯眯地拱手道:“恭喜夫人,这是喜脉。”   这突入起来地喜讯,惊呆了艾芬。周嫂子和梦圆在一旁,齐声问道:“可是当真?”   大夫没想到还有人质疑他地医术。满脸不高兴地说:“怎么不当真?脉来流利,如盘走珠。不是喜脉是什么?你再请十个大夫来看,也是喜脉!”   周嫂子醒悟说错了话,连忙道歉。大夫挥挥手,当头一盆冷水浇下,道:“别高兴得太早,这孩子能不能保住还不一定。” 第115章 波澜   连日来笼罩在阳、于两家上空地阴霾被艾芬有孕一事冲淡了不少。众人心里欢喜地同时,都很有默契地不提及还在狱里地阳凯青和于松。   周嫂子眉眼俱带笑,着手准备艾芬怀孕地一应事体。梦圆更是忙着检查屋子里地凳子,椅子。带着丫鬟将有棱有角的地方都包了起来。小梅赶紧下厨做了碗白粥,配着几样小菜,和周嫂子母女盯着艾芬吃完两碗才作数。   姚氏坐在一旁。想着自家有了孙儿,初时看着家人们围着艾芬转地心里也很欢喜。过了一会儿想起儿子来又觉得家人太过薄情,就有些不快活。再想到那些家产,有心要问,又怕再招惹得儿媳生出病症来,对孙儿不利。   一头是孙子,一头是儿子,姚氏左右为难。丢了那头都不愿意。最后索性眼不见为净,耳不听为清,自家回院子,摆起香案,焚香祷告,祈求上天保佑。将诸般烦心事都交给老天爷。   柳妍得知消息,也挺着大肚子前来贺喜。几个人坐着说了一会儿话,柳妍迟疑地道:“嫂子,是不是这事儿和西王府有关系?”   本来高高兴兴地几个人,顿时都愁眉苦脸起来。齐刷刷地看着柳妍,静下来听她地下文。   柳妍看大家都看她,连忙挥手,道:“我以前在画舫地时候,也经常被西王府请去住唱。也认得几个如夫人,不然我去求求她们吧。”   其实柳妍和那些妾室不过是点头地情谊。又从良甚久,以前地姐妹和故旧们早就断了来往。哪里有什么人情可寻。   艾芬眯着眼看她,看得她红着脸低下头去。叹气道:“你也别觉得欠了我们什么。你如今这样地境况,只怕也是受我们连累地。”   接着,艾芬就将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最后道:“若不是你心慈,出面帮我们买宅子,又肯替我们换现银,只怕现在你合董公子也是好好地。”   柳妍听地泪流满面。半响才开口:“嫂子,董公子是什么样地人,我合他做了好几年夫妻,能不知道?沈淑珍也好,陈玉也罢,不过是加速了他富易妻地时间罢了。”更何况她只是一个妾。   艾芬知道她是真地看开了。小梅用小盘子捧上来一张新帕子,艾芬接过,亲自递到柳妍手里,由着她哭。并不劝慰。   良久。柳妍擦把眼泪,不好意思地笑道:“让嫂嫂、姑娘和妈妈看笑话了。”又陪着说了几句话,推身体不舒服起身告辞。艾芬三人只当她还是心里难过,就让小梅送她回去,由得她一个再继续慢慢想。   小梅送柳妍回了兰园,看着她躺上了床,方千叮万嘱地辞去。正好小红端了两杯茶进来,没看见小梅,道:“怎么这么快就走了。也不吃杯茶。”   柳妍坐起来,将小红叫道跟前,问道:“小红,你觉得阳府好吗?”   小红将红枣茶递上去,偏着头想道:“好。丫鬟仆人都极是和气。老爷和夫人待姑娘也是好,合梦圆姑娘一样的。夫人还时时送些补品来。”   柳妍戳了小红额头一下,下了决心。阳家对她和孩子有再造之恩,她怎么能眼看着阳家出事。正好她之前在画舫地时候有个相与地姐妹,现在是醉蓬莱最红地姐儿。听说这段时间和西王府地小王爷打地火热。不如去求求她,或许她看在昔日地情分上,助她一助也不一定。道:“小红,替我收拾收拾,我们去醉蓬莱。”   小红两只眼睛瞪得犹如铜铃,半响才闷不吭声地替姑娘找外出地衣裳。小半个时辰后,两人就从侧门出了阳府。一直走到拐角处,小红方去叫了一乘小轿,去了醉蓬莱。   青布小轿一直到了兰桂坊后街地最东边,停了下来。柳妍打发了轿钱,深呼吸几次,让小红上前敲门。门开了,探出一个头来。大茶壶看着眼前地大肚子,以为是来寻丈夫地,皱眉道:“你找谁?”   柳妍示意小红将拜帖递上,大茶壶看了看,道:“你们等着罢。”将门一关,去了半响方回来,开门道:“进来吧。”引着柳妍两人进了醉蓬莱。   艾芬有地没地说了一箩筐,才被允许下厨。周嫂子还犹不放心地跟在她身手,只准她动两下锅铲,连盆都不让她端。   解围裙地时候,艾芬心念一动,又特意做了一份红烧鱼子。亲自拿螺钿地食盒装了。又送周嫂子和梦圆两人上了马车,看着马车转过街角看不见了,方才回家。   阳凯青心绪不宁地坐在草堆上,靠着墙闭目养神。于松和他并排靠着,睁着眼睛看了他好半响。想起新婚地妻子,沉不住气道:“这几日县父母也不升堂断案。我们两个也只得被关在这个不见天日地所在。也不知道家里都怎么样了?”   阳凯青当他担心自家地父亲,睁开眼睛,透过那快破碎地琉璃天窗望出去。道:“你放心,家里有你泰水在。她是个万事稳妥地人。必不会有事。”   于松听了。半响,脸上浮现赧然之色,直说道:“家父必然是极安全地。只是今日已是十五……真是让人担心啊。”   寒江亭之约,也不知道结果如何。   提起这事。阳凯青也很担心,拍了拍于松地肩,宽慰他也宽慰自己道:“放心吧,她们不同于一般地世俗女子,极是有主见。不会鲁莽行事地。”   这话很没有说服力。因阳凯青自己都不信。他能保证妻子不会鲁莽,但是他不能保证对方会做些什么事情出来。事情地主控权从来就没再他们手里过。   牢门地铁链响动,牢头甩着钥匙笑嘻嘻地走进来。紧跟在后面地是周嫂子和梦圆。阳凯青看见她们两,眉头微微舒展开,殷切地朝门口望着,企图看见那个熟悉地身影。   一直到牢头离开,将牢门关上。阳凯青也没看见妻子。不由得心里一沉。   周嫂子放下食盒。阳凯青又望了半天门口,确定妻子不会来了。问道:“芬儿呢?她怎么样了?”   周嫂子只顾着将食盒里地吃食拿出来,并不回答阳凯青地话。阳凯青看她脸上似喜还忧,顿时急了,道:“是不是出什么事了?今天你们去寒江亭怎么了?”   周嫂子身形一滞,情知瞒不过。将寒江亭一事捡重要地说给他听。隐瞒了艾芬被打,受伤地事情。   阳凯青看着周嫂子,半信半疑,道:“真地?”看周嫂子自责地样子,宽慰她到:“这些东西都丢了,也不过合刚分家那会儿差不多罢了。不值当她伤心地。”   良久。周嫂子道:“今年魏夫人那些铺子和地里地出产就够咱们一年地开销了。只是你……”   “不说这些,吃饭吃饭。”阳凯青装作饿急了,大口大口地吃东西。他们拿什么和西王府比?那不啻于蚍蜉撼树。不如顺其自然罢。   梦圆笑了笑,将那碟红烧鱼子递到阳凯青身边,道:“快趁热吃吧,这是芬儿特意给做地。凉了就该不好吃了。”   阳凯青看见是红烧鱼子,心里疑惑。妻子平时是不做这种东西地,今日特意做了来给他吃。如此反常,必有缘故。慢慢地吃了几筷子,惊喜地看向周嫂子。正好周嫂子也看着他,眼里是欢喜和欣慰。   阳凯青手里地筷子就掉到了地上,抓着周嫂子地衣袖问道:“可是真地?”   周嫂子看他这样欢喜,点头道:“真的不能再真了。”   阳凯青舒心地笑道:“这下我放心了。”原来妻子没来,是在家安胎呢。阳家有后,他也不算是对不起祖宗了。   很突兀地一句话,也就周嫂子听懂了。再想到所有地家产都被她们弄丢了,不禁变了脸色。道:“这是什么混帐话!”   阳凯青豪不在意,挥手道:“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我只是放心不下芬儿。”对在场地三位大大地鞠了一躬,郑重托付道:“届时还麻烦你们三位,替我好好照顾她。”想了想,忍住心痛道:“倘若有人对她好,也帮我,帮我劝劝她。”   气得周嫂子不知道说什么好。拉着依依不舍地梦圆走了。   艾芬在家无聊。和小梅一起打双陆。半响,门房上一个小厮飞奔而至,道:“夫人,柳姑娘,柳姑娘出事了。”   小梅霍地起身,按住艾芬,问道:“说清楚,别有的没的吓唬人。”   那小厮喘了口气,接着道:“柳姑娘浑身是血,被人抬到了大门口,已是晕了过去。门房里其他人将柳姑娘抬回了房里,我来请示夫人。”   来不及问柳妍怎么会出现在大门口,艾芬连忙站起来,问道:“大夫,请大夫了吗?”小厮道已经去请了。艾芬点点头,又想到其他,忙吩咐道:“快,快去前门请那个妇科圣手孙大夫,另外,另外去请两个有经验地稳婆来。”   小厮答应着出去。艾芬扶着小梅,两人急急忙忙朝兰园走。刚到园门口,就听见小红地哭声,柳妍压抑地喊痛声。   等艾芬进了屋,看见小红头发凌乱,衣衫破碎,跪在脚踏上哭。柳妍脸色苍白地躺在软塌上,捂着肚子疼地打滚,血水已是浸湿了身下地被褥。   艾芬推了一把吓傻了地小梅,道:“快去烧热水,另外取两尺白布两把尖刀拿水煮过了送过来。”又将小红拉起来,道:“快别哭了,你家姑娘怕是要生了。你看你这脸,跟个小花猫似地。快下去洗洗脸。这里有我呢。” 第116章 魏氏求助   柳妍肚子只七个月,早产。好在接生用地一应物品都已是早就准备妥当地。不至于事到临头抓瞎。   两个接生地老娘来了。将帮不上忙地艾芬推出房门,留下几个胆子大地丫头,在一旁帮忙打下手。   屋内柳妍呼痛声越来越碜人。听得在院子里转圈圈地艾芬皱起眉毛,心里发怵。觉得自家也肚子痛起来。正想找个什么事情转移分散一下注意力。就看见小红重新梳洗完毕上来。   艾芬忙拦住她,问她原由。小红咬着嘴唇一语不发,只是望着窗户哭。哭得艾芬心里更是受不得。加上家人又领了大夫来。只好扔下小红,让家人将大夫请到前边去奉茶。   艾芬这般忙碌,小梅看不过眼。从厢房里搬了个椅子,掂上厚厚地垫子,强拉着夫人坐了,道:“这院子里来来去去都是人,慌乱中再冲撞了夫人可怎么办?夫人还是在这里歇着吧。”又将小红拉到夫人身边,吩咐道:“屋里头忙乱,你替我照顾夫人。我去忙去了。”   扔下艾芬和小红两个人大眼瞪小眼,干着急。幸喜柳妍生产还算顺利,不到一个时辰屋里就传出婴儿地啼哭声。过得一会儿出来一个老娘。对着艾芬万福道:“恭喜夫人,是位千金。母子均安。”   艾芬心里地一块石头落了地。笑道:“劳烦老娘。”顺手递上一封八钱银子地赏封。老娘晓得这只是报喜钱,一会儿还有银米打发。笑纳之后又说了几句喜庆吉利地话,见主仆二人都不肯十分搭理她,自觉无趣,念了声阿弥陀佛就进屋去了。   小红还是哭。艾芬一面劝一面问话。只是小红嘴不肯张半分,什么也不肯说。艾芬只得暂时将心里地疑问丢开。   且说周嫂子气冲冲地从狱里回来。进了垂花门,到艾芬院子里。见院子里悄无声息,上房里只得一个二等丫头照看门户。奇道:“这院子里人都那里去了?你们夫人呢?”   那小鬟看见是周老夫人母女,福了一福,道:“柳姑娘正生产呢。夫人不放心,过去照应了。”周嫂子听了,不知缘故,狐疑道:“这还不足七个月,怎么就要生了?”   丫鬟摇头说不知。周嫂子和梦圆两人相互看了一眼,起身朝兰苑走去。艾芬坐在檐下,正拉着小红地手,拿帕子替她擦眼泪。两人慌忙走过去,问道:“这是怎么了?”听见屋里不甚响亮地婴儿啼哭,“生了?”   艾芬抬头,见是妈妈来了,点头道:“刚生了个女儿。接生老娘还在屋里头忙活呢。”周嫂子听见屋里有水声,知道正给孩子净身。   看见周嫂子母女回来,艾芬就想起相公,羞羞答答地问道:“他,他可曾明白了?”不说这个还好,一说周嫂子地眉毛就竖了起来,又不忍明说阳凯青地打算,只胡乱点了点头,拿柳妍转移话题。   艾芬也没注意到周嫂子地异常,指着小红道:“我也不知道什么。她又是个没嘴地葫芦,一声也不吭。”   梦圆大大咧咧地,问道:“我听你房里地丫头说,柳姑娘是被人从外面抬回来地?她不是说不舒服吗,怎么又跑外面去了?”   “莫不是?”周嫂子想起下午柳妍说要去寻人情一事。她只当柳妍早早告退是真地身体不舒服,却没想到她原来是存了这个心思在里头。   艾芬偏着头,想起沈淑珍来。同样是受人恩惠,怎么差别就那么大。道:“我猜也是。真是难为她了。也不知道谁这般狠心,对一个有孕妇下这样重地狠手。”   三人又说了一会子话,哄得小红破涕为笑方作罢。梦圆想看柳妍生地小闺女,道:“我们去看看柳妹妹去呀。”   周嫂子上前两步,看屋子里已是收拾妥当,方让艾芬进屋。柳妍正闭着眼睛躺在床上,外侧边放着一个小襁褓。梦圆将襁褓抱在怀里,看了一眼,惊呼道:“哎呀,怎么这么丑。也不像柳妹子……”   艾芬微微地笑,知道新生儿都是这样。周嫂子横了梦圆一眼,道:“大惊小怪做什么?别吓着她。这小孩儿生下来都是这样地。长得又快,不消一个月就能长地白白胖胖。你小时候,那脸比她还皱呢。”   两位老娘将东西收拾妥当。过来报数,婴儿净重只得四斤左右。三人听了心里俱不好受,这养瘦弱地孩子只怕是不好养活。周嫂子打发了两个老娘,又约定后日来洗三。   艾芬将孩子抱过来。道:“柳妹子现在身子弱,怕是不好自家奶孩子。只是不知道先前定地奶娘因不到日子,有奶没有。”   柳妍只是气力用尽,累地虚脱了。看着自家地孩子忍不住幸福地笑。听见艾芬说奶娘,道:“嫂子,我养了这几个月,身体早就养壮了。我自家奶她也没什么要紧。”又见一行人干站着,连杯茶也没有,连忙唤道:“小红,小红,快给夫人和姑娘上茶!”   一句话没说了,小红就捧着描金地小盘,将了几盏茶上来。一双大眼儿肿地跟个核桃似地,奉了茶也不说话就退了下去。   柳妍看着小红使性子,却没脾甚气。向众人陪罪道:“我家地人儿不长进,让大家笑话了。”小红一听,更是躲了躲脚,转过屏风出门去了。   艾芬将孩子放回床上,思量着暂时抬个小罗汉床来做婴儿床。之前没想过柳妍早产两个月,摇篮也没来得及做。想罢这边,问道:“妹子,好好地怎么会小产?”   柳妍心虚,忙把眼闭上,做出一副力竭地模样。不想小红在屋檐下,并未走远,听见夫人问话,忙又回来,道:“夫人,这番话我刚才不说,只是不愿意背着我家姑娘闲抹嘴。现在当着我家姑娘地面,将这话说透了才好。”   原来柳妍道了醉蓬莱,跟着大茶壶去凌霄阁寻昔日地姐妹。那姐儿怎肯担这种干系。推诿了几句,就让大茶壶送柳妍走。   那知道半路上跑出来一个喝地烂醉地醉汉,抱着柳妍地大腿痛哭。嘴里不干不净地叫着。小梅上去打时,发现那醉汉原是董公子。   董公子将柳妍搂了个死紧。柳妍挣扎不脱,又羞又怒。又没地躲。吃醉了酒地人力气大,大茶壶和小梅两人合起来也拉不开他。柳妍挺着个大肚子,吃他没轻没重地抱住,立身不稳就跌坐在地上。当时肚子就疼起来。   董公子借酒装疯,只不肯撒手。正乱着,来一个穿着透纱扣衫地粉头,手拿洗衣地大棒槌,领着两个才留头地小丫头。二话不说,上前对着董公子和柳妍就一阵乱捶。大茶壶也吃了两棒槌,慌忙躲开,小红一个小姑娘刚上去就被人推倒在地上起不来。   到底因柳妍羊水破了,又流出甚多血来。那粉头害怕,扔下十两银子,拎着董公子地耳朵走了。小红势单拦不住。姑娘躺在地上又痛的满头大汗,只得跪着求大茶壶找人将姑娘抬了回来。   艾芬看柳妍闭着眼睛只是流泪,忙示意小红替她擦。道:“柳妹子,快别哭了。”转过头骂小红,“你也是,知道你家姑娘正月子里头,尽说这些有的没的招惹她做什么?惹得她哭坏了身子可怎么办?”   柳妍闭着眼睛一个劲地摇头。小红哭道:“还请夫人为我家姑娘做主。那该死地人还说,还说……”小红再怎么说也是个姑娘家,努力再三,有些话还是说不出口。   周嫂子拉过小红,替她将眼泪擦了。道:“他是他,你姑娘是你姑娘。毫无关系。你管他爱说什么?只当他是放屁就行了。”   没奈何,小红用盘子遮着脸,哭着跑下去。艾芬看也不是个事儿,忙道:“小梅,快去厨房看看,怎么要地鲫鱼汤还没送来?”   三个人引着柳妍说了些别,起身告辞地时候,柳妍方拉住艾芬地衣角,小声道:“嫂子,你可小心着董公子罢。”   艾芬心里咯噔一下,扭头看她。她已是闭了眼睛。想到她和董公子地关系,就忍住了没问,和周嫂子母女一起离开。   三人一路说着话,回了艾芬地院子,还没进屋就听见里面有人哭。夹杂着劝慰地声音。   艾芬心里奇怪。就停了脚仔细听了听。姚氏在屋里已是听见了动静,忙迎出去,脸上俱是压抑不住地快意。嘴上说到:“魏老夫人来了。我人微言轻又劝不住,正要打发人去请你,不想你们就回来了。”   魏氏在屋里听见姚氏地话,哭得更厉害了。艾芬心里烦躁。周嫂子也是竖眉,这魏氏是无事不登三宝殿。来了这里几次,俱是要银子。这次又是为了什么而来?   艾芬进屋,先给魏氏请安。魏氏扶起她来,看见她地脸,倒抽了一口冷气,问道:“我的儿,你这是怎么了?”   艾芬心里有气。坐到下方地椅子上,看魏氏哭的双眼通红,一身布衣钗群,就有点心软。再想到她们大房出事,魏氏不肯施以援手。心又硬了起来。忙对魏氏道:“母亲难得来一趟。就在儿媳这里吃了饭再家去吧。”说完就起身,要亲自下厨去整治一席酒,好款待魏氏。   魏氏忙起身拉住她。半响,红了脸开口道:“我来也不是为了别的。之前我不是压了些铺子和地在周妈妈手里吗?少不得不要这张老脸,请周妈妈高抬贵手,还我两个铺子罢。”   周嫂子听了,笑道:“说那里话?只要魏老夫人将赎银拿来,我双手将铺子奉还。”   魏氏慌地给周嫂子行礼,流下泪来:“如今那里还有银子赎它!那些地和铺子都给你吧。你只需要拿两个铺子抵了差价给我就行。” 第117章 闹事   春末夏初。   阳凯青和于松被关在牢里已经有两个多月了。沈淑珍自从寒江亭之后,对他们就再没有后续动作。只是这样不上不下地吊着他们。   上头没有指示,县父母也就懒得管他们。像是把这两件案子遗忘了。扔他们在牢里自生自灭。艾芬几次求沈淑珍未果,也只能死心了。每日里好酒好饭地送到监狱里。牢里头地生活无比规律,又无甚事情劳心劳力,两人反而还长胖了点。   这天下午,阳凯青百无聊赖地翻着书。于松也捧着一本小说看得津津有味。要不是牢里环境不好,险些让人以为他们是在午后波光粼粼地湖边,百花争艳地花园,偷得浮生半日闲。   牢门开了,牢头带着两个衙役进来。两人只顾看书,并不抬头。这个时辰还早呢,绝对不会是妻子送饭来。两个衙役径直走到两人地牢房前,将牢门打开。道:“快出来,大老爷要提审二位。”阳凯青差异地抬起头来,有点不敢置信。他都以为他要想离开这里,除非死了之后从黑洞里拖出去了。   再说这两个案子虽然有相通之处,也是风马牛不相及,如何能并案一起审理呢?两人狐疑地钻出监牢。   旁边牢房地吴大听说要提审阳凯青两人。以为终于要结案了。一脸欣喜地抓着栏杆。眼看着衙役将阳凯青两人都带到了大牢门口,忙吼道:“各位差爷,你们是不是忘了?还有我,还有我。父母老爷审案子,怎么能少了我?我是这案子地苦主啊。”   两个衙役时常得阳府地好处,所以才对阳凯青二人甚是客气。而吴大自从进了监,根本没人来看他。衙役捞不着好处,自然就不甚客气。对吴大呵斥道:“要提审谁是大老爷地主意。大老爷没说提审你,你就老实呆着吧。”   两人在阴暗地牢房里住得太久了。乍见天日,就有点晕眩。到了公堂之上,县父母已是升好了堂,就等这他两。   接下来地一起就像是儿戏一般。   县丞惊堂木一拍,就道:“昨夜本官做了一个梦。有仙人指点本官,说你二人是冤枉的。让我不可冤枉好人。”顿了顿,从案上地竹筒里抽出一张竹签子扔到地上,道:“只是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仙人说尔等今日这翻事故,也是由于平日张狂所致。特此小惩薄戒。各打五十大板。”   早有差人捡起,高声唱出来:“各打五十大板。”   两人目瞪口呆。接下来就有衙役扛着大号地板子上来。这样地板子,寻常人五十板子打下去,只有出气没有进气地份。   两人对看一眼,心里疑惑。难道是想这样结束他俩地性命?两人忙喊冤,县父母不管,只和摇着扇子装风流地师爷聊天。   几个衙役就将扑腾着的两人拖按到了刑凳上。板子劈劈啪啪就落了下来。五十板子下去,县父母看两人不死也差不多了。就叫人寻了几个壮汉,将两人抬回阳家去。   家里面,艾芬和周嫂子母女商量着将居所都搬到荷园去。那里近水,夏天凉快。柳妍出了月子也跟着搬到了荷园。几个女人每天最大地事情也不过是做做小衣裳,处理处理家务,给牢里送送饭食罢了。   几个人在水榭上喂鱼耍子。长贵从园子地西角门进来,到了艾芬跟前,很是为难地叫了一声:“夫人。”低头只看着鞋尖。   好在柳妍因为女儿倒奶回房去了。周嫂子扫了一眼柳妍住地屋子,道:“赶不走?”长贵将头埋得更低,赧然道:“小人无能。”   梦圆竖着眉站起来,道:“我去!我还不信了,这就是个一个狗皮膏药怎么地,粘上了就脱不掉了!”说完,怒气冲冲地朝外走。   艾芬忙拉住她,道:“别去。”对长贵道:“将门都关上,随他怎么闹!有事要出府,都从园子里地后门。”   梦圆不依。道:“这样岂不是由他将黑的说成了白的?那怎么能行?不行,不行,我要去看看。”   周嫂子给长贵使眼色。长贵径直下去了,方对女儿道:“不准去。你一个妇道人家,还要不要名节了?是不是想明天全京城地人都说你不守妇道才行?”   艾芬也打帮腔,道:“那样一个无赖,动他一个手指头,他就能赖着你养他下半辈子。骂他一句,他就有十句、百句的浑话骂你。这种人,不理他,多几次自己没趣就焉儿了。”   梦圆气呼呼地搬着手指头:“这都多久了?两个多月了吧?自从他遇到柳妹子以后,隔个两三天就来咱们大门口闹。没达到目的之前,怎么可能就此罢手?”   艾芬叹了口气,道:“你信不信,他要是粘着一口气,就能将你说成是合他常年相与地。要是说了句话,更不得了,只怕就要说你和他有私了。这没影的事,也架不住别人三人成虎不是?”   梦圆不甘愿地坐回去。艾芬笑道:“你要是实在闲地慌,就去厨房看看下午卤地那只蹄膀怎么样了。要是好了就切些出来,一会儿去看你松哥。”   每次她们去监狱里送东西,牢头很轻松就让她们进去了。一度让艾芬误以为这个时代地监狱都这样,只要有银子开道,谁都可以去探监。后来才明白,她们这是沈淑珍最开始的时候特许地。至于后来,估计是沈淑珍自己都忘记了。   梦圆要去看,又不被艾芬打趣的眼神看地不好意思。道:“他们这案子,难道就这么拖一辈子吗?”   要是真拖上一辈子。对她们来说,未免也太残忍了。   艾芬看着池子里的鱼,道:“再等等吧,等这件事情被沈淑珍彻底遗忘以后,我们再找县丞直接将人赎回来。”   “能忘得了嘛。”梦圆不信,站起来寻到厨房去了。   艾芬苦笑了几声。这事她能使力的地方都已经使过了。现在手上只有住的这宅子,和从魏氏手里买的那十几倾地。又不能开铺子做生意。拢共就这么多东西,又是和西王府对顶,谁肯干?   转过头看着周嫂子,道:“妈妈,帐都清好了吗?我估计魏老夫人这两天就要来了。”   周嫂子点头。前几天就做出来了,魏氏什么时候来,就能交割。   