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更多精校小说尽在知轩藏书下载:https://zxcs.zip/ ========================================================== 书名:春怀缱绻 作者:弈澜 内容简介:   到古代后一穷二白   是奋斗,还是攀权贵   这还用考虑吗   所谓豪门诚可贵,自力更生价更高   但是公子您要做什么   您在那儿春怀缱绻,春心荡漾没关系   别妨碍我自力更生啊!   泪~~~贵公子什么的最讨厌了 卷一 扬子洲头 第1章 扬子洲头的冷与暖   十月的清晨,扬子洲头的风是冷的,但是却有不少姑娘们清早起来,在冰冷的河面上开始她们一天的工作,只为换取那两顿的黑麦米粥和馒头。   这里大多是穷人家的姑娘,最小的约摸七、八岁,最大的也不过是十二、三。   她们受雇佣为大户人家洗衣服,只不过大户人家不会直接找上她们这些“戴黄芦草”的贫女、孤女,而是把衣服送到一家叫“浣衣楼”的地方,据说“浣衣楼”提供一整套的服务,从洗、熨、补、绣到薰香。   所有来到河边的姑娘们都是“浣衣楼”的浣衣女,是楼里最低等的工作。   “阿容,你的手都破了,还是我帮你洗吧,要不然会烂掉的。”一名有些瘦弱的小姑娘看着另一名叫阿容的姑娘,眼神里露出些怜悯的神色。虽然都是一样的贫苦,但当瘦弱的小姑娘这么一说时,大家看向阿容时的眼神都分外的怜悯。   那名叫阿容的姑娘眯着眼睛笑了笑,不知道嘴里轻轻嘀咕了一句什么,然后才看着那名瘦弱的小姑娘说:“小申,我没事的,你看已经比前几天好多了。”   “阿容,我看你今天还是别洗了,我们一人帮你洗一点,你从前也老帮我们的。”这时瘦弱的小申旁边又露出一张脸来,这姑娘的眼窝很深,看起来就十分消瘦,因为长期吃得不好,这里的姑娘大都显得十分瘦弱。   叫阿容的姑娘看了看跟自己比较亲近的几个姑娘,脸上露出娇憨的笑容来,眼睛里流露出很温暖的东西来,让那几个正看着她的姑娘也不由自主地跟着一块儿笑了:“是啊,阿容,我们帮你吧。”   说完几个小姑娘不由分说地一人拿了几件衣服,小申又把阿容推到了一边坐着:“好了,你坐着,待会儿我们洗完了大家一起去我家,奶奶做了红薯团子,让我叫大家一起去吃哩!”   阿容坐在石头上看着她们不由得心生感慨,对于眼前这些质朴而纯善的脸孔,她似乎有嚎淘大哭的欲望,但嘴角动了动,绽放开的却是满脸灿烂的笑。   几个姑娘说说笑笑地揉洗着衣服,整个杨子洲头上上下下约有百名浣衣女,这场面远远看上去颇有些热闹壮观。   甚至也曾经有好事的诗人为这个景况写过一首扬扬洒洒的长短句,其中有一句就是“细柳似扶风,娇肤玉沁红”,说的自然是浣衣女瘦弱的身子,以及被水泡得发白又搓得通红的手。   当时小申听了这句诗,瘦瘦小小的姑娘却生生吐出几句脏话来,狠狠地问候了一番那位诗人的祖宗。   而此时的阿容,坐在水边的石头上,温暖而灿烂地笑着,小申这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说:“阿容,我最喜欢看你笑了,大家都很辛苦很累,所以连说话都懒得说,只有你就算手冻得开裂了也是笑着的。每次看你笑,我都觉得其实活着一点也不辛苦,因为阿容一直都在笑。”   坐在石头上的阿容却一怔,笑容顿了顿便愈发地灿烂了:“小申不愧是识过字的,连我傻笑你都能想出这么多来,小申,我们一定继续要努力,不能丢下你爹给你的功课。”   “你们俩啊每天都凑到客栈的灯笼低下看书写字,被人赶都不走,上回差点就被打断手了,还去!”   正在搓着衣服的小申脸上总是带着些坚毅的神色,她是一名秀才的女儿,只是她的家人都在一场混乱中死了,只留下一个奶奶跟着过日子,小申只好无奈地挑起了家里的担子,每天到“浣衣楼”洗衣换取勉强活下去的食物和那一个铜板。   “阿叶,我爹说过,不论是男还是女,只要读书认字就会有出路。阿叶、小鱼、小稻、小麦你们跟们一起认字吧,真的,我爹说的话不会错的。阿容,你也劝劝她们吧,你现在的字识得比我都多都好了。”小申她们一组六个姑娘,除了阿容愿意跟她识字以外,另外四个姑娘多是推脱,也许是自觉学了也没用处,而且还费工夫吧。   要是平时这样的争执是不会有结果的,就算阿容说也是一样的,但是今天阿容又说了一个新的内容,引起了她们的兴趣:“阿叶、小鱼、小稻、小麦,我听说想进楼里去,一定要会识字的,不识字的是不能进楼里的。”   “进楼里要识字,怎么以前我们都不知道呢,阿容,你听谁说的?”阿叶是她们中比较大的姑娘,所以她率先问出了这句话。   “嗯,昨天楼里招补衣,管事问来的人识不识字,会不会写,摇头的没被选上,点头的都选上了。我打听了一下,楼里的姑娘都是能识字会写字的,而且不少还能对对联呢,所以以后和小申一起认字吧。”阿容很认真的把话说清楚了,她明白进楼里对于眼前的几个姑娘来说多么重要,只要进了楼就不用再挨饿受冻了,最低的“服衣”每个月都有一百铜板,比浣衣女好了不知道多少倍。   几个姑娘同时沉默了,大家互相看了一眼,这天晚上她们就聚到了一起,借着客栈外微微的光线一个一个地识着字。在冷冷的寒风里,夜漆黑如墨,几个小姑娘偎成一团,都冻得有些发抖,但是她们心里却温暖的光亮的,因为在她们的心里开始种下了一颗名为希望的种子。   “这就是鱼字,小鱼这就是你的名字,你看最开始鱼字是这样的,像不像一条小鱼,然后慢慢变呀变就变成了这样,然后这样……”阿容也是一时兴起,就把鱼字的各种变化都写了出来,然后笑眯眯地拿给小鱼看,当然也希望以此来让小鱼更加有兴趣,而不是觉得识字是一个艰难又乏味的过程。   很明显的,阿容的教学方式让小鱼很受用,看着木板上的字很欢喜地问东问西,小申见这样就笑着说:“还是阿容有办法,我以前怎么说她们也没这么高兴。”   这时候小稻也过来凑热闹了,对阿容说:“那你给我写写,我的名字是怎么样的,是不是也像鱼一样会动的?”   “不是,稻是这样的,你看像不像稻子结出谷子时候的样子,这种叫象形字,因为它很像东西本身,所以叫象形呀。”阿容又一一列出了各种字体的变化过程,很高兴小稻能这么聚精会神地看着她写。   “那……我也有吗?”原本最不感兴趣的阿叶也慢慢地移了过来,这种方式她也很感兴趣,至少很有意思。   只见阿容在木板上又写出一个像叶片一样的字来,指着说:“看,像树叶吧,其实每一字都不难,所以不要把它想得太麻烦,你们看这一下子就认得三个字了。只要一天认三个字,一年下来就一千多字了,就可以和小申一样读书看话本了。要知道,话本里的故事可好看了,神仙妖怪都有通天遁地的本事呢。”   也许是被阿容这番话给引诱了,几个姑娘都兴奋了起来,想想自己一年下来可以认这么多字,而且还能进楼里,前途似乎无限光明起来,几个姑娘也纷纷摩拳擦掌准备好好地大干一场。   但这时候,客栈里的几名小二却拎着扫帚出来了,凶神恶煞地说:“又是你们俩个,今天竟然还带了几个来,我说怎么叽叽喳喳跟麻雀一样,竟然是你们几个在这吵吵,也不怕惊着了今天远来的贵客。”   “大哥,对不起,是我们的错,我们这就走,不打扰大哥招待贵客。刚才真是对不起,还请大哥原谅。”阿容只能是客客气气地又鞠躬又道歉,然后搬起木板这就要离开。   但今天也不知道怎么的,平日里道歉认错就不会追究的小二却不依不饶了:“现在知道错了,没用,楼里今天来了贵客,东家说了要是打扰了贵客就要我们的命。为了我们的命,只能好好教训你们一顿,好让你们以后都不敢来了。”   店小二说话就举起扫帚来了,其实店小二也不是要伤了她们,只是要吓她们一吓,几个姑娘其实也知道这店小二虽然看起了凶狠狠的,却一直挺照顾她们。有时候晚上有残饭剩菜还会给她们一些,今天这样怕是里面的贵客真被她们打扰到了,是掌柜发了话,小二才成了这副的态度。   看来今天这打是免不了要挨几下了,在几个姑娘里,阿叶和阿容是年龄比较大一点的,虽然也才十二、三岁,却都有了大姐姐的责任感,于是两人挡在面前,心里都在想挨两下赶紧走。   但是正当两人闭上眼睛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疼痛时,却听到了一个极轻快明亮的声音传了来:“不要为难她们,让她们走吧,只是几个小姑娘罢了。”   小二一听这话连忙收了扫帚,看着几个姑娘恶狠狠地说:“还不走。”   听了这一句当然要作鸟兽散了,但是一句低低的惊呼后,却听到刚才那个轻快明亮的声音又说了一句:“等等。”   一阵轻微地脚步声过后,有个身穿深蓝色袍子的少年从上面走了下来,盯着阿容挡在脑袋前面的木板一眼说:“这是谁写的?” 第2章 清辉楼下的贵与贱   把木板稍稍移开一点,阿容睁着乌黑如夜色一样的眼睛,看着眼前穿深蓝袍子的少年,脑子里有一瞬间地空白,然后迅速明白过来这是在问木板上的字。   她胡乱地抹开了粘在脸上的头发,露出半个脑袋在木板后面,有些小心翼翼地往后退了两步才说:“是我写的。”   这时候的楼上忽然传来一个很轻,但温暖至极,如春风一般熨帖着耳朵,让所有人都觉得无比比舒泰的声音传来:“少南,怎么了?”   原来这穿深蓝袍子的人叫少南,众人见少南挠了挠头,恭敬地冲楼上弯了弯腰回了一句:“爷,有个小丫头竟然能把字儿从远古文写到现在的呐,真是奇了怪了,这小山窝窝里竟然还有这样的小丫头片子。”   “你才是小丫头片子。”阿容倒是没什么,惯来脾气冲的阿叶怒气冲冲地回了一句,却惹得那叫少南的少年笑得更加灿烂了几分。   楼上那个温暖至极的声音又传了来,似乎没有听到阿叶的话一样,一如春风过境,连气冲冲的阿叶都禁不住安静了下来:“拿上来我看看。”   “是,爷。”少南应了一声,然后转身看着阿容说:“小姑娘,你的木板借我用一用好不好,很快就还给你。”   这叫少南的少年说话间就伸出去拿,似乎笃定了阿容会给他一样,但是少南却没有想到,阿容竟然一让,似乎不愿意给她。少南看着空空的手有些愕然,但很快又冲阿容说道:“小姑娘,要不然我买下来,这是二钱银子,你把木板给我,我把银子给你好不好?”   但是阿容还是没反应,倒是她身后的几个姑娘齐齐地倒吸了一口凉气,看着那二钱银子眼都直了,这下连小申都拽了拽阿容的袖子,示意阿容做这个交换。阿容却没有领会,依旧摇着头说:“我不换,贫贱不移,富贵不屈。”   这下就不是几个姑娘倒吸凉气了,而是那叫少南的少年吸了一口凉气,惊讶地看着阿容伸出手来指着,但很快意识到这举止不对,连忙又收回了手,然后讪讪地说:“就一块木板,怎么跟贫贱、富贵扯上干系了。”   一瞬间,阿容没了有言语,天才知道她这会儿正烦着呐,她是在担心这块木板会泄露太多信息,现在她正在心里怪自己一时手快,竟然蒙头蒙脑的就把字往上写。本来也没什么,天知道怎么会遇上这样的人,不但认出来了,还似乎大有兴趣了。   微微抖了抖身体的阿容往后又退了几步,却正好撞在了阿叶身上,阿叶说:“阿容你为什么不给他,不就一块木板,我们家旁边多得是,回头我弄一块给你就是了,那可是二钱银子啊!”   苦着脸的阿容紧紧地抱住木板,手心已经开始出汗了,但是电光火石间又放松下来说:“我不要你的银子,木板可以借给你,但你要赶紧还给我,天太晚了,我们都要回家了。”   然后那叫少南的少年就傻眼了,刚才还给银子都不让看呢,这会儿又不给银子都借了。少南摸了摸脑袋明显有些不解,但还是接过了木板,然后说了一声稍等就上楼去了。   这时候的清辉楼里只有一位客人,据说是从很远的地方来,小二给几个姑娘说时眼里带着向往和羡慕,末了感叹了一句:“这可真是贵人啊,大大的贵人,咱们城里胡家够贵了吧,在朝里还有个当官的大老爷呢,可跟今天这贵人比起来,那就是天上的云和地上的泥巴,从骨头到指甲缝儿都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的,不都是家里有很多银子的人吗,还能有什么不一样呢?”小麦好奇地问道。   那店小二见危机解除,就露出平时和气的表情来,坐在石阶边上,跟几位小姑娘说道:“你们几个知道吧,我们掌柜以前老骂胡家是暴发户,我以前老觉得掌柜是眼红人家,胡家又有银子又有权势怎么能是暴发户呢。但是见了今天这位贵人,才知道掌柜的一点也不眼红胡家,胡家和这位贵人一比,连暴发户都称不上,啧啧……那可真是大大的贵人啊!”   几个小姑娘见小二意犹未尽满脸向往的表情,不由得都在猜想,楼上的那位“贵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到底是什么样的排场让“见多识广”的店小二都成了这模样。   姑娘们叽叽喳喳地围着店小二问这问那,但是话声音比她们刚才识字时要小很多,而且刻意压得低了些,像是在说什么秘密一样,这场面倒是融洽又有趣。阿容在一旁温温地笑着,眸子里流露出暖暖的目光来,她没有说话,而且还有些担心,但看着眼前的场景还是笑了。   她喜欢跟她们一起相处的日子,虽然苦些累些,但是总觉得过得很踏实,她这辈子真的从来没有这么踏实过。   以前的时光如浮光掠影,美丽繁华却都如梦如幻一般地过去了,而今眼前的人和事总让她觉得人性是温暖而美好的。   正在她遐想这些的时候,那个叫少南的少年又走了下来,但是没有带下来她的木板,反而有些急匆匆地冲到了她面前说:“爷说,请姑娘上去一趟,不知道小姑娘你方便不方便。我有好几种字是见都没见过的,爷想请小姑娘解惑。”   小申她们和店小二都用羡慕而惊讶的眼神看着阿容,但是阿容这会儿却是有苦自心知,心里直喃喃着一句重复的话:“我错了,我错了,我错了……”   “小姑娘?”这叫少南的少年好像怕阿容再次拒绝,又叫了一声。   而阿容直想哭,她穿越而来一直安于平静简单的生活,苦一点她不怕,但她不想要波澜壮阔的人生,更不要阴谋斗争或者遇上权贵生死纠缠之类的。那样高攀上云端的生活,有一次就足够了,她不想再来一次。   所以,阿容打算跑了,但是很遗憾地是,正在她预备要跑的时候,那位小二眼中传奇一要的贵人走下楼来了,用他温暖熨帖的声音滋润着每一个人的耳朵,听起来就让人沉迷无比:“姑娘即然不屈富贵,那便只能是富贵来驱了,我虽不富贵,也欲驱之。”   这话一落下,清辉楼的门口多了一个月白风清的人物,那一瞬间的光风霁月让在场的几个小姑娘立马认同了小二的说法。这清华的仪态,高阔的气度直让人惊叹,世间竟还有这样的男子,只往了一站便尽显了世间风华。   “在下谢长青,请问这些字是小姑娘写的吗?”谢长青拿着块木板看向阿容,这粗糙的木板丝毫不减他的风采仪态之美,反而让人觉得那块原本寒碜的杂木板都华贵了起来。   那男子看向阿容的眼神,没有让阿容沉迷得不知道东南西北,反而很准的看了眼东南角的一株玉兰花树,恨不得找块布条把自己挂上去:“是。”   “这是什么字?”   “鱼啊!”阿容装傻充愣地回话,虽然这声音很有些迷惑人心的力量,但现在可不是该被迷惑的时候。   谢长青笑了笑,那一笑竟让人觉得似是在春风里看到了一株青碧的树上,一瞬间开出了千万枝雪白的花朵,炫目得让人有些不敢直视:“小姑娘,我想问的是这是哪个朝代的文字,或者是哪个属国的文字?”   这下阿容也不好装傻了,只能低着头闷声回了一句:“是金文,在远古时期曾经使用过很短的一段时间,所以很少有人知道。我也是偶然在一本残旧的书上看到的,用金文和通用文相互注释,所以我看懂了一点,并不多。”   沿用了1200多年的金文,也叫“钟鼎文”,一句话就被她说成了只用过很短的一断时间,1200年啊,真是太“短”了!   “是这样。”谢长青稍稍愣了愣,金文确实是他没有听说过的,而阿容的话也勉强能够说得通,就算说不通,在此时此刻谢长青似乎也不能做出什么来:“少南,你送这几个小姑娘回家吧,天太晚了,是我耽误了她们回家。抱歉让你们延误了,还请小二哥相送一段,这里的路少南总是不熟的。”   少南接过了木板,然后冲几个小姑娘说了几句话,几个小姑娘又回头有此怯怯地看了谢长青一眼,只见谢长青冲她们又是一笑,几个小姑娘隐隐有些兴奋,然后带着这些兴奋踏上了回家的路。   而她们的身后,谢长青正在若有所思地看着,眼睛一直落在阿容的身上,最后颇有兴味低声说了一句:“有点意思!” 第3章 浣衣楼外的进与留   夜晚的风是冷的,街是静的,空空地巷子里偶尔有人行过,咚咚的脚步声却让夜色显得更加空旷。清辉楼的店小二跟在少南身后,正送着几个小姑娘回家。   走到半路上的时候,少南忽然问了一个问题:“这么晚回家,家里人不会担心吗?”   几个小姑娘回头看了少南一眼,又互相望了一眼,摇了摇头没有说话。少南的这句话却实实在在地戳中了她们心里的痛处,家人这两个字所代表的人,大多已经离她们很远了。   倒是店小二这时候凑上前,低声地跟少南说起来:“都是戴黄芦草的姑娘,只前头的小申姑娘还有奶奶在。”   戴黄芦草这四个字明显地让少年皱了眉,拢了拢在寒风中飘荡的袖子,似乎有些寒意渗进来了一般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低低地说了一句:“乱世贱民,乱世贱命。”   送了几个小姑娘回去,叫少南的少年就和小二一块回了清辉楼。这时候那位叫谢长青的少年公子还在楼上琢磨着什么,见少南回来了就抬头问:“怎么样?”   “爷,只是恰巧,并不是谁安排的。这姑娘是浣衣楼里的浣衣女,是几个戴黄芦草的苦命姑娘。其中有一名姑娘的父亲是秀才,想来或是那秀才跟爷一样酷好钻研,这才懂得旁人没见过的字。”叫少南的少年和这谢长青原是一对主仆,路过扬子洲恰碰上了前头大雨塌了半边山把路给掩了,这才在扬子洲头上觅了清辉楼住下。   “嗯,回头你去浣衣楼里做个安排,即是识文断字的就不要苦了那双手。”说完这句话,谢长青就起身往楼上去了。缓缓步上楼时,窗外的风吹进来,吹起了这位少年公子的袍子,一瞬间竟恍惚如仙人一般,似是从云端飘到风里。   风并没有惊着这位少年公子,他依旧从容地上楼,没有加快也没有减慢,在风里淡定安然得一如山岳。   次日,天依旧阴着,扬子洲头的浣衣姑娘们仍是要早早起来,便是霜雪也不能间断。姑娘们几个一组地围在水边,各自洗着衣裳。   正在姑娘们一边埋怨一边用力揉洗着的时候,远远地从浣衣楼后门走出来一名青衣管事,似乎正往水边来。姑娘们不由得多看了几眼,但也不过是看几眼而已,心里大都没有什么太多想法儿。   但是今天楼里的管事却走到了水边,喊了一声:“谁是小申?”   正在揉着衣服的小申听到青衣管事叫自己的名字不由得一哆嗦,生怕是自己做错了什么事,青衣管事是来罚她的。小申有点害怕地站起来,低着头走到青衣管事面前,细声细气地说:“回管事大人,我是小申。”   那青衣管事上上下下地看了小申几眼,然后又问了一句:“你爹是秀才?”   “是,永嘉七年县试第七名申南。”这是小申的父亲一辈子最大的骄傲,所以小申记得非常清楚,永嘉七年第七名,这本来就是两个好记的数字。   “嗯,我记得,那年是在清辉楼办的酒席,你跟我进楼里,也是你运气好有人替你说道,以后就在楼里做香衣。”青衣管事对于小申并没有露出太多的情绪,说完了就转身,也不管小申是不是会跟上。   而小申看了看身后的几个小姐妹一眼,她有些不太确定,这样的好事怎么会落到她的头上。要知道香衣是浣衣楼里最好的差使,可以穿浣衣楼里统一发的上好细棉布衣裳,每月还有五百文的例钱,吃用都可以和普通富户家的小姐相比了。   见小申这傻模样,阿容连忙提醒了小申一句:“快去啊,还发什么愣啊。”   “呃……”小申终于反应过来了,也顾不上高兴,连忙小跑着跟上了青衣管事。   看着小申跑远了,阿容满脸是笑,她觉得这样真好,小申以后就有奔头了,生病的奶奶也可以求医问药,小申也可以买灯油读书识字。这么一个机会对小申来说,就像一阵风,也许是可以送她上青云的。   “阿容,你还笑,小申会的你也会,你比小申还更厉害一些,为什么青衣管事只叫小申去都不叫上你。”阿叶可能是看着一起洗衣,一天只有一文钱的小姐妹只眨眼间,就变成了可以像小姐一样过日子的香衣,心里多少有些不太平坦,所以说这话时有些小小的怨气。   笑了笑,阿容的眉眼弯得一如昨夜天空的弦月一般,对于阿叶的怨气,阿容能够理解,但她现在已经平静安然了:“阿叶,所以我们要认真识字,以后说不定哪天管事也会来找我们进楼里呀。”   一旁的小鱼点了点头,说:“对对对,阿容说得对,五百文耶,我也要努力认字,将来也像小申一样进楼里。到那时候我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想穿什么就穿什么,再也不会挨饿受冻了。”   “嗯,阿容,以后我也会认真的。”小稻也跟着说道。   看着她们这样认真的样子,阿容又笑弯了眉眼,而且更灿烂了几分,迎着刚刚升起的朝阳,阿容似乎看到了这几个姑娘未来,充满希望而且温暖灿烂:“好,我们一起认真学,将来一定可以的。”   洗完了衣服,领了黑麦米粥和馒头后,小姑娘们叽叽喳喳地围坐在一起,往常里各自说着各自的家长里短,但是今天她们难得的有了一个共同的话题,那就是申尔雅进楼里了。   “原来小申的爹是秀才啊,难怪了,唉呀为什么我爹不是秀才呢,这样我也可以进楼里做香衣了。”小姑娘们听了这句话大多都点着头,眼里充满了羡慕,在这样的年龄里大多还不懂得什么叫妒忌,只是单纯的羡慕而已。   当然也不乏有妒忌的,却只是在心里酸着而已,但也有直言出声的:“有什么,根本就不是靠他爹,听说是有个男的去楼里说的,说不定是小申把自己卖了换来的,有什么好说的。”   有妒忌的就有不平的,这话一出来就有人接着说:“你也去卖了自己啊,看能不能换得来,有些人就是见不得别人好。”   “好了好了,都别吵了,有什么好吵的。”   在旁边看着的阿容不由得又笑弯了眉,捧着大大的粥饭埋头喝了一口,然后看着那边吵吵闹闹的小姑娘们,心里异常安宁:“原来那句话真的没错,不怕生得苦,就怕活得苦。”   这天洗完了衣服,阿容和阿叶她们一起笑笑闹闹地走在回家的路上,大抵都已经忘了心里那些或羡慕或不平的情绪。而小申在楼里做香衣,比她们早放工,所以这一天她们六个人头一回没有一起回家。   “阿容,今天我们还去清辉楼认字吗?”   “这几天先不去了,等那位贵客走了再说吧,万一打扰了那位贵客,会让店里的小二哥为难的。”其实阿容不愿意去,大部分原因是怕和那位如在云端一样的贵客有太多的接触,虽然她觉得自己现在顶顶的平凡无奇。可从前看过的穿越文告诉她,穿越女小太阳,到哪都能发光发亮,她可不愿意做这小太阳。   太阳过一回了,这辈子做星星就好了,不起眼可照样有光。   对于阿容的话,几个姑娘都点了点头,于是就各自散了回家。   阿容住的是一间很破旧的屋子,是一个老婆婆留下来的,她刚来的时候没地方去,是这老婆婆收留了她。半个月前,老婆婆被唯一的女儿接走了,她没有跟着一块走,这年头谁家都不富裕,所以她不想过去给人添麻烦,当然也是怕寄人篱下出什么不好的事。   打开门借着天边的仅剩的一点光线去烧洗澡的水,好在院子里有口井也不麻烦,要不然依着她天天要洗澡的习惯,就光打水烧水就得把她累个半死。   脱了衣服泡进大木桶里,热气腾腾的不由得让她舒服地叹息了一声,然后拧了巾子抹了把脸。抹完脸她又看到了挂在脖子上的长命锁,正面是一个大大的容字,背面有雨声两个字,大家都叫她阿容也是从这块玉佩上来的。   大约她应该是叫容雨声的吧,容雨声……幸好不是容声,要不然就成一冰箱了。   这块长命锁她没有让任何人见过,就算是那收留她的老婆婆也不知道,人心险恶,说给老婆婆听没有关系,可万一被别有心思的人知道了,肯定会不安全。   “穿越啊穿越,怎么就轮上我了呢。不是说能穿个不愁吃不愁穿嘛,我倒好,还得为三餐温饱操心。”当然了,如果穿成了公主她更操心,所以相对来说这个身份还是顶不错的。   “开春了就好了,自己在院子里种点菜,等熟悉了这里再看看能不能想办法挣点银子,我这双手要是再洗下去就真得烂了。”阿容感叹了两句,趁着水没冷擦干了水穿好衣服就滚进了被窝里。   临闭上眼之前,阿容又自言自语了一句:“开春的事,等开春了再说吧,总有办法挣银子的,咱好好一现代人,不能为银子愁死啊!” 第4章 春风里的买与卖   因为手老是生冻疮,阿容觉得她得想办法让自己先熬过去,好在从前有同学生冻疮时试过一个小偏方,效果很不错,这时候阿容当然是照办了。   好在这院子里从前就种了些东西,比如姜和萝卜,姜和萝卜都是可以治冻疮的。用了半个月,手上的冻疮就渐渐地好了。其实她很想用这些日子攒下来的钱去买盒油膏擦一下,但嫌那东西太贵。   “小白啊,那时候我不应该嘲笑你自制面霜,我应该认真学习的。现在真是两眼一抹黑,有东西都不知道怎么做。”她以前的室友小白喜欢弄这些东西,可是她只看过几回就不感兴趣了,倒是知道面霜是蜂蜡和油还有花水做出来的,大体步骤也知道,可不知道配比。就她现在几个小钱,她可不敢试,万一失败了会非常悲剧。   好在开春也快,眼见着三月春来,暖风一吹漫山的花就开了,粉的桃花白的李花、杏花,各式各样的一点也不吝惜与大好的颜色。这时候正是野菜野果漫山的时候,而阿容呢也好不容易攒到了二百文钱。   二百文钱的购买力非常低,当然是指她想买的东西,要是买青菜萝卜一类,能买好几大车。   “阿容,你怎么不去浣衣楼了,我说怎么好几天没看到你呢,出什么事了?”正在阿容想着怎么挣钱养活自己的时候,小申从院子外面探进脑袋来问了这么一句。   见是小申来了,阿容连忙起身迎上去:“小申,你今天怎么也没去呀?”   “今天轮到我歇了,我带奶奶去陈大夫那里看病,阿容,你还没回答我呢。”小申现在和几个月前大不一样了,穿的是浣衣楼里制的衣裳,经过这几个月在深远衣楼里的日子,小申的神色和体态也和从间不同了。   这样的小申比从前要清丽动人,有了几分少女的仪态,像小花骨朵一样,似乎正准备迎着春风随时绽放开来。   “我有别的事情要做,所以不去浣衣楼了,对了,你知道阿叶去了哪里吗?我已经好久没见到阿叶了,她比我还离开得早呢。”阿叶是正月走的,去了哪里谁也不知道,所有人都没有她的消息。虽然相处的时间不长,但阿叶是个很爱照顾人的姑娘,所以阿容有些担心她。   她的问题让小申有片刻的躲闪,阿容明显地捕捉到了小申脸上遮遮掩掩地神情,于是她又说了一句:“小申,你知道对不对,知道为什么不告诉我?”   只见小申面有难色地看着她,支支唔唔地说:“阿容,阿叶她……她把自己卖给了胡家。”   “什么,她为什么要这么做?”所谓的卖了不是卖进去当丫环或使女,而是卖身子,等过几年养得大些了,好供胡家某位男主人发泄多余的欲望。这是最下贱的贫女也不愿意干的事,所以大部分姑娘都宁可在扬子洲头洗衣服也不肯卖了自己。   不卖,将来可以找个踏实肯干的男人嫁了,粗茶淡饭的一辈子有个依靠,但卖身给这些大户人家却难以预料生死。阿容没有想到,一向爱照顾人的阿叶,喜欢帮助人的阿叶竟然把自己卖了。   “阿叶,阿叶她送了钱求管事让她进楼里,可是被大管事发现了,大管事不但没收了阿叶的钱,还把阿叶赶出了浣衣楼。这是在楼里发生的事,所以你们不知道,大管事不许我们说,阿叶也不让我告诉你们……所以,对不起阿容,我没有帮到阿叶。”小申低下头不敢看阿容,说话的声音也有些哽咽。   其实阿叶一直都拼了命地想进楼里,这个大家都知道,只是阿容没有想到,阿叶不但做了而且还被发现了。怎么这么巧,这是阿容脑子里唯一的念头,她知道楼里的管事贪财,在外头做浣衣女的只要肯送上合适的银钱,再说些好话就能进楼里。   这样的事情阿叶不是第一个做,也肯定不会是最后一个,但是偏偏就阿叶这么巧地被大管事撞见了,还被赶出了浣衣楼。   “我要去找阿叶,问问她到底怎么回事!”   “不要,阿容你不要去,阿叶现在在胡家院子里,你进不去也找不到她的。胡家的人最凶狠了,万一被他们抓到,你会被打的。”小申见阿容要往外冲,连忙死死地拉了一把。   被小申一拽,阿容也冷静下来,现在她确实去了也见不到阿叶,幸好一时半会儿还不用阿叶去侍候胡家的男人:“好,那我先不去了,以后再想办法,总要把阿容救出来。以前她总是帮我们洗衣服,还老照顾我们,我们一定要想办法救她出来。”   “嗯,我们一定能救她出来的。”小申松了一口气点了点头。   然而她们俩心里都清楚,卖身进去的想要再救出来,真的是千难万难。胡家手里现在有官府承认的文书,以胡家人的凶名,肯定是不会再让阿叶有赎出来的机会。但是她们必需努力,要不然她们的这个小姐妹就再也见不到了。   听到了关于阿叶的消息,阿容更确定了一件事情,那就是她必需挣钱,挣一大笔钱把阿叶赎出来,有了钱才能做打算。要不然就算胡家肯放人,她们也没有钱去赎人。   这些穷苦姑娘之间的情谊,其实就是从一点一滴的互相帮忙里来的。   挣钱,究竟怎么才能挣到,阿容的脑子里有很多点子,都是看起来非常可行,但实际操作起来却显得困难重重。阿容走到街上,看着满街叫卖的小摊小贩,不由得有些失神。   走得累的时,阿容从口袋里掏出一枚铜板买了三根油条吃,吃着“嘎嘣”作响的油条,阿容依旧在发着愣。等回过神来时油条已经吃完了,嘴里有点儿干,阿容就下意识地说了一句:“要是有豆浆就好了。”   “咦……豆浆,豆腐、麻辣豆干、炸豆腐、臭豆腐。”豆浆、豆腐这两样对她来说,比自制面霜熟练多了,亏得她好吃,当初跟着小白学了做豆腐花和豆浆。   得,阿容心想咱也做回豆腐西施吧。   做豆腐不难,难的是还得告诉人这是什么,怎么吃,于是阿容决定还是先做豆浆和豆腐花吧。这两样拿起就能吃,而且味道很容易令人接受。   折返回街上,阿容先去药铺里买了石膏,接着就上米粮铺子里买黄豆,又到杂货铺买了些东西,然后回家。   这天晚上阿容睡得非常早,睡前泡好了黄豆,等到凌晨约两点的时候就起来磨豆子,可是她很快发现一个问题,她这细手细脚的磨不动。得,这下悲剧了。   阿容左思右想,然后就去隔壁敲门:“六婶儿,六婶儿……”   六婶一个人寡居着,男人和孩子都死在了矿场里,平时不大出门,整日里在家绣花,靠这个养活自己。   “是阿容啊,这大半夜的怎么了?”   “六婶儿,你家那头驴借我使使成不成,我想用它来拉会儿磨。”说着阿容从口袋里掏了五个铜板给六婶儿,她知道六婶儿这是没便宜占的,虽然平时六婶儿对她还算和气,但不论是谁想从六婶儿这借东西,都是件很难的事。   或许是看在五个铜板的份上,六婶把驴借给了她,但是还给她加了一个条件:“待会儿你可得给它喂草料,要不然饿着了它,它可是不会动的。”   回了灶房里给驴先喂了几根胡萝卜,然后催着驴整整磨了三个多小时,直到阿容累得浑身上下没劲儿了才磨完,五斤干黄豆泡胀后还真磨出不少豆浆来了,然后煮上豆浆,趁这工夫去还了六婶的驴子。   豆浆煮好后兑上事先准备的石膏浆,在大木桶里缓缓地搅动,一桶做豆花,另一桶煮开后直接加糖,然后放进了新买的木桶里边,顺手还压了几块豆腐打算拿着去卖卖试试。   等收拾好一看天已经亮了起来,再一看她又发愁了,怎么把这些东西弄到街上去啊。没办法,驴是不好再借了,只好去叫小申、小鱼和小稻、小麦来帮忙。   和好奇不已的四个小姑娘一起,用小申家的以前拴过驴,现在只能人力推动的“驴”车把豆浆和豆花送到了街市上。   这是阿容第一回卖东西,说实话她还是有点不好意思,倒是小稻利落极了,按着阿容说的帮她吆喝了几声,还真有人过来尝试。   “这是什么东西?”   “大叔,你喝的是豆花,豆花和豆浆都可以下火的,大叔要不要再试试豆浆,便宜着咧,豆花和豆浆都只要一文钱,一文钱有一大碗。”   “这一块块嫩白嫩白的是什么?”   “大嫂这是豆腐,可以煮汤,可以炒菜,也可以就这么吃,有豆香味儿还特嫩滑呢。要是回家拿油稍稍煎一下,加把小葱和辣子,那味道就别提了。要不大嫂买块试试,也是一文钱一块,这么大一块能炒一大盘子了。”   有了小稻的吆喝,阿容也不再觉得不好意思,自己就吆喝开了。   “对了,小申,你们得去浣衣楼了吧,赶紧去吧,别迟了,要不然管事会骂的。”说着阿容给她们三个一人盛了一碗豆花,让她们吃了就去上工。   这天的豆浆和豆花卖得不是特别顺利,直到快中午了才卖完,好在阿容也看到了一点希望,至少今天做出来的都卖完了,虽然时间很长。   但阿容也明白,豆腐绝对不是什么长久之计,这世上想要垄断,除非有权有势,否则迟早会怀壁其罪。 第5章 豆腐西施的危与机   有句老话儿说得好,“樱桃好吃树难栽”,而阿容现在面临的是豆腐挣钱,她一个人忙不过来。要是天天这样起早贪黑的,她这小身子骨迟早得报销掉,那就成正宗的有命挣没命花了。   劳劳碌碌了大半个月,在小申她们的帮助下,她终于挣到了来到卫朝后的第一桶金——一两银子,一两银子合一千二百个铜板,只能算是小小的横财,派不上什么大用场。   而且这出去摆摊儿时阿容发现街上已经有豆浆卖了,豆花倒是暂时没有,毕竟豆花算是半个技术活儿:“盗版啊盗版,最可恨了。”   虽然早知道豆腐也不是长久之计,没权没势没话语权,还谈什么垄断。所以这天收摊儿后阿容鼓起勇气进了清辉楼,她决定找那个有权有势有话语权的去。   小心翼翼地走进了清辉楼,店小二瞪了她一眼说:“这时候来干什么,小心被掌柜看见了,到时候又叫我们拿扫帚赶你。”   “小二哥,我想见掌柜。”好在正是午饭前的时分,清辉楼的大堂里并没有什么人,所以掌柜的不在大堂里,要不然不等她进门,掌柜的就大扫帚赶她了。   “你要见掌柜的,见掌柜的做什么,你又不是不知道掌柜的见你们一次就赶一次,你还想送上门被掌柜的赶不成。小孩儿家家的,赶紧哪凉快哪儿待着去,快走啊,掌柜的马上就要下来了。”店小二也是穷人家的孩子,淳朴的性子还没有学会仰高踩低,所以这会儿忙着把阿容往门外推。   正在店小二把阿容往门外推的时候,掌柜的咳嗽声响了起来,店小二迅速地拽了一把阿容把阿容藏到身后,然后又连忙转身回头看着掌柜的恭敬地笑。   没想到掌柜的却早就看到了阿容,只见掌柜的拍了拍袖子,仿佛上面有尘土似的,然后才慢慢悠悠地开口:“别藏了,出来吧。”   阿容从店小二身后走出来,说:“掌柜已经知道我的来意了吗?”   只见掌柜向前走了几步,然后居高临下地看着矮小瘦弱地阿容说:“我倒是不知道,不过我们东家知道,也不知道你哪辈子修来的福气,正巧我们东家今儿来会账,知道是你来了就说要见见你。”   忍不住在心里腹诽了这好倚老卖老的掌柜几句,然后在店小二惊讶的目光中跟着掌柜的去后院。清辉楼的后院这时候开满了桃李花,微风一吹来竟是漫天如雪如蝶的花瓣飞舞着,而那桃李花树下的清辉楼东家一袭青白袍子坐在其间。   这场面但凡是个长相能见观众的都会显得极美,但清辉楼的东家在那儿却只能说破坏风景了,那圆滚滚的身子坐在那儿,笑眯眯的一看就像个大大的奸商。   “是阿容姑娘来了,来坐吧。”奇特的是那圆滚滚笑眯眯,像奸商一样的清辉楼东家嘴一张,说话的声音却透着朴实。   有了这朴实的声音开场,阿容就有了点把握,打了招呼后开始表达自己的来意:“……您看这样可不可行?”   那清辉楼东家嗯了两声,隔了很久后才说:“不是我有意为难阿容姑娘,只是一个豆腐的方子,你怎么敢开出二十两的价钱来?”   “不仅仅是豆腐的方子,还有菜谱,如果空有豆腐只能换来非常微薄的收入,想来您对这微薄的收入是不会感兴趣的。但是,如果有了菜谱,我能保证能把豆腐卖出肉也卖不上的价儿来。”阿容对这个有信心,虽然她自己手艺不咋滴,但是要说背菜谱,那她是拿手的。   也亏得是当年想学做菜,结果菜没学出师,反而记住了一大堆菜谱,现在想想真是觉得冥冥之中,一饮一啄自有定数。   “阿容姑娘,你得拿出实证来取信于我,要不然豆腐这生意虽然算是独一份儿的,二十两也贵了。”   听了这句话阿容心想,这清辉楼的掌柜能在三教九流混杂的扬子洲头立足,果然是有两把刷子,面对一个小小的孤女能不欺贫压弱,这才是真正的大商人。   跟大商人谈买卖当然得爽快利落,于是阿容取出一份菜谱来放到石桌上说:“这是素烧狮子头的菜谱,您可以送到厨下里让他们试着做了,等菜出来您觉得值再接着来谈也不迟。”   清辉楼的东家挥了挥手,掌柜就拿着菜谱下去了。约是一盏茶的工夫过去后,素烧狮子头被端到了桃李花下的石桌上。清辉楼厨子的手艺当然不用怀疑,一份菜谱过去,一盘色香味俱全的素烧狮子头就成型了。   掌柜给清辉楼的东家用小碗盛了一颗,那东家看了看阿容说:“也给阿容姑娘备一份儿,总不能让客人看着我吃。”   这太美妙的,阿容在心里赞美这圆滚滚的东家,欢欢喜喜地拿起筷子狠狠咬了一口,浆汁裹着嫩滑酥香的豆腐以及各种食材,细细地嚼着真是太让人怀念了。阿容禁不住想抹泪儿,多久没吃到这么地道的味道了。   正在她品咂着舌尖的滋味时,圆滚滚地东家已经吃完了,放下筷子看了眼正满脸享受的阿容,然后冲掌柜说了一句:“去取九张二两的银票和二两散碎银子来,阿容姑娘,我给你小面额的银票,这样你带在身边安全些。既然这二十两是我给出去的,不能让它祸害了你,所以希望阿容姑娘听我一句,财不可露白。”   咽下嘴里的食物,阿容看着清辉楼的掌柜直想竖大拇指,为此她决定收回最开始觉得人是奸商的话,这圆滚滚的东家和这桃李花漫天的院子真是太相得益彰了,人好景也美:“谢谢您替我考虑,我一定会注意的。”   说着阿容就把其他菜谱递到了桌上,并从掌柜的手里接过了装着银票和碎银子的荷包,正在要转身走的时候,那东家又说话了:“让跟你相熟的小二送你回去吧,二十两银子不多也不少,小心为上。”   “谢谢。”阿容诚心诚意地看着这位圆滚滚的东家,开始相信一句话——心宽所以体胖!   在阿容走后,院子里的掌柜问道:“东家,您为什么这么看重这个小姑娘?”   “一样从来没见过的东西,要迅速地知道怎么用,以及怎么更有利并不难,难在她只是个十二岁的小姑娘。你去四处打声招呼,就说这姑娘是清辉楼的人,算是谢她把这份东西给了我,而不是我们对街那家。”   这一番话让清辉楼的掌柜有些发愣,他们东家的话他当然相信,但他一时间有些消化不了这些话。   阿容当然不知道她走后院子里的人说了些什么,她现在正在屋里看着那二十两银票犯傻,二十两啊,她满眼泛光的看着坑上的银票,虽然全是二两的小面额,但她看着真觉得现在自己是全卫朝最富有的人。   美妙的人生,从数银票开始。   这天下午浣衣楼放工后,阿容去找了小申:“小申,我们去把阿叶赎回来吧。”   “可是我们没有那么多银子呀,要十七两呢,我现在只有一两四钱银子,剩下的十五两六钱要去哪里找?”小申每个月五百文钱,所以六个月来除去用在申奶奶治病上的花销和日常的吃用外,也只攒下了一两多银子。   “我刚刚把豆腐的方子卖给了清辉楼,他们了我二十两呢,这十七两全花了都还有三两,就不用你的了,你的留着给申奶奶治病吧。”财不可露白啊,可她是注定要财尽人安乐的。   听到这个小申也高兴了起来,但是她又有些担忧:“真的,那太好,我们现在就去吧,可是胡家会不会放人呢?”   “不知道,我们去好好说说吧,听说胡家的夫人是个心善的人,我们去好好求求她,说不定能行的,总要试试吧,不能放着小叶待在那儿啊。”   两个小姑娘高高兴兴地来到了胡家门外,小申现在在浣衣楼做香衣,认识了不少扬子洲头上各府的管事,所以小申说明了来意后,还算顺利地见到了胡家的管家。   但是管家出来后,却跟她们说:“要放人倒是不难,只是她在我们胡家好吃好喝了好些日子了,总不能白吃白喝,看在姚爷的面子上,你给二十两我这就让人去把阿叶叫出来。”   “行,我们给。”阿容把银票递给了管家,然后问了一句:“姚爷是哪位?”   “这你就别打听了,这是契结书你拿着到后门等阿叶吧。”管家说完就拿着银票走了。   小申和阿容连忙小跑着去胡家的后门,不久后果然看到阿叶从里头走出来,只是似乎有些不太高兴的样子。小申和阿容看着阿叶却很高兴,以至于她们俩忽视了阿叶阴沉沉的脸色。   “阿叶,你终于出来了。”   “是啊,阿叶,我们一起回家吧。”   两个捧着热脸的小姑娘却没想到,迎接她们的是阿叶的冷言冷语:“我不走,你们来赎我做什么,有那个钱不如好好把屋子修一修,阿容你看看你那院子都破成什么样了,还来赎我。”   “没关系,银子总可以再挣回来的嘛。”穿越来后,阿容总是单纯地觉得每一个人都是朴实而纯粹的,她却没有想到人是容易变的。   有句知说“由简入奢易,由奢入简难”,阿容绝对想不到,眼前将会发生这样一出来印证这句话,来讽刺她可笑的天真与可悲的善良。 第6章 初夏时分的疑与悟   “我不会离开胡家的,离开胡家再去洗衣服吗,还是去做其他又苦又累的活,每天连饭都吃不上。在胡家虽然受管束,但是能吃白米饭,顿顿都有肉吃,可以穿上好的细棉衣裳。出了胡家谁给我这些,所以我不走,你们走吧。”阿叶说完这番话,就转身进了院子里。   当门“嘭”地一声被关上时,阿叶也消失在了两个小姑娘的视线里。   这时小申拽了拽阿容的袖子,说:“阿容,阿叶她……她为什么要这样,难道她不怕将来被人糟蹋了去吗?阿叶以前不是喜欢海子哥吗,她现在难道不喜欢了?”   原本阿容正准备捧着一颗纯善之心,在这个陌生的朝代里,做自己曾经向往的人,善良、纯洁、甚至滥好人。却没有想到,在她才刚开始这么做的时候,就被阿叶当头一棒打得浑身发疼。   “不是不喜欢了,而是她现在有了更喜欢的东西。”阿容一声苦笑,然后狠狠地举起手扇了自己一巴掌,善良?纯洁?滥好人?活该,这世上最难做的就是这样的人,她却妄图去做这样的“完人”。   没有做圣人的眼光,就不要想着做圣母,在卫朝这个陌生的时代里,阿叶狠狠地给她上了一课。   “阿容,你打自己干什么,你看看全都红了,你真是的怎么下这么狠的手,这是你自己的脸自己的手,疼不疼啊你。”小申看着阿容的举动,明显地被吓着了,她不明白阿容为什么要狠狠地甩自己一巴掌,就像她不明白为什么阿叶不愿意离开胡家一样。   “小申,做一个好人原来这么难。”或许不是做好人难,而是要别人认同你的好太难。   曾经不就有人当过好人来劝她不要做飞上枝头的麻雀吗,结果她不领好硬要飞上去,落得一个伤人伤己的下场。真是讽刺,这就是所谓的天道轮回,报应不爽吗?   “阿容,你不要这样。”小申不知道该怎么安慰阿容,因为她的心里也有着一些纷乱的念头。   两个小姑娘互相搀扶着回了家,直到回到家里时,小申才提起了一件事:“那那二十两不是打了水漂了?”   但是阿容却笑了笑说:“二十两卖到这个教训,值!”   其实阿容更想说的是:“赔了夫人又折兵,该!让你傻天真,让你扮圣人,让你小白花,圣母可不是那么轻松的职业。”   因为阿叶的事阿容有好几天都没有出门,她在反省自己,到最后却没有得出任何结论。唯一的念头就是,不要轻易的用自己的价值观去衡量别人,那会让你吐血。   好在阿容也是经历过一些事的人,几天后再出门时脸上笑容依旧,只是眼里多了几分疏离。人总是要在伤得痛了之后才明白一些事情,而阿容也在阿叶砸下来的那一棒子里悟明白了一些东西。   那二十两,在第二天就被清辉楼的掌柜给送回来了,这时候阿容才知道,那天胡家管家说的姚爷,就是那圆滚滚的清辉楼东家。   “世上有这样的人,也有那样的人,一味的想着做好人实在太可笑。”阿容穿过街道,再到清辉楼前时竟然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清辉楼的生意比从前更好了,就算没到饭点的时候也满是来尝鲜的人,现在清辉楼里最有名的就是“豆腐宴”,满满一桌全是豆腐为主料做出的菜,据说非常受欢迎。   看着热闹无比的清辉楼,阿容笑了笑,低声说了一句:“谢谢姚东家,您让我明白了一件事,做人不是要做好人,而是要好好做人。”   说完这句话阿容转身向街的另一侧走去,那里有她爱吃的桂花糕,但是走着走着却发现人越来越多,有挤都挤不进去的趋势:“有没有搞错啊,吃个桂花糕还要跋山涉水,这人也太多了点吧。就一桂花糕,用得着个个都来抢吗?”   这家的桂化糕是极有名的,逢年过节倒也有人来这里排队卖,但是今天排队的人真的太多了!阿容挠了挠头,为了美美的桂花糕,她决定拼了。所谓的拼,其实只是去一侧的小巷子里爬墙而已,从前她就从这爬过去插队买桂花糕。   但是等她爬过去一看,发现卖桂花糕的店铺今天没开门,于是这下阿容就疑惑了:“既然都没开门,这些人排什么队,奇了怪了?”   于是阿容拉着身边一位大婶问:“大婶儿,你们在买什么?”   “什么买什么啊,你难道不知道吗,是御药房在招药女,这会儿正在贴告示,待地儿就准备报名了呢。”   药女?咩东西?   “大婶,药女是做什么的?”   “唉呀,你是不是卫朝人啊,不就是给御药房种草药的,一个月有一两银子呐,真是太好了。我得替我女儿报个名去,万一选上了那就发财了。”对于扬子洲的人来说,一个月一两真是发大财了,所在这位大婶非常激动。   种草药的?那用得着个个都打鸡血吗,要知道草药可不好种,每种药的习性都不同,而且卫朝的草药和现代的草药还稍稍有些不一样。但是凭着药性,和近来为了自个儿这双手做的尝试,阿容已经大抵认了一些。   一两银子,确实挺诱人的,于是阿容决定也报个名,阿容心想:“我好歹有一种了一辈子药材的爷爷,更重要的是我当年学的就是中医药学,要是去种个草药人都看不上,教授和我爷爷估计也会穿越过来揍我一顿的。”   正在这时候,锣声一响,上面就有人大声喊了一句:“报名开始了,请大家一个个来,另外必需是本人前来报名,只要通过御药房药侍的认可后,才算报上名了,所以请大哥大嫂大叔大婶们赶紧回去把你们家里的闺女叫来报名嘞,御药房只招收十二至十五岁的姑娘。”   这是扬子洲第一次出现御药房来招收药女,所以扬子洲的人对程序都不清楚,听了这话后连忙一哄而散。有女儿的当然是叫女儿去了,没女儿的就去通知亲戚家的女儿,街上很快只剩下了几个零零星星的小女孩儿,大概也是像阿容一样误打误撞来的。   “姓名,年龄?”   “肖莲,十三岁。”   “识字吗?”   “认得一点点。”   “这里有十八味药材,只要说出其中三味药材的生长习性就可以过关。”   这叫肖莲的姑娘很明显的一种也不知道,其实这十八味药材都是很普通常见的,甚至就是在扬子洲现采的新鲜药材。只要稍微细心一些,或许就能知道生长环境是怎么样的,所以报名这关考的应该是观察力。   连着上去几个姑娘,只有一个姑娘成功地报上名了,那姑娘欢天喜地的模样让还剩下的几个姑娘都露出羡慕的神色。而阿容这会儿也已经观察得差不多了,她悄无声息地缀在了队伍后头,前面大概还有十来个姑娘。   那十八味药材的生长习性阿容当然都清楚,但是她明白一件事,那就是江湖前辈们总结出来的血的教训——“功夫再高,也怕菜刀”,所以不要出风头,认个四、五样,让御药房的人对她留下印象就行了。   轮到阿容的时候,那人问阿容的名字,阿容愣了愣然后说:“盛雨容,十二岁。”   “识字吗?”   “略识得一些。”   “认药吧,挑你认得的说出它们的生长习性,越详细越准确越多越好。”   从筐里挑了四样比较常见的草药,一一摆放出来然后一株一株指着说:“这是金边三叶莲,喜阴湿,怕见阳光,爱长在潮湿的山涧深处,在水渠边上也会出现金边三叶莲。这是绿萝女,常常伴生在山毛榉一类的树上,不喜肥浇肥料多了会烧根。这是桑阳子,和绿萝女相反,桑阳子需要用肥堆着长,越肥越长得好,但是桑阳子肥施得过多会影响药性,所以不能过分施肥。这是白芃,是最好生长的草药,房前屋后都有,只是快要成熟的时候要防虫,要不然果实会被虫吃掉。”   原本懒洋洋的药侍这时候睁大了眼睛,说:“奇怪,你竟然能说对三样,而且这么详细。但是桑阳子施肥多了会影响药性药师们没教过,所以这个你说错了,好在你对了三样已经能过关了,拿着这个去里面报名吧。”   “不对呀,我明明记得过多施肥会让桑阳子根茎粗大,果实也会变大,但是果实里面有药效的种子反而会减少,所以桑阳子不能过分施肥。”这是阿容在六婶儿家院里发现的,肥堆上的桑阳子种子很少,再想起以前学过的能和桑阳子对上号的药材也同样是这样的习性,所以才这么说的。   “……怎么会,我们都没发现过。”药侍还是坚持阿容是错误的。   但是这时候屋里走出来一个人,说道:“这位姑娘是对的,桑阳子过肥会影响药效。”   那药侍听了这声音连忙转身,恭恭敬敬地低头躬腰道:“药师大人。” 第7章 波光潋滟里的公子与侍从   “要不是我正好要从扬子洲坐船去采药,说不定你还会误解下去,所以有时候不能太过相信药书上说的和师傅传的,因为有些东西需要你们自己去观察。”那位被称为药师大人的中年男子说罢,又看了阿容一些,带着些赞许的说:“你是怎么知道的呢?”   在心里斟酌了一下,阿容觉得这位被称为药师的人可能有一定的地位,要不然刚才还顶趾高气扬的药侍不会对他这么恭敬。阿容这么一想就连忙弯了弯腰,然后回话说:“回药师大人,是因为民女无意间见过肥堆上长出来的桑阳子种子很少,后来多拆了几个看,发现都是一样的,所以民女才这么说的。”   她说完后那药侍就笑着说道:“那你运气可真好。”   那位药师大人却瞪了药侍一眼说:“这不是运气,如果当时只是看过了而不在意,同样会错过。就像你可能也遇到过同样的情况,但没有发现一样,她是发现了,而且印证了,就算这是运气,这样的运气也不是人人都有的。”   “药师大人过奖了,民女当时也没有太放在心上,是后来用桑阳子时发现效果不好,这才去拆果实看的。”阿容心说可别还没进御药房就被人忌恨上了,那可是大大的划不来了,早知道不挑桑阳子,本来以为挑常见的药材就没事,没想到就房前屋后的草药还能出这状况。   “嗯,你领着她进去报名吧,跟管事说一声我出港了。”那位药师大人说完话就转身走了,然后药侍就领着阿容进院里去报名。   填了一些表格,答了一些问题后,那名管事就给了她一块青色的小木牌,然后对她说:“这是药牌,如果你能通过最后的考核,这就是你在连云山的身份证明,凭药牌交药领物、出山进山。五天后你再到这里来,到时候和报上名的姑娘一块学习,能不能通过就看你的本事了。”   “谢谢管事大人,民女听明白了。”阿容双手接过药牌,然后又行了个礼转身出了院子。   等她出来的时候一看,这里又重新人山人海起来了,那些大哥大嫂大叔大婶们拉着自己家里的孩子都过来了,而且还叫来了更多的人。阿容一看这场面苦笑了一声,转身向刚地爬墙的地方走过去,没想到还得再爬回去,真是天理轮回报应不爽啊!   翻墙的时候阿容又想起来一件事,她得去买本药书,因为有些药材她还没和从前的对上号,既然决定了去种草药,那就得把从前扔掉的又捡起来。虽然有基础,但备不住很多年没接触了,药是治病救人的东西,如果不小心是得出人命的。   做为曾经的中医药学生,这点责任心还是有的,于是阿容从墙上爬下来后就直奔书肆里去。   “老板,所有关于药材的书都给我来一本。”   那书肆的老板愣了愣,然后让店里的伙计去把书找了来,收银子的时候老板说:“这些书都进了多少年了,除了城里的几个药铺来买过两本,再没人来买过,我还以为就算被虫蛀了也卖不出去呢。一次买这么多,我给你抹个零头,给二两就成。”   阿容左掏右掏,好不容易掏出张二两银票来,阿容嘿嘿一笑地看着那跟咸菜一样的银票,有些不好意思地递过去:“老板,给。”   正在阿容和书肆老板的交易完成时,好大一拨人冲进书肆里来,喊的是跟刚才阿容一样的一句话:“老板,说药材的书都给我来一本。”   “凭什么啊,我先来的,老板先卖给我。”   “一边去一边去,老板我加五钱银子,先卖给我。”   “五钱银子,你打发叫花子呢,老板我加一两,先卖给我。”   “一两就不是打发叫花子了,老板我给五两,先给我来一套。”   书肆的老板和阿容互看了一眼,书肆的老板心想,亏大了亏大了,刚才不应该充什么感动,做什么好人。   阿容很不厚道地一笑,刚才在老板眼里还温暖可爱的笑容,这下就显得有些邪恶了,阿容拎起手时的书晃了晃,然后洋洋洒洒地出门去。   书肆老板这会儿真是恨不得捶柜台,大吼一声:“把书留下。”   但是买卖就是买卖,大庭广众之下一锤定音,书肆老板只能心里淌血地说了一句:“二两一本,爱要不要。”   拎着买来的十几本药书,阿容决定回屋里好好研究研究这里的药材,五天时间应该够了,毕竟她学过只要把卫朝和现代的药材对上再过一遍就行了。但这也是个极为浩大的工程,需要的是细心,而且可能还需要看到药材的实物,只有这样对比才能够做到没有差错。   于是第二天杨子洲的药铺里,出现了一个不知道自己买什么药的小姑娘,药铺里的伙计拿了好多种药材给她看,但是她摇头说不太像,直到伙计不耐烦了,那小姑娘才说:“要不我回去问问再来买吧。”   这不厚道的小姑娘就是阿容,出了药铺门就趴在墙上傻乐,那伙计太有爱了,每当她说不是这个不是那个的时候,那伙计就满脸苦笑,估计也是个刚来的学徒,要不然不能跟着她这么折腾。   几天下来,阿容已经把大部分药材都认出来了,只有一些少见或现代没有的药材还不能完全有把握,当然了现代中医药有先进的仪器进行分析,比起卫朝来她脑袋里的东西还是有很大优势的。所以她对自己通过御药房的考验已经有把握了,看着时间还剩下两天,阿容莫明地开始觉得自己可能真的会离开扬子洲,所以她决定好好看看这个卫朝知名的港口。   也是在这两天里,阿容发现扬子洲竟是那么美丽,出了贫民住的地方,越往东边走就越繁华。但是在扬子洲还是穷人多,很多人都是在水上谋生活,老老少少都过着他们清贫而宁静的日子。   正在阿容感慨着的时候,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那如在春风里浸透了花香一般的嗓音,想来只要听过就不会忘记。更何况拥有这嗓音的,是那样一个光风霁月的人,就更加让人难忘了:“少南,去看看船什么时候开。”   “是,爷。”这是那个爽朗清澈的少年,阿容还记得他叫少南,只是不知道姓什么。   此时阿容正坐在港口的泊船处,看着夕阳一点点把水染得通红,她开始觉得或许很多年以后她还会记起今天这一刻,温暖的夕阳,漫天的云彩,光风霁月的少年公子,以及他清澈爽朗侍从,一切那么美好。   “在浣衣楼里还好吗?”忽然间那个春风一般的嗓音又响起来了,却是很近很近地就在她身后。   阿容回头一看,那叫谢长青的少年公子正看过来,阿容连忙一个骨碌爬了起来,然后冲着谢长青暖暖融融的一笑,说:“谢谢公子惦记着,已经不在浣衣楼了。”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谢长青会这么问一句,阿容还是回答得很谨慎,除了刚开始那一眼之外,再也不肯抬起头来。她不愿意和这位如月般皎洁高旷的公子有过多的牵连,人总得吃一堑长一智,要不然那堑就吃得太亏了。   “嗯,以后去哪里?”   如果说开始那句,阿容只当是这位少年公子等人的时候太过无聊,那么这一句就让阿容更加多了个心眼。阿容的头垂得更低了几分,然后回话说:“天下那么大,总有可以安身的地方,即是身小躯微就随风吧!”   这话别听说得文雅,其实要换成大白话来说,就是很明显的是在敷衍了。而这名叫谢长青的少年公子,识文断字,想来不会误解这句话的意思。   “随风么……”谢长青抬头看了眼江面上,然后分外认真的说:“风向偏北,姑娘看来是要去北边了。”   好吧,您铁口直判,京城还真是在卫朝的北面,所以她看来还真是去定了御药房了:“风向从来都是变幻莫测的,或许明天又改向南了。”   “就如同人,浮萍无定,不知西东。”   听了这句在,阿容特想蹦起来拍拍谢长青的肩,然后赏他一句:“公子,您酸了。”   好在谢长青说过这句话后,他的侍从少南就老远叫着一路过来,谢长青就说了声告辞,转向迎向了他的侍从。一个人奔来,一个人迎上,在暖黄的夕阳下,在波光潋滟中,画面无比美艳动人。   这时阿容才抬头看了几眼,然后重新转身看着江面上的夕阳,说了一句很有哲理的话:“公子和侍从总是有奸情的,路过的群众请淡定围观!”   阿容却不知道,在她转身的时候,那叫谢长青的少年公子也回转了身,她在看着满面,而那少年公子却在看着她。   “爷,您看什么呢?”   “一个有趣的小姑娘。”   少南无言以对,这时候谢长青又说了一句:“上回让你安排她去浣衣楼里,看来她并不喜欢。”   “啊,是去年见过的那个字认得很全的小姑娘?”少南还有记忆,因为谢长青很难得对一个人发出赞叹,而谢长青在看到那块木板后,赞过一句所以少南记得非常深刻。   “是啊,走吧!” 第8章 药房里的罚与疼   四月二十七日,天气晴朗,扬子洲头的街面上比平时要更热闹一些,因为今天是报上名的药女们去春华馆报道的日子。   春华馆在城西头,后院靠着山,前门却是繁华的大街,后院的山上种植有大片大片的药材,这也是御药房的人选择春华馆的原因。   到了春华馆外,阿容连忙上前去排队,验了牌子后就有人领着她们去安排住宿。