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更多精校小说尽在知轩藏书下载:https://zxcs.zip/ ========================================================== 《法老的宠妃三部曲》 作者:悠世 内容简介   法老的宠妃I   她本是侯爵最疼爱的小女儿,然而上天是不是要惩罚她对自己哥哥的不伦之恋,居然将她抛   到了古代埃及,这可是三千年前!   而他原本是法老的第七个儿子,伟大的摄政王子,王位的继承人。   当他遇到她,仿佛一切都在变化。奇异的黄金镯,冥冥中的轮回,恶毒的诅咒……竟然让她将他的命运狠狠改变!   然而爱情不期而遇,重重袭来,叫人措手不及。   即使她在阴雨绵绵的伦敦,即使他在黄沙漠漠的埃及。   即使再见如何艰难,即使再见已不相识!   总无法叫人遗忘,那些如梦幻般的甜蜜,那些如呓语般的誓言。一生一世,不离不弃,但愿——再会亦不忘却往生   法老的宠妃Ⅱ·荷鲁斯之眼   传说的秘宝——荷鲁斯之眼,掀起了一场惊天动地的对决。   被更正的历史,被遗忘的回忆。   他依旧是高高在上的光明之子,她却成了旁人所弃、血统下贱的女祭司。   七大谜团正在一一展开。   来,看吧,   究竟是时间可以摧毁爱情,还是爱情可以穿越千年?   时间的力量如此强大,历史的进程如此无情!既定的未来,只能对应唯一的过去。   偏离的时空,随着黄金镯的彻底粉碎,消失在了恒久的虚无里。宿命难以抗拒,时间再次逆转。   若没有金色的头发,若没有蔚蓝的眼睛,若没有机缘巧合的机遇。   她就不可能拥有他的爱情吗……   法老的宠妃·终结篇   荷鲁斯之眼一旦开启,命运的转轮便无法停歇。   千年之后,万里之遥,他在美好的回忆里日夜不停挣扎,她在家族的宿命中苦苦不得解脱。   痴情的君王,深情的艾弦,神秘的提雅男爵,诡秘的少年冬,再度穿越,艾薇与拉美西斯的命运齿轮又将如何转动? 法老的宠妃I 序章   太阳神“阿蒙·拉”渐渐沉入了河底,晴朗的天空被染上了悲壮的深红。泛滥中的尼罗河用她宽厚雄浑的波澜,深情地拥抱着每一寸土地,为埃及带来无限的生机。大海与沙漠将守护着这片神圣的国土,让那黄金一般的圣地永远地存在于诸神的庇佑之下。   埃及的众神,请听到我的祈求——   欧西里斯神啊,请您庇佑我,让我再次拥有来生。   赫拉斯神啊,请您赐予我勇气和战斗力,让我再次为保护我的疆土而战。   阿蒙神啊,请您保护我的灵魂,飞渡到遥远的来世。   哈比女神,请您再次眷顾我,把我带到她的身旁。   尼罗河,我的母亲,我和她一同饮下这生命之水,约定再会亦不忘却往生……   2006年,英国,伦敦。   伦敦近郊宝贵的空地上,伫立着一座年代久远的城堡。严格对称的建筑风格,略受时间侵蚀的墙壁上爬满了深绿色的爬山虎,手持长剑的铜质骑士骄傲地站在院子中央,注视着眼前厚重的铁门将院子与外面的世界隔离开来。   大名鼎鼎的莫迪埃特侯爵世家代代住在这里。   这一代的莫迪埃特侯爵颇具名气,不仅因为他与皇室的交往异常密切,还因为他是欧洲第三大商业实体艾氏集团的大股东,而更为传奇的是,自四年前指定执行总裁后,莫迪埃特侯爵就再未出席过任何一次董事会、股东大会,宛若游离于这个集团之外,将罢免执行总裁的权力和公司的重要决策权全交授给了其他人。然而艾氏集团的经营,四年以来,从未遭到诟病,反而如鱼得水,每次报表下来,都可以让董事们乐得合不拢嘴。   这本不是什么新鲜的事情,但是这个执行总裁却是出乎意料的年轻。并且,这个年轻的商业新星,只不过是莫迪埃特侯爵的私生子。   年仅二十六岁的艾弦,有着来自父亲的水蓝色双眼,和来自母亲的黑发,在刚接任公司执行总裁的时候,他的年龄和身份曾召来无数非议。然而短短四年,他就充分展露了自己的商业天分并有力地建立起他在这个帝国中无可取代的地位。   很多人猜测,在莫迪埃特侯爵的众多儿女中最受重视和遭人嫉妒的,应该就是艾弦了吧?   其实不然,在莫迪埃特侯爵的眼中,艾弦虽是值得重用的,而他的宝贝小女儿艾薇,才是他最宝贝的掌上明珠。在这家族斗争不断的侯爵世家中,莫迪埃特侯爵也好,天之骄子艾弦也好,两个人最关心的,就是那个聪慧、美丽、可爱的女孩——艾薇。传说中,莫迪埃特侯爵已经先立下了遗嘱,要将三分之二的财产留给艾薇,而艾弦也已经表明,在接下来艾氏集团的发展中,艾薇将是他想要培养的第一人选。因此,羡慕艾薇的人有无数,想要害她的人更是无数。   然而艾薇却并不在意父亲和哥哥主动要给自己的一切,她坚持着自己对宏观经济理论的研究,并很快崭露了自己在学术界耀眼的光芒。她十七岁生日的时候撰写了一篇名为《关于古埃及经济结构和奴隶制的思考》,在杂志上发表后很快获奖,也很快引起了剑桥大学的注意,询问她是否愿意提前入学。   她自己安排着自己的路,一步一步,就那么走了下去。   “拉美西斯二世……”艾薇捧着一本书,读出这样一个名字,水蓝色的大眼睛扫了一下坐在对面看着自己的艾弦,眼睛一转,调皮地笑了起来,双手向前一伸,合上了书本。   “知道拉美西斯二世是谁吗?”她问。   艾弦微笑着看过去,水蓝的眼睛透出柔和的光芒,带着几分赞许落在眼前拥有同样美丽双眸的妹妹艾薇身上。   她就好像一个白瓷制成的娃娃,精致得让人无法移开视线。纯净的金发,笔直的发线,清澈的水蓝色双眸,深邃的眼窝,浓密卷曲的睫毛,小巧的鼻子,玲珑的樱唇。她的存在就好像世界上最动人的奇迹,她是父亲与远逝于亚洲的母亲最为宠爱的宝贝,也是他最为珍视的无价之宝。   他将手中的雪茄放到一边,小心地不让烟雾飘到她那一边。   “拉美西斯二世,埃及古人。”他回答。   “然后呢?”   “新王国时期第十九王朝非常有名的君主,骁勇善战。”   “还有呢?”   艾弦笑了,隔着桌子,轻轻地拍了拍艾薇的头,“薇薇,我知道你在期刊上发表了一篇很好的论文,但是我不懂埃及历史,不如你讲给我听吧。”   “我就知道弦哥哥不会像爸爸那么有耐心。”她有点不满地撅起嘴来,将双手拿着的期刊重新打开,闷闷地说,“这不是关于埃及历史的探索,我对历史一点儿也没有兴趣。我真正想要研究的,其实是奴隶社会的经济制度,这次不过是为了让那群老学究看上眼,我才特意选择了一个所谓有‘地域性’特色的题材……”   艾弦哭笑不得地轻轻叹了口气,莫迪埃特侯爵对艾薇的溺爱是出了名的,或许这样对自己这个小妹妹也不是什么好事吧。虽然是这样想,他的大手却依然不自觉地抚摸着艾薇的头发。其实他也是非常宠爱艾薇的!记忆里,艾薇要求的一切,艾弦都不曾让她失望过。   艾薇不是个顺从的女孩。她坚持自己的路线,有的时候几近固执。   她不屑于自己家庭显赫的背景,也不愿意接受父亲和哥哥平白给她铺好的一切道路。照她自己的话说就是,简单地继承一份庞大的家业,远没有凭借自己的能力真实地去经历一场战争来得刺激。不管那是什么样的战争,只要能让她热血沸腾,便是她想要的。   “我真希望他们能快点给我安排提前入学的考试。”艾薇轻轻地说。她已经不想再待在高中,她的每一个细胞都希望能立即呼吸到那充满学术味道的空气,她渴望更多的知识,或者说,她渴望更多的挑战和前所未有的新鲜经历。   艾弦不以为然地说:“那么想去的话,随时都可以去啊。”   “我才不要用你们那一套。”资助?名誉?不,如果她要靠这些进入梦寐以求的学府,她宁愿放弃。   又是那种学院派的自傲,艾弦笑了,伸手摸了摸口袋中打算送给艾薇的礼物,自然地转换了话题,“那么,薇薇,刚才说到拉美西斯二世,你再给我讲讲他的事吧。”   艾薇瞥了艾弦一眼,鄙视了一下他突然转换话题的行为,但她还是答道:“虽然我了解得不多,但是还足够给你讲个大概啦。他残暴,凶狠,是古埃及王朝最后一个繁盛时期的统领者;他善于征战,善于统治,成就和中国的康熙大帝差不多;他有几百个老婆,一百来个儿子,是古埃及难得的高寿者;他喜欢讲排场,什么都要求大,大宫殿,大寺庙,大塑像,大祭祀……”   虽然不是最伟大的法老,但是他却是最喜欢搞场面的人。到底是出于什么样的初衷,他非要留下这么多东西到后世呢?——艾薇忍不住在心里想着。   “你了解的已经不少啦。”艾弦赞赏地看着自己的妹妹,“那么我来考考你,你知不知道他最宠爱的王妃叫什么名字?”   “不知道……我怎么会知道一个三千年前的君王那数百名老婆其中的一位叫什么名字啊……”   艾弦的表情依旧是那么温和,他看着她,就好像在看世界上最珍贵最可爱的事物,“奈菲尔塔利,一个美丽的名字。”   “奈菲尔……塔利?好长的名字,记住它简直是在浪费我的记忆体容量!”艾薇笑着,猛地站了起来,调皮地绕过桌子,一下子走到艾弦的身边,“奈菲尔塔利,我记住了!有没有什么奖励呀?”   艾弦又摸了摸她的头。他习惯这样摸她的头,当她在他身边的时候,那是一种难以说明的心情,他却不敢追问自己原因。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件制作精美的首饰。那是一只看起来年代久远的手镯,时间在它的身上留下了残旧的印记,但是却丝毫不影响它高贵的形态。那手镯就好像一条美丽优雅的蛇,而蛇的眼睛则是一块色泽异常漂亮的红色宝石。艾薇看着,视线仿佛被吸住一样,难以从镯子上移开。   艾弦趁她发呆的时候,拉过她的手,温柔地替她将手镯戴上,“前几天去埃及,路过了一家神奇的古董店,看到这个东西真是很漂亮,所以就买下来给你了……就算是之前错过了你十七岁生日的补偿吧。”   艾薇看着自己手腕上美丽的镯子,不由得发出啧啧赞叹。确实不一般,冲着这么漂亮的首饰,她也就不好追究弦哥哥没有来给自己庆祝生日的事了吧?她偷偷抬起眼看了一下艾弦。黑如浓墨的头发柔顺地搭在额前,冰蓝的双眼带着温和的笑意,秀气的脸庞却又不失几分英气。哥哥实在是太英俊了,应该没有女生会生他的气、埋怨他吧。能得到他送的生日礼物,一定会有很多人羡慕自己吧。   “这是拉美西斯二世送给他的宠妃——奈菲尔塔利的礼物……据说是从盗墓者那里高价买来的。”艾弦在一旁解释着。   那不就是遗物了?艾薇吐吐舌头,连忙把思绪集中回来,看向那只特殊的镯子。视线难以移开,这只镯子实在太漂亮了。黄金的手镯合贴地环绕在她瘦小白皙的手腕上,仿佛具有生命一般。   瞬间,她突然感觉到,手腕上的这个东西,好像原本就是属于她的一样,让她感到那样熟悉。那由红宝石制成的蛇的眼睛,就好像具有灵魂一般,直直地看着她,让她的心底莫名地泛起丝丝不安。   “艾薇……”艾弦踌躇地看着她。艾薇仍旧沉浸在那个奇妙的镯子之中,漫不经心地点了一下头。艾弦温和的笑容渐渐消失,眼神中闪烁着犹豫。他看着艾薇专注的神情,思考半晌,最后终于下定了决心,开口说:“我要结婚了。”   艾薇的表情突然僵住了。   “三个月后,和米娜。”米娜是艾弦交往了两年的未婚妻。艾弦移开了视线,不去看艾薇的表情。他一口气把话说完,就好像自己一停顿,便无法继续说下去了。   那一刻,艾薇愣在那里,就好像有一张网将她套住,使她动弹不得,只能呆呆地听着艾弦说下去。   “我已经二十六岁了,随着家族的生意越做越大,父亲那边也给了我很大的压力。”艾弦顿了顿,好像在寻找更多的理由来说明这件事情,“米娜是一个美丽而富有魅力的女孩。”   听不懂……   “同时,能和她结婚,也会给我的商业帝国带来积极的影响。艾薇?”艾弦终于忍不住看向艾薇,却骤然发现,她平日调皮的笑容都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从眼角滴下的大滴的泪水。他曾想到她也许会哭的,但是他没有想到她会哭得这样让他心痛。   因为她听不懂哥哥在说什么啊!   艾薇就好像崩溃了一样,泪水如同决堤,从眼角争先恐后地淌下,滑过她白皙的脸庞,滴落在小臂上那只古老的手镯之上。心中仿佛有什么东西碎掉了,她再也无法克制自己的情绪。就在这一刻,艾薇左手腕上的古老手镯仿佛与她的情绪发生了共鸣,骤然间发出了耀眼的光芒,整个屋子里顿时金光四射。   奇异的光芒将艾薇紧紧包围了起来,她立于其中,不可自抑地流着眼泪,视线被泪水模糊了起来,她全然沉浸在难以抑制的伤痛之中。   她或许听错了吧。   难道他真的要结婚了吗?   不管她多么不希望这件事情发生,不管她多么不希望听到这样的消息,他还是要离开自己,永远地和另一个人在一起了。   她的心就好像要被刀子割开一样,原来这就叫做心痛吗?   “艾薇!艾薇!张开眼睛,看看我!”艾弦焦急地呼唤着艾薇的名字,难以置信地看着她的身体随着那神秘的光芒变得若隐若现起来。她就好像被一张由光织成的幕布层层包裹住了,逐渐变得看不清楚了。他慌忙冲上去,想拉住艾薇,但是他却扑了一个空,差点撞到墙上。   “艾薇!快把手镯摘下……”艾弦大声地喊着,但这声音却仿佛在半途中被光芒吞噬了,到达不了站在光芒中央的艾薇。她抽泣着,身体很快就被逐渐变强的光芒包围起来。手镯上的蛇的眼睛冰冷地注视着艾弦,仿佛带有些许警告的意味,但是很快,这一切又都随着那些光芒从他视线中隐去了。   一分钟后,房间恢复了平时的样子。艾薇不见了,只剩艾弦一个人站在那里,好像艾薇和那只手镯从来就不曾存在过似的。 第一章 初见底比斯   这里,是哪里……   艾薇听到不远处有河水流动的声音。她试着移动自己的身体,却感觉到每一部分都异常沉重,头也是昏昏沉沉的。   这样下去不行啊,自己是不是受了什么伤呢?艾薇轻轻地动了动脚趾、脚腕、手指、手腕、脖子……好像各个零部件都还齐全。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终于张开了眼睛。   艾薇发现自己躺在一片空旷的沙地上,身旁是一条宽阔的河流。河水携带着泥沙正缓缓地流动着,沉静而稳重的水声,让她渐渐地感觉到了释然,力量仿佛又回到了身体中。天空格外湛蓝,太阳火辣辣地照射下来,晃得她不得不又闭上了眼睛。   怎么是这样一个场景?她擦了擦自己眼角的泪痕,眯起眼仔细打量周围的环境。刚才自己明明是待在伦敦的家里,为什么转眼间就到了这么个鸟不拉屎的鬼地方?她积攒力量,试着慢慢地爬了起来。   “有人吗?!”她大声地问了一句。   没有回答,只有河水的声音,令她骤然觉得有种难以形容的空洞感。放眼望去,四周只有空空荡荡的沙漠,仔细看看,远处好像还竖立着一些奇特的大型塑像。   从艾薇这个角度看过去,那些塑像很像是金字塔和狮身人面像啊。艾薇心里盘算着,莫非她是到了埃及?但是转瞬间,她就打消了这个念头。埃及和伦敦,扯不到一块去呢。   “到底是什么地方嘛!”她拍拍身上的沙土,是不是自己在做梦呢?她掐了一下自己的小臂,真疼!看来不是在做梦。她快速地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身体,除了带在左手上的黄金镯不翼而飞,其他的饰品、衣服倒还都是完好无损,一样不落。   “真是奇怪,怎么会遇到这种事情呢?”她双手卡腰,望了望天,小小地发了一下牢骚。思考片刻,艾薇最终还是决定沿着河流往下游走。这样做的原因有两个:首先,河流总会流到大海里去的,如果沿着河流走,就迟早会走到有人家地方;其次,那些奇特的建筑就在河流下游的方向,有建筑的地方,就一定有人吧?   “真没想到,在二十一世纪,还会有这样原始的地貌,连半条公路都没有……”艾薇呼了一口气,自言自语道,“好了,走一走吧,走一走或许心就不会那么难受了吧,等回到家里再和哥哥道歉吧。”虽然她真的、真的不想他结婚。   艾薇喜欢艾弦。   不是妹妹对哥哥的那种喜欢,也不是崇拜以及追捧的那种喜欢。那是一种带有几分迷恋意味的少女的爱恋。   小的时候,艾薇跟着妈妈在中国生活,艾弦跟着爸爸在英国生活,两个人从来没有见过面。当艾薇十五岁的时候,妈妈因为一场恶疾失去了生命,她的抚养权就划归到了爸爸那里。就在去英国的飞机上,她认识了艾弦。   起初,他们并不知道对方的身份,就在飞机上聊了起来。他们非常投缘,甚至还因为同姓而感到开心。艾薇为艾弦的英俊和成熟而倾倒,艾弦为艾薇的美丽和聪慧而着迷。两个人约定到了伦敦,就开始交往。然而,当他们踏进同一个家门的时候,才惊讶地发现,原来他们是亲兄妹。   从那天起,艾弦还是对艾薇那么好,他成为了天下对妹妹最好的哥哥。但是艾薇知道,自己不可能把艾弦当成哥哥看待。然而所有的事情,她都可以自己做主,自己争取,唯独这件事,是她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改变的事实。于是她只有期望,不能说出口的期望:他一辈子不结婚,一辈子和她在一起。她想,如果艾弦还有一点点喜欢她的话,他会感受到的,他一定会的。但是……   摇了摇头,艾薇全力甩开过去的回忆,打起精神慢慢地开始顺着水流向河的下游走去。然而三十分钟以后,一丝不安攫住了她的心。为什么走了这么久,连一个水堤、一个电线杆都没有看见?为什么走了这么久,连一丝人类文明的痕迹都没有?……她曾经听说过方位会在亚空间侧移的理论,但就算是发生这样的事情,也不会好死不死偏偏把她移到连个公共电话都没有的地方吧。拜托,这可是二十一世纪!莫非,自己也赶了一把流行,时空穿越回到了古代?   她笑了,为自己那一刹可笑的想法。她蹲下来,决定利用太阳的位置在地上做一个小小的方位测量。正当她踌躇的时候,远处扬起了阵阵的尘土。艾薇定睛一看,好像是两个骑马的人正向着她这边奔驰过来。不假思索,她连忙冲着他们大力地挥起了手臂,“这里,这里!帮帮忙,我迷路了!”   当距离近到艾薇能看清他们的时候,她才后悔于自己冲着他们的求救。   这是两个年纪看来不过二十上下的青年。左边的男子骑着一匹毛色亮丽的黑色骏马,他有着一头火红的头发与翠绿的双眼,俊朗的面容流露出难以抑制的英气。他身着简便的半身护甲,腰间挂着的一把别致的佩剑,看起来颇像一位古代的武士;右边的男子则是骑着一匹美丽的白马,身材与左边那位相比瘦弱不少,他身着白衣,腰间束着镏金的腰带,一条长长的白布将他的脸庞和头发严严实实地包裹着,只露出一双黑色的眼睛来。   晕,难道还有人会在无人沙漠里搞Cosplay吗?   如果不是这样,那么就只有一种可能了,他们两个是疯子!   艾薇突然间感觉有些害怕起来,因为精神病多半是伴随着暴虐症的,他们会不会仗着人多无缘无故地打她一顿呢?那她可就太划不来,还是假装没看见他们,走人了事吧。   但是,从这么个鬼地方要走多久才能找到城市呀!当务之急是要借到手提电话联系哥哥。即使那两个人是神经病,带有这种通话工具的可能性也很大。   但是,他们会不会真的打自己呢?那会很疼吧?活这么大还没有被男人打过呢,更何况是被神经不正常的男人打。   但是,他们不一定是神经病吧,也有可能是在拍戏呀。   ……   艾薇可怜地挣扎着、自我安慰着,却始终踌躇不前。   两个男人一早就发现了她,他们互相对视了一下,便在距离她不远的地方停了下来,打量着她。艾薇咬着嘴唇,心里一百个不乐意。看什么看!莫非是没见过女人不成?   黑色双眼的人和红色头发的青年商量着什么,在艾薇看来,他们像是在不怀好意地讨论怎样把自己抓起来卖掉。没等她反应过来,她的身体就已经先大脑一步转身跑了起来,此时红发的青年突然敏捷地跃身下马,追向艾薇,一把扣住她的手,将她的头按到地上。   “喂!你抓住我干什么!!”艾薇大叫起来。果然是神经病,而且还是暴虐症的重症患者!艾薇一边懊丧地想着,一边飞快地盘算着,想找出一个能平安逃脱他们的方法。   “不得无礼!”按住她的人用奇怪的语言说着,但是艾薇很惊讶地发现自己居然能听得懂。她发誓在自己的十七年生命中,耳膜从未接触过这种语言,但是她现在偏偏就是能明白他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但是,到底无礼的人是谁啊!艾薇气死了,现在是哪个变态将自己的头按到地上啊!搞清楚状况好不好!   “喂喂,到底是怎么回事……”艾薇话还没说完,那只万恶的手更加凶狠地将她的头按到了滚烫的沙子里,沙粒几乎要磨破她的脸了。“不得放肆!”说完,红发的男子就用手摸向她的腰间,艾薇不由得用力地大叫了一声,“流氓!”   红发的年轻人,突然脸红了一下。他快速地检查了一下艾薇的腰带、衣兜,对马上的人摇了摇头说:“没有武器。”   “没有必要这样警觉呀,孟图斯。”有如流水一般悦耳的声音从马上男子层层的“遮面布”后传了过来,压住她的手突然松开了,她无力地倒在沙子里。白衣男子翻身下马,走到艾薇面前,弯下身子,温和地向她伸出双手。他那犹如黑曜石般的眸子闪着美丽的光芒,“抱歉,他也是好心,您没事吧?”   好心?好心就是把她的头按进沙子里?艾薇撇撇嘴,没有理会眼前善意的双手,径自站了起来,带着几分不满地说:“我迷路了,我只是想请你们把移动电话借给我用一下,如果没有就算了。”   “移动……电话?”白衣男子看了一眼身旁的红发青年,后者也表示不知道地摇了摇头。“您刚才说的移动电话是指……”   不是吧?艾薇突然觉得眼前一片眩晕。算了,就当她没问吧!既然遇到了这两个疯子,走一走肯定还能遇到其他人。   “没什么,如果没事的话,我先走啦。”艾薇想了想,这样说到。   “等等,”白衣男子轻轻地拉住艾薇的衣角,乌黑的眼中透出温柔的笑意,“请允许我介绍一下,我叫礼塔赫,这位是孟图斯,应该如何称呼您呢?”   礼塔赫?孟图斯?艾薇翻翻白眼,这算是什么鬼名字,骗她的吧?一种恶作剧一般的想法突然从内心深处冒出来,她嘴角轻轻扬起,略带嘲讽地说:“我叫——奈菲尔塔利!”   “奈菲尔塔利,”礼塔赫温柔地重复了一遍,“属于埃及的名字。”   那是当然,古埃及皇后的名字呢。算他有常识,艾薇略带赞许地看了他一眼。   礼塔赫静静打量了艾薇片刻,接着便继续说了下去,“奈菲尔塔利小姐,其实,是这样的,我们遇到了一些麻烦,我想只有您可以帮助我们……”   What?艾薇瞪着礼塔赫唯一暴露在外面的两只美丽的眼睛看,她没听错吧?自己已经陷入了无比巨大的麻烦当中,怎么还有能力去帮助他们呢?就算有这个能力,她也没精力帮这个忙。   就在她刚要张口拒绝礼塔赫的时候,犹如流水般的声音再次响起,“您之前不是说迷路了吗?如果您愿意帮我们这个小忙,我们明日就派人送您安全地回到家中。”   她自己也可以回去啊!只要是在欧洲大陆上,艾氏集团的名字无人不知无人不晓,随便去哪家银行就可以联系上哥哥,担保出钱来,何苦还要等到“明日”。艾薇仍然想要拒绝他,这时一直伫立在一旁的红发青年开口了,礼貌中带着几分年轻人的不耐烦:   “不要和她商量了,直接带回去吧。”   “但是也要征求奈菲尔塔利小姐的同意啊。”   “何苦一定要选她?这位小姐好像并不愿意帮忙。”   “奈菲尔塔利小姐的金色头发、水蓝双眸真是少见,这样才能满足了‘他’的计划吧。”   “我们只是被支出来充充数,随便找个省事的就好了,反正‘他’一定是仅仅把这个当作余兴节目的,影响不到大局……”   “孟图斯,我觉得奈菲尔塔利小姐是我们今天见到的最适合的选择。”礼塔赫依旧温和却决绝地打断了孟图斯的话语,继而转向艾薇说道,“奈菲尔塔利小姐,麻烦您帮我们这个忙吧,只是今天短短的一天,只要您出席一个小小的晚宴,明日我一定说到做到,送您回家。”   艾薇撇撇嘴,心中早就对他们刚才无视自己的那一番对话感到大大的不满。晚宴不晚宴关她什么事,还有那个所谓的“他”,反正素未谋面,她又何必给这个面子。   “不了,我还有急事……呀!”话还没说完,艾薇就被红发的青年拦腰抱了起来,挂在自己的肩膀上,“放我下来啊!”   “礼塔赫,没有时间和她说这么多了,我还有很多事情需要回去安排,既然已经下定决心,就把这个外国的少女带回去吧!”孟图斯扛着艾薇走向自己那匹黑色的骏马,全然不顾她的挣扎与反抗,“只要她别给我们的计划带来什么麻烦就好,现在看她这个样子,真的是很让我发愁呢。”   礼塔赫不由得轻轻笑出了声,“放心,到时候自然就不会是这个样子了。不过你这个急性子,真的让我担心,不知道以后布卡会不会受你的影响,变得和你一样。”   “关我弟弟什么事。”红发的青年嘟囔了一声,把艾薇“安放”,不,应该说是“扔”在自己那匹毛色黑亮的骏马之上,又继续说,“抓好了,小姑娘,这可是我的爱马‘黑冰’,一般人我都不给骑。”   礼塔赫又是一阵笑声,艾薇不由得有几分恼怒,可当那红发的年轻男子拉动缰绳,马匹奔跑起来的时候,她立刻吓得用手紧紧环抱住眼前粗大的马脖子。   “你们虽然神经不正常!但是我不想死!”艾薇大声地叫着,闭着眼睛,用力地抓着眼前马的鬃毛。感受着沙地的热风从自己的耳边飞速地刮过。   佛祖啊!耶稣啊!哥哥啊!   她不要死啊!   她还要等剑桥的面试,她还想买新一季的BURBERRY,她还想和哥哥去听音乐剧!   被这两个神经病拐走,接下来自己会遇到怎样的事情呢?   谁能来告诉她,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呀!!   马匹从剧烈的颠簸中逐渐平缓下来,周遭渐渐出现了嘈杂的声音。   应该是来到有人的地方了吧。感到自己可以抓住平衡的时候,艾薇就慢慢地、带着试探地睁开了眼睛。   不可能!这不可能!艾薇在双眼看到周围一切的时候,开始质疑自己的神经是否也开始变得不正常。   即使仰视也看不到全貌的高大石像,即使眯起双眼依然会被光芒刺到的黄金雕塑。   这是一座属于太阳神的宫殿!华丽的金色砖石、精细的金色装饰与远处渐渐沉入河水中的夕阳遥相呼应。建筑由粗大而华丽的圆柱为主支撑体,圆柱上刻画着精美壁画,采用了奇怪的构图方法。那种扭曲躯体的方式,和描画的衣着样貌,独特却又令人感到有点熟悉。简朴的建筑结构,环绕四周的诸多艾薇并不认识的青葱植物,植物旁的塑像和装饰都充分展现出一种复古的奢华风格。联想到刚刚恢复意识的时候,她隐约看到的那些金字塔状的建筑,渐渐令她产生出一种不安的想法。   道旁的人们都身着样式奇特的服饰,佩戴着黄金的饰品,手持青铜的器皿。更加令她感到惊讶和恐惧的是:到了这里,她依旧没有见到任何现代文明的痕迹。没有汽车,没有柏油马路,没有路灯,没有电线,更别说是任何拍摄器材。她渐渐有些明白了,但是这一切太可怕了。她不愿意相信,虽然,虽然事实却是如此!这里不是拍摄现场,也不是神经病村,这里,这里是……   “埃及,古代埃及!”艾薇坐在马上,身体不由得微微向前挺直了起来。她几乎要尖叫出来:这里是古代……埃及?!   孟图斯从马上跳下来,颇有几分不以为然地开了口:“第一次来底比斯吗?这里是我们大埃及的首都,你不会连埃及都没有听说过吧?”   艾薇却没有理会他的问话,依旧沉浸在自己的震惊当中。底比斯,消失在历史的洪流中的伟大都市,早在公元前上千年就名震古代世界的繁华都市,古代上埃及最具代表性的城市……那么,自己就是身处古代埃及!但是怎么来的,如何回去她一点头绪都没有。在她过去的十七年生命中,她从未想过自己会经历这样的事情。这一刻深深的恐惧已经将她包围:如果一辈子都回不去怎么办?不管有什么样的知识,在古埃及,她依然随时都有可能沦为奴隶,正如她在论文中研究的,古代的奴隶所从事的工作是机械而高强度的,她是不可能胜任的。不可能的……如果是这样,她还能存活吗?   当她正在飞速思考接下来可能发生的各种情况时,孟图斯已经拽着她下了马,把她扔到了地上。几个侍女模样的人急忙迎了上来,恭敬地对孟图斯和礼塔赫拜礼:“大人。”   礼塔赫跟着孟图斯一边快步向宫殿深处走去,一边吩咐着几个侍女,“今夜的晚宴她要参加,你们给她准备一下。”   “是。”侍女们对着他们的背影极尽虔诚地拜着。紧接着,还不等艾薇做出任何反应,她们就半搀扶半强迫地将她往另一个方向带去。   “你们做什么?这是要去哪里?”艾薇一头雾水,本能地小小反抗着,但侍女们的力气却出奇的大,禁锢着她的两肘,让她动弹不得。   “请跟随我们去浴室,请您放心,您的衣物我们会为您清洗并保管好。但是今晚您要参加重要的晚宴,必须要清洗干净,盛装出席,何况今夜还会有殿下参加。”最后半句话带有了些微的羡慕与嫉妒,艾薇不解地瞥了她们一眼。所谓“殿下”又是指的什么人,她现在关心的只有一个问题:“这里到底是不是古埃及啊?”   此语一出,侍女们不约而同地停下了脚步,眼神古怪地看向她,彼此间交换了一番眼色。其中一个人带着虔诚的神情,夸张地做出对天膜拜的样子:“伟大的拉神啊,请原谅她的无知吧!这世界上居然还有人不知道辽阔富饶的太阳之国——埃及。”   紧接着,她的表情就如同翻书一样,瞬间变得冰冷而带有一丝隐隐的鄙夷,瞥向一旁愣住的艾薇,“如果你不知道埃及,又是怎样勾引上礼塔赫与孟图斯两位大人,从而来到底比斯宫殿的呢?”   静默了片刻,侍女们又开始拉着艾薇前进,艾薇突然感到一阵眩晕,几分无厘头的感觉瞬时袭上心来。谁勾引了?谁又希望被带回这么个莫名其妙的地方?如果不是被强迫,她才不愿意乖乖地被带回来呢!   “奈菲尔塔利……”   ……   “奈菲尔塔利小姐?”   ……   “奈菲尔塔利小姐!”   艾薇正坐在一间空空荡荡的房子里发呆,突然反应过来这个声音是在叫自己。她一惊,差点从座位上跳了起来。定睛一看,原来是个不认识的人在叫自己。   只是,这个人长得也太漂亮了吧!   乌黑的长发直直地垂到腰间,皮肤白皙,仿佛吹弹可破,优雅的唇角微微扬起,隐隐透出几分宛若初春的阳光般柔和沉静的笑容。高挺而秀气的鼻子衬出一对深深的眼窝,长长的睫毛随着每一次眨眼而扇动,被四周摇曳的灯火映出了影儿,打在那一对仿佛黑曜石一般的眸子上。   艾薇不由得愣住了,双眼无法从来人身上移开半分。   这过分美丽的容颜,究竟是属于男生?还是女生?   “奈菲尔塔利小姐,看来您已经完全准备好了呢。”熟悉的声音如同流水一般,来者微笑地看着艾薇,轻轻地点头。   这个声音,莫非是?“礼,礼塔赫?”不是吧!之前他一直用布把自己的脸围得严严实实的,所以才没有看到。他的长相可真是惊人的漂亮啊!他可是男人噢,这世界上还有这么美丽的男人,真是太令人绝望了。艾薇略带几分挫败地看着他。   “奈菲尔塔利小姐,一会儿您就从这个门,和其他的女孩子一同出去,和大家一起给宾客敬酒。之后不管发生什么事情,您就当作没看到,今天晚宴一旦顺利结束,我就派人将您平平安安地送回您想去的地方。”礼塔赫温和地对艾薇说,“不用担心,没有危险的。”   如果礼塔赫是在半天之前对自己说出这番话,艾薇也许还会在心里掂量一下答应他是否划算。可是现在他现在说的这些话,只有让她更加绝望而已。这里可是古代埃及,不知道是几千年前啊!如果说回去就能回去,她又何必打扮成现在这个古怪的样子,愣愣地坐在这个空荡的房间里发呆呢?如果明天他把自己送出了这座宫殿,自己又该去哪里呢,又该怎样回到现代呢?总不能学人家漫画里面跳进尼罗河就跑回去吧。她艾薇虽然自诩很能干,却不会游泳的啊!   依现在的情况看来,不管是什么忙,她都得帮,帮过之后,就请求在这里混个差事吧。找寻回去的方法,一定是要慢慢来的。   看艾薇呆呆地不说话,礼塔赫便轻轻地撩开外间的布帘,很快就走进来了数位长相各异但是都十分漂亮的女孩子。这房间里的光景立刻就亮丽得令人有些睁不开眼了。少女们恭恭敬敬地冲着礼塔赫拜礼:“祭司大人。”   咦?艾薇狐疑地看了礼塔赫一眼。“祭司大人”是什么意思?难道这是要把她们一同带去参加什么祭祀活动?参加古埃及的祭祀还是算了吧,听说会被剜心掏肺的,她可不要啊!   仿佛看透了艾薇的想法,礼塔赫又是微微一笑地说:“一会儿的晚宴,大家只需依照指示,给各位宾客敬酒。如果需要舞蹈,各位中若有擅长的也不妨一展身手。大家听好安排,不会有任何麻烦及危险的。”   众位美少女嬉笑成一团,有人不禁问:“祭司大人会参加晚宴吗?”   礼塔赫点点头道:“那是当然,所以大家不必紧张,事后一定按照约定,分发报酬。请各位稍候,一会儿叫到你们,你们就出来吧。那么,我先失陪了。”   礼塔赫转身出了房门,房间里姑娘们立刻陷入了激烈的八卦议论之中。   “礼塔赫大人真是美得令人嫉妒啊!”   “其实,就算不能拿到任何报酬,可以见到殿下也心满意足啦。”   “传闻说殿下俊美无比,今天终于可以近距离地看一看了。虽然别人总说殿下仅是外表好看,没有什么真本事,但是如果能见到那传说中的美貌也值得了!”   “对呀,对呀,还有孟图斯将军,如果能见到红发的孟图斯将军也好啊!”   ……   艾薇颇为无聊地盯着她们流露出如同现代追星族一般的花痴状,同时也在心里不停盘算着。听礼塔赫刚才的意思,好像这些姑娘也都是临时召集起来的,目的就是为了在一会儿的晚宴里将宾客们灌醉。这样看来,他们一定是有特殊的计划。礼塔赫、孟图斯给她的感觉应该都是地位了得的人物,那么这件事十之八九是和宫中的斗争有联系,受益者就是那个所谓的白痴殿下。搞不好今天的晚宴还是个类似鸿门宴的阴谋。   晕,原来古埃及也兴这一套啊。这陪酒的差事,看来并不好干。刚才礼塔赫三番五次地说什么不会有危险,不会有麻烦,现在想来确实有点可疑。不会吧,如果是这样,那她也太倒霉了!   考虑了大约十秒钟,艾薇果断地决定——逃!可是这个想法还没有付诸行动时候,就听外面传来了清晰的传令声。   “传——各位小姐上殿。”   话音一落,屋子里叽叽喳喳的声音立刻消失了,唯一不变的是各人脸上略带兴奋与期待的笑容。   呜呜,怎么会这样……   古希腊诗人荷马,曾经将底比斯称为“百门之都”。这座恢弘的城市横跨尼罗河两岸,是法老们生前的国度与死后的冥府。身为古埃及的政治、宗教中心,底比斯的神庙数不胜数。法老忠实的臣民们将这座王城自豪地称为“永恒之都”,代表着底比斯将与尼罗河世代共存。   底比斯的法老宫殿,可谓是这个城市的标志性建筑,到了夜晚,更是华丽而炫目,宛若神话中的神之宫邸稳稳地立于尼罗河东岸。无数的火把照映着金灿灿的建筑,耀眼的光芒随着夜雾好像上升到了天里,轻松地就使星月之辉黯然消没。   今夜,底比斯的宫殿又将不眠。   法老亲封的“年长国王之子”、摄政王子今晚要举行大型的宴会,不仅邀请了当朝知名的将军、官员,更听闻席间聚集了许多美丽的少女,号称是为正在对抗赫梯边境侵扰的法老塞提一世预祝胜利。   摄政王子是法老的第七个孩子,深得法老宠信,年纪轻轻就被委以重任,在法老带兵出征之际,管理各项国政事务。民众、官员、士兵全都心照不宣,这样下去,第七王子殿下终有一天会成为大埃及的法老。   但是,民间却盛传第七王子殿下不喜政事,事情都是由他身边形影不离的两位得力助手孟图斯与礼塔赫帮助打理,只是因为长相出众的俊美和母后稳固的地位才深得塞提一世青睐。   因此,埃及臣民对这位年轻王子的期待,或许更多是在他的相貌上。   当然,还有一部分人,期待的是将要落入这个王子手中的权力。   此时,底比斯王宫的大厅里,聚满了上埃及最位高权重的人。大臣、将军、祭司、文书,全部聚集一堂,谈笑风生,表面上其乐融融,私底下不知分别抱着怎样的想法。第七王子又开晚宴了,这已经是本年的第五次了。每次法老出征在外,他就会举行盛大的晚宴,与大家喝得酩酊大醉。今夜应该算是规模最大的一次吧,居然还特意召集了数十位貌美的少女陪酒。   这样的王子,居然是法老亲封的摄政王子!   冷笑、叹气、嘲讽、失望……   “孟图斯大人到——礼塔赫大人到——”   随着传令兵的话音落下,屋子里面嘈杂的声音骤然停了一下。   虽然大家对摄政王子有诸多不满,但是跟随他左右的孟图斯和礼塔赫就不是简单的人物了,无论如何,大家也不敢在他们面前太过放肆。   孟图斯来自埃及有名的武士之村——西塔特。年仅二十二岁的他已经是法老塞提一世亲自任命的大将军,手中握着一个主要军团的兵力,在过往的数年间,跟随塞提一世四处征战,屡屡立下显赫战功。   至于礼塔赫,民间的传闻说其身体里其实流动着王室高贵的血液。但是关于其少年时期的事情,却好似无人知晓。十八岁的时候,他突然跃入众人的视线,成为了全国最年轻的第一先知。如今十九岁的他,早已开始参与政事,为国出谋划策。   恐怕就是因为王子的不才,塞提一世才不得不安排这样两个出众的人才辅佐他吧。   人们不由得都会这样猜想,甚至有人想拉拢这两位出色的少年进入自己的权利集团。但是他们却对王子十二分的忠心,当着他们的面,真是不敢说出摄政王子的半分不好啊。   二人走进大厅稳稳地坐下。不一会儿,厅中就又渐渐恢复了先前热络的气氛。   过了片刻,终于,宴会的主角登场了。   “殿下驾到——”   随着传令兵的声音响起,厅里的人们纷纷起身,恭敬地冲着门口拜礼,又等了一会儿,一个年轻的身影缓缓地向厅内走来。   人还没到,带有几分慵懒的声音却先行入了大殿:“神赐的夜晚如此美好,哈比女神祝福过的少女们现在何处呢?”   这就是来者说的第一句话。   大家口中的“殿下”,不紧不慢地晃入了厅里。这人果然是名不虚传,身材修长,却颇为结实,线条分明的脸形配着浓重的眉毛、挺立的鼻子和优雅的唇,那双几近金色的琥珀般双瞳则更是特别,与他额前金色的发饰相互呼应。深棕色的头发随意地束在脑后,不经意间松散下来的几缕发丝,更为他增添了一种含着奇异魅力的慵懒气息。   “殿下,她们都在后面,只要一声传令,随时都会上殿。”礼塔赫躬着身,毕恭毕敬地对眼前年轻的男子说道。   “那还等什么呀,我可是费了不少力气才找出这么多美女的,速速带上来,没有女人,这酒怎么能喝得开心?”青年快速地摆摆手,径自走到大厅中央铺着洁白驼毛的华丽席位坐下,拿着酒壶自行斟起酒来,脸上颇有些不耐烦的神情,“你还愣着做什么,快去快去。”   “是。”礼塔赫依旧微笑着躬了躬身,对门口的传令兵点了点头。   “传——各位小姐上殿!”   传令兵叫着,只见那俊美的王子一边喝酒一边懒懒地对大家说:“呵呵,趁父王不在,我们再来一次不醉不归!前几次都少了女人,大家喝得不痛快,今天本王子已经有了万全的准备……”   话未说完,一直在后面候着的少女们就鱼贯而出了。   王子笑得更为得意,连连冲着那些少女挥手道:“哈哈,来来来,快过来,给大人们敬酒。”   少女们或兴奋,或娇羞,一一走上殿来,很快就入席开始给各位重臣敬酒。艾薇也磨磨蹭蹭地跟在后面,妄想不被注意。但是,当她站到大厅中央的时候,忽然那一片混乱嘈杂的声音变成了某种一致的叹息。   多么少见的少女啊!   水蓝色的眼睛如同天空一样透彻,笔直的金发如同阳光一样垂泻在胸前,嫩白细腻的皮肤透过轻薄的纱裙若隐若现,宛如光滑的羊奶,玲珑精致的五官,简直如同神作。人们的视线仿佛被艾薇黏住了,难以移开,就连孟图斯也不由得惊叹了一下:“没想到那个野丫头还挺有潜力。”   就在这时候,一个粗里粗气的声音蹦了出来:“这个姑娘最适合臣下的口味,今晚我就要她陪了!”   说话的是朝中势力颇大的将军塔塔。塔塔身形高大,目光凶狠,下巴上蓄满了络腮胡子,张开口就露出一嘴歪歪扭扭的黄牙,看上去就是个讨人厌的角色。艾薇不由得向后退了几步,她才不想陪他喝酒!   见艾薇后退,塔塔便快步上前,伸手就要一把将她拉过去。艾薇向后躲去,一个不小心,没有站稳,直直地向后跌了下去。   要摔倒了!   她直觉性地闭上双眼,等待着疼痛的袭击,不想却落入了一双温暖有力的臂膀。抬眼一看,正是那个吊儿郎当的王子将她扶住。   “塔塔,心急什么,本王子还没有女人陪呢,你换一个如何?”琥珀色的双眼漫不经心地看着塔塔,嘴角带着一丝酣醉般的笑容。   塔塔不满地看了他一眼,大嘴撇了撇,没有说话。   “礼塔赫,快叫你身边的美女陪陪塔塔将军,别扫了将军的兴致。”   “是,殿下。”礼塔赫依旧是微笑着,示意身边的少女听令。   那一刹,礼塔赫身边的少女流露出一丝发自内心的不乐意,不过很快,她就收拾好了情绪,听话地走过去对塔塔将军温言细语了一番。塔塔这才收拾了脸上明显的不快神色,嘟哝了一声,随着少女喝酒去了。 第二章 法老之子   艾薇惊魂未定地扶着王子站稳,微微地点了下头,转身就想着走,结果却被那个纨绔子弟一下子拉回来,跌坐在他怀里。   “去哪里?都说了,本王子还没有女人陪酒呢。”他低低的声音透着一丝坚硬和冰冷。   “我不会喝酒!”这个男人,白费了一张好脸蛋。   “都说是陪酒,谁叫你喝了?”王子笑眯眯地又给自己斟了一杯酒,举杯冲向厅内的所有人,稍稍提高了音量,略带着醉意说,“来来来,大家再一起干一杯。”   艾薇趁着他喝酒的工夫,仔细地打量了他一番。这个男人生得确实漂亮,那双琥珀色的眸子带着几分迷醉的神色,异常撩人。可惜却生就了一副软弱的性格。从方才塔塔的神色看,这个王子八成在宫中也没有什么地位,恐怕是一天到晚吃酒打诨,自己的位子也被不少人觊觎吧,艾薇暗暗在心里感叹着。   今天这个宴会,看来是孟图斯和礼塔赫策划的。他们究竟有什么目的呢?这些古人也挺喜欢斗来斗去的,自己掉落到这个环境中,不知道是应该庆幸还是悲哀啊。   艾薇盯着年轻的法老之子发呆,骤然一丝冷冷的视线扫了她一下。她一激灵,定睛一看,却只见到一双带着醉意的琥珀色双眸笑眯眯地看着自己。   “姑娘,你叫什么名字呀?”   这分明就是大街上搭讪的小流氓的语气嘛。艾薇白了他一眼,“问别人的名字前,应该先介绍一下自己的名字吧,这是礼貌。”   酒色王子倏地一愣,眼中现出了迷茫和不解,略带几分难以置信地看着她,“你是在问我的名字?”   “对,你先告诉我你的名字。你妈妈给你起的名字。”艾薇理直气壮地说。   “你是问母后给我的名字啊……”他若有所思地沉吟了起来。自成年之后,还有人叫过他这个名字吗?有人问过他这个名字吗?这个母后曾经亲密地呼唤过的名字,若不是眼前这个小姑娘问起,恐怕他会将它永远地丢在记忆的一角了吧。沉默转化为了一丝奇妙的情绪,嘴角略略扬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他轻轻地说:“……比非图。”   比非图?   艾薇一愣,随即撇了撇嘴。孟图斯、礼塔赫、比非图……这些名字,简直是要逼着她说谎!算了,所谓入乡随俗,“那么,我叫奈菲尔塔利。”   “奈菲尔塔利。”比非图喃喃地跟着念了一遍,略带醉意的脸上微微露出一分柔和的笑容,“美丽的名字。”   片刻,他把艾薇从怀里轻轻地抱起来,放到自己的身边。艾薇骤然不好意思了起来,差点忘记了,刚才可是一直都坐在这个王子的怀里呢,想到这里,她就又往边上蹭了蹭,突然在手边的垫子下摸到了一个坚硬的金属制品。是什么?   “呆在我身边。”比非图俯过身去,轻轻地在她耳边说道,见艾薇不说话,他便懒懒地站了起来,举杯对大厅里已经喝得七扭八歪的臣子们说:“今天把各位召集到此,其实是有事要告诉大家。”   宾客们醉眼惺忪地看着举杯貌似要祝酒的王子,不以为然地听着他讲话。反正又是要说一些喝得开心、喝得尽兴之类的话吧。   艾薇从垫子下面把那个金属制品抽出来,居然是一把冰冷的宝剑。   正在她发呆之际,只见比非图将右手轻轻地一松,手中的杯子便直直地摔落在青花石的地板上,“当啷”一声,清脆地碎成了几片。   呃……这个场景,艾薇好像很熟悉噢,仿佛电影里的片段。   说时迟,那时快,还没等任何人反应过来,一个硕大的脑袋就骨碌碌地滚到了大厅的中央。   定睛一看,便是方才那个粗鲁将军塔塔的头颅。   沉默了数秒,整个会场就仿佛烧开的水一般,骤然沸腾了起来。少女们尖叫着四处逃散,众大臣也骤然从酒酣之中惊醒,纷纷慌乱了起来,不知道现在这样的场景,又是上演的哪一出。   “准许武士上殿!”一声铿锵有力的喊声,来自于孟图斯。他此刻手中握着染满血污的宝剑。方才塔塔的头,就是由他亲手砍下的。随着一声令下,门外响起了兵器声与整齐的脚步声,不出片刻,数十位身体健壮、威武有力的埃及士兵就跑进了殿,将殿中所有的臣子与少女水泄不通地包围了起来。   有胆小的少女,当场就晕倒了。   “将军塔塔依仗权势杀害无辜百姓,掠夺民财,更有坚实证据指出其与敌国赫梯暗中勾结。革其将军职位,兵权交还法老。”说话的声音冰冷得令人战栗,艾薇抬头一看,居然就是刚才那个吊儿郎当的比非图。可此时他的脸上全然没了那些软弱的笑意,琥珀色的双眸里毫不遮掩地闪现出了几分煞气,“论罪当杀。”   “右宰相多克里,暗地里向利比亚军队出卖武器、战马,叛国罪,杀。”   “神官普塔,暗地组织势力团伙,欺下瞒上,杀。”   “将军科克,私用国家士兵,谎传法老圣命,杀。”   “其余数十人,各犯重罪,没收财产,流放为奴。”   语毕,只见厅中众位大臣的脸色变得青白。比非图对武士们微微点头,他们便很快制住若干臣子,并将其中三个押到了大厅中央。   “王子!你,你居然敢这样对待我们!英明的陛下信任我们,赐给我们权力,你若想处决我们,也要等陛下回来!你胆敢……”两鬓发白的老臣多克里怒气冲冲地说着,颇为激动。比非图轻轻一摆手,武士手起刀落,多克里便身首异处,血溅当场。瞬间厅中又是一片混乱、惊恐之声,此起彼伏。   “我乃‘年长国王之子’,”比非图的脸上现出冷酷阴鸷的神色,“依照埃及王法,对法老不忠、对国家不利之人,我均可先斩后奏。”   这时,在断头的多克里身旁跪着的武将科克,突然挣扎起身,抽出随身所带武器,快速地摆脱两旁的武士,冲向比非图。   “殿下!”孟图斯与礼塔赫不由得大叫出声。   比非图转手抓起身旁艾薇的手,将宝剑由鞘中拔出,轻松地挡下了科克的攻击,未过两招,他便一剑捅进科克的胸部,左右翻转剑身。只见科克的面孔因剧烈的疼痛扭曲了起来,身体不住地抽搐。四周的臣子不由得都捂起了嘴,几乎干呕了起来。   这个人是变态!绝对是变态!艾薇不由得难以抑制地叫了出来:“够了!他已经很痛苦了!”   听到她的声音,比非图瞥了她一眼,紧接着便一收手,将宝剑快速拔出,科克一口鲜血喷涌而出,溅在了艾薇雪白的裙子上。比非图又抬脚一踢,科克便滚下殿去,被赶上前来的武士乱刀斩死。   “向王室举剑,罪加一等。”比非图淡淡地扫了科克几乎烂掉的尸体一眼,“灭族门,凡十岁以上女人、七岁以上男人,全部斩首。余者废双目,支边疆。”艾薇呆呆看着身边手上染着血污的年轻男人,所有人都以为是软弱不堪的他,才是这场鸿门宴的幕后主角,真是个恐怖的角色。   “带下去吧。”说完那一番令人战栗的话之后,比非图淡淡地一挥手,坐回了艾薇身旁,重新拿起酒杯,“各位,要不要再来点酒?”   “呕……”艾薇趴在水池前,几乎开始呕吐。恶心,真是太恶心了!从来没见过这样残酷的场景,滚下来的头颅,喷涌的鲜血,扭曲的表情,一切就好像是在看电影一样不真实!生命宛若一触即碎,展现在眼前的是绝对强者的无情杀戮。   在这种地方呆着,她感觉自己的安全格外没有保障,因此彻底打消了在这里谋一份所谓差事的念头。   “奈菲尔塔利小姐。”   温柔而熟悉的声音在背后响起,艾薇想都不想,本能一般地转身过去,揪住来人的衣襟,以猛虎“上”山之势,恶狠狠地说:“我只要钱!不,不给我报酬也行,我现在就走,不用你们送了。”   礼塔赫为艾薇与之前全然不同的态度愣了一下,随后低头看了一下艾薇紧紧抓住自己衣领的手,微微咳了一下,尽力保持微笑地说:“可是,小姐,殿下在找您呢。”   “什么?”艾薇反应了一下,紧接着方才血腥的一幕又涌回眼前,比非图残酷的面孔骤然浮现在脑海,她胃里一紧,双手用力,更是大声地喊道:“我不管什么殿下的!你答应过我,今晚这个酒宴后,我就可以走的,你怎么能说话不算数!”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最重要的是活着,接下来才能谈回去。   若是呆在这个鬼地方,搞不好哪天又被卷入什么政治阴谋,自己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说不定还会死得很惨呐!   想到这里,艾薇抓着礼塔赫的双手不由得更加用力,年轻的祭司感到自己几乎有些喘不过气来。   “我要回去,总之你快把报酬给我吧!”   “要回哪里去啊?也说给本王子听听。”淡淡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听到这话,艾薇浑身一激灵,死死地看着礼塔赫,装着没听见,就是不回过头去。礼塔赫因为被艾薇揪着,无法行礼,只好颇有几分尴尬地隔着艾薇看向来人,轻轻地说:“殿下。”   “奈菲尔塔利,本王子晚上想要你陪,一个人喝酒很没有意思呀。”声音的主人伸出一只手来,拉住了艾薇的衣襟。   这这这,这算是什么?艾薇拼命地扯着礼塔赫,一动也不动,宛若有鬼在后面要拉着她落入悬崖一般。她不要死啊!哥哥,哥哥救命啊!   “这个反应真让本王子伤心。”那声音像是调侃,却冷得令人发寒。话音刚落,艾薇只觉得自己的双膝一软,紧接着就天旋地转,一下子被人横抱了起来。她刚要开口抗议,就对上了一双透彻的琥珀色双眼,“本王子今夜要你陪,你没听到吗?”   好,好,好可怕呀。   艾薇脑海中就是挥不去刚才他杀人的那一幕,生怕他一个不爽就判自己死刑。她不由得手忙脚乱地挣扎了起来,想向礼塔赫求救。结果那个两面三刀的家伙只是恭恭敬敬地垂着头,一动也不动地恭送他的“殿下”。   这年头,果然谁都不能相信!只能自救了。   呜呜,上帝、耶稣、佛祖!保佑她能活着回去吧!她一定不挑食了,一定听哥哥和爸爸的话!   “我,我来和你谈一笔交易吧?”比非图抱着艾薇往宫殿里面走去,艾薇鼓起勇气,尽量平和地对他说。   “嗯。”比非图没有停止脚步,很是不以为然。   “你八成是没见过金色头发水蓝眼睛的女人吧。”应该是没有吧,小时候看过漫画,说是金色头发的女主角在古埃及会大受欢迎,还会被捧为什么神的女儿。所以,估计自己这种长相的人应该是在这里很少见的,或许很吃香也不一定。   “嗯。”   “你,你如果放我走,我就让我父亲送十个比我漂亮十倍的金发美女来伺候你。我父亲在我的国家可是很有权势的人,他一定能做到的!”这不算说谎吧,至少后半句不是……   “嗯。”   “到底行还是不行!?”艾薇终于忍不住道。   “奈菲尔塔利。”   “呃?嗯!”   比非图突然低下头来,琥珀色的双眸宛若一注深幽的潭水,还没等艾薇反应过来,一个深深的吻就落在了她的唇上。一种说不清的奇妙情愫,仿佛渐渐地从那热烈的唇齿交合中生出来了。   “我说了,今夜要你陪。”   什,什么!王八蛋!这,这可是她的初吻啊!连哥哥都没有给过啊!艾薇忽地眼圈一红,用力地踢打了起来,“放开我啊,你这个变态狂魔。我要回家!我只想和弦哥哥一个人在一起!你,你要是强迫我干什么事,我就死给你看!”   呜呜!其实那个人也不会在乎自己的死活吧。艾薇总觉得依他刚才恐怖的样子,就算是奸尸这种事也不一定在乎吧。艾薇心里连连叫苦,到底如何是好呢?   “弦?是谁,你的丈夫吗?”没想到,比非图闻言,却停下了他前进的脚步,右手托住艾薇的后脑,强迫她看向自己,一双透彻的眸子竟然出奇的专注。   “弦是我的哥哥。”这个名字,为什么提起来这样痛苦。对了,她都忘记了,他要结婚了啊,那个她喜欢的人要结婚了啊!就要永远、永远地离开她了……想着想着,她水蓝色的大眼睛里骤然盈满了泪水,“我的哥哥,是我最爱的人……”   她差点忘记了,他要结婚了!   那为什么,现在还要想起来,心简直是要碎裂了啊!   “在埃及,兄妹是不能通婚的,除非是王室……”比非图稍稍顿了一下,便又继续说了下去,“你的国家呢?”   “在我的国家甚至连王室都是被禁止的……”   但是自己却深深迷恋着他,固执地迷恋着他,像疯了一样迷恋着他,无法克制地迷恋着他。   “如果我还有选择,我真希望从来没有遇到过他。”艾薇苦笑了一下,眨了眨眼,用手轻轻地揉了揉隐隐发酸的眼眶,“你要嘲笑我了吧,笑我乱伦,笑我不知所谓!如果我可以选择,如果我能控制自己的感情,又怎么会有痛苦呢。我看着他,我充满爱意地看着他,但是却不能说,却只能当他的妹妹,却只能笑着祝福他,笑着看他离开自己。这样的痛苦,剜骨般的痛苦,又有谁能理解呢!笑吧,你笑我吧,笑过我以后就杀了我吧。无论如何,我不会伺候你的。”   杀人狂魔、冷血王子。她竟然不受控制地在他怀里大发牢骚。算了吧,随便吧,不如就这样死了。哥哥已经要结婚了,已经要属于别人了,那么就算永远不能见到他又怎么样,总比眼睁睁地看着他抱着别人,对别人温柔要好很多吧。   比非图却没有笑。   他轻轻地拍了拍艾薇的头,依旧淡淡说:“那你现在怎么办呢?”   “我……不知道。”   “那就待在我的身边吧。”   啥?   “反正你的哥哥都结婚了,你又不能和他在一起,”比非图抱着艾薇又开始往前走,“你知道吗,埃及有一条法律,你来了这个国家,就是属于法老的财产。我是法老之子,你就是我的人了。”   艾薇愣了一下,紧接着又恼怒地叫了起来:“骗人!”   “放心,我不会对你怎么样的。”比非图懒懒地回答艾薇。   “待在我身边就行了,奈菲尔塔利。”   “不守信用!虚伪!欺骗!”艾薇卡着腰,如同连珠炮一般放出一串恶狠狠的词来。   从那天起,比非图果然什么都没要她做。真的是“什么”都没有,仅仅是跟着他,待在他身边就行了,甚至连端杯水,拿个东西都有别的侍女代劳。她有的时候真觉得自己的存在简直就是多余。可不经意间回过头去,却发现那个暴虐王子的视线,是跟着自己的。她也试过逃跑,可刚刚离开那个贱人不出一百步远,就会骤然蹦出一堆不知是什么人的人,毕恭毕敬地跟她说:“奈菲尔塔利小姐,请回到殿下的身边。”   这简直是逼着她骂人啊!   比如现在吧,比非图去议事厅接见重臣,说是有要事相商,她就被勒令在厅边的后花园待命,百无聊赖,却不能离开,简直是浪费生命!长期的怨气无处发泄,所以当她看到礼塔赫无辜的脸在不远处晃过时,她立刻抓紧时机,冲上前去,拦住他的去路,把积攒了一个月的愤怒一吐为快!   “就是因为你!我可就是答应了帮你一个忙啊!结果一个月了!一个月我都没有离开这个宫殿,天天跟着你们那个什么殿下打转!严格算来,我一天工作都要超过十六个小时了!你究竟还打算不打算送我回家啊!”   明知道他不能送自己回家,可至少,要把她带出去吧,长久地待在这里,她就要发疯了!   礼塔赫依旧一身白袍,迷惑地看着怒气冲冲的艾薇足足有一分钟,才好像大梦初醒似的说:“啊,您是说那件事吗?”   “你以为呢!”实在没办法在这种装傻充愣的人面前当淑女。   礼塔赫摆出了那犹如阳光流水一般的招牌笑容,认真地说:“和殿下在一起不好吗?”   你觉得好,你和他在一起啊?看上去就是一副小白脸的样子!艾薇在心里略带几分恶毒地挖苦着他。   “殿下真是出类拔萃的王子啊。他深谋远虑,蛰伏而出,这样才能将朝中的毒瘤全部摸清,一网打尽!这样出众的人……”礼塔赫碎碎念着,脸上遮不住的崇敬。   艾薇狠狠地白了他一眼。   不过这话也都没错,自那天鸿门宴以来,耳边就经常能听到不少对于比非图的褒奖之音。用她自己的话概括起来也就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卧薪尝胆”、“聪慧过人”、“胆识一等”、“果断利落”……诸如此类。而她唯一想给出的评价就是:装疯卖傻,暴虐残忍!   实在没办法有好脾气,她可是相当于被他软禁了起来啊!   艾薇的脸色阴沉沉的,礼塔赫见状,非常自觉地换了个话题,“奈菲尔塔利小姐在这里想必是在等殿下吧?”   废话,艾薇蔑视地看了他一眼,明知故问。   礼塔赫还是微笑着道:“他们应该是在讨论农闲时农民应该如何处理的问题吧——不是奴隶,没有工作,赶上收成不好的时候可能还会暴动,很是叫人头疼啊。您明白吗?”   问她明白吗?瞧不起人也要有个限度。莫非真的以为她只会吃白食,其他一律不懂吗?   “那就让他们去修建工事,再给他们一点钱,反正他们暴动也是因为吃不饱饭,给他们饭吃,他们也不会吝啬自己的劳动力的!农忙时少修建一些工事,农闲时多修建一点工事。好好筹划,奴隶不会赶工而死,闲农不会因为无饭吃而暴动。多花的那么一点钱,埃及王国又不缺……”艾薇没好气地说。   所以,你也得给我工钱!还有被软禁的抚恤金!   礼塔赫脸上的笑容不见了,转而严肃认真地听着艾薇说。他在听她说?他在认真地听她说?艾薇见状,心中突然冒出一股冲天豪气,好久没有这样的机会可以侃侃而谈了!好的,你听着!   “尼罗河潮汛,就会带来肥沃的土地,埃及的农民就可以耕作。但是在不能农作时,如何处理这批闲农一直都是问题。毕竟他们是自由人,不好如奴隶般对待,但是为了国家强盛,税收又是必需的,所以收成不好就会导致农民无法谋生,所以就会暴动!如果能把他们的力量拿过来为国家所用,并且给予相应的报酬,一切就都解决了。生活有了保障,国家稍微提高一点点税收也没有关系。自古以来都是官逼民反,民才反。”   艾薇怡然自得滔滔不绝,讲这些东西于她而言简直是手到擒来,这些观点只是她那篇小小论文的冰山一角,但比起讲给总把她当小孩子看的弦哥哥和干脆不把经济学说当回事的父亲听,总算有人肯安静地听她讲了。艾薇不由得有一丝得意。   “所以……”你要给我工钱,而且至少要double,还要让我有自由,不然我也反了!   这才是她想说的重点,但是话还没有说出来,就骤然发现,听着自己讲话的不仅有礼塔赫,还有比非图,还有一干臣子。所有人全都好似被雷劈了一般盯着她。   “嗯嗯?干什么?”艾薇不由得慌张了起来,这算是什么架势,“都看着我做什么?”   比非图与礼塔赫交换了一下眼色,他缓缓地靠近艾薇,伸手抓住她的胳膊,将她拉近,冷冷地说:“你从谁那里听到的?”   艾薇好像被触犯了,她反抗一般顶回去:“所有人都知道啊!这么简单的道理,还需要开会才想得明白吗?”   不是开会才想得明白,而是没有人想明白!埃及到今日都未曾有过给平民发放钱款来集建工事,这个女人的一番话,却是开拓了非他人能想到之先河。而她居然轻描淡写地说什么“所有人都知道”。这些理论,如果不了解埃及,不了解农民闲忙规律的人,是说不出来的。更何况是个——女人!女人怎么会像她这样懂得政事。   “奈菲尔塔利,你——到底是什么人?”比非图的手加大了力度,狠狠地捏着艾薇的胳膊,弄得她冷汗都快流下来了。   “殿下,莫非她是……”一个老得看起来好像快要死了似的臣子恭恭敬敬地开口,轻轻地猜测道,“奸细?”   “闭嘴!”话没说完,比非图就大声地将他打断了,但艾薇可听得清清楚楚。奸细?怀疑她是奸细?拜托,动动脑子好不好啊!奸细还有这么爱出风头的?   “西曼,退下去!”   老臣夸张地一拜,颤颤巍巍地退到了后面。   原来他叫西曼。从他的眼中怎么好像隐隐读出了几分敌意?   “奈菲尔塔利,回你自己的房间去。”命令的口气,仿佛要杀人的眼神,除了比非图还有谁。艾薇吐了下舌头,本着明哲保身的态度乖乖地往回走去。   在古代埃及,这小命还真是要看得紧点儿,一个不小心说错了话,好像随时都会有很可怕的后果呢。   尼罗河,我的母亲!   带给我埃及繁盛的土地!   带给我疆土无限的生机!   我在这里赞美您,我在这里祈求您:   让我埃及,盛世永存——   “祭祀?”   “对啊,祭祀,后天就要开始了。”   “什么祭祀?”   “……”礼塔赫愣了一下。能想出利用农民在农闲时修建工事的少女居然不知道为尼罗河泛滥而举行的祭祀,太奇怪了。   “为什么祭祀?”艾薇见他不语,便丝毫不客气地大声问。   礼塔赫不由得苦笑,身为埃及王国最年轻的“第一先知”,又是王室的血脉,艾薇恐怕是唯一一个敢大声而咄咄逼人地质问他的人。   “尼罗河泛滥。”他调整了一下情绪,温和地答道,“接下来约六十天时间,尼罗河女神将会带给我们肥沃的泥土,保佑我埃及在未来的一年中如午时的太阳一般强盛,如秋天的麦穗一般繁荣。届时国内所有第一先知、陛下及各个王子都会到场,盛大的庆典将会持续数日。”   噢?说起各个王子,其实她也只认识比非图一个人呢。   仿佛是看出她的想法,礼塔赫补充答道:“殿下身为埃及的‘年长国王之子’,又是摄政王子,自然会出席,并且是本次祭祀中十分重要的角色。”殿下迟早会继承王上的王位,这一点礼塔赫坚信不疑,“他是我们埃及人民的骄傲,是埃及未来的希望。我相信埃及在他手上会更加强大。”语毕,突然觉得自己此言不妥,他看了一眼艾薇,但是她好像完全没有注意到,反而在认真地思考着什么。   “现在的法老是谁呢?”   她怎么会突然蹦出来这样一句无礼的话来?礼塔赫有点摸不着头脑,但是他良好的修养还是让他认真地回答了她的问题:“陛下的圣名塞提。”   “塞提……一世?”艾薇喃喃道,读起来很顺,好像是在哪里听到过。早知道真应该好好地背一背历史,说不定到这里也可以当一个什么神的女儿、第一先知了!   “礼塔赫!”艾薇骤然回过头来,两眼直直地盯着礼塔赫。   礼塔赫早就习惯了她的一惊一乍,依旧是笑盈盈地看着她。   “礼塔赫,你们考虑过利用尼罗河的浮力……呃,利用河水来修建工事吗?比如运送大型方石?”   “当然!”   “哦……”这样一来,如果能回到现代,她应该能在图书馆查出比非图在历史上究竟为何人了,如果他真能继承王位的话。已经开始利用浮力建造大型工事,父亲是塞提一世……该死,不懂历史真是可悲!如果能想起来关于这个时代的任何信息,她就能找到在这个时代自食其力的方法,而不用担心地待在这个鬼地方,受那个王子的摆布了。   礼塔赫看着艾薇多变的表情,心里暗暗思忖,这个少女还知道运送大型方石的原理。或许西曼说的不无道理,一般的女人,怎么可能知晓这些东西。她也许真的是奸细也不一定,如此一来,对殿下就太不利了。   完全可以看出,殿下对她的兴趣是多么浓厚。   当初孟图斯和他奉命寻找相貌奇特的美丽少女,本是为了更好地对付喜爱异域少女的将军塔塔。可晚宴当天,塔塔都已经顺利上钩了,殿下却自己把她拉到了身边,甚至为此几乎过早激怒了那个猛汉。现在虽然尘埃落定,他还执意要留着她在身边充当个连花瓶都算不上的摆设。前朝老臣西曼怀疑她的时候,他竟然会跳出来护着她。   这样,真的很不妙。   为了殿下的未来,或许他应该……礼塔赫的眼神骤然变得冰冷,手微微地缩回袖口。   “奈菲尔塔利!”熟悉的声音打破了暗涌在艾薇四周的杀气。回头一看,正是比非图。艾薇这才想起来,自己好像有段日子没有见到他了。   他大步流星地走过来,完全忽视了身边向他频频拜礼的侍卫与侍女们,直接走向艾薇,一把将她揽进怀里,双眼却隐隐带着几分狠毒阴鸷的气息看着礼塔赫。   礼塔赫不由得又是苦笑一番,跟着殿下已有数年时间,头一次看到他以如此冷酷的神色相向。如若刚才自己动手快了一点,伤到了奈菲尔塔利,看这个样子,恐怕他是死罪难免了。想到这里,他便恭恭敬敬地退到了一边,低着头,弯着腰,什么也不说了。   比非图这才将注意力转移到艾薇身上,看着她十分不自在地想将自己推开。   “奈菲尔塔利,我离开的这十天,你可想过我?”   艾薇不置可否。比非图皱了一下眉,但是随即表情又和缓了起来,“算了,今天本王子心情大好。”   礼塔赫毕恭毕敬地躬身行礼,“殿下,欢迎您归来。”随即又朝跟在比非图身后红发的男子轻轻一点头,“孟图斯将军,辛苦了。”   比非图嘴边勾起了一丝得意的笑容,把一万个不乐意的艾薇紧紧地揽在怀中,“此次有很多农民愿意在尼罗河泛滥时来阿斯旺的采矿场做工,看来父王要建造的金字塔可以提前完成了!礼塔赫,祭典的准备情况如何?”   “回禀殿下,一切顺利,等王上明日返回首都歇息一日即可举行。”   “孟图斯!宫殿四处的安全状况就全权交由你负责,祭典时宾客甚多,不许有任何差错。”   “是,殿下。”   艾薇轻轻抬起头来偷偷看了看比非图,看来这个王子还是有一点真本事的,指挥起人来还蛮有模有样的。没想到突然对上了比非图低头看她的双眼,她慌忙地把头低了下去,带着几分不好意思地绞起了手指。   “你们都明白了?下去吧。”比非图命令所有人都退下。孟图斯、礼塔赫等一干人等立刻行大礼,毕恭毕敬地从比非图的眼里消失。转眼间就只剩下比非图和艾薇两个人,静谧的气氛变得有一丝尴尬,艾薇好像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一般,不好意思抬头看比非图。   可是性急的王子丝毫不怜香惜玉地一把抓住她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看着自己。   “干,干什么啊你,很疼的你知不知道!”艾薇带着几分恼怒地抗议起来,望进了一双透彻的琥珀色双眸。   比非图并没有理会她的问题,专注而认真地又问了一次:“奈菲尔塔利,这十天有没有想过我?”   噢,对了,这个人好像离开了十天呢,看来就是去那个阿斯旺采石场了吧。难怪自己这十天过得好像很是轻松、自在,也有几分……无聊?想到这里,艾薇用力晃晃头,“我都不知道你去哪里了,我现在就是想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能拿着工钱离开这个宫殿。”   听到这个答案,比非图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然而他完全忽略掉艾薇的疑问,径自说起了其他:“好吧,我想你了,奈菲尔塔利。”他抱起她,转了一个圈,坐到荷花池边上的石凳上,把她放在自己的腿上,专注而认真地看着她,“这十天来我没有一天不想你。”   认真得令人窒息的话语,看着比非图离自己不足十厘米的俊美脸庞,艾薇的呼吸几乎要停了,她想往后退,可是一只有力的手托着她的头,硬是将她固定在他面前。   “奈菲尔塔利,这几天来我想明白了一件事情。”比非图慢条斯理地说,年轻的脸上现出几分羞涩的神情,“虽然西曼他们会觉得你是奸细,礼塔赫他们也不知道你的身份,但是我,我觉得……”   艾薇有种不好的预感,她拼命地将身子往后靠,但是那个男人的手臂就好像钢筋一样坚固,令她丝毫动弹不得。   “你总想着退后做什么?”比非图见她那个样子,手上一用力,艾薇就不受控制地靠了过去。轻轻地,又是一个温柔的吻。   呜呜……第二次了!这个贱人,这个浑蛋!   她在心里大声地骂着,比非图又淡淡地说了下去:“这十天来我发现,你还是一直呆在我身边比较好。”   这,这算是什么狗屁发现!   “不过也应该给你报酬,既然你很想要。”   她想要的报酬就是离开这个鬼地方!   “所以我,”他好像积攒着勇气,然后才说出来,“所以我决定迎娶你为我的第一个偏妃,就在祭祀之后。怎么样?”   啊?!   “做我的女人,我埃及法老之子的女人!我要让所有人知道你是我的妃,我第一个偏妃!”琥珀色的眼睛格外认真。这个年轻、俊俏、勇敢的法老之子,是第一次想要迎娶一个女人为他的妃子吧?艾薇看着他严肃的神情,心里却一点儿都开心不起来。   因为她的心里只有哥哥啊。她承认比非图很帅、很聪明、很厉害,但是在她心里,只有哥哥是她想要嫁的人,如果不能嫁给哥哥,她便宁愿终身不嫁。   更不会嫁给一个三千年前的埃及古人。   还是做他的小老婆!   “我不要这个报酬。”艾薇斩钉截铁地说,“我就想要离开这里,我要自由。”   “奈菲尔塔利……”   他的眼里怎么是一副很是受伤的神情啊,拜托,别这样看着她了。   “你都知道我最喜欢的人是我哥哥,我怎么可能嫁给你呢!”   比非图的嘴边突然勾起了一丝冰冷的笑容,“你口中的‘哥哥’,真是了不起啊!”紧接着沙哑的声音却又增添了几分阴鸷的煞气,“他让我嫉妒得发狂……”   艾薇全身一抖,骤然怕了起来。   她感觉得到,如果比非图能见到艾弦,便一定会杀了他的。比非图真的这样喜欢自己吗?为什么?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心里突然动摇了一下,很想知道,他的心情,甚至,想要回应……不不,她狠狠地摇了摇头。即使喜欢上了比非图,又能如何呢?她迟早是要回到现代去的,这只是另一段万劫不复的不可能有结果的感情而已。   她不要再承受那种伤痛了。   想到这里,水蓝色的眼睛骤然坚定起来,冷冷地看着比非图,看着他眼中的失望几乎转变为一丝绝望。僵持了一会儿,比非图松开了艾薇,把她放到一旁,站了起来。   艾薇心中轻轻地松了一口气。   就在这时,比非图开口说话了,语气是那样的冰冷,几乎让她想起鸿门宴上他杀人的场景。   “我,是埃及的法老之子。埃及的一切将属于我。”琥珀色的双眼里含着几分不由分说的冷酷之气,“你,也是一样。祭典之后,你会成为我的偏妃。”   什么!太过分了!!   艾薇抓起身边的水果,冲他渐渐远去的背影扔了过去。 第三章 尼罗河祭典   祭祀。   古埃及是一个“神之王国”。全国上下从王室到平民,全部信奉着名目众多的神。   然而对于所有的人来说,法老是一个特别的存在。从最远古的时代起,法老就一直履行着双重的职责,所以法老死后,即会变成神,继续守护这个神圣的国家。他不仅仅是通常意义上的君主,凌驾于所有的臣民之上,维护埃及的稳定,捍卫公正、秩序、正义和真理。同时,作为众神赐福的人,法老还是诸神和尼罗河两岸人民之间的中保。他是上下埃及所有寺庙的最高祭司,他要大兴土木,修建各种神像、神庙来表明自己对神的尊敬,同时也要把人民的各种祈愿转达给神,至于祭祀,就更是重要的环节之一。   尼罗河作为埃及的母亲河,每年都会给埃及带来大量肥沃的泥土。农业是古埃及最为重要的支柱产业,因此尼罗河女神也是他们最敬重的神之一。祭典时,法老、王子、祭司都会到场,举国同庆。所以,这次祭祀也是埃及每年最重要的祭祀之一。   比非图决定在这次祭典上向所有的民众宣布他将纳娶第一个偏妃,也是他的第一个妃子。   将这个决定扔到议事院的时候,就好像扔了一个炸弹进锅,在座的大臣们几乎要炸了窝。当时的法老正在指挥与赫梯王国的一次战事,比非图作为摄政王子有全部的政事决定权。于是他趁着这个机会把纳娶偏妃的决定向众人宣布,不料却掀起了轩然大波,满朝元老——没有半个表示赞同,甚至有人以死相求。   “殿下!万万不可啊!太阳不能被黄沙遮掩,尼罗河不可被淤泥阻碍!第一王妃不可以随便纳娶啊。您已经双十年纪,您现在迎娶的妃子以后极有可能成为我大埃及至高无上的王后!这个奈菲尔塔利是来路不明的外国人,殿下如果执意迎娶她为第一王妃,简直……”   比非图漫不经心地挥挥手,打断了老臣夸张的说辞,“你听清楚我说的话行不行,是偏妃而已,和第一王妃有什么关系,退下!”   “殿下!殿下!殿下……您是‘年长法老之子’啊!您的生命和权力在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即使您纳娶偏妃,也应要迎娶一位身份尊贵的小姐,而非身份不明的女子!不可以让您高贵的身体蒙受此等污辱啊!”   “放肆!”比非图摆出一副怒气冲冲的样子,“我乃法老之子,有诸神庇佑,我尊贵的地位不容你质疑!下去!”顿时吓得大臣连滚带爬地退到一旁。   “殿下,即使您不为自己着想,您也要为国家着想啊!如今的大埃及西有利比亚虎视眈眈,南有努比亚不断扰境,而北方与赫梯王国的战火更是从未停止过!当务之急是您应尽快迎娶一位有实力的国家的公主,巩固我国的势力,否则届时前狼后虎,后患无穷!这也是陛下的御意所在啊。”   比非图终于抬眼看了一下,说话的正是朝中快入土的元老,西曼。没错,这个人说的都没错。身为摄政王子,他充分了解西曼刚才所说的一切!婚姻,自古以来就是王室巩固自己实力的最佳手段,身为“年长法老之子”,这也是他对于国家的责任。在他十五岁的时候,父王确实决定为他迎娶一名外国的公主,然而那位可怜的公主在还没有入境之前就被别国的军队劫杀了。大祭司当夜占星祈求神谕,得知此为不祥之兆,预言法老之子比非图的婚事应当来临甚晚,因此直到现在,他仍然没有纳娶王妃。   这个时候仅凭冲动就迎娶偏妃,确实有所不妥,而且此举之后,父王也肯定会强烈反对,甚至杀害奈菲尔塔利……比非图不由得稍稍沉思了一下。然而,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如果他不能在祭典后迎娶奈菲尔塔利,她就会消失,甚至可能再也见不到她。不知道为什么,但是他相信这个感觉。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冲着西曼摆摆手,“谢谢众臣的建议,我心已决,势必要迎娶奈菲尔塔利为妃。”众臣一片议论,“但是我也会听取西曼的意见,重新考虑迎娶她的时间和方式。”   这是身为法老之子的让步,众臣不由得更加崇敬德高望重的西曼。然而一种不安的气氛却难以抑制地在臣子之间弥漫开来。曾几何时,见过睿智、理性、成熟的殿下如此坚持一件明知欠妥的事情?那个奈菲尔塔利绝非小可!   “呵嚏!”靠在窗边眺望尼罗河的艾薇无缘无故地打了一个大喷嚏,“谁骂我!”   尼罗河祭典明日就要开始,也就是说,明天晚上她就有可能成为三千年前古埃及人的小老婆了!此时的她还是无法接受这个现实。成为比非图的偏妃的话,她可能永远都无法逃离这个世界了,可能她再也回不去弦哥哥的身边了。但她必须也问自己一个问题:   为什么直到现在她还没逃走呢?   是怕?怕逃不出宫殿?还是怕离开宫殿却依旧回不了家?怕失去了比非图的保护,她无法在古埃及存活?确实怕,但是这些理由都不充分。想到比非图那双认真得令人心动的琥珀色眼眸,艾薇不得不承认,没有逃走的理由让她自己都不愿相信。   哥哥的身影在她的记忆里逐渐开始模糊,剩下的只有欲爱不能得的疼痛,而随着与比非图的接触愈来愈多,她的心开始有点不听她的控制!她是多么惧怕,惧怕自己又一次陷入不该不能不应当的情感中,又一次受到伤害。   三千年的距离足够遥远,她与他之间本就不该发生任何交集,她也不可能对他的生活产生任何影响。他是摄政王子,未来的法老,塞梯一世的继承人,那么他必然会娶无数妻,纳无数妾,生无数子来巩固自己的王朝。他的一生会由无数的战事、纪念碑还有各种法律政策而组成。再过三千年,他的一切就会化为埃及某几座金字塔里的壁画上记载的符号。   那个时候,她这个误打误撞闯回古代的人,这个她借用的,叫“奈菲尔塔利”的名字,会占有一席之地吗?如果有可能,她真是该荣幸!   “奈菲尔塔利!”熟悉的声音打破了她的遐想,艾薇连忙丢开自己的犹豫,转身过来。   比非图大步流星地走过来,非常自然而武断地将她拥入自己的怀里。那份热情又一次让艾薇感到丝丝的心痛。她是否已经开始习惯他的怀抱了?   “奈菲尔塔利……”比非图专注而认真地看着她,琥珀色的眸子映出了艾薇的轮廓,“我的奈菲尔塔利。”   艾薇骤然感到自己心情难以维持平静,她困难地呼吸着,故作镇静地看着他,“又怎么了?”   语调意外的冰冷,然而尾音微微的颤抖暗示了她心中的暗潮。比非图没有注意到那细微的改变,他已经习惯了她对他的一贯淡漠。他只是更加热切地抱紧她,轻抚着她的脸庞,“奈菲尔塔利,我真希望现在就能拥有你!”变得沉重的呼吸,加大力量的双臂,艾薇的心不由得加速跳动了起来,“但是我一定要等到正式迎娶你的那天,让你真正属于我。”   “明天的祭典后,我会尽快安排迎娶你的仪式。”比非图坚定地说着,眼神里不带有一丝犹豫。虽然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他毕竟还只是一个法老之子,他不能任性地在明天的祭典上强行立她为偏妃,他不能这样做。一丝挫败感深深地攫住了他。多希望,明天她就是他的妃子啊!   或许,从第一眼看到她的时候,他就这样想了。   那双水蓝色的眼睛如同天空一般透彻,淡金色的直发宛若阳光一样耀眼。那样特别的相貌,一下子就吸引了他。   在处死科克的时候,她虽然很怕,但还是出声制止了他对那个罪人的折磨,他看得出她的善良;虽然一副小孩子的样子,但是她却非常清楚尼罗河的涨落对农业的影响,并想出适当的对策,他敬佩她的聪慧;虽然自己很是嫉妒,但是当她哭着对他说自己是多么爱她的哥哥的时候,他真的无法不怜惜她,他多么希望自己成为她口中那个“最爱的人”。   不知不觉、不知不觉,他已经爱上了她吧。   他从口袋里取出一只美丽的手镯,拉起艾薇的手,轻轻对她说:“奈菲尔塔利,我的权力还不够大,我还不能完全决定我的一切。等我有一天成为埃及的法老,我一定会更加宠爱你,满足你所有的愿望。”   他明天不能迎娶她了?艾薇心中有了一丝轻松,却又有一点点莫名的空虚感,虽然只是一点点。她摇摇头,把注意力放到了比非图手中的手镯上。   那是一只做工极为精美的黄金手镯,形状好像一条美丽优雅的蛇,而蛇的眼睛则是一块异常漂亮的红宝石,那双眼睛就好像在看着艾薇一样,闪耀着特别的光芒。   “啊!是那只手镯!”艾薇不由得轻轻地叫了起来。那只手镯!就是弦哥哥送给她的礼物,就是那只手镯!是它把自己带到了三千年前的古埃及!   “你喜欢这只手镯?”比非图看着她惊愕的表情,淡漠的脸上不由得露出一丝得意的微笑,“这是送给你的,特别找人制作的,独一无二的镯子。在埃及,蛇是至高无上的象征,你戴着这只镯子,足可以说明你是我的人,而你也必将成为我的人。”他拉过她的手,想为她戴上手镯。   艾薇慌忙地把手抽开,比非图被她的举动激怒了,“奈菲尔塔利!你不接受我的礼物吗!”   不会错的,虽然比弦哥哥当时送给她的镯子新了许多,但是她确信这就是带她来到这个时代后就消失掉的那只手镯。   冥冥之中,这一切竟有这样的联系。当时她戴上了那只手镯,它就把她送到了古代。那么,如果她现在戴上这只手镯,或许她就可以,或许她就可以……   艾薇感到自己的心脏在强烈地敲打着胸腔。   原来回去的方法就在眼前!   她真可以回到现代了!   艾薇的双眼死死地锁在那只黄金镯上,全身就好像被钉住一样无法移动。   “奈菲尔塔利!”比非图不由得用力摇晃起她,她究竟又在想什么?   艾薇被这粗暴的举动惊醒一般,从比非图手中接过镯子,不,应该说是抢过去。这一举动让比非图有几分惊讶,她从不对他试图送给她的任何礼物感兴趣,为什么?……   但是艾薇并没有如比非图所想的立刻戴上手镯。她只是死命地看着这只镯子,轻轻地说道:“呃……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美丽的饰品,其实是有点舍不得戴。我真的好喜欢,谢谢你送给我,我非常开心地收下了!”   有了这只镯子,那么她是不是什么时候都可以回去?   看——这位伟大的君主,   既不向我们征税,也不强迫我们服劳役,有谁能不惊讶?   有谁,说是忠于他的臣民,真能做到信守诺言?   听——   她是多么信守诺言,馈赠礼物又多么大方!   她向每一个人馈赠礼物,   向上埃及,向下埃及,   穷人、富人、强者、弱者,   不加区别,不加偏袒,   这就是她的礼物,   比金银更加珍贵。   埃及是尼罗河之子。   埃及的生命源于奔流不息的尼罗河母亲。   尼罗河每年八月到十月会泛滥两个月,当天狼星出现在地平线之时,尼罗河水就会分毫不差地开始涨水,然后把这生命的波澜带到河岸两边。水退后,就会留下肥沃的泥土,带给埃及源源不断的生命力。因此,天狼星升起后的第一次祭祀,就显得尤为重要。   此时在上埃及首府底比斯的宫殿里,众人一片欢腾。   法老塞提一世在对赫梯王国的一次边境小战役中获得了胜利,而在他凯旋而归的当晚,天狼星就出现在了夜空。   “吾之幸!吾埃及之幸!神圣的天狼星出现在天际,尼罗河女神福泽大地。万物受滋润,大地解饥渴。她带来了肥沃的土地,她带来了丰收的气息,她一视同仁,将祝福带给每一个人,将生机带给吾之埃及。尼罗河啊,您是神,支配一切,唯您赐予吾埃及无尽的生命!”   “王上万岁!”   “陛下!请将我们的敬意传达给尼罗河女神!”   “愿我埃及永远沐浴在尼罗河女神的宠爱之下!”   ……   在艾薇看来,高高的宫殿平台下的民众已经处于一种几近疯狂的欢喜状态。当塞提一世出现并念诵尼罗河赞歌的时候,台下的民众,不分男女老幼,都大声地呼喊着各种赞颂的话语。这种疯狂的君主崇拜,让艾薇不由得感到深深的震撼!目睹这一切,比任何一本书上的言语描写都来得更加鲜活、逼真、珍贵。   “奈菲尔塔利!”比非图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艾薇回过头去,不由得被小小地震惊了一下。   今天的比非图看起来格外有气势!显然是因为祭典,他穿上了非常正式的礼服。额前戴上了金色的发饰,上面的黄金眼镜蛇栩栩如生,胸前也是闪亮的黄金饰品,挂在身后的是做工精细的深红色披风,下身不再穿着方便活动的短裤,而是及地的纯白布裙,前方长形的挂饰上有金线绣成的精美图腾。   平日总是把她抱在怀里的王子,穿上正式服装后竟然真有一股令她难以移目的王者气质。在他身后还跟随着威武的红发将军孟图斯,清秀而睿智的礼塔赫,以及一干奴役。众人全部着装整齐,正快步走向平台。   艾薇不由得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虽然自己的房内有许多埃及宫廷的服饰,但是嫌麻烦的她永远都只挑最简单的白裙穿上,不加一丝首饰,更不会委屈自己的脸化任何妆。走在宫里,若不是她金色的头发和白皙的皮肤能说明她是比非图的“情人”,以她简朴的装束,瘦小的身材,别人都只会把她当作侍奉神殿的小女童。   此时,她才感觉和眼前的一列光鲜的古人比起来,自己确实好像太寒碜了。朴素的白裙最下摆因为她觉得活动不方便还给剪开了一个角,简单没有任何装饰的头发,光溜溜不带任何首饰的双臂……除了上次那个能把她带回现代的黄金手镯,被她小心地收在了随身的小袋子里。   在现代,因为经常要参加哥哥与爸爸的各种酒会及社交聚会,她非常注重在公众场合自己的穿着,并且永远是其中引人注目的佼佼者。如今却被一群古人比了下去。   她有几分不好意思地往边上躲了躲,但是比非图却直直地向她走过来,大声地叫了几次她的名字,引起所有人对她侧目,这使她心中不由得有几分埋怨。   “奈菲尔塔利,你随我们来,呆在后面,我让你见识一下我埃及伟大的祭典。”   身后的大臣、侍从、宫女,除了孟图斯和礼塔赫以外,都开始小声地议论纷纷,眼中不由得都露出对艾薇冰冷的怀疑和不屑。   艾薇看了一下他们,非常知趣地连忙摆手,“不不不,不用了,我在这里看得很清楚了。”   比非图皱着眉,用力地拉住她,继续往平台走,“奈菲尔塔利,你又反抗我!今天不许你不从,跟我来,你的着装不当,到时候就站在后面吧,不许你抗命。”   他也知道她着装不当啊!那为什么还强迫她跟着他去礼台,还不够丢人的么!   “奈菲尔塔利!”比非图还不等她反驳,又以命令的语气指挥着她,“今夜你要睁大眼睛给我好好看着,我埃及的强盛,我埃及的威风!看看是否比你国家更胜一筹!”   他总是惦记着把她留下,古代人就是这样单纯,觉得气势大、人多、奢侈就是牛。唉,该怎么回答他呢?艾薇选择了沉默,就那样被他拉着,一路跌跌撞撞地向高台行去。   “你就站在这里!”比非图把艾薇扔在高台人稀的一角,还丢了两个侍女在她身边,一方面是看着她,另一方面也是怕她寒酸的穿着会被当作可疑人士抓出去,“好好地看着。”   语毕,比非图带领着一干人等,带着得意的笑容,向高台前端走去。当他出现在民众眼前时,一阵阵震耳欲聋的呼声划破夜空。艾薇不由得惊讶,如此年轻的比非图竟然这样受人民的拥戴。   恐怕前些日子的鸿门宴起了不少作用吧。   “王儿!你看,人民这样拥护你,快来到我的身边。”塞提一世身着华丽的君王服饰,双手持着象征权力的法杖,带着王者的威严,召唤着比非图。   “父王!”比非图连忙上前拜礼,“父王亲征得胜,凯旋回朝之日便遇天狼星升起,这真是吉兆啊!”   “哈哈哈哈!”塞提一世爽朗地笑着,“我伟大的埃及,待本王成为神后,即会交由你去管理,看看人民对你的欢呼!你要好好守护这片肥沃的土地,扩大我国的疆土,增强我国的国力!王儿,来,看看这神圣的河流,看看这充满活力的民众。”   “吾王万岁!埃及万岁!”众人的声音不绝于耳。   “哈哈哈哈!”塞提一世突然话题一转,“趁今天这个吉日,我想给你指配一门合适的婚事,并会亲自主婚,尽快为你迎娶第一王妃。你的王兄王弟都有了若干妻妾和后代,你已双十年华,亦要开始娶几个妃后,尽快诞下后嗣,延续王室正统血脉。   比非图面露犹豫之色,塞提一世便转为耳语,轻轻地对比非图说:“为父有所听闻,你将一名外国少女收于深宫,还动了纳她为偏妃的心。我也并非反对此事,你这年纪早就该有若干妃嫔。只是……”法老话锋一转,言语中瞬间染上了几分严厉,“在此之前,你一定要纳娶数个地位稳固的贵族之后、邻国公主为妃,否则你的威信必将受到动摇。”   比非图微微一愣,塞提一世却早已变回了平日里表情,大手一扬,爽朗地笑了起来,“况且,到时候说不定你也另有新欢了。哈哈哈哈!众臣,随我来!今日我将为吾儿迎娶王子妃!”   语毕,塞提一世带着一干王子、臣子、侍从浩浩荡荡地从平台向宫殿走去。比非图垂首,沉默地跟在法老身后。   艾薇站在暗处,没有人注意到她,而刚才塞提的一番话,她全部听到了。   比非图身为第七王子,但是却能被亲封为摄政王子,除了他有过人的政治能力外,显然也是因为塞提一世对他宠爱有加。既然已经十之八九要成为未来的法老,那么,多纳妻妾、多生子嗣是无可避免的事情。他已经二十岁,还没有后代,在古代埃及本身就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情吧。   抚摸着身边袋子里的黄金镯,艾薇不由得暗暗思忖,或许自己回去的日子真的到了。   艾薇想不明白自己在刚拿到手镯的时候为什么没有立刻戴上它回现代去。她不明白自己的心里还有怎样的期待,不明白是怎样的原因令她产生了些微的不舍。   避开脸上充满喜悦的人群,她一个人安静地回到房里,从口袋里拿出黄金镯仔细地端详起来。红宝石制成的蛇眼冰冷地盯着她,让她心中不由得产生一丝微微的惧怕。自己不是一直在期待这个时候吗?如果戴上它,就可以回去,就可以把荒唐的迷惑全部遗弃,重新回到哥哥身旁。   她举起手镯,呆呆看着,然而思忖再三,还是放下了。   既然在身边,什么时候都能回去,既然来到了古埃及,多待一下也未尝不可,反正哥哥都要结婚了,回去也是伤心。不如先去看看古埃及法老之子的选妃大典吧。这种机会可是非常难得。或许回到现代,还可以写几篇相关的文章发表发表。对,机不可失。艾薇说服自己是抱着这样的想法,把手镯放回了袋子里,移步向大厅走去。   大厅里酒筵正热火朝天地进行着。   塞梯一世坐在大厅正中的王座之上,随意地靠在软驼毛制成的靠垫上,旁边坐着比非图,身后站着孟图斯等一干护将。接下来是年满十五岁尚留在首都的王子们,再往下坐着诸如西曼这样的朝中重臣,然后便是各国的使者及随从。   艾薇用布将自己的头发包起来,戴上面纱,趁乱混入了使者随从的行列。这些随从也是来自四面八方,装束和打扮更是五花八门,艾薇轻易就融入其中,找到了一个不起眼的位置坐下。   这就是古埃及王朝的酒宴吗?与其说是为尼罗河泛滥而举行的庆典,倒不如说是塞提一世对各国使者的接见仪式。虽然不少国家都心怀鬼胎,蠢蠢欲动,但是在强大而富有的埃及举行祭典之时,还是不得不表示自己的尊敬,纷纷派使者前来向塞提一世进献礼物。无论金银珠宝还是奴隶美女,可谓应有尽有。古代埃及独有的奢华风格及排场,让艾薇几乎看花了眼。   塞提一世带着得意的笑声,对比非图说:“王儿,可否见到称心的贡品?你要什么我都可赐予你。此次征讨赫梯,你将政事打理得井井有条,轻重分明,还一举除去了朝中几大恶瘤,你的事迹,父王都有所耳闻,一定要重重赏赐你。”   比非图恭敬地回答:“多谢父王,协助父王管理政事是我应尽之本分,无须额外奖赏,况且我的财物已经足够,不用……”   “哈哈!那么我便赐予你其他礼物。”塞提一世打断了比非图的话,“今夜不仅仅有来自各国的使者,也有几位外国的公主和贵族的小姐,就由我一一介绍给各个王子吧。”   塞提拍了拍手,身边的传令兵便唤道:“利比亚公主,洛妮塔——”   接着就听到门口的传令兵喊道:“利比亚公主,洛妮塔——”   接着听到更远处有人喊道:“利比亚公主,洛妮塔——”   半晌,缓缓地走进来一列人马。为首的是一位身着华丽服饰的少女,年龄不过十五上下,身材却有一些发福,走起路来很像一只小猪在扭来扭去。她慢慢地走了进来,带领身后的侍从队伍向埃及法老行礼,然而弯腰的时候却没有站稳,几乎摔倒在地上,幸好身后的侍女反应快,手忙脚乱地把她扶住。   比非图微微地皱起了眉头。   塞提就好像没有看到利比亚公主的糗相一样,没有感情地说:“洛妮塔,欢迎你来到埃及。希——”   列座的一个王子站了起来,看年龄至少有三十岁。   “希,你的第二王子妃刚刚因为恶疾去世,为父就将洛妮塔公主赐予你为第二王子妃。明天你就举行仪式迎娶公主。”   “是。”名叫希的王子脸上泛起一丝不自然,不过还是低头领命。艾薇在心里不由得同情起他来。而紧接着,塞提话锋一转,“七日之后你便出发去吉萨,我任命你为吉萨及周边地区的总领事。”   希的脸上一阵惊喜,连忙躬身道谢。大厅里一下子议论纷纷。   “希王子身为年长的王子,最后却仅仅落得了一个西北边境领事官的职务。”   “看看他倒十分开心,不过也是,还有诸多王子连个实权的职务都没有。看来塞提要立第七王子为王的传言是真的,他真的非常重用第七王子呢。”   “难怪被立为了‘年长法老之子’,不过这个摄政王子,也确实不是省油的灯啊。”   “嘘……小心被人听到。”   身边两个随从自以为高明地小声议论着,不想全被悄悄坐在一边的艾薇听进了耳中。在她的印象里,古埃及的西北边境正是与利比亚接壤的地方。塞提此举的用意,一下子变得非常明确。此时她心中不由得产生了对塞提一世的几分崇敬。   塞提此时微微地咳了一下,打断了艾薇的思考,也打断了大厅中众人的种种议论。   “洛妮塔,你可以下去休息了。”   “是。”洛妮塔公主带着随从下去了。   “传,西曼之女,卡蜜罗塔。”   西曼?是谁。看看前面列座的大臣里面,一个颤颤巍巍的老头子带着自豪的微笑向周围的人点着头。好像是见过他,艾薇心中不由得想起之前他对自己隐隐的敌意。那份敌意,于她看来真是莫名其妙,或许是不想自己有朝一日与他的女儿争抢比非图吧。不管怎样,若不是重臣元老,也不可能把女儿嫁到王室,恭喜了。艾薇心里正想着,卡蜜罗塔就带着一队侍女走上殿来。   虽然西曼老得快入土了,他的小女儿卡蜜罗塔长得倒是十分美丽动人。而艾薇心中却不由得闪过一丝不快,看来这个就是塞提口中“送给王儿的礼物”吧,确实很漂亮呢。   “西曼。”塞提一世唤道,西曼连忙上前几步,行了一个大礼,“你是我的重臣,你的二女儿也是我的宠妃,现在念在你的忠心,特纳你的小女卡蜜罗塔为十王子的第一王子妃。以后你要继续辅佐我的王儿,让我埃及继续强盛。”   西曼感动得几乎站不稳,慌忙拜倒在地:“谢谢王上,谢谢王上啊!”卡蜜罗塔也拜倒在地,连声称谢。   呼,不是要嫁给比非图啊。   艾薇小小松了一口气,接着又撇撇嘴。嫁给一个未来不会继承王位的王子真的需要这样感激涕零吗?大女儿嫁给了国王,小女儿却嫁给国王的儿子,以她的眼光来看,这简直是乱伦,是一种悲剧!她抬头起来看看比非图,那俊美的脸上不见半丝波澜,看来是习以为常了。有一天,他成了国王,为了种种政治目的,他也会以婚姻作为一种手段,巩固自己的政权基础,扩大自己的势力范围。身为一个古代人,他会将这一切当作理所应当,而作为一个现代人,她……   想到这里,艾薇心里好像打翻了五味瓶一样不是滋味。前几日他认真地想她做他的王子妃的一幕宛若就在眼前。那样专注的表情,是否有一天也会为别人而展现呢?艾薇晃了晃头,不愿找到一个理由来解释这个令她呼吸困难的悸动。她怔怔地盯着比非图,久久没有移开视线。   突然,比非图好像察觉了什么,猛地转头看向了这里,那一瞬两人对上了视线,比非图犀利的双眼就好像一阵闪电打进了艾薇的脑中,她慌乱地把头低下,假装整理衣物,生怕被认出来。   “王儿,怎么了?”   听到塞提的呼唤,比非图将视线从大厅一角的侍从中间收回来。刚才那一刹,他好像看到了奈菲尔塔利。他晃了晃头,难道自己是中邪了?奈菲尔塔利是不可能出现在这里的,更不可能出现在各国使者的随从之中啊。   “没什么事,父王。抱歉让您分心了。”开始想奈菲尔塔利了,与其在这里看父王给众王子指配王子妃,不如回去抱一抱奈菲尔塔利,不知道那个小家伙,现在又在想什么鬼主意?想到这里,比非图嘴边不由得勾起了一丝温柔的笑容,“父王,我这两日为了筹办庆典,很是有些乏累,恳请您能赐我早点回房休息。”   塞提一世笑着,“我知道你是感觉无聊了,放心,接下来父王一定不会让你失望,赐予你的礼物你必然会满意的。来人啊!带马特浩倪洁茹上来。   “传——马特浩倪洁茹!”   “传——马特浩倪洁茹!!”   “传——马特浩倪洁茹!!!”   传令兵传了三次,大厅里的众人引颈翘首望了又望,门口还是什么人都没有出现。又过了一会儿,就听远处有士兵粗暴地说:“快点,上殿去,俘虏还摆什么架子!”   当时场中又开始了小声的议论。这次连比非图脸上都出现了一丝迷惑和不解。只有塞提一世,还带着一副老谋深算的笑容。   又过了一会儿,终于听到一队人慢慢往这边走来的声音。不时还传出士兵小声的催促。   队伍终于踏进了大厅,看清领队女人的脸的那一刻,全场的使者、大臣、王子全都不由得轻轻倒吸一口气,然后不住小声地赞叹起来。   那为首的女人,不用介绍,一定是塞提口中的“礼物”了。她乌黑的长发直直地垂坠至腰,配上黑色的双眼,鲜红而精致的唇,那是一种异国的亮丽。虽然不施胭脂,不着华服,但是单单那脱俗的美貌,就已经牢牢抓住了在场所有人的双眼。   艾薇混在人群里,也被这位女子的美丽所吸引。看她身后随从的数目,应该是皇亲国戚等级的,然而定睛一看,所有的人全都衣物破烂,狼狈不堪,甚至还有人带着伤!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几分敢怒不敢言的不满,而队伍的最后,还可以看到埃及士兵严阵以待。艾薇不由得和众人一样疑惑起这个马特浩倪洁茹的身份来。 第四章 回到未来   “马特浩倪洁茹公主,欢迎来到埃及。”塞提一世得意地笑着。   为首的马特浩倪洁茹听到埃及王的呼唤,缓缓地将头抬起来,不屑地说道:“杀了我。”   塞提一世哈哈大笑,随即面色转为阴冷,与之前一直保持的爽朗判若两人,“杀你?你怎么知道我不会杀你?”   马特浩倪洁茹怔怔地看着塞提,不由得打了一个寒战。   塞提随手拿过使者贡上来的一个制作精美的陶土人像,将手臂伸到胸前,半晌,轻轻地将手放开,那人像便坠落到地上,摔了个粉碎。人像上精细的花纹和奢华的宝石转瞬就七零八落,散开在塞提一世的脚下。   “杀你,与毁坏这个人偶,有何区别?”   艾薇从远处呆呆地看着这一幕,就好像在看古代宫廷电影,那种凶狠、残暴的神情并非演技。一丝寒冷从心底渐渐升起。无怪乎比非图对生死丝毫不以为意,父亲是这样的凶恶,身为儿子,自然会受其影响。她又看了看比非图,果然没有一丝表情,与周遭脸上略带恐惧的大臣与王子们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再转过头去,只见马特浩倪洁茹脸上已经不带血色,她只是咬着嘴唇,强撑着自己几乎站不稳的身体。   塞提一世冷冷地扫了一眼马特浩倪洁茹,又转向比非图,开口说:“王儿,这就是我赠予你的礼物。”   艾薇的心,狠狠地紧缩了一下。   “王儿,让我来介绍一下这位公主吧,她就是赫梯王国的第十七公主,马特浩倪洁茹。”   这次,比非图的表情终于发生了些微的变化,“第十七公主?据传那是赫梯国王最珍爱的公主,身为敌国的公主,为何会……”   “哈哈!”塞提一世非常得意地笑着,“任性的马特浩倪洁茹啊,为了逃避父亲给她的指婚而来到了边境城市,结果卷入了我们的战事中,被俘虏了回来。”   “噢,父王,这十分有战略意义啊……”比非图放低声音,贴在塞提耳边说道,“可以以她为筹码,与赫梯谈判,要求以城池来换。赫梯国王如此珍视第十七公主,他一定会同意的。”   塞提一世笑笑,轻轻地止住了比非图的话。   “不用做这种小买卖,一两个小小的城池为父根本不放在眼里。况且,把公主换回去后,赫梯一样可以发动边境战争,撕毁条约,夺回领地……然而——”野心家的神色出现在塞提一世略显苍老的脸上,“赫梯迟早是我埃及的领土。我将率领千军万马,直捣其首都,将他们的王座踏在脚下。到时候,几个公主又算什么,几个城池又算什么?!”   在座的众使者议论纷纷,均为塞梯一世这种侵略性的宣言而感到诧异。面对着众多国家的使者,这样的宣称无疑是一种失礼和耀武扬威。然而另一方面,在座的埃及臣子的脸都因兴奋而涨红起来。   西曼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高举手中的酒杯,艾薇那一刻很担心他会因为过度兴奋而摔倒在地。他高声道:“陛下万岁!埃及万岁!”   众臣跟着站起来,随着西曼的呼唤,向塞梯一世献上祝福。使者们脸上虽带着几分不满,但是也都只好跟着敬酒。但是不满的情绪随着小声的抱怨弥散开来。   “埃及王真是狂妄啊!”   “埃及的强大真是让人头疼啊,即使埃及的军事实力有多么强大,在外交上也该注重一些礼节吧。”   “究竟是该向埃及示好,还是支持赫梯呢?”   ……   比非图同艾薇一样敏锐地察觉到了隐藏在过分欣喜之下各国使者隐隐的躁动。与仅仅具有军事才能的父亲不同,在处理政事和外交方面独具天赋的他已经感觉到刚才塞提一世的言语不妥,而西曼等老臣在此时的煽风点火更是令他心生不满。在他犹豫是否要想出一个合适的理由来打圆场的时候,被俘虏的公主却开口了:   “愚蠢的埃及国王,恐怕在我变成碎片之前,你的狂妄就会先给自己筑好黄金的坟墓。”   艾薇轻轻地摇了摇头,这个美丽的公主确实聪明,但是在这种情况下说出这样悖逆的话语,无疑是寻死。从之前的反应看来,她还是很害怕死亡的,或许是身处深宫的娇生惯养让她不管在任何场合、任何情况都能不假思索地说出心中所想吧。   果然如艾薇所想,这句不知天高地厚的批判就好像在水中投下一颗巨石。使者们噤声等着看好戏,大臣们骤然群情激昂,而塞提一世的脸上却如同结冰一般。   比非图暗自松了一口气,或许这样父王就会把她流放或者杀死,而不会强迫他接纳这样一个麻烦的女人成为自己的妃子了。   令人跌破眼镜的是,塞提一世从嘴边渐渐扯出了一丝微笑。虽然年事已高,而他依然炯炯有神的双眼里放出了奇异的光芒。那是一种带有一点冷酷、一点血腥以及一点邪恶的嘲笑。   “马特浩倪洁茹,我不会现在就杀了你。我要让你成为我儿的偏妃,并永远不会给你正式的迎娶仪式,让你赫梯国蒙受这种耻辱——号称开国以来最美丽的第十七公主,只能没有名分地做我埃及王子的小妾——而且还是逃离了父王的指婚,自愿来到埃及的!”   那一刻,马特浩倪洁茹没有血色的脸变得更加惨白,细微的冷汗沿着她姣好的脸庞流了下来。   或许对于一个平民来说,这样的处理是一种提升,至少衣食无忧,而对于自小万千宠爱的她,塞提一世的处置让她感到羞辱,而且颇具政治威慑意义。如果这个消息传回了赫梯,她将永世没有颜面返回祖国,并会被赫梯王国的臣民们加以唾弃。虽然这一切并非全部事实,但是传出去,却依然会令人误解。   她——丢尽了祖国的颜面。   她的嘴唇微微抖着,双眼空洞地盯着塞提一世。   而塞提一世轻描淡写道:“王儿,还不快将你的小妾收回偏宫去。”   然而这时,身为塞提一世最宠爱的王子,大埃及的摄政王子,未来的法老王,却不知因为什么原因犹豫了。   在另一个方向,艾薇远远地看着比非图,右手紧紧地扣在腰间的布袋上。布袋之中,蛇形的黄金镯正静静地躺在那里……   底比斯的民众在今夜格外兴奋,家家户户都点着欢庆的火把,若是能高空俯瞰,底比斯此时俨然已变成了一片由火光交织的海洋,洋溢着欢歌笑语。这不仅是为了庆祝尼罗河泛滥依旧,更是为了塞提一世御驾亲征,在与他们若干年来的宿敌赫梯帝国的战事中获得的全胜,更有赫梯国最高贵的第十七公主落入了塞提一世的手中,即将成为法老之子的偏妃。   民间的传闻都说第十七公主何等的美貌,稍微有些思想的人更意识到将她纳为王子偏妃一举,在对敌国的气势上也是一种无疑的胜利。因此,民众们更是雀跃不已,他们期盼着这一幕真正地实现。那种近似疯狂的欢腾气氛即是来自于艾薇曾经在论文中提到的支撑社会的精神动力——盲目的君主崇拜吧?这种力量与宗教相当,巩固了君主不可侵犯的神圣权威。   然而此时,在底比斯奢华宫殿的庆典大厅里,那些被崇拜的王族和权贵却并没有像民众一样带着疯狂的欣喜,反而有一种奇妙的气氛游离在空气之中。   塞提一世宣布马特浩倪洁茹已经成为比非图的偏妃之后,埃及的众臣们脸上都不由得挂上了得意的笑容。他们争先恐后地想奉上祝福之词,烂熟于心的大话、套话都已经到了嘴边,却对上了比非图冷若冰霜的脸,所以只好将这些话语硬生生又吞回了肚子里,全都睁大眼睛屏息观看事态会往哪个方向发展。   比非图不发一语,没有立刻听从父王的指示。   各国的使者全都收起了议论的声音,全神贯注地等着看埃及王室的笑话。塞提一世转向他,不解中带有几分恼怒。   比非图究竟在犹豫什么呢?艾薇在人群中看着他。从之前的对话中,她已经听明白了埃及和赫梯之间的利害关系。虽然塞提一世确实没有什么外交头脑,但是对敌国的公主以这种方式处理,也是比较聪明的做法。不仅可以杀掉敌人的锐气,还可以……如果那位美丽的公主爱上了比非图,那么还可以得到更多关于赫梯的情报;假如将来他们有了子嗣,那么就可以给赫梯王国更大的羞辱。   比非图,你在犹豫什么呢?在她正在思考的时候,突然发觉比非图的视线再一次扫向她这里。在那英气四溢的眼眸中,她看到了一丝转瞬即逝的悲伤。他在想什么呢?能够迎娶这样美丽的公主,应该很快就会忘记以前对自己的迷恋和强求吧。那种扭曲时空的接触,本来就是错误的啊。忽略掉心中莫名的空虚感,艾薇轻轻地抚着袋子里的手镯。   这次来到古埃及真的是很有收获,终于可以亲眼目睹自己做梦都想不到的光景。奴隶社会、君主崇拜、宗教还有古建筑,回去可以给弦哥哥讲一讲了,他一定会大感惊奇的,连下一篇论文该写什么她都想好了。艾薇笑了一下,但是心中却始终无法雀跃起来。   她看回了年轻的法老之子。   那英俊的脸上又看不到一丝表情了。她已经知道他的答案会是什么了。对于一个古代的君主来说,婚姻只是一种工具,如果一次婚姻能带来领地、权力、金钱或者气势,那么这次婚姻就是成功的,就是值得的,就是正确的!   比非图慢慢地站起身来。   她仰天叹了一口气,将手镯从袋子里拿出来。   比非图伸出双手示意在场的众人安静就坐。   艾薇慢慢地将左手伸出来,将黄金镯往上戴。   比非图终于开口说道:“马特浩倪洁茹,赫梯国第十七公主,从今以后你便是我的偏妃,如果你做出对我埃及不敬的事情,我定让你万劫不复。”   在场的大臣们一阵欢呼。比非图霸气的宣称,直接昭告了埃及的强大。那些犹豫中的使者们不由得也被这样的话语震慑了,他们支持埃及的决心也随之坚定了许多。   相反,马特浩倪洁茹几乎已经昏倒在地上,被奉命上殿来的几个埃及侍女强行搀扶了下去。塞提一世满意地点点头,抬抬手,“将余下赫梯俘虏全数关入地牢,明日处死。各位——庆典继续!”   大厅里的气氛一下热络了起来,刚才尴尬的沉默就好像从未存在过。使者、大臣们纷纷互相敬酒。混乱中,艾薇将手镯戴到了左手上,静静地等待光芒将她吞噬。然而……   过了半晌,什么都没有发生!一丝惶恐终于攫住了她的心。在她的心中此时只有一个念头上:回不去了!   此时在王座边上的比非图,正无聊地接受众臣的祝酒,不知道为什么,心中总有一丝不安。他下意识地扫视混乱的人群,刚才好像感到奈菲尔塔利在看自己,但是她又怎么会在这里。思考之中,他的视线停在了被头巾、面纱裹得严严实实的艾薇身上。   整个厅里都充斥着欢笑,大家都在互相交谈、敬酒,那个人为什么独自站在那里?比非图不由得更注意地看着她。那一刻,艾薇也正无助地抬起头看向他。这一次,比非图看到了,那双独特的水蓝色眼眸。   “糟糕!他发现了!”艾薇心中大叫不好,一时间慌乱压过了理智,她当即转身往厅外跑去。   “该死!她怎么会在这里?”比非图暗自咒骂了一句,把酒杯扔给身后的孟图斯,快速起身追了过去。   艾薇没命地跑着,离开了大厅,跑到了人迹稀少的祭祀台。过长的裙子,让她难以完全放开步伐。她能感到身后的比非图越追越近,怒气也好像正在随之逼近。他为什么生气啊?艾薇带着不解,本能地更努力地跑起来。突然,脚下被长长的裙摆绊了一下,她不能控制地往前倒了下去。   “啊!”她闭上眼睛尖叫了起来。这个时候必然是要摔倒了吧?别太疼就好噢。   可是一秒钟之后,身体并没有如她所想的一样接触冰冷坚硬的地面,反而落入了一双温暖有力的手臂当中,紧接着一声激烈的怒吼让她几乎聋掉:“奈菲尔塔利!!!”   啊啊,被抓住了。她的脸因紧张而皱成一团,等了好一会才敢慢慢地将眼睛睁开,却望进了比非图充满怒气的琥珀色双眼中。   “奈菲尔塔利!你为什么没有老实地呆在寝宫里!”   艾薇慢吞吞地小声地说:“不是你非要让我跟着来看祭典的吗?”   比非图一时语塞,好像确实是他强迫着拉她上祭台的,“不,不管这些!祭典以后你为什么没有回寝宫待着反而乱跑?!”   “你也没说我一定不能来啊。”艾薇的声音更小了。   “你为什么要乔装打扮过来,又不让我知道呢!!”   “我要是不打扮,以我的长相肯定引起骚动了,卫兵还有你的父王也不会让我看这个热闹了啊。”   声音虽小,但是却字字入耳,她说得没错,做得也没有半分不妥,为什么自己会雷霆大怒呢?难道是因为自己不想让她知道自己纳娶了偏妃,不想让她难过,不想让她因此离开他?   “所以,你都看到了?”他试探地问道。   “啊,看到了,赫梯的公主真的好漂亮噢。恭喜你了。”艾薇轻轻地笑笑。   “你没有一丝丝难过?”   “没有啊。”   “没有一点点不希望我娶她?”   “你纳她为偏妃对国家很有好处,这样做很对啊。”   “你难道没有一点在乎我吗!”比非图终于抑制不住心中的恼怒,大吼了起来,将艾薇的脸攫住,强迫她看他。   艾薇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我不可能对你有那种你期望的感情,我来自你不能想象的地方,我们本不该有任何交集,况且我心中……”   “够了够了!闭嘴!闭嘴!我不懂你说什么!!!”比非图终于失去了日常的冷静,狂乱地摇着她的身体。那种无情的可怕的话语简直要把他的心撕碎了,“奈菲尔塔利,你为什么这么残忍?你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所有的一切!你能不能不要对我这样残忍?”   难道这个时候,他能想到的就是在物质上给她满足吗?艾薇轻轻地叹着气。不能否认,有一刹,她以为自己真的对他动了心。但是,三千年的时空所造成的观念上的差异就好像鸿沟一样将两人划开。在庆典上,她已经充分地认识到了这一点。从她戴上手镯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决定,将她的心对这个人永远封闭起来,将这段荒谬的邂逅永远埋葬在记忆当中。   “我……”   “什么?”比非图仿佛溺水的人得到了一株救命的稻草般,紧紧地抱住艾薇,双眼紧张地盯着她,“你要说什么,奈菲尔塔利?你想要什么,奈菲尔塔利?!”   然而接下来的话,让他几乎掉入了绝望的深渊。   “我……我想回家。”   “你还是那么想离开我?因为什么?因为那个马特浩倪洁茹吗?那只是一场政治婚姻啊,我可以把她打入冷宫,永远不见她!奈菲尔塔利,我只在乎你,你留在我身旁吧。”年轻的王子慌乱了起来。虽然奈菲尔塔利就在自己怀里,但是他总觉得她好像随时都会消失一样。一种不安的感觉慢慢侵蚀了他的心,他不由得加大了双手的力道。一向冷静的他,在这一刻也难以控制那恐惧的心情。只要她能留在他身边,那么,怎样的承诺都是可以的!   艾薇摇了摇头。为了国家着想,以后他必然还会迎娶第二个马特浩倪洁茹,第三个马特浩倪洁茹……难道全部打入冷宫?如果是为了巩固国家政权而迎娶的呢?况且,骄傲的她不管在什么情况下都不会甘愿成为某一个男人众多妃后中的一名的。即使那个人是弦哥哥,如果他结婚了,那么她也一样,只能含泪忘记他。   她的自尊决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何况她对眼前这个男人的感情还不及对弦哥哥的万分之一。   “奈菲尔塔利?”比非图声音不再那样中气十足。他从来没有这样惧怕过,因为某种未知的情感而惧怕。   艾薇抚了抚左手的手镯,轻轻叹了口气,虽然如此,但是她又怎样才能回到现代呢。   突然,黄金蛇的红宝石双眼开始闪起了奇异的光芒。   艾薇怔怔地盯着它。那种熟悉的光芒,难道……   比非图突然觉得自己手臂中的奈菲尔塔利变得轻盈起来,或者说,宛若化为空气一般。他注意到了她左手正在发亮的镯子,本能告诉他,那只手镯会带走艾奈菲尔塔利!他连忙伸手过去,想扯掉那只他送她的镯子。但是明明看到自己抓到了手镯,却如同摸到空气一样扑了一个空。   “奈菲尔塔利?!”   光芒逐渐强大,温柔地包住了艾薇的身体。那四射的光线刺得比非图睁不开眼睛,只能惊慌失措地大叫:“奈菲尔塔利!这是这么回事?!不许你消失!奈菲尔塔利!!!”   而此时,艾薇只感到自己被一种温暖的液体围住,心情格外的平静和放松。比非图的呼唤声逐渐远去,视线也变得模糊……   若一切都宛如是一场梦,醒来也未必会有所感觉。   最后一个念头在心中闪过,艾薇失去了意识。 第五章 关于艾薇以及艾弦   艾薇在十五岁之前一直都不知道自己的身世究竟是怎样的。   从艾薇记事起,她便和母亲住在一起。一直以来,空空荡荡的大房子里面就只能见到母女两人相依为伴。艾薇的母亲是一个具有东方血统的精致美人,她有着笔直的长发,白皙的皮肤,娇小的身材。艾薇继承了母亲的美貌,然而她水蓝的双眼、淡金的发色却又暗示出她的身世另有隐情。   艾薇问过母亲自己的相貌为什么和她不一样,然而美丽的夫人每次都只是温柔地笑笑,回避了她的问题。   上小学的时候,同班的小孩子经常会揪着她的辫子,带着儿童独有的天真的敌意叫她:“黄毛丫头,黄毛丫头!”仅仅是这样,艾薇都不会生气。到了初中,她的相貌越来越美丽,而聪慧的头脑使得她在年级的期考时永远名列前茅。有些擅妒的女孩子不免在她背后叽叽喳喳,说是艾薇的母亲勾引已婚之夫生下了私生女艾薇,所以才终日见不到艾薇的父亲。   这一次真的惹火了艾薇,当她找出流言的始作俑者后,她就像一只被激怒的小老虎,失去理智地冲向了那几个嘴巴恶毒的女生。   当艾薇的母亲接到老师的电话匆匆赶来学校的时候,就看到了自己美丽的女儿头发凌乱、面目凶恶地站在几个大哭不止的女孩子旁边。她美丽从容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不解:“这是怎么了?薇薇,你没事吧?”   “她们说母亲的坏话,所以我才和她们打了起来。”艾薇好像还没有释怀一样,愤愤地对母亲说。   艾夫人听完详情后,露出了一丝优雅的微笑。那几个在一边哭得起劲的女孩子都不由得被这个和善的笑容吸引了。她转向那几个搬弄是非的孩子,那几个孩子害怕地看着她,怕她的责骂。然而她却微微欠身鞠了一躬,轻轻地说:“实在是抱歉呢。”那几个女孩子的脸霎时就红了,连哭泣都忘记了。艾夫人对盯着她发呆的老师点头示意了一下,拉起艾薇就走了。   “妈妈,你怎么向这种人道歉?她们说您的坏话啊!”艾夫人拉着艾薇一走出校门,这个年纪刚满十四岁的女孩子就十分不解地大喊起来。而艾夫人只是微微地笑着,轻轻地帮艾薇把头发梳整好。   “因为没有必要和她们计较,对吗?不管是什么时候,都要保持自己的风度和优雅,知道了吗,薇薇?”   自那以后,学校里关于艾夫人的不好传闻就好像一夜之间消失了一样,取而代之的却是温柔、娴静、优雅、大方等等诸如此类的褒赞之词。年幼的艾薇深深地记住了:或许对付某些事情,出自智慧的宽恕和高尚的气质反而会比蛮猛的武力带来更佳的效果,尤其对于一个女人来说。   她努力地向母亲学习更多身为一个女人应有的智慧,然而母亲却没有给她太多机会。在她十五岁那年的寒冬,始终带着慈爱笑容的艾夫人终于倒在了病榻上——先天性心脏病。   “妈妈!妈妈!您不能就这样睡过去,您要陪着我啊!如果您走了,薇薇应该怎么办呢?”艾薇水蓝的大眼睛里噙满了泪水,一时间慌乱与无助紧紧攫住了纯真的少女。   艾夫人带着苍白的笑容道:“以后,一个人也要坚强啊,薇薇。”   “我不要坚强,我要妈妈您陪着我!”艾薇在这个时候任性般地叫着,但是那却不仅仅是一时的任性,更是一种彻骨的绝望和悲伤。   艾夫人却没来得及安慰年幼的女儿,她抬起白皙而瘦弱的手臂,想轻轻抚摸一下艾薇的头发,然而还没有触碰到,她的心脏就永远停止了跳动。   “不要!妈妈!”艾薇撕心裂肺地哭着,然而母亲那美丽的双眼已经永远地合上了。   到最后,艾薇还是没有从艾夫人口中得知,她的父亲究竟是谁。   艾薇一个人守着一大笔家产生活了半年。   然后,远在英国的一名自称莫迪埃特侯爵的人打来了电话。这时,艾薇才知道自己的父亲原来是一名英国的绅士,而且是很有钱的贵族。她心中燃起了一丝怒火,她不能原谅在母亲去世时,这个所谓的父亲竟全然不知。然而年事已高的侯爵从没有放弃过与她的联系,每次都是诚恳如斯。最后,在侯爵三番五次地请求之下,艾薇终于给了他一次面谈的机会,事后证明,这次面谈是正确的。那个时候她才了解到自己的身世:原来自己确实是一名私生女,但是她也感觉到,眼前这位头发发白的侯爵是真心爱着自己的母亲的。当年,是艾夫人自己选择了独立的生活,在为侯爵生下两名子女之后。   在艾薇心中,母亲的形象又一次高大起来,那是一个为了自尊和自由,将感情压抑在心底的一种不妥协的精神。慢慢地,艾薇也明确了自己的所求:独立、自主地依靠自己的实力开拓属于自己的人生。年仅十七岁的她,就已经在全面贯彻自己的信念,并且获得了相当的成果。她在经济学方面展露的天分以及其缜密的逻辑思考能力,足以慰藉艾夫人的在天之灵了。   莫迪埃特侯爵对艾薇更是宠爱有加。不仅因为她出众的美丽和聪慧,更多的是希望能借由对她的好,来弥补过去十五年不能对她们母女进行任何关怀的遗憾。无论艾薇想要英国女皇皇冠上的宝石,或是大英博物馆里最珍贵的藏品,或是英国最豪华的私人游轮,只要她开口,莫迪埃特侯爵定然会不择手段地拿到手。   但是艾薇不是一个恃宠而骄的女生。她默默地拒绝了父亲的好意,潜心进入了对宏观经济学和经济史学的研究。这样一来,反而让莫迪埃特侯爵更是喜欢她,甚至招来了其他子孙的微辞。   硕大的家产背后,总少不了子女亲戚们的各种纷争。莫迪埃特侯爵世家里同样不乏暗杀、陷害等种种黑暗的事件发生。虽然艾薇的心思,完全没有放在这些事情上面,但是她与她的哥哥艾弦,身为最受侯爵宠爱的子女,早已成为了众人的眼中钉。身处同样不良境地的二人,倒是出奇的同仇敌忾,互相庇护,在侯爵家的几年里,不但没有成为争权夺利的牺牲品,反而让一些心怀歹意的亲戚们尝到了苦头。   “虽然无意侵害他们,但是总不能就这样被欺负吧。”在揭发了叔父大额的非法交易而把他送进监狱后,艾薇无奈地说。艾弦只是苦笑一下,抚摸了一下她的金发。   艾薇和艾弦的感情是很特殊的。在别人眼里看,两个人是感情要好到不行的兄妹,但是对于艾薇来说,艾弦是更加特别的,他是全世界与她最亲密的人。不仅因为两个人是同父同母的嫡亲兄妹,更因为在艾薇小小的心里,对艾弦始终抱着一种少女梦幻般的迷恋。   艾弦是那种特别能够吸引女性的人。   如果生在几个世纪之前,他必然是宫廷舞会里最耀眼的明星,被无数如同花蝴蝶一般的小姐和贵妇追捧,受到种种优雅女性的迷恋。到了现今,虽然没有了豪华的宫殿,追捧他的女士们依旧多不胜数,而且更加多样化。从不满二十岁的在校女学生到徐娘半老的权贵夫人无不向他投去青睐的眼神。年纪轻轻的他也早就学会了如何游走于百花丛中而不沾半点衣袖的功夫。   虽然国籍是英国,然而他却有着乌黑的头发,刘海低低地垂下来,挡住了额头。若他在说话的时候用手轻轻撩开额前的头发,就可以看到那双冰蓝的瞳孔,透露出一丝温和的光芒。那种东方神秘血统带来的比女性更胜一筹的美貌让他身边围绕的女人们更是又妒又爱。而他身边的男性好友也都开玩笑地说:“弦,如果你是女人,我真的会疯狂追求你!”   然而让艾弦年仅二十六岁就可以出入伦敦各大贵族的舞会、各种高级的社交晚宴并非因为他的美貌,而是他身后强大的艾氏集团的支持。善用了父亲的一部分家产,凭借自己高明的投资眼光和魄力,用了不到几年时间,艾弦就凭借自己的双手建立了属于自己的商业帝国,从而也得到了父亲的信任,于是将家族的产业合并,从而形成了现在的艾氏集团——为了纪念兄妹俩的母亲而命名。   拥有令人嫉妒的商业才能,以及让人炫目的外貌,艾弦在自己的事业上可谓一帆风顺。但是他却对女人始终抱着若即若离的态度——那是一种礼貌性的抗拒。艾弦对女士的温柔和绅士是远近闻名的,但是若有任何一个女人想超越这份礼节,从而成为他身边“特别的一员”,则是难上加难的。   当年仅十五岁的艾薇出现在他眼前的时候,他曾一度觉得自己疯了。她的智慧、她的美丽、她的古灵精怪无一不让他心动。他几乎是立刻决定要和这个年轻的女孩交往,更多地了解她,等她长大!   但是,当他们同时跨入侯爵家的大门,当莫迪埃特侯爵和善地把艾薇介绍给所有人的时候,他才不得不绝望地承认,她竟然是他的血亲,同父同母的妹妹!   如果不能和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那么和谁在一起都是一样的吧。慎重考虑之后,艾弦选择了米娜成为自己的未婚妻。然而对他来说,米娜也只不过是拥有一个特殊名号的普通女人而已,他在乎的仅仅是她家强大的背景——能给他的商业帝国带来无限帮助的背景。   至于艾薇……   “薇薇?”   “薇薇,快张开眼睛!”   “薇薇……”   艾薇感到有一只温柔的手正在抚摸自己的脸庞。指间熟悉的雪茄味道,慢慢地将她的意识唤回了脑海,她睁开了眼睛。   这里是……   “薇薇!”   “弦哥哥?爸爸?”   映入眼帘的是艾薇的父亲莫迪埃特侯爵还有哥哥艾弦。   “哥哥?爸爸!我……我回来了?!”艾薇兴奋地想要坐起来,又被艾弦按回了床上。   “好好躺着,你的身体还很虚弱。”语气异常的冰冷,艾薇不由得多看了艾弦几眼。这个人,是她认识的弦哥哥吗?印象中,弦哥哥永远衣着整齐,喷着味道似有似无的古龙水,把胡子刮得干干净净,带着招牌式的温和笑容。而现在,在她眼前出现的艾弦,眼睛里布满了好似伤疤一样的血丝,满下巴都是参差不齐的胡渣,衬衫的扣子胡乱地扣着,身上一股浓烈的烟草气味。   艾薇想张口问一下出了什么事。但是没等她开口,莫迪埃特侯爵就坐了过来,焦急而关切地问:“薇薇,这一个星期,你去了哪里?”   “去了哪里……”艾薇思考着如何回答这个问题,等等,一个星期?!艾薇难以置信地重复道:“您是说一个星期吗?”   “是啊,你整整失踪了一个星期,我已经调动了全国的警察,几乎搜遍了整个大英帝国的每一个角落,还是找不到你!这些废物!!但是就在昨天晚上,艾弦发现你已经自己跑回了家里,还昏倒在草地上。”   “只有一个星期……”艾薇喃喃地说。自己明明身处古埃及已经有数月,但是现代的人却只感觉自己消失了一个星期!她低头看看自己的左手腕,发现黄金镯还在。她呼了一口气,把镯子摘了下来藏到被子里,“我不记得了……”   “什么?”   “我不记得这一个星期去了哪里啊。”思考了一下,艾薇还是觉得此时编个假话说是最妥当的做法。不然解释起来太麻烦了,说自己戴上了手镯,飞去了古代埃及?三千年前?哈,笑死人了。为了防止以后别人都把自己当傻子看,她还是三缄其口比较好。   一旁的艾弦眉头紧锁,脸色阴沉。   莫迪埃特侯爵心疼地抚摸了一下艾薇的头,“可怜的小薇薇,一定吃了不少苦头吧,以后我会更仔细的照顾你,从今天开始,每次你出门我都会派三个保镖跟着你!谁敢再拐走我的薇薇,我就让他死得比恐龙还惨!”   上了年纪的侯爵眼中射出一丝阴狠的光,他一定是以为又是哪个争权夺势的亲戚把艾薇绑架了,虽然这样的事情也不是第一次了。如果那些人被他逮到,那真是会死得比恐龙还惨——不知不觉中连种族都会被灭绝呢。   艾薇叹了口气,希望爸爸不要冤枉哪个亲戚,虽然她讨厌那些人,但是因为自己的一个小小的谎言,害得他们把命丢了就太不好了。从今以后在一段时间内,看来不得不带着三个跟屁虫了,她撇了撇嘴。   “侯爵,下午三点与女王陛下有一个会晤,请您动身吧。”对讲机里响起了侯爵管家的声音。   莫迪埃特侯爵大声叹了口气道:“这个老太太,难道不能找别的时间会晤么?!”全英国敢这样称呼女王的,恐怕只有艾薇的父亲了。他匆匆披上大衣,过来亲吻了一下艾薇的额头,“薇薇,我先去一下,让弦替我照顾你,晚上我再过来看你啊。”   “嗯,爸爸,注意安全噢。”艾薇摆出标准乖宝宝的笑容,甜甜地向侯爵挥手告别。   多可爱的女儿啊,果然是“她”的孩子。到底是谁胆敢把他这样可爱的小女儿绑架走呢?如果让他发现,他一定饶不了他!莫迪埃特侯爵走在去会晤女王的路上,刚才温和的表情荡然无存。   房间里就只剩下了艾薇和艾弦两个人。   气氛有些莫名的尴尬,艾薇玩起了手指,低着头不敢看艾弦。她感到弦哥哥好像心情不太好,但是又不知道为什么,过往的经验告诉她,不了解情况的时候还是少开口为妙。   但是艾弦好像也没有先开口的意思,只是默默地坐在艾薇的床边,睁着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地盯着地面。   “弦哥哥……”   “薇薇……”   两个人几乎同时开口,然后又同时闭上嘴,避免目光的对视。   “薇薇,你先说吧。”   “不不不,弦哥哥你先说。”   又是一阵沉默。   “你到底去了哪里?”   “我,我都说我忘记了……”   又是死一样的沉默。   “艾薇。”艾弦转身过去,看着她。艾薇心中暗叫不好,弦哥哥叫自己的全名肯定没好事。她把身体本能地往后缩了缩。   “我没有告诉父亲,你是在一种奇异的光芒中消失的。因为我知道我说了他也不一定相信。所以,”艾弦慢慢地说,“我相信你记得,你只是觉得说出来没人会相信,或者你觉得没必要说。”   果然是弦哥哥,自己那点小聪明根本蒙不了他。艾薇不由得又钦佩起自己的哥哥来,同时也更紧张了起来。   “所以,告诉我吧,这一个星期,你去哪里了?”   艾薇思考着,然后轻轻地说:“我忘记了。”她不打算说,不打算告诉任何人,因为她自己也不打算再想起来。   艾弦秀气的双眉紧紧地拧在了一起,眼神中流露出的神情写明了两个字——“不信”,还有,转瞬即逝的那么一分复杂情愫,但这可能连他自己都没有感觉出来。   “那么我换一个问法吧。”艾弦轻轻地拨弄了一下自己额前的刘海,露出美丽的水蓝色双眸,那种如天空般透彻的颜色,仿佛无声地昭示着他与艾薇之间血浓于水的关系,“比非图是谁?”   啊?   看到她那一瞬惊讶的神情,艾弦的脸更是宛若冰霜,清澈的眼神好像变成了暴风雨前深沉的大海,表面的平静孕育着无尽的风浪。   “你昏迷的时候,叫了这个名字。”   她?叫了比非图的名字?哈哈……   “艾薇。”艾弦的语调虽然依旧温和,但是却掩盖不了眼中表露出的翻腾情绪,“你这一周到底去了哪里?”比非图,那是一个男人的名字,一个异国男人的名字!艾薇难道和他在一起,他们发生了什么吗?艾薇,她喜欢上了那个男人吗?艾弦无法克制自己的心情,种种猜测几乎把他的理智全部吞噬了。   看着艾弦的臭脸,艾薇声音小小地问:“弦哥哥,你不会是在——吃醋吧?”会吗?心中不可避免地有那么一点窃喜。   艾弦本能地把头别过去,不假思索地反驳:“说什么傻话,你是我的妹妹,我当然要关心你!”真的是这样吗?他不知道。   但是这句未经考虑的话就好像一把匕首,插进了艾薇的心里。她嘴角扯起一丝自嘲的笑容,为什么还要抱着那么一丝希望自取其辱呢,明明知道答案就是这样的。   “那么,哥哥,你为什么还要问呢?你自己都要和米娜结婚了吧,我的事情,你又为什么要管呢?就算我喜欢上了谁,嫁给了谁,与哥哥也没有关系吧!”   “薇薇,我……”   “哥哥,你不能太自私了吧!你自己都得到了幸福,为什么不让薇薇也向前走呢!”艾薇赌气一样将被子蒙住了脑袋,转过身去。但那仅仅是为了不让艾弦看到自己眼角的泪水。   “薇薇!”   “哥哥,请你出去,我不想见到你!”   “艾薇!”   “出去!”   走出房间,艾弦点燃了一支烟,他深深地吸了口气,看着袅袅的青烟越过指尖飘进寒冷的空气。   眼前一片蒙。   他自以为一直以来平静的心,骤然间被打乱了,又是被她,又是那个叫艾薇的女孩子。就像数年前一样,一模一样。她就好像一颗美丽的石子,不经意地落入了他冰冷的湖面,转瞬间,让那寒冷的水面沸腾地跳动、翻滚起来。   他一直以来坚信自己是正确的,他不顾一切,只是为了让一切都走入“正轨”。   然而……   那所谓正确的决定,真的是正确的吗?   如果那一切是正确的,那么他心中这烦乱痛苦的情感,又该如何说明呢? 第六章 被更改的历史   我经常会想,如果比非图最后成了法老,他会是怎样的一位君主?   霸气、高傲、集权、善战、威震四方。他的王朝一定会更加繁华,他的统治一定会日久天长。   但在历史书上却查不到他的名字。   就好像晶莹而美丽的水滴,虽然那样出众,但一旦无声地溶进了历史的海洋,任凭怎样寻找,都见不到蛛丝马迹。难道比非图并没有继承王位,成为法老?或者他仅仅是一个平庸的法老,所以一切都没有被记录下来?   我陷入了无尽的猜测,但是始终没有勇气去认真地追寻那让我难忘的记忆。因为我怕我最后得到的答案,会让我陷进更为痛苦和两难的境地。   ……   2006年,冬,英国剑桥。   “古埃及的经济体制是建立在绝对的王权崇拜上的。善用了法老为人与神之间的‘中保’这样的宗教说法,君主有至高无上的权力,也有调动以及集中大量奴隶、平民来建造巨大工事的能力。”剑桥大学的提前入学面试礼堂里,艾薇侃侃而谈。清脆的声音在偌大的空间里回荡着,她一字一句简明而清楚地陈述着自己烂熟于心的观点。   “但是在这种以物换物的时代,穿游于各个国家之间的行旅商人也为经济繁荣和国家发展带来了不可忽视的影响,小亚细亚人发现了铁的冶炼方法,而将铁器带到各个国家并运用于战争和各种生产活动的不光是被俘虏的士兵,还有独具眼光的商人。   “埃及第十九王朝的著名君主拉美西斯二世,不仅善用王权,建造了令现代人瞠目结舌的伟大文化遗产,同时也很好地处理了与各国的商人之间的关系,获得信息,获得技术,从而使埃及在战争中节节得胜。第十九王朝最耀眼的时代,即是由他统治并发扬光大。”   “那么你认为古埃及的经济体制与传统的封建社会有何不同呢?”一名老教授问道。   “当然不同,在三千年前的埃及,奴隶仍然是生产力的主体,那种没有任何所谓人权的强制性劳动仍然适用,所以那个时代的埃及应该是典型的奴隶社会经济体制。”   “但是你也提到了行旅商人这样的经济个体。”另一名教授发问。   “小规模经济个体完全不能对社会整体的经济模式产生致命影响。”   “你的年纪?”   “十七岁。”艾薇微微扬起头。   台下的学究们陷入了热烈的讨论当中。艾薇站在讲台上自在地喝了一口水。如果通过了今天的面试,那么她就是剑桥大学的一名特招生了。能够在这样古老的学府潜心研究自己最爱的经济史学,她的心情格外激动。   终于可以暂时抛开家族内部的利益斗争了!远离伦敦那种压抑的家族气氛,来到环境单纯的校园,艾薇不由得一阵轻松。自上次“失踪事件”以来,整个莫迪埃特家族可谓鸡犬不宁、人心惶惶,大家都担心莫迪埃特侯爵的怒火会迁移到自己身上。历经了几个月还没有找到背后“绑架者”的侯爵,几乎陷入了一种“见人就杀”的状态。   亲戚们虽然憎恨艾薇,但是在这段时间也暂时不敢把她如何,所以她也倒落得清静,全心致力于申请剑桥大学的提前录取,并且顺利地获得了面试机会。看来前日发表的论文还是很有帮助的,那帮老教授们全都围绕着古埃及的相关经济问题向她发问。“越是偏僻的论题,好像越是容易引起他们的兴趣呢。”艾薇喃喃自语。   “艾薇·莫迪埃特。”一个老教授颤颤巍巍地从座位上站起来,扶了扶厚重的眼镜,“我还有一个问题。”   艾薇担心地看着他,生怕他一口气没上来卡在那里,“是,您请讲。”   “你怎么看待拉美西斯二世的辉煌?”   怎么问了这样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艾薇一时愣住了。   “别担心,这只是一个发散性问题,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吧。”   噢,吓死她了。关于拉美西斯二世吗?她的了解并不多啊。具体来说,是个怎样的法老呢?早知道就多看看关于他的那段历史了,既然在论文里提到了,现在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会是什么样子的呢?和塞提一世差不多吧?   艾薇脑海里浮现出塞提一世残暴而专制的样子,那活灵活现的一幕,就好像在昨天一样,如今又跳到了眼前,“首先,是无懈可击的军事实力。依靠强大的武力征服周边的国家,叙利亚、利比亚、赫梯……让他们不敢轻易犯境。”   “然后呢?”   “然后是开明的物质流通,从各国使者的进献中得到珠宝、物资,从战争中的俘虏处获得到先进的技术,尊重并承认行旅商人的存在……”   “还有呢?”   “大兴土木,建立王权不可动摇的地位,善用宗教,借以更好地控制民众和奴隶。同时也应该会有一些物质激励措施来鼓励非奴隶的自由人、工匠等等。”   还有——艾薇的脑海中突然蹦出了那个美丽的异国公主的脸,突然想起了比非图那段霸气的言语:马特浩倪洁茹,赫梯国第十七公主,从今以后你便是我的偏妃,如果你做出对我埃及不敬的事情,我定让你万劫不复。   “还有……”开口突然变得艰难起来,她的心里总觉得有些别扭,“还有政治婚姻。在拉美西斯二世长达九十多年的一生中,他迎娶了两百多位妃子,其中不乏实力强大的国家的公主,重臣的女儿……联姻使得君主的政权得到了进一步巩固。”   话说到此,台下的学究们突然停止了寂静的聆听,开始不住小声地议论起来。发问的老教授中气十足地说:“你之前回答的都很好,但是你是否记错了历史?”   啊?怎么可能?艾薇看了老教授一眼。即使她不够了解历史,但是拉美西斯二世这么有名的君主,关于他的基本常识和一些但凡有些功绩的法老都可以套用的策略性政策她总不会是胡说吧。拜托,能不能行行好,别仗着年纪老就可以胡说,万一让她通过不了面试怎么办。   然而老教授并没有察觉到艾薇的心理活动,他继续慢慢地说着,带着学院派独有的英国腔:“拉美西斯二世在从塞提一世手中继位不到两年就去世了,此外他也只纳娶了三名妻妾。除了赫梯的公主马特浩倪洁茹,身为祭司的妹妹以外,还有一位同样早逝的外国公主——奈菲尔塔利。二世无后。”   什么?!   看着老教授古板而严肃的表情,艾薇突然觉得自己有种被愚弄的感觉……   已经是冬天,伦敦又开始下起了阴冷的细雨,人们纷纷穿上了温暖的大衣,打着灰暗色调的雨伞,保持着象征礼貌的距离,踏着潮湿的地面,走在没有感情的街道上。   突然有一个女孩子跑了过去,红色的雨靴踩在湿漉漉的街道上,响起了“啪啪”的声音。虽然嘴里礼貌地不停说着对不起,但还是引起了路人的侧目。或许是她那看似不合礼教的行为打乱了城市惯有的节奏吧。人们小声地抱怨着,目送那莽撞的女孩子飞也似的冲进了图书馆。   “我不相信!”   艾薇脚步慌乱地走进了图书馆历史区,快速地寻找着古代埃及史方面的书籍。空阔而冷清的图书馆显得格外静谧,然而艾薇的心情却与之相反,各种思绪如同潮水一般涌来,宛若在她耳边制造出轰轰的鸣叫之声。脑海中仿佛还回荡着剑桥大学教授在面试当天说过的那些话:拉美西斯二世继位不到两年就去世了……只纳娶了三名妻妾……还有同样早逝的外国公主——奈菲尔塔利。二世无后……   她不相信!   因为她记得清清楚楚,以她的智慧和母亲的名义发誓,拉美西斯二世的故事绝非如此!   长达六十多年的在位时间,留有九十多位子嗣,更是有六位王后、几十位次要妻子和无数贵妃。其中不乏高官之后、敌国公主、貌美女性……在其九十多年的一生中,他南征北战,立下战功无数,大兴土木,修建了举世闻名的阿布辛贝勒神庙……因此拉美西斯二世成为了古埃及第十九王朝最辉煌的君主。所以才会有人将其与中国的康熙大帝作比较啊!   如果他继位仅仅两年就去世的话,那些伟大的功绩就都会是白日梦一般的空谈而已!她,艾薇·莫迪埃特,难道一直在做白日梦吗?   “找到了!”艾薇兴奋地从书架前跳了起来,大叫一声,然后又慌忙捂住嘴。然而这失控的声音足以引来图书室里为数不多的几个人的不满,几乎每个人都抬眼白了她一下。   艾薇吐了下舌头,小声地说了句抱歉,但是依然抑制不住心中的急切。   沾着灰尘的封面,略带破损的书页,她颤抖地伸出洁白的手指,轻轻地碰触标题上的每个字母。   《拉美西斯二世》   找到了!一切答案就要水落石出了。她感到自己的心脏剧烈地击打着胸腔,几乎就要跳出身体。她强压着即将满溢的激动,翻开了第一页。   拉美西斯二世,古埃及闻名骁勇善战的君主——塞提一世的第七个儿子,但是却成为了塞提亲封的“年长国王之子。”   ——“殿下是法老的第七个儿子,但是却是‘摄政王子’,也就是年长国王之子,未来埃及的继承人。”一句话,蹦入了艾薇的脑海。   在非常年轻的时候,就被委以重要的政事,当塞提一世在外远征时,朝中大事就全权交由拉美西斯二世负责。   ——“殿下应该是在与众臣讨论农闲时农民的处理问题吧……”又是一句话,艾薇用力甩了一下头。   塞提一世还委任拉美西斯二世管理阿斯旺的采石场,这也练就了其管理民众、建筑伟大工事的能力。为他未来的继位打好了坚实的基础。   ——“此次有很多农民愿意在尼罗河泛滥时来阿斯旺的采石场做工,看来父王要建造的金字塔可以提前完成了!”艾薇感到自己的双脚难以支撑身体,她缓缓地拉过凳子,坐了下来。   若不是他短暂的生命,在继位两年之后便告以终结,拉美西斯二世的成就,将远远超越其父塞提一世及其同名祖父拉美西斯一世,名垂千古……   “难道,不是那样的吗?”艾薇的眼眶红了起来,她忍住要溃决的情绪,继续看了下去。   在拉美西斯二世遗留下的各种壁画、文书中,记载了其仅有的三名妻妾。身为法老之子时父王塞提一世为其选择的赫梯公主马特浩倪洁茹,由大臣和先知们为其举荐的王妹(姓名未有记载),以及其最为宠爱的外国公主奈菲尔塔利。在其短暂的一生中,在他修建的所有神庙中,凡有其塑像的地方,必有奈菲尔塔利的身影,亦有:“每天的太阳因你而升起”这样的句子,足见拉美西斯二世对她的深爱之心。   然而依照史料推论,奈菲尔塔利的生命也非常短暂,就如昙花一现,从壁画上只能看到拉美西斯二世对她无尽的怀念之意,却得不到更多的信息记载其上,甚至连死因都没有详细记载。   “啪”,艾薇将书合上,把额头贴到书上,大脑中如同有千军万马,奔腾、吼叫着,让她难以理清头绪,认真思考。   荒谬,荒谬!这根本是上帝开的一个天大的玩笑。   比非图就是拉美西斯二世,拉美西斯二世就是比非图!而她,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竟然胡乱地闯进了不该涉足的时代,将历史狠狠地改变了!   什么外国的公主!什么短暂的生命!奈菲尔塔利本不该是这样,因为奈菲尔塔利就是艾薇,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现代人信手拈来的埃及名字。   愚蠢!本应身为埃及人的奈菲尔塔利,怎么会变成了外国的公主!?真正的奈菲尔塔利原本就是拉美西斯二世最爱的宠妃啊。那个阿布辛贝勒神庙上与法老同席而坐,那个在壁画史书中频频提起的埃及美女,那个塞提一世为还是摄政王子的拉美西斯二世选择的女人,那个在拉美西斯二世后宫百位佳丽中最受宠爱的贵妃……正是因为她如此的特别,所以后世的人才会知道她的名字,所以艾薇才会知道她的名字,所以艾薇才会选择这个名字作为她在古代埃及的名字。   如果艾薇就是奈菲尔塔利,那么真正的奈菲尔塔利去了哪里?   谁能告诉她,到底发生了什么?   本应寿高九十的拉美西斯二世,为什么在继位两年就不幸去世?   本应有两百位妃后、九十多位子孙的法老,为什么只有三个妻妾并且无后?   比非图,为什么?在你身上,到底,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艾薇抬起头的时候,才又一次意识到,那段她想忘记的时光,根本从来不曾被她丢弃,不管下了多少决心,那个冰冷、残暴、武断的人,已经在她的记忆里划下了深深的痕迹,不知不觉,已经难以抹平。   艾薇小心翼翼地抱着那本从图书馆借回来的《拉美西斯二世》,用大衣将它包住,以免被外面淅淅沥沥的雨水打湿。   几个月以前,她抱着一系列其他的关于古埃及的读本走出了图书馆,并写下了《关于古埃及经济结构和奴隶制的思考》这样一篇论文,而这篇论文为她敲开了剑桥大学的大门。   几天前,为了争取提前入学,她再一次围绕古埃及的论题展开了答辩,原本进展一如既往的顺利,但是中途却被经济史学的教授打断,说出了与她所熟悉的历史完全不同的悖论。然而这种悖论,竟然是被一致认可的权威。最后,她引以自豪结构缜密的论文被冠上了“不熟悉历史的空谈”这样的帽子,从而导致了她的提前入学要被重新考虑。   愤愤不平的她,一回到伦敦就扎进了图书馆,然而那无限的自信在接触到书中的铅字后消失殆尽了,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不解和迷茫。   她不可能记错,历史也不会欺骗她。虽然不想承认,但出现这样情况的唯一可能,就是她回到古埃及的那段荒诞的经历,改变了历史!   艾薇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把书抱得更紧,低下头,在路旁慢慢地行走着。那种更改历史的压力,让她觉得每一步都走得异常沉重和艰难。雨水落在她的头上,顺着她姣好的脸庞滴到衣服上,她淡金色的头发紧紧贴住了头皮,样子十分狼狈,而她却浑然不觉。她只想快点回到家里,把自己锁起来,整理一下自己混乱的思绪。   一辆棕色的轿车静静地停在了艾薇身旁,她没有察觉。   车里的人轻轻地敲了敲窗子,依然没有引起她的注意。   她继续低着头往前走着,突然,冰冷的世界温暖了起来,一件干暖的大衣将她包裹住,一双温暖的手臂轻轻地将她拥了一下,然后又略带犹豫地松开了。   艾薇这才将头抬起来,望进了一双犹如湖水般沉静却流露出明显关切的双眼。   “薇薇,在这里做什么呢?别着凉。”艾弦温和地看着她。   艾薇看着艾弦,突然一种异样的情愫涌上心头,那一刻,她的无助、她的脆弱仿佛突然到达了崩溃的边缘。她的身体因为雨水的寒冷微微颤抖着,声音则是因为心情的起伏而难以抑制地哽咽,“弦哥哥,我该怎么办,我犯了好大的错误,我改变了……”   话没有说完,因为艾弦已经把她抱到了怀里,紧紧地,紧紧地。很久之后,艾薇想,或许哥哥也是喜欢自己的,因为那个拥抱不像仅仅是哥哥对妹妹的关怀。但是那个时候,她只顾得上抽泣,被艾弦抱着,难以抑制地抽泣着,因自己改变了比非图的命运而抽泣。   “不管是什么错误,我都会陪着你承担,不会有人责怪你,也不会有人欺负你。”艾弦在她耳边轻轻地说着,那稳重的声音让艾薇感到阵阵安心。   艾薇点了点头。   “艾薇,我……我觉得自己好像很久很久以前就答应过你,要好好地保护你了。”看着艾薇依赖在自己怀里的样子,艾弦突然喃喃地说了一句这样的话。   艾薇抬起头,迷茫地看着艾弦。   艾弦也迷茫地看着艾薇。   过了那么几秒钟,两个人都“扑哧”的一声笑了。艾弦轻轻擦去艾薇眼角的眼泪,“傻妹妹,做错什么事情值得你哭?一点也不像你了。”   “……我怕我说了你也不信。”艾薇的双手更加用力地抓紧了怀里的书。   “你说什么我都信的,”艾弦抚摸了一下艾薇因雨水而冰冷的脸庞,“到车里去慢慢聊吧,毕竟是冬天,我不想你感冒。”   艾弦转身往停在路边的加长轿车走去,突然,他的衣角从后面被轻轻地拉住了。回过头,看到艾薇低着头,左手紧紧地抓着他的衣服。   “怎么了?”   艾薇依旧低着头,没有开口。   艾弦转回身来,面向她,弯下腰,看着她,“怎么了?”   艾薇的眼圈红红的,慢慢地说:“如果,我是说如果啊,……”   “嗯,你说。”艾弦温柔地看着艾薇,帮她抹去头发上挂带的水珠。   “如果,我去了几千年前,然后……”艾薇有点不好意思把话继续说下去,因为不管怎么想都还是太荒谬了。她咬了咬嘴唇,继续说了下去,“刚才哥哥说,不管发生什么事情,都会保护我的吧?”   艾弦点点头。   “那如果,我去了几千年前呢?不小心掉到了其他的时空,到了陌生的国度,遇到陌生的人,没有权力、没有金钱、没有背景……哥哥你会陪着我吗?你又怎么保护我呢?如果我被谁欺负,我叫哥哥的名字,你会出现吗?如果我很孤独,我想回家,你会过来像这样抱抱我吗?”   艾薇一口气说了很多,一向以严谨的思维而自豪的她,不得不承认自己刚才说的一串话毫无逻辑,毫无顺序,就好像把诸多思绪一起不负责任地抛了出去,甩给了艾弦。她觉得十分丢脸,所以死死地低着头,不敢抬眼看艾弦。   可是艾弦没有说话,没有嘲笑艾薇,没有讽刺艾薇,看不到他的表情,他只是沉默。   僵持了一会儿,静默就好像浓雾一样笼罩住了两个人,不紧不慢的雨声好像要将世界上所有的声音吞噬了。艾薇终于忍不住开口了:“算了算了,我真是不正常了,弦哥哥,就当我没说过吧。”   艾薇抬起头,看到了艾弦的眼睛,如同天空般清澈的颜色。那双冰蓝色的眼睛,那双艾薇又爱又憎的眼睛——爱那透彻的美丽,憎那与自己过分的相似。艾薇心中曾千百次地想过,如果艾弦不是自己的哥哥,那该有多么好……   “薇薇,”艾弦一字一句地、认真地说,“我会的!我相信你可以去的任何地方都会有我,任何时代,都会有我。不是这个我,也是那个时代的我。我会和你在一起,会保护你,陪着你,就像现在一样,就像你的哥哥一样!”   像你的哥哥一样……   艾薇心中的感动被最后一句话打成了碎片。   像你的哥哥一样……   艾薇彻底地绝望了。   言下之意,在艾薇听来,不管是在什么时代、什么地方,艾弦永远不会是艾薇的艾弦,即使不是哥哥,艾弦也会照顾艾薇,像哥哥一样。   艾弦,永远都会像艾薇的哥哥一样,即使不是哥哥,即使不是!   雨,依然下着。   艾薇感到自己的血液在艾弦说出那句话的刹那间,变得比雨水还要冰冷。   喜欢上血脉相连的哥哥,是一件错事。然而荒谬如斯,我却甘之如饴。   遇上比非图,更改了辉煌的历史,更是一件错事,但是我不能任由这件错事就那样保存在历史的记录中,修正它,将这错误抹去,是我的责任。   艾薇从日光浴机上爬了下来,美容院的工作人员连忙走过来,帮她摘下了护目镜,又帮她搬来了镜子,殷勤地问道:“莫迪埃特小姐,您觉得满意吗?”   艾薇愣愣地看了一会儿镜中有几分陌生的古铜色肌肤的少女,晃一晃,转了一圈,Okay,确实是自己。   “有没有便携喷雾?”   “有的有的。”工作人员忙不迭地叫人去拿,又连忙介绍道,“我们这里出售的喷雾起源于上世纪60年代的美国,最大的好处是对皮肤没有任何伤害,它的效果几乎是即时的,最快20分钟,最慢3小时,而且出来的效果自然不造作,很多知名的影星也在用……”   艾薇摆摆手道:“钱不是问题。”   工作人员立刻连连点头,乖乖地合上了嘴巴。   “有没有假发?黑色的,直发,短发。”   “有有有,我们这里有各种发质,推荐给您一款韩国的……”   “要看起来最自然的,连同喷雾一起结账。”艾薇一边说着一边往前台走,工作人员一边点头,一边紧紧跟在她后面。大金主啊,不在乎钱的!   还需要很多东西,不能浪费太多时间。艾薇快速地拿出白金卡,付清了刚才日光浴、购买黝黑喷雾以及假发的钱。   推开门走出美容院,把诸多工作人员“请下次一定光临”这样的话语抛到身后,艾薇快步地向下一个目的地走去。初冬的风有一丝微微的寒冷,艾薇把大衣的领口竖起来,但是她露出的刚刚晒好的小麦色肌肤还是引起了旁人的注意。   他们一定在想:“这个女孩一定是不正常了,刚到冬天就把皮肤特意搞成这种颜色。”   她无暇顾及许多,加快脚步继续走着。   走过三条街道,转左,有一家很小的店。从外面看是用铁门锁着的,但是如果敲两下门,然后停顿三秒,再敲一次的话,就会有人过来开门,把客人请进去。   小小的屋子里,挂满了各式的枪支、军用品。猎枪、信号枪、手枪、步枪、狙击枪、冲锋枪……一应俱全,应有尽有。   爸爸介绍给她这家军品店时,说是老友开的。   “我这里有的枪,种类之多连英国皇家卫兵都没见全过!”莫迪埃特侯爵的旧识,这家店的店主——帕里森自豪地说道。那比飞机起飞时的噪音有过之而无不及的大嗓门,把艾薇的耳朵震得嗡嗡作响,“你要什么枪?小姑娘?”   艾薇小声地说:“我没有持枪许可证。”   “什么?!”帕里森大声地问。   “我没有持枪许可证!”   “什么?小姑娘,我在当雇佣兵的时候,炮弹从耳朵旁边飞过去,所以你说话得大声点儿!”   艾薇鼓足力气,大声地喊:“我没有持枪许可证!!!”   沉默了一分钟,帕里森突然豪爽地大笑起来,震飞了窗边寻食的小鸟,“如果你有持枪许可证,还需要来我这里干吗?”   “刷”的一声把窗帘拉上,帕里森拧开了一盏昏暗的吊灯。   “做什么用,要去那里?”   “去北非,战乱国家,要……”   “Okay,你这个样子,也不像雇佣兵,可能是商业或者政治间谍之类的,不对不对,感觉不像,记者?学者?旅行者?Okay,Okay,不用跟我解释,防身用的!”帕里森完全不理会艾薇想说什么,一头扎进混乱的仓库里面,快速地翻找着,硕大的身体背冲着艾薇,弯着腰,只能看到庞大的臀部和腿部将上半身完全挡住。   “给!”帕里森扔给艾薇一个银白色的金属棒。艾薇仔细端详了一番,棒头有三组精致的小灯泡。   “手电筒?”   “Surefire战术电筒,锂电池,可水底使用,48小时连续照射。”帕里森在仓库里继续翻着,“黑暗中直接照射对方双眼可导致其暂时失明,你应该知道的吧?”   艾薇看了看小巧的电筒,Surefire,是知道的,但是没想到有这么厉害。   “Eagle Key喷雾,接着!”随着帕里森的高声喧叫,又是一支小巧的签字笔大小的金属管飞到了她手里,“对人体无害,但是喷到眼睛鼻子里,可以导致昏厥。”   艾薇接过来,摆弄了一下。真不错。   “很结实,抓住它反手过来打别人的鼻子和脸,会很有效果。”   “我还想要一把手枪。”   “枪?手枪?”帕里森转过头来,脑门子上挂着因刚才的活动而流渗出的细密的汗珠,“要什么型号?自动连发?复古左轮?”   “呃……”   “我推荐你几款?”   “不,不用了。我只是要一把Smith & Wesson 38……”   帕里森脸上的兴奋立刻转变为了一丝失望,“这么没有个性的手枪,功能方面,我有更好的可以推荐给你啊。”   “不……不用那么好的……”   “Okay,这种枪很常见。”帕里森从仓库里出来,走到柜台前拉出一个抽屉,里面有各式各样的手枪及零件,他从中抽取一把,换了几个零件,咔嚓一下上了子弹,递给艾薇。“S&W 38,上了子弹,开了保险就可以用,你会开保险吧?”   艾薇点点头。   “附带赠送你一夹子弹。”帕里森抓了一把子弹,装到一个小盒子里,一并交给艾薇。   艾薇小心地把子弹和枪装进书包里。   “需不需要通信窃听装置?一般的手机信号都可以截查。”   “呃……应该用不到。”   “全球卫星定位系统?金属探测仪?微型定时炸弹?”   “都……都用不到吧……”   “夜视望远镜?怎么样?美军军用。”帕里森拿出一个小巧的望远镜,镜片是红色。艾薇犹豫了一下,帕里森就趁这个空当将望远镜塞进了她的书包,“拿着吧,你会用到它的。还有信号弹,小巧玲珑,一共四种颜色,朝天打,可以持续约5分钟,半径四公里内可视,随弹赠送你一个小型信号枪,我买单。”   “唔……可以刷卡吗?”   帕里森又轰鸣一般地笑了起来,“现金,我们雇佣兵只收现金。”   艾薇花光了身上的现金,抱着装满道具的书包,叫了一辆计程车,往家赶去。   做好了完全的准备,只等戴上手镯,等待合适的机会了。   或许不能完全回到比非图的那个时代,或许回去了就不能再回来,但是她要试,一定要试一下,不然她无法摆脱内心的愧疚以及惧怕。   “如果不能拯救那个粗暴的王子,恐怕我的提前入学计划也泡汤了。”艾薇自言自语地说着,喃喃地说服自己,“而且,我也不能让他白白减少七十几年寿命吧,太不人道了。还有,得让真正的奈菲尔塔利和他相识、成婚才行……”   艾薇抓紧了手中的书包。   人的一生中,或许会犯很多错误,有些错误,犯了也无所谓;有些错误,犯得是心甘情愿;而有些错误,看似轻如鸿毛,实则重如泰山,不仅不可以犯,更是在铸成大错之后,承担不起那份沉重的责任。   艾薇透过车窗,可以看到在伦敦十分常见的阴霾天空,那是与埃及截然不同的情景。记忆中的埃及,天空永远艳阳高照,晴空万里,金色的土地孕育了太阳的子民,气势磅礴的宏伟建筑见证了讲述不尽的辉煌。   是的,她应该维护这个辉煌,让那位举世闻名的法老走回原本应该走的路,拥有原本应该拥有的繁盛王朝、长治久安、铭心之爱。   这次,就作为一个旁观者,轻轻地将历史改变回去吧。   可是,这件正确的事情,为什么会让她感到一丝丝难过呢? 第七章 吉萨之乱   布卡吹了一声口哨,尖锐的声音响彻云霄,不远处一只鹰慢慢地飞了过来,在他头顶上盘旋了几圈,轻轻地落在他结实的左臂上。   “做得好,路!给你肉吃。”布卡从随身的布袋里拿出一块带有血丝的鲜肉,递给手臂上威风凛凛的鹰。路低下头,把布卡递给它的肉叼到嘴里。   少年布卡今年十七岁,有着结实的身体、麦色的皮肤,鲜红的短发好像要燃烧起来的火焰一样,与天空金灿灿的太阳遥相呼应。路是一只十八个月大的鹰,丰厚亮丽的棕色翎毛,深邃漆黑的炯炯双目,在湛蓝的天空,张开双翅,就好像一只高高飘起的风筝,但却气势昂扬。路是布卡最好的朋友,由他亲手驯服,亲自养大。他们的关系就好像兄弟。   路从布卡的左臂飞落到地面上,慢条斯理地享用着布卡递给它的美味午餐,布卡则把身后的背袋扔到脚下金色的沙漠之上,坐在上面,把左手的布带解开,重新缠绕了一次。突然,他身边的路停止了进餐,充满警觉地抬起头,望向了另一个方向。   “怎么了,路?”   路没有理会自己的主人,叼着肉,冲着一个方向死死地看着。   布卡也随着它把头转了过去。突然,那片沙漠的尽头,亮起了耀眼的金光,那是几乎比太阳还要强烈的光辉。布卡反射性地闭起双眼,用手臂快速地挡住那刺眼的光芒。路则好像受到了惊吓,松开了口中的肉,警戒地向主人前面飞了一点。   过了片刻,布卡感到周围的光线恢复到了正常水平,他才慢慢地将手臂放了下来,睁开双眼。沙漠平静得就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路,我们去看看。”布卡站起来,从背袋里拿出一把弯刀,“不要怕,我们一起过去。”   路轻轻地飞起来,飞到主人的前面去了。   布卡笑了,“好样的,路!”他也加快脚步,往刚才那光芒的起源地跑过去。   大约往前行进了五分钟,布卡远远地看到了沙地上伏着一个什么东西,路在那个东西上方的不远处,缓缓地盘旋着。再往前靠近一些,布卡看出那好像是一个人。迷路的旅人吗?布卡匆匆地往前赶了几步,走到了那个昏迷中的人的身边。   是一个长相俊美的少年!年龄恐怕要比自己还小,小麦色的肌肤,黑亮的短发,瘦弱的臂膀,但是看这面目轮廓,很像是个外国人。   “搞不好他是赫梯人呢。”布卡把弯刀放到身旁,拿出了水袋。他轻轻地扶起少年,将他的头靠在自己的臂膀上,“哦,真轻啊,这么瘦弱,在这种地方很容易死掉呢。”他将水袋拧开,打开少年的嘴,缓缓地往里面倒水。   突然少年咳了一下,布卡没有注意到,还继续地往他嘴里灌水。   少年剧烈地咳了起来,身体猛烈地抖动着,倏地张开了双眼。布卡看到了,那是一双水蓝色的美丽眼睛,就好像天空一般透彻的颜色。   “呼……差点被呛死。”好容易停止了抽搐,少年大力地吸了一口气,美丽的双眼对上了布卡的眼睛。那一刻,少年条件反射一般突然坐起来,额头一下子撞上了布卡的下巴,差点把布卡的眼泪撞下来,头顶上的路警戒地叫了一声,布卡慌忙冲天上摆摆手。   “你干什么?靠这么近!”少年捂着自己的额头,凶巴巴地说。布卡觉得又好气又好笑,明明是他撞了自己的下巴,反而恶人先告状。少年却并不理会布卡的心思,反而左顾右盼地寻找着什么东西。   “路!”布卡站起来,呼唤着自己的亲密伙伴。路滑翔下来,停到了布卡的肩膀上。布卡把弯刀插到背后,沿来路往回走去,不再理会身后的少年。   “喂,你等等!”   身后传来不客气的叫声,布卡无奈地转过身去,看到俊美的少年抱着形状奇特的背袋向他跑过来。他这才仔细打量了少年一下,奇怪的不仅是他的背袋,还有他的穿着!那种浅蓝泛白的裤子,边上都磨破出现了白线的痕迹,还有鞋,怎么看起来那么重,上面还绑着好多带子,能穿得舒服吗?   “拜托你,你等等,我有事情想请教你。”少年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布卡不禁有些鄙视地笑了,跑这么两步路,就这样气喘吁吁。   “什么事啊?”布卡不由得摆起了一丝架子,连路都更加昂首挺胸了起来。   “请问你知不知道比非图现在怎么样?他现在是王子还是已经当上了法老?”   什么什么什么?布卡愣了一下,完全不知道这个少年在说什么。   “比非图啊!你不知道?……哦,对了,”少年思忖了一下,“我说错了,我是说拉美西斯,拉美西斯二世,他继位了吗?”   还以为什么大事,疯疯癫癫的,在沙漠里迷路了一点都不着急,爬起来第一件事就问这种没水平的问题。布卡白了少年一眼。   “拜托你,快告诉我啊!还是他已经……已经死……”   “呸呸呸!”布卡大声地打断少年的话,“你才死了呢,新王三天前刚继位!你到底是从什么鸟不生蛋的小国家来的啊,这种事你都不知道?”   “呼……太好了!”艾薇松了一口气,脸上浮现出一丝笑容,赶上了!上天真是待她不薄。本以为胡乱地戴上手镯,不知道又会把她送去哪里呢!看来赌这样一次是对的!   布卡看着他一会儿着急一会儿开心的样子,觉得很有趣,于是没有立刻转身走开,反而面对着他以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说:“我叫布卡,是西塔特村村长的儿子。你是谁?”   “西塔特村?”   “问你呢,叫什么名字?”   “噢,”艾薇想了一想,“我叫艾……艾微,艾草的艾,微笑的微。”   其实读起来都是一样的,艾薇却下意识觉得“微”这个字看起来更像个男孩子一点吧。   “嗯?艾微?这么古怪的名字,你是哪国人啊?”   “英国人啊,西塔特村在哪里?在埃及吗?”   英国是什么鬼地方?布卡感觉自己完全没法与艾微交流,连西塔特村都不知道,看来真是个乡巴佬!   “你快告诉我啊!西塔特村是不是在埃及,这里离底比斯还有多远?我要去底比斯,我要去拉美西斯二世所在的城市!”艾薇拉住布卡的手臂,语气焦急而迫切地说着。快!她要快些见到比非图,她这次回来的目的是让他逃离死亡的劫数,不能耽误一分一秒啊!   “别晃我的手臂啊!”布卡把手抽回来,却不知为何觉得有点不好意思,“一个大男孩感觉和女人一样!这里呢,是埃及和利比亚接壤的地方,吉萨附近,吉萨你总知道吧?”   很耳熟的地名,好像在哪里听到过,但是想不起来了。艾薇没有说话,布卡就继续说了下去。   “西塔特村是吉萨自治区最大的也是最繁华的村落。”布卡骄傲地说道,“你要去的底比斯离这里很远,就你这体格,徒步走怎样也要数月。但是如果你想拜见法老,你就太幸运了,他恰好在孟斐斯的宫殿,十几天的行程就到了。不过估计法老才不会见你这种乡巴佬。”   “十几天的行程?要,要怎样走才能走到呢?”艾薇连忙问。蓝色的眼睛热切地看着布卡。布卡长叹一口气,这真是个麻烦的人,可自己为什么就不能干脆地把他丢下不管呢?   “算了,就当我日行一善吧。”布卡说,“反正我也要去孟斐斯看我的哥哥,你就跟着我吧。”   吉萨是利比亚与埃及交界处的一个边境城市,与其周边的西塔特村、穆莱村以及其他十几个小村落组成了相对自治的区域。这些村镇的人,都会自豪地称这块领域为吉萨自治区。当然,这种称呼只是私下的,法老对埃及的领土拥有绝对的权利,所以是绝不容忍所谓“自治”的。   吉萨地区的领主,由数月前刚刚驾崩的前法老塞提一世亲自指派的第二王子——希担任。由于塞提一世的第一个王子早逝,希成了最年长的王子,也理应继承王位,但是塞提却把“年长国王之子”的位置,大手一指,送给了第七王子拉美西斯。以祖父的名字命名的年轻王子,将国家打理得井井有条,在担任摄政王子期间就充分显示了其过人的战争、外交、内政等方面的天赋。因此,现在的法老就是原来的第七王子,拉美西斯。   “法老是否有个王妃叫马特浩倪洁茹?”   “嗬,你这个土人知道的还不少。没错,法老只有两个名正言顺的妃子,一个是马特浩倪洁茹王妃,还有一个是亚曼拉公主,不过传言都说法老立这两个妃子纯粹是出于政治考虑啦。法老可是花名在外,从不封妃……”   “什么意思?”   “就是传闻法老有很多情人,但是他从不立妃,而且据说也从不宠幸已经立下的两个妃子。噢,当然,我想奈菲尔塔利是例外吧,但是她早就死了。”   “奈菲尔塔利早就……死了?有多早?”   布卡和艾薇一前一后地走在荒凉的沙地上,前方飞着不知疲倦的路。两个人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艾薇发现,其实布卡是一个很热心而且很能聊的人,虽然言语中总是带着一些类似“土人、乡巴佬”这样的讽刺之词,但是艾薇的问题,布卡都会耐心或不耐心地一一回答。   “噢……有多早呢?忘记了,至少也有个四五年了吧。”布卡冲着天空吹了一声尖锐的口哨,路盘旋着飞了下来,稳稳地落在布卡的左臂上,昂首看着布卡。   “路,给你肉吃。”路习以为常地用嘴接过布卡手中的肉,飞落到一旁,慢慢地吃了起来。布卡冲着艾薇叫了一声:“乡巴佬,我们也该吃饭了,你该不会没有准备粮食吧?”   艾薇白了布卡一眼,坐到了地上,打开自己的书包。幸好自己带了两包自熟快餐,不然今天可就糗大了。布卡从袋子里翻出类似面包的粮食,走过来坐到了艾薇的身旁,看着她手里的自来熟快餐盒,“你那是什么东西?能吃吗?”   艾薇没有回答,径自拉开餐盒外层的包装。过了三分钟,一股诱人的咖喱香气就跑了出来。正在一边啃着硬面包的布卡,不由得惊讶地看着艾薇手中小小的盒子,“什么东西,这么香?”他伸手过去碰了碰盒子,“噢?还是热的啊!”   艾薇看着布卡好奇又有点馋的样子,觉得十分好笑,“还要走多久才能到吉萨啊?”到了吉萨,她才有机会搞到一匹马和更多的食物,支持她走到孟斐斯。   布卡的双眼没有离开她的餐盒,“噢,可能还有两三天吧,不远了。”   也就是还要吃六到八顿饭。艾薇只带了两包快餐,其他的食物和水一概没有。怎么办呢?   “喂!你这个,好吃吗?”布卡忍不住发问了,听到他这样说,艾薇不由得暗自笑了,看来接下来三天的食物问题总算是解决了。   “你想吃吗?”艾薇强忍着心中的笑意,认真地看着布卡。   布卡转过头去,继续啃自己的硬面包。   “真的,你想吃吗?我可以让给你吃。”   布卡动心了,慢慢地转了过来,看到艾薇真诚地把自己的快熟咖喱饭递到他跟前。   “很好吃的。”艾薇推波助澜地鼓动着。布卡半信半疑地接了过来,谨慎地尝了一口。   好吃!   虽然是很奇怪的味道,不过很好吃!布卡不顾自己的面子,狼吞虎咽了起来。艾薇开心地笑着,看着布卡把饭吃得一粒不剩。   “不错!”布卡抹了抹嘴,把空盒递回给了艾薇,“你带的食物还真不错。”   “你喜欢就好。”艾薇笑嘻嘻地接过盒子,“在我们国家,这盒饭相当于五十头牛和一百匹马的价值呢,绝对是稀世珍品。”   “什,什么?!”布卡几乎摔倒在地上,“你骗人!”   “我当然不是骗人,整个埃及,包括伟大的法老拉美西斯二世,都肯定没见过我这种食物——不用火就可以变熟的食物,那显然是圣食!本来我是想这次带来献给法老的……”艾薇的脸上故意露出为难的神色,“伤脑筋啊,怎么会被西塔特村村长的儿子吃了呢?”   “你,你你,分明是你给我……”   “不过,布卡是这么善良的人,”没等布卡把话说完,艾薇就接着说了下去,“又愿意帮我走到孟斐斯,我实在不好意思为难他啊……”   布卡如捣蒜一样狂点头。   艾薇笑得更开心了,“好!呵呵,那么就作为你带我去孟斐斯的报酬吧,只要你路上提供给我水和粮食,到了吉萨再给我一匹马,这笔账就算结了。真是跳楼大降价啊!唉,本来还想用这个礼物讨好一下法老呢!”   布卡忙不迭地说:“就这样吧,我一定尽快把你带到孟斐斯,如果你能见到法老,这件事,你可千万别提了。”   “嗯!呵呵,既然是布卡这样说,我就勉为其难地答应啦!”艾薇心里乐开了花,看看这个傻小子以后还敢不敢对她大呼小叫的!   看着艾薇狡猾的笑容,布卡突然有种被骗了的感觉,但是他还没来得及把这个疑问说出来,敏锐的路骤然发出了一声尖叫,警觉地飞了起来。   “出什么事情了?”布卡也跟着站起来,往路的方向看去,但是什么都没有看到。   看来哈里森大叔还是有些先见之明的,这样想着,艾薇从袋子里拿出了红外望远镜。   “这又是什么古怪东西?”布卡凑过去,好奇地看着艾薇拿着形状古怪的小东西,贴到眼睛上。   “啊!”艾薇这次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却惊讶地尖叫了起来,“快,布卡,我们快过去,是一个人!浑身是血的人!”   没等布卡反应过来,艾薇就丢下他,一个人跑了上去。布卡顺着她跑去的方向看啊看,奇怪,自己的眼睛明明很好,但是怎么就没看到一个浑身是血的人呢?   艾薇感觉自己的心要从嗓子里跳出来了。   这样近距离地看到一个浑身是伤,血流不止的人,她不由得有些害怕,跪坐在趴在地上不能动弹的伤者旁边,久久不能言语。   “你在发什么呆!”从后面赶过来的布卡大声地说,“快看看他还有没有气!给他喝些水!”   “噢,对对。”艾薇慌乱地把手颤颤巍巍地伸到那个人的鼻子下方,“还有!虽然很微弱,但是还有呼吸。”   “那你还愣着做什么!”布卡跑上去,扶起那个人,撬开他干涩的嘴,往里面倒水,“身上都是刀伤,难道是被强盗抢劫了?”   “咳咳……快点……通知法老……”满身是血的人稍微一清醒,立刻死死地抓住布卡,断断续续却焦急地说,“……利比亚,利比亚人……三天前……”   “你别说话了,不然你会死的。”布卡想制止他说下去。   “穆莱……穆莱村……求求你们,救救穆莱村……”   他要死了吧?艾薇望着这个可怜的人。   布卡的神情变得异常严肃起来,“穆莱村?你说穆莱村怎么了?!”   “穆莱……利比亚……救救……”   伤者在布卡的怀抱中断了气。   “利比亚人三天前进攻了穆莱村,他是这个意思吧?”艾薇轻轻地说。   布卡慢慢将死者放下,“该死的利比亚人,居然擅自撕毁和约!忘记了他们的公主是吉萨领主希殿下的妃子吗!该死!我们加快脚步动身前往吉萨吧!一定要让领主出兵,穆莱村是吉萨领地的第二大村子,希殿下一定不会置之不理的!路!路!”布卡大声地叫着自己的伙伴,径自往前加快速度走去。   艾薇怔怔地看着死者,这是她第三次目睹死亡了吧。死亡是这样震撼的事情,亲眼目睹一个人的生命逝去,让她不由自主地在内心深处感到阵阵寒意,“可是,总觉得事情有点……不对劲。”   “土人!!你在做什么!!我们快点去吉萨求助啊!!”   “不对!不能去!不能去吉萨!!”艾薇大声地喝止了布卡。   “什么?你说什么?你疯了?难道要对穆莱村见死不救吗?”布卡不能理解地大喊。   “想一想,布卡!好好地想一想!穆莱村离开这里有多远?”   “你这个速度,要走一天半。”   “离吉萨呢?”   “一整天啊!很近的,所以我们快去吉萨求救吧!”   “布卡,动动脑子!”艾薇快速地说着,“刚才那个人说战争是三天前开始的,吉萨离开穆莱只有一天的脚程,其实是很近的,所以不可能到现在还不知道这个消息,然而三天还没有出兵,只有两个可能!一是吉萨已经被占领了;二……”   “吉萨和利比亚人是一伙儿的?!”顺着艾薇的思路,布卡将信将疑地把答案说了出来。   “没错!”艾薇叹了口气,“无论是哪一种可能,我们去了都于事无补。”   布卡几乎瘫坐了下来,沮丧地抓着自己如火焰般鲜红的头发,“那怎么办?穆莱村是西塔特村的好伙伴啊,身为西塔特村村长的儿子,我怎么能,我怎么能……”年轻的脸上出现了焦急甚至几分无助的神色。   “不要慌。”   坚定而冷静的声音让布卡不由得抬起头来,艾薇的表情出奇的镇定。   “你不是有路吗?让它飞到孟斐斯找你的哥哥,它飞得比我们都快。让你的哥哥告诉法老这边的情况,并请求派兵支援,记住,要派兵,法老则千万不可因为贪功而离开底比斯,我担心这次利比亚人不是单纯的扰境。”   布卡愣愣地看着艾薇。   “你看着我做什么,快去写啊!”   布卡晃晃脑袋,“我没有……我没有纸莎草……”   艾薇从包里掏出纸和笔,“喏,给你,现在写,照我说的写。”   布卡接过纸和笔,好奇地看了又看。   “没时间看了,快写!”   “噢噢!”布卡连忙低下头写了起来,“那……土人……不,我是说艾微,我们怎么办?”布卡开始认真地称呼艾薇的名字了,刚才的一番话,让这个瘦小男孩的形象,突然在他的心目中高大起来了。   “我们?”艾薇皱着眉,就算是为了帮比非图吧,这浑水看来真是非趟不可了。不能小看任何一场会危及法老生命的战事啊!   “我们去穆莱村。”   太阳正缓缓沉入尼罗河,夕阳把孟斐斯渲染成一片华丽的绯红。耕作了一天的农民们都从田地里返回了自己的小屋,街上的集市渐渐散去了,不时有几个年轻的姑娘,三个一群,两个一组,头顶着打水的器皿,开心地穿梭在小巷之间。   一个青年站在孟斐斯宫殿的城墙上,冲天空吹了一声尖锐的口哨,从夕阳的方向远远飞来一只深棕色的鹰。他对着它高高地伸出自己的左臂,“路!落过来!”   这青年有着一头要燃烧起来一般的红发,与他翠绿色的眼睛相互呼应,争辉斗艳。他身上做工精细的铠甲和鞘上嵌有绿松石的佩剑说明了他的身份,他就是拉美西斯时代最年轻的将军——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西塔特村长的长子,孟图斯。二十七岁的孟图斯与年仅二十四岁的全国最高先知礼塔赫一起被称为“帝国双璧”。他们与年轻有为的法老一起,为踏入新朝代的埃及,带来了无限的活力与希望。   “好样的,路,飞得真快!”孟图斯夸赞着,示意路落到自己的手臂上,“布卡那小子呢?他不是一直说有路的地方就一定有布卡吗?”   路俯冲下来,稳稳地落在孟图斯结实的左臂上,不老实地拍打着自己的翅膀,不停地移动着自己的爪子。   “怎么了?饿了?”孟图斯不解其意地问着。路更猛烈地扇动翅膀,几乎要飞起来一样。孟图斯感到路十分反常,于是仔细打量了它一番,终于发现在它的右爪上绑了一个小纸条,“嘿,原来是传信兵,不错啊,路!”孟图斯一边从路的爪子上把纸条解下来,一边赞扬地说道。路也抬起头来,一副自豪的样子。   “这是什么材料?好奇怪,不是纸莎草。”孟图斯不慌不忙地慢慢拆开纸条,当他看到上面画着的歪歪扭扭的象形字时,他的脸色骤然大变了起来,“是布卡的字……”   快速浏览完纸条,孟图斯的脸上出现了焦急的神色。他笨拙地摸了摸路,原本光泽的羽毛显然因为长途跋涉而变得有些脏污。孟图斯有点歉意,但还是匆匆地说:“不能陪你了,我现在要立刻去晋见法老,我让其他人给你找些食物。”路就好像听明白了孟图斯的话一样,低低地叫了一声,骤然挥动翅膀,飞进了晚霞未散的天空,沿着来时的方向,快速地飞了回去。孟图斯看着路逐渐变小的身影,轻轻地说,“回去找布卡吗?路,真是好样的。”   转头过来,绿色的眼眸已变成如深湖一样的幽冷,“来人,拿我的披风过来,我要立刻晋见法老。”   孟斐斯是下埃及的中心城市,也是下埃及最繁华的城市。它地处尼罗河畔,不仅有发达的农业,也会有来自各国的商人在这里歇脚或做贸易,市民之中,从事建筑、纺织、手工艺的大有人在,甚至在制作木乃伊方面,都有专家,俨然是一个“国际大都市”的样子。   法老在孟斐斯有着豪华的宫殿,新王继位、重要祭祀、会议、战争等时,孟斐斯都会成为法老必定到访甚至停留些时日的地方。更有法老大兴土木,在这里建立宏伟的寺庙、金字塔以及奢侈的行宫。继位不足一月的新法老拉美西斯同样不能免俗,刚加冕不到三天就下令在孟斐斯附近建造庞大的司芬克斯神像,更为了监督工事的进展,特意来到孟斐斯,顺便参加当地的祭祀以及接受民众的祝福。   人们盛传新法老与先王塞提一世不同,不仅具有领导战争的能力,更是外交、内政方面的天才,加之自摄政王子时期就跟随他的“帝国双璧”孟图斯和礼塔赫作为他的左右手,新王登基三天就给全国人民带来了欢欣鼓舞的士气,孟斐斯周遭村落的村民甚至愿意徒步行旅数日,来到孟斐斯,远远地拜见一下新法老。   而让全埃及的少女们沸腾的是新法老惊为天人的外貌。拉美西斯在登基前就是出名的俊美,而登基之后,天下独尊的身份使其更加锦上添花。虽然花名在外,但是天下少女无一不想受到一次宠幸,哪怕是一次,无名无分,她们都甘之如饴。而且,虽然机会近乎于零,但是她们还是抱着飞蛾扑火的心态,梦想着或许自己会成为特别的那个,或许自己会被册封为妃,但是到现在为止,这种想法,永远都只是个梦想。   孟斐斯宫殿,侧宫。   侧宫的寝室是一间宽大的房间。四壁装饰着豪华的金质饰品,桌台上放着昂贵的凸雕花瓶,里面盛着埃及人最喜爱的莲花。层层半透明的帘幔随着夜风缓缓地时飘时静,房间深处奢华的床榻隐隐可见。   两具年轻的身体交叠着,房内沉重的喘息声和床榻的响动,透过层叠的帘幔,传出室外。孟图斯在侧宫的门口踱来踱去,绿色的眸子里映出了焦急的神色。门口的卫兵没有表情地看着他好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走来走去。   “王这样多久了?”孟图斯第十次发问,脑门上渗出了涔涔的汗珠。   “回将军,从傍晚开始。”卫兵没有感情地回答。   孟图斯抬头看看天,星星都亮起来了。虽然他知道王的脾性,但是遭遇如此军情,或许真的需要强行参见,以免局势变得不可收拾。可是,里面传来的阵阵粗重的喘息声,却使他难以迈出脚步。一直没有娶妻的他,听到这种声音,不由得难为情地低下头,心中只能盼望这样的事情可以早些结束。   “这样还要多久?”红发的青年又一次尴尬地开口。   “回将军,不知道。”卫兵还是同样平淡的语气。孟图斯擦了一下脑门上的汗,继续在门口踱来踱去。   而此时,房间里正春光旖旎,满室的热气几乎要撕裂厚重的幔纱,穿到室外去。身材火辣的女人仰面朝上。她眼神迷离,双唇微张,双手紧紧地抓住身下的床单,纤长的指甲仿佛要透过床单将手掌抓破。   对比起她迷醉的神情,男人则显得过分冷静。琥珀色的眸子里闪着没有情感的光辉,仿佛无机质的宝石,丝毫不理会女人的表情。   女人的身体开始缩紧,叫声不断变大。男人终于低低地嘶吼了一声,结束了一切。他快速地起身,将衣服穿上,拿起身边的佩剑,丝毫不带有半分留恋地向门外走去。床上的女人沉沉地喘息着,思绪仿佛还停留在刚才的翻云覆雨之中,看到男人快步地离去,她连忙支起身来,不加任何遮盖,裸露出傲人的身躯,对着要离去的人说:“王,下次再召见奴婢吧,服侍王是奴婢的荣幸。”   拉美西斯回过头去,神情冷漠地扫了一眼女人完美的身段。或许不该带这个女人来孟斐斯,当时只是一时兴起,因为带着她随时可以发泄欲望,省去很多麻烦,但是现在看来这种特别的待遇让眼前的女人有了误解。他沉吟了半刻,女人看他不出声,心里的期待便更增加了几分,“王……”女人嗲着,双眸半垂,吐气如兰地说,“请您一定再召见……”   “下去。”冰冷的声音让这个女人心里一寒,她难以置信地抬起头来,看到的却是拉美西斯冷若冰霜的脸,刹那间,她感到自己掉入了万尺冰窟之中,一下僵住,不知如何是好起来。没等她反应过来,拉美西斯就冷冷地丢下一句话:“去找内臣领赏。念在你从底比斯跟过来,我便不治罪于你,下次如果再敢造次,杀无赦。”   语毕,年轻的法老大步流星地走出门去,剩下她一个人光溜溜地坐在床上,瑟瑟发抖,恐惧攫住了她的每一寸神经。   她绝不能失去法老的宠爱。   法老在继位前就有诸多情人,但是全都没有被册封为妃,常见的情况是会在临幸之后,赏赐给她们一些金银珠宝。但是一旦这些姑娘被拉美西斯抛弃后还抱有任何幻想,迟迟不愿嫁人的话,多半都会莫名其妙地死去。有人说是被打入冷宫的马特浩倪洁茹王妃偷偷害死,有人则说是因为一些王国守旧的大臣,为了顾全未来法老的名声,私下里派人暗杀的。   拉美西斯对此不闻不问,因而这种残酷的情况愈演愈烈。那些权贵再也不抱着凭借女儿被宠幸从而能鸡犬升天的梦想,一旦发现女儿与王有染,立刻为其安排婚事,草草地把女儿嫁掉,从而避免不幸。   因此埃及的女人们,会又爱又恨地称这个危险而充满魅力的法老为“毒药”。   拉美西斯从来没有强迫过任何人做他的情人,但是他俊美的外貌,年轻而坚实的身体,让全国上下的女人都为之沸腾,若得春宵一夜,即便宛若饮鸩止渴,终将一死,也心甘情愿。   此时床上的女人也是如此,本以为凭借自己的美貌,或许可以得到一些不同的待遇。   但是,居然仍是逃不过被他毫不留情地抛弃的命运。如此一来,她该如何是好,她或许真的活不过明天了。   拉美西斯走出侧宫寝房的时候,天上已经布满了星辰。一见到他的身影,孟图斯连忙上前下跪,语气急切地说道:“王,卑职有重要军情要禀报!”   “起来,孟图斯,不必对我行大礼。”拉美西斯挥挥手,示意他站起身来,向中庭慢慢地踱去,神色平淡地说,“是不是利比亚人扰境?”   孟图斯跟在后面,闻言一愣,慌忙答道:“对,正是。”   “吉萨没有出兵相救吧。”拉美西斯表情自然,仿佛早就知道一切了。孟图斯不由得有一丝迷惑,他又握了握攥在手里的纸条。那纸条已经被他手心的汗水全部浸湿了。王是怎么知道这个消息的?不可能有任何传令兵会比路的速度还快了。但是还没等他发问,拉美西斯就先他一步开口了,“看来希王兄还是没有抵住诱惑啊。”语气平淡,但是双眸中却露出了冷酷的神色。   和纸条上写的一样。布卡传信过来也是说吉萨有可能已经叛变。孟图斯不由得暗暗佩服起王上,同时也为自己的弟弟准确的判断而感到赞叹。   “你是怎么知道这个消息的?难道敌军已经逼近了孟斐斯?”拉美西斯在荷花池边的石凳上坐下,深棕色的头发随意地散开在肩上,琥珀色的眼睛在月光下仿佛一对奇异的宝石,与他浓郁的眉毛和略带鹰钩的挺立的鼻子一同嵌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   “王可真是绝世的美男子啊。”孟图斯在心中想着,同样身为男人的他,也不禁对法老俊美的外形而大为赞叹。   拉美西斯见他不语,又问了一句:“不是紧要军情吗?”   “对,是!”孟图斯慌忙收回思绪,拉美西斯看着自己的红发爱将忙乱的样子,轻轻地笑了一下。   “不用紧张,有什么都慢慢说吧。”拉美西斯坐在石凳上,月光温柔地倾泻在他身上。孟图斯毕恭毕敬地看着俊美的法老,静静地思考应该由何说起。   “王,利比亚人并没有逼近孟斐斯,他们只是攻打了穆莱。布卡——就是卑职上次和您提过的,那个想当您侍卫的卑职的弟弟,他用鹰为卑职送来了消息。”孟图斯小心地措辞,考虑接下来应该怎样说才合适,“那个……嗯,他还说,利比亚人攻打穆莱,不是简单的扰境,极有可能吉萨已经倒戈,所以请孟斐斯尽快派兵相救,而且,呃……还有……”   “继续说。”依旧是平淡的声音,逆着月光,孟图斯看不到拉美西斯的表情。孟图斯低着头,咬了咬牙,接着说了下去,“法老千万不可亲征,因为此次恐有后文。”孟图斯把纸条上不敬的语气修改了一下,用自己的话说了出来。语毕,他想了一下,又加了一句,“王,卑职就这么一个弟弟,他独自去了穆莱,请求您务必让卑职带兵前往!”   拉美西斯没有说话,静静地坐着,没有表情地看着孟图斯。孟图斯大气也不敢喘一下,就这么低着头,等着法老发话。   “孟图斯,这条消息是令弟写的?”   “是,确实是愚弟的字迹。”   拉美西斯眯起了眼睛,双眸中发出了危险的光芒。他修长的手指轻轻地敲打起了身边的石桌,双唇紧紧地合上,一言不发。孟图斯听着石桌上嗒嗒的声音,心中有些不安起来,手心渗出了更多的汗。时间耽误不起啊!现在布卡正身处穆莱,随时有性命危险,他不能再等了。   “王……”   “孟图斯,把写着消息的纸条给我看看,应该在你身上吧?”拉美西斯目光犀利地看着孟图斯。   “这个……”孟图斯感觉到自己的脑门上冷汗直冒,布卡啊布卡,你怎么会用这样不敬的话写法老,现在叫为兄怎么保护你,万一要是惹怒了王,十个脑袋也不够你用的,“这个……”   拉美西斯转头过去,看着池里的荷花映着月光,却将手伸向孟图斯,“在你手里吧。”   唉!孟图斯立刻弯腰,双手将被汗水浸透的纸条交给拉美西斯,“王,真是什么都瞒不过您,请过目。”   拉美西斯接过纸条,慢慢地看着,浓重的双眉紧紧地拧在了一起。孟图斯在一旁看得真是心惊肉跳,生怕法老发怒,“王,愚弟还小,不懂事,如果有冒犯的地方,请您一定……”   “哈哈哈哈!”拉美西斯突然大声地笑了起来,笑得孟图斯不知所措,“‘切记一定要派兵,法老千万不可因贪功而擅自离开孟斐斯’!好大的口气!”那笑容转眼间变得异常冰冷,“我埃及真是人才辈出,孟图斯,不想令弟竟有如此智谋,与本王不谋而合!若他也能像你一样,忠心不二,为我所用,那便好……”但如果不是……   “大王,我们西塔特村世世代代都是您最忠诚的仆人,愚弟也不例外,能为您效力,哪怕仅仅是一次,也是他三生的荣耀。”孟图斯真诚地说着,心中却暗自想,那个莽撞的傻小子布卡,居然能考虑得如此全面,可以得到王的赞赏,实在与往日不同了啊!   “那便是好!”拉美西斯点着头,若有所思,“等这件事情结束了,我要亲自见一下令弟。”   “是是!谢谢王!”孟图斯立刻下跪一拜,又匆匆地说,“王,请您让卑职立刻带兵前往穆莱,那边战况应该十分危急!”   拉美西斯轻轻抬起了手,阻止孟图斯继续说下去。   “令弟既然如此有勇有谋,拖延敌军几天时间也应该不是什么难事吧。你不用去穆莱,你给我好好留在孟斐斯。”   “王!”孟图斯绿色的眼睛里充满了不解和焦急。他不能,他不能看着自己的弟弟……   “我会率一小批人马去穆莱,此行完全保密,除了你,谁都不会知道。”   “王!”这一次孟图斯是为了拉美西斯而担心,人家都摆明了是设下圈套设计法老,为什么他还要身临险境?   拉美西斯站了起来,修长健美的身形在月光的照射下拉出了长长的影子,“孟图斯,我把孟斐斯交给你了,如果我估计的没错,很快孟斐斯就会发生动乱,或者是以政变的形式,内奸煽动群众;或者是赫梯的军队趁乱入侵,你要做好万全的准备,我会把最强的兵马留给你。注意这两天的食物,下毒的可能性很高。”   原来如此,穆莱那边仅仅是个诱饵,所以看似危险,实则安全!但是……孟图斯抬起头,看着法老,“王,您不怕卑职……”不怕我趁机叛乱吗?孟图斯心里想着,但终究没有说出来。   拉美西斯就好像没有听到一样,只是走过来轻轻地拍了拍孟图斯的肩膀,琥珀色的眼睛认真地看着他,“我离开孟斐斯的事情,不要让任何人知道”。语毕,他冲孟图斯轻轻笑了一下,就顺着荷花池,向自己的寝宫走去。   孟图斯有几分感动,鼻子一酸,几乎掉下泪来。他在心里暗骂了自己一声:“丢人!”如果第一将军哭了,那真是丢人现眼!他打了自己一下,抬起头,冲着拉美西斯渐渐远去的背影喃喃地说了一句:“王!您放心,孟图斯一定会把孟斐斯守护好,等着您回来!” 第八章 穆莱村之战   吉萨地区多为沙漠,间或有一些绿洲,依靠着珍贵的水源,有很多不大不小的村子如雨后春笋一般建立起来。地处埃及与利比亚的交界处,又与赫梯隔海相望,吉萨地区成为了埃及以及利比亚,甚至越海而来的赫梯王国的行旅商人的必经之地。由于农业环境恶劣,原本吉萨地区十分贫穷,但是自从塞提一世对边关贸易采取开明政策以来,吉萨地区的村民开始接受各国商人带来的贸易冲击,逐步开始为他们的需求提供服务。   吉萨地区富裕的村子,多半是从事两种职业的。一种是如同西塔特村一样,专门提供物资的运输,以及保镖等服务。西塔特村人历代都以加入法老的军队为荣,成年男子均受过良好的身体训练。自从边关贸易开放以来,没有被选入法老禁卫军的年轻人,不再执著着要加入军队,反而以类似佣兵的形式出现,为打算运送珍贵物品去孟斐斯的商人护航,赚取不菲的佣金。   还有一种是以穆莱村为代表,村民自己投身于贸易之中。很多商人到达了边境,因为政治或安全等等因素,不愿继续进入埃及内地。穆莱村里比较精明的村民就会借此大大杀价,以相对便宜的价格收购各国的物资,然后转手卖给其他有实力继续去内地的商人,或者索性花一天时间走到吉萨,卖给当地的大中转商,从而带动了整个吉萨地区的发展。   吉萨地区一跃成为了埃及诸多地区里最富有的区域,无怪乎有民众私下里大胆地称之为“吉萨自治区”。可以说,如果没有吉萨,孟斐斯市场上琳琅满目的商品将会减少一半。   由吉萨地区越过国境线,徒步走半天时间,就可以看到利比亚的边境城镇,但是两地展现出来的却俨然是两种截然不同的光景。与吉萨欣欣向荣的富庶景象相对比,利比亚边境城镇的人民却衣衫褴褛,食不果腹。不难想象,利比亚对埃及这块边境的风水宝地早就是垂涎三尺,但是在之前的若干年,有一些事情一直钳制着他们,让他们不敢随意冒犯。   “如果你介绍的吉萨地区的情况都是准确的话,那么我推测利比亚之前老老实实的原因大致有三个。”艾薇一边说着,一边和布卡快步地向穆莱村走去。一路上布卡简略地为艾薇介绍了一下吉萨地区的经济情况以及地理位置。自从艾薇上一次准确而富有战略眼光地判断形势以后,布卡再也不敢小看这个瘦小的外国男孩,事事都会先征求他的意见。   “其一,吉萨地区对利比亚的贸易有好处。虽然利比亚觊觎吉萨地区的富裕,但是毕竟自己国家的商人也借这个平台从埃及赚取了不少好处,所以他们不会轻易进攻,治安的混乱会毁掉这个平台。”   布卡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其二,利比亚与塞提一世签订了和约。如果不是有万全的准备,随便撕毁和约会使利比亚颜面尽失,外交地位一落千丈,一旦战败,利比亚的下场必会惨不忍睹。”   艾薇快步地走着,呼吸有些混乱,说话有些上气不接下气,但是她还是尽力为布卡解释着,这也是为了理清自己的思路。战争多半都是由经济利益驱使的,把问题看成是一个简单的商业问题,一切就都会清楚很多了。公司与公司之间也会有各种各样的战争,其实与真实的战争本质相同,只是形式转换了一下。她安慰着自己紧张的心情,说了下去。   “其三,利比亚人自认从武力上打不过塞提一世。前法老的军事实力强大,国内局势平稳,社会欣欣向荣,利比亚完全无机可乘。”   “什么话!先王虽然强大,但是拉美西斯陛下绝对不逊色于先王。”布卡激动地反驳。自己的哥哥跟随现在的法老已有多年,法老的才能,绝对是在先王之上。但是碍于对先王的恭敬,布卡没有把这话说出口。   艾薇摆摆手,舔了舔因为缺水而干涩的嘴唇,“你误会了,听我把话说完。”   布卡从背袋里翻出水袋,掂了掂,递给艾薇,“你都喝了吧,快到了,坚持一下。”   艾薇接过水袋,毫不客气地喝得一滴不剩,然后大大地吸了一口气,“真不错,这是我喝过最好喝的水了。”布卡轻轻地笑了,这个小孩,或许是从沿海国家来的吧,那么容易渴,又缺乏对沙漠的常识,但是对于局势的判断,却超出其年龄般地异常准确。   “好,我来解释为什么利比亚人要趁现在进攻穆莱。”艾薇喝完水,擦了擦嘴角,表情严肃。一切的答案其实都躺在那里了,只等着她整理好思绪,一一道出,“因为之前利比亚所顾忌的三点,在这个时机,全部都不成问题了。首先,虽然破坏穆莱这个平台不好,但是如果能占领,则是另一码事,那也是利比亚一直以来希望做到的;第二,背信弃义虽然不好,但是如果有把握成功,那么条约也仅仅是一纸空谈;第三,塞提一世已经死了。”   布卡摇摇头,“我还是不明白。”   “就是说,利比亚人有十足的把握成功。这也是为什么我可以再次确认这次事件绝对不是简单的扰境!”艾薇水蓝的双眸透出了自信的神色,“如果是单方面的进攻,利比亚人早就动手了!我推测,他们是在等,等这样一个时机,等一个能让埃及全盘皆输的时机。”   “等他们所顾忌的先王过世?”   “不。”艾薇面色阴沉地说,“等埃及新老朝代交替,等出现纰漏,他们与其他人合作,或者是内奸,或者是其他国家,声东击西,意在一鼓作气,重创埃及。”   布卡闻言,感到四肢冰冷,“居然这样严重!那,那我们快回孟斐斯,我们要去保护法老。”   艾薇叹了口气,“回孟斐斯绝对是于事无补,你我两个小人物能做什么?离开孟斐斯步行需要数日,而敌人的这种打法肯定是早就协商好的,我只能企盼法老确实如你所说,足够睿智,可以按照纸条上的话,度过这一劫,现在我们能做的,就只有尽力帮助穆莱村的村民,不再遭受杀戮了。”   她抬起头,美丽的眼眸映出了天空的颜色,沙漠的风不紧不慢地吹着,打到脸上,是一种炽热的感觉。放眼望去,前方不远处,出现了点点绿色。   穆莱村就在前面。   艾薇感到自己的心脏疯狂地跳动起来,几乎要跳出胸膛。   已经夸下海口说要尽力帮助穆莱村村民的她,是否真的可以做到呢?   两个人绕到穆莱附近的一个沙丘之上,走到丘顶,寻找一个高点,以便观察局势。布卡从背后拔出弯刀,俯下身子,小声说:“艾微,跟在我后面,把身体放低。”   艾薇觉得有些好笑,不过还是听话地伏到地上,从书包里拿出那把Smith & Wesson 38手枪,放到贴身的口袋里,又拿出望远镜,远远地观察穆莱村附近的动静。虽然没有看到利比亚军队,但穆莱村显然是一副刚刚经受过洗劫的样子,孤零零地立在沙漠之中,里面凌乱不堪,毫无秩序。   “布卡,我们下去。”   “什么?你疯了?”   “附近没有利比亚人。”艾薇把望远镜递给布卡,自己往下爬,“村子刚经历过了侵略。这群利比亚军队,纯粹是诱饵,他们的目的是掠夺金钱和惊动法老。现在目的达成了,他们暂时不会攻打穆莱,而是会在周边休整,等待法老中计。”   布卡接过望远镜,摆弄了一会儿,还是不知道怎么使用,所以连忙跟着艾薇往下走,“真愚蠢,他们怎么会知道这种小小的边境动乱,法老一定会来?万一王上根本不理会呢?”   “不会的,新王刚刚登基,正是好大喜功的时候,为了树立威信,即使不亲征,多半也会派重兵前往,目的是要打个胜仗。不管法老选择哪种策略,敌人在孟斐斯布下的圈套,都会有八成的成功把握。”艾薇不假思索地说,“反正我们先下去,呆在沙丘后面是不会有任何帮助的。”   艾薇费力地往下走着,布卡从后面轻松地追上来,看着她狼狈不堪的样子,心中不由得暗自好笑,“你做什么呢,比蜗牛走得还慢,我背你吧。”   艾薇连忙摆摆手,“不用了,男人背男人,太恶心了吧。”让他背上那还得了!   “像你这样走,要走到什么时候才到啊?”布卡把刀往背后一插,结实的双手伸向艾薇,轻松地就把她抱了起来,艾薇感到一阵天旋地转,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就被布卡丢了起来,将她头朝下,腹部挂在他的肩膀上。“真轻啊你!”布卡一边感叹一边往下走着。虽然只有十七岁,但是他也是经过西塔特村独有的身体训练的人,年轻的身体看似高高瘦瘦,实则全是肌肉,结实得很。   “快放我下来!”艾薇十分不好意思地抗议,手脚同时拍打着布卡的身体,希望可以快点从他肩上下来,她害怕近距离的身体接触会让他发现自己是女人。   “别乱动啊!”可是粗线条的布卡,完全没有像艾薇所想的那样敏锐,他只是费力地扛着乱动的艾薇,快步地往下走去,“你怎么和个女人似的!婆婆妈妈的,别动了!”   闻言,艾薇只好噤声。算了,反正他也发现不了,就让他显示一下自己的男子汉气概吧,她也省得走路,只是,这种姿势真的好难受!   “喂!你还是放我下来吧!”   走了大约半个小时,两个人进入了穆莱村。   可以看出,这原本是一个美丽的村子。闭上眼睛,仿佛可以看到在金色的沙漠之间,小小的绿洲之中,有一片乐土,清风拂过,绿色的芭蕉叶随风轻轻摆动,树下清澈的塘水泛起点点波纹,映出岸边正在嬉耍的孩子们的身影。矮小的黏土房屋周围种满了的绿色植物,穿着朴素的埃及姑娘在房里织着布,屋后木制篱笆围成的马厩里,养着毛色光亮的骏马。   来自各国的行旅商人在这里歇脚,各色的皮肤,不同的语言。人们聚集在村子中央,池塘边的空地上,把货物从骆驼身上取下来,与其他人进行交换。可以见到带着大批金银珠宝满意离开城镇的外国商人,也可以见到当地的村民,带领一队驮满货物的骆驼,秩序井然地出发,向吉萨的方向走去。   ——多么欣欣向荣的场景啊!艾薇睁开眼睛,看到的却是一片狼藉。街上凌乱不堪,遍地都是散落的物品,家家户户的房门几乎都被砸烂了,间或可以看到女人带着小孩伏在路边死去的男人身上伤心地哭泣。人们缓缓地修整着自己的村子,把倒下的篱笆扶起来,破碎的瓦片拾起来,毁坏的房门拆下来。所有人都沉默不语,双目之中充满了疲惫与迷茫。   艾薇呆呆地看着这一场景,心中再一次为战争的残酷而感到叹息。   等到这一切结束,她一定要回到英国。目睹了这凄惨的情形,她已经别无所求,只要能待在哥哥身边,呆在那个和平的年代,研习自己喜爱的经济学,即使令她终日碌碌无为,平庸一生,她也满足。那些藉由战争一举成名、大发横财的人们,难道不曾被这样的场景所打动吗?为什么,为什么还会有那么多所谓的政治家、军事家,丝毫不顾及民众的死活,为了眼前的利益,永不疲惫地一次次发动战争呢?   “艾微,”艾薇的思绪被布卡轻轻地唤回,“我们去见村长吧。”   艾薇点点头,又看了看街上沮丧的人们。她艰难地移动了脚步,跟着布卡,往村子的中央走去。   村长的屋子,在村子中央的道旁,同样是以棕榈木、芦苇、纸莎草、黏土和土坯建造而成的。门口两侧各有一棵高大的芭蕉树,十分显眼。房门大开着,艾薇和布卡直接走了进去。   一走进屋内,一股浓重的血腥味,让艾薇几乎吐了出来。她捏住鼻子,仔细一看,大屋里面一片狼藉,花瓶被摔碎了,家具也都倒在地上,有血喷溅在墙上,但是已见不到伤者或死者的影子。   “吉穆塔爷爷!”布卡突然叫了一声,跑进内室,跪到躺在地上的一个虚弱的老人面前,“吉穆塔爷爷!怎么,怎么会这样呢?塔姆、若苏米达、妮塔他们,他们都去哪里了?”   布卡的声音几乎有了几分哽咽,艾薇在一边无助地看着他,却不知道能帮上什么忙。   “吉穆塔爷爷,我背您出去,离开这个房间。”布卡手忙脚乱地扶起老人,想把他放到自己的背上。但是老人完全没有配合他的动作,干枯的双臂就好像已经失去了所有生命的力量,任由布卡摆布。   “布卡……”老人开口了,声音游若悬丝,“布卡,你来了……”   “吉穆塔爷爷,我来了!爷爷您放心,我已经通知了哥哥,他们很快就会带领大军过来的!爷爷!哥哥会给您的族人报仇!”布卡的眼圈红红的,他快速地说着,“我现在带您出去。”   吉穆塔缓缓地摇了摇头,“我的家人……塔姆、若苏米达、妮塔,他们都被杀了……就让我留在这里吧。布卡,我快不行了……”   “爷爷!不会的,您不会的!”布卡疯狂地摇着头。   老人艰难地呼吸着,继续说了下去:“拜托你,保护我的村民,逃离出去……村长的令牌……村长的令牌在我的腰上。交由你保管……拜托你,保护他们……保护他们所有人……”   老人的声音低沉下去,渐渐消失在空气中,干枯的双臂颓然地垂了下去。艾薇能够看到,他眼中的生命之光正在逐渐逝去,宛若燃尽的蜡烛,熄灭了。   “吉穆塔爷爷!”布卡哭叫着,用拳头狠狠地砸向地面,全然不觉血正顺着他的关节流下来,“可恶,该死的利比亚人!我要杀了他们!我要杀了他们!!”   眼泪,顺着艾薇的脸颊落了下来。为什么,为什么要让她穿越千年目睹这样残酷的画面,难道这是上帝的惩罚,惩罚她扰乱历史?惩罚她对哥哥的不伦之恋?那为什么不惩罚她一个人,偏偏要通过这样残忍的方式让她难以呼吸呢?   她用力晃了晃头,用袖口大力地抹去了脸上的眼泪。   “布卡,带上令牌,我要召集全村的人说话。”   “嗯?”沉浸在悲痛中的布卡没有反应过来,愣愣地看着她。   “不能辜负村长的期望,我们要尽全力让所有的村民安全!”   布卡看着艾薇,那双清澈如天空一般的眼睛中,闪过了坚定的神情,自信却不自大的言语,让他不由得从心底信服。   哥哥曾说过,王上是一个神奇的人,他能够用简单的语言令别人信服,从而使身边的臣子心甘情愿地为他卖命,死而后已。   布卡想,如果艾微是自己的主人,那么他也会为他坚信不疑地竭尽全力,那双饱含智慧的水蓝双眸,仿佛可以带来无尽的希望。   他愿意相信他。   近日来,利比亚边境将军篷古特别的春风得意。   这不仅是因为在对穆莱村的侵略中搜刮了大批的金银珠宝,让他中饱私囊,最令他开心的莫过于最近几天穆莱那边的探子报告过来的消息:   “听说法老已经派了重兵前往穆莱,孟斐斯想必是空城一座了。”   每次想到这里,篷古都会不自觉地摸摸自己宽厚下巴上毛茸茸的胡子,思绪飞到半个月前利比亚国王对自己的承诺:“篷古,若你能够成功地把孟斐斯的大军吸引到边境来,让我们这个声东击西的计划成功,我便会赏你官晋两级,并且把第十公主嫁给你。”   啧啧,那可真是飞黄腾达了,一想到第十公主的美貌,篷古的嘴边几乎要流下口水来。他原本考虑过如果是埃及法老选择亲自带重兵来到边境,自己恐怕还要请求支援,与人分功,但是现在探子回报的消息居然是埃及法老派重兵前来,自己留守空城孟斐斯!   完美,那真是太完美了!   “喂!你这个消息不会错吧?”篷古把探子抓过来,凶巴巴地问道。   “不会不会,”探子毕恭毕敬地跪在地上,“我是亲耳听到拿着村长令牌的人对全村的人说的,不会错的。”   “嗯!”篷古满意地坐回到军帐中的将军椅上,示意两旁的小兵为自己扇风。   看来利比亚第一将军的位置,就近在咫尺了!   篷古带着幸福的笑容,合上了双眼,不久,就微微传出了鼾声。   另一边,穆莱村的某间民居里,艾薇和布卡正席地而坐。   “喂,艾微,这么做没有问题吧?”布卡一边把布条缠绕在手臂上,一边紧张地说。   艾薇悠然自得地喝了口水:“俗话说得好,想要欺骗别人,就要先欺骗自己。现在穆莱村的村民和利比亚那边肯定全都相信,法老会派重兵前来,而自己留守空城。”   “这样做是为了什么呢?”布卡不解地看着艾薇,有的时候和他说话真的会让自己感觉大脑不够用。   “为了……”艾薇笑笑,“水喝完了,你把水递给我。”   大水桶!布卡心里嘟囔了一句,转身过去拿了一壶水,“不告诉我,我就不递给你。”   艾薇叹了一口气,自己伸手过去把水壶抢过来,“很简单啊,为了能让所有村民平安撤离。”   “吓唬吓唬那些利比亚人,村民就能平安撤离?”布卡挠挠自己火红的短发,不解地问。   “我们算准时间,有秩序地撤退,他们是不会追击的。”艾薇大口地喝着水,在沙漠地带,喝多少水都不够,不然就觉得生命要被抽干了似的,“我推测,利比亚派过来的军队,不会有很大的数量,因为他们仅仅是诱饵。几天后,会有孟斐斯的探报过来,如果得到的是法老亲征的消息,他们会向国内求助,并诱敌深入,最后派出大军,将法老的军队一举歼灭,孟斐斯那边同时政变或者攻城,即使利比亚这边败给了法老亲征的军队,总体来看还是赢的。但是如果法老仅仅是派兵前来,就更好了,这群虾兵蟹将就为孟斐斯那边的动乱争取了宝贵的时间和资源,方便那边直接对法老下手。这边就更不会冒那个险去与埃及大军抗衡,相反,他们会在第一时间撤军,因为抗衡是毫无意义的。简而言之,他们就是要分散法老的兵力,伺机攻占孟斐斯,给埃及以重创。我说明白了吗?”   布卡一副迷茫的样子。   “不管怎么样,我们这边要掌握先机,不能等他们得到了真正的消息才采取行动,不然是十分危险的。算算时间,离路飞去报信也有十天了,我们再等几天,就组织大家出发吧。”   突然,门外响起一声低低的叫声,混杂着翅膀扇动的声音。布卡猛然从地上一跃而起,疯也似的冲向门外。   “布卡?!”艾薇惊讶地看着他的举动,也慌张地从地上爬起来,尽力跟上他,“怎么了?”   布卡飞快地跑着,“路!是路!路回来了!”   门一打开,就看到了路的身影,盘旋在不远的上空。布卡把右手的拇指和食指放到口中,竭力吹出一个最响亮的口哨,同时把左臂伸向天空,“路!过来!落过来!”   空中的鹰低低地叫了一声,滑翔下来,稳稳地落在了布卡的手臂上。   “路!”布卡疼爱地抚摸着自己的亲密伙伴,那原本光亮的羽毛,因为长途跋涉,已经肮脏不堪,但是那双犀利的眼睛,依然炯炯有神,“好样的,路!你真是好样的!”   艾薇追了出来,看到布卡开心地对路说话,心里也一阵安慰,“布卡,路比军队的速度快多少?”   布卡一边检查看路有没有受伤,一边回答道:“大约是军队速度的两倍吧。”   艾薇在心里飞快地计算着,水蓝色的大眼睛眨了一眨,“好,我们就四天后出发。”   篷古将军终于得到了他期盼已久的探报。   “将军,穆莱村的村民正在以整齐的队列,非常有秩序地向孟斐斯方向前进。”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篷古正在尽情地享用美味的烤肉。闻言,他不由得站了起来,庞大的身体差点把眼前的餐桌掀倒,幸好身边的侍从眼快,帮他扶住。   “怎么?开始退却了?”篷古大声地说着,逼近跪在帐中的探子,“什么时候开始的?”   “就在半天之前。”   篷古如铜铃一样大的眼睛转了一转,应该是法老的大军到了吧,这群村民既然胆敢大摇大摆地撤退,肯定是有了万全的把握,或者是想勾引我上当,给埃及大军塞牙缝?别傻了!小看我篷古!   “传令下去!我们也拔营,退回利比亚!”篷古大声地喝道。早点退回去,就可以安全不少,反正自己的任务已经完成了,为什么还要趟这没有必要的浑水。   可正当利比亚全军奉命收拾好行装,开始撤退的时候,另一个探子,策着快马,匆忙地闯进了军营,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将军!最新探报!从孟斐斯来的!”   篷古走出帐篷,眼睛一瞪,问道:“怎么了?动乱已经成功了?”   探子翻身下马落在地上,因为焦急说出来的话结结巴巴的:“将军,孟斐斯,孟斐斯……”   “说什么!快说!”篷古恶狠狠地说。   “将军!法老根本没有出兵营救穆莱村,他与大军悉数留在了孟斐斯。”   “什么?!”篷古闻言,额头上不禁爆起了青筋,这样说来,动乱失败了?不!这还不要紧,最为让他恼火的是穆莱村人的撤退。   “该死的穆莱村人!居然把老子耍弄了!待我追上你们,将你们剁成肉酱!”   艾薇和布卡正在组织村民整齐地向孟斐斯走去。   “艾微,其实我们不一定会有大军接应吧?”   艾薇擦了擦脑门的汗。没错,其实有没有大军接应她根本就不知道。在利比亚人所期望的两种可能性之外,还有一种,就是法老根本不会派兵相救。如果是这样,一旦残暴的利比亚人得到来自孟斐斯的探报,他们一定会给穆莱村以毁灭性的打击。算算时间,如果援军是在接到路的消息后第二天就出发,差不多也该到这里了,现在撤退,是最不容易让利比亚起疑的时候,然而……   “我很担心法老究竟有没有派兵,算算时间,利比亚人应该已经得到了孟斐斯的探报,如果法老没有派兵前来,他们现在一定会气急败坏地追上来,我们就完了。”   “那怎么办呢?”布卡没了主意。   艾薇也摇了摇头,怎么办呢?她现在能做的就是争取时间,带领村民们能走多远就走多远,即使多走远一步,生存的希望都会增加一分!   看着她陷入沉思的表情,布卡的眼中流露出几分温柔。不知道为什么,眼前这个瘦小的男孩子,有的时候表现出来的完全就是一副女孩子的样子,柔弱又有几分娇气,让他总希望自己能表现得像一个成熟的男子汉,可以保护他,让他信赖自己、依靠自己。如果艾微是一个女孩子的话,那么他会愿意保护她一辈子吧!这样想着,布卡大声地说:“艾微,你放心,即使发生危险的事情,我也一定会保护你的!”   艾薇骤然抬起头,望进红发少年明亮的眸子里。他是发自内心那样想的!艾薇不由得心中有几分感动。她轻轻地说:“谢谢你,布卡。”——等一切都结束,我一定会记得在这遥远的三千年前,我曾经有过你这样一个朋友!一个这样这样好的朋友。她如是想着,却没有把话说出来。   突然,队尾的村民惊恐地叫了起来:“利比亚人!”紧接着秩序整齐的队列陷入了一片慌乱。艾薇慌忙转过身去,沙漠的尽头扬起了阵阵尘土,利比亚的旗帜若隐若现。   还是来不及了吗?利比亚人得到了孟斐斯的消息,法老果然没有派军相救吗?艾薇绝望地想,她大声地喊:“大家不要惊慌,保持队列,援军就在前面!”但是陷入恐慌的穆莱村民,完全不理会她的指挥,像疯了一样地四处逃命。利比亚的军队眼看越逼越近,艾薇几乎能感到杀气腾腾的利比亚人正手持各种兵器对他们虎视眈眈。   “艾微,你快跑。”布卡握紧弯刀,匆忙地对艾薇说。   艾薇摇摇头,跑不掉的,人只有两条腿,怎么可能跑过战马的四条腿。当她决定要回来的时候,为什么没想着多带个火箭炮!现在这样的情况应该怎么办呢?她呆呆地看着利比亚的军队迅速逼近,心中阵阵寒意。太自大了!没有把历史修正回来,却要把更多人的命赔上!她太藐视历史了!她太愚蠢了!   她绝望地闭上眼睛,忽然身后传来一阵欢欣雀跃的叫声,如同浪潮一样,将她淹没,“法老的军队!”   什么?!怎么会!艾薇难以置信地回过头去,看到山丘之上一片金黄的旗帜,在太阳的映射之下,晃得她几乎张不开眼睛。穿着整齐的埃及军队排着队列,将中间的沙地半包围了起来,阵营的前面,毛色亮丽的黑色骏马之上,坐着一位气宇轩昂的男子。他神态自若,居高临下,俯视大局。   艾薇手忙脚乱地翻出自己背包里的望远镜,迫不及待地架在自己的眼睛上,看向那气质不凡的将领。   直到今天艾薇还能记得那令她难忘的一刹。   记忆中那俊美的身形,如今就好似天神一样伫立在前方的山丘之上。身后金色的太阳仿佛是他自身的神光,普照在那一片空阔的沙地之上。他是拉美西斯二世啊!那个在书中被称为古埃及最辉煌荣耀的君主,那个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伟大法老!   透过望远镜看着那陌生却又有几分熟悉的脸庞,她的血液仿佛逆转一般,猛烈地冲击着心脏,身体难以抑制地灼热起来,越来越热。数月前的回忆一次次地冲向自己的脑海,原本被丢进记忆角落的故事,好像在一秒钟之内,竟从她眼前一幕幕晃过,充斥着她的大脑,让它几乎要爆炸!万千思绪在短短时间融为了一句话:   ——终于,终于!   我记忆里的比非图,嗯……是什么样子的呢?   长相俊美,身形高大,勇武睿智,意气风发。   但我怎样也不能将他和举世闻名的法老拉美西斯二世联系到一起。年轻的比非图,总是有几分难以掩饰的浮躁,和年少轻狂的张扬。这些,让我觉得即使他有出众的智慧,傲人的霸气,也难以成为独一无二的君主。   我如是想着,勉强地这样想着,其实心里是不愿意承认,比非图就是拉美西斯二世,不愿意承认他是因为我扰乱了历史,而在继位短短两年,就黯然辞世……   拉美西斯好整以暇地坐在自己的战马之上,将深棕色的长发随意地束在脑后,握着刻有王室图腾的宝剑,冷漠地扫视着战场。   他并没有穿上平日亲征时所用的华丽铠甲,仅仅身着一件普通的亚麻长衣,脚踏束带的编织鞋,身披朴素的深黑斗篷,不饰半分奢华。然而那与生俱来的王者气质,却透过他的一举一动,展露无遗。他无须隐瞒,也无法隐瞒,只要见到他那张完美却又冰冷得令人战栗的面孔,就一定会认出,他就是埃及伟大的法老王——拉美西斯。   拉美西斯不动声色地看着脚下欣喜的穆莱村民众和不远处气势汹汹的利比亚军队,琥珀色的双眸沉静得如同一潭幽深的湖水,让人看不出一丝情感的波动,更无从揣测他心中的想法。随行前往的埃及士兵,虽然数量不多,但全部是禁卫军里的精英,大半是来自西塔特村,身怀绝技的战士。他们自从摄政王子时期就跟随拉美西斯,是他最忠诚的奴仆。此时这些英勇的武士们全都默不作声,蓄势待发,只待法老的一声号令。   利比亚军队的数量,略微多于自己所带的队伍。拉美西斯快速地估算了一下,心中暗暗盘算,不出数秒,就已把握了大体的局势。“正如我所料,看来,得胜并非难事。”他轻轻地说着,视线却飘到沙地中央一个瘦弱的身影上去。   在所有穆莱村人都慌乱地跑向自己的军队这一边时,那个小小的身影却愣愣地站在沙地中央,直呆呆地冲着自己的方向看过来。刚才就是他在大喊“大家不要惊慌,保持队列”的吧,难道就是他组织穆莱村的村民如此有秩序地退向孟斐斯的?看起来才不过十几岁的小毛孩子,还真是有几分本事。   拉美西斯嘴边不自觉勾起一丝浅浅的微笑,埃及还真是人才济济。他钩了钩手指,身边两个体型壮硕的士兵就上前一步,俯首待命。   “看到沙地中央那个黑糊糊的小男孩了吗?一会儿开战后,你们要保护好他,把他给我带回来,不许有任何损伤。”   “是!”   拉美西斯看了看脚下的形势,穆莱村的村民基本上全都跑到自己军队的后方了,而利比亚人也已经非常接近了。他轻轻地抬起自己的左臂,停留半刻,往下一挥,山丘上的士兵们就如洪水一般,飞速地、呐喊着冲了下去。   来势汹汹的篷古将军率领着自己的军队,把战线拉得长长的,意在把穆莱村的村民包围个水泄不通,一网打尽。“该死!居然被你们这群愚民的假消息给骗了!原来法老根本就没有派兵过来接应你们!”篷古咬牙切齿,他不能饶了这群愚弄他的埃及人!他要把他们赶尽杀绝!   篷古将军的脸扭曲着,追赶着前面拼命奔跑着的可怜的村民们。他的双眼因为即将来临的杀戮而充满了血丝,他挥舞着自己的重剑,嚣张地策马前进。   突然,前方的山丘上出现了埃及的军队,士气高昂地冲向自己的人马。篷古一惊,但未失色,反而更加激昂地喊:“我们的人马比较多!冲上去!冲上去!”利比亚人疯狂地往前冲着,双方的军队很快就在平坦的沙地上交锋了。   拉美西斯在山丘上,不带表情地看着脚下的形势如自己所想般发展着。   利比亚的军队成长方形,战线较长,没有来得及收回来,就遇到了成锥形的埃及军队。双方交锋不消一会儿,就见到埃及军队慢慢从中央将利比亚军队分为两截。拉美西斯见状轻轻抬起了右手,旁边的士兵立刻举起金黄的令旗,向右一挥,埃及军队在切开利比亚军队之后,就整齐地绕到他们右侧那一半的后面,死死地咬住利比亚军队右侧的尾巴。   布卡护着艾薇,跑到离开战场较远的角落,远远地看着这场惊心动魄的小规模战斗。   “为什么会变成这种情形啊?”布卡傻呆呆地问到。   艾薇仔细看了看,简单地说:“埃及的军队数量较少,所以要采取这种阵型,把利比亚人切为两半,然后再集中兵力,将其先后歼灭。”不过这种战法要求指挥官一定要有极强的控制阵型的能力和敏锐的洞察力,把握准确的时机,快速地致敌人于死地。看来,拉美西斯二世果然是个厉害的角色。   不消一会儿,就可以看到埃及军队逐渐占了上风。从法老这一侧看去,利比亚军队的右半部分已经溃不成军了。这个时候,那左半部分的军队才刚刚作出缓慢的反应,追着埃及军队的尾部开始攻击,然而为时已晚,埃及军队整齐地调转方向,开始全力攻打利比亚左侧军队。   整个战役用时不足两个小时,胜败已成定局。   艾薇和布卡开心得几乎要欢呼雀跃起来了,真不愧是古埃及史上最伟大的拉美西斯二世!简直是用兵如神!太厉害了!就在此时,两个埃及士兵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们面前,对着艾薇恭敬地行了一个礼,“法老想要见您,请二位随我们来吧。”   艾薇的心骤然狂跳了起来,她连忙挥挥手,“等下,等我一下。”然后丢下毕恭毕敬的士兵和一头雾水的布卡,快速地跑去稍微远一些的地方,偷偷拿出黝黑喷雾,小心地又往脸上喷了些,等了十分钟,拿出镜子,好好地照了又照。这下好了!除了那双眼睛还是如前般雪亮动人,其他的地方都黑得好像煤球一样!短短的黑色头发,几近棕黑色的皮肤,这个鬼样子恐怕连哥哥都认不出来了吧!艾薇得意地笑着,把镜子收起来,快速地往回走去。   布卡看着艾薇慢吞吞地过来,嘟囔了一句:“干什么去了?因为紧张而要解手吗?嗯?你怎么变得更黑了?”   艾薇白了他一眼,“怎么了,我本来就黑。”   两位士兵依旧非常礼貌地在一旁站着,静静地听着艾薇和布卡的对话,脸上没有半分不耐烦的神色。艾薇又检查了一遍自己的背包,确认自己的宝贝一样没少,这才转过头来,对着他们说:“久等了,这就去参见法老。” 第九章 莲花纹章   两名士兵把艾薇和布卡带到法老的身后,就恭敬地退后一些,站到一旁。法老背冲着二人,站在自己黑色的坐骑之旁。布卡小声地示意艾薇跪下,但是艾薇的双膝就好像被冻结一样,不能动弹。布卡大力地拽了她一下,她才一个不稳,踉踉跄跄地跌跪在炙热的沙地上。   “你这个乡巴佬,我不知道在你们的国家是怎样的,但是在埃及,你晋见法老时要把头低下,额头贴地,法老不开口,你也就不要主动开口。”布卡悄悄地给艾薇讲,“别愣着,快照做啊!”但艾薇还是好像傻了一样直直地看着拉美西斯的背影,布卡慌忙地抬身起来,一把将艾薇的头压了下去。   两个人刚刚摆好正确的下跪姿势,就听到法老轻轻地对旁边的士兵说:“基本上胜负已定,那个黑小孩呢?”   “回王上,已经带到了,就在您的身后。”   艾薇的额头紧紧贴着地面,大气也不喘一口,紧张得心脏几乎要冲破胸膛,跳到外面来,转一个圈,冷静一下。她能感到拉美西斯二世,不,比非图已转过身来,正在静静地打量着他们,打量着她!   “黑皮肤的少年,回答我,是你组织穆莱村的村民撤退的吗?”   那个声音,那个声音!艾薇突然觉得心里一寒,那熟悉而又陌生的声音,出乎意料的冷漠。那曾经热烈得好似沙漠上的太阳一样的王子,如今到底变成了怎样的人?“艾微,叫你回答呢!”布卡捅了她一下。   “是的,正是在下。”艾薇轻轻地说了一句,噤声,等待法老的下一句问话。然而等了好久,拉美西斯却一言不发。艾薇担心自己说话声音太小,于是她又重复了一遍,“正是在下组织了这次撤退……”   “你!把头抬起来!”话没有说完,艾薇就被突然打断了。那冰冷的声线,此时却被赋予了一丝难以名状的情感。艾薇犹豫了一下,思考着自己要不要抬头,但这短短的一刻,她的下巴就被人狠狠地以要将其捏碎的架势抓住,粗暴地抬了起来。那一刻,那一刻,她竟然有了一丝错觉,错觉回到几个月前,身处于那情感分明,毫不怜香惜玉的王子面前。   倏地,艾薇的双眼对上了一双几近透明的琥珀色眸子,那幽深的双眼几乎要把艾薇溺毙在一汪深潭之中。完美的颜色之中,短短的几秒,艾薇好似看到了一种复杂的情绪孕育其中,那是一种期待、惊喜、质疑,而转瞬中,这一切就转化为了深深的失望,绝望一般的失望,当艾薇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被甩落在沙地上了。   “蓝色的眼睛……”那张俊美的脸上又恢复了一贯的冰冷与漠然,并没有对自己方才莫名其妙的举止加以任何解释或表示歉意,拉美西斯只是淡淡地对艾薇的眼睛进行了评价,“很特别。”   艾薇慢慢地从沙地上爬起来,跪好,轻轻地说:“是,谢谢法老。”   她低着头,不看拉美西斯。刚才的那一秒钟已经足够了,足够她将他看清楚!比非图,他就是比非图!一样的眼睛,一样的鼻子,一样的嘴,只是这一切,都被赋予了更为成熟的气韵,然后被一种冷漠的外壳深深地包裹起来。不对了,不对了!不知道到底这个世界已经过去了几年,他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那个喜怒形于色的比非图呢?去哪里了?时间可以让一个人成熟,但是成熟带来的不应该是这种彻骨的寒冷,不应该是这种难以捉摸的漠然,这不是她认识的比非图啊!   她陷入了迷茫与思考,想不通,更想象不出来。   “男孩,你叫什么名字?”拉美西斯看着艾薇,语气平淡地说,打断了艾薇的思绪。   “在下叫艾微。”   “艾微?有趣的名字,所以你不是孟图斯的弟弟。”   艾薇愣了一下,孟图斯这个名字好熟悉啊,不知道在哪里听到过。她刚想回答,旁边的布卡忍不住开口了:“王上,贱民布卡,才是孟图斯的弟弟。”   拉美西斯用余光瞟了他一眼,“确实是一样红色的头发。”   对了,红发的孟图斯,那个以前同礼塔赫一起一直跟着比非图的男人。原来布卡是他的弟弟!隐约的记忆中,好像确实是有几分相似,都怪自己太粗心了。   “艾微。”   “是!”   “是你传递字条通知本王不可贪功亲征的吗?”拉美西斯转身过去,俯视脚下的战场,利比亚人已经溃不成军,埃及士兵正在给他们以最后一击。   “是。因为在下认为,这次扰境应属于调虎离山,声东击西之计。这只老虎可以是陛下您,也可以是在孟斐斯驻扎的重要军队,而眼前败给您的利比亚军队,充其量不过是一个饵。”艾薇小心地措辞,以尽量简洁的话语说明自己的意思。   “那我再问你,既然你看到了我率少量亲信前来相救,你觉得本王下步应该做何打算?”   在考她?艾薇嘴角轻轻勾起了一丝笑容,“我的看法是,你也猜出利比亚人是与其他方面合作,打算以此饵引诱重兵,然后伺机在孟斐斯发起动乱,给埃及予重创。这场戏的重头戏在孟斐斯,所以那边更是危机重重。法老你索性派大将与重兵留守,自己反其道而行之。这样做的两个风险是:一、留守孟斐斯的将军叛变,不过既然法老你敢这样做,一定也是对其留有足够信任;二、利比亚残兵回国求援,你没有士兵接应,可能在平安返回孟斐斯前受到吉萨和利比亚的双面夹击,所以……”   布卡忘记了把额头贴在地上,傻傻地看着艾薇,她居然不使用敬语,还如此滔滔不绝。   “所以,你现在最好的做法是在离开孟斐斯之际就从其他城市派兵接应,不告诉留守孟斐斯的将军,更不让援兵知道为何而来。我相信睿智如你,一定已经如此做了吧?”艾薇说完,一片静默,远处间或传来兵戎相接的声音。   拉美西斯没有回头,也没有因为艾薇的不敬而发怒,背影里看不出一丝感情。过了良久,他才慢慢地说:“艾微,若我要你为我埃及效力,你有什么希望得到的奖赏吗?”并非商量的口气,这样的人才,或者全心为埃及尽忠,或者就让他在这个世界上永远消失!若让他效命于其他国家,无论如何都是威胁。   艾薇深深明白这样的问话,潜台词究竟为何。她默默地盯着自己眼前的沙子,心中百感交集。算了,既然历经千辛万苦地回来了,她就要、一定要保护好比非图,把历史改回去。至于是以哪种形式,已经不重要了。   “陛下,承蒙您的厚爱,就请让我贴身跟随您,这就是对艾微最大的奖赏。”艾薇说着,脑海中,突然闪过了数月前的一幕——“待在我身边就可以了,奈菲尔塔利。”而一眨眼,那些都远去了,远去了,他已经不记得她了,这个黑发黑皮肤的艾微,与之前差别太大了,但这一切,不正是她所希望看到的吗?悄悄地、像一个旁观者一样,把历史修改回去。艾薇听到拉美西斯冷冷地回答:“可以。”艾薇竟搞不清楚自己在那一瞬的心情,究竟是目的达成的欣喜,或者是一种难以说明的酸楚,一种疼痛,竟慢慢地由心底滋生出来。   艾薇当初刚着手写自己的论文的时候,就读到过关于拉美西斯二世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摆阔方式:最华丽的宫殿,最奢侈的金字塔,最庞大的庙宇,最富气势的神像。在到达上埃及首府底比斯前,她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心理准备,然而,当她的双脚又一次踏入底比斯法老的宫殿时,她竟感到自己的双眼一阵眩晕。   记忆中几个月前自己住过的底比斯王宫,此时好像重生一般,以一种极端奢华的面貌,再次出现在艾薇的眼前。这是一座宛若属于太阳神的宫殿,整座宫殿仿佛镀上了黄金。屋顶及四壁上有华丽的凸式浮雕,讲述着诸神或者法老的故事。步入议事大厅,四壁上装饰着天青石和绿松石,地面上铺着火红而烫有金边的地毯,纯金制成的王座之上铺着柔软的驼毛,椅背上立着秃鹰的雕像,黑曜石制成的眼睛好似具有生命,冷冷地看向大厅中央。宫里的年轻侍从们穿着盛装,手中持着青葱的草木,欢迎法老王得胜归来。   距离吉萨一战,已经过去了数十天。艾薇与布卡战战兢兢地跟着拉美西斯二世,一路长途跋涉,直接回到了底比斯。这件小事让艾薇更加迷茫,究竟拉美西斯是因何而早逝?他聪慧、勇武,更是一个精明得几近多疑的人。上次与利比亚一战后,他没有将胜利的消息传回孟斐斯,也没有带军返回孟斐斯,而是选择另一条线路,直接向上埃及的底比斯前进。刚至吉萨领土的边界,就有上埃及的将领率大军前来接应,保护一众人等平安顺利地回到了底比斯。   他用兵大胆,但是行事谨慎,他用人不疑,但留有后手。   想不出,什么人,什么事,可以让他英年早逝。   艾薇思考着,丝毫没有注意到自己已经跟随着法老王走进了底比斯最华丽的议事大厅,直到众大臣整齐地高声道:“王,欢迎归来!”艾薇这才从自己无尽的遐想中抽回思绪,嗬!真是有架势啊!满朝文武,列于通向王座的红毯两旁。按年龄看来,他们多半都已是拉美西斯的叔父辈,然而此时却全都毕恭毕敬,俯首称臣。   “王,您回来了。”一个青年立在红毯之中偏右的位置,将手按在胸前,弯腰向拉美西斯行礼。他身穿白色亚麻及地长衣,腰系镏金腰带,头戴金色发饰。从他不俗的气质看,此人并非一般的臣子。   待他抬起头来,更令人不由得想要赞叹一番:天下居然有如此美丽的男子!黑色的长发下垂至腰,白皙的皮肤仿佛玉石,深黑色的眼睛深邃沉静。与拉美西斯不同,眼前男子的美,带有几分阴柔。如果法老的英俊好似太阳,那么此人的美丽就如流水,三分脱俗,三分优雅,剩下的便是无尽的从容。他带着微笑,伫立于众臣前列,轻轻地向法老问安。   拉美西斯没有表情对他点了一下头,快步走向王座,艾薇刚想跟上去,却被布卡一把拉住,“大哥,求求你,你还要去哪里,快站到群臣队尾的角落里。”布卡匆匆拽着艾薇走到队尾,两人刚刚站稳,红毯之上的美丽青年就开口说话了:“王上,今天得到了从孟斐斯传来的战报,孟图斯将军已经顺利镇压了叛乱,这次的叛乱实为吉萨的希殿下所策划……”   殿上的众臣开始交头接耳,陷入了纷纷的议论之中。布卡脸上表露出来一丝兴奋,艾薇知道,这是一个弟弟为自己哥哥感到自豪时的表情。她心中也不由得感到开心起来,布卡以后也一定会成为一个勇猛的将军吧!   拉美西斯伸出右手,刹那间大厅里鸦雀无声,群臣全部屏息待命,年轻的法老缓缓地开口:“第二王兄希,外通敌国,内举逆兵,应是叛国罪。传令孟图斯将军,立刻带兵前往吉萨,将希捉拿,如有不从,杀无赦。多特里——”   “在。”群臣尾席中出列一位年轻的文官模样的男人。   “现任命你为吉萨领事,即日率亲卫前往孟斐斯,与大军一同前往吉萨。上任后,务必开明贸易,厚待游商。”   “是,多谢陛下。”多特里大拜于地,双目中流露出几分感激。当今法老开明,不因年龄或阅历而埋没贤才,真乃少有的英名君主。此行去吉萨,他一定要、一定要尽全力报答法老!   厉害,真是厉害!艾薇目睹这一切,心中暗暗感叹。拉美西斯不仅是战场上的用兵高手,更是笼络人心的政事强人。即使对自己的血亲,依然冷面如斯,倘若犯罪,必重罚以儆效尤;对自己的臣下,即使阅历尚浅,但倘若有才,依然任用不讳。受用之臣心怀感恩,必然鞠躬尽瘁,旁观之臣不仅会受到鼓舞,同时也可以树立法老的威信。拉美西斯,他已经超越了情感,众臣在他眼中宛若棋子,举手投足间便将国家大权揽于手中,将众臣之心揽于手中。   “我还有一事,想请教众卿。”拉美西斯轻描淡写地说。艾薇又将注意力转回了他的身上,“尼罗河泛滥之期又将来临,闲置的农民应该如何处置呢?”   众臣一愣,紧接着全都跃跃欲试。艾薇心中暗忖,看来这个问题应该已有明确的答案了,拉美西斯二世心中肯定也早就有了打算。他为什么还要问这个问题呢?正这样想着,一抬头,艾薇骤然发现拉美西斯琥珀色的双眼正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自己。那冰冷的双眼,竟藏着一丝淡淡的哀伤,而这一切又宛若空气一般,转瞬即逝。   她呆了一下,法老就开口说:“艾微,我想听下你的意见。”   啥?艾薇懵了,此时众臣全都顺着法老的视线,转头望向队尾的自己。天!她现在狼狈至极,满身都是泥土,黑色的假发凌乱地贴在头皮上,要多难看,有多难看!该死,为什么大家偏偏要在这个时候看过来啊。红毯之上白衣的男子也转过头来,看向自己,在他那犹如黑曜石一般深沉亮泽的双眸对上艾薇双眼的一刹,他的脸上骤然显露出一丝惊诧的神色,紧接着那份惊诧转变成了质疑,化为了一句话,被他轻轻地说了出来:“奈菲尔塔利……”   声音虽小,但是大厅中的每个人都听到了。室内,骤然如同停尸房一样安静。   艾薇惶惶地看着叫出那个名字的美丽男子,记忆中闪出了一副熟悉的笑容,犹如阳光流水一般俊美的少年,年轻的第一先知,礼塔赫,这个青年就是当年的礼塔赫!他认得出自己?如果他认得出自己,为什么比非图完全不记得自己,为什么!艾薇这时才感到一丝深深的挫败,一种莫名的失落正在心底深处晕染开来,几乎要将她吞噬,她看着拉美西斯的脸,久久说不出话来。   大家都屏息看向法老,礼塔赫刚才说出了一个禁忌的词语——奈菲尔塔利。朝中的老臣都记得那个女孩,那个让年轻的王子为之疯狂的外国女孩,那个美丽、聪慧、叛逆的法老之子的情人。法老禁止他们提起那个名字,禁止他们将任何人或任何事与那个美丽的名字联系起来。   最美丽的人,最好的人——“奈菲尔塔利”的含义。   再看看这个孩子,黑色的皮肤,黑色的头发,瘦小的身体。而且他是一个男孩,一个平凡的小男孩,与奈菲尔塔利金色的头发、白皙的皮肤、娇美的身形相距甚远,他甚至不是女人。唯一的共同点恐怕就是他们都有一副外国人的五官了。为什么礼塔赫会这样说,难道他这第一先知的位置坐腻了吗?众臣紧张地看着法老,等待他下一步指示。   拉美西斯宛若没有听到礼塔赫的声音一样,淡淡地说:“艾微,我在问你。”   艾薇愣了一下,然后才说:“修建工事,给他们相应的回报……”这个答案,她说不下去了,几个月前,她说过,她说过同样的解决方法,当着所有人的面,当着比非图的面。不、现在,她不想说了,“我不知道了……”她颓丧地垂下头,不愿意重复那次说过的话,那会让她生出错觉,错觉自己又回到了那段记忆深处的日子。   “说得很好,正合我意。”拉美西斯却满意地轻轻颔首,目光从艾薇身上移开,落到厅内各怀心思的大臣身上,“众卿,在我登基之际,我要在上埃及之腹,尼罗河之畔建立新都,我已吩咐梅开始了城市规划与宫殿的设计。希望臣等能全力支持。新都的名称即为比·拉美西斯。”   比·拉美西斯,拉美西斯二世建立的埃及首府,在三千年后消失得无影无踪的神秘城市,壁画上、传说中豪华得无以复加的城市。   众臣小声议论了一下,突然有人高喊:“陛下万岁!比·拉美西斯永世长存!”紧接着,大厅里的所有臣子都齐齐下跪,一同说道:“陛下万岁!比·拉美西斯永世长存!”整个议事厅里骤然陷入了一种几近狂热的君主崇拜状态。   拉美西斯示意大家安静,然后又继续说了下去,“艾微虽然年轻,可是外明军事,内通政治,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我想将他带在身边,众卿有什么意见吗?”   这时,那问题的用意,艾薇骤然明白了,这其实是个一石二鸟之计——自然地告诉大家准备迁都的决定,并把自己看中的人才以一种和缓的方式介绍给大家。在众臣眼中,自己是一个年轻得几近幼稚的外国男孩,把自己留在身边任用,大臣们一定会极力反对,一是担心自己是奸细;二来担心自己年轻而无真才实学。现在他既然在大厅之上已经得到了王上的赏识,此时有大臣当着大家的面反对,也确实不合适了吧。   拉美西斯,居然为了把自己这么个小角色留在身边,花费了如此心思,真不知她是该开心还是难过。   朝会结束了。拉美西斯给她安排了一个小官职,没有实权,但却是可以带在身边的官位。后来艾薇仔细想想,在这种等级森严的制度之下,自己要待在法老身边的请求,其实是很古怪而且很苛刻的。   “艾微!”   众臣散了,艾薇和布卡一起往拉美西斯给他们安排的临时住所走去,突然听到有人叫自己,艾薇就把头转了回去,美丽的白衣青年带着温和的笑容走了过来,“艾微,你有时间吗?我想和你说几句话。”他礼貌地问着,但却全然不像是在开口询问。   他一边说着,一边扫了一眼布卡,“你是孟图斯将军的弟弟吗?幸会幸会,经常听到令兄提起你。”礼塔赫笑着,看着布卡脸上出现一丝不好意思却又有几分骄傲的神色,“我想同艾微说一小会儿话,可以吗?”   布卡看了一眼艾薇,艾薇示意他只是谈一小下,布卡就悻悻地走了。看着他的背影,艾薇突然感到一丝歉意,布卡一定是觉得自己被忽视了,但她感觉到礼塔赫要和她谈的,还是不让他听见的好。布卡走远了,礼塔赫把视线从他身上收回来,转而看着艾薇,轻轻地开口道:“刚才在大殿,失礼了。”   艾薇连忙摆摆手,把头低下,不敢直视礼塔赫,怕他认出自己。   “但是……”礼塔赫靠近了艾薇一些,语气坚定地说,“你有和她一样美丽的眼睛,同样充满智慧,而且不拘于礼俗,那水蓝色的眼睛,除了她,我没见过其他人同样拥有,当然,现在还多了一个你。”   艾薇死死地盯着地板,“说,说什么呢!我可是个男孩,再说,都说奈菲尔塔利小姐是个金色头发、白色皮肤的女孩子,我,我怎么可能是呢?”   礼塔赫笑了,笑容就如从未变化过,依然是那么纯净美丽。他抬起头,看向天空,“外表是可以改变的,想法是可以掩饰的,唯一变不了的是一个人内在的灵魂。所以不管一个人转世多少次,身份变化多少次,通过那双眼睛,都可以看到他的灵魂,他的真实所在。”那双黑曜石般美丽的眼中骤然闪过一丝淡淡的忧伤,可很快,那波动就消逝在深黑的眸子里了,他又低下头来,“其实,你很像奈菲尔塔利,非常像,相似得令我一眼就确认你是她。他,也一定这样想。但是你不可能是,你不可能是……”   艾薇看着他,细细地品味他话中的意思。突然他词风一转,温和的双眼中流露出冰冷的光芒,“幸好你不是她……”   艾薇还以为自己看错了,可当她想再次确认的时候,礼塔赫的脸上已经恢复了一贯的温和,“抱歉,艾微,耽误了你这么长时间,我先走了,祝你官运亨通,法老很喜欢你。”   他礼貌地弯腰行礼,之后便慢慢地沿来路走了回去。艾薇愣愣地看着他远去的身影,心中一遍遍思考着他刚才那番话的含义,毫无头绪,毫无头绪。她的心思一直停留在一个问题上,比非图是否也已经认出自己是奈菲尔塔利了呢?他是否还能记起数月前的点点滴滴呢?或者彼时数月,此时已数年?时间流逝得太快,所以他已经不记得了?   她用力地甩了甩头。是自己想太多了!不要忘记了此行的目的。当一切结束,她还要回到哥哥身边呢!即使比非图记得自己又如何,不记得自己反而更好!至少到现在为止一切都是顺利的,然而,她的心情真的好沉重。她缓缓地转过身,慢慢地往法老给自己安排的住所走去,可是刚走了没两步,不远处就出现了布卡焦急的身影,他手里拿着一块小小的黏土板,匆匆地向艾薇跑过来。   “艾微!艾微!不好了!”   “布卡?”艾薇惊讶地抬起头来,“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红发的少年因为慌乱,脑门上已微微地渗出了汗珠,他在艾薇面前站定,深深地吸了几口气,才结结巴巴地说:“我,我刚才在王宫门口附近看到一个鬼鬼祟祟的人,所,所以……”   “你说什么?”艾薇一把从他手里抢过那块黏土板,横竖看了看,真精致,好像一个饰品一样,“这是什么,看不懂。”   布卡一把抢回来,“看不懂你还抢!上面是赫梯语,赫梯语!”   “噢?写着什么?”   “你还这么悠闲自得!”布卡恼怒地叫着,“上面写着:‘叛乱计划失败,即日实行第二计划!’”   什么?艾薇突然觉得一阵天旋地转。怎么会这样,为什么会这样危机重重,难道就不能让她喘口气吗?   拉美西斯起身,随意地披上一件长衫,拿起手边的短剑,用眼角瞥了一下床上裸身的女人,迈步走出了房间。   已经是深夜,晴朗的夜空中出现了点点繁星。埃及的白天虽然炙热,但是到了晚上,习习的凉风还是会让人感到些微的寒意。拉美西斯紧了紧身上的长衫,走到了荷花池边。水中的荷花映着清冷的月光,美丽得恍若不属于这个世界。如此接近,却又如此遥远,那种沉静脱俗的存在,仿佛一碰,就要散了似的,融入空气中,怎样也找不到了。   拉美西斯在离荷花很近的地方坐下了,鼻间能闻到似有若无的香。他恍惚地看着花,细细欣赏着,却始终不敢伸手去碰触那几乎不属于这世界的美丽。   ——如同奈菲尔塔利一样的美丽。   不是妖冶、不是招摇,那种与众不同的气质,宛若不属于这个世界。   她带给他的是全新的冲击,让他知道一个“别人”可以如此耐人寻味,可以让他的世界充满期待、欢乐和各种情绪。在他年轻的二十五年生命中,再也没有人可以那样打动他了。在这气氛复杂的王宫中,他从小就被当成未来的王权继承者而教育,他深谙人心之术、战争之术,习惯了尔虞我诈,权力金钱,他不相信别人,在他眼中看不到“真实”,那些亲近都是隐藏在各种名誉利益之下的阴谋。   所以他保持距离对待所有人,即使是跟随自己多年的孟图斯和礼塔赫。   谁知道她——那个莽撞而不知礼节的她,轻而易举地就闯进了他的世界:自信满满地讨论国政问题,毫无礼貌地直呼他只有母后才会叫的名字,理直气壮地和他讨价还价,一次次直接地拒绝他……他得到了真实,让他开心、让他发怒、让他哀伤、让他不知所措!他难以控制自己心中的悸动,他想不惜一切代价把她留在身边,把那份“真实”留在身边。   但是,她却偏偏是缥缈的,是虚无的……   她居然能没有任何解释地抛下他,就那么凭空消失了。   自她在光芒中消失的那一天起,他就如同疯狂了一样,翻遍了底比斯附近的每一寸土地,寻遍了尼罗河养育的每一个村庄。当有人说发现相似的女人时,他就会立即飞奔前往,即使要务在身;他迁怒于身边的所有人,把马特浩倪洁茹打入冷宫,不再见她;他拒绝迎娶其他的妻子,甚至忤逆父王的指婚;他禁止制造镶嵌有红宝石的蛇形手镯……他疯了。   他疯狂到燃尽自己的全部热情,用尽每一种方法去寻找她。   五年了。   他感到自己的情感正被一次次的失望慢慢夺走。   他快要不会笑了、不会哭了、不会发怒了。除了她,还有什么能令他心潮澎湃呢?他年纪轻轻就把握了一个国家的生死存亡,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力,除了她,还有什么需要他展露自己的情感呢?他根本不需要再在意任何事情了,所有人、所有事本来在他手中都应该如棋——冰冷而不需付出任何情感的棋子。   他本来是清楚这一切的。   可是,他却不能把她从心里剔除,不能把她,当一个过路的棋子。   每当睡到深夜,他就会突然从梦中醒来。他反复做着同一个梦,在梦中她笑着,笑得那么开心,他走过去,那美丽的笑脸转瞬间就变成了冰冷的拒绝,每到这时,他就想把她拽住,紧紧揽在怀里,不让她逃离他,就像以前那样。但是,但是,当他伸出手去,碰触到的仅仅是冰冷的空气,所以他醒了,他睁开了眼睛,那一刹,那过去的日子,就好像梦一样,消失殆尽了,仿若从未发生过。   那一刹,他会感到自己的心被挖走了一块,那种空虚感的存在是因为他曾经拥有充实——因为她而感受到的充实。不管他多么潜心于政务、建筑,甚至是毫无节制地抱女人……他始终无法再让感情漫溢。渐渐地,他开始希望天神从没让他见过那个女孩,从没让他知道世上会有如此的与众不同,这样他就不会知道自己一直以来的生活是如此苍白,他就还能像什么都没发生以前那样活着,满足于无趣的每一天。   渐渐地,渐渐地,他变得冷漠,对一切事情都不抱有感情。   只有当午夜梦回,他突然惊醒的时候,他才知道,自己可以对一切事情冷漠,唯独对她,唯独对她是不能的。那个时候,他被挖空的心就会骤然涌出一种深刻的感情。   “奈菲尔塔利,我恨你,我恨你……”他喃喃地说着,痛苦地说着。   我恨我认识了你,恨我只能用我的一生,去回味那短短的数月。   五年了。   五年的时间,可以让一只小狮成长为威风凛凛的狮王,可以让一块荒地变成极尽奢华的宫殿,也可以让一个亭亭玉立的少女成长为成熟美丽的女人。   他曾经千百万次地在自己的脑海中构思,如果她年长了五岁,会变成什么样子?是否还是那样不懂礼仪?是否还那样天真无邪?或者是更成熟了?更美丽了?如果他能再见到她,她会和他说什么?她,有可能会爱上他吗?——就好像他疯狂地迷恋着她一样爱他。   这些猜想,变成了他冷漠的心中残留的唯一一份不同,一份真实的情感,一份唯一的期待。   但是,他万万没有想到,他没有想到——   “是的,正是在下。”   “在下名叫艾微。”   “请让我贴身跟随您……”   ……   太阳神阿蒙·拉、哈比女神,埃及的诸神,请告诉他,为什么在这个时候,要如此地让他绝望,为什么,为什么!   那个黑黑瘦瘦小小的,扮成是男孩的少女,竟然与奈菲尔塔利如此相像!当他第一眼看到她眸子的时候就知道了。那清澈得如同天空一样的水蓝双眸,饱含着超越年龄的智慧,他几乎可以确定,她就是奈菲尔塔利。但是,这是不可能的,因为已经过去五年,而那个自称艾微的人,无论怎么看都只有当年奈菲尔塔利的年纪。   他不敢问她,不敢问她究竟是不是“她”,不敢问她知不知道“她”的情况如何……   她一定知道,甚至,她就是“她”。   而他怕,怕问出的是奈菲尔塔利的死讯。   他更怕,怕她就是奈菲尔塔利。五年时间,她的样貌丝毫没有变化。他惧怕自己与她不属于同一个世界,或是属于天人两界。想起她的超凡智慧、她的脱俗面容,他不是没有思考过,或许他们的距离,比他想象得更远。想到这些的时候,这个无畏而至高无上的法老,才会难以抑制地感到发自心底的一丝无助。   “你为什么要出现在我的面前?”   这个“你”是奈菲尔塔利呢,还是那个黑黑瘦瘦的艾微呢?   拉美西斯怔怔地看着池中的荷花,映着月色,那美丽的景象竟有几分模糊起来了。   “呵嚏!”艾薇突然大大地打了一个喷嚏,一旁的布卡略带恶心地把黏土板从她手上拿开。   “还不快道歉,我们埃及人最忌讳当着别人的面打喷嚏了。”布卡用衣角细心地擦了擦那块小小的黏土板,“我们认为这是魔鬼附身的表现。”   “啊,对不起……”没想到还有这么一说,艾薇点点头,顺从地道歉了。真不知道这么热的天气,自己怎么会突如其来地打喷嚏。   她环顾了一下拉美西斯二世为自己安排的住处,这是一栋典型的埃及建筑,由黄色的黏土砌成,配以木制的门和窗框。虽然没有底比斯的王宫那样豪华,但也是一座五脏俱全的官邸,里面配备了侍卫和侍女,口口声声地对她以“大人”相称。布卡被当成是她的贴身侍从,一起住了进来。一开始,布卡还对自己被看做艾薇的侍从一事小有不满,后来他也给自己找到了心理平衡。“也好,跟着你,总有一天法老会注意到我,把我招进禁卫军的。”每次他这样说,艾薇就会笑着安慰他。   “对了,布卡,你再告诉我一次,你是怎么弄到这块黏土板的?”   听到这个问题,红发少年年轻的脸上出现了一丝难以抑制的得意,“你想知道?哼,好吧,我就详细地给你讲一次。昨天下午,你把我支开和大神官大人说话的时候,我就一个人往宫外走,在宫门处见到一个鬼鬼祟祟的侍女,我觉得她的神色很慌张,好像怕被发现什么似的,所以我就多注意了她几眼,呃,然后我跟在她后面……”   “哇,你真牛,这不就是跟踪吗?”   “去去,这叫做敏锐的直觉和惊人的行动力。”布卡白了艾薇一眼继续说,“我跟着她,她哧溜哧溜地钻进了闹市。我就怕跟丢了,索性……我看她好像一直很宝贝地拿着什么东西,我就故意撞了她一下,顺手把那个东西溜进了我的口袋。”   “晕,这不是偷窃吗?”   “滚滚!”布卡恼怒地叫着,“我只是怕有意外,如果什么都没有,我就把这个偷偷还给她了!结果,你也看见了。”   艾薇笑着,拿布卡开心不论什么时候都是那样有趣。她从他手中取过黏土板,仔细地看着。虽然她的考古学知识异常贫乏,但是她知道,埃及人的书简多半是纸莎草书,而赫梯人使用的则是黏土板。   从目前得到的信息来看,王宫中应该是有自己人勾结敌国,想要做一些对法老不利的事情。所谓的叛乱计划应该指的是前段日子在孟斐斯和吉萨上演的调虎离山之计,但是那一次应该仅仅是希与利比亚人之间的交易,为什么会有个赫梯黏土板在中间插一脚呢?莫非事情要比想象的更复杂?   不!等等,那个侍女为什么如此轻易地就把这么重要的黏土板给弄丢了,最后居然会落到布卡这样一个小角色的手里?不管是什么国家,什么朝代,想要对当权者不利,肯定是灭顶重罪,敢于策划这样的行为,必然是有了万全周密的准备,但是居然会在消息传递上如此疏忽?   艾薇死死地盯着黏土板,想要把脑海中的思绪理清。咦?她骤然发现黏土板的一角有一个非常细小的图样,很特别,那是一枚精致的荷花纹章。   “喂喂,布卡,你认识这种纹章吗?”艾薇把黏土板递过去,用手指着那朵细小的荷花,如果不是仔细看,根本就看不到那个图样。   布卡把鼻子凑到纹章前,仔细地看着,“这是……好眼熟啊!以前好像听谁给我讲过……”   “你到底知不知道啊?”艾薇故意揶揄他一下。   “别催别催!”布卡皱着眉毛,仔细地看着,这个勇猛少年的脑门上因为焦急渗出了微微的汗珠,“这是……嗯,精细的荷花……”   艾薇在一边看着,心中也在不停地思考:荷花是埃及人最喜欢的花朵,黏土板是赫梯文书的象征,这真是奇怪的组合。   “对了!这么精细的刻印,肯定是位高权重者的私印。”布卡大声地叫了起来,“可以用这样精细的荷花图样的人,地位肯定不低!”布卡虽然欣喜,但其实也没想出什么具体的名堂来。   私印?顾名思义,应该是代表自己身份的密印吧?艾薇自己猜测着,那是为了有效辨别自己身份而使用的印记。可疑,更可疑了,既然是一封不希望别人发现的密信,为什么还大张旗鼓地印上私印呢?但是,这样精细的刻纹,恐怕也的确不可能是一般市井小民的所有物。看来事情真是很复杂。   唉,脑子越来越混乱了。   艾薇用力地晃了晃头,想不清楚,先不要想了。线索总是会随着对宫中人事的了解加深而变得越来越多的。当务之急是要把自己置于暗处,不要帮比非图不成,反而把自己的命赔进去。   “布卡,你从她身上偷了黏土板回来的事,有没有被别人看到或者注意到呢?”   “都说了!这不算偷!”布卡带有几分恼怒地反驳,他好歹是西塔特村村长的儿子,未来的法老禁卫军中的一员,拜托他行行好,给自己留点面子行不行,这次他也算立下了大功呢。   “是是,不算,有没有人呢?”但是艾薇就好像敷衍似的继续问道,重点完全不放在他立下的大功上。   “你!你你!气死我了!”布卡略带怒气地说,“算了,我想应该是没有人看到的,毕竟我是专业的,你这种连沙丘都走不顺的人,当然不能和我相提并论了。”   “是吗?那就好。”至少布卡和自己短时间内都是安全的。那么接下来,她会比较担心的就是比非图的事了。   叩叩。   突然房间的木门被人轻轻地敲响。艾薇将黏土板快速地藏到自己的衣服之下,和布卡警觉地抬起头来。   “来者何人?”布卡慎重地问。   回答的却是一个怯生生的声音,听起来,应该是个普通的侍女,“艾,艾微大人,法老派侍卫送书信来,想请您,还有那个,布卡先生一起参加三天后的庆典。”   艾薇眼珠一转,好机会。法老的庆典,从理论上讲某个级别以上的达官贵人应该都会参加,她正好可以认识认识,找找线索。她看了一眼布卡,点点头。布卡就喊话回去:“知道了,艾微大人和我都会去参加的。” 第十章 公主的幼狮像   艾薇合拢双手,做成一个碗状,轻轻地掬起一捧水来。微热的水就好像带有特殊的香味,她满意地闻了一闻,然后将水洒落到自己身上。水滴滑过她细嫩的肌肤,滴入了浴池,发出了滴滴答答的声音,在空旷的浴室内,不免显得有几分冷清。   这是官邸中给艾薇专用的硕大浴池,装饰极具埃及风格,虽然其华丽程度怎么也比不上数月前她曾经使用过的底比斯宫殿浴池,但她依然十分满意。回到这里来也已经快两个月了,这还是她为数不多的一次舒适的沐浴呢。   刚才要进来的时候,诸多侍女一定要服侍她入浴,弄得她十分尴尬,连连拒绝。本来就不习惯被别人看到自己的裸体,更何况她也不能让人发现自己是女人。   话又说回来,本来她也没想让别人误以为自己是男生的,她只是想扮成一个普普通通的北非小女孩,结果没想到布卡那个笨蛋,一见到她就把她当男生似的呼来喝去,那个时候,她才无奈地选择了男生的身份,现在再告诉别人自己是个女生也太奇怪了吧,而且仔细想想,扮成男生还是有很多好处的,至少可以顺利地留在拉美西斯边上混个有头有脸的小官。   嘿!十七岁的现代少女艾薇,跑到三千年前的埃及从政玩儿了!回去一定要给弦哥哥好好讲讲,他肯定会惊讶到合不上嘴巴,或者他会骂自己太不怕危险了呢!她傻傻地笑着,轻轻地揉搓着自己的身体。   日光机的效果早就消失了,而黝黑喷雾也快用完了,艾薇体内的白种人血统,使得她的皮肤难以抑制地逐渐变浅。所以无论天气有多么热,她坚持用长衣把自己围个水泄不通,而将珍贵的喷雾悉数用在露出的地方,比如脸、手、小臂……但是她知道,这恐怕也坚持不过十几天了,她要在自己的身份没有暴露之前,尽可能地多做一些事情。   她又掬起一捧水,看着纯净的液体从指缝间慢慢流走。   艾薇没有想到,这次雄心壮志地回来,却是危机重重,一环扣一环,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来。本以为一瓶黝黑喷雾肯定能用到事情解决,但是却万万没有想到,比非图所面临的危险,远远比一个贵族的家族内部斗争来得更加惊心动魄。她太过高估自己了。想起在穆莱村对利比亚的一战,现在还心有余悸,倘若不是比非图来得及时,恐怕自己的小命就这么丢在三千年前了。   从某种意义上说,比非图救了自己一命。因此她更不能一走了之,毕竟是自己把历史改变,而让他的寿命无端缩短了七十多年,再加上他救了她的这一次,她所欠他的就更多了。但是,艾薇还是想不明白,究竟是什么会夺走他年轻的生命,与自己又有什么关系呢?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把脸埋到了水底下,脑海中又浮现出那张完美却冰冷得让人发颤的脸,一丝莫名的哀愁从心底升了上来。   她缓缓地呼着气,看气泡从自己的嘴边飘上去,飘到水面上去,然后如梦幻一样碎裂。   “艾微!你要洗到什么时候!法老的宴会就要开始了!”   突然,布卡的喊声穿过水波直接在耳边响起。艾薇一口气没吐匀,被池水狠狠地呛到了。她慌忙浮出水面,剧烈地咳嗽起来。   大约过了有那么十几秒钟,她好容易调整了呼吸,才骤然发现布卡正站在浴池边上,怔怔地看着她。   两个人的视线交错了大约三秒钟,艾薇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叫声,然后一头扎进水里。布卡慌乱地叫着:“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我,我这就出去!”   布卡一边说,一边用手遮着眼睛往门外退,不小心被身后的摆设绊了一下,直接摔倒在地上。他闷哼了一声,手脚并用地爬起来,匆匆地跑了出去。   原来,原来这个娇气的小男孩真的是一个女的!   布卡出了浴室,一口气跑了数百米远,心脏狂跳不已,却分不清是因为剧烈的运动还是因为刚才所见到的一幕。原来艾微是个女的,难怪她那么瘦小,难怪她长得那么清秀,难怪她的身体那么孱弱!   等等,怎么好像她身上的肤色和脸上的不一样呢?为什么她的头发变得那么长,而且,好像不是黑色的耶!   但这些怀疑转瞬间就消失了,布卡回想起刚才冲击性的画面,脸都快燃烧起来了,脑子里面就好像塞满了稻草,无法思考起来。这这这,这可是他布卡第一次见到,见到……啊啊,一会儿要怎么面对艾微呢?   “该死的布卡!”等了一会儿,确认布卡已经走远了,艾薇才从浴池里慢慢地爬出来,恼怒地诅咒了一番。他肯定知道自己是女人了,搞不好连白皮肤金头发都被他发现了。不,不会的,布卡是比较粗心的,但是……“该死的布卡!”   她一边穿衣服戴假发,一边凶狠地骂着。   “艾微,我要对你负责!”   “啥?”   载着两人前往王宫的车子嘎吱嘎吱地在土路上走着。自从刚才尴尬的一幕之后,两个人一直都没有说话,车子上的空气几乎要凝结了。此时,身旁的布卡冷不丁地来了这么一句,打破了压抑的沉默,也吓了艾薇一跳,“你说什么?”   “我看到了你的身体,虽然在埃及女子裸露不算什么,但是我不知道你的国家是不是……”   “够了够了够了,闭嘴!”艾薇冲过去堵住他的嘴,“不许让别人知道我是女的,听见没有!而且我也不需要你负什么责!你就当什么都没看到!什么都没看到!!”   该死该死!怎么会让这么个小孩看到了自己的身体呢!该死该死!艾薇郁闷地想着,眼眶不禁泛红了起来。弦哥哥,艾薇真是倒霉啊!本来这个身体,只想给你一个人看的,结果……   看着艾薇不爽的表情,布卡有些欲言又止,只好把头低下来,死死地盯着车子的地板,艾薇则是看着两边的民居,一动不动。马车一颠一颠地前进着,车子里的沉默就好像要把两人的姿势永远固定住,这或许是他们在一起的时候说话最少的一段时间吧。王宫,太远了。   又过了不知多久,远远地看到了王宫的大门,艾薇轻轻呼了口气,看向那辉煌的宫殿。突然此时,红发的少年好像下了很大很大决心似的抬起头,坚定地看着艾薇,一字一句地说:“艾微,布卡会保护你的,不管发生什么!”   什么?艾薇抬起头,望进了少年碧绿的眼眸里。这是她第一次认真地看布卡的脸吧,那双如绿宝石一般的眸子,原来是如此的清澈,就像是一汪见得到底的泉水,竟然不带有一丝杂质。那一刹,她突然被这种真诚打动了,思绪一下子哽咽在喉咙里,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马车,载着各怀心思的两个人,进入了王宫。   夜晚的底比斯王宫,一如既往般灯火通明,映得这座如同黄金堆砌起来的宫殿,更加辉煌耀眼。今天是法老登基的第七十日,拉美西斯邀请了底比斯的重臣、祭司以及亲贵们聚集一堂,共庆此日。平日里豪华却空旷得几乎有些冷清的大厅,如今挤满了整个底比斯最位高权重的人们。这些带着喜悦表情的达官贵人们,无一不在谈论新法老登基不到十日就遭遇的穆莱村之战。各人有各自的看法,但是拉美西斯此战所展现的战术以及政治策略,让人们不禁津津乐道,甚至军队里的一些高级将领,在教育自己的孩子的时候,也会这样说:“穆莱村之战的例子,你要记住啊!你以后领兵打仗可以将这次作为范本。”   拉美西斯对大局的掌握、后路的安排、以少胜多的战场指挥以及战后的处理,使得他在众臣中的声望更加提高了。众臣愉悦地赞美着并等待着这位年轻法老的到来,大厅里洋溢着快乐与和谐的气氛。   艾薇在踏入这大厅的一刹那,却骤然感到一道非常冰冷的视线把她攫住。那一刻,就好像有一条带有致命剧毒的眼镜蛇缠绕在自己身上,血液立刻冰凉了起来。她感到一丝莫名的恐惧,身体猛地激灵了一下。她抬起头来,环顾四周,但是没有捕捉到任何可疑的信息。人们全都面带喜悦之情,互相交谈着。身旁的布卡发觉了她略带惊恐和不安的神色,靠过来轻轻地问:“怎么了?”   艾薇又看了看周围的人,确实什么都没发现,或许她太神经质了吧。她缓缓地摇了摇头,刚想开口回答布卡,不远处就响起了卫兵的声音,“王妃,马特浩倪洁茹,到——”   那一刹,一种闪电般的东西,锐利地穿过了艾薇的身体,让她几乎动弹不得。   熟悉的名字,难忘的名字。   即使那张异国的面孔,已经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渐渐地从记忆中褪色,这位赫梯国第十七公主的名字,却好像一道刻痕一样,划在艾薇的心上,无论经过多长时间,也无法将其抹去。   闭上眼睛,仿佛还能听到数月前,比非图的那句话:“马特浩倪洁茹,赫梯国第十七公主,从今以后你便是我的偏妃,如果你做出对我埃及不敬的事情,我定让你万劫不复。”这句话……为什么不能忘记?艾薇用力地摇着头。不要,她不要想起来,也不需要想起来!   但这心中的沮丧又该如何说明呢?   艾薇缓缓地转过头,和厅里的大臣们一起望向门口,翘首等待拉美西斯的第一个偏妃。   马特浩倪洁茹走进了大厅,众人发出了一阵轻微的感叹,多么美丽的女子啊。那乌黑的长发被精巧地盘在了头上,与黄金的发饰巧妙地呼应着;那白皙细嫩的皮肤,就好像由陶瓷制成,不带一丝瑕疵;那沉静的双眼,就好像最亮最美的黑曜石,在长长的睫毛之下,隐隐发光。她就像一个完美得令人窒息的娃娃,没有生气地、机械地走到大厅前面的位置,慢慢地坐下。   很快,人们的惊叹就转为了纷纷议论,但是这议论却不是围绕着马特浩倪洁茹那脱俗容貌之上。   “已经有很多年没有见到马特浩倪洁茹王妃了吧?”   “一直在冷宫里不是吗?本来就是因为政治目的而迎娶的。”   “好像法老也确实不喜欢她。”   “还记得五年前她那副趾高气扬的样子,现在可真是沉静了许多……”   “唉,再美丽也架不住失宠啊,其实她也蛮可怜的。”   艾薇看着她那张精致得几乎不真实的脸,心中竟升起了一丝怜悯。她还记得马特浩倪洁茹,那个活生生的,反驳塞梯一世的敌国公主。而如今,那分活力就好像从指缝间流走了,那苍白的面孔上,带有的只是一种空洞的美,如果用礼塔赫的理论来说,应该是“从她的眼睛里,看不到灵魂了”吧。   艾薇的思绪一下混乱起来。她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传令兵又是一声锣响:“王妃,亚曼拉公主,到——”   没有听过的名字。艾薇侧过身去,拉了拉布卡的衣角,“喂,亚曼拉公主是谁?”   布卡的脸红了一下,轻轻地把自己的衣角从艾薇的手中拽出去,温和地、礼貌地、不带讽刺地说:“是陛下的妹妹,有名的祭司,传说可以与神对话的少女。虽然是王妃,但陛下好像也是为了政治原因才这样做的……况且,众臣和诸位祭司也力谏迎娶她。”   艾薇压根就没好好听,反而对布卡刚才的行为感到不满。干什么扭扭捏捏的,就算知道自己是女生,也不至于态度就180度大转变吧,太令人尴尬了!她不再理会布卡,望向走进来的少女。   嗬,真年轻,看起来比自己还要小呢,十六岁?也许只有十五岁。   亚曼拉公主是一个典型的埃及少女,古铜色的皮肤,棕黑色的短发,年轻但丰满的身躯与埃及的服饰相得益彰。她带着甜甜的笑容,踱进了厅里。那张有几分稚嫩的脸上,只有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散发着神秘的光芒。艾薇被那双眼睛吸引住了,她呆呆地盯着亚曼拉的脸。   突然,少女就好像发觉到了她的视线,猛地转过头来。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触到艾薇的目光时,艾薇突然感到了一丝难以说明的不协调感,然而仔细一看,少女只是在甜甜地笑着,那种充满活力和光芒的笑容,让艾薇眼前一晕,就好像被晃到了一样。   同样的眼睛,暗示了他们搭配不当,那种血脉相连的关系。艾薇双手扣住自己的眼睛,心中的情感就好像一波波巨浪,汹涌地拍击了过来。她的心中充满了羡慕,羡慕这个少女能嫁给自己的哥哥;她的心中又充满了嫉妒,嫉妒这个少女嫁给了那个人……嫉妒,多么可怕的字眼,但是她心中那种微微疼痛的感觉,或许只能用嫉妒来描述吧。   “法老驾到——”   传令兵大声地喊着,殿内纷杂的声音,骤然静默了,所有人都转头看向地毯的尽头。不远处,缓缓走来了两个气宇不凡的年轻人。   拉美西斯穿着简单的亚麻白衣,系着金黄的腰带,手持一把精致的宝剑——他是整个大厅里唯一一个可以带武器的人,深棕色的头发被简单地束在脑后,垂在他宽厚的背上。他的身后是礼塔赫,依旧黑发及腰,面带微笑,亦步亦趋地走在法老身后。   众臣恭敬地列于中道两旁,向法老行礼。拉美西斯轻轻摆摆手,说道:“今夜是欢庆的日子,礼节就免了吧!”厅内立刻一阵道谢,然后欢腾的讨论声又渐渐回来了。拉美西斯坐到大厅中央宽大的宝座之上,随意地倚着柔软的驼毛靠垫,拿过侍女递上来的酒杯,伸向众人,“今夜各位可不拘小节,君臣同庆!”语毕,举起酒杯一口饮尽。大厅之间顿时觥筹交错,谈笑不绝。   拉美西斯又让侍女斟满了一杯酒,示意众人安静:“各位,在这样值得庆贺的日子里,本王也准备了一份礼物给众臣。”拉美西斯转头看了一眼身旁坐着的亚曼拉公主,那名少女便从旁边的侍女手中取过了一样被烫金边的黑布所覆盖的物品,小心地端到了拉美西斯的身边。   “诸位,这样物品是亚曼拉的宝贝,她亦在众多仪式中祈求众神祝福于它,它是祥物,是可以使众臣心想事成的宝物……”臣子们一片赞叹,纷纷坚信不疑,那可是能与神对话的亚曼拉公主的物品啊!如果可以得到,真是三生有幸啊!只有艾薇在一旁撇撇嘴,难道只有她能看得出来这是一个没谱的谎言吗?难怪要迎娶自己的妹妹为妃子,看来大家都对这个亚曼拉公主膜拜得一塌糊涂……   正在翻白眼的时候,她突然感到拉美西斯的视线落在了自己身上,她一抬头,就看到那双迷惑人的眼睛,正越过密集的人群,锁在了自己不屑的神情上。她慌忙调整表情,做出一副好崇拜、好想得到的样子。那一刻,年轻的法老嘴边勾起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容,可只有不到一秒,这微妙的波动就又隐于他冰冷的面孔之下了。   拉美西斯一抬手,亚曼拉就把黑布揭下。厅里的众人齐齐倒吸一口气,这次终于连艾薇也不例外。因为那所谓祥物,竟是一尊精美至极的小小幼狮像。虽然全是由黄金制成,但是却雕刻得栩栩如生,双目炯炯有神,皮毛则仿佛如真的一样柔软,狮身上由宝石组成的华丽装饰,更是令人炫目。真没想到,远在三千年前的古老国度,就有这样令人惊叹的雕刻技术。   拉美西斯将狮像捧于手中,“本王会将此物赐于厅中最机智的人。我将随意指一个臣子,由他来出一道题,谁的回答最高明,这只小狮就是谁的了!”   拉美西斯故意停顿了一下,看群臣纷纷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梅。”拉美西斯话音刚落,一个其貌不扬的男子站了出来,“你身为埃及的第一建筑师,就由你来给大家出个难题吧。”   男子谦卑地鞠了一躬,道:“那么在下不才……就请问即将竣工的辛克布神庙的高度要如何测量才最为精确,最为快捷吧。”   众臣一片议论,一个年轻的臣子飞快地跳了出来,说道:“可以找到支撑神庙的最高柱子,看用了多少石块,然后只要知道每块石头的高度,就可以了。”梅皱了皱眉,年轻人的脸“腾”地一下红了,缩回了人群之中。   过了一分钟,一个年纪稍长的武官打扮的人站出来,答道:“叫人造一把大尺子,爬到神庙最高点,然后把尺子放下来,就可以量了。”群臣一片嬉笑,不愧是武夫,想法还真是直接。梅听毕,缓缓地摇了摇头,示意这并非最简便的方法。   又先后有几个自告奋勇的人站出来,但都被梅一一否决了。很快,原本群情激昂的大臣们,都没了声音。拉美西斯没有表情地看着他们说:“怎么?接受过拉神祝福的最具智慧的诸位,竟没有一个可以解答出梅的问题吗?”闻言,大臣们更是几分羞愧,纷纷垂下头去。   正当大厅里面沉寂得近乎尴尬的时候,一个小小的声音,从人群中飘了出来:“我,请让我试一下。”众臣顺着声音的来源找过去,但却什么都没看见。又过了一会儿,艾薇费力地从人堆里站出来,本来就不高挑的身材,此时显得更加瘦小。众臣看着她稚嫩的脸庞,不由得议论纷纷,脸上轻蔑的表情一览无余,有人不禁将双臂抱在胸前,一副等着看好戏的样子。   “陛下,请让我试一下。”   拉美西斯微微颔首,示意她可以说下去。艾薇清了清嗓子,说:“如果要我知道神庙的高度,只需要一支长度为一个计量单位的直棍。”   “一迈赫?”梅开口。   艾薇愣了一下,迈赫是啥米东东?可能是某种长度单位吧,不管它,反正都一样,“对,一……迈赫长吧。”   群臣交头接耳,莫非要用一根小棍子一点一点量上去?太可笑了吧!艾薇却神态自若道:“正午时分,将此直棍垂直立于地面,量出直棍影子的长度,再量出此时神庙影子的长度,神庙影子是直棍影子长度的多少倍,那么高度就是多少迈赫。”   大厅里一片静默,紧接着就是恍然大悟的欷[声。艾薇心中暗自好笑,其实这就是一个小学生的几何问题,这些上了年纪的臣子,脑筋还真是不灵光啊!   梅恭敬地向法老躬身道:“陛下,这位艾微阁下年纪虽轻,但是知识真是渊博啊!这是我们埃及高级的建筑师才知道的测量技巧。在下佩服,实在佩服……不知道艾微阁下是否愿意成为建筑师呢?”   艾薇脸红了,连连摆手。太不好意思了,明明没有什么,却被别人称为知识渊博,简直是一种变相的讽刺。正在她考虑如何拒绝的时候,拉美西斯却开口了:“艾微是一个不可多得的人才,本王要将他留在身边出谋划策,如果建筑院缺人,可将其他有为青年调去。”   梅又是一个躬身,恭敬地退了下去。拉美西斯又向众臣说:“今夜这场比赛,看来是艾微赢了,我就将这珍贵的小狮赐予他吧。艾微,还不上前领赏。”   艾薇犹豫了一下,身后的布卡推了她一把,她就踉踉跄跄地走了上去,站到了拉美西斯的眼前。拉美西斯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她的面前,在距她不过一米处停下,高大的身体将艾薇眼前的光亮全部挡住。艾薇不自然地鞠了个躬,就又站直起来,看向年轻的法老。许久没有这样近距离地看他这美丽的双眼了吧,那琥珀色的双眼,总是含有一种神秘的魅惑。正在她发愣的时候,拉美西斯轻轻拉过她的手,将黄金小狮放于其上。在那冰冷的手指接触自己的那一刻,时间突然静止了,周围的一切仿佛都不存在了,艾薇的世界只有他们两人。她从他的眼中,看到了一丝难以形容的感情,既是温柔又具哀伤,那份复杂的情愫就好像一股热流,不知不觉流进了她的心里。   但是下一秒,他已经转身退回了王座,举起了酒杯。一时间酒杯碰撞的声音和人群里对话的喧闹声就好像潮水一般,涌了出来。时间又开始流逝了。布卡跑过来把艾薇拽下去,“发什么呆呢!”   艾薇正捧着黄金幼狮,还没有反应过来,就被布卡拉着走了下去。她的眼神不自觉地落在手中精美的塑像上。突然间,她的脸上出现了诧异的神情,她将幼狮像举到眼前,更为仔细地端详起来。在幼狮腰部华丽的饰品上,有一个极为精细的纹章。那是一朵色泽分明,娇嫩欲滴的荷花……   在这个大厅之中,有一个人想要谋害法老。   这个人位高权重,并且以荷花的图样为纹章。   这个人也许是或曾经是,这个幼狮像的主人。   大厅里人声鼎沸,喧闹不已。布卡也加入了酒筵之中,与一帮来自西塔特村的武官们喝得一塌糊涂,酩酊大醉。艾薇推说自己不会酒,躲到没人注意的角落坐下,避开这混乱的场景。   艾薇小心地把幼狮像放到腿上,用那块黑色的布包了起来,抬起头来看向不远处正在与人共饮的拉美西斯。那个琥珀色眼睛的男人,正在没有表情地接受众臣的敬酒,眼神不时划过一闪冰冷的光芒,右手则从来没有放松过那把宝剑。