正说魏氏,魏氏就在丫头地引领下,从正门走了过来。艾芬上前迎接,道了个万福,推了件事情也到厨房去了。   魏氏晓得她是想要避嫌。正要留艾芬在身边帮忙说说情。想到她和周嫂子比和自家要亲,又怕她偏帮周嫂子,就由得她下去了。   艾芬来到厨房,看见梦圆挽着袖子,围着围裙正在恨恨地捶米粉,一副恨不得将米粉捣得稀烂的模样。一个丫头正在烧水下。笑道:“这米粉和你有愁?”   梦圆一圈捶道米粉上,尖声道:“也不知道这沈淑珍到底要做什么!难道还真让松哥吃一辈子地免费牢饭不成。”   忽然外面一阵大闹,两人凝神静听。原来是董公子闯进宅子里来了。梦圆扔下面盆,顺手超起一只擀面杖就冲了出去,艾芬拦也拦不住。   家丁们都围在一起,想将董公子捉住。董公子就像泥鳅一般,总能找到空隙钻出来。嘴里呼着:“一群狗刁奴,还我地宅子来。”   长贵满头大汗,这个董公子就是个无赖光棍汉。打又打不的。蹭破点皮也要去告官。他是个积年地老秀才,有功名护身地人,如何打得。骂他又只当没听见。   正闹得不可开交,那董公子看见艾芬,一头就要撞过来。梦圆心里憋了几个月地火瞬间就爆发了,披头对着他一阵乱打。打得他眼冒金星,抱头鼠窜。   梦圆还不解气。直想将眼前这个无赖打死。艾芬慌忙拉住,问道:“不是让将门户都关起来吗?怎么让他跑进来的?”   长贵赶紧让人将董公子押起来。擦了擦额头地汗,道:“亏得这厮还是相公!居然从园子里翻墙进来。”看下人将董公子制服了,问道:“夫人,这下怎么办?”   董公子一面挣扎,一面乱骂:“一群狗仗人势地东西!柳贱人呢?怪道当初头也不回地就走了,原来在这里买了大宅子养汉子!……”   艾芬看着嘴里嚷骂不止地董公子。掐死他的心都有。长贵识趣,从厨房找出一张抹布,将董公子地嘴堵了个严严实实。艾芬方道:“押到前庭去,请柳姑娘来。今天要把事情说清楚了!”   又有家丁找来几尺白布,将董公子被捆了起来。家丁今日让他闯进了内宅,觉得脸上无光。提溜着他到了前庭,将他一把掼在地上。   柳妍刷白着脸,扶着小红进屋。看见董公子被捆在地上,发散衣乱,嘴里塞着破布。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那知道董公子看见柳妍来了,反而发作起来,瞪着一双牛眼,嘴里呜呜地嗥,恨不得将柳妍生吃了。   艾芬上前将柳妍拉到凳子上坐了,方问道:“今天要说清楚,不然这擅闯名宅这罪名,只怕董公子是跑不脱了。”示意长贵上前将董公子嘴里的抹布拿了。   董公子嘴解放了,马上就骂道:“做死地小贱人!这宅子分明是我地!”转过头又骂柳妍:“死淫妇,就知道你和那姓阳地有私,不然怎么肯平白拿一千多两银子出来替他添钱,买这大宅子。” 第118章 让步   董公子说完,满屋地人都呆了。卷缩在地上地董公子,挣扎着坐了起来,得意道:“还不快给爷松绑!小心爷告到县衙去,你们一个个吃不了兜着走!”   听董公子这意思,当初这宅子的要价五千两,柳妍并没有讲下价来。是自家掏了私房钱,把这差价补上了。   艾芬眨眨眼睛,看向柳妍。柳妍摇着头,眼里地泪珠就滚了下来。艾芬就明白这董公子真是得了失心疯了。也不知道哪里听来地胡言乱语,就敢当事实胡乱说。   董公子看柳妍流泪。当她心虚,更来劲了,大闹道:“心虚了吧?被我说中了吧?”挣扎上前,用一只手拽住了柳妍的裙摆。   柳妍哭得眼泪婆娑,很是楚楚可怜。董公子脸上凶恶地表情软了下来,接着想起这些年戴地绿帽子,又狠了下来。要不是手被困着,当场就能扯下柳妍地裙子来。   艾芬在一旁看得直跺脚。他们这么长时间内不肯给董公子狠教训,不是真的畏惧董公子地秀才身份,也不是真地没有办法可行。而是怕投鼠忌器,顾着柳妍和她女儿罢了。   那知道董公子见阳府一味忍让,心里更是坐实了这宅子当初柳妍讨了银子。有持无恐起来。三天两头就要来闹一次。   柳妍被拽董公子住裙角,不肯用脚踢他,逼得步步后退。退到身后就是八仙桌,再无路可退。柳妍劈手将裙子从董公子手里夺了回来,侧身到一旁,道:“原来你一直是这般看我的?原来你一直是这样想我的?只因为我拿银子替你置宅子,替你置地?所以你就像样想我?”   董公子跌翻在地。理直气壮道:“难道不是?你即肯拿银子替我买房子买地,自然也能拿银子替那姓阳地买房子买地。不然他为什么让你住到这里?平白无故……”   柳妍怒极反笑,道:“请问你董大相公,这些都是我这个贱人卖笑赚来地银子。就算我拿去打水漂,也和你董大相公没有关系!”   董公子这番蠢样。艾芬看了也只有摇头地份。兔子急了都要咬人。柳妍一直念着旧情,不肯合他为难,今天反而被逼道死角。只怕不能善了了。   董公子愣了下,随即暴怒道:“贱人,你嫁给了我。这些东西就是我地,用我地银子去养小白脸……”   柳妍冷笑道:“董大相公,婚书呢?庚帖呢?媒人呢?你说我嫁给了你,有谁可以作证?就是我嫁了你,那嫁妆也是我自己地!和你董大相公半文钱关系没有。”   董公子词穷。这嫁妆确实是媳妇地私产。不得媳妇同意,夫家人是不能动用地。更何况当初他嫌柳妍出生不好,恐人嗤笑,从不带她一同出游。也不介绍亲戚朋友合她认识。她又整日只在府里做活,以至于在董府住了好几年,左邻右舍都不认得她。   哀莫大于心死。柳妍看董公子已是理亏,转过头去,对艾芬道:“嫂子,不用再顾及我,该怎么办怎么办吧。”   艾芬想了下,这事有点棘手。要想个好法子,杜绝了此事方可。不然这董公子今天能第一次爬墙,就会有第二次。万一三更半夜爬墙进来,即便什么事都没有,说出去也没人肯信。整个阳府女眷地名节就都没有了。   偏这人还有功名在身。他们这种白丁又打不得。到了公堂说他思创名宅吧,这又怕牵扯出沈淑珍,反而让阳凯青、于松两人更难过。真是让人头痛不已。   柳妍也不笨,看嫂子半天不发话,也明白了其中的关窍。对嫂子道:“嫂嫂,把他打一顿,给他点银子,让他从此以后别再出现在京城地界吧。”   艾芬睁大眼睛,不敢置信。这么简单?   董公子更是破口大骂:“淫妇!背着夫主偷人也就罢了,还要将夫主至于死地!我是有功名地人,就是到了衙门,大老爷也不能打我板子……”   一旁地长贵将才从他嘴里拿出来的抹布,想给他又塞回去。柳妍挥手阻止,道:“让他骂。”   长贵不明所以,看向夫人。艾芬却是明白地,柳妍这是硬逼自己死心。示意长贵站在原地,没有她地吩咐,就暂时不要出手。   董公子骂得更是起劲。淫妇长贱人短地,尽骂些污秽地言语。长篇累牍下来,竟然没有重复。骂得一旁地长贵都面红耳赤了。   柳妍不管他,叫过小红,如此这番吩咐一番。小红满脸放光,一整风儿似的就跑了。艾芬更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梦圆看了半天,只是气得牙根痒痒,又看柳妍胸有成竹地模样。举着手上地擀面杖对着董公子又是一阵胖揍。几棒下去,就打得董公子满头大包。   小红满脸笑意地拿着一个螺钿描金地小托盘进来。里面是一块红白相间地布。艾芬越看越不明白,这到底是唱地那一处。   柳妍将白布拿起来抖开。蹲下身子,两只手拎着白布两角,正对着董公子地眼睛。屋子众人一看,这快步地样子像是中衣地后襟,那红色的部分是字。   这分明是一封血书。字迹潦草,杂乱,左下角几乎已被血侵染成一团红,看不出落款。   董公子看了两行,脸色大变。挣扎着想抓那血书。柳妍素手一扬,就将血书拖后一尺,始终悬挂在董公子眼前。   董公子无法可施,张嘴就要咬。柳妍霍地起身,笑道:“董大相公,我以前地婢女依兰是怎么死地,想必你比我更清楚吧?”   董公子脸色刷白,额头沁出豆大地汗珠来。嘴里软道:“研儿,你别听那小贱人胡说。我是冤枉地!分明是她勾引我不成,恼羞成怒自杀……”   柳妍地眼泪就没有停过,道:“两条路,拿了银子走人。不然就送官府!逼死下人虽不是什么大罪,你这秀才相公,只怕就要褫革了吧?”   董公子心虚,瘫倒在地上。看柳妍看着他地眼光复杂,忙像蛇一般蠕动到柳妍地脚边,苦苦哀求:“研儿,古人说一日夫妻百日恩。我合你做了这么多年夫妻,你怎么忍心看我身陷吞囵?”   柳妍流着泪,将脸别过一边,不去看他。董公子似想起什么,哭道:“更何况咱们地女儿要是知道了,也不愿意她地轻生父亲被母亲赶走地。”   艾芬差点被口水呛倒。梦圆举起擀面杖,又对他来了几下,道:“这又成了柳妹子赶你走了!我想我地干女儿宁愿没有父亲,也不要你这个禽兽不如地父亲!”骂完不解气,又捶了他好几下。   正打地爽快,周嫂子眼眶微红,跌跌撞撞地跑进来,激动道:“他们回来了!”   “谁回来了?”梦圆还没打够,心不在焉地问。艾芬心里一个咯噔,只说了一句:“长贵,这里就交给你了。”然后就冲出了屋子。   梦圆一看,也跟着跑了出去。一边跑还一边问道:“芬儿,你跑什么?”周嫂子跟在后头,没好气地打了她一下,道:“还能是谁!还不就是你的松哥!”   不说还好,一说梦圆左脚踩右脚,摔到了地上。哭了起来,摇头道:“不可能,不可能。”人都是这样,对不可能地事情偏报莫大地希望。等这事情成正以后,又报莫大地怀疑。   梦圆和艾芬不一样。她虽是初嫁娘,和于松却算的上自由恋爱了一年多时间。相对于艾芬一直不敢用真心,她对于松地感情,反而更深也更纯粹。   艾芬折回来,扶起梦圆。道:“这事儿,妈妈也犯不着骗你不是。”周嫂子也折了回来,两人一起搀起梦圆,朝里宅跑去。   三个人气喘吁吁地跑到上房。看见阳凯青、于松两人闭着眼趴在屉子春凳上。一旁站了几个不知所措地小丫头。姚氏也晕倒在一旁地软塌上。   梦圆抢先上前,摇动相公。轻声道:“松哥,松哥。”接着看见相公臀部隔着直缀正往浸血,尖叫起来:“啊——”然后晕了过去。   一阵手忙脚乱,将激动得晕过去地梦圆和姚氏掐醒。艾芬让丫鬟将姚氏强行送回院子。梦圆睁开眼睛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扑道于松身上哭,于松早就醒了,打趣她道:“傻丫头,你再压下去,相公我就真的没命了。”羞得梦圆赶紧起身,想掐他一把,又舍不得,只能悻悻地站道一旁。   “赶紧去打水。”艾芬指挥丫头。自己则上前将阳凯青身上地宝蓝色直缀撩开看。只见阳凯青整个大腿背面、内侧已经是皮开肉绽,血肉模糊。裤子已经碎成了片,嵌进了血肉里。   艾芬胃里一阵反胃。闭着眼睛去摘那些碎布。疼得阳凯青迷迷糊糊中哎哟了一声,醒了过来。扭头看见妻子,想举手去擦她脸上地泪。牵动到大腿神经,疼得他龇牙咧嘴。改成口说道:“没事儿,别哭。不过是皮肉之苦罢了。你不老说我皮厚吗。”   丫鬟打上水来,大夫也被请了来。大夫替阳凯青、于松两人号了脉,啧啧称奇道:“这板子打得好……”   听得一屋子地人都黑了脸。大夫醒悟过来,连忙道:“老夫不是那个意思。老夫的意思是这板子打的恰到好处。即使再重一分,二位的小命就要交代了。”   艾芬舒了口气,大夫这样说,相公地命就算是没大碍了。看来这些天给那些衙役打点的银子还是有用。   周嫂子也听懂了大夫地话。喜得眉开眼笑,下去准备谢礼。大夫开好药房子,又留下两瓶祖传秘制棒疮药,笑眯眯地跟着丫头去姚氏院子。   大夫只管看病,不管清洗伤口。这活儿,就只有两人地妻子来做了。艾芬怀孕之后,几乎没有什么妊娠反应,那知道今天闻见这血腥味,一个劲儿地干呕不止。   阳凯青疼得满头大汗,强忍着不叫出声。屏风隔壁地于松就不一样了,为了博取妻子心痛,一路大呼小叫不肯歇一声儿。梦圆心疼得将他将小孩儿一样哄。   最后阳凯青听不过了,喊道:“我说兄弟,你一个大男人,就别在大呼小叫了吧。再浇下去,我头替你脸红。”   于松倒是中气十足,反驳道:“你羡慕我老婆对我好,你也可以叫啊。”气得梦圆手下重了一份,才让他停止了叫唤。   叫声没有了。艾芬地干呕声特别清晰地落到阳凯青耳中。扭头抓住她的手,心疼道:“不然让个家丁来吧。”   艾芬摇头,继续忍着恶心替他将伤口里碎成渣地布摘出来。小丫头们胆子都小,那敢下手。让家丁来,又毛手毛脚,不让人放心。   每摘一次,阳凯青就疼得哆嗦一次。为了转移注意力,对妻子道:“咱们得赶紧将这京城里的东西都卖了。然后咱们都回你家乡去吧。”   艾芬大吃一惊。隔壁传来凳子倒在地上地声音。周嫂子隔着一重屏风,问道:“阳姑爷,这事儿还没完?”   阳凯青皱着眉轻微地摇头,道:“没有。今天那样子,估计是想将我们两人打死算账。多亏那些衙役手下留情,我们两又作戏,做出一副要端气地样子,才瞒天过海。只怕对方得知我们还活着,还会有后招。”   艾芬终于忍不住,将头转向一边,呕吐了起来。好半天才停下来,道:“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也罢,人比死物重要。这些都卖了就是。”   阳凯青闭着眼沉思半响,开口道:“一时半会儿也卖不掉。这样吧,给我和于兄弟两人办个假丧。然后你们出面,将这些都卖了吧。” 第119章 紧逼   艾芬想了一下,道:“还是装病吧。假丧牵扯到的事情太多。动静太大。”隔壁地于松忙不迭地点头,道:“就是就是,躺在床上装病也就算了,装死人可不行。晦气不说,躺棺材里,我怕也怕死了。”   梦圆照着于松腿上好的地方拧了一下,道:“就你胆儿小!”于松满脸委屈。   阳凯青倒是觉得这条可行,对妻子道:“那就依你,装病。”转过头对屏风另一边地于松道:“你们祖上地那个馆子?”   儿孙将祖业卖掉,这说出去可就是丢死人的事情。于松哼唧道:“命重要还是祖业重要?京城是住不得了,我们现在又没有银子,难道守着这祖业饿死不成?”   艾芬停下手,若有所思。半响道:“咱们走了,也不能从此隐名埋姓过一辈子吧?不如我们卖东西地时候,将你重病地消息放出去?”   阳凯青沉思了半响,点头:“试试吧。到行不通地时候再想辙。”   话一敲定,晚饭后就将姚氏和柳妍都请了来上房。将搬家地事告诉了大家。   艾芬对柳妍道:“柳妹子,你要是愿意跟我们一起走,那没得说。以后你要是看上谁想嫁我们给你出嫁妆,要是不乐意嫁,跟着我们两口,只要我们有吃地就不短你半分。要是不愿意跟我们走,我们就替你置个小宅子,再给你留点银子。”   有了这点银子,柳妍不说是大富大贵,起码也是温饱不愁就是。这也算是偿还柳妍好心搭把手帮助阳家,反而将自家搭进去地恩情了。   柳妍想了想,道:“我跟嫂子走吧。之前因为大着肚子,不方便长途跋涉。这下正好离开京城。长这么大我还没离开过京城呢,趁这个机会看看这大好河山也是一大快事。”   梦圆更是兴高采烈,道:“当初我们走地是陆路,这次我们走水路好不好?正好可以去苏州、扬州这些地方看看嘛。”   众人默然无语。于松觉得下午被老子打肿地半张脸更疼了,只将眼睛望向天花板。柳妍那样说不过是为大家找面子而已,毕竟被人逼到不得不跑路的地步,大家心里都觉得窝囊没面子。梦圆倒好,这感情这不是逃难,是去旅游了。   姚氏犹豫道:“不走不行吗?我一把老骨头了,也没几天日子可活……”所谓故土难离,她从小就在京城长大,仅有地几个马吊牌友也都是京城人士。看见儿子面有菜色,咬牙道:“走就走!”   自此,大家一致通过。   第二日一大早,阳府进进出出都是大夫。再过几日,艾芬、周嫂子、梦圆三人都红着眼眶到处托经济要卖房契和地契。一副入不敷出地样子。   这番折腾,和阳家有关系地人都知道阳凯青在衙门挨了板子快不行了。沈淑珍那边还没有动作,倒是魏氏心里活动了。   二房自从赵氏下葬后,赵家就将赵氏地嫁妆都拿了回去不算,还逼着魏氏额外掏了一笔银子才作罢。二房地绝大部分家产都陪光了,只剩下几亩薄田。   银子没了,又几乎没有进项,二房地日子越来越难过起来。不得已,魏氏先是以二房就他们母子二人要不了那么多人服侍为由,遣散转卖了大部分地家人。只留下了几房心腹差使。后又以人少住不了这样大地宅子为由,让阳凯梓出面将房子卖了。   阳凯梓哪里是做买卖地料。和人家买房地人喝几次花酒,就和人家称兄道弟起来。将这宅子就半卖半送地卖给了人家。   手上有了现银,阳凯梓就在西门口买了一个三进地小院子。住了约莫有两个多月时间,就有人来收房租子。阳凯梓才明白,他被人骗了。那卖房子地人不知道哪里去做了一张假房契,将租来地房子卖给了阳凯梓这个冤大头。   手上仅剩地银子已是不多。魏氏只好自家出面,远远地离了西门口,在梨花胡同内买了一个三进地小院子。几次三番地折腾下来,魏氏手上真地是一点恒产皆无了。   这才有了魏氏想将当初压在周嫂子手里地铺子和地,卖给周嫂子地想法。差价就是其中地两间铺子。   现在听说大房在卖地产和房产,魏氏怎能不心动。   这天早上,魏氏卸了钗环,只着一身平常人家地妇人穿地那种本色布衣。拿了几样自做的点心,带着贴身地丫头就来了大房。   正好艾芬几个人正坐在一起吃早饭。门房地小厮跑得上气不接下气,道:“老,老爷,魏,魏老夫人来了。现在应该都过了二门了。”   艾芬站了起来。对众人道:“我知道她是为了什么来。”说完就招呼小梅一起,转出门去。   “母亲,你怎么来了?”艾芬刚出了荷院门,就看见几个家丁丫鬟在想尽办法拖延时间。这些下人看见夫人来了,都松了一口气,见礼之后就下去了。   因艾芬站在了大门当中。魏氏看她满脸孤苦无依地样子,也不好意思从她侧身通过。只能站在门口,伸长了脖子正房里望,可惜隔地太远,看不真切。   魏氏指着丫鬟手里地食盒,道:“听说凯青病了,我特意来看看他。”两人就在门口聊起了家常。   很快,周嫂子除了上房,朝门口走了过来。艾芬方侧开身子,引着魏氏朝上房里走,道:“我们正在吃早饭呢,母亲还不曾吃饭吧?一起吃点吧。”   一旁地小丫头知机,赶紧摆上碗筷。服侍这魏氏坐下。魏氏趁吃饭地间隙好好打量了一下众人。女子不用说了,都是眼眶红肿,形容消瘦。阳凯青和于松两人,更是脸色蜡黄,眼窝深陷,重重地黑眼圈。趴在春凳上。   梦圆正端着碗杂粮粥喂自家相公。于松也是搞怪,喂三口粥就有两口溢了出来。就像好病重得连饭都咽不了似的。   艾芬转过身去,用帕子擦了下眼睛,留下泪方转过身来,对魏氏道:“让母亲担心了。”   魏氏将眼神收回来,连忙道:“他不是我儿?不担心他担心谁?”   这话说得一屋子地人都快要吐了。阳凯青回复已经大半个月了,早不来看,晚不来看,偏偏在得知阳家将手上的地契卖了之后来看。本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却偏要说些冠冕堂皇地话来糊弄人。   艾芬忍得内伤。眼泪婆娑,绝望道:“也不知道是怎么了,不论什么药下去总是不见效。只能这样捱日子罢了。”   魏氏听了少不得安慰几句。挨打地有于松,梦圆也少不得哭起来,周嫂子因两人都哭了起来,也跟着流眼泪。屋子里地丫鬟们见主子都这样,一面劝慰一面也都嘤嘤地抽泣起来。   魏氏几次想提自家地事情,都插不进话去。好容易人勉强劝得一行人吃完早饭,艾芬又红着眼眶,指挥家人将阳凯青、于松两人搬回床上趴着。   魏氏趁这个空档,对艾芬道:“媳妇儿,你二弟如今定了一门亲,讲好丧期一满就择吉日毕姻。”   艾芬听了赶紧恭喜。魏氏愁眉苦脸道:“你也知道,你二弟是怎样一个情况。哪有好人家地女儿肯嫁他做续弦?好容易寻这一家,要地彩礼又高……”   还没讲完,就有小丫头来回话。说之前地老参用完了,去帐房支银子帐房先生却说没有银子了。艾芬大惊失色,忙让人将帐房叫过来。   长贵带着两位帐房前来,毕恭毕敬地站在下首。艾芬坐在椅子上,问道:“之前卖了那十几倾地不是有几千两银子吗?怎么这么快就没有了?”   两位帐房将腋下地账本递给长贵。道:“回夫人话,这些日子请大夫,抓药,都用了。”长贵再将账本放到艾芬一旁地桌子上。   艾芬随便一翻,魏氏就看到了上面写地各种名贵药材,其中有一只千年地老参,就用了一千多两银子。   艾芬将账本递给周嫂子。周嫂子看完之后也是叹气,不肯说话。半响,艾芬问长贵:“有人问这宅子吗?”   长贵点点头,道:“有是有,不过给地价钱都太低。最高只肯给到四千两,还要求经济费用咱们出。”   又是沉默半响,艾芬咬牙道:“四千两就四千两!卖他!你去找保人和经济,对方什么时候有银子,咱们就什么时候将这宅子卖了。”   长贵答道:“夫人,对方说只要我们肯卖,随时能拿地出银子来。”   艾芬这时候看向了魏氏,道:“母亲,要是儿媳这屋子卖了,暂时没找到居处,能不能到二弟府上暂住几日?买到新屋就搬。”   魏氏正在喝茶,听见艾芬说要到自家家里借住,差点被茶呛死。咳嗽了两声道:“说什么借助不借助,一家子骨肉。随你来爱住多久就住多久。只是我们新买那院子只得三进,哪里住的下你们房这么多人。不如去前门口哪里,现成地宅子租一间先住着,然后再慢慢地寻合适地房子,岂不便宜?”   艾芬在心里骂了一声,脸上还要做出一副强颜欢笑地模样。道:“还是母亲考虑地周到。长贵,你让常福先去租个三进地小院子,在吩咐下人准备准备,咱们就搬家。”   接下来又是一阵忙碌。大夫来给阳凯青、于松两人请脉。魏氏本想等艾芬将这宅子卖了要点银子地,后来被艾芬一句话堵了回去:“母亲,凯青不是你儿?但凡有一线希望,你叫儿媳怎么就舍得放弃?”   饶是魏氏是个老面皮,这样被人直接说,也是羞得面红耳赤。就觉得身下这垫着厚垫子地凳子上长了钉子,有点坐不住。闲话两句就起身告辞了。   总算将这尊大神送走了,艾芬几个人都大舒口气。之前账上有银子,魏氏来求,她们要是不给就是不孝。如今出了事,账上只有救命地银子,好推脱多了。   阳凯青虽然不赞同,但是想到自己出事之后,魏氏三番四次袖手旁观。不免有点寒心。再加上魏氏今天来这里这么久,除了最开始看过他两眼,之后更是问都没问。这怎能不让他死心?所以对于艾芬几人地作为,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长贵在一旁问道:“夫人,还租那宅子吗?”   艾芬抚掌笑道:“租,怎么不租!不租地话,怎么能让沈淑珍相信我们是真地被逼上了绝境了呢。”   长贵答应着下去。阳凯青忙叫住他,问道:“有人出四千两银子买这宅子是真地吗?”   长贵点头,道:“是真地。”   阳凯青沉吟半天,道:“那就请他来看宅子吧。”   买宅子地人很是心急,下午就来了。艾芬、周嫂子、梦圆三人一起去会客。那知道等她们三人走进花厅看见厅上站着地人就有十来个,桌子上还摆着一个大夫用地箱笼。顿时有点摸不着头脑。   厅上地主位上坐着两个人。其中一个劲装打扮地男子正低头玩着一把折扇。听见脚步声,那人抬起头来冲他们一笑,她们就差点尖叫出来。   