为期三个月的药女试训需要缴纳十两银子,所以要是贫寒人家非得砸锅卖铁不可。   当阿容交了五张二两的银票后,忽然间一名管事走了过来,对正在入账的人说:“你去爷那儿帮着清点一下,这里等会儿再说,后头的姑娘还请都等等。”   见这情形阿容庆幸她手脚快,要不然就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了,在大太阳底下干站着,可是要把人累坏的。好在除了她恐怕也没人会这么想,只要能当上药女,别说晒太阳,就是下冰雹也得来等着。   阿容跟着领路的药女一路弯弯绕绕地过了春华馆,春华馆的园子里就像它的名字一样,满园春色却有一股子雍容清华之气,怪不得御药房的人非选在春华馆不可:“姑娘,再穿过这个园子就到了,往常没事的时候,可以到这儿走走,再往那头可就不能去了,还请姑娘注意着些。”   正在领路的药女说这话的当口上,有人急匆匆地迎面走过来,看着她们俩说:“咦,是新来的药女啊,行,你们俩都跟我过来吧,有个差事需要你们来办。”   “是,药令大人。”   咦,原来是个药令,现在阿容知道了,御药房的药女往上就是药侍、药令,再往上就是药师了,药师很少有女人,大部分都是男性药师,偶有几个也是她们现在见不到的。   莫明其妙地跟着这位药令大人走,却正是往刚才那个药女说的不可以去的地方,阿容心里“咯噔”一下,然后又摇了摇头觉得自己神经过敏了。   那位药令大人带着她们来到了一个大院子里,院子里堆满了零零散散的药材,那药令就指着那些药材说:“船胉来的药材混在了一起,你们几个负责把这里的一样样分开,我还要去里边处理一些珍贵的药材,你好好教她认认,别分错了。分好以后,拿着药牌去管事那里交差,一定要尽快着些,天有些潮,在地上搁久了怕返湿。”   “是,药令大人。”   药令走后,药女就把地上混着的所有药材都教阿容认了一遍,阿容细细地听着,然后和药女一人一边在地上开始整理药材。   园子里有好几个药女带着新人在整理,一个药女负责带一个试训的,而带阿容的这个药女明显的很轻松。她看着阿容仔细地分药,每一种都分对了,这名药女不由得点了点头说:“你很记事,这样很好。”   “谢谢姐姐,还不知道姐姐叫什么名字呢?”阿容也不敢拣得太快了,每一种药材都拿起来细细看了才放到标有名字的药筐里,要不然凭着她脑子里的草药知识,肯定能分得飞快。   枪打出头鸟,她可不想做这只被打的鸟。但是她却不知道,自己无意间把每一味药材都放对了就已经很出头了。   “我叫岳红,你呢?”   “我叫盛雨容,岳姐姐叫我阿容就可以了。”   两个小姑娘互相一笑,就没有再说话了,毕竟分拣药材的时候不可以分心,要不然会分错药材。药材实在有些多,吃过午饭后药女们又带着来试训的姑娘们来分拣,直到下午三点左右才分拣完。   正在阿容打算捧着自己的药筐去交的时候,发现旁边的一名药女拿的是她的药筐,阿容就笑了笑说:“这位姐姐,你拿错了,那是我的药筐。”   拿了阿容药筐的药女有些尴尬,连忙放了下来,拿着自己的筐子就走了,然后阿容就跟在她身后拿着药筐去交药材。   药房里有管事在收药,阿容和那名拿错了药筐的医女走在最后面,所以最后就只剩下了她们俩个在药房里。那名管事收下药筐和药牌后,开始比对每一个药筐里的药材是否正确,有没有分错的,在看到第三个筐子的时候,管事皱眉说:“肖药女,你这是怎么回事,冬心草里怎么会有夜木香,这一个是大补,一个是通泄之用,要是用错了是会出人命的,你怎么连这点也不知道。”   只见那被称为肖药女姑娘怔了怔,然后有些慌乱,这时候管事又说:“扣你两个月的例钱以示薄惩,像这样的药材都能分错,真不知道你师傅是怎么教你的,等回了山里一定要跟你师傅好好说说。”   这时候那肖药女就不是慌乱了,而是浑身发抖似乎很害怕一样,阿容看这状况不由得轻轻退了一步,正好碰在了自己的药筐上。   那有药女和管事都看了她一眼,然后肖药女就像想起了什么一样,冲管事说:“陈管事,一定是拿错了药筐,刚才我进来的时候,就是她说我拿了她的药筐,我才又放下去拿了这个。我一定不会分错的,这么明显的失误我是不会犯的。”   然后这肖药女不由分说,就转身拿了阿容装冬衣草和夜木香的药筐,那陈管事一看,这个筐里的冬心草果然没有混杂夜木香,这时候陈管事就看着阿容说:“你是来试训的药女?”   “回陈管事,是的,民女盛雨容,领的二十一号药牌。”阿容心说这情况看来不太妙啊。   “把药牌交了,你走吧,虽然你是来试训的,可能不懂得,但安排了药女带领你们,你不去问,也不让药女帮你查看了,不是太自信就是太无知。”陈管事说着话就要来收阿容的药牌。   阿容一看这样儿脸一沉,但很快又笑容满面的说:“陈管事,那筐分错了的冬心草绝对不可能是我的。”   要是只是责罚什么的,为了低调阿容可能也会忍了,但是一听是要把她赶出春华堂去,并取消参加药女试训的资格,这个她不能接受。   她这么一说,那肖药女就炸了脸了,怒气冲天地指着她的鼻子说:“你一个刚来试训的,只怕连芒麦草和折芦草都分不青,怎么敢说绝对不可能是你的。要知道我跟师傅认了三年药了,不可能会把冬心草和夜木香认错的,倒是你凭什么说不可能认错呢!”   沉默了许久,阿容看着肖药女笑得更加和暖了些,但嘴里吐出的话却半点也不和暖,反而像刀子一样刮着肖药女的心:“芒麦草干后,叶背对着光有很浅的紫色,而折芦草的叶背上有很细微的白毛。就算不看这个,芒麦草和折芦草只要拿到鼻子下一闻就能分出来,折芦草有股辛辣气,而芒麦草闻起来是有些甘甜的味道。再不济尝一尝也能分得出来,折芦草能把人呛出眼泪来,而芒麦草可以用来煮糖水,我怎么也不会虐待自己,拿呛死人的折芦草煮糖水喝吧。”   “这……这,这也不能说明你能分得清冬心草和夜木香,要知道他们不仅长得一样,气味也一样。”肖药女指着药筐,试图把自己撇清。   但肖药女这话却让阿容眼一亮,心说终于逮着你了,还想诬赖我:“是吗,真的一样吗?如果我没记错,冬心草中间有一根细小的白茎,而夜木香的中间却是一朵很小很小的花蕾。陈管事,您说我记得对不对?”   “肖药女,你的药牌我暂且收着,等回了连云山我要跟你师傅好好谈谈,你就暂且到药令那去报道,药女试训的事你就暂时先不要过问了。”陈管事说完也不管肖药女的表情,冲阿容说道:“把你的药牌和药交上来。”   陈管事对阿容的药看得分外仔细,可能也是怕在这件事上出什么错,不过阿容对自己分的药材有信心,所以也不担心。最后陈管事又看了她一眼,把药筐都收好了,然后才把药牌递给阿容:“你是哪个药女带的?”   “回陈管事,是药女岳红。”   “嗯,你在外面等着,我让人去把岳红找来。”   “是。”   应完了阿容就退到一边,那肖药女这时候却忽然疯了一样地冲到她面前,扭着她的头发就使劲拽,拽得阿容觉得头皮直发疼:“让你胡说八道,明明是你认错了,却要栽赃到我身上,陈管事你要看清楚,那筐冬心草是她的,不是我的不是的……”   这肖药女的手劲还真不小,这阿容被拽得疼痛后脑子里唯一的念头,她伸手往自己护着自己疼得有些晕的头,下意识的尽量顺着肖药女的手势,实在是她这身子特别瘦小,就算挣扎也挣不开。   见状,陈管事连忙上前来拉,却只把阿容拽得更疼,阿容发出几声闷哼,脚步也开始虚浮起来,正在这时候阿容昏沉之中听到一个特别好听的声音解救了她,然后她就彻底地昏了过去。   “这是干什么。”   这一句话,如同春风一般却意外地带了些严厉,这时候如果阿容还醒着,一定会认得出来,这个好听的声音属于谁。 第9章 试训前的问与答   当阿容从昏迷中感觉到疼痛然后睁开眼睛时,阳光正透过纸糊的窗户照进来,似乎是一片雪白的光芒,让阿容几乎要以为这是天堂来的光。   但很快阿容就意识到自己正躺在厚厚实实的被窝里,暖暖的感觉让她眯着眼睛笑了笑,然后下巴蹭了蹭被子,软乎乎的质感好极了,她差点以为自己只是在现代的床上黄梁一梦,但是花格的纸糊窗户把她拉回了现实。   这时候一个女声响起,说:“你醒了,睡得真不老实,一个晚上都哼哼着叫疼,现在还疼吗?”   是药女岳红,阿容睁开眼睛看着岳红,忍不住伸手揉了揉还疼着的头皮,被岳红一说似乎更疼了:“岳姐姐,好疼啊。”   “岳姐姐是不疼的,疼的是你才对。也不知道你哪来的好命,要不是爷正好去药房,你这头乌溜溜的头发就保不住了。啧……这要是漂漂亮亮的小姑娘变成了秃头,那可就不好看了。”岳红笑着把她扶了起来,然后又从身后拿了个大大的药碗,里头盛满了豆青色的药泥。   接着岳红就指着药綩说:“这是止疼收敛的,免得你晚上喊疼,倒是让我睡不着觉了。”   “对不起岳姐姐,昨天晚上吵着你了。”阿容有些不好意思,她是很爱睡的,要是睡得不好杀人的心都有。   只见岳红笑了笑,固定好阿容的脑袋后,细细地把药泥敷到她的头皮上:“得了,我给你涂了药泥好好敷一下,今天敷两次就不会疼了。你也是的,肖药女拽你的头发你就不会跑啊,就站在那儿给她拽,今天头皮都还红着哩,别乱动了好好敷药。”   想起昨天的情形,阿容才一边头皮发疼着一边想起,最后有个温润好听的声音救了她:“岳姐姐,你说的爷是谁啊?”   “呀,你个笨姑娘,我还道你聪明呐,原来是个傻的。你报名到这进行药女试训,竟然还不知道咱们头顶上的爷是谁,连云山谁家的这天下有几个人不知道啊。我说的爷啊就是皇商谢家这一辈的嫡长,咱们卫朝有大半的药材是皇商谢家的,现在想起来了吧。”岳红涂完药后拿温热的毛巾包了她的脑袋,然后坐在旁边跟她说话儿。   听岳红这么一说,阿容就想起来了:“是‘药不过谢家’的那个谢家?”   “对了,你还是知道的嘛,看来是疼糊涂了。咱们连云山是谢家专为宫里和各有爵封的王公贵族们提供药材的,说是属御药房管,但咱们头上顶天的爷还是姓谢,以后可别记错了。端了人的碗,最得记住人姓什么吧,别到时候稀里糊涂的说错了话儿。”岳红解释完后又看了看她的脑袋,然后起身倒了杯水给她。   接过水,阿容脑袋偏了偏,然后咂了咂嘴,含着半口水感叹了一句说:“谢家真是牛叉啊!”   “什么,你说什么?”   “呃,我说谢家真是太厉害了。”阿容把水因下后,立马改了口。   而岳红仿佛知道她说了什么似的,伸出食指戳了戳她的额头,嗔骂道:“你个碎嘴的,不跟你瞎胡闹了,我还得出去看着试训的事儿,你今儿有一天的假,明儿我再领你去试训,好好歇着吧。”   点了点头,阿容揉着脑袋看着岳红关上门出去,这才开始打量这间屋子,自己睡的坑上还有一套被褥,看来岳红和她住一块儿。坑边上向着窗有一个案桌,上面放着镜子和一些梳妆的物件儿,看来刚才那白花花的感觉是从镜子里来的。   屋子打扫得整齐干净,墙上也都糊着纸,细细一看竟然是上好的霜微纸,看来这皇商谢家可是家大业大了,就连来试训的药女都住这上好的屋子,她可不知道这是例外安排的,连带着岳红都跟着她沾了光。   皇商谢家,天下第一的大药商,连云山是专门给王室贵族们种药的,半官方,阿容大约的有了概念。起身坐到镜子前面时不由得一乐,那毛巾包着的大脑袋,活脱脱就是一阿拉伯人。本来想出去走走,一看这模样还是不要出去吓人为好。   “我还是觉得昨天那声音耳熟……”迷迷糊糊中不太真切,所以阿容并没有听出来,只是一个劲儿觉得自己肯定认识这个人。   中午的时候岳红给她打了饭菜来,这又让阿容惊呼连连:“鸡腿,红烧排骨……太腐败了,岳姐姐你们平时都吃这么好吗,这待遇可真是太让人心动了。为了鸡腿和红烧排骨,我要努力,一定要通过药女试训。”   见她这样,岳红忍不住捂着嘴直笑,却没有点破这其中有什么原由,只是顺着她的话说:“是,你要努力,通过药女试训后,还不是想吃什么有什么。”   美美地吃完饭后,岳红让她洗了头上的药泥又敷了一次药,这回果真不那么疼了,只是不小心扯到了头发还是会生疼。   “那你在屋子里看看书,一个时辰后就可以洗掉药泥了,到时候你到院子里走走看看,晚上我再给你带饭菜回来。对了,东院儿那边是爷和药师住的院子,虽然外头有人守着,但你一个人四处乱闯的话小心被误伤了。”岳红叮嘱了她一句就出门去了。   一个时辰后,阿容洗了头上的药泥,用巾子吸干了水,然后坐到太阳下边去晒晒,在屋子里阴了一天了,现在看着太阳就亲切。   “太阳公公暖洋洋啊!”感慨了一声趴在石桌上,发出几声舒服的感叹,然后一边撩着头发,一边十分愉悦地哼着小歌儿。   但哼了没两句阿容就停下来了,穿越小说里写过,唱歌通常是会被围观的,所以她决定闭嘴,心里乐就好了。   “呀,我说谁在哼叽呢,原来是你啊,怎么不唱了。”   这声音灿烂爽朗,阿容回头一看,那正笑着的不是那位少年公子的侍从叫少南的么:“忘词儿了。”   她这话让少南笑得更加大声了些,往她坐的地方走了两步说:“还疼吗?”   “啊?”   “我是说你的头还疼不疼?”少南明显在忍着笑,而且忍得很辛苦。   这话让阿容轻轻地摸了摸还有些疼的头皮,心说难道她的事已经是人人皆知了吗,真丢脸!猛地阿容抬起头来看着少南,终于知道昨天听到的那个好听的声音属于谁了,那谢长青竟然是皇商谢家的嫡长子……   皇商谢家上一辈儿娶了皇帝的嫡亲姐姐,也就是说谢长青有个公主妈。一想到这茬儿阿容就沉默了,这可真是贵公子啊,清辉楼里的小二说得没错,这真是大大的贵人。   “不疼了。”对,现在头皮是不疼了,头疼,她得想想辙,千万别招惹了那位公子,她惹不起。小小孤女偶遇皇商谢家的嫡长子,想想都是一出麻雀变凤凰的戏,这出戏她唱过一回了,不愿意再唱第二回。   那笑着的少南见她懊恼不已的样子,原本还忍着的笑就不自觉地笑得有些嚣张了,甚至带着点幸灾乐祸的味道:“你还恼呢,你昏迷前狠狠地咬了肖药女一口,她揪你头发的仇你当时就报了。反倒是肖药女,不但被你咬了,今天还被送回原籍去了,所以说该恼的不是你,是肖药女才对。”   被送回原籍了?阿容没有想到会变成这样的结果,其实原本只是罚三个月例钱的事,但是却因为那神来之笔的一揪,她壮烈了,肖药女也光荣掉了,这事儿闹得真让人头疼:“那这事不是人尽皆知了,我以后还怎么待下去啊。”   “你放心,这事儿除了当事的人之外,就几个知道的,没谁会往外传,你就安心待着吧。爷就知道你肯定会担心这事传出去会招人忌恨,所以特地让我来告诉你一声,让你别担这份忧。”少南说这话时颇有几分得意,好像这料事如神的诸葛亮就是他自己一样。   但是少南这话不说还好,一说阿容就开始不自觉地揪头发了,一揪就疼到了心尖儿上,倒吸了一口冷气哼了声“疼”。她这样子让少南又是一乐,指着她的脑袋就说:“岳药女说得对,你真的是个傻笨的。行了,话我也带到了,你安心歇着,我去回爷的话。”   他满以为这消息会让阿容会很高兴,却不知道阿容在他身后苦着脸,怨念无比地望着连云都没有缕的天,沉思着一个十分深奥的问题:“是选鸡腿、红烧排骨好呢,还是选踏踏实实、安安稳稳的日子好?”   摸了摸还在发疼的头皮,心一紧然后长叹了一口气说:“鸡腿排骨诚可贵,但也要有命享受,还是老老实实过日子得好。”   但是阿容还是有些不大甘心,忍不住神神叨叨地说了一句:“为什么鸡腿和踏实日子就不能兼得呢,这又不是鱼和熊掌,也不是红玫瑰和白玫瑰,做这样的选择真是太不人道了。”   险生于富贵,安乐于清贫,人生通常都是这样的。 第10章 药女训练的疯姑娘和黄药师   第二天清早起来,头皮真的不怎么疼了,只是梳头发的时候犯了愁,岳红左看右看不太敢下手,生怕揪疼了阿容。   好在阿容也不在乎梳什么飞云鬂、流云鬂的,直接编成两大麻花辫儿,梳好了往镜子里一看,心说十二岁的小姑娘顶两麻花辫才像样嘛,要真梳个飞云鬂就惊悚了。   穿了统一发下来的衣裳,岳红就领着阿容出了门,来参加药女试训的姑娘共有二十七名,分为三组进行试训,每一组一名药侍领着。   “你在第二组,二组的药侍大人姓陆,是个顶顶好打交道的人,最是和气了,你运气好,昨天我替你抽签抽到了陆药侍大人这组。你要好好表现,九取其三,也就是说每三个人里只有一个能通过的,你可得好好努力。”岳红说完又交待了一些需要注意的地方,然后两人就和其他姑娘们一起等着药侍的到来。   眼看着一组、三姐的药侍都来了,且领着各自带领的姑娘们上后山去了,但是第二组的陆药侍却连个人影都没有。姑娘们不由得小声地交谈了几句,大家都有些奇怪。   “这陆药侍大人平时是很勤勉的,今天可能是有事迟了,大家在这里先等会儿吧。”说话的是岳红,看得出来,岳红在这些药女们里还算是有些权威的,她这话一说出来,大家也就都不再着急了。   过了会儿院门外响起了脚步声,姑娘以为是陆药侍来了,连忙站好队低着头等着陆药侍进来。但是等人进来了大家伙一看,哪里是陆药侍,阿容一见那人就知道今天这陆药侍可能是来不了了。   进来的人正是那天阿容在报名的时候遇到的药师,只见药女们见了这名药师都恭敬地屈膝盖行礼,齐声道:“见过黄药师大人。”   黄……黄药师?阿容莫名地觉得武侠了,特想问问这位黄药师是不是有个女儿叫黄蓉。   “嗯,都起吧。陆药侍昨夜患了急症,我恰好要在扬子洲停留一段时间,所以你们的药女试训就由我来进行。我姓黄,你们可以叫我黄药师。”黄药师说完后就扫了院里试训的姑娘们一眼,然后看到了站在边上的阿容,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没有多做什么表示。   “见过黄药师大人。”试训的姑娘都又喊了一声。   那黄药师应了一声,然后说:“我会比陆药侍更严格的要求你们,所以如果现在退出还来得及,否则就是哭爹喊娘也得撑到试训结束。我是知道有些药侍那里,如果受不了试训的苦可以申请离开,但是在我这里,就算离开也得三个月后再说。”   这话说得姑娘们互相看了一眼,大抵心里都有些不安,可阿容却特想冲着黄药师狠狠赞美一番,严格好呀,严格就是说她会很轻松的被刷下来。当然了,这也就是说不管怎么样,她要在这里待足三个月。   “既然现在没有人离开,那么我就默认你们都想留下,现在就跟我上山去吧。”黄药师看着挺和气的一个人,说起话来却这么坚硬,让姑娘们都有些戚戚然的感觉。   第一天的试训,是凭着感觉去找认为可以入药的药材,种类越多越好,这一关据岳红说试的是天生对药材的感觉,以及够不够胆大心细。但是阿容只想翻白眼,要这么选择的话,现代中医学院里的学生估摸着没有一个能考进大学的。   这一关对阿容来说当然是非常容易的,只是在遍地是药材的春华馆后山上,想找不是药材的东西真的很难很难啊。脚下随便一踩都能踩以三种药材,浮霜叶、遍地金、雪苔,树也大多部分都药材,有的是果实枝叶,有的是根茎浆汁,所以阿容又开始觉得头疼了。   忽然之间,阿容看到了一株彻彻底底的杂草,顿时就像见了亲人一样,飞奔过去一把抢进了药筐里,生怕被别的姑娘给采走了。   被阿容抢了先的那名姑娘有点傻眼,然后有些嚅嚅地说:“我不要那个,我要的是这个,你抢什么?”   阿容冲那姑娘暖暖的一笑,心说:不解释。   一路上别的姑娘采药,阿容找杂草,姑娘们采得很辛苦,阿容也找得很艰难。最让阿容纠结的是,她老见着一些现代已经灭绝,只剩下了图样和标本的药材,阿容手痒啊!   眼下她就正盯着一株卫朝着金纹虎舌草的药材,无声地说:“不能采,不能采,不能采……采了你就死定了。这药材是很珍贵,是很稀少,但在卫朝肯定是大路货,咱以后出去买了慢慢研究成不。”   然后阿容狠狠地点了点头,又泄愤一般地把一株杂草连根拔出来,果断地转身离开,她怕自己会忍不住把刚才看到的金纹虎舌草给收入筐中。   但是刚离开金纹虎舌草,她又看到了一株婆娑莲,这名字好听,用途也美,可以延缓衰老,是女人保持容颜长春的名贵药材之一。啥美容圣品燕窝、雪蛤都有相对的副作用,而婆娑莲是一味极温平中正的药材,所以要安全可靠得多。   长期服用,好而不贵,阿容连广告词儿都想好了。但是她却只能看两眼婆娑莲,然后痛苦地撇开脸,心说:没看见,我没看见啊没看见……   阿容的举动在试训的姑娘里显得很奇怪,有个姑娘低声地说了一句:“她是不是有点疯癫啊?”   连岳红都开始这么认为了,这姑娘不但傻,还有点疯癫,因为她药筐里就没一样是草药,但是碍于规则她又不能提醒阿容。岳红只能跟在阿容旁边看着她一样一样错过药材,而去选择没有用的杂草,在心里替阿容着急。   “不是有点疯癫,是已经疯了,这山上的药谁种的,我要杀了他然后埋了,然后再挖出来鞭尸。”阿容无比血腥的想着,然后又心疼地看着一样珍贵的药材在自己脚边招摇,这第一关对于她来说真是痛苦莫名啊。   等到中午时分,药女和姑娘们就一起找了块空地啃干粮,啃完了干粮歇了会儿,然后继续去寻找药材,阿容则继续着她痛苦的旅程。   下午只采了一小会儿,那黄药师就不知道从哪里蹦了出来,出现在药女和姑娘们面前说:“好了,今天就到此结束,拿着你们的药筐跟着我下山,然后再来看你们今天的成果。”   “是。”   下山的时候,岳红很隐晦地说了一句:“阿容,要不你随便再拔两把,不要拣拣挑挑了。”   很明显岳红是担心她第一天的关卡就过不了,所以才这么说的,这山上随手拔的都是药,天知道为什么阿容拔到的全是杂草,这运气也太好了点。   “我已经采了很多了,比她们都要多呢,应该够了吧。”岳红的意思阿容当然心知肚明,但她只顶着张有点傻的笑脸在心里谢谢岳红,然后在岳红怜惜的目光中特高兴地随着队伍下山去。   下了山后,黄药师把大家领到了一个院子里,然后由药女们检查姑娘们药筐里的药材,点选数量,然后报给黄药师。   “七号,二十一样药材,三种杂草,记十八分。”   “十一号,二十九种药材,六种杂草,记二十三分。”   轮到岳红时,岳红硬着头皮走到中间,良久没有说话,她实在不知道阿容的成绩应该怎么报给黄药师。   坐在上头的黄药师皱眉看了眼岳红,然后说:“怎么不报?”   岳红心一横,把阿容的药筐递到黄药师面前说:“药师大人,请您亲自过目。”   其实在岳红这么做的时候,觉得已经可以预料到阿容悲惨的结局了,肯定会被劈头盖脸好一通奚落。黄药师训人的工夫和他采药炼药的工夫是成正比的,所以岳红觉得阿容实在太可怜了,要是只是陆药侍肯定会很宽和地再给阿容一次机会。   阿容是二组的最后一个交药筐的,所以大家现在都在等着结果出来,看第一天谁是优胜。   而黄药师此时正看着药筐里的杂草皱眉,然后在众人的目光中伸手接过药筐,并伸手进去拨弄了起来。许久之后,黄药师才抬起头来,一眼就看向在岳红身边站着的阿容说:“第一名,二十一号。”   啊……阿容心说您不是弄错了吧,我这明明应该是倒数第一名才对啊。   不仅是阿容,岳红下巴也快掉地上了,其他的药女们不知道阿容筐里装了些什么,她是一清二楚的,就一大把杂草怎么能是第一名。岳红看着黄药师,心里疑惑得很,心说:“这是黄药师吗,不会只是个模样相似的人假冒的吧!”   “上一个像你这么干的人,姓李。”黄药师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   然后阿容泪奔了,她还以为自己独一无二了,没想到竟然还有前辈,悲剧啊,那位前辈究竟怎么解释的。   回住所的路上,阿容问了尚在震惊和不相信中深思的岳红一句:“岳姐姐,黄药师大人说的那个姓李的人是谁啊。”   “药王。”   ……阿容无言以对! 第11章 东院里的大叔与少年   在阿容愁云惨淡,头昏脑胀的时候,东院里正是清风淡烟,亭子里有两个人正在对坐,袅袅的沉香从炉子里缓缓而出,又在和缓的晚风里慢慢飘散。   “怎么还是输了。”香炉左边的中叔恨恨地摔着棋子,看着对座儿上依旧不动声色,不喜不怒的少年不由得恼火。   少年垂手收着棋子,眉眼也不抬的说:“我胜药师三子之功,今天只让一子。”   原来亭中正在下棋的是黄药师和谢长青,而黄药师这时听了谢长青的话,不由得更加恼火了:“总有一天得赢你。”   “今天试训的情况怎么样?”谢长青状似不经意地问了一句。   说到这个黄药师就神色一整,抚了抚压根不存在的胡须,然后说:“本来你让我去换陆药侍,我还有点不乐意,没想到今儿还能遇上这么一个,真是出乎我的意料。”   正在棋盘上收棋子的手顿了顿,谢长青这才抬眼看向黄药师:“有什么事儿,能让药师意外的?”   把茶咽下去的黄药师啧啧两声,然后摇了摇头说:“我没想到还能领略到当年老头子是怎么样的一番风采,啧,我回京了不能说这种话,要不然老头子尾巴还不得翘到天上去。”   “那是你舅舅。”谢长青淡淡的笑了笑,这黄药师啊总是老头子老头子的叫药王,要知道连皇帝都奉药王为上宾呐。   “舅舅怎么了……行了行了,你别这么冲我笑,我不是小姑娘不吃你这一套,笑得跟满树桃花似的。对了,长青啊,那个叫盛雨容的姑娘归我了,这样的好苗子,要是让那些糊里糊涂的药侍给教岔了,那可就真叫暴殄天物了。”黄药师预备跟谢长青打过招呼后,就去跟这回来招药女的管事说一声,直接把阿容收做他的徒弟。   这也就意味着,阿容并不需要通过试训就可以去连云山,但是黄药师并不准备把这个告诉阿容,所以阿容还得继续进行她的试训。   对黄药师要收阿容做徒弟的事儿,谢长青有些微的惊讶,但却并不是特别意外。在谢长青的感觉里,能把字认得这么全的姑娘,认个药还不是轻松得很:“药师既然开口了,当然由着你,不过那姑娘做了什么,让你这么看重?”   “难得你也好奇了,那我就跟你说说。今天第一天试训的内容你是清楚的,当年老头子怎么做的你还记得吗?”黄药师一说到这个就来了兴致。   “第一关是凭感觉采药材,当年药王……采的全是杂草。”做为皇商谢家的嫡长子,谢长青当然知道这些陈年往事。   黄药师点点头,然后接着说:“交药材的时候,药侍要判老头子出局,老头子却极鄙夷地说了一句‘无知’。恰好遇上你爷爷那时跟着一道出来,你爷爷就多问了一句怎么采的全是杂草,然后老头子就说……”   “天下草木不可入药者,十无二三,而入药者十之七八。如果要采药得采到什么时候去,我把山上的杂草采来了,留在山上的当然就是药材了。”谢长青很熟悉这个故事,小时候他的爷爷经常说起这个,所以他记忆深刻。   “对,当时老头子就是这么说的,这老头子什么时候都好出风头。今天我一看盛雨容药筐里全是杂草,立马就宣布她是第一名。”黄药师颇有些得意,对于自己能从一群姑娘里挑到这么一个苗子深感高兴。   但是谢长青却看了黄药师一眼,慢悠悠地道:“你就不怕她只是误打误撞,运气坏得选到的全是杂草?”   对于谢长青的怀疑,黄药师毫不在乎地挥了挥手说:“你随便找个小孩儿上后山去,拔出来的草里都准得有半数以上的是药材。后山是春华馆经营了多年的,药多杂草少,这后山上的杂草不睁大眼睛只怕找不着。”   “那恭喜你收了个好徒弟。”   “那你是答应了,那成,等回连云山再把她拎到我的药山里去。”   不知道阿容如果听到了东院里的这一番话会不会吐血,会不会气得想把药王杀了埋了,然后再挖出来鞭尸。   第二的试训内容是分辨药材本身是否有毒,在这之前由药女给姑娘们讲解一番,然后让姑娘们凭着记去挑选有毒和无毒。   而岳红现在正看着阿容叹气:“阿容,别再出错了,昨天是你运气好,今天可没有这样的运气了。”   阿容挠了挠头,然后应了声好,接着分辨药材的时间就到了。阿容站到自己的几案前面,看着满桌子混在一起的药材。她很怕再出现昨天那样的事,原来分清楚了会出现这样的错误,那今天她决定押大小。   看了眼标了有毒有无毒的药筐,在岳红的注视下,把几案上的药分成两半,一半扫到有毒里,一半扫到无毒里。然后在岳红直愣愣看着她时,她很痛快地拍了拍手说:“我分好了!”   岳红闭上眼,恨不得找个地方把阿容拎过去好好揍一顿,岳红狠狠地在想着两个字——规矩规矩,然后撇开头去不看阿容,省得她闹心。   于是岳红领着阿容第一个去黄药师的屋子里,岳红看了眼阿容,说:“你呈上去给黄药师大人看。”   “是。”阿容这回自信满满,就不信这回还能高高飞过,这回总不可能再判定她过关了吧。   但是她低估了黄药师的理解能力,只见黄药师随手拨弄了下,很冷静地说了声过。   在这声过里,阿容和岳红看了一眼,两个人眼里都有些震惊,然后两个人齐齐地转头看着黄药师问:“为什么?”   “小姑娘,你难得觉得本药师还需要你来解释吗,笑话,本药师绝非那些庸材。不过你既然问了,我就告诉你为什么。”黄药师站起身来,拎着那个有毒的药筐走到两人面前,然后随手拈起一片药材问:“这是什么?”   “附木,可与黄地骨、白叶、尺生、甘果等药材制成化血散於的开於散。”岳红当然认得附木,她没有说附木无毒,只是把附木的作用说了出来,言下之意是,这是一味良药,无毒。   也许是岳红的话让黄药师很满意,黄药师点了点头说:“你说得很对,但是如果给刚怀孕的妇女吃会怎么样?”   “落胎……”岳红觉得自己好像明白了点儿什么。   “所以对有身孕的妇人来说,附木是毒药。而且附木和参决、蛇尾藤等混合,只需要很少的份量就可以毒死一个人。所以小姑娘,你想说的是天下的有毒药材和无毒药材是分不清的,用得善了毒药也能治病救人,用得恶了大补的冬心草也能伤人于无形。”黄药师说完就重新坐了回去。   岳红看了看阿容,觉得脑袋开始有点不够用了,阿容却只想拿脑袋去撞墙,哪怕头皮还有点疼。   怎么……可以这样解释,阿容出了黄药师的屋子时,抬头看着天空无比怨念。   很不幸的,等吃完饭后回屋里时,阿容想起了大学时看的一部韩国片子,里头似乎就有这么个段子,然后阿容就开始捶着坑,泪流满面地喃喃着说:“我错了,我错了还不行嘛。”   洗完澡的岳红进来就听到阿容在说自己错了,岳红愣了愣神,认真无比地说:“你哪里错了,你不是做得很好吗,今天你又是了个优啊。”   阿容默默地用手指在坑上画着圈圈,默默地说:“就是得了优才错了。”   熄灯睡觉时,阿容终于想明白了一件事,她最大的错误就是来这什么药女试训,或许她明天可以跟管事说说,退出试训继续留在扬子洲?   “嗯,就这么干。”打定了主意的阿容裹着被子睡觉,又忍不住蹭了蹭被子想,不知道交的那十两可不可以还给她,如果不能还不知道能不能把这被褥带回去,她睡出感情来了。   月亮下山,太阳升起,又是一天。阿容对着镜子里笑了笑,然后趁还没吃早饭时,摸到了大管事那儿,大管事看着她就问:“几号?”   “啊,我不知道啊。”阿容以为大管事问今天是几号,她当然得回答说不知道了,公历才有几号,农历应该是几日,所以一换算,阿容就糊涂了。   “看看药牌。”大管事对阿容很无语,这姑娘怎么这么傻呢,竟然连自己是几号都不知道。   然后阿容就明白原来是问她自个儿几号,奇怪的是她明明知道自己是二十一号,却莫明其妙的按着大管事的说法拿出药牌来看了一眼,然后才回话说:“回大管事,我是二十一号。”   你说回话就回话吧,为什么还要露出恍然大悟的笑脸来,大管事侧过脸去,心想谁招来的傻姑娘:“什么事儿,说吧。”   “我……我……”阿容脑海里有点小小的空白,实在是大管事那忽然而来的几号给弄得有点傻,一时间想不起来自个儿来干嘛的。   大管事叹了口气,指着阿容说:“想明白了再来。”   “呃……”于是阿容又老老实实地往回走,走出来的时候就欲哭无泪,她明明是来跟大管事说要退出药女试训的,为什么变成了这样。   最可气的是,明明自己知道自己要说什么,为嘛被大管事几句话就牵着鼻子走了,她又不是牛…… 第12章 黄药师的计与策   俗话说得好,世界上没有不透风的墙,纸是包不住火的,所以阿容想退出药女试训的心思也被黄药师看出来了。对此,黄药师除了不理解之外,那就是赶紧想辙把这姑娘给留下。   对于女人,黄药师自认不太懂,尤其是还没长成女人的小姑娘,他就更加地不懂了,于是黄药师决定去问当惯了哥哥的谢长青有什么主意。   “你是说,她想退出?”春风一般的声音里,有些许不太认同,但却因为春风太暖,而不认同太少就被掩盖了过去。   “是啊,谁知道这姑娘怎么样的,你家里妹妹多,跟我说说你从前都怎么哄她们的。”黄药师却是忘了,谢长青是嫡长子,娘亲又是公主,哪个不开眼的妹妹需要他去哄,还不是老远见了就乖乖实实的。别觉得孩子不懂事,越是大家族里长起来的小孩子越有眼力见,打小就知道捧高踩低。   对此,谢长青的回答非常简单而直接:“你只当不知道就是了,领了连云山的药牌,能退到哪儿去。”   简单的方法通常效果好,所以黄药师听取了谢长青的话,把阿容的情绪当成是天边的浮云。而阿容刻意想把自己成绩弄差,好让自己失去药女资格的小手段也被黄药师看在眼里,于是每次阿容做什么,黄药师都给了过。   真到有一天,阿容忍不住问了一句:“为什么总让我通过,明明不该通过的。”   这话让黄药师心里暗暗叫痛快,总算听到这句话了:“那你先告诉我为什么要退出药女试训,或许我会考虑考虑告诉你我为什么让你通过。”   ……阿容心想,她总不能直接说,我怕了你们家爷,所以想包袱款款地跑路。于是只能挠着头,又露出一脸暖融融却憨傻得很的笑容来。   见状,黄药师摇了摇头,明明是个极聪明的姑娘,就好露出傻模样来,骗谁呢,谁信呐:“别跟这儿傻笑,你这样下去迟早会被别人知道。你想想,要是别人知道你明明是不过的,我却给了你通过,别人会怎么想?”   闻言,阿容下意识地往上看,然后指了指上面,无奈地说:“上面有人。”   “对了,如果你不想太惊世骇俗,就老老实实的拿出你的本事来,要不然我不但让你惊世骇俗,我让你闻名于天下。”黄药师这招儿也是从谢长青那隐晦地悟出来的,虽然他不知道谢长青是不是这意思,但他听出来的是这么个计策。   叹了口气,阿容认命了,黄药师能干出这种事儿来,而且肯定能做得到,她还是老实吧。就岳红最近看她的眼光都不对了,天天特惊奇地看着她,偶尔还问她一些问题。这些问题呢,要是回答吧,就显得她太无所不知,不答吧又会让岳红觉得她有所保留。   所以她现在天天照镜子都觉得,自己时刻可能里外不是人。   “我是在扬子洲和爹娘走散的,我要在这里等爹娘回来,所以我不想去京城,离这里太远了,万一爹娘回来了找不到我怎么办。黄药师大人,成为一名药女是我所希望的,但是我更希望早点找到爹娘,一家人能得享天伦之乐,这比什么都重要不是吗?”阿容也只好以前动人了,希望黄药师能听得进去。   但是她太低估黄药师脑袋里的东西了:“你想想,如果你做了药女,以后可以升到药侍、药令,到最后可以做药师,只要做到药师了,就会天下广发公文,谁都知道你在哪里。你想想,到那时候如果你爹娘看到了,不但会马上来找你,还会为你而感到骄傲。”   骄傲个什么,阿容垂着脑袋无语地退出了黄药师的屋子,然后恼火地踹着颗石子往外径直走,直到把那颗倒霉的石子踹进了池塘里才停下来。这时再一看,这池塘亭阁有点陌生,可不是试训的姑娘们住的院子。   一阵春风过境后,有句话被传了来:“有烦心事儿?”   “有,你指哪件。”阿容头也不回,话脱口而出。   “最烦心的那件。”谢长青的声音在水面上,如荷风回荡,似柳丝徘徊,往水岸边那临风处一站衣带如飞,便似是要白日登天了一般。   阿容这才意识到是谢长青,可恼啊,这人还好意思问她最烦心的事,这些麻烦事儿都是他惹出来的。他倒是好了,往那儿一站还是那么风光,让阿容直想走到他身后把他脚给踹池塘里去:“我最烦恼的事就是,不想做的事被逼着去做,不想见的人又躲不开。”   忽视掉阿容那咬牙切齿的神色,谢长青看着池塘对面,然后笑了笑说:“比起想做的事不能做,想见的人不能见,你的烦恼实在不算什么。”   这简直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喝凉水不牙疼,有这么比的吗。阿容狠狠地摇了摇头,躬身说了声告辞,然后脑袋一甩跟逃难似的蹦远了。   第一个月的药女试训结束后,三组二十七人只剩下了十九人,这还是第二组全员通过,要不然只怕会更少。第一个月的药女试训是最辛苦和最容易出错的,而第二个月和第三个月的试训就相对要简单一些。   在以后的两个月里,每名试训的姑娘将会分到一块药田,在这两个月里药田就交给试训的姑娘负责,这两个月由带领的药女负责跟随记录,把管理药田的细节一一记下来,然后由药女整理好以后再交给各组的负责药侍、药师做综合评价。   其实阿容也想把药田里的草药全弄死得了,可没想到黄药师像是知道她的想法一样,把一块种了很多珍稀药材的药田分给了她。所以当阿容看到药田里的药时,真叫一个十指挠心啊,让她把这些药材全弄死了,阿容觉得自己也会心疼死。   最重要的是,这些珍稀药材都是上了年限的,而且是模仿野生环境来进行栽培的,就算是三两个月不理也不会出什么大问题。   “阿容,你哪天生的,我得去给你算个命,这运气真是太好了,竟然抽签分到这块老药田。啧啧啧……这药材都是够年头的,阿容啊,你就等着跟我一块回连云山吧。不知道到时候地把你分到哪里,要不我跟师傅说说,让师傅把你要到我们药山去吧。”岳红围在药田边上转悠着,为阿容的好运感叹着。   “呃,到时候再说吧……啊,岳姐姐你看,是金边牡丹参耶,还有九叶银心莲、薄地衣……”多少传说中的药材啊,多少灭绝已久的东西啊,她怎么也不可能舍得弄死。肯定还得当宝贝一样供着。   小心翼翼地走进药田里,蹲下来在枝叶之下睁大眼睛看着这些珍稀的药材,一边想着各种各样的偏方和验方,甚至想到了好几种已经无法配成的组方。   顿时间阿容泪流满面,心说:“爷爷啊,当初我不该跟着您一块天天在药田里玩,不该在天听您说那些传说中才存在的药材。您看我现在见到了,连路都走不动了,恨不得睡药田里才好。”   “不用看了,咱们回去吧,你这两个月就算是天天睡大觉,它们也能长得好好的。”岳红说话间就进药田里来拽阿容。   但是阿容却大喊一声:“脚下留情,那里有一株刚出苗的银心莲种子,别踩坏了,那可是能制逍遥丹的东西。本来种子就少,能发芽的更少,要是踩坏了就可惜了。”   闻言岳红连忙退回了田梗上,看着阿容叹了口气,她已经开始习惯在药材方面很强悍的阿容了:“好好好,我不过来,你赶紧上来,咱们回院里去。这一个月来累坏了,正好轻闲轻闲。”   点了点头,阿容准备和岳红一起离开,但就在这时候,阿容停了下来:“咦,岳姐姐你来看,这株玉精怎么了,叶子怎么变成了蓝色?”   听了阿容的话岳红也好奇地伸长脑袋看了一眼,发现还真像阿容说的那样,原本应该是淡青如玉一般的玉精叶片竟然带了一丝蓝色,在阳光下摇曳着显得有些诡异:“呀真的是啊,怎么会变成这样呢,如果是肥不够水不够的话只会枯黄,如果肥足了水足了就会近似透明,这是怎么回事。”   翻了个白眼,阿容心说我还想问您呐,毕竟我从前可没见过玉精这药材:“要不我摘两片叶子回去看看。”   “摘吧,要是看不明白就去问问黄药师大人,在药材方面黄药师大人可是连云山上最懂的。”   摘了几片变色的玉精叶后,阿容就揣在口袋里跟岳红一起回院里,等回院里再把玉精叶拿出来的时候,却发现玉精叶竟然又变了颜色:“怎么变成红色了?”   一看这样,岳红也傻眼了:“以前从来没见过啊,玉精晒干或遇热都不会变色,会保持玉青色啊,要不然怎么会叫玉精。”   于是两人决定去请教黄药师,等黄药师拿到玉精叶一看,震惊无比地说:“在哪里,快带我去看,没想到我有生之年还能见到这东西,这一趟扬子洲来得可真是太值了。” 第13章 药田里的变与异   等黄药师到了药田里看到那株带蓝色的玉精时,黄药师大喊一声:“快去叫人来。”   “黄药师大人,请问要去叫谁?”岳红在药田边上恭恭敬敬地问道。   “跟大管事说,让所有识药的都过来,记得把爷也一道请来,爷应该见过这个。”黄药师头也不回说道,他现在看着那株玉精几乎痴迷了,哪还顾得上回头说话儿。   应了声“是”的岳红连忙拔腿就跑,心想:“这阿容大概又发现什么了不得的东西了,要不然黄药师怎么会这么激动,看来阿容去连云山是去定了。”   站在田埂上的阿容蹲在一边画圈圈,她现在大概也明白自己发现的肯定是个很牛叉的东西,希望别把事儿记到她脑袋上就成。于是等大家都来了以后,阿容让自己很没存在感地蹲在最后面,就希望所有人都不注意到她才好。   而这会人挤人的药田里,大管事领着几位管事和药侍都在那儿商量着什么,正在大家都疑惑着小声问原因时,不远处谢长青正走过来。   “姐姐,那位公子是谁呀?”某试训的姑娘问道。   被问到的药女看了一眼,连忙低下头,恭敬地退到一边,然后冲那问话的姑娘说:“赶紧把你那点心思收起来,这不是你能问能说的。”   这会儿药女们都见到了赶过来的谢长青,纷纷让开一条道,并且把试训的姑娘们都给看得死死地,不让她们乱肖想什么。只有岳红看了眼那躲在后面的连头都没抬过的阿容,狠狠地摇了摇头,她有充分的理由认为,阿容是个天大的白痴,只除了在药材上稍微聪明点儿。   “见过爷。”药女们轻声地见了礼,似乎并不敢打扰到谢长青似的。   “起吧。”谢长青倒是极温和地说了一句,然后进了药田里。   药田里的人见了谢长青来,也纷纷让出一条道来,只有黄药师还蹲在那株玉精前头,脸上依旧还是狂喜的神色:“药师?”   这一声让黄药师抬了头,然后招了招手说:“长青来了,赶紧来看看这株玉精,啧啧啧,我还头一回见。”   于是谢长青也在那株变异的玉精前面蹲了下来,黄药师一身粗布袍子蹲在那儿是和药田的气场极相合的,然而谢长青的衣着简洁而华贵,众姑娘们顿时间觉得,原药田还能这么美……   瞧那蹲在玉精前的少年公子,面如冠玉、皎皎如月,这还是药田吗,这一瞬间众姑娘们差点以为,眼前就是传说中的金玉台!   “玉魄?”谢长青万年不变的容色也不由得露出欣喜来,可见这株变异的玉精是多么珍稀的药材。   黄药师点头,一长一少两男人在玉精前相视一眼,尽皆笑了:“玉叶生蓝烟,离株带血色,这不正是药典里对玉魄的描写么。没想到能在这小小的地方见到传说中千年难得一遇的药材,长青啊,咱们这一趟可真是来得太值当了。”   伸出手触了触叶片,谢长青回头说道:“春华馆的管事何在?”   春华馆的管事连忙上前两步,弯着腰应道:“爷,小的在这。”   “赶快着人把这里的药材移走,玉魄吸天地灵气,十丈之内的药材都必需起出另行安置,要尽快办,否则这些珍稀药材都会化为玉魄的花肥。”药不过谢家,谢长青对眼前的玉魄当然比别人更了解一些。   这时候黄药师也猛地一拍脑袋,然后说:“长青不说我还记不起这事儿,玉魄入药则温容兼蓄,但是生长成熟时最是霸道。有了玉魄,那生灵丹又能炼了,长青,回头跟春华馆好好商量商量,不说全买下,至少得买一半。”   “君子不夺人所好,不夺人所有,药师这就过了。”谢长青笑着起身,把地方让开,由着春华馆的人上前来拿着药锄准备把药起出来。   听了谢长青的话,春华馆的管事面露笑意,恭敬地说:“爷自然不会夺人所有,这玉魄我替东家做个主,赠一半予谢家。”   因为春华馆的学徒来起药了,所以蹲在玉魄前的黄药师也站了起来,走到春华馆管事旁边说:“管事好气魄,怪不得你们春华馆能在鱼龙混杂的扬子洲有这么片地儿,回头说不得要好好与你们东家结交一番。天地灵药,德者居之,能出玉魄便足可说明令东家有大德。”   见了玉魄,让黄药师说什么谄媚的话都成,黄药师心想:以后咱也有得意的事儿了,老头子,你就没亲眼见过玉魄成熟吧。   这一番话说得春华馆管事只能陪着笑脸,然后在一旁安排着起药,不一会儿的时间这片药田里的药材就都被移走了。阿容站在后面看着那些药材被移走心疼啊,还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见着那些珍稀的药材呢。   “这株玉魄约需要百日左右才能成熟,长青,看来药女试训结束后,咱们还要再待一个来月才成。”   “那是自然。”   这时候药女和试训的姑娘们也都散了,只留下春华馆的人还在整理着药田附近的场面。   忽然黄药师看到了岳红,看到岳红自然就要想起那个努力让自己不存在的阿容,黄药师找了找,终于找到了在一边猫着的阿容,然后冲阿容招了招手说:“赶紧过来。”   阿容指了指自己,然后黄药师又用力地点了点头,阿容的脸就垮了下来:“黄药师大人。”   “你通过试训了,回头去大管事那儿应个声儿,知道吗?”黄药师脸上一喜,不仅收了个好徒弟,还看到了玉魄,扬子洲真是他的福地啊!   这话让阿容的下巴差点掉地上,她睁圆了眼睛满脸苦兮兮地问了句:“为什么?”   她可不知道自己这苦大仇深的表情在黄药师看来是多么的爽,他忍了这傻姑娘顶久了,今天总算见到她吃憋。这黄药师骨子里,其实就是个孩子,还是个小心眼儿的孩子:“这玉魄是你发现的,要是换个人来,指不定就忽略了过去,这药田里起码有数十种珍贵药材,这功劳难道还不够通过试训吗?”   连云山的几名管事互相看了一眼,都点了点头说:“够了。”   而春华馆的管事则在一旁飘来一句:“包括玉魄在内,共一百二十三味药材。”   黄药师遂挑眉看了春华馆管事一眼,然后说了句:“管事莫不是想奖励奖励她?”   这下轮到管事苦着脸了,然后咬了咬牙说了一句:“既然通过了连云山的试训,想必将来吃穿用度是不愁了,小的便送姑娘琉璃药瓶一套,药匣一只,算是谢姑娘替我春华馆保住了这些珍稀药材。”   琉璃?不就是玻璃,还是不纯的玻璃!于是阿容没太多想法,不咸不淡地应了声“谢谢”,她现在正满脑子悲催念头呢,哪顾得上高高兴兴地跟人道谢。   但是黄药师就特乐意看她这悲催劲儿,心说:让你想着退出,姑娘,你就好好跟着本药师回连云山吧。   “怎么,通过试训不高兴吗?”谢长青这就是明知故问啊,黄药师看了眼谢长青,心说这贵公子和他原来就是一路货色,都这么不厚道。   “我想留在扬子洲等爹娘。”阿容极其执着地重复着这句话,因为她暂时找不到更好的理由。   岳红看着这诡异的场面,然后咽了口唾沫,直想这究竟是什么个气氛啊。   而谢长青则很浅地拧了拧眉,然后看了阿容一眼说:“在乱中离散了?”   “是,怕爹娘到扬子洲来找。”   但是谢长青却是个擅长于找漏洞的人,一句话就把阿容打回原形:“既然想留下来,为什么报名来参加试训?”   闻言,黄药师一击掌,说:“对啊,早就知道通过试训就要去京城,那你来报名个什么劲儿啊。”   阿容挠了挠头,只觉得原本已经不疼的头又开始疼了,怒看了谢长青一眼,心说:碰上你准没好事!   “那会儿没想明白,现在想明白了。”阿容只能特无辜的这么回话。   “可记得父母什么模样,姓甚名谁,乡籍何处?”谢长青也不是太明白自己为什么要问,开始或是怜她识文断字,不愿她辱没了学识,但现在谢长青自己也不知道了。   “那时候小,什么也记不得了,这些年来颠沛流离连家乡话都忘得差不多了,哪还记得住哪儿在哪儿。”阿容心说,好在她知道这身子大概流落了五、六年了,十岁以下的孩子无父母的,由官府的教养院收管,十岁以上就得自谋生路。   她来的时候恰碰上这容雨声刚出教养院,走投无路估计是饿了个半死,或是冻了个半死,总之她记得自己来的时候很冷,冷到了骨子里。   好在这容雨声还有点小心思,脖子上的玉牌一直捂着,竟没被收去也没被人抢走,当然了谁会知道个戴黄草的小丫头片子身上还有这东西,人人见了她们都恨不得绕道走。   后来才遇上了小申她们,这才一块去了浣衣楼,就这还洗得双手长冻疮呐。   “倒真是身世堪怜,长青,要不你帮帮她,别家在扬子洲是没这能耐。”黄药师是收定阿容这徒弟了,当然不能容她留在扬子洲了。   “这事我给你想想办法,你安心去连云山,总好过你在浣衣楼里是吧。”   阿容望天,这人为什么老以为她在浣衣楼里,谁都知道洗衣服不能叫在浣衣楼里,这人是牛吗?   望完天以后阿容就泪流了,为嘛还是得了这样一个结局,她可以反抗不,应该可以吧,可为什么她觉得自己反抗了也没有用呢? 第14章 歇假日的生与死   两个月后,药女试训结束,一组和三组各剩下三名药女,而第二组则华丽丽的只剩下了阿容一个,那些姑娘被强悍的黄药师给吓得不敢留下,当然也是黄药师都判定她们不通过。   虽然规定要取前三,但黄药师在连云山的地位实在有些超脱,所以不守规定连云山来的管事也不稀奇,谁让人有个舅舅是药王呐。   因为要等玉魄成熟,所以剩下的药女被准了几天假,歇假日过后就可以到春华馆来正式成为一名药女,做药女应该做的事情了。   而陪着试训的药女,除了回连云山的以外,留下的也都有相应的假期,所以岳红就跟着阿容一块出了春华馆,决定在歇假日期间跟着阿容一起好好看看扬子洲。   等岳红到了阿容住的屋子时,忍不住开始替阿容难过起来:“阿容,你就住在这里啊,乖,以后跟着姐姐去连云山,我让师傅给你找间特大特宽敞的屋子住,不会让你再受半点儿苦了。”   “岳姐姐,你最好了。”因为岳红跟阿容说,可以跟自家的师傅提一提,把阿容要到岳红师傅的药山去。阿容觉得这样也很好,至少据岳红说,她的师傅离主山非常非常远,所以很少有人经过。   这样安全,阿容是这么想的。   正在阿容和岳红开门的时候,院子外头响起了一阵惊呼:“阿容,阿容,你回来了?”   叫阿容的是小鱼,阿容连忙到院里一看,除了小申和阿叶之外,几个小姐妹都在,阿容连忙高兴地迎上去:“小鱼、小稻、小麦,快点进来。好几个月都没看到你们了,我可想你们了。对了,这是岳红姐姐,她是带我试训的药女,人可好了。”   其实阿容只所以表现得这么亲热天真,主要是想有没有可能把这三个小姑娘也一块儿带上,毕竟这三个小姑娘也是受足了苦的。三个在穷苦环境里长大的小姑娘,个个都很勤奋,而且非常聪慧,阿容觉得自己吃饱穿暖了,也不能看着她们三个挨饿受冻。   “岳姐姐好。”三个小姑娘小心翼翼地问了好。   岳红看着这三个小姑娘,仿佛看到了另外三个阿容一样,都是瘦瘦小小的显得被虐待了似的,一看就是做惯了事儿的:“你们也好,阿容招呼她们一块进来坐吧,你们既然叫我姐姐,待会儿我请你们去吃饭,听说清辉楼里有个叫豆腐宴的,可出名了,等会儿我们一起去尝尝鲜。”   说到豆腐宴,几个小姑娘都笑了起来,小稻特高兴地说:“岳姐姐,豆腐是阿容做的,阿容以前还经常给我们喝甜甜香香的豆浆,味道真好。阿容,我都好久没喝到了,清辉楼卖得可贵哩,要三文钱一碗,以前阿容都卖一文的。”   听说清辉楼的豆浆卖三文钱,阿容只能感叹一句,外包装和购物环境是多么的重要:“我都说过很多次了,豆腐是一个老婆婆教给我的,总说是我做的,我可没这本事。”   几个小姑娘进了屋里,阿容收拾了一下才请大家都坐下,然后阿容就开始把自己的想法跟岳红说了说,然后问岳红道:“岳姐姐,不知道这样可不可以?”   “这个不是太容易,除非黄药师大人开口,黄药师大人说的话在连云山是很有份量的。”岳红之所以这么说,主要是觉得黄药师对阿容实在有些诡异,那样都能过,还有什么是不行的。   其他三个小姑娘听了这个特别意外,连忙问岳红:“真的吗,我们也可以吗?”   “不过你们可能就进不了连云山了,连云山是为御药房种药材的,没有通过药女试训是不可以进去的,你们可以由黄药师大人推荐去谢家其他的药山。”岳红这么说是因为以前有过类似的例子,拿着药师的推荐就可以由谢家安排去谢家名下的药山,只不过待遇比起连云山来说要差一些而已,但是比起在扬子洲过这样的生活还是要强上很多的。   “那小申和我们一块去吗?”向来不太爱说话的小麦忽然说了这么一句。   提起小申,阿容心里就一惊,她觉得自己好像很久很久都没有见到小申了,在试训之前就很少看到了。而且今天小申大概也知道她今天从春华馆出来,但是也没有来看她,这让阿容觉得有些奇怪:“我也不知道,不如待会儿我们去问问小申吧。”   几个小姑娘说说笑笑的到了午饭的时候,岳红很大姐地把几个小丫头领到了清辉楼,正当饭点的时候,小二忙得团团转,而正在收饭钱的掌柜看到阿容来了,连忙笑着说:“是阿容姑娘来了,来来来,里头坐着,小二还不赶紧来招呼。”   掌柜的看来是坚定地相信了他们家东家的眼光,所以对阿容也殷勤了起来,这可让阿容有点不适应,倒是岳红很豪迈地说:“掌柜的,给我们来桌豆腐宴,听说这是你们清辉楼里最有名的。”   “这位姑娘,豆腐宴倒是不难,只是需要提前预定,因有些东西要提前处理,如海参之类总不能现发的。”掌柜的心说这哪来的姑娘,张嘴就是豆腐宴,这豆腐宴可是炒到了百两一桌,光是食材就得提前几天预备。   阿容见状连忙解围:“岳姐姐,那用得着那么多,豆腐的全宴有大小近一百道呢,我们捡好备常吃的尝尝就行了。”   有阿容解围,掌柜的连忙点头说:“对对对,阿容姑娘说得是,除了有豆腐宴,我们这还有小豆腐宴和家常宴,家常宴是可以现点现吃的,不如就给小姑娘们来一桌家常宴。”   “那也成。”   菜上齐了的时候,几个小姑娘欢喜地开吃,岳红是头一回尝豆腐宴,所以吃那道菜都觉得美味极了。而小鱼她们则是很久没尝过了,所以小姑娘们都吃得很欢快。   正在大家热火朝天吃着饭的时候,旁边桌上传来的一句话吸引住了阿容的注意:“几年前死的那容先生大家伙还记得吗?”   “记得,那摆粥摊的容先生嘛,乐善好施,可惜就是好人不长命啊。”   “杀了容先生一家的那伙强盗被逮着了,正要押回京城去问斩呐。据说这一伙强盗可杀了不少达官贵人,就连京城那几家儿都有人死在他们手里了。不过有件事大家伙肯定不知道,那容先生据说是朝廷钦犯,现在还在案哩。”   “什么,那好好先生一样的容先生怎么会是朝廷钦犯,这不可能吧。”   “什么不可能的,那容先生有两个女儿大家伙记得吧,有一个被那伙强盗抓了活的,强盗被逮着后官差一清点,这容大姑娘竟然做了强盗头子的婆娘。钦犯女儿做强盗头子的婆娘,嘿……这一对儿可有意思了。”   “唉呀,那这押到京城还不是一个死字。”   “那当然,以为能逃得了啊!”   容先生?两个女儿?几年前?阿容想起了自己脖子上的长命锁,对于刚听到的这些话忍不住就在心里头琢磨开了,看来或许自个儿的身份不太安全啊。就目前看来,自个儿还是老实点好,要不然被咔嚓了就不妙了,还是先去京城弄清楚状况吧。   这下本来不抗拒进京,甚至可能到最后一刻还要想着开溜的阿容决定,去京城看看。   “咦,那不是小申吗,阿容我出去叫她,正好跟她说说事。”小鱼眼尖地看到了小申,连忙蹦出清辉楼去。   阿容和小稻她们就看着门外,但是出乎阿容意料的是,小申并没有和小鱼进来,反而和小鱼争执了两句后,小鱼就哭着进来了:“小鱼,怎么了?”   “阿容,为什么阿叶和小申都变了,为什么她们都变得像陌生人一样了?”小鱼抹着眼泪,一边哭一边说道。   “怎么了,你没有告诉我今天回来了吗,难道小申是不愿意见我吗?”阿容心想自己没做什么呀,为什么又招小申不待见了。   这时候向来活泼开朗的小稻却莫明叹了一口气,然后看着阿容说:“阿容,有一件事你可能还不知道,你离开浣衣楼以后,那个叫少南的人来找过你。其实当初本来应该是你进楼里做香衣的,因为你那天写的那些字,让他以为你是秀才的女儿,所以他就跟浣衣楼说让那个识字的秀才家的女儿进浣衣楼。结果等他想起来去浣衣找的时候,看到的却是小申,所以小申现在不愿意见你,也不愿意再见我们。”   “就为了这件事她就要躲着我吗,这又没关系,我现在已经是药女了。再说了,就算我没通过药女试训,我也不会进浣衣楼的,要不然当初我就不会离开浣衣楼了。”阿容叹了口气,脑子却想的是这回知道为什么那谢长青笃定自己在浣衣楼里了,原来这里头还有他的事儿。   小麦默默地看了大家伙一眼,然后说:“要不我去劝劝她吧,浣衣楼再好,做香衣就顶头了,小申应该会想清楚的。”   “还有,阿容,小申的奶奶过世了。”   “什么,你们怎么不来告诉我……”阿容想到自己在药女试训,外头的进不来,自己又出不去,她们又怎么来通知她。   “你们别愁了,事总有说开的一天,这位小申姑娘大概是刚失去了亲人,所以有些敏感难过,你们好好说说就会没事的。”岳红看着这些情绪低迷的小姑娘,摇了摇头,心说真是些不解事的小姑娘,却忘了自己也是个小姑娘,能有多解事儿! 第15章 陋巷里的对话与决断   再次见到小申时,是小姑娘们吃完饭回去的路上,大家正走到巷子口上。   这里是贫民聚居的地方,甚至更多的是她们这样戴黄芦草的姑娘,多是一个人或几个人守着一间破屋子渡日。附近的很多屋子都已经残败不堪,自然就没有人有工夫来打理巷子。   最近连着下了几天的雨,巷子里的积水很严重,黑灰色的泥浆让人没地儿落脚,也只有住在这的人才习惯了这样的环境。岳红倒是个知情识趣的,即没有大呼小叫的踮起脚尖挑路,也没有嫌弃这里脏,只是默默在小姑娘们后头走着。   只是岳红忍不住在心里感慨,心说自己也是苦出身的,可是比起前面这几个小姑娘来,她那些苦压根就不能叫苦,怪不得有句话叫身在福中不知福了。   正在岳红这么想着的时候,她前面的小麦停了下来,她也就跟着一顿身子连忙停住脚,原来是那个叫小申的姑娘出现了。   “小申,你不要走,事情小稻都跟我说过了,就为这件事你就不理我吗,还是因为申奶奶过身的时候我不在你身边,所以你恼我了。小申,我们是姐妹,有话好好说不行吗?”阿容心说自个儿在这世界独身一个,就这么几个小姑娘一起互相取暖着过来的,这还没长大呢难道就要变味儿了。   只是阿容没想到,她的长大是现代人的概念,起码要到二十五、三十以后才叫长大,而这时代的孩子,十四岁嫁人,十六岁抱着孩子满街喂的到处都是。   