自古以来,拥有高权重位的人,无一不抱有令人反感的多疑与冷酷,然而这两点,却是身为集权君主所必要的素质。拉美西斯二世,能够活到九十六岁并不是因为他健康的身体,或者那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之多的神庙,更多的,是他的谨慎,以及对万事缜密的思考。   这点从穆莱村一战就看出来了。   即使是跟随他多年的孟图斯,他也心存怀疑,那么礼塔赫、西曼、梅这帮重臣以及那两个因为政治考虑而迎娶的妃子,就更不例外了。这样看来,她的担心必然是多余的,如果连内奸这样的事情都不能自己搞定的话,这个法老当得就太勉强了。话说回来,自己尚在英国的时候,家族里的明争暗斗也是手段层出不穷:出卖机密、集团勾结、枪战、投毒……无所不见。   她的双手紧紧地扣住了怀中的幼狮像,不知不觉手心里渗出汗来。   没关系吧,他毕竟是法老王拉美西斯二世啊。   正发着呆,艾薇的眼前突然出现了一双透彻的琥珀石,吓得她往后跳坐了一下。定睛一看,才发现,那是一双美丽的眼睛,眼睛的主人,正是那位受人膜拜的通神少女——亚曼拉公主。她在离开艾薇很近的地方蹲下,笑盈盈地看着艾薇,大大的眼睛一眨一眨,“你叫艾微吗?”   真是动听的声音,就好像溪水敲打着银铃一样。艾薇手足无措地点点头。   “艾微,你真的好聪明,难怪王兄如此器重你,连他最喜欢的梅要人,都不把你交出去。”   “啊,噢……谢谢。”艾薇的慌乱,转化为了一丝不好意思,“谢谢公主。”   “嘻嘻。”少女笑了,稚气的脸庞上带着几分天真,“你喜欢我的小狮子吗?”   艾薇双手一紧,“这确实……是你的?”   “对,我的,我一直把它放在床头,从来没有移开过。连它身上的饰品,都是我亲自找人做的,印着我的纹章呢!”亚曼拉一边说,一边从艾薇手里把被黑布包着的幼狮拿过来,打开,指着幼狮身上的装饰,笑眯眯地说,“你看这里,这个小荷花,漂亮吧!”   那精美的荷花印章,骤然刺得艾薇双眼生疼,“这是你的纹章吗……”难以置信,她又仔细地打量了一下亚曼拉公主,那纯洁的神情没有半分值得怀疑的地方。   亚曼拉点点头,“我的,这个荷花吗,嗯……其实也不能全算是我的,马特浩倪洁茹姐姐也是用这个纹章的,总之王兄的两个王妃都是用这个纹章。”   “亚曼拉,你在和为兄的爱臣聊什么?”熟悉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两个人不由得都一惊,将注意力投向悄然而至的拉美西斯身上。   “王兄!”亚曼拉开心地叫了一声,起身站到拉美西斯的身边,脸上出现了因兴奋而泛起的红晕,眼中流露出少女独有神情,叫人一览无余。艾薇一眼就能看出来,这个年轻的女孩子,深深地迷恋着自己的哥哥。从她身上,艾薇仿佛可以看到以前的自己,开心地站在艾弦身边,就好像拥有了全世界一样幸福……   而拉美西斯却无动于衷,他温柔地抚了抚亚曼拉的头发,但眼中却始终是冰冷的。那一刻艾薇的心中骤然掀起了一股异样的潮汛,一种复杂的情愫,就好像一只大手,直接攫住了她的心肺,呼吸变得异常艰难起来。难道在别人眼里,弦哥哥也是这样对待自己的吗?就好像拉美西斯对亚曼拉一样无动于衷,一样冰冷无情。   只有她自己,她自己,还傻乎乎地自以为幸福。   脑海中,骤然响起了分别前夕,艾弦残酷的话语,“我会永远保护你,就像你的哥哥一样。”   “啊!”艾薇痛苦地叫了一声,双手堵住自己的耳朵,把头埋进了双肩。周围的一切都没有了颜色,周围的一切都没有了声音。她,不是忘记了吗?她不是决定不想哥哥的事情了吗?为什么远在三千年前,看到这个陌生的少女,却好像让她看到曾经的自己一样,那些本来已经隐隐散去的情感,竟然又一次出现在心中,让她几乎不能控制自己。   “奈菲尔塔利!”   一双略带冰冷的大手扣住了她的肩膀。那一刹,心中的痛苦骤然被叫停,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疑惑。   咦?   刚才有人叫了吧。   奈菲尔塔利?   艾薇缓缓地抬起头看,望进了一双熟悉的眼眸之中。那双魅惑的眼睛,充满着对她的情感,仿佛要将其深深地吸入那深邃的琥珀之中,牢牢地套上永不能脱离的枷锁。那一刹那,心中的疼痛竟然消逝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热流,缓缓进入了五官、四肢,突然,世界变得鲜活了!   对了,这是他的眼睛……   炙热、充满着激情、仿佛随时将她揽入怀中的关切。   这是比非图的眼睛啊!   她的双眼,不能从他的眼眸上移开,她难以控制自己,怔怔地盯着眼前那张俊美得如同虚假一样的脸庞。那个名字,已经到了嘴边,她几乎就要说出来了。   “王兄?”亚曼拉公主难以置信地叫道。从来没见过王兄会这样对待别人,也从来没有听过他叫这个名字,整整五年了,“你说谁是奈菲尔塔利?”   这一个词投了出来,霎时间,以亚曼拉为中心点,静默一下子扩散出去,如同可以夺取声音的潮水,渐渐淹没了整个大厅,那浮躁的喧闹,仅仅数秒就消失了。   连一根针掉到地上的声音,都可以听见。   礼塔赫看向这边,布卡看向这边,马特浩倪洁茹看向这边,西曼看向这边,梅看向这边……大厅里的所有人都看向拉美西斯和艾薇。艾薇苍白着脸,缩在一张宽大的椅子中,法老则半跪在地上,双手扣着她的肩膀,带有几分焦急地望着她。   这静默令人心虚,令人惧怕。   艾薇慌乱地将拉美西斯扣在自己肩上的手往下掰,“陛,陛下……我,您,我是……”   她结结巴巴,语不成句,那断断续续的话语飘在如死亡般安静的大厅里,显得更为势单力薄,底气不足。拉美西斯闭上了双眼,浓厚的双眉微微蹙起,他仰天长叹一口。半晌,当他再低下头来,睁开眼睛,眼神落回艾薇身上的时候,目光里又恢复了往日的平淡。   突然,他将她横抱了起来。   大厅里一片哗然。   “安静。”法老缓缓开口,又换回了静默,但是众人的想法,就如同火山下的熔岩,随时都要迸发出来了。厅中骚动的气氛,让艾薇十分不安。她轻轻地推着拉美西斯,想要从他怀中逃出。   “别动,不然把你扔到地上去。”拉美西斯非常轻地对她说了一句,声音温柔得令她惧怕。她身体一颤,僵在了那里。   接下来,会怎么样?好可怕,她真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诸位,她就是奈菲尔塔利。”这句话,就好像一块巨石,投入了湖面,溅起激烈的水花,波及所有在场的王亲、臣子、侍从。所有人的表情都像吞了十个硬核桃般几近扭曲了起来。那一刹,艾薇感到自己在拉美西斯的怀里瞬间变成了化石。什么?就这么直白地宣布了?难道没有点吊吊大家胃口的环节?为什么如此笃定,如此坚信不疑,自己究竟什么地方露出了破绽?   拉美西斯抓住了艾薇黑色的短发,稍一用力,那假发就被可怜地拽了下来,她金色的头发,就如同阳光一样,从他的指间倾泻了下来,引起一片感叹。   “黄金般的头发!”   “艾微原来是个女人。”   “金色头发、水蓝眼睛的外国少女……”   所有的猜测都转换为了一个词语,只差说出口。但是他们不敢说,因为法老禁止他们说。整整五年了,自从那个少女消失以后,从来没有听过这个名字。   “奈菲尔塔利,”拉美西斯淡淡地说,“既然你费尽艰辛远道而来,我就带你下去休息吧。”   啊?费尽艰辛远道而来是什么意思?她刚想开口反驳,拉美西斯却给了她一个冰冷的眼神,到嘴边的话,居然就又那么生生地给咽回去了。她垂头丧气地缩在他的双臂里,被抱着往外走,还得迎受着众臣异样眼神的洗礼。   突然,那所有充满讶异的注视中,她又感到了那令她战栗的视线,仿佛透过拉美西斯的双臂,将她紧紧锁住,让她感到一种彻骨的寒冷,一种不安的情绪由心底慢慢升了起来。她不由得伸手抓住拉美西斯胸前的衣襟,身体小小地蜷缩了一下。拉美西斯仿佛感到了她微妙的举动,他低下头来看了她一眼,眼神中带有询问,而艾薇却把头埋在他的胸前,没有注意到他的关心。   拉美西斯便将她抱得更紧,加快了步伐,在一片议论之中离开了大厅。 第十一章 神前的谎言   艾薇被拉美西斯带到了王宫里一处豪华的居室,一进门,就被轻柔地放在了铺有华丽薄毯的地面上,法老一个手势,门口的两个卫兵就拜了一礼,一人一边,开始关门。艾薇坐在那里,呆呆地看着法老身后的大门被“轰隆”一声合拢。那一刻,她脑海中骤然出现了电影里经常出现的情节:一个无辜的少女在密室里,无助地看着连环杀人凶手将门关上,一步一步向她逼近……一种强烈的受害感不能控制地占据了她的心。顿时,她从刚才大厅里百味杂陈的震惊与迷茫中恢复了过来,以一种本能开始观察周围的环境,和……逃跑的路线。   这居然是一座暧昧的寝宫,华丽而柔和的摆设,昏暗而精致的灯饰,还有那张奢侈的、柔软的、巨大得不真实的床。床哦!她不自觉地把身子往另一个方向移了移。幸好拉美西斯是把她放在地上而不是床上,这次进宫她手上可什么道具都没有带。   她还在将注意力放到周围的环境之上,年轻的法老却没有等着她做出正确的判断,当她注意到时,他已经来到了她的身旁,跪坐在她前方的地面上,将她紧紧地拥在了怀里,仿佛要将她的骨架碾碎一般地用力。在她惊慌失措之时,他宽厚的双唇覆到了她冰冷的嘴唇上,带着复杂的情愫、带着难言的心境,他吻了她。深深地、炙热地、带着一腔几乎要将她燃烧成灰烬的感情。   那一刹,她不再想着其他的事情了,因为她终于明白了一件她一直不明白的事情。   原来他并不是冷漠,那一切只是一个用来掩盖这难以明述的心情的外壳。   艾薇轻轻地推推他,却没有那么激烈地反抗,她也知道依照他以前的性格,这种反抗是没有用的,况且,她也怕自己过分的举动会引起更难控制的局面。她只希望,他不要冲动地做更过分的事情……但,拉美西斯并没有对她的行为置之不理。他慢慢地结束了这个深刻的吻,然后放开了艾薇,帮她整理了一下被自己的拥抱弄乱的衣服。   艾薇受宠若惊般地看着他。   他温柔地把她揽进了怀里,将头垂下来,深棕色的头发,轻轻地落在了艾薇的肩上。他贴近她的耳朵,宛若呢喃地轻轻说着:   “我猜你为什么走,猜了五年。”   什么……   “我懂得如何带兵打仗,我明晓如何治国丰仓,我善于建造宏伟工事,但我不懂你……我猜不懂你。”   “或许我太粗暴,惹你厌烦,那我不再强迫你;或许我太莽撞,不懂体贴,那我学会温柔;或许众臣不能接受你的身份,那么我设计让他们赏识你;或许我不该迎娶妃妾,那么我就从不宠幸她们;或许我不该送你那个手镯,那么我就毁坏了全国所有的蛇形黄金镯。你还……走吗?”他连贯地说着,就好像这些话已经准备了一百年,就是为了问她这一个问题。他又快速地说着,就怕自己的话一停,她就又走了,连问这个问题都来不及。   你还……走吗?   他的声音竟然带有了几分沙哑。这样的话,居然是从他那样一个万人之上的人口中吐出来……难以置信,难以置信!眼前这过分的温柔与曾经那无理的强求,根本无法联系到一起。而更难以置信的是,艾薇感到自己的心开始不受控制地跳动,仿佛从内而外地猛烈敲击着自己的情感。眼圈在那么一瞬间……红了。她连忙摇摇头,轻轻将他推开,脱离了他靠在自己肩上的身体,脱离了那暧昧的距离,“先,先别说这个,你是怎么发现我的?”   被推开的人低着头,嘴边扯出一丝自嘲的笑容。好像在笑自己的执著,自己的痴心,换来的就是被她冷冷地推开……那种笑,若隐若无,带着几分让人觉得心痛的绝望,然后这一切就又被那冷漠的表情掩盖了。“那个时候,就知道是你了。”他淡淡地叙述,“吉萨自治区,穆莱村附近,那个所谓的‘艾微’与我初识的小山丘上。”   “不可能!”艾薇想都没想就反驳了。   “你会说不可能,是因为你没试过五年来的每一天,都在想同一个人。”他淡淡地说着,冰冷的语调中包含了一丝微妙的情感。他看了一眼艾薇,琥珀色的眼睛里充满了思念、欣喜、哀伤,甚至痛苦,“我只是不敢承认那就是你……一直都不敢,但我发现,我关心你,我希望你现在就在我身边的情绪远远大于我那自私的想法。”   自私的想法是什么,他却没有说下去。   “我不知道……你说什么……”艾薇语塞,脑筋变得一片混乱,不知所云。她的手死死地抓着自己的衣襟,小小的关节几乎泛白。   拉美西斯轻轻地将她紧握的手一点一点松开,摊平放到自己掌心里。   “你那双眼睛,骗不了我的。如同天空一般清澈,如同晴海一样悠蓝。这个世界上我见过最美丽的眼睛,你的眼睛。透过它们,我就好像看到了五年前的自己,奈菲尔塔利的眼中映出的自己……我知道是你。”   他流畅地说着,但那些话,像是说给她听,又好像说给自己听。然后他话风一转,自然地说:“以后你住在这个房间,有什么不满意就告诉我。”   狡猾,不问她是否愿意,不问她是否想要,好像理所当然一样,让她呆在王宫,呆在他身边。五年不见,他甚至不问她为什么没有变化,不找她确认她是否就是奈菲尔塔利,笃定、霸道地做出自己的决定。真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不过在这个时候,她还是要留在这里的——住外面和住里面都是一样的,其实住在里面,还可以更方便一些。艾薇想了想,说:“我要一个人住这个房间。”   “可以。”出乎意料的爽快。   “布卡要搬到宫里来贴身跟着我。”   “布卡?”拉美西斯皱了一下眉,“……孟图斯的弟弟,可以。但你们不能住一起。”   当然,艾薇白了他一眼,继续讲了下去。   “我要按照现在自己的打扮,一样出席你们的重大国政、军事会议。”这个……真有点过分了。艾薇没说完就有些后悔,但还是硬着头皮说了下去。   他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反而坚定地拉着她的手,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我,已经是埃及的法老,你想要的一切,我都可以给你。如果是合理的,那么你要一,我给二;即使你要的是不合理的,我一样可以作一个不明事理的君主,满足你。”   艾薇心中暗叫不好,这样的表述,就好像在暗示她:我给你所有一切,只要你留下来。   过了五年,他已经不是那个只会大吼大叫的小孩子了。他懂得更聪明地顺应她的习惯,更温和地表达他自己的意思。但中心思想却仍旧很明确,虽然他没有说出来,但他仍旧委婉地、智慧地,重复了同样一个命令,一个几年前就被他吼出来的命令。   留下来。   其实就是留下来。   说了再多,还是要让她留下来。   奈菲尔塔利可以留下来,因为艾薇现在还必须留下来。   但是她知道,总有一天,她要违抗这个命令,那个时候……究竟该怎么办呢?   望着眼前那双真挚的琥珀色双眼,她的心……竟然隐隐痛了起来。   布卡双手紧握成拳,弯着腰,低着头,眼睛死死地盯着地面,赌气一般不抬眼看前方站着的少女。   “到底有没有头绪了呢?”少女金色头发,水蓝色眼睛,身着朴素的白裙,脸上的皮肤比身上的稍微暗淡一些,但仍可一眼让人辨认出她的独特相貌。此时她站在布卡眼前,似笑非笑地看着正在赌气的少年,轻松地问着。   “……”布卡不语。   “这事关法老的生死存亡,你别不说话呀。”   “……”   “喂?怎么了?”   布卡索性把头撇过去,就是不理睬艾薇。艾薇见状,心里不禁来了脾气,上前一步,一把拽住他的衣领,让他抬起头来……其实,布卡虽然年纪尚轻,但是他的个头比艾薇却高了不少。此时与其说艾薇拉着他的脖领让他抬头,不如说是拉着他的脖领让他低头看着自己。场面确实有些滑稽。但她依旧理直气壮,气势汹汹地道:“你不是西塔特村的勇士吗?你不是想为法老效力吗?现在你表现的机会来了,你怎么不说话了!”   布卡被她拽着,无奈地看着她,但只过了一分钟,等她一说完,他又把头拧到一边去了。   “喂!”艾薇真的有些生气了,她狠狠地推了布卡一下,松开了拉着他衣领的手。   算了,这个小孩怎么了!她气嘟嘟地走开,本来以为这是双赢之计,他既帮助了她,他又可以得到法老的赏识,如愿以偿地加入禁卫军。却没想到,他居然莫名其妙地闹起了情绪……若是平常,或许她会花些工夫劝他,或去揣测他的心思。但现在,幼狮像上的莲花纹章快成了她的心病,她无时无刻不在考虑这个问题,她要找到这个答案,她一定要抓出幕后的那只黑手,她无暇顾及其他。   但是奇怪了,布卡并非这样莫名情绪化的人啊,艾薇还是止不住自己的好奇心。   “艾……奈菲尔塔利殿下。”   他终于开口了!艾薇一听他这样叫自己,心中立刻明白了大半。她立刻板起脸,翻了他一个白眼,“滚滚!”   “奈菲……”这次没等他叫出来,艾薇就几步跑回去,抓着他,让他把后半句话给生生咽了回去。   “我告诉你布卡在想什么吧!”艾薇快速地说着,脸上带着几分怒气。可看着布卡愣住的表情,她又忍不住觉得有几分好笑。早点儿开口就好了,其实他的心思可真简单,小孩子一个,“布卡在想,艾微这个小子,太不够意思了!本来是这么好的哥们儿,居然二话不说就成了那个什么奈菲尔塔利,把布卡给彻头彻尾地耍了!”   布卡呆了。艾薇尽全力板着脸不笑出来,“我说得对不对?”   布卡点头,又摇头,又想点头……然后他终于垂头丧气地说:“算了!说不过你!”他轻轻地把艾薇拉着自己衣领的手松开,“毕竟是在这么露天的场合,你这样……再怎么说也不好吧……”   艾薇这才意识到,自己与布卡正站在王宫的后园里。这里很靠近冷宫,虽然平常鲜少有人出没,但说不定也会有侍女经过,万一被看到确实是不好,毕竟现在自己也不是“艾微”了,这样和“帝国双璧”之一的孟图斯将军的弟弟拉扯,不是很合礼仪。但至于两个人是怎么走到这里来的……本来是在艾薇的寝宫见面,布卡一看到她便赌气般地扭头就走,艾薇跟在后面,一来一去,不知怎么就跑到这里来了。   “所以还是你的问题!”艾薇把手抽回来,有点恼怒地小声叫着。   “怎么又是我不好了?!”布卡委屈地回了一句。就在这时,艾薇好像突然发现了什么,快速地伸出手,一把将布卡的嘴巴堵住,示意他安静,推着他,两个人一同躲到了柱子背面的一块阴影处。   “又怎么了?”布卡扒开她的手,小小声地问。   艾薇做出一个“嘘”的动作,身体藏在柱子后面,双眼紧紧地盯住一个往后宫方向走去的黑衣的男子。距离较远,那人还穿着厚重的外衫,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实在难以看清面孔。但是他修长的身材,如同行云流水般的步伐,优雅的风度与气质,一个名字自然而然地浮现在脑海中。艾薇不由得轻轻地说了出来:   “礼,礼塔赫……”   这微弱的声音刚刚出口,远处那黑衣的男子就好像立刻听到了,猛地回过头来,看向艾薇和布卡的所在地。艾薇一慌,狠狠将布卡一推,两个人就摔倒在了地上。布卡躺在下面,艾薇压在他身上,双手紧紧按住布卡的嘴,大气都不敢喘一下,心中默念着不要被发现。   从艾薇和布卡所处的位置,到前往后宫的入口中间还有一些矮小的植物,如果两个人趴下,那么从礼塔赫那边是很难发现柱子的阴影下还有人的。只要刚才那一秒礼塔赫没有注意到艾薇就好。   两个人一动不动地待着,过了好一会儿,总算是没有听到人走过来的脚步声。艾薇慢慢地转过头去,小心地望向后宫的方向……好,他不在了,应该是走远了,所以没有被发现吧。她心有余悸地想着,刚才那个人,确实是礼塔赫,他转过头来的短短一秒钟,她看见了……希望没有被发现,直觉告诉她,礼塔赫是个难对付的角色,况且比非图又那么信任他,不管发生什么情况,她不想和他交手。她又看了看那边,确认没有人了,这才转回头来。   布卡的脸一下子映到了自己的眼睛里,吓得艾薇差点一个趔趄翻过去。红发的少年,脸已经涨得和他的头发一样快要燃烧起来了。他呆呆地看着艾薇,处于一种轻度痴呆的状态。艾薇终于发觉自己太过不合于礼节的行为,她连忙从他身上爬下来,坐到一边,“对不起,对不起!实在抱歉……”   布卡懵了一般,呆呆地没有动弹。   艾薇心急地说:“别发呆了!刚才没有看见吗?”   布卡依旧嘴巴半张,傻乎乎地看着她,没有说话。   艾薇拉住他的衣服,拼命摇晃他,“别浪费时间了!刚才没有看见吗?”   “我,这这这,你,那个,我……”布卡结结巴巴,语不成句。   艾薇狠狠地拍了他的脑袋一下,布卡不自在的情绪,几乎感染到了她,她有几分恼怒了起来,“我知道你们埃及人是很开放的,况且刚才真的是意外!不要这样,弄得我都尴尬起来了!我有重要的事情要和你说。”   布卡的脸涨得像个紫茄子,他尽力集中精神,冲艾薇点点头,示意她说下去。   “你也看到了,礼塔赫为什么会来冷宫?”艾薇目不斜视,认真地问着布卡。   布卡又懵了,不过也不是因为刚才的事情,倒是真的……“我怎么会知道……”   艾薇又回身望向去往冷宫的小路,奇怪,身为一个祭司,为什么不带随从,自己跑来冷宫,究竟是找谁的呢?住在冷宫的妃子,恐怕也只有马特浩倪洁茹了吧,但是打破脑袋也想不出来礼塔赫为什么会来找她……说起马特浩倪洁茹,艾薇脑海中浮现了幼狮像上的莲花印章。   “该死!”她一拳捶在了布卡的身上,吓了还半躺在地上的少年一跳。而她神色凝重,一言不发,还在继续思考着什么。   该死,思路被局限住了,那块黏土板的主人不一定是幼狮的主人,只要是莲花纹章的所有者都有可能啊!那么亚曼拉、马特浩倪洁茹就都有可能,或者其他能够刻出这个纹章的人也都有可能!但是,自己怎么忘记了,马特浩倪洁茹可是赫梯的公主啊……黏土板这种文书,她一定是会写的了!   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么礼塔赫又是……   “奈菲尔塔利。”   沉稳而冰冷的声音,毫无预警地出现在身后,打破了她的思绪。她刚想开口说“别吵我”,可下一秒,她立刻意识到了声音的主人究竟为谁,让她生生地把要说的话吞了回去。   她咽了一下口水,缓缓地转过头去。   拉美西斯俊美的脸庞又一次出现在了眼前,只是此时,他身后还跟着礼塔赫以及若干士兵。   艾薇心中暗暗叫苦,所谓祸不单行莫过于此吧!   布卡慌乱地从地上爬起来,手忙脚乱、战战兢兢地跪在了法老的面前。这可不是开玩笑的,虽然是曾经一同出生入死的艾微,但现在怎么说她都是法老认准的奈菲尔塔利了。大家都知道法老一向视奈菲尔塔利为珍宝,就连名字都不让别人提一下,更何况现在……简直是百口莫辩啊!布卡偷偷抬起头,看了一下拉美西斯陛下的脸。天,都快沉到地上去了,这就更印证了那些传言。布卡慌张地低下头去,暗暗地想着,这下别说是加入禁卫军了,可以不死就是万幸了!想到这里,身体竟然有些微颤抖了起来。   艾薇一看布卡的样子,心里就凉了大半。这个傻小子,慌什么啊!这个时候越慌张就越容易让人怀疑。她镇静地抬起头,看向拉美西斯铁青的面孔,假装不经意地扫了一眼礼塔赫,心中暗暗地诅咒着,不用想,刚才还是被他发现了,但是真没想到他能把拉美西斯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给叫过来,难道法老都是不干活,每天闲着的吗,居然会被臣子随叫随到!   她吸了一口气,故作镇定地说:“陛下是来看望马特浩倪洁茹王妃的吧?”   拉美西斯没有说话,只是没有表情地看着她和布卡。   艾薇心里小小地打了一下退堂鼓,她吞了下口水,尽量使语调平静地说:“那么,我就告退了。”   还好,他好像还没有什么反应。艾薇站起身,弯着腰,低着头,慢慢地往后退去。对,就这样,千万别追上来。啊!   在她还没有反应过来之前,拉美西斯已经抓住了她的胳膊,琥珀色的眼睛淡淡地看着她,但是却隐隐含着一种令艾薇心慌的魄力。接着,他瞥了一眼布卡,语气冰冷,却不容置疑:   “把这个男人遣送回吉萨,终身不得离开。”   话音刚落,布卡的脸就变得苍白。不能离开吉萨,就是一辈子不可能加入法老的五大军团,更别说成为禁卫军的一员了。他如同五雷轰顶,愣愣地呆在那里,一时竟不能言语了。法老身后走上来两位壮硕的士兵,他们拉起了地上的布卡,架着他往外走去。这位西塔特村村长的儿子,身怀绝技的年轻武士竟然难以自主地移动步伐,一动不动地被那两个人往外面拖着。   艾薇突然觉得一股热流冲上了头,第一次见到布卡的时候,那个拥有火红头发的少年就一直在念叨着要去见法老,要去成为法老的禁卫兵。她知道这一切对他来说有多么重要,西塔特村的村长之子,出色的勇士,他如果不能像哥哥一样成为出类拔萃的优秀军人,他会是多么痛苦、多么失落。   而这一切,竟是因为她的不注意!因为她让法老的颜面丢了,因为法老的迁怒!   她破天荒失去理智地用力挣脱着拉美西斯牢牢禁锢着她手臂的大手,但是他的手却如同钢铁一般坚硬,她越挣扎,手臂就越疼痛。   “放开我!你不能这样对待布卡!”   而她的抗议却如同蚂蚁撼大树一般微不足道,布卡被越带越远,随着他的身影越变越小,艾薇的眼眶竟然红了起来。一直以来,都是他陪着她啊,这样被带走了,又要什么时候才能见面呢?说不定直到她离开都不行吧!该死,她为什么要回来,她又把一个人的命运改变了,她还要做多少错事呢!比非图的生命、真正的奈菲尔塔利的命运、马特浩倪洁茹的人生……现在,现在竟然连这样无辜的布卡她都……   她颓丧地挣扎着,竟没有发现眼泪掉了下来。因为自己的无知、自己的无能为力以及愚蠢……   “我要是,没有来过这里就好了!”   “你说什么?”她几近瘫软的身体突然被拎了起来,一直沉默着的法老突然开口了,他向来淡漠的脸上此时带了几分愠怒的神情。他直直地看着艾薇的水蓝双眸,语气中带有了几分不怒自威的气魄。   艾薇带着几分哽咽地说道:“我说,我要是没有来过……”   “住口!”话说了一半,就被他打断了,“你是奈菲尔塔利,我大埃及法老的第一个妃子,你和法老的臣民做出这样的事情,我是看在孟图斯的面子上才没有处他死罪!而你,而你现在……”   话说到这里,他竟然语塞了。而你,而你怎么样呢……   他的眼中充满着怒气、迷茫、悲伤……他突然把她横抱在自己的怀里,丢下他身后的随众,快步向另一个方向走去。艾薇本能而慌乱地挣扎着,而却始终说不出话来。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她不想这样,布卡怎么办……思绪纷杂混乱了起来。突然,透过拉美西斯的臂膀,在漠无表情的侍从身后,她瞥见了礼塔赫的脸,那是一丝带有嘲讽和厌恶,但是却又有几分歉意的目光……这微妙的表情让她感到不解起来。   那是得意?或者是无奈?或者是一种难以说明的……恨?   为什么?   而在她还没有理清头绪之前,法老就已经抱着她离开了这令她混乱的场景。   她被带回了自己的房间,拉美西斯一下子把她扔到了床上,他压到她的身上,用手扳住她的下巴,强迫她看向自己。   “疼啊!”艾薇不满地叫了一声,尽力把脸别到一边去。下巴很疼,如同要被烧到一般,但是她想要逃离他的掌控,那种犹如在冰山之下蕴藏的怒焰仿佛要燃烧掉她的心脏。她知道他的感情是什么,她懂,在她看到哥哥和米娜携手离去的时候,在哥哥与其他女人调情的时候,在哥哥说要和米娜结婚的时候……她知道这是什么,如果她是一个拥有至高无上权力的女人,她会杀了那些人,她会亲手把她们的生命全部夺走!   所以她知道这是什么。   她知道拉美西斯二世,这个伟大的法老在用怎样的眼神看着自己,在以怎样的心情等着自己。所以她怕了,她怕自己与这个荒谬的时代发生更多千丝万缕的联系,她更怕,她更怕的是在自己了解这份感情后,她会产生不该有的犹豫和迷茫,或者,情愫……   在她思考的时候,他的吻落到了她的唇上,那是一个略微粗暴、充满怒气和半强迫式的吻。她刚想张口反抗,他温热的舌就滑进了她的口中,热情地挑逗着她脆弱的情感。她闭紧眼,狠下心,一口咬了下去。   突然,她被狠狠地推开了,她伏在床上,锁骨处被那粗暴的力量弄得隐隐作痛。她抬起头,看到拉美西斯的嘴角落下了一丝殷红的鲜血,刺得她的眼睛发疼。   他难以置信地拭去嘴角的血丝,“你……为什么?”   她把头别过去,不看他,“因为我不想和你接吻,我只和我喜欢的人接吻。”   什么?他的心突然紧缩了一下,“你不喜欢我吗……”   她闭着眼睛,坚定地说:“不喜欢,一丝都不喜欢。”   突然,她感到一双冰冷而坚硬的手紧紧地钳制住自己,强迫她面对那宛若冰霜的俊美脸庞。   “你再说一次。”冰冷的语调,艾薇的心中渐渐又怕了起来。   “我说我不喜欢你,一点都不喜欢你!”艾薇强打精神,叫了回去。对,不喜欢他,她回来只是为了更改回历史,她喜欢的人不是他!不是他!   “那是谁?!你口中所谓的弦哥哥?你还和他在一起吗?或者是布卡?你喜欢孟图斯的弟弟吗?”他摇着她,疯狂地摇着她。为什么,为什么等了五年,等来的就是这样一句话呢!她说她爱那个所谓的弦哥哥!好,他可以等她忘记他!那么过了五年,为什么她对自己臣下的弟弟表露出来的好感,竟然还要胜于对自己呢!在他与她见面之前,她和布卡,发生了什么吗……   痛苦,太痛苦了。他无法控制自己感情地猜疑着。身为伟大的法老,一国之君,他深刻地感觉到了自己力量的渺小。无论自己怎么渴求、怎么虔诚,他就是等不到她喜欢他,更别提爱他。而自己,竟然连停止想她的能力……都没有。   “我已经等了五年了,”他沙哑地说着,控制不住自己情绪地说着,“我还要等多久,你才会喜欢我呢?你既然可以爱你的哥哥,可以对一个微不足道的西塔特村少年产生好感,为什么不能,为什么不能喜欢我呢?”   艾薇愣住了,她断断续续地说:“我、我没有喜欢布卡啊……就好像我不会喜欢你一样,因为这是不可能的,你应该能想到吧。我是……”   “够了,住嘴!”拉美西斯颓丧地喝止了她,“我禁止你告诉我你是什么,你从哪里来,你将来会怎么样!我不想知道,我也不在乎。随便你是什么,贵族也好、奴隶也好,即使你是不属于这个人间的神使,或是来取我性命的魔鬼,我也毫不在意。因为我已经看到你了,你就是奈菲尔塔利,我的奈菲尔塔利。不管发生任何事情,出现任何状况,我都要你留在我的身边。”   这番话,完全不像他的作风。那样的没有逻辑、没有理智,就好像是一种压抑已久的情绪从内心深处迸发出来一样。但是,她就是那个夺走他生命的魔鬼啊!如果没有她,他不会二十几岁就英年早逝……   “我……啊!做什么?”   拉美西斯把她抱起来,推开寝宫的门,大步地走了出去。两旁的奴婢看着法老那愠怒的表情,不由得都伏倒在地,一一拜礼。太多年没有见过这样情绪失控的王了,不知道那个外国的少女如何惹到了他,让王这样怒气腾腾,却仍然可以安然无恙地活着,恐怕也只有她办得到了吧。   “你又要带我去哪里?”艾薇推搡着他。拉美西斯不为所动,快步地前行着,向王宫的最高点走去。   “你给我看着!”他们来到了底比斯王宫的最高点,那里可以看到美丽的夕阳正在渐渐沉入尼罗河,天空被晚霞染成了一片略带哀伤的猩红。不远处可以看到一座气势恢弘的神庙,在夕阳的映射下,显得格外神圣,“那就是辛克布神庙,你看那上面的雕塑,你仔细地看!”   艾薇用力地看着,但是仍然不明所以。   “中间的是我埃及伟大的太阳神,拉。那两旁,坐着我,还有你。这说明,我不会忘记对你的感情,我敢于让拉神为证。”他说着,“我还在筹划建立新的神庙,叫做阿布·辛贝勒。我要让它流芳千古,即使是天上的神,也可以看到我们,即使是万年之后的臣民,也可以看到我们。我要证明,你是我的,不管你在哪里,不管你是什么。”   艾薇怔怔地看着,阿布·辛贝勒神庙,拉美西斯二世时期伟大的神庙,每逢拉美西斯的生日,就会有神光出现在其头像之上的神秘建筑。法老和他的爱妃奈菲尔塔利的雕像直至今日仍然栩栩如生。它穿越了时空,穿越了三千年,来到了她的时代。   “不,不要!”她恐惧地后退了几步,“不要把我的塑像放上去,我不要!”   他转身看向她,眼中带着不解和痛苦。“为什么,你不愿意和我在一起吗?”   她摇着头,她不能再这样妄为下去了,这样下去,这段历史究竟会变成什么样子呢?她带着几分惧怕地后退着,却被他一把拉住。   “奈菲尔塔利,你敢对着拉神的塑像,对着伟大的太阳神发誓吗?”   “啊?”艾薇懵了一下。   拉美西斯的声音里带着微微的颤抖,那是一丝紧张还有一丝难得的惧怕。   “你敢对着它说,说你一点都不喜欢我吗?说你不在乎我,你将我对你深刻的情感全部视为尼罗河底肮脏的淤泥?”   “我……”   “奈菲尔塔利,你说吧,我要知道你的答案。”   艾薇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拉神啊,如果真的有拉神,请原谅她吧!她只是……她只是为了保护自己,因为她,她不想再受伤害了。这种不可能有结果的感情,本身的存在就是一种错误,他们的相识本身就是一种错误,就好像她和弦哥哥那讽刺的邂逅一样,她已经深深地体会到了什么叫做欲罢不能,什么叫做刻骨铭心。难道现在,同样的痛苦还要她再经历一次吗……   不!   她不再看他的双眼,因为她怕看到那双几乎要把她溺毙的深邃双眸,这会让她死在那琥珀色的哀伤当中。   “……是,我一点都不喜欢你。” 第十二章 危机暗涌   “奈菲尔塔利小姐,请进。”   艾薇左手抱着黄金幼狮像,右手提着伴随自己穿越三千年时空的背包,随着一名侍女来到了自己的新住处。   这不能算是一个非常糟糕的地方,虽然位处冷宫的角落,位置偏僻,但毕竟是给历代失宠的妃子所住的,装饰、物品全都具有王家特有的精细和华丽。然而相比自己之前所居住的寝宫,这里可算是相当简朴,甚至可以说是有几分寒酸了。   “奈菲尔塔利小姐,请您就在这里休息吧,如果有什么吩咐,您可以随时召唤我。”侍女把艾薇请了进去,毕恭毕敬地鞠了一躬,脸上却挂满了对她的不解与好奇。她站在那里看着艾薇走进这狭小的房间,犹豫着要不要把自己心中的疑虑说出来。   艾薇把手中简单的行李放到桌子上,才注意到这个小侍女还没有离开。她便花了些时间打量了她一下。这个女孩子也就十二三岁吧,看来是一个典型的埃及少女,整齐的短发,古铜色的肌肤,稚嫩的脸上还不懂得隐藏自己的情绪与想法。艾薇心中骤然产生了对她的好感,便走了过去,对她说:“你想问什么,说吧。”   少女的脸红了一下,然后连忙低下头,说道:“没,没有,舍普特不敢……”紧张的情绪一览无余。   艾薇温和地笑了,“你叫舍普特对吗?你不用对我这样客气,有什么话就说吧。”   舍普特的双手绞在一起,低着头,想了一下,然后就唯唯诺诺地问:“奈菲尔塔利小姐,为什么,为什么您总是要拒绝陛下呢?”   艾薇懵了一下,这样的话从眼前这个小女孩口中说出来,真是太让她惊讶了。   见她不答,舍普特便鼓起勇气盯着艾薇,继续说了下去,“五年前虽然舍普特还很小,但是家姐曾告诉我,您是陛下最爱的妃子,自从您失踪后,陛下拒绝了无数婚事,为您搭建了无数雕塑,甚至不让别人叫您的名字。如今您又出现在陛下面前,大家都能看得出陛下的欣喜之情。而您为什么还要让陛下发怒呢?我想陛下虽然狠心把您打入冷宫,但他的心里一定很难过。”   舍普特真是个小孩子,刚才的一番话字字出自真心,但是却说了不少不能说、不该说的话。艾薇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便心虚地低下头去看着地面。舍普特说的那些她都知道啊,但是,她又能怎么办呢?就当是她自私吧,她不愿意再为这种不可能有结果的感情付出任何东西了。   “奈菲尔塔利小姐,难道您不相信陛下对您的感情吗?我的姐姐也叫奈菲尔塔利,在三年前,本来先王要把她还有其他十四位贵族的小姐许配给陛下,但是却被陛下拒绝了,为了这件事,陛下几乎把继承权丢了。”   什么?!   听到刚才的那番话,艾薇惊讶地抬起了头来,她着急地扣住舍普特的肩膀,“你刚才说什么?”   舍普特吓得愣住了,“啊!我说……陛下几乎把继承权给……”   “不是这句,你说你的姐姐叫什么名字?”   舍普特慌张地说:“请,请原谅我的失礼,家姐恰好也叫奈菲尔塔利……”   明白了!艾薇脑海中隐隐约约地出现了记忆中真正的历史记录:“拉美西斯二世一生中迎娶了数百位妃妾。奈菲尔塔利也是其父王塞提一世为之挑选的众多优秀的女人中的一位,她是一位典型的埃及美女,属于贵族的后代,这名拉美西斯最宠爱的妃子连同法老的塑像一齐被雕刻在伟大的阿布·辛贝勒神庙之上,为后人永远赞颂……”   真正的法老的宠妃,奈菲尔塔利……   艾薇后退了几步。找到了!这才是真正属于比非图的人,这才是应该和他一起被刻在太阳神前,由时间印证无限爱情的特别的宠妃。   “你,你的姐姐现在在哪里?我要去见她!”艾薇一把抓住舍普特,吓得这个小侍女微微发抖。   “奈,奈菲尔塔利殿下,您,您是不可以出宫的啊……”   “不行,我一定要去,舍普特,你带我去,你带我去见你的姐姐!拜托你了!”   “可是,可是……如果陛下知道了……”   “他不会知道的!”艾薇焦急地说,“你想想,陛下会去管一个被打入冷宫的妃子的死活吗?我只是白天出去一下,求求你,我必须见到她……”艾薇紧紧地扣着舍普特的肩膀,几近哀求地说道。   她要见到真正的奈菲尔塔利。她现在的心情好混乱,她真的不知道自己下一步应该怎么办。要陷害比非图的人、礼塔赫与马特浩倪洁茹之间可能的关系,还有,这位本应是法老真正宠妃的人……太多难题,她确实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何况,现在还多了一个布卡,她对不起布卡……   她必须一步一步来,把这些事情全都解决。   舍普特为难地看着艾薇,咬着苍白的嘴唇,又想了一会,她终于坚定地点了点头,“好的,奈菲尔塔利殿下,我带您去见家姐,但是可能要麻烦您打扮成侍女的样子了……”   艾薇闻言,连忙大力地点头道:“好,打扮成什么都可以!拜托你!”   艾薇带着黑色的假发,身穿侍女的服装,把防狼喷雾藏在口袋里,端着舍普特每天打水用的瓦罐随着她往宫外走去。一路上,总有侍从或平民同舍普特亲切地打招呼:   “舍普特,要出宫去吗?别忘了向你姐姐问好!”   “舍普特,听说你现在被吩咐要去照顾奈菲尔塔利殿下了,运气不错噢!和你姐姐问好!”   “舍普特,你姐姐最近怎么样?我这里有些新鲜的水果,带给你的姐姐吧!”   ……   艾薇心中不由得感到奇怪,奈菲尔塔利是个怎样的人,为什么所有的人都知道她,并且全都对她带有一丝敬意和关切?   艾薇轻轻地拉了一下舍普特,“你的姐姐是怎样一个人……”   舍普特笑着说:“我姐姐,呵呵,她是我最引以为傲的人了,她是底比斯数一数二的美女,远近闻名的知书达理。现在她是辛克布神庙的祭司,她非常乐于帮助大家,所以大家也都很喜欢她。”   “祭司……”   “对啊,自从被陛下拒绝婚事后,她就决定从事神职了。”舍普特的脸上出现一丝阴霾,然而转瞬就又化为了阳光一般的笑容,“她很适合这个职位噢。”   艾薇的心中骤然出现了丝丝歉意。贵族的女儿,从小便接受各种教育,就是为了有一天可以成为王妃。然而却被法老之子无情地拒绝,或许是自尊心接受不了,而决定去从事神职了吧……她丧气地低下头,跟着舍普特走出了王宫,在底比斯的街道中穿行。   底比斯不愧是世界闻名的大都市,街上人来人往、摩肩接踵。不同国籍、不同职业的人们在这里汇集。艾薇忍不住带着几分好奇地打量着集市上琳琅满目的商品。水果、蔬菜、肉、梳子、胭脂盒、烛台、书籍、服装,简直是令人目不暇接、眼花缭乱。她不由得被吸引而渐渐放慢了脚步。突然她撞在了一个人的身上,一个不稳,身体就向后倒了下去,而手中的水瓶也就那么滑了出去。   “我的水瓶!”艾薇在就要摔倒的时候,心里最惦记的就是手中的水瓶,那可是舍普特每天工作必用的水瓶,万一摔碎了就太对不起她了,然而她却全然没有注意到自己就要落到地上的身体。   她的身体并没有如意想的那样接触硬实的地面,反而落入了一只温暖而有力的手臂当中。   “你都要摔倒了,还这么关心那个水瓶。”一丝带有几分调侃的陌生声音飘进了耳朵,艾薇不由得带有几分恼怒地看向声音的主人,而在四目相接的那一刹,两个人都愣住了。   陌生的男人一只手抱着艾薇,另一只手接住了艾薇的宝贝水瓶。他有一双如同深海一般冰冷的水蓝色双眸,黑色的直发轻轻地垂在额前,表情温和,却又带有几分玩世不恭的魅惑。他直直地看着艾薇,仿佛被她与自己惊奇相似的双眸吸引住了。   而在艾薇看到他的一刹那,一股热流从心脏的中央潮汐一般涌了上来,她的嗓子仿佛突然被什么硬块堵住了,她哽咽地伸出手,略带颤抖地摸向眼前男子的脸。他没有躲闪,呆呆地看着她将手伸过来。   “弦哥哥……我终于又见到你了。”艾薇的眼泪顺着脸颊流了下来。终于见到弦哥哥了,他一定是来找她的、来保护她的,对吗?一样的双眸、一样的表情。艾薇实在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双手用力地抱住他的颈子,扑在他的怀里,那一瞬,数日来吃过的苦、受过的委屈、经历的波折全都涌上心头,她不能抑制地哭了起来,“弦哥哥,我好想你……”   听到她呼唤弦哥哥,男子惊愕的脸上闪过了一丝淡淡的失望。但是他却更加温柔地揽住了艾薇,就好像抱着世界上最珍贵的宝贝,轻轻地拍着她,宛如在安慰她。这一举动,让艾薇哭得更凶了,泪水就好像决堤一样浸湿了眼前男子的衣衫。   他们这个样子,很快引起了路人的驻足侧目。男子露出了为难的神情,但是却又舍不得放开手,他便轻轻地在艾薇耳边说:“小姐,我们这样……不太合适吧。”   话音刚落,艾薇如同触电一样,骤然松开了环绕他的手,往后退了几步,“你,你不是弦哥哥。”那一刻艾薇的心被失望、羞耻、恼怒占据着,她瞪着眼前酷似艾弦的男人,大声地说着。   男子无辜地把水瓶递给艾薇,看着她一把给抢了回去,说道:“我从来没有说过我是什么弦哥哥啊,是你一上来就抱住我……”   艾薇的脸腾地一下红了起来。这种略带讽刺的话语就好像是从哥哥口里说出来一样,他们为什么如此相像!   男子看着艾薇青一阵、白一阵的脸,唇边勾出了一丝优雅的笑容,“你叫什么名字?跟我走吧?”   啥?艾薇抬起头愣愣地看着他,跟他走,去哪里?她怎么听不明白?   “小姐!小姐!您去了哪里……”这时,远处传来了舍普特焦急的声音。艾薇看看她,又看看眼前的男子。   “找我的……”她挑挑眉,对他说。   那男子突然把她揽了过来,艾薇手里还牢牢地抱着水瓶,没有及时推开他。在她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那个拥有冰蓝双眸的男人就捧起了她的脸,在她的唇上飞快地烙下了温柔而炙热的一吻。   “我们还会再见面的……”他轻轻地说,眼中游动着一丝特别的情愫。他抚了一下艾薇的头发,皱了下眉,低低地说,“希望下次见面你没有戴假发。”   艾薇还留在那一个吻的震惊当中,这个不知姓名的男子对她一笑,就转身快速地消失在了人流之中。直到舍普特跌跌撞撞地跑到艾薇跟前时,她依旧呆呆地抚着自己的嘴唇,怔怔地望着他消失的方向。   “小姐,看到您没事真的太好了!”舍普特上气不接下气地说着,几乎快要急出眼泪来,“万一您有个三长两短,我……”   艾薇这才从刚才的余惊中回过神来,看向眼前焦急的舍普特。   “小姐,请您务必跟紧我,不要再让舍普特找不到您了……我真的很担心您。”   艾薇略带迷茫地点点头,她的心却一直系在刚才那个神秘的男子身上。在这个时代,巧遇了一个与弦哥哥如此相像的人,这预示了什么呢,到底这会是一种幸运抑或是一个讽刺……   几经周折,两个人终于到达了辛克布神庙。此时天色已近黄昏,舍普特带着艾薇走向神庙旁边的一栋小房子。   “令姐没有住在神庙里吗?”艾薇不解地问。   舍普特笑了,“当然没有了,姐姐希望能和需要她帮助的人更多地在一起。啊,到了!她就在那里!”舍普特开心地跑了过去,艾薇连忙快步地跟了上去,走了没有几步,便走到一间简朴的埃及民居门口。院子里,夕阳的余晖之下,站着一位气质不凡的女人。这是一位典型的埃及美女,黑色的长发垂在腰间,深棕色的双眸附近涂着孔雀石般的深绿眼影,眼尾被勾起,笔直挺立的鼻子下面有一张美艳的唇。她身着白色的长衣,带着刻有太阳神图饰的饰品。她正将手放在一个孩子的头上,喃喃地念着什么。孩子的母亲虔诚地跪在一旁,仿佛也在祈祷。   舍普特连忙拦住艾薇,“嘘……姐姐正在帮那个孩子驱病呢。”   “她是医生?”   “不是,但是大家有的时候没有钱治病,只好来找她来做祈福。作为一个平民,可以得到辛克布神庙祭司的祝福,已经很不容易了。”   艾薇呆呆地看着那个沐浴着金色阳光的美丽女人,轻轻地念道:“奈菲尔塔利……”   突然,美丽的女人停止了祈文,她转过头来,看向舍普特和艾薇。舍普特连忙鞠躬说:“对不起,打扰你们了。”艾薇也跟着弯下了腰。   奈菲尔塔利笑了一下,转身对孩子的母亲说:“可以了,如果没有好转,请再过来,我会继续为他祈福的。”妇人接过孩子,连连叩谢。奈菲尔塔利扶起她,又轻轻抚了一下孩子的脑门。   “愿拉神的祝福与你永存……”   妇人带着孩子千恩万谢地离开了。舍普特开心地跑上前去,拉住她的手,叫道:“姐姐!我带了一位贵客来见您!”奈菲尔塔利轻轻地笑了一下,然后便看向艾薇。艾薇不由得小小慌了一下,不自然地冲她笑了回去。   奈菲尔塔利看到艾薇水蓝色双目的时候突然怔了一下,“这不是……啊,您是奈菲尔塔利殿下啊……”   艾薇脸红了起来,慌忙摆摆手,“不不,不要这样叫我,请叫我艾薇。”眼前的这位可是本尊,她怎么还能大言不惭地称自己为奈菲尔塔利呢?   “但是,艾薇小姐您确实是……”奈菲尔塔利脸上带着十分的不解,“请问您找我是有什么事情呢?”   艾薇咬着嘴唇,不知道该如何说出口。舍普特走过来接过艾薇手中的水瓶,对她们说:“我在门口等殿下吧,殿下有什么想和家姐说的,就请讲吧。”   她一踏出门口,艾薇就再也抑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了。她冲上前,站在奈菲尔塔利的面前,低着头,大声地说:“我对不起你!你才是真正的奈菲尔塔利啊!你才应该是拉美西斯二世的妃子,不是我,不是我啊!”   奈菲尔塔利一下懵了,“您这是……何出此言呢?我听不明白啊。”   温柔的声音让艾薇更加觉得内疚,接着说:“说出来也许你不会相信,我叫艾薇,我来自三千年后的世界。我不属于这个时代,更不属于埃及!我只是出于恶作剧的想法,才借用了你的名字。我没有想到我的出现,竟然,竟然……”   竟然改变了你的命运啊!   她不由得握紧了双手,更大声地说:“请你原谅我!我一定会把你介绍给法老,归还你应有的身份的。”   奈菲尔塔利愣了一下,然后便缓缓地叹了一口气道:“其实您说的话,我没有听太懂。但现在您是法老珍视的妃子啊,不管您叫什么名字,您才是他最宝贵的女人,刚才的一番话,是没有必要的啊!”   艾薇努力地晃晃头,“奈菲尔塔利,听我说,我本不应该出现在他面前,更不应该借用你的名字,现在,全部的历史改变了,我希望能改回去啊!你看,那辛克布神庙上面的雕塑,本应该是你的啊……”   奈菲尔塔利笑了,她温柔地对艾薇说:“殿下,您错了。”   什么?艾薇沮丧地抬起头,带着几分讶异地看向奈菲尔塔利。   “您不要带着任何内疚的心情来对我说这些。我本不想入宫,或许当时被法老迎娶的是我而不是您,那么我的人生也许会截然不同……”奈菲尔塔利仰首看了一眼渐沉的夕阳,眼中出现了一丝坚决与惬意,“但是我现在非常喜爱我的生活,我愿意作为一个神职人员,贡献我的一生。至于您——”   她回过头来,认真地看着艾薇。   “至于您,您是来自未来的人也好,其他地方的人也好,法老已经深深地爱上了您,全部埃及的人都知道陛下对您的心意。既然历史已经因您而前行至此,或许您不要再想着将它更改回去,如果能选择一条更好的路,对埃及、对陛下、对您都会是一个更好的结果啊……”   艾薇用力地摇了摇头,“我不行,我……”这个责任真是太大了,她终究是要回到未来的啊!那个时候,奈菲尔塔利就又消失了。那么未来应该在埃及的政治、外交中扮演重要角色的那个女人,难道就这样从历史中被抹去了吗……真是大错特错。况且……   “不一定就会是好的结果啊。因为我的出现,我已经害得他,害得他……命运天翻地覆了啊……”   面对着奈菲尔塔利沉静的面容,艾薇竟然将自己一直以来不敢说的、不能说的秘密和烦闷一股脑地吐露了出来。奈菲尔塔利是具有魔力的吧!看到她,心中就充满了莫名的信任,自己一个来自未来的小女孩,怎么可能扮演她的角色呢?艾薇的自信在这一刻,都化为了泡影,她就好像一个溺水的人,好容易找到了可以延续生命的木板似的,紧紧地握住了奈菲尔塔利温暖的手。   奈菲尔塔利轻轻地抚摸了一下她的头发,就好像在安抚自己的妹妹般说道:“艾薇小姐,这些都不是您的错……我觉得如果您能够好好地面对自己的心,去想一想什么是正确的,那么神总会指出一条路来给您的。”   什么是正确的……   “或许您应该更忠实于您的想法。法老对您有炙热的爱情,为什么您不考虑留下来,把他的命运向更好的方向引领呢?”奈菲尔塔利轻描淡写地说着,艾薇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留下来?   “不……不,这不可能啊……”艾薇喃喃地说着。   “殿下,或者现在说不可能还太早了吧,您要走的路,毕竟是在您的手里啊,不要因为任何事情而感到不得不怎样做,更忠实于您的想法、更忠实于您的心,那么有一天,当您张开眼睛,您就自然看到答案了。”   艾薇看向奈菲尔塔利的眼睛,那是一双清澈、坚定而宁静的眼睛。眼前的这个女人已经知道自己的答案了吧,所以她可以这样心如止水、坚持如一。   如果她也能够勇敢地去面对自己的真实想法,是不是一切都会解决?   是不是面对比非图她就不会再如此迷茫,是不是想起弦哥哥她的心就不会这般疼痛,是不是她就不会再伤害和改变诸如布卡、奈菲尔塔利等人的命运……   只是,在她如此毫无头绪、繁杂纷乱的心中,究竟有没有一个明确的答案呢……   拉美西斯烦躁地将手中的纸莎草书扔在一边,盯着眼前精致的黄金足链发起了呆。   本来是要送给她的,特意召集了底比斯最有名的工匠,用最好的黄金,最精美的宝石铸成了这条特别的装饰,独一无二。   配上她嫩白的肌肤应该会非常漂亮吧?他想着,嘴边不由得勾起了一丝笑容,然后下一秒,这笑容就那么凭空消失了。   为什么过了这么久,她还是要拒绝他呢?为什么要那样伤他的心呢!五年时间,可以让他恼怒、让他失去控制、让他抓狂却又无可奈何的,恐怕也只有她了。把她关到冷宫里,这根本就是个不能算是办法的办法,他已经开始想她了,或许明天,他就会找一个借口把她放出来了吧!   然后呢?面对着她,看着这个心里最牵挂的人冷酷地对自己说:一点都不喜欢你吗……   “该死!”他低沉地诅咒着,把手中的足链狠狠地扔了出去,甩到了刚跨入房门的礼塔赫身上。   礼塔赫一进房门,迎面飞来一个金灿灿的物体,他一愣,东西就甩到了自己身上。他慌忙伸手接住,低头一看,原来是一条精致的足链。不用想,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他把足链小心地拿好,宛若什么都没发生似的上前了几步,向拉美西斯深深地鞠躬行礼。   拉美西斯瞥了他一眼,觉得自己的情绪被他发现了,心里不由得有点恼怒。他重新拿起了手边的文书,假装看着,还冷冷地扔给礼塔赫一句:“我确实特许你不经通报就进来见我,但是现在天色已晚,于礼你还是应该提前求见。”   礼塔赫带着温和的笑容,以前自己经常夜晚来见法老,两人共同讨论国事、军情,想来从拉美西斯还是王子的时候起,至今也有了近十年时间,这还是他第一次作这样要求呢,看来自己刚才真是让他尴尬了。理解到这一点,礼塔赫没有顶撞他颇带有几分找茬意味的话语,又是一个弯身道:“是。陛下,是礼塔赫不对了。但是今天在下是有重要军情相报,从吉萨传来的。”   “哦?”拉美西斯挑了挑眉,终于放下了手中被当作掩饰自己情绪道具的文书,没有表情地看向礼塔赫。虽然没有说话,但是那眼神仿佛在不停地催促礼塔赫快说。   利塔赫会意地点了下头,“孟图斯将军传报回来,吉萨已经被收回了,多特里顺利地接管了一切事务,将军已经休整完毕,将大军驻扎在孟斐斯,即日返回底比斯……希殿下他还是做了一些抵抗……”礼塔赫犹豫了一下,然后就接着说了下去,“好像是在坚持等利比亚人的支援。然而最后还是没有等到。在吉萨城被攻破前,自缢了。”   听到这里,拉美西斯的表情凝固了一下,眼睛里闪过了一丝难言的神色,可只是一秒,他就点点头,冷冷地问:“他的第二妻室,那个利比亚的公主呢?”   礼塔赫回答道,“还在吉萨,正等候您的发落。”   “杀掉希所有的妃子和儿子,女儿就许配给吉萨边境村落的残疾人。”   礼塔赫仍然带着微笑,没有任何语气地说:“是,陛下。臣还有一事。”礼塔赫从身上拿出了一个封好的纸莎草纸条,“孟图斯将军说,这封密信是写给您的,所以在下没有拆开看。”   拉美西斯向礼塔赫伸出手去,他就恭恭敬敬地上前几步,将纸条交给了拉美西斯。年轻的法老一边拆一边对礼塔赫说:“孟图斯的密信,既然经由你手,必然你是可以看的,以后不用太多顾虑。”   “是,陛下。在下觉得还是由您亲自过目,再决定告诉臣下与否比较恰当。”   拉美西斯点点头,不再说话。利塔赫是很注重礼节的,这既是他的优点,也是他的缺点。优点是,即使跟随自己多年,而到了如今这可谓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位,他仍不会产生任何不敬的心理;缺点就是,有的时候过多地拘泥于繁文缛节,可能会导致他做事情不够果断……拉美西斯打开了信,在看到信息的一刹那,他的眼神闪动了一下。   但是他的表情却始终如同一汪沉静的湖水一样,什么都没有显露,更让人无从猜测那密信里究竟写了什么。读完,他把纸莎草的字条放在手边的灯上,烧了。火苗在他眼前慢慢燃起,映得他的表情更加冷漠起来。他看着纸条逐渐变为灰烬,之后便轻描淡写地说:“孟图斯发现了当年希王子和利比亚人的秘密文书,更确认了是叛国罪,问我要不要公布于世。你的看法呢?”   礼塔赫一欠身,“事已至此,公布与否都不重要了。”   “对。”拉美西斯把那堆灰烬轻轻地散落在空气中,“我不会公布的……我要休息一下,没事的话你可以下去了。”   “是,陛下。”礼塔赫答道,又拿出了一进门时拉美西斯扔出来的精美饰品,“对了,陛下,这个足链……”   “……过来放在这里就好了。”拉美西斯轻轻咳了一下,不看他。   利塔赫又是一笑,上前把足链放在桌子上,退后几步,又拜了一礼,才恭敬地反退着出了门去。   确认他的身影消失了,几分阴霾才慢慢浮现在了拉美西斯年轻的脸上。   刚才看过的密报内容,又一次出现在了眼前:陛下,在希殿下与利比亚人往来的文书中,属下还发现了赫梯人的黏土板……属下恐怕这次叛乱,赫梯才是最大的幕后黑手。您一定要多加小心,以免身边出现赫梯的内奸对您不利!属下即日便起程返回底比斯,力保您的安全。   他用修长的指头轻轻地敲打起了桌面。   希王兄还真是不简单,被别国利用就算了,居然还是被两个国家同时利用,还被利用得这么傻……看来毕竟是自己刚登基不久,利比亚和赫梯也是想试探一下这个新法老到底有几斤几两。利比亚人只是象征性地出了一点兵,至多同赫梯一起配合了在孟斐斯搞的那场暴动。真正在打仗的,真正耗费了财力、物力最后搭上性命的人还是希王兄吧……   如果这次叛乱只是赫梯想来试一下深浅的话,恐怕接下来确实还会有下文,并且还可能会是风起云涌的大事件。   想到这里,他的嘴角不由得微微地勾起了一丝笑容,带着几分野心、和着几分兴奋、混着几分紧张。他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与这个逐渐强大起来的帝国一决高低。祖父拉美西斯一世固然伟大,但是仍然不能将埃及的版图扩张于尼罗河两岸之外;父王塞提一世固然勇猛,但始终不能制止赫梯人无休止的扰境。自从少年时期,每次与孟图斯、礼塔赫一起在埃及的国土上策马奔驰的时候,就会想要有朝一日将这太阳神庇佑的王国扩张、更加扩张一些,让埃及的版图占据地中海沿岸、冲向西奈半岛。   所以现在,只是开始。   那么如果他是赫梯人的话,下一步他会怎么做呢?   拉美西斯轻轻地颔首,冰冷的琥珀色双眼映出了窗外清冷的月色。   不知不觉,又是深夜了,不知道奈菲尔塔利现在在做什么……   不知道那个人在做什么呢?   艾薇和舍普特回到王宫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抬头望去,夜空已布满了星辰,犹如摊开了装满宝石的盒子。静谧而空阔的建筑中,间或可以听到小虫的叫声,风吹过来,高大的蕨类植物就随风摇曳,叶子摩擦,发出沙沙的声音。到了后宫,就更为冷清,连卫兵都看不到几个,没费多少周折,两个人就到了艾薇下榻的寝宫附近。   “呼,还好一切顺利。”看到艾薇的寝宫仍然灭着灯,没有人来过的样子,舍普特如释重负地呼了一口气,“要是被陛下发现,舍普特就死定了……”   艾薇看着路边熟悉的矮树,突然想起前日在这里遇到礼塔赫的那一幕。   “舍普特,你是一直呆在后宫吗?”   “嗯?是吧,不过不长,刚满三个月,以前一直都是做一些边边角角的事情……”舍普特看了看天,不过侍女都是做一些边边角角的事情吧。打打水,扫扫庭院什么的。不过现在总算是有了一个“主人”可以服侍,以前可是连个名正言顺的主人都没有,陛下的妃子本身就少,冷宫里就更是没什么人,唯一的住客马特浩倪洁茹王妃,又好像幽灵一样神龙见首不见尾,舍普特三个月都没见到她几面。   艾薇点点头,“那么你有没有见过礼塔赫出入这里呢?”   “啊?”舍普特张大了眼睛,吃惊地看向艾薇,“怎么会呢?您是说礼塔赫大神官吗?他可是神官啊,怎么会出现在陛下的后宫呢?”   神官出入后宫,有这样奇怪吗?这么说,那天看到礼塔赫乔装出现在冷宫,就一定更是有不可告人的缘由。艾薇更加确定了自己对礼塔赫的怀疑。如果能再确认一件事情,如果正如她所想的话……   “那么,礼塔赫,他是埃及人吗?”   舍普特更为惊讶,嘴巴几乎都合不拢了。早就听闻奈菲尔塔利王妃是一个说话大胆的女人,没想到真的会这样不拘小节,难道一点都不怕得罪朝中的重臣吗。她结结巴巴地回答:“当,当然,礼塔赫大人如果不是埃及人,又怎么会当上王国的第一先知呢?”   噢……艾薇的脸上出现了难以掩饰的失望。舍普特很奇怪地看着她,礼塔赫大人是不是埃及人又有什么关系呢?她想了一想,咬了咬嘴唇,终于鼓起勇气说:“不,不过,我是听说过一个传闻……”   “嗯?”艾薇转向舍普特,水蓝色的眼睛里有着藏不住的好奇,“快说快说。”   舍普特踌躇了一下,“请允许我在您耳边告诉您。”   艾薇觉得有些好笑,不过还是忍住没笑,走到舍普特边上,把头低了下来,“说说。”   舍普特悄悄地说:“其实……礼塔赫大人是赫梯和埃及的混血,还有传闻说他是先王塞提陛下的弟弟尼哥殿下与一位赫梯女俘虏的孩子……”   咦?这真是戏剧化的情节。艾薇不由得饶有兴味地听了起来。   “但是……”舍普特犹豫了几秒,突然很不好意思地拜了一礼,小声地说,“请原谅舍普特的不敬……”然后才继续说了下去,“那位小姐本来已经结婚了,是尼哥殿下强要了她……听说在产下礼塔赫大人后,她就自尽了。”   什么?艾薇眼前骤然浮现了礼塔赫如同阳光流水一般的温暖笑容,如果舍普特的传闻哪怕有一半是真的,那么礼塔赫无疑是一颗定时炸弹,在长长的潜伏期后,随时都可能爆炸。   “那么那个尼哥,现在怎么样了呢?”   “六年前死了,被毒死的……”   倒是一个合情合理的结局,直接的仇人死了,那么他会憎恨一些间接的仇人吗……比如埃及的法老?比非图会不会想到这些呢?理论上讲,孟斐斯那边的战报也该到了,如果真的如同前日发现的黏土板上所写,接下来还有什么第二计划,那么第一计划——下埃及叛乱,就必然有赫梯的参与,无论如何都会留下点蛛丝马迹被发现的……如果知道了那些,比非图就应该会想到吧?艾薇不再说话,陷入了无尽的思考当中。舍普特担心自己说错了话,便也不再出声,跟着艾薇往她的寝宫走去。   没几步,就到了房间门口,里面黑漆漆的。舍普特连忙上前几步,“奈菲尔塔利殿下,让舍普特来开门吧,等我把灯点亮了,再请您进来。”艾薇自顾自地思考着,点了点头。舍普特便跑到门口,用力将门推开。   进门后一松手,重重的门就又关上了,屋子里面一丝灯光都没有,几乎什么都看不到。舍普特进了屋子,慌忙开始寻找可以燃火的东西。突然一个人一下子掐住她的脖子,几乎将她提离地面,舍普特刚想呼叫,一个冰冷的金属触感的东西骤然横在了她的胸前,吓得她一口气咽了回去。正在惊恐当中,那个人冷漠的声音骤然在耳边响起:“奈菲尔塔利在哪里!”   不是问句,带着几分威胁、几分怒意,还有更多无尽的寒冷。   舍普特不由得从心里怕了起来,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再说门口的艾薇,见舍普特进去了一会儿,屋子里还是黑糊糊的,不由得好奇地走了过去,“舍普特?怎么了,需要我帮忙吗?”   听到艾薇的声音,舍普特不由得忘记了害怕,大声地说:“奈菲尔塔利殿下,别过来,有恶人!”   艾薇推开了房门,月光洒进了房间。她惊讶地看见舍普特被人掐着脖子提起来,用一把剑抵着胸口。而那个熟悉的身影,竟然是……   “是你!你干什么?”艾薇慌忙冲上前去,拽住他持剑的胳膊,让宝剑远离舍普特,“快把她放下来啊!”   他转头看向了艾薇,冷冷的表情让她不由得小小颤抖了一下,但是她依然用力地拉着他,大声而坚定地说:“放她下来,陛下。”   舍普特一震,陛下?那不就是拉美西斯陛下吗?刚才自己居然叫陛下恶人!啊啊,天啊,姐姐啊,舍普特怎么会做出这样不敬的事情……可是,陛下为什么会如此恼怒呢?一定是因为陛下以为自己把奈菲尔塔利殿下带走了的原因……果然啊,虽然他把她关进了冷宫,他果然还是非常想念她、牵挂她的! 第十三章 图穷匕现   拉美西斯放松了手上的力度,舍普特的身子渐渐滑落了下去,双脚一着地,她就开始用力地咳嗽,大口地吸着仿佛无比珍贵的空气。艾薇仍然死死地拽着拉美西斯持着宝剑的左手,好像担心他随时会一剑劈下去似的。她焦急地看着舍普特,不停地用眼神暗示她快走。拉美西斯低下头瞥了一眼她紧张的神情,冰冷的眼神中不由得闪过一丝温柔的疼惜之意。   “不用拉着我,我不杀她。”   话一出口,艾薇才呼了一口气,缓缓地把手放了下来。可突然下一秒,她头上的假发却被他一手扯开,里面金色的发丝,就被狠狠地拽住了。疼!她心里暗暗叫道。看来他在生气,自己要倒霉了。   舍普特担心地看向艾薇,生怕法老会把她怎么样。拉美西斯感到了她焦灼的目光,于是便用余光扫了她一眼,冷冷地甩出一句:“出去。”   “陛下,请您饶恕奈菲尔塔利殿下……”   拉美西斯的脸骤然冰冷了起来,“我的话不说两次,滚!”   舍普特噤声,犹豫地看了看艾薇。艾薇的头发被拽着,疼得龇牙咧嘴,忙道:“舍普特,你先出去,我没事。”她又看了看拉美西斯,脸色寒冷得快要将人冻结。舍普特连忙匆匆拜礼,慌慌张张地退了出去。她心里想着,自己就站在门外,如果陛下要伤害奈菲尔塔利殿下的话,自己就是冒着被杀头的危险也要进去。   房门关上了,拉美西斯拽着艾薇的头发,将她拉到自己跟前。   “你去哪里了?”   “我去哪里又关你什么事!”艾薇本能地顶起了嘴,话一出口,她就有几分后悔,分明还有很多更重要的事情要说,但是见到他,就总是忍不住逆着他说话。   拉美西斯冷漠的脸更好象又覆盖了一层冰霜,“你不怕我杀了你?”   又是这一套,这个人怎么回事,昨天说对自己的感情可以让拉神为证,今天就可以沉着脸说要杀了自己。她可是为了挽救他的小命才回到这个年代的啊,这样变脸如变天,谁受得了……艾薇不由得撅起了嘴,不满地抱怨了起来:“你到底知不知道你现在的处境,为什么总是威胁我,我是站在你这边的啊。”   话一出口,拉美西斯愣了一下,手上的力道不由得减轻了一些。   艾薇看他的神情出现了迷惑,便接着说:“我,还有布卡,我们都是为了你啊。但是你居然错怪我们,你以后一定会后悔的。”   趁这个机会赶紧给布卡说两句好话。艾薇心里小小地打起了算盘。但是没想到拉美西斯的脸色更加阴沉了。   “你还敢提他的名字。”   “什么?”   “我说你居然还敢提他的名字,不怕我会杀了他么?”他说着,语气轻描淡写,话语内容荒谬,但却就是让人笑不起来。   “你不会杀他的,他可是孟图斯的弟弟。目前手里攥着下埃及兵权的将军,英明如你,不会办出这种傻事来吧。”艾薇故作镇静地说。   拉美西斯笑了,笑容映着冰冷的月色,更显几分诡异。傻事?他不会做傻事?那么他疯狂地渴求眼前这个桀骜不驯的女人的感情是不是傻事?毁坏全国上下的蛇形黄金镯是不是傻事?把她打入冷宫的第二天就抑制不住地来找她,当见不到她的身影时他焦急得失去理智,这些,都是不是傻事呢?   他盯着艾薇,她心里一阵发毛,“为什么你要保护他?”   “我没保护他,我们在保护你。”   “笑话!”   “你身边有赫梯奸细要害你,你知道吗?”   话说到这里,拉美西斯的眼中终于闪现了一丝异样的光芒。不错,他想到了,但是她是怎么知道的?观察出他脸上细微的表情变化,艾薇心中微微呼了一口气。好了,有机会了,自己和布卡能不能翻案,就看现在了。她的大脑飞速地旋转着,思忖着究竟该如何说明。   “你收到了吉萨的战报,发现这次的叛乱,赫梯也插了一脚。”拜托上帝一定要让她猜对啊。如果这句话想错了,后面就没戏了。拉美西斯的眉毛微微扬起来,等着她继续说下去。艾薇心中一喜,看来应该是猜中了,于是继续说道,“但是这次叛乱,至多是赫梯想试试你的斤两,恐怕后面还有更多的计划等着你,比如……暗杀。”   拉美西斯看着她,眼中不由得出现一丝赞赏。   艾薇趁着他脸色缓和下来,灵巧地把头发从他的手中拉出来。真得很疼呢!她往后退了几步,对着拉美西斯说:“暗杀也好、奸细也好,这些都是一场巨大暴风雨的前奏,或许是惊涛骇浪,或许是腥风血雨,如果你活不下去,你就见不到那一天了。”自信、更自信,要语气坚定,要理直气壮,“想要害你的人,就是与你最亲近的几个人之一。”   这话一甩出去,房间里面就静默了起来。月光映着拉美西斯冰冷的脸庞,他嘴边缓缓勾起一丝奇妙的笑容,“奈菲尔塔利,你果然是我看上的女人。你的想法与我所想大半皆同。但是,如果你不知道确切要害我的人是谁,我是不会采取任何行动的。”   艾薇一低头,谁说不是呢。这个阶段,身为法老,他当然是什么都不能做了。即使猜到了会是礼塔赫或者马特浩倪洁茹,也不能做下一步动作。一个错误的决定,都会使真正的奸细隐藏到更难以被发现的暗处去,也会给那些心怀不轨的敌人有机可乘。她微微叹了口气道:“你应该知道是谁的,对吗?”   拉美西斯的眼神闪动了一下,靠近了艾薇几步,说:“不,我一点头绪都没有。也有可能是你,不是么?”艾薇怒瞪他一眼,这真是睁着眼睛说瞎话的典范。拉美西斯又接着说,“这件事情,你不用管了。”   “为什么?”   “你是我的女人,你踏踏实实地保护好自己,乖乖地待在我身边,这种事情你不用插手。为了好奇心把小命丢了就不好了。”他语气淡漠,却说一不二。   “不要啊,我会帮你。”艾薇连忙反驳。好不容易有了头绪,为什么突然叫她半途而废,她希望能帮助比非图啊,这才是她回来的意义。   拉美西斯的眼神中闪过一丝莫名的神色,“我知道你做这些是希望把那个叫布卡的弄回来,我就让他回来,有他保护你也好。”   “不是啊!我是真的希望能帮助你!这才是我在这里的意义。”艾薇焦急地叫了起来,不是为了布卡,也不是为了好玩,她就是想帮他,不然她为什么来到这里……   话一说出口,拉美西斯就怔住了,“你,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我希望能帮助你,这才是我在这里的意义!!”艾薇的脸一下子红了起来,“你可别误会!我没有别的意思。”   话还没说完,她就被一下子拉了过去,霎时间她便落入了那温暖的胸膛当中,他结实的臂膀紧紧地围着她,手中冰冷的剑鞘贴在她的身上,与他炙热的身体形成了强烈的反差。   “别说话,就这样一会儿……”他贴着她的耳朵,轻轻地说着。   艾薇轻轻地抵抗着,但是却并没有用力地推开他,她的脸埋在他的怀里,感受着他结实的胸膛随着呼吸而鼓动,渐渐地,两人的心跳就好像合二为一了。他无声地叹息着,听到她这样的话语,即使身边多几个赫梯的奸细,又怎样呢。   但这件事情,确实是需要解决……   拉美西斯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中映出了清冷的月光。   “我也要去。”   “不行,你老老实实地待在这里。”   “我要去!”   “我说了不行,不要让我说第三次。”   “可是你答应过我,我可以参加所有的政治、军事会议。”   艾薇眼睛睁得大大的,微微仰视,丝毫没有惧意地看着眼前的拉美西斯。   自从那天起,拉美西斯便让艾薇住回原来的寝宫了。舍普特说得好,就算没有那件事,拉美西斯一样会让艾薇回去的,“不管陛下怎样对您,他心里一定是挂记您、疼惜您的。”就这样,艾薇轻易地就从冷宫里出来了,就好像当初他轻易地就将她关进去时一样。她有的时候也搞不清楚,比非图虽然一天到晚都是一副冷冷的表情,但是骨子里却擅变得令人措手不及,难以捉摸。尤其是对她,往往刚才还温柔得令人感动,下一秒却让人不知道在想什么,这次就是一个最好的例子,明明之前答应过自己,结果遇到真正令人兴奋的大事件,反而就要独断独行不认账了。所以她或许要不停地、善意地提醒他,才能让他不会忘记自己说过的话。   他们坐在一张露天的石桌旁,上面摆着各种琳琅满目的食物、水果、酒,四周是青葱的树木,眼前不远便是荷花池,炙热的风吹过来,便会把阵阵清香和着沙土的气味送过来,中和了令人烦闷的炎热。今天本是法老宴请艾薇以及她身边亲信的人,结果中途侍者过来报告了一个令人惊讶的消息,这就使两个人上演了刚才的那出唇枪舌战。   旁边的礼塔赫、布卡、舍普特以及一干侍从看着二人对峙的样子,心里觉得好笑但是又不敢笑。法老冷漠的脸本身就叫人退避三舍,而奈菲尔塔利理直气壮的样子又好像随时会爆发,几个人交换了一下眼神,决定假装什么都没看到,低着头,一声不吭。   拉美西斯看着艾薇,脸上一副哭笑不得的神情。艾薇则是坚定地看向他,水蓝色的眼眸里丝毫看不到任何犹豫和可商量的余地。他终于微微叹了口气,带着几分解释地说:“我答应过你的事情,我都会做到,舍普特我没有怪罪,布卡也给你叫回来了。但是这次仅仅是一个赫梯使者求见而已,不算是什么政治、军事会议,所以你没有必要参加。”   “当然算是!”艾薇坚定地看着他,自己觉得有着十分正当的理由,但是于其他人看来,她就好像在撒娇的小孩子,坚持地要着什么糖果,“你知道我为什么坚持要参加。”   拉美西斯瞥了她一眼,心中暗暗地叹了口气,然后面色就又恢复了日常的冷漠,“我不知道,我怎么会知道。”   你!艾薇心中暗暗诅咒了一句。居然可以这样大言不惭,明明全都知道的!她想爆发,可是余光却瞄到了一旁微笑的礼塔赫,张开一半的嘴就又那么硬生生地合上了。她深深吸了一口气道:“布卡、舍普特,我们走!”   布卡和舍普特愣了一下,面面相觑了一番。这可是法老的宴请,说走就走太不给面子了吧。艾薇见两个人不动,什么都没说,带着几分气急败坏,愤愤地一跺脚,转身就走了。二人抬头看了看拉美西斯,他冰冷的眼神里竟然展露了一丝笑意,他微微颔首,二人连忙跪拜,然后便朝艾薇离开的方向追去了。   看着几个人的身影渐渐在远方消失,拉美西斯轻轻地挥了一下手,周围的侍从便会意地一拜,准备离开。礼塔赫正躬着身子往后退,却被拉美西斯叫住了:“礼塔赫,你先别走,我有话想说。”   礼塔赫顿了一下,便又走了回来,毕恭毕敬地站到了拉美西斯身边。过了那么一会儿,荷花池边上就只剩二人了。拉美西斯迟迟不开口说话,礼塔赫就一直面带微笑,不冷不热地看着他。热风微微吹过,树叶便随之响动,拉美西斯望着池中的荷花,淡淡地开口,“坐。”   礼塔赫一点头,“不敢。”   “客气什么。”拉美西斯看向他,“你跟着我也有十年了吧?”   “是的,陛下。”   “十年了……”拉美西斯轻轻地叹到,语气中却听不到半丝情感,他沉默了半晌,话锋突然一转,“孟图斯就要回来了,你知道吗?”   “是的,陛下。”   “孟图斯和你都跟随了我十年有余,你们是我忠实的部下,也是我信任的朋友。孟图斯这次平乱有功,我一直想找一个方法答谢他。”   “陛下,可以加封孟图斯将军为五大军团的总督。”   拉美西斯微微摇头,“加官晋爵不是孟图斯喜欢的……我倒是觉得,他如今也二十有七,是否应该赐他一位合适的妻子呢?”   礼塔赫仍然微笑着道:“是的,陛下,不知道陛下想把哪位公主或者重臣的女儿许配给他呢?”   拉美西斯扫了礼塔赫一眼,“公主……我心中还没有合适的人选,重臣的女儿和孟图斯结婚,不是那么妥当,我倒是想起我手里正好有个非常理想的女人。”   礼塔赫微微一震,“您是说……”   “那个赫梯的公主,名义上虽然是我的妃子,但是大家都知道我从来没有碰过她,现在我又拥有了奈菲尔塔利,她也就显得更加多余了。她长相漂亮,这两年也安分了不少,我就把她赏给孟图斯做偏房吧,你觉得……如何呢?”   语毕,礼塔赫脸上那温和的笑容骤然凝结了,就仿佛被定住了一样,他愣愣地看着拉美西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拉美西斯故作不留意,拿起一粒葡萄放入嘴中,用余光扫了一下礼塔赫,“我在问你的意见。”   礼塔赫平静如流水的脸上终于出现了慌乱的神色,他呼吸困难一般地将头低了下来,“卑,卑职觉得……这个……恐,恐怕不妥吧。”   “为什么不妥。”   “毕竟,马特浩倪洁茹王妃是您的第一个妃子……”   “那又怎么样?世人都知道我从未宠幸过她,况且赏赐个偏妃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但是……是先王指婚给您的……”   “哼,”拉美西斯冷哼一声,“父王指婚无数,我还不是一一拒绝,况且,现在的法老是我。”   “但是……您……有没有考虑过王妃的心情……”尾音消失在口中,礼塔赫撇过头去,眼神中隐着淡淡的哀伤,“我是说,您有没有考虑过孟图斯将军的心情。”   拉美西斯冷冷地说:“马特浩倪洁茹是敌国的公主,转嫁给埃及的将领不是对她最大的侮辱吗?这也是当年父王把她指给我的初衷之一,况且能纳赫梯王国最美丽的第十七公主为偏房,孟图斯也应该会很开心吧。”   礼塔赫的手慢慢握紧了起来,他死死地看着地面,不再说话。   拉美西斯挥了挥手,“好了,你下去吧。赫梯的使者就要到了,我会叫马特浩倪洁茹一起接待,算是让她见一见故人吧。”   “……是。”   礼塔赫慢慢地、恭敬地退了下去,拉美西斯望着他渐行渐远的身影,冷漠的脸上看不到一丝情绪波动。   “来人,叫马特浩倪洁茹准备接见赫梯使者。”   “不让我去,我难道就真不去了!”艾薇回到房间,把一顶假发往头上戴,“乔装这招虽然老土,但是却百战百胜,今天我就非要大摇大摆地去参加这个什么赫梯使者的晋见。”   “殿下,殿下我求求您了,别再让陛下生气了。”舍普特几乎快哭了出来,“上次陛下虽然没有加罪于您,但是他心里已经很埋怨舍普特没有好好照顾您了。拜托您,这次就待在寝宫里吧。”   艾薇把短短的假发紧了紧,“上次那个样子太好辨认了,这次我一定不会让人看出半丝破绽。”   “艾微,我陪你去。”布卡倒是了解了她的脾性,也不劝她,只要是顺着她,帮助她,多少就能报答她把自己救回王宫的恩情吧。   舍普特小小不满地瞪了布卡一下,又转向艾薇道,“殿下,求求您别去了。”   艾薇转身,冲着二人坚定地说:“我要去,而且我要一个人去,有布卡陪着太容易被认出来了。我要换衣服了,你们出去吧。”   二人对视一眼,又看了看艾薇一副下了“逐客令”的脸,只好不情不愿地慢慢退了出去。大门关上了,布卡在门口稳稳地站着,一语不发,舍普特则是揉搓着双手,焦急地走来走去。过了那么一会,布卡懒懒地开口了:“别晃晃悠悠的了,艾微决定的事情,你见她改过么?”   舍普特一听,怒气冲冲地站到了布卡的眼前,十分不满地说:“你不能这样,如果奈菲尔塔利殿下出了什么岔子,你是绝对负不起这责任的!”   布卡不以为然地撇撇嘴,“怎么啦,既然她无论如何都要去,与其费尽心思阻止她,不如好好保护她,你这个小姑娘。”   舍普特的脸一下子涨红起来,然后又由红色逐渐转变为了些微的青色。她愤愤地睁大眼睛,狠狠地看着布卡,全部的不满都写在了脸上。而布卡却只觉得眼前的小姑娘很可爱、很好笑,他看着她,眼中带有了那么一丝轻微的不屑,而舍普特恰恰被这种不屑所激怒了,正当她要开口与布卡理论的时候,艾薇的房门猛然地打开了。   那一刻布卡和舍普特都不说话了,呆呆地看着艾薇。她头戴一顶黑色的短假发,但是却有着一副恰到好处的长刘海,正好把那双美丽的水蓝色双眼挡住;她穿着一身男孩子的装束,好像宫中常见的侍从,手里还拿了几棵青葱的植物;最为可笑的是,她居然还往脸上和手臂上抹了一些奇异的涂料,炭色的肌肤,令她乍一看还真的好像一个埃及的少年。   “黝黑喷雾没了,我就用你们的涂料代替了,如何?是不是改头换面了?”艾薇有几分得意。   舍普特佩服地点点头,布卡却上前两步,帮她把扣歪的腰带弄好,“是看不太出来,但其实和我们刚认识的时候差不多,法老一定一眼就能看出来是你。”   “那怎么办啊?”艾薇歪头想了想,很快,心中就有了主意,“对啦!既然一眼就能看出来,那就不让他看到我就好啦!”   这次轮到布卡不明白了,艾薇却不给他迷惑的时间,直接冲他摆摆手,“快,跟我来。舍普特,你也来。”   艾薇的策略其实很简单,她要站在拉美西斯身后,这样他就不容易发现她。于是她便让舍普特与法老座位后面举着大型羽毛扇的男童交涉,由艾薇站这个位子。这样,只要在会晤前站上去,乖乖地不动,法老是很难注意到的,没有人会关心自己身后站着的人是个什么长相的。况且这个侍从本来就很难被注意到,艾薇的装束又很具有隐蔽性,即使是拉美西斯,一眼也是很难辨认出来的。   “这个扇子挺沉的,你拿得住吗?”布卡略带调侃地说着,双手抱胸地看着艾薇瘦小的身材和高大的羽毛扇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奈菲尔塔利殿下,我们,我们还是快回去吧。”舍普特不安地四处巡视了一下,“我真的很怕陛下会发现……”   “怕什么,陛下不可能会对艾微怎么样的。”   “但,但是……”   “好啦!”艾薇喝停了二人的争执,“你们都快走吧,赫梯使者就要来了。你们乖乖地回房间,有人问起就说我睡了,这样谁都不会被发现。”   布卡和舍普特无奈地对望了一下,两个人好像都有所不甘,在艾薇再三催促之下,才终于不情不愿地走了。   “真是头疼……”艾薇呼了口气,水蓝色的双眼渐渐染上几分冰冷的神色。这次赫梯使者过来是为了什么呢,试探?接头?还是……暗杀?想到这里,她下意识地握了握藏在衣服里的防狼喷雾和S&W38手枪。不管是什么她都要保护法老拉美西斯二世,保护……比非图。   过了一会儿,厅里陆陆续续过来了几个臣子,毕恭毕敬地在大厅两旁站好了。又过了一会儿,就远远地听传令兵喊道:“赫梯使者到——”   终于来了。艾薇连忙打起精神,站直身体,扶好羽毛扇,等着赫梯的使者走进大厅。   艾薇对于赫梯的了解是十分有限的,只是在写论文的时候曾经顺带扫了几眼。相比起埃及令人炫目的五千年文明,赫梯的辉煌就如同划过夜空的彗星,显得格外短暂起来。起初本由数个小村落组成的赫梯,自公元前16世纪后半叶国王铁列平进行了改革后,国势才日益强大起来。又过了两百年,赫梯帝国到达了其最鼎盛的时期,此间,它摧毁了由胡里特人建立的米坦尼王国,并趁埃及改革之机,夺取埃及的领地,与埃及争霸。埃及第十九王朝的法老们,都与赫梯交过手。比非图的祖父拉美西斯,父亲塞提,于在位的若干年间,均未放弃过与赫梯之间的领土之争。   赫梯王国的生产力虽属青铜时代,但赫梯是西亚地区最早发明冶铁术和使用铁器的国家。赫梯的铁兵器曾使周边列国胆寒。亚述人的冶铁术就是从赫梯人那里学来的。赫梯王把铁视为专利,不许外传,以至其贵如黄金,价格竟是黄铜的60倍。赫梯的战车因为使用了铁质的车轴,更是大大增加了其承载能力与机动性能,从而使战车队的实力增强起来,逐渐成了埃及的心腹大患。   不用想,在比非图的野心里,赫梯必然是一个不可忽视的对手,若想重拾埃及若干年前那辉煌的版图,赫梯王国的土地必然是一块不能忽略的肥肉;同样,那个屹立在高原之上的王国一定也想通过各种手段令尼罗河畔的沃土落入自己的手中。双方已是心照不宣的敌对关系,今日对方却派了使者过来,真是令人难以想象赫梯的葫芦里究竟卖的是什么药。艾薇不由得渐渐兴奋了起来,面对未知与挑战总是令她热血沸腾,这已经让她忘记了自己究竟身处何处,为何而来。   “赫梯使者——穆穆察、塔利求见。”   嗬,这两个名字还真够古怪的。随着传令兵的一声令下,两个打扮得与名字同样古怪的男人恭敬地走上殿来,二人在大厅中央稳稳跪下的一刹那,四周的臣子不由得严阵以待,气氛刹那间变得凝重起来。艾薇透过眼前厚重的刘海,仔细地打量着这两个人。   为首的男子大约有三十五六岁的样子,身材魁梧,脸上一道丑陋的疤痕由眉心划至左颊,与其说他是一个外交官,不如说是个武官来得更为贴切。艾薇不由得警惕地多看了他几眼,他的身上并没有携带武器,只是手中小心地端着一个盒子,应该是要进献的礼品一类的东西。身后的男子低着头,艾薇看不到他的面孔,估计年龄应该与比非图相差无几,此人身材修长,有着一头乌黑的直发,穿着一身相对简单的服饰,应该是为首男子的随从。   忽然,那男子好像意识到了艾薇在打量他的眼神,一下子将头抬了起来,那一刹那,一双冰蓝的眸子如同闪电一般骤然射入了艾薇的眼睛里,使她不由得轻轻一颤,在心中小声叫了起来。是他!那日在街上遇到的酷似艾弦的男子!原来他是赫梯人,难怪有着与埃及人不同的长相。那么……他这次来晋见比非图,到底是抱着怎样的一个心思呢?上次他对自己的态度,是否因为认出自己就是所谓的“奈菲尔塔利”呢?一时间那男子的身形竟然与艾弦混合了起来,艾薇心中骤然如同打翻了五味瓶,各种思绪都涌了上来。   艾薇怔怔地看了他一会儿,骤然发现自己这样实在可疑,便匆匆移开视线,故作镇静地看向大门口,那个男子没有表情地扫了艾薇一眼,便又把头垂了下去。他是没有认出她的吧,想到这里,艾薇却隐隐有几分失望了起来,就好像被哥哥忽略了一样。正在遐想之中,远处的传令兵又叫到:“拉美西斯陛下,马特浩倪洁茹王妃到——”   艾薇与众臣望向门口,拉美西斯在前,马特浩倪洁茹在后,两个人不缓不慢地向艾薇身前的座位走了过来,后面还跟着礼塔赫等一干随从。艾薇连忙扶好羽毛扇,抬头挺胸,镇定地看着门外,不与拉美西斯的眼神接触。   法老快步走向了座位,在看到艾薇的一刹,他的睫毛微微闪动了一下,不过这微妙的神情却是稍纵即逝,短暂得令艾薇没有发现任何端倪。   礼塔赫跟在拉美西斯后面,向厅前走去,走了一半,却被两个侍从拦了下来。   “礼塔赫大人,您的位置在那边。”他们指着群臣前列的一个空位说道。   礼塔赫很奇怪地看了他们一眼,拉美西斯允许自己和孟图斯站在群臣之外、最靠近法老的位置已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为什么今日突然……他抬头看了看拉美西斯,法老冰冷的眼神里看不出一丝波动。“你们确定我要站在那边吗?”他有些难以置信,于是不由得又重复了一遍。   “大人,请站到那个位置去。”   礼塔赫苦笑了一下,想起之前法老对自己说的那番话,看来拉美西斯已经怀疑到自己头上了。这种非常时刻,自己又是那种身世……这也怪不得陛下啊,他无奈地点了点头,站进了群臣的队列当中。   法老和王妃坐下了,礼塔赫、群臣和使者就在厅下恭敬地向法老及王妃拜礼。繁文缛节过后,拉美西斯便开口了。   “两位赫梯的使者,不辞辛劳远道而来,是因何缘由呢?”   为首的男子粗声粗气地开口了:“法老陛下,我叫穆穆察,他叫塔利。我们这次来到底比斯,是奉了我王穆瓦塔利斯陛下之命,前来探望马特浩倪洁茹公主,并向贵国献上一些不成敬意的小礼物,以来表达我国对埃及最真挚的情谊。”   话虽然是这样说,但是语气里却着实少了几分敬意。殿上的臣众们不由得小声而愤愤地议论了起来。拉美西斯微微伸出一只手,厅中便又如死亡一般寂静。   他缓缓地看向身旁的马特浩倪洁茹,她的脸色十分苍白,空洞的双眼里竟然出现了几分畏惧的神色,愣愣地看着殿上的二位使者。拉美西斯又转回头去,“那么,马特浩倪洁茹就在这里,你们也看到了,完好无损,安然无恙。”   “陛下,请允许我握一下马特浩倪洁茹殿下的手,可以握到赫梯国最美丽的公主的手,将是对我最大的赏赐。”低沉的声音,略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调侃,说话的便是那名酷似艾弦的男人。他虽然跪着,却微微仰视,冰蓝的双眼毫不避讳地直视着马特浩倪洁茹。再转头看看马特浩倪洁茹,那神色全然不像是因为看到故人而带来的喜悦,反而,倒像是一种彻骨的惧怕。她咬着嘴唇,却压不住心底的不安,她的身体不由得轻轻颤抖,向座位里缩回去。   这一切都被艾薇尽收眼底,这个号称叫塔利的人看来绝非善类,仅凭一个普通的使者身份,又怎么可能让马特浩倪洁茹如此惧怕,他们之间到底有什么渊源?   拉美西斯却没有注意到二人间暗涌的情潮,他微微颔首,“那么,马特浩倪洁茹,你便过去吧。”   马特浩倪洁茹身子一震,求助一般地看了一下殿下群臣的一角。艾薇眼尖地看到队列里的礼塔赫,脸上竟然出现了几分焦急的神色。那一刻,她突然感到了一股极为强烈的不协调感。   怎么会这样?   难道自己一直以来都想错了?如果马特浩倪洁茹和礼塔赫是要设计陷害法老的人,那么这两个赫梯的使者应该就是外应。理论上来讲,几个人不是接头,就是要当场下手……但是,马特浩倪洁茹为什么会是这样的神色,仿佛那两个使者是来危害她一般,全然没有设计好、要合作做什么事情的感觉。艾薇心中不由得隐隐不安起来。难道自己一开始就想错了方向?   马特浩倪洁茹不情不愿地走下了座位,来到跪在厅中的塔利面前,踌躇再三,还是缓缓地将左手伸给了他。   塔利扯起一丝冰冷的笑容,跪在地上,双手握住她的手,“陛下时刻想念着您,不知道您在埃及的生活是否还好,心中是否还有着陛下。”一边说着话,他一边不动声色地将一个小型的容器交到马特浩倪洁茹手中。冰冷的触感到达了手心,马特浩倪洁茹的身体微微抖动了一下。   “希望您身体安康。”确认已将手里的东西递了过去,塔利便松开了手,不再看马特浩倪洁茹。突然,他的视线落在了拉美西斯身后拿着羽毛扇的艾薇身上,那一刹,他的眼中出现了一丝惊愕的神色,很快,那份惊讶就又隐于那寒冷的双眸中了。艾薇心中暗自嘟囔了一句,难道自己就那么容易被认出来吗,不会连这个仅仅见过一面的塔利都认出自己来了吧。   马特浩倪洁茹紧紧地握着手,慢慢地退回了座位。这时,下面跪着的穆穆察大声地说:“陛下,请允许我献给您我国最优秀的工匠为您所绘制的图画,上面绘载了赫梯最宏伟的神庙。这还是用埃及的特产纸莎草制成的,希望您能够喜欢。”   拉美西斯不动声色地挑起眉毛,这个礼物穆瓦塔利斯算是投其所好了,他自幼就喜爱各种建筑,疯狂地学习各种建筑知识,能够见到赫梯建筑的图画,自是很开心的事情。他微微颔首,示意身边的侍从帮他拿过来。   穆穆察并没有将东西交给侍从,反而更大声音地说:“陛下,穆穆察也非常热衷于建筑知识,因此希望能亲手为您展开,给您讲解。穆穆察身上没有携带任何武器,所以请陛下不用担心!”话音刚落,他身边的塔利略带惊讶地看了他一眼。这个微妙的神情没有逃出艾薇的眼睛。看来这是一出连塔利都不知道的戏码,不知为何骤然让她联想起图穷匕见那个成语。莫非……   拉美西斯一抬手,站在穆穆察身边的侍从便开始对他进行搜身,片刻之后,侍从回报:“禀报陛下,没有发现武器。”   拉美西斯便点点头,“把你盒子里的图拿出来,然后便准你过来。”   不可以啊,艾薇心头一慌,这一幕太接近小时候在课本上读过的荆轲刺秦王那段了,她心里暗暗大声叫停,但是却没有办法表现出来。想到这里,握着羽毛扇的手竟然微微颤抖起来了。   穆穆察从盒子里取出画卷,一步步地走上前去,走到拉美西斯面前,他深深一拜,就开始慢慢地将图展开,“陛下,这上面绘画了我赫梯王国数十座辉煌的神庙,他们的建筑形态不一,希望陛下能够喜欢。”   穆穆察慢慢地展开着画卷,一座座华丽的神庙就跃然纸上,拉美西斯聚精会神地看着,眼中不由得流露出钦佩的神情。艾薇的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她强压心中的紧张,缓缓地从衣服里拿出那把S&W38手枪,暗暗地将保险拉开。希望那个什么穆穆察不会想到把匕首放在图卷里这样愚蠢的刺杀方法,即使得逞,他也是必死无疑,希望他不会傻到单单是为了个两败俱伤的结局而大费周张。   图画眼看就要展开到最后了,殿下的塔利突然大叫一声:“穆穆察,别做傻事!”   那一秒,图画完全打开了,在画的最后赫然出现了一把短小的宝剑,那是一把朴素的、泛着冰冷光辉的铁剑。   大家全然没有反应过来,穆穆察就抓起眼前的短剑,快速地刺向拉美西斯。拉美西斯下意识一躲,短剑就刺进了他坐椅的靠背,靠背上洁白的驼毛骤然黑了一块。只听殿下有人惊叫:“剑上有毒!”   穆穆察的眼里泛起了血红的光芒,那是一种不顾一切的仇恨,以及失去理智的眼神,“拉美西斯,我杀了你!”他拽出剑来,又向法老刺去。拉美西斯连忙起身,边躲避他的攻击边向殿下走去。手中的宝剑因为剑鞘稍长,慌乱之中竟然不能顺利地拔出。穆穆察步步紧逼,情况甚是惊险。   殿下的群臣乱作一团,没有法老的许可,不可以携带武器入厅,更不能贸然上到前殿,一直以来拥有这两项特权的只有孟图斯与礼塔赫。而如今,孟图斯不在场,礼塔赫又被命令不许上殿。全心躲避穆穆察短剑的拉美西斯,竟然忘记呼唤武士上殿护驾,这时大家紧张地看着拉美西斯和穆穆察之间的周旋,心中分外焦急,但却实在是爱莫能助。   虽然预料到事件可能会发展到这个地步,但是却没有想到会如此突然。艾薇忙乱之中丢下扇子,将子弹上膛,双手举枪,朝向穆穆察,但是二人的位置变幻无常,她无法保证自己不会射失,一时间竟不能果断地开枪。   “奈菲尔塔利,你给我好好待在那里别动!”拉美西斯与穆穆察缠斗之际,竟用余光瞥见了一旁想要帮忙的艾薇,他怒吼一声,让艾薇一下子愣住,不知所措了起来。   该死,只要数秒,能有数秒时间,他就可以将剑拔出来,将眼前这个下贱的赫梯人碎尸万段!但是穆穆察丝毫不给他放松的机会,招招直逼要害,显然是想要一鼓作气,将他置于死地。因为是毒剑,着实不得不格外小心。究竟什么办法,可以让他疯狂的攻势暂缓,从而得到数秒时间让他拔出剑来呢……   惊险混乱当中,突然一袭白色的身影冲了上来,挡在了拉美西斯与疯狂的穆穆察之间。   此人的举动,为拉美西斯赢得了宝贵的数秒。他利落地从剑鞘中拔出宝剑,飞快地砍向穆穆察持剑的手臂。随着一声惨叫,穆穆察的手臂与他的身体分了家。紧接着,拉美西斯又毫不留情地砍向他的腿,一刹间,这个壮硕的汉子倒了下去。红得几近发黑的鲜血在殿上喷涌了出来。拉美西斯喝令:“把穆穆察拉出去,乱刀砍死。”   霎时间,门外涌进了数名手持利器,身披厚甲的西塔特村勇士。原来拉美西斯早就有所安排,只是没有想到还有图穷匕见这样一招。他们冲上前来,抓住了还在狂乱挣扎的穆穆察,将他向门外拖去。   “拉美西斯!我诅咒你!你的爸爸害死了我全家!我就算下了地狱也饶不过你!”穆穆察的喊声逐渐远去,拉美西斯的脸上仿佛笼罩了一层冰霜。   大厅里逐渐恢复了寂静,接着突然,众人就好像被什么东西震惊了一般,轻微地叫了起来。拉美西斯闻声低下头,那一刹,他的表情凝固了。   地上还残留着那个汉子被砍掉的左腿,但是却没有看到他的断臂。   因为他所残留的那只断手,还死死地握着短剑,而那把毒剑,深深地插在刚才帮他争取了宝贵时间的人的身体里。殷红殷红的血,流了出来,因为毒物的影响而逐渐变成了黑色,染在那一袭洁白得不带有半点瑕疵的衣服上,渐渐晕开,仿佛一朵象征着死亡的花朵,显得格外刺眼。   这时,王座上的马特浩倪洁茹不受控制地跑了下来,她大声地哭着,伏在了血泊中的人的身上。   那一刹,拉美西斯、艾薇、大臣、侍从全部都噤声,他们并非想要沉默,而确实是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空阔的大厅里只能听到马特浩倪洁茹撕心裂肺的抽泣声,一阵一阵,传出了大厅,显得格外凄凉。   “礼塔赫——” 第十四章 信仰   能够遇到陛下,   是我生命的开始,   即使有一天,   我被所有人憎恨,   我被所有人误解,   我都还是要继续保护他、维护他,   就算他不再信任我,   所以,我不能带你走——   一开始,他不叫礼塔赫,周围的人都叫他比耶。   自从记事起,比耶就没有见过自己的母亲,而父亲,则更是对自己不闻不问,鲜少出现。比耶这个名字,就是父亲送给他的唯一的礼物。年幼的他,一直跟着一名照顾他起居饮食的嬷嬷生活。自六岁起,比耶就展露了对神学出奇强烈的兴趣,他积极地拜访各大神庙、认真研读相关的书籍,并且很快就在这方面崭露头角,引起了相关人士的重视。   在那个时代,如果可以从事神职,将会是一件无比荣耀的事情。而少年时期的比耶并没有考虑那些功利性的好处,仅仅是抱着一种单纯的想法而开始为神庙供职,“如果我可以成为一名伟大的祭司,父亲就会对我笑了吧,他就会以我为荣、经常来看我了吧。”   但是每次他这样充满希望地问向嬷嬷的时候,日常温和的笑容就从那个上了年纪的女人脸上褪去了,她会很不自然地将头撇到一边去,不再看比耶,不管他如何追问,她都一言不发。虽然是如此,比耶仍然抱着强烈的信念,并且更加努力、更加勤奋地为了自己心中所抱有的那个幻想而奋斗。   比耶十四岁那年,通过了试炼,当上了底比斯一座神庙的初级祭司,从而变成了全国上下最年轻的正式祭司。同样在神庙里学习的同僚们,自是十分嫉妒比耶的成就,他们便将他围起来,推搡着他、辱骂着他。但是却没想到,这些风言风语,竟然让少年比耶得知了一个自己一直以来都不知道的秘密,一个石破天惊、几乎令他崩溃的秘密。   “杂种!杂种!”   “比耶是赫梯女人的小孩,你这敌国的野杂种,怎么配当我们伟大埃及的祭司,快滚回赫梯去吧!”   “连自己的妈妈是谁都不知道的野种!”   比耶难以相信地反抗着,却被那些人一次次地推倒在地上。“不,我是埃及人!我的爸爸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底比斯人!我的妈妈也是一个埃及人!我是埃及人!”他哭着,叫着,几近疯狂地扑向那几个个子高出他一头的少年,用牙齿咬他们、用手抓他们。   “他疯了。”   “这个杂种疯了,我们走吧!”   少年们用力推开比耶,扬长而去。穿着崭新祭司服装的少年倒在了泥土当中,脸上分不清楚是汗水还是泪水,他喃喃地说:“这不可能,这不可能。”   “这不可能!嬷嬷,求求您告诉我,我是埃及人!我的爸爸是一个普通的底比斯人!我的妈妈是埃及边境村落里的农妇!我是埃及人!我有父母!”比耶跌跌撞撞地跑回到住所,疯狂地摇着陪伴自己十几年的嬷嬷,为什么?难道不是这样吗?这十多年来,自己一直相信母亲是因为身体的原因才去世,而父亲则是因为繁忙的工作才鲜有时间来看自己。他们应该是相爱的,自己的诞生应该是被他们所希望、所祝福的!   嬷嬷别开头,一语不发。比耶更为用力地摇着她,她终于跪拜在地上,老泪纵横地说:“请原谅我啊,拉神!我背叛了我的誓言,因为我实在不忍看到眼前这个孩子晶莹的眼泪啊!”   “嬷嬷……”   “比耶,不,殿下!您的真实身份,您的真实身份是当今国王的弟弟、尼哥殿下的儿子啊!而您的母亲……”嬷嬷停止了说话,伏倒在地面颤抖着、嗫嚅着,久久不能发出一个音节来。   “我的母亲,我的母亲怎么样?”比耶也蹲跪了下来,紧张地看着嬷嬷。   “请原谅我,尼哥殿下……您的母亲,是尼哥殿下从赫梯边境虏获回来的女奴。在生下您以后,自尽了。”   那一刻,世界仿佛碎了。   嬷嬷细碎的话语还在耳边回荡,但是他已经听不懂那是什么意思。他,原来是自己心中最伟大的、最接近神的埃及王室与敌国赫梯的女奴所产下的孩子!   自己的诞生是多余的……难怪父亲几乎从来没有来看过自己。因为父亲,以自己的存在为耻辱,他不想见到自己,不管自己付出多少努力,他永远都不会以自己为荣!没有人希望他留在这个世界上,包括母亲,那个从未谋面的母亲,宁愿自杀,也不愿意陪伴他多一点时间吗……   不,他不愿意去想,不愿意去知道。   比耶,被遗弃之意。比耶,他原来一直是一个被遗弃的、被厌恶的孩子。   自己存在的意义,究竟是什么呢……   “不!不会的……”比耶几近崩溃地夺门而出,全然不顾在身后叫着他的嬷嬷。他疯狂地跑着,跑向横亘底比斯的尼罗河,血红的夕阳正慢慢沉入河底,将天空染成一片悲哀的猩红色。他跪在尼罗河之畔,任凭河水一次次地将泥土拍击到自己的身上,将那洁白的祭司服装染上泥土的颜色。   “阿蒙神、拉神、伊西斯女神!能够看到过去、看穿未来、横跨生死两界的诸神!比耶在这里恳求你们,请让我看到‘真实’!请告诉我,这一切究竟是不是真的?”他哀鸣着,但是却久久得不到回应,只有尼罗河的流动声,怒吼一般带走了所有的寂静。   “与其问那些不一定存在的神,为什么不靠自己去寻找‘真实’?”一个年轻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他带着几分气愤转过了头去,赫然望见不远处的沙地上坐着一位气宇不凡的少年。少年看起来年纪与自己相仿,却有着一份与年龄不符的锐气,那双仿佛看透一切的琥珀色眸子让他不由得有几分焦躁起来。   “你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少年翻身站起来,走到比耶的眼前,夕阳的余晖笼罩在他的身上,竟让比耶产生了如同见到天神般的错觉,“你就是比耶吗?我听说你是全国上下最年轻的祭司,你愿不愿意跟我走?我可以帮你得到你想知道的答案。”   愣了一下,比耶恼怒地站起身来,说道:“关你什么事,你不会懂的!”   少年冷冷地一笑,俊俏的脸宛若反射了美丽光照的冰山一角,“你想知道,你犹豫,这是迟早的事情。但是没想到你居然从心底里惧怕这个事实,惧怕现实。”   比耶一愣,接着一种宛若被羞辱的神情就落到了脸上,“你也是来嘲讽我的么?”   “不,当然不是。”少年微微侧身,望向尼罗河的另一侧,停了一会,又开口说到,“你看,底比斯的西岸。”   比耶看过去,被尼罗河所隔开的城市的西侧,那是另一个世界,死去的人们,都被安葬在那里。   “比耶,”少年接着说了下去,“不管你还是我,甚至最高等级的祭司,无论怎样祈求神的庇佑、祈求永生,一旦生命的火光消失,那么一切又都化为尘寂。所以何苦相信神论,我更相信自己,我愿意用我短暂而浅薄的一生去追求我想要的东西、去亲手解开我所不知晓的谜团、去达到我希望达到的目的。”   “你和我说这些做什么?”比耶将头撇开,不去理会他。   少年笑了,他走过去,一手扳住比耶的肩膀说:“我需要你的帮助,不因为你是最年轻的祭司,而因为你的聪明、你的才智,我早就听神庙里的那些老头子说过关于你的所有事情。我不管你与谁有着怎样的纠葛,那些与我都没有关系,我希望你能跟我走,呆在我身边,为我效力。你对我来说有这样的价值。同样,”他微微一顿,眼中射出了危险的光芒,“跟着我,你也可以达成你自己的目的,亲眼目睹你所谓的‘真实’,或者……改变它。”   比耶被他冰冷的眼神摄住了,直觉告诉他眼前的少年绝非善类,那不是一双一般人所拥有的眼睛,那是一双属于君王的犀利双目。但他渐渐犹豫了起来,眼前这个小子说的或许有几分道理,但是……虽然自己心中开始怀疑父亲、憎恨父亲,但是却始终不愿下定决心去做什么。在他心底深处,他仍然愿意相信父亲对自己还有那么一丝丝怜爱,只是碍于身份才故意对自己不闻不问。   他愿意相信。   “怎么样?如果你今天跟我走,明天就可以见到你父亲了,有什么疑问,你当着他的面问清楚就好了。”少年放开了抓着他肩膀的手,轻描淡写地说道。比耶呆呆地看着他,眼前这个人,或许真的有什么特别之处,真的可以让他逃离这个令自己迷乱的情形,让自己不再迷惑,但是……   “对不起……”但是,他心里还是抱着那一丝丝希望的。   少年轻轻地颔首,“没有关系,你可以慢慢考虑,希望下次见到你,得到的是你肯定的答案。”   比耶看了少年一眼,那清澈的琥珀色双眸竟然使自己慢慢冷静了下来。他转身,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或许,如果不是还抱着对父亲的最后那一丝希望,他会跟他走,但是现在,他只想,等待,等待自己成为伟大的祭司,等父亲过来亲口告诉自己,这一切都是误会。   也或许,他只是胆小、不敢去问而已,怕真的一问,得到的那“真实”会将最后的希望也变成泡沫,击碎。他还没有做好这样的准备,去承受那一切。   嬷嬷死了。   当比耶回到自己居住了十四年的小屋时,发现慈爱的嬷嬷倒在地上,倒在一片血泊里,停止了呼吸。那一刻,他的呼吸也停止了。   “她违背了自己的誓言,所以理应死去。殿下不要为此哀伤。”背后走出来两个手持刀剑的蒙面埃及武士,“如果殿下什么都不知道,那么殿下还可以继续活下去,既然现在一切都偏离了原有的轨道,那么,你们,就要付出相应的代价。”   泛着冰冷光辉的剑高高地举起来了,比耶漠然地看着那蒙着脸的武士,突然,他发现自己心中最后的希望,如同尼罗河翻腾的潮涌所制造的泡沫一般,消失了,消失了。   那一刹,他笑了,如同没有生气的阳光、如同不能流动的死水。那诡异的笑容,竟让两个武士呆住了。难道他疯了吗?可这疑问还没有说出来,下一秒,两个人的身体就裂开了,被人从身后横断开来,发黑的血柱喷涌了出来,溅到了比耶洁白的祭司礼服上。琥珀色眼睛的少年从鲜血中走了出来,“没想到叔父竟然这样残忍,幸好我跟过来了。喂?你没事吧,死了人,你为什么还那么开心呢?”   “咦?我,我没有啊……”他的脸上,还留着那份特别的微笑,自己却并不自觉。   少年上前一步,向他伸出手,“奇怪的人。但这就是真实,真实有的时候是残酷的。跟我走吧,你想做的事情会更加容易实现。”   比耶看着他,深黑的眸子里不带有一丝情感,也看不到任何情绪波动,“神已经不再是我的信仰,我的生活已经没有目的,我想我帮不到你任何事情了。”   少年微微扬起的嘴角,扯出一丝略带轻狂霸气的表情,“那么便信仰我吧!为了我,你将成为埃及上下的第一先知,我将让你看到比真实更大、更广阔的世界。”   他的表情那样坚决,竟让比耶微微地感动了起来。即将消逝的夕阳,将金红的光芒赐予了眼前这个英气四射的少年,他身上还残留着刚才喷溅出来的血液,而那清澈的琥珀色双眸,就好像冲破了一切污秽,清楚地说明着他自己所希望的方向。   比耶觉得自己或许应该跟他走。   “记住我的名字,我叫做拉美西斯。”少年看着比耶,自信得几近狂妄地说,“这个名字,在千年之后必然会作为埃及最伟大法老的名讳,刻在我国各个辉煌的神庙之上,接受众人的朝拜。而你,则会作为我最信任和重用的臣子,与我的名字一同出现。”   比耶呆呆地看着他。   “从今天起,你没有过去,你是我拉美西斯最得力的臣子。你不是比耶,从现在起,你叫礼塔赫。”   少年霸道地宣称,完全不在乎比耶接受与否。   比耶愣了一会儿,然后,笑了。这次的笑容是那样沉静、那样温和,宛若阳光,更似流水。他深深地鞠了一躬,深黑的眸子里闪出了犹如黑曜石一般的光芒,含蓄却暗藏锐利。   “是,那么,礼塔赫从命。”   直到今天,礼塔赫想起这一段往事还会忍不住会心一笑,当时并不知道拉美西斯是谁,为什么就那样相信了他呢?现在想想,自己一定是被他身上散发出来的王者气质所深深吸引了吧,看着他就好像能看到明天,看到比真实更为令人叹服的无限未来。那种使人不得不信服的霸气和信心使他不由得也被同化了,然后渐渐地,拉美西斯的梦就变成了礼塔赫的梦,拉美西斯,就成了礼塔赫的信仰……   两年后,第七王子拉美西斯被法老封为“年长国王之子”,即摄政王子。礼塔赫成为底比斯神庙的第二先知,其前所未有的年轻与睿智,使他一跃成为全国上下广为流传的神话。   又过了两年,王叔尼哥在一次用膳的时候被人毒死,至今仍未找到凶手。同年,礼塔赫成为了为数不多的第一先知,并列位于众臣,参加议事。   又过了半年,礼塔赫在执行一次任务的时候,在埃及与赫梯边境认识了一个美丽的女孩子,她有着乌黑的头发,明亮的双眼,白皙的皮肤配上鲜红的嘴唇,竟好似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惊艳。那一刻,礼塔赫年轻的心被深深地打动了。不知道彼此的身份、不知道彼此姓名,他们约定一年后再次相会,然后,便永远地在一起。   又过了几个月,一个自称叫奈菲尔塔利的外国女孩闯进了拉美西斯的生活。她聪明,但是却缺乏基本的常识;她有谋略,但是却不怎么知晓礼节;她敏锐,但是却迟钝得不能意识到拉美西斯对她的迷恋。   这个略带古怪的女孩子改变了拉美西斯,那短短的数月,那简单的一举一动,竟无一不牵扯着拉美西斯的喜、怒、哀、乐,让年轻的王子几乎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礼塔赫曾想过,或许她消失会更好。后来她真的消失了,就如同空气一样,无论如何也寻找不到任何蛛丝马迹,但是她却也带走了拉美西斯那如同炙热的太阳一般的情感。   他不会忘记她消失的那一天,因为那天,他又一次见到了自己心爱女子。第一次听到她的名字,第一次知道她的身份。但,居然,几乎是诀别……   后来,又是五年。   五年时间,发生了太多事情,一切,已天翻地覆。   拉美西斯如愿登上了法老的王座,那冰冷而漠然的性格,相较起十年前,简直判若两人。没有变的,是那双清楚地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的、坚定的琥珀色双眼,和那永远无法隐藏的君王气质。   他还在他身边,他打算一直在他身边,不管发生了什么事情,将要发生什么事情。   他希望能一直看着他,微笑地看着,如同阳光、流水。   他要伴随他,一直前进,去寻找真实,或更多超出真实的,更为宽广的、更为动人的世界。   这就是礼塔赫一直以来的——信仰。 第十五章 崩塌的一角   “御医……叫御医!”   虚弱的话语,就好像一滴水,掉进了如同晚湖一般死寂的大厅,渐渐地,漾起了波纹,一圈一圈,扩散了出去,渐渐地,出现阵阵涟漪,最后竟沸腾了起来。   “御医!御医在哪里?”   “快叫御医啊!礼塔赫大人他中毒了!”   “御医!礼塔赫大人他,大人他……御医快来啊!”   ……   四周的朝臣乱作一团,跌跌撞撞地叫着御医,但是却不敢走上殿去;门口的武士们守着大门,没有法老的命令,不敢踏入一步。四周的人潮和喧闹都被那一道法令截断了,这就使得殿上那一块地方,变成了喧闹混乱的大厅中唯一的空旷之地。   礼塔赫仍然紧闭双眼,血顺着短剑,慢慢地滴了出来,落在青花石的地面上,散成了一点一点黑色的花。马特浩倪洁茹伏在他身上,已经不再撕心裂肺地号哭,但是眼角却止不住地渗出大滴的眼泪,落了下去,打散了由鲜血凝成的花朵。   突然,礼塔赫长长的睫毛轻轻地扇动了一下。马特浩倪洁茹立刻直起身来,双手握住他的手,焦急地说:“我在这里,礼塔赫,我在这里。”   霎时间,大厅陷入了静默,所有人都看向厅中倒在地上的年轻祭司,等待他的下一句话。   但是那苍白的嘴唇并没有唤出那可怜的公主的名字,“……陛下。”那一刻,马特浩倪洁茹的脸更加惨白,她的眼中出现了一丝自嘲与愤愤,之后,便抬起头来,看向拉美西斯。   “他在叫你。”   那样冰冷、那样不敬。这就是五年来这个公主和拉美西斯说过的第一句、也是唯一一句话。这句话一出口,拉美西斯才仿佛刚刚被惊醒一样,低头下去,竟有几分木讷地看着倒在地上的礼塔赫,仿佛不知映入自己眼帘的是何种场景。   “陛下……”礼塔赫仍然闭着眼睛,虚弱地说着,“陛下,礼塔赫有罪,擅自上了殿。”   骤然一种急躁感涌入了拉美西斯的心中,他仿佛用尽全身的力气努力迈动自己的步伐,无比艰难地向躺在地上的那个人走过去。在他那琥珀色透明的双眸中,已经看不到四周慌乱的大臣们,也看不到以一种仇视眼光盯着自己的赫梯公主。全部的精力、视线都只是集中在那个不惜牺牲自己的生命,只为救他的那个傻瓜身上……那一刻,时间仿佛倒退回了十年前,十年前那个黄昏,白衣的比耶与自己的初次相识。   但是,眼前这个倒在地上虚弱的人,他为什么还能微笑着呢。如果不是自己一时的迷惑、一时的怀疑、一时的犹豫,他怎么会落得如此结果。他已经知道他怀疑他了,为什么不出来澄清、为什么心中没有怨恨,为什么……还能如此平淡地,说出那样的话呢。   刹那间,千言万语涌进了拉美西斯的脑海中,他的嘴边勾起了一丝难以说明的苦笑,想说的话,出了口,却变成了一句不痛不痒的普通对白:“和你说过了……不用对我这样客气。”   礼塔赫感到拉美西斯的声音离开自己很近,于是他用尽全部的力量睁开眼睛,黑曜石般的眸子失去了日常美丽的光辉,他已经看不到自己跟随、陪伴了十年的君主,即使用力睁大眼睛,他依然只能看到黑暗,自己五官的感觉宛若在渐渐地远离这个世界,生存的感觉在快速地消逝,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正慢慢包围自己的冰冷恐惧感,这就是死亡的感觉吗?如果是死亡是恐惧,那么他的恐惧便是要永远离开那个人了吧。   但是他还有话要说,有话要告诉那个琥珀色眼睛的君主。   “陛下,您没事实在太好了……”他断断续续地、慢慢地、竭尽最后的力量说着,“对不起,礼塔赫,不能继续陪伴您了……”   “说,说什么傻话,御医这就来了。我还有很多事情需要你去做,我不允许你现在停止为我效命。”   礼塔赫苍白的脸上又一次绽放了如同阳光一般的笑容,“谢谢您,您赐予了礼塔赫生命……能够帮到您是礼塔赫的荣幸。”   “你不要说话了。御医呢!御医呢?!”拉美西斯怒吼了起来,他那声嘶力竭的叫声,在如死亡一般寂静的大厅里回荡着。群臣焦急地翘首企盼,但是御医仍然没有赶到。   “礼塔赫看到了超越真实的东西……陛下,请您一定要把您的梦想实现……”礼塔赫的声音骤然大了起来,更加坚定了起来,那清晰的声音传了出来,回荡在大殿上空,每个人都听到了。   然后话语声又小了下去,就如同在耳边喃喃一样,“马特浩倪洁茹……”他轻轻地叫着公主的名字,好像在叫她,又好像是说给自己听。马特浩倪洁茹噙着泪水,呆呆地看着他,屏息等着他下面一句话。   可是久久地,他再也没有开口。   “礼塔赫,礼塔赫,你给我醒过来!”   但是地上的青年,不再如平日那样谦恭与礼貌,只是冷冷地,没有回答。   “礼塔赫!这是命令!醒过来!”   年事已高的御医接到消息,提着各种珍贵的草药,一路小跑,终于到达了大厅。矮小的他抱着药箱,一边擦着汗,一边喘着粗气,蹒跚地从人群中向殿上挤去。当他的头一探出人群的时候,就被拉美西斯一把抓了过去,扔在殿上的礼塔赫身边上。   “御医来了,给我起来,他会治好你!”   御医看了看下礼塔赫的脸,伸手过去试探了一下,怯怯地说道:“陛下……大人他已经……”   “告诉你,如果你治不好他,我要你全家的命!”拉美西斯阴冷地看着御医,琥珀色的眼睛中透露出几分狂乱的杀意。御医嗫嚅着,又低下头看向礼塔赫……但是,即使是阿蒙及姆特神也救不了一个生命之息不复存在的人啊……   “拉美西斯,他已经死了,你还要怎么样?”马特浩倪洁茹冷冷地说,语气竟出乎意料地平静,“他一辈子都忠于你,到了这个时候,你还不放过他吗?”   “放肆!谁允许你说话了?没有我的应允,礼塔赫是不会离我而去的!”拉美西斯狂怒地回答。   比耶,比耶,自十年前见到他,自己就想把那个睿智的少年归于麾下。十年来他对自己忠心耿耿。他已经习惯了与他商讨自己的想法,他已经习惯了在书房中与他探讨自己的野心,他已经习惯了与他一同驰骋在尼罗河畔巡视自己的疆土。礼塔赫,是不会违抗自己的命令的,因为拉美西斯的梦想,就是礼塔赫的梦想!所以……这个死去的人,不是礼塔赫吧!   骤然醒悟,他才发现,礼塔赫已经不是简单的一枚他想利用的棋子,或者一个愚忠的臣下。他是他内心深处,最信任的朋友啊……   那么,为什么他会怀疑他呢。   为什么会怀疑眼前这个为了自己,连性命都可以舍弃的可怜的人呢?   不!不可能,不是他的错,不是他怀疑他,是赫梯!是该死的赫梯人的错!!   琥珀色的眸子里漾起了狂暴的杀意,还有一个赫梯使者,他定要将他碎尸万段!“来人,把赫梯使者给我抓起来!”   厅中的大臣与武士骤然混乱了起来,刚才那震惊的一幕几乎让他们忘记了还有这么一号人物存在。但是因为武士已经奉命将大厅围得水泄不通,那么料想这个使者是插翅难飞了。只是,他会在哪里……   一个年轻的臣子,眼尖看了过去,“那边!”   众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过去,那个使者竟不知何时跑到了殿上去,手里还劫持着一个人质。定睛一看,那个人质竟然是……   剧情的发展仿佛是一种无奈的必然。拉美西斯方才躲避刺杀时狂乱的一吼让所有的人都意识到那个站在王座后面、举着羽毛扇、不起眼的、瘦弱的黑发少年就是奈菲尔塔利。而那一刹那的震惊转眼被当时紧张的气氛吞并了。当所有混乱、惊恐、悲哀刚刚告一段落,所有人都还没有反应过来时,一把冰冷的铁剑就已经架在了她——拉美西斯最宝贝的宠妃——“奈菲尔塔利”细嫩的脖子上。   这一举动来得太突然,艾薇下意识地握紧了手里的枪,隔着宽大的衣服,指向身后的人。一时的慌乱,让她不由得难以控制地轻轻颤抖了起来。   “不要动。”冷冷的声音,贴在艾薇的耳边,温柔却含着令人战栗的恐怖。那便是刚才语气略带嘲讽的使者塔利,听似轻薄却隐隐叫人惧怕的语气,与艾弦相去甚远。“其实除了长相,也并没有什么地方相似”,惊恐之余,艾薇心中不自觉地蹦出了这样的想法。   “把你手里的东西扔掉。”   什么?艾薇愣了一下,骤然有种想回头过去抓住他问个明白的强烈欲望。难道他知道这是枪?怎么会?   “扔掉。”塔利冷酷地又说了一遍,铁剑更多力气地压迫在她的脖子上,肌肤已经能感到几分生疼。艾薇心有不甘,不过还是本着明哲保身的心态,自觉地抬起双手做成投降状,松开右手,手枪就掉落在了青花石的地面上,发出重重的声响。   “乖。”声音又变得温柔了起来,塔利轻轻地在她耳边说,转眼又抬起头,望着厅内看着自己的一干人等,扬声道,“我要求的不多,一匹马,放我出城。”   艾薇偷偷地瞄了拉美西斯一眼,如果说眼神能杀人,身后的塔利可能都死掉五百次了。而自己,如果有连带的话,也见了阎王不下百次。如果不是自己的任性与大意,怎会落得如此尴尬的境地。但是话又说回来,如果自己不在这里,说不好那个像极了哥哥的人,现在已经倒地身亡了。想到自己能帮了他,总觉得有一点欣慰。在这一刹,艾薇对艾弦曾经刻骨铭心的情感,就好像穿越了几千年被移植到身后这个毫不相干的人身上了。   只那一秒,只有那一秒,这一短短的错觉就消失了。应该说,自从礼塔赫生命消逝的那一刹那,对哥哥的执著就不知不觉地淡了,另一个人鲜活的形象仿佛一把利剑,冲入了她的视野,让她的心脏骤然间疼痛得难以呼吸。   想到这里,她又抬头看了那个年轻的法老一眼,他琥珀色的眼睛里正隐隐闪着一种说不清楚的暗涌。   那是一种恨意吗?迁怒于这个使者,因他的同伴害死了礼塔赫?   拉美西斯恨着挟持着自己的赫梯人,那么他会为了杀塔利,不惜……牺牲自己的性命吗?   艾薇一颤,才骤然发现自己心中已经充满着难以述说的哀伤,就要涌出胸膛,展露在自己的脸上了。   哀伤?为什么哀伤?本来她就是一个异时空的闯入者,自以为是地闯入了别人的生活,更改了本来顺利进行的历史。她本身就不该存在于这个时代,即使拉美西斯全然不顾及自己,也不该有所抱怨。这一切,都是她自己不知所谓任意妄为的结果。   那,她为什么哀伤?   “你怕了?”轻轻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打断了艾薇的思绪。   “笑话。”艾薇同样轻轻地回过去。   “呵呵。”透彻的蓝色双眸中闪过一丝笑意,随即又喊话出去,“怎么,拉美西斯,你还愣着。”塔利轻轻移动了持剑的右手,艾薇只觉得脖颈闪过一丝凉意,然后火辣辣的痛感就涌了上来。在场的众臣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塔利冰冷地一笑,“奈菲尔塔利的血,也是红的。”   这个人,不是开玩笑的吧。艾薇只觉得塔利有种病态的恐怖,那种不屑的态度如同冰屑,顺着她的毛孔渗入血液,让她不由得战栗。他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人,这点,和艾弦还蛮像的,但是,艾弦的众多手段,绝对不会用来对付艾薇。而塔利此时显然把艾薇当作了最有效的棋子。   大厅中渐渐混乱,趁着骚动,身后的男子又附在她耳边说:“你怕了。”   “怎么可能?”   “虽然不舍得杀你,但你可要乖乖的。”温柔的语气里总是包含着阵阵凉意,塔利抬起头,冰蓝的眸子定定地看着拉美西斯,虽不说话,眼里已包含了全部意思。   如果不放他走,那么他走的时候,一定会先送她走。   艾薇看着拉美西斯。   传统上来讲,优秀的女主角这个时候是不是应该坚定决断地大声叫:“不要管我,杀了他!”或者是“我没关系的,你下手吧。”但是她却说不出口,连一个坚定的眼神都不愿意给。没错,礼塔赫死了,死在自己错误的推断上,死在帝王的疑惑上,死在不相干的赫梯人手上。但是她偏偏不想承担起这个责任,她偏偏想知道他这个时候会怎么办。   任性吗?   对,任性,而且自私!   他不是说她很重要吗?有多重要呢?证明给她看啊!   只有自己哀伤吗?礼塔赫死去的那一刹,看着他绝望而狂乱的身影,她的心也要碎了,碎成片了,碎得动不了了,她不能思考了,如果不是这样,自己怎么会被塔利控制住呢?   那个伟大的法老,无坚不摧、高深莫测的君主,在那一刻,居然是那样地令人疼惜。那鲜活的场景,她忘不掉啊。她只希望能让他不那么难过,希望得心都要想碎了。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感情。内疚,因为自己也曾误导过拉美西斯?惋惜,因为拉美西斯错怪自己的忠臣?还是其他的什么……   自己现在这样难受,为什么还要故作坚强?那一切的错误,都落到她身上吗?不,她偏要看看他接下来会怎么办。   拉美西斯缓缓地抬起右手,琥珀色的眼睛里翻涌着种种难以解答的情感。   但那右手始终没有放下,殿下候着的众多武士,全部严阵以待,手握各式各样的兵器。只要法老挥下手臂,那么这些害人的东西就全都会飞向那个使者,即使穿过了艾薇的身体,也在所不惜……法老会下令吗?   臣子、武士、侍从、塔利、艾薇全部屏息看着拉美西斯。   他却站着不动。   艾薇感到那丝血液正顺着脖子流下去。她不想等了,她怕等来的结果自己承受不起。其实不管是什么结果,她或许都是承受不起的吧。   想到这里,她突然大叫一声,身子一颤,塔利手中的铁剑便划进了她的伤口,一阵剧痛霎时袭来。见状,塔利慌忙把手一松,生怕割深了她。“塔利,原来你终究是不想杀我的。”艾薇心里想着,手迅速地从衣袋里掏出Eagle-key防狼喷雾,拇指套入顶部的指环,四指握住喷雾的体部,心中默念一声对不起,奋力举起手臂,持着喷雾砸向塔利的鼻子。   小号Eagle-key的长短与一只签字笔无异,略粗,握在艾薇的小手里正合适,特殊的合金制作,坚硬却轻便,持其攻击人就可产生“寸铁”的效果。即使是艾薇这种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孩,利用它,依然可以对彪形大汉产生重创。这一下,果然疼得塔利不轻,他大叫一声,左手放开艾薇,捂住自己的鼻子,右手却依然死死抓着铁剑。   趁着这个空当,拉美西斯放下右手,众武士心领神会,作势要涌上殿来给塔利最后的一击。   就在这时,艾薇大声地叫道:“谁都不许过来。”气势之磅礴,着实让众人愣了一下。与此同时,她左手执袖掩鼻,右手飞快地转开了喷雾的保险栓,冲着塔利的脸就喷了过去。那一秒,塔利惨叫了一声,当时就向后晕倒了过去。过了数秒,殿下前排的武士、臣子也突然感到不适,鼻喉呛辣,纷纷咳嗽了起来。   “不要慌,用袖口掩住鼻子,一会儿就好了。”众人闻言,纷纷用衣角、袖口掩住口鼻。   拉美西斯伸手一指,后面的武士就持剑冲了上来。   艾薇突然在倒下的塔利面前一跪,伸开双手,将塔利护了起来。殿上的武士只奉王命,冰冷的刀剑就要落在艾薇身上。   “住手!”拉美西斯喝止了那些武士,暴怒的眼睛里包含着十分的不解,“奈菲尔塔利,你做什么?”   “陛下……”他终是没有杀她,他没有,“这个人还不能杀,还要问他多一些事情。”   “什么?!”   他几乎失去了思考的理智,脑海中翻来覆去的却只有那一个想法。为什么不杀,为什么不杀,礼塔赫是因为赫梯使者才死的!是因为那个人!艾薇低着头,快速地说道:“问他谁才是真正的奸细。”   “你说什么?”   “向他问,谁才是真正的奸细!你身边有奸细,那个人不是礼塔赫,不是!”   那一句话宛若喊醒了拉美西斯,他怔怔地看着艾薇,一时间居然说不出话来。久久地,慢慢地,他颓丧地放下了手。   “把他关起来。”   武士收起刀剑,从艾薇身后拖走了不省人事的塔利。   拉美西斯呆呆地看着地上紧闭双目的礼塔赫,温暖的微笑仿佛还留在他的脸上,只是那僵硬的身体早已没有了生存的温度。   谁,才是真正的奸细。   这一句话好像提醒了他,如果他没有心存疑虑,没有怀疑礼塔赫是奸细,没有怀疑这个对自己最忠心、最崇敬的臣子,事情是不是就不会是这样?如果礼塔赫还站在殿上呢,手持武器的他,会让那个使者靠近自己吗?到底是谁害死了比耶呢?这个世界上不会再有人比他更忠诚于自己了。   他笑了,自嘲地笑了,嘴角勾出一道完美的弧度,琥珀色的眸子里却出现了一丝复杂的神情。他缓缓地走回王座,眼神越过殿下余惊未散的臣子、恨意未绝的马特浩倪洁茹、低头不语的艾薇,坚定地看着外面。片刻后,他缓缓开口,语气冰冷而坚决:   “等他醒了,我便要拷问他到死,赫梯人害死了我国的最高祭司,他们必然付出代价。”   众臣立刻跪倒在地,面目诚惶诚恐却又带着几分崇敬地高声说道:“陛下万岁!”   马特浩倪洁茹的脸上浮现着冰冷的不屑,噙着泪水轻抚着礼塔赫失去光辉的脸庞。艾薇抬起头,看着拉美西斯,直直地,直到那个琥珀色双眼的主人低头扫了她一眼。但很快,他就又好像逃避似的别开了视线。他定定地看着远方,听着臣子的赞誉之声,他故意不去看那些抱着异样情感的人。   当上了法老,连这个时候都不能表露出懊丧或者后悔吗?   为了看到更伟大的未来,究竟还要付出多少呢,是不是有一天,连自己也要迷失呢……   比耶,“真实”真的是很痛苦的一件事啊。   孟图斯快马加鞭昼夜兼程,当他不眠不休、历尽千辛万苦回到底比斯的时候,距自己写那封关于内奸的密信已有了十数天光景。到达底比斯时已经是黄昏,慢慢沉入河底的夕阳给天空带来了一种极富悲剧色彩的血红。一进城门,底比斯的大街小巷沉寂的气氛,仿佛在随着夕阳一同渲染一种浓重的哀伤气氛,骤然间,仿佛连空气都具有了质量,压得人喘不过气来,他不由得放缓了行进的速度。   “到底出了什么事情?”   扯起神庙附近一个一脸忧伤,手持水瓶发呆的侍童,孟图斯强压着心中的不安,故作镇静地问道。侍童一抬头,眼睛红红的,看到孟图斯鲜红的头发、翠绿的眼睛,才意识到眼前站着的居然是埃及的第一将军,刚想慌慌张张地下跪,就又被孟图斯一手扯了起来。   “免跪,快说,出什么事了?”   捧着水的少年愣了一下,然后眼眶就又红了起来,犹豫着说不出话来。那种发自内心的悲切,让孟图斯感到十分的焦躁,他不由得更急切地问了起来:“快说啊!”   “吓着他了,孟图斯将军。”柔和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孟图斯一转身,骤然看到了一个美丽的埃及女子,黑色的长发垂于腰间,深棕色的双眸附近涂着华丽而妖媚的绿色眼影,眼尾被勾起,笔直挺立的鼻子下面有一张美艳的唇。她身着白色长衣,佩戴刻有太阳神图饰的饰品,容貌惊人,气质沉静。侍童一看到她,就丢下孟图斯,跑到了她的身边。她温和地抚摸了一下少年,又接着说,“上埃及现在全部笼罩于悲切的气氛中,因为帝国的第一先知、法老的忠臣——礼塔赫大人过世了。”   什么?!这消息于孟图斯不啻于五雷轰顶,令他难以置信,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法老现在正在宫廷上下搜索内奸,并且认真考虑要出兵攻打赫梯。”   “这……怎么会,为什么礼塔赫会……”孟图斯后退了几步,翠绿的眸子里出现了一丝迷乱,“这不可能啊……”礼塔赫可以随时带着兵器跟随法老左右,加上法老身边总是有一群来自西塔特村的亲卫队保护,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情况呢?   仿佛看透了孟图斯的疑虑,女子又缓缓开口:“听说礼塔赫大人是为了保护法老,挺身而出,死在赫梯使者的毒剑之下。”   孟图斯“刷”地抬头,猛然瞪了那女子一眼,“放肆,胡说八道!”这不可能、这怎么可能,倘若是死于下毒或者是其他的什么都还有可信之处,但是为了保护法老,挺身而出?那群武士干什么去了!站在法老身边的礼塔赫是带着武器的,以他的实力,相信完全可以稍微抵挡一下那些恶人,并且及时传唤武士过来,何须亲身挡剑。谣传、这绝对是谣传,他一定要亲自进宫确认!想到这里,他转身跳上马去,一甩鞭,骏马就宛若离弦之箭般飞奔出去,扬起重重尘土。   女子轻轻地护了一下身边的少年,等马蹄声渐远,就抬起头来,面色凝重、若有所思地望向远去的孟图斯的身影。   “奈菲尔塔利姐姐,你怎么了?”少年轻轻地拉了一下她的衣角。   女子低头看了看他道:“没有……只是……”   只是感觉最近要发生很多不祥的事情,令人捉摸不透。希望一切都能过去,希望埃及可以顺利度过这一劫难……   “礼塔赫呢?”   孟图斯把马扔在门口,匆匆地走进宫门,焦急地叫着。四周的侍从都默不作声,拘谨地低着头,避免着任何目光的接触。   “你们都聋了吗?我问礼塔赫在哪里!”孟图斯不由得有一丝急躁起来。自小就接受良好教育的他,一直都是抱着非常礼貌的态度对待每个人,但是面对这种难以捉摸的气氛,他不由得难以控制自己情绪中的不安感。   “孟图斯哥哥。”   动听的声音传了出来,仿佛溪水敲打着的银铃,埃及的公主甜甜地笑着,从宫廷深处走了出来,“你回来了!”   孟图斯立刻单膝点地,半跪着,恭敬地说:“亚曼拉公主。”虽然是法老的妃子,但是宫中的人都不约而同地称之为“公主”,这也是因为法老根本就不曾把她当作王妃看待。   “你在着急什么?”   孟图斯思忖了一下,还是说道:“在找礼塔赫大人,请问您是否见到他了呢?”   “噢,原来是这件事啊,他就在那边啊。”亚曼拉公主仍然笑着,伸手轻轻地指向宫殿的西侧,那种笑容带给了孟图斯一丝安心,但是很快,他就意识到这仅仅是他自我安慰的假象。   “在哪边呢?”   “就在底比斯的那边嘛,尼罗河的西岸。”   被尼罗河隔开的底比斯城分为东西两个部分,东岸乃生人之世界,西岸则属于死亡之领域。历朝历代的法老,若以底比斯为中心国都,那么就多半会将金字塔或神庙修建在西岸。礼塔赫去了底比斯的西岸,就是他已经死了的意思。亚曼拉并非冷血,只是自幼被奉为“与神对话的少女”,一直都被教育着人的生命是不会终结的,死亡不过是从东岸搬迁去了西岸,搬迁去了另一个世界居住。灵魂是永恒存在的,因此只要保存好尸体,生命就永远不会消逝。   她只是单纯地认为,礼塔赫只是去了另一个地方居住而已,这并不代表什么。但这样的回答却犹如一盆锥心刺骨的冷水,灌进了孟图斯的心里,浇灭了他最后的一线希望。   礼塔赫果然死了吗?   但是他真的想不明白,究竟为什么会这样。   与礼塔赫一同跟随着拉美西斯驰骋在尼罗河畔的情景,就好像昨天刚刚发生一样,为什么转眼间一切都消逝了?   亚曼拉公主笑着,冲着孟图斯挥挥手,一边说着“别生气啦,礼塔赫很好啊”,一边蹦蹦跳跳地向远处走去。孟图斯慢慢站了起来。礼塔赫真的很好吗?   或许真正的死亡,是对他的一种解脱吧。背负着那样的过去和执念,倘若能够抛弃这些,飞往下一个轮回,也是一件好事。但是不知道心中为什么难以抹去那种不安,礼塔赫的死,好像使宫中的气氛发生了骤变,不知道接下来,又会发生什么样的事情。   内奸的事情怎么样了呢,礼塔赫究竟是怎样死的,害死他的人到底是谁?难道埃及与赫梯终于要爆发核心战争了吗?他紧蹙着眉头,挠了挠自己鲜红的头发,问题好像太多了,以前总是习惯和礼塔赫商量一下再做下一步考虑……现在,或许当务之急就是要参见法老,看看事情接下来究竟是要向哪个方向推进。   没有了礼塔赫那个家伙,感觉还真是很不适应。   孟图斯嘟囔着,慢慢地向宫内走去,低着头,如火焰一般的头发下翠绿色的眼里,染上了一层浓浓的哀伤。   恐怕不知道接下来一步应该如何是好的,不光是孟图斯一个人吧…… 第十六章 内奸   自从那天起,底比斯城中弥漫的不仅仅是那种不言而喻的悲戚,一种躁动不安的气氛,渐渐地出现在宫中,并慢慢地扩散到整个城市的大街小巷。   “与赫梯的战争就要开始了吧。”   “害死礼塔赫大人的赫梯人怎么处置的?”   “法老身边的内奸到底是谁?”   ……   虽然已经下令禁止议论,然而这些使人疑虑的消息依然随着人们日常的交谈传播开去。各种流言也出现在日常洗衣、打水、纺织的女子口中,随处都可以听到这样的八卦消息。   “听说了吗,那个马特浩倪洁茹王妃,居然与礼塔赫大人有不可告人的关系。”   “真没想到,不过这也难怪,法老从来都把她关在冷宫里嘛。”一阵暧昧的冷笑。   “我还听说,其实这次礼塔赫大人的死与她也有关系!其实马特浩倪洁茹王妃就是与赫梯使者串谋好的,她就是内奸!”   “肯定是这样!天下最毒妇人心!礼塔赫大人太可怜了!”   不知是怎样兴起的传言,渐渐地形成了一定的规模,不明事理的民众,听了,久了,就慢慢地将之当作了事实。底比斯,乃至其周边的城市数日内飞快地兴起了一股请愿的热潮,然后那一封封措辞恭敬诚恳,语气同仇敌忾的请愿书就蜂拥而至地到达了暂时代理礼塔赫日常事务的孟图斯手里。   红发的年轻人每打开一封这样的信件,俊挺的剑眉就微微地拢起。民众请求法老处死马特浩倪洁茹王妃,请求与赫梯开战……底比斯陷入了一种并非完全乐观的主战热潮。而此时,陛下却把自己幽闭在深宫里,许久没有出现面对朝臣。即使是他三番五次地上前求见,得到的回答都是“陛下身体不适”或者是“陛下有要事处理,暂不见客”。   究竟在处理什么,还有什么事情能比这种浮躁不安的气氛更加需要处理……孟图斯感到自己的头疼了起来,这个时候,他才又一次地感到礼塔赫的重要性。一直以来处理内政的他,拥有着绝顶的智慧、异常高明的政治敏感度,这些是西曼、梅那些老臣所远远比不了的。而自己虽身为与礼塔赫地位相当的重臣,这些内政的事情,他一样不知如何是好。现在谁都见不到陛下,所以平时归礼塔赫处理的事务就自然地交给了同为“帝国双璧”的孟图斯处理。这虽是理所应当的举措,却并不算是一个明智的选择,在战场上叱咤风云、无坚不摧的孟图斯将军,对于内政和寺庙的管理虽然不算是完全外行,但是比起长年经营此道的礼塔赫来说,还真是差了不少。   但是在法老久未出现的这种反常时刻,他也只好出来充一下门面。时常有大臣跑过来焦急地问他个中内情,他也只好苦笑着搪塞,故作镇静地安抚他们道:“法老正在筹划非常详尽的计划,请安心地等待最后的指示吧”,但是会不会有指示,会是怎样一个指示,连他也不知道。这恐怕也是有史以来第一次,自己完全见不到拉美西斯、完全不清楚接下来会怎样吧。这种摸不到头脑的感觉比任何挑战或者巨变都更令人惧怕。   此时,在宫殿的深处,艾薇也在经历着内容不同但是程度相同的烦恼。当孟图斯在外面头疼不已的时候,她正坐在荷花池边上,用双手托住自己的下巴,眉头皱成一团,撅着嘴,看着天空令人炫目的蓝色倒映在荷花池中略微浑浊的水面之上,“接下来该怎么办呢……”   从那天起,仿佛周围日常出现的人,一下子全部都消失了。没事就出现一下的礼塔赫自是不用说,那熟悉的笑容真的就宛若阳光流水一般,仿佛随着冬夜的来临,转瞬就消逝了,伤感之余,艾薇才骤然发现自己也已经有数日没有见到拉美西斯了。想起那个霸道的人,平时在身边倒是不觉得,甚至还有几分心烦,但是突然消失得无影无踪,却真的让她有几分不适应,感觉心里空空荡荡的。   更加古怪的却是艾薇内心那几分挥之不去的担心。那天在大殿上拉美西斯孤寂的身影,就仿佛一个烙印,印在了她的心里,怎么样都难以忘记。每次回想起那天他几乎失去理智的喊声,艾薇心中就好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疼得连呼吸都觉得困难。这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艾薇从来没有过。那一刹她就是希望他不要再显露出那种脆弱、那种绝望,希望到连自己都跟着难受起来了,于是因为埋怨自己失去了日常的理智,她才迁怒一般地故意为难了他。   但他没有杀她,狂怒之下依然听了她的话。   想到这里,艾薇心中一时涌现了难以明述的温暖感觉,热乎乎的。她盯着水面,不自觉地傻笑了一下,然后猛地摇了摇头。傻笑什么!真是愚蠢。   停止了摇头,冷静了下来,骤然间觉得荷花池边格外静寂,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音,仿佛更显孤独。那天与拉美西斯、礼塔赫等人在这里一同用餐的情形就好像发生在昨天,仔细想想,礼塔赫对自己间或的敌意,不过是因为马特浩倪洁茹吧。如果不是因为艾薇,也许拉美西斯不会将那个可怜的公主打入冷宫,一呆就是五年。他为了证明他对她的感情,却把另一个人的名誉、人生视为草芥。   恐怕这件事上,最难过的并非马特浩倪洁茹,而是礼塔赫。深爱着公主,却把对君主的忠诚放在了第一位。这究竟是应该被赞颂,还是应该被看做是一种悲哀呢?马特浩倪洁茹一定很希望礼塔赫带她走,但是那个忠诚的祭司却仅仅是不停地关怀她、安抚她,从没想过带走自己君主的妃子,即使她在君主眼中一文不名,一定是……艾薇出神地看着眼前的荷花,或许她应该去看看那个可怜的公主。   站起身来,感觉腿脚有微微的酸麻,她移步向冷宫慢慢走去,突然另一个人的身影蹦进了脑海里,使她改变了主意。   塔利。   自那天起,塔利就被关进了大牢里,不过把自己锁在深宫久未露面的拉美西斯应该是一直没有抽空去理会他的。既然如此,塔利的生命应该就没有受到什么伤害。那天他确实是不想伤害自己的——艾薇抚了抚自己的脖子,那天的伤口,甚至连淡淡的疤痕都没有留下,但自己却大大地伤害到了他。   如果等到拉美西斯想起还有这么个人关在大牢里,恐怕他会死得很惨。虽然能理解拉美西斯的心情,但实际上,塔利并没有杀害礼塔赫,从他的反应来看,甚至是不知情的。想到这里,艾薇改变了行走的路线。她要去看看塔利,那个和哥哥拥有相同水蓝眸子的男人,不知怎的,她不想看着他死。   话说回来,这次去,她也要问个清楚,塔利,你的身份究竟为何?   “这些小意思,请拿着。”   “噢噢,这个,这么漂亮的珠宝,我怎么好意思收下呢!”肥头大耳的埃及士兵满脸堆着惶恐的神色,而贪婪的笑容却抑制不住地从眼里流露出来。他一边推辞着,一边用眼睛不住地瞄着舍普特手上的各色珠宝。奶奶的,每一块都够他几年的俸禄了。   “别这么说,这次有劳了。”舍普特假意笑着,把手里的珠宝往那胖得几乎转不过身来的士兵手里推。两个人做戏一般前后推搡了几次,那士兵终于把珠宝收下了,装进随身的袋子里,他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脸颊上的肥肉仿佛都要挤到鼻梁上去了。   “怎么,舍普特姑娘,这可是王宫的秘狱,让你进来这么一趟,我可是担着要被杀头的危险,你们可千万别给我惹出什么乱子来。”士兵看了看袋子里的珠宝,又不放心地嘱咐了一句。   “怎么会呢,我和我的姐妹,两个女孩子,怎么可能给您惹出什么乱子。我们进去一下,您在外面帮我们守着,等我们顺利出来后,还有些礼物要送给您呢。”一听说还有礼物,士兵的眼睛都挤成了月牙形,他四处张望了一番,便打开了拴着厚重青铜大门的链子,用力一推,门就开了一个小缝。   “算你们运气好,现在换班,就我一个人在这里守着,下去,走七十七级台阶,直走到里面最深处的牢房就是了。你的姐妹居然要看那个要犯,这件事我可什么都不知道,以后出了什么事情,你们也千万别把我供出去。”士兵不停地说着,谁都知道那个牢房里关押的是赫梯的使者,她们在这么敏感的时期来看这个政治要犯,出手又如此阔绰,恐怕也不是简单的探监。当了狱卒这么多年,他也清楚各中的利害和王宫的规矩,总之他就不闻不问,拿到金钱就假装什么都不知道。这些年来,靠着这个原则,他居然也捞了不少暗财。   舍普特强压着心中的蔑视,点了点头,便挥手叫远方蒙面的女子过来。那女子身材娇小,体态轻盈,但是却被厚重的面纱遮得严严实实,甚至连半寸皮肤都见不到。她轻轻地走过来,经过那狱卒的时候,他不由得多看了她一眼,虽然是半垂的眼睑,怎么他却好像看到了一抹奇异的蓝色。可是在他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快步走进了门去。   “别盯着我的姐妹看,她早就许了人家!”舍普特凶巴巴地冲着他喊道,然后又收敛了自己的情绪,尽量稳重地说,“那就请您在这里守着吧,我们进去了。”   舍普特一侧身,就挤进了那青铜铸成的厚重大门。士兵看两个人走了进去,挠了挠头发,不明所以地关上了门,嘴里还嘟哝道:“搞什么嘛,神神秘秘……看多一眼就发了这么大脾气……”   艾薇顺着阴冷的楼梯往下快步走了约五十级,舍普特才在后面跌跌撞撞地赶上自己。   “奈菲尔塔利殿下,奈菲尔塔利殿下……等等舍普特……”小侍女上气不接下气地跟了上来,话没说完,一件厚重的纱布就扔到了她的头上,她慌忙摘下来在手里拿好,抬起头来一看,才发现艾薇正一边往下走,一边把身上层层围裹的麻布或薄纱一一拆下,随手扔给舍普特。   “舍普特,帮我拿一下,时间有限,这些东西实在是碍手碍脚!”艾薇一边叫着,一边快速地往下跑,舍普特在后面手忙脚乱地追着,不时还要弯腰下去捡起落在地上的纱布。   “舍普特,你就在入口处等我,我很快就出来!”一眨眼,一身轻快的艾薇就不见了踪影,只留下舍普特一个人在后面收拾她丢下的重重纱布。   艾薇走在长长的回廊里,四周墙壁上的火把将她娇小的身影拉得长长的,随着火光的跳动而变得摇曳不定。这里是底比斯王宫的“秘狱”,是位于宫殿后方地下的一个矩形的地下建筑,用于关押机要重犯或者是王室钦犯。这里是一个神秘的牢狱,若不是舍普特想尽办法打听,艾薇是找不到这里来的。秘狱里充满了各种秘密与传说,历朝历代以来自杀的、被害死的、枉死的囚犯数不胜数。   青铜重门便是这间秘狱唯一的入口,下行七十七级台阶就到了秘狱的外廊,这里共有十八间囚室,列于回廊两侧,可以关押五十几名囚犯。由于秘狱的特殊性,犯人也格外的少,因此外廊的囚室,多半是空着的。   往内侧行走约五十米,便进入了内廊,此处共有七间囚室,一字列开,墙壁上挂着各种各样的刑具,令人不寒而栗。从外经过看不到囚室里的情况,艾薇一路走过去,并未听到半点声音,应该也都是空的吧。   再往里走,是一条幽深曲折的通道,艾薇的脚步声在空荡的通道里回响着,走了有一会儿,前面就逐渐出现了火光。火光的下面映着一个空旷的屋子,屋子后墙的正中绑着一个年轻的男子。   塔利果然就在这里。   艾薇上前几步,隔着围栏可以看到塔利憔悴的脸庞。Eagle-Key喷雾的效用早已褪去,此时他虚弱的情况显然不是由那对人体完全无害的喷雾造成的。他垂着头,稍显白皙的皮肤上泛着点点的青紫斑痕以及明显的鞭笞痕迹。虽然法老说暂时不杀他,但是那些对他心生怨恨的大臣或士兵肯定少不了对他的折磨,这些都是由于礼塔赫的死而来迁怒罢了。   想到这里,艾薇觉得他有些可怜起来,不由轻轻唤道:“塔利。”   没有回答。   她加大了音量:“塔利!”   年轻的男子轻轻地颤动了一下,艾薇便接着唤道:“塔利,醒过来。”   塔利慢慢抬起头,张开了眼睛。当他第一眼看到艾薇的时候,因为消瘦而深深陷入眼眶的水蓝色双眼流露出了一分惊讶,然后那份惊讶很快就转变为了一丝温柔和欣喜的神色,“是你?”   艾薇点点头,略微不自然地说:“是我。”他太像艾弦了,这一点让艾薇一直难以释怀。   塔利嘴边勾起了一丝笑容,可这笑容好像牵动了脸上的伤口,于是他又小小地龇牙咧嘴了一下,“第一次见到你的真实样貌啊,阳光一般耀眼的金发,天空一般透彻的眼眸……你果然很漂亮,原来你就是所谓的奈菲尔塔利……看来我没那么容易带你走了。”他低头看看自己,自我解嘲地说,“反倒是你把我囚禁在了这里。”   “不是我囚禁的。”艾薇把视线别开,“我想问你几个问题。”   塔利的眼中恢复了往日的满不在乎,“你问。”   “你到底是谁?”   “你觉得我是谁?”   “你……”艾薇歪头想了一想,决定循序渐进,“你怎么知道那天我手里拿的东西是手枪?”   “什么手枪?”   “那你为什么让我扔下呢?”   “你说那个看起来很结实的金属块?怕你砸我嘛。”塔利认真地说,“况且我注意到你用它指着穆穆察,或许还有什么其他神秘的效用,我可不爱冒险。”   原来他不知道手枪是什么,虽然聪明,但归根结底还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古代土人。艾薇叹了口气道:“那,你到底是谁?”   “塔利啊。”   “你骗我。”   “好吧,我不叫塔利。”   “你叫什么没关系,但你不可能仅仅是一个普通的使者,你是赫梯的王子之类的人物吧?”很自然的想法,反正都遇到法老了,再遇到个王子又有什么特别的,况且只有王子才配拥有哥哥那种绝美的长相,“告诉我啦,我不会害你的。”   不会害他?不会害他他怎么会在这里被结结实实地绑在墙上,好像一条咸鱼一般。塔利叹了口气,双眼转瞬锐利地看向艾薇,温和的蓝色骤然变为寒意十足的冰蓝,“我叫做雅里。”   雅里,ok,so what?艾薇看着他,不明所以。   “你不知道雅里这个名字?”雅里的脸上出现了一丝惊讶。   “是什么?和塔利有什么区别?是你作为王子的正名吗?”   雅里冷冷地看着她说:“别把我和愚蠢的赫梯王室混为一谈。我就是雅里,雅里就是我。”居然还有人不知道这个如雷贯耳的名字,雅里看了看眼前傻乎乎的女孩子。这么没有常识,当时在殿上的表现却真是果断、聪慧而具有勇气。她真是一个矛盾的人,难怪自己看到她第一眼就被她所吸引,恐怕不仅仅是那双美丽的水蓝眼眸,更多的是潜藏在她外表深处的特别气质吧……嗬嗬,自己看人果然是没有错过。   “噢,雅里。”艾薇的声音打断了他暂时的自大,“我和你做一笔交易。”   雅里挑起眉毛,看向艾薇。   “你待在这里很快就会死的,我借你个东西,增加你逃跑的几率,相对地,你要告诉我在这宫廷里与你们串通的内奸到底是谁。”   她真是越来越让人觉得与众不同了!雅里压住自己浓浓的笑意,认真地说:“没问题,但是你不怕被埃及人发现吗?那你就会被当成是叛国罪。”   “叛国罪个啥,我又不是埃及人。”艾薇低下头,在口袋里翻找了一阵子,“喏,就是这个东西,别人问起,我就说是掉了,不知道怎么跑到你那里去了。你怎么逃的我可什么都不知道。”   嗬,她可真能算上是个奸诈的小女人了!雅里定睛一看,艾薇手里握着一个精美的饰品,上面画着特别的图案,“这是……”   “不锈钢制成的徽章……算了说了你也不懂。反正就是非常坚硬的金属,比你的铁剑还要坚硬,有了它,加上耐心,你什么锁什么门都可以磨开。”艾薇顿了一下,然后用徽章在青铜制成的围栏上用力划了一下,上面立即出现了一道深深的印子,而徽章却丝毫未损,“怎么样,谁是内奸?”   雅里看了一眼那个徽章。奈菲尔塔利,她果然是一个奇妙的女人,不仅美丽,不仅聪慧,还有那么多令人不解的神秘之处。他越来越希望能带她走了,把她留在自己身边,等她给自己解释她特殊的魅力和种种奇妙的物品都是从何而来。但是,恐怕这一切都不能心急……想到这里,他轻轻一笑,“亚曼拉。”   什么?艾薇以为自己没有听清楚,他刚才说什么。   “交易完成了,把那个小玩意儿扔进来吧。”   “等等等等,你刚才说亚曼拉,是拉美西斯的妹妹那个亚曼拉公主吗?她是和你们串通的人?”   雅里笑笑说:“串通谈不上,她只是定期告诉我们法老的动作而已。”   “你们不是串通要采取所谓的‘第二计划’么?要谋害法老不是吗?”   雅里的眼中流露出一丝不解,“什么第二计划?谋害法老?那也轮不到找那个小公主啊,谁都看得出她对法老的爱慕。况且这个时候谋害法老也没有任何意义,埃及的强大不是刺杀一个君主就可以摧毁的——虽然我承认拉美西斯是一个厉害的角色。”   “那,那你们为什么选择在这个时候晋见?难道不是想接头,想谋害法老吗?”   “不,当然不是。”雅里淡淡地说,“穆瓦塔利斯希望我们来看看马特浩倪洁茹,他一直希望她能够离开埃及,回到赫梯,被俘虏,还被打入冷宫毕竟是奇耻大辱,但是那个傻瓜却执意说要和什么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经历如此屈辱还要坚持呆在埃及。我这次来,是为了赐毒于她,这样活着,不如死了……”   他语气冰冷,轻描淡写,仿佛将马特浩倪洁茹的生死当作明天的天气一般去描述,那个公主,连自己的祖国都将她抛弃,礼塔赫也已经死了,还有人在意她接下来究竟会怎样吗……艾薇皱了一下眉头。   “为什么选择亚曼拉?”   “不是我们选择她,是她自愿来和我合作……”雅里的眼神闪过一丝冰冷的轻蔑,“女人真是荒谬的动物……”艾薇等着他说下文,但是他却没有继续说下去,反而是话锋一转,“不过你却不是,把那个小东西给我吧。”   “又不是不给你。”艾薇嘟囔了一下,顺着栏栅的缝隙,将徽章扔到雅里的脚边,看雅里灵巧地用脚趾一钩,将其踢到了自己手里。   “奈菲尔塔利,如果我逃走了,你和我一起回赫梯吧。”雅里用徽章反手划了一下自己的链子之后,就看似漫不经心地丢下了这么一句。   “我跟你回那个鬼地方干什么?”艾薇估算了一下时间,觉得应该上去了,“别忘了,这个秘狱只有一个出口,你能不能逃走还另讲呢。我要走了,等你活着跑了再说其他的吧。”   语毕,艾薇就转身要走。走了几步,她又突然回头过来,盯着雅里美丽的水蓝眼眸,“你长得太像我的哥哥了,不然我才不管你的死活,但如果你不幸被抓了回来,千万别透露我的名字,不然我就和你拼了。”   然后她就转身快步地走了,看着她的身影渐渐消失,听着她的脚步声吧嗒吧嗒地渐渐远去,雅里才将视线收回,眼里闪过了一丝温柔的笑意。   像她的哥哥?她可真是懂得怎么叫人难受啊,这个小姑娘。   艾薇有五天的时间没有见到拉美西斯了。   据说从那天起,他就把自己锁在宫殿的最深处,不吃不喝不见人。舍普特把这件事告诉艾薇的时候,她还在心里暗自思量,难不成那个年轻的君主英年早逝就是把自己饿死的?但是足足过了五天,她再也不能泰然自若、嬉笑如常了,心里总是莫名其妙地泛起一阵阵焦躁。这种状态一直持续到昨天去秘狱见过雅里。   亚曼拉公主是赫梯的内奸。   得知这个消息时,除了震惊,竟然有几分窃喜不明不白地涌上心头。   她终于找到了一个理由去见他。她要把这个消息告诉拉美西斯,这是重要的事情,所以她不得不去,然后“顺便”探望他的近况究竟如何。但愿这个君王没有发生什么意外,否则她可真是功亏一篑了。对,她仅仅是不希望自己白回来古代一趟而已。   艾薇总算给自己反常的心情找到了一个合适的解释,想完这些,她满意地呼了口气,扯了下裙摆,决定立刻动身。拉美西斯的寝宫离开艾薇现在所居住的地方并不远,这显然是有意安排的,虽然是这样,艾薇却仍然不知道这些在她看来长相都所差无几的房门,究竟哪一扇才通往君王的居所。埃及的建筑宏伟得令人炫目,底比斯的宫殿则更是如此。不认识任何字符、不熟悉任何标志的她,总也分不清那些复杂的结构,好在有舍普特,才使得她每次出去逛逛都能顺利回到自己的居室。   抬头看看,天色尚早,经历了昨日的劳顿,艾薇决定不再麻烦舍普特,而是要一个人出发去找拉美西斯。   她快步地穿行于王宫之中,阳光透过青葱的树木洒下来,悠长的回廊中漂浮着美丽的金色尘屑,那一刹,她竟有了时空错位的感觉。   仿佛时间从未曾流动,她还留在刚来到埃及的那个时候。   还记得,初见之时礼塔赫带着静静的微笑,拜托她参加了“鸿门宴”。阳光流水一般的俊美少年,忠心不二地伴随在拉美西斯左右,为他不惜赴汤蹈火。那一袭白衣,仿佛这俗世唯一不染尘埃的特殊存在。   可……一转眼,那些鲜活而明快的记忆都消失了,艾薇的眼前刷地闪过了数日前图穷匕见的惊险场景,从那洁白的身躯流出的黑色鲜血,宛若扯碎了所有美好的画面,她的心感到一阵微微的疼痛,仿佛要被一种压抑的哀伤深深地掩埋,然后,在一片灰暗中,一个孤独的身影渐渐清晰起来了。   在那一片混乱的场景中,他倨傲地站着,透明的琥珀色双眼茫然地看着倒在地上的白衣青年。   四周的人们慌乱地围着血泊中的青年,他站在中央,却没有人敢主动和他说半句话。他就好像被透明的容器隔开一样,没有人去关心他的一切。   只有她看到了,那转瞬即逝的孤独,和一种宛若被抛弃般的深深的悲伤。   她的心在那一刻,被刺痛了,狠狠地刺痛了。   那一刻,她有一种强烈的冲动,想要冲过去,抱住他。但是,他是那样的孤独,他的悲伤从身体的最深处漫溢出来,看到这一切,她的双脚,竟然无法移动……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抬头看向湛蓝的天空。   她或许,不该去想这些。为了这些古代的人而痛苦是多么不理智的事情,倘若与这个世界的联系太多,倘若她开始舍不得他孤独的身影,那么她将如何在不久的将来,戴上黄金镯,回到遥远的未来。   她加快了脚步,仿佛要将那内心的迷茫甩开,努力地向前走去。绕过一个荷花池,远远的回廊里传来了嘈杂的议论声、士兵的脚步声,艾薇锁着眉头,赶了几步,又转了两个弯,就来到一片相对开阔的庭院,这里的建筑华丽得令人炫目,门上是黄金的壁画,柱旁都是精细的石塑,院子里绿色的植物郁郁葱葱。   应该就是这里。艾薇不用再费心去找哪个才是拉美西斯的寝宫了,因为在紧紧关闭的、最富气魄的门前跪着一干臣子、侍从、侍女,他们手里端着食物、水、药、衣物、政件,神态恭敬,屏气凝神。看这架势,不用问,埃及最高地位的人,一定就在门后的房间里。   艾薇靠近了几步,认真思考着如何能突破这一大群浩浩荡荡的包围圈,接近拉美西斯的房门。没走几步,人堆里一个眼尖的小侍女就看到了她。   “奈菲尔塔利殿下……”那带着一丝不确认的声音打破了那如死亡一般的寂静,人们不约而同地转头看向艾薇。骤然间,他们眼中出现了一丝冷漠和不满。   “怎么现在才来探望陛下。”   “陛下那么宠爱她,现在出了事情,她反而消失得无影无踪。”   “搞不好就是她串通赫梯人把礼塔赫大人害死的。”   ……   艾薇仿佛听到了阵阵轻微的议论,但是却看不到任何人开口。那些人只是没有表情看着她,她一时竟分不清这些话究竟是他们说的,还是她自己心里的某种想法在隐隐作祟。   “奈菲尔塔利殿下!”一个颤颤巍巍的声音响起,一名手持纸莎草文书的老臣恭敬地冲她拜礼。艾薇看着他略微熟悉的脸庞,仿佛似曾相识,但是却想不出到底是谁。闻言,众人交换了一下眼色,便也随着他的声音拜礼道:“奈菲尔塔利殿下!”   礼拜完毕,众人的视线纷纷转移到了艾薇身后。艾薇好奇地一回头,大家整齐的声音就又一次响起了:“孟图斯将军!”   艾薇定睛一看,过来的那个年轻人可真是帅气。红色的头发仿佛要燃烧起来了一般,绿色的眸子里面有着挡不住的英气,黑色的披风下挂在简单却精致的皮甲下,结实的手臂持着看起来颇为合契的宝剑。扮相如此勇武的他,气质却不是暴戾的,一种潜移默化的教养与斯文从他的举手投足中很好地表露了出来。   孟图斯……就是布卡的哥哥吧?想要达到他的水准,看来布卡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呢,艾薇心中暗自叹了一声。   孟图斯看着眼前金色头发的女孩,愣了一下,然后很快就反应了过来。这就是奈菲尔塔利,那个把法老迷惑得晕头转向的女孩。五年过去了,她的相貌竟与他记忆中的所差无几。金黄的发丝,水蓝的双眼,无情的时光仿佛从未在她身体上留下痕迹。   虽然她长相清秀美丽,但是却不像是陛下一贯喜爱的风格。陛下宠幸过的女人,多半都是妖艳火辣的美女,相比之下,这个奈菲尔塔利,却如同清汤挂面一样,好像少了些呛辣的味道。   收起了短暂的八卦想法,孟图斯上前几步,微微点头,算是拜过了礼:“奈菲尔塔利殿下。”   艾薇顿了一下,然后便也以微笑当作回礼,随即问道:“陛下现在……”   孟图斯尚未开口,在一旁拜礼的三朝老臣西曼却开口大呼小叫地说:“孟图斯将军啊,陛下已经足足五天没有出来了!老臣真的很担心他的身体情况啊!请将军一定帮忙再劝劝陛下!”   孟图斯瞥了一眼西曼,眉头一皱。西曼的缺点就是太喜欢以夸张的方式表达他的忠心,有的时候甚至有几分做戏的感觉。接着他答道:“陛下谁都不见,看来礼塔赫的死……对他的打击不小,我们再等等看吧。”   “等?已经五天了!”   焦急的声音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他们抬起头来,只见到艾薇略带激动的面孔。   她原以为只是下人夸张的传言,却没想到他当真五天足不出户、滴水未进。那会死人的!而这些愚忠的臣子,居然真的把他的命令当圣旨,在门口等着,没想过他有可能丧失了力气,叫都叫不出来吗?!   “你们知不知道,一般人三天不吃不喝就死跷跷了,你们这群自称忠心的臣子居然舍得让他在里面一待就是五天!快把门给我撞开!”艾薇快速地说着。为什么会这样!早知道、早知道她还顾及什么,应该早就来找他的!想到这里,艾薇心中的更是急躁,她不顾众人看着她的呆傻眼光,拨开人群,冲到门口用力地敲着房门。“拉美西斯,你还活着吗?快点回答我啊!如果你活着,就开门。”   西曼等人眼中流露出了几分顾虑,但他们又不敢去阻拦艾薇,于是便纷纷看向孟图斯。孟图斯微微颔首,示意就让艾薇继续敲门。这种非常时刻,恐怕借用一下奈菲尔塔利是最有效的办法了,只有她才有可能让那个一天到晚不知道在想什么的法老流露出真实的性情。希望她的呼唤,可以把那个任谁都奈何不得的人叫出来。   “快点把门打开!该死的!”艾薇不由得大声诅咒了一下,周围的臣子倒吸一口凉气,这可真不愧是奈菲尔塔利啊。艾薇两眼一瞪,“你们还愣着干什么,快找人把门给撞开!如果出了事情,你们十条命也不够!”   大家又是一番面面相觑,孟图斯不置可否的样子默许了这件事情。西曼一挥手,几个士兵就匆匆赶了过来。   “陛下恕罪,臣等着实是为了您的安危起见……”   西曼唆唆地说着,被艾薇一下子打断:“说太多了,你们,快撞门!”几个士兵听命,便合力搬起了不远处石质的雕塑,打算用它把门砸开。   门口的人纷纷退到了两边,议论声此起彼伏。就在这个时候,那扇紧紧关闭了数日的房门,慢慢地打开了。 第十七章 迟来的心意   房门慢慢打开,拉美西斯懒懒地斜倚在门上。他身着亚麻长衣,腰系黄金挂饰,垂直的棕色长发随意散开,经由肩头落至腰际,俊挺的眉毛微微挑起,犹如宝石一般隐隐发亮的琥珀色双眼平淡地看着眼前宛若闹剧一般的场景。   “我还以为是谁,原来是你。”他冲着艾薇轻轻地说,眼中宛若根本没有见到四周几乎痛哭流涕的臣子们。   艾薇看着他,刚想开口,他的视线却不着痕迹地移开,落在了她身后不远的孟图斯身上淡淡道:“你回来了?”   孟图斯恭敬地半跪下去,“是的,陛下。没有参加到礼塔赫的葬礼,臣深感抱歉……”   拉美西斯挥挥手,打断了他的话,“孟图斯,我想过了。”   “是。”   “暂时不打。”他轻轻地说。众人愣了一下,悟不懂拉美西斯这句话是什么意思。艾薇看了一眼孟图斯,看来在场的诸多人中,只有他和她听懂了法老的旨意。   不打,意思就是不发动与赫梯的战争。即使赫梯使者的行刺,害死了礼塔赫,他依然决定了不发动全面战争。她低头看了一眼,拉美西斯的手臂上有些细小的伤痕,新旧不一。这五天,他或许就是通过折磨自己的方式来保持理智,以至于不做出错误的决定。身为一国之君,真的那么需要把自己的真实情感隐藏起来,而把最理智、最镇静的一面显露给臣民们吗?那样……很痛苦吧?   他一定很痛苦的!   “是的陛下,与臣的想法不谋而合,此时开战,很不适宜。”孟图斯字正腔圆地回答,“在陛下登基不足一年之际,我们的首要任务应是稳固实力、增强士卒的战斗力并且囤积足够多的辎重粮草,这样才能一举消灭庞大的赫梯,陛下此举圣明。”   离世界闻名的卡迭石之役应该还有五年时间呢,对于此时开战的担心想必是多余的。艾薇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听过这番话,周围的臣子才恍然大悟刚才法老的话究竟是什么意思。或喜或忧的表情纷纷出现在了各人的脸上。西曼一抖手,又要颤颤巍巍地高呼什么,却被拉美西斯一句话噎在了那里,“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免了。”   四周的人不再说话,只是恭敬地端着东西,弯着腰。“你们可以下去了。”拉美西斯轻描淡写地下了命令。   “但是你五天滴水未进了!”艾薇贸然地说,打破了这沉寂的场景,话说出口,才发现拉美西斯正奇怪地看着自己,“看什么,平常人早就不行了,你现在要吃些东西啊!”   拉美西斯淡漠的琥珀色双眼中骤然泛起了一丝温和的颜色,然后又转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对啊,平常人早就死了,我还健康如斯。”他伸手过去,拉着艾薇往屋子里走,一边轻描淡写地冲身后的一干大臣、侍女、侍从、士兵摆摆手,“你们都下去吧。”   “你到底为什么还能这样精神?不会死的吗?”门又一次关上,隔开了外面嘈杂的一干人等。房间里乱七八糟,地面上零星散落着被砸碎的花瓶、杯子等等。艾薇被他拉着往里走,却止不住地问他这个问题。他却带着几分玩笑却又丝毫没有笑意地说:“不会,你听说过法老会被饿死的吗?”   “不过是人,是人都要吃东西的。”   拉美西斯嘴角略微扬起,然后很快表情又渐渐变得冰冷,冷漠中又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哀愁,“谁说法老是人,不是人。”   “还有人说自己不是人。”艾薇想,自己这个时候应该是要笑的,但是她却笑不出来。   他只有二十五岁啊。对于这样年轻的他,却必须压抑自己的情绪、保持理智地制定影响国家命运的决策并孤独地承担压力,确实是一种非人的苛求,法老这个职位,看来真的不是凡人可以胜任的……她看了他一眼,碰巧他也在看她,琥珀色的眸子里增添了几分柔和的神色,艾薇心头一紧,又把头低了下去。   “你来看我……”拉美西斯轻轻地说,“很开心。”   没有变化的语气,却使艾薇的心剧烈地跳动了起来,几乎要跃出她的胸膛。   “我其实……”   “别说,”拉美西斯淡淡地打断了她,“我知道你有理由,我不想听理由,我就当你是来看我的。”   艾薇把要说的话咽了回去,想了一会,可觉得还是要告诉他。但是拉美西斯这么一说,让她怎么也不能把心里那惊天动地的大秘密说出口了。算了,她确实是因为担心他,那么暂时,就不要找什么理由了吧。两个人静默了一会,艾薇又开口了:   “那些伤痕……”   拉美西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臂,“小伤而已。”   “我从家里带了些治疗外伤的消炎药,等我去拿给你好吗?”艾薇记得自己的包包里确实带了点简单的消炎药。她刚要起身,却又被拉美西斯拽了回来。   “别走,你说的消炎药会比埃及最高明的草药还有效吗?”拉美西斯理所应当地说着——那个时代的埃及,医术在世界范围都是遥遥领先的,“你过来,安静地在我身边坐一会儿。”   艾薇看了看他,便回到他的身边坐下了。他没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径自想着什么。他已经一个人想太久了,或许他真的很需要一个人在身边,即使什么都不说。于是艾薇什么都不说,就陪着他坐着,看着窗外随风摇曳的大芭蕉树以及不时传来阵阵清香的荷花池。时间就那么一点一滴地过去了。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繁乱的嘈杂声隔着门打破了屋内的宁静:“陛下,陛下!臣有要事相报。”   拉美西斯微微踅起眉头道:“明日再说。”   “陛下,牢狱里的赫梯人逃走了!是用利器磨断锁链逃走的!我们已经关押了狱卒,正在从他嘴里拷问……”   消息说到这里,艾薇心中惊了一下,不好,那个狱卒,那个肥头大耳的狱卒,看起来就是一副嗜财如命,却也惜命如金的样子。恐怕拷问不了几下,他就会把舍普特抖出来。这样一来,以舍普特的性格八成也会全都给担待下来,而自己……难道就真的能眼睁睁看着这件事情发展成这样?   想到这里,她不由得紧张地用手握住了自己的裙摆。当时太冲动了!这样的结局她应该早就想到,偏偏冲着雅里酷似艾弦的长相和对内奸压抑不住的好奇心硬要插手。其实她真应该狠下心来不去管雅里的!他毕竟不是艾弦!   外面的大臣听里面没有反应,于是就接着说:“估计是真正的内奸放走赫梯人的,我们正要从狱卒入手,把幕后的黑手揪出来,为礼塔赫大人报仇!”   艾薇一愣,什么,这样一来,自己……岂不就成了内奸?她的眼中闪过了一丝错愕与慌张的情绪,而那短短的一刹,竟被身旁的拉美西斯收在了眼底。瞬间,他的脸仿佛彻底冻结,犹如化为了深邃海底的一座冰山,但很快,当艾薇再看向他时,他的表情又恢复了往常的淡漠。   “暂停拷问那个狱卒,我要亲自审讯,届时,其他人暂避!”拉美西斯放开了一直拉着艾薇的手,往门外走去。   “啊,等等,”艾薇本能地在他身后开口想叫住他,但是却犹豫着不知如何将消息告诉他,于是言语又踌躇了起来,“那个……”   拉美西斯停下脚步,抬手示意她不用再说下去。他没有回头,艾薇看不到他的表情,只是过了半晌,他才如常平淡地说:“这件事我来处理,你去吧。”   话说完,他往前走了几步,然后又停了下来,却依旧是看不到表情,“奈菲尔塔利,说不定……与赫梯开战的时间要提前了。”然后,他便大步流星地迈出房门,被一干焦急的臣子簇拥着,向另一个方向走去了。   艾薇看着他逐渐远去的背影,一种不安的预感从心底深处,难以抑制地滋生了出来。   为什么,自从她回到古埃及之后,事情总是一次又一次地偏离原本的轨道,而且丝毫无法控制。她就好像一颗微小的石子,投入了历史的洪流,在创造荡漾的波纹之时,连她自己也随波逐流起来,在那未知的奔流中,渐渐地,迷失了自己……   艾薇猛然从梦中惊醒,眼中忍不住滴下了大颗的泪珠,顺着脸颊缓缓地滴落,落在几乎被汗水浸透的白色亚麻长裙上。她深呼吸了片刻,尽力让自己的情绪稍微稳定下来。然后,她仿佛意识到了什么似的,弹簧般从床上弹下来,大声地叫:“舍普特,舍普特!舍普特你在哪里?!”   艾薇的贴身侍女舍普特当时正在门外恭敬地端着水,随时待命,骤然听到房间里传出这样焦急的呼唤,她立即跌跌撞撞地跑了进去,答道:“奈菲尔塔利殿下,舍普特在这里!”   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一把被艾薇抓住,“他们呢?”   “什么?殿下,我没听懂您是说……”   “拉美西斯、布卡、孟图斯,他们呢?”   “这个……殿下……”舍普特不敢直接对视艾薇的眼睛,支支吾吾地回避这个问题。   那一刹,艾薇却明白了。她松开舍普特,快速地往门外跑去。   “殿下!您去哪里?等等……”   艾薇不理会舍普特的声音,她跑着,金色的头发随着风轻轻地飘起,水蓝色的眼睛里隐隐地闪着几分泪光。   刚才,她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在梦里,她改变了这段历史、提前了战争,使得很多原本可以拥有平淡人生的埃及人扭曲了自己未来的生活。一切从礼塔赫开始,他因为被误解而白白地丢掉了性命;随后马特浩倪洁茹公主失去了自己存在的意义、很快便相随而去;布卡为了证明自己的能力而贸然走上战场,死于非命;更有千万个埃及士兵,因为无谓的战争失去了平静的生活,妻离子散……   这一切发生的时候,她的手脚就好像被绑住一样,无法动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所有残酷的景象一幕一幕地闪过,她叫着、挣扎着,但是却无济于事。   最后一幕,拉美西斯为了保护她,死在了利箭之下。   鲜血从他的胸膛喷溅出来,落在她的脸上,那样腥热的感觉是如此真实,真实到她的四肢瞬间变得冰凉,只有那灼热的鲜血带来的触觉,如同锋利的针一样,刺痛着她的肌肤。   在他眼中琥珀色的光芒渐渐消失的一刹,她崩溃了。泪水就好像决堤一样冲出自己的眼眶,然后一切场景都变得模糊了起来……   她醒了,怀着哀伤、痛苦、震惊以及说不清楚的无尽懊悔。   她是一个笨蛋,不是吗?她自以为来自未来,竟妄想以一己之力力挽狂澜;她深陷历史的洪流之中,竟然想超脱于其上,以旁观者的角度来观察这一切的发展;她自以为自己可以如同第一次回来时一样,戴上手镯便回到未来。   但是,她不行。   她早已不行。   她的心中,早已经被那个人烙上了不可泯灭的印迹……为什么就不懂得坦白地承认呢?现在这样,自私地为了不受伤害、愚蠢地为了证明自己的超脱,令她做了太多失控的傻事,伤害了太多的人……如果再这样下去,恐怕梦里的事情,都要变为现实,从礼塔赫开始,后面就好像是多米诺骨牌一样,一张一张顺延下去,导致全盘皆输。最后一切都将无法挽回,甚至连机会,也不给她一个。   如果压抑这份感情会带来那一系列非理智的行为和灾难一般的后果,那么她就应该告诉他,就算最后又是一份没有结果的撕心裂肺的痛楚,她也愿意承担、她也应该承担,这一切都是她应得的。   她擦了擦眼角就要流下来的眼泪,透彻的眸子映出蓝天的影子,她不由得加快了脚步,向前奔去。   今天宫里的人格外的稀少,隐约中,一种凝重的气氛正无声袭来,这加重了她内心的不安,命运的齿轮正在转动,一切正在往偏离轨道的方向愈行愈远,这一次,她能清楚地感觉到事情的变化。虽然不知道是否还有机会阻止,但她至少要尽力去尝试。之前那些错误所带来的不良后果,她都应该承担……   她向王宫边侧的一个高台跑去,那里可以直接看到练兵场的全貌。军队出发之前都会聚集在那里,接受祭司的祝福与法老的激励。不知道为什么,本能告诉她,有什么事情正在那边上演。   转过一个弯,她顺着梯阶跑上一块城墙,费尽力气爬到了墙边,她早已气喘吁吁,她弯着腰深呼吸了一会,自嘲地说:“需要锻炼了啊,艾薇。”稍稍平静,她闭了闭眼,心中祈祷着自己的担忧都仅仅是一个梦,但是,终究是要面对现实的,她又呼了口气,便探头从城墙上望了下去。   华丽整齐的军队,映着初升的朝日,几乎要晃花了艾薇的眼睛,梦里出现过的场景被赋予了鲜活的色彩,气势磅礴地出现在她眼前!令她担忧的事情终于发生了,自从礼塔赫死去的那天起,一切都已经无法停止地开始转动了,本来还有机会挽回,而她却帮助了雅里,那个一时头脑发热的举动,促生了现在的一切。埃及与赫梯的全面战争,即将开始。她微微颤抖,打起精神,望向不远处的高台,伟大的法老正立于其上,即将发表一番开战前的宣言。   拉美西斯身着华贵的君王服饰,高耸的王冠契合地戴在他的头上,头发被精心地束在王冠之内,胸前佩戴着闪闪发光的黄金饰品,身着麻质长衫,腰系镶嵌着宝石的带子,肩后则是及地的深黑烫金的斗篷。他手持权杖,双眸锐利地注视着脚下的军队。高台之下的军队约由一百辆战车及五千名步兵组成。他们举着殷红的旗帜,为首的将军正是孟图斯,鲜红的头发就如同火焰一般即将燃烧起来,他恭敬地站在战马之旁,身后红色的斗篷仿佛与殷红的战旗连成了一片火焰的海洋。   “塞特神……是暴戾的。”拉美西斯缓缓地吐出了这样一句话,静默了片刻,又继续不紧不慢地说,“我将鲜血的颜色赋予你们,称你们为塞特,你们为我效力,带给埃及强大的力量与绝对的权威。”   塞特军团——举世闻名的法老四大军团之一。阿蒙、塞特、赖和普塔赫是拉美西斯最精锐的部队,每个军团约有五千人,都是训练有素的精兵,在那个年代,五千人的军团已经是相当大规模的部队了。而布卡曾经说过的第五兵团,实际上指的是法老身边由西塔特勇士们组成的亲卫队。塞特军团,以火红的旗帜为代表,以强大的攻击力而著称。此时训练有素的战士们正排列成整齐的方阵,锐气十足地等候着法老的命令。   “你们都知道,”拉美西斯的口气转为了深深的哀伤,琥珀色的美丽双眼蒙上了一丝复杂的情绪,“我忠心的臣子,真挚的朋友,伟大的祭司礼塔赫……死在了赫梯人的手里。”台下的军队发生了一些小小的骚动,礼塔赫在国家里极受民众爱戴,艾薇立刻意识到拉美西斯在此时发表如此讲演的用意所在,而恐怕,只有她才能体会得到他心中所蕴含着的深刻伤痛。如果不需要做一个君主,他又何必当着众人的面,将这苦楚的伤疤翻起,让心中最柔软的地方再一次血肉模糊……   拉美西斯继续说了下去,“赫梯人又一次联合叙利亚,从西奈半岛对我们进行边境骚扰。这样的事情,在过去的几十年中,几乎从未停止过。之前,都是用孟斐斯的驻军将其驱逐,但是这一次,我决定,用你们的力量,给予他们沉重的打击!”   台下响起了一阵雷动的呼应声,艾薇的脸色却变得凝重起来。这样的激励言论,与发动全面战争的宣言所差无几。这一次,无疑会是一切的开始。   埃及与赫梯两大帝国南北隔海相望,是当时西亚地区最强的两大势力中心。百年前,在赫梯国王苏庇努里乌马什统治时期,赫梯摧毁了由胡里特人建立的米坦尼王国,攻占了米坦尼王国的首都瓦努坎尼,扶持了傀儡国王,自此,赫梯帝国达到了其鼎盛时期。随着赫梯法典的推行和广泛使用,赫梯更加国富民强,势力不断向南扩张,使得叙利亚几乎沦为它的傀儡。   埃及与叙利亚之间仅仅隔了一个西奈半岛。赫梯的势力扩张如此迅速,难免不使埃及十九王朝的各个统治者们将其列为头号大敌。从举世闻名的拉美西斯一世,到骁勇善战的塞提一世,双方的小规模冲突从未停止。双方都在准备并等待一个契机,结束这漫长而胜负难分的争霸。   历史上,正是拉美西斯二世终结了这冗长的冲突。但是时间,却并不是现在。如今战争足足提前了四年有余。   “该死!”艾薇轻轻地诅咒了一句,诅咒的对象,却是自己,自己真是越帮越忙,事情变得更加复杂了。如此一来,想要把历史改回去可能是不行了,但至少,不要让它变得更糟,并且一定要让他……活着。   拉美西斯伸出双手,示意众人安静。空地上的军队骤然静默下来,仿佛被拉了停止闸。年轻的法老继续说:“你们的出征受到了亚曼拉公主的祝福,从今日起的未来七十二天,她都会在神庙中为你们祈福。同时,”他顿了一下,“你们依然会得到拥有神奇力量的第一先知的祝福。”   众人不语,带着几分好奇地屏息看着拉美西斯。   全埃及上下的第一先知为数不多,除了已故的礼塔赫以外,还有四位,年龄都颇大,两位留在底比斯,主要负责培养年轻的新祭司;一位主司建造,已经随宫廷建筑师们出发前往比·拉美西斯的建筑工场,另一位主要负责死后的事项,没有特别的事情就会呆在孟斐斯。以前礼塔赫的职位比较特别,除了祭司的工作,还经常随着军队出征,或者参与政事,甚至拉美西斯五大军团中的普塔赫军团也是由他带领的。他在人们心中的地位是独一无二,在帝国的存在亦是举足轻重。这样重要的军队出征,自然应该由他主持祭祀。如今,法老说到的这位第一先知……真的猜不到会是哪位呢。   随着拉美西斯的话音落下,高台后面缓缓出现一个身影,艾薇张大眼睛,竭力想看清楚那个人究竟是谁。   她集中精力地看着,突然感到一阵眩晕,脚下一个不稳,几乎要跌在地上,她慌忙扶住身边的城墙,勉强支撑起自己的身体。就在这时,一个怯怯的、小小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奈菲尔塔利殿下……终于找到您了。”   艾薇一激灵,回头望过来,看到舍普特气喘吁吁地跑来,她眼中含着几分焦急与歉意,战战兢兢地对艾薇说:“殿下,您刚醒过来,身体还很虚弱。”   “怎么?”艾薇想站起来,告诉舍普特自己完全没有问题,但是双腿怎么也用不上力,“怎么会这样,不过是睡了一晚而已。”   “殿下……”舍普特犹犹豫豫地说,“请您随舍普特回去休息吧……您已经沉睡三天了,现在需要补充营养。”   “三天?”艾薇难以置信地说,“这怎么可能,我为什么会睡了三天?”说话一急,眼前又是一黑,她低下头,轻轻地吸气,“怎么回事啊……”   舍普特眼中充满了担忧,“是,是陛下命令奴婢在您的食物中放了安眠药……”   艾薇双眼一瞪,“什么?为什么!”   舍普特连忙低下头,急急地说:“这个舍普特真的不知道,陛下并没有说,舍普特不敢违命,请您相信舍普特!”   艾薇的心突然紧紧地缩了一下。他果然是……怀疑她了吧。以他多疑的性格,既然已经亲自拷问了狱卒,那么肯定是知道了,他一定认为她就是奸细……但是,她还是不明白,让她沉睡三天,又有什么意义呢?艾薇突然觉得心中很堵很堵,脑海中一片混乱,她已无法思考,也不想思考,便转过身去,继续看向高台,紧蹙着眉头,水蓝色的瞳孔难以抑制地模糊了起来,她不想让舍普特看到,便冲背后挥挥手,示意她退开一些。   舍普特后退了约五米,便站定,担心地看着艾薇。艾薇盯着高台,一名身着洁白祭司服的女子缓缓走了出来,她有着乌黑及腰的长发,美丽的眼睛被古埃及特有的绿色眼影完美地勾勒了起来,挺立的鼻子下面是精致艳红的嘴唇。她眼神坚决,步伐稳定,她站到高台中央,拉美西斯的身边,将双手伸向空旷蔚蓝的晴空。   “塞特神啊!请将您的力量赐予眼前伟大的勇士们,带领伟大的埃及,走向荣耀的胜利!”   那一刹,艾薇感觉自己的心要裂开了。是她!她与他终于相遇了,多么愚蠢,多么荒谬,晚了六年,在另一个场合,那对在千年后仍然被世人称赞的、缔造跨越时空的不朽爱情的两人……他们,终于……   “奈菲尔塔利……”   身后的舍普特闻言,也慌忙前行几步,定睛一看,不由得也轻轻惊叫了起来,“姐姐?那是姐姐啊!”   奈菲尔塔利对着天空默默祈祷了一会儿,便缓缓地放下双手,转向拉美西斯恭敬地躬身行礼道:“陛下,愿塞特军团出师大捷。”   拉美西斯微微颔首,右手持着权杖,指向奈菲尔塔利,说道:“你是王国的第一先知,你将为军队祈求胜利,你将为埃及祈求繁华,你将为法老祈求辉煌。从今日起,你的每一句言语将影响更多人。”之后他又转向塞特军团,双臂抬起,小臂直立,掌心对着眼前的士气高涨的军队,“你们,得到了祝福,你们会取得胜利!”   在一片高声的欢呼中,为首的孟图斯跃身上马,高举左手,道:“全军整队,待命!”   殷红色的军队发出了整齐的声音,旗帜竖起来了,随风飘起来了,弓箭背起来了,利剑拿起来了,军士们准备出发了。高台上的拉美西斯没有表情地看着脚下的军队,奈菲尔塔利静静地站在他的身边,带着沉静的虔诚。   远处的艾薇看着这一切的发展,古代王国的军队,那样的恢弘,那样的雄壮,就在眼前,她甚至可以闻到马蹄扬起带来的尘土气味!但为什么她却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置身其外的感觉,那样的不相干,就好像在看一场虚假的电影,只有来自手中砖石冰冷的触感才能告诉她,自己仍然是存在的。   “兄长!请带我前往!”突然,一个红发的少年冲进了队伍,单膝跪在孟图斯的马前。   孟图斯愣了一下,随即板起脸来,喝道:“放肆!布卡,退下!”   “兄长,拜托你!布卡已经成年,拥有足够的能力,可以为祖国而战斗!”布卡激动地说着,不肯让开道路。   孟图斯的脸色几乎要变了,法老就在身后的高台上,布卡此举简直是太没有礼貌了。“让开!否则就从你身上踏过去。”他几近恼怒地说。这个小子,太不懂事了!   “慢着,”拉美西斯反而饶有兴趣地开口了,他居高临下,琥珀色的眼睛冷冷地看着布卡,“你是叫布卡……奈菲尔塔利身边的小孩子?”   布卡低着头,看不到他的表情。孟图斯连忙翻身下马,拜跪在地上,“陛下,愚弟实在是太不懂得事理了!请您原谅,请您不要怪罪……”   拉美西斯伸出手,制止了孟图斯的话,又转向布卡说:“你真的那么有勇气,愿意去面对残酷的战场?”   “是的,陛下,能为您效力是布卡的夙愿!”少年坚定地说着,绿色的眸子里闪着激动的光芒。   拉美西斯嘴边微微一笑,道:“那么,我便将塞特军团交于你,如何?”   少年一怔,但很快,难以抑制的兴奋就不由闪现在他的眼里。孟图斯刚要开口说什么,却被拉美西斯打断,“勇气可嘉,我便任命你为塞特军团的副将,直接听命于你的兄长,你将统领第一梯队,冲锋陷阵!……好了,布卡,现在就出发吧。”   布卡闻言大喜,跪拜在地上连连道谢。孟图斯的脸却冷若冰霜。   为什么让布卡统领第一梯队,一个没有经验的少年,简直是要让他去送死!   “隐藏实力。”艾薇喃喃地说,舍普特没有听清楚,便又靠近了一点,“对赫梯的第一场战斗不需要大胜,只是为了刺探军情,或者说迷惑敌人。一时的示弱,为的是后面更伟大的胜利。”   “但是,布卡并没有打过仗啊!他……行吗?”舍普特轻轻地叫了起来。   没错,为什么是布卡?或许真的是一时兴起,本来以孟图斯的力量一定可以获得胜利,何苦要节外生枝。布卡求功心切任凭谁都看得出来,这样一来,失败的可能性是非常大的,布卡是孟图斯的弟弟,拉美西斯这样做,岂不是把自己推到了一个不仁不义的地步?   艾薇想着,却怎样都想不出个所以然。只是……布卡为了争功而出战的场景,与梦里的那一幕,实在太过相似。艾薇看了一眼高台那边的人们,布卡已经跃上了战马,率领着第一梯队的士兵向城外走去,孟图斯一脸的阴霾,站在后面,默默地目送他离开广场,拉美西斯冷漠地看着脚下火红的塞特军团,而奈菲尔塔利则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美丽的眼睛里闪着隐隐的担忧。   已经风起云涌。   艾薇站在那里,任凭火辣辣的日光照射在自己的脸上。   如果再这样发展下去,布卡会死,战争会一发不可收拾,拉美西斯终将毁灭……   她不想看到他的毁灭。   她终于明白,她希望更改回历史、不惜再一次回到这陌生而未知的古代,都只因她不想看他死去。她喜欢他,她深深地喜欢他,就好像眷恋太阳的微风,依恋大海的飞鸟,即使要她付出任何代价,即使是要她毁灭,她都只希望……她只希望,他能好好地活下去,如同原本的历史一般,他的一生长命百岁、他的国家长治久安。   这是一份迟来的心意,太迟了,迟到或许她没有机会亲口告诉他。   他已经与奈菲尔塔利站在了一起,他们是多么的默契、多么的匹配,现在她要做的,是让这些贴合历史的事情,按照正确的轨迹发展下去……   但是,心中这份难以名状的苦楚,却始终无法挥去……   视线又模糊起来了…… 第十八章 出征之前   艾薇从床边的箱子里拽出自己的背包,坐在地上慢慢整理了起来。战术手电、信号弹、手枪、望远镜、牛仔裤、药品,还有……比非图送给她的那只黄金手镯。这些,就是她与现代的联系。她仔细看了看那只黄金镯,自从回到古代的那一天起,镯子上斑驳的锈点就骤然褪去,以一种崭新的面貌重新出现在她的眼前,独留那对由红宝石制成的冰冷蛇眼,依然仿佛带有生命似的嘲笑着她荒谬的命运。   奔腾的尼罗河水,耀眼的阳光,年轻君主,豪华的宫殿,错乱的心意,被改变的历史!   倘若不是这只手镯,怎么会有现在那可笑的一切。冥冥之中,仿佛有某种神秘力量在决定、操纵着这些命运。不知道接下来,事情将会如何发展,结果又会是怎样。   未知虽然可怕,但是此时艾薇的心中,却没有丝毫后悔。   她将淡色的金发在脑后束起,戴上了短短的黑色假发。   “我要走了。”   艾薇轻轻地自言自语了一句,水蓝的眼睛里泛起了淡淡的水汽。   在她走了之后呢?拉美西斯二世就可以和真正的奈菲尔塔利在一起,一切回到正轨,一切都顺利地进行下去。   一切都结束之后,她应该把这些都当成一场梦,回到未来,回到那个阴雨朦胧的伦敦。这些刺得令人张不开眼睛的艳阳、湛蓝的晴空、黄金的沙漠、鲜活的人们,都终将变为穿越千年之壁画上的古迹,或某本世界通史上的文字。还有那份迟来的、却是让她尝到椎心之痛的情感……好了,都过去了,她可以忘记。   在走之前,只有三件事情要做,她只需要集中精力,全部放在这三件事情上。第一件,把布卡那个小子拽回来,她知道,舍普特一直看着他呢,她一定要帮上忙,为了舍普特的幸福,为了帮助过自己的布卡;第二件,亚曼拉公主,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她要背叛埃及,但是将她留在拉美西斯身边,多少是个隐患;第三件,也是初衷,要让历史归回正轨……看来,这件事很难做到了,命运已经偏离了轨道,但至少,她可以帮忙,在它没有谬以千里之前早日让它回归原路。比如,尽力推迟赫梯与埃及真正的全面战争,比如,不让拉美西斯亲征,比如……让真正的奈菲尔塔利获得应有的地位。   应有的地位,埃及的王妃,那个人的……妻子。   艾薇把背包挎在肩上,轻轻地叹了一口气,推开门,走了出去。   “全军整队,黄昏时刻出发。”孟图斯对着塞特军团下达完命令之后,便走回了高台内部。他焦急地在原地走来走去,恨不得立刻就策马赶上自己那年少轻狂的弟弟。为了争功,何苦如此?布卡,这次真的搞不清楚你在想什么了。但是他更不清楚的,却是那年轻君王的想法。明知自己只有这么一个宝贝弟弟,但法老却轻描淡写地决定让他率军去打头阵,策略虽然是清楚,但是却不懂为何要选布卡,为何偏偏是布卡。   这不是法老一贯的作风啊!   “荒谬!”焦躁的神情破天荒占据了红发青年英俊的脸,他看着窗外尚挂在半空中的太阳,不由得更加心神不宁起来。依照命令,大部队黄昏后出发,但是黄昏什么时候才能降临啊。   叩叩。   敲门的声音轻轻响起,孟图斯不耐烦地问道:“是谁?”   门轻轻一响,一个身形瘦小的黑发少年就走了进来。孟图斯刚要令他退下,却骤然看到了那一抹奇异的蓝色,“奈菲尔塔利……殿下?”他本能地想单膝下跪,但是却被艾薇连连挥手制止。   “孟图斯将军,我是来拜托您帮忙的。”艾薇客客气气地对着这个年轻的第一将军说,“请您带着我一起出征可以吗?我愿意做您的侍从。”   孟图斯眼前一晕,带着她?能有什么用处。如果陛下发现了,又是不必要的麻烦,他犹豫着,心里盘算着如何委婉地拒绝这个淘气的小妃子,而艾薇却突然神色黯淡地说:“拜托你,我真的希望能帮到布卡。”   孟图斯一愣。   艾薇却认真地说:“我来到这里,都是布卡保护着我,我也希望能帮到他,不管怎样,相信我,我一定会对你有所帮助的。”艾薇坚决地看向孟图斯。那一刹,孟图斯明白了,布卡这小子,一直都跟着奈菲尔塔利,两个人看来还有一些情谊,不管是什么,法老心里一定还是不甚愉快,虽然拉美西斯的气量是毋庸置疑的,但他对奈菲尔塔利的感情,及因此会做出的事情,是难以用常理来估计的啊。   “不行。”想到这里,孟图斯便斩钉截铁地说道,“这次出征路途遥远,胜负难料,属下实在没有信心能够……”   “不要拒绝我,孟图斯将军。”艾薇突然板起脸,严肃地说道。她一定要追上布卡,以避免他的死亡,以挽回即将一发不可收拾的局面,为此,她不惜一切代价,“如果你不带我前往,此战必败!”   什么?孟图斯眉头不自觉地微微一蹙,心中因她显露的狂妄而略感不快,但很快,他就压抑住了不自觉涌出的诸多想法,恭敬而谦卑地回答:“奈菲尔塔利殿下的智慧,自然是毋庸置疑,只是此战凶险,属下十分担心殿下的安全,所以才……”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孟图斯将军。”孟图斯闻言,不由得又是一愣。艾薇见状,微微扬起嘴角,“你在想,你身为埃及的第一将军,带兵打仗已有数年,眼前一个乳臭未干的妃子,居然大言不惭地在你面前谈论胜负,真是不知天高地厚。带着她不过是个麻烦,不如早点把她打发走算了。”   孟图斯低头不语。   “将军,”艾薇双眼忽然现出冰冷的光芒,“我说这话都是有原因的。你们的作战计划,恐怕已经被敌人知道了。”   话一出口,屋内的空气仿佛凝结一般冰冷。   近日宫内不知从何处传出了种种消息,说法或许有些出入,但是大体的意思基本相同:蓝眼睛的宠妃奈菲尔塔利是奸细,她迷惑法老,串通赫梯,害死了礼塔赫,放走赫梯的使者就是最好的证据。在艾薇昏迷这几天,谣言已经传得沸沸扬扬。她说出这话,想必是不知道这些事情吧,不然难不成在暗示自己,作为奸细的她,早已把消息告诉了赫梯?那么她过来请求随征的意图又究竟为何呢?孟图斯不由得有些迷惘。   “别误会,”艾薇却好像看透了他的心思,沉静地说了下去,“我是不可能泄露这机密的,我被你们的法老派人用药迷昏了整整三天,恐怕你们的作战计划就是在这期间制定的。你只要想想都有谁参加了这次计划的制定,或者有谁知道这些计划的全局,答案就很清楚了。”   作战计划,那是陛下、自己和军团副将共同制定的,她的意思……难不成是副将?孟图斯脸色一沉道:“属下信任自己的副将,他在军中的时间长于属下。”   艾薇摇摇头,说:“我不是那个意思,还应该有人知道全局的布置。我听说……你们会将出征的时间和线路告诉最高祭司,来占卜吉凶。”   “礼塔赫他……已经……”   “与神对话的少女。”   “你是说……”   “不管礼塔赫在世与否,一直以来,你们不是都会请亚曼拉公主占卜吉凶并且祈求赐福吗!”艾薇坚定地说,“孟图斯将军,相信我,雅里的逃走,我确实帮了忙,这是我懊悔的事情,但是这件事情的交换条件就是,他要告诉我潜伏在埃及的内奸究竟是谁!内奸所遗留的线索,那个人都具备,印有荷花图样纹章的密信、高贵的身份以及对埃及的大半出征信息了若指掌。”   孟图斯皱着眉头思考着艾薇所说的话,艾薇焦急地拉住他的衣襟,“我知道你不相信我,但是请你相信我,我们不能承受这次战役失败的风险,因为打头阵的……是布卡!请让我随军前往,我一定可以帮到忙……”   话音未落,突然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停在了门口,打断了二人间紧张的气氛。只听来人扑通一声跪在门口,上气不接下气地说着,言语间夹杂着惊慌和愤怒。   “禀报将军,大事不好了!陛下,陛下他遇刺!……”   那几个字蹦出来的时候,艾薇的脑子嗡的一声,仿佛突然炸开了。遇刺,遇刺是什么概念。刺到哪里了?是不是毒剑?有没有生命危险?光说遇刺,到底算是个什么意思,太不清楚了!自己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不由自主般猛地拉开门,双手紧紧地扯住报信小兵的领子,大声地说:“快!带我去见他!”   小兵被她凶神恶煞一般的表情吓得愣住了,孟图斯从后面跟上来,开口说:“快,带我们去。”   几人慌慌张张地赶到法老的宫殿,殿内已围满各色的臣子,带着或担忧或献媚的表情;外围是身体强壮的西塔特村武士,威武而冰冷;再外围是王宫的其他守卫军,严阵以待。里三层外三层,想必那中心点,就是法老的所在。士兵见孟图斯等人前来,自觉让出一条整齐的通路来。而没等孟图斯上前,艾薇就提着书包快速地跑了进去。   “他怎么样了?”   挤开层层围绕的臣子,终于看到拉美西斯端坐在木椅之中,旁边有两名御医焦急地为他清理手臂上伤口。太好了,他还活着。看到他略带苍白的脸,和依旧冷漠的琥珀色双眸,艾薇心中稍稍松了一口气。放心了一点,她才举目环顾四周,寻找刺杀法老的真凶。离开法老席位不远,两名壮硕的西塔特村勇士,正牢牢地禁锢着一名身着白衣,瘦弱的女子。她垂着头,宛如瀑布一般的长发挡住了她的脸庞。掉落在木椅前不远,是一把带着血迹的短剑。那把短剑,应该就是刺伤拉美西斯的凶器。   “放肆,你是谁,何人准许你贸然上殿!”一个略显倨傲的声音骤然响起,艾薇一抬头,看到了三朝重臣西曼严肃的老脸。西曼往日对自己还有拉美西斯说话总是恭敬得让人反感,这种跋扈的感觉,其实艾薇也是第一次见到。艾薇骤然想起自己现在戴着假发,身着便装,或许让他们认不出自己的。   她便摘下假发,任由金发垂泻下来,“我来看看陛下。”   西曼的脸不动声色地抽搐了一下,眨眼工夫,就又摆出了平日谦卑的样子。他大声而恭敬地说:“奈菲尔塔利殿下!臣拜见殿下!”这下可好,本来没有注意艾薇出现的人们全都转向了她,大家冷漠地看着她,眼中纷纷流露出几分怀疑的神色。犹豫了几秒,众人才纷纷拜礼,“奈菲尔塔利殿下!”   拉美西斯抬起了头,望向艾薇。两人的目光越过拜礼的臣子们,交错在了一起。那一刹,艾薇清楚地看到他眼中一抹温柔的神色,那短短的温柔,简直令人心疼了起来。别对她用这样温柔的眼神,他已经不再相信她了不是吗?既然连迷药这样的东西都用了,又何苦让她对他还抱有什么无谓的幻想。她下意识地将假发往身后藏了藏,别过了头去。此时众臣也拜礼完毕,直起腰来,挡住了拉美西斯琥珀色的眸子,隔开了交流的视线。   艾薇索性彻底转身过去,看向另一个方向。这时被两名武士压在地上的女子抬起头来,那犹如黑曜石般的眸子,苍白的皮肤与毫无血色的樱唇,使她不由惊讶地叹出声音。   “马特浩倪洁茹公主……”   马特浩倪洁茹空洞地看着艾薇,小小的贝齿紧紧地咬住没有丝毫血色的唇,几乎要咬破。   “公主,这是……为什么要这样?”艾薇喃喃地说出口,然后立刻后悔了起来。还用问为什么吗。她恨拉美西斯,她最爱的人因为拉美西斯死去了,就算在最后一刻,那个人还是将她放在了第二位。   马特浩倪洁茹扭过头去,不看艾薇。孟图斯从后面走上来说道:“刺杀君王是叛国罪,照例应该是极刑。”   艾薇闻言,猛地转过头去,美丽的水蓝双眸直直地盯着孟图斯,眼眶里盈着即将漫溢的泪水。那一刻,红发的将军骤然停止了说话,怔住了。   “这不公平,不是吗?”   艾薇说完,没有任何解释,一抹眼角的泪水,不再理会孟图斯,转身走向殿中,蹲下,拾起地上染血的短剑。   “这是……”她的表情凝重地看着,“铜剑。”   对了,这个年代的埃及,还是会使用铜剑的。她慌忙抬起头,望向拉美西斯的伤口,那不是一个很大的伤口,比较窄,但是刺入显然很深。铜剑本身就带有细胞毒性,受伤后如果伤口清理不够,没有及时应用抗生素,那么死亡的可能性很大。这样一个深入的伤口,只用草药或者清水,是不够的。   “让我为您处理伤口,可以吗?”艾薇压住心中的慌张,镇定地走上前去,认真地看着拉美西斯说。   拉美西斯没有表情地看着她,不远处的西曼却开口了,“奈菲尔塔利殿下,或许您来自国外并不清楚,请相信我大埃及的医疗技术,确实是当今世界领先的水平。现在为法老治疗伤口的人是国内技术最为高明的御医,请您放心……”   是是,她当然知道古埃及的医术在当时是多么的出类拔萃,多么的神奇,但是能神奇得过最有效的抗生素吗?或许被刺一下不算什么,但是她不愿意承担这样的风险,她怕他不小心死掉。   “祭司大人到——”一声高昂的士兵通报,伴随着急匆匆的脚步声,奈菲尔塔利的身影出现在了厅中。她美丽的面容上染着几分焦急的神色,长长的直发被精致地挽在脑后,身着整洁的祭司服,颈前佩戴着象征地位的金质饰品。因为快步前行,几分红晕与细小的汗珠出现在她娇美的脸上。她站定后,直接拜跪在拉美西斯面前,带着紊乱的呼吸,虔诚地请罪道:   “陛下,请原谅属下来迟,请允许属下为您疗伤。”   拉美西斯瞥了她一眼,然后便依然冷漠地说:“起来吧。那么就有劳了。”   那一刻艾薇的心,狠狠地缩了一下,疼痛得仿佛有血要涌出来,穿破胸膛,喷洒在眼前的地面上。她强压住一阵浓浓的失落,尽力平静地说:“请让我试一下……在祭司大人开始之前……拜托。”   奈菲尔塔利所谓的治疗,不过是一种类似于巫医一般的祈福,虽然说神秘力量或许真正存在,但是艾薇更相信自己手里所掌握的来自未来的先进技术。她坚决地看着拉美西斯,水蓝色的眼中隐隐闪着悲切。相信她一次吧,就这一次,她不再奢求之前他对她无条件的宠溺和庇护了,只要这一次,在她永远离开这个时代之前,确保他没事,她就满足了。   孟图斯站在后面轻轻地对她说:“殿下,这件事情,请交给祭司大人和御医吧。”   艾薇摇了摇头,道:“不行呀,铜剑的伤口不好好处理会出问题的!尤其是这种又窄又深的伤口,恐怕要扩大切口,好好清理,最后应用抗生素。”   孟图斯和众人完全没听明白她的意思,唯一听懂的就是要扩大切口,那就是伤上加伤。意识到这一点,众人都充满疑虑地看着艾薇。拉美西斯对孟图斯微微地挥了一下手,孟图斯便会意地点点头,“殿下,随我下去休息吧,请将这些事情交给御医和祭司大人。”   孟图斯轻轻一颔首,不远处就走过来两名健壮的武士,他们对艾薇一拜道:“失礼了殿下。”然后两人拉住艾薇的手臂,半强迫地将她向殿外带去。   “不要,不要带我离开,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死去!”艾薇被架着往外走,一股难以抑制的热流随着情绪涌出眼眶,“我好不容易来到这里,我考虑了他所有可能被害的情况,伤口坏死、战争失利、内奸暗箭……我准备充足,我学习相关的知识,为了可以帮助这个人,为了使他的长命百岁。他不能死……他不能……”   最后几个字已经泣不成声了。艾薇从来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情绪竟然可以如此失控,自己的言语竟然会如此没有逻辑。那个时候,她只是一门心思地希望他不会死,可能,还有更多吧。她想离他身边近一点,更近一点,然后……多待一会儿。这或许,是最后一次了……   冰冷的声音终于在她身后响起,“让她过来吧。”   士兵松开了手,艾薇红着眼眶走向拉美西斯。   拉美西斯琥珀色的眼睛里看不到任何情绪的波澜,他只是淡淡地挥手遣退身旁的御医。孟图斯担心地上前了两步,拉美西斯微微扬起头,示意他退下。   这是惩罚吗?以前自私地不愿意承认自己的心情,恣意地滥用他对自己的娇宠,现在呢……她摘下书包,从里面拿出瑞士军刀、碘酒、针管和抗生素。   “其实我不懂医学。”她缓缓开口说,周围又是一片哗然,充满了对她的猜疑与臆测,“但是我想过一些可能的情况,历史上有不少君主或名人都是因为伤口没有好好处理、细胞坏死而导致死亡的,在铜器盛行的年代,这种事情想必更是司空见惯,所以我准备了一些最基本的处理物品。”   她拿出瑞士军刀,取出薄薄的一叶刀片,置于不远处的灯火上加热片刻,“我现在要将你的伤口稍稍扩大,接下来才可以进一步清洗。相信我,不会有事的,只会有点疼……”   “陛下,万万不可啊!”西曼颤颤巍巍地上前,有几分欲言又止地说,“扩大伤口,这种事情……陛下……”   拉美西斯抬起右臂,掌心对准西曼,示意他闭嘴。西曼的声音就如同被攫取了一样,顿时什么话都没有了。   “奈菲尔塔利,你还愣着做什么,再不过来,我可随时会改变主意。”拉美西斯淡淡地说,将左臂伸出来,“扩大伤口以达到深层清洗的效果,这种事情以前并不是没有听说过……交给你了。”   交给你了——是不是也是一种信任呢,但是扩伤还仅仅是第一步,她一定要把这件事情做完。   她咬了咬牙,开始用瑞士军刀扩大伤口,又深又窄的伤口被渐渐地扩大,里面的血肉几近狰狞地现露了出来。这一切进行的时候,拉美西斯依旧是没有表情地看着前方,甚至连眼都不眨一下。孟图斯、奈菲尔塔利、周围的臣子甚至马特浩倪洁茹都怔怔地看着这一幕,那可是埃及的法老啊,居然可以有人这样地伤害伟大法老的肉体吗?   “碘酒……”艾薇放下刀子,拿出碘酒,“用这个清洗伤口。”   “等等,殿下,请在属下手上先行使用。”孟图斯上前一步,拿出短刀,打算在手臂上划出一道血痕。   “不用多此一举。”拉美西斯淡定地说,“继续,奈菲尔塔利。”   艾薇点点头,故意不去看孟图斯担心的神色,开始用碘酒清洗伤口,随后又使用了御医置于旁边的清水,再次小心地冲洗受伤的地方,“好……包扎,用绷带吧……”她拿出一卷绷带来,“嗯……喂!”她冲着愣在一旁的御医叫到,“你过来,可以上你们的外伤药了,顺便帮我用这个东西把伤口包扎好。”   御医迟疑了一下,见拉美西斯默许,才略带犹豫地上前来,照艾薇的话做下去。   “好……最后一步。”艾薇呼了一口气,拿出一次性针管,将抗生素吸入其中,“这个,抗生素,可以有效消毒杀菌,防止伤口腐烂。”   拉美西斯不置可否,艾薇就大胆地为这个年轻的法老注射起了抗生素。“噢噢,我现在在给三千年前的伟大法老使用抗生素啊,这是不是也算错乱历史呢。”艾薇心中不由得有些自嘲。一切步骤都结束,拉美西斯放下了手臂,被绷带包扎的地方看来应该是完美无缺了吧,周围的臣子提起的一口气终于又都放下,表情渐渐缓和了起来。   “好了。”她转向一旁愣住的奈菲尔塔利,她美丽的面容上闪着不安的神色,修长的十指紧紧地绞在一起,带着几分歉意一般的神色看着艾薇。她的歉意,是源于刚才法老对她的信任更胜于自己吧,艾薇苦笑了一下,何须歉意,那些本来不就应该是她的?   想到这里,艾薇又抬头看了一眼那个冷漠的男人。他依旧在淡淡地看着自己,看得令人心疼。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面究竟包含着怎样的讯息呢,那平静的外表下面隐藏的究竟是怎样一颗心呢?那份炙热得如同沙漠一般疯狂的迷恋,是否因为那不该有的误会和本能的猜疑彻底地褪去了呢,或者是,不知何时,已经转移到了自己的心里……   艾薇晃了晃头。   多么令人无奈的境遇。   “我的事情做完了,你来继续吧……”她对着奈菲尔塔利轻轻地笑道。不光是继续疗伤,以后……也要拜托你了。而这后半句,却没有说出来,她把书包装好,搭在了自己肩上,转身向殿外走去。   “奈菲尔塔利!”   突然,一声尖锐的叫喊撕破了肃静的殿堂。艾薇和奈菲尔塔利不由得同时顺着声音的方向看去。只见被两名士兵牢牢制住的马特浩倪洁茹公主倔强地抬起了头来,那双乌黑的眼眸里闪着毋庸置疑的恨意,她狠狠地看着艾薇,几近疯狂地喊着:“奈菲尔塔利!我恨你,恨你!既然你可以为拉美西斯疗伤,你为什么,你为什么!为什么不帮礼塔赫——你一定可以帮他的,不是吗?!”   两名壮硕的士兵将她死死地按倒在地上,她却依然撕心裂肺地喊着,绝望地挣扎着。她美丽的长发落了下来,散乱在她的面前,她的泪水与汗水布满在那张完美得仿佛天人的脸上。那个宛如假人一般的白瓷娃娃,如今全然没有了那矜持与空灵。她不顾形象地叫着,每一声都如同一根利刺,狠狠地扎进艾薇的心里。   她当时没有救礼塔赫,不!她是没有办法救礼塔赫啊!那个如同阳光流水一般的青年的生命消逝得太过迅速,快得甚至连让她妄想抓住一线希望的机会都没有。更何况,她只带了一些基本的药,最多是眼镜蛇毒的血清一类,那种毒,那种赫梯的毒,她真的没有能力帮他啊!   但是,她却再理解马特浩倪洁茹不过了。   这个疯狂的女人,首先,是一个女人啊,一个为爱疯狂的女人。如果是自己,如果死去的是拉美西斯,她恐怕会做出更过分的事情吧!就算是杀了那个人,也不为过。   想到这里,她慌忙止住一旁刚要下令将她拖出去的孟图斯,扑通一声跪倒在拉美西斯面前。   “拉美西斯陛下!请……”   话说了一半,拉美西斯突然冲她伸出左手,制止了她接下来的言语。他琥珀色的眼眸扫了她一眼,然后又看向了马特浩倪洁茹。   他明白她要说什么吗?艾薇犹豫地看着他。   “王妃马特浩倪洁茹。”拉美西斯冷冷地说,“是叛国罪。”   轰隆一声,艾薇感觉自己的脑袋要从中心点裂开了。   “但她是先王塞提一世亲自指婚的妃子,又是我的第一个偏妃,免除极刑。”年轻的法老慢慢地说着,始终看不到他表情的起伏,“但是,她依然要被剥夺‘生’的权利。从明天开始,销毁一切关于马特浩倪洁茹的文书,抹杀其于埃及的一切存在,将其移居至底比斯西岸,囚住于神庙,终身侍奉死亡与轮回之神。”拉美西斯说着,旁边的文书官就忙不迭地都给记录了下来,除了书写的声音以外,大厅里就宛若死一般的寂静。   马特浩倪洁茹空洞地看着拉美西斯。   拉美西斯隔了片刻,又开始说:“从明天起,你的名字,就是比·比耶。你需舍弃你的性别,终身不可结婚。带下去吧。”   两个士兵拉着马特浩倪洁茹——比·比耶往外走,五年前初见的美丽公主,早已没有了当时娇惯的锐气。她拼命地、不顾一切地爱着礼塔赫,但是却因种种阴差阳错,最终天人两隔。拉美西斯的心情,艾薇都理解了。这何尝不是一种温柔。从今天起,比·比耶就可以摆脱世人的嘲笑与流言,名正言顺地、永远地呆在礼塔赫的身边了。古埃及人信奉转生。拉美西斯一定是希望,有朝一日,他们可以再会吧……   但这种君王的温柔,又何尝不是一种残酷的缩影呢。   会不会有一天,他也要用那种温柔,将她伤得体无完肤呢?   “公主!”   艾薇跑出了宫殿,追上了前面缓缓前行的马特浩倪洁茹。   “我……对不起!”她深深地鞠躬,把头埋在双肩之中。   马特浩倪洁茹看着她半晌,长长睫毛下乌黑的双眼中闪过了短短的一丝灵动。但很快,那种生存的气息就消失了。比·比耶,她唯一还记得的,或许是六年前,那个温暖悠闲的午后,那个不知姓名却犹如阳光流水一般的少年……一切的开始,或许就是一切的终结。事到如今,恨已经不再有任何意义了。   “奈菲尔塔利殿下……”年轻而稳重的声音轻轻唤着艾薇。   艾薇没有回头,怔怔地望着马特浩倪洁茹远去的身影,喃喃道:“若是没有开始,事情又怎会这样结束,都是我的错……”   “殿下,礼塔赫的毒是致命的,并不是您的问题啊!”孟图斯望着艾薇的背影,那一刻竟觉得她好像要在风中消失了。   “不,我不是说那件事……不是……”   她并不是为了自己不能救礼塔赫而懊悔,她懊悔的是她不该出现在这里。   她只是一颗小石子,但是激起的波纹,居然大到无法控制……   “孟图斯将军,你……会带我出征吗?” 第十九章 双方的攻防   “我……其实,不会骑马。”艾薇盯着眼前高大的棕色骏马,冷汗不由得顺着脸颊流下,她咬着嘴唇,尴尬而无奈地看着孟图斯。   “那么可以去乘战车吗?”孟图斯指了指远处的战车。艾薇一看,不是吧,一辆窄得不能再窄的车子,前面还站了一个控制战车的人!古代的车子可是没有弹簧的啊!这不是要了她的小命吗,一天下来,自己肯定会被颠得折断了腰吧。   艾薇虽然没有说话,但是一切都写在了她的脸上。孟图斯见状,不由得带着几分歉意地说:“因为是塞特军团,又要追求机动性,所以并没有适合……”   艾薇闻言连忙挥手道:“没有没有,我只是……啊,不要和我这样客气,您愿意带我出征,我已经十分开心了。我,我就乘那辆战车吧,黄昏到了,我们快点出发吧,布卡还等着呢。”她一边说,一边往远处的战车队退去,一个不小心,脚后被绊了一下,结结实实地摔坐在了地上。   “好疼噢……”艾薇沮丧地挠了挠头。孟图斯看到她的样子,直感到哭笑不得。但出于礼节,他最终还是板住了脸,严肃地看着艾薇。   “殿下,失礼了。”孟图斯靠近艾薇,一手将其拦腰抱起,稳稳地扶坐在自己的爱马黑冰之上。紧接着,他翻身上马,健壮的双臂绕过艾薇抓住缰绳,“殿下不用担心,属下答应过带您出征,一定会信守诺言。”   艾薇第一个反应是想笑。孟图斯过分严肃的样子简直令她感觉不自在起来。那天,孟图斯也是一本正经地回答她的:“殿下,虽然听到了各种不利于您的流言蜚语,但是我相信您,所以请您同属下一起出征吧。您眼中对陛下的关心和发自内心的善良,不是伪装。”   他就那么一本正经地说着,然后真的把艾薇一本正经地带到了战场之上。艾薇那一刻觉得,孟图斯和布卡还真是亲兄弟,或许西塔特村的勇士,都会或多或少带着某种近似偏执的坚持吧。忠诚、严肃、固执仿佛是他们共有的特性。   “全军整队,出发!”   孟图斯一转缰绳,右手持剑高高地伸向被夕阳渲染成鲜血一般殷红的天空。塞特军团火红的旗帜缓缓地旋转,摆动。车子的声音、脚步的声音、兵器的声音。这个约有五千人规模的庞大军团,在塞提一世驾崩后的数月,终于要再次展露它伟大的力量,为埃及去争得至高的荣耀了。   仿佛带着无限热力的红色如同火山的熔岩一般,整齐地、缓慢地离开了底比斯城。艾薇坐在马上,紧紧地抱着自己怀里的书包,没有回头,不去看那个辉煌却令她心酸的城市。这样一步一步离开的感觉,就好像有刀子在一下一下割自己的心。   艾薇垂着头,双眼死死地盯着手里的书包。   走慢一点吧,走慢一点。   让她离他更近一些,让她和他在同一片土地上,同一片时空中,多停留一会儿……   恢弘的底比斯,你会记得吗?奔涌的尼罗河,你会记得吗?   琥珀色双眼的那个人……你会记得吗?   你会知道吗?   我喜欢你,非常喜欢你。我多想……亲口告诉你。   “殿下,卑职已经派数位西塔特村最健壮、灵敏的勇士保护陛下,请您放心,像这次的被刺事件,不会再发生。”好像感受到了艾薇心中翻涌的情绪,孟图斯宽慰她似的说了这些话。   艾薇点点头,心中默默地说着:谢谢你孟图斯,或许以后就靠你来保护法老了,我能做的事情,或许只剩一点点了,但是这一点点……一定要把它做完、做好。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眼神逐渐变得坚定起来。   与赫梯的第一仗,如果能彻头彻尾地打个胜仗,让他们对埃及有所顾忌,那么全面战争就自然会被推后了吧?   “殿下,属下其实有一件事情一直想问清楚。”孟图斯驾着马,对胸前戴着黑色假发、瘦瘦小小、宛若男孩子一般的艾薇说。   “叫我艾微就可以了,布卡也一直是这样叫的。”   孟图斯想了一下,还是没有叫出口,于是他直接忽略了称呼,依旧恭敬地说:“上次您和我说过,那个赫梯的俘虏的名字……”   “噢噢。”艾薇的脑海中骤然出现了那个和哥哥一模一样的男子,难以捉摸的微笑、冰蓝的眸子和乌黑的头发。她歪着头想了一下,“雅里,就是这个名字。”   没想到孟图斯的脸色却突然沉了下来,翠绿的眸子里骤然闪过了警觉的神色。   “雅里……他怎么了?”从孟图斯的反应来看,艾薇直觉地感到,雅里并非一个简单的角色。或许他真的会像他自己所说的那样大名鼎鼎,但是她却猜不出这种名气,意味着什么。   “殿下……不,那,艾微,趁赶路的时间,请让我给您简单地介绍一下敌国的情况吧,希望能帮助您更好地了解一下局势与我们将要遭遇的战况。”   看来自己对局势是一点都不了解,就算这样还要大言不惭地说什么“带我出征”、“帮到布卡”这样的话……或许,在这种时候,也就只有孟图斯还能礼貌而客气地对自己讲那些给足面子的话吧。艾薇想到这里,心中更是对这个红发的年轻人增添了几分好感。她不由得点了点头,略有几分不好意思地说:“那么,就有劳啦。”   “那么,就请让我从作战的地理位置和敌人境况讲起吧。”孟图斯紧了紧手里的缰绳,有力的手臂将艾薇牢牢地禁锢在马上,确保她的安全。   “我们现在是处于上埃及的底比斯。很快,我们就会乘船顺尼罗河下到上下埃及之间的城市弥尼埃。之后,我们从弥尼埃东行越过红海行至西奈山,我们的敌人,就在西奈半岛那里等着我们。”   “布卡现在大约到了哪里?”   “布卡的速度大概是我们的一倍半,又比我们行军早了一天,所以很快就会到达弥尼埃吧。”孟图斯一边答着,一边不由得加快了骏马的速度,“像这次西奈山的扰境,其实是司空见惯的。百年前,赫梯国王苏庇努里乌马什统治时期就摧毁了米坦尼王国,扶持了傀儡国王。之后,随着赫梯法典的推行和广泛使用,赫梯的国力更为强盛,势力不断向南扩张,使得叙利亚几乎沦为它的傀儡。所以,这些年来,赫梯同埃及在埃及与叙利亚边境的冲突不断。”   “难怪,不然隔着一个国家攻打另一个国家,在兵法上是非常不利的。”艾薇在脑海里暗暗盘算,如果能使叙利亚倒戈,那么这场小战役简直手到擒来……可紧接着,她又晃了晃头,如果真的做到那个地步,恐怕双方的战争只有可能愈演愈烈。赫梯不会放过叙利亚,而埃及也不可能置之不理……   “赫梯是一个很好战的民族。”孟图斯顿了顿,然后继续说了下去,“国王穆瓦塔利斯在首都哈图沙周围修建了数不胜数的建筑工事,将这个建立于安纳托利亚高原中央那片沟壑纵横的干旱荒原上的城市托成了一个坚固的军事堡垒。然而,由于地处北方的高原,虽然国家的军事强大、土地宽阔,它们却贫瘠不堪,无法与肥沃的埃及相比。”   “近几年,赫梯采用了非常严苛与几近残忍的手段,从其周边的附属国搜刮金钱、劳动力、资源,并且开始加大对埃及周边的军事试探的力度。其目的不言而喻,穆瓦塔利斯终于还是按捺不住对我富饶土地的欲望,开始蠢蠢欲动了。加之,数日前的行刺事件,双方结成默契,这次的小规模战争,至关重要。”   “所以法老特意出动了塞特军团,因为绝对不能在这场战争中‘失败’。”艾薇按他的话接着道。   “对,不然士气、国威都将大大下降。”孟图斯点点头,“不同于往日的一般边境骚扰,这次的出兵建立在赫梯对法老的行刺、埃及的最高祭司被害的基础之上,周边的邻国都在看着,大家全都是虎视眈眈、野心勃勃。”   艾薇咬了咬手指甲,“我猜,既然这次的战争这样重要,那么赫梯那边,恐怕也应该是那个穆瓦塔利斯亲自指挥,或者至少是全国第一将军这种等级的人出现吧。”   红发青年的脸色渐渐阴沉了起来,“您说得对,这次战役背后指挥的人物,我想,只能是他……在赫梯这个帝国里,最令人顾忌的并不是穆瓦塔利斯,而是那个人,那个‘背后的君主’。”   连续十天,赫梯王国的首都哈图沙都是阴雨不断,这更使这个地处北部的城市增添了几分刺骨的阴冷。拉美西斯遇刺的消息比这冰冷的雨水更快地渗入了城内每个人的耳朵里,虽然两国距离遥远,但是同样强大的国力,使得双方都不由得十分关注对方的动向。   作为一国的统治者,自然更是如此。   穆瓦塔利斯的身形不算高大,略微发福,但是一双棕色的眼睛却炯炯有神。此时因为阴雨的寒冷,他正缩在火盆前面,披着红黑相间的毛制斗篷,头戴温暖的皮帽,将手伸向那跳跃的火苗,一个人自言自语着:“怎样才好呢……难道现在就要开始了吗?真是麻烦啊。”   他一边搓着手,一边嘟嘟囔囔地说着什么。突然门口传来了侍从的声音:“陛下,雅里大人回来了。”   那一刹那,穆瓦塔利斯略带几分呆滞的表情突然僵硬了一下,紧接着又有几分雀跃了起来,“噢噢,快点让他来见我!我有要事……”   “陛下,我直接进来了。”随着几分略带轻佻的语气,一个年轻的男子走进了穆瓦塔利斯的屋子。并没有像一般臣子那样倒地拜跪,他只是微微欠了一下身。穆瓦塔利斯连忙从火盆旁边的舒适椅子里站了起来,热情地同他打招呼。   “雅里,欢迎回来。”   雅里微微点了一下头,算是回礼,接着又说:“陛下,那个穆穆察,可真是个‘出乎意料’的人物啊。”   穆瓦塔利斯的脸不自然地抽搐了一下,紧接着又堆满了笑容道:“真的没想到啊,他居然会一时冲动,做了那样的事情。幸好爱卿你平安归来,晚上不如设宴好好庆祝一下。”   雅里笑了一下,修长的手指缓缓地将挡住眼睛的黑色刘海向边上抚弄了一下,嘴角勾出一个淡淡的弧度,“不用了陛下,我还要赶往叙利亚。埃及的军队,恐怕用不了几天,就会到达西奈半岛吧。不去管他,那样可以吗?”   “噢,那当然不可以……”穆瓦塔利斯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但紧接着又感觉自己如此的言语稍欠稳重,“雅里,你快带兵前往西奈半岛,支援那里的军队吧。这次战争的意义重大,我们不可以失败……”   话说了一半,后半句却被硬生生地吞了回去。雅里冰冷的水蓝双眸正直直地盯着自己,让他不由噤声。   “陛下,那些雅里都知道,您只需下令雅里出兵,后面的事情,您就不用费心了。”雅里冷冷地说道。   穆瓦塔利斯的脸青了一下,又红了一下,接着又渐渐褪去成了白色。他颓丧地低下头,“那么雅里,你就带两千人马去吧。”   “两千?埃及这次一定是抱着必胜的心态来的,那个男人恐怕会出动五大军团之一。您只愿意出两千吗?”雅里几分轻蔑地说着,眼神变得更加冰冷。   “这……那么……多少人比较合适呢?”   “五千就可以了。埃及一个大军团的数量。”雅里轻描淡写地说着,不等穆瓦塔利斯表态,又是微微一躬,一边说着“那么我就先行告辞了”,一边向门外走去。   大约快到了门口,雅里突然停止了脚步,说道:“对了陛下,穆穆察的事情,我就不追究了。不过下次……”   话说到这里,他故意停了下来,穆瓦塔利斯连忙说:“多虑了,你是我最重用的臣子,这次绝对是个意外,以后这种任务一定更加顾及你的安全。”   雅里轻轻地笑了两声,然后道:“多谢陛下了。毒药已经交到马特浩倪洁茹手里了,不过现在看来,也应该是没什么用了。您身为她的表兄,可真是恶毒啊。呵呵呵呵……属下告退了……”   雅里慢慢地走远了。穆瓦塔利斯盯着他消失的方向,脸上的表情骤然变得狰狞起来,“如果不是现在还要用你……”他恶狠狠地嘟囔了一句,然后又把话吞进了肚子,嘴里不知念叨着什么,慢慢地踱回了火盆旁,搓起了双手。   红发的少年吹了声嘹亮的口哨,向天空伸出了左手。   天空被渐渐下沉的夕阳染成了悲壮的血红,一只羽翼丰满的鹰宛若冲破了浓厚的晚霞,快速地俯冲下来,漆黑的眼睛炯炯有神,准确地落在了少年缠着布条的手臂上。   “路,你真是好样的。”少年笑着,翠绿的眸子里闪过一丝赞许的神色。   他微微回头,在他身后,塞特军团先遣队鲜红的旗帜随着风缓缓地飘扬着。仿佛一片燃烧的火焰,整齐地随着他向前移动。   离开底比斯约七天后,布卡率领一千名士兵,一路奔波,顺利到达了西奈山以北的平原。   “今天就在这里扎营。”布卡喝令道,“大家稍作休息调整,明日就出发去西落!”西落是西奈半岛中部东侧的一个小村子,前些日子就是这个村子受到了赫梯军队攻击。他的第一次战斗,就要开始了。他一定要顺利地取胜、获得法老的赏识!然后他就可以对那个人说……   他用力晃了晃脑袋。不要想那么多了布卡,第一场仗!打好才行啊。   “布卡大人!”他刚刚镇定下来,一个传令兵就匆匆忙忙地跑了过来,“前方不远处发现敌军的动向。”   “什么?”布卡连忙抓住那个士兵,“在哪里,数目是多少?”   士兵猛地一下被抓住,差点喘不过气来,“好,好像数目不是很多,就在前方不远处……他们举着赫梯的军旗,应该是敌国的正规军……”   “我们去看看!”布卡二话不说,直接带了一小队士兵冲上前去。与敌军的遭遇来得比想象的要快,但是还不等布卡为这初次的战役而感到紧张,一个小规模的胜利就手到擒来了。   “布卡大人,敌军被我们击退了!”   “布卡大人,敌军的阵营应该就在前方不远,是否要乘胜追击呢?”   “布卡大人,不如一鼓作气,直接歼灭这些赫梯的虾兵蟹将吧!”   布卡年轻的心,被这些许久未尝胜利快感的塞特军团的士兵们鼓动着。胜利就在眼前啊,果然只是一个小规模的边境侵扰而已,就这样一直打下去、获得胜利吧!他犹豫了片刻,然后终于决定了。   “留下一百人,接应后续的塞特军团,其他人,跟着我来!”   于是,规模不算小的大部先遣部队带了粮草、一部分的辎重,跟着这个年轻气盛的将军,快速地向赫梯士兵撤退的方向追去。然而,这种因为初尝胜利而带来的喜悦与兴奋却因为时间的推移而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由迷茫与不解带来的空虚与不安感。   为什么见不到敌军了呢?明明感觉就在前方,却总也追不上。   追着赫梯军队的影子,很快,军队就到达了西落。   “我们是埃及的军队,你们现在可以放心了,法老派我们过来解救你们被赫梯侵扰的苦难。”   这个原本不富裕的小村子看到了埃及的军队,却没有如布卡所盼望的雀跃神情——“埃及也好、叙利亚也好。赫梯已经把我们掠夺光了,我们需要粮食。如果你们真的是来帮助我们的,就请给我们粮食!”   西奈半岛东侧距离埃及的中心城市有着一定的距离,这里的民众可说是陷入了某种“无政府”状态。加之赫梯对这个地方的侵扰逐年增加,塞提一世与赫梯之间的常年战争对这里民众的生活状态和经济发展影响十分巨大,于是他们渐渐失去了对所谓王权的信任。   布卡不假思索地慷慨地留下了一部分粮食。“毕竟是我们埃及的国土,不能置之不理,继续向前追!他们这样的生活都是拜赫梯所赐!我们一定要给那些人迎头痛击。”一开始布卡还气势高昂。   或许是受了年轻将领过分充足的正义感的影响,近千人的先遣部队义无反顾地继续深入西奈半岛。途中又遇到了数个与西落境况十分相近的小村子。   那些民众并不介意所谓的掌控权属于谁,他们只在意粮食、粮食、粮食!   渐渐地,动摇的情绪出现在了原本锐气十足的士兵中。粮草越来越少了,但是敌人始终不见踪影。难道……这样的决定并非正确?随着先遣队的逐步深入,这种怀疑的情绪就更加严重了。   “大人,前方不远就是叙利亚的领土了……是否还要继续前进呢?”前面的士兵回来报告的时候,语气中已经出现了明显的退意。即使是布卡,也能感到军中不稳的情绪。   这个时候,退兵等待哥哥的部队支援,应该是必需的吧。但是,如果那样,布卡就永远都只能是“孟图斯的弟弟”了,他不想仅仅是某人的弟弟啊!他多么希望自己能建功立业,由自己亲自领兵获得胜利、获得法老的赏识!只有那一天,他布卡才算是个男子汉,才能有资格站在某个人面前,告诉那个人……   布卡的内心经历了激烈的交战,他咬了咬牙,问道:“粮食还够支持几天?”   “根据战时非常策略,还可供全军进食两天。”   马上就进入叙利亚的领土了,到了那里就没有必要再慷慨解囊了,甚至可以随意掠夺。布卡又想了想,然后说道:“继续前进,进入叙利亚!”   军队的脚步刚刚踏入叙利亚的领地,令人感到不快的消息就一波波地传来。久寻不见的敌人仿佛雨后的春笋一样,骤然冒了出来。   “大人,发现了赫梯的军队。”   “大人,赫梯的军队正向我们的方向包围而来。”   “大人,赫梯军队的数量超出我们的想象!请尽快决定是否要退兵!”   “大,大人,绛紫深黑旗,士兵中出现了绛紫深黑旗!”   绛紫深黑旗,是以暗夜之黑的旗帜上着以绛紫的图腾状图案。远远地就可以看到这种由视觉反差带来的华美效果。这种略带压抑的奢华意味了绝对的胜利,以及赫梯王国五年来恐怖的象征。凡有绛紫深黑旗帜出现的地方,就说明赫梯的第一将军、所谓“背后的君主”——雅里·阿各诺尔就在军中。   完全没有战斗经验的布卡,一时竟无法决定究竟下一步应该如何进行,突围?攻击?阵型应该如何?方向应该如何?他的脑袋里就好像塞满了棉花,一下子充盈得无法思考了起来。   “我就知道,这种显然没有加诸任何思考的愚蠢的军事行动背后,一定没有‘她’在场。”一个懒洋洋又略带几分轻佻的声音出现在高地之上,布卡一抬头,就望见了一个穿着高贵的年轻男子。逆着光,看不清他面孔的细节,只知道他身材修长、有着乌黑的头发,略长的刘海挡住了双眼。   “但是我还是抱着万分之一的希望,想着,那个淘气的小姑娘或许会跟着跑来战场。”年轻的男子略带自嘲地笑着,布卡心里一慌,那个小姑娘,指得莫非是她……不、不可能,他怎么会认识她呢?   “不过,既然她不在,不管你是谁,你都死定了。”   逆着光,雅里笑得异常邪恶,他轻轻举起左手,弓箭手全部到位、拉开了结实的弓,赫梯独特的铁箭,全部都指向空地中被包围的布卡。   “不好意思,我这个人比较喜欢速战速决。”   “布卡!你这个笨蛋!!”   随着一声尖锐的叫喊,雅里不由得暂停了弓箭手的动作。空地中央的布卡本来已经带有了几分绝望,听到这略带几分熟悉的声音,他僵硬的身体仿佛突然具有了活力。没等他自己反应过来,他就已经不假思索地大声喊了出来:   “艾微!你才是笨蛋!跑到这里来干什么!”   可当他回过头去,与雅里、赫梯的士兵、埃及的士兵们都一样,惊呆了。   百余匹骏马列成了一个锥形,快速地冲向赫梯的包围圈。骏马上面全部是身着轻便皮质铠甲的塞特军团的士兵,他们背后插着塞特军团殷红的旗帜、手里持着武器,士气高昂地前进着,身后扬起阵阵尘土。   为首的少年有着黑色的短发,白皙的皮肤,阳光照射下来,他的眼睛隐隐地放射着水蓝色的光彩。他的身材瘦小,却骑在一匹气宇轩昂、毛色亮丽的高大黑色骏马之上。此时他右手高举一面鲜红的军旗,指挥着队伍向布卡冲来。往后面看,塞特军团殷红的旗帜骤然跃入眼帘,仿佛血红的晚霞充斥了整个视野。   一瞬间,铺天盖地的红色就以一种征服性的姿态压制住了在场的每一个人。   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   布卡脑海中一片混乱。   这个数量,莫非哥哥率领的塞特军团已经追上了自己的脚步,虽然他们的机动力毋庸置疑,但是,也不可能有这样的速度啊。还有,那个土人……她,她是什么时候学会骑马的?而且那匹马,不就是哥哥的最爱——“黑冰”吗?   但是不等他想明白这一切,艾薇已经带着数名“骑兵”来到了他的眼前。   “布卡,快跳上来,我们一起突围!”艾薇用军旗戳了一下布卡,布卡一愣,“愣什么!你先上来,回去的路上我再解释给你听。”   “不!”布卡倔强地拧过头去,“我要和他们一起突围!”   战场的形势突然开始了绝对的逆转,从未见过所谓“骑兵”的赫梯士兵开始被那些奔跑的骏马闹得慌乱了起来,最初宛如铜墙铁壁的包围圈开始渐渐松散,布卡以及手下的战士们冲向了被埃及士兵以锥形阵营撕开的口子。渐渐地,他们从圈子中逃了出来。   “奈菲尔塔利……”   雅里处在高地静静地看着这一切,嘴边不由得勾起一丝微微的笑容。真是一个特别的女孩子,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就有这样的感觉了。但是没想到她居然有这样的魄力,从来没见过有人居然会直接骑着马,就跑到战场上来打仗呢,看来这场小战役,不得不当作是给埃及加一分了,不过这一分,可是为奈菲尔塔利加的。   “雅里大人,埃及人就要突破包围圈了,要不要追击呢?”雅里身边的副将小心翼翼地问道。局面变成了现在的样子,将军的心情一定不好,真的要多加小心。   雅里却笑着摆了摆手,“随他们去吧,没看到不远处鲜红的旗帜吗?塞特军团或许已经到了,我可不想这么早就和埃及全面冲突,了解一下实力就好啦。”   “将军!属下请求率兵前往追击!”一个粗犷的声音骤然响起,“属下认为,那些或许只是敌人的惑敌之术,首次战役,属下希望为将军带来胜利!”   雅里的眼中闪过了一丝微微的不快,他转头看向声音的主人,果然是大块头的分队队长。他的名字雅里早已不记得,但这种明显的争功行为让他不由得在心里暗暗给这个人画上了一个大大的叉,不过他很快就收拾了那一瞬即逝的情绪,轻轻地说:“那么,你就带兵去吧,给你一千士兵……不可远追噢,否则到了最后别说我没有提醒过你。”   “是!谢谢将军!”大汉带着轰鸣一般的接令声转身走了下去。雅里的副将略带几分担心地看着自己的将军。这个男人在想什么,跟着他的五年来,从来就没有猜透过。   雅里带着笑容,看着脚下空地中带领着战马、塞特军团的先遣部队向远处退去的艾薇。比起整个赫梯王国,再加上一个埃及,都不如这个女孩子来得有趣,如果能把她留在身边,自己一定能开心地笑个不停吧。但是她怎么偏偏是埃及王的妃子呢,这样一来,恐怕要麻烦不少呢。   “将军……”   或许是时候好好考虑一下,接下来应该怎么办才能把她弄到身边来吧。   “将军!”   但是如果因为这件事而闹出了国际纠纷,在这个时候,就不太合适了。   “将军!”旁边一直揣测着雅里神秘莫测笑容的副将终于按捺不住心中的疑惑,鼓起勇气大声地打断了雅里的思绪,“将军,就那样让斯都匹带兵冲上去,万一被埃及歼灭怎么办?”   斯都匹?哦,原来那个大汉叫这个名字。雅里沉思了两秒,然后就摆摆手,“只要他听话,不会被歼灭的。”   那副将一脸不解,雅里也懒得给他解释,“这次战役,只是双方的试探,如果拼个你死我活,反而得不偿失。我现在只希望斯都匹能乖乖听我的话,别给我丢面子,不然……”   雅里微微笑着,不然我这个愚蠢手下的性命就送给你当礼物吧,奈菲尔塔利。   “艾微,为什么!既然塞特军团都在这里,我们为什么不打回去,杀他们一个落花流水?!”布卡骑着一名士兵让给他的马,随着艾薇快速地向南部那片火红军旗的方向退去。其余的士兵紧紧地跑步跟在后面,队伍整齐而有序。   “你就是个笨蛋!”艾薇嘟着嘴诅咒了一句,“你以为那些火红的旗帜就是真正的塞特军团吗?人的两条腿,怎么可能跑得这么快。”   布卡刚要反驳,话到了嘴边就好像被凝住了一样发不出声音来。随着与那片火红逐步接近,事情的真相也不言而喻了,眼前那些塞特军团的旗帜是被插在地面上的,事实上,并没有想象中的大批部队前来接应。   “原来是这样……”   “当然是这样,”艾薇擦了一下白皙脑门上渗出的滴滴汗珠,“我把你哥哥军团里所有用来拉车的战马全部借来,带了百来个人过来解围。只有这样才能追得上你啊!孟图斯一讲,我就猜,你大概会遇到问题,但是又不知道赫梯埋伏了多少人,只好背着所有的军旗过来。军旗可是很沉的啊!”   话说到这里,布卡突然放慢了前进的速度。   “怎么啦?快点跑啊!我觉得赫梯人一定会追上来的,接下来的胜负,就看谁跑得快了!”   “艾微,这一次,又是你救了我……”红发的少年突然沮丧地垂下头,喃喃地说了这样一句。   “没时间让你感慨啦!虽然你不如我聪明,但是以后总有你用那发达的四肢帮到我的那一天。”艾薇焦急地说着,虽然分不清楚这样的话语是安慰还是打击,但是现在真是每秒比金贵,容不得他思前想后了,“笨蛋!快点走啊!”   艾薇伸手拉了布卡一下,宽大的袖子里骤然露出了她白皙的手臂,上面隐隐显现出狰狞的青紫色伤痕。“艾微,这个!”布卡的注意力一下子都集中到了那些丑陋的伤痕上,翠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怎么回事?”   “如果你再不走,我就把你的脸也弄成这样。”艾薇拽着布卡,用力地往前拉,“我四肢确实没有你发达,学会骑马可真的很不容易呢!”   原来是这样……   “布卡!你再不走我就要打你了!”   斯都匹一路追着,很快就追到了艾薇他们插放军旗的地方。   “我就知道!这些全部都是糊弄人的!”斯都匹大声地说着,旁边士兵的耳朵发出了嗡嗡的响声。他拔起地面上的一面军旗,狠狠地摔到地上,“雅里·阿各诺尔毕竟不是赫梯人,他不会一心一意地为陛下做事的!第一将军的位置,根本就不该让这样的人坐!”   周围的士兵听到他这样的狂妄言语,不由得有几分心虚。斯都匹或许不怕雅里,但是他们都怕啊!此时实在不知道说什么才好,所以就纷纷噤声,低下头去。   “跟我来!今天就追上那群埃及的小兔崽子,让他们死无葬身之地!”   斯都匹率领着一千余名赫梯的军士,快速地向艾薇、布卡等人逃走的方向追去,“他们没有粮草了,我看能支持那种速度多长时间!”   “大人……但是雅里大人说过,不可远追啊……”一个幕僚小声地说了一句。   “放肆!”斯都匹大喊一声,手起刀落,那个可怜幕僚的脑袋就骨碌碌地滚到了一边,“谁敢再说这种废话,我就把他们全部处死!老子心里有数!你们跟着我走就对了!”   此事一出,果真谁也不敢“废话”了,大家垂着头,心里带着这样或那样的担忧,随着这个莽撞的队长向前快速地赶去。不管怎么样,如果现在想要退缩就是必死无疑了,但如果能够顺利地擒住埃及的一兵半卒,或许雅里大人还是会有所嘉奖的——抱着这样的侥幸心理,一行人的脚步愈发加快了。   过了一日,斯都匹如同恶狼一般,终于寻找到了目标。   “被我追上了吧!”他邪恶地说着,眯起眼睛看着前方隐约出现的埃及军队,“看你们还往哪里跑!”   可随着距离的接近,斯都匹本能地感觉到了某种诡异的气氛。奇怪,这个军队的数量好像远远超过了当时被包围的数目啊。更接近一点的时候,他趾高气扬的自信就随着全身的力气渐渐地透过四肢流失了。眼前的军队,规模至少是自己的五倍!他惊慌地回头,看到的居然还是塞特军团。   自己被包围了呀!!   他不由得陷入了某种恐慌。   身后的军队虎视眈眈,军队之前伫立着一位头发红得仿佛燃烧起来一样的青年,翠绿的眼睛清澈得就好像春日的湖水,却看不到半分怜悯。他高举左手,两旁的士兵端起了长枪,蓄势待发。   无路可退!   眼前的军队锐气十足,之前站立着一位身着烫金黑色斗篷的青年,阳光从他的身后照射过来,仿佛涌现万道金光,他屏息伫立,宛若天神,无从感知他心中的真正想法。   还能前进吗?   斯都匹睁大眼睛,想要看清楚眼前那气宇轩昂的男子究竟相貌如何,可是他惊讶的表情就那样凝结在了脸上,还没等呼唤出声,数十只利箭就已经狠狠地插在了他的身上。暴出的双眼里牢牢地印上了一个最后的影像,那冰冷得令人战栗的琥珀色双眸,难道是属于死神的颜色吗?   青年缓缓地向前伸出手中的宝剑,淡漠地说:“一个不留。”   霎时间,呐喊声、惨叫声、交戈声铺天盖地,明显一边倒的形势出现在了战场上,很快,拼杀声转变为哀求声再转变为惊恐声,声势渐弱。那人优雅地将宝剑退回鞘中,仿佛对眼前的人间惨景视而不见。   敌人被清扫干净,荒原上满是死尸断臂,赫梯人生存的气息,就此全部消失。孟图斯带领塞特军团的军士,毕恭毕敬地走到那个男人的面前,放下武器,跪地,洪亮地齐声说:“陛下!”   他慢慢地低下头,琥珀色的眼睛里扫过一丝淡淡的忧伤。   “她呢?” 第二十章 宠爱   艾薇跳下“黑冰”,骤然觉得自己已经不会走路了。   “腰……好疼噢!”她一边揉着自己的后背,一边表情凄惨地说,“以后坚决不骑马!……喂,你那是什么脸色?”   她在前面直不起腰地走着,布卡却黑着一张脸,神情低落地跟在后面。艾薇腾地一股怒火冲上头来,虽然布卡不明不白地被派上战场,也许与她也脱不了干系,但是他现在那副好像别人欠他很多钱的样子,真的让她很不爽。   她真想冲上去,揪住布卡的领子大骂他一顿,但是思忖再三,她忍住了。仔细想想,他一定是因为自己首战不利而消沉吧,这也正常。想到这里,她转而采用起了委婉的语气,“温柔”地问道:“布卡,怎么了?”   布卡抬起头,看了艾薇一眼,什么都没说就走上前去,一把将艾薇的手臂拉了过去。   “疼,你轻点儿呀!”艾薇不由得龇牙咧嘴了起来,肘关节摔肿的地方还很疼呢,布卡怎么这么大力。   红发的少年俊俏的脸上露出了心疼的表情,翠绿的眼睛里骤然失去了往日明朗的颜色。他从随身的口袋里拿出了草药,艾薇带着怀疑地看着那堆黑糊糊的东西,犹豫着到底要不要拒绝他。布卡就好像看透了她的心思般,一边轻轻地拉起她的袖子,一边说道:“这是我们村子的秘药,百年来一直为西塔特村的武士所独用,效果是很惊人的。”   布卡把药轻轻地涂在艾薇的胳膊青肿的地方,霎时间艾薇就有一种凉凉的感觉,火辣辣的疼痛感减轻了不少。古埃及的医术,果然还是有它独特的地方。布卡慢慢地把药涂开,一句话也不说,气氛骤然静谧得有几分尴尬。艾薇想主动地说些什么,于是道:“果然,不愧是孟图斯将军啊,这么快就接应过来了,刚才走得匆忙,没有和他说上几句话,等一会儿会师,你们就可以好好叙叙兄弟之情了。”   布卡看了艾薇一眼,闷闷地垂下头去。   “不过赫梯的人,居然会傻乎乎地就那么追上来,难道一点脑子都不动吗?”   布卡又拿出点药给艾薇的胳膊涂抹了起来。   “瞎,你这个人!”居然拿本小姐的话当放P,艾薇额头上的青筋都快暴出来了,眼看她就要抄起手边的军旗扔到布卡的脸上,沉默的少年终于开口了。   “西塔特村……”啥?艾薇为这没有逻辑的话语骤然懵了一下,布卡就继续讲了下去,“西塔特村的武士,世世代代都有两样最重要的东西。”   艾薇愣愣地看着他,少年火红的头发就好像晚霞一样美丽,他翠绿的眼睛就好像清澈的深潭一样纯净。他认真地说着,艾薇这时突然发现,原来布卡并不是一个平凡的小毛孩,他其实是一个十分、十分俊美而充满英气的少年。   难怪舍普特会一直看着他……   “第一样,是视为终身挚友的动物,我们养育它、与它并肩作战,誓言不弃不离,就好像路之于我,黑冰之于我的兄长。”   艾薇点点头,路确实是和布卡一直在一起的,所有的战役,路就好像探路兵一样飞在前面,有路的地方就有布卡,有布卡的地方就有路。   “第二样,是我们愿为之效忠的‘主’。”   “‘主’?”   “西塔特村的武士,多半都是对法老宣誓忠诚不二的,法老就是他们的‘主’。他们愿将生死交于陛下,为陛下效犬马之劳,如果陛下因为心血来潮而想他们死,他们会毫不犹豫地去死;如果陛下想他们涂炭生灵,他们就会毫不犹豫地将刀剑架在小孩子的脖子上。”   “这不是愚忠吗?”艾薇不由得轻轻地叹息出声。   “选定‘主’的权利是被武士们自己拥有的,然而一旦选定一个‘主’,除非那个人抛弃自己,不然一生一世都要追随那个人,即使不分黑白、不辨是非。被‘主’所摒弃的武士,相当于失去了生存的意义,即使回到村子里,也会被嘲笑谩骂。因为如此,由于错选‘主’,而发生的种种悲剧数不胜数……或许改日我可以慢慢给你讲几例。”布卡的眼睛里闪过了一丝凝重的悲哀,仿佛幕幕惨剧正从他眼前掠过,接着,他的眼神又渐渐恢复了坚定,“布卡也到了选择‘主’的日子。十八岁,就是要选择效忠一生的那个人的日子。”   布卡所希望效忠的人,不就是法老吗?这么长时间走来,艾薇的耳朵都快给磨出茧子来了。没有必要再旧事重提了嘛……   “布卡心中希望以一个人为‘主’,愿为那个人奉献生命……”少年望着艾薇,眼中闪耀着难以形容的神色,“但是,因为一件事情……我,犹豫了。所以,我……才请求出征,我,想获得荣誉、想证明实力,这样,我……才能,才能……”   不知为何,他的言语变得断断续续起来,脸颊涨得通红,即使是透过他那健康的古铜色皮肤,依然可以看得出来。他支支吾吾地半天,还是没有说出个所以然来。好像说出那句话比登天还难。   到底是怎样的句子呢?艾薇想等他说完,可是骤然,布卡的眼神透过艾薇凝固了起来。还没等艾薇转过头去,他就已经喃喃地出了声:“陛下……”   这两个字的声音虽然微弱,但是于艾薇却好像五雷轰顶一样,她霎时间无法移动。   布卡称作陛下的……只有可能是那一个人吧。   但是那个人,现在不是应该与真正的奈菲尔塔利一起,好好地待在底比斯吗?   小规模的边境侵扰,犯不上所谓“御驾亲征”吧!   那么那个人,究竟为什么……会来这里……   “奈菲尔塔利。”   冰冷却熟悉的声音宛若一枚炸弹在脑袋上炸开了,布卡的眼睛闪动了一下,慢慢松开了正在给艾薇上药的手,退后几步,单膝跪在了地上。   艾薇当时的第一个反应,就是快点戴上黄金镯,离开这个地方。既然心意已决,她可不想再见到他!以免又会让她产生不自觉的动摇,而且,她有点头皮发麻的感觉,如果继续待在这个地方,后果好像会很严重似的……她倔强地不回头,匆匆环顾四周,这才发现,一直带在身边的背包不翼而飞了。   “奈菲尔塔利,你是在找这个吗?”   那声音冷漠而平稳,听不出这淡淡的语气下究竟隐藏着如何的心思。   艾薇擦了一下脑门上突然冒出的冷汗,咬了咬牙,看来,不回头不行了。   一直以来,艾薇都觉得拉美西斯的脸在过去的几年里多半是得过某种类似于“面瘫”的疾病,看不出喜怒哀乐,更不知道一天到晚在想什么,只好让周围的人去猜。猜准了虽然没有什么奖赏,但是猜不准的麻烦可就大了。这一次,艾薇战战兢兢地回过头去,盘算着如果又是面对着一个平板脸,自己该做何反应,但转眼却因为拉美西斯破天荒明显的表情几乎欣喜地要雀跃了起来,有表情了啊,居然有表情了啊!   他在生气!   他是在生气……啊?生气啊!   拉美西斯的左手紧紧地拿着艾薇的书包,右手握着鞘上沾有血迹的宝剑,一步步缓缓地走向艾薇。他抿着嘴唇,浓浓的眉毛紧紧地纠在一起,琥珀色的双眼里竟然有了几分肃厉的煞气。   法老如此明显的怒气,是周围的军士、官兵所从未见过的。大家不由得本着明哲保身的态度,自动地退到两旁,低着头,大气也不敢喘一下,更别提上前劝阻他了。   艾薇觉得自己浑身一寒。   她要死了,她真的感觉自己会死。   他那个样子,简直就好像要用手中的宝剑硬生生地把她剁碎,然后还要锉骨扬灰一般。   这个念头一蹦进脑海里,艾薇本能地跳了起来,快速地冲着与拉美西斯相反的方向跑去。不管怎么样,能跑远一点就是一点吧!她还不想这么早死啊!   拉美西斯见艾薇转身就跑,眼中的肃杀之气不由得更为强烈。他把背包往边上一扔,拽过身边的战马,一跃而上,就要起身追向艾薇。尚未起步,布卡突然从旁边站了出来,稳稳地跪在了法老的马前,抬起头来,翠绿的眸子坚定地看着拉美西斯。   “陛下,请您放过奈菲尔塔利殿下吧。不管有何传言,殿下这次成功地帮助击溃了赫梯军队,并救出了属下。如果陛下要怪罪,就请怪罪属下吧!”红发的少年诚恳地说着,全然不怕拉美西斯会一个冲动将他踩在骏马的蹄下。   “滚。”   拉美西斯只是冷冰冰地甩出这样一个字。   “陛下,请您不要为难奈菲尔塔利殿下……”   布卡的话还没有说完,拉美西斯右手一低,宝剑隔着鞘便挑起少年扔到一边。随即,未等到布卡反应过来,拉美西斯双腿一夹战马的肚子,那马便如同离弦之箭一样,飞也似的冲了出去,扬起了一路尘土。   布卡摔坐在一旁,两边的军士慌忙扶起他。少年的眸子里闪过了一丝阴霾的神色,定定地望着飞驰而去的年轻法老。   如果艾微出了什么事情的话……   不管那个人是谁,他都不会放过他的。   艾薇用力地跑着。   活了这么大,头一次跑得这么努力。周围的士兵渐渐少了。自己究竟跑到哪里了呢?   呼吸已经开始有点困难了,但是她却一步都不敢停。身后宛若有洪水猛兽一般,她已经能感到某人的怒气正在渐渐逼近自己。   可是究竟为什么!为什么要生气啊!   他不是以为她是叛徒吗,她今天并没有背叛埃及,还算是给埃及立了一功呢!怎么想他都应该嘉奖自己才对吧!   他不是嫌她碍事吗?可是看到他已经有了真正的奈菲尔塔利相伴,她不是已经乖乖地、知趣地离开了吗?这难道还不够善解人意吗!   难道他以为她偷了什么机密文件?不会吧,自己就带了那么一个包包出门,里面的东西可都是属于艾薇她自己的财产!他应该已经看过了吧!   那么!为什么那个人还要这样不辞辛苦、怒发冲冠地追过来啊?   到底要她怎么样啊!   “唉唉!”艾薇终于跑不动了,就在她的步子渐渐缓慢下来的时候,突然被一只有力的手臂拦腰抱起,双脚骤然脱离地面,仿佛飞起来一样以一种相当快的速度前进着,“啊!不要杀我呀!”   她真是无助得只能这样叫了。   “奈——菲——尔——塔——利——”   呜呜……实在是不敢回头看他。   拉美西斯单手横揽着艾薇,将她一下子就拽到马上来,左手牢牢地禁锢着她的腰,右手一边抓着宝剑,一边握着缰绳,双脚用力,战马就跑得更快了。看着怀里娇小的人一副要死要活的样子,琥珀色的双眸不由得更加怒气四射。如果自己能够做到,他真想干脆一刀杀了她,做成木乃伊,是不是只有这样,她才能不四处乱跑,踏踏实实地留在他的身边啊!   “那个……究竟为什么生气,我这次可什么坏事都没做啊。”艾薇虽然心中有诸多不满,不过此时还是聪明地采用了温和的口气,试探性地问向自己身后暴躁的男子,“我觉得这次你应该表扬我才对……”   “你闭嘴!”   What?居然对她这样说话!艾薇一怒,颇想转身大骂他一顿,可眼角瞥到他右手剑鞘上染着血迹的宝剑,到了嘴边的话又那么生生吞了回去。忍耐,一定要忍耐。不然自己的生命就只好在三千年前的古埃及画一个不算完美的句点了。   “奈菲尔塔利,我只给你一次机会,如果你不老实回答,我就把你扔到尼罗河里喂鳄鱼。”好像是开玩笑一样的话语,此时由他嘴里说出来却有着几分不容忽视的恐怖。艾薇不由得点起头来。   她的自尊、她的骄傲……难道果然还是要屈服于强权了吗?   “你和雅里·阿各诺尔到底是什么关系!”   什么?谁?   听到他的问题,艾薇愣住了,“雅里·阿各诺尔……你说谁?”   拉美西斯不语,琥珀色的眼眸里添了几分冰冷。握着宝剑的手不由得紧了一些,额头上隐约可以看到凸现的青筋。艾薇注意到了这微妙的变化,慌忙摆手道:“别别别,别激动,你是说那个赫梯的雅里吗?”   又是沉默。   “我和他能有什么关系?”根本就是两个时代的人,见面都不超过三次,能有什么关系。   “那你为什么放走他?”语气颇为认真,语调很是阴霾。   “不算是我放走的……我只是想交换而已。”   “交换?”   “我给他自由的机会,他告诉我宫廷里的内奸究竟是谁。”   又是一阵沉默,艾薇可以感觉到他在犹豫到底是否要相信自己。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从来没感觉到和这个人说话这么累。艾薇撇了下嘴。   “为什么你那么想知道宫廷里的内奸是谁,关你什么事?”   “当然关我事了!”艾薇不由得义愤填膺地叫了起来,“还不是怕你不小心死了!”   话一出口,艾薇立刻后悔了。   紧接着恨不得一巴掌打在自己脸上。又是这种话,她不应该说这种话。   他已经和真正的奈菲尔塔利在一起了,他们正在按照正确的路线走下去,她说这些话干什么呢,难道她希望让局面又一次变得混乱起来吗?   或许,或许在她心里,她依旧期待他……说他也同样在意她?   心里一酸,她连忙摆摆手,加快速度胡言乱语起来,想把刚才自己那句失态的话遮掩过去:“我的意思是,反正我迟早都要回去的,我就是想,你应该多小心点身边的人……呀!”   话没说完,艾薇的下巴就被人以雷霆万钧之势狠狠地捏住了。   “再说一次。”   “你应该多小心点身边的人……”   “不是这句!”   “我的意思是……”   “不是!”   “反正我迟早都要回去的,你对我凶个什么劲儿啊!”艾薇终于忍不住,大声地喊了出来。豁出去了!随便吧!去你的拉美西斯大帝!   “你都和真正的奈菲尔塔利在一起了,还要我怎么样。就算我放走雅里不对,你也没必要怀疑我到非给我下安眠药吧?就连我帮你治疗一个伤口,你都不信任我!”艾薇说着,越说越激动,几日来的委屈、痛苦、压力决堤一般地喷涌出来,水蓝色的大眼睛里面竟然蒙上了一层雾气,她戴着几分哽咽地喊道,“告诉你吧!我艾薇才不稀罕要你的什么命!我和你根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啊!”   艾薇捂住了嘴,这样说……不好吧。他一定会以为自己疯了的。   “我早就知道了。”   回答竟然是出奇的平静,拉美西斯松开了捏住艾薇下巴的手,轻轻地勒了勒缰绳,战马很快就停了下来。他拦腰抱起艾薇,跳下马来,将她放在地上。自己则坐在她跟前,剑眉微蹙,直直地看着她。   “好了,全都告诉我吧。”   “告,告诉你什么……”   琥珀色的眸子冷冷地看了艾薇一眼。   “好吧……但是你到底要知道什么呀?”水蓝色的眼睛无辜地眨了眨,看到他那张煞气逼人的脸,便又乖乖地垂了下去,“好吧……我是来自未来的人。”   果然如此,他早就想到了,在吉萨的那个小山丘上见到她的时候,他就知道了。已是五年的光阴,在她的身上却没有留下丝毫的痕迹。她的一切,都好像他们初见时一样。时光在自己身上流逝着,但是却在她的身上静止了。   显然,她与他,不是一个世界的。   再见她的心情,是狂喜,更是绝望!那种复杂的情绪冲突,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好几次,她都想告诉他这件事情,他知道,但是他不让她说,她不说,他就可以当没有这回事!   如果她再离开他,说不定又是一晃数十年,或许只有等他老态龙钟的时候,才能再见到仍如今日的她。若是那样……若是那样的话……   不,他不能让事情变成那样。   艾薇偷偷地看了看拉美西斯,依旧是低沉着一张脸。她不由得垂下头,自顾自地嘟囔起来:“我来自未来嘛,所以我发现你可能会遇到点困难,我是来帮助你的。”艾薇想了想,最后还是没敢说是因为自己让他的寿命缩短了,“所以你要相信我,我做这一切的初衷都是为了帮助你,因为等把历史……呃,我是说,等确信一切都好的时候,我就可以回家啦。”   沉默。   “相信我!虽然你们都怀疑我是内奸,但是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害你,我只是想,只想……”   “奈菲尔塔利是内奸。”冰冷的话语里平添了几分戾气。   “都说了,不是我!”   “大家认为奈菲尔塔利是内奸,我便找出一个奈菲尔塔利去做内奸。”   什么?他这话是什么意思?艾薇怔怔地望着拉美西斯,一时间竟然反应不过来。   “如果那天不是你非要代替她给我治疗伤口,我早就把她依叛国罪当场斩首了。”   什么意思,她怎么听不懂呢……拉美西斯坐在她面前,轻描淡写地说着,语气中却有着分明的坚决,“你不是说我怀疑你吗?我可以告诉你,从来没有过;不,应该说,就算你是内奸,我也不在乎。”   艾薇懵了一般呆呆地坐在拉美西斯面前,看那个男人一字一句地说着她大脑理解不了的话语。   “我跟你说过的话,你最好能记住。”   琥珀色的双眼仿佛具有魔力一般,让她无法移开自己的视线。   “我,已经是埃及的法老,你想要的一切,我都可以给你。如果是合理的,那么你要一,我给二;即使你要的是不合理的,我也一样可以作为一个不明事理的君主,满足你。所以,如果你要的是我的命,我自然一样可以给你。”他淡淡地说着,仿佛在讨论明天的天气,但是却让人丝毫轻松不起来,“作为交换,我只要你留下来,留在我身边。”   他终于直接地讲了,就是这么简单。   “如果你想走,也可以,先杀死我。”   这……这样不负责任的话,怎么能从一国之君的嘴里吐出来呢?艾薇很想开口把这句话说出来,但是嗓子却好像被什么哽住了,就是发不出一点声音来。   “说回祭司奈菲尔塔利的事情。”琥珀色的双眼里骤添几分冷酷阴鸷,“利用自己的妹妹放走赫梯人雅里,以祭司的身份伺机接近法老,趁治伤之机想给法老下毒——她就是内奸,当死。”   艾薇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睛。   “狱卒报告雅里逃走的当天,我亲自拷问了他,拷问到他说绝对没有见过王妃奈菲尔塔利,拷问到他永远也说不出话来。来寻你的出发之前,我已经安排好数日后将祭司奈菲尔塔利以及她的妹妹送上刑场。之后,如果有人再说你是内奸,就是诬陷,”残酷却最为简单的解决方法,“杀。”   “不要呀!”听到这一番冰冷残酷的话,艾薇几乎要崩溃一般向前跪去,紧紧地拉住拉美西斯的衣襟,双眼红通通地盈满了大颗的泪珠。她死死地盯着眼前那冰冷男人的脸,“为什么这样做,为什么!奈菲尔塔利、舍普特,明明是无辜的呀!别人误会我,就随便他们去吧,反正我都是要走的啊!”   “因为我发现,你听不懂我说的话。”他冷冷地看着艾薇,“我只是要你留下来。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一定要走,如果你是因为被怀疑而感到立场尴尬,那么以后永远都不会有人怀疑你。不管你要走的理由是什么,我都可以逐一消除。如果你还是要走……”   “好了好了,别说了。”艾薇将抓住他衣服的双手移了上去,紧紧地堵住了他的嘴,“你何苦要这样为难我。”   “你是我的妃子,我要你留在我的身边,有错?”他没有表情地拿掉捂住自己嘴巴的手。   艾薇骤然感到几分无力,所谓妃子,不也是趁自己回现代的时候他自作主张追封的名号吗。根本就是强买强卖!   “那你还用安眠药迷倒我。”艾薇不服气地说道。   “为了不让你跑出来妨碍我。下次对你要用对付狮子的分量。”   妨碍他?妨碍他陷害奈菲尔塔利以来“救她”?   “可是,如果留下来……”她就再也见不到哥哥了呀,还有爸爸,还有那阴雨连绵的伦敦。虽然讨厌那天气,但是若永远都见不到,她会想啊……她可能,真的做不到啊……   “如果你走了,”淡淡的声音又一次残酷地响起,“我就把布卡、舍普特、奈菲尔塔利,全部杀死。”   ……   艾薇垂头丧气地坐在马上,拉美西斯坐在她的身后,两个人不紧不慢地往军士集中的方向走回去。沉默如同梦魇紧紧地攫住了两个人。艾薇不说话,拉美西斯更是不会主动说,只能听到马蹄的声音在地上哒哒,更显出了几分尴尬。   好不容易看到了塞特军团鲜红的军旗,艾薇才如获大赦一般狠狠地呼了一口气,鼓起勇气,说起了话。   “你,你不会杀死他们的?”   没有回答。   艾薇吞了一下口水。   “布卡是掌握了重要兵权的孟图斯将军的宝贝弟弟,舍普特和奈菲尔塔利也是贵族高官之后,你这样做,岂不是要众叛亲离。”   仍是没有回音。   “就为了一时的冲动想把我留下来,这么做,值得吗?”艾薇的大眼睛转了转,“所以你不会的,因为你很聪明。”   “如果我不会,”声音冰冷得让艾薇觉得自己简直要被冻住了,“我为什么要把布卡派上战场做第一先锋,为什么要下令经由舍普特给你下安眠药,为什么突然把那个奈菲尔塔利弄来当祭司?”   呃……   “他们的命就在我手里,即使我要他们死,于外人看也不过是名正言顺。”   原来如此,之前那些奇怪的行为,全部都是布局。   他不是开玩笑的,这次他一定会说到做到。她感觉到了。   她舍不得他们死,他看准了这点,才会处心积虑地做这些事情。目的,就是为了“要挟”她,要挟她留在他身边。   那么,他应该还是喜欢她的,他没有喜欢那个奈菲尔塔利,气恼之中居然有了几分窃喜,一开心,眼泪都要流下来了。她拼命地晃了晃小脑袋,不行不行,都决心要回去了,可现在竟然又不能抑制地动心了……   万一真的舍不得回去了,该怎么办?   难道……不回去了?   这个念头蹦到脑海里,艾薇自己都被吓住了。   不回去了?忍受没有冲水马桶,没有淋浴,没有电脑,没有手机,没有Gucci,没有大学,没有爸爸……没有哥哥的世界?   真的可以忍受吗?   她偷偷地转头过去,看看拉美西斯那一双透彻得宛若琥珀的双眼。他发现她转身过来,低下头来扫了她一眼,左手轻轻地把她的头扭了回去,“坐好。”   怎么办,她好像真的很喜欢他了。   看到他受伤她会担心。   想到要离开他她会心疼。   猜到他可能会喜欢别人,她的心都要碎了。   喜欢他的心情,好像真的要超越喜欢哥哥的感觉了。不,已经是远远超越了吧……   这个世界,最舍不得的人,不是舍普特、不是布卡、不是奈菲尔塔利。   原来是他啊,那个冷漠、残酷、自大、面瘫的暴虐法老。   他在她心目中的位置,早就抵过十个剑桥、千个Gucci、一万个手机、十万个冲水马桶了。不不,无价的……   心里骤然一股暖意,她竟然体会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幸福感。   于是她又试探地开口了:“如果我留下来……你可以把手镯还给我,让我定期回去看看哥哥和爸爸吗?”这已经是很大的让步了!手镯是个好东西,是连接古代和现代的枢纽,方便得很呢。   “不行。”回答地斩钉截铁。   艾薇双目睁大,瞪得圆溜溜的,说道:“太霸道了吧!我都说留下来,偶尔回去看看都不行吗!太残忍了吧!”   “首先,你再也不许见你哥哥!”拉美西斯面目阴沉,双眼隐隐的残忍嗜血之色,“如果我见到你们在一起,即使是你的哥哥,杀。”   你应该不会见到我们在一起的……艾薇抹了一下冷汗,他应该还是对自己曾经迷恋着弦哥哥的事感到无法释怀吧。   “第二,我不相信你。”   什么?   “你若回去了,不再回来,或是故意隔很久才回来,我也无法控制,所以你不能离开我,一步也不能。”   什么什么什么?这个人怎么这样啊!枉费她刚才还一本正经地考虑自己是否要留下来,结果不管自己如何犹豫、如何考虑,他一开始就是抱着不让她走的打算过来和她谈判的。既然如此,为何还要问她那么多!她沮丧地垂着头低语:“那么我不是一辈子都见不到爸爸他们了……”   “除非等到你给我生了孩子,就可以回去。”   啊?   “我不会强迫你,反正你不给我生,就一辈子不能回去。依你的性格,只有这样,我才相信你一定会回来。”   啊啊?不是吧,这也太前卫了点,连结婚她都没有想好要不要呢,他就已经谈到了这一步吗。   “这里离孟斐斯比较近,”他淡淡地说,全然不理会艾薇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狼狈样子,“到了孟斐斯,立刻举行仪式。”   “什,什么仪式?”她怎么有种不好的预感呢。   “迎娶你为埃及王后的仪式。”   边说着话,两人已经回到了最初的地方,拉美西斯一揽几乎变成化石的艾薇,轻松地就抱着她从马上跃了下来。四周的兵士慌忙围了上来,恭恭敬敬地向两个人拜礼,布卡也在其中,翠绿的眸子看着艾薇,有着几分挥之不去的担心。   “包呢?”拉美西斯冷冷地问,旁边的军士连忙小心地双手呈上艾薇的背包。拉美西斯扯开包,从里面将那只闪着冰冷光辉的黄金镯掏了出来,小心地收在怀里,才把剩下的东西扔给艾薇,“我说过的话,你要记住,不要再让我说第二次了。”   艾薇抱着背包惊魂未定地看着拉美西斯。   琥珀色双眸中闪过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仿佛在看世界上最为珍贵的宝贝,那是一种充满怜惜的宠爱。艾薇并没有注意到这奇妙的表情,反倒是布卡看到了,霎时间,脸色变得更加阴沉。   很快,年轻的法老就转身过去,收敛起了脸上的真实情感,冰冷淡漠地喝令道:“把孟图斯叫过来,全军启程,前往孟斐斯。”   艾薇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他他他,他是认真的! 第二十一章 在孟斐斯   从西奈半岛向西,行船一天越过红海,再走了数日,一行人就顺利地到达了下埃及。   与在上埃及的底比斯所见光景略有不同,这里的尼罗河流速略有增幅,平稳的河水在这里仿佛被赋予了更为浑厚的力量,仿佛争先恐后地加快脚步,尽快地投入地中海的怀抱。隔着尼罗河向西眺望,可以隐隐看到诸多宏伟的金字塔。大队人马匀速前进,渡过尼罗河抵达西岸,便抵达了下埃及的首府——孟斐斯。   这是艾薇第一次来到孟斐斯。   尚未进入城市中心,就看到了由雪花石制成的巨大而威严的司芬克斯神像,与不远处的阶梯形金字塔遥相呼应,瞬时就塑造了一种别样的壮丽与奢华。霎时间,艾薇的嘴几乎要合不拢了。虽然在现代从未亲身去过埃及,但也曾经见到不少相关的图片文字。而现代遗留下来的金字塔与狮身人面像带给她的仅仅是一种饱经历史沧桑的古朴感与对古人高超建筑技巧的惊叹。她从未想过,崭新、原貌的这些古建筑,竟是那样的震撼、华丽、精致。   她难以置信地盯着眼前的光景,几乎舍不得眨一下眼。   与底比斯的肃穆之美不同,孟斐斯给她的感觉是奢侈的,甚至带有几分浮华。相应的,这里的政治与宗教气氛也没有那么浓烈。仔细想想,孟斐斯离开富饶的吉萨自治区不远,又地处一个交通便利的场所,各国的商人必然会选择这里为一个重要的贸易口岸。这里流通的物品更应该是其他地方的数倍。无怪乎,即使到了今天,人们提起孟斐斯这个几乎消失的古老城市,还是会啧啧称叹,把它形容为当时的“国际大都市”吧。   孟斐斯,相较首都底比斯,更像是一个经济文化中心。   军队驻扎在了城市附近后,拉美西斯、孟图斯、布卡等人与法老的亲卫队一起进入了城门。艾薇与法老共乘一骑,还没有进入中城,就已经开始有些蠢蠢欲动了。记忆里布卡也曾经讲过,各国的商人都会经由吉萨来到孟斐斯,所以这里一定有着能够代表这个时代的最为繁华的商品集市。她其实是很热衷于逛街和采购的,尤其到了三千年前这个精神食粮贫乏的地方,这项娱乐更是要被提上日程。   临近中城大门的时候,拉美西斯淡淡地从侍者手里要来一块头巾,不由分说地把艾薇的脸和头发围了个结结实实,只剩下一双水蓝色的大眼睛忽闪忽闪。   “这又是要做什么?”   “……孟斐斯人口混杂,我不想被无谓的人看去了你的脸。”   进了城,艾薇才知道这个所谓的“人口混杂”究竟指的是什么。   或许是赶上了某种集市之类的日子,放眼望去,好像整个城市都塞满了黑压压的骆驼,还有成群结队赶着羊与骡子的商贩,在一群群动物骚动不安的声音与恐怖的“味道”间,穿插了不同肤色、不同打扮的各国商贩,各种口音的叫卖声几乎要震翻了天,一间间临时搭起的简陋店铺中,各式各样的商品更是让人目不暇接。   “由叙利亚运来的异国风情香油!”   “巴比伦风格的头纱、织布,请看一看。”   “绿松石特制而成的手镯和项链!”   “假发假发假发!!最新样式的!”   ……   把一些艾薇不感兴趣的商品忽略掉,居然还真有一部分可以刺激起她好奇心的东西。即使是在三千年前,大家还是很爱美的,也自然有了所谓潮流的概念。她非常、非常想去……逛街,虽然说这个购物环境算不上好,但她很想亲身体验一下在三千年前经济体制下购买东西、讨价还价的感觉。想到这里,她便试着转动身子,想和拉美西斯说说,但是话还没出口,就被他斩钉截铁地拒绝了:   “不行。”   呃?   “如果需要什么东西,可以叫侍女给你买。”   “但是我想自己……”   “你马上就是埃及的王后,不能让你随便出去,在这种地方乱逛。”   “可是……”   “孟斐斯各国的人都有,较为杂乱,你要好好地待在王宫里。”   “如果……”   “没有如果。”   到底什么意思嘛!艾薇非常不满地撅起了嘴,可惜被面纱严严实实地挡上了,她就只好瞪着一双大眼睛以示抗议。自从自己的黄金手镯被这个人拿走后,艾薇觉得他一下子就变得更武断起来!这个不行,那个不让,难不成真的把自己当了她的“夫君”?就算她不回去了,也不代表就一定嫁给他啊!何况……   何况这个人居然连个浪漫的“求婚”都没有给她。   更没有征求她是否愿意嫁给他的意见。   这简直就是她深恶痛绝的大男子沙文主义嘛!   正在她暗自气恼的时候,孟图斯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陛下,宫殿到了,已经按您的吩咐,提前召集了大祭司和内臣在议事厅待命。”   拉美西斯微微颔首,接着就对怀里气嘟嘟的艾薇说:“我已命人安排了住处给你,你好好地待着,不许乱跑。孟斐斯的宫殿里也有很多好玩的东西,很快你就不会想着跑出去了。”   孟斐斯的宫殿相较起底比斯的,更加的奢华,而且有点以舒适、娱乐为导向的感觉。从马上下来,拉美西斯就带着孟图斯等一干人匆匆去了议事厅,几位侍女领着艾薇去了一间十分豪华的侧宫。