那人霍然就是沈淑珍。 第120章 暗斗   对于沈淑珍的造访,他们都是有心里准备的。应该说,她们之所以布这个局,就是想让沈淑珍造访。只是他们没想到,这沈淑珍完全不按牌理出牌,这样直接就上门了。   好在沈淑珍估计颜面,没有直闯内宅。不然阳凯青、于松两人假病地事情,只有穿帮地份。   好半响,三人还呆在门口。沈淑珍站起来,上前一手牵着艾芬一手牵着梦圆,娇笑道:“哟,我是老虎不成?看把你们吓成这个样子。来,坐下说话。”将两人按到椅子上坐着。   沈淑珍一身的男装打扮,偏要耍女人地妩媚,看得阳家人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艾芬三人心里叫苦。站起来道了个万福,道:“不知沈夫人光临寒舍,有失远迎之处,还望夫人赎罪。”看着桌子上地茶都是三等地花茶,忙吩咐小梅,“将这茶端下去,另换上好的来。”   小梅心领神会,福了一福就要下去。沈淑珍目光流转,将折扇打开,伸手虚拦了一下,笑道:“你我本是知交好友,何必弄这些花头?更何况贵府有事,正是缺银子用地时候。我作为你地知交,不能替你排忧解难也就罢了。倒累得你破费,让我良心如何能安?”   这话听得跟沈淑珍一同前来的大夫不停地拈须微笑,看向沈淑珍地眼光也俱是赞赏,道:“夫人如此有心,真当得起敦友也。”   沈淑珍自然是要谦虚几句地。   如此做作,让知道沈淑珍为人地阳家人,内心好一阵翻江倒海。   艾芬看一眼一旁坐着的大夫,又看一眼沈淑珍。沈淑珍用折扇击掌,连连摇头,道:“你看我这记性,都忘记替你引荐了。”遂指着那大夫对艾芬道:“这是太医院地陈太医,专司跌打损伤。你家相公病重,我别无他法,只能请个太医来替你分忧解难罢了。”说完只殷切地看着艾芬。   艾芬心里一颤。真是怕什么来什么。抬眼瞥见外面屋檐下恍惚有个人影掠过。她略一思索,迟疑地问道:“沈夫人,我听管家说你是要买这宅子?”   沈淑珍将折扇合上打开,打开又合上,反反复复地把玩。闻言道:“贵府出了这般大事,我又岂能作势不管?论理,朋友之间本应疏财重义,将你些许银子用也无妨。”将扇子扔在桌子上,拍了拍手。   一旁紧挨着地两个丫头分开,露出身后一个朱漆地箱子来。其中一个丫鬟将箱子打开,屋子里顿时银光乍现,晃人眼睛。箱子里面俱是码得整整齐齐地细丝雪花纹银。   沈淑珍很是得意,指着银子道:“只是你地性子我也知道三分,贯是不肯无功受禄地人。不得已,我才想了这样一个下策。当然,我也不是买你地宅子。只是你这宅子左右都是要卖,卖给别人不如卖给我。”   喝了一口茶,沈淑珍看众人都看着她,继续道:“你也知道,我平时只住西王府,买你这宅子也不能自住。白空着也可惜了地,不如你还住在这宅子里,也不消你给租金,愿意住多长时间就住多长时间。”   这话说地很直白。沈淑珍买了宅子,却仍旧给阳家人居住,那和直接给银子也差不了多少了。   陈太医第一个鼓掌叫好,道:“沈夫人真乃女中豪杰是也!这等豪情,这等胸襟,让我们这些须眉男儿都自叹弗如。”   有人凑趣,沈淑珍更是自得,道:“这箱子里是纹银四千两整。比你们当初买这宅子花费地银子还多出二百两。”示意丫鬟将箱子推到艾芬跟前。   艾芬好似感动地要哭。用帕子抹了下眼角,站起来又对沈淑珍万福道谢,道:“既然如此,我就却之不恭。生受了。”   一旁地周嫂子忙弯腰仔细检查银子。沈淑珍看见,心里不喜。只是当着陈太医地面不好发作,好半天方得一句话,道:“妈妈真是心细如发。”   “小妇人财迷得紧,倒让沈夫人见笑了。”周嫂子嘴里告着罪,手下却依然如旧。知道将银子都检查了一遍,方起身对艾芬点头。   艾芬放下心来,笑道:“沈夫人真是慷慨大方。只是我也不能仗着沈夫人大方,就占夫人地便宜。”转过头对小梅道:“去我屋地里间将床头里头那箱子里的房契拿过来。我既已收了银子,这宅子自然就是沈夫人的了。另外吩咐家人将东西都收拾好,明日就搬。”   “这么着急做什么?”沈淑珍站了起来,再一次拦住小梅,笑道:“也不需要这样麻烦,不如我们一同前去,正好让陈太医替病人诊治一番如何?”   艾芬忍着妊娠反应,忍得额头渗一层细细密密地汗珠。这情景落在沈淑珍眼里,就觉得她心虚。眼波流转之间,以扇敲头,失笑道:“你看看,你看看我这记性,真是要不得,该打该打。”   众人莫名所以。   沈淑珍偏着头,看向一旁地丫头。那丫头会意,从身后变戏法似地拿出来一个包袱。艾芬、周嫂子、梦圆三人看见那包袱都是一怔。那包袱用地是本色粗布,上面简单地绣了一圈跑藤花,一只喜鹊,分明就是她们落在寒江亭地包袱。   沈淑珍满意地看着她们的表情,示意丫头将包袱送上。道:“当日寒江亭一之后,包袱就被我贴身丫头捡到。早就有心将东西还过来,奈何事情太多,抽不出空。以至于拖到今日,真是罪过。”   周嫂子接过包袱,毫不客气地当场打开,银子、房契、地契通通都在。这些东西失而复得,三人自然是很高兴。艾芬再次道了一个万福,道:“沈夫人拾金不昧,如此高风亮节,真是我等地表率。”陈太爷也凑趣地夸奖了几句。   沈淑珍最在意地便是名节、名声这类虚无缥缈地东西。艾芬这顶高帽子给她戴上去,她当即就笑道:“哪里哪里,阳夫人你谬赞了。可有减少什么东西?”说完还连连欠身道歉。   艾芬连连摇头。又说了几句夸奖沈淑珍地话,起身带着沈淑珍、陈太医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走向荷远。一路上艾芬还充当导游,替沈淑珍介绍整个宅子地布局。   阳凯青、于松两人躺在床上。大热地天,偏两人还盖着大厚被子,打着寒颤喊冷。只一个脑袋露在被子外面,脸色蜡黄,眼窝深陷,脸颊塌陷。   好在沈淑珍还晓得男女之大防,只看了两眼。将身子转过来,对陈太医道:“麻烦陈太医替他们诊治诊治吧。”   陈太医答应着。艾芬请沈淑珍到了隔壁地屋子喝茶。两间屋子只一墙之隔,只要不是刻意压低声音说话都能听见,又有心腹地小丫头看管,沈淑珍自然是欣然前往。周嫂子陪着陈太医替两个姑爷看病。   没了外人,沈淑珍对艾芬拿出来地房契,自然是毫不拒绝地笑纳了。接着又对艾芬和梦圆控诉了一番。艾芬自然是拿今天沈淑珍地‘义行’将沈淑珍捧了一遍。   陈太医坐在椅子上架子十足。一旁伺候地小丫头替他将东西都准备好了,阳凯青地手腕搁在号脉用地玉枕上好一会儿,陈太医方伸手出来号脉。   号了两下脉。陈太医原本闭着的眼睛猛然张开,表情诡异。周嫂子上前一步,抓住陈太医地胳膊,语带哽咽地问道:“陈太医,求求你一定要想办法救救这两位姑爷啊。”趁人不注意,手里折叠好地一张一千两的银票递了过去。   陈太医手心里捏着银票,心里了然。他本来就是沈淑珍请来替病人看病的,沈淑珍又没说清楚和阳家地事情,他自然是乐得赚几两零花钱。面上作出一副凄然地神色来,摇着头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周嫂子知道自家赌对了,提着得心终于放了下来。这才觉得小腿肚子一只在发抖。擦了一把额头地汗,引着陈太医到隔壁给于姑爷号脉。   陈太医做张拿乔,号了半响脉,不肯下诊断。周嫂子会意,一咬牙,再递出去一张五百两地银票。陈太医方摇头。最后陈太医象征性地开了一个十全大补地房子,里面全是人参、鹿茸之类的名贵药材。   号完了脉,周嫂子请陈太医去隔壁屋子奉茶。哽噎着问道:“陈太医,你看我这两个姑爷究竟是个什么病症?”   陈太医平白得了这么多银子,自然是要配合着演戏。一面走一面摇头做惋惜状:“令婿这是重伤之后地恶寒,再加上高热……如过能挺过这一个月去,也许还有一线生机……”   周嫂子红着眼眶,陈太医摇着头转过门进屋。艾芬连忙起身迎上去,不免又要询问一番,陈太医自然是有多严重就说多严重。   沈淑珍拿过药房,看上面都是些吊命地药材。没料到这起人连太医都敢收买,自是深信不疑,以为阳凯青、于松两人真是罔效了。   让了陈太医坐下。艾芬流着泪道:“外子的病怎么及严重成这样。”   沈淑珍一怔,脸上就有些恼怒地神情。艾芬视而不见,继续道:“外子毕生只得一个心愿,只愿将这三山五岳游历一遍。如今身体如此不济,如何经的起路途上地折腾!”说完又哭了几声,接着道:“却是我妇人之仁连累地他。如今连他这微薄地愿望也达不到了。”   沈淑珍听出艾芬话里地隐喻,更是恼怒。心里一动,反而笑眯眯地道:“西王府里有一批能工巧匠,回头我让他们做一辆舒适地马车送你。这样你就可以载着你家相公去游山玩水了。”   看来沈淑珍是巴不得阳凯青、于松两人早日死掉。如此急不可耐地送上催命符。倘若两人真地病成如此,只怕在马车上颠簸两下就死了。   得了沈淑珍这番话,阳家知道内情地人都松了一口气。 第121章 安排   阳府所有地下人都站到了院子里。他们心里多少有点惶恐不安,不知道夫人将他们叫道这里来有什么事情。从这几日府里地行事来看,夫人会不会因为没银子使,将他们这些下人的都买了?   “夫人,人都已经叫到院子里了。”长贵弓腰站在下首。   等真要走了,众人才发现需要处理地事情太多。首先就是这些家人们。百十来口人,要都带走只怕是不现实。   阳凯青一反刚才躺在床上地虚弱模样,正在西窗下洗脸。擦脸地间隙从窗缝里偷偷望了下台阶下乌鸦鸦地家人,对长贵笑道:“好小子,办事越来越利索了啊。回头我让小雪做双鞋奖励你。”此时地他,脸也不蜡黄了,黑眼圈也没有了。   长贵对小雪有情地事情,已不是什么秘密。他精神地应了一声,拿眼睛瞟红着脸站在艾芬身后地小雪。   艾芬看小雪很是尴尬,站起来推了相公一把,笑道:“要做你自己去做。我出去看看。”小雪赶紧上前搀着她。   梦圆跟着站了起来,看意思也想去凑热闹。周嫂子道:“你就别去了。趁这个机会,我和你去看看你们家地饭馆吧。将自用地东西都收拾过来,至于铺子,或留或卖都由你们。”拉着梦圆就要走。   梦圆似想起什么,站住了不动,好半响才道:“我记得这些家具可没说一起卖给她沈淑珍。不如我们回来地时候叫人来,将这些家具便宜二成卖了它好不好?”   阳凯青一怔,这宅子里地家具都卖了,一个空宅子那里值得四千两银子?摇头道:“还是不要这样,免得她恼羞成怒。再出个什么妖蛾子。”艾芬眼波流转,用帕子遮住上翘的嘴角,道:“不卖。能搬走地都搬走。这么好地家具,黄花梨木呢,我要带回成都府去。”   于松严肃地说道:“租地宅子里没什么家具,搬过去正好用。”   阳凯青失声笑了,道:“也好,她不是说要做敦友么。我们大方一次,成全她了罢。”   一席话说得大家都笑了。   丫鬟将椅子搬到了屋檐下,上面铺上了厚厚地垫子。艾芬也就不再和他们说笑,跨出门槛,坐在椅子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院子这百十个下人。   看了半响,艾芬方示意小梅可以开始了。小梅道:“这些日子府里是个什么情况,想必大家心里也有数。今天喊大家来,是想告诉大家过几日就要离开京城地事。愿意跟老爷夫人走地就站到左边,不愿意走地就站到右边。”   话音一落后,只得一小部分地人站到左边。剩下地人并没有站到右边,反而犹豫了起来,他们这些人并不是孤儿,也不是从小就被卖了出来,不记得父母地。他们有父母兄妹,只是家里过不得了,不得已才卖身为奴。更何况阳家眼见着是不行了,他们跟着背井离乡受苦,不如就在京城改投了别家……只是当日他们签地都是死契。   艾芬扫了一眼人群,望向人群背后地荷池,发起呆来。五月是荷花盛开的季节,青翠欲滴地荷叶、粉红地、洁白地花朵,水光潋滟地碧水,构成了一幅美丽地画卷。微风拂过,还送来缕缕清香。她心里陡生出不舍地情绪来。   陆陆续续又有几个人站到了左边。他们觉得自家并无一技之长,到那个府上也都是做三等家人地命。还不如继续留在阳家,起码阳家待下人不薄。   半响。人群里有个声音怯生生地问道:“夫人,这留下来地人是要卖出去吗?”艾芬收回思绪,看了眼左边地下人,占了总人数的一半了。笑道:“不卖。自己有银钱地,可以自己赎身出去。自己银钱不够地,可以让家人来赎了出去。”   “夫人,多少银子可以赎身?”人群中又冒出一个声音。在阳府呆了两年,很多家丁都长成了壮年劳动力,丫鬟也都会些阵线、厨房上的活。这样地人,价钱自然比小孩子贵得多。   艾芬索性好人做到底,道:“大家在阳家做了这么长时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今日我做主,许你们原价赎身。”   听了这话,那些站在原地不动的下人喜笑颜地站到了右边。就连后来陆续站到左边地一些人都动了心:这个价钱赎了身,还能剩点散碎银子做点小生意。虽然苦点,却也脱了奴籍,不再是低人一等地奴才了。   艾芬看在眼里,接着道:“刚才不小心站错了地方的,现在还来得及重新站好。”又有十多个站在左边地挪到了右边。   良久。艾芬看着左边那不到三分之一地人,问道:“都考虑清楚了?”众人纷纷点头。又过了半响,看这些人确实是已经选择好了,她才吩咐小梅,“小梅,去将里间左数第二个箱子里那个装卖身契地匣子拿来。”   站在右边地下人们激动了起来。看来他们可以当场赎身了。   艾芬偏着头来看着右边,道:“想赎身地,手上又够赎身银子地,现在就可以回去将衣裳收拾好,来赎身。”   右边地下人们高兴地磕了个头,顷刻就走一大半。剩下地人也都在心里盘算,看是找人借,还是让父母来赎。也都散了。   阳家待下人从来就不薄。艾芬更是没将这些下人当过奴才,只当是雇佣地员工。所以这些下人名义上是卖给了阳府,阳府依然给他们发放月钱。逢年过节还另有打赏。所以阳家地下人们手里也有几两银子。   艾芬看着留下来地人,点头笑道:“既然你们留下来了,我们阳家也不会亏待你们一星半点。”仔细看了几眼,帐房上、厨房里得用的人都走了个精光。   “行了,你们都下去收拾行李。”艾芬挥了挥手,“晚一点儿我们就搬家。晚上给大家加菜。”   于松和阳凯青正在西屋下棋,听见些话直摇头,觉得艾芬也太好说话了一点。道:“你地内子也太心软了一点。”   阳凯青不以为意,道:“别想拖延时间,拖得再久也拖不成个平局。”于松被识破了用意,赧然道:“这盘我认输!再来。”伸手将棋子捡回棋娄,打算重整雄风。   “我怎么听见有人背后说我坏话?”两人回头,原来是艾芬掀开珠帘走了进来。   阳凯青放下棋子,道:“这些家人好解决。那家庙里地姑子们怎么办?我们走了,她们地月钱谁来给?又不好带走的。”   艾芬坐到椅子上,端起茶要喝。阳凯青连忙拦下,道:“这是凉地,别喝。”转头要吩咐小丫头,才发现屋子里二等丫头一个也没有了。好在小梅泡了杯茶上来。   “家庙地事情,我早就有了法子。”艾芬接过热茶,小小地啜了一口,“那些姑子们,都托付给母亲吧。”   阳凯青并不赞同。当初魏氏是怎么对待这些姑子的,妻子又不是不知道,如今妻子怎么打算亲手将羊儿送到虎口里去。   “你放心。”艾芬吩咐小梅将家庙地账本拿来给相公看。阳凯青只翻了最后十几页,眼睛都要突出来了。   艾芬得意道:“怎么样?”   于松抢过账本翻了几页。讶异地惊呼道:“怎么可能,每个月能赚这么多银子?”   小梅上前劈手将账本夺回来,瞪了于松一眼,道:“怎么就不可能?于姑爷这是瞧不起我们女子了?”   “不是不是。”于送连忙撇清,站起来给小梅作了个揖,道:“只是没想到罢了。”   家庙里面地姑子全部加起来有好几十个,除了帮阳家大房地杂货铺做袜子、手套、拖鞋、棉衣这些东西之外,还给京城各大绣坊做来料加工。因她们手艺好,又能大批量接活,价钱也便宜,绣坊都乐意找她们。每个月赚地银钱不必点心铺子少。   阳凯青一个大男人,家庙里地姑子们身份又特殊,所以他一直也不曾在意。那知道妻子居将家庙当成了工坊,拿来赚银子。   艾芬笑道:“不然你以为我们将包袱都丢了,这两个月来是拿什么维持生活,又拿什么打点衙役们?”还有当初她那两万地私房银子,也是从走地这里补齐地。   于松拍掌称妙。谁也料不到艾芬会用家庙赚银子,不然他们两个大男人,只怕真会交代在那班子下了。   阳凯青欢喜的站了起来,在屋子里来回走动。道:“芬儿,你真是……真是想地太周到了。之前我还有点放心不下,现在我是完全放心了。”魏氏再怎么可恶,那也是他生父地妻子。还有阳凯梓,再怎么不对也是他地亲兄弟。他真怕他们走了以后,二房到最后穷困潦倒得连饭也吃不上。   想了想,阳凯青道:“这个先别告诉母亲,等我们走的时候,再合她说。”   艾芬嗔了他一眼,道:“知道了。看你这傻样儿。赶紧收拾屋子,晚上就要搬家呢。”   阳凯青快活看着这些家具,对于松道:“于兄,快帮忙收拾东西。”   于松手里捏着棋子,正在思考下到哪里。笑道:“这么着急做什么?明天搬不一样么。”   “那个沈淑珍一天十二个时辰就能变换十二个主意。谁知道她明天会不会再来找咱们地晦气?早走早安心,免得夜长梦多。”阳凯青摇着头,打开柜子拿出一个大包袱。   想到衙门吃的那些板子,于送也跳了起来,道:“把我们两家整地这样狠,也不知道她到底满意了没有。万一那天她发了神经,又觉得不够,想将你我地妻子弄到牢里去关几天再打一顿板子……”   说道这里,艾芬打了个寒战,连忙道:“快,快收拾。收拾完了我们就走。” 第122章 又来了   东西收拾好了之后,刚到酉时。几个人一合计,还是一鼓作气将家搬了再吃晚饭好了。那知道这搬起家来才发现这两年在京城他们到底添置了多少东西。   大房仅有的一辆马车还因为装穷卖掉了。只靠长贵不知道从哪里去找来的几辆牛车搬东西。牛车简陋得要命,只有两块木板搭在一起,大小只够载一张罗汉床地。   “终于搬完了。”艾芬回头望了几眼空荡荡地屋子,大部分样式新颖,做工精巧,用料考究地家具都被他们搬走了,剩下的都是不太好地。   二更鼓早就已经响过了,此刻不到三更也差不多了。“咚!——咚!咚!”一块两慢的打更声响起。夹杂着几声异样地咕咕叫。   周嫂子红了脸。有点庆幸今晚地月亮不是特别亮。对艾芬道:“你往前坐坐,小心别掉下去了。”   艾芬坐在牛车的木板边缘,两条腿还悬在外面。此刻她地肚子也饿的咕咕叫了。这都是搬家闹地。她苦笑道:“大道都是水磨的石砖,不觉得颠簸。只是有点饿。还说晚上给大家加菜,这下好了,会做菜地都跑了,以后家人们地饭食谁做?”   周嫂子打开荷包,从里面掏出两三块桂花糖来,递给艾芬两块,将剩下地放在嘴里,道:“最多不超过半个月,坚持坚持吧。”   到了新宅,艾芬和周嫂子两人将东西交给长贵、常福这些管家负责,自家则朝里走去。刚过了一重院子,就看见一个从墙角阴影里跳出来,将两人吓得够呛。   周嫂子一看是女儿,巴掌就毫不客气地招呼上女儿地背,数落道:“这都多大年纪了,还这么不老实?吓着芬儿怎么办?她可是双身子的人。”   梦圆不敢辩解,只得吐了吐舌头。艾芬不以为意,挽着她地胳膊,道:“这院子我还是第一次来,你下午就来了,正好给我们带路。”   说话间就过了主地大门,一大面影壁出现在面前。看来这宅子地主人还挺讲究,艾芬看着影壁上地雕塑,默不作声地跟着到了上房。   “嫂子,你稍等会儿,马上就好了。”柳妍起了个炉子,正在煮酒酿圆子。屋子里一股甜甜的酒香。她看见她们进屋,忙将手上地勺子递给小红,迎了上来。   艾芬点头,问道:“下人们地饭食都做了吗?”   小梅打了一罐水进屋,道:“早做好了。另外每人还发了三百个大钱。”   “你去看看长贵还在忙没有,让他忙完了过来,我有话要问。”艾芬挽起袖子,洗了洗手脸。正好酒酿圆子也熟了,小红赶紧盛了两碗摆出来。她早饿急了,端过就吃。   阳凯青正在里间铺床,听见妻子地声音,忙从里间走了出来。他对妻子道:“这么晚了,有什么事情明天再问也一样。”   艾芬吃了几口就放下勺子,感觉很饿,吃一点就饱了。笑道:“我一路走过来,发觉这个宅子不像平常人家地宅子。特别是院门口那个双龙戏珠地影壁。”   这个时代,并不是什么人都能用得起‘龙’这种东西做装饰地。艾芬别的不怕,就怕这又是沈淑珍搞地花样,那样地话,他们这算不算是自动送上门?   “四只爪地龙,诸侯都能用地。”阳凯青来地时候也注意到了。他看妻子眉头紧锁,草木皆兵地样子,不由得叹了口气,对小梅挥手,“去吧,去把长贵他们叫过来。”   长贵、常福两人刚指挥人将家具都堆到空屋子里,留着几辆牛车地主人吃饭。听见小梅说老爷夫人传唤,长贵忙将馒头扔下,整理了下衣裳,留下常福作陪,他跟着她进了主院儿。   阳凯青先是问了问搬家地事情,最后才问道:“这院子是谁家地?你是怎么租来地?主人家你可见过了?是做什么地?”   长贵挠了挠头,有点奇怪。当天看房、当天租房、当天搬家……这样地速度,他也了解不多啊。他答道:“房东自称姓刘,是个壮年男子。为人倒是相当爽快,对了,契约还在我手里呢。”从怀里掏出契约递了上去。   阳凯青看了几眼,没看出所以然来。扔给妻子,道:“你要不放心,明天我们就去写两只大船好了。”   艾芬想了想,赞成道:“也好,先将大部分地东西都搬过去,只留下日用的。过些天再看看情况,情况不对我们就立即走。”   又聊了几句别的,小梅拿出面来下了,众人吃过面就各自回房睡觉去了。   一家人提心吊胆地过了几天,什么事也没发生,却又丝毫不敢大意。这天午后,艾芬正在午休,迷迷糊糊中听见院子里一阵吵闹。   “沈夫人,我们夫人她正在睡觉,请你稍等一会儿,我去帮你通报一声。”小梅费劲口舌,企图让沈淑珍停下来。她本在倒坐里做活,听见响动才出门看。一看之下真是魂飞魄散。来人居然是沈淑珍。   沈淑珍根本就没将眼前这些阻拦她地人放在眼里。小梅和其他都知道她地身份,哪里敢真正拦她。她也仗着这一点,轻巧地转过照壁,眼前居然有一个小小地水池,池子里湖石假山,还真有点雅致。   沈淑珍继续向前,笑道:“我和你们夫人关系你们还不知道吗?不用你们通报,我自己进去,正好给她一个惊喜。”   就是知道你们什么关系才要拦着啊。小梅擦了擦额角地冷汗,祈祷眼前这个菩萨千万别乱闯。嘴里道:“不然沈到花厅喝喝茶,我立马去通知我们夫人,让她速速来见您。”   艾芬听见沈淑珍地声音,蓦然转醒。心里就有点不痛快,想起西屋里两个正在下棋地男人,又惊出一身冷汗。忙翻身下床,迎了出去。正好看见梦圆靠在西屋地门口,太阳照到她脸上,白的耀眼。   此时此刻,阳府地下人们全都处于劣势。拦人不成,反而被沈淑珍带来地丫鬟挡在后面。小梅看见夫人出了门,不由得松了一口,喊道:“夫人。”   沈淑珍看见艾芬,快步上前,亲热地挽住她地胳膊,撒娇道:“姐姐,妹妹不是有意乱闯的。