这时小申看了看阿容,又看了看小鱼她们几个,然后低下头似乎在想些什么。正在这时候,小稻忽然开口说了一句:“对了,小申,阿容通过药女试训了,阿容还说可以带我们一起去呢。”   这句话让小申的头压得更低了,等抬起头来的时候小申的脸上露出些迟疑又小心的神色:“阿容,你不气我吗,不怪我吗?”   “我不怪你,倒是你别怪我才好,申奶奶走了我都不知道,都没有和你一块送申奶奶。”曾经的申奶奶很照顾她,没有能见申奶奶最后一面,阿容有些遗憾。   说到申奶奶,小申的脸上露出悲伤的神色来:“奶奶不会怪你的,我当然也不会。”   有了这一句,岳红忽然双手一挥,说道:“这不就好了,重归于好,大团圆。”   小申这才看到了岳红,于是冲阿容问了一句:“阿容,这是谁啊?”   “对了,我给你介绍一下,这是药女岳红姐姐,岳姐姐这是小申。”阿容连忙给两人作了介绍。   “小申姑娘你好。”岳红大大方方地打招呼。   倒是小申有些儿发愣地看着岳红,过了会儿才回话:“岳姐姐好。”   站在岳红身边的阿容看了看小申的神色,总觉得小申和从前有些不同了,至于哪里不同阿容还是有些看不出来。毕竟她就是因为从前脑子里想事想得不够透彻,才落了个惨淡收场,这托生之后又哪里能瞬间领悟到人心在身体里的变化有多么迅速。   不过阿容已经留了个心眼,毕竟从阿叶的事过后,她就不愿意再做什么理想中的人了,还是那句话:没有圣人的眼光,就不要妄图做圣母,那只会让自个儿成为一个大大的悲剧。   在城里疯玩了几天之后,阿容和岳红率先回春华馆,阿容小心翼翼地把事儿跟黄药师说了,黄药师皱眉沉默了很久,然后说:“这种后门本来我是不屑的,不过凭着你你发现了玉魄,我就为你破回例。待会儿我给她们写个荐书,去九子山郭药师那儿领差事吧,我也就和郭药师比较对路,让我介绍去别人那儿我就没辙了。不过你得让你那几个小姐妹有个准备,郭药师这人可严厉得很,但凡有点差错,肯定是要挨训的,他可不如我这么好应付。如果抱着享清闲的心去,那就趁早留在扬子洲比较舒坦。”   “谢谢黄药师大人,那我去跟她们说一声,先谢过您了。”阿容得了肯定的答案,连忙欢快地奔出去。   在她身后黄药师摇了摇头,轻声说了一句:“要不是看在你是我徒弟的份儿上,我才懒得欠这人情,有能入老郭眼的还好,要是没有我这人情就欠大发了。”   春华馆外的小姑娘们得了这消息,简直高兴得快疯了,尤其是小鱼,这姑娘听岳红说九子山离京城的街市很近时就叨开了,一定要去看看京城什么样儿。   这天岳红和阿容是要宿在春华馆里的,所以几个小姑娘说了好久的话后只能依依不舍地说再见,阿容就让岳红先去打饭,顺便给她留一份,别让鱼啊肉的被别人先抢没了。岳红听了这话直翻白眼,心说:这笨姑娘,敢情还不知道春华馆的伙食没这么好!   却说阿容送小申她们几个,正要快到正街上的时候,小申忽然问了一句:“阿容,那位少南公子是不是谢家的人啊?”   这称谓让阿容挠头直愣神儿,少南明明姓徐,是谢大公子的随身侍从,怎么就成少南公子了,于是阿容很疑惑地重复了一句:“少南公子?”   “对啊,那天少南公子来浣衣楼,大管事就是这么叫的呀,难道错了吗?”说这话的是小稻,看来这事她们也知道。   少南公子……阿容想了想,然后就大致想通了,不都说宰相门房三品官嘛,这徐少南在浣衣楼大管事那儿被称声公子也很正常。这么一想,阿容就点了点头说:“他现在就在春华馆呢,好像前几天还看见他在药田里蹦来着。”   也许是阿容这个“蹦”字比较崩坏,几个小姑娘齐齐“啊”了一声,阿容不由得嘿嘿一乐,迎着正渐下沉的夕阳却显得暖融融的,让人觉得分外温馨。   一个多月以后,玉魄如黄药师预期的那样顺利成熟,十丈之内所有的植物都枯死了,这让阿容差点跳起来,心说这不就是天然的除草剂嘛,于是阿容对那株玉魄抱了很大的平常心。   但是黄药师很快就打碎了她的平常心,说了一句:“十年之内,这块药田只怕要寸草不生了,倒是荒废了一片好地方。”   春华馆的管事倒是笑眯眯的,有了玉魄,而且还没损失其他药材,更重要的是和谢家把关系搞得很漂亮,所以最大的受益人是春华馆,做管事的能不笑嘛:“阿容姑娘,给你预备的琉璃药瓶和匣子都已经备好了,你看是自己去拿,还是我们给你送来。”   正在阿容要说话的时候,黄药师来了一句:“这东西我先替你收着吧,你现在带着这东西招人眼,等到了连云山再暗地里给你,这东西不可露白。连云山虽然家大业大,可不是每个刚进的小药女都有这么嚣张的东西。”   “好吧。”阿容本来不知道琉璃药瓶很拉风,黄药师这么一说她就大概了解了,也许那真是份非常“狠”的谢礼。   临到了起程的时候,黄药师忽然接到了药笺,所谓的药书就是连云山的传书,让他迅速赶到顾周山去,用的是连云山主的印,所以黄药师接到了药笺就赶紧离开了。离开时倒是叮嘱了阿容一句,先去连云山好好待着。   跟着黄药师一块走的,还有同来的几个管事以及谢长青,只余下徐少南带队领着她们一块进京去,当然随行的还有护送的队伍,这一堆大小姑娘总一路上可不能出半点差错。   “少南公子,咱们要不今儿就歇这了。”谢长青大家是从不叫公子的,只叫爷,而谢长青身边一直待着的少南则被称为公子。现在爷走了,自然而然的大家都听公子的了。   “成,四处先察看一番,不要留下什么隐患,要知道咱们队伍里的姑娘可都是连云山的娇女,少了一个回头谢家上下都得心疼。”徐少南笑着说了一句,然后翻身下马去各处布置。   这一声一声的少南公子,更是让大家以为徐少南就是谢家的公子了,当然了大家都不会在嘴上说。而且这少南在谢家确实享受着极高的待遇,毕竟徐少南的母亲和谢长青那公主妈有顶深的交情,所以说虽是侍从,却和兄弟无异,一声少南公子也算是名副其实的。   徐少南这个人不端架子,当然了谢长青也没端过,不过谢长青这种人,不端架子就是最大的架子了,那样的人哪里还需要端着,往那儿一站就是浑然天成的贵公子气派,让人只觉可远观不可亲近。   而徐少南平易近人又极雅致的举止言行,则是处处体现着温和可近,队伍里有心思稍灵泛点儿的姑娘,这时候已经开始渐渐萌动春心了。   别说是刚通过试训的药女了,就连已经在连云山待了很多年的药女们都萌动着,这其中也包括岳红,所以阿容有点不适应了。心说这孩子不就笑得爽朗灿烂点,你们至于一窝蜂嘛?   阿容当然没想到其中还有什么别的东西,毕竟徐少南在他眼里,就是那惹事的谢长青身边的侍从,除此之外,没有别的。 第16章 路途中的祸与福   这日里在客栈歇下了以后,竟连着下了数日的雨,让徐少南深觉得庆幸,要是错过了这宿头,前面就没这么好的条件可躲雨了,要不然自己领着的那些小姑娘们还不知道得乱成什么样子。   雨停了之后,去探路的人回来说前头涨水,河把路封了,而且山也滑下来一大块,要等把路通了才能过,恐怕这一等就得是十天半个月了。   头回接这差事的徐少南就遇上了这种事,心里就难免有点不大痛快,但是小姑娘们可不管这些,雨后天晴朗了,小姑娘们在问过徐少南后就上街玩去了,三五成群的在小镇上游玩着。   这小镇的风物非常特别,小姑娘们看得目不暇接,自然是高兴极了。可徐少南心里头着急得很,要是不能准时到连云山,就算是谢长青保他,也一准还是得受罚的,受罚他不怕,怕的是堕了谢长青的脸面。   “少南公子,不如改走水路吧,这两天水也平缓下来了,陆路不好走,水路还是通畅的,总该在十月初赶到连云山,要不就错过日期了。”   水路,徐少南也不是没想过,只是这小镇上哪来的大船:“这里离水路总府还有多远?”   “回少南公子,此地离水路总府约二十余里路。”   二十余里,半天左右能一个来回,徐少南思索了一番后吩咐道:“找个熟悉这段水路的去水路总府,拿着谢家的牌子去调支平稳的船来。水路总府眼下应该是朱致谦大人在,如果有什么不方便的地方,可以去找拉大人,朱大人是爷的表舅,遇了事总能给个方便。”   做了这个安排之后,徐少南总算是舒了一口气,这时候也有了闲情四处走走,正预备出门时就看到了阿容和岳红她们,于是徐少南就打了招呼:“岳药女,盛药女,几位姑娘是要出门去吗?”   “少南公子,你也出去吗?”岳红一见徐少南心里头这个高兴啊,想着待会儿可能和徐少南一块游个街什么的,就特激动。   对于小姑娘们的那些心思,徐少南不是不明白,只是他跟着谢长青走南闯北,眼界早已开阔得很了,哪里还会因为小姑娘们心心念念着他而得意。所以这一路上,徐少南有些苦恼,即要保持距离,又得关照好她们,可把他给为难得狠了:“是啊,几位姑娘自便,切不可走远了,我上前头去看看。”   见徐少南拔腿就走,岳红脸就垮了下来,看着阿容说道:“阿容,少南公子就这么逃跑了。”   逃跑两个字让阿容有些想笑,但见岳红这垮着的脸,又拍了拍她安慰道:“就是为了跑给你追才逃远了的,所以你要努力啊!”   这时候小申上前两步看向外头,然后说道:“阿容,少南公子在京里也是住在连云山吗,还是住在别的地方。”   “啊,这个我不知道啊,问岳姐姐吧。”   说到这个岳红就很怨念:“是住在连云山的,和爷一起来着,只不过藏得比谁都好,想见他一面真比见皇上还难哩。”   一向比较羞怯沉默的小麦忽然说了一句:“少南公子真可怜。”   大家伙齐齐看向小麦问道:“为什么?”   “躲得很辛苦。”小麦很中肯地下了鉴定结果。   阿容忍不住直乐,指着小麦说:“小麦,你真是不说则已,一出声就是直指本质啊,太犀利了。”   几个小姑娘笑笑闹闹地出了门,看这也新鲜看那也有趣儿,于是一晃就到了大中午了,随意地找了家店吃饭,还竟然遇上了徐少南,这好运气让岳红眉开眼笑地奔了过去,于是原本几个小姑娘的聚餐里多了一个“少南公子”。   “盛药女,下午你抽个时间来找我。”饭吃得差不多的时候,徐少南这么来一句,把小姑娘们都弄傻眼了。   同样的,阿容也傻眼,指了指自己然后有些奇怪:“找你做什么?”   “是黄药师大人有书信给你,夹在爷的书信里了,所以你下午你到我那去看。爷的信我总不能给你吧,你自己找时间过来。”徐少南说到这事也想把黄药师拎来揍一顿,好好的这家伙就好把信写在谢长肝信笺的背面儿,还用药水隐了形,这古怪的爱好真是招人揍。   “呃,好。”阿容有些不大理解,黄药师写书信给她做什么,闲得无聊了写两句话来遥遥地调戏她咩,这个不良的中年大叔。   于是下午的时候,阿容就去找徐少南看信,当然她小心翼翼地避开了姑娘们的视线,她可不想成为箭靶子。但是这世上有不透风的墙吗,答案当然是否定的,所以她去找徐少南的事还是在姑娘们中间传开了,虽然有岳红和小稻她们解释,可是那两小句解释在大把的言论里被淹没于无形。   好在小姑娘们至多也就酸两句,毕竟才十一二岁,陷害和在背后阴人的业务暂时还不熟练,所以阿容虽然惹了很多酸言酸语,外加扎死人的眼神之外,倒还算太平。   这是个隐祸,阿容叹了口气,心知这隐祸不解决,将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绊着自个儿,然后大大的跌一跤。但这事要怎么解决呢,阿容心里不大有谱儿。   这天下午船回来了,船身上有水路总府的标识,徐少南见船到了就吩咐姑娘们准备准备,明天就起程回京。这天的晚饭是大家伙一块吃的,徐少南被重点关注着,阿容很没存在感地猫在角落里。   正在她猫着努力往嘴里扒饭的时候,有个顶熟悉的声音传进了阿容的耳朵里:“这不是阿容姑娘吗,你怎么在这里呢?”   抹掉嘴上的饭粒儿,阿容顺着声儿看过去,咦……竟然是清辉楼那个心宽体胖的姚东家,怎么好像瘦了很多啊:“是姚东家啊,好久不见了,您最近可瘦了,是生意不好吗,话说做生意就是操心啊!”   这清辉楼的姚东家一瘦下来,还颇有几个敦实温厚的味道,原本被肉挤得经常眯成一条缝儿的眼睛,这会儿睁成了小小的月牙儿,看起来就不像是奸商了嘛,反而带了几分朴实可靠。啧……可见一个人的外貌其实还是很重要的。   “阿容姑娘过来坐会儿,我这桌上有清辉楼的豆干,做出来后还没让你试试对不对味呢。”姚东家笑眯眯地邀请道。   豆干,麻辣豆干,这好东西啊,看来有口福了!阿容立刻口水,然后小心翼翼地看了眼四周的状况,然后趁大家伙都没注意她的时候,慢慢地挪到了姚东家的桌上。   当香辣有嚼劲的豆干在嘴里时,阿容差点泪流满面,这味道太熟悉了,这要是闭上眼,她都能认为自个儿是在家里吃在老家的父母寄来的豆干:“姚东家,味道好极了。”   “好吃你还泪眼汪汪的,我还当很难吃呐。”姚东家递了温热的巾子给她,然后看着她这感慨的模样直乐。姚东家也莫明,他怎么就记着这小姑娘了,还老觉得这小姑娘有意思。   “不难吃不难吃,太好吃了,就是太好吃了,让我想起以前的味道来了,好久没尝过了。”接了帕子擦了眼和嘴,然后再往桌上一看,不仅仅有豆干,还有腐乳哩,都是她从前就很爱吃的,不由得食指大动。   见阿容这模样,姚东家笑了笑说:“待会儿给你一罐子,别瞪着它了,再看下去眼珠子都得掉桌上了。”   姚东家的话让阿容不由得感叹,大叔什么的就是有爱啊,却忘了刚才黄药师还让她觉得大叔最可恶:“姚东家这是要去哪里,也被困在这里了吗?”   “是啊,路封了,水路现在也过不了小船,大船又来不得调配。倒是阿容姑娘怎么也被困在这里了,你不在扬子洲待着,怎么跑到这里来了?”姚东家一大忙人,天南海北的四处有生意,当然不可能天天在扬子洲,所以他还不知道阿容的事。当然了,就算在扬子洲,只要不打听,也不会知道阿容的事。   “那个,我通过药女试训了,现在正跟着队伍去连云山呢。姚东家知道连云山吗,就是谢家的药山。”阿容又有点神叨了,总觉得这胖东家越看越亲切,所以忍不住就多叨了一句。   阿容的话多少让姚东家有些意外,看着阿容说:“你竟然通过试训了,真是了不得。说起连云山,我以前倒是经常去的,现在常在外头跑就去得少了。”   经常去啊,于是阿容开始猜想,这胖东家究竟是个什么背景,不过比起谢长青那贵公子来,胖东家就算身份再高,阿容觉得自己也会觉得这位可以亲近,毕竟胖东家让她感觉没压力,而那位贵公子啊,只要出现在视线里就让人鸭梨大大的。   吃完了豆干谢过了姚东家,然后阿容又摸回了那边的桌上,阿容以为和姚东家的相遇就到此结束了,没想到第二天上船后,却赫然在甲板上看见了正冲她笑着的姚东家。   阿容直想指着姚东家说:你……你……你阴魂不散! 第17章 船歌里的胖东家和小药女   开船的号子声响起时,众姑娘们都已经安顿了下来,而阿容头一回在这时代坐船,所以倍觉得新鲜,在船舱里待了会儿后,就忍不住跑到了甲板上。   因着是水路总府的船,船上总是能让人放心的,徐少南也就没约束着姑娘们哪里可去哪里不可去,而徐少南现在也不大愿意出现在众姑娘的视线里,太惹事儿了,这不好。   一天的行程下来,姑娘们也大都倦了,用了晚饭后就各自回舱房里歇着去了,只有阿容有点歇不住,因为这姑娘发现自己有点小小的晕船,在外面还好一点,在屋里就更觉得胸口发闷。   折折腾腾了好久,阿容还是坐到了甲板上,此时正值夕阳西下时分,阿容趴在栏杆上看着漫天仅剩下的云霞和暮光在那儿发着愣。   正在阿容发愣的时候,一阵豪放至极的歌声响起,大抵是船工们唱的,带着壮实汉子的气劲儿,在夕阳渐落,波光潋滟之中竟也是荡气回肠的。   “好听吗?”   是姚东家,阿容不用回头都知道:“好听,特男人。”   她这知让姚东家笑得有些合不拢嘴了:“小小姑娘家懂什么叫男人,还特男人。”   “英雄无悔,儿郎有情,这船歌里就有情,所以特男人。”阿容往边上让了让,习惯性地让个位子给别人坐,这仅仅是习惯习惯而已。   那姚东家也不讲究,胖胖的身体压在了条凳上,如同阿容一样趴在了栏杆上:“你个小姑娘倒是有意思,这些话儿都从哪里听来的,透着新奇劲。”   顺着风小药女和胖东家坐在了一块儿,两人的头发一块在风里生后翻飞,连着衣带一起像跳舞一样,在夕阳的映衬下竟有几分温暖的美:“姚东家,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想跟我说?”   商人逐利,阿容相信,单凭着豆腐不至于让胖东家这会儿特地来找她,就算不逐利,和一个只有过一面之缘的小姑娘这么亲切,也必定是有所图谋,要说纯粹只是也想出来坐坐,阿容可不信这鬼话。   “阿容姑娘听说试训的成绩很出色?”   药女试训,怎么又扯到这上面了,阿容心里开始犯嘀咕,但还是侧着脸回了话:“出色倒不至于,主要是黄药师大人面上狠,把姑娘们都吓着了。”   忽然阿容又像想起了什么似的:“啊,您先等会儿,我去拿件披风来,我说怎么感觉有些冷呢。姚东家,您可别走,我马上就回来,好不容易遇着个跟我一样大凉天不睡来吹风的。”   姚东家并没有多说什么,而是挥了挥手示意她去,等阿容拿了披风再出来时,姚东家果然还在那里,待阿容坐下后,姚东家就说:“阿容姑娘可知道附骨寒?”   姚东家似乎是在问天气一样,非常的不经意,脸上的表情甚至没有丝毫变化。   而附地寒,或许别的药女不知道,但是跟着黄药师的这组,估摸着都知道是什么东西,谁让黄药师这人是个大大的变态呢,于是阿容点了点头:“我知道附骨寒,是一味温吞讨厌的毒药,只是不知道姚东家问这东西做什么。我一没见过,二没有,姚东家可别打这主意。”   “这些阴狠毒辣的东西,我一个商人打什么主意,只是有位故友身中附骨寒的毒,眼下已经开始毒发了。”姚东家说中毒真的跟说今天晚上吃了什么,味道很好或者不好一样,让阿容有点毛骨悚然。   “毒发到身亡有十几年呢,不急,慢慢寻解药就是了。”附骨寒的这药的可怕就在这,十几年里可以把你折磨得生不如死,而且这药极为难以化解,所以黄药师讲解天下毒药时,就特地提了附骨寒,说这是最惹人生厌的一味毒药。   销人志,损人神,最后伤人命,毁人身,但在这过程中,却能让你的身体变得前所未有的好,让人更加敏感更加清晰地感受到附骨之寒,剔骨之痛。这药确实像姚东家说的那样阴狠毒辣,没有比附骨寒更毒辣却又温润的药了。   或许是慢慢寻找这四个字戳到了姚东家的痛处,姚东家向来温厚的表情也露出了一丝凌厉:“是啊,慢慢寻解药也是有可能的,只是我这朋友却性急了些,而且他身份有些尴尬,这附骨寒不仅是毒,更可能让他身陷万劫不复之地,并连累他的家人。所以他必需快些想办法找到解药,或者缓解附骨寒发作时的痛苦。”   只是一味毒药,怎么还扯上这么多事儿了,阿容习惯性地挠着后脑勺,然后说:“解药我没有办法,那毕竟是传说中的东西,但是如果要缓解,我可能还有个小小的主意,只是不知道姚东家信不信我。”   这时姚东家侧脸看了阿容一言,而后说道:“且说无妨,都已经到了这种地步,还有什么信与不信的,许我那位朋友愿意一试呢。”   “引龙香,附骨寒的主药与引龙香的主药是相生相克的,所以引龙香可以缓解附骨寒的药性,只不过引龙香药性太过刚烈,如果用了引龙香,只怕附骨寒毒发的过程会缩短好些年。这是个饮鸩止渴的事儿,姚东家还请三思而行,也怪我才疏学浅,不能帮到您那位朋友。”这时候的阿容,几乎能肯定一件事了,那就是姚东家嘴里的“朋友”就是他自己。   根据现代人的经验,当某人打着朋友的口号来打听事情的时候,八成那位朋友都是子虚乌有的,而事当然都是某人亲身经历着的事。   阿容有些同情地看了一眼姚东家,然后轻轻地叹了一声:“怪不得有人说要怜取眼前人,莫待迟来恨。”   “什么?”姚东家问了一句。   “有美好的时光就要好好的去享受,不要等将来后悔自己没有享受过,那样会不甘心。”阿容心想,放松的心态,大概也是对抗毒药的一种办法。就跟癌症一样,宽和的心态,能让病症减轻,而过份的忧虑则会加重病情。   姚东家笑了笑说:“小姑娘,你可真是说道多。”   这时又是一阵船歌响起,不一会儿甲板上多了几个小姑娘,正在那傻愣愣地看着前方,有人推了推身边的姑娘说:“那不是盛药女吗,怎么和那搭顺风船的坐到一块儿了。”   “是啊,她不是和少南公子亲近着吗,现在和那胖子坐得可真近。”被推了的姑娘看着那头,似乎有些小小的咬牙切齿。   “哎呀,你们说我们要不要请少南公子出来看看。”   这个提议很快被通过,等岳红她们出来的时候,徐少南已经在船舱口上了,只见徐少南摇了摇头说:“你们叫我来看什么,盛药女和姚二在一块有什么好看的,得了,没事别一惊一乍的,我回舱房里歇着了,你们也早些安置。”   当徐少南转身走后,不明就里的姑娘们相互看了一眼:“为什么,这都不在意吗?”   这时候岳红终于找到时机替阿容澄清了:“早就说了,互相不在乎,为什么要在意,是你们想歪了,都说是黄药师大人来了话要给阿容,你们偏是不信!”   好吧,现在大家伙都信了,于是姑娘们讨了个没趣儿,相互推搡着回舱房里去了。   而阿容这时候回头看了眼岳红,竖起大拇指灿烂地冲她一笑,其实当姚东家出来的时候,岳红就在姚东家身后,阿容这才计上心头,借着去拿披风的时候最终成了眼前这出。多么美好,隐祸解除,阿容心说:“姚东家,这就算是你的问诊费用了,咱们这会儿算是两清了。”   “挺热闹的。”姚东家看了后头的姑娘们一眼,带着些了然的神色,不过却还是笑得极宽和。这时候的姚东家倒不像是一个商人,而更像是一个温厚的长者,包容着阿容的这些小动作。   或是见得风雨多了吧,他竟觉得眼前的小姑娘稚而弥真,纯粹而不着点染,所以他才会这样对待。姚东家叹了一口气,当一个人被判了死刑后,还有什么值得去计较的。   不不不……姚东家摇了摇头,有些东西非得计较到最后一刻不可。   阿容不知道姚东家在想些什么,只是侧着脑袋看了看他,然后不好意思地说:“姚东家,你那位中毒的朋友最好吃素,附骨寒最见不得荤腥了,尤其是附骨寒发作的那几天,最好连荤油也别沾嘴。所以啊,那附骨寒还有个名字叫‘和尚毒’。”   这也是阿容才想起来的,毕竟是黄药师玩笑一般的说的,幸好她还记得。   “我替他谢过阿容姑娘了。”   “不客气,还有,豆类都是发物,您吃没关系,您那位朋友最好还是别吃。”其实不是不能吃,而是阿容想确定一下,究竟是不是姚东家中了毒。   而姚东家听了她的话愣了愣又道了一声谢,阿容心里有点小心虚,今儿晚上就说这么一句假话,应该不会被看出来吧! 第18章 暗室里的男与女   乘船去京城共要在水上行七日,加上有时候需要靠岸补给和修整,以及有些姑娘不适应坐船,行程被大大的延期了。好在徐少南对日期有了把握,也就不急着催促,而是悠着速度慢慢来。   这日里停靠在了一个名为寒音台的地方,据传这是一位大琴师的故乡,如今还留有一把绝世名琴,但谁也弹不出当年的龙吟凤鸣之声,所以一直被搁置在寒音台里一间名为寒音馆的地方,而寒音台也是在那时候被命名的。   寒音台也是船第二个靠岸的港口,相比上个港口的简陋来说,寒音台的干净华美无疑让小姑娘们很开心。姑娘们三五成群的上街去,为免出什么意外各队都有几名侍从相随,所以姑娘们也逛得毫无顾忌。   这时候阿容正和岳红、小申她们几个在街上看布料,除了阿容之外,小姑娘们的手工都是极好的,裁布做衣那是绝对不在话下的。寒音馆同时也是著名的桑蚕之乡,丝绸是极富盛名的,所以小姑娘们都选得有些眼花缭乱了。   阿容看了一会儿就不感兴趣了,就一个人往旁边的摊走过去,旁边的摊儿上卖的是绢花,摊主正在摊边上埋头仔细地制绢花,对这个阿容感兴趣。毕竟千百年后的现代,是很少有机会看到传统古法的绢花,更别提现场制作了。   正在阿容入迷地看绢花时,有人在她旁边说:“觉得哪朵好看,我买朵花送给阿容姑娘戴如何?”   “啊?”买花送她戴,这人也太发散性思维了,她却没意识到自己看得这么入迷,人当然说送她绢花了:“姚东家,你也下船来了?”   “是啊,听说这里有把叫寒音的琴,不动则已,一动清绝天下,只是少有人能把它再弹出来。我虽然是个钻在孔方兄眼里的俗人,可也想去试上一试,说不定这寒音也好铜臭味呢。”姚东家看了眼摊上的绢花,心道远不及京里的细致,没想到这姑娘看得这么入神,到底是小姑娘啊!   于是莫明其妙地,阿容就跟着姚东家去寒音馆了,当然了她跟岳红她们说了一声,但是大家伙都不感兴趣,就像她布啊衣服不感兴趣一样。其实她也未必多感兴趣,就是觉得这姓姚的可怜,她就牺牲一下自个儿,陪他去寒音馆看看那把叫寒音的琴吧。   她可不承认,她对姚东家感兴趣了,这么一个胖胖的饭馆东家,能出入连云山,能坐上专门为药女为回京叫来的船,而且似乎还很有故事。   “到了。”   进了寒音馆后,交了二两银子,姚东家就坐到了寒音面前,这把名叫寒音的琴半点儿也不起眼,没有任何装饰,显得很陈旧了,上面还积了些灰尘。   阿容心想,说不定就是因为太旧了才弹不出声音了,倒是那位大乐师的后人很会挣银子,碰一次就二两银子咧。   正在阿容胡思乱想的时候,“琤琤”的琴声响起,起初还有些生涩,到后来竟如行云流水一般,有山岚之气,有松风之姿,有皎洁纯净之感。琴声落下后,寒音馆的琴堂里已经站满了人,大家都痴痴地看着姚东家。   最后,人群中有一个人喊了出来:“有人用寒音弹出曲子来了,唉呀,那不是说这寒音以后就要跟着这人走了。”   这话过后,阿容才知道,原来谁弹得动寒音,谁就可以拿走它,怪不得要收二两银子了。   “那以后咱们寒音台就冷清了,只怕那些试琴的雅士们再也不会来了。”   这时候姚东家站了起来,笑了笑说:“不足当年先生万一,这琴我不能取走,此生能得抚一曲,足矣。”   好不容易挣脱开围观的人群,却已经到了回船上的时间,阿容摇了摇头,心说这人大概是觉得自己快死了,拿了琴也没意思,不如留在琴台算了。   晚上用过饭后,阿容早早地睡了,实在是今天逛得有些累了,从人群里挤出来可费了老大劲儿了。睡到半夜迷迷糊糊被饿醒了,怪她吃了些零嘴儿,晚上就没吃东西,能不饿嘛。   趁着月光摸黑起来,溜到船舱里放食物的地方,在顺手的地方摸了两个菜包子,一边咬着一边回屋里去。正在要开门进屋的时候,听到了一些很尖锐的声音,像是指甲刮在铁皮子上一样,让人身上的汗毛全要竖起来的声音。   阿容抖了抖身体,然后把包子往嘴里一扔,一只手塞着耳朵,另一只手继续摸门在哪里,结果门还没摸到就听到一声像是很痛很痛的闷哼,再然后就是重物倒下的声音。阿容心一惊,难道有水匪,这也太大胆了,竟然敢劫水路总府的船。   悄悄地溜到船舱尽头看了眼,刀光没有剑影没有,她也不用赶紧跳河逃跑,疑惑着往回走的路上,一阵很小声的闷哼让她停了下来,阿容皱了皱眉,发现旁边有月光从门缝里透出来,往里一看就见一个人趴在地上。   “是姚东家?”这是他的舱房,在起手第二间,所以阿容才记得清楚。   想了想阿容觉得这麻烦不惹比较好,但是走出没几步又折了回来,好吧,她也不能看见了不管,反正这大黑夜的也不会有谁知道。   “姚东家,姚东家……你没事吧?”其实阿容更想问的是,你还活着不!毕竟附骨寒的药性太厉害,顶不过去的人说不定就死掉了。   那原本小声哼叽着的姚东家像是知道她心里问的是什么一样,回了句:“还活着。”   不过姚东家的声音可比白天衰弱多了,白天是掷地有声的,现在就跟片羽毛似的,轻轻扫过没半分力气。于是阿容蹲了下来,冲他说道:“姚东家,您认穴吗,其实只要把气合,九里,海同三个穴道封一刻钟,等这劲儿过去了就会好些。不过过后会脱力,您得小心着些。”   她的话音刚一落,姚东家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伸手就迅速地封住了阿容说的那三个穴道,然后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说:“谢谢你了,阿容姑娘,我又久你一次。”   “没事没事,债多了不愁,虱子多了不咬,要相信欠钱的都是黄世仁,债主才是杨白劳呢。”这故事阿容跟小姑娘们说过,当然了这是为了搞好外交关系,没想到后来船上的人都知道了。   听了她这话,姚东家不由得扯出个笑脸来,在月光下却让人感觉得出来有些虚脱了:“阿容姑娘,你倒是个乐天的,却不知道这世间有多少烦心事,不是笑一笑就能过得了的。”   “烦心事,谁没有呢。姚东家,别看您比我年长,可人生苦痛您未必见得有我多。不要以为我是个小姑娘,就什么也不懂,颠沛流离之中看的世情不见得比您走南闯北看得少,所以就不说这些了。我总觉得吧,笑也是一天,哭也是一天,我可不愿意将来回想起自己的一生来,全是在眼泪水里泡过来的,那多么作孽呀。”阿容说这几句话时,也忍不住用上了极沧桑的语气,毕竟两世为人,怎么可能不沧桑嘛,只是平时自个儿拿自个儿当小姑娘而已。   “你今年十几了?”   “十二,又或者十三,说实话我也不记得了。很多事情我都不记得了,不过我倒是记得一句话,开心呢就是把所有不开心的事忘掉,剩下的就全是开心了。”也许是觉得此时的姚东家在暗室的月光下,像极了曾经的自己,傻傻地一个人在月色里,孤独地等某个再也不可能回来的人,那么绝望与寒冷。所以,阿容的话不自觉得的多了起来,甚至还带着几分过来人的味道劝慰了起来。   这惹得姚东家又是一阵轻笑:“阿容姑娘,我比你大八、九岁,可总觉得自己像是已经入土半截儿了。”   二十一?还是二十二,阿容算不清楚,她数学本来就不好,只是这年龄和姚东家的形象可完全不相称,姚东家的样子看下去起码得三十来岁了,也许是圆滚滚的原因!   这时候阿容看了眼窗外,月光已经渐渐被黎明的曙光所代替,她不由得蹦了起来,然后看着姚东家说:“那个……天都快亮了,我得趁天亮前回屋里去,要不然问起来就糟了。姚东家,你得赶紧把穴解开,现在应该不疼了,以后发作起来就把这三个穴道封住,不过最好还是能捱就捱过去,封穴也是饮鸩止渴的法子,到底不牢靠的。”   见她这样姚东家就朝门那儿伸了伸手,作个你请的手势,阿容就点了点头赶紧走了,留下姚东家看着她摇头笑了笑,然后侧过头冲阴暗处说了一句:“戏好看吗?”   “你应该好好的待在扬子洲将养着,京城里的事何必再多掺和?”   姚东家继续看着阴暗处一笑,说:“他们也许以为我会像你这么想,但是越是这样我越要掺和掺和,我也愿意像你那么爱命惜命,可是这不是逼着来了嘛!”   阴暗处的人这时已经走了出来,背对着窗户看着姚东家摇了摇头一声长叹。 第19章 贵公子的来与去   第二天起来时,江上起了很大的雾,整个江面上都是一片白茫茫的,两米开外就见不到人了,这时候船也暂时依靠在附近的泊船台。   但是与往常不同的是,药女们今天都被告知,不能四处行走,如果没事也不要出舱房,尽量在屋里待着。药女们虽然有些奇怪,但都老实地在屋里绣花、裁衣,做着各自的手工活计,只有阿容这针拈不得,线穿不得的闲人在那唉声叹气。   往常这时候她早跑甲板上看风景去了,要么钓鱼,虽然工具简陋,但这也就是个打发时间的途径。今天倒好,不但不让出舱房,连窗户也不让随便开,全闷在里头了。   “阿容,快过来,我给你量量身,回头给你做身衣裳。你这瘦瘦小小的,给你做件浅红的甲子好了,里头配浅灰蓝上袄和梅红马面裙子,都绣海棠花儿,最衬你现在的模样了。”岳红拿着软尺给量好以后,又拿各色的布比对了一番,这才定下了颜色和花样。   “岳姐姐,你找件事给我做吧。”阿容郁闷极了,看着她们都忙着,自个儿个没事儿人,她闹心。   没想到岳红看了她一眼说:“你会绣花还是裁布,会针线活计还是能描花样儿?都不会吧,那就老实在一边学着点,总不能一辈子不做衣裳吧。”   学做衣服,阿容看了那繁复的工序头就大了,这树业有专攻,她还是老老实实种药草就行了:“好吧,我自个儿待着。”   好在她也没待一边凉快多久,舱房外就有人敲门:“阿容姑娘是住在这间吗,姚东家有请。”   “那胖胖的东家找你做什么?”小稻正好绣完了一朵花,这才得工夫开口问了一句。至于胖胖的东家,因为阿容跟她们形容的,所以小姑娘们就跟着她一块这么称呼了。   “不知道,也许又有什么好吃的了,我去看看。”阿容觉得可能是有话想问问她,或是要封口之类的,想到封口阿容就抖了抖,很容易就想起了杀人灭口这四个字。   姑娘们都点了点头,这些天没少跟着阿容吃豆腐干、腐乳一类的东西,外头又是连云山的侍从来请的,所以阿容就欢欢喜喜地打开了舱门出去。   外头安安静静的,没有了往日里姑娘们叽叽喳喳的场面,倒让人有些不适应。阿容跟着侍从走到甲板上,便看到姚东家背对着她坐在前头,一左一右有两张太师椅,有一张正空空正从雾气中穿过。   “阿容姑娘,来坐吧。”姚东家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阿容给自己壮了壮胆,然后坐到了姚东家旁边:“姚东家找我什么事呢?”   “我要走了,总觉得跟阿容姑娘有缘份,所以想跟阿容姑娘说一声,这一去再见面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说不得要一别隔阴阳,自然要跟阿容姑娘道个别的。”姚东家正喝着茶,小几上还放了些小点心,像是专为阿容准备的。   对于姚东家要走的消息,阿容并不觉得奇怪,毕竟这姚东家是个行商的,指不定哪天就闪人了。至于姚东家专程来跟她道别,这倒让她有些奇怪:“姚东家必是有福气的人,这一别必定是事事承平、事事顺意,姚东家宽心些。”   “我有位朋友是累世的医药之家,但连他都束手无策,只怕我这回是真的凶多吉少了。”姚东家说这事的语气总是极平淡的,真就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一样。   “那你去哪里?”阿容也只是随意地问一句,并没想过还会见面之类的事,毕竟事实就是姚东家说的那样。   这时候姚东家忽然站起身来,走到船边上看着江面说:“阿容姑娘觉得,一个将死的人要做的是什么事呢?”   这问题不是明摆着吗,阿容觉得姚东家大概还是寒了心,所以今天没有那天说起附骨寒时的气劲,反而显得很颓废:“等死吗?”   “是啊,一个将死的人,不等死还能做什么。”姚东家笑了笑,没有再说话。   而阿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明显的在这一段时间里,姚东家又想了些什么事,不过这不是她应该关心的。她得关心的是连云山越来越近了,京城里会是怎么样一番场面,而她和那个钦犯容先生究竟是不是父女关系,如果是怎么能保证自己的安全,这才是她目前最应该关心的事。   而对于姚东家,阿容只有一个建议,那就是:“姚东家,我对这天下的事知道得不多,不过如果别人都没办法的时候,您不妨去找黄药师大人试一试。我总觉得黄药师大人对天下的毒药很了解,甚至比他对药材和制药更了解。”   “黄药师,连云山的那个?听说是药王的外甥是吧,倒是一直没见过,以为只是个对药材和制药痴迷的人。阿容姑娘,我好像习惯了向你道谢,这下又得说一次谢谢了。黄药师如今在顾周山畔替人制药,正好我去探探病人,顺便与黄药师见上一面。”姚东家并没有太放在心上,但是阿容提了,他还是会去见的,毕竟阿容自己说那些关于附骨寒的信息都是来自于黄药师,说不定黄药师还有更多的认知呐。   “不必客气,我学疏才浅不能帮你什么,但愿姚东家能好起来。”   这话说完后,两人都没有再言语什么,待到雾渐渐薄的时候,江面上驶来了一艘船,很快就靠近了水路冲府的大船,尔后姚东家就起身了。   这时候阿容才朝那艘驶来的船看了一眼,那船头站着的赫然是谢长青,阿容揉了揉眼睛,还没有消失,这才确定自己没眼花。她远远地请了个安,然后扭头就跑掉了。   “我还头回看有姑娘见你就跑,这小丫头片子果然有些意思。”姚东家冲谢长青说了一句。   “她劝你不动荤腥,这荤腥里也包括情欲,所以附骨寒才叫‘和尚毒’。”谢长青如此回道。   这话让姚东家瞪大了眼睛,啐了谢长青一口说:“禽兽,我不好这口,那么小点的姑娘,亏你能想到这上头去。我只是觉得这姑娘有意思而已,老感觉有些熟悉,像是曾经见过似的,可我又确实不认得她。”   “是你自己想歪了。”   “对了,长青,豆类也不能吃吗?”姚东家忽然就想起这事来了,这只是因为他前段时间吃了不少豆腐之类的东西。   对于这个问题,谢长青的回答非常干脆:“可以吃,谁告诉你不能的。”   这下姚东家脸色可就精彩了,最后只能叹了一声说:“没想到啊没想到,终日打雁,终于还是被雁啄了一口去。你说这小姑娘,怎么还能诈我一道呢。”   “原来是盛药女说的。”谢长青笑了笑,又道了声“活该”,然后便和姚东家一块进了船舱。   而阿容呢,进了船舱后被告知,还有三天就可以到最后一个港口了,到那儿就会有连云山的人来迎接,去连云山的路上还要走大约一天,所以会先在港口附近宿一晚。   三天后船靠岸时,不少姑娘们都是一脸菜色,原来还有不少坐不得船的,阿容摸了摸自个儿的脸,心说幸好她晕得没这么厉害。   晚上住一宿,第二天清早阿容和小申她们就要分道了,药女们坐了连云山来迎接的马车离开,而小申她们则由徐少南相送。   去连云山的路上走得颇有些快,等到连云山的时候正是黄昏时分,岳红掀开帘子指了指外头说:“你们看,那就是了,马车应该会直接开进内山去,待会儿你们就会见到连云山的大管事,大管事是个很好的人,处事最是公允,为人却极和气,连云山上下都很敬他。”   接着岳红又皱了皱眉说:“不过那差事房的管事可不得人喜欢,对了,待会儿你备些银钱,这管事的最是贪财,你可得会事些。”   银子?阿容摸了摸自己的荷包,来的路上已经花得差不多了,岳红说给她做衣裳,她看人手工这么好,就忍不住买了上好的料子,还顺带着小申她们买了一些。心里想着,反正到了连云山吃穿不用花什么,而且每月还有一两银子,哪想得到竟然还会有这么一出。   “新来的药女是没有师傅的,统一由师房里教,等两三年后学成了才行,阿容,我去跟师傅说,过两年一定把你要到我们药山来。”岳红一路上见阿容花钱这么爽快,也就没往阿容没银钱上去想,光想着等时间到了把阿容要过去作伴。   这下可把阿容给愁死了,送礼这种事儿当然不新鲜,可关键是现在她啥也没有,怎么送?有套琉璃药瓶还在黄药师那儿,他难道去装黄药师行礼的车上说,那套东西是我的,现在给我吧!她可没这份气魄,再说送琉璃药瓶还不定对路,真是愁死人啊!   咋办呢?装傻混过去呗!   阿容可没料到,这一装傻,就杯具了,当然这杯具也只是相对而言的…… 第20章 差事房里的收与受   到了连云山的内山以后,阿容和岳红也分开了,岳红回药山去了,分别时还指了好几遍她所在的药山,让她得了空就过去玩。阿容跟小鸡啄米似地点了好一通头,岳红才三步一回头地回药山去了。   而阿容和新进的药女们都跟着一名管事前去大管事那里,连云山的规矩是,新进来的药女先去拜见了大管事,由大管事说一说连云山的曾经与现在,上上政治课洗洗脑之类的。   被大管事洗过脑以后,新进的药女们就被领到了衣房里各自换了衣裳,衣裳都是几个月前就送回尺寸来,根据各药女们的尺寸定制的,自然是再合身再服帖不过了。   豆青色的袄,深蓝色的裙和裤,还有甲子和鞋帽都一应俱全,从扬子洲来的药女们哪里见过这样的阵仗,一时间不由得都呆愣了。   换好了衣裳后由管事领着去差事房,在路上的时候管事的提醒道:“在差事房领了田房牌后你们就得自己行动了,当然待会儿会有地图给你们,地图上该去的能去的会一一标出来,不能去的也都标得明显着,记住喽万万不可以乱走动。当然了,在能走动的地方你们尽可以在安排好自己的事后,四下里动晃动晃。”   走了一会儿后,那名管事说:“好了,我就送你们到这了,接下来会有人来接你们进去,一个一个慢慢来不要喧哗。”   不久后果然有人出来接她们进去,大堂里有名圆滚滚的中年人坐在正位上,看着药女们是满脸笑容,那就像跟见了财神爷一样两眼放光。阿容有充分的理由相认这圆滚滚的中年人必定是差事房里的管事,岳红说的那个有点贪财的人。   “欢迎欢迎,一年一选的药女,今年又迎了七个来,虽然比往年少两个,但一样是件好事嘛,我就喜欢看新人进来,显得连云山多有朝气……”   胖管事说了好大一通欢迎光临之类的话,然后话锋一转说:“好了,待会报到谁的名谁就到差事房里来抽田房牌,这抽田房牌就全看运气好不好了,运气好了就是一等一的福地,种什么活什么,运气不好分到那尽是沙石的地,那也不能怪谁,只能怪运气不好。当然了,沙石地自也是可以种药材的,看你们怎么用而已。罢了,废话也不多说,在这等着,我去准备准备。”   准备个什么,那胖管事才进去,就开始报号码牌叫人进去,好巧不巧的阿容竟然是第一个,这多么悲剧。阿容是知道的,扬子洲来的少有几个银钱,到最后那胖管事明白了,应该不会为难她,没想到她竟然是第一个。   她的药牌明明是正面七十八,背面二十一,代表她号码是二十一啊,她前面那二十个姑娘也太不争气了!   阿容悲催无比地进屋里去,在胖管事的左暗示右明示,到最后甚至明着索要贿赂的情况下,只能嚣张无比地装傻:“不是说来挣银子的吗,为什么还要收银子呀,我没带,要不我回扬子洲给您拿。您可不能把我赶出去,我好不容易来的,坐了好久的船好久的车,好累人的,我可不想再做好久的船好久的车回去。”   那胖管事翻了个白眼,瞪着阿容心里无比郁闷,心说今天怎么开门都不红呐,净遇上个傻的。至于阿容刻意提到的赶,胖管事不是没这个想法,而是没这个能耐,进了连云山的药女,除非是大管事要赶,否则就只有谢家人才能赶了。   胖管事看着阿容,叹了一口气,指着那边角落里的一个大箱子说:“自己去抽田房牌,没想到是个傻愣的,真不知道怎么通过的试训,这试训果然是一年不如一年了啊。唉,还是在富庶地试训更好,至少不会碰上这样的,晦气真他妈的晦气。”   抽了田房牌后,胖管事又问道:“报号。”   “丁三七一。”   “咦,还有这号,那里不应该是丙吗,以成丁了。唉,只能怪你运气不好,本管事看在你傻模傻样不容易的份上,想着给你丙算了,没想到你能在丙的箱子里抽到丁,这运气真是太背了。得了,你下去吧,去门外领地图。”胖管事摇了摇头,心说这傻姑娘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被赶出去。   阿容是巴不得被赶出去,哪知道她提了这选项人都不选,非把她安连云山某个角落里不可。出了门云领了地图,领地图时那负责的人又叮嘱了她几句:“三天后到师房报到,以后每三天去师房一次,有什么疑问可以随时去问。除了地图还有一份日常事宜的明细册子,有什么不明白的看看也就该明白了。”   出门时阿容抱着装衣服的包袱一个,地图和日常明细册各一本,以及不太牢稳的心一颗。出门找了个角落放下了包袱,她摊开地图来找那丁三七一,找了好久好久才在一个很不起眼的角落里看到了淡红色的一小块阴影区,上面有很小很小的丁三七一的字样儿。   然后她把日常明细册先放包袱里,背起包袱拿着地图就去找以后她种药和住宿的地方,曲曲折折地找了约半个时辰,终于在太阳快落山之前找到了丁三七一。   只见那小小的山坡上有两间屋子,屋子上头立着一块木牌,木牌上赫然就是丁三七一的字样。阿容大大地囧了一个,也不知道谁这么有创意,青木牌大红字儿,正是妖艳拉风啊!   等走近了的时候才发现,丁三七一不止两间屋子,而是几间屋子和一个院子,不过阿容可没高兴多出几间屋子来,而是愈发愁苦了。这里可够脏的,又脏又乱,恐怕从来没人住过,也从来没人整理过。   屋子外头的药田也是荒的,看来是没种过药的,阿容摸了摸脑袋,自从被揪头发后,她就留下了这个习惯,但凡是遇着头疼的事儿后就不由自主地挠头。   好在也没让她挠头太久,趁着夕阳的余晖照在屋子上时,远远地有声音传过来:“请问是不是七八二一盛药女?”   七八二一?确定不是九五二七咩!阿容不由得一笑,然后高声应道:“是,我是七八二一盛雨容。”   “唉呀,找到你就好了,我差点还以为地图上标错了。我是侍候这块的药农张菊花,这不给你收拾屋子来了,顺便给你捎了些东西来。你怎么不选去物房里领了东西再过来,这大晚上的要是再去领一趟东西可就麻烦了。”说是药农,其实是个婆子,大约是做惯了农活的,显得有些粗壮,不过气色倒是很好,感觉力气很足的样子。   “麻烦你了张大婶儿,我这刚离家什么也不懂,还请您多照顾着些。”阿容连忙上前帮着拿东西,顺便搞搞外交。   “唉呀,什么麻烦不麻烦的,这本就是我该做的事,这丁字区是八百年也没人来的,所以……平时打扫上自然没那么讲究,倒是请盛药女千万包涵,可别那啥……”张菊花笑了起来,话里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了,那就是别往外传。   听了这话,阿容连连摆手说:“没事的,我看了下,您一个人要管一百号田房牌,顾不上是正常的,咱们还是先打扫了再说。”   她的话让张菊花连连摇头说:“那哪用盛药女动手,您在一边看着,我这领着人一块收拾,包让您尽快地住上干净屋子,吃上热乎饭菜。”   敢情还不是一个人,那这张菊花还大小算个管事儿的了,只见张菊花上外头一会儿就领进了七八个人,那些人手脚麻利地把屋子收拾了,所谓的热乎饭其实是从连云山食堂取来的,只到灶上再一过火再蒸个米饭就成了。   半个时辰不到,原本脏得让人受不了的屋子竟然被收拾得窗明几净,这一收拾简直是换了个模样,家什都是上好的,一应器具也都齐全而整洁,看来这几个人是果然平时顶偷懒的。   又过了会儿饭菜也好了,阿容一边吃着饭菜,一边看着他们进进出出,等她吃完了饭,里里外外也就彻底收拾干净了。   这时候张菊花说:“盛药女,明天我就来给你翻翻地,到时候您再看看种什么好,今儿我就不打扰了。您放心,这山上是极安全的,晚上还有侍卫骑着马四处巡视,山上也没猛兽,你安歇着。我这就领着他们先退下了,明儿我再来给您道早安。”   “嗯,不碍的,你们各自回去歇着吧,这也晚了,倒是劳烦你们了。”阿容当然不怕,连云山这么安排了当然不会有什么疏漏,必定有什么规矩在,要不然怎么能放一个小姑娘住这样的地方。   但其实是阿容脑子里现代人的思想作祟了,在这时代,这么些小孤女,或者说穷人家的女孩儿,谁不是一个人荒山野地里过来的,哪里会害怕些什么。   待张菊花他们离开后,阿容又里里外外把屋子都看了一遍,然后赞叹了一声:“这就是速度啊!”   这时灶上还烧着水,阿容就打了水洗澡,一边洗一边感慨:“唉,连云山啊,我还是进来了!不过这地方似乎顶偏僻,那得多巧才能碰上不该碰上的人啊!”   但是姑娘啊,这世上的人偏偏就是这样,越是你认为不该遇上的人越容易遇上,再不巧都会遇上! 卷二 连云山里 第21章 丁三七一的房与地   “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胜春朝。晴空一鹤排云上,便引诗情到碧霄。”   连云山的秋很美,便如同刘禹锡的这首诗一样,秋日胜春朝。   清晨在浓厚的雾气之中,山叶有红、黄、碧、褐等各种颜色,山间的鸟群也是竟相飞来在空地上觅食儿。鸟儿们见了她站在门口还不时的看着她,像是在端祥她这初来乍到的新人一般,竟是半点也不怕生的。   正在她看着鸟儿觅食的当口上,空气中飘来一股清甜的桂花香气,于是她便顺着香气过去,在屋边就看到了一树丹桂,花色偏朱便言丹,所以当然是丹桂无疑了。   丹桂旁还种着几株银杏和无患子,银杏自是可以入药的,无患子也是药材的一种。丹桂与银杏、无患子种在一起是极适合观赏的,一入秋便金红相杂,色彩层叠之下极似一幅油画。想当初开辟连云山的人非常用心,连这不起眼的小角落都美极了。   当然了丹桂与银杏、无患子在这都不叫这名,分别名为香陈、扇落、苍玄。最让阿容动心的就是苍玄了,苍玄在现代还有一个名字——肥皂果,顾名思义当然可以用来当肥皂用,洗衣洗澡洗头都是很好的,虽然不如专用的洗涤剂,但也总没有强得多了。   在阿容正蹲在地上拣苍玄的时候,一个约摸三十来岁的中年妇人走了过来:“盛药女起了,萍姑见过盛药女。”   “啊,您别客气,我这捡两颗苍玄果,待会煮了好用来洗涮。”阿容连忙起身,心想这里的人怎么走路都没声的,这要是大晚上可得人吓人把人吓死的。   “我是来替盛药女翻药田的,盛药女看先翻哪块?”萍姑只是一味的客气,这些妇人都是连云山附近的农家,男人们忙着自家的田地,妇人则大都在连云山领着差事。大抵都是些不识字的中年妇人,所以对连云山上的药妇总是一味的客气恭敬。   见萍姑这样阿容也没有多表示什么,就指着离门最近的这一块说:“那就先翻门口的吧,回头我再去物房看看都有些什么种子,再看看这里适合种什么。”   她这么一说萍姑就熟门熟路地去一侧的杂屋里拿出翻地的农具来,然后把袖子一抡就开始翻地,只是一锄下去萍姑就皱眉了,又连着翻了几下就停了下来看着还在那边捡无患子的阿容说:“盛药女,这地里全是沙石,要不要换一块?”   “啊,这样啊,那成换一块吧,你看着哪里合适就换哪里好了。”阿容没太放在心上,毕竟就算沙石地也有适合沙石地种的药材。   但是在萍姑连着换了几块以后,阿容就有些奇怪了,走到地里蹲上来抓起一把来用手一捻,竟是沙石多泥少。   沙化地?阿容心说这简直胡闹,这样的地要种什么,还是种一年生能交的。这样的地当然也有能种的,不过都是些要年头的,比如沙地金、诸葛木、金叶橖等没有一样是速成的。   阿容这下看出自己的杯具来了,怪不得那胖管事说什么她运气不好,看来这丁字打头的药田是最差劲的,但是为什么还要在这里开块药田,而且还很费心思的把房屋一侧的小景都搭得极漂亮。   “萍姑,先别忙了,既然这样就先停下来,等我想想再说。对了,这丁三七一以前有没有人住过?”阿容忽然想起来这个,于是多问了一句。   正在收着东西的萍姑想了想,然后说:“回盛药女,听说十几年前有位药女住过,还是个好厉害的药女呢,不过那位药女有一次出山去采药就再也没有回来过,听说是在海上遇到了风浪。那一回有好多药女失踪了,这件事当时议论了好久,说起来那会儿我也才刚嫁人,正好就碰上这件事。”   好厉害的药女,阿容揪着头发挠了挠,她又开始头疼了,那位好厉害的药女究竟在这块弄了些什么呢,看来这些丹桂之类的全是那位药女弄的。而丁三七一之所以一应俱全而且比阿容想象的更宽敞干净一些,可能也是因为从前那位药女“很厉害”。   “嗯,那萍姑等我想起种什么了再找你吧,平时我要去哪里找你们呢?”   听到这问题,萍姑笑了笑说:“看来盛药女还没看册子,您得了空就看看吧,那上头写得很细的。至于怎么找我们,您只要在屋顶上升蓝色的药旗,我们看到了就会过来。您要是不愿意被人打扰,就把药旗升起来,我们看了就自然不会来搅您的清静。”   “成,我明白了,那等我有事了再找你。”   眼看着萍姑离开,阿容依旧还蹲在药田里,抽到这么一个药田当真是运气不好:“有可能上一位药女在这里的时候地还没沙化,所以能成为很厉害的药女,我咋就这么悲催呐。”   药女一年要交两次药材,可以一次交齐两回的。初级药菜需要交十样,晒干后各一斤,中级药材交六样,各一斤,高级药材……高级药材三种,各一斤。这是阿容按着萍姑说的去看册子后的新发现,原来高级药材只需要交三斤就行了,而且也可以一样交三斤,只高级药材可以这样,低中级的都不能这样换。   “那我种高级药材吧,来看看高级药材有什么。”阿容立刻把册子子翻到最后面去看药材等级的注释,不看还好一看更杯具,高级药材一共有六百余种,分为十二部。高级药材啊,这东西对什么要求都高级,所以说不好种啊,沙石地更是万万种不出来的。   再看中级药材也都对环境要求相对严格,别说中极了,就是初级沙石地也种不了:“啧,那可怎么办啊,一年要交二百斤初级药材,我这里只怕连一片叶子都种不来。”   当然了,香沉、扇落、苍玄是现成的,一年每样两斤应该不成问题,还剩下七样咧,拿什么去交?   再往后翻,阿容就更加觉得自己是个大大的悲剧了:“什么,一定要从药田里出来的,药田以外所有的都属连云山所有,不能充做药女交药之用。”   看到这里阿容忍不住出门去看了眼杂草横生的药田,然后在心里泪流不止:“就这样的药田让种出药材来,那简直是痴人说梦,连白菜萝卜都不长好不好。我是人又不是神仙,让我怎么从沙地里种出药来,还得是一年生的,不带这么为难人的。”   “阿容,阿容,你……你怎么在这里啊,知不知道我找了多久才找到这里。”岳红气喘吁吁地跑到山坡上来,看着阿容说话都有些上气不接下气了。   一见是岳红阿容就特想抱着她痛哭,然后告诉她自己目前的境遇有多么糟糕,再问问岳红有没有办法替她换个地方,但凡是土再贫也成。   但是岳红接下来的一句话打消了她这个念头,岳红说:“你知不知道山里都传遍了,说这回新进的药女全抽到的是丁字打头的药田,你们的运气也太背了。本来有管事提说让你们重新抽签,结果不知道谁这么缺德,说不如让你们试试,看看这些药田里能不能发生什么奇迹。阿容,你说可恨不可恨,怎么还有这样的人啊。”   “呵呵,奇迹……”阿容脸上在笑,心里在哭,当然还不忘把那个缺德冒烟的家伙诅咒一番,太可恨了!   “不过你也不用太担心了,因为丁字打头的药田实在不好,大管事说你们规定上交的药可以减半。不过减半也有些麻烦,不过我们想想办法应该能交得齐的。”岳红一边欢喜一边着急,看着阿容发愣的样子更有些担心。   “嗯,想想办法呗。”阿容长叹了一口气,然后挽着岳红的手说:“走,进屋里去,我好歹第一回住这么大的屋子,岳姐姐,这屋子可真是不错,又大又宽敞什么都齐全。”   没想到岳红白了她一眼:“这还叫好呢,你有空了到我们药山去看看,我师傅那屋子才叫好呐,全是上好的金楦木,你见了就知道了。”   金……金楦木,阿容差点把舌头咬了,金楦木又名药木,常闻可以宁心神、袪外邪,通俗点就是防百病,太奢侈了……   “对了,岳姐姐,你知道的药材里,有没有什么适合种在这样的地里的?”坐下谈论了许久之后,阿容还是问了这个问题,毕竟眼下这事是要紧的。   这问题岳红也只能摇头:“我不知道,要不我回去替你问问师傅,如果有答案了再告诉你。”   “也好,那就麻烦岳姐姐了。”   十几亩的药田,阿容在想明天是不是应该进行一下地毯式的搜索,然后看看能不能找出一块能种的。想着那杂草繁盛的药田,阿容觉得自己头又开始疼了,好嘛,最近头疼得越来越频繁了,这事真是闹心啊。   能找出些什么来呢?咳,一切皆有可能的,沙子里也能淘出金来…… 第22章 药田里的沙与金   地毯式搜索进行中……   ……   在细细地搜索了大约两亩地后,阿容什么也没发现,除了杂草和沙子。那些杂草长得比她还要高一些,阿容在药田里要是不踮起脚尖来,估计连山坡上的屋子也看不到,可见这草真是好养活啊。   这让阿容很怨念,你说要是长的全是药该多好,上一位住这里的药女不是很厉害吗,怎么这么多年过去后,连个药渣都看不到。   “扬黄草、沙草、王芒,要是春天还能吃个芽苗,新生的嫩根可以炒菜,但是现在这老叶老根的给牛吃牛都嫌弃。”阿容随意地拔几一把草,这三种草在十几亩的药田里占着大半天下,是连牛羊都不愿意吃的杂草。   随便找个草厚实一点的地方躺上去,暖暖的太阳晒得她不想起来,属于枯草独有的香气在身边回来荡去,这画面真是美好。当然了,如果是躺在药材上,阿容会觉得更加圆满。   躺在枯草上阿容闭上眼睛滚了滚,然后蹭了蹭自己的头发,软软的舒服极了,正在她要继续打滋的时候有东西勾住了她的头发。她猛地一起身就更疼了,赶紧又躺下把头发解开,等看到罪魁祸手时,阿容瞪大眼睛几乎说不出话来……   “玉……玉,玉节草?”阿容差点把自己的舌头咬掉,玉节草是一味在卫朝极期珍稀的草药,阿容只在一本很古旧的药书上看到过,是一味据说是可白骨生肉、愈后无痕的闻伤神药。   当然了要只是这样玉节草还贵不到哪去,毕竟这些作用都是可以被替代的,玉节草独草入汤大补元气,养气生血蕴精。这玉节草在卫朝就是人参一类的药物,十年以下的不稀罕,十年以上的就稀罕了。   想到这里阿容赶紧弄根小木棍小心翼翼地扒开泥土,然后从泥土里取出玉节草的根,玉节草的根是整株药材最贵重的部位,从根上也可以辨别出年份。   仔细地端详了许久,阿容喃喃地说:“这起码得有二十年以上吧,二十年以上的玉节草,等会儿……我想想看,一年一茬儿的玉节草是普通药材,只能当创可贴用,五年生的是中级药材,可以治疗外伤,并且不会留下疤痕。嗯,如果十年以上就是高级药材,才可以独草入汤用来补元气生精血,这二十年的是个什么概念啊……”   掏出随身携带的册子,阿容翻到最后面,最后面是拉开是一张折页,摊开了一看,上头有天地人三部,这是高级药材以上的药材所划分的级别。天字类的不用说了,那些东西只存在于传说之中,地字部的全是需要百年以上的时间,深山老林里才会有,人工种植要耗命,一般人耗不起。   人字部共有一百九十七种药材,玉节草排在第一百四十四位:“这不是真的吧,这不是真的吧……啧,前辈,我要膜拜你,竟然在沙石地里种出玉节草来了。等会儿,玉节草不是要生于有山泉水流淌的浅滩或乱石丛中吗,怎么会生在这里。”   难道说……这里有地下泉水,阿容想到这里连忙奔回屋里去,再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把小药锄,把杂草翻开,找了个绝对没有玉节草的地方很小心地开挖。   “地下泉水如果太深,玉节草是吃不到水的,看来这泉水很浅。”阿容如是想着,所以才自己动手,在她去取药锄时,还顺手把药旗给挂上了,玉节草这东西自己知道就好了,没必要弄得人尽皆知。再说了,还不一定的事,要是叫萍姑来挖,肯定会横生枝节的。   挖了大约半米左右,药锄忽然砸出了一声脆响,好像是砸在竹子上的声音,本来正在蒙着脑袋往下挖的阿容朝挖出的坑里看了一眼:“咦……碧油竹?”   碧油竹干后上若干次油,经过数道工艺后可数十年不腐不裂,这是卫朝的水管,不过接受度不高,因为大家都习惯了在家里打口井,而不是用碧油竹接引泉水到屋子里。   忽然在药锄下看到了碧油竹,阿容有点摸不着头脑了:“在地底不到半米的地方埋碧油竹,好像也不是下水道嘛,这么细的下水道能做什么,一把头发下来就得堵了。”   不明白就想明白,阿容蹲在自己挖出来的坑边上,看着那截从沙土里露出来的碧油竹,脑子里有些恍惚:“如果是要浇灌,碧油竹就细了些,浇十几亩地怎么也不够。种玉节草的话,见不到水还不是一样没用。”   想了想阿容决定去有玉节草的地方再挖一回,这回挖下去,阿容看到了玉节草的根部和碧油竹紧紧地附生在一起的情景。阿容狠狠地把碧油草拔开,也顾不得碰坏了根须,然后在玉节草之下,阿容看到了一个鸡蛋大小的孔,有些玉节草的根还留在孔洞上。   再看手中的玉节草,最底下的根果然是干净而水灵的,连半点泥沙都没有,“活水生玉节”,这是玉节草最重要的生长习性。玉节草对土质完全没有要求,它需要的只是水,以及可以把它固定在水中生长的乱石或泥滩。   “蛋壳?”阿容忽然像是明白了什么,又跑回屋子里去拿了个昨天炒鸡蛋剩下的蛋壳,然后往碧油竹上一安,大小正合适。   “咦……”在鸡蛋壳放下去后,水顺着鸡蛋壳的另一端流进了蛋壳里,大约有四五厘米深浅,阿容扔了颗玉节草的种子下去,正好就被水泡着了。阿容想了想又扔了小半把沙子进去,原本正晃来晃去的种子不动了,安安静静地躺在蛋壳里。   阿容这下一拍巴掌:“我终于明白了,玉节草喜阴湿,所以这里才全是杂草,因为要让玉节草躲在下面享阴凉。玉节草发芽后,根系慢慢地长成熟,然后蛋壳会被根撑破,根就一部分在沙土里,另一部分顺利地扎在碧油竹引来的泉水里了,所以玉节草才能长在这片药田里。”   “啧,前辈您老人家可真是天才一样的人,天才一样的想法和做法。”   感慨完后,阿容又掏出册子来翻了一下,看明白细则,别到时候不但非得是药田里出来的,还非得是自己种的不可。幸好看完相关的细则后阿容发现,册子上有明显的注释,只要是药田里的,不管是从前的药女留下的,或是自己重的都可以当成药材的定额上交。   手舞足蹈之中,阿容赶紧把她刚才挖出来的两个坑给埋好,然后又看四周一眼,掩用枯黄的杂草把这里给遮掩好了。   “果然是天无绝人之路,二十年以上的玉节草叶呈深紫色,干后对光有很细微的金色光泽,最重要的是它是高级药材,高级药材可以一种交三斤,定额就完成了。前辈,我太爱你了。”阿容顿时间觉得,生活真是太美好了。   不过阿容忽然又生出了个疑惑来,既然当年那位药女那么厉害,为什么她失踪后没有人来这里跟她一样进行地毯式搜索呢?连云山虽然家大业大,可不会随便地荒废了药材吧!   关于这点,阿容真有些想不通了。所以说,人有时候真的容易被思维惯性限制住,阿容也不想想,十几年后的现在,她能被玉节草茎上的刺勾出。   这要是十几年前玉节草估计才刚在地面上冒出很小很小像杂草一样的芽来,虽然冒芽的玉节草就已经是长了几年的,但很容易被忽略过去。大部分种子发芽时,都是差不多的两片小芽,谁能分得清玉节草和小白菜、杂草芽的区别。   “盛药女……盛药女……你在哪里,我给你送了饭菜来,都已经得了,您赶紧回来趁热吃。还有,今天下午要去师房学习,您可别忘了。”喊话的是张菊花,见屋里没人就想着阿容是在药田里转悠,张菊花也没想过要到那草比人高的药田里找人,于是就在屋子外头喊了起来。   在药田里的阿容一听到这声连忙应了一声,张菊花听到阿容应了就说了声:“盛药女,有什么事您挂旗招呼一声,我看到就会过来。”   阿容又应了一声,张菊花就转身走了。等张菊花走了后,阿容才慢慢悠悠地从药田里上来。麻利地吃完了饭,然后洗澡换上统一制的衣裳,拿了那天领的地图就找师房。   师房在主山这边,离阿容这片药田要走约半个时辰,换成现代的时间就是一个小时啊一个小时,阿容走到半路上就想问:“有……有顺风车搭吗?”   她这小身子,细胳膊腿儿,走一个小时还真是要命啊!   “咦,盛药女,您怎么走路啊,您怎么不挂旗,我们正在说着您怎么不要马呢。”说话的还是张菊花,这一句话让阿容无比想哭。   她倒是会骑马,只是没看到马,就以为要走路去:“菊花婶儿,赶紧给我弄匹马吧,我走不动了!”   “您就骑这马过去吧,我正好要到前头的药山去看陈药女有什么事,离这不远了。”   打这儿之后,阿容就学会了一件事,干什么之间都可以挂旗,把人叫来一问事就好办得多了。   有了马去主山的时间就大大缩短了,一刻钟后阿容就到了主山,有小厮上来牵马并登记了她的号牌,然后就指了师房的方向给她让她赶紧过去。   师房啊,俺来了! 第23章 师房里的傻叉与牛叉   等进了师房后,阿容看了一圈,就想找个不起眼的地方猫着。   而现在师房里的药女除了刚刚新进的,还有前几年进来的药女,药女如果在五年内不能获得师房的认可,就会被遣送回原籍,所以这里有在连云山待了一至四年左右药女。   最大的约十八九岁,最小的就是刚进来的这拨,阿容看了一眼四周,发现新进的药女服色更浅,而那些年龄更大些的药女服色更深一些。   进门没多久,四下里张望的阿容就被一个小姑娘给拉住了,这小姑娘有点眼熟,阿容似乎在来的路上看过她,应该是扬子洲那头的姑娘:“盛……盛药女,要不要过来这边坐?”   见这姑娘招呼她一块坐,阿容遂露出暖意融融的笑脸来,冲那小姑娘说:“好啊,我正愁不知道该坐哪里呢。对了,你叫什么,我呀是个没什么记性的,你别见怪。”   “我叫陆小寒,是小寒那天出生的所以叫这个名字,盛大药女呢,我其实也不知道你的名字了,不过有听过岳药女管你叫阿容。”陆小寒让阿容想起了小麦,有些怯怯的,但和小麦不一样的是这姑娘顶爱说话,阿容也总算有个可以搭搭茬的了。   “陆药女,唉呀,我们还是别这样叫了,你叫我阿容,我叫你小寒好了。我的全名叫盛雨容,下雨的雨,音容的容。”阿容挤到陆小寒身边,然后和她蹲一块看着那些服色更深的药女。   这陆小寒比她先来,当然场里的情形就更明白些:“那边坐着的据说是庄药师大人的女儿,那边的是方药师大人的妹妹,两个人在药房里很……很……”   嚣张,陆小寒没找到形容词,阿容替她找到了,可不是嚣张嘛,那庄药师的女儿正洋洋得意的说着自己的父亲,说庄药师有多么的受谢家重视,她小时候还经常见到大公主,她和谢家的二公子还特别“熟”。   说这个熟字的时候,庄药师的女儿还说得特别暧昧,只要稍微有点眼力见的人都能听得出来,这“熟”是什么样的类型。   “虽然有大半年没有见到二哥哥了,不过二哥哥还经常写信给我哩,说春节前会回来看我的。”庄药师的女儿如是说。   而那位方药师的妹妹则不屑级了,回了一句:“哟,二哥哥啊,你不是经常见到大公主吗,怎么不想着和大公子熟一熟啊。”   大公子?谢长青咩,想起这个名字阿容就一抖,心说和这位还是别熟的好,药师的女儿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身份,除非到药王那地步了,再去和谢长青那样的人相提并论才不显得寒碜。   明显的,一提到谢长青那位庄药师的女儿就瘪了,却还是要强辩道:“那是郡王爷,谢家的下任家主,可是郡王爷年龄大了一些,要不然也是合适的。”   大……大什么,那谢长青至多不过二十左右吧,庄药师的女儿估摸着十三四岁的样子,差个六七岁不正好合适么。   老翁尚娶妙龄女,何况少女配少男。   “就你这点出息,古人说得好宁为鸡首,不做凤尾。要我呀,还不如好好的认真学,早早从师房里出去,也绝不像某人似的,成天想着攀龙附凤、鱼跃龙门。一个药女最大的出息就是做天下一等一的药师,而不是天天在那儿炫耀裙带关系,你也不嫌丢人!”这方药女倒是有点意思,说话也直接,而且够让庄药女吐血了。   但是她低估了庄药女的神经,只见庄药女回话说:“一等一的药师又怎么样,最后还不是要嫁人的,听说当了药师只要愿意就能进宫做皇上的妃子,难不成你惦记的皇上?哟,不过小时候远远见过一面,你竟然惦记到现在呐,真是有恒心啊有耐性。”   “药令大人到。”   众药女们听了赶紧站好,一个个也不斗嘴了,都恭恭敬敬地看着门口,有名药令正从那缓缓走出来。那药师约摸四十岁的样子,一身灰色长袍,往台上中间一站先看了庄药女和方药女一眼,然后冷哼了一声说:“今日正值年终小考,新来的药女凭力而为不必在意成绩,倒是你们这边的,如果再过不来,自个儿去领罚。我不管你们是谁的女儿,谁的妹妹,将来要做什么人,只管你们现在的成绩怎么样,成绩不好什么都是空话。”   这话说得庄药女和方药女都低下了头,但明显的不是什么认识到了错误,而是正压抑着发不出来的怒气,看来庄药女和方药女对这位药令不是太尊敬,有药师做后盾嘛,也不会太把低一级的药令放在眼里。   傻逼,县官不如现管,冲着现管的这位满怀怨气的话,就算不是傻逼也迟早会变成傻逼。   “现在师房里共有五十一名药女,有七名是新进来的,年终小考的规矩历来一样,最后五名立罚俸一年,新来的药女除外。”接着那药令就冲右边抬了抬手,有小厮就拿着东西上来了。   那名药令接过东西后又冲下头说了一句:“还有一个规矩我得提醒你们,如果师房里待过一年以上的药女排名在新来的药女之后,就会被逐到外山去,你们自己心里要有计较。好了,下面开始公布考题。”   考题的内容多么简单啊,只是药物的药性和药理,以及生长习性和采收的季节和日常管理的方法。这些东西背书就知道了,哪是什么难事,这就好比现代考试里的文科考试,只要背得好记得好,加上平时运用得当绝对能通过。   当然了,就算现代文科考试也有考得好的考得渣的,更何况药书比文科知识还枯燥无味,需要五年之内来通过也是件需要用心的事。   “最后一题是各种药物的可间种与不可间种,把可间种的列出来,并写明原因,不可间种的列出来,并写出间种后带来的后果。”   实践出真知,阿容现在脑子里对每一个考题都很有把握,她跟药草的孽缘从那么小就开始了,她要是还没把握就真是造孽了。   不过阿容也不会每个都答,捡一些比较平常的,不太容易被人觉得妖孽的题答了,然后就在一旁看着别人答题。   她可不知道自己这样早已经被台上那位药令收入眼底了,不过可不是什么欣赏与好奇,而是冷眼与薄怒。一般来说在考场上四处张望,八成就是那种什么也不会,希望天上掉答案的那种人,而阿容现在就被当成了这样的人。   “好了,时辰到了,交答案。”   轮到阿容交答案时,那药令冷哼一声,因为阿容交上来的纸上连一半都没写到,而跟她一块进来的药女,大都写了整整一张满满的。这就像现代考试,你就算不懂也弄点上去,考官见你认真的份上也会给两分的,你要空在那儿就是态度问题了。   阿容现在明显地被药令认为态度不好了,但是阿容可没这知觉。   考试完了后药女们就出了师房,到广场上去等待结果,她们交上去的答案会在半个时辰内审阅好,然后出成绩。   这时药房的院子外头来了一名头发花白的老人家,已经待了几年的药女们纷纷起身,阿容她们这些新嫩当然也就跟着起身了:“李药令大人。”   李,不是药王咩。阿容一下就想岔了,这李是大姓,还不兴连云山有姓李的药令嘛!药令,级别不高啊!在连云山男和女唯一的区别就是小时候刚进来时,姑娘叫药女,男孩子叫药童,往上的称呼就都一样了。   “都坐着吧,别拜来去。”那李药令倒是随性极了,挥挥手就让药女们都继续坐着,而他则穿过门廊进了师房里。   “阿容,你答得怎么样?”陆小寒问道。   答得怎么样,阿容心说只要答了的应该就差不多是对的,之所以差不多是对的也是因为她故意答错了几个:“还行吧,不是说每个考题十分嘛,总共十道题,我应该能有三十分左右吧。”   “三十分……”陆小寒默然。   阿容挠挠头,心说难道太少了,不会吧,她算着六十分及格吧,答个三十分左右应该是正常水平吧。啧,吊车尾什么的,最难看了。   “不好吗,糟了,你说不会第一回就丢这脸吧。”阿容后悔刚才心里想着什么要低调不要妖孽,结果好了吧,真是太低调了,低到都没有调儿了。   “我最多有十分不得了了,你都有三十分还不好呐。”陆小寒小声地自言自语,其实她挺想掐着阿容的脖子,然后狠狠咬一口解解气。   陆小声小声的话阿容并没有听到,而是自个儿在一边悲催着,无语望天有种泪流满面的冲动,然后又安慰自己:“没事没事,下一回咱再考好就成了,不计较这一时的。再说了吊车尾也比树大招风抢,不受关注不是很好嘛!”   嗯,不受关注很好,但是姑娘你已经惊世骇俗了,这会儿师房里已经为您那少少的答案讨论得热火朝天了。   综合历史,总结经验教训,我们能得出一条结论——往往越是看上去牛逼的人,实际上都是傻逼,越想低调的人,到最后都会被火点着,这就是华丽丽的事实与真相啊! 第24章 药草的枯死与虫害   正在阿容在角落里悲催着的时候,师房里走出一个人来,冲场院里喊了声:“谁是七八二一号,赶紧跟上来。”   其实阿容一直对七八二一号不大感冒,所以一下子没反应过来是自己,然后跟旁边的所有姑娘们一样四下里乱转,等着看谁会被叫进去。   然后站在师房门口的那个人冲里边问了一句什么,再来喊时就目标明确了:“七八二一号盛雨容,赶紧跟上来。”   其实就算是叫盛雨容阿容也没反应过来,主要是她觉得不可能会叫自己啊,等意识到后立马看了眼四周,挠着脑袋也不敢回什么话,蹑手蹑脚地就跟了上去,远远看上去浑似是一个做贼的。   场院里有某个药女说了一句:“这是谁啊,瞧她怕的,看来是考得极差了,这下好了不用担心垫底了。”   “我看你还是接着担心吧,那衣服颜色多浅啊,一看就是今年新来的。”   “新来的?不会交了白卷儿吧,啧……刚才李药令进去了,这七八二一号肯定得挨好一通训啊。记得我们刚进来的时候,就有一个药女活生生被训得第二天就递了药牌出山去了。”连云山不好进,连云山也不好出,所以那药女的遭遇可谓闻者伤心见者流泪了。   而阿容现在跟着人进了师房,已经做好了让人闻着伤心见着流泪的准备了,低着头把手缩在袖摆里,也不知道是冻得还是紧张的,莫名地就有些发抖。   师房里现在气氛正是诡异的时候,阿容偷偷瞄了一眼,然后觉得好像一个个都跟斗鸡似的,满身热腾腾的都是鸡血,阿容心说自己别成了鸡血之下的炮灰:“七八二一号盛雨容,见过药令大人。”   “扬子洲新来的?”那头发花白的李药令问道。   点了点头,阿容心里直打鼓,这到底怎么回事,为嘛呀这群人恶狠狠地瞪着她,她一身排骨,实在不好吃:“是,药令大人。”   回完了话后,那李药令似乎还想问些什么,但却被旁边那名发考卷的无名药令给抢了先:“重云和往生花、霄木、白珠藤间种会出现什么样的后果?”   咦,这不是今天考试的内容,阿容回想了一下自己怎么答的,似乎没答错吧,然后就开口说道:“重云喜阴,往生花喜阳,霄木喜欢湿,白珠藤的根则逢下雨会蓄水,所以这四样种在一起本来是极合适的。但是重云偶尔有单株会出现枯叶,重云枯叶没关系,但是重云如果枯叶,会如同瘟疫一样染遍附近的草木,所以这四样可能会和重云一样枯叶。”   答完后阿容又看了眼在坐的所有人一眼,头埋得更深了,心说:“这就是传说中的枯叶真菌啊,只是没法跟你们解释,只能用瘟疫来形容了。”   “那么绛香和玉骨、附白子怎么又适合间种呢,玉骨只能独种,太霸道占光占水占肥。”李药令如是问道。   这下阿容忽然听出点苗头了,难道是她不但答对了,还答得有些出乎他们的认知,所以……阿容有了这个念头就赶紧把要说的话塞了回去,然后猛地摇头说:“不知道,只是见有人这么种过,而且伴生得非常好,我只是相信看到过的事实而已。”   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方式,见没法解释了阿容就把这条搬了出来。   “七八二一号是吧,记下号码牌,如果试种后出现任何问题,问责于她。”那无名药令下了最后的结论。   这下阿容可就囧翻了,这关她什么事,她只是回答个问题,招谁惹谁了,就算答错了也不用这样对她吧。   当然了,阿容相信自己的答案是没错的,因为曾经在现代她家院子里这三样儿就种一起,互不干扰天下太平,而且玉骨也不易害病虫。就为这事她特地提过问题,得到了她爷爷的答案后才有了今天这样一个答案。   出了问题要问责,阿容挠了挠头,装傻充愣地替自己要福利:“那个,如果能成功,有没有奖励……”   师房里正在喝茶的几个人齐齐喷了出来,其中有一个人拿着茶碗的盖就指着她说:“没见过人这么明目张胆伸手讨奖励的,你先确定不会受罚再说吧,真是傻大姑娘一个。”   啧,看来这个傻字她还真有可能越来越没法撇开了,于是阿容眨了眨眼又特小模小样儿地回了一句:“我只相信赏罚分明才能激励人。”   这话一说完,那李药令就笑出声来说:“你还相信什么都一并说了,我们好都听听。”   “啊……”   “李老,您就别逗她了。其实事是这样的,绛香、玉骨、附白子三样正在试着间种,你加了一句如果可以最好辅种甘芦,我们想问问你为什么。”问这话的是无名药令旁边的另一个无名人。   “我能答不知道么……”阿容心里这么想,可没敢这么答:“甘芦是高级药材,和这三样一起种不会对甘芦有任何增益,只是甘芦有驱虫的作用,而绛香、玉骨、附白子都是招虫的,间种甘芦可以免于虫害。”   现代所谓的驱蚊香草其实没有多大效果,久放在室内还会对人体有害,甘芦也一样,气味对人畜都有害,甘芦生长的方圆几十厘米内,连蚂蚁蜂蝶都没有。正好绛香、附白子都不需要传播花粉,所以没有了昆虫也没干系。   而玉骨,这家伙长比较彪悍,风一吹花粉跟下雨似的,这家伙还需要昆虫来传播花粉就太没天理了。   “甘芦可以驱蚊虫,你怎么知道的?”   “我不知道,但看到过。”至于哪儿看的,我小忘了!阿容眯着眼睛,露出一副迷茫得不得了的样子。   “也不知道哪听来的,若是错了你就自个儿领罚去吧,甘芦不好育苗,而且种子也极为稀少。”那发卷的无名药令好像特针对阿容似的,这让阿容很难理解。   等最后她从师房里出来已经到了午饭的饭点,连云山的规矩是,在主山就去主山食堂吃饭,于是阿容就和药女们一块上食堂吃饭去。在食堂里,阿容彻底找到了当年读大学的感觉,浩浩荡荡地排队打饭的情形让阿容觉得恍如隔世。   呃……已经隔世了。   连云山的伙食比大学食堂要好得多,这是阿容打到饭菜后唯一的想法,但是为什么没有鸡腿和排骨,阿容又忽然想起这事儿来了,于是就忍不住趴在饭桌上嘀咕:“小寒,以前药女试训的时候都天天有鸡腿、排骨、鸭肉、鱼肉的,怎么现在就剩下肉片了,还这么肉少菜多。前后差得真远,为了引我们进来,竟然用好吃好喝的吊着,现在进来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她的话让陆小寒睁着溜圆的眼睛看着她,然后用筷子戳了她一把:“你有妄想症,得治!试训的时候天天吃的远不如现在好吧,你这白日梦做得可真美。”   “啊,是你有失忆症吧!”不过阿容回头想想,她就没怎么去过食堂,一直是岳红领了饭两个人一块吃,要么就是她上厨房要,人一问她几号就把饭给她。她和岳红是从来没有在食堂里和大家一块用过饭的,但是大家也都很少在食堂吃啊!   于是阿容纠结了,她当然不会怀疑自己有妄想症,要妄想也妄想点山珍海味好不好,妄想鸡腿、排骨也太没出息了。   “是你有妄想症,不信你问问她们是不是天天鸡腿排骨当饭吃。”陆小寒指着旁边一块坐着的几个从扬子洲来的药女,那些药女们纷纷摇头。   那为嘛差别待遇了,猛地没有鸡腿排骨吃了,阿容觉得自己老不习惯了:“呃,好吧,我做白日梦了。”   吃过饭后阿容就把这茬给扔脑袋后面去了,整不明白的事以后再说,现在没线索以后会有线索的。因为上午的成绩还没有出来,下午药女们还得去师房的场院上等成绩,成绩出来了再回自己的药田,等三天之后再过来。   到场院的时候,师房门口的布告板上已经刷上了字,阿容看了一眼心说幸好,自个儿排在第四十一名,这名次不起眼啊不起眼。   但是她觉得不起眼,在别人眼里可就很扎眼了:“这七八二一是哪个,七八不是新来的药女吗,怎么能排到四十一,不是说这回新来的药女都很蠢笨吗,怎么可能有排四十一的,是不是审错卷了!”   新来的药女都很……蠢笨?阿容看了眼自个儿身边的几名扬子洲来的药女,猛然地就觉得气氛不对劲了!好吧,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有女人的地方就有菜市场,虽然眼下只是一堆还没成型的菜市场,但是若干个在一块,这规模就很吓人了。   “你说什么,谁蠢笨了,你才蠢笨呢。唉呀呀,好像药令大人说过,如果谁排名在新药女之后的话,就要被送到外山去做药女吧,你该不会就是那四十二或四十三的其中一个吧。”   这么一说大家伙就都想起来了,阿容也想起来了,这一瞬间如遭雷劈,瞅个空当头也不回的就跑了。幸好成绩下来了就可以跑路,如果没人认得自己的脸,应该就不会知道她是谁吧。   于是阿容做了个决定,以后绝对不报号了,也不说盛雨容三个字,只管自己叫阿容就行了。 第25章 七八二一的重视与忽视   大约一个月后,猫在药田里一直深居简出,不大敢露面的阿容迎来了几个莫明其妙地客人。来人只说是师房里的,又不作介绍,阿容就待在一边陪了一天,但是那些人天天接着来,阿容就没兴趣再陪了,爱看看吧。   而且阿容还特意疏懒着,就是为了让这些人觉得这姑娘是个极惫懒的,不是个什么可造之材,把眼光盯她身上肯定没啥意思。   再说起玉节草来,她到时候得把这祸事连根拔干净,不能留半根须须,匹夫无罪怀壁其罪。留着摘叶子和茎须是可以保证每一年的药材定额,但肯定会招来大祸,一次全交干净了,人顶多说她运气好,酸巴两句,要是留着那就不是酸巴两句的事了!   正在她嘀咕着心里这点事的时候,一名作药令打扮的人走到阿容面前,手里拿着阿容半个多月前种的菜苗问:“这是什么药材?”   “啊,这是荆花菜,再长长应该可以吃了。”荆花菜有点像小白菜,整株呈墨绿色,比小白菜味道更好一点,叶和植株都更高大一些,基本上二十天就可以收一茬儿,是速生菜,对田地要求也不高,所以阿容就种了这个。   其实也不是为了种来吃的,毕竟食堂里会有半成品的菜出来,只需要在这里过火就成了。种菜主要是给自己找点事干,为了对得起那一两银子。   “荆……荆花菜?”那名药令明显不敢相信,手里拿的是菜,看样子他大概以为这是什么药材。   这时后头又一名药令走了过来说:“什么,是荆花菜?好好的药田里你不种药种什么菜,连云山每个月花一两银子不是让你们种菜来的。”   “可是荆花菜能改善药田里的土质,这片药田里全是沙石种不了药,种荆花菜正好,种之前压一层厚厚的土。荆花菜的根很深,所以只要地底下有水荆花菜就能生长,再深也没关系,如果能一直种上十几年,这一大片沙化的药田就可以变成良田了。”阿容心说你倒是告诉我,这全是沙石的地主种什么药材能速生,让我能把明年要交的定额给交了。   她这一番话很明显被鄙视了,而且被怀疑了:“你怎么能确定这个,有事实相佐证吗?”   确定,她不太能确定,只有在沙化不太严重的地方才能做到,她这只是死马当活马医:“我不能确定,也没有事实佐证。”   她的回答让几名药令都露出了然的神色,然后那几名药令第二天就没有再来了,次日就是去师房学习的日子,阿容挂了旗让人送了马来,骑着马赶到师房量正好到了时辰。   快步冲进师房里,赶紧找个角落坐下,眼下已经越来越冷了,好在这几天出了太阳天又暖和些,但是屋子里还是很阴冷的,姑娘们都穿得很多,有几名药女还搂着手炉子在那取暖。   “阿容,你来了。”陆小寒见阿容坐到她身边来了,高兴地往旁边让了让,然后又凑到阿容身边说:“阿容,那些药令大人有没有跟你说什么?”   闻言阿容摇了摇头,就问了她荆花菜的事,应该不算说了什么吧:“我也不知道他们是来做什么的,天天在药田里晃悠晃悠就走,我都怀疑他们是不是吃太饱了没事儿干。”   对于这个答案,陆小寒明显有些意外:“可是我听说他们是去审核你的成绩的呀,怎么,难道你没有被审核通过?”   这晴天一个霹雳啊,让阿容顿地间觉得有些糊涂了:“啊……审核我的成绩,为什么审核我的成绩,怎么我什么都不知道,你听谁的?”   她这一说,陆小寒也跟着她一块儿糊涂了:“我听我旁边那块地的药女姐姐说的,说李药令大人很看重你,想让你提前出师房去他的药山做正式的药女。可是怎么你都不知道,那些药令大人真的什么也没有说吗?”   咬着下唇阿容纠结地回了一句:“没有耶,我看我是通不过了,开始两天我还老实的在药田里待着照看着,可是后来我就天天躺屋前头晒太阳了。冬天没事的时候大家都这样,我想着也没关系呗,所以就没在意。”   “啊,药令大人们来审核你竟然在屋前头躺着,阿容你脑子长到哪里去了。药女姐姐说了,当着药令大人的面就算是没事也要找出事来做,要是被他们发现你在泛懒,就会扣你的分的。阿容,你要是还想从师房里出去,以后千万记住这条。”陆小寒抚额,阿容让她有些无语,真是傻姑娘一个啊!   “那我等会儿去看一下我的本子,看看是不是扣分了。”不从师房出去,就别想自由出入连云山,这个目前对阿容来说很重要,所以别关注她,也别扣她分啊!   在药女们吵吵闹闹之中,一名萧姓药令从里头走出来,这名萧药令是教药女们辨识药理的,是个极细致的人,但在阿容看来也是个极其龟毛的人,身为一个男人细致到令人发指就只能被称之为龟毛了。   今天教的是中级药材辨识的第三个课时,每一次课后都会交待相关的功课,到下结课时师房会抽号牌,抽到谁谁就得把功课交上去。   阿容运气很好,一直到现在还没被抽到,但是好运气是会终结的:“七八二一盛雨容,把上一回留的功课交上来。”   听到念的是自己的名字,阿容不由得缩下脖子,然后小声地问陆小寒:“小寒,上一回留的功课是什么?”   “啊……你不会没做吧,你死了阿容,这是我的你拿着交上去吧,上回才抽到我,这回应该不会再抽到我的。”陆小寒赶紧把自己的功课递给阿容。   接过陆小寒递来的功课,阿容赶紧上前去交,交完后就恭敬地跪坐在萧药令前面等着萧药令的评述。   “这是你的功课?”萧药令问了一句。   点了点头,阿容说:“回萧药令大人,确实是我的功课。”   “好,你可以下去了。”萧药令让阿容下去,然后就没有再抽签了,按规定要抽五人,但今天抽到阿容才三个,竟然就不抽了,让下头的一些药女开始庆幸。毕竟这位萧药令的功课是最最难交的,他太凶狠了,训哭过不少药女哩。   坐回位子上的阿容颇有些高兴,看来陆小寒的功课做得不错,能从萧药令手底下全身而退:“小寒,谢谢你,你真是救苦救难的菩萨啊!”   “没事,不过我做不是很好,萧药令竟然没说你。要知道上回我还被岳药令训得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萧药令不是更不好说话吗?”陆小寒有些奇怪,她也是抱着做了比没做好,才把自己的功课给阿容,没想到阿容过得这么轻松,这……果真是阿容说的人品问题吗?   但很快的,陆小寒就认识到,果然是人品问题,而阿容的人品比她差劲得多。   “从来没有一份功课,能像今天七八二一这份功课错得这么多,错得这么典型,错得这么离谱,简直是从连云山有记录以来,错误最全,错得最深刻的一份功课……”萧药令的嘴是很毒的,毒到师房里的其他药令望尘莫及,毒到药女们谈之变色,就算离开师房看到这位也会浑身抖三抖。   在萧药令的中正平和的教训声中,阿容看了陆小寒一眼,心说:我身边这位您怎么能错得这么经典啊,台上那位您怎么能骂得这么绝啊,都不带重样的!   而陆小寒现在已经是掩面不敢看着阿容了,是她做不好,挨骂的却是阿容,本来是想做好人,没想到反倒害阿容被骂得狗血淋头。   最后在陆小寒歉意的眼神中,这回的课终于结束了,好在阿容也是皮粗肉厚的,被骂了没半点事儿,反而心里有点想笑,这陆小寒的功课确实是错得够经典、够离谱啊!   “小寒啊,如果你不嫌弃,以后咱们俩一块做功课吧。”就冲您老人家这份错误的答案,这朋友当然要交下了,虽然是错的可在这时候错的才叫雪中送炭,虽然这炭烟太大了有点呛人。   得了阿容的话,陆小寒高兴得不得了,连忙摆手说:“啊,不嫌弃不嫌弃,怎么会呢,我高兴都来不及。我以前老想和药女姐姐一块,可是她们都不带着我。”   在阿容和陆小寒一块去食堂吃饭的时候,师房里萧药令冲李药令摇了摇头说:“可能真是撞上的,这小姑娘当不起您这般重视。”   “唉,我还是觉得这孩子是颗好苗子,怎么就能拿出这么糊涂的功课来呢?”李药令叹了口气直摇头。   “李老,您看以后七八二一怎么办?”   “先放一放吧,以后再看。”李药令说完摇了摇头,长叹了一声,颇有点恨铁不成钢的味道。   如果阿容知道师房现在对她由重视变成了忽视,不知道会不会高兴得蹦起来…… 第26章 外山的任务与姐妹   没人关注的日子当然是再逍遥不过了,阿容成在围着那几块就在门口的药田,全都种上了菜。她这举动,让张菊花都直摇头,没见过不种药爱种菜的药女。   这姑娘八成上辈子就是个种菜的,要不然咋这么好种菜呢,丁字药田的药农们大概也都是这么想的。好在种菜总比种稀奇古怪东西好,而且阿容极好说话,挂了旗来早点来晚点都没关系,对人也总是和颜悦色的,所以药农们对阿容的印象非常不错。   “盛药女,今天的肥浇得了,我又把田垄整理了一遍,您看看这样成不成。”萍姑干完了活,见阿容在门口蹲着就过来说这么一句。   正在翻晒着无患子的阿容听了萍姑的话连忙抬起头来,然后点了点头说:“知道了,萍姑的活做得很漂亮,我有什么不放心的,你要有什么事就先离开,我这没什么事了。”   放好了药锄等东西后,萍姑就道了声安就离开了,但是还没走多远萍姑又折了回来,远远地就喊了起来:“盛药女,盛药女……有件事忘了跟您说了,今天差事房里发了差文下来,这是给您的您收好,我这一忙慌就忘了,还请您别见怪。”   “没事没事。”阿容接过差文后萍姑就离开了,阿容打开差文一看,上面写的是最近给药女们的任务。不管是已经出师房的还是没出师房的,每年年末都会有一次外派的任务,年头久些的就派得远些,年头少些当然就近些了。   而像阿容这样的新进药女,任务就相对比较简单,比如阿容的任务就是:“前去郭药师大人药山处学习七日,并把每种药材的种子收集一些回来。”   看到郭药师三个字阿容就觉得顶眼熟,这郭药师像是在哪里听到过似的,猛地阿容一拍大腿:“小申和小鱼、小稻、小麦她们四个在郭药师那里,已经几个月了不知道她们好不好。差事房的管事大人啊,您真是大大的好人啊。”   她可忘了,前几天她还因为抽田房牌的事,狠狠地怨念诅咒着那胖乎乎的管事呢!   差事房派下来的差文接到后,要在三天内准备好,然后去差事房报道,由差事房确认了以后再出发去完成任务。   而阿容比较兴奋,看到差文的内容后就挂了药旗要了马来,然后迅速地收拾了两件衣服,等马来了就骑上马去差事房里确认,然后就获得了出连云山的资格。   在差事房里管事提醒了她两句:“七八二一号盛药女,你的任务是去郭药师大人的药山,记住要在五天内到达,期间可以去附近的城镇看看,但不要滞留太久,路上如果遇到什么事可以出示连云山的药牌。”   这些话阿容听得仔细认真,毕竟小姑娘出门是很危险的,当然要听听注意事项:“是,管事大人,我这就出去了。”   “嗯,去吧,过年前要记得回来。”   得了许可阿容就骑着马出山门了,在连云山待了一个多月了,她可真是身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了。   路上除了有点冷倒是都还太平,毕竟这一带都是谢家的势力范围,该荡平的早荡平了,药山上的都是小姑娘,当然要提前谋划好。   阿容并没有去附近的城镇,而是一心一意地先去把任务完成了,一是为了早早看到小申她们,二是想留出更多的时间去京城看看。听说眼下她那位“疑似姐姐”正在京城受审,所以她想去看一看,打听一下自己究竟和这家人有没有什么关系。   从连云山到郭药师的药山并不太远,骑马停停走走,两天不到的光景就到了郭药师的药山下,把药牌一亮,阿容就顺利地进了药山,并且见到了“传说中的”郭药师。   为什么是传说中的呢,咳,那就说来话长了,但不管怎么说郭药师都肯定是一个彪悍的人物。   “你就是盛雨容啊,七八二一号?这倒巧了你轮任务轮到我这里来了,行,你自己看什么时候开始进行七天的学习就管事说一声。至于你那几个小姐妹,都在后山呢,待会儿他们会领你过去。”郭药师很忙,他老人家忙着炼药,所以没太多工夫搭理阿容。要不是阿容是黄药师提过的药女,郭药师是绝对不会见的,每年来这里出任务的药女不知凡几,能引起多少重视。   “是,郭药师大人。”见完了郭药师,阿容就被领着去后山,路上阿容问那领着她的管事道:“管事大人,小申她们都好吗?”   那管事年龄不大,听了阿容这么叫他不由得笑道:“盛药女就不用这么叫我了,您叫我周管事就行。说到小申姑娘,她们是黄药师大人荐过来的,我们自然是小心照顾着。待会儿你见了她们不妨问问,这好与不好啊,还是得她们自己来说。”   看来是过得不错,这管事的倒真会说话,嘴皮子跟抹了油似的:“嗯,好的。”   到了后山时,阿容看到小申她们正拿着笔和本子在药田里,跟在一名穿着药女衣服的姑娘后面听着记录着。阿容眯眯一笑,心里倍高兴,看到她们都过得好她的心就安下来了,毕竟是她把她们带出来的。   “盛药女,我就不打扰你们了,如果有什么事,你随便找谁支会一声就得。”   “好,劳烦周管事了。”阿容欠了欠身子,送走了周管事,然后继续在药田边上看着小申她们几个认真至极的场景。   直到她们几个随在药女身后从药田里上来,小申她们才看到了阿容,不过她们却没有叫喊着蹦过来,而是乖乖实实地跟在那名药女身后。   倒是那名药女见了阿容连忙向着她快步走过来,到她面前时弯了弯腰道:“你好,我是江林秋,你是刚从连云山来的药女吧,今年分到郭药师大人这里来出任务吗?”   阿容也微微弯了弯身子,回了一礼:“你好,我是盛雨容,你怎么知道我是连云山来的呢,外山的药女应该偶尔也会过来吧。”   对于阿容的问题,江药女笑了笑回道:“你的衣服料子是不同的,外山的药女着麻,连云山的药女着的是丝棉交织,看久了就自然会知道有什么不同的。你到这里来是找我的吗,还是有别的什么事情?”   “我是来找小申、小鱼和小稻、小麦的,她们四个和我是旧相识,往日在扬子洲就是极要好的小姐妹。”阿容这时才说明了来意。   那江药女看了看跟在她身后的四个人说:“既然是来找你们的,就一块去叙叙旧吧,今天的功课就到这里了。”   “是。”小申她们四个应了声,等江药女离开后,四个人才尖叫着扑向阿容。   “阿容,我们可想你了,你怎么一直都不来看我们啊。”小鱼最是热情,抱着阿容就笑个不停。   “我也想来找你们啊,可是药女如果还没从师房里出来,是不能随便出连云山的。这回是接了差事房的任务,到郭药师大人这里来学习的,可以在这里待七天哟。”见了熟人感觉真是不一样,阿容打从心里高兴得很。   “阿容,要很久吗,你什么时候可以从师房里出来呢。我们这一个多月也听说了不少连云山的事呢,江药女姐姐经常跟我们说起连云山,听说那里好得不得了耶,阿容阿容,到底怎么好呢,你给我们说说吧!”小稻则明显对阿容最近的遭遇比较感兴趣。   几个小姑娘拉着手到一边的树下坐下,然后阿容就略略提了些在连云山的事,说得也不算太有趣,所以几个小姑娘听了几句后就没再问了。   一向内向少言语的小麦今天也特别高兴,脸上都露出笑容来了,这可让阿容感叹难得了:“阿容,你来了太好了,我们四个在这里天天认药种药,除了江药女姐姐,我们连外人都很少见。”   “阿容,要是我们有假可不可以去看你啊?”这时候小申忽然问了一句。   去看她?阿容挠头,这个她也不是太清楚,不知道连云山让不让外山的药女去探视:“这个我也不知道,不如待会儿我去问问江药女,到时候再告诉你们。”   这话问与答的时候阿容都没有太过在意,毕竟久别重逢又是异地,哪会想到这上面去。但是后来,综合小申的种种言行,阿容确定了一件事,小申不是为看她去的,而是为了徐少南,也就是她们口中那位“少南公子”。   “哪个姐儿不爱俏,哪个少女不怀春,啧……知识果然是万恶之源啊,小鱼她们三个估计什么都还不懂咧,就算跟着一块迷徐少南也是因为旁人都夸奖着,未必是喜欢只是跟风仰慕而已。”阿容叨叨了几句,然后跟着那位江药女一块去吃饭。   用过饭后她本来想和小申她们一块住,但是管事的却把她领到了主院居住,这一举动让很多人都有些莫明其妙。   哪有药女住主院的,要知道那是郭药师的地盘,等闲人别说住,进都没进去过,这其中就包括了小申她们几个,更有甚者她们到现在也还没见过郭药师的面。   这世间太多事都有例可依,例如太过招摇了就会扎到人心里眼里去,例如年少时的情谊容易变质,就像夏天的隔夜饭一样,说馊就馊了…… 第27章 九子山的主院与后山   郭药师的药山名为九子山,阿容这些天就一直在九子上的主院里,她被安排跟随郭药师学习七天,今天已经是第五天了。   今天郭药师缎子她安排的内容是——炼药。   “今天你要炼的是袪湿丹,要用那几味药知道吗?”看在黄药师的面子上,郭药师对阿容还是很费心思的,这才会把她带在身边教着。   “知道。”袪湿丹是很常见的药,每年春夏需求量都会很大,主要用来袪湿热。不要说阿容了,只要多用几次,留点心就会知道袪湿丹用了哪几味药材。   冲着她点了点头,郭药师接着说道:“一炉可以炼十份药材,每份药材的出丹量是一百丸,你现在去配药。”   配药……这种事不是药女该干的吧,就连药侍都没有这资格,只有药令及以上才能配药炼药,郭药师也太大胆了些:“是,郭药师大人。”   说到配药,其实已经不是阿容的强项了,但阿容也不惧,只是要比平时显得更小心翼翼些。取药的时候阿容有些许迟疑,袪湿丹的药方是很常见的,但每位药师的用药量都略有上下。就是这些很细微的不同,可以导致同样是袪湿丹,药效好的十数两一瓶,药效差的十个铜钱上下。   阿容脑子里的是现代经过临床医学试验的配方,精确到了每一味药材的克数,比起卫朝的计量单位要精确得多。而阿容现在基本上已经不需要精密地电子秤,就可以把药材的配出来,一份药的总重相差不过数克上下。而对于大药量的袪湿丹来说,这个量是可以完全忽视的。   而一边的郭药师见阿容每拿起一种药材,都在手里细细地掂过后才放到配药台上,就点了点头:“看来你也是有几分手感的,手感是可以练出来的,平时买柴米油盐多了也能练出来,只看留心不留心而已。”   配药时的阿容是专注的,郭药师说了什么,她就像是没有听见一样,在她心里配药是一个很精确的事,容不得半点疏忽。因为在这件事上她出过错,而且是很严重的错误,所以她不敢再疏忽。   “郭药师大人,我配好了,您再检查一遍吧。”阿容从配药台上下来,让了让身请郭药师上前去检查。   郭药师应了一声,然后走到配药台上,每一份药都细细看了,然后又朝旁边侍候的药童说:“把每一份药过秤。”   “是,郭药师大人。”药童们拿了秤来,把每一副药材都放到秤上过一次。   最后得出的结论是,这些药材没有任何区别,每一份的重量都是相同的。郭药师听了药童的话就抬眼看着阿容,笑了笑说:“做得不错,能做到总药量不相差,已经很不容易了。”   这样的事,郭药师闭着眼睛都能做出来,能得到的当然只是不错而已,更何况阿容的配药看起来数量不太均等。   “这一份药,丝毛多了些,而这一份药的沙白叶少了些,在这些方面还需要多注意。”郭药师只是提了提,却并不去改变药的份量。   而阿容的心里却自有一番计较,丝毛靠近根部药效要好一些,而顶部的药效差一些,所以那一份药的丝毛多。至于沙白叶,新叶差而老叶效果好一些,所以那份的沙白叶少放了,至于总量没差,是因为——这把秤称不出来。   当是这些阿容只是在心里想想,绝对不做反驳:“是,以后我一定注意。”   “好了,现在开炉炼药,药是你配的,这丹自然也由你来炼。看火和布药有药童负责,布药的先后也得由你来决定。”郭药师说完就领着她进了丹房,而药童们则把配好的药都分类入药匣后,也跟进了丹房里。   这时候阿容已经明白自己要做的是什么了,原来是指挥着这些童子放药,动动嘴就成,这倒不难。其实阿容现在唯一的问题就是,她也就表面功夫,真让她制汤炼药那叫一个抓瞎。   “先下伏地、甘夏、附木。”第一回炼制药丸,阿容觉得自己有点小兴奋。   看着药材被投进了药炉里,火瞬间大了起来,所谓的炼丹在这里是先液化而后再炼成膏状物,出炉后待药膏凉至温热后再人工搓成药丸。   约一刻钟后丹房里已经充满了浓浓的药香气,这时候在炉边的阿容才回转身对药童说:“再下星斗砂、丹苓、苍附、半香。”   药童闻言连忙把药从药炉的入药口投了进去,而郭药师这时候则看了阿容一眼,然后又把目光投到了药炉上。每种药所需的时辰都有多少,这在药书上是有标注的,但阿容这么干脆利落地吩咐药童投药入炉,让郭药师不由得有些疑惑,她哪来的这么大自信。   “下荷木、因草、灵皮。”   听到阿容这么说,郭药师轻轻地重复了一句:“灵皮?”   郭药师看着阿容不由得皱眉了,灵皮是袪湿丹里最后放的药材,为的是中和各种药的药性,因为灵皮是一味温容的药材,很多药丸里都会加入磨成粉的灵皮。但是阿容却在现在就加入了灵皮,而且是没有加工成粉状的。   “盛……”郭药师本来想提醒,但想想又摇了摇头,心说第一回失败不是很正常的吗,难道还指望谁第一回就炼成。虽然袪湿丹是基本方子,但也是最考基本功的。   “撤火后下丝毛、沙白叶、尖露、旋风花,封投药口,好了,收工。”阿容看着药口封上后,就侧着脸去看郭药师,她可没想到郭药师正在瞪着她,这可把她吓了一大跳,挠了挠头弱弱地喊了一句:“郭……郭药师。”   “灵皮为什么不磨粉后下?为什么要撤火后再下最后四味药材?为什么要封投药口,而不是开炉取膏?”   这一个一个的问题让阿容更加挠头了,挠了好一会儿后有些迟疑地说:“呃,灵皮不磨粉后下是因为灵皮要高温又怕高温,所以和荷木、因草一块下。撤火后下最后四味药是因为余温足够让它们挥发出药性,至于封投药口当然是为了保住药炉里的余温。”   其实封投药口还有一个重要原因,就是不要让水蒸气跑掉,水蒸气可以再一次萃炼药材,把药材里有效的成分完全薰蒸出来。   等等,这些……不都是卫朝的药书上写的吗,为什么郭药师好像很奇怪的样子,难道他们都不封投药口,也不是用余温炼化最后的药材?   乌龙了……阿容捂着脸看了看那炉袪湿丹,心说她是被误导了,不怪她。要怪就怪她在扬子洲买的那十几本药书,她所有关于这个世界炼制丹药的方法都是从里头看来的,不过那些书看来都有年头了。   “什么时候药可以出炉?”郭药师既然坐实了阿容会失败的想法,当然就不会怪她了,再一见她这懊恼的模样就只剩下摇头了。   “一个时辰。”   “那就一个时辰后再来看,你出来一下,让他们在这看着就是了。”郭药师这时候打开了丹房的门,也不顾阿容就率先走了出去。   跟着郭药师,阿容忍不住猜想是什么事情,等到了一间满是书的屋子里时,郭药师坐了下来,示意她也坐下。   看着她揣着小心的模样,郭药师不由得失笑:“别担心,袪湿丹头回没炼成也没关系。倒是有件事跟你大有些关系,你那几个小姐妹里,有一个是特别有天分的。我大概会推荐她去连云山,过两天你就完成任务可以回连云山了,正好你们一块走。”   “是谁啊?”阿容第一个想到的是小申,因为小申毕竟是识字的,学起来应该比另外几个更快。   “柳鱼儿。”   竟然是小鱼,阿容有些意外,但也不由得高兴,这样以后在连云山也有个小姐妹可以天天腻歪在一块:“原来是小鱼,谢谢郭药师。”   “柳鱼儿这几天好像不是太舒服,你这几天都跟着我在主院药房里什么也不知道,正好这会等药膏,你去找她说会话,你们姑娘家总是更好说话些。”   一听柳鱼儿病了,阿容连忙辞了郭药师去后山,到的时候江秋林正一个人在药田里,见阿容来了就招呼了她一声说:“小鱼这会儿还躺在屋里,小申她们去山上采药了,待会儿就回了。”   “谢谢江药女,那你忙着,我去看看小鱼。”   说着阿容就往小鱼住的屋子走去,等走到屋外时正想喊小鱼的时候,却意外地看到了小申。阿容皱眉,她从窗缝里看到了小申似乎正在做些什么,很快就做完了准备出来时,阿容心念一动连忙闪身躲到一丛灌木后头。   只见小声轻手轻脚地沿着墙根走了,阿容这才从灌木丛里出来看着小申的背影若有所思,然后又推开门走到屋里:“她究竟在做什么?”   阿容这时突然眼光一动看到了桌上的水壶,水壶边有一些浅色的药末,在桌上如同灰尘一般,如果不是正好在阳光透过窗户落在桌上,根本就辩不出来有什么分别。   走到桌边阿容拿起水壶倒了一杯水出来放到鼻子下闻了闻,忽然之间脸色大变,水杯也“哐当”一声掉落在了地上…… 第28章 年少时的情谊与利益   落在地上的水杯溅起洁白的花朵,也有些碎末扎落到了阿容的鞋面上,阿容蹲下来拈起一片碎瓷片看了看,在阳光的折射下有蓝幽幽的反光。她就这样愣愣地看着手里的碎瓷片,直到手被扎得有些疼了才反应过来,然后就是冷冷地一笑。   小申……她不想问为什么,没有什么不共戴天的仇恨,那便只有独一无二的利益了。她是见识过这些纷争的,但是她从来没有想到过,这么快她就在这些原本淳朴的姑娘身上看到了这些手段。   一时间,她只觉得遍地生寒,这世间有多少人是值得相信的,所谓的情谊在利益面前实在是苍白而可笑:“小申,你是想去连云山吗,去做什么呢?”   “阿容,你怎么在这里,今天不用跟着郭药师大人吗?”不知道什么时候小鱼已经醒了过来,这时正起身来看着阿容,似乎有些迷迷糊糊的。   看着小鱼,阿容起身笑了笑说:“嗯,郭药师大人说你生病了,让我来看看你到底哪里不舒服。你看看我,本来想给你倒水喝的,没想到不小心把杯子打破了,真笨手笨脚的啊!”   见她这样,小鱼也不由得笑开了,只是笑容之中带着些病态,在阳光下显得苍白而刺眼:“阿容,你这样都说自己笨手笨脚的,让我们可怎么活。”   “我先把碎片扫了,免得待会扎着脚,再顺便给你倒壶水来。”阿容手脚麻利地把碎瓷片扫干净了,然后出门把水壶和碎瓷片都一并扔了,又找人送了一套新的来。也好在这里的水壶之类的东西都是素白的,再拿来的也没有任何区别。   同时,阿容又到主院里拿了对应的解药,好在小申下的毒虽然狠,却也总是九子山常见的,所以主院里备有解药。   等再倒着水进了屋里的时候,小鱼已经勉强地起身了,坐在太阳底下看着药田发着愣。阳光暖暖地照在小鱼的脸上身上,似乎带着一圈洁白的光芒,只这一刻阿容觉得小鱼像是随时要离开这世界一般。   愣了愣神,阿容走过去坐到小鱼身边:“小鱼,我跟郭药师大人提了一声,让你搬到主院去养养病,郭药师大人已经同意了。”   所谓的病,只怕郭药师早就知道是什么内容了,只是郭药师面上不动,却让她来看,依旧保持着应有的宁静,大约是不知道谁下的毒吧。所以当她去拿解药时,跟郭药师提到这个意思时,郭药师很快就点头答应了。   “去主院吗,不太好吧,我又不是正式的药女,没有资格到主院去的。就是江药女也只进过主院几次呢,阿容我这样去不合适的。”小鱼有些迟疑,毕竟主院是郭药师的院子,闲杂人一般连门都摸不着。   “可是郭药师大人不是说要推荐你去连云山吗,只要通过师房后你也可以成为正式的药女,而且郭药师大人说你很有天分,所以一定可以从师房出来成为药女的,说不定会比我还要早通过哩。”阿容想的是,在不清楚小申的目的之前,先把小鱼保住,再观察小申的举动。   只要小鱼进了主院她就安全了,至于小申,就算她不查郭药师也会查的,所以她只需要等待,看看最后到底是怎么样的一个答案。   午饭前,主院就来了人接小鱼过去,阿容特地让主院来的人等一等,她想让小鱼在小申面前离开后山去主院,她想看看小申最不遮掩时是什么样的表情。   “啊,小鱼,太好了。等过几天你就可以和阿容一起去连云山,可以成为真正的药女了,我们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呢。”又蹦又跳的依旧是小稻,她先从山上下来,听了消息就跑了过来。抱着小鱼的时候,小稻脸上的笑容真实得没有半点遮掩,是全然地替小鱼高兴着。   而小麦则在一边翘起嘴角笑得分外宁静:“小鱼,要努力。”   “嗯,好。”被搀扶着的小鱼虽然没什么力气,却很用力地点了点头。   再看小申,她的脸上微微一僵,但很快也露出笑脸来,笑得同样没有任何遮挡,干净得可以迷惑任何人:“小鱼,恭喜你,你真是太厉害了,学得好做得好运气也好极了。”   运气,阿容笑了笑,然后和她们说了会话后就扶着小鱼一块上主院去,身后小稻还是那么兴奋地叽叽喳喳着,而小麦则还是那样嘴角微扬地看着,至于小申虽然有笑,脸色却显得有些发沉。   回了主院安顿好了小鱼后,阿容去到了郭药师:“郭药师大人,我想寄一封书信回扬子洲,不知道您这里和扬子洲有没有书信来往?”   在扬子洲有谢家的药仓和船舶,所以几乎各大药山都和扬子洲有书信来往,而郭药师这里当然也不例外,郭药师点了点头说:“有,你要写书信回家吗,我记得你是教养院出来的吧?”   “是,但是总有些事想问一问,不还得找原来的人问嘛。”阿容想问的是阿叶的事,阿叶当初送钱给管事时,那么巧的被浣衣楼的大管事发现了。阿容当时就觉得太过巧了,但是绝对没有往别的方向想,现在却不由得不疑心。   当一切被点破以后,再细想起从前的事来,阿容就觉得处处都有漏洞。她当时都察觉到了,却没有经心,没有往深处想,而现在她需要一个证实。   其实阿容还是太过痴执了,证实了又能怎么样呢!   听了她的话郭药师像是明白些什么一样,挥了挥手就让她下去写书信,写好了再交给管事就可以了。末了,郭药师还对阿容说了一句:“这辩人就像辩药一样,性、状、味,性是排头位的,你辩人的本事什么时候有辩药的一半就足可看明白了。”   人性,药性,阿容不由得嘲讽的一笑,药性易明,人性难辩,用看药的眼睛看人估计也难得看明白吧。   两天后,小鱼身上的毒已经清除得差不多了,接下来需要的只是缓缓释出余毒,有郭药师出手施药当然可以妙手回天。而小申那边也没有别的举动了,毕竟小鱼已经进了主院,不是小申可以沾得上手的。   发到扬子洲的书信要十几天后才能过来,而这时候阿容却想先去京城一趟,九子山离京城很近,阿容就把小鱼先留在九子山,等她回程的时候再折回来和小鱼一起过去,这样才不会误了回连云山的时间。   上午从九子山下来,中午就看到了京城的城墙,城门大约有十米左右高,看起来威仪而严肃,阿容从城门下骑马进了城门后不由得感慨一声:“天子脚下,果然与众不同啊!”   只见街上人群熙熙攘攘地来去,各色华衣相映成趣,阿容再一看自己身上的药女服时就深深地体会到什么叫差距了。她这身药女服在扬子洲,那可真是华衣美服了,可在京城就寒碜了。   好在阿容也无所谓,下了马就先找地方吃东西,走了没多远就看到了清辉楼,阿容抹了抹眼不由得嘿嘿一乐:“原来这还是连锁的,姚东家您果然是一牛逼人物啊,在这京城正街上有这么大一酒楼,在扬子洲那鱼龙混杂的地方还有分店,啧啧啧……彪悍的人生不需要解释!”   京城的清辉楼也有豆腐宴,当阿容拿到菜单时感慨不已,当然价格也让她感慨不已:“来盘麻婆豆腐,素烧狮子头,再给个麻辣豆干打包。豆浆还有吗,有也来一份,再炒个青菜。”   “好哩,姑娘请稍候,菜这就来嘞!”小二是风一般来的,又风一般闪人了。   菜倒是来得快,阿容一边扒着饭菜,一边竖起耳朵,看看这清辉楼里有没有什么可听的。不过直到她吃完饭也没听到什么有意义的,从清辉楼出来阿容又开始挠头了,她只知道要来京城,可接下来怎么样才能见到容家的那位长女,她却是没有半点头绪的。   探监,拉倒吧,这时代有没有还是一回事,关键是用什么身份探监,那可是盗匪头子和钦犯的女儿。于是乎阿容一边拉着马乱晃悠,一边想着法子,但是直把头皮挠得发疼了都没想出对策来。   “得,眼前有肉吃不上,壁上有鱼挂着看,全是白搭。”阿容叹了一声,决定还是先找客栈住下,没想到绕来绕去还是绕回了清辉阁。她心想:姚东家,咱们可真有孽缘……   但是她这感叹还在心里转悠的时候,另一份孽缘就迫不及待地贴了上来:“爷,是盛药女,没想在能在这儿看着她。”   声音是徐少南的,阿容很熟悉,至于爷么,阿容觉得自己头皮又开始痒了,这个挠心啊!   于是徐少南下楼时看到的就是阿容痛苦又纠结的表情:“盛药女,见了熟人发什么愣啊,怎么看你这张脸,好像顶不乐意见着我似的。”   “我不是不愿意见着你,我是不愿意见着您家那位爷,我侍候不起!”阿容心里默默泪流着说,然后看了眼清辉楼外的人流,忽然眼神动了动,蹦了起来说:“啊,小白……呃,那个我正好看到个同乡,就先不陪你了,等我找那位同乡叙叙旧。我们总是常能见的,可我这位同乡老久不见了,我还有事想问问她呢,不好意思失陪了。”   于是,阿容同学光荣而伟大地夺门而出,她她她……她跑路了!   小白,同乡,骗鬼去吧!   徐少南指着门口的背影,嘴大张着半天都没缓过劲儿来,徐少南悲愤了,他有这么可怕吗,至于她看见了就跟逃难似的。   少南公子啊,您不用悲愤,有人比您更该悲愤。 第29章 贵公子的悲愤与思索   清辉楼上,一袭深碧袍子的谢长青正皱着眉,阿容临跑出去前朝他这边看了一眼,那真像是看见了洪水猛兽一般啊!这可让谢长青不由得愣神,心里不禁想着他哪招了这姑娘,竟然见着他的影儿就跑远了,那速度真和避瘟神有得一比。   他身份高,除去身份相等的那拨人外,自来人人都敬他而远之,连云山上的药女向来就是老远看见了就避开他,从来不曾有人生过非份之想。不生非份之想是好事,可见了他跟瘟神一样谢长青就有些莫名地情绪了。   但好在这情绪来得快也去得快,毕竟这只是一瞬间的小事,谢长青这样的人也不会长久地放在心上去思索什么。   不过,他好像总能遇见这姑娘,谢长青摇头笑了笑,顿时间整个清辉楼的上满是脉脉清辉:“少南,去看看她去哪儿了,来京城做些什么。”   谢长青是个擅长于从他人容色里找答案的人,而阿容形色匆匆的想必是有什么事,而谢长青某些时候就是个好管管闲事的人。所以才管了姚二的闲事,也管了顾周山畔的闲事,眼前这闲事当然也就捎带手捞一捞。   而牵着马狂奔的阿容可不知道自己被谢长青盯上了,在转悠了好一会儿后她现在在路边的小摊上吃馄饨,那紫菜虾皮的小配料味道特纯正,她吃完了一碗忍不住又要了一碗,连着汤一块囫囵地吞下去,那颗不安稳的心才回了肚子里。   “老伯,你这的馄饨可真好吃,那紫菜虾皮调料味道真好!”阿容感慨了,好久没吃到这么正宗的馄饨了,于是忍不住夸了一声。   没想到那老伯可是个不解趣味的,看了她一眼说:“夸出花来也不能少半个铜板,两碗五个铜板,请姑娘会帐。”   囧,她可没有打算吃霸王餐,从袖袋里掏了五个铜板递给那老伯,然后起身就看到了旁边也在叫馄饨的徐少南。阿容愣了愣,下意识地就挠头,然后伸出食指指着徐少南愤愤不平地说:“你怎么在这里,为什么要跟着我?”   谁曾想徐少南看都不看她一眼,埋头把馄饨吃完了才抬头说:“谁跟着你了,江老头馄饨是京城一绝,我要想吃了不来这还能上哪儿去。江老伯,再给我一碗外带着,我家爷在清辉楼上还等着吃呢。”   “诶,好嘞,说起来郡王打小就好在我这吃馄饨,每回回了京城都得来吃上几回不可。只是不知道小郡王现在是什么样的模样,当初可真是长得跟年画上的娃娃一样,小老儿活了大半辈子就没见过那么好看的娃子。”江老头一边下馄饨,一边回忆着那些“我和小郡王不得不说的往事”。   这话说完后阿容就相信徐少南不是跟着她的了,于是牵上马正要离开,没想到还马缰还没解开,那头的巷子口上谢长青就缓缓而来了。雨后的小巷道,走过一袭出尘青衣,天青的底色、天青的衣袍以及一个似乎也有些淡青色的人,让阿容生生地想起了戴望舒的那首诗——《雨巷》。   “江伯……”谢长青的声音一出口,让阿容不由得望天,心想这戴望舒莫不是也看过眼前这样的场景,所以才把那首诗给写出来了。   正在阿容感慨的时候,那原本正在捞馄饨的江老头儿一个咕噜就拜倒了,把阿容吓了一大跳:“草民拜见郡王爷。”   拜……拜见,就算没跪拜,眼前这场景也够阿容掉下巴了,她来这有日子了,还真是从来没见过眼前这样的阵仗。阿容不由得看了两眼,然后在心里琢磨,她是不是也要拜见一个呢,毕竟她端着人家的饭碗,又是个平头百姓。   “知道江伯会这么多礼,我才不大来,拜来拜去的岂不是要折寿的。”谢长青快步越过阿容,那移步举手间竟是行云流水一般的好看,这种贵公子式的雅致便是天生带来的,学不来、装不来更脱不去。   “郡王还是当初那模样,怪不得京城里的闺阁小姐们都好念叨您。”江伯迅速地看了谢长青一眼,然后低下头说出这么一句话。   这可让谢长青的脸色有点精彩了,阿容看了忍不住得瑟地笑,然后瞅了眼没人注意自己这就要跑路。只是被她跑了头回,难道还想跑第二回,她步子还没迈出去呐,谢长青就回头看了她一眼道:“盛药女,想见从扬子洲送来的人吗?”   这一句话就顺利地把阿容给钉在了原地,然后慢慢地回转身来看着谢长青有些无奈地挠了挠头,这下头皮痒了头也疼了:“是。”   “坐下吧。”谢长青坐下后,桌上就多了碗馄饨,谢长青先是慢慢悠悠雅致至极的吃了几颗馄饨,半点声不也的让刚才大声喝汤的阿容有那么点汗颜。   这样的教养阿容不是拿不出来,从小跟在爷爷身边,而她那爷爷就是那老派的世家作风,对她们也要求得很严格,行立举止、日常起居都是特有规矩的。但是现代的孩子哪个不是自由自在的,所以自打爷爷离世后,阿容也没再讲究过这些东西。   现在一看谢长青,只觉得这简直就是样榜啊,不是拿着规矩,而是自然而生的仪范,所以阿容羞愧了……   “你是认识那伙人的头领,还是认识那位容姑娘?”谢长青吃得差不多了,才擦了嘴问她。   对这问题阿容不是太答得上来,毕竟她现在也不知道自己和那容姑娘认不认得,所以她……又得扯谎了:“我认得那位容先生,当初容先生开粥铺,老给我们施粥,那位容姐姐我也是记得的,待人特可亲,所以我想替容先生去看看容姐姐。”   “你倒是个念旧的,只是你没头没脑的打算怎么去呢?”谢长青一语中的地问道。   顿时间,阿容觉得自己有一种逃家之后,被某亲戚逮住问话的感觉:“我不知道,所以想先住下再看看。”   见她摇头,谢长青遂看了徐少南一眼,徐少南似是会意了一般离开了:“你知道那容先生是什么人吗?”   这话问得,阿容现在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哪会清楚那容先生是谁:“不知道,只记得是在扬子洲开过粥铺的。”   “盛药女就是那时候进教养院的吧,你和容先生没有任何关系吗?”谢长青的问话让阿容不由得心惊,这谢长青的想象力也太丰富了吧。   对付这样的人得耍直心眼儿,阿容心里偷着乐,所谓的上位者啊,就是他可以绕弯子,但你得直心眼儿,所以阿容面上特傻特木地说:“既然都点到这儿了,我也不瞒什么,其实我也不知道。所以才想去见见那位容姑娘,看看是不是和自己有什么关系,毕竟这天下谁都有根儿,我只是想知道自己这根在哪儿。”   挺明显的,阿容这直心眼耍得好,谢长青十分地受用:“少南去安排了,到时候让少南陪着你去,事办完了早些回连云山去,最近京城不太平,别受了牵连。”   点了点头阿容表现得再老实不过,在谢长青面前明显卖老实最有用了,谢长青就吃这套。看到谢长青她就忽然又想起了姚东家,那个圆乎乎且经常明媚忧伤着的清辉楼东家,于是就多问了一句:“姚东家最近还好吗,他身上的毒能根除吗?”   对于阿容问起了姚二,谢长青心里莫明不爽,但是这不爽连他自个儿都还来不及察觉就无影无踪了:“他要是知道你惦记着肯定会好的,节后我去顾周山一定替你把话带给他。至于他身上的毒,恐怕有些难了。”   不知道为什么,谢长青在回答这些时,语气和神态都特别柔软,也许是心里觉得这姑娘连一个匆匆不过见了几回面的人都能这样挂记,心思比较纯粹干净,至少不是为利益所趋使的。   要是谢长青知道阿容惦记起姚东家,最根本的原因还是用豆腐从姚东家那儿换了二十两银子的话,他会作何感想。   “那个,谢谢,为了表达我的谢意,我请你吃馄饨吧。”阿容从口袋城掏出三个铜板,这馄饨摊上两碗五文,一碗三文,所以吃一碗特划不来。于是阿容咂了咂嘴,又掏出两个铜板来,喊了一声:“老伯,下馄饨咧。”   这一声让谢长青和那老伯都看着她,这摊上的馄饨份量可足了,而阿容已经吃过两碗了,不由得让人怀疑,这瘦瘦小小的东西都吃到哪里去了。   谢长青看着坐在她对面的阿容,不由得思索了些东西,比如阿容毫无身份阶级观念地坐到他面前,而且举止如常丝毫也不拘束。比如阿容从来没称过一声爷,再比如避他如牛鬼蛇神……   对于谢长青脑子里思索的那些个有的没有的,阿容是半点不知道,现在她正欢喜无比地吃着馄饨咧,虽然已经饱了,可这么好吃的东西,她不介意吃得撑一点,而那位思索什么又与她有什么相干的哩。   正所谓擅长于思索的人,往往会被自己的思绪绕到沟里去,公子啊,您可得小心提防着了! 第30章 那些陈年的故事与秘辛   去牢里的事安排后,阿容顿觉得心头轻松,现在要担心的是这刨出来的真相别把自个儿给淹死了。   其实身世这种事不是太重要,但是如果真和钦犯有关系,与其某天让人上门来拿她,倒不如自个儿先弄清楚了,如果是好早做打算,如果不是也好安自己这颗乱蹦哒的心。   人生总不该打无把握之战,对自己的身家性命,阿容现在看得备加贵重。   安排去探监是来京城的第三天,徐少南亲自领着她去了京师的死牢里,死牢听起来似乎很阴森黑暗,但走进去了才知道,里头干净而整齐,囚犯们身上也都不带伤。之所以有这样良好的待遇,也全是因为这些人是已经要往死路上去的了,审没什么可审的,对将死之人,总要宽泛些的。   见到那位容姑娘时,容姑娘正在阳光之下眯着眼睛,见有人来了也不多招呼什么,只扫了一眼就闭上了眼睛。   这时候徐少南说:“盛药女,有什么要说的你就赶紧说了,我在前头帮你看着。”   “药女,连云山的人,怎么要拿我去试药吗,这倒是好用途。”那容姑娘听徐少南这么说就睁开了眼睛来,看着阿容神色有些冷清。   见了这位容姑娘后,阿容横看竖看都不觉得自己和这位有什么相似的地方,她有块玉锁,但不打算这时候就掏出来:“容姑娘,你还有个妹妹是吗?”   那容姑娘听到“妹妹”两个字不由得一阵颤抖,尔后又迅速地恢复平静,看着阿容说:“谁都知道我有个妹妹,只不过早在当年和父亲一起死了,你现在问有什么意思。”   “你亲眼看着她断气的!”阿容之所以不是问句,是因为她希望容姑娘是亲眼看着那小容姑娘断气的,虽然不免有些凉薄,但她真的不希望有一个这样不清不楚的身世,以后每每一想起来都如附骨之蛆一样啃蚀着她。   但是阿容却没有想到,她这一句用非问句说出来,会把容姑娘吓得从椅子上跳了起来,指着她的鼻尖就说:“你胡说,你又没有看见,为什么要说是我亲眼看着她断气的。”   这位容姑娘的反应大大出乎阿容的意料,她皱眉思索了一番,福至心灵一般地想到一个很可怕的答案,那就是容小姑娘的死和眼前的容姑娘有关,甚至容先生的死也要归咎在眼前这容姑娘身上。   大胆假设,当然还需要小心的求证,阿容转了转眼珠子,忽然用扬子洲的方言喊了一声:“姐……”   “不……你不要过来,不要过来,掐……再过来,我还掐死你,掐……掐……”这位容姑娘大概是受了多年的折磨,心里不好受,竟然被这一声“姐”这喊破了心理防线。当然了,弑父杀妹这样的罪孽,只要不是疯魔得太彻底都背不起。   原来竟然是她亲手掐死了自己的妹妹,这容姑娘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呢,虽然这是不必关心的,但阿容为人还是太过好奇,于是多问了一句:“为什么,为什么……姐……”   “让你换,让你去过好日子,凭什么,凭什么……”最后容姑娘就一直在重复着“凭什么”这三个字,一边重复一边在牢房里走来走去,眼底的怨恨深得能把墙都洞穿,可见这容姑娘当时是多么的妒忌。   只凭着妒忌两个字,她杀了自己的亲妹妹……阿容有些无言以对了,看着这位容姑娘心想,这得多狠的心才能亲手做这事啊,可怜的容小姑娘。   虽然可怜容小姑娘,但听到了这件事后,阿容却不由得轻松了些,为此阿容冷笑了一声:“我果真还是那般的冷血无情又残酷啊,周毅山你说的一点也不错,我只要自己安生了,哪管别人安生不安生。”   至于周毅山,那便是阿容心底的前尘往事了,浮光掠影地过了却在心里留下了深深的伤疤,就算结痂了也每每碰触时都会隐隐作痛。   走出死牢时,阿容没有回头,这样的地方她希望这辈子不要再来第二次,这样的对话她也希望自己不会再有第二次。死牢外的阳光灿白如雪,照得整个空地上都白灿灿的一片,让人看了睁不开眼来,阿容顿时间觉得自己仿佛是死了又活转来一回。   也许,那些从前早早地就该抛下了,阿容仰面冲着天空笑了笑,然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吐出来,当徐少南好奇的眼神看过来时,阿容像往常那样挠了挠头一脸憨傻纯粹的笑,纯粹得就像她不曾有什么过往,也不曾有什么伤痕一样。   这一天,才算是阿容真正的新生,从前不过是顶着别人的皮过自己的日子罢了。   “盛药女,看来那家人跟你没关系,这样很好,要不然我又得头疼了。”在连云山来说,阿容是黄药师的徒弟,而黄药师是连云山最看重的人,更何况人还有一药王舅舅,当然说话是有份量的。阿容做了黄药师的徒弟,当然不能因为陈年往事被逮了去砍头。   这就是所谓的上头有人好办事啊,在这时候就变成了上头有人好活命!   “啊,对,还好不是的,要不然我非吓死不可。你说这要是拉了一块上断头台,不就太惨了,我才刚开始有了点希望呢。”关键是怕疼,她一想电视里那大刀落下的场景就浑身发抖,想着都后脑勺泛疼发凉,所以她可不希望有这样血淋淋的事情发生在自己面前,当然就更不愿意往自己身上搁了,想想就全身汗毛直竖。   见她这模样,徐少南不由得直笑,也不点破她,徐少南老觉得这姑娘真是傻透了,人情世故半点不懂,面上也总是憨直的笑,叫人看了就觉得这姑娘特逗:“好了,既然不是的,那你在京城好好逛逛,尽早回连云山去,爷说京城里不太平你得听,千万别多流连。大白天的多在街上走动,晚上就老实着待在清辉楼里,楼里还是安全的。”   这些话也不是徐少南要说的,他也只是领会着谢长青的意思,那就是既然是连云山的人,当然不能在眼皮子底下出什么事,要不然以后谁还会愿意为谢家办差,小命都保不住。   其实呀,少南公子,您还是没太领会您家那位爷的意思。当然了,您家那爷的心思啊,现在连他自己都未必明白,更何况是您呐!   “好,我一定遵从关照,老老实实的,绝对不惹麻烦。”阿容心说既然是谢长青这样的人说京城不太平,那就是非常不太平了,她当然得老实着。   “还有,容是卫朝的大姓,以后别见着姓容的就认亲去,要是下回你忽然想着跟凤西容家认个亲,那爷可就不好安排了。”徐少南一边上马一边远远地冲阿容这么说了一句。   这句话阿容没有听得太清楚,所以只是笑了笑,然后上马和徐少南一块回清辉楼。   进清辉楼时,徐少南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一样,一边走一边跟阿容说:“盛药女,下午我就得和爷再去顾周山一趟,还得赶在年前回来,你自个儿小心些,别出什么岔子,要是有事可以拿着你的药牌去谢家的药铺,自有人会招呼你的。”   啊,那贵公子要走人了,好吧,那位帮过她,可她还是不大敢和那位太多接触,不是对自己的魅力太有信心,而是她怕穿越定律这东西太过强悍,所以还是离得远远的比较方便,当然更多的还是为自己小命着想。   阿容喜欢连云山的生活,虽然有些小争斗,可姑娘家间的小争斗在她看来还顶有意思,至少没到阴谋的份上,当然了连云山也容不下这些事。大家都埋头种药,为成为一名药师努力奋斗着,最重要的是这和她的专业对口不是,即有兴趣也有底气。   这世上好东西太多,可真正的好东西其实是自己玩得转,而有恰好有那么些兴趣的东西。   “嗯,还请代我谢过了,让你们费了这么多心,真是不好意思。”   “别代啊,待会儿一块吃饭吧,好在爷在外也从不端着什么,这才有机会一块吃饭。要是在家里,只怕你的了爷的声儿就得避着。”这大家里的规矩多,身在其中的徐少南是想起一回感慨一回,虽然他已经守了很多年了,但这不妨碍他感慨啊!   ……可以不要咩,于是容雨声同学故伎重施,趁着还在清辉楼大堂里,回转身就看了眼清辉楼外:“啊,小白,又看见你了,真好……咱们约好吃饭的,可不能食言而肥啊!”   这下徐少南灵光了,然后就特不厚道的笑了:“爷,原来这姑娘是避着您,不是我,嘿……这回我可不用悲愤什么了。爷,倒是您该检讨检讨,为什么您老人家在连云山药女的印象里那么可怕呢?”   徐少南这灵光,只灵光到一半,谢长青不是在连云山的药女印象里可怕,而是在阿容的认知里猛于虎啊! 第31章 九子山上的忽悠与装傻   在京城只多留了一天,买了些能留得的小吃和小物件,过春节了总要添置些东西的,阿容想了想又多买了两匹布,虽然她自个儿不会做衣裳,可岳红和陆小寒她们都是手工特好的。   出了城门后,她一路向九子山奔去,扬子洲的回信应该要过几天才能到,虽然有些怕看到回信,但有些事情总是要去面对的。   到九子山的时候是当天下午,正好赶上快要做晚饭了,主院的厨房里知道阿容顿顿都是无肉不欢,一听她回来了,连忙又给加了两个荤菜。   回了主院当然得先去拜见郭药师,而郭药师见阿容回来了,似乎有些高兴:“你回来了就好,听说近日里京城不太平,我正想派人去找你回来。你要办的事怎么样了,可办妥当了?”   “谢郭药师大人惦记,一切都妥当了。不知道小鱼怎么样了,已经好干净了吗?”阿容在面对郭药师时总是不自觉得的恭敬,郭药师这亲的人严谨而有为人师的仪范,读了二十几年书的人,自然会很奴性地从骨子里透出恭敬来。   见她惦记着柳小鱼,郭药师当然也就不多留她:“嗯,你去瞧瞧她,待会儿吃过饭了到药房里来一趟,我有些事想问你。”   听得郭药师说有事要问她,阿容就猛地眨了几下眼睛,然后特迟疑的说:“郭药师大人,您要问什么?”   “待会儿再说吧,你这急性子不好,炼药制药的人最忌急躁。”郭药师说完后就起身回药房去了,把阿容留在原地直挠。   既然一时找不到答案,阿容当然先去看小鱼,见到小鱼果然是回复如常了,而且学跟着一位药侍在学习着。小鱼是个很认真的姑娘,那位药侍也教得认真,以至于阿容去的时候两人都没有发现她来了,看这情况阿容就笑着转身。   吃过晚饭后,阿容如约到了郭药师的药房里,只见郭药师正满头大汗穿着单衣蹲守在药炉边,身为一名药师,早已经不必亲自蹲守了,但郭药师永远是这么认真,从不假手于他人。   “盛药女来了,你先坐着吧,药师大人这会正看着炉里的药,怕是没工夫。再过一刻钟药就能出炉了,您在这候候。”   “好。”阿容喜欢和郭药师这样的人打交道,执着于一件事的人,往往在别的事上就很少花费心思,所以更纯粹直接一些。   一刻钟过去后,郭药师说话了:“撤火封投药口。”   封投药口?阿容记起得郭药师炼药是从不封投药口的,别的药师她不知道,至少郭药师是这样,而且似乎也没有撤火用余温养药的习惯,所以她不由得站起身来看着那边的动作。   只见药童把投药口封上了以后迅速地撤了火,这时候郭药师才回头看到了她:“盛药女,到那边去坐吧。”   接着郭药师又看向身后的药童吩咐了一声:“去拿一份袪湿丹来。”   “是。”   袪湿丹,该不会就是她那天炼的那炉吧,难道出什么问题了,应该不至于啊,那天不是说炼成了:“郭药师大人,是袪湿丹出了什么问题吗,是不是药效有差,还是其他地方不对?”   她这着急的模样让郭药师直笑,指了指椅子说:“坐下再说吧,你这急脾气是当真不好,等袪湿丹拿来了我再跟你说什么事。先喝口茶,这些天我调制了一副新的药草茶,看看你能喝出多少味草药来。”   药草茶是每一名药师都会调制的,因四时与当时身体状况的不同专门调制的,在不少大城镇里就有专门以调制药草茶为生的药师。   别看小小的一份药草茶,却是防病治病调养身体的妙方,不如直接用药那么显效,但天长日久下来,却足够百病不侵,身体长健。   端起药草茶,阿容喝了一口,当喝入肚腹之后有一股暖流涌向四肢,直让阿容省得原本有些凉的手脚暖和了起来。女子多是气血不足,一到冬天就容易四脚冰凉,所以她的感觉才来得这么快:“是三煎茶,加了曲门、白地、何叶子、阳熟木与青津草。”   “你这嘴倒是精乖,一过嘴就尝出来了。三煎茶加减一直是冬天常用备的药草茶,时人总以普生茶为贵,却不知道这最平实的三煎茶才是最合适的。”郭药师感慨了一声,这三煎茶便宜,而普生茶里有好几味贵重药材,所以大受追捧,让郭药师怎么能不感叹啊!   “普生茶多躁,喝多了上火,要是虚不受补的身体喝了反而有碍康健。也只能怪那些一味牟取钱财,却不思施医施药以什么为根本的人,为了其中的利益就对普生茶大加赞赏,反而是苦了不少有伤病在身的人。”说到药上去了,阿容就也愤慨了,这就和现代人一个通病,有时候同样的药材,便宜的能达到更好的效果,却通常选择了贵而且不那么讨好的药。   当然,这也和现代的医疗体制有关系,而卫朝的医疗体制实在是很健全的,但同样不能避免为了牟利就丧失本心的药师。卫朝虽然每年都花大笔的金银供养着他们,但人的欲望却没有止境,所以才会出现这样的情况。   但是阿容可没想到,她一时联想到了现代才生出来的感慨,被郭药师听在耳朵里是那么的顺耳,只见郭药师猛地一拍桌道:“盛药女说得对,他们已经不能算药师了,只不过是一些贪图享受,却忘了根本的商人。”   这一拍桌可把阿容吓着了,一时间都想不起刚才自己说了什么,于是苦恼地眨了眨眼睛挠着头,只能嘿嘿地冲郭药师傻笑。   可是她现在的傻笑被郭药师看在眼里,那可就成了“大智若愚、大巧若拙”的表情,这才是真正的大智慧啊。于是郭药师被忽悠了,被阿容傻模傻样的表情给骗倒了,甚至开始起了结交之心:“盛药女,以后出了师房,不妨常到我这里来坐坐,我虽然不如黄药师那么精深于药道,却也略有些经验可以和盛药女说道说道。”   ……阿容更傻了,这怎么听着都像是以平辈论交了,阿容心猛地一颤抖,心说可不带这样的,咱老实老实还不成嘛:“郭药师大人,袪湿丹来了,还是先说祛湿丹的事儿吧。”   “嗯,说到袪湿丹,那天见药成了就没再管,并且药猴试过药后就取了一部分发到山下的铺子里。因为每一份药都出售前都要标注是谁所出,你那份袪湿丹标的自然是你的名字,被一位老人家买了以后,那位老人家第三天就把铺子里你所炼的袪湿丹全买下了。”说到这里郭药师顿了顿,就像他第一次听到的时候一样,脸上还是露出些震惊与意外来。   接着郭药师又说道:“药铺的掌柜见状就多问了一句,那老人家说药王所出的袪湿丹他没用过,但这是他用过最好的袪湿丹,一颗下去遍地轻快,他多年的湿症也得以缓解,下雨天骨头也不生寒了,反而关节出有暖意。”   “啊,不正是该这样才对吗?”袪湿丹别看普通人吃下去,不过化痰袪湿而已,要真遇上病灶深的就会有这样的效果,只是不能根治,要靠药吊着。袪湿丹对普通人来说是普通的药,但对湿毒积身的老人家来说,却实实在在的是一味猛药。   “你挑的是当年药王炼制袪湿丹的方子,增一分嫌多,少一分则不足,但是我见你每一味药都略有增减,竟然还是能达到这样的效果,却是我没有想到的。所以余下来的袪湿丹我都留了下来,并且拿了一份送到药王那儿,请药王看看其中的因由。但你是炼制人,我还是要问问你药效好的原因。”郭药师这几天也把阿容的炼制过程复制了几回,凭着郭药师的手配药当然是分毫不差,但是却不如阿容炼出来的效果,这让郭药师非常意外。   这下阿容知道怎么回事了,原来是药效太好了,但是这样出风头可不好,于是阿容又顶着那傻乎乎的笑,挠着脑袋特直接地说:“要不我再炼一炉试试,其实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药效这么好,我只是想要挑就挑最好的方子来使,所以才用了药王的方子,真没想到会这样啊!”   “啊……”这下郭药师更意外了,现在郭药师已经在心里把阿容捧得老高了,可没曾想阿容这么来一句,可把他给拍得有懵了。回过神来后,郭药师才摇了摇头,指着那边的药柜说:“那你再开一炉试试吧。”   见目的达到,阿容高兴地拍着双手上了配药台,这回抓药可就没上回那么认真了,但她那双手实在被养出好手感来了,药还是差不了多少,一过秤还是分毫无差。这又让阿容感叹,卫朝的秤太原始了,将来得了工夫非得弄个精准些的出来。   药这东西可是失之毫厘,差之千里,不能再让这原始的秤去祸害人了。   阿容这回有绝对的自信,不论如何这回的药都不会有啥神奇的效果了,她没有再讲究什么近根的药效果好要少放,朝阳的效果差要多放之类的。   所以,郭药师啊,您别忽悠自个儿了,太平的日子咱还想踏实着过下去呐! 第32章 扬子洲的回信与省悟   和上回一样的程序,和上回一样的方子,但这一回炼出来的袪湿丹是那只能卖十个铜钱一瓶的普通药丸。这回在药房里郭药师看得比上回还要仔细得多,生怕遗漏什么,没想到是这样的结果,他又略有些不相信地亲自把药试了,才肯定了这回地袪湿丹远远不如上回。   但郭药师也没对阿容收回那赞赏的眼光,毕竟两次都能成功炼出袪湿丹,而且还有一回是优品的药丸,对于一个初涉炼药的新人来说,这就已经不简单了。阿容满以为自己炼得不如上回,郭药师就会收回对她的关注,哪能想到郭药师非但没有收回,反而对她是愈发看重了。   所以说啊,这世上的事总是有心栽花花不成,无心插柳柳成荫的,而阿容就成了后半句的当事人。   当然她现在不知道这些事,只要郭药师不再问她炼药时这怎么样,那怎么着就行了,这就代表着郭药师不再对她另眼相看了。   几天以后,从扬子洲来了回信,当周管事把信递到她手里时,她看着信良久没有拆开,有时候人明明知道会有不想看见的答案,还是要去寻求,只是当寻求到的时候却会犹豫。人总是这样,不见棺材不掉泪,见了棺材又不忍去看。   叹了好久的气,阿容仿佛知道了自己要看的是怎么一个答案似的,先把心理准备做足了,才在阳光之下拆开了信封。   信是浣衣楼里的管事写的,由谢家下属的人去问,浣衣楼当然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关于叶香如贿银一事,确是由申尔雅告之,另当初收申尔雅进楼里,实是误收,本当及时更改,但因底下管事收受申尔雅的银钱,因而没有更改回原本的人选。后得知盛雨容已通过连云山试训,此事便算做了解。然收贿银管事如今已被逐出浣衣楼,而申尔雅也早已被除名……”   除名……这件事小申可从来没有说过,误收的事阿容是知道的,但小申所做的事她却是一点也没有听过风声。原来从那时候开始,小申就已经变了吗,她真是太迟钝了,以为变的只有阿叶,却没想到更大的变数就在自己身边。   “小申,原来书读得多了真的容易横生许多心思,这一桩桩一件件,我从来没往你身上想过。比起阿叶那一巴掌,你这是一拳头狠狠砸在我面门上了,都说打人不打脸,可你却打得我疼到了骨子里。一心往上爬不是错,用手段也不为过,只是踩在旧日小姐妹的骨头上往上爬,你不怕将来站得高了一低头,下面全是森森白骨与冤魂吗?”   说完她又笑了,从来站得高的人脚底下都是白骨铺成的基石,是她太天真太傻了,见过的争斗也不少,怎么就到现在才发现呢。   “……另,尔后,申尔雅曾多方打听少南公子之事,且十分热衷,有人曾见申尔雅在路上守候少南公子,但此事属传言,或做不得准……”   徐少南,那么小申是为了他才要进连云山的吗,她忽然想起了那天在师房里庄药女说过的一句话--“爬得再高也是要嫁人的”。可不是吗,女人爬得最高的方法,不就是嫁一个高高在上的人吗。   好一个少南公子,这公子二字竟然迷了小申的心,如果小申知道徐少南不过只是公子身边的侍从该做何感想。   “人生报应总是来得快的,小申,你的报应会是什么呢。”   以为换个世界生存就不会再有争斗与背叛,以为换个时空曾经共患难的情谊就可以共富贵,但是这些却又如同季节轮回一般又涌到她眼前来了。还是像曾经的遭遇一样,有些人注定不可以信任,有些情谊注定只可以共患难而不能共富贵。   “独自一人在这个世上生存,我身上一大堆秘密呢,怎么可以轻易相信别人呢。把自己的底牌发出去的人,就很容易死在别人手上。”阿容抬头看着天上明晃晃的太阳,朝着天空竖了个拇指,只是这回没有再朝下。   “还是你牛啊,前后两为人,遭遇都相似。得,知道了,这回我不钻牛角尖,我老实不成吗?”明明是这么温暖的太阳,阿容却忽然觉得好冷。   怎么会不冷呢,这个世上,她背负着多少秘密,前世今生,竟是没有几个人可以信任的。人生最难的不是接受背叛,而是信任一个人,她终于又记起这个教条来了。   正在阿容开始发抖的时候,一个人从旁边走了来,脚步有些虚浮,只是被风一吹却显得有几分飘逸洒脱之感:“总有一些人喜欢从你这偷东西,但是偷来的东西是不会长久的,也总有一天会被别人知道她是偷来的,做了偷儿就得一辈子防着这个,所以活得最难的不是被偷了的人,而是那偷了东西的人。这就像是欠钱的杨白劳和放债的黄世仁,欠钱的心安理得,放债的得担心收不回本儿,道理都是差不多的。”   这下阿容可不抖了,震惊地抬头看着来人,伸出食指指着:“姚……姚东家,你怎么瘦成这样,生意上的事能操心成这样吗?”   有些事,想通了就放下吧,有些人,不能信任了就抛弃吧,人生路上谁不放下些事,谁不抛弃些人呢!   对,来的正是那清辉楼里的胖东家,只是那胖东家大大的缩水了,从圆滚滚的中年人缩水成了清瘦的……年青人。这下阿容信姚东家只有二十一、二了。身材果真是万恶的呀,现在的姚东家看起来可真叫一个顺眼,青衣广袖风采夺人啊。   虽然没有谢长青那份子谪仙人一般的出尘绝俗,却也是天地间翩翩一公子哥儿呀!   “看来黄药师没跟你说过,附骨寒初期会发体,开始发作之后又会缩回去。来,自我介绍一下,我姓姚名承邺,在家行二,大家伙惯叫我姚二。”姚承邺似乎特喜欢看到阿容这惊讶的模样一样,笑眯眯地坐到了阿容对面。   阿容确实有点犯傻了,指着姚承邺又指了指自己,然后特懵懂地说了一句:“我叫盛雨容,大家都管我叫阿容。”   她这模样让姚承邺不由得直乐,指着她就说:“果然傻透了,长青说得没错,你就是天底下最傻的那姑娘。”   ……长青,谢大公子?这跟他有什么关系,再说了凭什么说她是天底下最傻的:“姚东家,你不好好的在顾周山待着,怎么到九子山来了,你身上毒怎么办,难道郭药师能解吗?”   “哟,你这口气,跟你家那爷可真是一样,我要好好待着能叫姚二吗?就算死,也让我死得舒坦吧,总是要死的,在死前看看自己想看的风景,逗弄逗弄自己想逗弄的人,这总不为过吧。你总得让将死的人由着自己脾气过吧,要不然这去死的路上得多辛苦啊。”姚承邺一句话说了若干个死字,面上半点不露什么情绪,仿佛那“去死的路”,不过是公子姑娘们在春游的路上行驶着一样。   见姚承邺是这态度,她就禁不住翻白眼了,合着她就是那“想逗弄的人”。得,这位也不太值得同情,她还是老实着吧:“那这一路上您慢慢走,我还有事,就恕不奉陪了。”   “呀,还有脾气呐,小小姑娘的少生气,将来老得快就不好看了。话说我今儿总算想起你像谁来了,这模样有几分像我那命不好的小姑,小姑十四岁就嫁到凤西去了,可没几年就和小姑父命丧九泉,这还是当年的一桩大案呢。”姚承邺说的小姑是嫁家上一辈最小的嫡女姚未然,当年嫁给了凤西做当家太太,只是没几年就和那位家主客死他乡。   至于这其中有什么事,又怎么结束的,那就不足为外人道了。这世上没有永恒的人,哪怕是至亲,死了也只能沦为利益驱驶下谈判桌上的那一枚死棋。   “幸好你没说我像你姑婆!”虎姑婆啊虎姑婆,阿容冷幽默了!   “姚二……”   这一声直接戳中了冷幽默中的阿容,而且是一下子戳中了雷点,只见阿容抬头看了一眼,然后咽了两口唾沫,刚还有点神采的脸立马就塌了:“姚东家,你怎么不告诉我谢公子也来了。”   “啊,我没跟你说过吗,我说了吧!嗯,原来你管老谢叫谢公子啊,怎么不跟别人一样叫爷呢!”姚承邺是绝对不会承认他有多么恶趣味的,为了看这一幕,他还特地提前占了个独家的好位置,这独家好料果真是爽啊爽!   “爷?!”   她能说这个词儿太淫荡么,那电视里不都是一姑娘身体若隐若现时才特娇软的说上一句——“请爷垂怜……”   总之不管是爷还是公子,她都泪流!关键是她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以后谢长青可能就不会再乱跑,而会踏踏实实地待在连云山,捎带的这姚东家只怕也会成为连云山的常客。   能不能别这么乌鸦嘴啊…… 第33章 冬末春初的施药与集体发疯   只见一片朗朗晴空之下,谢长青正缓步行来,那风采自是不需多说的,而这时候姚承邺特兴味十足的看着阿容苦兮兮的脸心里特乐。   而谢长青的面色可没这么好看,老早就知道这姑娘见了他就跑,可还是头一回见她变脸变得这么快,刚才还和姚承邺有说有话,一见他走来那脸就跟吞了三斤黄莲似的,苦得能掐出汁来。   “我特好奇,老谢哪招惹人了,你这么不待见他。”姚承邺可是个不会问话的,有这么当着当事人的面这样问另一个人对他的观感的。   哪里是招惹人啊,是太招人,可她招不起,招不起的人只好不待见了。姚承邺这个奸商,哪有这么问话的:“哪儿敢啊,公子如同天上的谪仙人一般,我怕站在公子身边,反而玷污了公子。”   来个雷劈死她吧,这样的鬼话都说得出口……   “……”这下姚承邺没话说了,他看着阿容那副装痴扮傻的模样直摇头,旁观者清啊旁观者清,这姑娘那痴傻相下头是什么,他虽然不清楚,但好歹比谢长青那局中人明白。至少这姑娘绝对是个满脑门心思的,那聪明劲就全花这些心思上了,于是天成的一副傻模样。   “我要是谪仙人,这天下间便尽是诸天净土。”谢长青喷了一口气,心说原来在这姑娘眼里他总是云淡风清如神似仙的,可这世上总不可能存在那样的人。   “这话我同意。”姚承邺这回说得极干脆,满脸笑容的在那儿等着看这二位接下来怎么办,一个是表面上神神仙仙惯了的,一个是表面是傻傻痴痴惯了的,啧……这出可有意思了。姚承邺心想:我虽命不久矣了,能看老谢这神仙脸变成这样,真是老值当了。   听姚承邺这样,谢长青和阿容都不禁扫了他一眼,谢长青说:“姚二,心绪要平稳,忌大喜大怒!”   这会儿阿容只低着头想着,自个儿能不能溜,左瞅右瞅也没瞅着空当。正在她找机会的时候,忽然眼角的余光扫到了姚承邺脸上,发现阳光照在他侧脸上时泛起一层青灰色,这……明显是毒还在体内的症相。   这下阿容忘了自个儿要跑的事实了,指着姚承邺就说:“你的毒还没有清干净?”   “我什么时候说过清干净了吗?”   仔细地看着姚承邺的面色,阿容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于是二话不说抓起姚承邺摊在石桌上的手,四指切脉。见姚承邺要缩回手还狠狠地瞪了一眼,说:“别动!”   在她诊脉时,谢长青和姚承邺互相看了一眼,姚承邺摇头,谢长青点头,最后姚承邺就没表示了,伸着手大大咧咧地坐在那儿任她诊脉。   “你用了伏龙草的独草汤?”阿容震惊地看着姚承邺,几乎不敢相信自己手指尖感觉到的脉象。   “对,七七四十九天,早晚各服一次。”   这下阿容哪还记得溜啊避啊什么的,回头就看着谢长青问道:“黄药师大人不会这样做的,是谁?”   谢长青这时候才坐下来,看着阿容道:“是我。”   “你知不知道这样他会死得……”阿容说到死这个字就不由得一颤,仿佛又记起了记忆里,那个曾经在病床上挣扎多年,最后死去故人一般。这让阿容更添了几分怒气,谢长青这人肯定也是会用药的,要不然当时在扬子洲肯定见不到他,而他也不会给开出伏龙草这味极其对症,却实是竭泽而渔的药来。   她的话谢长青没有接,而姚承邺却特干脆的说:“死得很快是吧,小爷我不在乎了,小爷只想好好的活几年,活得干干脆脆的,不必天天担心毒发时被人发现。他们想整死爷,但爷在死前非得把他们先整死了不可,要不然爷不是死得太冤枉了嘛!”   这话让阿容有些许莫名地怒气涌上来,然后看着姚承邺和谢长青说:“是啊,活得干干脆脆的,死也死得干干脆脆的!”   好吧,阿容告诉自己不应该生气的,这毕竟是他自己的命,她劳什么神呢。可实在是眼前的场面和现代时的某个场景惊人的相似,当时她沉默着做出了和谢长青一样的选择,结果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一个上一刻还鲜活的人,下一刻就死得干干净净,连只言片语都来不及留下。   “他家里的事太麻烦,他这样选择也不得已。”这是谢长青唯一能说的话,有些事不身在其中是很难以理解的,所以对阿容的话,谢长青没有反驳,而只是这么说了一句。   不得已,阿容想了想也大概能理解了,毕竟曾经也当过那飞上枝头的麻雀,枝头上那些事儿再两耳不闻也还是知道些的。   一定会有别的办法,阿容心里这么念叨着,心里念了几遍后,嘴里也不由得念了起来:“一定有办法,一定有,只是我没想起来……”   见她这样,姚承邺想叫住她,但谢长青却拦住了,示意姚承邺让她念叨下去。不知道为什么,谢长青总觉得如果事情还有转机,就一定在眼前这姑娘身上。从清辉楼下的那块木板开始,到后来的药女试训,谢长青相信自己的眼光不会出错。   “老谢,你把我当赌注压在这姑娘身上,你就不怕把我赔了!”姚承邺轻声嘀咕道。   没想到谢长青一句话就堵住了:“你已经赔了,赔在谁身上还重要吗?”   这可让姚承邺没说的了,只得一边嘀咕着说:“别人看你是天上神仙,我看你再土生土长不过了,骨子里就是个带土腥气的,装什么神仙啊!”   “姚二,从前你装得比我像!”谢神仙是神仙吗,当然不是,谢长青自己心里就忍不住啐了一口。   说到这可以把谢长青的娘拎出来想想,任谁从小有一长公主的妈,天天被领着在宫里、官场上转悠,也得跟他一样被调教得神神仙仙的,要不然怎么对得起他那妈的身份呢!   所以啊,谢神仙只是个被要求带仙气的可怜孩子,装得久了也就装习惯了,骨子里神不神仙不仙的就只有亲近的人以及他自己知道了!   “有了,姚东家,你信我吗?”   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让姚承邺有点犯傻,然后愣神过了才点头,心想不可能比自己现在还要坏,那就押注呗,反正谢长青都把他押上了:“信。”   “好,你在这里等,我去找郭药师大人。”阿容非常自然的把谢长青忽略了过去,她也是一时没想起,这位才是连云山的当家,天下药山大半姓谢,她可好放着谢家的人不找,去找郭药师去了!   留下两男人,一个笑得特不厚道,一个没好气地瞪眼。   当阿容找到郭药师后,郭药师被她的提议吓了一大跳:“蒸大活人,盛药女,你这可太大胆了,你就不怕把人蒸熟了,到时候我们可都负不起这责任,就连爷也担负不起。”   “郭药师大人,《齐云药书》有这样的记录,如果没有依据我绝对不会有这样的想法。”别人或许会觉得这是在大蒸活人,可阿容当然不会这么认为,这可不就是蒸药澡嘛。   伏龙草独草喝下去太过毒辣,但如化成蒸汽就可以直接通过呼吸净化血液和五脏六腑的毒,会比服用独汤要温和得多。   “盛药女,这件事我不能做主,施医布药者不可拿患者的性命儿戏,这件事我不能答应。”郭药师无疑是个很执拗的人,阿容想要说服他绝对是个大难题。   好在这会儿有人已经相信她了,只见谢长青从门外走进来说:“《齐云药书》是毒手唐齐云所留,这解毒方法不妨一试。”   谢长青都这么说了,郭药师再反对也只能由着,爷让做,病人自己又上赶着,郭药师看着这发疯的三个年轻人连连叹气。   每个药山都有蒸汽化露的蒸药房,所以连东西都是现成的,只需要把伏龙草加上,人往里头一坐就成:“姚东家,能待多久待多久,多喝水,也可以吃东西,清淡为主。”   其实阿容的能待多久待多久,只是按她的认知,一个人最多待上个把小时就受不了了,到时候自然会出来。她可不知道得了她这句话,姚承邺进去了就连着在里头待了好几个时辰都没有出来,她忘了姚承邺有功夫在身,待在蒸汽房里还不是小事一桩。   于是郭药师急了,时不时的要打开小窗去看一眼,看姚承邺是不是还活着。当几个时辰过去后,姚承邺还在里头活蹦乱跳的,郭药师就不由得让人去把《齐云药书》拿了过来。   “都说是害死人不偿命的一本药书,没想到却是妙手鬼手。”这是郭药师重新审视《齐云药书》后的感慨,如果不是阿容这么做了,恐怕他仍然会带着批判的目光去看这本药书。   这时候如果唐齐云泉下有知,应该会泪奔着说:“无知后辈,老子我惊才绝艳,哪是你们这些人能明白的,所以说还是穿越党有力量啊!”   时间慢慢地流逝,渐渐的到了深夜,谢长青和郭药师、阿容都没有去睡,他们怀着不一样的念头在这里等着。直到最后郭药师困了睡觉去了,阿容也抱来了厚厚的袍子,守在火炉边打着盹。   阿容打盹的时候没见着谢长青,所以她才放心打着盹,但是没想到她裹着袍子美美的睡觉的时候,那不见了的谢长青又出现在了蒸药房外……   所以孩子,贪睡是不对滴! 第34章 药室里的冬雪与春意   当谢长青进蒸药房前的药室时,是夹着今冬的第一场雪走过来的,屋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是遍地雪花,处处一片银妆。   进药室的时候,谢长青扫了室内一眼,见阿容裹着厚厚的绒毛袍子在那趴着,手上就迅速地把门搭子撩上了。先去看了眼蒸药房里的姚承邺,还在那儿运功配合药房里的药气把毒逼出体外,于是谢长青就坐到了阿容旁边的空位上。   起初的时候,谢长青还是一心一意地看着蒸药房那头,但后来就不自觉地看了阿容几眼。   只见她这时睡得正香甜,睡容却不怎么安详,嘴里老像是在哼哼着些什么,就没个消停的时候。谢长青自谓见过不少美人,便是那倾国倾城的名花也是常过目的,但这姑娘却以和旁人完全不一样的方式蹦到他眼前来了。   就像此时药室外的那场雪,就在那里,就是那样,好像一点儿也不起眼,但总让人无法忽视。   这时她的脸上跳跃着炉里的火光,暖暖的像是镀上了一层金辉,乌溜的发丝与仅露出的那半边脸上全是流转的光泽,不可谓不动人。   “看来你在连云山也未必过得好,最近经历的这些事,大概让你明白了什么叫背叛吧!阿容姑娘,被人背叛的滋味确实不太好是不是,所以以后不要再轻易相信任何人。这世上靠山山倒,靠水水干,一个人最该相信的是自己。”谢长青不像是在为阿容的经历而慨叹,倒更像是想起了往事,嘴角也露着一丝苦笑。   “或许,连自己也不可信,有时候眼睛会看错,耳朵会听错,心会被蒙蔽。这偌大的世间,细一琢磨挺冷的,穿暖和一点吧!”谢长青长叹一声,伸手把拿来的毯子盖在了阿容身上,心里莫名地有些悲凉。   人越长大,朋友就越少,友谊这东西,只会越来越不纯粹。出身在这样的人家,能有多少情谊是干净的呢!   这时候倒有些怜惜起来,他当年且不知道是怎么过来的,而眼前这只是个小姑娘,再识尽人间苦痛滋味,也未必能承受。   谢长青其实是个心软的人,但心软的人一旦硬起心肠时,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而今夜这风雪夜里,炉边趴着的阿容勾起了他心底那些久不曾碰触的角落,流水经年竟还是酸酸软软的。   正在谢长青慨叹着的时候,阿容像是感觉到了什么一样,迷迷糊糊的睁开了眼,半梦半醒之间看到了谢长青的脸,于是半含半吐地喊了一声:“谢长青……”   这一声让谢长青愣了愣神,这一声咕哝不清的叫唤,多像是方才不经意看到的一小截藤蔓,正打着新嫩的芽儿显得那么生机盎然。   冬雪方下,春竟也随之而来了!   “嗯,睡吧!”看这姑娘的样子就知道还在睡梦之中,也不知怎的睁开眼来了,又伸手替她拉了拉毯子,把她露在寒冷空气中的颈子包进了暖暖厚厚的绒毯里。   看着这姑娘,像看到了多年前的自己,总捧着一张热脸,完全不知道自己时候就会贴上张冷面门。谢长青忽然一下子被触动得柔软了,看着阿容低声说了句:“阿容姑娘,在连云山好好待下去吧,至少那儿是我的地方,有些事还是有保证的!”   阿容可不知道谢长青想了这么多,更想不到自个儿眼里那装神扮仙的人其实跟她一样,背负着很多过往,行走在这世上,或痛苦或挣扎或求着新生。   第二天再醒来的时候,姚承邺已经笑眯眯地站在她面前了,她一睁开眼时还愣了愣,接着就拽过姚承邺的手腕,脉相竟真的平稳了下来,中毒的迹象也消退了:“你什么时候出来的?”   “我才出来你就醒了,正想叫你,没想到你自个儿就醒了。怎么样,盛大药女,我这小命可保住了?”姚承邺这时脸上已经没有了中毒的青灰色泽,而是温朗的面容,只是这人要是不笑得那么可恶,一定会更好看一些。   “那个脉相是稳了,可是用伏龙草过多会留下一个小小的后症!”伏龙草能做什么呢,催情……不过这时代的医书上记载得语蔫不详,当然也是因为没有什么人会需要用大量的伏龙草独草来治病,所以这样的情况还真是不多见。   她这话让正在翻《齐云药书》的郭药师以及姚承邺、谢长青都齐齐看向她,郭药师清了清嗓子问道:“会有什么后症,伏龙草虽然药性极冲,但只要用时不出差池,过后不会有什么后症啊,似乎在所有的药书上都没有记载过。”   这时谢长青也仔细地想了想,凭着他自小读的药书,竟然也没有任何关于伏龙草后症的记载:“阿容姑娘,是那本药书上写过?”   一时间阿容没有注意到谢长青叫她的称呼变了,她现在正纠结着该怎么说呢,三大男人目光有神地看着她,真不知道她说了答案来会是个什么样尴尬的场面。于是阿从很苦恼地挠着头,掩饰着自己微红的脸,然后特小声地说:“在《十庆书》里有伏龙草炼制游风丹的记载,游风丹的主药就是伏龙草,所以十二个时辰内,你必需……咳……”   什么是游风丹呢,就是性质比较温和的催情药,这话一说在场的谁能不明白。只是《十庆书》太偏了,得上追到上一个政权的时代,那是个妙手辈出的时代,像《齐云药书》和《十庆书》都只是那个时代里最不起眼的东西。   而阿容在丁三七一没事时,几乎把这时代的药书看了个遍,一是为了对比,二是为了尽快贯通,医药都是需要慎之又慎的事,关键是万一那天蹦个现代药名出来,那场面她怕不好解释。   当她说完以后,郭药师愣了愣,然后暧昧的一笑,抱着《齐云药书》就走远了。谢长青脸色也极精彩,看着姚承邺良久,然后笑着说:“你现在也是时候回家了,他们没把你整死,就该你回去吓死他们了!”   “这话我爱听,成,那我先回家,回头上连云山找你去。阿容姑娘,大恩不言谢,回头我得想想辙怎么谢你。”   阿容太忽略这些人强悍的神经了,满以为卫朝的人含蓄,没想到她说完自己在那儿尴尬,其他人都特坦荡,至多也只是笑得暧昧了一点而已。   “恰逢其会,姚东家不用放在心上。”被人欠情未必是什么好事,尤其是在姚东家身不明之前,能和谢长青称兄道弟的也不是什么寻常人,阿容现在最想躺开的就是这类人,所以还是保持距离以策安全来得好!   姚承邺也不多纠缠在这事上,而是又说了几句话,就收拾东西开始准备回京城了。好在这里离京城极近,不用费什么功夫就能到。   在姚承邺走的第二天,阿容也该离开了,眼看着就快要过春节了,她得在这之前赶回去,虽然路不远,但还是要提前回的。谢长青正好也要回连云山,于是就顺路了,启程的时候徐少南也在,像是刚从外头办完差过来似的。   在这时阿容才记起了小申,于是就和郭药师低声说了几句,郭药师说:“盛药女,这事我会看着办的,你宽心吧!”   离开九子山的时候,阿容忍不住长叹了一声,在这里才多久,她却觉得恍如隔世一般。小鱼似乎也有些舍不得离开九子山,这时候活泼的小鱼也沉默了些。   谢长青当然不和她们一个马车,于是两姑娘相对无语了好一会儿,最后两人才有一句没一句的说起话来,好在都不是那闷葫芦,说着说着就笑上了。   人生总有那么多沉重的事,所以能笑得出来的时候就不要冷着脸,就如同阴暗害怕阳光一样,笑容也会让遇上的那些事轻一些再轻一些。   前面马车上的谢长青听着两个小姑娘笑,不由得也笑了笑,而徐少南在旁边一看就说:“爷,您这两天好像心情挺不错?”   “怎么,有问题?”谢长青也不敛了笑,就这么笑看着徐少南,可把徐少南那一身汗毛笑得直哆嗦。   徐少南摇了摇头,当然没问题,关键是为什么心情不错!   晚饭前回了连云山,领着小鱼先去师房报个到,因为外山来的药女在没有出师房前是不能独立分田房的,所以小鱼可以暂时选择相熟的药女或药山跟着一块居住。   因而最后,阿容又领着小鱼去了丁三七一,路上还遇着了张菊花,张菊花告诉她,地里的菜得赶紧吃了,再不吃就得老了!   说完了菜的事,张菊花又说了另一件事:“盛药女,二月二就是每年的药女比试,每个药女都要参加,您可得开始准备了。”   药女比试,连云山花样儿真多,但是阿容不大放在心上,毕竟这出风头的事她可不爱干,到时候只要不上不下就成了,跑前头去给人当靶子可划不来!   穿越女的如果有本规范守则,那么第一条就应该是——风头都是别人的,吊车尾的事也是别人的! 第35章 连云山上的热闹与热血   眼看着过了小年夜,春节就在眼前了,主山给每名药女都备好了过节用的一应物品,甚至还有两身新衣裳,从里到外都是上好的丝棉,绣花也精致得不像话。   小鱼头一回穿上这样的衣服,显得格外兴奋,在阿容面前转了好几圈,总觉得身上这身衣服华贵得不像真的。   在试衣服的当口上,陆小寒敲门进来了,一看小鱼在试新衣服,也拉着看了好一会儿:“我还没去领呢,这衣服可真好看!对了,阿容,我今天来找你是来问药女比试的事,我听姐姐她们说起过最近几年的比试内容,好像都很难的样子。”   “你想拿第一啊!”说这话时她可笑得顶顶的不厚道,毕竟陆小寒的功课实在有些惨不忍睹,就算这些日子一直和她一块儿,也还是没有什么进展,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谁让这小姑娘识字实在不多呐!   这话可说得陆小寒特别郁闷,看着阿容特苦恼的说:“第一,只要不是倒数第一我就满足了,现在姐姐们都取笑我,说今年有人垫底,不用担心会成为最后一名被逐出连云山去。”   被逐出连云山,可没人跟她说过啊!啧,要不要做这垫底的呢,可是这些日子以来都没有“巧遇”过谢长青,这连绵的云山之中,大概也不是那么容易遇上的。   主要是她不知道自己该去什么地方,偌大一个天下,连个安身之处都没有。何况她近来对种药、炼药颇感兴趣,所以也满足于连云山这样种药草、学药草知识的日子。   “小寒,你不会垫底的,你辩药很好,种植也好,就是要考笔上功夫就弱了些,所以你一定不会垫底的。小鱼,你也要努力了,不过郭药师大人把你荐来了,就说明对你有信心,所以最努力的应该是我,这几个月来全花在种菜上,到时候实地考核的话,一定会把我骂个狗血淋头的!”这是阿容的苦恼,被骂得狠了也是件出风头的事啊!   连云山每年的药女春试都是抽几个项目进行比试的,其中一项就是实地考核药女的成绩,用地里的药材来判定先后名次。   好在每年都抽五项,阿容心想,自个儿也就这项拿不出手了,其他的应该都能过吧。   一场雪后,春节就到了,这一天间间药房顶上都披了红,鞭炮声响了整整一天,时不时的就响一串,炸裂声直响彻了整个连云山。三十这天是按例要去主山会餐的,这时候才知道连云山的队伍是多么的庞大!   会餐在主山的大场里,约有几千平的大场平时是晒库房里的药材用的,这时候当然被当成了会餐的场地被装点得处处红红灿灿。到大场里站在高一些的地方一眼望去,全是豆青色的上袄、各色素甲子以及深蓝色的裙角飞扬着,大场里熙熙攘攘的大约有千余人。   唯一可以区别众人身份的只有身上甲子的颜色,药女着长甲子,药童着短甲子。   没出师房的药女、药童,着浅橙色、深橙色、深橘红色,出师房的则有深浅不一的红色、绿色到纯粹的白色。阿容一看就知道,白色的最少那说明白色是等级最高的,红色的次之,绿色的再逊一些,最低的当然就是她们这些穿橙色系的药女、药童了。   这时候岳红远远见了阿容来了,连忙冲她招手:“阿容快来这里,我给你介绍我们药山的姐妹。”   然后就拽着阿容到人群里,冲着几名穿绿色甲子的药女们一一介绍了,然后又拉着她到处转了转,连带着小鱼和陆小寒也跟着到处转悠:“你看,穿白色甲子的是药令,红甲子的是药侍,绿甲子的是出了师房的药女。对了,待会儿药师大人们也会过来,有两名女药师呐,待会你仔细看看,她们好了不起呢!”   在药女们眼里,能做到药师简直就是登天了,而平时药师们大多是不常见到面的,所以阿容到现在都只见过黄药师和郭药师。听说连云山总共有十九名药师,其中只有两名女药师,这两名女药师可都是宝啊!   因为过了年龄,所以不必入宫去,就留在了连云山里,成为了药女们为之热血沸腾的奋斗目标。   “好了不起,原来也有女药师的!”陆小寒看了看四周,特别感慨,心里大约想,自己连师房都还没出,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摸到药师的边儿。   岳红见她们一脸向往,不由得又说道:“那当然,待会你们看了就知道了,她们一位姓杨一位姓钟。唉……我做梦都想去杨药师大人的药山,听说杨药师大人是所有药师大人里脾气最好的。”   见岳红这样,阿容轻飘飘地说了一句:“你就不怕你师傅听了不高兴!”   ……岳红连忙看了看四周,没熟人,然后拍了拍胸口说:“可千万不要跟别人说,其实我师傅人也很好的,就是老爱吼人吧,声音比主山的铜钟都响,猛一听可吓人了。特别是晚上睡觉的时候,他要是说话,大家伙就都别睡了!”   正在说话的时候,铜钟响起:“药师大人到……施礼……”   这时场中的所有人都朝着南面药师们行来的方向深深地施了一礼,又各自退散到两边,让出一条路来让药师们通过。十九名药师都着白色衣袍,身上自是没有甲子的,女药师是白袄加朱砂红裙,襟上都点了金线,衣服上前后片也都绣了花,花的面积也比药女们袖边、裙边那点缀似的小花大得多,显得华贵而且美丽。   其他药师则身着直身道袍,说是道袍其实只是衣服形制的一种,宽袍大袖有点类似道袍,所以才取了这么个名字。白色的道袍上绣的各色花纹也极繁复而大气,每一件衣服上的绣花纹样都是不同的,这也和药女、药童们区别开来,每一名药师在衣装的衬托下都那样的出尘绝俗,大场上千余人竟然连一丁点声音都没有了!   所有人都看着药师们从中间通过,缓缓走上高台然后各自坐下。这时候连云山的大管事也出现在高台上,看着下面说了几句什么话,不一定大家都能听得到,但估计也只是吉祥话之类的。   大管家说了几句话后,铜钟又响起,然后大场里千余人分做一百来桌各自坐下。菜也上极快,一碗接一碗的就被摆了上来,然后迅速开吃,这倒后现代的聚餐不太一样,至少不用听领导训话,这个好。   阿容一边欢快地吃着东西,一边惊叹于连云山的腐败,这桌上的每一样食材拿到外头去都是极贵重的,但这时候却跟不要钱一样摆了满桌。   吃过饭后,几十人被分作一组,据说是去听药师大人们的垂训,然后每一组听完垂训后还要去大管事那里领红包。一听还有红包领,阿容就对连云山的财力越加好奇了,想她们平时吃好穿好,一年就交那么点药材,够什么呀!   她可不知道,每一位药师、药令炼出来的药丸,每年能为连云山带来怎样惊人的财富。而且连云山按现代话来说,那是有中央财政支持的,每年户部都要拨下不少银钱来,而且内宫还要年年补贴一次。   皇商谢家,那能有亏本的生意吗?当然没有了!   听完垂训领红包,然后所有的药女、药童都被许可,在十六之前可以自由出入连云山,也就是说,她们可以出去玩儿了。又给红包,又让出山,这不是明摆着让她们出去花钱嘛。这就好比发了工资就遇上周末,太是时候了!   “阿容,明天一块去京城吧!”   京城,谢家据说在京城,她不去,怕偶遇,穿越定律太可怕,自动送上门被偶遇什么的太不好了,所以阿容拒绝去京城的提议。陆小寒没心思去,小鱼是初来乍到,想在山里熟悉熟悉所以也没去。   于是三个小姑娘在丁三七一里抱着零嘴儿围着火炉,你一眼我一语的说着话场面倒也温馨得很。   “阿容,直到十六主山的食堂里才会开伙,这半个月咱们得自己做饭,我就在你这吃吧,省得我还得自己开伙。”   这个提议阿容倒不反对,关键是谁做,要让她做的话,那就有一个算一个的准备饿死吧。   “我倒是没关系,关键是我不会做饭。”这柴火她不会烧,大锅大铲的她也用不来,炒菜这种事她不是不会,只是味道差点,所以她早准备了很多小点心和水果,预备就当减半个月肥。   “你竟然不会做饭,我娘说不会做饭的姑娘将来嫁不出去,阿容,你得学做饭!”陆小寒鄙视着阿容,这时代不会做饭的贫家姑娘非常之稀奇。   “那就嫁不出去吧!”那也比四出招惹强,阿容是这么想的。   琴棋书画不会、柴米油盐不分,看能招惹谁。   嗯,您不招惹谁,但是会有“谁”来招惹您的! 第36章 二月二的春试和春风   二月二,龙抬头,正是万物复苏,天地回暖的时候。   今年的二月二是个大晴天,碧空无云一如洗过般,四处的青山也分外精神,连着半个月的雨把连云山处处都冲洗得纤尘不染。   每年的春试也就在这大晴天里来临,春试分为药女试和药童试,按单双年轮,今年就轮到了药女。连云山上共有药女五百余人,另有药令、药侍约一百余人是不用参加春试的,但每一年的春试仍然是一个极热闹的场面。   “抽题了抽题了,你们猜今年会抽到什么试题?”药女们议论得最多的还是这个,毕竟每个人都是有长项,也有弱项的。   “前年抽的是辩药、笔试、问答,今年应该不会抽这三样了吧,去年我可被师傅骂了个眼不是眼、鼻子不是鼻子的。”这些说话的大都是进行过春试的,所以比较有经验,因而大部分药女们都围在这些药女身边,一声一声的姐姐叫得分外甜。   要不是药侍和药令们都高个等级,说不得这会儿早被围得水泄不通了。   这时候阿容和陆小寒、小鱼一块跟在岳红身边,岳红也是个没经历过春试的,这头回春试也少不得有些紧张:“阿容,师傅说,如果春试不能过三关,他就要罚我去翻药田一年,还要扣我的例银!怎么办啊,万一抽到我不成的项,我可没法活了。”   “先看了抽什么题在说,你别着急,万一抽到的正好全是你拿手的,你得赶紧去问问你师傅,要是得了前五十名有没有什么奖励。”阿容心说,自己忽悠人的本事是越来越顺溜了,前五十名,十个人里才有一个呐。   连云山人才济济,她心知自个儿拼了全力也未必能进前五十,毕竟连云山的药女们里,可没少出过天才和出色的。这世上总是人外有人,山外有山的,她这时明显感觉到自己无压力了,自个儿前头还有那么多牛气哄哄的人,自个儿这小米珠子也不会扎了人的眼。   抱定了这样的心思,阿容觉得自己可以放松了。   但世上的事儿,总是你觉得没问题的时候,偏偏就会出大大的问题!   “今年的抽到的是采药、组方、试炼。你们每一个人都将领到一份病症书,上面附有详细的脉相、气色以及症断结果。你们要做的是依据诊断结果,去诸山采药,用采回来的药组方,然后各自进行丹丸的试炼。”说话的是大管事,声音依然不大,但或许是这间屋子经过处理的关系,角落里竟然也能听得清楚。   这时边上就有药童开始发放病症书,大都是约有三、五张纸的样子,上头密密麻麻的写满了字。这些都是历年来连云山上入档的病症书,所以无一重复,无一不详细而真实。当然原本病症书后面就应该附了药方,但春试时抽去了。   其实这回的春试对药女们来说,是个机会,但同样是个极大的难题。尤其是新来的药女,大多还在认药、辩药、种药的阶段,有几个是真正能够采药、组方、炼药的。   好在这时大管事又说:“在组方和炼药阶段,将会有药侍从旁指导,但不会给你们过多的帮助,只是给你们一个参考。话也不多说,春试有专人进行监督,你们从现在开始有二十一天的时间完成春试。采药之后会有药侍来辨识,如果你采的药不对症,出局!组方之后有药令来辨识,如果组方不对症,出局!药炼成之后会由药师来辩证,如果不对症或失败,出局!最后剩下的药女,将依据各阶段的成绩来排名次,前五十名将获得山里的奖励,至于奖励是什么暂时保密,但是你们要相信,山里能拿出手的东西,件件都不是俗物。”   三个出局,一个奖励,还神秘奖品,阿容看着身边的药女们一个个鸡血满身的样子,不由得直摇头,这就是画大饼啊画大饼。   一个春试竟然有二十一天,也就是说每个阶段有七天的时间。阿容这时候才打开自己手上的病症书,病症书果然是详细到令人发指,其实都大体列出了需要什么样药性的药材对症,只不过没有列出药材的名字而已。   “……咦,这症状可有点难办了,关节肿胀软而鼓,其触感如皮覆于液体之上,日夜皆疼,其痛难以忍受。这怎么都像是积液了,抽液呗,化脓就得消炎,不化脓就外敷消肿止痛。”这在现代可是常见病,阿容从前就见过有一位老人家,她实习的时候,那老人家在医院里喊得跟被上了刑夹似的,日也喊晚也喊,直到后来进过细菌培养后确认没有问题,才进行抽液然后打封闭针,再然后就出院了。   俗话也叫痛风,这病……在现代倒也用中药敷,但是还是建立在抽液的基础上,在这时代没抽液的记载,而且条件也不具备,所以阿容觉得自己可以画圈圈了。