这显然是个非常华丽的居所,除了有寝宫外,还有硕大的浴宫、休息室、书房以及拥有七彩鱼池、种满青葱植物的后园。除此之外,艾薇还注意到在寝宫里面,有一扇很是独特的小门,上面刻着美丽的莲花,以青花石为主要材料,以金粉为点缀。   “这是什么?”艾薇好奇地走过去,拉开了门。   霎时间,她的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一屋子琳琅满目的衣服、面纱、饰品、假发以及各种女人的日常用品,整整齐齐、分门别类地摆放在那里。那些衣服一天换一套的话,几乎可以穿一年!另外还有一面一人高的镜子,在这个年代,这样大小的镜子,是很少见的。   “陛下派人过来吩咐过,奴婢们就提前准备了,希望殿下能够满意。”   仔细想想,回来古代这么长时间,除了最开始有好好打扮过一下,后来一直都是穿得不男不女的。不过这也是因为穿着古埃及女人的服饰,行走太不方便了!艾薇好奇地走进了那间闪亮的小屋,左摸摸、右摸摸。   “殿下,这是由玛瑙、绿松石和青金石制成的颈圈,价值一百头羊。”一旁的侍女说。艾薇伸过去的手又缩了回来。这样价值的一个颈圈,怕是比卡地亚珠宝还要贵上几倍吧,那可是相当的奢侈,虽然在现世,哥哥给的零花钱随便买几件LV,Gucci都不成问题,但是艾薇却并不是一个愿意把钱都穿在身上的人,她会觉得很不自在。   “殿下,这是最上等的乳香,从赫梯王国运过来的,价值五十头羊。”很小的一个少女状容器,实在没看出来可以有这样的价值。   “殿下,这是阿拉伯的面纱,价值六十头羊。”噢噢,她报价报上瘾了。   “殿下,这是……”   “够了,”艾薇决定不使用这些名贵得过分的衣物,“我想穿亚麻的短衫,白色的。”   侍女脸上渐渐显出为难的神色。亚麻?那是很便宜而且很普及的布料,她们以为奈菲尔塔利殿下有本事能当上法老的宠妃,一定是个对穿着、打扮要求苛刻的终极美女。而且当法老的命令传来时,也说要准备最好的服装和饰品啊……白色的亚麻短衫,那只是侍从的打扮,她们,她们真的没有准备。   几个人一时胆怯地低下了头。   艾薇很是不以为然地指了指她们,“就是你身上的这种,帮我拿一套吧。”   “但是殿下……”   “快去拿,不然我怎么沐浴更衣呀。”艾薇笑盈盈地不让她有反驳的机会。   几个人无奈地交换了一下眼色,就匆匆地退了下去。   沐浴更衣之后,几天以来长途跋涉的疲倦仿佛全部消失殆尽了。艾薇一身清爽地盘坐在椅子上,十分没有淑女形象地、自己用莲花图腾形状的小扇子,不停地扇扇扇扇,两旁的侍女非常想上前服侍,但显然艾薇不准,这就弄得她们十分的局促不安。   “我觉得很无聊……”水蓝色的眼睛百无聊赖地瞥向窗外,现在集市应该正在如火如荼地进行当中吧,如果舍普特在就好了,这样她们就可以偷偷地跑出宫外,疯狂采购一把。最好还有布卡,他可以做肉盾保护自己。等拉美西斯来了,一定要和他确认舍普特以及奈菲尔塔利的安全。她打了一个哈欠。旁边的侍女立刻心惊胆战地下跪,低着头,异口同声地说:   “殿下请原谅奴婢照顾不周。”   艾薇突然有一种十分无厘头的感觉,连连挥挥手道:“别这样紧张,快起来吧。”   到了孟斐斯的宫殿,总觉得侍从们对自己的态度更加崇敬了起来,有的时候几乎让她感到有些束手束脚。正在思忖的时候,外面突然响起传令兵的声音:   “陛下命令竖琴手洛瀑特、响板队卡、俾格米杂技表演者米米路为奈菲尔塔利殿下表演——”   话音刚落,就上来了三队人,为首的是一位抱着竖琴的埃及帅哥,紧随其后的是拿着各种乐器的一队人,有男有女,看起来十分类似于现代的乐队,最后是一个长相奇特的侏儒,手里持着若干杂耍的道具。   原来如此,这就是他所说的“好玩的东西”吧。   孟斐斯的议事厅虽然相较底比斯的略微缺少了点气势,但是门前雄伟的雪花石雕塑和厅内华丽的青花石地板,一样可以说明这个场所的重要性。如今,大埃及的法老又稳坐于其中,自然更是增添了几分威严之气。群臣更是毕恭毕敬,大气也不敢喘地听从法老的指示。   拉美西斯用手轻轻地把垂坠下来的发丝拉到一边。天气真是该死的炎热,比起底比斯简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希望她的身体可以尽快适应……处理完这些日子的政事之后,话题就转移到了迎娶王后的相关事宜上。   “陛下,依照您的吩咐,臣夜观星象、问询诸神,得知十五日之后,是适宜的日子。”一位祭司恭敬地向拉美西斯汇报。   “能否提前至三日后。”   祭司脸上稍露为难之色,负责后勤的内臣就胆战心惊地开了口:“陛下,迎娶王后的仪式十分复杂,老臣至少需要十日才能准备完毕啊!”   琥珀色的眸子冰冷地扫了内臣一眼,那臣子便胆怯地躬起腰来,不再言语。   “七日之后,除非是禁忌的日子,否则最晚七日之后我要迎娶奈菲尔塔利为大埃及的王后,不管有什么困难,你们也要保证仪式的顺利进行。”   “是!陛下。”这一次不敢再有任何反对的声音,大家都恭敬地应了法老。   “好了,你们可以退下去了。”拉美西斯挥挥手,“孟图斯,你留下。”   群臣退去,红发的青年恭敬地站在法老面前,看着自己俊美的君主脸上流露出些微挡不住的倦意。长途跋涉了数日,没有休息,就立刻召开了议政会议,有这样的表情,也是很正常的吧。他低下头,听侯发令。   “孟图斯,我们身边的内奸,还没有解决呢。”   他一愣,随即答道:“是,陛下圣明。”   虽然礼塔赫死了,与赫梯的初次交锋业已告一段落,但是内奸却依然是潜伏在身旁,没有被剔除。与赫梯的全面战争迟早会爆发,这也是为什么法老会留在战略地理位置更为重要的孟斐斯的原因之一。在这种局势下,身边有一个敌国的内应是十分可怕的事情。   彼此心照不宣,这个内奸应该就是能够时常见到法老、地位崇高的某人。   “应当是了解我们的军事计划的人……”拉美西斯淡淡地说,“从今天起,所有的军事计划,仅由你我商定,祭祀不可知道行军路线,所有军士,只有在出发的前一天才知道目的地和行军原因。”   “是,陛下。”   “好了,你也下去吧。”   孟图斯心中又是几分感动。即使在这样的情况下,法老也没有怀疑自己。他是多么的幸运,选对了一名独一无二、十分信任自己的“主”。多么希望布卡也能尽快选定这样的一位“主”,全部的忠心有相应的信任作为回报,这是多么值得开心的事情。   “对了孟图斯。”拉美西斯又叫住了即将出门的他,“你快派人从底比斯把奈菲尔塔利的那个名叫舍普特的侍女接过来,她过不了几天就会吵着要见她的。”   “是。”   “还有,把祭司奈菲尔塔利从牢里放出来,贬为神殿祭司,奉职底比斯西岸。”   “是。”   把孟图斯打发走后,拉美西斯将身体向后一靠,微微眯起眼睛,迎娶奈菲尔塔利的事情一定要尽快,以免在底比斯的那群老臣得到什么消息,以死相谏。他们不过是希望能尽力挽留把自己的女儿嫁入王宫为后的渺茫希望罢了。他并不怕他们这些拙劣的政治伎俩,他只是不希望在与她的婚礼上节外生枝,更不希望她再因为任何事情感到为难。   闭上双眼,他微微地叹气。   过了片刻,略带疲惫的脸上竟渐渐显示出了几分挡不住的喜悦之意。   终于……   等了那么久,她终于要在拉神面前发誓,成为他永远的妻子了。   见拉美西斯进来,屋子里的人不由得都带着几分惧怕地跪了下来。竖琴手洛瀑特、响板队卡、俾格米杂技表演者米米路更是跪得夸张,几乎要把头塞到地板里面一样,还不住地如筛糠般发着抖,一口大气都不敢喘。   拉美西斯见状不由得感到有几分奇怪,抬眼看去,才明白导致这一切惶恐的原因何在——罪魁祸首艾薇正蜷缩在宽大的椅子上,手里拿着小扇子,旁若无人地打起了盹,一行足以说明她睡眠有多么甜美的口水,可爱地挂在嘴边,如果仔细听,还可以听到细微的鼾声。   她一定是累倒了。   拉美西斯心疼地看向她,走上前去,轻轻地将她横抱了起来。   四周的侍从们不由得偷偷抬眼,惊讶地看着他们伟大的法老。什么时候见过他如此怜惜的眼神,又有什么时候见过他如此温柔地抱起女人。拉美西斯一将视线从艾薇脸上移开,他们就又慌忙垂下头去,战战兢兢地趴跪在地上。   完了!这下全完了!往日只是听说陛下热爱奈菲尔塔利,但如今亲眼一见,才知道这绝非谣传,而且令人大跌眼镜。而他们现在居然让殿下无聊到睡着了,他们一定完了。尤其是那三队来表演的艺人,更是胆战心惊。他们世世代代以为孟斐斯王宫带来欢愉为生,如今当着未来埃及王后的面表演,却丝毫不能引起她的兴趣,看来,这百年积淀下的祖业,就要毁在他们手里了。   不,说不定连性命都会没了。   感到身体微微的震动,艾薇蒙蒙地睁开了眼睛,隐约间看到了拉美西斯的脸。她糊里糊涂地嘟囔着,“我是真的想去逛街……”然后又闭上了眼睛,喃喃地说,“他们表演得其实也很好,你要好好赏赐他们呀……只是,我很想逛街……”   话说完,艾薇就又失去了意识一般熟睡了起来。拉美西斯抱着她,嘴边竟然勾起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他摆摆手,示意三队艺人下去领赏,转身向寝宫走去了。   跪在下面胆战心惊的艺人、侍从不由得抱着感激在心底大大地出了一口气。   前些日子一直有所传闻,说奈菲尔塔利殿下其实串通赫梯、阴险恶毒、使用各种卑鄙手段勾引法老,现在看来,这谣言定是不攻自破了。她率领军队成功挽回塞特军团先遣部队败局的故事早就传入了孟斐斯的大街小巷,如今又对素未谋面的下人如此宽容,看着她一副大而化之的样子,无论如何也没有办法将她和“阴险恶毒”几个字联系在一起。而法老对她的宠爱,又明显是发自内心而无法遮掩的,怎么看也不像是奈菲尔塔利单方面勾引的结果。   接触过艾薇的人开始抱着一种积极的态度去面对艾薇。   很快地,聪慧、善良、不拘小节,这些形容艾薇的词汇开始在孟斐斯的王宫里蔓延开来。不参与任何政治游戏的侍从及民众开始发自内心地接受这个神秘的外国少女。   在艾薇等待婚礼的那段时间,人们的心中也逐渐产生了一些兴奋的期待。   由她来做埃及的王后,应该是一件很好的事情吧。   某一天的睡梦中,艾薇翻了一个身,手臂出乎意料地碰到了什么东西。她不以为意地抱着“那堆东西”打算继续睡,片刻,却突然好像被电击一般,猛地清醒了过来。   “你,你,你,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她指着眼前那堆不是东西的东西,结结巴巴,语不成句。拉美西斯不以为意地睁开琥珀色的眼睛瞥了狼狈的艾薇一眼,接着又闭上,懒懒地说:“孟斐斯王宫是我的,睡在哪里是我的事情。”   艾薇慌忙低头看了一下自己,还好,衣服都还在。   “快点起来!你怎么能趁我睡着了偷偷上我的床?”艾薇恼怒地叫着,一边用手推着他。这个男人怎么这么重啊,怎么推也推不动。   拉美西斯还是闭着眼睛,纹丝不动地说:“反正几天以后就都是睡在一起。”   这这这,艾薇的脸腾地一下红起来,这可不一样啊!毕竟还没有到“以后”啊!她刚刚攒足力气,想怒吼一声,年轻的法老又开口了:“你快去准备一下吧。”   准备什么?她一下子懵了。   “把自己裹得严实点,我们去集市上逛逛。”   咦咦?   “愣着做什么,再不去说不定我就会改变主意。”他微微张开眼睛,淡淡地说着。   艾薇反应过来了,是“逛街”,他要和她一起去逛街!一种别样的欣喜骤然涌上了心头。这是约会吧?这算不算约会啊?这是他们第一次约会啊!四肢好像一下子就充满了活力,她猛地从床上蹦了下来,跳着向外跑去,中途还差点撞翻一个摆在一旁的花瓶。   听着她在外间隐隐约约地叫道:“有人吗?帮我拿一套上街可以穿的衣服呀!走路方便一点的,简单一点的。”拉美西斯的嘴边勾起了微微的笑容。最近总是在笑呢,抑制不住地笑,快乐地笑,发自内心地笑。就好像这么多年来的幸福全部都积攒到了最近几日,让他置身于一种自己都难以置信的愉悦当中。   他要和她在一起,永远地在一起,即使再过千年、即使王国消亡、即使拉神都忘记曾经眷顾过他。只要尼罗河还在流动,太阳仍在照耀,他对她的执著就永远不会消逝。   只要他的躯体还剩一分一毫在这世界上,他就不会忘记对她的情感。   他的灵魂就不会离开她。   那么,她呢?   骤然间,一种深深的惧怕攫住了年轻的君主。   “你在发什么呆?”艾薇蹦蹦跳跳地走了过来,伸出手在拉美西斯的眼前挥了一挥,“我准备好了,你快点呀。”   她在他眼前转了一个圈,又是那一身简朴的白色亚麻短衫。他甩掉方才的担忧,笑着起身,也是一身朴素的打扮。艾薇不由得皱起了眉头,喊道:“啊,你早就准备好了啊!”   他不置可否,她起来得太晚了,他都去接见过朝臣,又换好了衣服返回来,她却还在呼呼大睡。“你穿成这样可不行。”他打量着她金色的头发,水蓝的眼眸,白皙的皮肤——就这个样子出去太危险了,他拽着她,走进了卧室里那间装满衣服、饰品和假发的暗室,耐心地给她戴上深蓝色的假发,又用纹路简单的头巾、面纱将她围了个严严实实、滴水不漏。   “我听说孟斐斯的人穿衣风格要比底比斯开放很多,没必要非搞成这样吧?”她小小的个子被包得好像粽子一样,只剩下一双水蓝色的眼睛还在外面忽闪忽闪。   “开放再多也和你没关系。把鞋子脱下来。”   “啊?这又是为什么?”   他微微叹了一口气道:“只有位高权重大富大贵的人才会穿你这样的鞋子,我猜你也不想惹上什么麻烦吧?”   “噢……可是路不平,光脚会很疼啊。”艾薇退后了几步,脚趾微微地勾了起来。   她的脚很小,皮肤也很细嫩,这在埃及是十分少见的。拉美西斯的唇边不禁又勾起了一丝弧度,但他生生地把这一份温和的笑意压抑了下来,淡淡地说:“没有说让你光脚啊,你去和外面的侍女换一下鞋子吧,动作要快。”   “嗯!是!陛下!”艾薇开心地点了点头,扮了个鬼脸,就又一溜烟跑了出去,长长的头巾几乎要将她绊倒。   望着她毛手毛脚的身影,他不由得又想笑了。   片刻之后,孟斐斯热闹的集市里就多了一对年轻的男女。看他们的穿着,应该是一对普通的兄妹,或是一对情侣。男人戴着孟斐斯随处可见的假发,袒露胸膛,围着一条短腰带——一种简单的裹在腰间的长方形布料,打了个结系在腰间,手里拿着一把破旧的铜剑,只是那张脸却真是俊俏得很,引得人不由得想多看上几眼;女人个子则是十分矮小,被各种头巾、面纱裹得严严实实,吃力地跟在男人后面。路人看到他们都不由得会心地一笑,这男人应该是很紧张这个女人的,即使在孟斐斯这种穿着风气十分开放的地方,依旧是让她围得滴水不漏,甚至连一寸皮肤都不给人看,真猜不出在那层层的面纱之后,又会是怎样的一个长相。   今天的集市一如既往地热闹,艾薇跟着拉美西斯,小心地避开那些嘶叫着的各种动物,目不暇接地打量着这熙熙攘攘的街市。街上的人穿着相较底比斯确实开放不少,尤其是女人,裙子紧紧地包裹着身体,裙摆有着漂亮的褶形花边作为装饰,单肩吊带,低低的领口,丰满的胸部若隐若现。   大胆的女人们看到拉美西斯,都会冲他抛个媚眼,或者故意在他身边经过、碰触他的皮肤,他却好像习以为常,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艾薇却感到一股无名火涌上心头,她猛地拽住拉美西斯的胳膊,揽在怀里,宛若一对情侣一样亲亲热热地和他走在一起。   “奈菲尔塔利,在街上,不要这么走路。”拉美西斯想将胳膊抽离艾薇,无奈她却好像较劲儿一样,双手抱得紧紧的。   “我们那里约会都这么走路。”艾薇大大咧咧地说着,水蓝色的大眼睛不住地瞪着妄想靠近拉美西斯的埃及美女们。既然决定好好交往了,她才不想将这个男人也给别人分享呢。碰一下,不,看一下都不行!   “奈菲尔塔利……”拉美西斯无奈地顺着她,颇有几分别扭地走着,“你还和别人这样‘约会’过吗?”语气里带了几分醋意。   艾薇大眼睛一转,决定绕开这个话题:“啊!呃!那个……对了,其实我不叫奈菲尔塔利。”   拉美西斯剑眉微蹙。   “当年说这个名字是为了好玩儿的,其实我的名字,”艾薇眨眨眼,“叫艾薇。”   “艾……薇?”   “对对,艾草的艾,蔷薇的薇。准确地说,我的名字就是一个字,‘薇’。”   “薇?”他的嘴巴好像从来没有发过这样的音节,十分不自然,听起来却有着一种别样的韵味。艾薇的心不由得随之悸动了起来。对,薇。从来没有人这样叫自己的名字,如今从他嘴里叫出来,居然会令她有几分不好意思!她点了点头,把他叫停,弯腰拾起一块石子,在沙地上径自画了起来。   “你看,这个字是这样写的,”她在地上写了一个大大的汉字“薇”,紧接着又在旁边笨拙地画了一朵勉强可以称之为蔷薇的小花,“这朵花就叫蔷薇,你们这个年代还没有呢。”   琥珀色的双眼看了看地上七扭八歪的图画,视线又移到了不停碎碎念的艾薇身上。   “你们不是都喜欢用象形文字吗,这个花就是我的名字,你一定要记住啊!我叫艾薇。可以私下里叫我薇的。”   其实并不用这样,她说的话,他一次便都记住了。   “好了,我们继续逛吧。”艾薇拍了拍身上的泥土,充满活力地站了起来,“我刚才看到那边有卖很可爱的首饰!我想去看看!”   她拽着拉美西斯,开心地往前走。突然一个身影闪了过来,毕恭毕敬地对拉美西斯欠了一下身。定睛一看,应该是西塔特村的武士,法老的禁卫兵。   原来一直有人跟着他们呢!艾薇雀跃的心情不由得染上了几分沮丧。不过转念一想,这个地方人口混杂,他又贵为法老,随时有人保护自己也是很正常的啊。没有层层簇拥,八抬大轿,她早就应该谢天谢地了。   西塔特村的武士靠近法老,轻轻地说:“陛下,亚曼拉公主今天赶到了孟斐斯,说是有要事求见。”   声音虽然小,但是却被耳尖的艾薇听到了。   亚曼拉公主,不就是雅里告知她的那个串通赫梯、通风报信的内奸吗。艾薇水蓝色的眼睛里划过一丝阴霾的神色。本想等以后回了底比斯再解决她的事情,现在她反而自己送上门来了。   仔细想想,到现在为止的种种纠葛,追根究底,大半都是因“内奸”风波而起。所以与亚曼拉公主的相遇,对艾薇来讲,只不过是迟早的事情,同时也是她早已决定在这个时代必须要解决的事情之一。   当拉美西斯还在为是否立刻返宫犹豫的时候,艾薇主动靠了过来,说道:“我正好累了,我们回去吧。”   宛若初见一样,亚曼拉公主还是甜甜地笑着。   古铜色的肌肤,琥珀色的双眼,少女全身上下散发着年轻人独有的健康魅力。她带着当时颇为流行的深蓝色及肩假发,上面点缀着青金石和绿松石制成的雏菊缨穗,丰满的身躯被埃及女子典型的白色贴身长裙十分合契地裹了起来,行动间竟然流露出一种妖娆的气质。   见到拉美西斯的时候,少女琥珀色的双眸里骤然放射出了无法隐藏的兴奋光芒。   “王兄!”   少女伸开双手,开心地跑了过来,完全无视艾薇以及接见大厅里任何一位内臣和侍从的存在,十分自然地依偎到拉美西斯身旁。拉美西斯仍是没有表情地抚了抚她的头,问道:“你怎么突然跑到孟斐斯来了?”   “王兄,亚曼拉听说您要迎娶奈菲尔塔利姐姐为王后了,特地来恭喜您的。”在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艾薇突然觉得有一丝冰冷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定睛一看,却只看到了亚曼拉清澈而美丽的眸子,冲着自己甜甜地笑着,“恭喜你呀,奈菲尔塔利姐姐。”   艾薇点了点头。这样的少女居然会是内奸,若不是此时她手里已经有了十成把握,连她自己都不禁会怀疑自己的判断。   “亚曼拉,这次婚礼不用你祈福,你在孟斐斯好好玩几天,便可以回去了。”拉美西斯淡淡地说着,琥珀色的双眼,却一直看着艾薇。   “可是王兄,”亚曼拉笑着,宛若一个不慎掉入人间的天使一般,“得到消息后,亚曼拉当晚也得到了神谕,他们都说,与奈菲尔塔利殿下的婚事是违背拉神旨意的,会给埃及带来沉重的打击。王兄,即使这样,您还是要迎娶她为王后吗?”   亚曼拉此言一出,同在一个大厅里面的人们全部倒吸了一口凉气。侍从、侍女们纷纷跪倒在地,不敢抬起头来,大臣们、守卫们不由得都严阵以待,带着几分紧张地看着被各种头巾、面纱围得严严实实的艾薇。瞬间,厅里的空气就好似凝结了一般,变得异常沉重了起来。   果然,这个亚曼拉公主绝对不是省油的灯。艾薇在心里为自己刚刚那一瞬不该有的仁慈而感到后悔。   “亚曼拉,不许胡言乱语。”拉美西斯冷冷地呵斥了亚曼拉公主,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这样的话,对艾薇是非常不利的,几分怒气不由得涌了上来,“退下去,婚礼前,你给我回上埃及去。”   亚曼拉退后了几步,清澈的大眼睛仿佛十分委屈地眨了眨,继续说了起来:“王兄,亚曼拉只是客观地转述神谕啊。从来没想过要欺骗王兄。神说,金发的少女不属于埃及,她会给埃及带来战争,带来纷扰,带来对法老不利的事情。”   厅中,又是一片无声的哗然。艾薇仿佛能听到大家在心底的动摇之声。几十双充满疑虑的眼睛落到了艾薇的身上,怀着几分戒备地打量着她。   “奈菲尔塔利是不祥的人,她是给埃及带来灾难的人。”   “她是给王国带来战争的人,给法老带来不幸的人。”   “她不能做埃及的王后。不管她表面看起来有多么睿智、多么善良。”   ……   艾薇当下突然感到一种强烈的挫败感。亚曼拉公主的话听起来虽然荒谬,但她却无法反驳!没错,对埃及而言,是她改变了历史、带来了战争、缩短了法老的性命。虽然近日流传得沸沸扬扬的谣言都是假的,但是她带来的影响却是真的,她突然觉得自己双腿的力气仿佛要流失了一般,慌忙扶住身边的柱子,勉强地支撑自己站住。   拉美西斯的眼中骤然闪过一丝阴鸷狠毒之色,冰冷得宛若将视线所达之处全部冻结。刹那间,厅中沉寂得如同死亡一般。大家全部屏息垂头,唯独亚曼拉,依旧天真地笑着,指指艾薇道:“王兄,如果您执意想要迎娶她,可以通过‘神的审判’呀。唯有神才可以决定她是否适合做埃及的王后。”   “够了,你给我退下去。”拉美西斯带着几分威胁之意地说着,如果亚曼拉继续说下去,他或许会做出令自己都惊讶的事情来。   亚曼拉还是笑着,但是又后退了几步,“王兄别这样凶嘛,我先告退就是了。您别忘了,亚曼拉是不会说谎的,因为任何一个谎言都会让亚曼拉失去‘与神对话的能力’……我就待在孟斐斯好了,如果王兄决定进行‘神的审判’,亚曼拉随时待命。”   亚曼拉公主笑盈盈地走出了门去,厅中的气氛却依然凝重,没有人敢说话,但是好不容易建立起来对艾薇的信任,随着笑盈盈的亚曼拉的一席话骤然间变得支离破碎了起来。   艾薇轻轻地开口道:“神的审判……是什么?”   听到这个词,拉美西斯好像被针扎到一样,蓦地转过身来说:“奈菲尔塔利,这与你没有关系,回房间去。”   “可是……”   “别让我说第三次,回房间去。”   他一定是很生气了。究竟什么是神的审判,为什么又要这样的紧张?她或许应该找人问问,艾薇轻轻地咬住下嘴唇,慢慢地往自己的寝宫蹭回去。   看着她的身影逐渐远去,他一拳打在大厅的柱子上,不顾血丝微微地从指缝间渗出,过了片刻,他才冰冷又决断地甩下几个字:“把祭司和孟图斯都叫到议事厅,现在。” 第二十二章 与神对话的少女   “神的审判,没想到她居然能提出这样一个馊主意。”在艾薇寝宫的休息室里,少年布卡盘腿坐在艾薇面前,颇有几分吃惊地说。   “到底什么是神的审判啊?”   “你听说过安宁节吗?”   艾薇摇摇头。   “安宁节时,会让已经在位三十年的法老单独处于一个密室里,独自呆满一天一夜,来证明他依然受到神的眷顾,依然可以胜任大埃及的法老一职,尔后进行重新加冕。”   艾薇点点头。   “所谓神的审判其实是一个泛泛之词,差不多就是把你的生死交由神来决定的意思。如果你活下来了,那么你便是顺应神意的,反之便……”红发的少年耸了耸肩膀,“曾经有难以判决的犯人被束之高地,三日不吃不喝,任凭日光曝晒、秃鹰侵袭,如果活下来了,就是通过了神的审判。”   他看了艾薇一眼,她的脸色好像比往日更加苍白,不,是惨白。   “不过,如果是你的话,不会是这种形式的。”布卡看似漫不经心地说着,“应该是由亚曼拉公主和众祭司一起商定一个什么办法。形式很有可能与安宁节很为相似,比如将你关于一个装了一半水的密室,将你泡上个一天一夜。”   “亚曼拉公主到底是个什么角色?”艾薇不由得打断了布卡的话,“‘与神对话的少女’又是从何而来?”从布卡刚才的讲述来看,神的审判其实是很不合理的,人为控制的因素太多,如果把自己关入一个密室,她用脚指头想都知道一定会有人在半夜跑出来暗杀自己。这种所谓的公正,简直是一种可笑的愚蠢。   布卡吸了一口气,带有几分麻烦的神情嘟囔了一句:“啊,这可就说来话长啦。”抬眼看到艾薇一副想杀人的样子,便只好收敛起懒散的表情,乖乖说了下去,“四年前,那时候,亚曼拉公主只有十一岁。有一天,她突然对身边伺候她的侍女说‘赫梯的军队又要来了,这是神告诉我的’。然后,不出三天,果然就传来了赫梯扰境的消息。如果只是这一次,也就罢了,后来好像也有数次,说得都蛮准的。亚曼拉公主是王室,当时先王得知这件事情后开心得不得了,立刻召集了一群祭司,讨论了几天几夜,最后得出一个名号来昭告天下,那便是‘与神对话的少女’啦。”   艾薇若有所思地看着布卡道:“亚曼拉公主说得很准的那几件事情,都是什么?”   布卡抬起头来想了想,“赫梯要出兵,某某高官会遭赫梯刺杀,最近不宜出兵……好像就是这些,并不是什么时候她都会得到神谕的,但是她得到的神谕都非常准确……说实话,像今天她在厅里说的那种神谕,还真是第一次听到。”   “那么这一次赫梯与埃及的大规模战争,她是否得到了任何神谕?”   布卡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儿,答道:“没有呢。她仅仅是祈福而已。”   “之前的吉萨之乱,有没有神谕?”   “……没有。”   “对于五年后埃及要遭遇的战争,有没有神谕?”   “……没有。五年后埃及要遭遇战争吗?”   艾薇垂着头,水蓝的眸子里快速地划过了一丝异样的光芒。   原来如此,这一切她都明白了!事情就是这样简单,所有的一切之间都有着必然的联系,都可以自然地解释,只是从来没有人往那个方向想过,如今她所需要的只是证明给别人看。   证明给别人看,那个天真的亚曼拉公主,就是一直埋伏在法老身边的内奸。   这并不难。   “喂,艾微……”布卡见她发愣,不由得叫出了声音,“你真的那么想当王后吗?很多人会嫉恨你的,而且……君主的爱,不会是永恒的……”   艾薇抬眼看了看他,苦笑着摇了摇头。是不是王后,又有什么重要呢?她只是动了心,单纯地为那个男人动了心。因为动心,所以才想要在一起,即使不是王后,即使无法结婚,只要他愿意承诺她独一无二的爱情,愿意呆在她身边,不是已经很幸福了吗?   “布卡,谁又能保证永恒的爱情呢。每一场感情都好像赌局,至少这一次,我还有赢的可能啊。”那一刹,哥哥的身影闪入了脑海,她连连摇头,尽力将那熟悉却已经开始陌生的影像挥去。那也是场赌局,只不过从一开始,她就知道自己必输无疑,不过即使如此,她不是一样倾心下注了吗?现在的她,何尝不是幸运的,至少,还有成功的可能啊。她的嘴角微微扬起,“不谈这些,布卡,我有事一定要请你帮忙呢。”   金发的少女贴到了布卡的耳旁,开始非常小声地对他说话。布卡一边听着,一边点头,俊朗的脸庞逐渐变得严肃,更加严肃,等艾薇说完,他便“腾”地一下站了起来。   “明白了,交给我去做吧。”翠绿的眸子里面有着义不容辞的决心,他一定要为艾薇办成这一件事情,无论如何都要成功的事情。   午夜时分,亚曼拉公主突然从床上坐了起来,轻轻地披上枕边的薄纱,抚弄了一下自己深棕色的短发。这一次她没有戴假发,因为这么晚了,反正也不会被任何人看到的。就寝前,她已经把所有的侍从都打发走了,所以她很轻松地就从自己临时寝宫的后门绕了出去,快速地往荷花池边走去。   月光冷冷地打在池子里静静绽放的荷花之上,朦胧间展现出一种宛若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清丽之美。而亚曼拉公主并不是为了欣赏荷花才来到这里的,她快速地打量了一下周围,确认没有人看到她之后,便急匆匆地绕过荷花池,走进了池边一座很不起眼的小书房。   这是座位置十分偏僻的书房,因为法老近日移驾到孟斐斯事政,才会把这个地方收拾出来,作为临时储放文件之地,平时鲜少有人来。亚曼拉蹑手蹑脚地走了进去,不点灯,拉开沾染着薄薄浮尘的窗帘,借着月光在屋子里面找寻着。骤然,她看到了一个雕刻着狮头的木质盒子,她走过去,轻轻地将盒子打开,一卷系着华丽金色丝带的纸莎草书静静地躺在其中深黑色的绒布之上。   她缓缓地将手伸过去,在手指碰触到那一卷文书的时候,突然,就好像施了魔法一样,屋子里外一下子亮了起来,几百簇火把仿佛在一瞬间就全部点燃了,脚步声、兵器声、呼吸声在周围响了起来,在她还没有完全反应过来的时候,自己就已经被埃及士兵团团包围了起来。   她毕竟是个不过十五岁的女孩,那一刻,她真的有些害怕了。可很快,镇静就又回到了她的身体里,她并不认为自己的所作所为是错误的事情,所以她又何须惧怕。她的左手紧紧地按着装有纸莎草书的盒子,后背尽力挺直,琥珀色的双眸瞪得大大的,严厉地说:“放肆,你们要做什么?!”   孟图斯从包围得水泄不通的士兵后面走了出来,旁边是布卡和艾薇。年轻的将军眼中含着几分难以置信的神情,震惊地看着亚曼拉。   “兄长,我们是不会骗您的,事情就是这样。”布卡在一边颇有几分激动地说着,艾薇拉了拉他的衣角才让他安静下来。   孟图斯看着亚曼拉稚嫩的脸庞,宛若在自言自语一般轻轻地问道:“公主殿下……您在这里是为什么……”   亚曼拉公主把头拧到一边,好像小孩子发脾气一样嘟着嘴巴说道:“本公主的事情,孟图斯哥哥还管不了吧?”   “但是殿下,您来这里……甚是不宜,”孟图斯的脸色不由得一阵阴霾,“属下恐怕有必要请陛下前来。”   亚曼拉把头一抬,恼怒地看着孟图斯,往日甜美的笑容就如同梦幻一般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几分与她年纪并不相称的肃厉,她高声喊道:“为什么要叫我的王兄过来,我没做错任何事情!我只是依照‘神使’的指示,如果不这样,如何能得到‘神谕’?”   话音刚落,艾薇、孟图斯和布卡全都愣住了,周遭的士兵就更是如此,过了一会儿,艾薇宛若恍然大悟了一般,水蓝色的双眸流露出了一丝怜惜的神色。   真实是残酷的,但有的时候却不得不去面对。   “那我试着来猜一猜,这一切应该是怎么回事吧。”艾薇走上前来,慢慢地说。   “关你什么事情!”亚曼拉公主不受控制地抓起手里的木盒,扔向艾薇,砸在她的额头上,木盒裂成碎片,落到地上,当中那一卷纸莎草书掉了下来,被艾薇双手接住。一丝鲜血顺着脸颊缓缓地流了下来,布卡慌忙护住艾薇,抽出手中的宝剑,却碍于礼数没有直接指向亚曼拉公主。孟图斯不动声色地吩咐了一下身边的士兵,遣他将法老请来。   艾薇用袖口擦了一下额头的鲜血,轻轻地推开布卡,展开纸莎草书,冲向亚曼拉,平静地说:“这个纸莎草书里,其实并没有你想要的东西,公主。”   里面空无一字。   亚曼拉公主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看着艾薇,稚嫩的脸庞上渗出了细微的汗珠。   “这是孟图斯将军和布卡演的一出戏,目的,就是为了证明,”艾薇顿了顿,“你就是将军情转述给赫梯的人。”   四周一片哗然,孟图斯的眉毛紧紧地皱在了一起,布卡则带着一副“早就知道了”的神情。   亚曼拉难以置信地看着艾薇,片刻,那种惊愕渐渐转化为了一副嘲弄的、却依旧甜美的笑容,她傲慢地说道:“我还以为是什么,不要开玩笑啊。亚曼拉可从来没有见过什么赫梯人,一直以来,我都只是和‘神’交流,我要将埃及的事情告诉神,神才会给我神谕,指示下一步的动作……如果奈菲尔塔利姐姐不清楚,以后我都可以讲给你听听的。”   她带着微笑、认真地说着,眸子里看不到半分虚假,清澈得就好像一汪透彻的溪水。艾薇的心在那一刻开始动摇。隔了那么几秒,她才咬着嘴唇,缓缓地开口:   “这是一条卑劣的计策,从四年前便已经开始,或许他们都没有想到会是这样的成功。”艾薇一字一句地说着,眼中闪过一丝丝悲哀,现实或许比想象的更加可笑、愚蠢,甚至残酷。她究竟该不该直言?在她犹豫的一瞬,礼塔赫和马特浩倪洁茹的面孔骤然从她眼前晃过,那一切,就好像昨天一样,太多事情,或许都是因为这个荒谬的闹剧而变得一发不可收拾吧。   她顿了顿,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继续说了下去:   “是赫梯使亚曼拉公主成为可以影响埃及的‘与神对话的少女’。”   四周又一片哗然,大家一副难以置信的样子看着艾薇。她又接着说,“赫梯借由亚曼拉公主,以无关紧要的情报,换取影响埃及的能力。”看到大家并不能理解自己的话语,艾薇眨了眨眼,飞快地盘算着如何将事情解释得更加清楚,“就我所知,亚曼拉公主的神谕全部是关于一些赫梯小规模扰境、刺杀某些边境官员的事情。这些情报,是赫梯提前泄漏给亚曼拉公主,借由她的嘴里说出来,仿佛是神谕一般,然而这样一来,埃及就会相信亚曼拉公主具有某种‘神力’,从而,他们就可以通过转述给亚曼拉公主一些并不属实的‘神谕’,来影响埃及。”   “奈菲尔塔利殿下,属下觉得这个可能性并不大,否则,赫梯自己也要为这样的情报而失掉一些利益……”孟图斯的话被艾薇轻轻摆手打断了。   “赫梯丢失的利益,简直是微乎其微。”艾薇淡淡地说着,“几次扰境?暗杀某边境官员?即使成功又能如何,即使失败又能怎样?”   孟图斯不语,认真地思考着艾薇说的话——不无道理。   “但是,如果能让亚曼拉公主成为埃及的‘神谕’就不同了,比如,”她皱紧眉头,“‘这次对抗赫梯会失败’或者‘最近出兵不祥’,那么埃及或许就不会出兵,那么赫梯在它真正关注的战争上就会获得战略优势。”   布卡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孟图斯的眉毛却越锁越紧,“那么……您的意思是……”   “不过,最为重要的是,”艾薇深深吸了一口气,虽然是猜测,但是八九不离十,“赫梯让亚曼拉公主成为‘与神对话的少女’,是为了让她能够更加接近权力核心。若是祭司,又是王室,自然可以获得很多他们想要的信息。以让亚曼拉公主可以成为‘与神对话的少女’为交换条件,一次又一次地从她那里获得埃及的军情。”   “不可能!”突然,年少的公主出声打断了艾薇的话语,她用双手堵住耳朵,琥珀色的双眼惊恐一般圆睁着,仿佛听到了世界上最可怕的事情,她不住地颤抖着,断断续续地说着,“不可能,你在说什么……这不可能,一直以来,我只有和‘神’以及‘神使’交流,我从来没有将信息给所谓的什么赫梯人!没有!你这个骗子。”   艾薇看着她。   真实,多么残酷。   残酷到说出来都需要勇气。   “亚曼拉公主,能告诉我你所见到的‘神’的长相吗?”艾薇小心地问着。赫梯人的相貌与埃及人相去甚远,完全可以从她的回答中判断,自己的话是否正确。   孟图斯、布卡、四周的士兵,不由得全都屏气,静静地听公主继续说下去。   少女抖着,全然没了往日那从容而甜美的笑容。   “我、我只见过‘神’一次,之后都是神使与我联系的。”   不,不可能,她是在与神对话。   “我,我只记得,那是一双蓝色的眼睛,好像天空一样透彻,又好像海水一样冰冷。埃及人是没有那样的眼睛的对吗?他一定是神,他说可以让我当上‘特别的人’,让我站在王兄身边,他,他是这样说的!他一定是,一定是神,对吗?”   她是在与神对话对吗?她颤抖着,绝望一般看着艾薇,看着孟图斯,就好像溺水的人一样,拼命地寻找着那半根救命稻草。   直到最后的希望被彻底地撕成碎片——   “雅里·阿各诺尔。”   夜晚的孟斐斯与绝大多数古代城市一样,在没有庆典的时候,静谧与黑暗笼盖着所有在沉睡的埃及人。人们在夜晚的睡梦中死去,忘记自己的罪孽,清晨再随着太阳一同醒来,开始新的一天。   对亚曼拉公主来说,这一个夜晚仿佛永远不会过去。照射在她脸上的月光如同一层薄薄的冰霜,将她日常洋溢着甜美笑容的脸庞冻结了。   当听到那一个名字的时候,她的呼吸,好像是要停止了一般。   “雅里·阿各诺尔。”   随着百年不变的淡淡声音,拉美西斯没有表情的脸庞出现在艾薇身后,不着痕迹地将艾薇拉到自己身侧,皱着眉头看着她的额头。   “没事没事,我不小心磕到了。先别管我的事情。”   艾薇连忙摆了摆手,拨了拨额前的头发,遮掩住还在缓缓溢出鲜红色血珠的伤口。这一细微的动作令拉美西斯不由得微微抿起了嘴。她言语苍白,但是态度却很坚决。他便没有强迫她先离开去找御医,而是将注意力又放回了亚曼拉身上。   亚曼拉看到拉美西斯的第一个表情是开心,接着就渐渐转变为了恐惧,“雅里·阿各诺尔?那个赫梯的魔鬼,雅里·阿各诺尔?王兄!这不可能!神怎么会是他呢!王兄,这一切都是假的对不对?蓝眼睛的或许还有其他人,”她伸手指向艾薇,“她也是蓝眼睛啊!所以,不一定是那个魔鬼的,对吗?那个人怎么会有蓝眼睛呢?”   “绛紫深黑旗,和冰蓝双瞳……”拉美西斯微微地垂下头来,“赫梯背后的君主,雅里·阿各诺尔的两大特征。”   这或许也不能责怪亚曼拉,当年雅里假扮塔利来到宫殿晋见的时候,没有人注意到他,也没有人怀疑过他就是那个雅里·阿各诺尔。不然……不然怎么会让他活着回去了!想到这里,揽住艾薇的手臂不禁微微用力。   “不,这不可能。”亚曼拉琥珀色的双眼里,骤然放射出惊恐的光芒。一直以来,一直以来,她以为是神的那个人,其实是王兄最大的敌人,其实是赫梯最可怕的魔鬼!   她猛地抬起头来,用力地盯着艾薇,盯着她那一双美丽的水蓝眼眸,好像透过她,可以看到一切开始的那一般。   命运改变的那一天。   那是一双多么相像的眼眸。   第一见到那个人,是四年前的一天,亚曼拉又一次成功地避开了侍女,独自一人偷偷从宫殿中溜出去在城郊的寺庙玩耍。   记忆中的那个人,面目已经开始蒙,唯一深刻的,是那一双冰蓝色的奇特眸子,透过乌黑的刘海,锐利地看向她。他一定不是个普通人,埃及人没有蓝色的眼睛。   “我是大埃及的公主,亚曼拉,你是谁?”   那个俊美的年轻人,漫不经心地看着她,看着她尽力掩饰的些许紧张,他笑了,笑得很是邪魅,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轻蔑。   “你是一个能保守秘密的人吗?”没有理会她的问话,他突然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   亚曼拉怔怔地看着那个男人,从来没有见过有人对她如此不敬。抱着小孩子独有的好强心理,她大声地回答,“那当然。”   “你敢发誓吗?”   男子的话语仿佛有一种神奇的力量,年幼的亚曼拉惶惶地点了头,“拉神可以见证我的诚实,如果我违背诺言,我就永远不能嫁给王兄。”   听到这样一句虔诚的誓言,冰蓝双眸的主人止不住地笑了起来,仿佛是听到了世界上最可笑的笑话,喘不过气来一般、无法抑制地笑着。亚曼拉不由得有几分恼怒,小拳头握得紧紧的,想要转身就走,可很快,那个男子就走上前来,缓缓地对亚曼拉说:“你想成为‘特别的人’吗?我可以实现你的愿望,让你嫁给你的哥哥。”   逆着光,亚曼拉看不清那个人的表情,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嫁给王兄,和王兄在一起。   只要能达成这个愿望,要她做什么都可以。   宛若被魅惑一般,她不假思索地点了点头。   她谨守诺言,只字不提,也不去想,为什么会在城郊的寺庙里遇到这个人,为什么这个人会提出那样的要求。年幼的她只是坚持着一个想法,听他的话,说不定最后真的可以嫁给王兄。这种单纯的心情,就好像小孩子为了非常想要的玩具,恪守对父母的诺言,每天坚持吃菠菜一样。她为了那不算大的可能性,一直听从着那个年轻人的指示。   从此以后,亚曼拉的生活里突然多了一件很要紧的事情,将“神”所想知道的埃及的动向告诉“神使”,再转告其他人来自“神”的旨意。蓝色眼睛的人告诉她,如果有任何的偏差与谎言,她便无法再继续做“特别的人”,自然,她也无法达成与王兄在一起的愿望。   “诚实地汇报给我们一切,你才能在必要的时候获得神谕。”亚曼拉从来不敢违背这句话,四年以来,她汇报给神派来的使者每一个他想知道,而她也可以设法得到的消息。   终于,她成为了“与神对话的少女”,她如愿以偿地以“神婚”的名义嫁给了心爱的王兄。   因此,她对神的话更加坚信不疑。   几天前,她无法再得到神想要的信息了。王兄对所有祭司封闭了大部分以前可以透露的消息,而且最为关键的是,他已经远征在外,打算移驾孟斐斯。神使一直在迫使她告知国家的下一步动向,“只有得知了法老的打算,才能得到相应的神谕”。无奈之中,她只好尽全力匆匆赶往孟斐斯,尽量待在法老身旁,收集到相应的情报。   在途中,她竟然听说王兄要迎娶奈菲尔塔利为后的消息。   那一刻,有一种心情突然从心底涌了上来,一股发自内心的残暴之意污染了那双纯净的琥珀色双眸。王兄宠幸过的人该死、王兄迎娶的人该死、王兄爱的人,更该死!   奈菲尔塔利,你应该死!   亚曼拉说了谎,与神对话的少女伪造了神的旨意,这是第一次。   “金发的少女不属于埃及,她会给埃及带来战争,带来纷扰,带来对法老不利的事情。”   一开始,这个谎言之中充满了不安。说话的时候,心就宛若打鼓一般跳着、跳着。   但后来,她发现,谎言比想象中的更加有效。   第二天出门的时候,她恰好碰到了孟图斯将军和自己的属下说话,内容无非是两点,每一点都令她雀跃不已。   首先,是说奈菲尔塔利与拉美西斯的婚礼将延期举行,要等待祭司们举行过繁琐的仪式后,才能确定婚礼的日子。自己的“神谕”起了作用,亚曼拉的眸子里放射出了兴奋的光芒。其次,就是有紧要的军情。孟图斯将军已经把记载有法老指令的纸莎草书放在了荷花池旁的偏书房,明晨就会送往驻扎在孟斐斯城外的军营。   她必须得到这条信息。   自塞特军团先遣队在西奈半岛遭遇赫梯军队包围之后,军情都不再透露给任何祭司了,祈福也不会透露行军的目的地。但是“神使”一直在逼迫自己,“法老一定会有下一步动作,你一定要告诉我们,不然你就无法继续做‘与神对话的少女’”。   丢失掉那个名衔,对年少的亚曼拉来说是一件太过恐怖的事情。因为这个称号,她才能够被祭司团和父王大力推崇,最后嫁给王兄,成为王兄身边最重要的人。如果有一天失去了这个称号,她就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公主,不能够在站在王兄的身边。更不能让他另眼相看。   所以无论如何,她都要保住这个称号。   所以,她才在这里,不顾一切地去得到那张神想得到的书信。   但是这一切,居然全部都是假的。   那一刻,她的心底好像有什么东西碎裂了,她微微地颤抖着,琥珀色的眼睛里竟然射出奇异的光芒,那是一线即将游离的希望,“王兄,王兄,您告诉我……这一切都不是真的,亚曼拉一直以来……都是在与‘神’交流,不是吗?不是吗!”   “亚曼拉公主……”艾薇往前迈了一步,想要开口说什么,却突然被一只有力的臂膀拉了回去。   “退到后面,奈菲尔塔利。”拉美西斯紧紧蹙着双眉,不由分说地将艾薇拽到了身后。   年轻的君主身披白色的睡袍,深棕色的头发有几分凌乱地散在肩上,琥珀色的双眼仿佛冻结一样的冰冷。他抿着嘴,看着眼前微微发抖的、自己的妹妹,一股发自心中的戾气难以抑制地溢了出来,随着空气,蔓延到了屋子里每个人的神经里。当下,空气就仿佛凝结一般,众人全部噤声,甚至连大气也不敢喘一口。   大埃及帝国的“与神对话的少女”,竟然是被赫梯利用的内奸,竟然将赫梯“背后的君主”称为“神”。荒谬的、天大的笑话,王室前所未有的丑闻!   这样的心思,在沉默的空间里快速地交流着。人们开始不知所措,低着头,看着地板,等待着法老的决断。   艾薇从后面拉了一下拉美西斯的衣襟,感觉到这轻微举动,年轻法老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身后娇小的少女。她低着头,一言不发,但是白皙的小手却死死地拉着睡袍的一角。他想了想,又看了一下眼前带着惊恐的妹妹,往日天真的笑容早已不复存在,冰冷的惧怕深深地攫住了她,令她那双与自己出奇相似的琥珀色双眸中映出了绝望的神色。   他微微吸了一口气,冰冷地开口:“除了孟图斯以外,全部给我退到外面去,没有命令,不许进来。”   “忘记今天你们看到的事情,如果我听到一个字的流言蜚语,格杀勿论。”   屋子里面的士兵如释重负,毕恭毕敬地行了大礼,仿佛想尽快逃离这凝重而肃穆的气氛,整齐而迅速地退出了窄小的偏书房,在书房外约三米处形成一个包围圈。屋子里面,转眼间就只剩拉美西斯、艾薇、亚曼拉、孟图斯和布卡五个人。孟图斯严厉地冲布卡使了个眼色,示意他退出去,红发的少年却好像没有看到一般,坚持留在原地。直到拉美西斯轻轻开口说:“让他留在这里吧。”孟图斯才松了一口气,继续站在原地待命。   “亚曼拉,你还有什么事情,都告诉我吧。”拉美西斯淡淡地开口了。   亚曼拉睁大了眼睛,却仿佛什么都看不到一样,慢慢地蹲了下来,小小的身子蜷缩成一团,“我,我不知道……”   房间如死一般的静寂,只能听到她急促的呼吸声。   “陛下,请允许布卡开口。”红发的少年突然上前一步跪下,毕恭毕敬地开口,打破了这令人尴尬的静默。   “讲。”   “属下曾亲眼目睹,一位宫中的侍女,将刻有赫梯语的黏土板拿出宫中,”布卡顿了一下,只见艾薇在拉美西斯身后拼命地摆手,他置之不理,继续说了下去,“黏土板上将吉萨之乱称为第一计划,并提到了第二计划,应该指的就是前次赫梯使者行刺的事情。黏土板上有精美的荷花纹章,经查证,只有马特浩倪……不,比·比耶与亚曼拉公主有权使用。”   说完,大家的视线又落到了亚曼拉公主的身上。   少女微微抬起眼睛,看向拉美西斯,认真地说:“不,这不是我做的,我连赫梯语都不懂得……真的不是我做的。”   “那么你都是如何将信息转述给所谓‘神使’的呢?”拉美西斯冷冷地说着,平淡的语气下暗藏着隐隐的怒气。   亚曼拉没有开口。   拉美西斯也没有催她,只是淡淡地将视线投到她身上,眼眸里没有一丝表情,更没有半分怜悯。   过了一会儿,年幼的公主终于垂下头,低低地抽泣道:“王兄,王兄,真的不是我……”她抱住自己的肩膀,缩着身子,慢慢地说,“我都会告诉您……神使会定期来找我,告诉我神想要的东西。”   “你——还叫赫梯人神使!”   “对,对不起,王兄,赫梯人……我真的不知道是赫梯人啊。”亚曼拉委屈地说,在视线接触到拉美西斯的一刻,抱怨就停止了,她思忖了一下,乖乖地说了下去,“神使……赫梯的人总有办法接近我,或者是侍女,或者是禁卫兵,每过一段时间……都是口头的,我从来没有写过那种东西……”   不无道理,艾薇在心中盘算着。仔细回忆一下当时布卡发现赫梯黏土板的场景,当时就有这样一个疑点,含有重要信息的黏土板过于轻易地就让布卡发现了,上面的信息却十分简单,其实根本不需要特意使用黏土板。这一切仿佛是设计好一般,但是有权使用荷花印章的人,又只有马特浩倪洁茹和亚曼拉两个人。马特浩倪洁茹是不可能的,如果想要帮助赫梯,她早就做了,但是因为有礼塔赫……所以她不会的。那么是亚曼拉吗?   她也没必要这样做。   莫非……还有第三人的存在?   艾薇不由得把指甲放进嘴里,轻轻地咬了起来。   一点头绪都没有。   “还有什么事情,都告诉我。”拉美西斯对亚曼拉说着,瞥了艾薇一眼,不动声色地将她的手指从嘴边拉了下来,放到一边。艾薇那一刻不知为何,心里产生了一种非常温柔的感觉。虽然拉美西斯心中是很恼怒的,因为自己的妹妹被雅里那个家伙利用了,因为赫梯的奸细居然可以随意出入王宫见到亚曼拉……但是他现在和亚曼拉说话的口气,就好像一个普通的哥哥教育自己的妹妹一样。她嘴角轻轻地扬起,又扯下,不行啊,毕竟亚曼拉的所作所为还是叛国罪。王室不比寻常人家,这个高贵得近乎变态的身份,是不允许有任何丑闻的。   她又集中起精神,看向了亚曼拉公主。   小小的公主带着几分犹豫,缓缓地说:“我……我还……”   “你说。”不会有什么事情比她现在做的事情更加荒谬和糟糕了,拉美西斯心中不住地叹气。天真的亚曼拉,怎么会犯这样愚蠢的错误。   亚曼拉顿了顿,仿佛在下定决心,终于,她开口说:“我还派人将缠着王兄的女人解决掉了。”   艾薇不明所以地看向布卡,只见他和孟图斯不由得同时倒吸一口凉气。   拉美西斯的脸色在那一刻骤然变得阴沉。   “王兄宠幸过的人该死、王兄迎娶的人该死、王兄爱的人,更该死。”之前一直孱弱地蜷缩在地上的少女渐渐直起了身子,低着头,话语里却充满了令人战栗的坚定,“王兄宠幸过的人,王兄并不需要她们;王兄迎娶的人,王兄并不爱她们;王兄爱的人,并不配站在王兄身边,我是要帮助王兄处理掉她们呀!”   她忽地抬起头来,纯净的琥珀色眸子里呈现着与年龄十分不相称的阴鸷冷酷,脸上不再是惧怕,不再是甜美,而是一副带着几分恐怖的微笑。 第二十三章 诅咒   “王兄,只有我,才是应该站在你身边的人,不是么?”她笑着,仿佛理所当然一般,大大的眼睛认真地看着拉美西斯,“即使我不是‘与神对话的少女’,王兄依然是需要我的,不是吗?”   月光,透过石窗照射进了屋子里,隐隐约约还可以感受到外面跳动的火把之光。亚曼拉冷冷地说着,室内的空气仿佛凝重得要坠落了。艾薇开始感到自己的呼吸有几分困难。亚曼拉刚才的一番话,令人不寒而栗,依旧天真的想法,但却因为对拉美西斯几近扭曲的爱恋而变成宛若来自黑暗深处的恐怖。   那个天真的少女,睁着清澈的琥珀色大眼睛,甜甜地笑着。   然后杀了人,只因为那些人接近王兄。   有一刹,她感到自己能理解她。就仿佛在一开始,她心里曾经恶毒地希望米娜死亡一样,希望哥哥交往过的所有女人全部死去。   那么,即使她得不到哥哥,至少哥哥也不属于别人。   又一次,在眼前那个年幼的公主身上,她好像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她晃了晃头,抬头看了看身边的男人,那双冰冷的琥珀色眸子美丽得让她难过啊。她不由得伸手过去,轻轻地拉住他宽厚的大手。   “放开!”   突然,亚曼拉尖声叫了起来,大大的眼睛里蒙上了一种残虐的神色,她好像疯了一样地冲向艾薇,小小的手里紧紧攥着什么东西,直直地戳向她。   这一切都太快,没有人反应过来。   鲜血,一下子喷涌了出来。   在空中划了一个美丽的弧线,洒在青花石的地板上,如同绽放的死亡之花,静静的,映着清冷的月光。   在所有人里,她最恨的,不是同为偏妃的马特浩倪洁茹,不是众多与王兄享有肌肤之亲的美女,而是她——   眼前那个水蓝色眼睛的少女!   就算蒙住眼睛不去看,就算堵住耳朵不去听,就算迷乱心志不去想,只要她还存活着,只要她还在呼吸,她就能感到,感到自己全心热爱的王兄是多么的迷恋眼前的那个女子。   她完美的王兄,理性、睿智、冷酷。他的热情只为奈菲尔塔利一个人存在,他的视线只跟随奈菲尔塔利一个人。不管自己做什么、自己变成什么样,王兄其实或许,并不在乎……   他的心里,早就没有了别人的位置,从五年前的那一天开始。   终于,眼泪顺着她的眼角流了下来。那一瞬,好像鲜血也随着泪水,从眼眶里落下了,热的,就好像要把她的生命燃烧殆尽一般。   这样的场景,简直连做梦都想不到。孟图斯站在原地,仿佛僵住一般,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在他年轻的二十七年的生命中,他从未设想过会发生这种事情。   亚曼拉公主手中的是一把短小的匕首,古朴、简陋,上面还系着已经有几分破损的带子。她刚才无疑是想用这把匕首,刺向艾薇的脸,不带有任何犹豫,直接地、快速地捅过去。从现在这把匕首深入的程度看,就可以知道当时她是多么的坚决,多么的执著。   匕首上都是血,顺着冰冷的金属,缓缓地流了下来,落在了地上。   匕首深深地刺穿了拉美西斯的手掌,被挡在了离艾薇的脸不到一寸的地方,匕首的尖端停在了她水蓝色的大眼睛前面。那一刻,她的呼吸都要停止了。透过拉美西斯的手,她可以看到,一把宽大的宝剑贯穿了亚曼拉的身体,就好像匕首贯穿了拉美西斯的手掌一样,血液染红了公主白色的长裙。亚曼拉琥珀色的眸子里含着泪,盯着自己的哥哥。   红发的少年站在身后,手里牢牢地握着那把染满血污的宝剑,脸上显现出艾薇从未见过的冰冷,翠绿的双眼漫溢着令人颤抖的戾气。   “布卡,你……”孟图斯几乎不敢相信眼前的少年是自己的弟弟,他居然可以这样果断地杀人吗?眼中找不到半丝犹豫与怜悯。   “向王室举剑者,可以当场处死;刺伤法老者,是叛国罪,格杀勿论。”   “那可是亚曼拉殿下啊!”   “即使是王室,仍然不可触犯埃及法律。”布卡表情冷酷,语气坚决,眼看就要反手将剑抽出亚曼拉的身体。   艾薇情急之下,大叫一声,“等等,不要将剑拔出。”拔出剑,那少女必然会因失血过多而死。布卡,布卡怎么会骤然变得如此无情?   “笑话,关,关你什么事……”亚曼拉公主嘴边流着血,冷笑着对艾薇说,接着又转向艾薇身边紧锁眉头、一言不发的年轻君主,神情更添几分凄绝,“王兄,你,还是要保护这个女人吗?她只在你眼前出现了不过几个月,随时都会消失啊!她什么都不懂啊!咳!”   她说着,一口鲜血喷了出来。艾薇连忙说:“你先别说了,叫御医过来吧。”孟图斯点点头,匆匆忙忙地转身出去了。   “关你什么事!”少女怒吼了一声,紧接着又咳嗽了起来,她渐渐站不住了,渐渐地看不到王兄那张俊美的脸庞了。她并不惧怕死亡,死亡不过是移到另一个地方居住,对她而言并无所谓。她怕的是再也见不到王兄……如果再也见不到王兄,至少她不要王兄忘记自己。   “亚曼拉,你先安静,”拉美西斯淡淡地把艾薇拉到身后,被贯穿的手掌渐渐收拢,握住亚曼拉刺入的匕首,“你就要死了,你知道不知道!你闭上嘴,等御医过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亚曼拉突然大声地笑了出来,笑得是那么诡异,却又那么悲哀,她笑到连呼吸都要停止了一般,“……我知道我要死了。但是我不会这么简单就死的……”   她一咬牙,用尽最后的力气,将深深插入拉美西斯手掌的短剑拔了出来,那一刹,仿佛决堤一样,拉美西斯的手喷涌出了大量的鲜血。艾薇在他后面,几乎要昏厥了,她只想冲上前去,拉过拉美西斯的手,看看他怎么样了,但却被他用另一只手制住,动弹不得。   “王兄……您是否忘记了这把短剑。”亚曼拉哀伤地看着那把染满血迹的破旧匕首,“这是您送给我的啊……您亲手做给我的,在我那么小的时候,送给我的啊。”   拉美西斯没有说话,背对着艾薇,使她看不到他的表情。   沉默就好像梦魇一样,将屋子里的每个人紧紧缚住,让人无法呼吸。   可以感觉到远处火把的晃动,隐隐听到士兵们焦急的脚步声。   可以感觉到月亮的光芒渐渐地被乌云遮掩。   可以听到血液落在地上的声音。   可以听到死亡绽放的声音。   “奈菲尔塔利。”   她双目一瞪,望向艾薇,原本清澈而美丽的琥珀色双眼,此时深深地凹陷了进去,染着异样的执著,那是恨,深深的仇恨,仿佛铭刻在脊骨之上,每一笔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我诅咒你!”   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认真到令人毛骨悚然,认真到令人不寒而栗,艾薇感到拉美西斯的手又更加握紧了自己一些。就连布卡也愣住了,握着手里的宝剑,看着眼前被剑刺穿的亚曼拉,不知所措。年轻公主的裙子下摆已经染上了渗出的鲜血,红色的,形成奇妙的图腾一般,映着透过石窗洒进来的月色,仿佛散发出几分诡异的光芒。   血腥味漫溢开来。   “我诅咒你!”   “我诅咒你如同我一般,与他分离。”   “我诅咒你如同我一般,在他心里一文不值。”   “除非那个人为你而死,否则这诅咒永远不会消失……”   “亚曼拉,你给我闭嘴!”恶毒的话语骤然被拉美西斯打断,冰冷的眸子里射出了令人惧怕的威慑力,那是“如果继续说下去,就杀了你”的讯息。   她笑了,望着自己最亲爱的哥哥,她短短十五年生命唯一爱着的人。   此时他却为了另一个女人……杀死自己也在所不惜。   “陛下,御医到了,就在门外,请准许入内。”   孟图斯的声音在门口响起,没有法老的命令,任何人不准入内。他跪在门前,恭敬地说着,旁边是尚有几分睡眼惺忪的御医。   “快让他进来啊!”慌乱之间,艾薇只能说得出这样一句话了。可这一句话,相对于屋中凝重的气氛,却又是那样的苍白。   孟图斯拉着御医往屋子里面走。   亚曼拉突然往前走去,布卡握着剑,眼睁睁地看着她的身体渐渐地脱离剑身,剑的前端已经被她娇小的身体包裹住,最初的伤口开始不住地喷涌鲜血。   “王兄,王兄……”   她一边往前走着,一边死死地看着拉美西斯。   “王兄,请记住啊,只有您可以杀死我,只有您对我的无情……”   她已经什么都看不到了,只剩下意识支撑着自己的身体。   “我诅咒你……奈菲尔塔利……”   声音结束的那一刹,她往前一挺身子,反手一用力,将握在手中的那把短小的匕首刺进了自己的喉咙。   那一切来得太快,快到任何人都没有反应过来,亚曼拉缓缓地倒在了地上,喷溅而出的鲜血染红了洁白的长裙,在青花石的地板上渐渐晕开。她睁着眼睛,但是却什么都看不到了。   王兄,   我不怕死,   我只是怕永远也见不到您。   王兄,   我憎恨这个世界……憎恨这个没有您对我爱恋的世界啊!   御医的腿仿佛不听使唤了,他颤颤巍巍地,一下子趴跪在地上,心中不由得埋怨起将他从睡梦中唤醒来此的孟图斯。亚曼拉公主是必死无疑了,他救不活她。这样的情形下,法老实在太有借口迁怒自己了,看来自己的老骨头,怕是时日无多了。他低着头,额头贴着地面,感觉那浓重的血腥味正顺着空气,冲入他的大脑,不安的感觉不由得更加强烈。   “你——”沉默了不知多久,淡淡的声音又一次平稳地响起,牵动了在场每个人敏感的神经。大家用力将视线由亚曼拉公主的身上收回来,转向声音的主人。逆着月光,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听到那平稳得近乎残酷的语气,“把我的手包扎起来吧。”   御医一愣,这才明白过来法老的意思。他擦了擦额头上细微的汗珠,忙不迭地跑上前去,仔细地察看拉美西斯受伤的右手。   匕首已经贯穿了那厚实的手掌啊。   拉美西斯没有表情,任由他包扎着。   “叫外面的士兵退下吧。”   孟图斯一欠身,快速地转身出去了。   然后又是压抑的沉默。   “你们也……全都退下吧。”   刚包扎到一半的老御医不由得抬起了头来,轻声说:“陛下,还没有处理完伤口……”   “退下。”   冷漠、决断,听不出他的任何心思。   艾薇犹豫了一下,担心地看着他包扎了一半的手。他现在的想法,恐怕是她理解不了的。或许这个时候暂且退出去等等会比较好。她轻轻地对布卡点了点头,布卡便把染血的宝剑收了起来,和御医一起毕恭毕敬地向拉美西斯拜礼。   几个人慢慢往外退,艾薇走在最后,当她即将踏出房间的时候,只听伫立在屋中的年轻君主轻轻地说了一句:“……薇,我只是想安静一下。”   艾薇微微地扯了扯嘴,最终什么话都没有说出来。她点了点头,又最后看了一眼倒在血泊里的美丽少女,一转身,大步走出门去。   “我们在荷花池这里等着,等法老出来,麻烦你继续为他包扎伤口。”艾薇在池边席地而坐,轻轻地嘱咐手足无措的老御医。御医慌忙拜礼称是,在一边战战兢兢、严阵以待。布卡走了过来,在艾薇身边坐下,将染血的宝剑放在身侧。   艾薇用余光打量了一下身边的少年。月光清冷地打在他俊美的脸庞上,微垂的绿色眼眸里竟然映出了几分陌生的冷酷神色。一直以来那如同燃烧的烈焰一般炙热而单纯的少年,突然间变得自己好像不认识了一般。空气中仿佛还漂浮着他将宽剑刺入亚曼拉身体的血腥味,艾薇一扭头,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趾,什么都不想说。   时间慢慢地过去,世界仿佛全都静止了。   御医开始站着打瞌睡,艾薇还在发呆,突然,身边的少年开口说:   “我这样做,是为了你。”   艾薇下意识地一点头,旁边的侍女连忙跪了下来。   “殿,殿下,请原谅奴婢。”   艾薇反应了一下,盯着面前的铜镜大约有若干秒,骤然想起自己是在定制婚礼的头饰,只是因为太过困倦,坐在凳子上睡着了。   “怎么,你连给殿下试戴头饰都做不好?这两只眼睛还要来做什么?挖了算了。”这时艾薇才注意到前方不远还立着个穿戴整齐的老臣,印象里,好像他就是主司这次婚礼后勤事务的内臣米迪亚姆。侍女趴跪在地上,颤颤巍巍地求米迪亚姆恕罪,不要挖去她的眼睛,但他却仿佛要摆出一副很有架势的样子,作势吩咐道:“来人啊,快把这个女人带下去,不要耽误了奈菲尔塔利殿下的心情。”   艾薇不由得皱眉,脑海中又浮现了老臣西曼阴晴不定的“变脸”绝活,埃及的老臣间仿佛盛行这样的风气。她轻轻拍了一下椅子的扶手,板起脸来说道:“等等,是谁说她戴得不好的?是我自己觉得这个所谓试戴的过程无聊而已,如果说要怪罪,也该怪罪主司这项工作的内臣,连个头饰都不能一次做好。”   她只是想吓吓米迪亚姆,没想到他脸色一变,当下就瘫软般地跪在了地上,带着哭腔道:“殿下恕罪,求求您,请原谅臣下啊……”   艾薇看着眼前这场闹剧,骤然觉得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了起来,她摆摆手说:“算了算了……都起来吧,我们继续。米迪亚姆,与其怪罪侍女,不如再给我讲多一点关于埃及王后的事情……”   趴在地上的侍女充满感激地看着艾薇,见她使了个眼神示意自己退下。侍女就匆匆地走了,米迪亚姆大谢一声,哆哆嗦嗦地起身,开始略带自豪,滔滔不绝地讲了起来。   “奈菲尔塔利殿下,在埃及,王后被称为‘伟大的妻子’。法老陛下虽然可以拥有无数妃子、但是伟大的妻子,却只能有一位,只有她才能与陛下双双出现在公众场合,只有她生下的子嗣才是合法的王位继承人,虽然这也有例外,不过……”   他讲着,艾薇却无法将精力集中在他的话语里,思绪不由得又飘到了日前亚曼拉公主的事情上……   在荷花池旁,少年布卡说出的话,“艾微,我做一切,都是为了你”。   “不是为了法老,不是为了别人,是为了你,为了你不受任何伤害,布卡不惜一切代价保护你。”   “布卡认定,艾微就是自己的‘主’,布卡的性命是你的。”   “除了你以外,布卡不对任何人宣誓忠诚。”   月光照射在少年的脸上,那样认真的表情,居然被映得有几分恐怖了起来。   慎重的承诺,让艾薇喘不过气来。   “布卡,这个时候,这种事情,你要仔细考虑。”   少年没有言语,翠绿的眸子宛若深沉的绿宝石一般,出奇的宁静,更是坚决。一种异样的陌生感将艾薇深深地攫住了。就在这一刻,老御医突然抬起头,轻轻地叫道:“陛下——”   转头过去,那个人出现在了美丽的月光下。   深棕色的长发,琥珀色的眸子,看不到表情的面容,竟然令她也觉得悲哀,悲哀得心也微微疼起来了。   ……   “殿下……”   “殿下!”   “殿下,您有在听我讲吗?”老臣米迪亚姆停止了说话,略带不满地问向艾薇。艾薇骤然从刚才的遐想中回过神来,又将视线放到了眼前的老臣身上。   “有,当然有,好了,试完了吧?”她把头饰扯了下来,扔给身边的侍女,不顾米迪亚姆一脸的不满,“我要去见陛下,我们下次再讲关于王后的事吧。”   “殿下,离开大婚的日子只有三天了,请您务必要找出时间学习大婚的礼仪……”   “殿下,这是非常重要的仪式啊……”   米迪亚姆的声音在背后渐渐地变小,艾薇将及地的白裙卷到膝盖之上,快步地向拉美西斯的寝宫走去。好像又是有时间没有见到他了,她怕他又像上次一样将自己锁在屋子里,不吃不喝,靠伤害自己来压抑心中的痛苦。早知道如此,那天应该不管他怎么反对,无论如何都要跟着他,直到确认他无事。   他的心情,她渐渐能理解了。   高傲的他,心中一定早将雅里千刀万剐。埃及最大的威胁,他最大的敌人。   这一次,他其实是输得彻底了呀。何况,只是对方的即兴之作!   这个玩笑一般的计谋,竟然将他的妹妹,天真的亚曼拉置于死地,本来这一切和她是没有关系的;竟然让他怀疑了最忠实于自己的属下,让他后悔莫及,毁掉了他挚友的全部幸福……   思考之间,已经到了拉美西斯的寝宫,艾薇匆匆放下裙摆,整理了一下因为快速前进而些微凌乱的发丝,调整了一下呼吸。   “奈菲尔塔利殿下。”门口的士兵见到她的到来纷纷下跪。   “我要求见法老,请代为通报。”   “陛下有令,奈菲尔塔利殿下可以免除通报,直接晋见。”   艾薇轻轻地一震,原来他一直等着她呢,如果她早点来就好了。   她犹豫了一下,微微地咬了咬嘴唇,走进了屋子里。   她不想再看到那零乱的场景,不想看到他身上任何自虐的痕迹,更不想看到他那种明明痛苦,但却要压抑住情绪的所谓君主的面孔。   那会使她的心都碎裂的啊。   她竟有些怕了起来。   双脚已经不听使唤地迈进了内厅,华丽的凉鞋踩在青花石的地面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在偌大的屋子里,显得格外冷清。   “薇,那是你吗?”   听到那熟悉却依旧冷冷的声音,艾薇竟然有点想哭。转过一个弯去,只见到他独自一人坐在房里,面对着外面华丽的庭院。青葱的树木,美丽的水池,精致的雕饰。他背对着门口,没有回头,那笔直的背脊映在自然的天色中,显得有几分孤独起来,宛若一个迷路的孩子,静静地等着谁告诉他回家的路。   但他不是孩子,他是伟大的法老啊。   那一刻,艾薇突然觉得心里一紧,还没等她反应过来,自己的身体已经忍不住冲上前去,双膝一弯,跪在了他身后,双手从后面紧紧地抱住了坐在藤椅上的他。   “你会伤心吗?”   他没有回答。   “若你想哭,你便哭吧,我不看你。”   依旧是没有声音。   “比非图……”   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被他抱住了。他的双手将她的头埋进自己怀里,温柔地说道:“哭的人,是你吧。”   艾薇这时才发现,自己已经泪流满面,将他的衣襟都浸湿了。   这就是结局吗?这会是结局吗?这样轻易的结局好像彻底将这么长时间的猜测、怀疑、纠缠轻描淡写地定义为了闹剧一场。   好像还有很多事情没有解释清楚,很多问题没有答案。   自己,究竟是否成功地挽救了他的生命呢?   自己,究竟是否修正了历史呢?   还是……她伸开自己的双手,洁白的手臂轻轻地环绕着眼前的男人,把自己精致的下巴靠在他结实的胸膛之上。   还是自己什么都没有做成,只是失去了一颗心呢?   拉美西斯轻轻地抚摸着艾薇如阳光一般美丽的金发,“薇,给我讲讲你那里的事情好吗?”她从来没有听过他这样温柔的声音,温柔得就好像是轻轻的叹息。他不想谈亚曼拉的事情,不想谈内奸的事情吗?那么,就不谈吧。   艾薇把头埋在他的怀里,“你想知道什么呢?”   “所有的一切,你的国家,你的时代,你。”他慢慢地说着,“三天后,你会是我的妻子,我想更多地了解你。”   艾薇抬起头,轻轻地呼了口气。她的时代啊,几句话说得明白吗?   阴雨连绵的城市,呼啸轰鸣的交通,诡异前卫的后现代?   她笑了。   拉美西斯不由得带着几分古怪看着她,然后说道:“不许你想我不知道的事情。”   她却更想笑了,他果然还是他。   “我的时代啊,”她眯起水蓝色的眼睛,弯成了月牙的样子,小小的嘴唇微微张开,露出洁白的贝齿,“那是一个很奇妙的地方,人们可以建很高的楼,可以飞翔,可以在一天之内往返孟斐斯和底比斯。没有绝对的君主,没有绝对的等级,任何人都可以从事自己喜欢的职业,做自己喜欢的事……当然,这是相对而言。”   “我住在一个古老的城堡里,”艾薇有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其实那里没有拉美西斯的宫殿古老,也没有他的宫殿豪华,“城堡的墙壁上爬满了绿色的爬山虎,如果到了春天,从我房间的窗子望出去,可以看到大片绿色的田野,空气里弥漫着令人心情平静的花香。父亲让人在院子里种满了蔷薇,黄色的、粉红色的、白色的。我会顺着窗外的大树爬下去,采一些,放在房间里面。我喜欢蔷薇,美丽而娇嫩,却有着自己坚强的武器。”   “我是一个学生,我学习经济学,宏观的、微观的、经济史、计量,我都很喜欢。我想去一所很有名气的学院读书,所以我写了一篇文章,关于你的文章。”   “关于我的文章?”剑眉微微挑起。   “对,关于你的文章,我给大家讲你的事情,发表我对你的看法。”艾薇说话的声音不由得微微提高了一点,“你是一个伟大的君主,在你的治理下,埃及国力昌盛、经济繁荣。你长命百岁,有一百多个妃子,几十个后代。”   “从今以后,我只会有你一个妃子,你能生下几个孩子,我就有几个后代。”他微微不满地说。   她笑着又抱抱他。   “对对,随便你怎么说。”反正她也想好要和他在一起了,那么历史会变成怎么样,她还是不去想比较好。   “薇,”他突然非常严肃地说,“我想去你那里看看。”   嗯?   “我想亲眼看看你喜欢的蔷薇,看看你居住的城堡,看看大片绿色的田野。”他将她的头微微抬起来,认真地看着她,“想去你喜欢的古老学院,想看看你们的高楼,想和你一起飞翔……我很想多了解你。”   她的鼻子忽然酸了起来,会吗?有可能吗?   “说什么傻话,以后你就可以一直了解我了,不是吗?”艾薇笑了,“那个镯子不是都放在你那里了,你还怕我逃跑?”   “薇,”他又把她抱住,非常用力地抱住,好像要把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你不会再离开我了,对吗?不会再把我扔下,一下子就离开好多年了,对吗?”   那声音竟然有几分颤抖。   她很想哭,但是却强忍着,忍得喉咙都有些疼痛。   “不会的,我都要嫁给你了,我怎么会抛下你。”   他用下巴轻轻地摩擦她的头发,喃喃道:“薇,你不要骗我,不然我会恨你的。”   艾薇突然觉得好笑,这样宛若小孩子一般的话由他嘴里说出来,好像十分不协调,但是他却那么认真,认真到她没有办法笑出来。   虽然是君主,虽然被称为最接近神的法老,但是他依旧不是神,他只是个人而已,只是个每天肩负着无数压力、无数责任的人而已。他要坚强,坚强到不管发生什么事情,都要装作不为所动。   其实他心里一定需要一个肩膀靠一下,纵使如钢铁般坚强的人,也需要一个休息的地方吧。   “喂,我的肩膀,借你一下吧。”   艾薇轻轻地挣脱他的怀抱,站直了起来,指了指自己的肩膀。她即使站直,也只比坐着的拉美西斯高不出多少。他琥珀色的眸子突然凝住了,仿佛看着天外来客一般看着艾薇。   “借你靠一下吧。”   她笑着,灿烂得如同光芒四射的神女一般。   笔直的金发如同太阳的光芒,垂泻到她瘦小的肩膀上,白皙的肌肤宛若透明的陶瓷一般,没有半点瑕疵,水蓝色的双眼就像深海的宝石,闪着含蓄而跳跃的色彩。   她美丽得过分了,甚至比太阳的光辉还要耀眼。   他突然觉得自己无法直视她。   那一刻,她就仿佛要消失了,仿佛要消失在窗外射进来的阳光里了。   他慌忙伸手过去,将她紧紧地抱住,将头靠进了她的怀里。   很……温暖。   “薇……你喜欢我吗?”   她轻轻地动了一下,答道:“如果不喜欢你,为什么要答应你留下来呢?”   “薇,我问你的是,你喜欢我吗?”没有等她回答,他又接着说,“我是亚曼拉的哥哥,我或许……比她更加冷血无情,我的权力建立在猜疑、背叛、残酷的斗争之上,我的每一步都踩在鲜血与尸骨搭成的阶梯之上。如果……我是说如果这样,你喜欢我吗?”   他的双手不由得抱得更紧了一点,艾薇可以感到那有力的双臂在微微地颤抖。   她充满怜惜地看着怀里的男子,洁白的手轻轻地抚上了他深棕色的头发。   她喜欢他吗?   双手收紧,两个人紧紧地抱在了一起,在慢慢下沉的夕阳余晖下,宛若变成了一尊完美的雕像。   “嗯,喜欢。无论你做什么、怎么样,我都喜欢你。   ——即使有一天你不再喜欢我,我还是喜欢你。我要留在你身边,守护你。只喜欢你一个人。”   晚风静静地吹着,   尼罗河水,奔流不息。   星光穿越了三千年,   见证了时光静止的那一刹。   突然,   命运的齿轮开始飞速的转动,   加速、更加速——   就好似车轮一样,   将历史碾成碎末!   时间无情地推进—— 第二十四章 时空枢纽   二零零七年,埃及,开罗   “艾先生,欢迎您来到埃及。”   艾弦走下私人飞机,机场外已经有司机开着车恭候。穿着白衫的埃及青年笑着对艾弦打招呼,露出了洁白的牙齿,见艾弦走近,他恭敬地打开了车门,礼貌地问道:“艾先生是想去酒店休息,还是前往其他地方?”   艾弦将自己的领带扯开,解开衬衫的前两颗扣子。   “去孟斐斯,现在。”   “是,艾先生,孟斐斯遗址位于距离开罗以南三十二公里的拉伊纳村。很快就要入夜,为了保证您的休息质量,请您今夜暂且留宿开罗……”   “去孟斐斯。”   “是的,艾先生。”青年利落地将车门关上,快步行至前门,坐进驾驶座里,发动了汽车。   是一个好天气,太阳正慢慢地潜到地平线以下,将天空染成鲜血一般触目惊心的红色。放眼所及,看到的是空旷的、荒凉的沙漠,再远处可以隐约看到雄伟的金字塔。间或有骑着骆驼的旅人出现,若不是他们身上现代化的装扮,艾弦真的难以分清这究竟是现代,还是久远的过去。   艾弦深深吸了一口气,从衬衫的口袋里拿出了一张潦草的信笺。   艾薇留下的。   “哥哥,我要去做一件很重要的事,请放心,我会平安回来的。”   拿着这张信笺,仿佛可以看到艾薇认真的脸,水蓝色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小嘴抿了起来,十分严肃地对着自己说这些话。   然后,她又像上次那样平白无故地消失了。   还记得以前她曾在黄金手镯的光芒中消失,他思来想去,这一次肯定还是与那蛇形的黄金镯脱不开关系。在她昏迷时轻轻叫过的名字,比非图,那是一个古老的埃及名字。   他握住信笺的手,下意识地微微用力。   艾弦调查过她在离开之前做过的事情。她曾经去过美容院,将自己的皮肤晒成古铜色,购买黑色的假发,还去过军品店。   她或许在做十分危险的事情。   但是过去了一个月,依旧没有任何头绪,关于她去了哪里、做了什么,他毫不知情。无奈之下,他决定再次拜访出售这只手镯的商人。   车子缓缓地停下,白衣的青年从前面跑了过来,毕恭毕敬地拉开了艾弦的车门,“艾先生,这里就是孟斐斯遗址了。”   这一片残垣断壁荒凉得让艾弦甚至有些微失望。   他点了点头,示意白衣的青年不用跟过来。古董商人的小店就在附近。   抬脚刚走了两步,艾弦的眼前突然白光一闪,展现出一片华丽的景象。   黑夜瞬时变为白昼,眼前出现了耸立的高台,四周是宏伟的雕像,高大的蕨类植物直直地耸立着,伸入透彻而纯洁的蓝天之中,阳光如同钻石一样绽放刺眼的光芒。   刹那间,他置身于无数身着古代埃及服饰的民众当中,他们欢呼着、尖叫着、高举双手,仰视着前面的高台。艾弦伸手碰了碰身边的人,他的手居然穿过了那些人的身体。   他顺着他们的视线,向高台上看去。   庞大的阿蒙神塑像之下是穿着华贵的古埃及侍者、臣子、祭司,他们以一定的规则整齐地排为两列,让出中间的位置。   民众的呼喊声戛然而止,耳边响起了陌生而古老的语言,阿蒙神像下缓缓走出两个人来,他们身着高贵的服饰,映着阳光闪出奢华的光彩。男人的头上戴着象征上下埃及“两权合一”的红白双冠,身着长裙,肩后披着图案华丽而复杂的斗篷,手持精致的权杖。英气四射的面孔,宛若太阳神一般咄咄逼人地看着自己。   他向民众伸出手,台下骤然一片翻涌,宛若潮水一般的欢呼声不住地响起。   艾弦又看向男人身边娇小的女人。   合体的白裙包裹着那精致的身体,金制的胸饰后面连着绣有荷花图案的斗篷。她带着兀鹰形状的头饰,青金石、绿松石、黑曜石制成的发饰顺着头发垂了下来。她的头发是如同阳光一般耀眼的金色,柔顺得如同平静的流水,倾泻在她瘦小的肩膀上,映衬着她白皙得宛若要透明一般的肌肤。   艾弦不由得上前几步,拼命地睁大眼睛,想要看清楚她的相貌。   天啊!天啊!   难道她,难道她!   “艾先生。”   突然,眼前华丽的景象如同泡沫一样消失了,艾弦踉跄了几步,几乎要跌倒,被开车的青年迅速伸手扶住了。   “艾先生,您没事吧,是否太过劳累了?”   艾弦挥开他的手,硬撑着站了起来。   抬眼望去,只是宁静的夜空,映着稀疏的灯火。刚才那华丽的一切,宛若一个短暂的梦境。   但是他却看到了她。   “你在这里待着,不要跟过来。”   艾弦示意司机原地等候,自己便加快了脚步,快速地向记忆中的古董店走去。   近了,接近了。   他已经能感觉到她的存在了。   这一次,如果再见到她,无论如何,都不会让她离开自己。   拉伊纳村不起眼的小角落里,有一家小小的民宅。没有窗子,大门紧紧锁闭着,只有门前挂着一盏散发微弱光芒的油灯,照亮了挂在门上的铜质牌子的字迹。   几个简单的埃及文字下面,是锈迹斑斑的英语“Curses”。   店的主人,名叫克尔斯。   艾弦推开门,克尔斯惨白的脸就出现在他的面前。他并非埃及人,能说得一口流利的伦敦腔。他十分瘦弱,宽大的袍子包裹住了身体,却仿佛里面是中空的一般。灰色的双眼深深地陷到了眼窝里,搭配着不算小的鹰钩鼻和细薄的嘴唇,见到艾弦,他扯出了一副十分难看的笑容。   “艾先生,您总算来了。”   艾弦愣了一下,紧接着踏入了屋子。   “是那个你卖给我的镯子……”   “艾先生,您为什么没有告诉我您有个妹妹呢?”克尔斯将古董店的门关上,咔嚓的一声反锁上,艾弦不由得心里一惊,下意识地摸到了随身携带着的手枪。   克尔斯又笑了一下,灰色的瞳孔缩成了针尖般的大小。他用尖细的声音说道:“真伤脑筋啊,艾先生,让我给您讲一个故事吧。”   “1890年末,在埃及,有四位英国年轻人买下了一个古代埃及公主的木乃伊。他们只是想把这个木乃伊作为收藏使用,结果这几位买主却先后都遭遇了不幸。木乃伊后来被辗转运到英国,流落到了另一位收藏者的手中,很快,那个人的家人出车祸,自己的房子遭遇了火灾。收藏者只好把它捐给了大英博物馆,灾祸又传播到了博物馆里,和它有关的好多人都惨遭不幸。大英博物馆于是不得不再次将它转手送人,此人请了‘当时欧洲最有名的巫婆拉瓦茨基夫人’为这具木乃伊驱邪,结果巫婆也束手无策。在后来的10年中有数十人因此遭遇噩运甚至送命。   1912年4月这具木乃伊被送上了一艘巨轮运往纽约,而这艘巨轮在中途和一千五百名乘客一起沉入了大西洋底,船的名字是‘泰坦尼克号’。”   “这具木乃伊的名字,就叫做亚曼拉。”克尔斯微微咳了一下,眼眶深深陷了下去,死死地盯着艾弦。   “亚曼拉公主的诅咒,这件事情早已经被确认为谣传了,”艾弦不以为意地答道,“亚曼拉这个名字只不过是阿蒙·拉女祭司的误读罢了,那位所谓有名的巫婆拉瓦茨基夫人是在这个木乃伊到达英国不到一年的时候就去世的。这是一个漏洞百出、拙劣的小报谣传。”   他顿了顿,又道:“我今天来不是想买其他东西,你不用向我以这种方式推销。”   克尔斯忽然大声地笑了起来,笑得是那样的凄厉,仿佛一种奇怪生物的鸣叫。艾弦不由得向后退了几步,看着他渐渐地恢复平静,不住地喘息。   “艾先生,您一直都搞错了。”克尔斯灰色的眼睛死死地看着艾弦,“这家店一直以来出售那一样东西,独一无二,我以为到了您手里,一切都可以没有问题,没想到,没想到,您竟然是……”   “难道你这里只出售过那一只黄金镯?为什么偏偏卖给了我!”   “听我讲!”克尔斯大声地叫了起来,嗓子如同撕裂一般发出恐怖的声音,宽大虚空的袍子不断地起伏着,“我叫你听我讲!”   艾弦退后了几步,拉开了枪的保险。很明显,克尔斯的精神处于非常不稳定的状态。   “亚曼拉公主是真实存在的!那可笑的故事确实是谣传,亚曼拉公主根本没有被送到大英博物馆,也没有被驱邪更没有登上过所谓的泰坦尼克号!”克尔斯大声地说着,薄薄的嘴唇快速地一开一合,“但是最初买下她的四个英国年轻人是存在的!”   “他们一个被车撞死了!一个在战争中死去了!一个得了重病死去了!还有一个,走进了茫茫的沙漠,再也没有见他回来过!”   “我就是那个人!我就是那个人!!”   他疯狂地叫着,拉开了身边黑布遮盖的物体,一尊华丽的木乃伊棺出现在眼前,棺盖上描绘着一位年轻的埃及少女,她有琥珀色的双眸,黑色短发,她双手成十字交叉于胸前。   她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霎时间一股阴冷的气氛漂浮在室内。   “亚曼拉公主也是祭司!她也是阿蒙·拉的女祭司!”   克尔斯狂躁地喊着。   “我在这里一百一十七年了!整整一百一十七年!我不能死,也不能离开这个屋子,我守着那只黄金镯,等待一个毫不相干的人将它带走!等待那个人解除束缚我的诅咒!一百一十七年!居然只有你一个人踏进了这间屋子!我以为你是毫不相干的人!为什么,你怎么会,你怎么会!”   “你怎么会有个妹妹是金发蓝眼的!”   “奈菲尔塔利——”屋子里突然响起了嗡嗡的声音。   不是声音,是仿佛透过空气直接进入耳膜的感觉。   克尔斯突然跪倒在地上,匍匐着、颤抖着,“公主殿下,请原谅克尔斯!请原谅我!”   “奈菲尔塔利,我诅咒你。”   “吱呀”一声,华丽的棺盖慢慢打开,一只精致的脚踏了出来。   克尔斯几乎要瘫软在地上,艾弦果断地拔出手枪,对着棺木,屏住呼吸,等待里面的人出现。   “奈菲尔塔利,我诅咒你。”   棺盖骤然一下掀到了一边,压住了克尔斯。   里面骤然出来一位艳光四射的少女,仿佛穿越了千年的时空,十分不搭调地出现在这阴暗狭小的空间里。   她有着古铜色的肌肤,黑色的短发,琥珀色的眼睛犹如宝石一般。   她穿着合体的白色长裙,显露出她玲珑有致的身体。   她戴着华丽的金饰,每走一步都产生动听的声音。   她胸前挂着一把破旧古朴的短剑,点缀着斑斑发黑的血迹。   她缓缓地转过头来,看向艾弦,四目接触的那一刹,两个人都愣住了。   艾弦愣住了,因为从侧面看,这个少女充满着青春的活力,然而转到正面,才骤然发现她右半侧的身体是完全腐烂的,眼睛的位置黑洞洞的,皮肤七零八落,手臂干枯得好像风中飘曳的稻草,腹腔处深深凹陷进去。   艾弦突然很想呕吐,但是那少女却死死地盯住自己,露出奇异的神情。   “雅里·阿各诺尔!你是雅里·阿各诺尔!”   突然屋子里充满了诡异的笑声,空气强烈地共振,被锁住的门和墙壁开始微微地震动。   少女笑着,笑着,仿佛无法停止般,大声地笑着。   “雅里·阿各诺尔,你成了那个人的哥哥!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   艾弦握紧手枪,冲那个诡异的少女开了一枪,她的右臂当即应声掉了下来,落在地上,瞬时化为了灰烬。被棺盖压在下面的克尔斯惊恐地看着这一幕,浅灰的眸子更加收紧。   “雅里·阿各诺尔,你爱上了她吗?”   她狂妄地看着艾弦,丝毫不在意自己化为灰烬的右臂。   “你夺走了我的幸福,夺走了我的一切,你利用了我,你都忘记了吗!你现在是那个女人的哥哥了吗?雅里·阿各诺尔,这一切太可笑了,太可笑了!”   艾弦没有表情地又冲少女开了几枪。枪打在她右边腐化的身体上,所碰到的地方随即化为灰烬,打在她左边完好的肉体上,就穿了过去,宛若什么都碰不到。   “你到底是什么!你认识艾薇?”艾弦大声喊道。   “我是什么?我是什么?!你居然不知道我是什么!我是大埃及的公主——亚曼拉啊!被你利用的,那个所谓与神对话的少女!”   “你就是亚曼拉公主?”艾弦惊愕道。   “不错,我就是亚曼拉公主!我沉睡了三千年来到这个时代,四个愚蠢的人吵醒了我的睡眠。不,我感激他们!他们及时叫醒了我,所以我赐予他们永恒。”亚曼拉如同癫狂一般笑着,克尔斯的脸瞬时惨白得如同烟灰,公主并没有理会他,接续说着,“我守着黄金手镯,等待那个人的到来,然后我就杀掉她!结果这个愚蠢的克尔斯,他把手镯卖给了一个黑发的男人!没有想到,那个黑发的男人就是你——雅里·阿各诺尔!”   克尔斯的身体瑟瑟发抖。   艾弦握着手枪,亚曼拉进一步,他就下意识地退一步。亚曼拉姣好的左脸显现出隐隐的悲伤,琥珀色的眼睛宛如透明的宝石,如果不是看到她腐烂的右身,艾弦只会觉得她是一个美丽的埃及少女。   “你说的那个人,是指艾薇吗?”艾弦毫无头绪。   “艾薇?那个人叫艾薇?她不是奈菲尔塔利吗……难道是我把她带到了王兄身旁?这不可能,这不可能啊!”屋子里又是一阵轰鸣,艾弦觉得耳膜生疼生疼的,他不由得抬起手堵住自己的双耳。   “奈菲尔塔利?”艾弦的脑海里飞快地回忆起那黄金手镯的来历,“拉美西斯二世王后的名字。”   “住口!她不可能是王兄的王后!我不允许这样事情发生!”亚曼拉恼怒地看着艾弦,渐渐恢复了冷静,一道奇异的光芒划过她的左眼。她笑了,笑得非常古怪。   “这样也好。”她看了艾弦一眼,慢慢地走回了棺材,“我等了三千年,只为等待一个契机。雅里·阿各诺尔,你——就是契机!”   棺盖从克尔斯的身上缓缓地浮了起来,飘向亚曼拉的棺材。艾弦把枪往身后一插,走两步上前,将摔倒在地上的克尔斯扶了起来。   “你没事吧?”艾弦问克尔斯,双眼却没有离开正在慢慢盖上的棺盖。   克尔斯伸手挥开艾弦,高声唱道:“黄金镯是枢纽,联接了两个历史;黄金镯消失,荒谬的时空就会消失。”   “你说什么?”艾弦懵了一下。   突然克尔斯晃了一下,灰色的双眸渐渐失去了光辉,白皙的手臂逐渐化成灰烬。   “我终于可以……死亡了吗?”他苍白的脸上出现了欣喜的神色。光芒从他的眉间迸射出来,他的身体开始一点一点地消失,融入空气里。   “等等,克尔斯,我没有明白你最后说的话。”艾弦扣住他的肩膀,“什么叫两个历史……”   “克尔斯,不许多说,否则你不会得到死亡的宁静!”艾弦一转头,只见亚曼拉的右眼正冰冷地看着自己。转瞬间,棺盖就重重地合上了。   他又把注意力放回了克尔斯身上,问他说:“你不会告诉我了,对吗?”   克尔斯带着几分痴狂的笑容,呆呆地看着自己的身体慢慢消失在空气里,喃喃地说:“不要妄想和她作对,她想做的事情一定会实现的。在过去的一百一十七年里,我从未想过死亡,但是现在,”他笑着,惨白的脸渐渐变得透明,“我乐意拥抱死亡。”   霎时间,艾弦的手里就只剩下一片飞散的灰烬。   呼地一下,白灰集结成了一道浅白的纽带,围绕着亚曼拉的棺木,慢慢转动着。   雅里·阿各诺尔,   感激我吧,   我这就带你去你最爱的“妹妹”身边。   贯穿三千年的孟斐斯,   请满足我的要求,   让这个残酷的男人尝到痛苦的滋味,   让他来推动我的诅咒吧!   亚曼拉的棺木化为青白的火焰,转动着,与克尔斯化作的白灰相互交缠,整个屋子里充满了诡异的光。艾弦下意识地跑向大门,想要夺门而出,在他将手放到门把上的时候,身后的火焰突然猛烈起来,如同一条翻滚的巨龙,将艾弦紧紧缠绕起来。   瞬时,白光占据了艾弦的所有视线,他眯着眼,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忽然,在青白火焰的尽头,他隐约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他将手伸向它,那一刻,那一双透彻得如同天空一般的水蓝色眼眸,也望向了他。   尼罗河水静静地流淌着,她平稳浑厚的韵律,是大地生命的见证。鲜红的太阳缓缓地从远方升起,金色的光辉染满整个埃及。第一声清脆的鸟叫,第一缕拂面的清风。   孟斐斯的清晨再一次来临。   在这伟大都市里的每一个人都穿上了自己最华丽的服装。男人剃净胡须,戴上假发,身着长服,手持青葱的草木;女人披戴饰品,涂抹最芬芳的香油,画上最艳丽的妆容。太阳升到半空,人们就纷纷从家里出来,带着喜悦的笑容,三个一群、五个一伙地向孟斐斯的宫殿走去。   民众不约而同在心中认定,埃及的好日子就要来临了。   亚曼拉公主被赫梯奸细所害,她的死亡揪出了真正的赫梯奸细究竟是谁,死刑在两天前刚刚被执行。赫梯的诡计果然还是被大埃及英明的法老识穿。美丽的外国少女奈菲尔塔利殿下是清白的。   民众们对艾薇的猜疑骤然变成了对她十分的支持与理解。   “果然是被陷害的呀。”   “她可是率领过穆莱村撤退以及救出过塞特军团先遣队的人啊。”   “陛下看中的女人,应该是值得期待的。”   ……   王室也需要新鲜的血液,随着困扰埃及长达数月的内奸事件尘埃落定,民众们的目光全部落在了今天王后的迎娶仪式之上。新王在登基半年之后,终于要迎娶王后了,这是多么令人欣喜的事情!   一切都宛若是最完美的结局。   只有寥寥数人知道事实的真相。亚曼拉公主那声嘶力竭的诅咒声,鲜血喷涌的残酷场景如同梦魇一般,虽然已经不复存在,却在心头萦绕,挥之不去。   为了王室的名誉,为了所谓的尊严,他们编织了这样一个谎言,掩盖了亚曼拉一切荒诞而疯狂的行为。   艾薇微微地闭上眼睛,任由舍普特将深绿色的眼影轻轻地涂抹在自己的眼皮上。   “殿下,您的皮肤真好。”小侍女舍普特奉拉美西斯之命一路奔波,从底比斯来到了孟斐斯,还没喘口气,就匆匆忙忙地赶到艾薇身边服侍她准备婚礼。在她心目中,艾薇是最完美的王后人选,聪明、美丽、平易近人,最关键的是,她是法老陛下最深爱的人。   “殿下,舍普特真是开心,能够见到您与陛下的大婚,也是舍普特的心愿。”舍普特笑着,声音里都带着愉悦。   艾薇闭着眼睛,心里不由得有几分愧疚,于是问道:“你的姐姐……还好吗?”   问这句话的时候,她的声音都有些颤抖。毕竟那时候,拉美西斯为了排除自己的嫌疑,曾经毫不眨眼地将那位历史上真正的王后诬陷为内奸。虽然当时,艾薇并不知情,但是从整体上看,她仍旧是无耻地占据了那个美丽女人应有的位置。她如何能不愧疚呢。   舍普特却笑得更加开心,她回答道:“家姐的嫌疑也洗清了,现在正在底比斯西岸的神庙供职,陛下真是宽宏大量,出了这样大的嫌疑,还是让家姐继续侍奉神职,舍普特全家都很感激陛下呢。”   她轻轻地为艾薇梳理头发,忍不住又说:“奈菲尔塔利小姐,您的头发就好像阳光一样,希望您也能给陛下带来如同阳光一般的幸福。”   艾薇突然觉得自己不敢抬头看舍普特。   恐怕只有她一个人幸福吧,她已经决定留在这个时代,留在那个人身边。   从现在开始,接下来,还要经受多少心灵的磨难,多少刺骨的痛苦,她都……   “薇。”   一个熟悉的声音传过来,艾薇转身过去。   那个男人如同天神一样,金光四射地出现在她的眼前。深棕色的长发如同流水一样静静地倾泻在肩膀上,双眼宛若透明的琥珀,闪着含蓄而引人的光彩,金色的胸饰后面钩带着华丽的斗篷,白色的长裙边上染着烫金的花纹。他脸上满载着无法掩饰的温柔。   舍普特惊慌失措地跪倒在地上拜道:“陛下!”   拉美西斯点点头,快步走了过来,一把拉过艾薇的手,宽厚的手掌中蕴着些微的汗水,“薇,跟我去个地方好吗?”   艾薇有些惊讶地看着他问:“去哪里?婚礼就要开始了不是吗?米迪亚姆说过婚礼之前,我们是不能见面的呀。”   “不要管米迪亚姆那个老人,我有件重要的事情忘记和你说了。”拉美西斯不管艾薇说什么,拉着她就往外走。   艾薇被长裙包着,几乎被拽得一个趔趄。她不满地甩掉拉美西斯的手,“有什么事情,等婚礼结束了再说好吗?结婚就这么一次啊,我不想好不容易穿好的衣服都弄乱了。”   “殿下,您去吧,回来后舍普特还可以为您重新装饰。”舍普特跪在一边,好心地插嘴,却被艾薇瞪了一眼。   拉美西斯嘴边扯起一个淡淡的笑容,当下就把艾薇横抱了起来,大步流星地往外面走去。   “你要干什么呀?”被门外的阳光一照,艾薇不由得眯起了眼睛。   “带你去看个东西。”   “是什么啊?”艾薇忍不住地又问了一次。   “你到了就知道了。”   “还有多远才能看到啊?”   “你不走路还这么多话?”   于是艾薇就缩在拉美西斯的怀里,双手紧紧地抓着他胸前的衣襟,随着他平稳的脚步,听着他略微加快的心跳。   他有一些紧张吗?   原来他也像她一样,会紧张啊。   艾薇忍不住轻轻地笑了。   “你笑什么?”   “没什么。”   “都说不允许你想我不知道的事情。”他居然又不开心了耶,真好玩。   “真的没什么。”   “不告诉我,你会后悔的。”   “就不告诉你。”   他不由得三分恼怒,一分好笑,稍微粗暴了一点地将她扔放在了地上。   “哎哎,疼死我了!”艾薇气得撅起小嘴,刚要发脾气,话到了嘴边,竟然凝固住了。   她眨了眨眼睛,又眨了眨眼睛。   她真的,没有看错吗?   眼前这美丽的事物,是为她建造的吗?   那是一堵华丽的墙,上面刻着形状不甚准确的蔷薇,一朵又一朵,连成了蔷薇的海洋。粉红色的、黄色的、白色的,搭配着绿色的叶子,映着耀眼的阳光,刹那间,竟有如鲜活起来一般。墙的周围,堆满了娇嫩欲滴的莲花,白色的,粉色的,蓝色的,散发出一阵阵清香。不远处隐隐听到尼罗河水缓缓流动的声音,风儿轻轻地吹着,抚过这宛若穿越时空的神奇墙壁。   “薇。”   他的声音动听得就好像天籁一样。   “当我的王后吧,当我国家唯一的‘伟大的妻子’吧。”   这算是求婚吗?这就是他所说的“忘记的事情”吗?   水蓝色的大眼睛里蒙上了一层薄薄的雾气。   他的眼神为什么这样认真呢,认真到她想要哭泣。   “我们那里的求婚,是要单膝跪地,吻我的手,说‘请你嫁给我的’的哦。”她故意为难他,以来缓解自己即将决堤的情绪。   看他有些不知所措的样子,她终于笑了出来,原来他也有不知所措的时候,原来他也有不那么自信的时候。艾薇不由得张开双臂温柔地抱住他,将头靠进他宽厚的胸膛里,听着他略微加快的心跳。   “不用了,我愿意当你的妻子,你唯一的‘伟大的妻子’。”   他愣了一下,终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将她紧紧地抱住,好像在抱世界上最珍贵的宝贝。   “薇,我爱你。”   他贴在她耳边轻轻地说着,仿佛呼吸一样,那句话融在了艾薇的心里。   她微微地点了点头。   第十九王朝的第三位君主,古埃及历史上最伟大的法老之一,他的功勋如同太阳一般长久地照耀着埃及的土地,他的圣名被每一个埃及人口口相传。   埃及是众神溺爱的国家,埃及是尼罗河孕育的土地。   埃及是拉美西斯的。   拉美西斯二世迎娶奈菲尔塔利为王后的仪式,就要开始了。 第二十五章 龟裂的黄金镯   那是一个耀眼的晴日,天空高远而透彻,阳光如同钻石一般绽放着刺眼的光芒,微风轻轻地吹过来,高大的蕨类植物微微晃动,富有活力的影子随之摇曳。   无数身着古代埃及服饰的民众聚集在孟斐斯神殿前的广场上,他们欢呼着、尖叫着、高举双手,仰视着前面高耸的平台。   高台的后面,伫立着一尊巨大的阿蒙·拉神像,每一个细枝末节都雕画得栩栩如生,缀以金质的饰品。他双手交叉,放于胸前,双目宁静地注视着不远处奔流的尼罗河,静默间一种难以言喻的尊严蔓延开来。   塑像下面伫立着穿着盛装的侍者、位高权重的臣子、纯白礼服的祭司。穿戴整齐的大祭司蒙多直立在阿蒙·拉的塑像之下,平和地看着脚下几乎陷入狂热的民众。   法老与奈菲尔塔利殿下正在净谢沐浴,片刻后就会出现在高台,在阿蒙神的注视下,完成第一天的神圣婚礼。瞬时,民众的呼喊突然增大了几倍,蒙多立刻转身过去,臣子、祭司、侍从纷纷让开一条整齐的通道,毕恭毕敬地向阿蒙神脚下缓缓走出的一对男女拜礼。   他们身着华丽的服饰,映着阳光闪出奢华的光彩。民众的呼喊声戛然而止,蒙多浑厚的声音平稳地唱道:“请拉美西斯陛下与奈菲尔塔利殿下到前面来。”   他看着她,   合体的白裙,包裹着那精致的身体,金制的胸饰后面连着绣有荷花图案的斗篷,华丽的头饰坠着青金石、绿松石、黑曜石顺着她的发丝垂泻了下来,金色的头发柔顺得如同缓缓的流水,静静地垂在她的肩上,映衬着她白皙得宛若透明一般的肌肤,水蓝色的眼睛闪着含蓄与羞涩的光芒,注视着他,注视着他。   他双手不由得紧紧地握着权杖,抑制不住手心汨汨沁出的汗水。她美丽得就好像神的女儿,让他不由得几次向自己确认,她真的要嫁给他了吗?她真的不会离开了吗?会不会他一眨眼,才发现,原来一切都是做梦呢?   这样的场景美好得如同虚幻,他看着她,用力地看着她,视线一秒钟都不敢离开她。   她看着他,   他着正式的长裙,身披奢华的斗篷,手持精致的权杖,几缕深棕的发丝从头上象征上下埃及“两权合一”的红白双冠间流泻出来,英气四射的面孔,宛若太阳神一般令人不敢直视,他抿着宽厚的嘴唇,琥珀一般透彻的眸子正专注地、一瞬不瞬地看着自己,仿佛含着一团即将燃烧的火焰,紧紧地锁住了她。   她的眼眶湿润了起来。她再也不会回去了,她要守着这个人,不管过去,不管未来,永远和他在一起,永远守护在他身旁。   即使背叛了所有人,经历了所有的痛苦,只要她的呼吸还存在,她就要在他的身旁。   “请拉美西斯陛下与奈菲尔塔利殿下面对阿蒙·拉神。”   他与她相互注视着,缓缓地转向身后高大的塑像。虔诚地跪了下来。   “众神眷恋的国度,   太阳与水的土地,   法老与我们生死与共!   伟大的阿蒙·拉,   在这里,   请见证拉美西斯与奈菲尔塔利神圣的婚姻!   从今天开始,   他是她英明的夫君,   她是他伟大的妻子!”   蒙多念颂着婚礼的法老誓言。霎时间,民众的呼喊如同潮水一般翻涌,空中撒满了各色的鲜花。   纯洁的蓝天,宽厚的尼罗河,耀眼的太阳。   他看着她,她看着他,宛若五年前初见的那一天。   他们相视而笑,世界上所有的幸福终于落在了他们的身上。   然而,那份过分的美好,却停留得太为短暂……   突然,一切美好的景象仿佛被拉下了停止阀,蓝天骤然变得阴暗,尼罗河的流动恍若突然停止,阳光的踪影消失殆尽。   一道青白的火焰如同巨蛇,翻腾着、呼啸着,出现在阿蒙·拉塑像的脚下。   蒙多惊讶地后退了几步,两旁待命的西塔特村勇士手持刀剑迈上一步。   刹那间,一切却都静止了,祭司、大臣、侍从、民众仿佛全部被定在了地上一样,只有艾薇与她紧紧拉着的拉美西斯还可以活动。   眼前鲜活的场景不断地褪色、扭曲。   空气中翻涌着异样的轰鸣:   “奈菲尔塔利——奈菲尔塔利——我诅咒你——”   青白的火焰之间现出一个熟悉的身影,那个人向艾薇伸出双手。艾薇惊讶地看着他那熟悉的冰蓝双瞳。   “雅里……你是……哥哥?”   “艾薇!”火焰的尽头,艾弦惊讶地看着自己的妹妹,她身着华丽的古代埃及服饰,画着妖艳浓重的妆容,美丽得令人不敢直视。   “哥哥!?哥哥你怎么会在这里?”   艾弦回过头去,火焰的另一端还可以看到科尔斯昏暗的古董店,他向艾薇伸出手,叫道:“把手给我,薇薇!”   “薇!”拉美西斯一把将艾薇反手紧紧扣住,从身边的武士手里抽出宝剑,指向青白火焰里面的艾弦,“雅里·阿各诺尔!你怎么会在这里?!”   艾弦只觉得一阵荒谬,为什么每个人都非要叫他雅里·阿各诺尔。他往前走了两步,向艾薇伸出手,又道:“薇薇,快拉住我的手。”   艾薇看了看艾弦,又看了看拉美西斯,她惊慌地摇着头,往拉美西斯的身后躲去。   “薇薇?”艾弦难以置信地看着艾薇靠近另一个男人,瞬时一种剧烈的疼痛几乎要将他的心撕碎,“薇薇,我是弦啊,拉住我!”   “薇,站到我身后。”拉美西斯拉住艾薇,拿着宝剑,面对艾弦。电光石火之间,燃起了暴戾之气。   艾薇尖叫着,紧紧抱住拉美西斯的臂膀,哭喊着:“求你不要伤害他,他是我的哥哥!他不是雅里!”   冰冷的宝剑无情地挥向艾弦,当听到艾薇的带着哭喊的哀求,在最后的一刹,他犹豫了。   那一刹,一阵几乎撕裂天空的巨大声音突然响起,拉美西斯的右肩应声喷涌出大量的鲜血,宝剑“当啷”一声掉落在地上,他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黑发的男子。   那究竟是怎样的一个魔法,他什么都没做,为什么可以伤害自己?   “哥哥!你太过分了!”艾薇冲着拿手枪的艾弦尖叫,泪水不受控制地如同决堤一样落了下来。   艾弦上前两步,有力的大手仿佛铁钳一样紧紧地拉住了艾薇。她从未见过自己的哥哥这样粗暴,无论她怎样挣扎,都不能将他甩开。他拉着她,往青白的火焰中走去。   “哥哥!你放开我!哥哥!放开我!我不要回去,我要留在他身边,我答应他的,我答应他的!”艾薇撕心裂肺地叫着,泪水迷蒙了水蓝色的双眼,拉美西斯的身体渐渐地在身后倒下,她放开他的那一刹,他也与其他人一样,好像静止了一般。   艾薇拼命地挣扎着,但是艾弦的手臂就仿佛钢铁铸成一样,丝毫没有放松力量。   青白的火焰忽然间燃烧得更加剧烈,轰鸣的声音穿过空气在脑中响起:   “黄金镯,制造了虚幻的历史,   孟斐斯,贯穿了三千年的时空,   雅里·阿各诺尔,   联接时间的契机。   我在燃烧,让我燃烧!   我无尽的恨意,成为将她永远带走的桥梁!   我诅咒你,   诅咒你,   诅咒你与所爱之人分离,   永远的分离!”   青白的火焰将艾薇与艾弦紧紧地包围,拉美西斯的身影渐渐消失在火焰的另一端。艾薇拼命地挣扎着、反抗着,一片剧烈的白光在脑海中炸开。   她什么都看不见了。   那是一片美丽得令人不敢直视的蓝天,纯净而透明。   一阵风吹来,系在她头上的丝带随着风飞了起来,金色的头发如同瀑布一般倾泻下来,滑落在她的肩上。琥珀色眼睛的少年,浑身散发着如同太阳一般的光辉,手里拿着那条精致的发带,走到她的面前,他带着含蓄的笑容,将发带递给她。   “薇,我爱你。”   她伸手将那条丝带接了过来,微笑着,白皙脸泛起点点红晕。突然,少年跌倒在了地上,肩膀不住地流出血液,越流越多,几乎淹没了她脚踝,世界骤然褪去了颜色,平和的景色逐渐裂成了碎片,一片一片掉落了下来。   那一刻,她绝望得甚至不能发出声音。   她突然睁开了双眼,瞳孔缩成针尖一般大小。她拼命地呼吸,胸腔剧烈地鼓动,放眼所见,只是一片令人窒息的白色。她吃力地转头过去,床边的椅子上静静地坐着一个男人,宛若夜空般浓黑的头发静静地搭在额前,修长的睫毛宁静地盖住了双眼,白皙的皮肤如同透明的陶瓷,憔悴的下巴上布满胡渣。   安静的病房,窗外是淡金色的朝阳。   可以听到鸟儿清脆的叫声,可以听到露水滑落的声音。   仿佛感应到她在看他,他慢慢地睁开了眼睛,冰蓝的双眼温柔地看向艾薇。   他们那样对视着,房间里安静得宛若没有呼吸一般。   艾弦的手机突然响起,艾薇把头扭向另一边。   “父亲?是,是的,艾薇找到了,我们明天就返回伦敦。”   艾弦的声音仿佛远去了,艾薇看着天花板,迷茫的双眼仿佛看不到任何东西。   这是亚曼拉的诅咒吗?把她带回现代,与他分离?   可是为什么要伤害他,为什么要伤害他?   她如何才能再见到他,如何才能确认他平安无事,如何才能再回到他的身边。   黄金镯在他那里,黄金镯已经没有了啊!   “薇薇。”艾弦挂掉电话,坐到艾薇的床边,用手轻轻地抚摸她的额头。她将头别开,不去看艾弦眼中复杂的神色。   “薇薇,那个人是谁,你是因为他而生我的气吗?”艾弦的手指凉凉的,轻轻地拂过艾薇白皙的脸庞。脑海中闪过那个如太阳般耀眼的英俊青年,琥珀色的双眸与在孟斐斯见到的木乃伊公主竟是如此相像。难道冥冥之间,一切都有着奇妙的联系?   艾薇咬住嘴唇,小小的手用力地抓住洁白的床单,竭力克制着心中的痛苦与烦闷,不想回答艾弦的任何问题。   “我不离开埃及,我留在孟斐斯。”她淡淡地说,语调如同冰雪一样寒冷。她要想个办法回到他身边,无论如何都要回去,她答应过他的。   “薇薇,那个人……是古代的人吧?”艾弦大胆地猜测,只有这种荒谬的猜测才能解释发生的一切吧。   艾薇不说话,但是终于转过头来,水蓝色的双眼静静地看着艾弦。   那双与自己如此相似的水蓝眸子,为什么能那么狠心地射伤自己最重要的人。   她担心他,她担心他担心得要疯狂了!   到底如何才能知道他究竟怎样了?   对了……   “薇薇?”   好像想到什么东西似的,她突然睁大了双眼,然后猛地坐了起来,用力地抓住了艾弦,叫道:“我要看一本书,我要看一本书!快给我看那本书!”   “薇薇,你说什么?”艾弦从未见过自己的妹妹如此地激动,他惊讶地看着她,看着她迷离的双眸里闪出了焦急的光芒。   这些焦急,是为了另一个人吗?   她消失了几个星期,这几个星期里,她的心,已经全部交移到那个人身上了吗?全部都是吗?   “我要看《拉美西斯二世》,我一定要看那本书,现在!”艾薇用力地抓着艾弦,不受控制地大声说着,“对了,我可以去买那本书,书店里会有的,我现在去,我这就去。”   她直起虚弱的身子,挣扎着往外面走,没走几步,脚一软,向后摔了下去,柔软的身体即将接触地面的一刹那,艾弦紧紧地将她抱在了怀里。   “薇薇,别想那些了,你已经回来了,已经回来了,就待在这里好不好?”他的声音甚至有几分沙哑,艾薇犹豫了一下,她从未听过艾弦这样近乎恳求的语调,那一刻心里最脆弱的地方又被轻轻地触动了,她被他抱着,听他在自己的耳边宛若耳语一般地说着,“我们回去,或者如果你想,回中国。别想那些了,那些就是一个梦,不好吗?”   当作是一个梦吗?   耀眼的太阳之子,透明的琥珀双眸,浅浅的冷漠笑容……   “薇,我爱你。”   如果是梦,那这个梦实在太过美好,美好得叫她舍不得醒来。   她轻轻地叹息着,推开了艾弦。   “我要看那本书,我必须看那本书。”   艾弦伸手挡住了她。   “不要阻拦我!”   语气是那样的坚决,艾薇的双眼透过艾弦定定地看着门口。   冰蓝的眸子里闪过了一丝痛苦的光芒,紧接着,那一切又隐藏在了淡淡的笑容之中。他轻轻地抱起艾薇,温柔地将她放在洁白的床上,轻声说:“你在这里躺着,我去给你买那本书。”   艾薇不知道在病房里等了多久,艾弦再回来的时候,天已经如同浓墨一般黑了。   那是一本英文版的《拉美西斯二世》,边角有些微的破损,伦敦图书馆的标志醒目地印在最后一页。艾薇抬头看向艾弦。   “这里没有英文版,我在伦敦借到了。”艾弦的眼里布满了血丝,温和地笑着,“你看吧,我就坐在这里。”   艾薇开口想说什么,但终究还是吞了回去,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翻开了首页。   拉美西斯二世。   古埃及骁勇善战的君主——塞提一世的第七个儿子,但是却成为了塞提亲封的“年长国王之子”。   在非常年轻的时候,就被委以重任。当塞提一世远征在外时,朝中大事就全权交由拉美西斯二世负责。   塞提一世还委任拉美西斯二世管理阿斯旺的采石场,这也练就了其管理民众、建筑伟大工事的能力,为他的继位打好了坚实的基础。   拉美西斯二世长达九十多年的一生中,其成就远远超越了父王塞提一世和祖父拉美西斯一世。他迎娶了两百多位妃子,其中不乏大国的公主、重臣的女儿。联姻使得君主的政权得到了进一步的巩固。   在拉美西斯二世遗留下的各种壁画、文书中,记载了他最宠爱的妃子奈菲尔塔利的故事。奈菲尔塔利是埃及贵族的女儿,是阿蒙·拉的女祭司。在他修建的所有神庙中,凡有其塑像的地方,必有奈菲尔塔利的身影,足见她在拉美西斯众多妃子中的特别之处。   ……   天要崩塌了。   艾弦看向他的妹妹。   她的脸庞苍白得没有血色,双手环抱着自己的身体,怔怔地看着眼前的文字。   “薇薇你怎么了?”艾弦坐到她的床边,焦急地问。她空洞的样子仿佛是没有生命一般,她颤抖着,双眼直直地停留在眼前的文字上。   历史,已经变回了真正的历史。   他并没有死,他长命百岁,他的国度长治久安,他的基业千秋万代。   他迎娶了数百位妃子,他迎娶了奈菲尔塔利,那位真正的奈菲尔塔利。   为什么,为什么。   她觉得自己的身体变得好冷,冰冷得如同掉进了万年的冰川里。听不到任何声音,看不到任何影像,自己快要不能呼吸了。   为什么,他就能那样忘记了自己,是因为哥哥射伤了他吗?是因为哥哥带走了她吗?   为什么,为什么他可以轻易就回到了正常生活的轨迹?   那么她呢?她怎么办呢?   还是说,一直以来,只不过是她一个人在做一个美好的梦?   那些刻骨铭心的记忆,全部是虚假的吗?   “艾薇你看着我!”一声怒吼唤回了她的思绪,涣散的瞳孔渐渐地聚集了起来,定格在眼前冰蓝的双眸之上,她曾经迷恋过的,与自己那样相似的双眸。   她看着看着,突然,她再也忍不住自己的情绪,靠进了他怀里,大声地哭了起来。   “哥哥……他不再需要我!”   撕心裂肺的哭声顺着病房传了出去。   艾弦轻轻地抱着他,俊俏的浓眉紧紧地纠缠在了一起。   相同的夜空,相同的尼罗河。   所有一切甜蜜得化不开的誓言,炙热得发烫的话语,已经全部不存在了吗?   这个甜美得令人心碎的梦,原来竟是那样的残酷啊。   二零零七年,英国,伦敦   又是一个阴霾的冬天,圣诞节即将来临,橱窗里全部以圣诞为主题进行装饰。   穿着红色外衣的少女站在橱窗前,出神地盯着里面陈列的商品。匆匆路过的行人偶尔会回头看她一眼,那鲜亮的颜色,在这灰蒙蒙的街上显得十分扎眼。   少女有着金色的长发,静静地垂在瘦小的肩上,白皙的肌肤没有半分瑕疵,宛若透明的陶瓷一般,浓密的睫毛下面是水蓝色的双眼。她表情淡淡的,看着橱窗里一朵以宝石点缀的水晶蔷薇,精致的脸上看不出半丝情感的波动。   “薇薇,你在看什么?”   温暖的围巾围住了她的脖子,一回头,艾弦正微笑地看着自己。他弯下身来,一同看向橱窗里的蔷薇,转头问道:“你喜欢这个吗?”   艾薇轻轻地摇了摇头,说:“不,倒也不是。”   艾弦摸了摸她的头发,笑道:“那么走吧,今晚想吃什么呢?”   “你不需要陪米娜吗?”艾薇不解地抬头,这段时间,每天都可以看到艾弦的脸,“圣诞节就要到了,你不需要去陪陪未婚妻吗?”   艾弦轻轻地笑了一下,回答道:“我决定不和她结婚了。”   艾薇猛地一抬头,然后又慢慢地将头垂下,“是吗……”   艾弦没有回答,水蓝的眼睛里闪着温和的光芒,“吃什么好呢?寿司吧,怎么样?就在附近,走路就到了。”   艾薇只是沉默,艾弦拉着她轻快地向前走去。   “哥哥,为什么要解除与米娜的婚约?”   听到这话,艾弦并没有立刻回答,略带冰冷的手轻轻地包裹着艾薇的手,艾薇感到那只手微微地用了一下力。   然后,他转过头来,满不在乎般微笑道:“因为觉得不适合吧。”   艾薇看着艾弦,仿佛不能理解他意思。艾弦拉了她一下,她扯了扯嘴角,低下头,随着艾弦往前走去。   他们慢慢地走着,艾弦穿着深棕的外衣,艾薇穿着鲜红的外套。他们一言不发,拉着手,在川流不息的人群当中,缓慢地前进,时间好像在他们的身上是静止的。   不知过了多久,到了寿司店的门口,艾薇听到了宛若耳语般的低喃:“薇薇,我哪里都不去了。”   一抬头,是艾弦温和的面孔,他浅浅地笑着,就如同他们初见时一样,仿佛他的笑容是从来没有变过的,“薇薇,到了。”   愣了一下,艾薇点了点头。   “你先进去等我吧,我一会就过来。”艾弦又是笑了笑,转身快步走开了。艾薇看着他的身影渐渐消失,心中如同打翻了五味瓶一般,她垂着头,走进了狭小的寿司店。   或许是还没到吃饭的时间,店里的人很少,艾薇径自走到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坐了下来,隔着窗户向街外望去。路上的人们快步地走着,天空一如往常般阴霾。比起孟斐斯湛蓝的晴空、金色的太阳,真是太不同了……   突然间,她开始怀疑自己经历的一切,那一切,或许真的只是一个梦而已。   历史本来就是这样的,拉美西斯二世本来就应该迎娶上百位妃子,本来就应该立奈菲尔塔利为王后,他的统治本来就应该长治久安。   是因为她的出现,一切才偏离了轨道。   现在她消失了,一切都恢复了原样。他可以在没有她的世界里,平安地、伟大地一直活下去……   她本来的愿望,不就是如此吗?   她不希望他的生命在继位后短短两年便宣告终结,她想他参照历史迎娶美丽的奈菲尔塔利,成就为后世传诵的伟大爱情,她希望他的统治安稳、长久,所以她再次回到埃及,为了把自己打乱的历史修回原状。   现在,这个愿望被满足了。   然而,她的一切情感却随着那荒谬的时空错乱被彻底剥夺了。   黄金镯不在了,自己也不在了。他与她的故事,或许从来就没有发生过吧……在他的生命里,她或许从来没有存在过吧。   她忍住眼间突如其来的酸楚,仰面朝天。   如果不闭上眼,如果不睡,那么她就不会再看到那些令她怀念的一幕一幕,她就可以让那一切就此在心里消失?……   她垂下头,视线落在了街对面橱窗里的电视上。画面上隐隐地闪过金字塔和狮身人面像的影子,她苦笑了一下,她摇了摇头,尽力抛开记忆中残留的影像。刚想把目光移开,却被画面上一闪而过的图像吸引住了。   那是一堵墙,破旧的、古老的矮墙。   上面依稀模糊地刻画着形状不甚准确的蔷薇。   色彩随着久远的年代隐隐地褪去,粉红色的、黄色的、白色的,因为空气的侵蚀,已经失去了原有的鲜活。   她如同被粘住了一样,眼睛一瞬都离不开那模糊的屏幕,仿佛一眨眼,那些图象就会消失。   她腾地一下从椅子上弹了起来,跌跌撞撞地向门外跑去,没走几步,就撞进了一个宽厚的胸膛。熟悉的声音在头上响起:“薇薇,你去哪里?”   一抬头,水蓝色的眸子里写满了失望,再转身望向街对面的电视,上面已经切换成了其他的画面。   她沮丧地低下头,踉踉跄跄地退回几步,坐进了椅子里,问道:“哥哥,你去了哪里?”   艾弦笑了笑,在她对面坐下,打开手中一个精致的小盒子,躺在黑蓝的天鹅绒之上的是一朵精致的水晶蔷薇,娇嫩欲滴的花瓣上点缀着美丽的宝石。   “我知道你喜欢,虽然你不说。”   蓝色的眼眸里泛起温和的笑容,艾弦轻轻地把盒子推向艾薇。   艾薇盯着那朵水晶的蔷薇,视线一下子模糊了起来,模糊得什么都看不到了。   脑海里骤然回响起那些令人心碎的话语:   “从今以后,我只会有你一个妃子,你能生下几个孩子,我就有几个后代。”   “当我的王后吧,当我国家唯一的‘伟大的妻子’吧。”   “薇,我爱你。”   散发清香的莲花,沉静宽厚的尼罗河,美丽的蔷薇之墙,炙热专注的话语。   那堵绘满蔷薇的墙壁是确实存在的啊!   若这一切都不是梦境,那么为什么、为什么他可以轻易地把那美好的誓言打碎,迎娶数十位妃子,对别人宣誓永恒的爱情?   “薇薇,你怎么了?”   历史固然重要,世界固然重要。但是她不甘心,她好不甘心啊!   她想知道为什么。   艾薇盯着水晶的蔷薇,小小的手用力地攥着裙摆,指甲几乎穿透布料嵌入她细小的手掌。眼泪如同大粒的珍珠一般,不停地滴落,落在水晶蔷薇的花瓣上,缓缓滑落下来。   “哥哥,我想回到那个国家。”   “薇薇,你说什么?”艾弦俊秀的眉毛紧紧地拧在了一起。   “哥哥!”艾薇坚定地张大眼睛,用力地看着艾弦,“我想回到他的身旁,我想问他,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让我回去,至少让我回到埃及。除非我亲眼看到,不然我无法相信那些甜美的誓言全部是虚假的梦境!”   “艾薇,你疯了?”艾弦紧紧地扣住了艾薇的肩膀,“你要怎么回去?手镯没了,那个奇怪的木乃伊消失了,就算你阴差阳错回去了,你怎么知道你可以回到那个年代?”   “我知道,我知道不行,但是你至少让我回到孟斐斯,让我看看他留下的那些东西!我不相信他迎娶了那么多妃子,除非我亲眼所见,否则我不相信这一切只是一个梦!”   “艾薇,不要去想他了好不好?”艾弦深深吸了几口气,尽力使自己平静。狭小的空间里充满了沉重的静默,过了一会,只听他吐字清晰地说,“我陪着你。”   艾薇骤然抬起了头,那双与自己一模一样的水蓝色双眸中泛着令人心疼的光辉。   “他给的……我不能吗?”   修长的手指紧紧地扣住艾薇的肩膀,关节处隐隐泛着白色。他微微垂着头,黑色的刘海挡住了那双美丽的眼睛。   艾薇感到自己心里最深的地方,被轻轻地触动着。她曾经是多么迷恋眼前这个与自己血脉相连的人啊,等待那四个字,又等待了多久呢,为什么她总是在追求不可能的恋情呢?   历史已经还原了,那个人的生命里没有她了,而眼前的这个人已经说要陪着她了,或许她应该忘记过去的种种,就这样和他在一起吧。   双手微微地颤抖,缓缓抬起,就要碰到那双紧紧扣住自己肩膀的大手。突然眼前飞速地闪过了一幕幕刻骨铭心的场景,如琥珀一般透明的眼睛,如同烈火一般炙热的话语,为了保护自己而喷涌的鲜血……   她已经答应他了,只喜欢他一个人,即使他不再喜欢她,她依旧喜欢他。   她已经答应他了啊!   双手又缓缓放了下去。艾薇深深地倒吸了一口气,刚想要开口,艾弦却比她更快地说话了。   “你决定要去了吗?”黑发的青年慢慢地抬起头来,唇边漾起一丝无奈的苦笑。   艾薇望着自己深深迷恋过的哥哥,坚定地点了点头。   “即使你去这一趟只能证明他背叛了你,或者你们的种种都只是黄粱一梦?”   艾薇犹豫了一下,咬了咬嘴唇,接着又点了点头。   艾弦淡淡地闭上了眼睛,无力地说:“那么,我陪着你。”   白衣的青年恭敬地拉开车门,艾薇快步走下车来。眼前一片荒凉的景象,让她不由得失望地吸了一口气。   “这里就是孟斐斯。”艾弦从后面跟了上来,慢慢地说,“拥有五千年的历史,贯穿了古埃及全部的辉煌。”   所以那个木乃伊能够以此为联接将他带到她的身旁吗?不过对她最后说的那句话,他依然心存芥蒂,他自己也是一个契机,这是什么意思?所有的人都叫他雅里·阿各诺尔,这又是什么意思?   艾薇一言不发地往荒凉的遗迹走去,艾弦连忙停止了自己的遐想,跟上前去,“薇薇,你去哪里?”   艾薇望了望纯净的蓝天,伸手指向前方,“他的宫殿,就在那边。”   穿越了三千年的天空,穿越了三千年的城市,尼罗河仍旧携带着泥沙永不疲倦地向前奔流,阳光依旧耀眼地照射在大地上。但那比太阳更为辉煌的国度已经不复存在了,奢华的孟斐斯,经历千百年的风吹雨打,只剩下了眼前那支离破碎的断壁残垣。   艾薇闭上眼睛,仿佛可以看到热闹的集市、来自各国的商人、琳琅满目的商品、华丽的建筑,鼻子里还可以闻到女人身上各种扑鼻的芳香,一伸手仿佛就可以拉到身边的那个人。   然而她一伸手,却是什么都没有。   她张开了眼睛,艾弦正担心地看着自己。   “哥哥,我去里面看看。”她躲开他关切的眼神,慢慢地往里面走去。如果每走一步,可以退回一年该多好,那么她走上三千步,就可以又见到他了,哪怕只见一面,再让她看看他那双比琥珀还要美丽的眼睛,亲口问他一句话,之后,即使她还要往前走,她会去什么地方、什么时空,她都不在乎了。   “小姐,”一句有着浓重埃及口音的英语硬生生打断了艾薇的遐想,一个棕色皮肤的大叔笑容可掬地站在艾薇面前,“来参观蔷薇墙的?”   艾薇一愣,骤然想起几日前在电视上看到的那堵刻画着蔷薇的墙壁……原来已经被当成景点了,当下她脑袋一懵,全身无力地点了点头。   棕色的大手摆出一个大大的五字,“五十埃镑。这里是不对外开放的,幸好你碰到了我,我是这里的工作人员噢!”   艾薇又是一愣,然后尴尬地想起来,和艾弦在一起的时候自己是从来不带钱的。大叔见她不答话,面孔一沉,冷冷地说:“参观时间6点结束,过时不候。”   艾薇想回头找艾弦,但是突然想起刚才他专注的眼神,一时间脚步竟然重得不能移动。   “美元可以吗?”在艾薇犹豫之时,艾弦的声音已经在身边响起,艾薇回过头去,他浅浅地笑着,水蓝的眼睛散发出温和的光芒。这时他冲着那位大叔说,“给你五十美元,带我们俩进去。”   大叔的眼睛迅速地眯成了一条缝,忙不迭地收了钱,开心地带着他们往里面走去。艾薇想开口说什么,却被艾弦淡淡地打断了,“我陪着你。”   带着微笑,但是语气却是坚定的。还没等艾薇反对,他已经大步走在了前面。艾薇踌躇了一下,低着头,最终还是慢慢地跟在他后面。   那一切存在的证据,就在前面。   “到了,就在里面。”大叔把二人带到一片尚未修整好的遗迹前面,“这里因为还没有开放,所以比较零乱,但是蔷薇墙最近可是个热点,你们进去看吧,别随便乱动,负责文物修护的人过几天就来了,到时候不一定还能看到这样原始的风貌了噢。我在这里等着你们。”   艾弦点了点头,转身向艾薇问道:“是这里吗?”   艾薇眼睛定定地看着前方,是这里,是这里!   隐隐能听到不远处尼罗河水缓缓流动的声音,风儿轻轻地吹着,十二月,她竟然感到空气中仿佛飘散着莲花的清香。   时空在这一刻错位了。   她不顾一切地跑向前去。闭上眼睛,这里就是孟斐斯的宫殿,巨大的雪花石雕像、高耸的蕨类植物、青花石的地板。   绘满蔷薇的墙壁。   褪去的颜色、扭曲的图案。   她睁开眼睛,在那堵美丽的矮墙前缓缓地蹲下。   这就是证据,证明那一切不是梦境的证据啊!   “那个年代是没有蔷薇的,虽然形状不甚准确,也算非常奇妙了。”艾弦跟在她的身后,轻轻地说着,“薇薇,这是……你弄的吗?”   艾薇没有回头,只是慢慢地摇着头。   “不是,哥哥,”她的言语中带着哽咽,“这是他送给我的,他为我建造的……”那些果然都不是梦。   “薇薇,那就不要难过啊,你该高兴,不是吗?”艾弦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脑袋,苦笑着说。   艾薇又摇了摇头。   这才是最悲哀的地方,如果那一切都不是梦,为什么他可以毫不在乎地撕碎他们彼此的誓言,残酷地依照原本的历史,迎娶上百位妃子。   这样的真实,反而更加残酷。   她怔怔地望着眼前绘满蔷薇的墙壁,突然在最下面一块小小的砖上,看到了一个奇怪却几分熟悉的图案。她仔细地看着,半晌,终于恍然大悟。   那是一个汉字的“薇”,而且写倒了过来,歪歪扭扭的笔画,但是她仍旧可以认出来,和她当初写在沙地上的是一模一样。   “我不叫奈菲尔塔利。”   “当年说这个名字是为了好玩儿的,其实我的名字,叫艾薇。”   “准确地说,我的名字就是一个字‘薇’。”   “薇?”   “你看,这个字是这样写的。”   ……   他的记忆力真是不得了,难怪可以当上最伟大的法老,即使这种笔画复杂的方块字,他依然可以记得这样准确。她笑了,唇边勾起一道浅浅的弧度,脸上的表情却更加悲哀。这么好的记忆力,那么他不会忘记他们说过的话吧。   她伸手过去,轻轻地抚摸那个写倒过来的“薇”字。突然,她感到了一种奇怪的触感,在“薇”字底端有一个小小的机关,如果不去碰触,根本就看不出来。   她回头看了一眼艾弦,他站在离开她身后大约五米左右的地方,静静地看着她。   她转过头,轻轻地按下了那个机关。   那块石头,居然从墙上松动了。   她的指尖骤然变得冰冷了起来,一股紧张的情绪从脚下升起,紧紧地揪住了她的心。她颤抖着,轻轻地将石头抽了出来,一个木质的盒子展现在眼前。   那是一个古朴的盒子,上面刻着精致的莲花,右下角写着古老的埃及文字。它应该是在墙壁建造时就被巧妙地藏在了里面,如果没有触动那个机关,它就会一直被严丝合缝地放在那里,连空气都被隔绝。盒子展露的那一刻,时光仿佛突然在它身上开始流动。鲜亮的颜色迅速褪去,饱满的木头渐渐变得干枯、腐蚀、边角开始破碎。   艾薇打开了盖子。   映着太阳,盒子里的东西竟然闪出了耀眼的金光。   黄金镯正静静地躺在里面。   在盒子被打开的一瞬间,光鲜的金质外表同样开始飞速地褪色,镯子上渐渐出现了一道深刻的裂痕。这时,盒子已经开始破碎,只剩下残缺的碎片,零零散散地掉落在地上。艾薇捧着眼前精巧的手镯,红宝石制成的蛇眼冰冷地看着自己。   “薇薇。”   艾弦发觉艾薇的神色不对,不由得叫出了声来。他上前几步,发现艾薇手里拿着那个他送给她的手镯,只是那一道触目惊心的裂痕,之前是没有的。   “那个手镯……”他在艾薇身边蹲下,顿了一下,最后终于什么都没有说。   他呼了一口气,坐在了艾薇身边,一言不发地看着天空,不知过了多久,太阳就要渐渐地沉入地平线了,埃及大叔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快六点了,两位快点出来吧,不然晚上有人来检查,我可就没办法交代了!”   艾弦依旧看着渐渐被夕阳染红的天空,仿佛呢喃般说道:“薇薇,我们走吧,回伦敦吧。”   艾薇没有回答。   又是长久的静默。   “你……要去了吗?”   艾薇还是没有说话,她出神地看着手上龟裂的黄金镯,仿佛在衡量着什么、思考着什么。   “艾薇,还有什么能让你留下来吗……”艾弦平视前方,看着那破旧的墙壁,仿佛耳语一般地说着。那些歪歪扭扭却出奇精细的蔷薇,虽然已经饱经时间的风霜,却依然可以看出每一朵花所蕴含的心思。他可以想到,那个男人,一定很重视艾薇,不惜花一切心思满足她的愿望、疼惜她、保护她。   难道他会比自己更加呵护这个如同蔷薇一般美丽坚强的女孩子吗?   她的心里,除了那一个远在三千年前的男人以外,什么都容不下了。艾弦紧紧地皱起眉毛,水蓝的双眸染上了一丝迷茫的神色。他希望她能快乐,他希望她能幸福,他可以对她好,可以把世界上她想要的任何东西都给她,满足她的所有愿望,只要她能够对他笑。   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以哥哥的身份,唯独那份感情,他真的无法给予,然而她想要的,偏偏就是那样一份感情。   他欺骗自己、他逃避,他把她推开,推得远远的,扮演一个最完美的哥哥。伤害她,也伤害自己。如今,她走出来了,要离开他了,而他还深深地陷在里面,回味着昔日由自己一手造成的伤痛。   应该为她开心吗,这本就是他的希望啊。   可是为什么,事到如今,他却无法笑着鼓励她,去追寻自己的幸福呢?   “薇薇……”   听到他叫她,她抬起了头,看着他,看着他那双与自己出奇相似的眼睛。叫出自己名字的声音是那样的温柔,一贯平静的面孔下仿佛隐藏着就要迸发出来的情感。他要说什么呢?那双水蓝色的眼睛在充满情感的时候,是那样的令人心醉,简直要把她吸进去溺毙了。   她应该听他说完吗?   他的那句话,会使她动摇吗……   艾薇不敢再看他水蓝色魅惑的双眼。她匆匆地低下头,把视线集中在手中的黄金镯上,先发制人地对艾弦,也是对自己说:“我要去。”   许久的静默。   只感到风携带着沙土,轻轻地刮过她娇嫩的脸上。   天色渐渐转暗,远处传来埃及大叔又一次焦急的催促声。她却始终不敢抬起头来,只能蒙间感觉着艾弦就在自己的不远处。   突然,一双大手将自己揽了过去,将她的脸紧紧地贴向一个温暖的胸膛。那双修长的手,温和却坚决地抚摸着她的头发,略微有些颤抖。   “薇薇,”或许是风吹得太猛,那温和的声音断断续续地,恍惚间带着几分哽咽,“你去吧……我相信你可以去的任何地方都会有我,任何时代,都会有我。我会和你在一起,像现在一样,保护你,永远保护你,像你的哥哥,一样……”   他放开了她,退后了几步,看着她。脸上带着一贯和蔼的笑容,水蓝色的眼睛漾着温柔的光芒。   刚才那脆弱的声音,恍若从未有过。   他微笑着,拉过艾薇的手,弯下身子,轻轻地将吻落在她白皙的手背上。   “让我知道,你一切都好。”   他依旧微笑,却缓缓转过了身去。   艾薇的眼睛霎时一片模糊,艾弦的身影已经不再清晰。她带着几分犹豫地说:“哥哥……你要去哪里?”   蒙中,只见那个熟悉的身影轻轻地摆手,“我不想看着你离开我。哥哥也会有任性的时候,我走了。”   艾薇的泪水难以抑制地滑落下来,滴在带着深刻裂痕的黄金镯之上。她几乎要冲上前去,紧紧抱住那个她生命中第一个迷恋的男人,但是双脚却犹如生了根,一步也迈不动。   很久以后,艾薇还会想起那一天,如果那个时候冲了过去,事情会变成怎样,是否一切便会就此不同?   可那个时候,她终究是没有动。   因为那一刻,手中的黄金镯突然发出了耀眼的光芒。   她仿佛不受控制就已经将镯子套在了手腕上。   她不再需要犹豫,她的身体已经替她做出了决定。   现在,她就要最后一次飞越遥远的时空,去追寻那个令她刻骨铭心、难以忘怀的誓言。她不顾一切,只为寻求一个答案。   那一切,究竟是否真实。   金光如同要迸裂的能量,温暖的感觉经过艾薇的四肢缓缓注入她的身体。她闭上眼睛,暗暗吐气,尽力平稳自己的心跳,感受着自己的身体随着那古老而神秘的力量渐渐地飞离了真实的场景。   最后的一刻,耳边仿佛响起了蒙的声音:“黄金镯是枢纽,制造了两个时空,黄金镯消失,虚构的时空就会消失……”   而转瞬间,那个声音就消失了,身体唯一能感觉得到的,就是一片无尽的金光。   在光芒尽头等待着她的,究竟会是什么? 第二十六章 一晃十年   一望无垠的平原,光秃秃的。泥土映着渐渐下沉的太阳,泛出苍老的颜色。   艾薇张开眼睛,看到一片原始的、荒凉的土地,干燥的空气令人舒服但是却缺少了那分属于太阳王国独有的热力。一种不安渐渐地由内心升了起来,这片土地,或许不是她所熟悉的那个地方。   艾薇支撑着从地上爬起来,垂首摘下手腕上的黄金镯,镯子已经褪去了被氧化的外表,黄澄澄地展现在眼前,但是贯穿镯身的那一道触目惊心的裂痕,却依然深深地留在那里,甚至更加明显。或许再用一次,它就要断裂了吧,艾薇不由得想着,不过她已经很满足,至少她还有这样的一次机会。她把镯子装进裙子旁边的袋子里,这一次她回到过去,可谓是孤注一掷,听天由命。   她抬起头来,举目四顾,想找到能够指明方向的蛛丝马迹。仿佛是老天有意帮她,远处慌慌张张地赶来一队骑着骆驼商人模样的人,她不假思索地冲着他们挥起手。   寥寥数人组成的商队很快就注意到了她,他们向她的方向走了过来。他们用或黑或白的头巾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身着长衫,骆驼上挂有水袋,显然是为长途行商而做好了各种准备,唯一令人疑惑的是并没有看到任何货物。一行人动作焦急,走到她的身边。为首的人冲着她说了些什么,旁边的人也开始小声议论了起来。   艾薇突然惊慌地发现,自己根本听不懂他们的语言,“我不知道你们说什么,这里是埃及吗?能听懂我说的话吗?”   商队的人们摇着头,为首的人示意后面的人继续前进。艾薇不由得稍微提高了一点声音,喊道:“不要走,走之前拜托你们告诉我,哪个方向能去埃及?”   商队的人们继续议论着,还不住地打量她,却已经开始慢慢地离开她。在她即将绝望的时候,商队的末尾终于有一个年轻的声音小声地响起,“我懂一点埃及语……”   艾薇反应了一下,才想到,如果自己说出来的话被认为是埃及语,那么至少,她应该是回到了大概正确的地点。   商队的人们对队尾年轻的商人说了些什么,队伍继续前进。队尾的商人留了下来,他跳下骆驼,摘下头巾,走到艾薇的面前。这是一个二十五岁上下的青年,一双清澈的浅棕色眸子静静地看着艾薇,他略带羞涩、慢吞吞地说:“这里是叙利亚,距离首都大马士革大约半天路程,最近赫梯军队正向叙利亚用兵,战火不断,你还是快点离开这里吧。”   大马士革,艾薇脑海中快速掠过了《拉美西斯二世》一书中描绘的古代西亚地图,大马士革是古叙利亚的首都,位于举世闻名的卡迭石南方。   “请问现在埃及的法老是拉美西斯吗?赫梯的国王是穆瓦塔利斯吗?”艾薇焦急地发问。   “对,埃及的法老是拉美西斯,赫梯的国王是穆瓦塔利斯。”那个年轻的商人依旧是慢吞吞地回答,但语气里却明显带着“你说的是什么傻话”的意思。   太好了,还是那个时代,虽然可能稍微晚了点。艾薇不由得在心中暗自松了口气。   “那个……”年轻的商人慢慢地打断了她的思考,“你的头发……是真的金色吗?”   艾薇看了他一眼,“是吧。”   “哦。”   过了一会,年轻人又开口问道:“你的眼睛……是真的蓝色吗?”   “是吧。”   “哦……”年轻的商人想了一下,然后便不紧不慢地走回自己的骆驼身边,缓缓地将骆驼牵过来递给艾薇,“这个给你吧,一直往西南走,就是西奈半岛,绕过红海,就是下埃及……千万别走错方向。”   艾薇接过绳子,正要道谢,突然觉得不妥,便又问道:“那你怎么办?”   年轻的商人挠挠头,说:“没关系的,我去追他们好了。”他抬手指了指远处匆匆行进的商队。   “谢谢你!”艾薇连忙谢过,紧接着又犯起愁来,这个骆驼生得非常高大,自己怎样才能爬上去呢?   “你叫‘米米’,他就蹲下来了。”年轻人依旧是有条不紊地说着,冲着骆驼轻声唤道,“米米。”   那高大的骆驼果然乖乖地趴了下来,艾薇连忙乘机爬了上去。   “你再叫‘多多’,他就会站起来。多多。”   骆驼站了起来,载着艾薇,缓慢地转了个弯,径自向太阳落下的地方走了过去。   “你放心,米多它认识埃及,”年轻的商人缓缓地说道,“到了下埃及,你就放米多走,它自己会回家的,这一路请务必照顾好它……”   他看着艾薇点点头,接着就如同那个骆驼一般,慢慢地往商队那边走去。艾薇转身冲着他喊道:“谢谢你……对了!还有最后一个问题,你知道拉美西斯今年有多大岁数了吗?”   年轻人顿了一下,转过身来,以一种奇怪的眼神打量着她说:“不知道,但是已经登基五年了吧。”他想了想,又耸了耸肩,自言自语一般地嘀咕了一句,“五年咯。”   之后便不再理会艾薇,慢悠悠地往商队远去的方向走。   五年?又是五年?   从第一天见到他开始,一晃,已经过去了十年……   十年时间,那究竟是怎样的一个概念,于她,一切短暂得如同梦幻一般,而于他呢?时间的落差究竟会造成怎样的结果……   骆驼米多慢慢悠悠地走着,血红的夕阳渐渐地沉入了一望无垠的荒凉平原的尽头。艾薇渐渐觉得困了,她轻轻地拍了拍米多,呢喃一般地说着:“带我去,带我回到他的身旁。”   米多不知是听懂了,还是怎的,美丽的眼睛竟然通灵般地眨了眨,它载着金发的少女,朝着太阳的方向,一步一步地走了过去。   入夜,忽然觉得有点冷了,艾薇打了一个寒战,骤然醒了。河边隐隐传来流水的声音,她揉了揉眼睛,向前望去,蒙中,视野里竟然是一片温暖的火红。她又揉了揉眼睛,这次终于看清楚,河水的对面不远处,竟是一座正在熊熊燃烧的城市。   夜风缓缓地吹着,好像温和的乐曲,但是优美的音符中却夹杂着令人战栗的绝望叫喊。破碎的城市,正被无情的烈焰渐渐吞噬,倒映在黑冷的河水上,形状竟似华美绽放的罂粟。   艾薇愣着,然后连忙拍了拍骆驼米多,问道:“这个方向,没错吧?”   米多自然是不会回答,依旧沿着河水慢慢向南走着。   艾薇没有办法,只好紧紧抓住米多的驼峰,依靠它温暖的皮毛来保持自己的体温。在河水的另一边,或许正上演着恐怖的惨剧吧。她轻轻地闭上眼睛,心里默默地念着对不起。路过了那样的悲惨画面,自己却束手无策,只想着快点回到埃及。   她咬紧牙关,不去看映在河水上的可怖画面。   忽地前方不远传来了惊慌的水声,她张开眼睛,直起身子,从米多的脖子旁探出身子,向前望去,一个浑身沾染着血污的人,正跌跌撞撞地从河里爬出来。   那人喘着粗气,语气里带着几分哭腔,用艾薇听不懂的语言大声地说着什么,但是他并没有等艾薇开口发问,就手脚并用连滚带爬地上了河岸,然后狼狈地站起来,没命地往河水反向的地方跑去。   霎时间,艾薇感到一阵冷风擦着她的脸呼啸而过,然后,那阵冷风变成了利箭,狠狠地插到眼前浑身湿透的可怜人身上。紧接着,又是几个骑着马的人从她的身边跑了过去,三下五除二地用宽剑将那个男人剁成了好几段。艾薇当下就愣在了那里,隔岸的火光映射过来,将他死前扭曲的表情衬托得更加可怖,身上染血的宽剑隐隐闪着金属特有的光芒。   那些东西是铁剑。   艾薇当时的表情一定是比见了鬼还夸张——用铁剑的,无疑是赫梯的人了。她的长相,就算是在黑夜也能看得出来,万一被那些人想到她与埃及的渊源,麻烦可就大了,她可是没有带任何武器在身边啊!   可是,骆驼米多居然宛若完全没有被眼前恐怖的场景影响到,继续以缓慢的步伐绕过前面的死尸,一步一步地走了过去。   那几个彪悍的赫梯人,注意到了身边过分平静的骆驼,以及坐在上面惊恐无比的艾薇。他们策马上前,将米多团团围住,这一举动,终于让米多乖乖地停了下来。其中的一个赫梯大汉举起了宽剑,突然,被另一个人制止住。几个人围着她和米多,开始用仿佛光盘卡碟出现乱码一般的语言激烈地讨论起什么来。   目前艾薇的状态,恐怕只能用“懵了”二字来形容,她暗暗打定主意,如果他们打算对她动手,她就丢弃骆驼,跳入身旁的河里,顺着水流,漂着往南方去。虽然对不住那个年轻的商人和米多,但是她真的有比这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埃及——赫梯的军队已经攻入叙利亚大马士革以南的地区了,为什么仍旧不见埃及的军队加以抵抗呢?莫非是因为情报还没有传到那里?叙利亚在埃及和赫梯的争霸中军事地位至关重大,为什么那个人可以容忍赫梯的军队攻入此地,依然置之不理?   她得去问问他。   艾薇打定了主意,那些赫梯人也结束了讨论,为首的一个男子慢慢地走了上来。米多居然还是乖乖站在原地,丝毫没有想要反抗的样子。艾薇心中暗暗一寒,真是的,她还能指望一头骆驼做什么?只有对不起它了。   念头闪过,她立刻很缺德地狠狠踢了米多的肚子一脚。可怜的骆驼嘶叫一声,摇晃着脑袋,把面前的赫梯人撞了个趔趄。趁着这一段空隙,她跃身跳下骆驼,抓准时机,往数米之外的河水冲去。   跑了没两步,她就被人从后面拎了起来。就在那个赫梯人碰触到她的一刹那,她突然听懂了他们那些如同乱码一样的语言。这些就是古代赫梯的语言啊!   “把她带回去吧。”拎着她的人粗声粗气地说,“她是雅里·阿各诺尔大人交待过咱们要寻找的金色头发少女,而且她骑着图特大人的骆驼米多。”   雅里·阿各诺尔一直在找自己?出于什么样的目的?难道他要以她为筹码,要挟埃及什么?而骆驼米多的主人是他们口中的图特大人?难道说那个语调缓慢的年轻商人大有来头?   她当下就愣在了那里,看来这一次想回埃及,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了。   拎着她的人将她扔上了马,策马扬鞭,一转方向,向北面快速行去。夜风吹了过来,艾薇被横挂在马上,颠簸得有些想要呕吐。除了耳边呼呼作响的风声,她只能隐约听到身后的人大声地发号施令:“我们前往大马士革,将这个女人带给雅里·阿各诺尔殿下,留下一个人慢慢地将骆驼也牵回去,图特大人应该也在大马士革了!”   艾薇决定暂时不跳马、不挣扎。   至少雅里是不会要她性命的。如果现在盲目反抗,恐怕眼前的这几个大汉反而会对她不利,而且,雅里那边一定很了解埃及的情况。现在立刻被带到他那里,对于艾薇打听情报的速度,要比骑着骆驼晃回埃及来得更加快速。想明白了这一点,她立刻乖乖地装死一般挂在马上,咬着牙忍耐那剧烈的颠簸。   身后的火光渐渐远了,艾薇非常沮丧地发现,自己正被带回自己出发的地方。   风吹得更冷了,加上战马有节奏的颠簸,她渐渐失去了意识。   双眼合上的那一刹那,脑海中骤然显现了一片纯洁得令人不敢直视的美好晴空,那双琥珀色魅惑的眼睛,正温柔地看着自己……   艾薇感到自己摔在柔软的皮毛上,被风吹得要僵硬的身体渐渐又有了暖意。正在窃喜的时候,更加温暖的被子盖在了自己身上。她一阵开心,便张开了眼睛,迷迷糊糊之间,恍若看到了哥哥的脸。   看到那张脸,她就更加放心了,抱着被子转了一个身,把脸埋在被子里,想要继续睡去。突然,她意识到自己已经回到了三千年前,那么,她刚才看到的人是……   她猛地一下惊醒了,“腾”的一声坐了起来,却因为起来得过于快速而感到一阵眩晕,差点又躺了回去。   眼前正笑眯眯看着自己的人,不正是雅里·阿各诺尔吗?   从第一次见雅里,于古代的时间,已是五年的光阴。那张带着玩世不恭笑容的邪魅脸庞,仿佛从未改变过。他穿着一身黑色的长衣,袖口印着绛紫色调的精细花纹,烫金的线穿插其中。他微微抬手,撩开额前垂下的刘海,那双冰蓝的眸子,宛若永恒的宝石,闪耀着美丽却无机质般的光芒,与他食指上寒冷的蓝宝石遥相呼应。   看他的气质与穿着,雅里在赫梯的地位,怕是比五年前更上一层楼了。   雅里尚未开口,艾薇抢先说道:“穆瓦塔利斯死了吗?”   他愣了一下,接着开心地笑了,伸出白皙的手轻轻地拉起艾薇的一绺头发,看着艾薇扭头,让那束如同阳光般美丽的发丝从自己指间滑走。   “你还是那么让我出乎意料,我以为你的第一个问题会是关于那个男人的事情,而不是关于赫梯国王这只蠢猪。”他口气刻薄,但眼中却有掩不住得饶有兴味,“我还想问你很多问题,比如,你这五年去了哪里之类,不过,我们还是先回到你的问题。他没死,他活得好好的,只是……”   他随手递给艾薇一杯热气腾腾的奶茶,示意艾薇喝下。   “只是,他恐怕没有判断的能力了,他的下半辈子,就由我来照顾吧。”   艾薇喝下一口奶茶。   “我花了一年时间,在他每天喝的酒里面加一点东西……”   艾薇立刻把嘴里含着的一口奶茶毫不掩饰地吐在了雅里的面前,狼狈地看着他几乎要忍不住大笑起来的样子。   “奈菲尔塔利,我是不会这样对你的。”他轻轻地弹了一下溅在自己身上的奶茶滴,一丝厌恶的神情都没有,眼里更见温柔了起来,“你还要告诉我一件事。”   艾薇一边略带郁闷地擦掉嘴边的奶茶,一边把杯子推得远远的,还没来得及坐稳就和雅里谈上了条件,“可以,你问我一件,我就告诉你一件,但是你问完我,我也要问你一件,你也要告诉我。”   雅里更想笑了,他控制着自己对她浓浓的兴趣,尽量严肃而专注地看着艾薇,“五年了,你去了哪里?”   “回家。”   “回家五年,但是你的样子却一点都没变?”   “这是第二个问题了。”艾薇瞪了他一眼,“该我了。拉美西斯在哪里,为什么不出兵与你分庭抗衡?”   雅里一愣,接着耸耸肩,“我怎么会知道他为什么不出兵?不过他很好,结结实实地活在孟斐斯呢。”   他很好,他在孟斐斯。相较于上埃及首府底比斯,孟斐斯更靠近叙利亚,而且更具有战略意义,他驻扎在那里,一定是有所筹划!雅里一定也是有所顾忌,所以虽然前线已经压到叙利亚南部,自己却仍然和大部队驻扎在大马士革。   “五年了,为什么你的样子一点都没变?”艾薇正想着,雅里就已经发问了,于是她连忙歪着脑袋故作思考。   “嗯?因为我保养得好。”看着雅里一副一脸根本就不信的样子,她连忙转入下一个话题,“拉美西斯……他现在有多少位妃子?”   问到这个问题,艾薇清清楚楚地看到雅里的表情僵硬了一下,虽然只是那短短的一瞬间,却没有逃过她的眼睛。她慌忙往前蹭了几步,“他现在有多少妃子,你回答我啊?”   雅里又一次轻轻地拉起艾薇的头发,“我还有个问题想问你呢。”   “你还没回答我,说好一人一个问题的。”艾薇略带不满地开口。   雅里冰蓝的瞳孔漾起温和的神色,“那么,我之前答过你关于穆瓦塔利斯的事情,这也算是一个了。”   “奈菲尔塔利,”他继续说了下去,不给艾薇张口的机会,“你知道,为什么一个男人可以连续五年执著地寻找一个只见过数面的女子?为什么过了五年还可以对那个女人保持最初的兴趣?为什么即使仅仅抚摸她的头发,仍然会感到有一丝难言的情绪呢?”   他把她的头发拉到了嘴边,轻轻地吻了一下,“我今天再见到你,才突然想明白这些问题。”   艾薇骤然愣住了,这些话的意思是?难道他的答案会是……   房间里的气氛有些尴尬起来,异样的情愫随着淡淡的奶茶香漾了出来,在二人的视线中来去。两个同样聪明的人,在这一刻不约而同地选择了沉默。   “大人。”   房间外一个不紧不慢的声音打破了屋内的沉默。雅里微微蹙了蹙眉,一副很明显“放你一马”的表情,松开了艾薇的头发。   “进来。”   艾薇刚松了一口气,可抬眼看到进来的人的脸时,又忍不住露出了鄙视的神情。   来者是一个二十五岁上下的青年,他气质沉静,斯文的脸上略带羞涩的神情。他身穿赫梯的官服,精细的做工说明了他的地位也绝非小可。一双清澈的浅棕色眸子淡淡地扫过艾薇,仿佛从未见过她一般,然后无声无息地落在了雅里身上。   “恭喜大人。”   雅里转过身去,随意地说:“你活着回来了,图特?”   来人不是那个年轻的商人又是谁?艾薇盯着他,看着他假装一副完全不认识自己的样子,可疑之下,她终于忍住没有开口,静观其变。   “奈菲尔塔利,”雅里转身过去,对着艾薇,“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我最得力的副官,图特。”   图特依旧一副完全不认识艾薇的样子点点头,“听说是属下走失的米多将她驮到士兵面前的,大人,这次属下也算是立功了。”   那慢吞吞的说话方式,那不疼不痒的表情,她就是瞎了也不会认错。但是他现在说的那些话,她完全不明白了。   那骆驼明明是他借给她的,明明是借给她回埃及的,为什么突然变成了“走失”,为什么变成了“驮到赫梯士兵面前”?她犹豫地看了图特一眼,那个人也看向她,浅棕色的眼睛平静得好像一汪深潭。   艾薇觉得她还是不该贸然开口。   “图特是个生意经,平时没有事情找他,他就会自己跑出去经商游历。”雅里调侃地说着,“结果这次我和叙利亚开战,他没有及时赶回来,被战事困住了。”   “来到大马士革的路程,真的是很不容易。”图特慢慢地说着,好像有个很长的故事要讲。   雅里有些怕的样子打断了他:“好了图特,以后再讲吧,明天一早过来,我还有事找你。”   图特顿了一下,然后又是好像慢动作一样地拜了一礼。   “那么属下就告退了。”   雅里连忙摆摆手,把他赶了出去,然后有点无奈地对艾薇说:“图特很能干,就是说话太费劲。”   艾薇连连在心里表示赞同,但却仍然板着一张脸。   雅里不由得一笑上前,一手将艾薇的脸掰了过来看向自己,“阔别五年,你还没有正眼看过我一下,难道你就没点儿想我?”   艾薇看着雅里那双冰冷的水蓝眸子,心里暗暗叹道,虽然阔别了若干个月,她却是天天对着同样一张俊俏的脸,实在谈不上想他。尚未反应过来,雅里已经贴了上来,在她的脸颊和嘴角之间轻轻地烙下了一吻。   那是一个暧昧的位置。   比简单的祝福要亲密,却又不失礼节。   她还愣着,他已经开口了,修长的手指轻轻地摩挲着艾薇略微苍白的嘴唇,“想明白那些问题,我突然不敢贸然做一些事情了,奈菲尔塔利,跟我走好吗?回赫梯去,留在我的身边。”   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好像就说过这样一句话。   他看到她的时候,就不由得想带她走,那双与自己如此相像的水蓝眼眸,让他在思考之前就想要保护她,保护那双透彻而美丽的眼睛。   她是那么与众不同,每次都让他充满兴趣。在这个无聊的世界上,她恐怕是唯一一个能让他一直难以忘记的女人了。   即使时隔五年再见,她依然是他见过的最有意思的人。   “我已经是埃及的王后了呀。”沉默之中,艾薇苍白地甩出这句话来。   雅里并没有放开手,一双眼睛好像包含着无数要说的话,“不,你还不是埃及王后,埃及没有王后,你也不会成为王后,即使你回到他那里。”   她突然打开他固着她下巴的手,激烈地抓着他的衣服,双眸骤然转为浅浅的蓝色,语气竟然冰冷了起来,“他要娶奈菲尔塔利吗?”   雅里一愣,但更快,他便就势轻轻地抱了艾薇一下。   她本能将他推开,他就顺势退后了几步,在房间门口站定。   “这房间给你睡,不要想着逃跑。”   他在艾薇没有继续发问之前匆忙转身出去了。隔着房门,艾薇隐约听到他命令人将房门锁上。   她苦笑一下,坐回了温暖的皮毛之上。   雅里分明对她的问题避而不答,他一定知道些什么,为什么不告诉她,到底是什么?   她还不是那个人的妻子吗,他果然迎娶了其他人吗?   她再一次来到这个时代,就是为了亲眼印证这令她绝望的消息吗?   想到这里,一股发自内心的冰冷突然涌了上来。她骤然不悦,颓然用手抓着头发,大口地吸起气来。   那来自身体深处的不甘与痛苦,几乎要将她扯碎了。那个年幼的公主,那个可怜的亚曼拉,在这一刹那,她突然十二分地能理解她的心情了。   或许,在某种情况下,她也会在心里恶毒地诅咒那些将他带离自己身边的人吧? 第二十七章 赌约   艾薇伏在温暖的毛皮上,隐隐睡着,月光透过石窗,柔和地落在她的身上。   房门外轻轻地传来了叩门的声音。   她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不去理会。叩门的声音稍稍加大了一点,她才不耐烦地爬起来,嘴里嘟囔着:“谁敲门也没用啊,我是打不开门的。”   她赌气似的将手放在门上,一拉,“我说我打不开的……打开了?”   夜风顺着门吹进来,她一个激灵,清醒了不少。周围不见半个人影,但是那扇门,却是切切实实地开着,上面的锁早已不知所终。   她愣了约二十秒钟,转身回房,用薄毯将自己裹了个严严实实。   既然待在这里问不出雅里个所以然来,她还是回去亲自问那个人比较好,本来就没想过在赫梯的军营里多待,但是……她又转身看了看那扇被神秘开启的门,但是,她也没想过自己会这么轻易就迎来了逃跑的机会。   午夜,清冷的月光洒在古代感十足的石制王城里。大马士革沦陷了,赫梯的军队已经在叙利亚的王城里安营扎寨,为什么,为什么拉美西斯还在按兵不动?叙利亚在埃及与赫梯的国土之间,其战略意义不言而喻。他到底是出于什么样的考虑,可以纵容赫梯攻入叙利亚至如此地步?   夜晚的王城格外寂静,出乎艾薇意料的是,她一路小心,却没有碰到什么士兵。在离开她房间不远的中庭树下,竟然大大咧咧地拴着一匹马。艾薇当下就想笑,若是陷阱,这未免也太招摇做作,若是帮她,还真是有些明目张胆。   是福不是祸,既然想不明白,她便不再想,径自走上前去,牵过那匹马,寻着城门走去。   可没走出多远,艾薇突然隐隐听到男人交谈的声音,正冲着她的方向越行越近。她当下一慌,把马扔到一旁,自己找了个阴暗的墙脚躲了起来。   交谈的声音渐渐清晰了起来,内容让她不由得有些心神不宁。   “虽然埃及王现在还没有动静,但是他一定会筹划反攻的。”   “我们还是按照雅里大人的意思,在卡迭石做好万全的准备,恐怕最后决战的地方,就是那里。”   “不愧是雅里大人,他的计划实在是太缜密了。有他的带领,赫梯这一次一定会彻底击垮埃及。图特大人,您的意见呢?”   “咦?那里怎么有匹马?”慢吞吞的声音,自然是源于图特,但却蹦出这样一句不紧不慢的话来。艾薇心里一惊,还没决定是否转身就逃,突然被人从身后一下子堵住了嘴,抱了起来。   她下意识地挣扎了起来,贴着耳朵却响起了一个轻佻而熟悉的声音:“你可真有本事啊。”   那人大手松开,她回过头去,对上了那双与自己出奇相像的水蓝眸子。雅里那张俊俏的脸正在离自己不到数厘米的地方细细打量着自己。他抱着艾薇的手虽然用力,却全然没有生气的意思。他带着浓浓的兴致,看着艾薇那张略带慌张的脸。   “你怎么跑出来的?怎么把锁打开的?”他抱着她,慢步向她的屋子走去。   艾薇低着头不说话。那门是自己开的,赫梯军营里,看来是有人要帮自己,此时她最好还是缄默不语。   “不说是吗?没关系,我们一起去看看。”雅里依然淡淡笑着,抱着艾薇往回走。当他们回到那扇门前,艾薇愣住了。原本不翼而飞的锁,现在居然好好地挂在门上,一副被撬开的模样。   电光石火之间,艾薇眼珠一转,连忙说:“我会撬锁的,你别妄想能把我锁住。”   雅里沉吟了一下,进而轻轻一笑。他抱着艾薇进门,温柔地将她放在毛毯之上,在她旁边坐定,轻轻地抚摸她的头发。   “你就那么想去埃及吗?”   艾薇轻轻用手挡开雅里的大手,用力点了点头。   “埃及……早已忘记了金发的奈菲尔塔利,你还要回去吗?”   他依旧轻描淡写,但是她却如同五雷轰顶,瞬间仿若被巨石压在心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忘记……”   雅里依旧是一副平静的样子,没有进一步解释那句话的意思。   “什么是忘记?难道说在埃及,我从来没有存在过吗?那为什么你还记得我?”她颇有几分激动地上前拉住他,焦急地问。   “我早说了,因为你在我心里很特别吗。”这句话半是玩笑,半是认真。艾薇却根本没有精力去理会他话里的含义,她只是一门心思地想知道,为什么那个人会忘记自己。   即使全世界不记得她了,他也应该记得她。   记得他们之间恍若童话般的美好誓言。   记得他们之间短暂却珍贵的一切一切……   她只喜欢他一个人,而他,只会拥有她一个妃子。   水蓝色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眼泪倔强地在眼眶里转着,面前雅里的脸渐渐模糊了起来,蒙间她仿佛看到了哥哥,“不对,这里面肯定有误会……我要当面问他,哥哥,这是我回来的意义!即使你这样骗我,我也不会轻易回去的!”   “我不会骗你,我也不是你的哥哥。”年轻的统治者轻轻地说,白皙的手指温柔地拭去艾薇眼角即将滴落的泪珠,“我们打个赌好吗?”   “我没时间和你玩打赌!”艾薇的语气变得坚决,“我要回埃及,不管你如何阻止我,我一定可以做到。”   “我才不会阻止你,”他依旧是一副轻佻的样子,“我陪你一起去埃及。”   艾薇以为自己听错了,颇有几分惊讶地看向雅里。   他却是笑着,让人看不出他的心思。   “你现在答应我一件事,我便立刻打开这房门,护送你返回埃及。”   “不用护送也可以啊。”艾薇点了点头。   “我们打个赌,”冰蓝色的眸子闪过一丝奇异的光芒,雅里平静地说,“若那个人不再需要你,你便死心塌地随我返回赫梯。”   她一愣,随即心里狠狠地抽搐了一下。真的会吗?那个人真的会不再需要自己吗?   会是这样吗?真的会是这样吗?   不会!不会的,他答应过自己,他不会的!之前那五年,他也并没有放弃自己啊!这一次,他更是不会放弃的。既然他们所发生的一切都是真的,她要相信他。   她要回到他的身边,亲口确认这件事情。她就是为这个而回来的,其他的一切都不重要了!   即使欺骗另一个人,她也要回到他身旁。   她咬了咬嘴唇,看过去,“可以,就如你所说,什么时候出发?”   雅里依然微笑着,“如果小姐准备好了,那么现在就可以走了。”   他拉开房门,一阵冷风吹了进来,艾薇浑身不由得一激灵,脑海里骤然晃过亚曼拉死前的恶毒诅咒,“我诅咒你如同我一般,在他心里一文不值。”   她霎时间感到一阵寒意由心底生了出来。   如果……如果那诅咒再一次应验,她究竟该如何是好呢?   “这些星星好漂亮啊!”   在一片寸草不生的平原上,两只骆驼一前一后地慢慢走着。宁静的午夜,见不到半点灯光,远处隐隐见到雄伟的山脉如同浓墨划过,背靠在驼峰上,可以看到完整的星空,如同深蓝色天鹅绒托衬的宝石一般,闪烁着奢华的光芒。   对于一直在现代城市里长大的艾薇来说,这样的景色是她从来没见过的,惊讶赞叹自然是不在话下,但刚才那句非常小女生的感叹,却并非出自她口。于是她从斜躺的姿势坐直了起来,看向自己身旁的男人。   “好像宝石一样!真的很漂亮噢!”那个没有一点稚气的男人,却装出一副很可爱的样子,双手扶着自己眼前的驼峰,出神地望着天上的星星。黑黑的头发柔顺地落在他饱满的额头上,水蓝色的眼睛仿佛是一对美丽的星辰落在了这俊俏的脸上。   谁能想到这装傻充愣的年轻人,竟是谈笑间便掠夺无数生命的帝国统治者;又有谁能猜出那略带轻浮的笑容背后,暗藏着如何复杂的心思。   艾薇对着他的背影发了一会儿呆,便开口打断了他的感慨。   “还有多久才能到孟斐斯?我们已经出发三天了。”   “快了,就要到西奈半岛了。”   走了三天还没到西奈半岛,这要什么时候才能回到埃及啊?艾薇眼前一晕,十分郁闷地垂下了头。   “到了西奈半岛就快啦,再走个四五天,就到孟斐斯了。”雅里依然是不紧不慢地回答。   “这种时候,你一个人和我去埃及,这么长时间不理政事,不担心吗?”艾薇采用旁敲侧击的方法,希望他能想个办法,加快他们回埃及的速度。   雅里转过身来,故作天真般对艾薇浅浅笑了一下,“打赌的事情比较重要嘛。奈菲尔塔利,你不觉得这些星星很漂亮吗,别谈那些无聊的事情了好吗?”   艾薇沉默了一会儿,又忍不住开口了,这一次,是真的不理解,“你可是赫梯的真正君主啊,你这么走了,真的没关系吗?”   “没关系,有图特帮我顶着呢。”雅里平淡地说,“赫梯如果真完了,你该高兴才对,不是吗?再说,赫梯完了,又关我什么事呢?”   “你……”艾薇一下子不知道该说什么了,硬着脖子想了一会儿,她才又找出话来说,“你不是赫梯人吗?你不是赫梯真正的统治者吗?”   “谁说我是赫梯人啦?赫梯人有蓝眼睛吗?就好像你说你是埃及人,谁会相信你?”他三句话又把艾薇堵了回去,骑着骆驼笑盈盈地晃到了艾薇身边,“你这样不在意我的事情,我真的很伤心呢!”   那口气好像是在开玩笑,但是艾薇抬眼看去,竟在水蓝色的眼睛里找出了几分隐隐的失落。一时间,她真的无法接口了。   或许雅里是真的……   “好,我就给你讲讲本将军的故事吧,你要好好听着,我可是不会说第二次的。”雅里轻描淡写地转移了话题,化解了尴尬的气氛,“我是迦南人,也有人称我们为腓尼基人。”   腓尼基人?一听到这几个音节,艾薇就愣住了,他是腓尼基人?   “我们的民族擅长做生意,和埃及、和叙利亚、和赫梯都有不少来往。”雅里轻轻地说着,“所以我喜欢图特,他做生意真是很有天分,当然其他方面也不错。我们的民族还擅长……”   “腓尼基人还擅长航海,他们是最早征服非洲、不列颠以及爱尔兰岛的民族,他们在地中海沿岸开展了广泛的殖民,所以也有人称他们为‘海上民族’。”艾薇一连串地说出了这些辉煌的史实。人类文明史上的第一个海上霸主,贸易专家,她怎么会不知道呢!   “哈哈,除了第一句和最后一句,中间你讲什么我都没听懂。”雅里又笑了,“没错,我们就是所谓的海上民族,酷爱经商的民族。腓尼基人从很小就会跟着父母越洋过海行商,其天分不言而喻。”   有人不知道腓尼基人吗?有人不知道海上民族吗?他们多么的智慧、多么的具有开拓意识和冒险精神,他们以绛紫色为自己的标志,是那个年代海上的霸主。   “绛紫深黑旗……”   “聪明呀,奈菲尔塔利。腓尼基的意思,就是‘紫红色的国度’,那个华丽而神秘的颜色就是我们民族的象征。”   “那么深黑……”   “深黑的颜色,”雅里淡淡地笑着,修长的手指动作优雅地撩开额前的刘海,露出冰蓝色的眼睛,“奈菲尔塔利,我之前说过,腓尼基人从很小就会跟着父母越洋过海行商,然而,你知道为什么我没有成为一名伟大的海上商人吗?”   艾薇静静地看着他,屏息等待着他的答案。   “我的父母被赫梯国王处死了,只因为他愚蠢的儿子对我父母千心万苦运送而来的珍贵商品嗤之以鼻。”   “难道那个人是……”   雅里依然笑着,言语间却染上了几分彻骨的冰冷,“深黑的意思,代表永恒的死亡。我要带给穆瓦塔利斯超越死亡的痛苦。”   空气如同凝结般的寒冷,沉默如同强硬的大手,紧紧地扼住艾薇的喉咙,让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腓尼基,在拉美西斯二世去世后的数十年间,对地中海沿岸各国产生重大影响的民族。雅里的出现,难道对这一段历史具有推动性的意义吗?那么他将是多么可怕的一个存在。   时间仿佛停止了,只剩下两只骆驼慢慢地溜达着。   过了一会儿,雅里先笑着开了口,打破了静寂的尴尬。   “奈菲尔塔利,我并不在意赫梯接下来会怎样,因为我的目的已经达成了。我还在这里,充当一个统治者,是因为有趣。但是……”   他的话只说了一半,就停住了,然后轻轻地打了一个响指,止住了两只骆驼的前进。   艾薇警戒地直起身子,看向雅里。   他仍然面带微笑,双眸露出犀利的光采,望进了漆黑的旷野。   几个高大的身影迎着雅里的目光越走越近,他们穿着赫梯士兵的服装,手里拿着赫梯帝国特制的铁剑,却是一脸盗贼般凶狠贪婪的表情。   为首一个满脸胡子的大汉开口说道:“把钱财、女人和骆驼留下来。”   “还有你的衣服。”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随之响起,还伴着古怪的笑声。   战争之时,免不了有士兵会做出一些强抢、劫盗之事,平日正常温和的人,在战争的高压之下,自然显露出千百种形态,可以理解。但是身为统治者的人,是最看不得这种情况的发生了吧?   艾薇紧张地看了雅里一眼,年轻的君主嘴边始终带着难以捉摸的笑容。   犹豫思考之间,一个自然而然的疑问随之涌了出来,为什么他们要骑着骆驼去埃及呢?又浪费时间,又容易被人打扰,反正是为了打赌,为何不骑马痛快地一路冲到孟斐斯直接探个究竟?雅里既然是真的想带她回埃及,为什么却不准备马匹这样的资源?   疑心刚起,还没有向雅里开口求证,一个大汉就已经提着刀,慢慢向雅里走了过去,“你是什么人?商人?怎么还带着金色头发的女人,不怕被埃及士兵抓起来?”   金色头发的女人,被埃及士兵抓起来?   艾薇懵了一般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个大汉。   为什么会是这样?   金色头发的女人,难道是埃及的敌人吗?   “你该闭嘴了。”   “什么?”面目狰狞的大汉看向雅里,在他看来斯斯文文的小商人居然露出了几分让他惊恐的寒意。   “我说……”那一刻雅里竟然笑得有几分妖艳,话音未落之前,黑色的鲜血已经喷涌了出来,溅在他略显苍白的脸上,月光洒下来,那如同无机质宝石一般的冰蓝双瞳,静静地映射出清冷的光辉。   他居然用手就刺穿了那个大汉的身体。   不,艾薇定睛一看,他的手里有着一片短短的匕首。   黑色的血顺着他的手臂缓缓地滴了下去,衬着大汉扭曲的脸庞,有几分令人发冷的恐怖。   “我说,你该闭嘴了。”   周围的人们全都不出声了,恐惧地看着眼前的一幕。   冰蓝双瞳,深黑头发,即使没有那面华丽的旗帜,又有谁猜不出眼前的年轻人是谁呢?   传闻中曾经血染杀场的勇猛将军,只身将侵扰商队的赫梯游盗剿灭的残酷杀手,赫梯帝国背后真正的君主。   终于有一个人战战兢兢地开口了,“雅里,雅里·阿各诺尔大人。”   但凡听得懂赫梯语的人,即使是强盗、是游民,又有几人不惧怕这可怖的人,更何况是吃国家粮饷的军士。顾不上研究他为什么会在这里,深夜和一个女人慢悠悠地骑着骆驼,几个人只想立刻转身,调头就跑。   “等等,”其中一个看起来比较有主见的人,鼓足了勇气,率先开了口,艾薇不听他说完,就已经猜到他会有何种愚蠢的主张,“毕竟我们人多。雅里的身上,一定有值钱的东西。”   “也对,”另一个瘦一些的人也站稳了,“雅里如果死了,我们说不定就可以回去了,就可以不用打仗了。”   那几个赫梯的士兵,又纷纷地围了上来。   雅里纵使是神,也不可能凭着一把小匕首就将他们这些训练有素的士兵一一放倒吧?凭着这种想法,他们更是有了勇气。   “雅里,你一定带了人在身边吧?”艾薇小声地问向身边那个笑得胸有成竹的男子。   “怎么会,和你单独出门,我为什么还要带别人?”   拜托,这是哪里跟哪里啊?看着士兵们步步逼近,艾薇不由得擦了一把冷汗。不得已的时候,难道她真的要用那镯子……不,那镯子恐怕只能再用最后一次了,如果见不到那个人,她宁愿死在这里。   “奈菲尔塔利,”她痛下决心的时候,雅里突然开口了,“我都说你太不了解我了。”   什么?   她转身看向他,那双眼睛也静静地看向了她。   温柔的眼神里含着几分令人胆寒的杀意。   “腓尼基人从小便随队行商,为了保护自己,早就练出了一身好功夫。而我,要学习的则更多,”他从骆驼的旁边,抽出了一把泛着含蓄光辉的铁剑,“因为从父母死去的那天起,我便打定主意,再下一次,我要有能力保护身边最重要的人。”   寒光闪起,甚至连惨叫的声音都未曾听见。   艾薇还在发愣,他已经挥动了宽大的宝剑,鲜血映着月光散发出妖艳的光。那些赫梯士兵的抵抗宛若螳臂当车。雅里挥动宽剑,他们的生命便随之消失。   来不及恶心,她已经用手紧紧地蒙住脸,用力将眼前残酷的场景从视觉神经里排除。空气里隐隐传来血腥的味道,她不由得连呼吸都想省去。   她是在看科幻片吗?   在古代,人与人之间真的有这样悬殊的武力差距?   但对于雅里来说,这样的干戈之争却出现得好像并不合宜。他是那样聪明,诸如今天此类低级的戏码,原本是不应上演的。他只需带上几个人,或者骑着快马,那么便决不会遭遇眼前这些麻烦的虾兵蟹将。   他的目的究竟何在?   突然,她好像明白了什么。   激烈的动作渐渐停止。她仰头望天,不去看那一地的凄惨狼藉。   挣扎的声音逐渐没有了。只听到雅里收剑入鞘,骑上骆驼。   静默了一会儿,听到一个响指,骆驼又渐渐开始向前走。   “雅里,这个赌你不会赢的。”   艾薇仍旧坚持地望着布满星辰的天空。   又过了一会儿,雅里的声音在旁边懒懒地响起,“没到埃及,你怎知我不会赢?”   “你的赌,并非关于埃及是否真正忘记我。”艾薇轻轻叹道,“而是在于,让我死心塌地和你返回赫梯。”   雅里沉默了一会,终于淡淡地笑了起来,“不愧是奈菲尔塔利。”   诚然,他的目的并不是在于赌约本身,而是在于,这次漫长的旅行当中,让她更多地了解自己,或许可以让她爱上自己。   但她太聪明了,轻而易举地就揭穿了他精心策划的布局,看穿了他放在心底的深刻感情。   他侧身抬眼看她,瘦弱的身体靠在骆驼的第二个驼峰上,用力地抬着头,盯着天上的星星,金色的头发如同阳光一般静静地倾泻在她白皙的肩膀上。   “腓尼基人……”他开口说话,声音是那样的温和,全然没有了往日的调侃与不恭。艾薇终于垂下头来,望向他那一双如同宝石般的眸子。此时那冰冷的眼眸,染上了深深的寂寞,如同晴朗的夜空,展现着令人心动的深蓝。   这样的眼睛,她从未在哥哥脸上见过。   所以她仿佛被吸住了,无法移开自己的视线,怔怔地看着他那双美丽的眼眸。   “腓尼基人并没有蓝色的眼睛,所以我并不是父母的孩子……”他轻轻地说,“我不知道我是从哪里来的,除了父母,所有的人,都不曾把我当作腓尼基民族中的一员。这双眼睛,就仿佛是异类的象征。”   他顿了一下。   “在我看到你第一眼的时候,”他嘴边不自觉地扬起一个好看的弧度,“我看到了你那双与我一样的眼睛,我不知道这代表什么,但是我很开心。你让我觉得,我不再是一个人。”   他说着,慢慢地声音变得坚定,表情变得凝重。   “所以我想带你走,第一眼看到你的时候就想把你留在我的身边。我统治赫梯,是因为有趣。但若你愿意和我一起,我便去哪里都可以。”他说着,认真地说着,好像从未有过的认真在这一刻全部加诸他的身上。   “埃及、叙利亚、巴比伦,去所有你喜欢的地方,或者我想,和你去你来的地方,这样或许我就可以找到我原本的归属。只要你愿意和我在一起,我便可以不要国家、不要权力、不要金钱。”他说着,快速地说着,仿佛错过了今天,便不再会有机会表达。   “奈菲尔塔利,有你在,我才会感到太阳的升起和黑夜的来临都是那样得令人期待,我才会感到自己的心脏在跳动,才能赞美生命的血液在流动。”他终于停了下来,将头靠在背后的驼峰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这是他说过的最多的话了吧?   但是他好像还有太多要说。   哪怕是愚蠢的独白也好,他甚至不需要她的回应,他只想,把这些话全部都告诉她。   “孟斐斯离大马士革,实在是太近了……”   若这旅程可以持续下去,他便能独占身边这宛若阳光一样耀眼的女孩子。   他从未这样惧怕自己会输。   输了这一赌,他便输了全部。   记忆中,那是一片美丽得令人不敢直视的湛蓝天空,纯洁而透明。   太阳从东方渐渐地升起来了,由红转金,再由金转为刺眼的白色,照射在宽广的沙地上,一片淡金的色调瞬时充满了整个视野,壮丽的画面宛若神赐。炙热的风载着沙土的味道,轻轻地抚过高大的蕨类植物,来到她的身边,柔和地舞动她如同阳光一般的金色长发。   她的眼眶湿润了。   不管离开多远,不管离开多久,她的每一条神经、每一个细胞,都还记得这片属于太阳的土地。   她永远无法遗忘,这美丽得令人想要哭泣的景色。   一切都宛若那一天一样,那天,他们在阿蒙·拉面前,宣誓永恒的爱情。   她回来了,她终于又一次地,与他处于同一片时空中,站在同一片土地上。   “奈菲尔塔利,戴上这个吧。”轻快的声音打断了艾薇的思绪,她轻轻揉了揉自己微酸的眼眶,转身望向旁边说话的雅里。那个黑发的年轻人,正伸手递给她一团黑糊糊的东西。“我们已经进入埃及境内了,你还是戴上它吧。”   她带着疑问地接了过来。雅里和她都穿得十分简朴,并不像是能够引起别人注意的人,那么还需要什么额外的乔装吗?她垂首仔细一看,那竟是一顶黑色的假发。   “为什么,需要这个?”艾薇略带不满地看着雅里,举手扬了扬那精致的假发,“我们的赌,不是要看看埃及是否遗忘了我吗?我应该以自己的本来面目走进去,才能得知答案,不是吗?”   她将假发又丢了回去,牵着骆驼加快脚步往前走。   “奈菲尔塔利。”雅里追了上来,将黑色的假发略带强迫地扣在她的头上,冰蓝的眸子里没有了隐隐的笑意,却是一片认真,“想知道他们是否还记得你,并不需要你出现,只要你开口问就可以了。为了安全起见,你戴上吧。”   安全起见?艾薇脑海中骤然闪过了先前赫梯士兵的话,“还带着金色头发的女人,不怕被埃及士兵抓起来”。   为什么?   难道埃及把她当作敌人?难道埃及想要取她性命?她实在是想不明白,她甚至……不敢去想。   埃及是他的国度,埃及敌视她,那么说明,他亦将她当作敌人。   艾薇又想起了书中所说的种种,心里隐隐地泛起了几分疼痛。如果经历千辛万苦,得到的答案却比想象更加可怕,于她而言,又该是多么的难以接受。   她接过假发,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扣在了自己的头上。   戴上了假发的她,乍一看就好像一个十七八的少年,穿着略显宽大的白色长袍,好像商队里不起眼的随从一般。只剩下白皙的肌肤与湛蓝的双眸,显示着她与众不同的耀眼神采。   她曾经是埃及的王后,她曾经站在孟斐斯祭祀的高台上,与埃及最伟大的法老一同向阿蒙·拉宣誓,她曾经是埃及最重要的女人。   但经历了五年回来,这片她深深迷恋、难以舍弃的土地,是否还依然铭记她的存在?   难以细想,她已经迫不及待需要得知答案。想法化为动作,她不由得稍稍用力地拉了一下骆驼,“好吧,那我们就尽快找个人来问问。”   雅里慢慢地跟上她,“前方不远,应该就能遇到村子,保险起见,我们还是提前设定一下你我的身份。”   “好的,都由你决定。”艾薇并未停下脚步。   “那么,我们是从叙利亚逃亡过来的商人,我们的货物都被赫梯人抢走了。我是腓尼基商人塔利,你是我的弟弟……”   “艾微,”艾薇轻轻地接过话来,“可以叫我艾微。”   “艾微……”雅里轻轻念了一句,言语间竟有了一种令她熟悉的感觉,“那么艾微,不管发生什么事情,都不要忘记你是我的弟弟,不是埃及的王后。你有不明白的地方吗?……艾微?奈菲尔塔利?”   艾薇怔怔地望着雅里,就好像听不懂他说的话一样,他挥了挥手,又挥了挥手,她才宛如初醒一般顿时醒悟了过来。   “呃……我当然明白,不管是怎么回事,我都会保证你的安全,即使他们仍然记得我,我也不会当场承认,一定会让你平安脱身的。”艾薇点点头,心里暗暗呼出一口气。真是尴尬,雅里刚才叫她艾薇的声音、样子,简直与哥哥如出一辙,那双温和的水蓝色眼睛竟是那样相似,刹那间让她有了错乱时空的感觉。   “不会是看上我了吧,趁现在回心转意还不晚噢。”雅里调侃地笑了笑,作势要牵艾薇的手。   电光石火之间,她却飞快地躲开了,娇小的身体用力牵着骆驼快步前进,转身不去看他眼里一闪而过的失望。“赌约没到最后,还不能妄下定论,我们快点走吧。”   金黄色的天,金黄色的地,热滚滚的风。   两只骆驼一前一后地朝着西南方走去,视野里渐渐出现了令人欣慰的绿色。   不远处,一个小小的村落,就在眼前。   记忆中,她仿佛见过这个小村子。   仔细想想,这或许并不是错觉。这里是西奈半岛,正是她上次返回,智用马群从赫梯军队手中救出身陷重围的布卡的地方。这片曾经处于灰色地带的贫瘠土地,如今有了天翻地覆的变化,眼前的小村子里充满了各种青葱的植物,不时地有村民载着粮谷、货物出入,还能看到年幼的孩子们,手里拿着七彩的小石雕,开心地跑来跑去。   她看着眼前一派复苏的景象,心里不禁缓缓地舒了一口气。   西奈半岛已经不再是那个时候,因为一点粮食就被赫梯利用的土地了。很明显,拉美西斯二世在过去的五年中对这里进行了颇有成效的管理与复兴,这片土地如今的样子,是多么令人感到愉悦。她不由得在嘴边有了微微的笑意。   “西奈半岛的变化可真是了不得啊,”雅里骑着骆驼从后面溜达着跟了过来,宛若自言自语一般地嘟囔了几句,“看来那个家伙,在我过去几年忙于内政时,做了不少事情啊。”   “不是‘内政’,应该是‘政变’吧。”艾薇甩给他一句。至今,她仍然对雅里在与埃及的战争中利用西奈半岛人民的事情耿耿于怀,那虽然也是计谋的一种,也曾在古今多次战争中被使用过,但是,面对着眼前这些质朴的村民,她实在没有办法不将那种计谋定义为“卑劣”。   “不管怎么样,我们快点过去吧!”她拉着骆驼,快速往前走了几步。   “喂,奈菲……艾微。”雅里突然叫住了她。   她焦急地回头过去,不解地望着他。   他那一双冰蓝色的眼睛里充满了种种情愫,却又仿佛无论如何都无法转化成声音说出口来。眨眼间,他又恢复了往日那不痛不痒的笑容,“没什么,你不要着急,我们慢慢走过去。”   艾薇白了他一眼。快速地转过身去,仿佛故意一般,更是拼命地拉着骆驼往那个小村子冲了过去,雅里在后面跟着,方才轻松的笑容却已渐渐褪去,隐在了淡淡的哀伤之中。   他是否过于自私,或许他应该强迫地带着她回赫梯。   他这样大费周章,只是想要将那个男人从她的心中完全抹去,让她的心随着自己一同永远离开埃及。   但是他这样做,她一定会很痛苦吧,她一定会很难过吧?   他仿佛亲眼看着自己的心被割开一般。   那种痛苦,他何尝没有经历过。每一次她当着自己的面,提起那个男人,一次又一次地表示对那个人的情感,那种坚定的语气和神情,就好像一把锐利的刀斧,将那些令他绝望的话语,一下又一下地刻在他的心里,刻在他的每一寸筋骨之上,让他痛苦得几乎无法喘息。   她只关心那个人是否平安无事,那个人是否还记得她,她如何能回到那个人的身旁,她的眼里,完全看不到他,这个从未放弃寻找她五年的他,探究她所有消息的他,不惜一切想要将她留在自己身边的他。   连他自己都觉得要疯了。   连一个国家都不在乎的人,为什么会这样地被一个人牢牢抓住五脏六腑,逃都无法逃掉?而不管自己多么痛苦,竟然还会舍不得让她受到半点伤害。   为什么他会这样地在意她,仿佛一种本能一般地执著地要保护她,他甚至舍不得她因那个人哭泣……   他抬起头,看着前面快速前进的艾薇,美丽的眼睛里充满了迷茫,渐渐地,那双宝石般的眼睛重新聚集了冰冷的光芒,仿佛下定决心一般。   算了,就这样去吧,就让她痛苦好了,让她为那个人痛苦吧,让她憎恨那个人吧,让她的记忆里永远不会再有那个人的半点影像吧。以后,他会好好照顾她的,会让她快乐的。   让她去吧。   他终于说服了自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轻轻地摆了摆额前垂下的刘海,秀挺的眉毛紧紧地锁在了一起。当他吐出那口气的时候,他已经恢复了往日平和的笑容,拉着骆驼,跟着艾薇往村口走去。 第二十八章 被遗忘的王后   “你好我们是来自叙利亚的腓尼基商人我们的东西都已经被该死的赫梯军队掠夺光了所以我们只好逃亡来埃及请问你知道现在埃及的王后是谁吗?”   艾薇一口气没有停顿地说出了一长串毫无逻辑的话语,差点憋死自己,她连忙深深地吸了口气,然后略带紧张地看着眼前的年轻村妇,等待她的回答。   村妇显然是没有抓住她的中心思想,只是迷茫地看着眼前漂亮的小男孩,愣着说不出话来。   “艾微,你说话那么快,别人怎么可能听懂。”   艾薇刚要深呼吸,把话重复一遍,雅里已经慢慢悠悠地跟了上来,对那年轻的村妇微微地笑了一下,那村妇立刻红了脸,艾薇暗地里狠狠地瞪了雅里一眼,他却视而不见,继续温和地说:“你好,美丽的小姐,我叫塔利,这是我的弟弟艾微,刚才失礼了。”   年轻的村妇继续红着脸,颇有几分害羞地说:“没,没有关系,我叫莉及尼娅。”   “莉及尼娅,真是好听的名字啊。”雅里笑着说,眼睛不停地放电,艾薇在一边不停地翻白眼,但莉及尼娅却移不开视线地看着雅里那双如同天空般透彻的双眼,脸上的绯红久久不能褪去。雅里接着说,“我们是腓尼基人,叙利亚在战争当中,所以我们打算到孟斐斯去开拓新的生意,请问你知道孟斐斯在哪个方向吗?……莉及尼娅小姐?”   “啊,呃……”莉及尼娅骤然从发呆中清醒过来,连忙伸手向西边指去,不好意思地说,“在,在那边,太阳落下的方位,一直走,穿过了红海就是了。”   “你的手……”雅里笑着看她不好意思地将手藏到身后,“你的手真美。”   艾薇终于忍不住要吐了,她冲上前来,一把将雅里拽到一边,不顾他对自己的种种示意,径自对着有些惊讶的莉及尼娅快速地把问题说了出来,“莉及尼娅小姐,不好意思,想冒昧问一下,你知不知道奈菲尔塔利怎么样了?”   莉及尼娅愣了一下,几秒钟后,她才好似恍然大悟一般,“原来你是问奈菲尔塔利大人。”   看到她的表情,艾薇暗暗地松了一口气,唇边下意识地勾起一丝欣慰的笑容,至少大家还是记得她的。等等……为什么头衔是“大人”?   “她很好啊,陛下要在一个月后迎娶奈菲尔塔利大人,难道你还不知道吗?”   什么?   她的笑容骤然僵住了,她说的是哪一个奈菲尔塔利?   “奈菲尔塔利大人是王国的重要祭司,大家说迎娶她为第一王妃,会给埃及带来无尽的繁荣。”   “陛下还要一并纳入十几个偏妃,所以现在孟斐斯的贵族们都忙得不得了,你们现在去孟斐斯,一定可以做笔好生意。”莉及尼娅笑着说。   雅里微微地挑起了眉,几分认真几分玩笑地说:“莉及尼娅,你还真是有做生意的天分啊。”   “谢谢。”莉及尼娅又开始不好意思了。   “等等,等等。”艾薇抓住莉及尼娅的手臂,就好像一个溺水的人紧紧抓住唯一的一根救命稻草般,她低头看着地面,手指却下意识地微微用力,“你说的奈菲尔塔利……是那个黑色头发的祭司奈菲尔塔利吗……是她吗?”   “是啊……你抓得我有点疼啊。”莉及尼娅小声地抱怨了一下。雅里从后面轻轻地拍拍艾薇,但是她却仍然不将手松开,反而更加用力了起来。   “……你还记得,有一位名叫奈菲尔塔利的外国少女吗?”   突然,她感觉莉及尼娅的身体微微颤动了一下,她怀着希望地抬起头,却对上了一双略带恐惧的眼睛。   “不,我不认识,从来没有听说过这样一个人。”莉及尼娅斩钉截铁地吐出这样的话来。   那一瞬间,艾薇仿佛被推入了深渊一般,她的血液仿佛被抽离了身体,转瞬间浑身就变得冰冷起来。她残存的力气几乎无法支撑自己的身体,她松开了莉及尼娅的手臂,难以置信地后退了几步,无意识地靠在了走过来的雅里身上,他温和地扶住了她的肩膀,替她继续问了下去,“不好意思,我们在国外的时候,曾经听说五年前埃及法老迎娶了一位美丽的外国少女为王后,我弟弟一直很好奇,不知道……”   “没有的事,”莉及尼娅的面孔突然变得冰冷起来,“埃及从来没有过任何一位金发碧眼的少女!如果没有别的事情,我要走了。”   她匆匆地转身,准备离开,却被艾薇虚弱地叫住,“等等!等等……如果没有这样一个人,你怎么知道她是金发碧眼的呢……”   莉及尼娅愣了一下,接下来却近乎恐惧地说:“没有过,就是没有过,你们快走吧!为你们好,去了孟斐斯不要提起金发的事情。”   “等等,莉及尼娅,等等,求求你,”艾薇哀求地说着,水蓝色的眼睛里闪着痛苦的光芒,白皙的面孔全然没了血色,她的声音微微颤抖,略带祈求,“求你告诉我是怎么回事。”   “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看着艾薇仿佛要崩溃的神情,莉及尼娅有几分奇怪,又有着几分不忍,但她还是咬了咬牙,转身往村子里面走去。   “莉及尼娅,求求你……”艾薇摇着头,用尽所有的力气支撑自己的身体,磕磕绊绊地跟着莉及尼娅,“不认识她没有关系,她不存在没有关系,莉及尼娅,我只想知道这一切是怎么回事,我知道你知道,莉及尼娅,拜托你……我想知道。”   莉及尼娅站住,回过头来,无助地看了看艾薇,又看了看她身后带着几分难以掩饰关切的雅里。   她突然好像明白了什么似的,无奈地叹了口气,伸手过来拉住他们二人,匆匆地往村子里面走去。   拐入一条没有人迹的昏暗小巷,她警惕地看看周围有没有别人,才拉着他们走到巷子的最里面。   “为什么你们这么想知道她的事情?这样会给我,甚至整个村子惹好大的麻烦啊。”   雅里看了眼身边仿佛丢失灵魂一般的艾薇,郑重地对莉及尼娅说:“对不起。”   “不是这个问题啊,居然还有人不知道吗?陛下数月前下令,全国上下都必须忘记那个人,谁若是敢提起她,格杀勿论,如果谁号称又见到了她,亦格杀勿论,如果谁敢效仿她曾经的装束之类,更是格杀勿论……所以,现在所有近似金发的女人都变成了瘟疫一般,更别说谁敢提起她了!”   “拉美西斯……埃及法老为什么要这样做……他,我听说,他曾是要迎娶那个奈菲尔塔利为王后的啊。”艾薇虚弱地问着,眼前一阵阵地发黑,额角渗出点点冷汗。   “你什么都不知道啊!”莉及尼娅惊讶地说,“你们之前是在哪个小地方经商啊。在那场婚礼上,陛下被刺伤了,很神奇地,没有人看到是怎么回事,同时那个人也莫名其妙地消失了,不管陛下如何祈求神明,如何翻遍每一寸土地,那个人就是不出现。你知道这件事发生在阿蒙神前是多么的不祥,你知道众位大臣是多么的憎恨她吗?他们都说是她用奇妙的法术伤害了陛下!”   莉及尼娅慷慨激昂地说了起来,“他们联名上书好几次,说如果再见到那个女人,就直接杀了她。”   艾薇的眼前又是一阵发黑,她用手扶住身边的墙壁,白皙的手指狠狠地抓住泥砖,指间隐隐地泛起了红色。她集中了自己全部的精力,努力地去理解莉及尼娅的话语。   “以陛下的年纪早就该迎娶数位妃子了。为了迎娶新的妃子,陛下无论如何也要对上一次不祥的事情做出些反应。但是,即使如此,他依然没有下令杀死她。”莉及尼娅叹了口气说,语调又开始转为隐隐的惋惜,“陛下曾经是真的很爱她的。但……那个人……为什么不出来解释一下呢,她毕竟挽救了整个西奈半岛,我真的不相信她会用巫术去害陛下……”   雅里垂下头来看看艾薇,关切地伸出手,想将她揽到身边,她却下意识地躲避他,迷茫地看着他。雅里眸子一紧,随即转头冷冷地看向莉及尼娅,“现在的埃及法老,还在乎那个女人吗?”   莉及尼娅一愣,然后歪着头想了起来,“这个吗……法老的事情,我怎么会知道。但是我想,应该是不在乎了吧,不是马上就要迎娶那么多妃子了吗?埃及已经忘记那个人了,埃及已经忘记曾经有过那样一个准王后了,那么……陛下,也一定不会例外吧。”   那一刻,艾薇只觉得自己的脑海里轰的一声,然后便什么也听不到,什么也看不到,什么也感觉不到了。   她明明知道的,既然他已经要迎娶那么多妃子,既然他与众多妃子的历史已经即是即定事实,他必然是已经不再在意她的分毫,她又何苦要抱着那百万分之一的希望,历尽千辛万苦,回到古代埃及,难道……她所做的这一切,就是为了印证,他对她的种种情感,早已如同泡沫一般不复存在吗?   他明明还记得她的。   他明明记得她!   记得她有金色的头发,记得她有水蓝的双眸,记得她有白皙的皮肤。   他是不会忘记他们曾站在同一片蓝天下,对着埃及最伟大的神像,说出最神圣的话语。   既然是如此,他是如何能那样残忍,竟把那如同梦幻一样的美好誓言,轻描淡写地,撕成碎片?   那一刻,她觉得自己也被撕碎了,从头到尾,从发丝到指尖,从记忆,到那颗难以忘记他的心。   意识支离破碎,隐约间只能隐隐感到自己的身体被有力的臂膀抱起。   那样的触感,好陌生……   而你在哪里呢?   比非图……   她穿着哥哥送给她的白色小礼服,最爱的浅色小牛皮鞋,手里拿着蕾丝花边的阳伞,挡住了如同她头发一样美丽的金色阳光。   她站在一叶窄小的浮舟之上,风儿骤起,水面漾起了层层波纹。湖水打湿了她纯白的袜子,她想躲开,却发现所立之地是如此狭小,使得她无法找到半分退后的余地。   她只好无助地站在那里,随着波纹晃动着,望着望不到尽头的水面。   有些眩晕。   她闭上眼,再睁开眼,水面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空旷的平原。她向左看,看到荒凉的土地,她向右看,看到稀疏的树木。天空是一片浓重的猩红,略显干枯的土地上同样漾起了点点哀伤的深红。   马儿缓慢地前行,白皙但却有力的手臂温柔地环着她,不让她摔下去。   那温和的触觉,才让她记起自己并非在做梦。   她回首,看到一双熟悉又陌生的冰蓝双眸,背着光,渐渐沉下地平线的火红夕阳,将他的面孔染得更加模糊。她侧过头,斜后方跟着身着赫梯军服的士兵,他们没有表情地看着前方,围绕在她所乘马匹的斜后方,跟着它匀速地前进着。   她没来由地抖了一下,紧接着便觉得环着自己的双手又加大了一点力度。   然而那温柔的举动,竟让她更觉有几分寒意。   “……我们要去哪里?”她虚弱地问着。   没有人回答。   马蹄有节奏地踩在暗红的土地上,发出仿佛死亡一般的声音。   “雅里·阿各诺尔,我们去哪里?!”她挣扎地叫喊着,发出来的却是气若游丝的呻吟。   “为什么这么多赫梯的士兵,为什么我们背着夕阳而行,那不是孟斐斯的方向,你要带我去哪里,你答我?”   “雅里大人,前方不远就是国境线了。”慢吞吞的声音在后方响起,正是雅里得意的左右手图特。依旧棕色的头发、内敛的样子,但不知是否光线的原因,那个羞涩的年轻人脸上竟是几分冷酷肃杀的神情。   “什么国境线?”艾薇用力地抓着雅里,拼命想要坐起来,但是全身却没有力气,“为什么我……这样虚弱,你要带我去哪里?”   “奈菲尔塔利,”熟悉却陌生的声音,仿佛从远处飘来,“你输了。”   艾薇一愣,接着心里剧烈地疼痛了一下。西奈半岛小村中发生的种种,跳回了她的记忆。   她输了,她确实输了,输得一塌糊涂,连心都不剩半分。   她咬着牙,不让眼眶轻易就泛酸,“不,还没有,我还没有亲眼看到。”   “即使你不愿意,我也要带你回赫梯。”他依旧冰冷地说着,过去几天轻佻的口气,转眼变得比岩石还要坚硬,“战争马上就要开始了,我不想你受到半点伤害。”   艾薇抬起头来,他正好低下头来,两个人的目光不期而遇,同样是异于常人的蓝色,却相差甚远。冰冷得如同无机质的宝石,那并非艾弦的眼睛。艾薇用力地看着他,坚定地说:“不管怎样,我还是埃及的王后,我属于埃及,若你要这样便带走我,不如直接杀死我。”   “奈菲尔塔利。”冰蓝的眸子里骤然染上了淡淡的哀伤,她清楚地看到了,她竟然无法打断他接下来说的每一句话。   “你是敌国的王后也好,一介没有任何背景的草民也好,即使你是我的亲妹妹也没有关系。我要陪着你,保护你。我不会让你再受半点伤害。”   那双眼睛,那是哥哥的眼睛,透彻得好像埃及空旷蔚蓝的晴空,深沉得好像无边的大海。那双眼睛,她好熟悉的眼睛。   她竟然迷惑了,迷惑自己穿越三千年的真正理由。离开现代之前,艾弦抱着她说出的话语,竟是这样的相似。她狠心甩开哥哥回来的理由已经不见了,那个残忍的人已经不再需要她,在这个古老的世界里,只有身后的这个人还在乎自己吧,只有那双与自己相同的眼眸才能理解她的痛苦吧?   或许她会留下来……因为另一个人留下来?   因为这三千年的时空可以抹杀血缘那条曾经难以逾越的鸿沟?   她犹豫地想着,突然她妥善地收在裙边的手镯发出了巨大的热量,一双琥珀般的眸子从她眼前飞快地闪过,虽只是一瞬,她的心却如同被刺伤一般猛地抽搐了起来。   如同太阳之子的伟大君主,那炙热得宛若沙漠一般的感情,她……怎么能忘记?   即使相隔三千年的时间,她毕竟选择了他。   即使离去,也要在验证他对她不再有半分留恋之后。   “不让我……受半点伤害吗?”   她喃喃地说着,语音里带着一丝颤抖。雅里不解地望向反常的她,白皙精致的面孔上竟然漾起了一丝决绝的笑容。不容雅里反应过来,她猛地从他腰侧抽出他随身携带的微型匕首,毫不犹豫地比在自己的脖子上。   “如果我死呢?”   雅里下意识地拉停了坐骑,身后的队伍也齐刷刷地停了下来。   不似轿车,马匹的急停伴随着难以控制的颠簸,艾薇掌控不好力度,刀片嵌入了她细嫩的脖子,瞬间鲜红的血丝涌出了她如同白瓷一般的皮肤。   那是怎样一副担心的神情啊,在她说出那样残酷的话之后,他居然是那样心疼地望着自己。眼前的蓝眼青年,与五年前毫不犹豫将刀架在她脖子上的那个雅里,已经不是同一个人了。改变他的人,是她吗?还是那残酷的时间呢?   时间还改变了谁呢?   她吗?   “我只要亲眼见到他迎娶另一位王后,带我回孟斐斯,或者,我就死在这里。”   她竟可以这样无理地要求,利用一个人对自己的感情,不顾他是敌国的统治者,在他众多手下面前,她以命相逼,她也可以这样绝望,绝望到做出这样连自己都觉得不齿的事情。   她在心里苦笑,若他拒绝自己,她便就这样死去吧。   这样卑鄙的自己,失去了那个人对自己的爱情,她为什么还要存在呢?   风开始吹了,士兵们整齐地列队在年轻统治者的身后。黑发的青年小心翼翼地抱着娇小的金发少女,心痛地看着她脖子上划出的血痕。国界线边一片荒凉的土地上,时间仿佛静止了。   过了不知道有多久,久得黑夜渐渐降临。   他终于轻轻地抬起了左手。   图特跳下马,快步走了上来。   她握紧了匕首,身体又向后靠了半分。   他看了她一眼,俊挺的眉毛紧紧锁在一起,“我不会伤害你。”   她依然警戒地看着他。只见他示意图特上前,压低声音,以只有他们三人才能听到的音量说,“你们先走,按照原计划推进。”   图特突然抬起头来,快速地扫了艾薇一眼,“但是大人……”   “就这样,去吧。”他坚定地下达了指令。   艾薇僵硬着身子,不敢轻易放松自己。图特再三犹豫着,终于吞吞吐吐地问出一句话来,“大人……那可是全部兵力的事情,您要交给我……”   “去吧。”就好像没有听到一般,雅里冰冷地甩给了他一句。图特便再也说不出来任何话,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便恭敬地退了下去。   队伍缓缓地动了起来,整齐地绕过雅里和艾薇,有条不紊地向前移动着。   艾薇手心里渗出了汗水。队伍渐行渐远,雅里的表情随之缓和,一副调侃的样子又重新涌现了上来,“你紧张什么,我不会伤害你的。”   艾薇不说话,水蓝色的眼睛十分不信任地看着雅里。   “你若不放下匕首来,我就没有办法调头了啊。”他的语调又轻快了起来,随意地耸耸肩,无辜地看着她紧张的表情。   “调头去哪里?”   “你要去哪里?”雅里一副“艾薇是白痴”的神情。   “你要……你真的要带我回孟斐斯?”她言语断断续续,难以顺畅表达。   “我不想啊,你非要吗,那我就只好带你去,让你死心。”他依然好似无所谓地说着,冲着艾薇架在脖子上的匕首努努嘴,“该放下来了吧,架这么久你不累吗?没看到我手下都走了?”   “但是……”她依旧犹豫着不敢相信,雅里竟然这样痛快就答应带她返程去孟斐斯,“你……不会是有其他企图吧?”   雅里扫了她一眼,“你那匕首到底要架到什么时候,不然你待在这里,我自己走了。”   艾薇一撇嘴,连忙松手移开。匕首离开脖子不到数厘米,一下子被雅里夺了回去,艾薇当下心里一慌,后悔自己如此轻易便听信了他的话。可没想到下一秒,雅里却将匕首用力狠狠地扔了出去,艾薇还没有反应过来,他已经紧紧地抱住了她,双手用力,鼻息贴着她的耳翼。她感到几分凌乱的气息,与刚才那镇静调侃的表情完全不搭调。   “你答应我要去孟斐斯的!”   “嘘——”他在她耳边轻轻地说,言语中带着些微的颤抖,她竟然伤害自己,为了回到那个人的身边,她竟然真的不惜伤害自己。奈菲尔塔利,你为什么可以这样残忍?残忍到将他的全部心意当作尘埃一般丝毫不在意,践踏在脚底。他强压心中的痛苦,呢喃一般地说着,“就这样一会儿,孟斐斯,我带你去……”   艾薇没有办法,只能任他抱着自己,紧紧地不能动弹。   又过了不知多久,他终于放开了她,脸上重现了轻松的表情,手用力拉了一下缰绳,“我们走吧。”   艾薇点点头,转身过去看向前方。   感觉他在背后轻轻地叹息,“我说的那句话,你从来都不记得。”   艾薇轻轻一抖,没有回头,不敢问雅里所说的“那句话”,指的到底是哪一句。   见她久久没有回话,雅里自嘲地笑了一下,拉起怀中艾薇身上的披风,确保她不会被风吹到,随后信手扬鞭,在原地停留了许久的马儿就好像离弦之箭一样快速地奔跑了起来。   风声响起,艾薇集中精力地望着前方,恨不得一眼就能望到孟斐斯,蒙之间,听到身后的男人若隐若现的声音,“奈菲尔塔利,你心里只记得他的誓言,你答应过我的事情,你还记得吗?……你还会信守吗?”   艾薇下意识地点了点头,不以为然地说了句“会的”。   不知又经过了多久的沉默,在她刚想要回头问问雅里究竟指的是哪件事情的时候,她却突然听到一句冷冷的声音,失望中带着几分绝望。   “你骗我。”   但是,转眼间那几个字就被风吞噬了,无论她如何询问,雅里却微笑着再也不说话。再后来,连她自己也搞不清那句简短的话究竟是她听错了,还是从未存在过。   艾薇从睡梦中醒来,腰部隐隐作痛,又是在马匹上颠簸的一晚。雅里不分昼夜地行进,马已经换了数匹,几天下来,她终于主动提出要下马休息片刻。   她从方才小睡的树下起身,伸了个懒腰,便开始寻找雅里的踪迹,不一会儿,便见着他牵着一匹新的马慢慢踱了过来,看到艾薇,他便轻快地叫她伸出手来,自然而然地放了一串葡萄在她手上,“吃吃看,埃及的水果还是蛮不错的。”   艾薇愣了一下,心里竟有了几分感动。她伸手过去,对他说:“你也吃些吧。”   雅里笑笑,微微地摇了摇头,俊俏的脸上现出几分难以掩饰的憔悴。日夜奔波,必然是让他元气大伤,但他却什么都不说,只是闷头赶路。艾薇曾要求两人分两匹马赶路,但是被他一口回绝:“以你的体力,根本无法这样日夜兼程。”话说得很有道理,艾薇也没有办法反驳。   艾薇放一颗葡萄入口,认真地问:“雅里,为什么这次你决定要这样辛苦地带我回孟斐斯?是有别的政治理由吗?告诉我吧,我不在乎的。”   雅里看了她一眼,牵过马来,示意她上去。艾薇把葡萄往口袋里一装,手脚并用地爬了上去。雅里随后翻身上马,调侃地笑笑,说:“你马可以骑得那么好,上马居然还是这么难看。”   艾薇脸一红,心想这里又没个马鞍什么的,这叫生来体型就颇为袖珍的她怎么能潇洒上马啊。她撇撇嘴,继续说:“你还没有回答我。”   马匹开始前进,雅里轻描淡写地说:“因为赫梯和埃及的战争就要开始了,我们快点赶路,可以少受波及。”   “战争时机都是你决定的,为什么非要现在打?”   “因为现在是最佳的时机……打败那个男人。”   骤然寒冷的声音,让艾薇心里微微抖了一下。最好的时机,打败拉美西斯?   历史上这一场仗是不分胜负的,那个人……不会有事的,不会的。可为什么现在会是最佳时机呢?   “奈菲尔塔利。”   “啊?……嗯!”   “离孟斐斯不过半天路程了,明日是埃及法老迎娶王后的大婚之典,你看过,应该就会满意了吧?”   艾薇胸口狠狠地缩了一下,接着随之而来的疼痛就涌入了她的每一个细胞,让她几乎不能呼吸。   原来最佳的时机,是因为埃及在为法老的大婚仪式上下忙碌……为那个人迎娶另一个女人的事情而做好准备。   她晃了一下,全身的力气全部褪去了。雅里却好像完全没有注意到她的痛苦,只是用手臂用力地揽住她,让她稳固地坐在他的怀里,不会掉下马去,随即他又缓缓地说了下去,“以你现在的情况,想要活着亲眼见他一面都是难事,埃及的重臣至少有一半是持着要将你处死的信念,如果你确定了他要结婚,就乖乖地和我回去吧。”   艾薇紧紧地咬住嘴唇,后背僵直,没有回答。   “奈菲尔塔利,那是我们的约定。”   是的,那是他们的赌约,她想利用这个赌约回到埃及,再一次回到那个人的身边,亲口问问他是否不再在乎他们所经历的一切。   但她若输了……她从未想过自己会输掉。她只是坚信一切都是误会,只要她能再见到他,他一定可以想起她,和她在一起。但是一路走来,她只觉得绝望越来越浓重,几乎要浇灭一直以来支撑她的这个希望。   若她真的输了,她该怎办呢?或许,她会回去吧,然后一辈子都不结婚,一个人那样生活下去。也就是说,不管怎样,她是不会去赫梯的……   “我知道你不想去赫梯。”仿佛读出她心里的话一样,雅里平静地说着,“但这是你答应我的事情,如果你毁约,我便会不择手段带你走,不管你躲在任何国家,任何地方,我都要找到你,即使付出战争的代价,也是如此。”   艾薇垂着头,死死地盯着眼前马匹的鬃毛,“既然你已经有了决定,又何必征求我的意见,至少现在,我们还未分胜负。”   雅里微微叹气,双腿用力一夹,马便更是加速地跑了起来,“孟斐斯已经不远了,到时候就用你的眼睛亲自看看吧。”   热风扫过了平缓的沙地,金色的太阳升起来了,越过宏伟壮丽的石雕,越过笔直高耸的青葱植物,照射在这一片受众神庇佑的大地之上。穿过了千年之遥,越过了千里之外,古代下埃及的首府,辉煌的千年古城孟斐斯,就在眼前了。   艾薇花了好大一会儿工夫,才慢慢地适应眼前华美壮丽的光景。由雪花石制成的巨大而威严的斯芬克斯,映衬着耀眼夺目的金色阳光;传达生命活力的高大蕨类植物,不遗余力地伸向透彻美丽却高不可及的蓝天;繁荣开阔的街道,依然满是操着各地口音的商人和背着各种货物的牲畜;透过人群,隐约可以看到气势磅礴的孟斐斯神殿,高大的阿蒙·拉雕像依旧威严地站在那里,仿佛五年的时光,不曾在它身上留下痕迹。   在现代的孟斐斯遗址,已经完全见不到这样的光景了啊。   艾薇半张着嘴,带有几分惊叹地看着这如同虚幻一般的景象,雅里拉了一下她,她才慢慢地收起了略显夸张的表情。   “自然点儿,哪有商人好像你这样乡巴佬似的?”   艾薇不好意思地挠挠脸,抚弄了一下头上黑色的假发,挖空心思想找出句说,好岔开雅里刻薄的讽刺,“今天街道上的人好像比往日要多啊。”   “明天法老要迎娶王妃,当然人多了,好做生意嘛。”雅里一手牵着马,另一只手整理着戴在头上的围布,仿佛要故意刺痛艾薇一般地说着。   艾薇强压住心里的不快,将注意力从雅里身上移开,落在孟斐斯的街道上。人的确很多,熙熙攘攘,有商人、女人、艺人、保镖、农民、神职人员、宫中的侍者、士兵,大家拥挤在一起,穿梭于繁华的街道之中,为明天的到来而各自忙碌着,为明天法老的大婚仪式而忙碌。   但是夹杂在人群之间,可以看到一些神色并不自然的人,他们并不像是前来庆祝婚礼,反倒像有着其他企图。艾薇警觉地望着他们,王妃的迎娶仪式,显然是危机重重。在这样一个时刻,赫梯的军队即将压临边境,拉美西斯为什么一定要现在迎娶奈菲尔塔利,难道他已经深深地爱上她,爱到不顾一切也要将她立为正妃?   艾薇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想要缓解自己胸口传来的阵阵隐痛。突然耳边传来了阵阵骚动,人群一下子像潮水一样从大街中央退开,涌向两边,阵阵人流几乎要将艾薇挤倒。雅里用力拉了一下艾薇,将她揽到自己身边。艾薇尚未站定,耳边就传来了响亮的锣声,伴随着洪亮的声音,拉得长长的语调,那是庄重严肃的古埃及宫廷用语。   “让路——法老陛下与奈菲尔塔利大人经途——”   轰的一声,艾薇觉得自己的脑袋要从中间裂开了。她眼前一花,几乎要站不稳,她用尽全力撑着雅里的手臂,咬牙坚持不让自己颤抖。人们一个接一个地跪下了。雅里拉着她,也跪在了地上。但艾薇却无法乖乖地垂首看向地面,她所有的精力都集中在街道中央,等待着那即将到来的队伍。   衣着整齐的士兵走过来,他们步伐一致,目视前方,表情严肃而不失风度,他们是西塔特村的武士,那略带高傲的气质说明了他们世代身为法老禁卫军的荣耀。人们一阵阵的兴奋与喧闹,在他们的步履声中渐渐安静下来。宽阔的孟斐斯大街,渐渐显得庄严起来。   目光后移,一顶豪华的大轿子慢慢前来,精致的透明薄纱层层叠叠地悬在大轿四周,迎着金色的阳光散发出点点奇异的光芒,那一定是来自阿拉伯的金纱,那是只有王后才有资格使用的宫廷贡品。轿子前行着,里面依稀可以看到一名娇美的女性,半卧在舒适的软垫之上,手持金丝流苏的莲花扇,白皙的手衬着鲜红的指甲,轻轻一动,柔美得无以复加。   艾薇拼命地睁大眼睛,透过那层层纱幕,她清清楚楚地看到了,那美丽高贵的人,正是她——历史上著名的王后——奈菲尔塔利。   华丽的绿松石饰品挂在她乌黑的长发上,深棕色的双眸附近涂着华丽而妖媚的绿色眼影,眼尾被勾起,笔直挺立的鼻子下面有一张美艳的唇,优雅地勾起一个隐约的弧度。淡金色的长裙包裹她凹凸有致的身体,衬着她洁白饱满的胸。脖子上挂着层叠的金质颈饰,轿子微微震动时,发出叮叮当当的悦耳声音。   “埃及的美女,还真不错啊。”雅里突然在她身边自言自语地赞叹了起来。   艾薇怔怔地看着奈菲尔塔利,是啊,她是多么美丽啊,比五年前更增添了几分雍容与高贵。她的一举一动仿佛都在证明她高贵的身份,她的含蓄笑容就好像三千年后阿布·辛贝勒神庙里的高大雕塑,那样安详,那样沉静。   她才是王后,名正言顺的王后。   而她,艾薇恍惚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破旧的白色短衫,沾着泥巴的双脚,一团乱糟糟的黑色假发。她……她甚至无法站在她的身边。   她……她或许根本就未曾当过埃及的王后。   或许那些美好的回忆,真的全部都是梦境……   “不过,我还是觉得你更可爱些。”雅里轻轻地说,仿佛不经意一般,大手包住艾薇放在地面的小手,嘴边扬起一丝淡淡的微笑。   艾薇却丝毫没有体会到雅里的心意,就好像失了神一样继续看着奈菲尔塔利的轿子。   这样的奢华铺张……为什么她会觉得有些蹊跷呢?   可还没有等她细想,人群中又是一阵小小的骚动,女孩子们兴奋地抬起头向前涌动,人们也不再乖乖地伏在地面,而是偷偷地抬首,望向街道中心。   “陛下万岁——”   不知是谁喊了这么一声。   紧接着整个街道都轰鸣了起来,“陛下万岁——陛下万岁——陛下万岁——”   禁卫军们严阵以待,控制住欣喜的民众。   艾薇的耳鼓膜在嗡嗡作响,一切声音仿佛都从脑海中褪去,她什么都听不到,什么都看不到了。她只能感觉一片如同阳光般的队伍正走过来,正向离她更近的地方走过来。   那片炫目的光芒,让她要睁不开眼了。   世界是静寂的。   他出现了。 第二十九章 再会   冷漠的琥珀色双眼,高挺的鼻梁,宽厚的嘴唇,棱角分明的脸庞。   他戴着红色条纹的头帕“内梅斯”,头帕沿着额头紧紧地缠绕,在头的两侧垂下两翼。黄金制成的“尤拉阿斯”,装点在他饱满的额头之上。那是上埃及政权的象征,那是埃及之子被天神祝福的象征,是最接近神的人才可以戴上的头冠。   那是属于埃及法老的。   只有那一个人,可以这样穿着。   庄严、威武又不失高贵。   在记忆中出现了千万次的那个身影,如今,终于又一次展现在她的眼前了。   不是雕像,不是书本,他就好像埃及流淌千年的尼罗河一样活灵活现,他就好像用刀子割开了她心脏一般,她的痛苦是那样血肉真实。   他轻轻地对着民众伸出左手,结实的小臂上绕着金质的臂饰,金色的斗篷拖在他笔挺的身躯之后,隐约闪着含蓄的光芒。他依旧骑着一匹毛色黑亮的骏马,琥珀般透明的双眼淡漠地看着向他狂热崇拜的民众。   她不敢相信,她无法相信。   一切都好像没有变过,就好像五年前一样。   她几乎不敢呼吸,她怕一呼吸,这宛若梦境一般的场景,就会消失了。   她无法出声,她无法移动。   她感觉不到自己的泪水已经涌出眼眶,划过她洁白的脸颊,滴落在她眼前的地面上,打湿那片她熟悉的土地。   原来她是这样想他,数月过去,他已经深深地嵌入她的骨髓之中。见到他,她才知道自己是多么的爱他,爱到即使让她现在死去,她也甘之如饴。   她微微抖动嘴唇,一句太久没有叫出的名字几乎就要冲出口去。   突然,一只大手堵住了她的嘴。   比地狱还要冰冷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奈菲尔塔利,你忘记了我们的约定。”   她张大眼睛,水蓝色的双眸仿佛透明的蓝宝石,水晶般的眼泪继续难以抑制地滑下来,落到雅里·阿各诺尔的手上,再继续滑落下去。   她已经看不清楚了,她的视线已经模糊了,那个人就要走远了。那么多人,他看不到她,他根本不会注意到她。   “奈菲尔塔利,如果你现在叫出声,你想过后果会怎样?”   如何,他才能看到她,才能注意到她?如何,她才能走到他的身旁?   “如果你被士兵发现是和我在一起,他们一定会当场杀死你的。即使没有,你也根本无法与法老讲话,很多人等着杀死你。”   只要能再对他说一句话,亲口问他一句话,无论她做什么都可以,即使被所有人唾弃,即使被神遗弃,她也愿意……   “如果你明白了,就乖乖地闭嘴,等士兵过去。这个赌,你已经输得彻底了。”   如果……   拉美西斯走过去了,士兵跟着过去了,人们开始慢慢地站起来,雅里缓缓地松开了他的手,温柔地拉着艾薇站起来。   “走吧,这下子你满意了吧?”   “雅里……”   “什么?”   他抬头看向艾薇,注意到她脸上闪过一丝愧疚的神色,他心里暗叫不好,电光石火之间,他想伸手过去堵住她的嘴,但是更快,她已经挣脱他的控制,大声地叫道:“雅里·阿各诺尔!我看到了雅里·阿各诺尔!”   她……不敢去看他。   他的神色是多么绝望。   她拼命地叫着,不敢停止。   她怕如果这次没有成功,或许她会因为内疚,真的和他回到赫梯。   他和她说过的话,她记得。   他愿意放弃统治赫梯的至高权力,跟着她走遍天涯海角。   她相信,他会的。他真的会一直保护她。   如果她能爱他……   如果她真的能爱她,那或许是一件非常幸福的事情。   她大声地叫着,哭得却更凶了。   “雅里·阿各诺尔,赫梯的雅里·阿各诺尔,我看到他了,我听到他与别人商谈刺杀法老的事情!他就在那里,在那里!”   人们听到她的喊叫,纷纷转过头来,看向这边。   她一边叫一边向后躲去,竭力将自己隐在人群之中。蒙的视线里,她能看到他那如同碎裂一般的神情。   她伤害了他,到最后,她仍然狠狠地伤害了他。   她是多么卑鄙啊!   她是多么令人心碎啊。   她那样聪明,小小的计谋就化被动为主动。她铤而走险,只为再见另一个男人一面……   如果可能,他真希望能一直看下去,看到她再见那个男人,如果她被拒绝,或许她……也许有万分之一的希望,她会跟着他回去?   但是,不行了,埃及的士兵已经过来了,人们已经发现了他,发现了他那双如同异类的冰蓝双眼。   他要走了。这场赌,输的人是他,输得太彻底,连一丝反败为胜的希望都没有了。   如果她回到了那个人的身旁,如果她得到了幸福,她还会想起他吗?如果她没有得到幸福,她会去找他吗?   他还有机会告诉她吗?   之前说过的旅行的事,是真的……他爱她,他非常爱她。   她会……记得吗?   “雅里·阿各诺尔——在那边,他要逃走了,快抓住他!”   骚乱的声音渐渐扩大,从雅里逃走的方向隐隐传来。   “发生了什么事情?”纱幕里的奈菲尔塔利也紧张地抬起头来,望向队列的后方。   拉美西斯微微仰首,看向骚乱的中心。两名士兵已经利索地跪在法老的坐骑之前,恭敬地说:“陛下,民众之间发现了雅里·阿各诺尔,士兵已经前往追捕,有一名商人报告说听到了雅里与赫梯人商谈刺杀陛下的事情,请求晋见。”   拉美西斯淡淡地看着眼前的士兵,“让雅里走,你们是抓不到他的。尽快控制民众骚动,把那个商人带回宫殿。”   “陛下……那个商人或许也是赫梯的……”   拉美西斯扫了士兵一眼,双唇微微抿起。士兵连忙低下头去,拜礼之后,几名士兵匆匆地跑了下去。   拉美西斯轻轻甩了一下缰绳,黑色的骏马开始缓缓地向前走去。   整个队伍又开始移动了。   士兵从人群中找到了艾薇,粗暴地架起满脸泪痕的她,半拖半拽地快步追赶着队伍。   他们是抓不到雅里的,她知道,所以她才出此险招。首先是因为他们不一定有能力可以抓住雅里,另外,现在如果抓住雅里,只会令赫梯与叙利亚的局势更为混乱。在这种情况下,放走他才是最明智的举动。   她想,那个人一定会这样做的。   但是眼睛却止不住地一次又一次模糊起来。临走前哥哥对自己说的话重新出现在脑海里,“一直在你身边,保护你。”   一个念头自然地出现在她的心里,或许,雅里就是哥哥,哥哥就是雅里吧。   如今,是她,亲手伤害了这个她曾经深深迷恋过的人,把他推离自己的身旁啊……   金色的太阳在天空缓缓移动,孟斐斯的大街逐渐恢复了日常的秩序。一行沉默的队列向着孟斐斯的宫殿,整齐前进。   “跪下!”   一进大厅,艾薇就被两名士兵粗暴地按倒在地上,冰冷的青花石地板,粗糙的表面,摩擦得她的脸颊生疼。   这里一定是孟斐斯宫殿的议事厅吧?   数月前亚曼拉公主在这里甜甜地笑着,指着她说“金发的少女不属于埃及,她会给埃及带来战争,带来纷扰,带来对法老不利的事情”,那个时候,她只是信口开河,但是现在来看,其实也并非都不正确。   艾薇心底暗暗苦笑,或许亚曼拉确实拥有一些奇妙的神力吧。   一样的议事厅,依旧豪华。门前雄伟的雪花石雕塑,大厅内精细的壁饰,高高的吊顶。这一切都令她产生了时光未曾流逝的错觉。但是……那个人在哪里呢?   “听说,你听到了雅里·阿各诺尔的计划,告诉我吧,如果消息属实,一定重重有赏。”苍老的声音带着几分熟悉,艾薇飞快地搜索了一次大脑,终于找到了与其相匹配的面孔。   这种官僚的口气,不是早该入土的三朝老臣西曼,又会是谁?   她真是可悲,这个人用这样令人厌恶的语气对她说话,居然都使她备感怀念。   “大人叫你说话,你快说!”   士兵踢了艾薇一脚,艾薇咬紧牙关,小声地说:“这件事情至关紧要,我必须直接汇报给陛下。”   “如果你现在不说……便也不用说了……”西曼的声音变得寒冷,艾薇当下觉得奇怪,为什么他会这样急切地想知道自己得知的情报呢?那样迫切的感觉让人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莫非还有什么其他的理由吗?   “带下去,关进地牢里,饿死!”西曼恶狠狠地吩咐道。艾薇心里一慌,她费尽千辛万苦,可不是想等来饿死这么草率的结局啊!士兵用力地拖着她,往外拽,那铜墙铁壁般的禁锢让她丝毫无法反抗。   绝望之时,冰冷的声音骤然响起,那一刻,艾薇只觉得自己的心脏猛烈地跳动了一下,仿佛要挣出胸膛。   “西曼,你简直是胆大包天了!”   西曼一转头,双腿立刻软了。他慌慌张张地行着大礼,匍匐在地面上,颤颤巍巍地说:“陛,陛下……老臣,老臣只是担心他是不法之徒,对,对您有所企图……老臣……”   拉美西斯微微用手将额前的棕色长发放到一边,琥珀色的双眼不再看西曼。他一摆手,淡淡地说:“算了,退到一边。”   西曼颤抖着爬起来,深深地弯着腰,慢慢地退到一边去了。   拉美西斯走上前去,随意地坐在大厅中央黄金的坐椅之上,修长的手指轻轻一挥,压住艾薇的两名士兵立刻退到两旁,身体如筛糠一般不住发抖。   “把头抬起来,说吧。”   艾薇突然没有勇气抬起头。   早些时候奈菲尔塔利华美的身影又一次出现在她的脑海中,紧接着她又想起自己邋遢的样子。五年不见,她不想他第一眼便看到自己邋遢的样子。   她把头低得更深了。   “说吧,不用拘礼,你的情报或许很重要。”   啊!他的声音,好近。   她好想立刻跳起来,走过去,大声地问他:“我是艾薇,艾薇!你还记得我吗?”   但是她好怕,她真的好怕,她怕他根本就忘记了她,完全忘记了她。   她怕到不敢说话。   拉美西斯等了一会儿,厅中瘦小的身影只是深深地低着头,一句话都不说。他冷冷地扫了艾薇一眼,抛下一句,“带出宫吧。”   筛糠般的士兵忙不迭地行了大礼,上前架住艾薇,拖着她向门外走去。艾薇麻木地由他们拖拽着,身体冰冷得无法动弹。   这是最后的机会了,错过了今天,她永远都不会再有机会了!   她难道就要这样被带走吗?就这样吗?真的可以吗?   不要……不要啊!拉美西斯,你眼前的这个人,这个人,有好多话要和你说啊!   “比……比非图!”   她终于喊了出来,清脆的声音如同划过天空的响雷,霎时间大厅内寂静了下来。   拉美西斯的身体微微一抖,他猛地抬眼,重新看向那个瘦小的、被两个士兵架住的身影。   “快带下去,陛下已经说要把他赶出宫去了。”西曼在一边快速地说着,布满皱纹的脸上充斥着莫名紧张的神情。   “放肆,西曼!这里轮不到你说话!”拉美西斯怒吼一般地对西曼斥道,吓得那名老臣几乎要摔倒在地上,从此再也不敢动弹。   拉美西斯慢慢地从座位上站起来,一步一步地走向那个满身是泥土,始终低着头的瘦小身影。   他的声音里,竟然带有了几分颤抖。   “你把头抬起来。”   艾薇仍旧低着头,“陛下请免我一死。”   “免死。”拉美西斯难以置信地说着,他走了过来,走向那两个士兵架着的瘦小身躯,“你们给我放开她!”   两名士兵又一次惊恐地放开了艾薇,快速地退到了一旁。直觉告诉他们刚才架住的那个人非同小可,他们心中无数次地祈求着阿蒙神,一定要保佑他们这些可怜的小角色不要被陛下迁怒致死。   拉美西斯走到艾薇面前一步之遥的地方,停了下来。   他不再向前走,他只是看着她,仿佛要将她看透一般地,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他不再说话,死一般的寂静如同瘟疫一般蔓延开来,充斥了整个大厅。所有的人,全部不敢呼吸,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他们看着厅中脏乱的、瘦小的身影,猜不透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慢慢地,她慢慢地抬起头来。   浅色修长的睫毛轻轻地眨了眨,一双如同天空般透彻的水蓝色双眸,静静地看着眼前那个俊挺的男人。   艾薇好像有无数的话想说,但是看到那张在梦里出现过无数次的熟悉脸庞,她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一瞬间,大厅里面的人全部都意识到了什么,疑虑如同潮水一般涌了上来,涌到了每个人的嘴边。但是谁都不敢说话。他们只敢静静地看着,看着眼前那如同虚幻的一幕。   那一瞬间,她从他的眼中,读到了什么?   狂喜、惊讶、欣悦、气恼、质疑、期待?   太快了,快到她无法作出任何反应。   下一秒,她已经被他狠狠地拽住了假发,用力一扯,如同太阳的光线一般美丽的淡金色头发,瞬时倾泻下来,滑落在她瘦弱的肩膀上。   他眯起了眼睛。   ——阿蒙·拉神啊!   “金色头发!”西曼苍老的声音颤抖地喊了一声,全厅的人纷纷下跪,匍匐在地上,不去看艾薇金色的头发。   看到金色头发,就是不祥的征兆,就是死亡的征兆。   “谁若是敢提起金色的头发,格杀勿论,如果谁号称又见到了金色头发的女人,亦格杀勿论,如果谁敢效仿金色头发女人曾经的装束之类,更是格杀勿论。”   所以他们,不敢看她。   因为这是他的命令,埃及上下最位高权重的人的命令。   但是他却看着她,琥珀色的眼睛里充满了难以解读的复杂情感。千思万绪化为了一个简单的音节……   “薇?……”   那个音节,那么陌生,又那么熟悉。   她几乎要哭出来了,她好想他,她真的好想他!她终于回到他身边了,她终于听到他这样叫她了。   那个音节包含了太多的感情,她无法解读,她无法说明,她甚至连点头的能力都没有了。但是她心里清楚地记着,她有重要的事情要告诉他,她有重要的问题要问他。   “为什么……你不出兵,赫梯军队已经压到了西奈半岛埃及与叙利亚的交界处啊!”   她的话一说出口,她清楚地看到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那一瞬间,变得好冷好冷,冷得几乎要冻结上了。   接下来他慢慢地开口了,淡漠的声音仿佛是从冰渊的深处传来,“这就是你要对我说的?”   “是的……我……”   “你以为——你是谁?”   这戏剧化的转变,使得大厅里跪在地上的人们不由得纷纷抬起头来,偷偷地打量厅中对视的二人。   身上沾满泥土的金发少女,白皙的皮肤仿佛没有血色一般,蓝色的眼睛怔怔地看着眼前高贵的男人,微微颤抖着身体,仿佛随时都要摔倒在地面上。   “我,我是……”   他记得她不是吗?他记得她的名字,她的声音,她的长相,她看出他记得。   那为什么……为什么他要这样问?   “你——凭什么要过问政事?”   “我……只是……”   “你——和雅里·阿各诺尔到底是什么关系?!”   不,不,他一定误会了,那个将他伤害的人不是雅里!   “陛下,请小心这个女人,她也许是雅里·阿各诺尔设计派来要对您不利的人!”又是西曼,他跪在地上,虔诚地垂着头,激昂地说出那样的话,“陛下请立即将她处死。”   那些话语就好像汽油一样,浇在了拉美西斯这团看似冰冷的火焰之上。转瞬间,空气中仿佛充满了火药的气味,一触即发。气氛更加压抑起来,侍女、士兵、官员,包括西曼全部噤声,跪在地上,再也不敢出声。   只剩下他与她,两个人站着,互相对视着。   “我……”艾薇艰难地开口了,清脆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几乎不能将意思表达完整,他那一连串残忍的话,让她的心好痛,痛得简直要碎了,“我只是希望你能平安,我只是担心你……”   “担心我?希望我平安?”他的声音怪怪的,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琥珀色的眼睛冷漠地看着她,残酷而尖锐地说着,“你以为你是什么人,有资格说担心我?你以为你是什么人,有资格过问埃及的国政?”   天啊!不要再说了,求求你,不要再说了!   艾薇难以抑制地颤抖着,不住地摇着头。她不要听了,她不要听了。   “你在我眼里,”他伸出修长的手臂,指向门外的土地,“就好像厅前的尘土一般,一文不值!”   “陛下,奈菲尔塔利大人已经在寝宫下榻……”门口走来两名侍者,刚在厅口跪下想要禀报法老,却突然发现大厅里面的气氛不对,说到一半的话硬生生吞了回去,拜跪在大厅的门口,不知如何是好。但这句话,却清晰地传到了大厅里每个人的耳朵里。   “我诅咒你如同我一般,在他心里一文不值。”   亚曼拉的声音突然在艾薇的脑海中闪过,那一刻,她最后的力气也从体内被狠狠地抽离,她再也坚持不住,她再也无法站稳,她感到自己全部的信念,就在这一刻化为了灰烬。   任何的辛苦也比不上他的不屑一顾让她心痛。   任何的付出也比不上他对别人的爱意让她心碎。   她已经不行了,穿越千年,奔走千里,支持她的不过是一个太为渺茫的信念。   现在,一切都没有了,一切都没有了……   她想回家,她要回家。   她想要大声地哭泣,哪怕将鲜血泣出胸膛。   然而现在她要坚强,即使离开他,她依然要保持自己的骄傲,骄傲地离开他,离开这个让她爱得几乎要死去的男人!   她猛地抬起头来,水蓝色的双眼平静得好像无风的大海,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她的内心在不断地淌着鲜血,但是她却微笑地看向眼前那个亲手将她所有美好感情撕碎的男人。   她淡淡地说,清楚地说:“赫梯已经征服了叙利亚的首都大马士革,他们已经做好了进攻埃及的准备,这个攻击,一定会发生在你迎娶王后的这段时间,请你……做好万全的准备。”   她昂首挺胸,娇小柔软的后背笔直地竖立着,她扫了一眼大厅里匍匐在地上的人,最后视线落在了老臣西曼的身上。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她想,战争的消息他已经知道了,或许他心里已经有了打算,她没有必要在这里点出来。   她收回视线,看向眼前宛若天神一般的男人。   五年了……   时间带给他成熟的统治者气质,不变的是一如既往般高贵的帝王气质,以及挺拔俊俏的身形面貌。   结实的身躯散发着力量的气息,浓重的眉毛微微蹙着,挺立的鼻子和优雅的唇形完美地搭配在一起,深棕色的长发随意地束在脑后,几丝乱发轻轻地散在脸颊两侧,而那双近乎金色的琥珀般双眼,正神情复杂地看着她……这双让她心碎的双眼啊。   她微微闭上眼睛。好了,她把他都记在脑海里了。   “那么,我先告辞了……”她缓缓地说着,强压着内心的痛苦,“祝您和奈菲……奈菲尔塔利……”   不行,最后的这句,她说不出来,她怎样也无法说出来。   她深深地吸了口气,算了,那就不说了吧,反正她说什么,他也都不在乎了吧。   她缓缓地转过身去,将那一口气重重地呼了出来。顿了一秒,她开始大步地向厅外走去。   可是,就在那一刹,她突然被人拉住了。电光石火之间,世界就好像翻转了过来,她一阵眩晕,不由得闭上了眼睛。当她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自己已经被那结实的臂膀用力地抱了起来,紧紧地禁锢在他古铜色的胸前。   那双透明的琥珀色眸子,充满了狂乱的神色。   “退下,你们全都给我退下!”   粗暴的吼声,让人根本无法与淡漠的他联系在一起。他抱着她,快步地向厅外走着,躲避不及的侍者,被他狠狠地踢到一旁。   “滚!给我滚!”   他叫着,仿佛失控一般,双手用力地扣在艾薇的身体上,双臂犹如铁钳一般地制住她。艾薇只觉得自己的骨头都要断掉了。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他为什么如此地暴躁了起来?   他快步走着,胸腔剧烈地鼓动着,一路上见到他的侍者、官员不由得纷纷退到一旁,充满恐惧地下跪,不敢看半眼他怀中紧紧抱着的金发少女。   “为什么?你这是……为什么?”艾薇迷茫地发问。   “闭嘴!你给我闭嘴!”他低低地怒吼着,抱着她一路不停地走向宫殿深处。   渐渐看不到侍女、侍者了,转过一个弯,视线豁然开朗,一片种满绿色青葱树木的园子展现在眼前。两个身着白衣的祭司看到拉美西斯过来,恭敬地对他俯身拜礼。他焦躁地斥退了他们,抱着艾薇快步地往层层绿荫掩盖的庭院深处走去。   一缕熟悉的清香仿佛穿越记忆飘散而来。   她还在记忆之中搜索着这熟悉的感觉,拉美西斯却松开了手,将艾薇粗暴地扔在一堆植物上面。奇异的触感让她恍惚地垂下了头,那是一堆娇嫩欲滴的莲花。   转过头去,她看到了一堵华丽的墙,上面刻着形状不甚准确的蔷薇,一朵又一朵,连成了蔷薇的海洋。粉红色的、黄色的、白色的,搭配着绿色的叶子,映着耀眼的阳光,刹那间,竟有了鲜活的韵味,转眼间塑造了时间倒流的错觉。   她将信将疑地伸出手,慢慢地碰触那面比世界上最美丽的梦还要美好的墙壁。白皙的手指带着略微的颤抖,真的吗?她看到的这一切是真的吗?   她迷茫地抬起头,不确定地望向狂怒的他,那双犹如染上迷雾的水蓝眸子,让他更加暴躁起来。   她还没有反应过来,他已经走过来,狠狠地抱住她,竭尽全力地扣住她瘦小的肩膀,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身体一般地禁锢着。   沉重的呼吸伴随着几分令人心痛的沙哑,“薇……我恨你……我好恨你!”   过了不知多久,他终于渐渐地放开了她。   结实的双手依旧紧紧地扣着她的肩膀,近乎透明的琥珀色双眼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沉默攫住了两个人的呼吸,空气沉重得仿佛要凝结。艾薇怯懦地躲避着他的双眼。虽然她那样渴望见到他,那样想他,但是见到他这样慑人的神情,她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应该说点什么,什么都好,说点什么吧!   “我……我找到了黄金镯,在这个墙壁里,”她断断续续地说着,下意识地紧握着衣摆,微微颤抖着,“所以我想,我应该回来……看看你。”   他却沉默着。   “你知道吗,我以为你忘记了我……因为你迎娶了很多妃子,在我的时代,记录了你的事情……所以我想,或许你不再想见到我。”   清澈的琥珀色双眸含着复杂的神色,他依旧一语不发。   “我想……也许你要和奈菲尔塔利在一起了,就像原本的历史一样,然后……然后……”艾薇突然哽咽了起来,她拼命地吸了一口气,“但我还是要见到你,不管如何。”   “但你见到我,就是为了告诉我,赫梯的军队已经逼近埃及边境?”冰冷躁怒的声音,仿佛锐利的刀锋,切入艾薇的脑海,她不由得噤声,看向眼前带着狂乱神情的男人。   “不,不是的……”   “是谁将你带回埃及,雅里·阿各诺尔,是他对吗,你和他究竟是什么关系?!”   “不!不是你想得那样……”   “你为什么此时出现在我眼前!”他咄咄逼人,他充满质问。   她难过得无法呼吸,话语满涨着,即将要冲破她的胸口涌出来。她轻轻地推着他,痛苦地说,声音划过喉咙,仿佛要割破她娇嫩的脖子,喷涌出滚烫的鲜血,“因为我爱你,我要见到你!”   她第一次说爱他,如果可能,她多么不希望是在这样的情况下,如此仓促地表达自己最真挚的感情。可话却不受控制地脱口而出……她无法抑制自己的心情。   她不敢再看他……   但久久地,久久地没有回应。   她试探地抬起头,却绝望地看到一副冷笑的神情。瞬时,她好像要跌入无尽的深渊。   他仿佛对她真心的表白不屑一顾,冷漠的琥珀色双眼里充满了嘲讽的笑容。他缓缓地放开了她,冰冷的声音让艾薇转瞬坠入无底的深渊,“你说爱我?”   她迷茫地看着他,水蓝色的眼睛找不到可以凝聚的焦点。   突然他猛地拉过她,没有一丝感情地狠狠地吻住了她。   不顾她的挣扎,不顾她的反抗,他冰冷而粗暴地亲吻着她,残酷地占有着她的甘美,却吝啬施舍半分情感给她。   “放开……放开我!”艾薇用力咬了下去,竭尽全力推开他,没有温度的嘴唇让她的心都碎了。   血丝渗出来了,缓缓地顺着他的脸颊流了下来。   他却依旧冰冷,轻轻抬手拂去嘴边的血迹。   “你不是说爱我吗?那你为什么反抗,让我抱啊!证明你爱我啊!”还有任何话语,会比这样的话更残酷吗?   她绝望地看着他。他却视若无睹。   他猛地撕开自己的上衣,露出结实的肩膀,右肩的肩窝里,一块丑陋的弹痕赫然醒目。   那是艾弦打伤他的地方……   “你答应过我!”他低低地吼着,沙哑的声音里带着微微的颤抖,“你答应过我,你答应过我你再也不离开我!这是你的誓言,就好像这堵蔷薇之墙一般坚固的誓言——我以为……但是你走了,你一走就是五年。每当雨夜来临,我的伤口疼痛到即将腐化,我却想着你,无法忘记你,无法忘记你和那个男人消失在火焰里。从那以后,再也没有出现在我眼前,让我在绝望之中等待,等待!”   “你说爱我,”他看着她,琥珀色的双眼闪过一阵阵恨意,“既然你爱我,为什么你可以轻易撕毁你的誓言,再一次欺骗我;为什么你可以没有一句解释便抛下我消失得无影无踪;为什么不管我怎样寻找你,怎样祈求上天,你就是不出现;我等了这么久……你见到我的第一句话,却……”   他的声音哽住了,他剧烈地呼吸着,再也说不出话来。   他只当她真挚的表白是为了摆脱他的权宜之计,他不相信她。   猛地,他抱起她来,转身飞速地向宫殿走去。不好的预感在脑海中浮现,艾薇拼命地挣扎了起来,双手拍打着他的胸膛,双脚用力蹬着,但他却好像丝毫没有感觉,双手如同凝固一般牢牢地扣住她。   他衣衫零乱,神情愤怒,抱着她,不顾纷纷拜跪的侍者们投来的好奇眼光,快速地穿过整齐的走廊,来到自己的寝宫之前。他斥退所有旁人,将艾薇粗暴地扔在上等驼毛制成的地毯之上,重重地关上大门。   她本能地向后躲闪着,拼命地想要站起来,企图逃离他随时要爆炸一般的怒火。但他已经走过来,不带半分怜悯地将她推倒在柔软的地毯之上,压在她的身上,如同被囚禁已久的猛兽一般撕咬着她洁白的脖子。   艾薇用力地推着他,拼命地挣扎着,但是他却好像钢铁一般坚硬有力,让她根本无法动弹。   他毫不怜香惜玉地抚弄着她,粗暴地对待她的每一寸肌肤,迷乱的琥珀色双眼不再透彻,他几近疯狂地喊着:“你说你爱我,你让我看到你爱我的证据啊!”   “不要,我不要!”艾薇终于叫了出来,绝望地叫了出来,泪水决堤一般由眼眶喷涌而出,情急之下,她拼命地舞动着自己的双手,大声地喊着,“哥哥!哥哥!救救我!救救我!”   但这句话,之于拉美西斯,却好像火上浇油,妒意就好像飓风一般,夺走了他最后的理智。他力气大得吓人,紧紧地扣住她的身体,让她无法动弹半分。   “你果然是骗我的,你骗我!”   他用力地扯着她的衣服,“嘶”的一声,简朴的短衫从艾薇的右肩裂开,划过胸前,直到左腰。突然,一只黄金的镯子掉了出来。   气氛突然异样的沉默了起来。   他愣住了,双手微微地松开了艾薇,直起身体,怔怔地看着那个布满裂痕的镯子。   在这个空当,艾薇用尽全力支起身子,飞快地将手伸向那只镯子。她唯一的念头是要拿到那只镯子,她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果断地戴上它,但是这一刻,黄金镯仿佛是她最后生还的希望。   然而他比她更快地拿起了那只镯子,将它高高地举过自己的头顶。艾薇被他压在身下,根本不可能碰触到镯子。   然后他缓缓地低下头来,看向艾薇,那冰冷凄绝的神情让艾薇不禁微微发抖,她从未见过这样的神情,他失神的样子,是她记忆中从未有过的。   过了一会儿,他淡淡地笑了,手臂轻轻用力,将镯子抛到了房间的一角。那金属的饰品滚落在青花石的地面上,发出冷冷的敲击声,最后,慢慢静止。   透明的琥珀色双眼,冷漠地看向绝望的艾薇。   “你果然想走,对吗?”   他双手按住艾薇的肩膀,将她压回地毯。   “几年?五年?十年?还是永远?”   深棕色的发丝从他的额前垂了下来,落在她惨白的脸颊旁边。   他看着她带着恐惧的水蓝色双眸,轻轻地说:“你总是那样轻易就忘记我们的誓言。你总是那样轻易……忘记我。”   沙哑的声音让她难以呼吸。她摇着头,眼眶里噙满了泪水,干涸的嘴唇无声地说着“没有”。   但他却视而不见,继续缓缓地说着,“那么,如果我抱了你,再抛弃你,你还会轻易忘记我吗?”   艾薇睁大了水蓝色的双眼,看向眼前的男人,看着他的身影在她的眼中不断放大,那略带疯狂的微笑,让她最后的希望,消失了……   他抱住她,火热的身躯紧紧地贴着她几乎失去全部温度的躯体,冰冷的嘴唇划过她洁白的脸颊,修长的手指粗暴地掠过她每一寸娇嫩的肌肤。她用尽全力地挣扎着,但是他却好似坚硬的巨石,令她所有的反抗渺小得不足挂齿。   “你觉得恶心吗?痛苦吗?那你叫吧,我不会停止的。”他残酷地说着,淡漠的声音不带有半丝怜悯之意,“我要让你痛苦,让你永远不会忘记我。”   泪水,从她的眼眶滚落了下来,划过她白皙的脸庞,落在了温暖的驼毛之上。   她不再反抗,任由他残虐地对待自己的身体。   她什么都看不到,什么都听不到。   她只能感觉到他无情地对待自己的身体,对待自己珍贵的感情。   骤然间,一股要将她撕裂般的巨大痛苦,侵袭了她的每一个细胞,让她几乎要死去。   他疯狂的动作让她忍不住想大声地叫出来。   她微微张开没有半分血色的嘴唇,却发现自己根本发不出半点声音。   她闭上眼睛,咬牙忍受着那剧烈的疼痛。渐渐地,意识随着痛苦慢慢远去,最后一刻,她只能感到自己曾如同鲜血般炙热的泪水,正渐渐地变为冰冷的液体,慢慢离开她的身体。   我从未忘记,你知道吗?你相信吗?   我爱你。 第三十章 守护的军团   我爱你。   我从未忘记,你知道吗?你相信吗?   他疯狂地抱她,看着她透明的泪水,滑过洁白的面颊,缓缓地滴落在温暖的驼毛之上。   没有血色的嘴唇微微地张着,但是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她就好像没有生命的陶瓷娃娃,水蓝色的眼睛迷茫地看着失去理智的他。他故意不去看她,残虐地加快自己的动作,感受她瘦小的身体因疼痛微微地抽搐。   最后一刻,她终于昏迷在他的怀中,洁白的身躯仿佛瞬间失去了所有的温度。   那一刻,他以为她死了。   那一刻,他想,如果她死了,她便不会再离开自己。   他缓缓地放开她,目不转睛地看着她沉静的容颜。   纯净的金发,深邃的眼窝,浓密卷曲的睫毛,小巧的鼻子,玲珑的樱唇。   在他的梦境里,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地出现,折磨他孤独的灵魂,让他几近疯狂地叫喊!   他微微地靠近她,心疼地看着她因疼痛而略微扭曲的精致面孔。   他温柔地抱起她,放在柔软的大床上,用温暖的毛毯紧紧地裹住她冰冷的身躯。突然,右肩又传来了撕心裂肺的疼痛,他隐隐地倒抽一口气,跌跪在华丽的床榻旁。   他无法忘记,婚礼那天,她被伤害自己的冰蓝双眸的男人带走,转瞬间,消失在所有人的眼前。   那是神的诅咒吗?他感觉时光在那一瞬停止了,等他再睁开眼的时候,冰冷的青白色火焰早已消失不见。乌云缓缓散去,骚动的人群渐渐归于平静,他们惊讶地发现,即将成为王后的金发少女,如同融入空气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满身鲜血的他,犹如失神般怔怔地盯着高大的阿蒙·拉神像。   四周的声音渐渐慌乱起来,臣子、祭司、侍者、医官纷纷围了上来。他对一切视而不见,他看着自己染满鲜血的臂膀,她环抱自己的触感,她柔软躯体的温度,仿佛还鲜活地留在上面。   但是转瞬间,她消失了,就好像从未存在过一般消失了。   他生命中最为幸福的一天,眨眼变成最为痛苦的一天。   她泪流满面地叫着:“求你不要伤害他!他是我的哥哥!”就好像肩上刺骨的剧烈疼痛一般,他无法忘记,无法忘记。   距她离开又要整整五年了。岁月在他身上留下了无情的痕迹,但是她却依旧如同初见的那天一样,宛若从未改变过。   他怕,他怕她永远不再回来,怕自己无法再等到她……   这是伟大的埃及法老唯一的惧怕。   他疯狂般大兴土木、修建庙宇、建造塑像、留写文书。   他将黄金镯藏在美丽的蔷薇墙之下,他竭尽全力地保全它。   他想、他渴望,这一切可以留到三千年后,留到她的时代,让她看到,让她记起,他在这里,还有这样一个人在这里。   下令遗忘她,迎娶另一个奈菲尔塔利,这些,是计谋。   是为了让赫梯以为有机可乘,是为了迷惑在埃及周围虎视眈眈的各国。   埃及是强大的,但是祖父拉美西斯一世、父亲塞提一世的连年征战让这个丰饶的国家元气大伤。远在北方的赫梯掌握了冶铁术,依靠逐渐强大的军事力量开始吞噬周边邻国。雅里·阿各诺尔是个天才统治者,自从他取代穆瓦塔利斯成为赫梯真正的统治者之后,赫梯的势力成为了埃及的心腹大患。   双方关于叙利亚的小规模战役从未停止过,但是这一次,二者不约而同地达成了决一胜负的默契。如果不能借用这次机会铲除赫梯的势力,或者尽可能地压制那个可怕的国家,总有一天,这片属于太阳的土地,就会像如今的叙利亚一般,沦落到亡国的境地。   赫梯的军队逼进边境,他绝不可能不知道,从最开始,雅里·阿各诺尔就在与他斗智斗勇。自赫梯起兵进入叙利亚,他便上演要迎娶王妃的大戏,消息传至赫梯,便引致他们踏过大马士革,将野心拓展到尼罗河的两岸。   这个计谋经过深思熟虑,他希望借此给予赫梯重创。   唯一让他担心的是,如果她回来,看到这一切,听说了这一切……她还会回到他的身旁吗?   他从未忘记,他说过的话——做我的王后吧,当我的国家唯一“伟大的妻子”。   即使是计谋,他依旧不想让她误解,不想让她伤心。   他想了三天,他踌躇、他犹豫,渐渐地,他的心情矛盾了起来。   他开始荒谬地想,或许……如果他假装不再在意她,假意迎娶无数的妃子,她或许……会心疼?她或许会更想回到他的身边,向他一探究竟?   他或许……可以再见到她?   所以,才会有今天的一切。   他怀着希望等待着,十天过去,一个月过去,数个月过去。赫梯征服了叙利亚,假定的婚礼就在眼前,他从满怀希望,到渐渐失望,到几乎绝望。还有一天,他们便又分开了五年!   他几乎要疯了,他在心底暗暗地愤恨,算了!算了!如果她不回来就这样吧,他要让奈菲尔塔利当上王后,他要迎娶无数妃子,他要背叛他们的誓言,背叛她,就好像她对他一样。   有那么一瞬,他以为自己可以做到。   但是今天,她出现的时候,听到她的声音他几乎欣喜若狂!   他依旧忘不了她,他不能不在意她啊!   他难以压制心中的狂喜,他充满期待地看向她,只要她说在意他,只要她说想他,那么不管是怎样拙劣的理由,他都愿意相信,他全部相信。   但是,她却毫不在意他要迎娶其他的人,只是冠冕堂皇一般地寻究战况,轻描淡写地说只是来看看他。这漠不关心的态度转瞬间让他掉入绝望的深渊。那种绝望,让他狂乱之下无情地伤害了她。   他伸出修长的手指,颤抖地抚摸上她光洁细腻的脸庞,那道浅浅的泪痕触目惊心,让他心底暗暗地疼痛着。   她爱过他吗,她在意过他吗?她说的是真的吗?还是曾经那样美好的一切,都只是他做过的一个梦呢?   晚风轻轻地吹着,高大的植物随风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恋恋不舍地离开了昏迷中的她。如果可能,他想一直看着她,永远这样看着她,眼光一寸也不离开。但是他不行,他有义务带军出征,为这片神授的土地战斗。   她醒来,如果见不到他,会担心他吗?还是,在刚才那疯狂的一切之后,只剩下恨呢?他轻轻地别过头去,望向静静呆在房间角落的黄金镯,一道深深的裂痕贯穿了镯身。他缓缓地走过去,将镯子拿起来,怔怔地看了一会儿。   残忍的女人,她还是想要离开他,或许走了便再也不会回来。   然而即使她恨他,她的心里对他毫不在意,她爱……另一个人,他还是要留下她,将她留在他的身边,留在埃及。   他收起了黄金镯,拉开了房间的大门。   红发的青年恭敬地屈身跪在门口,翠绿的眸子拘谨地看着青花石的地面。当自己的君主出现在眼前时,他更为恭敬地低下头去,沉稳地开口:“陛下,一切都准备好了,四大军团,随时都可以出发。”   阿蒙、塞特、拉和普塔赫,法老麾下最精锐的部队。   阿蒙神司掌宇宙,代表太阳之光辉,以此命名的军队有着耀眼的金色旗帜,属于法老直系的精英之队;塞特神司掌毁灭,代表战神之力量,以此命名的军队有着火焰般深红色旗帜,乃是攻击性最为强大的恐怖之队;拉神是最高之神的另一名讳,以此命名的军队用充满活力的橙红色旗帜,多变的阵型令敌人望而却步;普塔赫神乃守护之神,以宁静的水蓝色为旗帜,强大的防御与恢复能力使之立于不败之地。   他们宣誓对法老忠诚不二,他们立下愿为国家死亡的鲜血誓言。   此外还有神秘的第五军团——由西塔特勇士们组成的亲卫队,世代为埃及的王室效命的死士。   这些是埃及最主要的战斗力,国家最忠诚的力量。   此次远征,拉美西斯会带上除了普塔赫以外的全部军队。   年轻的君主看着眼前红发的爱将,微微颔首,“孟图斯,你留在这里。”   翠绿的眸子闪了一下,然后渐渐归于沉静,“属下明白,那么属下会带领塞特军团留守孟斐司,保证中心城市的稳定。”   “不,”拉美西斯淡淡地否定了他的想法,“塞特军团会跟着我远征,我会将亲卫队留下给你,守护孟斐斯。”   “但是……”   拉美西斯斜倚在廊旁的石柱上,月光顺着深棕色的长发倾泻下来,他没有感情地说:“塞特军团攻击力强大,我需要他们,亲卫队擅长城内作战,我相信他们的实力,此外,由同为西塔特村的你来率领也很适宜。”   “陛下,既然如此,请允许属下与您一同出征,带领塞特军团,并允许属下的弟弟布卡来守护孟斐斯。”   拉美西斯微微地垂下眼睑,长长的睫毛被清冷的月光映出分明的影子,落在透明一般的琥珀色眸子上。   “不,你留在孟斐斯,这边的事情更重要。布卡可以率领塞特军团。”   “陛下!”孟图斯焦急地叫道。孟斐斯固然重要,但是绝对不需要他带着最为强大的亲卫队来守护!可能暴发的动乱已经全在掌控中,只要先发制人,绝对没有任何威胁。反倒是赫梯的大举进攻……   拉美西斯却微微抬起一只手,示意他噤声,然后慢慢地说,“我留下你是因为——不论发生什么事情,你要同那个人一起守护她……孟图斯,我关心孟斐斯,是因为埃及是我的责任,但是我需要她,因为她是我的全部。”   孟图斯猛地抬起头,看到了一双略带忧伤的眼睛,转瞬间,那脆弱的情感就如同从未存在过,又一次隐藏在他的淡漠神情之下。   她,那个金发的少女,自从她第一次出现以来,转眼十年过去了,她仿佛控制了这个伟大君主的一切喜怒哀乐。没有人能让他的心境产生半分波动,唯有她,可以轻易地在他的心湖中激起惊涛骇浪。   也许当初,他们不应该将她带到他的身边……   “好了,孟图斯,我出发了。”拉美西斯的声音打断了孟图斯的思绪,他轻轻地拍了拍爱将的肩膀,“有劳你了。”   孟图斯连忙深深地拜跪下去。既然是他交给他的任务,无论如何,他都要全力完成。布卡,这次由你率领塞特军团,一定也要竭尽全力保证法老的安全,争取胜利的先机啊!   艾薇突然醒来,睁开眼,迷茫地看着天花板。   清晨的阳光透过纯白的薄纱洒进屋子里。   她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在她白皙的肌肤上投下了柔和的影子。   她伸出手,洁白的手指在阳光下仿佛要变得透明起来。   她好像忘记了什么?   她是在哪里?家里吗?等一等佣人就会把早餐送进屋子里来,哥哥就会打电话过来。那么现在,她可以再睡一会儿。   她试着移动了一下身体,剧烈的疼痛让她差点叫出声来。   出了什么事情,她的身体发生了什么事情?   “奈菲尔塔利,你醒了?”陌生的声音,却带着一点点熟悉的感觉。   她寻着声音转过头去,看到一双犹如黑曜石一般美丽的眼睛。温和的笑意,宛若阳光流水一般让人舒心。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人,简朴的白衣挡不住他沉静的气质,岁月的流逝抹不去他过分的美丽,她恍若隔世一般迷茫地看着他,嘴里喃喃地说道:“难道我死了吗?”   “不,你没有死。”白衣的青年微笑着,乌黑的发丝垂泻下来。不是女人,却比所有女人更加吸引人,“只是你误以为我死了,但是我没有。”   艾薇忍着身体的疼痛,咬着牙半坐起来,冰冷的双手伸了过去,抓住眼前俊美的青年,她的声音微微颤抖,仿佛看见了世界上最令人无法相信的事情,“礼塔赫?!”   “不,我叫做比耶。”他依旧笑着,宛若阳光,宛若流水。   “你没有死……”艾薇突然感到眼眶一热,泪水顺着脸颊滚落下来,“太好了,我一直很想见到你,我想对你说……对不起,对不起。”   她抓着他,瘦小的身体轻轻地颤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就是不管如何,都要向他道歉。   礼塔赫轻轻地说:“不要这样伤心,这不是你的错。”他微微侧过身去,一位美丽的黑发女人走了进来。   “奈菲尔塔利,吃点东西吧。”   看着她宁静祥和的神情,艾薇的眼泪流得更凶了,“马特浩倪洁茹公主!”   女人将手中端着的食物放在一旁,微笑着说:“不,我叫做比·比耶。”   比·比耶,是属于比耶之意,是拉美西斯赐予她的名字。那个时候,他便知道了吗?   “那个时候,他已经知道了。”礼塔赫缓缓地说着,解释了艾薇的疑惑,“起初,所有人都以为我死了,包括我自己,我也不知道我会活过来。”   “我被送往死亡之家,埃及手艺最好的木乃伊制作师准备将我剖开,制成木乃伊。但是突然间,我又重新获得了呼吸,我居然活了过来。仔细想想,或许是因为在数年前,我曾潜心研究各种毒物,尝试了不少,所以有了一些抵抗力……不过,那次中毒依然留下了后遗症。”   他苦笑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艾薇这才注意到他坐着达到姿势,“你的腿……”   “我的下半部分身体已经没有知觉了。”他又恢复了往日平静的笑容,“但是我却得到了更为重要的东西。”他轻轻地拉了一下身边马特浩倪洁茹的手。   “你知道吗?陛下其实是非常温柔的。”马特浩倪洁茹温柔地望向礼塔赫,湿润的眼睛里充满着幸福的神采,“直到我被发配到底比斯的西岸,我才知道他还活着。那一刻,我是多么的幸福。如果没有陛下的旨意,我们是永远不可能在一起的。从那一天起,我们不再是第一先知与法老的偏妃,而是普通的民众比耶与他的妻子比·比耶。我衷心地感激陛下。”   他们的十指紧紧地扣在一起,他们舍弃了自己高贵的身份,甘愿隐姓埋名,从此过着平凡的生活。艾薇看着他们,感到非常开心,他们是多么的令人羡慕,美好得让她几乎难以相信。   她想说些什么,但是轻轻移动身体,又疼得差点掉下泪来。   对了,她怎么会忘记,她的身体,已经被那个人狠狠地伤害了啊……那个对别人都那么温柔的人,却这样刺伤了自己,将她最真挚的感情撕成了碎片。她咬着牙,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这里……是哪里?”艾薇问道。   礼塔赫与马特浩倪洁茹对望一眼,“这里是孟斐斯的西岸,吉萨。”   “为什么……我会在这里?他呢……”心中一阵剧烈的绞痛,让她几乎无法呼吸。他果然抛下她了,他果然不需要她了,为什么他可以这样残忍?!   看着她心痛的表情,礼塔赫略带歉意地说:“是孟图斯送你过来的。你已经整整昏迷了一天一夜,埃及与赫梯的全面战争即将开始,法老已经率兵北上,打算在叙利亚与赫梯一决雌雄。”   “叙利亚?”艾薇睁大了水蓝色的双眼,认真地看着礼塔赫,“快告诉我,还有什么?”   礼塔赫看了一眼自己身边的马特浩倪洁茹,缓缓地说:“孟图斯会留守孟斐斯,带领法老的近卫军保证中心城市的安全,法老会率领阿蒙、塞特、赖三大军团北上叙利亚,迎战赫梯的军队。”   卡迭石,这就是卡迭石之战的开始!   艾薇的脑海中飞快地闪过了历史书上对这场著名战役的种种描写。   那是一场非常艰险的战斗,拉美西斯二世得到了虚假的敌军情报,贸然率领自己的大部队深入战场,落入赫梯的埋伏,军力遭受严重损失。所幸稍后,自己的另一支部队及时赶到,帮助其脱离了困境。   她要好好想想,那支部队的名字是……   “普塔赫”!那支关键的军队的名字是普塔赫,但是刚才礼塔赫说出的三大军团里,并没有包括那个名字。她焦急地抓住礼塔赫,激动地问着:“普塔赫军团呢?普塔赫军团为什么没有跟着法老出征?”   礼塔赫愣了一下,“普塔赫军团……在这里。”   “为什么,为什么会在这里!”艾薇挣扎着站起来,挣扎着想要走出去,可是眼前一黑,差点跌倒在地上,她却依然坚持地说着:“快让它向叙利亚前进,不然,不然……”   马特浩倪洁茹连忙走过来,扶住艾薇,“你刚醒,你需要休息。”   “但是……我不能让他死。”艾薇虚弱地说,“谁是普塔赫军团的将领,我要告诉他。他一定要现在出发,赶到法老的身边,不然,不然那个人会有危险!”   礼塔赫略带忧伤地看着眼前的金发少女。   他能看出,她对陛下的关切是真挚的、发自内心的,她是爱着陛下的。   同时,陛下也是疯狂地爱着她的。   昨夜孟图斯小心翼翼地护送她来到这里,匆忙间只留下了几句话,“你们一定要竭尽全军之力保证她的安全,保证她——留在埃及,这是法老的希望”。然后他便不顾疲累,立刻启程赶回了孟斐斯。在军情如此紧急之时,身为第一将军,他却护送一个女孩子越过尼罗河连夜赶路来此,这必然是受法老的重托。他们接过昏迷中的艾薇。她苍白的脸上隐隐泛着冷汗,淡淡的泪痕尚没有完全消失,干裂的嘴唇呢喃地说着:“不要这样,放开我……”   他不由得微微叹息。陛下与她,明明彼此相爱,但又总是在不停地伤害着对方,就像两只渴望得到温暖的刺猬,在接近的时候却不停地刺伤彼此。   他能看到陛下在过去的十年间,有她与没有她在身边的时候,是多么的不同。而他也能感到,眼前这个精灵般的女孩,在与陛下的接触中,慢慢改变了自己的心意。   他希望能看着他们得到幸福,就好像他与马特浩倪洁茹一样。   “礼塔赫,快告诉我。”艾薇焦急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他又流露出宛若阳光流水一般的清澈笑容。   “奈菲尔塔利,”他慢慢地说,“普塔赫军团的统治者,是我。”   艾薇愣了一下,礼塔赫曾经是祭司,又拥有部分王室血统,同时还掌控着兵权……拉美西斯一定非常、非常地信任自己这位好友。想到这里,她不由得更加沮丧并且充满了歉意。那段时间他的犹豫,一定是因为自己不知所以的叫喊吧。   艾薇你是笨蛋,大笨蛋!   她看了看礼塔赫不能动弹的双腿,带着深深的歉意低下头去。   如今,她要如何开口?她想借这支军队,去拯救她最重要的人……他们还会信任她吗?   “虽然我不再是埃及的第一先知,但是陛下仍然坚持将普塔赫军团的统治权交给了我。军士们不知道我是谁,但是他们奉法老之命,对我宣誓忠诚,为了保护我和比·比耶,在大战来临之前,与我们一起,留守孟斐斯西岸。”   “普塔赫军团以坚固的防御能力而闻名,法老留下它,是为了守护我们,也是为了守护王国的最后底线。即使这场生死之战,埃及不幸败退,这支军队仍然可以与孟图斯将军手中的军队一起,挽回全局。”马特浩倪洁茹轻轻地说着,双眸静静地看着艾薇。   “我们是与法老在一起的,我们希望在有危难的时候,可以帮助他渡过难关。但是,奈菲尔塔利,”礼塔赫看向艾薇,黑曜石一般的眼睛隐隐闪着奇异的光芒,“对不起,我现在的样子……恐怕无法带领这支军队前往叙利亚……”   艾薇拼命地摇头,噙住即将涌出的泪水。不要,不要再说了……   她害得礼塔赫隐姓埋名,害得他失去双腿,所以他无法带领军团跟随法老前往卡迭石。   但是这支军队是多么的重要啊!如果没有这支珍贵的力量,拉美西斯也许会死……都怪她,都怪她!如果她从来没有出现过就好了!   “奈菲尔塔利……我不能动了,但是,你可以!”   什么?   艾薇难以置信抬起头来,看到两双坚决而充满信任的眼睛。   “你可以带领这支军队,前往叙利亚,代替我,去到那个人的身边。”   “奈菲尔塔利,你可以的,请你务必带领这支军队,守护法老。”   “但是……”她颤抖地说着,“但是,这是他留在这里……留给你们……”   “奈菲尔塔利,如果他死了,我们是不会苟活下去的。”礼塔赫微笑着说,“我们的幸福,是他赐予的,我的忠诚,永远是他的,如果他离开这个世界,那么我便跟着他去另一个世界,继续效忠于他。”   马特浩倪洁茹苦笑了一下,白皙的双臂轻轻地从后面环绕住礼塔赫。   他还是那样,执著得近乎固执,只为效忠那个伟大的君主。但是……她愿意一直在他身边,不离不弃。   “快去吧,奈菲尔塔利。”礼塔赫从腰间取下一块金质的令牌,上面精细地雕刻着守护之神普塔赫的形象,“全军已经整队完毕,请你即刻出发,请你代替我……守护他!”   礼塔赫冰凉的手伸过来,将金牌放到艾薇的手里。   马特浩倪洁茹轻轻地指向门口,“奈菲尔塔利,请随我来,去到普塔赫军团的身边,请你一定要保护法老。”   艾薇深深地吸了口气,强忍着即将决堤的心情,望向微笑地看着她的礼塔赫,美丽的水蓝色眸子里展现出宛若天空一般清澈的光亮。   她坚定地看向他,手指微微用力,抓紧那块金质的令牌。   “对不起,礼塔赫……还有,谢谢你。”   “快去吧。”   马特浩倪洁茹也在一旁点头,示意艾薇尽快出发。   她最后看了一眼礼塔赫黑曜石一般美丽的双眼,其中充满了鼓励与信任。   她微微颔首,然后便果断地转身,推开了房间的大门。   金色的阳光倾泻下来,热浪撕破空气扑面而来。   眼前一片水蓝色的旗帜,仿佛宽广的海洋。   她高举右手的黄金令牌,阳光一般耀眼的金色发丝随着风轻轻扬起。   “向卡迭石——前进!” 第三十一章 卡迭石之战   埃及与赫梯关于叙利亚的争端,在过去的一百年从未停止过。连年战火,使得富裕的埃及元气大伤,赫梯依靠冶铁术带来的强大军事力量,逐渐在对叙利亚的争夺中取得了优势。自从两个国家各自上任了一名年轻的统治者,双方不约而同地想要寻找一个合适的时机展开一场决定性的对决,确立己方的霸主地位。   拉美西斯二世即位后的第四年,埃及首先出兵占领了南叙利亚的别里特(今贝鲁特)和比布鲁斯。次年初,赫梯出兵,铁蹄踏过了叙利亚的首都大马士革,重新获得对叙利亚的绝对控制权。趁埃及法老筹备大婚仪式期间,赫梯军队向埃及边境压近。   四月末,拉美西斯二世御驾亲征,率三大军团从下埃及三角洲东部的嘉鲁要塞出发,沿里达尼河谷和奥伦特河谷挥师北上,路上间或遇到赫梯军队小规模抵抗,均被强大的阿蒙、塞特以及拉军团的军事力量粉碎。   埃及乘胜追击,经过近一个月的行军,进至卡迭石地区,于卡迭石以南约15英里处的高地宿营。位于奥伦特河上游西岸的卡迭石,河水湍急,峭壁耸立,地势险要,是联结南北叙利亚的咽喉要道,也是赫梯军队的军事重镇和战略要地。埃及军队的战略是试图首先攻克卡迭石,控制北进的咽喉,之后再向北推进,恢复对整个叙利亚的统治。   红发的青年晃了晃头,把晶莹的水珠从头发上甩落。清晨的阳光照射在他古铜色的肌肤上,增添了习武之人独有的力量之感。   他高高地伸出左手,对着天空吹起一声嘹亮的口哨,不远处一只鹰慢慢地飞了过来,在他头顶盘旋了几圈,最后落在他结实的左臂上。   那只鹰眼神锐利,毛色亮丽。青年从身旁的牛皮袋里拿出一块肉,扔向半空,它便立刻飞身过去,叼住那块还带有鲜血的肉,骄傲地在空中盘旋。   “好样的,路!”青年赞许地笑着,翠绿的眸子如同宝石一般,迎着初升的太阳,闪耀着活力的光芒。   “布卡大人。”士兵恭敬的声音在身后响起,青年收起了微笑的表情,转身看向身后的士兵,他们的身旁押着两个穿赫梯军服的人,“在营帐附近俘虏了两名赫梯降兵。”   布卡看向两名狼狈的逃亡者,若有所思地说道:“你们……不像是赫梯人。”   两个人忙不迭地跪在地上,痛哭流涕地说:“大人英明啊,我们只不过是普通的贝都因游牧人,我们是被赫梯抓去充当士兵的啊!”   “大人,我们是好不容易逃出来的!我家里还有老婆和孩子啊!大人,我们愿意告诉您赫梯军队的情报,求求您放我们回家吧!”   布卡冷冷地看了他们一眼,一挥手,示意将他们带入自己的军帐。   埃及军士将两名赫梯战俘推进大帐便恭敬地退了出去。两个人战战兢兢地跪在地上,嘴里不住地求饶着。   布卡在帐中宽大的椅子上坐定,双手交叉,“说吧,什么情报?”   两名俘虏争先恐后地说了起来,“大人,其实赫梯在卡迭石军力不强,大人可以放心进攻。”   “是的大人,赫梯主力尚在卡迭石以北百里之外的哈尔帕,卡迭石为数不多的守军士气低落,力量薄弱,畏惧埃军,特别是叙利亚王侯久有归顺埃及之意……”   布卡一拍桌子,浓重的眉毛紧紧地拧在了一起。跟随哥哥孟图斯在军中辗转随行五年,他已经不再是五年前那个年少轻狂、容易中计的毛躁小子。翠绿色的双眼咄咄逼人地看向眼前的降兵,让那两个跪在地上的人心中暗暗起了寒意。   压抑的气氛持续了许久,布卡终于缓缓地开口,“你们并不是赫梯人,何苦为他们说谎?倘若你们现在不说实话,我恐怕你们再也不能回到你们的家人身旁。”   两个战俘轻轻一抖,犹豫地对视了一下。   布卡当下作势要叫军士进来。两个战俘连忙叫住了他,几乎带着哭腔地说:“大人,大人!求求您,我们真的是普通的贝都因游牧人,我们的家人都在赫梯人的手里,我们也是不得已啊!”   布卡挑起眉毛,“那么快说吧,赫梯的真正实力。”   两个人依旧踌躇着。布卡终于失去了耐心,“不说你们就死在这里吧。老婆还会再有,孩子还可以再生,如果人死了就一点办法都没有了。”   其中一个俘虏终于结结巴巴地开口了,“大,大人……其实,赫梯的主力军队就埋伏在卡迭石附近的奥伦特河东岸。”另一个狠狠地看了他一眼,他却依旧断断续续地说,“就等埃及军队过河的时候,给予沉重的打击。”   布卡沉吟了一下,年轻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大人,这是真的!请您放我走,求求您!”   布卡鄙夷地看了他一眼,脸上忽然浮现出暴戾的笑容,“那么……谢谢。”   电光石火之间,他抽出宽大的宝剑,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猛地刺入了眼前可怜的贝都因游牧人的身体。鲜血倏地喷涌了出来,溅到了青年英俊的脸上,在另一个人还没反应过来之时,他又手起刀落,让他一并去地狱报道了。   他没有表情地看着他们,翠绿色的眸子隐隐地闪过一丝幽暗的神情。   甩去剑身上的血污,他开口叫道:“来人,我有要事要禀报陛下。”   拉美西斯坐在军营大帐的中央,手里拿着写有战报的纸莎草书,深棕色的头发随意地束在脑后,琥珀色的眸子淡淡地看着眼前恭敬跪着的年青将领。   “你说有要事禀报?”   红发的青年垂首不语。片刻,他抬起头来,面容平静得宛若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他缓缓地开口,“陛下,我刚才抓获了两名赫梯的逃兵,得到了重要的赫梯军情。”   “说吧。”   布卡停顿了一下,然后便清晰地说了下去,“两名俘虏谎报赫梯在卡迭石埋伏重兵,让我们绕行北上,在属下的拷问之下,得知其实,赫梯主力尚远在卡迭石以北百里之外的哈尔帕,卡迭石为数不多的守军士气低落,力量薄弱……属下认为现在是攻打卡迭石的最好时机。”   拉美西斯的眼睛微微闪动了一下,他看着眼前恭敬地单膝下跪的布卡,思忖了片刻。   “你有多少把握?”   “属下愿以性命加以担保。”回答不假思索,语气斩钉截铁。   接近金色的琥珀色双眸看着布卡,空气宛若凝固一般沉静。   不知过了多久,年轻的统治者终于开了口,“好,明日清晨,全军出发,经由萨布吐纳渡口跨过奥伦特河,攻入卡迭石。”   “是!”   布卡低下头,翠绿的眸子里倏地染上了几分阴暗暴戾的神情。   对不起,兄长,对不起,西塔特。   布卡一辈子效忠的人,只有一个。   ——奈菲尔塔利。   他亲眼看到了,在孟斐斯的宫殿,拉美西斯不顾她的挣扎,将她带入寝宫。   他亲眼看到了,哥哥将她带离皇宫的时候她满是泪痕的面容与凌乱的衣衫。   奈菲尔塔利是他的梦想,她犹如阳光一般淡金色的头发,天空般透彻的水蓝双眼,透明般白皙的美丽肌肤,留在他心底深处,犹如最神圣珍贵的圣地,他小心地保护着。