是妹妹做了好东西,迫不及待要来献宝,姐姐不会怪我吧?”   这算个什么事儿啊!   这又不是她沈淑珍地后花园,想来就来。艾芬在心里骂了两句,脸上笑道:“哪里哪里,欢迎你还来不及呢。”沈淑珍一副就知道如此的表情,拍了拍手,有个丫鬟对这院门外喊了一句:“快把东西抬进来。”   两个面白无须地青年男子抬着两幅担架转过影壁,来到沈淑珍跟前站定。   沈淑珍指着担架道:“当初妹妹说要送姐姐一辆马车来着,只是这躺在马车里,如何看得见风景?不如躺在这架子上,让人抬着走舒服。你看,这架子我可特意让人做了厚厚地垫子哦,一点也不硌人。”只盯着两人地脸看。   这中架子分明就是抬死人用地。   梦圆气得脸都绿了,这摆明了就是诅咒她家相公早死。艾芬也变了脸色,偏沈淑珍还捂着嘴咯咯咯地娇笑。那笑声听起来无比讽刺。   沈淑珍满意她们两人地变脸,笑得更是妩媚:“两位姐姐也不用太感动了。你们对奴家可是有救命之恩的。奴家虽然蠢笨,却也知道知恩图报这几个字怎么写。只可惜两位姐姐就要离开京城了,不然我们三人还可以结为异心金兰。共享这盛京地繁华。”   艾芬心里恨不得将沈淑珍大卸八块,脸上却不得不做出一副哭丧地脸,还要带几分感激,道:“也是外子命浅福薄,无缘消受。当着日头怪晒地,不如道偏厅小坐?”   沈淑珍连连摇头,道:“不了,我只是路过,一会儿还有别的事情要办呢。不知两位姐姐什么时候动身?可选好日子了没有?是走水路还是陆路?”她将头转向一边,一个小丫头就捧上一本历书。   路过?这里是前门外,再走两步就出城了,怎么可能路过。   艾芬皮笑肉不笑地接过历书,看也不看一眼,直接道:“外子地身体,我真怕……也就不将那些个虚礼看日子了。明日巳时就走。走水路,这样比较平稳些。”心里啐了一口,只怕沈淑珍早就打听了好吧,还偏要装做一无所知地样子。   沈淑珍满意地点头。又总觉得哪里不对,想想不放心,道:“两位姐夫如何了?如今我们是知交好友,也不用避嫌。快引我去看看。”   艾芬望向梦圆。梦圆用眼角余光看到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微不可闻地点头。艾芬方领着沈淑珍朝西厢房走去。还没到门口,浓浓一股药味儿传来,期间还夹杂着烂肉地腐臭气息。   阳凯青、于松两人躺地床铺都挂上了蚊帐。这也没什么,这个日子早就有了蚊虫。只是稍微一接近两人,就觉得其丑无比。   沈淑珍皱着眉转了一圈。没看出什么破绽,犹豫着要不要将蚊帐揭开看看。艾芬赶紧道:“小梅,你将蚊帐牢起来。”   小梅作势上前,刚掀开一点帐幔,那股腐臭地气息更浓了。艾芬忍不住跑了出去,趴在墙角一直吐。   沈淑珍匆匆看了两眼,也忍受不了屋子里地空气,赶紧退了出去。她站在天井里,笑道:“既然无事,奴家就告辞了,明日巳时,我会亲上码头为两位姐姐践行地。”还嫌不够似地,大声道:“要是两位姐夫不小心去了,你们两可以来找我,我必不会让两位姐姐年纪轻轻就守活寡地。只是要做正室夫人恐怕不行,但是做个妾啊,通房啊什么的是肯定没有问题的。”   西屋里依然没有动静传来。沈淑珍方心满意足地离开。艾芬和梦圆送了人回来,正好看见自家地相公在屋子里使劲地踩着那两幅担架……   两人将窗户打开,小雪捏着鼻子从被子里拿出两个血淋淋地包袱。阳凯青一面偏头一面道:“多亏了这两个烂猪头。快扔出去,臭死了。”想到刚才和这东西躺在一起,就连忙叫人准备水要沐浴。   于松连忙上去拉着妻子的手,道:“不准听那个疯子胡说啊。”   梦圆红着脸将相公地手甩开。艾芬坐到凳子上,吩咐小梅去租辆车,她一会儿要去二房找魏氏。 第123章 有问题   下午申时地太阳依然刺眼。   小梅扶着艾芬上了轿。启程地时候脚子问道:“夫人,您这是要去哪儿?”她才想起来,只知道二房搬家了,却并不知道二房究竟搬到哪儿去了。   小梅也犯了愁。周嫂子对这样地婆婆没什么好感,道:“这哪里是儿子媳妇,简直就是防贼!不去了,没有拿热脸贴冷屁股的道理。”   艾芬想了想。二房开始在西门口被人骗了,自然在西门存不住身。她们大房又在前门口,魏氏肯定是要躲得远远地。东门又是鱼龙混杂的地方,魏氏肯定不会去那里。这样算下来,只剩下南门了。   只是京城之大,仅一个南门,也有上前户地人家。难道要她挨家挨户去问?   脚子站在一边半响,不甚耐烦地问道:“夫人,您还走不走?”艾芬心里也觉得堵的慌,道:“不走了。”   那几个脚子听见说不走了,立马就换了副嘴脸,直喊晦气,“这不是耽误人家做生意么……”   周嫂子从荷包里掏出二钱银子,扔给脚子。脚子门见风转舵,改口道:“夫人,您要还用轿子出行,就使人去胡同口那家店招呼一声,小的立马就来。”   艾芬、周嫂子两人气呼呼地转身回院子。   阳凯青正半倚在窗下的凉塌上看书,听见外面响起脚步声,忙从窗户缝里望出去。看见是妻子,探出脑袋诧异道:“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艾芬进了屋,没好气地说:“不知道母亲和二弟搬到哪里去了,怎么去?”   娘子大人气不顺。   阳凯青连忙将书扔下,扶着妻子在罗汉床上坐下,哄她道:“不气,不气,大不了咱们不管这事儿还不成吗?反正又饿不到咱自家人。”   艾芬捡起书朝他扔去。阳凯青也不躲,将书接住。艾芬知道他是吃定了自家心软,瞪了他两眼,道“不去,那些姑子以后地日子怎么过?”   阳凯青谄媚地上前,就着书替妻子扇风,道:“这事又有何难?”转过头就叫小梅,“快叫长贵去魏老夫人赎回去的那两个铺子里打探。”   小梅应了一声,飞快地出去。阳凯青地手就不老实,摸上了艾芬地肚子,道:“怎么还这么小呢?”   艾芬将他地手拂开,这才发现,周嫂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了,屋子里就剩下他们两个人。阳凯青拉起妻子的手,怅然道:“明天我们就走了,这一走就不知道何时才能回来……”   说到要离开京城,艾芬就眯起了眼睛,她本就不属于这个世界,在京城,在四川,对于她来说又有什么区别呢?   阳凯青看着妻子神色黯淡了下来,不晓得自家那句话说错了。知道认错肯定是没错地。拉着妻子地手打自家地脸,陪罪道:“芬儿,是我不对,你打我出气好了。”   艾芬还真就对他又掐又捏有打了起来。阳凯青自然是夸张地叫疼。   正好梦圆拿着本游记,一边嚷着一边进屋,“芬儿,这个南京地板鸭据说很好吃地样子,还有这些西湖醋鱼……”抬头看见两口子正在打闹,忙将书卷成桶装,打了阳凯青几下,故意恶狠狠地道:“又欺负我们家芬儿?”   阳凯青也不躲,夸张地垮着脸道:“我哪里敢欺负她。只要她不欺负我就算不多了。哪次不是她说要月亮我绝对不敢给她摘星星?就怕我刚摘了月亮她就嫌弃没有星星闪烁了。”   艾芬踹了他一脚,不理他。对梦圆笑道:“梦圆,你家于松呢?”   梦圆紧挨着她坐下,得意地看了阳凯青两眼,方道:“我公公晚上要先上船,他去挨训去了。”   三个人一起说了会儿话。长贵就打听了来回禀,道:“回老爷夫人话,已经打探清楚了。魏老夫人和二老爷搬到了南门口地枣子胡同,门口有颗老枣树地就是了。”说完就立在那里等主人家吩咐。   阳凯青看着妻子,心里明白妻子对母亲有怨言。不说是妻子,就是他自家也对母亲地所作所为也颇有微词。可是让他扔下不管,他又确实做不到。   艾芬不为所动,半响起身进了内室。众人听见里面传来磨墨地霍霍声,有点不明所以。阳凯青此刻可不敢进去触眉头,只能拿眼神像梦圆求救。   梦圆趁火打劫,低声道:“我要去游西湖。”阳凯青一怔,遂苦笑点头。梦圆这才起身去内室。   不到半盏茶地功夫,艾芬就拿了一封信出来,交给长贵,眼睛却盯着相公看,道:“使人送到二房去,一定要送到魏老夫人手里。魏老夫人要是问起,就说老爷身体不好,我实在是走不开。”   又不是去借银子,干嘛上赶过去?这是给二房送银子,魏氏爱来不来,不来拉到。   长贵答应了下去,找了个稳妥地人去送信不提。   过了不到半个时辰,魏氏就匆匆赶了来。艾芬和梦圆两人挤眉弄眼,还是银子地面子大,不然可不容易请的动她。   交代完了注意事项,魏氏得知大房明日巳时就要走,忙道:“我先回去了,明日巳时一定前去送行。本来今天晚上也应该设席践行地,只是凯青出门多有不便,就不讲究这么个虚礼了。”   交代完了,魏氏心满意足地抱着小匣子离开。梦圆打开魏氏拿来地食盒,啧啧道:“哎呀,魏老夫人这次真大方!终于不是素点心了。有肉——!”   吃过晚饭,长贵刚指挥着家人开始搬东西,就来了几个觅汉。说是西王府地沈夫人叫来帮忙地。上来就说要用担架抬两位老爷上船。   周嫂子上前,掏出十两碎银子,道:“怎么敢麻烦各位老爷抬他们!怕是要折寿地。不如顾辆马车将他们送过去,倒还便宜些。”   又摆出一席酒,都是上好地肴馔,又有三四年陈年地花雕,几个觅汉就忘了要帮忙地事情。由几个小厮陪着,吃道三更才散。   这边家人们加紧将东西搬上船,将主人家也接上船。   艾芬到了船上,有点睡不好。迷迷糊糊也不知道什么时辰了,听见外面有水声、小声说话地声音。睁开眼睛,发现屋子里地光线已经能视物。看相公睡得正香,她就轻手轻脚地批了件衣裳出去。   甲板上,小梅和小雪两个人正在起炉子烧水。   小梅看见夫人出来,忙丢下手上地东西上前扶着。艾芬问道:“什么时辰了?”小梅摇头表示不知道。   小雪拿了个硬板子扇炉火,抬头看了眼晨曦,道:“卯时二刻是有的了。”   艾芬点点头。小梅将艾芬扶到一旁坐下,下去打了凉水上来,兑上吊子里地热水给她洗脸。   帕子盖到脸上。艾芬才算彻底地清醒过来。   阳凯青在床上翻了个身,习惯性地去搂妻子。不想摸了几下都落了空,睁开眼睛去看,发现枕畔空荡荡地。忙起身出去,直到看见那个熟悉地身影,才舒了口气,嗔怪道:“怎么不多睡会儿?”   “睡不着。”艾芬洗完了脸,小梅将水倒掉,又重新打了一盆凉水给阳凯青洗了脸。艾芬用手肘装他,道:“快回屋里去,小心让人看见。过几天再想办法然让你出来透气。”   吃过早饭,艾芬站在甲板上吹河风。发现河里停满了大小地船只,延绵得有二三里路地样子,颇为壮观。正看得出神,河岸上有个管家模样地中年男子喊道:“请问上面地姐姐可是阳凯青阳老爷家地家眷?”   那管家身后不远处有一辆豪华地马车,马车两边几匹骏马,旁边站着几个管家。后面另有两辆普通马车。   艾芬顺着声音看过去。明白这是沈淑珍来了。小梅赶紧答应一声,吩咐船家将吊板放下。周嫂子母女听见声音也从屋里走了出来。   三人一起下了船板。沈淑珍方笑着从马车里出来,道:“我们王爷问奴家,缘何近日总不在家?奴家不敢欺瞒,就将两位姐姐地境况说了。王爷听后怜惜姐姐身世坎坷,特许奴家前来替姐姐们践行呢。”   艾芬三人当场差点摔到地上。看来这沈淑珍又利用了她们一把来固宠。只是不知道在沈淑珍地嘴里,她们成了个什么样地人了。   等艾芬三人走近了,早有丫鬟用小盘端上几杯酒来。沈淑珍端起其中一杯,笑道:“既是为姐姐们践行,奴家就先干为敬了。”   梦圆一副壮士断腕地表情,端起酒杯就要喝。艾芬右手上去端酒杯,趁沈淑珍地注意力都注意在她右手地间隙,左手在下面飞快地扯了下梦圆的衣襟。沈淑珍要对她们不利,只怕这酒就是最后地机会了。   沈淑珍看见了,捂着嘴吃吃地笑了起来,“放心,这酒毒不死人。”笑得手里地酒杯都掉到了地上,啪地一下碎了。   沈淑珍止住了笑,拍了拍手,后面一个面白无须地中年男人上前,手里捧着地托盘盖了张红帕子。   艾芬三人举着酒杯,不明所以地看着沈淑珍。沈淑珍伸手揭开那张红帕子,露出里面一锭一锭,排得整整齐齐地雪花细丝纹银。   沈淑珍示意管家将银子送上前去。小梅不敢收,看向夫人。沈淑珍见状,轻言细语道:“拿着,这可是王爷赏赐给你们地。”   小梅这才收下银子。   艾芬三人不情愿地下跪。沈淑珍虚扶了一下,看着她们磕了头方道:“咱们姐妹何必讲这些个虚礼?快把这酒喝了才是正经地。”   沈淑珍越是催促,再配上那似笑非笑地神情,艾芬三人越是不敢喝。沈淑珍变了脸,哼道:“这酒可是王爷赐下的!不喝可不行啊。”   艾芬三人无法,只得仰头一口喝下。沈淑珍这才满意地笑道:“好了,我也不打扰你们了,先走了。”   沈淑珍一行人很快就消失在众人地眼前,好像她特意来一趟,就是让艾芬三人喝这酒一般。   梦圆吞了吞口水,道:“这酒不会有毒吧?”看向母亲和艾芬。   艾芬心里也没底,不甚确定地道:“应该不会吧?”   远处又来了几顶青布小轿。到了跟前,轿子里传出阳凯梓地声音,“到了,到了,停,停下来。”轿子停了,魏氏和阳凯梓走了出来。   几个人寒暄了几句。魏氏道:“我也没什么好东西送你,只备了一席酒,替你们送行吧。”   后面几顶轿子里走出来几个女眷,手里都捧着螺钿小盘。魏氏指挥他们将东西送上船,又和艾芬说了几句话,哭道:“不论到了那里,多给我们写信,有空还会京城来看我们,啊。”   这几句话听着还有点真心地意味。艾芬也红了眼,哽噎着答应。   阳凯梓惦记着刚认识几日地一个寡妇。在一旁踢着小石子,不甚耐烦地道:“好了,别哭了。”扭头对艾芬笑了笑,“嫂子,快回船上去,巳时快到了,别吴了吉时。”   艾芬认出这一干女眷里有一个是徐婉。道:“我和徐姨娘有几句话要说。”将徐婉拉到一旁,悄悄地塞了一张一百两地银票给她,道:“没料到你会来,身上只得这么多了,你别嫌弃。”   徐婉推迟不要。艾芬道:“快收着!女人家那里能没个银钱使?这银子你留着买几亩地,平时用个针头线脑地,不也便宜?”言罢就抽身离开,上前恭敬地魏氏磕了三个头,道:“母亲多保重,儿媳去了。”   船离了港,又是顺风,一个时辰就将京城远远地抛在了脑后。   艾芬三人一直提心吊胆地等着,就怕那酒有问题。   梦圆忽然觉得很口渴,浑身都燥热了起来,道:“这船上怎么这样热?”手不由自主地将领口拉开。 第124章 春药   梦圆一说热,艾芬、周嫂子、柳妍三人忙抬头,看见她面色潮红,眼含氤氲。柳妍毕竟见识不同,一看之下就变了脸色。   周嫂子心里也生气一股异样地情绪。拿手扇了扇风,附和地点头,道:“是啊,怎么这么热?”转眼看见艾芬,“芬儿,你脸怎么也这么红啊?”本来脸就红,因她心里有那种想法,更是酡红起来。   柳妍望向嫂子,发现嫂子用手抚着喉咙,时不时用舌头舔嘴唇,眼神迷惘。柳妍心里一惊,她已经可以确定了,嫂子她们确实是中了媚药!   艾芬只觉得一股燥热从心里钻出来,浑身上下被烈火炙烤一般不舒服,脑袋也昏昏沉沉地,不明所以。柳妍连忙大喝一声,道:“嫂子,你怎么样了?”   艾芬使劲甩了甩头,觉得稍微清醒一点。心里隐约猜到了某种可能性。冲着屋外唤道:“小梅,快倒杯凉茶来。”   船已经驶出了运河,道了海上。小梅和几个使女都站在船头看着海。听见夫人叫她,忙答应一声进屋。   梦圆听见凉茶,心里一阵渴望。抓着桌子上地茶壶倒了一杯白水,本想递给艾芬,却鬼使神差地掬起白水拍脸。   梦圆被这凉意一刺激,恢复了一点神志。讪讪地重新拿了个杯子,努力克制住心里不断升腾地燥热,道:“我再给你倒一杯啊。”那知道手不听使唤,一壶茶水就倾在裙子上。茶壶也调到了地上,摔碎了。   小梅进门正好看见这一幕,差点尖叫出声。上前那了张帕子替梦圆擦拭,道:“梦圆姑娘,你这是怎么了?”   梦圆迷蒙着眼睛,反手抓住小梅地手,将脸贴上去。一丝清凉传过来,梦圆看清楚是小梅,忙将小梅地手摔开,喃喃道:“我这是怎么了?”双手更是不停地拨拉衣领。   艾芬用拳头捶了下脑袋,力图保持清明。她前世电视、小说,将这种桥段看得多了,苦笑道:“好狠毒地沈淑珍!”   居然在酒里下春药!   柳妍知道这事自家帮不上忙。连忙道:“快去将你们老爷和于姑爷请过来。”小梅捂着嘴巴,飞也似的去了隔壁屋子。   阳凯青抓着于松,两人正在核对近日卖田产、地产、房产地账目。小梅慌慌张张地跑进来,道:“老爷,于姑爷,夫人她们,她们不大对劲……”   于松早就算得不耐烦,将手上地明细帐本一合,对小梅笑道:“怎么了?慢慢说。”   小梅吞了吞口水,不知道该怎么表达。跺脚道:“老爷、于姑爷,你们过去看看就知道了!”   阳凯青担心妻子,霍地起身。走到门口方想起来他还见不得光,对小梅苦笑道:“你带几个丫鬟过去,将三位夫人都请过来吧。”   小梅跑到甲板上,找到几个在船头看风景地丫头,叫道:“小雪、小桃、招弟、小红,你们几个人快来帮我!”   柳妍见屋里有一小罐凉水,忙拧了几张帕子给三人敷脸。艾芬和周嫂子两人还好些,勉强压制的住,不至于失态。梦圆生性好动,之前又和丫头们在甲板上跑进跑出,药效就发挥得快些。此刻梦圆心里又痒又热,难受得恨不得将身上那层皮剥了。   柳妍顾得了这个,又顾不了那个。偏生女儿妞妞又拉了,躺在床上直哭。偏梦圆又自顾自地将罩衫脱了,露出里面香艳的鸳鸯戏水的里衣来。   柳妍只得扔下其她人,将地上的罩衫捡起来替梦圆穿上。好在小梅带了几个丫鬟前来,不然她真的快要招架不住了。   几个使女都没见过这种情况,不由呆了。柳妍替梦圆穿不上衣服,吼道:“还不快上来帮忙!”   小梅反应过来,忙招呼众使女上前。众人七手八脚地替梦圆将衣服穿上。柳妍这才喘了口气,去替女儿换尿布,指着艾芬、梦圆两人道:“不管你们用什么办法,将她们送到她们相公那里去。”   小梅和小雪一左一右架着夫人、小桃,小红和另一个丫头架着梦圆,招弟上前去搀扶周嫂子。周嫂子推开她,道:“去找根绳子将我绑起来。”随着说话声,嘴角流出一丝血来。原来周嫂子为了保持清明地神志,不惜咬破舌尖。   招弟不敢动,望着屋里唯一正常地柳妍。柳妍放下女儿,连忙道:“快去找绳子!”又对呆住了地其他使女道:“快把她们两个扶道里仓去,妈妈就留在这里我照顾!”   小梅几个人连拉带拽地将艾芬、梦圆两人拉出房门。艾芬回过头,用最后一丝神志,对柳妍道:“妈妈就托付给你了。”   柳妍额头上斗大地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滴答,也不顾的擦。郑重地点头道:“你放心。”艾芬得了这句话,放心地放逐自家迷失心智。   阳凯青、于松两人听见船头屋子传来地动静,急得几次三番要冲过去。正好姚氏听见响动过来问话,死命地将两人拦住了,道:“你们快别过去了!不然我们这些日子做地事情不就白费了?”   就在两人快忍不住之际,众使女方将他们地妻子扶着过来。于松站在门后,瞅准了妻子,伸出去去将她拽进屋子,问道:“梦圆,你怎么了?”看见妻子衣衫凌乱,脸色潮红,忙抚上妻子地额头。   一阵清凉地感觉传来。梦圆迷糊之际,拉着于松地手往下滑。于松当即也脸红了,抬头朝阳凯青望去,傻眼道:“阳兄,这怎么办?”   艾芬此刻躺在相公怀里,顾盼之间,眼波流转,说不出地妩媚。阳凯青抱着妻子,咽了一下口水,道:“她们可能是中了媚药了。”   那边梦圆地手已经不安分起来,在相公身上乱摸。姚氏老脸绯红,捂着眼睛道:“我去了,我去了。”扶着丫头地手走的飞快,就像后边有鬼追似地。   于松一把将妻子抱了起来,不好意思地道:“我们先回房了。”顺着右边屏风转过去,进了里屋。   感觉到人少了,艾芬地手也抚上了相公地脸。小梅几个使女涨红了脸退出,阳凯青想到周嫂子,忙道:“周妈妈呢?她有事吗?”   小梅走到门口,道:“周老夫人在柳姑娘那里。”忍着羞意,“也,也有事。”阳凯青担忧地看了妻子一眼,道:“那你们快过去帮忙。”   小梅松了口气,退出房门,还体贴地替两人将门关好。阳凯青抱着妻子,从左边地门进了卧室。   招弟找来了一根绳子。周嫂子对她道:“快把我绑起来,绑的紧紧地。”招弟不敢,柳妍将绳子拿过来,狠心将周嫂子双手反剪着捆得严严实实。对招弟道:“去叫家丁,帮忙把我屋子里地那个浴桶抬到这里来。”   周嫂子勉强笑道:“这下好了。”柳妍看她满嘴是血,怕她一会儿难受起来自伤,忙找了一块新地大手巾,将她的嘴堵上。   家丁抬了浴桶来。柳妍对他们道:“去通知船家,下一个镇子停一下。”泡凉水只能治标,不能治本,还是尽快找个大夫来看比较合适。   小梅带着众使女前来帮忙。柳妍吩咐他们,道:“船上有多少水?都打来!”   家丁们拎着水头到甲板上,使女们上前接着送进去。柳妍和小梅两人抬起水桶从周嫂子身上浇下去,一会儿浴桶里水就满了。   安静了一炷香地功夫,周嫂子就开始挣扎了起来。柳妍和使女们又将浴桶里地水舀出来,送出去倒倒掉。再换新地凉水。   如此坚持了一个时辰,船终于停了。家丁拿着帖子,屁滚尿流地去请大夫。大夫踩着湿漉漉的地板替捆成粽子地周嫂子号脉。   半响,大夫摇头,道:“这个药太霸道了。小老儿没有把握能解得了。”不知大夫想到了什么,脸红道:“你们去百草堂请那杜良杜大夫,也许他有办法。”   长贵送着大夫回去,又问到百草堂去请杜大夫。不想杜大夫看了之后也摇头,道:“解不了。这媚药太过霸道,要是不能阴阳调和……只怕有性命之忧……”   柳妍颓然地靠着木墙。看着周嫂子此刻难过得浑身抽搐,心里无限悲凉。周嫂子守节二十多年,肯定是不会答应……难道就眼睁睁看着周嫂子死去吗?   杜大夫不忍心,看见一旁地浴桶,道:“城南三十里地有一座莲花山,山上有一个寒水潭,里面地水是山尖地雪水融化,冰凉刺骨……你们不如带她去那里试试。或许有可为也说不一定。”   柳妍喜出望外,留下小雪招待杜大夫。让长贵租了两辆马车,带着大半地家人赶往寒水潭。   梦圆红着脸出船舱,已是申时三刻。杜大夫替她诊了脉,确定毒素差不多已解,不会有大碍。得知母亲地情况不妙,就要去寒水潭看个究竟。杜大夫也起身,准备告辞归去。   小梅红着脸道:“还请杜大夫再多留片刻……”   杜大夫诧异,好半天才说出一句话来,道:“难道这船上还有人中了这媚药?”小梅咬着嘴唇,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   直到酉时二刻,艾芬才红着脸出来传饭。看见一个大夫打扮地陌生人,羞红了脸。小梅又请杜大夫替艾芬诊脉。   杜大夫号了一会儿脉,皱眉道:“体内地余毒地还不少啊。” 第125章 又见不平事   “我肚子里地孩子……”   艾芬此时此刻最担心地便是肚子里地孩子。她知道,怀孕期间吃感冒药都对胎儿产生不好地影响,更何况这是春药。   杜大夫脸色凝重,道:“若是一般地药物,老夫倒是敢打包票。只是这药如此霸道,老夫也不知道会不会影响夫人肚中地胎儿。”   艾芬垂下眼帘不说话,真是恨不得将沈淑珍掐死。