这下大约再努力,也只能外敷等消肿了,如果是细菌性的那可就没啥辙了。   当然中医也有消炎药,效果比较缓一些,所以病人得捱着疼慢慢来,外敷也不是一天两天可以解决的,周期至少在十五天。卫朝的药书上对用药历来讲究三天为一个周期,每一个周期的用药都不同,甚至在同一个周期内药方还有加减,所以阿容开始头疼了。   这得采多少药啊……   “风……风寒?”这是岳红的声音,这声音让阿容更加忧郁了,为什么岳红可以这么好命的抽到风寒,她就得抽到痛风。   接下来小鱼和陆小寒也深深地打击着阿容,她们一个抽到的是外伤,一个抽到的是妇科的月经不调……天可见怜啊,这些对阿容来说简直是小菜一碟,为什么她就抽不到呐!   更关键的是,这几个人还凑一起说:“唉呀,怎么办,这个好难,要用什么药啊,要怎么用啊?”   这简直是在刺激原本就觉得自己很悲催的阿容,她忍不住泪眼看着那三个牙疼似的哼叽着的姑娘:“你们的难什么,我的才最难好不好!”   “啊,阿容,你的病症书是什么?”这时岳红才走过来,接过她手里的病症书来看,一看就愣了:“湿毒浸骨之症?”   得,原来在卫朝,这叫做湿毒浸骨,倒真是非常非常形象。   岳红这一声,让很多在阿容旁边的药女都围了过来,然后一看病症书,都特同情的看着阿容,其中有一名药女说:“可怜见的,才刚来连云山,师房都没出,别就这么又被逐出去了。”   “应该不会吧,这病症这么难,到时候可以请药侍大人指点吧。”   看吧,她果然运气不怎么好,不过好在也不是没方子可以用,只是效果差点,比不上抽液和西药来得快来得直接。关键的还是,她还没看到湿毒浸骨这个病,不知道卫朝的方子是怎么样的,万一组了个卫朝没有的,她不是惨得很。   “可以请药侍大人指点吗,太好了!”阿容心说不要方子,只要指点指点用药的方向就行,比如从那儿下手,怎么样消去病症,然后她再揣测揣测方子,应该就可以八九不离十了。   “当然可以,不过如果是普通的病症就不能问,你这个这么难,当然可以问的。”   这简直是仙音儿啊,阿容笑眯眯的拿着方子去找分管七八这一届药女的药侍,药侍果然给出了一些指点。但事实上,药侍对这个病症也不是太清楚,所以阿容的理解还是自己的理解。   甚至阿容也听出来了,药侍在这个病上,也是有很多错误的认知的。看来药侍和药令、药师还是有很大差别的,至少在她眼里,郭药师和黄药师这两个人,都是见了什么病都可以药到病除,条理分明的。   但是,事实上的事实里,是阿容想到岔道上去了,实际上,这湿毒浸骨在卫朝是一个很严重,甚至很棘手,就连药师也只能延缓疼痛,而不能从根本上消除病症的。   “用哪个方法好呢,前一个太猛,这个病症书上写的是一个六十余岁的老人,太猛的药老人家受不了。后一个又太温和,五个周期估计远远不够,最少得二十个周期。算了,还是求稳吧,咱不图速战速决,只求把药调配好,病去如抽丝嘛,慢慢来才是对的!”   于是阿容决定用第二个方法,一共六套组方,前两个组方用四个周期,后面每一个组方用三个周期,因为没有病人在,所以就不用进行加减了,最后照着炼药就行了。   六套组方听起来并不多,甚至好像很容易,但是这六套组方却总共需要三百余种药材,于是列完药材后,阿容忍不住包着组方泪流满面,于是七天里她要采三百多种药材,太悲剧了!   要不是只要炼出样本来,光采药她就得吐血啊吐血!   别急,要淡定,毕竟还有更吐血的还在后头呐…… 第37章 春试中的采药女和吐血女   春试的第一天其实很少有药女会出去,大都在屋里头想着方子,药女们之间不可以互相讨论,但可以仔细地思索一下,或者跟药侍交流交流,从中得到一些指点与帮助。   因为在允许的范围内,药侍会尽量的回答她们的问题,第一天就跟药侍禀了去采药的,除了阿容这样的愣头青,就是那胸有成竹的。当然阿容也算是胸有成竹,不过她这竹份量有点重,所以她还得慢慢成。   “采药在连云山各个山头都可以,但是药田里的不能采,一定要是野生药材。我们已经看过了,你药田里没有药材,你自行去采去是了,现在各个药田都看守得非常严,万万不可生取巧之心。”这位药侍姓韩,一脸的温和,也顶顶的好说话,但越好说话的人底子里都越圆滑。   所以,任何人都不要妄想从这位韩药侍嘴里得到任何太有用的信息,从对湿毒浸骨这个病症上的了解,阿容就知道了,这位也就是个种药和背药书还成的,全是书本上的照本宣科。   “是,我明白了,谢谢药侍大人指点。”   禀过了后,她就可以背着药筐,拿着小药锄上山了,还带了些干粮。对于她带干粮的举动,那韩药侍有些不理解,心说这姑娘采的药难道很稀罕吗,竟然带上了干粮。   对于韩药侍的目光,阿容的反应是,挠了挠头露出招牌式的笑,带着点傻和天真的,让人看了第一眼就不忍心再看第二眼:“盛药女,你们分到的都应该是常见病症,所以采些常见的普通药材就可以了。”   “是。”   常见病症,病症倒是常见了,药材大部分也都是常见的,可药的种类很多好不好。阿容背着药筐一路碎碎念,如果说这湿毒浸骨在卫朝是常见病,那么治起来一定很昂贵,连药材都好几百种,这果然是富贵病呀!   “盛药女进山吗?”野生的药山都要经过通行,要登记药牌,照着册子一核对就知道她是谁了。   “是的,请问今天有很多人进山吗?”阿容顺嘴问了一句。   “几座大药山上的弟子倒是有很多进山的,像盛药女这样的新进药女也有很多进山的。”这位说得可真明白,意思是要么有把握的上山了,要么就是愣头青上山了,而阿容当然是被当成了愣头青的其中一个。   进了山后,倒真是遍地草药,连云山经营了数百年,历朝都有公主或皇室成员下嫁,可谓荣极盛极。这天下总是这样的,得罪谁也别得罪大夫,就大夫也别得罪连云山,谁让连去山搞垄断呐,有些药材就连云山有,你得罪吧,不给你供药你准得哭。   对上连云山从不涉身权利中心,而是一味的做美好光辉做那“药不过谢家”的金字照牌,对于钱和药的兴趣,表现得远远大于政治权利。连云山能绵延数百年,总是有这样那样的原因存在的,至于到底了的原因,那就真是谁也说不清楚了。   “唉,我还得空想这些,采药才是正经事。啊……七星逐露,这可是好东西啊好东西,不过我用不上,你长这么好干什么,我会忍不住伸手采你的!”采了无关药材会扣分,所以再好的药材她也不能乱伸手。   这就好比一个装备都带齐了的人,进入了一坐宝石矿里,规定了她只能采哪些,而另一些可能更贵重更好的不准采,于是阿容又悲剧了。   在一株七星逐露前就蹲得脚都麻了还不肯走,直到看得眼都有些晕了,才恋恋不舍地说:“亲爱的,我一定会再来的,你要乖,在这里不要被别人采走了,要藏好不要这么招摇。低调懂吗,低调才能活得更长久!”   离开了七星逐露,阿容终于看到了几株自己需要的药材,痛痛快快地采了,又忍不住回头看了眼七星逐露的方向,然后拧头泪流:“有药不让采,痛苦!”   “人生最可恨的事情是什么,那就是好东西在眼前,不能伸手啊不能伸手。”   一边怨念着,一边往前走,这不走还好一走她就忍不住停下来扶着树,恨不能从嘴里喷出口血来:“玉斗参……采吧,扣分也没关系,反正不就扣点分嘛,咱又不拿第一,采吧采吧……”   但是正要伸手去采的时候,一个人影蹿了过来,尖叫着看着玉斗参,一伸手就从阿容眼前,极其粗暴的把玉斗参拔了出来。然后那姑娘还特显摆的拿着玉斗参晃了晃,露出得意的笑容,特可恨地说:“不好意思,手快,没办法!这应该是治头风吧,玉斗参治百病嘛,我采了总没错的是吧!”   看着那姑娘从自己眼前转身跑远了,阿容欲哭无泪,然后回转身抱着树干砸了砸自己的脑袋:“用玉斗参来治头风,姑娘啊……你就不怕把头风治成全身风,还包治百病,你当是狗皮膏药!暴殄天物最为可耻了,我为什么不早点伸手!”   因为没有采到玉斗参,阿容怨念过后决定回头去采七星逐露,结果走到那一看,一个雷就劈了下来:“是谁……把我的七星逐露采走了,我明明还盖上了草叶子,怎么还能被人发现。七星逐露果然是太显眼了,就连埋在草里都被找出来了!”   丢了西瓜回来捡芝麻,结果发现芝麻也被人捡走了,这世上如果有后悔药,阿容觉得自己应该赶紧去囤几个仓库,她总是在事后后悔,而后近来有越来越频繁的趋势。   因为先后丢掉了两颗自己看重的药材,而且还是被人用极粗暴的方式拔走的,阿容决定不管什么分不分的,看到药材就先收起来,小心翼翼地呵护它们,不要再被人粗暴的对待。   “龙纹木……整棵?”望着高入云端的龙纹木,阿容紧紧抱着不肯撒手了,这东西真好啊,金楦木宁心静气驱外邪防百病,而龙纹木晒干磨粉,就相当于现代的沉香一样,是极为贵重的药材。至于用途,真的不广泛,而且可谓鸡肋,但就是这样的鸡肋,和沉香一样是片木片金的!   连云山里究竟有多少这样珍贵又鸡肋的药材谁也不清楚,但是阿容有种预感,她将会是第一个清楚的人。   “算了,这东西也没人会搬走,这么大棵呢。”她搬不走,别人也搬不走,于是她能平衡得了,不用像玉斗参那样吐血!   后来的采药旅程充分地证实了阿容的预感,她遇到了很多或珍贵或鸡肋的药材,有部分在现代已经灭绝。要么是没成熟,要么是搬不走,要么是被人挖走了,只剩下茎叶还在那招摇。   百余药女上山,而阿容随便一蒙就蒙中了历史最悠久,名贵药材最多的药山,那本来就是人人趋之若鹜的,所以她的遭遇完全只是她“运气”太好的缘故!除了这儿随便换座药山,她都不会碰到这样的事情。   当傍晚踩着夕阳的余晖从山上下来时,阿容那跟被霜打了的茄子一样的模样把看守药山的人吓了一大跳:“这位药女,你是怎么了,没采到药材还是出什么事了?”   “我很难过……”阿容在心里加了一句:“我看重的不是被人采跑了,就是采不动,所以我难过!”   “那就赶紧回去歇着吧,还有几天呐,采药不急在一时。”看守药山的人以为是没采到要采的药材才难过,所以安慰了一句。   “我能不能问一句,七六三三是谁?”就是那个跟她同线路,当着她的面采走了玉斗参,尔后又在她眼皮子底下采走不少好药材的姑娘。她在路上瞄了眼七六三三的药筐,连最开始的七星逐露都在,所以阿容记住了她,记得不能再深刻了。   如果可以,她要回去做个草人,扎上几针解解恨才好,要不然她喉咙里这口血非呛死自己不可!   “七六三三,我翻翻看……姓卢,是关药令的弟子,今年才刚出师房的。”   卢药女,七六三三,我记住你了!阿容在看山人同情的眼光中,踏着沉痛而忧郁的步伐离开,一边走一边咬牙切齿。   路上遇到岳红,岳红问:“阿容,你怎么了?怎么看起来这么没力气,你上山采药了,不顺利吗?”   阿容顿时间飙泪,拉着岳红说:“岳姐姐,太不顺利了,我看中的被人在眼前采走了,我心里憋闷啊!”   “可怜见的,别难过了,来我帮你提吧,瞧你累得脚步都乱了。”岳红见她脚步特沉重,就从阿容背上取过药筐。   阿容正悲着,就由着岳红去,但是岳红以为药筐很轻,哪想得到里边有很多药材,于是一下子就砸脚面上了,岳红尖叫一声:“啊……你这是采了些什么,石头吗,沉死了!”   打开药筐一看,岳红就拍了阿容脑袋一掌,就像从前药女试训时一样:“你采这么多药做什么,采对症的就行了,采了没用的要扣分。糟了……黄药师不在,没人给你放水了!”   原来直到现在,岳红都以黄药师在试训时放了水,因为阿容到连云山后的表现,实在太不起眼了…… 第38章 某药女的中箭与无辜   第二天阿容当然还要继续去山上采药,昨天初算了一下大约采了六十余种药材,大约能在五、六天左右采到全部需要用的药材。毕竟昨天她为那些名贵药材纠结了很久,打今儿起,她决定再也不能让这样的情况出现了。   所以按着指点,她去了那些没有名贵药材的药山,今儿倒是没在再遇着七六三三了,也幸好没遇着,要不然她真怕自个儿伸手掐死那姑娘。   但是下午采完药回去后发生的事,让她不止是想掐死那姑娘,是直接想跺了去喂狗,那真叫一个躺着也中箭啊!   “你是说七六三三说那些药材是我告诉她,然后让她去采的?”XX个OO,早知道那些药材不该采,但是因为太吐血,她完全没有阻止的心力,当然那姑娘也没给过她机会。每回她敢要手住手,那姑娘就已经洋洋得意的把药给收进了药筐里,且手段极其粗暴与残忍!   见她这样,岳红就知道她是被那卢药女给牵连了:“嗯,药女们采了药,药侍们是会抽查的,只要抽查到了你采了太多不该采的药,就会直接判定你出局。这头一个出局的,当然是垫底的了,卢药女虽然刚出师房,但有关药令做靠山,当然可以去解释解释,不过你就遭殃了。”   “然后呢,会直接把我赶出连云山?”阿容可不相信,正当自己满怀着小热血,打算继续自己的中医药研究与“玩”中时,竟然一盆冷水就浇在了脑袋顶上,这也太打击人了!   这么一问让岳红也愣了愣,然后赶紧想起来,说道:“待会儿会有药侍过来检查你的药材,阿容,你的药方有没有信心,你采过的每一样药都在药山出口那儿登记过,是半分也不能做假的。你要是有信心没关系,要是没有的话,你跟黄药师大人熟络,赶紧让黄药师大人想想法子。”   但岳红的话还在嘴里转悠,她又一摇头接着说了句:“也不行,黄药师大人现在也不知道在哪里,要不我请相熟的药童替你送信去郭药师大人那儿,郭药师大人素来和黄药师大人交好的,看在黄药师大人的面子上,一定会关照你的!”   阿容摇了摇头坐了下来,能不能帮是一回事,肯不肯帮又是另一回事,再说黄药师几时和自己熟络了,那完全是岳红的错觉啊错觉:“我再想想吧,应该不至于到这样的地步,再说我信自己的方子,断然不会出问题的。”   知道阿容对药方有信心,岳红也放心了些:“那就好,只要你的方子没问题,采的药全都对症,那就半点事儿也干不到你。毕竟一个自己采对了药的人,绝对不会指点错的,当然前提得是药侍大人们相信你不会恶意指错,要知道山里最忌讳这样的事,这样的话也是会直接逐出连云山的。”   这时小鱼和陆小寒也采了药回来,一问事儿就开始替阿容不平起来,但这会儿再不平也没有用,毕竟事已经发生了。更重要的是那头有靠山,而阿容还是没出师房,没人管的小药女一枚,谁来都能欺负欺负。   姑娘们不平着的时候,外头响起一个中正平和的声音:“七八二一盛雨容在屋里吗?”   一听这声音,岳红连忙领着姑娘们出来,只见外头站着不少人,岳红连忙带着她们一块见礼,也就她知道眼前的人都是谁了:“见过总房郑管事大人,见过各位药令大人。”   “岳药女也在啊,那我的来意你们可清楚?”这郑管事看起来倒像个不偏不倚的人,眉目间很是清正。   “是的,已经向盛药女解释过了。”岳红打听这事的时候就没瞒着谁,这会儿当然也不用在郑管事面前遮掩什么。   只见郑管事点了点头,然后看向阿容说:“你的药材在哪里,都拿来看看吧,然后把你的方子给我们看看,如果方子上的药对得上你采的药,且都对症,那就没事了。至于别的什么事,咱们到时候再另说。”   这状况阿容当然没有反驳的余地,只应了一声是,就把药方取了出来,然后又领着郑管事和诸药令去看她采的药材:“采的药材都在这里,还剩下些没采的,正准备这两天去采来,已经采过的都在方子上画了圈儿。”   “这么多药材,你的病症书呢,拿来给我们看看,什么病症需要这么多药材?”有位药令拿着那好几大张写满药材的纸张,再一看眼有百余种药材不由得皱眉,心说这姑娘看来真是半知半解还要乱指点的。   于是又取来了病症书,病症书上最后一页的结论是湿毒浸骨,那药令一看就愣住了:“这湿毒浸骨日常只需要取些药材止痛消肿,外敷就是了,你采的药材倒有些是对症的,方子上也有些是对的。不过你开了汤药,这些汤药的方子是完全没有见过的,湿毒浸骨最常用的成方是袪湿丹,你的方子是错误的。”   袪湿丹,那东西对症?阿容张大嘴半天说不出话来,心说:那东西要对症的话,我把眼前的药材全生啃了!   可是她能这么说吗,当然不能,也更不能解释这是消炎除病灶的药,虽然不能根本上解除再患的可能,但比外敷消肿后,过几天又发,然后再消肿再发这样周而复始要好得多。因为那名药令说了,这些汤药的方子完全没见过。   她忍住想找个坑把自己埋了的冲动,果然那位温吞脾气的韩药侍不可靠啊不可靠,她悲愤了:“这是一位老先生用过的药方,那时我还在家乡,亲眼见那位老先生用方子治好了湿毒浸骨之症,所以才用了这个方子。”   “就算像你说的这样,你怎么能记得这么清楚,三百余味药材,谁也不能记得一清二楚分毫不差吧!”这话一出就有很多人点头,在他们的印象里,这么好记性,而且还全记在药上,这可真是没见过,就连药王也不能。   听了这话阿容多想翻白眼大吼一声拿书来,背给你们看,但是她没有这么喊,而是说:“我自幼记性比较好些,如果郑管事大人和药令大人们不信,自可当场写上一套组方让我试试。”   只要是方子,她就不会背错的,因为药材对她来说就像是厨师眼里菜的食材与烹调方法一样,有见厨师把食材和烹调方法记错的嘛!   “还需要试吗,数百年来一直这样治疗的病症,是你三言两语就可以抵消的吗?一句曾经亲眼见过,就想掩盖过去,哪里有这样的事情,连云山不留空口无凭之人。”这位可明显是针对阿容了。   倒是也有人在旁边打圆场,不过这圆场可未必见得是帮她:“若你能指出哪本书上曾列出过,我们倒也愿意信你,你不妨说说是哪本书上看来的。”   果然是有靠山有背景,这些药令的立场可都不怎么公正,其实她也不想想,一个小药女,或许连药都认不齐全,猛地弄出一堆药材来说是治疗这让药王都头疼的湿毒浸骨之症,搁谁谁也不能信。   药书,笑话,这世上的药书早被翻烂了,哪有对症的,最对症的就是袪湿丹了。   见他们这样,阿容只得低下头来说:“没有。”   郑管事这时候又用他那中正平和的声音说:“去请一位药师大人过来,连云山不污了任何人,更不愿意放过任何一个有天分的人。”   这一句话出了,当然有人立刻去请药师过来,不久之后有一位药师应请前来,那架子摆的却是阿容从来没有见过的,至少在黄药师和郭药师身上是没有见过的!   只见那药师随手翻了翻组方,又特嫌弃的看了眼那些药材,摇头说:“不成。”   “盛药女,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待那药师走后,郑管事又问道。   这话的意思就很明白了,如果你没有什么要说的了,那么这儿就开始发落你了。   这时候阿容能怎么办,把自己的底儿抖出来,绝对不成,说了以后绝对不是福,只会是一桩大大的祸事。被人当成傻子疯子还是轻的,要是被当成妖言惑众或者巫女什么的,那就真是有死无生了!   最后阿容只能摇了摇头,低低的说:“我没有什么可说的了,既然药师大人已经这样认定,我再辩解也没有用。”   “那倒也干脆,半个月后有车队会过扬子洲,你在这再待半个月,到时候等着车队一块走。既然当初是连云山把你接来的,自然也要安安生生地送你回去,回头总房会送银两过来,也不至于亏了你。”郑管事说完这句话后就和药令们一块离开了。   留下阿容和岳红、小鱼、陆小寒四姑娘面面相觑,都有些说不知道该怎么说话了!   而阿容心里则失落极了,这就好比是为着一个目的地奔去,却中途被告知这条路断了,那地方你去不了的,还是往回走吧!   往回走,阿容笑了笑说也好,这从前不一直是自己希望的吗?可是些不甘…… 第39章 松风之中的小药女和贵公子   其实这件事更多的是让阿容反思自己,为什么自己总是能招来这样的事儿,难道看着她这张脸就是傻的好欺负的,被压倒了也不会吱声儿的吗?   她可不想想自己平常好露出副明灿灿的笑来,那挠头的时候在旁人看来可不就是傻笑了嘛。   岳红她们在那儿操心上火,可再着急也没用,毕竟都只是在连云山说不上话的小药女,就算说了也没人听。阿容让她们各自先散了,只说了一句——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   至于到底路在哪儿,又怎么直回来,那她也是两眼一抹黑,半点主意没有。   入夜的时候,小鱼早早被阿容哄着睡觉去了,她自己却在床上翻来覆去的睡不着觉,早春的风从窗户里吹进来,丝丝寒意吹过额头和发丝,轻微的有些头疼。   “唉,睡不着啊怎么办,就为这点事睡不着不值得。待不下连云山,咱回扬子洲,离了连云山难道就不活了。天大地大药处处都有,咱上哪儿不能采呀。”拍了拍被子,阿容强想让自己入睡,但是却只觉得浑身不得劲,横竖就是闭不上眼睛。   叹了口气坐起身来,一看天这会儿还有微些光,又不由得摇头:“真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啊!这才多久,我连作息时间都变了。”   渐渐的,她也完全适应了这样的生活,这个时代虽然陌生,虽然一想想觉得自己孤独又有压力,但至少某些程度上来说,不比从前差。   披了件袍子起身,向着屋外走去,迎着渐渐微弱的天光望去,南边儿的那些松树正在晚风中摇曳,风一吹来松针落吓时如同雨一般竟能听出声响来。她便点了屋前的一溜灯笼,把这块儿都照得光灿灿的,然后走到松林旁的长凳上坐下。   夜自是寒冷的,有风从袖口和襟口钻进来,她又拢了拢袍子,然后静静无声的看着绵延起伏的山线,脑子里一时间竟然是空空荡荡的。   正在她神游天外的时候,一阵极轻的声音响起,带着些落叶枯枝的“沙沙”声,听来竟有些悦耳。不多时有人走到她身边坐下,一件厚厚的披风落在了她身上:“更深夜寒,小姑娘的应该懂得照顾自己才是。”   “谢长青……”有些无奈,又有些破罐子破摔的味道,连公子也不喊了,直接就喊名字,自以为是头回这么喊出来,却不知道她早就在睡梦中把第一次给用掉了。   “嗯,尝尝吧。”   谢长青递给她的是一碗豆腐脑,那白白嫩嫩热热的让阿容有些热泪盈眶了,让阿容不由得心想,他怎么知道自己饿了。   接过来麻利的全倒进肚子里去,然后顿觉得有精神了,果然是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怪晚饭时想着要离开连云山的事,结果没吃两口,可把她饿着了:“为什么大晚上的来给我送这个?”   咱要走了,穿越定律啥的见鬼去吧!豆腐脑才实在,所以她这时候非得把这话问出来不可,以后就没这机会了!   “想留下吗?”谢长青也不看向阿容,只是同她一样看向前头的苍茫夜色,说话时带着些暖暖的余音,要不仔细看真像是夜里的一尊白衣菩萨。   可惜谢长青即不着白衣,也不是菩萨,阿容拢了拢身上厚厚的披风,暖暖和和的舒服得很:“留下,谢长青,你是那为了旁人使特权的人吗?如果是,说不得我会鄙视你。”   没想到这话却让谢长青笑了,笑得似乎很开心:“那就鄙视吧,这世间恨我的人且多了去了,不怕再多你一个鄙视的。”   “可别以为我会问你为什么有人恨你,高高在上的人谁能不招恨,说句听起来像是在恭维你的话,不招人妒是庸才,有人恨你至少说明你离庸才还差得很远。”阿容把披风上的带子打了个结,然后双手拢紧了披风老实地坐着丝毫不敢乱动。   “那要谢谢你恭维了我!”谢长青总是让人感觉特坦荡,至少在阿容来是这样的,这是一个至少在表面上带着仙气的人,至于骨子里她可没有这眼力看出来:“甘心离开吗?”   “不甘心,可规矩就是规矩,就算你要破坏这规矩,也会被置疑吧。”大家族里的事儿最麻烦了,这谢长青看起来是谢家最名正眼顺的执掌人,可阿容经历过在现代的事儿,绝对不会再这么单纯的认定大家族里的关系了。   一夫一妻子女不多且不相亲,何况这一夫多妻、兄弟姐妹多如牛毛的谢家。阿容可担不起这人情,欠了会不安稳,等会儿这事儿还有一个更关键的,那就是:“你为什么要帮我?”   “我有个朋友,是卫朝第一的剑客,每年他都要接受不少挑战的帖子。从前他有个习惯,就是在和挑战者约好的日子之前,斋戒三天然后沐浴更衣才上挑战台,赢得挑战之后则要焚香颂经。但后来,他发现自己并不喜欢这样,于是在一回约战时没有这么做,没曾想那挑战之人却羞愤自尽。”听了这番话,阿容发现一个事实,那就是谢长青总是擅长于回答得牛头不对马嘴。   “这故事我能猜到结局,是不是你那朋友后来继续他斋戒沐浴、焚香颂经的行为,这样代表他没有轻视他的对手,甚至是尊重对手。”武侠小说的典型套路,阿容翻了个白眼,心说金大侠、古大侠什么的最强悍了。   对于阿容的猜测,谢长青点了点头说:“每个人都有想要成为的人,譬如他想成为天下第一剑客,但必需接受这种近乎仪式的形式,虽然他不太喜欢。譬如我或许只想成为一个乐于助人的善人,因为这世上很多人,骨子里都有圣人癖,我也有,或许你也有。”   “那你为什么要说那剑客的事,说他不喜欢这个形式,又说他不得不接受这种形式。”阿容反问道。   这时谢长青看了她一眼,背着光有些看不清神色,但能感觉得出来是在笑的,而且笑得即真切又开心:“你很聪明,而且也很擅于倾听。或许我是想告诉你,当你向前走的时候,总有些人挡在你想要走的路上,如果你退缩了,那么你就是失败者。弱者值得同情,但失败者只能够得到……鄙视。”   原来谢长青的话也顶好理解的,这娃是想问她接不接受自己从前做人很失败的事实,又愿意不愿意接受他的帮助,从而让自己不会变成一个被人同情的弱者,又或者被鄙视的失败者:“那应该怎么对待这些挡在路上的人呢?”   “打倒他们,或者逼他们把路让出来,你选择哪种?”   跟这人说话果然要用点心思,阿容又听明白了,这话是问她是需要一个机会,用自己的力量证明自己是正确的,还是用……咳,某人的名头逼那些人直接承认她是正确的:“我选择打倒他们,不过我怀疑如果我选择后者,你不会不会逼他们把路让出来。”   “不会,连云山有连云山的规矩。我也不是圣人,只是个有着圣人癖的人,所以不要把我想像得太高尚。”谢长青回答得极为干脆。   撇了撇嘴,又忍不住伸手去挠头,露出标志性的笑脸来:“你还是没回答我,为什么要帮我,别拿圣人癖来唬弄我,我虽然小也听得出什么是敷衍什么是答案。”   “药师没回来之前,你得留在连云山,我应了药师照顾你。阿容姑娘,以后有事可以通过少南找。”谢长青当然不仅是因为黄药师,也不仅是因为所谓的圣人癖,更多的是从阿容身上隐约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总是那样钻进一个又一个坑里去,然后被埋在里边还非得挣扎,结果让自己陷得更深也陷得更快。   当然了,黄药师的徒弟,在黄药师都没回来前就离开了连云山,回头黄药师这疯子要是闹起来,非得把药王喊来折腾不可,连云山不愿意见这样的折腾。   ……   原来是这样,阿容当然明白谢长青说的药师是黄药师,不过为什么黄药师要照顾她,这就让阿容不由得接着挠头皮了。   “好,我知道了。”   谢天谢地,这事儿完了以后努力再不招惹什么是非了,绝对不通过徐少南找谢长青帮什么忙。一想起今天晚上这番谈话,阿容就觉得浑身上下跟穿着针毡做的衣裳一样。   更重要的是,她指名唤姓了,好吧,她会努力忘了今天晚上,忘记松风里听到过的和说过的。   谢长青走的时候和来的时候一样踏着清风和“沙沙”的枯枝落叶声,阿容也不去看,当然也看不清楚,夜色森森的,连灯笼都熄了几盏了。她拢了拢身上的披风,这才意识到谢长青的披风还在这里。   正想叫时才发现人走远了,然后阿容就觉得自己本来悲剧的人生现在更加黯淡了,借衣服通常是要借出事来的,这桥段真的又狗血又套路。   “我不还,不过就是件披风,咱黑黑心贪掉!”   说完这话又在心里感慨了自己没心没肺,然后回屋睡觉,至于明天会发生什么,明天醒来咱再接着。   有大BOSS给放水,就是踏实啊,这不一沾枕头就有睡意了,特权这玩艺儿果然是好东西啊…… 第40章 小药女的快乐与忧伤   做为一个有靠山的小药女,阿容倍感踏实,但关键是这靠山其实在阿容来说也不大愿意有太多牵连,所以她一直在痛并且快乐着。   第二天醒来她在屋门口趴了很久,一会儿高兴自己有机会证明她是对的,一会儿又悲着张脸皱眉望天,然后长吁短叹感慨命运咋给她这么安排。   “为啥就阴魂不散上了?”阿容揪着自己的头发,在门槛上看着碧蓝的天,心说这时候要下场雨就应景了,她完全可以唱点哀伤的调子,愁风愁雨的把自己弄得无比悲催。   可是天太好了,她悲催不起来,反而有人来就给张笑脸,弄得来看她这“热闹”的人都老没趣了,时不时的要交头接耳的说一句:“这姑娘不会是吓傻了吧,那可就真可怜了!”   于是阿容蹲在那儿不住地画着圈圈,虽然没谁来通知她可以继续留下,等到最后一关来证明她的药方,但是她相信谢长青这点能量还是有的,毕竟人是连云山的爷。   吃完饭,下午小鱼和陆小寒也相约采药去了,倒是岳红已经采完了药,于是就过来丁三七一这里跟阿容一块蹲着:“阿容,以后要是见不到你了,我会想你的。要不你别走了,就留在京城,以后我想见你也见得到呀。”   “还有十几天呐,再说吧,到时候再想这事。”阿容可不敢透露自己不用走的事实,要不然她这未卜先知肯定得被看着猫腻来。   这时又来了一拨药女,远远的就指着阿容笑得特开怀:“今年不用担心哪个垫底了,垫底的已经出来了,这回可真是好,睡大觉也能过关了!”   其他药女在那儿直应和着,阿容听了倒没什么,反而是岳红皱眉站了起来:“底是不用垫了,但倒数的还是会被赶到外山去,想来你们是不担心自己倒数了?”   那些药女或是见了岳红的服色,又叽叽喳喳了几句就各自散开了。这时岳红看着阿容正想安慰她几句,却忽然听到身后有脚步声响起,只当是那些奚落人的药女又来了,于是转身吼了一声:“你们还有完没完了,见不得人好就算了,还好落井下石……”   最后那个石字还在嘴里转悠,身后的人却让岳红不由得伸出手指着,差点把舌头吞下去:“大……大管事?”   “毛燥,你就是七八二一?”大管事看着岳红问道。   岳红连忙让开身子,把后头蹲着的阿容拎到大管事面前:“回大管事,我不是,这才是七八二一盛雨容。”   “别多礼了,我正好路过这边,顺道来知会你一声,你把药采齐后直接进行第三关。要是能过你就留下,其他的事另说,要是不过半个月后再随车队回扬子洲。”大管事说完又看了阿容两眼,然后不知道怎的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大管事又叮嘱了几句,然后就离开了,这时岳红还有些反应不过来,倒是阿容跟什么也没听到似的,毕竟她早知道答案了嘛。等岳红反应过来了,尖叫着抱着阿容又蹦又跳:“阿容,太好了,你可以留下来了,太好了太好了!”   “好什么,你没听说会有一个病症相同的人来,如果病患用药后没有效果我照样还是得回扬子洲去。你也知道,药能不能炼出来是一回事,效果有没有是另一回事。”阿容不是担心自己的药没效果,主要是担心二十个周期,她能不能做完,那些人又等不等得。   原本的三百余种药是每个周期不进行加减,要每个周期都进行加减的话,六套组方要用到的药材至少是四百余种,随周期加减本来就是一个巨大而费神的工程。   “也是,不过阿容我相信你,你的药不是还没采完吗,走吧,我们俩一起采。说不定可以早些采完,然后你就第一个冲过三关,让那些人看看,不是你错了,而是那些人学艺不精。”岳红去拿了药筐和药锄出来,拽着阿容就去了药山里。   别说,有了岳红一块采药,还真是快得多了。而且岳红对附近的药山比阿容更熟悉,所以一说什么药,岳红就知道什么地方有。照这样下去的话,明天再来采一回,她们就能把药采齐全了,这也让阿容知道,原来采药还可以请人帮忙的!   次日再到药山采完了药后,就要进行各种药材的处理,炒的炒、晒的晒,有些是需要姜制的,有些是需要薰制的。等把各种药材处理完,春试也已经进行到了第十二天,岳红就催着阿容赶紧去报了,然后开炉炼药。   总房的人早就接了上头的指令,自然开放了炼药房给阿容,并且请了一名药师来从旁指导,而且还是岳红说过的那最好相处的杨药师。   那位杨药师身着纯色的真丝绣花上袄和朱砂红裙,笑容可掬地走到了阿容名前,阿容连忙行了礼:“见过杨药师大人。”   “不用多礼,我把病患给你带来了,这些天一直在我的药山调理着,现在就算给药性猛一些的药也没关系。你放力施为吧,有我给你看着。”杨药师果然像岳红说的那样,即温和又好相处,说话间也总是带着笑意,让人感觉顺心舒坦极了。   那病患和病症书上形容的大体相似,关节处肿胀一按下去还有些软绵绵的,像包在液体上一样。阿容但然还得切了脉,好在她切脉的工夫是过关的,四指微沉地按下去,脉相确实和病症书上形容的一样。那么一切都没有错了,再观察了眼色和指甲等,阿容才开始启炉,准备炼第一套组方的药材。   因为她要做全套药材,所以她只需要提供药材的范本,然后由药童去库房里取现成的药材就成。所以眼下阿容所在的炼药房里堆得满满的全是药材,一眼望去全是草根树皮,好在炼药房也大,药童侍立在一旁,随时等候阿容的发话,然后照着去做。   药材当然还得她自己配好,阿容上配药台的时候,那位杨药师站在她面前看着,并不说话。阿容配药时极为认真,所以也没有跟杨药师搭话。   只见阿容瘦小的身子在药堆里忙碌着,渐渐的配药台上的药分了出来,这就不是按配一副药来分,而是每一种药分开,分量为一个周期三天的用药,早中晚三服,每服十丸如黄豆大小的药粒,所以药炉也是用的小的。   配好药后,阿容先把要外敷的药各磨成了粉,然后敷在病患的患处,然后又把要炼药丸的每一种药都编了号。这样就是为了避免药童到时候手忙脚乱拿错了,她明白现在自己出不起一点错。不管是为什么,她都不希望在这时候输掉。   “标号为1的五种药材先下。”炉火不用阿容来说,每种药需要什么样的火候,执火的药童比她更加清楚。   药是一盏茶后,阿容又让下了2号的几种药材,直到药材全部投进炉里,才让封了投药口撤火。对于阿容最后的举动,杨药师也表现出疑惑来,遂问道:“为什么要封投药口及撤火呢?”   于是阿容又把当初跟郭药师说的话再说了一遍,而且还把郭药师抬了出来,那杨药师似有所悟一般,然后点了点头:“那等炉温热时再来取药给病患用吧。”   每一炉药,按规矩都要取一颗出来先给试药的药猴用,药猴用过后的半个时辰才可以入库或给病患服用。药猴试过药后,在杨药师的许可下,阿容才把药递给了病患。   药当然不能直接给病患带来什么立竿见影的效果,所以在服药结束后,杨药师又把病患给领走了:“你放心,他在我这里是安全的,还没有谁的手能伸到我的药山里来。这个人我也会亲自照管,你安心着些,三天后我再来炼药房,希望到时候他已经有起色了。”   “是,谢谢杨药师大人。”谢长青办事她还是放心的,毕竟那人看起来就是个妥当的。   那杨药师领着病患走,脸上带着些莫名灿烂的笑意,然后低低的说了一句:“长青说的没错,这姑娘果然是傻得招人,只希望你的药有用了,要不然白费了长青关照你一回。黄药师那老东西也真是的,自个儿的徒弟不回来照看,反而闹了这事儿。”   得,原来谢长青把黄药师认阿容当徒弟的事跟药师们说了,药师们虽然提起黄药师都有些牙痒痒,但对黄药师却是敬服的。即是黄药师的徒弟,难道还能让那些药侍欺负了去,当然不成,所以才有了杨药师亲自照顾病患的这么一出。   “这三天先观察着,药有效的话就任这姑娘折腾,没有效那还是我来吧。”杨药师看着身边的病患,她本身就是以治疗湿毒见长的,但她见了这样的病患也照样得头疼,何况在她看来阿容只是个有些天赋的小药女呐。   阿容才不知道上头发生了什么变化,炼完了药,至少这三天她就清闲了,总房也接受了她二十个周期的施药时间。机会有了,时间有了,药有了,那她还怕什么呢。   这天下最怕的是不公正,只要有了相对的公正,那怕是在某些人的示意下才得来的公正也没关系,因为她能担保自己不出问题,自己的药方更不会出什么问题。 第41章 那些药丸的药效与反应   却说另一头,杨药师领了病患回药山,其实也并没有多上心,虽然让人好生照看,可对阿容炼出来的药的药效并没有太多的期待,毕竟那些药是她看着配的,能达到什么样的效果她也清楚。   虽然和成方多少有些差别,但那些差别被杨药师忽略了去,要是换成是哪名在连云山待了多年的药女,或许杨药师还会重视一下。阿容实在是个太新的新人,她再有天分也只是个初入此行的新人,所以当然引不起太多的重视。   所谓药师,其实骨子里多少都是存着些傲气的,杨药师也一样,虽然不显,但也还是有的。   “记录要详实一些,像这些地方都是重要的,更要用心。”杨药师待人温和亲切,对自己药山的药女和弟子们都是这样。每每说授起药学相关的东西来,总是耐心而又特别宽容,所以很得人喜欢。   “是,弟子明白了。”   看完一个弟子的功课后,杨药师又看下一名的,等十余名弟子全部都看了以后,杨药师才让人去招来照顾那名病患的药女来问话:“药可按时服了,饮食如何,现下身上有什么感觉?”   “回杨药师大人,晚上已经吃过饭了,用得比平时好一些,药是饭后一盏茶后服的。刚才过来的时候,我问过那名病患了,说是感觉比平时松便一些,过来的时候已经说是想睡了。他说是好像更暖和一些,所以减了床被子。”照管的药女照着一一答了,然后就侍立一旁不再说话。   而杨药师听了点了点头,至少说明药还有些效果,虽然不够迅速,但是有用的,那么他们这些药师碰头在一起要保她,多少也说得过去:“继续好好照管着,万万不能出事儿,总房来的监督管事问什么,你就照实答了。”   “是,杨药师大人。”   这第一天服了两回药,早上没来得及服,中晚各一服,第二天起来时,病患连连喊睡得好多了,虽然还是有些凉,但觉得像平时一样阴冷。   吃了早饭后,阿容很早就过来给病患换外敷药,并且观察病患的病情是不是有什么变化,如果有变化是要根据病情的变化来配下一个周期的药的。问得很仔细了以后,阿容才回去继续琢磨药方,好在药都齐全,这时候也不用担心什么。   第一个周期的用药结束后,积液的地方并没有太明显的消褪,但病患却觉得身体更轻便了些,甚至有时候嚷着要起来走走,但是他这个样子谁敢让他起来。   “盛药女,你的药很不错,这几天病患的气色好多了。”这是杨药师对阿容的肯定,能炼成这样的药,她基本上认为阿容算是通过第三关了。   其实一般只要到这样就可以了,但是阿容要求了二十个周期,虽然杨药师不理解,但还是要继续下去。   说起来还是阿容的理解有误,认为一定要把病患治好了才算是过关,毕竟风寒那样的病症在她看来,实在是不值得一提的小症状。但是她却忘了,在卫朝风寒也是会死人的,可不是常见病一上药房随便买点药片就没事儿的现代。   “第二个周期的治疗需要病患的配合,或许会有些疼痛,不知道老人家能不能忍受得起。”第二个周期要外敷的药有些特殊,会直接刺激患处的感官,微小的疼痛都会被放大,所以肯定会疼,而且不是针和药能止住的疼痛,是那种从骨子里涌上来的疼。   不会疼得让人受不住,而是像头疼和牙疼一样,不要命但难受起来比皮开从绽还不好受。   “盛药女,你就放心吧,老头子活了大半辈子,什么没见过,这点疼还能忍。”或许是感觉好多了,病患对阿容也有了信心。   正是这信心让阿容高兴了起来,当病患对诊治他的人有了信心时,对病人和病情以及诊疗都是极有增益的。所以阿容一高兴,用药就更放开了几分:“老人家,这回的药会刺激些,疼是免不了的,但药丸里有止疼的药材在,所以也不用太过担心了。”   消炎去肿镇痛之类的药材本来就相辅相成,不用刻意添加,而她的话其实纯粹是心理安慰,那些止疼的药压根派不上什么用场。   这天晚上回去,杨药师特地派得力的弟子去守着,生怕以时候出什么意外,但是那病患竟然极能忍受,开始倒是喊了几句疼,到后来竟然渐渐的也睡着了。等次日阿容在去换药时,病患还是挺有精神的,只是免不了要唠叨两声说药有些狠。   这副外敷药一直用了三个周期,等到第五个周期时,丹药和外敷药都换成了第二套组方,就是这换方子的举动引起了杨药师的注意:“为什么要换药方,你的那个药方明显是有效的,你不怕换了药方会不起效果了吗?”   ……   阿容沉默了,卫朝明明是有组方的记录,而且用药也分周期,为什么杨药师好像很新奇一样,就像封投药口和撤火放后下药材一样,明明是有记录的,为什么要表现得好像是她首创的一样呢?   这下阿容又傻了,挠着头特傻模傻样地看着杨药师说:“杨药师大人,我准备了六套组方,前两套四个周期,后四套各三个周期,共二十个周期,每个周期药材都有加减的。我看过组方加减的记录,难道是我记错了吗?”   现在可轮到杨药师沉默了,她看着阿容像看怪物一样:“依周期组方只有一个人这么干过,你怎么看过他的记录,不是全部销毁了吗?不行,这太危险了太危险了,你千万别这么做,那位大胆到可以不顾生死,你可别像他一样。”   于是阿容明白了,莫不是她在扬子洲看过的药书里,有那么本是某位了不得的人才写的,而这位在卫朝是被敬重又被鄙视着的?   “杨药师大人,开弓没有回头箭,既然病患选择了相信我,那么我也要相信自己,所以也请您相信我。”这话似乎是大义凛然似的,但配上阿容那副小姑娘的脸,和那时不时挠头的手,就显得特傻了。   就是这副样子让杨药师不住地叹气,经过这几个周期下来,她已经彻底明白了,阿容就是一犟到骨子里去了的,说不服:“既然你执意这样,今天晚上我会亲自守着病患,如果有任何差池,我会立即结束你的春试。”   “我明白了,谢谢杨药师大人许可我这么做。”   其实杨药师也是看在有药猴先试过了药,而且没有出任何问题的份上,要不然再怎么杨药师也不会允许换药方的。最主要的原因还是,这个药方——杨药师没见过。   杨药师擅长的湿毒方面,杨药师有足够的自信可以让她认为,这药方是没见过没试用过的,这样的药用在病患身上在她或者说连云山所有人的眼里,无疑就是草菅人命。   因而这天晚上杨药师亲自守着病患,病患倒是没半点压力,毕竟没人比他更清楚自己现在身体的感觉。第五个周期的外敷药非常舒服,一点疼也没有,比起前四个周期让病患感觉到轻松得多了,哪能不舒坦呐!   待次日起身时,病患忽然掀开被子叫了一声,然后说:“杨药师大人,您快来看看!”   这一声让隔壁的杨药师立马起身,以为是真像她想的那样出事了,但是进屋里一看,那病患却是满脸笑意:“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哪儿不好?”   “杨药师大人,不是不好,而是太好了。您看这里,已经开始消肿了,我刚才试着下床,虽然站得还是不稳,可我感觉能有劲儿站起来了。我摸了一下膝盖,那肿的地方不像从前那样软绵,好像是好得多了。”那病患其实也没想到会有这么好的效果,毕竟前四个周期的药下来,只是感觉好受些,症状依旧还在。   这第五个周期的第一天就有这样的惊喜,怎么能不让人高兴啊。   而杨药师一看直接石化在当场,然后迅速地走过去查看患处,果然是消了肿,虽然还是很肿,可比昨天要好一些,虽然消得不多,但杨药师一眼就看出不同来了。原本有些苍白的关节处有了点血色,看起来显得和正常人一样。   “她用的究竟是什么药方,竟然有这样的效果。看来还是外敷药生了效,内服的药改的并不多,和第前四个周期相比,只换了约十几味药材。”杨药师看完后这么喃了一句。   她还是有些没看到的,毕如前四个周期的加减,而她也忽略了阿容说的同一周期加减的话,因为当时实在太过震惊,而现在同样震惊,所以一直没有记起这句话来。   “快,去各山把药师大人们都请过来,再去把从盛药女那里复制来的药方拿来,然后把药丸也各取一份来。”   每回炼药都要给药猴试,所以每回都要多炼一服药,所以每分药都有余量,这一是为了以后好追究责任,二是万一遇上像这样的时候,样药就有用武之地了。   身为一名药师,对药方总是很敏感的,杨药师开始麻木着,但现在终于敏感起来了!   阿容呀,又干了招风的事儿了,等着药师们炸锅吧…… 第42章 药师大人们的震惊与疑惑   在连云山有一种用于各药师之间联络所用的药师帖,只不过药师帖很少用,只有到了紧要关头或意外状况出现的时候才会使用。   发出药师帖意味着某位药师有了重大的发现,或不能解决的问题,需要请所有在连云山的药师前来相商。   今天许久没有出现在连云山的药师帖发到了各位药师的山头,每名接到药师帖的药师都有些震惊,但接下来在他们知道了杨药师请他们来的原因后,他们就更加震惊了。   “同一周期里的药也有加减,每一个周期用药都有细微的不同?这……怎么跟那个人的用药方式一样?”看过药方后,大部分药师的反应都一样,他们提到了“那个人”,但他们却从不说那个人是谁。   “不,有很多地方是不一样的,药性都很温和,每一种药都用得恰到好处,增一分嫌多,减一分则不足。那位用药不思后果,总是往至刚至阳的路子上走,而盛药女用的药,走的是中正平和的路子。”杨药师到底看得更多些,所以比其他药师有更多的发现。   在场的六名药师又拿着药方推敲了起来,有一名药师则拈了一颗药丸生嘴里放,细细地嚼碎了然后猛地睁开眼睛来:“这……不是袪湿丹的方子进行了加减吗,怎么会有这么厚的药味儿?”   这话让杨药师不由得看着盘里呈上来的药丸,忽然就记起了阿容封投药口和撤火后下药的举动,于是不由得震惊道:“难道是封投药口的缘故,盛药女每回炼药丸,总是要撤火后下最后几味药,并且要封投药口,等炉降至温热时才取药丸。”   “咦,她也是这么干的吗,这倒和老郭最近炼药的手段相似,上回我去老郭那儿,老郭就是这么干的。难道她几时去过老郭那儿,跟老郭学了这一手?”一位药师把自己的见解说了出来。   好在郭药师不在场,要不然肯定得反驳他们,明明是他从阿容那里学来的,结果成了阿容跟他学的了。不过阿容知道了肯定得高兴,因为这孩子一直以为卫朝炼药就是这么干的,只是郭药师稍有不同而已。   “好像去年的外山任务,盛药女就是去的郭药师那里,想来是那时候学来的。等会儿,以前郭药师就赞同那个人的用药方法,难道这也是从郭药师那里学来的,而且郭药师还对药方进行了改良,所以盛药女的组方就是那时候学到的?”杨药师,您想象力可真是丰富啊丰富,如果阿容在一定会冲您竖起大拇指,称赞您一声伟大的!   于是所有的药师们恍然大悟,刚才那位说去过郭药师那里的药师又说道:“你说到这件事,我又起一茬儿来,好像郭药师送过袪湿丹去药王那儿,似乎那袪湿丹效果不一般呐,连药王见了都频频称赞。说起来今年开春,郭药师药山出的袪湿丹大受追捧,看来也是这个原因。”   众药师们圆了圆去,把阿容给择出去了,反而把这些全赖在了郭药师身上:“那我们可得好好瞧瞧,看看老郭把我们甩开了多少,杨药师如果盛药女炼下个周期的药别忘了知会我们一声,这老郭不声不响的竟然来这么一手,不厚道!”   “不成,我得赶紧回去开炉丹药,试试这效果是不是真的有那么好。要真有用,回头我也上老郭那儿讨教讨教去。”这话一出,众药师们都十分赞同,有一个算一个的都立马回自个儿药山去了。   而杨药师一想也是,于是也进了药房里,就照着炼了袪湿丹,虽然没有加减,但效果确实比不封投药口更好一些,但是还没好到阿容炼出来的那种逆天级别。   于是两天后第六个周期炼药时,阿容小心肝儿直抖的在炼丹房里看到了七名药师外加十数名药令,她一进屋就傻了眼,然后直想夺门而逃,这叫什么样一个场面啊!几十双眼睛跟跟饿得狠了一样盯着她,好让她挠了一通头,然后弱弱地问了一句:“我是不是走错地方了,对不起,药师大人们,我马上离开!”   就这一句让所有的药师、药令盯得更凶狠了,杨药师侧着脸摇了摇头,心说:真是一傻妞,傻到姥姥家去了。   “你还想去哪儿啊,赶紧进来炼药,病患还等你的药服用呢!”杨药师一伸手就把阿容捞了回来。   这下阿容可更颤抖了,觉得自己特像一被狮群围观的小绵羊,紧张地挠完头,又苦着脸傻笑了两声:“这么热闹啊!”   “第五个周期的药效果不错,所以我们都想看看,你这个周期的药有什么变化。”杨药师提拉着阿容,把她推到了配药台上。看得出来,杨药师对这事儿已经极熟练了,毕竟阿容看起来真有些傻,非得推着她动不可,所以杨药师经常干这事儿。   抱着小绵羊上蒸锅一样的心情,阿容上了配药台,好在阿容是个一摸到药材就能把什么都忘了的人,毕竟她从小就接触药材,又学的是这个专业,专业人干专业事儿,当然要有专业精神了。   熟练的配药,行云流水一样的手法,这时众药师们才肯定了阿容的能力,就算是郭药师再厉害、再能教,但有些东西还是一时之间学不来的。就好比配药时的这份自信与从容,等闲的人学个四五年估摸着能到,但阿容一出手就这么干脆利落,当然不由得让众人另眼相看了。   配好药后阿容终于从专业精神中回过神来,再一看配药台下的眼睛,一阵凉嗖嗖的感觉就从后脑勺直冲到了头顶,于是又是一特无辜的笑,带着些惨兮兮的味道:“我配好了!”   “嗯,不愧是黄药师看中的人,果然是有几分天赋的。”这是某位药师的理解,于是所有人就跟着这么一块理解了。   药方和炼药方法是郭药师教的,而配药手法……可不就和那又变态又招人的黄药师如出一辙嘛。于是阿容所有的奇特之处都被解答了,而阿容那小心翼翼,又带着点傻气的模样又直让人摇头,不由得感慨一声——真是傻人有傻福啊!   黄……黄药师,于是又提到黄药师了,阿容心说为嘛老要把自个儿往黄药师那儿牵连上,她可不知道黄药师已经把自己当做弟子了。只是临时去了顾周山,一直没得工夫回连云山,所以也没对阿容说过。   当阿容把药标好号,开始炼药时,众药师们又长了眼了,这方法好,免得拿错药,虽然拿错的机率不高,但总有那脑子不利落的药童。于是药师们点了点头,然后开始观察阿容炼药。   阿容一边发着话,一边看着众药师的脸色,似乎没什么惊讶、震惊之类的表情出现,这样一来她可就放心得多了。至少这说明自己不妖孽,没被围观得太过分。   封炉撤火后,阿容回头向众药师和药令施了一礼说:“药师大人,药令大人,药已经炼好了。”   “不错,过一个时辰再来看成药吧,盛药女你跟我们过来,有些话我们要问问你。”   于是阿容的小心肝儿又乱蹦了,恨不得找个角落把自己的头皮全挠破了,但却只能低头皱着张苦情的脸特希望自己没啥存在感的猫在后头,跟着众药师出了丹药房,到总房外间的小堂里。   药师们见阿容站着,就指了位子让她坐下:“别揣着这副小模样,要是黄药师回来见了,非得说我们以大欺小不可。你也坐下,别担心有的没有的,你这脾气真是不好,小心无大错是不错,可太过小心了就只会让人觉得你好欺负。”   可不是么,非但好欺负,而且欺负起来还特有手感……   “你在九子山待了多久?”   九子山,怎么忽然问起这个来了,阿容有些疑惑:“约是半个月左右,具体多少时日我也不记得了。”   “半个月啊!果然是个有天分的,半个月能学会这些,真不错。”杨药师感慨了,心说自己怎么就没这么个好徒弟,偏偏就让黄药师这变态抢在了前头。   “你是只见过这一套组方,还是所有的组方都见过?”   学会?见过?阿容再次疑惑,不由得犯傻,回过神来又一笑,心说现在自个儿都不用装傻了,肯定早已经是傻成自然了:“并不是所有的组方都知道。”   多少组方传世,她能背出一半儿来就不错了,不过这些人表现得也太平淡了!   “郭药师果然研究出很多组方来了,看来我们都要登门去讨教了!”坐在上首的某位药师叹了一口气后这么说道,然后所有的药师纷纷点头称是。   瞬间阿容就明白了怎么回事,然后忽然就想泪奔出门,再仰天狂笑三声,原来这黑锅竟然被郭药师背了,太美好了。   阿容忽然发现,这世界上最让人泪奔的事莫过于以为自己被黑了,到最后发现黑的是别人,那是一件多么爽快的事情啊!   可是阿容呀,到时候他们一上九子山,不就真相大白了,那殃照样还是得遭的,或许还不如早死早脱生来得好。 第43章 四月春风里的新衣与新牌   当二十个周期过后,已经是四月开春,连云山上处处桃李融融,春光和暖,药田里也都开始忙碌了起来。穿着豆青色袄和橙色甲子的药女们也开始了她们一年中最繁忙的时刻,今年秋天新来的药女也要交定额药材了,所以处处都能看到一片橙与豆青色上上下下忙碌。   或是询问在连云山有年头的药女,该种哪些药材,又该种多少合适,又或者跟药农们商量怎么翻地播种。而阿容呢眼下正特泪奔地蹲在总房里和药师、药令们大眼儿瞪小眼,原因无他——阿容把那患湿毒病患给治得活蹦乱跳了。   于是所有的人都拿看怪物的眼神一样看着她,今天就是二十个周期过后的第一天,那病患在被人当成小白鼠观察了很久后,欢天喜地的回家去了。   而不能欢天喜地回家的阿容则被当成了围观对象,众药师、药令们坐着,阿容独个儿在中间站着,那气场不用说都感觉出来。站在中央的阿容一会儿拧拧袖子,一会儿摸摸耳垂,一会儿又特扭捏地看了看四周,她真是有苦难言,有话难说啊!   “发什么愣啊,难道郭药师光告诉你怎么用药,没告诉你药理、药性和疗效吗?”   “那个,我只知道该这么用药,真不知道会有这样的后果。”阿容又扯了扯头发,特咬牙切齿地想——要是早知道效果这么逆天,她才不会用这个方子。   实在是她没想到啊,现代人的耐药性太强大了,中药西药灌到大,现代的组方药性早就非一般可以比的了。她也忘记了当初看过的资料,六十年代几万单位的青霉素可以横扫无敌,而二十世纪时几万单位的青霉素连感冒都治不好。   所以拿现代的组方治古代的病症,这药效怎么能不逆天,阿容又怎么可能不被围观。   药师们摇了摇头,这姑娘看下去忒傻了点,忒后知后觉了点,忒让人想敲打了点:“行了,你把药方和各注意事项都写下来,然后把炼药的顺序都写下来,我们自行推敲药理和药性。说起来这郭药师走得真是时候,开春就出海采药去了,这一去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回来。”   于是阿容长出一口气,郭药师啊,真是她的再生父母啊!   对于药方,她也没有太多的保护意识,毕竟这在现代就是大路货,谁上网上一查都能查到。所以她痛痛快快的把药方写了下来,前后的组方顺序以及各项注意事项都写得顶顶详细,治病救人的东西当然轻忽不得。   写完药方后,阿容就出了总房,有管事的指点她去师房,今年的春试早就结束了,阿容当然是顺利地通过了。因为这些天一直在总房里炼药和被围观,所以一直没去师房,也没有回丁三七一去。   到了师房后,阿容又被人拽到了差事房里,差事房那胖胖的管事上上下下把她打量了个遍,然后说:“七八二一盛药女,恭喜你。”   “啊……为什么要恭喜我?”阿容实在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可恭喜的,要知道这些日子她是一直担惊受怕过来的。   胖胖的管事眯着成了一条疑的笑眼,特和蔼可亲地说:“你通过了师房的考核,从今天开始你就是连云山正式的药女了,这是连云山的出入牌,和你的药牌、田房牌是相对应的。那边是你的衣裳,前几天刚制好,你先去把衣裳换了,然后再过来,我还有话跟你说。”   于是又跟着个小姑娘去换衣服,换完衣服她照镜子时才发现,已经换成了浅蓝色的上袄,玫红色的下裙和粉红色的甲子。上头绣的花也比没出师房的药女更多一些,冲镜子里一笑时忽然发现,自己这模样正应了一句词儿“丁香枝上、豆蔻梢头”。   可不就是粉嫩嫩的一豆蔻少女么,臭美的在镜子前摆弄了一晃,然后“豆蔻少女”阿容姑娘就迈着特得瑟的步子又回了差事房里。   “管事大人!”   “盛药女,出了师房就要选师傅,但是鉴于你的情况比较特殊,你可以再抽一次田房牌,暂时先独居,一切还是得等黄药师大人回来了再说。毕竟他老人家的安排,我们这些人是猜不透的,这还请你多见谅着些。”胖胖的管事眼下的态度可好得没话说,甚至带着些恭敬。   虽然阿容感觉有些摸不着头脑,但是抽田房牌,这事她即乐意又不乐意,玉节草毕竟是好东西,而且也够交了。忽然她又想起了小鱼,然后多问了一句:“那柳小鱼呢,她是继续跟着我,还是留在丁三七一?”   “柳药女是不能随便换地方的,还是那句话,你们的情况特殊,所以她还是得暂时留在丁三七一,暂时领着丁三七一的田房牌吧,等出师房后再行抽取。还请盛药女放心,既然是郭药师大人推荐来的,自然不会委屈了。”胖管事说话间,有人抬了一口箱子上为,于是胖管事就指着箱子说:“这是甲字号的田房牌,盛药女抽吧。”   甲?连升两级啊,阿容莫明地觉得,胖管事的态度是因为自己上面有人,难道是谢长青关照过了,这个瓜娃啊,泪……不是说不会插手吗?   “管事大人,我记得丁三七一以东有甲字号的田房正好是空着的,您看咱们不如打个商量,您直接把那儿划给我算了。那地儿应该不算是太好的,这个要求应该不算太过分吧,您看我也只是想继续陪着自个儿小姐妹,别天远地远的话都说不上。”既然已经被认定上面有人了,那就干脆点,有特权不利用是要过期作废的。   只见那胖管事听了她的话后干笑了两声,然后让人拿来了册子,找到了阿容所说的那块地:“是甲九三三。”   胖管事说着,抬箱子来的小童就把甲九三三的田房牌找了出来,然后递给了阿容。接过甲九三三的田房牌,阿容又拿了药牌给登记,登记过后在胖管事殷切的眼神中从差事房里出来。   出了差事房还得奔师房去,师房里有几名药侍正在等着她,于是阿容有了一种三堂会审的感觉:“药……药侍大人?”   “恭喜盛药女出师,别露这怯模样儿,得让人以为我们欺压了你。