他不敢碰她,甚至不敢在脑海中妄想能够拥有她——即使一瞬,都是那样奢侈。他铭记五年前的誓言,他发誓效忠这犹如神赐的少女,一生一世。   伤害她的人,全部应该死去。   他要保护她,不遗余力。即使要他陪葬,他也毫不犹豫!   清晨,第一缕阳光唤醒了大地的呼吸。   奥伦特河上游的水流湍急地流动着,掠过岸边的岩石,在清晨的光照下闪耀着冰冷的光芒。   埃及的三大军团,阿蒙、拉与塞特整齐列队,金色、橙色和血红的旗帜遥相呼应,太阳从军队身后缓缓地升起,映得身穿铠甲的军士如沐神光。   年轻的法老身着金色的战衣,鲜红的斗篷随着微风轻轻飘扬,深棕色的头发束在脑后,微微垂下的发丝抚过他棱角分明的脸庞。   透明的琥珀双眸微微眯起,看着太阳的方位。   偌大的空地上安静得没有一丝声音,甚至连威风凛凛的战马,都一动不动,放轻了呼吸的力度。只能听到奥伦特河飞速地流动,发出阵阵激荡的水声。   过了片刻,拉美西斯突然从身边抽出王室华丽的宝剑,刷地发出凛冽的声音。瞬间所有的军士都转头看向英俊的法老。他右手持剑,高高地伸向蔚蓝的晴空。   被精细打磨过的剑身,在太阳的照耀下,发出如同星辰般遥不可及的华丽光辉。   他轻轻地开口,“开始渡河——”   三大军团立刻变换队形,金色的阿蒙军团在最前面,橙红色的拉军团紧随其后,两个军团将队型调整至长而宽的形状,以求在同一时间尽可能多地过河。   赤红的塞特军团由布卡带领,呈一个半弧形,向河岸反方向退去。目的是保证在敌人来袭之时可以保护正在渡河的军队,争取时间让他们重新调整队型,全力歼敌。   拉美西斯的宝剑指向奥伦特河的西岸,阿蒙军团开始踏入河水。虽是四月,清晨的奥伦特河仍是有些寒意,军士们却毫不犹豫,一往直前,步履整齐。金色的旗帜仿佛炽热的光芒,要将这清冷的河水燃烧煮沸般。他们选择于浅滩徒步渡河,水花飞溅,发出金属般的闪光。   一个小时不到,阿蒙军团五千人,顺利渡过了奥伦特河,在西岸重新整队,继续向东北方向前进,预计中午时分将在卡迭石西南侧搭起营寨。   拉美西斯嘴角微微扬起,随即起手指向拉军团。拉军团的将士高举着橙红色的旗帜,开始踏入水中。军队在水中有条不紊地前进。拉美西斯轻扯缰绳,毛色亮丽的棕色骏马飞速地踏着河水奔过去,追着阿蒙军团的方向急驰而去。   阿蒙军团在拉美西斯的带领下,整齐快速地前进着,行进了不久,远处隐约传来了凌乱纷杂的兵戈之声,这使得已经离开奥伦特河数里的拉美西斯与阿蒙军团不由得停下了脚步。正在疑惑间,突然一个浑身血迹的将士,骑马从远处匆匆赶来,他手里紧紧地握着有些破损的拉军团军旗,脸上遮掩不住的焦急与恐惧。   到达拉美西斯眼前,他气喘吁吁地翻下马来,跪在地上,颤抖地说:“陛,陛下,赫梯……赫梯军队的埋伏!”   公元前1275年春,埃及决定北上,夺回对叙利亚的控制权。拉美西斯二世还未起程,赫梯即从派往埃及的间谍那里获悉了埃及即将出兵远征的秘密情报。赫梯统治者召开王室会议,制定了以卡迭石为中心,扼守要点,以逸待劳,诱敌深入,粉碎埃军北进企图的作战计划。为此,赫梯集结了包括三千辆双马战车在内的2万余人的兵力,隐蔽配置于卡迭石城堡内外,拟诱敌进入伏击圈后,将敌人一举歼灭。   赫梯派出间谍假扮为贝都因游牧人,蒙骗埃及,说卡迭石并无赫梯军把守,诱使拉美西斯率军过河,意欲在赫梯军力分散之时给予其沉重打击。   拉美西斯二世率军在卡迭石附近高地驻宿一夜后,于次日清晨指挥主力部队向卡迭石进击,欲在黄昏之前攻下该堡。拉美西斯二世率阿蒙军团冲锋在前,拉军团居后跟进,塞特军团滞留在后方地区,一时不能达到战场。   赫梯得知埃及中计,随即将赫梯主力秘密转移至奥伦特河东岸,形成包围圈,在拉军团渡河之时将其包围,孤立为两部分,分别剿灭。   “陛下!赫梯军队将尚在渡河的拉军团从中截为两部分,敌方军力远强于我方,拉军团……拉军团!”受伤的军士几乎泣不成声。   拉美西斯怒从中来,却依然紧绷着脸,冷静地问:“塞特军团在哪里?”   “陛下,塞特军团仍然守在后方,不知何故,不能及时赶到。”   拉美西斯闻言,双手不由得狠狠扯了一下缰绳,双腿一夹马腹,棕色的坐骑随即调转方向。阿蒙军团在最短时间调整队形,全体士兵开始跑步,跟随拉美西斯向奥伦特河前进。   拉军团在此战中损失惨重。拉美西斯得知消息,遂率阿蒙军团将士折返,想要挽救拉军团失利的局面,在回程途中,赫梯军队以二千五百辆战车从侧翼向阿蒙军团发起猛烈攻击,拉美西斯二世瞬时陷入重围。   拉军团陷入包围尚不久,现在折返,与其剩余部队一起,还可以抵抗赫梯军队,坚持到塞特军团的到来。   拉美西斯策马扬鞭,骏马飞速地驰向奥伦特河,身后扬起阵阵沙尘。透明的琥珀色眸子染上了深深的阴影。   那个布卡……   阿蒙军团快速地推进,队伍不由得变为颀长的形状。   眼看即将到达渡河点,军团侧翼突然传来宛若雷鸣般的隆隆马蹄声,阿蒙军团将士尚未回神过来,队伍西侧已经横冲出黑压压一片挥舞着赫梯旗帜的战车队。   定睛一看,那奢华神秘的色彩,不正是“绛紫深黑旗”!   转瞬间,飞速行进的金色军团被冲出的战车队截为两半,严格整齐的阿蒙军团在这一刻竟然丧失了原有的秩序,被如同移动的铁臂一般的赫梯战车队拆散、碾碎。   在受到攻击的时候,拉美西斯冷静地做出了正确的决定——收缩队形。让队伍集中,以便增加抗击打能力,并且为很快可能形成的包围圈做好突围的准备。   但是,在当时的情况下,金色的阿蒙军团已经失去了战斗的意志。   士兵们的信心开始动摇。   赫梯的战车采用铁质的车轴,上面可以乘坐三个人,一人专职驾车,另两人可以专心负责攻击与防守,从而使战斗力大大增加。令人心慌的不止这点,强大战车队背后那激烈昂扬的绛紫深黑旗就好像死亡的宣告,每一次飘扬,都意味着冷血恐怖的赫梯“背后的君主”已经来到战场,他势必让鲜血染满目所能及的旷野。   拉军团已被击溃,明明离开拉军团很近的塞特军团却始终没有出现,如今形成了阿蒙军团孤军奋战的局面。   几支分队开始不听指挥,擅自脱离军团主体,想要趁赫梯不备逃离战场。然而这种行为转瞬就被赫梯的战车踏为尘灰。   阿蒙军团使用紧凑阵型,围绕在法老的周围,但是战意却渐渐被赫梯高昂的气势吞噬。   赫梯的战车越战越勇,只是瞬间,阿蒙军团一半兵力就已经被歼灭。拉美西斯奋力抵抗,他与身边的勇士一同挥舞刀剑,使得赫梯始终无法将他拿下。   阿蒙军团的士兵逐渐变少,赫梯的军士却仿佛潮水一般继续涌上来。拉美西斯左手持盾,右手舞剑,不停砍杀赫梯士兵。大量鲜血喷涌出来,溅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竟增添了几分暴虐妖美的气质。   他琥珀色的眸子染着几分嗜血的凶残,高大的身躯宛若不可接近的战神,赫梯士兵无法靠近他,倒下的尸体在他身边堆成了一个小圈。   但是,他身边的勇士,一个接一个地倒下了。   周围的厮杀声,逐渐逐渐地变小了。   依旧见不到塞特军团的影子。   血污几乎要遮住他的眼睛,挥舞宽剑的速度慢了下来。赫梯的军士虽然惧怕他,却仍然如同海水一般,一浪接着一浪涌上前来。   远处的高地上,出现了一个黑色的影子。刺眼的绛紫深黑旗招摇地飘动着。   即使不看也知道,雅里·阿各诺尔已经来到了这个战场。   赫梯士兵更加勇猛地向拉美西斯及其少量的残余部队冲来,如同饿虎扑食一般地挥舞着手里的兵器。   “埃及的君主拉美西斯,为什么不放下兵器,何苦垂死挣扎呢?”冷清的声音略带调侃,从高地上飘来。   拉美西斯置若罔闻,奋力杀敌。   意识已经开始游离,他所有的一切动作全部出自一个坚强的信念。   活下去,他要活下去。   他要回去,回到她的身边。   “大人,是否要活捉呢?”气质斯文的青年从后面赶上来,恭敬而又慢吞吞地问向年轻的统治者,浅棕色的眸子没有情感地看着下面的战场,“奥伦特河东边还有八千将士,属下已经将他们安置好,不知下一步应当如何进行?”   雅里看着包围圈中心奋力抵抗的拉美西斯,只见他浑身浴血,在太阳的照射下宛若雄浑的战神。此时,雅里心中不由得升起几分敬意。   拉美西斯本不至于陷入此种尴尬境地。   只是赫梯此次出兵,亦有完全的把握。   其一,早在数年前,埃及的重臣西曼妄想使自己女儿的女婿——拉美西斯的王弟,塞提一世的第十个儿子——篡夺帝位,开始出卖情报给赫梯!   由于拉美西斯始终无后,若他死去,王位必然会传于王弟。若他死于与赫梯的战争,西曼绝对有把握以下制上,让自己的女婿在兄弟之争中,夺位称王。赫梯与西曼暗通情报,已有五年之余。西曼,是赫梯埋伏于埃及的一张王牌,所以,即使牺牲亚曼拉,也要保住西曼的存在。因此,拉美西斯在国内编制军队、勤加训练等等动作,雅里虽远在千里之外,依然了若指掌。   其二,拉美西斯迎娶祭司奈菲尔塔利为王后一事,雅里认定是为了惑敌深入的计谋。他深知拉美西斯对金发少女的爱恋之心,他不相信他可以轻易忘怀。因此他将计就计,开始举兵骚扰埃及边境。   最后,也是最为诡异的原因是,雅里早已注意到奥伦特河对岸的塞特军团。因为对其部署与惊人的战斗力有所顾忌,他放置了八千将士埋伏在东岸。但是塞特军团竟一味退后,完全不来前线支援被攻击的另外两个军团。   他没有料到,所以拉美西斯也必然没有料到吧。   否则,战局或许不会如此惨烈。   雅里微微眯起眼,“那八千军士……留在河东吧。我要公平地让拉美西斯败在我的面前,将其活捉。”   图特躬身一拜,匆匆转身,向传令兵下命。   只是,“活捉”二字尚未出口,不远处突然传来了震天的呐喊声。   雅里侧身望去,只见一片如同海洋般美丽的水蓝色,铺天盖地地涌过来。   为首的少女骑着马,右手高举一面水蓝色的旗帜,普塔赫神的形象赫然其上。她背脊挺直,双眸坚定,金色的头发恍若阳光一般飘扬。水蓝色的队伍之前,她白腻的肌肤在夕阳的映衬下竟显现出几分如同晚霞般的绯红。   “奈菲尔……塔利。”   卡迭石之战赫梯计谋成功,阿蒙军团损失惨重,拉美西斯二世陷入苦战,眼看体力就要不支。当日已偏西,黄昏来临之际,普塔赫军团赶到,给拉美西斯二世带来了生机。埃及军队开始重整旗鼓,普塔赫军团严密部署,埃及人运用其方阵作战法,打败了赫梯的战车队,最终迫使赫梯军退出了战场。   “薇……薇!”   “比非图!”   艾薇叫着,高举水蓝色的军旗。普塔赫军团宛若奔涌的潮水,冲向赫梯的军队。   艾薇将军旗微微斜倾至前向三十度角,普塔赫军团的队形骤然变得紧凑,调整为坚固的三线阵式。   第一线为战车兵,作为冲杀敌人的先锋;第二线由十个横排的重装步兵队组成,手持盾牌和长矛等武器,形成一个密集的阵列向前推进,在步兵队的两翼有战车兵保护,同时这些战车兵还去压迫敌人的两翼;第三线仍是战车兵,作为后卫或用来追击敌人,轻弓箭手穿插在第一、二线中间,射箭扰乱敌人的阵脚。   普塔赫军团开始发挥作用,强大坚固的防守力量以及由三线阵型带来的无懈可击的攻击模式,使得战场的局势发生了戏剧性的改变。   水蓝色的军团,涌入了深黑色的队伍,化解了拉美西斯身边层层包围着的赫梯军士。   艾薇不顾一切地骑着马,随着第一队战车,向拉美西斯所在的地方冲去。   水蓝色的双眼,丝毫看不到周围的嘈杂与纷争,在看到他的第一眼时,雾气就已经缭绕了视线。棕色的头发,琥珀色的双眼,为什么全身都是血渍,他受伤了吗?他还好吗?   她只觉得全身冰凉,四肢百骸宛若失去了任何感觉。   她只能看到他!   她只想快些去到他的身旁!   “薇!”他难以置信地看着她。她不顾一切地冲了进来,夕阳照在她的身上,如同金色的霞衣,她好美,她是世界上最美的。   他向她张开双手,“薇!来这里!”   她紧紧握着军旗,冲向他,从飞腾的马上跃入他的怀里,将身体埋入他宽厚温暖的胸膛。   “薇……”他缓缓收合双臂,想要将她揉进自己的怀中。   “啪!”突然,她一巴掌打在他的脸上。   他愣了一下,她居然打他?疑问还没说出口,只见她仰起头来,大大的眼睛瞪得圆圆的,透明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就是倔强地不肯掉下来。   “我恨你!我讨厌你!”她用力地说着,秀气的眉毛紧紧地蹙在一起。   她……就是为了说这句话吗……   为了说这句话,她才来到这里吗?   他觉得自己的身体要冷去了,不过,至少,为了说这句话,她还没有走,她毕竟来到了他身边。   他愣着,说不出话来,瞬间眼底闪过了千百种复杂的情愫。   下一秒,艾薇已经紧紧地抱住了他,娇小的身体仿佛用尽了所有的力量。她微微颤抖着,“我恨你,但是我不要你抛下我,我要你活着,活在我身边!”   那一刻,周遭嘈杂的世界,似乎都与他们不相干了。   她将头埋在他的怀里,双手用力地环着他的身体。他愣愣地看着自己怀中娇小的身影,仿佛难以相信自己听到的。   “一生一世,不离不弃!”艾薇大声地叫着,清脆的声音宛若雷鸣一般响亮,穿过杀戮的纷乱,传入拉美西斯的耳朵里,敲击着他的每一寸神经,“就是说,我要和你一直在一起!永远在一起,不会离开你,更不会舍弃你,一生一世。我发誓!”   “一生一世,不离不弃……”他喃喃地跟着念了一遍,琥珀色的眼睛里漾起了感动的神情,嘴里无意识地说着,“我可以相信你吗……我可以相信你吗?”   艾薇拼命地点头,“可以的,一定可以的!所以你答应,你要好好活着,不要再冒险,你要活一百岁,陪着我!”   他慢慢地低下头,深棕色的发丝温柔地垂在她的身上。   他抱紧了她,用全部力气抱紧了她。   这一次,他愿意再相信她。   他要与她在一起,一直在一起。   一生一世,不离不弃……   雅里站在战场边的高地上,看着远处两人紧紧地抱在一起,在夕阳下,仿佛变成了沐浴神光的金像。水蓝色的军队,仿佛保护圈一般,将二人与赫梯的士兵隔开,并缓缓吞噬着绛紫深黑旗的队伍。   冰蓝的双眼染上了浓浓的悲伤。   她毕竟不属于他,她的心里装的全部是那个人,不管他如何哀伤,不管他多么爱她,这一点永远都不会改变……   那么……就让他们一起死吧。   他仿佛痛下决定一般,冷冷地看着战场,缓缓举起右手。   奈菲尔塔利……如果有来世,我多么想让残忍的你,感受到爱而不得的痛苦,我多么希望你可以爱我,哪怕只有短短一瞬啊……   “将与埃及军团缠斗的将士调回,同时命令高地士兵全部架起弓箭,射杀埃及士兵!”   冰冷的话语如同死亡的宣告,高地架起了千余把强弓,瞄向了水蓝色的军团。   注意到这一变化,艾薇不由得更紧地抱住拉美西斯。   “我死也要和你死在一起。”她坚定地说着。她不要回去了,她不想逃了,她累了,就让她和他在一起吧,她不要误会、不要痛苦,只要和他在一起。   拉美西斯微微地抚着她犹如阳光般美丽的头发,轻轻地说着:“有我在,你不会死的……”   他松开紧紧环抱艾薇的双臂,从腰间取下一块金黄的令牌,伸向天空。金质的令牌迎着西沉的夕阳,反射出华丽的亮光,宛若一颗金黄的明星。   他仰首看向高地,唇边勾起一丝淡淡的微笑。   那一刻,一把冰冷的巨剑架在了雅里的脖子上。   下一秒,高地上架起弓箭的赫梯军士,竟然调整位置,目标对向了战场上正在被吞噬的黑色队伍。   “你?……”雅里不动声色,冰蓝的眼里却明显地划过一丝迷茫。   棕色眼睛的青年静静地看着拉美西斯手里的令牌,依旧慢吞吞地说:“大人,不好意思,我是不会叫那些士兵过来的……图特其实是西塔特村的人。”   雅里愣了一下,转瞬突然自嘲地笑了起来。   百密一疏,百密一疏啊。   为什么没有想到呢,图特出现在他眼前,正是五年前他出使埃及返回不久的事情;图特的身边总是带着那只骆驼米多,西塔特村的人全部都是带着一只动物的。那么前段日子,奈菲尔塔利会骑在米多上返回埃及,会莫名其妙地逃出密室,这些都不是偶然!   难怪,他不顾河东八千将士,匆匆赶到这边来……   全是为了解救那个人——埃及的法老,他所效命的“主”啊!   他为什么没有想到呢?   因为图特一直是自己的得力助手、一直那样温温吞吞、一直具有令他欣赏的头脑……   他没有动,眼珠转到眼角,瞥向图特。   “那么,接下来如何呢,图特?”   这句话是那样轻描淡写,就好像他平常问得那样。图特呆了一下,眼中划过了一丝奇异的神情。他不看雅里,只是望向战场中央的拉美西斯。   拉美西斯微微颔首。图特便大声地喝令起来:“尚在抵抗的赫梯军士!你们的统治者已经被俘虏,如果不想死,现在就放下武器!”   他连喊若干声。终于,战场中陷入苦战的赫梯军士听到了这句话,他们难以置信地看到雅里被人制着,穿着同样军服的赫梯士兵用强弓指向他们。这突如其来的背叛,让他们丧失了最后的战意。士兵们一个接一个地放下了手里的兵器。   在这一场局部斗争中,埃及终于取得了决定性的胜利。   “大人,对不起……图特这一生是西塔特村的人。若有来世,图特愿意侍奉大人左右,忠心不二……”图特将刀架在雅里的脖子上,在他耳边带着几分忏悔地轻轻说道。   雅里对奈菲尔塔利的真挚感情,对拉美西斯含着敬佩的复杂情绪,对自己的信任重用,图特全部看在眼里。只是,身为西塔特村的勇士,他一生一世不可背叛法老,他愿意为法老效忠。   倘有来世……   拉美西斯左手环着艾薇,举起右手的令牌,“将雅里·阿各诺尔活捉,全军整队,前往奥特伦河,与拉军团会合。”   此时,令人出乎意料的事情发生了。   高地上一名赫梯的士兵,突然拉足手里的猛弓,高声叫道:“埃及法老当死!”   随着那一句激昂的话语,一支速度快得吓人的箭,笔直地向拉美西斯和艾薇所站的地方射过来。   直到很久以后,艾薇还在想,如果那个时候,她不在他的身边,他一定是可以躲开的,如果他躲开了,该有多好。   但是在那一刻,艾薇本能的反应却是,她不要他受伤、不要他死。所以她扑在他身上,背对那支箭,像八爪鱼一样尽可能地让他被自己挡住。   但是更快,他却抱住她,飞快地转了一个圈。   这电光石火不足一秒的动作,却让那支箭不偏不倚地射进了他的身体,从后面穿到前面。他猛地一倾,胸膛喷溅出来点点鲜血,落在她的脸上。那样腥热的感觉是如此真实,真实到她的四肢瞬间变得冰凉,只有那灼热的感觉,如同锋利的针一样,刺痛了她的肌肤。   零散的记忆瞬时涌入她的脑海,在一个久远的梦里,她曾经见过这样可怕的场景。   她强迫自己闭上眼,颤抖着伸出手来,轻轻碰触自己脸上炙热的液体,妄想这一切在她触摸到的时候,都又变为南柯一梦。   可是当她睁开眼睛,她看到的却是洁白的手指上染着的深红液体。   腥热的味道是那样的浓烈。   他因痛苦扭曲的脸庞依然没有消失!   ——这一切,终于变为了现实!   “该死!”图特大叫一声。   那名射箭的士兵瞬间被两旁的军士乱刀砍死,临死前,他的嘴边一直带着几分狂乱的笑意。   “穆穆察的义弟……”雅里冷冷地说,“哥哥没有做成的事情,那个傻小子最后还是做了。”   图特一愣,脑海中浮现出数年前图穷匕见的一幕。原来那个鲁莽大汉的义弟,如今也混进了他精挑细选的队伍里。这一切隐忍,恐怕就是为了现在的这一幕吧……   “比非图!”   拉美西斯缓缓地倒下,艾薇连忙用力扶住他,将他缓缓地放落在地上。强箭穿透了他的身体,他不停地吐着血。   肺,一定是肺!她拼命地摇着头,大声地叫着:“随军医师呢!随军医师呢!”   拉美西斯斜躺在地上,大手扣住艾薇微微颤抖的小手,透明般琥珀色的双眼静静地看着她。   他集中所有精神对眼前金发的少女说:“这箭是毒箭,我现在说的话,你要全部记住。”   艾薇眼前一片蒙胧,她不住地摇头,“我不要记住,你不要说话,你等医师来,你以后再告诉我!我记不住!”   “薇!”他沉声喝道,伴来一阵咳嗽。他要说完,他要保证她能够平安顺利地回到埃及,“稍后,你带领一千普塔赫军团的军士,由奥伦特河东岸撤军,向埃及行进,善用雅里·阿各诺尔以保安全。”   “不要……我不要走。”她哽咽着,惊慌地感受着他的手逐渐失去原有的温度。   “让图特带领剩下的人与拉军团汇合……”他吃力地说着,用自己的意志支撑着理智,“布卡……那个人,要提防,他可能带着塞特军团……”   他又是一阵咳嗽,鲜血不住地喷涌出来。   “别说了,别说了!医师就来了不是吗?你会没事的,我们一起回埃及,回到孟斐斯,回到底比斯,你不是要建比·拉美西斯为新都吗?我们一起去那里,好吗?”   艾薇紧紧地拉着他的手,用力地握着,“好不好啊?!”   “西曼……”他咳嗽着,“西曼是内奸,孟图斯已经将一切都打点好,如果我死了,让第八王弟继位。”   “不要!没有人会死,埃及第十九王朝第三位法老是你,你活了九十六年,这是历史,你不会死,你不会死!”艾薇尖叫着。   周围的士兵被这突如其来的景象吓到了,他们不由得静静地伫立在周围,担心地看着倒在地上的伟大法老。军医跌跌撞撞地从后面冲上来,却被拉美西斯一瞪,站在那里不敢上前。   “让军医过来啊你!比非图你是笨蛋!”艾薇焦急地说着。   突然,年轻的法老笑了,苍白的面孔展现出了一丝满足的神情。琥珀色的眸子望向艾薇,冰冷的大手抬起,缓缓地抚过她满是泪水的脸庞。   能够保护她,真好。   啊……他已经看不清她了。   “薇,认识你,是我最开心的……”他吃力地说着,“黄金镯,在我怀里……”   艾薇难以抑制地哭着,“不要,我不要,我们刚刚说过,一生一世,不离不弃。你忘记了吗?你听不懂吗?”   “薇,”他的眼前已经完全黑了,这恐怕,是他最后一句话了吧……她为什么要哭,不要哭了,“你要记得……再会,亦不忘却往生……”   薇,我爱你,还有……   谢谢……   终于,生命之光在伟大的法老眼中,渐渐消失。   当比非图闭上双眼的一刹那,艾薇的脑海中隆隆作响,如同闷雷一般响彻每一条神经,亚曼拉公主的声音一次又一次地反复起来。   我诅咒你。   我诅咒你如同我一般,与他分离。   我诅咒你如同我一般,在他心里一文不值。   除非那个人为你而死,否则这诅咒永远不会消失…… 第三十二章 结束与开始   诅咒被破解了,但是他死了!他死了!   这一切又有什么意义,什么意义!   她大声地喊着,泪水奔涌出眼眶,落在她紧抱着的拉美西斯尚有余温的身体上。   雅里沉默着,图特沉默着,整个战场竟如同死亡一般的寂静,只能听到艾薇撕心裂肺的喊声。那哀痛的声音,仿佛要将空气撕裂,将每个人的心扯碎。   突然,法老身体的中央发出了刺眼的金光。   艾薇用力地盯着那里,黄金镯,是黄金镯!   她猛地伸手过去,将黄金镯取了出来,满是裂痕的镯子闪着耀眼的光芒。   那一刻,时间仿佛骤然停止了,艾薇的脑海中出现了男男女女的鸣唱声:   黄金镯,黄金镯,制造了虚幻的历史,穿越了无尽的时空;   黄金镯,黄金镯,承载了太多的过去,见证了太多的伤痛;   黄金镯是枢纽,缔造了两个时空;   黄金镯消失,虚幻的历史消失,一切归于零,一切归于开始。   一切归于开始……   艾薇紧紧地握着那充满裂痕的镯子,水蓝色的双眼闪起了奇异的光芒。   黄金镯将她带回古代,扭曲了历史,创造了虚幻的时空。倘若黄金镯消失,一切回到原点,那么他就不会死,他就会像书里原本记载的一样长命百岁,而他的国家也会长治久安!   但是……他会忘记她,就好像,她从未存在过一般。   他不会记得自己爱过她,不会记得自己拥抱过她,不会记得自己保护过她。   因为他根本就不会记得,在自己的生命里,曾经有过她这样的一个存在。   艾薇深深地吸了口气,过了片刻,她突然笑了起来,看向拉美西斯英俊的脸庞。浓郁笔挺的眉毛,挺翘的鼻梁,宽厚的嘴唇,深棕的发丝。   她好想永远伴随在他的左右,享受他独一无二的爱情,当他伟大的妻子,为他生下孩子……但是比起这些,她更希望他活着,即使,他会彻底忘记自己,爱其他女人,迎娶上百位妃子……   一切都没有她想让他活着的愿望,更加强烈……   她轻轻地弯下身去,温热的嘴唇贴在他冰冷的嘴唇上。   “是你背弃誓言,先我而去的……”她笑着,看着他,晶莹的泪水仿佛透明的水晶,源源不断地滴落到拉美西斯冰冷的脸上,再顺着那棱角分明的脸庞,滑落到地上。   她抬起头,环视周围的一切。   时间静止着,所有人都伫立在那里,一动不动。   绛紫深黑旗,水蓝色的普塔赫军团,慢吞吞的图特,还有……雅里。   蓝天,晴空,夕阳。   再见,再见。   她最后低下头来,再一次不舍地看向怀中的拉美西斯。   “笨蛋,好好地活下去吧……”她轻轻地说着,将手放进了黄金镯中。   那一瞬,黄金镯爆发出了巨大的能量,比太阳还要耀眼的光辉,转瞬吞噬了艾薇。   一片金色的辉煌之中,艾薇发现自己身边的时空正在渐渐逆流。   镯子上深刻的裂痕正在慢慢愈合,发出强烈的热度,几乎要灼伤她的手腕。   接着,在古埃及经历的一幕幕,仿佛倒带一样又出现在她的眼前。   每一幕,从她眼前闪过去,便仿佛化为泡影一般碎去,从历史中彻底地消失了。   雅里玩世不恭的冰蓝双眸,礼塔赫犹如阳光流水一般的沉静笑容,马特浩倪洁茹精致的脸庞,布卡充满活力的表情,奈菲尔塔利高贵的姿态,孟图斯威武的身影,舍普特可爱的动作……在她的眼前一一闪过,然后,消失在虚空之中。   顾不得手腕处刻骨的刺痛,她睁大了眼睛,拼命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她要把它们全部深深地烙进脑海里,即使历史消失、时空粉碎,她也会记得。   她永远不会忘记,永远不会。   她不要忘记!   他为她挡下赫梯的毒箭,苍白的脸颊露出心满意足的笑容。   他狠狠地扣住她的肩膀,几乎要将她扯碎一般地怒吼着,最后转为了令人心疼的呜咽,“你果然是骗我的,你骗我!”   他绝望地看着她,消失在时空的苍白烈焰中。   他温柔地望着她,在蔷薇之墙面前宣誓永恒的爱情。   他怒气冲冲地拽着她,指着宏伟的神像叹她不懂得他的心思。   他难以置信地望着她,阔别五年在吉萨,再次重逢。   他充满好奇地看着她,这桀骜不驯的女人却深深吸引着他的目光。   ……   “奈菲尔塔利……”   随着最初的那声天籁般的呼唤,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化成了点点零星的碎片,漂浮间,散入了恒久深陷的虚空之中。   她骤然大叫了起来,拼命地伸出手去,妄想揽住那渐渐消失的一切……   可指尖空洞的触感却让她绝望得要崩溃了。她只觉得自己手腕上的黄金镯要燃烧了起来,仿佛连她的心也要被那高温烫得化去了。   她拼命地喊着,用尽一切力量地喊着。   但是那一切都消失了,她所有的感情几乎要被一同夺走了!   所以她更加用力地尖叫,尖叫,直到自己也无法听见自己的声音。   所有的感觉已经褪去了,只剩泪水从脸庞划过的热度,是那样得清晰。   我爱你,我真的……很爱你。   你会记得吗?   2006年,英国,伦敦。   这是一座古老的英国建筑,墙壁上爬满了深绿色的爬山虎,厚重的铁门将院子与外面的世界隔离开来。   二楼一间豪华的房间里,一对长相出众的兄妹正在轻声地对话。   哥哥有着浓墨一般深黑的头发,冰蓝的眼睛闪着温和的光芒,落在自己对面神情愉快的金发女孩子的脸上,其中仿佛含着无限的柔情。女孩有着白皙的肌肤、水蓝色的眼睛,笑起来的时候,如同阳光绽放一般的美丽,她同样看着自己的哥哥,兴奋地说个不停。   艾弦听着妹妹不停地给自己讲述她那篇关于埃及的论文,嘴角的弧度不由得渐渐拉大,他从衣袋中取出一只美丽的蛇形黄金手镯,打断艾薇,缓缓地说:“前几天去埃及,路过了一家神奇的古董店,看见这个东西很漂亮,所以就买下来给你了……就算是错过你十七岁生日的补偿吧。”   艾弦一边微笑着,一边将艾薇的手拉过去,温柔地将黄金镯戴在她的手腕上。美丽的冰蓝双眼,充满宠溺地看着艾薇。   艾薇看着自己手腕上精细而具有古代感的镯子,不由得发出啧啧赞叹。确实不一般,那双由红宝石制成的蛇眼,就仿佛具有生命一般地看着自己。   好像在提醒她,“你是否……忘记了什么?”   艾薇张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向那只镯子,那一刹,手镯突然发出了巨大的光芒,炽热的能量几乎要将艾薇的手腕灼伤。   艾薇尖叫一声。在二人还没有做出任何反应动作之前,那只镯子便突然间迸裂了,“砰”的一声化为细碎的金色粉末,飘入空气中,变成一个闪着光芒的圈子,眷恋地绕在艾薇周围,久久不肯散去。   艾薇只觉得自己的手腕热热的,低头一看,竟然隐隐形成了一道浅浅的灼痕。   瞬间,眼泪迸出眼眶,顺着洁白的面孔滑落下来了。   她是否……忘记了什么?   她怎么会忘记啊……   那双宛若透明的琥珀色双眸,那些令人难忘的炙热话语。   何须担心,她一生,都不会忘记……   金色的粉末仿佛读懂了艾薇的心思,在她身边又缓缓绕了三圈,终于,慢慢地淡去,最后消失在了透明的空气中,就仿佛从未存在过。艾弦连忙冲上来,拿起艾薇的手,心疼地说:“怎么会这样,那个卖我镯子的人,一定有问题,怎么留下了痕迹……我会带你去看最好的美容医生,不会有问题的,不会有问题的!不要哭……”   艾弦焦急地安抚着艾薇,但艾薇的眼泪却如同决堤一般,越来越汹涌。不管艾弦说什么,做什么,她都无法停止,就好像要泣出鲜血一般,一直、一直哭着。   艾弦陪在她的身边,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停止了抽泣,水蓝色的眼睛里闪着前所未有的坚定光芒。   “我要去埃及!”   艾弦看向自己的妹妹,她从未有过这样的神情,那决绝的语气,仿佛刚才那段时间,她经历了好多好多事情,那些事情浓缩起来,让她下定了这个决心。   艾弦还没有来得及回答,艾薇已经转向他,扶住他的双手,水蓝色的眼睛坚定地望向他,一字一句地又重复了一遍。   “我要去埃及!”   艾弦愣住了,那双如天空般透彻的眸子里包含了太多的讯息。他读到了歉意、悲伤、坚定、怀念……到底,那只镯子带来了什么?   “我……带你去,我陪着你……”就好像下意识一般,艾弦说出了这样的话,好像很久以前,他也曾经这样说过一般。为什么这句话让他感到如此熟悉,说出口,会令他感到隐隐的心痛呢?   艾薇闻言,眼底倏地闪过一丝奇异的光芒。她用力地看着自己的哥哥,仿佛透过他,就能看到另一个人,三千年前的另一个,和她说过同一句话的那个黑发的年轻统治者……   又过了那么一会儿,她缓缓地开了口,对着艾弦说:“不用了,这一次,不用你陪我去了。”   艾弦猛地看向艾薇,只见她浅浅地对自己笑着,如同清晨绽放的蔷薇,美好得令人无法呼吸。   “我很爱你。”艾薇看着艾弦,水蓝色的眼睛仿佛透过他看到了另一个人,那一份略带歉意却又毫不犹豫的口气,仿佛在说一件她等了很久都没有说出来的事情,“但是……就好像妹妹一样地爱你,所以……请你一定要幸福。”   艾弦看着她,听着这奇怪的话语,他却什么都说不来。   就好像,他等了很久,就是在等这句话一般。   “哥哥,不用担心我,我去了。”转瞬间,她又好像是平常的那个艾薇,对艾弦挥挥手,笑着转身走了。   望着艾薇渐渐远去的身影,艾弦只觉得心底一紧,瞬间竟隐隐地抽痛起来。有一句话仿佛要穿过喉咙升上来了,但是到了嘴边,却不知为何,化为了淡淡的微笑。   这一生……   这一生,你还是不属于我……   既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在耳边隐约飘过,仿佛自己在对自己说话。艾弦一惊,猛地抬起头来,四周却什么都没有。   夏日的凉风,从窗口吹进来,抚起了他黑如浓墨的短发,冰蓝色的双眼映出了阳光的影子。   但是……我却已经满足。   飞机穿过云端,越过欧洲大陆,横跨地中海。   机身倾斜,冲破云层,眼前豁然一亮,金色的土地展现在眼前,映着太阳无限的光芒,竟晃得人睁不开眼来。前排的驾驶员慢吞吞地说:“薇小姐,请一定系好安全带。”   艾薇不置可否,依旧趴在私家小型飞机的窗口上,探着头往外看。   多么美丽的蓝天,多么耀眼的太阳,指尖触在玻璃上,仿佛要碰到那令人难忘的景色一般。   她——好想回去。   她——不敢回去。   如果回去,她就可以再一次与他站在同一片土地上,如果回去,她就可以再一次看到他的宫殿、他的神庙、他的壁画。   但是如果回去……她所呼吸的空气里却没有他,他所经历的一切里也从未有过她……   那么,再站在那片土地上,她会死,她一定会碎裂……疼痛得找不到自己。   突然,好像感觉到了她心里的想法,飞机轻轻地震动了一下,又开始向上扬起。艾薇慌忙地揉了揉眼睛。   好吧,她不矫情了,无论如何,她还是想去,即使……即使看到的是他与奈菲尔塔利的塑像,即使看到的是他对另一个人宣誓的爱情,她还是想要到他的身边,跨越三千年,抚摸他曾经抚摸过的泥土、砖墙,一饮他曾经饮用过的尼罗河水……   即使会痛,即使会死……至少,她可以离他近一些。   “喂,不是快到开罗了吗?”她克制住心中的哀伤,挑起语调,问向前面的驾驶员。这个人,莫不是在耍她吧?   驾驶员还是一副慢悠悠的口气,说着道:“没有办法啊,本来可以降落在机场的,他们突然发来信号,说今天不可以在开罗降落了。”   “什么?还有这种事情?”艾薇不悦地说,“告诉他们,我们是莫迪埃特家族的人,即使这样也不能降落吗?”   “小姐,今天好像有一位重要的客人来到埃及。”驾驶员驾着飞机在空中不紧不慢地兜着圈子,“所以机场今天是封闭的……我们返程吧?”   “不,不行。”艾薇仿佛与那个素未谋面的重要客人杠了上,“我们非要降落不可,埃及有很多空旷的沙地,随便找个地方降落吧!”   驾驶员面露为难之色,“小姐……弦先生再三嘱咐我一定要照顾好您,埃及目前比较混乱,如果乱飞,一定会被击毙的……”   艾薇从座位底下抽出了降落伞,往身上一背,竟然向飞机的舱门爬去。   “那么我便跳下去好了,没有关系的。”她轻描淡写地说着。这个驾驶员好像是叫特瑞,他一直对哥哥忠心耿耿的样子,也是哥哥生意上的得力助手,印象中,哥哥总是极力赞赏他的聪明,他一定有办法的,只是要稍微逼迫他一下。   她爬到前面,将手放在舱门的把手上,“下降一点,不然摔伤我了,哥哥会不高兴的。”   突然,带着手套的手在她眼前晃了一下,特瑞转过头来,摘下了墨镜,无奈地看了艾薇一眼。那一刹,艾薇愣住了,那深棕色的双眼,那文质彬彬的气质。   图特!他是图特!   特瑞莫名其妙地扫了一眼艾薇呆若木鸡的样子,依旧缓慢地说:“真拿薇小姐没办法,请回座位坐好吧。”   图特来到了这里,这一次,他一定是……   “薇小姐,请放心,弦先生也曾嘱咐我,如果是小姐想要的东西,属下一定不遗余力地办到。”   他的声音就好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艾薇迷茫地走回座位愣愣地坐了下来,飞机好像渐渐地下落了。她怔怔地看着离自己越来越近的金黄色土地,心脏骤然间猛烈地跳动了起来。   雅里、图特……   她可以抱有……希望吗?   她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当中,飞机已经落在了地面。几个机场工作人员匆忙地围上来,大声地与特瑞争论着,只听他不停地说:“飞机没有油了,难道让我们摔死吗?我们是英国人……我们是莫迪埃特家族的……”   争论的声音渐渐远去,就好像被无形的力量控制住一般,她趁乱跳下飞机,漫无目的地向前走去。   湛蓝的天,赤金的太阳,灼热的风。   她怔怔地移动着脚步,仿佛走在另一个世界里。   仿佛每走一步,就倒退了一年,然后……   忽然身体被撞了一下,她定神一看,一个美丽的黑发少女正连连向自己道歉。还没等艾薇回过神来,她已经抛下自己,向前面跑去,冲进一个年轻男子的怀里。那人带着笑意,宛若阳光流水一般,温和地拥起自己的爱人,有说有笑地与她一起向远处快步走去。   她用力甩了下头。   这不是梦。   就好似七月的骄阳,射在她的心里,一股热烈的情感涌入胸口,令她几乎无法呼吸。   她越走越快,越走越快,最后宛若疯狂一样跑了起来。   直到特瑞从她后面拉住她,她才停下了脚步。   但是眼泪却停不下来,一直掉,一直掉。   特瑞说什么她也听不到,特瑞如何摇动她,她也毫无反应。   艾薇的嘴里一直说着一句话:“阿布·辛贝勒,去阿布·辛贝勒……”   她的脑海里隆隆地响着一句话,一次又一次,重复不止。   我还在筹划建立新的神庙,叫做阿布·辛贝勒。我要让它流芳千古,即使是天上的神,也可以看到我们,即使是万年之后的臣民,也可以看到我们。我要证明,你是我的。不管你在哪里,不管你是什么。   真的吗……你会记得吗?你会吗?   不知过了多久,不知走了多远,她终于如愿以偿地站在了阿布·辛贝勒神庙之前。仰望着神庙门前高大的拉美西斯塑像,她竟然觉得好陌生。   这些石头堆砌起来的东西,终究不是他……不是他!   特瑞在她身后缓缓地说:“原来这就是小姐想看的,拉美西斯二世还有个宠妃叫做奈菲尔塔利,你知道吗?旁边那座小庙就是她的。”   艾薇心中一喜,但紧接着那喜悦就化为了撕心裂肺的痛苦。   那句“每日的太阳因你而升起”,说的并不是她,而是那位真正的奈菲尔塔利!   神庙门口那数尊塑像里也并没有自己的半分身影。   她究竟在奢望什么?在那个时空、那段历史里,她根本从未存在过!他根本从未见过她!那一切美好的记忆,都已经随着黄金镯粉碎了!消失在空气里了……   她捧住心口,艰难地呼吸着,近乎尖叫一般地喊道:“不要,我才不要看!”   特瑞呼了口气,走开两步坐在不远的石头上看着艾薇。   薇小姐的任性好像不是一天两天了,但却从未如此古怪过,真不知她是怎么了?   艾薇看着阿布·辛贝勒庙口巨大的雕塑,一次又一次,一尊又一尊。   看不到,看不到她的半丝影子啊……   突然,她好像发现了什么东西,被牵引着一般,向前走去。   巨大塑像的脚下,竟然刻着一串细小得几乎无法辨认的象形文字。   但是她看懂了,她全部看懂了!   欧西里斯神啊,请您庇佑我,让我再次拥有来生。   赫拉斯神啊,请您赐予我勇气和战斗力,让我再次为保护我的疆土而战。   阿蒙神啊,请您保护我的灵魂,飞渡到遥远的来世。   哈比女神,请您再次眷顾我,把我带到她的身旁。   尼罗河,我的母亲,我和她一同饮下这生命之水,约定再会亦不忘却往生……   ——约定再会亦不忘却往生……?   艾薇愣住了,手指颤抖地伸向那最后一句话。   再会,要会的是谁呢?奈菲尔塔利吗?   这个奈菲尔塔利……究竟是谁呢?   正当艾薇发呆之际,身边的人多了起来,还没等她反应过来,自己已经被别人推搡了一下,“让开,摩洛哥公国的王子要过来。”   艾薇踉跄地退后了几步,差点摔倒,所幸一只大手及时地拉住了她。   她起抬头,还未来得及道谢,却见到那人翠绿的眸子,惊得说不出话来。还没等她调整好凌乱的思绪,身后一声淡淡的话语,扯破了她所有的理智。   “怎么回事?”   淡得如同十一月的秋风。   淡得如同山底的静湖。   淡得如同一块几近透明的琥珀。   淡得……   她缓缓地转过头去,金色的头发宛若阳光一般,在空气中划出一道美丽的弧线,白皙的皮肤映着太阳的照耀,显得如同陶瓷一般透明,卷曲的睫毛被光线映出了分明的影儿,打在她宛若天空一样透彻的水蓝色双眸上。   她睁大双眼,呆呆地看向自己身后的人。美丽的眸子里,映出了一个熟悉的身影。风儿翻起随意他扣着的衬衫,隐约透出前胸一块箭头大小的深红胎记。   泪水瞬时盈满了眼眶,她紧驳双手,无法呼吸。   蒙的视线里,她只感觉到,一双清澈的琥珀色双眼,也望向了她。   薇……   你要记得——   再会,   亦不忘却往生。 番外篇 另一个结局——拉美西斯   他躺在洁白的床榻上,阳光透过窗子洒进来,洒在他古铜色的肌肤上。   深棕的发丝随意地散在枕边,他安详地闭着眼睛,细长的睫毛轻轻颤动着,嘴角撩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仿佛置身于一个甜美的梦境当中。   过了许久,他慢慢地睁开眼睛,几近透明的琥珀色双眼里染上了一丝迷茫的神色。他轻轻地抚弄了一下自己的头发,直起身来,朗声唤道:“礼塔赫。”   偌大的房间里回荡着他的声音,半晌,房门缓缓地开了,白衣的青年恭敬地躬身站在门口,缓缓地说:“陛下,您醒了。民众们正在等着您呢,您听到他们的呼声了吗?”   房门敞开,热情的欢呼声随着微热的夏风一起涌到屋子里来。今天是法老拉美西斯登基的第三十天,按照惯例,他要站在高大的阿蒙·拉神下,接见埃及的民众,让他们得以一睹新法老的英姿。   拉美西斯嘴角一扬,站起身来,一队侍女连忙走了进来,手脚利落地为他梳洗更衣。他站在屋子中央,任由侍女们伺候。俊美高大的身体沐浴在阳光下,宛若天神。   “礼塔赫,我梦到了一个奇特的女子,”他看向犹如阳光流水一般静静微笑着的青年,淡淡地说着,“她有着如同天空般透彻的双眼,阳光般耀眼的金发……她说,她叫做奈菲尔塔利。礼塔赫,埃及的国土上,有这样的一个人吗?”   礼塔赫又是恭敬地一礼,黑曜石一般的眼睛看向眼前的年轻法老,“陛下……据臣下所知,埃及并没有像您所形容那般长相的女子,不过先王赐予您的女子里,确有一位叫作奈菲尔塔利。”   拉美西斯微微挑起眉毛,眼睛里出现了浓浓的兴趣,“是吗?我怎么都没有印象,那么今天晚上就叫她过来吧。”   他轻轻地挥退身边的侍女,扶正戴在自己头上象征两权合一的红白王冠,看向礼塔赫,英气四溢的脸上流露出难以抑制的王者之气。他大步流星地向前走去,扬声说道:“我们走吧,礼塔赫!民众正等着呢!”   年轻的祭司依旧恭敬地弯着身体,微微侧身,跟着拉美西斯,走出了房门。   公元前1279年,第十九王朝第三位法老,拉美西斯二世登上了王位。他英勇睿智。他的敌人惧怕他,他的臣民爱戴他,埃及的神灵保佑他。拉美西斯是最伟大的法老,他的统治长达六十七年,他是神在现世的化身。   晚风轻轻地吹着,将尼罗河水的味道和着莲花的香气一起送入了偌大的孟斐斯宫殿。   灯火的光芒轻轻跳跃着,映在拉美西斯眼前美丽的女子身上。她黑色的长发垂在腰间,深棕色的双眸附近涂着孔雀石般的深绿眼影,眼尾被勾起,笔直挺立的鼻子下面有一张美艳的唇。   “你就是奈菲尔塔利吗?”   她确实漂亮,但是却与他梦中出现的少女没有半分相像。   一丝失望不由得掠过眼底,他强压住心中的失落,起身拉过眼前的女子,“既然来了,今夜就陪我度过吧。”   看着她美丽的脸庞因为羞涩泛起点点红晕,他的心却更加空洞了起来。   那个水蓝色眼睛的少女,到底在什么地方呢?   什么时候,她会再一次出现在他的梦境里呢?   六月,吉萨之乱。   吉萨领事——第二王兄希串通利比亚人,想要趁新王登基,埃及较为混乱时声东击西,在穆莱村举兵骚扰,实际却在孟斐斯布置大量叛乱势力,意欲擒下拉美西斯。拉美西斯正确地判断了局势,将大部留守孟斐斯,镇压叛乱,自己铤而走险,带领少数精兵前往吉萨自治区击退了实为幌子的利比亚人。   穆莱村一战,成为了法老·拉美西斯登基后的成名之战。   一片金黄色的大地上,站着一位皮肤白皙的少女。   微风轻轻吹过,扬起了她如同阳光般耀眼的金发,水蓝色的眼睛映着天空的颜色,她笑着,回首看过来。   “是你,你终于又出现了!”他兴奋地跑了过去,伸手向要拉住她,但却扑了一个空,“你是谁,你在什么地方,我如何才能找到你?”   少女伸出洁白的手臂,指向无尽的远方,小巧的嘴巴一张一合,却听不到任何声音。言语宛若意识一般直接地飘到了他的脑海里。   “那边。”   “那是哪里?我去找你好吗?”   她又笑了,晴空一般开朗的容颜上却显现出隐隐的哀伤,“不,不行。”   “为什么?我是埃及的法老,这片土地全部属于我,我一定可以找到你!”   “不行……因为我不属于这里。”她微微扬首,阳光散发出了刺眼的光芒,背着阳光,看不到她的表情,只能感受她的话语震动着他的每一根神经。   “对她好一些。”   他一愣,“对谁?我不想对任何人好,我只想对你一个人好。”   她侧身,脸上已然是一番平静却无法看透的微笑,“奈菲尔塔利,对她好,就是对我好。”   他还在迷茫,阳光的力度却更加强大了起来,她仿佛要被那金光渐渐吞噬了。   “等等,告诉我,你在哪里?!”他不由得大声地喊起来,不顾眼睛被光芒刺得生疼,他竭尽全力地看着她。   “未来……我在遥远的未来……”   少女的身影渐渐消失,只剩下那宛如梦幻的言语在他脑海中回荡。   他猛地惊醒,眼睛竟仿佛真得被强光刺伤一样感到微微的酸痛。他抬眼瞥了一下在自己身边沉沉睡去的黑发女子,想起梦中少女说过的话语,心中不由得烦躁了起来。他起身,独自向房外走去。   清冷的月光打在荷花池上,带来恍若隔世一般的奇妙景象。   未来吗?   那么如果他可以活很久,比别人都久,是不是他就可以遇到她呢?   公元前1275年春,埃及决定北上,夺回对叙利亚的控制权。埃及军队试图首先攻克卡迭石,控制北进的咽喉,之后再向北推进,恢复对整个叙利亚的统治。不想赫梯人派出间谍,使得拉美西斯二世在卡迭石陷入苦战,所幸其安排的塞特以及普塔赫军团及时赶到,挽回了局面。   此次战役,以双方打和而告终。   他——已经很久没有梦到她了。   她还好吗?为什么还没有出现呢?   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情?他好担心她,担心得要疯狂了。   她说自己在未来,为什么他还没有遇到她呢?   为什么他可以为一个从未真正谋面的女子如此心动呢?就好像他们已经认识很久很久了,就好像她已经嵌在自己的血肉之间,成为了他生命的一部分。   这是多么奇怪的事情。   他独自坐在院子里,耳边隐隐传来尼罗河水声。那样平稳、有力,就好象血液在血管里流动一般。他又往自己的杯子里倒了一杯酒,和着淡金色的月光喝了下去。隐隐的醉意,涌上心头,视线开始渐渐模糊。   蒙间,所见光景突然一变。   他身穿金色的战衣,披着鲜红的斗篷,他手执象征兵权的宝剑,顺着太阳照射的方向指去,金光映着剑身,发出华丽的光辉。阳光一般颜色的军团整队迈步,踏入湍急冰冷的河水,开始渡河。   这是……卡迭石之战的时候,奥伦特河。他暗自想着,莫非自己又在做梦,不然怎么会到了这里?   一眨眼,他已经在马上飞驰,金色的军团紧随其后,猛的,旁边冲出来黑色的军团,绛紫深黑旗奢华的色彩骤然占据了目所能及的旷野。他跳下马来,挥舞宝剑、奋力杀敌。鲜血飞溅,污染了他金色的战衣,深棕的发丝散落了下来,随着他的每一个动作在空中飞舞着。尸体在他身边渐渐堆积,金色的军士一个接一个地倒下。   依旧没有援军的半分影子。   这里是卡迭石吗?他不记得自己曾落入这样狼狈的境地,当时红色的塞特军团很快就赶到了,与阿蒙军团一起共同御敌,因此并未如此败落过。   他用力地挥砍着,看着敌军一个一个地在自己身边倒下,鲜血飞舞,他越杀越勇。只是,那漫长的抗争,却宛若看不到尽头。塞特军团,始终没有出现。意识渐渐变得模糊,只剩下机械的挥动,杀、杀、杀!   突然,天边传来震天的呐喊声,整齐的马蹄声让大地微微颤抖。只见一片如同海洋一般美丽的水蓝色,铺天盖地地涌过来。   为首的少女骑着马,右手高举一面水蓝的旗帜,普塔赫神的形象赫然其上。她背脊挺直,双眸坚定,金色的头发恍若阳光一般飘扬在水蓝的队伍之前,白腻的肌肤在夕阳的映衬下竟显现出几分如同晚霞般的绯红。   是她,是她!   为什么她会在这里,她在埃及的军队里吗?她是普塔赫军团的人吗?为什么他没有见过她呢?   她冲向他,从马上一跃跳进他的怀抱,娇小的身体用尽全部的力量,紧紧地抱着满是血的他。水蓝色的眼睛宛若天空一般透彻,她那样坚定,小小的嘴唇微微张启——   我要和你一直在一起!永远在一起,不会离开你,更不会舍弃你,一生一世。我发誓!   真的吗?是真的吗?   一阵莫名的狂喜几乎要将他吞噬了。   突然场景又是一换,一支利箭破风而来,射向她所站立的地方。他几乎没有考虑,紧紧抱住她,用自己的身体抵挡住那支箭。   为什么,胸口突然一痛……这是梦,不是吗?那为什么会痛呢?   鲜血溅在了她白皙的脸上,她哭着,她不停地哭着。如同珍珠一般的眼泪不住地流了下来,顺着她洁白的面颊,滴落在他的身上。   不要哭,不要哭……怎么才能让她不哭泣呢?   他用尽全部力气,想要拭去她脸上的泪水,但是手臂却是那样的沉重,好像还未碰到她,就不得已落下。   他只有竭尽全力,吐出这样一句话——   “薇……你要记住,我们约定再会……亦不忘却往生。”   他猛地睁开了眼睛,大口吸着气,胸腔剧烈地鼓动着。那种临近死亡的感觉是如此真实,她碰触自己双手的温度仿佛依然存在。骤然,他感觉身边站着谁,那一刻,他的心脏要停止跳动了。   他慢慢地,缓缓地转过头去,就好像速度一快,就会打碎那个梦一般。   四目相接的那一刻,失望吞噬了他所有的理智,他大手一挥,将那人用力推开,转头,双眼恶狠狠地盯着几乎摔倒在地上的黑发女子。   “你在这里做什么?!”琥珀色的眸子不再透明,他戒备地看着那个微微颤抖的女子。   奈菲尔塔利双手抱着薄毯,尴尬地站在那里,说不出一个字来。   “滚!”他用手捂住自己的胸口,好疼,怎么会这样疼,就宛若真的被利箭穿透了一般。那些究竟是梦,还是另一种真实?   “陛下,莫叶塔蒙已经有一年没有见到您了,她很想您啊。”可怜的王后颤抖地说着,那个年幼的公主身体是那样的孱弱,总是叫着想要见到父王,但是眼前的君主居然可以在她出生后的四年只接见过她两次。   拉美西斯烦躁地想让她滚,但是抬眼看到她手里拿着的薄毯,数年前梦境中,另一个奈菲尔塔利说过的话语又一次在耳边响起,“对她好,就是对我好。”   心里没来由地一软,语气不由得渐渐放缓。   “你退下吧,改日我会去见她。”   奈菲尔塔利连忙拜谢,依依不舍地慢慢向后宫走去。   胸口的痛好像减轻了一些,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前胸,心脏的位置竟然隐约多了一块不易发现的箭头大小的胎记。   到底是梦,还是真实呢……   还要等多久,才能真正见到她呢……   “陛下,阿布·辛贝勒神庙即将动工,请您前往视察。”   年轻的士兵跪在议事厅门口,恭敬地向法老汇报着,拜礼之时,偷偷地抬眼,瞥了一下立于议事厅中央的君王。他身着华丽的白色长裙,头戴红色条纹的头帕“内梅斯”,黄金制成的“尤拉阿斯”,装点在他饱满的额头之上。虽然已经年届四十,琥珀色的双眼却依然是那样的炯炯有神。   一般来说,能活到四十岁,已经是很了不起了,但是他却依旧宛若年轻的壮士一般,结实的身体上没有半分赘肉。   “知道了,下去吧。”冷淡却又充满威严的声音让年轻的士兵不由得浑身一震,连忙垂下头,匆匆退了下去。   又过了十年,她再也没有出现……   不知道和赫梯打了多少仗,不知道迎娶了多少个妃子,不知道有了多少孩子。他建立了无数庙宇、宫殿甚至建立了新的都城——比·拉美西斯。   他的一切有没有留到她的年代,她有没有注意到有他这样一个人?   或许她会觉得自己是个淫乱的人吧,居然可以有那么多孩子……但是,他自嘲地勾起了自己的嘴角,但是,如果他不能活到那一天,也许他的后代可以……   或许在冥冥众生之间,她可以认出他的某位子女?   然后她便想起,在这里,她曾经在梦里,也见到过他这样一个人?   他真是痴狂了。   苦笑一下,他淡淡地说:“礼塔赫,我们去看看吧。”   黑发的男子依旧带着温和的微笑,弯下了身去。   “是的,陛下。”   六年后,距卡迭石一战大约十六年,埃及与赫梯两国饱尝战乱之苦。终于由继承自己兄长穆瓦塔利斯王位的赫梯国王哈吐什尔提议,经拉美西斯二世同意,双方缔结和平条约。哈吐什尔把写在银板上的和议草案送到埃及,拉美西斯二世以此为基础拟定了自己的草案,送给赫梯国王。条约全文以象形文字铭刻在埃及卡纳克和拉美西乌姆(底比斯)寺庙的墙壁上。   之后,又过了数年。   “陛下,奈菲尔塔利殿下……逝世了。”   心里一跳,然后微微地酸楚了起来,这是一种很难说明的复杂情绪。   他或许从来没有爱过那个黑发的女子,只是因为那个人说过,要对奈菲尔塔利好,对她好,就等于对她好。所以他便不遗余力地对她好,封她为皇后、宠爱她、给她的孩子最多的领地。他相信,也许她与她之间有着微妙的联系,他甚至疯狂地想,也许是奈菲尔塔利生下了她?或者也许有天一觉醒来,奈菲尔塔利就变成了她。   但如今,奈菲尔塔利死了。   奈菲尔塔利在底比斯,而现在他在孟斐斯,连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他想问的话,更是没有机会问出来。   无尽虚幻中唯一真实的联系,就这样突如其来地消失殆尽了……   他微微叹气,“按照王后的仪式下葬,在阿布·辛贝勒旁边再为她建立一座小庙吧。”   “是的,陛下,请问您有没有话要赠予殿下呢?”   话吗?   和她一起度过了二十余年,或许渐渐的,已经有了一些羁绊吧。但是这些感情,却远不及他对那个宛若虚幻一般的少女所执的迷恋来得疯狂、来得血肉真实、来得刻骨铭心。   在这迷乱的浮生间,只有那一份感情是毫无杂质、不带半分犹豫的吧。   “她走了,就带走了我的爱情……”他下意识地喃喃道,旁边的文书官忙不迭地抄记了下来。   停顿了好久,他才又说了一句,“因为有你,每日的太阳才得以升起。”   传令兵连忙俯首,将记载这两句话的纸莎草书接了过来,退了下去。   奈菲尔塔利,是唯一的希望,虚幻与现实唯一的联系。因为有这样的希望,每天的太阳,才是如此地令人期待。   如今她走了,他能够再次见到那名少女的机会,不复存在了。   他的爱情,不复存在了。   不知过了多少年。   身边的人一个一个地都死去了。   孟图斯、礼塔赫、他与奈菲尔塔利的孩子们。   都死了,他却依然活着。   孤独地活着,活了一般人性命的两倍时间。   他却再也没有见到她。   有一天,他突然醒了过来,已经许久没有这样的充满活力。他走到了窗口,透过渐渐散去的晨雾看向尼罗河畔的阿布·辛贝勒。   晨光穿破云雾,洒在阿布·辛贝勒神庙的庙身上,宛若给它披上了一层淡金的霞衣。他眯起了眼睛,径自点了点头,“很好,修建得很结实。”   他想了想,缓慢地披上了外衣。他决定不带任何随从,自己到阿布·辛贝勒神庙去看看。   他慢慢地走着,走出了皇宫,走出了城市,走向了尼罗河畔。太阳随着他的脚步渐渐地升了起来,耀眼的金光几乎要让他的眼睛疼痛地流下泪来。他微微地揉了一下眼睛,继续向阿布·辛贝勒走去。   正在清扫神殿门口的祭司看到了独自前来的年迈法老,立刻惊慌地跪了下来,“陛下前来,没有迎接,请恕罪!”   他还是淡淡地回答:“没关系,我只是随意看看。”   “是的,陛下!”年轻的祭司大气都不敢喘一下地立在法老身旁,小心翼翼地看着眼前的老人。   他活了九十二年啊!这简直神一般的寿命,从来没有人可以活这样久……   “你……”   “啊?啊!是的,陛下!”他颇为不好意思地又低下头去。   “你到里面忙你的去吧,不用在这里待着。”   “可是陛下……”毕竟年事已高,怎么能把他一个人留在这里。   “退下。”平静冷淡的声音,却依旧是那么威严。年轻的祭司一慌,连忙拜退了下去。   他慢慢地仰起头,看着庙口高大的塑像。   不太像自己呢,不知道若干年后,她看到了能不能认出自己呢?   还是留下点话吧。   他从身侧抽出了匕首,走到了巨大的雕像下面,开始认真地刻了起来。一个字一个字地、用力地写着。   写到最后一句的时候,他想,应该写上她的名字,不然她怎么知道这是写给她的呢?   想到这里,他又愣住了,她究竟叫什么呢?奈菲尔塔利吗?不对啊,在最后一次的梦境里,自己是叫她“薇”的,那不是属于埃及的音节,应该如何写出来呢?   发呆之际,突然感觉身后有人站着。他吃力地扭头过去,只见到一名皮肤白皙的少女,正在静静地微笑着。水蓝色的眼睛宛若天空一般透彻,淡金色的头发好似光线一样柔顺。她的身后隐隐闪耀着如同太阳一般的光辉,衬托得她几乎要透明起来了。   他不由得也微笑了起来。   “你终于来了,这次不要再一个人走了,好吗?”   她不回答,仅仅是走了过来,透彻的水蓝双眸里带着温柔的神色,冰冷的双手真实地挽起了他苍老的手臂。   四周的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刺眼了,仿佛那些光芒要将他吞噬了。   他却感到一阵幸福,因为这次她总算没有抛下他,自己走掉。   她挽着他,向光芒的中心走去。他隐隐地看到,那光芒的尽头,似乎盛开着无数颜色各异的花朵,白的、粉的、红的、黄的,那是多么丰富的色彩。   那就是她所在的地方吗?   “陛下?”因为不放心,年轻的祭司还是大胆地走了过来。他见到年迈的法老静静地靠在神庙的墙壁上,双目微微阖起,嘴角略带一丝温和的笑意。   “睡着了吗?一定是在做一个甜美的梦吧。”年轻人笑了一下,接着又看向他身后的墙壁,“这话是什么?以前没有啊。”   他仔细看了看,猜想应该是法老自己写上去的,“是为了纪念奈菲尔塔利殿下吧……”他呼了口气,决定不打扰法老的小憩,而是恭敬地站在一旁,等待他醒来。   风静静地吹着,尼罗河水的流动永不停息,就如同血管里奔流的血液一般,为这黄金的土地带来无限的生机。   埃及的众神,请听到我的祈求——   欧西里斯神啊,请您庇佑我,让我再次拥有来生。   赫拉斯神啊,请您赐予我勇气和战斗力,让我再次为保护我的疆土而战。   阿蒙神啊,请您保护我的灵魂,飞渡到遥远的来世。   哈比女神,请您再次眷顾我,把我带到她的身旁。   尼罗河,我的母亲,我愿与她一同饮下这生命之水,约定再会亦不忘却往生…… 法老的宠妃Ⅱ·荷鲁斯之眼 序章   熟悉的话语在她的耳边一遍又一遍地回响,让她几乎怀疑自己已回到了那个温暖幸福的时刻。   太阳神阿蒙·拉渐渐隐入了地平线,晴朗的天空被染上了悲壮的深红色,无情的河水冲刷着陡立的两岸。战士的呼吸逐一消失,兵戈的声音渐渐远去,流淌的鲜血浸湿了干涸的大地。   埃及的众神,请听我的呼唤——   赫拉斯神啊,感激您赐予我勇气和战斗力,让我为保护我的疆土而战。   阿蒙神啊,感激您保护英勇军士的灵魂,让他们获得宁静的休憩。   欧西里斯神啊,请您庇佑忠于埃及的死者,让他们再次拥有来生。   哈比女神,请您执行神的戒律,留下我眼前的人,我的爱人,我拉美西斯的人。   即使心跳凝止,即使生命终结。   她站在那里,四肢仿佛被紧紧地束缚着。   不管她是多么地想要叫喊,多么地想要移动,但是她的身体好像被千斤巨石压迫着,无法动弹半分。   她只能无助地看着,看着在那电光石火不足一秒的时间里,一支箭划破尚带余热的空气,呼啸着飞驰而来,不偏不倚地射进了他的胸膛,狠狠地穿透了那具年轻而结实的身体。   他猛地一倾,胸口喷溅出点点鲜血,落在她的脸上,那腥热的感觉是如此真实,真实到她的四肢瞬间变得冰凉。只有那灼热的感觉,如同锋利的针,刺痛着她的肌肤。   零散的记忆瞬间冲入她的脑海,在一个久远的梦里,她曾经见过这样的场景。见过这几乎让她窒息的可怕场景。   她无法呼吸,无法移动,甚至连一点儿叫喊的声音都发不出来。她几近崩溃地看着他慢慢地倒在眼前,看着他对自己温和地微笑,看着他那双淡淡的琥珀色的眸子渐渐失去生命的光辉,看着他缓缓地说出那句她听不到的话语。她拼命地想要冲破那层层束缚,想要接近他,想要抱住他,狠狠地用尽全部力量地……但是她始终不能做到,她始终无法做到……   她被什么牢牢地束缚着,无法动弹。   “我想亲眼看看你喜欢的蔷薇,看看你居住的城堡,看看大片绿色的田野。”   “想去你喜欢的古老学院,想看看你们的高楼,想和你一起飞翔。”   绝望地闭上眼,熟悉的话语在她的耳边一遍又一遍地回响,让她几乎怀疑自己已回到了那个温暖幸福的时刻。   而一睁开眼,面前腥热的味道是那样的浓烈。   他因痛苦而扭曲的脸庞依然没有消失……   那幸福的一切,仿佛从未存在过,只是虚假的现实…… 第一章 第一百次转世   不用怀疑,那人并不是拉美斯,他应该是他的后代吧,或许是……他的第一百次转世。   晨光透过及地的窗子,落进硕大的房间。空气中飘浮着金色的飞尘,好像星星的碎屑,缓慢地飘舞着。   洁白的床榻,洁白的墙壁,洁白的纱幔。   少女躺在一片洁白之中,金色的头发仿佛正午阳光的颜色,随意地散落在柔软的大枕之上。浓密而卷曲的淡色睫毛微微地颤动着,棱角分明的嘴唇一开一合,好像在无声地说着什么。   忽然,她猛地从梦中惊醒,原本合上的双眼骤然大大地睁开,水蓝色的眸子直直地看向头顶白得吓人的天花板,黑色的瞳仁缩成针孔般细细的形状。她大口地呼吸,身体剧烈地颤抖着。   一刹那,眼泪从那双晶亮的眸子里流了下来,滑过她洁白而精致的脸庞,落在了身下柔软的床榻上。   又梦到他了。   如同这过去的一百天里的每一天,他的影像又一次出现在她的脑海里。   两个人经历的片段被打碎又重新组合,半带强迫地侵入她脆弱的梦境。   看到他的微笑,看到他的怒气,看到他的关心,看到他的冷漠。   看到他琥珀色的眸子,看到他满腔炽热的情感蕴藏其中。   “不管你是谁,我是埃及的法老,这片土地全部属于我,我一定可以找到你!”   狂喜以超越光线的速度进驻自己的心底,让她雀跃得几乎要死去了。然而下一秒,那炽热的表情转瞬化为浓烈的痛苦。鲜血染红了整个画面,浸透了他的战衣、他的面孔。   他透明的眸子渐渐失去了原有的光辉,他微笑的脸庞看起来是那样的模糊。   “薇,认识你,是我最开心的……”   她恐惧得连尖叫声都没有办法发出,一种强烈的自我憎恶感从心底最深处慢慢升起,自责、愧疚,而这一切都被绝望深深地掩盖着。   她说过她爱他,她说过她要守护他。   结果,却是她将他害死了,却是她夺走了他理应剩下的六十多年的寿命。如果实现她的爱情的代价就是要夺走他的生命的话,那么……那么,她宁愿不要他的爱情了!   画面一转,又是他充满爱意的脸,又是那句令她欣喜若狂的话语:“我不想对任何人好,我只想对你一个人好。告诉我,你在哪里?”   转过脸去,她咬咬牙,说出一句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违心的谎言:“奈菲尔塔利,对她好,就是对我好。”   冰冷的回答浇灭了所有的热情。她看着眼前的他的表情在那一刻凝结,使她不忍再看下去。所幸周围亮起了刺眼的金光,让她再也看不清他的脸。在梦中合上眼睛的一刹那,她在现实里睁开了眼,白得冰冷的天花板跃进了脑海。   她已经断绝了与那个古老年代的所有联系……这是她自己的选择啊。   选择抹去自己的存在,以更正被扭曲的历史。随着那个历史一同消失,从三千年前消失,从他的爱情里消失。除了她左手腕上那道淡淡的浅痕,一切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在这个世界上停留,那些仅仅是她的美梦一场。   她深深地吸气,嘴边勾起一丝苦笑,伸出手轻轻地揉了揉自己的眼眶。   只能够为他活下去。   至少,现在,他还活着,在没有她的时代里,平安地、幸福地……即使那幸福不是她带来的。   她还有什么可遗憾的呢?   如果她的痛苦、她的消失可以令他快乐,令他的生活从此一帆风顺,令他的统治长治久安,那么他是否会记得她?她会去哪个地方,又有什么关系呢?   床头的电话骤然响起,平缓而冰冷的声音硬生生地将艾薇从浓浓的思绪中惊醒。她连忙吸了吸鼻子,收拾凌乱的心绪,伸手按下了接听键,管家安静而礼貌的声音通过话筒平稳地传了过来,“薇小姐,您的朋友安卓瑞亚到访。”   艾薇愣了一下,听管家的读音,这个名叫安卓瑞亚的来访者应该具有一定的身份。她在脑海里快速搜索着,却想不起会有哪一个自称朋友的人来拜访自己。   “你确认这个安卓瑞亚会是我所欢迎的客人?”艾薇并不喜欢接待访客,因此也没有亲密到不用邀请就径自上门的朋友。   面对艾薇的质疑,老管家只是平稳地再次开口:“侯爵大人说请您务必好好接待安卓瑞亚。”   艾薇懵了,犹豫了数秒,终于不情不愿地应了一句:“知道了。”   莫迪埃特世家本家的宅邸位于伦敦的近郊。在一大片整齐的绿色田野中,伫立着那座年代久远的城堡。久受时间侵蚀的墙壁上爬满了茂密的深绿色爬山虎,厚重的铁门将城堡与外面的世界隔开。那些为莫迪埃特侯爵打理城堡附近的田园的农户,一辈子都不曾有机会迈入那道铁门,只是间或看见一些名贵的车子在森严的护卫下出入那略带神秘的古堡。对于他们来说,生活在里面的人就好像遥不可及的、另一个世界的存在。   莫迪埃特家族是英国世袭贵族,不仅拥有女王亲赐的爵位,与王室交往密切,同时也是艾氏集团的主要控股方。艾氏集团以艾薇的母姓命名,由艾弦担任执行总裁,在过去的三年以飞快的速度扩张,一跃成为欧洲第三大商业实体。在经济发展趋于平稳的欧洲,艾氏集团对推动整个大不列颠共和国的国民生产总值产生了不可忽视的影响。   艾薇·拉·莫迪埃特,今年即将迎来她十八岁的生日。作为莫迪埃特侯爵最疼爱的小女儿、艾弦唯一的嫡亲妹妹,她的一举一动在上流社会这个不大不小的圈子里频频引起注意。十八岁是一个特殊的年龄,莫迪埃特家族的女儿从十八岁起、儿子从二十一岁起就可以自主承诺正式的婚姻。因此,尽管离艾微的生日尚有一段时间,各种礼物就已经被陆续地送了过来。甚至还有一些出自名门的少爷对她频频发出出游的邀约。   这就是艾薇最近为什么对访客带有十足戒心的原因。   但是有莫迪埃特侯爵亲自吩咐,她不得不梳洗着装,乖乖地走下楼去见那个或许自己完全不认识的人。   “小姐,”客厅里,身着黑色礼服的老管家向艾薇微微欠身,“安卓瑞亚先生在会客室里等候着您。”   “哥哥呢?”艾薇漫不经心地抚了抚自己的头发,询问起艾弦的去向。如果他在,她就可以轻松地将这样的事情推给别人去做。   “艾弦少爷去了希腊。”   “哦。”淡淡地应了一句,她快步走向会客室,好奇心驱使她迫切地想知道,是哪个厉害的“安卓瑞亚”可以让父亲特别放话过来要她好好招待。在与莫迪埃特世家建交并保持来往的国家领袖、执政人、王室、企业主中,似乎并没有这样一个名字的人物存在。   带着迷惑,艾薇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会客室外。立定,轻敲了两次门,没有回应。三秒钟后,她轻轻地旋转门把手,侧身进了会客室。   来人安静地站在窗边,深棕色的发丝垂在肩上,高大的背影略带倨傲。晨光透过窗子洒在他的白衣上,让他的存在竟然产生了宛若穿越时空的错觉。   她一怔,紧接着无法移动。   这不是真的,这不可能是真的!   那熟悉的背影,就好像穿越过无尽的时空,跨出百转千回的梦境,然后走了出来,一跃来到她的面前。她不能抑制自己的心情,一波波酸痛冲击着自己的咽喉、眼角,一句话仿佛要不受控制地冲出她的胸膛迸发出来。她竭尽全力地用双手捂住自己的嘴,不让即将脱出口的声音泄露她要崩溃的理智。   那人是谁?是谁?!   他缓缓地转过头来,淡漠的视线落在她的身上,冷冷地说:“我依约来了。”   那一瞬间,惊讶、狂喜、醒悟、失落……千百种情绪冲进了她的心里。   最终,这一切复杂的情感转化成了一个无奈的笑容,一句带着几分酸楚的话语。   “是你……”   她以为是他,但终究略差分毫。   他为她骤然平静的表情而略微染上了几分恼火,“你自己拉着我的衣服非要我来,我来了,你却是这样的态度。”   她连忙摆出得体的微笑,微微扯起裙摆,屈身行礼。   “殿下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安卓瑞亚看着她带着微笑的水蓝色的双眸,眼里充满了各种不解。三个月前,他恰好出访埃及,在阿布·辛贝勒神庙之前,这个古怪的女人突然冲上来,抱住自己大哭不已,任凭身旁的保镖如何拉扯甚至以武力相逼也无法将她拽离自己。她只是用尽全部力量地哭泣着,几乎要把血泣出来了。   天晓得这样一个瘦弱的女孩子怎么会有那么大的力气,但是她却丝毫没有要伤害自己的意思。他只得无奈地站着,让保镖退下,任凭她将鼻涕眼泪全都蹭在自己洁白的衬衫上。   过了许久,她总算停止了抽泣。   他这才微微推开她,不带任何感情地问:“现在我可以走了吗?”   冰冷的声音让她错愕地抬头,大眼睛中掠过的一丝失望,令他的心不由得稍稍失落了一下。   他调侃地扬起嘴角,“怎么?认错人了?”   她依旧愣愣地看着他。   他心中涌起一丝烦躁,不由得忽略了礼节,伸手抬起她的下巴,“我就这么像另一个人吗?他抛弃你了?不要你了?”   她却咬紧嘴唇,眼中泛过一丝苦楚。   那一刻,身体仿佛脱离了理智的控制,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那么待在我身边如何?”   她猛地抬头,一副难以置信的神情让他也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周围还有那么多保镖、助理,他说出这句话来,不知道有多少人听到了。刚才那句话好像是越过自己大脑的思考由身体作出的回应。但是无论如何,他毕竟是说了,大家也毕竟是听到了,如果她拒绝了自己,自己不知道会多没面子。他当下不由得羞恼起来,“如果不愿意就快点儿放手……”   “愿意!”话还没说完,她就大声地接口了,双手双脚立刻八爪鱼一般更加用力地缠绕住他。她仰起娇小的下巴,如同天空般透彻的水蓝色双眸里隐隐闪着一层薄雾。她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丝毫不避讳。   他刚想开口讥讽,她却继续说了下去:“我愿意待在你身边,我想带你看看我喜欢的蔷薇,看看我居住的城堡,看看我拥有的大片绿色的田野。我想和你一起去我喜欢的古老学院,想和你一起飞翔。”   他一愣,转瞬就想笑话她,“你是哪家的小姐不知天高地厚,你以为我没有私人飞机和独立庄园吗?”   她用力地摇头,眼角再次泛起湿意。   “让我待在你的身边吧,我想待在你的身边。”   她看着他琥珀色的双眼,一眨不眨地,却好像要透过他看到另外一个人。   他心中一阵烦躁,双手用力地将她推离自己。   “无礼!你知道我是谁吗?”   “不管你是谁,我都愿意跟你走。”她的语气果断,眼神坚定。   他冷漠地一挥手,“你叫什么名字?”   “艾薇·拉·莫迪埃特,你可以叫我薇。”她忙不迭地解释着,“我家里有很多蔷薇,有粉红的、淡黄的、白色的,很漂亮,请你来看看好吗?”   “谁关心你家里的蔷薇。”他赌气般地甩出一句,“既然你是莫迪埃特家族的人,以后举止就要顾及你的身份。”   艾薇一愣,白皙的面孔因他绝情的话语瞬间变得更加苍白。   他故意不去看她,一挥手,带着一行保镖、助理等人从她面前走了过去。   远远地只能听到她清脆却略带哽咽的声音,“我住在伦敦,请务必造访……”   一晃百日,他竟无法将她从脑海中抹去。   仿佛,在许久之前,他就熟悉这声音了……   他怎么会来这里呢?   自那天之后,转眼过去了数月。本以为现世已经没了交集,但是他却出乎意料地出现在了这里。   他与他并非完全相同,但是却有着那令人惊讶的神似。透明的琥珀色双眸、直挺的鼻子、宽厚的嘴唇、结实的身体,即使那淡漠的声音也让她不禁产生了一波又一波奇异的错觉。   但他不是他,他是安卓瑞亚,他是现世摩纳哥公国的王子。   大名鼎鼎的王子,俊美的外表使他获得了与国家实力不符的名气,多少少女为之尖叫,多少名媛趋之若鹜。祖母是著名影星格蕾丝·凯莉,自己又是王族的嫡系血脉。Andrea Albert Pierre Casiraghi,这个世界上仅存的最美丽的童话。   但是……   不管是多么的高贵、多么的英俊,与那个人比起来,他好像总少了点儿什么。   “殿下,您在到访之前完全可以告知一声啊,我们也可以相应地依照外交礼节加以准备。”依礼节都应该是如此吧,以摩纳哥王室和莫迪埃特家族的地位,第一次相互间的拜访和会晤,必然应当遵循一定的礼节流程。以前双方从未建立过任何交往,这次王子却如此随意而突然地造访,并使用了非正式而且随意报上的名字,正因此,艾薇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会是他。   “怎么?我已经通报令尊了。”冷淡的口气混合着略带武断的态度,宛若昨日一样令人熟悉。艾薇不由得想笑,但是心中却好像又堵着什么,无论如何也笑不出来。   “怎么有空造访伦敦?”   “你不是说有美丽的蔷薇给我看吗?我顺便过来看看。”安卓瑞亚转身,随意地坐在了椅子上,看向窗外绿色的田野。   “在哪里?”   这其实真是个不高明的借口。已经是初秋了,蔷薇早该凋零了,稍微有点儿常识的人都知道这个时候是见不到那娇嫩的花朵了。他心里明白,自己只是想来看看她,因为他想不明白,为什么三个多月过去了,他依然忘不了她。忘不了她的相貌,忘不了她的声音,忘不了她哽咽着邀请他来伦敦一见。随着时间的流逝,本应模糊的面孔竟然变得越来越清晰,百日前的匆匆一面,竟然让他可以记住她相貌的每一个微小细节。   深邃的眼窝,浓密卷曲的睫毛,水蓝透彻的眼睛,小巧挺直的鼻子,精致粉红的嘴唇,冰雪般白皙的肌肤,阳光般耀眼的直发。   就好像有很多很多年,他都在想着她,都在怀念着她的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每当闭上眼的时候,这副美丽的容颜就会清晰地出现在他的脑海里,让他百思不得其解。自己见过的、交往过的、拥抱过的女人有那么多,多到记不得名字、记不清相貌……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喜好什么样的女人——身材高挑、热情似火、略带成熟,每一个都是如此,逢场作戏已宛若家常便饭。但是,这个女孩子,眼前的这个身材瘦小、面貌略带稚嫩的贵族小姐,一位本应该与其他名媛没有任何不同的女孩子,竟让他不知所措,无法释怀。   他并不认为自己爱上了她,但是思想却好像超越了他的控制,直接管辖他的一举一动和细微思绪,让他根本无法将这个人从脑海中挥去——他居然为这个人反常了,他居然莫名其妙地为一个本来毫不相干的人变得不像自己。这就是他为什么来这里,以私人的身份暗访伦敦。他没有任何其他的目的,只是想弄明白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   “是的,殿下,那么请随我来吧。”一回眸,那个在思绪中出现了无数次的女孩子正笑盈盈地看着他,“请让我带您去看看全伦敦最美丽的蔷薇。”   “你……”   他一愣,艾薇已经按动门边的按钮,管家的声音正以适中的音量从墙上的微型话筒里传出来,“是的,艾薇小姐。”   “准备一下车子,我要与殿下前往温室。”   “小姐……请问,应该准备哪辆车子呢……”管家犹豫的声音传了过来。   艾薇斩钉截铁地回答道:“我平常用的那辆就可以了。”切断通话,艾薇向安卓瑞亚微微一欠身,水蓝色的眼睛宛若天空般透彻,清脆的嗓音带着几分愉悦,“我们可以出发了。”   他们走出城堡的时候,一辆小车已经静静地停在了那里。原来那并非是一辆严格意义上的车子。而是一辆清洁能源动力的太阳能小型车,嫩黄色的车身,上面架着十分可爱的遮阳篷,车体斜后部还刻着一朵十分精致的蔷薇,旁边用金粉勾勒出了类似翅膀的形状。一看就是量身定制的,估计是给艾薇专门在花园里做近距离的交通用的。   于礼数这可是不太合适,所以刚才管家才会犹豫的吧。年轻的王子正想着,艾薇已经快步走了过去,灿烂的笑容正与明黄色的小车相映衬,她笑着说:“殿下,委屈您一下了。”   那笑容是如此明媚,竟仿佛让他透过这张笑颜看到了耀眼的阳光,那璀璨的样子,让他几乎有些睁不开眼,无法直视。心脏开始强有力地跳动了起来,一股情感猛烈地敲击着他的胸膛,呼吸竟然开始有些不顺畅了。   “殿下?”她只是坐在那辆小小的车子里,微笑地看着自己,他就像一个初尝爱恋的少年,竟然紧张得不知所措。这种令人无措的情感,究竟是来源于何处?安卓瑞亚略带犹豫,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尽量摆出一副自然平静的样子,走了过去。高大的身体略带不适地挤坐进那辆小车,肘部不慎微微地接触到少女略微冰凉的白皙手臂,倏地,好似有一簇微小的火焰要从那里腾起。   “请注意,我们要出发喽。”艾薇只是笑着,并没有注意到安卓瑞亚脸上略带不自然的表情。车子安静地驶出城堡,平稳地向城堡后方的大片绿野开去。修剪整齐的草坪,一年四季都保持着富有活力的绿色,略带湿润的风吹在皮肤上,十分舒服。   “殿下,如果可以站得高一点儿,就能看到更大片的绿野了。”   安卓瑞亚微微点头,但是这空旷的地带,如何站得高一点儿呢?他把头撇过去,看向远方,“你叫我安卓瑞亚就可以了,不用以殿下相称。”   艾薇闻言,身子突然轻轻地一抖。她好像刚刚意识到什么,骤然抬头看向身旁的安卓瑞亚。风正轻轻地将他及肩的头发吹起,露出棱角分明的脸庞,深陷的眼睛在光线的映射下显现出清澈的琥珀色。一时间,她迷茫了,自己身边的这个人究竟是谁呢?而她刚才一直在说话的对象,又是谁呢?   怎么一时间,她竟连自己都迷失了?   她只知道一件事,看着这双令她心痛的眸子,她无法叫他安卓瑞亚。   她宁愿一直叫他“殿下”,幻想自己在叫另一个人,另一个古老国度的年轻继承人……   “……艾薇?”略带冷漠的声音让她一惊,飘到很远的思绪在一瞬间又集中到眼前这个人的身上。万分之一秒,不等他发问,她按动了手掌下一个刻着蔷薇花纹的按钮。   他一定会问她在想什么,而她却无法启齿,无法告诉他她真实的想法。   嫩黄色的小车倏地展开了一双金属制的羽翼,车体下方喷射出气流,那辆以太阳能为动力的小车子竟然平稳地飞了起来,以离开地面大约一米的高度缓缓地飘浮着。虽然只是微小的高度,却足以望见更远的田野了。   安卓瑞亚愣了一下,接着便看向了身边的艾薇。这辆小车绝对价格不菲,不仅是定制的,而且使用的全部是最先进的能源与汽车技术。他听说过这个艾薇并非莫迪埃特世家的嫡系子女,但是依照她的待遇来看,莫迪埃特侯爵一定是非常珍视她的。   “您知道吗?”艾薇轻轻地偏过头来,金色的发丝拂过白皙的肌肤,水蓝色的眼睛映出了安卓瑞亚的面孔,“之前说过的话,是真的。我是真的想带您看看我喜欢的蔷薇,看看我居住的城堡,看看我的大片绿色田野,想和您一起飞翔,我想……”   “待在我的身边吗?”他接过话来,琥珀色的眸子里带着一丝无法说明的情愫。酸楚的感觉骤然从艾薇的心底涌了上来,她微微地咬住下唇,却迟迟无法点头,只是用力地握住眼前的汽车方向盘,直直地看向远方。   “殿下,那蔷薇所在的地方就在前面了……”她虚弱地说着,想要把那个话题岔开。   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仿佛能看透她用尽一切力量伪装的思想,熟悉的声音缓缓地响起,冰冷的语调仿佛来自于深海的底部,“你究竟在透过我的眼睛,看着谁呢?”   她一震,握住方向盘的手失去了力气,小车歪歪扭扭地向地面落去。他立刻将手伸了过去,温暖的大手隔着艾薇冰冷的小手紧紧地握住了方向盘,用力扳住,才让车子慢慢地平稳地停落在了地面上。   “实在……对不起。”艾薇抱歉地说着,想要将手从他的控制下抽出来。   他却一直用力地握着她的手,不愿松开,那略带冰冷的柔软触感是这样的熟悉,好像在许久以前,他曾经紧紧地握着她的手,这样凝视着她,对她说出那句世界上最甜蜜、最真挚的话语……   他的行为已经完全不受他的控制了……   不管她在看的人是谁,他很想吻她……   “艾薇小姐?”   就在此时,几分苍老的声音突兀地打破了飘浮在二人间浓厚的暧昧气氛。两个人从梦中惊醒般地看着仿佛突然出现在一旁的白发老妪。她在庄园已经工作了数十年,这几年因为年迈,就被派过来专门负责打理蔷薇园。此刻她微驼着背,担心地匆匆赶过来,想要伸手去扶艾薇,“您没事吧,刚才看到您的车子好像……”   可就在视线接触到安卓瑞亚的那一刹,老妪的声音骤然停止了。她呆立在那里,略带颤抖,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安卓瑞亚扫了她一眼,随即又将视线聚焦到艾薇的脸上。他缓缓地放开了手,语气又恢复了原先的礼貌与生疏,“那么我就先告辞了……”顿了一下,他轻轻地抚摩了一下她金色的发丝,语调再次变得温柔,“你的生日之前,我会再来看你的,艾薇。”   艾薇想开口说什么,安卓瑞亚却已经翻身下车,快步向来的方向走回去。艾薇愣了一下,紧跟着跑下车,对着他的背影连忙说:“殿下,那蔷薇……”他轻轻地挥了下手,打断了艾薇接下来要说的话,然后脚步不停地快速向前走去。   艾薇站在原地,看着他远去的身影,却始终无法迈出脚步追上去将他拉住。   方才那一刻……他是要吻她的吧?她会躲开吗?如果这个老女佣没有出现,或许,她会……接受吗?   “那个人不是拉美斯。”   什么?   耳边听到了一个古老而熟悉的名字,艾薇几乎是难以置信地回过头去,看向那个颤颤巍巍的老女佣。她也正难以置信地看着艾薇,略带混沌的灰色眸子里竟然闪出了几分奇异的光芒。艾薇刚想张口,她已经更快一步说话了:“不用怀疑,那人并不是拉美斯,他应该是他的后代吧,或许是……他的第一百次转世。” 第二章 荷鲁斯之眼   荷鲁斯之眼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能够将人带去不同时空的秘宝,你回去后,一定要找到它,不然你就无法回来。   “我本来已经放弃了所有的希望!”老妪的声音竟然带上了几分哽咽。   她拉住艾薇的小臂,因为衰老而粗糙的掌心摩擦着她左腕的红色疤痕,竟让她感觉到了些微的疼痛。   “果然在莫迪埃特家族,果然啊!我等了几十年,终于找到你了。你一定回去过的吧?你是刚从那个古老而神秘的年代回来的吧?”   艾薇强压住内心的惊慌,用力抽出自己的手臂,故作镇静地说:“缇茜·伊笛,你在说什么胡话!虽然你在莫迪埃特家族工作了几十年,但这不代表你可以对我这样不尊敬!”语毕,她就逃跑般地转过身去,想要快步坐上车子离开。   她想逃离的是在心底隐隐燃烧起的希望,那早就该被彻底扼杀的荒谬的希望。   可是那个叫缇茜的老妪不知为何那样敏捷,竟然一下子赶了上来,以更大的力气扣住艾薇的肩膀,强迫艾薇看向她,苍老的声音里面带着难以抑制的兴奋,“是那个年代吧?不是吗?漂亮的少年礼塔赫、威武的军人孟图斯……而你!你是与那个人在一起吧?看你的表情,一定是的!那个俊美的王子!拉美斯!那个能够空手驯服公牛的少年!是他吧?”   礼塔赫、孟图斯,熟悉的名字好像穿越了无尽的时空,隐隐地呼唤着她心底最珍贵的回忆。拉美斯,拉美西斯,她说的人会是他吗?艾薇直直地看着缇茜,水蓝色的眸子闪烁不定,手心里竟隐隐地渗出了汗水。   缇茜又逼近了一步,嘴中呼出的气息全部喷在了艾薇的脸上。她越说越快,越说越激动:“是的!是他!那双琥珀色的美丽眼睛啊!那来自图雅王后的高贵血统!那睿智深沉的心灵!一定是见到了他!不然你不会对那个名字有如此反应,不然你不会和刚才那个人在一起——那个人一定是拉美斯的后代!”   “你认识……比非图?”艾薇难以置信地发问。缇茜的声音宛若从遥远的地方飘忽而来,她们的对话让她产生了奇妙的错觉。她无法控制自己略带颤抖的声音,手腕的疼痛已经全部消失了,她现在只在乎这个问题的答案。   “比非图?”老妪愣了一下,紧接着眸子里闪现出几分惊讶的光芒,“拉美斯让你叫他比非图?”   “你知道这个名字?”这个名字是任何一本书上都没有的,即使在那个年代也是鲜为人知的!缇茜知道,这说明……这说明……艾薇的心脏开始剧烈地跳动起来,呼吸竟然开始变得有几分困难。   “我当然知道!我当然知道……”缇茜稍稍放松了一点儿手劲,双眼显出几分迷离,好像在回忆着某些久远的往事,“那个俊美的少年啊,只允许图雅王后一个人如此叫他。但他竟然让你这样叫他……”   然后她带着几分不确定地抬起头来,看向艾薇,“他爱你,他爱上你了对吗?而你……你也……”   艾薇微微闭上了眼睛,浓长的睫毛盖住了水蓝色的眼眸,深深地吸入一口气,久久没有说话。   “那你为什么要回来?你多么傻啊!回到这个愚蠢的时代有什么好?”缇茜苍老的声音充满着不解。   “我……”艾薇犹豫了一下,略带怀疑地看着眼前这个在莫迪埃特家族工作了数十年的老佣人,但她前思后想,还是选择了一句简单的解释,“我所知道的那个过去,已经消失了。”她苦笑一下,“为了让现在我们所见到的这个未来没有改变,为了让他的未来没有改变,我不得不回来。”   为了能让他活下去。   “留在这个时代,也许是对的。你看到了吗?刚才的那个人……”艾薇勉强地笑着说,“他很像他,对吗?这一定是神赐给我的宝物,让我在这个时代依然有机会在他的身边陪伴他……我已经没有办法,也不该回去那个时代,打扰那个人的生活。”她总是让他难过,让他面临一次又一次的危险。或许远离他,才是对他最好的保护吧……   “我想,那个人的脑海中还残留着些许过去,他应该还会爱我的吧?”   缇茜猛地一抬眼,言语骤然变得凌厉,“不,不是的!那个人绝不是拉美斯!你读过书吧?拉美斯有一百多个后代,在过去的三千年里,埃及被征服、亡国,那些曾经纯正的血统,一次又一次地与不同的民族交合,再产生后代。”   “三千年!那王室的血统不知被淡化了多少倍,基因不知道被扭曲了多少!”她激动地说着,苍老的双手伸向灰霾的天空,“在第一百次变化的时候,一个异常渺小的几率,那些古老的基因重新变为了显性,并且非常巧合地数个特征同时显性。所以你看到的就好像转世一样。但是这个人,你眼前的这个人,绝对不是拉美斯,他不过是他的后代,不知偏离了纯正血统多远的后代而已!你要妥协吗?”   “那个人,根本不是他!”   “但是……”艾薇尖叫着打断了缇茜。她紧紧地抓住自己的发丝,捂住自己的耳朵,她不想听了。是的,是的!她说的一点儿都没错!但是,但是,她又能怎么办呢?她已经不能回去了!即使她回去,他们相爱的历史也已经消失殆尽了!她爱他,她愿意用她全部的生命爱他!所以或许她就应该强迫自己去爱他残留的那百万分之一的基因吧!她应该妥协吧!   “我唯有妥协……不是吗?”   “不,不是这样的。你忘记了吗?你们的爱情早已经随着那个虚幻的历史一并消失了,从未存在过的东西,又怎会随之转世?那一切——都只是你的幻觉而已!”   缇茜的声音仿佛从深冷的地狱里飘来,缠绕住艾薇,狠狠地打碎她心底仅存的能够聊以慰藉的借口。   “为什么……为什么!”艾薇虚弱地低叫,为什么,为什么缇茜要说明,她怎么会想不到……在阿布·辛贝勒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她就想到了,根本没有存在过的历史怎么会留下回忆?怎么会拥有未来?为什么缇茜不能假装不知道,假装现在又一次出现在她面前的人,是隐约记得爱过她的,是残存着他们相爱的那份美好记忆的?   “因为……我有办法,”缇茜转过身来,布满皱纹的脸上放出奇异的光彩,“我寻找了这么多年,就是为了找到你这样的人……”   她躬身从衣袋里取出了一个玻璃制的小瓶,深绿色的瓶身上面刻画着诡异的象形文字,些微古旧的划痕表明这个瓶子似乎具有久远的历史。她将小瓶递到艾薇眼前,苍老的脸庞透过半空的瓶子扭曲成了奇怪的形状。   “这是什么?”艾薇想从她手里拿过瓶子,缇茜却将瓶子移开了。   “这是一个选择。”缇茜缓缓地说,“看你要选择的是一次疯狂的冒险,还是一百次轮回之后残留的神似?”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艾薇紧紧盯着她手中的小瓶,那些从未见过的古老文字,究竟代表了什么?   “这究竟是什么?”   “这是能够实现你的梦想的……毒药。”   “一瓶具有古老的魔力的毒药,”缇茜微微扯开裹住自己脖子的领子,露出一片狰狞的黑色,“这痕迹一直延续到我的心脏上方,这就是我一次又一次服用它的结果!虽然,我依旧不能回去,但是我肯定……你可以。”   “你真的曾经回到过……过去?”她说的是真的吗,艾薇可以相信她吗?她给艾薇的是希望,还是那渺茫希望后重重的失望?“你的意思是,你可以把我送回那个时代……送回那个人的身旁?”   真的吗?真的吗!   “我不能把你送回你曾经待过的那个历史,因为未来只有一个。”缇茜系上了领扣,“你不是也说过吗?那个历史已经消失了,你已经回到这个未来。因此这一次的历史要顺着现在我们所见到的未来返回,回到真正的历史。或许那个历史里,拉美斯根本就不认识你,或许无论如何他也不会再爱上你,但是……三千年前的拉美斯才是真正的拉美斯,不是吗?”   真正的,拉美西斯……   “难道你不想回到过去再看看他吗?难道你不想亲眼确认他一切都好吗?”见艾薇久久没有言语,缇茜的眼睛里闪现出几分不确定的紧张,“还是你就甘心这样,和现代这个百万分之一的残存在一起……不!”缇茜的声音变得尖锐而刺耳,“他连百万分之一都没有!”   一次疯狂的冒险?还是一百次轮回之后残留的神似?   她要回去吗?回去亲眼目睹他的数百位妃子,目睹他与真正的奈菲尔塔利是如何的相爱?那将是怎样的一种残酷?更何况,在没有回去之前,她说不定就会死在这瓶毒药之下。一次冒险,确实是一次疯狂的冒险啊!她捂住胸口,用尽全力去平稳自己紊乱的呼吸。   “难道你对那古老的年代没有半分留恋了吗?”缇茜的声音透出了稍显过分的焦急,苍老的眼睛里难以掩饰紧张的情绪。混浊的灰蓝色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艾薇,紧握玻璃瓶的手微微渗出了汗珠。   艾薇看了她一眼,将缇茜不自然的表情全部收在了眼底。然后她便轻轻地、缓缓地说:“你很希望我回去。”   缇茜骤然噤声。   “为什么?”水蓝色的眼睛在那一刹迸发出锐利的光芒,仿佛看透了缇茜的所有想法。艾薇的语气骤然变得冰冷,她一步步向缇茜逼近,娇小的身体透露出几分迫人的气势,“你想要什么?为什么?”   年老的妇人步步退后,竟然被她咄咄逼人的样子震慑得一时语塞。她正思考着如何回答艾薇的问题,艾薇白皙的手已经伸到了她的面前,原本犀利的表情此时竟染上了几分决绝与哀伤。   “不管你要的是什么,我都要试一下。”   琥珀色的眼睛,挺立的鼻子,棱角分明的脸颊,深棕色的长发,结实宽厚的肩膀。   以及那一声温柔得让人心碎的称呼——“薇”。   她不能忘记,无法忘记……   这就是她的决定——   “就算那药水对我一样无效,就算我会死亡,我依旧要尝试。我想要回去。”   缇茜一愣,接着便在心里大大地松了一口气,嘴边扯出一丝苦笑,“喝过尼罗河水的人,一定会回到那古老的国度。”   艾薇没有说话,水蓝色的眼睛依旧坚持地看着缇茜。   “那么我就和你直说了吧,”缇茜举起手中的小瓶子,“你若真的回去了,你要帮我找到一个东西,将它带来给我。”   “那是什么东西,有什么用?”艾薇接连问出问题来,她知道缇茜一定是有所要求,但是她丝毫不在乎缇茜会提出什么要求,她仅仅是想回去,回到那个人的身边,她只是自私地想再一次用自己的双眼看看他……   不知过了多久,缇茜缓缓地开口:“我要——荷鲁斯之眼。”   关于荷鲁斯之眼,艾薇并非一无所知。   荷鲁斯,鹰神,天空的贵族,亦是埃及王权的庇佑者。传说荷鲁斯是欧西里斯神与伊西斯神的儿子,他为了给父亲报仇与塞特神展开了殊死的搏斗,在搏斗中失去了一只眼睛。在一个月圆之夜,荷鲁斯在月亮神的帮助下,终于打败了塞特,将左眼夺回。后来,荷鲁斯将这只失而复得的眼睛献给了父亲——冥神欧西里斯。埃及人赞颂荷鲁斯的勇敢,之后荷鲁斯之眼就成为辨别善恶、捍卫健康与幸福的护身符。这是一种拥有非凡魔力的护身符,在古埃及也十分普遍与流行,是神庙与墓室壁画上十分常见的题材。   “那个东西,即使现在到埃及也是随处可见。你若想要,我可以让人买几千几万个给你。”艾薇略带几分迷茫地说。   缇茜却并不理会,苍老的嘴角扬起一丝淡淡的微笑,“还有一个更为古老的传说,是现在的人所不知道的。得到真正的荷鲁斯之眼的人,可以在一瞬间以比思想更快的速度,穿越任何时空、去往任何地方……”   “我要真正的荷鲁斯之眼。”缇茜灰色的眸子一瞬不瞬地看着艾薇,闪烁着几分冰冷的光芒。   “真正的荷鲁斯之眼?这……”艾薇一时说不出话来。荷鲁斯本身就是一个传说,一个近乎虚假的存在。荷鲁斯之眼对于埃及来说就好像十字架对于现代世界,随处可见,但又怎会有所谓的“真正”一说?   “真正的荷鲁斯之眼是唯一的,而且是一定存在的。”缇茜似乎猜出了艾薇的心思,她慢慢地解释道,“你手里的那瓶药水,就是由荷鲁斯之眼的碎片制成的,我曾经借助它回到过过去……”她嘴角掀起一丝苦笑,苍老的眼睛里飘过了一丝悠远的回忆。她顿了一刻,“不过,现在对我好像是没有什么用了。如果你喝了它,就回到了古代,你自然会相信荷鲁斯之眼的真实性。没有人见过真正的荷鲁斯之眼,也没有人知道真正的荷鲁斯之眼究竟在哪里,但它确实存在,就只有这些了。”   艾薇心中涌起一阵烦躁,缇茜的一番话就好像一个人说“你帮我找个东西,我只知道这是个东西,一定存在,别的一概不知”的感觉。荷鲁斯之眼,就好像是一个愚蠢的玩笑。   只是她不想轻易放弃这个机会,她愿意搏命一试。   “我知道了,把它给我吧。”她又一次向那个小瓶子伸出了手。这一次缇茜将小瓶子递给了艾薇,但是迟迟没有松手。   “荷鲁斯之眼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能够将人带去不同时空的秘宝,你回去后,一定要找到它,不然你就无法回来。”   艾薇点点头,心中却不以为然,其实还应该有另一个的,就是她那早已破碎的黄金镯,这样看来缇茜得到的消息显然是错的。或者,在心底的某一隅,艾薇也许根本不在乎自己能不能回来、什么时候能回来。如果真的没有让她能回来的方法,她也愿意悄悄地待在他的身旁,看着他的一切,尽自己所能帮助他,令他开心,直到自己死亡。   所以,她不一定需要回来的。   只要能看到他,便是世界上最富足的事情了。   但是,真的能再见到他吗?   此刻,缇茜却松开了手,“我相信,你会去寻找荷鲁斯之眼,并将它带给我的,一定。”她充满自信地笑着,看着艾薇不假思索地拧开那一小瓶药水的盖子。   “碰触过那古老年代的人,不要妄想能逃离这宿命的禁锢。”   什么意思?艾薇拿着药水愣了一下。深绿的瓶子里装着些微红色的药水,在自然的天光之下呈现着如同鲜血的颜色。她看了看这一点点药水,又看了看缇茜。   但缇茜却丝毫没有作进一步解释的意思,“快喝吧,你若能回去,很多答案都可以找到了。”   艾薇轻轻地咬了咬下唇,却没有说话。   在她短暂的生命中,她拥有过那么多次任性,唯独这一次,是她感到最为愧疚,却偏偏最想坚持的。   父亲会不会担心?   哥哥会不会生气?   缇茜到底是什么人?   安卓瑞亚的事情怎么办?   犹豫间,缇茜一直没有表情地看着她,“你一定会回来的。你是莫迪埃特家族的人,在你接触荷鲁斯之眼的那一刹,宿命的齿轮就开始转动了,只要你回到过那古老的年代,你与荷鲁斯之眼的纠葛就不会解除。”   艾薇不解地看向缇茜,完全不能理解她所说的话的含义究竟是什么。但是老妪却不再说话,只是看着艾薇手中的小瓶。   莫迪埃特家族、荷鲁斯之眼……这一切难道有着什么联系?她应该等一等,或者去问问父亲,查一查祖上留下的古文书,去寻找一下相关的线索。   “快喝下吧!这古老的药水说不定随时都会失效!”   她仿佛已经听不到缇茜略带焦急的催促声,只感觉自己的手指不听意志的指挥,如同着魔般缓缓地收紧,将小瓶举到了自己的嘴边。   只要想到喝下这药水便有可能见到他,她的心脏就好像要跳出了胸膛。   她的理智就好像要完全臣服于情感的控制。   一秒钟的延缓都会变得比一个世纪更加漫长。   一阵略带湿意的冷风拂过面颊,天空变得更加阴霾。不远处隐隐可以看到玻璃温室里娇嫩的蔷薇,红色、粉色、白色、黄色。微微抬眼,可以看到大片绿色的原野,更远处是灰蒙蒙的伦敦市。   对不起,父亲,对不起,哥哥。她不该这样心急地离去。   这是一次赌命的冒险,如果真的有神,请一定,一定让她回到正确的年代,回到他的身边……   他的一分一毫,就好像烙印刻在她的心里。他棕色的发丝、他修长的手指,每一次梦境里都有他的身影,每一次呼吸都会忆起他的气息……或许有万分之一的机会,当他看到她水蓝色的眼睛的时候,他就会想起吧,想起他们曾经是那样地相爱过、那样地幸福过……   不……即使,他根本不记得她,她也心满意足。   她不会去打扰他,更不会去影响现有的历史。对,她只是想看到他,看到他平安、伟大地活着。   若就这样放弃能够再次亲眼见到他的机会,这条性命的存在,又有何意义!   下定决心,一闭眼,艾薇将全部药水倒进了口中。 第三章 另一个过去   或许,在这件事上,他真的逐渐偏离了一个统治者应有的公正,过分地感情化了吧?或许他真的需要一点时间再去考虑一下,是否还要杀死她……   四周一片黑暗。   所看之处皆是虚无。   所听之处皆是寂静。   所触之处皆是空虚。   唯一真实的感受,就是心脏里那仿佛燃烧般剧烈的疼痛,顺着血液的流动,蔓延到了全身。那种疼痛夺取了她的心跳、她的呼吸。   这就是那药水的力量吗?她要死了吗?   那么,她终究没有回到他的身边吗?   不要,她不想死,多么恐怖的痛苦她都可以忍受,多么残忍的折磨她都可以坚持,她要醒过来,她要见他,她只是要见他一面!   睁眼,快些睁开眼睛!   “殿下!”   “她醒过来了!”   “殿下没有死!”   嘈杂的声音冲进了艾薇的脑海,古老而略带熟悉的语言在四周匆匆地响起。她胸口的疼痛变得很真实,可以感受到心脏的跳动了,可以感受到干燥的空气了。她……还活着。   “艾薇殿下,您没事吧?”熟悉的名字在耳边响起,却带着陌生的称谓。   艾薇略带迷茫地睁开眼,虚幻之间,眼前朦胧地看到了身穿古埃及服饰的侍女的脸。又是梦境吗?在过去数个月里千百次梦回的地方,随着每一个清晨来临而无情消失的幻觉。她闭上眼睛,又一次猛地睁开,眼前的人依然没有消失。一阵狂喜涌入了她的胸口,随着血液的流动散布了全身。她回来了吗?她真的回来了吗?她真的回到那个人的身边了吗?不顾胸口的疼痛,不顾地面的坚硬与冰冷,她用尽全力支起身子,环顾四周。   阳光落在不远处的沙地上,反射回几近刺眼的光芒,洒入大厅;高大的塑像稳稳地立在大厅中央,慈祥而冰冷地目视着神殿里的每一个人;粗大的椭圆形柱子向上伸展着,柱顶呈象征上埃及的莲花形状,支撑着高高的屋顶;柱子上面雕画的古埃及壁绘,以祭祀为主题,华丽而鲜明的色彩,勾勒出诸多名目的埃及众神;大块青花石制成的地面上立着数位身着上好亚麻长裙的祭司,他们手持各种神器,恭敬地站立在一旁;更远处,缥缈的白纱之后,隐约可以看到一位气宇轩昂的男子,看不清楚的面孔,带着几分陌生的熟悉。   这里应该是某座神庙的大殿吧……   这里是那个属于太阳的国度啊!   她想开口说话,但是心脏猛地一疼,一股略带甜味的液体从喉咙里涌了上来,她连忙用手捂住嘴,不让鲜血吐出来。   一名光头的年长祭司走上前来,在距离艾薇约一米处立定仔细地打量了她片刻,不等她反应过来,便已转过身去,向白纱后伫立的男子汇报,“陛下,艾薇殿下还活着。”   那清晰的“陛下”二字,仿佛使她的血液瞬间凝结了。   如果她回到了正确的时空,那么……可以称为陛下的人,只有……只有他一个了吧。在过去的一百天里,每一天,每一次闭上眼睛都可以看到的那副冰冷而完美的面孔、那双令人心痛的琥珀色眸子,如今,终于可以再次见到了吗?   他还会记得她吗?还是在缇茜之前说过的这个历史里,他的记忆里已经完全没有她了呢……   艾薇突然好紧张,紧张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紧紧地抓住胸前的衣襟,手指关节泛出些微白色。她用力地睁大眼睛,看向白纱后正在缓缓地向她走来的男子。   突然,身旁上了年纪的侍女快步地跑上来,挡在艾薇面前,深深地向正在走过来的男子俯首下跪,言语间带着几分哭意。她虔诚而激动地大声说:“陛下,陛下!求求您,看在奴婢服侍王家数十年的份上,求您放过艾薇殿下吧!”   凄厉的哀求声在空阔的大厅里回荡。祭司们、侍者们全都冰冷而安静地看着半伏在大厅中央的艾薇和扑倒在艾薇前方的老侍女。艾薇不解地看了老侍女一眼,艾薇……是在说她吗?为什么要求他放过她呢?她刚刚出现在这里,还没有机会做什么会被砍头的事情啊。快速地思考了一下,她随即又将视线落在了白纱后停住脚步的身影上。   光头的年长祭司缓缓地开口:“艾薇殿下没有做好一个祭司该做的事情,她害死了陛下与奈菲尔塔利殿下高贵的公主,即使现在死去,也不应有任何怨言。”   浑厚的声音于艾薇听来,却好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飘来,一个属于绝望的世界……   陛下与奈菲尔塔利殿下高贵的公主……   “但是!但是艾薇殿下毕竟是陛下的妹妹啊!即使是不慎犯下了错误,也请求陛下千万开恩,饶她不死!”老侍女又一次拜身下去,苍老的额头磕在坚硬的地面上,发出砰砰的声响。   艾薇睁大了眼睛,仿佛完全听不懂这一切话语究竟是何种意思。   妹妹,她究竟是谁的妹妹?他们不是叫她艾薇吗?那是她的名字啊!   “艾薇殿下不是王室嫡系的血脉,如今又犯上此等大错,理应死而无憾。”祭司的声音是如此冰冷。神殿里所有的人都沉默地站着,大家的眼神都是那样的冷酷,不屑、鄙夷毫无遮掩地流露了出来,落在大厅中央的艾薇的身上。老侍女抽泣着跪倒在艾薇面前,无法再说出任何话来。   “我……究竟做了什么?”喉咙里还有些微的血丝,说话的声音略带沙哑,就好像不是自己的声音。艾薇用力地挺直后背,眼睛迷茫地看着白纱之后的人,不管怎样,她应该亲口确认一下,“那纱幕后面的人是你吗……比非……拉美西斯?”   大厅里一片哗然,原本鸦雀无声的神殿转瞬如同即将沸腾的热水。所有人都指向艾薇,愤怒的话语不断地向她投射过去。   “放肆!居然敢直呼法老的名讳。”   “魔鬼之女!”   “处死,处死!”   指责的气氛是如此激烈且具有煽动性,神殿的卫兵几乎要自主上前扣押下艾薇,跪倒在艾薇前面的老侍女也略带惊讶地转过头来,看向她刚才一直维护的殿下。就在此时,纱幕后的人对着大厅缓缓地伸出了左手,霎时间整个神庙就好像被夺取了呼吸,奇迹般地恢复了原有的寂静与秩序。左手臂上金色的护腕,精细地雕刻着王家的纹章,象征着埃及最高统治者独一无二的权力与地位。白纱被两旁的祭司恭敬地拉开,一直朦胧的面孔在那一瞬间,变得清晰而真实……   她猛地低下了头去,只因心中无法抑制的胆怯。   在许久以前,她曾经听人这样形容过,埃及的法老拉美西斯拥有一张俊美却冰冷的面孔。那双淡漠的琥珀色瞳孔,好像能够看穿这世界上的一切伪装。他是那样睿智,又是那样理智;他是那样公正,却又是那样无情。她却好像从来没有意识到这些评价,因为记忆中,那双美丽而透彻的眸子总是隐藏着无限的热情,总是温柔地看着她,对她的要求百依百顺,难以抑制地流露着对她的关心与怜爱。   这就是拉美西斯,这就是比非图,在她所经历的记忆里、历史里,这就是那个伟大的名字所代表的一切。他们曾经是那样地相爱啊,爱到不惜伤害彼此。若这个历史里没有她的存在,若他的记忆里没有她的影子,事情究竟会是怎样……她竟开始有些怕了啊。   脚步声缓缓地接近,镶饰着金线的凉鞋终于停在了她的眼前。冰冷而熟悉的声音在她头顶淡淡地响起:“艾薇,抬起头来。”   不……这果然不是在叫她,奈菲尔塔利也好,薇也好,他是从来不会叫她艾薇的。   淡漠的声音里带有了一丝不耐烦,金质的权杖粗暴地放到了她的下巴下面,冰冷的触感转瞬打碎了她心底残存的一点侥幸,权杖微微一用力,艾薇就不得已将头抬了起来。   “不要考验我的耐性。”   艾薇还记得,最后一次见他。   他缓缓地在自己眼前倒下,在一个一片黑白的世界里。唯一鲜明的颜色,是他嘴角流出的鲜血,以及那被赤红浸湿了的宛若阳光般耀眼的金色战衣。年轻而俊美的容颜瞬间苍白得如同一张没有颜色的纸,他却微微地笑着,流露着满足而快乐的神情,冰冷的手指颤抖着划过她的脸庞,然后她奔涌而出的泪水不受控制地砸落到了地上。   他不停地说着什么,嘴里随之不停地往外涌着血,那声音是如此细小,令她听不清任何一个字,于是她拼命地抱紧他,让自己的耳朵贴紧他微微颤动的嘴唇。   夕阳渐渐地沉入了地平线以下,风无声地吹动着,卷起阵阵沙土,打在她洁白的肌肤上。四周是这样静谧,静谧到她几乎能听到他的心脏,慢慢地、慢慢地在那结实的胸膛间,停止跳动。   她终于听懂了那句话,带着血的味道,带着温暖的味道,带着……爱的味道。   “薇……你要记得……”   “……再会,亦不忘却往生……”   眼前骤然一片模糊,世界仿佛与自己再无干系,那句甜蜜得令人心碎的话语,转瞬变为世上最残酷的告别。下颌突然剧烈地疼痛了起来,痛得她无法呼吸。   因那疼痛她被迫抬起头来,朦胧间看到眼前陌生又熟悉的脸。   高挺的鼻子,俊展的眉形,宽实的嘴唇,微眯的双眼正不含感情地打量着她,一抹几近透明的琥珀色倏地划过她的心底。   这样淡漠的神情,就好像冰冷的钩针从心中抽起了一丝希望的线,然后加快速度,愈来愈快,直到把填满胸口的所有情感抽取得一干二净,只剩下一个巨大的空洞。   从这一秒,足以代表过去的种种烟消云散。   她真的……曾经得到过他的爱吗?   “陛下,陛下!求求您!”老侍女扑倒在拉美西斯的脚下,痛哭流涕地亲吻着他的脚面,“艾薇殿下纵然再不对,您刚才赐她的一杖已经几乎让她死去了!如今她可以醒过来,一定是先王庇佑,求您务必网开一面!”   那一刻,残存的希望化为了空气中的泡影。艾薇下意识地捂住胸口,原来……那疼痛、那几近死亡的感觉是他给予的吗?为了他和奈菲尔塔利的孩子,而对她的性命不屑一顾……心猛地一疼,一口鲜血终于按捺不住,一下子从口中喷涌出来。   好痛,心好痛!   “朵,让开。”   “陛下!”朵死死地扣住拉美西斯的脚面。   下一秒,他不带任何感情地起脚,将这衰老的侍女狠狠地踢到了一边,“打入死牢。”   “住……住手!”每说一句话还带着血腥的味道,强忍住心脏撕裂般的剧痛,艾薇用尽全身的力气,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柔软的后背笔直地挺了起来,她将下颌微微扬起,双眼带着哀伤地看着眼前熟悉而陌生的男人。   “不管我做了什么,我的命是你的,你随时可以杀死我。”她微微停顿,尚染着鲜血的手指向摔跪在一旁的侍女朵,“但是,她只是要保护自己的主人,如此忠心,应该嘉奖才对,你若因此将她处死,其实是本末倒置之举啊。”   他一愣,仿佛从未见过眼前的艾薇,又打量了她一遍。   “连你也胆敢插手了吗?埃及是我的,你忘记了吗?”   “正因为埃及是你的!”艾薇的心脏又是一阵猛烈的剧痛,眼前泛起一阵阵的黑暗,冷汗顺着脸颊不住地滴落,双腿正在微微地颤抖,她快不行了,也许说完这句话,她就会真的死去了吧……但是,但是她知道这个衰老的侍女在保护自己,她知道老侍女也同样忠心于法老。   她不想看他错杀一个对他忠心的人,她希望能有更多效忠他的人在他身边,这样真正要害他的人接近他的机会就一定会少很多,不是吗?   “你是人与神间唯一的中保,你是上下埃及的正义,因此你更应当恪守公正,奖惩分明。”   那一刹,她在他琥珀色的眸子里读到了一丝迷茫,但那种别样的情绪转瞬即逝,紧接着就只剩下宛若雕塑般冰冷的面容。   她自嘲地苦笑,费尽千辛万苦,她终于与他在这个历史里得到了一次珍贵的会面。而这第一次会面,恐怕也是最后一次会面吧,如果他能一直记住她该多好!就算她马上就要被处死了,她还是会一直记得他的,因为她的记忆即使经过了三千年的洗礼,也依然没有抹去他的烙印啊!想到这里,她更加用力地抬头看着他,更加用尽全力地想要挤出一个平和的微笑。如果他也能记住她一点点,希望他能想起她那张快乐的面孔。   但是,意识正在飘离她的身体,力气也正在随着希望流逝,眼前的景象渐渐模糊,她再也站不住了。   她努力地看着他淡漠的琥珀色双眸,却无法抑制自己的双眼慢慢合上。黑暗笼罩了所有视野时,一句发自心底的呢喃流露了出来,“真好……能见到你这样活着,真好……”   在倒下的那一刻,她听到大厅里先后响起了嘈杂的声音。   拉美西斯……   你果真如同史实一样,爱着那个美丽的王后了吧。   我想对你好,我想守护在你身旁……   这次……已经没有机会了吗?   宽广的尼罗河承载着肥沃的泥土,平缓而稳重地流淌了千年。炽热的风拂过了尼罗河两岸,高大的蕨类植物直挺地伸向了晴远的蓝天。繁华的底比斯,宏伟的底比斯,如今依然屹立在宽广的尼罗河畔,注视着每一位隶属于太阳之国的臣民。   寂静而肃穆的底比斯西岸,今天迎来了一场宏大的法典仪式。在宏伟神庙的包围之下,全埃及最好的防腐师与司管死亡的第一先知聚集在王室的死亡之家,为不幸夭折的公主举行隆重的下葬仪式。年仅半岁的小公主因为恶疾死在了母亲的怀里,现在她就要被敲碎头颅,抽出脑髓与内脏,风干后制成木乃伊。   整个上埃及都弥漫着浓重的哀伤,这是法老拉美西斯与王后奈菲尔塔利的第二个孩子。传闻在病发时,祭司没有及时并正确地向司掌死亡的欧西里斯神祷告,才导致了病情的恶化。如此简单的错误,导致了王室血脉的消亡。而这位犯下严重而愚蠢错误的祭司就是塞提一世与情人的孩子、卡纳克神庙的女祭司、法老的妹妹——艾薇公主。   民众对于这位艾薇公主早已颇有微词,坊间流传的负面谣言全部来自于她特殊的身世。   塞提一世情人的孩子。   传说中塞提一世的神秘情人,是一位奇怪的女祭司,没有人知道她的过去,也没有人猜得出她的将来。她的长相异于普通的埃及人,同时具有预言未来的能力。她曾经预言,法老的肉体将在三千年后被无知的后代挖出、丢弃;预言底比斯将变为沙化的废墟;预言埃及将被现在甚至名不见经传的小民族夷为平地。   人民惧怕她的力量,同时也厌恶她的力量。但塞提一世这个残暴的法老是那样地爱她,不惜将她立为神殿的第一先知,以此来保护她。   而这一切却仍然无法抹去人们从心底对她的抵触。   十七年前,他们生下了一位公主。塞提一世大喜过望,当即赐予她公主的称号,并授予她继承母亲第一先知职位的权力以此佐证她的血统。就这样,又过了十二年,塞提一世去世了。在临死前,他依旧想着要让心爱的女祭司和女儿艾薇能够名正言顺地生活在王室,而立下由她们世袭祭司的遗嘱。   而在他死去的当天,发生了一件让所有人意想不到的事情,那名深受他宠爱的情人竟在一夜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了年幼的艾薇,自此再未出现过。   女祭司的神秘失踪被自然而然地与塞提一世的死联系到了一起。虽然没有确凿的证据,但是法老刚刚前往另一个世界,他最宠爱的情人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于情说不通,于理更是讲不清!   在一片旁人对这个古怪的女祭司的不满与怀疑声中,拉美西斯继承了父王的王位。他依照遗旨授予了艾薇祭司的职位,却以其母亲作为塞提一世的宠妃擅自离去、抛弃责任为由,剥夺了她第一先知的权力。   然后,一晃就是三年。   就在人们要渐渐淡忘这位被遗弃的公主时,这件惊天动地的事情爆发了。   请愿被不停地送到祭司院,再由各神庙文书记录于莎草纸上呈送给法老。人们敬仰法老,人们爱戴王后,人们疼惜王家的血脉。多年的积怨聚集到了一起,他们不约而同地要求,将那魔鬼的后代——艾薇公主,尽快处死。   “我要考虑一下。”   空阔的底比斯议事厅,绘有王家纹章的长长薄毯,笔直地指向位于正中的宽大王座。盘踞于椅背的金质秃鹰,锐利的双眼仿佛具有生命一般威风凛凛地看向厅内。   年轻的法老将书记官递上来的一沓莎草纸轻描淡写地扔到一旁,轻轻地靠在精细的国王沙发上,琥珀色的眸子冷漠地瞟了一眼大厅中央略带紧张的臣子,“我已经撤掉了艾薇的祭司之职,但是她毕竟是祭司院的人,是否处死她,要等礼塔赫从下埃及回来后再作决定。”   “是的,陛下。”司管内务的臣子恭敬地回答,对法老的旨意不敢有半分反抗。   “但是民众那边……”   “就说艾薇已经被软禁,对她的处决近日公布。”   “是的。”臣子慌忙叩首,大厅里的文书官飞快地将法老的意思记录在了纸上。   “你还有别的事情吗?”拉美西斯微微地撩动自己深棕色的发丝,“讲。”   “是的……”臣子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吞吞吐吐地说了出来,“王后殿下那边请求接见……陛下已经数月没有去造访了,发生了这样的事情,是否……”   “不见。让她好好休息便是。”浓重挺立的眉毛紧紧地蹙起,拉美西斯冰冷而果断地掷下一句,不等内政官回话,他已经拿起了手边的莎草纸,明确地下达了逐客令。可怜的官员被冷落在那里,思考了数秒依然不知应该如何继续这话题,只好恭敬地叩拜行礼后,略带慌张地退出大殿。   法老的气势果然可怕!看来全埃及只有礼塔赫和孟图斯大人能够自如地应付他了。此次虽然收了王后殿下的人的好处,但依然是没能美言上几句,真是无法交差啊。不过话又说回来,传说陛下非常宠爱奈菲尔塔利王后,如今看来也不过是捕风捉影的信息了。在发生了这样大的事情后,无论那个可怜的王后通过何种渠道如何请求见面,他都吝于赏赐她一眼。   但是陛下确实是最宠幸奈菲尔塔利的。奈菲尔塔利生的孩子都被加封丰厚的领地,奈菲尔塔利的每次怀孕都是举国大事。难道只是为了子嗣吗?如果是为了子嗣的话,哪个女人不都是一样的?   内政官挠了挠自己光溜溜的头皮,一脸的不解与迷茫。他一边嘟囔着“王家的事情真的搞不懂啊”,一边踱着步子向王城外走去。   转瞬,议事厅又恢复了寂静。拉美西斯屏退周围的侍从,将手中的文书扔到一旁,斜靠在宽大的椅子上,微微合上了双眼。   日前神殿里的一幕又浮现在他的脑海里。那个在他面前昂首挺胸的娇小身影,不受控制地冲进了他的思绪。   艾薇,他从心里厌恶的妹妹,那时他本确定是要杀死她的。小公主的死是因为恶疾发现过晚,于理与祭司本身并无关系。祭司院向民众透露出那样的信息只是因为礼塔赫如此了解他的心意,这样做都是为了将她置于死地。艾薇毕竟在名义上是王家的血脉,不管他多么厌恶她,要杀死她总是需要理由的,小公主之死,就是一个非常好的契机。   神殿里,他用权杖重重地打在她的胸口上。看似因为暴怒的随意一击,实则用足了力气,目的就是要一举夺取她的性命。但是……她却没有死,在他想要前去给予最后的打击时,他却犹豫了。只因那一句完全不像是她说出的话而犹豫……   “正因为埃及是你的!你是人与神间唯一的中保,你是上下埃及的正义,因此你更应当恪守公正,奖惩分明。”   她说得……很有道理。   他对艾薇的憎恶,恐怕多半是来源于这个年轻妹妹的母亲、父王的情人——那个背信弃义、满嘴胡言的女人。其实,他对这个自己一直厌恶着的妹妹,却从来都不曾了解吧。比如今天她可以说出那样的话来,就已经大大出乎他的意料。印象中,在他们稀疏的那几次会面里,她总是躲着他,充满恐惧和戒备地看着他。他从来没想过她可以那样勇敢,在那种生死悬于一线的情况下,果断地站出来保护自己的奴婢。   法老的嘴角掀起一个浅浅的弧度,原来到了现在,还有如此胆量的人。而这个能激起他些微赞许的人,竟是自己那样厌恶的妹妹。   或许,在这件事上,他真的逐渐偏离了一个统治者应有的公正,过分地感情化了吧?或许他真的需要一点时间再去考虑一下,是否还要杀死她……   或者,另做他用。   他需要好好地想一想。 第四章 涟漪   如果这样可以巩固你的统治,守护你的疆土,守护你……我就去做。   我愿以死亡为赌注,只为可以再见到他的百万分之一的可能性。   不在乎他早已不认识我,亦不在乎他爱着别人。   只为看到他依然鲜活地站在我的面前,只为看到他依然透彻的琥珀色双眸。   我便感到幸福。   耳边响起了叮叮当当的声音,好像是碎石的装饰品互相敲击发出的声音。冰凉的布放在了自己的额头上,化解了好像要灼烧她的热度。她动了动嘴唇,因高烧引起的皲裂带来了些微的疼痛,干涸的喉咙感受到针刺般的疼痛。她微微地咳嗽了起来。   “需要水吗,殿下?”苍老的声音缓缓地响起。   她听到旁边的人慢慢地走开,然后又慢慢地走回来。略带粗糙的老年人的手小心地扶起艾薇的背,将水杯拿到她的嘴边,“艾薇殿下,请喝水吧。”   温热的水碰到嘴唇的裂口,她只感觉一阵疼痛,紧接着就一口吐了出来,用力地咳嗽了起来。   “殿下,是水太热了吗?对不起,奴婢这就重新给您倒一杯。”   “不,不用了……”艾薇嘶哑地说着,强迫集中起自己的思绪。她还是顽强地活下来了,看来,他并没有一狠心而置她于死地。她应该暗自庆幸吗?   她用尽全力睁开眼睛,眼前隐约呈现出了那名老侍女担忧的脸庞。   她虚弱地挤出一个微笑,“朵,谢谢你。”   老侍女闻言,立刻在床边跪下,老泪纵横,“艾薇殿下,奴婢应当感谢您救了我一命啊!”   “别这样……快起来。”艾薇咳嗽了一下,见那衰老微胖的身体还是颤颤巍巍地跪在地上,不由得补充了一句,“那么,再帮我递一些水过来吧。”   朵闻言,忙不迭地站起来,匆匆从一旁的桌子上端水过来递给艾薇。趁着她离开的空当,艾薇快速地打量了一下自己所在的屋子,虽然在细节方面依然可以看出是王室所用的居所,但是简朴的家具、略显狭窄的房间、不着金饰的器皿……都可以说明,她在这个王宫里必然是一名不受法老重视,甚至是厌恶的存在。   朵,应该是她唯一的侍女吧。   想起当年在孟斐斯万千宠爱、前呼后拥的境况,真是不可同日而语啊。   她苦笑了一下,正巧朵也回到了床边,恭敬地跪在地上,将水杯递给艾薇。   “对我不用总是下跪。”艾薇半强迫地从她手中拿过水杯,嘱咐了朵一声。她已是那样年迈,总是下跪对身体一定也是个负荷,况且在只有两个人的居所,何苦要有诸多的礼节。朵一愣,有些惊讶地看向艾薇,好像从未见过她。艾薇只顾举杯喝水,并没有注意到她表情上微小的变化。   嘴唇靠近杯口,双眼无意中接触到杯里的水面,那一刹,艾薇突然猛地将杯子甩到了一边,双手带着怀疑捂住了自己的脸颊,全身缩在一起,不住地微微颤抖了起来。   “艾薇殿下,您怎么了?您哪里不舒服吗?”朵紧张地看着艾薇。   “我需要一面镜子,快给我拿镜子……”艾薇嘶哑地说着,双眼中流露出了一丝恐惧的神情。她死死地盯着掉落在雪白被单上的杯子,声音里渐渐显出焦急,“朵!快点啊!”   年迈的侍女慌张地跑出了屋,过了好一会儿才找到一面小小的铜镜,急匆匆地跑回来。艾薇几乎是抢过那面镜子握在手里,迫不及待地将自己的面容对上那面破旧的铜镜。   镜中一个陌生的女孩正惊讶地看回自己。   她的头发很长,长到几乎拖到地面。但是发色很淡,淡得几近银色。   她的皮肤很白,白到毫无瑕疵,却是过于白,白到几乎病态。   她有浓密而卷曲的睫毛,有深邃的眼窝,但是里面却是一双几近透明的浅灰色眼眸。   她有秀挺的眉毛、小巧的鼻子、棱角精致的嘴唇,但是她没有颜色,她就像失去所有色彩的绘画,苍白得令人感觉不到生存的气息。   这个女孩子,在眉目上与自己有几分相像,但那几分神似更令她觉得恐怖。   但是……她们却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人。   没有尼罗河般蔚蓝的双眼,没有太阳般耀眼的直发,没有水晶般剔透的皮肤。   她就像失去了生命的自己。   “这个人……是我吗?”她难以置信地将手指向镜子触去,语调里带上了些微的颤抖,指尖的触感难怪是如此的陌生,因为这根本不是她的手指,原来这根本不是她的身体!除了一样的名字和略微相近的长相,她们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个体!   “荷鲁斯之眼是真的……”她仰首向天,轻轻地呼气,“它将我送回了过去,但是却只有一半。”   只有她的思想,她的灵魂。   “艾薇殿下?您怎么了?”朵担心地看着一会儿惊讶一会儿迷茫的艾薇,不知该如何是好。   来到这个时代以来,大家所叫的艾薇,并不是她,而是这个前法老情妇所生的、发色怪异的孩子!在这个古老的世界,人们怎么会接受如此奇怪的长相?难怪大家会这样厌恶她,难怪他会想要她死……艾薇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将铜镜放在了床上。她用手指掀起银色的发丝,透过阳光略带嘲讽地看着这古怪而苍老的颜色。   “……我究竟变成了谁?”   年迈的侍女一愣,紧接着不解地看向艾薇。   艾薇也看向她,嘴角扯出一丝淡淡的微笑,那略带凄绝的表情,让朵一时不知如何开口。   转瞬,她已经收敛了那哀伤的表情,撇出一个勉强的理由,“看来我发烧烧得都糊涂了啊。”然后又顿了一下,“我希望我是烧糊涂了……”   朵又有所感慨,布满褶皱的脸上骤然写满了担心,“艾薇殿下,命苦的殿下啊!”   她泣不成声,更是什么都说不出来,就如同所有的老人,抓住自己眼前的话题,一直在不停地重复那两句没头没尾的话。不论艾薇想套出什么话来,她都只是虔诚而悲切地重复着这同样的几句。   艾薇终于放弃了从她这里挖掘出什么秘密的打算,闭上双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她总算明白了,在这个引向未来的真实历史里,她,不慎成了他的妹妹,而且是一个被他厌恶、令他唾弃的怪物般的存在。   她已经不再是他曾经爱过的那个……艾薇了啊。   阳光透过宽大的窗子洒了进来,温和地倾泻在她的身上。   银色的发丝如同柔顺的溪水,经由木制的床榻流淌到落满晨光的地面。   她向天花板伸出一只手,白皙的皮肤被初升的太阳映得几近透明。她迷茫地看着自己纤细的指尖,浅灰色的眸子在快速地颤动,始终无法聚焦于一点,揭示了她复杂的心绪。她就那样静静地躺着,一动不动,就像失去生命一般的寂静。   又过了一会儿,她终于放下了那只举着的手,微微张启苍白的嘴唇,轻轻地唤道:“朵?”   没有人回答。   朵不知去了哪里,狭小的房间因为少了一个人而变得有几分冷清。艾薇想起自己好像已经有很多天没有下床了,既然身边唯一的侍女不在,她或许应该趁此机会,独自出去走一走。想到这里,她便支起身,努力地将脚放在地上。刚站起来走不出两步,她就狠狠地跌倒了,身体在那一刻好像不能完全被思想控制,突然脱节了一样,令她无助地瘫倒在地面上。   “这样一个古怪样貌的身体,我却还是要努力去适应。”艾薇自我嘲讽地想,若她想要留在这个时代,看来不管有几百个不愿意,还是要将就着这个不那么好用的肉体,活下去。   于是她用力扶住床畔,集中意识,又一次站了起来。   “呼——这一次可不要跌倒了呀!”她打趣地说,看自己站得稳了,就一边小心地扶着墙壁,一边往屋外走去。   一出门口,阳光便毫无遮拦地全部照射在了她的身上,令她感到几分不适应。回首看看自己居住了数日的住所,不过是一个矮小的房室,周围只能找到十分稀疏的树木,和数栋古旧的偏房。放眼望去,相隔不到数十米的建筑就已经非常华丽,青葱的蕨类植物充满生命力地挺立着。那繁荣的景象,即便只是惊鸿一瞥,也足以让她明了——这里是宏大壮丽的底比斯王城,在那一段历史里她与他初识的地方。   她用手挡住耀眼的阳光,眯眼昂首。晴朗的天空仿佛从未改变,但历史早已不是原来的那一个。   昔日与底比斯的初识,好像还是昨天的事情。但那甜蜜得令人心痛的回忆,却仅仅停留在她一个人的昨天里了。   原本属于二人的记忆,现在却只剩一个人来回味。   多么甜蜜,多么残酷。   一阵风微微地吹过来,不远处听到了些许水面波动的声音。站在这样的烈日之下缅怀过去,结果一定是被彻底晒晕,想明白这一点,艾薇毫不犹豫地提起裙摆,不熟练地指挥着自己的身体,向着水声传来的地方慢慢踱去。   走了没多远,树木渐渐地变得多了起来,枝叶挡住了变得毒辣的阳光,让她感觉轻松了不少。顺着水声向前,视线豁然开朗,层叠的绿色植物包围之中,竟是一片美丽的荷花池。在埃及的宫廷建筑里,这样的构造并不少见。但不知建筑的人究竟是用了何种技巧和材料,荷花之下的水竟可以是那样的清澈,仿佛一眼就可以看到池底。在阳光的映射下,蓝色的水由种花处至无花处开始渐变,深蓝、幽蓝、湖蓝、天蓝,宛若一块流动着的调色盘。   映着艳阳盛开的六月的荷花,不住地散发着宛若隔世的美好清香,那样纯净、那样美丽。它们分布均匀,亭亭立在这蓝色的调色盘上,俨然整幅画面的点睛之笔。   这可是平常见不到的奇妙景色。艾薇立即心生好感,几步上前,褪去简单的凉鞋,将白皙细嫩的脚放到未种荷花的蓝色池水里,冰凉的触感让她的嘴角勾起了一丝放松的笑容。   在这样酷暑的日子,难得可以这样舒服地享受一下。在底比斯这样繁华的城市,居然还可以找到这种没有人的清净之处,肆意地放松一下,这也算是回到这个令她缅怀已久的时代后,第二件令她开心的事情了吧!   第一件?自然是又一次见到了那个大傻瓜。   不管他再怎样对她,能看到他仍健康地活着,真的比什么都好。她真庆幸自己拥有为那百万分之一的可能下注的勇气和决心啊!她开心地笑着,调皮地踢了踢池里的水,看着晶莹的水珠在阳光下展露出宛若宝石一般美丽的光芒。   不管她是什么,不管他怎么看她,她都要在这里待下去,待在他的身旁。   突然,她感到一道犀利的视线穿过层层树叶落在了她的身上。她猛地抬头,蓦然发现眼前不远的树丛后隐隐立着一个模糊的身影。树枝将他的面貌和身体掩盖住了,只能透过繁密的绿叶窥探到一双沉静的眸子。   那是一双如同极地之海般冰冷的眸子,宛若无机质的物体,找不到半分生存的感觉,在这盛夏的炎热里,竟让艾薇不由自主地打了一个冷战,就好像一种彻骨寒意正顺着脚底向她的胸口蔓延。她不由得微微握紧双手,警戒地后退了几步。   可再抬头一看,那双眼睛早已消失,找不到半分端倪。   “谁在这里?”   踌躇之时,一个淡淡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艾薇猛地回过头去,看向声音的主人。   在那一瞬间,时空好像凝固了。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倾洒下来,落在了平整而炙热的石质路面上,荷花的清香漫溢在空气中,萦绕在身边。没有风,连呼吸的声音都要消失了。她与他站在相距不过数米的地方,彼此凝视。   久久没有说话。   那是一幅祥和的场景,一幅世界上最美好的图画。   白衣少女,站在水蓝色的荷花池旁,长长的裙摆落入了冰冷的池水,白皙的皮肤比池中盛开的花朵还要娇嫩,她微微侧身,看着不远处的男子;挺拔结实的年轻人,穿着简单的亚麻短衣,手持做工精细的宝剑,刻有秃鹰的黄金装饰,在阳光的照射下微微发亮,他屏息驻足,看向自己前方的少女。   在那一刻,她几乎要产生一种错觉,那种以为他还爱着她的美好错觉。   可是,她怎会忘记,他的记忆里,根本不曾有过她。自己现在的样貌是那样古怪,对他们来说可谓丑陋得古怪,他怎么可能没来由地对自己心生好感?心一乱,不熟悉的肉体脱离意识的控制令她的脚下微微不稳,不慎踩到了自己的裙摆,身体骤然向后面的荷花池倾倒。   她没有惊慌,也没有转身挣扎,只是平静地看着他的脸。或许他毫不在意,如果现在她狼狈地摔入水池,他会立刻转身就走开吧?她只想抓住这个机会,在他离开之前,多看他几眼,把这温柔的面孔深深地刻印在脑海里,让她可以在下一次见到他前的这段时间里,好好回味这陌生而熟悉的冰冷容颜。   身体慢慢后倾,她等待寒冷的池水无情地浸透自己的身体。但是没有想到的是,在那一刻,那张本该冷漠的脸上竟然闪现出了一丝担心。然后,比重力将她拽倒的速度还要快,他已经来到了她的身旁,毫不犹豫地踏进荷花池,溅起无数水花。始终持着宝剑的结实手臂有力而温柔地揽住了她的身体,将她拉近自己,炙热的呼吸瞬间近在咫尺。   飞溅的水花,在阳光下慢慢坠落,落在他古铜色充满热力的身体上,落在她白皙而冰冷的身躯上。他抱着她,在水中将她轻轻地举起,将她抱至与自己平行的高度。他的呼吸是那样轻柔,仿佛稍一用力,就会将她吹散化为空气中的泡影。琥珀色的眸子,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在那透彻的颜色里,她几乎可以看到自己的影子,还有一丝丝难以说明的奇异感情。   如此小心,如此珍视,就像眼前的人是这世界上最珍贵的宝物。   如此惊喜,如此难以置信,就像等了很久才将她又一次揽入怀中。   艾薇心中难以抑制地一阵阵激动,难道,这世上真的有魔法吗?难道他想起了她,难道……他认出了她?   她嘴唇微微张启,却说不出话来。   她好怕,眼前的所见,都仅仅只是一个梦,在她说出话的那一刹,一切都会化为灰烬……   声音带着哽咽,她试探地说:“我是……”   我是艾薇,我依约回来了……   这简单的句子刚说到一半,突然胸口一阵剧痛,仿佛要阻止她即将出口的话语。她连忙大口地呼吸,来平缓这突如其来的痛苦。一阵微风骤然吹过,蓝色的水池激荡起了美丽的涟漪,茂密的枝叶相互摩擦,发出了些微声响。一片云挡住了耀眼的太阳,荷花池里的水变成了单一的深蓝。   在那一刻,魔法好像消失了。   她看着他的表情,由极尽温柔的疼惜转为几分讶异,继而转为冷漠,最后,直至是几分难以掩饰的厌恶。   艾薇还来不及说出任何疑问,揽住她的那双手臂已经残酷地放开了她,甚至是将她推开一般。沉浸在幸福中的身体骤然摔入了深邃得踩不到底的冰冷池水中。   她什么都看不到了,身体是那样沉重。盛夏的中午,她却好像沉入了万年的冰川,绝望如同刺骨的寒冷,沿着身体的每一个关节蔓延入她的血液,侵入她的心脏,胸口霎时疼痛得令她无法呼吸。   她不能挣扎,水流来自四面八方,将她紧紧束缚,令她动弹不得。   一只结实的大手穿过池水,用力地抓住了她纤细的胳膊,在呼吸就要停止的一刻,硬生生地将她从水里拽了出来,残忍地甩到坚硬的池畔。她捂住心脏,伏在地上虚弱地喘息。他站在一旁,高大的身躯挡住了所有的阳光。   他居高临下,淡漠地扫了一眼蜷缩在地面上狼狈至极的她。   “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女人可以接近这里。”   只有一个女人……   是奈菲尔塔利吗?   是你在这个历史里所爱的那个伟大的王后吗?   这极尽精美的一切,都是为她所建、为她所准备的吗?   艾薇心脏痛得要停止跳动了。悲哀地……连眼泪都流不出来了。   “民众不停地请愿,想让我将你处死。”淡淡的声音好像从遥远的地方飘来,他不着痕迹地转换了话题,“于理看来,不失公正——身为祭司,你没有为国效力;身为王室成员,你未曾照顾好嫡系公主。我只要一声令下,你随时都会被拉出底比斯,在炽热的沙漠上被重刀砍下头颅。”   拉美西斯停顿下来,等待着艾薇的反应。她却不发一语,好像对此并不在意。这出奇冷静的反应,让他不由得显露出一丝迷惑。   片刻,他微微蹙眉,双眼恢复了先前的淡漠,“我给你一个机会,你可以将功补过。不管你究竟犯过什么样的错误,从此以后,你还是埃及的公主,王室的血脉。”   闻言,她的心微微一颤,随即用力支起身体,仰头看向高高在上的他,浅灰色的眸子里透彻得没有一丝杂质,“我不在乎王室的地位。”   他一愣,“你不在乎埃及王室的血统?不渴望未来在帝王谷永恒地安眠?”   艾薇咬着牙,努力地站了起来,看向比自己高了足足有一头的他,“这银色的头发,这灰色的瞳孔,本来就完全不像埃及人的面孔,不是吗?”   他蹙起眉,琥珀色的眼睛一瞬不瞬地打量着眼前的少女,平静的脸庞上看不出半点端倪。   许久,他终于又一次开口,平淡的语调却几乎要把她撕成碎片,“不管你流淌的血液是如何下贱,不管你的样貌是怎样古怪,在他人看来,你仍是埃及王室的公主,你有义务为埃及奉献你的一切。”   她微微咬住嘴唇,看着他,直到那几近碎裂的心脏渐渐地恢复原有的跳动。   “那……你要我做什么呢?”太阳从云朵中慢慢露出脸来,白皙的皮肤在阳光的照射下几近透明。   艾薇用手指扣住裙摆,轻轻地问:“如果我听你的,如果我照你说的做……”   “你想要什么作为回报?王室的认可?财富?权力?”冷漠的声音带着几分不屑,淡淡地打断了她的话语,好像一把冰锥,一次又一次地扎入她内心最柔软的地方,让她每一次的呼吸都变得那样艰难。   她一顿,随即强迫自己绽开微笑,仿佛完全感觉不到痛苦,继续说:“你会开心吗?”   他抿嘴,略带迷茫地看向她。   “如果我听你的,去做那件事情,你会开心吗?会对你的统治有很大帮助吗?”她的表情是那样的认真,那样的坚决,每一个字都说得如此清晰。   风吹过叶子,发出沙沙的响声,水蓝色的荷花池上掀起了一阵淡淡的涟漪。   在另一个历史里,他亲手杀死自己妹妹的那天,他将她抱得那样紧,仿佛连一秒钟都不肯把手放开。   她能感受到自己是那样强烈地被需要、被依靠。   她只记得自己当时单纯的想法,想让他笑,想让他开心,想让他忘记所有的忧愁和痛苦。因为她会在他身边,她要在他身边守护他……   “薇……你喜欢我吗?”   “嗯,喜欢。无论你做什么、怎么样,我都喜欢你。”   “即使有一天你不再喜欢我,我还是喜欢你。我要留在你身边,守护你。只喜欢你一个人。”   “如果你会开心的话,我就会去做。”清脆的声音好像一枚银针掉落在水晶上,浅灰色的大眼睛认真地看着眼前的男子,那样坚决。   “如果这样可以巩固你的统治,守护你的疆土,守护你……我就去做。”   琥珀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特殊神情,可紧接着,那一切就被冷漠的外表深深地掩盖。他将双手抱在胸前,嘴角勾起了一丝淡淡的嘲讽。   “每一个埃及的子民都有义务守护这伟大的太阳之国,我的妹妹。”   艾薇脸上的微笑还来不及凝结,就被深深的绝望无情地吞噬。   “那么为了埃及,你就嫁给古实的国王吧。”   我选择回来,不过是想要对他好。这一次轮到我守护他,轮到我令他快乐。   所以即使他忘了我,即使他爱着别人,只要可以看到他,我便感到幸福。   真的吗? 第五章 冬之少年   不管是谁,从陛下吩咐的那一刻起,冬就是殿下的人,万事从殿下的利益出发,万事依殿下之意,不让殿下受半点委屈。   “恭喜艾薇殿下。”   日常居住的小屋子里,这两天骤然热闹了起来。内务官带着数名侍女、侍者穿戴整齐毕恭毕敬地来到艾薇的住所,将法老的赏赐一一献给艾薇。饰品、香油、华服、珠宝,全部是出自宫廷的名家之手,无一不是精打细做,别具一格。   三千年前的埃及,引领了当时西亚一带的流行风潮,而统领全国的王室,更是所有新潮装饰的起源地。美丽的奈菲尔塔利王后每一次在高台上接见臣民之后,底比斯的少妇们都会争相模仿她的装扮。   艾薇面前摆放的,就是站在这风潮顶尖的各种服饰。洁白而轻薄的亚麻长裙,饰以黄金或钻石的冠状头饰,天青石、孔雀石与光玉髓珠制成的项链,紫晶珠点缀的耳环,象牙雕刻的手镯,一切的一切无不使用了当时最高级与质量最上乘的材料,多半是只有王室才可以使用的特级贡品。   法老的赏赐被一批接一批地送进艾薇的房间,狭小的厅堂渐渐被华丽而沉重的箱子占据,老侍女朵局促不安地看着内务官指挥着侍者们不断地出入这栋简陋的房子,不免有些迷茫。可转头望去,自己年轻的主人却未曾显露出半分愉悦,她只是斜倚在一张椅子上,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些价值不菲的赏赐。   搬运的队伍终于停了下来,为首的内务官恭敬地向艾薇鞠躬,大声而礼貌地说道:“殿下,陛下的赏赐全在这里了,现在卑职给您念唱一下清单……”   艾薇并不看他,只是微微地摆了摆手,示意他没有必要读下去了。   内务官立刻乖巧地深深拜礼,一挥手,就带着奴仆,齐刷刷地退出了艾薇的房间。   艾薇呼了一口气,继续百无聊赖地坐在椅子上。   朵颤颤巍巍地走上来,带着几分不安地问道:“殿下,难道宫里流传的谣言是真的……”   艾薇没有回答,轻轻地拿起箱子里一件白色的亚麻裙,冷漠地打量着。几近透明的质地,细密而精致的褶纹,几乎看不到的针脚,轻若羽毛的质感。她想起了曾经在孟斐斯的那一切,那间为她而造的密室里,摆满了这种华丽而昂贵的女性用品。直到今日,她才再一次地明确,她要的并非是那浮华的物质,而是藏于其后的对她百般娇宠的热爱,是如今这些同样奢侈的物品背后所没有的那一份深沉感情。   她将裙子扔到一边,将身体蜷缩在大大的椅子上,脚指头微微缩起,陷入了浓浓的沉思当中。   在回到未来的那一百天里,她没有一天不在思念着他。   她找到所有关于他那段历史的书籍,细细地阅读,从中寻找关于他的只言片语。超强的阅读能力和记忆力帮助她清晰地记下了三千年前的西亚及北非地带的地理划分、国家局势。生活在现代的人们透过世代相传的民间故事以及对残留下来的各种古迹的研究,在摸索当中,得以窥探跨越千年之历史的冰山一角,悉心描绘出那个时代大致的轮廓。   尼罗河畔的埃及,在第十九王朝拉美西斯二世继位的时候,虽然不是版图最大的国家,却是地中海沿岸、红海两岸实力最为强盛的国家之一,叙利亚、利比亚、亚述、努比亚,或是在极速发展却尚不成气候,或是早已臣服于埃及的强大力量,名存实亡。   唯有赫梯,屹立于地中海对岸,对这片丰饶的土地虎视眈眈,甚至敢于挥动铁器,武力相向,成为拉美西斯二世在位六十七年里的最大的敌手。即使在卡迭石之战数年后,两国依然争战不休,彼此的每一个举动,都牵扯着对方下一步棋局的摆放。赫梯是埃及的战略要敌,也是国策之优先所在。   而支撑赫梯运转的那名背后的君主,不管时空如何变幻,依然会是拉美西斯心头挥之不去的最强对手。   艾薇相信,拉美西斯每做一件事情,背后都会有着清晰明确的目的作为支持。他充满智慧,亦冷静非常。尚不满二十岁的他就可以隐忍蛰伏三年,以鸿门宴一举肃清宫中毒瘤;继位之初,略施小计就将利比亚、赫梯与王室内奸三方联手的阴谋轻描淡写地打破;他用人大胆,却将一切掌握于手中;他游戏于风险之间,却又轻而易举地凌驾于其上。他的每一个决策,都经过了深思熟虑,因此缜密非常。   那么……   把她远嫁至努比亚的原因,又会是什么呢?   三千年前,努比亚即被称为古实王国,它位于埃及的正南方,与上埃及接壤,是埃及与黑色非洲的接壤与过渡之国。后世闻名遐迩的阿布·辛贝勒,即位于当时努比亚的北部。   自他决定将她嫁去努比亚,已经过去了十数天。出行的日期迟迟没有确定,但是艾薇即将前往努比亚的消息却不胫而走。民众都知道法老已经承认了艾薇的血统,并要将她嫁给古实的国王。   她不明白,若是因为厌恶她,那么正如他所说,大可轻易地将她暴尸沙漠。如果说是因为政治原因,在拉美西斯二世的时代,埃及与努比亚的关系可以用一千万种方式来形容,但是以联姻的借口证明“世代交好”,是绝对不可能被选中的语句。   对于那曾经由数个黑人部落组成的国家,埃及对于他们的需求应该只会是——征服!自诩为神的子民,怎会甘愿与那看似下贱的民族平起平坐?如果这些假设都不成立,所谓的政治原因究竟应该是什么呢?   可以知道的是,自己的前往一定是会对他产生巨大帮助的。他送来华贵的赏赐,不仅仅是一种物质上的报答,更是一种对世人的暗示:艾薇是公主,是大埃及法老的妹妹,如今的法老承认她的王室血统。他依约从侧面对她的地位进行了肯定,无非也是一种无言的暗示;她也会依照他的要求前往努比亚,去完成那个未知的使命。   可以帮到他,她应该是开心的吧,但是此去,真的不知道自己的命运会怎么样,又会怎样才能再见到他呢?   “同一个未来,只能对应唯一的过去。或许我离开他远一点,历史就不会因我而改变了……”艾薇喃喃地说道,竭尽全力地安慰着自己,“更或许,缇茜说的是对的。”   冥冥之中必然有宿命的存在,或许,她的宿命就是又一次离开他,然后借助某种神秘的力量回到未来。   不,或许她此次回到这个时代,根本就是多此一举。   一旁的朵突然抬起头来,苍老的眼睛怔怔地看着艾薇,“殿下,您刚才说的……”   艾薇一愣,转过头来,“同一个未来,只能对应唯一的过去……”   “不是。”朵竟然有几分激动了起来,她上前几步,略微混浊的眼睛牢牢地锁住艾薇,“您是从哪里知道那个名字的?”   缇茜,她是说缇茜吗?艾薇惊讶地看着朵,刚要开口相问,但这疑问尚未出口,就被门口传来的谦恭的声音打断了。   “艾薇殿下,冬请求接见。”   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艾薇心中自然地产生了这样的联想——   那是一轮冬日的太阳,安静地挂在略带灰色的天空上,上面蒙着一层薄薄的雾气,散发着略带温暖却始终是冷淡的光芒。   就是这样一名十七八岁的少年,缓缓地走进了艾薇的房间,身后恭敬地跟着两位年岁看起来比他大很多很多的臣子。少年有着清澈而俊美的脸庞、匀称而结实的身体。及耳的短发,是淡淡的棕色,随着脚步的一起一落散发出充满韵律的跃动。   站到艾薇面前,他微微弯身,非常有礼貌地说:“殿下,冬拜见。”   发音为“Dong”的文字,可以是鸫,可以是东,可以是栋。   艾薇毫不犹豫地在脑海里描绘出一个汉字:冬。却不是寒冷的冬,只是一个普通的、没有风的冬天。不冷不热,却有着令人舒爽的天气。顿时,她对眼前的少年产生了非常良好的印象。   他行礼的方式说明他应该是拥有一定的地位的,于是她也略微客气地点点头,“冬。”   少年带着略显腼腆的笑容,修长的手臂指向身后两位拘束的臣子。两位老臣立刻向艾薇行大礼,但是那姿态与其说是对艾薇的尊敬,不如说是碍于眼前的冬而只在面子上敷衍一下。   “陛下吩咐我过来,带上了两位学识渊博的资深官员,让他们为您介绍一下古实的文化、背景。”   听到这样的介绍,一直安静地站在一旁的朵脸色突然一变,跌跌撞撞地跑上前来,略带慌张地问:“艾薇殿下,陛下真的要将您嫁给……”   还不等艾薇回答,冬轻轻一侧身,后面就走上来两个侍者,一左一右搀扶住了朵就往门外带。   “陛下还吩咐,朵年纪已经大了,怕不能好好服侍殿下,以后就让我跟着殿下,在殿下到达古实的首都之前,作为殿下身边的贴身侍者。朵的工作会另行安排。”   朵是被半强迫地拉出屋子的,气氛骤然变得有几分尴尬。少年清澈的笑容虽然没变,但是艾薇对少年的好感在这一刻已经添上了几分怀疑。她没有立刻站起来追问,只是依旧稳稳地坐在凳子上,静观其变。   拉美西斯要利用她,所以暂时不会有人敢动她,她可以坐下来看看这是上演的哪一出。   少年微微颔首,笑眯眯地对身后的老人说:“西珂、罗布,你们可以开始讲了。”   两名老臣不紧不慢地上前一步,其中一位深深地鞠了一躬,清了清嗓子,开始用咏叹调般的语调说道:“陛下希望埃及可以与古实建立良好的友谊关系。艾薇殿下身为埃及唯一一名未婚的适龄公主,是连接两国友谊桥梁的不二人选。”   另一位接过话来:“古实与埃及南部接壤,是埃及重要的邻国,两国的交好将对埃及的政治地位产生重大的影响。”   “下面就由老臣来为您介绍一下古实王国的文化和您出嫁时需要注意的礼节。”   臣子声音洪亮地说着,冬在一旁礼貌地看着,侍者在门口恭敬地待命。艾薇从身边拿过一杯朵之前倒好的水,一边听着老臣的叙述,一边看似漫不经心地打量着泥制的杯子,当臣子说到“尽力服侍古实的国王”这一句的时候,那杯水就劈头盖脸地飞了过去,尽数泼在他的老脸上,还附带了一个杯子狠狠地砸在他的头上。文官一下子懵了,紧接着面孔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青,青筋在脑边突突突地一根根跳起来,尴尬地站在那里,动弹不得。   冬连忙上前一步,声音里带有了几分为难,“殿下,罗布讲得不好吗?那冬换另一位臣子给您讲解吧。”   艾薇面无表情地拿起箱子里昂贵的白纱裙,轻轻地拭去手上残留的水珠,对眼前狼狈的景象不加理会。   “殿下,罗布大人从陛下登基前就开始在外交院任职,读过无数文书,目睹过无数事例,您怎么可以对他如此不尊敬?”另一个名叫西珂的臣子终于义愤填膺地喊出声来。   艾薇瞥了他一眼,“你知道不知道?”她在椅前站起,白皙的手指毫不客气地指着狼狈臣子的鼻子,“对王室成员说谎,会被判极刑!”   埃及嫁出的公主,为了服侍古实的国王,这样的语句绝对不可能是拉美西斯愿意承认的。这两位臣子虽然看似恭敬,但是言语间使用的词语、腔调却难以抑制地暗示出了对艾薇身份的几分鄙夷与不敬。   但此时,他怎会知道,居于这瘦小身体里的艾薇早已不是那个任人欺凌的可怜公主,隐藏在其柔弱外表下的,是一颗桀骜不驯的倔强灵魂。   不管是在哪个时空,绝对不要随便看轻艾薇·拉·莫迪埃特!   “老臣说的句句属实,艾薇公主您远嫁古实,就是为了以联姻的形式巩固两国的友谊。艾薇公主殿下还是请坐好听老臣将古实的一些情况陈述完毕,以方便择日起程吧!”   “住口!”艾薇掷下一句,气势慑人,“古实是什么地位,你以为我不知道吗?百年前,那儿不过是由数个黑人部落组成的区域,虽有长远的历史,却抹不去好斗的天性,部落间的斗争此消彼长。在图特摩斯屡次三番的攻打下臣服、统一,才建立了如今算是王国的体制。大埃及帝国的太阳之子民,肯与这样的民族结成世代友好?为什么?凭什么!”   罗布的脸憋得通红,眼看就要抑制不住破口大骂,就在这时,礼貌的声音已经从后面传出,“罗布,你没听到刚才殿下的话吗?”   两名因权威受到侵犯而恼羞成怒的臣子不由得迷茫地回过头去,可冬的表情却一如刚刚走进房间时,那腼腆的笑容就好像从未变过,而那句命令的话语仿佛根本不是出自他口。   “陛下吩咐,由我担当艾薇殿下的一切命令。”他依旧是笑着的,“快退下。”   两位老臣一时愣住。   冬偏过身子,手向门外一指,脸上的笑容丝毫没有变化,“只要殿下吩咐,你们就要遭受极刑,还听不懂吗?”   罗布、西珂原本的不满此时已被十足的恐惧代替,他们慌忙大大施礼,一边嘴里念着“冬大人恕罪、殿下恕罪”,一边快速地往屋外逃跑。   冬转回身,腼腆地挠了挠头,自言自语地嘀咕了一声“看来还是陛下的力量大”,接着就转回头看向艾薇,“殿下,令您不快了。陛下吩咐冬照顾您,冬必然会尽全力完成您的命令,请殿下稍等片刻,冬就换其他的臣子前来。”   艾薇重新蜷缩回椅子上,揣摩地打量着眼前的少年,从他的恭敬里却找不出半丝虚伪。虽然说自己开口,两位老臣就会获极刑,但是以自己目前的身份,却也不一定有这能力。他看似不经心地赶走了他们,实则是轻描淡写地化解了尴尬僵持,给足了自己面子。   “你不知道我是谁吗?”她忍不住好奇,问了一句。自己好像渐渐习惯了这个时代对这个身体的定位,突然间有一个人对她如此敬重,她反而不习惯了。   冬抬起头,脸上闪过一丝古怪的神情,随即就又展露出一个有些傻傻的笑容,清澈的眸子诚恳地看着艾薇,“殿下,不管是谁,从陛下吩咐的那一刻起,冬就是殿下的人,万事从殿下的利益出发,万事依殿下之意,不让殿下受半点儿委屈。”   “噢……”这也是作为“交换”的手段的一种吧?艾薇故作漫不经心地撇开自己的视线,平静而淡然地说,“我早已答应陛下前往古实,其中的道理我都明白,绝不需要陛下特意派人来劝说,我只想安静地度过出发前的日子。”   少年立即躬身,“是的,冬了解了,以后不会再有人来打扰殿下了。”   艾薇又看了冬一眼,少年安静地站在一旁,长长的睫毛被阳光映出了一片影子,落在他深胡桃色的眼睛和其中一颗没有半分杂质的黑色瞳仁上。他的肌肤是象牙般的白色,艾薇这才想到,这种肤色其实并非是古代埃及人所有的,她便不假思索地开口问道:“你不是埃及人?”   少年一愣,随即仰起头来,看向艾薇,眼睛里又是一丝讶异,好像在说:“难道你不知道?”但是他终究没有将这句话说出口,依旧礼貌地回答:“冬确实是外族人。”   他顿了一下,快速地看了艾薇一眼,又补充道:“陛下在用人方面并不排斥外族,这一点冬也十分感激。”   她点了点头,又有点儿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咳嗽了一下,抬出了有史以来最庸俗的托词,“对不起,那天之后发了场大烧,好多事情都不记得了。”   冬想了想,才又点点头,安静地站回了一旁。   艾薇顿了一下,再次发问:“朵怎么样了?”   冬微微垂首,淡淡的棕色短发柔软地掠过他的脸颊。   “陛下派我前来,是因为朵确实年纪大了,在出行古实时无法胜任保护您的责任,加上之前她曾经忤逆过法老,现在应该已经被赶出宫去了吧。”   艾薇一惊,却又随即收回脸上的表情,一歪头,看似漫不经心、实则咄咄逼人地说:“难道他认为你就可以保护我了吗?你不是礼塔赫他们祭司院的人吗?难道你要靠着祈祷保护我吗?”   面对艾薇近乎质问的一连串问句,少年只是垂着头,声音依旧那样礼貌斯文,“殿下放心,冬一定不遗余力。”   二人沉默了数秒,冬才开口:“殿下如果暂时没有别的吩咐,冬先告退了。冬会安排专人照顾您的日常起居,待出发的日期定下来,冬会服侍殿下准备远行的。”   说到这里,艾薇才记起还有一件事。她连忙抬头,语气肯定地说:“我想见拉美西斯。”   冬驻足,转身,“没有陛下的准许,恐怕殿下您很难觐见……”   “没有关系。”艾薇灰色的眸子看着冬,娇小的身体迸发出令人无法忽视的坚定气魄,精致的脸庞流露出几分不容拒绝的神色,“我虽不可以,但你是他派来的,你应该可以见到他。你现在就带我去见他,发生任何事情,都由我全权处理,与你无关。”   冬的笑容在那一瞬间凝结在脸上,视线一时无法从艾薇身上移开。过了好久,他才又挠了挠头发,那双深胡桃色的眸子微微眯起,“是的,殿下,冬明白了。” 第六章 条件   她想让他快乐,她想让他幸福。这种心情是如此强烈,强烈到即使自己会因为哀伤而化为一片阳光下轻轻飞舞的尘埃,她也在所不惜……   对艾薇来说,每一次与拉美西斯的会面,都是异常珍贵的。看到生命在他身上流动的感觉,看到他笑、他生气、他冷漠……如此,她就会觉得是那样的开心,就会觉得自己跨越三千年、历经生死的一切选择,都是正确的。   虽然在这个历史里,他不记得她,他讨厌她。但是她却想看到他,想把自己曾经对他的感情,通过每次简短的接触,尽可能多地表达出来。通过眼神,通过态度,通过每一次匆忙又略显残酷的对话。   就好像是为了补偿,补偿自己在另一个历史里让他伤心、让他痛苦的一切作为。   她从箱子里翻出了一袭白色的亚麻裙穿好,像以前一样将裙摆挽至膝盖,然后用一枚简单的别针别起来;她将自己几乎及地的发丝高高盘起,用黄金制成的发簪绾了一个简单的发髻,最后从额头处拉起一层金色的薄纱,遮盖那苍老的银白发色。   她照了照镜子,然后又照了照镜子。   这个肉体,真的很像自己。   虽然没有了阳光般耀眼的金发,虽然没有了尼罗河水般蔚蓝的双眼,但是白皙的肌肤、精致的脸庞、深邃的眼窝、棱角分明的嘴唇,一切都与真正的她有些神似。   她几乎怔住了。   这具古怪的身体,与她有什么关系吗?虽然旁人不会一下子就将二者联系在一起,但是这一切骗不过她的眼睛——为什么这个三千年前的公主,居然与自己如此相似?   “殿下,可以出发了吗?”年轻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冬踏入了房门。在深胡桃色的双眸触到身着白衣的艾薇的那一刻,问候声戛然而止,转瞬变为了显得有几分唐突的沉默。   隔了几秒,依然如此安静。艾薇莫名其妙地转过头去,看向冬。   那一刹,他适时地躬身施礼,浅棕色的头发完全挡住了他此刻脸上的全部表情,又恭敬地问了一次:“殿下,可以出发了吗?”   “嗯。”艾薇轻轻地应了一声,向门外踏去。   年轻的护卫站直身来,深胡桃色的眼睛落在她瘦弱的背影上,俊逸的脸上带着几分思索的神情,直到艾薇回过头来大声叫他的名字,他才想起自己要做的事情,连忙快速迈开步伐,对着银发的公主展开一如既往无辜的微笑,恭敬地说:“抱歉,艾薇殿下,这边请,陛下现在应该在书房。”   艾薇最后一次来底比斯,是在遥远的三千年后。点点街灯倒映在深黑的尼罗河上,就好像闪耀在黑色天鹅绒上的宝石。她站在岸边,背靠护栏,望向现代埃及的那个叫做卢克索的小城市,广播里放着《古兰经》的诵唱声,身着穆斯林大褂的男人和将自己围得严严实实的女人匆匆地从街上走过,伊斯兰教的气氛已经完全掩盖住了古老埃及原有的风格和气质。   她还记得自己的那几分伤感。透过怡人的晚风,她可以看到跨越了数千年的卢克索神庙。走过斯芬克斯通道,她可以看到拉美西斯二世的塑像静静地立在神庙的入口处。虽然少了几分生气,但通过他的姿态和穿着,依然可以判断出他就是她一直爱着的人,即使经过一百万个黑夜与白天也无法忘记的人。   她就站在拉美西斯二世的塑像前,回想记忆中的底比斯王城。   气势恢弘的百门之都,每到夜晚,便会被灯火映射得更加金碧辉煌。在王宫更是如此,即使是在拉神沉入地底的夜晚,那华丽的宫殿依旧熙熙攘攘,热闹非常。住在底比斯的老百姓,有时候还可以听到竖琴、七弦琴、竖笛和小手鼓组成的欢快而略带神秘感的乐曲从宫殿里飘出来;在王宫里站岗的守卫,有时候可以看到衣着暴露却异常艳丽的舞女被带领着进入宴会厅。   法老的书房隐在充满青葱树木的庭院的一角,无论宴会厅里是如何的吵闹,那一隅永远都是安静的。从那间房,可以听到浑厚平稳的尼罗河水声,可以看到寸草不生的底比斯西岸。   他会花很多时间在那里。当有重要的事情要处理时,当有心事要思考时……她曾经在那里短暂地陪伴过他。但是时光太短暂,短到她自己都记不太清,那间书房究竟是什么样的,他繁忙的身影又是什么样的。   “唉!”艾薇大大地叹了一口气,将十指反向交叠,呼吸间眼前匆匆晃过了三千年,来不及梳理思绪,只能由自己灰色的眼睛怔怔地看向前方仿佛与记忆中丝毫没有改变的底比斯宫殿,脑海里无法抑制地、凌乱地闪过曾经经历过的一幅幅画面。   “殿下,这边走。”冬在一边轻轻地说,修长的手臂延伸向一旁点燃着灯火的小路。   艾薇一愣,转过头来,茫然地看向冬,突然觉得那张清澈而俊美的脸庞骤然如此陌生,一下子无法在自己的记忆中找到与他相对应的位置。   见她没有反应,少年犹豫了一下,便伸出手去,轻轻地拉起艾薇洁白而冰冷的小手,搭在自己包着金色护腕的小臂上,依旧礼貌的声音中带着几分难以察觉的不确认和一丝说不清的紧张,“殿下,路比较暗,让冬带您过去吧。”   艾薇又看了冬一眼,茫然地缓缓颔首。冬略带腼腆地一笑,随即挺直后背,将艾薇搭着的手臂略微抬起,向前伸出,不急不缓地引着艾薇,沿着略微发暗的小路,向庭院深处走去。   由整齐的石头铺成的小路,旁边摆放着照明的灯火。间或有手持武器的卫兵,安静而充满警戒地站在道路两旁。认出是冬引着艾薇走过来,他们才缓缓地躬身以示欢迎。   路的尽头,豁然开朗,出现了一个小小的空场。正对着一扇厚重的深棕色木门。上面精细地刻画着法老的形象。门口的士兵看到了冬和艾薇,纷纷下跪,恭敬地说:“冬大人,艾薇殿下。”   冬是拉美西斯身边的人,虽然没有王室的血脉,却拥有相当高的地位。艾薇是真正的公主,冬服侍的人,但是被士兵不自觉地放在了冬的名字后面。在这个王权至上的时代里,一个人的地位如何,完全取决于法老的心思。虽然法老间接承认了艾薇,但是在每个人的心中,她的地位仍然排在王室庞大族谱的末位,甚至不如某些得宠的朝臣,即使她身上流动着来自塞提一世的血液。   冬停下脚步,放下手臂,“我要觐见陛下,请代为通报。”   士兵面露难色,“但是……大人,奈菲尔塔利殿下正在里面,请大人稍晚些再来觐见吧……”   奈菲尔塔利,这几个字好像直接穿入耳膜打在她的心底,让她的心狠狠地抽痛了一下。   虽然这里不过是书房,虽然奈菲尔塔利与拉美西斯在一起天经地义,但是她却很难不去猜测他们在一起做什么、为什么会在一起、他会对她说什么。但是她不能问,也不该问,嫉妒渐渐扭曲成一种深切的悲伤。她捂住自己的心脏,虚弱地呼吸着。   “殿下,不如我们改日再来觐见吧。”冬看着艾薇惨白的脸庞,轻轻地说。   艾薇咬紧下唇,摇了摇头。她要等一等,有些话,她想今天说。   如果今天见不到他就这样回去了,她想自己会死的,她会因为那浓浓的哀伤带来的心痛而死……   正在犹豫间,那扇厚重的木门缓缓地打开了,室内明亮却冰冷的光线泻了出来,打到了艾薇的身上。   “你怎么来了这里!”   尚未抬头看清来者,艾薇已经被狠狠地推了一下,她踉跄地后退了几步,跌到了站在身后的冬的怀里。   她狼狈地抬起头来,看到眼前一个熟悉的身影。那个女孩子不过十二三岁的年纪,看起来是一个典型的埃及少女,整齐的短发,古铜色的肌肤,稚嫩的脸上还不懂得隐藏自己的情绪与想法。记忆如同潮水涌进了脑海,她不假思索地叫出了她的名字:“舍普特……”   脑海中的记忆出现了错乱,身体本能地等待着听到一声略带紧张却又极尽恭敬的回应。但是现实来得猛烈,轻而易举地将假象彻底毁灭。   “呸!你还好意思叫我的名字!都是你害死了姐姐的小公主!”少女稚嫩的脸庞因为愤怒而扭曲,她双手握紧拳头,在身体两侧微微颤抖,双目死死地盯着艾薇,“陛下饶你不死,不代表我会放过你!你最好死在古实,永远不要回埃及!”   看着她愤怒的样子,艾薇就好像从未见过眼前的这名少女。她曾经是艾薇最喜爱的小侍女、艾薇在这个世界牵挂的朋友,她们曾经是那样的亲密。但是眼前这憎恶的样子是为什么?耳畔这愤怒的语气是为什么?   她这样憎恨自己这个身体,因为由这个身体操控的曾经发生过的事情并不能受她控制。自己什么都没有做,却让自己在这个世界珍视的人们全都受到伤害、全部憎恶她。   这种无奈与无助的感觉混杂在一起,使她无可避免地开始犹豫、开始动摇。   她慢慢地低下头去,手握成小小的拳,指甲狠狠地扎入掌心。   她为何执意要回来?她回来仅仅是为了确认自己失了朋友、失了爱情、失了在这里生存的所有意义吗?   这并不是她的风格啊!   那么,她究竟要什么呢?   “舍普特。”温柔而庄重的声音缓缓响起,愤怒的少女方才缓缓收起了气恼的表情,侧身鞠躬下去,嘴里恭敬地喊道:“王后殿下!”   那温和的声音轻轻应了一声,然后便是一阵沉默。艾薇却能感到一道哀伤的视线正在从头到脚细细地打量自己,好像要把自己的骨头都看透了。   她没有抬头,因为她不敢去看自己眼前的女人。   一种发自内心的愧疚掺杂着几分尴尬,彻底制止了她的行动。   “如果她能长大,也可以出落得如你这样美好的身形。”见她始终没有抬头,王后叹气一般地轻轻说了这样一句,随即缓缓地从艾薇身边走了过去。莲花的清香混合着黄金首饰叮叮当当的声音,渐行渐远。   她始终没有抬头,即使舍普特从她旁边路过的时候,狠狠地推搡了她一下,她依旧默不作声。   幸好冬一直站在她的身后,牢牢地扶着她。   不然她一定会摔倒在地,再也站不起来。   在这个历史里,之前发生的一切,都与她无关,超出她可控的范围。但是只因错入了这具古怪的身体,只因又一次逆反时间顺流的真理,一切就好像副作用,全部打回,落到她的身上,沉重得让她喘不过气来。   她回来,真是个莫大的错误。   只为了自己能自私地看他一眼,只为了自己能在同一个时空再与他共呼,她竟将自己迷失在历史无情的洪流中,无法超脱。   连自己,也不像自己了。   她咬了咬牙,支撑着自己站直,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黄金头纱。平缓了自己的心跳与呼吸,她安静地转头,看向略带担心的冬,灰色的眸子闪着冷静的光芒,仿佛刚才尴尬的场景从未发生、从未出现。   “现在,我们可以进去了。”   法老的书房足足有三个艾薇的寝宫那么大,金黄色的基调,精心砌成的墙面上暗刻着象征王权的王家纹章。烛火充满活力地燃烧在房间四周,使得没有电力支撑照明的房屋内部依然光线充足,明亮非常。以莎草纸为载体的文书、信件被整齐地置于一排排深色的木质书架上,金色的装饰被灯照反射出华丽的光亮。宽大的桌子后面摆放着一张国王宝座,椅背上雕刻着展翅欲飞的秃鹰。   那是这间偌大的房子里唯一的椅子。在这个房间里,即使是作为非正式的议事场所,依然只有法老可以就座。   拉美西斯端坐在国王宝座之上,安静地阅读着手边的莎草纸。他身着白色长衣,棕色的长发随意地落在肩上。房间里还飘着淡淡的莲花香气,手边还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红色饮品。大厅里面传来了女人的脚步声,鞋底轻轻地落在青花石的地板上,发出规律的踢踏声。他微微蹙眉,目光并不离开手中的文书,只是淡淡地甩出一句:“不是叫你回去吗?我说过晚上会去你那里。”   脚步声戛然而止,房间里骤然安静得宛若连呼吸的声音都消失殆尽。   他不抬眼,亦丝毫不介意是谁站在自己面前。   只过了数秒,一个清脆而明快的声音打破了寂静,“陛下,我是艾薇。”   他一顿,随即抬起头来,视线里骤然出现了一名娇小的少女。   她依然是一身朴素的白衣,不戴任何首饰,不着任何胭脂,就跟那日在荷花池边见到的一模一样。灰色的眸子里面闪着几分灵动的光芒,丝毫不避讳地看着他,让他一时难以移开视线。   她在距离他数米处站定,微微抿起嘴唇,奇妙的气氛瞬时带有几分僵硬。   他的视线掠过她的身影,在她的脸颊上慢慢凝住,琥珀色的眸子细细地打量着她——苍白的面孔、深邃的眼窝、挺立的鼻子、精致的嘴唇,最后落在了她戴着金色头纱的银发上。   “摘下。”他冷冷地抛出了一句。   “什么?”艾薇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穿着打扮,并没有任何特别的首饰,那么究竟是让她摘下什么?   他站起身快速地走到她的面前,修长的手指不带任何怜惜地拉住她头上金色的薄纱,仅停了一秒,便用力地扯了下去,连那枚簪子都被拽落,摔到青花石的地面上,发出冷冷的声音。   他眯起眼睛,带着几分专注看着她银色的长发散落了下来。   因他莫名的举动,艾薇几乎呆住,张着嘴却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在她尚未让声音回到自己的掌控时,他已经转身坐回到椅子上,又一次拿起了莎草纸文书,“念在你答应为埃及远行的份上,我不追究你擅自进入我的书房的过失。有什么事情,你快说吧。”   她一顿,看似涣散的双眼骤然射出锐利的光芒,清脆的声音淡淡地答道:“我是来和你——谈判!”   谈判?她刚才说的两个字是谈判吗?他眉毛一扬,放下了文书,几近透明的眸子紧紧地锁住眼前的少女,他的妹妹!虽不出声,但是情绪已经透过他的眼神表达,质疑?嘲讽?   不去深究他眼里可能的任何信息,艾薇轻轻地抚了抚自己银色的长发,嘴角露出了一丝苦笑。   “以我一个足够诱人的饵的身份,来向你一个迫切想要征服古实的人,谈判。”   她没有丝毫停顿,只是快速地说了下去。   “古实不似埃及土地丰饶,不如赫梯武器先进,不像叙利亚地理位置重要,不过是与埃及南疆相连。若如那些老臣所说的,以联姻稳固古实,从而没有后顾之忧,进一步攻打赫梯的说法太过牵强。最近数年来,埃及一直从古实征收雇佣兵,自塞提一世以来二者关系毋庸置疑。我国根本不用特意嫁一位公主过去维持关系,与其做这件事情,不如依靠联姻巩固与正在慢慢崛起的亚述之间的关系,作为赫梯的邻国,亚述的意义更加重要。”   “你,若是对古实动了心,动的必然是吞并它的心。”   “你要快,以最快的方式、最小的损失将古实彻底收复,为将要来临的与赫梯间的对抗,做好万全的准备。”   “你假借我远嫁古实的名义,不过是想利用我达到某种军事目的。只有我,才是埃及名义上皇室唯一一个可以出嫁的公主。”艾薇自我调侃地说着。   他不语。   “只有足够大的饵,才能让对方放松警惕。而所谓足够大的饵之中,只有我的生死,埃及是毫不在意的!”王室里只有她的生死,是他毫不在意的啊!艾薇的眼里掠过了一丝自嘲的哀伤,但紧接着这份软弱的神情就又化为了硬朗的坚强。   “所以,我要和你谈判——”   “你的愿望,我来替你完成;我的愿望,则要你来替我完成。”   “你自然可以强迫着把我送去古实,但若是没有我的配合,我坚信你的计划不会成功。”   宽阔的法老书房里,只有两个人。艾薇清脆的声音坚定地抛出这句话,如同一片透明的水晶,投入无形的池水,激起数层波纹,然后,宽阔的空间又渐渐变回死一般的寂静。   年轻的法老坐在桌前,左手轻轻地持着莎草纸制成的文书,透彻的琥珀色眸子微微低垂,久久没有言语;然后他猛地抬眼,细长的瞳仁倏地锁住了眼前娇小的银发公主。   艾薇并不躲避年轻的法老锐利的眼神,勇敢地与他对视,四目相接。   她知道他正在心里评价自己。   她不会退缩,亦不会示弱……   但是那眼神的交汇,是多么令人心碎。   如今才知道,爱情这种事情,原来是这样转瞬即逝。   过了许久,拉美西斯缓缓地站了起来,琥珀色的眸子始终没有离开艾薇。他开口,淡淡的声音听不出一丝波澜,“你要……什么?”   艾薇深深地闭眼,感受着痛苦慢慢爬过心脏的每一寸角落。   她……要什么?   他的无情?他的残忍?他的毫不在意?   这一刻,她总算明白了。不,她早就明白——她要,她要他平安地、伟大地活下去,要他快乐。   就如她最开始想的那样,作为一个旁观者,就这样安静地看着他,看着他在属于他的时代里,在属于这个光明之子的时代里,变成伟大,变成传奇。   而她……   “我有三个条件。”   她看着他的眼里出现了一丝迷茫。   “三个,”忍住宛若潮水铺天盖地袭来的闷痛,她平稳着自己的嗓音,轻轻地又重复了一遍,“对于快速征服一个国家的可能来说,不过是些细小的要求。”   “你讲。”   “第一,你要答应让朵安全、荣华地安度晚年。”   朵保护着她,但朵也忠于法老,善待朵不会是错事。   “可以。”他不假思索地回答。   “第二,我可以不要祭司职,但是你要追封回我母亲高级祭司的位置。”   谢谢她生下了这个身体,不然她怎会有机会回到这里再次见到他?   “我之前答应过你保证你王室公主的血统,这自然可以。”   她微微颔首,灰色的眸子渐渐失去了原有的光芒。   她想让他快乐,她想让他幸福。这种心情是如此强烈,强烈到即使自己会因为哀伤而化为一片阳光下轻轻飞舞的尘埃,她也在所不惜……   而她终于发现,如果自己可以带着这个身体,按照他所想的,远远地离开他的视线,协助他完成那精心策划的政治布局,就是目前的她可以在这个时空里,在不妨碍历史进程的情况下,带给他的最大的快乐。   但是……   “第三呢?我洗耳恭听。”他双手抱在胸前,绕过桌子,向她走近了几步。   迟疑了一下,她抬起头来,灰色的眸子如同水一般平静,看向他,但是却好像无法聚焦。   “第三呢?我满足你!”声音里染上了几分急躁,轻轻地在空阔的大厅里回响。   难道连这点时间都不愿意给她吗……   她自以为生离死别的爱情,原来在时间和空间的蹂躏面前是可以这样的脆弱不堪。   艾薇轻轻地笑了。   既然如此,那么也允许她保留一点小小的私心吧。至少,在完成去古实的任务后,她可以……回到属于自己的那个时空。在确认他一切都好之后,让两条画错了角度的直线越过交点,各自向前,从此二人再无瓜葛。   就这样吧!   曾经迷离的视线,在这一刻汇集成一束锐利的光芒,她终于开口:“我听说,在埃及有一个神秘的护身符。”   他一愣,她继续说了下去。   “它的名字,叫做荷鲁斯之眼。”   他扬眉,看向赶到门口恭敬待命的冬。感受到君王的视线,冬连忙点点头,“确实有这样的传说,真正的荷鲁斯之眼,是独一无二的秘宝。”   他看向她,她便也看回他。   真正的荷鲁斯之眼……是真实的存在,缇茜并没有骗她。   艾薇轻轻地呼气,“就是它,我要的就是荷鲁斯之眼。”   如果不想扭曲未来,就不要碰触过去。   “我相信,你会将荷鲁斯之眼带给我的……这是你的宿命,你一定会回来的。”   离开现代时,缇茜说的话,又一次在艾薇耳边响起。那时候,艾薇心中充满了各种的不屑,她只是抱着百万分之一的希望喝下那瓶药水,借着冲破死亡的危险,去获取一瞬的心满意足。直到刚才,她才真正地开始思考缇茜的话。   那一刻,她终于清楚自己的想法。她的理智、她的骄傲在说出那句话的时候突然跳了出来,将她凌乱的心情瞬时梳理清楚。她已经决定,决不再碰触历史,多余的奢求只能使得她的冒险变得本末倒置。她的爱情,在他获得他真正想要的一切的时候,就会归为终结,然后被永远地埋葬在她心里。   不去理他会爱谁娶谁在意谁。   不去想刚才在他屋里发生了什么。   不去管究竟谁可以踏入那美丽的荷花池。   不去看他的眼神究竟会在碰触到谁的那一刻变得温柔。   哀伤不会消失,却不会再蒙蔽她的双眼。下一步,无论如何都应当找到荷鲁斯之眼,她相信荷鲁斯之眼可以解释一些问题。比如,为什么在古代埃及会有一个和自己同名的少女?为什么她与自己的面貌有几分神似?为什么自己会一次次如此幸运却略带残酷地回到“他”的身边。   爱她的他。   憎她的他。   那一瞬间,艾薇的脑海里闪过了太多思绪。她抬起头来,灰色的眸子格外清澈,黑色的瞳孔犀利地锁在眼前英俊的法老身上。   “就是它,我要的就是荷鲁斯之眼。”   去寻找荷鲁斯之眼,她借此便有了在这个时代再停留片刻的意义和理由。   找到荷鲁斯之眼,她至少可以在这场令人心痛的游戏里占据主动。她愿意前往古实,替他完成他的心愿,但那之后……她可以选择永远地离开这个伤心的时代。   “满足我这三个条件,我愿意前往古实,尽全力满足你的愿望。”   她咬住嘴唇,略带紧张地看向他。   艾薇说不清楚心中到底是希望他点头,还是冷酷地拒绝。她从未觉得自己是如此无助,因为看不透另一个人的心情,而感到无所适从。   直到——   “依你。拿到荷鲁斯之眼,你就速速出发吧!”   直到冷漠的声音不假思索地打碎她心底残留的一丝犹豫。   她重重地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睁开眼,他已毫不留恋地转身,回到自己的座位,重新拿起了方才放下的莎草纸书。   他原来是这样厌恶她……   她看着他微微垂下的棕色发丝,看着他淡淡的琥珀双眸,看着他修长结实的手指。   就好像这样看着他,看了三千年。   好了,她最初回来的目的达到了,她看过他了。他依旧平安、伟大地活着。   多么好。   很久很久,她终于微微地屈膝,如同最初,优雅地行了一个礼。声音一如刚进来时那般清脆而平静。   “陛下,谢谢。请记住你答应我的事情。”   他没有抬头。她微微叹气,深深地闭上眼,转身走出了房门。   他听到她的脚步声渐渐远去,骤然抬起头来,看到冬在门口略带迟疑地看向自己。他轻轻颔首,冬连忙转身向艾薇远行的地方跟去。   在厚重房门关上的那一刹,透过那即将合上的夹缝,他专注地看着她瘦小的身影,在灯火忽明忽暗的小路上,渐渐地变得模糊不清。   木门重重关上,厅内一片寂静。   仿佛这屋里,从头到尾都只有他一人。 第七章 雾   他用力闭上眼睛,心中一阵阵没来由的烦闷、迷惑、不安,到底应该怎么办?到底应该如何说明……那个时候,杀死她就好了!   深夜如同浓墨落了下来,笼罩住充满青葱树木的庭院。   起风了,浑厚平稳的尼罗河水声在他耳边缓缓响起。   偌大的王家书房里,只有他一个人。修长的手指紧紧地握着莎草纸文书,结实的关节微微泛起一丝白色。几近透明的琥珀色眼睛定定地看着前方,好像要看穿那紧紧闭合的厚重木门。   和平常一样,处理完白天的政事,用过晚餐,他坐在书房里阅读重要的文书。有时礼塔赫会觐见,与自己聊聊周边数国的局势变化;有时孟图斯会来,向自己汇报埃及边境的近况;最近奈菲尔塔利也会来,借着小公主夭折的借口,来探望自己。   生活就像荷花池的水,平静得看不出一丝涟漪。   从接掌摄政王之职那天起,世界对他来说,就不会存在任何意外,帝国、敌国、臣子、后宫、子民,一切都掌握在他手里,一切都是全盘布局中的小小棋子。庞大的帝国在父亲塞提去世两年后,即在他的操控下,有条不紊地运转,一步一步走向清晰的明天。   但是,现在,在他操控的棋盘里,出现了一枚奇怪的棋子。   这棋子原本不过是他万千棋子中的一枚。在过去的数年里,一直都被他轻而易举地掌握在手中,那卑微渺小的存在,甚至让他一度想要将这枚棋子从自己华丽的棋盘中彻底抹杀。他轻描淡写地布局,想要一杖将这棋子的存在狠狠地碾成碎末。但是,这简单的举动却偏偏没有得偿所愿,从她在他杖下幸免于难的那天起,他就再也无法控制这枚棋子,再也无法忽视这个人的存在。   她,开始变得让他捉摸不透。   依然诡异苍老的银色发丝。   依然奇怪别样的灰色眼眸。   依然病态罕有的白色皮肤。   依然是父亲的情妇所生的下贱孽种。   但是他好像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她。她有那样的勇气,可以在法老暴怒的时候挺身而出保护自己的侍女;她有那样的坚强,在他讽刺她时却能微笑地说愿意为法老做些事情;她有那样的见识,可以在从未踏出深宫的情况下,明确地指出埃及、古实、赫梯、亚述等诸国的局势……   荷花池畔,金色的阳光和蔚蓝的池水带给了他奇怪的错觉,一度失控的举动让他懊恼,一怒之下便决定强制改变她的命运,几近幼稚地通过这样的手段来证明自己对这枚渺小棋子的绝对控制权。然而她平静的回复让他内心更加混乱。今晚见到她,他尽量使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一如既往的冷淡与漠然。扯掉令人产生错觉的淡金薄纱,提醒自己那银色的发丝正是来自于在自己身边待了十几年,自己最不屑、最蔑视的血统下贱的妹妹。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她贸然地出现在他的眼前,不可否认地又一次大大地逃出他的掌控,更让他出乎意料的是,这大胆的行为居然没有激起他的怒意,反而让他饶有兴味地想知道她究竟要做什么。   在他对她少得可怜的记忆里,这个令人厌恶的妹妹总是躲着他,总是带着怯怯的眼神看着他,从来不敢质疑他的任何命令。   他实在想不到,她竟敢贸然觐见,还自信满满地扔下两个字——“谈判”。   虽然依旧是那样略带生疏,但是她比他一直以来理解的要聪明太多、锐利太多。   礼塔赫、孟图斯,包括那些自己身边位高权重的臣子们,谁会与法老谈条件?而他无论如何猜测也想不到这个敢于与自己谈条件的人竟会是她——一个女孩子,他的妹妹。   他细心隐藏着在那一刻心底划过的细小的波动。他想继续听下去,她究竟要什么?他想知道她的想法。   她与他谈条件,条件虽然是三个,但是他一开始便清楚明白,重点会是最后一个。   第二个条件说完,她停顿了下来,娇小的下巴微微扬起,她看向他。   那一双眸子好像是在看着自己,又好像在看着其他更为遥远的地方。那浓密睫毛所覆盖的眼睛里,充斥了一片让人捉摸不透的大雾。他极少见到雾,只有一次,在一个甜美的梦之后,他走出大殿,在太阳尚未出现的清晨,他看到底比斯被淡淡的雾笼罩了起来,那是一种令人难以明喻的虚无感,好似触手即是,却又遥不可及。只是在太阳撕开云层后,那种朦胧的感觉才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那一刻她眼中的神情,就宛若一场雾,但是远比曾经所见的更加浓密,不管他如何去猜想,也抓不住她思想中的半分端倪。   不知为何,他不想让她出现那样的神情。   他一直以为,自己不假思索地同意满足她三个条件,是因为这样她就可以乖乖地前往古实,帮助埃及,帮助帝国……但是在那一刹,他竟蹦出了一丝古怪的想法,希望她的第三个愿望是,让她留在埃及,不去任何地方。   为什么?   在那一刹,一种奇妙的冲动好像凌驾于所有的理智分析,他竟然觉得,不管她说什么,他都会答应,不管她要什么,他都会给予。   不管合理与否,不管可能与否。   只要她说出口,他就会不惜一切代价地满足她。   究竟是他在下棋,还是棋子迷惑了自己?   他突然急躁起来,她眼中的雾,好像在那一刻铺天盖地地弥漫了出来,以征服性的姿态涌进了他的心里。   “第三呢?我满足你!”他脱口而出,那一句完全不像自己说出的话。来不及懊恼,来不及撤回。   迷茫的那一刻,她眼中的大雾却突然散去,清澈的眸子好似剔透的晶石,锐利地看着自己,却已读不出半分的犹豫。   “就是它,我要的就是荷鲁斯之眼。”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看到她的唇边勾起了一丝微笑。荷鲁斯之眼是什么?答应她又有何难!她并不是因为要帮助他,她不是像她所说的那样“要他快乐”,原来——原来只是为了这所谓的秘宝,她就可以心甘情愿地离开埃及,前往古实,嫁作他人妇!   内心如此混乱的人,只有他一个吗?   突然烦躁了起来,烦躁到他无法控制。   “依你。拿到荷鲁斯之眼,你就速速出发吧!”   在那一刹,他看到她重重地闭了一下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痛苦还是满足。他狼狈地转身逃回到自己的位子,再一次拿起文书,想要强迫自己的思绪能够再一次聚集在那张纸上。但是脑海中却依旧塞满了毫不相干的思绪,没有办法不去在意方才还隔着偌大的桌子、直直地看着自己的……妹妹。   他曾经是那样厌恶她,所以他本是那样乐意让她去扮演一枚可以远离自己的棋子。但现在,他却无法再忽视她的存在,他的每一个细胞都好像可以感受到她的存在。   这样的错觉,究竟是为什么?谁能告诉他?   这样的迷茫令他烦闷,令他……惧怕。   原来,他也有怕的东西。   他重重地放下文书,仰头深深地呼吸,然后身体靠向椅背。深棕色的发丝沿着肩膀流淌下去,他用力闭上眼睛,心中一阵阵没来由的烦闷、迷惑、不安,到底应该怎么办?到底应该如何说明……那个时候,杀死她就好了!   他右手紧紧地扣住胸前的薄衫,俊挺的眉毛重重地蹙起。   但现在……做得到吗?   突然哪里也不想去,他只想入睡。在过去的一千个夜晚,他只想见到她……唯有她,才能安抚他凌乱的心情,轻而易举地打消他所有的迷茫。   “拉神,哈比女神,请让我入睡,我要入睡,我想在梦中再次见到她……”   风吹过高大的蕨类植物,发出沙沙的声音,眼前的灯光轻轻地跳跃着,将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寂寞地落在空阔的地面上。低沉的声音融入深夜微凉的空气,一次又一次,那样虔诚,那样无奈。 第八章 卡尔纳克   他曾下令,将初生的以色列男婴一律杀死。这迫使幸免于难的摩西带领以色列人,翻越西奈山,逃出埃及。   “荷鲁斯之眼,到底是什么?”艾薇从地上被自己翻得乱七八糟的箱子里抽出一根金色的发带,将头发在脑后束起来,然后又用脚趾将放在床畔的凉鞋勾了过来。   冬有点儿发怔地看着艾薇那种完全没有半点儿公主样子的行为,犹豫地开口:“殿下……其实可以叫侍女来……”   “不用了,我一向只需要一个仆人照顾,朵已经不在了,难道还叫你去做不成?我自己来吧。”语气中略带嘲讽,艾薇一身轻便的洁白短衣,灰色的眼睛眨一眨,又坐回床边,双手撑住下巴,看向冬,“你知道荷鲁斯之眼的事情?告诉我。”   冬感到一阵莫名其妙,如果你不知道那是什么,那你还要它做什么?但是良好的修养使他依旧非常礼貌地回答了艾薇,“其实冬也不是很清楚,只是听坊间有传说,真正的荷鲁斯之眼只有一颗,价值连城。”   “哦,”艾薇点点头,然后又笑了笑,“好,那我今天出去转转。”   “但是……殿下……那个……”看着艾薇毫不犹豫地大步流星就要往屋外走,冬一下子慌了手脚,三步并作两步地跑上前去,修长的双臂一下子展开,略带腼腆地将艾薇挡在了狭小的房门前。   “噢?不是这样看,还不知道你挺高的啊!”艾薇抬头看了一下冬,看起来俊秀的脸庞,却没想到已经高出了自己半个头,“让开让开,我要出去。”   “殿下,因为您很快就要……呃……嫁到古实,现在还是待在宫里比较安全。”冬小心地选择措辞,以免惹得艾薇大发脾气。通过这两天的接触,他发现这个容貌古怪的公主,根本不像其他人盛传的那样软弱、内向、文静,反倒像一个一旦被踩到尾巴就会大发雷霆的小老虎。他可不想没来由地被她教训一番。   艾薇歪头看了看冬,然后一拍掌,“嗯,对了,我这个样子出现在底比斯的大街上是有些怪。”她转身走回那堆箱子翻来覆去地找到了一顶在当时颇为流行的深蓝与黑色相杂的假发,扣在自己的脑袋上,稍微整理了一下,然后又走到房门前,洁白的小手轻轻推着冬的胸,“可以了,让开让开。”   冬的脸上微微透出一丝粉红,他轻轻地抓住艾薇放在自己胸前的手,放了下来,“陛下会担心的,艾薇殿下。”   艾薇轻快的表情在那一刻突然凝结,秀气的眉毛微微蹙了起来,但只有一秒,笑容就又回到她的脸上,“他不会的,再说,”她两手拉着冬的胳膊,硬是把他拽离了门口,“我这是出门去找荷鲁斯之眼的线索,找到了还可以加快我去古实的速度,我这样配合,他高兴还来不及呢。”   “但是……”冬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反驳,趁着那个空当,艾薇就从他的身侧灵巧地转到了房门外。   “跟我一起去?”艾薇在心里打起了小算盘,毕竟对古代的底比斯还不那么熟悉,她可不想迷路。况且,冬好像还挺有地位的,很多一般人去不了的地方,带着他就会容易不少。   “跟我去,你可以看着我,而且拉美西斯也不会责怪你。”   冬叹了口气,其实她本没有这个权力出去的吧……看着艾薇转过身去快速地向前走,他只好无奈地小跑着跟了上去。   今天他正好也要出门,那就依着她吧。   一个晴朗的好天气,底比斯一如既往地被刺眼的阳光笼罩着,砖土制的房屋泛出了华丽的淡金色,蔚蓝的尼罗河上漂着数只小船,借助悠闲的微风缓缓地移动着。街上来往的市民脸上都带着满足的微笑,他们背着自家的农作物,三个一群两个一伙地向底比斯城中心的交易市场走去。   一片欣欣向荣的景象,艾薇却无暇顾及。她知道自己这次是偷溜出来,作为一个重要的政治工具,一旦被拉美西斯发现,说不定从明天开始就会将她彻底监禁,所以这一天的时间弥足珍贵,她要在有限的时间里找出荷鲁斯之眼的线索,然后再见机行事。   一切比最初回来的时候清晰了不少:首先,荷鲁斯之眼是确实存在的;其次,得到荷鲁斯之眼,可以大大增加她古实之行的主动权。一旦目标明确,接下来就简单了。   她目前的首要举措,就是要不惜一切代价找到荷鲁斯之眼。虽然得到了拉美西斯的承诺,但是他的多疑、他的冷酷,在远离爱情的光环笼罩之后渐渐显露了出来。荷鲁斯之眼是她在古代的生命线,所以她不能也不愿意将此生杀大权交于他人掌控。   爱情固然是最重要的一件事情,但盲目地送死她却不肯。在古实之行里帮助他,并且自己还能活着,才是她的终极目标。   荷鲁斯之眼虽然已经是当地非常流行的护身符,但若想追溯起源,必然是直接从神庙开始追查起来更加方便。作为上埃及的首府、埃及的政治及宗教中心,底比斯汇集了古埃及最为庞大且华丽的神庙,不能不说为艾薇接下来的举动创造了非常便利的条件。   “那么,就从卡尔纳克神庙开始吧。”在街边一角,艾薇有条不紊地对站在一边的冬说,“去那里找个人问问。”   冬眼前一阵眩晕,“殿下,一般的祭司不会知道像荷鲁斯之眼这种可称为秘宝级别事情的太多信息;而高级的祭司……”   “没关系,”艾薇眨眨眼,“你带什么值钱的东西了吗?”   冬一愣,“冬这次出来得很仓促……”   艾薇盯着冬白色长衣下金色的护腕。   冬叹气,利落地摘下护腕,向艾薇递过去,“就只有这副护腕了,殿下如果喜欢,就拿去吧。”   艾薇接过护腕,嘴边勾出一个顽皮的笑容,“分量不错,你会发现这个东西在我手里会比留在你胳膊上有用得多。”   这叫……什么理论?   但这个护腕并没有如同艾薇所说的字面上的意思那般真正地留在了她手里,而是直接被她送进了工匠铺,被砸了个稀巴烂。   “在这个以物换物的时代,这种大型的金饰还是很能派上用场嘛。”这样说着,艾薇提着碎金子,带着脸色铁青的冬冲进了底比斯的集市。   很快,艾薇便一手拿着一个从市场上交换回来的略带古旧的小盒子,另一手提着装着冬那副被打碎的护腕残尸的小袋子,与冬踏上了前往卡尔纳克神庙的路途。   “殿下,这个盒子……”冬看着那个有些破旧的木制小盒子,一肚子委屈想说却又说不出来。那是一个大约有两只手宽的盒子,上面凸刻着象征着轮回的画面,而在背面则是一个荷鲁斯之眼的纹章。最为重要的是,那盒子被一把生锈的小铜锁扣了起来。也就是说,大家都不知道那里面放了什么,艾薇却毫不犹豫地买了下来。冬摸了摸鼻子,慢吞吞地,委婉地说:“没想到殿下对古董也有研究。”   艾薇看看冬,无辜地说:“我不懂啊。”开什么玩笑,这已经是一个属于古董的时代了,她怎么会比古董更懂古董……   冬感到一阵眩晕。但是他依旧带着那副傻傻的笑容看着艾薇,“这个盒子的价格确实比一般的盒子贵了不少……”   艾薇白了他一眼,“你不用说了,我来给你解释一下。”   “你是礼塔赫的人,我说到底也是一个女祭司,想要进到神庙里去,应该并非难事。关键是如何才能打探出相应的信息。”艾薇吸吸鼻子,举起盒子,“这是我刚刚想出的办法,在我的那个……那个……反正就叫做‘抛砖引玉’。换言之,人们倾向于交换信息,胜于仅仅是给予信息。我只是用一个假的荷鲁斯之眼,换取更多的真的秘宝的信息。”   她又看了看冬,径自加快了脚步,“你不信没关系,一会儿我们可以看一下。”   冬苦笑一下,连忙迈开脚,紧跟在她身后。   走了约半个小时,两个人到达了神庙的门口。   没有祭祀活动的卡尔纳克神庙保持着庄重的静谧。数十个公羊头的斯芬克斯列席通往正门的道路两侧,耀眼的阳光带着几分侵略性地洒下来,黄金颜色的石路夹杂着包着金箔或银箔的石板,在阳光的照射下闪闪发光。这条通路极其狭长,一边连接着卡尔纳克神庙的正门,一边通往底比斯的中央。   艾薇隐约想起,这座神庙就是她穿越回来时,睁开陌生肉体的眼睛,第一个看到的景象。   “原来她是卡尔纳克神庙的女祭司……”她站在华丽的通路前,喃喃自语。   卡尔纳克神庙是底比斯最为古老的庙宇,经过很长时间陆续建造起来,历经数个王朝的修葺完善。著名的女法老哈特谢普苏特、图特摩斯三世、拉美西斯三世等都在这里留下了流传千古的痕迹,更不用说是建筑的疯狂爱好者拉美西斯二世。艾薇不由得轻轻笑了起来,即使是在二十一世纪,还可以在卡尔纳克神庙的诸多位置找到拉美西斯风格的石柱、壁画。   他一定是很想让后世知道他的伟大功绩,所以才留下那么多东西吧。   “……殿下?”看着她莫名展露的笑容,冬不禁又一次变得丈二和尚摸不到头脑。   还没来得及问,艾薇已经收敛了微笑,透明的灰色眼眸犀利地看着眼前硕大的神庙,“带我去平常祭司出入的门。”   “难道您不知道吗?”冬真的很想这样问,但是看着眼前的少女,一袭简朴的白衣,娇小的身体饱含着难以言明的气质,清脆的声音叙述出平淡的语调,既不是命令也不是疑问,却让他无法忽视、无法拒绝。   艾薇公主的事情,他听说过不少,多半是些负面的话语,从没有人说过她会具有这样的魄力与影响力。那种不经意间显露的超越年龄的稳重气质,使他几次三番不受控制地听从她的差遣。   冬挠挠头发,看着艾薇平静的面孔,无奈地扯出一个如常的笑容,“殿下,这边走吧。”   向南走了数百米,前方渐渐出现了神庙的主体。平时祭司去神庙工作,并不是通过祭祀使用的华丽通路,而是另有入口,冬引着艾薇向一扇巨大的石门走去。   眼看就要到达石门,身旁突然传来了慌乱的跑步声。艾薇不由得停下脚步,侧身望去,只见一个瘦小的孩子疯了似的向她跑过来。   那个孩子衣着破烂,脸上和手臂上沾满了污泥,却遮不住他外族人的面孔——苍白的肌肤、浅棕色的头发、高挺的鼻梁、深邃的眼眶。   他上气不接下气地跑过来,一下子摔跪在艾薇面前,用力地抓住艾薇洁白的裙摆,小小的关节泛出吓人的白色,大大的眼睛里堆满了恐惧的泪水,“求……求求您,救救我!”   艾薇愣在原地,不知所措地看向冬。冬的笑容却突然凝结在脸上,愣愣地看着那个小孩,然后又看看艾薇,眼里莫名地染上了几分难以置信。最后,他轻轻地拉住艾薇的手腕,“不用管他。”   那男孩闻言,更是用力地抱住艾薇的小腿,言语里带着声嘶力竭的乞求,“求求您!不然我会死的!求求您!”   正在犹豫间,孩子身后传来凌乱的脚步声。艾薇一抬头,看到几个满脸凶煞气的埃及士兵正手持刀剑,气势汹汹地追赶过来。   男孩见状,吓得立刻躲到艾薇身后,用尽全力抱住艾薇的腿,小声地抽泣着,“求求您……求求您。”   埃及士兵站在艾薇面前,抬手用刀指着艾薇的鼻子,粗声粗气地说:“我们奉命捕犯,速速将他交给我们!”   艾薇抬眼看了一下那些宛若饿虎的士兵,没有颜色的军服,略微挺起的肚子,显然不是四大军团的将士,却在这里耀武扬威。她又垂眼瞥了一下自己脚下颤抖不已的孩子,大大的眼睛里充满了无辜的恐惧。   这个孩子,连五岁都没有吧……   她没有表情地看着士兵,淡淡地说:“请问这孩子犯了什么罪?”   “什么罪?”士兵粗声粗气地说,“少废话,这是法老的命令!你若包庇,我连你一起砍了。”   她微微皱眉,拉美西斯的命令?无论时空怎样变,他也不会愚蠢到大肆捉拿孩子开刀。即使是重犯的孩子,也至多是发配边疆,不会这样兴师动众地要他性命吧。   艾薇正打算说什么,一旁的冬上前一步,冰冷的手稍微用力地握住了艾薇的小臂,深胡桃色的眸子里竟然染上了一丝古怪的神色,那双眼睛在这一刻变得很温柔,可下一瞬,他便恢复了日常的平静,目光甚至带有几分陌生的冰冷,“不要管他。”   艾薇没有注意到这微小的变化,她咬住嘴唇,偏不信。她不信拉美西斯会有那样不知所以的残酷的命令,她只当是这些士兵扭曲了他的意思,妄自行动。   她垂首,将刚才敲碎护腕剩余的碎金子全盘端出来,轻轻地说:“这些给你们,孩子我要了。”   几个大汉一愣,紧接着就轰鸣一般地笑了起来,为首的一把抢过金子,“这金子可以救你不懂法令的罪,却不能救这孩子,我们的命还要呢!”   什么意思?   “你瞎了不成?这孩子是希伯来人!不仅如此,他还是反抗法老的希伯来人。”   记忆猛地划过艾薇的脑海,在三千年后的图书中,记载着关于拉美西斯二世最血腥的一段传说——在他的时代,他曾下令,将全部初生的以色列男婴一律杀死。这迫使幸免于难的摩西带领以色列人,翻越西奈山,逃出埃及。   以色列人在得到这个名称之前,是叫做希伯来人的!   她只当这一切是传说,然而……眼前这凶神恶煞般的士兵,那明晃晃的刀剑,好像印证了这一切绝非虚假。   他真的可以那样残忍吗?他这种冷酷凶残的面目,为什么自己好像从未见过?她一低头,狠狠地咬了一下自己的下唇。不,拉美西斯是不可能下达这种没有附加条件的命令的。他缜密的思维不会允许他这样做,即使是杀戮也必然会是建立在某种原因之上,她相信他,以她对他活生生的了解,她相信他远远胜过那本破旧的历史书。   愣神之际,腿边的孩子仿佛为了支持她的想法一般,突然发狂似的叫喊了起来:“不是,不是这样的,我没有反抗法老,我没有——我只是不小心撞到了他——”   他抽泣着,辩解的话语被吞噬到静默的空气中,停顿了数秒,他便发疯一样地向艾薇身后跑去,甚至不给时间让艾薇说句“等等”。他几乎是手脚并用地拼命逃跑,瘦小的身影看起来是那样的软弱。但他毕竟是个孩子,无论是多么努力,又能躲过多久呢?这几个明显是假借法老之意,想要大开杀戒的下等士兵!   “他逃了,追!”数个士兵握紧刀剑,丑陋的脸庞因为即将到来的杀戮而展现出兴奋的神色,准备向孩子奔去的方向追赶。艾薇灵巧地蹲下身,抓起一把尘土,毫不犹豫地扔到了跑在最前面的大汉脸上。大汉狂叫一声,拼命地捂住自己的眼睛。艾薇就势坐到地上,双手撑住身体,修长的腿用力伸出去,踢向站得不稳的士兵。   正在原地跺脚的士兵不出所料慌乱地向前跌去,但是手里的长刀不受控制地挥向艾薇的脸颊。艾薇连忙抬起手,一刹那,冰冷的刀刃划过艾薇洁白的肌肤,瞬时在她白皙的小臂上留下了一道赤红的伤痕。   鲜红的血顺着她洁白的小臂滴落了下去,掉在黄土铺成的路面上,渐渐化为狰狞的黑色。   跑了一半的孩子停住了脚步,充满泪水的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一幕,仿佛根本不相信会有人挺身而出保护他。   “愣着做什么!快跑!跑出底比斯,别再回来!”艾薇冲他大喊一声,那孩子一呆,含着泪水的眼睛用力地看着艾薇,慢慢地退后几步,随即快速转身拼命地向北方跑去。   艾薇转回身来,看见为首的大汉眼里充血,恶狠狠地将装着碎金子的布袋向地上一扔,“你今天死定了!”一挥手,几人张牙舞爪地向艾薇冲了过来。   “哼,来吧,怕你们不成?”艾薇轻蔑地吸吸鼻子,反正自己喜欢的人也不要自己了,回去的方法八字还没有一撇,至少自己刚才还做了一件好事,而且还有一个美少年在身边,死了也有一个垫背的。   不过……看着那些明晃晃的刀片,还是有一点儿怕的……   呜……逃跑吧!   双脚突然一下子发软,她无法从地上顺利地爬起来,这个身体居然在这个关键时刻背叛了她!冷汗猛地从后背渗出来,她甚至可以感觉到士兵的重剑正在划破热烈的风,即将落在她的身上。而在这一刹那,冬用力地拉住艾薇,深胡桃色的眼睛在阳光的照射下闪过一丝奇异的光芒,他紧紧地握住她的手,猛地一下拉起她,带着她向卡尔纳克神庙的入口处跑去。   “冬?”   他跑得好快。有他拉着,艾薇就像要飞起来了。假发渐渐地松开了,银色的长发一下子在空中散开,好像一块美丽的丝绸,在阳光的照射下反射着钻石一般美丽的光芒。   “冬,你很会跑嘛!”原来祭司都可以跑这么快,回头看看身后的士兵竟然被渐渐甩远了,艾薇大大地呼了一口气。若没有他,恐怕刚才……   身边的景色因为快速而紧张的奔跑变得模糊不清,艾薇看不到冬的面容,只能听到风在耳边呼呼而过的声音。只是眨眼间,二人已经站在了神庙的门口。然而巨大的石门却紧紧地闭合着,丝毫没有要打开的迹象。   “我是冬·柯尔特!让大祭司来见我,速速开门!”冬紧紧地抓着艾薇的手,冰凉的手心里微微沁出些许汗水,日常恭敬的声音里骤添几分陌生的感觉。   艾薇担心地看向身后追上来的士兵,“喂,冬……”   为什么跑进了这个死胡同?如果神庙的门打不开,就会被士兵追上来。冬的速度很快,其实如果向其他方向跑,应该是不会有问题的。   “别担心。”冬低头看看艾薇,修长的手臂稍稍用力,将艾薇揽到胸前,俊秀的脸上露出了一丝不同于日常的神情,“我会不遗余力地保护你。”   靠逃跑吗?艾薇想笑却又笑不出来,只有感动地点点头。冬又一次扬首,再次开口,声音更加洪亮:“我是冬·柯尔特!速速开门!”   有几个士兵已经追了上来,为首的士兵听到冬的话语,动作有了一丝犹豫,他嘟囔了一声:“这么窝囊,不可能是那个柯尔特!”   冬倏地转过身去,将艾薇藏在背后,看向那几个块头有自己两倍大的士兵。   看不到冬的表情,艾薇小心地抓住他后背的衣衫,试探地说:“你跑得很快,我们跑吧。”   冬没有回头,声音里却没有了往日的笑意,“他们要付出代价。”   士兵们挥舞着重剑,犀利的剑锋在正午强烈的阳光下闪耀着刺眼的光芒,轰鸣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别开玩笑,付出代价的是你们……”   狂妄的宣言尚未告一段落,石门在身后轰然开启,步伐声、兵械声、呼吸声凌乱地出现了。艾薇回首一看,神殿的卫兵潮水般涌了出来,一排排地列位于冬的面前,手中明晃晃的兵器直接指向已经呆住的士兵。后面数名穿戴整齐的祭司急匆匆地走出来,列队两侧,光头的大祭司手握蛇形法杖,一边擦着汗,一边赶上来,脸上堆满了恭敬献媚的笑容。   冬不回头,只是轻轻地说:“很迟。”   “冬大人,冬大人……十分抱歉。实在不知,今天王宫里面……”大祭司拼命地道歉,向前走来,本想要继续说什么,在看到艾薇之后,连忙会意地点点头,一转话锋,更是极尽恭敬地说着,“艾薇殿下前来,有失远迎,十分抱歉,十分抱歉。”   冬大人?艾薇殿下?   几个士兵已经吓傻了,数秒之后,双腿才开始如筛糠般颤抖不已。   “冬大人,殿下,这件事情怎么处理?”祭司肥肥的脸上堆着笑,献媚地对冬说。   冬看看艾薇,深胡桃色的眼睛凝在她受伤的小臂上,片刻,轻轻抬手,将她额前凌乱的发丝梳理至一旁,脸上又回复了原先特有的笑容。他抬起头,看向大祭司。   “艾薇殿下好像找你有些事情,这些人我亲自处理。你快接待艾薇殿下吧。”   大祭司脸色一变,下意识地又擦了擦汗,紧接着连忙向艾薇大大地行了一个礼,“殿下,那么,请快随下官进去吧。”   艾薇拉住冬的衣角,担心地问:“没关系吗?”她能理解冬对这几个人的不满,但是他一点儿武功都不会,会不会因为动怒冲上前去,反而伤到自己呢?冬是个好孩子,她不想看到他受伤。   冬笑了,“没关系。我只是监督神殿卫兵处理这几个人而已。殿下快去与大祭司大人谈话吧,在太阳落山之前,我们要返回宫殿。而且,您的手也需要包扎一下。”   大祭司也在一旁连连点头,附和着说:“冬大人说的是,殿下快随下官入内详谈吧。”   艾薇犹豫地看看冬,又看看周围真刀明剑的神殿卫兵,再看看门口几个抖如筛糠的士兵,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她微微点头,看向一旁毕恭毕敬的大祭司,“祭司大人,我确实有件事情是想和您谈的。”   大祭司连忙弯下腰去,一侧身,恭敬地让开道路,请艾薇向里面走去。艾薇回头看了一眼门外站着的冬,而后迈开步子向门内走去,大祭司也匆匆地跟着艾薇的脚步走向神殿里面。外面列队的祭司随着退了回去,厚重的石门在身后轰隆一声被重重地关上了。   将冬、神殿卫兵,和那几个士兵隔在了外面。 第九章 怀抱   他都会小心翼翼地抱着自己,就像捧着世界上最珍贵的宝贝,抱紧了怕她会疼,抱松了又怕她会跑……   “殿下,今天不知您前来,有失礼节。十分抱歉,抱歉。”走在神殿里面的空地上,大祭司一个劲儿地向艾薇赔不是,那稍显过分的拘谨,搞得她不禁有几分莫名其妙。   “不用了,我只是有几个问题要问您——”艾薇有点儿不耐烦地打断了他的话,举起了手里的小盒子,“我的侍女今天进奉给我这个,说是什么‘真正的荷鲁斯之眼’,我也不会打开。您是卡尔纳克神庙的大祭司,一定知道些什么,能不能帮我判断一下真假?”   大祭司连忙非常恭敬地接过那个小盒子,只看了一眼,就略带失望地又一次弯下腰去,“殿下,下官虽然不知道这个盒子究竟为何物,但是可以肯定的是,这个并非是真正的荷鲁斯之眼的承载体。”   “噢?”艾薇做出一个“她竟敢骗我”的表情,然后挑挑眉毛,故作不以为意的样子看向不远处的祭祀殿,“那么请问祭司大人,荷鲁斯之眼究竟是怎样的呢?”   大祭司笑笑,“这个……殿下,没有人见过荷鲁斯之眼的真正样貌,据说它存在的时间比埃及还长。”   “您刚才确实说,您可以肯定这个盒子并非是荷鲁斯之眼的承载体,如果您没见过……”   大祭司连忙躬身,“是的殿下,虽然下官没有见过荷鲁斯之眼,但是因为卡尔纳克神庙自建成起就有守护‘秘宝之钥’的功能,因此下官略微了解一些。”   艾薇依旧假装事不关己的样子,又看了看手中的盒子,“那……为什么这个盒子一定是假的呢?”   大祭司清了清嗓子,“这个,不如就让下官为殿下简单地介绍一下,下官所知的关于荷鲁斯之眼的事情……”   热风轻轻地吹过神殿,大祭司挥退了两旁的祭司,将艾薇向殿内请去。艾薇微微摇首,径自走到一根雕刻精细的梁柱旁靠住,灰色的眼睛打量了一下四周,然后倏地聚焦在了大祭司的脸上。   “就有劳您了。”   “正如殿下所知,荷鲁斯之眼是埃及非常著名的护身符。秃鹰与眼镜蛇守护着蓝色为基调的眼睛,荷鲁斯神的眼睛象征着勇气,是家喻户晓的图腾纹样。但是,这只是纹样而已,真正的荷鲁斯之眼的形状却没有人见过。”   大祭司继续慢慢地说了下去,“荷鲁斯之眼是神之眼,从创世之初便存在于世,超越一切生命,超越一切灵魂,它具有不可思议的神力。真正意义上对它的记载来源于两千年前法老残留的碑文,在王家的金字塔里曾经放置过真正的荷鲁斯之眼,数年前曾有法老为了某种目的,将荷鲁斯之眼不惜一切代价取为己用,结果蒙受了莫大的诅咒……总之,自那以后,我们就将它封印。”   “封印?”   “是的,由四个神庙分别掌管‘钥’,必须得到每个神庙的‘钥’,才能合其之力,取得荷鲁斯之眼。”   “钥?”   “这四个神庙之一是卡尔纳克神庙,掌管风之钥。此外还有三个神庙,我们知道的是,考姆恩布神庙掌管地之钥,哈切普苏特女王神庙掌管火之钥……”   “女王神庙……那个是,祭庙吧?”   大祭司看了艾薇一眼,然后平静地鞠躬,“是的,是祭庙。”   看来命令封印的人一定比较憎恨哈切普苏特女王,艾薇心里飞快地掠过这个念头,然后又看向大祭司,“那么,第四个是……”   说到这里,大祭司突然停止了言语。过了片刻,他才又开口,“殿下,第四枚钥的事情,只有最高祭司才知道。”   “就是礼塔赫这样的级别吗?”艾薇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之后才想起自己这个身体以前也是在祭司院里打工的,突然说出这样不尊敬的话语,确实比较可疑。   所幸大祭司并没有太注意艾薇的用词,他只是点点头,“是的殿下,关于钥的全部事情,只有第一先知才会知道,并且没有文书记载,仅通过口口相传。”   艾薇愣了一下,脑海里飞快地转着。这样看,线索还是蛮明确的,并非全然像缇茜所说的毫无线索。   大祭司没有注意到艾薇的心理活动,继续说了下去:“今天早些时候,王宫里也发过来了命令,要礼塔赫大人准备好荷鲁斯之眼的相关材料,陛下今天也打算造访卡尔纳克神庙,想必也是来了解荷鲁斯之眼的事情的。”   什么?不是和她开玩笑的吧!艾薇一下子愣住了,狠狠地瞪着大祭司。   “不过,这样看来,现在可能已经畅谈了不少时间了。”大祭司完全没有注意到艾薇的表情,自顾自地说着。说了一半,他的眼神倏地凝结,直直地看向艾薇身后。   紧接着,大祭司深深地弯下腰去,恭敬地向艾薇身后的方向敬礼。   那种极尽恭敬的拜礼方式,让艾薇几乎只用脚趾想想就知道发生了什么。那一刻,冷汗一下子就顺着她的脸颊滑了下来。她在心里暗暗诅咒,为什么越是不想发生的事情,就越会发生?她第一个反应就是索性假装什么都不知道,故作迷茫地看着祭司恭敬的样子,摸摸自己的头顶,“那么我就先走了,不劳您这样大礼相送了。”   话没说完,她就大踏步地从祭司身边走过去,不,甚至可以说是近乎小跑般地向前移动。   大祭司有些莫名奇妙地微微抬头,看着艾薇,不解地说:“可是……殿下……”   然而,大祭司的话还没有说完,就突然被一个非常阴冷的声音打断——   “站住。”   这一刻,艾薇本能地停下了脚步,伴随着一股寒气沿着自己的脊背渐渐涌上来,让她想不顾一切地向大门冲过去,但是身体却又一次背叛了她的意志,僵硬在那里,动也动不了。她吞了下口水,压下自己紧张的表情,非常缓慢、非常小心地转过身去,看向声音的主人。   那双淡淡的琥珀色眼睛也正在毫无表情地看着她呢!   呜……依然是那种不怒自威的样子。艾薇连忙低下头,清了清嗓子,平复自己快速的心跳,乖巧地拉起短短的白色裙摆,自然地行了一个略显古怪的礼。   “不知陛下在此,多有打扰,艾薇告退了。”她看着被太阳烤得炙热的地面,心中涌起阵阵紧张。现在不比以前,在这个身体里的自己是如此令他厌恶。想着自己这样冒失地跑出来,如果真的触动了他的某根神经,说不定就会被绑在某个高地烤上个三天三夜,让她和这具古代的身体一起变成人干儿。   想到这里,她便垂着头,慢慢地后退,转身。好,开始跑吧!要一气呵成!   但是这项伟大的计划还没有开始实施,艾薇的手臂就猛地被大得吓人的力气扣住了。一回头便看到了那张好看得不得了但也冰冷得可以将人冻结的脸。   他微微蹙眉,嘴唇轻轻抿起,就这样用力拉着她,却一句话都不说。   坚持了数秒,艾薇只觉得被抓住的关节疼得不行。她略带委屈地小声抱怨:“放开我再说话可以吗……我不跑……”   但是他依然不语。   “好,随便你抓着吧……”呜呜,好惨。   但是他偏偏松开了她的胳膊,对一旁战战兢兢的大祭司一偏头,“把医师叫过来。”   大祭司慌慌张张地将任务布置下去,嘴里一边恭敬地回复拉美西斯:“陛下,医师很快就会过来。冬大人已经在门口处理那些士兵了……”   他微微颔首,但是视线却从未离开过艾薇,琥珀色的眸子好像要将她的肉体看穿,直接触摸她的灵魂,让她打心里觉得有几分不舒服。她下意识地拧住自己的手指,咬住没有血色的嘴唇,带着几分不安地看着眼前的地面,不愿去看他。   不知过了多久,艾薇只听他轻轻地叹气一般地呼了一口气,慢慢地走到自己面前,在距自己不足一步半的地方停下,低沉而淡漠的声音从自己的头顶上传下来,“你来这里做什么?”   艾薇想了想,将手里的盒子捧了出来,强忍着心里几分挥之不去的酸楚,硬是挤出一个开心的微笑,“为了这个,你看。”   拉美西斯看着她举起的那个破旧的小木盒,眉毛不由得微微蹙起,头轻轻地撇开,“这是什么?”   看着他淡漠的神情,艾薇自嘲地笑笑,将拿盒子的手放了下来,“我以为是与荷鲁斯之眼相关的东西,我想——我想早点找到荷鲁斯之眼,这样我就可以毫无遗憾地去……”   闻言,拉美西斯又将头转了过来,视线淡淡地落在艾薇的脸上,嘴唇轻轻地抿起。   一旁的大祭司擦着汗,连连附和:“是,陛下,艾薇殿下确实是来询问一些关于荷鲁斯之眼的事情,一定是想为陛下分忧……”   “安静。”拉美西斯也不看大祭司,只轻描淡写的两个字,已经吓得他大气也不敢喘。   “退下。”   话音刚落,大祭司立刻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快速向神殿内侧跑去,不出数秒,宽阔的通路上就只剩下了艾薇和拉美西斯。   空气死一般的寂静,沉重得宛若凝固的硬质,将这直长的通道滴水不漏地封闭了起来。   他们不看对方,也不说半句话。   气氛又开始变得压抑,面对着他,她感觉不到关心,感觉不到爱意,只有痛苦的忧郁、沉默,还有……疼痛。   艾薇轻轻地捂住胸口,心脏好像被人揪住那样疼痛。想起初次回到这个时代时,莫不是他对自己那绝情的一杖,将自己这个身体弄出了什么问题吧?她用力地吸气,竭尽全力地不去想这件事情,等到那让人要流出眼泪来的痛苦稍微减轻之后。她用力地开口,苍白的脸上却再也挤不出半分笑容:“那……我先走了……”   “等等!”还未转身,一直没有开口的他却突然将她叫住。   她迷茫地转过头去,一刹那,只看到他透明的琥珀色眸子里染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微愠意。他看向她,嘴唇微微抿起,浓密的眉毛重重地皱了起来。她不由得奇怪,为什么……他会生气?自从回到这里,每次面对的都是那张扑克脸,连发怒的神情都看不到了……   是啊,很久没有看到了。   她用力地跑着。   活了这么大,头一回跑得这么努力。周围的士兵渐渐少了。自己究竟跑到哪里了呢?   呼吸已经有点困难了,但是她却一步都不敢停。身后宛若有洪水猛兽,她已经能感觉到他的怒气正在渐渐逼近自己。   可是究竟为什么?为什么要生气啊?   为什么那个人还要这样不辞辛苦怒发冲冠地追过来啊?   到底要她怎么样嘛!   “唉!唉!”艾薇终于跑不动了,就在她的步子渐渐缓慢下来的时候,突然被一只有力的手臂拦腰抱起,双脚骤然脱离地面,飞起来似的以一种相当快的速度前进。   “啊!不要杀我呀!”她真是无助得只能这样叫了。   “奈——菲——尔——塔——利!”   呜……实在是不敢回头看他。   拉美西斯单手横揽着艾薇,将她一下子就拽到马上来,左手牢牢地禁锢着她的腰,右手一边抓着宝剑,一边握着缰绳,双脚用力,战马就快跑起来了。看着怀里娇小的人一副要死要活的样子,琥珀色的双眸不由得更加怒气四射。如果自己能够做到,他真想干脆一刀杀了她,做成木乃伊!是不是只有这样,她才能不四处乱跑,踏踏实实地留在埃及啊?   “那个……究竟为什么生气?我这次可什么坏事都没做啊。”艾薇虽然心中有诸多不满,不过此时还是聪明地采用了温和的口气,试探地问向自己身后暴躁的男子。   “我觉得这次你应该表扬我才对……”   “你闭嘴。”   What?居然对她这样说话!艾薇一怒,颇想转身大骂他一顿,可眼角一瞥他右手上染着血污的宝剑,到了嘴边的话又生生吞了回去。忍耐,一定要忍耐。不然自己的生命就只好在三千年前的古埃及画一个不算完美的句点了。   “奈菲尔塔利,我只给你一次机会,如果你不老实回答,我就把你扔到尼罗河里喂鳄鱼。”好像是开玩笑的话语,今天由他嘴里说出来却有着几分不容忽视的恐怖。艾薇不受控制地点起头来。   她的自尊、她的骄傲……难道果然还是要屈服于强权了吗?   “你和雅里·阿各诺尔到底是什么关系?”   一听这话,艾薇愣住了。   见她不答,他琥珀色的眼眸里添了几分冰冷。握着宝剑的手不由得紧了一些,隐约地可以看到凸现的青筋。   “薇……”   她被人突然扣住了肩膀,一股毫不怜惜的粗暴力量让她猛地抬起头来。艾薇眼前一阵眩晕,视线里的那张脸带着难以言喻的怒意,竟是那样熟悉。   滚烫的液体瞬间漫溢出了她的眼眶。   那种感情再也无法抵挡,那种委屈再也无法隐瞒。   不知哪里来的这样大的力气,她用力地伸出瘦弱的双臂,手里拿着小木盒,手臂紧紧地拥住眼前的人。耳朵努力地贴近他结实的胸膛,集中精神,她听到心脏扑通扑通、强有力地跳动着。   就像每一次进入他的怀里。   每一次。   他都会小心翼翼地抱着自己,就像捧着世界上最珍贵的宝贝,抱紧了怕她会疼,抱松了又怕她会跑……   心脏。   他的心脏总是这样强有力地跳动着,却在稳健中带着几分紧张的紊乱。总是这样,总是这样……   就像现在这样。   所以,她也用力地抱回他,抱回拉美西斯,抱回她想念了三千年的那个人。   她强压着哽咽,用力地说:“谁……也不是,什么关系也没有……”   熟悉的声音模糊地从头顶传过来:“你说什么?”   “我说……我真的非常想你,我喜欢你。”   “艾薇!”   突然,这句话好像惊醒了她。她猛地抬起头来,灰色的眸子里还满是泪水,苍白的脸颊上还带着微微的红晕。而看到面前拉美西斯的脸,那是一张充满不解与怒意的脸。   那是他的脸啊?   “艾薇!你到底在做什么?”   但是,为什么会是这样的对话……为什么要叫她艾薇呢?   那个人,是不会叫她艾薇的……   “他是……只叫我‘薇’的……”她喃喃地说,手突然一松,破旧的木制盒子顺势掉到地上,哗啦一声,碎裂了开来,破碎的木屑缓缓地飘到空中,在阳光下慢慢地浮动,最后沉默地落到地上。   那一刻,就像一个华丽魔法的终结。刚才浮现在眼前的回忆,令人心酸而又甜蜜的错觉,在木盒落地的那一刻,骤然画上停止符,好似美丽透明的肥皂泡,啪的一声碎了,消失在了空气中,再也找不到半分残余。   她丢失了灵魂一般,缓缓地垂下头去,看向那破碎的盒子,静静地躺在残旧木片当中的是一个青铜制成的荷鲁斯之眼图章。   明知这是假的,她却多么希望这就是真的。   明知即使这是真的,也无法将她带回那个时代,永远回不到他的身边。   拉美西斯在这里,但是比非图却不在了,和她一起分享过那些快乐、那些痛苦的那个人不在了!不管是现在、过去还是未来,哪里都没有了,那个时空就像这破碎的盒子,早已烟消云散。不管如何付出,不管如何努力,都不会回来了,哪里都找不到了!她微微地颤抖着,小小的肩膀不住地晃动了起来,双手紧紧地扣住自己的脸,大大的眼睛仿佛不能聚焦,嘴唇苍白得好像要死去。   所有的一切都不如失去名为希望的支撑来得恐怖,因为一旦绝望了,一切也就结束了。   结束了吗?结束了?难道就这样结束了吗?   她不想离开他,不想再也见不到他……不想结束啊!   “艾薇!”   心中突然扬起难以抑制的烦躁,他用力地扣住她的肩膀。   她的发丝在阳光下呈现出淡淡的金色,她的眼睛里映出了旷蔚晴空的蓝色,就好像梦中的少女隐约地出现在了他的眼前。那名数年前就不时出现在自己梦中的人,带着令他心动的淡淡微笑,莫名地,成了他心里最无法放下的珍贵影像。她曾说过她就在他的未来,于是他耐心等待,在心中作出一百种假设:会在什么样的场景、什么样的环境下,再一次与她相遇?   在荷花池畔,他以为自己见到了她。怀抱她的手微微颤抖,心脏不受控制地猛烈敲打着胸口。而发现自己只是将自己的妹妹看错时,失望几乎将他推入冰冷的谷底。那一刻,他才发现,自己原来是这样地迷恋这位梦中的神秘少女。即使他从未真正地见过她,从未……真实地碰触过她。   而现在,那少女的影像又一次与艾薇的影像相互交叠,却在他的面前,伤心地述说着另一个人的事情。   她究竟在想什么?她究竟在说什么?   他已分不出此时心中那份怒意究竟是因为谁,他已分不出眼前的究竟是自己奇怪的妹妹艾薇,还是金发的少女。他只想知道,眼前的这个人口中提起的那个“他”是谁?   那片大雾又一次疯狂地弥漫了出来,他只觉得自己的心好乱,乱到自己完全无法控制。对艾薇的迷茫也好,对梦中少女的渴望也好,一切纠结在了一起,眼前人的面孔变得模糊,他只觉得她看起来是这样柔弱,那绝望的身影就像随时会消失在空气中。   他用力地摇着她,她的视线却迷茫地无法在他脸上聚焦。   “你想要荷鲁斯之眼,我已承诺你!”为了那秘宝,他今天亲自来到这里。他已经承诺了她,为什么她还要露出如此的神情?   那样的迷茫,就像侵入他内心的那片雾,一片不属于自己的雾。脑海一片混乱,只有一个念头出乎意料地清晰。   这里是埃及,一切,都应该是他的!不管她是谁、是什么!   他双手不禁微微用力,结实的关节稍稍泛白,修长的手指陷入她瘦小的肩膀。他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秀气的眉毛因为些许疼痛而微微皱起,略带焦躁地等待她的视线再一次真正地落到他的身上。   但——如果她真的看向他,他到底要说什么呢?   “陛下,冬参见——”年轻的声音适时地打破了弥漫在空气中的紧张气氛。冬单膝跪地,头垂下,任凭浅棕色的头发深深地挡住了他的一切表情。   听到这个声音,艾薇仿佛猛地惊醒,双眼睁得大大的,略带不解地看着眼前的拉美西斯。   拉美西斯低头看了一眼冬,又看回一脸慌乱的艾薇,俊挺的眉毛微微蹙起,扣住她肩膀的宽厚手掌慢慢松开,在她的肩膀两侧缓缓地握成拳,停留了片刻,然后倏地收回了。他轻轻地一带身后的斗篷,转身离开艾薇几步,站在了单膝下跪的冬的面前。   少年穿着洁白的长衣,衣角沾着少许鲜血。拉美西斯微微垂首,琥珀色的眸子里闪着冰冷却淡漠的光芒,“怎么了?”   “结束了。”冬干脆地回答。   “嗯。”拉美西斯也简短地回复了他,仿佛早就知道一切,也不去提及究竟发生了什么、经过又是如何。   “起来吧。”   冬站了起来,眼角的余光快速地扫过艾薇,随即就恭敬地垂下头,退到了一边。   “陛下。”   “陛下——”   熟悉的男声不急不缓地响了起来,后面尾随着颤颤巍巍且异常恭敬的老人的声音。   几个人回过头去,一位身着祭司礼服的青年带着医官走了过来。俊美的青年有一头乌黑的长发,直直地垂到腰间,皮肤白皙得仿佛吹弹可破,优雅的唇型微微扬起,隐隐透出几分宛若初春阳光般柔和静丽的笑容。高挺而秀气的鼻子衬出一对深深的眼窝,长长的睫毛随着每一次眨眼而扇动,被正午的太阳照射出的影子,打在那一对仿佛黑曜石般的眸子上。   他步伐急促,表情却一如既往的平和,带着安静的笑容,犹如阳光流水,令人不由得想多看几眼。这就是被称为帝国双璧之一的、埃及历史上最年轻的第一先知——礼塔赫。   看到法老回过头来,礼塔赫便深深地鞠躬敬礼。一旁的医官随着连忙拜行大礼,极其恭敬地将额头贴到了地面上。   “免礼,过来吧。”拉美西斯轻轻一甩斗篷,转身背对着艾薇快步向礼塔赫走去。医官连忙站立起身,忙不迭地冲艾薇小跑过去。   礼塔赫带着微笑,静静地看着年轻的法老,纯黑的眸子里流转着温和的光芒,透过拉美西斯的背影轻轻地扫过艾薇。与艾薇视线汇集的一刻,那略带疏远的视线突然凝滞,他精致的笑容略微收敛,红唇微启,想要说些什么,但是拉美西斯已经走到他的身边,使他又一次将注意力集中回法老的身上。   “拿到了?”   “是的,陛下,这边请——”礼塔赫恢复了日常的样子,修长洁白的手指向神殿的内侧。拉美西斯微微颔首,顺着礼塔赫手臂的方向大步走去。礼塔赫却留在原地,双眼紧紧地盯着艾薇,直到医官给艾薇拜礼,他才收敛了视线。   “殿下,礼塔赫失礼了,请多保重。”美丽的青年微微地鞠躬,脸上再一次显出那宛若阳光和流水的笑容。他泰然自若地转身,快步却优雅地向法老远去的方向跟去。   艾薇略微发怔地看着他快步疾行的样子,脑海里骤然划过另一段历史里最后一次与他相见的场景。在那个时空里,这个年纪的礼塔赫已经失去了行走的能力吧,如今能看到他这样健康真是太令她开心了。心思不由得显示在表情上,艾薇看着礼塔赫逐渐远去的背影,嘴角掀起一丝快乐的微笑。然而下一秒,她骤然发现不远处的拉美西斯正偏过头,淡漠的琥珀色双眼轻轻地扫过自己,在与她四目相接的一刹那,仿佛带着厌恶,他快速地转头回去,加快了脚步。   果然,他还是很讨厌她,不是吗——艾薇自嘲地笑笑,尽力不让自己的心情低落到谷底。   “陛下,刚才……奈菲尔塔利……”礼塔赫跟上了拉美西斯,轻轻地说着什么。内容虽然听不清楚,但是奈菲尔塔利的名字却清晰地传入了艾薇的耳朵里。   心情,还是无可避免地跌到了谷底……   “殿下,殿下——”冬的声音轻轻地在艾薇耳边响起。艾薇这才回过神来,硬是扯出一个微笑来看向旁边的少年。那双深胡桃色的眼睛正在担心地看着艾薇,看到她再一次看向自己,才如释重负般再次充满了温和的笑意,“殿下,不要请医官为您包扎一下手臂的伤吗?”   艾薇一愣,然后就紧紧地抓住冬的衣角,十分担心地说:“倒是你,有没有受伤呢?没有关系吗?一切都顺利吗?”   少年腼腆地后退了一步,洁白的面孔上染上了几分红晕。   “没……没事的,殿下,您……”   艾薇随意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小臂,鲜血已经凝结,变为狰狞的黑色。她笑眯眯地挥了挥胳膊,“没事,我愈合的能力很强,而且好像那个伤也并不重呢!”   “不行,”冬的声音变得有些严厉,猛地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连忙轻咳了一下,“不,那个……殿下,如果您不包扎一下的话,就算是您救下的小孩子,也会觉得难过的。”他摆手示意医官过来,“不管如何,包扎一下。”   艾薇愣愣地看着冬,然后突然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一直觉得冬是个小大人,看着比自己大不了多少,却总是一副老成的样子。可就刚才的话来看,确实是个小孩儿呢。她连忙点点头,将手伸出来,“是,是,那么就包扎吧。”   她一直忍不住微笑着,弄得冬尴尬地站在一边,却不知自己说了什么好笑的话。   “我说冬,”艾薇心情愉悦地看着天空,“你一定很受礼塔赫重用吧?”   “礼塔赫?”冬的声音里有几分不解。   艾薇低下头来,笑眯眯地看着冬,“是啊,你不是礼塔赫的人吗?我看祭司院里除了你,根本就没有这样可爱的人嘛。”她又忍不住笑了笑,冬真是个好人。她发自内心地喜欢上了这个回到古代后一直陪伴在自己身边的少年。   “包扎好了就回宫殿吧,冬。”   “啊,是……是。”   看了一眼被自己快速转换的话题搞得有点儿糊涂的少年,艾薇的心情稍微好了一些。仰头看向晴朗而高远的天空,她用力地吸了一口气,炙热的空气一下子涌入了她的身体。滚烫的沙粒摩擦着她的呼吸,强大的光线让视野缩小,再缩小。   脑海里的思绪变得狭窄。一个简单的词汇不停地重复着——   秘宝之钥。   秘宝之钥。   秘宝之钥。   也许它是真的存在,也许它真的可以,让她回到未来……   但是,如果她得到了荷鲁斯之眼,她会就这样……回去吗? 第十章 缇茜   朵背着身,不敢转过头来,只能听到她苍老的声音恍惚穿过滚热的空气,飘进艾薇的耳朵里,“殿下……缇茜就是您的母亲——伊笛殿下啊!”   “我不想!”   “但是……”   “我不要!”   “可……”   “反正我就是不干!”   冬无可奈何地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看着艾薇缩在房间一角的椅子上,说什么也不肯下来。   “但是……殿下,这是陛下的命令,您的东西也都已经搬过去了。这里的房间比较小,那边更宽敞、更明亮,树木也更多,而且去皇宫各处都比较方便……”冬慢吞吞地说着,就好像售楼小姐,竭尽所能地历数着新居所的种种优点。   “我就是不要,我不要搬到法老的住处附近。”艾薇好像在闹脾气,手里玩弄着自己银色的发丝,小小的身体蜷成了一团,没有血色的嘴唇轻轻地撅起。   “殿下,”冬大大地叹气,物质战术失败,他打算采用心理战术。他扬起语调,白皙的面孔上堆起温和的微笑,“殿下,这是一件好事啊,陛下一定是因为您即将要远行古实,希望能在这段时间多与您见面、关照您,才要您搬到那边。这说明陛下心里是很关心您的!您可不要让陛下失望啊!”   艾薇轻轻抬起头来,透明的灰色眼睛有些不好意思地看向冬,“真的吗……会是这样?”   “是啊,会的!”冬连连点头,想乘机展开攻势,将艾薇顺利地带到新的住所。   可突然,艾薇的表情一下子又阴沉起来,“你真会开玩笑,法老要我搬过去,一定是为了方便他监视我!”她看着冬,“我上次跑出去被他抓到,他一定很生气。我作为一个政治工具,不好好地待在宫殿里,乱跑个什么?”   “但是……”冬连忙在脑海里组织如何劝慰眼前闹脾气的小公主,想了片刻,他有了主意,“但是,如果陛下真的很生气,完全可以把您关到地牢里……所以说,陛下一定还是很关心、很疼惜您的。”   艾薇瞥了冬一下,“你以为他不想吗?他不是不想,而是不能。”   “但是陛下也有不能做的事情吗?”   “当然有——”   她不以为然地开头,每个君主不管如何八面威风,总会有不可以做的事情,而地位越高,受到的束缚反而会越多。她本有很多例子想反驳冬,但就在要开口的那一刻,她骤然停止了说话,曾经的记忆好似铺天盖地的鹅毛大雪飞进了脑海。其中,有一句十分孩子气的话,就像刀锋猛烈地从心头划过,使心底最柔软的那个地方狠狠地抽搐了一下。   那个人确实这样说过:“我,已经是埃及的法老……”   “你想要的一切,我都可以给你。”   那样不负责任、不讲道理、不顾国家的话。   “如果是合理的东西,你要一,我给二。”   一句完全不像是君主应该说出的话。   “如果是不合理的……”   瞬时,甜蜜和痛苦席卷而来,错乱的情绪好像打翻了五味瓶,让她说不出话来。重重地垂下头去,浓浓的睫毛深深地挡住了她的眼——不愿分享,亦无法分享,这只有她一个人记得的快乐,与悲哀。   沉默了许久,她才抬起头来,强压着心底的情绪,轻轻地转移了话题,“这次他没有将我关起来,是为了给别人一个假象。”   艾薇看向窗外,慢慢地解释给冬听。   “一个假象,让别人以为法老很疼爱自己的妹妹,让别人以为我这次出行古实确实是本着增强两国友谊的目的,达成结盟的意向,与古实国王联姻……”她轻轻叹气,“所以不管再怎么厌恶我,再如何不想见到我,这种做给别人看的事情,还是不得不忍耐。”   突然她语调一扬,仿佛用尽全力地笑了起来,“不过我也不想见到他。不如我来找个理由拒绝他吧,做足所谓‘感情好’的戏份,也不落给旁人把柄。毕竟是法老啊,他的命令我还是不会那么直接地违抗啦。”   但是,那开心的语调却如此做作、如此虚假。冬不由得微微皱起了眉头。   “是不可以违抗吧?”淡淡的声音从门口传进来,打断了屋内二人各自的思绪。艾薇一惊,差点从椅子上滑下来,所幸冬敏捷地站到她的身后,双手轻轻一托,将她扶稳。   没有带任何侍者,拉美西斯慢慢地走了进来。几近透明的琥珀色眸子轻轻地扫过空荡荡的房间、恭敬地弯下腰去的冬和一脸尴尬的艾薇。   片刻后,艾薇还是不情不愿地从椅子上下来,乖乖地向法老行了个礼,然后就没精打采地垂头站在一边。   拉美西斯轻轻挥手,示意冬退下。他走到艾薇面前,高大的身体挡住了从窗口满溢进来的午前的阳光,他将她完全地笼罩在自己的影子之下。   “不愿意?为什么?”语气平淡,声调冷漠,他沉稳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小屋子里显得有些寂寞。那一刻,在她心底,仿佛有什么被轻轻地触动了,她小心地抬起浅灰色的眸子,试探地看向那双熟悉却陌生的琥珀色双眼。而他也正垂下头,没有感情的视线掠过她的脸。   冰冷却透彻。   那一瞬,她仿佛要从那清澈的眼睛里看出什么来。   那一瞬,她想,或许……他是真的……   “既然清楚要你搬过去的原因,为什么不照办?”   “呼——”就知道是这种可能。艾薇一愣,紧接着就为自己刚才的自作多情大大地叹了一口气。她泄气地垂下头,转过身去,银色的发丝轻轻地从脸颊两侧划过,略带赌气地说:“我不会给你惹麻烦了,你不用监视我也可以。”   “你说什么?”手腕被狠狠地扣住了,他强迫似的让她又转回身来,“你这是什么口气?”   你这是什么口气?   这倒是她想问的问题。他的口气,就好像是主人对仆人的训斥,又好像是哥哥对妹妹的教训。一股无名的怒气一下子涌上了她的胸口。是的,她愿意为他做很多很多事情,包括她不愿意为别人做的事情。但是,就算如此,她无论如何都不愿承认自己是她的仆人或妹妹。   不愿意住到他的附近,不愿意听到他如何称呼他的其他妃子。他是怎样看着奈菲尔塔利的?他是怎样抱起在这个历史中他的爱人的?这些事情,就算只是想想,都让人难过得无法呼吸。   “就是……”艾薇抬起头来,灰色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纤细的眉毛用力地蹙起,心中一时冲动,她大声地回答,“不想听到你的语气。”   突然,他的表情凝滞,眉宇间划过了一丝不悦的犹豫。趁着这分犹豫,艾薇用力地挣脱开了他的桎梏,洁白纤细的手腕上隐隐出现一道淡淡的血痕。她退后几步,灰色的双眼戒备地看着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的他,等待着他的话语。   他垂下眼,轻轻地扫过她手腕上的红印,紧接着又不着痕迹地将视线移开。   他的脑海里闪过了奇怪的画面,思绪偏离控制,溢出脑海。   银灰色的少女站在正午的阳光下,刺眼的光线笔直地倾落下来,将她如同瀑布的头发染成淡淡的金色,洁白的肌肤也被阳光照得宛若透明。她哭着,眼角渗落的大颗泪珠仿佛带着点点的钻石光辉。   不管他对她说什么,她都不肯回答。   不管他怎样摇晃她,她始终不肯将眼神会聚到他的脸上。   她只是轻轻地呢喃,轻轻地说:“不……你不是他,他是……只叫我薇的……”   他的眼神一紧,转向艾薇,看着她有些惊恐地向后退了一小步,心中更是难以控制地烦躁了起来。   “我答应过你三件事。”   艾薇只愣了一秒,紧接着就犀利地反驳:“你是帝王,说出的话不可反悔,你要……”   他却径自说了下去,慢慢地迈出脚步,一步一步向艾薇逼近,“第一件,让朵荣华余生;第二件,让你的母亲保有第一先知的名衔;第三件,给你传说的秘宝荷鲁斯之眼。”   “那么,怎样……”艾薇用手紧紧扣住裙摆,轻轻咬住下唇,柔软的背脊尽力挺起。   “怎样?”他将她逼入墙角,双手撑住她头部两边的墙壁,结实而强壮的身体将她紧紧地锁在自己的控制之下,看着她略带惊慌却故作镇静的脸,嘴边微微掀起一丝冰冷的弧度,“你不要忘记,这三个承诺换取的条件,就是你乖乖地前往古实。你擅自出行,对自己的人身造成危险,已经是毁约在先,若你不想失去我对你的承诺,便不要随意试探我的耐心。”   他太过接近,使她的心脏几乎要从胸口跳了出来,稍稍后退,身后微冷的石壁挡住了她的去路。而背脊发凉的坚硬触感,一下子让她清醒了不少。脑海里迅速地滑过几个念头,她鼓起勇气,将灰色的眸子再一次对上他的眼睛。   “好。”   他一愣,为这出乎意料的干脆而一时迷茫。她刚才确实说了“好”,他确实得到了她的承诺!他就像小孩子,心里没来由地一喜。强压着即将显现出来的笑容,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她,硬是板出一张冰冷的面孔,“那么,就速速搬去中庭的房间。”   “可以。”她乖顺地点点头。   “以后也不许随便乱跑出宫去。”不许找机会去见那个人,那个叫她“薇”的人!   “……好。”   猛地开心起来,他看向自己手臂环绕下的娇小的她,白皙的脸庞竟然有了几分可爱。心里突然有了柔软的感觉,突然很想轻轻地抱抱她。念头刚出,他立刻收回了自己放在她两侧的手臂,转过身去,快速地平息自己略带紧张的呼吸。   “那个,陛下。”她乖乖地叫他“陛下”的时候,一般都没什么好事。但是一时心里的迷乱,没有让他察觉艾薇心中打起的算盘。   “陛下,我表现了我的诚意,那么,陛下的诚意呢?”   他转过头来,看到眼前的少女展露出淡淡的笑容。窗外的阳光洒入空旷的房间,映得她银灰色的长发好像钻石形成的瀑布那样美丽。浓密的睫毛,深邃的眼眶,挺立的鼻子,小巧的嘴唇……在这一刻,他并没有看到半分宛若阳光的淡淡金色,或是宛若尼罗河水的蔚蓝色;但那曾经被认为是苍老的灰色,在这一刻发出了同月光周围的雾气一般美丽的奇妙光环。   他移不开视线,也不想移开视线。脑海里静若无声,却又万马奔腾。   直到她再次开口,清晰的字句拉回了他的所有注意力。   “我要见朵。”她脸上灿烂的微笑已经收敛,凛冽的语调仿佛不是出自她口。   他尚未回过神来,她已经将话锋犀利地扔回给了他,“既然一开始这就是一场交易,那么便请让我看到你的诚意。”   底比斯城的郊外,炙热的太阳照射着沙砾铺成的小路,将强大的热力由下而上地传送到了空间的每一个角落。没有风,空气仿佛要凝固般的闷热沉重。侍者列队整齐地站在一架华丽的马车前,两名年幼的侍女搀扶着一位年老的妇人颤颤巍巍地向车上走去。   “去孟斐斯的路程不近,我们还是早点起程为妙。”小侍女恭敬地催促着老妇人说,“陛下命我们早晨出发,现在已经耽搁到了中午……”   老妇人落寞地点点头,依依不舍地任这小侍女将她往车子上扶。   “朵大人自出生就一直待在底比斯,这次离去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再回来,不如就多让朵大人再看看这座城堡。”另一个侍女笑盈盈地提醒道,“朵大人,您看这样好吗?”   老妇人闻言,正向车上缓缓移去的苍老身体骤然停住。她转过头来,看向眼前繁盛的百门之都。这让她度过了大半生的熟悉的城市,在如此强烈的阳光下,看起来竟是这样遥远。拉美西斯在饶她不死之后,下令将她送出底比斯,赐予贵族之位,落户于孟斐斯。但是……她微微颤抖,用因为年迈而青筋暴出的粗糙双手捂住自己的脸。但是,她还有未完成的事情,她无论如何都不愿放弃的事情。   她不想离开底比斯。她不想去下埃及啊!   “喂,快看,那边是怎么回事?”一旁的小侍女突然叫了起来,慌乱地用手指指向不远处城门的方向。   众人闻言,都纷纷将注意力转移过去。只见那边的沙地上扬起了暗黄的尘土,耳边听到快速移动的马蹄声,敲击在坚硬的地面上仿佛隐隐阵雷。侍者训练有素地从两边走上来站到朵的面前,将这名老妪围在中间。   马蹄声接近了,尘土的中央隐隐现出一位少女的身影。她一袭白衣,娇小的身体和谐地配合着高大骏马的动作,银色的头发在阳光的照射下仿佛闪烁着钻石般华丽的光芒。   朵慌忙拨开眼前的侍者,跌跌撞撞地走到一行人的最前面,认清来者的面容,她的脸上立刻布满了忧愁,嘴里喃喃地念着:“殿下,这是殿下……这怎么可能?”   那位瘦弱的公主,是从来不懂任何运动的。   “朵!”清脆的声音里面混合着急促的呼吸,“朵,先不要走!”   “是,是!朵在这里。”仿佛本能地,老妪立刻恭敬地弯下身去,非常自然地回答着马背上的女子的命令。   “朵!呼,呼……”艾薇在朵的队伍面前用力勒住骏马,马蹄高高扬起,然后重重落下。   “朵,太好了,呼,呼……你还没有走……”   追上了朵,艾薇松了一口气,紧接着却突然觉得自己的呼吸十分不顺畅,心跳的速度时而快速地好像要蹦出胸膛,时而又骤然急降,仿佛就此静止。她紧紧地盯着朵,支撑着从马上爬下来,走到朵的面前,一下子抓住她苍老的胳膊,“呼……呼,朵,朵,先等等……我有事问……”   话语静止,她实在无法抑制自己紊乱的呼吸与心跳,身体一阵冰凉,冷汗顺着她洁白的脸颊滑落。她只能狠狠地抓住朵的手臂,另一只手按住自己的胸口。   这样的症状……这样的症状,难道……   “殿下,快坐下。”朵焦急地扶着艾薇冰冷的手,引着她向地面落去。   艾薇却如顽石般站立着,灰色的眸子竭尽全力地盯着朵苍老的脸。她强压着心中阵阵闷痛,强迫自己集中精神,一直酝酿着的问题脱口而出:“告诉我,缇茜是谁?”   “缇茜……”朵苍老的目光骤然紧绷了起来,她专注地看向艾薇,“你是真的知道这个名字……”   话音刚落,尚未反应过来,艾薇只觉得眼前一阵天旋地转,双脚离开地面,身体凌空横起,整个人被卷进了一个未知的怀抱,却只听众人齐刷刷地跪下,声音恭敬而又整齐,“陛下——”   “你怎么了?”拉美西斯紧紧地将艾薇娇小的身体揽在胸前,看向她的脸庞。那张脸虽然精致如常,却已异常苍白,细密的汗珠隐隐出现在她的额头两侧,灰色的眼睛中目光飘忽不定,无法聚焦。她呼吸凌乱,双手紧紧按住胸口。   那是心脏的位置。   她不舒服,他们应该回宫。心中一慌,他迅速转身,大步向自己毛色亮丽的棕色坐骑走去。幸好他跟着她一路冲过来,不然……   不然会怎样,他竟然不愿去想。   “不行……呼,呼,你放我下来……这样……呼……不……不行,我还有问题……问题要问。”艾薇拼命地拒绝,但是他的手臂却宛若铜墙铁壁,就是不肯将她放开。   “陛下,这样是不行的。”朵的声音骤然大了起来,尽力直起自己年迈的身体,对拉美西斯说,“艾薇公主的情况很危急,请您快将她放到地面上。”   “危急?”拉美西斯的视线冰冷地扫过眼前严肃的朵,然后又落回怀里痛苦地微微颤抖着的娇小公主,“这是怎么回事?”   朵扑通一声拜倒在地上,“陛下,您有所不知,艾薇公主的症状已经持续了数年,近年来不断加剧。此时应将她放置于地面,半扶起上身,松开衣带,保持安静才能稍有缓解。艾薇公主现在的情况,万万不可由奔跑的骏马带回宫中!”   琥珀色的眸子里扫过一丝令人难以察觉的焦急,脑海里已经是空白一片,不知该作何回应。感到自己的理智失常的紊乱,语气里不由得带上了几分急躁,“全部给我转过身去!”   侍者和侍女们齐齐地转过身去。拉美西斯一把扯下自己身后烫金滚边的洁白披风,掷在沙地上,极尽温柔地将怀中之人小心地放到上面。他半跪下去,轻轻地托起她的上身,让她倚靠在自己的膝上。   “好了,上身半立起来了,然后呢?”拉美西斯带着几分怒意地问着眼前同样转过身去的朵。   她的身体有这样严重的病吗?为什么他不知道?为什么?   “需要微微松开衣带,不可压迫心脏。”   拉美西斯面孔一热,低头看向怀中痛苦喘息的小人儿。平时充满活力的眼睛此刻已经紧紧闭上,秀美的眉毛紧紧地拧在一起,精致的嘴唇苍白得好似一片轻薄的纱。要他松开……她的衣带吗?   “陛下……”因为久久没有回应,朵想要转身回去,但是头刚稍微一偏,冷峻的命令就又劈头盖脸地砸了过来——   “谁都不许回头,不然,杀无赦!”   众人连忙噤声,屏息,跪在地上,垂着头,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谁都不敢让自己的脑袋再轻举妄动半分。   他扶住她,修长的手指轻轻挑开她胸前的带子,双手慢慢地将她上身洁白的衣服松动。白皙的肩膀从衣服的包裹中露了出来,被阳光的照射映衬得纯洁而几近透明。心中一紧,碰触她肌肤的手指感到一阵刺骨的灼热,他猛地用力一闭眼。这样……应该可以了吧。   他松开了碰触她的手,小心地调整自己的姿势,尽量挡住恶毒的阳光攻击她的身体。   拉美西斯心底翻涌着一丝诡异的躁动。   若她不是这样虚弱,若她看着自己,他会忍不住抱住她,紧紧地、用尽全力地抱住她……   为什么?   他看着她,银色的长发映出他的阴影,在光辉的阳光下呈现淡淡的金色。对了,或许就是这样吧,是那个错觉。只有在阳光下可以看到的奇怪错觉,他竟然将她看成自己梦中最珍视的少女。金色的头发,蔚蓝的双眼。她是这个世界上他最想见到的人、最想好好保护的人。   所以,他才会产生最近这一系列反常的行为吧?因为那纠缠自己太久的梦迷乱了心智。是这样,一定是的!   他轻轻地伸出手,修长的手指慢慢地滑过她的脸颊。   精致,冰冷。   ……这苍白的银灰色,异族的相貌。   但是,一直以来,她都是这样的面貌吧,他在过去的数年内,从未将她与那个人看错。她只是他的妹妹而已,那个胆怯、懦弱、可悲的妹妹,他从心里鄙视与不屑的人。严格说来,她与那个女孩子,其实并不相像。但是他已经无法否认,近日来她的眉宇间总是飞扬着令人无法忽视的色彩,言谈间不经意地透着令人惊讶的智慧。他对她的看法、感觉,已经在自己未发觉之前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等他意识到的时候,他已经无法像以前一般毫不在意。   虽然他自己也无法说清楚,这种莫名的悸动究竟是来自她令他迷茫的外貌,还是她令自己出乎意料的种种……   突然,她睁开了眼睛。他连忙收回自己的手,将目光换为一贯的淡漠。只见她几近透明的灰色眼睛缓缓地眨了眨,干涸的嘴唇喃喃地说着什么。   “你说什么?”   艾薇痛苦地闭上眼,然后又用力地张开,呼吸虽然已经逐渐平缓,但她的声音依然气若游丝,“朵,我有话问她……”   “你都这样了!”拉美西斯看着怀里的人,心中不禁一阵恼怒。有什么事情一定要现在问?难道一定要他杀了朵,她才能安静吗?手里一紧,眸子里染上一阵寒气,冰冷的琥珀色眼睛骤然变得不再透明。   突然,冰冷的小手盖在了他炙热的大手之上。艾薇看着他,浅灰色的眼睛里带着强烈的坚定和一丝担心,好像看穿了他的心思,嘴唇轻轻地嚅动,做出一个“不要这样”的口型。   他一愣,心中突然出现一阵非常强烈的不和谐感。她……   “朵……”艾薇喃喃地说,“告诉我,缇茜是谁……”   朵背着身,不敢转过头来,只能听到她的苍老的声音恍惚穿过滚热的空气,飘进艾薇的耳朵里,“殿下……缇茜就是您的母亲——伊笛殿下啊!”   衰老的女奴停了一会儿,犹豫着是否应该这样继续。但最后她还是说了:“只是……缇茜这个名字,只有老奴知道,其他人,包括您都不应该会知晓……难道是伊笛殿下在失踪前和您说了什么吗……”   伊笛殿下?   缇茜·伊笛?   果然!数千年后递给艾薇毒药的老妪的脸猛地从她眼前闪过,像一片七零八落的拼图,在这一刻突然被放上了重要的一块。她的眼睛定定地看向朵的背影。   难怪自己会有灰色的眼眸,与缇茜·伊笛一样的眼睛。   难怪自己会有白皙的皮肤,与缇茜·伊笛一样的皮肤。   难怪自己会有欧罗巴人的相貌,与缇茜·伊笛同属一个人种的相貌。   难怪自己会被叫做艾薇。   艾薇,艾薇,艾薇……   不属于这古老国度的音节,不属于这久远时代的名字。   这个身体果然属于缇茜的女儿!   散落的信息在这一刻连成了一串明晰的情节,看似荒谬的碎片在排除一切不可能后,组成了唯一的可能:同为现代人的缇茜·伊笛因为某个原因回到了古代,与拉美西斯二世的父亲塞提一世相爱并产下一女,之后在这个世界尽职地扮演祭司的职位。然而,后来因为某种力量她回到了未来,仅仅留下这个身体的主人——她的女儿。   那么,之所以让她寻找荷鲁斯之眼,唯一的理由应该就是为了带给她“希望”,回到这个令人难以忘却的过去的希望,会是……这样的吗?   那么,既然如此想回到过去,为何当时要返回未来呢?   “伊笛大人虽然在先王死去后莫名地消失,虽然她的身世被很多人怀疑,但是这一切都不影响也无法掩盖她对您的爱。”朵颤颤巍巍地说,“老奴相信她在离开的时候,依然是最惦记您的身体的,像这样处理您疾患的方式,也是之前她教给我的。”   这样的处理方式,的确在现代社会也是通用的。   也就是说,缇茜知道自己这个身体会患有心脏病。   这样年轻便患有心脏病,多半是源自遗传。难道是塞提一世?不,不会,塞提一世并非死于这样的疾病,而他的父亲拉美西斯一世是军人,年轻时死于非命,他的儿子拉美西斯二世也是长寿的范本,死因是牙周炎。   那么是缇茜吗?她本人可真的不太像是有心脏病的样子,即使已经上了年纪仍然可以那样气势逼人地对着自己说三道四。那么……艾薇轻轻地按住心脏,已经不是那么疼了。在那个时代里,自己的母亲也是死于心脏病,但是她却十分健康。或许此处的心脏病是缇茜家族里的某个基因倒霉地显现在了自己身上?应该是这样的。   “呼——”艾薇大大地呼出了一口气。   但是,还有很多问题不清楚。   当年身为第一先知的缇茜为什么会不知道荷鲁斯之眼的下落;为什么她说落回这久远的过去,是莫迪埃特家族的宿命;还有,为什么她回到了过去,却落在了这具本应与自己毫不相干的身体之上;最后,为什么这具身体的名字竟与自己的名字不谋而合,英文的名字Avril来自她中文的名字艾薇,读音相似,但是缇茜为何偏偏选中了这个名字?   为什么?这一切中间暗藏的联系和不协调感,究竟是从何而来?   她撑着身体想要坐起来,再次梳理一下自己的思绪,一旁的拉美西斯将地上的白色披风轻轻一提,将她包住,一下子揽进怀里。   “啊,我自己可以走……”艾薇的脸猛地热了起来,脑海里刚刚浮现的种种线索一下子变成一片白雾。艾薇轻轻地拍打将自己抱得紧紧的拉美西斯。   “不行。”他不看她,只是径自抱着她转身向一边的坐骑走去。   她便缩在他怀里,用偌大的斗篷遮住自己的脸,小声地说:“谢谢。”   那声音太细小,她抬头看看他依然没有表情的面孔,心想也许他并没有听到吧。   “殿下!”朵突然用尽全力地大叫一声,虽然她仍然背对着二人,身体却是紧紧地匍匐在地面,行至尊大礼,“殿下,老奴……”   拉美西斯没有停下脚步,沉稳的声音淡淡地抛下一句冰冷的回复:“你已经说得够多了,还是你以后再也不想说话了?”   老妪骤然噤声,颤抖着不再敢出声。   艾薇用力抓住拉美西斯抱住自己的手腕,冰冷而纤细的手指紧紧地扣住他被阳光晒得发热的小臂。   “停下,请你停下——”   声音清脆而坚决,全然不带有半分的不自然与恐惧。拉美西斯微微垂下头,深棕色的发丝轻轻地扫过她的脸颊,阳光从他背后射过来,阴影使得他的表情变得模糊不清。   感到他前进的步伐停了下来,她从他的身侧探出头来看向背对自己的老侍女,“朵,你说。”   朵顿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抬起身体,紧接着她的背脊僵硬地直起,她的话语带着几分哽咽再次响了起来,苍老的声音里饱含着几分带着苦楚的情感,“殿下,朵不能再留在您和陛下的身边尽忠了!请您在古实一切多加小心!不要……不要像我的女儿……”   “你的女儿?”   艾薇愣了一下,朵的女儿怎么了?艾薇正想继续问些什么,但是拉美西斯却俯下身来,轻轻地对她耳语:“我已经满足了你的第一个要求,不要再挑战我的耐心。”   确实,第一个要求只是让朵荣华余生……与地点并没有关系。   “够了,快些起程吧。”拉美西斯冷漠地打断了朵恳切的话语与艾薇的思绪。他紧紧地抱着艾薇,不再给她发问的机会,小心地跃身上马,“你们快些送朵前往孟斐斯,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她轻易回到上埃及。”   周围的侍者依然背对二人伏地,整齐地回应法老的命令。   拉美西斯轻轻一夹马匹腹部,棕色的骏马就慢慢地走动了起来。他温柔地抱着怀里银灰色的小人儿,好似在保护世上最珍贵的宝物,尽力不让她感受到颠簸。   侍者扶着朵站起来,鉴于法老的命令与压力,不再给她任何机会开口,将她半押送般地架上马车。一行人慌慌张张地起程,甚至连必要的礼节都省略掉,就这样仓皇地离开了底比斯。   艾薇缩在拉美西斯的怀里,慢慢地从心脏剧烈的疼痛与缇茜真实身份的双重打击中回过神来。她从将自己紧紧裹住的披风里探出头来,小心翼翼地看向拉美西斯的脸。棱角分明的嘴唇微微抿起,几近透明的琥珀色双眼轻轻抬起,没有表情地看着前方,略微古铜色的皮肤闪着健康的光泽,深棕色的发丝被随意地束在脑后,微微垂下的几根发丝被微风吹拂,在他英俊的脸庞两侧轻轻飘扬。   他的面孔是这样的清晰而真实,这是从现代回到这里来第一次,她觉得自己将他看得这样清楚。一定要与他距离很近,才可以从这个角度看到他的脸。就像现在的样子,就好像他从未厌恶过她、从未忘记过她,不管发生什么他也愿意保护她一般。   心中暖暖的。   她伸出洁白的双臂,紧紧地环绕他的身体,头轻轻地靠在他的胸口,银色的发丝流淌过他的手臂,被热风吹起,在阳光下显露出如同钻石一般的美丽色彩。   他的身体微微地紧绷了一下。   他会将她推开吗?或许不会吧,至少现在是没有的。   艾薇这样想着,之后发现确实什么都没有发生。马匹继续有韵律地慢慢向前奔跑着,她稍稍放下心来,紧接着一种铺天盖地的困意却开始将她包围,眼皮骤然变得很重,很重。   这时他说了什么,耳语般的声音却被吞噬到了风里,她耳边只听到了有规律的马蹄声。于是她没有抬头,也没有询问,只是继续舒服地靠在他的怀里,享受这来之不易的温柔呵护。   然后,最后,一切都安静了。   眼前一片黑暗,只剩下他抱着她的臂弯,这样有力,这样炙热。 第十一章 宫中骤变   她就像一个旁观者,过去身为他的宠妃的种种甜蜜回忆与她再不相干。   她睁开了眼睛,眼前的景象有些陌生。   这是一间宽敞华丽的屋子,屋里的家具制作精良,多半镶嵌着金质的王家纹章。身旁不远处的桌子上放着华丽的花瓶,上面雕有古巴比伦的花纹,里面放着新鲜的、娇嫩欲滴的淡粉色莲花。似有若无的淡淡香气溢了出来,使人仿佛置身于荷花池畔。   她躺在一张洁白宽敞的床上。并不是那么舒适柔软,但多半是因为古埃及没有制造弹簧的技术的原因。可以看出这张床被仔细地整理过,上面铺着的席子编织精细,甚至有金线镶边作为装饰。她躺在一个并不舒适的枕头上,那种典型的古埃及枕头,高高的支架上有一个弧形的托儿,将脑袋枕在那里,她的脖子就不得不被高高地架起,这让她感觉很难受。   不知是谁把她放成这样的,她抬手将那奇怪的枕头撤了下来扔到一边,自己将胳膊弯曲起来暂时当做枕头。银色的长发从她的手臂间倾泻出来,静静地搭在床铺侧边。   从这个角度,她可以看到没有玻璃的窗子,外面是郁郁葱葱的植物,遮挡了阳光,不远处可以看到荷花盛开的水池,虽然并不是上次她不慎闯入的那个。   大约愣了三秒钟,她好像渐渐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自己之前在拉美西斯的怀里睡着了,然后应该是被带回了宫殿。这里就是她的新住所,位于底比斯宫殿的中央,法老住所的附近。   “殿下,您醒了。”   艾薇转过头去,冬的身影一如既往的恭敬,静静地站在她旁边。他的身后跟着侍女,手里端着水、水果还有其他一些奇怪的瓶瓶罐罐。   艾薇支起身来,那几个侍女就走了上来,微微行礼之后,便分两侧站开,列于她的身旁。   “殿下,您不用活动,需要什么,就让她们给您吧。”冬笑着对艾薇说,“这里有放在阴凉处的甘甜的泉水,有新摘下来的蜜果,喝过草药以后,您就可以随意享用了。”   “噢……草药?”艾薇发现了冬故意淡化和掩饰的一个重要话题,“草药是做什么的?我又没病。”   冬的表情稍微闪过一丝丝变化,很快又恢复了平静,“陛下吩咐您喝的。”   艾薇看了看侍女手中的各式瓶罐。古埃及的医学十分发达,内科、外科、妇科均有涉猎,眼病、胃病、心血管疾病、囊肿、疥疮、骨伤等病患的研究和治疗也被记载于莎草纸书之上,其科学性、广泛性,即使从现代的科学来评判,也是令人惊叹的。况且在那个世界大半地区都处于原始状态的时代,这样的研究不能不说是在当时世界不知领先多少光年的程度。   但是……她抱着怀疑的态度又看了看那些大小不一的泥土瓶子。上面都是些奇怪的古埃及图腾。   拉美西斯强迫自己喝这些药水,多半是因为先前在朵面前展露的心脏病吧?他一定是不希望她在出行前就这么莫名其妙地死了,才让人准备了这么多药。   坦白地讲,若自己现在是骨折或者是扭伤之类的毛病,她真的会非常放心地交给古埃及的医师来处理。他们会本着客观、实用的方法加以治疗,而且——她抬起手看看自己在卡尔纳克神庙前被刺伤的手臂,包扎得十分仔细,现在一点儿都不疼了——十分有效。   但是,如果是心脏的问题,那就说不准了。她早有耳闻,心脏是古埃及人最重视的器官,埃及人认为它是人的生命和智慧之源。因此他们在制作木乃伊时,才会把心脏留在体内。医师也同样重视心脏的存在,古埃及文本上有记载,医师秘诀的根本,就是心脏运动的知识,血管从心脏通往人体各部分,因此任何医师在触到头、臂、手掌、脚的时候,都会触到心脏。因为血管是从心脏伸向人体每个部分的。   这样的理论给她的感觉是颇有一番神化的意味。即使在当今社会仍属于相当复杂、具有极高难度和颇为微小的治愈率的心脏疾病,她实在无法相信三千年前的人们能靠自己的摸索,从这些不知名的草药中找出什么安全有效的治疗方法。况且,这些草药一定会非常非常的苦,不然刚才冬怎么会一直不停地强调“甘甜”还有“蜜果”这样的话语。   想到这里,她果断地作了决定。   “我不喝。”她探身,从侍女端着的盘子里拿过一个椰枣放到嘴里,然后又坚决地重复了一遍,“反正我就是不喝。”   仿佛早在意料之中,冬轻轻地叹了口气,然而他脸上的笑容却丝毫没有改变。他向侍女挥手示意,几名侍女立刻整齐地将手中的各色水果、水瓶、药品放到艾薇床榻不远的桌子上,然后齐刷刷地退出了房间。冬从中拣出一个金色的小型容器,走到艾薇面前,单膝点地,半跪在了她的床榻旁边。   阳光透过窗子洒在少年的身上,照射得他的皮肤宛若极薄的白瓷。他淡淡的浅棕色短发柔软地随着他的动作微微飘动,深胡桃色的眼睛里映出了艾薇娇小的身影。   “陛下很关心您的身体。”少年关切地说。   “我——不——喝。”艾薇将头扭到一边。   冬犹豫了一下,身体又向艾薇靠过去了一点儿,有点儿像哄小孩子,“冬请侍女在里面加了蜂蜜,不会苦。”   真是令人心中一暖的体贴话语,艾薇鼻子一酸:回到古代来,大家对自己都是视而不见、冷言冷语的样子。一直以来,只有朵对自己忠心不二,现在朵又走了。若不是还有冬在自己身边……虽然冬是拉美西斯派来监视自己的,但是他身为一个男人,对自己的关心和照顾却是如此的细致。   但是,她还是不想喝……虽然身体不是自己的,可是她也要对它负责。乱喝东西万一损失更多的寿命那该如何是好?眼珠一转,她转过头来,对冬说:“谢谢,但是我真的不想喝,要不我们偷偷把它倒掉,然后假装我喝过了好吗?这样你也好交差。”   冬看着艾薇,为难地笑笑,然后说:“殿下,那么请至少喝一半好吗?冬……”他顿了一下,白皙的面孔染上了一丝粉红,腼腆地说,“冬希望殿下可以一直健康。”   艾薇看向他,深胡桃色的眼睛却在四目交接时下意识地逃离。他只是恭敬地将药水双手递给艾薇,视线停留在其他的什么不相干的地方。艾薇接过药水,凑过来闻了闻,好像确实有蜂蜜的味道。又看了看冬迫切的样子,确实是希望她能够喝下去的。她叹了口气,象征性地嘬了一小口,然后就又递回给冬。   “我真的不想喝……这身体的情况,我最清楚,你不要担心。”   “但是殿下……”   “还有啊,”艾薇转过来看向这个腼腆的少年,“没人的时候你就叫我艾薇,没关系的。”   “啊?”好像没有见过如此大大咧咧的皇室中人,冬愣了一下。   “反正这样叫就好了。”艾薇懒洋洋地躺回床上,面对着天花板,闭上了眼睛,“我要睡一会儿,有什么好玩的事情再来找我。”   虽然嘴上这样说,其实她早有心理准备。目前想要随便跑出宫去已经不太可能,而自己身为一个政治工具,也无法期待在离开埃及前往古实的这段时间会发生什么特别有趣的事情。目前她唯一的期待,就是拉美西斯可以履行他的承诺,尽快将荷鲁斯之眼找出来。若是如此,或许从某种意义上,她就可以拥有更多的安全感。   然而,身体的四周仿佛还残留着先前他怀抱的温暖。那熟悉的胸膛,让她有种回到另一个时空的错觉。   或许,就是这样渺茫的希望,可以让她舍不得,也无法离开这里吧。   她想着想着,意识就慢慢淡去了。   看着艾薇渐渐地睡去,冬拿着金色的小容器,尽可能安静地退出了艾薇的房间。这金色的容器里,放置着底比斯最高明的医师调制的草药,据说有增强心脏力量、安缓神思的奇效。想到味道可能会很苦,为了让艾薇公主饮用,他亲手在里面调放了上好的蜂蜜,即使如此艾薇还是浅尝辄止,丝毫没有要喝完的意思。   看着这个精致的瓶子,冬犹豫了片刻,然后将瓶口凑到嘴边,轻轻地抿了一口。蜂蜜的甜味混合着草药的苦涩味道一并进入了他的口中。这对他来说是一种新奇的体验,以前喝草药的时候,他并没有特别的感觉。只有这次,他感觉到了不同的味道。或许这种带着苦涩的甜对于那个女孩子来说还是太难以下咽,或许下一次他应该在里面放更多的蜂蜜。   在艾薇房间的门口,他停下了脚步,太阳照射在他浅棕色的头发和白皙的皮肤上,可能是阳光太强了些,面颊有些热热的。   是不是女孩子都会像她一样柔弱和敏感,还是因为她是公主的缘故,所以格外需要别人的保护?那么,会不会每一位公主都像她一样善良,可以不顾危险地去保护一个与自己完全没有关系的外国小孩?他轻轻勾起嘴角,深胡桃色的眼睛里映出了不远处荷花池的景象。   “冬大人。”男人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在那一瞬,少年收敛了脸上温和的表情,精致的面孔转瞬如同极地的冰,与依旧当午的炙热阳光形成了鲜明的对比。等他回过头来看向身后恭敬下跪的身着金色服饰的武官,他已仿佛换了一个人,视线里隐隐射出冰冷的光芒。   男人手中抽出一卷细小的莎草纸书,快速地递给冬。   “次日,正午前。”   冬微微点头,男人便快速地行了一个礼,从冬的眼前消失了。   冬回头看了看艾薇所在的屋子,将手中的药瓶小心地收在怀里,随后快步离开了她的寝宫。   在后来的几天,埃及一如既往地在瑰丽无比的晴日中度过。尼罗河水依旧蔚蓝如昔,雄壮却平缓地向地中海流去。在等待涨水之际到来的这段日子,农民们被法老征来修建工事,虽然辛苦,但不失为农闲之时赚取生活费用的好方式。同时,西塔特村的保镖们也护送着外国的商团源源不断地通过吉萨进入孟斐斯,继续着日常的交易。而作为政治宗教中心的底比斯,虽然看不到与下埃及相同的繁华商事,但各种祭祀活动依然有条不紊地进行。不时会有不同衣着风格的使者队造访,为平淡的日子增添了几道靓丽的风景。   底比斯王宫里的生活一如既往地令人烦躁。在冬的陪伴或者说是监视下,艾薇百无聊赖地在她新的住所里度过了几个风平浪静的日子。但与此同时,在看似平静的底比斯王宫里,发生了一系列从政治上说或许是相当敏感的事情。若是处理不当,也许会引起诸多繁杂的后续效应。   首先是一件非常小的后宫琐事,发生在皇后奈菲尔塔利与法老的侧室卡蜜罗塔身上,二人在一次普通的相遇时的礼节问题上发生了争执。当时奈菲尔塔利带着自己的妹妹舍普特以及部分侍女从法老的书房出来,在回自己寝宫的路上,遇到了正匆匆走来的穿着妖艳暴露的卡蜜罗塔一行人。卡蜜罗塔在遇到这位法老唯一的正妻时,并没有施行应有的、恭敬的拜礼,而是颇具挑衅意味地稍一欠身,说:“陛下今天请我过去。怎么,殿下也是吗?”   这让刚刚丧女的奈菲尔塔利的精神受到了极大的刺激。原本法老的书房是只允许奈菲尔塔利一名后妃出入的,这也是她一直以来的特权,然而卡蜜罗塔当日的所作所为分明是暗示她也可以出入法老的书房。奈菲尔塔利虽然拥有各种特权和加封,但是法老对她并非真正宠爱一事,却是后宫尽人皆知的。如今,在失去女儿之后,连这份特权都岌岌可危,让她的内心不由得无法保持一如既往的淡定。   但是真正将她的不满爆发出来的却是她的妹妹舍普特,当时这位娇小的埃及少女激动地站了出来,大声地对卡蜜罗塔说:“放肆!见到皇后殿下还不下跪!”   卡蜜罗塔一愣,紧接着却皱起了眉头,偏偏不理舍普特,就要这样从奈菲尔塔利身边走过去。   舍普特一急,伸手就推了卡蜜罗塔一下,当下这位穿金戴银的侧室一个不稳就摔到了地上,将手腕扭伤,就地大哭了起来。   这本来是一件小得不能再小的事情,首先奈菲尔塔利的想法只是一个误会,拉美西斯叫卡蜜罗塔过去完全只是因为她的舞技天下闻名,想要她为来访的使者展示一番,在前厅——这更说明了其实法老对她并不在乎,所以卡蜜罗塔的不恭与挑衅其实都是源于对奈菲尔塔利特殊待遇的妒忌,自己本身就有错。再次,就算卡蜜罗塔非常不爽,动手的是舍普特,此时只要将舍普特关起来或者杀死,事情就可以轻易解决。   但如果考虑到奈菲尔塔利与卡蜜罗塔各自的背景,事情就不这么简单了。虽然拉美西斯不乏身份各异的情人,但继位两年多来他迎娶的妃子并不是很多,并且,这些妃子的存在几乎全部是出于政治考虑。   于数年前嫁给拉美西斯的卡蜜罗塔,是三朝老臣西曼的小女儿,生得美丽动人,而且舞技也非常好,曾被称为上埃及第一舞姬,当年由塞提一世指给了拉美西斯。此外,西曼的二女儿是塞提一世的侧室之一。借由自己的女儿,西曼在朝中的地位日渐稳固。即使没有这桩联姻,从另一方面考虑,王室对西曼的存在也多有顾忌。虽然表面上对王国忠心耿耿,但西曼在朝中拥有一大批死心塌地跟随他的党羽,若是触动其一,就会牵连过半的国家中枢机构。   西曼在暗地里的势力不浅,刚登上王位仅仅两年的拉美西斯在诸多方面自然要让他几分。况且西曼做足了面子上的事情,其对王室表现出来的有些夸张的忠心,任谁都无法挑出半分不是。于是暗地里一种微妙的平衡就这样达成了。   为了维持这脆弱的平衡,这次卡蜜罗塔的手被扭伤,看似最好的也是唯一的解决方式,就是严惩舍普特。   但,从另一个角度看,舍普特也并非是可以妄动的角色。   奈菲尔塔利在成为拉美西斯二世的皇后之前,是一名神殿的女祭司。即便如此,仍无法抹杀其身上高贵的底比斯世袭贵族的血统。甚至有人考证,奈菲尔塔利是图坦卡蒙之后的法老的孙女,具有纯正的王族血统。