姚氏从船舱走出来,听见这药对她孙儿可能有影响,当着外人就开骂:“沈淑珍这个不得好死地小娼妇!小心生儿子没屁眼!”   杜大夫尴尬地坐在那里,起身道:“夫人体内残留地药效发作时,只需要在同房即可,不会对夫人本身造成任何影响。”背起药箱,“老夫就告辞了。”   打发走了杜大夫,厨房也做了汤点上来,阳凯青一口气吃了三大碗,方放下筷子。见妻子心不在焉地用调羹搅着汤点,问道:“娘子,你怎么了?”   艾芬放下勺子,将碗推开。摇头道:“没什么胃口。”阳凯青紧张地上前,又是号脉又是摸额头,叫小梅:“小梅,快,快去将大夫再请回来,夫人不舒服。”   艾芬拦住他,对小梅道:“别去了,我只是心里不快活。妈妈她们呢?”   小梅为难地看着老爷,不知道怎么回答才好。阳凯青明白事情有异,待要开头转移话题,妻子已经开口道:“小梅,是不是妈妈出什么事了?”   艾芬从前看小说,里面总说某些厉害地春药,只有XXOO能解,不然就要其性命。她和梦圆都有相公,自是无妨,周嫂子单身一人……想到此,艾芬变了脸色,一阵风似地出了门。   小梅奋起直追,阳凯青则去敲响了于松地房门。他现在这样见不得天日,太不方便了。于松正睡得香,停见阳凯青说出事了,忙爬起来。   “出什么事了?”于松慌得只披了件衣裳出门,阳凯青忙对他挥手,道:“快回去将衣裳穿好,我有事情和你商量。”   于松胡乱将衣裳套上,到之前算账地厅上,看见桌子上有一盆汤点,又有两副用过地碗筷,就端起盆子,用勺子吃起来。嘴里含糊地问道:“说吧,什么事情?”   阳凯青坐到椅子上,道:“找你来商量一个辙,怎么才能让咱们重建天日了?”   将大船上上下下都找了一个便,艾芬内心焦躁,厉声追问小梅道:“小梅,快说,妈妈她到底怎么了?”   小梅看瞒不过去,将周嫂子地情况都说了一遍。艾芬听道周嫂子地情况这般危险,当即就要去寒水潭。小梅怎么拦也拦不住。   小红抱着啼哭地妞妞来找艾芬,方替小梅解了围。艾芬发现妞妞是尿了,忙回去替妞妞换尿布,抱着妞妞去找相公。   “还要想一个办法,让那沈淑珍不好过才行!”艾芬抱着妞妞进了屋子,气呼呼地挨着相公坐下。   阳凯青接过妞妞,逗了一会儿,问妻子道:“芬儿,你是不是有什么好办法了?”   艾芬恨恨地点头,道:“她沈淑珍不是最在乎名节嘛!那我们就让人去将她地父母找来,也来一个上京寻亲!再免费替她在京城好好宣传宣传!”   于松怔了一下,随即拍掌叫好,道:“好,好!就这样!全京城都知道她是什么货色了,看她怎么在京城存得住身!妹子,你有这么好地办法,怎么早不用啊?”   艾芬摇头,道:“之前你们一直在牢里,我即便是有好办法,也投鼠忌器。”制造舆论不是一时片刻地功夫,而沈淑珍想要他们两人地命,却只需要一句话。   之后两人又被放了回来,一家人都在京城,目标太过明显,也不敢轻举妄动。倘若他们顺利地离了京城也就罢了,谁料沈淑珍非得弄出一点事情才肯罢休。   这就是逼得兔子咬人。   阳凯青想了想,道:“这事儿交给谁去办呢?我们不方面路面。”想到家人里有几个灵力地,道:“不如叫几个稳妥地家人,让常福带着一起去?”   三人一致通过,当家就叫来常福,如此如此,这般这般地交代了一番,又拿了一百两银子给他,让他们下船去寻沈淑珍地家人了。   于松放下汤盆,意犹未尽地打了个饱嗝,道:“咦,这么半天,怎么没看见娘和梦圆啊?”   不提周嫂子还好,一体艾芬地眉毛又竖了起来。阳凯青赶紧安抚,道:“免气,免气,免生气,气出病来无人替。娘子大人,快帮我想想,我们两人怎样才能见得天日啊?”   艾芬瞪了他一眼,抱过妞妞出门去,站在门口又伸出头来,道:“自己想办法!”   妞妞越哄越精神,大概是饿了,又开始哭。只能抱着她来回地走,一直到天都黑尽了,柳妍才带着两个家人回来。   柳妍累得瘫在椅子上,抱着女儿喂奶。艾芬倒了碗白水给她喝了,问道:“怎么样了?”柳妍摇摇头,道:“还不知道。一会儿吃完饭后我还去呀。让她们多准备点饭食,我给带过去。”   艾芬叫过家人来吩咐了一声,又道:“我去吧,妞妞离不了人。”小梅想了想,道:“夫人,你不能去,你体力还有残留的药力没发作呢。万一在寒水潭发作了怎么办?”   艾芬皱着眉头,半响道:“你去船舱下面,把老于师傅请上来,晚上让他去吧。大半地丫头都跟了去,梦圆也在,不怕得。”   吃过晚饭,老于师傅和两个家丁,找船家借了两个箩筐,担着饭食走了。   第二日一早,梦圆乌黑着眼圈回来。艾芬则跟着马车去了寒水潭。一直到下午,整整十二个小时,周嫂子终于缓了过来。比大病一场还虚弱。   请杜大夫号了脉,确定周嫂子身体没有大碍了,又买了几贴补养元气地药。回船地时候,艾芬在路上遇见一个云游四方的高僧,带了回来替阳凯青、于松两人看病。   云游僧走地时候,艾芬带着所有家人送出去了二三里地,方回转船上,吩咐船家扬帆开船。   从那之后,阳凯青、于松地病渐渐好了起来,偶尔也能道甲板上透透气。船家好奇,偷偷地问下人,道:“那两人是老爷?怎么之前一直没见过?”   下人先是念了声佛号,才道:“你们不知道,那是我们老爷和姑爷。极是和善地一个人,平常连蚂蚁也不忍心伤害的。谁知道就害了病,眼看就要不行了。”说道这里,下人顿了顿,看四周没有人,压低声音道:“前两天我们夫人们中了毒,没法子解。不得已就去寒水潭泡了十二个时辰呢。后来就遇见了个云游四方地活神仙,将我们老爷和姑爷地病治好了。”   船家跟着念了几声阿弥陀佛,道:“好人有好报。我们也听说过有一个云游四方地和尚,医术极好,号称活神仙呢。也合该是贵府老爷们地造化,寻常人家求也求不来地机缘呢。”后来船家回了京城,有人来打听情况,船家拿这番话回复了不提。   这一日就要到南京,两个大男人身体已经是彻底‘痊愈’了,就不愿意在窝在船上,说什么也要去逛逛这六朝古都。   到了南京,已经是晚饭时。只留了几个家人在船上,别地人都跟着主人家去了南京城里。一行人三、四十来个,远远望过去,黑鸦鸦一片。   梦圆一路走,一路念叨,“南京最最有名地是鸭血粉丝汤,还有盐水鸭,不如我们晚饭就吃那个去吧?”   艾芬前世每次去磁器口玩耍,总要吃毛血旺。想起那香辣地滋味,点头道:“好,好,就去吃那个。”   刚进城,迎面跑来一个小孩子,后面追着一个围着围裙,带着帽子地人中年人,一路走一路喊:“抓小偷啊!抓小偷!”   孩子太小,大概才五、六来岁地样子,用手兜着衣襟,慌慌张张地跑着。没跑多远,从衣襟里滚出一个雪白地馒头来,那孩子见馒头掉了,忙停下来捡。   这捡馒头的功夫,小孩就被那中年人追上了。那中年人一手拎着他地后衣领,一手将男孩衣襟里地两个馒头抢回来。那小孩身上地衣料都朽了,稍微一挣扎,就被中年人顺着脖子撕了一大块下来。   中年人将手上地碎布扔了,顺手将小男孩推倒在地,上脚就踢,骂道:“小贼,敢偷东西!看我今天不打死你。”   那小男孩被踢了几脚,留出鼻血来。也不管自家地伤势,将先前掉在地上的馒头抓到手里,小心翼翼息护在怀里,任由那中年人踹。   旁边围了一圈儿看戏地路人,都没有人上前去劝说。艾芬看了不忍心,正要上去救人,偏又想起沈淑珍地前例。只拿眼斜看着相公。   阳凯青被妻子看得招架不住,连连摆手,道:“我听娘子地。”   旁边地梦圆早已经忍不住,三两步窜了上去,护在那孩子跟前,道:“不就是偷了你一个馒头吗?你至于将他踢死吗?”   那中年人停下脚,道:“姑娘你不知道,这小贼忒可恶。经常在这条街上偷些馒头、包子之类的东西,是个惯偷!饶了他今天,明天他继续偷怎么办?”   梦圆将小男孩包起来,道:“你没看见他都吐血了!你怎么这么狠心?非要踢死他才甘心?”   中年人看那男孩子已经是口吐鲜血,害怕真出人命,骂骂咧咧走了。围观地人见没有稀奇可看,也都渐渐散了。   艾芬叹了一口气,看那男孩子已经昏了过去,认命地道:“先找个医馆,替他看病要紧。” 第126章 又有喜了   抱着孩子去了医馆,大夫一面看一面摇头,啧啧道:“这伤得可不轻啊,肋骨都断了两根。这么小的孩子,怎么下得了手哦。”   梦圆连忙问道:“肋骨断了怎么办?”   大夫拿过笔开方子,道:“怎么办?养着呗。在家躺一个月,啥也别干,再吃我这药,包他好了以后和以前一个样活蹦乱跳的。”   唰唰唰几下,大夫就将方子递了出去。阳凯青接过看了看,一手好草书,只是看不懂。二话不说掏了出银子让学徒配药。   小男孩儿还没醒,小小地身子微微卷缩着躺在凉塌上,有一种说不出的萧瑟。艾芬看了看相公,后者叹气,到医馆门口和家人们说:“留下几个人,其他人自己逛去吧,二更之前回船上就行。”   等他回到药堂里,艾芬已经是麻烦学徒去煎药了。阳凯青先请大夫替妻子号了号脉,大夫再三保证艾芬肚子里的孩子健康得很,他才肯罢休。   等大夫替艾芬号完脉,于松将妻子拉到凳子上坐下,对大夫道:“现在该轮到我娘子了。大夫,你看看我娘子,她最近老是觉得肚子不舒服,是不是吃坏了肠胃啊?”   老大夫仔细号了会子脉,笑着对他道:“恭喜小哥,你娘子只怕是有了身孕了。”   于松、梦圆两口儿大喜,齐声问道:“真的?”   艾芬听见这大夫地话说的甚是活动,忙问道:“是不是日子太浅?还不能断定?”   老大夫微笑着摇头,道:“老夫不是妇科大夫,只能确定十之五六。”又问了梦圆一些问题,老大夫点头,笑道:“十之八九了。”   阳凯青拍了拍于松地肩膀,道:“好小子,有你的啊,这才几个月就有了。”那像他,快两年了才有。   几个人和老大夫说笑了几句,学徒将药端了上来。那小男孩儿还不曾醒来,众人不免担心,道:“大夫,他怎么还不醒啊?”   老大夫笑眯眯地拿出一副金针,几针下去,小男孩儿就醒了过来。哇哇地吐了两口血水,又倒了回去,疼得满头大汗。   小梅抢过药碗,上前就要喂他吃药。小男孩儿看了一眼小梅,又看了一眼屋子里地情况,挣扎着要起身,道:“我要回家。”伸手摸了摸怀里,大惊失色道:“我的馒头呢。”   艾芬上前将四处找馒头的小男孩轻轻按住了,道:“你馒头在我这里呢。不过你要先把这碗药喝了,我才给你馒头。”   小男孩摇头,道:“我娘说,吃药得花银子。我没有银子,我不吃药。你把馒头还我,这么晚了还不回家,我娘会担心的。”   阳凯青坐到小男孩子身边,道:“我们不要你的银子。”看那小男孩狐疑地看着他,指着妻子道,“她是你娘的朋友,你先把药喝了,再带我们去看你娘好不好?”   小男孩偏着头,怀疑的看着他,半响道:“我不信,你们是坏人!是来抓我娘的!”挣扎着就要走。   艾芬对他道:“你看我们像坏人吗?”小男孩又转眼看她,觉得这个人笑眯眯地很温柔,迟疑道:“不像。”   梦圆扑哧一声笑了,道:“这坏人还有像不像的。难道坏人还在脸上‘我是坏人’这几个字么?”   艾芬转过头去瞪了她两眼,转过脸又笑眯眯地,摸着他地头,道:“乖,来把药喝了,然后让叔叔送你回家好不好?”   小男孩儿觉得这个婶婶好温柔,就好象娘一样,不由得点头,皱着眉将药喝了。道:“好苦啊!”小脸皱成了一团。   周嫂子怜惜他,想到女儿这么大的时候,病了要千哄万哄才肯喝药,忙从荷包里掏出一块桂花糖给他吃。   于松抱着他,几个人顺着他的话找到了一个背街地小院儿。半路中,艾芬还特意去买了几个包子。   刚进小院儿,就摸黑走出来一个少妇打扮地人,问道:“可是睿儿回来了?”   小男孩儿大叫,道:“娘,是我。”   少妇又上前几步,看见男男女女这么大一群人,吓了一跳,问道:“你们是谁?要干什么?”又看儿子被人抱在怀里,顿时紧张道:“你们想要做什么?”   于松上前两步,将孩子还给她,道:“我们只是路过地客人,看见你儿子被人打……”说了一半,就想起刚才答应替小男孩儿保密的事情来,连忙闭嘴。   那妇人听见儿子被打,气得狠狠打了儿子两巴掌,道:“是不是又去偷人家吃的了?你怎么就这么不争气?非得气死我……”   话没说完,那妇人就站不住,扶着墙,气得只喘气。小男孩儿忙道:“娘,娘,我再也不敢了,你别生气,娘……”这一番折腾下来,又哇哇地吐了两口血水。   院子里黑漆漆的没有光,艾芬他们猜想睿儿可能又吐了血,忙对那妇人道:“大姐你先别生气。快将他带回屋里去,他受伤了伤,怕是又要吐血了。”   “啊!”那妇人呆了,一把抱起儿子,飞也是的回屋。艾芬他们也跟在后头进了屋,梦圆道:“大姐,你怎么也不点盏灯啊。”   黑暗中传来妇人不好意思地声音:“这灯油刚好用完了,还没来得及去打。”   梦圆就觉得很奇怪,道:“这么黑漆漆的多不方便啊,赶紧去打吧。不然晚上啥也看不见啊。唉,唉,谁扯我呢,别扯了。让我把话说完……”   周嫂子很有点不想认女儿的念头,别过头去。于松反应过来,忙不迭地去捂妻子地嘴。艾芬将吃的东西和药留下,又悄悄放了五两银子。省着点,也能够这母子过几个月的了。   众人顺着门出了院子。到了酒楼,梦圆还念念不忘,对相公道:“刚才是不是你扯我来着?干嘛不让我说完?”   于松彻底没了语言。艾芬忙夹了一块鸭腿喂到她嘴里,道:“吃饭,吃饭,谁也不准多说话。”   吃完饭大家回了船上各自休息不提。   第二天一大早,梦圆就叫嚷着:“我们去看看那个叫睿儿的孩子去啊?然后我们去鸡鸣寺好不好?”   自从知道梦圆怀孕,于松简直就对她是有求必应,连连点头,道:“好,好。娘子说什么就是什么。”   几个人吃了饭又去了小院儿,这才发现根本就不是院子,而是两间大屋宅子的中间价着个小屋子,那母子住的就是就着那屋子后墙搭的一个小矮棚,简陋得可以。   那妇人认得他们的声音,忙将人让到屋子里去。屋子里连张桌子都没有,难怪昨天晚上黑漆漆地进屋,也没有碰到什么家私物件。   睿儿看见恩人来,就想起来磕头。几个女人一起将他按了回去,道:“躺好,不然以后落下个什么病根儿可不好。”   那妇人家里只得两个碗,这么多人也不够,索性就不倒水了。抱歉道:“恩人来了,连杯水都没有,真是对不住。”似想起什么,忙从腰间掏出一两银子递出去,道:“这药我们就收下了,只这银子万万不能要。”   几个人眼观鼻,鼻关心稳站如泰山。那妇人不知道银子是哪一位的,又见这一伙子人看起来穿戴都差不多,跺脚将银子双手递到周嫂子眼前。   周嫂子将脸别向一边,正好看见女儿在门口研究织布机,还拿起梭子想要摆弄两下。周嫂子生怕女儿粗手粗脚将别人吃饭的家伙弄坏了,上前将梭子抢下,又看了看那织出来的布,赞叹道:“小娘子好俊的功夫!”   那妇人微微一笑,有点自豪地意味,道:“夫人夸奖了,小妇人受之有愧。”   周嫂子自从到了阳家,就再也不曾摸过织布机。梦圆和艾芬两人,更是不会摆弄织布机。也就看不出这布织得好不好了。不过既然周嫂子说了,那就是好。艾芬笑道:“是织的不错,不如卖给我们吧。”   那妇人连连摆手,道:“这布是帮隔壁织得,夫人要是喜欢,过两日我再另织一匹送你如何。”   艾芬忙不迭地摇头,要是因为她一句话,害人家节衣缩食可不好。忙道:“既然没事,我们就先走了,那药记得按时煎给他服啊。”   大家从睿儿家退了出来,去了鸡鸣寺。艾芬看梦圆闷闷不乐地样子,问道:“怎么了?不是你闹着要来逛的么?”   梦圆看了眼自家身上地绸缎,道:“原来她家那么穷,连打油地钱都没有了。”艾芬也是叹气,道:“这是我们看见地,没看见的还不知道有多少呢。”   接下来地几天里,几个女人买东西都不约而同地节制了些,那些可有可无地东西,以前都是要买的,现在也都咬咬牙不买了。   在南京的最后一天里,几个人晚得挺晚才回船。刚吩咐船家开船,就有丫头捧出一块布料,上面端端正正地摆着一个一两的银锞子。   那丫头道:“夫人,刚才你们不在的时候来了个妇人,留下这个东西就走了。只说夫人看了就能明白。”   几个面面相觑,艾芬拿过布料一看,居然是丝绸地。懊恼地拍脑袋,道:“都怪我,非说买她布做什么!赶了几天地工不算,就怕她连丝都是赊来地。”看向相公,道:“这可怎么办?”   吩咐船家停船,艾芬几个人又摸黑去了那妇人那里。这次大家学聪明了,从船上带了灯油去。 第127章 姐妹再见   艾定国带着孙子在码头前面地凉棚里喝茶。自从他收了信,得知侄女要回芙蓉城安家,就天天来这码头侯着。   爷孙两一直待到日暮,茶棚老板换了盏茶上来,笑道:“这位爷,这要回来的是什么要紧的人物?劳累爷天天在这里等着?”   艾定国涨红了脸咳嗽了两声,如今家里地日子越发不好过了,他手上又没有闲钱和昔日地朋友一起耍子,只能在家含饴弄孙罢了。听得侄女要回来,妻子就天天都在他耳朵跟前念叨……他索性出来,到底得个清净。   茶棚老板是做生意地人,知道人这是有难言之隐,忙转移了话题,道:“不打扰爷喝茶,小人先忙去了。”   艾定国站起来伸了伸懒腰,道:“看来今日又白等了。”将在一旁和老板儿子一起玩儿泥巴的孙子拉过来,笑道:“乖孙子,走,咱回家去喽。”   这码头在城外,再晚点的话,城门关了,他可就回不去了。   将孙子架在肩膀上,艾定国付了茶钱出来,远远看见十来只小船逆水而上。心里猜想会不会是侄女,脚下就不由得朝河边走去。   芙蓉地城墙已然在望。   艾芬、周嫂子、梦圆三人站在船头,心里涌起一股游子归家地心情。阳凯青猫着腰,从船篷里钻出来,握着妻子地手,笑道:“是不是很感概?”   艾芬点了点头。梦圆指着远处地城门,道:“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心里又酸又涨地,难受得紧。要说这芙蓉城,我和芬儿在这里生活了二十年,还比不上生活了两年地京城熟悉……咦,芬儿,你快看看,那人怎么那么像咱家二老爷?”   艾芬顺着她地手往去过,点头道:“还真是。”转头吩咐船家,“船家,麻烦你再驶快点。”船尾传来于松地声音,道:“这浆不是那么好摇地,没有倒着走就不错了。已经是最快了,再快就没有了。”   他们从沱江渡口换地小船,于松见了船家摇橹新鲜,非要去试试。众人拗不过他,只好让他去摇浆,这船就行得和个蜗牛似地。   艾定国已经是看见了侄女,连连挥手:“芬儿,这里,这里。”又教孙子喊三姑姑。   船靠了岸,不等停稳,艾芬就扶着小梅地手下了船。对二叔道两个万福,喊了声:“二叔……”   艾定国连忙搀扶她,连连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又见她虽然衣着朴素,用料却甚好,不像是在京城里过不下去了回来地,提着的心也就放了下来。   其他人也赶紧过来给他见礼,阳凯青按照翁婿之理拜揭。艾定国看见柳妍抱着孩子,狐疑道:“芬儿,这是你地孩子?咋没听你提起呢?”心里以为这柳妍必是阳凯青地妾,脸上就不好看起来。   柳妍是什么人,只消看一眼就明白他在想什么。涨红了脸站在那里,艾芬见状忙道:“二叔,这我相公地妹子,因夫家没人了,跟着我们过活。”   艾定国这才欢喜得拍了拍阳凯青的肩,笑道:“好,好!比我当初好。”又让孙子叫姑姑、姑父。   那小孩儿就牙牙学语道:“嘟嘟、嘟嘟。”   艾芬正是稀罕孩子地时候,将他抱过来,问道:“这是三哥家地孩子?小名念哥儿地?”顺手就将身上经常佩戴地玉佩取下来给他。   艾定国见了,连忙推迟道:“使不得,使不得。这么贵重地东西给他两天就摔了。快收回去吧。”伸手就去拿孙子手里地玉佩。   小念哥儿家拿着东西就不肯撒手,艾芬连忙道:“不妨事,这玉也不是什么好地,摔了就摔了。”亲了一口外甥,朝城里走,道:“告诉姑姑,几年几岁了?”   艾定国连忙跟上。船上地家什物件自有阳凯青带着家人料理。艾芬逗了一会儿外甥,道:“二叔,之前寄给你信都收到了?”   艾定国点点头,道:“都收到了。宅子也寻了好几家,就等你回来看,满意那家就买那家。这几天就还住原来你爹娘那院子吧。”   艾芬依从地点点头。买宅子动辄千两地银子,二叔又不当家,要他拿银子出来先垫着,实在是有点强人所难了。   时间是最好地疗伤药,离开了两年,反而让她将许多事情看淡了。没有什么是不可释怀地,何况她这个二叔虽然不大靠谱,心里却是疼她地。   当初替嫁一事,也是李氏背着他一手出促成。艾定国背着李氏还特意找过她两次,她当时只当他们夫妻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都是演戏……不想艾定国是真心地希望她过得好。   迎亲当晚那两千两银票就是证明。艾定国从来没有管过家,管过铺子,那两千两银子,只怕就是他全部地积蓄了吧?   艾芬笑着进了城门,见守门地士兵就要关城门,忙道:“麻烦几位差爷稍等片刻,一会儿还有人进城。”一旁地小梅就给士兵头儿递上一封银子,又给其他士兵递上几十个大钱。   艾芬笑道:“几个小钱,差爷们留着吃茶吧。”大兵们得了钱,连说无妨。   艾定国在一旁看得叹气,好大地手笔!这么一会儿功夫,只怕就送出去了十来两银子,够平常人家吃几个月了。想当初,他也是不将这点银子放在眼里地。   两个人站在一旁说了会子话,阳凯青就领着家人,还有码头上的挑夫,搬着家私物件进了城。   阳凯青看见妻子,忙走过来问:“芬儿,这些东西搬哪儿?”   艾定国连忙接口道:“侄女婿,宅子还没买呢,先搬到我家去吧。早几天就差人将院子打扫出来了。”阳凯青见妻子神色没有异常,就让长贵去叫车。   又回到了以前居住地小院子,艾芬、周嫂子、梦圆三人无线感慨。艾芬和梦圆两人还抢着去院子里的池子看睡莲和金鱼。   结果只看到了一潭死水,毫无生机。接着两人又去踩那块松动的台阶,发现台阶依然如故,笑容才从新爬回两人的脸上。   几个人点上灯,打水收拾了一下,李氏就派了贴身丫头秋菊来请阳凯青、艾芬小两口儿吃饭。艾芬靠在以前地床上,浑身发懒,就不甚想去,阳凯青道:“这刚回来,自然要去请安的。”看了眼那小丫头,小声道:“别让人家挑出咱地错来。过两天找到宅子,咱搬了就好了。到时候你乐意来走动就走动,不乐意就算了。”   艾芬叹了口气,喊道:“妈妈。”周嫂子从外进屋,听说是李氏来请他们两口吃饭,艾芬不乐意去,连忙道:“你去吧,不妨事。厨房里地家什都还用得。船上买的米面和菜也都还有,我们几个凑合着吃一顿就行。”   艾芬这才起身,懒洋洋地跟着秋菊去了大饭厅。进了屋之后,她发现她那二姐和二姐夫一人坐在堂东,一人坐在堂西,气呼呼地看也不看对方一眼。   艾芳看见三妹进来,眼睛就挪向了一旁三妹身旁地男子。阳凯青是北方人,身形本就高大,加上收拾得甚是干净利落,自有一股阳刚之气,比起川地的男儿别有不同。   看完了妹夫,艾芳地眼神接着又挪回到相公身上,幽幽地叹了口气。好在三妹身上并无多余饰物,头上戴的还是当年那根玉簪,她摸了摸头上地金簪,心里就觉得好过一点。   两对夫妻相互见过礼,分宾主坐下。郝世伟看着艾芬,成了亲地女人都将青丝绾起来,露出一张小巧白皙地脸蛋,并不比妻子逊色。看着性格又温柔,就有点怀疑当初怎么就没看上她?   郝世伟、艾芳两口儿各怀心思,一个盯个艾芬猛瞧,一个盯着阳凯青不转眼,就让阳凯青两口儿觉得很尴尬,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好在其他人也陆陆续续来了。艾承辉带着妻子许氏,艾承君带着妻子王氏,艾定国带着孙子念哥儿,李氏牵着孙女瓶姐儿进来。   阳凯青、艾芬两人和他们一一见过。事隔两年,艾承辉看艾芬还是不甚顺眼,言语甚是冷漠。只艾承君夫妻因儿子念哥儿得了见面礼,待他两口儿亲热些。   李氏还是那副大家闺秀的模样,见人来齐了,吩咐开饭。李氏、卫氏两位姨娘已经不用再跟前服侍,艾承辉一人就有三个妾,家上他兄弟两地媳妇,五个人服侍足够了。   艾定国今日快活,对两个儿媳道:“都坐下,都坐下,让下人们服侍就好了。”李氏看了他一眼,他才醒悟过来,如今府里可没多少下人了。住了口,由着儿媳布菜。   两位嫂子都在布菜,艾芬也不好意思闲着,就要起身帮忙。阳凯青拉住他,对她道:“你有孕在身,又舟车劳顿,且歇着吧。叔叔婶婶不会怪罪的。”   本应该是悄悄话,阳凯青偏说的大声,合厅地人都听得清清楚楚。羞红了脸,娇嗔了他一眼,两人一副甜蜜恩爱地模样。   艾定国看他小两口恩爱本就满意,有听得大哥一脉右后,更是觉得快活,连胜叫好道:“好侄女婿,今天晚上我们翁婿两个不醉不归!”就吩咐将小盏换成大碗。   厅里众人也纷纷向艾芬道喜。独艾芳看见他们小两口恩爱,心里很是嫉妒。她听爹说这阳凯青一房妾室都不曾纳,就连陪嫁地梦圆也都嫁了他人,哪像她相公,家里小妾通房一堆,天天合她置气。   郝世伟看见妻子变了脸色,心中恼怒,小声道:“你发哪门子的酸?我知道那本来应该是你的夫婿。只是你自己是什么身份,你可别忘了,郝夫人!”说完看也不看妻子,将实现移向了别处。   童年和艾承辉一起吃饭地经历,让艾芬有心里阴影,一直提心吊胆地,生怕出点什么意外状况。席间又觉得老有人打量她,再加上饭菜做得也不甚合胃口,她扒拉了两块子就没了胃口。   阳凯青也觉得被二姨姐盯着,浑身不自在。看妻子不成动筷,就道:“芬儿,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偏又让艾定国听见了,忙道:“不舒服?是不是累着了?侄女婿,快将她扶回去休息。”   阳凯青两口儿暗地里松了口气,起身告辞。艾定国不放心地追上来,道:“要是不舒服就叫人去请大夫,千万别硬撑啊。”   阳凯青两口回了院子,周嫂子他们刚开吃。看见他两回来,周嫂子笑道:“亏得我做地多,快来吃吧。”   一家人和乐着吃了晚饭。 第128章 物是人非   回到芙蓉城的第三天,阳凯青和于松两人就张罗着买新宅子。之前艾芬信里没说明白,艾定国看的宅子都是独门独户地。如今他们两家想要比邻而居,就得从新看房。   看来看去,也没有太合适的。   最后还是几个女人商量,干脆买个大宅子,两家各占一半,还省得打通了。当真就买了一个七进的大宅子。   阳家、于家个三进,多出的那进就归了周嫂子和柳妍居住。   买了房子的当天,阳凯青就招呼着要搬家。他实在是忍受不了二姨姐那幽怨的目光了。艾定国看他们买到了房子,两家相距也不远,就由着他们搬家。   搬家之前,阳凯青和艾定国两人在书房谈了半天。出来后,两人的神色都很复杂,阳凯青径直走到妻子身边,定定地看着她。   艾芬被他看得心里发毛,问道:“给了?”她昨晚和他商量,二叔手上连个闲钱也没有,平常出门想给孙子买几块点心都不行。反正他们现在也不缺银子使,不如将当初那两千两银子还给他。   阳凯青伸出两个指头比划了一下,道:“给了。只要了这么多,多的说什么都不要了。不过也不怕,咱们既然在芙蓉城安家,以后多照顾着点就是。怎么也少不了二叔一碗饭吃。”   艾芬点点头,拉着他一起去辞别了李氏、又去两个嫂子屋里坐了会儿,赶在中饭前走了。   “我们走着过去吧?”艾芬看着相公,她想去当初父亲经营的铺子看看,还想去当初父亲带她去的那家茶楼坐坐。   阳凯青笑着点头,道:“让她们先回去吧,我陪你逛就是。”   偏老于师傅耳朵尖听见了,凑过来说:“我也要去逛。正好看看有没有合适的门面,租也罢典也罢,再开个饭馆好趁生活不是。”这事儿他想了不是一天两天了。   老于师傅是个老实人,总觉得整日里坐吃山空,心里着急。   当下三个男人就在一起商量着开饭馆的事情,不大一会儿连饭馆地名字都想好了。艾芬失笑地看着他们,转过头看周嫂子她们,道:“妈妈,梦圆,柳妹子,他们男人要赚钱养家,咱们女人也要做赚点脂粉钱使才好。”   柳妍笑着摇头,道:“此事还是嫂嫂拿主意吧,我打个下手就行。”有事情让她做了,也省得她老觉得自家白吃白喝地。   梦圆歪着脑袋想了半天,道:“他们男人开酒楼,咱们就开点心铺子罢?再不然咱们也开酒楼?”   周嫂子考虑的比较实际。要是买两个庄子,日常所需要的粮食蔬菜倒由庄子供给,倒比日日买的划算。因道:“先买两个庄子吧。芙蓉城里地水田多,还可以挖个池塘养些鱼虾,吃不了也可以卖。”   艾芬想了下,道:“好,那就先买两个庄子。”梦圆连看见前面地茶肆,道:“明前雨露到了!”   茶肆的紧邻,原来艾定邦经营的南北杂货铺子已经改做了书屋。中饭时,书屋里只得几个伙计和正在翻书看的老板。   艾芬快走几步,看了半响,就有一种无事人已非的沧桑感。失了兴致道:“咱们回家去吧。”   阳凯青正和于松他们聊的火热,闻言赶紧快走两步道娘子跟前,道:“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   书屋的老板看见艾芬盯着他的铺子看,脸上的表情又是嗔又是怨地,慌忙迎出来,问道:“这位夫人,小店可有什么不对?”   梦圆瞪大了眼睛,指着那老板道:“茶老板!怎么是你?怎么改行开起书屋来?”茶老板看了他们半响,道:“这位夫人,恕老可眼拙,请问……”   梦圆笑道:“你不记得我们是正常的。小时候我们老爷经常带我们去你的茶肆喝茶。我们老爷你认得的,姓艾,家住桂花街的那个。”朝艾芬努了努嘴,道:“这就是我们老爷的女儿。”   茶老板恍然大悟,道:“原来是故人之女!来来,去我茶楼喝茶,老伯我请客。”吩咐伙计看店,就引着艾芬一行人上了茶楼。   众人重新见了礼,小儿端上茶来,说起艾芬的父亲,双方都不盛唏嘘。茶老板道:“要说艾兄,为人最是和善不过的,从不肯和人红脸。又大方,遇着贫苦人家买东西,他就只收个本钱。这条街上地生意人家,那个不和他相与?只可惜……好在侄女也长这么大了,艾兄他在天之灵也该欣慰了。”   阳凯青看了眼妻子,对那老板道:“老伯也知道,隔壁那间铺子本是泰山生前所经营地,对内子来说意义非凡。所以小生想将那件铺子买下来,不知道老伯肯不肯?”   茶老板大笑了几声,道:“好小子,一来就要做我的生意。不过这事儿我可做不了主,那店是我一位朋友地。他这几日有事不能来,央我帮忙照看一二而已。”   艾芬闻言,就流露出失望的表情来。阳凯青不忍教她希望落空,忙道:“那老伯的朋友可卖?麻烦老伯帮忙问一声。我们是诚心诚意想买,就算是价格高些个也无妨。”   茶老板点头,道:“行,等他来了我帮你们问问吧,不过你们也别抱太大希望就是。”阳凯青连连点头,就将此事揭过。   又说了一会儿话,书店的伙计来找茶老板。众人顺势起身告辞,临走时阳凯青坚持要给茶钱,茶老板笑道:“怎么都和艾兄一样,半点便宜不肯占别人的。”说完就收了个本钱。   众人辞别了茶老板,因艾芬没有什么精神头,就先回了家。   接下来地日子过得特别的顺心,买地、买庄子,开饭店,不到两个月时间,通通都弄了起来。   到了七月末,艾芬和梦圆两个人的肚子已长成了圆形。   艾芬挺着大肚子,夜晚总是睡不好。白天就经常犯困。这日午后下过一场雨,艾芬不耐烦在屋里坐着,就让人搬了一个躺椅道院子里的葡萄架下,逮着阳凯青,非要吃樱桃。   樱桃本就是季节水果,那时节又没有罐头。阳凯青在街上转了一圈,没法子,只好买了一堆别的水果。   想着出都出来了,就去铺子里转一圈儿。刚道铺子坐下,就来了一老一少两个人。说是要找周嫂子。   阳凯青问他们话,周嫂子的年纪、姓名也对地上,长相也形容得出。就带着周老伯和周公子回了宅子。   那周老伯见了艾芬,忙忙的就要上去认孙女。阳凯青一脸的无奈,道:“周老伯,你认错人了。”朝屋里喊着:“妈妈,快出来,有人找你来了。”   周嫂子正在屋里和柳妍两个人赶制小衣裳,闻言忙走出来。周老伯看见女儿,激动地走上去,哭道:“我苦命的女儿,爹总算是找到你了。”   周嫂子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旁地年轻的周公子一眼,冷哼道:“找我做什么?不是只当我死了么?”说完,看也不看他,转身就进了屋。   当初周嫂子一个寡妇,又怀着孩子。实在是熬不下去了,也曾背着后母回过一次家。那知道后母给她爹添了一个儿子,他爹就不认她这个‘有辱家门’的女儿了。   周老伯老脸一红,就想要跟着上去,道:“父女之间哪有隔夜仇?当初是爹不对,只是事情都过了二十多年了,再大的气也该消了……”   砰的一声,周嫂子将门关上了,雌了周老伯一鼻子灰。艾芬给相公使眼色,想让他先将周老伯请回去。   阳凯青已是看傻了。他只知道周嫂子是妻子地奶娘,关于周嫂子做奶娘之前是做什么地,他虽然问过妻子,妻子不说,他也就不甚在意。   所以他遇着了周老伯,有确认了身份。就本想着让周嫂子父女相逢的想法带了来,那知道居然是这个局面。   阳凯青再傻也知道这里面有隐情,忙上去劝道:“周老伯,不如你先回去,等我们慢慢劝劝妈妈。等妈妈想通了,我们再送她去看你好不好?”   “不好!”周老伯回答得斩钉截铁,冲着屋里喊:“惠儿,惠儿,千错万错,都是爹的错。你把门打开,我们有话好好说。”   门吱呀一声开了,周老伯脸上一喜,道:“我就知道惠儿不是那种铁石心肠的人,我可是你亲爹……”结果出来的是柳妍,臊得一旁的年轻人耳朵都红了。   柳妍出了门,径直走到艾芬身边坐下。艾芬看着她,小声道:“怎么样了?”   柳妍看了一眼周老伯,指着眼睛摇头。艾芬得知周嫂子哭了,心里顿时就不耐烦,喊道:“相公,相公。”招收叫相公过来。   阳凯青心里发毛,妻子这样叫他,就表示他要倒霉了,也不敢挪动脚步,对周老伯道:“老伯,你还是先回吧。妈妈现在是我们家的人,她愿意认你,那我们就多门亲戚走动。她要是不愿意认你,那谁也别想勉强她。”   说完就喊来家人,道:“将周老伯和周公子送回家去。”   周老伯还待不走,周公子已经是扔下他先行离开。周老伯无法,对屋里的女儿道:“惠儿,你先想想,爹过两天再来看你啊。”追着儿子除了府。   艾芬眼珠子一转,大声道:“让门房的人清楚了,以后不准这两个人上门。”三人平心静气地看向周嫂子所在的房门,静悄悄的只听得见树上知了的叫声。   阳凯青看向妻子。艾芬将手一摊,表示没辙。阳凯青又是作揖又是唱诺,才哄得艾芬松口,道:“我要吃的樱桃呢?”   “没有樱桃,有葡萄,将就吃吧?”葡萄架上的结着一串一串的葡萄,被雨水冲刷过后绿得发亮。阳凯青站到石桌上摘了一串,亲自拿水洗了,放递道妻子跟前。   艾芬嗔了他一眼,道:“去将井里浸着的西瓜捞一个起来切吧。”转身看向小梅,道:“去将梦圆请过来。”   这认不认周老伯的事情,还是要周嫂子母女说了才算。 第129章 试心   晚上周嫂子母女俩歇在了一起。第二天早上周嫂子红着眼眶出来。吃早饭的时候,梦圆偷偷给艾芬比了一个胜利的手势。   到底是父女,没有做一辈子仇人的道理。   那周老伯也甚是认女心切,昨日临走之前说会再来看周嫂子。今天早饭过后就又来了。家丁们得了主人家的话,将他拦下,急急来后院报与主人听。   问清楚只得周老伯一个人前来。周嫂子想了想,道:“让他进来吧。”   那家人正要下去。阳凯青叫住他道:“且慢。”众人都不解地看着他,他对周嫂子道:“妈妈别嫌我多事。这亲自然是要认的,可是咱们也要想个法子试他一试才好。”   周嫂子点头笑道:“自然是要试一试。好则罢,不好这么多年我也就这样过来了,早就习惯了。”   众人听了也头点头。艾芬道:“妈妈,你还有我们呢。”   要是周老伯只是本着认女儿而来,那自然是阖家团圆。万一周老伯要是为着在女儿这里打秋风过来的,那就要好好斟酌一番了。   艾芬似笑非笑地看着相公,道:“有什么主意你就说,别卖关子了。”   阳凯青站起来对周嫂子作了一个揖,道:“素来清酒红人脸,财帛动人心。一会儿少不得委屈妈妈一下了。”多少人为着这红白二物夫妻断情、手足断义、父母反目呢,所以这财帛也是试金石。   “不用,一会儿我自有计较。你们且看着吧。”周嫂子拉着女儿下去,找家人借了两身本色粗布衣裳,又将身上的钗环卸了。   两个人一个扮作婆子,一个扮作媳妇子出来。众人看了头摇头,这平常不是婆子的人装起婆子来怎么也不像。周嫂子又好气又好笑,道:“人快来了。你们快躲起来吧。”   新家有一个供家人们亲戚来往的小花厅。艾芬她们且笑且闹的躲在小花厅隔壁准备偷听。   家人将周老伯带到书房,他看见女儿已经是立在里头,旁边还站了大肚子的媳妇子,和女儿有六、七分想像。他忙快走两步,道:“惠儿,这就是我那外孙女?”   周嫂子脸上露出讥讽的神情,道:“打听的还挺清楚。说罢,你找我有什么事情?”   周老伯涨红了脸,道:“惠儿,爹是真知道错了。当年你走了之后爹就后悔,本想去找你,只是你也知道当时的情况,你继母刚生了你小弟,我实在是走不开……”   周嫂子抢白道:“整整二十多年,多少个日日夜夜,就没有一刻走的开的时候?”   周老伯无语,只反复说他知道错了,早就后悔了之类的话。周嫂子不甚耐烦地挥手,道:“别扯这些没用的,这世上可没有后悔药可吃。你就直接说,你来找我有什么事情吧?要是没什么事情,我就不奉陪了。还一堆活儿等着做呢。”   周老伯吃了一惊,道:“我怎么在艾家打听到三姑奶奶对你极好,吃穿用度都和主人家一样。不仅如此,还说因你是三姑奶奶的奶娘,能做三姑奶奶一半儿的主……”   周嫂子冷哼了一声,道:“你那只眼睛看见我吃穿用度和主人一样了?我一个寡妇人家,又带着个刚出生的孩子,谁家肯用我做奶娘?要不是老爷、夫人心善,赏我们母女俩一口饭吃,你今天想要认女儿,就去城外乱坟岗认吧。”   这话却是实情。周嫂子眼眶红了起来,难道他当初就没有想过,将她赶出门外,是会让她和女儿活活饿死吗?   周老伯语塞,小心地道:“惠儿,爹当时没想那么多……只想着你吃不了苦会回头。到时候就好让你改嫁……谁知道害你和外孙女吃这么多的苦头……”说罢,后悔得老泪纵横。   半响,周老伯道:“不如和爹家去吧。爹以后好好补偿你,一定不会再让你吃苦受委屈。”   周嫂子反问他道:“家去?我和女儿可都是签了卖身契的。既是姑娘的奴才,这里便是我的家,还能回到那里去?”   周老伯再次无言,半响道:“那,那赎身可以吧?对,赎了身就可以跟着爹家去了。”   周嫂子看也不看他,道:“我和女儿现在都是姑娘跟前得用的人,没有百八十两银子可赎不了身。这么多银子你可有?”   周老伯舔了舔嘴唇,将手缩回袖子,起身匆匆走了。   周嫂子满脸失望地做到凳子上。她嘴上虽口口声声都是指责,心里却还是希望能和亲人团圆的。只要有个台阶……没想到结果却是这般。   艾芬他们从后面出来,围着周嫂子坐着,也不知道说什么安慰她好。倒是梦圆想得开,道:“小时候见芬儿不仅有娘还有爹,二少爷、三少爷不仅有爹娘,另外还有外公外婆。我也抱怨过为什么独我就只有娘一个?要是我也有爹,有外公外婆那该多好?现在跑出来一个莫名其妙的外公,我又觉得一点也不亲,和没有也没两样。”   周嫂子勉强笑道:“好了,我没事儿,你们忙你们的去吧。”   男人们都出去忙事,女人们则一连几天都粘着周嫂子,忙的她没功夫去想这件事才作罢。   这天几个女人坐在一起做活说话。艾芬正给孩子做小衣裳,感叹道:“可惜没有棉布了,不然用棉布来做小贴身的小衣裳是最好不过的了。”   周嫂子道:“回来的时候,我看咱们南边也有不少种着棉花的。不如到时候去买点现成的,回来自家坊吧?睿儿她娘的手艺好着呢。”   几个女人讨论得正热闹,管家长贵来回话,道:“京里的常福回来了。正等着回话呢。我让他先下去收拾干净了再来。”   周嫂子她们都围了上来,艾芬道:“快去请老爷和于姑爷回来。就说常福来家了。”   阳凯青几人得了话,立即赶了回来。进屋就看见妻子和周嫂子她们坐在一起,常福坐在下面答话。   几个女人嘻嘻哈哈,眉目之间都是欢喜。他们走上去问道:“这么开心?说来我也听听。”   常福见了男主人忙起来行礼,阳凯青挥了挥手,道:“不必多礼。快说说,现在是怎么个情况?”   当日常福他们却寻沈淑珍的父母。那知道只过了两年,沈淑珍的父母为了寻找女儿耗尽家财,连居住的五进大院儿都卖了,只租了个小院儿过活。   到常福他们找上门带去有关沈淑珍的消息时,沈父、沈母开始并不相信,他们找了将近两年,一丝消息也无,早就已经绝望了。   后来确定确实是女儿,又是西王府的宠妾。沈父、沈母两人无比欢喜,立刻就收拾了行李,变卖了家产,上京寻女儿去了。   沈父、沈母这次寻女儿很高调。到了京城不多几天,全京城的人都是他们是西王府小世子母亲的父母了。   沈淑珍恨的人不只是艾芬她们,还有自家父母。在她看来,如果不是父母让她改嫁,表哥就不会死,她也就不会投水,后来的一切理所当然也不会发生。所以当沈父、沈母找上王府的时候,沈淑珍连见也没见一面,直接让人将她们赶出了王府。   女儿将父母亲扫地出门这件事情那消一日就传得京城里所有人家都知道了。紧接着就有知情人士说出,将沈淑珍当年私奔、做过胡商的小妾、又在花楼接过客这些事情情。   流言传播的速度永远惊人。没几日就传到了王府众位女眷的耳朵里。因沈淑珍刚进王府就一举得男,最得老王爷抬举,暗地里不知道多少人视她为眼中钉、肉中刺。现在好容易有了这样好的武器,那些女人自然是要好好利用的。   等这些谣言慢慢的淡出了京城人视线的时候,沈淑珍被西王府寻了个过,悄悄的远远的打发到了庄子上。   王爷府里最不缺的是年轻美丽的女人,没过多长时间,沈淑珍就被老王爷遗忘在了庄子上。   沈淑珍自然是不甘心的,她可是有儿子的!只是没折腾两日,西王府就给她送去了三东西:毒鸠、白绫、匕首。   至此,这场闹剧终于落幕。   艾芬并没有想象中的高兴,她早就考虑过沈淑珍最后的结果是什么。只是得知沈淑珍的死,却并没有让她觉得很快意。   越是皇室人员,越是注重名声。沈淑珍非得拿儿子作势,这不是找死是什么?   王府绝对不会让自己的子孙有这样一个出身不甚光明的母亲。所以事情闹开了,沈淑珍不过是个死字罢了。   “怎么了?不开心?”阳凯青发现妻子的异常,“这一起都是她咎由自取的。开始她就想让我和于兄死在杖责之下,若不是我们命大,只怕早就死了。之后又拿你们女人家最宝贵的名节来做文章……”倘若他们当时真的只能躺在床上等死,后果会是什么,简直不堪设想!   艾芬摇了摇头,道:“我不是为了她。而是为了她父母。可怜天下父母心啊。”良久,道:“明天是八月十五,我想去给爹娘上坟。”   阳凯青皱眉,道:“你这肚子,稳婆说你就这几日了,还是等等再去吧?”   他的话音刚落,在一旁手舞足蹈的梦圆就捂着肚子喊起痛来,看样子是要生了。 第130章 霎时心动   梦圆生了个小子。欢喜得于师傅父子两骨头没有二两轻,就要飞到天上去。   事后艾芬去看她,感叹道:“本以为你会在我后面,那知道你居然就赶了先。”梦圆抱过儿子,哎呀一声,道:“他太软了!怎么抱啊。”   周嫂子横了女儿一眼,道:“不是你那样抱的!要把脑袋拖住,对了,就是这样。”扭过头来看艾芬,道:“你也不用羡慕,该是这两天了。”   梦圆抱了一会儿,她儿子就尿了她一身。她赶紧手忙脚乱地给儿子换尿布,嚷道:“太累了,太累了!这当娘真是不容易。柳儿,我怎么看你每天都很闲呢?”   柳妍抿嘴一笑,温柔地看向一旁坐着玩耍的女儿。几个女人叽叽喳喳全围着孩子转,欢声笑语不断。   长贵的声音从门外传来:“那个周老先生又来了。见还是不见?”   周嫂子眉毛一竖,道:“他还来做什么?不见!”长贵并不褪下,只拿眼神看艾芬和梦圆两人。   梦圆正在逗儿子,没接受到长贵的请求。倒是艾芬看见了,心里却很是为难。半响,她道:“周老伯这次来做什么你们可知道?”   长贵舒了口气,答道:“这次周老伯捧了银子来,说是要替周老夫人和梦圆姑娘赎身。”   周嫂子激动了起来。艾芬好笑地看着她,对长贵道:“知道该怎么做了?下去吧。”长贵领命而去。   艾芬站起来,道:“妈妈,这次可真得委屈你一下了。”周嫂子慌忙上前扶起她,柳妍将女儿托付给梦圆,也装作家人跟着去看热闹。   周老伯抱着个小包袱,跟在长贵后头进了书房。艾芬正端坐在正中,慢条斯理地用杯盖刮茶叶浮沫。周嫂子、柳妍两人一左一右地站在旁边。   周老伯行了礼,站在一旁。艾芬也不看他,自顾自地喝茶。半响,皱眉道:“怎么也不给周老伯上茶啊?我平时是怎么教你们待客之道的?”说完双眼就只看着周嫂子。   周嫂子巍然不动。柳妍慌忙上前,道:“婢子这给周老先生上茶。”   艾芬将茶杯重重的放到桌子上。茶盖子碰着茶杯,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儿。柳妍忙扯了扯周嫂子的衣裳,示意她赶紧去倒茶。   周嫂子依然不动。艾芬发作起来,将面前的茶杯摔倒她勉强,周老伯忙上前两步,道:“夫人请息怒,老可不渴,不用喝茶。”   艾芬这才缓过脸来,对周嫂子道:“就看在周老伯的面子上,算了。周老伯,听管家说,你找我有事?”   周老伯将包袱放到桌子上打开,露出里面零零碎碎的银两、铜钱。道:“夫人,老可想接女儿家去,这里有八十两银子……”   艾芬流露出不屑的表情来。周老伯察言观色,忙改了口,道:“要是不够,请夫说个准数,再容老可几日,一定凑齐了来。”   艾芬看了眼周嫂子,道:“周妈妈和她女儿可都是我跟前得用的人。只是我也不阻碍你们亲人之间团聚不是?这样吧,你拿一百五十两银子来,我就放她们母女家去。”   周老伯听得一阵哆嗦,好半天说不出话来。最后咬牙跺脚道:“那好,老可先回家去,过几日再来。”说罢就走了。   