然而,第十九王朝的开朝法老拉美西斯一世并不是王族的后裔,而是第十八王朝的末代法老军队里的一名将军,来自尼罗河三角洲地区的统治者。对来自下埃及的拉美西斯家族来说,娶一位家世辉煌的上埃及名门之女,才可以得到大多数的底比斯贵族的拥护,因此拉美西斯二世与奈菲尔塔利的结合,是保证拉美西斯家族地位的有力保障。这也是当年塞提一世将其精挑细选出来呈送至拉美西斯二世面前的重要原因之一。   虽然奈菲尔塔利的家道已经中落,但是她的存在是底比斯众多贵族身份与地位的象征与保障,拉美西斯二世从而得到了世袭贵族团体的大力支持。   舍普特身为奈菲尔塔利唯一的妹妹,自然也受到姐姐的全力保护,虽然在此事后被关入了底比斯的秘狱,然而对她的处罚方式却久久无法定论。因此,原本一件十分渺小的后宫琐事,在这种背景下,渐渐演化成了西曼势力与支持奈菲尔塔利的世袭贵族团体的两大势力的暗斗。   与此同时,就在几天前,卡尔纳克神庙的大祭司被不明杀手暗杀了。   高官被暗杀本不是什么新鲜的事情,但是这件事情发生的时候十分不巧。这名大祭司是西曼势力中核心的一位,发生这样的事情,气得那位三朝老臣在家里跳脚,一口咬定大祭司之死是世袭贵族暗地里操作的,从而三番五次地向拉美西斯进言说世袭贵族的势力实在太过猖獗,要求立刻处死舍普特。虽然废掉奈菲尔塔利的话并没有说出口,但是看西曼七窍生烟的样子,不难想象只要是谁提起了这件事情,他就敢站起来竭尽全力支持。   另一方面,在西曼公然的挑战之下,朝中力挺奈菲尔塔利的世袭贵族团体,以掌管农业的大臣欧姆洪德为首,开始全力保护奈菲尔塔利的地位和权威,不仅公然弹劾卡蜜罗塔的不敬之罪,甚至要求在卡蜜罗塔向皇后道歉之后,将舍普特释放。   两大团体对峙的局势逐日升级,导致双方在议事厅里经常为一个小小的提议进行来来回回的争执。   “或许,这对拉美西斯来说,并不是一件坏事。”   当冬把宫中发生的事情讲给艾薇听时,她只是不以为然地将一个椰枣送进嘴里,对冬不冷不热地说:“我只能猜测,之前西曼的势力已经相当强大,西曼团体的提议多半得不到反对与弹劾。如今发生这样一件事情,其实是激起了世袭贵族团体的团结与反抗情绪。当权者,也就是法老其实是希望看到自己朝中出现权力的平衡,这样就不会有任何一方的权力对其造成威胁。”   这一点颇像中国的皇帝,以明朝为例,为了平衡权力,皇帝赋予宦官相应的势力,从而使宦官、文官和皇帝三者间维持微妙的平衡。虽然表面上看起来风起云涌,其实皇帝的地位却更稳固了。   冬已经渐渐习惯了这名娇小公主即兴对局势的点评,即使她说得非常正确且观点犀利,他也不会如最初一般花费时间来感叹,只当这一切的发生理所应当。此刻待艾薇说完,他已经自然地接过话来,“不过,因为这样的情况,法老打算在三日后举行一场晚宴。”   “怎么?”   “陛下在这场盛宴中会请皇后殿下、卡蜜罗塔以及一些重臣到场,应该是为了调和日前发生的诸多事情,或许也是想借此机会对舍普特的事情作出一个了断。”   艾薇又拿起一个椰枣,低头看着自己的脚趾。其实对宫中的这些事情,她相信拉美西斯可以轻易处理干净。然而从冬的只言片语中,令她十分不快的却是在这个历史里,他所迎娶的诸多妃子。   虽然是出于政治考虑,虽然历史回归了应有的正轨,但是听说他的妃子这样与那样的事情,只会是往她心中的伤口上狠狠地撒上一把咸涩的盐。她就像一个旁观者,过去身为他的宠妃的种种甜蜜回忆与她再不相干。   如果说艾薇还有一丝担心,便是舍普特的处置问题。虽然她对现在的自己百般憎恶,但是在另一个时空里,她纯洁的笑容与对自己直白的忠心令艾薇久久不能忘怀。   “所以,就只好麻烦您也一并出席。”冬的最后一句话将艾薇的思绪打断,她愣愣地抬起头,看向眼前俊美的少年,作出一副迷茫的样子。   冬无奈地一笑,又将刚才说过的话简短地重复了一次,“因为宴会比较重要,身为王室的重要成员,陛下希望您也一起出席。冬已经吩咐下人为您准备出席晚宴的服装等物品,届时请殿下务必到场。”   艾薇闻言,不由得在心里暗暗地叹了一口气。   其实如果有半分可能,她是真的非常非常非常不想见到他的任何一个妃子。更何况还是要以妹妹的身份与那群女人共坐一席。然而,或许只有自己去了,舍普特的命运才会有那万分之一回转的余地。这个时候,他那看不出明显目的的邀请,反而帮助她消除了心中辗转的犹豫。   她思忖了片刻,最后终于抬起头来,展露出应承的笑容。   “既然是陛下的命令,自然,我去。” 第十二章 猎鸭   她只能祈祷他在错误动手前的一秒钟,认出被他牢牢制住的人是那个对于他来说非常重要的棋子、工具……不管什么都好,总之,不要错杀了她!   王家盛宴。   顾名思义本是只有王族的家宴。然而随着王朝制度的发展,到了拉美西斯时期,在王家盛宴里受到邀请的人员已经不仅仅限于王族血统,扩张为在朝中颇有地位的人士,比如王室后裔、朝中重臣、得宠王妃,等等。同时盛宴也不仅仅是晚上的欢庆活动,还会掺有一些户外的休闲活动,最终演化成一场王朝中颇有地位的人群的宫廷式娱乐庆典。   对于在如此庆典中受到法老邀请的人来说,得到出席的权利代表了莫大的荣誉。对于发请帖的法老来说,在如此敏感的政治时刻,对于选择参与王家盛宴的人,自然也是要格外小心。   当然,有礼塔赫的帮助,最后的到场者名单非常讲究。   西曼这一边的当朝重臣,欧姆洪德那一侧的世袭贵族,以梅和孟图斯为代表的中立派均被平衡地邀请;在拉美西斯的妃子中,皇后奈菲尔塔利、侧室卡蜜罗塔是仅被邀请的两人;此外还有一些在朝中扮演重要角色的王族后裔,如拉美西斯的姐姐提雅公主及其妹妹艾薇公主均收到了请帖。   庆典从下午的猎鸭活动开始。   猎鸭是古埃及宫廷式娱乐的典范,用曲型飞镖猎取野鸭是当时社会的特权阶层——王族、朝臣和其他当政要人——行使的特殊权力。虽然效率十分低,并且古埃及的人民早就发明了猎网这样方便的东西来捕获野鸭,但从捕猎者的角度来讲,自己亲手打下鸭子却是十分有乐趣的一件事情。经常可以见到古埃及的贵族携着自己的妻女来到尼罗河畔,男人抛出飞镖,妻女则坐在用草秆捆成的小船上,笑盈盈地采摘睡莲,或者捡拾鸭子的尸体。   拉美西斯选择了这样一个保险而轻松的活动作为庆典的开始。   对于艾薇来说,能够走出底比斯王宫,见识一下这种古代贵族式的生活,是一件很令她兴奋的事情。于是她一大早就起了床,穿戴整齐公主出行的服装而不是她日常简单随便的短衣,乖乖地吃过早饭,在屋子里等着冬带她去会场。   但少年是带着一脸的歉意来到她身旁的。   今天的冬不同于往日,俊美的脸庞平添了几分英气。这与他的穿着有着密切的联系。平常,冬总是一身淡色的亚麻单衣,白色或是米色,带给他几分文官独有的安静气质。而今日,或许是因为户外活动的原因,他选择了一身颇有武者风范的休闲宫衣。白色的短衣上有烫金的边纹修饰,赤金的扣饰上镶嵌着象征勇气的荷鲁斯之眼的纹章。   少年额头上戴着金色的发饰,上面精细地刻着艾薇看不懂的象形文字,精致的黄金映衬得他白皙的肌肤更加剔透。   “陛下说,您的身体或许不能承受猛烈的阳光,因此请您下午尽量休息,到晚上的时候冬会带您前往夜宴。”说这话的时候冬面露难色,以他对艾薇公主的了解,猎鸭这样的活动对她的吸引力大大超过一次寻常的宴会。因此当拉美西斯将命令下达给他的时候,他几乎面露难色地想要反驳。   果然,艾薇的脸一下子就垮了下来。   “那么……”当时进入冬脑海的唯一一个想法就是尽快脱身,于是他匆匆行礼,对艾薇说,“冬先告退了,今天下午就请侍女先服侍您的起居……”   冬起身,刚要迈步后退,艾薇猛地抓住了他硕大的披风,精致的脸庞上带着一副奇怪的神情,苍白的嘴唇边上勾起一丝邪恶的微笑。   “我要去。”   “可是……”冬一脸黑线,本能地有些埋怨交给他这样一个苦差的人。   “反正我就是要去,”艾薇恶毒地笑着,“你总是需要侍者的吧,冬——大——人?如果你不让我跟你去,我就自己跑出去,然后告诉别人是你把我丢在那里的。”   “但是……”   “放心,我会乖乖的。”艾薇一本正经地就这样保证下来了。   但是,事实证明,艾薇如此信口拈来的保证,是根本不具有任何参考价值的。   下午,底比斯东岸,生长着茂密芦苇和睡莲的尼罗河岸一角,上埃及最位高权重的人们正会聚一堂,有说有笑地进行着一场热闹的猎鸭活动。西曼、欧姆洪德等人均带着自己的儿子出场,而另一边,奈菲尔塔利和卡蜜罗塔也都分别入席,在法老的座位两侧的草船上落座,彼此互不理睬。   法老尚未到场,却扔下命令过来允许各位大臣先行开始娱乐,礼塔赫还传令过来,猎鸭技术最好的人,可以得到法老丰厚的赏赐,于是朝中年轻的男子们跃跃欲试。   在礼塔赫的又一次提议下,一场猎鸭挑战赛就这样展开了。   由一名男子先上前来扔镖猎鸭,以三枚为限,看可以猎到几只,紧接着由另一名男子上前挑战,同样以三镖为限,如果猎到的数量多于前者,则成为下一个被挑战的人,反之则由猎到比较多的第一个人继续接受下一个人的挑战。这样的车轮挑战赛将会持续到法老到场,而留到最后的人,便是猎鸭技术最高、最具耐力的人。   为了节省时间,侍者提前准备好了鸭子(本是担心当日周围没有鸭子而提前捕捉的),现在将会一只一只地放生出来。   西曼和欧姆洪德二人就像小孩子,居然在这种活动上暗暗较上了劲儿。双方分别派出自己的儿子或党羽内年轻的朝官上前挑战。好似感到两位大佬的明争暗斗,扔飞镖的年轻人都十分卖力,挑战赛十分精彩,引起阵阵欢呼声。一来二去,双方有输有赢,谁也没有占到什么便宜。   冬与艾薇一起坐在距离法老座位不远处的阴凉里的小船上。   应承了冬要“乖乖地”、“不引人注目”的要求,艾薇又重操自己最擅长的易容术——扮男生。今次她又戴回黑色的短发,穿上侍者的短衣,以最不引人注目的方式躲在冬的身旁。   虽然是白皙的皮肤,但因为在冬的身边,所以即使是外族的侍者也不会引起太多瞩目。二人在华盖的遮挡下,津津有味地看着场中进行的猎鸭活动。   “冬,你也去试试啊!”艾薇兴奋地撺掇着冬,双手不由得抓着他的披风轻轻地摇晃着。   少年腼腆地笑笑,并不反感艾薇的举动,“殿下……冬对这样的事情一窍不通,还是不去丢人了。”   艾薇脸一沉,撅起了嘴,“叫我艾薇,我们说好的。”   “但是……”   “你曾经答应过我的呀,”艾薇颇有几分无赖地说,“如果你不这样做,我可就大叫一声说你要参赛了。”   冬连忙伸手堵住她的嘴,连连说:“是是,好的,艾薇……”紧接着他猛然发现自己的行为太过失礼,连忙将手撤回身后,迅速地退到一边。   场中猛地一片欢呼,艾薇转过头去,发现是西曼那边的官员又赢了一场。这次是连赢三场了,西曼那个老头子笑得十分灿烂,脸上就像要开出花来一般红光满面。   虽然此时的西曼与那个历史中的不同,但是艾薇对他的印象还是很糟糕。   在另一个时空里,西曼的小女儿卡蜜罗塔被指婚于十王子,对权力有着强烈的兴趣的老头,为了能使自己的女婿有机会争夺王位,竟然私通赫梯,出卖埃及情报。今次,因为卡蜜罗塔被塞提直接指为拉美西斯的侧室,所以使得西曼成为内奸的动机已经不存在,他或许并不会成为一个叛国的人,但性格不会变化,也许他变成了一个对权力颇有兴趣的忠心的老头子。   艾薇轻轻地咬了咬指甲。似乎这个时空比起自己去往的历史,其中的变化和出入比自己想象的要多。看来在那个虚幻的过去里,虽然自己只是间隔地出现了数个月,但对历史的影响,就好像一颗投入宁静湖面的石子,激起了向四面八方扩大的水纹,不仅改变了拉美西斯的未来,同时也将其他人的未来甚至过去一并影响。   她正愣神时,听到场中草船上西曼的官员十分嚣张地叫着:“如何,还有谁敢挑战我?”   艾薇抬眼望去,这确实是一个十分彪悍的男人。挂着汗珠的深棕色的皮肤在阳光的照射下微微发亮,四肢的肌肉非常结实。他蓄着豪迈的络腮胡,光头,穿着橘色的武官礼服,应该是法老四大军团中的一位高级将领。此时他手中拿着木制的曲型飞镖,嚣张地摆动着。另一方面,刚刚与他对峙败下场的欧姆洪德一方的年轻人,额头上流着鲜血,很没有面子地由侍者划着船,退到了一边。   艾薇微微皱眉,显然那伤口是被这粗野的男人故意打出来的。   艾薇转过头来看看一旁的冬,少年仿佛什么都没有看到,平静地给艾薇倒了一杯水,笑眯眯地对她说:“殿下……艾薇,坐过来喝口水,天气很热。”   艾薇再回过头去,那个男人嚣张的脸庞和西曼得意的笑容好像重叠在了一起,或许是天气太炎热的关系,艾薇脑海里名为“理智”的那根筋啪的一声就这样断裂了。   所以,当那个男人又一次高喊“有谁敢来挑战”的时候,艾薇腾地一下子站了起来。   “我!”   话音刚落,四周一片沉默。   如果艾薇的脑海里曾经进行过一点点思考的话,她就会想到,自己这样站起来是毫无意义的。因为明明是两大集团在争风斗气,自己本是偷跑过来的,又是以冬的仆人的身份出现的,如此冲动只会给冬带来诸多麻烦与不便。   但她还是站起来了。不顾冬端着一杯水愣在一旁,一头冷汗的样子。   数秒后,以中央的那名大汉为首,全场爆发出一片嘲笑,甚至连坐在一旁的卡蜜罗塔也不顾形象地哧哧笑了起来。   欧姆洪德脸色铁青地看着艾薇,不知道这是哪根葱,难道还嫌自己这边丢人丢得不够吗?   西曼一边笑一边说:“年轻人,你很勇敢,报上名来吧。”   艾薇一愣,低头扫了一眼坐在一边本能地将脸别到一边去的冬,硬着头皮走出阴影,一步跳到眼前无人的小草船上,降低自己的声音回答道:“我——叫做摩西。”   急中生智,她使用了脑海里第一个跳出来的外族人的名字,拉美西斯时代赫赫有名的以色列圣者——摩西。不过显然在这个时候,这位著名的人物还没有浮出水面。看着众人迷茫的眼神,她笑着拾起船上的竹竿,探入河底,轻轻一推淤泥,小船便轻盈地向河中央前行,“对,我是摩西。”   “摩西?”中央的大汉又一次发出轰鸣般的笑声,“你是从哪里来的?”   艾薇笑着说:“在司文做事,官职卑微,实在不好意思提起。”她偷偷瞥了一眼礼塔赫,所幸他好像并没有注意这边,更没有要戳穿自己的意思,“只是想与英雄切磋一下飞镖的技艺,希望阁下不吝赐教。”   又是一阵嘲笑,“文官吗?文官还敢上来……”议论声低低地响起。   突然,一直沉默的皇后站起身来,温和地对艾薇说:“摩西,你年纪还小,不要逞强。”   艾薇看了一眼奈菲尔塔利,那温和关切的表情全然是发自内心的。她不由得心生钦佩,立刻欠身行礼,“谢谢殿下的关爱,摩西不怕。”   西曼那边的官员一阵哄笑。大家只当艾薇所扮演的“摩西”是欧姆洪德这边的人,谁也不认为此时一名毫不相干的“无党派”人士会轻易挺身而出。那名身材魁梧的大汉轻蔑地撇撇头,“那过来吧,你先上。”   艾薇划船过去,这才注意到自己并没有飞镖。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那个……没有飞镖。”   欧姆洪德终于要被气死了。一般的贵族都会有自己惯用的飞镖,这个毛头小子莫非是上天派来让他丢人的?他颤颤巍巍地吩咐自己的儿子将他的飞镖递给他,心里一边想着等查明这个摩西是何方神圣,一定将他发配出首都一辈子不见他。   艾薇接过欧姆洪德儿子递过来的三枚木制飞镖。这三枚飞镖制作精良,上面凸刻着欧姆洪德家的纹章。艾薇连忙致谢,转身看向身旁身穿橘红色衣服的大汉。   “那么,我就不客气了。”   在周围人抱着轻蔑与看好戏的心态下,艾薇在船上站直了,握住一枚飞镖的底端,向身旁微微举起手臂。   “那么,开始吧。”   她嘴边浮起一丝微笑,回转飞镖是她十分喜欢的一项运动。早在前往英国之前,她就经常淘气地与同班同学用回转飞镖打树上的水果。来到莫迪埃特家族之后,因为自己的爱好,父亲也曾将澳大利亚的回转飞镖高手邀请到自己的庄园,向艾薇传授技巧。   她曾经试过将教练抛出的小球连续准确地打下来,何况是鸭子。   芦苇后的侍者听到前面的声音,拉开了草笼,将野鸭拉出来,向天一扔,终于重获自由的野鸭连忙挥动翅膀,忙不迭地向空中飞去。艾薇旋转手腕,腰部用力带动身体,轻松地将回转飞镖扔了出去。   既快又准,木制飞镖划破空气,倏地打到了尚未能够飞快的野鸭,只听啪的一声,野鸭应声落了下来,扑通一声掉到奈菲尔塔利所在小船的旁边,溅起了一阵水花。   侍者连忙划船过去捞拾野鸭。鸭子依然活着,只是飞镖落在了头部,让它一下子失去控制才掉落了下来。不靠蛮力而仅仅是靠技巧,艾薇稳稳地先取一分。围观的人们沉默了半晌,紧接着,以欧姆洪德为首的一行人陆续发出了赞叹的声音。   艾薇转过身来,看向愣在一旁的大汉,手中拿起另一枚飞镖指向他,嘴角弯起姣好的弧度,“该你了。”   大汉瞪视着艾薇,接着便恼怒地举起飞镖,粗声粗气地喊:“放!”   又一只鸭子被放了出来,大汉用力地一扔,飞镖呼啸着冲出去,将那只野鸭狠狠地击落,野鸭落入水中,被击散的羽毛依然留在空中,稍后才缓缓地飘落到水面。   侍者捞起野鸭的时候,那可怜的小动物已是半死不活的样子了。大汉狰狞而挑衅地瞪了艾薇一眼,仿佛在威胁她,这飞镖同样可以将她打成如此境地。西曼那拨人不约而同地发出了欢呼声,他们叫着大汉的名字,气焰十分嚣张。   艾薇依旧微笑着,拿起回转飞镖,抬眼看到冬正站在不远处的小船上担心地看着自己。她微微摇头,用嘴型告诉他自己成竹在胸,随即清了下嗓子,“两只连放。”   侍者闻言,打开草笼,拉出两只鸭子一并向空中丢去。   野鸭拍打着翅膀,各自向不同的方向飞去。艾薇举起飞镖,抓住千分之一秒的关键时刻果断出击,飞镖在空中划出一个优美而精准的弧线,只听啪啪两声,两只野鸭竟然先后应声下落,而扔出的飞镖居然不改其运动的轨道,绕了一圈,准确地回到了艾薇的手里。   这一次,全场的妃子、臣子、侍者、侍女全部不分敌我地发出了惊叹声,就连站在一旁一直不屑一顾的礼塔赫也不由得转过头来,看向场中身体瘦小的黑发异族少年。   艾薇举起飞镖,嘴角微掀,看向大汉,“怎么办呢?我还有两只飞镖哦。”   大汉脸色一下子由红变黑,再由黑变红。他当下恼怒地喊道:“两只!”   但是这个蛮人只是赌气而已,当两只鸭子飞出来的时候,他大力扔出飞镖,却因为心气浮躁不稳,竟一只都没有打中。当下西曼的脸就垮了下去,艾薇站在一边看向大汉,不急不慢地说:“我已经打下了三只,恐怕你是赢不了了,不如就此放弃吧。”   大汉将头一拧,对艾薇的提议不加理会。艾薇便无奈地再次举起飞镖,说道:“不见棺材不落泪。那么,继续吧。”   野鸭又一次飞了出来,艾薇正要举手扔镖,突然,脚下一凉,紧接着一阵剧痛猛然落在她的胫骨上,尚未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眼前忽地天旋地转,她的身体已经失去了平衡,只有腿部刺骨的疼痛那样清晰真实。她的身体倾斜了过去,重重地向尼罗河掉落下去。眼前最后的景象是那名大汉邪恶得意的笑容,紧接着,掺杂着泥土味道的水就从四面八方包围过来,掩盖住了她的视听。   那个大汉居然出手将飞镖扔到了艾薇的腿上!   她应该……考虑到这点的。   幸运的是,为了猎鸭方便和对女眷安全的考虑,猎鸭所选的地点水位比较浅,只要稍微一伸腿就可以触到水底,所以即使始终都没有学会游泳,突然掉到水里的艾薇在脚触到河底后,立刻扫去了自己的慌张,而开始好整以暇颇有自嘲意味地在心里暗暗鄙视自己。从刚才的情景看,这大汉是有勇无谋的性情中人,换言之就是连害人都是最直白的不管不顾的样子。   她如果不痛不痒地上去了,也许这名大汉笑哈哈地道个歉就没事了。或许她应该从别的地方上岸,闹个失踪的戏份,让这名大汉就这样下不来台,反正摩西这个人物本就不该现在出现,风头也出了,趁此她可以完美地退场。主意打定,艾薇憋住口中的气,偷偷地向人较少的地方潜去。游了若干米,突然,胸口猛地一阵闷痛,让她不由得一下子张嘴,所有的空气化为数个水泡,冲上了水面。   忘记了,这身体禁不起折腾。   艾薇惊慌地想起这个事实,竭尽全力地用脚踩住河底,直起身子,尽力让自己的头浮出水面。   但是心脏的疼痛来得剧烈凶猛,除了能够接触到新鲜空气,她完全没有办法让自己叫出半分声音。她十分狼狈地站在芦苇丛中,看着大家焦急地会聚到自己落水的地方,却没有人来管自己。   这……不是开玩笑的,一直这样下去,自己会死……   第一次,一种恐惧的感觉席卷而来。明明是炙热的下午,她却感觉周身冰冷,四肢难以抑制地微微颤抖着,嘴唇倏地变成了深紫色。   谁……谁可以救救她?   冬,礼塔赫,谁都好……   比非图……   忽然,有人拉住了她的胳膊,略带粗暴地将她从水里扯了出来。艾薇还没有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已经被狠狠地摔到船板上,有力的膝盖猛地压住了她的胸口,让她动弹不得,更是说不出话来,一把冰冷的重剑毫不犹豫地架到了她的脖子上,一双淡漠的眸子不带任何感情地看着她。   “你是谁?”   深棕色的长发,琥珀色的双眸,俊俏冰冷的容貌,华丽高贵的穿着。   只用了一秒钟,她便反应过来眼前的人就是姗姗来迟的年轻法老。她又花了一点时间想明白他为何要将剑架到自己的脖子上,其实并不难理解:在全场一片混乱的时候,一个外族人长相的少年鬼鬼祟祟地站在芦苇丛遮盖下的水里,一动不动,换成谁都会有所怀疑吧?   但是,她实在是没有办法辩解。她虚弱而痛苦地喘着气,灰色的眸子哀求般地看向他。   那样冰冷的神情,就像她刚回到古代时看到的,那是随时要置她于死地的讯息。   淡漠的眸子里,读不出属于人类的感情,就像重重架在自己脖子上的冰冷刀锋,找不出半分怜悯。   如果就这样下去,她相信他会杀了自己,冷酷且毫不犹豫。   她只能祈祷他在错误动手前的一秒钟,认出被他牢牢制住的人是那个对于他来说非常重要的棋子、工具……不管什么都好,总之,不要错杀了她!   或许是她在内心的哀号起到了一定的作用,他的眼神突然凝滞在她的脸上,紧接着,他有几分难以置信地移开了她脖子上的重剑,伸手抓住她的头发。艾薇的头被拉了起来,但不出几秒,她湿乎乎的假发没有预警地被扯掉——让她的头又重重地落回了船板上。   与此同时,她的心脏传来阵阵猛烈的剧痛让她几乎一下子背过气去。艾薇睁开眼睛,看向眼前拿着自己黑色的假发一语不发的拉美西斯。她可以想到他现在是多么的恼怒,自己又一次不听话还打扮成这个样子跑出来,甚至被误认为是间谍……一个君主体制的王权独有者,可以这样三番五次地允许她对他的权威的蔑视与挑战吗?非常悲壮地闭上眼睛,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又偷偷地睁开,小小声地说:“对不起。”   话还没有说完,眼前猛地一黑,他已经用柔软的布巾——原本是用来擦拭猎鸭时可能溅上的水珠的宽大软巾——包住她的头部,轻轻地揉拭着她脸上和头发上的水珠。虽然依旧是略带粗暴的,但是她能感觉到他的小心。然而因为胸口的疼痛,身体依旧很冷,在盛夏的阳光下,她不住地颤抖着。   “孟图斯,”拉美西斯的手停下了,只听他淡淡地说,“到那边去维持秩序,再把冬带过来。”   “是。”年轻而熟悉的声音,是红发的将军在回答。小船轻轻抖了一下,感觉有人离开了草船。接着,又有人在艾薇身边坐下,有些蛮横地将她拉了起来,用布巾将她包裹得更加严实。身体开始觉得有些温暖,却不是因为水珠渐渐干了的原因。   或许是那双手臂吧……确实很温暖,就像有一股暖流渐渐流到了身体的每一个角落,包括那颗疼痛不已的心脏。然后,慢慢地,她感觉疼痛消失了,奇迹般地,身体也渐渐热了起来。   她睁开眼睛,看向抱着她的他。   他双手环着她坐在小船里,没有表情地看着不远处的骚乱,“等你好点儿了,我们就回宫殿。”   “噢……”艾薇情绪有些低落,若不是这具身体,她刚才可是风光无限,潇洒地客串了一把少年摩西呢。但紧接着得意的想法就消失无踪,她又小声地对拉美西斯说:“不要生气好吗?我只是很好奇……”   他瞥了她一眼,没有理会她的歉意,而是另说了一句毫不相干的话:“你还记得小的时候吗?”   “嗯?”她一愣。这是她回到这个年代来,他第一次主动和她说起什么话题吧。她竖起耳朵,专注地看向他。   他继续说了下去:“小的时候,有一次,我们去猎鸭。父王、母后、伊笛王妃、王兄、王姐、大臣,当然,还有你。”   他从来不曾给她讲过关于他的事情,还有自己这个身体的事情。她专注地看着他,他的面孔依旧淡漠,但是话锋却并非如往常般犀利,就像一个普通人家的哥哥,慢慢地给妹妹讲着往事。   他的手臂弯成一个非常舒适的弧度,靠在里面非常温暖。能以这样的姿势与他交谈一些平淡的话题真是太幸福了,艾薇又将自己的身体缩了缩,有意无意地将自己的头靠在他的怀里。   “你总是喜欢躲在伊笛王妃的身后,很少与我们一起玩耍。”他似乎并不抗拒艾薇的动作,只是径自慢慢地说着,“父王一向很宠你,希望你在猎鸭的庆典上也可以玩得开心,便安排你上了我和王兄的小船,让我们带着你玩、照顾你。那时候你不过七八岁,在船上吓得直发抖,一动都不敢动。”   他垂下头来,看着倚靠在自己怀里的艾薇,“我们想你是很怕水的,你还记得吗?”   怕水?这个身体真是没用啊!什么都怕,怕水、怕光、怕剧烈运动,还怕拉美西斯,缇茜的女儿在过去的十几年里活得可真是窝囊。   艾薇在心里暗暗鄙视了这位小公主一番,又强打起笑容看向拉美西斯,“然后,怎么样了呢?”   “然后……”他稍稍停顿,“然后,我们恶作剧将你推到了水里。当时,父王吓了一大跳,亲自跳到水里去将你捞了上来。”   缇茜果然很受宠,她的女儿竟然可以让塞提一世这位伟大的法老亲自下水营救!   “你被捞上来的时候,面孔惨白、嘴唇青紫……就像刚才看到的你那样。”他修长的手指轻轻地拂过艾薇苍白的脸,然后停留在她没有半分血色的嘴唇上,最后又慢慢移开,“一定很痛苦吧?”   他的表情很柔和。   “我一直想知道,那个时候,你在想什么呢?恨我们吗?怨我们吗?”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她,仿佛不想放过她的任何一个表情,琥珀色的双眸好像要将她看穿,让她脑海一片混乱,无法进行任何思考。   如果她能够思考,她一定会问自己,为什么他会提起这些问题?   为什么他会关心自己如此厌恶的妹妹对非常久远的某件事情的想法?为什么他会愿意如此温柔地对待他在数日前还想杀死的女人……   但是,那一刻,他如此专注地看着她,他的眼睛令她迷茫。   心中只是本能地在产生疑问:这样的眼神,关切的眼神,是在看她吗?还是仅仅看着这个和他共享同一份过去的皮囊呢……难道这个时空竟可以这样纷杂拥挤,以至于她想要的他心中的半分栖身之地都不太可能?   一阵难过,她竟完全不加考虑地回答了他,就这样敷衍似的对他说:“不管难过与否,反正都是过去的事情了。”她抬起眼来,浅灰色的眼睛毫不避讳地与他四目相接,“妹妹怎么会怨恨哥哥呢?”   他一愣,整张脸在那一瞬闪过了数个微小的变化。艾薇看得很清楚,那双透明的眸子里闪过的各种情绪,在她能够一一将其解读之前,他早已恢复了原先的样子。在那千分之一秒之后,她感到他原本平稳地拥着自己的双臂在微微颤抖。   他虽然仍旧是平静地坐着,他的神情虽然仍旧淡漠,但是有一种从心底而出的东西似乎在隐隐地冲撞着他看似冷静的外表,就像平静的大地下隐隐埋藏着的炙热熔岩。他不去看她,只是望着远方,但是一种由内向外无法抑制地撼动他冷漠外壳的情绪,在猛烈地跃动着。   他尽量平稳着自己的呼吸,将艾薇抱得更紧了一点,脑海中飞快地盘算着,久久没有说话。   “陛下。”   身后整齐的声音,来自于孟图斯和冬。二人恭敬地弯腰,得到拉美西斯的允许后,才轻盈地跃上了船。   “怎么回事?”   孟图斯欠身,“官员们只是在赌猎鸭,一位叫做摩西的外族少年大显身手,飞镖技艺过人,但是不慎掉入了水中,一直没有被打捞上来。”   艾薇把头往拉美西斯的身边缩了缩,又将盖在自己身上的布巾稍微往上拉了拉。拉美西斯垂眼看了一下她,仿佛一下子全都明白了,对孟图斯点点头,“你和礼塔赫留下来,安排猎鸭活动继续进行。冬掌船,和我一同返回宫殿。”   “是。”   两声干脆的回答,孟图斯已经离开了小船。   冬站在后面,用竹竿轻撑河底,小船顺着原路向河岸缓缓漂去,留下一波安静的水纹,在芦苇包围住的河上轻轻地荡漾,化为一片涟漪。 第十三章 沙漠之水   她真的很担心那是类似硫酸一类腐蚀性极强的药水,万一不小心碰到而将皮肤烧伤了一定会很疼,而且也会很难看。   “去准备沙漠之水。”拉美西斯一边将艾薇小心地放置到舒适的床榻之上,一边淡淡地吩咐着,琥珀色的眸子一直没有离开过艾薇的脸。   天色已经渐渐暗去了,太阳渐渐隐入了尼罗河,河面变为几近黑色的深蓝,点点星星开始在天空出现。返回底比斯的路程很顺利,一下船就有侍从牵着马等候,一行人在夕阳落下的最后一刻返回了底比斯王宫。拉美西斯没有回到自己的寝宫或者书房,而是直接带着艾薇回到了她的房间。全程,冬始终跟在一侧,一言不发。   有一次,艾薇与冬的视线相对,她的第一个反应是想冲他微笑一下,从而向他表达自己的歉意。但是在那之前,他的视线已经不动声色地移开了。   她能看到的,是一张陌生的脸。   一样的五官、一样的肤色,却没有日常温和的微笑、腼腆的恭敬,甚至连再见到艾薇之后的关心都没有。他就像变了一个人,就像变为了一台并不拥有生命的机器,或者更像一个影子,静静地跟着法老,就像连自己的呼吸都要消失了。   她甚至怀疑一直跟着他们的人并不是她日常所认识的冬。   但是他的一举一动并无异常。如果硬要说有所不同,只是徒增了几分带有距离感的肃杀之气。是因为拉美西斯在场的原因吗?她实在回忆不起来,因为以前拉美西斯在场的时候,她几乎没有注意过冬。   法老命令屋里走动的人退下,淡淡地对站在自己眼前的少年说:“跪下。”   冬立刻单膝着地,一手撑住膝盖,宛若一位武官跪在了地上。   拉美西斯握住挂在自己腰侧的宝剑,刷的一声将剑抽出。   这把宝剑并不华丽,也看不到精雕细琢的装饰,那乌黑的剑身看起来十分不起眼。但是艾薇只看一眼便知道,这是一把在埃及极为少见的铁剑,在那个时代里最强大亦最为锋利的铁剑。   此时,年轻的法老正将剑刃指向冬,冰冷的剑尖贴到了他的脸颊上。   “你做什么!”艾薇惊讶地从床上支起身来,他却将左臂伸向她,宽大的手掌在距离她的脸数厘米处挡住她的视线。   “安静。”两个字说得很轻,拉美西斯的语气也很平淡,却带着几分让人不敢抗拒的威慑力。她愣了一下,只见他的剑尖已经微微用力,冬洁白的脸颊上微微渗出了鲜红的血丝。然而,冬的表情却丝毫没有变化,仿佛这一切都是这样顺理成章,不管法老想要怎样,他都不会做任何抵抗。   “保护艾薇公主的安全,是我给你的命令。”拉美西斯慢慢地说着,手中的剑沿着冬脸颊的曲线滑下去,拉出一道淡淡的血痕,最后停留在了他的喉尖,“连这样简单的事情都做不好吗?”   他对着冬说话,淡漠的眸子却用余光扫向了艾薇。   那一刻,艾薇立刻明白了他所有的意思,虽然用剑指着冬,却是在向她发出威胁。或许她聪明到知道在出行古实前,他不会轻易伤害她,那么用她身边的人还会没有效果吗?她还敢无动于衷地任意妄为吗?   这是他的国度,他有权轻易抹杀任何忤逆他的存在……   一如从前。历史不管如何变,他的地位毋庸置疑。   她跌跌撞撞地从床上爬了下来,跪到冬的斜前侧,用手臂挡开剑身,在他还没有说任何话之前,抢先大声地回答法老:“不是简单的工作,都是我不对,我总是偷偷地溜出来,不管其他人的心情!我再也不会轻举妄动!”   她抬起眼,迫切地看着他,后面的话没有说出口。但她焦急的神情说明了一切,她只恳求他将一切责难都加诸她的身上,这全部是她的任性,她不要连累到冬。   “请惩罚我——”艾薇将头深深地低下去,“我三番五次地妄自离开,毁约在先,请随意用埃及的方式惩罚我。冬什么都不知道,请不要为难他。”   房间被可怖的静谧笼罩,她闭上眼睛,全身因为紧张而僵硬,双手紧紧握起,手心里沁出点点冷汗。   每次他不发一言的时候,她都会有一种莫名的不安。而在这样的情况下,这种宛若踩不到底的感觉就更甚。就在数天前,她明明答应过他不再随便乱跑,乖乖地待在自己的房间。然而现在……   “陛下,沙漠之水准备好了。”侍者的声音从门口传进来,拉美西斯又看了一眼跪在自己面前的两个人,没有一丝表情的冬,和深深地垂着头的艾薇。   他并不想伤害冬……他的剑里并不带有杀戮的气息,或许冬已经感觉到了,因此冬才能冷静如常,甚至比平常更为冷淡。   而她,显然并没有察觉他的用意。   但这正如他所希望的……因为,他只是想试探她。   就像在那只小船上,就像故意不邀请她来猎鸭。这次也是一样,他对她说的话,他在她面前的动作,都仅仅是为了看到她的反应的一番试探。   从朵离去的那天起,他心中便有了一个疑问,慢慢地撩拨着他的思绪,渐渐地,他发现每天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都用来思考这个问题了,并且,他无法抑制地想得知这个问题的答案。   这种渴望如此强烈,以至于他几乎无法控制自己的理智,一天都不愿意多等待了。   他很想知道,非常想知道,眼前的这个女人,眼前这个他已经认识了十七年的女人究竟是谁?   沙漠之水,并不是一种普通的液体。它呈昏暗的土色,就像漫天飞舞的黄沙,因此得名。它是由沙漠中汲取的泉水混合药剂师配制的特殊的草药制成,号称是卸除一切伪装的神圣之水。   这种水有除色剂的效用。如果是依靠当时的染料而改变的发色、肤色,经过沙漠之水的清洗便会褪去伪装,变回原来的色彩。最初,沙漠之水的存在,仅是为了去除间谍的伪装,方便辨认其身份。而后,因为染发的流行,沙漠之水在埃及年轻的妇女间也被广泛地使用着。   但是艾薇并不清楚沙漠之水究竟是什么,也从未听说过这水的效用。当侍者将这样一盆奇怪的液体放到他们中央的时候,她本能地将身体向后缩了缩,将自己的一侧藏到了冬的后面。她的第六感告诉她,这或许是拉美西斯想出来折磨自己的方法之一,这种可疑的颜色,使得几分厌恶的情绪从她心底渐渐升了起来。   “你要做什么?”   他看着她,淡漠的眸子里隐隐流转着不易察觉的期待。她还在想如何可以逃过这一劫难,拉美西斯已经走到她的眼前,有些急切却又尽可能不粗暴地拉起她的手臂,拽着她向沙漠之水走过去。   “那到底是什么?”艾薇轻轻地叫着,求救地看着冬,少年依然没有表情,静静地跪在一旁,看着这一切的发生。   “不会伤害你。”听着她惊恐的疑问,他的期待又加深了几分。他一边简略地回答她,一边拉起艾薇长长的发丝,将视线柔和地落在上面,这银色的发丝,这原本令人觉得奇怪的苍老颜色,在这一刻,却宛如由星辰的光辉制成,背后隐藏着无数种可能,名为“希望”的可能。   些微紧张的情绪几乎要包围他身体的每一个部分。他拉着她的发丝,向沙漠之水放去。   “陛下。”一旁一直安静的冬突然开口,打断了拉美西斯的动作,“陛下,晚宴就要开始了,您是否需要先行参加?”   年轻的统治者微微地皱眉,第一个反应就是要忽视冬的提议。但话未出口,门口又传来了平稳的脚步声。一个恭敬的声音平和地向法老问好。   一回头,美丽的祭司出现在艾薇的房前,正向法老行礼。   “陛下,有件事请您……”礼塔赫露出了一如既往的微笑,好似黑曜石的眸子在看到艾薇的一刻停顿了一下,然后又好像没看见她似的将视线移回了法老身上,“臣下有件事情想向您汇报。”   “宴会的事情可以稍等。”拉美西斯淡淡地说,仿佛并不想就此停手。   礼塔赫再次用余光扫了艾薇一眼,“无关晚宴,而是陛下之前吩咐要找的东西,出了一些意外……请这边说话。”   拉美西斯思考了一下,松开了艾薇的头发。   “知道了。”他淡淡地回答着,表情恢复了一如既往的冷漠,身为法老的责任,是在任何情况下,在任何人面前的冷静与稳重。不管有多么迫切,不管有多么渴望,他必须克制自己……他大步向房外走去,礼塔赫默默地跟在他的身后。艾薇慌张地往旁边躲了几步,让自己的身体尽可能地远离那盆颜色怪异的水。她真的很担心那是类似硫酸一类腐蚀性极强的药水,万一不小心碰到而将皮肤烧伤了一定会很疼,而且也会很难看。   见拉美西斯快步地向外面走去,她刚刚想松一口气,但年轻的法老头也不回地扔来一个命令,让她刚刚稍微放松的心情又紧张了起来。   “冬,看住艾薇,这次再让她乱跑,决不轻饶。”好了,这下看来晚宴也别想去了,舍普特的事情该如何是好?   浅棕色头发的少年深深地低下头,平稳地说道:“是。”   他再一次抬起头的时候,拉美西斯以及帝国双璧之一的身影已经消失在门外的夜色里。艾薇注意到,冬的脸上已经恢复了原有的温和神情,深胡桃色的眼睛里带着关心,嘴角染着往常的微笑。   “殿下……艾薇,你突然掉到水里去了,没事吗?”   那熟悉而温柔的语调,不再是刚才冰冷陌生的样子。在经历了一阵紧张与害怕之后,艾薇的眼眶突然酸了起来。   “冬?”   “是。”   “冬?冬?”   “是我,艾薇。”   艾薇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她走了几步,蹲到依旧跪在地上的冬面前,两只胳膊架在自己的膝盖上,将头深深地埋入臂弯环出的阴影里,喃喃地说:“太好了,你终于回来了。刚才的样子,完全不像你……”   只觉得刚才的冬就像没有灵魂的机器,如果拉美西斯的命令是要他就地自裁,她也坚信他会毫不犹豫地抽出宝剑,向自己的喉咙用力刺去。这样的冬,她并不熟悉。   但,或许她从来就不曾认识过冬。虽然她很喜欢他,虽然他对她很好,照顾她、保护她,但那都只是为了完成法老的命令。从一开始他就说得非常清楚了……只是她忘记了,他是一个被派来监视自己的,本来就毫不相干的人。   艾薇脑海里一乱,突然觉得自己很可怜。在这个世界里,什么都没有,她却还抱着一丝丝幻想,幻想自己心爱的人也许能够在某一天想起他们之间曾经发生过的一切——即使这一切在这个历史中都从未发生。她蹲在地上,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银色的长发从她的肩膀两侧缓缓地流淌,落在地上,被侍从不知何时点燃的摇曳的灯火照着,好似一泉细丝编成的流水。她缩成一团的身体是这样的娇小,好像随时都会破碎的瓷娃娃,仿佛轻轻一推,就会摔倒在地上消失不见了。   冬看着她,忘记了自己还跪在地上。灯光下的少女让人感觉有些恍惚。他轻轻地伸出手,下意识地想摸摸她的头。但是手伸出了一半,他才猛然想起这样很不合礼节,犹豫之间,艾薇抬起了头,灰色的眼睛里一片湿润,精致的脸上带着仿佛一触即碎的脆弱。   “冬,你也会轻易就将我抛下吗?就像刚才,冷漠地、冰冷地扔下我。”在这样陌生的古代世界里,在经历了刚才莫名其妙的种种后,心底骤然有种错乱的软弱,艾薇迷茫地问着,“或者如果是陛下的命令,你也会将我杀死,对吗?”   少年的心里被轻轻地触击着,他温柔地用手扣住艾薇的双颊,精致的面孔一片冰冷,她的表情就像随时要哭出来,“万事从艾薇的利益出发,万事依艾薇之意,不让艾薇受半点儿委屈。”他轻轻地念着,俊美的脸庞展露出一丝温和的微笑,“艾薇,我说过的话,是真的。”   “但这只是陛下的命令。”她有点儿闹起了小脾气。   少年依旧微笑着,白皙而细长的手指轻轻地抚过艾薇湿润的眼眶,就像哄着妹妹的哥哥,又像宠着自己爱人的青年,“曾经是为了陛下的命令。但是,请记住,我是站在你这一边的。”   深胡桃色的眼睛里带着令艾薇安心的神情。无论如何,或许只有相信他了吧。不管出于什么目的,只有冬对她是好的。不管她的地位如何变,处境如何变,周围发生什么样的事情,至少冬是一直在她身旁的。如果连冬都无法相信,在这个世界就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这种感觉实在是太恐怖了!   所以,她点了点头。   “谢谢你……”   冬看着她,却莫名其妙地轻轻说了另一句:“我该谢谢你……”声音被吞进了窗外的风里,艾薇看到的只是少年如常的微笑。他伸出白皙修长的双手,轻轻地拉住艾薇的两只胳膊,小心地扶着她从地上站了起来。   二人站定,艾薇轻轻地咳了一下,可能是因为一直紧张而导致的口干吧。她侧身,不顾冬的反对,自行从旁边桌上的铜壶里倒出两杯水,一杯递给冬,另一杯留在手里,略带歉意地对他说:“冬,喝点水吧。”   冬有些受宠若惊地从这位令人头疼的公主手里接过水来,小小地抿了一口。眉头微微一皱,他抬眼看了下艾薇,这时候,艾薇也恰好侧头看向他,然后就自顾自地喝了一大口。或许是这稀少的液体勾起了他的干渴感,或许是艾薇也喝下了这水,冬觉得没有问题了,紧接着他就咕咚一下喝了一大口,深胡桃色的眸子里显出了温和的笑意,“谢谢……艾薇,如果真的感到歉意,今天晚上就好好地待在这里吧。”   冬顾不上礼节,这样的关心发自内心,不是为了法老的命令,而是怕艾薇随性地跑来跑去,会遭遇不可知的危险。就像那天在卡尔纳克,就像刚才在猎鸭场……他不希望看到她受到任何伤害。   艾薇没有回答,只是自顾自地低头看了一眼刚才的沙漠之水,心有余悸地对冬说:“这沙漠之水到底是做什么用的?弄在身上会不会很痛?”   艾薇说这句话的时候,冬看向她,眼中不由得闪过一丝奇妙的神情。他沉默,脑海里快速地掠过阵阵思绪。   艾薇并不知道沙漠之水是什么,这是非常不合情理的事情。即使是埃及的年轻人,也知道可以用沙漠之水洗去自己染过色的头发,而宫中的侍女、妃子等,更是经常使用这种有效的除色剂。艾薇即使是视听再封闭的公主,也不应该对此毫无了解。   不过在她身上发生过的,有更多其他的事情不合情理。比如她的坚强、她的智慧、她的顽皮、她的勇气、她的平易近人。这并不像是众所熟识的艾薇公主,她光芒四射,充满着活力,让人无法移开视线。   他相信,以法老的敏锐,定是同样察觉到了这位公主的与众不同……或者说,已经发现她与原本的那位怯懦的公主判若两人吧!所以,陛下刚才是在试探她。而沙漠之水,或许是陛下想尝试去除她伪装的某种方式。   艾薇是藏于某个伪装下的“其他人”吗?   这个“其他人”的目的是什么?间谍?杀手?如果法老得知了她的身份又会如何处置?   冬垂下头,长长的睫毛挡住了深胡桃色的眼睛。   但似乎这个“其他人”,偏偏是他一直在寻找的人……   “……冬?”清脆的声音响起,冬从遐想中回过神来,看向眼前略微带几分不好意思的艾薇。   一种不祥的预感本能地从后背缓缓升起,他下意识地后退一步,本着保护自己的出发点快速地说:“陛下或许很快就会回来,我们少安毋躁。”   艾薇盯着冬,银灰色的大眼睛忽忽地眨了两下,嘴边隐约勾起一丝歉意的微笑,“对不起,那个女孩子的事……我果然还是不能不管。”   突然,少年的视线变得模糊起来,手中一个不稳,泥制的杯子几乎要掉落到地上。银发的少女将杯子接在手中,嘴唇轻轻地动着,好像是在说着什么。但是黑暗正在铺天盖地地压过来,耳边一片寂静,双膝一软,他不受控制地向地面跌落下去。在冬朦胧的意识里,最后一刻,一双略带冰冷却十分温柔的手将他围绕了起来。   冬脑海里的念头,除了一丝埋怨自己的掉以轻心,全部都是挥之不去的担忧。   她要去哪里?她不会……有事吧? 第十四章 对峙   她只是静静地站着,精致的唇畔掀起一个完美的弧度,不去顾及四周不住传来的惊讶,只是平稳地说:“没关系,我愿意接受这个规则。”   底比斯王宫中厅,一场盛大的晚宴正在华丽地上演。衣着暴露的舞女跳着古老的舞蹈,快速旋转的身姿在青花石的地板上落下令人目眩的魅影,竖琴手与响板队的乐手们合作默契,敲击与拨弦组合成节奏感颇强的奇特旋律。一时间,华丽的大厅内觥筹交错,交谈之声此起彼伏,整个底比斯最位高权重的人们应法老的邀请聚集一堂,各怀心思地参与这场暗流汹涌的庆典。   翠绿的眸子扫过了落座的臣子们,红发的将军擦了擦脑门上的汗,身为帝国双璧之一的他,是领兵打仗的能手,却对如何处理这种暗涌的政治信号始终不甚熟悉。厅里较为明显地分成了两派,以欧姆洪德为首的贵族团队和以西曼为首的政客帮派不经意间以厅中的空地为界,依照奈菲尔塔利与卡蜜罗塔的位置,落座两侧。表面上仿佛是在毫无间隙地交谈,但是暗中又似乎有种一触即发的紧张情绪正在传递蔓延。   大家不约而同地认定了今天的晚宴是法老解决日前的舍普特事件的契机,其结果也是对双方偏袒程度的风向标。   但是为何那位尊贵的人还不出现呢?   孟图斯有些挫败地看着大厅尽头厚重的木门。   突然,木门发出轻轻的声音。响声微小,却吸引了场内落座的众人的目光,只见侍者拉开精雕细刻的木门,音乐随着空气飘离出去,明亮的灯光温柔地漫溢,落在门外站立的男子的身上。   黑色的笔直长发犹如流水,礼貌的温和笑容宛若阳光。来人并非拉美西斯,却是国内最年轻也是最受重用的祭司——第一先知礼塔赫。美丽的青年缓缓地走进来,大门在他身后轰隆一声重重地合上。乐手们不约而同地停止了演奏,诸位臣子略带紧张地看向他。   年轻的祭司却只是微笑,轻描淡写地传达了法老的命令:“陛下因为有重要的公务,今夜会稍晚出席,请各位尽情畅饮。”   礼塔赫修长的手轻轻地向上抬起,乐队的演奏在众臣的一片错愕与失落中恢复。祭司慢慢地走向前去,在孟图斯身边落座。红发的青年连忙凑过去一点,在他耳边略带急切地问道:“出了什么事?”   今夜的宴会是陛下一手策划,却在重要时刻拖延出席,实在不像是陛下的风格,说到底,只可能是更为重要的事情发生了。那么,那件十分重要的事情,究竟会是什么,甚至连自己都不能告知吗?孟图斯不由得有了几分担心,而恐怕有这种顾虑的不光是这位年轻的将军,还包括在场的几乎所有的权臣、妃子和侍者们。众人假装继续欣赏着眼前的舞蹈,但眼神却似有似无地都飘向了礼塔赫。   礼塔赫只淡淡地笑笑,红唇勾起一丝弯弯的弧度,并没有更多的言语。美丽的面孔像融入了阳光的流水,温和却不带有特殊的情感与暗示。   红发的将军挠了挠头发,仍旧不得要领。他想继续问下去,礼塔赫却只是微微摇了摇头,令他只好作罢,端起酒杯心不在焉地喝了一口闷酒,翠绿的眸子却一次次不由自主地看向一旁的年轻祭司。陛下,究竟有什么事情呢?   宫殿的另一侧,法老的书房。   拉美西斯站在窗前,缓缓地来回踱着步子。他手中紧紧地握着三个精致的小袋子,分别染着不同的颜色——金色、绿色和红色。袋子上面用宝石蓝镶金线绘出荷鲁斯之眼的图章,袋口由双束绳紧紧地封着,上面分别扣着一把小巧的铜锁。他看着脚下整齐而洁净的青花石地板,脑海中飞快地盘算着什么,棱角分明的嘴唇微微地抿起。   不知过了多久,他好像终于下定决心,停止了踱步,转身推开了书房厚重的木门,迈步向寝宫的方向走去。   虽然艾薇的住所移到了中宫,但因有冬在,四周侍奉的人手并未增加。此时天色已晚,中宫四周更是无人走动。一个晴朗的夜晚,没有风,月光冷冷地洒在精细装饰过的回廊里,拉美西斯的脚步落在整齐的岩石铺成的地面上,咔嗒咔嗒的声音在静谧的衬托下显得尤为寂静。   转过一个回廊,拉美西斯耳边响起了仓促的脚步声,声音细碎而轻巧,是一个女人的步伐,似乎是有颇为要紧的事情。声音快速接近,眼看就要转过另一侧的廊角,与拉美西斯相遇。在这样的时分,这种略带紧张的步子,不能不说是十分可疑的。下意识地,他将手中的三个小袋子收入怀中,右手搭向腰间的宝剑,稍稍清了一下嗓子。   他的低咳在夜里显得十分突兀,来人骤然止了步子,过了数秒,清脆的声音带着犹豫,轻轻地发问:“谁?”   熟悉的音调,熟悉的不识礼节,他不由得眉头一紧,大踏步地向前走了几步,转过拐角,不由分说地一把抓住来人的胳膊,质问不假思索便脱口而出:“为什么没有待在屋子里?”   艾薇猛地抬起头来,十分尴尬地看着拉美西斯。她实在没有想过他会这样快地折返,都说今夜的皇家盛宴至关重要,她以为拉美西斯随着礼塔赫走了,就会前往宴会厅,不到午夜时分,不会轻易离席,就算离席,也不会在这样关键的时刻想起她这点小事。因此她才大胆用药,让冬入睡,自己则盘算着前往秘狱,在舍普特没有被当做政治工具牺牲之前,看一看有什么办法可以救她。   然而此时此刻她在此地遇到了刚刚对自己大发雷霆的法老,实在是大大出乎她的意料,让她一时不知如何应对,便下意识地紧了紧手中拿着的包囊。   “你在这里做什么?”拉美西斯淡淡地打量着一脸不自然的艾薇,视线最后落在了她紧紧抱着的布包上。   “那是什么?”   艾薇下意识地将手中的布包向身后藏去,“什么都没有,女孩家的东西嘛,就不劳烦陛下过目了……”   拉美西斯不置可否,微微抬眼,将视线从那布包移开,看似放弃了那个话题,转而漫不经心地问:“冬呢?”   “啊?”艾薇一愣,刚想说冬有事离开,可转念一想,拉美西斯说过,如果冬再让自己随便跑出来,绝对饶不了他,不由得一时犹豫,说不出话来。可就在艾薇分神的这一秒,年轻的君主已经快速地伸手绕到她的背后,一把抓住布包,用力向下一扯。艾薇还来不及反应,布包已经散开,里面的东西一下子全都掉落在了地上。   明明是黑夜,但月光偏偏该死的皎洁,使布包里的东西一览无遗。   宫女的衣服、蓝色的假发、蒙面的丝巾,当然,还有一笔数目可观的金子。   艾薇只觉得握住自己手腕的力量渐渐加大,让她几乎要吃痛地轻呼出声。然而,此时她的脑海却一片空白,平日的伶牙俐齿不知跑去了哪里,此刻偏就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这些道具太过可疑,其目的可轻可重,她必须冷静下来,必须要在他给自己定下弥天大罪之前,赶快找一个理由,降低自己被他一怒处死的可能性。   或许是真正的惧怕所驱使,电光石火之间,灵感蹦进了脑海,她匆匆抬头,想把自己的借口扔出来,而此刻拉美西斯也正抬起头来,琥珀色的眼睛看向了她。   四目相接的那短短一秒,所有准备好的说辞到了嘴边,却骤然被什么强大的力量遏止,硬生生地吞回了肚子里。是时,艾薇心里掀起一阵翻天覆地般的疼痛。   质疑。   质疑,该如何去解释的感觉?   猜疑,怀疑,狐疑……   他一定是以为她想逃离王宫,在她用尽心思协助朵、恢复缇茜的身份并为自己寻找荷鲁斯之眼后,违背诺言,将自己对他的承诺,抛之脑后,一走了之。   他一定是以为,她不过是在利用他和他的信任。   他不信她。   他从来就没有相信过她。   挫败的感觉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就像坐在一只不堪一击的小木船上,漂泊在宽广的海洋之中。船破了,海水争先恐后地涌进那细小的船体。她却手足无措,只能茫然地看着自己的躯体被冰冷的感觉深深浸透,看着自己在那片看不到尽头的漆黑海洋里越陷越深。   猛地,一只大手轻轻地拍了拍她,他没有表情地看着她。她不解,也看回了他。   “别哭。”   什么?   他叹了口气,双手轻轻地捧住她的脸,略带粗糙的拇指轻轻划过她细嫩的脸颊,“我说,别哭。这样的话,不要再让我重复。”   他指尖的温度,好似一束神奇的魔法。直到碰触的这一刻,她才骤然感到自己脸上滑过一束液体,由炙热变成常温,最终变为冰冷。   ……她哭了吗?   哭泣总是有理由的。   那为什么又哭了呢?   因为他怀疑她,因为他不再爱她?还是因为——即使自己是他的妹妹,即使他对自己已毫无情感,她还是……她还是那样地喜欢他、爱他?   这样的感情如此强烈,使得他每次与她的接触都好似掀起狂风巨浪,都会让她如此不知所措,一而再、再而三地在他面前失控,犯下各种连她自己都难以置信的错误。   不管多么痛苦,不管多么绝望,始终无法下决心就此放弃。   而他的温柔,他许久不曾对她展现的这一分温柔,就像燃烧殆尽的灰烬里隐隐迸出的一粒细小的火星。跳跃着,噼噼啪啪地响着,微小得什么都不能照亮,却刺眼得令人无论如何都无法忽视。   但是……再这样下去,她会离不开他!   她轻轻地后退了半步,躲避他的眼神,用手胡乱地抹去眼泪,“你不要想歪,我还在等待荷鲁斯之眼,才不会就这样轻易地乔装逃离皇宫。我只是好奇今夜的王家盛宴,只是,很想过去见见世面罢了……”   他停在原地,双手还停留在她的双颊上。她硬生生地后退了半步,不带感情的解释仿佛击破了他那一刻的下意识的行为。他愣住,不知说什么才好,只是呆呆地看着自己悬在空中的大手,仿佛不清楚自己接下来该如何反应。过了一秒,他略带强迫地将手重重放下,视线从她的方向撇开,淡淡地回了她一句:“是这样?”   “嗯……是这样。我知道下午是我不好,但本来你应该也邀请我出席这次盛宴的。我的在场,多半也是在你全盘筹谋之中吧?你带我去,我一定全力配合你的计划。”艾薇垂着头,小声地说着。她被利用也没关系,就算古实她都愿意去,何况此等小事。她想要帮到他,她希望能够帮到他。   “啊,是吗……”他的声音带着从未有过的犹豫和不清楚,好像还在思考,却又像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但终究,他似乎是不打算追究艾薇带着这些乔装用的东西到底是要做什么,只是淡淡地说了句,“那就去吧。”   她抬起头,硬是扯出一个勉强的笑容,银灰色的眸子里映出了他没有表情的脸,“好,我这就去。那……对了,你来这里有什么事情吗?要不要先去办你自己的事情?”   听到这话,拉美西斯下意识地用手扣住藏在自己胸前的三只小袋子,袋子里装着的东西好像要燃烧起来了,他只觉得自己的手指被灼烧一般地疼痛。但只是一秒,他便又将自己的神色深深地隐藏了起来。他转过身去,背对着艾薇,冷冷地说:“不,什么都没有。”   “但是……”   “你不是要跟着我去参加晚宴吗?如果再多话,我必然会追究你今夜的过失。”拉美西斯并不打算继续刚才的话题,他已经迈开步子,快速地向中庭走回去。艾薇顾不得细想,只好匆匆地将地上的金子、衣物等胡乱一包,一路小跑地向拉美西斯离开的方向跟去。   看来艾薇必然会在夜宴中扮演重要的角色,不然刚才那样的大事,他怎么就轻易地放过了她?   艾薇在心里暗喜。   忽然,艾薇只见快步走在前方的法老猛地停住脚步,转过身来,琥珀色的眸子牢牢地盯着她。她一愣,也停下了脚步,又本能地将身体向后退了一步。   两人对视了约两秒,艾薇终于找出了一句打圆场的话,但在她将话说出来之前,拉美西斯已经大步走到了她的面前,一把抓过她怀中的包裹,冷冷地对她说道:“如果你想要冬的命,便尽管溜走。”   喂,这分明是威胁!   艾薇很想大声抗议。但只这一句,他便毫不犹豫地将那些乔装的东西扔到了回廊旁的矮木丛里,随即有些粗暴地拉过艾薇的手,全然不顾艾薇的不满,就这样继续向中庭的方向快步走去。   “法老驾到——”   “艾薇公主驾到——”   卫兵精神抖擞地报出晚宴姗姗来迟的最后两名贵客的名字。话音一落,厅里的皇室、臣子、乐手、艺人全部不约而同地停止了正在做的事情,齐刷刷地站了起来,冲着法老的方向,深深地弯下身去,极尽恭敬地拜了一礼。   拉美西斯走了进来,步伐如往常般不紧不慢。他走到前面,在奈菲尔塔利与卡蜜罗塔中间的位子,稳稳坐下。修长的手指微微指了指厅下皇室的末位,立刻就有侍者快速地端着椅子跑上前来,恭敬地向艾薇做出了一个“请入席”的手势。   厅里的人们全部衣着光鲜,为了皇家盛宴而极尽奢华。而艾薇只穿着普通的白色单衣,身上甚至连件像样的珠宝都没有。她快速地环顾四周,人们表面上恭敬的面容下,都暗暗向她投来几分不屑与鄙夷。她不去理会那些带着评判的眼神,只是抬眼向拉美西斯的方向望去。   皇座,与皇室末位的坐席,二者之间的距离是如此遥远,而奈菲尔塔利和卡蜜罗塔与他却是如此邻近。她能感觉到奈菲尔塔利见到自己时的惊讶和不满及难以抑制的发自内心的憎恶与伤痛。   艾薇咬了咬唇,最终坐在了拉美西斯指给她的位子上。她看到坐在皇族席首的一名女子,偏过头来,隔着中间数人,向自己微微笑了一下。那人也有一双琥珀色的眸子,在辉煌的灯火下显得格外深邃而美丽。   她刚刚坐稳,还来不及向那名女子抱以微笑,拉美西斯便已轻轻颔首,语调淡漠、措辞客套地说道:“各位请落座。今次的晚宴,是为了哈托尔女神而设,延续下午猎鸭活动的轻松气氛。在座的诸位,都是对我埃及而言至关重要的子民,是获得阿蒙神信赖与依仗的人。大家大可尽量放松,没有必要过分拘束。”   语毕,他举起眼前的杯子,径自先喝了一口。   众臣连连谢过,纷纷随着饮了口酒。话虽如此,厅内暗涌的紧张气氛,并未因为法老刚才的一席致辞而缓解。哈托尔女神也好,阿蒙神也罢,不管何种名目,不过是给这场皇家盛宴安上一个冠冕堂皇的由头。谁都不知道此时就座于正席的年轻统治者,会在这场宴会上作出如何反应。   只是一场单纯的试探,抑或他心里早已下狠断,将此次夜宴权当是数年前鸿门之宴的重现?   若是后者,今日就地正法的,会是哪边?   西曼?还是欧姆洪德?   事关生死,谁敢就此真的放松下来?法老沉默不语,双目注视内厅。乐队又开始了演奏,大厅中央的舞女适时地又跳起了热情洋溢的舞蹈。众人再次将视线聚集到了厅中,但是各人的心思,却依然在揣测着法老的想法。西曼微微捋着自己的山羊小胡子,欧姆洪德用巾帕擦拭自己的额头,卡蜜罗塔不停地用指甲弹触着盘子里的葡萄,而奈菲尔塔利则将双手扣在一起,手指用力,弄得一块红一块白。   艾薇就算是呆子,也能感觉到这拥挤的中厅里潜伏的紧张情绪。虽然夸下海口说要帮拉美西斯,但其实她对即将要发生的事情也是没有一丝概念,当然,也不清楚究竟拉美西斯是否将她放到了自己的运筹当中。她不由得微微苦笑,强迫自己的视线绕开拉美西斯。   “艾薇。”慈祥的女声在她耳边响起,来得突兀,让沉浸在自己思绪里的艾薇几乎要从凳子上跳起来。她连忙调整自己的表情,转过头去。来人正是刚才看向自己的女人。她约莫三十岁,身材高挑,举止优雅,脸上带着温和而恬静的笑容。   她还没有反应过来,旁边的几个人已经站了起来,毕恭毕敬地对着来人行了一礼,“提雅公主殿下。”   提雅公主?那便是拉美西斯的姐姐了。她找自己有什么事情?这个身体与她又可曾有过什么交恶?艾薇慌忙站起身来,也随着行了一礼,“公主殿下。”   提雅轻轻一挥手,示意各人落座,自己则站在艾薇面前,“怎么如此称呼我,这样生疏?你不是一直叫我王姐的吗?”   艾薇愣了一下,连忙笑着改口道:“抱歉,王姐,一时糊涂了。”   提雅点点头,随即从手腕上取下一副沉甸甸的镂空镶翠金石的黄金镯子来,不由分说地拉过艾薇的手,就这样套了上去。   “这次夜宴如此重要,怎么都不记得穿戴整齐点?再怎样讲你也是坐在王室列席里的人,不要让人家看了笑话。”   艾薇下意识地看了看厅里的其他人,连忙有些不好意思地点点头。这时真希望冬就在身边,她有些搞不清楚状况,但是又不敢贸然发问。   提雅微微颔首,轻轻地对艾薇说:“最近听说了一些你的事情。王弟愿意承认你的地位,是件好事,不要随意反抗他的意思,否则你所珍惜的一切都会化为尼罗河水面的泡影……你明白我说的话吗?他毕竟是大埃及的法老。”   话说到这里,提雅公主的脸上倏地划过一丝阴霾,虽然只是转瞬即逝,但仍被艾薇眼尖地注意到了。还未等她理清思绪,提雅已扔给了她一个微笑,一边说着“我多话了”,一边径自转身向自己的位子走了过去,袅袅的身影落座在皇族的首位。遗留在现世的各种记载都说拉美西斯与王姐提雅及生母图雅太后之间的关系最好,也对二者最为信任,那么刚刚提雅公主脸上展露的愁容,又是因何而生?其言语中难以察觉的几分哀怨又是从何而来?真叫人百思不得其解。   艾薇无意识间转头看向拉美西斯,卡蜜罗塔正在亲手剥开一粒葡萄,带着妩媚的笑容递给年轻的法老。琥珀色双眸的青年没有表情地接了过来,极其自然地放入口中。虽然二者并没有做什么过分亲密的事情,但很明显拉美西斯早已习惯了卡蜜罗塔刚才的举动。想到这里,艾薇心里忽地一痛,呼吸又有些不顺畅了起来。   “各位——”这时,拉美西斯突然开口了,淡淡的声音缓缓地流淌而出,厅内恢复了他入场时的寂静,年轻的法老缓缓起身,慢慢地对在场的众人说道,“大家似乎觉得这场宴会少了些兴致,我也知道各位心中似乎都有些话想说。”   他停顿了约有十秒钟的时间,浅色的眸子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才又继续道:“不如我们来一场游戏,赢的人可以得到来自我的任一承诺。不管是黄金、宝石、权力、美女、宝马,还是某个奴隶或者侍者的性命,我都可以无条件地满足他。”   场内一片哗然,某个奴隶或者侍者——法老暗示的不就是引发这场争执的牢狱里的舍普特的性命吗?奈菲尔塔利与欧姆洪德快速地交换了下眼神,又不约而同地看向西曼,双方对视着,在暗地里较上了劲。   法老的手指向奈菲尔塔利,“王后,就由你来决定赌什么。”   话音刚落,欧姆洪德脸上便浮现出了一丝得意的笑容,而这样的得意还来不及持续一秒,拉美西斯却又转向了卡蜜罗塔,“卡蜜罗塔,你来决定由谁来参加赌局。你们是规则的制定者,虽然可以自由选择参加游戏的人与你较量,但是即使你们二人其中的一位赢了,也不能算是胜利。王后,就由你开始吧。”   这时,艾薇明白了,或许法老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给出答案,他也根本不在乎舍普特的死活,他只是想将这件事在不偏袒两大集团任何一方的情况下迅速解决。两大集团的对立,对他来说,并非坏事,偏袒任何一方,都会对他的统治不利,这样的事情,他又何苦去做?采取这样荒谬而出乎意料的解决方式,或许是要表明他的毫不在意吧。   但是,就这样将舍普特的性命交由一场愚蠢的游戏吗?想到那个总是甜甜笑着、在她身边打转的小侍女,艾薇只觉得心中一涩。她到底应该怎么办呢?   艾薇还没有想出个所以然,奈菲尔塔利已经站了起来,深绿色眼影下的双眼露出几分不快,眉头微皱,“不如就与我比场塞尼特棋吧,若赢过了我,就算胜出。”   场中一片喧哗,塞尼特棋是古埃及很流行的一种棋盘游戏,图坦卡蒙王的墓中有多达六组的棋盘游戏,其中就包括了塞尼特棋。这种棋的玩法主要是利用四根长条状的棒子依正反面掷出点数,然后在三十格的棋盘上按规则移动棋子,最先到达终点的人,就获得胜利。   早有记载,奈菲尔塔利王后非常热衷此棋,即使在她的墓里,也可以看到她下棋的壁画。既然敢在不知道谁会上前挑战的前提下说出此项目,必然是成竹在胸。   这时,卡蜜罗塔站了起来,甜美的嗓音里带着几分慵懒,更显出独特的女性魅力。她环顾四周,最后,从坐在西曼那一列的人里选择了一个——   “就由你开始吧,吞忽。”   吞忽是建筑院的人,建筑大臣梅的下属。梅本身对西曼或是欧姆洪德两派之争并没有明显的偏向,因此对建筑院的人员也没有过多地考虑过出身等问题。吞忽是下级贵族的长子,祖祖辈辈为建筑院服务,同时,他也是出了名的博学多闻,精于各种演算术与棋术,是梅的得意门生。但众人也知道卡蜜罗塔选择他的原因,西曼是三朝老臣,早在拉美西斯一世时,就于吞忽的父亲有恩,吞忽一直心存感激,此时此刻,他必然是站在西曼这一边的。倘若获胜,吞忽必然会要求取了舍普特的性命,从而在气势上压过老贵族那一派。   虽然盛传王后的棋术非常了得,但是毕竟吞忽未曾与她交过手,卡蜜罗塔既然叫他上场,想必还是有一定的胜算的。   卡蜜罗塔坐下了,满意地看着吞忽走上前来。侍者麻利地摆好了塞尼特棋盘及四根掷数用的骨棒。二人落座,有了法老的授意,旁边立着一名文官,负责将每一步都大声唱出来给厅里的人听。   虽然艾薇对塞尼特棋完全不懂,应该说远在三千年后的今天,这种古老棋术的具体规则早已失传,并没有人真正了解它在盛传时期的具体玩法究竟是怎样的。但是,在这样的情况下,艾薇有一种强烈的预感,那便是奈菲尔塔利一定会轻易胜出,不留一点悬念。   她抬头看了一眼拉美西斯,年轻的君主正微微眯起修长的眼,随意地靠在舒适的座椅上,似是注意,却又好似漠不关心地看着这一盘棋局。这时,礼塔赫走了上去,侧身附在他耳边轻轻地说了些什么。突然,他的神色一凝,俊挺的眉紧紧地蹙起,淡琥珀色的眸子倏而犀利地看向艾薇的方向。她慌忙垂首,让自己的发丝挡住表情。朦胧中,她似乎看到他从怀中拿出什么递给了礼塔赫,紧接着,黑发的祭司非常小心地将法老递给他的东西收了起来,点点头,随即转身向大门走去。   此时的拉美西斯脸上已经染上了十分不快的情绪。他本是一个很会隐藏情感的人,或者说,他本身并没有很强烈的喜怒哀乐,而此时他的情绪、他的怒意,仿佛带有了难以压抑的意味,硬是透过那张棱角分明的脸显示了出来。   不知道是什么样的事情触到了他的神经,艾薇心底暗暗地想着,并祈祷那件事与自己毫无关联。   又过了不久,文官大声地宣布:“王后陛下,胜出——”   艾薇坐的位子离棋盘尚远,看不清具体那棋子是怎样摆放的,但吞忽的表情也足够明显地说明,奈菲尔塔利的胜利轻而易举,不给他留有半分翻盘的机会。   西曼一脸挫败的神情,看着满脸惭愧的吞忽灰头土脸地走回自己的座位。还未等奈菲尔塔利回到自己的位子坐定,卡蜜罗塔忽地站了起来,原本带着慵懒的声音里平添了几分激进的尖锐,“下一局该是我先选人吧。”   奈菲尔塔利的棋艺众人皆知,西曼的下属里显然是不会再有人能够战胜她。不管卡蜜罗塔开口说选什么人,只要奈菲尔塔利对最终赌局有选择权,那么最多就变成大家在这里陪她下一晚上棋,谁也无法占到什么便宜。想到这里,艾薇轻轻地呼了口气,突然,她感觉到有视线落在了自己这里,刚要下意识地抬头迎上去,却只听到卡蜜罗塔说:“下一个人,我选艾薇公主——”   听到自己名字的时候,艾薇的脑子里嗡的一声,不知如何是好。   第一个反应是窃喜,因为自己就这样输给奈菲尔塔利,到头来还是可以保全舍普特的生命。第二个反应是疑惑,为什么卡蜜罗塔放着西曼团队里的人不选,偏偏挑中了自己?   她迷茫地抬起头,看到奈菲尔塔利一副满是顾忌的面孔,以及众人期待的表情。   艾薇心里一下子有了些计量:莫非这名银发的公主是个塞尼特棋的高手?这也不意外,身体羸弱,不善交际,她整天待在深宫,喜欢下棋倒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   但为什么选中艾薇?难道卡蜜罗塔就这样有把握她会要了舍普特的性命?转念又一想,舍普特在这个世界里确实是非常厌恶自己,甚至口出恶言相讽。宫中多闲话,加上之前奈菲尔塔利的小公主的事情几乎要了艾薇的性命。在众人心中,就算她不属于西曼那一派,对奈菲尔塔利会有不满也是理所当然吧。   奈菲尔塔利的顾忌,或许就是怕选出一个艾薇偏偏擅长的项目,让她不小心胜出,从而对自己或舍普特出手报复。想通了这里,艾薇不由得轻轻叹气。她本无意伤害舍普特或者奈菲尔塔利,却被所有人当做了最有可能对她们不利的人。   话又说回来,如果奈菲尔塔利选择了塞尼特棋,她可是一点儿都不会下,届时又该如何蒙混过关呢?   艾薇灰色的眸子又落到了奈菲尔塔利身上,高贵的王后静静地思忖了一下,略带紧张的脸上又展现出如常的笑容。她如释重负地看向艾薇,轻轻地说:“那么,艾薇公主就请到场中随意跳一段舞蹈吧,如果陛下说好,那么就是过关了。”   四周臣子一片窃窃私语,众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了呆坐着的艾薇身上。她分明看到欧姆洪德眼神里流露出了必胜的信心。这也难怪,奈菲尔塔利的选择,其实是一项规则,三重保险。   首先,身体羸弱的艾薇公主,不太可能会跳舞;其次,就算勉强跳了出来,依法老素来对艾薇的态度,想从他的口里得到赞许,简直是不可能的事情;最后,就算法老出于某种目的有意想让艾薇过关,有在场的众人看着,法老身为帝王,以他的性格,无论如何也不会颠倒黑白,轻易说好的。   奈菲尔塔利,不愧是从众多美女中脱颖而出,稳稳坐住后位的女人。   “陛下,您看如何呢?”见拉美西斯迟迟没有表态,奈菲尔塔利转而又微笑地问了一次。   拉美西斯举杯轻啜一口美酒,淡淡地开口道:“艾薇身体不好,这次的游戏将她排除吧。”   这是本场晚宴里,法老唯一一次有偏袒倾向的话语。对在场的绝大部分人来说,这句话分明是有意维护了奈菲尔塔利那一边。话音一出,卡蜜罗塔的脸立刻就沉了下来,人是她选的,法老有意排除艾薇这个对奈菲尔塔利棘手的人选,就是暗地里倾向了另一侧。她与父亲西曼对视了一眼,然后又十分不满地看向年轻的法老。拉美西斯却不打算进一步解释,也不看任何人,只是微微垂目,自顾自地饮着酒,眉间微微地蹙着,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奈菲尔塔利脸上止不住地露出释怀的微笑,连忙转身对艾薇说道:“陛下都这样说了,你若没有意见,就请卡蜜罗塔再选一位……”   “没关系。”清脆的声音打断了王后的话语,众人的视线再一次聚回了那名娇小的公主身上。拉美西斯停止了饮酒,琥珀色的眸子冷漠地看向她。但她只是静静地站着,精致的嘴唇掀起一个完美的弧度,不去顾及四周不住传来的惊讶,只是平稳地说:“没关系,我愿意接受这个规则。” 第十五章 独角双人舞   不惜一切代价,用自己最真挚的心铸成世上最剔透的水晶罩,拼命保护那若隐若现、或许根本就没有存在过的希望。   宽阔的中厅一片寂静,列席的王族、大臣、政要、文书官、传令官、侍者、侍女、乐手在这一刻,将全部的注意力集中到了那名决定接受挑战的公主身上。   艾薇娇小的身体如常挺直站立,如月光般闪耀的银色长发静静地沿着她的脊柱流淌了下来。她的唇边勾起一丝微微的笑意。   虽然不是专业的舞蹈演员,但是擅长交际的艾薇,对必要的社交舞蹈十分了解。从优雅华贵的华尔兹,到热情动感的现代舞,艾薇或多或少都在暗地里做了一些练习。虽然这是远在三千年前的古代,但看到乐队里的鼓、响板等打击乐器一应俱全,她不假思索,当下决定跳一曲自己十分擅长的拉丁舞。即使自己并不能算是一等一的高手,但是在拉丁舞尚未被发明的那个时代,自己必然是跳得最好的,如果想胜出,也并非没有机会。   况且,她即使输了,也不过是输点面子,而一旦赢了却可以解决自己心头的一大烦恼……怎样想都值得冒这个风险。   赢的关键,就是如何烘托气氛,让法老大为称奇吧!   她走到大厅中央,小巧的下巴微微地抬起,透明的灰色双眸毫不避讳地看着高高在上的法老,“我愿意献舞一曲。”   提雅公主从位子上站了起来,开口对拉美西斯说:“陛下,艾薇身为王家的公主,在这样的公众场合……”   拉美西斯没有说话,倒是卡蜜罗塔接过话来:“今天是王家的盛宴,君臣不分,犹如一家。公主是在自家的厅中舞蹈,请提雅殿下不要担心啊。”   此话一出,拉美西斯砰的一声重重地将手中的酒杯放到桌上,吓得卡蜜罗塔连忙噤声,乖乖地在自己的位子上凝神坐定。此时,琥珀色双眸的青年缓缓站了起来,紧紧抿着唇,站立了数秒,然后开口:“艾薇,不要胡闹。”   又是那副哥哥对妹妹的口气,艾薇心中一紧,偏就来了脾气,“陛下之前应承过的事情太诱人,艾薇确有想要不可的事情,请让我一试。”   未得到法老的应允,只见银发的少女果断地转身,大步走到乐队旁边,自顾自地对其中尚一头雾水的乐手说了些什么。众臣一片哗然,同时倒吸了一口冷气,可看到法老冷若冰霜的脸,不敢吐出来,便又硬生生地将那口气吞了回去。拉美西斯眸子一紧,置于身体两侧的大手竟在不经意间握紧。可感受到一旁奈菲尔塔利与卡蜜罗塔不解的视线,他硬是强迫自己恢复平静,就这样坐回自己的位子,再一次拿起了酒杯。   而离此不远的孟图斯注意到,这一次法老并不像之前仅仅是随意地持着杯子,他的手紧紧地握住弧形的杯身,就像要将它握碎,结实的手背上隐隐凸显出青筋。   所幸没过多长时间,至少,在绝大多数人眼里,在法老还没有气炸前,艾薇又站回了大厅的中央。她始终带着完美的微笑,灰色的眼睛里却闪动起恶作剧的光芒,随即她弯腰下去,拉住自己曳地的裙摆,一用力将白裙撕到自己的膝盖之上,将两边卷起,在腰间随意地打了一个结,露出她纤细而洁白的小腿,就像穿着一件小小的白色礼服。她将自己散落到腰间的银色发丝揽起,从侍女头上摘下一个简朴的发饰,轻轻别在脑后。   古埃及的女子都颇为开放,穿着也十分暴露,但是一向衣着保守、性格内敛的艾薇公主会做如此扮相,真是令人不得不将注意力全部集中到她的身上。只见她屈起小臂,轻轻地叩合双手,镂空金翠石的黄金镯,发出动听的碰击声。三、二、一——就在这时,身后的乐队合起了陌生的节拍与律动。   将四拍拆为八分,每逢四、八拍是两声稍重的鼓点,之间穿插着响板,在一、二又二分之一、四、六和七拍介入,最后,在一、三、五、七拍加入了敲击声。貌似有些凌乱的组合,竟搭配出了十分有韵律的节奏。在这样的音乐里,艾薇敏捷而熟练地踩起了在场任何一个人都未曾见过的舞步。   身体的扭动与埃及的舞蹈有类似之处,但是却别有另一种韵味,跳舞之时手臂所摆出的动作充满力量和奇妙的造型,而尚未等人反应过来,快速的旋转又让人应接不暇。鼓点的声音不断加快,许是因为乐手渐渐熟悉了这样的节奏,艾薇的步子也越跳越快。她的脸上始终带着微笑,不住的旋转使得她的脸上泛起微微的红晕,染在苍白的脸上,别有一番特别的风情。   这时,原本呆坐在一旁的弦乐手们也仿佛发现了节奏的奥妙,纷纷加入了这首盛大的舞曲,一时音乐如潮水般涌来,漫过大厅里每个人的头顶。艾薇位于其中,是吸引所有人目光的焦点,她不住地激烈而平稳地旋转着、舞动着。银色的长发随着她的摇动潇洒飘逸,轻盈的裙角在空气中划出完美的弧度。   王族、臣子、侍从,每个人都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看着这奇妙而充满着魅力的舞蹈。就连身为全国第一舞姬的卡蜜罗塔也无法将视线从她身上移开,只是呆呆地看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突然有一个年轻的臣子喃喃地说:“她好像不是一个人在跳舞。”   谁说不是呢?虽然她仅仅是在独舞,虽然每个动作都十分饱满、充满激情,但她的每个步伐、每次举手投足、每个眼神、每个微笑,就像对面还站着什么人。不用想,这分明是一场别开生面的双人舞。   但是这样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陌生舞步,又有谁可能站在她的对面,与她共舞呢?   音乐猛地加快,艾薇也更加快速地旋转,灰色的眸子死死地盯住眼前空气中的某一点,好像在热情地望着自己的恋人。突然鼓声达到终点,一曲骤然停止,她仿佛习惯性地将手一伸,身体轻轻后仰,似乎等着谁将她接住。可这一刹,她才好像突然意识到自己只是一个人在跳舞,身体一颤,猛地失去了平衡,眼看着就要摔倒在地上。   然而,她娇小的身体落入了一双结实的手臂中,因为快速舞动而松开的发饰掉落在地,银色的发丝瞬时散开,如流水一般倾泻到青花石的地上,好似闪耀着钻石光芒的瀑布。脸上的汗珠猛地落下,她依旧保持着原有的姿势,极其自然地将所有的重量充满信任地交给眼前抱住自己的人。她微微闭眼,随即双手用力地扣住那人的手臂,灰色而几近透明的眼睛倏地睁开,毫不避讳地看着眼前的人,略带吃力地喘着气,尽力调整着自己的呼吸,“我……赢了吗?”   深棕色的发丝划过法老的脸颊,落到艾薇的面孔两侧。俊俏的脸挡住了由上而下的灯光,将影子投在了银色少女的身上。他微微皱着眉,几近透明的琥珀色双眸里流露着令人难以形容的复杂神情。他久久地沉默,直到四周的一切都变得同样安静。   如底比斯西岸,失去生命的安静。   “你……”他顿了一顿,“你”这一字说得十分困难,日常淡漠的声音里带有了一丝莫名的挫败,但细细品味却也有一番解脱,接下来的两个字便说得异常轻松和果断,“赢了。”   他松开了手,艾薇身体自然后倾,就这样摔在了地上。所幸已经离地面不远,也不觉得十分疼痛。她还来不及抱怨,他已经快步走回了王座,嘴边带着一点点难以察觉甚至是有些自嘲的微笑,向她发问道:“想要什么,你说吧。”   她赢了吗?她真的赢了吗?顾不上赌气,艾薇开心得几乎要跳起来,自己临时将拉丁双人舞改为自己一个人的独角戏,最后还差点忘我地摔一个狗啃泥,幸好幸好,拉美西斯不知道哪根筋断了,竟然这样轻易地放过她。真是太幸运了!   “你想要什么?财富?地位?就算是不想去古实,你也但讲无妨。”拉美西斯双手抱在胸前,看似漫不经心地说着。   艾薇连忙站起来,匆匆地说:“不,去古实没关系,我只想要一个人。”   这一刻奈菲尔塔利和拉美西斯的脸一并沉了下来。   “别误会,”艾薇无意制造悬念,更不想让奈菲尔塔利徒增忧愁,“我想要舍普特免责,做回王后的贴身侍女。”   此话一出,西曼的额头上几乎暴起了青筋,卡蜜罗塔的脸色更是难看得要命,而就连最大的受益者奈菲尔塔利都带着一副难以置信的迷茫表情。   艾薇瞥了一眼西曼,他那双下垂的三角眼也正看向她,丝毫不因年迈而混浊的眼里毫不掩饰地闪着锐利的光芒。不用说也知道,在这一次的历史里,艾薇和这个老臣的梁子算是再次结下了。不过反正她都是要去偏远国家的不受宠的公主,结一个梁子,还是结一群梁子,都无所谓啦。   “你确认?”拉美西斯又问了一次。   艾薇赶快点点头,灰色的眸子里流露出热切的光芒,生怕他变了主意,“嗯,就这样决定吧!”   拉美西斯微微仰首,不着痕迹地吸了一口气,然后轻轻将右手举起,对身旁的侍者淡淡地说道:“依她。”   侍者一躬身,匆匆地下去了,艾薇如释重负,方才紧张得几乎僵硬的表情变得柔软,苍白的脸上露出了淡淡的微笑。她挠了挠头,轻轻地说:“谢谢陛下啦!”   总算做了一件正确的事情!   总算没有白跑这一趟……就算是吧。   她开心地一退身,全然不在乎西曼和卡蜜罗塔足以将她杀死一百次的眼神,带着几分雀跃向自己的位子走了回去。就在她刚刚坐下的那一刻,拉美西斯也从自己的位子走了下来,俯身对身旁的孟图斯说了什么,然后便大踏步地走向她。在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他一把拉住一头雾水的她,对厅内不解的臣子们说:“各位接下来请自便吧。”   往外走了几步,他停下了脚步,侧身又冰冷地丢下了一句话:“各位关心的问题,想必也解决了。这件事到此为止,如果以后再敢有过激的结派行为——立斩不赦。”   那冷漠肃杀的表情,不带丝毫波动的语调,竟一时让场中众人如同冻结,无法出声,更无法移动。   是时,偌大的中厅里竟铺天盖地地弥漫着如同死亡般的静谧。琥珀色双眸犀利地看向西曼,穿破空气,只是一瞪,那苍老的臣子猛然一激,手中的泥杯忽地掉落于地面,哗啦一下碎成数片,在如此的凝滞的场景下,更是令人心惊。   只见西曼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无法抑制地不住颤抖。他猛地伏倒在地,用尽全力地拜倒,额头紧贴地面,甚至可以隐约听到碰撞的声音。紧接着,欧姆洪德,以及双方身后的一干臣子,全部齐刷刷地从座位上站起来,纷纷拜倒在地。牵连得所有侍者、侍女、乐手等厅内的所有人全部行大礼。   众人叩首,却一句话都不敢再说。   艾薇抬头看向身边的年轻君主,不过二十七八的年纪,一副俊美英挺的容颜,却可以有如此的魄力及影响力。脑海里又回响起方才提雅公主所说的话语:“不要随意地反抗他的意思,否则你所珍惜的一切都会化为泡影。”   他是埃及王,在这片属于太阳之子的广袤领土上,一切的生死,都隶属于他。艾薇心中暗暗涌起几分不安。在这个世界里,她已经一无所有了,他还可以夺去她的什么呢?正在发呆时,拉美西斯加大了几分力量拽着她快步走出大厅,不带一名侍从,就这样,二人的身影潜入了茫茫夜色之中。   拉美西斯扯着艾薇的右臂,快速地向中宫走去。年轻的君主步伐平稳而阔大,让身体娇小的艾薇跟上去十分吃力。但他却丝毫没有放缓的意思,只是武断地禁锢着她,一言不发地快速走着。   “到底有什么事?”艾薇勇敢地发问了。看他的脸色,貌似没有过分阴沉,那应该不是太糟糕的情况吧?就算他刚才严肃地警告了所有参与派系对立的人,这件事也应该和她无关。就算她刚才顶撞了他的命令,但是舞蹈也跳得很精彩,没有给王室丢脸,而且他最后毕竟上前扶住了她,无论如何也应该是没有生很大的气。那现在到底唱的是哪一出?她的脸皱了起来,他如此一言不发,真叫人猜不透,而这样快地走起路来真的很辛苦……   “那个……啊!”再一次发问还未成功,她一下子被他打横抱在了怀中。结实的双臂紧紧地固定住她瘦小的身体。他脚步如常迅速,并没有因为多抱了一个人而有所变化。艾薇缩在他的胸前,可以听到他的心脏有力而略显急速地跳动。但是,他的侧面依然如常没有任何表情。这样一句话都不说,在如此深黑的夜里,还真是让人有点害怕。艾薇不由得轻轻地抓住他胸前的衣襟,小声地嘟囔:“说句话好不好?不然我还以为我是在古墓里迷了路。”   “艾薇。”他猛地停下了脚步,也吓了她一跳,连连辩解,“我说的不是那个古墓,我是说……”说了一半,她觉得他的注意力并没有放在这里,才小心地放弃了这个话题,沉默地打量起了四周。   四周一片寂静,郁郁葱葱的树木包围着他们。看不到明亮的灯火,只有淡金色的月光透过树隙散落下来,柔和地照射在他们的身上。这显然是宫里一处相当隐蔽且私密的地方,如果艾薇没记错,便是法老的书房附近了。而不远处,应该就是她曾经掉落过的蔚蓝的荷花池。显然,这附近,除了法老的禁卫兵和礼塔赫、孟图斯这样的亲信,其他人一概不许靠近。有什么话,需要特意走到这里来说?莫非是什么需要避人耳目的事情……艾薇不解地看向他。   他的双手依然紧紧地抱住她,看着前面,视线却在有意地回避着她。   “你……为什么不向我要求其他东西?”他慢慢地说着,言语间好像在竭力隐藏着什么,想了一下,他又补充了一句,“除了你之前向我要求过的东西。”   “我?可是我现在就需要荷鲁斯之眼。”艾薇无奈地说。难得他如此大方地开口想要有所馈赠,但是除了荷鲁斯之眼,她还能要什么呢?要他想起根本就不存在的记忆吗?或者要他承诺根本不能实现的爱情吗?既然知道不可以,还是不要傻傻地开口比较好。   他缓缓地摇头,“我已知道荷鲁斯之眼的秘密。”   闻言,艾薇心里一惊。这句似有玄机的话,莫非是暗指她其实并不是艾薇公主的事情?还是他有其他想法?一时间艾薇脑海混沌,悲喜一并涌上心头,紧张得竟不知如何反应才好。   月光落在法老棱角分明的脸上,沿着俊挺的鼻梁绘下一抹浓浓的暗影,令他的面孔染上了一种难以明喻的哀伤意味。沉默了半晌,他淡淡地说:“先不谈这个,你若不想去古实,就不要去了。”   “那荷鲁斯之眼……”艾薇有些急,话说了一半,他用手指挡住了她的嘴。   “我知道,你想要荷鲁斯之眼。”浓密而好看的眉紧紧地锁着,琥珀色的眼里流转着复杂的光芒,“但我却不想给你。”   “不想给我?”艾薇能感觉到自己的声音是扭曲的。   这是什么意思?荷鲁斯之眼,是连接古代与现代的唯一枢纽。他不愿给她,言下之意是他已经拿到了那珍贵的秘宝却不愿给她。难道是要她一辈子当他的妹妹,任其差遣,直到老去?脑里一乱,她不由得轻轻挣扎,想要从他的怀里脱出身来。   拉美西斯垂首,看着她一脸惊慌的神情。   他的心突地一跳,就像被碎石碾过般不是滋味。   “你怕什么?我又不会杀你。”他轻轻地说着,随即顺着她的力量降低身体,让她的脚恰好可以舒服地落到地面。   双脚一接触地面,艾薇下意识地退后了两步。她双手尴尬地放在身体两侧,不由得稍稍用力抓住自己的裙摆。疑问的话语就在口边,却不知如何问出来。   他皱眉看着她失措的样子,有意将视线移开,淡淡地说:“在卡尔纳克神庙,你提到过,那个叫你‘薇’的人。”   艾薇为这突然转换的话题愣了一下。   拉美西斯见她没有说话,便又补充了一句,“你想和他在一起?”   艾薇眼前弥漫起一阵湿润的雾气,他俊挺的面孔变得模糊。因为看不清楚,在他如霜的脸庞上似乎可以看到一丝久未见过的温柔。如果这是梦,请不要醒,请继续下去。   她重重点头,“想,非常……想。”   想到不远千年、不远万里!就算这个人早已忘记了她……将她从他的生命里全盘抹杀,不留一点痕迹。但至少,她相信,还有百万分之一的可能性。   沉默许久之后,他又问:“那个人,在哪里?”   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在关心她的事情,关心她在想的人!狂喜几乎要弥漫过顶,心里温暖得好像要破开最外层的硬壳,开出绚烂的花朵。   就在这里,就在眼前!   “他……”   “算了,”他却突然打断,琥珀色的眸子里充满了厌恶的神情,“那是你的事情,王兄不该多问。”   就在这里!   自己爱的人,自己用全部热情、全部生命去爱的人,就在这里,就在眼前!   为什么?   世界却好像轰隆一声——碎了。   究竟怎样才能让一个人彻底死心?   明明是一个人,却偏偏存留着两个人的记忆,就像明明是双人舞,却只有她一个人跳。   但她却这样坚持,这样努力。   不惜一切代价,用自己最真挚的心铸成世上最剔透的水晶罩,拼命保护那若隐若现,或许根本就没有存在过的希望。   就算疼也不离开。   她强迫自己笑了,心中的苦涩逐渐晕开,沁入每一个细胞,苦得她的灵魂恨不得就此飘离身体。为什么他还要这样刺伤她呢?既然他要刺伤她,为什么还要留给她希望呢?   “那么,你会叫谁的名字呢?”   “什么?”拉美西斯皱起眉头,好似不能理解她的问题。   人到痛苦的时候,就会微笑吧。越是平淡的微笑,就越代表自己要走去崩溃的边缘。然后,在边缘勉强维持着一触即碎的平衡,等待着最后一刻,掉入无底的深渊。   “薇,永远不要离开我。”   “薇,你要记得,我爱你——”   “你深爱的人,是谁呢?”   反而不怕了。   他的面容在这一刻竟变得更加冷峻。四周好似弥漫起了铺天盖地的大雾,他虽然只离开她两步,但是她却从来没有感觉过他们的距离会是如此遥远。   还需要问吗?   所有人都知道,三千年后。他对她的爱情无人不知无人不晓。那宏大的阿布·辛贝勒神庙附庙,那极尽精美的王后陵墓——他与奈菲尔塔利的爱情,才是历史导向的正轨,才是诸神断定的命运。就算他们现在看起来不过是相敬如宾,但随着时光推移,历史的脚步永远不可阻挡。   她深深垂首,不去看他的表情,只听到他冷冷地开口,漠然的声音好似从遥远的虚无渐渐飘来:“艾薇,这件事情和你没有关系。”   眼里只是努力地不要流泪,心却是强忍着不想流血。   但这锥心刺骨的疼痛,让她如何能不万念俱灰?   多此一举的她明明知道,明明知道。她嘴角一扯,实在忍不住,泪水漫过视野,眼前一片模糊。她纤细的手指更是用力地抓住洁白的裙摆,指甲透过布料嵌进掌心,微微的疼痛顺着血液丝丝沁入心里。   “那……你要和我说什么呢?”   “噢,差点忘记了那件事情。”他的声音淡漠得好似深邃的海底,“艾薇,我有了新的计划——迎娶你为我的偏妃,你觉得如何?”   俊美的青年轻轻地说出这句话,尾音转瞬被吞入了骤起的风里,飘入了沙沙作响的树叶里。脑海中掀起了巨大的潮汐,尼罗河缓缓流动的声音铺天盖地席卷而来,淹没了所有的空隙。   拉美西斯二世,新王国第十九王朝的第三位法老,塞提一世之子。在他长达九十二年的一生里,曾经有过六位王后、近两百名妃子与情人,以及超过一百名的儿女。他迎娶的女人,包括众所周知的“伟大的妻子”奈菲尔塔利、数名高官和贵族的女儿、他的妹妹甚至他和奈菲尔塔利的女儿。   每一天,每一次,看到这些文字,艾薇的心就会被紧紧地揪住。她曾试过如同疯了一般将书狠狠地摔到地上,或者难以置信地摇着头,将写有这些记录的那一页撕下来,在风里慢慢地一点一点撕碎,然后散掉。再后来,她便躲着不去看,一边认真地研究着他的成功,一边小心地绕开任何有关他感情或婚姻的记载。   而不管再怎样躲避,历史仿佛在有意捉弄,竟偏偏让她亲临这位著名法老对妹妹的求婚。   “计划……”艾薇站定,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浅灰色的眸子难以置信地望着眼前衣着华贵的统治者,本就苍白的脸此时更是缺少血色,露出仿佛随时要死去的惨白,婚姻是计划吗?是怎样的计划呢?   “那古实呢?那荷鲁斯之眼呢?那你爱的人呢?”   “艾薇,”拉美西斯往前走了一步,健硕的身体离她只有半步,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爱情与婚姻是两件不相干的事情。”   他始终没有否认,否认他有一个爱的人。   或许迎娶一两个侧室,在这样的年代根本就不算什么吧。   “但是,此举又对你有什么帮助呢?一个侧室所生的公主,长相甚至不是埃及人的模样。我,既不能带来土地,也不能巩固权力,更无法让众人信服!”她激动地说着,声音语调因为起伏的心情而变得有些微颤抖,“王兄为何要费尽心思做这样一件对帝国没有好处的事情……”   “艾薇!”拉美西斯的声音里染上了不悦,但是他却没有办法反驳她的话,“这是命令,你要违抗法老的命令吗?”   “但是,你忘记我们的约定了吗?我想要的,是荷鲁斯之眼。你早已答应我,我也愿意恪守诺言。”   他迷茫地看着她,琥珀色的眸子几乎不能聚焦。   眼前的女孩,这枚不受控制的棋子,在他平静的心里激起了一阵涟漪。仔细想想,或许不得不承认,自从她走进了那蔚蓝的荷花池,她便不再是他不屑一顾的软弱的妹妹。她娇小的身影在那一刻已经悄悄进驻了他的心底。而后来,她与梦中少女影像的重叠,更是令他迷茫。究竟是因为艾薇的转变令他心动?还是仅仅因为光线的流转,使得他数次将她误认作金发的奈菲尔塔利?   他不愿去想,他心底的这份迷茫是什么。   他不敢去想,他心底的这份胆怯是什么。   月光落在她的身上,洁白的她笼罩在一片银色光芒之下,覆过她深邃的眼睛、她挺立的鼻子、她精致的嘴。她好似一幅虚幻的画,或许一碰,就要碎掉,飘进风里了。   要如何才能让她不要轻易消失呢?   留下她,留下这名银色的少女!不管用何种手段,不管将面对什么。   拉美西斯眼神一紧,“我改变主意了——古实可以让其他人去,你要留在我这里。”   “那荷鲁斯之眼呢?”脆脆的声音里带有了丝丝哭意,她就那么想要荷鲁斯之眼吗?   “艾薇,我告诉你,”琥珀色的眼睛蒙上一层白霜,在月色的映衬下显得尤为冷漠,“我不可能容许你,第三次和我谈条件。”   他是埃及的法老。从他年幼的时候起,他便坚信自己将是这隶属于太阳的王国的统治者,是神与人之间唯一的中保,是这片富饶土地上所有生命及非生命体的主宰者。自他坐上这至高无上的王座,就再也没有任何人能逃离他的控制。何况这枚一直被他牢牢掌控的渺小棋子。   “难道你宁愿死在酷热暴旱的古实,也不愿留在富饶美丽的埃及?”   “我不在乎去哪里,我只要荷鲁斯之眼。”艾薇坚持着,仿佛溺水的人死死拽住这根救命稻草。   “艾薇!你真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他猛地说道,冷厉的话语穿破寂静的黑夜,艾薇愣住,呆呆地看着他,硬是说不出话来。一丝风都没有,月亮被浓云重重挡住,四周瞬时就像沉入了漆黑的深海,明明是炙热的沙漠气候,却骤然冰冷得令人窒息。   “陛下,祭司院一直保有着这个秘密——真正的荷鲁斯之眼,力量异常强大,所有得到它的人,都可以在最短的时间内以比思想更快的速度去往任何时间、去往任何地方。”   “因为这颠覆时空的秘密,从很久之前,秘宝即被封存,四大神庙分持秘宝之钥。而时空流转,如今我可以提供给您的,就只有这三枚钥,第四枚……”   礼塔赫的话在脑海里一次次地响起,他好像听不懂。到最后,他只得出一个显而易见的结论:她不过是想离开他,不管去哪里,她都可以拿着荷鲁斯之眼,远远地、永远地离开他——去那个她喜欢的人身边。荷鲁斯之眼,荷鲁斯之眼……她不停地重复着这个该死的东西,她不停地强调着她那样迫切地想要逃离他的心情。   她不是金发少女,她不是他所迷恋的那位奈菲尔塔利。   但是他不想让她离开,他希望每天都可以看到她,看到她的勇敢、她的聪慧、她的出乎意料。   他坚信这不是爱情,但是他却愿意毫不吝惜地施舍婚姻。这样的殊荣,为何血统下贱的她还要作势抗拒?   “秘宝之钥只余三枚,你永远都别想得到荷鲁斯之眼!”他带着憎恶地说着,故意忽略她因绝望而苍白如纸的神情,挑选着最严厉的话语,竭力隐藏着心底的迷茫和不安。   “我会在十天之后迎娶你。不许你再和我提半句关于荷鲁斯之眼的事情!”   啪——   她狠狠地抬起手,重重地落在他的面颊上。   她捂住心脏,灰色的大眼睛里满是泪水。   乌云被吹开,月光洒在她羸弱的身体上。   “我绝不,嫁作你的偏妃。”   谁都好,偏偏不愿意是他……   请不要再撕毁、践踏、蹂躏那份只有她记得的爱情了。   她的心已经要碎了。   她的心脏在疼吗,所以连话都说得这样锋利?那为什么他也在疼呢?难道他也得了同样的毛病吗?   拉美西斯的嘴角渐渐浮起一丝冰冷的笑。   不识抬举的女人,她真以为她很特别吗?   难道一定要他毁了她,她才知道自己的分量吗?   他眉头紧锁,居高临下。   他看着她,琥珀色的眸子里看不出半分情感。   高大的蕨类植物在骤起的狂风下沙沙作响。   “很好,很好。那么后天,你就立刻起程去古实吧!” 第十六章 嫁行   他突然拉过她,俯身在她耳边,带着充满浓浓挫败感的恼怒,炙热的气息轻轻地擦过她的耳郭,低低的声音沁入了脑海。   “好好地跟着冬,我要你……回来。”   如果这是梦……   这真是一个恐怖得令人落泪的梦!   但是,为什么我还是舍不得醒来呢……   埃及公主出嫁的那一天,是一个普通却美丽得耀眼的晴天。   阳光射出钻石般的光芒,华丽地洒落在黄金的沙地上,天空湛蓝而晴远,尼罗河宽厚而平稳。底比斯东岸绿色的蕨类植物映衬着巨大石块建成的神庙,巨石雕成的阿蒙·拉神冰冷而慈和地看着为公主远行而忙碌的祭司和侍者。人们泛着小舟赶到底比斯王城的附近,他们手持青葱的树木,穿戴着整洁的亚麻白衫,前来为那年轻的公主送行。   艾薇公主出嫁的事情,充满着反复。从最初的筹备,到后来的拖延,到前日的仓促。这一天,并不是阿蒙神所赐予的吉日,也不是星相运转特别的庆典。只是在前一天,恢弘的王家盛宴结束,法老趁夜召集祭司院及内勤官,吩咐日夜兼程,以最短的时间将王室最低限度的婚礼物资及后勤筹备完毕。传达命令的士兵连夜起程,乘快马飞驰出底比斯南门,前往古实。艾薇公主预备出发的这天,说不定古实的国王还未收取到相应的消息。而对于祭司院来说,时间更是紧之又紧,甚至连必要的占卜与祈福都无法完成。而法老指定了这天,便不顾反对,再无更改,众人也只好在焦头烂额之际,快马加鞭。   然而没有人对此存有任何不满。   法老的命令是最英明的决策,民众坚信艾薇公主前往古实将会为埃及带来巨大的利益,虽然很多人并不清楚这利益具体会是什么。但是他们知道的是,自拉美西斯成为摄政王子之后,直到继位两年后的现在,他的每一举动都使埃及走向了更为繁荣的明天。   不管是蛰伏三年一举肃清宫中毒瘤的鸿门之宴,还是略施小计平定王兄叛乱的吉萨之战,法老的军事与政治才能都得到了淋漓尽致的发挥;而之后对农民赋税的调整、修建工事的安排又一次显示了他在内政方面的有条不紊。对于老百姓而言,如果说法老是人与神之间的中保,那么拉美西斯就是最接近神的中保,拉美西斯的决定就是神的决定,拉美西斯的想法就是神的旨意。   因此,他们顺应拉美西斯的想法,并坚信此次将艾薇公主远嫁努比亚,虽然起程不免仓促,但也必会使埃及前行至强盛的另一巅峰。   即使他们的心中还是没有抹去因艾薇公主低贱的血统和早前犯下的大错所造成的阴影,每个人仍会以自己最虔诚的方式,祝福属于拉美西斯的埃及。   底比斯,尼罗河畔。   百名士兵组成的护送队,整齐地立于距尼罗河岸边数米远的城门两侧。他们身着整齐干净的白色短衣、棕色单胸护甲,手持绘有精细花纹的短剑。绘有象征下埃及莲花的旗帜在空中轻轻飘舞,那是略带女性化的旗帜,但作为埃及公主的送行队,却是十分适合。十几名侍女身穿镶金的白色长衫,手里捧着各种象征吉庆的物品,恭敬地立在尼罗河畔的船上,还有数名男性侍者,正扛着华丽而沉重的箱子慢慢走上船去。   艾薇眯起了眼睛,强烈的阳光反射在一袭白色的队伍上,让她的眼微微有些疼痛。   这是一个简朴的婚礼,人员稀少的护卫队、毫不奢华的侍女队、简单的小船,唯一的华丽是要赏赐给古实国王的礼品。没有陪应的文官,唯一拥有官位可以入议事厅的人,便是冬。下嫁给埃及的附属国,能有这些也算尚可了。   “殿下,该走了,小心脚下。”俊俏少年的声音适时地在身后响起,语调平稳,就像给他下药令他昏倒的事情从未发生。想到他刚一醒来,便被通知要随着艾薇前往古实时他那迷茫的样子,让艾薇竟有一种想笑的冲动。   她硬是让自己严肃了起来,点了点头,轻轻地向前走了一步,身上的装饰随着步伐的移动发出了些微的碰撞声。突然,脚踝一软——脚上的腕饰比想象的要沉重,她一个趔趄几乎要摔下台阶去。   一旁的冬连忙牢牢地扶住她,结实的小臂充满与外表有些不符的力量。   “对不起。”艾薇带着歉意地站稳身体。   “殿下多虑了,”冬退后一步站在一侧,年轻的声音里带着几分隐隐透出的英气,“冬说过会一直保护殿下,不遗余力。”   艾薇笑笑,“不是这个。”   冬一顿,随即也微笑了,深胡桃色的眼里染着清透的柔和,“还有什么事情吗?冬早已不记得了。”   艾薇感激地点点头,随即将视线向不远处望去。白色的船队已经集结完毕,整齐地面向尼罗河上游,随时待发。   看来是不得不走了。他铁了心不将荷鲁斯之眼给她,此一去,真是生死难卜,只能自求多福了!   “陛下——”身后传来整齐的拜礼声音,四周的侍者、侍女一并齐齐下跪。艾薇身体一颤,几乎难以置信。转念一想,毕竟是公主出嫁,无论这公主多么不被喜爱,于理法老也须出场,送公主起程,也算是给附属国一个面子。   艾薇回过头去,他的脸庞依旧冷漠,看不出任何明显的喜怒情绪,仿佛昨日激烈的争执和他荒谬的提议从未发生过。她一面越发佩服他面瘫的功力,一面又为自己也不确定未来是否能再见到这张扑克脸而感到丝丝悲意。正在犹豫时,他先开口了:“准备得如何?”   这话是对着冬说的,跪在地上的少年还未来得及回答,艾薇抢先迈前一步,带着疏远的微笑看向琥珀色眸子的主人,“比非图,我已经准备好出发了。”   他一愣,有些意外她没有任何惊慌,随后俊挺的眉毛就微微地拧了起来。   “从哪里知道这个名字的?”   她眨了眨眼睛,“你告诉我的。”   他又看向她,视线依然冰冷,“不可能。”   艾薇自嘲地撇撇嘴,然后呼了一口气,转向尼罗河的方向,“对,我是骗了你,这名字是朵告诉我的。”   朵是老侍女,知道他的乳名也在情理之中吧。她如是想,强迫自己把涌出的情感压到心底,逃跑般向尼罗河畔快步走去。可刚走了两步,她的右手臂猛地被用力箍住,回头看去,他正在紧紧地盯着自己,深黑的瞳仁穿破透明的琥珀色看着自己。   她不解地看着他,但这对视只持续了不足一秒的时间,下一刻他已牵过她的右手,轻轻地搭在自己的左臂上。   好像要灼烧自己的热度从二人接触的地方传出来,艾薇白皙的手微微颤抖,几乎无法稳稳地搭在他结实的手臂上。她拼命地咬着嘴唇,竭尽全力稳住自己的手。但是,不知道是不是身体尚很陌生的缘故,她始终无法停止这并非理性的反应。为难中,温暖的手掌盖在艾薇冰冷的手上,稳住了她的抖动。   她抬头,他也正低下头来。   深棕色的发丝沿着棱角分明的脸颊垂落下来,宽厚的嘴唇微微抿起,琥珀色的眸子静静地看着她,宛若一片望不到底的深湖,淡漠、宁静,却看不透其中究竟蕴含了什么。   半晌,他说:“无论如何,我承诺了你是王家的血统,那么我便有义务陪你走过这一段路。”   她想开口,但是言语却止在嘴边,什么都说不出来。   远处的礼兵敲响了大锣,民众的呼声渐渐在耳边响起。冬一挥手,带着白衣的士兵从他们两旁走过,整齐的列队从城门延续到尼罗河畔的砂石路上。   她要走了,她要出发了。她又要离开他了!   艾薇看着他的眼睛突然盛满了炙热的液体,喉咙里好像梗着什么硬块,突然疼了起来。   “我还可以给你一次机会,留在埃及。”他的声音很低很低,低到她几乎听不到,低到好像根本就不是说给她听的。   留在埃及,留在他的身边。   不想离开自己千辛万苦回来的埃及,不想离开自己舍弃生命才见到的他。   但是……   艾薇脑海中出现了奈菲尔塔利不知所措的脸,以及卡蜜罗塔妩媚的笑容。   他可以将她嫁给别人,他可以对她的生死不屑一顾,他可以轻描淡写地以一句“爱情婚姻是两件事”将她的自尊踩在脚底。   是谁都好,她却偏偏无法忍受做他的偏妃。   那已经消失的爱情,她不能忍受它再次被践踏。   硬生生地将即将崩溃的情感收了回去,她淡淡地笑了,“不。”   他好看的眉毛重重地蹙在了一起。   “就那么想要荷鲁斯之眼吗?”   艾薇纤细的眉轻轻地拧起,将自己全部的力气都凝聚在声音上,让它听起来尽量平静、尽量缓和,此时她的双眸静静地注视着他,灰色的瞳仁里映出了他的影子,“你问过我一个人,这个世界上唯一叫我‘薇’的人。”   他不语,也并未迈动步伐,虽然没有表情,却好似正在等待她的答案。她微微苦笑,轻轻颔首,“是的,他是我爱的人。”   他的脸沉了下来,棱角分明的面孔覆上冰霜,“你的事情,我不感兴趣。”   她却置若罔闻,透明的浅灰眸子略带哀伤,看向尼罗河畔白色的船帆,内里流转着浅浅泪光。   “没关系,我只是想找个人说说。”   “我不想知道。安静。”莫名的焦躁涌进了拉美西斯的心里。他不想听,不想听她所爱之人的半点事情。   她反正就要走了,她反正就要离开埃及了。不管她怎样,全部都没有关系。   “在很久以前,他保护了我……以生命为代价。”   肌肤感到她的指尖渐渐冷去——她在想着另一个人。   在出嫁之前,在他将她远嫁之前……   拉美西斯的心里莫名其妙地焦躁了起来。   “我说了!我不想……”   他正要发怒,她却抢先一步,不合礼节地打断法老的话,“但你知道吗?他没有死,所以我一直在找他。”   “我找了他好久……就像寻找了一辈子。我从没有忘记他,即使时间流逝,我已经开始怀疑他是否真的存在,我开始怀疑我是否得到过他的爱,我也没有放弃过寻找。我只是想再次见到他,我想看到他幸福,就算我不能……再说爱他。”   “所以我尝试了所有寻找他的方法,即使是舍弃生命的办法。然后终于有一天,”她重重地呼气,轻轻地叙述,“我以为我找到了他,但从那一天起,我却发现,我永远都找不到他了。”   破碎的木盒,洒落的阳光。恢弘的卡尔纳克神庙,伟大的阿蒙·拉神。他站在眼前,却如此陌生。从未听过的称呼——“艾薇”,把最后的希望打成细碎的粉末。   细细的眉毛紧紧地拧了起来,她看着他冰冷而略带怒意的脸,看着他俊挺却紧缩的眉,倔强的眼泪在眼眶里盘旋着就是不肯落下来。   回到这个过去,经历了这么多事情,她总算让自己明白,眼前的这个人,已经不是他。   不是那个等待她十年的男人,不是那个承诺她的男人,不是那个爱她的……男人。   她必须承认,爱她的他……不在了。   心,用力保护的微小希望——   熄灭了。   浅灰色的眼睛挂着泪珠,映着阳光,就像透明的钻石。   她看着他,“以后,我再也不会让你烦恼了。”   分别的来临让她痛苦,却又是一种万念俱灰后的解脱。她想抽身离开,而那一刻,原本搭在她手上的大手突然变得很重,重到她完全无法移动半分。   艾薇不去看他。也不去管他是否在看自己。   扣在一起的手,毫无间隙。指尖却感受不到温暖,就这样冷却了。   过了不知多久,礼兵的锣声又一次响起。他抬头看了一下尼罗河上洁白的船队,微微地吸了一口气,才慢慢地松开盖住她的手,开始以非常自然、缓慢却稳重的步伐,带着她,向尼罗河畔走去。   年轻的法老陪同银发的公主向河畔走去,砂石路旁白衣棕甲的士兵整齐地迈动步伐,渐渐地列队到法老的身后,不急不缓地跟着二人向尼罗河边停靠的行船前进。炙热的阳光洒落了下来,映得他们好似化为了一束白光。早已赶到河边的民众一直翘首以盼,当身披金色斗篷的法老出现在他们的视野里,潮水般的欢呼声铺天盖地地响了过来。   “法老万岁!埃及万岁!愿尼罗河水赐予埃及永恒的幸福。”   拉美西斯依旧没有表情,不曾中断前进的步伐,也没有露出半分笑意。   站在船边,他终于停下了脚步,将艾薇的手交给了两边恭敬待命的侍女。艾薇回头看他,他琥珀色的眸子里带着几分她读不懂的情感。   一丝许久以前似乎见过的神情,在他眼中,以百万分之一秒的速度,轻描淡写地划过。   浅浅的,却深刻得仿佛已经生在她心上的神情。   然而他始终没有解释那情感的意思究竟为何。她轻轻叹息,转身就要踏上行船。而那一刹那,他突然拉过她,俯身在她耳边,带着充满浓浓挫败感的恼怒,炙热的气息轻轻地擦过她的耳郭,低低的声音沁入了脑海。   两旁的侍女小心地将她扶上了船,礼兵敲响了最后一声大锣,民众的欢呼声盖过了船离岸的声音,盖过了帆舞动的声音,盖过了木桨触水的声音。   风吹过蔚蓝的尼罗河,白色的船队缓缓地南下,她始终站在船侧,用力向北看着。琥珀色的眼睛看不到了,底比斯岸边法老的仪仗队渐渐看不到了,雄伟气魄的底比斯王城渐渐看不到了,而他刚说的那句话却始终在耳边轰鸣着:“好好地跟着冬,我要你……回来。”   从最开始认识冬的时候,他就一直带着一种恭敬、腼腆,却又疏远的微笑。   行船数天,他总是不离身侧地跟随着艾薇。他随意地坐在艾薇的对面,微微歪过头去,漫不经心地看着黄沙堆砌的尼罗河西岸。   艾薇则十分没有淑女形象地蜷着腿,缩在船板一角的遮阳帆的阴影下乘凉。金色的头饰、复杂的新娘装饰早被她扔到了一边,“反正还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抱着这样的想法,她索性穿回了自己最喜爱的白色短衣,将银色的头发在脑后束成一个马尾,一边喝着侍者榨好的果汁,一边享受尼罗河上行船带来的凉风。   她不时偷偷地打量他,有时看得时间长了,他才会慢吞吞地看着自己,脸上微微晕起一丝粉红,令她也有几分不好意思起来。深胡桃色的眼睛是那样的无辜,让她根本不知道怎样把拉美西斯最后和她说的那句话问出来,于是疑问越来越强。   不要离开冬到底是什么意思?难道是要他保护她不成?靠逃跑吗……   但是她确实是听到了的,他确实说过那句“我要你回来”。   目前来看,她已身处古实了,嫁给古实国王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荷鲁斯之眼的秘宝之钥本应有四枚,他说过秘宝之钥只余三枚,看来是解开秘宝下落之谜无望,她哪里也别想去。如果他只是利用她,那么自然,事情完成了,她不回来也无处可去。   就是这样吧。其他的事情,不去想了。   艾薇喝完了第三杯果汁,清了清嗓子,强压住掀起的嘴角,终于开口:“冬——”   可是冬也在这个时候开口了:“该准备下船了。”   “啊?”艾薇一愣。   冬抬头看了一眼太阳,“还有一刻时间就到尼罗河第二瀑布了,从这里开始行船不便。过了这个瀑布就进入了古实的腹地。殿下快些重新穿戴好,我们要徒步半日,到达古实方面的接应地,然后再转乘船只前往首都。”   “嗯?”艾薇眨眨眼,那一套“穿戴”都是金饰,实在是沉重得让她吃不消,况且还要走半天的路,不仅辛苦,而且还很热啊!于是她连忙摆摆手,“反正还有一段路要走,我先这样穿,等到了接应地附近再穿着整齐不好吗?”   冬这次却好像没有听到艾薇的疑问,径自唤道:“来人,为公主殿下换好礼服。”   不知从哪里冒出来数名侍女,走上前来,开始往艾薇身上裹衣服、戴首饰。冬回过身去背对着艾薇,用依旧是恭敬的声音慢慢地给她解释:“殿下放心,侍者会用抬轿将您送到目的地,不会让您感到不适。”   但这可不是问题的关键所在啊!   艾薇一边很不爽地任由侍女将衣服和首饰堆砌在身上,一边无聊地看向船下。这是一片荒凉的土地,四周净是寸草不生的岩山,隐约有成形的路的痕迹,但举目望去,四周根本没有任何村落或植物的踪迹。侍者们正忙忙碌碌地将金银箱子搬到岸边,轿子准备好了,侍女也跟着走了下去,船上白色的士兵队伍也走下来了一部分,在岸边列队整齐了。   “就只有这些士兵吗?”侍女搀着挂满各种金银首饰的艾薇往下走。艾薇的身体感到很沉重,每走动一步都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她看着船下稀疏的士兵,有些华丽得几近夸张的陪嫁品,“我们一定要走陆路吗?肯定还有别的路可以走吧?这种地方,这样的配置不是很安全吧?”   冬依旧不说话,在轿前站定,腼腆地对艾薇笑笑,做出了“请上轿”的手势。艾薇瞥了他一眼,反而甩开侍女的手,不去理会他。   见艾薇不满地站在原地不动,冬只好走上前来,慢吞吞地解释了几句,“士兵要将船带回埃及,殿下放心,我们会选择比较安全的路,而且很快古实方面的人员就会前来接应。”   艾薇突然一抬头,看向比自己高了足足有半个头的冬,然后一言不发地向他慢慢走了几步,猛地一把抓住冬的领子,有点儿恶狠狠地说:“可以,但是你不许离开我三步以外。”   冬的笑容凝住了,象牙色的脸颊上泛起了一丝粉红。   “怎么样?”看他不好意思的样子,艾薇也有点儿尴尬了起来。她松开了冬的衣领,轻轻地推了他一下,一边吃力地往轿子的方向走去,一边嘟囔起来,“你不要当我是傻子,古实是埃及的附属国,但是两国边境的摩擦从来就没有停止过,不然我也不会被嫁到这里来。在两国边界靠岸走内陆,穿得这样招摇华丽,携带了这么多金银珠宝,只带了这么少的士兵,古实的接应又不知现在何处,这简直就是在找死嘛!就算不被牵扯到边境纠纷里,也会被盗贼之类的盯上。”   在侍女的帮助下,她勉强爬上了轿子,然后气喘吁吁地看回冬,“不管你有什么打算,我都赖定你了,如果我要死,你绝对不要想着自己能活着。”   冬又是一愣,深胡桃色的眼睛定定地看着艾薇,好像不能理解她的话的意思。   “是命运共同体的意思啊,冬。”艾薇笑着,拿过侍者递过来的一杯果汁,看着行船上的士兵恭敬地向她和冬行礼,然后慢慢地向来时的尼罗河南面离去。   “快走吧,不要在这里停留太久了。”   冬的眸子里终于恢复了平时的神色,依旧略带腼腆地笑着,“是,艾薇殿下放心吧,冬绝不会抛下殿下的。”   艾薇点点头,喝了一大口果汁,“走吧,快速前进。”   队伍开始缓缓地向前移动,艾薇一边喝着果汁,一边轻轻地皱起了眉头,虽然冬答应了不会离开自己,但是是否能平安到达古实首都还完全是个未知数。   这样的配置和前进路线,简直是有意不让公主平安到达古实国王面前。拉美西斯安排的这出远嫁的剧目,究竟是为了什么?还在她身边安插了这个腼腆的少年冬,究竟有何用意?   事情果然经不住猜想,艾薇手中鲜美的果汁还没有喝完,这段宁静的旅程就被突兀地打断了。   眼前努力抬着轿子的侍者突然莫名地倒下了,艾薇坐着的轿子一下子歪了下去,她也面朝前随着惯性向一旁跌滑下去,手中泥塑的杯子先行落地,转眼被摔了个稀巴烂。所幸冬是走在轿子一旁的,她毫不犹豫地向冬的方向扑靠过去,狠狠地砸在了冬的身上,将他一并带到了地上,这才保住她的脸免遭劫难。   艾薇压在冬的身上,支撑起身体,定睛一看,一支细箭不偏不倚地从侧面贯穿了侍者的脖子,如果仔细看下箭头箭尾,就会发现那并非埃及所产。   艾薇犹豫之间,耳边又响起利箭划过空气的声音,队伍里先后响起了惶恐的尖叫声,陪嫁品、轿子被彻底扔下,为数不多的士兵们勉强摆出保护艾薇的阵形,但是没几下就被从高处射来的快箭一个接一个地放倒。   “强盗啊!劫匪……殿下,快逃!快逃啊!”   惶恐的呼喊声还没有完全结束,就被利箭划破空气的声音突兀地截断。四周一片混乱,艾薇甚至不敢爬起来,只是紧紧地抓着冬的衣角,竭尽全力地靠近他的身旁。   艾薇在心底还抱有一丝幻想。冬跑得很快,有时候又带着几分难以抑制的英气,最关键的是,拉美西斯毕竟在最后说要她始终与冬在一起。她的幻想便是冬或许武功盖世,此前不过是深藏不露。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冬好像确确实实丝毫不懂武功,真出了事情,他居然与艾薇一样手忙脚乱,根本别指望他像电影里面的大侠一样,猛地抽出一个什么武器将那些利箭挡开。看到冬手脚并用地站了起来,艾薇索性闭上了眼睛,跟着立起身来,但拉住冬衣角的手却更加用力。   反正是死也不松手了。死也不要一个人死。   就相信拉美西斯一次。就算冬不会武功,也相信他会有超级好的运气吧……   不知道冬在往哪个方向躲,艾薇只是缩着身体跟在他后面,一会儿左一会儿右,最后停在了一个什么地方,所幸好像一直没有什么特别锋利的东西突兀地插进身体。四周惊恐的叫声渐渐减少了,利箭带来的紊乱气流也好像被他们避开了。似乎还可以感觉到呼吸,似乎紧拉住那个衣角的手还有感觉。   艾薇小心翼翼地睁开眼,面前的冬十分窝囊地缩在岩石的一角,而自己因为跟着他,竟然也幸免于难!   果然是有很好的运气啊!   吁了一口气,艾薇为自己有些奇迹般的逃脱感到庆幸。绕向岩石另一边,箭雨依然猛烈地坠落下来,侍女、侍者、士兵的生命气息均已渐渐消失,金黄的沙地染上了狰狞的血色。她的心底又是一阵隐隐的疼痛——这些无辜的侍者仓促地随着自己出行,却落得如此凄惨的下场。而接下来又该如何是好?箭雨来源居高临下,能躲过这一时半刻,但那些神秘的攻击者迟早会走下来搜刮胜利品,然后就会发现自己。   她刚想对躲在岩石旁的冬说点儿什么,少年只是伸出一只手,向不远处指着,小声地对艾薇说:“殿下,那里好像有一座木桥,可以搭到尼罗河对岸去。” 第十七章 木桥   更令人奇怪的是,荷鲁斯之眼的纹章下,竟隐隐刻着楔形的文字!   那是一座极为简朴的桥,与其说是木桥,不如说是粗绳为基、铺垫若干木板所成的简易桥梁。即使如此,尼罗河宽广而涨落有期,若非这里恰好有高地,这桥也很难搭建起来,建筑之时肯定颇动了一些心思。艾薇起初稍有犹豫,在这样荒凉的地方,骤然架起这样一座桥,简直要让人怀疑对岸是否有所埋伏,或者干脆就是神秘攻击者的老巢。她再稍微定睛一打量,木桥虽然构架从简,却少说也有十年的历史,绝非一朝一夕建造供用的。   冬向她小声示意,她便点点头,两人小心地从岩石后面绕到桥前。冬对艾薇说:“殿下,这座桥有了时日,不如我先走,若是走过三步还没有问题,您再上来。”   艾薇没来得及说好与不好,冬已经一脚踏了上去。艾薇紧张地看着冬,少年放低身体,在摇摇晃晃的木桥上慢慢地向前走了几步,又踏了几脚,确认安全了,他才回过头来,向艾薇挥挥手,示意安全。艾薇刚要踏上木桥,突然发现木桥这一侧的柱头上仿佛刻着什么东西。她俯身看去,那粗糙的刻工,绘出的竟然是荷鲁斯之眼的图腾!   秃鹰与眼镜蛇守护着颀长的独眼,这是埃及广为流传的荷鲁斯之眼的标识。虽然离埃及边境不算很远,但这一带的生活环境十分严酷,加之古实的经济确实较地中海诸国相差甚远,埃及商人鲜少会经过这里,必然不会在这样一个荒凉的地方费力架起一座桥,更别说有心情在这里刻下荷鲁斯之眼的图样了。   然而,更令人奇怪的是,荷鲁斯之眼的纹章下,竟隐隐刻着楔形的文字!这种源自苏美尔的文字,在三千年前,主要为巴比伦、亚述及赫梯所用,埃及及其傀儡国古实使用的均是象形文字,二者相差甚远,艾薇绝对不会看错!她当下凝神,细细将上面楔形文字的形状大致记在脑海里,希望之后可以有机会将其意思破解。   艾薇再一抬头,看到冬正略带焦急地向她招手。她连忙将身上沉重的装饰品一摘,往桥头一扔,踏上木桥,快步向尼罗河西岸走去。   艾薇脚步虽轻,但是绳索牵引的木桥却不停地晃动,她需要时时停下脚步,用手扶着两旁的绳索,稳住自己的身体。脚下的木板缝隙很大,可以透过其间看到蔚蓝的尼罗河水,被天空毒辣的阳光照射着,闪耀着如同金鳞一般的光芒。   一阵风吹过,木桥又晃动了一下。尼罗河翻涌的声音仿佛近在咫尺,脚下的河水不停地旋转着,好像沉船时出现的旋涡,随时都可以将人吸进去。艾薇的目光竟一时无法从那蔚蓝的螺旋移开。耳边听到冬小声地呼唤她,她便强迫自己打起精神,想要快速地走过桥去。看着离西岸距离已经不远,只听身后传来越来越近的追赶声、兵械声,回头看去,东岸尘土飞扬,想必是那些神秘的攻击者已经发现了他们。艾薇心里一急,慌忙想要赶快走过去。就在这时,木桥又重重地晃了一下,她一个不稳,猛地摔在了一边,心脏突的一声,几乎要停止一般,四周转瞬陷入黑暗。   此时四肢冰凉,五感皆失。   她用尽全力,也感觉不到自己心跳的声音。虽不觉得疼,却什么都看不到、什么都听不到。她用力将手向旁边伸去,渴望能够摸到方才的木板,但仿佛一切都是徒劳,无论她怎样用力,身边始终是一片虚无。   她沉默了半分钟,随即想或许自己是昏迷了,但是这样清醒的神思,却又与平日没有分别。又过了一会儿,举目望去仍然是一片黑暗。未知的恐惧终于渐渐涌上心头,她奋力地举起手,拼命地向身体两旁拍去。   这时,艾薇的手指终于有了触感,纤细的手却似是落进了什么人的手里,掌心宽厚却稍嫌冰冷,还有些微的汗意。耳边有嗡嗡的声音,一开始她好像听不懂,后来才渐渐透过空气的振动,似乎找到了熟悉的感觉。那个人在轻轻地叫着:“薇薇……”   额前一阵冰凉舒爽,耳边有些许人忙乱的脚步声、说话声。鼻子上好像有充足的氧气,帮助自己呼吸,然后脸上有什么东西被拿掉了,一片舒适。艾薇用尽全力睁开眼睛,四周的光线并非正午的阳光一般耀眼,但她还是难以适应,连忙眨了眨眼。眼前坐着一名黑发男子,白皙的肌肤、深邃的眼窝嵌着如极地之海的冰蓝双瞳。   方才在木桥柱头上看到的楔形文字提醒了她,她难以置信地开口问道:“雅里?”   艾薇的脑子实在转不过来,应身处北地的赫梯的“背后的君主”,此时怎会越过埃及,来到这极南的古实?而面前俊美的男子愣了一下,紧接着握着她手的力道又加大了一些,“薇薇,你在说些什么?DR.DM,请你到这边来。”   薇薇?   这样的称呼不啻给艾薇从头到脚浇了一盆刺骨的冷水。她用力聚集精神,看向四周。这偌大的整齐的房间,日光透过阴云的缝隙落了下来,由及地的窗子满溢进屋里;维多利亚风格的白纱窗帘被小心地束在一旁,腰封着金质的拦扣;身体所处的大床舒适而柔软,好似可以深深地陷入其中,周围则摆满了各种现代的医护装置及仪器。而再一抬眼,金发略微谢顶的白衣医师正匆匆向她走来。   说不清是解脱,还是失落,她心情复杂地叫了一声:“弦哥哥。”   艾弦“嗯”了一声,带着爱怜地用手摸摸艾薇的头,随即转身对站在一旁的医师小声地嘱咐着什么。可以看到他的脸上略带憔悴,深深陷进去的眼窝染着一层黑色,显然是久未休息好了。   艾薇支撑着想坐起来,却周身乏力,动弹不得。眼睛向一旁瞟去,只见自己金色的发丝静静地淌在柔软的床榻上。不用细看便能想到,她回到了自己的身体,回到了艾薇·拉·莫迪埃特的身体里。   回来了……总算?   深深吸一口气,艾薇拉住艾弦,轻轻地问:“哥哥,缇茜呢?”   听到这个名字,艾弦本已释然的表情骤然染上一层冰霜,握住艾薇手的力量不由得渐渐加大,“她对你做了什么,你竟一下子昏迷不醒?我们已经对她提出谋杀指控,父亲已经出席今日的庭审,没多久便会回来。”说到这里,冰蓝的眸子里射出仿若无机质一样的锐利光芒,“可惜英国早已废除死刑,但是……”   “哥哥,”艾薇摇着艾弦的手,“哥哥,你不可以动她……她并没有害我。”   “说什么胡话?”艾弦一脸的迷茫,“你知不知道你不省人事十三天,全部靠医疗装置维持生命。而这几天,你的身体开始排斥外界供给营养!这样下去,这样下去……薇薇,你知道你现在瘦成什么样了吗?安卓瑞亚殿下曾经几次来电询问你的情况,我实在无法回答……”艾弦说到这里,却没有继续,他转身面对一旁待命的医师,“DR.DM,就交给你了。”   有些谢顶的医师点点头,一招手示意后面众多的医护人员带着相应的仪器走上前来。   “薇薇,你醒了就好。我还有些事情要处理,先离开一会儿。”艾弦的脸上一片冰冷,艾薇的心一颤,她无论如何都不能让缇茜有事!于是她用尽全力死死握住艾弦的手,但手中的力道竟是这样的轻弱,艾弦轻轻地拍拍艾薇,不费什么力气就将她的手从自己手里拿开,丝毫没有感到她的挽留。   “薇薇,不会花多少时间的。”   “不行,哥哥,别动缇茜。”艾薇虚弱地呢喃着,医师拿着什么东西过来,也许是表面太过光滑,映着窗外的太阳,眼前似有似无地闪着金色的光芒。眼皮变得很重,意识却依旧那样清楚,她用尽全力,对着艾弦的背影,又说了一次,“哥哥,不要动她……拜托。”   医护人员越走越近,眼前一片耀眼的光芒,流转浮动,刺得她睁不开眼睛,眼皮却始终犹如压上千斤的重量,周身的力气更是渐渐流失,五感的知觉再次慢慢淡去,只留下意识如此清晰。耳边飘忽着医护人员的议论声、仓促的脚步声,一波一波,渐渐远去。   静谧之后,其他声音嵌入脑海,一开始仿佛一根极细的线,轻轻地触动着神经,而后就好似一片白光,慢慢在脑中扩散开来。口中忽感清凉,随即由此扩张到四肢百骸,身体感觉火辣辣的热,心脏跳动的声音仿佛格外清楚。   耳边传来河水奔流的声音,四肢感到被什么人温柔地拥抱,嘴唇似有奇特的触感,而那令人舒适的冰凉就是从此而来。面颊两边有些痒痒的,不知是什么在拂来拂去。她努力睁开眼睛,猛地看到冬的脸,正在离自己不到数厘米的距离,而唇畔的触感,正是来自于他!惊讶之间,她不由得微微用力,想要推开他。   意识到艾薇的反抗,冬心里一慌,立刻将身子退后了一些,深胡桃色的眼里带着几分喜色以及几分尴尬看着艾薇。冬的脸上渐渐由粉红转为赤红,最后变得整个脖子都红了起来。   方才她走到桥中,猛地一颤,随即扣住心脏,向一旁倒去,若不是他快步赶了回来,一把将她拉住,她几乎要掉到湍急的尼罗河里去了。而再看她的面孔,已是双目紧闭,面色苍白,宛若呼吸也停止了。冬心底一慌,记起艾薇公主的心脏患有恶疾。   冬回首望去,神秘的攻击者眼看就要到桥边了。桥上的木板有些时日了,他很怕就这样抱着她向另一边跑去,会使压力过大,从而掉入脚下湍急的旋涡里。左右为难之际,冬只好留在原地,尽力唤回她的意识,倘若最后桥被震毁,他也无法抛下艾薇公主一人独活。想到此,他慌忙从胸前取出早前自己暗暗为她备下的应急药物,想要灌进她的口中。但毫无生气的她,无论如何都无法将药水顺入身体。然而此情此景,随行的唯一一名医官早已被杀,除了将这药吃进去,却是一点办法也没有。   必须要让艾薇喝下药去。念头如此清晰,胡桃色的眼里没了犹豫,他面颊上染着粉色,轻轻地说了声抱歉,将药含在口中,俯身过去,将自己的唇覆上了她微张的嘴。所幸这药颇为有用,不出片刻,艾薇就恢复了意识。   他看着同是一脸尴尬的艾薇,心中一片混乱,实在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虽是情况紧迫,但方才接触到她柔软的嘴唇,心脏竟无法抑制地突突猛跳,好像要破开胸膛而出,落入尼罗河。他只是呆呆地看着脚下的木板,然后颇为愧疚地垂下头,大声说:“殿下,冬实在是失礼。殿下如果要惩罚冬,请先等脱险之后吧!”   艾薇并非是不讲情理之人,她只愣了一下,便知道冬是为了让她喝下药水才出此下策。论理她应该谢他才是。但是看到他局促而尴尬的样子,她也跟着有几分不好意思起来,于是便支撑着起身,快速地说:“先不谈这个,我们快点走到桥对面去。”   冬一愣,随即胡乱地点点头,伸手扶着艾薇往桥的另一边行去。艾薇的身体虽然还很虚弱,但是却恢复了对肢体的操控能力,这一路走得还算顺利。二人虽然摇摇晃晃,速度却也不算太慢,不久眼看着就要抵达西岸了。   西岸边口,桥身与岸头好似形成了一个落差较大的斜度,本应相连的桥身头柱下的木板掉了几块,使人想要登上去便更加困难。冬对艾薇轻轻地说:“殿下,我先上去,然后请您抓住我的手……”   他说得小心,艾薇知道冬还在担心自己介意刚才的事情。她随即点点头,报以一个微笑,说道:“那当然,你可不许跑掉。”   俊美的少年脸一红,紧接着便也释然地笑了,“冬不会。”   虽然不会武功,冬的身手却颇为灵巧,只见他抓着身旁的绳子,敏捷地登了几步便上到了西岸,随即便伸出手来,叫艾薇快些拉住他。艾薇正要行动,却突然想到,对面的头柱上刻着荷鲁斯之眼,那这边会不会有其他什么线索?她连忙抬首将视线聚集到斜上方的头柱。令她失望的是,柱上完全看不到半分荷鲁斯之眼的图样,但是隐约间,她仿佛又看到了什么楔形的文字。顾不上爬上去,她连声对冬说道:“冬,你懂不懂赫梯的文字?”   那个时代,西亚诸国必以埃及、赫梯两国为中心。身为埃及的高官,懂得一些赫梯的文字也在情理之中。冬一愣,第一个反应是想询问艾薇为何要在此时问这个问题,但最终还是耐着性子,微微点了点头。   艾薇心中一喜,顾不上爬上岸,快速地对冬说:“那你看看你脚边头柱上写的楔形文字是什么吧!”   冬连忙说:“随时都可以看,殿下请先上来吧!”   “你先看啊!”艾薇偏偏起了倔脾气,全然把神秘攻击者的事情抛到了脑后。冬伸着手半晌不知该如何是好,便只好先俯身到头柱的地方,细细看起,竟然找到了古老的楔形文字刻印,并且是赫梯的文字!   赫梯的文字竟然出现在这极南之国!这确是他在出发前没有想到的。此番若是有赫梯插手,事情将会复杂许多,但是赫梯究竟通过怎样的途径与古实联系呢?倘若二者之间真的有关系,埃及腹背受敌,真是危机四起!脑海里闪过数个念头,冬认真地看着那些文字,喃喃地读了出来——   “取水之钥,置于北地。”   只有这一句话,别无他字。   “水之钥?”艾薇轻轻地重复了一遍,脑海中骤然回响起出发前年轻法老的话语:“秘宝之钥,只剩三枚。”莫非第四枚……   艾薇思绪尚未理清,脚下的木板突然开始剧烈地震动。她回过头去,只见数个手持刀剑、身着白衣的神秘攻击者已从桥的另一侧踏了上来,当下心中一慌,立刻回身牢牢抓住冬的手,用力地向上爬。   那些神秘人好似完全不了解这座桥的结实程度,一行人疯了一般地冲上了桥身,快速的行走震得桥哗哗作响。艾薇拼命地拉着旁边破旧的绳子和冬的手,竭尽全力地爬着。只因她身材瘦小才如此吃力,若是身后那些看起来十分健壮的人,说不定三两步就赶上来了。想到这里,艾薇不由得有些焦急地问冬:“你带没带匕首?”   听到这句话,冬好像反应了过来,伸手从腿侧抽出了防身用的短匕。艾薇点点头,一用力爬上了西岸,转手从冬那里接过了匕首。   “殿下,您想割断绳子吗?不如让冬来吧。”冬有些担心地看着艾薇,这绳子虽然有些年头了,毕竟还是很粗,艾薇这样瘦弱,她来割恐怕会花更久的时间。再看看后面的追赶者已经走到了桥中,他的心里不由得更添了几分焦急。   艾薇却没有将匕首交还给冬,自己暗暗看着桥上众人的步伐,嘴角勾起一丝淡淡的微笑,“这样用力地踩,看来只要轻轻一割,就可成功了。”话说到这里,她伸手在两旁的粗绳上用力地划了两刀。干燥的天气,加以年月久远,再加上此时那些人用力地踩踏,即使是艾薇这样的力量,也足以让桥彻底损坏!   果然,不出数秒,只见被割处的绳索慢慢断裂,其中勉强连接头柱与桥身的细线渐渐被拉紧。桥上的人仿佛意识到了危险,为首的人转身对队伍后方的人大喊着什么陌生的语言,队尾的人停止了脚步,缓缓地向后退去,而为首的人却死死盯着艾薇,白色的蒙脸布下露出深棕色的双眼。他凝神屏息,一步一步缓缓地向西岸继续移来。艾薇心中一慌,连忙举手,狠狠地用刀砍在仅余的细线上。骤然,只听哗啦一声,木桥与西岸的连接彻底断裂,桥体顺着断裂的绳索一点一点地掉落进翻滚的尼罗河中,眼看着打头的几块木板就这样被吞噬。刚才小心翼翼退后一半的白色队伍慌了神,连滚带爬地往东岸撤退,这样反而加快了木桥掉落的速度,使情况对艾薇更加有利。   艾薇与冬刚想松一口气,却见桥上打头的白衣男子快步地向前跑过来,他的速度如此之快,甚至远远超过了河水吞噬桥体的速度。在他脚下的木板眼看就要被尼罗河水吞没之时,他竟然高高跳起,从后背抽出一支利箭,在空中娴熟地搭上弓。   看到这个画面,艾薇只觉心里有些熟悉,一旁的冬一扯她,说道:“我们快走!”就这样快步地向西岸里侧跑去。艾薇却不住地回头看那个为首的人,只见他拉足了弓,长箭破空飞来,结实地扎进了头柱附近的地面。定睛一看,箭尾好似还系着一条绳,而绳的另一边,却被牢牢握在那个人手里!   我要去把那绳索砍断!艾薇心中只有这一个念头,她感觉,若自己此次不能成功,那人上了岸,多半脚力不会逊色于冬。她当下甩开冬的手,竭尽全力向落箭的地方跑去,全然不顾冬在身后焦急地呼唤着她。   好不容易到了岸边,她立刻半跪下去,正打算用匕首毁掉这条带来危险的绳索,却只觉身旁嗖地掠过一个人影,随即自己的胳膊突然被非常大力地扣住,紧接着整个人就被十分粗暴地提了起来,关节部分的扭痛几乎要让她掉下泪来。耳边响起了隆隆的轰鸣声,震得她脑子都有些发晕。   “看你还打什么鬼主意!埃及的公主!” 第十八章 国之边境   身边的人一个一个死去的时候是多么恐怖,自己差点就被拉玛扔入尼罗河又是多么令人惧怕,暴虐的古实国王又会将她怎么样?   ——如果,她死了,他会难过吗?   抓住她的青年张扬地笑着,几乎是拖拽着将艾薇从头柱附近拉起来,让她双脚离开地面,只能任由他拽着她悬在半空中,银色的长发垂落到脚边,白色的裙摆随着他粗暴的动作飘动。温热而结实的手指丝毫不怜香惜玉地扳过艾薇的下巴。   他身穿白色短衣,小臂上分别系着两枚皮质腕带,上面隐隐刻着金色的花纹。他皮肤呈健康的古铜色,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透过白色的头布露了出来,仿佛打量猎物的鹰盯着艾薇。   “你就是埃及的公主?”年轻的声音带着一分不解,“怎么长得这么奇怪?”   手臂被扯得生疼,下巴也难受得紧,艾薇强忍住想破口大骂的心情,眉头紧紧皱起,“我才不是,快放我下来!”   “别骗我。”青年嘟囔着,松开了扳住艾薇下巴的手,单手拽住艾薇锁骨前的衣襟,猛地一用力,竟将她悬空地置于一旁湍急的尼罗河上,“你刚才还真了不起啊,折了我好多兄弟!如果你不是公主,我便立刻放了你,让你掉到尼罗河里喂鳄鱼。”   艾薇头皮一阵发麻。她并不怕水,但唯一的缺憾就是不会游泳,恐怕这样掉下去,还等不及见到任何活物,自己就会被活活淹死。心里不由得烦闷,但如果承认是埃及公主,下场又会是怎样?她甚至连眼前的人是什么身份都无从得知呢。   这时,她突然看到早前被自己甩在后面的冬也折返回来,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正不知所措地看着眼前的景象。她不由得想出口埋怨,他回来究竟做什么,还嫌局势不够混乱吗!   “啊——”看到他想说什么,艾薇心里生怕他习惯地叫出“殿下”二字,这样连选择的余地都没有了,岂不是更加被动!于是她连忙用更大的声音盖了过去。   “啊!那个……”   白衣青年转头看向她,她脑里却又是一片空白,结结巴巴地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男子眼中流露出不悦,“你究竟是不是埃及的公主?还是你真的想让我将你扔到下面去?”   “拉玛!那边‘打扫’得差不多了。”耳边突然响起口音略带奇怪的埃及语言,那个名叫拉玛的男子和艾薇一并转过头去,只见另几名白衣蒙头布的男子从不远处走了过来。艾薇一愣,那桥明明断掉了,这几个人是怎么过来的?   拉玛点点头,“那你们就多开几艘‘费罗卡’,快些把东西运过来。顺便看看哪些兄弟还掉在水里面没上来。”又停了一下,他补充了一句,“那些已死的人,埋起来吧。”   白衣男子弯腰示意,随即转身退去。   艾薇向他们退去的方向看去,离木桥近百米的地方,隐隐约约能看到几只白色的小船。船型简单,上面约莫可以坐四五个人,应该是全靠船上宽大的那一袭白帆来驱动。原来那些神秘的攻击者是通过这船往返的。正想着,艾薇身体又是一颤,立刻吓得手心是汗,连忙紧紧扣住拉玛的手腕,尽全力冷静地对他说:“我不是埃及的公主,公主刚才早被你杀了。”   拉玛“哦”了一声,眼看就要松开拉住艾薇的手,让她掉进河里,艾薇着急地大声喊:“但是,但是这个不妨碍我被你当成‘公主’。”   “什么?”拉玛闻言又将艾薇拉紧,一把摔在河畔的地上,“你这是什么意思?”   艾薇看了一眼冬,见他聪明地不再打算说话,随即缓缓地站起身来,“你拿埃及公主有用吧?”她满意地看到白色头布后面的那双深棕色的眼眸微微闪动了一下,“反正真正的公主早被你杀了,我可以为你扮演埃及公主的角色。”她顿了一下,紧接着便又急着说了下去,“但是……我有个条件。”   “条件?”   艾薇把头微微侧过去,对一边浅棕发色的少年努了努嘴,“这边的少年,他叫冬,是我的兄长,自小和我一起长大。我们是公主的侍从,家里只有我们两个孩子。我们也不会要求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只是你要保证在利用我们之后,让我们安全。”   他不语,深棕色的眼睛看着艾薇身侧的白皙少年,若有所思。趁着这个空当,艾薇假装没有站稳,向前趔趄了一步,趁势一手拉住他头上的白布,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把将那挡住他面容的障碍物扯了去。一阵风适时吹来,白色的头布被卷入了空中,远远飘去。   艾薇屏气凝神,打量起了眼前的男子。她要牢牢地将他的面容记在脑海里!   古铜色的肌肤,略长但棱角分明的脸庞,颀长的鼻子,略微发厚的嘴唇,那双如鹰般犀利的深棕色眼眸让人印象深刻。   “古实人……”艾薇盯着他深棕色略略发卷的短发,脑海里骤然一片混乱。想起早前见过的样式奇特的箭头,想起他在空中搭箭拉弓的姿态,早该想到了,努比亚人正是以强大的弓术而闻名于这古老的年代的。   但为什么?自己不是要嫁来古实的吗?古实不是埃及的附属国吗?为什么在途中竟然有古实人来劫持自己?   青年一歪头,浓眉深深锁起。他不理会艾薇的问话,只向身后的数名努比亚男子甩下一句:“这个,我亲自看着,旁边的那个抓起来,别让他跑了。”   看来自己和冬暂时不会有生命危险了,艾薇松了一口气,然后非常奇怪地发现原本站在一旁的冬已经紧张得动弹不得,任由两个努比亚人把他捆了个结实,拖着走。   这个时候是指望不上他了。在卡尔纳克神庙,本来还以为他颇有勇气,说不定在什么关键场合会出人意料地挺身而出……看来这些指望都是白费了。   艾薇看回了眼前那个也看着自己的男人,拉玛轻蔑地一笑,露出了洁白的牙齿,“你说自己是侍女,却衣着华丽,别以为你把饰品都扔到了桥的那一侧我就不记得你的打扮。不过没关系,你说得对,我不在乎你是不是真正的公主,只要你承认你是就好。”   “你看我的样子,”艾薇指了指自己的脸,“我生得这样奇怪,完全不像是埃及人的面貌。所以家里人才不要我和兄长,硬把我们送去当奴隶。”她皱起眉,用一副严肃的样子说道,“后来,我听说这次嫁过来的公主长得也是非常奇怪,甚至曾被盛传不是王家嫡系的血统,所以,我才被阴差阳错地给送上路来做公主的替身。”   紧接着,她又挤出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眼下公主也被你杀死了,我丢了谋生的工作,你却把我抓了起来。”   努比亚人一愣,棕色的眼里流露出了一丝奇异的神色,速度极快,却仍被艾薇敏锐地注意到,那是在她说出“不是王家嫡系的血统”时,他眼中流露出了厌恶和愤恨的神色。还没有反应过来为什么,就听他喃喃地说:“是吗?连个嫡出的公主都不屑于嫁来古实吗……”   紧接着,他话锋一转,伸手撩起艾薇的发丝,一边打量着,一边饶有兴味地说:“都说埃及公主的头发是银色的,你这头发在阳光下乍一看,还以为是金色呢。”   金色……的?   艾薇突然愣住,一双浅灰色的眸子呆呆地看向拉玛。   拉玛一顿,然后没来由地猛地将艾薇的头发狠狠地抓住,鼻息一下子近在咫尺,“你说你不是艾薇公主,那你叫什么名字?”   头皮上突然出现的疼痛让艾薇几乎轻叫起来,拉玛的声音里没了方才的轻快,“说,不然你也活不了。”   “奈菲……”慌乱之间,只有那个名字跳入了脑海,艾薇不假思索地大喊,“我叫奈菲尔塔利,奈菲尔塔利!放开我!”   “奈菲尔塔利?”拉玛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紧紧抓住艾薇头发的手慢慢地松开了,“那个王后?”   “你见过她?”从拉玛微妙的语气中,艾薇发现了一丝特别。如果拉玛只是普通的盗贼,他怎么会以这样的口气谈论这个名字?奈菲尔塔利是一个非常常见的埃及女性名字,所以即使是与王后同名,也没什么了不起的。加上拉玛刚才的话语,他的身份不由得越发可疑起来。   “说什么胡话?”拉玛把头别到一边去,满意地看着其他的努比亚人乘着“费罗卡”,载着沉甸甸的战利品向这边驶来,“埃及叫这个名字的女人也不在少数,我们走吧。”   他把艾薇一举,然后轻松地挂在自己的肩膀上,“奈菲尔塔利,不管你刚才是否骗我,这两天你就是埃及的那个什么艾薇公主了,你好好扮演这个角色,说不定事情结束我一开心就会放了你。”   “嗯?”艾薇被挂在他的肩膀上,只因刚才在桥上过于猛烈的运动,现在随着他一步一步的晃动她只觉得胃部一阵恶心。   “我……”   “你要好好听话,不然我绝对不会饶了你。”拉玛忽略了艾薇的话语,只是自顾自地说着,跟着一群同样着白衣的努比亚人向西岸深处走去。艾薇用力地拍打他的后背,呜呜地发不出声来,拉玛心里一阵烦躁,有些急躁地说:“你干什么?”   “我……我想吐!”   虽然艾薇还是一口吐在了拉玛洁白的短衣上,不过或许是因为她还有利用的价值,当时一脸铁青的努比亚青年,竟然没有抽出身后背的利箭直接戳穿她的喉咙。庆幸着自己的大福大命,艾薇也就忍下了被人绑起来、堵住嘴,又一路像货物被两个努比亚人“搬运”的满腹怨愤。向西岸西向偏南的位置一直走去。由于一路出奇的炎热与艰难,中途不得不休息了数次,就这样前进了四五天的光景,一片荒芜的沙漠里终于出现了点点绿色,一行人绕过数个沙丘,眼前展开了一片尤为珍贵的绿洲。   艾薇只瞥了几眼,便觉得这片绿洲十分特别。它离开尼罗河已经有了相当的距离,但是这一路却十分荒凉,甚至连沙漠里常见的植物都没有,便说明这一带地下并没有水源,一般人若是走到这里,肯定会折返,因为继续走下去必然会有危险。然而一路走进去,没有遇到流沙,反而逐渐看到了些微出奇的翠丽的绿色,进了绿洲,才发现此处水源丰沛,在绿洲中心甚至有规模颇大的湖泊以及喷泉。   这可真是一块宝地。艾薇一边被人扛着往绿洲里走,一边这样想着。   围绕着绿洲中心的水源,建着数座泥制的简陋房子,其余的便是连房子都算不上的帐篷。艾薇眼尖地看到,有数座大门半掩的房子被用作马棚,里面都满满地饲养了十多匹毛色亮丽的骏马,大约有百十匹,在这个年代算是相当规模的一个马群了。再转眼,似乎村子里面以年轻的壮劳力为多,各人都在忙碌地搬运着什么,有成束的弓箭、长枪还有一些简易而结实的盾,等等。   一行人入了村子,白衣的努比亚青年将抬着的“战利品”向屋里放去。拉玛似乎在大声地指挥着他们做什么,但是那语言却并不是刚才他们一直说着的埃及语。古实本就是埃及的附属国,加上这里是埃及与古实二国之边界,人们会使用两种语言也不足为奇。但是,拉玛的埃及语明显要说得比其他人更加标准。   艾薇正在集中精神认真思考,只见拉玛向扛着她的两个努比亚人说了句什么,紧接着那两个人就猛地一转方向,快步地将艾薇向不远处一间泥砌的矮房扛去。过了片刻,他们就已重重地将艾薇扔到了那小屋的地上。泥草铺砌的地板,其中零零散散地落着些沙子,四周的墙壁严密无缝,只有一个极窄的通风口,上面还被青铜短柱密密地封住。   艾薇还来不及适应自己的“新居所”,却又有一个健壮的努比亚人走进来,一把将捆得非常结实的冬扔到了地上,“拉玛,你们,待在这里。”   断断续续的话语,奇怪的发音,艾薇大致猜出他的意思是拉玛命令将她与冬关在这里。只见努比亚人迈过来一步,从腰间刷地抽出短刀,艾薇一惊,本能地扭动着被绑紧的身体向后躲去。但那人却一把扣住她的肩膀,伸手就向她砍去。   艾薇猛地闭眼,只觉得后背一片冷汗,但下一秒却发现绑住自己的绳子已经被割开。而那个人也三下五除二地去除了冬身上的绳索。   “拉玛,你们,不伤害。”   是拉玛不会伤害他们的意思吧?艾薇连忙点头,学着大汉说话的方式回复他,“好,不伤害。我们,待在这里。”   努比亚大汉点点头,貌似很满意地跟着另外两个努比亚人走了出去。大门合上,只听青铜锁链哗哗作响,她和冬已被牢牢地锁在了这里。   艾薇径自拣了一个地方落座。冬站起来,走到艾薇面前,恭敬地半跪了下来,“殿下,对不起——”   艾薇将食指放于自己嘴上,做出一个“嘘”的口型,“小心说话,你还是叫我奈菲尔塔利吧。”   冬顿了一下,随即点点头,俊秀的眉毛稍稍蹙起,“居然遇上了这样神秘的队伍袭击,幸好您平安。”   “看来,还并不是图财害命那么简单。”艾薇灰色的眼珠转了一圈,“你注意到他们有充足的马匹、精良的武器、严格的戒律以及充实的壮年劳力吗?如果仅仅是盗贼,怎么会有如此的组织?”   冬没有说话。   “这里是国之边界,不管哪个政府想要插手都须格外小心。”艾薇抬眼从通风口看出去,绿色的树木遮挡了倾斜的阳光,“这里虽然看似偏僻,但是离尼罗河脚程其实并不远,而且是沙漠中少有的水源充足的绿洲。”   冬腼腆地一笑,挠了挠自己浅棕色的短发,“殿下……奈菲尔塔利,我想……”   话说了一半,门口突然传来锁链的移动声。艾薇与冬迅速地交换了一下眼神,便十分默契地分开而坐,不再说话。片刻,只见木门被用力地推开。   “奈菲尔塔利!”张扬的声音在门口响起,早先的努比亚男子伫立在门口,结实的身体在窄小的门前更显高大。艾薇闻言不由得微微抬起头来,看向那名眼神如鹰般犀利的男子。   “已经决定了,明天出发。”   艾薇一懵,出发?出发去哪里?他们不是刚刚被掳到这里吗?按照一般的桥段,怎么也得缓个数日,让人熟悉熟悉环境、想想对策,何苦这么着急就要动身?   拉玛仿佛猜出了她的困惑,直言不讳地解释道:“我要利用你夺回被埃及控制的边境关隘,时日耽搁得久了,法老总会发觉,派信使说明你的假冒身份——或者言明放弃你的生命,那么你就一点用处都没有了。”   说到这里,他上前一步,拉住艾薇瘦小的手臂,一下子把她拽着站起来向门外走去。   “喂!这是要去哪里?”要离开冬了,艾薇不免有些惊慌,灰色的眼睛不安地看向眼前的拉玛。年轻的努比亚人竟然有些不好意思地稍稍放松了手里的力度,“怕什么?我说了你帮过我们之后,会放过你们,就一定会让你们平安走的。我只是要确保你当日会与我们好好配合。”   艾薇脸上一片黑线,显然他是以为自己没有见到这群努比亚人在屠杀埃及随行队伍时的血腥惨状。但看自己和冬现在的样子,只能随着他走一步算一步了。他的目的十分明显,不过是挟公主以威胁埃及重要的边境关隘,从而打破埃及的防守。但此后又有何筹划?以他目前的军队实力,拉美西斯只要出动四大军团其中的任何一个,就可以轻易将他碾成碎末。若是如此,他费尽心思夺取埃及边境的堡垒,也不过仅是短暂的胜利而已。   在这一阶段,心里并不会担心法老的生命是否会受到威胁,艾薇便顺着拉玛的意思,跟着他向门外走去。   依旧是正午,微风徐徐吹来,阳光从树叶的缝隙中洒落下来,金色的光线在少女银色的头发上跳跃,映出闪着黄金般淡淡的光芒。拉玛稍稍侧身,偷偷打量了一下艾薇,而在视线相交的一刹,他又故作镇静地将目光移开,好似很威严地抛下一句:“一会儿,你要好好听,好好配合。如果到时候你大喊大叫,破坏了我的计划,我肯定会让你们两个粉身碎骨。”   艾薇愣了一下,随即便带着微笑点点头,似乎并不为拉玛的威胁所动。从他刚才放松了拉住她的手的力度的举动来看,他或许并非十恶不赦的坏人。况且,若是他想杀她,早在尼罗河畔就可以让她一命呜呼,为何还要费这工夫把她带回来?想来她必然是有用处的。于是,在走路的时候,她又一次细细地从后面端详起了拉玛。   他虽然与其他人一样,穿着白色的衣服、裹着白色的头布,但是他皮质的护腕上面却细细地刻着金色的花纹,十分精致。回想刚才发生的种种,更觉得他的身份不一般。他虽然年轻,但射得一手好箭且智勇双全,明显是整个白衣团队的首领。更为重要的是,他说得一口非常流利的埃及语,并且对埃及的政事颇为了解和关心,这绝不是一般的野盗能够做到的。   想到这里,她不由得下意识地放缓了脚步。   “喂,快点走。”拉玛转过头来,又拉了一下艾薇。   艾薇反而在原地站定,抬起头,问拉玛:“你与古实究竟是什么关系?”   拉玛一顿,脸色变得不自然,“与你无关。”   这样的回复仿佛更进一步印证了艾薇的想法。从自己早先的观察来看,她相信拉玛会有一些特殊的背景,他也许是贵族,或家里与王室有些关系。以她早前的了解,古实国王这边说什么也不敢反抗埃及的。在内部本就相当混乱的努比亚,能当上国王,想必也是卖国求荣,以服从为条件接受了埃及的支持。那么拉玛定是出于某种原因看不惯古实国王的一些行为,出来组成了类似反抗军的组织……但是,如此一来,他这个反抗军不仅在反抗古实,同时也在反抗着埃及。   在二国之边界立足,并与二国同时对抗。若身后没有其他的力量支撑,拉玛的行为无异于以卵击石。   艾薇正正神色,决定再与拉玛周旋几轮,套一套他的话。于是她假装不明白拉玛的解释,淡淡地问道:“那么,你要我做什么?”   拉玛一顿,随即无可奈何地回复她道:“我这就会告诉你,你自己停在这里不许走。”   艾薇歪了歪头,“这里不错,就在这里说不好吗?”   “你这个女人真是话多!”拉玛有些丧气地走到艾薇身边,伸出结实的双手,不顾她的惊讶与反对,一把将她抱在怀里,加快脚步向前走去,“这种重要的事情,怎么能在外面随便说?我可不想叫人听去了!”   “喂!你做什么!”艾薇脑里嗡的一声,本能地用手推着拉玛结实的胸膛,“你要去哪里,我跟着你去就是了。快把我放下来。”   “不——要!”拉玛坚定地回绝了她,“如果把你扛着,怕你又要吐在我的身上;如果让你走,你又不肯走,那么我只好这样。”双手用力把她抱得更紧,牢牢地将她锢在自己的怀里,快步穿过了绿洲。   过了片刻,两人到达了一座较为宽敞的房前。虽然建筑的方式和质量与其他房子相仿,但是显而易见,作为努比亚人的首领,拉玛所住的房子修建得相对精致。洁净的泥砖,木与草制成的顶棚,整齐的木门,在木门的正中央还挂了一尾饱满的翎羽。这就像拉玛的门牌,证明了他的地位吧。   好像意识到艾薇对门口装饰品的注意,拉玛一边抱着艾薇走进屋里,一边随口解释:“那根羽毛是我成人的时候古实最勇敢的战士送给我的,他让我用这根翎毛做一支箭——当然不是真的拿来用的箭。但是我很喜欢它的形状,便没舍得真的将它镶嵌在其他的物体之上了。”   话刚说完,他已经将艾薇放到了铺着简单地毯的地上,然后退后了一步,随意地坐在了她的面前,大大地呼了口气,在艾薇没有来得及说出任何话语的时候抢先开口:“别紧张,我说了不会伤害你,你现在听我好好说吧。”   艾薇点点头,乖乖地坐在拉玛前面不再多问。但是看到刚才那根毛色亮丽、饱满的翎羽,艾薇只觉得拉玛的疑点更多了。她决定不再继续追问,她有信心,照此下去,拉玛的身份迟早都会被她发现,不必急于一时。   看到艾薇总算服从了他的指挥,拉玛不由得露出一个释怀的笑容,结实的大手忍不住伸了出去,轻轻摸了摸艾薇银色的发丝,嘴里嘟囔着:“女孩子就该这样。”在艾薇还在愣神的时候,他继续说了下去,“长话短说,我要在三天后攻打阿布·辛贝勒,你是目前军队里第一个知道这个信息的人。阿布·辛贝勒有一处堡垒,是通往埃及的重要关口,十分难以拿下。但如果拿下,埃及想要从此处进攻古实也绝非易事。我要你假扮埃及的公主,在堡垒处,我要利用你削弱埃及士兵的战斗力。”   拉玛快速地给艾薇讲述着他的计划,中间稍稍停顿,深棕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艾薇浅灰色的眸子,好似在确认她是否理解他所说的话。   艾薇不由得微微颔首,“你说的我都明白,那么我除了当一个道具外还有什么其他的作用?”   初听到艾薇的回答,拉玛脸上几乎有些许惊讶,随即惊讶便转为了微笑。他不住地点头,甚至略带赞许地说道:“没想到你身为一个奴隶,理解能力还很不错。不错,你就是我的一个筹码,但你要注意,最好不要做出任何奇怪的动作,比如很不合公主的用语。整个军团里,目前只有我知道你不是真正的公主,我不希望你泄露这个秘密……”   换言之,除了拉玛认为艾薇是一名叫做奈菲尔塔利的侍女、是公主的替身之外,其他人都会以为艾薇是真正的公主。但从另一个角度看,其实只有拉玛一个人被蒙在了鼓里而已。   想到这里,艾薇心里不由得觉得有些好笑。她忍住笑意说:“那么,你就不怕我给拉美西斯通风报信吗?”她轻轻挑起眉头,“表面顺从你的意思,买通你的手下,向拉美西斯出卖你的计划。”   拉玛一顿,随即发出一阵令艾薇感到沮丧的大笑。   “你到底笑什么?”少女不由得嘟起了嘴,略带不满地盯着拉玛。拉玛有一口洁白的牙齿,这一点在古代是十分难得的,艾薇如是想。这时,年轻的努比亚人一边用力地笑着,一边又自然地将手伸过来,想要拍艾薇的头。艾薇灵巧地往边上一躲,又问了一次,“笑什么啊?”   “我是笑……唉,”拉玛叹了口气,“你来的时候没有感觉吗?这里即使是骑快马,到达阿布·辛贝勒也要两天。而从阿布·辛贝勒到达法老所在的底比斯则至少还需要两天的光景。就算你现在出去通风报信,那个人要在没有被我们发现的情况下,不吃不喝策马狂奔四天四夜才能把消息送到法老那里,而集结军队,行军至阿布·辛贝勒,再快也要三天多。但是我们要出发的日期是……”   他故意停顿,深棕色的眸子里没了方才的笑意。   “明天。”   淡淡的两个字让艾薇的心微微一跳。虽然明知拉玛的力量无法与拉美西斯抗衡,就算他兵法出众,一次寻常的扰境也不会威胁到拉美西斯的生命。但是……她深深地吸气,尽力让自己的心恢复平静。却听拉玛充满干劲地继续说了下去:“我们的存在,拉美西斯早已注意到了,正因如此,之前的战斗才一直处于下风。但是,这次所有可能流出去的信息源都已经清理,连我的士兵都不知道明天出征的详细计划,我一定要出其不意,拿下阿布·辛贝勒!”   他,早已注意……到了吗?   就在此时,门口传来轻轻的叩响。拉玛迅速地看了艾薇一眼,示意她不要再多说,随即又将身体退后了一些,不再说话。片刻,只见木门被缓缓推开,一名黑发少女走了进来。   艾薇定睛一看,来人的年纪与自己相仿,有着淡棕色的皮肤,黑白分明的双眼、颀长浓密的睫毛,其面目不像努比亚人,更像埃及南部的少女。她同样身穿白色长裙,一根樱红发带俏皮地将乌黑的长发在脑后束了起来。她手里端着水和面包,轻车熟路地走进了房间,黑黑的眼睛一直盯着艾薇。过了一会儿,她才转开脸,向拉玛露出一个可爱的笑容,脸颊两侧露出浅浅的酒窝,“送饭来了。”   “噢,谢谢。”拉玛指了指床边的矮柜。   少女将水壶和面包小心地放到柜上,退后几步,歪头看着二人想了想,随即竟在地板上坐了下来。   “水是我从泉里新汲的,面包是早上烤好的,现在吃会比较好吃。”说话的时候,她的视线却一直没有离开艾薇,眼里闪着说不清是好奇还是戒备的光芒。   拉玛用努比亚语对她说了什么,少女一抬头,却是用埃及语回了话去:“我在这里待一会儿,平时你吃饭的时候,我也都是待在这里啊。”之后,她竟索性用双手撑住下巴,带着一丝微笑地看着艾薇。   “吃吧,不然会饿。”   艾薇不由得有些犹豫地看了拉玛一眼,拉玛站起身来,从柜子上把食物拿过来,径自先伸手拿了一块面包,吃了几口,又喝了一大口水。   少女笑得很开心,“拉玛,很好吃吧?”   艾薇却知道,拉玛明白自己担心其中会下毒,吃了这两口,其实是让她大大放松下来,心里不由得为他这细小而体贴的举动而感到一丝宽慰。想到在尼罗河畔,他毕竟让属下将自己随行的埃及士兵的尸体一一埋掉。他并非享受杀戮,或许真如他所说,他只是不想让消息外泄才出此下策。虽然残忍,但在两军相接之时,也是没有办法的。“也许他不是那种大恶之人吧”,艾薇心里渐渐有了这样的想法。   此时拉玛却回过头来,对艾薇轻轻说:“艾薇,吃吧。”   艾薇点点头,随即伸手拿了一块。   少女睁大眼睛,看向艾薇,“你就是艾薇公主?起初我听人家这样说,我还以为是开玩笑呢!”然后,她竟慌慌张张地站起身,对着艾薇虔诚地以埃及的方式行了一个大礼。   拿到嘴边的面包又被艾薇放了下去,她连忙也跟着站了起来,扶起眼前的少女,轻轻地问:“……你是埃及人吗?”   少女开心地一笑,“是啊。我叫做莲。不过我很小的时候就来古实了。”   “噢,莲,”艾薇扶着少女一同坐下,随即不动声色地继续问了下去,“为什么来古实呢?你的家人呢?”   莲摸摸脸,“都是五六年前的事情了,陛下说为了两国交好,赏赐了不少宝贝给古实国王。我就是那个时候被赏赐的奴隶。因为是国赐,我已经是古实的人,所以我无法再回到埃及。至于我的家人嘛……”   莲皱了皱眉,艾薇也不急着追问,只是一边小口地喝着水,一边静静地等待她往下说。过了一会儿,那少女终于扯出个笑容,继续开口说:“我的母亲一直都在宫里做事,但似乎她服侍的人很遭人嫉妒,母亲也就容易受到排挤。正因如此,我才会被指赐来古实。母亲到很大年纪才有了我这个唯一的女儿……所以那个时候,母亲的眼睛几乎要哭瞎了。”她的脸上隐隐有些忧郁,“可能她以为我已经被古实的国王虐待致死了吧,但幸好有拉玛……”   “莲,不要多说。”一直在一旁安静地吃东西的拉玛突然抬起头,略带不满地打断了莲。   “拉玛?”莲不由得有一点儿不满地嘟起了嘴,竟有些赌气地继续看向艾薇,坚持地继续了下去,“古实国王的残虐,公主应该也听说过吧?”   艾薇一愣,竟有些不解地看向莲。确实,她从未听说过,从来没有人向她形容过自己即将嫁与的古实国王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莲有些难以置信地看向艾薇,“公主,他们把您嫁到这里,难道连句解释都没有吗?古实的国王是埃及不折不扣的傀儡,依附着埃及的力量,才勉强在纷争四起的部落里站稳,获得名义上的王权。国王本人脾气十分暴躁,一直以来不顾国家兴亡,只是一味地加重各种名目繁多的工事、研究各种酷刑。甚至连不满十岁的小孩,他也会用最残忍的刑法加以折磨,而自己就在一边喝酒吃肉……”   “莲,住嘴。”拉玛的眼睛微微下垂,冷淡地说道。   但是莲却越说越激动,“国王早已激起了民众的不满,古实所谓的王族早已腐烂,只剩一个任人操纵的外壳,除了……”   “莲!”拉玛用力地将手中的泥塑水杯放到地面,不甚结实的杯子发出了呜钝的响声,仿佛就要碎裂,拉玛加大音量,又说了一次,“住口!”   莲一愣,随即大大的眼睛里盛满了泪水,身体前倾了一下,拉住拉玛结实的手臂,嘴里呜咽地唤着:“拉玛?”   拉玛依旧板着脸,艾薇却眼尖地发现那犀利的眼里染着一丝温柔的为难。但紧接着,他又恢复了先前的样子,下命令般地对莲说:“出去休息吧。”   莲一愣,第一个反应便是想拼命地摇头,但是在看到拉玛没有表情的脸之后,又像是身体的本能,十分不情愿地站起身来,犹豫地看了艾薇一眼,随即向二人小心地弯腰行了一礼,眼里噙着泪水,慢慢地转身走了出去。   木门关闭的那一刹,拉玛吐了一口气,不由得有些放松地垂下头来,“第一次发现莲的时候,到如今确实有五六年了吧。侥幸从行队里逃跑却不能回到埃及的她,正绝望地打算从尼罗河畔跳下去……虽然她是埃及人,但是在憎恨古实国王的同时,或多或少,她心里也埋着几分对拉美西斯的憎恶吧。”说到这里,他倏地抬眼,如鹰的眼睛犀利地锁住艾薇,他缓缓开口问道,“你呢?”   只用了一秒,艾薇便明白拉玛问话的意思。明明只要装成憎恨拉美西斯的样子,就可以平安过关,但答案却无论怎样都无法说出口。脑子里乱成一团,莲的话、拉玛的话在脑海中一次又一次地飞来飞去,融合、交织,最后化为一片深深的灰色的雾。   拉美西斯早已知道的暴虐,拉美西斯早就明白的危险……   究竟,什么是她来古实的意义……   “奈菲尔塔利?你怎么了?”耳边听到有人在说话,低沉的声音触动着她的神经,呼吸开始不受控制地紊乱,心底掀起令人窒息的疼痛。她抬起头来,却谁的脸都看不清,灰色的眼里好似盛满了透明的泪水,却干涸得说什么也无法掉落。   拉玛不由得慌了手脚,似乎鲜少见到莲以外的女孩子哭。他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艾薇,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抬起,好像要去为她擦拭掉那并未滴落的眼泪。   “他……”   清脆的声音带着些微的颤抖,绝望得如同失去全部火星的灰烬。   拉玛看着艾薇,抬起的手就这样停在了空中。   “拉美西斯……”   他是知道的,她只是诱饵吧!什么目的、什么计划!她好想大声地叫出来,就这样不顾一切地大哭出来。身边的人一个一个死去的时候是多么恐怖,自己差点被拉玛扔入尼罗河又是多么令人惧怕,暴虐的古实国王又会将她怎么样?   ——如果,她死了,他会难过吗?   艾薇脑里乱成一片,眼前的画面好似在不停地晃动,心底却渐渐地涌起难以控制的酸楚,记忆里隐隐闪现出许久前恍惚经历过的一幕。   斜阳透过窗子落入华丽的寝宫,映在金色的床饰上几乎晃痛了她的眼。他将她紧紧地拥在怀里,结实的手臂牢牢固定住她的身体,那样紧密的距离,令她几乎可以听到他每一下心跳的声音,可以感觉到他每一次呼吸的气息。   明知他对自己有心,她却刻意刁难。不想他却百依百顺,不管她说什么,他都一口应承。   “我,已经是埃及的法老,你想要的一切,我都可以给你。如果是合理的,那么你要一,我给二;即使你要的是不合理的,我一样可以做一个不明事理的君主,满足你。”   占用法老寝室,私自任命贴身侍从,甚至不合礼法地参与政要议事。   满足你,满足你……不管要什么都满足你。   这样的骄纵,这样的宠溺,只为她的一句承诺。   而她始终没有恪守,他始终没有等到。   时间的力量如此强大,历史的进程如此无情!既定的未来,只能对应唯一的过去。那偏离的时空,早已随着黄金镯的彻底粉碎,消失在了恒久的虚无里。艾薇唇边泛起一丝悲切的笑意——都过去了,回忆竟然就这样灰飞烟灭。仿佛因果报应,一切的变化如此天翻地覆,令人无所适从。   如今的她,不过是他全盘棋局中一颗小小的棋子。下棋的人,又怎会被这小小的棋子迷惑了心智?不管向前、向后还是从棋盘上被拿下,甚至是被丢弃、被碾碎,又有什么关系?   你听说过下棋的人爱上棋子吗?   况且对于拉美西斯来说,这世上有太多颗一样的棋子。   她真的,早已什么都不算了吧。   绝对不要离开冬……   突然艾薇心里隐隐闪过拉美西斯说过的话。   一句淡淡的嘱咐,就像一根极细的针,穿透她脆弱的耳膜,刺进了麻木的脑子里。   也许有一点点,他不希望她死吧?但是那一点点的分量,究竟有多少呢?   她紧紧地咬住嘴唇,却不再说话。生怕自己带了哽咽的声音会转换为点点的呜咽。她要忍耐,为了扮演好这一颗棋子,为了能够帮助他……不能让自己的身份暴露在这个地方。   她抬起头,灰色的眸子静静地看着拉玛,等待自己的呼吸恢复平静。她继续自己的话,“拉美西斯,是埃及的法老……我是法老手里渺小得几乎看不见的棋子,谈不上恨与不恨。我只想和我的兄长一起活下去,无论忤逆任何教条,无论背叛任何信念。”   拉玛一愣,随即发出一阵莫名其妙的大笑。他喃喃地重复艾薇的话语,一次,又一次。   “无论忤逆任何教条,无论背叛任何信念……”声音渐渐变为听不清的呢喃,艾薇看到,他的眼底弥漫着浓浓的悲哀,与他坚定、刚毅、开朗的外貌全然不符的彻骨哀伤。他站起身,拉住艾薇的胳膊把她扶了起来,在门口用努比亚语叫了两个卫兵过来,然后把艾薇交给了他们。   “你回去吧。”他简短地说了一句,然后便转身向房里走去。但只走了两步,他又转过头来,深棕色的眼睛深深地凝视着站在那里的银发少女,就这样,停留了许久。   然后,他甩出了一句:“你试过背叛你身上流动的血吗?”   艾薇一愣,他已经将门重重地合上,木门上悬挂的翎羽随着震动微微地晃着。她来不及多想,身边的两个努比亚壮汉已经架起了她,往另一个独立的小屋走去了。 第十九章 水之钥   悲哀形成一张硕大的网,紧紧地束缚住她的心脏,究竟,在这一场对于这个时代来说犹如家常便饭的边境战里,她扮演了一个怎样的角色呢?   对埃及来说,这个夜晚是一个异常少见的多云之日,浓重的铅云在夜空中缓缓飘浮,皓月的光芒从云层的缝隙里隐隐流现出来。没有星,亦没有风,整个底比斯王宫寂静得如同死去,只能隐隐听到尼罗河水的声音在远处流动,如同大地的呼吸一般浑厚而永不静止。   宫中,荷花池畔。   荷花池位于法老书房的内侧,与其他荷花池不同,在日光的照射下,池子便会依池水的深浅显现出不同的蓝色。宫中之人使用秘术保持池中的水温一年四季均为恒温,使得不管炎炎夏日抑或微寒深冬,这里的荷花永远盛开。现在是浓浓黑夜,荷花池里一片深邃的幽蓝,池畔隐隐燃着几盏安静的灯,宛若点亮了那蓝色,映射得整个池子的存在犹如梦幻般虚假。   池边恍惚可以看到一桌、一椅。硬木制成的国王沙发背上雕嵌着展翅欲飞的荷鲁斯,大理石制的方桌以点金绿松石饰边,上面铺放着一幅莎草纸绘成的地图,一对金质烛台放在地图两侧,烛火平稳而宁静地照亮了西亚数国的地域分布。   拉美西斯坐在桌旁。他身穿滚金边白色亚麻长衣,腕戴足金短护腕,横亘额前的细带上,一只“尤阿拉斯”冰冷地注视着前方,威风凛凛。他微微垂着眼,深棕色的长发从前倾的肩旁滑下,轻轻地落在绘制不算那么精细的地图上。修长的手指拾起放置在边上的一颗黑曜石制成的猫形棋,放在了埃及与努比亚交界的地方。   那地图旁,还有若干不同石质的宛若棋子的东西,有鹰、蛇,还有公羊等。它们的颜色却只有两种——黑曜石制成的黑棋以及大理石制成的白棋。   只见他在放下黑猫之后,又拿起了一只白鹰,一边思忖着,一边将棋小心地落在了离黑猫不远的埃及境内。之后,他又分别在不同的位置落下了几颗或黑或白的棋子。最后,他的手指又放回了一旁的棋上,那是一株洁白的莲花,被细细打磨过的棋子,在烛光下闪着温润的光芒。他看着地图,却久久沉默,拿住棋的手指紧了松,松了又紧。他终究没有置下这枚棋,却抬起了眼,看向自己眼前的那片荷花池。没有金色的阳光,平日充满着奇异活力的池水,如今看来就好似失去了生命地沉默着。   他重重地将身体靠在了椅子上,闭紧了眼。长长的睫毛盖住了眼睑,微微地抖动着。   明明四周一片寂静,但是拉美西斯的脑海里却有隆隆的声音,仿佛搬运高大塑像的圆木轧过神经,让他敏感得似乎连呼吸都觉得有几分辛苦。   奈菲尔塔利,奈菲尔塔利。   挥之不去的名字,渴望却始终无法得到的美丽。   他要奈菲尔塔利,不是这个黑发黑眼的王后,不是这个父王赐予的奈菲尔塔利。   心里乱得好像那天荷花池上激起的无边涟漪。   如阳光一般耀眼的金发,如尼罗河水一般蔚蓝的双眼。   好想她,好想见到她,好想能够碰触她!   不管时间如何流转,不管付出怎样的努力,他始终无法放下,放不下那令人魂牵梦萦的精致面容!   她说她来自未来,那么他等,等了这么多年,她究竟在哪里?为什么现在连梦中都吝于一见?   突然,拉美西斯的眼前掠过了一个人的脸。   他猛地站起来,焦躁地将石桌上的地图、棋子一下扫落在地。   “我绝不,嫁作你的偏妃。”   “你问过我一个人,这个世界上唯一叫我‘薇’的人。是的,他是我爱的人。”   “我只是想再次见到他,我想看到他幸福,就算我不能……再说爱他。”   为什么,为什么无法不去在意?   拉美西斯的呼吸紊乱了起来。不过是一粒沙子,卑微、渺小,为什么可以这样深深地嵌在心上?使得他每一次心跳都会隐隐作痛。他靠在荷花池畔的石柱上,视线却好似模糊了起来。   她的身影快速旋转,如同舞池里盛开的莲花,那姿态如此娇美动人,让他简直想剜去那厅内男人们的眼。   她的脸庞略带痛苦,瘦弱的身体冰冷如同深海,在他怀里微微颤抖,却可以假扮外族少年,飞镖技艺惊四座。   她的相貌是如此苍白,眼里却带着坚强,保护下属、评论政局,迎着他的盛怒依然开口辩驳。   她——   一袭纯洁白衣,立于荷花池畔,蔚蓝池水映着她好像天空般透彻的眼,金色阳光照着她好像黄金般的发。   拉美西斯缓缓地伸出手去,说出的话好似带有微微颤抖,“奈菲尔塔利……”   他将尾音吞进了嘴里,伸出手握紧了拳,就这样收了回来。他恼声自嘲,“怎么可能?她是艾薇。”   她是艾薇,缇茜·伊笛的女儿,令人厌恶的女祭司,血统下贱的侧室之后。   艾薇怎么可能是奈菲尔塔利?   他一定是疯了。   “陛下。”   谁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猛地将他从迷茫中拽回冰冷的现实。琥珀色的眼睛微微眯起,里面重新染上了日常的淡漠,他侧过头去。   红发的将军单膝跪地,垂下头去,恭敬地对拉美西斯说道:“柯尔特大人的消息。”   心里突然猛跳起来,他竟有一些紧张。他故作镇静地“嗯”了一声,坐回了国王沙发,微微颔首,却不去看孟图斯,只是淡淡地命令道:“你讲。”   “正如陛下所料,‘那边’果然出手攻击了艾薇公主的行队。”   心里一颤,他几乎要克制不住自己,站起来拉住孟图斯大声问:她呢?她怎么样!   所幸年轻的将军适时说了下去:“好在艾薇公主一切安全。现在来看,‘那边’似乎打算带着艾薇公主前往阿布·辛贝勒,将于今日起程,估计三天后即可到达。目前所见到的随行人马不超过三千名,还没有搞清楚背后是否有其他势力支持。”   “路线呢?”   孟图斯没有迟疑,继续说了下去:“‘那边’的据点是离落船处向西南行约三日脚程的地方,是水源极好的绿洲,地理位置隐蔽,向阿布·辛贝勒进发也较为方便。”   拉美西斯点点头,俊挺的眉微微地蹙起,抿着嘴,又是一言不发。   孟图斯也垂着头,翠绿的眸子目不斜视,只是直直地盯着落在自己面前的那张地图和散置其上的光洁棋子。   不知过了多久,拉美西斯仍然是一句话都没有说。孟图斯不由得再次小心地开口:“陛下,虽然他们会挟持艾薇公主同行,让人有些出乎意料,不过目前为止,一切都在照着您的计划进行,接下来就由属下派……”   “不。”话说了一半,却被拉美西斯冷冷地打断,沉吟了片刻,他说道,“我亲自带阿蒙军团去,你和礼塔赫留守在底比斯,对外保密我的出行,只当是你的副将带兵去的。”   “陛下,是否另有考虑?”毕竟是受到非常严格训练的埃及最高指挥官,孟图斯虽然心里有些奇怪,却依旧面无表情、恭敬地跪在地上,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不说多余的话,不提多余的建议。   拉美西斯却没有给他解释的意思,略带不耐烦地回复道:“就这样,明日第一缕阳光之时出发。”   红发的青年微微地皱眉,从未见过陛下如此急躁。古实反抗军的事情陛下早就知道,因为不成气候,所以也并没有想过要大举进攻。只是对方擅长游击,需要点儿计谋引他出现而已。如今陛下远嫁艾薇公主已经充分地解决了这个难题,接下来只要找一名适当的将领带兵前去围剿就可以了,为什么需要法老亲自率领阿蒙军团前行呢?莫非这后面还有什么他所不知道的缘由?   孟图斯抬首想要说些什么,却看到那双琥珀色的眸子淡淡地望着远方。   陛下的眼神总是这样淡漠的,他的眼睛透彻得几近透明,却又深沉得望不到底,令人捉摸不透。在与陛下共同成长、战斗的日子里,孟图斯曾经见过他的冷酷、他的果决、他的勇敢、他的欣喜、他的哀伤,但从未有过这样的感觉——好像弥天大雾的迷茫,深深地掩盖了心底一丝难以让人察觉的寂寞。   孟图斯不再多问,当下一欠身,利落地起身,转头疾步向外面走去。明日就要出发,便要以最快的速度集结阿蒙军团待命了。如果还有什么其他的可能,或许,改日去问问礼塔赫才比较好。他总是很懂得陛下的心思。   见他的身影渐渐远去,拉美西斯重重地一拍身旁的石桌,随即将头深深埋入自己置于桌上的手臂里,挫败地叹气。他怎么会,他如何会……   “以后,我再也不会让你烦恼了。”   宁静的话语又一次浮现在脑海里,却好像一把锋利的剑,深深地插进他的胸膛,用力地搅着。   翻天覆地的疼痛,狂乱难言的迷茫。   坚硬的内心,似乎有什么东西渐渐碎裂了。   一片杳无人烟的荒漠,映着万里无云的晴空。没有风,士兵的脚印安静地落在金棕色的沙里,化为一排整齐的足迹。拉玛在与艾薇快速地交谈之后,便连夜将所有的壮士集结成队,换上统一的白衣,配备齐全的武器——尤其是利箭,在第二天清晨,一行人便由那水源丰沃的绿洲出发,向北方走去。   白天的沙漠相当燥热,为了保存实力,也为了自己的行踪不被别人轻易发现,拉玛让他的军队在最燥热的五个小时里挑选之前已计划好的阴凉之处原地休息,而清晨、傍晚和夜晚则要全力赶路。   此刻,艾薇正微微地闭着眼睛,半躺靠在一块岩石的后面,尽量不让身体移动半分以减少能量的消耗。尽管手脚都被绳子束缚了起来,拉玛还是很不放心地在她和冬身边各安置了两名努比亚禁卫兵,以防止他们中途以任何形式递送信息或逃离。虽然只是走了一天半的路程,但因为艾薇在古代的这个身体本就十分羸弱,一路辛苦地前进,此时更加不舒服了。   忽然,只感觉到有人轻轻地拉她的头发。她不由得微微皱眉,自然地说道:“冬……有什么事吗?”   来人没有说话,她才想到,冬被勒令不能和她待在一起,于是她睁开了眼睛,只见莲的脸出现在视线里。她连忙半坐了起来,“你……怎么跟着过来了?”   莲连忙做出一个“小声点”的手势,随后有点儿不好意思地对艾薇说:“我软磨硬泡,拉玛终于答应带我过来了。”   拉玛能够同意带莲去,心底或多或少也是该有了些必胜的信心吧。艾薇这样想。再怎么说,莲也是埃及人,就算真打起来了,她说不定也不会遇到什么危险,艾薇放心了一点儿,便小声地问:“你找我?”   莲点了点头,年轻的脸上带着无法隐藏的窘意,“那个啊,之前有拉玛在,有点儿不方便问呢……我之前说过我的母亲在宫里工作……”她支吾地说着,手指用力地盘结在一起。   艾薇并不着急问,只是耐心地等着她继续说下去,莲黑白分明的大眼不安地闪动着,最后她终于好像下了什么决心用力地说:“啊,对呀,公主您是宫里出来的,说不定会认识我的母亲,我……”   她顿了一下,然后用非常非常轻的声音说:“我想,说不定您知道我母亲的事啊。朵以前是照顾缇茜殿下的侍女……正因为如此……”她把后半句话吞了回去,大大的眼睛有些尴尬地看着艾薇。   艾薇苦笑了一下,其实正因为如此,朵才会被宫人排挤,最后设计把她的女儿送去了古实吧!缇茜和她的女儿,真的好像瘟神……回想起朵离开底比斯时对她说的话,苍老的眼里带着点点泪意,颤抖的声音悲切地发出哀伤的声音,“不要像我的女儿……”   朵或许并不知道莲的现状,并不知道其实她女儿并没有如她所想在古实受尽虐待与欺凌。就艾薇短暂的观察,拉玛应该待莲如同自己的妹妹,十分不薄。艾薇心里想,如果她能够平安回到埃及,她一定要将这件事情告诉朵,让那位年老的侍女就此放心。或许,最好的情况是她能够把莲一并带回埃及吧!   她下意识地伸出手去,轻轻地摸了摸莲的头,白皙的脸上展露出一片温和的微笑,“你是想问问朵现在怎么样了吗?”   莲连忙大力地点点头。艾薇便指了指自己身边阴凉的空地,示意她坐下来,接着便就她所知慢慢给莲讲起了朵的近况。艾薇巧妙地回避了朵被拉美西斯勒令送往孟斐斯的事情,只是淡淡地为她讲述着朵日常的小事。听到母亲健康、平安的消息,莲的眼里不住地放出兴奋的光芒,聚精会神地听了下去。到最后,艾薇看似漫不经心地说:“她一直在底比斯呢……她说她在等一个重要的人。”   虽然是句假话,但是朵应该是这样想的吧?艾薇笑着看向一旁全神贯注听着自己讲述的莲,刚才那句话是在暗示她,埃及在等她,艾薇一定会尽所有努力将她带回埃及的,莲……应该会开心吧?   然而,得到了这样的信息,少女只是愣了一下,随即眼睛里却展现出了难以明说的犹豫。   她垂下了头,又将双手扣了起来,黑色的头发从脸颊两边流淌了下来。她轻轻地说:“啊,是啊……母亲,一切都好,真是太好了……”   “如果真的想回到埃及,不如等一切结束后,与我们一起吧?”莲或许是担心自己的身份还是不能回去吧?艾薇决定把话说得稍微清楚一点,“已经过了这么多年,我们悄悄地回去,没有关系的。”   莲却连一点儿兴奋的表情都没有展露,眉头反而皱得更紧了。沉默了一会儿,她站了起来。   “公主,真的非常谢谢您……莲可能,还要考虑一下吧。”   话说到这里,只觉得什么人站了过来,遮住了眼前的光线,艾薇抬起头来,看到了拉玛的身影。如同其他士兵,拉玛今日也穿着一身白色的战服,双臂围着皮质的护腕,身后背着弓箭与箭筒。莲顺着艾薇的视线转过头去,在看到拉玛的那一刻,她的脸上绽放出好似莲花一般纯净而美丽的笑容。她蹦蹦跳跳地来到拉玛的身边,有些亲昵地拉住他的胳膊。   “拉玛,你休息好了吗?”   “莲,你随行的条件是什么?”不去理会莲的问候,拉玛只是平淡地说。   莲愣了一下,随即垂下了头,“就是那个,第一不要乱跑,第二协助后勤士兵做饭……”   拉玛将双臂环抱在胸前,不再说话,只是微微扬起眉毛,看着莲。少女有些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向艾薇快速地鞠了一下躬,随即就快步地跑开了。   “好吧好吧,我这就去帮忙就是了——”   她的声音渐渐远去,开心的步子如此轻快,这就是她犹豫的原因吧?她不想离开拉玛。只是,万一拉美西斯已经动了除掉拉玛这些抵抗者的心,恐怕与拉玛走得如此之近的莲,也难免会受其波及。   艾薇微微垂首,心里不由得染上了一丝挥之不去的担忧。   拉玛看着莲的背影消失在军队的另一侧,随后便微微摇头,在艾薇的对面坐下了。   “你还好吗?”   艾薇没有反应过来,不解地看向拉玛。拉玛挠了挠头发,没有重复这个问话,继续解释道:“我们还有两天左右的脚程就会到达阿布·辛贝勒。”   艾薇点了点头,灰色的眼睛却透过他宽厚的肩膀看向高湛晴远的蓝天。阳光充满了整个天空,令人不能直视。就像那个光芒四射的太阳之子,那种炙热得可以燃烧整个世界的力量,却反而将人硬生生地就这样隔开了。   突然,一个影子从眼前快速地掠去,她用力看去,居然是一只鹰的样子。逆光看不真切,但那鹰长翅结实,羽泽亮丽,是一只少见的好鹰。沿途走了一整天,鲜少见到动物,为何会突然飞来如此矫健的鹰?艾薇正在奇怪,只感觉一道白光快速地从空中闪过,咻的一声,那鹰猛地被什么射中,连一丝挣扎都没有,就一头栽了下来,掉落在军队营地的另一侧。她第一个反应是想站起来看看那只鹰到底怎么了,这时拉玛却开口打断了她的思绪。   “后天以后,你想去哪里?”   “后天以后。”艾薇强迫自己拉回视线到眼前英俊的努比亚人脸上,重复了一遍他的话语,以协助理清自己的思路。   “就是帮我们‘骗过’拉美西斯之后。”   骗过……艾薇不由得暗暗苦笑,随口扯了一句:“去周游世界吧。我想去找荷鲁斯之眼。”然后,又好像想起什么一般,她加了一句,“和我兄长。”   拉玛爽朗地笑了起来,“当然,我说过不会杀了你的哥哥。不过听说,秘宝之钥都是保存在埃及王家的庙宇里面,以你的力量想要拿到,是很难的。”   “噢……是吗?”艾薇抬眼看了一下拉玛,这个小子果然知道不少东西。她暂时不去思考那只鹰的事情,将注意力又放回到拉玛身上。“总有办法的……吧。”   “就算你万幸拿到了埃及国内的三枚秘宝之钥,”拉玛依旧带着不相信的表情,“第四枚你也无法找到。”   诚然,拉美西斯是与她说过的,秘宝之钥,只余三枚。画面一转,桥头楔形的文字又浮现在眼前。难道,第四枚被别的国家的人取走了?艾薇不假思索地问道:“照你的意思,既然不在国内,估计应该是在其他的什么地方吧?”   取水之钥,置之北地——或许是在赫梯吧。艾薇等待着这样的答案。   然而拉玛脸上却露出了一丝得意的微笑,伸手从背后拿出了自己的弓。那是一把好弓,深棕色的弓身优美而充满力量,弓尾两侧由黄金制成,嵌以一枚海水般深邃的蓝宝石。蓝宝石隐隐映出天空的颜色,随着弓的移动光线流转,仿佛其中孕育着涌动的海洋。   “如果你真的好好配合我们,这个就给你吧。”拉玛对着那枚蓝宝石努了努嘴,“水之钥哦。”   “水之钥……”艾薇睁大了眼睛,从来没有想过会在这里见到如此大而又美丽的蓝宝石。蓝宝石的硬度远高于铁。在打磨技术以及工具硬度都远远落后的年代,会有如此精美、华丽的存在,不得不说好似神迹般令人难以置信。她想起自己起初得到的蛇形手镯,蛇眼的红宝石只是小小的一块,便已是异常珍贵。眼前的宝石,应当是用钱也买不到的吧!   价值连城,不,足以敌国。   艾薇难以置信地抬起头看着拉玛。秘宝之钥都是如此美丽的宝石吗?难怪埃及要花这样大的力气保护它们、封锁它们的信息。显而易见,任何一块的流传,都会掀起天翻地覆的斗争,不管在什么时代。   “我还以为它在赫梯……”艾薇犹豫着说。   拉玛一愣,“没想到你知道的事情还真不少。没错,这块宝石正是我游历赫梯的时候,从一个年轻人手里得到的。不过没关系了,都是过去的事情了。”   “但是,你随意地把它镶嵌在弓箭上,不会很危险吗?”   “其实并没有什么人见过水之钥。”拉玛将弓随意地插回了身后,“就连你这么想找到它的公主的奴隶,放到你面前,你也不认得。况且它早年失窃,埃及祭司院里很多人一定认为它在其他地方。对我来说,这场与埃及攻坚战的胜利更加珍贵。怎样,你要全力配合吗?”   天下还有这样好的事情?艾薇只觉得眼前一片黑线,随即缓缓点了点头。   见她点头,拉玛咧嘴一笑,“不过,就算你不知用了什么方法,把四枚秘宝之钥凑齐,你也很难拿到荷鲁斯之眼的。”   这句定论不啻又给艾薇从头到脚狠狠地浇了一盆冷水。照拉玛的意思,就算拉美西斯愿意把荷鲁斯之眼给她,她也不一定有这个运气可以拿到。她抬起眼,有些期待地望着拉玛,想进一步问询他为何下此论断。他却回过身去,看向营地的另一侧。那边隐隐传来嘈杂的声音,与早前静谧的气氛十分不符。拉玛起身,一句话都不说就快步向那边走了过去。艾薇连忙也跟着站起来,那边正是刚才那只鹰落下的地方,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呢?想到这里,她不顾身体的疲倦,就这样拖着步子,也向那边挪去了。   拉玛的军队——其秩序井然的样子确实可以被称为军队——一共有两千余人,大约是法老四大军团之一的一半。在休息之时,拉玛将军队分为十个小的阵营,就地成矩阵的样子寻找遮蔽阳光的地点休息。从艾薇所在的阵营,到达方才发生小小骚动的阵营,少说也有百米。艾薇双手双脚都被绳索束缚着,没有了士兵在一旁架着,走起路来反而格外吃力。等她以龟速缓慢地移到阵营的时候,四周已经被士兵整齐地包围了起来,水泄不通。   只能听到里面莲略带恼怒的声音透过密实的人墙传送过来——   “是不是你用箭把它射落的?你快说话!”   然后便是拉玛的声音,“莲你冷静点,他连箭都没有。”   艾薇很想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是自己的身体太过矮小,竟然一点儿办法都没有。她站在密密层层的队伍后面,无奈地看着眼前一片片纹丝不动的努比亚壮汉的背影。正发愁的时候,里面又传出了莲的声音。   “拉玛,就算他是公主的随从,也不能就这样随便杀死从空中飞过的鹰啊!这对出征来说,是很不吉利的!太过分了!”公主的随从?难道是说冬吗?冬为什么会杀死那只鹰呢?艾薇有些焦急地推了推眼前的努比亚人。那人回过头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银发的艾薇,待他认出艾薇的样子,便转头和旁边的人小声用努比亚语商量了几句。随后一人一边地架住艾薇的胳膊,把她带入了争吵的中心。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沙地中央,早前看到的那只鹰的身体。它的颈部流着鲜血,微微地抽搐着,却看不到有任何箭的痕迹,就好像被类似手枪的东西击落了。但这个年代怎么会有手枪呢?   艾薇抬起头来,看到莲正怒气冲冲地看着地上不住抖动的可怜动物,大大的眼里全是不能理解的怨愤。冬则被两名士兵押着,垂着头跪在莲的前面,长长的浅棕色刘海挡住了他所有的表情。   看到艾薇,拉玛便走过来,伸手拉起她,让她能够依靠拉玛结实手臂的力量站稳。但是她的眼睛却一直看着静静跪在地上的冬。好像已经有两天的时间没有见到他了。之前每日都形影不离,她好像已经习惯了他如同影子相随在自己的左右。还好,他一切都好,心里吐了一口气,艾薇看向莲。   “公主,就算是您的侍从,这一次我也没有办法原谅。在拉玛最重要、最重要的……”少女急得脸几乎涨红了起来。   艾薇静静地回复她:“别着急,你仔细看一下,这只鹰的身上连箭都没有。”   莲一愣,随即转头过去,确实如艾薇所说,找不到半分箭的痕迹。只是因为通常能做到这样的事情的,只有弓箭,所以就想当然地这样以为了吧。艾薇继续说了下去:“冬的手脚都被绳子束缚着,就算他能找到一张弓,也要有办法顺利地将它拉开才行。”   “但是他刚才确实是在这只鹰的旁边……”莲有些犹豫地说,“或许是他将那箭藏了起来,或者……如果他没有企图,为什么会在这里?”   “如果是你看到一只鹰莫名其妙地落下来,或许你也会过来看看吧?”   莲没有说话。   “既然没有箭,或许它是早前在别的地方受伤,然后落到这里的。”艾薇挣开拉玛的手几步走了过去,蹲下身去看了看那只鹰,又伸手摸了摸,随即回头说,“这鹰可能是要死了。”   略带几分惋惜地,她将那只鹰小心地抱在了怀里,鹰脖颈处汩汩流动的血液染红了她白色的裙,她用手指轻轻地抚摩着颤抖着的鹰,只觉得它的身体在她纤细的双臂间,慢慢地、慢慢地静止。为什么鹰会平白无故地掉下来?她亲眼看到它在营地之上被神奇地击落。如果这是一件对出征来说不算吉利的事情,那么做这件事情的就不会是即将展开一场重要战争的努比亚人……她用余光快速地瞟了一眼一旁安静的冬,心里不觉间有了些许计较。   就在此时,冬也正扬起头来。阳光落在他浅棕色的发丝上,映出宝石般的光芒,跳跃着、律动着。而他深胡桃色的眼里却找不出任何表情,仿佛伫立在极寒之地的硬木,坚定却冰冷。那种使人战栗的感觉,总觉得似曾相识,好像在某一天,一片绿荫葱葱的地方,透过斑驳坠落的阳光,隐隐感到极地一般的视线,酷寒的、无生机的;又让人想起猎鸭之后静静站立在一旁的少年,淡漠的、空洞的。   冬的影像骤然变得格外陌生,艾薇不知为何,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步,没有说话,拉玛反倒是一副不耐烦的样子,从艾薇的手中取过了鹰渐冷的尸体,点头示意努比亚的士兵将冬放开,将那只可怜的尚带余热的动物递给了他。   “好好埋起来,知道吗?”   冬缓缓地站起来,白皙的手臂将鹰轻轻地接过。他站在原地,缓缓地绽开一个俊俏的微笑。那是艾薇熟悉的笑容,就好似冬日的阳光一般,温暖却疏远。他转身退开几步,开始慢慢挖开地面的沙子。   一旁的莲好像还有什么话想说,拉玛却把宽大的手放在她的肩膀上,稍稍用了些力气。   “明日即将到达阿布·辛贝勒,这点小事大家不必如此花费精力。”他指挥着士兵有秩序地重新恢复休息,犀利的双眼却从未移开过冬的身影。直到看着冬将已经不再动弹的鹰放进了刚挖的坑里面,又扎扎实实地用沙将它盖了起来,他才稍微放心地转向艾薇,用只有她能听到的声音在她耳边说:“这次我就不向你哥哥追究了——就算法老现在得知了消息,他也什么都做不了的。”   艾薇抬起头,看到拉玛的面孔上隐隐划过的一丝阴霾。她何尝不清楚自己的立场?虽然有了拉玛的承诺,虽然拉玛对她一直很客气,亦从不暴虐地对待她与冬,但无论如何她都是被挟持的俘虏,如果不能步步为营、小心谨慎,拉玛随时都会翻脸。即使时间很短,她心里也非常清楚这一场战斗对于拉玛来说的意义和重要性。倘若他知道她所说的一切都是骗局,那后果将不堪设想。   些许不安蔓延了起来,充满了艾薇的心,她胡乱地点了点头,随即走到冬的身边,拉起他的手,将自己全部的勇气聚集到灰色的眸子里,使自己看起来尽可能平静。她冷静地一字一句地说:“我和我的哥哥,是被法老当做替身强行塞入了公主远嫁的队伍中的。只要你承诺能让我们活下去,不管你要我们做什么,都可以……”   拉玛看着艾薇,深陷的双眼微微眯起,犀利的眼神细细地打量着她。空气里弥漫着沉重的静谧。艾薇的手微微用力,纤细的手指陷入了冬的皮肤。少年可以感觉到她的手心隐隐沁出的汗水,但是抬眼看时,她的表情却是如此镇定,他从她手中触到的紧张好像是虚假的。   过了许久,年轻的努比亚人才微微颔首,一言不发,转身离开了二人。看着他的身影逐渐远去,艾薇只觉得双脚一软,几乎要摔到地上去。冬连忙侧身,双手有力地扶住艾薇,让她靠在自己的身上。艾薇看着冬,轻声说:“那个人——他对富可敌国毫无兴趣,他心中的抱负并不来自寻常的野盗。我们必须小心。”   若是在后日之前被人发现了他们的真实身份,恐怕……心里不由得有一丝担忧。她静静地垂下了头去。   周遭又恢复了日常的秩序,冬将艾薇扶到阴凉的地方,有点儿不好意思地松开了艾薇的手,刚想说什么,银发的少女向他眨了眨眼,示意他不必多说。二人便一同坐下,看着眼前整齐列队休息的努比亚军队,静静地等待着傍晚的来临。   又行进了一天,就在艾薇的体力要接近极限的时候,眼前终于渐渐出现了些许苍绿。拉玛似乎对这一带十分熟悉,在他的带领下,一行人绕过数个不规则的高地,进入了又一个绿意盎然的绿洲。   与之前去过的村落不同,眼前这片绿洲的水源明显不够充足,也几乎没有任何村民。但是此绿洲的地理位置却极好,它所处之地被不规则的高地错落包围,较为隐蔽。高地之上,以石为基,立了数个类似碉堡的建筑。   一行人到达了这里,碉堡里面的人立刻出来,远远地向拉玛行了个大礼。   “今夜,就在这里休息。”   拉玛干脆地丢下了命令,径自带了数人上到高地,似是在关注附近的情形。自那日以后,拉玛或多或少对艾薇有了些防备,似乎并不像之前那样会不时地到她身边,同她讲一些他的想法,却总算是把她和冬放到一起,由四名异常健壮的努比亚人日夜不分地看守着。这使艾薇十分痛苦,因为即使在需要方便的时候,那些努比亚人也会跟去,在不远的地方背过身去,算是对她的尊重。好在行军的时间并不长,这种煎熬只过了一天,便到达了眼前的营地。   艾薇与冬被几个士兵拉到一处高地的夹角,然后又将脚上的绳子缩短了一些。   跟之前作为大本营的绿洲还有专门关押人的房子不同,这里作为行军途中的落脚点,可以有个避风的地方已算不错。艾薇探头看了看,那四名努比亚大汉果然依旧十分警戒地守在夹角外,将二人严密地看管了起来。所幸这个夹角有些深度,在最里面进行交谈,外面的人应当听不到。   艾薇勉强地将自己蹭到夹角的最深处,靠着岩石费力地坐下,深深地吸了口气。虽然拉玛没有明说,但是依照之前二人交流的点点滴滴来估计距离,现在的营地应当是阿布·辛贝勒之前最后的休息地。   她抬起头来,看向身旁的少年。   冬轻轻地侧着头,微微抬眼,淡淡地看着夹角外各自忙碌的努比亚壮丁。月光静静地洒落在他的身上,映得他浅棕色的头发上一片恍惚的银色。他的鼻梁很高,更是衬托出他深邃的眼窝,浓长的睫毛半掩着他深胡桃色的眼睛,让人看不透那双眸子里流转的思绪。   不可否认,冬是一名即使放在现代也堪用“绝世”二字形容的美少年。现在可以有这样俊俏的人陪伴,是不是也算得上是一件值得自我安慰的事情呢?   正在欣赏着,艾薇注意到冬的胸前挂着一枚非常精细的红宝石链坠。以细金为线,与链坠相合的部分有一颗极精致的莲花,引出了那颗如血般深邃的红色石子。宝石里蕴含着肉眼难以分辨的红色,赤红、绯红、血红、绛红……颜色仿佛在那一颗小小的石头里流动,好似具有生命,随时都会跳跃起来。   似乎在哪里见到过这颗奇妙的石头?艾薇顶住额头,想要挖空心思地找出线索。仿佛感觉到了她的视线,少年回过头来,静静地看向她。   “冬。”艾薇尴尬地清了一下嗓子,轻轻地叫他的名字,伸手指了下他胸前奇妙的宝石。   冬微微垂首,完美精致的脸庞上带着日常所见的温柔与恭敬。他露出一个纯净的笑容,伸手拉起红色的宝石放在唇边轻轻吻了一下,随后放到了自己的衣服里。   “是我的母亲赠给我的。”   冬的母亲?还是第一次听到冬说自己的事情,艾薇不由得看向眼前的少年。但是他却不再言语,抬起头来,看向天空中皎洁的月亮,月光滑过他宛如大理石雕刻而成的侧脸,银色的光芒散为淡淡的薄雾,流转在他的脸庞。见他不语,艾薇也一并抬起头来看向天空。   当黑夜落幕,白昼来临,他们将遭遇的就是拉玛近日来处心积虑筹划的重要战斗,一场结果未知的战斗。悲哀形成一张硕大的网,紧紧地束缚住她的心脏,究竟在这一场对于这个时代来说犹如家常便饭的边境战里,她扮演了一个怎样的角色呢?   简朴的婚礼却拥有豪华的嫁妆。   陆路的行进却没有军队的接应。   奢华的公主却没有充足的护卫。   为了被发现,为了被袭击,为了引出行踪难定的拉玛一行……   她是拉美西斯二世又一次辉煌战绩中布下的小小诱饵,一个连生命都不被在意的渺小存在。   她全都明白,她全都知道。   这毕竟是真正的历史。他是高高在上的光明之子,而她,终究是那名血统下贱的侧室之女。   她以为她可以心安理得,全盘接受。但是,她的努力远比她一直以来自以为的要更加脆弱得不堪一击。   若没有金色的头发,若没有蔚蓝的眼睛,若没有机缘巧合的相遇。   她就不可能拥有他的爱情吗……   心里一酸,眼里就像要滴出血来。那确是冰冷的泪水,顺着脸颊,不受控制地滑落了下来。她何时变得如此多愁善感?她尴尬地想要用手捂住自己的脸,在没被冬发现之前躲到一边,但身体刚刚微侧,却被少年紧紧地拉住。深胡桃色的眼凝聚在她的身上,只一秒,他便牢牢地将她拥进了怀里。怀抱来得突兀而热烈,修长的手臂紧紧地环绕着她的身体,柔软的短发轻轻地拂过她的面颊。她从未觉得年轻人的胸膛有这样宽厚,他抱着她,心脏的跳动结实而有力。   他在她耳边轻轻地说道:“艾薇,别怕。”   他的声音有着往日没有的洁净感。日常虽然同样温柔、同样小心,却总好似少了几分真实的感觉。如今他的声音就像剥去了硬壳的清凉水果,去除了那一份坚硬的生疏,从她的耳里沁入了她的心里。   “不管怎样,我会在你身边的。”   这安慰着艾薇的少年,就如冬日悬于空中的太阳,隔着一层雾,但微微的暖意仍从四面八方满溢过来,将她紧紧地包围。他的双臂微微用力,将她紧紧地固定在胸前,“我一定会带你回到埃及。”   回到埃及,真的还可以用“回到”二字吗?那片众神庇佑的黄金般的土地,从未如此遥远,难以逾越的鸿沟,比万里更长,比千年更远。   她不由得用手指用力地扣住冬的衣襟,狠狠地咬住自己的下唇。不要哭,不要哭。过了今天,她再也不要哭了,她要坚强地面对明天的战争。不管多么危险,不管多么令人心碎,她一定要努力地活下来,找到荷鲁斯之眼,回到未来……   他的事情……不如忘了吧。   手指透过衣襟深深地嵌入了掌心,白贝般整洁的指甲渗出点点血迹,染在冬的胸前。少年放开了艾薇,白皙而骨感的手指将她的手缓缓地、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打开,放在自己的掌心。这样的动作,好像许久以前谁曾经做过,将她的手小心地摊开,然后放入自己宽厚而温暖的手掌里。爱你,十分爱你……模糊的记忆在脑海里渐渐晕开,眼前光华万丈,连视线也变得不清晰起来了。   “艾薇,可以问你一件事吗?”冬的声音在她耳边淡淡地飘过。   眼角还挂着点点的泪珠,艾薇没有回答。他的脸因为逆光而模糊得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隐隐看到他的嘴巴一张一合,“你是谁?”   你是谁?   那一刻,艾薇心底突地一跳。有些紧张,有些恐惧,还有些……解脱。   她是谁?   她究竟是谁?   自从回到这里,自从借用了这个身体,没有人发现、没有人问起,她是艾薇,可她究竟是哪个艾薇?如果没有阳光般的笔直金发,如果没有天空般的湛蓝双眼,她就不是真正的她了吗?如果拥有下贱的侧室之血,如果持有怪异苍白的面孔,她就是另一个艾薇了吗?   没有人关心,没有人在意。渐渐地,连她自己也变得迷茫。冬的这个问题,她究竟该如何回答。   艾薇的面孔露出空洞的微笑,月光衬着她清瘦的脸庞,白皙的皮肤更显出几分濒死般的惨白。   “我是……艾薇。”   “你不是,你不是艾薇公主。”冬却微微摇头,俊秀的脸上没了日常的笑意,“请你……不要瞒我好吗?”   少女抬起头来,灰色的眸子里仿佛蒙着一层湿润的大雾,使人看不到她心底的真实想法。   虽然人人都说她相貌怪异,虽然人人都对她心存憎恶,但他从来不觉得她丑,亦从来不觉得她邪恶。   他看着她的双眼,轻轻地说:“艾薇公主不会飞镖,也不喜欢走动;身为祭司的她对卡尔纳克神庙的构造、方位十分熟悉,却对政事丝毫不关心;她自幼与女眷生活在深宫,对沙漠之水自然也颇有了解;更为重要的是……”   他半跪在艾薇面前,手指轻轻拉过她银色的发丝,“你比任何一个人所知道的艾薇公主都要更加勇敢,你展露的性格,就像拉神的恩赐,就如正午的阳光般耀眼而令人不敢直视。”   他深深吸气,“我……会帮你保守秘密,请你至少,不要再隐瞒我。”   原来……她有这样多的破绽啊。缺乏的常识,别样的性格,如此容易被识别,连冬都看出来了,而那个人却没有……   她扣住自己的胸口,深深地吸气。   “冬,其实你知道荷鲁斯之眼对吗?”忍住胸口的微痛,艾薇调整呼吸,灰色的眼睛直接看向冬。   冬顿了一下,然后就地深深地拜了一礼,“殿下恕罪,冬的确很清楚秘宝的事情。只是之前……”   艾薇轻轻摆手,示意冬不必介意之前的隐瞒,她只言简意赅地说道:“我是借助荷鲁斯之眼,来到这个世界的。”   冬看着她。他的表情十分复杂,说不清是没有理解,是惊讶,还是迷茫。但是他却没有笑她,甚至连句“不信”都没有说。他只是看着她,静静地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于是,她也平静地向他微笑,眼睛里闪过透彻的光芒,倾诉般地继续了下去,重复了一次这个令她困扰,却无法摆脱的现实。   “我来自三千年后的未来……”   她说的那句话,好像深黑天空中银色的星,静静地下坠,随后猛地落入他的心里,激起万丈涟漪。   在他脑海里,隐隐闪过许久前一句模糊的话。   “不要靠近那个蓝色荷花池,那是陛下修建给他心爱之人的……”   温柔和蔼的声音,好似变成了遥久的记忆。   “他总说,那名金发的女子总有一天会从未来来到他的身边……冬,如果你长大了,你也会找到你心爱的人,那时候……”   红色的宝石在胸前隐隐跳跃,好像要燃烧起来一般灼烧着他的皮肤。   冬用力地合上眼,仿佛要把那记忆从心中狠狠地甩去。再看向艾薇,月光倾泻了下来,落在她银色的发丝上,竟显出些微的淡金色。她静静地笑着。精致的面容宛若无瑕的象牙工雕,她不是日常人们谈起的艾薇公主,她的美丽可以攫取人的呼吸。   “冬,我借用了荷鲁斯之眼的力量。我的灵魂来到了这个身体。”艾薇淡淡地重复了一次,“你可以说我是艾薇公主,但也可以说我并不是她。非常感谢你,发现我这个皮囊下,与那位公主截然不同的灵魂。”   她叫做奈菲尔塔利,这样信口拈来的名字竟与这个历史上不很受宠却极尽荣华的王后同名。难道这只是巧合吗?   不是。   她便是拉美西斯一直在等待的人。   “她”提过的金发女子并非虚构。   他看着艾薇,修长的手竟不由得稍稍用力地握住了她的肩。如果拉美西斯知道她的身份……不,他竟不想让那个男人知道她的身份,拉美西斯并不配知晓眼前的人实际如此珍贵。如果拉美西斯爱她,为什么一直以来可以如此残忍地对她?如果拉美西斯每天都在想着她,为什么二人离得如此近,他依然认不出她?   他如何能将对他而言如此重要的人拱手交给冷酷残忍的埃及王?他不想,永远不想!   “那么,你要回去吗?”声音里带了隐隐的颤抖,他无法扮演如常的冷静。心底渐渐晕开了陌生的感觉,就像曾经深邃而冰冷的湖底,此时却似乎能听到什么东西在燃烧,一种热烈的液体正在湖底深处慢慢地涌动着,带着几分冲动地即将掀起翻天覆地的沸腾。   少女略带忧伤地看着他,沉默了半晌,随即微微地点头。   “但我找不到荷鲁斯之眼。没有荷鲁斯之眼,我便回不去。”   四枚秘宝之钥的下落全部知晓了,然而是否能够顺利地将它们全部拿到却仍是未知数。拉玛早些天的话在艾薇脑海中回响,即使拿到全部的秘钥,也不一定可以找到荷鲁斯之眼。   未来,总是会来的。但是她的未来太过遥远……   她想回家。   蓦地,艾薇脑海里掠过在桥头见到的楔形文字。除了有一句冬已经翻译过之外,在桥头,荷鲁斯之眼的标志下,还有一列文字。那图像,她是牢牢记在脑海里的啊!   想到这里,她猛地抬起头来,拉住冬的衣襟,“还有一句话,我想请你帮忙翻译。说不定与荷鲁斯之眼的线索有关系。”   冬一时无法从艾薇快速的话题转换中反应过来,她却已经从他的手中挣脱,跪在沙地上,用手指画起了什么。歪歪扭扭的图案,却也像模像样。   冬看着她认真的样子,起初只觉得有些想笑,而当那文字渐渐成型,他的视线不由得渐渐凝结,就这样固定在了沙地之上。   “艾薇……你在哪里看到的这些?”   艾薇回过头来,略带急切地说:“这是什么意思?我在那座木桥的桥头看到……”   冬跪在艾薇的身旁,伸出手去轻轻抚平地面的硬沙,抹去了艾薇写下的文字。   “喂,你还没告诉我是什么!”艾薇小声叫了起来,别看字数不多,可写起来还真是很费力。   冬缓缓地看向艾薇,嘴边又带上了淡淡的微笑。或许是映着月光的缘故吧,在艾薇眼里,冬的表情是这样冰冷,就如同极地之海,如果要说熟悉,还有一个人有着类似的表情。好像是哥哥,用尽各种手段打压对手,在商场之上将对手踩至脚底;或者应该说是另一个人,高地之上,背后的君主,冰蓝的双瞳冷漠地扫视全局,轻描淡写之间全盘灰飞烟灭。   “艾薇,不要再去追究这里究竟写了什么。”冬看着艾薇,轻轻地说道。   他的话语略带蹊跷,艾薇不由得有些焦急地追问:“这些文字究竟是什么意思?”   冬只微笑,轻轻地摇头,眼里却不带任何笑意。   艾薇不由得咄咄逼人地追问:“是外号?是暗语?是带有其他意味的象征?”   “艾薇,等我们从战场上平安归来,我全部都会告诉你。”   冬淡淡地微笑,他修长的手指划过艾薇的发丝最后落到自己的身体两侧。不管她再如何焦急地追问,他都不再说话,深胡桃色的眼微微上抬,就这样安静地看着那深邃无涯的夜空。 第二十章 阿布·辛贝勒之一   他来了,伟大的埃及王,拉美西斯,站在这里……为什么,为什么,他要来到这里?   古实,或者说努比亚,是埃及尼罗河第一瀑布阿斯旺与苏丹第四瀑布库赖迈之间的地区的称呼。努比亚是埃及与黑色非洲大陆之间的接壤之地。早在拉美西斯二世前数百年,埃及的法老们就多次向这片拥有大量壮年劳动力及财富的土地进行了三番五次的进攻与同化。第十八王朝的图特摩斯三世,曾经对努比亚进行过一次颠覆性的征服,一度将它的全部国土归入埃及的版图。   部分努比亚人开始依附法老的力量,在法老的军队、政治制度里任职。即使在现今遗留下来的记载里,手持弓箭的努比亚士兵仍是法老雇佣兵的重要组成部分。文化上的同化,使努比亚渐渐变为埃及的一部分。在埃及拥有霸权的年代,努比亚人不过是一个“兵库”或是“贮金室”。然而当埃及衰落的时候,努比亚人就会兴起。   拉美西斯不会容许这样的事情发生。努比亚自身蕴含着天赐的财富。努比亚,这个词来自埃及语中的“金”的读法,正是取意其国土上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大量金矿。获得努比亚,即获得国库的充盈。退一步说,努比亚与埃及南部接壤,距离底比斯不远,从军事上看意义同样非常重大,埃及北面有赫梯,东有亚述,西有利比亚,危急之际,稳固南疆一切可能的动荡,是其他战争开始前首要的一步。   然而,有征服便一定会有随之而来的反抗。努比亚由多个黑人部落组成,并非单一民族的存在。被埃及同化后,有人顺从于埃及的文化与统治,甘心以傀儡之国存在。而有人则会举起反抗的大旗,一次又一次勇敢地向太阳之国发出挑战,即使这样的举动不啻于以卵击石。   拉玛,就是早前众多反抗势力里面的一位。与他的同僚不同,拉玛异常清楚,零散的进攻几近徒劳。几年来,他细心筹划,积攒实力,以游击的方式一点一点地蚕食着埃及在古实边境的势力。精心训练的勇敢士兵,努力囤积的战争物资。拉玛的目的,并不仅仅是报复几个埃及士兵,出一口恶气而已。   现在,他的机会来了……   艾薇只觉胸口不住地发闷,好像一块巨大的石头沉沉地压在上面。周围很热,身体蒙上了一层细密的汗,让人觉得心烦意乱。艾薇翻了个身,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着:“空调是怎么回事……”   恍惚间,她只觉得自己是躺在伦敦家里那张舒适的床上,洁白的床单和轻柔的被子好像千百尾羽毛裹着自己。耳边似乎听到久违的钟表秒针走动的声音,或者是点滴落入细长导管的声音,或者是佣人尽量小心走路的脚步声音。眼这样重,无论如何也无法睁开,她只感觉到阳光透过维多利亚风格的窗帘射入屋里,热乎乎地落在身上,好像自己要渐渐燃起来。   她本能地缩起身体,想躲避从窗口射进的热力。头一歪,却被谁的手挡住。熟悉的声音却好似来自陌生人般侵入她的脑海,“小心。”   她不由得一愣,随即用力睁开眼睛,离自己的脑袋不过分毫距离就是坚硬的岩壁。她有点儿反应不过来,将头抬起,映入眼帘的是冬俊美的脸。他半跪在自己身边,一只手紧紧地握着她的手,而另一只手则温柔地放在她的脑侧,阻止了她刚才一头撞在岩壁上的举动。   艾薇突然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她慢慢地支起身体,用手轻轻地推了一下冬,示意他稍稍退远。少年却没有后退,脸上全是挥之不去的担心的表情。   “艾薇,你没事了吗?”   艾薇莫名其妙地看了冬一眼,暂时没有回答,明明是清晨,周身却又是那令人难受的沉闷。她慢慢爬起身来,挺直脊背,透过夹角,望向蓝天。   太阳缓缓地浮出了地平线,清晨带金的光线渐渐揭开了天边灰蓝的帷幕,热力越过山石,落在她的身上。视线延伸,夹角的外面整齐的白色队伍列成数个方阵,白色的旗帜随风轻轻飘起,晃得人睁不开眼。努比亚人黝黑的脸上挂着点点汗迹,深棕色的眼里带着肃杀的锐利,背后的弓与箭呈同样的角度,简单、整齐。   他们应该全部准备好了,艾薇这样想。   几千人的战斗力量在这个年代相当之大,但毕竟是要和法老的四大军团之一交锋,不借用黑夜的掩盖而要在白天光明正大地攻打过去,还是有点儿以卵击石的感觉。   如果是艾薇的话,她会选择在深夜出发,从而在对方最为松懈的天将亮时分进行攻击。正在心底为拉玛的失策感到惋惜,但转念一想,不管怎样拉玛毕竟是敌对的势力,选择错误的进攻方式,其实是对法老大大有利,她或许应当松一口气。   “奈菲尔塔利。”轻快而充满活力的声音冲入耳郭,艾薇愣了足足有三秒钟才意识到那是在叫她。已经很久没有人这样叫她了。她转过头去,灰色的眼睛眨了眨。   拉玛走过来了。他身穿白色短衣,手臂上围着一副皮质暗纹护腕,额前系着鲜血般深红的头带,其中缀金隐隐绘出一只矫健的雄鹰的图腾。仿佛忘记了日前的怀疑,他的笑容一如最初时的简单而直接,“我们可以出发了。”   艾薇愣了一下,随即还是有点儿忍不住地询问拉玛:“那个,天已经亮了,现在出发会不会有些问题呢?”   拉玛没有立即回答她,只是走到她的面前,亲手将她脚上的绳索割断,伸手一拉,就让她站了起来,随即便扶着她向外走。艾薇以为拉玛并没有明白她的问题,于是她又开口,想要把刚才自己的担忧稍微深入地解释一下,“拉玛,我的意思是,埃及的军队毕竟还是很强大,如果你在白天贸然出击,其实会使你的伤亡加重啊……”   拉玛回头看了艾薇一眼,随即促狭地一扬嘴角,“奈菲尔塔利小姐,如果是黑夜的话,谁又能看得到你呢?你好好假扮公主,是可以以一敌百的。况且,阿布·辛贝勒通常状况下也不过是一百名将士把守。”   他半扶半拉着艾薇向外走,走出夹角处的阴影,初升的太阳夹杂着干燥的热气扑面而来。她眼前骤然一片眩晕,手心渗出点点冷汗,胸口沉闷的感觉再一次从周身围绕上来。尚是清晨,又是较为干燥的埃及,为什么总是有一种难以明述的燥热围绕着她?艾薇的身体好似不能完全受自己的控制,每一步的前进都似乎并非来自她的意识。她的脚步不由得缓慢下来,拉玛垂头看向她,“你怎么了?莫非是紧张了?”   “艾……奈菲尔塔利,她身体一直羸弱,”冬在二人的身后缓缓开口,如常平稳的语调里夹杂了几分挥之不去的担忧,“请尽量让她少做过于剧烈和刺激的事情,不然她的心脏会受不了。”   拉玛一愣,随即又看向艾薇,“是真的吗?”   艾薇抬头,并没有立即说话。这奇怪的感觉,与她日常发病时的样子并不完全相同。身体就像无法控制,灵魂不能契合地控制自己的肉体。这种烦躁、这种身体不属于自己的感觉,不由得让她惧怕起来。她灰色的眼微微地颤动着,视线难以集中于一点。   “喂,你没事吧!”看到艾薇奇怪的样子,拉玛不由得有些紧张了起来,他拉起艾薇的手,只觉得她的手心微微沁出冷汗,却异常冰凉,“伤脑筋啊,怎么会这样呢……”   拉玛不由得微微叹气,他的话语中包含了些许埋怨,以及隐藏在深处不易被发现的担忧。眼前这名叫做奈菲尔塔利的银发少女十分聪明,虽然与莲年纪相仿,却要成熟世故得多,一直以来都算是比较配合自己的计划。在过去几日的相处中,拉玛的心中不禁对她颇有些超出对待俘虏的好感,行动上也自然比较优待她。但前几日在沙漠上遇到的鹰坠落事件,让他对她以及冬的存在产生了些许怀疑。   本意是在昨天晚上连夜向阿布·辛贝勒进攻,趁着天色昏暗一举攻下碉堡,在必要的时刻用奈菲尔塔利作为人质,削弱埃及军的抵抗。但是出于对信息泄露以及可能引来的埃及军队埋伏的担忧,他昨夜便命令全军暂时扎营在距离阿布·辛贝勒小半日路程的基地,派两队侦察兵对阿布·辛贝勒周遭进行详尽的调查。天明之时,当得知阿布·辛贝勒碉堡的卫兵确实没有增加,附近也没有见到其他的埃及军队时,他才稍稍放下心来。   看来是误会了奈菲尔塔利和冬。他不由得有一丝愧疚,但随即想到阿布·辛贝勒唾手可得,几分难以克制的兴奋便如潮水般将心底划过的内疚掩盖过去了。只有一百名日常守备的士兵,再加上奈菲尔塔利假扮的公主,他可以轻松地拿下这座碉堡。这是他告诉艾薇的信息。然而他的真实目的并非仅此而已,接下来,他会以最快的速度调动军士,一举攻下距离阿布·辛贝勒急行军一日余的阿莱方庭。阿莱方庭(注:现称阿斯旺)位于埃及的南部,是埃及对南方国家的贸易重镇,也是粮草的囤积处。之所以此次会倾全部兵力而出,除了想在阿莱方庭搜集足够的粮草,也是想让埃及的法老狠狠地尝一尝苦头。   阿莱方庭以南的地区,包括阿布·辛贝勒,全部本是属于古实的领土。在过去数年,古实对埃及的反抗战,绝大多数是在这里开展,然而不管在这片土地上的战争输赢如何,遍体鳞伤的最终都会是这片富饶的、属于古实的土地。   他似乎只能挫败地感觉到拉美西斯微微眯起淡淡的琥珀色双眼,嘴角带着一丝胜利者的微笑,远远地看着他们在他所划定的牢笼里,抗击、挣扎,最后屈服。   拉玛握住艾薇的手微微用力,奈菲尔塔利的出现,是个绝好的机会,有了这位假冒公主的帮忙,可以让他不损一兵地拿下堡垒,甚至可以更为轻松地袭击阿莱方庭。   拉玛眼里对艾薇的怜悯渐渐淡去了,数年来一直萦绕在心头的梦想将他紧紧地攫住。他想起自己大本营木门上挂着的那一尾饱满、亮丽、骄傲的翎羽。他不能忘记自己的荣耀,即使背叛自己的血液、背叛自己的宿命,他也要为了那份梦想勇敢地前进。他不可以在这个时候,为任何人、为任何事,甚至是为自己的同情心而出任何差错。   想到这里,他拉起艾薇,略带冷酷地说:“不好意思,奈菲尔塔利,你再忍耐数日,我便给你和你的哥哥自由。到时候,我也会给你们一笔钱,届时你再慢慢地养病吧。”   不顾艾薇几乎要昏厥的虚弱,他半带强迫地拉着艾薇跟着他向外走,刚走了几步,只觉得有人从旁拉住了他的手臂。他微微侧过头去,看到的竟然是冬俊美的脸庞。冬的脸上依然是日常可以见到的谦恭含蓄,然而从深胡桃色的眼里却无论如何读不出他半分心思,修长而白皙的手指搭在拉玛的护腕上,他缓缓地说:“请允许我照顾奈菲尔塔利。”   “放肆。”拉玛冷冷地说,“放开你的手。”   然而冬却没有动,面不改色地又重复了一遍:“请让我照顾她。”   拉玛心中只是一阵烦躁,本能地想要甩开冬的手。然而他却骤然发现自己的手已经动弹不得。他看了冬一眼,少年的手无论怎么看都只是随意地放在自己的手臂上,却不管自己如何用力挣开都毫无反应。他再次将视线落到少年的面孔上,明明是夏日,为何从他身上却可以感到些许如冰覆盖般的寒冷?   “奈菲尔塔利的病,如果没有我的照顾,随时都有死亡的危险。若是这样,你的计划还要怎么完成?”   冬说的话没有错,而且看似从拉玛的角度出发,不管怎么说都没有错误。但是他全身所透露的信息,仿佛在说“如果不放开她,就杀死你”。   眼前这个懦弱、胆小,让拉玛几乎忘记他存在的少年,难道妄想威胁拉玛吗?拉玛心底不由得染上了点点怒意,想要狠狠地推开他,然而手臂依旧无法移动半分。无可奈何之际,拉玛只觉得太阳从背后照耀自己的力度正在不断加强,好似就要燃烧起来,时间仿佛以比平日更快的速度从身边流走了。如果局面就这样僵持下去也不是办法,虽然现在的阿布·辛贝勒没有半分埋伏,但若是拖延到傍晚,情况如何可就该另当别论了。   何况,退一万步说,他还需要利用手中的这名银发少女,她并没有什么大错,他也并不想让她就这样死去。或许他不该为这些无谓的小事浪费过多的时间。想到这里,拉玛不由得转动手腕,将艾薇朝着冬的方向推去。同时只觉得自己的手臂一松,少年放开了他,腾出双手紧紧地将几乎无法站立的艾薇拥在了怀里,深胡桃色的眼睛静静地却坚定地看着拉玛,“就请让我带着她,和你一起走。”   虽然是拜托的口气,却总令人感觉在命令他。拉玛心中的怒意不由得加重了几分,没有回答少年的话语,只是对一旁站立的四名士兵做了个手势。四个人立刻走上前来,稍稍松开了冬脚上的绳子,然后就一边两个,看守着怀抱虚弱少女的冬。   “带着他们,紧紧跟着我。”拉玛甩下这样的命令,双眸又一次犀利地扫过一旁的冬。不管怎样看,冬都是有几分古怪的。但是在现在这个关键的时刻,他必须抓紧时机,其余无关紧要的怀疑可以等攻击过阿莱方庭后再作考虑。想到这里,他便大步向不远处白色的军队走去。   “拉玛!”刚走了几步,就看到莲快步向拉玛跑来。略显稚嫩的脸上因为奔跑而泛起点点红晕,一层细密的汗珠微微沁在脸侧,她快速来到拉玛身边,用力拽住拉玛的衣襟,有些上气不接下气地说:“拉玛,莲一起去。”   “不行。”拉玛干脆地回绝了她,并未停止往军队走去的脚步。   “拉玛,我保证会乖乖的,我会待在你的身边,就像艾薇公主一样。”莲越发焦急了起来,吃力地跟上拉玛的步子。   “莲,你不要闹,战场很危险。”拉玛依旧平淡地回绝了她的要求。   “拉玛!”莲突然停下了步子,黑白分明的眼里又一次噙满了泪水,“拉玛,这是拉玛目前为止最重要的一场战争,就算拉玛不说,莲也知道。莲一定要和拉玛一起去,反正如果没有拉玛,莲……莲也早就死了!”   话说到这里,拉玛不由得停下了脚步。只感觉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随即转过身来,伸手摸了摸莲的头,深棕色的眼里露出一丝温和,“你好好待在这里,等我回来。”   这样的话完全无法止住莲的抽泣,她竟退了几步站到了冬的身边,伸手拉住艾薇的裙摆,“我可以照顾艾薇公主,我可以帮助拉玛保证艾薇公主和她的侍从不逃走……我不想离开拉玛。”少女顿了顿,抓住艾薇裙摆的手不由得加大了力量,“无论如何,请让我一起去,我不会给拉玛添任何麻烦。”   那一刻,拉玛犹豫了。   莲很少如此坚定地违逆他的意思,此次却拼命地不愿让步,或许是真的担心他吧?或许只是撒娇?她真是喜欢哭啊,他实在不愿意看到她哭泣。但是,这场战争真的至关重要,况且阿布·辛贝勒之战仅仅是一个开始,难道要一直带着莲冒着危险一路进军到阿莱方庭吗?   不行,他不想让她受这种苦。   “难道你不听我的话了吗?”拉玛的语调里增添了几分严厉。随即,他对身旁的护卫兵嘱咐了些什么。   两名护卫兵留了下来,躬身,用手指向另一个方向,恭敬地对莲说:“莲小姐,请往这边走。”   莲皱着眉,并不想理会身边的士兵。她迈开步子,想跑着追上拉玛。然而护卫兵却几乎是半强迫地拉起她,带着她向营地深处走去。拉玛的背影越变越小了。眼泪不住地从莲的脸庞滑落。   看着拉玛的背影,她不禁用哽咽的声音大声地喊道:“拉玛!请一定平安归来。”   拉玛精心的准备,拉玛强大的军队。   拉玛是抱着必胜的信心出击的,那为什么,她却觉得拉玛好像再也不会回来了呢?   阿布·辛贝勒关隘位于古实的一片地形较为特殊的地区。这里原本属于古实的碉堡关隘已被埃及占领了长达数个王朝。关隘的主体在一条狭长的通路的上方,此通路三面接近高地,高地之上是利于以弓箭射击的掩体。由于地域的特殊性,在这里用兵把守可谓以一抵十。经过这条通路,眼前便豁然开朗,再走半个时辰即可到达尼罗河第二瀑布。这是一条由古实去往阿莱方庭最近也是最为直接的路。   如果想要绕过阿布·辛贝勒,经由沙漠前往阿莱方庭,相对而言路途遥远,途中气候炎热,水源缺乏,对多人行军而言不啻为一条死亡之路,即使能够到达阿莱方庭,军队的实力也会大大受损,只要埃及方面稍作准备,便可使其全军覆没。   换言之,阿布·辛贝勒是古实通往埃及的门户。除非像拉玛劫掠艾薇时带领少量精兵,才可尝试性地绕过关隘,回到主营地。   当拉玛与他的两千余名全副武装的士兵到达阿布·辛贝勒之时,太阳已经升到了天空的正中央。金黄的沙地仿佛要燃烧起来似的灼热,令人不由得焦躁了起来。   拉玛站在关隘正前方的空地之上,只觉得四周一片异样的寂静。看不到关隘上方的掩体内有任何士兵的迹象,亦感觉不到周围有任何生命的迹象。他转过身来,看向身后静静跟着自己的少年冬与他怀中抱着的银发少女奈菲尔塔利。   这一路虽然只花了小半日的时间,但是因为太阳热力十足,走起来很是消耗体力。但是他身后的少年竟然抱着奈菲尔塔利,一路面不改色地跟着走了下来。拉玛心中对他的戒意又增加了几分。   “该把她给我。如果被别人看到你抱着她,计划就全完了。”拉玛有些粗暴地拉过艾薇的手腕,紧接着又甩下一句,“到时候,你们俩都得死。”   冬正在犹豫,倒是艾薇先恢复了意识。虽然身体依旧十分乏力,但不知为何,她总觉得意识比清晨的时候清醒了很多。她轻轻地拍了拍冬,微弱地说:“我已经没事了,可以放我下来了。”   停顿了一下,少年微微放低身体,温柔而小心地将艾薇放了下来。   艾薇还未站稳,拉玛便有些焦躁地一把拉过她,随即推着她往队伍最前方走去。   “艾……奈菲尔塔利!”冬在身后略带焦急地轻轻叫着她的名字。艾薇回过头来向他微笑了一下,示意他不必担心。然后紧接着便被拉玛拉着,就这样一路走到了空场的中央。   空阔的沙地,晴朗的天空,艾薇银色的头发在阳光的照射下流转着如同钻石一般耀眼的颜色。耳边掠过风的呼吸,隐隐可以听到尼罗河水流动的声音。白色的军队已经被抛在了身后,整个空场上,只有她和牢牢架着她的拉玛。   但是,即使站到了如此显眼的位置,仍然没有任何埃及士兵的影子。   安静,就像阴影一样紧紧缠绕着在场的所有人。   每走一步,就像踏不到底一般。拉玛下意识地抽出腿侧的短刀,抓住艾薇的手不由得又加重了几分力道。拉玛与艾薇的足迹,在金色的沙地上,留下了一道长长的线。   细长的、断断续续的,连接着白色的军团与空地中央孤零零的二人。   忽然,耳边响起了与周遭规律的不相符的声音。   起初,只是很小的声音,简单的,断断续续的。   然后,数个同样频率的声音一并响起,好像海浪拍打着峥嵘坚硬的顽石,又好像狂风吹动着茂密的树叶。   拉玛与艾薇一起抬起头来。   放眼望去,越山而上、关隘附近、河岸一侧、沙漠之旁,竟是一片铺天盖地的金黄。正午的阳光如此耀眼,直射在镶嵌着金箔的阿蒙军团旗帜上,风吹动着金色的旗帜,发出噼噼啪啪的声音。山顶上,沙漠金黄的土粒随风卷起,河畔隐隐映出金鳞,天与地在这一刻融合,阿蒙神的圣光出现在这里——阿布·辛贝勒。   在那一片光芒里,年轻的法老身着金色的战衣,鲜红的斗篷随着微风轻轻飘扬,深棕色的头发束在脑后,微微垂下的发丝拂过模糊的脸庞。他静静地站在金色的战车之上,左手轻轻扶着腰间刻有王家纹章、象征战场最高指挥权的宝剑。战车前,毛色亮丽的棕色骏马头戴华傲高挺的羽毛,身上系着镶金彩条的马缰,稳稳地伫立,一动不动。   此外,战场一片静谧。   埃及的军队占领着制高点,士兵们如雕塑一般立着,没有表情地看着脚下空地中一袭白衣的努比亚反抗军。只等法老一个指令,他们便会毫不犹豫地自高而下,冲入白色的队伍,将努比亚人撕成碎片。   而此时,却没有人移动半分,双方的僵持维持了微妙的平衡。   拉玛微微抬首,有些呆滞地看着高地之处金色的战车。愣了数秒,随即便意识到自己落入了法老的包围圈。明明在前夜的侦查中没有见到任何异样的情况,除非是掌握了全盘的信息,否则怎么可能在这个时候如此“适时”地出现。然而……自己行军的决定、信息究竟是怎样被传送到拉美西斯那里的?竟然一点儿线索也没有。当时随着奈菲尔塔利嫁过来的人明明已被他的部下全部杀死。他亲眼看着他们的尸体被部属一具一具地埋葬。   是谁泄露了消息?   怕是……没有机会知道了吧。   年轻的法老慢慢地抽出腰间华丽的宝剑,举至空中。时间被放慢了一万倍,宝剑轻描淡写地在空中划出凌厉的弧度,映射出的光芒宣告拉玛一切苦心的死亡。四周阿蒙军团的将士如同金色的潮水,决堤般从高地冲杀下来,细流汇集成雄壮的洪水,铺天盖地地冲向空地中间白色的队伍。   金色充斥视野,拉玛的脑海里却一片空白。心跳的声音如此清楚,每一次都在用力地敲打着胸腔,就这样,就这样看着埃及士兵将他苦心经营的白色军队吞噬吗!   深棕色的瞳孔在那一刻缓缓散开,可只有一秒,就又一次锐利地凝结。   仰首,金色的队伍俯冲而下,气势磅礴的嘶喊声惊天动地;回身,白色的队伍沉静以待,黑色的面孔上没有半分恐惧或慌张之色。   这一仗,胜负未分。   他向天高举右手,下一秒,狠握成拳。   古实的队形开始变换了,手持利剑的士兵奋不顾身地跑到了队伍最前面,准备抵挡即将遭遇的埃及军队。在强大的阿蒙军队面前,努比亚剑士的抵抗宛若一根极细的线,轻而易举就会被扯成碎片。然而在双方兵戎相接的一刻,那一根单薄的线,却展现了惊人的强大韧性。每一个人都奋力挥动短剑,不顾白色的衣着被黑红的鲜血玷污,不顾鲜活的肉体被冰冷的兵器刺穿。不出两百人,偏偏将数千人的攻势挡在那里。千斤之石,悬于一线。   这两百人,为拉玛以及其余的努比亚人争取到了宝贵的时间。其他大多数身背弓箭的努比亚人,快速而果断地向后方跑去。他们动作灵巧、身体矫健,很快就跑到了约五十米之后的地方,站成一个颀长的弧形,面对着从三面冲涌而下的埃及士兵。   第一列士兵手持木盾,半跪在最前方。第二列士兵搭箭在弦,蓄势待发。第三列士兵列队垂手持弓,随时准备补上。   拉玛拉着艾薇跑回了后面的军队,随着自己的队伍后撤,迅速地站在了弧形箭队的中央,他将艾薇丢回给身后的四名禁卫士兵,他们用力地拉着艾薇与冬,谨遵拉玛最初的指令,寸步不离地跟在他们的两旁。   就在这一刻,金色的队伍终于撕开了白色的防线,隶属太阳王国的伟大战士勇猛地冲向拉玛的士兵们。众人的脚步踏起漫天的黄沙,似乎可以隐隐感到拉美西斯站在身后高地之处冰冷的微笑。   艾薇眉头紧锁,浅灰色的眼里几乎要流出泪来。   他来了,伟大的埃及王,拉美西斯,站在这里……为什么,为什么,他要来到这里?   她深深地垂下头去,用最轻微的声音低低地呢喃着,只有冬听到了她小声的祈祷——   “请你……活下去。”   拉玛从身后取下了自己的弓。深棕色的弓身优美而充满力量,弓尾两侧由黄金制成,嵌以一枚海水般深邃的蓝宝石。他从腿侧抽出一支箭,熟练地搭在弓上,稳稳地举起弓,将其拉至饱满。他身后的努比亚人随之拉弓至满,高高举起,仿佛要射落空中的太阳。   “如果……能够射落太阳,那么就可以看清世界了。”拉玛轻轻地说了一句,随即便放开了手指。   那一刻,千余利箭倏地一并飞至空中,撕破炙热的空气,在蔚蓝的空中划出了深黑而锐利的弧线,直直地飞向奔涌而来的埃及士兵。   艾薇紧紧地闭上眼睛,不愿去看即将发生的事情。   直到今天,在开罗的博物馆里,仍然可以看到这样的泥塑。法老的军队包括皮肤较白的埃及人,还有皮肤较黑的努比亚人。埃及人手持短剑,健壮威猛;努比亚人身背弓箭,精干灵活。努比亚人强大的箭术使得多代法老将其以雇佣军的形式纳入自己的军队,助埃及获得战场的有利地位。   那么,当箭术精湛的努比亚人掌握了复杂而先进的队形变换并与埃及敌对而立时,又将出现怎样的场景呢?   漫天箭雨呼啸着,冰冷地射入手持短剑的埃及士兵体内,血液的流动被突入的硬物遏止,紧接着,鲜红的液体喷涌而出。金色的队伍里陆续有人仆倒在地,然而没有得到法老的命令,士兵们对战友的死亡却宛若无视,只是努力地向前冲着。第一轮箭雨停止,却不待埃及人稍微松一口气,站在前排的弓箭手退到了第二排,换了另一排的士兵站到前面。又是一次满弓,黑色的箭雨仿佛死亡的咏叹调。   然而埃及士兵的步伐依旧未曾停止。就像埃及与努比亚边境的纷争从未停止。   拉美西斯二世时期,埃及曾多次出兵对努比亚进行征讨。而那位年轻的法老,更是不满十岁时就随父亲出征努比亚,对其战斗的方式耳熟能详。冷兵器时代的战争,多是建立在残酷的牺牲之上。小规模的牺牲,才能换取更大的胜利。拉美西斯清楚面对努比亚人强大的弓箭队,唯一胜利的方式是什么。然而,现在奋不顾身、勇敢冲杀的是阿蒙军团,四大军团中最为重要的一个。而在这金色防线的后面,站立的竟然是他,万人之上的埃及法老!   艾薇弯下身去,紧紧地按住隐隐作痛的胸口。心中不由得产生一丝莫名的恨意,为什么他要亲自来这里……她好害怕一个闪失,令她再次面对卡迭石之战时体验到的那种令全身凝结的彻骨绝望。她不是为此才历尽艰辛走到今天!   金色的士兵在攻势凌厉的箭雨中纷纷倒下,炙热的鲜血染红了金色的战衣,呼吸的声音渐渐弱去,湮没在未曾停止的阿蒙军团的脚步里。   眼看埃及一方的利剑就要碰触到不擅近身攻击的努比亚弓箭队,拉玛突然高声命令道:“长枪!”蹲在第一排的士兵从坚实木盾的后方骤然伸出了数支长枪,好似多枚巨刺,犀利地向前突伸出去。   即将接触的埃及士兵不及停步便被长枪狠狠刺倒。盾牌之后的箭队保持着凌厉的攻势,阻止后面的士兵冲上前来。然而踏着倒下士兵的尸体,更多的金色依然争先恐后地涌上来。他们高举颀长的宝剑,奋力地砍断长枪,逼近努比亚人,更近一步!   终于,坚实的白色壁垒被金色的潮水冲出了一道细小的裂纹,而紧接着,那道裂纹被不断扩大,努比亚军队竟被硬生生地切为了两半。拉玛站在后面,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最后,他举起左手,很轻却很果断地一挥,努比亚人整齐地收起了弓箭,置于身后,从腿侧抽出了短刀。   这是努比亚人最后的挣扎,双方进入了近距离的肉搏。拉玛的战士受过良好的训练,虽然是弓箭手,使用短剑却也十分了得,即使在强大的阿蒙军团面前依然打得有板有眼,竟然就这样将手持长剑的埃及士兵挡在了那里。   而就在这一刻,在埃及军队背后的高地上突然掀起了漫天尘土。艾薇抬起头,淡金色的阳光刺得她眯起了眼睛。金色的沙砾中,数辆战车气势恢弘地向战场中央冲来,刚才位于高地的后侧,完全没有看到。战车,这才是埃及人擅长的作战方式,在最后一刻出现,在心理上不啻于将努比亚人彻底击溃。   伟大的法老稳稳地立于黄金战车的中央,他一身戎装,浮雕般完美的面容上隐隐显露出冰冷的微笑。那是绝对强者对弱者即将开始征服、夺取与杀戮的前奏。挥动刀剑,转瞬间,眼前一片猩红,所过之处留下深黑的血印。   “奈菲尔塔利!”拉玛喃喃地叫着,跑了过来,从看守艾薇的士兵手里接过她,紧紧拉住她的胳膊,“待在我的身边,你假冒公主,拉美西斯一定已经知道了。即使你是埃及人,也会被一刀杀死。”   “拉玛?”他解释得仓促,艾薇心中略带愧疚。明明是她欺骗了他,他却信以为真,在即将兵败如山倒之时依然挂念着她的安危。他果然是一个非常善良的人。   拉玛将艾薇藏在身后,抽出腰间的短剑,准备近身的肉搏。   “拉玛,你快跑吧。他不会放弃阿布·辛贝勒的!”艾薇在他身后大声地说,“他不会放弃阿布·辛贝勒,因为这里是埃及与努比亚的扼咽之地,控制了这里,就控制了埃及的南侧国门。而在这里将你全灭,也是为了给努比亚境内其他可能的反抗势力以警告。败势已成定局,你最好是尽快脱身,逃离这里!也许这样不够英勇,但是……莲还在等你呢。”   莲?   拉玛一愣,那一瞬间,眼前闪过一张熟悉的笑脸。   淡淡的酒窝,黑色头发后樱红的发带。   如果她可以不再哭就好了。   那一秒,他的眼底闪过一丝犹豫,但紧接着他又恢复了原有的杀气,“这些白色的兄弟,就是我的手、我的脚,如果他们死去了,拉玛就相当于也死在了这里。”   但是……始终想不明白的是,如果埃及得到自己要进攻阿布·辛贝勒的消息,法老任一军团就可以轻易将他的武装力量碾碎吧?失败仿佛已成定局。阿布·辛贝勒,不过是一个边境堡垒,关于这里的攻守已是家常便饭。这次究竟是什么促使法老亲自率领阿蒙军队前来?行军如此迅速、攻势如此凌厉、作战如此不计代价!   为了……艾薇公主吗?   不对,如果他可以得知自己的用兵计划,他早就该知道,自己手里这位银发的少女,正是他处心积虑安排下的那名替身。难道还会有什么其他的端倪吗?   他微微侧身,余光看到身后的银发少女。她迎着阳光,如瀑布般的银色发丝倾泻而下,落于腰间,映着天地间的光芒显出淡淡的金色;她微微颔首,银灰色的眼里隐隐映出了天空的颜色;她苍白的嘴唇微微张启,喃喃地述说着什么;她的背脊柔软而直挺,她的四肢纤细却仿佛有撑起天地的力量。   他想起她在桥上果断地跑回来砍断绳索;他想起她毫不惧怕自己的威胁,在生死之间保护同行的少年;他想起她出发前对莲所说的话,字字明晰,将局势利害轻描淡写地清晰述明。她说她是公主的侍者,她说她只是恰好与公主有同样的发色……   猛地,拉玛恼怒地转过身去,拉住艾薇的头发,一把将她拽到了自己身前。   拉玛心中一片混乱,被欺骗、被蒙蔽、被伤害的感觉涌上心头,转瞬间五味杂陈。   “你就是艾薇公主!”   “我……”艾薇愣住了,不知该如何回答。   拉玛右手迅速地抽出腰间的短剑,毫不犹豫地架在了艾薇的脖子上。他大声地、绝望地又一次叫道:“你……就是艾薇公主!”   埃及的战车冲进了白色的努比亚军队。拉玛处心积虑筹划、培育了数年的英勇战士,就像破碎的玩偶被阿蒙军团的战车轧倒、碾碎。   拉玛的双手微微颤抖,黑色的剑身些许侵入了白皙的肌肤,鲜红的血丝点点洇出。   “对不起……”艾薇轻轻地说。   “我不要你的道歉!”拉玛怒吼一声。他不要她的道歉,他的手足死在了这里,他的野心死在了这里,他的梦想……也一并死在了这里。他还有什么存活的意义呢?   那就彻底变成修罗吧!   他用力地拉着艾薇,站到一处相对来说较容易被注意到的高地之上,将她推到自己的面前,让她娇小的身体正面对着阿蒙军团直冲而下的战车。   “拉美西斯!你若不停下,我就要她的性命!”拉玛大声叫着,如此数声。   不知是他的声音极为洪亮,还是因为他已经架起艾薇步步向前,在战场另一侧的拉美西斯,竟奇迹般地停止挥动手中的宝剑,看向这里。   拉玛眼中略微涌起了鲜红的血气。他从高地缓缓走下来,架着艾薇,就这样走入了战场,双方指挥官古怪的举动竟使战场以他经过的途径为线,停止了肉搏。那份静止迅速地向两边扩散,厮杀的声音渐渐停止,只剩下血腥的气味如此浓烈,直扑鼻腔。因为艾薇,埃及的士兵竟不敢对他动手,只得眼睁睁地看着他从纷杂的战场间走过,一直走到拉美西斯恢弘华丽的战车前。   深黑的剑浅浅地埋入艾薇细嫩的脖颈,拉玛仰首,看向战车上高不可及的拉美西斯。   琥珀色的眸子淡淡地垂下,没有表情地扫过艾薇,随即停在了拉玛的脸上,拉美西斯一言不发地看着拉玛。   二人静立,时间宛若停止。   不知过了多久,拉美西斯轻描淡写地开口:“古实的国王本想把艾薇公主指配给你。”   艾薇闻言,心头一震。   原来,身后的人,是古实的王子吗?   难怪他说……背叛身上的血液。举起旗帜反抗埃及,不仅面临着强大的太阳王国,也是背叛了自己臣服于埃及苟活的父王的意思啊!   拉玛横眉,手中却不由得微微松了力气,“我早已与古实王室没有任何关系。我可以把艾薇公主还给你。但我要你的士兵卸去武装,让我与剩余的兄弟们平安脱身!”   “古实的王子竟沦落至此,真叫我十分心痛。”拉美西斯轻轻地说着,几近透明的眸子飞快地扫过艾薇颈部狰狞的血痕,深色的瞳孔倏地一紧,随即他闭上眼睛。   拉美西斯心底隐隐泛起如利刃翻搅一般的沉痛。不行,他是埃及的王,他还不可以……   他睁开眼睛,眼底一片沉静。   “没有人可以左右阿蒙军团的胜利。”他故意停顿,不去看艾薇面孔上难以掩饰的丝丝绝望。   再等一下,只要一下。他已决定,从此,他发誓不会让她再受伤害。   “我想到了另一个解决方法。”拉美西斯冰冷地看着不远处静止的战局。   “什么?”拉玛警戒地退后一步。   垂首,他轻轻地说:“你宣誓对埃及忠诚,跟我回埃及。我便饶了你的兄弟不死。”   拉玛轻蔑地一笑,刚想反驳,拉美西斯的下一句话不紧不慢地跟上,“我不是在和你谈条件。难道你想看到所有人都被碾成碎末?”   他居高临下,俯视着战车之前站立的拉玛。他视艾薇若无物,只淡淡地打量着拉玛,仿佛毫不在意他的回答。   “现在,放下你的宝剑,跪在我的战车之前,对埃及宣誓忠诚——至少,我可以许诺保留你手下的战士们今日的生命。”   艾薇感到拉玛的身体在微微颤抖,他的宝剑在她的颈口轻轻晃动,使得她感到火灼般的疼痛。然而什么也比不上他对她的不屑一顾更加令人难过。不如就这样死去……不如痛快地死去,或许她就可以释怀了。   拉玛犹豫了很久,这对艾薇而言,就好像有一个世纪那样长。之后,猛地,她感到颈前一松,后背被重重一推,她一个趔趄向前跌去。   身后扑通一声,年轻的努比亚王子单膝着地跪在了埃及法老的战车之前。拉玛久久沉默,屈辱聚集在他的喉头,他无法说出任何话语。他能够感受到身后千余名白衣的努比亚战士的目光,他对不起他们,他对不起自己的信念!   悲切冲刷着他的理智,思考的路径渐渐变得模糊。他久久没有言语。   不甘心,不甘心就这样放弃数年来处心积虑的一切努力!   他抬起眼来,但目光竟就此凝结。 第二十一章 阿布·辛贝勒之二   代替你心中爱的人,代替那名为保护你而死的人。   让我叫你薇,从此以后,我愿穷我之力,爱你、保护你。   艾薇倒在黄金战车之前的沙地上,只觉得脖子像要燃烧起来般灼痛。她下意识地伸出手去,白皙的手心不出意料地是一片猩红色的黏稠液体。她还未反应过来,只觉得眼前的光线被高大的身影挡住,下意识地抬起头来,眼前竟是拉美西斯俊美的脸庞。他已经走下战车,略带迷茫、略带焦急、略带心痛,他站在她的面前静静地垂首,看着她。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很久,也许只有一秒,他轻轻地单膝跪在了她的面前。   他的双手,如此温柔,轻轻地扣住她的肩膀,好像她对于他是世界上最珍贵的存在。   他的双眸,如此透彻,缓缓地滑过她的面孔,隐隐看到炙热的情感藏于冷漠的外壳下,翻滚沸腾。   他的声音,如此动听,好像从远处飘来的天籁之音,述说着她等了好久,似乎等了一生的话语。   她只听得到那一句话:“从今以后,让我叫你‘薇’……好吗?”   那一句淡淡的话,背后包含了多少信息?   代替你心中爱的人,代替那名为保护你而死的人。   让我叫你薇,从此以后,我愿穷我之力,爱你、保护你。   “我们那里的求婚,是要单膝跪地的哦……”   那些甜蜜得令人想要哭泣的往事,真的全部不记得了吗?   ……或许记得吧?   幸福的感觉铺天盖地席卷而来,好像望不到头的翡翠汪洋,转瞬间要弥漫她的头顶,浸得她浑身冰凉。或许是因为泪水弥漫了眼眶,为什么她会看到他的身后,莲正紧紧握着短剑,向半跪在自己面前的全神贯注的他猛然刺来?   那……不是错觉吧!   她的视线凝滞在身后那袭白衣的少女——稚嫩的脸上带着悲伤,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噙着泪水,她的双手紧紧地握着短剑,哽咽地叫着:“拉玛,请不要放弃你的荣誉——”   她明明被留在了营地的……难道埃及的军队找到了她,然后因为她是埃及人,又是朵的女儿,就被拉美西斯带在了身边吗?那现在,她手持短剑是在做什么?她嘴里喊叫的话语意味着什么?   只那一秒,从艾薇的表情里,从拉玛的表情里,拉美西斯看到了自己身后发生的一切。毫不犹豫地,他俯身向前,伸开双手,想将艾薇揽进自己的怀里。   弥天大雾终于在这一刻猛地散开,脑海中从未如此清晰地了解自己的情感。   妹妹也好,异族也罢。   这一刻他不是帝王,亦不是人神之中保。   作为一个男人,他要保护她,不让她受到伤害。   这一刻,零散的记忆划破纷乱的画面冲入了她的脑海。   在一个并不久远的梦里,她曾经见过这样的场景。   她站在那里,四肢仿佛被紧紧地束缚。   不管她是多么想要叫喊,多么想要移动,但是她的身体却好像被千斤巨石压迫着,无法动弹半分。   她只能无助地看着,看着在那电光石火不足一秒的时间里,一支箭划破尚带余热的空气,呼啸着飞驰而来,不偏不倚地射进了他的身体,狠狠地穿透了那具年轻而结实的身体。   他猛地一倾,胸膛喷溅出来点点鲜血,落在她的脸上,那腥热的感觉是如此真实,真实到她的四肢瞬间变得冰凉。只有那灼热的感觉,如同锋利的针刺痛着她的肌肤。   浓烈的血腥如此熟悉。   温热的触感如此冰冷。   她好像突然想起,她回到这里,就是为了不再见到这个场景,就是为了不再见到这可怖的梦境……   全身的力量在这一刻聚集,她用尽全力躲过他的怀抱,这具虚弱的身体从未如此矫捷地将她带到了他的身后。   那一刻,她看到莲的表情凝滞在那里。但那无助的少女已经无法停止自己的动作,那把漆黑的短剑已经插入了她娇小的身体……   异物进入了自己的血流,顺应自然的身体机能被突兀地打断。   四肢来不及感到冰冷便失去了知觉,银色的长发在天空划出一个美丽的弧度,随即她的头便重重地垂下了……啊,那把短剑刺入了她的左胸。   那是心脏的位置。   眼前的世界呈现出一片异样的深红,天地都在不住地晃动。   看到莲慌乱的脸,感到拉玛不知所措的视线……   那名茫然站立在自己旁边的男子,是谁呢?   他在看着自己,淡淡的琥珀色双眸几近透明,棱角分明的嘴唇微微抿起。   那一刻,四周的一切骤然褪去应有的颜色。   纷乱的场景中,只看到俊美的少年孤独地立于王座之前。金色的发饰横亘额前,琥珀色的双眸淡漠冷静。鲜血喷溅在他白色的长衣上,他手握刻有王家纹章的宝剑,年轻的声音果断地说出处决朝中重臣的种种指令。但是她却什么都听不到,只剩下两句淡淡的话未经过耳膜,直接传入了她的脑海——   “你问母亲给我的名字吗?……比非图。”   “奈菲尔塔利?美丽的名字。”   那便是留在她记忆里最后的话语吗?   真好……   真好。   这一切都是真实的。他还活着,也是真实的。   “比非图……”   已经分不清最后一个简单的音节究竟是否来自她。   深红渐渐地变为沉沉的黑暗。   耳边渐渐听不到声音了,或者可以听到声音。   好像是水珠滴答滴答,又好像是脚步声,又好像是金属的器具碰触托盘的声音……   心中闪出一个唯一却清晰的念头,对不起……不能回到你的身边了……   随即模糊地,消失不见了…… 第二十二章 秘密   却原来,只是他太愚笨,她明明来到了他的身边,他竟然傻到没有注意,竟然傻到明明被她无可救药地吸引,还硬要将她一次次推离。   “奈菲尔塔利!”   拉玛不顾一切地想跑上前来,却被一旁赶来的埃及士兵紧紧地禁锢在一旁。他只得用力地挣扎,嘴里却无法控制地喊着:“奈菲尔塔利!奈菲尔塔利!”   莲愣在一边,染满鲜血的双手无助地抓住自己的脸。她缓缓地摇着头,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场景,瘦小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起来。   “公主,我……我不是要……”   话语突然停止在那里,一只白皙的手猛地伸出来,冰冷而迅速地穿透了她的身体。她低下头,洁白的长裙上并没有一滴血,但是腹部却伸出几只修长的手指。莲只觉得一阵恐怖从心底席卷而来,但是那惧怕还没有转为喉间的尖叫,她已经像破布被甩在了一旁,那一刻,鲜血泉涌般喷出身体,将金色的沙地染成狰狞的黑色。   下一秒,那只手犀利地放在了拉玛的脖颈,尖锐的指甲好似铁质的利器,轻轻划过拉玛的脖子,留下一道干净的血痕。   少年俊美的脸庞上沾染着赤红的鲜血,浅棕色的短发随着炙热的风轻轻地扬起。   他的声音没有感情,没有起伏,“留不留?”   拉玛一愣,随即便反应过来,这名一直跟随在奈菲尔塔利左右、性格懦弱、胆小的少年,是拉美西斯二世安插在他身边的又一枚棋子。想起在路上从空中掉落的鹰,想起他出乎意料的力量,果然,一切都是这名少年传达给埃及王的!这干净利落的身手,这以指代剑的技法,这冰冷残酷的手段,对了,他不是叫做冬吗?为什么,为什么从来没有想过,他真的就会是那个臭名昭著的杀手,冬·柯尔特呢!   柯尔特并非姓氏,却为代称,用以特指埃及王室特有的暗杀队伍里最高级别的杀手。在历代柯尔特里,冬·柯尔特的名字更是众人皆知。神秘的杀手,只数月便获得法老的信任,归入暗杀队伍。他的行踪神出鬼没,出手干净利落,其如同杀人机器一般的冷酷使得他在短短的一年里就获得了一直虚位以待的柯尔特的称号。此后,拉美西斯竟让冬由后台慢慢走入光线之下,开始逐渐处理一些身边的事务。这是在埃及历史上从未有过的先例。然而,由于时间尚短,加上冬是个相对常见的名字,因此除了拉美西斯的机要重臣与相关人士,旁人很难猜到,这名外族的少年竟在权力中枢扮演了如此重要的角色。   此战,拉美西斯早已为拉玛布下天罗地网,他自以为自己可以射落太阳,却始终是被那惊人的光辉迷乱了双眼,失去了心智!   就连……他缓缓地侧过头去,看向一旁安静地倒在那里的莲。可怜的莲,连最后一句话都来不及说,就这样……停止了呼吸。为什么,这一切是为什么!   就在这时,拉美西斯缓缓地转过身来。那双淡琥珀色眸子里失去了日常敏锐的光芒。他喃喃地说,好似在问拉玛,又好像在自言自语:“奈菲尔塔利……是谁?”   拉玛愣在那里,一时竟不知如何回答,他缓缓地转过头去,呆呆地看着沙地上,静静躺在血泊里的艾薇,说不出话。   奈菲尔塔利。   是……艾薇告诉他的名字。   假的名字,假的身份,从头到尾,都是假的!他以为他骗过了所有人,但真正被骗的,却只是他自己!   “我在问你,”拉美西斯不由得对着拉玛低吼,“奈菲尔塔利是谁!”   拉玛依旧不语。   拉美西斯猛地抽出腰间的宝剑,狠狠地摔插入面前的沙地,“歼灭古实军队,一个不留!”   一声令下,不远处僵持的士兵如梦初醒,但在拉玛被牢牢控制的情况下,古实一方的气势早已荡然无存。战场上不出意料地呈现出一面倒的形势。拉玛被冬钳制,竟是分毫都动弹不得。恼怒、愤恨聚集在他的面孔上,饱满的额头凸起些许明显的青筋。   拉美西斯来到躺在沙地上的艾薇面前,屈起一膝,半跪在她面前。   精致的脸庞,白皙的皮肤,深邃的眼窝,浓密的睫毛,挺立的鼻子,小巧的嘴唇。   她长长的发丝在阳光的映射和黄沙的反衬下显出淡淡的金色。   她的嘴角轻轻地掀起,好似在淡淡地微笑,那是他梦中见过的微笑,略带哀伤的微笑。   他伸出手去,轻轻地碰触着她尚带余温的肌肤,修长结实的手指缓缓地滑过她温润姣好的脸庞。   拉美西斯脑海里一片空白,只记得她飞速旋转的身体,白皙的手臂伸向天空,好似化为一朵洁白的莲花。   奈菲尔塔利。   奈菲尔塔利。   他喃喃地说着,脑海里犹如万马奔腾,随即又渐渐静止。眼眶里热热的,却什么都没有。   只能看到,她淡淡的微笑,水蓝色的眼睛带着无比清澈的光芒,浅金色的发丝轻轻拨动他的心。   她对他说,她叫做奈菲尔塔利。她对他说,她来自未来——她与他的相遇,将发生在那个梦之后的未来。奈菲尔塔利,一个寻常却美丽的名字。自从有了这个名字,他仿佛就无法再相信他见到她的事情仅仅是一片虚幻的梦境,自从有了那句未来,他再也无法控制自己的期待,期待有一天真正地见到她。   于是,从那之后,他便一直在等待,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   一等,就是十年。   他迷茫,他憎恶,为何她亲口承诺的约定始终无法兑现?却原来,只是他太愚笨,她明明来到了他的身边,他竟然傻到没有注意,竟然傻到明明被她无可救药地吸引,还硬要将她一次次推离。   记忆的碎片零散地化去,眼前狰狞的画面依旧历历在目。   血泊里娇小的身体到底是谁的?   苍白凝结的笑容究竟是谁的?   是艾薇,他厌恶至极的妹妹。但是,在过去的未来,她是唯一打破他心中坚硬外壳、吸引他所有热情所有爱意的真实存在。银发的艾薇,金发的奈菲尔塔利。   过去的未来,就是现在。   眼前的艾薇,就是奈菲尔塔利。   他弯下身体,将那正在慢慢变冷的身体抱起,热烈而深切地将她紧紧地拥在怀里。   他无意识地说着,双臂用力地抱着她,好似要将她揉进自己的身体,“我是埃及的王,这片光明之土地唯一的统治者。你在我的领土里,不管你要去哪里,不管你要做什么,即使你死,你也要得到我的应允!阿蒙神、欧西里斯神、哈比女神!请求你执行神的戒律,助我留下我怀中的人,我的爱人,我拉美西斯的人……”   嘶哑的声音混杂着难以明述的哀伤,最后成为融入呼吸的淡淡呢喃。   很久。   太阳渐渐隐入了地平线,晴朗的天空被染上了悲壮的深红,无情的河水冲刷着纷乱的两岸。战士的呼吸逐一消失,兵戈的声音渐渐远去。   战场恢复了原有的宁静,金色的洪水漫溢在眼前的山地。微冷的风卷走了浓烈的血腥,流淌的鲜血浸湿了干涸的大地。又一次恢弘的胜利,压倒性的征服仿佛将战场用热血煮沸,而怀中的躯体却逐渐变得僵硬而冰冷,不管如何温暖,依然毫无反应。   “陛下,”冬单膝跪地,稳稳地跪在他的身后,恭敬却冰冷地汇报,“古实军只余王子拉玛一人。”   拉美西斯垂着头,看着怀中惨白的少女,年轻的声音里带着几分难辨的嘶哑,“带回去吧……可以收兵了。”   少年一躬身,却没有立即行动,静静地等待了一会儿,突然,他又开口:“陛下,冬要向您告辞。”   拉美西斯的睫毛微微闪动了一下,甚至无暇去考虑冬究竟在说什么,只是机械地、微微地点了一下头。   冬却没有立即回答,也没有移动,深胡桃色的眼睛不舍地凝望着拉美西斯怀中娇小公主的身体,久久不愿移动。直到拉美西斯感到他的视线,淡淡地扫了他一眼,他才快速地一点头,利落地起身,再也不说话,步伐干脆地向着远离战场的方向大步走去。一袭白衣,缓缓融入了灰蓝的夜色里。   拉美西斯抱着艾薇,站了起来。阿蒙军团已经开始收队,金色的旗帜在渐暗的天色里慢慢隐去了原有的光芒。不顾禁卫兵的担忧,他径自缓缓地走着,好像没有意识地向前走着,双脚踏在渐渐散去余热的沙里,却好像落在一片虚无之上。双手只是用力地抱着她,只有她的重量带给他真实的触感。再也不去看任何其他的人和物,再也不去想任何事情。他宁愿相信时间不再流动,他宁愿相信自己停留在命运分岔的那一点过去,她还活着的那一点过去。   回到那一点,拯救她,让她留在他的身旁!   脑海里一片混乱,突然,一句被丢在某个角落的话语猛地划过心头——   “陛下,祭司院一直保有着这个秘密——真正的荷鲁斯之眼,力量异常强大,所有得到它的人,都可以在最短的时间内以比思想更快的速度去往任何时间、任何地方。”   去往任何时间,去往任何地方。   琥珀色的眸子倏地收紧,他停止了漫无目的的前进。   拉美西斯稍稍俯身,温暖的气息微微拂过艾薇冰冷的脸庞。那双美丽的眼睛还有可能睁开,那副精致的笑容还会为他展开,希望仿佛微小的火星,投入早已化为灰烬的木炭里,燃起灼人心肺的烈火。心里掀起一阵难以抑制的、翻天覆地的狂喜,他的双臂竟微微颤抖,无法保持应有的冷静。   “薇,稍稍等我一下……”   心里从未如此清楚地知道下一步的计划,这份意念如此坚决,即使是阿努比斯神,也无法将它沉于永恒的黑暗。   他定会找到荷鲁斯之眼,不惜付出一切代价。 外一篇 冬   遥远的地平线隐隐透出了忧郁的深蓝,夜晚第一颗明星正在空中努力地燃着。冬独自一人走在漫漫黄沙之上,孤单的足迹画出一条寂寞的弧线。不知走了多远,回头已经看不到一片狼藉的战场,他这才默默垂首,小心地从胸前拉出一条极精细的金线,将里面挂着的一颗犹如鲜血般深邃的红宝石用力地握在手里。   冬闭上眼睛,深深吸气。   手上、身上、脸上沾着几乎发黑的血迹。他习惯的腥味,他习惯的肮脏。手指穿透别人的感觉,本应如此熟悉,可今日他竟觉得从内至外有种想要呕吐的痛苦。一直以来,为了心中的那个“夙愿”,他机械地、简单地活着,从未考虑过今天丢掉这条性命会怎样,明天起应该做什么。   寻找一个珍视的人,并向另一个人复仇。   这样单纯的目的,支配着他全部的人生。就像一根纤细却坚实的线,在一片厚重的黑暗里,闪着微弱却纯净的光芒。若是没有这根线,他的人生,早从那一天起就终结了吧……   艾薇睁开眼,宝石还是静静地躺在手掌中央。   荷鲁斯之眼,她一直在寻找的荷鲁斯之眼。她不会想到,自己费尽心思苦苦追寻的秘宝,一直都被安静地挂在她身旁的少年身上。但是谁又会想到,在这个奇特的时代,竟会有两枚荷鲁斯之眼同时并存呢?   嘴角微微绽开苦笑,她或许永远都猜不到吧。若不是为了她,他又怎会利用荷鲁斯之眼,违反诸神之戒律,扭曲时空之力量,在一个不属于他的时代里,静静地等待着她、寻找着她?手上沾染的血污、身上背负的罪孽,或许就是对他违逆时空法则最好的惩罚。那么,既然自己已经如此污秽,为了能够见到真正的她,再多一次时间的旅行,又有何妨?   下定决心的那一刻,白皙精致的面孔在他的脑海里倏地变得清晰,手中的宝石猛地发出剧烈的热力,发出好像要将他吞噬的金色光芒。时间只在他身上成倍地快速地流动,脑海中闪过数个零散的画面,斑斓的色彩猛地冲进他的世界,渲染得眼前一片朦胧。   他看到在荷花池里的她、驳斥迂腐官员的她、奋不顾身帮助外国小孩的她、假扮少年飞镖技艺惊四座的她、面对拉玛尽力保护的她……爱着拉美西斯的她。看到那个人的时候,她的眼里带着那样深刻而脆弱的感情,好像随时都会被激发崩溃,却岌岌可危地被一面看不到的透明晶盖笼罩——那就是她一直以来小心地隐藏着的一个巨大的秘密。   所幸,知道她秘密的人,是他。   无尽的光芒笼罩了他的身体,欣喜淹没了他所有的意识。荷鲁斯之眼,可以用比思想更快的速度将人带到任何时间、任何地点。只要牢牢追寻思绪里的容貌,他便会被带到相应的地点。胸前的宝石之所以会有反应,正是说明,这条金色的光芒之路将把他牵引至她那里。   那个她,有着纯净的金色直发、水蓝的透彻双眼。   她,还活着!一定,活在她提起过的三千年后遥远的未来,以她真实的面貌绽放着如阳光般耀眼的微笑。   记忆被轧成细碎的粉末,随后又重新排列组合起来。零散而繁杂的片段之中,只有一个念头格外清晰:   不管花多少时间,他要再次见到她,见到那位真正的“艾薇”。   然后——   To be continued. 法老的宠妃终结篇 序   记忆中,夕阳渲染起无尽赤红的晚霞。   你的身影,映入我的眼帘,就再也不曾离开。   我站在距离温暖仅咫尺的地方,却不敢再靠近。   因为迈出一步的时候,就会坠入冰冷而深邃的海底。   不管是哪个方向,都会指向命运安排的唯一结局。 第1章 艾薇的决心   艾薇站在一片黑暗里,静静地站着。前面、后面、左边、右边,什么都触不到,什么都听不到,什么都感觉不到。她踩在黑暗里,踩在一片难以名状的虚无里。四肢无法动弹,脑海里也是黑乎乎一片,什么都想不起来。忘记了为什么自己会在这里,也忘记了自己接下来要去哪里。   她只是站在那里,任凭黑暗包围着自己。让无穷大的时间将自己吞噬。渐渐地,可以听到一些似有似无的琐碎声音,或者是金属碰撞的声音,或者是脚步声,或者是滴答滴答的水声。而再仔细听去,似乎有人的默默叹息的声音,或者是很多整齐却凝重的脚步声,或者是天空偶尔飞过的一只老鸦的悲叹声。似乎有些熟悉,但却又十分遥远。心破开了一个巨大的空洞,不管是什么样的感情,都好像从自己的身侧经过,然后被吸入那个空洞里,流向自己无法去到的远方。   但依然想不起来,自己为什么在这里,自己接下来要去哪里。   就这样站着,不知过了多久,从遥远的黑暗的交界之处,延伸出一抹黑色之外的元素。一点点鲜艳的红色慢慢地流了过来,好像腥热的血,又好像华丽的宝石,又好像魅惑的晚霞。浸湿了冰冷的黑色,渐渐地没过她的脚面,到达她的膝盖,濡染了她的长裙。   她默默地看着,直到那陌生而熟悉的色彩没过她的头顶,直到所见之处全部是狰狞的、难以忘却的、刺入心扉的红色。   鲜红!绯红!赤红!血红!   一只巨大的眼睛透过这些缤纷的红色看着她。突然,一种强烈的感觉向她袭来,仿佛被尖锐的利器穿透一般,痛感生于心头,然后濡染到全身。画面骤然如雨水一般侵入脑海,身体里仿佛有一股极热的水流在冲击着四肢的每一个地方,最后流入胸口的偌大空洞。   抬头,她看到了一堵泥塑的墙,上面歪歪扭扭地刻画满了似是蔷薇的花朵。   眨眼,又看到了一座巨大的雕像,祭司将权杖落在她的手臂旁,温和地咏唱:“从今天起,你是……”   回首,水蓝色的旗帜迎着温和的风慢慢地卷动,缓缓落下的夕阳将战士的尸体晕染起悲壮的深红。   侧身,绛紫深黑旗旁冰蓝的双眼带着笑意一晃而过。   低头,她站在一片冰冷的水里,池子宛若一枚流动的调色盘,蓝色由深至浅,好像初夜的晚空一般洁净透彻。   抬头,向前望去,少女手持匕首,哭泣着向她冲过来。   耳边似有谁在惊叹,余光里一抹透彻的琥珀色倏地划过……   猛地,眼前一片腥热的红色,凌乱地将目光所能及的所有地方铺上一片错落刺眼的色彩,胸口一阵猛烈的剧痛……   记忆如同不停坠落的亿万星辰,狠狠地嵌进她的心里……   一片斑斓的色彩猛地扑面而来,随即化为耀眼的白光吞没了她所有的视线。   她想起来了,为了保护他,她已经死了……   那一刻,光芒骤然消退,世界一片异样的洁白,雾化为深深的浓白,包裹住一切虚幻。耳边隐隐听到细碎的响声,或是水珠滴落的声音,或是金属器具碰触托盘的声音,或是人们匆忙的脚步声。   洁白在眼前无尽地幻化,然后渐渐变得清晰而真实。   白色的天花板上悬挂着金色的维多利亚式吊灯,四周透明的纱帘静静地垂落在及地的窗子里,胳膊上插着颜色各异的管子,耳边滴答滴答的水声原来是吊瓶里的营养剂。身着白衣的护士小心翼翼地调试着她身旁的各种仪器。她尝试着微微移动自己的身体,想要把罩住自己鼻息的呼吸器摘掉。   虚弱的身体难受控制,这一举动扯动身上连接的无数条线,带起放在旁边的各色药瓶,噼里啪啦全部摔碎在了地上。护士还来不及诅咒,微皱的眉头在看到她的双眼时变得骤然舒展,她飞快地取起艾薇床头的通话器,浓重的伦敦腔快速地说着什么。   艾薇执拗地要把自己脸上的呼吸器拿掉,手忙脚乱却怎样也无法够到。身旁的护士还在说着什么,无暇顾及她,而不过几秒,身侧大门被重重地打开,黑色西装的人影冲了进来。她还没有来得及将头转过去,一双冰凉的手已经轻轻捧起她的脸,小心地拭去她额头的汗珠,冰蓝的双眼带着担忧,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生怕一个疏忽,她就又失去了意识。   艾薇费力地拍了拍自己脸上的呼吸器。他便抬起头,对护士轻轻说了几句,随即伸手关掉了旁边的按钮,将笨重的罩子从艾薇的脸上取了下来。他的手指轻轻地划过她的眼眶,然后有些慌乱地从怀里掏出绢丝的帕子,小心地擦拭着她的脸。   “怎么哭了?”他的声音熟悉,语调温和,听起来却那样遥远。   艾薇看着艾弦,嘶哑的声音只能好似呼吸一般拼出微弱的词语,“很痛。”   他的脸色变得很不好,帕子捏在手里,因为用力关节透出点点白色。他匆匆地抬头对那护士说:“快叫Dr.DM过来。”然后又低下头,温柔地握住她的手,“哪里疼?忍一下,医生就来了,不要再昏睡过去了。”   艾薇点点头,牙齿紧紧咬住苍白的嘴唇。胸口巨大的空洞被一种剧烈的情感所填满,冲击着血管的每一个终端。她又一次离开了他,不管怎样努力始终没有留在他身旁。   她想,她不能再回到那里了。   她想,他们的宿命,注定是以各种的缘由分开。   她想,她终究只好屈服了。   随着呼吸的起伏,胸口席卷起剧烈的潮汐。   痛,心很痛。   2009年伦敦   灰蒙蒙的天空笼罩着古老而繁忙的城市。双层巴士在雨雾中穿梭,路面车水马龙、熙熙攘攘,人们在维多利亚时代遗留的古典建筑间快速行走,黑色的长柄雨伞在头上撑开,将坠落的雨滴清脆地弹开,散到空气里。   城市里回响着规律的嘈杂,人们习惯稳定的分贝,似乎那样的噪音已可被渐渐忽略,从而成为另一种“安静”。如果可以住在绿色覆盖颇好的住宅里,路面上嘈杂的噪音便更是被过滤了一层,只剩下点点滴滴雨水滴落的声音,这样的安静就更令人愉悦了,很适合看看报纸,然后喝一杯红茶想想自己的事情。   下午,五点,在诺丁山区,数栋独门独户的住宅群里,突然发出了一个极为不协调的锐利声音,彻底击碎了黄昏将至时的宁静。仿佛是什么东西猛烈击碎玻璃的声响,碎片哗啦哗啦地掉落下来。几秒后,忙乱的脚步声就响了起来,快速地向发出声响的中心聚集过去。   这个时候的艾弦正要点燃一支雪茄,进行到一半的准备工作却骤然被这骚乱打断了。他迅速地扫视了一下外面,数名黑衣的保镖正如同蟑螂一般快速向屋子的另一端聚集。他微微摇头,随即站起身来向楼上走去。到了二楼,他向着发出怪声的反方向走去,去推走廊另一边尽头用人更衣用的房间。房间不出所料地从里面被反锁上了。   他反而松开了把手,靠在一边的墙上,“没用的,我在房子外面也设置了警卫。”   里面没有了声音。   “你再这样下去,父亲会很烦恼的。”   门砰的一声被打开了,艾薇一双水蓝色的眸子带着怒意地看着艾弦。屋子里面的窗户大开着,一条由数条床单制成的白色长绳顺着窗口放了下去。   艾弦走进去,往下看了看,“声东击西,不愧是我的妹妹。但你这脑子不能用在更有用的事情上吗?”   “我不要去和那个什么提雅男爵见面!”艾薇瞪着艾弦,“我已经够了,这一年爸爸到底给我介绍了多少个男朋友!”   “只是扩大你的交际圈而已。”艾弦走过来习惯性地摸摸她的头,“你现在是最重要的第一继承人,自然要承担一些压力。莫迪埃特家族是欧洲仅存的实力强大的贵族,一直都有很多人关注着。”   说到底,一切都是从一年前的那件事情开始的。由于艾薇的生母是东方人,加上在十五岁之前一直在其他国家生活,没有受到良好的上流社会教育,没有英国贵族一直以来传承的生活习惯,甚至连英语的重音都有些微妙的变化。这些是很负面的事情,所以侯爵一直很小心地保护她,使她在媒体前的曝光甚少。然而,一年前,她被家里工作数十年的女佣蓄意毒杀,莫迪埃特家族却在起诉成功过后又撤诉。好事的八卦记者不由集中火力探求艾薇的各种花边新闻,竟然无意中发现莫迪埃特侯爵将予其三分之二的财产继承权的确凿证据。   那一刹,即使是侯爵也无法压抑住疯狂的媒体。身世神秘的美少女巨富实在太有噱头,艾薇一下子被推入了聚光灯下,成为了这个小圈子的焦点。事情公布后,艾薇四周的人对她的态度仿佛来了个数度的大转变,有关注的、有羡慕的,甚至有嫉妒得眼红的。艾薇是烦恼的,自从这件事流传了出去,一天到晚想绑架她的人至少翻了三倍。艾弦索性把她移到了城中的居所,把四周的住宅买下来,配备保镖全面看守。   谁也无法进来,当然艾薇也没办法出去。不管到哪里,身后都跟着一大帮黑乎乎的保镖,逛个商店几乎都成为了幻想。   “你很快就十九岁了,不能每天在家里和书本一起过一辈子。偶尔像一个正常十九岁女孩子的样子不是很好吗?”看艾薇还沉浸在自己的回忆里,艾弦扯起了其他的话题,“比如与年轻的朋友一起见见面。”   正常十九岁的女孩子,那应该是什么样子呢?艾薇愣了一下,心扑通一下跳了起来,然后又落入了空荡荡的胸膛。她低声地说:“比起那些,我倒是更想去见缇茜。”   缇茜·伊笛出现在她回到的另一个过去里,穿越时空的梦幻里,以及唾手可及的现实里。她或许知道很多很多事情,她或许可以解开很多莫名的谜团。但是,艾薇想见她,只是想告诉她,她没能找到荷鲁斯之眼,亦没能将垂老妇人唯一的希望带回给她。   她抬头,试探地看看艾弦的表情,而与自己极为相似的水蓝双眼却微微垂下来,他只是淡淡地回复了一句:“撤销对她的诉讼已经是底线了,薇薇不要让我为难。”他看着自己手里没有点燃的雪茄,岔开了话题,“提雅男爵是我的旧识,虽然是贵族,但家族历来从事古董及艺术品的交易。他年纪与我相仿,但是却也十分能干。你知道,父亲就是很欣赏这样的年轻人。”   他仿佛自然地把玩着手里的雪茄,却迟迟没有再说话。艾薇却知道,事情绝对不是艾弦说的这样。莫迪埃特家族撤销对缇茜的诉讼,绝对不是因为艾薇在醒来后的那句苍白的辩白——“缇茜不是要杀我。”然而,莫迪埃特家族如此轻易就放过缇茜的这件事后必然隐藏着巨大的秘密。更令她迷惑的是,显然这件事情,哥哥与父亲都知情,然而却不愿意告诉艾薇。   缇茜与莫迪埃特家族,甚至莫迪埃特家族与那个古老的国度有什么千丝万缕的联系吗?艾薇不由微微收紧了手指。所幸艾弦似乎没有发现,他只是自顾自地说下去,“或者你还是忘不掉安卓瑞亚殿下吗?半年前可是你亲自说不再见他,将殿下挡在了门外。如今他已经订婚了——你反而又开始踌躇了?”   艾薇一愣,随即笑笑,“不会,安卓瑞亚殿下终究不是我的。”   艾弦又吸了一口雪茄,点点头,“你这样想很好。父亲对安卓瑞亚在外的花名也很介意。但你也知道,父亲介绍的男孩子,虽然地位与安卓瑞亚殿下无法相比,但都是极优秀的人。”   “噢,是吗。”艾薇点点头,并不打算解释艾弦的误会,“父亲确实让我认识了很多很优秀的男孩子。我只是不明白,以父亲的背景,还需要靠联姻来稳固吗?”她顿了顿,看艾弦没有想回答的意思,于是稍稍欠身,解释道,“还有些书要看,先回去了。去见什么提雅男爵的事情,随便好了,大不了我就好像对待本杰明一样,让他也哭着回去。”   艾薇在上次见面的本杰明——白金汉伯爵三儿子的茶里放了芥末,不过碍于莫迪埃特侯爵家的面子,那位可怜的少爷终究是没有爆发出来。十九岁了还做出这样小孩子的事情,简直让艾弦哭笑不得。艾弦想着,嘴角不由想要勾起一丝笑意,就在这时,已经走到了门口的艾薇骤然回过身来,“弦哥哥,关于缇茜的事情,你和父亲在瞒着我什么吧。”   艾弦抬头,却看到艾薇皱着眉,水蓝的眼润润的,却没有要哭出来的意思,“哥哥,什么时候起,变成这样的呢?有什么秘密,是薇薇不可以知道的呢?”   看着艾薇的表情,艾弦心里一紧,他想开口解释,但话到了嘴边却又止住了。   他不想对薇薇有所隐瞒,这个世界上,他最不想看她难过。但是,知道所有的秘密就一定是好事吗?