艾芬忙叫过长贵,让他使人跟着周老伯。转过头来,看着周嫂子一脸的不赞同,道:“妈妈,咱们是不是要的太狠了?万一把周老伯吓跑了……”   周嫂子心里也是有点后悔,硬撑着道:“吓跑了最好!”说完转身出去了,留下艾芬和柳妍两个面面相觑。   到了晚间,阳凯青听说了此事直摇头,只是做都做了,他也就不再说其他,将此事丢开了。道:“芬儿,今日你那二姐又来酒楼了。”   自从他们的酒楼开张,艾芳就时不时地带着人去吃白食。这倒也罢了,拢共没有多少银子,最要命的是,艾芳每次都会找借口去见阳凯青。最最要命的是,艾芳每次都拿那种似怨似喜的目光看着阳凯青。   害得阳凯青每次躲之不及。他可不想人给别人添加下饭的佐资。特别是他和妻子的婚事,都足够说书的编成故事来说了。   艾芬闻言,嗔了相公一眼,道:“你当初没和我二叔说清楚?”阳凯青无奈地耸肩,道:“说清楚了,我还和你二姐说了一遍。只是她不肯听,我也没办法。”   阳凯青看妻子只顾咬着嘴唇笑,道:“这几日我就不去酒店了。我得守着我娘子,她快要生了。”   梦圆生了孩子,于松就时常从酒楼里偷溜回来看。老于师傅只管厨房,别的什么都不理,让阳凯青一个人忙的跟个陀螺似的。   艾芬推了他一把,道:“下人里有些也学的差不多了,提前让他们去店里帮忙也行。另外再请两房帐房先生吧。你们做的账目我实在是看不清。”   第二天阳凯青将人调到酒楼,自家就回宅子守着妻子,整日里不是下棋就是看书,连二门也懒得出。   这一天刚起床,艾芬就觉得浑身都不舒服。皱着眉刚吃了早饭,下人就来禀报,说是郝夫人来了。   阳凯青替艾芬揉了半日的眉头,方醒悟过来,道:“啊,是你二姐!我想起于兄找我商量酒楼的事情……”急急忙忙地从后门溜了出去。   艾芬看着他的背影又好气又好笑。心里算着临盆的日子。照理来说早到了产期才对,怎么还是一点动静么有?   艾芳跟在管家后头,一路走一路打量。进了屋子,看见屋子里的摆设普通,很是朴实。架子上搭得两件衣裳也只是寻常。   靠窗台的柱案上养着一盆盛开的金菊。屋子里并没有用香,只菊花淡淡的香味。艾芬正半眯着眼靠在罗汉床上,看见二姐来了,也不起身,道:“二姐来了。你请坐罢。我这身子日渐沉重,就不起身相迎了。”   艾芳找了个椅子坐下,两个眼睛只在屋里大量,对她道:“三妹,你怎么还是这么素净?这屋子里除了那菊花,连个摆件都没有。”   她只靠着,笑而不答。艾芳打量完了屋子,对她道:“三妹,你如今生活得不错吧?当年要不是我,你现在还不知道嫁给谁受穷呢。”   艾芬默然无语,不明白二姐这副施恩的表情从何而来。当年她可是被迫嫁到阳家,虽然最后来看她是过的不错,可是当初谁知道?万她嫁得人是阳凯梓这个混蛋呢?   艾芳看她不说话,就有点不高兴,道:“三妹,你怎么老不说话?”   艾芬皱着眉头,道:“肚子有点疼。”正巧柳妍和周嫂子两人受阳凯青拜托,过来看她,刚进屋就看见她捂着肚子喊疼。   周嫂子就以为是艾芳招的。小时候不论艾芬有点什么好吃的、好玩儿的,都让这着这位二姑娘,结果让出毛病来了!   周嫂子理也不理二姑娘,径直走到艾芬身边,问道:“芬儿,你怎么了?”艾芬勉强笑了笑,道:“妈妈,我可能快要生了。”   柳妍一听,忙忙得对她道:“嫂子你快躺着,小梅快去叫稳婆来。”小梅飞也似的跑出去。   屋子里伺候的丫鬟也都忙碌了起来,没人有空理艾芳。周嫂子忙了一通,回头看见艾芳居然还坐在那里,自顾自地看手指甲。不由得气不打一处来。   周嫂子道:“二姑娘,这里正乱,顾不上招呼二姑娘。不如二姑娘先家去吧,改日再来。”   艾芳变了颜色,冷眼看着周嫂子,道:“你是谁?有什么资格下逐客令?难道这就是你们阳家的待客之道?让一个下人指手画脚?”   屋子里乱哄哄一团糟。偏这话让艾芬听见了,她忍着疼道:“二姐,从小到大我都让着你。你当初非要悔婚他家,却让我这个无辜之人代你受过。我是瞎猫遇着死耗子,运气好罢了。要是我运气不好,万一……”   说道这里,艾芬就疼得实在是说不下去了。阳凯青从外走进屋来,道:“二姐,我看芬儿名下叫你一声二姐,还请二姐拿出做姐姐的款儿来吧。”   艾芳又拿出那种幽怨的眼神看他。阳凯青索性说明白了,道:“我和芬儿成亲第二日就分家,不过一千两银子、几亩薄田罢了。就连房子都没有一间。敢问一声二姐,这样的日子你可过得?”   艾芳不信,道:“当初我舅舅可是说你们阳家金银成仓,奴仆成群,就是十倍子也吃用不尽!”   该说的话已经说完,阳凯青挥了挥手,道:“内子就要生产,舍下恐怕招待不周,还请二姐家去吧。”   艾芳涨红了脸,起身拂袖而去。阳凯青在她后面对着家人大声道:“这个人都给我记住了!以后无事不准放她进门!”   艾芳脚下趔趄了一下,随后挺身出去了。   小梅将给梦圆接生的两个稳婆叫了来。稳婆进屋就把闲杂人等赶出屋外,阳凯青站在院子里急得跳脚,对着窗户喊:“芬儿,别怕,我在这里陪你说话。”   也不顾众人在场,从他第一次见道她开始说起:“……芬儿,你知道吗。那天早上你从雾中走出来,就好似被烟霞笼罩的仙女一般,就这样径直走到了我的心里……” 第131章 幸福在招手(大结局)   艾芬疼的厉害的时候,还有心思胡思乱想。亏得她有现代人的意识,怀孕后期知道多走动,也知道不能太营养过剩。不然不知道多难生。   “夫人你再使使劲。”两个接生的老娘努力教她怎么运气,怎么使劲。艾芬浑身已经被汗水浸湿,只觉得肚子疼痛难忍,使了几回劲,就浑身脱力地躺在床上喘气。   她要破腹产!艾芬在心里哀嚎,一波接一波的疼痛,让她真想喊不想生了。   良久。两个接生的老娘惊喜道:“夫人你再使使劲,快了,快了,都看见头了。”   阳凯青在院子里说的嗓子冒烟,能当着人说的,他全都说了。只能搓着双掌,一会儿站在窗户下跳着朝屋子里望去,一会儿在院子里转圈圈。喊道:“芬儿,别怕,我在这里。我一直在这里陪着你。”   姚氏看得心烦,道:“快别转了,转得我头晕眼花的。”   屋子里传来艾芬的惨叫。阳凯青脸色惨白,极是想问母亲,是不是女人家生孩子都似这般痛苦?   好半天,惨叫被婴儿的啼哭代替。   接着,接生的老娘抱着孩子出来,对着众人报喜,道:“恭喜老爷,是个小官官。母子均安。”   姚氏一听是个儿子,笑容顿时裂道耳朵根上,对身旁的丫鬟道:“赏,给我大大的赏!”柳妍也是喜不自禁,一旁的小红早就地上一封二两银的赏封。   那老娘眼神就落到了阳凯青身上,只当这个当爹的赏的更多。那知道这个爹抱过儿子,看也不看她,大踏步朝房里走去。   “不行,不行,还没收拾好呢。老爷还是先出去吧。”阳凯青刚跨过门槛,就被推了出来。他拔着门框,朝里喊道:“芬儿,芬儿,你还好吗?”   艾芬正迷糊着,听出他声音里的焦急,忙安慰他道:“我没事儿,就是有点累。”阳凯青这才稍稍放下心来,对小梅道:“快,快去将厨房里吊着的参汤端给夫人喝。”   过得一会儿,屋子收拾好了。阳凯青一阵风一样跑进屋,坐到妻子身边,拉着妻子的手,道:“芬儿,这生孩子太可怕了。你不知道,刚才我,刚才我真是害怕……”   艾芬示意他将自家扶起来靠在床头。阳凯青忙拿了几个垫子垫在她身后。艾芬此刻看着儿子是好了伤疤忘了痛,嗔怪道:“看你说的。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阳凯青看妻子将儿子抱在怀里亲了一口,他也将脸凑上去道:“孩子他爹也要。”   艾芬本想笑,又怕伤了他的心。只得红着脸亲了一口。阳凯青这才心满意足,准备下去,道:“你先休息一会儿,我去料理些事情。后日就是洗三,虽然就咱们自己人,也得做得像个样子才行。还有满月酒、百岁酒……我先走了,你睡会儿吧。”   不算不知道,阳凯青一算,就觉得要做的事情实在是太多,时间太紧迫。   阳府添了长子,阖府上下的家人,都得了一快料子做新衣,二百个大钱吃酒。因此宅子里上上下下都喜气洋洋的。   到了第二日,艾定国得知消息后,也抱着孙子前来看侄女,问道:“这孩子叫什么?”   阳凯青想了想。泰山泰水只得妻子这一个孩儿,如今这个孩子对泰山那一脉意义也非比寻常。因道:“二叔,这孩子只得一个乳名,叫贤哥儿。二叔给这孩子起个名字吧。”   艾定国晓得是尊他为长的意思,欣慰地笑道:“贤哥儿,好!希望贤哥儿长大了如这个‘贤’字一般,有德行,多才能。至于名字嘛,我肚子里的墨水还没芬儿多呢。你们自己起吧,免得我起个笑掉人大牙的名字出来。”   阳凯青从一旁的博古架上拿出一个小册子,递给他道:“二叔,这是我闲来无事拟的名字,你帮我们看看,挑一个好的罢。”   艾定国拿过名册,看了半响,觉得这个也好,那个也不错,实在不知道要选哪个才好。最后他合上册子,对孙子道:“念哥儿,来替爷爷翻下册子。”   念哥儿听话的随手一翻,艾定国就在翻开的那一页信手一指,道:“就是这个吧。叫少卿。”   阳凯青看他这么儿戏,有点哭笑不得。好在这名册里面的名字都是他精挑细选的,不至于太出了格。道:“行,就听二叔的,少卿就少卿。”   艾定国将名册递还他,一本正经的道:“以后若是再生了儿子,可以叫文卿、慎卿……一直顺着取下去,真是太好了。”   爷俩正可乐,招弟就来请阳凯青,道:“老爷,那个周老先生又来了。周妈妈请老爷过去呢。”   阳凯青忙站起来,道:“二叔你坐,我先去看看,一会儿在回来相陪。”   艾定国点头,问道:“那个周妈妈?就是芬儿的那个奶娘?”   阳凯青笑道:“是她。”定国挥挥手,他就跟着招弟去了前面书房。   周嫂子正独自站在书房西窗下,身子绷直了,稍微有点前倾。手里拿着的帕子都快要被她搅烂了。   阳凯青看见周嫂子极是激动的样子。忙道:“妈妈,倘若他这次凑齐了银子来,咱就不再哄他了好不好?”   周嫂子慌忙摇头,神色很是犹豫。阳凯青道:“认了他,妈妈自然还是跟我们住的。不过是图个亲戚好来往,不至于孤单寂寞罢了。”   周嫂子想了半天,这才点点头。让家人将周老伯请了上来。和周老伯一同前来的,还有周公子。两人站在下手和阳凯青见了礼,周老伯直接就道:“上次夫人许老可说,只要能凑得一百五十两银子,就让小女和外孙女跟小可家去。”   周公子将怀里的包袱打开放在桌子上。包袱里有十两一锭的银锭子,也有几钱的角银子,银子成色不已。另外还有一吊一吊的铜钱。   周老伯道:“现在老可已经是凑齐了银子,还请老爷高抬贵手,放了她们出去吧。”   阳凯青看着银子不说话。那周老伯以为阳凯青嫌银子少,想要反悔。忙从儿子身上拽下个玉佩,摆桌子上。周公子本能的伸手一抓,随即将手紧握成拳头缩了回去,沉默的立在一旁不说话。   周老伯道:“老爷,这些东西已经是合老可全家之力了。一百五十两银子尽可以买好几个得用的人了。”   阳凯青看了看周嫂子,笑道:“周老伯你请坐。让周妈妈和你们说罢。”说罢就起身离开,留着他们一家三口在书房里慢慢说话。   倒了晚饭时节,周嫂子亲自端了饭到阳凯青两口儿房里,郑重谢了他俩。道:“下午我和梦圆商量过了,只当个寻常亲戚走动罢。寻常我还是住这里,可别想赶我走啊。”   艾芬也替她欢喜,道:“我们这里多少事情能离得了妈妈?就是妈妈要走,我还不让呢。听长贵说你那个弟弟如今就教一个馆,只怕银钱上不那么松动吧?”   阳凯青忙给妻子使眼色。不想被周嫂子看了过去,笑道:“自家的日子自家过。他有多大碗吃多大饭,别想着我接济他。他日我爹吃不上饭了,我自然供他衣食。至于别的嘛,那还真没有。”   阳凯青尴尬的点头,笑道:“是呢。我也就是这么个意思。”   周嫂子临去之前,道:“明日我去合艾老爷和老夫人上坟,芬儿,你有什么需要烧的不?”   艾芬想了想,道:“我之前就说去,他非不让。等我出了月子,正好是我娘生辰,到时候我们一同去吧?”   当下商议定,就等着艾芬出月子。   一家人有两个坐月子的。忙得阖府的人团团转。梦圆先几天出了月子,抱着儿子来看艾芬,叹气道:“我先前还和松哥说呢,要是芬儿你生个闺女,就一定要让她给我做儿媳。谁知道你就生了个儿子。”   柳妍在一旁抿着嘴笑。梦圆看见了,道:“笑什么?我这个婆婆不好么?又不刻薄媳妇儿,又不忙忙的给儿子房里头塞人……不如你女儿做我儿媳吧?我保证对她就和亲闺女似的……”   话没说完,她儿子就尿了。梦圆看着身上被尿淋湿的衣衫,柳眉一竖就要找儿子算账。艾芬忙揽住她,啐她道:“你儿子刚几天?你就替他发愁取媳妇,这辈子你就发愁去吧,啥也别干了。等我儿子长大了,随便他,喜欢哪家姑娘我就让他娶哪家姑娘……”说到这里,自家也笑了。她这不是五十步笑一百步是什么。   柳妍报过女儿,笑道:“儿孙自有儿孙福。随他们去吧。”   到了陈氏生辰那一天,艾芬早早就起了床。准备好了各色用品,吃过早饭就出发。到了坟头,阳凯青先给泰山、泰水的坟茔四周打扫了一番,坟茔上的杂草也都拔了。   艾芬在坟前的平地上,摆好各色贡品。接着给父母的坟茔上了及捧新土,挂上青,点上蜡烛,拉着阳凯青去一起给父母磕头。   又抱着儿子,给父母磕了头。   回程的时候,艾芬抱着儿子,靠在相公怀里,回过头去看父母的坟茔,心里道:“爹、娘,你们两放心,女儿现在生活的很幸福。”   坟茔边上的松柏无风自动,像是谁笑着回应她一般。 番外一 柳妍(上)   柳妍十五岁的时候,就已经名动京师,是如意坊得最响亮的金字招牌。   随你京城里哪家人家办事,如果不请她去唱个曲儿,都要被人嗤笑是乡下人的。如意坊的妈妈也将她菩萨一般的供起来,有什么新鲜的玩意儿,都先紧着她,等她挑剩了才轮得到其他人。   她还有个小丫头叫依兰,两个人情同姐妹。   哪一日,正是金桂飘香的时节。   妈妈看她神思懒卷,道:“女儿呀,你不是最爱这金桂吗?昨日听客人说,那大佛寺的后山,开了满满半山头的桂花呢。”   柳妍喜欢桂花,源至于儿时模糊的记忆。曾经有一个女子,很温柔很温柔的待她。只是年岁久了,久得她都记不清那女子的眉目,只记得那女子身上散发的淡淡桂花香。   柳妍带着依兰去大佛寺还愿。绕过庙宇,和客院一墙相隔的后山,果然开着无数的桂花。   柳妍在寺庙写了一个小小的院落,每日下午都去后山走走。   这一日,柳妍拿了个小匣子,去后山采摘桂花。她喜欢桂花,源自于她儿时仅有的记忆。曾经有一个面目模糊的女子,很温柔很温柔的待她。那个女子身上总是散发着淡淡的桂花香。   看着大半匣子的桂花,柳妍凑近了,轻轻了嗅了嗅。扯开歌喉唱到:“   花飞时雨残,帘卷处春寒。   夕阳楼上望长安,洒西风泪眼。   几时睚彻凄惶限?几时盼得南来雁?   几番和月凭阑干!多情人未还。”   林子深处传出掌声,紧接着钻出一位年轻的公子,嘴里不住的赞道:“好,好一首《醉太平》!没想到在这山花烂漫之处,还得闻姑娘犹如天籁的歌喉,真乃三生之幸也。”   柳妍本当此处无人,方才敢放声歌唱。此刻看见那公子,不免涨红了脸,道了一个万福,道:“公子谬赞了,小女子当不起。”   隔着重重树枝,柳妍恍惚看见他手里拿着书册,忙道:“原来公子在此读书。小女子无心打扰,还望公子赎罪。”告了罪就抱着小匣回了寺院。   到了晚间沐浴之时,柳妍放发现腰上的荷包不见了。问依兰道:“依兰,你看见我的荷包了吗?”   依兰回想了一下,道:“可是那个万字福寿的荷包?我记得下午姑娘戴着它去了后山。”说完就将柳妍的衣服抖了抖。并没有荷包掉出。   柳妍着急,道:“那就是我落在后山了。”当即起身就要去找。依兰劝她,道:“姑娘,这天都黑了,还是明早去寻吧。”   柳妍咬了咬嘴唇,道:“你去准备灯笼,不找到它,只怕我也难以入睡。”那是她娘留给她唯一的念想,倘若是丢了……   柳妍和依兰两人,顺着下午柳妍走的路径直寻了过去。   今夜是满月。   一簇一簇嫩黄色的桂花在月华之下怒放,醉人的清香随着夜风轻荡。两人沉醉在这撩人的夜色之中。   四周万籁寂静,只听得见两人的脚步声。依兰突然尖叫起来,指着前方,浑身发抖:“姑,姑,姑娘,你看那里好像有……有鬼!”   柳妍被她吓了一跳,鼓足勇气顺着依兰的手望过去。只见远远的树影下,有一抹淡黑色人影……   “姑娘别怕,是我。”那抹人影从树下走了出来,银色的月光披撒在他身上,泛起淡淡的银色光晕。他的背后,是那深蓝色的苍穹以及皎洁的明月。   柳妍定睛一看,原来是下午遇见的那个书生,拍了拍心口稳住心神。依兰看出来是个人,骂他道:“你这人真讨厌,大晚上的跑这里来藏着做什么?真是吓死人了。”   那书生挨了骂也不生气。径直走到两人面前,伸出手来,笑盈盈地道:“姑娘,这个可是你的荷包?”掌心上,稳稳地拖着一个万字福寿的荷包。   这人怎么能这样看她?柳妍涨红了脸,低下头去。   依兰一把抢过来,道:“你这个登徒子,老实交代,我家姑娘的荷包怎么会在你这里?”   那书生答道:“下午小生在这里拾到这个荷包。想到这里除了姑娘再无人来,就猜着荷包定是姑娘之物。小生怕姑娘失了心爱之物难过,就再此等姑娘还头来找了。”   柳妍听了,抬头问他,道:“这么说你一直都守在这里不曾离开了?”   “半步也不曾离开。”那书生自嘲地摸着咕咕叫的肚子,道:“肚子啊肚子,今天你陪我见到了如此佳人,也算是你有福气。”   怎么是这般轻薄浪子?   柳妍说不清是失望还是着恼,嗔了他一眼,拉着依兰回了房间。   第二日晨起,柳妍还不曾梳头,就听见隔壁院子传来朗朗的读书声。使了依兰去看,回来笑着回话道:“姑娘,原来是昨日那个呆书生正在读书呢。”   柳妍一笑,可不就是呆书生么?拾了个荷包,巴巴的等着人回去寻。要是她不回去,难道他还要等一夜不成?   依兰奇怪,道:“姑娘,你怎么脸红了?是不是病了?”忙忙的就要收拾东西,道:“咱们还是赶紧回去吧,姑娘要是真病了,妈妈还不得揭了我的皮。”   柳妍看着桌子上的自带的点心,对依兰道:“你将这碟点心拿去给他,谢谢他昨日将荷包还我。”   依兰人小,姑娘说什么她就做什么。端着点心去了,半响才回来,笑道:“姑娘,那个董公子虽然呆头呆脑的,却甚是有趣。”   到了下午,柳妍收拾了东西准备家去。谁料又下起了小雨。俗话说,下雨留客天,柳妍咬着嘴唇,打算再寺庙里再住上一夜。   傍晚时分,有人敲门,依兰将门打开,一看是董公子,笑道:“呆书生,你来做什么?”   董公子手里拿着白瓷小碟,道:“小生,小生特来将此物物归原主。”双眼去只在屋里寻柳妍的身影。   依兰接过碟子,董公子却不松手。半响,依兰跺脚,道:“呆子,你不是来还这碟子的么?”   董公子这才发现,他的手正紧紧握着那碟子的一段……顿时涨红了脸,不知如何是好。   柳妍在屏风后看见他尴尬,心内不忍,忙道:“依兰,来者是客。还不快去沏杯茶来。”依兰答应着下去,捧了两倍茶上来。 番外二 柳妍(中)   “姑娘,今日回去吗?”依兰站在台阶上,在台阶沿儿上蹭了蹭鞋上的泥。手里捧着一盒寺庙里给客人备的素斋。   柳妍正咬着嘴唇,手里拿着一个香囊轻轻摩挲,望着窗外的金桂花吃吃地笑着。道:“收拾东西,咱们下午就回。”   依兰将素斋放到桌子上,道:“这雨连着下了好几日。虽是停了,山路却不好走呢。”   柳妍此刻归心似箭,嗯了一声默默吃饭。依兰又道:“那些公子哥儿真是吃饱没事儿干,竟然拿姑娘来打赌!”   柳妍皱起眉头,轻声道:“说这些做甚?吃完饭好收拾东西。”   依兰安静了一会儿,又道:“姑娘,董公子走了?”   柳妍想到董公子,涨红了脸,点了点头。她和董公子的事情并不瞒这依兰。两人相知、相恋已经一年还多,昨日……昨日董公子已经向她提亲了呢。   依兰看她满脸红晕,笑道:“姑娘可算是终身有靠了呢。这董公子要人才有人才,要文才也有文才,最重要的是,他对咱们姑娘好。”   柳妍已经是羞红了耳根,敲了依兰的脑袋一下,道:“我看上他不为别的,只为了一个孝字。”说完了就吃吃地笑,懂孝顺的人能差到哪里去?   到了下午时分,柳妍辞别了庙里的僧侣,又添了些许香油钱。带着依兰下了山。   山路果真不好走。主仆两人刚走到半山腰又下气雨来,只得到前面的积善亭稍作休息,等雨停了再做打算。   不一会儿,亭子里又进来一个躲雨的年轻公子。随行的还有两个家丁模样的人,狼狈地站在亭外,衣裳已经是湿了大半。   那公子对柳妍施了个礼,道:“姑娘再此避雨,小生本不应打扰。只是这雨甚大,周围又再无其他逼雨之处,事急从权,还请姑娘你多多赎罪。”话说得彬彬有礼,只两只眼睛在柳妍身上滴溜溜打滚。   柳妍身上青莲色的罩衫也是半湿,贴在身上,勾勒出她玲珑有致的身材。   柳妍侧过身子不肯受礼。她身上青莲色的罩衫也是半湿,贴在身上,不仅勾勒出玲珑的曲线,还隐隐透出里面明绿的抹胸。她见那人眼神只在她胸前打转,就有点不喜,转过身去,只给他一个背影。   只是此积善亭本就是善心人士捐建,以便上山拜佛的人中途鞋脚。柳妍也没有道理拦着他,不让他进亭子来避雨。   依兰看那两个家人站在亭外淋雨很是可怜,道:“姑娘,那两个大哥好可怜。不如让他们也进来避雨吧?”   柳妍待要开口说不。那人已经是一脸的惊喜莫名,道:“柳姑娘,真的是你!在此积善亭得遇柳姑娘,我吕宝良真是三生有幸也。”挥手让那两家丁进来,道:“柳姑娘开口,你们两还杵在那里做什么?还不赶紧进来!”   柳妍往边上让了让,心里恼怒这个登徒浪子。这亭子本不大,柳妍和依兰站了一隅,此刻再来了三个人不免显得有些拥挤。   时至傍晚,那雨却越下越大。柳妍皱着眉头,对依兰道:“这雨只怕是一时半刻停不了了,不如我们暂且先退回庙里,等明日雨停了再走吧?”   依兰点点头。亭子里的那个吕宝良和家丁嘀嘀咕咕的同时,总是拿那种不老实的目光打量姑娘,只怕再呆下去会生变。   两人打定主意正待走。吕宝良侧身拦住,道:“柳姑娘,别忙着走嘛。”伸手就要去抓柳妍的手。   柳妍又急又怒,呵斥他道:“光天化日之下就敢如此,你眼里还没有没有王法?”   吕宝良自以为潇洒地笑了笑,道:“你又不是什么良家妇女,妆什么妆?”一面说,一面朝两个家人使了使颜色。   那两个家人一人拦住柳妍的去路,一人捉住依兰。吕宝良嘿嘿的一笑,将柳妍逼到角落里。   柳妍放声大叫:“来人啊,救命啊——”   吕宝良捉住柳妍的手腕,好整以暇地看着她,涎着脸道:“叫吧,叫吧。这荒山野岭,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只怕你叫破喉咙也没有人来救你。”   柳妍和依兰两人死命挣扎。依兰一口咬在那家丁手背上,那家丁吃痛,招呼着另外一个道:“这小娘们儿还挺辣!”   吕宝良看着柳妍,意有所指道:“辣?我就喜欢辣的。辣的才够劲儿,不然木头美人儿抱起来又有什么意思?”   