想到这里,他不由对艾薇微微一笑,“薇薇,如果能这样生活在幸福里,哪怕是假象不也很好吗?为什么,你总想知道那些丑陋的事情呢?”他握了握手里的雪茄,从口袋里抽出火柴,点燃了。   艾弦不想继续这个话题,这是艾薇从他方才举动里得到的信息。即使说出那样的话,艾弦也不愿意透露,一定是非常重大的秘密,而且这件事情必然与缇茜有关。这件事情求哥哥是没用了。于是她不再说话,淡淡地扔出一句“我先去了”,就离开了房间。   艾弦看着艾薇快速地转头,娇小的背影渐渐地远去了。浓烈的雪茄味道伴随着回忆涌上了脑海,他想起他第一次见到她的样子,聪明、骄傲,却单纯得好像轻易就能看透。她昏迷的时候发生了什么呢。虽然她一直在特别加护病房里,从未离开过他的视线,他却知道那段时间里,她好像经历了一般人一生才会经历的事情。她坐在那里,即使是在微笑的时候,即使是在与他闲聊的时候,即使是在读书的时候,她眼底总是晕染着无法忽略的孤独,和仿佛失去了一切的悲切。   他再也读不懂她的想法了。或许,从那个时候起,他们就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好了吧。她将自己封闭了起来,被透明的外壳挡住,然后将自己深深地隐藏了起来。父亲或许也是因为不愿再看到她那种万念俱灰的样子,才不停地介绍新的男孩子给她认识。但是,若是不愿飞翔的鸟儿,就算他们强硬地将她扔回天空,最终,依然会静静地掉落回来吧。   艾弦垂下头,锋俊的眉毛紧紧地扣了起来。 第2章 孤独的假面   艾薇冲进自己的屋子,重重地合上门,然后反锁起来,一股浓重的倦意骤然袭来。从苏醒的那天起,她就决定不再去想回到过去的事情了。她将爱情留在了三千年前的阿布·辛贝勒。心脏被狠狠刺穿的那一刻,喷溅出来的鲜血保护了她心爱的法老,亦宣告了又一段刻骨铭心纠葛的终结。一切仿佛是无尽的螺旋,每一次的挣扎在历史面前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似乎,不放弃是不行的了呢。   艾薇苦笑着,将身体靠在偌大的窗户旁。雨水打下来,让玻璃变得模糊不清,桌子上女佣不知何时准备好了红茶。伸手端起,轻轻搅动,银质维多利亚风格茶匙在深红的水面上拉出一条优雅的弧线,划碎了她映在红茶里的面孔。抬起头来可以隐隐看到伦敦桥,水滴落在泰晤士河上,整个城市渲染起一片低落的忧郁。   她猛地放下茶杯,沮丧地抓住自己的头发,堵住耳朵。不要想起,不要回去,不要再好像死去一般地活着。她已经走出来了,她可以好好地活着,就像以前一样地活着,那个人在三千年前如何,与她无关。   无关?抬眼猛地看到左手那一圈始终没有淡去的灼伤,淡淡的红色仿佛在嘲笑她的全部努力蝉翼一般脆弱。她丧气地将手猛地向一旁挥去,砸到了身边的电话。铃声刚响起来还不到半声,恰好被她这么一挥把电话接了起来。   里面沉默了一秒,然后年迈管家的声音就不动声色地传了进来,“艾薇小姐,兰迪公爵小姐要邀您明天共进晚餐。”   艾薇顿了顿,然后说:“这件事你问我做什么,你去问弦哥哥或者父亲。”随即把电话扔到一旁的软垫椅子上,后仰着身子,不愿再去理会这无聊的问题。   管家不急不缓地说了下去,“这是艾弦少爷应允的……需要我去帮您拒绝吗?”   听到哥哥破天荒地允许自己出去玩,艾薇猛扑过去,一把抓住电话,“好,明天晚上。”   温蕾·兰迪与艾薇约在了一家颇为有名的意大利馆子的独立房间里。温蕾是艾薇在这个上流社会圈子里为数不多的几位熟识好友。她是一个很会交际的人,也是一个大party animal,不管是什么样的聚会,她都会插一脚,人脉也是极广,很懂得令人开心的交往方法。在艾薇刚到达英国的时候,她的口音还有点奇怪,加上家里发生的事情,使得她更少与别人交换心里的想法。在艾弦有意的介绍下,她认识了温蕾,那时,温蕾便笑称艾薇是个老古董,总喜欢在家里憋着研究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空费了一身的好舞艺。于是,即使艾薇多么不乐意,也被她硬是拉出去参加了一些有趣的聚会。几次下来,两个人就熟稔了起来。   “听说你最近过得很惨?”温蕾俏皮地眨眨眼,“怎么样,今夜有一个很有趣的聚会。”   艾薇没有什么兴趣地点点头,示意听到了。   兰迪公爵小姐看看四周没有人,便轻声继续说了下去,“是个化装舞会,大家都打扮成各种奇怪的样子,在豪威尔的家里聚会,从晚上九点一直到午夜。很有趣的,会有各种各样的人参加,而且保证没有媒体的烦扰——就算有的话,化装舞会也没有人能看到面孔的。我看你的身体好得差不多了,陪我去吧,不要在家里闷坏了。”温蕾开心地切开一块甜点,放到嘴里,“我都想好了,我一会儿就给艾弦打个电话,说你今天去我家住,然后我会想办法把你从那群保镖那里带出来。”   艾薇放下叉子,不假思索地说:“哥哥一定不会答应的。他现在限制我交往圈子限制得厉害。”   温蕾却笑了,“我去和他说,我总是在这个圈子内的吧,况且……有人说一定想见见你的。”   艾薇愣了一下,还来不及细问,温蕾已经按响了桌边的铃,“帮我接通一下艾弦先生。”   许是因为与温蕾认识得久了,许是因为下午刚刚和艾薇闹了不愉快,仿佛是为了缓和气氛,艾弦在电话里考虑了数秒,竟然干脆地答应了温蕾的请求,只是嘱咐温蕾要注意艾薇周围的人,并称会派些人手过去在豪威尔家附近以防万一。温蕾一口答应了下来,于是便把还处在难以置信状态的艾薇连扯带拽地塞进了自己的车子里。   从市内开车不用三十分钟,就可以到达豪威尔家在市郊的别墅。豪威尔·霍博是英国最大零售集团的嫡子,也是温蕾的好朋友,同样的聚会狂热爱好者。他的别墅是他的家族从一名没落的贵族手里买过来的老式英国城堡,严格的对称结构,及布满常青藤的砖墙,过于保守的外表里面却是夜夜笙歌,几乎无一日例外。在豪威尔这里,即使没有到达法定年龄,也可以尽情饮酒。   “我最喜欢豪威尔家的聚会。”温蕾时常如是说。   温蕾和艾薇二人提前在车子里换好了衣服,温蕾穿了一套类似小恶魔一般的皮衣,后面还有一条细细的尾巴。艾薇则选择了一件仿古埃及的衣服,白色的亚麻长裙,配以黑色的长假发,金色的颈饰,“荷鲁斯”的头饰和精细的黄金饰边凉鞋。那是她看了许久许久,最终做出的决定。戴上面具,二人随即便拿着请柬大摇大摆地往别墅里走去。门口的门卫都穿着铁骑士的盔甲。打开门,屋子里面早已挤满了人,各式各样怪异的人物让空间充满热力。吸血鬼、狼人、骑士、王子、天使、恶魔、精灵、僵尸——温蕾双眼不由放光,她匆匆地跟艾薇交代,“我可要去玩了,我们一点在门口见吧。”   艾薇有些慌了,她不愿一个人待在这纷乱的环境里,“你不是说有人找我?”   “他只说要见你,我可不负责引见。”温蕾调皮地回答,“你也不要太担心了,豪威尔这里来的人身份都是有保证的,绝对安全,况且你打扮成这个样子,谁也认不出你的。”   她一边嘱咐一边接过侍者递过来的酒,开心地一摇身后的尾巴,便向屋子内部走去。   艾薇来不及拉住她,她已经消失在稀奇古怪的人堆里了。她不由暗暗叹气,早知道温蕾是这样性格,她还不如不来。旁边的侍者还静静地站着,她便伸手随意取了一杯橘色的酒,一口将其饮尽。淡淡的橙味里含着略微的辛辣,但是并没有酒精刺鼻的味道。她觉得十分好喝,于是又拿起一杯,随即向楼上走去。一楼的大厅里音乐过于吵闹,她想找个安静点的地方,等到和温蕾约定的时候快快回去,以免事后被哥哥责备。   豪威尔的城堡颇大,但聚会也出乎意料的热闹。艾薇来到二楼,发现也早已全部是人,大家饮酒作乐,有些人已经微醺,纠缠在沙发上便亲热了起来。她继续向上,三楼有数间屋子,有些屋子的门竟然已经关上。她绕到塔楼,继续向上,一直来到了屋顶的阳台。夜风一吹,竟然有些微微的寒意。她靠在阳台最外侧,一口将手中的橘色酒又一次饮尽,身体便也觉得暖了不少。淡淡的酒精味道滑过舌边,眼眶莫名其妙地酸胀起来,她扯扯嘴唇,探出身体,向外望去。   月亮在空旷的郊区显得格外庞大,淡淡的金色好像将目所能及的地方全部染上透明的华彩。垂首,城堡不远处的小溪里也泛起了柔和光芒,随着水流的波动好似呼吸一般起伏。她有些沉醉于这美景,骤然发现,自己或许真有些醉了。那橘色的酒不知放了多少酒精,后劲竟来得十分猛烈,她有些站不稳,不远处的溪水时近时远,她心中暗叫不好,想要退回来,但是双脚却不听了使唤,身体不住打晃,眼看就要摔下去一般。   就在这时,有人从她后面紧紧地攫住了她,修长的手臂格外有力。她头一重,与身上的拉力形成了反向的力量,黑色的假发以及黄金的发饰被她甩了出去,月光洒在她金色的直发上,宛若一片流水一般在她身后倏地展开,然后再静静地流淌到她身后的城墙上。   她抬起眼,想要对拉住她的人致歉,然而眼前看到的事物却让她将所有准备好的话语抛诸脑后。身体难以抑制地颤抖,四周幻化为一片朦胧,只余视线的正前方如此清晰。   红白相间的礼冠,点缀以“尤阿拉斯”的横向发饰,白亚麻的长衣,金质的腰带及护腕。看不到头发,黄金的面具将他的面孔深深笼罩起来。那一刻,她竟然产生了错觉。自己究竟是在哪里,二十一世纪的伦敦,或者是远在三千年前的底比斯?在古老的城墙边,感受炙热的双手将她紧紧地拥抱,听永远无法忘却的誓言一次又一次地在她耳边响起。   她惊讶得连话都说不出来,只是呆呆地看着眼前的人。他并不说话,小心地将她拉回来,修长的手指慢慢地拂过她的脸,轻轻地、仔细地,好像要将她的面孔每一寸牢牢记在心里。他身上有淡淡的香味,有些木质的味道,又有些许若隐若现的鲜血的香气。冰冷的月光将他的肌肤映得几近阴森的雪白,他的手微微颤抖,却极尽温柔地将她的脸捧起来,让她的面孔对着比她足足高了一头的他。   隔着面具,她仍能感到他们的视线交错着。   是因为紧张,还是酒精的作用,她几乎无法吐出完整的句子,她只能断断续续地拼凑自己的话语,“你……是谁?”   他没有说话,冰冷的面具勾勒出一个恒久不变淡淡的微笑,而面具后的表情却永远不得而知。   她眯起眼睛,眼前一片模糊,脑海里乱作一团,她盖住他的手,手心传来一阵异样的冰冷。   声音不知何时带了哽咽,“我想你……”   他依然沉默,身体仿佛静止在了那里。   “不要对别人好,不要忘记我,那都是骗你的。就算你厌弃我、利用我——”她一定是在做梦,所以梦里一定可以说真话,“我依然很想你,非常、非常想见到你……想见你……”   精致的黄金面具眼窝两处深邃的黑色,仿佛虚无的黑洞,没有感情地对着她。不管她说什么,不管她如何哀伤,她始终得不到半分的回应。他只是抱着她,任凭绝望好像蜿蜒的毒蛇一般将她缠绕,直至慢慢吞噬。   突然,楼下传来阵阵骚乱,有人快速地踏着楼梯上来,温蕾的声音几乎变了调,“艾薇,艾薇,不得了了,你哥哥……”   假面人听到这个声音,倏地放开了艾薇,不及她做出反应,他便神不知鬼不觉地从另一个通道离开了这间阁楼。艾薇想要追赶上去,但是腿脚一片瘫软,她几乎摔倒在地上,她只能看着他孤单的背影,迅速而灵敏地融入了无尽的黑暗当中。阳台的门猛地被打开,一双冰蓝的眸子映入眼帘,来者身后还跟着温蕾尴尬的脸。   “旁边发生了一起暗杀事件,这里很危险,你快跟我回去……”艾弦的声音忽远忽近,好像从另一个空间飘过来一般。   艾薇却在寻找,寻找方才那个神秘假面的身影,然而周遭却如此繁杂,她怎样都再也见不到他。心里有着一波大于一波的难过,温蕾歉意的解释和艾弦难掩的责备正在渐渐远去。   脑海里一片天旋地转,双眼变得异常沉重,她的世界仿佛又发生了一次铺天盖地的日食,将她狠狠地吞噬。一片凝重的黑暗里,她仿佛站在一片没有尽头的木桥上,脚下便是无尽的深渊。   她听到他温柔地叫她的名字,就在她的身后。她好像一回头就可以握住他的手,她只要后退一步就可以进入他温暖的怀抱,但是她猛地一睁眼,周围却仅仅是那一片冰冷的黑暗。看不到他的样子,也再也听不到他的声音了……   算了,她会好起来的,一切都会过去的,她会忘记的。然而泪水淌满了脸,四肢骤然失去了全部力气。   但,若她忘记了他,她还剩什么呢?   是否就那样,戴上一张始终微笑的假面。孤独地、虚伪地,一个人活在这遥远的现代。   她不知道,她不想知道。她放弃一般地软了身子,就这样倒在众人面前。温蕾吓得脸都变了颜色,连连对艾弦解释:“我也不知道她会灌自己这么多酒……”   艾弦看了温蕾一眼,没有回答,只是弯腰小心地将她抱在了怀里,走下楼梯,穿过众人好奇又有些顾及的视线,离开了这纷乱的场所。   深棕色的车子,已经静静地停在了豪威尔别墅的门口,双R的标识在月光下闪着淡淡的光芒。她缩在他的怀里,风一吹,便下意识地微微蹙眉,把身体向他更多靠近。保镖走上前来,示意要从艾弦手里接过艾薇。他却轻轻摇头,双手微微用力将她抱得更紧,拥着她坐进车里,小心地用司机递过来的薄毯将她盖好。   车子平滑地启动,后面几辆深色的轿车也悄无声息地跟着远去了。   温蕾追了出来,望着离去的车队不由放松一般地呼了口气,“天下还有这样溺爱妹妹的人,保护过度。”   豪威尔站过来,耸耸肩,“简直说是情人的感觉也不为过吧。”   温蕾瞪了豪威尔一眼,“这可不能乱说,再怎么熟那两位也是莫迪埃特家族的人。不过,还真是,一个两个,做事都那么奇怪。”她顿了一下,“那个提雅男爵还特意说要见见艾薇,结果一直连个脸都没露。”   豪威尔好奇地加了一句:“提雅男爵?他又出现了吗?”   温蕾一摆手,“啊,是啊。都说了,全都这么奇怪。”她不满地嘟囔着,眉头皱得紧紧的。   夜晚的风有些湿润,吹动深灰色的云遮起了明亮的月色。金色的假面孤独地站在无人的田园里,仰首望向三千年未曾变过的天空。   她的呼吸、她的心跳、她的触感、她的话语——如此残酷无情。中指上如血一般暗红的宝石内缓缓流动着如泪的光芒,假面下的他已经下定决心。   纠错时空的宿命,正在这一刻缓缓拉开序幕…… 第3章 提雅男爵   过了几天艾薇看报纸,才知道那天在豪威尔的别墅附近发生了一起莫名其妙的暗杀事件。死去的人被怀疑是做军火生意起家的大富豪,但是死的方式却颇奇怪——被人从正面以尖锐的利器穿透。警方集中查找了数日,却始终找不到凶器。   用冷兵器来暗杀,在这个机械武器极度发达的年代,真是奇怪的做法。加之那个大富豪的保护措施简直是全伦敦数一数二的,采用冷兵器的做法则是更加困难和愚笨。但在艾薇看来,凶手也并不是那么难以追查。从正面杀死,意味着是认识的人进行的刺杀。能够在刺杀后顺利脱身,意味着至少很了解该人住宅的结构并获取信任。政府若是想要探究结果,也不会毫无进展。   只不过,那个被害人一直是政府的眼中钉,这次离奇的暗杀,其实对政府来说只能算是件百利而无一害的好事,所以可能就没花那么大的心思,想要蒙混过关吧。   反正,和她没有关系。   艾薇放下报纸,胡乱扒了几口早饭。今天就是被父亲安排与提雅男爵见面的日子了,莫迪埃特侯爵在离开英国时还鸡婆地嘱咐艾弦带艾薇去郊外的马场,顺便可以散散心。自打一年多以前,艾薇突然变得很热衷马术,虽然之前并没有受过专门的训练,但是艾薇在马上的平衡感非常好,在之后学习较为复杂的动作时,速度也很惊人,很快就赶上了许多自小学习马术的贵族小姐。这一点颇受她的马术教练的称赞。倒是有时艾弦会皱着眉问:“你以前不是连马都不敢碰吗?”   艾弦习惯早上去马场,于是便要求艾薇比日常提前两个小时动身。早上起得太早,到达马场时,艾薇已经觉得有些困意,只觉得自己的眼皮异常沉重,脑子里面好像塞满了写满文字的纸团,什么都听不进去,什么也思考不下来。   “薇薇——”艾弦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艾薇猛地一激灵,随即挺直了身体,身体不小心碰到前面的圆桌,茶杯哗啦哗啦地晃了一晃总算没有掉下来。四周的贵族小姐忍不住微微地小声笑了出来,艾弦非常冷静地将糖罐递给艾薇,“不用着急。”   艾弦掩饰了艾薇的慌张,但却使得她更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她心虚地加了一匙糖进去。   “艾弦先生最近好像一直很忙,早前的舞会,您居然都没有出席。”周围恢复了早先的宁静,萨默斯夫人先开口,微笑地询问起了艾弦的近况。艾弦在上流社会的社交圈里一直颇有人气,已经二十七岁的他依然孑然一身,其温文尔雅的气质与雄厚的家庭背景,即使是已婚的贵族小姐也很难不想要与他多说些话,以期待发生什么“令人愉快的意外”。   艾弦轻轻放下红茶,冰蓝的眼睛带着十足的礼貌却晕染着淡淡的冷漠,“在希腊有些生意上的事情。”   “艾弦总是很忙的样子,今天真是难得一见。”说话的是凯恩特小姐,鲜亮的唇彩闪着招摇的光芒,看艾弦微笑着没有接话的意思。她放下茶杯,看似随意地拂了拂头发,“听说今天提雅男爵也会到这家俱乐部。”   这句话说出,大家的眼睛又亮了起来。葛雷小姐笑着开口,“听说艾弦先生与提雅男爵也是熟识,您和提雅男爵这两位伦敦圈子里最受瞩目的单身汉,偏偏都是神出鬼没,少见得很啊。”   艾弦抿了口茶,对葛雷的评价不置可否。葛雷尴尬地笑笑,随即看向艾薇,“艾薇小姐不知道听说过没有,提雅男爵是提雅家十代单传的爵位继承人,此外他做古董艺术品的生意做得很大。只是这几年都不怎么在英国活动,所以能见到那张俊美的脸的机会就非常少了。”   “‘蔷薇’画廊就是他开的。”凯恩特小姐补充了一句。   艾薇心不在焉地用小匙搅着红茶,附和着点点头。见莫迪埃特两兄妹对提雅男爵不感兴趣,众人便转换话题,又聊起了一些熟人的八卦事宜,艾薇漫不经心地听着,思绪却不知飘到了什么地方。突然,她的视线凝住了,不远处的练马场仿佛出了些什么意外,一匹壮硕的马疯狂地向他们所在的方向奔来。   艾弦也注意到了这点,他连忙站起来,对还没有反应过来的贵族小姐们说:“请诸位快起身进屋里避避,好像是有马受惊了。”   贵族小姐们很快反应过来,随即不顾一切地起身,争先恐后地向休息室内跑去。艾薇也跟着站起来,看向那匹马。棕色的骏马上似乎还有人,那人紧紧抱住马脖子,双腿用力地夹着马的肚子,面色苍白得几乎连叫都叫不出声音来,更别说有精神去拉缰绳什么的。   艾弦看艾薇不动,便想伸手过来拉她。她却更快一步,向马跑过来的方向跑去,扯过路旁放开所牵之马躲避的人手里的缰绳,一跃上马,迎着那匹受惊的马就骑了过去。   “艾薇!你疯了?”艾弦的声音倏地在背后远去。他叫了她的全名,肯定没有好事。不过现在也管不了那么多了。她用力夹一夹马肚子,更快地靠近那名惊恐的骑手。   “放松!放松!”艾薇大声地叫道,策马与它平行前进,“不要那样用力地夹它的肚子!”   那骑手是名年轻的少女,缺少经验,早就吓得不知所措,根本无法按照艾薇的话做出反应。艾薇微微皱眉,随即侧身过去,伸手从旁抓住马的缰绳,用力拉拽。然而那马正处于一个较为异常的状态,根本不理艾薇的控制,硬是挣扎着继续向前跑去。但是,前面不远就是坚硬的篱笆,少女若是不小心被马摔下来……后果将不堪设想。艾薇心中不由有些焦躁,她控制不住这匹马,但是她又不愿放开手,让这个少女自生自灭,究竟该如何……   正在为难之际,身后似乎又听到了一匹马赶上来的声音,说不定是场地的训教人员或者某一位专业骑术师,艾薇充满期望地回头望去,却只见一位穿戴整齐的年轻男士骑着一匹马赶了过来。若不是情况紧急,艾薇一定会笑出声来。这位男士穿着三件套的深色西服,白衬衣,打老式领带,穿着一双被擦得干干净净的深棕色皮鞋。整个人看起来一丝不苟的样子,现今却骑在一匹马上,颇为英姿飒爽地追着那匹疯马跑过来。   “你放开缰绳,接下来交给我。”他的英语略带老式的发音风格,艾薇愣了一下,随即反应了过来,于是她连忙松手,专心稳住自己的马。回头望去,年轻的男子已经追上了那匹疯马。而转头一看,那高篱已经近在咫尺,无暇再顾及他们,艾薇控制胯下的坐骑,以一个标准而完美的姿势跳过篱笆,稳稳地落地,然后赶快将路让出来。不出几秒,受惊的马也已经跟着跳跃了过来,但还继续发疯似的向前冲去,但那名骑手已经不见了。   放眼望去,那名青年原本骑着的马上也已经空无一人。   艾薇用力勒住缰绳,策马绕过篱笆回到刚才自己松开缰绳的地方。那名男子紧紧抱着被吓得连动都不敢动的少女骑手,滚在地上。他当机立断,将少女从那匹马上扑了下来!方才马的速度很快,他全身护着那个女孩子,若没有注意保护动作,恐怕也摔得不轻。艾薇呼了口气,连忙跃身下马,三步并作两步地走到他们身边。   “没有关系吗?”她有些担心地问着。   那男子没有回答,沉默了片刻,然后放开了怀中的女孩子,直起身来。艾薇总算可以看清他的面孔,一头淡淡的棕色短发、白皙的肌肤、深胡桃色的双眼、深陷的眼眶以及挺拔的鼻子。心中一股极为强烈的熟悉感,让她不由紧张地退后几步。   那一刻,怀疑、惊恐、欢喜、恐惧、疑问交错着、盘旋着冲入脑中,如同微小的电流,侵蚀着她的神经,让她的头皮不由微微地酥麻了起来。一个名字到了嘴边,却叫不出声来,就这样、干涸了一般地凝结在自己的喉头。   男子站立起来,稍微整理了身上的服装,而在视线接触到艾薇的那一刻,他稍稍怔住。白皙的面孔上是迷茫的神情,深胡桃色的眼微微眯起,看向艾薇。   但又好像透过她,凝视着极远的地方。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视线重集回了艾薇的脸上,随即展开了一个清澈的微笑,好似冬日的太阳,含蓄而温暖。他走几步到艾薇面前,轻轻执起她的手,在白皙的手背轻轻印上了一个吻,“对艾薇小姐失礼了,实在不好意思。已经没有关系了,请不要担心。”   艾薇愣在那里,为他莫名的口吻和说话方式一时语塞,不知作何反应才好,就在这时,艾弦的声音从脑后响起。   “艾薇,你……温特?”视线接触那名男子之后,艾弦本带着怒意的声音一下子转为讶异。他掏出自己身上的怀表,看了一眼,然后又抬起头来,匆匆将手伸出来,牢牢地与他握住,“你怎么提前这么多就到了!”   温特微笑着,“我们很久没见了,我希望自己在久违的会面时尽量准时。”然后他对着瘫软在地上的骑手稍稍欠身,“我们先将这位小姐安置好,然后我换一身衣服,这样还可以准时赴你和艾薇小姐的午餐之约。”   他一边对艾弦点头示意,一边转身就要离去。可艾薇猛地上前一步,极不合礼仪地抓住他的衣角,水蓝色的眼睛毫不避讳地望进他的眸子里,好像要寻找她在他记忆里存在过的蛛丝马迹。   你是谁?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你为什么看起来比印象里的年龄大了很多?   疑问盘旋在脑海里,她的视线无法从温特的脸上移开,而温特也是静静地回望她。没有惊奇、没有斥责、没有不快,只是淡淡地看着她,深邃的胡桃色眼里映出她犹豫的身影,她一个人的身影。   “好了,艾薇,不要耽误温特的事情。”艾弦拍了一下艾薇的肩膀,这时,她才意识到自己的失礼。然而,她心里还有无数想要问的问题,而这一切,却在艾弦严肃眼神的注视下,就这么硬生生地暂时缩回去了。   不远处的工作人员正在匆匆忙忙地赶过来,原本躲在屋子里面看热闹的贵族小姐们也一个一个地走了出来。温特慢慢地走回俱乐部去更衣,而艾薇的视线却无论如何都离不开他。直到艾弦点燃一支雪茄,不冷不热地在她耳边说:“等到了用餐的时候,有什么问题你好好问就是了。”   她这才勉强收回自己的视线,跟着艾弦向俱乐部的建筑里走去。   判断一个人大致的背景有很多办法。比较直接的几种,是看他的穿着、听他的用词和语法以及细小的生活习惯。已经换上了又一套整齐套装的温特与艾弦一边喝着Perrier矿泉水,一边闲暇地聊着“quattrocento”之类的话题。温特愉快地说着,他的英文标准而流畅,有着与艾弦极为相近的重音和谈吐方式,甚至连声音都有几分接近。艾薇站在一旁,静静地看了一会儿。温特与艾弦年龄相仿,他说话的时候唇边会带着浅浅的笑容,露出洁白整齐的牙齿。如果说艾弦的感觉是夜空中悬挂的月亮,清冷而明亮,温特的感觉就是冬日里清晨的太阳,温暖却遥远。   总之二人坐在一起,天生的气质仿佛使得周围变得亮起来了。而她就好像被隔离在二人之外一般,一句话都插不上的样子。头盘餐上来之后,温特才转过身来,面对一直沉默的艾薇开始说话:“与艾薇小姐一直素未谋面,没想到您的马术真是了不起!”   温特特意强调了“素未谋面”几个字,艾薇不由有些沮丧,想着或许他真的只是个毫不相干的人,并且对自己方才失礼的举动有些不满了吧。可没等她想好怎么致歉,温特又继续说了下去,深胡桃色的眼睛里充满了柔和的光芒,语气也十分友善不带有半分不满,“我是温特,温特·提雅。我继承了父亲男爵的称号,所以也有人叫我提雅男爵。”   艾薇顿了一下,水蓝色的眼睛又一次看向他。温特继续微笑着,“觉得我不是很像英国人?在之前的数代祖先里,有某一位男爵迎娶过具有以色列血统的夫人……”艾薇连忙摇头,微微躬身表达自己的歉意。   他就是提雅男爵,难怪拥有着那与生俱来的贵族气质。艾薇紧张的心情,在那一刻就放松了下来。果然,温特不是她想的那个人。不一样的年龄,不一样的生活背景。提雅男爵的一举一动,每一个字节的吐字发音,以及与艾弦熟识的程度都是最强有力的佐证。他只是一个与那个年代毫无关系的人而已,就算是有那么一点点联系,最多就很像安卓瑞亚,不过是那个时空真实存在的渺小残留吧……说不清是松了一口气还是失望,艾薇歪了下头,再抬起头的时候,自己水蓝色的眼睛里已经充满了润润的笑意。   “提雅男爵的大名也是很早就知道了。”这句话难免有点虚假,艾薇对提雅男爵的了解,不过是来自于莫迪埃特侯爵看似无心的介绍。提雅男爵是现今英国少数拥有较为强大实力的贵族,在十八世纪乔治二世加封爵位。男爵处于五级爵位之末,也是贵族中人数最多的一档爵位。国王没有权力随意增加或者夺取爵位的称号。第一代提雅男爵在十八世纪受封,说明当时必然是为国王作出了某种杰出的贡献,才由一般的贵族,乃至平民提升至此爵位。   然而自受封后,提雅家族一直热衷于古董及文化产物的交易,几百年积累下来,竟然成就了一番不小的事业,几乎垄断了高端的古董市场。既有爵位,又拥有坚实经济实力的贵族,在如今,已经是非常难能可贵的了。所以莫迪埃特侯爵对提雅家颇为赞赏。   另外一点就是,虽然有雄厚的资金,但是提雅家族一向是代代单传,历代继承男爵爵位的都是家族长子,也是唯一的儿子。就这样,没有旁系、没有亲属、没有争议,提雅家族的爵位和庞大的资产就这样干干净净地继承了下来,并不会被莫迪埃特侯爵家族或其他很多贵族所遇到的繁复的亲属争端所烦扰。   那些贵族小姐将提雅男爵与艾弦列为伦敦社交圈里最具价值的两位单身贵族,是有道理的。   为了表达自己的敬意,艾薇在称呼他的时候加重了他名字前面的那个“Sir”的头衔。引起提雅男爵一阵浅笑,他瞥了一眼艾弦,对艾薇说:“叫我温特就可以,以我和艾弦的关系,艾薇小姐完全不用客气。”   随即,他又开始专注地与艾弦继续交流一些关于艺术品、收藏品的事情。艾薇有些无聊,也插不上什么话,于是便只是坐在一旁,静静听着提雅男爵与艾弦有一句没一句地交谈。   “收藏品的交易是一件令人愉悦的事情。”温特的语调因为话题的转换而骤然高了起来,“最近几年我在各国转,也收集了很多极好的物品。”   “你是这方面的行家里手了,毕竟提雅家族也是很久前就开始做与此相关的工作了。”艾弦熟悉地说,“十九世纪的时候,提雅家族就是引领埃及文物交易的前驱。”   温特笑着点头,“我在家里祖上传下来的交易记录里还看到了莫迪埃特侯爵的名字,在颇为流行解剖木乃伊的时候,从家里买了几具回去,莫迪埃特侯爵也对这些很有兴趣吧?”   “家父这一代,可能是对那些不感兴趣。”艾弦礼貌地微笑,眼睛里却没有什么笑意。   十九世纪,在英国的贵族间十分流行木乃伊的解剖,并且这古怪的嗜好竟成为了一时的潮流。直到数起惨案发生后,这样的风行才慢慢地消退。艾薇却不由集中起了精神,莫迪埃特家族曾经解剖过木乃伊?这样的事情,她从未听说过。   那一刻,脑海里好像出现了很多条没有头绪的线索,混乱地、硬生生地塞了进来,纠结着缠绕到了一起。莫迪埃特家族在很多年前解剖过木乃伊,在家里工作了几十年的缇茜曾经得到荷鲁斯之眼,哥哥与三千年前的雅里莫名的相像,提雅男爵以及安卓瑞亚都好像是那个时代人们的转世一般,而她自己……亦与那古老的世界有着众多纠葛。这一切,究竟有什么联系呢?这一切难道仅仅是巧合吗?艾薇不由有些用力地握住眼前的餐布,就在这时,温特突然问起了一句和艾薇相关的话:“听说艾薇小姐对埃及也颇有了解?”   艾弦的刀子一下子磕到了盘子的边缘,发出清脆的声音。这样的失误是从未发生在他身上过的。只见他的脸色变得很不好,他放下餐具,喝了口水,然后微笑地说:“不,没有,舍妹对那种远古的事情没有兴趣。”   温特又看向艾薇,深胡桃色的眼睛带着几分疑问。艾薇连忙附和着艾弦,说道:“只是以前在研究经济学史的时候稍微看了一下,但对历史、考古这样的事情,我确实不很了解。”   为了不让艾弦担心而说出不想说的话,艾薇有些低落地垂下头,浓密的睫毛挡住了水蓝色的眼睛。一旁的提雅男爵却依然静静地笑着,他慢慢地撕开一块面包,“啊,也蛮好,其实考古什么的,确实比较辛苦。”   艾薇附和了一下,随即扭转视线,想要转移自己的注意力,眼角的余光骤然看到温特的手上戴着一枚十分古典的大戒指。暗色的金质戒体仿佛已经有了百年的历史,精细的雕工牢牢地托着一颗犹如鲜血一般深邃的红宝石,静静地吸收着由窗口落入的阳光,光影间仿佛可以感到淡淡的呼吸。   红色——那抹红色实在令她熟悉。仿佛是在她堕入永无止境的鲜红的时候,在她的手腕要被碎裂的黄金镯灼烧的时候,带给她若有若无的希望,带给她永无止境的绝望,一次又一次将她抛入时空旋涡的罪魁祸首……   但是,荷鲁斯之眼已经被缇茜液化了,前半瓶,将她的灵魂挽留,拯救了她的性命:后半瓶,被缇茜保留,之后阴差阳错,在缇茜回到现代之后让艾薇饮下,使得她又一次回到了他的身边。她喝尽了最后一滴鲜红的液体,自此,荷鲁斯之眼从这世界上消失无踪。她回到他身边的唯一可能……消失无踪。   除非还有另一种可能。   除非缇茜手中的荷鲁斯之眼是艾薇亲手从现代带回古代的。那么,在那个年代应当还有一枚真正的荷鲁斯之眼——未被液化的、被四大秘宝之钥封印的埃及秘宝。如果,如果有那么千万分之一的可能——拉美西斯聚齐了四大秘宝之钥,取出了荷鲁斯之眼,那么现在站在自己眼前的,是真正的冬也说不定呢!   这样的话……她的眼眶突然模糊起来,一股狂喜涌上脑海,让她几乎不能呼吸。并不是因为她还有机会回到过去,并不是因为她又一次见到了冬。只是因为,那个人,那个人的心里还记得她,还是真的关心她的。   “这枚戒指,是提雅男爵爵位的象征。”礼貌而温和的声音缓缓地切入她的思绪,让她不由从自己的沉思里抬起头来,却正好看到温特浅浅的微笑,“每一代男爵都会佩戴这枚戒指,所以看起来或许有些古旧以及格格不入。”   艾薇愣了半晌,眼睛仿佛不能聚焦一般在眼眶里晃了晃,然后仿佛刚刚记起了什么,她连忙点点头,然后又摇摇头,尴尬地将视线移开,嘴里悄声地说了一句:“失礼了。”   听起来好像……是全然不相干的两件事呢。艾薇有些低落,不过有机会的话,还是私下里问问吧。艾薇不放弃地这样想着。   “艾薇喜欢红宝石,所以多看了两眼。实在是不好意思。”艾弦轻描淡写地说了这样一句,随即便在示意用人换菜的时候将话题岔开了,“又到了秋季,很快就可以去钓鲑鱼了。”餐桌上很快恢复了早前的融洽气氛,艾弦明显地转换话题,大家便也没有继续之前的交谈。   用餐结束后,因为艾薇要赶着回城中的住处,所以只好匆匆地与温特道别。温特连忙起身,礼貌地牵过艾薇的手,以非常古老的方式亲吻她的手背。   “有机会,还想和艾薇小姐再见面。”   温特礼貌地说着,艾薇细细端详温特始终微笑着的面孔,深胡桃色的眼里却看不出任何端倪。他微微欠身,随即走回餐桌,静静地坐下。她再小心地瞥了一眼艾弦,他正慢慢地品着餐后的咖啡,冰蓝的双眼淡淡地看向窗外的跑马场,并未注意此处。   应该不会只是客气才这样说说吧?艾薇思考了一下,随即回道:“嗯,我也有一些关于艺术品、文物的问题想要请教提雅男爵,比如说——荷鲁斯之眼一类的。”   她慢慢地说,小心地不放过温特眼中任何变化。然而,令她失望的是,她什么蛛丝马迹都没有找到。艾薇叹了口气,只好暂时先向提雅男爵告别,随着艾弦走出俱乐部,坐上早已静静等候在外的深棕色轿车。   缩进车里,艾薇轻轻地抚着自己左手上淡淡的红痕,思考着下次再见的时候,如何验证一下提雅男爵与冬的关系。而就在这时,身边的艾弦突然对司机说了一个陌生的地址。艾薇抬起头,不解地看向他。   艾弦顿了一下,落下了司机与后座的隔板,解释道,“薇薇,我知道你想见缇茜。”在短暂的惊愕后,艾薇只觉得自己的心狂跳。但她动也不敢动,只是握紧手,紧张地听着艾弦继续说了下去,“虽然父亲那样不愿意,但是我不想你对父亲与我的初衷有所怀疑……我现在带你去见她。不管有什么问题,你都可以亲自问她。只是,一定要把你听到的一切,永远地,埋藏在心里。” 第4章 缘起   车子驶出了伦敦,向南开去。艾薇试图记住车行驶的方向和大致的地点,但是艾弦却落下了车窗的百叶,让她无法看到周遭的景色,即使能够感觉车子在往某个方向转弯,也无法确定那是否是有意迷惑她的举动,于是她索性放弃了,闭目微憩。又开了大约两个小时,车子停下了。   不等司机有所举动,艾薇自己推开车门走出去,映入眼帘的是颇具乡村风格的田园。虽然是深秋,天气却尚好,只是偶尔吹过的风让刚刚小睡醒来的她不由有些打战。艾弦也下了车来,走到艾薇身后为她披上了自己的风衣。   不等艾薇道谢,他伸手指了指不远处简朴的民家小房,说道:“那边就是了。”   艾薇愣了一下,正迫不及待地想要跑过去,却又被艾弦一把拉住,“你过去可以,但要记住,这样一来,或许你心中很多相信的事情就会被彻底颠覆……”他斟酌了一下,继续说道,“但无论如何,你要相信,我和父亲只是不想让你卷入那些纷杂的事情里。”   艾薇点点头,然后就转身向那间看来很普通的民房走去。走了几步,她又回过头来,对艾弦轻轻说了句:“哥哥,谢谢。”艾弦只是微微颔首,抽出一支雪茄点燃,示意艾薇他会在外面等。艾薇于是转身继续快步走过去。   这是一间非常简朴而典型的英式田园民居,艾薇站在门前深呼吸了一下,随即推开了房门。灰尘卷着古旧的气息扑面而来,她不由下意识地咳嗽。随即,透过逐渐散去的尘埃,她看到缇茜静静地坐在椅子上,似乎在思索什么一般看着窗外。感到人的气息,她抬起头来。在看到她的那一刻,艾薇不由惊讶地倒吸一口气,只一年时间,她仿佛衰老得就只剩下微弱的呼吸,甚至无法与一年前在莫迪埃特家族做工时的健康程度相比。   她看着艾薇,丝毫没有任何紧张,或是惊奇。她伸出满是皱纹的手,指指那边的藤椅,示意艾薇坐下。   房间里空荡荡的,就只有两把椅子和一些简单的生活用品。艾薇慢慢走过去,在藤椅旁坐下,视线却一直没有离开缇茜。外面的风吹动着窗子,空气干燥得仿佛一触即燃。   “他说过,你会来。”缇茜的声音听起来格外疲惫,“虽然我一直不相信莫迪埃特家族会让你来见我。”   “‘他’是谁?”艾薇问道,缇茜却虚弱地将身体直了直,用手示意艾薇先不要发问,“我必须快点说,既然你来了,我的时间不多了。”   艾薇心里有很多疑问,但是听了缇茜的话,却只好暂时强压着一连串的问号。然而,在缇茜说完那些话之后,她却一直没有再开口,她就好像化为一尊雕塑一般,就那样静静地坐在桌旁,仿佛在想着自己的心事。有那么一瞬,艾薇以为她放弃要说什么了。但是,在艾薇想要起身之前,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与荷鲁斯之眼有所纠缠的人,必会踏入命运的陷阱……”   艾薇静静地看着她,水蓝色的眸子与浅灰色的双眼在那一刻视线交汇。   银发的老妪慢慢开口,言语轻描淡写,“不如,从我的故事开始吧。”   1967年,伦敦,阴霾的天空飘洒着点点滴滴的细雨。身着背带短裤、及膝长袜的报童挥扬着手里的报纸踏过地上的水洼一边喊着号外,一边跑过去。缇茜·伊笛小心地侧过身去,不让他溅起的泥水落在自己的裙摆上。   她路过一家成衣店的橱窗,里面泛着柔和灯光的窗子,映出了她的身影。细挑的身形,浅金几乎接近银色的长发,细嫩的肌肤以及精致的五官,而她胸前佩戴的一枚红宝石制成的项链,则更衬托得她的肌肤白皙光滑。缇茜稍微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满意地微笑了一下。缇茜·伊笛今年十七岁,自己家里经营一家花店。父亲早逝的她一直与母亲生活在一起。母亲身体虚弱,于是她自然地成为了花店重要的经营者。花店的收入虽然微薄,但是依靠着她努力地工作以及母亲拥有的积蓄,她们过着简朴而宁静的生活。   她整理了一下手中大把的粉红蔷薇。今天早晨母亲的身体不适,一直没有什么精神,她便自告奋勇地要替母亲送花给一个老客户的家里——这家客户之前一直是母亲去送的。   这个客户,每个月都会从花店里订一束花,每次都是一束粉红色的蔷薇。缇茜不由很好奇,究竟是怎样的人,具有如此浪漫的心思。之前母亲一直不让去,这次她终于可以一睹真面目了。她正想着,没有注意眼前画廊里突然匆匆走出的男士。等她发现时,她已经来不及躲避,就这样一下子撞在那位绅士的身上。   就要跌倒的时候,她就只记得,一定要好好保护那束花,所以她几乎不去在意自己就要摔倒在泥泞的路上的尴尬境地,所幸那位男士反应非常快,一伸手,就那么稳稳地将她扶住了。   “谢谢您。”缇茜连忙躬身对他道谢,视线却不由被他手上一枚古典的戒指所吸引了。暗色的金质戒体仿佛已经有了百年的历史,精细的雕工牢牢地托着一颗犹如鲜血一般深邃的红宝石。缇茜不由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前,那宝石与自己胸前所佩戴的链坠很相像。   她好奇地抬起头来,却骤然发现那个人也在看她胸前的坠子。她有些不好意思地咳了一下,很快,他便抬起头来,表情又恢复了正常,脸上展露出一副谦和温柔的微笑,“没关系。”   那一刻,缇茜对他的印象好极了。她觉得这名男子就像是冬日的太阳,淡淡的、温温的,但是却保持着令人舒适的距离。但很快,她觉得自己这样盯着他看太失礼了,于是不自然地微笑了一下,想要赶快跑路。就在这时,那名年轻的男子又开口了,“您要去哪里?现在还下着雨,我的车子就在那边,请让我送您一程好吗?”   缇茜抬头,他依然是微笑着的,指指不远处一辆黑色的车子。缇茜隐隐看到有司机在里面。眼前的这位果然是位有钱的阔少爷,难怪她觉得他气质那么好。在他诚挚的邀请下,缇茜痛快地答应了,“那就拜托了。我要去诺丁山区,23号。”   他一愣,侧身,让开去往车子的路。待缇茜先行,他就迈步向车走去,“那是莫迪埃特侯爵在城中的临时宅邸,原来是侯爵的客人。”   缇茜红了脸,连忙摇摇头。原来那是侯爵的宅邸,原来她家的老客户是莫迪埃特家族的人!谁不知道这位侯爵一直是皇室面前的红人,谁不知道侯爵夫人是大英帝国的公主,谁不知道侯爵在战争时期暗地支持英国政府大笔资金。她刚有些兴奋,又垂下头去,但是谁也没说是侯爵家的人订花,说不定是哪个管家或者是用人呢。   她随着男子坐进车里,没精打采地扬扬手里娇嫩欲滴的粉色蔷薇,“我只是给那个地址送花过去。”   男子礼貌地笑笑,示意司机开车,淡淡地说了一句:“这束花很适合我认识的一个女孩子,不知道她现在在哪里,过得怎么样。”   缇茜一愣,却看到那个男子深胡桃色的眼里划过的一丝淡淡的哀伤。可能是想起了自己认识的人吧,缇茜垂下头,不说话了。   二人沉默了一会儿,她听到他扬起语调,“一直没有介绍我的名字,我是温特·提雅,很高兴认识您。”   缇茜抬起头来,看着他微笑的脸庞也笑了回去,“我叫缇茜·伊笛,十分感激您今天愿意搭我一程。”   听到她的名字,温特好像想起了什么,顿了一下,然后又看向她:“伊笛小姐,我家一直是做艺术品与古董生意的,刚才看到您的时候,我就有个问题想要冒昧地请教……”   缇茜点点头。   “请问您胸前的宝石……”温特的话说了一半,然后只是笑着看向缇茜,不再说话。   缇茜垂头看看,然后坦然地微笑了回去,“这个是我母亲给我的,说是我素未谋面的父亲的遗物,从我很小就和我在一起了。”   “那么,您一直把它戴在身上?”温特从怀中拿出一支雪茄,看了一眼缇茜,在得到她的默许之后,他点燃了它。   “是的,我母亲说这对我非常重要。”缇茜点点头。   温特吸了一口雪茄,继续问道:“您在佩戴它的这段时间里,有没有遇到什么奇怪的事情。比如……”他顿了顿,仔细观察着缇茜的每个表情,“比如梦到其他的世界,之类的……”   缇茜歪头想了想,随即笑起来,“没有的,先生。我不记得有。”   温特眯起胡桃色的眼睛,一直盯着车子里的烟雾,好像在想着什么但又好像什么都没有想。就在缇茜觉得几分压抑的时候,他又开口,“缇茜小姐,我有个唐突的请求。”   缇茜在心底暗暗地松了一口气,看向他。   温特继续说:“我们提雅家是做古董生意的世家。但追根溯源,我们这生意的开端,是大约一百年前,我们率先在英国的上流社会引发了对埃及古文物研究的流行风。”   缇茜睁大了眼睛,埃及?那是什么地方?她从未听说过。   温特狠狠地吸了一口雪茄,浓烈的味道让他的眉头不由皱了起来,“确切地说,是对木乃伊解剖的流行风。”   木乃伊?缇茜从中学以后就不再上学了,家里自然也请不起家庭教师,对于英国之外的事情,她了解甚少,尤其是非洲的国家,她几乎没有听说过。   “埃及是位于非洲北部的一个国家,是被大海与沙漠所包围的黄金之国。”温特扭过头去,看向烟雨蒙蒙的伦敦街道,“那里与这里截然不同,终日被如黄金般的阳光照射着,而他们赖以生存的尼罗河,是无尽沙漠中蔚蓝的一条清溪,宛若一条蓝宝石的系带横亘在这属于众神的国度。在三千年前,那里迎来了他们漫长历史的一个高潮,有一位知名的法老、国王。他骁勇善战、冷酷狠鸷,他是一位天才统治者,也是古埃及在位时间最长的统治者,他有着丰功伟绩,建立了无数流芳千古的建筑……但是他很孤独。”   他笑笑,“虽然他有数十位后代、上百位妃子、上千位臣子,虽然他所向披靡、流芳千古。但是,他唯一的、最热爱的……宠妃死去了,对他而言,就好像失去了所有。因此他不惜一切代价为她打造了最豪华的陵墓,用最厉害的工匠精心将她制成木乃伊并将埃及最最重要的宝物放在她的身体里,陪伴着她……他期盼着,她的灵魂在另一个世界苏醒的时候,能够用那神奇的宝物,回到他的身边。”   缇茜被他的话深深吸引了,她还在等他说那位国王的故事,温特却停止了说话。不知为什么,她分明在他的眉间读出了一种令人难以名状的哀伤。   “我……我的先人得到了那珍贵的木乃伊,但是很快便失窃了,那是我的家族最重要的宝物。”说这话的时候,他一直看着缇茜胸前的链坠。   缇茜不由有些怕了,她伸手握住自己的链坠。   温特看着缇茜,仿佛还要说些什么。就在这时,车子停下来了,司机走下来为二人打开了车门,恭敬而礼貌地说:“先生,前面就是莫迪埃特侯爵的宅邸了,要我替您通报下吗?”   不及温特说些什么,缇茜疯也似的跳出车子,匆匆地向他鞠了一躬,“谢谢您,先生,十分感谢。”   缇茜飞快地向23号的大门跑去,就好像后面有什么在追赶着她一样。她快速地按着门铃,生怕那个温特赶上来再和她说什么,或说出那所谓“唐突的请求”。她用力地握着胸前的宝石,不停地对自己说着不会的,不会的,木乃伊听起来是很珍贵的东西,他们家的样子怎么可能碰触到这样特殊的事物。   她身上的这块宝石,一定就是块普通的饰品,一定是那个人弄错了。她可是第一次听说那个国家、那个法老的事情。   过了那么几秒,但对于缇茜来说,好像有好几个小时那样长,里面终于听到了人的脚步声,里面的人甚至没有问她是谁,就一下子拉开了房门。   在看到一双湛蓝的眸子时,缇茜松了一口气。她回头快速地扫了一眼,发现温特的车子已经离去了。她或许多心了。于是她连忙收拾了一下自己的情绪,礼貌地说道:“您好,我是缇茜·伊笛,这是您订的蔷薇吗?”   前来开门的人约莫五十岁,他身穿着整齐的三件式老式西装,没有打领带,指甲整洁光滑,皮鞋洁净光亮,胡子刮得干干净净,头发整齐得一丝不苟,一看就是很注重仪表的人。   他那双湛蓝色的眼睛在看到缇茜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就又微笑了起来,“伊笛小姐?”   缇茜连忙点头。   他侧过身,示意缇茜可以进去,“你长得与你母亲很像,你的母亲身体还好吗?今天怎么是你来了?”他顿了一下,“忘记自我介绍了,我是威廉·莫迪埃特。”   缇茜的第一个反应是愣住了,威廉·莫迪埃特,那不就是侯爵的名字吗?她眼前的这人是侯爵吗?紧接着,她又有些怀疑,等等,如果这里真的是莫迪埃特侯爵的府上,就算不算主宅,为什么连一位用人都看不到,反而是侯爵亲自来开门呢?   仿佛看出了她的犹豫,莫迪埃特侯爵微笑着解释了一下,“今天有点事情,我让他们都先离开一段时间。”   缇茜这才放心了,她一边走进去,一边礼貌地说:“我母亲今天身体有点不舒服,所以我替她来了。这是府上订的花。”   她走了一半,却看到不远处一位少年静静地看着自己。他十岁左右的样子,湛蓝的眼里写着几分轻蔑与不屑。她抬起手来,想对他打声招呼,但是他却从鼻子里轻轻地哼了一声,转身哒哒哒地跑开了。   “那是我的儿子,欧文。”威廉歉意地对缇茜说,“他年纪还小,比较调皮。你不要介意。”   缇茜点点头,心想自己只是个送花的,侯爵还这样客气地与自己解释这么多,真是极好的人。她不由暗暗给他加了好多印象分,她拢了拢自己手里的蔷薇,“请问您要我把花放到哪里呢?”   威廉指指旁边的花瓶,看着缇茜将花小心地放进去,眼睛则一直没有离开过缇茜。   “你的母亲……她的近况,都好吗?”威廉又问了一次。   缇茜不由好奇地回过头去,浅灰色的眸子不由染上了询问的意思。莫迪埃特侯爵,为什么这样关心她的母亲?   威廉垂下头,看似无意地玩弄起自己金质的袖口,并没有催促缇茜回答,但也并不打算对他方才的问候进行解释。   缇茜顿了顿,慢慢地说:“她都好,一直都很好,只是心疾还会偶尔发作。”   威廉“嗯”了一声,然后便好像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不再理会缇茜。直到缇茜觉得自己腿酸了,主动提出告别的时候,他才恍然大悟一般十分亲切地送她出门。   “这个带给你的母亲。”威廉将一个上面什么都没有写的信封交给缇茜,“请转告她,希望她注意身体。”   缇茜点点头。   莫迪埃特侯爵展露出一个疲惫的笑容,“下个月再麻烦你们。” 第5章 因果   艾薇愣在那里,她如果没听错的话,缇茜确实提到了温特·提雅这个名字。那名酷似冬的男爵……为什么会出现在半个世纪之前呢?温特提起的法老应该就是拉美西斯吧!听他们的意思,他宠妃的木乃伊里有荷鲁斯之眼。还有,他的宠妃……是谁,奈菲尔塔利吗?   那么,若是如此,缇茜为什么会持有荷鲁斯之眼。弦哥哥说过莫迪埃特家族绝对不会对缇茜下手,与那个时候缇茜送花去到莫迪埃特家又有什么关系?   疑问重重袭来,艾薇只觉得头侧的青筋不停地跳动。她看向自己左手那淡淡的印记。她早就该知道,她能够得到黄金镯,一次又一次地穿越回那个神秘古老的年代,绝对不是巧合。但是这一切,究竟是为什么?   想到这里,坐在对面的缇茜猛然剧烈地咳嗽了起来,艾薇连忙站起身来,想去为缇茜倒一些水,然而令她失望的是,这个房间太过简朴,除了简单的桌椅,其他的什么都找不到。她想出门找一下,缇茜却拼了命一般地对她摆摆手,“你坐在那里,继续听我说,我快没有时间了。”   没有时间,那是什么意思?艾薇不及问下去,老妪就强压着喉咙的干涩,继续说了下去。   缇茜拿着那个有些沉甸甸的信封往家走去,走到一半的时候,突然有一种奇妙的想法驱使她将那信封拆开。瞬时,淡黄色的信封啪的一声掉到了地上,脏污的泥点溅到了干净的表面,也好像溅到了十七岁的缇茜的心里。   那是一沓厚厚的钱,她不会看错。远远超过那一束花价值的、招摇得格外刺眼的钱。   想起侯爵对自己母亲的关心,想起他嫡系儿子对自己的莫名敌意,想起母亲每个月对他的拜访和家里莫名其妙不断的存款。她突然有些恶心,这些想法使得她几乎想要干呕起来。她狠狠地捏住自己胸前的链坠,几乎想要将它一把扯下来,扔到泥里。   但是那链子却好像打了死结,不管她如何用力都无法扯掉。   她迷迷糊糊地回到了家里,将信封拍在母亲病榻的桌前,不顾母亲有些惊诧的眼光,低低地问:“威廉·莫迪埃特,到底是我的什么人?”   伊笛女士突然哭了起来,苍白的脸上更增添了几分令人怜惜的焦虑。缇茜只觉得心里一阵烦躁。她不管母亲在自己身后说什么,快步走回自己的房间,趴在床上,用被子蒙住头,一动也不想动。   一切仿佛太轻易就连接到了一起,丑陋的事实竟隐藏在如此不堪一击的假象之下。   她想睡着,她想忘记——   自己是私生女的事实。   自己的父亲明明就在同一个城市,却拒不相认的事实。   自己和母亲被遗弃的事实。   浓浓的黑暗如她所愿一般向她扑过来。她就这样睡去了,直到一阵浓烈的烟进入她的鼻息,四周猛地热了起来,她强忍着呼吸,勉强从床铺前支撑着坐起来,却骤然发现自己在一片火海当中。   “妈妈……”第一个念头是睡在楼下的母亲不知是否有危险。她弯下腰,拼命地走到房门前,却骤然发现门不知被谁从外面锁上了。她用力地推着、敲打着,却丝毫没有反应。烟变得越来越浓烈,她慢慢地趴下身子,脑子有些不清醒了。   不知为何,她又想起了白天见到的那位优雅的提雅男爵。她只记得,他给她形容过的,那个美丽的国度,如同黄金一般的国度。   她紧紧地握着胸前的红宝石链坠。   湛蓝的天空,黄金的国土,蔚蓝的河流。如果有可能,她真的好想去那里看看。   但是没有希望了吧,神啊,她真的不想死在这里……   四周仿佛亮起了极耀眼的光线,她觉得自己周身变得热了起来。她想,或许就这样结束了吧,或许火舌已经将她吞噬了。于是她认命地闭上了眼睛,就这样,任凭那光芒将她围绕起来……   “这……这不可能!”艾薇站起身来,她身后的藤椅因为她的力量往地面倒去,发出喀嚓的声音。房间里一片寂静,缇茜又开始不住地咳嗽。但是艾薇已经无暇顾及给她找水或是什么,一双湛蓝的眸子难以置信地看着她,仿佛不相信她所说的任何话语。   从缇茜的话里,她听到了父亲的名字——欧文,以及祖父的名字——威廉。面对这些令人惊讶的事实,艾薇只能不住地摇着头。艾弦的话好像梦魇一般再次在耳边响起。   “如果能这样生活在幸福里,哪怕是假象不也很好吗?为什么,你总想知道那些丑陋的事情呢?”   “世上谁都有可能害缇茜,但是莫迪埃特家族是绝不会对她下狠手的。”   “你是莫迪埃特家族的人,不可能,若是如此,你为何会仅仅在我家帮佣。祖父他……他不可能……”那一刻,艾薇骤然想起了自己的母亲和自己的身世。缇茜背负的事情与自己如此相仿!但是,她不愿意相信祖父与父亲竟可以如此对待缇茜……相比之下,艾薇是幸福的。   面对着艾薇难以置信的表情,缇茜讪笑了一下,干涸的嗓子听起来有些嘶哑,“因为莫迪埃特家族都很现实,尤其是威廉,要记得,你的祖母是大英帝国的公主,他断然不会让别人知道此事。我的母亲在大火中丧生,我也在那场劫难中失踪……但后来的事,我想你能猜到,我被胸前的荷鲁斯之眼带回到了三千年前,并在那里生活了好一阵子。”   “待我回来时,他们都以为我疯了。威廉和欧文算是可怜我,让我住在庄园里。他们不能让我拥有我应得的名分,可是我根本不在乎!”她的表情变得坚决而阴暗,“只有神知道,我多么想回到那个古老的国度。”缇茜的视线穿透艾薇,仿佛飘到了遥远的埃及,“我的女儿,还留在那遥远的地方。”   她的女儿……自己曾经灵魂附体的公主?那名银发的公主或许应当是,自己的姐姐。艾薇低下头,她与自己如此相似,甚至一样的名字……这一切,也并不全然是巧合。“但是……”她不由缓缓地摇着自己的头,“但是,我不明白。”   “我知道,你有很多问题,你问我吧。我会在这最后的时间一一回答你。”缇茜的眼睛里写满苍老的疲惫,她看回艾薇。   “你这样热爱塞提,留恋埃及,为什么你还要回来。”缇茜是在塞提死后失踪的,抛下自己的祭司职,抛下自己的女儿,她不会记错。   “你以为这是我的决定吗?”老妪的眼角有了些湿意,她的身体稍稍前倾,语气又一次加重,“我说过,荷鲁斯之眼,是命运的恶作剧,你永远无法预测它接下来安排了怎样的陷阱。当我到达埃及后,那块红宝石——荷鲁斯之眼发生了龟裂。眼看着它的外表碎裂,我连忙用个小瓶子,接住从里面流淌出的液体,就好像鲜血一样的液体。”她深深吸了口气,“后来,塞提死了,他的儿子拉美西斯莫名地憎恨我。我本想带着艾薇一起回来的。但是,但是……我和我的女儿一并饮下那液体,结果却只有我一个人回来,我的女儿依然留在那个时代。之后不管我如何努力,那液体就好像是一剂毒药一般,灼烧着我的皮肤,让我几乎体验死去一般的痛苦,却无论如何都不再满足我的愿望。”   她哽咽着,“度过了绝望的几年后,我突然意识到,如果我曾经成功过,或许其他人也会成功,而且那个人在莫迪埃特家族的可能性非常之大,他们说不定可以带给我新的希望。我便不停地寻找,寻找可能与那古老国度有所联系的蛛丝马迹。”   她尴尬地笑笑,“我并非第一次就认准你,我问过一些其他的旁系亲戚,但都错了,只让你的父亲更提防我或许精神还不太稳定。我于是变得谨慎,而随着时间的推移,我的希望就那样的,慢慢地萎缩,几乎消失。但那天,当我看到你与拉美西斯的后代一同出现时,我就知道,我早就猜错了,应该是你,和我有着类似经历的你,你一定可以回去!而且我发现你确实回去过!”   艾薇看着缇茜,她浑浊的眼里放出精湛的光芒,“我要你找荷鲁斯之眼。那个温特说过,荷鲁斯之眼是拉美西斯赐予他宠妃的秘宝,若你能回到那个年代,你一定可以找到还没有液化的、保存有它原始力量的荷鲁斯之眼,待你回来,我便还有机会,再回到那个古老的国度一次,哪怕一次就可以。这就是……这就是所有一切的前因后果……”   她颤颤巍巍地站起来,走到艾薇的身边,拉住她的手,满怀着希望地问她:“现在,你回来了。告诉我好吗?你见到我的女儿了吗?她还好吗?她过得幸福吗?拉美西斯没有为难她吧……我的时间不多了,请你告诉我……”   艾薇心底一阵阵地难过。那位银发的公主,恐怕在她的灵魂离开的时候……不,或许最开始,拉美西斯那冰冷的一杖打在她的胸口时,她就已经死了。她闭上眼睛,不去看缇茜充满希望的双眼。   “是的,她过得很好。拉美西斯对她很好,还给她选了很好的夫婿,让她嫁给了某国的王子。”她在背后交叉自己的食指和中指。请原谅她的谎言,她只是不忍让缇茜绝望。   “啊,是吗?”缇茜的脸上浮现出满足的微笑,她慢慢地退后了几步,“那就好,那就好。”但是艾薇明明看到她的眼角闪着点点的泪光。   缇茜或许是知道什么的,艾薇低下头,只是……她并不愿意承认。   “那些人都忘记了我……只要我记得她们都好,就好了。”年迈的老妪看着窗外,喃喃地说着。   艾薇连忙接口道:“不是的,大家都记得你。还有对你最忠心的朵,一直都没有忘记你。”   其实,如果她们知道彼此现在的境况,一定都会很难过的。心里一阵难受,艾薇就不继续说了。两个人又沉默了一会儿。艾薇决定询问她最关心的问题,那就是提雅男爵为何会出现在半个世纪之前,他到底与冬有什么关系,为什么可以这样长久地活到现代呢?   想到这里,她果断地开口了,“关于……那位提雅男爵的事情。”   而就在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苍老的缇茜骤然离开了座位,整个身体前倾后重重地摔倒在了地上,发出了巨大的响声。   “缇茜!”艾薇有些慌了,她跑过去,扶住她,她脸色变得铁青,嘴唇渐渐变得黑紫,“缇茜,你怎么了?”   她的脸上还带着微笑,但是生命的光芒渐渐在眼中消失。   “缇茜!你怎么了!弦哥哥!弦哥哥快来帮忙啊!”那一刻,艾薇无助地喊着。缇茜的样子十分反常,就好像心脏病重症病人发作时的样子。   但是不管她怎样叫喊,声音似乎传不出去一般,在外面等着的艾弦并没有回答。艾薇不由想要站起身来,出门叫哥哥帮忙。但是刚要起身,她的手腕就被人紧紧地扣住。她回过头去,只见缇茜干枯的手指好似一脉古老的藤条,紧紧地缠绕在她细嫩的皮肤上。她不由有些恐惧,缇茜却睁大了眼睛,不顾她半边脸上已经染上浓浓的墨黑。   “我就要死了,那个人早就计划好了,若你问起他的事情,就是我生命的终结。”她竭尽全力地说着,她气若悬丝,艾薇有一瞬甚至无法听清她的话语。但是她手中的力气却格外的大,禁锢着艾薇让她哪里都不能去,“让我给你最后的忠告,你听好。”   “那个人?难道是提雅男爵吗?怎么回事缇茜!你不要着急,我去叫弦哥哥,他就在门外。”   缇茜的身体又是一下剧烈的抽搐。她于是不理会艾薇的提问,只是死命地看着她,“不管曾有多少可能性,未来却只有一个。”   “我的忠告有两个……”她的身体又挺直了一些,她的手指好似粗大的针一样狠狠地嵌入艾薇的肌肤,“你听过后,牢牢地记在心里。”   那样的坚持和严肃,艾薇不由全神贯注地看向缇茜。   “得到秘宝之钥,但并非为了找到荷鲁斯之眼。”她继续说着,“在你身边的人,却未必为了一直保护你。”   说到这里,她猛地喷出一口血来。艾薇连忙用自己的袖子擦擦她的脸颊,强忍着眼泪,把这两句自己有些不太明白的话牢牢地记在心里。   缇茜微笑着点点头,继续慢慢说着她最后的话语,“我顺从命运的安排,所以命运将我推上了绝路。然而你要勇敢、孤独地面对各种可能……如此,你才能斩断荷鲁斯之眼带给莫迪埃特家族的宿命,跳出无限悲哀的轮回。在那之前,不管多么爱,怎样爱……都是没有用的……”最后一句话里满是哽咽,灰色的眸子仿佛看到自己十七岁第一次遇到塞提的样子,被他专宠的日子,生下他们女儿的那天……与那一千一万个孤独的夜晚,对着埃及的方向痛苦地说着“爱你”的时刻。   无论如何,都无法逃脱命运的安排。   爱得那样深,在历史上他的王后却永远只会是图雅。   既然未来从一开始就只有一个,为何要给予她与任何人所知不相同的“过去”……   光芒,熄灭了。   她的头重重地垂下了。一阵猛烈的风重重地吹来,用力地鼓动着窗,冲破了艾薇身后的门。啪的一声,一股炙热的风席卷着沙的味道涌进房门。可只有一瞬,温度骤降,周身又恢复了如常的英式田园独有的带着香气的新鲜空气。   艾薇愣愣地看着倒在自己跪坐着的腿上的老妪,她的生命随着她嘴边渐渐暗去的血迹,消逝了。虽然周遭能感到一股股的热浪,两个最后的忠告却使艾薇觉得自己的身体格外冰冷。   “荷鲁斯之眼,带给莫迪埃特家族的宿命……”她喃喃道。如果她没有猜错,当年提雅家族丢失的木乃伊,辗转之后由莫迪埃特家族获得。在解剖了身体之后,发现了里面的奇异宝石——荷鲁斯之眼,侯爵将它装饰成了一枚精致的链坠。到了爷爷威廉·莫迪埃特那一代,转送了自己的情人——缇茜的母亲,伊笛女士。而最后,命运选择的是缇茜——倒在自己面前,静静地、孤独地死去的苍老女人。   艾薇举起自己的左手,那淡淡的红色仿佛昭告着她已被卷入了螺旋般的宿命。缇茜顺从了,但是命运却为她安排了如此绝望的结局。塞提一世的王后只有图雅,第十九王朝第二位伟大的妻子永远没有缇茜的位置,而埃及的壁画上也只会有他们二人孩子的名字。   只有缇茜,抱着无尽的痛苦与爱意,担负了她所热爱的那个年代所有人的谩骂、不解、唾弃,郁郁终老,孤独而死。   那么,她呢?宿命就好像一个庞大的黑色旋涡,正将她卷进去。她是否还有机会逃离?还是或许,她的结局,早已注定……   那两句莫名的忠告,秘宝之钥的存在,不是为了找到荷鲁斯之眼,还有,在身边的人未必是为了保护自己。   究竟是什么意思呢。   艾薇退后了几步,不小心靠近了听到声音匆匆赶来的艾弦身上。黑发的青年伸手揽住艾薇,只发现她周身一片冰冷。他扫了一眼地上死去的老妪,微微蹙眉,然后双手不由加力抱紧娇小的艾薇,“这件事情,莫迪埃特家族会清查。”   这句话的意思,便是缇茜的死,与莫迪埃特家族没有关系。   艾薇木然地点点头,任由艾弦将她小心地带回车子里,安置好,然后开始电话家族的律师、侦探、公关管理人员等等。   艾薇坐在车子里,艾弦特意吩咐司机开了暖风,气温渐渐变得舒适,她却依旧无法停止发抖。眼睛睁得大大的,不管如何酸痛,却都无法掉下泪来。莫迪埃特家族与古老埃及千丝万缕的联系、哥哥与父亲一直尽力隐瞒的秘密、令人绝望的荷鲁斯之眼残酷的圈套,还有……   她不会后悔回到过三千年前,不会后悔爱过那名伟大又残酷的法老,不会因为救了他而失去他的爱情而感到伤心。但是,如果她所做的一切都只是徒劳,不管如何,确定的未来永远都不会改变,她只是一次次地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擦肩而过,看着他与奈菲尔塔利永远并肩而站。   她将双手紧紧地扣在一起,心里一阵阵地掀起极为负面的情绪。   她宁愿,什么都不再发生。   关于那个三千年前爱过的人的事情……真的,就此结束好了。 第6章 男爵宅邸   艾弦的努力终究还是挡不住媒体对上流社会家庭八卦的热情,缇茜的死引发了社会极大的关注。先是从很小的一部分三流杂志开始,把缇茜与莫迪埃特家族的纠葛写得好像一部煽情小说,但是这部小说出奇地受到公众欢迎。很快,原本被莫迪埃特家族公关团队摆平的二线杂志也开始有些小幅报道。不过鉴于莫迪埃特侯爵的压力,最终还是没有被主流媒体渲染。虽然一度成为人们津津乐道的八卦,但幸好没有广泛传播出去。   但在上流社会的圈子里,这件事情成为了侯爵家族一件较大的丑闻。虽然侯爵家的官方解释是缇茜是自然死,但是小报记者却发现缇茜根本没有被送到过抢救室,也不是自然死,死前也是被莫迪埃特家族安排在某个地方居住。这一切连接到一起,侯爵家百口莫辩,陷入了很大的公关危机中。   在这样的情况下,艾弦自然是将艾薇非常小心地保护了起来。除非是他信任的人,比如温蕾,其他人一律要经过他的应允才能与她见面。艾薇似乎也很配合,她每天只是在家里读读书,偶尔上上网,听话到让艾弦觉得有些蹊跷的地步。   但其实艾薇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打算。她只是非常确定,缇茜的死与提雅男爵的关系一定很大。那个神秘的男人,一定会来找她的。   她只是需要等待而已。   缇茜的事件沸沸扬扬地闹了大约一个月,有一天,艾薇终于从艾弦那里等到了她想要的消息。提雅男爵希望约自己出去,一同观看最近新上映的一场音乐剧。考虑到媒体的关系,他体贴地包下了二层斜侧的所有包厢,并且应允艾弦在音乐剧结束后一个小时内将艾薇送回去。   这件事情出来,莫迪埃特侯爵这样说:“嗯……提雅男爵,爵位是低了点,不过年轻人很不错。去吧,但是也要记得带上保镖。”   艾弦则这样说:“温特是我多年的好友,但是如果你超过十点半还不出来,我就会让管家去找你,这样一来,你短时间就别再想出去了。”   但不管如何,艾薇总算是有机会和提雅男爵接触了。为了不给媒体带来更多不必要的猛料,她特意戴了黑色的假发,穿上自己平时绝对不会穿的绸光礼服,画了个浓艳的冷色妆。当温特看到她的时候,都忍不住笑出来说:“我几乎认不出来你了。”   那一天的音乐剧似乎是在讲一个吸血鬼的故事,他有着永恒的生命,却只能在漫长的时光中寻找他爱的人,短暂地与她见面。这是一出难得的颇具浪漫色彩的出色剧目。但是艾薇却心不在焉,完全没有看进去,一直想着音乐剧后提雅男爵可能会和她谈什么,她如何开始说起缇茜的事情,最后如何摊牌等等。两个小时就在她的烦恼中以极慢的速度度过了。   周围一片掌声雷动的时候,艾薇才回过神来。   提雅男爵非常绅士地问她对剧目的感想。艾薇支吾了一会儿,把早前在杂志上看到的评论挑了一些说出来。温特依然微笑,和她又简单地说了几句有的没的,就把她送上了一直在歌剧院外等着的车子里。直到回到家门口,他都没有说什么关键话题,只是在送她进门的时候,他温和而礼貌地说了一句:“一直都很想和你这样出来,下次还可以约你吗?”   艾薇那个时候还没反应过来究竟是怎么回事,于是就下意识点头了。提雅男爵显得很开心,非常温柔地拉过她的手实行了很古老的吻手礼,然后就与她告别。   结果,艾薇设想的话题,什么都没有谈。而到家的时间,十点二十。   艾薇心里有些摸不准他到底在想什么,反而更加惴惴了起来。然后又过了两个星期,提雅男爵从希腊做了一笔生意回来,又一次对艾薇发来了邀请。这次是想请她一起共进晚餐。这一次,几乎没受到什么反对,艾弦直接派了车子送他们去。二人在泰晤士河附近一家极小的餐厅用餐。据说这家餐厅已经有了二百年的历史,而提雅男爵是这家的老主顾。这些年餐厅名气越来越大,但是接客却越来越少,在上流社会圈子也十分有人气。   提雅男爵为艾薇推开门,然后带着微笑说:“这家很不错,我一直都很想和你一起来这里一次。”   用餐的时候,艾薇几次想要提起缇茜的事情,但是提雅男爵只是一次次地将话题引开到很不相关的地方。两个人吃了两个小时左右,他又一次非常准时地将她送回去。在最后告别的时候,依然是非常传统的吻手礼,然后他说:“下次请允许我再邀请你出来。”   于是,下一次,在一周后,提雅男爵邀请艾薇去他的府邸观赏他新收集到的一批油画。提雅男爵的府邸在伦敦的近郊,起初艾弦还有些担心,但是莫迪埃特侯爵十分开心。除却他对提雅男爵个人的欣赏及对他家族十分看好外,他也觉得这一年来,提雅男爵是少有能让艾薇愿意主动接近与交流的。加上之前两次,他都很有礼貌,没有做出任何令人不快的事情。这一次,他提出邀约,莫迪埃特侯爵就笑眯眯地劝艾弦,“薇薇也不是小孩子了。”   于是,艾薇又一次被提雅男爵约了出去。艾弦起初很不乐意,特意叫人加了一辆保镖的车子跟着。为了谨慎起见,他还接通了管家的内线,“找人稍微查查提雅男爵的身世吧,稍微查查就好。”   并不是不信任自己好友的为人,只是感觉艾薇向来对出去与人约会没有兴趣,这次却比较积极,总觉得她似乎在计划着什么事情。艾弦揉一揉自己的太阳穴,又或者不过是他想多了。毕竟,艾薇不是小孩子了,不是吗?他喝了一口用人端上来的红茶,透过窗前薄薄的帘子向下望去,温特·提雅已经穿戴整齐,静静地站在主屋的前面,微笑地看着艾薇快步地走向自己。   艾薇走出房门,午后的阳光正慵懒地洒下来,落在伫立在车旁等候的提雅男爵身上。他始终微笑着,深胡桃色的眼里闪烁着含蓄而礼貌的光芒,在看到艾薇的时候,他微微欠身,对着自己的车子做出了一个“请”的手势。   浅棕色的头发,白皙的皮肤,修长而挺拔的身材,见艾薇走过来,温特微笑着开口,美丽的眼睛在长长的睫毛下闪烁着淡淡的光芒,“在我城郊的本宅里,有来自各地的艺术品,今天一定不会让艾薇小姐失望。”   艾薇看了一眼温特,随即舒展开自己俊秀的眉毛,开心地报之一笑,水蓝色的眼睛弯成了月牙形,“当然好,十分期待。”   温特微微颔首,侧身请艾薇坐入车子,随即也在她身边落座。车子启动后,他收敛了平常时礼貌的微笑,也并不与艾薇交谈,只是静静地望着远方,深胡桃色的眼睛漠然地看着远处的街道,好像在静静地思考着什么。   二人就这样无言地坐着,心中各怀着彼此的心事,就这样向提雅男爵的住宅行去。   从市内开车,大约四十分钟的时间,就到达了提雅男爵所居住的庄园。虽不及莫迪埃特侯爵家的庄园庞大,提雅男爵的居所依然是整齐而充满活力。长长的车道盘山而上,尚未到居所主体,满目就充盈起干净而盎然的绿意。离开城堡主体数十米便是气势磅礴的黑色铁门,四周是高得难以逾越的围墙。   在主建筑前停下。管家带着女佣早已在外面恭迎,管家拉开车门,艾薇不等别人伸手扶她,自己先跳下车来,深深地吸入了一下久违的郊区清新空气。   管家对提雅男爵微微躬身,眼睛往一直默默跟在他们后面的黑色车子扫了一下,对艾薇客气地说道:“提雅男爵主宅保护设备非常完善,稍后就请侯爵家的各位到别栋休息。”艾薇连忙巴巴儿地点头。管家随即做出一个“请进”的手势。提雅男爵侧身,示意艾薇先行,于是她便随着管家的脚步走进了温特的主宅。   乍一看,温特宅邸的格局并无特别之处。外客大厅地面是见方的精砖、雕花扶手、华丽锦缎墙面、雕刻曲线装饰的门以及经典的黄铜门把手等等。但是若仔细观察,就可以发现很多家具与摆设已经有了相当的年岁,仿佛以这样古旧的过往暗示主人贵族血统的纯久。往前走了几步,可以看到天花板穹顶上绘有精致的壁画,正中一块与相对应的地面上刻着第一位受封男爵的全名。   “温特·D·提雅I”   艾薇一愣。那分明是提雅男爵的名字。他与第一代受封的男爵同名吗?抬起头,光线有些黯淡,温特弯起自己的手臂,臂弯处留出一个空位。艾薇将她的手放了上去,那一刻,他迈起步子,平稳地向前走去。   提雅男爵的腿很长,但是他的步子却速率适中,极有默契地与艾薇保持着相仿的频率,不会让她感到半分的局促或不适。   提雅男爵引着艾薇走上了主屋的顶层。与下面的两层不同,眼前是一条昏暗而狭长的走廊。光通过细长的窗子落在另一面的墙上,艾薇和温特每走一步,便就好像经过光影交错,穿梭于不同的时空。提雅男爵的手上,深邃的红宝石戒指反射着细微的光芒,他温柔的声音划过艾薇的耳畔,“这里暗,小心脚下。”   艾薇随着他慢慢向前走,墙壁的右侧上挂着人物的肖像画,应该是历代提雅男爵的绘画。出乎意料的是,除却不同的穿着与打扮,各个男爵的相貌与温特是如出一辙,区别甚微,想来多代单传的说法并非虚假。肖像画的间隔中,有一扇扇风格迥异的门,艾薇好奇地看着它们,脚步不由更慢了下来。   “那些门后便是不同的储藏室。”提雅男爵的声音响起。他依然静静地笑着,完美的侧面在略显昏暗的光线下好像白色大理石的雕塑。他伸出手,指向每一扇他们路过的门。   “这一扇里主要存放了中国的瓷器与玉器。”   “这里面是家父收集的中世纪时期的骑士盔甲等。”   “这里是一些重要文书的部分原本,比如死海文书。”   “这里是国王们使用过的东西,其中包括了三位国王的加冕冠。”   “这里主要放置了古代埃及的文物与遗留品。”   温特停止了介绍,艾薇的注意力于是全部落在了他方才说到的“古代埃及”几个字上面。那扇门与温特家的其他木门并无明显区别,只是门上挂着一枚奇特的纹章。鹰与蛇守护着一枚英气十足的眼睛,金色与蓝色奇妙搭配凸显出一种奇特的感触。   那是荷鲁斯之眼的纹章。   她还在观察那扇门,提雅男爵已经拉着她来到了门前,轻轻地转开把手,好像了解艾薇要说的一切一般,微笑道:“以私人藏品来说,埃及的这个部分是我最为骄傲的,请进。”   艾薇还没有反应过来,已经被温特牵着进入了那间奇异的房间。   房间的温度比室外略低,温暖的橘色灯光充满了没有窗户的内室。进入了这间房,就好像进入了另一个世界一般,满目看到的,都是古老的文物与饰品。他们被放在恒温的木质储存器里,透过洁净的玻璃可以清楚地看到每个细节。那些清晰地刻画在她记忆里的物品,如今却残旧了不知多少倍。   她目不转睛地看着,温特缓缓地开始了介绍:“外间左手是帝王家族用的东西,右手是日常百姓生活用品,里间则是一些尚未出手的木乃伊。”   他牵着艾薇来到左边,指着柜子里华丽的装饰慢慢地说:“这个是克莱奥帕特拉戴过的胸饰,那边的是图坦卡蒙的另一幅金面具,它旁边的是塞提一世的权杖,你看这一副蓝色宝石制成的项链,这是卡尔纳克神庙的祭司在奥帕特节时会佩戴的特殊饰品,还有那边……”   “奥帕特祭典的花船,一直扛到卡尔纳克神庙,可真辛苦啊。”艾薇专注地看着那个宝石项链,轻轻地说。   提雅男爵不以为然地回答:“所幸祭祀时可以使用连接底比斯的阿蒙神庙与卡尔纳克神庙的斯芬克斯之路,距离上还算可以。”   艾薇“嗯”了一声,然后又随意地看了看隔壁放在一个单独的玻璃小柜子里的一组殉葬品,圣甲虫、内脏容器……她突然又随口问道:“不过从宫殿过去就比较辛苦了吧,那段路很晒。”   “还好,不过是三十分钟的路程罢了。”话一说完,温特突然闭上了嘴。他有些紧张地回过头去,深邃的眼看向她,恬静的色彩里带着几分小心、几分试探,视线不放过她任何表情上的微小变化。而艾薇只是坦然地看回去,白皙的面孔不染一丝表情。温特稍微松了口气,指了指房间的内室,“里面?”   艾薇没有回答,只是伸出手去,他极为自然地握着她的手,带着她往室内走去。突然,艾薇仿佛自言自语一般地开口,“我认识一个与你很像的人。”   提雅男爵的脚步停了一下,然后又向前迈去。   艾薇继续说道:“他的步子总与我的频率相仿,他的回答总是先于我的问题。如果我伸出手,他一定会接住,如果我倒下,他一定会扶住我。”她的嘴角微微扬起,带着笑容的脸庞却晕染着一丝淡淡的哀伤,“若他在我身旁,他就会想方设法,打理好一切事情,保护着我,不让我为难,满足我的愿望。”   神秘的冬,腼腆的冬,礼貌的冬。在卡尔纳克神庙前保护自己逃脱粗鲁埃及士兵的追杀,在努比亚不惜一切站出来捍卫自己的安全,在最后一战之前倾听自己的秘密。她还记得,月光下,少年带着凝近又遥远的微笑,小心地用白皙而骨感的手指将她深深嵌入衣襟的手缓缓地,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打开,放在自己的掌心。怕她疼,怕她受伤,怕她难过……   那个时代,只有他认出,自己并不是艾薇公主,只有他看到了她的真实。   温特在内室的房门前停下,深邃的眸子静静地看向艾薇,他的表情很模糊,艾薇读不出他到底在想些什么,只能感到一种强烈的负面情绪,充斥着整个房间。她有些紧张,手不由握紧了衣摆。眼前的这个人,究竟是不是冬?   她必须知道。   于是,她直视着他,“冬,你没有话要和我说吗?” 第7章 二百三十八年   与此同时,还在自己别墅里的莫迪埃特侯爵的脸色却是铁青的,身体的血液变得有些冷了,握着电话的手不住绷起些许的青筋。侦探的回报以非常快的速度传回来了,因为艾弦公干正前往希腊,就直接转报给了侯爵。报告非常简单,因为信息非常有限,只有短短几句。   提雅世家之所以从平民晋身男爵爵位并获领地,是因为早年为乔治二世进行了多项暗杀活动。后来虽然提雅家开始进行大宗文物交易,提雅男爵却经常不见行踪,去向不明。   关于提雅男爵的实质信息非常少,除却艺术品交易外的几乎无法得到。由此推断提雅家族在暗地里可能仍在为王室或政府效力。   那一刻,莫迪埃特侯爵的眼前布满了提雅男爵俊逸却难以捉摸的微笑。他放下电话,只觉得自己周身有些冰冷,太大意了,太相信人们的风传了。可就在那一刻,自己的电话又响起了。他下意识地接起,传出来的却是艾弦有些焦急的声音,“艾薇去了哪里?”   莫迪埃特侯爵一时语塞,正想着要不要告诉艾弦,他却又开口了,“前几天又死了个人,在伦敦。那个人的死法和前段时间被暗杀的人的死法是极为接近的。现在搞不清楚他们是有其他目的,还是在有组织地对付伦敦上流社会圈子里的人。这段时间,父亲要看好艾薇,千万别让她乱跑。”   艾弦说完就匆匆挂了电话,莫迪埃特侯爵只觉得自己堕入了刺骨寒冷的冰窟里。前段时间和此次被暗杀的人……别人不清楚,但他是极清楚的,他们是英国政府的眼中钉,肉中刺。无奈这些人脉络极广,根基极深,寻常的办法根本无法撼动他们分毫。因此,一听到他们被暗杀的消息,他立刻想到多半是政府暗地操作,而加上艾弦的信息……   莫迪埃特侯爵猛地抓起话筒,接通内线,“快!吩咐保镖,不管艾薇在哪里,在做什么,立刻把她从温特·提雅那里带开,带回我这里!”   温特·提雅看着艾薇,她勇敢地抬着头,水蓝色的眼睛毫不避讳地望进他的眼睛里。   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沉默地、若有所思地望着她。   见他不语,艾薇继续开口,“一般人们说起底比斯的阿蒙神庙,都会提起卢克索神庙,而那连接卢克索神庙与卡尔纳克神庙的斯芬克斯之路早在古埃及灭国的时候被毁了大半……”   “但这些也都是常识吧。”温特笑笑,视线尴尬地从艾薇脸上移开。   “是的,这些是常识,但你接下来所说的一句话,让我确信无疑。”艾薇拉住想要转身进入内室的温特,纤细的手指抓紧他的衣角,留下深刻的褶纹,“底比斯有无数宫殿,各个王朝的宫殿位置也有所不同,只是到了现代早已销毁大半,难以辨认。为什么,我只一问,你就那样准确地回答出所需的时间。而为什么,那时间与从拉美西斯二世的底比斯王宫到卡尔纳克神庙所需的时间是一样的呢?”   艾薇上前一步,声音里带了几分哽咽,“换言之,与我和你一起走过的那条路,所花的时间是一样的呢?”   她都还记得——温特长叹了一口气,再看向艾薇时,她的眼睛已经湿润了起来,修长的双手伸向她,却在离她数公分处的地方停了下来,握住,再慢慢地放到身侧。   心底那复杂的情绪说不清是败给了她的聪慧而感到的挫败感,是被她认出来时心底的一丝喜悦,还是一直以来,萦绕在心头纷繁的痛苦。金色的长发,笔直的发线,水蓝色的眼睛,略显粉红的脸颊,比艾薇公主更加清脆的声音,拉美西斯挚爱的人,她就这样充满着活力、这样健康地活着,活在属于她自己的时空。   能这样再次见到她,真是太好了……但是,付出这样多而找到她,究竟是否是一件正确的事情呢?接下来,他究竟是否应该按照自己原计划的,做下去呢?   “请问,是他要你来找我的吗?”站在他面前,带着犹豫和些许激动,她发出这样一个充满期待的疑问。他抬起头,有些发呆一般地看向她,看向她因期待而略微发红的脸颊,“我是说,拉美西斯,是他找到了荷鲁斯之眼,然后……”   “不是!”冬别开头,那一刻声音仿佛摆脱了控制,径自从口中跑了出来。从未感受过这样的情绪——从决定寻找她的那一刻起,命运的齿轮就仿佛被启动了,他已经不能再像自己以前那样了。他深深地吸着气,胸腔好像要把自己所有的苦闷都排出一样用力起伏着。余光瞥到她担心的眼神,他用力收敛起情绪,挤出平常的微笑轻轻地解释了一句:“不是,并不是陛下的命令。”   那一刻,他看着她的心情,明显在瞬间掉入了谷底。   他看着她勉强地扯出个笑容,“哈,是啊。我也就是随便问问……那你怎么会在这里的呢?”   那一刻,他的心情该如何形容呢?   烦躁、忧虑、憎恶、失望、无助、痛苦、迷茫、自嘲……   他不该这样的,这样的心情是毫无意义的。   于是他慢慢开口,昏暗的灯光在他俊俏的脸上笼罩了一层看不到的朦胧,“二百三十八年。”   “什么?”艾薇愣了一下。   他微笑一下,然后斜倚在旁边装满了青金石和绿松石首饰的柜子上,深棕色的发丝沿着他的额头落下来,衬托着他白皙的脸带了几分邪魅,“我是来找你的,但是荷鲁斯之眼将我错放回了二百三十八年前。”   艾薇摇头,“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就是,我找了你二百三十八年的意思。”   艾薇退了一步,撞在身后装着木乃伊的箱子上,箱子向侧面倒去,发出轰隆的一声巨响。微小的尘土飞扬在狭小的室内,飘过二人不定的视线。   温特,或者说冬,笑了,洁白的牙齿整齐而明亮,“别怕。在我初来这里的时候,什么都不会,连这里的语言都不会说,唯一保留的技能,就是杀人。”他伸出自己的手,并拢起结实而修长的四指,向上竖立的指甲仿佛变为了锋利的凶器。   “冬,你果然……是会武功的。”   看着艾薇惊讶的面孔,他仿佛心情更好了一般地笑着,一晃将手收了起来,继续说道:“当时莫名其妙地帮助了一个叫乔治的帝王,他便赐封我为男爵。”   他轻描淡写地说着,仿佛说着不相干人的事情,“我一直想用荷鲁斯之眼找到你。但是却始终不能成功,那块宝石好像坏掉一般,完全没有反应。没有地方可去,我只好买了这栋宅子,学习你们的语言,称自己为温特·提雅男爵。然而在一切稍微有所稳定的时候,荷鲁斯之眼却在那一刻发挥了效力,将我带到了三十年后。从那以后,就好像螺旋一样,我每三十年会出现半年。我只好伪装自己是自己的后代,聘请了管家来打理这栋宅邸,做古董生意。我继续帮助皇室做事,条件是,一旦出现了和你相貌类似的名叫艾薇的女孩,立刻通知我。从大约十年前起,我出现的次数变多了,大约每二三年就会出现一次。我想,我应该是要接近你了,就在那段时间皇室帮我找到了你。我第一次见到你是三年前,你来到英国不久的时候,那个时候的你应该还没有回到过过去。见到你,我欣喜若狂,我正打算……不知为何,荷鲁斯之眼却在那个时候又将我带到了三年后,就是现在。而这三年,现在的你,已经经历了一切了……我想我说的,你应该都明白了吧。”   艾薇呆站在那里,听他漠然地讲着。而他却微微扬起嘴角,“那是很漫长的二百三十八年,虽然是只需要不到二百秒就可以讲完的故事。”   “那,冬不是原本就生活在现代的人吗?”   “当然不是。”   “所以,一直以来的提雅男爵,就都是冬吗?”   “嗯。”   “就这样,一直一个人吗?”   “嗯。”   “那……”艾薇清了下喉咙,然后继续说,“接下来打算怎么办呢?”   “是啊,怎么办呢?”他仿佛认真地若有所思了起来。   于是艾薇又跟着补充了一句:“你要回到埃及吗?”   他微微垂下头,然后又抬起来,深胡桃色的眼睛看向她,“艾薇,你现在生活得很好。”   艾薇愣了一下。   但不等她发问,他继续说了下去,“所以,就生活在这里,不好吗?”他顿了顿,然后又转换了话题,“我先认识了你的哥哥艾弦,他的相貌与赫梯真正的统治者雅里·阿格诺尔如出一辙。我认定他便是寻找到你的最终线索。于是我从第一次见他,就精心经营我们的关系,断断续续的交往间,也听说过很多你的事情。你在这里,有富足的生活、真心待你的家人、关心你的朋友、自己的学业与追求,那些缥缈的埃及的事情,你何必要在意那么多。应该说,与你原本就没有什么关系吧?”   艾薇微微张嘴,想要说什么,但是话还没出来,冬却又继续说了下去。   “如果是你对拉美西斯的爱恋,我奉劝你不要抱有幻想了。你不过是这位伟大君主漫漫人生中一个渺小的插曲,不,可能连插曲都算不上。他既然能把你送去古实,又以你为饵打击拉玛,就说明他对你的死活丝毫不放在心上。”   “不是这样的。”   “你对拉美西斯的了解太少了。”冬微微侧过头去,白皙而修长的手指随意地拿起柜子里一枚古老的荷鲁斯之眼纹章颈饰,“我在他身边很多年了,他的性格成就了他的业绩。你只看到了他的权力,却没有看到成就他权力的残忍与冷酷;你只看到了他的光辉,却忽略了光辉背后的黑暗与不堪。你为了保护他而死,然而他却会以此为契机,继续他的计划,一举收复努比亚。不管你为他付出什么,为了稳固守旧派贵族势力,他的王后永远只会是奈菲尔塔利,而为了保证西曼等一派中坚力量的支持,他又绝对不会冷落了卡蜜罗塔。”   啪的一声,颈饰被他按到玻璃台柜上,从荷鲁斯之眼的下方,玻璃缓缓破碎开来,形成蛛网一般的裂痕。他走上前两步,冰冷而坚硬的手指夹住她的下巴,微微抬起,强迫她看着他,“你这个都快哭出来的样子是什么,你难道不知道这样的事情吗?拉美西斯是全西亚最强大国家的君主,你以为他是什么样的人?就算他因为你舍弃生命保护了他而一时产生恻隐之心,他依旧是他,不会发生什么本质性的变化的。”   艾薇咬住嘴唇,为了忍住眼泪喉咙已经哽咽得生疼,她用力挥手,想要将他打开。而这时冬却一侧身,轻描淡写地躲过她,继续说:“啊,你不会不知道他的另一个妹妹亚曼拉吧。你或许和她有点像。亚曼拉以神婚的名义嫁给了拉美西斯,当年受了赫梯的指使。法老早就发现了这事情,却纵容她,直到她的错误无可挽回,赫梯的阴谋告诸天下,激起民众对赫梯巨大的愤恨。诚然,那之后法老在西奈半岛打了个漂亮的攻坚战,顺便稳固了叙利亚南部的掌控权。但是那名小公主自杀的时候,连我都有些不忍。”   “不要说了……”   “到最后,拉美西斯也不过是在帝王谷给她修了个漂亮的坟墓而已。她全心全意的爱恋,最后只换回了这个漂亮的小坟墓而已。你的下场又会有何区别呢,艾薇公主——”   “住口!”艾薇大声地喊叫出来,有些尖锐的声音在诡异的空间里游荡,渐渐散去。   冬像变了一个人一般,他的话语略带讥诮,却又真实得令人不敢细细品味。他的每一句话都异常尖锐,挑开她脆弱的心,深深地刺入最柔软的深处,然后再翻滚搅动,搞得一片血肉模糊。   她用力地喘息着,将心底的呐喊生生地压抑回去。   她以为拉美西斯是怎样的人?她会不了解他的冷酷、他的淡漠、他的残忍?他是多么伟大的君主,她只是太过幸运,才会在另一个时空里得到过他的爱情。而当甜蜜的外衣被剥下,在这个时空再次相遇时,她能见到的便都是他的冷酷无情,属于这名伟大法老的真实。即使心里有再多的挣扎、再多的不愿承认,从他牵过她的手,将她送上前往古实的行船时,她就知道,在内心深处,自己已经屈服于这样不堪的现实。   他从未指望她活下去。那艘船的本意,就是要将她送往地狱。不管她是直接死在古实边境,或是被拉玛反抗军抓起来,或是最后死在战场,无论如何,他都会得到理由,出兵彻底征服古实。   她一直想在他身上寻找到她爱的那个人。拉着她的手,珍惜着她,宠溺着她,为了她可以不惜放弃自己生命的人。但,时空已经消逝。他没了爱她的记忆,她没了他爱的相貌。   她变成他庞大棋局中渺小的棋子,抱着想要变成对弈人的妄想,按照既定的路线,走向灭亡。   她垂下头,明明很想哭,却掉不出眼泪来。   爱情竟是如此脆弱的东西,跨越时空的山盟海誓,面对荷鲁斯之眼的恶作剧,如此不堪一击。   她用尽全力,压抑自己起伏的情绪,喃喃地说:“诚如你所说,我已经失去了被利用的意义,那么,你为什么还要来找我呢?”   那一刻,冬面孔上一直带着的浅浅微笑,仿佛融进了室内昏暗的灯光里,消失不见了。   他的声音是温和的,却是从温和里透出的一丝冰冷的寒意。一种仿佛随时都会将她刺伤般的冷漠。那一刻,艾薇根本无法确定,眼前的这个人,究竟是冬,还是一个与他有着相仿外貌的其他人。而他只是淡淡地说:“就算我说了,你也不会理解的。”   “但我会试着理解。”艾薇紧接着说了一句,“我相信冬说的话。”   仓促的声音在空间内漾开,然后被冰冷的空气吞噬,室内陷入了一阵尴尬的沉默。那一刻,艾薇为自己有些自大的表白有些后悔,但随即,她还是想,不管冬经历了什么,她都要去努力了解,就好像他当年曾经努力了解过她一般。可正要继续说些什么,突然从楼下传来一阵阵的骚乱。冬的听力很好,隐隐听到是一直跟着艾薇的保镖听了本宅的命令,吵着要将艾薇接走。他沉默不语,伸手推开了内室的房门,眼前并非是如同外室一样的淡淡橘色,也看不到任何文物的痕迹。   面对他们的,只是一条狭长的、黑暗的,仿佛永远都望不到尽头的密道。   冬回过头来,外室橘色的灯光打在他的脸上,将他的脸晕染得几近模糊。他伸出右手,红宝石里缓缓流动着如同鲜血一般的液体,他将手伸向艾薇。   “进去,等他们走了,我再继续和你说。”   艾薇愣住,看着冬伸过来手不知如何是好,“你说,谁们?”   “扰事的人。”冬的语调似乎有些急促,他又加了一句,“总是找我的麻烦。”   莫迪埃特家族的保镖仿佛已经摆脱了管家和用人的阻拦,他们踩着木制楼梯飞奔上来,硬底的皮鞋弄得满屋子都是嘎吱嘎吱的木头摇晃的声音。   艾薇点点头,原本想将手就这样交给冬,然而就在这一刹那,她只觉得冬伸过来的手隐隐有些模糊,仿佛要晕进了他身后的黑暗里。而一抬头,他的身影竟然有些半透明了起来。她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冬……你,不要吓我。”   那一刻,那双深胡桃色的眼里划过了一丝哀伤,而很快,这丝脆弱的情绪就又被掩饰在了他如常礼貌的微笑下,“不要怕,这是荷鲁斯之眼又要带我离开的预兆……”他顿了顿,“你不是有问题要问我吗?跟我走吧,反正不过是到两三年后去罢了。”   他把手又往前伸了伸,但是艾薇却本能地继续退后。   心中漾起极度的失望和烦躁,他看着自己费尽千辛万苦找到的人,带着犹豫向后退去,退离自己。   保镖们似乎已经冲到了门口,他们正在一间一间地推开门,搜查着艾薇的踪迹。那一刻,冬手指上戴着的荷鲁斯之眼突然迸发出巨大的能量,刺眼的红光几乎要将四周一切吞噬。   “冬——”艾薇带着些担心的细微声音传进了耳朵,心里一动,他不由上前几步,一把抓住了她纤细的手腕。   微热的皮肤嵌入了他略微冰冷的手掌。   他别过头,不去理会她原本带着极强安全感的面孔变为如今的慌张与些许的恐惧,忽略她微不足道的挣扎与反抗。   熟悉的红色光芒如同泼洒的鲜血铺天盖地地向他掀过来,将四周的黑色,染上了炫目的色彩。   如同,日落时,夕阳渲染天空的颜色。   如同,第一次杀人的时候,染满双手的颜色。   过往的事情,好像无数的星辰,触目可见,却遥不可及。比如一个人孤独地站在埃及的边境的时候;比如在叙利亚的沙漠里,面临着干渴与饥饿的威胁的时候;比如亲手杀死一起长大的至亲同伴的时候;比如在无数个孤独的清晨,看着太阳慢慢地升起的时候……   似乎,所有的记忆,都是一个人的,冰冷的。   只是在所有的单调的色彩里,似乎可以见到一丝丝微小的,甚至难以察觉的温暖,就好像他右手紧紧握住的手腕一样,温度通过皮肤传过来,轻轻地动摇着他的决定。   记得早已分别的养母曾经说过:“一生遇到那么多人,却只有那么少能在生命里留下痕迹。”   记得早已死去的同伴曾经说过:“人是这样的生物,只有在被深深伤害时,才认清对方如此珍贵。”   在自己庞大的计划里,她只是这样一个渺小的音符,可当自己意识到她的存在时,她已经开始撼动他生命的轨迹,由此不管多么努力,再也无法忽略。直到再次在三年前见到她,心底隐隐出现的痛苦才令他意识到,若能就这样紧紧地拉着手中的那一份温暖,他或许可以不去理会过去发生的一切,或许可以不去在意自己心中那份无法释怀的恨意。   叛逃自己宿命的责任,躲在遥远的未来,又有什么不好?!   红光渐渐退去,眼前的景色逐渐幻化变得些许真实,他知道自己又要到达下一个时代了。   命运把他带往不同的地方,令他无法控制自己的未来。所有的一切都好似梦境,只剩下手中紧紧握住的人,如此真实。   而就在这一刻,手侧传来巨大的疼痛,他不由下意识地松开了手,只见一双带着些许怒意的水蓝双眼瞪着自己。她那一口咬得十分用力,唇边还挂着他手上流出的鲜血。   他不由讶异,而那一刻,少女已经被如海浪一般的红色卷走,卷到他看不到的地方去了。   四周不停地变得更加清晰。   双脚仿佛已经有了真实地面的感觉。   而那一刹,脑海里却只记得,古老的镜子面前,自己孤独而无助的身影。   深胡桃色的眼里映出几近病态的苍白。一眨眼,变为了看不到尽头的黑暗。 第8章 与那萨尔的相遇   艾薇用力地咬在了冬的手上,出于本能地不愿意离开现代,但是在摆脱他以后才意识到自己其实做了一件很傻的事情。巨大的力量将她从他有力的手侧弹开,她瞬间失去了所有掌控自己身体的能力,就那样猛地被卷入红色的旋涡。   左手的手腕好像要灼烧起来一般地疼痛,画面如同雨水一样扑面袭来,早前经历的一切以极快的速度在她的脑海里翻腾、旋转。蓝色莲花池与年轻法老匆匆再会,独角双人舞翻腾起情潮暗涌,前行努比亚掀起腥风血雨。指尖仿佛还可以感受到他手指传来的淡淡的温度,耳边仿佛还可以听到他略带紧张地问道:“从今天起,让我代替那个叫你‘薇’的人,好吗……”   而一眨眼,胸口仿佛再一次被人狠狠刺穿,伴随着剧痛,耳边净是周围的一片混乱。她垂下头,本能地想要按住仿佛已经裂开的胸口,而不及有任何举动,眼前就化为万丈光华。光芒退去后,周身是一片黑暗。意识仿佛飘忽在自己的身体之上,但又好像还停留在身体里。身侧似乎能隐隐感到温暖的双手,抱着自己,那样留恋、那样不舍。   久久、久久的沉默。   天边老鸦带着哀怨飞过,残风卷起沙粒滚动。   然后便是令人熟悉得心痛的声音:“艾薇公主的离去,是国丧。”   那一刻,四周骤然刮起冰冷的飓风,吹得她的意识猛地远离那温暖而坚实的怀抱。还顾不及担心什么,泪水已经从眼角猛地涌出。她嘶哑着想要张口,而在第一个音节还未发出时,风猛地停下来,她从无尽的旋涡中被猛烈地甩出去,不加一丝缓冲地狠狠地摔在了坚硬的地面上。周身猛地静谧了下来,很强烈摩擦质感的沙子让她的皮肤一下子泛出血丝。她却顾不上疼,有些慌张地睁开眼,撑住身体,向四周看去。   阳光如流火一般从头顶倾泻下来,原已经冰冷的全身猛烈地燥热了起来。她抬起头,蔚蓝的眼睛里映出了天空的颜色,笔直的金发反射出光线的耀眼。不知疲倦的太阳,宛若黄金的大地,湍急清澈的河流。那种强烈的存在感,超越了无数次梦里的穿梭,超越了借用其他人肉体的虚幻感。她猛地低头,自己还穿着和冬见面时换上的连衣裙,胸口完好无损,没有一丝血迹。   这是她自己的身体,她带着她的身体,又一次回到了始终未曾离开她生命的那个年代。   心里百感交集,她慌乱地想要站起来,但是脚腕上一疼,她就那样又狼狈地摔倒了下去。   她不由暗暗叹息,有些无可奈何地看向四周。目所能及之处,皆是黄沙。炙热的阳光赋予砂石宛若金色的生命,只有更远处,缓缓流动的蔚蓝河流,似乎带来一线生机。   冬不知道落到了哪里,估计他也没想到荷鲁斯之眼会把二人带回古埃及。但是无论如何,返回未来的关键还在他的手里,若想回到未来,她就必须找到他。   她终于下定决心,慢慢地站起来,疲惫地拖着自己的身体,忍着肿起脚腕隐隐的酸痛,走向奔流不息的河水。埃及的水源并不是很多,艾薇只看了一眼河水的流速与宽度,便十分笃定这是尼罗河。她于是沿着河畔,向上游前进。古时的埃及,因为严酷的生存环境,百分之九十以上的村镇与居民都聚集在尼罗河畔,依靠河水带来富饶的土地从而延续农耕的繁荣。艾薇相信自己如果沿着这条路走,总会遇到寻常的百姓,从而确认自己掉落的时间与地点。   太阳渐渐从自己的左侧下沉,艾薇缓缓走在光秃秃的尼罗河西岸。西岸,是属于死亡的世界。对于这个时空而言,她的存在又一次被荷鲁斯之眼抹杀,她与他的联系,与她费尽千辛万苦在他心里留下的小小影子一起,就这样,随着艾薇公主的去世,消失进了空气里,再也不留半分痕迹。   她现在甚至不知道,那个她舍弃生命相救的人,在哪里,在做什么。或许,只是看着银发公主的尸体,筹划着下一步的政治行动吧。   她垂着头,似乎再也感觉不到阳光毒辣的照射,亦感觉不到脚腕的疼痛。   她似乎记起自己第一次来到埃及,也是这样一个炎热而平常的日子。孟图斯和礼塔赫骑着马,他们因为奇怪的打扮而直接被她当成了神经病,他们半利诱半强迫地把她带入了鸿门之宴,她赌气用了奈菲尔塔利这样的名字。而与拉美西斯的过往,就从那一夜开始。   两个人的事情似乎这么近,却那么远。近到仿佛就在昨天,遥远,就远到好像从未发生过一般。   就在这一刻,不远处突然响起了不协调的马蹄声。艾薇不由抬起头,自己的正前方扬起了漫天的尘土。她不由愣住,记忆宛若时空交错,她那一刻天真地以为,或许,或许荷鲁斯之眼将她放回了原本的时空,放回了他们的开始。   她还沉浸在回忆里,所以那一刻,她没有预想到自己可能会落入危险。   她还对与他的未来有幻想,因此没有去考虑自己应该躲闪,或者跑开。   直到陌生的埃及男子将她围起来,肆无忌惮地打量着她奇怪的服饰和金色的头发,毫不避讳地发出不怀好意的议论声时,她才仿佛骤然醒来。   她甚至没有发问,转身就向他们马匹间的缝隙跑去,拼命地想要向西岸的山石里跑,想躲避开他们。然而,他们却似乎早有准备,他们跳下马来,拉住她的胳膊,拽住她的头发,将她重重地按倒在沙地上。   炙热的沙子磨破了她的脸颊。靠近自己的,是带着浓重地方口音的埃及语和身上发散的马臭味道。   他们好奇地打量着她,看着她左腕的手表,颈上哥哥送的项链,衣服上闪着金色光芒的纽扣,他们七手八脚地撕扯下来,放入自己的口袋。   如果只是抢劫……   她惊恐地看着他们在掠夺她身上所有饰品后,又将手伸向了她的皮肤。他们似乎从未见过这样白皙皮肤的女人,他们一边撕扯着她的衣服,一边大声地讨论着。这真是个奇怪的国家,如果是银色的头发,就会被当成衰老而恐怖的象征;若是金色,就是繁荣和富足的表现。而她来不及发出嘲笑,他们已经撕开了她的上衣。   明明是余热未散的傍晚,她却觉得浑身冰冷。   她大声地尖叫、求救,而他们只是伸手将她的嘴堵住。只那么轻易,她就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这一刻,她突然意识到自己是多么脆弱。   她以前总以为自己可以在这个世界活得很好,自己可以掌握这个世界。然而她的幸运,是多少人在帮自己,多少人在保护自己。拉美西斯、雅里、冬……甚至拉玛。没有了这些人,她在这个古老而野蛮的世界生存的几率根本就是零。   粗壮的身躯压在自己的身体上,带着酒精臭味的气息划过自己的脖子,粗糙的手残暴地蹂躏着自己柔嫩的皮肤。   “你们看,她身体真瘦小啊。”   “浑身上下都是白色的。”   “这世界上还有金色头发的女人啊,会不会是染的?”   她恶心得哭了出来,拼命地呜咽着,“我不会放过你们,我一定要杀了你们。”   而他们笑着,狰狞的面孔显得更加恐怖,“不用麻烦,我们爽完就让你解脱。”   “如果你们被士兵发现,一定会受到法老的惩罚,被秃鹫咬啮而死,永远不能拥有来世!”她用着古埃及人最恐惧的话语诅咒着他们。   “外国婊子!”压在她身上的男人重重地给了她一个巴掌,打得她立刻嘴角裂开,脸也跟着侧了过去,摔碰在地上,额头被砂石划出一个小小口子,“这兵荒马乱的年代!士兵都在南部打仗,死了你这么一个丫头根本没有人在……”   “意”字还没有说出来,忽然艾薇只觉得脸侧一凉,随即只听到噗的一声,自己眼前的沙地上骤然染上了赤红的颜色。她一惊,转回头去,大汉还压在自己身上,而刚才与自己叫嚣的头却滚落到了一边,保持着刚才的神情,仿佛还没意识到身体已经离开了自己。   剩下的几个人一看,纷纷抽出刀来,指向来人。艾薇被眼前没了头的大汉压着,他不停喷涌出来的血涂满了她洁白的裙子,喷溅到她的脸上,让她几乎窒息。她没有办法移动半分,也没有力气推开他。她只能无助地听着混乱的厮杀声、刀剑声渐渐消失。   这场争斗,似乎只是单方面的屠杀而已。   无头大汉终于被人从她的身上拎开了。她木然地看着眼前拿着弯刀的陌生人。   微挑的眉头下是微挑的单眼皮,凝黑色的双眸好像溪水里捞出的石子。此人梳着短发,头发呈深灰色,整齐地卷曲在金绿色的发带之上,身穿的白色长衣上面绘制着浅棕的花纹,与略发古铜的肌肤搭配得相得益彰。   这个人长得好漂亮,就是这个“漂亮的女孩子”救了自己吗?艾薇看着这人手中染满血的弯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这人有些轻蔑地一笑,“哼,连句谢谢都没有吗?”   这人的声音有点低,听起来有些中性的感觉,而带着异国口音的埃及语听起来却格外有韵味。这人见艾薇脸上还带着泪痕,对自己的话毫无反应,便又是一笑,不置可否地弯下腰,拾起地上大汉的衣角用力地擦起了刀。艾薇挣扎地想要站起身,但是刚才用力地挣扎用光了她最后的力气,还没直起腰,就又一下子坐回了地上。   “女子”抬眼看了她一下,一边仔细检查着自己的刀,一边漫不经心地说:“劝你快离开这里吧。西岸不安全,若不是碰到我,说不定你早被人吃光抹净尸骨不留。”语毕,“女子”收起了弯刀,却又出言讽刺,“不过你现在这样子,真是堪比妖魔,估计就算别人看到你也不敢把你怎么样。”   艾薇低头看看自己,确实狼狈,白色的裙子几乎被染成了黑红色,满手都是血,估计脸和脖子也好不到哪里去。突然发自内心地想要呕吐出来,但是自到达了冬的家里,一直折腾到现在,她什么也没吃,于是强烈的吐意就变成了一阵阵莫名的干呕。那个“女子”也没有什么不快的神情,只是自若地站起来,翻着那些尸体的口袋。“女子”似乎对钱不感兴趣,只是在看到镶有宝石的戒指或者首饰的时候会停一下多看一眼。但最后,“女子”似乎也无趣地放弃了。   “什么都没有嘛。”“女子”一边这样说着一边看向艾薇,“你没事的话,我走了啊。”   艾薇终于停止了身体里不住的颤抖,她深深吸气,强迫自己不去看地上七零八落的肉块,抬眼看向那女子,“可以借你的刀用下吗?”   “啊?”“女子”愣了一下,但是却也爽快地将刀抽出来递回给了她,“那些人都死啦,他们也没得逞,你不要自寻短见啊,我不会拦你,但是我也懒得再擦……刀……”   话没说完,就见艾薇抓住自己头发的发尾,一刀,金色的长发就整齐地被割断了下来。金色的光芒随着下沉的夕阳,隐入了西岸无尽的地平线里。   她将自己的金发扔在大汉的尸体上,坦然地将刀递回给“女子”,“到了下个村落再染了它。”   女子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笑得连眼泪都快流出来一般,“女子”接过刀,看向一脸血污却倔强异常的外国少女,“你真是个有趣的女孩子,真不枉我救了你。”“女子”向半坐在地上的艾薇伸出手,美丽的脸庞在夕阳下显得有些耀眼,“我叫那萨尔。”   艾薇亦看回“她”,嘴角勾起没有弧度的笑意。时间仿佛回到了起点,而不管怎样努力,都无法到达期待的终点。找到冬,回到未来,不管接下来要吃多少苦,受到多少折磨。   她将手伸回去,回握住那萨尔骨节分明的手,“奈菲尔塔利。”   “哦?王后的名字。”那萨尔挑起眉毛,一用力,艾薇就被拽了起来,“你要去哪儿?我日行一善,带你去了。”想了想,“她”又补充了一句,“南部在打仗,西岸很乱。”   艾薇摇摇头。她熟悉这个国度的每个重要城市,她认识黄金宫殿里的每个主人。埃及这样大,但是却不再有任何一个地方属于自己,自己也已经不再属于任何一个地方。   “我没有地方可去。”她晃了晃自己金色的短发,乍一看好像未成年的少女,“你要去哪里我便跟着你,到时随便路过什么小镇把我留在那里就可以了。”   那萨尔又是一笑,“不如和我一起去代尔麦地那吧。”   “代尔麦地那?”   “法老新建的工匠村,为艾薇公主修建陵墓的,正缺人得厉害。你到那里做几个月工,赚些钱。我看你现在的样子估计也是身无分文吧。”“她”的笑里有些嘲讽的意味。艾薇不喜欢“她”讥诮的笑容,但是她却知道那萨尔是在帮自己。而对她而言,只从刚才那一句话里,她已判断出自己回来的时刻果然是接续着艾薇公主的死的。南部的战乱也说明,拉美西斯果然依照着自己的计划继续攻打古实了。心里因为他实现了自己的计划而感到释怀,同时却又因为此举证实了冬的说法而令她感到难过。   于那萨尔看来,艾薇莫名的低落似乎是因为“她”的嘲讽。“她”便勉强算是安慰一般地又补充道:“下个村落,你就找个地方染发好了……顺带买一件新衣服,免得你穿成这样吓到别人。”   艾薇点点头,还没来得及说话。“她”便扬起下颌,迈开步子,带着狼狈不堪的艾薇向北部走去。   艾薇的猜测是十分准确的。她归来的时刻,是在艾薇公主去世后大约十日左右的光景。艾薇公主虽然已经去世,木乃伊的处理也已经开始进行,但是陵墓的地点还未决定,修建也似乎还没有开始。   古埃及人崇敬死亡。   他们认为人的死亡,只是短暂的分别,死者与生者依然会保持某种联系,阴阳两界之间有着互通的渠道,即使在死亡之后,死者依然存在于家族之中,受到尊重。而死者更可能通过试炼,从另一个世界回到生者的身边。因此肉身要好好保存,当死者归来的时候,可以回到自己的身体,继续在生者的世界舒适地活下去。   这一信仰,即使在平民中也非常盛行,对于王族,下葬更是一生中最重要的事情之一。不少法老、贵族几乎花费了与其在位期间相当的时间来筹集殉葬品与修建自己的陵墓。其规模、奢华程度以及复杂的设计即使放在三千年后的现代也一样令人叹为观止。   而艾薇公主的死,应该算是近年来法老最重视的葬礼。不过十天时间,全西亚上下就飞满了各种消息与传闻,拉美西斯为艾薇公主葬礼划出的人力、物力已经远远超过为他自己与奈菲尔塔利的第一公主之死而筹备的预算数倍。加上艾薇公主的逝世来得出乎意料,又是死后才被加入王室族谱,不管是帝王谷还是祭祀院都未曾有给她准备的资源。   然而拉美西斯却执意以国葬对待,着令建筑院改建自己墓穴附近原本为妃子准备的侧墓,在全国范围内收购昂贵的珠宝、衣饰,并为她在帝王谷兴建工匠村代尔麦地那,数百名工匠暂停手中一切工作,全心制作艾薇公主的殉葬品以及侧墓室里的装饰壁画。   艾薇公主是侧室的女儿,失去地位的法老的妹妹,但是却要以几乎是法老的王后或者是享受极盛荣宠妃子的水准下葬,消息一传出来就在底比斯掀起了轩然大波。尤其是力挺王后奈菲尔塔利的守旧派贵族,据说派人第一时间送上纸莎草书联名表示反对,却被以法老在外远征,并非重要内政决策不受理为由直接退了回来。   而拉美西斯的反常似乎所有人都看到,拨派人手大力寻找失散的秘宝之钥,调派赛特军团与阿蒙军团会合要一举攻下古实,强行从祭祀院分派人手为艾薇公主建墓。以他的性格,这样的事情他通常绝对不会插手处理的,更不要说那样坚持。   “不知道他有什么样的打算,但是因为紧缺人手,代尔麦地那的工钱给得很高。”那萨尔一边说,一边挑选着有岩石阴影的路线走着。新建的工匠村在今日的帝王谷附近,也是在帝国王城底比斯的对岸。“她”遇到艾薇的地方,是在阿莱方庭往南一点点的位置。再往南走一天就是阿布辛贝勒,往北坐船走个三天,步行大约十日就到底比斯。   艾薇因为脚肿了起来,走得就比较慢,二人这样拖拖拉拉也已经走了十天,但只大约走了三分之二的路程,为此那萨尔没少出言讽刺。不过“她”还是对她颇多照顾,不仅走路会挑有影子的地方,看她实在不行了就会停下来休息片刻。   二人在路过第一个村镇的时候,那萨尔出钱资助艾薇把自己的头发染黑,又买了两套亚麻短衣给她。艾薇总是说在代尔麦地那赚到钱,就会还给那萨尔。而那萨尔每每听到这个,就会大笑着拒绝她。而艾薇也没有再坚持己见,只是不时给那萨尔讲一些好笑的事情,逗得“她”笑个不停。艾薇偶尔问起埃及的现况局势,那萨尔就会讲给她听。   而这一次,她没有接话。那萨尔有些奇怪,便发着牢骚转过头去。只见艾薇停了步子,有些木然地站在自己身后大约数米远的距离。   “喂,奈菲尔塔利。”   她这样一叫,金发的少女好像突然醒来一样,恍惚地看向“她”。“她”不由叹气,大步走回去,拉住她的手臂,“坚持一下,今天就能走到代尔麦地那了。”   “她”拉着艾薇,艾薇却没有动。   “喂,你怎么回事?”那萨尔有些担心地弯下身,想要仔细看看艾薇。她这时却突然开口,清脆的声音里没有了平日的活力,低低的,好像溶进了空气里,“明明是法老自己将那个公主作为诱饵送去古实。公主的死不过是迟早,亦在全部人的意料之中……现在又要修这样一个陵墓,又有什么用。”   “啊?”那萨尔皱眉,“王家的事儿你管他呢?”   这时,艾薇突然抬起头,水蓝色的眼睛怔怔地看了她好一会儿,然后紧接着又弯成了个月牙,对那萨尔笑着说:“是啊,管他呢。”   她突然的微笑,让那萨尔脸一怔。“她”别开头,嘟嘟囔囔道:“你现在这个样子,一会儿呆呆的,一会儿又露出这么小女孩似的笑容,真让人受不了,不会是发烧了吧。”为了配合,“她”还过来摸了摸艾薇的额头。   那萨尔便是如此,一天到晚没有个正经样子,随时都要拿艾薇开玩笑。就像平时,那萨尔也经常讽刺艾薇不男不女的装扮。   艾薇十分喜欢自己最初来时穿的裙子,她在换上短衣后,花了大力气将自己沾满血的裙子好好地、仔细地清洗,但是因为时间隔得确实有些久了,裙子上还是留下了淡淡的粉色印迹。每次那萨尔看到艾薇心疼地看着那裙子的表情,就不由会说:“你现在打扮成这个样子,简直像个毛小子。看你这样一天到晚抱着条裙子长吁短叹,我真是无话可说。”   “她”说得多了,有次艾薇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就反驳了,“那萨尔你自己不也是吗?”   “我?”那萨尔垂头看了看自己十分男性化的白衣,弯刀又摸了摸头上戴着的在亚述一带年轻男子中十分流行的发带,“我怎么啦?”   “长得那么漂亮的女生,却打扮得如此男性化。”艾薇发自真心地叹了口气,“说话也有点不拘小节,脾气也很恶劣。虽然会武功是很好的,但是平日也很粗暴就很糟糕了。不知道在你的国家怎么样,但是我想这样下去,一定吓跑了不少追求者吧?”   那萨尔的脸色铁青。   艾薇见状又安慰似的拍了拍“她”的肩膀,“不过你长得这么漂亮,不会愁嫁不出去就是了。”   那萨尔彻底愤怒了,艾薇认真的评论与安慰让“她”更加觉得受到了侮辱,“你哪只眼睛看到我是女的了!”   艾薇一愣,“你不是女生吗?真的不是吗?”艾薇不由愤怒了。那萨尔有亲吻她脸颊问好的习惯,她这一路不知道被亲了多少次。想到各国人的偏好不同,这又是个女孩子,她也就没太在意。然而更令人担心的却是,她过去几天每天晚上都和他睡在一起!   在南部遇到的那段恐怖的经历在过去的日子成为了梦魇。她在要睡着时,总是带着惧怕,似乎一堕入黑暗就又会看到那恐怖的景象。好多次都是做着噩梦醒过来,然后怕得直发抖。那萨尔看她这个样子便提议拉着她的手睡在“她”的旁边。那之后果然是好了些,噩梦减少了很多,冷的时候,艾薇还会下意识地靠着那萨尔。   但是她却根本没想过这个平胸的女人原来是个男人,不满情绪彻底喷发了出来,“你不是为什么不早说啊!”   “这么明显的事,我还需要说吗?”那萨尔真想抽出刀来,“早知道这样,在南部我就不该理睬你!”   “哪里明显了?”   二人因为这件事大吵了一架,后来一路上竟然没有再说话。所幸离代尔麦地那只剩下了一日的路程,虽然别扭,二人也总算是顺利抵达了工匠村。 第9章 代尔麦地那   拉美西斯二世时期的埃及对于外国人的政策是相对开明的。不仅军队里雇用了大量的古实人,日常干活的民工奴隶里更不乏天南海北各色肌肤的国际人士。二人到了代尔麦地那,负责调派工作的人看他们既不是现在和埃及打得正欢的古实人,又不是法老一直颇有微词的希伯来人,再加上貌似很缺钱的样子,尤其是艾薇,几乎没问什么问题就允许他们留了下来。那萨尔被分去了陵墓修建部分做体力活,艾薇则分到了后勤部。然而在艾薇说自己是女生的时候,确实一度遭到了质疑,又被那萨尔好好讥讽了一番。   所谓后勤部,就是负责染料的购买、调制,工匠村的工匠、苦力的生活供给等等杂七杂八的活。艾薇的工作,就是每日将烤好的面包和打上来的泉水分装好,和其他一起工作的人送到工地上去。这是非常简单且无聊的工作。但是在没钱这个巨大的压力面前,她也就只好咬着牙干下去。   虽然埃及不乏奴隶,但是对于像他们这种还没有卖身的自由人来说,待遇还是可以的。   “你在这里做三个月,就可以赚到两德本的银子!”领着艾薇回自己营地的少女兴奋地介绍着,“而且有吃有住,我在这里一年了,就攒下了五德本的银子!还买了这个,你看——”她自豪地指着自己头发上劣质绿松石制成的饰品。   但再劣质,那也是绿松石,她自然是很兴奋的。   五德本的银子,可能连半只小羊也买不起吧。   拉美西斯送她去古实的嫁妆上随便哪块绿松石,都要几十甚至百只羊才能换来。而就算被那些东西环绕,她也并不觉得幸福或者快乐,她只觉得愈发痛苦与绝望。眼前的这个与自己年龄相仿的少女,只是少少的几个德本,就可以让她那么开心。她也希望自己有这么开心。   正想着,突然一个尖锐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男人是要送去工地的,怎么混到了后勤部!”   二人一愣,抬头看向眼前穿着明显比其他人好了不少的女孩子。半纱上衣、绿松石颈圈、金质手镯、幽绿妆容,看起来似乎是贵族家的小姐。她走过来,对着艾薇身旁的少女呵道:“阿纳绯蒂,你怎么做事的。”   阿纳绯蒂连忙躬身回道,“罗妮塔小姐,这位奈菲尔塔利是女孩子。”   罗妮塔眼睛一挑,像只故作姿态的孔雀般踱着步子走到艾薇面前,讥笑道:“这种打扮,不会是为了逃避苦力假装是女孩子吧。”   艾薇动了动嘴唇,没来得及说话,罗妮塔就一把抢过了她手里的包囊,“进去吧,下午就开始干活。”   “我的行李……”其实里面什么都没有,就只有哥哥送给她的那条裙子,洁白的小莲蓬连衣裙,她与现代唯一的联系。   罗妮塔一边打开包,一边爱理不理地说:“苦力不能有自己的东西。阿纳绯蒂,带她进去。”   阿纳绯蒂点了点头,正要带艾薇进去,却看见她有些依依不舍地看着罗妮塔打开行囊,翻出那条白色的、别致的裙子。阿纳绯蒂咬了咬嘴唇,最后还是说:“罗妮塔小姐,奈菲尔塔利她没有什么别的东西,请您允许她留下这唯一的物品吧?”   罗妮塔显然是很喜欢艾薇这条与众不同的裙子,她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手里拿着那裙子转身就走。艾薇惊讶于她的跋扈,一时竟然忘了说话,阿纳绯蒂以为她不开心,连忙拉住她的手臂,一边往营地里拉,一边轻声地说:“罗妮塔的父亲是管理工匠村的五人之一,直接汇报给建筑院的阿图大人,一般的人都不敢轻易惹了她。你刚来,还是忍忍,说不定等她对那裙子没了兴趣,我们还有机会要回来。”   或许是等她扔掉了后,捡回来吧,艾薇心里暗暗思忖着。但是她依然是对阿纳绯蒂道了谢,她想她是被太多的人宠坏了,所以受不得委屈,她应该习惯这些的。她跟着阿纳绯蒂往自己住的地方走去,她以前吃了很多苦,但她总抱着希望在吃那么多苦之后,可以与他在一起。而现在这个希望没有了,她突然觉得一点点的挫折就会让她感到特别痛苦。   以前还曾经有这样一个人,说要给她一切,用满满的幸福把她包裹起来。可为什么吃了这么多苦,找了这么久,就是找不到。想着想着,就好像要流下泪来。   那个人,到底去了哪里?   或许是这个念头起了负面的效用,第二天在运送染料的时候她不由有些恍惚,端着宝蓝色的染料桶时,迎面撞上了穿着她的裙子招摇过市的罗妮塔,哗的一下自己洁白的裙子彻底报废。她正为自己当季巴黎新款心痛不已的时候,罗妮塔几乎发疯似的向她扑过来,伸手就想给她一个耳光。艾薇那一刻也没反应过来,只觉得为什么自己的东西被抢了反而还要被别人打,心里一恼,一侧身,伸脚绊了罗妮塔一个大马趴。   那一刻,一旁的阿纳绯蒂的脸都白了,罗妮塔的脸则变得通红——上面还点缀着沙子。结果几乎是没有悬念的,罗妮塔气急败坏地将艾薇送去了工地上做苦工。   正光着上半身刨陵墓的那萨尔看到艾薇被灰头土脸地赶过来,心里先是惊讶,随即又开始本能地讥讽她,“你是男人的事情,曝光了吧?”   艾薇没好气地撇了撇嘴,“我是担心你一个小姑娘吃不了这个苦,过来陪你。”   她只说了这一句就被旁边的监工狠狠推了一下,“有这时间废话还不快点干活。”她回头冲监工的背影做了个鬼脸,然后对着那萨尔耸耸肩,拿起了旁边的铁锹。但是还没动手,就被那萨尔把铁锹抢了过去。   “我们这边干得好好的,你别添乱。”他把铁锹放到一边,“不如把那些女孩子送来的染料送到里面去,他们正缺这些。”   艾薇愣了一下,然后“哦”了一声,转头就往染料桶那边走。可刚走了一步,又被那萨尔拉住,还没反应过来,就看他用自己的上衣把她的头发和脸包了起来。   “干什么?不舒服。”艾薇别扭地想要把上衣拿下来。   那萨尔大手一按,“别乱动,到时候晒伤了我可不管你。”   “但是你自己也没穿上衣……”   “不一样的,你已经很爷们了,再这样下去,可能真嫁不出去了。”   “什么?”   “快去拿染料。”   他气势汹汹,艾薇又一愣,下意识地“哦”了一声,转身去抱染料桶。后来一想才明白,那萨尔是在帮她的。而即使有了那萨尔的帮衬,自己只是做了搬搬染料这样简单的工作,一天下来,她的手臂几乎酸痛得动不了了。工头一说收工,她几乎连步子都没迈,直接趴在了染料桶旁边。那萨尔在她旁边蹲坐下来,用手捅捅她,“死了?”   “我可真不明白……”她的气息微弱得宛若悬丝,里面还带着一点不满意。   “你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不是个女生?”那萨尔还在开玩笑,艾薇连和他争辩的力气都没有了。   “我不明白的是,我觉得我们现在做的事情纯属浪费时间。”   “浪费时间?”那萨尔有点感兴趣了。   “当然,把墓修在这个位置,肯定会被挖的。我们今天费这么大力气把它建得漂漂亮亮的,估计拉美西斯一死,这墓就会被掏得一干二净。”   “你在说什么啊?这可是建筑院绞尽脑汁想出来的地方,在帝王谷的深处,由原本为法老妃子预留的墓穴改建的。”   艾薇继续好像溶化一般趴着,“这么显眼的地方,你当盗墓贼眼瞎啊?”   “那依你看呢?”   艾薇稍微移动了下身体,往阴影处爬了一点,但还是保持着匍匐在地面上的姿势没变。她就想好好地休息一下,困倦到以至于那萨尔的声音似乎变了她都没有感觉出来。   “我看?要是法老真不想她的墓被盗,就修到一些华丽的墓的下面。如果塞提这样的墓下面不行的话,就修到王后墓的下面。总之上面的墓越大越复杂越华丽,下面的墓就越不容易被发现。其次就是要把墓修得小一点,最后关键的墓室装饰只找很少的人去做,最好找死刑犯。别那么招摇,现在全世界的人都知道代尔麦地那是为了艾薇公主而专建的工匠村,不知道有多少盗墓的人早就盯准了这个墓。总不能最后把整个村子的人杀了吧?”   就算把所有的人都杀了,帝王谷的墓穴,几乎所有都难免被盗。一般而言,法老也好、贵族也好,总是希望自己的墓能风风光光地独立修建,恨不得入口再配上数百个卫兵。然而图坦卡蒙的墓却满足了上述这两点。它修建得比较早,后来被塞提等大法老华丽陵墓盖了过去,又有比较小的规模,数千年来竟然免遭盗墓者的侵袭。   “你说得确实很有道理。”   这人的声音太正派了,实在没办法和那萨尔联系到一起去。艾薇愣了一下,终于翻过身来,看向那萨尔前面站着的约莫四十五六的埃及男子。他身体微圆,光头,身穿亚麻长裙,足踏镶金凉鞋,颈间系着华丽的金饰。艾薇还不及去想他的身份,他就已经开口,“我是建筑院的阿图,你叫什么名字?”   艾薇又是一怔,那萨尔好像也有点意外的样子。可只过了一秒,他就又挤眉弄眼地示意艾薇赶紧答应。艾薇犹豫了一下,但立刻还是随口就甩出去了个名字,“阿图大人,我叫那萨尔。”   阿图微微颔首,“你的想法很有趣,从明天起,跟在我身边吧。”他又对身后跟着的人点点头,文书官赶紧把艾薇谎报的名字记在纸上,告诉艾薇迟些会有人来跟进一些相应的程序。   在埃及,女人的地位不比赫梯,很多职业她们都无法从事。阿图必然以为她是男人才动了把她带在身边的心思。她没有说自己不是女人,只是报上一个中性化的名字,也不算欺上。她有些得意地看了一眼在阿图身后的那萨尔。看来,因为她用了他名字这么荣耀的事情,他开心得脸色都发青了。   艾薇不得不说,自己运气确实比较好。做了苦力才两天,就阴差阳错地被阿图看上了。阿图是建筑院梅手下的红人,这次特地被法老派来监工陵墓的修建,大家都知道他未来前途无量,梅要是退了死了,估计建筑院就归他管了。这时能被他看上带在身边做事情,基本上自己也是前途无量。搞不好,一个月能赚不止两个德本的银子呢。艾薇心里美滋滋地换上了新的短衣,这次她连头带、护腕都有了。阿图对她之前的观点好像也很惊讶,觉得她很机灵,竟然与他自己的想法不谋而合,这在当时陵墓要搞大、搞华丽、搞特殊的年代,是很难得的。于是也问过她很多次家里是做什么的,有没有人在建筑院或工匠村工作过。埃及的职位多半是世袭的,金匠的儿子还继续做金匠,文书官的孩子会继续做文书官。阿图因此以为艾薇必然是从小在这样的环境长大,所以才会有了这样创造性的见解。   当得知她就是突发奇想,在埃及没有亲人后。他更是决定要把艾薇带在身边当个小学徒,本着爱才心切的态度,好好培养培养。   艾薇对建筑没什么兴趣。但是她也知道,拉美西斯生平最大的爱好就是建筑,建筑院应该是他最器重的几个部门之一,而梅又是极受他喜爱的部属,跟着梅的直系阿图混肯定错不了。而她被安排要做的事情也很简单,每天听他们聊修建陵墓的事情,然后偶尔她按照自己读过的关于古埃及的书插嘴给几句建议,日子过得也算惬意。   当她拿到当月十德本银子薪水的时候,更加笃定自己找了份好工作。她不忙的时候,偶尔会去找阿纳绯蒂聊天,给她讲她的这些奇遇,听得她嘴都合不拢。阿纳绯蒂也轻声地嘱咐艾薇很多次,千万不要让罗妮塔她们知道。建筑院是不能有女人的,知道了会很麻烦。在阿纳绯蒂的强烈要求下,艾薇就只好减少去见她的时间,只是还是会偷偷地送给她食物或者织物。   而阿图这边的工作实在是很轻松,她有的时候也没什么事情做。本着借用那萨尔名字过意不去的想法,她就时常带着自己的面包或泉水跑到工地上,借故把他拉到一边,分给他一半。那萨尔每次见她都是把她的东西吃得一点不剩,然后回头又对她出口讽刺。   她却也习惯了他说话的方式,也不怎么生气,只是笑眯眯的,到后来,他也懒得讽刺她了。他们断断续续也聊了不少话题,关于西亚的,关于埃及的,关于拉美西斯的。   于是有一天,她就问:“那萨尔,你为什么来工地?”   “赚钱呗。”   艾薇摇摇头,“别骗人了。”   “你哪只耳朵听到我骗人了?”   “你的手虽然结实,但却不像是干粗活的人;你的皮肤虽然是古铜色,但却是你本来的肤色,不像是长期在烈日下暴晒的结果;你的功夫很好,就算是到吉萨自治区保护商人做生意也很轻松,赚的钱可比这个多多了。”   那萨尔没说话。   艾薇也没有多问的意思,“你不想说,我也不多问你。但是你可不要做出对不起埃及的事情,不然我可不饶你。”   “没想到你还是爱国主义者。”那萨尔笑了。   艾薇看了他一眼。那萨尔对局势十分了解,和她讲的时候也深入浅出,必然是看得很透彻。他非权即贵,但他绝对不是埃及人,也不是赫梯人,也不是古实人。他来埃及的目的是什么,为什么要待在代尔麦地那,他有什么……计划吗?她表情里下意识带了几分警惕,那萨尔一摊手,“不要担心了,我只是出于个人爱好,来找东西的。”   “找东西?”艾薇愣了愣,“找东西要来做苦工?”   他笑了,“是啊,因为那东西太难找,只有可能在这里出现。”   “到底是什么东西啊?”艾薇继续问了下去。   那萨尔淡淡一笑,没有接话,不管艾薇怎样问,他都不再继续这个话题,只是忽然伸手掀开艾薇的前发,有些微热的手指碰触了她额角一个细细的小疤痕。在尼罗河西岸他们初遇时,她留下了这个疤痕。随着时间的流逝,似乎已经变淡变浅了。   看着那个疤痕,那萨尔突然笑了起来,“你就像我的妹妹。”   这是什么和什么?艾薇突然有些摸不着头脑。   “她也和你一样,是个很热心、很讲义气的小丫头,还很逞强,有的时候就算疼得不行也咬着牙不哭一声。”那萨尔将手从她的额头移开,又将她的前发放下来,替她抚弄了几下,那双微挑的眼里却有了几分柔和。   “噢……那她现在怎么样了?”艾薇顺着话题问了一句。   那萨尔的手顿了一下,然后又继续了下去,“她死了。”短促的句子让艾薇彻底没有办法接续下去,而接下来的话,又让她更加不知如何反应才好,“代替我而死。”   艾薇看向那萨尔,然而他深深的眼里却什么都看不到,平时闪烁着的有几分狂妄的光芒仿佛被深深地隐藏了,而在无尽的黑暗里,似乎有种被强烈的决心驱动的深远计划正在暗暗涌动着。   莫名地濡染在空气里的哀伤,沉重得好像令人无法呼吸。   生死的事情在现代这种和平年代,被谈得很少,但是在古代西亚这种原始的年代,人们的命还是会被很轻易地撼动。   就在她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那萨尔却突然笑了,就好像刚才沉默在回忆中的人不是他一般,微微上挑的黑色双眼随意地看了艾薇一眼,“但是她可和你不一样,她是那边出名的大美女。”   他话题转变得太快,艾薇一下子适应不过来。正想抗议他的讽刺,他却突然又收敛了笑,美丽的脸上破天荒地带着几分严肃,“要不要跟我走,离开这破烂的工地,我会带给你想象不到的奢华。”   “你说什么啊?”   那萨尔又是笑,就好像他刚才从未说过那句话。艾薇不由有些恼,“我不和你开玩笑了,回去睡觉了。”   那萨尔仿佛只顾着嘲笑她,拉过她,如常一般在她脸颊轻轻地亲了下,却并没有拦她。艾薇走出了好远,才听到他在她身后轻轻地说:“好梦,奈菲尔塔利。”   那声音极轻柔,艾薇顿了顿脚步,却没有停下来。那萨尔今天的样子太奇怪了,明天她应该好好问问他到底怎么回事。明天,总是很快就到的,只要睡一觉就好了,睡醒了,他就该恢复正常了,她就再来找他聊天。   然而那个会再见面的明天,却迟迟没有到来。 第10章 热风   不管分离是怎样残酷,不管是痛苦也好、绝望也罢,相聚总是有它的意义。   艾薇早上醒来的时候胡乱地洗了一把脸,迷迷糊糊地就要出门去找那萨尔。但还没走几步,就被阿图的侍者拦了下来,恭敬地说:“那萨尔,阿图大人说请您过去一趟。”   艾薇虽然没有头衔,但是阿图周围的人都看得出阿图很器重这个少年,对她说话不由都很客气。艾薇愣了一下,然后说:“我现在有点急事,等我一小会儿,我就立刻过去……”   “阿图大人请您现在就过去。”   侍者的口气有些强硬,看来确实是急事,真想不明白阿图找她这么个小角色能有什么急事。她于是摸不着头脑地就想出门往阿图的房子走,但还没迈出去两步,就被侍者拦了下来。   “又有什么事?”   侍者好像变魔术一样拿出一套衣服、一双鞋、腰带和几副少年用的首饰。艾薇一愣,问道:“这又是干什么?”   “阿图大人嘱咐我帮您更衣以后再去见他。”   更衣?到底什么事?艾薇更加糊涂了,她一把接过衣服,对侍者说道:“我知道了,你出去吧。”   侍者没动。   “干什么?我自己更衣就可以了。”   侍者犹豫了一下,“阿图大人说这事情很重要……”   “重要我也要自己更衣,你出去等我!”艾薇终于忍不住发了脾气。侍者又想了想,总算是不情不愿地退了出去。艾薇一边在心里诅咒着,一边飞速地换好了衣服。   这是一身比较正式的少年官员的服装。凉鞋的做工很精良,部分地方雕刻了金色的花纹,亚麻的衣服上有着细致的褶皱,而腰带上则镶嵌着成色不错的绿松石。   把这套衣服卖了,自己应该能舒服地活上个半年。艾薇一边想着,一边随着在外面等得有些焦急的侍者迈着步子向阿图的房子走过去。   今天工匠村里不知为何多了不少士兵。阿图的房子日常也有几个卫兵守着,但是今天恨不得有一个小分队都在这边。他们穿着整齐,严阵以待。艾薇拉过自己身边的侍者,小声地问道:“喂,今天怎么回事?”   侍者诺诺地回答:“我也不知道,我只能送您到这里。阿图大人吩咐您快些过去,您已经……”   “好好,我知道了。”艾薇不耐烦地摆摆手,对着正面的士兵报出自己的名字,随即就快速地向阿图的房子走去。毕竟拿人工钱,做工要专业。   她一进门,眼睛一扫到站在一旁的阿图,她二话不说就恭恭敬敬地把腰弯得低低的,给阿图行了个大礼,客客气气地说:“阿图大人,您找那萨尔有什么事吗?”   房间里安静了那么一会儿。大约一两秒的光景,或者更久。久到艾薇有些奇怪为什么阿图回复得这么慢,或是为什么阿图是站在房间的斜侧角度,而不是坐在他平日正中的椅子上。而她的疑问还没有结束,就听到一个漠然的声音缓缓地响起,“少年,抬起头来。”   淡淡的话,轻轻地触动着她的耳膜,在这一刻响亮得令四周寂静无声。   起初,她以为自己听错了。因为在过去的一年里,她经常感觉自己听到了这样的声音,在已经消失的时空中,在另一个艾薇的身体里,她始终听得到的声音。而一睁眼的时候,却发现,那些只是比回忆更虚渺的梦境。   而刚才那一句话,却似乎还在耳边,回荡在身周的空气里。这样的真实,这样的确切。她无法相信。   于是,她用手指暗暗地捏起自己另一条胳膊上的皮肤,狠狠地旋拧了一下。   疼。   白皙的皮肤上留下了一片鲜红的印记,很快就会转化为黑紫色的淤血吧。眼眶突然酸得不得了。或许是太疼了,但为什么却想要哭着大笑呢。反复了许久,或许也并没有很久,她终于慢慢地抬起头来,看进那一双漠然看回自己的琥珀色眸子里。光线略显黯淡的房间里,他的面孔朦胧而清晰。他穿着简单的白色长衫,他的头发比之前又长长了一点,如往常一样随意地束在脑后。   回到埃及后,她也想过,或许他们会在某种机缘巧合下,再次见面。但是,在现代待了那么久,他的面容都已经渐渐地从记忆里退去了,只剩下一个印象犹如正午的阳光无法抹去。   到了现在她才知道原来自己的记忆力那么好。   好到在未来的一年,仿佛只被压缩成了短短的一瞬。而她,只是眨眼间没有见到他。   他看起来比印象里更加憔悴了,却依然是淡漠的表情、清澈的眸子、棱角分明的脸庞。孤独伫立在王椅旁的那名年轻君主,将头靠在自己肩膀的那名疲惫的统治者,爱着她、用生命保护着她的那名不顾一切的年轻人。她依然记得他们的每一段过往,记得他的每一个细节,甚至连他垂下眼睛微微皱眉的样子,都好像细密的精工画一样印在脑海里,记得那么清楚。   不是记得清楚,而是忘不掉。   但是,这个人,已经完全认不出她了。   看到她的脸时,他的睫毛微微地闪动了一下,但那微小的火花随即又迅速地消失在了冷漠的目光里。他瞥了一眼阿图,随即又将视线放回艾薇身上,“你叫什么名字。”   艾薇愣了一下,就看到阿图带着些焦急地看着自己,示意她注意礼节,礼节。   艾薇于是就乖乖地跪坐到了地上,又将头垂了下去,恭敬地回答:“那萨尔,陛下。”   那一刻,年轻的法老顿了一下,似乎没有想到她会这样称呼自己。然而更快,他就轻轻扬起嘴角,“嗯”了一声。   艾薇觉得有些紧张?不,那不是紧张,可能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她的声音因为哽咽而在微微地颤抖,无法抑制地表达出自己心底一阵一阵掀起的巨波狂澜。她拼命地吞了下口水,平复着自己的心情。手心出着汗,她不住地紧紧捏住衣角。   阿图在一旁善意地解释道:“那萨尔还年轻,今天能够见到陛下,难免有些失仪。”   拉美西斯微微颔首,“阿图把你推荐给建筑院,说我不妨听听你有趣的想法。”   艾薇低着头没说话。   “陛下公事繁忙,那萨尔你不可失礼,耽误了陛下的时间。”阿图明显有点着急。   艾薇于是回复道:“谢谢陛下,荣幸之至。”   拉美西斯于是看向阿图,“你们都下去吧。”   众人连忙一拜,纷纷退出,阿图在离开时还安慰似的拍了拍艾薇的肩膀,低声鼓励她:“你是个锥子,总有天要刺破束缚你的袋子,闪耀出光芒。我在陛下面前提起你,不是为你,而是为了埃及。”   艾薇抬头看回这位和蔼的建筑师,他已经面带微笑地退了出去。   于是房间里就只剩了他们二人。空气凝滞成巨大的暗影,没过她的头顶。她像一个被无尽海水淹没的人,拼命地盯着地上薄毯的花纹,凭借这古老的纹样,确认着自己不是在做梦,周遭发生的一切都是现实。   持久的静默终于被法老打断。   拉美西斯拿起身侧的杯子,淡漠的语言里似乎提不起对艾薇的任何兴趣,“说说吧。人都没有了,不用紧张。”   拉美西斯登基三年,胸怀大志,求贤若渴,再加上他对建筑的极大热忱,除了国家要事,他最重视的部分就是建筑院。此番估计阿图对艾薇又是大力推荐,他甚至可以抽出时间来与这么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谈话。然而他却始终是很无聊的样子,对艾薇的问话,也是心不在焉,手里把玩着空空的泥塑杯子,似乎对那上面金塑花纹的兴趣远大于对艾薇的。   电光石火之间,脑海中已经划过千万思绪。而睁眼,膝下的地毯似乎凝近又遥远。嘴巴好像不是自己的一般,等她反应过来,她已经将日常与阿图他们讨论过的很多想法又说了一遍。   他似乎听着,又似乎在想着其他事情。她说完了,他顿了一下,似乎对她的回答不置可否,只是又问:“工匠村里外国人是不是多了点?”   她想到他或许是在问外国人政策的事情。拉美西斯治理下的埃及在对外国人的包容程度在全西亚首屈一指,然而也诟病不少。他一方面大力用了很多各个国家的雇佣兵、大臣等等,但另一方面,他似乎又极不喜欢希伯来人,甚至听说过比较骇人听闻的屠杀。   但是总体来说,艾薇赞同他对外国人的开明政策,虽然不同意他对某些种族的极端政策。她对自己的用词精挑细选,然后小心地讲述了自己的见解。既赞同了拉美西斯的总体策略,又提醒了他关于过于严苛屠杀的后患。她说着,他只是微微闭上眼听着,似乎也不觉得如何。   艾薇说完了,他就睁开眼睛看了看她,然后淡淡地说:“谁问你这么多了。”   那一刻,她突然觉得自己面前的人很陌生,作为一个比他低了不知多少阶的臣子,她抓不住他的想法。   然后他又是轻描淡写地一挥手,“不用怕,以后简短点。”   艾薇出了口气,他说了“以后”,就说明自己还没办太离谱的事。原本是如此亲密的两个人,现今她却要小心地揣测他的意思,真是可悲。   他指指一旁的酒壶和杯子。艾薇以为他要她倒酒,于是连忙上前几步正要拿起壶往他的酒杯里斟。他却微微摇头,简略地说:“赐你的。总体而言,你答得还不错。”   艾薇于是将那杯子倒满了酒,小心地端着又退回自己原来的地方跪坐好。拉美西斯向她微微举杯,她连忙回应,随即有些紧张地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然后他又随意地问了些无关紧要的问题,她也都磕磕巴巴地按照自己的理解答完了。他终于问完了,却始终对她的回答不置可否,似乎倦了一般,双眼微闭着,嘴唇抿起,对眼前跪在地面的人再也提不起兴趣,只是靠着椅背不再说话。   她能看到他眼睑下淡淡的青色,和脸侧因消瘦而凹陷的阴影。   她正在想他似乎睡着了,于是打算轻轻地起身,偷偷地退出去。然而抬起头,看着他的脸,起身离去又仿佛变得格外艰难。她于是保持原来跪坐的样子,仰起脸,看着他。   “喂?”她轻声地试探道。   话语融进周身的空气里,淡淡的呼吸声在偌大的房间逐起逐落。   “睡着了?”   还是没有反应。   她呼了口气,身体放松了下来,她仰头看了看天花板。   他太辛苦了,可其实根本没必要这样。   埃及对努比亚的控制非常牢固,赫梯对埃及的威胁中间隔了个叙利亚。赫梯自己也要提防正在慢慢兴起的亚述。至于利比亚巴比伦都是敲边鼓的,西亚的格局至少在未来数十年不会有任何剧变。   她一边想,一边喝了口酒。   如果说唯一有错,错就在不应大兴土木修建艾薇公主陵墓。   表现得对艾薇公主越在意,艾薇公主之后受到的攻击和威胁就会越多。而朝中支持奈菲尔塔利王后的贵族与卡蜜罗塔的权臣两派则会因为这个天平的倾斜而团结起来格外防备拉美西斯的动向。   可是,艾薇已经死了。   其实,就算她死了。   法老决定埃及的一切,这样过大的权力会使得他每一个细小的动向变得格外重要。法老可以在这次对艾薇公主特殊待遇,就可以在下一次对其他人特殊待遇。如果这件事不落在奈菲尔塔利或卡蜜罗塔头上,就有可能是其他女人或者势力团体。   这里的每一股势力,必然会十分紧张。然而,他们的紧张反而会使得艾薇死后的处境更加尴尬,或许他们会更加猖狂地结党或者在后宫安插更多的眼线。   艾薇喝干手里的酒,不知不觉又自斟了一杯。酒精变得苦涩,呛在喉咙里她不自觉地咳嗽了好几下。   不是为了伤害埃及,只是为了人人自保。在个人面前,无伤大雅的国家利益似乎这样渺小。而法老的作用,不过是牵制这些不同的团体,让他们尽可能地为国家的未来效力。   能信任谁?谁也不能信任……   真可怜。   她一直没有停下喝酒。脑袋里开始晕乎乎的,但是却停不下来。她完全没有注意到自己不知何时起从心中的默想,变为了轻轻的低语。   多么奇妙,她只是从书本里读到过拉美西斯的事情,古代西亚的事情,埃及帝国的事情。但是,在另一个时空里的过往,使得这些平凡的铅字变得那样血肉真实,令她割舍不下。   站在王椅旁孤独的年轻君主,伫立在尼罗河畔静静等待自己出现的青年……不管多少人簇拥在他身边,他却一直是一个人。他能依靠的,他曾经依靠过的,只有她的肩膀。他疲惫的时候,会无助地靠在她的身上。于是她便可以不顾一切地垂下头,用自己纤细的手臂,不遗余力地、紧紧地抱住他。   那么喜欢,那么的喜欢。   “但是,不管多么喜欢,都不能再拥抱了。”   视线变得模糊,椅子上年轻君主的样子变得飘忽,就好像数百个夜晚梦境里的影子,近在眼前,却远到她从来未能碰触过。她又做了这样一个梦。但是她甚至在梦里和他说了话。站起身来,摇摇晃晃地向外走去。可走了没几步,就觉得天旋地转,好像掉进了棉花糖的海洋里。她满足地闭上眼睛,头一歪,向后倒去,摔倒在薄毯上,竟然就这样睡着了。   手指轻轻地松开,泥塑的杯子滚到房间的角落,转了个圈,晃了晃,慢慢停下。   厅内如潮退后的静谧。   年轻的君主,睁开了琥珀色的双眼。手里始终端着酒杯,他从未睡去。而跪在自己面前黑发的少年却已经歪歪扭扭地醉倒了。他来访代尔麦地那,隐瞒了自己的身份。但是这个素未谋面的少年却一眼就看出了自己的地位,相信阿图是没有这个胆量未经自己同意就告诉他的。那时,他心里就有了几分提防。   这个外国男孩在说话时却不拘小节,直言不讳。最后,竟然自斟自饮,就这样大大咧咧地睡着了。   这个少年放肆得过度,反而让他好奇地把他说的话都听完了。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人。若不是这个男孩起先说得是令人惊奇的正确与敏锐,他说不定现在就会叫人把这个胡言乱语的外国人拉下去砍了。但他到底是被他各种有趣的想法激起了兴趣。虽然他说的事情于自己而言并不是惊世骇俗的奇特,但令人惊讶的是,从来没在宫廷里出现,在这样一个破烂的工匠村,他这样年轻的少年,竟然好像礼塔赫孟图斯一般,对他在考虑的事情、关心的话题了如指掌,仿佛一直跟在他的身边。拉美西斯放下酒杯,站起身来,向门外走去。经过艾薇身边时,如同下意识般,他拉起他及耳的短发,又多看了一眼颀长刘海下那张带着浓郁外国气息的脸。   他的五官有点像艾薇公主,但是拉美西斯却早注意到他的眼睛泛着一丝微微的蓝。这除了让他想起心底某个深处的记忆外,却更提醒了他三年前匆匆一瞥的赫梯统治者。他轻哼了一声,打算松手。而就在这一刻,他突然看到他的发根,竟是淡淡的如同阳光般温暖的金色。   他一愣,而这一刹那眼前的少年似乎很不舒服地扭动了一下身子。   仅因为他这下意识的举动,拉美西斯竟然觉得有些局促。因为这一刻莫名的局促,他松了手。还未及细细体味这突如其来的情绪究竟为何,他已经推开门,逃避一般地冲进了正午的阳光里。   剧烈的光线在地面上投射出他孤单的影子,金色的光芒与凝重的黑暗形成极为强烈的对比。炙热的风扑面而来,触动心底挥之不去的烦躁。   阿图带着些紧张地过来向他鞠躬拜礼,他便抬起头来。那一刻,心中难以控制的波动却都消失了。他如往常一样,似乎一眼就能看出阿图心里的想法,下一刻就知道自己要做什么,要说什么,甚至连他这名可爱臣子会有的反应他都可以预料。   但是刚才的那一秒,在看到那不该有的奇异金色的一秒,他却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自己在怕什么,或自己在期待什么。金色的发根好像一块细小的石子,投入了心里,却激起一片无限涌起的波澜。他微微闭眼,淡淡地说:“难得你向我推荐这样一个人。”   他的话没有感情色彩,表情更是漠然。阿图于是变得紧张,随着拉美西斯行进的方向亦步亦趋。周围的人见到阿图这样的尊敬与他颈前特殊的荷鲁斯饰品,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本能恭敬地拜跪下去。那一路的嘈杂,渐渐变得静寂。年轻的法老只是看着不远处正在施工的陵墓,成全了自己忠心的属下,“既然建筑院想要人,我就带他回王都底比斯吧。先跟着我做事情,等艾薇公主的墓修好了,你回了王都,我就把他还给你。”   阿图终于松了口气,但是却没敢把这口气吐出来。他恭敬地弯下腰,嘴里道着谢,向拉美西斯离去的地方久久地鞠躬。他离开了好久,周围的人才敢渐渐直起身来。有胆大的上来对阿图恭敬地说:“阿图大人,那位是王宫里来的贵族吗?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耀眼的人。”   “他只是站在那里,就让人不敢直视。”   “我连大气都喘不上来。”   “这一生能见到这样高贵的人,实在是太荣幸了。”   阿图只是微笑,安排大家各自回到自己的工作。   这时,突然有一个奇异的念头冒出脑海。拉美西斯来访,并没有告诉别人,他是作为一个普通建筑院官员到访的。但是他记得很清楚,艾薇在见到法老的第一刻,就知道他是大埃及的统治者,对他以“陛下”相称,甚至没有犹豫。   转头看向自己平时工作的屋子,艾薇正揉着眼睛歪着头迷迷糊糊地走出来。他摇头,晃去心中的怀疑,换上了如常慈祥的微笑。她一看到阿图,连忙跑过来对他大大鞠躬。她似乎是睡着了,梦里还见到了拉美西斯。她却有些分不清去到阿图的屋子里,见到拉美西斯究竟是真实的,还仅仅是她的臆想。还没有想好怎样开口,阿图已经拍了拍她的肩膀。   “那萨尔,做得好。陛下要带你回底比斯,回去准备准备吧。” 第11章 她的身份   拉美西斯来到代尔麦地那的消息在半天之后骤然爆发出来。整个工匠村如同煮沸了的开水壶,汩汩地传播着各式各样的传言。他们只知道法老是神的化身,有着全埃及上下最俊美的容貌和神授般的气质。但是在代尔麦地那工作的人却没有这个级别有幸能见到法老。中午瞥见他的人,就好像获得了莫大的宝贝,四处宣扬法老的高贵,甚至连身后有金光闪出来这样的鬼话都说出来了。   拉美西斯只在代尔麦地那停留一天,随即他便要返回底比斯听取从古实前线的战况回报。阿图中午刚刚向艾薇转达法老的决定,下午就有官员过来向她跟进各种后勤事宜。跟着法老去底比斯做事不比在地方做小官,即使暂时没有明确的头衔,也是重要的举动,如果法老喜欢,说不定明天就会被要求承担很重要的职位。艾薇是外国人,又刚加入工匠村不久,那一下午便轮番有数个人过来对艾薇进行各种盘查询问。   艾薇按照逻辑开始编纂自己在这个时空的背景与身世。没有亲人的孤儿,出生在埃及,之前一直住在西奈半岛的小渔村,唯一的哥哥也失散了。一切听起来顺理成章,只是其中一个人对着那萨尔这个名字有些顾虑。他们说这个名字的读音很怪,似乎是亚述巴比伦一代的名字,但是又不很常见。最关键的是艾薇的皮肤与相貌特征又根本不是那一带人的样子。艾薇于是就继续扯自己是养父母从巴比伦沙漠附近捡来的。   他们为难了很久,又小心地写了报告,跑去询问法老。拉美西斯看也没看就把他们在莎草纸书上列出的十数条疑点一笔划去,于是谁也不再问艾薇的事情。大家嘱咐她跟着一个领队的人,第二天一早就出发。   得到这个消息,艾薇第一个反应就是去找那萨尔。他虽然嘴巴刁毒,但是却确确实实地救了自己一命。在这个古代,分开了就搞不好一直见不到,再不管如何,她总是要和他道别。但是她跑到他的工作的地盘转了一个遍,也没有找到他。竟然还有人不明所以地问她:“我以为你就是那萨尔,怎么还有另一个?”抱着满腹的疑云,她又赶往村子的后方,去找阿纳绯蒂。阿纳绯蒂听说她要跟着拉美西斯回底比斯做事,惊讶得合不拢嘴。像所有埃及的女孩子一样,讶异过后,她便是忍不住地兴奋,向她打听了好多关于法老容貌的传闻,她自己兴奋地说了半天,艾薇却回复道:“他们可把我当男的,万一法老发现我是女的,就会很麻烦。”   阿纳绯蒂大惊,一口气狠狠地吸进去,差点憋在胸口里出不来。她的声音立刻小了很多,仿佛被什么人发现似的,“你开玩笑呢?他们不知道你是女的?你要去任男人的职位?”   艾薇摇摇头,“真的,他们以为我叫那萨尔。”   “你这样被发现一定会被处死的!”阿纳绯蒂几乎尖叫了起来,但是声音虚在她的胸腔里,随着她的呼吸剧烈地起伏。她紧张地搓着手,“你到了底比斯做事,他们一定会派女官照顾你,到时候你要怎么办?”   艾薇还是不以为然,“就不让他们照顾了……有这么严重吗?”   “祭祀怎么办?净身怎么办?猎鸭怎么办?”阿纳绯蒂的双眼几乎喷出火来,似乎比艾薇还要紧张她的事情。艾薇还未及反应她为何会对王室贵族的活动了解这么多,她已经用力地拉住了她的手,“你不要怀疑我的话,我以前是跟着诺兰大人做事的。”   “诺兰?”   阿纳绯蒂点点头,“诺兰大人是底比斯宫殿的文书官,他的地位很高,直接跟着法老。但是后来因为与宫中的女子偷情,被剥夺了职位,逐出了宫殿,现在不知去向,家里的人也都散了。”   “和宫中的女子偷情?”   阿纳绯蒂顿了一下,随即又说:“这都不是重点,重点是,我真的很担心你,奈菲尔塔利。”她握住她的手,将她的手贴到她的额头,喃喃地说,“你这么善良,又对我这么好。我是奴隶,你却是自由人。我自十四岁离开了诺兰大人家再也没人对我这么好,我好担心你去了王城。底比斯那么恐怖,到处都是陷阱,到处都是危险……法老看起来这样的俊美,但是他的残忍,只要在宫中待过的人,没有人不知道。你难道看不到阿图大人对他的畏惧吗?”   她又离近了一点,深棕色的眼里映出艾薇的影子,“你也知道,埃及一直对于女子从事官职有诸多限制。你假扮男人不算大事,骗了法老才是最错。一旦被发现,你会好惨,我甚至不敢想象你的下场会如何。奈菲尔塔利,求求你,逃走吧。”   艾薇愣了一下。逃走?但是她好不容易来到他的身边,好不容易和他说话,她就这样逃走了?她抿着嘴,过了好久,然后虚弱地说:“不会发现的。”   阿纳绯蒂只是重重地叹气。   二人间一片沉默。   阿纳绯蒂突然又开口,“奈菲尔塔利……”   “原来你在陛下面前假扮了男人,我就说你有些不对劲。”尖锐的声音刺破了宁静的空气,打断了阿纳绯蒂的话,艾薇回头,猛地看到了罗妮塔惨白的身影。天色渐渐暗去,她古铜色的脸在新月下显得几近扭曲。她仿佛闻到糜烂气味的野兽,露出狰狞的微笑,一步步地向她们走来,“起先是这里不起眼的女工,转眼间就一身少年打扮跟着阿图大人做事情。我还在想是怎么回事。”   阿纳绯蒂下意识地拦到艾薇面前,对罗妮塔说:“您在说什么啊?这位是那萨尔……”   “住口!奴隶——”罗妮塔挥手甩向阿纳绯蒂的脸颊,沉重的手镯打在她的脸上,让她猛地侧过头去,而她却坚持着,又直起身来,看回罗妮塔。   “那萨尔就要跟着法老做事了,您……”   “哼,若我让我父亲告诉阿图大人她是女的,恐怕连全尸都保不了。”她笑着,一把抓住艾薇柔顺的短发,迫着她看向自己,“你欺骗了法老,法老若知道了定不会饶你。”   然而,艾薇的眼中找不到她所期待的惊慌或者恳求,那一双如夜般蓝色的眸子只是静静地看着她,仿佛将她看透一般。她竟有些犹豫,扯住她头发的手不由松了一下,而下一刻,她又狠狠地拉住了她,“你不怕吗——”   “你想要什么?”艾薇突然问。   “啊?”   看着罗妮塔愣住的脸,艾薇轻轻地掰开她的手指,又重复了一遍,“若你想置我于死地,你只需直接告诉你的父亲,让他去做你刚才说的事情就可以了,何必又来示威。说吧,你想要我承允你什么?”   罗妮塔依然愣着说不出话来。   艾薇扯起嘴角,上前了一步,“想要我带你进宫吧?这样你就有更多的机会见到权力中心的重臣,当然,还有法老。以你父亲的地位,还不足以让你嫁入底比斯的豪门,或者,甚至进宫为侍女也很为难。”   阿纳绯蒂半跪着,紧张地拉住艾薇的衣角。   罗妮塔被说中了心事,眼睛不由变得飘忽不定。而她却依然说着:“是又怎样?现在可是在代尔麦地那,你的命,包括阿纳绯蒂的命,都掌握在我手里。”她用余光狠狠地扫了一眼旁边的女孩,“你跟着法老走,他们会允许你带几个人入城,你要带我去。”   阿纳绯蒂更紧地拉住艾薇,轻轻地晃着,表示着极为的不赞同。艾薇若随着法老去了底比斯,本来就步步艰辛,危险重重,若还跟着个罗妮塔,不啻伴着一只随时都会张口咬人的毒蛇。就算求罗妮塔也好,不进宫也好……不,就算是杀了罗妮塔,也不能这样。   她跌跌撞撞地想站起来,却被艾薇一手又压了下去。   “我知道了。他们明天问我的时候,我说你的名字就是了。”   她回答得轻描淡写,罗妮塔起先是一副不相信的样子,随即又试探道:“我会找人扣押着阿纳绯蒂。”   艾薇的睫毛微微动了一下,随即又说:“但是明日你要带着她来送行,我要看着她安全。”   “阿纳绯蒂是下级的奴隶,他们不会让她出现在欢送的队伍里的。”罗妮塔冷笑道。   “我有很多办法让我们两败俱伤。”   “奈菲尔塔利!”阿纳绯蒂轻叫了起来。   罗妮塔却笑了,她的面孔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狰狞。她没有回答,只是又瞪了一眼阿纳绯蒂,“跟我走。”   “但是……”   “走吧,没事的。”艾薇对阿纳绯蒂说,但是却一直看着罗妮塔。   罗妮塔也看回她,“在代尔麦地那,这一切还是听我的,你若玩什么花样,后悔的是你。”   艾薇睁开她水蓝色的双眼,黑色头发映着淡淡的月光泛出隐隐的金色,她一语不发,没有理会她的挑衅。   次日,赤晴。法老即将返回底比斯的宫殿。代尔麦地那所有的自由人都会列队欢送,而所有的奴隶都被留在山谷里,向着法老离去的方向跪拜。阳光穿透空气里金色的尘屑,四周的山石亮得刺眼。法老走在队伍的最前列,一边向着自己的坐骑前进一边对身边恭敬有加的阿图吩咐着艾薇公主陵墓修建的事情。后面跟着金色军装的阿蒙军团,之后是管理后勤的卫兵,他们负责搬运相关的物资和管理随行的奴隶。而艾薇站在长长队伍的最后面。   罗妮塔如约出现在了队伍的一侧,为了看紧艾薇,她没有跟着父亲站到前面去。负责后勤的卫兵清点着队伍的人数,到了艾薇,他们就问道:“那萨尔,您还有什么财产、牲畜、奴隶要一并带去王都吗?”   艾薇瞥了一眼紧紧跟在身后精心打扮过的罗妮塔,嘴角露出一丝淡淡地笑,“我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只是还有两个奴隶要带上。”   卫兵不了解艾薇的身份,只知道他是要在底比斯王都做事,连忙说:“那萨尔,您真是简朴,就只有两个奴隶吗?请说出名字,我们就派人去帮您从山谷里找出来。”   艾薇完全忽略了罗妮塔铁青的脸,慢慢地说:“一个叫阿纳绯蒂,一个叫罗妮塔。找不到第二个,只带第一个回来也行。”   卫兵匆匆默念了一遍,随即二话不说就往山谷里走去。罗妮塔在一旁低声地叫着:“我不是奴隶,你胆敢对我无礼,你不怕我告诉法老吗!”   艾薇转过头来,看向几乎有两百米长队伍的最前方,和周围挤得水泄不通的人肉欢送队,慢条斯理地说:“他们只让带财产、牲畜或奴隶。若你不是奴隶,难道是牲畜吗?我还没有官职,带不了侍女的。”   “你!你不怕……”她好像一个坏掉的收音机,又想要重复之前威胁的话语。   艾薇笑着,感觉自己在扮演一个坏人一样地说着:“你的诽谤,法老听不到,阿图大人也听不到。就算你事后告诉了你的父亲大人,你的父亲大人又告诉了阿图大人,我也已经去了底比斯。记住,我算是阿图大人引荐的,到时候出了麻烦,阿图大人也脱不了干系。他绝不会站在你父亲那一边的。”   “你!”罗妮塔一着急,几乎说不上话来。艾薇微微皱眉,眼睛瞥向一边,不愿再看她。   等到士兵将阿纳绯蒂带回来,她就不怕罗妮塔的任何威胁了。那个时候,就算不带她回底比斯也没有问题。   就在此时,行进的队伍突然停了下来,卫兵们的队伍缓缓分开,阿图那微圆的身体跌跌撞撞地出现在队伍中央,他擦着脑门上的汗,有些紧张地向艾薇所站的地方走来。   “那萨尔,陛下在找你。”   那一刻,艾薇不由屏住了呼吸。她对罗妮塔一直的不介意,就是认为在他们出发当天,罗妮塔根本不会有机会接触到阿图或者法老,不管她如何威胁,前提根本不成立,因此艾薇根本不会担心。为此,她刻意站到了队伍的最后,她甚至站在奴隶队伍的后面。但是,阿图却依然执拗地走过来,走到她的面前,焦急地又重复了一遍:“陛下在找你。他要确认你在队伍里……”   艾薇连忙上前迎了一步,“我知道了,我这就和大人一起到前面去。”   阿图点点头,来不及停留,就被艾薇迎着往回走。而话正说了一半,身后又是一阵骚乱,卫兵们膝盖落地的声音如潮水般接近。透过阿图,艾薇似乎可以看到自己前面庞大的队伍小心而整齐地分开,再依次恭敬地跪倒。   她却觉得异常恐慌。   罗妮塔的笑容因兴奋和愤怒而扭曲了起来,她张开嘴发出声音的举动于艾薇看来仿佛是世界上最缓慢而最丑陋的动作。   却无法阻止,终究是来不及的。   阿图还未跪下,他身后的人还未来到她的面前,罗妮塔挑准了最佳的时机。她尖锐的嗓音好似钝重的铁器摩擦在一起,“那萨尔你根本是欺骗法老!”   周围骤然如死般静寂。   罗妮塔觉得艾薇不会将她带回埃及,而一旦艾薇离开了代尔麦地那,她再也没有机会要挟她。不,如果有天艾薇想要回头来报复她,也不过是易如反掌。罗妮塔本能地认为,自己不该给她留这个机会。于是,她好像打了兴奋剂一样,继续高亢地尖叫着:“我作为代尔麦地那第二地方官的女儿,我决不能容许你这样欺骗陛下。你根本不叫那萨尔,你是女人,你明明是一个叫奈菲尔塔利的女人!”   再也没有人说话,再也没有人移动。刚被从山谷里带过来的阿纳绯蒂被卫兵强迫着一起跪到地上。阿图看着艾薇的眼睛由慈爱转为质疑。   而他们的静默,却不是因为罗妮塔说话的内容,却是因为这样失礼的举动,突兀地出现在刚刚从队伍的最前方走到最后的年轻法老面前。   他骤然驻足,双唇抿起,琥珀色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不知所措的艾薇。而仅仅是这样微妙的动作,就让他周身所有的人,都垂下头去,看向地面,不敢看他。   除了艾薇,和几乎疯狂的罗妮塔。   “陛下,这是个女人,女人不能进入建筑院。她是个欺骗您的人,请您将她处死。”   罗妮塔跑到队伍中间,对着拉美西斯跪下,嘴里却从未停止地喊着这样的话。拉美西斯却没有回答,甚至连一个眼神都懒得给她。他只是看着艾薇,仿佛世上只有这一件事物是值得他关注的,其他全若细小的灰尘,不足挂齿。   艾薇下意识地躲避着他的视线,阿图的视线,阿纳绯蒂的视线。脑海里一片混乱,只想着如果他命令别人抓她,她要怎样逃跑,阿纳绯蒂怎么办。越是想着,思绪就越不知所终,可头发猛地被抓住,头皮仿佛要被揪起一般,她被强迫着看向高高在上的统治者。   琥珀色的眸子里映出她慌张的脸,手指间乌黑的头发下隐隐闪着金色的光芒。   她无助地扬着小小的下巴,纤细的眉头微微蹙着,双眼下意识地躲避着他的面孔。   晴空下,那双水蓝的眼睛宛若蔚蓝的大海。   “奈菲尔塔利……”他的声音轻轻地,融入吹过耳畔的风里。她甚至不确认他究竟是否说过这样一句话,因为他的下一句,力道适中而语气坚定,“那个满口胡言的女人是谁?”   阿图松了口气,连忙跑上前来,对拉美西斯恭敬地回复:“可能是工匠村里的女人,对陛下失敬了。”   “陛下……陛下!”罗妮塔依然在凄厉地叫着,“她明明是女的,她说她叫奈菲尔塔利!她这样说……”   “够了。”   尖锐的声音戛然而止,法老的命令重若磐石。   “诋毁法老的臣子,拉下去,剪掉舌头,然后送到死亡谷。”   卫兵没有表情地架起罗妮塔,罗妮塔一脸惊恐,只是一边大哭一边重复着自己刚才说过的话。罗妮塔的父亲跌跌撞撞地从队伍前面跑回来,却竟始终未敢上前承认罗妮塔是他的女儿。   只过了数秒,周围就又恢复了先前的秩序与寂静。拉美西斯总算松开了扯住她头发的手,代之,他却紧紧地握住了她的手腕。微热的手指似乎过于用力,狠狠地嵌入她的皮肉里,错觉般,她竟感到他指尖微微地颤抖。   许久,他垂下头,视线轻柔地落在她不知所措的脸上。   “走吧,回底比斯。” 第12章 转生   阳光倾斜过百年神殿卡尔纳克,光芒散落下来,巨大的石柱在地面上投射出交错的黑影。   文书官抱着西岸死亡之家送来的文书,恭敬地跪在一边,小心翼翼地朗读着。黑发的大祭司坐在厅中宽大的座椅之上,身体靠落在椅背,双手轻轻地搭在椅侧,黑曜石般的双眼里如常般带着似有若无的微微笑意。   从古实把艾薇公主送回来已经有一月的光景,“衣部”已经完成了尸体的净化,培尔·那非尔大约还有三日即可完成香料的填充,之后就会送到最后死亡之家进行最终木乃伊的制作。为了艾薇公主生命的轮回,神殿的祭祀从未停止,其规模和频次均已远远超过了“王家的女儿”——小公主的葬礼。   不应该这样的,在他们君臣相处的十年间,他从未见过他在王家葬礼上如此铺张浪费、感情行事,况且,他从不认为法老与那个“艾薇公主”间会有什么感情。这次法老的心思,他确实揣测不出来。礼塔赫轻轻呼了口气,文书官的声音一抖。年轻的祭司又戴上了微笑的面具,缓缓道:“和你没有关系。汇报得不错,下去吧。”   文书官收起莎草纸文件,拜礼,面对着礼塔赫倒着退了出去。   礼塔赫望着他离去的方向,视线凝滞着,仿佛想着什么事情,而突然急促的脚步打断了他的沉思。他刚抬起头来,年迈的大祭司已经完成了拜礼、问安、开口一系列动作,直奔主题,“大人,秘宝之钥果然已经被调换了。”   礼塔赫猛地抬眼,依然温和的表情里已经蕴含了几分锐利,“差了几枚?”   “本来……”大祭司犹豫了一下,“本来我们以为已经凑齐了四枚,结果现在确认风之钥和地之钥早已经是假货。古实王子拉玛弓上的水之钥已经按照陛下的意思保管起来了,哈特谢普苏特祭庙的火之钥还不知道。等陛下回来后,我们就立刻开始鉴定。”   礼塔赫揉了揉自己的额侧,“什么时候调换的?有没有线索?”   “对不起,应该是有段时间了。陛下登基前,或者更久。”   礼塔赫骤然抬起自己的左手,修长的手臂似乎要狠狠地拍落在自己的椅侧,但是他却没有,只是在空中顿了一下,然后又慢慢地收回去。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陛下说无论如何要得到这四枚秘宝之钥。”   大祭司噤若寒蝉,不敢回应。   他又是叹气,“算了,你准备好鉴定火之钥的相关事宜,让可米托尔早点回到底比斯。对掌管秘宝之钥的各位的处置,要等法老回来之后定论。”   大祭司踉踉跄跄地退下了。礼塔赫拿起莎草纸,在桌前落定。   世人只知道陛下视艾薇公主陵墓的修建为头等大事,然而他却知道,拉美西斯对秘宝之钥的重视程度,远远超出一切。他嘱咐过,一定要拿到荷鲁斯之眼,无论付出何种代价。   如果秘宝之钥已经被调换,那恐怕,荷鲁斯之眼早已落入了他人的手里。神庙精心守护了上百年的秘宝之钥莫名丢失,从未现身的真正的荷鲁斯之眼,究竟会落入谁的手中。这个传说已经多年无人问津,而如今却被各国广为重视。水之钥出现在古实使得事情变得更为复杂,流传多年的古老寓言在即将破碎的壁画上逐渐变得鲜活。礼塔赫的心底泛起一阵又一阵的不安,他又展开了自己从古老神庙墙壁上抄写下来的寓言——   神秘的梦境扭曲时间。   荷鲁斯之眼的封印被拆解,时空的车轮滚滚向前。   命运将埃及推到悬崖之畔,抉择,奠基未来。   埃及的未来。   艾薇跟在拉美西斯身后。   他的马在队伍的前方,她的马就在他身后斜侧的位置,甚至在他亲卫队的前面。年轻的法老只要一回头,就可以看到她,与她交谈。   从位于西岸的代尔麦地那回到底比斯王宫只需大约半日的光景,但是这半日的路程,却是艾薇最难熬的半日。经历了上午的那一场,心里是极度的紧张,虽然拉美西斯只是拉着她让她跟在身后,她却始终不敢松气,不知道他的打算是什么。   阳光如常炽烈,周围光秃秃的连个树影都没有。这帮在沙漠地带生活习惯了的人们似乎没有感觉。早前有卫兵上来报信,第一句寒暄的话竟然是今天是个舒爽的好天气,适宜出行。   听到这话的时候,艾薇觉得讽刺得可笑,但还未及笑出来,她已经被晒得有点恍惚了。   偏偏在她咬着牙保持清醒的时候,拉美西斯开始问话了。他让卫兵放慢脚步,拉开与他们二人的距离,但是他却并不回头看她,只是有一句没一句地问着她无关紧要的事情。   比如,他会问她的家在哪里。她只好硬着头皮说她出生在埃及,之前一直住在西奈半岛的小渔村。   他似笑非笑地追问道:“哪个村,我对那一带还挺熟悉的。”   这几年天天跟叙利亚在那里较劲,他确实很熟悉。但是艾薇其实并不熟悉,她有些后悔,于是又说:“只是小时候住在哪里,后来因为家里人都死光了,就和哥哥来了底比斯谋生。”   “你住在底比斯?”   她想了想,“之前一直待在底比斯,后来哥哥不知去了哪里,实在活不下去了才来的代尔麦地那。”   他顿了顿,然后慢慢地吐出两个字,“说谎”。   他的语气平淡,但那两个字却响若雷鸣。艾薇不由下意识地感到压力,双手也就更用力地握住了眼前的缰绳。胸口发闷,眼前骤然泛起阵阵黑色,从四面八方包围住她的视线。而他却回过头来,琥珀色的眼睛里波澜不兴,似乎失去了与她兜圈子的兴趣。   “你的样子,若曾在底比斯出现,我十年前、十五年前便会找到你。”   他的话淡漠而武断。艾薇不明白他的意思。他在很久前就开始寻找她了吗?为什么?   脑袋被晒得晕晕的,艾薇怎么想也想不明白。就在这时,他又继续发问:“再给你一次机会,说实话,你到底叫什么名字。”   不知为何,在他问这个问题的时候,艾薇只觉得眼前的他似乎特别的专注,甚至有几分紧张。然而她却已经无力思考,身体僵直,连额头都渐渐渗出冷汗。她的眼前已经全部黑了,只有意识还在勉强地运作,她用尽最后的力气说道:“陛下,请饶恕我。我确实是女人,我叫奈菲尔塔利。”   这句话出口的时候,突然,她似乎觉得他的呼吸停止了那么一秒。而他再次开口的时候,向来从容不迫的声音里已经带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急切。   “那,你不认得我吗?”   肯定的语气里却似乎有几分不确定,而词句间已经有了些许不容置疑的逼迫。自她回到这个时空,他一直是那样地高高在上,淡漠地、冷静地,将周遭的一切置于一盘被他牢牢操控的棋局中。她从未听过他这样失控的声音,他略带焦急的断言,使得她几乎想起了另一个时空里,那样在乎自己的年轻人。   他仿佛期待着她,作为奈菲尔塔利的个体存在于他的生命里。   真的吗?   “可是,我从未见过陛下……”确实,在这个时空里,她从未以自己真身的样子见过他。   他愣了一下,随即淡淡地“哼”了一声,“你第一眼就认出我了,甚至连一丝不确信都没有。我要听实话。”   呼吸已经有些急促,她的神经达到了最高的紧张程度,随着他回过头来又一次的质疑,彻底崩溃,“我眼前什么都看不到了。”   “什么?”   熟悉的声音凝近而遥远,艾薇终于无法继续坚持,黑暗包围了她的视线,也包围了她的意识。手脚一片冰凉,她失去了平衡,斜着身子沿着马匹的侧面翻落下去。   黑暗里,却能感到温暖。   如果睁开眼,如果看着他,他就是一个毫不认识自己的陌生人。   而只有在虚幻与现实的交界处,醒来与睡去的边缘,耳边听到他的声音,就仍然可以相信,他就是她的爱人,从未离开过她、向她承诺永远的爱的人。   每次睡去,她都是这样想的。若能梦到他,她宁愿永不醒来。而从未有一次,像这次这样令她感到真实。耳边似乎听到比非图的声音、礼塔赫的声音、孟图斯的声音。他们这样近,就好像是鲜活明朗的昨天。因此,她更舍不得醒来,若闭着眼,她就会一直待在她如此钟爱的昨天。   但是谁却毫不怜惜地摇着她的肩膀,命令一般地要她睁开眼睛。抱着她,如同禁锢一样地扣住她的肩膀。轻微的、柔软的声音,坚定的、强硬的命令。淡淡地飘进空气中,重重地划在心里。   “奈菲尔塔利,醒过来。”   奈菲尔塔利……是在叫她吗?   “醒过来了,殿下醒过来了!”   “太好了,快去告诉陛下!”   眼睛还未睁开,就听到耳边喜悦而嘈杂的人群声。脚步声四下散开,睁开眼,自己穿着洁白的长裙,胸前放着金色的圣甲虫,双手合十,躺在石制的台子上,周身堆满了祭祀的神器。眼前是高高站立的阿蒙拉神像,四周围满了衣着正式的祭司。   祭台上似乎捆绑着祭祀用的生物,礼塔赫手持祭祀的利刃,缓缓地回过头来。黑曜石的眼睛里映出艾薇虚弱的身影,他的笑容依旧犹如阳光流水。   若这是个梦,这将是她过去数百个日夜间最真实的梦。   “艾薇公主,欢迎您的归来。”   他这样说着,艾薇却蒙了。她伸手去拉自己的头发,依然是短短的,只是盖过了自己的脸颊。然而拾起额前的一绺,她却惊讶地发现自己染过的颜色已被洗去,透露出了柔嫩的金色。   礼塔赫微笑着,将手中的祭刀放下,走到她的身边,礼貌地向她鞠躬。   “欢迎您从欧西里斯神的住所归来。您的转生是神的恩赐,尼罗河的祈盼,法老的荣耀。陛下一直期望着您的归来。他之前一直守在您的身边,现在很快就会从底比斯王宫赶回来见您。”   艾薇想要直起身体,但是却虚弱得没有力气。礼塔赫连忙继续说道:“您崭新的肉身失去意识已经有三天的时间,身体必然比较脆弱。请您暂时留在这里,我们还需要完成祭祀的最后一个部分。”   三天时间……中暑之后竟然昏迷了足足三天。她看来真是累坏了,大概一直在熟睡吧。   她揉了揉眼睛,然后又突然想起什么一般问道:“你叫我什么?”   礼塔赫微笑着回答道:“艾薇公主,怎么了?”   艾薇一愣,皱着眉想否认。礼塔赫却仿佛拦住她的话一般,继续说了下去:“您刚从欧西里斯神的庇护下归来,一定有很多事情都记不得了。但是有陛下与诸神的祝福,您一定会很快就恢复原先的记忆。”   欧西里斯神的庇佑……   艾薇抬起头,看向自己周身。巨大的阿蒙拉神像冰冷地注视着远方,数百名祭司手持青葱的植物向她进行诚挚的祝福。初升的太阳将骄傲的光线横扫进空阔的神殿,空气中飘浮着金色的尘屑,远处随风飘来沉沉的低乐,大祭司雄浑的声音回荡在卡尔纳克上空,重复不止的繁冗祷词,祈求着艾薇公主的灵魂,回到她的肉体。   他们崇敬死亡。他们认为人的死亡,只是短暂的分别。死者可能通过试炼,从另一个世界回到生者的身边。他们认为,她是艾薇公主灵魂的归来。   礼塔赫收起了温和的微笑,他拿起利刃双手合十,口中咏唱着祭司的咒文,刀锋向台子上迅速地落下去。那一刻,艾薇看到了一抹带着哀求的眼神,她踉跄地冲下自己躺着的地方,不顾自己虚弱的身体、他人的阻拦,她扑倒在礼塔赫身上,将年轻的祭司连拉带拽地扯到一旁。   祭刀掉在一边,落在地面上,发出刺耳的响声。周围的祭司都惊呆了,他们保持着原有的姿势看着他们,远处的礼乐声没有停止,厅内却是一片静寂。艾薇顾不得确认礼塔赫的情况,就匆忙地赶向祭台。年轻的少女被捆绑着,嘴被堵住,双眼惊恐地看着艾薇,止不住地流着眼泪。   “阿纳绯蒂……”艾薇慌忙用手去解她身上的绳子。   礼塔赫在她身后站了起来,他两边还是少年的年轻祭司小心地扶着他。他皱皱眉,温和地说:“艾薇公主,必须向阿蒙拉神献上我们的尊敬。这个女奴是纯洁的,请您让开,祭典很快就可以结束。”   “你说什么!”艾薇转过头来,身体护在阿纳绯蒂前面,“我不会让你们杀死她。”   礼塔赫抚着自己的额头,微笑间似乎闪过“真是麻烦了”这样的神情。他侧过头去,与旁边的人小声地嘱咐了几句。年轻的小祭司匆匆地转身跑了出去,礼塔赫又转过来对艾薇慢慢地说:“殿下,您在古实一定经历了很多事情。请允许我们带您回到后面休息,祭祀的事情,您不用费心了……”   艾薇闻言,反而更加大力地用身体紧紧护住被堵住嘴的阿纳绯蒂,大声地说道:“我不是艾薇公主!我不是他的妹妹——”她的声音变得那样冰冷,就好像极地的雪水一样,激烈地流动着,冲撞在尖锐的岩石上,激起了剧烈的水花,“看着我的样子!”   她仰着头,神殿里她湛蓝的眼睛散发出一股妖冶的光芒。她直视着眼前全埃及上下最权重的第一先知,精致的眉头锋利地蹙起,“我的头发是金色的,我的眼睛是蓝色的。我从来就不是他的妹妹!”   整个大厅里祭司们骤然变得沉默,礼塔赫依然带着微笑,笑容却有些僵硬,“殿下,您一定是太累了,不然不会说出这样的话。陛下一直很担心您。”   有意也好,无意也罢,看来礼塔赫要将她的身份做戏到底。艾薇伸出手,指向身后的阿纳绯蒂,“我不管你们想要怎样,阿纳绯蒂不能杀。”   “殿下……”   “一个女奴而已,给她。”   淡漠的声音在偌大祭祀厅间缓缓地回荡,年轻的君主伫立在大厅的入口,金色的阳光从他的背后照射过来,他如沐神光。周围的祭司纷纷弯下腰去,拜倒在地上。礼塔赫退开几步,恭敬地向他拜礼。艾薇仰起头来,水蓝的眼睛里映出法老的身影。   黄金的尤阿拉斯在他额顶闪耀着,他迈着步子,来到大厅的中央,孤独而颀长的影子落在青花石的地面上。   “你回来了。”他的声音里带着疲倦,波澜不惊的语调下似乎隐藏着汹涌波涛。而他的面孔如常平静,琥珀色的眼睛扫过艾薇,又落到他身旁的礼塔赫身上。   他并未期待艾薇的回答,只是继续吩咐着,“你们下去吧,改用母羊继续祭祀。从今天开始,这个女奴是艾薇公主的财产。”   祭司们恭敬地应承着。礼塔赫一挥手,他们从祭台上将阿纳绯蒂放了下来,随即架着她,有秩序地向殿外退去。   “阿纳绯蒂——”艾薇有些担心地叫着她的名字,想要跟上去,但是却被拉美西斯伸手拦住。   “她是你的了,不会有人动她。”他似乎安慰一般地说着。   祭司们一个个地都离开了,就连礼塔赫也悄然退去。厅里只剩他们两个人。他依然伸手拦着她,或许,更似是揽着她,将她留在自己身边。   厅那么大,他们却离得那么近。   “你回来了。”他又重复了一遍,垂下头,他看向她。   她张大眼睛,看着他眼中的自己,明明是金色的短发,碧蓝的双眼。   她看着他陌生的神情,琥珀色眼里泛着轻柔的光芒。这是她处身于银发的艾薇公主时,未曾见过的样子。他知道她不是那名远去古实的艾薇公主,可他还是在刻意地强调她作为他妹妹的身份。   为什么?   明知贸然开口可能会让自己落入不必要的危险,好奇心还是占了上风。   她小心地措着辞,试探地说:“我……不是你想的艾薇公主。”   空气中一片凝滞的沉默。他的眼神难以捉摸,这种不安好像将她置于深邃的海底。   她紧张地继续说:“虽,虽然我有她的记忆,但我不是她。”   他似乎听到了,又似乎没在听她的话,却不知不觉地拉紧了她,低沉的声音里带着几分难以察觉的愉悦,“奈菲尔塔利,你很快便知埃及是一个很好的地方。”   她愣愣地看着他。这样的回答,到底算是怎样的意思?   他便松开了揽住她腰的手,代之拉住她的手,手指紧紧地与她相扣,拉着她来到了卡尔纳克神殿的入口。数百只公羊石塑连接着前往王宫的道路,夕阳渐渐由金转橙,不远处尼罗河水起落的声音宛若大地的呼吸。他带着得意的笑容,轻轻地垂首,看着她茫然的脸颊,径自地说着:“埃及是属于太阳的国度。这里有丰饶的土地、不息的尼罗河和忠诚的子民。”   他继续拉着她,走出神殿,沿着公羊连接的祭祀道,向底比斯王宫走去。夕阳即将落入尼罗河,蔚蓝的河水上映起一片赤橙,对面的西岸仿佛遥不可及。祭司们依然留在神殿,法老的卫兵不敢踏入祭祀道,只敢在外面远远地跟着。长长的道路上只有他们两个人。他继续说着:“我是埃及的法老,我拥有埃及。”他随即看向她,琥珀色的眼睛里隐抑着她久未见过的热情,仿佛他等了她好久,她终于来到他的身边。他的话里依然带着王者的武断,但却始终带着某一份浅浅的不安,他的手抓得她很紧,紧到生疼。   他继续说着:“你留在埃及,留在哈比女神的身边,壮美的尼罗河畔,我的手侧。”他顿了顿,“总有一天,你会同我再一次一并走过这条道路,接受子民的祝福……”   他的话说得如此诚挚,艾薇却觉得格外置身事外。他并不知自己是谁。这些话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是对谁而说,她要的不是这样一段没头没脑的话。然而问题没有问出口,他却又一次将她打断,一双眼睛仔细地看着她,言语里已经带有了几分决然,“奈菲尔塔利,我不想听到你的回复。我并未打算征求你的意见。” 第13章 帝王的心   心脏在狂妄地跳动着。   权力给了他资本,命令是他的职责。臣子们敬畏他的冷酷,子民们崇敬他的决断。一直以来,活得宛若午前的太阳般自信而耀眼,此生却从未像现在一般狼狈。   嘴里如常说着那样武断的话语,心里却紧张到无法呼吸。就连扣住她的手指,都在微微地颤抖,他若不用力,她便能感到他的脆弱。他像一个孩子一样,只想让她看到自己最强的一面。   埃及是众神之国。法老则是万事万物的中心,集神圣与世俗于一体,沟通人世与神灵两界。法老是神的化身,是神在人间的代理人,被所有埃及的子民所热爱。但他对神的存在始终半信半疑。   世间的事情都可以用道理来解释。战争的胜负,亚曼拉,安宁节,都是一个接着一个的阴谋。人生宛若棋局,身为帝王,他要掌控的就是这部名为国家的棋。而两件事情,他无法解释,也控制不了。一件事为命运,还有一件就是这位名为奈菲尔塔利的金发少女。   奈菲尔塔利,在埃及是一个并不少见的名字。   最美好的事物、最美丽的人,同时也是埃及唯一的王后、独一无二伟大的妻子的名字。   但对他而言,这个名字却有着与众不同的特别含义,十年来,没有一天不在自己脑海中出现的名字。似乎从未真正谋面,却在模糊的记忆间占据了他全部心思的少女。   说起来,一切就好像一个孩童的梦,有的时候连他自己都无法相信。   从十几岁开始,就一直梦到她。梦到她与他坐在底比斯的集市,她与他站在深蓝的水池旁,梦到她与他一起参加奥帕特祭典——好像她一直陪伴着他,度过他的人生,她与他探讨外族人的问题,他与她分享自己的胸怀与策略。   梦境与现实纠缠在一起,在无限的重复里,开始影响他的决断。   接纳外国人为埃及王室服务,憎恨缇茜的女儿但从未痛下死手,以第七王子之位成为法老。   孤独惯了,他却信任了她。他们的过往如此真实,就好像她活生生地曾经存在于他的生命里。他们的命运紧密地交缠在一起。   等他发现时候,自己已经对梦里的人动了心。期待在梦境中见到她,期待看到她展颜一笑。   她教他在池子里扔下硬币,许下愿望。他修建了他们一起去过的蓝色的莲池,扔无数个金色的硬币进去,默默念诵无数次同一个愿望。   逐渐地,分不清梦境与现实。   从那个时候起,他偷偷派人在底比斯寻找金色头发、蓝色眼睛的少女。但时光流逝,怎样也得不到她的消息。   当不时的会面变成了习惯,心情就变得难以控制。他开始问她的名字。第一次得知她的名字,是在最后一次真实的梦境里,他想提出让她来到属于自己的现实。他相信她的存在独立于他的幻想,她一定在什么地方,如果她愿意,她就可以来到他的身旁。   但是,她却告诉他,他应该娶的奈菲尔塔利,是一个埃及人,一个他从未见过的女人。不仅如此,她还要他对她好,不遗余力。   一种极为强烈的、被玩弄的感觉攫走了全部理智。醒来后,他只觉得耻辱、愤怒,摔碎了床前的花瓶,拔出剑来将四周砍得一片零落。他肆意地嘲笑自己,竟对梦里的幻境动了真心。   “你就是个梦而已!一个荒谬、虚幻的梦而已!”   他如是叫着,抗拒着自己被扰乱的现实。   就在那一天,世界好像变了。梦里,她出现得少了。只是偶尔,可以隐隐看到她,一举肃清多克里和塔塔等一干朝中毒瘤的时候、穆莱村之战后、登基的时候……但是,她却只是站在清晨的大雾后,笑得赞许,却再也不来到他的身边。不管他说什么,她再无回应。   之后,他便再也梦不到她了。   他突然怕了,他好像一个疯狂的教徒,拼命地履行着他们的承诺。只为再见到她,哪怕是梦也好,幻境也好。他如此虔诚,他相信,若她能感受得到,若有半点情意,她总会出现的。   但没有。   那段时间,每夜若不饮酒,就无法入睡。睡前总是期盼着做梦,而快要睡着时又怕梦不到。喝到疯狂时,不知抱了哪些女人,又砸坏了多少工匠心血之作。有次他醉了,迷乱中,竟将怀里的女人当成了她。他格外热情,喃喃地对她说着话,带着恳求一般地说:“你不要生气。你要我娶她,我便娶了。我不问为什么,你要怎样我都给你。别离开我,不要再这样消失不见……”   那女人似乎没有听懂,但又受宠若惊,当早晨醒来时竟然不知死活地又将他的话重复了一遍给他。他自然是大怒,立刻叫人将她拉出去斩首,曝尸西岸,任秃鹫咬啮了她的尸体。那女人是朝里贵族的独女,为这件事情也掀起了不小的风波,连礼塔赫都不由有些紧张,隐晦地探问他为何如此反常。   他淡漠地看着窗外渐渐沉入尼罗河的夕阳。   他不过是做了个梦而已。不过是梦中,最重要的人离开了自己。不管怎样折磨自己,却感受不到活着的真实。然而带给他真实的人,却是存在于梦境中的虚幻。   千万人眼中最高贵、无忧的存在,活得这样矛盾、这样不堪。   他能做的,只有在清晨时拖着疲惫的身体去到蓝色的莲池,背着身体,扔下一枚硬币。   多年之后,池中铺满了金币,池底美丽的蓝色被全部盖满。   愿望却始终没有实现。   他突然意识到,她永远不会来到自己的身边,不管自己是多么狂热地爱着她、迷恋着她、恪守着他与她的一切诺言,她毕竟只是个梦而已。   距离第一次梦到她的第十年。有一天早上,他起身,太阳还没有升起。那一天,宫殿的外面少见地弥漫着薄薄的大雾。淡淡的白色缠绕在空气里,随着每一次呼吸变成了柔软的棉絮,慢慢地、致命般地压入胸口。他突然觉得,或许,根本不可能再见到她吧。他想笑,但是俊挺的眉头却不听指挥地锁着,无论如何都笑不出声来。一开口,言语却变成了命令——“把那池子里的金币都捞出来,送到祭司院充公。”   全毁了吧,把那些不知所谓的记忆,只有他一个人遵守的约定。他命令士兵将艾薇公主带到神庙,看似随意的一杖却用足了力气,直击她的心脏。   那个时候,脑子里只想着一件事——若没遇见她,他早就会这样做了。   但是那一杖,开启了命运的齿轮。他在死里逃生的艾薇公主、自己厌恶至极的妹妹身上,看到了他迷恋少女的痕迹。起初是不信,到后来的怀疑。古实的王子拉玛阴差阳错地确认了他的推断,过去的未来,就是现在。   奈菲尔塔利,她确实说过她来自未来。   时空宛若在眼前裂为纷繁的碎片。他终于找到了她,来不及欣喜若狂地将她拥进自己的怀里,她却为了保护自己,死在了他的面前。极度的兴奋直接变为彻骨的绝望。   那一刻,他仿佛骤然老了十岁,他只能寄希望于传说中的荷鲁斯之眼,祈求众神,将她再次带回他的身旁。   在代尔麦地那,翻开她的头发、双眼接触到那温柔的金色的一刹那,他似乎看到了,梦境变为真实的一刻。她是奈菲尔塔利,与艾薇公主如此相似的面貌,却带着他陌生却极为熟悉的活力。   是啊,她刚刚亲口说过,她从来不是他的妹妹。   但她有着他们全部的记忆。   奈菲尔塔利,她就是奈菲尔塔利。   我不要听到你的回答,你要留在这里,我会让你留在这里。   想到这里,他宛若心情极好地微笑了起来,俊逸的脸上现出了柔和的线条。他忽冷忽热的态度,让艾薇不能理解。她哑口无言,他却莫名其妙地抛出一句:“原来拉住你的手,就像握住其他女孩子的手一样,只要拢住自己的手指就可以了。”他随即叹了口气,“原来只是这样简单的事情……”   终于做到了,他绝对不会放开的。   艾薇皱眉,想起他刚才命令般的话,和毫无来由的这番感叹,心情低落到了极点。   “你又想把我怎样?”   “什么怎样?”他怔住。   她抬起头,水蓝色的眼睛湿润而明亮,“艾薇公主死了,你却还有计划没有完成吧。这次要我顶替她的职位,做什么?”   “做什么?我承认我当时把艾薇送到古实……”没来由的紧张让他心下不由有些烦躁,“奈菲尔塔利,那并不是你,你不要这样介意。”   艾薇皱着眉,“在你一杖打在艾薇公主心脏的时刻,她的记忆就是我的了……从神殿里你对着那银发公主的心脏狠狠地打那一杖时起,莲花池、荷鲁斯之眼、卡尔纳克、猎鸭、双人舞、努比亚之战……我全都记得,你最初那一杖打得用力,估计艾薇公主在那个时候就已经死了。”   “奈菲尔塔利,我当时并不知道是你。”消失已久的情感犹如巨浪一般涌进他的心里,他张开双臂,将她紧紧地拥入自己的怀里。他果然没有想错,那个莫名吸引他的人,不是他那软弱而怕事的妹妹,而是奈菲尔塔利。艾薇公主去世的那一刹,奈菲尔塔利的人格,取代了她。   两个人的身体紧贴着,她能够听到他的心脏有力而飞速地跳动着,还有每次呼吸时平稳的起伏。她的声音模糊地在他的胸前响起,带着迷惑、怀疑、不确定,却独独没有他期待的欣喜,“就算你知道我是奈菲尔塔利,又如何?”   他的身体骤然僵在那里。   思考了半天,如何才能将梦境那样荒谬的事情说出口。心里有一点希望,或许她也有过类似的记忆。但是下一秒,他又否决了自己。如果她有一点情分,绝不可能是刚才这样的反应。犹豫之间,她已经抬起头,大大的眼睛里映出他不安的样子,却冰冷又干燥得残酷。“我喜欢的人,知道蔷薇花朵的样子,知道我名字的写法,记得我们许下的约定。”   他说,再会亦不忘却往生。   骗子。   他都忘记了。   “现在你做这些,都是你写的脚本,你布的棋局。你的目标已经达成,为什么还拉着我不放?”   她说着他不知道的话,怀念着他不认识的人。心中的情感似乎被无限宽大的沟壑挡住了,开不了口,更无法到达她的心里。挫败与沮丧如潮汐般涌来,变为话语的时候,却是单薄的两个字,“住口”。   他的双臂变得有力,他原本温柔的脸颊变得冰冷。他瞪着她,她才看到,他的眼好像几日未睡一般,带着血丝,几近狰狞。她怕得想要拼命逃离他的禁锢,却被他克制得更紧。身体里的骨头好像在咯吱咯吱作响。她真的怕了。而卫兵还在远远的后面……就算近在身边,法老不开口,谁也不敢靠过来。   夕阳沉入尼罗河,第一颗星出现在淡蓝的初夜。   他竭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用力地呼吸着,他的声音低低的,暗暗的,沙哑里带了几分平日没有的不冷静,“住口……不管你是谁,不管你来自哪里,不管为什么你有艾薇的记忆——我不会问你!但是,”他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但是……”   但是之后,言语仿佛止在喉头,他看着她有些惊恐的样子,却无法继续即将破口而出的言语。   他想说,古实那天说的话他是认真的,让他代替那个叫她“薇”的人,对她好,他会不惜余力。   他想说,不管她总提起的那个人是谁,他不要再听他们的过往,他亦不会再问,那个人能给的,他都可以。   他想说,他等了她好久好久,只为了能拉起她的手,将她抱入怀里。   但他却说不出口。   她宛若空气般从梦中消失的场景仿佛会随时再现,她好不容易来到他的身旁,真实地站在他的身侧,他决不能忍受她再一次从他生命中消失。他是那样骄傲的一个人。在这片土地上,没有人可以与他相提并论。而如今,他却垂下了头,对自己格外的没信心。他知道自己拼命地掩饰着自己的不安情绪的样子一定很滑稽,很脆弱。他竟让她看到自己如此不堪的样子。   过了好久,久到他仿佛凝成了千年后的塑像。他松了力量,轻轻地用手抚摸她金色的短发,放弃了即将出口的话,“就这样,你留在埃及,我会好好照顾你。想要什么,你可以随便说。”   却不知这样的话,于她听来仿佛是默认了他要利用她的心思一般。   她仿佛了然一般地笑了,嘲笑自己对他的眷恋和依赖。被伤害了这么多次,她已经连眼泪也没有了。她既没有荷鲁斯之眼,她的眼泪也不具有翻转乾坤的魔力。属于她的比非图早随着另一个时空灰飞烟灭,眼前的这个人利用过她,在失去了金色头发、蓝色眼睛的那段尴尬的日子,伤害她、折磨她。一次次给她希望,然后又轻描淡写地将它打碎。   信任这样的东西,建立起来本身就很困难,但是摧毁却如此简单。   她轻轻地叹了口气,对他说:“你心里已经有了打算,何必还问我。”   他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竟露出了浅浅的笑容,“那你便留在这里。”   她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只是若有所思地站在那里。   “怎么了?”   她茫然地抬起头,看着他片刻,然后说:“我在找一个人……你可以帮我吗?”   “找一个人?”他重复了一遍,似乎想要问她要找谁,但是又压抑着不让问题出口,只是好像无所谓一般地说,“可以。回了王宫,我会派人给你找。”   她咬咬下唇,“但,他可能在其他国家。”   “那我便借你全埃及的力量。作为回报,你就当自己是艾薇公主,跟我回宫。”他的面色如常,嘴角甚至似乎带着一丝淡漠而冰冷的微笑,伸手轻轻地擦擦她的脸颊,修长的手指慢慢地抚平她皱起的眉头,好像哄着幼小的孩子,轻轻地说,“全埃及的力量,比你自己努力可快多了,告诉我,他是谁,哪国人,什么样子?”   太阳渐渐潜入奔流不息的尼罗河,入夜的凉风翻起他的衣角。每次看到刺眼的阳光都让他想起她淡金色的发,每次仰首蔚蓝的晴空都让他忆起她大海般的眼。周围的空气渐渐冷去,心里却这样燥热,都是因为她闯进了他的生活。她急切寻找另一个人的神情就好像一把钝器,慢慢地割划着他心底最柔软的地方,让他的胸腔里一片血肉模糊。   这十年来,想着她,迷恋着她,无法停止地寻找着她,如此沉迷的原来只有他一个人。   她没有出现在他的生活里,她不愿留在他的身边,只因为她已有其他无法忘记的人。   零散的思绪如水滴般在心中翻滚着、撞击着,随即凝聚为巨大的海浪。反应在脸上,却是连他自己都难以置信的冷静与淡然。   他是埃及的王,他可以得到一切他想要的东西。此番,连欧西里斯神都站在他那一边,将她送到他的身边。他更是绝不会失手。   手指的触感如此真实,抚着她脸庞的手更加小心。她微微皱起眉头的样子,带着犹豫的蔚蓝双眼和纤细的手指。梦中出现无数次的脸庞就在自己的面前,看起来这样的可爱,这样的令人难以放手。   “告诉我,我来帮你,你待在我身边就行了。”   对,告诉他。那个人是谁,在哪里,长什么样子。   他一定会替她找到他。   然后,抹去他在这个世界的存在。 第14章 艾薇公主的回归   拉美西斯给出了那样慷慨的承诺,艾薇没有理由拒绝。   然而她还是没敢坦言说自己在找冬。冬拿着荷鲁斯之眼来找自己是自发行为,没有按照法老的意愿。此时贸然提起毕竟有些不妥,所幸此番回来,冬已经较之前年长了数岁,不会让人一眼就看出来,如果要硬说是不同的人,也不会有人怀疑。于是艾薇就照着印象中最后一次见温特的印象,与画师细细地讲了一番。画师匆匆地将她的形容绘在莎草纸上,艾薇觉得神韵中确实可以抓住温特的特点,挥挥手算是认可了。这样的相貌,在埃及很少见,但是就拥有这种长相的民族来说,这种相貌也不算是非常特别。因此拉美西斯也似乎并没有十分怀疑。   但是对于她真正想找的秘宝之钥,她则是非常详细地告诉了他她所知道的全部细节,包括拉玛弓上的那枚水之钥。出乎她意料的是,他并未特别惊讶,转念一想,其实秘宝之钥是这样贵重的东西,他肯定一直在寻找,他说不定比她还要清楚。于是她再三强调,自己只是借来用用,并不是要拿走其中的任何一枚。   他却揉揉她的头发,“那些东西对我而言已经不重要了,若找到,便都给你就是了。”   于是,她就跟着他一起回到了上埃及的中心,底比斯的宫殿。他对别人说她是艾薇公主的重生,她的长相与对古实之战前后的记忆更加佐证了这一点。他就让她待在他寝宫附近为艾薇公主准备的宫殿里。   他每天都会来看她。   但是因为最近和古实还在打仗,之前他的出征耽误了内政,所以繁忙得无法离开书房与议事厅。他便叫人给她戴上假发,换上贵族少年常穿的洁白短衣,作为法老的侍从,让她跟在自己身边。   他小心地叫人替她包扎因为在代尔麦地那做苦工而磨破的手掌,又给她肿起的脚腕敷上草药。她每次被御医弄得龇牙咧嘴的时候,他就在一旁心情很好地一边看公文,一边看着她。有的时候,他在写文书,却非让她和自己待在一起。她不认识象形文字,只好托着腮帮子在一边发呆,这个时候,他会突然碰碰她,或是戳一下她的脸,或是拉一下她的头发,看她不解地转头过来看向他,他又会带着满足感地掀起嘴角,然后又低下头继续工作。   在这段风平浪静的日子里,艾薇不止一次地感到迷茫。或许,他对自己真的有了几分情意,内疚也好、感激也好,或许他是真心想要报答自己在努比亚给他挡了一箭,从此将自己作为一个没有利益关系的个体,留在身边。   但这样的念头刚刚在心底萌芽,来不及找机会向他确认,就又被现实轻易地扼杀在心底。那日,她又无聊地坐在他身边陪他。安静的气氛却突然被宫外略带兴奋的军报打断,“陛下!前方送来的军情。”   因为过度无聊,一听到这突如其来的声音,艾薇一激灵,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下意识地站了起来,双腿过度用力,一下子抵翻了身后的凳子,木凳翻落在地上的声音在静谧的议事厅里显得格外刺耳。她有些慌乱地一边扶凳子,一边对拉美西斯说:“对不起,既然是军情,我就先回避。”   她一边说一边想往外逃,却被他紧紧地拉住手腕,淡淡地吩咐:“别走。”随即他已经有些强迫地将她按坐在了自己身边,没有表情地继续对着殿外的卫兵命令道:“讲。”   外面似乎顿了一下,然后便快速地说了下去:“孟图斯将军收到了古实国王的投降信,古实国王在信中再三称对王子拉玛反抗毫不知情,请求陛下的原谅。他们送来了贡品的清单,其中包括位于尼罗河第一瀑布北侧的三个金矿、一千名奴隶、大量的黑檀木、象牙和乳香。古实国王还愿意送自己的两个女儿来底比斯,发誓对陛下永恒地效忠。”   真是丰厚的贡礼。黄金是古实的特产,尼罗河第一瀑布在古实内地,愿意将这三个金矿送给埃及,便说明要大开门户,完全地服从。而送女儿来底比斯,那就是联姻的意思,其实也是暗示愿意将王族作为人质,宣誓对埃及的忠诚。古实投降了,就应该省了很多周折,这么轻易就达到了拉美西斯想要震慑和控制自己的傀儡国的目的。   他依然没有表情,只是回答道:“就当做没收到,继续攻击,一直打到凯尔迈,让孟图斯随时准备接管政权。”   门外只停顿了一秒,随即便是部将干脆的应和,衣角翻动,略带仓促的脚步声迅速远去。凯尔迈是古实的首都。这便是拉美西斯的风格,不动则如风平浪静的大海,然而一起波涛,必以雷霆万钧之势将目标彻底击碎,不给对方以半分喘息的机会。   正想着,他已经回头过来,温柔地看着自己,“不要担心,我会把他们都处理好。你不会白挨那一刀的。”   艾薇一愣,随即笑笑,掀起的嘴角里染上了几分自嘲。她差点又一次自以为是地认为,弈棋人对自己这枚棋子动了心思。   他不管做得怎样过分,总算不是师出无名。他当着全世界的面厚葬艾薇公主,又将自己这样小心对待,说到底,不过是为了有一个理由而已——可以彻底地、完全地掐灭古实的喘息,将它彻底划入自己的统治。   心里纵然有再多的猜疑、不开心,想到自己也没资格说出口了,于是她便闷闷地点头,算是听到了他似乎是表达好意一般的话语。   日子如流水般这样过去,到后来,他政事变得很繁忙,需要常常开会,于是就不再勉强她再到议事厅里陪他。至此,艾薇每日能见到并且交谈的人就只有拉美西斯和已经成了她奴隶的阿纳绯蒂,可怜的小女孩知道她是艾薇公主后,差点没吓得昏过去,醒来就率性地抱着她大哭,嘴里只顾说着一辈子要好好侍奉她。艾薇却被逗笑了,随手解开了这几日系在自己手腕的月白带子,替她束起了头发,“一辈子这样的事情太久远,但现在,你便跟着我吧。”   平常的日子里,若没有阿纳绯蒂,恐怕艾薇要过得更加无聊。但日子过得太风平浪静了,每天早上醒来刚迷迷糊糊地穿好衣服开始吃早饭,拉美西斯的各种礼物就会像雪片一样飞进来,乳香、华服、首饰,一日不断。多得她直发愁自己睡觉的地方很快就会有一天被塞满,然后就无处可去。中午的时候拉美西斯若没有出宫去其他地方,就会来找她一起吃午饭。下午她一般是窝在宫里发呆,就算出门也只能去拉美西斯指定的地方。她总算可以光明正大地进入之前她误入的奇妙莲花池。但是面对着莲花盛开的池水,心里却是抹不去的不安。   他建了这个池子究竟是为什么,他从未提起。   宫里的人似乎不被允许与她说话。时间的流逝变得很慢,她仿佛已经被现实的世界隔离了开来,那日军报之后,底比斯、古实、代尔麦地那发生了什么,她再也不知晓。心里不安,而想要抓谁来问问,却只能得到恭敬得近乎恐惧的拜礼。   她只好问拉美西斯。问话的形式也十分单调,比如,“秘宝之钥的事情有什么进展了吗?”或者是,“要找的那个人呢?”   到了这里,他就会淡淡地说:“不要急,正在进行中呢。不过,我昨天派人送给你的莲花颈饰,你拿到了吗?”   她就会如实说拿到了。然后他就靠过来,一边拉起她的头发一边问:“不喜欢吗?”   “喜欢啊。”但是心里已经记不清他到底说的是哪件。   “喜欢就戴上来看看,明天你戴上吧。”揉揉她的头发,然后看着她,淡漠的琥珀色里略带笑意。   “我想出去走走,不想总这样待在王宫里。”   “但是你要找的东西万一有什么动向,你不在就麻烦了。等等吧,等有了消息我再带你出去。”   就这样,她就被绕了进去,没有机会反驳。   她有的时候也会问自己,就这样待在他的身边,不好吗?这不就是她想要的吗?还是因为古实之行的经历与冬的话语让她犹豫,产生了对他的不信任。   但是这样宁静得让人发疯的日子,总是会结束的。   事情就发生在那天艾薇从荷花池溜达着往自己寝宫走的时候。为了她的安全,拉美西斯“体贴”地派了一小队士兵跟着她。快到宫口的时候,忽然身后兵械响起,一行人哗啦哗啦地全跪下了。第一个反应是,或许拉美西斯又来找自己,刚抬起头,却是一名身着紧身长裙、佩戴金色额饰和黑色假发、艳丽得刺眼的女子,伫立在自己门前,后面极有气势地跟着一排衣着光鲜的侍女。而队伍的最后,一名白发的老妪拘谨地佝偻着后背,恭谦地垂着眼,一双抱住洁白莲花的手,却紧张得微微颤抖。   艾薇反应了一秒,那名女子眨眨眼,随即躬身向自己浅浅地拜了一礼。她弯下腰的时候,丰满的胸部几乎要从她紧身的裙子里面跳出来。艾薇能感觉到自己两边的士兵眼睛都快直了,但是碍于礼数又不得不赶快看向其他地方。   “艾薇殿下,欢迎您的归来。”甜美的嗓音略带沙哑,尾音有些挑起,却不乏性感。   艾薇总觉得很眼熟,但是却忘记在哪里见过她。她俏然地笑了,深蓝色的眼影衬托她的眼睛显得格外妩媚,“您刚从欧西里斯神的庇佑下返回,一定是辛苦了。卡蜜罗塔一直很担心您。”   对,卡蜜罗塔!西曼的小女儿,拉美西斯的侧室。艾薇对她的记忆猛地回来了,在底比斯宫殿匆匆一面仿佛就在昨天,鲜活得令人无法忽视。她虽然是拉美西斯目前唯一的侧室,又是重臣的女儿,但是因为毕竟不是正室,又非王族。在艾薇公主面前,她总还是要行礼。   正在发呆,只听卡蜜罗塔就继续说了下去:“听闻艾薇殿下安然无恙,臣妾真是太开心了。殿下经历了那么多苦难,一定需要很细心的照顾才能好好休息。臣妾突然想到,跟了您十六年、忠心耿耿的朵正住在下埃及,于是特意把她招来,就是为了好好照顾殿下。”她顿了顿,看了眼队伍最后有些紧张的老妪,又继续说道,“她自己也是想见艾薇殿下想见得不得了,想必艾薇殿下一定也是这样想的。”   那一刻,全部的人都愣住了。周遭的卫兵、侍女们表面上十分恭敬,心中却也压不住这样的好奇与些许的怀疑,顺从垂下的眼睛里不时闪过探究的光芒。至于朵,早前因为听说艾薇公主死了,精神受到非常大的打击,差点就那么死了。好不容易在高明医师的精心调养下恢复健康,在听说了艾薇公主的回归后,激动得几乎无法站立。   艾薇从队伍的后面,透过交叠的侍从的缝隙,骤然看到苍老的朵。   她仿佛比自己最后见到的那一面更衰老了十岁,银白的发丝憔悴地被梳理起来,用简单的绿松石发饰扣起。双手抱着那一束新鲜还挂着水珠的莲花,一直恭顺的样子却下意识地在队伍里寻找着自己侍奉多年的小主人的身影。   艾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突然被熟悉的声音打断,“朵现在已经被加封为孟斐斯贵族,不用进宫为侍。卡蜜罗塔,谁允许你到这里来的?”回头一看,法老已经出现在不远的前方,他冷漠的话语截断了大家的猜测。他似乎是刚从城外返回,仍是一身戎装,身后还跟着数名略带紧张的臣子。听闻了卡蜜罗塔的来访,他就匆匆赶来,微微一扬手中的马鞭,简短地甩下一句:“都退下去。”   大家似乎不敢多说,自是纷纷向两边退去。卡蜜罗塔咬咬下唇,强忍着不快一躬身也就往后退了。   然而,朵没有动。   年迈的身影似乎化为了恒久的雕像。她站在那里,卑躬屈膝地说:“陛下……请看在老奴在侍奉王家数十年的情分上,求您,让老奴亲吻殿下的手。”   “我不想再重复第二次,退下。”年轻法老王的声音依然波澜不惊,但内容却令人感到莫名的压力。   朵却扑通一声跪在了队伍的最后面,抱着莲花伏倒在地面,“陛下。老奴看着艾薇殿下长大!老奴不求可以再继续照顾她,但请求您让我看一眼她,哪怕是远远的一眼,老奴只想知道她一切可好……”   苍老的声音带着哽咽,她颤抖着,抽泣着,卑微地跪在炙热的泥土上。拉美西斯只顿了一下,随即猛地,他扬起了马鞭。   那马鞭会落在朵的身上!   只是这样一个念头闪过脑海,她已经叫出了声来,“别!”   这个声音,清脆得令人想起流溢过碎石的小溪,遇到坚硬的磐石,激起跳跃的水花。一口埃及语发音极其标准,但是对法老却没有使用敬语。   拉美西斯的手骤然停在空中,臣子、侍者、朵、卡蜜罗塔都愣住了。那一刻,周遭寂静得有些诡异,随即大家又转头看向队伍的中间。艾薇快步地上前两步,微微屈膝,亲吻法老握住马鞭左手中指的戒指,“陛下,之前一直都是朵在照顾我。只有她一个人在意我的生死,请求您,饶恕朵吧。”   她这样说,既给足了帝王面子,又明述了情理,他的手便落不下去。   他们不过是怀疑她的身份,想要让朵来判断罢了。卡蜜罗塔的心思浅得好像一口平底的碟子,几乎一眼就可以看到底。艾薇自然是知道的,而她却没有犹豫地走向跪在那里的老妪。感觉到视线的凝近,朵颤颤巍巍地抬起头来。浑浊的眼睛看向艾薇,然后就愣在那里。嘴微微张开,眉头皱起,布满皱纹的面孔仿佛呆滞住了。   艾薇看着她,然后在她面前跪坐了下来。   “朵……”她停顿,然后继续说,“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声音是不一样的,发色也是不同的,而面容上焕发的健康活力更与苍白得几近病态的艾薇公主大相径庭。卡蜜罗塔皱着眉,看向继续沉默的老妪。突然,她有些不耐烦地用脚尖点了点她,“朵,你倒是说话啊。你不是一直很想见‘艾薇公主’吗?”   艾薇微微抬眼,水蓝色的眼睛冷漠地扫了一眼旁边气焰嚣张的卡蜜罗塔,然后又落回朵身上。因为衰老,朵的眼睛里已经带着些浑浊,她用力地眨着眼,欲言又止地看着眼前的艾薇。嘴唇一直在微微颤抖,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卡蜜罗塔的脸色变得很差,她不由又想用脚去踢她。   “别动!”艾薇冷冰冰地甩出来一句,卡蜜罗塔一愣,连忙抬头,却发现艾薇的视线全然没看着自己。她刚要发作,艾薇已经转过头来,对着她,一字一句地说,“注意你的行为,你还不配碰我的人。”   “你!”卡蜜罗塔是当朝重臣西曼最宠爱的小女儿,除了拉美西斯,从来没有人敢这样和她说话。她几乎要恼怒地跳起来,却被身后的侍女有些紧张地拉住,悄声地告诫。   再怎么说,那位可能真的是艾薇公主。她被确认手里握着实权,身后又有法老撑腰,顶不起。   卡蜜罗塔狠狠地瞪了艾薇一眼,一抬头,又化为娇媚的样子,双眼略带着点委屈地看向拉美西斯,声音也娇滴滴的让艾薇恨不得侧过头去吐,“陛下……朵她这是怎么了嘛。”   艾薇不说话,甚至懒得抬眼去理会周遭发生的事情,似乎自己与一切毫无关系。她轻轻地握住朵的手,冰凉的手指滑过她的皮肤,声音异常坚定,“朵,去过自己喜欢的生活吧,不要再……对王室有什么负担了。”   她猛地抬头,好像从未见过眼前的少女一般,讶异了许久,始终还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艾薇半俯下身体,一手接过朵带来的莲花,一手又轻轻地抱了抱她。很想说,很想问。但是关于她的女儿莲的事情,一句合适的话也无法找到。在代尔麦地那的时候就听那萨尔提起,艾薇公主是为了保护被反叛军攻击的法老而死。讽刺的是,那行刺的人竟原是生自埃及的女孩,法老本想将她送回祖国才允许她留在军中。不用说,这些说的自然是莲……最后莲被法老身侧的卫士杀死。   闭上眼睛,只觉得眼眶一阵阵地发酸。应该还没有人告诉朵莲的事情吧。她就当做不知道,就这样过去吧。   苍老的手犹豫了一下,最终似乎碍于礼节,没有回抱住艾薇。耳边只响起朵低低的声音,“公主……公主!”   艾薇忍住了心里的酸楚,含笑微微颔首,随即站直身体,回头直视着眼前诧异的卡蜜罗塔,举起手中洁白的莲花,“我,艾薇,得到了拉神的眷恋、父王的宠爱。我在努比亚经历的千辛万苦,几乎赔上性命而获得的阿布辛贝勒之胜,这一切,都是我和王兄精心设计的棋局——”她停语,视线扫过在场摇摆不定的每个人,一字一句,“在埃及坐享其成的你们,有何异议?”   众人一片死寂。   “有何异议!”她又问了一次。   拉美西斯将马鞭交给他人,轻轻地在后面说道:“算了,艾薇。”   她顿了一下,随即将莲花抱进了自己的怀里,伸手扶起跪倒在自己面前的朵,又一次看向卡蜜罗塔,“既然没有人说话,以后不许再随便把朵带出来。那些背后的原因我不再问,但她已经是下埃及的贵族,不再是王室的奴隶。”   她的声音坚强而充满力量,扶住朵的手也格外有力。四周的人似乎都不知该做何反应,倒是拉美西斯浅浅地勾起了嘴角,走上前去,轻轻揽住了艾薇的肩膀,“各位都听到了,艾薇公主说的话。有什么异议,随时来主宫。”   一个臣子反应快,连忙拜倒在地上,“阿蒙神的恩赐,欢迎艾薇公主的归来——”   随即后面扑通扑通跟着跪下好几个,重复着,“感谢伊西斯女神,艾薇公主回来了——”   “艾薇公主万岁——!”全场一片激动的叫喊。卡蜜罗塔纵使千万个不愿意,还是被身边的侍从拉着站到了后面。四周热烈的气氛一时满溢了整个通路。   后来有诗人是这样记载的。她伫立在那里,那一刻,金光四溢,仿佛初升的太阳,因她而光芒万丈。看到她,似乎看到了天空的化身、沙漠的恩赐、尼罗河的眷恋。穆特女神的珍宝,最美丽的人。   于此,艾薇阴差阳错地确认了自己的身份,在众人心里变成了真正的“艾薇公主”。 第15章 厄运的预兆   往往厄运的开始前,一切都显得格外美好。   自上次在与卡蜜罗塔的遭遇后,艾薇在底比斯王宫的存在仿佛被更进一步确实了。她是法老的妹妹,埃及的公主,古实之战大功之人,加上她生死不明时拉美西斯要为她修建那庞大陵墓的架势,大家一致确认,还会有更高的荣耀加诸在她身上。于此,几乎没有人敢轻易和她说话,拉美西斯为她分派的侍女只有在她呼唤的时候才会出现。房间里有一些可供阅读的莎草纸书,但是艾薇却大字不识。想要出去走走,可一出门,就会被周遭的侍卫格外紧张地盯住。   艾薇心里却清楚,那日朵看着她的眼神分明带着犹豫,只是在她的来势汹汹的气势和自信无比的气场影响下,才下意识地把她当成了艾薇公主。全埃及的人都会弄错,只有拉美西斯不会弄错。但是他明明知道她是假的,却大肆地宣传已经去世的艾薇公主才是冒牌,若不是艾薇全力劝阻,他还差点禁止将银发公主的木乃伊放入他正在全力修建的陵墓。   心情不由变得很复杂,因为不知道他到底是怎么打算的。   之前在那位银发公主的身体里好不容易与拉美西斯建立起来的一点点维系,似乎就又这样被完全击毁。不知道如此的重复还要来多少次才算终结。她一直想找个机会问问他,可每次见到他总是说不上几句话,他就会把话题岔开。   唯一值得安慰的是,自那以后,拉美西斯准许了朵进宫来探望艾薇。看到自己自小照顾大的小公主现在正了名,还莫名其妙地开始被拉美西斯很好地照顾着,朵似乎一扫之前的担忧,心情变得好起来,于是话也比以前多了。朵是宫中的老侍女,待得时间久了,人面很广,知道的事情又多,阿纳绯蒂是新来的,什么都不懂,自然总会抓着朵问东问西。朵考虑着自己的身份,一开始想避讳,但是却被艾薇连威逼带利诱地说服,就此打开了话匣子。   艾薇很惊讶朵一把年纪了,竟然对宫里各式各样的八卦兴趣盎然,说得头头是道。   出于阿纳绯蒂的兴趣,她们先从塞特军团里最年轻有希望的布卡谈起。先从他异常成功的几场小战役开始,然后没过几句话,话题立刻转到他的个人生活。从疯狂追求他的孟斐斯舞女一直说到他最近在交往的奈菲尔塔利王后的小侍女舍普特。   听到布卡一切顺利,艾薇开心地喝了好多他们从北部送来的酒,连阿纳绯蒂都有点担心地说:“殿下,您平时可喝不了这么多的?怎么听到布卡大人的事儿,就这么开心?”   艾薇只是笑,他们的过往,谁又知道。至少她知道,在没有她捣乱的原本的历史里,这位年轻将军的弟弟混得风生水起,得意得很。   而后,话题就转到了孟图斯。孟图斯这样帅,竟然一点花边新闻都没有。想把自己女儿嫁给他的大臣快把将军府的大门挤破了,他却不置可否。甚至还有大臣壮着胆子找法老去试探,法老却冷冷地丢回他几个字:“你们还真敢来问我。”   不管是在过去的时空,还是在这个时空,孟图斯那一本正经的样子可真是一点都没变。这件事朵也不清楚。但估计再这样下去,大家可能会觉得他一直暗恋着法老。   三个人对视了一眼,最终还是没有笑出来。毕竟是全埃及最位高权重的三人之一,说话要格外谨慎。然后又说到了礼塔赫,传说礼塔赫已经结婚了。他娶了一位赫梯国身份不明的少女。见过那个少女的人说过,那个女孩子的相貌只能用惊为天人来形容,但是礼塔赫从未将她带到公共场合露面过。   “但是传闻说那个女孩子是赫梯国王穆瓦塔利斯的妹妹。”   朵这样说,艾薇眼睛一亮,随即又笑了起来。或许是马特浩妮洁茹也不一定呢。   心情突然变得特别好,喝了一口朵特意命人送来的新鲜羊奶,觉得更加舒服了起来。觉得很轻松,不由也有了几分困意。她摆摆手,靠到自己边上的墙旁,半闭着眼睛,听朵和阿纳绯蒂继续聊着。   她们后来又聊到了西亚这几个比较出名的年轻俊杰。还提起了从后台转到前台之后却莫名从政治舞台上消失的冬·柯尔特。后来似乎阿纳绯蒂尝试着想要问起拉美西斯的事情,朵却犹豫着回复说:“陛下的事情绝对不是我们能随便议论的。”   后来,她们似乎又扯了些有的没的,艾薇就迷迷糊糊地听着,自己的眼皮重得张不开,似乎就要隐隐睡去。而就在这一刻,突然身体被重重推了一下,什么东西喀嚓一下子重重落了下来,随即耳边传来惊恐的大叫声。头剧烈地疼痛起来,艾薇拼命挣扎着起身,用尽全力张开眼睛。   眼前似乎是朵慌慌张张地跑来的样子,随即看到阿纳绯蒂流着血倒在自己脚边。心一冷,睡意全无。守在宫口的卫兵也紧张地跑进来。侍者们七手八脚地把艾薇扶起来,小心地拉过椅子安置她坐好,又有人急着跑去叫了御医来看艾薇是否受伤。   艾薇不由怒了,“先看看阿纳绯蒂,人在流血呢!”   御医又赶紧跑去看阿纳绯蒂。艾薇抚着额头,接过侍者递过来的水,一边喝一边强迫着自己的打起精神。看向自己刚才侧坐的地方,靠着一面墙,墙侧立着的灯架连油火一并倒了下来,不偏不倚狠狠地砸在了自己方才的位置上。若不是阿纳绯蒂反应快,用力推了艾薇一把,这时候她说不定连脑浆都被砸出来了。而惨的是这个比自己还小了两三岁的小姑娘,好好一条手臂被灯架砸,又被热油烧,几乎要从中断开了。   朵心疼地看着倒在血里呻吟的阿纳绯蒂,喃喃地说:“幸好殿下没事,幸好。只是太可怜了,这个孩子,太可怜……”   士兵们利索地开始清查事故的现场,可是查了半天也没得出什么结论,直到最后只是说从后面固定灯架的绳子莫名其妙地断了,所以热油和装饰一并洒落了下来。   艾薇一急,泪水恨不得就涌了出来。阿纳绯蒂为自己受了伤,却因怕她担心,咬着牙连滴眼泪都没掉出来。但是自己也看过那灯饰了,三角形的结构,黄铜制成,底座是稳固的圆形,靠墙而立,后面还靠一根结实的绳子固定在墙面,防止它倒下来。那绳子不细,突然断了虽然奇怪,但是却看不出人为割断的刀口。   这宫里那么多灯架,为什么偏偏这架倒了。   偏偏是她坐的那个灯架的下面。   御医小心地给阿纳绯蒂敷了草药,将断骨固定在夹板上,再包了起来。艾薇连忙嘱咐说:“分派几个人手去照顾她吧。”   御医犹豫了一下,倒是旁边的侍女垂了头,“殿下,阿纳绯蒂是奴隶……”   艾薇当时差点把身边的凳子踢翻了。但是忍了忍,又忍了忍,这个世界的规则不一样,她必须要按照规则来。于是她立刻让人叫了文书官来,写了身契转让书,把阿纳绯蒂奴隶的身契转给了阿纳绯蒂本人。小女孩眼泪汪汪地拿着看不懂的文书不明所以地看着艾薇。艾薇却转身对那几个侍女又说了一次,“如此,阿纳绯蒂是自由人了,她有不低于你们的身份。现在,找几个人去照顾她。”   侍女连忙应承着,吩咐人将阿纳绯蒂扶下去。   阿纳绯蒂还愣着,艾薇突然又几步赶了上来,握住她没有受伤的手,“谢谢……”   听她这么一说,阿纳绯蒂的眼泪就刷地一下流了下来,她一边抽泣着一边点头,“艾薇公主没事,奈菲尔塔利没受伤真好。”她疼得慌不择言了,被站在身旁的几个人听到觉得有些摸不着头脑。艾薇连忙轻扶着她的肩膀把她向外送,然后吩咐旁边的人,“快点送回去好好照顾她,她太疼了。”   一群人匆匆忙忙地走了出去,侍卫匆匆进来换了灯,又加固了几次,添好油,又匆匆退了下去。朵上前来,担心地对艾薇说:“殿下,您要多加小心。奴婢现在的身份不能留住在宫里,要不要叫几个侍女今天陪着您。”   艾薇摇摇头,嘴上故作镇定地说:“可能是绳子老了断了,以后小心点就是了。那些侍女我都不认识,睡不舒服。”朵又是担心地嘱咐了一番,才忧忧地走了。房间骤然静了下来,艾薇深深呼了几口气,心里却依然有着后怕。这次是因为朵和阿纳绯蒂在,三个人聊天晚了些。平日这个时候,她恐怕已经睡下。就算自己不在墙边,灯油洒下来落在地毯上也会起火。这盏灯倒下的方向正巧堵住了从内室出门的必经走廊。心里只觉得,如果这件事是有人刻意设计,真可谓是歹毒,绝对不会只是想吓吓她就算了。   从窗口看出去,拉美西斯安排的卫兵依然严阵以待地站在外面,自己的居室里的灯又刚被查过一次,应该是没事了,但是却依然觉得心在猛跳,阿纳绯蒂血肉模糊的手臂,宣告自己与死神刚刚失之交臂。   抱着臂在墙角坐下。偌大的房间从未让她觉得如此孤独。因为不喜欢有人围着自己,拉美西斯又强留了侍女在这里,她就只好让她们都在外厅待命,唯一可以进来的就是朵和阿纳绯蒂。但是朵已是贵族,她的到来算是访问,不好太频繁。与自己形影不离的阿纳绯蒂因为受了伤,短时间内也不会来这里。   突然一下子,觉得十分孤单。   过度的紧张后,是突如其来的疲惫。她沉默了一会儿,总算是站起身来,向自己的床走过去。床铺被精心地整理过,洁白的亚麻床单、黄金色的精细床衬,床头还放着新摘下的莲花。早上会放一束洁白的,夜间会放一束淡紫色的。房内散发的淡淡香气,让她觉得稍微平静了一点,于是便伸手去掀开被单。若是往日,她便会直接跳进被窝里,但今日因为还是有些心有余悸,手伸了过去,却又下意识抬头看了看周围的灯,愣了一会儿才想到要做下一步动作。   就在这时,猛地一个冰凉的东西飞速地向她的手臂缠了上来。   她下意识狠狠一甩手,终于将那莫名的东西甩了出去。而定睛一看,竟然是一条深棕色的非洲蛇,被艾薇这么一摔,猛地抬起头来,向她挑衅一般地吐着信子。   就算再傻,只看了它鼓起的颈子,艾薇就知道,肯定是一条毒蛇。还没有反应过来,就又看到自己的床铺里先后又蠢蠢欲动地探了几条蛇的影子。她不由吓得向后又退了几步,随即猛地向外厅跑去。   若之前她还有些怀疑那盏灯的掉落或许只是巧合,现在她已经确信无疑。   有人想要置她于死地。   这个人,就在王宫之内。   步子不由有些乱了。她此次回到底比斯,一直住在王宫深处,在拉美西斯的保护或者是监视下,她可以见到的人非常少,当然,除了上次莫名其妙的卡蜜罗塔事件。她的居所离法老的寝宫十分近,加上法老层层叠叠的侍卫,究竟是怎样的深仇大恨,可以让那个人不顾犯险,一心想要将她杀死。   她冲出室外,外面的侍卫看她狼狈的样子,不由紧张地围了上来。她一边喘着气,一边指向内室,“里面有蛇。”   侍卫们一愣,随即大惊失色,一个一个地拿着兵器就往里面冲。   她皱着眉,弯起腰,竭力让自己的情绪恢复平缓,然而心脏却猛烈地跳着,几乎要跳出胸膛。她转身靠着墙壁,捂住胸口,垂着头喘息着。   突然,熟悉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轻轻地叫着她的名字:“奈菲尔塔利。”   她猛地一抬头,看到他有些风尘仆仆的脸。   “你……怎么在这里?”   拉美西斯解开围住自己脸与颈子的长巾,扔到地上,大理石的地面上散落了点点黄沙。古实大捷,国王要交回政权,但却有几项较为重要的谈判条例,孟图斯急报送过来,他前几日便出发去了南部。她以为他要待上十数天。但是怎么数,才不过三天的时间。   他顿了下,然后说:“有些文书程序……”   理由太牵强了,她怀疑地看着他。   他有些恼了,于是过来一下子强将她拥进怀里,“奈菲尔塔利,我不愿意离开你太久。”   骤然听到这样的话,心里竟然就好像以前那样漾起难以克制的欣喜。但是话还没说出来,里面的士兵就不识风情地跑出来,大声地说:“殿下,那些蛇已经都抓到了。”然后目光便接触到了将艾薇紧紧埋在自己怀里的法老。   拉美西斯侧首,琥珀色的眼睛带着怀疑,“蛇是怎么回事?”   艾薇抬起头,还没有解释,他已经放开了她,向屋子里面大步流星地走过去。地上、床上的蛇已经被这些动粗的大兵砍成了几段,定睛一数竟然有七八条之多。黑乎乎的血流了一地,搞得艾薇房里铺的那条从巴比伦送来的精美地毯乱七八糟,侍者忙着整理残局,而众人在看到法老的出现时不由纷纷下跪拜礼。   拉美西斯垂着眼,又问了一次:“怎么回事?”没有人敢回答。他不由有些怒意,“耳朵都聋了的话,就不用要了。”   终于卫兵里为首的长官战战兢兢地开口说:“回陛下,在艾薇殿下的床上发现了蛇。”又沉默了一会儿,“是那迦哈节。”   那一刻,拉美西斯的脸色变得更不好了。那迦哈节,光听名字就很像是个狠角色。正想着,拉美西斯已经拉住了艾薇的手,将她拽到自己身侧,“还发生了什么,继续报。”   卫士长犹豫了片刻,还是结结巴巴地把傍晚灯架倒下来的事件汇报给了法老。   拉美西斯皱起了眉,拉住她的手却更使了力气。他的声音依然波澜不惊,里面却隐隐带了怒意,“你们这么多人,竟然还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周围的卫兵、侍者闻言,不由跪得更深。额头贴向地面,不敢抬起。法老正要继续追究责任,却被谁轻轻地拉住了衣角。垂首,金发的少女正仰着头,水蓝色的眼睛里带着丝丝倦意。   她太真实了,真实到让他心慌。   话语一下子止在喉头,她又适时揉了揉眼睛,“我困了,以后再说吧。”那一句话似乎替代法老的怒意成为了圣旨,他匆匆挥手让一群人退下去。卫士长心下感激,不由多看了艾薇公主一眼,恰好艾薇也有些担心地看向他。卫士长连忙躬身,嘴里再次默念了感谢的话,随即恭敬地退了出去。   侍者已经以最快的速度把屋子清理完毕,被血弄脏的巴比伦地毯被换了一条有着类似于千年后波斯细密画纹样的毯子。艾薇回头看看拉美西斯,又看看自己被他拉得紧紧的手。   他冷不防垂首,揉了揉她的头发,“我和你一起。”   “什么?”她怀疑自己听错了。   “奈菲尔塔利,你或许不知道,那迦哈节的恐怖。”他拉着她,半强迫地将她按到床榻里,“让你遇到这样的事情真是我的失误。但既然我已经回来了,就不会让你再担心。”   她缩在床的中央,看他脱掉自己的鞋子,松开护腕,然后也躺了上来。   “你这样,我,我怎么睡。”她断断续续地说,被子盖住半边的脸。   他将双手枕在自己的脑后,“不要紧张,你睡着了我就离开。”   她依然是很紧张,只觉得坐立不安,更不用提睡着,心里好像打鼓一样,彻底抹去了装睡的可能。她只好瞪着大眼睛,看着天花板,有一句没一句地和他搭起了话。   “那迦哈节是毒蛇吗?”   “嗯。”   “是那种咬过之后就死定了的毒蛇吗?”   “嗯。”   “那肯定没少被用于暗杀王室吧?这么多年了王室没有研究出什么特效药吗?”   “有,但是只有一半的存活率。”   “总比没有好吧。”   “如果不能活下去就没有任何意义。”   “真辛苦,真可怜……”   听到她这样的话,他不由一顿。她又一次说他可怜,这个世界上只有她这样评论过他,当着他的面,两次。法老,全埃及最位高权重的人,有着无数神o的庇佑和生杀予夺的力量。没有人不想得到这样的位置,没有人不渴望这样的权力,没有人不尊崇如此的荣耀。   她却说他可怜。   他沉吟了一下,却找不到语句回复她。过了半晌,他决定改变话题,于是他侧过头来想要和她说点什么,可这时她已经靠在他的身侧,呼吸平稳而均匀地隐隐睡去了。浅浅的睫毛挡住了她的双眸,精致的脸庞显得宁静而舒适。他将她环进自己的臂弯,她身体的温度和重量带给他极为强烈的真实感,起初令他慌乱,之后便化为无法遏止的欣喜。   窗外的月亮洁白而纯净,在深蓝的夜空中发出柔和的光芒。年轻的法老始终睁着自己的双眼,嘴角带着一丝平静而放松的笑意。   只要能在一起,不管要他做什么,她要在这里。 第16章 可米托尔   早上起来的时候,已经不见了拉美西斯的踪影。阿纳绯蒂被送去城外疗伤,听侍女说大约一两个月左右就可以回到她的身边。朵因为是下埃及的贵族,阶位却还不足,所以只能在法老规定的日子才可以来探望艾薇。   但是她还没来得及觉得自己无聊,拉美西斯就又给她找了一位访客。她正托着腮帮子坐在桌前发呆,便有侍女来报,“殿下,可米托尔前来拜见。”   可米托尔?什么名字啊,没听说过。艾薇没理会。   侍女怯生生的声音又响起,“可米托尔是陛下派来求见……”   “知道了,请进吧。”不知道是什么事情,艾薇将视线落在了门口。   却只听来人有些不耐烦地说:“好了,我自己拿进去。”那是属于女孩子的声音,但是却有些中性的低沉。紧接着,门被推开,一名身材高挑的女子端着精美的莲花图章的泥盘走了进来。她身材细直而高挑,有着栗木色的双眸、棕色的卷发和淡米色的肌肤,在左眼的下面,她还非常招摇地用深绿色的颜料绘出了一只小蛇。即使以二十一世纪的眼光来看,可米托尔的长相也充满了极为强烈的现代感。   艾薇还有些发怔,她已经走到艾薇面前,先是快速地扫了她一眼,然后按正统的礼节跪拜下来,高举手中的泥盘,“奉法老之命,请殿下挑选。”   被她的气势所影响,艾薇下意识地将视线移到泥盘中,然后目光就再也无法移开。   来到古埃及这么多次,什么样的珍奇异宝也都见过了。但是这个泥盘中的饰品,不管是从结构设计、宝石成色,还是精细的制作工艺全部是绝不逊于现代技术的极品。   “这些都是我亲自设计制作的,世界上只有这一份,殿下可以放心挑选。”   艾薇点点头,示意可米托尔可以站起来。随即她拾起里面的一串青金石项链,每一块打磨得都极为精巧,宛若夜空的深蓝,静静地躺在一起。   “这里的青金石都是最好的成色,是我亲自去吉萨地区淘回来,花费了三个月打磨而成的。设计的本身并不复杂,这里的关键在于宝石,选择、打磨、抛光,每一项都是花费大量的时间。”可米托尔在一边看似漫不经心地说着,语调里却带着满满的自豪。   艾薇点点头,将那项链放了回去,然后又拿起了一旁的绿松石额饰。额饰以纯银打造,细致的链条中央是莲花形状的扣,扣住了纹理清晰色泽饱满的绿松石。   “这额饰的亮点在于扣,这个莲花扣是我设计的,全埃及仅此一作。”可米托尔顿了顿,又补充道,“当然,这颗绿松石也是上埃及地区最好的,我选择了很久,之后特意请祭祀院的大祭司祈福过的。”   艾薇又将额饰放了回去。可米托尔的脸色尴尬地凝滞了一下,随即又看向她。而艾薇只是停了停,然后又拿起旁边的一副金质腕饰。上面以浮刻的手法雕绘了一条蜿蜒的蛇,蛇的眼睛镶嵌了一颗细小但是却极为透彻的红宝石。   艾薇拿着这只镯子,便无法放下。   “这只镯子,是陛下要求我做的。”可米托尔例行地介绍着,“认识陛下这么久,他还是第一次亲自告诉我设计的想法。我照着做出来了,他却说不像,于是我就拿出来卖了。但是,这也是我的得意之作!不管是金饰本身的塑造,还是红宝石的成色、挑选和形状,东至巴比伦、北至赫梯绝对找不出比它更好的。”   艾薇点点头,嘴角带着苦笑,“是,这镯子确实不像。”   不知为何拉美西斯会想要做这样的镯子,与她曾经拥有的黄金镯相比,虽然更加精美,却相差甚远。   仅是相似,毕竟远远不够。   她将镯子放了回去。可米托尔却不开心了,她端着盘子站在那里,说道:“殿下,可米托尔的首饰,看过的人没有不喜欢的,而这些都是我的最得意之作。能否请殿下告知,究竟什么地方不能满足殿下的要求?可米托尔好一一改正。”   艾薇一愣,然后笑道:“这些当然都是极好的东西。但是我现在手里没有钱,你给我看,我肯定也买不起这种国宝级的首饰。你若等我一两个月,我再来找你吧。”   可米托尔愣住半晌,然后问:“殿下,您可真喜欢开玩笑,您拿首饰还用考虑价钱吗?当然是……”   艾薇摇摇头,“反正我买不起。”   可米托尔愣了好半天,总算挤出一句话来:“殿下,您可真是太特别了……”   艾薇转过头来对她继续说:“但是我对你设计的宝石很感兴趣。我也很喜欢宝石,以后有机会的话,可以和你多请教一些这方面的事情吗?”   可米托尔愣住,似乎听到了什么惊世骇俗的大言论。   直到艾薇又问了一遍,她才非常兴奋地大声回复说:“当然——殿下,这真是我的荣幸。”   诚然,艾薇回到莫迪埃特家族后受到了很多这样的教育,比如“你不用出去赚钱,我们有很多钱,我们只需要雇佣其他人来为我们工作”,或者“工作是兴趣,不要将它和你的生活联系起来”。但艾薇就是忘不掉前十五年母亲对自己的教导,并总是觉得靠自己的努力所换取应得的东西,才显得有意义和格外珍贵。   被拉美西斯带回来后的这段日子,心里的不安和危机感变得强烈起来。   冬不知道掉落去了哪里,不知道要等多少年才能找到他。现在拉美西斯将她留在了宫殿里,多半是为了让她顶艾薇公主的位置,虽然有什么考虑她还不知道,但当一切结束时,她总还是要离开这里。那个时候如果还没有回到未来的方法,自己应该靠什么才能生活下去,如何可以找到荷鲁斯之眼都变成了决定她生死的未知数。   这个时候可米托尔的拜访给了她极大的灵感。拉美西斯是一个很挑剔的人,如此重用可米托尔想必是因为她对宝石的了解在全西亚数一数二。她希望可以多和她接触,学习品鉴宝石的方法,再搜集更多关于宝石的信息。如此,肯定会得到荷鲁斯之眼的消息,肯定会等来冬的。想到这里,突然觉得未来有了希望。可米托尔觐见后的第二天她就忙不迭地求见拉美西斯。   想到拉美西斯肯定非常繁忙,这一次求见不知要等多久才能见到,艾薇不由做好了长期等待的准备。然而上午才派人去求见,中午的时候就有侍者返回来说陛下愿意与自己共进午餐。这使得正在自己一个人啃面包的艾薇愣在那里,有些后悔自己已经吃了半饱。   匆匆地套上平日钟爱的白裙,艾薇赶忙随着侍者往主宫殿赶,中途还差点跌倒。   侍者连忙扶稳艾薇,关心地说:“陛下回复的时候就说请您不用着急,陛下会等您到了再开始用餐。”艾薇有些狼狈地站直,然后回答说:“我还是快点吧,他肯定挺忙的。”   她快步地走着,花了很短的时间就到达了主宫。拉美西斯已经在长桌前坐好,静静地看着莎草纸文件。深棕色的发丝从他的颊侧静静淌下,他微微垂首,长长的睫毛挡住了如琥珀色般透明的眼。   原来已经下定决心不再动心、不再与他纠扯这段没有未来的感情,但是看到他的时候,心里还是猛地一紧,然后一股酸涩就会慢慢地荡漾开来。如果早知道自己会这么难受,就不答应他和他一起回来。与其见到了,却不能表达自己的任何情感,不如见不到,然后以最小的频率想起关于他的任何事。   她停了脚步,站在离开餐桌十几步远的地方,安静地看着他。做出一个手势给侍者,示意他们不要打扰。   侍者乖乖地走了。艾薇却没有勇气走到前面去,只是站在那里。他似乎在很专注地看着文件,但是手中的那份读了很久也没有翻动。时间似乎变得很慢了。除却偶尔风吹过时高大蕨类植物的轻微响声,他们之间仿佛一切都没有变过。   突然,他似乎有些不耐烦地停止了阅读,骤然抬起头来,琥珀色的眸子在看到艾薇的那一瞬间猛地凝住。那一瞬,艾薇微笑,仿佛自己刚到的样子,迈开步子向他走去。   “谢谢陛下,能抽出时间来。”她走过去,在他前面站住,轻轻弯腰行了个礼。   他依然有些发愣,琥珀色的眼睛好像不能在她身上聚焦。   她便继续说:“打扰您阅读了……我可以坐下吗?”   他这才似乎有些回过神来,微微颔首。   “今天埃及的天气还是那么好,我很喜欢这样晴朗的天空。”艾薇抬起头,没话找话地说着。心虽然跳得都快出来了,但是表面上还是很冷静的样子。她不由想,自己比起几年前,真是成熟了不少啊。   他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视线还是没有离开她。   “其实,我今天来就是有一件小事想请求陛下的同意。”艾薇实在没有话题了,于是就打算直奔主题。他还是看着她,却看不出脸上有什么表情,她便硬着头皮继续说,“陛下能不能允许我每天出宫几个小时。”   “不行。”他的答案斩钉截铁,仿佛是没有思考过的。那种有些不近情理的回答让艾薇几乎一时语塞,但是过了一秒他又追问,“为什么想出去?”   艾薇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觉得可米托尔的首饰很漂亮,我想去参观她的工房……如果有可能,还想和她学习下如何制作。”   “你若喜欢,尽管让她做给你。”   “但是,我也对可米托尔的工房很好奇……”   “奈菲尔塔利——”他垂头看回自己手里的文件,语音里带着些许的轻叹,“你忘记前天发生的事情了。在我把事情追查出来前,不要随便在外面乱跑。”   “可是……”那她的情况岂不是与被软禁起来无异。艾薇很紧张,想要问他到底要将她如何处置,却又琢磨不透他的想法不知从何提起。一来二去她便语塞。拉美西斯便忽略了她方才的那句“可是”,一个眼色,远处的侍者就匆忙而有礼地将各式的食物端上桌子。他带着笑意地看着她,“不要太担心,不会让你一直无聊下去的,先吃饭。”   艾薇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只是看着桌子上越上越多的菜有些不安,下意识说了句:“我已经吃过了。”   他以为她不开心,于是又连忙补充说:“我开会一直到中午,等知道你要见我的时候已经有些晚了,不然就早点回复你。”   她又是一愣,这是在和她解释吗?   他似乎也有些局促,于是指指艾薇旁边的水果,岔开了话题。   拉美西斯最终还是没有同意艾薇出宫的事情。但是却信守了“不让她无聊”的那句承诺。第二天可米托尔就带着各种宝石的样品到了她的行宫报到,一见面就劈头盖脸一句:“法老让我每天都来回答殿下您关于宝石的任何问题。这可是大大耽误了我的生意,真希望您多从我们这边下些订单。”   艾薇一愣,随即就又笑了起来。如今,可米托尔恐怕是为数不多几个还会这样和自己说话的人。她心情极好地点点头,随即就又好奇地看向可米托尔的宝石。看到艾薇很有兴趣,可米托尔也十分开心,讲解得十分卖力,艾薇也很努力好学,经常问出一些让她印象很深刻的问题。很快二人就熟悉起来了。   虽然可米托尔的性格是属于天不怕地不怕,但是遇上了艾薇小机灵里带着点强势,竟就不知不觉中达成了奇妙的平衡。   很快,艾薇就从可米托尔那里学会了最初级的宝石鉴赏和加工理论。她已经可以在相当短的时间内鉴别常见宝石的成色和质量。比如看到绿松石的时候,光从色泽和细纹上,她就可以大致判断价格。而可米托尔则嗤之以鼻地说,下一步就是一眼就要看出是哪个地方产的,大致可以用于什么东西的镶嵌。   但是,寻找秘宝之钥的事,还是一点进展都没有。提起珍奇宝石就一阵胡侃收不住的可米托尔,每当艾薇提起秘宝之钥,她就会突然缄默,装傻,然后支支吾吾地转换话题。艾薇是很聪明的人,装作漫不经心地问起两次后,就大约明白了怎么回事。   当然,更多的是,日子虽然无聊,艾薇发自内心地感激可米托尔的陪伴。她开朗且大而化之的性格就好像古代版的温蕾,让她的生活骤添不少色彩。   没事的时候,可米托尔会选在黄昏的时候拜访,两个人一起吃过晚餐,然后跑到中庭喝点啤酒。有一次二人聊得开心,一直聊到半夜。可米托尔喝酒之后更加豪爽,往往半眯着栗木色的双眸,醉醺醺地发表她的男人论,“我觉得埃及的男人不如巴比伦浪漫,没有赫梯人高大,没有亚述人野性,生在埃及真是太无聊了。”   艾薇愣了愣,她就又歪着头说了下去:“我上次交往了一个巴比伦人,他一口气送了我十块大小一样的青金石,我脑子一热当天晚上就跟他回了家。第二天早上还没起来,他就让奴隶把早餐做好,端到床前,亲自喂我吃,特别宠我。”   听起来就好像现代的谈恋爱方式一样……艾薇正思忖着,可米托尔又咬牙切齿地说:“但我们刚在一起没几天我就发现他已经有老婆了,竟然还是在亚述城。当然这年头娶个妻妾是男人的本事,但是我二话没说就把正在给我剥葡萄皮的他给蹬了。我是真的用脚蹬的。”她猛灌了一口酒,“最讨厌男人这样。”   可米托尔的想法很现代,这和埃及本身在性爱方面的开放也是密切相关的。但是艾薇侧过头去,看着她对着月亮的眼睛里隐隐带着点雾气。虽然骂得这样凶,可米托尔一定是很喜欢那个巴比伦商人的。但突然,可米托尔又转过头来,带着点红晕地微笑说:“不过现在可米托尔也有了喜欢的人。所以,也不那么难过了。”   “真的?他在底比斯吗?”   可米托尔摇摇头,栗木色的眼睛里洋溢着幸福的光芒,“他是外国人。不过我们总能定期约会。他是个很特别的人。”   “那太好了,你们打算在一起吗?”   艾薇觉得自己的问题很自然,但是可米托尔却骤然沉默,似乎她并不愿意再继续这个话题。随即她猛地拍了艾薇一下,“别说我的事情了,说说你的男人。”   原本是很轻松的话题,这时一下子变得酸涩起来了。艾薇喝了口酒,闷闷地回复道:“我喜欢的人有了老婆,连孩子都有了。”   可米托尔推了一下她,“你少来,陛下才两个妃子,还那么重视你,你还有什么不满的。他可是埃及的王。”   艾薇愣了一下,然后有些郁闷地说:“你说什么,他是我的哥哥。”   可米托尔也糊涂了,栗木色的眼睛里充满了不解,“难道你还不明白,陛下对你这么好,大家都看得到。”她顿了顿,然后恍然大悟一般地回复,“不会吧,你喜欢的不是陛下?这世界上还有女人会拒绝陛下?我还是那句话,你可真是太特别了。”   可米托尔的声音很尖,回荡在空气里不免有些刺耳。艾薇无奈地摇摇头,喝过酒的脸颊有些许发红,“我解释不清楚。”   可米托尔叹了口气,“不会吧,你要是不喜欢陛下……”她后半句话没有说出来,语句戛然而止,尾音回荡在空空的庭院里再融进无尽的沉默。   艾薇心情低落地看着自己手里的酒杯,心里有千斤大石压着,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也希望,自己就是一个普普通通地活在这个年代的女孩。可以不顾一切地去爱自己喜欢的人。可以和自己的好朋友尽情地讨论关于他的事情。为能够见到他而开心,能够听到他的话语而心跳不已。只是如果这事儿,靠努力就能希望的话……   握住杯子的手更加用力,小小的指甲仿佛要嵌进泥塑的杯身。艾薇摇摇头,“你想太多了,他想的不是那些事情。”   风吹过树荫,发出沙沙的声响。   可米托尔有些尴尬地指指艾薇的身后,转角的阴影中走出一个人来。一身白衣的拉美西斯静静地站在那里,琥珀色的眸子在月色下显得清冷而孤独。   艾薇看到他的那一刻,心猛地跳了一下,然后变得不知如何是好。   可米托尔显然是喝醉了,她也没有用正式的礼节,而是半跪下去,双手把杯子举得高高的,“陛下,您来得正好,酒正美味。”   拉美西斯慢慢地走过来,淡淡地说:“可米托尔。”   “是,可米托尔帮您斟上?”   “回去。”   他的命令简洁而冷漠,这一下就让跟他打交道很多年的可米托尔酒醒了一半。这个面瘫的法老王,心情越差的时候,表现出来就越平淡、越漠然。她有些担心地看看艾薇,却顶不住拉美西斯无声的催促,慢吞吞地行了个礼,“那可米托尔就先告退了。”   出于义气,她最终还是尝试着鼓起勇气说:“要不要我先送艾薇殿下回去……”刚说了一半,拉美西斯就看过来,她立刻没骨气地一垂头,“可米托尔突然想起来还有事,先走了。”   “啊……”艾薇还没来得及叫住她,可米托尔已经匆匆地三步并两步地跑掉了。友情肯定是重要的,但是和自己的小命掂量掂量还是命比较重要。艾薇看着她远去的背影心里一阵不安。而回过头来,拉美西斯已经坐在了自己身边。她还来不及说什么,他已经从她手中拿过杯子,将里面的啤酒一饮而尽。然后又斟满,又全部喝干。然后继续。直到他把两个女孩打算享用一晚上的酒喝得一滴不剩,才转过来,月光落在他俊美的脸庞上,晕染得他的表情一片模糊。   空气里酝酿着似乎一触即发的情绪,而他却一直沉默。艾薇很紧张地站在一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总不会是因为听到了她刚才说的话而不爽。那如此,她是否需要解释点什么。但转念想想,又觉得自己实在没有什么立场,可以解释什么。   二人沉默地僵持了好久,他似乎总算决定好了要说什么,他说:“我有东西要给你,回你的宫殿去。” 第17章 尤阿拉斯礼冠   艾薇还没到自己的寝宫,就已经看到透过繁密的树木满溢出来的辉煌灯火。白衣的侍者恭敬而整齐地站立在自己的房间里,原本算得上颇为宽敞的屋子被挤得满满的。他们的手里拿着各式各样珍贵的礼物。白色的纱裙,黄金的饰品,巴比伦的面纱,赫梯的乳香,上好成色的绿松石、天青石与猫眼石,各种颜色的假发,尤阿拉斯的礼冠……很快,屋子里就被这些珠光宝气的东西塞得满满的。   艾薇莫名其妙地看向自己旁边的拉美西斯,“你之前已经送了我好多东西了,放不下了。”   “你觉得这个住的地方小吗?”他看了她一眼,没有犹豫地说,“那么等登基礼结束后,我让梅他们再修一间新的宫殿给你吧。”   艾薇拼命摇头。   他便继续说:“过几天就是登基纪念日,这次我打算把你介绍给各国的使者。这些衣着装扮你可以随意挑选。”   “要把我介绍给他们……为什么?”她有些不安地看着这一屋子过分华丽的物品,然后又恍然大悟了起来。也对,银发的艾薇公主之前不被王室所喜爱,这样的场合想必是没有出现过的吧。现在要让她出席,必然要从头到脚精细地准备一番。   就在这时,仿佛为了印证她的想法一般,拉美西斯也继续说道:“当然是为了将艾薇公主介绍给大家……奈菲尔塔利,不管你是否接受这个身份,你有着她最后的记忆,也是她这一生最为有意义的记忆。于我,你足以代表她的全部。况且,现在埃及王宫上下,早就把你当做了艾薇公主的转生。”   他三言两语就抹杀了另一个艾薇作为个体的存在。艾薇心里觉得很不是滋味,却也不知还能说什么,她漫无目的地浏览着周遭华丽的赐品,眼神最终停留在了被一个站在角落的侍女拿着的嵌蛇头礼冠上。她一怔,随即说道:“你让由侧室而生的公主佩戴尤阿拉斯礼冠吗?她以后嫁人的时候怎么办?”   他淡淡地回问道:“是吗?”艾薇一时语塞,不知他这不冷不热的两个字是什么意思,于是接着这个空当,他又继续说了下去:“奈菲尔塔利,你究竟是不明白还是装糊涂?”   艾薇其实是彻底糊涂了。   尤阿拉斯礼冠承载的东西实在是太多,巨大的权力、巨大的荣耀,也有无可比拟的责任。往往一国的王后,才能获得此殊荣。真不能理解他为何会没有原因地就将这一切轻描淡写地赏赐给这个侧室而生的公主。   于是她不明状况地猜测道:“你不用因为古实的那件事对我心有愧疚,那是我自愿的,保护你是每个埃及子民的责任。况且最后牺牲的是艾薇公主,不是我。我还是好好地活着,你看。”   她伸出手,向着他的方向轻快地摆动着。他却沉默了,可以看出,他压抑的表情下暗涌着复杂的情绪。但是终究,他只是保持着冷静,仿佛当做没听到她说的话,径自说着:“我能给你的东西比你想象的要多。”   艾薇伸出的手僵硬在了那里。   他也并不急切,只是慢慢地说:“你试试,向我提出要求。”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我一直认为你很聪明。”他的话里带着几分不快。   艾薇皱了皱眉头,歪过头,晃了晃手里的礼冠,“你真的要把这礼冠给我?那它所代表的东西,最后可也都算我的噢。”   法老的礼冠上往往有两个象征符号,代表下埃及的荷鲁斯,以及代表上埃及的尤阿拉斯,二者同时出现,即代表了上下埃及两权合一。在法老与“伟大的妻子”进行结婚仪式的时候,法老会让王后佩戴尤阿拉斯礼冠,代表她将拥有掌握部分上埃及的权力,也是对她的尊重。历史上,拉美西斯有六位妻子,数百位侧妃。但是能够掌控这样权力的人,不用想,一定就只有目前他唯一的王后——奈菲尔塔利。就算她没有参加他们的婚礼,她也是知道的。   拉美西斯与奈菲尔塔利,是历史安排好的结局,缇茜提起过的,“唯一”的未来。佐证就是千年后无数壁画上的图案,文书上的记载和世人的口耳相传。黑色直发的埃及女子,戴着尤阿拉斯礼冠,塑像被刻在神化的法老小腿侧,证明着无限的宠爱。那张面孔的特征十分明显,在现代恶补了好多埃及历史的艾薇,几乎一眼就可以确定,拉美西斯的王后就是那位美丽而虔诚的女祭司。   历史上他虽然也曾迎娶过自己的妹妹,甚至女儿,他对她们的宠爱都远不及对奈菲尔塔利的万分之一。她自得到了艾薇公主这个身份的那一刻起,就确定自己没有可能获得与在另一个时空里同等意义的宠爱。   眼镜蛇的眼睛散发出冰冷的光芒,她水蓝色的眼睛里映出他凝滞的身影。   她似乎想看他不知所措的样子,或她似乎在刻意地从他身上寻找到让自己失望的可能,她已经习惯了失望。因为她的失望,才顺应着历史真正的走向。   但是,他说:“嗯。”然后又补充道,“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要给你礼冠。”   那一刻,她愣住,头上的礼冠好像变成了烧热的烙铁,她迫不及待地从头上摘下来,不知所措地拿着,又放下,但又觉得不妥,于是又拿起来,递回了一边恭敬的侍女手上。   “我不要。”   他怔住,好像过了好一会儿才听懂了她的回复。他站起身来,在房间里来回地踱着步子,表情却阴森得很。   周围的女官都垂着头,低着眼,不敢出声。   他终于停了脚步,挥挥手,房间里站得整整齐齐的女孩子们立刻如释重负一般,拿着礼物就向外退,只依照他的命令将那礼冠留在了艾薇的床头。   他缄默,她却沉不住气了,总觉得很憋屈,一横心,就把心里的不快全都一股脑地倒了出来。   “我已经照你的意思顶了艾薇公主的位置,跟你回了王宫,你也借着我的存在攻入了凯尔迈,我不想再做更多的事情了。你也快些履行承诺,替我找到那个人,给我荷鲁斯之眼。”   她话没说完,就听到一声巨响。她一抖,看他已经一掌拍在了自己身旁的木桌上。上面的花瓶随着桌面的震动剧烈地晃动,终究是掉了下来,砸在青花石的地面上,哗啦一声变成了碎片。   瓶中莲花的清香在室内漫溢开来,他的双眼却血红地盯着她。   门外的卫兵听到屋里的巨响,紧张地跑了进来,看到二人对峙而立,又恭敬地退了出去。   艾薇有些恐惧地退了一步,然而,她还是战战兢兢地、不要命地继续说了下去:“你,你要仅仅是想利用我,就要给我相应的酬劳,不,不是吗?”   他就那么看着艾薇,琥珀色的眼睛里映出她不安的样子。   他终于叹气,沮丧地低声道:“你可真是个笨蛋。”   “什么?”艾薇没有听清楚。   他于是抬起头来,一字一句地说:“登基纪念日,你可以挑你喜欢的衣服、首饰、鞋子,没有喜欢的可以叫他们去做,但是礼冠,你就得给我戴这一副。”   看到他的样子,她先是有些惊讶,然后却是极度的抵触,她有些激动地向前走了一步,“可你答应过我——”   但是话却说不下去,他没有表情的脸上仿佛清楚地写明白了拒绝二字。他甩手转身就要离去,艾薇跟上去了几步,他却突然回头,沉默中带着几分疏离,他倨傲站立的身影甚至带着一丝冷漠。艾薇心里有些莫名的难受,到了嘴边的话反而说不下去了。他这才对着屋外吩咐,“检查艾薇公主的房间,确认没有异常。”   他走了好一会儿,艾薇才觉得自己方才紧张的心慢慢平缓了下来。   拿到尤阿拉斯礼冠那一刹翻腾的各种思绪,渐渐地被梳理、划清。她冷静了下来。   这个时候,他要她带着尤阿拉斯礼冠出现在各国的众使臣面前,高高地抬起她,想必有着其他的考虑。无论她如何盘问或是激将,都不能直接告诉她的考虑。   她回首,看向被放在自己床头的尤阿拉斯礼冠。精致的礼冠宛若沉重的大石,狠狠地压在她的胸口。她于是轻轻地呼了口气。突然,外面又有异常的响动。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凝了起来,寒意随着神经逆向渗透回头皮。她紧张地抬起头,猛地看向床侧的窗口。月光被挡住,一个身影出现在窗外。那人并没有一晃而过,而是逆着月色,停留在那里。看不清楚的面孔,却能感到他似乎在执著地看着艾薇。房间过于静默,他的呼吸仿佛近在眼前。他似乎在思考着,要不要与艾薇说话。要不要走到房间溢出的光线里,和她见面。   而虽然从未见到他的脸,艾薇却直觉地相信,这个人与她必有渊源。在究竟是要叫侍卫进来,还是要轻声向他发问之间迟疑了一秒,而就在这样僵持的一秒钟,那人突然一晃,又在黑夜里隐去了身影。这一刻,突然身后有人迟疑地叫了声:“殿下。”   她浑身一激灵,紧张地转回头去,反而吓了刚刚站在自己身后的朵一大跳。   “啊,是你啊。”艾薇松了口气,才想起今天是法老准许朵进宫探望自己的日子。于是她连忙又说,“对不起。”   朵有些担心地看着艾薇,问道:“陛下刚才好像很生气地走了出去,出了什么事吗?”   艾薇连忙挥手,“没有没有,没事了。”随即又顿了一下,开口问,“卫兵都还在吗?”   “嗯,是的。”   “围着这间宫殿?”   “依照陛下的意思,似乎还是有百十来人围着。但是因为怕打扰殿下休息,除了门口外,内厅的部分只敢在围绕的青木外十五步左右的距离照应着。”   看来,是这十五步的距离给了那个人机会接近自己。但无论如何,能够绕开这些训练有素的士兵,想必是绝顶的高手。他是否就是之前那个对自己怀有恶意的人……若是如此,以他的身手,想要不顾一切地伤害自己,甚至取了自己的性命,似乎都不是很困难的事情。他每一次筹划与行动都狠鸷歹毒,一环套着一环,目的就是想要置自己于死地,然而他费尽各种努力见到了自己,却只是站在窗外,不明所以地看着自己,没有采取任何冒进的行动。其后,是怎样深远的想法?他接下来,又会有怎样恶毒的计划?   想到这里,周身忽然骤起寒意。她站在数百名士兵层叠保护的明处,而那个人却如同暗夜的影子,静静地潜伏着,一声不响地随时看着她的一举一动。对方对自己了如指掌,而她却根本无法猜到对方可能的身份。虽然早前和卡蜜罗塔结下了梁子,但是以她的胆量,断然不敢在法老亲自加重兵保护的时候,下这样的毒手。目前的她也没有这个动力和必要,因为事情一旦败露,得利的莫过于她的死对头——王后奈菲尔塔利。   而可能是罗妮塔吗?罗妮塔的父亲,一个在自己女儿被判罪时站都不愿站出来的父亲。她摇摇头,将这个猜想也否决了。除了这些人,她实在想不出,自己究竟还做了什么遭人嫉恨的事情。她作为艾薇公主被拉美西斯接回王宫,虽然似乎颇受宠爱,但是于他人看来,也不过是恢复到了嫁行古实前的状态,法老也并没有公开表露出半点要加赐她地位的意思……   不对,除了这副尤阿拉斯礼冠。   它象征着下埃及的权力,她若戴着它出席法老登基纪念日,便象征着地位的提升。尤阿拉斯的独一无二性,加上艾薇公主已被承认的王族的血统,会使她成为大埃及帝国上下最有权力的女人,这份权力将大于名义上的王后——奈菲尔塔利。   这样来看,无怪乎有人要杀死她。   不对。这样还是解释不通——拉美西斯赐予自己尤阿拉斯礼冠的事情,发生在那些厄运的到来后,也就是说,这个人在她知道自己可能得到尤阿拉斯礼冠之前就动了杀心!   除非设计这一切的人,一早就知道她会被放到这个位置。   念头的崛起令人措手不及,但却出乎意料地合乎情理。   艾薇不想怀疑这件事情,她甚至不希望自己的思绪会有一点偏近那个方向。但却没有办法控制自己向朵发问:“朵,说说看,最近宫殿里发生了什么特别的事情?”   朵的表情很迷茫,似乎全然不知道她为何如此发问。   她强笑了一下,“比如登基纪念日啊什么的。”   朵或许会像往常一样给她讲一些有趣但却无关紧要的事情。若是这样的话,她便下定决心彻底摒弃自己方才那令人沮丧的念头。但是这次朵却没有。她只是沉默地想了一想,然后说:“马上就是登基纪念日了,宫里所有人都在忙这件事情。奴婢已经不是底比斯宫殿的女官,所以只有在陪伴殿下时才会进宫,只似乎听说陛下好像会在登基纪念日有比较特别的事情要宣布,所以大家都很紧张……其他的,就不太清楚了。”   “是怎样的事情呢?”   “不知道,可能是与国政相关的,奴婢一点也不清楚。”但是她又顿了一下,然后又似乎犹豫着是否该说出口。艾薇于是不说话,只是看着她。又等了好一会儿,她才又接着说,“听王宫的匠人说,陛下前段时间连夜打造了尤阿拉斯礼冠。”   艾薇停了停,又忍了忍,还是没忍住,开口问了:“给女眷所制的尤阿拉斯礼冠,难道全埃及上下不是只有一个吗?”   朵只是沉默,视线却有意无意地扫过艾薇房间里的礼冠。   百般抵抗,但是怀疑的种子依然悄悄地在心底发芽,生出了一片阴影。艾薇继续看着朵,直到她有些局促地又重复地说了几次“老奴真的不知道”。   心里只是一次次地想起最后一次见到冬时他说的每句话。拉美西斯既然能将王室最高级别的杀手,暗暗地埋藏在自己身侧,此番必然也可以做出类似的事情。尤阿拉斯礼冠,几次与自己擦肩而过的死神,以及窗外不明身份的人……在各国使者即将聚集一堂的等级纪念日前夕,这一些就仿佛是埋藏的伏笔。一个接着一个,更加频繁与真实地向她逼近。   她被勒令待在这间豪华的宫殿里不能离开,但自己却不可控制地向着未知的方向被推去。   手里拿着的尤阿拉斯礼冠好像变成了一颗定时炸弹,随时都有可能爆炸开来,将她撕扯成碎片。   得到法老万千宠爱与重视的公主,在各国使臣聚集在底比斯之时出了什么意外,法老大怒,遂出兵复仇。怎样看都是完美的剧本,努比亚之战的最佳续集。   怀疑的种子一旦在意识里被祭奠,就变得根深蒂固起来。她想过一百种可能,但是从未想过自己有天会如此不信任这个曾经用生命去保护自己的人。一开始,对冬的话语产生动摇,或许在那之前,在更早的时候,拉美西斯将她送到古实的时候,她就已经开始不信任他对她的所有表现。包括温柔的话语,看似认真的承诺。   心里无助极了,虽然想要坚强起来,却突然觉得异常疲惫。而最沮丧的是,自己不能控制的,对自己深深所爱之人的猜疑。   可越是爱,想到会被利用、被背叛,就越觉得痛苦,痛苦到无法呼吸。   她突然捧起那顶尤阿拉斯礼冠,狠狠地向地上摔去。   朵已年迈,看到她这样的举动,却没有反应过来拦住她,制作精良的礼冠被她以全力摔向青花石的地板,象征全埃及女性可以得到的最高权力的尤阿拉斯装饰,被从中折为两半,红宝石制成的蛇眼滚落出来,在地面上旋转,发出叮叮的声音,最后寂寞地停止在空旷的大厅里。   朵先是愣着,紧接着变得很害怕一般低低说着什么,随即突然跪倒在地上。   艾薇站起来,掀开内室的帘子,对着听到巨大声响感到惊讶从而在外面待命的侍女们慢慢地吩咐:“摔坏了东西。”   她们犹豫了一下,然后匆忙却整齐地走进艾薇的宫殿的内室。在看到被摔损的尤阿拉斯礼冠时,她们恐慌地跪倒在地上。艾薇做的这件事情,与弄坏中国皇后的凤冠、搞破皇帝的龙袍基本上是相当的罪行。   况且,她摆明是故意的。但是当事情发生后,她自己也有点后悔。   虽然不过是出于冲动的泄愤,但是她这样的行为,不啻宣告一件事,就是——她不想活了。如果她之前的怀疑不幸是真的,以拉美西斯的性格,就算现在不动她,在利用完她之后,也定不会轻易放过她。但刚才朵也说了,这个礼冠只是复制的道具,那样的话,就算她摔坏了,应该暂时也没关系吧。至少,在他的计划完成之前……   她沉默地看着地上金光闪闪的残骸,周围的侍女沉默地用余光打量着她。   屋里静谧至极,她慢慢地吸了口气,还是说:“算了,收拾起来。”   如果他一定要把她怎么样的话,就算她再多么不愿意,也只好……逃离他的身旁了。 第18章 画像   没有电器、网络、声色光影,时间总是会流逝得更加缓慢。艾薇弄坏了象征下埃及权力的礼冠,硬撑着在别人面前摆出一副很酷很冷静的样子,其实心里很惴惴不安,躺在床上还以为自己会睡不着,但是也不知是不是太过担心反而就会不担心。喝过朵给自己泡的羊奶茶,头刚放到枕头上,不过数分钟的时间,她就已经彻底失去了意识,睡得死死的。   这次睡眠来得深长,连梦都没做一个,后来想想,她说不定会一直睡到第二天的傍晚——如果拉美西斯没有在第二天的清晨回来找她的话。   他来的时候,她还缩在床榻里沉沉睡着,却总觉得有些不对劲,她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睛,却骤然看到拉美西斯安静地坐在床边,琥珀色的双眸一瞬不瞬地看着她,却一言不发。她吓得几乎一口气没上来,他却直接抬手将一沓莎草纸扔到她的床上。似乎是男人的画像,至少有数十张。艾薇看看手里这些莫名其妙的肖像,又看看他。他坐到她床畔的凳子上,双眼盯着她,“你看看。”   她摸不到头脑,于是翻开了那些莎草纸画,一张一张地看了起来。似乎是几十个不同的外国男人的画像,长相虽然大相径庭,却有一些共同点,比如皮肤很白,比如眼眶是陷进去的,比如瞳孔是有点发栗色的颜色。   但她还是不明白为什么要她看这些。于是她抬起头,又一次看向他,却发现他一直在小心地看着自己——不,或许说观察着自己更为恰当。她一愣,他已经不着痕迹地把视线移开,嘴里淡淡地说,“没有认识的人吗?”   听到这句,她似乎终于彻底清醒了,随即想起了昨夜他们的争执以及她摔坏礼冠的事情。顿了好久,她也没有回答。看她沉默,他就把那些画像又拿了回去,草草地收拢了一下,漠漠地说:“既然没有,我就拿走了。”   艾薇连忙接到,“我可以亲眼见见他们吗?光看画像还不太能确认。”   他瞥她一眼,嘴角勾起冰冷而优雅的弧度,“现在,可能不太方便,不过你放心,”他看着她,安慰一般地说,“以后如果找到更相像的,会再来找你确认。”   艾薇觉得他今日的态度稍缓了一点,至少这是拜托他那么久之后第一次将画像给她带回来。稍微放心了一点,嘴里道了谢,将手里的画还给了他,坐着等他离去。他却淡淡地说:“别着急,说点正经事。”   他将画随意扔到一边,从怀中取出了一副碎裂的黄金礼冠。一见到那被摔得几乎不成样子的蛇身,艾薇的表情就僵在了那里。他的声音格外清楚,一字一句地印刻进她心里,“为什么弄坏尤阿拉斯礼冠。”   艾薇沉默了好一会儿,总算小声地解释道:“反正也是假的。”   他看着她一会儿,然后将礼冠向她视线的方向又挪近了一点,“睁开眼睛看看,这个礼冠不是复制的。”   这句话一出口,她的声音骤然变得清醒得可怕,就好像她心底的不安一样,她又重复了一次,“这不是复制的?”   “全埃及上下仅此一副——现在被你摔坏了,你要怎么办。”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他,随即眼睛又一次落在了礼冠上。朵提起过这是拉美西斯请人赶制的,那么就应该不是那独一无二的下埃及礼冠。她又抬头看着他确实略带微愠的脸,一时间也分不清楚到底谁在说假话,于是只好干巴巴地又问了一次:“你到底要让我做什么?”   “那样的事情我不愿说第三次了。”他把礼冠放到一边,“修补的话还来得及,但是你给我解释,为什么要摔坏它。”   “我不是……”   “若不是用尽全力摔到地上,它根本不可能碎裂成这样。”   狡辩的话还没出口,就被他彻底堵了回去。支支吾吾了半天,连拙劣的理由都找不出来,她只好低低地嘟囔,“对不起。”随即为了掩饰尴尬一般,她又抬起眼睛,无奈地坦白道,“不管你打算要我做什么,我就是不想要这个礼冠。它属于埃及的王后殿下,你伟大的妻子,你现在拿它来刺激我干什么。拿着我当棋子去布局还不够,连最基本的尊重能不能给一点。”   她鼓着勇气把话说开了,可话一出口,屋内却一片静寂。   他皱起眉头,看着她,评估着她的想法,过了好一会儿,然后他说:“不明白。”   艾薇一愣,装傻?太厉害了,竟能装得这么像。   她又沉默了一会儿,他的眼中依然是一片迷茫。突然,他侧过头去,不再看她,“我明白了。”   “你明白了?”   他站起身来,俯视着她。高大的身体挡住了从他身后射来的光线,他的表情一片朦胧。   “我说过的话,拜托你记住。你想要的东西,直接和我说就是了,就算不拐弯抹角,我也会尽量满足你。”   这次换艾薇不明白了,但还没等她有机会把话问出去,他已经转身离去了。   自那以后,他似乎突然变得更加忙碌了起来,来探访她的次数也骤减。可米托尔依然是每天都过来给她讲解宝石的鉴定和制作方法,但也非常小心地不再提起那日拉美西斯的事情。从可米托尔的只言片语里判断,才大约知道他是在忙碌登基纪念式的各项事情,她便提出想要出去走走,或者至少去看一下阿纳绯蒂,结果却是被狠狠地驳回了。之前至少他还会找理由,而现在的回复就变成了,“登基纪念日之前,哪里都不能去。”   以保护她为名,而实际上,她已经被软禁起来了。想到这里,便觉得“事情不妙”。   那天他说“明白了”,到底是明白了什么。   一旦被与外界隔离开,就很容易失去对现实世界的黏着,减弱了自己对周遭事物的控制感进而变得无助而紧张。日子在安静的光阴流转里悄悄滑过。很快,离登基纪念式还有三天的时间。艾薇觉得再这么待下去,人就疯了,她一定要趁机溜出宫去玩玩,看看世间到底在发生着什么。   那一日阳光灿烂,微风拂动。可米托尔心情极好地在艾薇面前又讲解了一通宝石的基本打磨理论后,带着自己的两个小学徒准备打道回府。临行前被艾薇留下来喝了点上埃及送过来的酒,不禁颇有些神采飞扬起来。于是也就没发现自己的一个小学徒被艾薇绑起来锁在了自己的床上,而跟在她后面的两个学徒里,有一个是艾薇装扮成的。   发现这件偷梁换柱的事情时,她已经带着二人一路意气风发地走回到底比斯市区内的可米托尔工房。她如常向二人迅速地交代任务时骤然意识到其中一个小学徒完全是艾薇的长相。她愣在那里,手指僵直地指着那张精致的面孔,怎样也说不出话来,而这时另一个小学徒已经一下子跪倒在地,带着哭腔地说:“真的是殿下的命令……”   艾薇眨眨眼,拍拍可米托尔已经石化的肩膀,带着笑意地说:“算了,是我强迫他们的,还不是想多和你学学关于宝石的事情。”   可米托尔听到这个恭维,先是有些开心,然后又骤然低沉下去,“这样虽然您开心了,万一被陛下发现了我死十次都不够啊……”   艾薇顿了下,然后笑笑,“他那么忙,不会知道的啦。再说,我会准时回去。”   可米托尔挠挠头,然后对一旁站着的不知所措的小学徒说道:“去米克那里给我拿十颗红宝石回来,随便给我买两块砂纸去。”   小学徒忙不迭地点头,恨不得拔腿跑出这是非之地。   “等着。”可米托尔有些不耐烦地叫住他,“你就当不知道刚才发生的事儿,今天下午谁都没来过我这里。”   小学徒愣了一会儿,然后又是一阵狂点头,随即迅速地向门外跑去。   她又转过头来说:“殿下,我看您跑出来也不光是为了来我这里看宝石吧。您想去哪里就去吧,但是可要早点回王宫啊,我的小学徒被绑在您的床上,估计快吓昏过去了吧。”   可米托尔很聪明,艾薇觉得和她说话很省力。于是多余的解释也都没说,她只是咧开嘴笑了起来,拍了拍她的肩膀,“那我走啦,日落之前一定回来。”   虽然几经波折,她总算获得了短暂的自由,脚步跟不上雀跃而轻松的心,她几乎要小跑了起来。   登基纪念日,听起来就似乎是很令人兴奋的庆典。拉美西斯在二十五岁登基,随后便是漫长的六十七年的在位时间。每年公历的10月22日就是他接受上下埃及合一的红白礼冠的纪念日。艾薇搞不清楚古埃及的时历与现代的区别,但是从这个庆典大致可以说明现在是埃及的秋天。   迈出工房的大门,走了没多远,节日的气氛立刻迎面而来。虽然不比商业大都市孟斐斯,底比斯在上埃及却也是最大的政治文化宗教经济中心。此次因为有各国的使节团来访,埃及的商人们也铆足了劲大摆特摆各种摊位。叫卖声此起彼伏,而出展的东西也是空前绝后的国际化。   来自各国的人们兴奋地在摊位前走来走去,艾薇仗着自己身材瘦小,灵活地在他们的缝隙间穿梭。偶尔抬头,远处的神庙附近正在修建巨大的工事,她一边走着偶尔也会听到路人带着崇敬的议论,比如站在自己前面提着新鲜水果的年轻人。   “陛下这次要扩建卡尔纳克神庙了。”   “真是太令人兴奋了,陛下是神的化身,他定会为我们带来埃及的繁荣和阿蒙神的眷恋。”   “听说陛下还要在阿布辛贝勒修建新的神庙。”   “真的吗?”   “古实投降啦,当然要在那边竖个东西让他们知道埃及不是好惹的。”   “陛下真是太伟大了!”   “喂,别聊了,到这边来帮忙!”   他们说话的时候眼里闪着兴奋的光芒,话语里无处不带着对法老无上的崇敬。若不是他们的父亲粗声粗气地叫他们帮忙,或许他们还会就那样兴奋地继续聊下去。   这种感觉很奇妙。她好像在经历书本中描写的每一个场景——现场版。拉美西斯的丰功伟绩,埃及新王国时代的巅峰时期,卡尔麦地那成立,卡尔纳克、卢克索与阿布辛贝勒神庙的改建与发展,每一幕精准得都在意料之中,又鲜活得仿佛在想象之外。   历史总算回到了它应有的路径。她顶替了历史里真正存在的人,渺小却真实地嵌入了这个时空。   如果历史继续进展下去,他就会再统治这个国家六十年,最后因牙病而去世。他会迎娶百位妃子,其中包括他的妹妹、女儿、赫梯的公主、显要贵族的女儿甚至姿色丰韵的舞女。   他会和奈菲尔塔利生下六个子女,虽然最后继承王位的却是不知名妃子的孩子,但大家都知道他只热爱他的王后,他新建的阿布辛贝勒神庙上,会雕有奈菲尔塔利王后的塑像——埃及历史上唯一等大的王室女眷塑像。   “我真的希望自己的记性很差。”   周围的人群如潮水一般在身边缓缓流动,艾薇看着施工中的卡尔纳克神庙。东击叙利亚、南征古实、还有即将发生在三年后的卡迭石之战。一切都在无情地推进。无论过去曾经有多少个,未来却只会有一个,那便是被三千年后残留的遗址无限证明的真实。   深刻地留在她的脑海里,冷酷地刻印在历史上的真实。   “喂,你怎么在这里?”   带着嘲讽的中性声音骤然在耳边响起。熟悉的声线让她本能地小惊,但却没有立刻反应过来是谁在说话。还没来得及寻找那个人,自己就已经被人按着头转了过去,紧接着,她就看到了那双宛若冷冽溪水里深黑石子般的眼睛。   “小丫头,你够能折腾的。才几天没见就跑来底比斯了。”那萨尔垂着眼皮,爱理不理地扯着她的脸,饶有兴味地看着她龇牙咧嘴的样子,“听说你被拉美西斯亲自看上了?跑到这边来混这么久,身份还没曝光吧,等等……”   他松开她的脸,后退了半步,左手抱着右臂,而右手撑起下巴,打量着她。   “你怎么穿着侍女才穿的裙子……不对,你给我的感觉都不一样了。你真的在建筑院工作吗?”   “那萨尔?”艾薇顿了好久,才蹦出这么个词儿来。   那萨尔很失望,他的脸一下子沉下来,“你是太开心了,以至于才这十几天就不记得我是谁了。”   可是紧接着,艾薇就带着哭意地扑了上去,紧紧地抱住他,“那萨尔,你去了哪里啊?你突然就消失不见了,我以为见不到你了。”   那萨尔心里一软,但是周围集市上的民众看着他们的样子,不由都善意地带着微笑向他打趣。他揉了揉太阳穴,任由她抱着,语气轻快地说:“我没想到你对我有这个意思。”   只这一句,艾薇就好像触电似的松开了他,正开口忙不迭地要解释,他就又笑着说:“玩笑话,玩笑话。你待在这里还不知道吗?现在可是拉美西斯二世的登基纪念日,这个时候,当然我会在底比斯,也不是特意为了你。”   “为什么你‘当然’会在底比斯?”艾薇抬着头,重复了一遍他最后说的话。   那萨尔说自己给他的感觉与以往不同,其实对她而言,出现在她面前的那萨尔,才让她几乎都认不出来了。虽然他穿着似乎在埃及很常见的白色长衣,腰侧却别着很具异域风格的弯刀,手腕上则戴着她从未见过的饰品。就算她不算懂宝石,也可以一眼就看出来那是极好的东西。原本到了代尔麦地那后被他摘掉的金绿色发带,现在又一次被他戴到了额上,金线细细地绣出狮子苏醒时的纹样。   脑海里对这样特殊的绘画风格似乎有印象,但又不是很明确。加上他之前留下的诸多疑点,艾薇确信他身后有不一般的背景,只是自己的知识还没有丰富到百科全书的地步,看到他的装束和习惯就能猜出他的身世。   那萨尔愣了一下,但仅仅是飞快的一秒,可能是因为他没有想到艾薇会这样反问自己。很快,他就又恢复了日常的讥诮,“嗯,你这个迟钝的丫头会这样问,我还一下子没反应过来。不过你应该先回答我吧,日子过得怎么样?埃及的建筑院是不能有女人的。”   他又打量了一次她埃及宫内侍女的服饰,微挑的眼睛里摆明了对她的怀疑。艾薇头皮发麻,事情确实比较难解释。她有些局促,那萨尔也不催促她,只是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看着她。二人沉默了一会儿,他却又突然转换了话题,“你特别关心的那个艾薇公主,好像回来啦。”   “什么?”   他轻笑,随后又慢条斯理地说:“埃及人信奉的转生论,似乎相信她的灵魂借助其他的肉体,回到了法老的身边,整个代尔麦地那都在谈论这件事情。”他抬眼,看向艾薇蓝色的眼眸,“他们说,艾薇公主虽然有着崭新的肉体,但是五官却与之前惊奇的相似,除却头发和眼睛的颜色,简直可以说是同一个人。”   艾薇看回他,不知道他想要做什么,她不敢贸然回答。   于是那萨尔继续说了下去:“我很好奇,就拖朋友给我找了幅艾薇公主的画像。”他一边说,一边从胸前掏出一块巴掌大小的黏土版,然后将它面朝上向艾薇递过去,“结果,没想到,我与那位公主竟然不是第一次见面。这世界可真小,不是吗?”   黏土版制作得很精细,线条细密有致,上面的色彩也几乎是栩栩如生。然而,在视线落在上面的一刹那,艾薇不由紧紧地捂住自己的嘴,几乎就那样失声尖叫起来。   手艺精湛的工匠,小心地在上面绘制出一个精致的脸庞。少女正侧着头思考,银色的直发衬得她干净的面容更加柔和。浓密的睫毛挡住了一双微微垂下的眼睛,精致的嘴唇稍稍抿起,似乎欲言又止。   画下这名少女的人一定非常仔细地观察过她,从这幅简单的画面上,看的人甚至可以感受到围绕着她的淡淡哀思和她周身散发出来的浓浓孤独。   这名少女,就是自己。   黏土版本身就是浅浅的金黄色,在阳光下,少女的头发好似太阳的光线。不,这名作画的人刻意使用了薄薄的金彩,使她的头发在银色的底上,衬出金色的光芒。   她过于惊讶,手没有拿稳,那黏土版几乎要掉下去。   旁边的青年伸手接过去,连同她的手一起握住,“小心,这个画我还要还给主人。”   乌黑的眼睛里映出她惊慌失措的容颜,那萨尔的嘴角勾出一丝若隐若现的嘲讽的笑容,“奈菲尔塔利,一开始我还不信,现在看到你穿这样的裙子走来走去,不得不信了。原来你就是所谓艾薇公主的转生。这次是偷跑出来的吧?该不会,在埃及南部你也是偷跑出来才遇险的吧?”   他话说得好像什么都知道一般,俊美的容貌带着无所谓的表情,可这一刻,他在艾薇眼里却显得特别恐怖。艾薇一边将黏土版塞回他的怀里,抽出手,一边慌张地退后了一步,努力地否认道:“我和艾薇公主根本是两回事。倒是你,从什么地方,得到这样的画像。”   艾薇公主居于深宫,若不是埃及王族的人或者贴身的侍女,没有人可能将她的相貌如此真实地再现——头发使用了金彩,眼睛使用了蓝墨。何况,作画材料是黏土版——她确信之前回到埃及的时候,并没有机会接触任何来自赫梯的人。   “之前说啦,朋友借我的。”   她再开口,声音里已经带上了期许,“那个人是谁?”   “反正你又不认识。”   “那么,他在哪里?”   那萨尔歪头,似乎很好奇她为何对画家本身的兴趣大于对这幅画的兴趣,而这愣神的时间,她已经一把反扣住了他的手臂,“带我去见他,现在,拜托了!”   “他本人没来嘛,这画是请人带过来的。”   “那我至少想见见那个将画带过来的人。”   “你见他做什么。”那萨尔似乎没有想要帮她的意思,“他不过是个仆人,什么都不知道。”   话说到这里,艾薇也没有办法继续了。   她垂着头,眼睛却一直没有离开那萨尔手里的黏土版。他终于挫败地叹了口气,“好吧好吧,真拿你没办法。”   “你答应我了?”   “噢。”他应了一声,然后又开始发牢骚,“真是的,我还没有问你怎么一直隐瞒自己的身份,就又让我帮你。算了,我明天想想办法吧。不过,说好了,不管如何,你都不能盘根问底。”   “为什么?”   “你到底要见还是不要见?”   话说到此,艾薇几乎没有思考就立刻应承了他,戴着黑色假发的她用力地点着头,发侧天青石的装饰随着她的动作叮当作响。他便扬起嘴唇笑了笑,伸手去摸她的头发,把她的假发搞得一团糟,直到她很不满意地表示抗议才停手,“好啦,那明天下午的时候,你到底比斯王宫的前花园。法老会在那里召见所有的使者,你想见的人也会去的。”   “那萨尔,你也是哪个国家的使者吗?”   “是啊,你真笨,到现在还看不出来。”那萨尔毫不留情地讽刺着她,艾薇不由在心里小嘟囔。直接告诉她不就好了,但那萨尔从来就不是轻易让人如愿的那种性格。果然,他看着艾薇,慢慢地说:“明天就知道了。你要来,不然我不管你了。”   “但是,被拉美西斯发现可不得了。”艾薇犹豫地说了一句,但是感觉如果说自己是被半软禁起来了似乎不妥,于是她又补充道,“你也知道,没有法老的允许,我不能随便出现在那么重要的活动上。”   “哎,说什么嘛。”那萨尔白了她一眼,“现在还和我装傻。法老看重你的事情从古实之役之后全西亚的人都知道了。还有人说,之前他对你的百般刁难和委屈都是因为想要掩盖你的重要性。”他看着艾薇的表情越来越难看,于是就停了话头,“话说到底,事情究竟如何,你才是最清楚的。你不告诉我就算了,还装糊涂问我就不够意思了。”   “但是……”艾薇想分辩,但是看到那萨尔不满的脸,话到了嘴边就又缩了回去。拉美西斯思考的事情,她或许能猜到一点,但确实是摸不透,那萨尔的八卦让她实在是无话可说。犹豫的时候,自己烦恼的始作俑者眯着眼看了眼天上太阳的位置,又匆匆垂首,捧起她的脸颊,礼貌地在颊侧的位置轻吻了一下,“好,我得回去了。实在不行你可以扮男人,你最擅长的。”   “你说什么!”   “就这样了——”他快步地转身,一眨眼就消失在了人堆里。艾薇看着他离去的方向有些发怔。那幅画像太过栩栩如生,谁曾经如此地接近她,画出了她原本的样子。而这幅真实得令人心惊的图画,怎会落到别国的手里。各种疑问如同细小线头从四面八方穿插而来,心里有些期待,但是又有些不安,踌躇着一回头,却出乎意料地看到了站在自己身侧不远的朵,吓了她一跳。   “殿下……对不起让您惊讶了。”朵连忙道歉,随即又解释道,“今天是奴婢进宫的日子,但是到了殿下那里却发现……您寝宫里不是您,奴婢很担心,又不敢告诉别人,所以出来找……”   “啊,真对不起。”艾薇连忙向朵道歉,心里又不免埋怨。因为见到了那萨尔,原本跑去看看暂住在底比斯王城西侧的阿纳绯蒂,顺便考察逃离埃及线路的备用计划也彻底泡汤。虽然心里还抱着深深的遗憾,但若不能早点回去,被拉美西斯发现了,估计会被扒层皮。想到这里,她对朵点点头,乖乖地跟着她向宫殿返回去。 第19章 神秘的使者   对于艾薇来说,将自己打扮成男生已经是惯用的伎俩。她化妆的技巧越来越纯熟,认真起来的时候就连行为举止——用那萨尔的话说——也是越来越雌雄难辨。除了拉美西斯每次都能莫名其妙地一眼就辨认出她外,于其他人看来,戴上假发、换上短衣的她,与一个没发育的十四五岁的少年相比无他。   早前一天顺利地从宫外回到自己的寝宫,进门的时候那个被绑在自己床上的小学徒因为压力太大,几乎紧张得都快哭出来了。艾薇刚将她放下来,她就立刻跪在地上,颤抖地表示不管接受怎样的惩罚,说什么也请求艾薇不要再做这样的事情了。   但是艾薇已经答应了那萨尔第二天下午去前花园。   她就只好不懈努力地恳求朵去帮忙。这位已经被赐予贵族位的老侍女头疼了许久,实在没办法,只好帮她找了一个自己的侍女来充数。   艾薇雀跃地往前花园进发前,她还战战兢兢地又嘱咐了一次,“殿下,请您务必早些回来。宫里想抓您把柄的人太多,如果把陛下惹生气了,恐怕……”   朵的忠告没有说完,艾薇便明白了她的意思。她又怎会不知道呢,拉美西斯将她软禁起来,从另一个方面讲,其实也是将她层层保护了起来——即使如此,她依然感觉自己暴露在种种似远又近的危机下。时间宝贵,她必须尽快找到冬。在那之前,任何的线索她都不能忽视。   自己所暂住的宫殿离拉美西斯寝宫很近,大约一百米的距离。而前花园在议事厅的外面,从后宫走过去至少要二十多分钟。那萨尔只说了是下午去那里,却也没说明到底是什么时间。她在自己屋里如坐针毡地等着午饭的时间过去,确信拉美西斯不会突然跑过来找自己后,就快速地向前花园进发。   她穿着薄底的凉鞋,端着新鲜的水果,宛若一个年少的侍者,匆匆地穿过底比斯后宫青葱郁木投射下斑驳的影子,向议事厅的方向进发。在途经法老的宫殿时,突然听到嘈杂的脚步声,还来不及细想,她就飞速地躲进了宫殿旁的树丛里。   果然是一干臣子、侍者簇拥着拉美西斯走了出来。   仔细想想,她又有好几天没有见到他了。忍了忍,还是忍不住,她小心地从树丛中探出头来,看向他。   他周围站着埃及最高贵的一群人,他们均穿着上好的礼服,身上佩戴了各式各样华贵的首饰。红宝石、天青石、绿松石、黄金、黄铜……他们昂首阔步地跟在法老后面,仿佛要发出光来。在代尔麦地那的日子,他们这种奢华的穿着简直是在工地上工作的平民无法想象的。   但即使如此,他却依然一下子就可以紧紧吸引住她的视线。他只是身着法老在非庆典时常穿的白色亚麻长裙,佩戴了由金、绿松石和蓝宝石制成的胸饰,额前佩戴着简单的尤阿拉斯王冠。他似乎有些疲惫,眼睛下面晕着隐隐的青黑,左手拿着权杖,右手拿着公文,一边走,一边默默地读着。   那些走在他身侧的人看似耀眼,而他却是赐予他们光芒的人。   安静、朴素,却有着无法被淹没的王者气质。   他终于看完了手里的莎草纸公文,随手扔给旁边颤颤巍巍的老臣西曼,淡淡地吩咐着什么。他声音很轻,她只听到“星相”、“地点”、“塑像”这样的只言片语。考虑到没过几天就是他的登基纪念日,他应该是在说庆典的相关事宜。埃及的法老真是辛苦,大到边防国事、小到重要庆典的后勤竟然都要亲自过问。如果不是精力极旺盛,还真是搞不定。   她收回身子,轻轻地叹了口气。在树荫里蹲坐下,耐心地等着那一干浩浩荡荡的队伍走过去。   过了数分钟,她听不到声音了,便站起来,打算尽快赶往前花园。而就在抬头的一刹那,却突然发现眼前不足一尺的距离,站着一个陌生的男人。   那时候艾薇的心情是极端复杂的。在那一秒钟,至少有十来个念头闪过脑海。第一个反应是想尖叫出来,而紧接着突然想起自己在假扮侍者,此时的不冷静会更显得有问题,而手却在本能地颤抖,端着的一盘水果眼看就要往地面上招呼,而这样,她就更忍不住想要出声。   只在这样短短的一秒,那个神秘人已经帮她托住了果盘,又伸手扶了她一下。   他身穿深棕色的长衣,领口延伸出硕大的帽子,盖在他的头上,将脸部遮挡为一片黑暗的影。艾薇僵硬地站在那里,他就好像打量她一般始终沉默。二人僵持了大约三十秒的时间,他终于开口,不规律的声响撕破了沉默中暗涌的怀疑与不安。   “少年,我与我的侍者走散了,我在找前花园。”他的声音很低很粗,但却带着粗糙的金属音感。如果一定要形容,大约就是仿佛用刀子划进厚厚的生铁一般的嘶哑与沉钝。他放开了扶着艾薇的手,又将果盘递回给她,“如果可以的话,请带我过去。”   他的手指修长,上面带着至少八九枚充满异域风格的戒指,手背却布满仿佛老年人才拥有的青筋。他的声音虽然很难听,但是用语却十分礼貌。加上他之前说话的感觉,似乎年纪也至少有将近四十岁的样子。从他话语的内容判断,他应该是别国的使者,但是埃及话却说得十分标准。   艾薇思考着,他也不催促,只是宛若幽灵一般那么静静地站在她的面前。   半晌,艾薇终于反应过来了。她行了个礼,回复道:“是。”   她于是便迈开步子,向前花园走去,那个古怪的蒙面人就跟在后面。阳光从他们的背后照射过来,他的影子投射在她的身上,让她莫名感到丝丝寒意。   那不过一刻钟沉默的路程,却仿佛要用无限长的时间才能走完。终于可以看到议事厅了,艾薇如释重负地呼了口气,弯腰说:“大人,过了议事厅就是前花园。”   “嗯……谢谢。”他沙哑地说着,随意摘下手指上一枚绿松石的戒指,作为奖赏,放到艾薇的果盘上。他的手很修长,指甲也修剪得十分整齐。这对一个属于这个时代的男人来说,是很难得的。而隐隐的,在他手掌的边缘,她看到了一抹淡淡的粉红疤痕。   就在艾薇愣神的当口,他已经迈起优雅的步子向前花园的方向踱去。他那身奇特的打扮加上粗糙的声音,真让人无法抑制地心生恐惧。艾薇皱皱眉,随即便试着不再去想这件事。只凭这样短短的接触就来判断他似乎对他太不公平了。他一定有穿成这样的原因,而她与他应该也不会再有什么交集了。   于是,她将戒指收进口袋,摇了摇头,集中精神,左转,打算从另一个方向绕到前花园的后方。   艾薇到达前花园的时候,拉美西斯还没有正式登场,属于法老的王座上还没有人,但是花园里已经站满了来自各国的使者团。   前花园以种满了白嫩莲花的方形莲池为中心,四周的平地上按国家摆好的遮阳华盖,下面是舒适的软椅和长凳,平地外则都是在埃及很少见的茂密树木。在如此干旱的国度,这些树木的价值不亚于华贵的珠宝,而它们提供的阴凉则似乎成为了王室或贵族奢华的象征。   拉美西斯继位三年,埃及的地位在西亚如日中天。几乎所有艾薇能叫得上名字来的国家都来了使者,还有很多她不认识的国家。或许是某个昙花一现的民族,或者是莫名其妙的部落,或者是自治区。艾薇端着水果,飞速地在井然有序的使者团里寻找着那萨尔的身影。终于,在一面绘有公狮纹样的华盖下,她看到了斜倚在椅子上昏昏欲睡的那萨尔。她想过去,却骤然发现他似乎被周围站着的侍者、卫士保护得水泄不通,为难之际,恰好这位长得漂亮的青年也抬起眼皮来,看到了她。   他直起身,对她摆摆手,“过来。”   今日的那萨尔,似乎是换上了自己民族的传统服饰。天蓝色的长袍,从左肩开始到腰部系着樱红色滚金的长巾,头顶戴着金色的发饰,手里则拿着一把茶色的羽扇。令艾薇感觉最为滑稽的是,他还戴了一副夸张的假胡子。那胡子又浓密又长,弯曲着从那萨尔的嘴巴上方撒落下来,仿佛一个梯形一般,将他从下巴到锁骨全挡住了。   艾薇忍着笑,一边把果盘端上来,一边说:“哎,差点认不出你了。”   他随手捡起一片水果,送进自己嘴里,“怎么?”   “戴了这么滑稽的胡子。”   “放肆,你怎么能和……”那萨尔还没开口,他身后的一个很大块头的侍从倒是先开了口。艾薇对他的印象很深刻,因为他的外貌实在太有特点,他面长钩鼻,下巴上蓄着满满的胡子。皮肤黝黑的他身体颇为结实,高高的个子从艾薇的角度看,就好像一片庞大的乌云。更令人难忘的是他那震耳欲聋的声音。   果然,连那萨尔也是一副受不了的样子,不等他说完就打断道:“辛纳,拜托你先安静会儿。”看着大乌云不爽地退了一步,艾薇又想笑。   而这时,那萨尔看向她,然后又夸张地叹气,“大小姐,你多少也读点书好不好,这么没有常识。我现在穿得可是亚述贵族里最流行的服饰,这个胡子应该是整个尼尼微里最让人喜欢的样式了。”他一边说,一边煞有介事地抚摸了一下自己的假胡子,“比你们埃及喜欢戴的那一条好像香蕉一样的胡子好看多了。”   艾薇沉默了一下,决定忽略他的自夸,又说:“你是亚述人?”   那萨尔白了她一眼,却用眼色制止了身旁又想发作的大乌云辛纳。   亚述,好战又残暴的西亚民族。在过去的数百年里经历了数次起起落落,却会在未来的三百年后猛然崛起,逐步强大,征服小亚细亚东部、叙利亚、腓尼基……乃至埃及——这是一个崇尚武力的国家,依靠手中一把悍剑扫平整个西亚,难怪初遇时,那萨尔可以对杀人这样的事情那般冷漠与习以为常。   然而如今的亚述还只是刚刚在这舞台上崭露头角,待到他们唱主角的时候还是多年以后的事情。   现在,在台上唱大戏的还是埃及与赫梯。就算她一直待在这个时代,她也根本无法看到亚述站在中心的那一刻。对于现在自身也难保的她,根本无暇顾及其他。   “我来的目的你很清楚,快把那个人指给我看吧。”   “知道啦。”那萨尔一摊手,随即站起来,看向前面熙熙攘攘的使者群。艾薇站在他的侧后面打量着他。那萨尔的五官很精致,却带着男孩子独有的英气,线条分明,鼻梁高耸,双目微挑,怎样看都一定算是亚述的极品美男子,不过却更让那个胡子戴在他的脸上显得格格不入。不过可能三千年前,人们对相貌的审美眼光本来就与当代不同,说不定这样的打扮真的如他所说,在亚述非常流行。   想到这里,她便又将视线移到了花园里的人群上。各国的使者果然都穿上了自己国家最豪华的服饰,五彩缤纷的布料,光芒四射的宝石首饰。正有些眼花缭乱之际,在相对比较靠近法老王座的一处空地,树影下,一队身着赫梯服饰的小卫兵吸引了艾薇的注意。但是却没有看到绛紫深黑旗,所以来的肯定不是雅里。她于是踮起脚,看向侧坐在椅子上的使者。   猛地,那一袭深棕色的长袍映入了眼帘。   那个人沉静地坐在那里,隔着数十米远,刺骨的寒意仿佛就可以浸入她的身体。   她下意识地拉了拉那萨尔的衣摆,伸手指向那边,“那个……”   那萨尔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然后突然地轻呼了声,“就是他!哎,让我好找。”   “原来是雅里·阿各诺尔的使者……”   那萨尔一愣,随即歪头,扯出个无所谓的笑容,坐回了自己椅子上,“也对,你或多或少应该知道那家伙。”   “为什么赫梯的使者会有我的画像?那个画像的主人,难道是雅里吗?你和雅里是朋友?还有,赫梯和埃及最近局势不是紧张吗?为什么……”   “奈菲尔塔利,我们说过这件事——”他顿了顿,抬起眼,黑色的眼睛里竟有几分艾薇不熟悉的冰冷,“不要盘根问底。”   原本轻松的气氛仿佛一下沉了下来。那萨尔与艾薇相互对视着,空气重若千斤。   而下一秒,他就又恢复了如常的嬉皮笑脸,轻轻地拍拍她的肩膀,“拉美西斯就要来啦,你站到后面去,不然被法老发现就不好了。”   艾薇还在犹豫的时候,那萨尔就已经半推半送地将她塞到了自己身后的侍者团里。艾薇第一个反应是想尽快脱身,可就在这时,礼官已经用浑厚的声音唱响了法老的名字。使团里的所有原本站立的人全部都跪下了,而原本坐着的人,也都站了起来,对着法老王椅的方向,恭敬地弯腰拜礼。   艾薇没有办法,只好跟着跪在地上,眼睛却一直瞄向那个看不到脸的使者。   他的年龄、声音与她认识的任何一个人都不相符。但是她却本能地怕他,从他身上感到一种难以说明的恐惧感。想要远离他,想要逃避他。   但是在现在,她被困在深宫里。他可能是唯一一条联系着她与冬的线索——那幅画像。   “欢迎各位,来到埃及。”年轻的法老慢慢开口,偌大的花园里暗涌起各样的情绪。膜拜、观察、敌意、屈服,而最后只化为了同样整齐的动作。大家都看起来极度敬畏地按照最高的外交礼节拜礼,随即整齐地向法老问安。   他似乎对此习以为常,只是缓缓抬手,示意人们可以站立起来。   但是却依然没有人敢落座,大家只是恭敬地站着,等候着他的发话。   如同往常一样,他简单地对各国使者的到来表示了欢迎,又命令文书官一一清点、收下他们送来的贺礼,随即也宣读回去由埃及赐还的封赏。除此,他也大致向各国使者说明了一下古实已对埃及投降的事情,然后便是客套地邀请各位在底比斯王城停留。   并不是冗长的会面,全部过程只持续了半个小时左右。在他准备离去的时候,那萨尔突然上前了几步,深深地弯下腰去。   “陛下,我是来自亚述的萨尔玛,久仰陛下大名,今日初次见面,不胜荣幸。”   拉美西斯本来已经要离开,但听到了这个名字,即将站起的身体又坐了回去。琥珀色的眼睛扫过了那萨尔的面孔,随即他用两个手指从侧面撑住脸颊,淡淡地回应道:“萨尔玛·那萨尔·萨伊尔,阿达德尼拉里一世的第四王子,欢迎来到埃及。”   “荣幸之至。”那萨尔依然半弯着腰,黑色的眼睛却骤然挑起,直视向英俊的统治者,“陛下,萨尔玛有个问题。”   “讲。”   “听说在古实之战不幸去世的艾薇公主在埃及诸神的庇佑下重生了。”   花园里一片沉默,只有法老漠然地“嗯”了一声,算是肯定了他这样的说法。   四周发出了不明所以细碎的议论声,但这位亚述的年轻王子还没有停下话头的意思,他继续说着:“陛下,我在亚述的时候,听闻过很多关于这位公主的故事,不由心生敬佩。”他继续说着,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我这次来,父王也特意嘱咐,希望能与埃及有更亲密的关系。艾薇公主还没有出嫁的计划,是否可以考虑我们亚述呢?”而他也未等拉美西斯回复,蓦然回身,走到队伍中间,一手就将呆呆地愣在那里的艾薇拉了出来,伸手摘去她的假发,看着她金色的头发如同阳光一样倾泻而出,他随即笑嘻嘻地说:“我现在还没有娶妻,如果艾薇公主嫁给我,一定是最高贵的正妃的位置。就是这么回事,陛下请一定考虑一下。” 第20章 危险的逼近   艾薇觉得自己一辈子都忘不了当时的尴尬、不满及无奈。她还穿着少年侍者的衣服,半长的金发戳穿了她的身份,整个埃及地位最高的公主、古实大战大功之人、法老最珍贵的妹妹,就这样,草率地与全西亚的使者见面了。她几乎想夺路而逃,那萨尔的手偏偏好像铁钳一样,她连甩开他、找个地缝钻进去的能力都没有。她只能强压着满腔的怒火,镇静地回复道:“那萨尔,请不要妄下结论。”   可这句话一出,又激起了花园里一片小声议论,以亚述的团队最为惊讶。大乌云辛纳几乎惊呼出来,“你竟然如此称呼萨伊尔殿下!”然后他又因为那萨尔扔过来的一个视线而闭了嘴。   花园里每个人的视线都集中在艾薇的身上,似乎嗅到了水果腐烂气息的飞虫,兴致勃勃地看着这场闹剧。艾薇余光里看到那位身着深棕色长袍的赫梯使者依旧是背对着自己坐着,似乎对发生的事情丝毫不感兴趣。   猛地,自己的另一条胳膊也被拉住,她吓了一跳,却只见到年轻法老漠无表情的脸,“萨尔玛·那萨尔·萨伊尔,艾薇公主刚从古实嫁行归来,受了不少惊吓,我打算暂时将她留在身边。刚才的事情,你就当没提过吧。”   语毕,他便微微一用力,将艾薇扯向他的方向。那萨尔依然是笑着,一点都没有意见地松了力气,将双臂于身侧抬起,做出个暂时放弃的样子,嘴里却加了一句:“那么陛下,如果以后考虑将艾薇公主嫁人的话,请一定不要忘记了今日萨尔玛的请求。”   那一刻,艾薇只觉得他拉住她手臂的手稍微用了些力气,但那微小的波动转瞬即逝,抬起头,他的表情依然是波澜不惊。他仿佛没有听到那萨尔说的话一样,将她拉到自己的身侧,轻轻地附在她的耳边说,“艾薇,你不能这样顽皮,总像个没长大的孩子。”他顿了一下,然后轻轻地将她金色的头发挂到耳后,稍稍提高了点声音,“不过这才像你,很可爱。”   他似乎在与艾薇说话,但是花园里十分静谧,几乎每个人都听到了他们的对话。有几个风格比较传统的地区来的侍女一下子就红了脸。大家都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拉美西斯柔和的脸庞,而最难以置信的就是艾薇。当他刚开始与自己耳语的时候,她的心脏就已经狂跳,听到“很可爱”这三个字的时候,她几乎怀疑和自己说话的不是拉美西斯。   而这一刻,拉美西斯又正色说:“那么今日,就请各位回去早点休息。登基纪念式后,我会正式将她介绍给各位。”   语毕,拉美西斯拽着艾薇向花园之外走去。经验丰富的老臣西曼连忙出面圆场,以毫无纰漏的外交礼节收了尾,众使臣从震惊中回过神来,说着客套的话,纷纷向花园外面退场。各种语言小声议论骤然充斥了园外狭小的通道。   “听说法老想要迎娶她的妹妹做第二个侧妃的传言果然不假。”   “艾薇公主再生以后在埃及很受尊重,这令我想起了以前的另一位公主。”   “哦,那个亚曼拉不是吗?但那个公主不是因为被赫梯……”   声音渐渐消失了,人群散去,只剩下了那萨尔所在的亚述使者团与赫梯的使者团。那萨尔遣散了围绕在他四周的使者,向赫梯使者团走过去。   正巧这个时候,赫梯的使者团也依照他们领队的命令准备向使者居住的别院返回了。他们齐刷刷地站起来,一丝不苟地对那萨尔以外交礼节问了安,随即走开了。身穿深棕长袍的使者伸手抓住了椅子的扶手,手背上的青筋此刻看起来更加明显。奇特风格的戒指在阳光下隐隐泛着光芒,那萨尔盯着他戒指上深蓝的宝石发了会儿呆,想要透过那平整而光滑的晶体反射出这个人的长相,然而只是看到了他下巴的线条,他便已经开口了。粗嘎难听的声音让那萨尔不由移开了视线。   “你没必要做成这样。”   那萨尔耸耸肩,然后又正色说:“我看那个法老根本不在乎艾薇公主。如果动了真心,这个时候早就翻天覆地,还能做到这样平静地向我示威?”   使者顿了一下,又开口,“你是看不透拉美西斯的,不要多生是非。”   那萨尔笑得轻描淡写,“没想到这个小丫头竟成了如此关键的人物。”   使者沉默良久,最终回道:“埃及内部生起事端,对你我双方都有好处。其他的事情,不要多谈了。”   语毕,他站了起来,颀长的身体在地面投射出幽暗而冰冷的影子。他将苍老的手收回自己的袖口,对那萨尔微微一躬身,清瘦的身影伴随着悠闲的步伐消失在花园的拐角,那萨尔耸耸肩,摘下了自己那被艾薇称之为“滑稽”的胡子。   那日在集市的巧遇是偶然,而今日当着拉美西斯的面拉出艾薇,则是刻意。   拉美西斯对艾薇的反常态度早就引起了各个西亚国家的注意,大家都不确认拉美西斯究竟打算将怎样的荣耀加诸于这位公主。加之,最近摆平了古实的埃及风头过劲,平了南部,下一步难免要往北面或者东面动动心思。法老近日在叙利亚的几场小战役都可圈可点,赫梯的雅里·阿各诺尔好像在忙着搞政变、揽权,没空管外面的事情,赫梯的势力转瞬就遭受了很大的钳制。   因此也不难想象,各国对埃及的事情是多么的关心。   相对于诸国,亚述的位置比较中立。但是迫于最近埃及过于强大的势头,那萨尔的父王阿达德尼拉里一世也有些担忧。于是,当雅里的使者前来拜访时,他便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两国合作的建议。   “埃及最近有些太强势了,雅里大人的意思是或许是时候给拉美西斯个警告,让他多花心思在自家的事上。”   “他的作风倒也一直没变,只是他对于那个艾薇公主的举动很反常。”   “从另一个角度看,那位公主说不定是一个极好的突破口。”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如果能让他们二人之间产生间隙,拉美西斯不免要花时间去查证,一旦心里有了怀疑,他甚至可能暂缓手中需要艾薇公主配合的一切计划,不管是什么计划。”   亚述的使者赶到埃及,找到那萨尔,将那日阿达德尼拉里一世与赫梯使者的结论匆匆地转告了他。那萨尔接到这样的指示后一度认为这任务宛若天方夜谭。自己的老爸虽然有点暴戾,有点算不上光明磊落,但总体而言还是比较靠谱。加上他与雅里的交情与了解,真没想到他们会拿女人来做文章。   对方的说法是:亚述这样中立的国家出面,更有说服力。   本来想要把这件事推给辛纳去做,而当他拿到赫梯送来的黏土版时,他几乎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自己因某个原因在埃及南部游历时偶遇的有趣丫头,竟然就是传说中艾薇公主的转世。但是,他记得很清楚,在代尔麦地那时,每次提起拉美西斯,艾薇脸上复杂的神情以及欲言又止的样子。难道拉美西斯与艾薇公主之间并不仅仅是合作一出战略大戏,还有更深层次的东西在里面吗?   于是,在底比斯再次与奈菲尔塔利相遇的他骤然有了一个新的主意。   不如就试探看看她与拉美西斯到底是怎么回事吧。便有了在前花园里,将她拉出来那一幕。不管出于何种理由,现在拉美西斯肯定是不会伤害她的。但是那小丫头肯定会很愤恼地再跑过来找他。那萨尔心情极好地拿起放在赫梯使者桌子上的葡萄,随意往嘴里扔了一颗。   结果是,那萨尔的刻意,起了极佳的效果。   拉美西斯狠狠地扣着艾薇的手。因为长期的锻炼,他的力量很大,再加上此时心情不稳定,手上不由又加了几分力气。修长的手指深深地陷入她洁白的皮肤里,温度交错的地方漾起淡淡的红色。   艾薇吃力地跟着他的步子,好容易从他刚才过分的温柔里回过神来,脑子就开始飞速地思考。   那萨尔想要娶她,肯定不是认真的。他如此开口,背后的目的十分明显。他,或者亚述国,或者与亚述国有其他利益关系的某个国家,希望艾薇公主与拉美西斯之间产生间隙。只要他能够证明艾薇公主有过乔装与他私下见面的事实,她与亚述国之间就会有说不明白的把柄。   拉美西斯本身就很多疑,她这次回来,朝中很多的臣子对她的转生也持有十分谨慎的态度。那萨尔那句莫名其妙的话,将她置于了较为尴尬的境地。   她抬头看看年轻的法老,弧线优美却不失刚毅的侧面里读不出任何导向性的信息。那萨尔的挑拨如此明显,拉美西斯无论多么多疑,他应该立刻明白,此时,他若对她有了不信,就定是落入了他们的圈套。   他们来到了一处静谧的宫殿,他将四周的人斥退,又将她一甩手推到旁边宽大舒适的椅子上。力气有些猛,她未及准备,几乎是跌坐上去。还没有调整好姿势,他已经双手撑着她椅子的两个扶手,宽大结实的身体遮住了从窗口倾泻而进的阳光,沉重的影子凝落在她的脸上。   她被他禁锢在由他身体与椅子构成的狭小空间,无法逃避他的视线,无法提问。   “你要找的人,到底是谁?”   他的问题有些不符上下文。艾薇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水蓝色的眼睛不解地看向他。而他几乎无法控制自己,双手一拍椅侧两个扶手,椅子被他的力气震得颤抖起来。艾薇身体不由一缩,向椅背又靠去了一点。   他又问了一次:“你要找的,那个外国人,究竟是谁?”   艾薇清了清嗓子,有些紧张地说:“等,等等,这是两件事。”   他突然站直身体,在房间里踱步走了一个来回。然后,他又回到了她的椅前,伸手钳制住她不堪一击的下巴,强迫她的视线落在他的眼里,“你在代尔麦地那用的名字很古怪,听起来是亚述巴比伦一带年轻男子的名字。那个时候我当你是外国人,没有理会你。现在想想,萨尔玛·那萨尔·萨伊尔这么有名的王子,我怎就没有把你和他中间的名字联系起来。”   他的声音有些急迫,又有些被蒙在鼓里骤然明了之时背后蕴含的不甘。   艾薇有些急了,“这明明是别国的挑衅,你好好想想。”   “就算如此……”话似乎到了口边,他却突然止住了。声音顿在喉咙里,他不明所以地看着她,琥珀色的眼睛里映出她不安的样子。他突然垂下头,棕色的发丝顺着颊侧流淌下来,落在她的膝盖上。   “奈菲尔塔利,你真是要把我弄疯了。”他喃喃地嘀咕了这样一句。那语句似乎脆弱,声音又小得仿佛从未出口。艾薇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踌躇之间他却抬起了头,将脸转到另一侧。他的样子显得很孤独,好像是一个很害怕被抛弃的孩子一般。   艾薇觉得她一定是弄错了,回到这个时空之后,他从未在她面前流露出这样的情绪。从来都是他在利用她、伤害她,而他现在这个样子,却好像是她狠狠地抛弃了他一般。   只是看着他,就感觉声音要哽咽了。她将哭意用力地吞咽下去,吸了一大口气,对他说:“我与那萨尔在埃及南部相识的时候,他从几个强盗手里救了我。”她顿了顿,“我不知道他是亚述人,更不知他是什么王子,在代尔麦地那,我不过是借用他的名字,哪想到他有如此名气。”   她不停地解释着,只觉得自己若不停地说话,他就不会显得那么难过,“我要找的人,面目特征都与那萨尔完全不一样。这两件事情,毫无联系。”   他依旧侧着脸,似乎听到了她的话,似乎又没有听到,“奈菲尔塔利,我问你。”他的声音平淡、沉静,仿佛恢复他平日的样子,却又找不到日常入骨的淡漠,“你心里放不下的那个人,到底在哪里?”   艾薇抬起头,仿佛不能理解他所说的话。那一刻,他突然觉得自己特别胆怯。虽然很想知道,却无法继续问下去。他收了声,心里快速地盘转着下一步的行动。   时间在沉默中流转,她突然说:“是你。”   他怔了好久,随即垂下眼,嘴里轻哼了一声,“我们长得很像吗?”   艾薇抬起眼,鼓起勇气说:“嗯,简直一模一样。”那一刻突然有个冲动,不如就试试吧,把一切告诉他,就算受到伤害,就算他不相信,至少她再也不会后悔了,不会后悔没有做过尝试。   可就在这一刻,他却骤然开口,头低着,深棕色的发丝从他的两颊划过,她看不请他的表情。“你不想回答就算了,何必如此搪塞我。之前你说过,他早已死了。”再抬起头,琥珀色的眼里已没有了犹豫,却溢出了满满的冰冷。他退后了几步,坐到了她对面的椅子上,双手交叉。他的举动拒绝了她话题的继续,他说,“谈谈我的计划吧,你不是一直都想知道吗。”   “一周后,你带着我之前给你的尤阿拉斯礼冠出席。”   他的话清晰极了,一字一句,时间、地点、细节,他早已考虑完善。法老的思维缜密,每一步行进都只为勾勒出完美无缺的棋局。   “你知道,现在埃及面临着很多来自各国的威胁。古实虽然臣服,但是他们还坚持要见到王子拉玛回去才同意交还政权。赫梯那边虽然这几年还忙着内政的事情,但是雅里·阿各诺尔也在不停地寻找各种机会牵制埃及的动向。巴比伦、亚述、叙利亚都是不成气候的小国,但是却必须平衡他们的关系。如果我们一旦示弱,他们就会倒向赫梯。”   他说了很多,她只是默默地听着。   “我们必须要守护这个国家。这个时候,作为法老的我,和作为蒙获大功的公主你之间不能产生分歧。”他看向她,“你现在在埃及的声望很高,他们都想让我们之间产生猜疑,今天只是一个开始。”   他根本没必要和她解释那么多。艾薇心想,今天这番话,他在强迫她收下尤阿拉斯礼冠的时候就已经有了打算吧。   “你对我……对埃及很重要。”不知何时,他又一次起身,站到了她的面前,“我知道你心里还有放不下的事情,但是他已经死了。你做我的妃子,我会让你开心,满足你的一切要求。”   “你说完了吗?等等……”艾薇厌倦了这个话题,她想要起身离开,却忽然又好像刚听到他说的话一般坐了回去,“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得还不够清楚吗?我要在各国使者面前宣布迎娶你。”   可米托尔坐在艾薇对面,手里拿着艾薇那块从赫梯使者处得来的绿松石戒指。   “西奈绿松石,上等成色。瓷松,天蓝色,硬度、色泽都无可挑剔。”可米托尔将戒指翻了过去,“指环是黄铜的,镶嵌方法很考究,是在十年前的赫梯、巴比伦一带很流行的手艺。”她将戒指递回给了艾薇,“但是看不出有什么特别,这个水准的戒指在上等的贵族之家不算什么稀罕的事物。”   艾薇将戒指收进了兜里,“这倒也合理。”   可米托尔眨眨眼,“也许我不该这样问,但是我听说了一个很有趣的消息。”她顿了下,然后猛推了艾薇一把,“陛下果然要迎娶你的。”   艾薇怔怔地看着充满期待的可米托尔,然后才木然地点点头。可米托尔兴奋地尖叫,嘴里不停地嘟囔着如果他们大婚,有多少首饰可以从她这里定制。她一边自言自语,一边竟然掏出莎草纸腾腾地在上面划算了起来。   蘸着墨水的木笔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艾薇有些不忍打断她,但是还是说了出口:“不会有那么盛大的典礼的。”   可米托尔耐着性子等艾薇继续说,话题却停止在了这里。她自己发起了呆,一个字儿都没有吐。可米托尔咬咬木笔,又垂下头继续写,“放心吧,陛下肯定会为你办起豪华的仪式。你是公主,又在古实之战立下大功,陛下还说要赐给你尤阿拉斯礼冠。真难想象,这次肯定会订不少宝石。”   艾薇顿了一下,却只是扯起嘴笑笑,没有和她继续争论。   可米托尔忽略了,艾薇却没有忘记,拉美西斯已经有了一位王后。奈菲尔塔利活着的时候,他只有这一位王后。如果他现在迎娶她,她势必是他众多妃子之中的一位,连名字都没有留下的侧室。心里觉得很堵,那个时候却一句话也没有说出口。毕竟是为了埃及才达成的婚姻协议,就算自己争抢一个名位,又有何意义。   况且,那个时候,拉美西斯就好像根本不在乎她的回复一般,宣布完自己的决定,转身便离去了。   肯定不会有什么仪式、庆典。二人同站在拉神之下宣誓的事情,仅仅留存在她一个人的记忆里了。有些事情错过了,就再也没有第二次重演。艾薇又坐着发了一会儿呆。外面的侍女报告说,朵来拜访了。   可米托尔皱了下眉,显然印象里没有这么个人。艾薇于是对她说:“今天也谢谢你了,工房肯定还有很多事情要忙吧?”   可米托尔伸了个懒腰,一边点点头,一边咬着笔半礼半随意地说要告退。朵在这个时候走了进来,见到可米托尔,她先是一怔,然后本能地弯腰行了个礼。可米托尔摆摆手,随即走了出去。   艾薇不由好奇,见可米托尔走远了,她就问:“朵,你认识她?”   朵就回复说:“那是可米托尔小姐嘛。”她看艾薇的表情一点变化都没有,不由继续说,“可米托尔小姐是在战场上战死的陛下王兄的女儿,所以这些年来陛下一直很照顾她。”   艾薇歪着头想了想,“那她的父亲一定已经去世很久了吧?”   “是啊,大约也有十六七年了。多得图雅殿下照顾,可米托尔小姐和陛下就好像兄妹一样长大。前几年,小姐硬要出宫去做宝石匠,这才慢慢地疏远了……这些,殿下您不也知道吗?”   艾薇一愣,然后赶快说:“啊,是啊,你不提我都忘记了。”   朵看看艾薇,然后就继续说:“其实奴婢今天是为另一件事。”她降低了声音,“亚述王子的手下那天找到了奴婢。” 第21章 合作   法老端坐在议事厅的国王沙发上,年轻的大祭司弯着腰,恭敬地站在离他十步左右的距离,聆听着他的指示。拉美西斯的吩咐告一段落,礼塔赫才缓缓开口,“陛下,想要达到我们的目的,不一定是要再度利用艾薇公主。”   拉美西斯垂下眼,没有表情地说:“我和她的婚礼与这件事没有关系。”   礼塔赫似乎松了口气,微笑着说道:“那就更好了。陛下,祭祀院的职责之一,便是观察星体的方位,占卜王室的兴衰。虽然陛下并不依赖星测,但是作为参考也不免是一个……”   “你有话就直说。”   礼塔赫一顿,然后正色道:“古实之战之后,我们便观察到陛下将会在近期遇到一次危机。”拉美西斯依旧垂着眼,似乎不置可否。礼塔赫便又更加明确地说,“更确切地说,灾星的升起,与艾薇公主回归的时间是相吻合的。并不是想以占卜来左右陛下的决定,只是想给陛下作为参考。”   拉美西斯抬起头,刚想说什么,却突然有个侍者匆匆跑进来。看到礼塔赫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就在拉美西斯的授意下,走了过去,在厅内汇报起了情况。   费了不少力气瞒过守着她宫殿的卫兵溜出来,艾薇按照朵告诉她的路线七拐八拐地来到一处庭院,等她好容易到了的时候,那萨尔已经站在那里等她有了段时间。   她还不及发难,那萨尔反而很不爽地在她额上弹起一个栗暴,“让我等了这么久,你现在可真不得了。”他拉着艾薇,往院子深处多走了几步,一边走还一边说,“现在我和你见面,不是更麻烦吗?不过我也理解你的心情,那天可能确实让你有些摸不着头脑。”   艾薇本来还觉得他的开场白有些怪,但是一听到他说起这段话,脑子里的怒火一下子就燃了起来。她猛地甩开他的手,又借力推了他一下,“我早告诉你不要做对埃及不利的事情。”   话音未落,她已经从腰侧抽出锋利的匕首,一步上前就要把匕首架到他的脖子上。她的动作过于激烈,那萨尔本能地回手抓住她的手腕,抬眼看清那冷冰冰的匕首后,他一用力,将她拉拽到自己怀里,扣住了她。   “喂,你对我动手,别昏了头。”那萨尔用空闲出来的那只手拍了拍她的脑袋,提醒她自己来自以武力和好战闻名的亚述国。   艾薇被他制得死死的,一口气憋了好久,总算冷静了一点。她张口就说:“你和赫梯之间有联系吧?亚述就算想打埃及的主意也不会有赫梯那么直接的利益。为他们卖命,你肯定得不偿失。我劝你就此离开埃及。”   那萨尔听着,突然莫名所以地笑了出来。   艾薇不由有些恼了,“你当年出现在埃及南部,后又辗转去了代尔麦地那,到底是为了什么?”   亚述的王子终于停止了笑意。他一手将她手里的匕首夺开,松开她的手,看着她有些不甘又有些恼怒的脸,于是轻推了她一下,让她远离了自己几步。他垂眼看了看那把制作精良的匕首,慢悠悠地说:“这把匕首,是战利品吧?”   “你回答我的话。”   那萨尔将匕首翻过来,“制作上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虽然是铁器,却并不是来自于赫梯,应该是利比亚制,而且是为女性专用。”艾薇刚要继续催责他,他却将匕首柄冲着艾薇递过去,“你不问我怎么知道的吗?”   “你那么嗜血好杀,懂点兵器的事情很正常吧。”虽然看他总是不切入主题很不爽,艾薇却也没有别的办法,只能先捺着性子,听听他到底要干什么。   “你看匕首的手柄。”那萨尔笑着指出,“这个部分,一般埃及多用天青石镶嵌,但是这里却用了利比亚沙漠长石。在埃及比较下级的贵族里,也有人使用长石代替天青石,但却多用绿色,王室是肯定不会干这样的事情的。所以这里是较为珍贵的粉红色,也是比较女性的颜色。怎样看,都是为利比亚贵族女眷所制。这块长石不管是硬度色泽还是纯度,都是上乘。”   “怎么?你喜欢宝石?”艾薇没好气地问着。   那萨尔将匕首放回艾薇的手里,大手覆盖着她的手,让她将匕首握好。随即他松开手,退后几步,“对你,我没什么好瞒的。我在阿达德尼拉里一世的五个儿子里排行第四,又是庶出。我对获得王位没有什么兴趣,但我对宝石兴趣很大,来埃及也不过是为了传说中的宝石。原本是为了在古实的一块宝石,结果迟了一步。只好退而求其次,去底比斯西岸碰碰运气。”   艾薇几乎是不假思索开口就说:“秘宝之钥。”   那萨尔猛地回过头来,漆黑的眼睛在那一刻闪出非常锐利的光芒,紧紧地锁定住艾薇。而只那一刻,他的表情又变得如常般放松而不屑。   “知道的事情不少嘛。”   “你在古实之战为了寻找王子拉玛持有的水之钥,结果迟了一步,所以就来西岸,寻找由另一神庙控制的密钥。”   那萨尔犹豫了一下,随即点点头。   “但是理论上讲,拉美西斯也在找秘宝之钥。除却水之钥以外,他应该很快就能掌控所有的密钥。那毕竟是埃及的东西。”   那萨尔丝毫不隐瞒地回复道:“是的,理论上确实如此。”   “什么意思。”   “秘宝之钥早被调换了,拉美西斯应该也知道这一点。你别这样看着我,我怎样知道的,你也别问,我不会告诉你的。现在拉美西斯能确认的,就是他手里的水之钥。风、地早就被人掉包,下落不明。哈特谢普苏特女王祭庙里的火之钥,也是我在代尔麦地那之行的重要目标。结果,却被法老提前一步带回宫里,加以鉴定。现在结果还没出来,我也在等这个。”   “鉴定秘宝之钥要花很长时间吗?”   那萨尔白了她一眼,一副懒得解释的样子,“总之,我对埃及与赫梯的关系没兴趣,我只关心这些完美的宝石。我想拥有它们,把它们点缀在我的武器上,一块也好。”   “只因为你喜欢这些宝石?”艾薇看着那萨尔,水蓝色的眼睛里反射出他的身影。   他沉默了一秒,然后说:“是的,只因为我喜欢。”   艾薇眨了眨眼,突然说:“那要不要合作?”   那萨尔一共撒了三个谎。   艾薇看着他美丽而略带中性的脸庞,没有拆穿他精心布下的谎言。   其一,那萨尔对政治并非毫不关心,而是极有野心。他了解法老的动向,并且能收集起自己感兴趣的信息,说明他在埃及有独立且相当强大的情报网。他说自己是第四个王子,不被重用,但是却被委任出使埃及、周旋埃及与赫梯二国之间的重要任务。她相信他来埃及为了寻找宝石,而另一方面,他之所以可以在这样的时间来到埃及,也多是因为有了那样政治意义的指派。   其二,那萨尔寻找秘宝之钥,肯定不光是为了喜好这样单纯的动机。秘宝之钥的硬度、纯度都超越了这个年代的工艺水平,无法切割,也只能进行很简单的装饰效果,但为得到这些宝石而要付出的努力却多得吓人。加上他很清楚拉美西斯在不遗余力地寻找秘宝之钥,此时搜集密钥基本上等于与法老对着干。那萨尔有那样的决心和野心,处心积虑地布阵自己的政治势力。他绝不会仅仅为了一句“我喜欢”就花费这么大的精力,冲动地做那么有风险的事情。   其三,那萨尔手里至少有一块秘宝之钥。如果那萨尔没有见过真品,他根本不可能一个人南下埃及,深入腹地。这样就算见到火之钥他也根本无法分辨。   “你说什么?”那萨尔好像没听懂她的话一样,表情僵硬地笑了一下,然后又收回来,“合作?”   艾薇看着他,大言不惭地说:“你既然坦诚,我也不瞒你,我在找秘宝之钥。我不要宝石,我只想凑齐这四块秘宝。我只要亲眼看到它们四块凑到一起,之后,它们属于谁都没有关系。”   那萨尔的面孔那一秒好像凝滞住。精致的脸庞好像变成了石膏雕成一般,光线在上面流转,他却丝毫不动。他的视线与艾薇的交汇,二人都不移开,无尽的沉默间他们的心思交锋数次。   揣测、分析、评估……   终于,那萨尔微微垂下了眼帘,避开了艾薇的眼睛,“似乎是个好主意。说说你的条件。”   “我会想办法弄到水之钥和火之钥。你负责其他两块。”   “火之钥不一定是真的。”   “那么我可以提供线索。”   “我为什么需要你提供线索?”   “最后密钥都是你的,我几乎是无偿帮忙。我们利益目的一致,于你有利无害。”   艾薇甩出这句话,那萨尔突然笑了。他一边笑着,一边拉着艾薇进他的怀里,亲吻她的脸颊,“说不过你,我同意了。”   “等等,我还有条件呢。”艾薇习惯了他打招呼的恶习,在英国也已经习惯,于是也不那么反感,一边推着他,一边匆匆地说,“你打算怎么接应我,我拿到秘宝之钥,你要安排我出宫,与我会合。”   “放心吧。”那萨尔一副“包在我身上”的干脆样子。   “那你告诉我……”   “我现在还不能告诉你。”那萨尔突然伸出手指,止住了她的话。漆黑的眼里是她不熟悉的远虑与冷意,“那个棋子对我很重要,我还不知道你是否值得信任。”   艾薇拼命摇头,终于晃开了他的手,“这也合理。那我有一定进展时……”   “我自会知道。需要和你碰头时,一切都会安排好。”   艾薇点点头,然后又突然特别不放心地叮嘱了一句:“先说好,我们只合作宝石的事情,我不会做半点对埃及不利的事情。若我发现你有别的想法,小心我不客气。”   那萨尔突然大笑,又将她紧紧抱住,“奈菲尔塔利,我就知道你不会让我失望。你太可爱了,与诺尔塔兰的性格简直是一模一样。”   他虽然从未明说,但是艾薇相信这位诺尔塔兰一定是他在代尔麦地那对她提起的他已经去世的妹妹。虽然对那萨尔并不那么熟悉,也不想与亚述有太多牵扯,在这一刻,关于秘宝之钥的事情,她却莫名地感觉自己会更相信刚才口头的合作,更多于拉美西斯对她的承诺。   一想到这里,心情就更加莫名的低落。   她有气无力地推着那萨尔,“就这么说定了。我要回去了。”   “怎么啦,说回去就回去。不如我带你出去转转,晚上再把你送回来。”   “不了。”   那萨尔歪着头想了一会儿,没有办法地说:“那我走啦。”他刚走出去了几步,又回过头说,“我三天后就离开底比斯了,如果这期间你想找我见面还是谨慎点。”他顿了顿,似乎在思考如何措辞,“不然你会很麻烦。但是,如果你来亚述,不管什么事情都可以找我的哦,随时给你搞定。就算真的嫁到我们亚述来也很好啊,我肯定对你很好。”   艾薇正要发怒,他就大笑着挥挥手,转身离去了。艾薇皱起眉,觉得他刚才的话十分怪异。   难道不是那萨尔叫她出来的吗?   艾薇回宫的一路上内心都十分不安定。显然她和那萨尔都被蒙进了鼓里。朵说是那萨尔的手下带着他的印章来找她,极有可能那个自称是“手下”的人,就是一手造就她和那萨尔二人这次会面的始作俑者。目的是什么,为什么选择这个时间?她与那萨尔的对话,到底被听去了多少。   心里漾起一阵阵的不安。   她垂着头,脚步不由又加快了不少。   这一天,天黑得似乎特别早。与那萨尔分开时的晚霞刚刚把天色染红,等走到了自己宫殿附近,月亮已经爬过了房檐。深蓝的夜空中淡金色的光芒显得格外耀眼。   将视线从月亮处移开,突然发现暗处站着一个高大的身影。   起初的感觉是紧张与不安。脑海里想过无数种可能,也许是那萨尔走回来了,或者是上次那个神秘的赫梯使者。而随着二人距离的接近,那个人映着月色闪着静静光芒的饰品透露了他的身份。环形胸饰、荷鲁斯礼冠、蛇形绞驳臂环及腰间宝剑上精美的王家纹章。   她刚屏住了呼吸,拉美西斯已经走到了与她不足半臂的距离。   身体的热度似乎已经灼烧到她的皮肤,他的呼吸近在咫尺。   “你去了哪里?”   这个历史里的拉美西斯,与之前她所认识的极为相似。惊为天人的面孔,无可挑剔的身材,低沉淡漠的声音,多疑、果断,却缜密。唯一的差别是,这个历史里的他,对她没有半分情意。从他身上,她总能感到那种彻骨的冷漠——那种毫不在意,将她当做无机存在的漠然,一次次地粉碎她的希望,将她的心打击得千疮百孔,直至不得不强迫自己放弃。   直到这次在代尔麦地那的重逢,返回宫殿之后,她感觉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或者是,她以为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但是每当她以为他开始在意她时,他就好像要证明他对自己毫无意思一般,利用她,掌控着她。他的理智与计划让她厌恶,也让她憎恶自己。   憎恶自己的不舍,每次见到他时的紧张,和难以压抑的心情。   艾薇仰起头,装作很不在意地拂拂头发,其实却在躲避着他琥珀色的眼睛,“待着很无聊啊,所以出来转转。我这就回去了。”   她说完就要侧身离开,却突然被他反手扣住。   巨大的力气禁锢住她纤细的手腕,她吃不住疼,不由皱起眉来,“你干什么?”   他就好像没有听到一样,将她又拉近了一点,“不要让我重复第二次,你去了哪里?”   “都说了,我出去转转……”艾薇有些急躁,希望尽快脱身,就在这一刻,她的脸颊骤然被捧了起来,来不及惊慌,两片嘴唇已经重重地落了下来。   炙热的、仿佛掠夺一切的吻。他霸道地挑开她的唇,舌强硬地探入她的口中与她交缠在一起。他棕色的长发从脸颊两侧垂下,与她金色的短发溶在一起。他紧紧地扣着她的颊侧,仿佛要将她从地上拉起来一般。他们的身体离得那么近,他们吻在一起。   无数思绪在脑海中猛地凝集,然后在下一秒骤然破碎,眼前仅剩一片空白。猛烈的情绪冲破心脏,支配她的四肢五脏。理智无法负荷这过分激烈的情绪,她茫然不知所措,只能仰着脸,无助地接受他的侵略。   他身上的味道熟悉而近在手边,皮肤接触的温度比任何一次梦境都要真实。有一刹,她有了这样的幻觉——她仿佛已经回到了他的身边。当年一点都不愿意离开他的,肆意享受他宠爱的小女孩。因为这一刹的幻觉,一直反抗的动作就如此停止了。她的顺从让他起初有些迷茫,但只过了一秒,他便如同受到鼓励,更加热烈地吻她。就在这一刻,泪水再也忍不住地流了下来,滑过她的脸庞,又落到他的手上,再顺着他宽大的手背向地面滑落。   而就在这刻,他突然狠狠地咬在了她的嘴唇上。   “疼——”她低低叫着,用力地推开了他。唇畔泛起的血腥味道打断了刚才美好得宛若虚假的场面,她双眼迷茫地看着眼前的人。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伸手摸向自己的嘴,精致的嘴唇被粗暴地咬破了,鲜血沿着嘴角流下来,染红了她的手指,也浸赤了他的唇。   他冷笑,“你知道我是谁吗?”   那嘲讽的语句让她一凛,紧接着,她好像突然认出了眼前的人。   幻觉啪的一声如肥皂泡般破碎。现实里将他与记忆里的人混淆带来的失望,甚至大于梦醒时候的悲伤。艾薇抬起手,狠狠地擦了擦自己的嘴唇,“是谁又怎样?你让我回去。”   话未说完,肩膀已经被扣住,巨大的力量让她不得不抬起头来,法老的双眼里泛起隐隐的寒意,“你透过我,究竟在看着谁呢?”   巨大的月亮缓缓升起,淡金的光芒将他晕染成一尊仿佛虚假的塑像。   千年后,他就是这样冷冰冰地立在那里,不能哭、不会笑,连这样的质问都不可以了。这是她自己的选择,就算他忘记了自己,就算她未曾在他生命里存在过,她只要他活着。   但是他却问出了,千年后另一个复制品曾经问过的问题。   他已经不是自己曾经放弃一切挽救的人了吗?   她将头侧到一边去,沉默了许久。终于,她慢慢地说:“我看着你,我一直看着你,为什么你总是不信。”   虚弱的声音似乎印证了她内心的不安与脆弱。他嘴唇的弧度变得更加讽刺,好像她说了一个拙劣的谎言,不堪得令人耻笑。他突然扶住她的肩膀,修长的手指滑过她的锁骨,缓缓地挑开她胸口的带子。   “证明给我看啊。” 第22章 分歧   月光如水般倾泻在他们身上。   不远处宫殿的灯火被周围层叠的植物遮挡了起来。耳边似乎隐隐听到士兵交接班的声音。   在另一个如同虚幻的时空里。她承诺他,不离开他,然后又撕毁了这样的誓言。   他疯狂地看着她,绝望地从她身上寻求证明,她爱他的证明,不惜带给她无尽的伤害。   他说:“证明给我看啊。”   他宫殿的门沉重地关上,室内的灯火未曾燃起。   他吻上她洁白的颈子,抚过她纤细的后背,将她几乎半赤裸的身体揽进自己的怀里。白天日晒的余热已经散去,背脊接触床榻的时候传来心颤的冰冷,她微微地颤抖,但是身体仿佛被意念紧锁,身体因记忆掀起无尽的波澜,内心激烈的情感波动几乎要将她扯成碎片。她无法动弹,只能僵硬地接受他一切疯狂的举动。而他却突然停止了动作,琥珀色的眼睛里染满深沉的颜色,宛若暴风雨前的大海。无尽的寂静下,是可以将人吞噬的巨大潮汐。   “你想说什么?”   他垂下眼睛的时候,睫毛显得更加细长。月光从窗外的缝隙落下来,映出他睫毛一片黑色的影,落在他的眼睛上。他轻轻地抚过她的嘴唇,没有擦干的血迹蹭到了他的手指上,染出几片淡淡的粉红。那一刻,他的眼睛暗了一下,随即动作就变得温柔了起来。他吻着她的脸颊,爱怜地、小心地,将手插入她的头发,看着她金色的发丝柔顺地流过自己的指尖。   宛若流水,却极端真实。   “在我的身边。”他将自己的头放低,亲吻她的耳廓、颈子、锁骨、胸口——她紧张地缩起身体,他温柔地覆合她的双眼,忽略她眼角溢出的潮湿。她身体的温度与柔软的触感夺走了他最后的克制与理智。   在进行到最后一步之前,她仿佛大梦初醒的病人,好像被从极地之海中打捞出来一般,剧烈地颤抖着,用尽全力抗拒着他的身体,“你,你不能这样对我。”   他顿了一下,然后说:“我要娶你。”   “不行,我不想和你做这样的事情,你根本……我们根本没有这样的感情。我不想,不想和不喜欢……”   本想说,“不想和不喜欢我的你这样。”或者,“如果你对我有点感情,再给我一点时间,让我等你喜欢上我。”   但是拉美西斯再没给她说话的机会,所有的声音在他强硬的举动后戛然而止,身体仿佛要被撕裂一般,她骤然睁大眼睛,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随即如同梦魇般袭来的是狂风骤雨一般剧烈的摇曳。古代埃及的床榻坚硬而冰冷,身体上巨大的不适和痛苦却比不上一直向最底处沉下去的心。哭叫和挣扎全部无效,她下意识地咬在他的肩膀上,直到嘴里布满了血腥的味道,他却丝毫没有停下动作,粗暴地按住她的腰,将她牢牢地禁锢在自己的怀里,狠狠地撞击着她。   四周一片寂静,只有他的声音如此清晰,在耳边低低地响起,却冰冷得令人恐惧,“你这样挣扎,我反而更有感觉。奈菲尔塔利,你已是我的女人。”   风吹动高大的蕨类植物,摇曳的影子不安定地落在法老的宫殿。   黑夜很长,仿佛一直,一直都没有终结。   不知过了多久,她在挣扎间失去了意识。苍白的脸上挂满了泪水,只有嘴唇上的伤口中的点点粉红似乎还证明着她生命的存在。他将她紧紧地抱在怀里,笨拙地抹去她脸上的泪迹。   她神秘的身份,她与亚述有诸多联系,她处心积虑地寻找荷鲁斯之眼,她心里爱着别人。他们的关系如此脆弱,种种怀疑纷繁而复杂,随便一缕就可以将他们的联系撕成碎片。   却无法停止,无法遏止。   内心中对她的渴望,怕失去她的焦虑,和得不到她青睐的痛苦。   此生,从未觉得自己如此脆弱,也从未觉得自己的生命这样真实。   就算她有别的考虑,就算她想要利用他对她的无可奈何,只要能感受到这份真实,他甚至愿意就这样,疯狂下去。   在千百个梦境里渴望能拥抱的少女。   在无数个清晨消失在空气里的爱情。   灾星,她或许真的是他的灾星。   月色如水。   艾薇醒来的时候,他就躺在她的旁边。洁白的床榻远比看起来舒适,他结实的手臂将她揽在怀里,让她靠在他的肩膀,而自己正若有所思地玩弄着她金色的发丝。见她醒来,他在她脸侧轻轻地吻了一下。琥珀色的眼睛里漾起温和的光芒,她几乎觉得那一刻他显得很幸福。   但是这平和的场景只持续了一秒,昨天发生的事情如同翻江倒海一样地进入了她的脑海。身体宛若被撕碎的感觉突然一下子变得格外明显。她坚持地直起身子,刚想下床,但是只是一个动作就几乎让她疼得哭了起来。他连忙扶住她,语气是从未有过的温和,“你想要什么,我帮你去拿。”   艾薇用力地摇了摇头,身体的不适远比不上心里思绪的繁杂,强烈的羞耻感与不安让昨夜的疯狂变成了一种难以挥除的莫名的厌恶。   她将裹住自己的床单弄得更严实,随即说:“我要回去了。”   他一手拉住她,将她又拽回自己的身边,“你要回哪里?”   “当然是我的宫殿。”   “别走。你之前没有经验,可能会很不舒服。”他可能自己都没有发觉,唇侧带着的笑意,嘴角的弧度那样愉悦,让她几乎一时有些迷茫,“先住在我这里。”   “你没事要忙吗?让我回去。”   他将她抱得更紧了,“我说错了,今天开始你住在我这里,以后一直住在我这里。”   “我……”话没说完,他又吻到她的唇上,止住她想继续说的话。   那个吻很热情,却也出乎意料的温柔。   长长的拥抱之后,他将自己的头靠到她小小的肩膀上,“你昨天的样子很可爱。可以这样抱着你,我很开心。”他慢慢地说。清晰,直率,不像他平常的样子,几个字就足以让她面红耳赤,手忙脚乱地想要推开他。而他只是浅浅地笑,继续说道:“奈菲尔塔利,我已经吩咐最好的纺织手们赶工礼服,要建筑院在东岸为你立起塑像,让全部的第一先知出席仪式……我想要尽快举行我们的婚礼,我会让你拥有与尤阿拉斯礼冠相称的地位。”   全西亚女人都想听到的话语,于艾薇听起来却好像是最后的判决书。   不甘、痛苦、绝望,随着之前的记忆一并好像潮水一般袭击过来。她用力地捡起身边的金色枕头扔到他的身上,喊道:“你还要提这件事情,现在你满意了吧!为了你的计划,不仅是婚礼,你还这样,这样对待我!现在你证明了吗?证明我不会背叛你,不会背叛埃及!”   那个时候,年轻的法老突然一怔,只因为耳朵听到的话语,与自己心里思考的事情完全不相关联。所以,就没有仔细去听,没有听到她言语里轻轻的颤抖,也没有看到她泛红的眼眶,也没有看到她为了忍住不哭而狠狠戳入手心的指甲。   脑子里全是怎样能尽快和她举行婚礼的事情。似乎这是他能做到的最直接、最有效地将她留在身边的方法。他考虑过直接将艾薇立为王后,但此举虽然可行,面临的阻力却太大,还需要议事厅里拿出来讨论,支持现在王后奈菲尔塔利的守旧贵族派和支持卡蜜罗塔的以西曼为守的权臣派一定会闹个不休,估计抗战出几年都是有可能的。他不能等,他怕在等的时候,她就又从他指缝间溜走了。   想说的话,几乎已经在嘴边,想说,“以后,不管议事厅给予多大的压力,我一定会正式地再迎娶你为王后”或者“以后,若你介意,我可以慢慢地废黜那两名妃子的地位”。这是多么疯狂的承诺。作为埃及的法老,西亚最强大国家的统治者,即使娶一百名妃子也是没有问题的。为了国家和政局,婚姻就宛若祭祀一样,家常便饭。但是,若她重视名分,不管需要多少时间,不管多少困难,但是只要有她在身旁,他就会盲目地、好像扑火的小虫一样,满足她。   她总会有一天,会明白他的心意,会被他感动,会喜欢上他的。   他想抱住她,对她说:“我疯了,我没有理由地爱着你。”   但却没有来得及说出来。   因为她哭了出来,肩膀缩了起来,小小的脸深深地垂了下去,她绝望而嘶哑地说:“你不要再破坏我最珍贵的回忆了。给我留一点,就留一点好不好。”   细小的蛾子,围绕着恬静燃烧的灯火旋转着、欣喜地扑打着翅膀。   然而在接近那火焰的一刻,噗的一下,闪为了灰烬。   “殿下啊,我真不知道,你到底是聪明还是……”可米托尔撑着腮帮子,咬着自己拿来记账的木笔,看着艾薇,“我怎么看,陛下都是喜欢你的。你这个样子,想必也不是对陛下一点感觉都没有。你们也没有敌对关系,你最近又大功加身,匹配极了。这个时候,你还纠结什么呢?”   艾薇低着头,自己用冷水浸湿方巾敷起被他握得留下了印记的手腕。那天拉美西斯的样子吓人极了,一怒之下把她关回了她的王宫,连续三天。她不出声,也不求饶,每天吃好睡好,他在她手腕上的掌印,正巧压在了手镯灼出的淡淡印记之上。每次看到这两个印记,她就发呆。时间过得却也是很快。到了第四天,拉美西斯终于让可米托尔带了手谕来见她。   “殿下你也知道,我和陛下的交情时间比较长。我说的话肯定没错,你信我一回。他以前是随便了一点,但是对你绝对是认真的。王后殿下都没在他的寝宫过过夜,别说那个卡蜜罗塔了。”可米托尔把笔扔到一边,走过去帮她又换了一块布,“再说,你知不知道全西亚多少贵族的女儿想嫁给陛下,别说侧室了,就算是个没名分的情人、一夜之欢都有的是人排队。不过你也放心,我看陛下对你的意思,不管你怎么惹他,他肯定还是会迎娶你,不过你也别太过分了,陛下的脾气可一点也算不上好。”   艾薇把方巾扔回水盆里,缩到椅子上。   “我一点也不想嫁给他。”   可米托尔突然愣住了,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来:“你对陛下那个……不满意?”   “可米托尔,出去。”冰冷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可米托尔连一秒都没有犹豫,转身就消失在房门外了。年轻的帝王走了进来,淡淡地说,“奈菲尔塔利,我想过了。”   她抬起头,不解地看着他。   “我说过,这段日子很重要,我们不要发生分歧。在埃及,结婚之前有几个情人也算不了什么,你心里有放不下的事情,我都可以等,但我们的婚期是不会改变的。”   看着他理智、冷漠的样子,心底原本的别扭现在变成了极为强烈的不快。她撇开头,声音里几乎带了几分尖锐,“我根本一点也不想嫁给你。”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自己拉过艾薇对面的椅子,在离她很近的地方坐了下去,“我们之前有个交易。”   又是交易。艾薇把眉头皱了起来,“那么,我中止这个交易。我要离开这里。”   她的态度似乎激怒了他,他狠狠地捏起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了头。他的问话淡漠而冷酷,“你确认?你不要秘宝之钥了吗?还有你在找的那个人。”   那一刻,她的脸上写满了明显的不安与担心。但她咬咬嘴唇,逞强地说道:“我不找了,你放我走。”   心里猛地一紧,他很希望自己没有看到她刚才的样子,但是他不能在这里退缩。心里有了决断,他说:“你现在如果临阵反悔,就算你走了,我也可以在找到那个人后直接杀了他。”   他这句话说得不留余地,琥珀色的眸子里更是一片冰冷。   好了好久,她终于艰难地说着:“我知道了,但是你不要再碰我了。”   他放开了她,眯起了眼睛,“怎么了?忘不掉那个人?”他伸手抚摸过她的脸颊,然后突然,他猛地拉住她的头发,一下子将她拽过来。好像宣示她是自己的一样,又一次吻上她,舌尖强迫性地启开她的唇,他的吻再也不留丝毫情面。   “但是你找的人根本不在乎你,不然,怎么从未见他来找你。”他的话语带着深深的嘲讽。他厌恶自己这样的口吻。但是若不靠说这些自己也觉得很不成熟的话,他也无法控制自己内心莫名的烦躁。他已经这么放低自己了,这样没有尊严了,她还要怎样,要怎样,她才会明白。   看着她似乎随时要哭出来的样子,他突然没来由的很讨厌自己。   他站起身,头也不回地向外走去。   那一夜艾薇睡得很不踏实,几乎是没有睡。脑海里翻来覆去地总是他们拥抱在一起的那一晚,然后却是他那些伤人的话。   醒来的时候,眼眶一直都红红的。没有办法反驳,若是那么爱了,为什么却一点印象都没有,一点怜惜都没有。   过了一夜,她总算是忍不住,再待在他的身边,她就要疯了。她宁愿找到他问问,他到底要什么,结婚?谈判?就算他要把她送去敌国当人质,她也可以。只要他不再过分地对待自己,不要再折磨她。早上天一亮,她就忙不迭地从床上跳起来,匆匆忙忙地洗漱更衣,往门外跑去,和正要例行拜访的可米托尔撞了个满怀。   “喂,我说公主殿下,您着急什么呀?”可米托尔的个子比较高。她匆匆地扶住艾薇,很八卦地说,“我早上本来都不想过来了,心想也许你昨天晚上去陛下那里了。这么早,不会是刚回来换过衣服吧?”   她笑得有些揶揄,艾薇却完全没有和她打趣的心情,松开了她扶着她的手,闷闷地说:“我还有事,必须先去找一趟拉美西斯。”   她快步地走着,可米托尔笑得更加招摇地跟着她,“这才多久,就已经开始直接称呼陛下的姓名了吗?我就说了,你们就好好地在一起,你不要总闹脾气了。”   艾薇不说话,垂着头继续往拉美西斯的宫殿走。   “但是,我看陛下对你是很认真的。他那个人啊,从小到大对女人的事就是一副爱理不理的样子。我唯一知道他讨厌过的女人就是艾薇公主您,而现在唯一能把他搞得心神不宁的也就是您了。我看你就踏踏实实地跟着陛下吧……”   她在那里自顾自兴奋地说着,突然艾薇停下了脚步,可米托尔一下子没收住,直接撞在了她的身上。   “怎么……了?”   话说出来一半然后生硬地收住,只见一个满面红晕的少女匆匆地从法老的寝宫里出来。她衣冠不整,原本应该很精致的妆容现在看起来也是乱七八糟。看到不远处呆站着的艾薇和可米托尔,她匆匆地跪下来,行礼,然后向另一个方向跑去。   可米托尔揉了揉自己的眼睛,然后又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那个丫头是法老御用文书官的女儿,迷恋陛下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据说是为了陛下才特意来底比斯宫做侍女的。陛下一直似乎对她的明示暗示都视若无睹,自从艾薇公主回来后,更是对女人一丝兴趣都没有,怎么突然……   她有些担心地看看站在自己面前的艾薇。   从艾薇的背影,似乎什么都看不出来。只是骄傲地挺直着,僵硬地静止在那里,初升的太阳洒出金黄色的光芒,似乎将她染成了不变的塑像。   过了不知多久,法老寝宫门口的守卫在交班时注意到了他们。几个人小声地议论,犹豫着到底是先和艾薇殿下问安还是快进去报给陛下。   “殿下……”可米托尔有些犹豫地轻轻呼唤艾薇,她们站在这里确实比较奇怪,还是尽快决定到底是要觐见还是离去得好。艾薇转过头来,水蓝色的眼睛仿佛不能聚焦,透过可米托尔,看着别的地方,带着一丝有些飘忽的复杂神情,慢慢地点点头。   “还是回去吧,我突然想吃点东西。”   好像有一只小虫子在耳畔飞来飞去。它拼命拍打翅膀,鼓动着空气,它发出的声音,在脑海里扯出一条细细的硬线。   四周一片黑暗。   只有在很遥远的尽头,似乎能看到一丝隐隐的红色。   凝重的赤色,仿佛鲜血。但是,更好像荷鲁斯之眼的颜色。   命运的齿轮就这样被推着再次启动。   “殿!下!”   那一刻,黑暗突然退去了,周围的样子变得鲜活起来。可米托尔有些担心又有些不满地拍了拍她,“殿下,我说你没事吧?”   艾薇看着眼前一大桌丰盛的食品,有些反应不过来。   “你说想吃东西嘛,我让他们给你做的。但是端上来以后你就一直这么发呆,我和你说了那么多话,你也没理会我。”   艾薇愣了好一会儿,然后说:“对不起,我没听到,可以再说一次吗?”   可米托尔怪叫着:“不要和我道歉,吓死我了。”她站到艾薇身侧,又开始说,“对啦,聊点别的吧。你之前不是问过我秘宝之钥的事吗?”   听到秘宝之钥这四个字,艾薇总算是回过神来,集中起了精神。   可米托尔挠挠头发,一边拿起自己随身携带的木笔,咬了咬,然后说:“我原本不能告诉你的,但是看你这么难过的样子,我就当日行一善咯。”   艾薇之前所推测的是正确的,对于秘宝之钥的事情,除却拉美西斯及核心层的祭司,全西亚数一数二的宝石工匠,可米托尔绝对是最了解事态的人。她短短几句话,就将埃及秘宝之钥的现状描述得一清二楚。   “水之钥是真的,现在和王子拉玛一起被关在秘狱里。火之钥在鉴定的仪式中,是真货的可能性很大。风之钥和地之钥很早就被掉包了,估计流落在赫梯、巴比伦、亚述这三个国家其中的某一个或两个。陛下一直在竭尽全力寻找秘宝之钥,在你回来之前就是这样,但是没告诉我们是为什么。有人说他是为了寻找到荷鲁斯之眼,但是秘宝之钥与荷鲁斯之眼的联系几乎是毫无考证,我看这个可能性比较小,而且,做这样的事也不太像陛下的风格。”   “为什么?”艾薇下意识地问了一句,然后解释道,“为什么你说不像他的风格?”   可米托尔看了艾薇一眼,说:“因为陛下对神o并没有那么执著。我说得更明白点,就是他并不像先王及其他法老那样很相信神的力量,也不依赖神秘力量。他对祭祀活动并不热忱,只是为了遵循王家的守则。除非是没办法了,他是不会寻求所谓的神力。不过,陛下也从来没遇到过那种‘没办法’的情况。”   艾薇点点头,“我了解了。拉玛被关押的秘狱在哪里?” 第23章 拉玛之死   人就是这样,不管受到多少挫折,日子总要过下去。   若是苦到支撑不下去了,就找个办法转移注意力,总之是要熬过去。   被拉美西斯搞得一头雾水,弄得血肉模糊之后,艾薇强迫自己把注意力全部集中在了寻找秘宝之钥这件事上面,她决定亲下秘狱,探访拉玛。   可米托尔不住在宫里,只知道秘狱大致的方位,却不可能有办法接近。艾薇在另一个历史里随着舍普特去过一次,但是时间过得久了,记忆就变得模糊。所以在朵又一次进宫来探访她的时候,她向她提出了要去秘狱这样的要求。   她这么一说,朵先是一愣,随即吓得立刻跪到了地上,头狠狠地磕了下去,撞在青花石的地面上发出钝钝的声音。看她胆战心惊的样子,艾薇心里总有几分不忍,毕竟朵的年事已高,自己的要求又涉及帝国的政事,不免有些任性。   但是想到这两天发生的一切让她心力交瘁的事情,不由狠下心来,一边半跪着要扶起她,一边继续厚着脸皮拜托朵。两个人僵持了好一会儿,朵终于战战兢兢地松了口,“殿下,秘狱里都是极为重要的犯人,如果陛下发现的话,殿下您可就……”朵的声音很低,择句也十分谨慎。她又思考了半天,然后说,“奴婢的能力真的很有限。奴婢只能尽力想办法让看门人离开一会儿,但是下到秘狱里面的事情,就要殿下自己想办法。”   艾薇连忙点头,“我只要能进去,见到拉玛。”   朵又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仿佛下定决心一般说道:“秘狱在清晨时分只有一个看门人。后日看门的卫兵的妻子在我手下做过侍女。我去拜托她,找理由两次叫开那个卫兵,中间间隔大约两刻水位线左右,不知道这对殿下是否足够?”   朵所指的两刻水位线就是当时在埃及较为常见的滴水计时器上的刻度。艾薇感觉大约在半个小时左右。她于是连忙用力点头,“足够了,真的很感谢你。”   朵只是不住地叹气,却也又不安地发问:“殿下,您这次回来以后……”她的话没有说完,艾薇却也明白了她的意思。心里想说很多安慰的话,但是却怎样也说不出口,只是抚摸着她的后背,苍白地说:“我以后不会做让你那么担心的事情了,就这一次。”   二人约定好了时间,朵就离开了。第二天可米托尔来的时候,艾薇向她提起了这样的事情,年轻的宝石匠显得很紧张,但是她栗木色的眼睛里却有着挡不住的兴奋。不管她如何明示暗示自己想要跟着去,艾薇都斩钉截铁地拒绝了。她只好失望地发誓帮艾薇保守秘密,但是要求艾薇若拿到了水之钥,一定给她看看,但是艾薇拒绝了她的这个请求。   “我可能拿不到水之钥。”可米托尔不解地看着她,她便继续说道,“如果像你所说的,四枚秘宝之钥两枚已经被调换,拉美西斯一定会很注意另两块密钥。我若是拿走了,不出半日就会被查出来的。”   “那你还要冒那么大风险去秘狱。”   艾薇抿起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困扰着她的,不光是水之钥,而且还有两件很重要的事情。在与冬一并前往努比亚时,他们经过的桥头上,确实以赫梯的文字写着“取水之钥,置之北地”。然而,水之钥却出现在南国,她相信这样相互矛盾的线索极有可能是她找出其他秘宝之钥的关键线索。还有一件,就是她对拉玛或多或少心存内疚,莲在那天蓄意刺杀法老,却错杀了银发的艾薇公主,现在恐怕是凶多吉少。她虽然不知道自己能做些什么,但是却无法就这样将这些事情抛到脑后。   她打算先去见一次拉玛,水之钥就在自己得到火之钥准备离开埃及的当天晚上拿到就好了。   时间在她的期待与不安中飞速地溜过。朵在这几天不会再有机会来探访她,她只能按照她们约定的时间,直接去到秘狱。到了第二天晚上,拉美西斯却突然出现在了她的寝宫。   艾薇的心情很复杂。那天早晨过后,原本她以为自己会大哭一场,难过得无法做任何事情。但才过了几天,她就变得出奇地有效率,不仅将自己的计划顺畅地推行了下去,饭也吃得很不错,就连晚上也睡得极好,梦都不做一个。   她想,也许是他那样对待了自己,自己总算是被磨得没有感觉。以后,不管他做什么过分的事情,她都应该不会觉得难过了。   但是在看到他的那一刻,她才发现自己之前想到的全部都是错觉。   只是看着他,呼吸就变得异常艰难。本来就算不上是坚如磐石的心被翻搅得乱七八糟。她想说点什么,但是却什么声音都无法发出来。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走进了自己的房间,又关上了木质的大门。月光透过窗子洒进来,房间四周墙壁上不安分地跳跃着照明的火焰。   他站在离开她三步远的地方,多变的光线让他的表情显得很模糊。他沉默了好久,空气里是极度压抑的静谧。艾薇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他胸前的一个小链坠上,仿佛要用眼神将它烧出一个洞来。   终于,他开了口,“明天我要去狩猎。”   这句话让她反应了好久,总算搞明白他是要出去玩。她想了半天也不知说什么才好,只嘟囔着回复了一句:“唔,好。”   他又等了好一会儿,然后又说道:“这次我们要去底比斯的北部,那里绿洲的景色不错,大概会待一两天才回来。”想了想,他又补充道,“宫里的女眷也可以跟过去。”   艾薇还是没表情地看着他。   他终于直白地说了:“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   艾薇只犹豫了一秒,然后就斩钉截铁地回绝了。他的表情凝滞了一下,艾薇觉得自己不给法老面子,他说不定就会那样一言不发地走了。但是他却继续说了下去,“你待在这里也没意思,出去散散心不好吗?”   这句话说得很不像拉美西斯的作风,他做事一向干净利落,绝对不拖泥带水。不过这也是因为一般他决定的事情,没有做不到的。如果是做不到的,他也不会贸然地提出来。   艾薇心里肯定,若不是自己还有用,他不知道杀了自己多少次。但是明天她要下秘狱找拉玛。想到这里,她坚定地摇了摇头。这次他总算没再坚持,嘱咐她早些休息后就离开了她的房间。   艾薇一晚上没睡。   一直到了天泛起鱼肚白的时候,她才觉得有了几分困意,迷迷糊糊地刚闭上眼睛没多久,却似乎感到天就要变亮了。她睁开眼,太阳已经露出了头,金橙的色彩冲淡了凝重的深蓝。与朵约定好的时间已经有些晚了,来不及感慨这美景,她挠挠头,也没有乔装打扮,随便披了件衣服就往外冲。所幸这次看门的卫兵也没有为难她太多,她只是说“我要去找陛下”,就轻易地放她出来了。   她拼了命地往事先查好的秘狱方向赶。到了秘狱门口,看守的卫兵果然如朵所说的已经不在了那里。为了谨慎起见,她又在暗处等了三十秒,确认没有人在周围后,她就快速地打开门,沿着石阶向秘狱里面前进。   并不是第一次来这里,细长狭窄的阶梯在昏暗的光线下盘旋,一级一级地引导她走向秘狱的底层。记忆在内心慢慢复苏,步伐里甚至有了几分怀念——秘狱与另一个时空一模一样,建筑或许是为数不多的决然不会改变的存在吧。   显然拉玛在拉美西斯心中的地位远不及雅里,他并没有被关在最里层,艾薇下到下面几乎没费什么力气就找到了他。那个意气风发的古实王子,反抗军的领袖,现在被四肢固定在墙面上,动弹不得。   拉美西斯对拉玛的处理方法十分残忍。他并不是仅仅将他扔在秘狱里,或用链子将他拴住就算了。结实的绳索紧紧地绑紧他的手腕,一颗青铜的钉子从他的手心穿过,将他的双手与绳子一并牢牢地固定在墙上。粗大的青铜钉刺过他的两个脚踝,连接二者的沉重链子让他根本无法移动半分。伤口流出的血早已化为凝重的黑色,乌涂涂地凝固在他的四肢。   青铜器皿本身就具有毒性,拉玛被这样折磨,估计以后就算救回来,手脚也会全部废去,木桥之前那一幕潇洒的御箭飞身再也不可能上演。他似乎失去了全部的力气,若不是腰间有一固定在墙上的铁环稳住了他的身体,他根本无法站立超过一秒。   看到这个场景,若说艾薇完全没有被吓到,是不可能的。她看着拉玛好半天,脑海里一片空白,明明知道时间很宝贵,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倒是年轻的王子自己睁开了眼,看向了她。   “没想到,你真的来了。”   他的声音沙哑,低沉,全然没有了当年太阳之下沙漠王子应有的活力。然而,艾薇对他现在样子的种种不安与惋惜,在听到那一句开场白后,骤然变为了深深的不安。   拉玛的双眼里再也找不到希望、野心和梦想。他的面容扭曲着,仔细看去,他竟然在笑。那笑容那样狰狞和具有毁灭性。明明二人之间还隔着粗重的栏杆,更不用说他的身体已经被完全束缚住了,拉玛的笑容却让艾薇觉得他随时会冲出来,将她撕成碎片。   就在这一刻,他突然提高了声音,“在那么多事情以后,你还有脸出现在这里。”   他却好像思考了很久,这些话不吐不快一般。他也不看艾薇,只是死死地盯着自己对面的墙壁,大声地继续说道,“你要的水之钥就在这里,你有本事,就拿去吧。我虽然讨厌拉美西斯,但是我也绝不会帮你做任何事情的。”   他这样说,艾薇彻底糊涂了。她走到监狱的栅栏面前,用手握住栏杆,“拉玛,这些话是什么意思。”   离近了她才看清,水之钥就挂在拉玛的对面的墙壁上。神秘的蓝宝石闪耀着流动的光芒,依然完美无瑕地镶嵌在他引以为豪的弓上。他双眼直直地瞪着那副弓,离得那么近,他却永远也无法触及到。这是怎样残忍的事情,拉美西斯就把他的自尊挂在他的对面,但是他却永远拿不回了。这一刻,他突然转过头来,艾薇突然明白了他扭曲的神情。那是一种直接而简单的情绪——纯粹的恨意。艾薇下意识地后退了两步。就在这时,不远处似乎突然响起了嘈杂的脚步声。兵械的声音随着旋转的阶梯迅速地向她所在的位置靠近。现在不过是清晨,拉美西斯应该已经带了众人去狩猎,没有他的旨意,不会有人可以擅入秘狱。   不应出现的士兵,莫名其妙的话语。巨大的不安在内心萌动着,那一瞬间,温度从周身退去,艾薇只觉得自己的手脚变得冰凉,几乎什么也感觉不到了。   “哼,你帮了拉美西斯搞垮了古实,现在又想和亚述联手了吗?想得真美。”   古实王子的声音划过昏暗的秘狱,士兵的脚步在艾薇身后整齐地停下。拉玛收起了面容上扭曲的神情,微扬的嘴角格外得意。他看着艾薇不知所措的神情,再看向她身后匆匆赶来的埃及士兵。大家看着他的样子,令他感觉自己仿佛又重回昔日辉煌的时刻——一人带领着反抗军,纵横南国,千人仰首,就连庞大的埃及帝国也奈何他不得。而紧接着,一口血猛地喷出来,隔着粗重的栅栏,全数溅在艾薇的白衣之上。他似乎已经知道死亡的到来,表情不仅没有一丝改变,甚至还带着几分解脱。   他一字一句清晰地说:“我根本不怕你给我的毒药。我厌倦了你们的政治把戏,你自己回去和他们解释吧。”   这就是古实王子拉玛说的最后一句话。   艾薇还没来得及问出任何问题,或是做出任何澄清,他的表情已经凝滞在最后一个发音的口型。生命之光从深邃的眼睛里渐渐散去,因为愤恼和激动不停鼓动的胸腔渐渐平缓下来,直至静止。眼泪凝聚在艾薇的眼眶,还不及涌出来,身体已经被旁边的两名士兵架住。   甜美而略带沙哑的声音在身后响起,“陛下,卡蜜罗塔没有骗您吧?”   身体在那一刻僵止。心里乱成一片,连回头的力气都没有了。   在拉玛没有把话说完之前,她就想过自己或许已经落入了圈套。但是究竟是谁,为什么会牵扯进拉玛,出于怎样的动机,她却尚无头绪。然而,此刻卡蜜罗塔的出现,让她更肯定全部棋局就是为自己而设,无论拉玛究竟是帮凶,还是仅仅是一个被同时利用的受害者。   但是,拉美西斯此刻出现在这里,只能说明,他昨日来问自己是否要同去狩猎时就已经大约听说了自己要与拉玛见面。然而他却看着自己,走进秘狱,直到拉玛把话说完。   拉美西斯怀疑自己,是很正常的事情。但是这份怀疑与防备,只让她感觉很累,累到连争辩都没有力气。   “你没有话要对我说吗?”淡漠的声音在空洞的秘狱里回荡。   艾薇看着拉玛,他的肉体已经失去全部生气,筋骨已经没了力量,他好像屠宰场里被宰的牛羊般,软软地挂在昏暗的墙壁上。有一天,她或许也会被这样对待吧?当她失去了被利用的价值,又如此一而再、再而三地触怒了法老统治的权威的时候。   她被士兵架着转过身去,自己却微仰着头,似乎不在乎现在周遭发生的所有事情,只是淡淡地看着拉玛的牢房。他显然是对她的沉默感到十分的不耐烦,强迫着让她转过头来,看向他。   琥珀色的眼睛里映出自己漠然的表情,大大的双眼漫无目的地飘离着,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一旁的卡蜜罗塔火上浇油地说:“陛下,在事情没搞明白前,陛下要小心艾薇殿下比较好。”   拉美西斯沉默了一秒,接着说:“我不知道我的事情还需要别人管。”   “陛下,臣妾也是担心……”卡蜜罗塔的声音低了几个度,但仍是十分甜腻。艾薇觉得,卡蜜罗塔如果搁现代,想必是个爱情动作大片的红星,加上她显赫的家世背景,也不怪乎拉美西斯花名在外,侧室却只有这位大小姐一人。想到这里,心情就低落了起来,更什么都不愿意说了。   而拉美西斯却并没有因卡蜜罗塔销魂酥骨的声音有丝毫动摇,他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叫她滚。“回去”二字里已经有了些许警告的意味,卡蜜罗塔从艾薇身边走开时脸上的得意、嫉愤和蔑视混杂在一起,令她倍感疲倦。而她还没迈出秘狱的大门,法老的第二道命令就砸了下来,“艾薇公主是接受我的命令才来到秘狱的,这件事是国家机密,你们谁都不许讹传,否则当以叛国罪连坐。”   他这句话说得决绝,周围的士兵迫于他的气势,哗啦哗啦地跪下了一大片。卡蜜罗塔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即又变得狠绝、迅速地远去。他叫旁人放开了艾薇,拉住她的手,睁着眼睛说瞎话道:“辛苦你了,不用再做戏了,和我回去。” 第24章 层层逼近   总体而言,拉美西斯并不算是个体贴的人。历来都是大家迁就、讨好他,从未听说他去花心思体恤别人的心情。当他情绪不好的时候,这点就更加明显。到了拉美西斯宫殿的时候,艾薇的左手腕已经被他握得麻木了起来。为了跟上他的步伐,她也是踉踉跄跄,几次差点崴了脚。所以当他将她一手扔到偌大房间柔软的地毯上时,她并没有往日应该立即出现的不满,反而觉得松了一口气。   “现在,你可以说了。”他斥退了四周的侍卫,坐在一旁的国王沙发上,看着她。艾薇卧坐在房间中央的地毯上,被他居高临下,瞬时觉得自己特别落魄。于是,她撑着自己的身体站了起来。   “我不会做不利于埃及的事情,所以拉玛的死,是个圈套。”她平铺直叙地回答了他的问题。   “那是有人让你去的秘狱?”   “不是。”   “那你是误走进去的。”   “不是。”   “那你进去不是为了见古实王子拉玛?”   艾薇发现自己完全没法回答他这些最基本的疑问。下圈套的人十分谨慎,将计划与她的动向紧紧地纠合在一起,似真似假。但是知道这件事情的人,只有朵和可米托尔,她们都是她极信任的人,又与她没有任何利益冲突会导致陷害她的动机。更为重要的是,她们如何能让古实的王子拉玛也陷入这个棋局。难道她要探秘狱的举动被其他人也知道了?她不由陷入了暂时的沉默,脑子飞快地旋转着,思考中,又下意识地咬起了指甲。   就在这时,手心传来淡淡的温度,手指被人从嘴边拿开了。抬起头,拉美西斯就站在自己面前,却没有看着她,只是握着她的手,阻止了她继续啃指甲。   艾薇正觉得有些尴尬,不知说什么才好,外面适时响起了侍卫恭敬的敲门声。拉美西斯亲自走了过去,不出半晌他返回的时候,手里已经多了个黑木滚金花纹的盒子。   他径直走到艾薇的面前,将盒子放进了她的手里,又说:“我再重复最后一次,你想要的东西,只管直接和我说,不必费什么别的力气。”   艾薇愣住。   他瞥了眼那盒子,又沉默地看向她。   她于是将盒子慢慢打开,金色的布绒上静静躺着如海水般深邃的水之钥。   心里一下子变得很复杂,她猛地盖上了盖子,“拉玛说的那些话,我真的不知道。”   他对她的辩白不置可否,只是继续按照自己的思路说了下去:“你无需解释。这件事情,我会全部压下去。在婚礼之前……”他顿了一下,还是继续说了,“你就待在我这里。”   啊,她总算明白了。   “所以就是,在登基纪念日的关键时刻,我们不能让外人看出端倪?”   她略带嘲讽的口气让拉美西斯犹豫了一下,随即神色复杂地看向她。却终是没说出话来,顿了好久,却只是苍白地微微颔首,似乎赞许了她的说法。他们明明已经那样亲近,可身体的接近反而使得心灵变得更加遥远。心已经背离向两个方向,像最亲密的人一样拥抱的这件事,就好像是天下最大的讽刺。   想起那天早晨匆匆从他宫殿跑出来的少女,思绪更是乱成千百条没有头绪的线,愤怒、哀伤、嫉妒、失望、疑问,掺杂在一起,开口的时候,却只变成了,“那你也要遵守约定,等你的登基纪念日结束之后,给我秘宝之钥,我就离开埃及。”   她话音刚落,他的身体似乎明显地僵住了,颀长的影子落在地面,凝滞为一片不变的黑色。过了好久,他终于问道:“你要去哪里?”   “这件事情和你没有关系。”   “不许你再说这样的话!”他突然扣住她肩膀,可看到她空洞的眼神,他却又缄默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又问道,“对了,你不是要找人吗?现在有了些进展,从明天开始我会每日带进宫几个给你。”   提到冬的画像,他一直说在找,却不管她怎样问都没有头绪,此时却突然松了口,突然说有了进展。总觉得事有蹊跷,心绪却疲惫到什么都不愿想,只是慢慢说:“也好,不过我最久也只会停留到登基纪念日后。”   这句话甩出来,他又是静默了很久,终究是不置可否地走了出去。   正午,两大消息如晴天霹雳一般在埃及帝国的心脏——底比斯,骤然炸裂开来。   其一,古实王子拉玛暴毙,据说有赫梯的细作进入了王宫,对其用毒,等被艾薇公主及拉美西斯陛下发现的时候,已经为时过晚。布卡带着一小队禁卫军冲到赫梯领馆的时候,原本住在那里的赫梯使者队早已不知去向。这一切更让人怀疑赫梯此行居心叵测。法老已经派人要孟斐斯那边派出使者,与赫梯之王穆瓦塔里斯进行谈判。   其二,在正午时分,第一先知、底比斯的智慧、祭司院的统领——大祭司礼塔赫在议事厅向拉美西斯陛下进言了与艾薇公主的联姻。艾薇公主是自先王塞提一世以来,唯一一位在诸神的庇佑下转生的王室,加之她在古实之战的显赫贡献,更受到全民的拥戴。祭司院夜观星象,为了王权的统一与埃及的兴盛,拉美西斯应当在一个月后,也就是今年尼罗河主干洪峰来临之时,正式举办仪式,迎娶她为帝国的侧妃。法老几乎没有参考其他臣子的意见就爽快地应允了。但是他有一个附加条件,就是要册封艾薇为帝国第一侧妃。他还承诺要赐予艾薇公主尤阿拉斯礼冠,与她共同享有管理上埃及的力量。   即便是在交通并非十分便利的法老时期,这样的消息爆发出来之时,就立即如同瘟疫一样以上埃及为中心,飞速地向四方的国家扩散开来。当日,拉美西斯就向古实增兵。古实的国王之前曾经说过,愿将古实政权全权交给埃及法老,只求换回王子拉玛一人。拉美西斯虽然没有立刻将拉玛放虎归山的打算,却也一直小心地将拉玛看管在宫廷内部。这件事一出来,为防止古实的政权交替有变,他立刻调派了底比斯八成的守兵前去增援。另一方面,他也从埃及中部调兵回到底比斯,以确保底比斯的安全。   另一方面,拉美西斯要纳娶第一侧室的消息也在埃及掀起了轩然大波。大家一直在猜测法老到底会给艾薇公主加诸怎样的荣耀,但这份荣耀下来,却让所有人都吓了一跳。那萨尔在听到使者回报的时候,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连问了好几句“真的”,最后坐下去,好像在看好戏,又好似有点担忧地说“过了,过了”。而听说原本是唯一侧室的卡蜜罗塔在听到这话的时候,几乎一口气没上来,趴在自己的床榻上就是大哭。   毕竟拉美西斯在迎娶埃及王后的时候,没有赐予她尤阿拉斯礼冠,仅以莲花头饰作为代替。而在迎娶第一侧室卡蜜罗塔的时候,就更加诡异。他甚至没有花费心思操办婚礼,都是西曼那个老头子四处奔波,勉强算是办了一场。古实之战之前,艾薇公主以怪异的相貌、来路不明的血统备受争议。很多人在政治的舞台上根本没有听说过她的名字,就算是听说过的人,也只知道拉美西斯对她厌恶非常。此时此刻这样的转换,让全西亚的人都大跌眼镜。各国的政客都十分紧张他到底还有什么计划,而各国的女人却只是痛心疾首,不知道法老还有喜欢那样异族相貌的恋妹癖。   一时间底比斯风云骤起,而被关在自己宫殿里的艾薇却对这些一无所知。对她而言,日子与当年最初归来时被软禁在自己宫殿的时候并无不同。生活用品一应俱全,心里想要什么,只要说出来,不过半日就一定会有人给送进来。如果想在宫里逛逛,也不是什么难事,两个拉美西斯亲派的侍卫总会站得远远地跟着,她若不回头去看他们,根本就感觉不到自己是被别人监视着。   直到那天,可米托尔风风火火地闯进宫来,一边擦汗,一边大大咧咧地说:“你可不知道,你现在可真是风云人物了。”   那句话出口的时候,艾薇还很紧张,以为自己被人诬陷为了外国的奸细,给拉美西斯添了很多麻烦。而听了她的解释才知道原来是二人的婚事掀起了轩然大波。可米托尔兴奋时说起话来特别有煽动力,她指手画脚地说着拉美西斯为这件事情花了多少心思,到最后连艾薇都有点过意不去了。   “你说得太夸张了,拉美西斯和我的联姻是有政治需要的。别人不知道,你还不知道?说得就好像他多喜欢我似的。”   可米托尔眼睛一挑,随即又笑开了,“你别傻了,陛下就是很喜欢你。”   艾薇张开嘴,又想了好一会儿,却也说不出什么话来。可米托尔就当她是小女孩的矫情,自己继续在那里兴高采烈地讲着。   艾薇按照自己的约定,拿了水之钥给可米托尔看。这位经验丰富的宝石匠在看到这独一无二的宝石时,双眼放光,久久爱不释手。一直看到最后,她才说:“哎,还是殿下比较好。陛下让我鉴定的时候,宝贝这块石头和什么似的,好多卫兵看守,连碰都不让碰一下。”   艾薇顿了下,随即又问:“可米托尔,那个火之钥的鉴定进展如何了呢?”   可米托尔撇撇嘴,“我的工作已经完成了,接下来是祭司院的工作,我就不是很了解了。照现在的情况,等鉴定完,如果殿下直接向陛下要,可能也可以要到的。”   艾薇听过,暗暗记在了心里。与可米托尔又随便聊了几句,二人就此告别。可接下来,一晃过了数日,可米托尔都没有再进宫来。朵因为是外宫的贵族,在登基纪念日庆典这段时间,暂时被禁止入宫了。然而可米托尔不仅是王室之后,又是御用的宝石匠,只要拉美西斯没有反对,谁也不敢轻易对她说个不字,结果这么几天,她却也再没有出现。心里有诸多担心,但是拉美西斯却忙着处理和自己的婚礼、登基式与古实的关系,完全没有时间来看她。   她宛若困兽一般,完全与外界隔离了消息。   心情异常低落了,整个人也变得不精神了起来。脑子里总想着要等拉美西斯来找自己的时候,问一问火之钥,还有可米托尔的事情,但是不知为何,总是不到晚上就昏昏沉沉地睡过去。听侍女说,拉美西斯也曾经带着几个外国人在傍晚的时候来过几次,但是每次她都睡着了,所以他也只是稍微待了一会儿就离去了。   那天早上起来,精神好像还不错,她就下定决心,今天说什么也要一直醒着,等拉美西斯来找自己。但是吃过午餐后,好像身体真的有点不舒服了,头昏昏的,眼皮也变得十分沉重了起来,结果还没过一刻水位线,她沉沉地又睡着了。下午的时候醒过来,只隐约听到外面有些嘈杂的声音,但是心里犯懒,翻了个身就是不愿意起来。后来四周似乎是渐渐地静了下来了,却好像有人进了屋子。   那个人站在她的床榻旁,静默地,许久。久到她似乎觉得这一切都是错觉。有些烦躁,于是皱起眉来。然后一只温热的手放在她的额头上,轻轻地平整她的额间,又小心地拂过她的脸庞,将她的头发顺到耳侧。   却依然没有人说话。   时间似乎都静止了。   或许是太困了,却并没有去特别想,究竟是谁在这样温柔地陪伴自己。或许是潜意识里,并不愿意去想,因为美梦总是在醒来的那一刻会显得格外忧伤。她于是就这样睡去了,因此也错过了年轻君王沉沉的叹息,和在她额上非常轻柔的一吻。   在这次睡梦里,她隐约地看到了金发的自己,倚在他的怀里,一直开心地笑着、笑着,四周盛开着洁白的莲花,阳光明媚,白昼如童话,他琥珀色的眼睛在强烈的光线下显得如此清澈,却带着浓烈却说不出口的寂寞。   过了不知多久,她从沉睡中醒来,水蓝色的眼睛刚微微张开,便看到一旁侍女待命在一边。看着她起来,侍女就走过来,微笑地说:“殿下,您吃点东西吗?”   艾薇愣了愣,然后晃了晃自己的头,其实自己也就小憩了一会儿,却不知为何头总是昏昏沉沉的。刚想说自己刚吃过午饭,并不饿,又骤然发现自己确实是饿了。于是,抬头看看外面的天色,已经是黑成一片了。很久没有睡成如此天昏地暗,看来是前段时间心情太紧张,因此稍微有些放松便控制不住睡觉了。   艾薇于是吩咐道:“那就随便拿些水果吧。”   侍女应声下去了。艾薇自己在屋子里发了一会儿呆,突然觉得自己不如睡着,骤然的醒来实在是无聊得很。她在屋子里踱着步子,无聊地打开了装着水之钥的盒子,看着它水蓝色的光辉,想着自己的心事。   就这样又过了一会儿,侍女送来了一些水果和葡萄酒。   艾薇皱皱眉,“我不想喝酒。”   侍女慌忙把盘子放下,毕恭毕敬地回答:“这是从下埃及专程送来的酒。陛下说今天宴请各国使者,殿下不在场实在可惜,特地派人送过来的。”   她话说得诚恳,艾薇便也不为难她。吃完水果,又稍稍尝了些酒,味道确实纯正。可是没过多久,就又觉得困了。 第25章 暗夜的再会   艾薇睁开眼,视线里出现他淡淡的笑容。   她愣了一下,只见他对她伸出手,示意她快些跟上来。心里猛地一跳,她几乎没有犹豫地跑上去,紧紧地挽住他的手臂。   两个人走在孟斐斯的街道上。金色的阳光,金色的建筑,金色的大地。她用树枝认真地在沙地上划出自己的名字,“记住噢,我叫‘薇’,这才是我的名字。”   虽然看不到他的脸,但是却能感到他隐隐的笑意和专注的视线。心里涌起一阵温暖,抱住他手臂的双手不由更加用力。她开心地笑着,继续说:“真好,就在你身边。”   她拉着他,继续漫无目的地走着,四周一片柔和的色彩,生命里仿佛除了他没有别人。   “你知道吗,我做了一个可怕的噩梦,梦到你死了。而你醒来的时候,已经全部把我忘记了。”   “喂,你不会忘记我的吧?”她撒娇一般地摇摇他的手臂,等着他宠溺的回答,“我们说好了对吗,不会忘记我的对吧?”   但是却没有回应。   她于是更执拗地拉住他的手,不停地晃动,可突然手里的温度变得异常冰冷。她抬起头来,金色猛然退去,四周化为一片异样的深红。而他依然站在那里,胸口处破开一个巨大的口子,深黑的鲜血正缓缓地涌出来。   她失声尖叫,连忙扶住他,伸手去按他胸口破裂的空洞。然而他的血却不停地涌出来,没过她的手,染满她穿着洁白的短衣,她的手臂、腿、脚背上都是他的鲜血。   “不要,不要……”她一边哭着,一边剧烈地抽泣,而胸口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地压住一般,她的说话断断续续,无法成句,而他的眼睛深深地陷了进去,几乎看不到完整的面容。她吓得大哭,“我错了,我不会再去想你了!我也不会求你再想起来了。求你活着,活下去好吗?”   而鲜血的涌出并未停止,那喷涌而出的腥热味道,仿佛在指控着她。绝望好像无尽的藤蔓,将她紧紧地缠绕住了。她不由拼命地挣扎,而身体仿佛被什么按住一般,动弹不得。她竭尽全力,但是却好像被缠绕得更紧,始终无法摆脱眼前可怖的景象,精神高度紧张,耳边只听到断断续续的声音,   “这是怎么回事?给我解释。”   “对,对不起陛下,这种下埃及的葡萄酒比较特殊,若是与日常调制的镇静草药在一起……”   “给我想办法,不然这颗脑袋也没用了!”   “是……陛下……”   声音渐渐远去,她似乎又落进了无尽的黑暗里。不知又过了多久,意识似乎突然回到了身体里。她猛地睁开眼睛,看到他有些担心的琥珀双眸近在咫尺。她用力支撑起身体,踉踉跄跄地将他一下子抱住,脸贴在他结实的胸膛,拼命地感受着他心脏的跳动,仿佛为了确认他确实安然无恙,而自己刚才确实只是做了一个梦一般。   她突然将他抱住时他先是一愣,随即表情又变得柔和了起来。他轻轻地抚摸着她的头发,低低地说道:“是噩梦吧,一切都会好的。”   她哽咽着,一边轻咳一边喘息,尽力分辨着梦境与现实,“还活着……还活着,对吗?”   他抚摸她头发的手突然停止了一下,然后又继续了他之前的动作,低沉的声音稳重而令人心安,“嗯,还活着。”   她于是感到很放心很放心,维持着抱住他的姿势,然后又隐隐睡去。   再次醒来的时候天又大黑了,虽然睡了很久,脑子却感到昏昏沉沉的。他还是坐在屋内的椅子上,静静地阅读着手里的文书。感到她的视线,他便走出去,隐约听到他是叫人送些食物回来。而吩咐完了,他就又走了进来,然后坐在自己的床边,双手爱怜地拂开因汗水而粘在她额鬓的发丝,琥珀色的眸子里映出她有些苍白的脸颊,“好点了吗?”   她看着他,点点头。   他便继续说:“这两天我比较忙,忽略了你。”   她没有及时回答,只是茫然地看着他,然后她突然很紧张地向四周张望。   他继续说:“你在找这个吗?”他将装着水之钥的小盒子递到她的手里,看着她有些不安地将盖子打开,确认之后才放松的样子,又解释了一句,“你刚才一直抱得紧紧的,但是你做了噩梦,我怕你不小心伤到自己,才把这个比较坚硬的盒子拿开。”   她看着他好一会儿,才低下头,轻轻地说了一句:“谢谢。”   他淡淡地笑,“先吃点东西吧,我还有些事情要处理,再晚些时候回来陪你。”   侍卫走进来恭敬地送上新烤的面包、羊奶和葡萄。看她拿起面包,准备放到嘴里,他便放心地走了出去。然而艾薇只是把食物放在嘴边,思考了一下,她便将羊奶倒在了床边的花盆里,又将面包撕开一小半,揉碎,散落到了房间的角落里。   夜晚,她静静地躺在床上,鼻息起伏着均匀的呼吸。他又回到了宫殿,轻轻叹气,修长的手指小心地抚过她金色的发丝,落在她的脸颊上,又慢慢地滑过她精致的下颌,停留在她纤细的脖子上。   然后,门外似乎有人跪下。   他一顿,停止了对她的接触,帮她小心地盖好被子,转身走了出去。   “陛下,在底比斯南部看到了与画面中男子相貌相似的人,已经依照您的命令杀掉了。”   然后便是法老的声音,“继续找,不用担心错杀,不用每天都给我汇报了,七天汇报一次就可以。”   “是!”   帐外沉默了半晌,然后是他渐渐离去的略带疲惫的脚步声。   床上,艾薇骤然睁开双眼,水蓝色的眼睛在黑夜里显得湿润而明亮。侧过头,透过窗子向外看去。与白天不同,自己的寝宫外站着数十名左右的塞特军团士兵。严阵以待,守护着自己……不,是看守着自己。   不让她逃走。   不知出于什么原因,他从未想要实现诺言,他不会让她离开自己。   心底突然生出了极地之冰,冷得她唇齿不住颤抖,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那一天,艾薇一直没有再睡着。第二天晚上,侍女如常地送来了新鲜的羊奶与面包。艾薇如常地将羊奶倒进了花盆,又把面包扯碎了从窗口撒了出去。   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脑子里却是飞快而缜密地思考。   月光透过窗口洒进来,然后却渐渐地暗去了。   起初她以为是云,揉了揉惺忪的睡眼,而稍一注意,就听到房间里传来淡淡的呼吸声。她猛地一起身,身披棕色长袍的人静静地立在她的床畔。宽大的帽子挡住了他的面容,露出的只有棱角分明的下巴和仿佛没有一丝血色的皮肤。带着风格迥异的各式戒指的双手,静静地放在身体两侧。看不到他的眼睛,但是她却很明显地可以感觉到,他隔着厚重的外衣,就这样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竟然是,那天在前花园见到的,赫梯的使者。   他稳稳地站立着,修长身体背后隐隐流泻出的压迫感,令她不由手里抓紧被子,身体下意识地向后缩了一下。而只过了一秒,她就想张嘴尖叫。声音还未发出半分,他已经来到她的面前,修长的手指轻轻地点住她的喉咙,她就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她紧张地瞥了一眼放在自己床头的水之钥。   这时,神秘的赫梯使者突然开口了,“放心,我对那块破石头没兴趣。”   他的声音正如数日前听到的一样,粗糙、沙哑,却仿佛厚重的金属器摩擦一般,有着让人难以忍受的莫名尖锐。但艾薇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睁大了眼睛,看着他。   “我只是很好奇,既然你已经发现了拉美西斯的真面目,你要忍他到什么时候?”   艾薇猛地皱起眉头。   使者沉默了一会儿,房间里漫溢的静默仿佛在嘲笑她的愚蠢一般。然后,他突然说,语气里饱含讥讽,“这也不怪你,若不是我亲眼所见,我真的很难相信他能做出那样的事情。一边当着天下人的面给你加诸至高无上的荣耀,一边又靠着给你喝镇静剂防止你逃跑,甚至偷偷命人杀掉承允帮你寻找的人。他显然是想拔除你身边所有的依靠,完全地掌控你。现在登基纪念日结束了,各国使者团也都回去了。很快全西亚的人都知道你们婚礼的事情了。这样处心积虑,不知道,他接下来到底还想要怎么利用你呢?”   那一刻,艾薇看着他的眼神充满着怀疑、愤怒、不安、恐惧,还有那难以抹去的一丝被揭穿真相后的不知所措。接连几日沉沉的睡眠,梦中听到的他们的对话和他在屋外冷酷得几近残忍的命令。这一切都是事实。事实宛若沉重的木桩,敲打进她的心底,刻出了一个丑陋的疤痕。那个使者似乎很满意她的反应,他继续说,“你若相信我,就点点头。我就让你说话。”   艾薇看着他,点了点头。   他的话说完,只是伸手又轻轻地推了艾薇一下。艾薇只觉得嗓子一松,似乎声音又回到了自己的掌控。   他继续说道:“拉玛的事情与我们赫梯根本没有关系。结果他就这么轻描淡写地把责任都推过来。一方面破坏赫梯与古实的关系,一方面又借机打压赫梯渐长的气焰。什么事情都要利用一下,真像他做事的风格。”   他轻轻地说着,言语间似乎对拉美西斯了如指掌,而口气又却令人感觉熟悉。   艾薇顿了一下,随即问道:“之前你也出现在我的窗前过?”   赫梯的使者没有说话,依然看不到他的脸,但艾薇知道他默认了。   她又继续问:“你想要我的性命吗?”   过了好久,他才开口,难听的声音变得更加低沉而嘶哑,“若是那样,你还能站在这里和我说话?”   这不是狡辩,他可以几次绕开众多看守的卫兵,到达她的房间如同探囊取物,此时他若想要她的性命,几乎是势在必得。但是……艾薇继续发问了:“既然如此,为何你要弄断油灯的绳子,又在我房间里放那迦哈节?”   他几乎是没有犹豫地回掉了她,“不是我做的。”随即他有些自嘲地低声说,“人总是容易被表面上看到的东西所迷惑。其实一直在你身边的人未必会保护你,你总是不明白。”   就在他说这句话的时候,一种奇特的想法骤然划过艾薇的脑海,那个念头荒唐却宛若深夜里幽蓝而刺眼的闪电,令她难以从脑海中摒弃。想到这里的时候,身体已经开始行动了。她从床上走下来,看似要走到使者的身边,但突然她好像被什么绊倒了一样,一个趔趄就要摔过去。那一刻,他极快地伸出修长的手,将她紧紧地、小心地扶住。冰冷的温度从手指与皮肤接触的地方传来,他手上色彩斑斓的戒指与触目惊心的青筋清晰地落在艾薇的眼中。   艾薇扶住他的胳膊,一回手,猛地掀开了他盖在头上的长袍。   他看着她,一头淡淡的棕色短发、白皙的肌肤、深胡桃色的双眼、深陷的眼眶以及挺拔的鼻子。岁月赞美过他精致的容颜,再眷恋地在那之上留下淡淡的痕迹。眼前的他,俨然已经是三十七八岁的样子,周身散发着成熟男子的气息,却冰冷得令人心生惧意。   她捂住嘴,向后退了两步。   房间里一片静默,月光如水,倾泻入窗口,落在他们的身上。   他突然一笑,嘴角掀起一丝没有温度的弧度。   “满意了?”   对于他的问话,艾薇无法做出任何回应,过了好久,她才磕磕巴巴挤出一句脆弱的话:“是你,你怎么会……你到底去了哪里?”   男子一愣,然后将头撇到一边,不以为然地说道:“我以为你忙着进行王家的婚事,怎么还有工夫在意我的行踪?”   艾薇故意忽视他的讽刺,认真地说:“我一直在试图找到你,虽然进展不是很顺利。我很担心你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抬起眼,视线却落进了冰冷的胡桃色。   “不记得了吗?”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不信任,“以我的能力,你完全不需要为我担心。”   艾薇尴尬地点点头,“也对,抱歉。”   他轻哼了一声,慢慢地走近她,拉起她的手,躬身,轻轻地在她手背落下礼貌的一吻。抬起头时,他的脸上又带回了日常温温的微笑与礼貌,“艾薇·莫迪埃特小姐,我真的很难将你现在落魄的样子,与你在未来的独立与骄傲联系在一起。看你在不安、揣测中等待着法老对你不时的青睐,我真觉得你好可怜。”   她猛地抬头,伸手要打向他,而他并没有想躲的意思,脸上依然是谦恭的微笑,深胡桃色的眼里却是看不到尽头的黑暗。而她的手却停在空中,用了好大力气才慢慢收回。她用力地吸着气,保持着冷静,“冬,不管你以前有多少事情瞒着我,我相信你有自己的理由。你帮过我,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相信你,直到你背叛我。”   深胡桃色的眼睛一闪,然后慢慢地闭上。他踉跄地退开两步,抚住自己的额头。身形如此脆弱,言语里却是倔强的冰冷,“现在说这些不晚吗?”   艾薇担心地看着他,不由想要走上前去,安慰他一下。他却猛地一挥手臂,硬生生地打开她伸过来的手。艾薇被他的力气一冲,下意识退后了一步,蔚蓝的双眼迎着月色,映射出的净是不解。   他也愣着看回她,仿佛不敢相信自己做的事情。然后他看看自己的手,随即苦恼地将头垂下,将脸埋入自己的手中。这一点也不像冬的样子。艾薇不由很担心,硬是压着心底的不安走上前去。冬却突然开口,“事情不该是这样的,我应该……”   他恼怒地说着,被宽大长袍覆盖的肩膀在月光下微微地颤抖。然后猛地,他突然向艾薇走过来,双手用力地扣住艾薇的肩膀,粗暴地将她推倒在坚硬的地面上。白皙的脸离她这样近,深胡桃色的眼睛深深地陷入眼眶,他的呼吸好像近在咫尺。   艾薇平静地看着他,眼里不带一丝犹豫,仿佛根本不惧怕他会做出任何伤害她的事情。而这一切却令他更加急躁。   猛地,他的手滑向她纤细的颈子,骨感的手指稍稍用力,就这样嵌入她洁白的肌肤。他看着她的眼睛骤然睁大,他看着她一直以来的信任里充满了不解。   血液流过脖颈处,隐隐地跳动着。薄薄的皮肤下是脆弱的肌理。她就是这样随处可见、不堪一击的生命。   如果手指稍微用力,她的颈子就会断掉,她就会毫无痛苦地停止呼吸。   或者就这样下去,她也会慢慢窒息而死。   如果不想这么麻烦,就一伸手插入她的身体里,她的心跳就会立刻停止。   只要一闭眼。   但是,脑海里隐约浮现的画面却始终挥之不去。不管是多么深刻的恨意,却总也抹不去与她的过往。她的微笑,她的善良,她的勇敢。为什么偏偏是她呢?纠缠的过往好像盘踞在心中的蛛网。漫长的时光里,他问过自己无数次的问题。   到现在,他究竟是否找到了答案。   艾薇颈子间的手突然松开了。她下意识地侧过身去,蜷缩起来,用力地呼吸着。冬站在一边,仿佛不知自己在做什么一般地看着她。然后他突然别开头,低低地说:“你还是走吧,待在他的身边不安全。”   艾薇轻轻按住自己的脖子,没有做出回应。   他抬起眼,“你知道,我曾经拿到柯尔特的头衔,是埃及王室最高级别的杀手。”   “最高级别的杀手?”   “当年拉美西斯安插我在你身边,并不是为了照顾你,艾薇公主。”他继续说着,“那是为了牵制你,从而在必要的时候可以随时杀死你。拉美西斯的计划里,是不允许有失败的。”   门口卫兵的身影有规律地晃过窗外,月光洒下大片阴暗的影子。   隐隐地,看到冬分不清是痛苦还是释怀的微笑。   就这样,相互看着。漠然的视线里撕扯着淡淡的却又犀利的质疑。   艾薇终于开口,“你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第26章 时空的复制品   起先,他是沉默。   变得成熟的脸庞上带着一丝隐隐的不确定,随即他下意识地将视线移开,低低地回复道:“这与你无关。”   他的声音喑哑、难听,仿佛发声的地方被烧焦了一般。   艾薇顿了一下,随即骤然冲到他的面前。   她动作再快,也不会逃过冬的眼睛。但是出于好奇,他没有制止她。于是她就快速地将手搭在他的领口,一用力,扯开了棕色的袍子。   颈子处是一片接近黑色的狰狞。仿佛被剧烈的毒药烧灼过,从内向外泛出乌黑的痕迹。   “你做什么?”他退后了几步,迅速地将领口又扣好了。   而她已经看得很清楚。   “荷鲁斯之眼,没了吧。”那似乎是个问句,艾薇的语气却是那样的笃定。   冬看着她,似乎不知道该如何回复。   艾薇有些心疼地看着冬紧紧扣住的领口,“如果有的话,你会来找我,对吧?”   冬沉默了好久,久到房间里一片静默,随即便是一声宛若叹息的自嘲。   “败给你了,艾薇殿下。”   他松开了捂住领口的手,偏过头,缓缓地开了口,“在时空扭曲的时候,你咬了我的手,被甩了出去,所以就掉落入了比我更晚一些的年代。偏差大约是十年左右。我判断出自己处于你取代艾薇公主身份大约九年前的时刻。我想利用手中的荷鲁斯之眼找到你,却遭遇了与缇茜·伊笛经历的一样的事情。”   “你戒指上的荷鲁斯之眼,难道裂开了?”   冬顿了一下,挑起的胡桃色双眼直直地看向艾薇,他说:“是的。我回到十年前,荷鲁斯之眼发生了龟裂,外表破碎,从里面流出了如鲜血一般的液体。”   竟然与缇茜临死前说的情况一模一样。艾薇怔住,冬就继续说了下去:“我将液体收集起来,饮下液体,希望它能够把我带到有你的时代。但是,不管我怎样努力,液体就好像毒药一样,灼烧着我的喉咙,毁掉了我的声音,却从未实现我的愿望。”   “冬……”   “但是……”他抬起眼,看向艾薇,“但是我知道,我会找到你。就如同在未来的那漫长的二百三十八年,我从未放弃过寻找你。我知道你会再次出现在努比亚之战前后。我相信你此次回来,接续艾薇公主之死事件的可能性很大。”   “那……你为何要加入赫梯。”   “你的容貌在我记忆里如此清晰,我可以将它画下来,可我还是需要别人帮我找到你。”冬顿了顿,“拉美西斯知道你的相貌,但是与他联系,我的处境会变得很危险。我只能转求雅里的帮助。”他突然自嘲地笑了起来,“可是,你看,我好不容易找到了你,却没有办法带你去任何地方了。”   艾薇垂着头,眼睛看着地面,却已经红了眼眶。一句问话卡在喉咙,却无论如何都说不出来。   就算问出来,他也不会告诉她答案。就算有答案,她也没有能力接起那沉重的回应。   冬沉默了好一会儿,总算整理好了思绪。他伸出手去,递给了艾薇一个包囊,“拿去。”   艾薇迟疑了一下,冬已经将包囊半强迫地塞进了她的怀里。   打开,里面是西亚地图、一套便行短衣、黑色假发、匕首、一些金币和用布包起来的东西。   艾薇拿起那块布包,里面是类似石块般的触感。   “这个是……?”   “火之钥。”冬将头撇向一边,语气恢复了先前的低沉与冰冷,“荷鲁斯之眼虽然已经没了,你试着集齐秘宝之钥,会发生什么事情也说不定。”   艾薇低落地看着包裹,“是吗?但是你的那块,还有缇茜的那块都已经消失了——荷鲁斯之眼已经不存在了,就算集齐秘宝之钥,还能发生什么呢?”   “既然如此,你就不要想什么回到未来的事情了。”   冬回过头来,冷冷地看向艾薇。他的口气严厉而漠然,艾薇一时语塞,不知做何是好,而随即便觉得自己方才确实太过消极了。她晃了晃头,然后说:“好吧,我不该这样想。”   她像是一个做错事的孩子一般,低着头。   冬便继续说了下去:“真正的荷鲁斯之眼,还存在于这个时空。你之前提起的两块荷鲁斯之眼,都是时空的复制品,因此效果有限。”   “时空的复制品?”   “缇茜得到的荷鲁斯之眼,其实是正品流传到千年之后的宝贝,她带回了古代,相较于原本存在于这个时空的正品而言,就仅仅是一块时空的复制品,我的那块也不例外。”   “那么,也就是说——”   “你想得不错,缇茜的那块是现在这个时代流传到未来的存在。所以,你集齐秘宝之钥,并不一定会什么事情都不发生的。”   艾薇一怔,但随即又有一个更大的疑问,“那么冬,你的荷鲁斯之眼,是哪个时空的复制品?”   想法骤起,艾薇有些茫然地看着冬。冬的笑容变得有些苦涩,他制止了艾薇的进一步猜测,亲自印证了她的想法,“不用猜了,我在遇到你之前就曾经跑过时空的间隙,现在你眼前的我,也是时空的复制品。”他顿了一下,却继续说了下去,“从我们初遇的时候,我就仅仅是时空的复制品。”   他垂下头,“我不能碰触现在活在同一个时代的自己,不能干涉任何他的生活。我这次回来之后,因为与第一次回来有几年的交集,一度拥有了两个时空复制品。也就是说,那个时间点,除了按照正确时间顺序存在的真正的我以外,还有另外两个我。这是十分危险的事情,如果我们三个相遇,我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于是,我只能隐姓埋名,躲得越远越好。”他的声音变得很哑,“不过还好,其中一个已经去了未来,还有一个在数年后也会消失。那个时候,我就可以代替正品,光明正大地活下去了。”   冬看着艾薇,胡桃色的眼睛里映出了她美丽的脸庞。   金色的头发、白皙的皮肤、蔚蓝色的双眼,他的嘴角掀起了优雅的弧度,他伸手拉起她纤细的发丝。   “艾薇,你记得吗?你见到过正品的我。”他停了停,“我在想,或许我经历了那么多挑战和困苦,最后就是为了回到这个时间点,为了见到你。”   想问的话,更加无法出口。他永远在那里,无论何时、无论何地。一切以她所想为出发点,一切为她所利而考虑。手里拿着的行囊似乎变得有千斤之重。冬松开了拉着她头发的手,用宽大的袍子遮盖了他所有的思绪。   门口卫兵的身影有规律地晃过帐外,月光洒下大片的阴暗的影子。   隐隐地,看到冬分不清是痛苦还是释怀的微笑。   他来到艾薇身边,“不管如何。”   她怔忡地看着他,如同浅蓝色的天空包围了他的一切思绪。那是在无尽的等待里,一直追寻的色彩。   “我会帮你,让我帮你。”他又看了看艾薇,退后了几步,深胡桃色的瞳孔里映出她精致的面容,打量着艾薇,随即又化为一声淡淡的叹息,“帮你离开埃及,去寻找另外两枚秘宝之钥。风之钥大约在亚述,地之钥的信息你到那边也会查到。”   冬看着艾薇不知所措的神情,随即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   他没有再解释,只是轻轻推了一下艾薇,使得她向后退了几步。窗外突然鼓动起剧烈的风,衣角翻动,他闪身出门,宽大袍子隐去的身影穿过了层叠的守卫,只一瞬就隐在了茫茫的夜色里。那一刹涌起的夜风吹动了房间内的灯火,混乱的影子下金发的少女静静地站着,手里的包囊提醒她冬刚才所说的一切并非她的臆想。   对她产生怀疑的拉美西斯,破碎的荷鲁斯之眼,和穿越了无数时空追寻她身影的冬。   第二天,埃及王宫全面戒严。陛下丢失了重要的东西,所有的禁卫队全部出动,每间房子每间房子地搜索。   耳目闭塞的艾薇知道这件事情,还是因为久未见面的可米托尔的来访。她进门就抱怨说自己身上带着的所有东西都被搜查了一个够,所有的宝石、原石都被翻看得乱七八糟。她心里不开心,亮出陛下的手谕,但是卫兵只是抱歉地笑笑,没理睬她,继续检查。不知道陛下到底丢了什么东西,这样大张旗鼓。   艾薇心里一慌,知道一定是火之钥的事情被发现了。冬给她的包囊被她藏在柜子里无数的衣服之下,但若要真的搜索起来,其实很快就会被找到。   出于种种考虑,之前拉美西斯对她已经是万般忍耐。与亚述方面似乎有些牵扯,王子拉玛又暗示她与赫梯莫名地有说不清楚的过往,她对秘宝之钥的兴趣于拉美西斯而言也从来就不是个秘密。虽然只是想找到回到未来的方法,从未想过要对埃及有任何不利,但如今不小心落入了一个随时都会被怀疑的境况,心里不由说不出来的难受。   “似乎他们已经查到了卡蜜罗塔的房间。”可米托尔继续说着,“那位大小姐脾气很不好,还在和他们争论。但是陛下这次好像是很认真的,似乎连王后殿下的房间也不会放过。”   艾薇只觉得一阵阵紧张,她便问:“那他自己人现在在哪里?”   可米托尔歪着头想了一下,“可能在议事厅开会吧?”   艾薇二话不说就站了起来,“那我先走了,改日再聊。”   但是可米托尔没有立即行动,她只是睁着那双栗木色的眼睛,静静地看着艾薇。   艾薇顿了一下,“可米托尔,怎么了?”   那一刻,可米托尔却突然笑了一下,“好不容易进来的,有事情要和你讲呢。”   艾薇有些为难,她对可米托尔做出个抱歉的手势,然后说:“我有件事确实有点着急,或者我换好衣服,我们边走边说。”走进自己的房间,从衣柜里把包囊翻出来,披上一件宽松的外袍,将包囊藏在衣服里。回到厅室的时候,可米托尔已经不在了。不打招呼就离去不像是她的风格,但是时间确实紧迫,她顾不上多想便迅速地出了门。   门口的士兵听说她要见陛下,就放了行,只是分了几个人远远地跟着她。来到了拉美西斯的寝宫,门口的侍卫见了是她,什么都没问就放了她进去,还非常带有歉意地说:“陛下现在去开会了,殿下有重要的事情,我们可以去通报。”   艾薇连忙挥挥手,“不用了,我在这里等他就是了。我想安静一会儿,谁也不用进来。”她说得坚决,侍者连忙应承着就退了出去。   大门一关上,艾薇立刻就忙不迭地在拉美西斯的房间里寻找合适的藏包囊的地方。   有种不想再被拉美西斯误会的渴望。他已经对她起了疑心,她就更不想让情况恶化。   既然他可以把水之钥给她,只要她开口,火之钥他说不定也会答应给她。与其被他发现有人帮她收集这些宝石,而且还是说不清楚的外国人,不如她坦诚地与他交涉。   想到这里,她便决定将宝石藏回到拉美西斯的房间来。就算卫队在执意搜查,但是肯定还没有这个胆量搜到拉美西斯这里来。等王宫里找不到,他们就只好把注意力放在宫外。之后,每日都来打扫拉美西斯房间的侍者们就会在这里发现这个包囊。于此,他们也很难猜到这与她有什么关系。   于是她便快步走进了拉美西斯的房间,四处寻找着能够放下这个包囊的最佳地点。   就在这个时候,只听到外面侍者的报信,“陛下,欢迎您的归来。”   明明在开会的拉美西斯,怎么会在这个时候突然回来。心里一慌,她随手将包裹藏到了拉美西斯的床下,刚刚放好,腰还没直起来,他就已经走进了屋来。   见了她,他似乎没有太多的吃惊,只是看着她半弯着腰僵住的样子,眉头轻挑。   艾薇尴尬极了,索性又对着他将腰弯得更低,想要依照礼节打招呼。他却轻描淡写地摆摆手,随意地坐下,示意艾薇也自便。艾薇考虑到东西不过是草草地放在了床下,她就下意识地直接就近坐在了床上。   他看起来很疲倦的样子,见她不开口,他就径自先说了起来:“侍者来报说你来找我。”   艾薇其实根本没有准备好见到他的借口。   她本以为他在开会,她只需把东西放下,再借口说他不在自己就可以先回去。但没想到侍者还是多此一举地告诉了他她的来访,而且也没想到他这么快就来见自己。   想了半天,她总算支支吾吾地说:“找你一起吃个饭。”   这个理由说起来很牵强,连她自己都不太相信。说出口,就更觉得有些离谱,于是不好意思地看他。但是却没有听到任何讽刺性的回音。抬起头来,却发现他也在看着别处,眼睛微微地垂着,棕色的发丝从脸颊两侧垂下来。依然是没有表情,但举止间却有几分说不清的局促。   沉默了一会儿,她觉得有些尴尬,“你要是忙,就算了。”   他突然抬眼,那一刻,她觉得他好像很担心被抛下的孩子一般,虽然语气还是强硬得很,但却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你都来了,就一起用膳。”   他叫了人进来,吩咐他们将午餐送进房里,侍者应承着往外走,却又被他叫住,“你到议事厅,让礼塔赫主持下接下来的会。和他们说,我有重要的事情,把关键的决策留下,其他可以酌情处理。”   侍者干脆地应了。   艾薇就顺水推舟,“既然你有重要的事情,我就先走吧。”   “等等,”他转过头来,“不是一起吃饭吗?”   他这样说,倒令她有些不知所措。心神不宁之际,脚下不自觉地晃了起来,一下子磕在了床畔的棱角,猛然袭来的痛让她倒吸一口冷气。他立即站了起来,向她的方向走来,在她身边半蹲下去,问询地盯着她脚下磕到的地方。艾薇心里只是紧张,怕他发现了她想出的小把戏。   他专心地看着她磕红的脚趾,红色的痕迹在她洁白的肌肤上格外显然,他于是说道:“叫御医来给你看看。”   艾薇连忙说:“不用了,就是磕了一下。”   “都磕成这样了。”说这话的时候,他抬起头来,正巧她也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二人的视线一下子对上,脸离得这样近,几乎要碰到一起。他的眸子是透明的琥珀色,无论时空怎么变幻,从他眼里看到自己的影像,却似乎从未变过。   心里一紧,只觉得尴尬得脸要红了起来,可犹豫着,视线就更不愿移开。   好像,之前发生的好多事,都从未发生过,之前心里好多想不明白的猜疑、不安,都从未出现过。   他顿了一下,看着她双眸变得更加柔和。他伸手,犹豫了一下,最终拉住她金色的头发,慢慢地绕在自己的指尖,好像确认它的存在一般地轻轻揉搓着。她紧张地屏住呼吸,而这时,他手指稍稍用力将她拉向他的方向,微热的嘴唇就落在了她的唇上。   第一个反应是想抗拒,但他的吻却出乎意料的温柔而小心,拉住她头发的手也如此谨慎,生怕一个用力,她就消失了一般。   虽然之前脑子里一直都是乱七八糟的很负面的想法,可这个吻来得太突然、太醉人,本能在瞬间就超越理智占了上风。她还没反应过来,手已经自己伸了过去,搭在他的肩膀上。   感受到她的动作,他起初有些讶异,紧接着就宛若受到鼓励一般更加猛烈地吻了过来。他将她紧紧地揽入自己的怀里,他的吻热情而带有十足侵略性。他的呼吸渐渐变得沉重,身体的重量似乎也不断地向她压了过来。   可就在这时,脑海中突然闪过之前在他宫外看到匆匆跑出的侍女,和再早前一夜慌乱不堪的经历。她有几分退缩,身体下意识地一紧,后退了一步。而他敏锐地感觉到了她的细微动作,抬起眼,几乎是贴着她的额头,深深地看着她,揣测着她的想法。   眼眶变得热热的,她闭上眼睛,不知说什么才好。   而他就在离她很近的距离,等待着。他的呼吸落在她的脸颊上,好像在无言地询问着她、催促着她。   她终于开口,可连一个字都未出口,就被卫兵扑通一下跪在门口的声音硬生生打断。   拉美西斯并没有放开艾薇,只是皱着眉,低低地说:“正忙着,晚点再来。”   卫兵犹豫了一下,还是继续报了下去:“启禀陛下,王宫里面已经全部搜查过了,没有发现陛下吩咐的东西,但搜查遇到了障碍,烦请陛下定夺。”   年轻的法老很显然在压抑着自己的怒气,他波澜不惊地说:“不是给了你们命令吗?”   卫兵为难地沉默了一会儿,随即回答道:“可是卡蜜罗塔殿下……她说……”   拉美西斯的眉头皱了起来。他稍稍拉开了与艾薇的距离,但是手臂却依然将她揽在自己身侧。他转过头,对跪在地上战战兢兢的士兵说:“对她说,现在让你们进去搜,不然她就搬出去。”   卫兵得了法老的口谕,跪拜着,飞速地转身退了出去。   而二人间微妙的气氛被就此打断了,没有了继续的理由。   艾薇挠挠头发,从拉美西斯身边退开了一步,假装看窗外的风景,无聊地找着话题,“丢了什么?”   拉美西斯顿了一下,随即淡淡地回应说:“不是什么要紧的东西。”   艾薇笑笑,于是就不再追问。   二人共用午餐的时候又聊了一些不痛不痒的话题——确切地说,是艾薇总是起始着一个又一个不痛不痒的话题。她刻意回避着刚才几乎出口的问题,不停地说着,“最近天气真好”或者“池中莲花的味道很好闻”之类很傻很无聊的话。拉美西斯见她一直在说,便静静地听着,偶尔会问她,“你想要吗?”或者“你喜欢吗?”除此之外,倒也没有再做任何为难她的事情。   直到艾薇说起今天可米托尔来看她,他面色突然一变,进餐的动作也随之停下,“可米托尔今天来看你?”   艾薇不以为然地“嗯”了一声,然后又往嘴里送了一块肉,“我有好些日子没有见到她了。”忽然觉得气氛不对,她顿了一下,“怎么了?”   他看着她一会儿,然后低低地、有些惋惜般地叹了口气。   “不,没什么。刚才说到哪里了?”   艾薇反而有些恼了,“什么没什么?分明就有什么,怎么话说了一半。”   他没有抬眼,却回了一句:“你刚才话不也只说了一半,我都没有再问。”   他这样一说,她反而语塞,话也说不下去了,于是赌着气闷头吃饭。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无奈地劝说道:“可米托尔之前去了吉萨自治区,我以为她已经不在底比斯了,所以有些惊讶罢了。”   原来是这样的事情,那之前还卖什么关子。艾薇没回复他。   他又说:“可能她明天就走了,这次是急事,可能会去比较久。若你有些日子没见她,不要担心。”   艾薇总算停下了吃闷食,想了想今日可米托尔不告而别的样子,看来她真的有急事。   于是她勉强般地点点头,总算是决定先把这件事放到脑后。 第27章 爱情的痕迹   第二天早上,艾薇一推开门,差点把自己吓了一跳。   门外原本是绿荫盎然的一条小道,只是一夜工夫,竟增加了一个莲池。虽然不及法老宫殿后面的恢弘,但是却四方正直,修建得十分精美。更令她惊讶的是,不知从何地,他移来了上百朵娇嫩的莲花,清风吹来,满池溢香。   她愣了好一会儿,连忙洗漱跑去问他是怎么回事。他却理所应当地答道:“你不是喜欢莲花的清香?”   艾薇差点白了他一眼,赌气道:“我还喜欢宝石搭建的宫殿呢,白天反光很好看。”   他思索了一会儿,然后认真地说:“若要反光,绿松石可能就不行了。蓝宝石太细碎,不过天晶石和黑曜石可以试下……”   他话未说完,她连忙伸手将他制止,“好了,我是瞎说的!你不要当真了。”   她踮起脚,手堵着他的嘴,他便透过她的手,一双琥珀色的眼睛静静地看着她。她有些不好意思,手就收了回来,可又被他一下拉起,“吃饭了吗?”   那天之后,不知怎的,他总是会很频繁地来找她一起用膳。几乎是每日都来,而或许是因为这个原因,镇静剂他也没有再用了。搞不清楚因为分食物太麻烦,还是他逐渐对自己有了信任,总之不用每晚都装睡觉也不是件坏事。于是她也不十分抗拒他来找自己。   来得多了,她与他聊天就不拘束了,天南海北地聊,聊税收、聊军情,她还给他讲她当时在代尔麦地那的经历、在建筑方面如何可以更有效率。他只是听着,琥珀色的眸子里只映出她神采飞扬的样子。她有的时候觉得他或许对这些话题不感兴趣,但若一停口,他便会立刻问:“然后呢?”   那句淡淡的话仿佛是对她最大的鼓励,她于是就继续说下去。抵抗心中不时会蹦出来一下的负面情绪与抵触,让自己不去想接下来会怎样,他要做什么,也不去想之前的那个侍女、他的妃子或什么。   只是让自己沉溺于二人难得的平静的时光中。   可米托尔去了外地,朵又好些日子没有来看她了,阿纳绯蒂的伤势也不知是否好了。她担心这些事,于是就告诉了他。他沉吟一下,随即说:“要不要去看看阿纳绯蒂?”   她一愣,然后开心地用力点头,面颊也是兴奋得一片绯红。他看着她不由微微挑起嘴角,“那就快去换衣服。”   “现在就可以去吗?”   他“嗯”了一声,看着她雀跃地冲出门去,招呼人给她准备出行的衣服。   可这时,突然有一丝奇妙的感觉,在记忆的深处,这一切似乎曾经发生。   他说要带她出去,她也是如此兴奋,叫着、跳跃着、抱着他的手臂、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正午的阳光那样明媚,她金色的头发好像光线一样照射进他的心里,烙下深深的痕迹,然后再变得微微痛楚起来。   梦里未曾有过这一段,可心底的痛楚却如此真实。   回过神来,她已经站在自己身边催促自己,“谢谢陛下,我去了!”   他一下拉住她,“你要去哪里?”   她满脸的兴奋转化为戒备与失落,“不是说我可以去看阿纳绯蒂?”   他忍不住,嘴角掀起一丝笑意,伸手将她一缕落下的头发别回耳后,“当然是我和你一起。”   他摘下自己金色的腰带、护腕、额饰以及刻有王家纹章的宝剑,从门口的侍卫处拿了一把普通样式的剑。他穿着洁白的亚麻短衣,看起来只像是个年轻的底比斯贵族。他自然地拉起她的手,带着她向宫外走去。   侍者、侍女、卫兵以及每个见到他们的人,起初的表情都是十分的讶异,然后便是惶恐的跪拜,他们眼中的难以置信混杂着一丝奇异的愉悦。艾薇很想知道走在自己前面的拉美西斯究竟有着怎样的表情,让大家如此好奇。   他却一直没有回头。   刚一出宫门,底比斯节日的气氛就热热闹闹地袭来了。人群熙熙攘攘,各国商贩的叫卖也异常卖力,但是登基纪念日已经结束了,这样的繁华又是为了什么。艾薇抬着头看向拉美西斯,问题还未出口,他就轻轻地说:“他们是在为了我们而庆祝。”   “为了我们?”   他拉着她的手,修长的手指温和却紧密地与她的手指交缠在一起,他微微颔首,琥珀色的眸子里闪着温和的弧光,“我们的婚礼。”   心里猛地一跳,阳光变得格外耀眼与强烈,他的面容变得真实而清晰。那一刻,她实在忍不住,握住他的手竟有了些微微的颤抖。掩藏不住心里的波动,她作势看向不远处的一个摊位。他注意到了她的样子,以为她想要,就说:“等我下,我去去就来。”   她愣了一下,随即微笑着点点头。金色的头发如阳光般明媚,蔚蓝的双眼如大海般深邃,她松开了他的手,“好。”   他顿了下,又说:“不要随便离开这里。”   她点点头,他便放心地转身离开,艾薇双手扣住,站在人群的角落,表情上的兴奋却收敛成了全然的不知所措。她沉默地看着拉美西斯离去的背影。此时,沙哑的声音骤然在身边响起,宽大的袍子遮住了阳光,她陷入了一片如夜的黑影,青筋迸出的苍老手指抓住了她的手腕,指尖传来的寒意似乎要将她彻底冻结。   冬将她推进路旁的一个小巷子,低沉而嘶哑的声音仿佛来自地狱深处,“你把火之钥还给了他?”   艾薇抬起眼,看着他,不知应做何回答。   她的沉默仿佛是对他说法最好的确认,冬不由惋惜道:“你动摇了吗?你真的相信这是个纯粹的婚礼?那是他推行下一步计划的重要筹码而已。”   “不要说那些了,他这次不也放心地让我出来,还让我自己等他。”   冬冷笑,“你太天真,他最怕的事情就是你逃走。你们身后一直跟着无数侍卫,只是你没有察觉。”   艾薇继续反驳道:“毕竟他是法老,出门总要带人保护。”   冬不由有些焦躁,声调微微提高,“那你就问问他可米托尔的事情吧。”   “她……她不是有事去了吉萨?”   “她去了吉萨?她自己对你这样说的?她什么时候回来?”冬冷笑着,看着艾薇的眼睛渐渐变得空洞,“那些只是法老说出的借口。可米托尔,已经被挑断了手脚,关进了下埃及的大狱里。现在不是死了,也离死不远了。”   “什么?为什么?这不可能。”艾薇紧紧地扣住冬的衣襟,“你是骗我的!她怎么了?为什么拉美西斯要把她关起来?”   冬冷哼一声,随即将艾薇猛地一推,出了巷子。艾薇竭力站稳,随即又想冲进巷子里找冬。步子尚未迈出,就已经被数个穿着白衣的青年围了起来,几个人已经快速地冲进了刚才她与冬站立的巷子。但黑黑的细巷,哪里还有冬的踪影。   艾薇只觉得头晕,浑身冰冷,脚步也踏不稳了,为首的青年以为她要去别的地方,恭敬地半跪在她面前,看似礼貌却挡了她的去路。他轻轻地说:“殿下,在陛下回来之前,请您留在这里。”   她现在的样子,别说去哪里,就连站立着都很辛苦了。   拉美西斯已经回来了,手里拿着从摊贩上买来的用麻绳系着的小陶罐。白衣的侍卫转眼间隐去了,他顿了一下,然后将手里的陶罐递了过来,“下埃及的葡萄做的葡萄汁,你尝尝。”那饮料看起来冰凉可口,陶罐外面也是一层细碎的小水珠,在晒得令人发晕的正午,不由显得格外诱人。   但是却没有力气伸手出去,只是站着不能动,眼睛里除了能看到地面上漆黑的影子,就什么都没有了。他不由有些担心,“怎么了。”   喉咙很干,好像要燃烧起来了,但是还是开口问了:“可米托尔,在哪里?”   他一顿,随即又好言地回答道:“之前不是提过,她去了吉萨自治区。”   “我要见她。”   “等她回来就可以了。”   “我要见她,你把她怎么了?”她终于被他不愠不火的回应逼疯。   法老脸上柔和的表情渐渐地收起了,语气终于变得冷硬,“你听到了什么?”她说不出话,只是因气愤,急速地呼吸着。他就叹气,将手里的陶罐放下,拉过她,“你若喜欢宝石什么的,我让别人再做给你,你想要什么石头,我都可以让人找给你,可米托尔的事你就不要管了。”   那一刻,她只用力地甩开他的手,头也不回地向王宫走了回去。他似乎是生了气,没有追上去。但是那几个白衣侍卫却一直亦步亦趋,直到她进了自己的宫殿。后来拉美西斯派人来找过她几次,她都说什么也不出去。到了很晚,他才过来,面色很不好地说:“可米托尔与亚述有联系,我只能把她关到下埃及,以防止她再把消息泄露出去。”   “你只是将她关起来吗?”艾薇气得浑身都发抖,“从辈分上讲,你是她的堂兄,你怎可对她如此残忍。”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又说:“奈菲尔塔利,我不问你如何得到这些消息,这是埃及的国事——可米托尔一直在给亚述的那萨尔王子提供秘宝之钥的信息,我不理会她就算了,但是她竟然把火之钥也想办法弄了出去。接下来,她若是想把机密文书给他们也不过是轻而易举,我不能这么纵容她。亚述与赫梯的联系,很紧密。”   “你把她手脚筋挑断?”艾薇的声音已经变得颤抖。   他顿了顿,琥珀色的眸子冰冷而疏离,“她是王室,我已留了几分情面。我会安排好人照顾她。”   那一刻,她觉得他格外陌生,但这才是他原本的样子啊。   多疑、残忍、冷酷……宛若当年冷眼看着亚曼拉犯下弥天大错,从而诱导民众对赫梯的憎恨,宛若当时送自己前去古实,深入险境为由,再出兵一举收复,巩固政权,甚至连拉玛之死,他都借此大做文章,让赫梯在政治交往上占了下风。   内心泛起一阵阵的寒意。现在,给她尤阿拉斯礼冠,又要迎娶她为第一侧妃,他绝不是个很容忍别人的人,但却三番五次地替她遮掩了各式的罪过,看起来似乎把她珍贵得不得了,将她捧得高高的。   接下来,他究竟还要怎样将她摔下去呢。而她,刚才竟然还在心底有那么一丝不舍,不舍离开他的身旁。   脑子想到这里,嘴巴就不受控制地开始动了。或许是太过气愤,已经没有办法再理智地与他相处。她用力地呼吸着,胸腔剧烈地起伏,“我受够了。”   他似乎没有听懂一般看着她。   她提高了声音,又重复了一遍,“我受够待在你的身边了!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令人在饭中给我加的安眠剂吗?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把所有面目与我画像上相似的人全部杀死的事情吗?你就为了不让我逃走,为了实现你的计划——我不想再受你摆布。婚礼一结束,我转身就走。”   他怔怔地看了她好一会儿,仿佛听不懂她的话一般,又问了一遍:“你走了,火之钥我可……”   “我不要什么秘宝之钥了!我也不用你给我找那个什么人。我找到他了,你让我走,我不想再待在这里!”   他怔怔地看了她好一会儿,然后冷冷地说:“奈菲尔塔利,我想将我的妃子留在身边,有什么不对吗?”   他忽然起身,一把拉住她。巨大的力量好像要将她的胳膊扯断一般,他琥珀色的眼睛变得阴暗而幽沉。而许是怒极了,他竟冷冷地笑了,“不管你怎样想,你就要嫁给我了,你现在亦是我的人。我想将你留在我身边,有什么不对吗?”   “你……”   “可米托尔与亚述有联系,她与你又过于密切,我断了她将你从我身边带走的可能,有什么不妥吗?你要找的男人,是外族人,你又与他有牵扯,我不喜欢这件事情的发生,所以我要抹杀这个可能,有什么不应该吗?”   他抬着头,却垂着眼,眼里翻滚着冰冷而坚决的情绪,“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想着什么,你想找秘宝之钥又是为了什么。我可以给你秘宝之钥,但是,我不会让你有可能离开我的身边。”   “但是,我们说过,说过婚礼一结束,你就……”   他轻哼一声,却伸手揽住她的腰,迫着她靠近自己。   “我从未说过我会放你走。”   原本就有所预感的事情,听他如此直白地讲出来,却有几分毛骨悚然。还要被伤害多少次,还要被怎样利用。她几乎绝望地抬着眼,带着几分哽咽地说:“好,你是法老,你说了算。但随便你做什么,我不会乖乖听你的话的。”   记忆中的历史已经消失,冬也老去。面对着同样的面貌、同样的声音,却只能感受得到难以明喻的不安。   怀疑、不信任、背叛、被利用……   为什么她还站在这里?每次看到他的脸而觉得伤心的时候,就会是怎样的奇耻大辱。   她别开脸,恨恨地说:“你真是差劲。”   话音刚落,他突然强硬地扳过她的脸颊,一个吻就炙热地落在了她的唇上。她下意识拼命地抵抗,他的吻却更加焦躁与粗暴。她好不容易将他的脸推开的时候,自己的嘴唇已经略微地肿了起来。   看着她狼狈的样子,他竟然似乎很满足地眯起了眼睛,手里的力气反而加重了几分。他的样子如此陌生,看着她,仿佛饿极的猎狮看着因受伤而脆弱的猎物。心中突然产生了几分惧意,她只顿了一下,就开始更加用力地挣扎。而他以更快的速度将她的手腕抓住,反扣在她的背后。   接下来他的吻就如同狂风骤雨一般落了下来。她的嘴唇被咬得一塌糊涂,而他的吻又十分激烈,她疼得轻哽出声,而这微弱的反抗根本无法阻止他进一步的动作。   “放开我,差劲!我讨厌你,我讨厌你——”   她拼命地用脚踢他、拍打他,她甚至撞翻了桌边精致的花瓶。陶土碎裂的声音将门口的侍卫引了进来,但是一看到二人衣衫不整的样子,就又匆匆地退了出去,还顺带将房门紧紧地关上。   他不顾她的嘶喊与挣扎,撕破了她的衣服,将她的腿高高地抬起。   他的头垂下来,邪气地一笑,“履行你的义务吧,我的妃子。”   比起之前的结合,这一次令她感觉更加绝望与痛苦。他的动作里没有半丝温柔,似乎在报复一般,重重地残虐着她的身体。而他琥珀色眸子不再透明,视线好像无形的网,紧紧地束缚着她,仿佛要将她羞耻的样子牢牢地印进自己的脑海。   她哭着,低低地呜咽着,模糊不清的话深深地陷在抽泣声里。   他棕色的长发因为激烈的动作而散开,零落在他的颊侧,她看不请他的表情,他落在她身体上的影子仿佛变成了黑色的巨兽。听到她的哭诉,他只停顿了一下,随即却变得更加肆虐。他的声音低沉而嘶哑,早已没了日常的淡漠与冷静。   “你尽管恨我,但是你却无法再否认,你已属于我的事实。”   “我不会让你离开我——”   原本应当令她幸福的事实,现在竟让她绝望得周身冰冷。   房间里的空气如此炙热,内心却如同白夜一般冰冷。   就好像一场与现实相扭曲的噩梦,仿佛永远,永远都不会醒来。   拉美西斯在一天的会议里都十分心神不宁,最近局势不算安定,祭祀院又很反对他与艾薇的婚礼,但他却一天都不愿拖延。他以最快的速度把一切都安定好,也已经是深夜。往自己的宫殿走的时候,虽然还在和身边的祭司交代仪式的事情,但是却免不了几分心猿意马,有几件事都重复了两次,搞得祭司们很紧张,以为自己办事不力。   夜晚过去,她直接昏睡在自己怀里。若不是政事缠身,他真想一直都留在她的身侧。她那样脆弱,金色的头发好像太阳的光线,柔软地落在她洁白的颈子上,她浓密的睫毛上还沾着泪水,随着她的梦境微微地颤抖着。他伸手去碰触她破裂的嘴唇,看到她因为疼痛而下意识地皱起眉头。   她的每个反应都这样真实。只是看着她,他便心跳不已。他不知该拿她怎么办才好。除却伤害她,折断她的羽毛,他真的没有办法留下她吗?   步子停了下来,手指不知何时已经紧握成拳。然后他猛地打击向一旁的树干。算了,让她怨恨他吧,她喜欢的人已经死了,他只要一直把她留在自己身边,一直对她好,满足她所有想要的,总有一天她会开始信任他。就算还是不能得到她的爱,就算起初会被她厌恶,只要能把她留在自己身边,只要她对自己不会视而不见,或许就可以短暂地满足了。   于是就这样,烦躁着,他踏进了艾薇的寝宫。侍者过来向他请安,他装作漫不经心地问道:“艾薇呢?”   侍者连忙回答说:“公主殿下傍晚的时候醒来了,说要出去走走。”   他一皱眉,“谁允许你们让她出去的。”   侍者不敢吭声。   他一抬手,侍者就退开了几步,他转身想出去找艾薇,可侍者还是欲言又止地站在自己身边,他于是不耐地说:“还有什么事?”   侍者就战战兢兢地回复道:“殿下还嘱咐属下一定将这个东西交给您。”他恭敬地跪下,将手里的小木盒举到拉美西斯的面前。看到那盒子,他心里一颤,本能地觉得事情不妙。清晨,他将失而复得的火之钥,放在了她床头。他只是想告诉她,不管是什么,她想要的,他都会给她。仅此而已。   但她将盒子退回给他?   他快速接了过来,有些紧张地将盒子打开,深蓝色的布绒上静静地躺着鲜红的火之钥,他心中不由有些愠怒,伸手去拿起了那块宝石——这还是拉美西斯第一次亲手碰触到秘宝之钥。   虽然俘获了王子拉玛,他却没有时间去理会他,直接叫人关押着送回了底比斯的重犯底狱。听说拉玛弓箭上是珍贵的水之钥,他便立刻叫人送到底比斯的祭祀院去分别真伪,鉴定之后,就让人与拉玛锁在了一起,自己甚至没有来得及亲眼看一下那块价值连城的宝石,也没有见过最近入手的火之钥。   而此时,鲜红的火之钥正静静地躺在他的手心。饱含着烈焰与赤熔颜色的宝石,随着他手指微微地起伏而流转着火焰燃烧一般的剧烈光芒。如此美丽的红宝石,就算是他,也未曾见过。虽然这宝石如此美丽,但这值得她不择手段想要得到吗?就为了荷鲁斯之眼吗?那此时还给他,又是怎样的意义?   开始担心艾薇的情况,正要带着火之钥去找她,突然宝石发出巨大的光芒。四周的空气仿佛扭曲起来了一般,千万种不同的红色将他紧紧包围。画面随着巨大的烈焰向他的脑海袭来,一时间,他竟无法动弹,只能任由那陌生而熟悉的记忆将他侵袭。金色的头发仿佛耀眼的光线,猛地贯穿了灰色的画面,好像利剑一样地刺向他的脑海。   幻觉骤然消逝,却在心里留下深深的痕迹。指间无法控制地颤抖,使得连握住宝石这样简单的事情都变得异常艰难。他用力吸气,将红火的宝石收进自己怀里,然后便匆匆地掀开门帘。而刚踏出宫殿,就听到卫兵们有些焦急的脚步声。他抓住一个人,问道:“出什么事了?”他只穿了一件简单的白衫,也没带人。卫兵没认出他是法老,只当他是高级的侍卫长,于是微微一礼,“底比斯城北的吊桥着火了。”   吊桥?脑子嗡的一声,他推开那小兵,匆匆地赶往东侧的马厩,一跃上马,不顾紧跟而来的侍者不安的询问,飞速地向距离底比斯城外的吊桥赶去。   底比斯城北不远有一处地裂,从此处直接向北便是前往下埃及最近的路线。吊桥烧毁,想要去下埃及或者其他北部的国家,就必须走水路,或者绕行,又会耽误至少半日的时间。是她吧!她要去哪里?她连留在他身边都无法忍受吗?   马蹄飞速地敲打着地面,耳边似乎传来的噼噼啪啪的令人心焦的声音和卫兵们有些仓皇的脚步声。再往前行,浓重的烟味涌上脑海,他不由拉住马,地裂上炙热的火焰映入眼帘。   黑夜将天空染上了大片的灰蓝色。吊桥炽烈地燃烧着,跳跃的火星伴随着浓重的黑烟缓缓地卷向孤独的月。   翻卷的火舌是心中涌动的异样情感。呼啸的浓烟是始终无法理解的迷茫。断桥的碎片被火焰包围着,落入深邃的崖底。她的面孔渐渐清晰地出现在另一边,在涌动的火光下,好像模糊的版画。   与她的过往,其实就是由那样一堆零散的画面堆积而起。   在梦中偶尔会窥见她朦胧而温柔的笑脸。清晨发黏的大雾里似乎会见到她一晃而过的身影。脑海中隐隐地感觉仿佛与她经历过无数的事情,而惊醒的时候身边却是另一个陌生的面孔。   看着洁白的莲花发呆的时候。望着蔚蓝的天空失神的时候。在一些其他人的身上,执拗地找着她存在的影子的时候。   他竟然曾经以为这样虚假与缥缈的幻觉就是他爱情的全部。他……还忘记了多少。火之钥继续闪耀,更多的记忆跳跃地冲进他的脑海。“奈菲尔塔利……”他轻轻地开口,那声音那样的微弱,被噼噼啪啪的火焰吞噬了进去。   轰隆一声,黑色的桥从中间裂开。炙热的火随着碎裂的木块坠入无底的深渊。火星燃亮了漆黑的两侧,然后又紧接着随着无尽的黑暗一并坠落到看不到的地方。   “奈菲尔塔利。”他又一次叫着她的名字,带着熟悉的坚决。有太多话想说,但是他来不及慢慢地详述,他忽略周围卫兵投来异样的眼神,继续淡淡地说了下去,“别走。”他向前一步,金色的披风被吹来的狂风卷向黑暗的悬崖,他向她伸出手,“你是我的王后,我要你做我的王后——不要走,回到我身边。”   她依旧沉默地看着他,她的沉默使得他最为坚决的承诺听起来如此苍白。他从未觉得自己的力量如此渺小,就好像闪亮的火星一样,最终会落入无尽的黑暗。但他却无法放弃,执著地抓着每个能挽留她的机会。   夜风里少女轻轻地叹息,腰间的袋子里水之钥变得沉重异常。   失去的信任,再也无法弥补。破碎的时空,是永远无法拼起的镜子。   无法更改的历史,独一无二的未来。这就是荷鲁斯之眼带来的宿命。   她握紧手里的缰绳,一跃上马。水蓝色的眼睛在夜空里闪着静谧的光芒,而一转头,滚烫的泪水就挤满了眼眶,争先恐后地顺着脸颊淌出来,好像黏稠的血液一样紧紧地贴在白皙的皮肤上。   爱着他。   可爱着他,就想要更有尊严地离开他。   握住缰绳的手心湿湿的,她用力地用绳子摩擦着自己的皮肤。双腿用力,骏马轻轻嘶吼,随即如箭一般地向悬崖相反的方向奔驰而去。白色的衣服如魅影划过深灰色的夜,桥的残垣凝为黑色的残片,随着不时吹过的风飘散进远方的空气里。他绝望地再次出声,“回到我身边,我若记得——”   若能早点想起,他怎会怀疑她对自己的感情。他伤害了她多少!   “薇——”   狂风四起,高大的蕨类植物在空气的压力下抖动着柔软的身体,发出沙沙的声响。他的声音被吞进了扭曲的空气里。就在这一刻,突然身体中伸出一只白皙的手。还觉不到疼痛,就好像看着别人的身体一般,穿透身体的修长手指上挂着妖艳的血,在月光下闪烁着恬静的光芒。耳边似乎听到士兵慌乱的叫声、兵械声、马蹄声。身体中的手猛然抽离,眼前一片刺目的红色。   随身携带的秘宝之钥缓缓掉落,被沾满鲜血的手接住。   过了一秒,他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情。   那是他在成为“年长国王之子”的那一天起就想过且一直防范的事情。但是他从未想过,这件事会以这样的形式发生……一直以来,身边总是不离宝剑,也总是带着武艺高强的侍卫,若不是为了追赶她,他决不会毫无防备地就这样跑出来。   然而,却一点后悔的感觉都没有。意识缓缓散去,虚无降临的一刻,心中涌起的竟是感激——   啊,她走掉了。   幸好……这样的事情,没有发生在她的身上。   骑在马背上的少女微微侧头,耳边似乎听到了什么令她在意的事情。然而回身,红色的火光与深蓝的天空被浓重的墨色笼罩,周围的人声宛若退潮,渐渐远去。她暗暗叹息,身影一闪,倏地消失在下一个拐角。 第28章 前往亚述的冒险   向北走了没多久,看到了等在路旁的冬。他站在路旁的暗影里,怔怔地看着地面。看到她过来,他才走出来,迎上前几步,递给她一个小盒子。艾薇打开一看,里面放着的正是她已经退还给拉美西斯的火之钥。她有些犹豫地问:“你怎么拿回来的?”   冬只轻轻回答:“我本是杀手,这点小事难不倒我。”   艾薇就说:“我现在要去亚述了,你和我一起吗?”   他顿了一下,随即缓缓摇头。   “那,我们怎么再见?”   她说得理所当然,他抬起头,看向她,露出一个疲惫而温暖的笑容。就如他们初见时一样,礼貌的、暖如冬日阳光的微笑。他走近她几步,握住她的手。他的手苍老而狰狞,他的手心却干燥而温暖。她微微弯身,想要看清楚他的样子。而他却也抬头,轻轻地,吻在了她的唇上。   温和的、纯粹的、不带任何情欲的吻。   最初的,也是最后的吻。   他依旧握着她的手,看着她有些愕然的脸,轻轻地说:“我初生的时候就没有了父母。”   月光透过乌云,大片地洒落在他们的身上。二人的影子交织在一起,变成了一片漆黑的颜色。冬的神情淡然而温和,溶进了深蓝的夜里。   “有一位温柔而高贵的埃及女性领养了我,我就称呼她为母亲。我到了五岁的时候,才知道她不是我亲生的母亲。身边的贵族的孩子激怒我,嘲笑我是外族人。愤怒的我与他们厮打在一起……我失手,杀死了一位贵族的孩子。来不及与母亲告别,我只能逃离底比斯,逃离他们对我的追杀。”   说这些话的时候,他一直微微地笑着,握着艾薇的手也格外地温柔,仿佛那些恐怖的经历是他记忆里最珍贵的宝贝。   “我不过是个年幼的孩子,根本不可能逃脱此劫。底比斯总体而言十分排外,尤其是希伯来人,我也不指望别人能救我。本来已经万念俱灰,但我竟被救了下来。当时的我十分惶恐,只记得那个人让我跑,我便没命地跑。跑了好远,终于离开了魔窟一般的底比斯,被路过的同族人救起。”   “之后的十年,我被训练成一名职业的杀手。但是我心里一直只有两个很简单的目的。”他抬起头,深胡桃色的眼睛明亮而锐利,“报答那个救了我的人,并对将我逼入绝境的人实施复仇。”   他甩出这句话来,艾薇不知应当如何回答。视线胶着着,内心不由有了几分不安与局促。但他突然神色一松,又恢复了如常的微笑,“现在我的事情已经做完了,我已没有留在这里的理由。”   “那,你要去哪里?”   他笑笑,“还不知道。”然后,他松开了她的手,轻轻地说,“你快走吧,他们很快就会追上来。从这里一直向北,过了西奈半岛之后向东就可以到亚述了。”   艾薇没有动,却反手扣住了他的手腕,“和我走吧,冬。”   漫长的数十年里只抱着唯一的、单纯的目的——报恩与复仇。   这是怎样强烈的信念,可以支撑着他一直走到现在。若真如他所说,他已经将这两件事全部了结,那么接下来,他生存的目的又会是什么,他……还有生存的目的吗?她怎能放心他一个人就这样离开。   冬看着艾薇,她刚才的话语仿佛一个微小的火星,他的眼里燃起了一丝光芒。而很快,细小的亮光,就噗的一声灭了。他的眼睛空洞而死寂,他轻轻地说:“我不能让你落入危险。我们,或许不会再见了。”   紧接着,他一抬手,狠狠地拍在了马背上。   骏马吃了疼,嘶鸣一声,载着艾薇就向北边冲去。艾薇一慌,连忙拉住缰绳,却拉不住疯狂前行的马。她回过头,冬身影隐在夜色里,仿佛即将消逝。   心底一急,她不由喊道:“冬,你存在的意义并不仅仅为了报恩或者复仇。你总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的!”她强忍着哽咽,最后说道,“你一定要活着,我们一定要再见——”   尾音被吹起的风吞噬了,大片的乌云遮挡了明亮的月色,冬已经在夜风中隐去了他的身影。皮肤上还残留着他手心的温度,嘴唇上似乎还留着那干涩而纯洁的吻。   冬在身后了,底比斯在身后了,拉美西斯……在身后了。   与这个古老年代的联系,似乎被她亲手地、一点点地切断了。   这样,找齐了秘宝之钥回到未来的时候,她就不会再伤心了吧。   她擦擦眼角,再不回头。   按着地图,艾薇每天睡六个小时,其余的十八个小时都在马上,纵越埃及、横穿西奈半岛、突入叙利亚,在她的身体几乎快被颠散架的时候,她终于跑出了叙利亚,一脚踩进了亚述。那一刻,尚未发现亚述与西亚的其他国家有什么不同,然而,又驱马继续向东走了那么一两天,艾薇感觉到了气氛微妙的变化。   在拉美西斯二世时的亚述王国正处于中亚述时期。那个时候的亚述,既没有蜗居于底格里斯河一角的早亚述那样狭小,也不似巴尼拔时期的亚述帝国那样强大,能够将埃及、巴比伦、叙利亚、乌拉尔图等一概纳入版图。中亚述时期的该民族,正以其强大的武力慢慢崛起于两河流域。从蜗居在幼发拉底河的一角,逐步地向幼发拉底河延展,在美索不达米亚平原上铺开自己的领土。   由胡里人与闪米特人融合而成的亚述人,素来以穷兵黩武、极尽凶残而恶名远扬。只是在那个年代,由于赫梯和埃及的强大的势力,亚述尚处于蛰伏待起的状态,这颗星辰虽然渐渐变得明亮,却远不及那两枚太阳同等耀眼,其触角,也始终不敢向西探去。   感到亚述的特别之处是从沿途一个小城镇时所偶遇的事情。越过幼发拉底河,进入亚述的内境,艾薇在一个小镇好奇地停下了匆匆的脚步。   或者是说,有些半被迫地停下了。   她本来只是想进镇储备些水和粮食,打算一口气冲到首都亚述城,再从那边着手搜集和风之钥相关的任何信息。但是驱马进了那个镇子,却发觉所有的店都关了门,街上一个人都没有。她有些奇怪,就又往镇子里面走了走。终于来到一处空场,人头攒动,摩肩接踵,大家拥挤在一起,把空场围了个水泄不通。   她什么都看不到,只能听到在鼎沸人声的间隙里偶尔的铁器切割物品的钝钝声音。越是看不到,就越是好奇了起来,她将马拴到一旁的树干上,戴上披风的帽子,一头扎进了亚述人堆里。亚述人时兴穿长袍,蓄长须,留长发。天气很热,人群拥挤,各人身上奇怪的味道真是令人不敢恭维,艾薇忍着呼吸,一边往里挤一边在心里暗骂自己真是多此一举。   她左钻右钻,终于在人群中找到了空位,她一下子跑过去,直起腰,刚要大声地呼吸口新鲜空气,却因为看到眼前震撼的场景,而差点没一声尖叫出来。   只因眼前的画面太过血腥。   淡黄色的土地上染满了狰狞的黑色鲜血。士兵戴着嵌有艳红须穗的头盔,穿着薄薄的铠甲,再用金黄色的带子在胸前扣成交叉十字。而此时,金黄色早就被喷溅出来的血染成了凝重的黑红色。士兵手持锋利的铁剑,慢慢地割掉跪在地面上的战俘的鼻子、耳朵。战俘的双眼早已被弄瞎,本应是双臂的地方只剩下两个空荡荡的大洞,汩汩地流着鲜血。   一个、两个、三个……一排战俘,地上是被扔得乱七八糟的鼻子、耳朵、手臂……   一阵想呕的冲动涌上来,艾薇不由偏过头去,余光扫到坐在另一侧的树荫下,卫兵的守护中,衣着光鲜的亚述贵族好整以暇地微笑着,目光淡漠地看着中央空地的战俘生不如死地被折磨。那一刻,他们金色的凉鞋、绿色的羽扇、红色的外披和蓝色的上好亚麻长衣让艾薇觉得一下子恶心了起来。   她猛地转身,想要尽快离开这是非之地,却突然眼前一片骤黑。怕是这几天行程太紧凑,她一个踉跄,摔倒在了地上。虽然膝盖有些疼痛,但是万幸她并没有失去意识。她不懂亚述的语言,但亦很清楚这群亚述士兵绝非善类。她只有尽快站起来,逃走。   但是,眼前却依然是一片黑暗,就好像低血糖的时候,突然一下子站起来便会有的反应。她焦躁地等着自己能够再次看到周围的样子。耳边传来了不明所以的说话声,随即好像雪花点一样的白光在视野的中央出现,然后宛若退潮一般,四周的黑暗层叠地退散,直到眼前出现满身怪味的亚述大胡子。   她几乎要真的昏倒了。   脑海里突然想起自己唯一熟识的亚述人——那萨尔。现在看来,那萨尔的骄傲是完全有道理的。他绝对是个不折不扣的美男子。   她匆匆地鞠了一躬,示意自己没事,然后一句话都不说,转身就往人堆外面拥挤。身后似乎有人叫着她,她头也不敢回,将帽子拉得更低些,加快脚步竟然就跑了起来。   可是没跑出去几步,她就被人骤然从后面拉住了披风。这样一扯,她不由一个趔趄,几乎要一屁股坐在地面上。她连忙退了一下,可帽子已经被猝不及防地拉下来了。她不由有些恼怒地回头,却看到刚才的大胡子手里拿着一个小袋子,气喘吁吁地和她继续叽里呱啦地说着什么。艾薇一愣,才发现那个小袋子就是自己系在腰间装着水火之钥的袋子,身上立刻刷地渗出冷汗。   万一这个要是丢了,她就完了。敢情这个大胡子是为了把小袋子送还给她。她真是错怪了一个好人。她连忙点点头,压抑着自己不用埃及语道谢,将小袋子接了过来。   大胡子摆摆手,又嘟囔了几句,看看艾薇的面孔,一转身就又挤回了人群里。   艾薇握紧小袋子,就去取马。可是,就在要上马的时候,突然,手中有种奇异的不协调感。她暂停了上马的步伐,解开袋子。   那一刻,不啻万雷轰顶。   那小袋子里,哪里还有什么秘宝之钥,不过是两块沾满泥土的卵石。   手一松,袋子啪嚓一下子掉在地面上。艾薇发疯了似的回头,可眼前全是同样大胡子、长衫、长发的亚述人,她到哪里去寻找刚才那个人!其实,刚才因为紧张,她甚至连他的样貌都记不太清楚了。   头皮一阵发麻,周身的血管仿佛一根一根都胀开了,然后又慢慢地缩紧,一跳一跳地刺激着她的神经。周围的声音好像一下子都退去了,几日来的不安、悲伤、委屈一下子压上心头。她强迫着自己不要尖叫出来,狠狠地掐住自己的手腕,直到出现触目惊心的血痕。   亚述,陌生而好战的国度,她一个人,现在应该怎么办?   骤然,谁说过的话在耳边响起,“在亚述国有事的话随时找我,全部给你搞定。”   那是在底比斯最后一次见那萨尔时,他说过的话。况且,他们还有过秘宝之钥的合作协定。如果真的能找到他,说不定,真的可以帮忙。心底燃起微小的希望,艾薇握紧缰绳,正要一跃上马,但又紧接着想起一件事情,转瞬就立刻又低落了下去。   首都在底格里斯河畔啊,笨蛋艾薇,她现在所在的村子不过是穿过幼发拉底河行进两天的路程,应该还在两河流域的中间偏西侧的地带。等到她到了亚述城无论如何也是数日之后的事情了,届时刚才那个拿走她石头的人早不知去了哪里。何况那萨尔只是说要离开埃及,说不定现在根本不在亚述!   想到这里,眼圈不争气地红起来了。   她丢开缰绳,颓丧地坐在泥地上。头深深地埋入肩膀里。没有了拉美西斯的庇护、冬的协助,她在古代脆弱得好像随时都会消失殆尽,根本,什么都做不到。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熟悉的雷鸣般的声响。   听不懂的语言隆隆地灌过来,仿佛盖过了周围所有的嘈杂。艾薇抬起头来,看着一群亚述士兵前呼后拥着一名皮肤黝黑、身材看起来好像庞大乌云的男性。他手持巨斧,斧柄几乎有一米多长。他身上的铠甲闪闪发光,头盔的穗线更是鲜红得耀眼。他大声地说着什么,周围的人毕恭毕敬地附和着,还自动分开给他让出一条道路。   那一刻,艾薇骤然觉得这个人十分眼熟。她拼命地在脑海里搜索着曾和他有过的任何交集。但是眼看他就要离开,她还是没有想出来。心里急得不行,于是突然就有了十足的勇气,她一跃而起,飞也似的向着那名大汉冲过去。四周的亚述士兵,只是一愣,随即就纷纷地拔出了腰间的短剑。乌云似的大汉回过头来,艾薇从未觉得他那张带着鹰钩鼻、蓄着茂密的络腮胡子的长脸这样亲切与好看。看他也皱起眉头横起斧头,艾薇果断地将自己的黑色假发一把扯掉,转瞬间金色的发丝就招摇地在阳光下像银河一样猛地流泻了出来。   那大汉一愣。艾薇已经冲到了他的眼前,白皙的手紧紧地抓着他的斧柄。她大声地喊:“帮帮我!我是那萨尔的朋友!请你帮帮我。”   后来,在亚述的坊间,事情是这样被传说的——金发的少女猛地跳进一堆如恶狼般的胜战归来的亚述士兵里,不顾一切地冲上前去,以自己小小手握住将军的杀人无数的巨斧,用陌生的语言对亚述史上近百年来最残暴的将军大呼小叫……   于是,不难想象,在当时艾薇这不顾一切冲上前的一幕,使得周围在场的贵族、士兵、民众包括大乌云本人,全部变为了化石。   艾薇不得不承认,自己的运气真的很好。虽然她不记得大乌云本人的名字,大乌云却好像对她很熟悉。她一提那萨尔,他就仿佛更加确定了,张口就是,“原来是你,没礼貌的小丫头,你怎么从底比斯跑出来了!”   这一刻艾薇只觉得他震耳欲聋的声音如此亲切又好听。她语无伦次地把自己丢失宝石的事情向他形容了一番,他就拍拍自己的左胸口,爽朗地大笑,“好的!跟我辛纳来,我最喜欢拷问别人!”   于是艾薇就跟着他来到了营地的主帐。卫兵端了食物和酒上来,艾薇却完全无心享受,只是站在帐篷里,焦急不安地来回踱着步子。辛纳咕咚咕咚地灌下一大口酒,指指一边的席子,用埃及语对她说:“小丫头,你坐。虽然你很没礼貌,也没有半分姿色,但是那萨尔殿下却莫名地总罩着你。我不会为难你的,你要的东西我辛纳一定给你找回来。”   艾薇看看辛纳,忽略了他言语里的讽刺,感激地说了声谢谢,但还是无法抑制自己的不安,只好不停地走动着,耳朵则下意识地立起来密切关注着帐外的动静。   门外突然传来士兵的报令声,艾薇猛地止了脚步,紧张地看向辛纳。辛纳示意她不要紧张,随即站了起来,用亚述语回复了一句。然后听到凌乱的脚步声,士兵扣着一个人走进了帐篷,用力地推搡着他一下子将他摁倒在地上。膝盖被从反面踩着,脸却被强压着贴在地面,变了形。但是那乱糟糟的大胡子,貌似确实是那名调换她秘宝之钥的人!   辛纳看看艾薇,说:“我们来问,你可以回避。”   艾薇摇摇头,生怕一个不小心导致节外生枝。辛纳耸耸肩,对身边的卫兵举了下酒瓶。卫兵忙不迭地一退身,下去取酒了。而眼前扣住那大胡子的士兵们,熟练地从外面不知什么地方陆续搬进来了竹凳、细绳、盐水、藤鞭、渔网和小刀。   艾薇觉得那一刻大胡子在和自己一起思考,联想这些东西的用途是什么。   辛纳又开始喝酒了。士兵阴笑着用亚述的语言继续说着,只见大胡子的两颗绿豆眼里弥漫起了越来越多的恐惧和紧张。接下来的数分钟,辛纳的帐内传来一阵阵撕心裂肺的尖叫、嚎叫、惨叫……然后,在大胡子被抽了若干鞭子、泼了几盆盐水、割了几片肉之后,辛纳放下了酒瓶。士兵转身跑了出去,过了约莫一刻钟的时间,恭敬地拿着一个破破的泥制小容器跪下递向辛纳。大将军摇摇头,指指艾薇,他们就又把小容器转递送过来。   艾薇丝毫不客气,直接接过来,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打开盒子。她没有让任何人知道这里面的,就是鼎鼎有名的“秘宝之钥”,对她来说意味着一切的存在。视线接触到那与众不同的淡淡蓝色与耀眼红色时,突然,全身感觉放松了下来,她一下子坐到了地上,眼眶不由变得湿了起来。   绝对,绝对不能再丢了。   这时,辛纳的雷声又传了过来,“小姑娘,你接下来有什么计划吗?”   艾薇猛地一回头,愣了一下,然后摇摇头。关于其他秘宝之钥的事情,她可真是半点头绪都没有。但是却又不敢如此贸然开口问辛纳。他再怎样说,也是亚述的大将军,虽然她之前一直都没看出来。况且,就算是有风之钥的信息,亚述也不会平白无故地交给艾薇的。   只听从辛纳那边传来了异常爽朗的笑声,“你既然来了亚述,多半是来见我们殿下的吧!不过我告诉你,亚述的美女很多,以你的姿色,就算去了他也没时间理你。”   艾薇辶恕   “但既然能在这么偏僻的地方见到你也算缘分。我就日行一善,带你去尼尼微吧?殿下现在就在那边。”   艾薇本来是要去首都的,但是这样听来,好像尼尼微才是现今亚述最大的城市,如果去了,她相信她一定可以找到些蛛丝马迹。她又抬眼小心地打量了下辛纳,觉不出他的邀约下藏着什么阴谋。于是她便坦率地点点头,“辛纳,这次真的多谢你帮忙了!我正好也要去尼尼微。”   但是,就在艾薇随着辛纳及那些不可理喻的亚述士兵一同回到尼尼微的时候,却被卷入了一件令她意想不到的事情。 第29章 再会那萨尔   横穿亚述的国土,一直向东,就可以到达位于底格里斯河河畔的尼尼微。这或许是艾薇在古代西亚目前见过的最大的城市,呈四方形,早前辛纳曾经自豪地介绍说,如果靠走的,从一侧到另一侧大约要花三天的时间。这种鬼话艾薇起初权当是吹牛了,但亲眼看到尼尼微那一眼望不到头的延绵不断的建筑时,她却信了一大半。   看到她有些震惊的样子,大乌云不由开始趁热打铁又指手画脚地补充说:“尼尼微是四大土丘的连接体,库杨积,即尼尼微的所在地只是其中的一座主城。若把迦拉、尼尼微、卡萨巴和卡兰里斯四大土丘连接在一起,才是尼尼微的准确定义,很大的。”   艾薇心里确实在赞叹,这么多年前就有了“都市圈”的概念,要是再修建上电车那还得了。她一边欣赏着尼尼微城的标志雄狮,一边打量着周围与埃及略有不同的建筑风格。怀抱着一点观光客的心情,她就这样一路随辛纳前行,一直来到了一座呈四方形的宽大的府邸前。艾薇好奇地歪歪头,看看辛纳,“将军府?”   辛纳理所应当地摇摇头,“这里可是尼尼微,我的府邸在亚述城。”他一边吩咐卫兵进去通报,一边对艾薇继续解释道,“这就是殿下在尼尼微的居所。”   艾薇漫不经心地点点头,心里却一直紧张看见了那萨尔以后如何谈秘宝之钥的事情。   听了辛纳下属的通报,府邸里立刻有人匆匆出来,穿着白色长衫头系银色发饰的侍者恭敬地向辛纳拜礼,随即就让开了通路。辛纳雷鸣般地笑着,二话不说挺着胸就往里走,步子还得意地加快了几分,艾薇连忙小跑着跟上去。踩着细石铺成的路径进了金黄色泥砖砌成的门墙后,眼前豁然开朗,白色的阶梯、精致的水池、错落层叠的建筑和点缀般穿插在各个建筑上层的花园。   那与埃及截然不同的画面。同在美索不达米亚平原,亚述的建筑风格受到巴比伦的影响更大,而巴比伦后世闻名天下的空中花园,却也有考证说雏形出于古亚述。耳边似乎还可以听到水声,那萨尔还颇有闲情逸致地放了几只鸟儿在院子里。去了翎羽,鸟儿飞不高,只是在水边扑腾着,漾起的水波在阳光下泛起淡淡的流金。艾薇不由有些出神,却突然被谁一个栗暴弹在脑袋上。她捂住额头有些惊讶地抬起头,却望进了一双摆明爱甩不甩的凝黑双眸。   “奈菲尔塔利,啊,竟然真的是你。你跑来这里做什么?”那萨尔身穿天蓝色的长袍,从左肩开始到腰部系着樱红色滚金的长巾,头顶戴着金色的发饰,手里则拿着一把茶色的羽扇。典型的亚述贵族的打扮。艾薇狠狠地瞪了他修长的手指一眼。但虽然她已经明显地通过眼神表达了不满,那萨尔却干脆不把刚才那一下当回事,见她带着怨气地看回过来,他便又将微挑的双目移到一边,拿出扇子,扇一扇,开口便又是讽刺,“不会又遇到什么麻烦了吧?你可真是麻烦不断啊。”   他以为艾薇会如常跳脚地反驳他。但是她却没有,只是开口想要说些什么,然后又叹了口气缩了回去。那萨尔看看站在一边看戏的辛纳,大乌云耸耸肩,表示她一路上一直都这样,心事重重的。   那萨尔于是拉起艾薇的手,摇一摇,好像哄小孩子一般地问道:“怎么了小丫头,和本大人说说吧。”   艾薇抬起头,水蓝色的眼睛里映出那萨尔关切的样子,“那天在底比斯的王宫里,你曾说过,若我拿到了水火之钥,自然会有人来接应我。”   那萨尔一愣,随即眉头皱了起来。还不等艾薇继续说,他已经推着她转了个身,用他轻快到令人起疑的语调说,“你都已经来了亚述,接应的人就不需要了。我带你四处转转,然后再谈秘宝之钥的事情吧。”   艾薇一愣,正想着如何回复那萨尔的话,突然门外传来卫兵恭敬的声音。那萨尔眼都不抬一下,“你先出去。”   卫兵稍微犹豫了下,但还是硬着头皮说了下去:“但是殿下……赫梯派了使者进来,陛下要您在三日内回到亚述城。”   赫梯。   听到这两个字,艾薇和那萨尔的眉头一起皱了起来,但是二人又不约而同地在对方发现前调整了自己的表情。那萨尔挠挠头发,对着艾薇点点头,“看来,得回一趟亚述城了。”他顿了顿,又说,“你可以留在我这里,我大约要一个月左右回来。我会派人照顾你的起居,你若有什么需求,我可以让尼尼微的市长帮助你。”   艾薇只思考了一秒,便回答道:“我和你一起去亚述城。”   那萨尔微微挑眉,仿佛艾薇的答案在意料之中,于是对还在门口战战兢兢待命的卫兵吩咐了一句:“你回给父王,我三天之内一定回去。”   古埃及新王国第十九王朝时期,中亚述第五位君主阿达德尼拉里一世,一共有五个儿子、三个女儿。而较为得到国王重用的王子不过两位,其中之一是恩利尔·库杜里·丹,今年三十三岁,是阿达德尼拉里一世正妻的儿子,排行第二,而二十四岁的萨尔玛·那萨尔排名第四,是国王一名已经去世的侧室的孩子。由于丹的兄长是庶出,再加上丹比较懂得左右逢源,在朝中拉拢了一批人脉,全亚述上下于是有不少人认定了丹必然会是第一继承人,未来亚述的掌管者。当然,与之对立的便是坚持以长幼加立,将第一王子立为继承人。也有很少一部分人力挺萨尔玛·那萨尔,但是他却对王位一事兴趣缺缺,似乎不管是谁要继位,他都丝毫不感兴趣。   但即便如此,阿达德尼拉里一世却依然很信任他,时常交给他一些重要的任务。譬如这次的赫梯使者来访,还特意把他从尼尼微叫了回去。   埃及、赫梯与亚述的关系是很微妙的。   整个西亚地区,埃及与赫梯的势力最为强大。其他的周边国,或多或少都是在附属于某个势力,譬如努比亚之于埃及,或是叙利亚之于赫梯。但是亚述是不同的。它与埃及和赫梯在地理上都有一定距离,使得两国都无法轻易触及亚述。再加上赫梯与埃及近年来的争霸,更是无人顾及它的发展,这一切让它在过去的百年内得到了机会迅猛发展。   完善刑法,扩建城市,稳固政体,最为重要的是,发展军事。在埃及和赫梯没有反应过来前,亚述已经拥有了一支强大到足以自保的军队。只是,它仍然没有能力向西扩展,与两大帝国相抗衡。而就在这一刻,赫梯与埃及也注意到了这缓缓新起的威胁。   赫梯和埃及断然不会放任亚述发展,从而变为三国鼎立的复杂局面,也无法出兵攻打它使得另一方乘虚而入。因此,二者都不约而同地暂且使用了交好的手段,不时派出使者维护外交关系,并探听亚述动向。   处理好这两个国家派来的使者,便是一项极为重要的任务。既不能怠慢,也不能显出对某一方特别的屈膝。那萨尔每一次都被拉来做这件事情,算是积累了不少经验,逐渐地也就成为了对西亚整个动向,赫梯、埃及二国最为熟悉的人士。   这一切都是艾薇在前往亚述城的马车里,听车外骑着马的辛纳如数家珍一般地唠叨。等他说完,一行人已经到了亚述城的门口。那萨尔从另一辆马车上跳下来,走过来对艾薇说:“我要办些正事,你不太方便跟着,先让辛纳把你安顿起来。你要找我谈的事情,等我有空了再慢慢说。”   这次赫梯使者前来让城中如临大敌,那萨尔和辛纳二人都是忙得连影子都见不到一个。艾薇依着辛纳的安排住进了将军府,然后就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能和他们见上面,艾薇百无聊赖,于是决定自己出门走走,顺便搜集下风之钥的信息。   告诉卫兵自己的去向后,艾薇就换上了亚述普通少年的装束,再用头巾把自己的头发裹了个严实。身材娇小的她,体型与一名十岁出头的少年无异,省了她不少麻烦。就这样,她一头扎进了亚述城。与尼尼微不同,亚述城颇有政治中心的感觉,空气里总觉得多了几分庄重肃穆,少了几分娱乐轻松。路上的行人都是匆匆的,各个阶级由穿着就可以一览无余。蓝色、红色与金色为主调的色彩给庄重的城市带来了几分华美。只是有时路过的带着血腥味的亚述士兵依然让艾薇感觉到十分的不适。   转了许久,也没遇到什么特别的人或者事,艾薇正觉得无聊想要回去,倒是听到城东似乎热闹了起来,打听之下才得知是日常的集市。亚述王室都偏好宝石,亚述城宝石的集市也就特别发达。对艾薇而言,这正是她寻找秘宝之钥的最佳途径。想到这里,艾薇便顺着人声走过去。越接近集市,人就越变越多,耳边叫卖声、讲价声不绝于耳。她不由加快了脚步。   艾薇一路向东,因为她看到集市的另一端似乎有商人正在收拾行囊准备离开,而他的摊位上摆着并不起眼但颇为罕见的珠宝原石。跟着可米托尔,积攒了不少宝石的知识,虽然还不能像那萨尔或者可米托尔一般直接就判断出宝石的产地、分级、好坏,却可以大致判断出不同宝石商人的格调。这位商人,显然对宝石很了解。她不想错过这条线索。   与此同时,集市中的另一位年轻人正在向西行去,他身穿黑衣,用黑色的头巾裹起头发,并遮住了一半的面孔,让人无从分辨他的身份。   充满亚述人的街道,拥挤狭小的集市,二人被缓慢流动的人群涌向不同的方向。突然,不知是谁在推搡,他们各自趔趄了一下,在抬头整理衣衫的那一刹,一抹熟悉的蓝色划过了彼此的视线。   艾薇一怔,随即停下了脚步,亚述市民们仍然在继续向不同方向涌去,而她的身体却似乎被某种奇异的执著拽住一般,怎么动也动不了。   只见得那双眸子的主人偏过头来,看向她,穿过缤纷凌乱的色彩,两抹视线毫不犹豫地交汇。然后,他慢慢地,来到她的面前,修长而带着骨感的手指撕开漆黑的头巾。阳光洒在他黑色的头发上,冰蓝的眸子里流转出淡淡的光芒,衬托得他白皙的皮肤更加显眼,俊逸的脸庞上依然带着从未消失过的戏谑与玩世不恭。   在另一个历史里,呵护她的人、被她背叛的人、想要置她于死地的人。   在未来的时空里,保护她的人、溺爱她的人、血浓于水的亲人。   他看着她,优雅的声音划破长久的沉默,“我说过,我们会再见面的。”   艾薇愣了很久,久到她又被周围的人撞了个趔趄,然后略有尴尬地被冰蓝眸子的主人带着笑意扶住为止。她连忙整理情绪,将表情调整为爱搭不理的样子后故作镇定地扔出来一句:“我不明白你说什么。”   他一点也不恼,却继续说了下去:“怎么这样快就忘记我了!”他的声音轻轻的,好像重了就会把她吓跑一样,“上次在底比斯集市见面的时候,你就那样跑过来,非说我是你的哥哥,还抱着我哭得像一个泪人。”   心底一紧,艾薇再也没办法假装镇定了,想问的话到了嘴边,却不知如何开口,只由着他带着几分溺爱地拍拍带着一脸惊讶、迷茫、不解的她。   “我说了,我们一定会再见面的,只是没想到,竟然会是在亚述。”   亚述的人们继续向前涌动着,街角的商人早不知去了哪里。   艾薇用力地盯着他,双眼一刹都不敢离开,脑海中隆隆作响。   雅里的记忆,究竟从何而来。   大脑在飞速地旋转,但是思绪却被略带着些嘲讽的中性声音打断了,“你这喜欢招蜂引蝶的架势还真是百年不变啊。”   艾薇回过头去,只见那萨尔顶着两个黑眼圈,一脸怨气地站在他们后面。   那冰蓝双眼的主人继续微笑,又打算用黑色的头巾将头发和脸围起来。那萨尔冷冰冰地甩给他一句:“别费这个工夫了,我已经看到你了。你这样的乔装瞒瞒别人还行,骗我有什么用吗?”   他顿了顿,停下了手里的动作,“那萨尔,我这次只是顺便来逛逛,没想插手两国的政事,你有什么要紧事去找拉巴尔纳谈。”   “你要是对我有什么意见可以直接谈,派那个拉巴尔纳来折磨我实在太不够意思!”那萨尔皱起眉,深黑的眼圈显得两个眼睛更加深邃,仿佛陷入了眼眶里去,“不过是例行的拜访,一件小事要确认三次,还要各种大小文书以及章程缛节,我要是有一点异议,他就大喊不敢做主,亚述没有诚意什么的。老子已经够了!”   “我很开心能见到你这样狼狈的样子。”对方似乎心情很好。   “该死,雅里!你再这样我就把你绑起来送到埃及去。”那萨尔几乎已经咬牙切齿了,“不要以为我们交情还不错老子就不敢拿你开刀。”   雅里依然是笑,冰蓝的眼睛里映出了艾薇满是迷茫的脸。他一伸手将艾薇拉了过去,硬是将她拉到自己身侧,仿佛她是他带来的人一般,“那萨尔,你有什么事情要找我?我很忙。”   那萨尔看了艾薇一眼,翻了个白眼,“忙着泡妞?”   “你要是没事我就先走了。”   雅里揽着艾薇作势要转身,那萨尔一把伸过手去将艾薇拉住,“这可不行,小丫头跟你走两天骨头可能都不剩了。”他手一用力,就将艾薇扯到自己的身边,“况且,她要在亚述出了什么问题,事情就复杂了。不过,很巧,这几天她正好住在我那里。你要是方便就还是乖乖地来亚述王城,你要是让我再继续对着你们那个拉巴尔纳,我真不敢保证会发生什么事情。”   “我没说不去王城啊。”雅里还是一如既往地微笑着说道。那萨尔恶狠狠地瞪向他,他便继续平静地说,“这次使者名册上写着两个名字。”   “拉巴尔纳和塔利。”那萨尔又白了一眼,“你总不会要把自己的名字也加上去吧。告诉你,就算是你,进城的使者数目也不是想增加就能增加的。”   “塔利就是我。”   雅里和那萨尔的交情与政治无关,至少二人的相识是在完全不知道彼此身份的情况下发生的。那萨尔是一个喜欢云游各地、收集宝石的人,每每得到一丝半缕关于特殊原石的消息,他就会放下手里的事情,找个借口拉上辛纳冲过去。十年来也走遍了整个西亚的若干大城市。与雅里的相遇就是在赫梯一个较为重大的集市上。   那一次,那萨尔遇到一块非常珍贵的原石,他准备了很多钱,而且带着十二分的诚意,但是非常倒霉的是,那个商人是巴比伦人,还是一个带着强烈民族主义情绪的巴比伦人。巴比伦的商人向来不太看得起亚述商人,觉得他们的兴起多半是靠着背后国家强大的军队机器来支持。每每都是军队出去掠夺,商人在后面捡便宜,把战利品低价搜罗出来卖。因此,那萨尔说破了嘴皮子,出了天价,到最后那个巴比伦人就是不愿意卖。   后来一直站在旁边等着的雅里看不过去了,把那巴比伦人拉到一边没说了几句话就让他乖乖地把原石贱价卖了。然后雅里一扬手,就那么将宝石送给了那萨尔。那萨尔一开始对他那种故作大方的样子咬牙切齿得不行,想着回头找个没人的地方捅了他。还是辛纳在旁边安慰说:“要是没有人家帮忙,你不就得不到这原石了。”   然后雅里说了一句让那萨尔彻底崩溃的话:“你要是喜欢,再多的宝石我都可以送给你,这是美丽的小姐应享有的特权。”就在那萨尔阴沉着脸握紧了腰侧的弯刀的时候,雅里转过头来雷打不动地微笑着,“不过我确实想听听,作为一个亚述商人,你对赫梯的集市有什么看法吗?”   后来才知道,雅里会出现在那个集市除了对商业的爱好以外,其实也是想了解一下各国对赫梯目前商业体系的看法。他叫人买了赫梯特有的好酒,邀请那萨尔和辛纳坐在哈图莎最好的馆子里畅聊了大半天。他们从集市聊到物资,再到军事,再到政治。两个人都觉得格外的相见恨晚、臭味相投。   到最后二人都是微醺,雅里便说:“若你不是亚述人,不如就来赫梯做事情。”   那萨尔也说:“我看你长得不像纯种的赫梯人,倒是来亚述给我做事情吧。”   二人语毕,相视,又各自沉默了一会儿,举起杯来一口饮尽。   从未暴露过彼此的身份,亦从未交换过姓名,但是心底似乎在长久的交谈后对彼此的身份都有了些预感。因此后来那萨尔出访赫梯的时候,在王座的旁边再一次见到黑袍紫衬的雅里时,一点也没有惊讶。二人的关系,在没有政事纠纷的时候就成了海扯的损友。   在过去的五年里,二人一直没有断了来往。每每赫梯被埃及占了便宜,那萨尔就会一封书简过去大肆嘲笑雅里一番,反之,亚述宫廷产生什么变化,雅里也会托人带口信过来,“还是来赫梯给我干活吧,看你在亚述也玩不转。”   只是二人都颇有默契,从未让他们私人的交情影响到双方对政事的判断和决策。但是那萨尔知道这次不寻常,雅里从未亲自出使过亚述,这次虽然是用假身份出面,却依然说明有很重要的事情要他亲自处理。   那萨尔一边拉着一头雾水的艾薇,带着一脸闲适的雅里往宫殿走,一边在心里不住地担忧。本以为埃及与赫梯这些日子闹得不可开交,亚述可以高枕无忧一会儿,这番不知道雅里心里抱着什么打算。现在的亚述虽然已经比数十年前强大了许多,但是在赫梯与埃及面前却依然是一个刚刚兴起的萌芽。不管哪个国家威胁它,或者是刻意拉拢它,都会让它陷入与另一个国家为敌的困境。   于是,到了亚述城,那萨尔不管艾薇的抗议,匆匆忙忙地吩咐侍者把她带回休息的地方,然后转身就把雅里逼到一个角落,开门见山地就问了:“你这次来,到底有什么事情?”   年轻的统治者眨眨眼,俊秀的脸上依然是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那萨尔政治敏感度很好,见解也不错,但还是嫩了不少。他这样焦急的发问正是说明了心底的不安。雅里于是就四两拨千斤地回复道:“我说过了,我来和政事没什么关系。”   那萨尔一时无语,如同两枚乌亮石子的眼睛里摆明写了“不信”二字。   雅里淡笑,“我还有事,政事你去找拉巴尔纳。”说完,不等那萨尔回复,他便迈开步子,朝着艾薇离开的方向赶去。那萨尔气急败坏地想要跟上去,可又被匆匆来报的侍者纠缠住,非说拉巴尔纳大人说有要事求见。刚想摆脱侍者,拉巴尔纳颤颤巍巍的赫梯腔调的亚述语已经在自己耳边响起,“殿下——这件事情十分重要,关于赫梯向亚述出口哈图莎羚羊角的关税问题……”那萨尔还没有组织好语言敷衍,拉巴尔纳就好像事先设定好程序一般,絮絮叨叨地用官方语言说了下去,一抬首,雅里早已没了踪影。   艾薇心事重重地跟着侍者往宫殿深处走,身后突然传来了有些急促的脚步声。她回过头去,正好对上雅里淡淡的笑脸。月色涂抹在二人中间的空隙,他如同中音提琴般优雅的声音划过她的耳际,“别急着走,我有话要问你。” 第30章 记忆的碎片   艾薇曾经幻想过无数次。有天醒来,骤然发现自己回到了另一个已经消失的时空,周围的人都记得每一件事情,他们走过来,告诉她之前不记得那些过往什么的话都是假的。在无数次幻想破灭后,艾薇发现这件事情是不可能发生的。于是,她开始希望,有天,这里的一些人会突然莫名其妙地想起另一个时空里发生的事情。   她不奢求这个人是拉美西斯,其实她觉得是谁都可以,哪怕只是一个人,哪怕只是想起来一点点都好。   她想与他交谈,借以确认那段刻骨铭心的回忆不仅仅是她的黄粱一梦。   但是一直以来,没有。失望重复着,堆积着,逐渐变为了绝望。   但即便有人能记起那个时代里发生的事情又怎样?她会是开心到无所适从,还是干脆就一下子跑上去揪住那个人大声质问为什么只有他记得?她也不知道。但事实是,她什么都做不出来,只能看着雅里走到她的面前,亮出证明自己使者身份的令牌,赶跑了侍者,然后皱着眉头看着艾薇,“把你的头巾摘下来给我看看。”   她这才想起来自己在他面前一直戴着头巾,打扮成少年的样子。但即便如此,他依然可以认出她来。她想了想,还是把头巾摘了下来,由着被压抑了一天的金色头发跳跃着洒落在她的肩膀上,招摇地映射起耀眼的阳光。   他眯起眼睛看着她,冰蓝的眼里带着笑意,“亲眼见到果然比在版画上看好看得多。”   艾薇没有回话。雅里同时拥有两个时空的记忆,他的言语在艾薇听来不免有些跳跃。可很快,她就反应了过来——果然是因为那画像的原因。通过黏土版上冬绘制的、栩栩如生的自己,他早已知道她的身份,并将她的容貌烂熟于心。   这时,他已经顺着自己的思绪说了下去,话题又跳跃回了另外一个时空中,“上次你说要找你的哥哥……难道你除了拉美西斯以外,还有一个和我长得很像的兄长?”   艾薇怔了怔,水蓝色的眼睛却一直没有离开他的脸,试图从他这些对她来说毫无逻辑可言的问话中寻找出一些他之所以会想起来的蛛丝马迹。雅里没有看她,却又调侃地说了一句:“虽然我知道自己长得不错,你也没必要一直这样盯着我。”   艾薇脸一红,连忙移开视线,低咒了一声“自恋”,却被他听到,发出轻轻的低笑。艾薇不由有些恼了,声音变得急促了起来,“你非说在底比斯见过我,那么久的事情,我都不记得了,你一定是认错了人。”   他有些迟疑,微微偏过头来,冰蓝色的双眸凝系在她身上,分析着、衡量着她的想法。随即他偏过头去,墨黑的发丝滑过他俊秀的脸,他轻轻说:“不会。”   “什么?”   他看了过来,双眸宛若星辰,映出她带着迷茫的脸,“我不会认错你。”   “你真是自大!”他如此笃定,反而让她觉得有些莫名地想要顶回去,“我从来没有在底比斯见过你。”   正想着,突然手腕被扣住,身体猛地被他拉过去,周围的景色倏地后退,天旋地转之间,两片微凉的唇已经落在了她的唇上。脑海里轰的一声如同雷霆万钧,他的呼吸有些紊乱,浓密的睫毛仿佛要碰触到自己一般地靠近她。过了好几秒,她才反应过来,用力地拍打着他的双臂。他并没有强迫她,只是扶住她的肩膀,与她拉开一点距离,却不让她离开他太远,看着她有些不知所措的脸,慢条斯理地重复了一次,“发生过这样的事情,你竟然还会认错我吗?”   是了,在另一个时空里,他们二人的相遇,不就是由这样一个莫名其妙的吻开始的吗?   艾薇恼怒地皱着眉,不想理他。   他无视她的忽略,慢条斯理地说着:“不如再给你讲讲更多的事情。”   艾薇停止了挣扎。   “比如,我记得与你一起骑在骆驼上,横穿一片沙漠,也有些印象陪着你走过西奈半岛的一些地方……”   他顿了顿,看到艾薇正聚精会神地听着,于是微微一笑,揽着她将她抱到自己面前,“但是却不记得我们说了什么,为什么会去这些地方,也不记得我们究竟是怎样的关系。”   他没有进一步解释。在亚述街上再次见到她的那一刹,他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然后泛起一种从未有过的不安。虽然他不记得很多事情,但是他隐约地感到,在内心深处,他对她有着远远超出只见过一次面的人应当抱有的感情。但是他不知道是什么,是为什么。更不知道这些零散的画面,意味着什么。   这位是敌国的公主,是拉美西斯甚至放话出来要迎娶的神秘公主。但是当看到那幅画着她相貌的版画时,心中记忆的碎片骤然变得格外真实。   他知道,不管她是谁,他要得到她。   调整了下情绪,他微微一笑,“就好像梦境一样,但说不定也是真实的。你说呢?”   他冰蓝色的眸子在这一刻散发出柔和的光芒,就好像映着蔚蓝海水结成的冰晶。雅里就像哥哥,只要他想,他可以征服每一个他想要的女人,他甚至不用做什么,他可以只靠那双眼睛,来魅惑所有人。   艾薇怔了怔,然后用力想要推开他。他也不用力,环着她的双手看起来惬意而优雅,但就是挣脱不开。艾薇觉得自己的样子特别狼狈,却又对他无可奈何,于是只好尴尬地盯着他袖口绛紫色的袖扣猛看。   他微微叹气,“你有什么顾虑尽管说,有什么过去的伤心事我不问就是,现在你反正离开了埃及,以后不如就和我在一起。”   他八成是对她与拉美西斯有什么自己的见解,被人误会习惯了,艾薇索性把头别到一边去了。   看来雅里对另一个时空的记忆是零碎的,若他想起来,他便知道,自己在最后是要杀死她的。   一旦那些记忆回来,与之相对应的憎恨、愤怒、沮丧也就会一并回来,如此,他是绝对不会有这个闲心与她调侃的。   见她沉默不语,雅里顿了顿,放开了她,“七天之后,我便回赫梯去了。”语毕,艾薇果然抬起头来,看向了自己。唇边勾起淡淡的笑意,他继续说了下去,“这几天,我都会待在亚述王城,你若考虑跟我走,便来找我。”他又停了一下,“我也不会强迫你一定要承诺我什么。和我交往几天,你便会知道我的好。”   但事情总是来得比人意料的要更加措手不及,艾薇以为自己至少有七天的时间去考虑究竟如何才能既不和雅里有过多牵扯,又可以搞明白他为何有一部分另一个时空的记忆,然而才过了一天,就发生了一件让局势大逆转的事情。那天她正在庭院里听好不容易从拉巴尔纳身边跑出来的那萨尔大吐苦水,突然不远处传来嘈杂的声音。兵械的响声伴随着杂乱的脚步声挤进那萨尔暂居的寝宫旁恬静美丽的小庭院,使得这位年轻的王子不由皱起了一直以来总是微挑的眉。可是,他还不及派人去发问,噪音的始作俑者就已经闯进了庭院里。   铠甲上金属的臭味和士兵们刀鞘里隐约弥漫出来的血的味道,让艾薇又一次隐隐作呕。一开始那萨尔“行事”之后拭刀的好习惯并没有让艾薇意识到,这样的味道才是嗜血的亚述士兵的最佳代表。那萨尔的脸沉下来了,言语里带了几分严厉,“这里是你们随便能闯的吗?”   “哦——假设,不是‘随便’呢?”   一个阴阳怪气的说话声飘了过来,宛若一条通体冰凉的蛇缓缓地蜿蜒过来,迅速地缠绕了在场的每个人那么一下。艾薇下意识地打了个冷战,随即跟着一脸不满的那萨尔看向士兵队列的尾部。声音的主人带着意兴阑珊的笑意,慢慢地踱步出来。   单眼皮、长脸、鹰钩鼻、秃头、薄唇、长须,来人金色的发饰仿佛在暗示着他高贵的身份,但是那细长眼眶里宛若爬虫类般冰冷的眼睛,让艾薇不由对来人心生防备。   显然,从那萨尔微微皱起的眉头和抿住的嘴唇来看,他也是这么想的。   但是这表情只停顿了一秒钟,他便垂下了头,躬身行了一礼,“丹王兄。”然后,以他这句轻轻的称谓为中心,因骚乱而赶来的卫兵、侍者全部齐刷刷地跪下了。艾薇连忙往后蹭蹭,也跟着跪在了人群中。   丹眯起了他的丹凤眼,伸手指指那萨尔行宫的里间,他的卫兵带着不知为何也被抓来的祭司鱼贯而入。不等那萨尔发问,丹就用他“蜿蜒”而冰冷的声音说了下去:“有人汇报,那萨尔王弟这边似乎有了点麻烦——当然,我们也是为了谨慎起见。”他手背在身后,也不让大家起来,只是好像在审阅什么一般在跪倒了一片的侍从和弯腰行礼的那萨尔前慢慢踱着步子。玻璃珠一般的眼睛,投放出刺人的视线,就这样黏着在那萨尔的身上。   空气中弥漫着奇异的气息。每个人的神经仿佛被一种莫名的紧张撕扯成了极长极细的线,在透明的空气里,交错着、盘旋着。   艾薇以为自己要一直跪到腿麻都不能起来,但是只过了那么两三分钟,方才就那么闯进去的士兵们就冲了出来,神色慌张地跪倒在丹的面前,大声地汇报:“禀报殿下,那萨尔殿下的房间里……发现了伊库尔宰相的尸体……”   丹的面孔浮现出冰冷的笑容,可表情在下一秒又迅速转化为了彻骨的哀痛,“有祭司在场,请证明这件事情的发生。伟大的宰相、帝国的支柱、忠心的智者——布库里·伊库尔在这里前往了另一个世界……”   那令人有些生厌的声音孤零零地在一片死寂的庭院中回响着,那萨尔始终没有直起腰,俊美的脸庞上隐隐笼起一片阴霾。   因为在那萨尔的宫殿里出现了要人被杀的纠纷,那萨尔于是被勒令待在亚述王城里不可以随便乱走动。本应由国王及最高祭司们对事件问话,却因为赫梯的使者还在都城里而将那萨尔的事情暂时搁置了。伊库尔是国内地位崇高的宰相,如今被怀疑他的死与王室有关。此等巨大的宫乱,亚述王阿达德尼拉里一世是绝对不会贸然让消息流露给外国,更何况是赫梯。   自前日叙利亚小攻防战,西亚的格局变得微妙了起来。随着米坦尼的灭亡、叙利亚及努比亚的顺从,目前埃及与赫梯都会不约而同地争取剩余的中立力量。而亚述则是这些中立国家中,军事力量最强大的。   于是,比起内政,显然阿达德尼拉里一世将精力更多放在了试探赫梯的想法身上。   为了不让赫梯的使者起疑,阿达德尼拉里一世勒令全面封锁消息,当日所有在场的侍者、卫兵一律不许离开那萨尔留宿的宫殿,而传闻丹大张旗鼓地派人进去搜查一事也被国王严厉地批评过了。那萨尔不管有多么不情愿,还是要继续处理拉巴尔纳带来的麻烦。让他更加头疼的事情则是因为现在他基本上被软禁在亚述王城,想要躲开拉巴尔纳似乎变成了一件更加不可能的事情。   这件事情对艾薇最大的影响,就是作为一名侍者的身份,她也被软禁在了那萨尔的宫殿里,根本没有任何机会能够走出亚述王城。现在她就算是想见雅里一下,都几乎完全不可能。雅里目前的身份是赫梯使者,阿达德尼拉里一世绝对不想让宫中发生的这起变乱传到外界去,因此也就根本不可能允许他在没有人监视的情况下接近那萨尔的居所。   “丹这个同性恋,我真希望他能多花点时间去搞搞拉巴尔纳这种碎嘴,而不是一天到晚地在我身上下工夫!”那萨尔恶狠狠地解开自己的头带,往地上一扔。辛纳当天有事恰好离开了那萨尔的宫殿,没有嫌疑,于是可以住回将军府,那萨尔身边除了那天跟过来的倒霉侍者和卫兵就只剩艾薇了。他于是把自己身上所有的怨气都源源不断地发泄在艾薇面前。   “丹……对你有那方面的意思?”艾薇坐在一边的地毯上歪着头,“但他不是你的王兄吗?这种表达爱的方式还真特别。”   那萨尔做出一副呕吐的姿势,“如果这叫爱,我就只能亲手弑兄来表达我对他的尊敬了!这事你不明白,你就乖乖地待在这里,等拉巴尔纳走了我自然会想办法脱险的。”   “好了,不开玩笑了。这件事情嫁祸的意图太明显了,你的王兄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事情?”   那萨尔翻了个白眼,没有回答。   “现在怎么办?”艾薇还在继续问。   “让我安静一会儿。”   其实那萨尔现在最关心的根本不在处理宰相被杀这件事上。伊库尔是第一王子身边的人,杀了他只会对日益与第一王子针锋相对的丹有好处。加上丹还那么大张旗鼓地亲自将事情嫁祸到那萨尔身上,简直是自掘坟墓。他现在最担心的是万一走例行程序查府,他这些年辛辛苦苦收集的宝石,说不定父王就会看上哪颗——他可是一颗也不愿意交出去。可现在手头却没有其他能信得过的人,会在他那些极品宝石面前不动心……   “殿下,赫梯的使者求见。”   正在思考中,耳朵自动忽略。   “那萨尔,赫梯……”   继续思考宝石的事情。   “那萨尔!”耳边被声音狠狠地震到了,然后他不情愿地抬头对上艾薇水蓝色的眼睛。   “雅里找你,我找雅里也有话想谈,你能不能想办法支开监视我们的人?”   “开什么玩笑?”那萨尔懒懒地就想拒绝艾薇,“你还真以为我神通广大……”话说了一半,他突然灵机一动。   对,雅里,雅里是个好人选!他对珠宝什么的一点都不感兴趣,如果是他,应该可以帮忙带着自己心爱的宝石到他在尼尼微的秘密宝库。想到这里,那萨尔完全不管艾薇在后面急得跳脚,立刻起身稍微整理了下衣服,就大踏步地往门外走。   推开门,黑发的统治者正静静地站在庭院外,穿着普通的使者服,后边却没有跟着那个烦人到死的拉巴尔纳。在外人面前,依照外交礼节,雅里给那萨尔行了礼,这让年轻的王子得意了不少,但他很快就想起自己是有事情要拜托雅里的。   那萨尔以要谈极机密政事为由,说雅里级别太低不了解情况,需要拉巴尔纳。于此他就支开了一直以来负责监听的侍者去找拉巴尔纳。与此同时,负责监视他不离开宫殿的侍者,也让他请到了门外。   想尽了办法,总算争取来了一点没有他人监听的时间,来不及讲话,却是雅里先开了口,“我是来辞行的,你们宫中发生的事情无论你父王多么想隐瞒,我或多或少也听说了一些。我想我和拉巴尔纳最好早些离开,也方便你们处理家事。”   那萨尔点点头。   “我们打算三天后就动身,在此之前,我要再见一次艾薇公主,你能不能想办法?”   那萨尔心里更加得意,主动提出要求,不像是雅里的风格,这次如果他帮了雅里,雅里就必须也回他一个人情。于是他做出一副为难的样子,但很快就被雅里识破了他的小算盘。   “你可以开条件。”   “你知道,我这人最大的爱好就是搜集宝石。”雅里不说话,冰蓝的眼睛平淡地看着那萨尔,弄得他只好撇撇嘴继续说下去,“但是现在发生了这样的事情,我很担心放在家里的我的宝贝们。你若是能在走前帮我把所有的宝石都转移到我在尼尼微的地库,我就想办法让你和她见面。”   “小事。”   “地库管理人有我宝石的全单。”   “你放心,我对你那些破石头一点都不感兴趣。”雅里眯起眼,看着那萨尔笑得开心而几近无耻的脸,“许可给我。”   “今晚让人送到你府上。”那萨尔继续厚着脸皮说,“你今天可就要出发了,不然三天内回不来。”   “我自然有办法。到时候你找看管人验收就行。”雅里转身就要走。   “哦,对了等等!”那萨尔又把他叫住,然后从胸口小心翼翼地拿出一个黑布包好的小袋子,“尽量用这种黑布袋来装我的宝石,这种材料的,你看看。”   想想还是要见艾薇,雅里终究没把袋子拿过来直接摔到地上,压着脾气对着那萨尔伸出手去。可就在手指尖接触那袋子的一刻,他的动作骤然僵硬在那里。一片片零散的记忆宛若暴风雨一样地叫喊着、喧闹着,涌进他的脑海,眼前快速地闪过仿佛压缩的影片一样的画面。他有些站不稳,下意识后退了一步,手指离开了那黑色的小袋子。   但是,刚才经过脑海的记忆依然没有消失。   故事的中央,金发的少女笑得如此灿烂。那笑容变得越来越清晰,似乎他与她的过往越来越真实。他一定是错过了什么,忘记了什么。可如此真实的片段却感觉起来异常缥缈,就好像浮在另一个时空一般。   “你怎么了?”   抬起头,那萨尔正有些担心地看着他。他直起身,退后一步,微笑,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我知道了,宝石的事情我来处理。你安排艾薇公主与我见面吧。” 第31章 承诺   三天后,事情并没有顺利地朝着那萨尔预计的方向发展。在丹王子带着人冲进那萨尔官邸时,他就已经准备了充足的证据,每一条都指向那萨尔。   那萨尔与伊库尔之前有过的每一次争执——即使绝大部分都是正常的讨论——全部被翻出来,整理,作为那萨尔与其针锋相对的证据。此外,丹王子竟还找到了伊库尔和那萨尔手下的侍者,分别作证说“是那萨尔叫伊库尔宰相去他的官邸”以及“那萨尔早就对伊库尔宰相十分不满”诸如此类的鬼话。   事情如此下去,赫梯使者一走,那萨尔很快就会被关进底狱。而若丹王子下决心将其置于死地,其生命就会受到很大威胁。   千钧一发之际,事情发生了巨大的转变。   那萨尔与艾薇最后收到的,是一纸阿达德尼拉里一世决定将辛纳处死的旨意。   在执政厅抽丝剥茧的查询正在进行,事情还有几分不清楚时,辛纳跳出来承认是他在别的地方杀害了伊库尔,并且利用自己的特权想办法把尸体运到宫里,想要嫁祸给那萨尔。辛纳一直是那萨尔身边的亲信,这件事一出来,宫内自是哗然。阿达德尼拉里一世的政风十分强硬,立刻派人搜集证据。由于辛纳的配合,线索的收集出乎意料的简单。虽然动因还不清楚,执行人却无疑是辛纳。于是执政厅当下决定要将辛纳直接在第二天正午处死,罪行是杀害贵族、杀害政要、陷害以及叛国。   因为对辛纳的定罪,那萨尔的软禁在这一刻解除。   那一日,是赤晴的好天气。白昼的阳光格外强烈,前来报信侍者的身体在这一刻变成浓烈白光里一抹见不到底的黑影。   那一刻,在其他人看来,那萨尔被辛纳背叛所受到的打击远远超过了自己轻易脱罪所带来的放松,可怜又值得理解。艾薇看到的,却是那萨尔的沉默。从他的身上无法感到半分的放松或是沮丧。他端坐在房间里的椅子上,他的手紧紧握成拳,放在腿上。他抿着嘴,一言不发。   艾薇在房间的角落坐下,看着他发呆,心里是担忧与焦急,却不知应该如何开口劝慰他。   思忖之际,他突然开口,静止不动的身体让艾薇感觉那声音仿佛不是他发出来的。   “我从贫民窟把辛纳捡了回来,一晃他跟着我十数年了。”他回头,嘴角扯起的笑容里带着几分奇怪的扭曲。   那一刻,艾薇仿佛突然明白了什么。她骤然站起来,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房间里彼此的呼吸起伏,空气紧绷了起来,激烈的情绪仿佛一触即发。   那萨尔挑起眼睛,微扬的眼角竟染着些微的淡红,看向艾薇,“所以,不管我要他做什么,他都没有怨言。”   艾薇语塞,呼吸了好一会儿,才勉强说出话来:“你……竟然会如此对待一个效忠自己这么多年的人。”她踉跄着退了几步,摇了摇头,随即又恍然大悟般抬起头来,“那,果然,可米托尔……”   那萨尔怔了一下,随即声音又低垂了下去,“是,又怎样?”他叹了口气,“我原以为她是法老的远房表妹,拉美西斯与她的关系也不算差,或多或少会留些情面……”   他冷冰冰地说着,艾薇实在听不下去,一个耳光狠狠地甩在他的脸上,响亮而突兀。   良久,艾薇说:“可米托尔,说过她有个喜欢的外国人,就是你吧。”   说这句话的时候,那萨尔的头侧在一边,看不清他的表情。等他转过头来时,脸上又是一副满不在乎。他擦擦嘴角,继续说:“可你以为拉美西斯是什么人?他早就发现了我的计划,而却一直潜伏,不动手——不是因为他想给可米托尔一个机会,是因为他提前下手,就会让我们抓到把柄。直到他找到可米托尔为我提供情报的确切证据,随即便以迅雷之势,在所有人都来不及反应之前,将她关了起来。”   “那萨尔,你!”   “你以为这件事与你没有关系吗?”那萨尔低吼了回去,“若她没有不顾我的警告,主动去接近你,她至多是会一直被拉美西斯关起来而已。可我不知道她是怎么了,非要去见你!拉美西斯可能是怕她将你拐离埃及,索性断了她的手脚——你以为可米托尔还活着吗?你到达亚述之前,她就已经咬舌自尽了。你有这么一个多疑而狠心的哥哥,你却迟钝得叫人想要发笑。”   说着这些话的那萨尔仿佛一个完全的陌生人。胸口只觉得被巨大的石头狠狠压住,那一天,可米托尔到底想对她说什么,她若停下来,听她说就好了。到了如今,那段话她再也无从知道了。   “可米托尔虽然很可怜,但毕竟被拉美西斯发现了……”   那萨尔还想继续说点什么,可突然,艾薇拍着桌子站了起来。   “够了!”艾薇看着他,水蓝色眼睛里的愤怒下是丝丝的怜悯,“她难道对你不重要吗?”   那萨尔愣了好一会儿,然后说:“当然重要。”   “但你却可以让对你重要的人为你的野心而去冒险,为了你而失去性命。可米托尔是如此,现在,就连辛纳你也要如此了吗?他们一个个地离开你,你最后还剩下什么?”   那萨尔看着艾薇,过了好久。就在艾薇以为他要改变主意出去想办法救出辛纳时,他却突然说:“奈菲尔塔利,你太天真了。”然后他继续说,“辛纳、可米托尔,都知道这是为了什么。我要改变亚述,因此我必须要成为亚述的王。这是会让数以万计的人人生改变的事情。”他站起来,逼近艾薇一步,“你想过吗?若是丹继位,他会如何挥霍国库?若是更为懦弱的大王子继位,我们的国家是否还会存在——他们是为国家而牺牲,我不会让他们的性命白费!”   艾薇想开口反驳,可张开嘴,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权力是飘浮着怎样糜烂香气的诱惑,为什么他们一接触到,就可以完全抛弃自己全部重要的东西,不遗余力,不惜一切代价。她不能理解,可她也无法妄加评论。于是她不再多说,转身扯起一旁的头巾,将自己的头发围住,向外面走去。一旁暗影里的侍卫请示是否要跟上去。   那萨尔犹豫了一下,终究摆了摆手,“她哪里也去不了的,不用管她。”   一出门,带着些许凉意的夜风就猛地拂上面来。心脏狂跳着,喉咙里哽咽住,眼眶却干燥得不得了,一滴泪都流不出来。心情低落极了,垂着头走了没几步,却看到不远处一黑衣男子匆匆地向这边走过来。   二人不断接近,艾薇很快便看清了他那双令人记忆深刻的冰蓝双眸。但是不给她说话的机会,他已先开口:“你去哪里?”   “有点事。”她有些踌躇,随即转换了话题,“关于上次我们聊过的事情……”   “怎么,你想好和我交往了?”   “不、不是。我是有些事情想和你聊聊。”   “我现在就有空和你谈。”   “但是……”艾薇看看辛纳牢房的方向,咬了下牙,“现在我不太方便。”   “奈菲尔塔利,亚述王室的事情,我劝你还是少插手。”   “我知道……”艾薇顿了一下,然后猛地抬起头来,清楚地听到了这个属于另一个时空的名字,她一下子紧张得手心冒汗、汗毛直立。雅里的脸庞映着黑夜中闪亮的星辰,美丽得几近邪魅。他偏过头来,冰蓝的眼睛仿佛穿透了时空,静静地看着她。   “你、你刚才叫我什么?”   他扯扯嘴角,随意地将话题带过,“没什么,那萨尔不是这么叫过你吗?”听他这样讲,艾薇松了口气。可还未想好如何脱身,他又说,“你要去哪里?我陪你去。”   不给艾薇时间推辞,雅里先于艾薇,往关押辛纳的地方走去。艾薇只好跟在后面,一路上遇到了不少阻拦,还是雅里身上带着的那萨尔的许可帮了不少忙。最终来到了王宫西侧的要犯关押处,雅里停住了脚步,将许可递给了艾薇,“再往前我就不能走了。我毕竟是赫梯的使者,就算有王子的许可也不能随意探视政治要犯。”   艾薇点点头,接过许可,向雅里道谢。她正转身要往里走,却又被雅里拉住了手腕,“政治是很肮脏的东西,很多事情,你不知道才比较好。”   艾薇转过头,直视回雅里,轻轻但却十分清晰地说:“那些国家的事情,我管不了。辛纳有恩于我,我不想让他死。”   她微仰的脸,倔强的眼神和坚定的话语,仿佛在许久前的某一个地方,也曾看到过她如此的样子。令他心动的样子,令他心碎的样子。   水蓝的眸子有些涣散——还是有事情没有回忆起来,他的记忆是残缺的。   而这时,她对他点点头,挣脱他的手,转身就向西侧的深院里走去。她的身影渐渐变小,然后在下一个拐角的地方消失。他的指尖还留着她温热皮肤的触感。但是,那耀眼而绚丽的颜色,却已经从视线中消失。   她似乎记得一切。若是如此,为何从她身上,他感受不到一丝如他对她一般的眷恋。   艾薇大步地向西侧走去。看似平静和谐的小院里处处是把守的卫兵。这里是关押国家政治要犯的地方,没有地牢那样阴冷潮湿,也不似沙漠监狱那样艰苦炙热。   但是进了这里的牢房,便预示着即将从荣华与政治的顶峰,跌落万劫不复的深渊。   艾薇拿出那萨尔的许可,那是一枚刻着亚述守护神的镶金铜牌,最上方细碎的金色亚述文字除非是贵族阶层的人,其他人很难看懂,也根本无法复制。借着这枚许可,她一直来到了西院的最深处。   但还是被挡在了门口。   “辛纳·多里明天就要被处死,丹殿下特意交代谁都不可以与他见面。”卫兵客气地说。   “我有那萨尔殿下的许可。”艾薇举起那枚令牌,守护神的羽毛在月光下栩栩如生。   卫兵沉默了良久。   艾薇于是从腰侧拿出了最初辛纳给她做零花钱的金子。她还清楚记得,那乌云一样背影的男人,笑声好像雷声一般,硬是把金子塞给了她,“小姑娘,一个人要是走丢了,就花钱找人用软轿把你送回来。”   但是那卫兵没有接过去。   艾薇有些慌了,“你拿着,我不会告诉任何人。我只是想在他走前当面道谢。”   卫兵又看了看艾薇,侧过了身去。   艾薇一愣,他垂下头,眼睛看向另一侧,低低地说:“辛纳将军不该死,他是那么好的一个人……”话到了最后,尾音里似乎已经带了几分哽咽。艾薇咬咬唇,迈开步子往里走去。   因为是关押“要犯”的地方,屋里打扫得相当干净。灯火、细金饰、羽毛床,一样不少。辛纳坐在房间的中央,乍一看似乎与平常无甚区别,除却手腕和脚腕上都系上了又粗又黑的铁链。听到脚步声,他警觉地回头过来,平日充满活力的脸上净是憔悴,眼睛深深地陷入眼眶,仿佛在一天之内就经历了无数的事情。   看到是艾薇,他脸上是挡不住的惊讶,“小姑娘,这里不是你该来的。”   “我很讨厌那萨尔的做法,我也不喜欢他那故作冷漠的样子。但我必须承认,他真的很需要你。”艾薇直奔主题。第一次在亚述见到那萨尔的时候,他应该就已经知道了可米托尔的死讯。然而他还能沉静地微笑,将事情打岔过去。辛纳被抓起来了,一切由他在背后操局,他却控制不了自己的烦躁、哀伤与不舍。   辛纳对那萨尔很重要。   辛纳一愣,随即又咧开嘴,“小姑娘,这件事是我辛纳做的,我不后悔,也不想抵赖,只是对不起那萨尔,以后不能陪伴他了。”   “不、不可能。”艾薇用力地摇头,“你若就这样下去,那萨尔以后一定会后悔的。”   辛纳垂下他的头。   “辛纳?”   “辛纳!”   “喂!辛纳,你要就这样让那萨尔……”   辛纳猛地抬起头来,深陷的眼里满是壮士断腕般的哀伤和决然,“小姑娘,我们亚述的事情,你不要多管,回到那萨尔那里去。”   “但是……”艾薇用最细微的声音说,“我只是做了他想做的事情。如果你死了,他连这个机会都没有了。”   短暂的沉默后,黝黑的大汉怒吼了一声,“回去!”艾薇不由后退了一步。辛纳看着她,神色复杂,却没有收回原话的意思,“你不懂。”   “你才不懂。就算为了达成这个目的,你也根本没必要死。”   语毕,她竟抽出随身携带的小刀,用力地切磨辛纳的铁链。大乌云被她不顾一切的气势镇住了,竟一时不知如何反应。犹豫间,外面的卫兵似乎听到了他们争执,兵械声、脚步声穿过窄小的院子,向房间里涌来。   艾薇依然坚持地用刀磨着锁链。   四周响起嘈杂的亚述语,士兵架起艾薇的胳膊。   艾薇依然努力地伸手去够那把早被人抢走的刀,还叫道:“那萨尔那么信任你,你怎么就按照丹王子的意思去做事了!”   卫兵们一愣,其中一个连忙狠狠地用刀背打了她的后背一下,将她粗鲁地向门外拖去。辛纳起初担心地看着艾薇,随即又垂下头,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一般,而又仿佛默认了艾薇的话。此时艾薇又添油加醋道:“你太让那萨尔殿下伤心了。为丹王子顶罪,把命都赔上了,你值得吗……”   话说至此,脑袋上又被重重敲击了一下,眼前一片黑暗,随即就失去了意识。   牢房的门轰然合上。   月光透过窗子落入房间,地面上只剩下将军孤独的影子。四周瞬间寂静如死亡。   艾薇差点被扔进牢里。还好那萨尔从雅里处得知艾薇可能会去找辛纳,及时地把她带了回去。   昏迷的一天,一眨眼就过去了。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整个亚述已经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首先是重犯辛纳的逃亡。虽然他由此逃过一死,那一天却成为了亚述最为黑暗的一日。王国的两大支柱,带来智慧的宰相伊库尔和象征勇猛的将军辛纳这两位如日中天的重臣,在不足三天内相继从政治舞台陨落。原因,竟然是内乱。   而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更加令人措手不及。那萨尔以辛纳受到第二王子恩利尔·库杜里·丹的教唆和利用为由,狠狠地弹劾了这位嚣张的王子。辛纳逃走时的书信表明自己愧对丹,而昨夜卫兵们也佐证说听到跟在那萨尔王子身边的外国女孩曾怒斥辛纳听信丹的教唆。   此时,朝中又突然出现了一批表明支持那萨尔的臣子,联名指责丹害死宰相是因为对大王子的敌意。   闹剧之后,那萨尔在朝夕之间就成为了朝中最有希望继承王位的王子之一。   而这场闹剧,自然是精心策划好的。   艾薇张开眼睛的时候,看到的就是那萨尔那张美丽的脸。   他露着如常有些讥讽的笑容,事不关己地说:“你真懒,这么能睡。”   艾薇坐起来,左右看了看,似乎有点反应不过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你可真行,自己闯到我们的大牢里,还把丹王兄好好诬蔑了一番,算我没白认识你。”   “辛纳呢?”   那萨尔伸手递过来一个包囊,简单地交代道:“离开亚述王城,这里已经不安全了。”   “辛纳怎么了?你先回答。”   包囊又递过来了一些,硬是把她的话打断了,“他没事。正好雅里也要回赫梯,你可以和他一起走。”艾薇挠挠头,暂且接了过来。   “快走。”他催促着,日常带着几分高傲的神情这一刻似乎变得稍微成熟了起来。看着艾薇吃力地站起来,有些不稳地向门外走去,他突然又一次开口,“你……”   艾薇回过头来。   他顿了顿,走了过来,伸手将挂在脖子上的一个黑色的小袋子摘了下来,交到艾薇手里。   “你拿着这个。”   “这是什么?”艾薇打开袋子想要一探究竟。那萨尔却握住了她的手,制止了她。   “这颗‘风之钥’你拿着。”那萨尔解释道,“我并不是以此来感谢你。这枚‘风之钥’是一个承诺。”   “承诺?”   “只要有这枚‘风之钥’在,我,那萨尔·萨伊尔,就会不遗余力地满足你的一个愿望。”乌黑的双眸里映出了艾薇有些惊讶的脸,美丽的王子微微颔首,嘴角露出一丝淡淡的微笑,“谢谢你。”   手指不由握紧了那细小的袋子。比起得到的秘宝之钥、比起那萨尔大方的承诺,得知辛纳确实安然无恙与那萨尔的释怀令她更加开心。   心里一松,嘴角便勾勒出一个浅浅的弧度,“嗯。”   那萨尔一撇头,又匆匆嘱咐说:“秘宝之钥的事情,你多加小心。全西亚不知道多少人在盯着这件事情。”   艾薇点点头。   “三个月后,若我还活着,你尽管来投奔我。”他如石子般黑亮的眼睛看着艾薇,“那样的话,我一定会好好照顾你,多久都可以。会比拉美西斯什么的,好得多。”   艾薇笑了下,又调皮地回复道:“若你实在走投无路,要我收留你也不是不可以。”   二人对视而笑。   彼此心知肚明,告别的时刻,终已来临。   他仰起头,轻轻说:“我会把可米托尔带回我的身边。总有一天,亚述会与埃及兵戎相见。”他看着艾薇,半俯下身,宛如平常般吻了吻她的面颊,“但那个时候,我绝对不会伤害你,或你的子孙。我们的孩子会在某个地方再会,就如同我们在代尔麦地那之前的会面一般。”   “说不定,他们也会像我们这样,不论政治,相知相信。”   那萨尔微微颔首,“嗯,说不定,就会如此。”   亚述城已经燃起了没有硝烟的战争。   战争的结局,将会使阿达德尼拉里一世的第四位王储——萨尔玛·那萨尔·萨伊尔登上统治亚述的宝座。他的统治,奠定亚述迅猛增长的基础,以至在若干年后,踩在赫梯和埃及的头上,称雄西亚。   艾薇离开的时候,并没有想到那么多。   那萨尔只是如常一般调侃着,亲自送她出了王宫。平稳和略带轻佻的笑容下,隐含着汹涌的抱负与强烈仇恨驱动的力量。失去了挚友辛纳,失去了挚爱可米托尔,失去了至亲诺尔塔兰。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实现他的布局、他的计划。   历史就是这样,隆隆前向,将人们的命运推向前方。想要站在历史的巨浪之上,左右自己人生的人,总是要学会放弃。拉美西斯是如此,那萨尔亦然。在那萨尔失去了周身所重视的一切的时候,他也抛弃了作为王子应享有的珍贵时光。   艾薇有的时候会想起,离别时,那萨尔最后与她说的一段话。   “我真的很喜欢宝石,收集秘宝之钥也仅仅是因为兴趣,你……相信吗?”   那个时候的艾薇怀疑地看着他,于是他笑笑,终是没有再开口。但是很久以后,艾薇信了。自那次一别,那萨尔的人生天翻地覆。他已选择了一条助他登至荣顶的路线,许久后在史书上读到他的名字,文字间再也找不到那轻松、欢快与愉悦的王子的影子了。 第32章 埃及的厚礼   艾薇挑了一条小路出城,策马向亚述西部飞速前行。朝阳宛若巨大的火球,缓缓地飘离了地平线,融入微凉的空气中。眼前的大地是一片令人眩晕的金棕色。艾薇的影子落在自己的面前,无论她怎样加快速度,仿佛梦魇一般静静地伫立在她前进的道路上,永远无法摆脱。   但是她依然不遗余力地向前冲去。   四枚秘宝之钥已经集齐了三枚,接下来就是去赫梯,拿到最后的地之钥。雅里是一个消息极为灵通、动作也很快的人。如果秘宝之钥已经被找到,则一定是在他手里。然而从亚述城出来前,得知因为局势的恶化,雅里已经不得已离开了亚述。   那萨尔说,他离开前也曾经来这里要求带走艾薇。但是那时艾薇正在昏迷,那萨尔考虑到艾薇是埃及的公主,而雅里是赫梯的统治者,没有把艾薇交给他,而是把选择去哪里的权利留给了艾薇。艾薇知道与雅里接触的风险,但是她却很迫切地想知道他拥有部分另一个时空记忆的原因。   虽然她还不清楚,在知道后,又能怎样,就好像她不知道凑齐四枚秘宝之钥后又会怎样一般。但她却不愿停下。总觉得一旦停下,就会被梦魇吞噬,再也无法从轮回中醒来。   从亚述城一直向西北。   亚述的村落并不密集,出了城便一直是一望无垠的荒原。强烈的日照使得刚从昏迷中苏醒的艾薇觉得有几分吃力,又坚持前行了一会儿,终于在不远处隐隐看到了一片珍贵的绿洲。   艾薇连忙转动马头,向那个方向策马而去。四周一片静寂,马蹄的声音清脆而真实,绿洲近在咫尺,突然骏马像被什么绊到前肢,后肢骤然高高扬起,前面则摔倒了下去。精神已经有些涣散的艾薇一个没有注意,身体就失去了平衡,眼前天旋地转,澄蓝的天空、焦黄的大地与刺眼的阳光猛地拧了起来,好像螺旋一样迎面而来,然后便是重重摔在地面上的痛感。   脚腕猛地酸痛,仿佛被尖锐的利器刺穿了一般,紧接着,却是双臂被人用手扣住,头也狠狠地被向地面按了下去。还来不及叫出声,嘴里就已经满是沙土。她被呛得轻咳了几声,就又被人拉起来,拖着向前面走去。   脚很快就肿了起来,每动一下都几乎让她落下泪来。抬眼看看四周,纷乱的场景里一片压抑的绛紫深黑应着阳光,整齐地站立待命。不远处的树荫里,英俊的统治者正垂着头,看着手里的黏土版。墨色的头发垂在额前,衬托他一双冰蓝色的双眼更加冷漠。凝细的瞳仁有规律地移动着,阅读着黏土版上的文字。架住她的士兵将她又一次狠狠地摔到地上,一把冰冷的铁剑架到了她的脖子上,几乎嵌进了她的肉里。   “陛下,亚述的人。”   “拉出亚述再杀。”雅里低着头,继续看黏土版,甚至没有抬头看艾薇一眼。   卫兵们拽着艾薇就往外拖,艾薇刚想向雅里开口求救,就被人用布绑住了嘴。士兵粗野地摘开她包着头发的头巾,想要辨别她的长相,却突然停了手,有几分犹豫地看着艾薇。   “你不是亚述人?”   这么一问,雅里的视线也跟着投了过来。他只扫了艾薇金色的头发一眼,立即说道:“等一等。”   几个士兵暂时停了脚步,但他们仍牢牢地架着艾薇,让她面向雅里。二人眸子相对的那一面,雅里眼中的冰冷骤然退去。冰蓝的眸子在那一刻变得温和、清澈。他放下了黏土版,挥挥手,示意两旁的士兵放开她。虽然被士兵架着很不舒服,但是他们一松开手,艾薇却骤然失去了支点,几乎站也站不稳了。眼看自己就要狼狈地摔在地上,雅里却上前了两步,一把将她扶住,“奈菲尔塔利。”   略带着北部口音的埃及语,比起埃及其他地区更加的生硬,却十分的清晰。他不叫她艾薇公主吗?为什么?艾薇才是她在这个时空里的名字啊。   他挥手,对周围的人吩咐了几句。士兵们立刻整齐地敬礼,转身离开了绿洲。外面传来整队的号令,随即便是脚步声渐渐地远去。他将她扶起来,斑驳的影子落在他俊俏的脸上,他略带笑意,“终于等到你了。走吧,和我回哈图莎。”   “我不去。”艾薇的回答直接而简单。   他的笑容没有收敛,而就好像没听到艾薇的拒绝一般,一手揽起她的腿,一手抱住她的背,将她抱进怀里,就这么大大咧咧地走出了绿洲。他周遭的幕僚似乎对他处理女人的方式见怪不怪,禁卫兵牵了马过来,他就把她往上一扔,自己也跟着坐到后面。伸手越过她,拉住缰绳,顺势也将她环绕在自己的怀里。   “我说了,我不去赫梯。”   “哦?你出城的这个方向,可不是回埃及的路。”   “我只是有问题想问你。”   “到了哈图莎,随便你怎么问都可以。”他轻踢马腹,黑色的骏马已经开始向前行进,他的禁卫兵们也肃整了队伍,亦步亦趋地跟着他。   “你的军队都在这里,你在亚述还有事情没办完吧!你就这么带着我走,不要误了大事。”艾薇开始从另一个角度说服他。赫梯国土广袤,她又语言不通,去了估计半辈子都离不开。况且赫梯、埃及二国局势紧张,她去了十之八九会当炮灰。   “我的事情已经办完了。”雅里好脾气地等她说完,然后懒洋洋地回复,“我的事情就是等你。你穿着亚述人的服装,伪装得太好,不然在城门就会把你找到。”   “等我?”艾薇心里小惊,但未失色,强作镇定地说,“就算你找我问埃及或者亚述的局势也没用。这些事,他们不告诉女眷的。”   “我问你那些做什么?”雅里用马鞭稍微敲了敲马的侧脸,“我想战胜埃及,就去战胜了,还要借助女人帮忙吗?况且——”他突然俯身过来,将头探到她的侧面,离她很近地盯着她看。   熟悉的面孔一下子被放大,艾薇本能地往另一边一躲,结果很自然就靠近了他已经准备好的放在另一边的手臂里。   “你!”   “你曾经把我从法老的秘狱里放出来。拉美西斯若是知道了,以他多疑的性格,你早死干净了。”   他说得轻松,艾薇却听得直冒冷汗。   他的记忆又多了一些,虽然并不是全部。   但若他真的想起了最后一幕,恐怕这次真的是难逃一劫。可还是判断不出来,到底,他有没有全部想起来。   紧接着还有无数的疑问。   虽然时空不同了,但是历史上重大的事件还在发生。冬曾经对她讲过,历史就好像一条细长狭窄的道路,其间有无数个分岔点,蜿蜒地通向各个不同的未来。每次分岔点方向的不同,会导致多年后巨大的变化。   在消失的时空里,艾薇影响了历史原本的走向,使它偏离了轨道。而在这个时空里,虽然没有她的影响与参与,但是重大的岔路还是一次次地出现。年长法老之子肃清朝中毒瘤、性格的转变、穆莱村之战、亚曼拉公主之死,雅里在埃及的出现与逃走……   但是,这一切都由于与她无关的动因。历史执拗地进行着自己的脚本,仿佛若想让它向前,它只能选择唯一的路径,到达唯一的未来。   若是如此,为什么雅里会有另一个已经消失的时空的记忆呢?   马匹颠簸了一下,腰间的袋子轻轻地敲打了一下她的胯骨。三块秘宝之钥碰撞在一起,发出细小却清脆的声音。   “秘宝之钥……”   她喃喃地出口,被年轻的统治者听到。他顿了一下,随即在她耳边说:“你想要秘宝之钥?”   艾薇的眼睛在这一刻微微睁大,这一细微的动作并没有逃过他的眼睛。他低低地笑着,“我可以给你。”   艾薇终于回头看向他。他直起身子,仰起头。墨黑的头发垂在他洁白的额头之上,他冰蓝的眸子微微弯起,却没有丝毫笑意,“我想追求你,所以什么都可以给你。”   他的用语十分有礼貌,说的话却非常直白。   虽然很想要最后一块秘宝之钥,心里却不想再和他有任何牵扯。   犹豫间,他又继续说了下去:“我劝你还是接受我的好意。就算你和我客气,我也会一样把你带回哈图莎的。”   雅里一贯地调侃着,如同第一次与他相逢时一样,礼貌、优雅,却武断。   虽然百般不愿,艾薇也知道,自己在短时间内无计可施。她只好在雅里的钳制下,随着赫梯军队一路向北。而刚刚踏入叙利亚的时候,发生了一件令人意料不到的事情。   雅里的军队停留在红海畔离埃及边境极近的一个叫索图的村落外。近日来,叙利亚在赫梯的授意下,一直不断地骚扰着埃及的边境。若不是因为这是最近回到赫梯的路线,雅里根本不想在此做任何停留。晚上和雅里一起在帐篷里吃饭的时候,传令兵匆匆忙忙地跑过来,一下子跪倒在雅里面前,有些慌张地说:“大、大人,埃埃埃及、埃及那边的……”   听到埃及两个字,艾薇有些紧张地站了起来。木制的小凳子摔在地面上,清脆的声音让整个帐篷骤然静默。   “你去。”雅里点了下身侧的幕僚,头也没抬,继续吃饭。   那个传令兵干脆猛地磕头下去,将手里的莎草纸书简高高地举起来。幕僚走了过去,接了过来,看了一眼,脸上也全是不解的神情,“埃及的孟图斯将军说要求见。”   雅里终于放下了手里的食物。   自他掌握了赫梯大权以来,与拉美西斯过招少说也有十数次,但这一次他所采取的举动却是最为奇怪的。首先,他怎么会知道他们在叙利亚借路,就算有间谍知道了,孟图斯是怎么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赶到。而最重要的是,拉美西斯他自己也……他正想着,又有一个传令兵六神无主地跑进来,“大、大人——”   雅里这次索性挑起眉,冷冷地看着他,不接话。   那个士兵用力吞咽了下口水,“埃及的孟图斯将军已经到了索图村的另一侧。”   帐内幕僚们的反应都很激烈,孟图斯是整个埃及最难对付的猛将。雅里的来访没有告诉叙利亚方面,双方的军队完全没有对接上,又是在埃及边境,如果孟图斯带了大部队,只怕不那么容易对付。   艾薇上前一步,几乎要控制不住地发问。而这时,雅里拉住了她。   “来了多少人?”   士兵想了想,“就带了不到一百个人,但可能后面还有别的埋伏。”   “哼,有意思。”雅里站起身来,对待命的卫兵吩咐道,“把三分之一的士兵拉到前面去,其余的在后面拉开阵势严防埃及偷袭。我出去看看。”   不顾艾薇的反对,雅里将她留在了军帐里,又派了几个士兵在边上看着她。而他自己则换上了素黑的铠甲,走出了营地。   不远处,看到了三排埃及士兵的影子。   第一排是持金盾着鲜红盔甲的塞特军团刀斧兵,第二排是持长枪头上插有红色羽毛的枪兵,第三排是披挂红金交织配件的战车。虽然只是不到一百人的队伍,但却代表了埃及战斗力最强的兵种。只是站在那里,就令人心有戚戚。但是通常会站有两个人的战车,今日却只有一位驾车手,这样一看似乎此番这些强大兵种的目的并不是为了战争。   士兵们燃着明亮的火把,黑夜宛若白昼。孟图斯骑着黑色的战马,停在队列的最前方,火红色的头发与他身后的披风遥相呼应,仿佛一片即将燃烧的火焰。   见雅里缓缓地从密密麻麻的赫梯士兵阵中走出来,他一跃跳下马来,手里拿着卷着金色封带的莎草纸文书,向前走去,停在了距离他大约十五米处的地方。   孟图斯对着雅里微微颔首,算是行了最基本的礼节,随即他开口,话语缓慢却铿锵有力,“我们前来并无敌意。”   雅里带着一贯轻佻的笑容,无所谓地说:“是吗?那在此时出现在我的营地,有何贵干呢?”   “奉法老之命,前来向赫梯购买一样东西。”   “哦?”雅里轻轻挑眉,“法老已经危在旦夕,还有时间来向赫梯谈判?”   孟图斯一顿,随即说:“陛下身体极佳,还是请您听听我们的条件再做结论。”   他解开金色的封带,文书在他手中利落地打开。翠绿的眸子微微垂下,他开始阅读手中的文书,“埃及愿意出牛一千头、羊三千只、金二十万德本、绿松石五百块和铁车轴战车二十五架。”   孟图斯一边读,赫梯军队里一边此起彼伏地响起倒抽气的声音。这些东西,足以轻易买下一两个小型的城镇。一个普通人若是得到了任意一样,基本上可以供全家一辈子荣华富贵。在埃及与赫梯的多场小规模战役中,双方互有交易或者人质互换。但是这样丰厚的条件,就算是显贵,却也是从未发生过的。   雅里抬手,指节轻轻顶住鼻尖,笑道:“埃及的诚意,我们看到了,但赫梯没有东西想要给到埃及。”   孟图斯将文书合上,又从胸口拿出另一个稍小但是黑底衬红金色的文书,向雅里的方向呈献上去,“陛下也说要我务必不使将军失望。”   雅里轻蔑地一笑,动动手指,身边就有一名侍卫冲上前去,接过了那精巧的文书。他展开后未及读出口,脸色已是一变,那文书正是历览、诺亚二城的投降协议。孟图斯突然开口:“我们的军队已经控制了历览、诺亚二城。将军若能考虑,埃及可以将这两座城作为礼物一并送还。”   这句话一出口,雅里一直以来沉静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破绽。   历览、诺亚两城距离索图非常近,骑马的话只需要两刻水位线的时间就可以到达,但却是打开叙利亚最为重要的两个关卡。通常情况下,叙利亚会派重兵把守这二地,但是因为前些日子与埃及在边境的纠纷,原本守城的将领被拉美西斯的声东击西之计迷惑,让埃及的士兵占了先机,夺了二城。   一旦叙利亚的大门被打开,攻占不过是指日可待的事情。若是如此,赫梯就必须插手这场战争,否则埃及将会对赫梯造成巨大的威胁。然而雅里还在忙着处理被自己搞倒的赫梯名义上的君主——穆瓦塔里斯的余党,同时还要处理与亚述的关系,如果再和埃及发生正面冲突,就会有些分身乏术。   因此,仅是报上这两座城的名字,雅里便立刻清楚自己已经在转瞬间占了下风。他看着孟图斯,冰蓝的眼里终于退去了所有的温度。   “说说看,拉美西斯的条件。”   孟图斯又打开了一份文书,他慢慢地读:“如果今天释放人质,在刚才所说物品的基础上,埃及还愿意出牛两千头、羊六千只、金四十万德本、绿松石一千块和铁车轴战车五十架。”这次,埃及将上次的条件翻倍了。赫梯的军士已经不住地发出了深深的感叹。孟图斯顿了一下,继续说道,“并且交还历览、诺亚。今日兑现。”   雅里四周的幕僚全部噤声,全军一片静默,他们都等待着这位年轻的统治者发话。   若是在平常时期,雅里根本不会在意历览、诺亚二城的暂时丢失。有叙利亚作为缓冲,他对重新掌握局势很有信心。只是这段时间,国内的情况却是复杂。埃及的这份厚礼,不仅仅是还给他这两座城池,也暗示着愿意给边境一些喘息余地的信息。   雅里只是奇怪拉美西斯的反应,就算艾薇公主是埃及大功之人,他也不相信对拉美西斯而言,这世上会有一个人如此令他在所不惜。他很喜欢奈菲尔塔利,但若现在要他想办法赎回她,他可能也没有办法提出这样丰厚的条件。   若是如此……不如与那个法老博弈一回。   仅仅数秒,心里已不知思考了多少个来回。孟图斯还站在数十米外的地方等着,而身后静默的军士中似乎已经开始流转着若隐若现的私语。   他一抬头,冰蓝的眼里又染上了笑意,“我手里的宝贝就值这么两个城吗?”   凝深的黑夜里,孟图斯的身影仿佛一个火红色的、即将燃烧起来的小点。   “你想怎样?”   雅里说:“如果她真的对埃及这么重要,那么我想要埃及的承诺。”   在一片寂静里,他缓缓地伸出三根指头:   “三年休战。”   话音一落,埃及一方议论声骤起。孟图斯微微侧首,全军又静若止水。冷冰冰地看着灯火通明的那一侧,雅里轻松地说:“这件事情你没法做主,回去问问法老再回复。考虑得久了,我随时都可能转身离去……”   “可以。”   那个音节清晰地被扔进夜空,随即被噼啪火焰燃烧的声音吞噬。   红发的将军慢慢地说:“我们现在就要人。”   三年停战,意味着埃及要完全放任他肃清国内的政局、整理国际的关系。这三年,不啻给赫梯一个机会再次整肃实力。拉美西斯究竟是太有自信,还是太小看了雅里。原本认为肯定不会被接受的条件这样痛快地被答应了下来,这样丰厚的要约使得他没有办法拒绝。如果再继续谈下去,可能只会两败俱伤。   虽然心里很喜欢奈菲尔塔利,也有很多事情没有想明白,但她终究只是个女孩子。如果一切顺利,在赫梯征服埃及的时候,他还可以再次得到她……   心里难得有些不爽的怒意,他微微侧头,对身边的幕僚微微颔首。黑衣幕僚匆匆地向后面的营地里跑去,不出半晌,就将艾薇请了出来。   因为脚腕完全肿了起来,艾薇走路出来的时候还有些跛。未等她走到队伍前面看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雅里已经策马来到她的身边,一跃而下,冰冷的手扶住了她。   眼前是一片绛紫深黑的军队,更远处似乎有隐约的火光,但是又看不真切。搞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情,雅里已经站在了她的面前。漆黑的铠甲挡住了其他所有一切可见的事物,他扶着她,缓缓地带着她,走出赫梯的军队,来到了队伍的最前方。   金色的头发在跳跃的火光中显露出温暖的橙色,孟图斯和埃及军队的样子看起来模糊而虚幻,就好像在许多梦境里重复出现的场景。   他们为什么会在这里,他们要做什么?脚步本能地凝滞了。   “艾薇殿下?”熟悉的声音确实是来自孟图斯。   下意识地应答了一声,红发的将军就继续清朗地说了下去,“二城降书、停战协议与物品清单已经全部准备好,将军可以派个人过来核查,没有问题,我们就可以开始交易。”   雅里微微颔首,身边的幕僚就有人走上前去确认文书。   就在这时,他却轻轻地靠在艾薇耳边,“我不想放你走,所以我必须要确定你会回到我的身边。”   “什么?”艾薇不解地抬头。   就在这个时候,幕僚确认了文书,已经回来向雅里汇报。雅里便亲自扣着艾薇,叫了两个士兵跟着,向孟图斯的方向走去。孟图斯将文书卷好,跳下马来,微微偏头,从身后不远的埃及队伍里也走过来两个刀斧兵跟在他身后。七个人缓缓地向中间行去,接近彼此。最后,雅里和孟图斯将士兵留在身后,一个拿着文书,一个架着艾薇,走到了三步远的距离。   “将她的手递过来。”孟图斯右手一并拿着几副文书伸出去,左手则伸向艾薇。   雅里没有表情地,一边将艾薇向孟图斯推过去,一边伸手去接文书。   一切都仿佛进展得非常顺利。   就在艾薇的手被孟图斯拉住,而文书也落入雅里手中的时候,突然,腰间的绳子一松,艾薇猛地抬头,却看到自己放置秘宝之钥的小袋子已经落入了雅里的手中。第一个反应就是想回头争夺,却被孟图斯以巨大的力气向另一个方向扯去。   埃及的两名刀斧手与赫梯的两名士兵在这一刻冲了上来,横亘在雅里与孟图斯中间。孟图斯拉着艾薇,飞速地向埃及的军队撤回而去。   火光的暗影下,雅里的微笑显得模糊而邪恶,他扔起手里的袋子,隔着柔软的布料,三枚秘宝之钥相互撞击,发出叮当的轻微响声。“奈菲尔塔利,只要这个在我手里,你总有一天会回到我的身边。”   艾薇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雅里,孟图斯嘴里说着“失礼”,随即将艾薇扔到了他的坐骑黑冰之上,“陛下在等您,我们不能有任何差错。”   心中一颤,随即酸楚一片。   她还是不行。之前费尽那么多千辛万苦才收集到了三颗秘宝之钥,可一听到他在等她的事情,就突然觉得,不去知道雅里为什么能想起来,不去凑齐秘宝之钥什么的都没有关系了。   她想见到他。   就算被伤害、被讨厌、不能在一起,也还是莫名其妙地想见到他。   黑冰迈开步伐之时,艾薇再次向那一片耀目的绛紫深黑旗中看去。一直带着无所谓笑容的雅里,一手拿着装有秘宝之钥的小袋子,一手却抚着额头向前弯着腰倒下去,四周的幕僚焦急地扶着他,大声地呼唤着军医,而周围的军士也变得不知所措。   随即一片骚动,赫梯人大叫着是埃及在交接时动了手脚,前队的铁剑手已经跃上战马,向孟图斯的方向赶来。孟图斯一挥手里的宝剑,全体士兵都登上了战车,他带着艾薇驱赶胯下的黑冰,飞速地向南部前行。   只过了一秒,就听到雅里的声音,先是用赫梯语的命令,里面饱含着浓浓的戾气。赫梯的军士更仿佛受到了鼓舞,挥起刀剑,全速追赶。随即是带着北部口音的埃及语,“奈菲尔塔利!你明明输了——”   严厉的尾音消逝在空气里,随即就被乱军的阵局吞没。   没有人知道他说的话是什么意思,其实根本没有人知道奈菲尔塔利是谁。但艾薇却知道。雅里的最后一句话如同惊雷,透过纷乱的场景,在她的心中剧烈地爆炸。胸腔里一片嗡嗡作响,他想起了全部……   果然,秘宝之钥,是唤回记忆的关键。 第33章 回忆   西奈北部的夜风刮起几分刺骨的寒冷,细长而明亮的月挂在深蓝的天空中,宁静的景色宛若童话。四周却是凌乱嘈杂的马蹄声,耳边响起呼呼的风声和听不懂的军士的叫喊。   赫梯的铁骑发疯了一般对埃及的百人部队紧追不舍。孟图斯授意士兵们将火把扔向身后,烈焰吞噬了干燥土地上仅存的植物,稍微阻挡了一下后面赶来的宛若洪水猛兽一般的绛紫深黑。而紧接着,利箭就如同骤雨一般,席卷而来。这次连一向沉稳的孟图斯也不由暗暗诅咒,“他们自己接受的条件,如此反扑,到底想怎样。”   艾薇的身体不住地发抖,孟图斯连忙用斗篷围紧她,安慰道:“殿下放心,陛下接应的军队离此不远。”   惧怕,不仅仅是雅里记忆的复苏,更有宿命重现的恐惧。   狭长的时空,重复的抉择,一次又一次地掌控着她的命运。   身后开始出现士兵从战车上摔落的声音。失去了驾驶人的战马拖着战车在夜色里奔跑,渐渐偏离了他们的队伍。而余下的人不敢回头,只拼命地想要从死亡的厄运里脱逃。   突然,孟图斯的声音变得轻快,“看,陛下的军队就在前面!”   他伸手指过去,不远处站着一片望不到头的巨大阴影。见到孟图斯,阴影里点起了宛若星辰的火把,慢慢地,照亮了年轻士兵们的脸,以及让全部西亚心生畏惧的火红得刺眼的旗帜。   那是塞特军团的标志。士兵们精神抖擞,处于最高备战状态。   “再往前走,就是埃及了,雅里他们不会继续追上来!”孟图斯回头,振奋地鼓励着身后的将士。而艾薇的视线,却仿佛定格一般,落在塞特军团的最前面,就再也无法移开。   果然,看到了埃及派来的重兵,赫梯的军士诅咒着、叫喊着,却无可奈何地停了脚步。孟图斯与身后剩下的不到五十名的士兵终于融进了塞特军团。孟图斯跃身下马,恭敬地单膝跪地,向队伍最前方的指挥者拜礼。   他却淡淡挥动弯在手里的马鞭,示意红发的将军让开。   孟图斯转身去指挥军队追杀赫梯,嘈杂而纷乱的场景仿佛已经离他们远去。火光温暖而躁动,艾薇紧紧地抓着手里的缰绳,粗糙的感觉摩挲着指尖,身体依然在微微颤抖。她用力地咬着嘴唇,直到樱色的唇被咬破,微咸的血渗了出来。   只有这样,她才能让自己保持冷静。但是,所有的努力只到此为止。   他策马走到她的面前,仅有一步之遥。橙色的火焰使得影子欢快地跳跃,琥珀色的眼睛好像清澄的宝石,映出了她的样子。   漫长的沉默让她无所适从,她躲避着他的视线,心脏疯狂地跳动,说出来的话却别扭极了,“你何必要费这么大的力气找回我,找别人代替我吧。”   他又是一段沉默,随即慢慢地说:“我第一次见你,是在二十岁时的一次晚宴上。”   这句话一出口,艾薇猛地抬起头,水蓝色的眼睛里他颀长的身影随着火把晕染出温和的光芒。   “那天因为我的计划,宴会厅里大动刀戈,你明明怕得要死,却阻止我残忍的行为。”他低低地说,声音平稳地穿透空气,传到她的耳朵里,“我又一次见到你,你竟然变成了瘦小的男孩子的模样,把自己涂得黑黑的,却在吉萨之战大显身手。我一眼就认出你来了,你还拼命地假装不认识我……”   他浅笑,随即又说,“我有一次和你走在孟斐斯集市上,你终于告诉了我你名字的写法。你嘱咐我别忘了,但其实我只看一眼就记住了。”他跳下马来,抽出身侧的宝剑。握住剑柄的手好像用了极大的力量,他看似轻描淡写,却非常地小心,略带颤抖地在地上写下了一个歪歪扭扭的“薇”字。虽然有些古怪,但是很容易辨认。最重要的是,从他自己的角度看,这个字是反的。   他抬起头,琥珀色的眸子真挚地看向已经说不出话的艾薇,“薇,没有人可以代替你。”   那一刻,艾薇终于再也说不出话来,大颗的泪水从她的眼眶里争先恐后地向外涌出来。   “我想了这么久,脑海里却只有这些片段而已……”   艾薇拼命地摇头,眼泪伴随着金色的头发一起,飞扬在深蓝的夜空里。雅里想起来了,他也想起来了。另一个时空的记忆一片接着一片地被他们提起,她感觉自己处在一个美好得宛若泡沫的梦里。   不敢相信,因为一旦信了,她就会醒了。   他走到她的身边,温暖而干燥的手扶住了她的手臂,她终于被他拉下马来,重重地落进了他的怀里。   他紧紧地揽住了她,修长的手指,深深地扣住她的身体,似乎再也不愿放开。   微凉的风,将她金色的头发吹进了深蓝的夜色里。冰冷的月在这一刻染上了温和而纯洁的光芒。刻骨铭心的名字穿越了漫长的历史、跨越了虚幻的两世,再次被熟悉的声音唤起。他们紧紧拥抱彼此,宛若一尊雕像一般伫立在那里。拿着火把的士兵都背对着他们,只有月光柔和地笼罩着他们,将他们沐浴上美丽的金色。   只亲手接触过火之钥的拉美西斯,记忆都只是一些断断续续的片段。可哪怕仅是这些,都已经足够了,足够让她紧紧地抱住他。艾薇抱住他的手臂又用了更大的力量,那一刻所有的委屈、所有的不安、所有的绝望似乎都已经烟消云散。那么多年,那么多的思念,总算,她回到了他的身旁。   她金色的头发宛若流水,倾泻而下,轻轻地滑过了他的手指。   如果清晨缥缈的梦境里的她也是真实,如果在沙地上写下她名字的她也是真实,如果不惜一切代价为他挡住冲过来的宝剑的她也是真实,交错的记忆好像千丝万缕的细线,穿插在他的生命里,融进他的命运里。   仅是片段,也无法剥离。   所以就可以解释了吧。他的执著、他的不顾一切,只想留她在身边。不择手段,不惜代价。   他轻抚她的头发,垂头看着她,视线清澈而专注,“请你告诉我,我们的全部事情。慢慢讲,我有一生的时间来听。”   提起一生,时间仿佛更加漫长。   怀抱因为这句话而变得温暖,泪水模糊了视线,她哽咽着,轻轻地“嗯”了一声。   他转身吩咐士兵,排转队形回到下埃及。孟图斯过来向他汇报雅里的离去,以及行军路线的建议。他听着,如常般冷静而有条不紊地处理着。唯一不同的是,他一直紧紧地将她揽在怀中,似乎一秒也不愿意离开她。皮肤接触的地方漾起炙热的温度,北西奈的夜风终于不再寒冷。   他交代完了事情,垂头看向她抬起眼目不转睛看着他的样子,睁大的水蓝眼睛好像总是不相信他已经想起了一部分过去的事情,脆弱而不安的样子让人更多怜悯,于是便又垂头吻在了她的额头上。   她眼看着又要哭起来,他就用身后的斗篷将两个人围到一起,不让别人看到她狼狈的样子,“我若是早一点想起来就好了,想起吉萨之战、想起尼罗河庆典、想起孟斐斯集市……那么之前的很多事情,就不会是现在的样子。别哭了,好吗?”   每听他多说一件事情,心绪就更加乱去。紧紧地抱着他,不住地点头。   又过了一会儿,他终于有些为难地开口,“薇……”   她不明所以地昂首,只觉得他的面孔在灯火下显得格外虚弱。只觉得腹部感到温热的液体。艾薇下意识地松开手,却看到自己白皙的手臂上染满了狰狞的鲜红。再一抬头,他英俊的脸庞已经因疼痛而微微扭曲了起来。   那一刻,她怔住。   痛苦的记忆宛若凝重的潮水涌上头来,之前所有的一切仿佛变成了虚假的梦境。她颤抖地放开抱住他的手,踉跄地后退了几步。一次次梦到他记起了一切,而每次醒来之前都是以他的死亡进而告终。被现实背叛了太多次,心已经变得千疮百孔。可就在这时,手腕被他紧紧地握住,炙热的温度深深地嵌入了她的皮肤里。   那一刻,空气中缥缈的血腥味道是如此真实。   他轻轻地说,声音宛若悬丝,“我不知道以前发生了什么事情让你担心,但是我不会离开你……”   她突然惊醒一般,抬起头来,叫道:“孟图斯将军!孟图斯将军在哪里?”   拉美西斯被送进埃及边境军队主帐的时候,已经近乎昏迷,而手却仿佛坚硬的石塑,紧紧地抓住艾薇不放。军医战战兢兢地解开他身上的铠甲,再用刀裁开他的内服,侧腹的位置已经是鲜血淋漓。他们费了很大力气,才止住血,血污稍微干净,伤口诡异而狰狞,就好像谁的手曾经将他的身体刺穿。   脑海里自然地联想到了一个黑暗的影子,然后她拼命地摇头。   孟图斯说:“陛下遇刺那天几乎丢了性命,昏迷了足足七天的时间,而每次意识稍有恢复,便是着令旁人找寻艾薇公主的下落。”他顿了顿,“伤口根本没愈合,但是听说公主您在亚述,就立刻带着人往下埃及赶。”   他继续说,“刺伤陛下的是赫梯的使者,但是因为没有捉住所以没有证据。”然后他顿了好久,“殿下,属下随着陛下南征北战很多年了,从未见过陛下对谁好像对您一样……恳请您,不要再做让陛下担心的事情了。”   月色被初升的朝日渐渐吞噬,天空由暗夜的深蓝渐渐过渡到了清晨的橙柔。   因为拉美西斯的伤势,整个塞特军团在西奈北部边境地带驻扎。艾薇就坐在拉美西斯的身边,他的手紧紧地握住她的,于是她也就不放开,冰凉而白皙的手也覆盖回他的手背上。   很久以前他说过,成为年长国王之子,就要付出与常人不一样的努力。   每天品尝一点毒药,与埃及最强大的战士练习剑术,与朝中最有智慧的臣子谈论政事。即便如此,还要提防着暗杀、陷害、政变……他的眉头微微蹙起,心中仿佛正经历着痛苦的回忆。小心地展平他的眉头,随着温柔的表情,眼泪掉落了下来,摔在他的脸颊上,再缓缓地滑到深灰色的床单上。   拉美西斯在傍晚的时候终于醒了过来,艾薇安静地趴在他的身边,金色的头发稍微长长了一点,宛若柔软的光线,倾泻在他结实的手臂上。身体一动,才发现自己的手竟然一直紧紧地扣着她的手腕,直到指尖都已经没有了感觉。松开手,她白皙的腕部已经是一圈深深的红印,压在另一圈似乎被灼烧的痕迹上,宛若变成了一副淡淡的镯子。   他轻轻地伸手过去,小心地碰触她的头发,丝丝分明的触感摩挲过他的手指,她真实的样子令他几乎难以呼吸。突然,她均匀的呼吸被打断,她猛地从梦中惊醒,看到他的脸,先是一阵迷茫,然后紧接着,好像想起什么一般,立刻转向屋外呼唤军医。医生匆匆忙忙地走进来,看到拉美西斯醒了,又是一番感激神o的呼喊,紧接着就开始为他换药、包扎。   为了不妨碍他们,艾薇就乖乖地站到一边,看着被众人围住的法老发呆。   他有些不耐地等着众人整理他身上的伤口,军医刚刚做好包扎,他就转头对艾薇说:“薇,到我身边来。”艾薇又是愣了一下,然后走过去,被他一下拉着坐到了床边。   “吃东西了吗?”   “好像没有……”被他突如其来的温柔震惊了,有点反应不过来。   “你们出去拿些吃的进来。”   几个侍者应承着走了出去。   “冷不冷?”   “……还好。”   他就又将她揽紧了一点,用自己身上的被单将她一起裹了起来。周围的军医实在是如坐针毡,纷纷拜礼然后争先恐后地溜走。他就继续说:“都不错的话,收拾收拾,我们就回去吧。”   艾薇歪着头,“但是你的伤口怎么办?”   他轻笑,吻上她的发梢,“我想早点回去,举办我们的婚礼。”艾薇点点头,可紧接着,眼神又变得黯淡了起来。他顿了一下,随即问:“怎么了?”   艾薇顿了好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结婚的事情,以后再说吧。”   听到这句话,他的脸极快地沉了一下,而随即又是那一副淡淡的样子,嘴角带着几分难辨真意的笑意,“怎么了?你和我已经是这样的关系,不嫁给我,你要怎么办?”   艾薇的眼睛骤然睁大了一下,然后水蓝的光芒又黯淡了下去,重复了一次,“以后再说吧。”   他蹙了蹙眉,终于抿住嘴,不再提这件事情。   谈到结婚,就要面临很多现实的问题。奈菲尔塔利王后、卡蜜罗塔、他的女儿、他的情人,还有在结婚之后她又会扰乱历史的麻烦事情……关于过去有很多美好的回忆,但是一旦从梦里走到现实的光天化日之下,就变得复杂得令她不知所措。虽然在脑海里幻想了很多次有一天他们重新在一起的画面,但是事实的袭来令人措手不及,她真的做好准备,忍受这个历史里既成的一切吗?   本能地,她想逃避这个所谓的真实。   凭着他想起来的碎片,欺骗自己,以给自己一个留在她身边的理由。   但靠着幻想,可以支撑多久呢?   就算她想如此逃避,他呢?   一行人先是到了孟斐斯落脚,一到行宫,他就消失不见,撑着伤连开了三天的会,然后就又带着她一路向底比斯赶去。经过半个月的奔波,他们总算风尘仆仆地回到了熟悉的底比斯宫殿。虽然为了照顾法老的身体,行军的速度十分缓慢,但是在马上颠簸了这么久,再加上艾薇一路上都很兴奋地和拉美西斯聊过去的事情,到达底比斯宫殿的时候,艾薇骤然觉得自己累了。艾薇转身往关了自己好几个月的熟悉的寝宫走回去,却突然被他拉住。   “怎么了?”她一边揉眼睛,一边糊里糊涂地问道。   “你走错方向了。”他回答着,半拉半拽地迫着她跟自己走。   “没错啊?”艾薇看看自己正在行进的方向,又回头看看他,“我住在那边啊。”   “以后不住那边了。”   艾薇已经困得迷迷糊糊了,任凭他拉她去了什么地方,然后一头扎进被子里,沉沉地睡去了。这一觉睡到了第二天的中午,一睁眼,还来不及看清自己的新家,一直在门口待命的侍女就清晰地向外面报告道:“艾薇殿下醒了。”   紧接着,数名侍女鱼贯而入,向艾薇请安后,就麻利地开始帮她梳洗打扮盥洗更衣。天青石、黑曜石、绿松石、金饰、薄纱,一眨眼的工夫身上就被挂得满满的。她皱着眉说:“我不要穿成这样,有白色的亚麻短裙吗?”   身旁的女官正要回复,却又有两个上了年纪的老臣走了进来,乍一看,艾薇只觉得眼熟,还没想起来是谁,他们就以与其年纪极为不相符的语速发问了起来。   “艾薇殿下喜欢什么颜色的宝石呢?”   “艾薇殿下比较偏好哪种风格的设计呢?”   “艾薇殿下平时喜欢什么花呢?”   艾薇怔了怔,迫于他们颤颤巍巍地拿出各种图样来、不问到结果誓不罢休的样子,勉强地答对着。   两个人紧锣密鼓地盘问了足足有半个小时的时间,才匆匆地退了出去。紧接着,拉美西斯又跟着进来了,他大步流星地走向她,拉起她的手,“走,我们去尼罗河畔。”   艾薇一头雾水,“等等,你要我穿成这样去吗?”   他回头看了她一眼,随即微笑道:“很漂亮,很适合你。”   还没反应过来,他亲吻她的脸颊,连拉带拽地扯着她往外走,“好了,快走吧,他们都等着呢。” 第34章 他的意图   他就这么牵着她,一路上见到他们的侍者、侍女也并不觉得奇怪,他们微笑地躬身,向法老与公主问安。出了宫殿,卫队已经列队待命。   艾薇总觉得气氛有些雀跃得蹊跷,周围的侍女对她的态度比她离开底比斯宫殿之前还要恭敬,而大家看她的眼神里,也带着发自内心的敬畏与几分说不出来的好奇。等到达了尼罗河畔,事情就变得更令她迷惑。距离卡尔纳克神庙不足一里的地方,建筑院规划了一片巨大的工地,数千名奴隶被召集至尼罗河畔,跪在地上,等候着他们的到来。他拉过她的手,对她说:“我想让你亲自下令这片工事的开始。今天开始,我要在底比斯东岸、阿布辛贝勒和孟斐斯同时开始修建你的塑像,将他们镶嵌进伟大的神庙里。”   艾薇彻底蒙掉,“你说……什么?”   他伸手将她乱了的头发抚顺,然后挂置在她的耳后,“当然,我也会让工匠开始把你的样子画到我的身边。”   “我不明白你说什么。”   他终于失了耐心,阳光从他背后落了下来,他的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微笑,看起来竟有了几分难得的腼腆,“真是笨蛋,你要做我的王妃,这些当然是必须的。”随即他拉住她,将她向前推了一点,好像哄小孩子一样说,“来,你对他们挥挥手,然后对那边那个戴着红色腰带的建筑院的人说,开始吧。”   艾薇还是蒙着。   他好脾气地拉起她的小臂,对着下面跪着的工匠和奴隶们挥了挥。随即欢呼声与问安声就宛若潮水一般猛烈地向她袭来。红色腰带的建筑院士官也看向他们的方向,毕恭毕敬地弯着腰,等待着她的回复。   “来,吩咐他开始动工吧。”他淡淡地说着,将她的身体转向那边殷切等待着的士官。   艾薇总算是反应了过来,这个年代的人表达自己的好感与爱意的方式很直接也很单纯,无非是想尽一切方法把这份东西具象化、记录下来,然后可以流传得越久越好。   壁画、塑像、史书,无外如此。   她知道,回应他,也很容易。只要接受就好了,只要接受他的好意,待在他的身边,他就会开心了。   但是,却不行。她抬起头,“我们回来前不是说好了,先不提结婚的事情吗?”   他顿了好一会儿,然后问:“你……难道不记得我们以前……”   她有些急躁地打断他的话:“我记得,我当然记得,但是我不能这样嫁给你。”她转过头,拉住他的手,水蓝色的眼睛直接地看向他,“就算不结婚,我也会在你身边,不用非要这些形式上的承诺吧。”   他看着她,然后说:“真的吗?”   他明明没有想起卡迭石之战的那一段,亦不记得在另一个时空里,她一次次抛下他回到未来的事实。但是当这句话问出来的时候,她只觉得这三个字异常冰冷,脆弱到不堪一击一般。她不由怔住,看她不知所措的样子,他的表情又变得柔和,安慰着她一般轻轻地说:“那你说,要我等多久?”   不自然的静默迅速地传染开来,原本带着期待随时准备开工的士官也发觉了几分蹊跷。热闹的工地变得安静了下来,好像,连呼吸的声音也没有了一般。   艾薇虚弱地说:“在这件事情上,你不要再逼迫我了。”   他看着她,然后骤然转头,大步走向另一旁的士官,淡淡地开口:“先开始做公主形象的塑像和画像,其他工程暂缓。”士官带着疑惑,匆匆下去传达了命令。工地里的气氛变得十分微妙,工匠们和奴隶工头们都不再敢随意出声,纷纷严守着秩序向各自的工程走去。   拉美西斯又转头吩咐自己身旁的一个传令兵,“通知阿布辛贝勒神像的建筑暂停。”   艾薇猛地好像想起了什么一般,连忙大力地拉住他的胳膊,“不能暂停,你要继续修建这个神庙。”   他的表情终于缓和了些,揉揉她的头发,“这么快就改变主意了?”   “不……是。”艾薇看着他的表情变为失望有些过意不去,但也只好硬着头皮继续说,“因为你总是要修这个神庙的,为了你和你的王后——奈菲尔塔利。”   他微笑,“那不就是你。”   她怔了好一会儿,然后说:“我是艾薇。我是说你现在的王后——奈菲尔塔利。”   他骤然沉下脸,问道:“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艾薇心里一紧,然后咬着牙回复道:“我当然知道,大神庙上四位法老雕塑,依礼节将王后殿下的形象刻于小腿,小神庙上六位雕塑,法老与王后各三,等身大小……”他扣住她肩膀的手指好像要嵌入她的骨架,艾薇不敢看他,只是焦急地,想要压过他即将出口的话一般继续说了下去,“你一定要把黑发的奈菲尔塔利王后殿下的塑像,放上去。”   那一刻,他的眼神骤然变得异常冰冷,仿佛从一个谎言中骤然醒来一般。   “当初分明是你要我娶她,如今你又要我做这些事。若如今你变了主意,不想再和我一起,你便告诉我。我大不了重新要你喜欢我一次,何必费了心思找这些理由。”   艾薇有些着急,“不是,我真的很喜欢你。但这不是大家知道的历史,我不能再改变历史了!”   他沉默了好久,总算淡淡地说:“是吗?我想和你在一起,为何要顾旁人。”   她已经竭尽全力,他却只当她不在乎他的感情。   不知如何是好时,他已转身,低低吩咐了身边的传令官几句。传令官紧张地看看他,又看了一眼艾薇,随即一句话也没敢说,匆匆地跑开了。   他转身拉住她,迅速地往来时的方向返回去。   他走得很快,步伐里也没有了早先的体贴。艾薇知道,她如此拒绝他的好意,他必然是生气了。她于是焦急地解释道:“相信我,我自然有我的道理。”   他顿了一下,没有感情地说:“你的道理,是因为你终究要离开我吗?”这句话甩出来,她竟然一时语塞,无法回答。就在犹豫的当口,他转过了头来,嘴角竟然带着一分浅浅的微笑,而这笑意却与他琥珀色眸子里那几分决绝的哀伤形成了一种接近扭曲的对比,“薇,这个理由你用过太多次。我不会再给你这个机会的。”   本以为记忆莫名地存在于这个时空,事情总会往好的方向发展。但是对艾薇而言,拉美西斯的行为似乎变得比之前更加难以控制。他的情绪变得很不稳定,一时对她出奇的温柔,而一时,他的怒意又会骤然到达无法掩饰的程度。工地归来,艾薇才发现,他已经把她的住所直接移到了他的宫殿,而她昨天睡得昏天暗地的地方就是他的主榻。虽然什么都没有发生,但是于其他人看来,肯定是件很了不起的事情,再加上他如此兴师动众的筹划,难怪大家第二天看自己的眼神都有了几分不一样。   和他一起回到了法老的主宫,她才不安地说:“我住在哪里?”   他回过头来看看她,“这里。”   艾薇的第一个反应是反驳,但是话还没说出口,就被他半强迫地拉了过去。瞬时天旋地转,四周的景色仿佛扭曲了起来,而紧接着,她已经被深深地压进了床里,热切的吻如同暴雨一般劈头盖脸地落了下来。   温蕾曾经说过,女人因为身体的结合而爱上男人,而男人却渴望由身体来征服女人。   他们相信,得到女人的身体,总有一天,她们会舍不得离开他们。   但是念头刚刚模糊地在脑海里闪现,然后就很快消失在了空气里,再也无法思考。   那一天回去的时候只是黄昏,然后屋内的灯火再也没有燃起。寝宫拉起了厚重的纱幕,侍者被命令不得进入,只是每日会将做好的餐点放在门口。   有的时候,会被拿进去,有的时候,会接连两三餐都没被动一口。   全埃及的女人都说,年轻的法老除却相貌出色、身材一流,性爱的技巧也是足以令人哭泣。她们争先恐后,哪怕宛若饮鸩止渴,也想与他共度春宵。但他却似乎不愿意与固定的女人有关系,而他的妃子,也一直仅是王后奈菲尔塔利、侧室卡蜜罗塔和已经去世的亚曼拉公主三人。   以前若还有贵族抱着一夜登天的幻想让女儿在各种场合与法老接触,后来就变成他们很盼望自己的女儿快点嫁人,千万不要被年轻的法老摄去了灵魂。关于拉美西斯的传闻很多,但是却有更多的女孩子趋之若鹜。   艾薇不明白这些事情,因为之前几次的经验都并非十分愉快,与他所有的结合都只留下痛苦的回忆。但这次没有了拒绝的理由,在他的引导下,她只能无助地打开身体,接受他的侵入。从起初的不适应与恐惧,到后来的迷失,昏倒在他怀里,然后又哭着醒来……就这样不知过了多久,在光线昏暗的偌大寝宫里,时间的流逝仿佛已经变得没有意义。   声音都已经变得沙哑,而视线也变得模糊了起来,脑子里什么都没有了。   她终于感到,自己似乎刚刚开始认识了这个男人的全部……   不知过了几天,终于有人敲响了寝宫的大门。突兀的声音让艾薇不由从疲倦的睡梦中清醒了过来。她皱着眉头,想要坐起身来,才发现自己被拉美西斯的手臂紧紧地揽着,根本动弹不得,“喂,有人找你。”她轻轻地推推他的手臂,他半睁开一只眼睛,反应了一下,随即反过身来又将她压在了下面。   身体已经无法负荷更多的快感,但是却也没有力气阻挡他,只能被动地接受他的动作。方才敲门的事情就这样被她扔到了脑后。   过了一会儿,略带犹豫的敲门声又一次响起。   艾薇在吻的间隙,模糊地说:“去看看吧,你好久都没去管公事了……”   但是话语却被他霸道的动作打断,“不用理他们。”   这样过了一会儿,门口的人终于轻轻开口:“陛下,是关于赫梯……”   沉静、温和,全国上下地位最高的大祭司独有的声音。这个时候,也只有他一个人敢敲法老寝宫的门,报告公事。迷迷糊糊间,艾薇还是听到了停战协议这几个字,她就随意问了一句,“什么停战协议。”   拉美西斯起身,随手披了一件衣服,“我们三年不与赫梯开战,没什么大不了的。你在这里等我一会儿。”   艾薇翻了个身,用被单盖住脑袋,听着他的脚步渐渐远去。然后突然,她猛地又将被单从脑袋上拉下来,浑身发冷。   什么停战协议。   赫梯与埃及最早的停战协议应该是发生在卡迭石之战数年之后,原应由王后为引,继而签成的。之后赫梯将会送公主来到埃及,嫁与已经步入中老年的拉美西斯,最后维持了两国的和平。   虽然还不知道细节,但是从未听说过在卡迭石之前会有停战协议这么一说。就算在另一个历史里,此时也应该是赫梯与埃及较劲较到无以复加的时候。   心里涌起说不明的不安,她用被单将自己紧紧地裹住,踉踉跄跄地爬下床去,往门口蹭去。还没走过去,门却突然开了,拉美西斯端着今天刚送过来的早饭,正要往里面走来。看到她下床来,于是就上前几步,把门关上,单手将她抱起来,好像抱着一只轻巧的小动物,几步就又把她放到了床上。   “要去哪里?”他亲昵地说,又把餐盘端到她面前,“饿了吧,吃点东西。”   他将面包递给她,看着她郁闷地往嘴里送,“怎么又让我吃东西。”印象里,二人分开的时候,他一定是在让她吃东西。   他眼里依然带着若隐若现的笑意,“不好好吃东西,你的体力怎么受得了。”   “唔?”嘴里还满满地塞着面包,但是听着他说这样的话还是觉得很不好意思。接过他递过来的水,拼命地咽了下去之后,她就迫不及待地发问,“停战协议,那个……”   他顿了一下,琥珀色的眼里却没有惊讶,仿佛一早就知道她会如此发问一般。他低头,轻轻地说:“这个嘛……也不是很重要的事情,三年的和平,省了我不少麻烦,也正好给我更多的时间和你在一起。”   “但是,可是……”历史不是这样发展的啊,也不能如此发展下去。胸腔一阵发闷,她想问更多细节,但他已经欺身过来,淡淡地说:“吃好了吗?”   她来不及反应,他的吻就又重重地落了下来。   “面包里加了蜂蜜,很甜。”   这似乎是能清晰听到的最后一句话,然后脑海里就再无法思考任何其他的事情了。   