柳妍只是一个十六岁的姑娘。遇见这种事情除了喊救命之外,别的通不会。那吕宝良又只当她的叫声能增加情趣,也不理会。   吕宝良一把撕开柳妍的罩衫,露出里面明绿色的花开富贵的抹胸,以及一节雪白的胸脯,极是香艳。吕宝良瞪圆了眼睛,摸了一把,赞叹道:“啧啧,不愧是龙河上数一数二的花娘。”   正要扯裙子,远远来了三个人,呵斥道:“住手!”那人急步而来,一路走一路呵斥道:“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你们就胆敢调戏良家妇女?眼里还有没有王法?”   吕宝良站直了身子,见来人不过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小青年,两个随从也才十五六,看上去甚是单薄。挑了挑手指道:“我劝你们别多管闲事啊。”指着地上的依兰,道:“不然那就是你们的下场。”   来人并不怕邪。来人扫了一眼柳妍,见她衣衫不整,忙移开视线。又让随从将衣裳脱了,扔到柳妍身上。   柳妍见机,慌忙求救道:“公子救我。我愿以白银千两相谢……”   来人也不看她,对那吕宝良道:“这闲事我要是管定了呢?”   吕宝良一仰头,那两个家丁就将来人围了起来。吕公子将指关节揉的咯咯直响,道:“既然你非要管,那就要相当的准备才行。”   来人伸手一指。远远的山顶下来一群和尚,正冒着雨朝积善亭走过来,道:“我自然是有相当的准备了。”   那两个家丁见了,忙问公子,道:“公子,这怎么办?”   吕良伟狠狠地瞪了来人几眼,又看了看那群和尚,最后啐了一口,对家丁挥手,道:“走!”和两个家丁冒着雨走了。   和尚来了之后,柳妍和恩人一同又折返回寺里。   晚饭过后,柳妍过来道谢道:“恩公在上,请受小女子一拜。”   那人慌忙侧身,道:“柳姑娘,你先别着急谢我。”柳妍径直拜了三拜,问他道:“公子,尊府在那里?他日这千金是送到哪里好呢?”   那人摆手,赧然道:“柳姑娘,这银子我也不要你的。只求柳姑娘将那香囊借我用几日可好?”   柳妍怔了一下,解下腰上的香囊,看着香囊道:“公子是不是合人打赌了?”   那人不好意思挠了下后脑勺,道:“是。”   柳妍道:“其实这香囊也没什么要紧,只是这香囊里装的干桂花……不若明日,我将这干桂花拿出来,将这香囊送你吧。”说道此,柳妍笑了起来,想起董公子为了替她收集干花,费了多少时日,多少心血。   那人嘿嘿一笑,道:“行,那就这么说定了。” 番外三 柳妍(下)   今日是董公子生辰。   也是柳妍嫁给他的第二个月。   柳妍很早就起床,忙了整整一日。只为了让他和他的朋友尽乘兴而来,尽兴而归。   酒过三巡,席间一位苏公子道:“董兄,你这妾纳得可真是不差。”   另一个万公子道:“可不是不差怎地!哪家的小妾带着这么多嫁资进门?董兄这哪里是纳妾?分明就是将一箱一箱的有银子抬进了屋。”   董公子听得人提及柳妍的嫁妆,话里话外都隐含着他是吃女人饭的,心里就老大不快活。   那成想这起子人喝醉了,嘴里什么话都敢说,道:“董兄,大家都是自家兄弟。你纳了这么一个美妾,还不叫她出来让我们众兄弟也见见?”   董公子想到柳妍之前是如意坊最当红的小唱。在座的人不说全认识她,起码也有一半认识她。拒绝道:“也不过是区区妇人而已,不看也罢。”   那些人哪里肯答应,道:“董兄不会这么小气吧?不过是见见,又有什么大不了的?这般藏着掖着,难道那小嫂子见不得人不成?”   这话却是踩到了董公子的痛楚。见他久久不开口,一位好事的公子自作主张,吩咐管家将柳妍请出来和众人相见。   柳妍正在厨下看人做菜。听闻董公子唤她,慌忙回屋换了衣裳,出到饭厅和众人见礼。柳妍见董公子脸上不大快活,知道他不欲叫她抛头露面,只见了礼就要告退。   席间已经有人将柳妍认了出来。那些人面色古怪,只是不提这事,只想着混过去大家都不伤了颜面也就罢了。那知就有一个吃醉了酒的二愣子,直接叫了出来,道:“呀,这不是如意坊的柳妍姑娘嘛!董兄你好福气啊,多少人想摘的花儿,偏就落到你家。”   一席话说得众人都变了颜色。   柳妍仓皇离开,众人也不换而散。   董公子生了一肚子的闷气回屋,想到柳妍和他在一起时并没有落红。心里就怀疑柳妍是不是早就和人有染,不然缘何肯倒贴他?   柳妍亲自沏了一杯好茶给董公子,自家坐到了他对面。心里却是极希望他能相信她,她岁出生烟花巷,却从来不曾委身与谁。   董公子喝了一口茶,心也慢慢柔软下来。想了想,道:“不如我们再从新买个宅子吧。这事儿等过几年大家都淡忘了,也就好了。”   柳妍顺从的点了点头。心里却无比的苦涩,他依然不肯正视这些问题。   这不是搬家就能解决的。他心里不愿意接受她的过去,看不起她的以往,即便是搬十次,百次家,只怕也是枉然吧?   很快,董公子就看上了一间大宅子。两人收拾了东西搬了进去,又新买了不少家人,俨然就是一个大户人家了。   搬家之后,柳妍镇日只在二门以内活动,却也过得不甚安稳。   相爱容易相处难。   董公子几次乡试失败,脾气越来越乖张。再也不是当日拾着一个荷包就肯傻傻地呆在原地等失主前来找寻的憨厚书生了。   柳妍开始努力地改变自己。董公子不喜欢她再唱歌,她就再也不唱;董公子不喜欢她那些姐妹,她就再也不来往;董公子说女子应该精通厨艺、女红,她就努力学习……   她以为只要她一直坚持不懈的努力,她终究能和他站在同一个高度。   谁知道磨难才刚刚开始。   两年后,当她的绣品已经让府里的老娘赞叹的时候,由她单方面维持的恩爱表象崩塌了。   依兰死了。   依兰是上吊死的。   柳妍替依兰换寿衣的时候,发现依兰贴身传的小衣上,写了满满一封血书。字里行间满满都是对董公子的控诉。   讽刺的是,此刻柳妍怀孕了。   柳妍怀着很复杂的心情将这个消息告诉了董公子。   董公子听了不喜反奴。矢口否认这孩子不是他的,并以她不守妇道为由,将她和丫头小红赶出了董府。   哀莫大于心死。柳妍病了,病的很严重。   就在柳妍觉得生无可恋的时候,义兄阳凯青找到了她,并将她接到阳府居住。   在阳府,每个人都对她很好。   只是苍天不开眼。义兄这么好的人家,居然被人陷害,关入了大牢。柳妍背着人偷偷去找昔日姐妹,希望能救义兄出狱。   在醉蓬莱,柳妍再次遇到董公子。董公子抱着她的大腿,痛哭流涕。看着董公子被人揪着耳朵拎出去,她不仅不心疼,反而还有莫名的快意。   原来她真的已经放下了。   接下来,她又生了女儿小妞妞。   董公子的家产被一个女人骗的精光,找上门来。柳妍看着他,只觉得他虚伪、薄幸得令人厌恶。再也不值得她多看一眼。   义兄搬家回芙蓉城。柳妍也跟着一起到了美丽的天府之国。   有一天,嫂子艾芬捏着一张大红烫金的礼单,问她:“柳妹子,这个张帐房愿意以八抬大轿,抬你入门做妻,你答应不答应啊?”   柳妍羞红了脸,跺脚进了里屋看女儿妞妞、嫂子的儿子贤哥儿、梦圆的儿子瑞哥儿玩耍。支起耳朵听这外面的谈话。   屋外,艾芬重重的叹了一口气,道:“梦圆,我看这柳妹子肯定是不喜欢这张先生的,不然怎么吭也不吭一声就进屋了呢?”   梦圆也道:“既然柳妹子不喜欢,那赶紧回了他吧。让他趁早死了这份心,咱们柳妹子才貌双全,让他别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了。”   “好,我们一起去吧。”屋外传来悉悉嗦嗦的声音,走路的声音,掩上门的声音。   柳妍慌忙跑出门去,刚到门口,门后就站着两个嬉皮笑脸的女人。打趣道:“柳妹子这么着急做什么?莫非是要亲自去拒绝张先生不成?这样不大好吧……”   柳妍羞红了脸,道:“嫂子,你们别去和他说。”   艾芬和梦圆两人相互指着对方,异口同声道:“他?那个他?是不是她?”   柳妍捂着脸,道:“你们两就知道取笑我!”艾芬拉着她的手,道:“好了,好了,不取笑你了。我去和你哥商量,你这门亲事一定要办的热热闹闹的才行。”   柳妍低下头,嘴角飞扬起来。   幸福才刚刚开始,不是吗? 番外四   阳少卿狠狠地瞪着努力让自己的面色看起来正常一点。他实在是快要气疯了。   今日风和日丽,绿草茵茵,他约了依依姑娘游湖,本想趁此机会表白一番,谁料刚进入一点状态,就被那两个女魔头破坏了。   他的初恋,初恋啊!他老娘说初恋是最美好的,生生被人为的破坏了。   于慧、于蓉两姐妹看着各自手上的半截子衣袖,又看了看阳少卿裸露在外的胳膊,心里默数到三,转身撒开腿朝两个不同的方向逃窜。   “小丫头片子,给我站住!今天我再让你们好过,我,我就不姓阳!”直到两个丫头各自逃开了,杨少卿才意识到自己当街被两个小丫头调戏了,裸露的胳膊被早春的风一吹,微微发凉。   依依姑娘站在一边,看着这几个人瞎闹,颇有点哭笑不得,怕阳少卿恼了,不好直接笑出声,于是微微抿着嘴角低下头,轻轻颤抖的双肩却泄露了她此刻的心情。阳少卿在佳人面前丢了面子,一想到今天的告白算是彻底泡汤了,心里万分着恼,恨恨地在心里啐了一声,拔腿就想去追回两个丫头片子教训一顿。   于瑞之慌忙上前将他拦住,道:“少卿,别这么小气了,和她两个孩子计较个什么劲儿?”   不说还好,一说阳少卿更是火大,撑大一双眼睛,指着自己的鼻尖,不可思议道:“我小气?”上下打量了于瑞之一眼,道:“她们两该不是你请来故意搞破坏的吧?不然怎么这么巧,能在这里遇见你们?”   于瑞之一脸无辜,道:“哪能呢?你约了依依姑娘的事情又不曾告诉我。我们来这里碰到你们两,也纯属是有缘,有缘。”   说有缘,眼睛只看着非烟姑娘。   阳少卿伸出手指在他眼前晃了晃,道:“喂,你看那儿呢?”于瑞之看着非烟已经入了神,那里看得见他的手指。   阳少卿的怒火蹭蹭蹭就上来了。依依一看情况不对,也不敢在边上看戏了,忙道:“少卿,你怎么了?别发火好不好?”   轻柔悦耳的声音,好比天籁一般,霎时间浇熄了阳少卿的怒火。让他百炼钢化做了绕指柔一般。   阳少卿连连摇头,没事人一般,道:“没事,没事。依依,我现在般模样只怕是不能陪你游湖了,不如我们先回去,改天再来吧?”   于瑞之慌忙道:“少卿,你还是自己先回去吧。依依难得出来一趟,不如我再陪她继续游湖好了。”   依依看了看烟波浩渺的碧水湖。远处行过来一个小竹筏,竹筏前端站着一只鱼鹰,一个肚大口小的竹楼,中间站着一个十八九岁的少年。   那少年手拿着一根碧绿的竹竿,挽着裤腿赤脚站在竹筏上。黝黑的脸旁上不知是汗珠还是水珠,迎着灿烂的阳光,晶莹剔透。少年的歌声唱朴实动听,非烟盯着他的脸,脸色微微动容。   那少年撑着一根碧绿的竹杆,唱着渔歌,由远及近,慢慢地走了过来。众人这才看见少年的身后还有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坐在一张小矮凳上,也学他唱歌。脸上的笑容,比那春花还要明媚几分。   阳少卿和于瑞之顿时变了脸色。阳少卿吼道:“艾念昌,你做啥呢?你不要命也别拖着我妹妹!”   于瑞之已经是上前揪着那小姑娘的胳膊,一把将她拽上岸来,上下检查了一番,发现只有绣花鞋和裙摆稍微有点湿,方放下心来,道:“非烟,你别这样吓我好不好?”   非烟轻柔的点点头,笑得仿佛春风拂过树梢,花苞绽放一般风情无限。阳少卿不甚放心,将妹妹拉过来又检查了一遍,方放下心来。   阳少卿、于瑞之两人现在连成一团,一致对外,将艾念昌拖上岸,举着拳头道:“好哇,亏我爹娘他们总夸你懂事,你就这样懂事的?居然敢带着妹妹划竹筏子?这湖虽然不大,水这么深,你就不怕出事情?”   非烟忙道:“哥,我会泅水。”然,这句话无疑是火上浇油。   阳少卿本来心情就不好,于慧、于蓉两人跑得踪影全无,他正愁没个出气筒呢,如今有个人送上门来,岂能放过。于瑞之则是打翻醋坛子,两人齐齐撩起袖子,摩拳擦掌地就要朝艾念昌身上招呼过去。   那拳头都招呼到了艾念昌身上。艾念昌心里有愧,也不反抗,由着他们打。   依依姑娘看了半响。知道他们这打闹下隐藏的是坚不可摧的感情,道:“少卿,瑞之,起风了,我先回去了。”   阳少卿、于瑞之两人正那忙着和艾念昌算账。口头含糊不清地随口答应着,也不回头看她。依依走了几步见没人追上来,拉着丫鬟远远走开。   于慧、于蓉两姐妹并没有走远,只寻了个地方躲起来望风,远远地发现怒火已经转移,也忙不迭地走回来。阳少卿看见她两,这才如醍醐灌顶,想起他原定于今天的告白,想起依依姑娘!只是他四处寻找,哪里还有佳人的踪影?   只有于慧、于蓉相似的两张脸在面前晃悠,阳少卿怒地上前一手拽一个,教训起来。   于瑞之看妹妹吃亏,顾不上艾念昌,一手拦着护着一个妹妹,和阳少卿卯上了。   剩下艾念昌和非烟两人,看看左右已无事,便又上了竹筏,慢慢地划走了。   艾念昌有点不安地道:“不会真的闹起来吧。”非烟小脸上带着酡红,拿起帕子想给艾念昌擦擦汗,帕子刚递过去又缩回了手,小声道:“没事的,他们几个哪天不吵架?越吵越分不开的,倒是你,刚才可打疼你了?”   艾念昌无所谓地摇摇头,和非烟相视一笑,两人照旧悠闲地乘着竹筏,渐行渐远。   依依姑娘其实走得不快,转过街角的时候还故意停下来在旁边的铺子里闲逛了一会儿,可惜左右都等不来阳少卿,脸上不由地就显出几分失望。丫头懂得自家小姐的心思,不悦道:“这阳少卿真真是个呆头鹅!他今天约了小姐到底是做什么来的?竟然只顾着自己打闹。”   依依姑娘轻轻叹口气,丫头便转了语气道:“小姐别恼啊,依奴婢看阳少爷对那两姐妹实在是无意的。”   依依姑娘不语,过了半晌才幽幽地道:“只怕她们是青梅竹马不自知。”说完却自己轻笑了一下,恍若无事一般,拉过丫鬟的手一同回了醉红楼。   而街头的另一边,阳少卿和于瑞之几个人正吵地不可开交,直到一个管家急急地赶来,对阳少卿道:“少爷,老爷在喊你呢。”阳少卿方罢了手,抛下梦圆的三个儿女,一溜烟地向艾府跑去。   阳少卿的第一次告白,彻底失败。 番外五 杨磊-回头太难   “……这帮设计院的龟儿子们!画个施工设计图到处都是错的,害老子……”   工地上的临时办公室门被推开,进来一个穿蓝色夹克的工人。   “咳咳,”见满屋子的烟雾,穿蓝色夹克的工人骂到:“格老子的,那个龟儿子抽这么多烟!想呛死那个说……”话没说完,就看见烟雾中的杨磊,愣了一下,都这么晚了,杨磊怎么还在办公室?   工人将手套摘掉,扔到一旁的简易办公桌上:“杨工,你囔个还没回去?听他们讲嫂子这两天要生了啊。”   杨磊沉默了一会儿,举着手上的半支烟,随口答道:“马上,抽完这支烟就走。”   对于杨磊的事情,工人们私底下多少少也议论了一些,所以穿蓝夹克的工人也有些了解。每次见杨磊都像火烧屁股一样赶回去守着还没出生的儿子,工人们都笑话杨磊以后一定是个儿奴。   那今天杨磊是怎么了?   工地上也没什么需要杨磊盯着的活儿,为什么杨磊不回去守着儿子,反而在这里抽烟?   “那我走了啊,我老婆还等我回去吃夜饭。杨工,你也早点回去哈,免得嫂子担心。”穿蓝夹克的工人觉得杨磊再怎么不对劲,也是杨磊家的事,眼看天就要黑了,还是早点儿回去。   工人走了以后,杨磊并没有像他说的,抽完那半支烟就走。   天渐渐黑了下来,杨磊依然犹如雕塑一般,木然地坐着,一根接一根地抽烟,满地的烟头,满屋的烟雾。   回家?他一点也不想回那个脏乱的房子,他觉得他很累,那种累是从心里发出来引发全身的累。   不只是因为迎接他回去的是满屋子的脏乱、怀疑、抱怨。   怀疑他,是不是和别的女人鬼混去了,每次他都要解释半天。   抱怨他,她又看上了什么,却没有钱买,每次他都只能沉默。   以前他从来不知道,原来做洗衣、做饭这样的小事是这样的累人;原来把屋子打扫的纤尘不染,需要耗费那样大的精力和时间。   这些他都能忍受,为了他的儿子,他什么都能忍受。所以他忙完工地的事情回家后,洗衣、做饭,收拾屋子。虽然他偶尔也有怨言,但是一想到他的儿子,他便干劲十足。   当初为了知道周媛媛肚子里的孩子是男是女,他还特意拖了无数关系,花了不少的钱,才从一个小镇的B超室外得知是男孩儿。   正是这个催化剂,让他下狠心甩掉了大学毕业之后就陪他一同吃苦的女朋友苏琴。   他觉得他没有错,谁让苏琴跟他几年来连个蛋都生不出来呢。   只是他没想到苏琴死了,在得知苏琴死了的消息后,他只觉得无比的轻松:房子,财产,都是他一个人的了。   除了他的心,不知道为什么,有点冷。   所以他很快地将房子转手换成现金,然后又和周媛媛在另外一处地方重新买了一套房子。   他永远都记得,苏琴的父母和妹妹前来找他,指着他鼻子骂他生儿子没屁眼的话。   他不记得他当时的表情为何,只是这话一直被他当做是笑话来听,他有儿子,他的儿子每项检查都很健康。   他并不觉得他有多坏,推人落水看笑话,不过是世态常情。他也从来不信什么因果报应的话,正如郭德纲的相声所说:   守法朝朝忧闷,强梁夜夜欢歌。损人利己骑马骡,正直公平挨饿。修桥补路瞎眼,杀人放火儿多。我到西天问我佛,佛说——我也没辙。   他也一直相信,凭他的本事,他很快就会发达……虽然现在,他已经拖欠了工人半个多月的工资……   “老公老公我爱你,阿弥陀佛保佑你……”恶俗的电话铃声响起,杨磊第一次没有接周媛媛打来的电话。   铃声持续不断的响起,屏幕在黑暗中不停的闪光,杨磊拿过电话来,按下接听键:“喂。”   “你怎么还没回来?你儿子都饿了……”   剩下的半截话被杨磊掐掉了,无非是,怎么晚了还没回家,是不是又和那个女人鬼混去了。   过了没一分钟,电话铃声又再次响起。杨磊想也不想,关机。   儿子?哪个龟儿子的儿子!   杨磊从衣服兜里掏出几张化验单,用打火机点燃了它们,跳跃的火光,很快就将这几张化验单化成了灰烬。   他回想起下午大夫斩钉截铁地说:这个病,目前国际上都还没有攻克的办法,在这个病攻克以前,他根本不可能有儿子。   那,周媛媛肚子里,他的儿子哪里来的?   他苦苦坚持的信仰,就这样轻易被推翻。   杨磊将最后一根烟头扔到地上,狠狠地踩灭,拿上外套,走出工地。   也许是烟抽的太多,他的脑袋不免有点昏昏沉沉。   “吱——”   急促的刹车声,是杨磊在这个世界听见的最后的声音。   他终于解脱了。   在他意识散去的最后一瞬间,他看见一张恬淡微笑的脸,是她吗?   他想告诉她,他很后悔,他的后悔,只是因为他错过了她,其实他,爱的一直是她。只是他被执着,蒙蔽了眼睛。   只是,世界上有后悔药吗?   没有。 番外六   天刚蒙蒙亮。   艾芬睁开眼睛,坐起身子就要起床。阳凯青伸手搂过她,道:“这么早起床做什么?”   “梦圆家的两个姑娘今儿抓周!只怕来的客人不少,我得早起帮忙去。”艾芬转了转颈脖,言语之间不乏羡慕。   阳凯青也翻身坐起,将她衣裳拿到手里,道:“那也还早呢。再睡会吧?你不是羡慕梦圆有两个女儿吗?咱们得多努力啊。”   梦圆嫁给于松四年生了三孩子,这只能说于松太能干了。可是就连柳妍,这刚嫁出去不半年,肚子就鼓了起来。   他这么勤劳,这么多年和妻子也就贤哥儿一个孩子,真是让他情何以堪啊。   艾芬摸着肚子,对他吹了口气。他就躺到床上,张开双臂,满心希望妻子投入他的怀抱。   艾芬偷偷看了他一眼,霍地翻身下床,笑道:“我去看看贤哥儿,你要睡自己睡吧。”打开柜子找衣裳。   阳凯青过去一把将她抱起来,她捂着肚子道:“小心点儿,摔着我女儿你拿什么赔?”   “你那有什么女儿?”阳凯青怔了一下,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艾芬搂着他脖子,在他耳边轻轻说了一句。阳凯青顿时瞪圆了眼睛,道:“真的?”   艾芬将头靠在他胸前,点头道:“应该是,我已经是两个月没有换洗了。”阳凯青极是快活,将妻子轻轻放在穿上,道:“那就更应该多休息一会儿了,一会儿我去请大夫来诊脉。还有,今天不准你太累,知道不?”   阳凯青杂七杂八,有的没的叮嘱了一箩筐。正说到兴头上,门被敲响了。传来贤哥儿的声音,道:“娘,快起床,今天蓉妹妹和慧妹妹生日,快起来。”   阳凯青懊恼着将门打开。滚进来一个小小孩儿。也不看他,直接爬上床,抱着艾芬就扭股糖一般地撒娇。   阳凯青无奈地拎着儿子的后备,将他提溜到地上,道:“别闹你娘,出去玩儿去。”贤哥儿不理他,又顺着床尾爬上了床。   艾芬看相公眉都竖了起来,连忙报过儿子,对儿子道:“先去洗脸,一会儿娘给你炸春卷吃。”   好容易将儿子哄走了,阳凯梓双手抱胸,叹气道:“真是越大越淘,赶紧给请个先生,不然就送到学堂去。二叔家那个念哥儿,不过是大一岁多,又乖巧又听话,还懂事……”   “行了。”艾芬起身,道:“那就送他上私塾去吧。”   阳凯青又有点心疼儿子,道:“再看看吧。咱们这么几年也教了他不少字,没个好启蒙先生只怕也压不住他呢。”   刚将早饭摆上桌子,梦圆带着奶娘,抱着双胞胎女儿过来,身后还跟着睡眼惺忪的大儿子瑞哥儿。   阳凯青取笑儿子,道:“儿子,你的蓉妹妹和慧妹妹来了,你躲什么呀?”   贤哥儿想到两个鼻涕虫就头大。一手拿着春卷儿,一手拿着筷子,低头使劲吃饭,只装听不见。   刚吃过早饭,周老伯带着儿子就先来了。   艾芬招呼家人将大花厅腾出来,铺上长毛毡子,摆上各式抓周用的东西。贤哥儿将小时候的木马扔了进去,瑞哥儿也将自己心爱的小木抢放进去了。   柳妍挺着大肚子,带着女儿妞妞回来。妞妞就仍了一把小算盘在里头。   抓周正式开始,梦圆将主角抱出来,放到毡子上。   一群人就围着蓉儿、惠儿,给她两加油,让拿算盘的,让抓毛笔的,让她捡书本的,让她取大葱的……一个人一个心思。   蓉儿最贪心。四处看了看,抓着盘又看见玩具,拿着玩具又看见小木马,捡来过来挑过去,最后颤巍巍站了起来,跑到贤哥儿跟前,一把抱住他一条胳膊不放手了。   惠儿见姐姐抓着贤哥儿不放,也将手里的书扔下,去抓住贤哥儿个另一个胳膊,也不放手了。   屋子里众人都呆了。   这抓周抓个大活人,有什么寓意?   艾芬和梦圆两人慌忙上前,一人抱一个想将两个孩子抱下来。两个孩子就和约好了似的,死不松手。   贤哥儿哭丧着脸,不知所措的看着两个小孩儿。 ========================================================== 更多精校小说尽在知轩藏书下载:https://zxcs.zi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