人总是容易被眼前美好的事情冲昏头脑。   比如说,吃起哥哥从牛津街拐角小店买回来的巧克力的时候。   和温蕾一起逛街到脚软的时候。   看着拉美西斯的脸发呆的时候。   因为唾手可得的事物包裹着太过美好的糖衣,人们很容易就如此忘记了自己的处境,肆意沉迷下去。与拉美西斯不分昼夜的纠缠,似乎过了很久,又好像是极短的时间。等他终于不得已必须要偶尔出去处理政事的时候,已经过了足足十余天。其间,有很多应该需要思考的事情似乎都忘记了。直到用膳的时候,之前来过的两名老臣又进来颤颤巍巍地说要给她量身体尺寸好定做衣服时,她才有些紧张地问:“婚礼不是已经取消了吗?”   二人沉默了一下,随即自然地说:“确实暂缓了,但是殿下您也需要一些在正式场合出席的礼服。”   情理上似乎说得过去,艾薇就让他们量了。   下午的时候,拉美西斯让人把阿纳绯蒂和朵从城外召进了宫来。胳膊已经痊愈的小女孩见到艾薇一边哭着一边就跪下了,“公主殿下,阿纳绯蒂真的很想您……”因为曾经失去过曾经的主人,阿纳绯蒂尤其害怕自己再次漂泊。虽然已经是自由人的身份,她依然发自内心地依赖着艾薇作为她主人的存在。而朵则是站在后面,一边抹着眼泪,一边叹息着说:“殿下,吃了很多苦吧……”   有了熟悉的人在身边,艾薇也觉得十分安心。但这件事同时也提醒了她可米托尔已经逝去的事实。但是还来不及郁闷,拉美西斯就已经从议事厅回来了,很快阿纳绯蒂和朵就被下令出了寝宫。   艾薇承认自己在这些方面确实很迟钝,所以真正发觉拉美西斯的意图的时候,是第一个月的月事推迟了半个多月的时候。古埃及人民风十分开放,年轻男女的交往不是什么非比寻常的事情,因此避孕的措施相较其他古老文明而言也是出奇的发达。但是,拉美西斯确实没有采取任何措施。   起初艾薇只是以为自己从未与别人发生过这样的关系,身体上会有些反常也不很稀奇,但是过了十余天,她终于脸色发白地明白了拉美西斯多日前冷冷地甩下的那句“我不会给你这个机会”的真正意义。   突然觉得周身寒冷,随即内心是极度的挣扎与恐惧。一方面觉得不管发生什么事情,身体里若形成了生命,就不应该扼杀它存在的权利,而另一方面,交错时空的生命存在违背了自然的常理,最终不是会扰乱历史的进程,就是会被历史所吞噬,宛若银发的艾薇公主一般,不得善终。   而就自己而言,拉美西斯是已经有妻子与孩子的人,自己还没有与他结婚,就算结婚也不过是一个“妾”的身份。在古埃及,妾的身份没有法律的保障,虽然得宠时享有甚至超越正室的荣誉,但是一旦失去了宠爱,就会被主人一脚踢开,她们的孩子也会被主人及妻子接管。   在法老的后宫,因为要保证权力的平衡,法老不会随意地处置自己的侧室,但是嫁给帝王,本身要容忍的,就是爱情永远都要给权力让路的事实。   除却这些,更多的是,艾薇不希望自己在这个时空里留下任何痕迹。   这也是为什么一开始,极度地抵触与拉美西斯结婚。她想,若只把他当成一个恋人交往,心理上就没有那么多负担。   但是一旦身体里有可能存在了一个新的生命、一个交错了时空的生命时,她才意识到事情的复杂性。如果就这样自欺欺人下去,事情是没有办法被解决的。在身体的异样没有被发现之前,必须要尽快下定决心。 第35章 真相   于是再次见到拉美西斯的时候,艾薇以月事为由,拒绝了他的要求。他顿了顿,并没有强迫她。但是这几天,他就勒令她好好休息,不让她出去,陪着她吃饭,然后晚上也一定要她睡在自己身边。   本质上讲,艾薇觉得他比自己回到埃及之前对自己的看管似乎更加严格了。但身体不舒服的借口毕竟不能用很久,过了一个星期她就又没有了拒绝他的理由。   她要求他采取一些措施,以防止自己怀孕,却被他轻描淡写地又堵了回去,“怎么了?不是说要在我身边吗?你一定不会仅仅是敷衍我吧。如果你有了我们的孩子,我一定会好好地照顾他,让他成为全埃及最幸福的孩子。”   在他的强求和自己的不安下,艾薇开始失眠。又过了一个月的时间,她迅速瘦了下去,就连眼睛也深深地陷入了眼眶里,宛若苍白的皮肤上两个灰蓝色的深陷。拉美西斯终于放过了她,他想找御医来为她诊治,她拼命拒绝说:“我的身体在每个月的这个时候都是这样,你让我休息几天就好了。”   他拗不过她,只好随着她。   倒是一直在她身边服侍的阿纳绯蒂心疼得不得了。她是贴身照顾艾薇的小侍女,也只有她知道艾薇的秘密。终于,在艾薇面色苍白地躺在床上的时候,她忍不住地说:“殿下!阿纳绯蒂失礼了,但是殿下,您为什么要瞒着陛下您的身体状况呢。您知道陛下他……”她咬咬下唇,随即好像下了很大决心一般,终于说了出来,“陛下已经决定将您迎娶为伟大的妻子了。”   “什么?”   这句话于艾薇听来不啻五雷轰顶,她几乎是强撑着身体坐起来,难以置信地看向阿纳绯蒂,“你说什么?”   小女孩一副豁出去了的样子,愤愤地说:“全埃及上下的人都知道了,陛下知道您的顾虑,于是现在正在起草与王后殿下的离婚程序。这件事情闹得很大,所以陛下天天都很辛苦。陛下为您付出了这么多,为什么您就不愿意为陛下生下这个孩子呢?陛下一定会……”   哗啦一声,阿纳绯蒂被突如其来的噪音吓了一跳。艾薇手边的水杯被她弄到了地上,摔得粉碎。房间里一阵令人窒息的静默。在古代埃及,并不是不存在离婚的案例。王后对法老的不忠、法老对王后的厌弃都可能导致离婚程序的开始。然而王后往往拥有较为坚实的背景,如果轻易换后,则牵一发而动全身,可能会导致整个政局的不稳定。   因此离婚这样的事情,极少发生,但迎娶数个正妃、王后的案例却不在少数。   艾薇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转过去看向阿纳绯蒂。   “这样做,值得吗?”   阿纳绯蒂侧着头,自然而然地微笑,“当然了,陛下那么爱您,所有人都知道。”   艾薇怔住,一时说不出话来。而阿纳绯蒂却以为自己说动了艾薇,就更加兴奋地讲了下去。于是,在不安中,艾薇了解到了更多的情况。   拉美西斯将她与外界的全部信息隔离了开来。所以她不知道,自己作为法老的宠妃的绰号已经传遍了上下埃及。从一个备受唾弃的侧室而生的王家公主,变为了古实之战大功之人。随即在埃及与赫梯的交易中,大家又一次知道了这位公主对于法老的意义。   而这一切还不够,原本就只有很少妃子的拉美西斯,竟然在起草与王后的离婚协议。这是自拉美西斯一世以来从没有发生过的事情。   原本大家还在猜测这位公主将会在法老的战略里扮演怎样的角色,而当每日勤劳处理公事的法老,将艾薇公主关进自己的寝宫放纵月余之后的现在,再没有人这样考虑这件事情了。他们不得不半信半疑地相信,法老被自己的妹妹冲昏了头脑,他宛若过去数千年出现过的很多离谱的昏君一般,只是沉溺于对她的迷恋,因此做出了这么多不可理喻的决定。   在朝中,自然是掀起了巨大的风浪。原本奈菲尔塔利与卡蜜罗塔的存在就是平衡守旧贵族与掌权重臣的最佳设计,没有人理解为什么法老不能像对待亚曼拉公主一样,仅仅是把艾薇当做一个侧室来对待,就连礼塔赫也不能赞同地站入了反对的一方。   毕竟,一位法老,可以迎娶很多个妻子,但是天下,却只有一个。   赫梯三年养精蓄锐已经是极限,如果埃及自身再因为这点小事而产生分歧,过去十数年来处心积虑的成果,就会眼看着付诸东流。   得知这一切的时候,艾薇陷入了彻底的不知所措。   心中交织着对于拉美西斯情感的执著产生的无法控制的感激与极端的痛苦。   阿纳绯蒂走后,艾薇坐在床上发呆,眼睛睁得大大的,困意全无,而脑子里面却在隆隆作响。他如此努力,只是为了能和她在一起。但是她却诸多顾虑,怀疑着、惧怕着。若真就如此,纵容地沉溺于他的爱意里,会怎样?历史改变又会怎样,时空消逝又会怎样?就算受到伤害,一生能够在一起一段时间,不也已经很好了吗?   但是……历史一直都是一个很执拗的存在。   艾薇不知道,如果自己打算逆其而行,会是怎样的结果。但她只是觉得,如果不试一次就放弃,只会让自己后悔。就算最后真的找不到好的理由留在这里,她也可以像母亲一样,自己把孩子养大。她决定好好地保护自己身体里的生命,暂时先瞒住拉美西斯,以免因为自己怀孕,导致他过于夸张的保护或更极端的内政措施,从而产生反效果。   她想,先等一等,再决定应该如何处理。   可生活就是如此,事情总是会在没有准备好的时候,继续发生下去。   在埃及,因为开放的民风,无论是在怀孕还是避孕方面的医术都很先进。人类历史上最早的流产记录发生在公元前15世纪的埃及,在怀孕的初期,服用药物来堕胎,以最大可能地减少伤害。到达了拉美西斯的年代,已经有三百年的历史。虽然在那个年代,古埃及的医术领先全球,但有的时候无论母亲多么想将孩子生下来并且保护住,平均的婴儿死亡率依然在百分之四十左右。   在这个年代,就算什么都不做,艾薇都在冒着巨大的风险。加上她的体质与埃及人本身彪悍的素质比都相差不少,在下定决心保留腹中的孩子的那一刹,她就知道,自己要付出额外的努力。   但是当年缇茜也同样在埃及生下了她之前寄予的肉身——艾薇公主。如果处理得当,她一定也可以将孩子顺利诞下。当年,是朵一直在照顾缇茜,所以艾薇想到了再找朵帮助自己。   比起当年照顾缇茜时仍处于中年的朵,如今岁月已经毫不留情地在她身上留下了痕迹。朵的头发已经花白,她脸上的沧桑比她实际的年龄看起来还要厚重。自从古实一战归来,艾薇觉得她似乎衰老得更加迅速了。   听到艾薇身体内孕育了新的生命时,朵起先是十分惊讶,然后就说要把这件天大的喜事告诉拉美西斯。而在艾薇慢慢地讲述自己目前的情况会将拉美西斯放入怎样的境地时,她喜悦的声音也随着慢慢变低,就仿佛重病将去的病人,心电图的跳动,逐渐变缓、变平,最后成为持久静默的一声平平的噪音。   她跪在地上,久久的沉默后,她只回复道:“殿下,我明白了。那我收拾收拾,过几天就搬进来住。”   随即,她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默默地转身离开了屋子。   艾薇拜托朵搬进宫来,帮忙照顾自己。在腹中的孩子稍微长大一点后,她会申请搬出底比斯,避开纷纭的宫外,静静地、安全地生下这个孩子。于是接下来的时间,她就强迫自己打起精神,增加食量,加强体力。虽然决心已下,她还是要保证自己的健康和安全。于拉美西斯而言,看到她的面色一天天红润起来,他自然也是很开心的,所以不管她想吃什么,或者想做什么,他都十分纵容,除却在他不在场的情况下出门这一件事。   又过了五天。   朵应召搬进了宫中,拉美西斯因为政事去了底比斯南部,要到晚上才回来,艾薇索性就让朵到自己的宫里陪着她。已经是埃及的初冬,白昼的天气却依然带着几分热意。朵穿着白色的衣服,却披着宽大的黑袍。宛若从地狱走来一般,佝偻着身体,在侍者的报告后,缓缓地走进了屋里。   艾薇吩咐,“我和朵有些事情想聊,你们不要进来打扰。”   侍者依命关上了厚重的宫门。   朵怔了好久。艾薇说话的时候,朵看着她的方向,却好像没有在看她,眼神仿佛散开,随即又收集在一起。   艾薇觉得有些莫名其妙,也有些尴尬,于是就寻找着话题,“以前……缇茜生下艾薇公……生下我的时候,也很不容易吧?”   朵沉默了一会儿,随即慢慢地开口道:“正如您所说,那个时候,缇茜殿下就像您一般年轻、瘦弱。宫中太多人不想让她存在,更怕她腹中的孩子是一名王子。真是危机重重。”   她的声音渐渐响起来,语调也变得坚决,“不过殿下您放心,朵一定会好好照顾您。”   她说着,从怀中拿出一个小小的药包,捧在双手中,“进宫之前,我特意找了名医,为您配制了增强体力的药物。每日一次,随水服下,两刻水位线开始生效。”   艾薇接过那个小草药包的时候,突然心里有一种很特别的不协调感。或许是因为那个包包上面的莲花刺绣看起来很笨拙亦非常陈旧,好像是过了多年的物件。   犹豫之际,朵又补充道:“殿下,当年缇茜殿下也是服用这种药物,来保全小公主……”   原来如此,所以这个包包看起来有了年份。艾薇不再怀疑有他,取出了里面的药丸,放进嘴里,转身拿起水杯就要喝下去。   “殿下……”眼看她就要把水喝下的时候,朵突然轻轻地叫了一声。那一刻,她从朵的眼里看到了自己作为银发艾薇公主存在时包围着她的慈爱、担忧,她觉得很温暖,于是一闭眼,再没有犹豫地将药丸随着水咽了下去。   数秒,朵从她手中接回了空杯,又是一语不发地看着她。   艾薇抬起头,好奇道:“朵,怎么了?”   朵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回手将宫门锁上,随即苍老的侍女突然一扯嘴角,缓缓地说:“艾薇公主,虽然失礼,我一直把您当做我的女儿看待。我看着您长大,关心您、照顾您。”   艾薇心里一紧,随即带着感激地说:“朵,我都知道。这次也真的多亏了……”   朵打断了她,径自说了下去:“那是因为我的女儿在很多年前,就被国家赐去了古实,永生不能回到埃及。”   这是朵第一次主动说起自己的事情,艾薇脑海中想起了那名瘦弱的、为了拉玛不惜将匕首刺向拉美西斯的少女莲。她该怎样开口,才能将莲已经不在这个世界的噩耗,告诉朵呢。   思绪翻涌,她不由选择了缄默,听朵继续说了下去。   “那个时候,因为您和您的母后缇茜殿下的地位,我在宫中备受排挤。现在想想,或许如此,他们才强迫地将我年幼的女儿送去了古实。”她顿了顿,“她那么小,父亲那么早就去世了。她就是我的眼睛,我的太阳。但……哪怕她能在古实好好地活着,嫁给一个好人家,我也会觉得很幸福。”   她叹着气,垂着头,泪眼婆娑地看着艾薇手中老旧的草药包。   “但是她太傻了,傻到……竟然会向贵族挥刀。她只有你的年纪,却因为不懂事向你挥刀而死!”   那一刻,仿佛所有的一切都连成了一条明晰的线。草药包上扭曲的莲花变得异常清晰,仿佛血色的痕迹,深深地烙印在脑海里。纷乱的场景,再次出现在眼前,阿布辛贝勒、拉玛的战败,以及——耀眼的阳光下,少女紧握着短剑,流着泪,刺向年轻的法老。   “拉玛,请不要放弃你的骄傲……”   悲伤宛若巨大的潮汐,铺天盖地地向她砸了过来。   事情过去了这么久,再没有人提起那个挥刀刺向法老的女孩儿,随着拉玛的死去,也不再有人记得她的名字。莲是朵的女儿!可朵不知道莲是冬所杀,更不知道莲不是为了行刺艾薇而被处死。是谁向朵如此曲解了当时的场景,不,是谁就这样告诉了朵,让她伤心呢?   正想开口解释,朵却将眼睛猛地一抬,严厉地说道:“莲是那么的年轻。她活泼、懂事、可爱,她为什么不能享有自己的人生。为什么,她死了……你却还活着呢?我和莲到底还要为你们母女,牺牲多少东西!”   话音刚落,艾薇只觉得,腹中却突然一疼,紧接着就好像有利刃在里面翻搅一样,她浑身颤抖,几乎是立刻摔倒在了地上。   从地面上看向朵,她佝偻的身影骤然变得高大起来,被黑色的袍子罩着宛若巨大的梦魇。她并不去看脚下的艾薇,只是轻轻地说:“这世界为什么这样不公平呢。莲失去了一切,而你得到了一切。”   “神为什么总是站在你的那一边呢,油灯没有砸死你、那迦哈节没有咬死你,法老如此纵容你,就算发现了你与亚述王子的关系也可以原谅你”。   “我找到了拉玛,提起了莲的事情。他如此轻易地就相信了我,愿意与我合作。那个年轻的孩子,他对莲是真心的。但是,就算赔上了他的性命,法老却依然原谅了你。”   身体已经疼得发冷了,艾薇浑身发着抖,而朵说的话似乎要比身体的疼痛更令她感到寒冷。所有的一切,所有的一切,竟然都是这个最令她信任的人一手造成的。   可这怎么可能,她如此地信任她,甚至开始依赖她。   “朵,你听……我说,事情不是你听到的那样,莲她……”   话未说完,朵已经狠狠地踢在了艾薇的小腹上,那是比利剑刺入腹中还恐怖的疼痛。她失声惨叫了起来,却被朵苍老的手狠狠地堵住了嘴。眼前那个慈祥忠诚的老奴,此时看起来如此恐怖,好像暗夜的黑影一般,狰狞了起来。   “伊西斯女神、阿努比斯神一定非常唾弃你,所以甚至不愿意给你一个回到他们身边的机会。你不配孕育新的生命,你不配拥有幸福。”她冷冷地说,然后站起身,将蜷缩着不住颤抖的艾薇踢到一边,“啊,这次,你就陪那个小孩一起去死吧。我给你的药量,足够将你的生命一并送去阿努比斯神的身边,感谢我吧。”她缓缓地走到房间的一角,用怀中的火石点燃了灯火,“这次,我不会给你转生的机会,我要把你的身体一并送到另一个世界。”   朵布满皱纹的脸庞在跳跃的灯火下宛若木乃伊一般恐怖。她冰冷地转动手腕,火焰宛若坠落的晨星,慢慢地向地面上倒去。朵将自己的披风扔到了地上,从怀中拿出一个小瓶子往上一洒,呛鼻的油的味道伴随着火舌,腾地一下扑面而来。   朵自己站在火焰的另一侧,冰冷地看着蜷缩在地面不能动弹的艾薇。   从进入宫殿的那一刻起,她根本没有想过要活着离开法老的寝宫。因此,在火舌吞噬她的时候,她只是没有表情地看着艾薇,随即闭上眼睛,紧紧地拿着那个破旧的小草药包默默地祈祷。   或许是在祈祷,来生,可以与莲再度相会吧。   浑身如同被千万个细碎的针扎过一般,意识也逐渐变得模糊不清。心底却没有对朵的憎恨,只是觉得她很残忍,残忍到连一个让她解释的机会都不给。   朵的斗篷与燃烧的火墙隔断了她与宫殿大门,浓烟翻滚着渐渐充斥华丽的寝宫。门口的侍者很快就会发现这里面的异样,艾薇相信他们会来解救自己。她要在他们发觉之前,活下去。   依靠着强大的求生意志,她从床上拽下来床单,砸碎了床头的花瓶,浸湿了床单的一角,捂住口鼻,向火焰的另一个方向爬去。   突然觉得有温热的鲜血缓缓地流出了自己的身体,那一刻,疼痛仿佛随着生命逐渐远去,但是已经没有力气再动弹了,却还没有听到侍者前来的声音。   火焰已经几乎烧到了她的衣角。因为失血而全身发冷的她,这一刻竟然觉得恐怖的火舌温暖得令人想要亲近。周围得声音渐渐远去,她几乎慢慢地闭上眼睛。   或许,就这样了吧。   猛地宫门好像被巨大的力量冲撞开来,谁人不顾一切地穿过巨大的火墙来到自己的身边。冰冷的手将她紧紧抱入了怀里,身上有熟悉的木质的香气,随即是沙哑而粗糙的声音,“我不会让你死去……”   这句话如此温暖,莫名地她信任着这个声音。   黑暗铺天盖地地席卷而来,火焰旋转着渐渐远去。   模糊的意识里,掀起宛若惊涛骇浪的鲜红,随后又渐渐归于平静。   她不会死去。 第36章 沧海桑田   有的时候,会很抵触醒过来,因为醒过来就会面对着令人无法呼吸的现实。   耳边是嘈杂的声音,一直有一只冰冷的手紧紧地握着自己。然后不知谁说了什么,那只手放开了自己,于是下意识地喃喃出声,“不要走……”   有话想说。   但是她也不确认自己的声音是否传了出去,喉咙只觉得好像嘶哑一般疼痛,话语好像自己的呼吸一般微弱,似乎融进了无限扩大的静默里。   又过了不知多久,总算,那只冰冷的手又握住了自己。然后下意识地,她又紧紧握了回去。   可能一切都是梦。拉美西斯想起另一个时空的事情是梦,她失去了他们孩子的事情是梦,忠诚的朵想要杀死她的事情也是梦。一睁眼,她就会发现自己还是站在提雅男爵家里燃着昏暗橙黄灯光的房间里,冬静静地笑着,栗色的眼睛深深地陷进他苍白的皮肤里,然后说:“虽然找到了你,但是你再也不能回去那个年代。”   分不清,究竟怎样,痛苦可以更少一些。   过了很久,眼皮终于感到了阳光的照射,艾薇缓缓地睁开了眼睛。没有看到提雅男爵家暗室里昏黄的灯光或是自己房间维多利亚风的白色窗帘。天花板上绘制着古老的纹章,背脊传来坚硬的感觉。   果然,一切都不是梦境。   侧过头,才发现自己的手指紧紧地扣着谁人的手。虽然一直没有意识,但纤细的手指竟然有如此强大的力量,紧紧地嵌入另一个人的手背,留下了深深的红印。   略显憔悴的拉美西斯静静地坐在她的身边,紧紧地回握着她的手,他的眼睛里泛着血红,下巴上是凌乱的胡楂。   再抬眼,房间里黑压压地围满了人,御医、侍者、卫兵。   只是他们都如此安静,因此她几乎丝毫没有感觉到他们的存在。   手中的触感炙热而坚决,却不像是最初将她从火焰中救出来的人。或许是刚从昏迷中醒来,脑子十分不灵光,或许只是本能地想逃避发生过的、令她痛苦得无法接受的事实。她一开口,竟是问道:“刚才,冬在这里吗?”   话音一落,室内的温度更宛若降到冰点。   她的声音里还带着几分沙哑,听到她说这句话,拉美西斯的眼睛暗了一下,随即示意身旁眼眶红红的阿纳绯蒂端水过去给她。阿纳绯蒂手忙脚乱地走过去,差点把水杯打翻在了地上。   “冬·柯尔特,刺杀法老、叛国并多番潜入宫殿,应处以极刑。”说话的是静静伫立在一边的礼塔赫。他宛若黑曜石的眼睛里也没有了日常温和的光芒,里面确是有几分尖锐的杀意。   “冬,刺杀法老?”艾薇重复了一遍,虽然早就有所预感,但是再次被确认,心里仍然是万般的不愿。   在她离开埃及前往亚述之前,竟然是冬刺伤了拉美西斯。一个火花跳过脑海,她终于明白。   冬的仇人就是法老,而他提起过的恩人,难道就是她吗?   就是一年前,银发的公主在卡尔纳克神庙门口救下的那个孩子。因为冬是时空的复制品,所以他不能出手相救。他从未来回到现在,潜伏在法老的身边。为了寻找机会,刺杀法老,同时也为了弄清楚,那一天究竟是谁救了他。   脑海里想起提雅说过的话,“他是一个残忍的人,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可以夺走你的一切。”   想起冬在未来的名字,提雅男爵。   想起冬看着自己复杂又迷茫的眼神。   他一直给了自己那么多的线索,但是到了现在,一切却才真相大白。   冬伤害了自己最深爱的男人,但是冬也一次次地救了自己。   脑子里一片混乱,她突然有很多话想对冬说,她不由有些焦急地抬起头,“那冬,在哪里呢?”   四周一片沉默,拉美西斯依然握着她的手,淡淡地说:“之前你一直在找的希伯来人,就是冬吗?”   不知道他为何如此发问,她诚实地点点头,随即解释道:“我不知道他竟会出手伤害你。你们已经将他抓起来了吗?我可以与他说几句话吗?”   他顿了一下,然后微微叹气,说了句:“是吗?”   礼塔赫从旁补充道:“艾薇殿下。冬·柯尔特从火海里救下了您的性命,因此陛下才放他走了,约定是他永世不能再回到埃及。”他的声音变得冷漠起来,“如若我们再看到他一次,就算动用全埃及军力,我们也一定会杀死他,在所不惜。”   是因为他背叛了埃及,又伤害了法老吧!艾薇一怔,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就在这时,拉美西斯抬手制止了礼塔赫继续说下去。他淡漠地转身对医生们吩咐了几句,然后又对礼塔赫说:“艾薇公主是我的妹妹,这件事情当做王家的丑闻来处理,严格保密,禁止外传。”   礼塔赫躬身,带着几名祭司与臣子退了下去。   御医走上前来,喂了艾薇一些莫名的草药。她都喝了下去,他们也就纷纷告退了下去。阿纳绯蒂是最后一个离开屋子的,她的眼睛里带着担忧与不安,但是迫于法老的命令,只好走了出去。   拉美西斯在距离她床榻一米左右的地方站定,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走过去,在她的榻侧坐了下来。   “我不明白你。”这是他说出的第一句话。琥珀色的眼睛里带着疲惫,映出她虚弱的样子。他轻轻地拉着她的头发,脆弱而柔顺的发丝在黯淡的光线下隐隐地闪着金色的光芒。他低低地说,“若我们经历的事情都是真实,我不明白为什么你可以这样对待我,对待我们经历的一切。”   她静静地看着他,水蓝色的眼睛里映出了他从未变过的挺拔身姿,却已然红了眼眶。   又是很久的沉默,他自嘲地扯扯嘴角,“你从最初就利用我寻找冬,随即又和亚述的王子达成了寻找秘宝之钥的协议。这些都没有关系,我想起一切以后,更觉得你就算与雅里有什么过往,我也都无所谓,只要你在我身边就可以了。但是即使我们一起经历了那么多,你还是不愿意嫁给我。”他顿了很久,“我想,事情最差就不过如此了,我把你强留在身边,心里不过留着几分侥幸,若你真心喜欢我,总不会狠心连我们的孩子都不要。这段时间,我可以想想办法,把你的顾虑都打消。”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很久没有说这么多话一般,他疲惫地揉揉额头。   “我真是小看了你。”他擦擦艾薇已经湿润的眼角,“我想要和奈菲尔塔利离婚,并且废除卡蜜罗塔,宫里的那么多人都恨你,我每天都让他们小心地审查你的食物,光试毒的人就已经死了两个。我知道莲是朵的女儿,因此对她格外提防,不许她随意进宫。若不是你自己不和我商量就擅自让她来见你,她根本就不可能有这个机会对你下如此死手。”   他移开了擦着她眼角的手,“你昏迷了三天才醒来,我那么担心你。可你醒来时,连你自己的孩子都不问,却只是顾着寻找那个曾经想要刺杀我的人。”   他沉默了好久,但是却没有听到她的回答。他的声音终于变得冰冷,“薇,我真的不明白,但是我没有办法再这样纵容你了。”   他的眸子淡漠了起来,没有表情的眼里映出了她憔悴的样子,“你不愿做我的妻子、不在乎我们的孩子,如此,留在我身边,你只会伤害自己。不如,你就继续做我的妹妹吧。我会照顾你,让你得到一切你想要的东西。如果,这样你会开心的话。”   他一口气说了很多,他的话语结束的时候,她知道,他不会再这样与她说话了。他从来是一个说到做到的人。   他说的这些话就好像尖锐的利刃般,甩进了她的胸口,每一个音节都绞得她血肉模糊。不知为何,她不打算辩解,也不打算告诉他,她有多么惧怕见到他、看到他失望的眼神、想起她失去他们的孩子的事情。   她不想再重复,她如何费尽千辛万苦才能来到他的身边,不想说为什么她爱他,她有多么的爱他。   那些话,说出来似乎就变得很轻渺、很虚假。远比不上,就这样沉下去,沉进心底最深的地方。这次,她只是一试,看自己是否能瞒过历史,留下一个他们的孩子。显然,是没有用的。继续尝试下去,她只会再伤害到自己,或者是他!   看啊,朵已经死了……   所以算了吧,只要她不影响这个时空,好好地隐藏在历史的洪流里。在他身边,她便实现了她的爱情。   她就这样待在这里,等到三年后的重大分歧,与已经获得全部记忆的雅里对决,保护年轻法老的生命。   拉美西斯似乎在等着她说什么。但是她苍白着嘴唇,一个字都没有吐。过了好久,她只是缓缓地说了一句:“三年后,会与赫梯有重大的决战,在此之前,要全力备战。”   他怔了好一会儿,显然这不是他期待听到的话。他于是不再等待,金色的凉鞋落在天青石的地面上,发出寂寞的咯嗒咯嗒的声音。   他推开宫门,外面的臣子静默地等着他。   他再也没有回头,走出了她所在的房间。   模糊的场景里,他的背影如此清晰,宛若一个闪着金色光芒的影子,深深地烙印在她的视线里。   第二天,祭司院的第一先知声明法老从未考虑过立艾薇公主为侧室,她只是法老疼爱的妹妹,并非如之前宫中的风传般要立她为王后。但是法老与奈菲尔塔利王后的离婚程序还在进行中,奈菲尔塔利王后与前文书官,亦是底比斯贵族的诺兰偷情的事实已经被提交了法庭,况且这件事情在高级贵族间从来不是什么秘密。于是虽然重新立后的“谣传”被暂时搁置起来了,离婚程序却是要进一步进行下去,而王后奈菲尔塔利也面临着可能由“不忠”罪行带来的重大惩罚。   紧接着,法老下令未来三年的经济模式转为以加强国防、军事为主的发展方式。埃及要很激进地巩固、扩张与周围邻国的关系,随时准备停战协议结束后赫梯的反扑。同时,冬被列入了全国奖赏最高的通缉对象,一旦在埃及境内发现冬,即可立即处死。悬赏的金额可以买下一个小城。拉美西斯二世时期对希伯来人的排挤与迫害也就此正式开始。   随后,他纳娶了十五个女人进入后宫。她们一半来自周边重要的邦交国,一半来自朝中的主要重臣。   过了一年,他又纳娶了新的五名侧室。   阿布辛贝勒神庙立起来了,工匠们按照法老的吩咐,大神庙帝王的小腿上刻着奈菲尔塔利王后的形象。而那个时候,他们的离婚程序正办得如火如荼,事情不免有些讽刺。   时间过得久了,人们就逐渐忘记了当年风传法老曾经不顾一切地迷恋自己妹妹的谣言。周边的国家不断有人送贺礼来,想要让法老把他珍贵的艾薇公主嫁到他们的国家去,其中以刚刚被确立为亚述继承人的王子萨尔玛·那萨尔·萨伊尔的请求最为频繁。传闻中,甚至雅里也曾经写过书简来,若法老将艾薇送给赫梯,他们愿意再签署停战协议,甚至与埃及永世交好。   但是,都没有结果。   人们说,沧海桑田。   她以为若那段时空的记忆回来了,不管怎样,他们都会是彼此生命里最重要的人,像并生的树木,繁杂的根部交错在一起,不管是否甘心、不管是否可能,都不会分开。但是一旦向历史臣服,历史就会无情地将原本不应存在的一切吞噬。   或许,包括原本就很虚渺的爱情。   还是会经常看到他,出席王家重要的典礼时,在王宫后面的莲池发呆时,在宫门眺望尼罗河水时。他或是匆匆地带着臣子快步地走过,或是手持着棋子沉吟思考,或是淡淡地看着臣下,吩咐着什么。   心若是被刺伤得多了,或许就不会再有什么感觉。   就好像在与他有过肌肤之亲不过几天,就看到另一个女人从他的宫殿里跑出来一样。   那个时候,如果还有痛苦,那么在他迎娶了第十七个侧室后,就再也没有感觉了。   不,应该说,自己仍然是异常的痛苦,但是却学会了不去感受。好像扯开头皮,把自己的灵魂从身体里抽出来一样,从第三者的角度漠然地看着自己,漠然地看着自己的失意与痛苦,就好像在阅读一本与自己无关的历史书。   拉美西斯二世,古埃及新王朝时期第十九王朝最伟大的法老。他长达九十二年的寿命、六十余年的统治时间内,曾纳娶了超过百位的妃子,其中包括在各大神庙上重复出现的王后奈菲尔塔利、自己的妹妹、贵族的女儿和各国的公主。在他的百位子女中,甚至有人的寿命比他还要短暂……   王权时代的男人,妃子的数目即可反映他的野心。女人帮助他获得领土、巩固王权,同时繁衍后代。拉美西斯二世,因此出名。   一次次地提醒自己现在经历的,不过是既定的、指向唯一未来的历史。   三年的时间过得极慢,但是又好像一转眼就结束了。   她继续学习宝石的鉴定与加工。不管她想要什么宝石,他都有办法叫人给她送来。虽然不能随意出宫,但是因为手艺极好,所以她的作品很快就在埃及的贵族阶层有了不小的名气。每个人都以自己能戴上一副艾薇公主设计的宝石首饰为荣,而仿制品在坊间也不知不觉地流行了起来。大家渐渐忘记了三年前才华横溢的可米托尔,取而代之被谈起的,是已经淡出政治舞台,却曾经颇有几分传奇色彩的艾薇公主。   而三年里,与他唯一的一次交集,是他迎娶不知第几个妃子的那天。   年幼的外国公主听说了艾薇公主的大名,未嫁过来之前,就兴致勃勃地请求她为他们的婚礼制作精美的首饰。   因为内心极度的痛苦,她几乎一度怀疑自己是不是能支撑过那段日子。于是就把自己关在他为她在宫殿里筑起的小工房里,埋头雕刻宝石首饰。连续七天她都没有离开工房,到了第八天,在无数失败品的基础上,她终于做出了一个漂亮的荷鲁斯护身符。她让阿纳绯蒂包了送给了那位小公主。   但是送出去不到一刻水位线,就觉得自己很虚伪,于是就后悔得不得了。   虽然历史总算重回正轨,她只是作为他的妹妹旁观。但是她根本不愿意他与别人结婚,或许以后还会生下孩子。只是想想,就痛苦到难以呼吸,何况是以“妹妹”的身份送去贺礼。   而这件事情似乎激怒了他,他亲自来到了她的房间,脸色很不好地说:“以后不要再做这样的事情了。”   虽然心里有所准备,但是还是忍不住和他大吵一架。吵架的时候格外好面子,选择的话语就更加虚伪了起来,“兄长的妃子亲自开口,依照我国的礼节,我总是要送点东西。”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脸色则可怕得好像要把她一口吞下去一般,然后才冷笑地说:“可笑,这么粗制滥造的护身符,你不要拿出来丢王室的人了。”他扔下这句,就再也没有回头。   后来,却再也没机会见到那位年轻的公主。至于那个护身符,也再未见过,估计早就让他叫人扔了出去。   后来两年,虽然手艺越来越精湛,做出的东西也越来越漂亮,她却再也没有送任何一个给他。   时光流转。 第37章 用心   那三年的时光对于艾薇而言,仿佛是静止的。时间的枷锁被解禁,再次猛烈地向前推进,是从收到一封匿名的书简时开始的。那天艾薇如常吃了早餐,立刻往工房里钻。最近一年,她习惯了早起,到了工房的时候,给她打下手的人还都没有来。   在桌子前坐定,发现上面放着一个之前没有见过的物件。小小的、精致的盒子旁边放着一卷被金色带子系起的莎草纸文书。愣了一下,她连忙起身把工房的门关上,然后迫不及待地打开了文书。   上面的文字熟悉而亲切,选用的材料虽然十分古老,但是语言却是稍微有些正式的英文,几乎立刻知道了是谁送来的这封信。   那个人,果然还平安无事。   见信,是两句草草的留言。   荷鲁斯之眼随封,或许有用。   此生不会再次会面,就此祝您一切幸福。   以后也许不会再次会面。这几个字显得格外模糊,艾薇怔了好一会儿,才将文书卷好收起来。打开了随封的小盒子,里面是破碎的荷鲁斯之眼。失去了鲜红的颜色,它变成了一片死灰色笼罩的尸体,静静地躺在那里。艾薇盯着它看了一会儿,从工房里摸出一条链子,将它串起来,然后戴在脖子上。   冬选择在这个时候送回荷鲁斯之眼,必然有他的深意。   心中虽有惴惴,却也有了几分解脱般的快感。卡迭石之战快些到来,快些终结。之后,不管结局如何,她总算可以获得心灵上的自由。   果然,傍晚回宫殿的时候,看到了白衣祭司礼塔赫的身影。他静静地站在那里,似乎已经站了很久,但是他的脸上却没有半分不耐烦的样子,依然带着宛若阳光流水一般的微笑。见到艾薇,他先是一躬身,然后说:“殿下,陛下让我向您……”   “不用麻烦了,我直接和她说吧。”随即是拉美西斯淡淡的声音,他从昏暗的树荫下走出来的时候,礼塔赫似乎也微微怔了一下,仿佛没有想到他会出现在这里。   这是三年来除却那次因贺礼发生争执以来,他第一次主动来向她说什么事情,想来一定十分重要。他遣退四周的侍从,让礼塔赫在外面候着,随即带着艾薇走回了她的房间。   没有意想之中的局促或者尴尬,因为他直奔主题,“三年前你曾经提起这件事情,所以我想还是来告诉你。”   艾薇沉默了片刻,没有立即接话。   他于是就继续说:“三年的停战协议结束,赫梯方面向埃及发了战书。雅里·阿各诺尔的军队已经进入了叙利亚北部。你之前提起的战事,或许就是指的这件事?”   她依然不说话。他就有些黯然地继续说了下去,“过了这么久,我不会问你如何知道。”他顿了顿,随即又侧过头去,淡淡地说,“我即将出兵北上,把赫梯挡在叙利亚境内。这场战争旷日持久,你近期还有什么想要的就告诉我,在出征之前,我可以尽量满足你。”   原来如此,卡迭石之战,即将开始。   痛苦地、煎熬般地度过这三年,不过是为了等到这样一天。   艾薇点点头,毫不犹豫地说:“那好,我要和你一起去叙利亚。”   他一顿,琥珀色的眸子有些讶异地看向她,“战场很危险。”   艾薇坚定地说:“这就是我全部的要求。”   他沉默了好久,然后好像了解到什么一般,又说:“雅里宣布开战,是有条件的。他说如果我们愿意把你送去赫梯,他们便无条件宣布退兵,永不主动进犯埃及……听到这些,你怎么想。”   艾薇几乎是立刻回复道:“我拒绝。”   那一刻,法老的脸上流露出了一丝明显的放松。线条从嘴角开始慢慢变得柔和起来,她几乎以为自己看到了千年后塑像上他含蓄而温和的微笑。发怔的时刻,她又轻轻地重复了一遍,“但是,还请带我去战场。”   他抬起头,琥珀色的眸子一下子看了过来,透明的颜色仿佛要将她看穿,她几乎有些措手不及。   然后他突然开口,“虽然现在问这件事,已经有些晚了……”   很不似他的风格,他似乎在小心地选择词句,想问什么,却又不敢听到答案一般。沉默了半晌,才继续把话说下去,“你……真的没有爱过我吗?”   问题一出,她有些讶异地抬起头,看到他略带不知所措的神情。那一刻,心酸得几乎要流下泪来,哽咽了好一会儿,才把眼泪咽了回去,才能看似平稳地对他说:“是啊,这么多年了。你迎娶了那么多妃子,再也不理会我。我起初虽然难过,但是现在觉得,只要能看到你活着,我就很开心了。我不打扰你的历史,你就可以像现在这样,按照既定的路线,伟大地、闪耀地活下去,去到唯一的未来。”她咬了咬唇,最终轻轻地说,“现在想想,或许,这才是我最大的愿望,也是失去那段时空后,重新回到这里的意义。”   总算能像现在这样坦然地说出来了。因为一直那么介意,所以总说不出口。许是心里已经被刺伤得没有感觉,反而这些原本不愿说的话,轻松地就说出来了。   他愣了好久,脸上的血色慢慢退去,直到嘴唇发白,然后有些烦躁地站起身,向外走了几步。她以为自己又有哪句话说得不对,心情正慢慢地沉了下去。可突然,他转身回来,一下子拉住她,将她紧紧地扣在自己的怀里,随即热切的吻就如同狂风骤雨一般地落了下来。   来不及有任何反应,他又突然将她推开,双手紧紧地扣住她的肩膀,仿佛要嵌入她的骨里去。他的眼里泛起了鲜红的血丝,然后他说:“什么叫不打扰我的历史,我不懂这些事情。你这样说话,你明明是爱着我的,可你……”于此,他的声音戛然而止。房间里是一片如死般的寂静。他重重吸气,然后说,“对你而言,过去那么重要,未来那么重要。我站在你的面前,你就忍心这样一次次地对待我,‘现在’对于你,难道就如此一文不值。”   她怔怔地望着他,许久,然后轻轻地说:“现在,如此转瞬即逝。即便如此,你也想要吗?”   他一愣,似是不明白她说的话,于是就索性忽略,手指间却加大了力量,“三年来,我一直等着你有一天回头来找我,但你竟能一句话都不说。之前做下了那么狠心的事情,我以为你对我的感觉不过如此。现在,现在你却说了这样的话……既然你对我还有这点情意,难道你就不能好好地留在我身边,管他什么未来、过去,消失的就让他过去,未来,我们总是可以想办法。”   他突如其来的表白让她不知所措,喉咙里仿佛燃烧一般干涩得什么话都说不出来。过了好久才战战兢兢地蹦出两个字:“后宫……”   他冷冷地说道:“充盈后宫是扩张权力的方法,我早就猜测赫梯必然会在停战协议后反扑,我要通过这一次彻底打垮他们,控制西亚的外交与国土的势力。之后这些后宫我就不用留着了,她们被迎娶进来后,一直住在底比斯外的离宫,很多人我甚至都没有见过。依照法律,侧室可以直接被休掉,而唯一有些麻烦的离婚手续也办理得差不多了。”   他说了很多,她就一直宛若做梦一般地听着。看着她迷茫的神情,他终是顿了一顿,然后自嘲道:“我在做这些事情的时候,真是至极的愚蠢。你自己那么坚定地为了那些无所谓的理由想要离开我,我却还执拗地不遗余力,等有一天,你想回头了,我可以无愧于你。”   听到这句话,她终于红了眼睛,“我这样做,你总会知道它的道理。”   他将她紧紧地抱入怀里,揽住她的双手已经有了些微的颤抖,“我不想知道那些道理,我只是想抱住你,想每天睁眼的时候能够看到你,脑海里出现你的时候能够碰到你。”他从未这样任性地说过,但是他脆弱的样子却有着比任何假象更加强大的力量。她眼泪实在是再也绷不住,终于滴答滴答地落了下来,静静地濡进了他的臂膀。   “我等了你那么久,三年前,我以为我终于得到了你。但是没想到你还是离得那么远,远到就算抱进了怀里,还是得不到。”他又顿了好久,想说什么,却始终是没有说出来。   三年的隐忍,不过是为了保护她的存在。   三年前法老宠爱艾薇的事情全埃及的贵族都知道,法老甚至不顾一切想要娶艾薇为妃的事情全埃及的贵族也都知道。以西曼为首的权臣派和另一边的贵族派恨艾薇恨得牙痒痒,因为法老对艾薇的执著已经超越了常理,这显然是一件会影响权力均衡的大事件。他们很快团结了起来,每天最主要的事情就是挑艾薇的毛病。如果能找到她犯下的大错,例如违背法律或者触犯王家信条,她就必然会被交由祭司院处置,接下来法老能控制的部分,就会减少很多。   找到入手的地方,是从那萨尔王子那次在花园的妄语。他毫不掩饰地表达了对艾薇公主的兴趣,而很显然艾薇公主也与这位那萨尔王子有所过往。紧接着是又一次那萨尔王子与艾薇公主私下约定的会面。起初,他们想以艾薇公主叛国的角度入手弹劾,后来发现连古实王子拉玛莫名其妙地死了这么大的事情都被法老硬生生地给压了下去,估计在这个方面,就算艾薇公主真的做出了什么,恐怕也没有办法撼动她的地位。   就算如此,他们也没想过放弃,反而更加如狼似虎般地想要将艾薇置于死地。   朵想要害死艾薇,侍者就在门口,原本不会有机会让艾薇落入那般危险的境地。正因为身边潜伏着反对她的人,才会导致救援久久未到。若不是冬的出现,艾薇可能连自己的性命也保不住。   之后,因为艾薇昏迷醒来,提起冬的名字,更是让他们想以叛国罪弹劾她。   拉美西斯知道,他的妃子太少,对艾薇又太重视。这样下去,她会一直处在危险之中。   作为公主,还可仅仅作为王家丑闻,加以惩罚就可风平浪静。若是宠妃,太容易被人找到施以诛灭的重罪,绝无转圜的余地。   终于,只好让步。   这些道理,好几次想和她说,却怕说了,遭到她冷冷的拒绝。若然如此,他这几年花下的心思、捧出的那一颗真心,就更宛若没有分毫意义。   于是,话说到那里,就只好停了。他深深地叹气,“你为什么就是不明白,为什么不明白?”   他重复了两次,而那一刻,她终于明白了。   感觉自己好像绕了一个巨大的圈子,跌跌撞撞,总以为自己可以跑出去,然而,跑不离的,却是那份将二人紧紧凝系的宿命。结果不仅自己摔得遍体鳞伤,就连最珍贵的他,也一并伤痕累累。   艾薇忽然紧紧地抱住他,将脸深深地埋入了他的肩窝。他看不到她的表情,却能听到她带着哽咽、断断续续的声音,“对不起,对不起……”   道歉的声音宛若呓语,却也并不知道她是为何而心生歉意,过了很久,声音仿佛变成了细小的呜咽,他听不清她在讲什么,只好任由她靠在他的怀里,将她紧紧抱住。   “不要说对不起,你不要再说那些我不懂的话……你就待在我身边,好吗?”   他轻轻地请求着。她将他抱得更紧,根本不敢抬头看他。   对不起,对不起……   因为未来只有一个。   我只是不想,在未来的某一天,让你伤心。 第38章 宿命前夜   公元前1275年春。   在长达三年的停战协议之后,赫梯的铁蹄踏过了叙利亚的首都大马士革,重新获得对叙利亚的绝对控制权,军队继续向埃及边境挺进。   四月末,拉美西斯二世御驾亲征,率塞特、阿蒙、拉及普塔赫四大军团从下埃及三角洲东部的嘉鲁要塞出发,沿里达尼河谷和奥伦特河谷挥师北上,路上间或遇到些微赫梯的抵抗,其余均被强大的阿蒙、塞特以及拉军团的军事力量踩碎。   埃及乘胜追进,以名将布卡带领的塞特军团为先锋,经过近一个月的行军,进至卡迭石地区,于卡迭石以南约十五英里处的高地宿营。位于奥伦特河上游西岸的卡迭石,河水湍急,峭壁耸立,地势险要,是联结南北叙利亚的咽喉要道,也是赫梯军队的军事重镇和战略要地。埃及军队的战略是试图首先攻克卡迭石,控制北进的咽喉,之后再向北推进,恢复对整个叙利亚的统治。   埃及此次行军,颇有一举击溃赫梯的打算。拉美西斯将礼塔赫、孟图斯两名得力助手分别留在上下埃及,稳定局势,同时国内不分昼夜地举行祭祀活动,意为志在必得。此次亦起用了屡立战功的名将布卡、擅长防御与阵形的喀图与多莫。拉美西斯自己扮演了战略制定者的角色,随行的侍者从简,只有一位蒙面的少年。他从不开口,但法老却似乎极为器重他,不管什么时候都将他带在身旁。   次日即将渡河。是夜,法老召开军事会议,将渡河计划分派给军将布卡、喀图与多莫。早前,曾经抓到过两名赫梯俘虏,得知赫梯主力尚远在卡迭石以北百里之外的哈尔帕,渡河时应无大碍。但是那两个人看起来颇为可疑,拉美西斯不由格外小心。渡河时军队将会被迫分为两个部分,此时容易遭到敌方侵袭,四人密谈至深夜,制订了完备的支援计划。   布卡、喀图与多莫恭敬地拜礼,随即退下。当夜又将是个不眠夜,次日渡河,还有很多事情需要准备。拉美西斯又展开图纸,就着跳跃的火光,再次细细察看着地形。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放下了图纸,沉吟一会儿,随即叫了始终在门外候着的侍者进来,仿佛有事情要吩咐,但是话刚要出口,却又突兀地停止。随从跪在地上,不敢说话,他沉吟了半晌,还是没有出声,只是径自起身,脚步匆忙地向外走去。   侍者看他去得急,以为是有了重要军情,不由几分紧张地跟过去。他却走到了军中的偏帐,停下了脚步。侍者吃力地跟上来,轻声问:“陛下,是否需要属下通报您……”询问被他挥手打断,有些烦躁地斥退侍者及门口的卫兵。伸手想要掀起帘子进去,但是手伸了一半,却又尴尬地停在了空气里。   不知道为什么,总是有些不敢迈进那一步。好像迈进去,就会有什么东西失去,然后就再也回不来了。踌躇间,门帘却突然自己掀开,少女匆匆地向外走来,几乎撞上了他。他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就拉住了她。若是平常,肯定会问她要去哪里吧。而到了这个时候,却说不出话来。若是真的知道了,说不定就难以控制自己的情绪,不如不听。   艾薇抬起头,视线相触的那一刻,她也怔了一下,随即却绽开了非常清澈的笑容,温和的光芒从蔚蓝的眼中满溢开来,充满着令人不容置疑的平和。   “你来了,我正想去找你。”一边说着,她已经一边拉着他的手一并往帐篷外面走,“今天还有点时间吗?”   其实还有很多事情要做,总是对明日的渡河有些不安,想要再确认一下军备,再调配下阵形。但是她问得自然,他也就随着点了点头。   见他答应了,她又微笑了起来。许久没有见过这样放松而愉悦的神情,他下意识地,嘴角也勾起了温和的弧度。她说:“那真好,陪陪我吧。”   她的手指很细,又带着些冰冷,但是却很用力地抓着他的手,好像生怕他会逃跑一般。不知什么缘由,他只觉得她可爱,于是便任由她去抓。她已经摘掉了黑色的假发,换上了平日喜欢的白色短裙。金色的头发在月光下发出淡淡的光芒,衬在几近黑色的深夜里,宛若超越时空的虚幻。她一边走,一边轻轻地说:“我们去逛逛吧。”然后她回过头,眼睛笑成弯弯的形状,“军营里不好有女人,我们瞒着他们吧?”   她眨眨眼,那放松的神情让他几乎产生了一种错觉,明日什么都不会发生,现在也不是在行军。他们是一对普通的恋人,从很久以前就在一起,平平淡淡的,却十分甜美,那些痛苦的过往都未曾存在,他们二人以后还将继续如此平淡却永远地一起下去。   见他没有反应,她就稍稍用力拉扯了他一下,他下意识地回握她,随后就被她拉着绕到军营的后面。那边火光较暗,但依然有十分完备的巡逻机制。每次快要被人看到时,她就将他推出来,自己则藏到他的身后去,士兵见是法老,自然不会有所怀疑,连忙将视线垂下,行礼。直到走出军营,竟然一直都没有人发现艾薇。   “啊,还是法老的权力大。”她调皮地呼了口气,然后又很兴奋地扯着他,指向不远处,“你看,那边有个高地,我们上去吧?”他一怔,她已经往前走了起来,嘴里还说着,“从那里说不定可以看到更漂亮的星星。”她莫名的开心,好像他们要爬上去的不是一块在西奈半岛随处可见的高地,而是一座美丽壮秀的山岳,好像他们要看到的不是千篇一律的夜空,而是百年难得一遇的奇特景观。她雀跃地走着,半拖半拽地将他拉上了高地。   春日,西奈半岛的夜风还带着几分微微的寒意,他不由将她向自己的怀里揽了一揽,而她却出乎意料顺从地投进了他的怀抱。从他的高度看,她的脸显得更加小,长长的睫毛挡住了她的眼睛,而精致的下巴显得更加袖珍,仿佛要看不见了一般。   “你看,那些连绵的营地的火光好像浮在河上的花灯。”他不知道她说什么,她已经自己说了下去,“我母亲居住的地方,每年在特殊的节日,他们就做好多纸船,然后在上面放上蜡烛,让那些船随着河流漂走,然后就可以把思念带给远方的人。”她眨了眨眼,抬起头笑着说,“传说,就连死去的人,那些说不定永远都见不到的人,都可以感受到思念。”   她垂下头,然后沉默了好一会儿,那份沉默久到他以为她不想再说话。但是不知为什么,他却始终没有开口询问。他感觉她要说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行军这一路上的沉默,就是为了今天,她将这件事情告诉自己。   因此,他也保持了缄默。   终于,她抬起了头,水蓝色的眼睛里映出了他的面孔。她一瞬不瞬地盯着他,仿佛要将他深深地刻进脑海里。记不清已有多久,她没有这样与自己对视,那一刻,他骤然觉得虽然这一个月,她都静默地跟在自己的队伍里,但实际上,他们已经分开很久了。   “过往的三年里,我时常会做一些这样的纸灯,我让阿纳绯蒂带到尼罗河畔,找个恬静的支线,将它们放进去。纸船本就脆弱,尼罗河历来湍急,那些花灯,不出多远,就会沉到河底,于是我就相信,每沉下一盏,就说明我的心意传达了一分。”她长长叹气,“我傻傻地等待着奇迹的发生,但现在我却知道,我不过是在逃避。”她抬起头,清晰地、一字一句地对他说,“我在逃避一个事实:人是不可能对抗未来的来临。未来永远只有一个,无论如何坚持、如何努力,都无法撼动它的前进。命运宛若隆隆的战车,永远会坚决地驶向既定的方向。”   “你什么意思。”他骤然扣住了她的肩膀,“你怎么又说这些我不明白的事情,我们不是说好了,不再提这些,你就待在我身侧吗?”强硬的声音是为了掩饰内心的不安,瘦小的身体被他牢牢地控制,她的肩骨硌着他的手,她从未比现在这般更加真实,而她说的话,也含着十分真实的无奈、绝望与认命感。   那一刻,似乎二人之间,隔开了弥天的大雾。星星仿佛已经坠落,四周深蓝的夜弥漫了上来,将他们紧紧地缠住。   “你知道我来自未来。我曾经天真地想过,或许我们可以小小地改变历史,甚至篡改历史,只要我们在一起,有多少困难,我们总可以克服,不管有多少不顺心,我们总……”   “我们可以。”他轻轻地摇着她,“是你自己总不相信,这天下没有我做不到的事情。你想要的事情,我总是可以满足你。”   她苍白地笑了一下,“你确实,曾经给过我那么多美好的东西,所以我才会一次次地、不遗余力地回到你的身边,就算你不认得我、你刺伤我,我仍然忍不住想接近你。但是我发现——”她伸出手,轻轻地抚摸他俊美的脸庞。星光下他略带不安的面孔看起来如此虚幻,会不会一睁眼,她才发现,自己已经和缇茜一样,有些癫狂了,她对话的人、抚摸的人,都仅仅是墙壁上的壁画呢?可即便如此,她也想告诉他。   “但是我发现,不管我做了什么,就算是推迟了,或者是影响了事件发生的方式,历史总会按照它的轨迹前进。我能看到它在前往我所熟知的未来。”她抱住了他,“而在那个未来里,你的身边,是没有一个叫做‘奈菲尔塔利’的外国人的。”   一直拼命地忍着泪,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喉咙里已经有些异样的生疼。有的时候不说出来,还可以欺骗自己,这一切都是自己的胡思乱想。而话一出口,就将这一切变成了真的。   想想看吧,第一次穿越回来的时候,她以为自己改变了历史,但是因为莫名的情感,她再次回到了埃及。原本可以得到幸福,但是却必须以他的死亡来捍卫二人的爱情。她为了他的生存,放弃了那个时空,那个支线于是消逝,历史回到了原来的轴线。   第二次回到过去,二人再次发生了交集。他正在按照历史的安排前进,迎娶了应该迎娶的王后、生下了应该生下的孩子。她的回来,借用了存在于历史脚本里人物的肉身,自然地嵌入了这个历史。若她按照计划,就那样被嫁去古实,那么历史就不会有丝毫改变。然而他在最后的时候向她表达了不应存在的情感。可就在这时,他们之中又必须有一个人死亡。她选择了保护他,于是又在历史中退场。历史的轴线,依然没有改变。   第三次,二人几乎等于再次重新开始。原本决定不再与他产生交集,却在冥冥之中再次相会。她一直竭力逃避,却逃不过自己的感情。而他几乎要为了她,破坏历史的进程,宛若螳臂挡车、飞蛾扑火。   但是她知道,这一次她清晰地知道,历史必然会再次将这件事情的存在抹杀。或者是她的退场,或者是时空的消失。缇茜的存在轻描淡写地就被抹去了,冬即使去到了未来,也只能顺从历史的发展,历史的前进不可逆,亦不可违抗。   她将自己的头埋进他的胸膛,金色的发丝静静地绕过他的手臂,再垂落下去。   “我只有一个最后的办法。”   她轻轻地说,声音几乎微弱不可闻。他垂下头去,将耳朵贴近她。   “我必须在这个历史中死去……”   她似乎梦呓般说着,他则越听越恼,说到后来,他索性有些粗暴地打断她,正想反驳。可此时,却突然听到下面的军营发生了骚动。二人连忙向前走了几步,却发现军营西侧火光一片。异样的火舌向深蓝的夜空中蔓延,噼噼啪啪的声音里夹杂着慌乱的兵械声与埃及士兵的叫喊声,“赫梯人的偷袭,赫梯人的偷袭!”   他眉头皱了起来。虽然想过赫梯人随时有可能偷袭,但他以为必然会是发生在明天渡河的时候,不想现在就遇到这种麻烦。他揽住艾薇,快步向营地返回,“我们现在必须回去,军中无帅会扰乱军心。”   她“嗯”了一声。   他就又说:“你好好待在我的身边,一步都不要离开。你那番胡言乱语,我要证明给你看,根本不会成立。我会将你留在我的身边。”   夜风吹在脸上,带着沙的苦味。那句话好像是抹了蜂蜜的葡萄,吃进口中,化开,甜进了心里。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带着哽咽地说:“嗯。”   拉美西斯登基五年,卡迭石之战必然会发生。埃及军队必然会在奥伦特河上游附近扎营,而他们也一定会遇到那两个游牧人装扮的赫梯奸细。虽然法老这一次悉心地准备了渡河的细节,布卡也不会背叛,但是一定会发生什么事情让埃及再次处于下风。比如此时,赫梯出乎意料的奇袭,在上一个历史里没有发生,而如今却突兀地蹦了出来。   不,其实一点也不突兀。因为拉美西斯必须在这场战役的初始占下风,直到最后才会发生逆转,最终得到平手。这是历史的脚本,就算细节不同,结果也会是一样的。   二人冲进营地的时候,赫梯的军队已经从北侧和东侧包围了上来。布卡沉着应对,将阵形打开,与喀图相互呼应,开始反击。多莫的军队驻扎在比较外围的地方,损失较为惨重。拉美西斯随即将后阵变前阵,由进攻为主的配置转为防守为主。   他一进营地,就变得很忙,无数决定需要他立即下达。慌乱之中,他也不忘记将艾薇带在身边。   赫梯的进攻似乎不是简单的侵扰或奇袭,他们的军队源源不断地涌来,似乎是聚集了全部主力,意欲将决战提前执行。在拉美西斯的强大领导力和布卡、喀图与多莫三人的执行力下,埃及总算从袭击中重新掌控了局势,一行队伍有条不紊地一边抵挡赫梯宛若猛虎般的进攻,一边向河岸东侧进一步退去。   抗战一直从深夜打到了凌晨,天色渐渐泛白的时候,埃及的军队总算退出了被围困的境地,而赫梯军队的攻势也似乎终于转弱。在布卡等军将刚刚松了一口气时,拉美西斯却感觉到局势微妙的转变。清晨,太阳的光芒渐渐从东侧越过河水洒了过来。埃及军队发现自己正处于一个狭长的通道里。四周高耸着对己方军队极为不利的高地,而后面追堵的赫梯军队似乎已经停止了脚步。   在埃及军明显处于相较劣势的情况下停止追击,只因有更重要的计策将紧随而来。之前的所有一切,都是铺垫。   高地上,缓缓地立起了绛紫深黑旗。 第39章 宿命   在这个历史里,布卡没有背叛拉美西斯,因艾薇直接跟着法老一并出征,普塔赫军团也从一开始就加入了战局,他们也因此加强了整个埃及军团的实力。然而相对的是,另一个时空中因为想要公平打败拉美西斯的雅里,并没有动用奥伦特河东侧的八千军士。此次,赫梯明显是倾其所有,正如史书上记载的,三万七千名士兵,两千五百辆战车。相比法老四大军团两万人的配置,其数量是压倒性的。   高地上先后立起了数不清的旗帜,那压抑的颜色,对处于较低地势的埃及军团来说,心理上的打击几乎致命。拉美西斯沉着地指挥最靠近出口的部署转变队形,想以尖锥形的阵形突破赫梯的包围。而这项计划还没有实施,赫梯的火箭已经架到了弩上,转眼便铺天盖地地向谷中的埃及军队飞射而来。   外围的军士很快受到了重创。若不是在黑夜疲于应付偷袭并一心想要摆脱追击,埃及绝对不会自己走入这样明显的地势陷阱。而如今,四周的高地自然地形成了对赫梯绝佳的打击点,埃及军队在谷中任其鱼肉,却无法反击。烈火随着初升的太阳一阵一阵地燃起,谷中的惨叫此起彼伏。   火箭之后是一轮快速的弩攻。埃及的军队转眼已经损失了一半。拉美西斯迅速调集残部,开始对出口进行猛烈地攻击。然而,接下来,若高地上的赫梯军团再动用铁轴战车下谷冲锋,恐怕这一切反抗都仅是徒劳。   但不能放弃,放弃在这里,一切就都结束了。   拉美西斯亲自挥动重剑,带领着部属向谷外冲去。   谷口的赫梯军士早有准备,他们推出了厚重的青铜盾,建成结实的围墙。墙隙中探出喂满毒的铁制长矛。埃及军士的尸体一层层地累积在盾前,尸体变为肉梯,后面的人才勉强冲了上来。可这时,从赫梯军士强盾的后方,短弩又强势地射了过来。   谷中转眼间血肉模糊,赫梯此次的进攻几乎是无懈可击。   出口守护固若金汤,而高地上的战车又随时会冲下来。这是埃及与赫梯多次战争以来,最为惨烈的一次失败。然而无论多么沮丧,拉美西斯必须保持领袖的理智。他当机立断地承认了自己的失误,并决定不惜一切代价突围,暂时回到孟斐斯,日后蓄势再来。   正这样打算着,他拿起腰间的令牌,想要下达死令。突然手臂被紧紧地抱住,他转头一看,正是一直被他带在身边的艾薇。   “不要破釜沉舟,先保存实力。”   拉美西斯只以为她是担心,于是轻轻抚了下她的头发,“放心,我们会没事的。”   艾薇用力地摇了摇头,“相信我,你不会全军覆没在这里的。”   他垂下头看了她一眼,她水蓝色的眼睛显得那样迫切,她显然在说实话,说着她自认为一定会发生的事情。但是军情如此,容不得半点侥幸,他控制着自己的焦躁,轻轻道:“不要谈那些命运的事情,阿蒙·拉神固然眷恋着我们,但我们自己的生命要靠自己来捍卫。”   他边说,边举起了令牌,眼看就要下达死令。   突然在这时,高地上一直没有停止的强弩压制骤然停止,虽然巨大盾牌后的弩攻依然没有结束,谷中苦苦支撑的埃及军士却得以喘息。谷中的埃及军士们不解地抬起头来,却看到远远的高地之上,身穿黑色重铠,身披绛紫长袍的年轻统治者从后面的指挥台里慢慢地站了出来。   “拉美西斯,我可以给你一次机会。”   雅里慢慢说着,冰蓝的双眼里射出宛若极地之光,与他的话语一样充满着慑人的寒意。旁边的传信兵立刻大声地将雅里的话以埃及语重复出来,数层传信兵高叫数次,带着异国口音的埃及语飘荡在谷中,每一个埃及士兵都听到了他居高临下的宣言。   原本应当以信使来传送的信息,他有意通过这样的方式传达,对于士气低下的埃及来说,不啻又一轮沉重的打击。很多士兵的眼里出现了犹豫和一丝难以隐藏的希望,有机会,有机会可以生存着离开这里吗?   “不要理他。”拉美西斯轻声吩咐身侧的副将,示意他们加强对出口的攻势。   雅里举起右手,可以看到高地上的赫梯士兵再一次架起了强弩。   他冷冷地笑着,“用‘艾薇公主’来换数千将士的性命,如何?”   话一出口,众人皆是一愣。第一个反应是,就这样简单?不过是个女人?紧接着便是,为什么会是艾薇公主,她退出政治舞台已经好几年,她的名字几乎已经被人淡忘。接下来便是自然而生的几分怨气,难道这次赫梯与埃及两国的纷争,追溯最初的起因,又是那个神秘莫测的公主吗?   喀图轻声向法老请示道:“不如让末将先应允他,只要能先脱险回到埃及,一切都可以再作计议。”喀图说这句话的时候,也是在心里认定艾薇公主早已是个无足轻重的人,虽然是王族,却是塞提一世众多公主之中的一名。这几年完全销声匿迹,若把这样一个女子给了赫梯就可以脱险,也绝对是一桩划算的买卖。他以为法老会紧接着和他讨论如何谈判并确保赫梯一定履行承诺,然而拉美西斯却脸色极差,紧闭双唇,不再说话。   雅里等了一会儿,见下面没有反应,于是就扯扯嘴角,一挥手,又是一阵猛烈的弩攻撒落下来,谷中将士再度遭受打击,而这次,连布卡也受了伤。接着,他又停止了攻击,“不然我就把你们一起埋葬在这里好了。”   这个“你们”不仅仅是指的埃及军队,雅里知道艾薇现在在随行的军队当中,但他是如何知道却不得而知。拉美西斯不由握紧了艾薇一些。已是正午,强烈的阳光从谷顶撒落下来,绛紫深黑的旗帜仿佛落下了巨大的黑影,将每个人都笼罩在一片不祥的预兆中。   败局已定。眼前的形势,送出一个侧室而生的公主,保全残部,是最为理智的做法。对于拉美西斯来说,这个决定本是理所应当。但是,无法放开手心中微凉的温度,无论如何也不想放开。虽然这样的触感,仿佛转瞬即逝。   “我去。”   她的声音轻轻的,一眨眼就被纷乱的场景吞噬了。而那句话却坚决得宛若坚硬的磐石,清晰地传进了他的耳朵里。   他顿了一下,决定忽略她的话。“即使战败,亦要留有尊严。”他慢慢地说,声音平淡而极富威严。随即他转向喀图与多莫,吩咐道,“不惜一切代价,从谷口突围。”喀图怔了一下,随即干脆地拜身,恶狠狠地拔出腰间的刀,喊了一句,“老子和他们拼了”,随即就转身杀进了前面死伤惨重的突围队伍。   多莫沉吟了一下,终于冒死说道:“陛下,属下就算一死也要说这句话。雅里的要求不多,陛下这样的坚持,是让军士白白丢了性命!”   拉美西斯挑起琥珀色的眼睛,淡淡地说:“出军之前,对阿蒙·拉神下的誓约是什么?”   多莫一顿,然后低声地回道:“赞埃及之名,以性命为筹,将胜利……”话念了一半,然后他咬着牙说,“陛下,多莫宁愿死在这里,也不愿看一起出生入死的兄弟们,就为了个女人白白送死。那个赫梯的黄毛小子拿了艾薇公主,是烹是煮,艾薇公主都算是为了埃及献身,她一个人就可以保护数千将士的生命,带来您未来胜利的可能。”   “够了!”拉美西斯挥动重剑,用刃背狠狠地敲击了多莫,“将多莫革职,其部属直接汇报给我。”   随即多莫的四个副将就干脆地上来应声拉美西斯。多莫坚决地跪在原地,血从嘴角缓缓地溢了出来,混着他脸上的泥土、汗水和眼泪,仿若将他绘成了一尊远古的雕塑。他的话对军士们产生了内心的动摇,但他们是拉美西斯麾下最精锐的部队,他们被训练得对王命绝对服从。带着狰狞面孔的士兵们从他旁边一一走过,但都不会停留。多莫就那样跪在那里,似乎已经对生存再也不抱任何希望。   “多莫,你带我去找雅里吧。”   纤细的声音突然在身边响起,似乎在与四周惨叫的声音极为不协调。这位大块头的埃及北方人有些反应不过来地抬起头,映入眼帘的是一个月来一直跟在法老身边却一言未发的年轻幕僚。   他“哼”了一声,偏过了头去。   艾薇也蹲了下来,让自己的视线与他平行,“你带我找雅里,他杀了我,埃及就可以突围了。”   多莫一愣,终于再一次看向了眼前黑发的少年。他的皮肤白皙、五官精致,而那双水蓝色的眼睛几乎是立刻说明了她的身份。   脑海里先是一腔怒火,法老竟然带着女人出征!而紧接着,他突然反应过来了刚才艾薇说过的话,“你……艾薇公主,你让我带你去见雅里?”   艾薇点点头。   虽然刚才放话说艾薇公主是烹是煮都是为国家作了贡献,但现在当着她的面,也很难想象会有一个女孩子就这么叫他带着自己去送死。他难以置信地又确认了一遍,“你去了,可是送死。”   艾薇却微笑了起来,水蓝色的眼里放出了温柔的光芒,说的话里没有半分犹豫,“嗯,拜托你了。”   因为多莫的反抗、布卡的受伤,拉美西斯只好亲自指挥全部的突围,艾薇抓准了一个机会,从他的身边溜了出去,来到了长跪不起的多莫身旁。多莫听了她的话,想了好一会儿,也不知如何作答是好,只好干巴巴地说:“殿下……即便您这样说,现在谷中被围得死死的,想在不被陛下发现的情况下……”多莫也是一筹莫展。   艾薇“嗯”了一声,然后说:“没关系,那你就把我带到谷中较高的地势,雅里会有办法的。”   多莫沉吟了片刻,随即道:“是。”他带着伤起身,带着艾薇逆行军方向,向谷中走去。   此时谷中哀鸿一片,惨不忍睹。布卡负伤仍坚持率领着将士用弓箭向高地上的赫梯军士射击,死死支撑,为拉美西斯在后方突围竭力创造着机会。   顶着对方强弩压制,二人总算来到了可以看清雅里指挥营的地方。艾薇点点头,示意多莫到达这里便可以,随即她从身侧拿出一枚金色的信R,“这个你帮我收好。援军来了之后,你就将信R交给首将就好了。”   援军?什么援军?埃及所有的主力军队都在这里了,根本没有什么援军。但艾薇举止坚决,他也就只好一头雾水地收下了信R。   “好了,你回去吧,陛下需要你。”艾薇一边吩咐着他,一边摘下了自己黑色的假发。淡金色的头发犹如太阳的光线般垂落下来,落在她的肩膀上。多莫终是有些犹豫,她就在背后轻轻推了他一下,“快走,你若折损,对陛下的打击会更大。”   多莫没有办法,只好一个人讪讪地向谷中返回。走了几步,却又听到背后传来轻轻的声音,“如果我死了,你便告诉他,在河里放很多很多船。那些船,会将我带回埃及。”   多莫一回头,身后已经没有了艾薇的身影。   他有些后悔。三年前,曾有一段时间,陛下好像疯狂一般想要迎娶艾薇公主为王后,在宫中一度掀起了惊天巨浪。虽然后来紧接着就是各种的辟谣,但是这样重要的行军也将艾薇公主带在身边,再加上艾薇公主刚才说的话……多莫突然心生愧疚,他想跑回去将艾薇公主拉回去,但是自己若这么做了,那些苦苦支撑的数千将士……   正在踌躇之时,耳边突然听到了坚决的声音。纤细而有力,清脆却坚决。   “雅里,我在这里。”   她只是站在一处显眼的高地上,热风阵阵袭来,将她金色的发丝吹得狂舞,在阳光下闪耀着,仿佛跳跃的光线。终于,绛紫深黑的营队里有人注意到了她。随即强弩的攻势宛若退潮般,刷地消去,除却山谷出口依然固若金汤,雅里的攻势已经完全停止。   黑发的年轻人站了出来,他居高临下地看着站在谷中高地的少女。冰蓝的眸子微微眯起,仿佛在看着囚笼中任其宰割的小兽。   他微微笑了,嘴角扯起的弧度里带有了几分轻蔑,“我向埃及请见这位神奇的公主已经有三年,拉美西斯始终是不准,现在怎么就想通了。”   “我这种无足轻重的人,陛下根本不会花心思。倒是我自己任性,贪心埃及的繁荣与舒适,不愿意去极北的那种地方。”艾薇淡淡地回复他。雅里方才的言语里分明是讽刺拉美西斯是迫于赫梯的武力才甘愿给出艾薇。可艾薇的回复,则暗暗地反讽了赫梯。   雅里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哼一声,微微地侧过头去,对手下吩咐了什么。艾薇仔细地看着他身边的幕僚,并不见图特的影子。那是拉美西斯在另一时空中安插在赫梯身旁的棋子,似乎已并不存在于这个时空。抹去心里最后一丝侥幸,她暗自按了按腰侧,装着破碎荷鲁斯之眼的袋子依旧静静躺在原处。   雅里伸手指指艾薇,身侧两名身手矫健的士兵立刻跃下陡峭的高台,向艾薇行来。高地并非不能来往,只是在赫梯军队的压制下,谷底的埃及士兵几乎不可能从两侧突围。在强弩的掩护下,二人转眼间就来到了艾薇身边,随即他们一人一边,紧紧架住她的手臂,提带着她,向高地行去。   艾薇踉踉跄跄地总算爬到了高处,雅里沉默地站在她的面前,冰蓝色的双眼里映出她略显狼狈却平静异常的脸。   年轻的统治者微微一笑,唇边漾起淡淡的弧度,“你以为我不会杀你吗?”   艾薇抬着头,只静静地看着他的眼睛,“你当然可以杀我。但你也要信守诺言,放这些兵士一条生路。”   赫梯的攻势已经停止,但却依然是在利用强弩对地面进行压制。因为体力原因,埃及士兵的抵抗已经势渐微弱,而拉美西斯率领的突围依然没有显著成效。艾薇用余光看着,心里却不免焦急……停止吧,现在要做的就是拖延时间。   雅里唇侧的弧度终于收敛,棱角分明的唇抿成了一条薄薄的直线,最后又化为一阵淡淡的叹息,“也对,经历了那么多,你心中或多或少总有那几分优越感。”   艾薇用力摇头。与艾弦一样的面孔,却说出这样自弃的话语。她真心觉得对不住雅里,却无法承诺更多。若这个时空,他真执意要她死,她……   “看你这样的反应,我倒有件事问你。”雅里打断了她的思绪,随即挥手令退了四周的卫兵,低低地说,“我以为我是忘记了过往发生的事情,但仔细想想,很多事情却是未曾发生过的。我想,那些或许是幻觉,但你如今的样子,怎会和我有一样的记忆?”艾薇一愣,也对,雅里并不知道消逝的时空的事情。正在思考如何开口,雅里又补充道,“你还是不要再骗我,你也不想让谷底几千埃及蛮子就这么惨死吧?”   “好,我告诉你,你先不要动手。”艾薇连忙打断说,“你忘记的是另一个时空里发生的事情,但是历史因不同时空点的选择而变,那段时空已经不在了。”   “不在了?”   “因为我选择让它消逝……”   雅里沉默了片刻,再抬起头来,冰蓝色的眼里看着她竟有几分惊异,“你有这样大的本事?”   艾薇语塞,她怎有这样大的本事,不过是荷鲁斯之眼的本事。但是想想还是不要把这件事情告诉雅里,于是便咬咬嘴唇,“总之这个时空只是大体相同,很多细节是不一样的。比如我就未曾遇到你……”   因为她是来自历史外的人物。历史重写,她的切入点自然变化,但是变来变去,也未见得变得更好。心中自嘲,脸色便也阴晴不定。   雅里眯起眼睛,沉默了好久,然后突然轻笑,冷冷地说:“这么说来,那些事情确实都是发生过的了。你自己来招惹我,从牢里救出我,又同意和我打赌,到最后你却不过是踩着我达到你自己的目的。那个时空里我真是窝囊,竟让你如此玩弄于股掌,还心甘情愿地一次次放过你。”   冷漠的言语间,竟有了几分抹不去的恨意。诚然,雅里通过秘宝之钥得到的记忆都是另一个时空里的,在这个时空里,二人的交集少得可怜。心中刚刚对艾薇有了几分好奇与喜爱,却骤然想起了过往的那一切,巨大的反差使得他的自尊无论如何无法忍受,终于难控怒意。   说要杀她,绝非儿戏。   他轻轻挥手,士兵从后面押解出一名满身血污的年轻人。他穿着赫梯高阶的军服,艾薇正好奇,雅里又一摆手,一个士兵便用剑柄卡住他的下颌,迫使他抬起头来。浓黑的血几乎结成了硬痂,挡住了他的面孔。艾薇只扫了一眼,就不忍将视线再度移开。平日里熟悉的哥哥的样子,现在却毫不在乎地做着这样冷酷的事情,“你到底想怎样……”   “你再看仔细。”他冷冷地说。   艾薇没有办法,只好强迫自己再度看向那名男子。棕发褐眼,不就是另一个时空中,被拉美西斯安插在雅里身边的图特?   就在她认出他的那一刹那,雅里轻轻颔首,架住他的士兵就狠狠地推着他,猛地将他向谷中推去。事情来得突然,图特仿佛染满血污的破布一般,就这样落了下去,重重地砸在了谷中埃及的乱兵中。   “那个时空里,就是这个小子坏了我的大事。此次卡迭石之战,我还可能输吗?”雅里微笑着,那略带轻佻的笑容使人无论如何也无法将他与如此残暴的统治者联系在一起。艾薇心里一沉,此次埃及落入如此境地,归根到底不是因为那两个假扮为牧羊人的赫梯间谍,而是雅里已经有了关于这一战的知识与记忆。   但是拉美西斯并没有。   她想保护历史行进的路线这件事,是否太幼稚太单纯。历史总会按照它自己的方式达到应有的结果,她真是太狂妄,妄想自己可以撼动它半分。 第40章 转机   正午。炙热的阳光化为猛毒的那迦哈节,落在每个人的身上,光线宛若锐利的毒针,深深地刺进他们的身体。图特从高地被推落至谷底,没有铠甲保护,转眼就被摔得血肉模糊。士兵本来就已经十分不安,此时却有身穿赫梯高级将领服饰的人掉落下来,他们更觉得奇怪。有人抬头看向了图特掉下的方向,随即他们发现金发的艾薇公主已经奇迹般地出现在了高台之上。   “艾薇公主?”   “那不是艾薇公主吗?”   “她怎么会在这里?”   议论声四下响起。士兵的心里充满困惑,但又有几分扭曲着的期待。既然艾薇公主已经被送了上去,赫梯总该要信守诺言,放人吧。受了重伤的布卡靠在谷侧,听到众军莫名的骚动,也跟着抬起头来。骤然看到艾薇公主神奇地站到了高地,他连忙命人到谷口向拉美西斯报信。   送信人踏着谷底层叠的尸体,拨开错落的埃及士兵,一路赶到谷口。谷口的将士早已杀红了眼,总算是看到了一点成效,法老正打算派人将谷中士兵调来增援。送信人举着文书,没时间读,情急之下送信人将内容大声念了出来。那一刻,四周的副官都没了声音。拉美西斯站在原地,握住剑的手竟有了几分颤抖。他想了片刻,才似乎终于明白了那报信人口中,“艾薇公主被雅里钳制”这几个字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扔下一句简短的命令,“继续攻打。”副官们正松了一口气,可他却自己转身,向谷内冲去。好容易赶回来的多莫立刻跪下,紧紧抱住他的小腿,“陛下,艾薇公主是为您的突围而去,您若又杀返回去,就是白白浪费了公主的一片心意!”   他说得诚挚,可拉美西斯怎可能再听进去半分。他几乎是用剑背毫不留情地狠狠戳向多莫的背脊,连攻十数次,直到他一口鲜血喷溅出来。或许是因为战乱,或许是因为对求生的欲望,四周的副官一并跪了下来,将拉美西斯围在中间,“陛下,事关我国整军的死活,请您三思。”   高地之上,雅里扣住了震惊不能言语的艾薇,细长的指节仿佛尖锐的利器,要深深地刺进她的骨里,“难以置信,真是难以置信。在另一个时空里,你竟可以如此对我。”   图特的身体摔在黄土之上,转瞬摔成一块肉团。艾薇已经万念俱灰,她从历史舞台的退场,不过是早晚或方式问题。她现在能做的只有帮助埃及拖延时间……等到这场战争的“转机”。   她便说道:“每个历史总会有所不同。这个时空里,你已经大获全胜,我任由你处置,你便依照约定,放了埃及的残兵败将。”   雅里冷笑不语,艾薇正欲多说,突然几块石头凌空飞来,艾薇下意识用手去挡,石头纷纷飞落,只有一块砸到了她的额角。早前在南部得到的旧伤再次受创,鲜血慢慢溢出,沿着脸颊流下来滴在黄色的沙地上。艾薇随着垂下头去,落在地上的,正是当时被他夺走的三枚秘宝之钥。雅里松开了她,她便蹲下身去,将宝石捡了起来,捧在手中。雅里宛若如所料般,慢慢开口,声音低沉而冰冷,“你果然是不属于这里的人。你看着我们,就好像看着一些纸上苍白的文字,你的心里就记得这几块破石头。”他顿了顿,竟自嘲地笑了起来,“好,你就好好收着。”   那笑里分明带着怒意。是啊,她好像一直在找那几块秘宝之钥,但现在找到了,又如何呢。缇茜分明说过,集齐秘宝之钥,并非为了找到荷鲁斯之眼。那块可以让她回到未来的石头已经永远地破碎了。现在,就算拿着这几块价值连城的宝石又如何,她既无法改变既成的未来,也无法逃脱退场的命运。   看着她的脸色渐渐变得苍白,雅里竟有了几分报复般的快感。   可就在此时,原本应该在不远处待命的卫兵,突然仓皇地冲了上来,他焦急地说着什么,但是雅里的注意力却骤然被远处的骚动吸引走。   阳光照落在了无生气的沙地上,泛起残酷而冰冷的金黄。而谷外,此刻,铺天盖地的金色旗帜从奥伦特河的方向涌来。深蓝为底,金色为主线,旗帜上描绘着初醒长啸的雄狮,士兵们蓄着整齐的黑须,半披着红色的斗篷,左手持锋利的重剑,右手持巨大的尖盾。他们步履整齐,缓慢地,却坚实地一步步向峡谷逼近。   “亚述人……”雅里眯起眼睛,刺眼的阳光让他的眼角变得干涩起来,他几乎怀疑自己看到的是幻觉。他眨眨眼睛,又仔细地看过去,这一刻,金色光芒下的亚述军团显得格外清晰而耀眼,耀眼得令人心生不安。   那招摇的旗帜,正是那萨尔一手编组、亲自培育的狮子军团。   但亚述刚刚发生内乱,那萨尔想把自己的地位巩固,现在正是最关键的时候。他没有理由出现在这里,更没有理由插手埃及与赫梯之间的争端。   没有理由吗?   他侧过头去,看到艾薇全神贯注的样子。她目不转睛地看着不断靠近的亚述军队,她的手紧紧地握成拳,指节泛出淡淡的白色。分不清是欣喜还是激动,但她似乎早已知道那萨尔的狮子军团会出现在这里了。那一刻,被背叛的恼怒莫名地涌上心头,雅里一手将她紧紧扣住,“又是你?”   亚述的军团如洪水一般渐渐涌向谷口,此时将谷口如铁桶般围住的赫梯军士彻底蒙了。而还来不及向雅里请示,两方的军队已经开始接触。这一刻,是敌是友已无需再作争论。亚述军团的先锋抡起重剑,如砍瓜切菜一般地轻松干掉了赫梯军队最外围的兵士。   论肉搏攻击力,没有人可以战过亚述。赫梯擅长使用战车与弓箭,但此时赫梯这一支队伍被夹在了谷口,身后是整装待发、实力充足而强大的亚述军队,而身前是困兽一般,已经杀红了眼的埃及部属。腹背受敌,不消两分水位线的时间,赫梯的军队已经开始渐渐溃不成军。   尴尬的是,雅里设计这支军队的目的就是要兵分两路,从两个方向对埃及进行打击。因此,两支分部之间的布局十分分散。准确地讲,由于埃及士兵堵住了出谷口的唯一通路,赫梯军队其实是很难会合在一起的。此时,亚述的军队,保存了强大的实力、选择了完美的时机、取得了地理的优势。   他们的出现,为埃及军队的突围带来了巨大的优势。   就在这短短的一段时间,局势产生了天翻地覆般的巨大的逆转。埃及的军队抓准了机会,开始配合着亚述的进攻,全力突围。   第一支小队杀出了包围,紧接着,在部将富有煽动力的影响下,接下来的队伍也开始更加有组织地向外冲去。雅里一手拉着艾薇,一手举起令牌。谷中高地之上的赫梯部属立刻向谷口集中,紧接着弓弩便如雨点一般铺天盖地地落了下来。   脸颊突然受到重重的一击,响亮的声音让他愣了好一会儿。转头过去,艾薇紧紧皱着眉头。   “你答应过我的,以我的性命换埃及一条活路。”   安静的声音,却好像沉重的磐石,落在耳边,心口却闷闷地疼了起来,可表现在脸上的还是一副毫不在乎的笑容,声音里还似乎带着淡淡的嘲笑。   “哦,是吗?那你自己说过的事情,又有几件兑现呢?”   二人之间的空气似乎凝滞成冰,而亚述军队没有浪费一分一秒,他们用长盾架起了严密的防护网,将由高而落的赫梯铁箭全部挡下,同时为埃及军队让出了位置,确保他们顺利出谷、撤退。亚述与埃及二军会合之后,势头更是无法阻挡。   卡迭石之战,赫梯十成的胜势瞬间烟消云散。   可就在这时,向外涌出的埃及军队中,独独有那么一小队逆流而行。   拉美西斯带着贴身的侍卫,冲回了谷中。   他满身的血污,而他坚定的样子,仿佛毅然的塑像。毫不犹豫地,向着原本的死亡之地前行而来。   在高高的台地上,被雅里紧紧地钳制的金发公主,和在台地之下被部属们团团围住的年轻法老。那一刻,艾薇感觉自己的灵魂仿佛已经抽离、跳出了身体,看着这一幕,仿佛一切的纷杂就此静止,被写进了图书馆里厚重的历史书里。   拉美西斯放弃了逆转局势,再次回到了危险的谷中。宿命似乎又要重现……   艾薇转过头去,看向了身旁的雅里,轻轻地说:“喂——”   他微微垂下头,黑色的刘海随之在脸颊滑落,冰蓝色的眼里映出她的样子,有些像哥哥熟悉的眼神。可这样熟悉而亲密的人,将她逼到了如此地步。掉入荷鲁斯之眼的轮回里,没有一件事情是在预料之中,而一切却又都如此顺理成章。就好像夏天郁郁葱葱的绿叶,到了秋天就变为干枯的褐黄,而冬天降至,就会凋零完谢。即使每个季节的模样大相径庭,但却毋庸置疑。   由爱慕,到不舍。由迷恋,到憎恨。   艾薇仰起了头,说:“我终于想明白了一件事。”   他微怔。   就在这发呆的一秒,突然她用力地推着他的胸口,向台地的悬崖边上冲去。不知为什么,在这一刻她竟然有如此大的力气,他措手不及,被她推着一并从土黄色的高台上飞离,向奔流的奥伦特河里摔落而去。   尘土卷起二人的衣角,空气隔开了二人的距离。他们向下坠落着,四周的一切仿佛在迅速地翻卷。   雅里来不及斥责,只看到他们的身后,已经有几支埃及的箭飞射向他们方才站立的地方,然后是拉美西斯苍白的脸。   可一切发生得太快,艾薇紧紧地拽着他,他从未想过,看起来孱弱的她,竟然如此坚决而有力。二人纠缠着快速地向下坠去,风声呼啸着割过他们周身,划碎了周围的景象,一切疑惑、愤怒、不安、担忧、伤心与周遭人们的表情扭曲在一起,化为一个飞速旋转的陀螺。速度达到顶峰的时候,他只听到她轻轻地如此说:“我们总会再见。那个时候……”   紧接着,便是巨大的响声,二人跌入了冰冷而坚硬的河水。   那一刻,雅里感到,紧紧抓住他胸前衣襟的手,松开了。而可耻的是,在那一刻,他第一个反应竟然是想要伸手去将她拉回自己身边。   在湍急的水流里,他竭尽全力地平稳自己的身体,睁开眼睛,寻找着与他一并掉落的埃及公主。四周一片阴暗,从外面看起来清澈而美丽的河水其实又灰又暗。原本近在身侧的艾薇更是不见了踪影。心里一凉,而就在此时,水中放出了巨大的光芒。四种鲜亮的色彩交织在了一起。赤、蓝、黄、绿,扭曲着、旋转着,穿过凝重的河水,向一个点汇聚而去。   艾薇就在那个点的中央。   她手中拿着一块破碎的石头,而四种色彩正争先恐后地向她手中的石头冲涌过去,注入、凝聚,而那块已经碎裂的石头则被渐渐地赋予前所未见的光彩。越来越亮,越来越亮,照亮了黑暗的河水,冲出了坚硬的水面,漫溢到了时间的每一个角落。   在这令人窒息的美景中,雅里竟无法动弹,视线逐渐变得模糊,只有眼前抱着神圣光芒的女孩看起来如此清晰。金色的头发漂在柔软的水光里,蓝色的眼睛里洋溢着温和的笑意。怀中的石头变为一颗充满着生命力的红宝石,仿佛具有生命的呼吸一般,静静地躺在她的手心。而四周奇异的光芒并未消失,她将宝石放在胸前。就在这一刻,周围一切宛若戛然而止,铺天盖地的红色席卷而来。   红色的正中掀开了巨大的裂缝,其中却不是单调的黑色,一幕幕的画面仿佛翻起的书页,飞快地划过去。眼带戾气的年长国王之子、忠心而死的年轻祭司、坚持高傲的赫梯公主、张扬的红发少年、忠诚的将军、天真的公主……事件一幕幕地翻过,熟悉的场景好像流水一般倒入他的脑海,之前模糊的印象突然变得格外清晰,清晰到,他以为那才是真实。可更快,记忆又被慢慢地扯碎,一片片地离开他的脑海。就好像清晨醒来的梦境,不管如何努力,睁开眼时,大半就会忘记,只剩下淡淡的、模糊的印记。   雅里有些慌张,但是四肢已经没有感觉,只有视觉还在运作,不停地捕捉着眼前的画面。眼前的场景里有很多认识的人、不认识的人,但是在那些重大的场景中,他却一直没有看到艾薇的身影。   可手指间好像感到了凉凉的温度,抬起眼,似乎能看到呼吸时轻轻的起伏。   突然,眼前一片白光猛地亮起,再缓缓退去。他坐在陌生的座椅上,座椅上有着没见过的带子,而周围都是穿着奇怪的人。穿着红色短裙、盘着头发的女人走过来,嘴里说着他听不懂的话,座椅上的带子系在他的腰间,又用透明的杯子为他倒满了水。他端着从未见过的透明杯子,仔细看着其中的水。他从未见过如此清澈的水,只是看着,就好像有香气一般。   他怀疑自己是已经被周围的河水彻底吞没,失去了意识。而就在这时,透过玻璃杯,一双蓝色的眼睛看向了他。他将杯子移开,坐在身边的女孩子有些愣神,然后一个不小心,她打翻了身侧的水杯,水泼溅出来,洒在了他的衣服上,胸口一片冰冷。   她有些局促,然后十分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有些尴尬地挠挠脸,然后却又咬着嘴唇,抬起头看向他,“对不起。”   白光消逝。河水如同沉重的石块从四面八方滚落而来。 第41章 后来   卡迭石之战是一个奇迹。   它不仅是新王国第十九王朝拉美西斯二世时期规模最庞大的战役,其复杂和曲折程度也令人称奇。埃及、赫梯双方都分别使用了离间的计谋,可又均被双方识破。赫梯依靠出其不意的偷袭、压倒性的兵众及巧妙的阵形将埃及逼入了死地。在胜局已定的情况下,一直周旋于埃及、赫梯的中立国亚述竟然莫名派来了核心狮子军团救阵,一举扭转了埃及被围的窘境。   于此,赫梯与埃及算是扭转成了平局,但孰胜孰负还尚未清楚。就在赫梯明明还有机会反击的时候,最高统治者却被埃及这一方突然出现的人拽着推下了奥伦特河。可是,却偏偏因为这一推,雅里躲开了埃及军中无视法老命令射过来的暗箭。   而最不可思议的是,最后拉美西斯竟然也跳入了奥伦特河中。他究竟是不是为了将艾薇公主救上来没有人知道,但结果却是他将雅里打捞了上来。   或许是因为这出其不意的举动,赫梯与埃及竟然没有继续拼杀,默许了平局的结果。但是艾薇公主没有跟着回来。两国的军队在统治者的指挥下分别分派了一部分力量,将奥伦特河从河水到两岸几乎翻了过来彻底地找了一遍,却根本未见公主的身影。奥伦特河水湍急,水流险恶,为了找艾薇公主,还有一些士兵就此殒命。   虽然埃及与赫梯双方都不约而同地努力探寻,但经过了三天三夜漫长的寻找,除却找到了她的一只凉鞋外,再也没有找到什么。   战争已经结束,双方都没有再战的心思,若一直这样拖延下去,就可能会因为军心涣散并供给不足产生兵变。七天后,双方在搜寻无果的情况下,分别向自己的国家撤退回去。   这件事结束后,双方的外交都没有进一步的动向,而也未见埃及与亚述之间的政治关系有任何紧密化的倾向。   短暂的外交空白让众人都不知所措。史官收到了来自前线记录官的汇报,但是绞尽脑汁也不知道现在这个情况应该怎样写。写史书,揣测当权者的想法很重要,这件事到底应该就实记载还是添油加醋、还是谨小慎微,史官们头疼了很久,也不敢去问法老——自他从卡迭石回到上埃及,就一直独自待在宫殿里,只做最低限度国策的决定。   反正写史书不是什么大事情,等一等再做决定也不会有什么大问题,努比亚被打服了,赫梯一下子没了动静,亚述也再不出场,法老就算休个假,似乎也没什么关系。但是这个假,一休便是三年的时间。三年的时间,除却礼塔赫、孟图斯,恐怕几乎没有人再有机会见到拉美西斯。首先一年,法老没有半丝动向。可到了第二年,后宫就源源不断地充盈了起来,子嗣也在不断地出生。这段历史让人无法可写,因此在那段时间,除却记录子嗣的出生、妃子的纳娶与庙宇的修建,埃及的历史一片空白,日常的工作与决定由议事院和祭司们全权处理。有人说埃及要完了,法老以前虽然在这方面没什么节制,但是一点都没耽误正事,可现在他天天不知在干什么,只有在生育后代这方面一点都不落人后。   奇怪的是,虽然妃子与子嗣的数量不停变多,但是妃子进了后宫,就再也没有露面过。侍奉后宫的人手不仅没有增加,当年陪着自己的公主、贵族女儿嫁过来的仆人们也一并给送了回去。子嗣也是如此,除却在例行的祭祀洗礼上出现过,平时也低调得不得了,几乎没有人见过。   就算是法老,人们也很少能看到他在公开的场合露面。只能依照他的指示,修建无数祭司的神庙,然后在庙宇中描绘着他的样子。形象则只能参考过往的少年时期与前些时候的青年时期。法老令人用莎草纸制作了无数小船,每只船里放载着一个小小的蜡灯。每夜都有数百只船从底比斯王宫外尼罗河较和缓的地方放下,随着平稳壮阔的河水慢慢飘远,再缓缓沉到河底。宛若一股携带着纯洁光芒的星流,前往河底的尽头,想要照亮无尽的黑暗。   但埃及的黑暗,在这时才拉开序幕,拉美西斯二世对以色列人的屠杀达到几近疯狂的地步。他对希伯来人原本只是抱着不欢迎、有些排挤的心态,现在则变为了莫名其妙的恨意。憎恨来得猛烈,埃及从上至下,但凡确认是希伯来人的男人全部处死,即使在襁褓中的婴儿也不例外。转瞬埃及原本相对开明的对外政策的口碑消失殆尽,官员中原本还有外国人的幕僚,此时也因为种种担忧而一一离开了埃及。而埃及内地,也逐渐兴起了反抗法老的外族暗杀、游击组织。   很久以后的考古学家在评价这段历史的时候,不由扼腕惋惜。埃及的没落虽然到了拉美西斯下一代才开始显露端倪,可转折点,确实是从卡迭石之战后开始的。原本光辉无限的太阳王国从那一天开始,慢慢地下沉,直到很久之后被海上民族入侵,再到更久之后彻底亡国。   时光飞逝。转眼间,卡迭石之战过去了十年。   十年间,拉美西斯的妃子总数达到了一百余位。背景雄厚的后宫使得他的统治更加坚实。西曼老臣去世后,最初的侧室卡蜜罗塔自愿离开了王宫,受封为吉萨自治区富裕城镇的一个埃及为数不多的女领主,自此再无她的消息。而王后奈菲尔塔利,则被确凿与贵族诺兰有过背叛法老的事实,而她与法老唯一的两个女儿,也被怀疑并不是法老亲生的公主。贵族们想要竭力隐藏这个丑闻,于是就变成了王后自愿去底比斯东岸做女祭司。史书上依然保留着她王后的职位,并记载着她因病去世。然而事实却是王后因为对法老的背叛,而被驱逐出王宫,在西岸终身侍奉阿蒙·拉神,最后郁郁而终。   然后时间就这样如水流逝。   阿布辛贝勒神庙主庙修建完毕,壁画里依照法老的意思绘画出了卡迭石之战大捷的场景。外面恢弘地刻上了神化的拉美西斯,但是为女眷保留的位置依然是空白的。这段不刻绘完毕,庙宇的修建就不算结束。但是谁都不敢去问法老,到底是想将谁的形象放上去。   那个时候一个正常人的寿命,不过是四十余年。大家在心中暗自以为——当然不会说出来——这一代法老或许就只能这样了,要开始为下一代王族做准备了,最多不过十年,一定就会迎来新王。因此一定要尽早确立年长国王之子,然后对其加以正确地教育及引导,千万不能让类似的事情出现在他身上。   在诸位发愁怎样能暗示拉美西斯设立王储的时候,拉美西斯二世与奈菲尔塔利王后的第一位公主,也就是宫中唯一一个大家都见过的法老的后裔——莫叶塔蒙,突然出现在一次祭祀上。她已是将近二十岁的年纪,却鲜少露面。一出现,便是强行闯入了由大祭司礼塔赫主持的国祭上。   她面色憔悴,而口气却因为怒意而变得几乎尖锐,她高声叫着,骨瘦如柴的手指颤抖着指向厅中因她突然出现而呆愣住的王亲国戚,“你们都被父王欺骗了!”   最先反应过来的人是礼塔赫,他立刻仰首,周身几位年轻力壮的祭司敏捷地冲了过来,迅速地架住了莫叶塔蒙。可她还在叫喊着:“父王走火入魔了,那些孩子没有一个是他的!埃及要完了——”可话还没说完,她的嘴就被身旁的祭司堵住,随即她被强行地带了出去。   一片过分混乱之后,厅中是如死般的寂静。   礼塔赫慢慢地环顾了一圈厅中震惊的众人,随即才微笑着开口,岁月在他优雅的眼角留下了痕迹,他的声音稳重而温和,“诸位都知道莫叶塔蒙公主是陛下的第一位王女。她不知从什么地方听来古怪的事情,就总想着效仿前代哈特谢普苏特女王。”   哈特谢普苏特是第十八王朝一位埃及历史上为数不多的女性法老。从继位顺序上而言,如果真如莫叶塔蒙所说,法老只有她一个后代,那么她完全有权力继承法老的位置。说到这里,她刚才那番话,旁人也总算理解了缘由。心中不由也有几分惋惜,做出这么失礼的事情,恐怕法老是不会饶了她的。   礼塔赫依然是淡淡地笑着,“看来,以后对殿下们的教育,还要更加谨慎。”   三天后,莫叶塔蒙被拉美西斯迎娶进后宫。依照惯例,工匠们将她的形象刻为雕塑,记入史书,之后就再没了她的消息。   这位法老,赢取了数百位妃子,其中包括他的妹妹。现在,就算多了个莫叶塔蒙——他的女儿,似乎人们也都有了几分司空见惯。他的王权,早期是靠他强大的军事实力与运筹帷幄得来的,后期则是靠这些后宫背景巩固起来。这并非前所未有的举动,只是从未见有人做得像他如此夸张。   有人说,法老在卡迭石之战燃烧尽了全部的智慧和骄傲,他变得放荡、堕落且有些癫狂。没日没夜地往尼罗河里毫无意义地放下纸船来祭祀河神,仿佛是他唯一关心的一件事。埃及能在十年间支撑过去,若不是礼塔赫与孟图斯,后果不堪设想。但是他们每个人都已不再年轻,如果王位继承人再无着落,而帝国双璧又逐一陨落,埃及的未来,将何其堪忧。   在众人的惴惴不安中,埃及迎来了卡迭石之战之后的第十一年。   那是破冬后第一天。清晨难得地飘起了弥天大雾,皮肤上带着埃及少见的湿黏,而太阳却迟迟未曾升起。第一将军孟图斯主持了下埃及的阅兵仪式,正准备返回上埃及底比斯,突然接到了来自请见的信报。   他本想将这件事情交给别人处理,但是来人竟然出示了王家的纹章。不速之客被数个埃及士兵押解着来到了孟斐斯城内——因为他是希伯来人。见到他时,孟图斯先是讶异,随即就变为了惊奇,看着他的眼神竟然有了几分防备。   “你是负责人吗?”少年冷冰冰地发问,栗木色的眼宛若冰霜。他的手里紧紧扣着一个金色头发白色皮肤的外国女孩,而他的指尖坚硬而冰冷,一旦处于危险,他将会毫不犹豫地出击,那是一种出于自卫的本能。情形不利,他随时都可以下手,将身边的这个女孩子杀死。孟图斯一眼便知,他一定是诸多在埃及活跃的希伯来人叛乱组织培养的一位少年杀手。   可惜了他一副好身手。孟图斯心里叹息,却也微微颔首,“我是,听说你有王家的纹章,我有几分好奇。”光说是因为这个好奇,也不完全准确。这位少年一副典型的希伯来人长相,但是却有几分眼熟。那淡淡的浅棕色短发和栗木色的眼睛,以及苍白的肤色。他一定在很久之前的什么地方,见过他。   对了,那是很多年前,曾被法老重用过的杀手,那个继承过柯尔特位置的人。   孟图斯径自想着,来人却有几分不耐烦地说:“我在奥伦特河内捞出了一个怪里怪气的外国女人。她想回到埃及,她说把她带给孟图斯、礼塔赫或者法老都可以。我就日行一善将她带来了。”   孟图斯犹豫了一下,然后看向了少年怀中的女孩子。那一刻,动作就此凝滞,他怔怔地看着那瘦弱的身影,说不出话来。   少年轻蔑地笑道:“看来她没有骗我,你是认识她的。”他伸手一甩,金发的女孩子就软软地向孟图斯倒过来,埃及的将军连忙小心地将她接住,然后仔细地确认她的样貌。   说是惊喜也不为过,说是恐怖也不为过。   十数年过去,如今怀中的少女竟与当年的艾薇同样长相。她穿着与那日一样的白衣,随着送来的也只有一只凉鞋。或者,与其说此人长得像当日在奥伦特河里失去踪影的艾薇公主,不如说,她就是艾薇公主,她跃过了十年的光景,跨过岁月的洗礼,回到了埃及。   “那,告辞。”少年转身就走。   “等等。”情急之时,孟图斯轻叫出口,但希伯来人突然非常警惕地退后了几步,防备地看着他,那眼神仿佛在说,“我就知道没有这么容易放我走”。   孟图斯连忙摇摇头,“不是,你将她送回来,我一定会行你个方便。但我只是好奇,是什么使得你不怕被抓住处死的危险,愿意带她回到埃及。”   法老对希伯来人的屠杀已是公开的秘密,这个人莫非……真的与冬有什么联系,或者干脆是冬指使他过来?心中闪过无数猜测,少年只是冷冷地回复:“她自然给了我酬劳,但这件事,和你没有关系。”   话音刚落,他便再不愿多做纠缠。眨眼间,他已经用斗篷遮住了相貌,转瞬消失在了孟图斯眼前。   孟图斯将外国少女秘密地送回了上埃及。   在上埃及接应他的是自己的弟弟——布卡将军。后来有他随身的副官说,在看到金发少女的那一刻,布卡将军几乎不能站稳,扶住她软轿的手,也在不住地颤抖。布卡本能地封锁消息,随即将孟图斯的密函送交给礼塔赫,礼塔赫再将密函送上去。   十年未露面的法老,终于打开宫门,亲自将少女接回了宫中。   但她眼睛紧闭,唇瓣苍白。不管是聚集了多少位名医,用尽全国最珍贵的草药,或是召集无数祭司,举行盛大的祭奠。   没有人能够将其唤醒。   她像是落在一个甜美的梦里,眼珠在薄薄的眼皮下微微震动,但是却执著地,不愿意在现实中醒来。   法老守在她的床侧,将她抱在怀里,日夜无休。   在他的怀中,她的梦似乎结束了,睫毛不再颤动,呼吸变得更加悠长而平稳,但却好像更加没有了生的气息。   礼仪官们按照法老的意思,为她戴上深蓝色的假发,穿上埃及伟大妻子的礼服,用鹰羽织成美丽的披肩盖在她的身上,用最昂贵的宝石与黄金重新打造了尤阿拉斯礼冠戴在她的额头上。法老将亲自抱着她,带她来到底比斯东岸的卡尔纳克神庙。这一刻,她获得了比之前奈菲尔塔利王后,甚至比名噪一时的艾薇公主更为至高无上的荣誉。   他们走过时光雕琢的巨大石柱,跨过与阳光交替出现的凝重阴影,一并来到阿蒙神像之前。法老捧起她的脸颊,垂下头,亲昵地靠着她的额头。阿蒙神殿里,太阳神像前,他们维持着这一个姿势,一天一夜,都未曾动弹。清晨再次来临,金色的光芒飘洒进宏大的神殿。法老轻轻出声,周围的史官、祭司、侍者立刻蜂拥前来。   他的声音微弱却坚定,每一个字,都随着笔摩擦莎草纸的声音被记入了历史。   这是他十年来,第一次亲自下达的命令。   “这位美丽的女子,名叫伊西斯奈芙特。”   “她的名字,即是伊西斯女神的眷恋。”   “她是埃及的光芒,法老的祝福。她受到伊西斯女神眷恋,再次回到埃及。”   声音回响在空旷的神殿,他抱着她,充满爱意地看着她沉静的脸庞。手指轻轻地滑过她细嫩而白皙的脸颊,描绘着她面部每一个婉转的线条、每一抹轻微的起伏。   “从今天起,我迎娶她为我伟大的妻子,埃及至高无上的王后,你们要将她的模样以黑发的形象刻入各大神庙里。她为我产下几名子嗣,那么我就会有几个王子,我们的第一个儿子会被记为年长国王之子,我们的第一个女儿,会被记为国王宠爱的公主。”   “从今天起,我要她站在我的身边。在庙宇里,在壁画上,在史书里。”久久的静默之后,他紧紧地握住她的手。垂下头,唇边勾起含蓄而温和的微笑,“在史书里记下她的名字,记下她是埃及继承人的母亲,是我最珍贵的王后。”   他手间的纤细而冰冷的手指,轻轻地颤动了一下。仿佛为了回应他温柔的话语,轻轻握回了他的手掌。   拉美西斯二世,又被称为拉美西斯大帝,古埃及十九王朝第三位法老。在他漫长的一生中,曾经多次发动对叙利亚、努比亚及利比亚的战争,并与赫梯在叙利亚南部奥伦特河东展开过一场前无古人的会战——卡迭石之战。他也曾与赫梯签订过古埃及第一个具有正式效力的和平条约。在他中年之后,他将重心转为庙宇与陵墓的修建。具有代表性的建筑包括震慑努比亚人的南部的阿布辛贝勒,为赞颂太阳神的卡尔纳克神庙扩建。他一生中共迎娶过数百位妃子,传说中拥有将近一百位子嗣。他的妃子中包括外国的公主、他的妹妹,甚至他宠爱的王后奈菲尔塔利的女儿莫叶塔蒙,以及伊西斯奈芙特的女儿班塔娜。在他众多的偏妃与八位正室里,只有两位获得过王后的名誉。   一位是由先王塞提一世为其选中的女祭司——奈菲尔塔利。另一位是为他诞下继承人的伊西斯奈芙特。   王后奈菲尔塔利,在拉美西斯中年的时候就因病去世。但是她黑发的形象出现在拉美西斯时期各地庙宇里,她的名气也传遍了西亚各国。然而她与拉美西斯的子嗣没有一个人活过拉美西斯的年纪,也自然没有成为拉美西斯的继承人。因为拉美西斯对王后的宠爱,她的墓穴是王后谷里最美丽、最恢弘的一座,她的殉葬品也前无古人的华丽。讽刺的是,因为她的名气和众人皆知的宠爱,她的安身之地在1904年被当时的考古学家发现,其尸体与殉葬品也早已不翼而飞。   在她去世后,伊西斯奈芙特——这位在史书上被极少提及的妻子——成为了拉美西斯的王后。伊西斯奈芙特的出现与存在都十分低调,人们除却在史书上看到她被记录为王后,对于她的出身、被选为王后的理由都十分不了解。   这位默默无闻的王后,与拉美西斯一共生下了数个孩子,每一个都被委任于埃及重要的职位。其中包括后来继承拉美西斯王位的莫仁普塔,被委任为孟斐斯神庙第一祭司的、因博学和考古能力而知名的卡穆瓦塞特,及后来被拉美西斯迎娶、刻画在卡尔纳克主庙、法老像小腿部分的公主像班塔娜纳。   但是,伊西斯奈芙特成为王后之后,她只在拉美西斯身侧陪伴了他十年的光景。对于十年后,她的去世,史书中并没有过多的描写。在后人评价的时候,只变为了冰冷而简单的一句——“对于伊西斯奈芙特我们没有很多机会可以了解,唯一知道的是,她的去世,为拉美西斯二世带来了巨大的哀痛。”   事实确实如此。她去世后,拉美西斯将尚处幼年的班塔娜纳封为王妃,一直留在自己的身边,却没有再立他任何一位正室为王后。他为伊西斯奈芙特精心修建了墓穴。因为她的低调与神秘,其安身之所,迄今未被找到。   在后来的数十年间,他孤独地,在修建着庙宇与在后世变为尘埃的传说之都——比·拉美西斯中,度过余生。   最终章   再会亦不忘却往生   “我恐怕只能再陪伴你有限的时光了。”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她正在像平时一样,帮他解开头发,退下披风。   他一怔,然后回过头来,拉住她微凉的手,与她一并坐下。她的头发被染成了美丽的深蓝色,与她水蓝色的眼睛相得益彰。这么多年,她的样子就好像从未变过,挺立的鼻子、小巧的下巴,时光仿佛在她身上静止了一般。但是他们却已经有了三个可爱的孩子,他们已经在一起朝夕相处地生活了将近十年的时光。   他看着她,琥珀色的眼里映出她的身影。如晴空般透明的眼里映出他的样子,她的微笑平静而哀伤。心里不由有些怨愤,说出的话也带了几分激动,“在史书上的记载和所有一切的安排,不都已经按照你所谓的‘未来’布局了吗?”   二十年前,卡迭石之战前夜。   她将自己的头埋进他的胸膛,在他耳边说下,唯一能与他在一起的办法。   “只有一个最后的办法。我必须在这个历史中死去……”   未来只有一个。来自未来的艾薇,必须从这个历史中退场。死亡也好、时空的抹去也罢,她若留在这里,命运的螺旋就永远不会停止。她与他,永远都不会有结果。妄想改变历史是绝对不可能的,她大胆地做了一个假设。   人们对于历史的判断,都来源于史书、壁画及古物的残留痕迹的推测。若残留的一切都符合逻辑,那么当时真实发生的事情,将无人所知。   这是历史的盲点。   她想利用这个盲点,留在这个时空里。在卡迭石之战,她跳入水中,想要造成假死的状态,随即她在这个时空中的存在,就可以完全被销毁。她可以以一个新的身份,重新出现在这个历史里。在那天夜里,她对他说起自己的打算。她请求他一定按照他们的计划,将历史如同未来所见一般书写。   他不同意她去冒险。   奥伦特河水冷冽湍急,跳下去,他没有万全的把握一定能将她打捞上来。二人争执不下,可就在此时赫梯来袭——   但后面的事情完全失去了掌控。为了营救谷中士兵的性命,艾薇径自上到了高台,而局势好转之际,法老贴身侍卫里,旧贵族一派的死忠簇拥,不顾法老的命令,擅自将箭射向艾薇公主。可幸或者不幸,就在此之前的数秒钟,艾薇为了拖延时间,推着雅里跳入了奥伦特河。   但是谁都不知道的是,千钧一发之际,荷鲁斯之眼,会因四枚秘宝之钥重新凑齐,恢复了生命力。   冷冽的河水里,黑暗的包围中,除了雅里,谁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被打捞上来的雅里,却好像完全不愿提起任何关于艾薇的事情。   他再次跳入河水中,怎么找,都找不到她的身影。   仔细想想,这么多年的过往,交错的时空。似乎,到最后,总是他一次次地相信她,然后再被她一次次地抛下。他那个时候想,算了,人生已经被她毁得乱七八糟,还要他怎样。她是死了,还是回到了她自己的时空,他不想理会。   但,七天过去了,一个月过去了,三个月过去了……不甘心与怒气都是暂时的情绪,完全支撑不了对失去她的惧怕。他终于臣服于自己的软弱。开始,按照她说的话,编织起巨大的谎言。   庞大的后宫与数目惊人的子嗣,看似荒谬,但其实都是假象。女子被纳进后宫,未曾见到法老,就会被带到埃及偏远的领土,找个好贵族人家安置。她们所生下的孩子,会得到埃及王室特别的照顾,被记入埃及法老的后裔,但是却永远没有继承权。史官见不到法老,只能按照祭司院的意思去书写历史。礼塔赫与孟图斯在一切知晓的情况下,谨遵法老的指示,将埃及刻画在史书上。   做了这么多事情,既然诸神愿意将她带回到他的身边,那么命运应该已经放过了她,默许了他们的爱情吧。   “想想莫仁普塔、卡穆瓦塞特和班塔娜纳。”他将她揽进怀里,手指缠绕起她柔软的头发,“他们还在成长,班塔娜纳,刚刚学会了自己走路,卡穆瓦塞特已经可以看懂文字了,而莫仁普塔,他一定会成为一个英明的君主……你不想看着他们长大吗?这么多年过去了,不会有事的。”   她的眼眶开始泛酸,她用力地吸了一口气,然后闷闷地说:“我有心疾。”   他一怔,过了好久才回复,“别傻了,你现在不是一直都是健康的……”话说到这里,他突然说不下去了。   她靠在他的胸口继续说着:“我的母亲死于心脏病,我的父亲家族也有这样的家族病史。艾薇公主本人与我有血缘关系,算是我远房的表妹,她也有心脏病。这病在未来可以得到很好的控制,但是在这里,恐怕随时都会有让我毙命的危险。”   沉默的时刻,她伸手抱住了他,“但是我还是很开心,留在了这里,能和你在一起。”   孤独地度过漫长的一生,与能够和自己心爱的人朝夕相处十年。对于她来说,选择十分容易。   “我觉得,这十年,是我生命中最开心的十年。”   “在我离开你的那天前,一直,陪在我身边,好吗?”   后来,她发病的时候,不再刻意躲避他。每次她的嘴唇都会变得青紫,手脚变得冰冷。抽搐之时,她只紧紧地抓住他的手,咬着牙,一句抱怨的话都没说过。   他本来对神的存在抱有怀疑的态度。而从她第一次在他面前发病开始,他开始了每日三次的祈祷,或者应该说是祈求。他为神修建巨大的神庙,举行奢华的祭祀活动,不计金钱,不计劳力。   但生死从来都是宿命。   最强大的武力也不能抵御死亡,最富有的国王不能买来寿命,最伟大的领袖也无法命令死神。   王后伊西斯奈芙特,在一个初冬的清晨去世。   她临死时,靠在法老的怀里。   她的神情,就好像平时与他说话一般的祥和。   若不是她的嘴唇是异于常人的青紫,她的样子就仿佛落入了一个甜美的梦境里。   拉美西斯没有按照惯例立刻将她送往神殿,进行必要的祭祀与轮回所需的木乃伊制作。   他让她就这样靠着自己,握住她的手,轻轻地对她说着什么。   全部的臣子、侍者、祭司,守在宫殿之外,不敢打扰。   但是一整天过去,他们开始担忧,如此拖下去,王后的灵魂即将消散,不能再次转生。   王子莫仁普塔、卡穆瓦塞特和小公主班塔娜纳,在宫殿外苦苦恳求父王尽快送母后去到欧西里斯神的身旁。   拉美西斯置若罔闻。   王子莫仁普塔强行闯了进去,跪在地上哭着恳求。   随即卡穆瓦塞特也跟着进来,小公主班塔娜纳才四岁,看着两个哥哥泣不成声,她也吓得大哭了起来。   侍者与祭司跟着壮起胆子,走了进来,哗啦哗啦跪了一片。   法老终于回过头来。一天一夜,他仿佛衰老了十岁。   他无力地命令道:“你们都下去吧,让我再和王后说几句话……若她转生了,我就再也找不到她了。”   话音至此,几个侍女已经暗暗饮泣。   又过了半天,礼塔赫亲自前来,隔着房门对法老说:“陛下,王后殿下如果不能转生,她又怎么可能从未来再次回来与您相识……相聚。”   久久没有回音。   礼塔赫微微叹气,转身离去。   拉美西斯捏了捏伊西斯奈芙特冰冷而僵硬的手,将她落下的发丝拂到一边,苦笑道:“他们都催我让你快走,真是顽固极了。”   “你还想和我待一会儿,对吗?”   “刚才说到哪里了?”   “对了,你以前最喜欢集市了,孟斐斯、底比斯你都去过了,你每次都那么兴奋。”   “我在新都——比·拉美西斯,一定会修建整个西亚最庞大的集市,到时候我们再一起去。”   “到时候我让他们叠无数纸船,我们一起放到河里。或者修建起巨大的围墙,上面刻满你喜欢的那种花朵纹样。”   “你怎么不说话?不开心了?”   “那,这次,我们不要带着莫仁普塔、卡穆瓦塞特和班塔娜纳,就我们两个人。”   “给你买,你喜欢的东西。”   “喂,你还记得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样子。”   “我老了,我有些忘记了,记忆中,究竟哪一次,是我们的初识。”   “你真是让我伤脑筋,都把我弄糊涂了。”   “提醒下我好吗?”   “喂,我的王后。你不要又任性了。”   “你不说话我可会惩罚你!”   “说说话好吗?”   “不管你要去哪里,你会记得我吧?你会再来到我的身边吧?”   “你答应我。”   “你答应我,我就全部相信!”   “算我求你……好吗?”   “……薇?”   “薇……”   晨光洒在抱着心爱王后的拉美西斯二世身上。   伊西斯奈芙特,在拉美西斯五十岁的一个清晨,永远告别了她钟情的埃及、她挚爱的法老。   丧事一如既往的低调,几乎无人知晓她的离去。   只有两份丧礼,在葬礼当天到达了底比斯。   一份来自极北之地——雅里·阿各诺尔。他送来了赫梯的公主,那名公主有一只眼睛是淡淡的蓝色。传说中,陪葬的人里,有类似的相貌,可以保佑下葬人的转生。   另一份,不知是谁送来,装在黑色的袋子里。打开时,红色的光芒溢满了整个屋子。荷鲁斯之眼仿佛超越了时空,变为了无限的永恒。   拉美西斯将神秘人送来的荷鲁斯之眼,放在伊西斯奈芙特的胸口,陪伴她下葬。   赫梯的公主,被残忍地送去祭祀院,依照古老的祭祀方法,做了活祭。   低调而哀恸的祭典,在王家的神庙举行,持续了整整一个月。   工匠们为王后的陵墓雕制了最精美而浪漫的壁画。侍者们把埃及最珍贵而华丽的宝物放在她身体的周遭。   拉美西斯亲自用最上好的石材,为她制作了一份转生之书。   铭文大意,即为祈求她跨越无限的轮回,回到他的身旁。   墓穴的门紧紧闭上。奴隶们将墓穴深深掩埋,工匠们依照法老的命令,在王后墓穴之上,继续修建其他贵族的陵墓。   伊西斯奈芙特此生的肉体再也无法回到挚爱她的法老身边。   三年后,全部工事完毕。   法老将进行工事的工匠、奴隶、祭司,全部作为活祭。   拉美西斯晚年的残暴、荒诞之名,由此到达鼎盛。   以至于,在多年之后,人们看到一位工匠记录下的、拉美西斯在转生之书上写的话时,都会嗤之以鼻。   “这种无耻、残虐、喜欢吹嘘的昏君,他怎可能有什么爱情,都是后人的幻想罢了!”   “就算是那个出了大名的奈菲尔塔利,后来不也渐渐失宠了吗?”   “不然他怎么会娶那么多妻子呢!”   于是,历史的真相,在拉美西斯告别伊西斯奈芙特的那一刹起,被永远掩埋在了漫漫黄沙之下。   2012年伦敦   晚霞如同盛放的罂粟,铺满了将暗的天空。   司机将车子停在酒店门口,门童拉开车门,用伦敦独有的口音向车中人问候,“莫迪埃特先生,今天的天气真不错,不是吗?”   车中人微微颔首,然后慢慢地从车里出来。短发被整齐地梳到脑后,墨黑的底色里夹杂了几分灰白,与他看起来依然年轻的样貌大相径庭。   他拖着略显疲态的步伐,向酒店走去,突然随身的电话响起。那一刻他脸上的成熟与自在骤然消逝,他有些仓促地按响了接通键,蓝色的眼中是细微而难以察觉的期待。   而随着电话里的人继续说着,他眼中的光芒渐渐转弱,最后是长久的静默。   “好,继续找。”   艾薇失踪已经有三年的时间。   调集全部的人力、物力、财力,也毫无影踪。她与温特·提雅,就好像蒸发的水滴,再也不知所终。   艾弦本能地感到,艾薇就好像家族里有些疯癫的缇茜一样,去到了一个神秘而未知的时空。心中百般不愿,但还是让人着手调查古代埃及拉美西斯二世时代的各种史料、古董。   一无所获。   或许他们再也见不到艾薇了。   莫迪埃特侯爵的身体日益变差,巨大的集团全部由艾弦管理。巨大的责任与压力并行,艾弦的头发在短短的三年,开始变白。   随身携带的皮夹里,放着艾薇的照片。水蓝色的眼睛、淡金色的头发,她仿佛一直在他们身边,从未离开。   他叹了口气,打起精神,向酒店走去。   今日又是一场古代西亚物品拍卖会。虽然每次都失望而归,但艾弦从没有放弃过每两个月来参加一次这个拍卖行的活动。门口的接待见到他来,连忙起身将他请进去,坐在最前面的贵宾席位。   拿起一杯丽丝玲,艾弦又想起了艾薇。放着家里数千瓶名贵的酒不理,她偏偏独爱这种带着甜味的德国白酒,可能年轻的女孩子都喜欢偏甜的东西吧。出神的时候,一个陌生人走了过来,轻轻地对他说:“莫迪埃特先生,今天有几件珍稀的物品,或许您有兴趣。”艾弦抬起头,那个人依旧低低地说,“在公开拍卖之前,我们想先介绍给您这样的老主顾,算是感谢您一直以来对我们的抬爱。”   艾弦随着那个人离开了会场。   走过漫长而笔直的走廊,通过装有面部识别系统的安全门,搭乘私人电梯,然后走入了恒温零湿度的储藏室。   艾弦想起了前年去提雅伯爵的家里寻找艾薇时,不管是警司、保镖,还是侦探,都为爵邸中庞大的收藏品而感到惊叹。而此时,走在这狭长的储藏室里,他竟有了几分去到温特家里的感觉。透过各个木制雕花玻璃房门,可以看到每间屋子里的奇珍异宝。   领路人不紧不慢地说:“三年前,提雅男爵留下具有法律效力的文件,如果他三年内没有归来,他所有的财产就会被拍卖,然后送至与犹太人相关的基金。”   脚步停在了走廊内最深的一间,领路人推开门,躬身对艾弦说:“请进。”   温暖的橘色灯光充满了平实的内室,古老的物品被装在玻璃制成的柜子里,细节清晰可见。每件物品下都有详细的标注,甚至是上面所刻文字的翻译。   艾弦知道,温特精通古埃及考古,他可以神奇地读懂千年前西亚主要国家的全部文字。那个时候他只当他是古董商,知识博学。但经过了这么多事情,他总算开始冥冥意识到,在很多年前,莫迪埃特家族与那个古老年代之间的渊源,就牵扯不断了。   金色的颈圈、蓝色的小河马、王家的发饰……温特的收藏,皆属精品。   在房间最深处一个小小的台子上,艾弦看到了几卷破旧的莎草纸书。下面的标签上写着——《一个工匠的笔记》。   随即是温特自己的标注:记载了拉美西斯二世神秘王后伊西斯奈芙特陵墓的位置。该王后墓价值连城,是为数不多的、迄今为止未被发现的王后陵墓。   王后墓,里面意味着无数的金银财宝。若能成为第一个发掘它的人,必然是一笔可观的财富。此份破旧书卷的价值显然远远高于它表面的样子。艾弦靠近了一点,领路人说:“莫迪埃特先生,这个文书,只有您拍下之后才可以阅读伯爵的翻译。”   艾弦顿了一下。他对王后墓没有兴趣,但冥冥中却总感觉自己不应错过这篇笔记。他签了惊人数额的支票。领路人将文书放进盒子里,然后给了他翻译过的影印版,“这份影印,世界上只有一份,您可以放心使用。”   艾弦走出储藏室,回到了拍卖大厅。显贵们围绕着摇晃的小锤,出钱购买着古老文化的残片。艾弦突然对那一切失去了兴趣。他坐到厅外花园狭小的角落,翻开工匠的笔记,漫不经心地看着。   这是一位十分少见的女性工匠。她原本在代尔麦地那帮忙,后来变为伊西斯奈芙特的侍女。再后来伊西斯奈芙特送她去学习文字与工匠手艺。多年之后,王后去世。她自己要求为王后修建陵墓,并甘愿殉葬。   从她的本意来讲,她肯定是不愿意泄露任何关于那位王后陵墓的信息。反映在笔记里,虽然有大量关于陵墓及王后本身的描写,陵墓具体的位置却很难判断出来。   或许对于温特来说,这种关于位置的记载十分明显,但是对于现代人来说,想从这只言片语中看出陵墓所在,几乎是不可能的。想起自己刚签掉的支票,艾弦轻扯嘴角,读了下去。   出乎意料的是,这里面还描写了当时的法老拉美西斯二世对伊西斯奈芙特的宠爱,将他们的爱情描写得如诗如画。   那一刻,心里只泛起莫名的酸楚。   艾弦仰起头,深深吸了口气,然后想起了很多年前,艾薇坐在他的对面,眉飞色舞地讲着她申请入学时,关于古埃及的论文。或者更久前,在飞往伦敦的飞机上,她坐在他旁边,傻乎乎地把水泼在了他的胸口。   如果……   然后他将如果之后的假设全部抹去。   再次看回手中的笔记。   最后一段中,小小的一角,竟看到了熟悉的中文字符。不懂中文的提雅男爵,没有翻译,只是将它原原本本地抄写了下来。   而艾弦的动作,就此凝滞。   夜风吹起,手中的影印本被哗啦哗啦翻起。   拍卖大厅里人们如火如荼地举着牌子,侍者偶尔在身边走过,不远处隐隐有车子来往的声音。   他静止在那里,而时间仍在延续,宛若源源不断的尼罗河,流向既定而遥远的未来。   河水奔流向前,暗涌不断。每一次翻动,都掩埋了无数未知的故事。   而人们却抱着自以为是的理所当然,臆断着发生的一切,嘲笑着与他们想象不同的真实……   笔记上最后一段,工匠写道:“他在转生之书上,只刻下了如下的文字。他说:‘薇——我们约定再会,亦不忘却往生。’”   我希望自己的来世,也可以遭遇如此珍贵的爱情……   前传   (I)   2005年初春中国A城   初春,树枝上还挂着未融的雪。阳光的感觉遥远而微弱,依旧冷冽的风吹过地面,卷起细雪,宛若散开的星屑,飘浮进了空气里。   艾薇站在门口的阶梯上好一会儿,盯着被紧紧关闭的铁门发呆,脸已经被冻得有点发红。   今天就要和与母亲一起生活了许多年的家告别了。母亲大半年前去世后,艾薇就一直一个人孤独地生活,直到伦敦一个自称是父亲的人,打越洋电话过来。在他三番五次地请求之下,她总算答应与他见一次面。这名给了她混血容貌的英国绅士,有着和她一样蓝色的眼睛。   他执意要她去英国与他一起生活。   将拥有着自己和母亲无数回忆的家托付给其他人,去一个完全不了解的国度生活,全部的行李就只有一个小皮箱和一张飞机票。   艾薇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答应莫迪埃特侯爵的请求。她只觉得他那个时候的样子十分诚恳,她觉得这样的父亲,是可以依靠的。而或许,更深层的原因是那天她在妈妈的梳妆台里找到了侯爵年轻时与妈妈一起的照片。他们眼中洋溢着对对方的爱意与珍惜,莫名地打动了她。   艾薇擦擦眼睛,然后转身,将手中的钥匙交给了身后等着她的一位老妇。   “阿姨,就麻烦您了。”   侯爵订好的车子已经到达,乘车到机场,不过几十分钟的时间。结局是艾薇提前了两个多小时就办好了一切乘机手续。心情有些莫名地低落,她便开始漫无目的地在机场内漫步。   机场对艾薇来说十分无聊,千篇一律的商店、冰冷无趣的道路。   她走了好一会儿,在一个角落里看到一家贩卖首饰的商店。   店牌很不起眼,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Curse’s”。   品牌的名字她从未听说过,从含义上看,似乎很阴暗而不吉利。她探头,从橱窗看进去,里面都是极具异域风情的物品。没想到在机场会遇到这样另类的店,年轻的心驱使着艾薇,她动了进去看看的念头。手放在门把上,突然后面有人叫了她一声。   她下意识地回过头去,是一个她不认识的外国男子。   三十岁上下的年纪,棕色头发、栗木色眼睛,他看到自己,似乎带着喜悦,又有几分紧张。   “终于找到你了,不要进去——”   终于找到她了?她根本不认识这个人。转念一想,他或许是侯爵派来的人。她正要回复,可手中的门把就好像有了自己的意识,忽地向下转动,然后门随之向里打开。   艾薇来不及松开手,就这样被那奇妙的力量拉着向屋内摔去。   她下意识地闭紧眼,心里却想:“真丢人,一会儿爬起来要快点回复那个人。”   可摔进去的时候,身体却好像落入了一个巨大的洞穴,过了好几秒也没有落地。艾薇有些诧异地张开眼,自己竟置身在一片缤纷的红色之中。她有些恐惧,想要出声求救,而嘴巴却好像被人强行压住,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掉落的时候,身边竟出现了一只巨大的、鲜红的眼睛,冷冷地瞪着她。   艾薇吓得都快哭出来了。她拼命挥动手脚,就在这一刻,周边刺眼的色彩刷的一声,猛然退去。洗净的浓重红色后面是一片华丽的金色,然后又慢慢淡去。   她因恐惧而尖锐的声音终于传了出来,“救命啊——”   她猛地睁开了眼睛,瞬间周围明亮得让她几乎要流出眼泪来。她眯起眼,让自己慢慢适应,随即就抬起头来环顾,然后下意识地用手来挡住眼睛。   几分钟前,她分明站在机场里神秘的饰品店门口,而现在自己所在的地方究竟是哪里?   白昼如童话,金色的太阳明媚地挂在蔚蓝的天空上。无风,无云,身上渐渐感到了许久未曾感到过的炙热空气。耳边可以听到激烈的流水声,席卷着泥沙,蜿蜒过河岸,仿佛近在咫尺。   垂下头来,她身上穿着白色的简单亚麻裙,白皙细嫩的脚贴着略带温热的地面,丝丝热意顺着腿慢慢地延续到身体。机票没了、行李没了,身边剩下的就只有几面破旧的泥墙,草的痕迹从泥砌的墙壁里隐隐露出来,脚下是热乎乎的散着少许沙子的棕灰色石地。   貌似是个房子,但是却被遗弃很久了,所以连房顶都没有。   心里出现的第一个感觉就是好奇,艾薇试着移动自己的身体,绕过破墙,看到下面是一片沙地,她小心地踏着石头走下去,刚一踩上沙子就被狠狠地烫了一下。她被烫得不由暗暗诅咒,但四周的景色一点都没变。她缩回屋子里,脚站在相对来说比较可以忍耐的石地上,双手扣着一面墙的边往外面看。   眼前是一片宽广的河流,缓缓地流动着,延展向无尽的远方。金色的阳光洒落在蔚蓝的河水上,映起无数金色的鳞片,好像天上的繁星坠落到了水中。河岸两侧长着奇怪的草,稍远处便是一片荒芜,金色的沙子细细地铺在地面,宛若黄金的地毯。但如果视线放得更远,就可以隐隐看到巨大的石制建筑,很像是古老年代的史前祭祀建筑。   “真漂亮……”艾薇不由小声地感叹了出来。   但是还是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在这里,自己接下来又应该去哪里。她究竟是在梦里,还是在一个她已经渐渐淡忘的现实里。如果这是现实……她怎么会无缘无故地出现在这里。   突然,听到谁轻蔑地哼了一声,艾薇闭了嘴,可是环顾四周,并没有人。   “找什么呢,笨蛋。”声音是从下面传过来的。艾薇低头,小房子下面的沙地上站着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这小孩歪头看了看艾薇,三步两步就爬到了房子里来。艾薇下意识地从墙边退开,他就站到了艾薇面前,抬头看着她。   他只到艾薇的肩窝处,但是却一点也没显示出对艾薇害怕或尊重的样子。他看着艾薇,艾薇也就低头看着他。这是艾薇见到的第一个人,她完全不认识这个人,但是总比在那无尽的黑暗里,什么都看不到要好很多。   他梳着深棕色的短发,穿着白色的短衣,腰间还别着一把看起来很精美的刀。古铜色的皮肤健康而充满活力,琥珀色的眼睛纯净而略带透明,小孩长得整齐挺拔,稚嫩的脸上却流露着一副老气横秋的表情,让人看着不由有几分想笑。   艾薇还没来得及笑,小孩自己先迈起了步子。他左手抱住右臂,右手抵在自己的唇上,慢条斯理地绕着艾薇走了一周,一直就那么不冷不热地打量着艾薇,弄得艾薇浑身不自在。   “你住在这里吗?”她忍不住问了,如果莫名其妙地踏入别人的家里,她也实在是太不好意思。   小孩淡淡地一笑——在艾薇看来就是轻蔑地一撇嘴。然后他所答非所问地说:“你是奴隶吗?你见过人住这种地方吗?”   艾薇愣了一下,她是奴隶吗?现在的小孩真没礼貌,竟然能问出这样的问题。她歪了歪头,决定淡定地岔开话题,“这是哪里?”   “果然是外国人,底比斯都不知道。”那孩子欠揍地把话扔了回来。   底比斯——有些熟悉,但终究是陌生的名字。刚才还在A市的机场,现在就跑到了这莫名其妙的地方。艾薇决定不和小孩多说了,她开始担心自己究竟要怎样才能回到机场。两个小时一眨眼就过去,到时候赶不上飞机就麻烦了。   想到这里,她转身就往房子下面走去,全然不理会那孩子在她身后喊:“喂,你去哪里?”   她又一次踏着石头走下去,结果一踩到沙子,又被烫了回来。   背后只听到那个小孩大声地嘲笑自己,“细皮嫩肉的,你平常白天都怎么出门啊!”   艾薇转过头来,对跟在后面爬下来的拽小孩说:“我穿鞋的,谢谢。”但是她的鞋到底去了哪里。   “噢,你说这个吗?”小孩指指自己脚上的凉鞋。   小孩的鞋子出人意料的豪华。简单的外形设计却带着复古风格的流行元素,在关键的线条处竟然着以真金镶饰。艾薇看了看鞋子,又看了看小孩。这小孩不但拽还挺奢侈的,这么小年纪却穿这么华丽的鞋子。这是一个很浪费的世界吗?   她好脾气地点点头。   小孩一屁股坐在艾薇身边,“那你还是个挺有钱的外国人,平时还可以穿得上鞋。”   “穿得上鞋?”艾薇很想继续问下去,但话说了一半,愣是被小孩递到眼前的鞋给堵了回去,“干什么?”   “给你穿吧。”小孩拽拽地看着艾薇。   “不能穿吧。”艾薇俯视着他,他站起来只到她胸口的高度。   “那你一直就站在这个房子里,直到天黑。”琥珀色的眼睛眨了眨,“这附近可是没有吃的,难道你要在这里不吃不喝待一天吗?”   “我是说,我怎么能穿得进去。”艾薇有点恼。   “放心,我脚大。”小孩把鞋子硬塞进艾薇的手里,然后就跳下沙地,结实的脚踏在对于艾薇来说异常炎热的沙地上,稚气的小脸上却是一点表情都没有,“你要去底比斯吗?我也正好要回去。”   艾薇看了看小孩的鞋,做工极为精良,虽然看起来不大舒服,但是总比没有好。她慢吞吞地坐下,将鞋子套在脚上,还真穿进去了。   待在这寸草不生的地方也没有办法,不如去那个他说的什么“底比斯”,可能是一个大一些的城市。她跟着走到了沙地上,对小孩点点头,“好啊,我就跟你去吧。”   小孩莫名其妙地看了艾薇一眼,然后指指远处那些华丽的石制建筑,“那边走。”   艾薇点点头,下意识地拉起小孩的手,然后就往那边走。   “喂,你干什么!”小孩有些恼怒,又有些害羞地将手甩开。   艾薇惊奇地发现,小孩的脸有点微微红了。他看起来也不过六七岁的年纪,所以拉起他的手应该没有什么问题的,不是吗?不过,他脸红起来的样子,比起那拽拽酷酷的神情,却是可爱得多了。   “姐姐拉着你的手。”于是,艾薇有些故意地又一次将小孩的手拉了起来。   “恶心不恶心,松开。”小孩用力地甩胳膊,但是艾薇拉得紧紧的,就是不松开手。那个小孩不时地挣扎一下,不过后来,反抗的力度也渐渐弱去了,就最多是象征性地抖一抖手而已,到最后,他便垂着头,任由她就这么拽着自己,只是会略带不满地嘟囔一下,“你们外国人的习惯可真奇怪。”   “外国人?”   “当然!”小孩的语气里透着“白痴”这样的信息,但是看到艾薇有些担忧的表情,他硬是把讽刺的话咽了回去,“不过,底比斯外国人也不少,你也不用担心了。”   走了不知多久,艾薇觉得有些累了。那双鞋虽然很好看,但是却也十分不舒服,漂亮的金线是一根根从里到外翻滚着镶嵌在鞋子边缘,从外面看闪闪发光,在里面就磨人了。白皙的脚上只觉得有些火辣辣地疼,比烫到了还难受。   坚持了那么几米,艾薇总算是扛不住了。她停了下来,想要提议休息那么一会儿,可这时,小孩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前面就到了。”   小孩拉着艾薇,又向前移动了一些。艾薇抬起头来,眼前的景象如同画卷骤然展开。视野里是一座风格古朴的城池。由粗大而华丽的石制圆柱为主支撑体,支起硕大的城门。圆柱上刻画着精美壁画,讲述着各样的题材,人物采用了奇特的构图方法,奢侈而精美。简朴的建筑结构,却采用了华丽的金色砖石。精细的金色装饰与远处挂在半空的太阳及脚下细密的沙子遥相呼应,好像变成了金塑的堡垒。   这……看起来很像是埃及啊?   来不及震惊,小孩已经拉着艾薇,快步向前走去。人们从身旁经过,衣着奇异却与壁画上的风格极为相似。有拿着矛有说有笑的士兵,有牵着骆驼缓缓进城的商人,有提着篮子向路边人兜售水果的老人,有抱着水壶到河畔汲水的少女,有光头长衣的祭司,还有妖媚异域的舞女。   艾薇看向他们,他们也看向艾薇。   那猜疑的神情,仿佛她是从来没有出现过的怪物。   “喂,发什么呆。”小孩摇了摇她的手,“快进去吧。”   艾薇没理他。拽小孩歪了下脑袋,随即更用力地拉着艾薇,牵引着她向城里走去。   艾薇已经顾不上脚疼了,身旁经过的骆驼刺鼻的体味和别人举着莲花向自己兜售的场景令她无法怀疑自己所处的场景的真实性。然而陌生的面孔、陌生的城池,甚至陌生的颜色,她看不到一丝现代痕迹的存在。   她有些怕,比站在无限的黑暗里还要怕。知道自己的孤单,仿佛比对一切的无知更令人恐惧。   “你住在哪里?”小孩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手晃晃,低下头,小孩琥珀色的大眼睛眨了眨,“我送你回去。”   艾薇鼻子一热,突然觉得这个小孩子特别可爱,弯下腰来抱抱他,然后又摸摸他的头,看着他的脸又变红了,“真乖,我累了,我要休息会儿。”   “才走多点路,就累。”小孩撇撇嘴,松开了艾薇的手,转身就往另一个方向跑了过去。   可能是回家了吧。艾薇有点难过,四周都是一堆奇怪的人,陌生的目光带着好奇、带着猜忌、带着敌意。她还没搞清楚这一切是怎么回事,转瞬间就又只剩下她自己了。她看了看自己的手,刚才还握着一个温温的存在,而转瞬间就只有空气了,就一点感觉都没有了。   就好像被抛弃一样。   对了,就好像母亲去世的时候,她觉得自己被抛弃了……   那一刻,一直被忽略的脚好像重新拥有了意识,一下就变得很疼,几乎每次移动都令人要流下眼泪来。但是垂首看到炙热的地面,又不敢光着脚直接踏上去。她狼狈地一瘸一瘸地向着路旁的树荫处走去,勉强地靠着大树的根部坐下了。高大的蕨类植物,树荫并没有茂密到将一些灼热的阳光遮挡的程度。金色的斑点落在艾薇洁白的肌肤上,色彩柔美而干净,却怎样都无法与四周古铜色肌肤的人相匹配。   而更为令她不安的是,到底要如何回到机场,她一点头绪都没有……   她用力忽略四周打量自己的眼光,靠在树上看着与小孩分手的地方发愣。而刚坐下没多久,就看到琥珀色眼睛的小孩跑了回来,手上还拿着什么东西。他站在刚才二人分开的地方,左顾右盼地寻找着艾薇。视线里没有艾薇的身影,他有些低落,浓浓的睫毛垂了下来挡住了眼睛。   “喂,这里!”艾薇不由有些开心,她一边叫着他一边挥挥手。看到艾薇,小孩脸上立刻换上了笑容,但是紧接着他就装模作样地摆出一副酷酷的样子,走了过来,一把将手里的东西递给了艾薇。   “这是什么?”艾薇接过来,是个泥塑的小罐子,凉凉的,黑底红边,接口处还系着金色的线。   小孩走到她身边,坐下,拧开自己手里的罐子,仰头喝了。然后转过头来,看艾薇还在那里发呆,就将手里的罐子放到一边,拿过艾薇的,替她拧开,然后又递回给她。   “葡萄榨出的汁,很好喝,而且是用尼罗河水镇过的,所以不会特别热。”   尼罗河……啊,果然是埃及。艾薇自嘲地苦笑,接过葡萄汁,一口气喝了下去。   非常好喝,酸酸甜甜的,好像一股清流进入了她的身体。   “谢谢。”她向身旁的孩子道谢。   “你休息好点了吗?家住在哪里,我送你回去吧。”小孩在旁边又重复了一次刚才的话,艾薇低头看看他,那双略带透明的眼睛真是好漂亮,让人总想多看几眼。   艾薇叹口气,将葡萄汁放到一边,弯下腰把鞋子解开,白皙的脚面是一道一道浅浅的血痕,细嫩的皮从血痕的两边翻了起来。她将鞋子并在一起,递回给小孩,有些无奈地笑笑,“多谢你的鞋子,但是,我也不知道我怎么回去……”   小孩没接过鞋,只是看着艾薇的脚说,“穿我的鞋子你都会被磨成这样吗?那你平时是怎么走路的?”   艾薇看了他一眼,“你的鞋怎么了?”然后她又歪头想了一下,转过来两只手捏小孩的脸,“小少爷,金子是拿来做项链的,不是拿来镶鞋的,镶鞋也没有这么镶的,专门镶在边上,很疼的。”   小孩龇牙咧嘴,艾薇好整以暇地放开他,神闲气定地喝了一口葡萄汁,“你的皮肤比较粗糙,我可不是。”   小孩晃晃脑袋,又抬起头来看着艾薇,“那你平常都穿什么鞋?”   “皮鞋啊。”   “嗯?”   “运动鞋什么的。”   “嗯?”   “……草鞋。”   小孩总算明白了,但是很快就又轻蔑地一笑,“草鞋?穿不起鞋不如就不穿了。”   “草鞋不比你这破鞋舒服。”艾薇没好气地顶回他,然后将头转到一边,又一次靠在树上,想起自己的事情。身边的小孩子却站了起来,走到她面前,慢条斯理地说:“你在这里等我一下。”   “又干什么?”艾薇仰着头看向面对她的小男孩。之前一直没有仔细端详他,其实这个孩子长得是十分帅气的。面孔尚带稚嫩,五官却有棱有角,一双眼睛就好像透明却深邃的琥珀色泉水,清澈却含着些难以察觉的淡漠。如果长大了,这孩子想必会是个让无数女人哭泣的男人。艾薇伸手过去捏了一下他的脸,看他有些尴尬地退了一步。   短短的时间,艾薇已经开始有些依赖他了。毕竟他是她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唯一认识的“恶人”。于是她笑道:“干什么,我和你一起去吧?”说着就要起身,却被男孩两手一压坐回了原地。   “我去那边集市转转,你等我回来。”他一边说着,一边就快步地往街道的尽头走去,刚走开几步,他又回过头来,摇头晃脑地又补充了一句,“记着,等我回来。”然后就踏踏地跑开了。   (II)   艾薇低头,暗地里用力地掐了自己的胳膊一下,她却还是留在这里。她暗暗苦笑,这样来看,若是不等他,也没有别的事情可做了。于是她就靠在树干上,一边喝着小孩给她的葡萄汁,一边好奇地打量着街上的景象。但是她的好奇远远比不上路上众人对她的好奇程度。大家仿佛没见过她的长相一般,不时会难以压抑地发出一些窃窃的议论声。   “你看,那是金色的头发吗?”   “她穿的衣服好奇怪。”   “她好像在看我们呢!她好像在看我们呢!”   艾薇索性将身体挪了挪,面背街面而坐。她为什么可以听懂别人的话呢?陌生的语言进了耳朵却偏偏明白全部的意思。真是太奇怪了,简直像小说里的情节,她皱着眉思索。   就这样等了很久,还是没有见到那个拽小子跑回来的身影。艾薇看了看刚才他留在自己身边的鞋子。虽然之前一直对他的自夸不置可否,但这双鞋显然是非常昂贵的,光是那些华丽的金质镶边,就可看出十分贵重。如果他不回来了,就这样被抛弃了,她可以用这双鞋换点其他的什么暂时生活下去。嗯,这个就当做候补计划吧。   艾薇垂着头,她希望自己不要用上候补计划。   “喂——”刚想到这里,就听到那小子的声音。艾薇开心地抬起头来,看他跑得一头大汗,两手空空地回来了。艾薇刚想问他去哪里了,他身后就又跟着走出来了一个与他年龄相仿的黑发小孩。那黑发的孩子一身上下的打扮与之前见到的人略有不同,淡淡的米色短衣,以华丽的紫色绘着简单而古典的花纹,黑色的刘海下面一双浅蓝色的眼睛尤为漂亮,长长的睫毛在晶体上映出浅浅的影儿。   真是好看的眼睛,艾薇这样想着,那个小孩已经走到了她的面前,大大的眼睛看了她几秒,然后俊俏的小脸上一下子就展露出可爱的笑容。他将身后背着的布包卸下来,放在了艾薇面前,不紧不慢地将布包缓缓展开,露出里面一双一双样式各异的布鞋、草鞋,颜色各异,风格多变,带着不同国家的韵味。感到艾薇打量他的视线,他便也抬起头来,对着艾薇轻轻微笑回去,白皙皮肤上的汗珠映着太阳的光芒,好像细小的钻石。   他的皮肤很白,艾薇看了看自己的手,与自己很像。可还没来得及问出什么,那个小孩已经开了口。   “我家人是来自腓尼基的商人,这些鞋可都是附近几个国家最流行的样式。这小子说拿过来给你挑,你挑一双吧。”他小大人似的说着,言语熟练、口齿清晰,一看就是未来生意人的好坯子。他一边说着,一边用手指了指一旁的没好气的小屁孩,眼睛却始终盯着艾薇,一直没有移开视线,“你的眼睛好漂亮,好像天空一样的美丽颜色。”   “我的眼睛?”艾薇下意识地指了指自己。   “别废话了,拿着这个走吧。”略带粗暴地打断了二人的对话,拽小孩从艾薇手里拿过自己的镶金凉鞋,一下子扔到他身上,“可以换你五十双鞋了。”   黑发的男孩有些不满地站起身,冷冷地看回去,“我在和这位姐姐说话呢。”   “她没什么要和你说的。”拽小孩索性站在了艾薇前面,挡住了他的视线。黑发的男孩有些恼怒,小脸上带着即将爆发的怒意,很明显地压抑在紧紧抿住的嘴唇之下。   艾薇揉揉自己的太阳穴,到刚才为止一切都好像春日的微风一般和谐,为什么突然间他们就好像要莫名其妙地直接在她面前打起架来。她从黑发男孩众多的鞋子里选了一双朴素的浅金线白莲布鞋,穿上,站起来,一手一个将他们拉住。两个人一时愣住,抓住这个机会,艾薇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迅速地给了二人头上各一个爆栗。   艾薇的手指很细,指头却是出奇的有力,弹在二人头上就是一个浅浅的红印。两个小孩各自捂住额头,猛地退后了一步。   “怎么这么野蛮啊!你这个女人。”琥珀色的眼睛里带着些许的怒意。   “哎——”淡蓝色的眸子里是有些委屈的不解。   “你们不是想要打对方吗?”艾薇慢慢地说着,“我替你们做了,所以暂时放下这件事情吧。”   “你!”   “……”   二人互相对视了一眼,然后又气呼呼地将脸转开。   “算了,”艾薇拼命压住想笑的感觉,摆摆手,又坐回了树荫下,“我脚疼,你们别吵了。”她微微抬起眼,精致的下巴指了指琥珀色眼睛的男孩,“你叫什么。”   “你是在和我说话吗?”   艾薇点点头,“嗯。”   他不情不愿地将脸别开一下,然后又转回来,“比非图。”   “嗯?”艾薇愣了一下。   他脸又红了一下,然后就又微微蹙起眉来,“怎、怎么?奇怪吗?”   “唔……倒也不是。”艾薇礼貌地回复。   但其实,确实很奇怪……   艾薇强行控制着自己的情绪,蓝色的眼睛微微抬起,看向另一个孩子。黑发的男孩上前一步,拉起艾薇的手,用同样漂亮的眼睛看回她,“我说出我的名字,你会记得吗?”   艾薇怔了一下,然后她微微闭上了眼睛,再睁开的时候,她却难以抑制地一个爆栗狠狠弹在他的脑袋上,“你怎么看就只有七八岁吧!”说起话来好像一个泡妞的小混混。   他委屈地捂住脑门,大大的眼睛里染上了一股淡淡的雾气。   “不许哭,你叫什么?”艾薇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好像幼稚园的老师一样说话。   “塔利。”塔利垂着头,乖乖地说了。只听哼的一声,一旁的比非图撇嘴笑了出来。塔利又站起来,脸上结了霜一样冷了下来,“今天很多次了。”   比非图微微挑眉,没有表情地看回他,手轻轻地按在腰间的宝剑上。   为什么这两个小孩好像生来就有仇一般,轻易就认真……艾薇脱下布鞋,直接一边一只扔到他们身上,“这双鞋我要了,怎么卖?”   他们一愣,然后又一并转过来看向她。   “你要的话,可以不用交换。”说话的是塔利。   “我来吧,你有东西可以换吗?”说话的是比非图。   又是一阵天旋地转,艾薇苦恼地笑笑,正想着如何对付他们,只听集市远处传来谁人呼唤的声音。夹杂着陌生的语言,其中隐隐听到了塔利的名字。塔利听到声音,抬起了头来。小脸扭向集市的深处,然后微微皱起眉来,他飞速地将地上的鞋子收起来,独独留下艾薇选出的白莲布鞋。   “我要走了,我的父母要出发去赫梯。”他将布包又一次背到身后,眼看就要快步地向集市中央走去。艾薇连忙从后面拉住他,略带焦急地说:“请等等——”   塔利停下脚步,有些不解地看着她,一旁的比非图也愣住了,琥珀色的眸子睁得大大的。   艾薇犹豫了一下,却不知如何开口。她与塔利,或者那个所谓的腓尼基人有什么关系吗?塔利要去的地方是不是她要去的地方呢?那她是否应该跟着塔利一起去看看或怎样……艾薇的嘴边有很多话想说。面对着眼前不过七八岁的塔利,话却好像堵在了嘴边,说不出来。   如何开口呢?   “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好吗?这样我下次回来的时候可以约会你。”见艾薇久久不语,塔利倒是先开口了。艾薇顿了一下,然后歪着头说:“我记不太清楚了,可能叫艾薇吧。”   “要走就快走。”一旁的比非图终于说话了,他捡起自己的凉鞋,扔给塔利,“艾薇要留在埃及。”   艾薇要留在埃及,艾薇要留在埃及……埃及就是这里吧,艾薇并不讨厌他这样的说话。   塔利撇撇嘴,但是集市那边叫他的声音略显焦急。他皱皱眉,最终没有与比非图争执,只是有些赌气一般地将那双凉鞋扔还给比非图,然后对艾薇说:“我还会再来的,等我从赫梯回来,我会来这里找你的。”   艾薇看着他,茫然地点点头,见状塔利开心地笑了,白皙的小脸在阳光下格外明亮。“等我见过了赫梯的王子,就回来。”话说到这里,他猛地倾身上前,嘟起嘴,在艾薇的脸颊上轻轻啄了一下。艾薇一愣,他已经展露着爽朗的笑容一边挥手一边快步地向集市深处跑去。   “哼,赫梯的王子有什么了不起的。”比非图懒洋洋地走过去,穿上了自己早前的凉鞋。看着艾薇还呆在那里,若有所思地看着渐渐消失的塔利的背影,他拾起白莲布鞋,放到艾薇脚边,“你穿上吧。”   “比非图——”艾薇莫名其妙地开口。   “嗯?”   “你觉得我们长得像吗?”   “谁们?”   艾薇指指塔利远去的方向。   比非图就撇了撇嘴,“怎么会像,才不会像呢,他不是说了吗?他是腓尼基人。”   “腓尼基人……”艾薇歪着头看向站在自己面前的小孩。   琥珀色眼睛骤然睁大,然后他又一副很拽的样子双手抱胸,“你竟然会不知道。腓尼基人是行商的民族,也就是众人口中的‘海上的民族’。以船为载体,四海为家,做各地生意。从经济上讲,是个有效的促进物,从种族上讲,比起埃及、赫梯、亚述等就逊色不少……不过,那个小孩甚至连腓尼基人都不像。”   仍显稚嫩的声音说起话来却是头头是道,然而对异族流露出些许的歧视鲜明地显现了出来,“父……法老就是太开明了,若是我,绝对不会让这些繁杂的种族随意进出底比斯。”   艾薇眨眨眼。比非图好像意识到什么,有点不自在地垂下头,“你虽然也很少见,不过却有点意思。”   艾薇慢慢抬起头,“如果有天没有外国人来埃及,估计这个国家很快就要灭亡了。”   “你说什么!不许胡说。”莫名地,比非图有些跳脚。   “如果真的是很有才华和见解的外国人,就算在宫廷里为国家做事,也不会是坏事。仅凭种族就随便下结论,也许太片面了吧。”艾薇说了一半,看着比非图全神贯注的样子,自己也觉得有些奇怪为什么会有这些理论,她便不再说话,微微笑笑,“你以后就知道了。”   “哼——”比非图想要和艾薇争执,他刚想开口,就被一声匆匆的呼叫打断了。   呼叫声的主人是一位看起来不过十岁出头的少年。他有些焦急地向比非图的方向跑来,脚步却停在了距离二人三步左右的距离。他有一双碧绿的眼睛,红色的头发好像烈火一般随时都会燃起。他穿着整齐,身材结实,举手投足都一板一眼,显然是受过良好训练。   “殿……少爷,”红发的少年扫了一眼艾薇,“发生了件怪事,请您立刻返……回去。”   “什么事,大惊小怪的,等到晚上我自然会回去。”比非图没有想走的意思,他小大人一般对恭敬立在一旁的少年吩咐。艾薇想,比非图真是个少爷,虽然看起来不修边幅,但是用的都是值钱的好东西,连照顾他的人都素质极佳。   看到红发少年为难的样子,艾薇拍了拍比非图的肩膀,“你快回去吧,他应该是有蛮紧急的事情找你。我还会来这里,以后再来找我玩。”   “真的吗?”小脑袋歪着,琥珀色的眼睛眨了眨。   艾薇点点头,虽然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接下来应该去哪里,但是她却不忍为难那位红发的少年。善意的谎言不是欺骗。   比非图笑了,清澈的笑容好像初升的太阳一样明亮而纯净。面对着这样可爱的一张脸,艾薇只觉得有点内疚。比非图对着红发的少年点点头,看到少年如释重负的样子,艾薇又一次地在心里说服自己,没有做错什么,这并非恶意的欺骗。于是她硬撑着自己也微笑回去。比非图耸耸肩,装作一副很不在意的样子对艾薇说道:“我明天再来,去河边吧。”   艾薇下意识点点头。明天,明天应该不会很长吧,她只要回到一开始那个小房子等他就好了。反正也没地方可去,晚上在那个废弃的地方睡觉也没什么关系。   得到了她的应允,比非图就转过身去,脚步轻盈地随着红发的少年渐渐地远去。太阳还是不知疲倦地在天空照射着,周围熙熙攘攘的人仿佛永远不会停下脚步,艾薇看着他逐渐远去的背影,还未及思考自己接下来时间该怎样度过,视线却突然开始变得模糊起来。四周的景色扭曲了,随即便遁入深邃虚无的黑暗。身体变得非常沉重,化为一股猛烈的力量,拉着她坠落入未知的深渊。她害怕地伸出手,想抓住什么,周遭却什么都没有。   她就这样一直坠落,渐渐落入起初艳丽的鲜红里。那只冰冷的眼睛又一次出现,视线黏在她的身上,伴随着她无穷无尽地坠落下去。艾薇却最终没有被那一望无垠的鲜红吞噬,她的脑海里总是重复地响起一句比非图说过的话。   “艾薇要留在埃及。”   就这样,一直重复着。   (III)   不知何时,坠落好像停止了,但是脑海里总是迷迷糊糊的,令她不想睁开眼睛。过了不知道有多久,只感觉谁人扣住她的肩膀,用力地摇动着。渐渐地,耳边传来河水冲刷两岸的声音,身体感到粗糙的沙质触感,晃动的力量丝毫未减。   拗不住,艾薇慢慢地睁开了眼睛,映入眼帘的是少年俊逸的脸庞。他有着一双非常漂亮的琥珀色双眸,视线里带着惊喜,却又有几分难以置信。那一刻,艾薇只觉得他很熟悉,但是又有点不同。她睁着眼睛愣了好一会儿,然后才有些犹豫地轻轻叫了出来:“比非图?”   她支撑着坐起来,两手抓住少年的脸颊,开心地笑着,“我不小心睡着了,看来你先到了。”   “干什么啦,你这个女人,放开我!”少年有些不好意思地将她的手往下拉,一边有些埋怨地说,“一睁开眼就满嘴胡话……”   艾薇则好像完全没听到一般,继续捏着他的脸。但是,记忆中那柔柔软软的小脸触感好像变了不少,她微微皱起眉,看着眼前的少年。   琥珀色的眼睛、浓密的眉毛、挺拔的鼻子、略带古铜色的肌肤,究竟哪里不同了呢?   比非图被她看得有些莫名其妙,也忘记了逃离她的魔爪,而是有些奇怪地看向她,“怎、怎么了?”   “你……”艾薇看着他,然后笑了起来,水蓝色的眼睛漾起了充满活力的光芒,“怎么才一天时间就好像瘦了一点。”   “哼,你说什么?”比非图瞥了她一眼,然后站了起来,将手伸给她要拉她起来,“都过了这么多年,我难道不长的吗?”   艾薇又愣住了。也对,他的腿好像更长了一些,以前还带着一点点婴儿肥的可爱感觉,如今则全部换上了坚瘦的肌肉。他已经不是小男孩了,他可以以少年来形容了。艾薇借着他的手的力量站了起来。   原来只到她胸口的小屁孩如今只比她矮一点点了,时间究竟过了多久。心里不由有些慌张,时间如果一下过了这么久,她自己会变成什么样。于是她说:“你多大?”   比非图看了她一眼,“十二岁,你呢?”十二岁,这样看来,怎样也过了四五年的时间!   艾薇紧张地站起来。她必须要找个方法回到机场。不,她需要先找面镜子,看看自己变成了什么样子。五年就这么糊里糊涂地过去了!   她一边想着,一边迈着步子。可还没有移动多少,手却突然被谁紧紧地拉住。她有些讶异,于是便偏过头,皱着眉头看向他。   少年琥珀色的眸子有些迷离,飘忽的视线转了几转,最后落在了艾薇脚边的沙地上。   “你又要走了?”   “又?”艾薇看着比非图,想发问,可看着他的样子,却莫名地,怎样也放不出什么狠话来。在她内心深处,她有些想要待在他身边,她不想无休止地站在一片什么都没有的黑暗里,也不愿无尽地坠落在一片令人恐慌的血红之中。她眷恋着与他接触时,指尖温暖的感触。   即使她不知道他是谁,他和她,究竟是不是一样的人。   她一直沉默,他便更用力了一些,“不要走,就在这里。”   于是,过了一会儿,她就静静地陪着少年一同坐在距河不远的沙地上,拳着腿,双手紧紧地环绕起自己的腿。看着眼前不远处的壮美河水,有些无聊地发呆。河流宽大湍急,从中心至两边,依次呈现着由深蓝到淡淡的蓝绿色的渐变。太阳由半挂在空中的金色圆盘,缓缓地变为橙色的巨大光晕,沉重的色彩在天空中晕染开来,延伸向遥远的地平线。   “尼罗河……”艾薇有些恍惚地说着。   “尼罗河,”比非图懒懒地接到,“是埃及的母亲河。别看它平日如此平稳壮阔,汹涌起来的时候,也是可以置人于死地的。”   艾薇点点头,不说话了,心里控制不住的担忧。这是一个梦吗?是梦的话,快点醒过来吧。   二人就这样一言不发地坐在那里。很快艾薇就感到自己的皮肤被晒得热热的,艾薇将身体向一旁挪了挪,随即不由歪头看了看比非图。但少年缄默着,透明的琥珀色眼睛静静地望向河水。这样略带忧郁的样子,一点都不像他。   艾薇挠了挠头发,决定先行开口打破僵局。   “今天怎么又一个人来河边呢?”   少年没有回答。   艾薇皱皱眉,捡起一颗石子用力扔入不远处雄浑的河水。石子碰触水面,激起了微小的水花,但还来不及扩为涟漪,就被湍急的流动吞噬了进去。   “上次你回家,是什么事情呢?”艾薇已经开始没话找话了,问到这里的时候,她看到比非图的肩膀稍微紧了一下,却最终还是选择了沉默。   她放弃地呼了口气,身体向后倾去,“对了,那个叫塔利的小孩,怎么样了呢?”   话说到这里,少年一下子站了起来,背对着无限的夕阳,向她伸出了手。   “我发现了一个好地方,带你去吧?”   “啊?”艾薇愣住。   “走吧。”少年用力地拉着艾薇,他的手很大,力气也出乎意料的大,一下子就将艾薇拉了起来。不再是像他七八岁的时候,艾薇拉着他慢慢地走路,现在是他有点焦急地用力拉着艾薇,飞快地前往河岸的另一侧。比非图走路很快,手臂也非常结实,十二岁的孩子都是这样的吗?还是比非图受到过更多的训练呢?   只觉得天色渐渐要暗去了,两个人的视线里却没有出现城墙、住家一类的东西。艾薇有些奇怪地问道:“要去哪里啊?天黑了,你不回家很不安全的。”   “嗦。”   艾薇真想打自己一个巴掌,面对这样臭脾气的小屁孩,她还会因为担心他而鸡婆。笨蛋艾薇。   “好啦,别闹脾气了,来这里。”少年扔给艾薇一句算是安慰的话语,小心地扶着她向一处略高的地方走去。   “我?闹脾气?”艾薇有些不满地嘟囔,“和你说话都不理,想去哪里就去哪里,任性的小孩,还说别人。”   比非图回头看了艾薇一眼,琥珀色的眸子一下子暗了下来,“任性的是你才对吧,明明答应的事情,自己都不记得。”艾薇一愣,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此时他却集中精神,硬是将还在思考的艾薇拽上了那个高地。   这是河岸向里侧走约一里左右的一处较高的地势。艾薇站在上面,还可以看到脚下大片的纸莎草,不远处的河流,稍远处开始点亮灯火的城墙以及再远处,河岸的另一面被渐渐沉入地平线的太阳染成血红的金色沙漠。艾薇转向比非图,“你要我看什么呢?”   比非图拉着她往高地处又走了几步,眼前骤然展开了一汪清澈的池。即沉的夕阳将光线从斜侧面洒向池水,池水的深浅和水底的细沙折射出多彩的光芒。绿色、金色、橙色、绯色、赤色……这样的国家竟会有如此奇妙的泉水,若不是此等角度,如此隐蔽,怎会一直保持如此清洁、这等美丽。   艾薇被池水吸引了,比非图却在这个时候开口说起了一个毫不相干的话题,“我的妹妹……两岁了,今日底比斯的灯光将为她而恢弘,热情欢庆的声音将为她而响起。”   艾薇一顿,转过头来看向比非图,他或许是吃醋了吧,一般这个年纪的小孩对于父母的偏宠是很敏感的。难怪他今天有点不对劲,虽然他老是一副小大人的样子,但归根到底还是一个小屁孩。艾薇于是扯出一个微笑,自以为体贴地说:“你的妹妹生日这样热闹,你要开心才对。而且不要难过,你的父亲还是会非常非常爱你的。”   比非图的眉毛皱了起来,他眯起眼睛看了艾薇一眼,然后略带轻蔑地说:“你在说什么?”   “你以为我会因为我妹妹过生日而不开心吗?”他平淡地继续说了下去,“你是小孩吗?”   这小子,艾薇感到自己的脑门上一根筋绷起来了。   他瞥了艾薇一眼,继续说了下去:“男人有几个情人是很正常的事情,这从不是什么问题。只是我妹妹的母亲是一个很奇怪的异族女人,她相貌奇异,衣着古怪,从来到我们身边的那天起就满口胡言。更奇怪的是,我的父亲却极为信任她,宠溺她,天天泡在她那里,甚至还封她……甚至还给她很多荣誉与珠宝。”他抬起眼睛看向艾薇,“我对我父亲受到她的蛊惑感到十分的遗憾。”   “蛊惑?”   “她身为父亲最喜爱的女人,却总是说出一些奇怪的论调,影响父亲的判断,这样并不是一个妻子应当有的表现。”比非图顿了一下,“女人本身就应该是在男人身边的陪衬,她作为一个旁室,不应该过于喧宾夺主。”   艾薇歪着头,“但是爱情本身应当是排外的,不是吗?首先,男人不能有很多情人,若是结婚了,就应当从头到尾只爱一个女人,只对一个女人好,这点你明白吗?”   “这……”他睁大了眼睛,“你这还真是稀奇的论调。”他难以置信地想要辩解,艾薇没有理会,只是缓缓地继续说了下去。   “第二,你父亲的情人,就因为她是异族的女人,外表奇异,你就不喜欢她,还把所有的事情都推到她的身上!”艾薇也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的心绪会如此低落,她语调低低的,却继续说了下去,“但是,感情这样的事情,永远都不可控制。在爱情面前,若能保持着原有的理智……”她的心里就是有这样的一个信仰,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于是她说,“至少对我来说会是很难的。”   她看回愣在一边的比非图,她自觉说了些不合时宜的话,于是她挠挠鼻子,“你的父亲做法有一定的问题,而你的想法也有一定的问题,以后不要这样小孩子气了。”   没想到比非图撇了撇嘴,迅速地顶了回去,“你才是小孩子好吧,明明答应我说第二天来河边,结果忘记得一干二净。”   “咦?”艾薇一愣,紧接着想起在上一次梦境里,那个小孩确实说过“我明天再来,去河边吧”这样的话,而那个时候,她也确实曾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五年前的今天我在那边遇到你。”比非图站在高地,然后指向稍远处,透过渐暗的光线,艾薇可以隐隐看到有些熟悉的没有房顶的破墙。比非图继续说,“这段时间你到底去了哪里,说话不算话。”   “啊,嗯,这个——”艾薇挠挠脑袋,总不能回答他说,这段时间她都一直莫名其妙地在一片红色里不停地坠落吧。他会以为她神经不正常。她盯着眼前的池子,用尽力量在脑海里搜罗合适的话题将事情岔开。电光石火之间,她一拍手,“啊,对了,你知道吗,在我们的国家——”   艾薇一边想着,慌张地摸着自己身上的每一个口袋,手指竟然触到了一枚坚硬而冰冷的圆形金属片。她开心地将它拿了出来,放在掌心,递向比非图,是一枚浅铜色的硬币。   “你看,这个。”   “这是什么啊?”比非图没有接过来,只是很怀疑地看着艾薇。   “这个呢,叫硬币。在我们的国家,如果背对着水池,闭上眼睛许下一个愿望,再将硬币就这样向后投进去,这样,右手拿硬币越过左肩抛进去,那么愿望就会实现。”   少年睁大琥珀色的眸子,半信半疑地看着艾薇手中的一英镑硬币。   “什么愿望都可以吗?”   “当然当然,什么都可以。”艾薇将硬币递给比非图,“这里的池水这么漂亮,一定可以的。不过你只能许一个愿,而且不能告诉别人你的愿望。”   比非图拿着硬币,眨了眨眼。   “试试看吧?”艾薇鼓励着他。   “我一闭上眼,你就又跑了吧?”他怀疑地说。   “喂,你当我是什么人啊,而且天色都晚了,我一个人跑喂鳄鱼啊。”艾薇四周环顾了一下,太阳已经渐渐地失去了踪影,只剩下天边一抹泛着蓝色的橘光。脚下的纸莎草变得难以辨认,虽然比非图年纪小,但是他应该会比较熟悉这附近的地形。她才不要一个人傻乎乎地去探险呢。   比非图自负地笑了一下,“谅你也是个胆小鬼。那我试试,你等着我啊。”   “噢,好啊。”艾薇乖乖地站在他的身侧。   空中的光线消失了,七彩的池子化为一抹醉人的深蓝,星星从天的另一侧升起来了,映在美丽的池里就好似衬着天鹅绒的宝石。俊美的少年虔诚地拿着硬币,双眼轻轻闭合,浓密的睫毛在下眼睑上划出深深的影儿,他的嘴唇微微动着,好像在说些什么,但是却又什么都听不到。过了片刻,他一抬手,硬币离开了他修长的手指,在空中划出一个美丽的弧线,向那透明的池子飞去。   银色的硬币反射着最后一丝光亮,在空中好似一颗跳跃的星。   艾薇眯起眼,等待着入水那一刻响起的令人愉悦的叮咚声。   可以实现她的愿望吗?让她回到机场好吗?   然而就在这一刻,四周倏地变为黑暗,好像华丽的歌剧在最美好的时刻骤然落下了帷幕,她的身体猛地失去了重量,漂浮起来,然后重重地向地面落去。   没有风,亦没有半丝光线。她只是一直这样,失去自我地不停坠落,坠落进了熟悉的无尽深红之中。   (IV)   艾薇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片金黄色的麦田里。眼前是一望无垠湛蓝的天空,耳边是微风轻轻拂过的声音,背后是略带湿润的泥土。她静静地躺了一会儿,有些失落地发现自己还是没有回到机场,就连之前一直会在第一时间露面的小屁孩,也没有再一次登场。她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还是如常的干燥。慵懒的感觉袭上心头,就这样睡去也挺好的,至少可以闻到麦田的清香,可以感到阳光的温暖。   渐渐地,耳边隐隐传来潮涨般鼎沸的人声,夹杂着少女们的尖叫和男人们的喝彩。艾薇直起了身来,环顾四周,除却金黄色的麦田,她什么都没有看到。但是那些激烈的叫喊声却始终没有消失。好奇心驱使着她向着声音的来源走去。走出了金色的麦田,踏过周边骤然干燥的沙地,爬上一个小小的山丘,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干涸的地面中央,木制的围栏里,双眼布满血丝的公牛高傲地在地面划动着自己的前蹄。它的对面站立着一位结实的少年,古铜的皮肤,深棕的短发,背对着艾薇看不到面孔。他身着短衣,赤手空拳,双脚紧密地贴合在地面上。人们密密麻麻将围栏环绕了起来,兴奋地为那少年加油喝彩。   赤手空拳对付发怒的公牛?这真是奇怪的休闲方式,艾薇在心中暗暗地为那位少年捏了一把冷汗的同时,却也不由想要看得更清楚些。她一口气从山坡上跑了下去,冲进了围绕在四周的人群里。艾薇这时意识到自己很矮,在那些壮硕的观众的围绕下,她什么都看不到。她用力向里面挤去,但是反而被挤得更厉害,一动也动不了了。   为难之际,耳边突然响起公牛的硬蹄踏过地面的响声,随即便是一阵震耳欲聋的欢呼与尖叫,想必少年又成功躲过了公牛的一次进攻。但是下一次又会如何呢?艾薇莫名担心起那位连面孔都见不到的少年,于是她更加用力地向前挤去,瘦小的身体抓住每一个缝隙,尽力向那木制的围栏靠近了。   她终于来到了人群的最前端,从人堆里挤出来,用力地呼吸一口新鲜的空气,还来不及放松,耳边又是一阵惊恐的呼喊。她抬眼一看,少年已经用手牢牢地抓住了公牛挺立的双角,身体一跃,随即轻松绕到了公牛的背后,将它骑在了身下。那只牛不由暴躁异常,开始横冲直撞,拼命扭动自己的身躯,想要把少年狠狠地摔在地上。但是他却灵活地贴在它的背部,无论它怎样挣扎都无法把他甩掉。   公牛愤怒了,它开始加速,向旁边的栅栏蛮横地冲去。那个方向的观众尖叫着向两边闪躲,使得人群涌起一阵骚乱。公牛在临近栅栏的边上急停,将自己的身侧对着结实的木篱撞上去,想要将少年撞下来。可少年非常聪敏地将身体侧了过去,躲过了公牛疯狂的进攻。然而,仿佛是感觉到这个方法奏效,公牛更加用力地向篱笆撞去,各种角度,几乎要将篱笆撞倒。   少年迟早都会被甩下来。艾薇担心地看着,骤然发现四周的人群因为担心公牛跑出来,都在不知不觉间,散去到了比较远的地方。如果那名少年掉了下来,赤手空拳的他一定无法控制这样的情况,说不定公牛会一蹄踏死他,然后再冲出来把刚才看热闹的这群人挑个稀巴烂。   虽然自己也属于那群看热闹的人,但不知为何,艾薇却不觉得怕。或许再大恐惧感也没有那无尽的红色更加令人难以忍受吧。于是她没有移动脚步,反而开始环顾四周,思忖着自己如何可以帮助那名勇敢的少年。正在思考的时候,只见公牛又一次撞到了木篱上,这一次,少年来不及躲闪,被它顶着,将那原本就摇摇晃晃的木桩子生生地撞了下来。   不远处的人群倒吸一口冷气,少女们惊恐地向更远处跑去,男人们叫喊着说要去拿工具来帮忙。但是少年已经呈半挂在公牛身上的样子,不可能来得及的。   感觉到自己眼前还有人影,少年用力地扣住公牛的角,用尽自己的力气控制着牛的方向。他大声地喊着:“快走!”   艾薇却没有理会,她上前一步,快速地拾起那条木桩。   “用这个!”艾薇将大约是她身高一半长短的木桩举过头顶。或是这举动太显眼,公牛转过身来,暴怒地盯着艾薇,挑衅地在地上划起了前蹄,在他们还不及反应的时候,就疯狂地向艾薇冲了过来。   少年啐了一口,在牛背上艰难地撑起身体,眼看牛就要撞到艾薇,他竟一下子跳到牛的面前,硬生生地用手推住它的牛角,他微微拳起膝盖,双臂用力地抵抗着公牛。公牛奋力向前,他的双脚便深深地陷入地里。少年身体里显然有着异于常人的力量,否则定是连一秒也坚持不住。然而,很快地,面对着体型大于自己数倍的公牛,他的抵抗变得十分勉强,不出几秒,他的双臂便不由微微颤抖了起来。   可他却不躲避,头也不转地扔下一句话:“快跑!”   艾薇抓住这个时机,用力地举着木桩,向公牛跑去。就算她没有很大的力量,但是用尽全力,触击它最脆弱的地方,必然会有效果。她用力睁大眼,以免自己因为惧怕而偏离方向,她攒足全部力气,精准地将那枚木桩打向了公牛的额头。   随着木头敲击头骨的沉闷声音,公牛被打得一愣,身体一软,力气骤然退去。抓住这个机会,少年从艾薇手里拿过了木桩,翻转方向,尖锐的一面向前,对着公牛的额头又是一阵猛烈的敲击。少年的力量十分强大,只几下,那公牛的额前就洇出了点点血迹,庞大的身躯竟然已经开始摇摇晃晃得几乎连站也站不稳。然而少年并未停手,他更加用力、狠鸷地将手里的木桩砸向那头公牛。   四周的人们渐渐地看明白了局势,他们慢慢地靠近少年,却屏气凝神。四周一片静默,只有尖锐的木桩用力敲打公牛头骨的声音格外响亮。最后,少年用足力气狠狠一击,同时伸手拉过牛角,狠狠地将公牛按向地面,沉重的身体落在带着浮沙的地面,一时四周尘土飞扬。那一刻,沉默好像一张薄薄的纸,将满是泥土的少年包围了起来,他在静谧的中央,竟显得有几分遥不可及。片刻,四周人们的喝彩就好像潮水一般冲涌过来,撕破了这纸,将少年紧紧地包围了起来。   艾薇还没有反应过来,人们已经越过她的身边,来到少年的身旁,将他围了个水泄不通。有人向他递上一把锋利的匕首,少年接了过来,弯下身去刺向昏迷公牛的牛角。刀法利落,行动迅速,不出几下,就将那一对完整漂亮的角连根从公牛头上拔了起来。   他高举双角,周围的喝彩声更是如同潮水一般涌来。然而垂下头,公牛在地上痛苦地抽搐着,鲜血从那两个狰狞的空洞里汩汩地流出来。艾薇不由有一丝不忍,便抬起眼不再看那牛。就在此时,少年微微仰起头来,他眼窝深邃,鼻梁高挺,脸庞棱角分明,血污与汗水挡不住他俊俏的面孔。不加掩饰地,他露出一丝得意的微笑。那种自负、那种俊俏,在见到那一双琥珀色的眸子时,艾薇一下就认出来了……   “拉美西斯!”   然而,在艾薇叫出他的名字之前,另一个娇美的声音却先她一步跳了出来,唤出了一个艾薇从未听说过的名字。只见一名漂亮的少女快速地跑到少年的身旁,亲昵地搂住他的脖子,丝毫不介意他身上的泥土与血污,“殿……拉美西斯,你真的好厉害哦!”   少年微微一皱眉,稍稍把她推开了一点点,“别乱碰,刚才撞到了。”   少女吐吐舌头,却又小心地换了一个角度黏了上来。少年不置可否地一手搂过她的腰,一手举起那一副还带着鲜血的牛角。他得意地笑着,嘴角染着抹不去的张扬,“等我把这副角拿回去,作为献于哈比女神最伟大的礼物,为法老的奥帕特节献上祝福。”   少女笑得更甜了,更卖力地贴上去。少年微微颔首,没有表情地在她精致的脸上印下一个吻。围观的人哄的一下笑了起来,各种没有恶意的起哄声骤然弥漫开来。   “不愧是拥有好像王子一样的名字啊!”   “拉美西斯,年纪轻轻,真的很了不起啊!把我的女儿嫁给你吧。”   “少来,拉美西斯才不理。”少女娇嗔的声音在一片调侃的祝福里显得格外刺耳。   艾薇茫然地站着,那名空手对付公牛的少年明明是她记忆里的小屁孩——比非图。然而他现在却好像很陌生一般地站在自己的面前,怀里抱着一个她不认识的人。突然那一刻,她才觉得他其实离她很远。不管是那个把鞋让给自己的小屁孩,还是那个曾经郑重其事许愿的孩子,还是眼前这个结实挺拔的少年,她或许都不曾熟悉。因为他站在那里,被很多她不认识的人包围着,被叫着她从未听过的名字。   周围的人不知道在喊什么,他们兴奋地向前挤去,她被夹在中间,推来搡去,几乎连站都站不稳。她想她或许应该退出来,退回到她原本一直躺着的那片金黄色的麦田里。然而不知谁推了她一下,她无法退开,就这样狼狈地从人群中间跌了出去,跌倒在那一片染着公牛鲜血的沙地上,跌倒在抱着美丽少女的小屁孩的面前。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倏地一下冲进她的鼻息。   少女好奇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咦?拉美西斯你快看,她的头发是金色的呀。”艾薇连忙抱住自己的头。   少年扫了莫名紧张地缩在地上的艾薇一眼,无聊地把头抬起来。片刻,他又猛地垂下去,看着她,眨了眨眼。   “哎?拉美西斯,你干什么?”少女的声音带着不解了。   艾薇还在考虑着自己到底要怎样站起来才不那么尴尬,一双有力的手已经架着她的手臂,略带蛮力地将她拉了起来,一直拉到他与她的视线平行交汇的状态。艾薇一抬眼,小屁孩琥珀色的眼睛就映入了眼帘。他竟把自己辛苦得来的牛角就那样扔在地上,反而过来做这样一件令人尴尬的事情。这个小孩!   “喂!”少女的声音已经是气急败坏了。   “哎……好久不见啦。”艾薇想想,这样说了。应该是过了很久吧,他长得比她高了。他架起她的时候,她的脚已经触不到地面了。被他紧紧架着的胳膊却有些疼,但他却没有想把她放下来的意思。“你介意把我放下来吗?放下来慢慢说。”   他微微皱眉,想了足足有几十秒钟,然后他咧嘴一笑,“你的样子怎么一点都没有变,都过去五年了,你和那时候长得一个样。”   艾薇不好意思地笑笑,慌忙掩饰着,“树多了几个年轮,你也不一定能看得出来。怎么样,先把我放下来吧。”   他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一脸不满的样子,放下她的动作却是小心极了,待艾薇站定,他刚想说些什么,可是开口之前,却被方才那个少女抢了话,“拉美西斯,她到底是谁啊!”少女紧紧地挽着比非图的胳膊,棕色的杏眼被墨绿的眼线拉得长长的,闪着掩饰不去的敌意。   艾薇连忙退后了一步,摊开双手,下意识地说:“我是他的姐姐。”   比非图脸一沉,艾薇一愣,趁着工夫,那个女孩子就笑着大叫了起来,“开什么玩笑,你怎么可能是拉美西斯的姐姐,简直是胡言乱语,小心我让父亲割了你的舌头!”她的最后一句话,说得严肃而阴冷。艾薇不由微微皱眉,看了那人一眼。   “珞,闭嘴。”比非图冷漠地丢下一句,琥珀色的眼睛却一直没离开过艾薇。   那个叫珞的少女撇撇嘴,一拂头发,神情间隐隐流露不似她年龄一般的妩媚。难怪她可以当上比非图的女朋友,看那小屁孩方才春风得意的样子和珞紧张的神情,想必比非图身边的这个位置是异常珍贵、令人骄傲的。   “我说你啊——”珞的语气稍微放松了点,身体微微前倾,拉起艾薇的金色头发,有些挑衅地说,“你没照过镜子吗?一个外国人,长成这个样子,你怎么可能是拉美西斯的姐姐,你说啊。”   艾薇被她拽着头发,只觉得心中一阵怒火,但是更快的,这一切又被一股强大的好奇弥盖了过去。那么,她现在究竟长成了什么样子,她一直都不知道呢。珞好像还在不停地说些什么,艾薇只想快点脱身,她想找个什么能反光的东西看看自己,她到底以着怎样的面貌,莫名地穿梭在一个个故事的片段里。   “珞·珂布敏·多克里。”   艾薇一震,思绪又回到眼前。比非图的声音不大,但是却异常清晰,少女猛地一抖,她无声地道着歉,缩起身子略带害怕地放开了艾薇的头发。   艾薇发现,这个名字叫出口的时候,以比非图为中心,静默倏地向四周的人群弥散而去。本是洋溢着欢愉气氛看这些小孩热闹的人们,突然莫名地沉默了起来,人们用着略带敬畏的目光看向珞,而间或地,艾薇发现他们亦是不住地将视线扫向比非图,有所顾忌地窃窃私语了起来。   珞的眼里好像委屈地含着泪,但是又倔强地不肯流下来。艾薇不由心生怜惜,然而看向比非图,小屁孩的脸好像蒙上了冰霜一样,甚至连轻轻拍拍她的肩膀这样的事情都不愿意做。   艾薇想把手伸出去,安慰一下那个美丽的少女,但是她却眉头一横,睁大眼睛看向在四周围观的人,“看什么看!听到了还不快滚!”   那一瞬间,这句话就好像剥夺了那群快乐人群的生气,人们仿佛连大气也不敢喘,一个字也不敢多说地纷纷转头,默默地离开了他们,方才擒拿公牛时的热情与融洽就好像从未存在,单薄的沙地上只余渐渐黑去的鲜血,和空气中压抑得几近沉闷的凝重。   “珞·珂布敏,你回去吧。”比非图极为冷漠地说着,眼睛却是一直看着艾薇。艾薇尴尬地看看一旁咬牙切齿的珞,有些犹豫地想要退后几步,步子还没迈开就被比非图一手拉住,紧紧地固定在自己身边。   “珞·珂布敏,不要让我说第二次。”珞垂着头,极度不情愿地对比非图屈了屈膝,然后慢慢地退后几步,又狠狠地瞪了艾薇一眼之后才踏踏地跑开了。   艾薇一晃身子,挣开少年拉着自己胳膊的手,站稳,眨眨眼,“这样真的很奇怪吧。”   “又怎么奇怪?”比非图又回过去,不管艾薇愿意不愿意,硬是拉着她的手,往另一边走。   “那个珞,你不追上去劝劝她吗?”   比非图一顿,然后却又舒眉一笑,“为什么?”   艾薇有些糊涂,被他拉着一边走一边低头嘟囔着:“谈恋爱这样的事情,你这样的年纪了还要我教你吗……”   她停了一下,他没有搭话,走了几步,爽朗的声音流淌出来,“当然不用你教啦。”   她一抬头,阳光从他的身后洒落下来。他有些调皮地笑,露出洁白的牙齿,被古铜色的皮肤衬着显得格外好看。那一刻,她有些眩晕,觉得那些金色的光线是从他身上发射出来的,让人觉得辉煌得无以复加,却又猛烈得无法直视。她有些怯懦地垂下头,这个时候她才觉得,总是以好像年长于他一般自居,其实自己一点也看不透眼前这个小屁孩到底在想什么。   他开心地加快了步子,手里用的力气又大了些,“跟我去看样东西吧,到那里我慢慢和你说。”   “你放开我吧,我自己会走啊。”艾薇甩甩手,他却握得死死的。   “我才不信你,第一次,你擅毁诺言,也就算了,第二次,想起来我还真有点佩服你,你竟然能一个人在我眨眼的工夫,就从那么黑的纸莎草地里溜走,那么这次,你哪里都别想去了。”   还说不说什么,可哪一次没发牢骚。艾薇在心里笑他的孩子气。   “所以,”他目光坚定地看着前方,“这一次,我不放开手了。你就在我身边,好好地待着吧。”   “啊?”艾薇一蒙,他已经停下了脚步,指着远处、仿佛反射着日光的金色宫殿,对艾薇说:“我有那个能力。”   艾薇迷茫地看看城墙,再回头看看他。   他笑,“我住那里。”   艾薇不相信。   当她跟着比非图,走到了那类似宫殿的地方,她更是不信了。她是有常识的,第一次从坠落中停下来,她睁开眼睛看到那破破烂烂的小房子。就算那是贫苦人家的房子,富有的人家,无非会多个房顶,多几间,再稍微奢华那么一点点。然而眼前的建筑,坚固而恢弘,几乎有些突兀地伫立在周遭朴实的建筑群里。   高高的城墙将里面的内容与外界的纷杂隔开,金色的、大小统一的砖石整齐地堆砌起来,正门有三层楼那么高,上面绘制着华丽的莲花图腾,色泽精致的泥彩在阳光的照射下显得富丽堂皇。一条笔直的道路,通向城内,地面上的砖石异常的整齐,这应该是艾薇在这里见到的最好的路。金色短衣的士兵手持长矛,整齐地站在道路两侧,古铜色的肌肤被炙热的太阳晒出点点汗珠。但是他们却一动不动,面无表情地把守着进入宫殿的道路。   “你说……你住这里?”艾薇有些讶异地发问。   比非图“嗯”了一声,拉着她就往里进。   “你在这里工作?你是里面的用人?或是你家人在里面有差事?”艾薇还在问,比非图只是笑着不说话。二人没几步就走到了那些士兵把守的漫长甬道,而当他们走过去的时候,那群看似很严肃的卫兵竟然齐刷刷地弯下腰,一只手放到胸前,对比非图毕恭毕敬地拜礼。   “殿下,欢迎回来。”   等等,他们刚才叫他什么?   艾薇抬头看向比非图,少年的脸上还有些肮脏的泥迹与血污,但眉宇间却流露着一股难以压抑的傲气。   “我的真名是拉美西斯·米亚蒙,我是大埃及的第七王子,底比斯的守护者,神授的光明之子……这就是让你留在我身边的能力。”他微微扯起嘴唇,一双透明的眸子迎着阳光,闪耀着骄傲的光芒。   那一刻艾薇明白了,为什么比非图可以穿上那样奢侈的鞋子,为什么比非图身边的侍从是如此的素质优良,为什么比非图很小的时候就一副很拽很小大人的样子。她本以为比非图不过是一个家世良好的阔少爷,却没想到他竟然是这个国家的王子。   然而此时,她却出乎意料地平静,在内心的更深处,这件事情就好像久已存在的事实,她烂熟于心。然而她又好像在拼命地压抑着自己,强迫着自己不去想起任何她本应很清楚的一切。   她在莫名惧怕,本能地、用力地躲避着连她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的“真实”。   “我之前没有告诉你,是因为不知道你的身份。”艾薇扯回自己的思绪,看到比非图有些歉意地对她说着。然后他话锋一转,变得开心了起来,“不过现在没关系了。”   “你知道我的身份了吗?”艾薇的声音里带着紧张,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怎么会掉到这个风马牛不相及的梦里,他会知道?   他笑着,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没关系,反正你以后都和我在一起。”   “为什么?”意料之外的答案让艾薇的声音不由有些扭曲,“你这个小屁孩……呃,对不起,殿下?”   她生硬地改口,他不由大笑,旁边路过几名侍女有些惊讶地看看他,然后又看看艾薇,交换了下眼色,然后匆匆地向他们行了个礼,一边走远,一边还有些难以释怀地回头打量艾薇。   他忍住笑,揉揉眼睛,又想伸手去摸她的头发,她一侧身躲开,他便继续说下去:“对我,你还是该怎样就怎样好了,我那些乱七八糟的称谓什么的,你叫出来的时候,我觉得好奇怪。”   看着她有些尴尬的脸,他顿了顿,琥珀色的眸子却柔和了起来,“就叫我比非图好了,除了母亲之外,就只有你会这样叫我了。”   艾薇抬起头,他恰好也看了过来,一张俊俏的脸笑得格外开心,俊挺的眉毛舒展开,琥珀色的眸子眯了起来,闪着充满活力的光芒。那张明媚的面孔太过清晰,就好似用钻石制成的刀子一笔一画用力地刻印在了她的心里,就算又过了几十年、几百年、几千年,每次想起这样的笑脸,无数的光芒便好像从四周射过来,将她包围,让她眼前万丈光华。   而他就好像光明的孩子,站在极近,亦又极远的地方看着她。   这个梦里,他让她觉得如此真实而温暖。   (V)   比非图与艾薇走在硕大的宫殿里,他拉着她驾轻就熟地左转右转,绕过一个个在她看来没有任何区别的庭院和建筑。渐渐地,四周的树木多了起来,枝丫渐渐变得茂密,遮挡了落下来的阳光。微风拂过,燥热的感觉微微退去,身体莫名轻松了起来,心情也随之变得舒畅。   又转过几个弯,眼前骤然展开一片绿意盎然的庭院。这是她来到这里之后见过的最凉爽、最湿润的地方,皮肤在绿荫的笼罩下仿佛在舒适地呼吸,她雀跃地想笑,于是她挣开比非图的手,向前更快走去。出乎意料地,他竟轻易就放了手,她不解地看看他,然后再抬眼向前望去,不想她的呼吸却就此凝结一般,遏止在了那里。   层叠的绿色植物包围之中,是一片美丽的莲花池。不知建筑的人究竟是用了何种技巧和材料,莲花之下的水竟可以是那样的清澈,仿佛一眼就可以看到池底。在阳光的映射下,蓝色的水,由种花处至无花处开始渐变,深蓝、幽蓝、湖蓝、天蓝,宛若一枚流动的调色盘。   在渐变的蓝色之下,隐隐可以看到金属的光芒,艾薇上前一步,跪坐在池畔,将头探过去。   池底竟是数不清的硬币,金色的、银色的,铺满了整个莲花池。她眼眶一热,什么东西猛地堵到喉咙里让她说不出话来,只听着他在自己身后认真地、慢慢地说着:“白天的时候是这个样子,到了黄昏的时候,你可以看到与那汪池水类似的效果。我找了建筑院最棒的设计师,花费了很长的时间,慢慢地、一砖一石地建成的。”   艾薇猛地回头,只看到比非图静静地对着自己笑,映着艳阳盛开的六月的莲,纯净得让她觉得自己异常的黯淡,甚至渺小。   她曾对他说过,背对着清澈的池水,将硬币抛进去,然后许一个愿望,那个愿望就会实现。但那只是为了把话题岔开,其实许下的愿望是否会实现,她自己根本就不知道,她连这个做法是否真正存在都没有把握。而此时,那时少年认真的样子突然出现在她的脑海里,她身体一个不稳,向前倾去,而此时身后一阵热力,他从后面紧紧抱住了她。   少年的双手结实而有力,交叉扣住她的两只纤细的手臂,将她紧紧地环绕起来,拉进自己的怀里。她第一次发现,原来自己的身体是这样的瘦小。或者是他长大了,长大了。他将下巴温柔地放到她小小的肩膀上,随着他的呼吸,可以感到他深棕色的短发划过她的皮肤,他的气息流连在她的颈子间,让她没来由地心神不宁,无法集中精神。   她就那样背靠在他的胸前。她几乎能从后背的位置感受到他有力的心跳。   “这个池子是送给你的,除了我和你,我谁都不让碰。”   那一刻,她的脑海里竟然刷地一片空白,好像飘浮在云雾里,一种说不清是紧张还是喜悦的情感,猛地冲涌过来,好像要将她卷起、吞没,空荡荡的胸口处仿佛有什么在剧烈地敲击着自己,只觉得一股股的热流直冲到头上来。她不敢回头,眼神游移不定地在四周飘忽,最后落到了眼前由各种蓝色组成的池水里。   金色的头发、白皙的肌肤、小巧而挺立的鼻子、精致而棱角分明的嘴唇,而那一双眼睛,却与那蓝色的池水格外融洽,淡淡的颜色晕进了水里,透过那双眸子,她仿佛看到了幽深的海洋,抑或是晴远的蓝天。   第一个反应是,太好了,总算是没有什么变化。   第二个反应是,人们都说,在梦里是无法看到自己的,而她看到了自己,难道这不是一个梦吗?   如果不是梦,她要怎样醒来。如果无法醒来,她就会一直待在这里吗?   偶尔在他身边,偶尔就又要消逝吗……   “艾薇?艾薇,你怎么了?”谁人微微地晃动着她的身体,而睁开眼,比非图担心的表情就在面前,他将她小心地转到自己面对面的位置,修长结实的手指划过她细嫩的脸,“艾薇,你不要难过。我说话向来都算数的,和你可不一样,你就和我在一起,不要总是自己跑去别的地方。我是埃及的王子,你要的我都可以给你。”   艾薇因他的狂妄而觉得有几分好笑,“你又不是法老,说起大话来还真是一点都不脸红。再说,就算是法老……”就算是法老,也不能让她从梦里醒过来啊。   但话还没说完,他已经歪着头,皱起眉头说:“你想让我当法老吗?”   这次是艾薇愣住,“几率太小了吧?”第七王子,那至少有六个哥哥在前面,还不算弟弟,被选中的可能性真是微乎其微。   他笑笑,又重复了一次,“关键是,你怎么想。”然后他又顿了顿,一双琥珀色的眼睛格外认真地看着她,古铜色的肌肤下隐隐现着红色,好像那天在尼罗河畔见到的染透了天际的晚霞,“我换个说法吧,要是我当上了法老,你可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看着他格外严肃的样子,她也不由有些紧张了起来。   “殿下!”   那明快却略带焦急的声音就好像一个巨大的钟声,猛地惊醒了艾薇,她下意识地一推比非图,退后了几步,把头转到另一边去。   那明快却略带焦急的声音就好像一个刺耳的噪音,比非图不由有几分恼怒,琥珀色的眸子带着怨气地瞪向声音的主人。   红发的青年有些尴尬地站在那里,他有要紧的事情要找自己的主人,好不容易寻到了,不由加快脚步前来拜礼,但一直起身来,却看到殿下几乎恼羞成怒的面孔。不就是一个女孩吗?他还是第一次见到殿下这个样子。   犹豫间,琥珀色眼睛的少年已经开口,“孟图斯,这次又是什么事情?”   孟图斯挠挠自己的红发,看着自己的殿下双手抱在胸前,眸子里写满了不耐烦,恨不得让他用两句话概括完主要意思就赶紧滚蛋,而他身后站着的那名少女,却是长相颇为奇特……等等,他为什么觉得好像在哪里见到过她?   “孟图斯,说话啊。”第七王子侧移一步,彻底把少女的身影挡住了,他不耐烦地在自己的手臂上敲击着指头——他每次不耐烦的时候总是这样。孟图斯连忙乖乖地收回视线,一板一眼地回答说:“奥帕特节的游行开始了。”   “就这些?”潜台词就是快滚。   孟图斯硬着头皮没走开,“陛下一直没看到您,于是让我来找您,说问卜的时候,您一定要露面。”   听到这句话,艾薇明显地看到比非图的脸沉了一下,本是很饱满的嘴唇抿得薄薄的。他沉吟了一会儿,然后问:“谁主持圣船首占卜?”孟图斯动了动嘴唇,却说不出什么声音,比非图不由皱眉,有些焦躁地回了一句,“算了,我知道了。”   “什么是奥帕特节?”艾薇走到比非图身侧,轻声地问道。   他垂首看了她一眼,然后无奈地摇摇头,对孟图斯说道:“那好吧,我过去就是了,你就替我对父王说,我去过了。”   他拉着她想要就这么走了,红发的年轻人连忙起身跟随在他后面,“但是殿下,如果您不站到各位王子们的队列里的话,陛下可能会担心,”孟图斯是个直肠子,完全不顾及比非图一脸阴云密布,不断地说了下去,“最低限度,请让属下在您的身边,保护您的周全……殿下,您身上的血污是怎么回事?”   孟图斯看出比非图没有受伤,但是依旧担心地问询他的情况,比非图叹了口气,心里不由盘算起如何支开自己这木讷的手下,“这是公牛的血。”   “这样不行,恐怕我需要安排人给您更衣。”孟图斯继续说着,比非图的脸色不由越来越差,一旁的艾薇却适时兴冲冲地晃着他的手,开心地说:“奥帕特节,是很宏伟的祭典吗?一定很好玩吧!”   比非图刚要张口回答,却被孟图斯又一次不识时务地接过话来,“奥帕特节是埃及最重要的节日之一,是阿赫特季的第二个月,每年一次,以此来感激伟大的尼罗河女神带给我们广袤的肥沃土地与无限的茵茵生机。节庆将会持续二十天左右,今天会有盛大的游行,以及以载有阿蒙神神像的圣船进行的占卜仪式……你真的一点都不清楚吗?”   艾薇一直专心致志地听着,听孟图斯这样问,不由下意识地点点头。孟图斯不解地看向比非图,好像又要嗦地说些什么,比非图一伸手,指着远处的马厩说:“孟图斯,你去找两匹马过来。”   红发的青年顿了一下,然后利落地一欠身,当下就往那边跑了过去。趁这个工夫,比非图拉着艾薇拐进了旁边的一条小路。   “可是,他……”艾薇犹豫地回头看看专心一致地去牵马的孟图斯。   比非图皱皱眉,“我带你去奥帕特节,难道还要带着他这个嗦的人吗?”   “但是……”   “不许但是。”   “哦……”   有些武断的话语让艾薇一时语塞,他随即扬眉笑着,好像小孩子的计谋得逞一般,年轻的眼里跳跃着充满活力的光芒,“你就跟着我,让我带你看看我埃及最宏伟的节日,我带你去圣船首前问卜,带你在游行的队伍里和民众一起唱歌,带你品尝埃及最好的葡萄酒和最松软的面包,你会喜欢的,你会喜欢我的祖国的。”   看着他神采飞扬的样子,艾薇不由也笑了起来,暂时抛开了无法从梦中醒来的恐惧,一种莫名的信心涌了上来,“我会喜欢的。”   他们于是紧紧握着彼此的手,开心地向前走去。   晴朗的天空,湛蓝而高远。白色的云,好像一条条柔软而美丽的丝带,散落在剔透的蓝色里。微风拂过笔直指向天空的高大蕨类植物,阳光洒落在如黄金般闪着隐隐光芒的底比斯城。   艾薇从未觉得自己的存在如此真实,不管是阳光落在白皙肌肤上略带灼热的感觉,或是风儿吹过面颊略带干燥的味道,她的手里传来他的手的热度,她的脑海里充满了他说过的每一句话,她的胸口里满溢着一种巨大的感情,好像要冲破她的身体,开出一朵灿烂的花儿来。   于是她不回头,跟着他一直向前走去。   (VI)   古埃及的一年被分为三个季度,尼罗河泛滥的阿赫特季,代表着耕种的派里特季以及意味着收获的苏穆季。在阿赫特季的第二个月举行的奥帕特节,是古代埃及最为重要的节日之一。在那一天,阿蒙神的神像将从卡尔纳克神庙里被请出,置入花船顶部的神龛,再由祭司以及显赫的贵族们由肩扛着,从卡尔纳克神庙走到底比斯神庙。   以现在的算法,这段距离大约为三公里左右,一般来讲,道旁将会挤满祈愿和请求占卜的民众,而显贵与祭司们组成的游行队伍也十分浩荡。   这是奥帕特节最为重要的一部分。往往节日的庆祝会持续二十天甚至更久,其间法老会分发大量的面包和酒给他的子民,以达成普天同庆的盛况。   艾薇所看到的,正是奥帕特节最为热闹的一部分。底比斯的民众们都穿着自己最整洁的衣服,熙熙攘攘地站在由卡尔纳克神庙通往底比斯神庙的道路两旁,炙热的阳光带不走他们脸上兴奋的表情,他们开心地交谈着,对即将到来的花船引颈以待。   在过来的路上,比非图从寻常百姓购买衣服的摊位上买了件干净的白色亚麻短衣换上。之后他满意地看着艾薇,嘟囔了一句:“现在就很合适了。”   艾薇愣愣地看着他。   他便笑,指指她,“每次见你,你都是白色的裙子,一尘不染的样子,就好像不是这个世界的似的。”   艾薇继续看他。他有些不好意思了,拧过她的头,“别看我,你看,花船就要过来了。”   周围的人潮迸发出巨大的欢呼声,由高官显贵以及祭司们组成的游行队伍向这边走过来了!   为了显示对阿蒙神的尊敬,他们今日都是一袭白色的亚麻长衣,但是每人却戴着色彩丰富的各式首饰。艾薇不由被那些人们佩戴的装饰品深深吸引了,绿松石、橘红玛瑙、紫水晶、绿色土耳其玉、长石、青金石、石榴石、石英、珍珠母贝,镶嵌在银或象牙制成的手镯、颈饰、胸披、戒指上,色彩斑斓而炫目,却和谐与华美,艾薇仿佛落入了斑斓的百宝箱。   比非图以为她对这些达官显贵的身份好奇,于是就站在艾薇身边,耐心地为她介绍起队伍中的人。   “那一群额前有金色发饰的青年,是我的王兄王弟,那额前的发饰,是他们作为嫡系王储身份的象征。”   “身扛花船的这一列光头白衣戴长绿松石颈饰的人,是底比斯的祭司们。为了保持洁净,他们不可以蓄有任何毛发。”   “但是那个人,他就有一头好漂亮的长头发。”艾薇伸手过去,指向站在花船前方的黑发少年。少年的嘴角蕴含着微微的笑意,黑曜石一般的眼睛闪着饱含智慧的光芒,他不紧不慢地走在队伍的中间,身上隐隐地晕出仿佛阳光流水一般的淡淡气息。   比非图笑着回答:“那是礼塔赫,卡尔纳克神庙的祭司,因为是我身边的人,会帮我处理一些政事,所以就还留着头发。”他顿了顿,“你不要因为他好看,就乱想。”   艾薇笑出了声,“我乱想什么啊,我还没说你……”脑海里突然划过了早前见到的珞,心里骤然有一丝不快,但是却又不知如何开口。她于是强迫着自己抬头,继续看向游行的队伍,没想到一下子就看到了那名少女。   她的宝石华丽耀眼,是整个队伍里最为奢华的,甚至比过了比非图的兄弟。她笑着,站在一个胡子花白、气质儒雅的男人身边,有些傲气地对着周围的民众挥挥手。   “那个,不是你的小女朋友吗?”她脱口而出,全然不顾自己的语气里有了些不快。比非图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在看到珞·珂布敏·多克里的那一刹,他的脸倏地沉了下来。   “她不是我的恋人。”他握住艾薇的手用了些力气。   艾薇没有回话。   他不由有些恼了,双手扣着她的肩膀让她转向自己,“你不用怀疑。她的名字是珞·珂布敏·多克里,你难道没听说过相·多克里的事情吗?你没听说过多克里在朝的权力压过老臣西曼,没听说过他与将军塔塔勾结成党一手遮天,没听说过他私自贩卖军马给古实的反动势力?多克里趁着父王在外忙于征战,愈发嚣张。”   他几乎有些怒不可遏,“就连他的女儿,一个才十几岁的小女孩就能把百姓吓得大气不敢喘一下!”   他的尾音被民众又一次亢奋的高呼吞了过去,他琥珀色的眸子里闪烁的不再是艾薇一直见到的那种纯净的、充满着怜惜的光芒,而是一种狠鸷的、阴霾的、仿佛要置人于死地的冰冷。   “我要杀死相·多克里,我只告诉你,你记住,或是隐忍、或是淡然,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清除朝中的蛀虫,这样,法老的统治才会长久,民众的笑容才会永远像今天一样绽放。”   艾薇看着他,他的面孔骤然变得熟悉又陌生,凝近却又遥远。   他的心底,怀着如此宏大的梦想,他的心里有着埃及数万公顷的土地、有着无数的民众——她似乎可以看到,那条通往埃及至高权力的路,正在缓缓为他而展开。   他是为这个国家而存在的,他是属于这太阳王国的,神授之子。   这是他的宿命,不管这一路充满多少险阻、染满多少血腥、将会多么孤独,他必须走下去,没有人有权力阻拦他,更没有人有能力阻拦他……   胸口猛地一跳,牵动了每条神经,竟引出隐隐阵痛。她不由看向天空,深深吸气。   “陛下——”   “陛下万岁——”   “感激陛下赐予我们的面包和酒——”   法老·塞提出现在了游行的队伍里,他身边站着华贵雍雅的妇人,荷鲁斯的头饰和莲花的手杖暗示了她至高无上的身份。恢复了平静的比非图带着微笑,在艾薇耳边轻轻地介绍,“那位,是我的母后——图雅王后。”   艾薇颔首,眼里带着几分崇敬,而再往后看,她的身侧站着一名相貌较为奇特的女子。细嫩的白纱长裙将她玲珑有致的身体包裹了起来,颈间的黄金装饰更显高贵尊雅,深紫的眼影将眼睛衬托得细长而美丽,但是她与四周的景色与人物是不协调的。并不是因为她的美丽或者尊贵,而是她的相貌。她的皮肤白得好似莲花,她的头发是美丽的银色,在阳光下闪耀着钻石一般的光芒,而她的眼睛,则是浅浅的灰色,中间深黑的瞳仁甚至会显得有几分突兀。   但是艾薇却觉得她与自己是极为相像的。她们并不完全一样,但是却给人感觉就好像在一个全部是A的世界里,出现了两枚其他的字母。而她们就是那两枚孤单的其他。   她或许,也是掉落入这个梦中的人。   看出艾薇对那银发女子的好奇,比非图不由有些不情愿地开了口,“那是伊笛殿下,我父王的侧室。”艾薇敏锐地从比非图的语气里听出暗藏着的隐隐蔑视。比非图心里并不敬重这位“伊笛殿下”。脑海里隐约记起之前他曾经说过的一名外国的女人,独占了他父亲的宠爱,妖言惑众,喧宾夺主。想必,说的就是这位伊笛殿下吧。   但是艾薇不觉得这个女人像比非图说的那么糟糕,她甚至在她身上读出了令人熟悉的感觉。   就在那一刻,被人群远远隔开的伊笛,仿佛感到什么一般望向了艾薇,浅灰色眼睛中细立的黑色瞳仁在看到艾薇的那一刻骤然缩紧,她从容的表情变得紧张而凝重,让艾薇几乎可以确认,她在看自己。   说不定,这是从梦中回到现实的契机。   艾薇的手心不由微微沁出汗水,她对比非图说:“我要和她说话。”   “你在说什么?”   她不转头,水蓝的眸子就好像生了根一般地一瞬不瞬地看着伊笛殿下,“我要和她说话,请你帮我,我要和她说话!”   游行的队伍停下来了,塞提伸出双手示意民众安静下来。迈入中年的第十九王朝的第二位法老,奠定拉美西斯二世稳固江山的善战法老,他头上所戴的红白相间的王冠象征着上埃及与下埃及的“两权合一”,佩戴着在正式场合所需使用的假胡须,双臂交叉放于胸前,手里分别握着金钩和权杖。   他缓缓开口,厚重的声音带着一丝硬朗的嘶哑——   “阿蒙·拉神赋予埃及无穷的生机,   哈托尔女神用她神圣的角带给埃及热情的太阳,   荷鲁斯神捍卫着我们万物仰仗的正义,   欧西里斯神指引我们前往另一个世界。   这就是我们的国度,   属于太阳的国度。   让我们膜拜感激,   滋润万物的尼罗河,   肥沃丰饶的土地,   造就万世永存的埃及……”   民众们的欢呼如潮水般猛烈地袭来,塞提居高临下,如同雄狮一般,俯视着脚下处于一种过度兴奋状态的民众们。四周洋溢着过于激烈的情绪,艾薇艰难地向前挤去,她想要站到离花船更近一点的地方,不是为了争抢即将开始的问卜,不是为了看清楚塞提,她要靠近伊笛一些,她有很多问题,想要问她……   就在这一刻,一个与和谐气氛十分不和谐的叫喊声在人群中响起,那扭曲的、几近尖锐的声音引发了短暂的沉默,紧接着,欢愉的呼喊变为了恐惧的尖叫,人群开始莫名地骚乱了起来。   “巨蟒……巨蟒开始吞噬阿蒙·拉神……”   “太阳神要被巨蟒吞进腹中!”   周围的人疯狂地朝着与花船即将通过的甬道相反的方向涌去,拼命地寻找着各种掩体,艾薇瘦小的身体被人流挤来挤去,让她几乎无法呼吸。眼看就要摔倒在地的时候,手肘被比非图用力抓住,随即她就被卷进他的怀里,牢牢地护在他的身边。   他的眼里也带着一丝焦急,“祭司院没有预测到这件事情,目前的情况十分不祥,你跟着我避避吧。”   艾薇不由有些不解,他便竖起一根指头指指天。艾薇随之抬起头,明明是正午时分,湛蓝的天空万里无云,然而,刺眼的金色阳光却就这样渐渐地黯淡了下来。艾薇眯起眼,迅速地扫向太阳,金色的圆轮仿佛被什么咬去了一口,渐渐地,一点一点地被吞噬着,变为了浓浓的黑色。她垂下眼,方才强烈的金光仿佛依然刺激她的眼睛,眼前一片繁乱,眼球疼得几乎要流下泪来。   但是她看到了,太阳正在慢慢消失,那是一个令人十分惊奇的景象,然而,不知为何,发自内心的,她仿佛并不惧怕这样的现象。而此时,眼前庆典已经乱成了一团,人们尖叫着,祈祷着,祭司们纷纷放下花船,疯也似的向四处散去,贵族、王子、大臣此时也都不顾一切地分散开来。不远处神庙廊下的暗影里,有人跪倒在地上,喃喃地念诵着什么。但是她不明白,为什么每个人都如此恐慌。   猛地,脑海里有一个信息格外明确,“比非图,你要保护你的父王,可能会有危险。”   正要拉着她走开的比非图突然意识到了这点,他刚要看向塞提,却只见身边猛地有一个矮小的身影冲了出去,直奔花船上不及离开的塞提。   “该死!”比非图不由诅咒一声,他快速嘱咐一句让艾薇尽快避难,便抽出自己随身携带的宝剑,灵巧地躲避着疯狂的人群,快速地追着那瘦小的身影往花船上冲去。   艾薇连忙随着他的身影,一边小心地寻找人流中的缝隙,一边也向花船靠近。   只见比非图已经赶上了冲向塞提的刺客,他侧身挡在自己的父王前面,抽出宝剑,毫不留情地挥向那矮小的刺客。等等,那个刺客虽然蒙着脸,但是艾薇知道,那并非身材矮小,而……那是个孩子,或许只有十岁左右的孩子!   这位刺客年纪虽小,但是却出手狠毒,剑剑都直奔比非图的要害,招招都足以致命。艾薇不由担心得几乎连呼吸都忘记,更是一点声音也不敢发出。正犹豫间,身边又闪过一个人影,她紧张地看过去,却是红发的孟图斯。   她这才有些放心,孟图斯不愧是比非图身边的侍卫,他身手矫健,只几步就赶到了比非图的身边,二人一同用剑,很快就将那孩子逼到了绝地,将他的武器挑落在地。小孩不由低声诅咒,灵巧地扭转身形,从花船上一跃而下,直冲着艾薇的方向就跑了过来。   艾薇还来不及反应,那孩子似乎已经到了她的眼前,面孔完全被黑布遮掩,深陷的眼睛里不带有半丝感情,就好像没有生命的无机物一般,他举起了右手,手指紧紧合拢、向前,仿佛要将眼前挡着道路的艾薇清除一般。   比非图已经变了脸色,他先孟图斯一步跟着也跳下了花船,嘴里不由快速地叫着:“孟图斯,保护父王,礼塔赫!礼塔赫!”   猛地,艾薇眼前一晃白色,一只修长的手从一旁紧紧地扣住了那个孩子的手腕。少年紧闭的手指前是极为坚硬、几乎发黑的指甲,在被那只手挡住之前,这狰狞的黑色,离艾薇的胸口,只余数厘米。艾薇不由背脊一阵发寒,冷汗刷地一下就流了下来。她仰首一看,替她挡过这一劫的竟然就是刚才伫立人群中如同阳光流水一般沉静的年轻祭司。   那名如同阳光一般温暖,却似流水一般冰冷的俊美少年,看着那个孩子,突然,露出一个美丽得仿佛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微笑。那孩子一失神,只一秒,一把剑已从他后心刺入,穿透了他的身体,鲜血随着剑身喷出来,落在艾薇洁白的裙子上,化为刺目的点点殷红。   “殿下,还不能杀他。”礼塔赫的声音听起来格外温柔宁静,如同从未被任何事情惊扰的溪水,一如既往地保持着清冷的姿态。   比非图正要将剑体抽出来,闻言,却停了手,但只考虑了一秒钟,他便又转动剑身,眼看着那个孩子一口鲜血渗过蒙面布,流淌下来。   “拉开。”他简单地下命令。   礼塔赫便拉起蒙面布一角,一用力,那孩子的面孔便暴露在渐渐暗去的阳光之下。   那是一张稚嫩的、极具外国风情的孩子的脸,眉骨很高,眼窝深陷,小小的嘴巴紧紧地抿着,嘴角流下的血已经渐渐化为黑色。   比非图不屑地哼了一声,将剑从他的身体里抽了出来。   “已经自己服毒了。以色列人,居然连这样小的孩子都当做杀手来训练。”   礼塔赫跟着松开手,小孩的身体当即就好像被抽走了所有的骨头一般,瘫软了下来,宛若一团稀软的泥,融入了艾薇面前的土里。礼塔赫对比非图恭敬地一拜,仿佛丝毫不介意死在自己脚下的只是个看起来不过十岁出头的孩子,他只是依然静静地展露着他一如既往的笑容,“殿下快去避避吧,等阿蒙·拉神出来之后再做打算。”   比非图“嗯”了一声,弯腰拉起刺客身上的衣布,淡漠地将自己剑上的血污抹净,随后收入身旁的剑鞘。然后对着艾薇伸出手来,“快,我们去避一避。”   (VII)   那一刻,艾薇想微笑,然后将手递给他。但是动作却好像被某种东西紧紧地绷住,她动弹不得。她突然觉得,若她将手交给他,她或许……再也无法从这个梦中醒过来了。   仰起头来,她似乎看到,太阳圆圆的形状正在慢慢地缺失,变为椭圆、半圆、新月形、到最后的一枚弧线……   光芒就此逝去,陆地上变为一片黑暗。   黑暗中,她猛地被谁拉住,向后退了好几步,尚未回过神来,她就被掰着嘴,强迫性地灌下了什么液体。液体好像一条炙热的长蛇,顺延着她的身体不停地坠落、灼烧着她的内脏,她痛苦地捂住自己的喉咙,想要弯下身去,却硬是被谁拽起来,指尖传来的力量紧紧地扣住她的肩膀。   她睁开眼睛,不,她的眼睛一直是睁开的,只是她又一次能够集中精神地看向眼前。   她一直想要交谈的那名银发女子正站在自己的前面,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瓶子,淡淡的灰色眸子正在担心地看着她。   比非图从一旁赶来,持剑的手微微用力,可以在手背上看到隐隐的青筋。英俊的脸上一阵躁怒,琥珀色的眸子里竟带了几分杀意,“伊笛殿下,这位是我重要的朋友,你给她喝了什么!”   伊笛没有看她,只是对着艾薇说:“你不属于这里,你若不回去,怕就会迷失在时空的夹缝,永远不能醒来。”   听了她的话,艾薇有些紧张,刚想开口发问,比非图已经上前一步,拨开伊笛扣住艾薇的手,挡在二人中间,冰冷地回话:“艾薇是我的人,伊笛殿下,你该回到父王身边。”   “艾薇……”伊笛重复了一次这个名字,然后又仔细地看向艾薇,灰色的眸子一直探究地打量着她的每一寸肌肤,深邃的眼眶、小巧却挺立的鼻子、棱角分明的嘴唇和精致的脸庞。她皮肤白皙,但是五官却又有一点点东方的感觉。她虽然瘦小,但是有一股极具爆发力的活力仿佛正隐隐掩在身体内侧。她拥有如同正午的阳光一般淡淡金色的直发,还有好像埃及的晴空一样蔚蓝的双眼。   那双眼睛,那双目光犀利、充满着智慧的眼睛,让她想起了一个人,但是,她自己摇了摇头,垂下目光看着自己手中的小瓶子,自言自语一般喃喃道:“但是,这怎么可能……”   “伊笛殿下,请回去。”比非图的声音里已经带有了命令的口吻。孟图斯和礼塔赫各上前一步,静静地站在比非图身侧,三个人戒备地将艾薇与缇茜隔离开来,全然不顾这个行为有失礼节。   伊笛却直勾勾地看着艾薇,不愿退让,“你喝了荷鲁斯之眼化成的液体,回想属于你自己的世界,快些回去吧。”   比非图与礼塔赫都是一愣,随即转头看向艾薇。   艾薇伫立在离他们一步之遥的地方,一双水蓝的眼睛被黑暗晕为了幽静的深蓝。这一刻,在其他人眼里,她仿佛没有呼吸。在四周一片纷乱的场景和人们喃喃的祈祷声里,她显得是这样静默、出尘、与这世间格格不入。   比非图伸手过去,想要拉住她,指尖拂过她洁白的长裙,却好像只是碰触到空气一般。他有些慌了,不由又向前迫近了几步。   “艾薇,你要去哪里?我们不是说过,你要待在我身边吗?”   艾薇充满歉意地看着他。但是与他在一起越久,她就越感到自己无法离开这个梦境,无法回到现实。于是她狠着心,不去看他。   黑色的天空,黑色的大地。   金光一缕又一缕地从天上洒落下来。艾薇伸出双手,看向自己的双臂,洁白的手臂在光线的照射下竟微微有些透明。比非图猛地眸子一紧,带着恨意地看向伊笛,“伊笛,若是她出了什么事情,我定叫你的女儿偿命。”   伊笛皱眉,摇头的时候只是缓缓叹息,“她本身就是虚幻的。她随着荷鲁斯之眼走了,我们能够剩下的,只是记忆的影子。”   “影子……”礼塔赫站在一边,看着渐渐露脸的阿蒙·拉神,在沙地上勾勒出他模糊的影子。黑曜石般的眼睛扫过满脸焦急的比非图,“那是永远抓不到,终将被忽略的存在。”   比非图又转过头去,艾薇的身影已经变得模糊。他叫着她的名字,向前冲去,想要拉住她。可跑过去,接触到她的时候,却完全扑了空。   他冲过她逐渐消失的身影,一个趔趄,几乎摔倒在她身后的地面上。   艾薇有些慌张地转过身来,她的影子已经消失。而她的身影已经变得模糊不清。   二人对视着。   比非图沉默地看着艾薇,琥珀色眼里映出她的样子。而很快,他又闭上了眼睛。   “如果你走了,我就忘记你。”   “嗯。”   他狠狠地说着:“不光是我,所有这里的人,都会忘记你,你就好像从未存在过一样。”   艾薇有些哽咽,但是她咬咬牙,说:“我知道。”   他沉默了好久,然后睁开眼睛,伸出手去,“可我不想忘记你,你知道吗?”   眼泪终于沿着脸颊落下,艾薇伸出手,半透明的手停留在他伸出的手掌上,就仿佛与他相握在一起。   “嗯,我知道。”   光线穿过了艾薇的身体,她变得更加透明,更加缥缈。可她却觉得很舒服,好像落入了软软的大片棉花糖中,被托着飞了起来。   意识即将消逝时,她暗暗地想,这是一个多么美好的梦境,如果可能,她愿意回到他的身边,留在他旁边久一些,就好像他生活中的一部分,自然地与他相识,然后与他享受一起成长的感觉。   但这只是一个念头。宛若黑暗中的火花,一闪而过,随即消失在了无尽的虚无里。   睁眼时,她已经向后倒了过去,狠狠地摔坐在了地上。   前面还是那扇珠宝店的门,可刚才她明明已经走进去了的。晃晃脑袋,她扶着门站起来,沉默了一会儿,却怎么也想不起来,自己刚才为什么会摔倒。   扶着门又发了会儿呆,突然想起刚才在自己背后叫住自己的外国人。   “对了,我得问问他是不是父亲派来的人。”   可回过头去,刚才在身后紧张地叫着要她“不要进去”的那名年轻男子,已经消失无踪。   她歪着头,等了一会儿,但那个人还是没有出现。   就在这时,机场广播里响起了前往伦敦的登机提示声。她连忙拉着行李,快步地向登机口跑去。   跑了两步,她停了下来,又回头看了看刚才自己摔倒的饰品店。远远看去,就连写着店名的招牌都有些模糊了。   那一跤摔得莫名其妙,爬起来,心里却好像丢失了一些珍贵的记忆。但是怎样想,也想不起来了。她沮丧地挠挠头发,转身继续向头等舱登机口走去。   上了飞机,空乘帮助她把行李放在架子上,又给她端来了一杯水。她拿着水杯,看着上面透明的水纹发呆。   突然觉得,说不定是自己刚才摔得太厉害,摔出了幻觉。就连那个把自己叫住的人,也是她幻听了。她这么年轻,就有了这个毛病?   一紧张,她的手一抖,水杯突然倾斜了,里面的水全都洒到了坐在她旁边的人的胸口。   她局促地抬起头,看到那个人一双蓝色的眸子也看回自己。于是她有些尴尬地笑笑,把方才的担忧都抛到了脑后。   “对不起。”   而就在此时,宿命的种子已被种下。 最终章 再会亦不忘却往生   2012年 伦敦   晚霞如同盛放的罂粟,铺满了将暗的天空。   司机将车子停在酒店门口,门童拉开车门,用伦敦独有的口音向车中人问候,“莫迪埃特先生,今天的天气真不错,不是吗?”   车中人微微颔首,然后慢慢地从车里出来。   短发被整齐地梳到脑后,墨黑的底色里夹杂了几分灰白,与他看起来依然年轻的样貌大相径庭。   他拖着略显疲态的步伐,向酒店走去,突然随身的电话响起。那一刻他脸上的成熟与自在骤然消逝,他有些仓促地按响了接通键。蓝色的眼中是细微而难以察觉的期待。   而随着电话里的人继续说着,他眼中的光芒渐渐转弱。最后是长久的静默。   “好,继续找。”   艾薇失踪已经有三年的时间。   调集全部的人力、物力、财力,也毫无所踪。她与温特@提雅,就好象蒸发的水滴,再也不知所踪。   艾弦本能地感到,艾薇就好象家族里有些疯癫的缇茜一样,去到了一个神秘而未知的时空。心中百般不愿,但还是让人着手调查古代埃及拉美西斯二世时代的各种史料、古董。   一无所获。   或许他们再也见不到艾薇了。   莫迪埃特侯爵的身体日益变差,巨大的集团全部由艾弦管理。巨大的责任与压力并行,艾弦的头发在短短的三年,开始变白。   随身携带的皮夹里,放着艾薇的照片。水蓝色的眼睛,淡金色的头发,她仿佛一直在他们身边,从未离开。   他叹了口气,收拾起精神,向酒店内走去。   今日又是一场古代西亚物品拍卖会。虽然每次都失望而归,但艾弦从没有放弃过每两个月来参加这个拍卖行的活动。门口的接待见到他来,连忙起身将他请进去,坐在最前面的贵宾席位。   拿起一杯丽丝玲,艾弦又想起了艾薇。放着家里数千瓶名贵的酒不理,她偏偏独爱这种带着甜味的德国白酒,可能年轻的女孩子都喜欢偏甜的东西吧。出神的时候,一个陌生人走了过来,轻轻地对他说,“莫迪埃特先生,今天有几件珍稀的物品,或许您有兴趣。”   艾弦抬起头,那个人依旧低低地说,“在公开拍卖之前,我们想先介绍给您这样的老主顾,算是感谢您一直以来对我们的抬爱。”   艾弦随着那个人离开了会场。   走过颀长而笔直的走廊,通过装有面部识别系统的安全门,搭乘私人电梯,然后走入了恒温零湿度的储藏室。   艾弦想起了前年去提雅伯爵的家里寻找艾薇时,不管是警司、保镖,还是侦探,都为爵邸中庞大的收藏品而感到惊叹。而此时,走在这狭长的储藏室里,他竟有了几分去到温特家里的感觉。透过各个木制雕花玻璃房门,可以看到每间屋子里的珍奇异宝。   领路人不紧不慢地说,“提雅男爵三年前,留下具有法律效力的文件,如果他三年内没有归来,他所有的财产就会被拍卖,然后送至犹太人相关的基金。”   脚步停在了走廊内最深的一间,领路人推开门,躬身对艾弦说,“请进。”   温暖的橘色灯光充满了平实的内室,古老的物品被装在玻璃制成的柜子里,细节清晰可见。   每件物品下都有详细的标注、甚至是上面所刻文字的翻译。   艾弦知道,温特精通古埃及考古,他可以神奇地读懂千年前西亚主要国家的全部文字。那个时候他只当他是古董商,知识博学。但经过了这么多事情,他总算开始冥冥意识到,在很多年前,莫迪埃特家族,与那个古老年代之间的渊源,就牵扯不断了。   金色的颈圈、蓝色的小河马、王家的发饰……温特的收藏,历属精品。   却在房间最深处小小的台子上,艾弦看到了几卷破旧的莎草纸书。   下面的标签上写着——《一个工匠的笔记》。   随即是温特自己的标注:记载了拉美西斯二世神秘王后伊斯丝奈芙特陵墓的位置。该王后墓价值连城,是为数不多的、迄今为止未被发现的王后陵墓。   王后墓,里面意味着无数的金银财宝。若能成为第一个发掘它的人,必然是一笔可观的财富。此份破旧书卷的价值显然远远高于它表面的样子。艾弦靠近了一点,领路人说,“莫迪埃特先生,这个文书,只有您拍下之后才可以阅读伯爵的翻译。”   艾弦顿了一下。他对王后墓没有兴趣,但冥冥中却总感觉自己不应错过这篇笔记。他签了惊人数额的支票。领路人将文书放进盒子里,然后给了他翻译过的影印版,“这份影印,世界上只有一份,您可以放心使用。”   艾弦走出储藏室,回到了拍卖大厅。显贵们围绕着摇晃的小锤,出钱购买着古老文化的残片。艾弦突然对那一切失去了兴趣。他坐到厅外花园狭小的角落,翻开工匠的笔记,漫不经心地看着。   这是一位十分少见的女性工匠。她原本在代尔麦地那帮忙,后来变为伊西斯奈芙特的侍女。再后来伊西斯奈芙特送她去学习文字与工匠手艺。多年之后,王后去世。她自己要求为王后修建陵墓,并甘愿殉葬。   从她的本意来讲,她肯定是不愿意泄露任何关于那位王后陵墓的信息。   反应在笔记里,虽然有大量关于陵墓及王后本身的描写,陵墓具体的位置却很难判断出来。   或许对于温特来说,这种位置的记载十分明显,但是对于现代人来说,想从这只言片语中看出陵墓所在,几乎是不可能的。想起自己刚签掉的支票,艾弦轻扯嘴角,读了下去。   出乎意料的是,这里面还描写了当时的法老拉美西斯二世对伊西斯奈芙特的宠爱,将他们的爱情描写得如诗如画。   那一刻,心里只泛起莫名的酸楚。   艾弦扬起头,深深吸了口气,然后想起了很多年前,艾薇坐在他的对面,眉飞色舞地讲着她申请入学时,关于古埃及的论文。或者更久前,在飞往伦敦的飞机上,她坐在他旁边,傻乎乎地把水泼在了他的胸口。   如果……   然后他将如果之后的假设全部抹去。   再次看回手中的笔记。   最后一段中,小小的一角,竟看到了熟悉的中文字符。不懂中文的提雅男爵,没有翻译,只是将它原原本本地抄写了下来。   而艾弦的动作,就此凝滞。   夜风吹起,手中的影印本被哗啦哗啦翻起。   拍卖大厅里人们如火如荼地举着牌子,侍者偶尔在身边走过,不远处有隐隐车子来往的声音。   他静止在那里,而时间仍在延续,宛若源源不断的尼罗河,流向既定而遥远的未来。   河水奔流向前,暗涌不断。每一次翻动,都掩埋了无数未知的故事。   而人们却抱着自己以为是的理所当然,臆断着发生的一切,嘲笑着与他们想象不同的真实——   笔记上最后一段,工匠写道:   他在转生之书上,只刻下了如下的文字。他说,   “薇——我们约定再会,亦不忘却往生。”   我希望自己的来世,也可以遭遇如此珍贵的爱情—— 番外 三日王后   我来到哈图莎的那天,和风淡淡而微暖,天空湛蓝而高远。我第一次亲眼目睹了父王苦心建筑的高大城堡,固若金汤,稳稳屹立在安纳托利亚高原的一角,支撑着赫梯这庞大帝国有条不紊地运转。从在城中的姐姐邮寄给我的黏土版上、从时而前来拜访我的官员口里,从我阅读的繁多文书里,我大致可以听到我父王与帝国的境况。数年前,与埃及一场惊天动地的宏大战争,使得父王的军队严重受挫,国力大大受损。从那之后,双方多年来彼此往来的细碎战争渐渐变少,隔地中海而相望,达成一种微妙的平衡。   而我还是比较担心父王的身体。从官员带给我的黏土版上推测,我的父王身形不算高大,还有些中年男人都有的略微发福,他蓄着王都比较流行的络腮胡子,配上浓浓的眉毛,好像一张脸上都被毛发遮盖,但是一双棕色的眼睛却炯炯有神——至少从肖像画上看是这样。我左眼这一只淡淡的棕色眸子,就是来自他吧。卡迭石之战以后没几年,父王就似乎得了非常严重的疾病,只能在幕后打理事务而无法公开主持朝政。过了这么多年,在身体如此虚弱之时,父王总算愿意召见我,我是十分的开心和高兴的。我有很多话想对父王说,如果见到他,该从何说起呢……   正在思考时,我的车子微微震了一下,随即就缓缓地停了下来。手旁的布帘被掀开,有人对我说:“殿下,王城派来接应您的人就在前面。”   心中划过一丝不出意外的紧张,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随即轻轻地拉开了身旁的布帘,任由随车侍从扶着我,慢慢地踏下了那辆从遥远的北部一路载我来到哈图莎的车子。那一刻,我从未想过究竟眼前迎接我的会是怎样的命运,而在我还来不及为未来担忧的时候,眼前却被一片密密的、整齐的军队慢慢占据。   他们并不是普通的赫梯军队,他们的身体被冰冷的黑色甲胄严密地包围,在初夏日光的照射下反出淡淡的含蓄光芒。他们的队伍异常整齐,间隔规律地竖着我从未见过的旗帜——   绛紫,深黑。   这究竟是谁的旗帜?似乎在哪里听到过这样的搭配,但却没有人曾对我清楚的解释。   “殿下,欢迎您回来。”我随着声音收回视线,眼前一名黑发的男子正恭敬地对我微微拜礼。我微微颔首,示意他不必多礼。   他便抬起头来,我可以清楚地看到他的相貌。现在,我已经记不清他那日究竟穿的是哪件衣服,只有那一双刘海下如极地之海一般冰冷清澈的浅浅双眸,让我至今无法忘怀。我从未见过这世上有这样美丽双眸的男子,于是我便有些无法移动视线一般地盯着他。   过了数秒,他微微笑了,优雅的嘴唇勾起一丝轻柔的弧度,“殿下,请随我回宫去吧。”   那一刻,我才意识到我的失态,只觉得脸颊都热了起来,心脏好像要被煮沸一般扑通扑通地跳个不停。我一低头,依照礼节把右手伸了出去。   他牵起我的手,修长的手指略发冰冷。黑压压的军队好像潮水一般,整齐地向道路两旁分开。他小心地扶着我,配合我的步伐一步一步地向哈图莎的城门走去。我回头看了一眼,带我跋涉了数日前来的侍从以及伴随我度过十六年光阴的、如同母亲般的嬷嬷都被留在了遥远的另一边,似乎永远都不会跟上来。我有些不安地抬起头,“嬷嬷他们怎么办呢?”   听到我的声音,他微微地低下头,挺拔的身躯挡住了坠落的日光,他俊俏的脸浮现着我读不懂的微笑,“公主殿下,在哈图莎的日子,你想要的,我都可以给你,那些侍从已经不需要了。”   知道他们全部被活埋的消息的时候,已经是很久以后了。至少那个时候,他对我说的令我觉得莫名安心。想要的,都可以给我,真的吗?至少,终于可以见到父王了吧。踏入高大城门的那一刻,我的手指微微地在他的掌心抽动了一下。   “公主殿下?”他微微低头,不解地看向我。   “你叫什么名字?”我看着通往王宫的笔直大道,心中漾起一阵又一阵的异样情愫,不安、期待、迷茫,从千百个角度向我冲来,令我措手不及。   “我叫做——雅里。”他的声音里依旧带着淡淡的笑意,“雅里·阿各诺尔,殿下。”   “雅里,我的父王……父王陛下他,真的希望见到我吗?”我还是个小孩子吧,我稚气地开口,希望从这名神秘的男子嘴里得到肯定的答案。   他顿了一下,冰蓝的眸子里闪着淡淡的光芒,“殿下,您是赫梯最重要的公主,对于您的父王,您就是赫梯存在的意义。”   我抬起头,认真地看着他,“即使我有这样的眸子?和这样的相貌?”   他也看着我,语气异常肯定,“因为您有这样美丽的眸子,和如此动人的相貌。”   他微微扬手,黑色的军队在我们的两旁列队,两条笔直的黑色牵引着由厚重城门直至高地之上坚实宫殿的漫长道路。他依旧缓缓地牵着我的手,一直拉着我,向那略发绯红的宫殿前进而去。   “你看不到吗,我眼睛的颜色?”我执拗地问着,并不相信他华丽措辞对我的恭维。若不是这只奇怪的眼睛,我怎会在出生后不久即被逐出王宫,一直不能归来。   “我看得到。”他说着,不看我,亦没有停下脚步,“我看到,除去昏暗的沙色之外,那如天空般透明的蓝色。”   说出“蓝色”那两个字的时候,他唇角勾起一丝令人不易察觉的弧度。这温柔的笑容退去了他原有的冰冷,是因为拥有与他相近的颜色吗?说不清为何心底染上了淡淡的喜悦,这个世界上,原来我并不是孤独的。   我是赫梯国王穆瓦塔利斯的最后一个女儿,我叫做西西里雅。赫梯王室族谱里并没有我的名字——这也很正常,因为我的母亲是不知姓名的外族人,不是父王的妃子,甚至连情人都算不上。在父亲患病时,母亲被派来照顾父亲。或许是那个时候,他们互生情愫。然而不知出于什么原因,我还没有出生时,父王就把我们送出了城。嬷嬷总对我说,父王是为了保护我们,然而我们却没有受到任何来自于王家的援助,嬷嬷也坚决不许我透露自己的身份。   我还很小的时候,母亲就因为饥荒而死去。勉强活下来的我,被母亲交托给她的贴身侍女照顾。对我而言,嬷嬷就是我唯一的亲人。远在天边的父王,变得虚无缥缈了起来。   但我并不痛恨我的父王,很奇怪吧?是否因为那些悲剧的故事来得太早,以至于我对我的母亲一点都不了解?她是怎样的人?她长得什么样?我全都不清楚,自然感情就是淡的。然而对于父王的事情,我却是耳熟能详。自我懂事起,我就会听嬷嬷讲赫梯国内发生的故事,父王能征善战,将赫梯这庞大的帝国运转得井井有条,尤其是最近十年,战争鲜有失败,国内的管理异常有秩序,国富民安。我的父王是一名伟大的君主,这世界只有强者可以生存,我很欣赏伟大的男人,我非常希望能够见到他,与他生活在一起。   但是因为我这双奇怪的眼睛,一只继承了父王的沙色,而另一只则是奇异的蓝色。好像湛蓝的天空,又宛如优质的蓝宝石。其实,这样的颜色并不丑陋,我却觉得讨厌,它好像昭告了我下贱的血统,把我狠狠地排斥在那高贵的城墙之外。自我睁开双眼之日起,占卜师便说我的眼睛会为国家带来不祥,我于是就在北部边境的小城市被抚养大,除了照顾我的侍从与父王定期来探望的官员,从不曾与外界接触。   我的世界里,从未存在拥有与我相似眸子的人。我的生活因此简单,却又孤独。   想到这里,我微微地低下头,旁边的数名侍女齐刷刷地跪了下来,“公主恕罪,奴婢冒犯。”   我莫名其妙地看着她们紧张的脸,才想起来她们正在为我做觐见父王前的梳妆打扮。我连忙摆了一下手,她们犹豫了片刻才战战兢兢地站了起来,慢慢地靠近我,继续之前的工作。   我的面貌,还真是很奇怪啊。若不是自小跟我在一起的侍从,对我,不是恐惧就是鄙夷吧。   她们帮我把褐色的长发高高地束在脑上,为我戴上美丽的宝石额饰,着上洁白的束身长裙,穿上金丝绲边的精致凉鞋。我不在乎穿什么,我只想见到我的父王,也许……再见到拥有冰蓝双眸的雅里……   当我踏进空阔硕大的议事厅时,我十分欣喜地再一次见到了他。他站在一片灰突突的臣子之首,穿着一身深黑色的长衣,袖口隐隐绲着绛紫烫金暗纹,白皙修长的手上戴着一枚宛若孕育流动海洋的蓝色宝石。看到我进来,他微微点头,向我致意。我微笑地看向他,随即将注意力放到了大厅深处层层叠叠的纱幕之后。   我的父王,在那里吗?   “殿下,陛下近年因为身体欠佳,只能在纱幕后督政。”不知是谁的声音慢慢给我解释着,“卡迭石之战后,厅上一切事宜,由雅里大人暂行打理。”   我抬起头来,雅里已经走到了大厅的中央,那里放置着一把气势恢弘的国王沙发。金色,厚重、精细,上面雕刻着赫梯王室独有的华丽纹章。那是王椅——国王之椅。   我在黏土版上读到过无数次,王椅属于赫梯唯一的统治者,只有国王可以落座其上,为什么,这时,我看不到印象中的父王,却只能见到雅里,坐在上面呢?   他缓缓地抬起手,蓝色的宝石反射的光芒,打在我的脸上,让我睁不开眼。究竟是怎么回事,谁来告诉我,接下来又会怎样?   年迈的首相走到前面,缓缓地开口,“赫梯与埃及的战争持续数年,连年征战,国库空虚,双方的人民都深受其害。今收到埃及国王——拉美西斯送来的使书,期望以联姻为契机,两国达成和解。”   联姻?我一愣,随即脑海里轰隆一声。难道,是要我去联姻吗?除我之外,我的父王还有其他的孩子,我有两个姐姐和三个妹妹,都是适龄待嫁。而我父王的妹妹里,除却数年前被俘获、随即嫁给埃及祭司的马特浩茹洁妮姑姑,还有杰尼莎姑姑可以出嫁。她们都有纯正的赫梯血统,一直生活在王城,接受非常好的公主教育。   拉美西斯年岁已高,是我年纪的两倍还要多,在赫梯,人的寿命不过四五十岁,我不要嫁给拉美西斯,我不要在二十几岁就失去我的夫君,孤独地在异国苟延残喘,况且……   “这样真的稳妥吗?我听说拉美西斯荒淫无度,不光迎娶了数十位各国的公主、贵族之女,还甚至迎娶了自己的妹妹!听说他以前很宠爱自己的妹妹。为了她,他亲自出兵努比亚,废黜原王后,在河口建立阿布·辛贝勒,将他们的塑像等大置之,甚至举旗攻打赫梯……”   “安静。”雅里一拍王座的扶手,瞬时就把我想要继续说下去的话就这样堵回了肚子。他的笑容消失了,俊秀的眉紧紧地拧在了一起,冰蓝色的眼里划过一丝淡淡的哀伤。我没有看错,那是一种难以明喻的怀念与悲哀,这样的感情拉动着我的心都微微痛了起来。硕大的议事厅骤然安静得好像失去了呼吸。雅里孤独地坐在华丽的王椅之上,浅浅的眸子直直地,越过我,看向远方。   过了好久,他慢慢地一挥手,一旁的老臣又继续颤颤巍巍地说了下去,“拉美西斯在信中说明要求拥有蓝色眼睛的公主嫁往埃及,如此,双方便可签订永久的和平协议,还我们伤痕累累的国土,以安宁……”   我不由下意识地用手扣住自己的眼睛。蓝色的眼睛,因为我有这只蓝色的眼睛!我难以置信地抬起头,就这样看着高高在上的雅里。他冷漠地看着我,冰蓝的眸子里全然没了方才的温柔或哀痛。   “公主殿下,和平,也是你父王的希望。我已经准备好文书与嫁行的一切准备,就请你在一月后准备妥当,前往埃及吧。”他的声音陌生而冰冷,我几乎不敢相信他就是最初恭和地接我进城的雅里。   “我不要——”我恼怒地尖叫了起来,我好不容易回到了哈图莎,回到了父王的身旁,但这竟是将我转手送与敌国的中转站。脑海里一阵一阵地掠过不可抑制的痛恨,都怪这只蓝色的眼睛,我不能像公主一样住在王宫,我受到无尽的鄙夷与孤立,而现在,我竟然还要被送往从来未曾去过的国度,嫁给一个我素未谋面的男人!   我垂首看向自己带着华丽护甲的双手,心脏猛烈地撞击着我的胸口。   “如果要我嫁给拉美西斯,我宁愿不要这只眼睛!”我快速地举起手,毫不犹豫地、用力地向自己蓝色的眼睛扎去。   我期待着贯穿我心扉的痛,然而,虽然手指有感觉扎进了什么,我却一点疼痛的感觉都没有。我定神,睁眼,结实锋利的护甲深深地刺进了旁人的手。白皙的皮肤、修长的手指、略发冰冷的触感……以及鲜红得刺眼的血。   “雅里大人!”厅内瞬时乱作一团,大臣们慌乱地看着我们,门口的卫兵虎视眈眈,仿佛一个命令就会冲进屋里,将我拿下、碎尸万段。我抬头望向厅内深处的层层帘幕,在这样混乱的场景下,我的父王依旧安静得仿佛并不存在。   那一刻,我突然有些明白了。从十数年前……或许更早,运作这个国家的男人,早已经不是我的父王,而是眼前这名黑发的神秘男子——我一直以来崇拜、敬仰的君主,不是别人,正是这名冰冷、俊美、要把我远嫁埃及的雅里啊!   他垂下头,握起我的手,炙热的鲜血顺着我的手臂流淌,他轻轻地摘去我锋利的护甲。   “不管如何,蓝色的眼睛,很美。”他细致地看着我的眼睛,我又一次在他的眼中读到了异样的情愫。来不及问,他已经淡淡地说,“把西西里雅带到她的房间,嫁行前,注意她的安全。”   话音刚落,他身边出现了两名身穿黑色甲胄的卫士,他们冰冷而强悍地架起我,不由我多说一句将我向厅外拉去。我知道事情已无转机,我眼睁睁地看着雅里,和他身后厚重得好像永远都无法拉开的纱幕。   在哈图莎,我只能再待一个月了。   我只是不想离开这略带绯红的宫殿,不想离开……拥有和我相同眸子的雅里。   “在哈图莎的日子,你想要的,我都可以给你。”   仿佛为了印证他最初对我说的话,他给了我一切,华服、珠宝、白猫,我好像世界上最奢华的公主。我见到了我的兄弟姐妹,我的名字被加进了赫梯王室的族谱。他们以赫梯的首都为我命名,把我叫做“哈图莎”。但现在,还是叫我西西里雅吧,我很喜欢这个名字。雅里每天清晨和傍晚都会来看我一次。他会坐在我旁边,看着我,静静地听我向他说些什么、抱怨,甚至谩骂……   时间还是在无情地推进,在临行前两天的晚上,在一个极为巧合的情况下,我得到了一个令我几乎崩溃的消息。   我被要求前往埃及的真正理由,不是要嫁给拉美西斯,不是要成为伟大国王的一名侧室,我甚至连人都算不上。   法老现在的王后——伊西斯奈芙特,身患恶疾,难以治愈。这名年轻的王后身世极为传奇,她并非埃及人,而是一名相貌奇特的外族女子。她出现在卡迭石之战十年后,昏迷着被人送进宫来。法老初见她时,就为她倾倒。在底比斯的神殿不惜一切财力为她举行了盛大的祭祀,在她还未有清醒过来的时候,就迎娶她为伟大的妻子。   她的子嗣被封为国王之子,她诞下的每个孩子,都被加诸最高的荣誉。而她本人却极为低调,人们甚至连她的出身、背景都一无所知。可就是为了这样一个神秘的女人,拉美西斯莫名其妙地将一切荣耀加诸在她身上。有人说,这一切是因为她的相貌与在卡迭石之战逝世的艾薇公主非常相似。然而她后来散发出的光芒,远远盖过了第一位王后奈菲尔塔利,以及那位大名鼎鼎的艾薇公主。   伊西斯奈芙特在拉美西斯王朝里扮演了极为重要的存在,在半年之前被确认患有不治之症。举国上下的医官全部束手无策,只得转交祭祀院加以占卜。结果,祭祀院竟要求找一名与王后有相同眸子的女人作为祭品,以替代王后死去,挽救她的生命。   听说法老不惜一切代价寻找了数月,才发现父王有过我这样一个私生女。即使采取政治手段,他也要得到我,得到拥有这一只奇特蓝色眼睛的我……转瞬间,我很羡慕那名素未谋面的王后,有人会为了她如此付出,然而却从未有人驻足关心我的存在。她也有水蓝的双眸,为什么她却会如此幸运。一种发自内心的憎恶将我狠狠攫住,而更快,攫起的感情就化为了深深的痛苦。   雅里……他是知道我被嫁往的真实目的吧。但是,他也不过好像旁人一样,对我不置可否,即使我为了那个素未谋面的女人,死在那陌生的国土,他也只是轻描淡写,毫不在意。赫梯与埃及两国间的和平,到底意味着什么,对一个即将死去的我,到底又算什么!我用力抬起头,不让已经到了眼角的眼泪肆意落下。   华丽而富贵的公主的卧房,四周的墙用稻草垫得软软的,再蒙上舒适的纱帘。找不到半点坚硬的物体,甚至连泥塑的花瓶都没有。雅里小心翼翼,只是为了让我没有办法自杀或自残。我轻轻地握起拳,让洁白而修长的指甲狠狠地刺进自己的手心。   我不愿意离开哈图莎,我不愿意为了那所谓的“和平”如此安静地死去。   就在这时,房门吱呀一声被缓缓推开,他慢慢地走了进来。看到我的脸,他顿了一下,随即冰蓝的眸子里又换上了浅浅的笑意。   “后天就要出发了,你休息得都好吗?”他熟悉地找到我房间里的藤椅,随意地坐了上去。不管我愿意或不愿意,他总是会定时来到我的房里,静静地看着我,与我说话。他这样算是什么?对一个即将死去的我,所表达的怜悯吗?   我咬住嘴唇,将头侧去一边,我决定忽视他的问题。   他安静地看了我一会儿,随即站起身来,来到我眼前,冰凉的手抚住我的脸,强迫我微微抬起头来看向他俊美的脸庞。   “你哭了?”他小心地看着我,白皙的手指微微地划过我右眼的下方,轻轻地拭去我的泪痕,“为什么哭?”   为什么哭,你难道不知道吗?我强忍住即将破口大骂的心情,用力打开他的手,后退了几步,站在桌子后面冷冷地看着他。   他顿了一下,随即无奈地叹了一口气,“所以,你知道了。”   他垂首,锐利地扫了我一眼。我第一个反应是想躲避他的眼睛,但心神一转,我强迫自己坚强地抬起头,毫不畏惧地看着他。   只过了一秒,他笑了,露出洁白的牙齿,面孔上全是化不开的温柔。   “你果然有几分像她。”   她?谁?那个要我代替而死的王后吗?   想到这里,心中不由一阵无名怒火。那时不知哪里来的勇气,我快速地向他伸手,从他的腰间抽出了一把黑色的匕首。他不及抓住我,我已经退后了几步,将铁质的利器指向他。   “你想威胁我,靠这把玩具。”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轻蔑,他丝毫不介意我手里的铁剑,一步又一步,带着压迫感地向我走来。   我气得反而要笑出来,手腕反转,将铁剑不偏不倚地抵在了自己的喉口。   “那,这样呢,这样你也不介意吗?”   我冷冷地说,心痛地看着他停下了脚步,始终平静的双眼里隐隐闪着几分难以抑制的慌乱与焦急,从刚才就存在的质问冲破内心脱口而出,“你想得到的不是两国的和平吧。你想要用我的命,换取伊西斯奈芙特的平安……不是吗?!”   他一顿,随即愣在那里。过了好久,他才勉强地说话,清冷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你在胡说什么。她是埃及的王后,我都没有与她说过一句话。”   我微微摇头,手中的力气又加增了几分。   “从我来到哈图莎的那一天,你便看着我蓝色的眼睛。你通过我怀念着她,哪怕祭司院是信口胡诌,只要有一丝希望,你都愿意牺牲我,换取她的生存。即使她爱别人,即使她投入了别人的怀抱,你……”   “够了!”他怒吼着向我挥手。刷的一声,一把短小的铁匕首擦过我脸侧狠狠地插入了我旁边的墙里,那时,我只觉得自己的脸颊热热的,一股滚烫的液体缓缓地流了下来,落在白石的地板上,晕出鲜红的痕迹。我从未见过他如此惊慌、如此狼狈。若我不是还要被送去埃及,或许,他已经将那枚短剑丢入我的额心。   这时,赫梯帝国的最高统治者,我一直以来欣赏的男人,站在我的面前,微微垂着头,周身散发出绝望的孤独,虚渺得好像即将化为空气里的灰烬。   “请……”他虚弱地说着,不看我。   “请你,放下宝剑——”他谦恭地说——恳求地说着。我痛苦得无法呼吸,不要继续说下去了,我崇拜的人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我用力摇头,泪水顺着我的脸颊点点滑落。   “艾薇……伊西斯奈芙特,她就要死了。”他慢慢地说,声音里压抑着巨大的痛苦,“她的存在,如此特别,我无法,让她就这样消失,轻描淡写地消失在空气里。”   不是的,不是的。这些话语翻译过来的意思,即是舍不得她的逝去吧。我的眼泪将我的视线晕成一片模糊。那我呢?那我究竟是什么?为什么她要活下去,我就要死去呢?就因为这只蓝色的眼睛吗?   “你爱她,对吗?”   他一愣,冰蓝的眸子难以置信地看着我,但是过了片刻,唇边却又勾起一丝笑意。那笑容没了日常的潇洒,只剩深深的苦涩与落寞。   “她救过我。”   敷衍一般的解释。我冷笑一声,手里将宝剑更紧了紧。   “我可以去埃及。”   他抬起头,看着我,屏息等待我的下一句话。我心中一阵自嘲,自从出生十六年来,从未有人如此在意过我要说什么。而他现在的在意,却不是为了我。   “但我有一个条件。”我看着他冰蓝的眸子。如此美丽,如幻如冰,却是残酷得宛如利刃。   他长长地吐了一口气,退后两步,“在哈图莎,你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一如最初的承诺,那承诺里本身已经带有了对我的愧疚吧。   我深深地闭上眼睛,随即睁开,却没有勇气看向我一直崇拜的统治者,我只是深深地垂着头,看着脚下,仿佛要将视线嵌进眼前洁白的地面,“我想成为你的妻子。”   听到这句话,他一顿,冰蓝的眸子看向了我。我感到他的视线细细地打量着我,揣测着我的真实想法。我便更觉得尴尬,全身上下仿佛要燃烧起来一般涌起阵阵热潮。我实在无法勇敢,于是我深深地闭上了眼,双手不禁微微用力。我想,若是他就此拒绝我,我便扭转手腕,血溅当场。   我只是想,在我死去前,在他的生命里留下一点痕迹,哪怕只有一点点也好,我想借由他,证明我的存在。   “就算我娶你,你也不会被记入历史……而且你也只能做我的妻子三天,因为三天后,你就应该出发前往埃及。”   “没有关系。”   “即使无法得到众人的拜礼与认可。”   “可以。”   “那你为什么要嫁给我?”   雅里的逻辑很简单。他认为这个世上每个人做每件事的背后都有动机。就好像你拿出钱来付给商人,商人交给你货品;你付出努力,那你就想得到回报。他觉得,我想嫁给他,是为了得到荣誉,或权力,或金钱。   他这样的人,是不能理解我想要残留一点点痕迹在世上的愿望的。   他这样的人,是不能理解我想要残留一点点痕迹在他心里的愿望的。   “不为什么。我想在最后的时刻,嫁给赫梯最有权力的人。”我用他比较可以理解的话对他说,不出意料地听到他淡淡的嗤笑。我觉得可耻,面部不由红了起来,但是却咬咬牙,继续说,“所以,就是这样。你娶了我,我就乖乖去埃及。”   他走了过来,冰冷的手指放到了我的手上,我抬起头,他正垂首看着我。冰蓝的眼睛让我觉得愈发窒息而痛苦。他缓缓地将我手中的剑拉开,扔到一边,随即将我拥进了怀里。他没有穿战时的铠甲,衣服上发出淡淡的熏香气,与日常接触的皮肤不同,他的怀抱是温暖的,是包容的。我在他的拥抱里仿佛要就此融化,失去所有理智与计较。   “好,那在你前往埃及前的这三天,你就做我的王后吧。”他喃喃地在我耳边低语,气息划过我的耳廓,留下热热的触感。眼前一黑,那一句话变成了他在我脑海里留下的最后记忆。   公元前13世纪,具体年代不详。卡迭石之战结束后数年,赫梯国王穆瓦塔利斯将自己的公主“哈图莎”作为和平的使者远嫁埃及,两国缔结了长久的和平条约。埃及法老迎娶赫梯公主的画面,被史官记录在卡尔纳克神庙的内壁之上,流传千古。然而,哈图莎到达埃及后,却全无消息,史书上关于这位公主的记载就此消逝。   公元前13世纪末,“海上民族”从博斯鲁斯海峡侵入赫梯,小亚细亚和叙利亚的各臣属国家也群起反抗,赫梯在内外交迫中崩溃了。之后,以绛紫为旗帜的腓尼基人席卷了东部地中海地区,赫梯王国被其肢解。   公元前8世纪,残存的赫梯被亚述帝国灭国。   完 番外 曙光   每个生命都有其存在的意义。   树木为我们提供阴凉与充足的生命之息。   花朵为我们带来美丽与沁人的芬芳。   河水孕育着生命,土地意味着收获。   万物生生不息,周此以往。   我的母亲坐在葡萄藤荫下,将我抱在膝上,慢慢地为我梳理着头发,讲述着年幼的我尚不能完全理解的话。她的手温暖而柔软,在她的怀抱里,我渐渐睡去。   而多年以后,在我漫长而沉重的生命里,每一天我都在问自己。   我生命的意义,到底是什么?   在我年幼的时候,对一切的了解都是如此懵懂。而在我懵懂的时候,一切都看起来这样美好。母亲温柔而高贵,而周围的每个人都将我小心地保护起来,不让我受到半点伤害。而相对的,他们一直将我关在有着美丽花园的房子里。我每日接触着同样的人,看着同样的风景。   五岁的时候,我偷偷地跑了出来。这一跑,我的人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外面的花园更大,事物更新鲜。我终于见到与我年龄相仿的孩子们,他们看到我的服饰,先是不情愿地对我拜礼,随即却窃窃私语,进而嘲笑起我来。   他们说,其实我是被母亲从河水里打捞上来的。我浅色的皮肤、深陷的眼眶,不管从哪个角度看,都根本不像埃及人,不是希伯来人就是腓尼基人。他们还说,大家都知道,我当年是被放在一个蒲草箱里,上面抹了石漆和石油,我被破烂的布包着,放在里面。母亲去河边戏水,看到了芦苇中的我,觉得我可怜,才打发侍女把我带了回来,为我找了奶妈,将我养在她的身边。这个王宫里没有人认可我的存在,大家碍于对母亲的尊重,才小心地守护着我这个巨大的秘密,不让法老知道。   对于这些,我一无所知。   等我回过神,我已经扑上前去,用手中的石块狠狠地敲击着其中一个孩子的头部。   或许我生自一个好战的家庭,又或者我身上本就流着残虐的血液。等我终于被人拉开时,尖锐的石块击碎了他脆弱的脑壳,鲜血混着脑浆一并洒在了地上。我拿着石块,后退了几步。愣着、愣着,直到奶妈冲了过来,抱着我拼命地向宫外跑去。   她将我推出大门,然后将门紧紧关上。   她喊着:“快跑!快跑!跑出底比斯,别再回来……”   周围的景色如螺旋般翻转,门内奶妈的哭求声和士兵的叫骂显得如此纷乱不堪。我哭着,挣扎着站起来,头也不回地向着我家的另一个方向拼命跑去。   直到很久之后我才知道,我杀死的孩子是朝中重臣的儿子,埃及有名的贵族之子。可那名贵族死了孩子,急红了眼,派出了他的私部对我穷追不舍。名义上是说我触犯了法老,而实际上,他不过是想杀我为他的孩子报仇。   所以,那个时候,我连母亲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拼命地躲避着、拼命地逃着。但我能逃多远呢,我跑出来才知道,世界有多大,天空有多么宽广。可同时,偌大恢弘的底比斯,排斥我这样孩子的埃及人无处不在。我就算尽了全力,才跑到了底比斯外的一处神庙。我祈求神庙里的神官可以救我一命,但是他们透过大门的缝隙看过我的样子,随即就冷冷地关上了我生存的最后希望。   可士兵就要追上我了,他们挥舞着宽大的战刀,荒谬地、执著地想要置我于死地。我拼命地跑着,本能地做着最后的抵抗,可我还是摔在了地上。   那个时候,我不懂死会怎样。但我不想死,我只记得奶妈在最后对我说的话,我要跑,我要跑出这里。   这时,我看到了前面模糊的人影。我拼命地爬过去,抬起头来,看着那个陌生的人。   她是救我的最后希望。   求求您,救救我。   记忆中那个人的面貌已经模糊。我看着她,因为眼中的泪水,我看不清她的相貌。我只记得她白皙的皮肤和如阳光般美丽的金发。慌乱中,只见她站在我的面前,挡住了追杀我的士兵。阳光从她身体的另一侧倾泻出来,让我想起了每天日出时,越过山顶的曙光。   我从未在这个世界上见过这样的人。她一定是神o,出现在这里,来拯救我。   正在发呆之际,只听到她坚决地喊着:“快跑,跑出底比斯,别再回来……”   她的声音清脆而透明,却说了与奶妈一样的话。这个国度再美好、再富饶,它终究不属于我,我只能离开这里。我哭着,咬着牙,拼命地向尼罗河跑去。我冲进尼罗河畔商人聚集的码头,躲进了商船的货舱。   我不知道商船要驶向哪里,我其实也不在乎。随波逐流,或许不是件坏事。没有食物,没有水,白天有酷热的高温,夜晚又冻得让人睡不着。我在又窄又挤的货舱里,过了两天两夜。意识在清醒和模糊之间游荡。   我想,就算我死了也没关系。   母亲无法将我留在身边,我不是埃及人,却也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我待在她的身边,或许只会让她为难。   在极端的疲惫中,我渐渐失去了意识。一片黑暗中,似乎有谁把我拎了起来。   “怎么办?怎么会有个希伯来的小孩儿在这里?”   “拿到市集上卖了吧,最近有人在收这些。”   “收希伯来人?不会是要……”   “啊啊,这些人反正活着也是浪费。”   我被强迫地灌下了水和不知是什么的食物。然后再次被放在什么地方颠簸。我任性地不愿意睁开眼睛,因为不睁开眼睛,我就可以幻想自己还躺在母亲的腿上,听她慢慢地讲着古老的故事。   不知过了多久,冰冷的水一股脑地洒在我的脸上,我一个激灵,猛地醒了过来。   脸上留着疤痕的男人,垂着和我一样颜色的眼睛,冷冷地看着我。看我醒了,他拿出几块碎金子,扔给旁边商人打扮的埃及人。然后他走过来,将我拎起来,拖着往外走。   他说:“好了,从现在开始,你的命就是我的了。”   我们从下船的地方又辗转,最后来到了一望无垠沙漠里的绿洲。在那里,我见到了数个从我这个年纪到十几岁不等的、与我年纪相仿的孩子们。疤痕男对我说:“我买回了你的命,现在开始,就要你自己从我手里一点点把命赎回去了。”   我,一点点把命,赎回去?   听不懂。   但听不懂,事情还要继续。他为我换上白色的短衣,然后骑马带着我,跑进了沙漠里。   我们走了不知有多久,他将我扔了下去,我吃了一嘴沙子,一边咳嗽,一边不解地抬起头。从马背上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我,“这周遭数里,只有你刚才看到的唯一一个绿洲。你的第一个任务,就是要自己走回去。”   我来不及问任何问题,他转身策马就绝尘而去。   我愣了一会儿,然后我开始哭。   十余天来的奔波、恐惧、不安,在这一刻化为了难以抑制的泪水。再也见不到母亲了,再也回不到家了。我还……杀了人。我就坐在原地哭,哭了好久,哭到连抽泣嗓子都会觉得疼痛。天空上的星星仿佛一成不变,夜晚的沙漠开始变得寒冷起来。我抖着,环顾四周。但是除了沙子,我什么都看不到。   如果我不走回去,又会怎样?我就死在这里,反正也没人在意。   我这样想着,放弃了求生的欲望。可就在这个时候,我想起了当时救下我的那个女子,我想起了她身后倾斜下来的光芒,我记起她拼命地保护我,被士兵刺伤。她从不认识我,她却愿意为我流血。   这世上,至少是有人希望我活下来的。   想着她,我觉得我总要试着延续自己的生命。这样我或许会再见到她,我想对她说:“谢谢。”   想到这里,我支撑着爬起来,拼命地回忆着那个骑马的人离去的方向,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当时坐着马,不觉得远,可作为一个五岁的孩子,走起路来,则觉得这段十分辛苦。因为缺水,嘴唇已经干裂,而每次呼吸都觉得异常辛苦。   每一步都沉重而艰难。每迈出一步,我都怀疑,我能不能再迈出下一步。就在这样的怀疑中,我一步一步地,向前走去。太阳逐渐升了起来,我在地上看到了自己疲惫不堪的影子。而与此同时,在遥远的天际,我看到了当时匆匆路过的绿洲。几个穿着白衣的孩子,向我这边走来,其中一个看到了我,叫了起来:“他,是他!他回来了。”   听到这句话,我突然感到异常的放松。   就如此,失去了意识。   母亲说,每个人都有擅长的事情。   有些人会成为伟大的音乐家,有些人擅长书写曼妙的文字。我也会有自己擅长的东西,在我长大的某一天,我就会发现,神准令我来到这个世上,必然有他的意义。   我不知道我这一生,是否还有机会发现我所擅长的事情。   从沙漠寻回绿洲,我不知道应该是生命开始,还是终结。每日醒来,我都被要求做着非人道的训练。在沙漠里长跑,在夜晚的河水里练习闭气,学习使用各种武器。偶尔那个疤痕男会带来一些动物,让我们用不同的武器杀死它们,并感受不同生物肌肉的纹理与血管的脉络。   为什么,我们为什么要做这些事情?   “过了这么久,你都不知道吗?我们是要被训练成杀手的。”   两年之后,有天晚上,一直睡在我旁边的小孩转过身来,对我如是说。   她的眼睛与我是一样的胡桃色,白皙的皮肤、深陷的眼眶。我知道她是个女孩子,因为她的手腕处刻着一个小小的莲花纹。只有女儿家,才会被刻下如此的文身。   她看我懵懂的样子,笑着回复:“干什么,你真不知道啊?”   她说,我们都是希伯来人。埃及王室对外国人的政策比较开明,但是因为希伯来人与腓尼基人类似,是很会做生意的一批人,赚了不少埃及人的钱。所以国民本身对希伯来人十分排斥。有些排斥希伯来人的贵族曾经在埃及边界制造过小规模的屠杀,但因为整个国家对这个人种都十分不友好,地方官也就睁只眼闭只眼地把这件事压下了。   这样的事情发生了几次,有些极端分子就对埃及王室产生了迁怒。他们从全国各地搜集了希伯来人的遗孤,加以培训,然后有计划地对王室和贵族们进行刺杀。   “难怪每过一段时间,就会有人离开绿洲。”我喃喃地说。   “是啊,他们去执行任务了。”她轻轻地回答,“一般去了,不管成功与否,都很难再回来。”然后她转过头来,问我,“你叫什么名字?”   我顿了一下。在这个绿洲里,大家都有着自己的编号,从未有人问过我的名字。母亲给我的名字,好遥远。我抚着头,然后说:“我叫……冬。”   “冬。”她脆脆地重复了一遍,“我叫菲坦。”   菲坦比我大两岁,她是我人生中第一个朋友,如师如姐。   虽然是个女孩子,她却是我们这群人里表现最出色的。她用短剑的技巧非常好,有的时候她把一匹马切开,过好久,鲜血才会溢出来。   而我也逐渐找到了自己生存的方式。在指头上戴着与指甲大小相仿的寸铁,手臂与指尖强化硬度,就算没有武器,我的手指也可以达到如刀般的力量。很快,我在与我年龄差不多的孩子里,开始逐渐脱颖而出。   就连疤痕男也震惊地看着我,说:“当年我就觉得你有这个天分。”   是吗?那或许是我的天分。我在五岁的时候,就打死了一个十几岁的贵族少年。仔细想想,不管是出于冲动还是愤怒,本身能做到这件事,就已经很了不起了。   讽刺的是,我作为一个人所擅长的事情,竟是杀人。   时光飞逝,菲坦第一次去执行任务。   临行前,菲坦握着我的手,对我说:“并不是每个去执行任务的人都不能回来。冬,你等我,我一定会活着回来给你看。”   菲坦和三四个出色的杀手一起离开了绿洲,我则持续着每日枯燥的训练。   一天下午,疤痕男拖着一个麻袋走了进来。   “冬,练练手吧。”   他把麻袋和我一起关进了一个屋子里。我对这样的把戏已经司空见惯。狗、小马、骆驼,随着我的技艺不断精进,我杀死的动物越来越多。从起初看到血还会想呕吐,到后来,把手随便一擦就可以吃东西,就连菲坦都会为我如此极速变得冷漠麻木而惊叹。   我垂着眼,迅速地解着麻袋。   袋口刚刚松动,里面的生物就挣扎着想要爬出来。我退后了一步,指节却绷得紧紧的,它一出来,我就会将它一击杀死。   可出来的,不是什么狗、小马或者骆驼,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埃及人!他与我相仿的年纪,眼睛却被弄瞎了,黑色的窟窿里流出深红色的血。   “这里,是哪里?”他颤抖着,哭叫着。   我要杀了他吗?我紧张地后退了一步。失去视觉的人,听觉总会是异常的灵敏。他感受到了我的存在。他磕磕巴巴地说:“是谁?……是谁?求求你,放我走。”   “求求你!我家只有我一个孩子,我必须回去!不回去的话,我的母亲怎么办?”   开什么玩笑,这个人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埃及老百姓。我为什么要无缘无故地杀了他?我把手一收,丧气地向外面走,可门被锁上了。   我敲着门,叫着,“喂!让我出去。”   外面一片沉默,然后是疤痕男冷冷的声音,“嘿,你完成了任务,自然就出来了。”   “这叫什么任务,这个人不过是个老百姓,他什么都没做。”   疤痕怪笑着,又说:“怎么了?你平时杀死的狗、骆驼就做了什么吗?我们希伯来人就做了什么吗?你要学会憎恨埃及人。就算我们什么都没做,他们一样残杀着我们的同伴。”   他的声音从门外漫溢进来,很快屋内一片静谧。   埃及少年吓得全身抖动,什么都说不出来。   疤痕男的声音又变得冰冷,“五年的训练,你总不会连一个人都杀不了吧?一刻水位线后,我就放把火烧了这个房子。希伯来人不需要没用的存在。”   话说完,我似乎感到时间的沙漏开始运转。沙子慢慢地挤过狭小的通道,落到另外一面,发出几乎细微而不可闻的声音。   那是生命流逝的声音。   我看着缩在角落的少年。他蜷缩着,什么都做不了,被弄瞎的双眼流着脓血。他如此脆弱,甚至不如一条充满着求生意志的狗。但是看着他可怜的样子,我心里怎样都聚集不起杀意。   突然,我听到外面疤痕男在屋子周围洒油的声音。若我不杀死他,我就无法离开这里。我无法见到完成任务得胜归来的菲坦,亦不可能再对当年救了我的那个人,道谢……   我绝对不要因为这个像狗一样苟延残喘的埃及人,毁掉我生存的意义。   噼啪的声音想起,疤痕男没有食言地点燃了火苗。火舌如巨蟒一般瞬间吞噬了房间的一角,热气燃尽了我心中的最后一份理智。我的手指坚硬地竖起,我一步步地走向角落里哭泣的少年。   我跑出房间的时候,大火刚刚吞噬了梁柱,我刚刚迈出去,房子就轰然倒塌,化为黑色的尘污,向空中缓缓升起。疤痕男已经没了身影。远处,夕阳将天空渲染成了火焰般的红色。   我的手上沾满了血污,沉重而肮脏。   真正苟延残喘的人是我。从逃离底比斯后,就一直在疤痕男的施舍下,靠着抛弃良心、抛弃自尊,拼命地活着。这样的我,就算我有天可以逃离疤痕男的掌控,回到母亲的身边,我也已经没有资格再回到正常人的生活了。   我沮丧地看着天空,却一滴眼泪都掉不出来。   为了自己的存活,而杀死了一个无辜的人。那一天,我觉得心中有什么坚硬的东西,渐渐地碎裂了。   过了一个月,菲坦回来了。她失去了一只眼睛,但是任务圆满地完成了。她是一同出行的几个人里,唯一一个活着回来的人。疤痕男很重视她,但是菲坦却变得沉默寡言,不管我怎么问,她也不愿提起任务的事情。   而我,渐渐地习惯了杀人。对我而言,杀死一个素不相识的人,与杀死一只猫或者狗没有任何区别。他们都是类似的纹理、类似的温度,没有任何难度。   疤痕男很重视我。他花了大力气培养我,却很少让我去执行真正的任务。   我十五岁那天,他对我说:“冬,现在到了你的最后测试了。通过这个测试,你就要去执行一个最重要的任务。我等了这么多年,总算找到了你,以你的天分,你一定可以为我们希伯来人报仇雪恨……”   疤痕男说,任务的书卷放在绿洲外百里处一个村民的家里。但是到达那个村民的家前,我会遇到数个人对我阻击。我要击倒那些人,最后到达指定地点。   杀人不难。   这是我十年来学会的唯一一件事情。一路上,我确实地受到了无数蒙面人对我的攻击。我合拢手指,轻松地将他们一一击倒。不出半日,村庄就在眼前,这时,突然有人拿着短剑,跳到了我的面前。之前来攻击我的人,都是三两个人一拨,这个人却单枪匹马,看来一定是有些本事。   我没有多说,向那个人冲去。   来者果然有些厉害,招招凌厉,迎面向我扑来。我收起了漫不经心的态度,开始全力抵抗他的攻击。但终究,我还是更胜一筹。在无数次相互的回击中,我抓住了他的破绽,终于在他一次攻击中,我将手插入了他的身体。   那个时候我想,他用剑用得真是不错。如果有机会,真想让菲坦也与他交手看看,不知谁胜谁负。可这个念头刚刚闪现,我的脑袋就嗡的一声,完全乱掉了。   我惊慌地跑过去,扶起那个被我杀死的人,颤抖地揭开这人面上的蒙布。   菲坦苍白的脸上全是血迹。   我不敢相信自己所看到的凄惨画面。我跌跌撞撞地站起来,回身过去,一个个地掀起其他人的蒙布。   每一个人,都是十年来与我朝夕相处、一起训练、成长的伙伴。   我最后的试练,竟是要杀死我在世上最亲密的人。   他们知道我是谁,却依然如同冰冷的机器一般向我刺来。可我也没有资格诋毁他们,我方才已经被杀意完全占领了思绪。不然我怎么可能不会发现他们是谁,我怎么可能认不出菲坦——我竟然杀死了菲坦。   来不及落泪,我将菲坦在路边找了一处绿荫葱葱的地方,埋了起来。   我想起很多年前,菲坦第一次执行任务回来。她失去一只眼睛,还是满脸血污。我不管怎么问她、怎么摇晃她,她什么都不肯告诉我。她只是叹着气,轻轻地拂过我的头发。她说:   “人是这样的生物,只有在被深深伤害时,才认清对方如此珍贵。”   菲坦,她杀死了对她很珍贵的人吧?而在她杀死对方的时候,她也被深深地伤害了吧。   就好像我一样,虽然我没有受伤,但是我的心就好像被利刃刺穿一般,被翻搅着,胸腔已经千疮百孔了。   走到目的地前,不出所料,最后的障碍是疤痕男。他对我微笑,说:“很好。现在你来打倒我吧。”   在我杀死疤痕男之后,我才明白,这是一个怎样处心积虑的计划。   我除掉了这个暗杀集团的所有人,这个世上不会有人再知道我的身份。疤痕男为我安排好了剧本,那是希伯来人最终的任务,改变命运的任务——杀死法老,杀死拉美西斯。   我本对他没有特别的感觉,但我就算活着,也没有什么其他的意义。可想起这些年的过往,我莫名地,将失手杀死菲坦的罪恶、身为杀手的肮脏感、无力抵抗命运的无奈,全部归咎于这个我素未谋面的年轻法老。   那天起,自然而然地,我把杀死法老变为了我生存的意义。   我要杀死他,我一定要杀死他。   我坐在尼罗河畔,如是想着,盘算着下一步的计划。突然,我看到不远处的岸边,趴着一个身穿白衣的人。   不知出于何种想法,我慢慢走了过去,刚靠近,就被她一下子抓住了脚踝。   她抬起头,蓝色的眼睛狠狠地盯着我,但却好像看不清我的脸,或者说,她根本不介意我是谁、长什么样子。   “拜托你,带我回埃及——”   说什么呢?这个疯疯癫癫的女人。我抽起脚,想要离开。   但是她却拼命地拉着我,她那样纤细的手指,却如此有力,深深地嵌进了我的脚腕里。   “带我回埃及,我把这个给你。”她从胸前拿出一块硕大的红宝石。那宝石红得妖异,远远看来就像一只血红的眼睛,却又好像承载着流动的鲜血。她的眼睛已经半闭半张,若我就这样不理她,她也就会那么死了吧。   但是我看着她金色的头发和白色的皮肤,我想起了多年以前,心里隐隐记得的一个身影。   我啐了一口,将她拉了起来,“你去埃及哪里?找谁?”   她像一块破布一样被我提拽着,垂着头,低低地说,声音清脆却微弱,“孟斐斯……底比斯,都可以……带我去见,见他。”   “喂,他是谁?”   “孟图斯、礼塔赫、布卡……都可以,带我去见他……”   她甩出的名字都是埃及的政要人物。我一边想着这个女人是不是疯了,一边又有点好奇她怎会有这么珍贵的宝石。   思考再三,我决定日行一善,送她回去。万一她真的与埃及王室有什么关系,这对我以后接近拉美西斯,说不定还有些帮助。   但是,我的命运,就在那天改变。   我把她交回了孟斐斯,并拿走了那块血红的宝石。   不久之后,我才知道这块宝石是埃及之秘宝,有着它特殊的名字——荷鲁斯之眼。全西亚的人都在寻找的宝贝,阴差阳错地到了我的手里,而我却好像打开了诅咒之门,当我将它收进怀里的时候,它将我带回了过去。   回到了十数年前的一个下午。   我抱着要刺杀法老的心态,加入了为王室服务的暗杀集团。   对我来说,杀谁都是一样的。我很快变得成功,一步一步、一步又一步地接近了埃及的法老。我得以参加王室的晚宴,我有机会见到了将我养育了五年的母亲——提雅公主。从贵族们的风言风语中得知,她当年曾经爱上一个希伯来人,却遭到了拉美西斯的强烈反对,活活将他们拆散。我内心中,对于拉美西斯的恨意一层又一层地叠加了起来。   总有一天,我会将我的手,狠狠地刺入他的身体。而他生命的终结,就是我生存的意义。   我蛰伏着,积累着法老对我的信任,耐心寻找着下手的机会。   有一天,法老命我去宫中照看一名侧室所生的公主,保护她的平安。   这样一个残虐、冷漠的法老,也会有在乎的东西吗?我心里带着嘲笑,来到了王室居住的宫殿。   那是我第一次正面见到艾薇公主。在我看到她金色的头发、白色的皮肤和水蓝的眼时,我突然有种感觉,这个人已经存在于我生命里很久了。我们这一次的会面,绝不是我们第一次的相会。   可我却记不清,到底什么时候,我还曾经见过她。   她抬着眼,带着几分不信任地看着我。   而我只是谦恭地弯下腰,轻轻地问候:“殿下,冬拜见。”   我记得她那个时候,略带客气地微微颔首,重复了一遍我的名字。   在后来的很多年时光里,我们命运的绳子互相交织着,纠缠着。在我得知她是救过我性命的人时,在我得知她是拉美西斯最大弱点的时候。我一方面怀抱着对她的感激,而另一方面,我又因对拉美西斯的憎恨,而想出手伤害她。终结她的生命,将会给拉美西斯带来巨大的创伤与悲恸。那个永远都高高在上的人,因为他,多少人阴差阳错地失去了自己最珍贵的存在,我也想让他尝到这种绝望的感受。而另一方面,我能看得出来,对于艾薇而言,拉美西斯的存在是多么重要。   因此我犹豫着。   她救了我,我应该保护她,不去做任何伤害她的事情。   但若我放弃了刺杀法老的复仇计划,我活到如今所做的一切是为了什么,我的未来,又要因什么而活下去?我漫长的人生中,只有这两个单纯的目的。但它们却完全地彼此矛盾着。这世界上,还有比我更加可悲又可笑的人吗?   每一日,我都活在不知该如何是好的迷茫中。   我陪伴着艾薇,离开埃及,前往古实。我看着她开心、沮丧、愤怒。她说她来自未来,但她却是我见过活得最真实的一个女孩子。她就像活在阳光里,而我永远都是另一面的影子,追随着她,仰慕着她,却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自己活着的意义是什么。   后来,她为了保护拉美西斯而死,我选择了利用荷鲁斯之眼,去追随她。   神的力量不应为人类所用,妄想自己可以一次找到她,完全是我自大。在漫漫时空的旅程中,我思念着她,想着我何时可以再见到她。   我跳跃在时间的缝隙里,短短十年,我经历了别人几世纪才会经历的变化。我如饥似渴地学习着不属于我出生年代的知识、思想、哲学。我如同一个盲者,突然被擦亮了眼睛。我想,若我能在她与荷鲁斯之眼的诅咒接触之前找到她,她便不会回到过去,不会爱上拉美西斯。她就会留在这个时空,而那个时候,我也丢掉荷鲁斯之眼,与她一起留在这里。   我可以照顾她,让她活得幸福,让她不再受到任何伤害。这样我的人生也会是充满着意义的。   我充满期待地计划着,终于,在她起程前往莫迪埃特家族之前,我在机场找到了她。可就差那么一点,就只差那么一点。她还是接触到了亚曼拉公主的诅咒,她还是开启了时空的螺旋。而我,也必须要随着荷鲁斯之眼,前往下一个年代。   我终于明白,宿命是不可违抗的。   在几年后,伦敦的重逢,我们又一并回到了古老的埃及,但我却比她掉落了更早的十年。荷鲁斯之眼液化,不管我喝下多少次液化后的药水,它只会烧灼我的喉咙,却不会将我带回她的身边。漫长的十年,我静静地等待着,等待着我与她再次相会。我的命运被紧紧地缠绕在她的命运之路上,而她的命运,又被紧紧地缠绕在拉美西斯的命运之路上。不管经过多少时空、不管过了多少年,她就好像飞舞的小虫,只要有半分机会,就会挣扎着飞向拉美西斯这耀眼的太阳,即使她会被日光的火焰,燃为灰烬。   经历了那么多,我只能在一旁看着她。我永远得不到她。   她永远都不会知道,为了寻找她,我在漫漫时空受到的挫折。   在我亲手刺杀法老后,我将她送离埃及。   我看着她远去的身影,想着,我的人生可以结束了。我已经没有活下去的意义。   突然,她转回头来,她对我说:“冬,你存在的意义并不仅仅为了报恩或者复仇……你总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的!”   我抬着头,夜风吹在我的脸上,而她的身影,已经渐渐远去。我低头看着自己染满鲜血的手,上面凸起的青筋提醒着我一直以来做过的肮脏勾当。   我真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吗?   我这样的人,真的可以活得更加有意义吗?   一次次地翻阅古卷,我终于知道了为什么荷鲁斯之眼会液化。因为它是时空的复制品,而正品一定藏在广袤西亚的某个地方。我将荷鲁斯之眼的碎片送给了艾薇。她一定可以通过集齐秘宝之钥,再次使得那古老的力量复活。而只有这样,一切的轮回才会重新开始。   我突然想明白,在多年之后,我第一次得到荷鲁斯之眼时,便一定是她交给我的。若她没有把这神奇的力量给我,我便不会经历这么多的事情,我的人生便会宛若千千万万个希伯来人一般,单纯而麻木。   此时的我,心生感激。我感激神让我与她相遇,感激神让我得到这个年代不存在的知识,亦感激神赐予我心灵上的反复与肉体上的折磨。这一切使我变得坚强而勇敢。   活下去,耗费了我们存在于这个世上最大的勇气。   不管怎样的苦难,不管怎样的挑战,我们应当带着对未来的希望,坚强地珍惜每一次的呼吸,迎接每一次太阳的升起。   希伯来人的子民们,动用他们庞大的财力和巨大的关系网,终于在埃及南部的一角,找到了失传许久的、荷鲁斯之眼的正品。那个时候,我最珍贵的人,艾薇——作为拉美西斯的王后伊西斯奈芙特已经去世了。我怀抱着对她全部的敬意、怀念与爱慕,将这块神奇的宝石送回了她的身边,希望她坚强而美丽的灵魂可以将其带到遥远的来世。   那一刻,一切都会重新开始。   她一定会再次回到这片她深深爱着的、眷恋的土地。而我也得以与她相会,从而获得这些珍贵而难忘的记忆。   而我,必须放下笔了。   现在我要带领我希伯来人的子民,翻越西奈山,走向新的世界。   我们逃过了法老的追兵,逃离了埃及人们的唾弃,现在我们即将去到神赐予我们的土地,开始我们全新的生活。希伯来的子民们站在我的身后,互相挤靠着,取着暖。   漫漫黑夜的一角被缓缓掀开,太阳的光线悄悄地爬过西奈山的一角,向空中延展过来。   星星的光芒渐渐淡去,夜幕被轻描淡写地撕开。   我的子民们,低低地唱着圣灵之歌,他们流着泪,跪拜着,赞叹着生命的美好。   母亲,艾薇,菲坦!   这一刻,我终于找到了我生命的意义。   宛若树木可以为我们提供阴凉与充足的生命之息。   花朵可以为我们带来美丽与沁人的芬芳。   河水可以孕育生命,土地可以带来收获。   我看到了山另一侧亮起的神迹,那是我生命中最美丽的曙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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