你跟着去把程序走一道,以后就不用再来师房学习了,当然如果有什么问题,还是可以来问我们,师房的藏书还照样可以来借阅。”   幸好没什么事,出大堂时正好碰上了李药令,那李药令这几天也围观她了,一见她从大堂里出来,连忙笑眯眯地迎上来说:“阿容来了,要恭喜你了,小姑娘穿粉粉红红的果然好看。”   ……   无言以对,阿容特莫明,总觉得所有人对她的态度都不一样了,不至于啊,什么扎眼的也没落自个儿头上。她哪里知道,现在全连云山药侍以上,大都知道了她是黄药师的弟子。   黄药师啥人,药王的外甥,连云山有名的变态,到现在还没个弟子,阿容现在等同是药王的徒孙,谁能不拿好好的态度对她啊。可这些东西,谁也没那个劲头去点破,于是她就被蒙在鼓里了。   “小鱼,我回来了!”阿容没有先去甲九三三,而是先去丁三七一找小鱼,人还没上坡声就传得满山谷都是了。   而柳小鱼一听阿容的声音,也是急急忙忙的从屋里出来,一见阿容就眉开眼笑的迎上去:“阿容,阿容……你可回来了。”   抱着冲过来的小鱼,阿容蹦了好几圈才停下来:“是啊,我总算逃出生天了,你可不知道这些日子简直就不是人过的,你看我都熬出黑眼圈儿来了。”   “啊,那回头好好睡觉,非得补回来不可。咦……阿容,你换衣服了,颜色好漂亮,这是今年的新衣服吗?”小鱼这时候才发现阿容的服色变了。   “当然不是,她从师房出来了,只用一年就从师房出来,在连云山虽然不鲜见,可还是很厉害。阿容,恭喜你了!”是岳红来了,她倒是快,前脚阿容才到,后脚她就跟着来了。   “真的吗,阿容你真厉害,将来说不定可以穿上绣大花的衣裳。”于是小鱼又上下打量了一番,最后得出一个结论:“果然是越往上衣服越好看,我也要努力,将来和阿容一块穿绣大花的衣裳。”   绣大花的衣裳指的是女药师,阿容听了不由得直乐,拍着小鱼的肩说:“小鱼,我信你,将来你一定会成为连云山上的第三位女药师的!”   这话说得岳红直乐,指着她们俩说:“你们俩得了吧,一个一个胡吹大气,小心风大闪了舌头。”   “对了,小鱼,我抽了新的田房牌,但是你不能跟我一块去,你要留在丁三七一。不过我抽的就是那边的甲九三三,可近了,咱们以后还是一样可以天天在一块儿吃饭,做功课。”说起这个,阿容就开始期待传说中的甲字号田房究竟是什么样儿了!   甲九三三,我来了…… 第44章 甲九三三的大屋与肥猴   甲字号三大宝,屋大田肥交通好,这是阿容看到甲九三三后的感慨。   可以通四匹马的大道儿,二十来间的宽敞大屋,用的都是上好的料,至于药田那就更不用说了,甲字号的随便一块药田都是连云山的宝。   虽然甲九三三在甲字号里属中下等,但在看惯了丁三七一的阿容眼里,那也是仙土啊!   “甲字的药田,不论有没有药女和药童都会种上药材,所以阿容,你都不用着急今年交不上东西。倒是小鱼啊,你得想想办法啊,要不然你这头一年就交不上,不好说话呀。”岳红看完了甲九三三后替阿容高兴,也替小鱼担心。   还好丁三七一里还有秘密武器,阿容决定找个合适的机会让小鱼发现药田里的“惊喜”。   三人说着话,沿着道儿上坡地上的屋子,屋子上头依旧是青色的小药旗和深蓝色的旗一块并挂着,进到屋里时已经有人在那儿候着了:“见过盛药女,我是甲五百至一千的药农,姓田您唤我春娘就成。”   这田春娘比起张菊花看起来要细致些,看来管甲号田房和管丁号的也不一样,这田春娘打扮和谈吐都要更精细。   “田大嫂,以后就麻烦你了,我这人手脚笨些,又初来乍到,要有什么不周到的地方,还得请您多照顾。”和基层打好关系,是新人的功课之一,阿容正在揣着那有点傻气的脸,笑眯眯地跟人打着招呼。   那田春娘一看这样儿,不由得笑了起来,这笑就比刚才真实多了,主要还是阿容这带点傻气的模样让人踏实,要来个挑这挑那儿的谁也受不了:“盛药女客气了,您看,这是今年甲九三三已经种上的药材,入秋定然是够交的,您要不什么不中意的知会一声。”   够交就行,阿容心说又不指着这赚钱,分不在高及格就成嘛。于是接过药材的册子看了眼,然后心里特踏实,跟田春娘又唠了几句,然后就彼此心满意足了。   一个满足来了个好打交道的新人,一个满足于不用再愁秋天交什么,啥叫一拍即合呀,这就是!   送走了田春娘,三个小姑娘进了屋里,猛地又听得身后有人在喊,原来是陆小寒也赶了过来:“阿容,我可找着你了,你跑得可真快,我才慢一点你就不见影儿了。”   笑闹间四人进屋,正在她们打量着这栋在屋子的时候,猛地从旁边蹦出来一个灰色的矮小身影,“吱吱吱”地叫着蹦过来。阿容定睛一看,好大好肥好圆的一只“猴子”,她指着半天没说出话来,还是岳红先喊出声来:“这……这不是药王的药猴吗,怎么会在这里?”   药王的药猴,这猴子来头还真是不小啊,于是阿容瞅着那猴子问岳红:“岳姐姐,那它怎么办,待会儿会有人把它找回去吗?”   “它叫野毛子,药王常年不在连云山里,野毛子满山乱跑,吃果子吃药材也没人管它,我们都很久没见着它了。也只有药王回连云山的时候它才会蹦出来,谁知道它为什么会在这里啊,这位可是请不来、赶不走的祖宗啊!”岳红看着阿容满脸同情,这说是只药猴,可它是药王的猴,这从意义上来说就完全不一样了。   在连云山上下,野毛子是作威作福惯了的,上上下下谁不把这野毛子当爷看,就连谢长青碰上了还得好声好色的。都说猴精猴精,这猴可会告状哩,万一谁欺负了它,回头药王回连云山就等着被药王叫过去训话吧。   “啊,那它要是赖这儿不走了,那阿容还不得供着它。”陆小寒这下也开始同情阿容了,药猴不好养,而且极认人,要是赖上你了,那你就甩不掉它。普通的药猴还好一点,可谁让眼前这只是药王的呢,赶又赶不得,打也打不得,真的是只能供着了。   忽然那野毛子扑了过来,一个劲儿的蹦到几个小姑娘面前来,好在药女们平时和药猴还是接触得多的,大家也都不怕。别说,这圆滚滚的药猴动作还无比敏捷,一蹦一跳时就跟只皮球在滚似的:“吱吱吱……”   在几个小姑娘面前各叫唤了几声,野毛子忽然又伸出脑袋来闻了闻她们身上的味道,然后那灵活极了的眼睛就看着阿容,双叫唤了几声后撩了撩阿容的甲子,然后就蹭了蹭。   就这几个动作,让岳红差点没蹦起来:“这……阿容,它真赖上你了,从前它只跟药王和黄药师大人亲近,没想到现在也赖上你了,你可真是太不走运了!”   “啊……为什么……”这就是穿越女吗,不但招人还招猴,还是好圆一只大肥猴儿。阿容无语望天,直想泪洒当场。   最后当夕阳渐渐下山时,甲九三三的大屋前一人一猴并排挥着手或爪,遥遥地送那几个频频回头的小姑娘。末了,一人一猴对视,大眼瞪着小眼,然后阿容叹了口气摇头,那野毛子就跟着摇头嘴里也“嗤嗤”了几声。   阿容忍不住伸出手指了指野毛子的脑袋说:“跟着我没香蕉吃,你准备喝西北风吧你。”   但是她这想法在总房把一大堆吃的给野毛子送来时,完全彻底的被摔成了碎片,那送来的水果点心简直比她吃得还好,她赤果果地妒忌了。   于是阿容决定,彻底忽视野毛子这招人怨的胖猴子,但是接下来的几天里,她上哪里,野毛子就跟着到哪里,就连睡觉它也要挂在旁边睡,半步都不肯离开。   阿容不止一回泪流满面地说:“您老人家瞧上我哪儿了,我改还不成吗。”   但是野毛子也不会说话,就一个劲的跟着阿容,直到最后阿容没办法了,只好由着野毛子去。不过野毛子倒也乖实,从来不吵闹也不用她管,就是跟背后灵一样的老跟着她而已。   这天去药田里看种上的各类药材时,她负手走在前面,野毛子就负手跟在后面,这情形人见人乐,能不乐嘛,阿容有时候自己想想都觉得这画面肯定好笑死了。   “盛药女,最近的几茬苗长势都很好,这些菜也长得好,管保半个月后能吃上。对了,盛药女让做的那小灶我们也弄好了,下午就给你送来,回头你看看要不要得。”   “谢谢你了,也是我嘴馋,就好吃个新鲜的,主山食堂里什么都不缺,就是路远青菜拿过来再上灶就得变味儿。”阿容心说,主要还是没排骨没鸡腿,要不然再远咱也吃。   关于排骨和鸡腿,阿容一直怨念着,并且或许一直会怨念到“真相”浮出水面的那一天,只是不知道揭晓“真相”之后,她会不会炸毛。   和药农拉完了家常,那野毛子就拽着她的甲子一角,拽着她往前头走,阿容也习惯了,肯定是前头有什么好吃的野果,野毛子经常拽着她去干这事儿。   “吃吃吃,你就知道吃,怪不得这么肥。”阿容嘴上这么说,脚步可一点也没慢下来,连云山的野果子味道还是很不错的,原生态无污染,多么美好啊!   但是拐个弯后,阿容就捂脸想跑了,但是哪有那么容易让她跑掉。野毛子比她还重,而且那力气一般二般的还真不是它的对手,所以阿容被拽死了,只能皱着张苦哈哈的脸迎上对面来的人:“公……公……公子!”   泪,世上的真理果然很多,而且大部分都有效,比如——贪吃是不对的,这就是那来得快的现世报。   “回回见你,都是一副拔腿想跑的样儿,我细想想也没哪儿能让人生畏惧的。”谢长青眉心轻挑,那和着春风的声音跟浸透了桃花的水一样,如云着粉,似水染霞,说不出的动人和美好。   但这声音在阿容听来一点儿也不春风,反而有点惊悚,揪了揪在颊边的头发,特苦恼无奈地说:“不想被人误会,我被人闲言碎语没事儿,可要是让公子招了闲话,那就是罪过了。”   “你这话听着就不真,行了,别苦着脸了,你今天跑也跑不到哪儿去,今儿是专程来找你的。”谢长青说完就见阿容更加苦恼了,这让他不由得失笑,愈发觉得这姑娘逗弄起来有意思。   一听谢长青是专程来找她的,阿容就想起一句话来——夜猫子进宅,无事不来!   “您找我有什么事儿吗?”阿容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但其实她还有一句话外音更重要,那就是——没什么事儿,您就别来找我了,我伺候不起。   谢长青倒也没再逗下去,而是递了个琉璃小匣子给她说:“打开看看。”   看着琉璃匣了,阿容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心里碎碎念啊碎碎念:“这就是传说中的定情信物吗,公子啊,您哪只眼睛看上我了,话说我现在还是一小青葱啊,您口味也太重了点!”   阿容姑娘啊,有时候反应不要太过敏,穿越定律也不一定会这么快起效。再说了,要起效也得是在姑娘您不防备的时候,这穿越定律也是讲究敌退我进,敌进我退的。 第45章 春风里的黄毛丫头与豆蔻少女   打开琉璃匣子,匣子里静静地躺着一株在阳光下呈暗紫色,顶头有一朵灿白花朵的植物。阿容上上下下观察了好一会儿,猛地睁大眼睛,这竟然是她从来没见过的药材,或许有些药材她叫不上名字,需要提醒。   但眼前的药材,绝对是见所未见闻所未闻的,于是阿容那点属于学者的好奇心跑了出来,捧着琉璃匣子满脸希冀地问谢长青:“这是什么药材,很贵重吗,药性如何,用在什么方面的,可以起到什么作用?”   “你该好好去翻翻书了,这是灵乌。”对于阿容问的这些谢长青并不多答,实在是药书上有记载,谢长青认为没有这个必要,而是跟阿容说起了灵乌的生长习性:“灵乌怕干怕湿,喜肥又容易烧根,而且每到可以收时都会出现大面积枯死的情况。”   这下阿容捧着琉璃匣子感慨了,原来又是一难伺候的主儿,药材里不乏这样难伺候又娇贵的,所以阿容理所当然地认为这是一味十分名贵的药材:“该不会是希望我试试吧,我可不定有这能耐。”   “每届第一个从师房出来的药女都会得到这个任务,你不必急着推辞,且试试看。匣子里有植株和种子,这是从前种植的记录,你翻着看看。”谢长青说着又递了本册子给阿容,见她傻愣愣地接过手去,不由得又笑开了。   揣着琉璃匣子,又接过了册子,阿容心想这回莫不是又接了个烫手山芋,不知道为什么她有种预感,她可能会因为这东西招惹上不少事儿:“那好吧,我试试看。”   见她接了谢长青又是一笑,那和暖的笑意在春风里如潋滟的涟漪,被风吹皱时带着明灿的光泽,尤其是当他站在青碧群山与清澈天空之间时,那份从容如云的仪态让人不禁心生艳羡与倾慕。   这是一个惯于用温暖的表象装点自己的人,而且已经装到了骨子里,成为他脾性的一部分了。这是阿容对谢长青的定义,这是个自己都迷失了的人,迷失了自己的人也容易迷失别人。得,她还是保持距离以策安全为妙。   “毛子,过来。”谢长青忽然冲野毛子招呼了一声。   那野毛子不知道为什么,在阿容身边就是蹦跳乱蹿的,也从来不大听阿容的话,倒是经常拽着她满山乱跑,还非让她听它的不可。可是对谢长青,野毛子特乖顺,一听他叫就乖乖地趴到他面前去了,而且手手脚脚也不敢乱搭,好像是生怕弄脏了谢长青似的。   “吱吱吱……”   “不要给盛药女添乱,跟我回药王山去。”谢长青朝野毛子伸了手,野毛子这时才特高兴的手宽到了他身上。   这情景在阿容看来特崩溃,一贼圆贼肥的胖猴子,和一贼清雅贼高洁的少年公子,嗯……抱成一团儿,这就是传说中的人兽么!   咳,这想法差点呛死她自己,然后再一看谢长青,身上已经被野毛子印了几个黄黄黑黑的爪印,他倒也不在乎,而且也没给他老人家光辉的形象留下什么污点,还是那么洁净高旷。   可见干净这东西,有时候和外表没多大关系,只是种感觉,感觉而已。   “它有些认人,或许是你近来常炼丹,身上药气浓,它闻着熟悉所以才跟着你。我带它回药王山,也省得给你添乱。”说着谢长青又拍了拍那肥猴,肥猴似乎特享受,那圆滚滚的身子全挂在了谢长青身上。看来这两位的奸情是由来已久的,要不然这肥猴不会这么乖。   要知道这肥猴向来不让人抱,当然也没几个人能抱得动它,于是阿容上上下下看了眼谢长青的小身板儿,心说:“公子,看不出来您这小身板还不错啊!”   至此,阿容以为自己摆脱了野毛子,没想到她晚上吃完饭洗漱完,准备上榻睡觉时,又准时准点儿的在坑边上的棉褥子造成的窝里找到了野毛子。   “……你怎么又回来了,你不是跟着那带仙气儿的回药王山了吗,说,你小子看上我哪点了,竟然死赖着不走。乖,你看谢公子多好,比我好多了吧,你还是跟着他去吧。”她蹲在窝边上拿话诱着,试图说服野毛子赶紧“闪猴”。   可是野毛子就只睁着又大又圆的眼睛看着她,也不吱也不动,就这么看着,时不时地还动动眼珠子,显得分外狡黠。   这狡黠在阿容眼里就成了可恨了,她不由得伸手戳了戳野毛子,悲愤地说:“跟着我,饿死你!”   第二天在野毛子的“吱吱”声中,阿容开始了她一天的工作,先去药田里看看所有药材的生长状况,施肥、浇水一类的活都不用她管,她只要挂上牌子告知什么时候做这些事就成。   这几天碧须草有些水浇过了,这里的田不但肥厚,而且地气也湿润,所以水可以再浇少些,免得把不需要太多水的药草浇烂了根。仔细地把几十亩药田里各类的草药都看了一遍,然后把需要改善的地方写下来挂到牌子上,然后她决定开始去解决灵乌这个大山芋。   也就是这时她才知道,连云山上的甲字号房里还有恒定温度的育苗房,炭火在外头烧,烧得再猛里头也是刚好适合育苗的温度。于是阿容进了育苗房,选了苗床开始把那少得可怜的灵乌种子先用她自制的育苗液泡上。   灵乌的种子很小,大约泡上一天一夜就够了,泡好的灵乌种子已经涨开了外面的种子皮,加上育苗液的浸泡,这时候再去育苗肯定是百分百能发芽长出初叶来的。   种子在育苗房里待大概十五至二十天,基本上就可以出育苗房,阿容选了个暖和的天气,把灵乌种到了离自个儿最近的一块药田里。还特地标明了这块地她亲自照看,浇水、施肥她都得自己来,毕竟这小苗小芽的看着都娇贵得很。   “盛药女,这是什么啊?”负责阿容这几十亩药田的药农见她小心翼翼地模样,不由得凑过来问,也是阿容表现得特好亲近,要不然搁别的药女身上,药农是压根不会过来问的。   “灵乌,罗大嫂见过吗,以前有没有种过?”阿容想着能不能从药农身上讨点经验,于是就和药农蹲在田埂上唠了起来。   那被称为罗大嫂的药农推了推帽子,然后看着灵乌细细地打量了起来,打量了好半晌后才摇头说:“没见过,也没种过,在连云山,贵重的草药都是大人们自己照看的。让我们种种菜,种普通药材都成,可贵重的药材我们可不敢碰。”   好吧,这点念头都要打消掉她的,那就只好是尽人事听天命了。   “罗大嫂,这块地你也替我关照关照,没事时勤看看,要有什么变故就告诉我一声。”毕竟她不能一天到晚趴在田里,还有很多事需要去办。   要知道药材这东西,不是晒干了就算药材的,有很多药需要再制,田里的事大部分是药农就能办完的,但药材出了田择洗干净后,药农就插不上手了。   有些春长春熟的药材,现在就需要去处理了,比如婆婆花、苦芦草等等。那一样百十来斤,光是婆婆花,根茎叶花就各自有在药效上有细微的区别,所以必需处理好。   婆婆花根有小毒需要姜制,花要先蒸掉头汤,但头汤又不能扔,得蒸出蒸气水来后储存起来,用来揉制生药丸是再合适不过的。好在陆小寒和小鱼没事儿时来帮帮忙,要不然阿容还真不知道要忙到什么时候去。   说起小鱼来,这几个月来小鱼也特厉害,在师房里已经是倍受关注了,加上又是郭药师推荐来的,现在的小鱼可谓是炙手可热,走到哪儿都受欢迎。   “婆婆花好麻烦啊,以后我可不要种这种药材。”这是俩姑娘处理完婆婆花后唯一的念头。   但是阿容却笑了,看着那俩说:“她也不种你也不种,到头来要用起来上哪儿找去,总得有人种吧。而且婆婆花的甘露水用来擦脸,会又白又嫩,外头可是三钱银子一瓶呐。”   “啊……是这样啊,阿容那你送我两瓶吧。”于是俩姑娘一人抱了两瓶,打算回去天天擦脸。   这时候小姑娘们也渐渐开始懂得爱漂亮了,尤其是陆小寒还大着阿容和小鱼一些,更是开始像小花骨朵一样萌发了。   而阿容也渐渐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有些不一样了,也许是在连云山吃得好养得好的原因,身体越来越有了属于少女的曲线,浑身上下也像是充满了生长的力量一样,胸口开始一点点鼓了起来。算算年龄,这时候大约该来月信了,阿容一想到这事儿就烦躁得很。   没有“面包”的时代,做女人真痛苦。   有些事儿,真是不经念的,阿容才这么想,就在五月底来了月信。来的晚上,浑身上下像是从水里捞起来的一样,没一处不冷,没一处不疼,这也是她头回知道,原来月信是这么一件痛苦的事情……   于是她不由得想起了那时在医院里看到过的一幕,一对双胞胎出生,男孩先出来哭两声就停了,而女孩儿哭了很久。然后年老的护士就抱着那女孩叹了一口气,说了这样一句话--“因为她知道,女人活在这世上要受很多苦,所以才哭个不停。”   在野毛子的“吱吱”声中,阿容忍着疼收拾好了躺回床上,然后两眼痴痴地望着洒在床榻上的月光,莫明地流下了两行泪,在这时候她忍不住自己的眼泪,所以只好任它流下来…… 第46章 那些莫明的乌云与晴天   第二天天大亮后,罗大嫂久等不见阿容出来,于是有些奇怪地进了九三三的院儿里,敲门时阿容正疼着,于是就应了声说今天有点不太舒服,想多歇会儿,午饭不用喊她了,她饿了会自己起来。   “盛药女,您没什么大碍吧,要不要我去帮您叫位相好的药女来,您这样下去可不成啊。”罗大嫂也是见阿容顶好相处,要不然也不会多这事,毕竟药女们个个都是有本事在身的,小病小痛的自个儿就成。   “罗大嫂,不用了,我多躺会儿就好。”来月信的时候,暖暖的躺在床上比什么都踏实,主要还是没“面包”啊,要不然她早起身给自己弄点汤药消消这又寒又疼的身子。   至于说喊相好的药女来,岳红今天出去了,小寒和小鱼在师房,她只能歇菜,好好歇着等她们来吧!   听她这么说了,罗大嫂也就不再言语,只出了门又把药田里的药都看了一遍,然后好再去跟阿容说说各药田怎么样了。正在罗大嫂在药田里查看到一大半的时候,远远的田埂上谢长青正月白风清地走来,罗大嫂查看完某块药田后猛地一抬起头来,立马就拜在一侧,心里不由得犯嘀咕:“这位爷怎么来了。”   “起吧,毛子是不是又回盛药女这里了?”谢长青办事总是殊无遗漏的,要做什么又蔫能留下他人口实,只是有时候他自个儿也觉得累。人前人后要做完人,只是这世上哪里来的完人。   “回爷,是。”   听了回话谢长青才点了点头,遂又举步上了九三三的院子里,进屋前见到屋檐下挂了个晴天娃娃,谢长青并不知道这叫什么,于是举步走过去把在手里看了看:“乌云走开,太阳出来!”   这八个字让谢长青不由得生笑,这个姑娘总是让他轻易开怀,正在他笑着的时候,野毛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出来,站在他面前睁着俩大猴眼看着,也不吱声。   在他面前,野毛子总是特别乖实,也许连野毛子都觉得他这样的人没甚趣味吧:“毛子,又不好好待在药王山了,让山上的人好找。”   野毛子浑身上下直挠,像是听懂了他在说什么一样,这挠头挠耳的模样,倒不由得让他想起了那个总是好挠头卖傻的小姑娘:“盛药女呢,今天怎么不跟着她?”   或许是盛药女这三个字让野毛子有了反应,野毛子一下子冲过来拽住了谢长青的袖子,拖着谢长青就往里头走。野毛子长年养在人群里,自然是再通人性不过的,它这样猛地拽着,谢长青也不揪回袖子,就这么由着它带路。   前头的野毛子推开了门,谢长青只在屋外一看,就往后退了两步,大家族的教养顿时立现:“毛子,你越来越像只野猴子了,姑娘的闺房哪是可以随便进的?”   他的话让野毛子更加的抓耳挠腮了,好一番“吱吱滋滋”地叫声后,突然一只手捂着肚子,一只手捂着额头,然后走两步,圆滚滚的身体就倒在了地上。别说,野毛子这动作还真是活灵活现的,而且传达得极其清楚。到底是药王身边的药猴,连症状都能表达得清楚了。   “你是说她生病了?”谢长青跟野毛子也算老相识了,哪里会不懂野毛子的意思,当即就推开了门进去。   此时正逢近午,屋子里阳光暖暖灿灿的铺陈着,坑上拱着一个小小的身子,似乎睡得不是很安稳,眉也皱的,脸也是白的。   谢长青走到床边,见她这副模样,不切脉也知道她这时候肯定不舒坦。当下自然是不再顾什么男女之防,而是把手搓热了,才掀起被子的一角拿出她的手来切脉。   “药不过谢家”,谢长青自小就长在这样的环境里,还不会走路就会认药了,对药理脉相自然是再熟悉不过,所以脉相一过手他就明白了:“原来是……姑娘家的身子,怎么能这么不看重。你自己也识药用药,这么躺着怎么会好。”   看着阿容皱眉不安稳的睡容,谢长青又不由得摇头,轻叹了一声说:“既不是那成天事不过心的人,又何必天天拿着张笑脸待人,阿容姑娘,这样是很累的。”   背叛与伪装,这是人生最难的两件事,但却还是要笑要撑着那些表相。行走在世上,他们都不过是累着自个儿,去成全别人的眼睛和耳朵的人。谢长青侧脸笑了笑,不带半分苦涩,却多少有些无奈。   说罢,谢长青又出了九三三的屋子,向主山他自己的园子走去,好在九三三临近大道,来往方便得很,要不然谢长青也没这工夫亲自来找野毛子。也是整个山上,现在野毛子就卖谢长青的账,药王和黄药师都不在,也就他能管得住了。   连云山上谁见了野毛子不是恭敬得跟祖宗似的,背地里却少不得要说一声“这泼猴”,可见这野毛子是多么的不服帖。   园子里徐少南正在练剑,见谢长青进来连忙迎上去:“爷,野毛子找着了没?”   “在甲九三三。”谢长青答完了就进了园子里的药房,连云山上,哪间药房都不如他这间丰富,这世间能报得出名的药材,他的药房里都有。所以他也没去主山的大药房,径直就进药房鼓捣起来。   而徐少南见谢长青进了药房也不跟着,谢长青进药房是向来不好有人跟在一旁的,这规矩跟在谢长青身边多年的徐少南哪能不清楚。   往日里谢长青一进药房,就肯定得一整天才能出来,今天倒是快,徐少南一套剑还没练完,就见谢长青从药房里出来,显得比平时脚步更快一些。于是徐少南想了想,然后忍不住问了一句:“爷,您上哪儿去?”   “甲九三三。”   谢长青手里拿了药盒,徐少南见状连忙伸手去接,但是谢长青却没给他,而是另交了个任务给他:“去把开水灌上。”   “爷,您这到底干嘛呢,谁病了用得着您亲自去,您说一声我随便去喊个人就行了,哪能劳动得您呀。”徐少南见谢长青这慎重的样,不由得猜想,这山上还有谁能让他们家这位爷这么慎重。   没曾想谢长青却摇了摇头,本来倒是可以让两位女药师去的,但是正好杨药师和钟药师都不在,谢长青心想着,让别的药师去还不如他去,这也叫一事不烦二主。   爷……您确定您只是一事不烦二主而已!   等徐少南拿着羊皮囊去灌了开水来,谢长青这才把药盒给他,徐少南又会意的把羊皮囊放了进去,这样才不会凉掉,药盒是有保温作用的。   俩主仆一路骑着马到了甲九三三时,已经是午饭时分了,罗大嫂烧好了饭叫了阿容来吃,但阿容迷迷糊糊应了一声又睡着了。   “爷,野毛子病了?”也就野毛子病了才需要劳动他们家这爷了,谁让野毛子只吃谢长青的亏呐!   “小姑娘家的事,别问这么多。”   小……小姑娘家,野毛子不是一公猴吗,什么时候成小姑娘家了,徐少南惊悚无比地站在原地有点反应不过来了。等他看到阿容的时候才好一点,不过也没好到哪儿去,只看了眼窗户外头,然后感慨一声:“春天来了,难道爷也开始思春了……”   泪流啊,他家这外表春风,身体里却是冰窖的爷也思春了。啧,他是不是该立马把这消息送回谢家去,让谢家上上下下都跟着春风一下。   在徐少南瞎想的时候,谢长青已经把什么都处理好了,喂药放羊皮囊动作迅速却也极轻柔。谢长青是擅长于照顾人的,这伸进伸出足可半点凉风也不透,甚至他的手也是暖暖融融的,比起阿容现在的身子要暖和得多。   “爷,就您这手段哄谁都足够了,难道从那年清辉楼下初见开始,爷就看顺眼了,要不然怎么这么上心?”少南公子啊,您完全可以再想歪一点,您怎么不往他们已经有奸情上面去想呐!   “别瞎琢磨。”谢长青眼不抬也知道徐少南在寻思些什么,但也不多解释,有些事总是容易越描越黑的。   徐少南应了一声,当下也不再胡思乱了,毕竟人姑娘病了,他家这心慈面软的爷顺道见了,怎么可能不管。虽然自己亲自上阵这有点让人意外,但也不算接受不了,当然谢长青思春的事实还是在徐少南心底坐实了。   处理妥当后,谢长青又留了字条权当作是医嘱吧,上头写了怎么服药,怎么保养身子,饮食起居关照得周周到到。   领着徐少南离开时,谢长青忍不住又看了那挂在屋檐下的晴天娃娃一眼,不由得把那句话又重复了一遍:“乌云走开,太阳出来。”   “啊,爷,您说什么呢?”这不清不楚的一句话让徐少南不由得怀疑自己是不是幻听了!   “没什么,走吧。”   快走吧快走吧,某人趴下并装死以及碎碎念中…… 卷三 药女生涯 第47章 贵公子的还物与笑声   其实阿容早就醒了,当谢长青暖暖的手伸进被窝里时,当谢长青给她喂药时,她就醒了,可是她不敢睁眼,实在是这情景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她就是那把脑袋埋沙子里,假装什么都不会发生的鸵鸟,虽然该发生的都发生了,但在睁开肯面对和闭上眼睛装死之间她可以做出选择,于是她有些懦弱地选择了后者。   也许是忍受了一夜的疼痛现在得到舒缓了,感观分外的敏感,谢长青的手自然没有碰到她的任何一寸肌肤,也没有过多的举动。除了扔暖水袋进来,盖被子实在也没有其他的动作,但她却似乎能感受到他指尖的余温一般,那温度让人不得不感动。   “咦,别胡思乱想了,会死人的,乖!做为一个施医布药的人,那样的举动再正常不过了,这脑袋里想点光明干净的事成不。”念完了这两句阿容就把心思收了回来,蹭到坑桌上把药瓶和纸拿了过来。   上头写的是一些月信期间需要注意的事,细致到令人发指,也让她不禁有些脸红。虽然卫朝的男女大防不像史书记载里的那朝代一样,那么重那么深刻,但就算在现代这特殊时期被某男关照了,也不由得会脸红吧。   抱着暖水袋在床上滚了滚,舒服得直叹气,谢长青的药果然有效得很,刚才他喂了两颗下去就浑身暖暖的了:“谢大公子啊,您老也太有闲情了,怎么就偏偏是您遇上了哩!”   正在她感慨着的时候,野毛子“吱吱”两声就爬到了床上,在一边又蹦又跳又吵的,阿容就瞪了它一眼:“干什么,饿了自己找东西吃去,我现在且是自顾不暇呢,话说我早饭也没吃,午饭也没吃。野毛子,我现在比你还惨。”   野毛子哪懂她什么意思,一个劲地拽她起来,像是要领着她去哪里一样:“你又找到好吃的野果子了,不行,我现在躺着最舒服。”   可野毛子哪能听她的,这就手脚并用的开始掀被子了,凉凉的风一阵阵往阿容单薄的衣裳里灌,这下哪还能睡得下去,当然只好瞪了野毛子一眼,然后浑是不乐意地起来了。   穿了厚厚实实的好几件冬衣,又上上下下把自己裹严实后,阿容才跟着野毛子出了门。野毛子一路领着她,向山上去,弯弯绕绕的过了好几个地方,然后野毛子停下来冲着山石墙就撞了过去。   “野毛子,你干什么,嫌命长也别自杀,人……猴命也重要。”   但是野毛子撞过去没有撞出什么毛病来,反而是撞出一个洞口来了,洞口里飘出一些陈腐的烂树叶味道,闻着让人有些头晕:“野毛子,这山上的山洞没一万也有八千,你难道还想领我去寻宝,要真有宝也早被人寻光了好不好。”   她的话让野毛子有些痒,于是在那挠哇挠,最后指了指洞里,又指了指嘴,上蹿下跳地表示里面有好吃的。阿容摇了摇头,这肥猴真是活一张嘴,太好吃了,也不知道它怎么找到这山洞的,看来里头长了什么果子,是野毛子爱吃的。   “有香蕉吗,有苹果吗?”在阿容印象里,猴子最爱吃的可不就这俩样了么,等里边的气味散了之后,阿容才敢进去。这时候野毛子早已经蹦跳着走了好长一段路了,像是在给阿容开路一样。   洞口本来是很小的,但野毛子刚才一撞,已经把洞口上的泥撞塌了一些,阿容弓着身子刚好通过。见野毛子在前头蹦,阿容也放心地跟在后头。   走了约摸一刻钟,终于到了一个有些光亮的地方,再往外竟然是一个在悬崖绝壁上的洞口:“哇,这地方可不就是武侠小说里藏着绝世神功的地方么,怎么我们什么也没遇上?”   正在她感慨着什么也没有的时候,忽然野毛子就蹿到了一棵树上,摘了几个果子下来,然后就“哼嗤哼嗤”地吃了起来,甚至也没忘了阿容,阿给她递了一个。   “这是什么,能吃吗,野毛子你小心吃了拉肚子。”见野毛子吃得特香甜,阿容这才放心下来,这时才得工夫打量野毛子塞给她的野果子。通体朱砂色,有点像进口蛇果的颜色,但摸上去软软的,甚至还散发着些香气,绝对不是蛇果的香。   于是阿容蹲在洞口边上,借着光咬了大大的一口,然后想要观察种子和果肉是什么样的。结果才咬一口就发现入嘴的香气浓郁至极,甚至带着些药的香气,于是阿容久久地没能回过神来,等回过神来后看着手里的果子尖叫了一声:“跟我没关系,跟我没关系,跟我绝对没关系……野毛子,你难道不会带谢长青来这里吗,为什么要带我来!”   无语默默的在心里泪流,野毛子个惹事精啊,怎么能带她发现这么彪悍甚至强大的东西呢。   这时候野毛子又上树采了几个下来吃,让阿容看着直想抽死野毛子:“别吃了,你太暴殄天物了,这东西一颗就能出两粒长春丹,你再吃下去回头谢长青知道了非把你脑袋敲了,然后生吃了你那肥猴脑不可。”   或许实在是谢长青这三个字很有震撼力,野毛子左右一看果然是捧着果子不敢吃了,然后特可怜地看着阿容,那馋样不方而喻。阿容这下总算知道别人看那装傻充愣扮苦脸的样子会是多么无奈了,因为野毛子现在正在那儿扮苦相,于是她侧过脸去:“行了,吃吧,别乱扔果核。然后,你带着谢长青再来一次,别把我扯上,行不?”   野毛子有些不大理解,于是在那儿一边啃一边挠着,最后又“吱吱”地叫了几声。   “野毛子,再去摘几个给我,这玩艺儿生吃可以温经脉暖四肢,正适合我现在吃。”虽然有点奢侈,但是遇上了总不能空手而归啊。她可不知道,野毛子带她来,就是让她吃的,因为它是药猴啊药猴,不是那普通的试药猴子。   若干久以后,药王会看着这里欲哭无泪的……   也不知道是野毛子会意了还是怎么的,反正第三天谢长青发现了那颗传说中的“瑶朱”,并且上面大多是成熟的果子,直接采下来就可以炼药。瑶朱入长春丹可延年益寿,轻身健体,于女子可以容颜长春,于男子么……那就只意会不言传了,总之要相信长春丹的名字是取得极恰当极恰当的!   发现瑶朱的那天,整个连云山都惊动了,阿容则猫在甲九三三里庆幸,得亏她没托大,直接去把这事告诉谢长青,人的运气啊还是得地位来压。要搁她身上,准得连升数级,然后得一些让旁人妒忌又眼红的东西或地位。   而她却觉得小药女的人生很美好,想想啊,再往上药侍就得管着百余亩田地,哪还有工夫偷懒啊,往上药令就更辛苦了,天天都要炼药,那就是一人行炼丹机,每天连轴转都不够啊。因而还是当药女好,至于多少年不升为药令就得出连云山,那还是等到非升级不可的时候再说吧。   “阿容姑娘。”   这销魂的一声啊,把正在制着药的阿容吓得正拿着的药材都掉地上了,回转身默默地掀开嘴角笑了笑,然后喊了声:“公子。”   谢长青见她这张笑得很勉强的脸,不由得觉得有趣:“这是你的吧。”   “出入牌……是我的……”笑话,上面那七八二一还能有第二个吗,真是乌龙一大条啊,这东西怎么掉了,甚至掉哪儿了,什么时候掉的,她一点印象都没有。   “在发现瑶朱的山洞里。”谢长青这下笑得更灿烂了,心知这姑娘八成是怕惹事儿,所以才看到了又退了出来。他话一说出口,就见这姑娘脸上的眉眼全皱成了一团,那苦极了的模样让他不由得摇头。   真是个傻姑娘啊!   “那个,我才吃几个而已,野毛子吃得更多。”阿容以为谢长青是来兴师问罪的,于是在谢长青笑得灿烂之前就低下了头,然后本着认错态度好可以抵消点罪过的念头,特痛快地就认错儿了。   这下谢长青就有些怔了,怔完后反应过来时,不由得大笑出声,然后把出入牌递给了她说:“真是个傻姑娘,拿着,以后别再弄丢了,尤其是别在偷吃后丢在案发现场!”   案发……现场,这形容词可真抽风!   接过出入牌,阿容忽然手上一沉,谢长青递了个小药袋给她,里头装着的竟然是——瑶朱果。于是阿容有些傻愣愣地看了看瑶朱果,又看了看谢长青,然后又不由得直挠头,倒和旁边站着的野毛子一个动作了。   “瑶朱果比丹药更温和,还有……以后装睡的时候,眼珠子别动!”说完谢长青留下一串温朗至极的笑声转身离去,整个屋里久久地回荡着那笑声。   而阿容愣在原地看着谢长青离开,听着耳畔温朗的笑声,整个人彻底傻了…… 第48章 传说中的药师与抢徒弟   瑶朱果味道很好,此时的连云山风景也很好,正是漫山落花不需扫,风吹处处跑的时候。山中的春来得迟些,山中的花期也更长一些,各色花在入夏时分开始纷纷扬扬卷积如雪。   一年中连云山最闲的时节即将到来,而阿容此时却穿梭在葱碧的药田里,这几天来她一直守着灵乌,却现灵乌长势非常好,甚至不用怎么施肥。可是为什么这样呢,谢长青明明说灵乌不好种植,而给她的册子上最终的结论也是极难生长成活。   蹲在草色青青的田埂边上,一些花瓣飘然而落,拂在她身上脸颊上,像是被一些温暖的小手抚触着一般,甚至带着些香香的气味。野毛子这时候在一边也分外安静,一般说来,野毛子在药田边上时,比她还要正经得多了。   把沾在头发上的发瓣拈落了,再看着药田里的灵乌,阿容有些忧伤了:“难道这也跟穿越有关系,穿越女果真是万人迷吗,连别人种不出的草药被咱一种,都得跟杂草一样的疯长?”   叹了口气,其实她也明白,这药田从前或许是哪位了不得的药令或药师的,所以种下的药材都长势衣好。这里的田地比起甲字号的其他药田要略逊一些,但每块田都打理得极好,用来种药简直是事半功倍。   “盛药女,这药挺过好长的,你不用每天都来看,你现在小心身子,姑娘家头回来月信最得保养着身子,别在外头吹凉风,也别蹲太久了,容易发晕。”罗大嫂自打知道阿容来了月信后,就一直伺候得特别小心,连云山里的姑娘将来是要治病救人的,自己的身子当然要顾好。   其实更多的原因是罗大嫂觉得阿容顶顶的可怜,没爹没妈的孩子哪会知道怎么顾自己的身子啊,而罗大嫂的女儿初嫁人,罗大嫂有时候正觉得阿容就像是自己的女儿。有时候傻傻的招人疼,有时候又睁着溜溜的眼睛笑容暖暖地,于是罗大嫂倍加关切上了。   “好,我听罗大嫂的,乖乖回去歇着,省得您念叨我都念叨得口干舌燥。”阿容说着就领着野毛子回屋,刚走上山坡还没进屋里呐,就见小鱼奔了过来。等小鱼走得近了莫相思才发现,小鱼竟然满脸是泪珠子,哭得惨兮兮的。   “阿容,阿容……”小鱼也不说什么事,只是奔阿容前面来,然后扑到阿容怀里抹泪,一个劲得哭着把阿容都哭得心慌了。   拍了拍小鱼,待她好些了阿容才问她:“小鱼,是有什么事吗,可以跟我说吗?”   这话用的是商量的语气,意思是如果你不方便也可以不说,经过了小申的事后,阿容学会了待人好,却保持应有的距离,有时候过份的关心反而会让人以为理所当然。她想做圣母,可惜桩桩件件都告诉她,她没这眼光。   但是小鱼在药上极聪明,但在人情世故上远不如阿容这个辗转两世的人:“阿容,我不想走,我不要离开这里。”   “怎么了,怎么回事?”在连云山除了大管事和谢家的人,谁还能把人赶走不成,阿容听了直皱眉。   “有位药师大人,说要带我去他的药山,那里离这好远好远,我不去,我不想离开你们。小申、小稻、小麦还在九子上等我回去哩!”小鱼是郭药师送来的人,等升了药侍就可以回到郭药师那里去,连云山的规矩,外山送进内山的药女,谁送来的就是谁的徒弟。   “这不合规矩,大管事不会答应的,你就安安心,别哭了。你看看都哭花了脸,不好看了。”连云山屹立多年,规矩是不会轻易破坏的,甭管是谁,药王都不成!   但是小鱼的回答却让阿容特别意外:“可是,大管事答应了,还说就算是郭药师大人也会答应的。”   “为什么?”   “那位药师大人到丁三七一看了我,然后问了我些话,等我再去师房的时候大管事就找我去,说让我跟那位药师大人走。我说不去,那位药师大人就特别凶地瞪我,还说既然外面风传是得了他的真传,当然不能让人看轻了,更不能落了他的名头。”小鱼一想起那药师瞪着她凶巴巴的样子就想哭,想郭药师虽然严厉,但不教授知识时是极和气的人,上下一比对,小鱼怎么愿意跟那位走呐。   而阿容听了小鱼的话,心里就“咯噔”一下,心说这明摆着是找自己的,她以前把一些事托在过这位药师身上。但是……她从来没想到过真的会有这么个人啊,更没想到有一天会出现,最没想到的是哪来的风言风语啊!   于是阿容抓狂了,让她她也不去,好不容易在连云山待踏实了,更重要的是她不想依附于什么人,成为什么传说中的人物的徒弟:“小鱼,你先别着急,等我想想办法。”   办法办法,一定要想出来才成,小鱼这么怕那位药师,以后全把心思用在畏惧与害怕上了,哪能学到什么东西。这事是因自己起的,她当然还是得把事儿给圆回来。   这天下间最能镇得住场的应该就是药王了吧,药王她搭不上线,嗯……还有药王的亲外甥呀,黄药师在连云山不是非常变态又超脱的存在吗,那这黑锅就您老人家背了吧。   下意识地她没往谢长青那里去想,贵公子什么的还是挂墙上当壁花看看吧,少牵扯上才好,而且最近已经承了他不少人情了,再承下去她怕自个儿扛不住。   当她把这个想法跟小鱼一说时,小鱼连连摇头:“阿容,你别去了,你还要留在这里找你的爹娘呢,万一跟那位药师大人走了,就不知道能不能找到了,要不还是我去吧。我爹娘都死了,也没有亲人了,但是你肯定有的。阿容,你一定要找到你的爹娘,这天下没什么比家人更重要。”   对于小鱼的反应,阿容多少有些安慰,至少小申的事后,小鱼的态度多少让她心情有些好转:“小鱼,我不会有事的,你放心。”   “不行,阿容就像是姐姐一样,虽然你比我小,可我老觉得你像姐姐,我没爹娘了,你的爹娘就是我的爹娘,你一定要找到他们。”没家的孩子总是对家有执念的,而且是十分深刻的执念。   以前阿容老念叨家,当然念叨的是现代的家,温暖而美好,每一个人都那样可爱又可亲,所以潜移默化之中,几个小姑娘都向往不已,总希望她能够找回父母,重新过上那样的生活。   而且在这时代,有娘家的姑娘,将来出嫁也更有奔头一些,没爹妈的姑娘婆家大抵是不待见的。戴黄芦草的姑娘还能有什么念头,将来出息了找户好人家落了籍,以后也算是有个娘家了。   几个小姑娘也是听人描述过没娘家的姑娘过得怎么苦,所以对阿容找到爹娘当然也存了些小心思,但大抵还是希望阿容可以一家人团聚得享天伦。   “小鱼,你信不信我。”   “信啊!”   “那就对了,跟着我去找那位药师大人,咱们俩谁也不走,等我找到了爹娘,我跟爹娘说认你们做女儿。”阿容当然明白她们的心思,对于她们的念头也懂,这些事以前就说过,大家也都坦荡得很。   于是小鱼被她说服了,有些迟疑地带着她去找那位传说中的药师。当然她也不想人没救出来反把自己搭上,因而在这之前,她先去打听打听了药王和黄药师,以及这位传说中的药师大人的份量对比,最后分析得出结论,黄药师完全背得下这黑锅。   等阿容看到那位药师时,眼珠子差点掉下来,这人活脱脱就是张飞啊,哪里像那些从里到外都干净温文的药师们。   “你的意思是我找错人了,应该是你才对。”那张飞一样的药师果然看起来有些凶,但感觉上也不像是那狠厉的人。   阿容点了点头说:“药师大人要是不信,可以找大管事来对质。”   只见那药师挥了挥手说:“不必找了,她的问题都答得不大对路子,我以为她紧张,没想到压根找错人了。这几个问题我再问你一遍,如果答对了,你跟我走。”   于是那位药师问了几个问题,是关于阿容当初组方的一问题,阿容当然对答如流,这时候可不是藏拙的时候。那位药师明显对她的答案非常满意,问完后一拍桌子说:“这就中了,果然是你,行,她留下你跟我走。”   这时候阿容才把预备了的底牌亮出来:“可是,我是黄药师大人的弟子。”   反正山上的人都误会着,她也不怕被拆穿,这些日子她早得了传言,山里风闻她是黄药师的弟子,还得过郭药师的秘传,还得过传说中某位药师的面授机宜。后两样的风都是她这里吹出去的,前面那个自然也真不到哪儿去了,阿容是这么想的。   她这话说完,那“张飞”就把茶盏给砸地上了:“又抢我徒弟,太不是东西了。抢就抢吧,抢了还扔!”   敢情您被抢过一回来,那您就更有心理准备了,阿容心里嘿嘿一乐:“在您之前我就是黄药师大人的弟子了,所以这不算是抢。既然先认黄药师大人为师,师傅不赶我出山门,我是绝对不会背师的。”   背师的罪名很大,在这天地君亲师的时代里,背师和背主叛君是一样的罪,所以谁也不敢让她背这样的名声。她也不担心这位会去找黄药师对质,因为这位最讨厌见黄药师,连云山上如果黄药师在,这位连边都不会沾,人生的事安排得多妙呀!   阿容啊,要是知道自个儿正好歪打正着猜对了真相,会不会泪奔呢? 第49章 大公主府的婆子与姑娘   “张飞”飞来了,又很快飞走了,留给阿容一句话,叫那小子洗干净脖子,等着他一雪前耻。   阿容含笑挥手,后来才知道这位叫程渝川,是和药王并称名的药侠,说白了就是个喜欢四处飘泊的人,所以才得了个侠字。至于这位和黄药师有什么过节,那她就打听不出来了。   这段时间灵乌长得让阿容差点以为谢长青是不是给错了种子,因为那一片片青碧喜人的模样,怎么看也不像难伺候的,反倒跟小白菜一样,浇水就能长出一茬茬来。直到后来连罗大嫂都以为,阿容是错把某种菜的种子当珍稀药材给撒了。   别说罗大嫂了,她现在是自己都怀疑,那灵乌小嫩枝小嫩叶透着清甜,闻着就清爽极了。偶尔阿容拿它做过汤,小尝了一口,味道还真是不错的。但阿容不敢吃,是药三分毒,还是吃菜安全。   “福罗子取根和种子用,晒干以后,根需要蜜制,每一列药材注药材本身十之三的蜜。而福罗子的种子要炭制,炭制要入炭存性,也就说即要炭化,又不能失了本身的药性,这就要求对火候掌握严格。所以我平时跟你们说要多自己做饭,做饭多了就自然而然的能掌控火候了。”阿容一边分拣着药材,一边跟小鱼和小寒说着每种药材的炮制方法。   但是说到做饭这段儿,她就很自然的受到了鄙视,小鱼和小寒倒是没说什么,一边的岳红指着她的脑袋着:“自个儿就是个不会做饭的,还好意思让别人多做饭,小鱼小寒你们得让她示范。”   “岳姐姐,你少膈应我一点儿也不会怎么着,再说了让你帮她们复习你不帮呀,那我只好拎着半桶水晃得叮咚响了。”阿容拿着药材,心说小鱼她不担心,可陆小寒太让人担心了,每次小考都险险飘过。   岳红瞪了她一眼说:“我怕教错,你当谁都像你一样,捞着本没看过的药书,只翻个两三回就能倒背如流,我可没这本事。你这半桶子的水,还是继续晃你的吧,别指望我。”   正在姑娘们处理药材的时候,罗大嫂走了进来,先是交待了药田里药材的长势,又报了最近可以采收的几样药材,然后递了个东西过来说:“盛药女,这是差事房发来的,你收好。”   差事房,这地方一来帖子准没什么好事,一揭开就是“任务书”三个大字安安静静地待在上头,再打开一看内容,阿容不由得郁闷了:“岳姐姐,从师房里出来每三个月要执行一次任务!”   “是啊,你怎么连这个都不知道,进山应该就发了册子给你,也不知道你怎么看的。”岳红于是问小鱼和小寒,那俩竟然也不知道,这就让岳红傻了眼。   最后几个人在入山时发的册子上找到了这条小小小小的条文,然后阿容的脸就更苦了,这让小寒不由得问道:“阿容,你的任务是什么,你怎么脸苦成这样?”   “大公主府,为婢女婆子们施药解症。”关键不是任务,是大公主府,大公主府啊啊啊啊……那是谢长青家好不好。   于是三人不明白了,去大公主府可听起来就像是美差,这位又发什么疯啊:“大公主府上婢女婆子才一百来人,十天都不用就能回来了好不。要知道每个任务基本上有一个月的时间,也就是说你在京城玩二十天,阿容,二十天假呀,要我得蹦起来。”   假期是美妙的,可大公主府不美妙,于是阿容特苦恼,挠着头问道:“那我的药怎么办,谁来管啊!”   “黄药师大人的药山会派人过来,你就不用担心了,你就算去千八百年,这里也保准会一茬接一茬地种下去,不会出问题的。”药女出任务,药田暂由其师找人代为管理,而黄药师现在就阿容这么一个徒弟,当然更不可能出事儿了。   揉了揉脸,阿容有些想哭,可当着三双羡慕的眼睛,她只能欲哭无泪地在心里碎碎念:我恨差事房里的胖管事,姑娘要跟你不共戴天。   但再不共戴天也是得去的,差事房的任务书一来,就必需去。   次日阿容就牵着马,在另外三姑娘殷切的眼神中泪眼汪汪地出山,岳红她们只当阿容舍不得她们,却不知道阿容是怕去京城。   出山的路阿容慢慢走着,恨不得比蚂蚁还走得慢,一会儿坐下看看风景,感慨一下江山如此多娇,一会儿又看着某只飞来的蝴蝶,然后特文青地哼着《梁祝》。有时又停下拴了马,到小溪边玩水,要么就看到哪里有野果子,去采了吃。   总之,她就是不想出山,拖得一秒是一秒。   但是这个想法实在太不现实,就算再慢慢走,她也还是到了连云山的山门前。更讨厌的是,她看到了徐少南在那笑眯眯的看过来,像是专门在等她一样。   “走吧,我顺路捎你回去,省得你不认得路还要打听。”徐少南捂着嘴心里头偷笑,看来姚二说得没错,这姑娘不待见他们家爷啊,瞧这愁云惨雾的眉眼,谁看谁也得乐。   “我可以自己找的……”至少这样还能晚点到,这就是阿容精神啊,既然是迟早要面对的事,那晚点也没关系,反正事儿又不会跑。   闻方徐少南直摇头,心里憋着笑说“那可不成,我既然顺路,就得关照着,要不然连云山那条在外相帮如亲的规矩不就成摆设了。”   于是阿容只能内心默默泪流成河地跟着,早上出门,傍晚正好到了大公主府,赶上吃晚饭了。徐少南又给她安顿了晚饭,然后又着人安排住处,一切都妥当了才领着她去拜见大公主。   对于拜见大公主,阿容有点难以理解,为什么一个小小连云山医女,都会被大公主召见,难道这位大公主闲得慌了。到了大公主院儿外时,有丫头远远地就来打招呼,并称徐少南为徐小管事。这徐小管事多少有点儿窘迫,看了她一眼,大约是见她在嘿嘿傻乐,那脸上的窘迫就消失了。   正在这时候门里头出来个婆子,那说话嘴皮子溜得令人汗颜,阿容甚至觉得现代那些相声演员那也远不如这位:“哟,是徐小哥来了,大公主正念叨着您呐,说是爷老也不见回了,纵使是见见徐小哥也是好的,您在爷身边伺候着,见了也觉着亲近。”   “这位是连云山来的药女吧,别别别,别急着施礼,这礼哪能生受呀!每年来为我们施药布药,都是这般尽心尽力,叫府里上下的姑娘婆子们都感激不已,哪还能受药女的礼呀。本是身轻躯微的,劳大公主体恤,劳爷惦记着,也劳你们费神,真真是感激不尽了!”   ……您老一个人把什么都说尽了,于是阿容挠挠头,露出一副憨实的模样来,甚至还带着点点不知所措。只因她知道,大家族里装傻大不了被欺负,可要一个劲犯傻太拿自己当回事,那就是自个儿拿日子摆成个死字。   她虽然不懂这时代的大家里是什么个规矩,但估计也和现代差不多,大门子里是非多,少说少听少看少想就是活命的不二法门。虽然她只待很短的时间,可也不想生出什么是非来:“这是应该的,说感激就重了。”   “容嬷姆,还请您照应着盛药女,她年岁小,又是小地方来的,没见过什么世面,大公主面前还请您多担待着些。”其实在他们所有人眼里,阿容等同是药王的徒孙,所以大公主要见她,而这容婆子又得拿好话煨着她。   “这哪儿的话,还请徐小哥稍候着些,眼下里头凤西几位小姐正在里边闹着,把大公主闹得不行,也顾不上挂帘子。”这容婆子说话果然是有一套的,即把人交待清楚了,又把事儿交待清楚了,而且还不让徐少南候得难受,说得又带几分趣味,也让人听着舒坦。   这凤西几位姑娘个个都是如花似玉一般的年纪,打扮得好养得好,一个个又温雅识礼,是当朝闺阁贵女的典范。而徐少南知道,将来的某位凤西的姑娘,是肯定要做自家郡王妃的,哪有不应着声的道理。   而这几句,阿容愈发敬这容婆子了,当然容这姓也让阿容彻底明白,这容真是当朝的大姓啊!   跟着容婆子进了院子里,老远的就见几人在那端正地坐着,欢快地说着话,声音不低也不高,恰好是悦耳又听得清的音量,叫人说不出来的舒坦。阿容心说:这也叫闹得不行,简直是安静得不行,文雅得不行好不好!   等容婆子禀过了,阿容才被获准过去拜见,自然是不用跪的,不是戴罪之身不必跪地,在这一点上来说阿容是喜欢卫朝的:“药女盛雨容见过大公主,见过几位姑娘。”   那几位凤西家的姑娘都起身回了礼,平辈之间是该回礼的,毕竟这是大公主为长,除了大公主不用回礼外,旁人哪有不回礼的余地:“盛药女有礼了。”   “咦,你站近来点我瞧瞧,这模样怎么看着这么眼热呢。阿玉啊,你来瞧瞧,这到底像哪个,我怎么看怎么像是故人来了,可又记不起是谁。”大公主一见阿容就眯了眼,直招身边一名婆子来看。   “像姚大姑。”   “唉,可不是么。”大公主又上下看了一番,又点了点头说:“像了三分,神态不似,未然精到了骨子里,哪是这么痴憨的。” 第50章 大宅门里的阴私与隐私   提到了故人,思旧一番是自然的,在这样夕阳薄暮,华灯初上的时分,大公主坐在一片明灿的灯烛之中,更添了几分华彩雍容。而那几位凤西的姑娘似乎今天是要在这里住下了,竟然也没有离开。   这时天边飞彩的云霞渐渐地褪去十色五光,大公主依旧没有散场的意思,被安了坐在大公主身边的阿容只觉得分分秒秒都度日如年。   这样的境况,她从前无比熟悉并且可以处理得干净利落,但自从来到这里以后,就下意识地抗拒这样的场面,所以分外的不舒坦。虽然应对的可谓进退得宜,大公主也频频说有几分故人风采,却让阿容只想找个坑把自己埋起来才好。   “不知觉也掌灯了,盛药女既然来了,就一并给凤西家的瞧瞧,姑娘家的总好说一些。”大公主说完就说自己乏了,然后就由婆子丫头扶着安置去了。   几位凤西的姑娘大约是遵从着大公主的话儿,所以一个个安安静静地等大公主走后,才一个一个地跟阿容说着自己平素哪里不适,身体哪里不爽利。   “近几日一放晴,就老觉着头疼,也不清楚原由,劳烦盛药女了。”说着话,这位看起来略大一些的姑娘就伸出如玉段一般的手腕来,要换了是男子瞧病,那就是只能由着她说不能诊了。   这天下间的女药师都数得着数,而泰华山的规矩是,药令以上才能出诊,而如同大公主府与凤西这样的门第,等闲的小症也非药师不请的。今天之所以高看了阿容一眼,那也是冲黄药师的名头,冲药王那张天大的脸面。   但是阿容不知道这些,人伸出手来,她自然要诊脉了,四指微沉按上去,倒真有几分老中医的架势。那当然,任谁打几岁起就跟着坐堂问诊,怎么也能拿捏出几分能唬人的模样来:“姑娘最近有事儿在心上,再加上天气反复,才闹出来的。”   说白了这就是压力导致的神经性头疼,这时代没这说法儿,凡是头疼都叫头风,就数得着的十几种丹药可以选择。其实神经性头疼,连药都不必用,天凉了注意头部颈部的保暖,天热出汗了吹风。   最最重要的当然还是开郁宽心,所以阿容给出的是安神开郁的丹药:“姑娘的事要是还没解决,可服些安神丹。姑娘切记着夜里睡好,三餐定时,多出去走走跟姐妹们说说笑笑,自然就会好得多。”   “我听盛药女的。”说话的姑娘客客气气的应着,也不反驳,虽然心里一点也不这样认为。有那几张面子在,就算阿容让她吃保胎丸她也会笑笑答应。   接下来另外两名姑娘也是一样,阿容开了什么丹药,就踏实地应下来,给人感觉是特客气也特看重的。但是阿容什么人啊,怎么会看不穿这三个小姑娘,当即也不解释,反正她是来给丫头婆子们布药施药的,又不是来给姑娘小姐们瞧平安来的。   又说了几句话后,那三小姑娘特地又道了声谢,阿容也老实不客气地应下,没说什么不用谢,荣幸至极之类的虚词儿,然后阿容就告退了。她可真是懒得跟这几个打小就戴上了面具的姑娘继续扯下去,她们不嫌累,她还嫌无趣呐。   次日用完早饭后,阿容就开始摆开了桌案,大公主府里的丫头婆子每十个为一组,上午和下午各一组,七天时间就能忙完,但也不排除出现特殊情况,所以十天时间大概是需要的。   其实来大公主府里,主要的不是为给丫头婆子们布药,而是看各人身上是不是干净。什么小丫头和小厮珠胎暗结的事那是不可能出现的,三个月诊一次,谁敢动这念头。至于婆子则是看身体成不成,不成的打发回乡去。   这头一天的诊治结束后,倒都顶好,除了有个婆子身子不太好,阿容给发了绿牌子之外,丫头们都没什么事儿,头疼脑热的当然免不了,那都是小事儿。   发绿牌子回乡的婆子是高兴的,还冲阿容谢了又谢。   第二天的诊治也很顺利,到第三天安排的是长平园的丫头婆子,长平园啊,那是谢长青住的园子,阿容心里嘀咕,幸好是给女眷施药来的,谢长青就算在府里来不能冲撞过来。   “下一位。”看了看还有三个人今天又完成任务了,阿容正高兴着的时候,忽然排到眼前来的这小丫头却浑身发抖,脸色苍白而且满脑门子都是汗。   阿容看了眼,然后说:“坐吧,是受了风寒吗,用过药了吗?”   那丫头没回话,只上下牙一直嗑着,那响声让阿容渗得慌。阿容正想说“你伸出手来”的时候,后头看着的婆子吼了一句:“抖什么,赶紧把手伸出来,难道要盛药女三催四请不成。”   望了眼那婆子,阿容心说:“估摸着是怕您才成这样的,您在我身后已经吓着不少姑娘了!”   “你叫什么名字,是长平园里做什么的,司衣还是扫尘,书房还是内院?”阿容试图让那小丫头安稳下来,所以先问了这句话来缓和一下。   却没料到那丫头抖得更加严重了起来,即不伸出手来,也不回答阿容的话,更不敢看向阿容。   这让阿容疑惑了起来,而那婆子在她疑惑的当口上,走了过去,拧着那丫头的手就放到了脉枕上:“盛药女,您细细瞧瞧,别是这丫头出了什么夭蛾子。”   ……这么一说阿容也疑了起来,略带着些探究地伸出去切脉,四指一沉没过多会儿她就知道这丫头发抖的原因了。这丫头竟然怀了身孕,后花园里私相授受,这是天大的罪名,更何况还是伺候未婚的谢大公子的屋里的丫头,这些默认将来是要做通房的,没想到有人抢在前头撬了这墙角。   阿容心里寻思了一番,面上却波澜不惊,依旧是一副笑得稍稍有点傻的脸。要不是这几天施药诊脉没出错儿,反而颇有效果,谁都会瞧着她这傻笑怀疑她的能力。   “嬷姆,您别吓着她了,这位姑娘可能是最近心神有些不宁,脉相有些乱,怕是夜里睡得不好,嬷姆我领她进去施针,待会儿再领出来再诊脉。”阿容顺嘴胡谄,那婆子也不懂什么,只是一味的厉声厉色,专是为等在这拖那些不干净了的丫头出去的,她不能让一姑娘活生生在自己眼前出什么事儿,但更不能让自己出事儿。   她需要时间想周全一些,也需要时间想到底该不该插这手,大家族里的阴私事儿掺和了那就是万劫不复。这就好比有人溺水了,救是要救的,但救人也得保全自己,英雄一旦光荣了,就不过是人们茶余饭后的叹息而已。   进了屋里,那婆子也没再跟过来,只是在门口看着而已。于是阿容背对着那婆子看着那瑟瑟发抖的小丫头,一边抽出针来扎上去说:“姑娘最近睡得不好吧,这样可不好,歇得好才能好好伺候主子,这样心神不宁的是要扰了主子的安宁的……”   那婆子听了这句点了点头,然后转过身去不再看,而是冲屋外嚷着剩下的两个丫头好好等着。   见状阿容连忙指了指肚子,那丫头或是明白了她没有恶意一样,点了点头,却仍带着十分的恐慌:“我给你下绿牌,只说你身体不好,不能伺候了,你可愿意?”   她满以为那丫头会同意,却没想到那丫头竟然摇头,泪流得跟雨线似的,瞧着说不出的可怜:“不……不可以,家……家里知道了,会打死我的。”   “那孩子的父亲呢,找他负责啊!”阿容之所以说给绿牌,主要是想让这姑娘赶紧的去成亲,这时代未婚生子可不是什么光彩的事,会被人戳一辈子脊梁骨的。   “我……我订过亲了!”   这晴天一个大霹雳啊,阿容心说这下她也没法妙手回春了:“不是,你订过亲了,怎么能在长平园里伺候,这不合理!”   “我……我……”   “还我什么我,迟早会被知道的,到时候你还不是……还是先出去了再说吧,总比到时候被府里看出来要好。你这简直太胡闹了,你知不知道这是要……”绑石头沉河啊,这万恶的旧社会!阿容暴躁了,对这姑娘她真是想扇一巴掌过去,竟然能干出这样的事来。   那丫头吓傻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阿容看着只能摇头,从怀里掏出颗药丸悄悄化在了水里,然后冲那丫头说:“你喝碗水定定神。”   那丫头接了就傻愣愣地喝下去,然后阿容又施了几针,这才领着那丫头出了屋里。   “盛药女,这丫头的脉现在可以瞧了吧,我看这丫头眼神躲躲闪闪的,可要看仔细些才好。”这婆子冲阿容倒是客气得很,可对那些丫头就完全没好脸色了,抓了那丫头的手就递到了阿容面前。   “自然的。”阿容说着伸指按到了那丫头的手腕上,过了会儿“咦”了一声,然后掀开那丫头的袖子,猛地站了起来,连凳子也翻倒了……   那婆子连忙问了一句:“盛药女,怎么了!” 第51章 贵公子的圣人癖与归途   “是瘟神爷上身了,看这一身的红包,嬷姆,得赶紧把她送出府去。”阿容也装作害怕地退了几步,拽着婆子的手这么说道。   那婆子开始还好好的,一听是瘟神爷就抖了三抖,然后把自己的手从阿容那儿抽了回来:“那还愣什么,来人,把这丫头打发回家去,支会账房多给俩钱。另外,你们赶紧回去把爷的屋子打扫干净,爷今儿晚饭前得回来,这丫头的东西都烧了,平日跟这丫头一块的也都先回家养着。”   果然如此,在这时代瘟疫是非常可怕的,阿容眯了眯眼睛,这婆子竟然连怀疑都不怀疑一下,甚至不找个人再来合脉,实在是太不牢稳了。当然,这时候不牢稳才好,她还得添点油加点醋:“嬷姆,我得领这丫头去医馆备个病症书,暂且先出府去,也好身上干净了再回府里来。”   “盛药女思虑得是,我让人领你从后门出去,这丫头的遣送银钱也一并让人送到后门那儿去。”那婆子说完就走了,那手还老在衣服上搓来搓去,八成是想自个儿刚才还拽了那丫头,得回去好好洗洗再换身衣裳。   而那丫头现在已经完全没反应了,婆子走后那丫头就泪眼涟涟地看着阿容,再说话时带着哭腔:“你……你,你这不是让我去死吗,我回家了哪里来的活路?”   “你留在这里就有活路吗,不奢望你感激我,但也不会让你埋怨我。你跟我来吧,我自有法子安置你。”阿容在这时间里想起的第一个就是清辉楼的姚承邺,也好在姚承邺好找,要不然阿容一时间也真想不出法子来。   至于姚承邺会不会帮她这忙,她也考虑过了,姚承邺还欠她份人情,依着她对姚承邺的了解,如果拎着人过去了,姚承邺不会把人往外头推。   那丫头还能怎么的,只能战战兢兢地跟在阿容后面,一路走到后门,满府的人都避得没影儿了,瘟神爷这三个字实在是太响亮了,谁也没这胆子看什么热闹。   但是走出后门时,却意外地碰到了徐少南,这让阿容有些措手不及:“阿容姑娘,你这是上哪儿去,不是应该在府里吗,今天轮到爷的园子了,是出什么事了吗?”   一个谎言果然是要重复很多回才会变成现实的,这不又要再说一遍,说完后徐少南看了那丫头一眼说:“原来是玉玲,阿容姑娘,我送你一程,省得你还得找去医馆的路,京城里路弯七绕八的,少绕一些也少得一些危险。”   ……这怎么可以,阿容心说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不不不,这样你也会危险的,你给我安排辆马车就行了。”   好在徐少南也不纠缠,连忙让人安排了熟路的车马,又给阿容指了路,但是徐少南不纠缠不代表其他人不纠缠。比如正巧在巷子口碰上的谢长青,一看到谢长青阿容就知道事情不可能顺利地按她的想法走下去了。   “湿瘟?”谢长青也不诊脉,只是重复了这两个字一声,也没有别的意思,他只是有些意外。大公主府向来最重四时防疫防瘟,所以他才会意外。   但谢长青的意外,却把那叫玉玲的丫头给吓着了,玉玲“扑通”一声下了马车,又重重地跪了下来,也不说话只是流泪。   这下谢长青要是再看不出不对劲来,那就白在府里府外历了那么多事儿了:“玉玲,到底怎么了?”   “爷,奴婢……奴婢不是湿瘟。”   玉玲的一句话就让阿容的想法全流产了,于是只能傻眼地站在一边,等着谢长青的反应。要不是谢长青在,她真是想掉头就走,这叫玉玲的也太守不住话了。   这时谢长青把视线称到了阿容身上:“怎么回事?”   见谢长青看着她问过来,阿容想抽死自己的心都有,叫她好管闲事,叫她见不得一尸两命,活该又悲剧了:“让她自己说吧,毕竟这也算是你们家的家事。”   于是谢长青又看着玉玲,玉玲浑身直颤抖,却也明白这时候只能开口,是死是活也全看谢长青的念头了。好在在她们这些丫头心里,谢长青是个和善的主子,所以当即玉玲稳又叩了几个头,才哽咽着小声说道:“奴婢在家里……是订过亲的!”   让阿容和玉玲都没有想到的是,听到这句话后,谢长青沉默了很短的时间,然后点了点头说:“嗯,我知道这件事,眼看着你也满期了,满期后回家这事就当过去了,现在离开很难掩人耳目。”   “爷……”玉玲泣不成声,或许是被谢长青感动得。   但是阿容却有些恼火,敢情自己做了坏人了,这位不声不响做了好,现在又出来卖好,倒让她感觉自己有些里外不是人:“再不走更难掩人耳目。”   听了她的话,谢长青看了她一眼,又迅速地扫了跪在地上直抹泪的玉玲一眼,或许是掩人耳目四个字太明白,又或许是园子里的阴私事历来就这么几种,谢长青再出口时就真奔正确答案去了:“喜脉?”   “是。”阿容以为谢长青就算不恼怒,也多少会有负面情绪。   但是谢长青没有,只是看着玉玲,然后叹了口气说:“走吧,你知道府里的规矩,安顿下来后隐姓埋名,千万不要再回京城里来了。阿容,你跟我回府里,我着人去安排她,这事你还是不沾手为好。”   阿……阿容,什么时候她跟谢长青熟到这程度了,都叫上阿容了,上回不还是阿容姑娘吗?又一惊,什么时候开始叫阿容姑娘的,使劲挠了挠头,眼看着徐少南把玉玲领走了,她看着谢长青走也不是,逃也不行。   她紧张得想找些话出来说,到嘴边上吐出来的却是一句让自己都想抽死自己的话:“你不是让徐少南去杀人灭口的吧!”   “不是说过我有圣人癖!”谢长青不反驳,只是这么说了一句,然后就往前走,走了没两步时回头见阿容阿愣在原地就说:“跟上来。”   “可不可以不要!”阿容在心里这么喊着,却还是耷拉着脑袋跟了上去。   谢长青回头看了眼阿容,见她在后缩着脑袋不由得摇了摇头,这姑娘总是想做好人,却总是不明白危险在哪里,满脑子痴傻念头。忽然谢长青又不自觉地笑了笑,这样纯粹坦荡不也弥足珍贵,傻是傻了点:“再直走就撞墙了,办了傻事也用不着寻死!”   阿容这才抬起眼来,一看自己再走两步就得撞墙上了,不由得大为窘迫,挠着头特傻气地冲谢长青一笑,这回的傻气就不是装的了,确实是想事情想得迷傻了:“公……公子,我今天的事还没办完呢,我先去办事了。”   于是阿容一溜烟地又准备跑路了,可谢长青哪容得她跑,他老人家现在正站在门口呢,阿容又能往哪里跑:“你今天先回去歇着,这事不圆干净迟早还会生出祸端来。”   “啊……”她错了,以后别人家的事打死也不管。   看着她懊恼又惨兮兮的小模样,谢长青直觉得有趣,又叮嘱了两句这才放阿容离开。看着她离去的匆匆脚步,谢长青又是一笑:“这丫头真是个傻的,哪有办事不思前顾后的,到底是小丫头,思虑还不周全。”   然而回了暂住的屋子里的阿容却坐立不安了,因为她开始觉得谢长青这人其实也不错,她狠狠地把自己这个念头抽了回去:“贵公子偶尔施小恩惠,不要就因此给他树牌坊,站得高的人谁脚底下没几具白骨,谢长青看着仙气吧,脚底下不定就踩着堆骷髅呐!”   于是,淡定,就像谢长青自己说的,他有圣人癖,在无干他切身利益的时候,他可以做圣人,要是有干了就绝对不会生出这癖好来。   也不知道谢长青怎么打点的,第二天府里没有一点关于玉玲的传言,那瘟神爷的说道也散于无形,阿容老实又顺利地诊完了满府的丫头婆子。其间徐少南来交待了一句,说玉玲现很安全,以后如果有机会可以带她去看云云。   阿容只念着不再多问什么,是危险就要躲开些,不管什么时候都不能头脑发热鸡血上涌,有一句话虽然说来自私,但却是保命的法宝,那就是——别人的命再重要,也得先把自己的命保了再说。   要出公主府前,大公主又召了她去说话,又是一番感叹说她像从前的小姐妹,看得出来大公主是个念旧的人。说完话后谢长青又派了徐少南来喊她过去,说是有事要交待。   谢长青交待的什么呢:“早些回连云山去,灵乌要细心照料。”   得,就是赶自己回山去加班呗,真没天理,假都不让放的。   阿容倒也老实,出了府后骑上马乖乖地出城回连云山去,其实主要还是觉得京城没什么好玩的,除了人多点,还不如连云山待得舒心。   只是阿容没想到,这短短地回连云山的路上,也是会生出事端来的! 第52章 回山路上的赴死与独活   京城去往连云山的路并不远,一路上也算得上是太平安稳,至少这么多年来这条路上从来没出过什么事,所以连云山才放心这些药女药、药童们四下里来去。趁着天晴气朗,阿容决定走慢点,反正也就那么远的路,再晚晚饭前也能回得了连云山。   一路上偶尔也见有药女或药童与自个儿擦肩而过,但只是没有一张熟面孔而已,到了午饭时分阿容找了个有树荫的地方坐下,然后掏出买好的小点心和俩大鸡腿在那啃得欢实。   晌午的路上行人自然少得很,阿容吃过了想着歇歇再走,只是没想到她才刚这么想就来了人让她走不了了。   “你是连云山的药女吗,我爹不好了,能不能请你去看一看。”说话的是一个穿着浅杏色上袄的姑娘,约是十三、四岁的模样,也许是心里着急的缘故正满头大汗地看着阿容。   说实话,阿容这时迟疑了一下,莫明地想到了现代网络上说的那句话——行走江湖最要担心的就是老人和小孩儿。眼前这个也算是小姑娘吧,按现代的标准这确实是个小姑娘,于是阿容起了几分戒心:“人呢,把人领到树荫下来吧,这附近也就这里平坦些。”   那姑娘听她这么说,就转身走了,过了没一会儿就牵着两匹马过来了,马上趴着一个约三十来岁,四十岁不到的中年人。勉强地下了马,然后由那姑娘扶着过来,阿容见状并不上赶着去帮忙,而是看了一眼四处,如果情况有什么不对随时准备跑路。   等那姑娘把中年人扶到树荫下,阿容看了看那人的脸色,才蹲得远远地诊起脉来,过了会后她抬头看向那姑娘,脸上刻意地带了点憨傻的模样说:“跟人动手了?”   “是,遇上了个对头,死缠着不放,我们好不容易跑了出来,我爹却受了重伤。请问我爹要紧吗,不会出什么事吧?”那姑娘着急忙慌地蹲在阿容对面,神色里倒真是有些担忧和害怕的。   这时阿容才稍稍放下心来,至少脉相是不会错的:“是内出血啊,师父说这样的症状要化淤消肿退热,我手上没有药,你骑上马晚饭前就能到京城里。进城就赶紧去连云山的医馆,找药令大人给配药开方子吧。”   “这里山上不就有药材吗,能不能请你帮帮忙,我们那对头只怕现在早已经把守着京城各处的入口了,我们不敢进京城里去。”那姑娘犹豫了片刻后,才这样回道。   对头,阿容想了想说:“那跟我一块回连云山吧,连云山上的药是齐全的,你现在让我上山去现采草药,只怕草药还没制好,令尊就已经不成了。”   “只怕这一路上都守着我们那对头的人,还请姑娘想想办法。”   办法,哪来的办法,去京城不成去连云山也说不成,现在阿容开始怀疑这二人的身份了,衣着虽然看着不起眼,倒也都透着些贵气。关键是二人身上的料子可不是普通人能穿的,那手感摸着像是丝绸的,在这时代虽然不禁止在姓穿绸衣,但这绸衣也不是谁都能穿得了的。   所以阿容摇了摇头,这时摆出点痴傻的模样来说:“不是我不帮忙,而是师父说了不让我乱用药,我现在还没出师呢,万一用错了药害了令尊只怕会更不成,你还是跟我回连云山吧,我师父很高明的,保准药到病除。”   那姑娘又劝了劝,阿容接着拒绝,最后那姑娘没了耐性,“刷”地一把剑横在了阿容脖子上,厉声厉色地说:“你不救我爹,我就让你去给我爹陪葬。”   陪……陪葬,阿容咽了口唾沫,依旧装傻:“我连药都认不全,会施错药的,师父不让我不敢,而且师父也不在,我不敢不乱采药。而且采了药也没药炉可以炼药,真的不是我不帮忙,是怕用错了药会更严重。”   说着话那姑娘又收回剑跪在阿容面前又叩头又恳求的,但是那剑却还是明晃晃的没有收起来,阿容看了心说:“这就是传说中的软硬兼施吧,可我实在想软硬不吃!”   就在阿容想着要软硬不吃,继续装傻的时候,一阵整齐的马蹄声和脚步声响起,接着阿容就发现自个儿被一群官兵围了起来:“你们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会被官兵追着围起来?”   “要不是你拖延了时间,我们怎么会被追上……”那姑娘咬牙切齿不回阿容的话,反而欺身而上,打算拿阿容当人质。   而阿容本来就机警着,当然不能被她拿住了,正在这个时候那些官兵忽然准备好了弓箭,阿容一看吓傻了眼。看了眼天空,忽然就想起了《英雄》里箭雨的场景,抖了抖然后高举双手大喊道:“我跟他们不是一伙的,我是连云山的药女,这是我的药牌和出入牌。”   也许是生死攸关了,阿容的声音都比平时大了几分,那边的官兵似乎有点反应,但是弓箭可没有收起来,而是继续指着包围圈当中的三个人。过了会儿才有个似乎是主事的人出来,冲阿容喊道:“走上前来,把药牌和出入牌扔过来我们看看。”   见状阿容心说有救了,于是上转身面向那姑娘和那中年人倒退着往官兵那边走,这主要是得防着那姑娘在身后放冷箭,她可不想死于非命,人命大于天,更何况是自己的小命呐!   走到差不多的距离后那头的人就喊了“停”,阿容就把出入牌和药牌都扔了过去,冷不丁的就砸在了那当头的人脸上。阿容“噗”地一声差点吐出血来,心说:“这人不会因为我扔中了而记恨,直接喊放箭吧!”   好在那边的人没跟她想的似的喊放箭,而是确认了牌子不是造假的后,又问了几个问题才冲她说:“还请盛药女过来,这两人穷凶极恶,别伤着了你。”   闻言阿容脸上一喜,然后就撒开脚丫子准备往前走,没想到身后忽然响起一句话:“妹妹,你难道宁可独活也不愿共死吗,就算你现在活了,迟早还是会被查出来,到时候还是一个死字,还不如咱们一家三口一块死,也好黄泉路上有个伴儿!”   这话让阿容身形僵硬地停了下来,鼻子尖前一柄剑直冲着她面门来:“你真的是连云山里的药女吗?”   “苍天可鉴,我绝对是的,您看我身上的衣裳看我的打扮,哪里不像了。那头还有我的马,马上还有些常备的药丸,您要是不信不妨去检查检查。”阿容苦着张脸,回头怒视了那姑娘一眼,心说幸好刚才没做好人,要不就真成东郭先生了。   她这有得解释,那头也有得说道:“咱们路上杀了个药女,你换了她的行头,你就以为能瞒过去吗?”   于是阿容面前的尖又近了几分,阿容看着剑尖举高双手,心想她这是招谁惹谁了,好好的回程路上还能遇上这破事儿:“要不我束手就擒还不行嘛,你把我绑了,再带着我去连云山上一对证不就知道了,连云山里总有人认得我,总不会个个都和他们父女俩是同党吧!”   或许是她这提议让官兵觉得可以接受,她果真就被绑上了手,还被几名官兵看押着,她一出包围圈那领头的就喊放箭,这一声命令让阿容心头一颤。不管那俩人是好人还是坏人,她都觉得这其中有自己的责任在。   主要还是在现代没见过这样的场面,没亲眼见过死人的场面,所以箭还没放出去她就华丽至极地晕倒了。   等她再醒来时却已经不知道过了多久,只见窗外已是沉沉暮色,环视了一圈却发现是在甲九三三的屋里。她是怎么回来的,又怎么被那些官兵放掉的她一点也不清楚,再看了眼自己的手腕,上边竟也没有半分於痕。   她回想起那一声“放箭”,竟然觉得遍地生寒,现在想起那场景来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逃,逃离这个视生命为无物的世界,逃开这个可以轻易判人生死的时代。   “可是,去哪里,容雨声啊容雨声,这天下之大你没地方可去。”自嘲了一声,阿容心头不由得万分迷茫。   “呀,阿容醒了,你可真能睡,从送回来开始睡到现在才醒过来。”进屋来的是岳红,端着碗热热的汤水,脸上有暖暖的笑意。   阿容看着岳红,竟然有种逃出生天的错觉,让她鼻子不由得一酸:“岳姐姐,好可怕……”   “唉呀,你别哭啊,这有什么可哭的,不是好好的回来了嘛。”岳红放好碗后坐到床边上,递了帕子给阿容,又轻轻地拍着她的肩背。   趴在岳红的怀里,阿容哭得更凶了,她觉得自己欠了那两个人的命,她觉得眼睁睁看着两条人命在眼前消失,自己不说有罪,但至少是有过失的。这么一想让她更加惶恐了起来,任岳红再怎么安慰都没有用。   哭累了也就睡着了,再醒来就是大天亮了,这时毛猴子“吱吱”地在床边上蹦来跳去,而门外则传来了足以涤荡人心的琴声…… 第53章 姚东家的琴声与谢礼   穿衣起榻,在曦微的和光里推开门来,门口那株海棠花树下坐着身着青衣的男子,背对着门口抚琴。琴声缓慢如水,流畅如云,静静的听来竟然像是历史在洗炼传说一样,把很多东西都抛弃了,而留下的都被稳稳地安放在文字里,宁和而安静。   这时琴声停了下来,姚承邺回过头来看着她笑说:“阿容姑娘起来了?”   “姚东家……你怎么在这里,公子说你很忙的啊,怎么得了闲来连云山?”阿容有一瞬间地失神,但很快就回过神来,姚承邺确实不像谢长青那样有距离感,可是她确信这个人,可以做朋友可以信任,但不可以托付终生。   不因为别的,只因为那首“嫁得钱塘贾,朝朝误妾期,早知潮有信,嫁予弄潮儿”。更因为已经嫁过商贾了,确实是“朝朝误妾期”,再好的商人也难脱负心人的命运。   谢长青也是商人,卫朝皇商,所以这俩人都是应该敬而远之的!   “正好路过这里,想着我这小命还是你救转来的,总该为此致上谢意。也不知道你们姑娘家缺什么,珠玉首饰的看你平时也不喜欢穿戴就没有置办,我听他们说你喜欢看药书,这些日子让人搜罗了不少,趁这机会一并给你带来。”说话间姚承邺就指了指堆在场院上的几品大箱子,示意那里头全是药书。   本来阿容还感慨着这人要敬而远之,一听说是药书当即就把敬而远之的事儿给抛脑后了,毕竟她现在是一小姑娘的身子,还没到要操心这种事儿的时候。于是蹦到那几口箱子旁边,这时有人来把箱子都打开了,好着那些药书眼都直了。   这就好比给一个爱财的人几大箱金子,非常容易让人有一夜暴富的感觉,连云山的书不可谓不多,但身为刚出师房的药女,能看的就那么多,很多药书都是一定要到药令及药师才能看得到的。而她对那些书是只能想着掉掉口水,连看都看不到!   “姚东家,太谢谢你了,这正是我要的。”这个世界的药草她认了个十之八九,但是对于药性以及各类药物的使用记录和处方记录她都很少看到过,所以这些药师、药令、药侍的手札无疑对她来说是一笔巨大的财富。   这世界上,财富固然动人心,可投其所好更动人心,姚承邺无疑是个最会投人所好的人!   见阿容欢喜地翻着看,甚至忘了他在旁边,姚承邺不由得直摇头:“阿容姑娘,你将来一定会成为了不起的药师,让这天下留下你来过的痕迹,让很多人铭记你。以后有什么不方便的跟我说,行商天下总会遇上些别人遇不上的。”   “姚东家,你真是及时雨,我现在正需要这些呢。”这天底下最可怕的是没经验,这三个字足已出很多事故,所以阿容得了这些手札当然欢喜得很。   既然立志要研究这些,当然是研究得越透越好了,至于做了不起的药师,让天下人铭记,阿容倒是没有多大兴趣。千秋帝业一堆土,万古名声几座坟,这东西她看得透。关键是名声什么的,是死后给别人看的,阿容深觉得这没意思!   她不是誓要名垂青史的儒生,她只是个想在史书之外活得平淡安宁的小药女。其实人最难得的,不就是认清自己,找准位置好好活着嘛!   好吧,也许顺手救一些人,算是还那日见死不曾施救的遗憾……   “不难受了?”春风一般的声音,有比方才的琴声更能安抚人心的力量,这一瞬间莫名地阿容想掉泪,有很少很少的委屈涌了上来。   “为什么要难受。”阿容一边状作不在意地翻着那些手札,一边在心里翻腾着。   闻言谢长青轻声笑了,看了姚承邺一眼说:“你说她不会挂心,看,还是我想对了路子。姚二,施药布药的人脑子里总有些东西是转不过弯来的。”   这话让姚承邺没好气地瞪眼,然后摊开手说:“得,又输了,我就知道跟你不能赌,逢赌必输。唉,从前大公主就是牌桌上惯常的赢家,没想到你还继承了大公主这点。”   “不是人人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谢长青这句话说得意味深长,却也不知道是在指自己还是在指姚承邺。   总之不管是指谁,抱着书恨不能埋到书箱里去的阿容都特想回头叉着腰大吼出声:“你们俩来这干什么,不是一个忙得赛过一个吗,咋有时间来这聊天吹风,不嫌浪费时间吗?想你们二位可是分分钟千百万上下的主儿,我只不过是月月千百个铜钱上下的小药女,可不敢耗费您二位的宝贵时间!”   最终阿容还是回头了,只不过即没叉腰也没敢吼,只是挠了挠头带着几分傻气与无奈的,问出一句势特弱地的话来:“公子和姚东家有何贵干……”   明明这话也可以问得气象万千的,可她怎么就弱了气势,阿容挠着书箱恨呀!   这模样惹得姚承邺极不厚道地笑出声来,指着阿容说:“果然很傻,你说这么傻还操心些有的没有的做什么,踏踏实实地傻下去不顶好。”   “傻人实心眼,这话你总该听说过。”谢长青的嗓音真是说什么话都动听得如同编钟响在春风里一样,暖得能融化人心,只不过现在阿容特想用这编钟敲一回摇滚……   这下阿容也算是明白这二位来做什么了,敢情是怕她出什么乱子,特地来安抚安抚的。一想明白阿容就想找个角落画圈儿了,这二位闲着去喝花酒也好呀,来安抚个什么!   “我不操心有的没有的,我只操心什么时候能把这些手札看完,更操心今年秋天交什么药材,还操心年底总房的考核,没工夫操心有的没有的!”其实阿容特想指着这二位的鼻子,然后厉声厉色地说:我最操心的还是你们俩什么时候走人!   好在这二位也是忙得不行的主,又似调侃似安抚的说了些话,两人这才一道走了。阿容在他们身后咬着衣角挥着不存在的小手绢,脸上丝毫没有表情,内心欢快无比。   等回头看着那几箱药书和手札时,阿容才猛然发现,自己果然是被安抚了,非但是一点不难受了,反而热血沸腾,想着看完这些药书和手札后,能更加好的进行这又对口又有成就感的目标。   既然不大渴望爱情,那当然得有点其他的奔头,而阿容就把药当成了自己如今的奔头。   好在甲九三三里有书房,而且书架全是空的,什么都是现成的,只要把书搬进去就成。摆书是一件很讲究的事,所以阿容也不假手他人,而是要来了浆糊,裁了很多小标签,给每一本书都编了号。然后又把书架擦得干干净净,再把书一本一本请上去。   阿容是个尊重并且向往知识的人,所以对书有着特殊的情节,看着每一本书被干净整齐地摆放在书架上,她深深地觉得有成就感。   “从今天起,一天看一点,估摸着这些书能看好几年呐。”阿容把书单也列了出来,方便自己知道自己有些什么书,这样防着将来哪方面的知识急需时,可以找出书籍来先看。   正在阿容把书架整理好,趴椅子上又累又高兴的时候,门外响起了罗大嫂的声音:“盛药女,你可是在屋里?”   “啊,我在东头屋里呐,罗大嫂你进来吧。”她实在是累得不想动一根书指头了,刚才是兴奋劲儿支撑着,现在书整理好了,兴奋劲儿也过了,于是就累趴下了。所以啊,事实证明,读书是需要强健的体魄的!   罗大嫂挑了门帘子进来,一看她趴在椅子上不由得问道:“盛药女,你怎么了,身子还是不爽利吗?”   “不是不是,刚才搬书累了,这会儿是动都不想动了。罗大嫂有什么事儿就说吧,我没什么,就是脚酸手也酸而已。”阿容觉得现在除了眼珠子和嘴还愿意动,其他的就只想歇着了。   “那就好,爷还交待我关照着你的身子,可不能出什么岔子了。对着咧,这是从总房发过来给你的灯烛,这比物房里领的更亮堂,也用得更久一些。你看书别看得太夜了,山里晚上还是冷的。”罗大嫂说着把手里的盒子放到了桌案上,并且打开了。   阿容瞅了一眼,手臂粗的白药烛,用上好的油籽脂和宁心安神的药材做出来的,不仅亮堂有安神作用,而且也不像普通的灯烛那样火光会跳来跳去看得眼花。这让阿容忍不住上手拿出一根来,嘴里直喃喃着说:“一两银子一根啊,总房怎么舍得?”   “这我也不知道,盛药女就用着吧,总房里出东西惯来有数,总不会发错的,也不会平白地发下来。”罗大嫂话还有另一层意思,那就是总房小气,这白药烛能发下来,总是有人的因素在里头的。   罗大嫂虽然只是药农,可好歹年长也见得多,所以这里头的事看着亮堂着呐,唯一不亮堂的也就是阿容罢了。   阿容呀,你也该开开窍了,要不然被卖了还得帮人数钱呐! 第54章 不长进的小药女与新差事   得了那么多手札后,阿容对其他的事也就不怎么上心了,只除了偶尔去看看长得跟野草一样的灵乌以外,药田里的事全交托给了罗大嫂。   姚承邺送来的这些手札,可谓是本本都有着很重要的作用,只是不知道怎么收来的,不过这些事她也不操心,反正总是来路正的。   “金腥子会引起晕厥,为什么?金腥子性味温甘,独汤根本不应该出现晕厥的状况,这就好比板蓝根,太平药谁喝个两口都没事儿。”虽然有些疑惑,但是阿容还是记了下来,并且把金腥子引起晕厥的那个患者的初发症状记了下来。   在药材方面,阿容知道自己应该慎之又慎,所以从手札里看到的一切她所不理解或是不确定的事,她都会记下来,然后自己去求证。   在这些手札里,阿容几乎看到了卫朝药材的整个系统,而她脑子里的药材系统也渐渐分明起来。本来存有疑惑的地方在这些手札里得到了解答,但是她也在这些手札里找到了更多需要解答的疑题。   看了许久后,阿容揉了揉有些酸胀的眼睛,然后抬头看一眼屋外,才发现天又暗了下来。这让她不由得一笑,摇了摇头合起手札起身,然后又狠狠地伸了几个懒腰,这才长出了一口气感慨了一句:“知识这东西,果然是圈子里的越多,圈子外的也跟着多,得,这书还有得看的!”   用小灶煮了些饭又把采摘好的青菜洗过炒了,肉则是从主山的食堂领来的,再炒热了放些青椒就得。吃过饭后阿容想着去药田里看看,也有几日没去看了,还是得注意着,这一入秋就该交药材了。   吃饭的时候阿容嚼着有些硬的米饭,忽然发觉连云山大食堂的米不是太好,怎么煮饭都煮不出香软的感觉来:“那十几亩种水生药材的药田都已经收尽了,应试可以种晚稻吧,早稻不好吃,明年也可以接着采收后种稻子。”   但是当第二天阿容把自己的想法跟罗大嫂一说时,罗大嫂却笑着说:“现在稻谷都收割了,你怎么现在才想起要种稻子来,再说了好好的药田,种稻子不是浪费了嘛。”   “不浪费吧,反正是要空到明年春天的,不如种点稻子,稻子是很养田的,而且稻子的桔杆烧成灰以后是很好的肥料!”其实说到底,阿容最朴实的想法就是吃香软的饭,为此还特地叮嘱罗大嫂一定要挑最好的稻谷种子来育苗。   而罗大嫂见说不服阿容,也就只好由着她去了,只是免不了嘀咕:“这能活吗,能收出谷子来吗?”   可是在阿容眼里早晚两季水稻是多么正常的事啊,所以她完全没想到在这个一直种一季稻的卫朝,她这想法是多么的傻。当然,在卫朝,一季水稻就够吃了,也没谁想过种两季。   过了几天罗大嫂就把种谷送了来,阿容从前在乡下也是见过种稻子的,所以知道种谷要先浸泡消毒,换水后再浸泡发芽,然后再去育苗。她没有见过这个时代怎么种稻谷,但她知道现代怎么种,于是像安排种植药材一样,把方法写在了水生药田边上的种植牌上。   “这样种?”罗大嫂又疑惑了很久,想了想决定还是照着做,毕竟她是认为不会成功的,所以由着阿容怎么玩呗。   现在正好是不太忙的时候,也折腾得起,罗大嫂并着田春娘手底下的几十人,两天就把育好的水稻秧苗给插种好了。   “这怎么都像是在种药材,这位盛药女可真是太想当然了,这要是能活,估计也跟那些药材似的,金贵着哩!”这是药农们统一的想法,拿种药的方法种稻谷,那不是找不自在嘛。   想当然是想当然了,但是后来长得好,抽穗也好,看热闹的药农们也渐渐开始期待这块药田能长出什么来了。罗大嫂她们能来当药农,种田种地当然是一把好手,什么时候施肥什么时候该除虫都有计较,这些倒不用阿容写,罗大嫂自然会去做。   眼瞅着天越来越冷,年底的考核也该开始了,阿容先去把药材交了,一次交足了一年的,送到药房时那收药的管事把每一种药材都细细看了,然后问说:“这些都是你自己炮制的?”   “回管事大人,是的。”阿容自信不会出什么差错,所以也没说“有什么不对”来画蛇添足。   “不错,都处理得很妥当。”药材炮制的好坏别人或许看不出来,但是药房管事见的药材多了,一从面前过就知道药材的优劣了。药材好,也要炮制得好,炮制好了效果加倍,炮制坏了完全顶不上用。   “管事大人过奖了。”长出了一口气,幸亏没说这不是这样炮制的,那不是那样炮制的,那她就真的作孽了。   把药材登记好了以后,那药房的管事抬头看着阿容好一会儿,然后说:“你可愿意来药房帮忙,这样就可以免于接差事房的任务书!”   药房帮忙,不用接任务书,这怎么听着都不错的样子,关键是她种的药材毕竟是少数,而来药房可以天天接触卫朝的大部分药材。有了实物辩证脑子里的知识,就可以更快地把握所有的药材。   阿容却不知道自己的这个想法是怎么样的大胆,这天下药师、药令、药侍加起来上万,却没有任何一个人能说自己掌握了所有药材的用法,大抵都像现代医学的分科一样,一个人熟练一个或数个谱系的药材,而不是妄图了解所有药材的炮制以及处方和药效。   “是,当然愿意,谢管事大人提携。”阿容笑得连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这简直是想什么来什么,姚承邺送了药书和手札,这头药房管事就送实物来了,就天下哪有比这更美好的事儿!   “那今年的考核完成后你就来药房报道吧,回头我再跟你细说要办些什么差事。”那药房管事说完就打发她走,转身收下一名药女的药材去了。   得了这好差事,阿容当然是欢喜得出了药房的门,正巧遇上了岳红来交药材,两人说了会儿庆,岳红才提起了丁三七一的事:“阿容,你怎么老也不见人,天天就在屋里猫着,你可不知道,小鱼现在已经被召到江药令那儿去学习了。要不是小鱼是郭药师药山出来的,只怕江药令都恨不得收她当徒弟了。”   “啊,出什么事了?”这些日子为了看书,她跟罗大说谁也不见,所以也没得到这些消息。   “小鱼的春试成绩好,而且她在药田里找到了种植玉节草的新法子,你可不知道多少人在那儿过,都没发现原来还种着玉节草,小鱼就发现了。所以说你啊,真是个没运气的,在那儿蹲着就学会了种菜,连个玉节草都没看出来。”岳红依旧恨铁不成钢,阿容在那就种菜,种得岳红有时候都想抽她。   玉节草?呃,这事儿她还真忘了跟小鱼说,好在小鱼自己发现了,要不然秋天交药材不就悲催了:“唉呀,岳姐姐还夸我种的菜比主山食堂里送来的好咧,现在又嫌我只会种菜了。”   “你个不长进的,赶紧消失,见了你我就有气,从试训开始你就没一刻不气我的。”岳红长吐出一口气,领着人就交药去了。   “我一直很上进啊,要知道我现在的目标可是做最好的药女啊!”阿容揉了揉耳根,心说:怪不得自个儿耳根子老痒,原来是被岳红念的。   得,最好的药女不还是药女,照样是个没出息的想法儿,要是岳红知道了,不定得怎么说阿容呐。   折返回甲九三三的路上,阿容还特地去看了稻田,已经初见金黄的色泽了,上回罗大嫂喜滋滋地来说长势非常好,初略估计得有一千斤左右的收成。亩产量这东西在她心里其实是没什么概念的,反正她就知道一个事,一千斤她至少能吃二年,还得努力吃。   “一万多斤,我得吃半辈子,作孽啊,早知道不种这么多。”也怪她自己对产量没概念,要不然就会少种点了,只不过她现在还不知道,今年种下的这些稻谷,会衍生出些什么样的后续来。   稻谷的事且先放一边,还是先想想考核的事吧,今年如果通过了考核就该换桃红色甲子了。   “咦,灵乌这两天怎么没再长了,难道就这么高了?”从稻田走过去不远就是种灵乌的药田,但是今天阿容却发现,原本疯长的灵乌这段时间竟然没长了,而且有几株还显得有些蔫巴了。   这情况让阿容不由得皱眉,原本以为好生好养的灵乌怎么到快要成熟的时候反倒出了问题:“究竟是哪出了问题?”   待下田一细看,药田里的灵乌都有些蔫巴,原本水灵灵的模样,现在显得惨兮兮的,就像是被霜打了的茄子似的,要多惨就有多惨……   “咦,为什么啊?”   不过穿越定律没生效,阿容还莫明挺高兴的,发现问题无非解决问题而已,倒是比穿越定律好打发! 第55章 药田里的疯魔与巧合   灵乌在药田里的长势向来好得让阿容认为,这搭上了穿越女定律的高速列车,可没想到高速列车猛的就这么停了下来,而且停在了很奇怪的地方。   看着有点见黄的叶子,开始她以为是黄叶病或者有虫啃了枝叶,要么就是浇水浇肥的问题。可是这块田她就算再忙,也会隔几天就来看,上回来看还好好的,还想着下个月成熟,怎么交给谢长青又不惹麻烦上身呐。   这下好,压根就不是个麻烦,因为它自己坏掉了。   蹲在田埂边上,阿容纠结了,要查出原因来是当然的,她辛辛苦苦观察了那么久的灵乌,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的枯死了:“但是这灵乌据说是不好种来着,万一查出原因来了,岂不是又要被围观。这个……真是鱼和熊掌,白玫瑰和红玫瑰,实在难以取舍啊!”   “盛药女,你蹲在田埂边上做什么,这块田长势可好着咧,你不用担心。倒是稻谷你看过了没,昨天我让我们当家的来看过了,我们当家的说这十几亩下来至少能打二万斤谷子……”罗大嫂忽然顿了声,因为她也发现了药田里的事。   见罗大嫂也发现了,阿容就不由得问了一句:“罗大嫂,今天早上有看到这样的情况吗?”   这下罗大嫂也蹲了下来,看着那几株明显有些黄的灵乌说:“早上浇水还好好的,盛药女交待了这药材金贵,平时我也看得小心,生怕出什么岔子。这怎么午时一过就变了样,催足了肥,水也从来是有数的。”   对于罗大嫂对药田的照料,阿容是没有疑问的,罗大嫂把她写的都执行得很好,如果偶尔有觉得不应该这么做的地方,还会来问她,如果她不答应罗大嫂是不会随便改的:“灵乌本来也不好种,大概是其它的原因,先不着急,我拿了这株回去看看。”   见阿容没有把责任捡到她身上,罗大嫂那颗不安稳的心就放了下来,要知道从前就出过这样的事,有药草种坏了,把责任安到药农身上。刚才罗大嫂就担心阿容也会这样,所幸阿容痛快地拔了两株灵乌就起身回甲九三三去了。   “幸好盛药女向来好说话,人又直性,要换了旁人还不定怎么样呢。不过这些药材到底是怎么回事,前两天还说能收了,看着也长得跟野毛草一样,这上下午的也出了事儿。不成,我得跟田管事说一声去,看看有什么法子。”   两头想法子,且说阿容这边,她把药材截成了段,又把根、茎、叶都分开了,每一种的气味和性状都没有改变。没有长虫,也没有什么病变的特征,看起来再正常不过,但是叶子黄了,茎也干了。   看着桌上的灵乌,阿容皱眉了:“如果即不是病变,也没长虫子,照料也没有问题,那到底是哪儿出了差错?”   想了想,阿容还是决定先去翻翻那和灵乌一块到她这的手札,手札上对这个应该有记载才对。但是拿出书来里外翻了,却最多是有种植到快收获时期,整片灵乌枯黄的记录:“既然这样,总该找点原因啊,我说你们也太懒了!”   抱着手札看了许久,罗大嫂又在外头喊了起来,于是阿容喊她进来,罗大嫂就恰恰是来解答阿容的某些疑问的:“盛药女,你不用担心,我去问过田管事了,这药草原来叫灵乌,向来是难种活的,每每平时长得好,可到了快收获的时候就会整片整片药田的枯死。这个事也怪不到你身上,连药师大人和药令大人们都种不活,咱们要种活了才奇怪呐!”   就是罗大嫂的这一番话让阿容猛然间明白了一件事,那就是为什么对灵乌种植失败没有记录,正是因为每个人都觉得种不活再正常不过。所以他们压根不会去找原因,而把答案归咎在“别人都种不活,我也一样种不活”上面。   但阿容是个好刨根问底,不得到答案不会罢休的人,说到底,她是个做学术研究的人,一个做学术研究的人最基本的性格就是对答案的执着,而阿容就在灵乌种植失败的问题上执着了起来:“谢罗大嫂了,你上心了,这事且先放一放,药田里的灵乌劳烦你继续仔细照料着,有黄叶枯干的就拔出来送到我这来。”   之所以让罗大嫂这么干,是因为阿容担心是什么病变,会传染其他灵乌。罗大嫂应了声转身走了,而阿容逊在那儿看着那些枝叶、茎子和根须,一遍一遍地翻着,试图找聘个答案来。   “这世界上只有不寻找答案的人,没有解答不了的事。”阿容念叨了一句,这是她的导师常说的话,这时候念起来她就更加坚定了要找出原因的念头。   一跟药材扯上关系,阿容就永远会忘了什么叫低调,什么叫少惹事,什么叫不出头!   在接下来的很多天里,她再也顾不上什么考核和药房任务的事,而是一心一意地扑在那块种了灵乌的药田上,有时候连吃饭都蹲在药田上,或在饭桌上摆着灵乌。地里没有问题,好啃食根茎的田鼠和蚂蚁见到灵乌的根茎一般会避开。   或许是根茎带着辛辣气味的原因,一般的虫子都不怎么靠近灵乌,所以前段时间灵乌才能长这么好。   而就在阿容一门心思扑在灵乌药田里的时候,每年的考核开始了。每年的考核内容都一样,只是考核的时间和来考核的是什么人都不定。因为需要随机抽选,这主要是为了看药女们平时的表现,在药田里是否认真,有没有偷懒,是不是对药田里的草药上心。   所以当一小队药侍并着总房的管事出现的时候,看到的正是阿容端着饭碗蹲在灵乌田边上喃喃自语的场面,扒两口饭,又在嘴里叨咕一声:“不该这样的!”   接着又扒两口饭,再叨咕一句:“为什么!”   沉迷在自己思考中的阿容是有点疯魔的,比如她还会扒完饭后,用筷子指着灵乌的植株说:“说,你到底为什么变成这样了,谁招你惹你了,还是你哪里不痛快了!”   她这又疯魔又犯傻的模样让药侍和总房的管事无不默然,接着便各自看了一眼,大抵心里都有一个疑问:“这姑娘是在怨念着人,还是执着于药田里的药材啊?”   于是总房的管事上前问说:“七八二一,你这是怎么了,药田出问题了,还是你自个儿有什么事儿?”   这忽然来的一声吓了阿容一在跳,差点没把碗给摔了,捧着碗阿容小心肝儿直抖,心说:“这碗再过个千八百年就是古董啊,可不能摔破了,太奢侈。”   管事见她手忙脚乱的把碗拿稳了,然后没好气,一个五文钱的碗,瞧这傻姑娘揣着跟金山银山似的:“问你话呢!”   见碗没碎,阿容才有点愣神地看着总房的管事,以及田埂上那一小队药侍,立马就反应不过来了,今天怎么都聚这了,难道知道她有问题需要前辈指点,所以特地过来的。   一这么想,阿容就迅速转身拔了一株有点枯黄的灵乌,然后问道:“各位大人,你们来了就太好了,这灵乌为什么会这样,水和肥都适宜,就是长九芝草也够了。平时照料更是分外小心,可这两天为什么茎叶开始转黄,药田里的杂草却啥事没有。还有,为什么从前的手札上没有记载过原因,为什么不查找出枯黄的原因来,灵乌既然这么贵重,就要查出来啊!”   她这一边串不歇嘴的话让药侍们又互相看了一眼,然后眼里都有几分莫明其妙,心说:“这姑娘莫不是个傻的,灵乌的人工培育有几十年了,就从来没成功过。她问的多少年前就有人问过了,这时候还来问,可不是傻的嘛!要真能找出原因来,还能轮得到她来问这些问题。”   但是药侍们也就在心里这么想想,毕竟这个任务他们谁都接到过,但是谁都没有解决,所以他们没有什么好的答案可供阿容参考。   见药侍们沉默,总房的管事也沉默了,沉默中总房的管事点了点头说:“不错,这几个问题你好好琢磨,要是有什么发现就报上来。”   总房管事这话一出,立刻赢得了众药侍们的赞赏以及鄙视,这四两拨千斤拨得真让人哑口无言,就像阿容的问题问得他们哑口无言一样!   “啊……”阿容挠了挠头,又“噢”了一声,然后看着总房的管事领着人飞快地走远了,从头到尾她都没想明白,这些人来干嘛的!   而另一头,总房的管事问了句药侍们:“怎么样?”   “过吧。”药侍们心说,这样蒙头蒙脑扑在药田上,就算傻点也没事,态度好就行了,更何况人是黄药师的徒弟,他们除了点头还能咋样!   “哪一等?”过分五等,下、中、上、佳、优,总房的管事只管公正和记录,不管评定等级。   “优吧,你们看呢?”   众药侍们点头,连饭碗都端药田边上了,想事儿都想得魔症了,再加上人有个好师傅,那就优了吧,还有啥好说的!   优啊,阿容会泪奔的…… 第56章 药田里的惹祸精与后知后觉   浑然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的阿容,在渐渐被染成金黄色的山谷里坐着,看着身边有些干黄的灵乌,不知道该怎么处理。   在这个没有仪器,不能进行二十四小时实验室监测的时代,想要弄清楚灵乌的枯黄原因实在有些困难。阿容有些苦恼,看着一件事在肯前发现,不能知道原因,无法对症施手实在是件让人很郁闷的事情。   这时一阵带着些果实香气的秋风吹来,野毛子“吱吱”地蹦过来,手上还揣着两黄澄澄的野果子。阿容也不去管它,反正山上的野果子能不能吃野毛子比她还清楚,但是野毛子有点不甘寂寞了,蹲在她旁边不住地把果子捧到她面前来。   “给我吃啊,洗了没有。”阿容顺手接了过来,野果子上有湿湿的水珠子,野毛子常年跟人待在一块,习性还是更偏向于人的。于是阿容咬了口,然后猛然看着野果子“咦”了一声。   她这一声“咦”,似乎让野毛子很兴奋,把另一个果子也递了过来,看着她似乎在等着她夸奖它。阿容忽然扬起细细地手一拍野毛子的脑袋,然后恶狠狠地说:“你上哪位药师的山上偷果子去了,野毛子,你要知道自己是一只有身份的猴子,别干这掉份的事儿。”   明显的,阿容的表情让野毛子很委屈,于是野毛子指了指山上,又“吱吱呀呀”地一通乱叫。跟野毛子处了一段时间后,阿容明白,这是野毛子在解释,这些果子是山上的:“胡说,相思果……咦,不对,这不是相思果,是苦参子。野毛子……你是个惹祸精!”   最后一句话那叫一个悲从中来啊,阿容默默地看着野毛子,心里暗暗流泪不已。在经过了这么久的相处后,她终于明白了药王为什么这么宠野毛子,那完全是因为漫山乱蹿的野毛子总能找到好东西。比如她刚才啃了一口的苦参子,苦参子五十年以内树龄结出来的是苦的,可一过五十年就会越来越甜,因而苦参子的果实也有另外一个名字——“甘来果”。   苦参子不贵重,五十年树龄以内的苦参子,性寒味苦有小毒,但“甘来果”完全不一样。甘来果性味安平最养人,若是家里有小儿久病体弱,以甘来果为主药,辅以三十余种其他药材,调养上半年可保年长以后身强体健。   连云山上不是没有药师种得有苦参子,也不是没有甘来果,可是人工种植和野生会有很大的区别,人工种植肥和水施下去,药效会相应地打些折扣。所以野生的甘来果就像人参一样,一直被药师们倍加推崇。   关键是,阿容觉得嘴里甜得都跟直接吃糖一样了,那说明这苦参子远不止五十年:“野毛子,你是觉得我日子过得过于太平了么,所以才天天给我找麻烦。赶紧吃了,你一个我一个,连渣都不许留,更别告诉我这是哪找到的!”   也许是她的表情太狠了点,野毛子老老实实地啃完了果子,然后剩下一核在手里捧着,等阿容吃完才特可怜兮兮地捧到她面前,意思是:“不给你惹祸,但这东西扔哪儿?”   说起来阿容最恨的就是野毛子这肥猴装可怜讨人同情的样子,那模样,生生提醒自己,她平时就是这么副模样,总觉得每一看就跟被雷劈了一样:“埋了,先拿着,我们挖个坑埋深一点。啧……要是被药师们知道咱们俩刚才吃甘来果还嫌弃得要死,不知道会不会拿刀来追杀咱们俩。”   这么一想,阿容就更坚定了把坑挖深一点的念头。在灵乌的药田边上,自然是直接在埋这药田里了,反正灵乌已经被拔了小半,正好找个空地埋上去,来年当肥料也好。于是一人一猴蹲在灵乌药田左边,你挖坑我刨土好不热闹。   正挖得热火朝天的时候,野毛子忽然“吱”地一声蹦了老高,阿容看了它一眼说:“蹦什么,这药田里难道还能长出恐龙来,你胆儿也太小了。”   大约是听不得阿容说它胆小,野毛子“吱吱吱”地指着坑里,然后又“吱吱吱”地瞎比划。阿容知道野毛子向来不是无事生非的,所以就往野毛子那儿挪了挪再往坑里看进去:“啥也没有啊,野毛子你碰着什么了,瞧你吓得。”   野毛子也聪明,既然不敢碰,那就找根枝子来,旁边枯黄的灵乌随便拔了一根,然后把叶和枝去了,用灵乌枝子往坑里捣弄着,左挑右搅许久后才把枝子拿出来,一看就活蹦乱跳了起来,然后就递到了阿容面前。   野毛子的意思是——你瞧,就是它!   “不就根红线嘛,等等……是朱线虫?”阿容忽然被点透了,为什么灵乌会枯黄,甚至到最后大面积死掉,就是因为眼前的朱线虫。   一想到这个阿容赶紧拔了一株灵乌出来,把主根掐成两半,里头可不就一跟头丝儿大小的朱线虫嘛。原来这才是灵乌真正的天敌吗,这么小根的朱线虫,导致了这么大片珍贵药材的颗粒无收。   “因为我拔的全是已经枯黄的灵乌,而那时朱线虫已经从里面出来,朱线虫又太细,所以我压根没有注意到根有被啃食过的痕迹。太粗心了,真是太精心了。”阿容说着连忙回屋里找了已经晒干的灵乌根,拿到光线最好的地方细细地看,这才发现了很小很小的痕迹。   她拔了根头发,竟然正好能把那一小截灵乌根串通了,看着那跟挂坠一样的灵乌根,阿容笑得分外欢喜。她终于找到答案了,太好了:“野毛子,你能干,回头给你做好吃的。”   被夸的野毛子无比高兴,上下打了几个滚,而阿容现在要想的是,既然找到了原因,那么要怎么解决这个难题。朱线虫是寄生的还是灵乌招来的,这点也很重要,如果是寄生的,这大概真是得现代的实验室才能解决。   如果是灵乌招来的,那么有什么办法有效的杀虫,卫朝没有杀虫剂,杀虫一般靠种植相应的植物来预防:“嗯,那就先弄清是不是寄生的。”   想要弄清楚是不是寄生的,有一个很好的办法,那就是温房越冬培育,朱线虫在冬天会冻死然后化作虫卵:“土要经过严格的消毒筛选,如果是寄生在灵乌的种子里,筛选还是会有朱线虫。如果不是寄生的,那么温房越冬培育会隔绝自然环境,就不可能出现朱线虫。”   找到了问题,并且有了解决的方法,阿容瞬间轻松了下来,狠狠地赞美了野毛子一番。直到野毛子晕头转向不知西东之后,阿容才去写牌子,让罗大嫂明天开始不要再拔灵乌了,枯黄的灵乌里没有朱线虫,腐烂后会化作很好的养料,可以留着养药田,明年种其他药材是没有问题的。   安排好了灵乌的事后,差事房里来了差事书,差事房里派出来的分差事书和任务书,任务书前头阿容领过了,出山的都叫任务书,而在内山的叫差事书。   “咦,怎么会来差事书的,不是说要等考核完了再说吗,可是什么时候考核过了,难道漏掉我了,这么好运气?”阿容接到差事书后完全摸不着头脑,哪里能想到当初自个儿端着饭碗在药田边上发生的事。   “盛药女,恭喜你,这回只有九名药女得优。”罗大嫂做为管理阿容这块药田的药农,阿容得了优,她也是脸上有光的,更重要的是有银钱上的奖励,罗大嫂就得了二两银的奖励。   至于阿容,奖励她还没去领,所以她压根不知道自己通过了考核,而且还得了优,就更不知道有什么奖励了。所以当罗大嫂这么说的时候,阿容有点犯痴傻:“罗大嫂,为什么要恭喜我,没见考核的药侍大人们来过啊!”   她这么一说,罗大嫂也“啊”了一声说道:“不可能啊,才九名药女得优,你就是其中一个,怎么可能没见过考核的人,该不会是你见过又忘了吧。”   在罗大嫂印象里,阿容是完全有可能忘掉的。   “没有啊,考核总要问话吧,总要有药侍大人满药田查看吧,就算我忘了,难道罗大嫂也忘了不成。”阿容恼了,心说:怎么可以不考核直接给优,这些人太不负责任了。   “这倒是,难道总房搞错了,不能啊,多少年了总房也没出过这样的岔子啊!”于是罗大嫂和阿容面面相觑,两人都是满脑袋的问号,可又没地儿解答去,最后罗大嫂说:“盛药女,我看你还是去问问吧,要是弄错了不去报,查下来更倒霉。”   问?阿容心说不敢,万一又是自己整了什么乌龙,那就遭殃了:“我再想想吧。”   阿容想了想在心里打定主意:大不了不去领奖励,就当作息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优啊,考核啊,奖励啊全是浮云,统统都跟我没有半毛钱关系…… 第57章 小药女的悲喜与鸡血   “雪后春方近,推窗喜见梅”——骗人的,才秋晚梅花就开了,阿容看着窗口的这株梅树,心想不知道什么品种,开花也开得忒早了点。   不过迎着灿灿的阳光在清晨里看来,真是有几分春天的气息,朱砂红的梅花次第绽放,确实也有几分喜气在。只二三天后就全开了,满树的朱砂红,真真是喜庆,附近几间药田的药女都纷纷来她这里或是折梅花,或是描花样。   她即不用折梅回去插在瓶里,也不会描花样,所以要么去药房应差事,要么老实待屋里看书。   这日里看着书时,偶尔一抬头又看见了梅花,不由得想起一句诗来:“虚心竹有低头叶,傲骨梅无仰面花。”   傲骨梅无仰面花——写得真是好,骨子里再有料,也得低着头踏实做人做事儿。阿容笑了笑,看书就愈发认真了。   “盛药女,药房说今天来了不少药材,让您过去一趟。”药房时的差事不用天天去,要去的时候自然会派人通知下来。   应了一声阿容在用过午饭后就过去了,当她到药房的时候,正是一片忙碌的景象,药房的管事一见她来了就派了任务给她:“盛药女,这是香枳,月底前你把香枳处理好就行了。”   香枳是一味用了止咳袪痰的药材,因为收来的香枳是从罗岛运来的,罗岛湿气极重,长年积雾不散,所以香枳需要在药房里烘干。烘干的程序十分简单,只需要用水洗净了,然后进烘药房就行,搬进搬出也有人做,而她只需要拿捏时间。   管事说完话后派了三个人给她,她当然会好好利用,没必要累着自个儿,而且她一个人几天也处理不完。那小山似的香枳堆着任谁看了也会觉得这是个艰巨的任务,但是阿容自有办法:“劳烦各位把香枳按大小分开,待会儿一起进烘房。”   被分派来的药农是说什么做什么,绝对不会有半分疑义的,而且也是办事仔细上心的才会被分到药房来帮忙。所以对于阿容的吩咐,她们自然是做得干脆利落。   先拣出大大小小各十筐后,阿容就和药农一块把香枳送进了烘房,烘房那儿火是天长日久烧好的,只需要把药材推进去就成:“甲号是十个时辰出来的,乙是十二个时辰出来的,丙是二十二个时辰出来的,丁则需要二十五个时辰以上。”   送进去写定了时间在烘药房的牌儿上,然后又给烘药房负责的药童细细说了,药童点头说:“一定不会误了盛药女的事儿,你放心。”   人药童心里想着,这是黄药师的徒弟,当然不好得罪,至于攀交情什么的就不敢想了,黄药师这人可不好攀交情。   但是阿容没有想到第二天她就被药房管事召见了,她以为是香枳昨天出了什么问题,或是有其他的事情要交给她做,但是没想到药房管事问的竟然是为什么要把香枳分大小进烘药房。   这个问题让阿容再一次纠结,心里默默地画圈圈诅咒自己,心说:“卫朝也太落后了,香枳烘过头了会失药效,时间不足又得防着将来霉变,难道连这个也没记载。”   其实管事教给阿容的是最好办的差事,只要洗了扔烘药房就行,派人给她也是担心她搬不动,小姑娘家的又不好一双手老在水里,毕竟人是黄药师的徒弟,该照顾的地方还是得照顾的。而且管事也挺过喜欢这小姑娘,做事踏实,交给她的事总能完成的干净利落。   但是阿容不知道啊,反正派了人给她,她就按大工程来办:“那个,我只是想着往年总有香枳霉变的事,大约是没烘透,大小分开按时辰来容易干透,所以才分开的。”   她也不敢讲失了药效什么的,要知道失了药效,就必需得常用这味药,而且得对药材非常非常了解,可她在旁人眼里还远没有这样的经验,所以阿容才会只说半句话,把另半句放在了心里。   “嗯,你倒是个好动脑筋的,这样很好。”这让药房管事不由得又对阿容另眼相看了,连云山上勤动心思的人多,可是勤动脑子的人太少了。   于是……没事?阿容挠着脑袋出了药房,迎门竟然碰上了徐少南,徐少南在药房的大管事陪同下走来的,见了她自然要打声招呼,黄药师的徒弟么,总要给几分面子的。这面子大公主尚且要给,他当然免不了俗了:“盛药女,有日子不见了。”   “少南公子,久不见了。”阿容脸色发苦,心说这么多人围着您,您老人家能当我是路过的围观群众么。   “是了,见了盛药女我就想起一件事来了,今天早上刚收到了顾周山的来信,我来前又给忘了,你等我一会儿,待会儿我领你去主山拿书信。”徐少南本来记着要带,但临到出门时又落下了,这才有了这么一句。   但是阿容听了直想挠墙,怨念无比地看着徐少南说:“劳烦少南公子了,我自去取就行了,省得劳烦你。”   “那也成,你去了找爷院里的管事就成,信在书房里。”徐少南也不坚持,就随她去了,说完这才道了辞,然后和药房大管事一同离去。   再然后阿容就发现自己被围观了,也许谢长青来还没这效果,因为谢长青是爷,在所有人眼里,不是她们这样的人能攀得上的。   但是徐少南是谁,未来连云山的大管事,谢长青的左右手,这就好比是整个谢家的二当家了。县官不如现管,所以大家伙才会围观着她行注目礼。   “嘿嘿”乐了两声,阿容跟药农们说按昨天的方法拣选香枳,然后就连忙捱着边边溜远了。出了药房门,阿容决定先去拿书信。虽然不知道黄药师为什么要给她书信,咦……是啊,为什么要给她来书信,糟了,难道是自己在连云山充大头的事被远在顾周山的黄药师给知道了。   人生的悲剧总是一出接着一出啊!   可是不去拿也不现实,那就硬着头皮上呗,阿容走到主山谢长青住的院子里时,她又开始头疼了,狠狠地挠了几下头皮,直到有些发疼了才撒手:“谢长青的院子啊,躲都躲不及,我怎么上赶着跑过来了。应该不在吧,赶紧拿了书信走人。”   到门房那里通了药牌,又说了来的原因,门房就放她进了长青园。这还是阿容头一回来长青园,这园子在华屋美墅处处能看得到的连云山倒是不起眼,不过自有一股子清贵气,这也许是心理作用。   捏了把自己的脸,阿容用力地摇了摇头说:“别瞎想啊别瞎想,胡思乱想最坏事了。”   “是盛药女吧,来取书信就随我来吧。”长青园的管事适时出现,让阿容的胡思乱想彻底断了根。   于是阿容就跟着大管事一块走,一路上倒是没有碰上谢长青,甚至连个婢女小厮都没见着。她心下有点奇怪,但也没问出声来,安安静静地走到了书房前,管事的一句话让她瞬间觉得无数天雷落下来:“爷,盛药女取书信来了,您现在可方便?”   “嗯,进来吧。”   泪流,谢长青为什么会在,既然谢长青在,为什么大管事还会领她来,要知道谢长青在连云山可是熊猫那样的国宝,平时生怕药女们起心思,那叫一个严防死打。阿容跟在大管事后面进书房,心里想跑,脚却老实不乱地跟着迈步。   “爷,盛药女带到了,小的告辞。”   管事啊……您别走啊,孤男寡女的您老人家不怕出什么事儿吗?看着大管事离开,阿容就开始觉得不自在了,左手拧了拧右边的袖子站在那儿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对于她这不自在的样儿,谢长青脸上露出点笑来:“坐吧,站着做什么。”   可是,不是取完信就能走么,还是赶紧把信给她吧。阿容默默地不动,她不想坐下,每回看到谢长青,她老也忍不住想起从前的事来。但是从前的事,她不愿意再记起来了,都再世为人了,她不想纠结从前的事,所以总是抗拒见到谢长青。   “不是说有书信么?”弱弱地阿容终于问出句话来,这腔调配上她现在的模样,又痴憨又娇怯。她当然不知道自个儿在人眼里早就褪了傻气,只剩下了娇憨,要知道是娇憨这两个字,估计她又得是五雷轰顶。   “还有话跟你说,你先坐下。”   谢长青的话总是春风一样暖的,可阿容莫明地听出点肃杀之意来了,这下就忘了扭捏了,心说:“难道真的是黄药师为我冒他徒弟的事写了书信回来,所以谢长青要跟我摊摊这事儿!”   于是阿容就坐下了,坐下之后听到的却是谢长青问她说:“灵乌枯死了是吧,有没有发现什么!”   噢……原来是问灵乌的事,幸好幸好。说到灵乌,阿容还真有话想要跟谢长青说,于是当下也不扭捏也不露怯了,反而鸡血上了。灵乌已经勾起了她的念想,而在这事上还是得谢长青帮忙,她现在还不想交了这任务,她要继续努力,直到把这块硬骨头啃下去为止。   越不好啃的东西,咱越要啃,还非得啃出味儿来不可……   阿容啊,你总是这样,一说到药材就被戳中死穴,小心总有一天被药材埋坑里! 第58章 各有心思的贵公子与小药女   在散发着淡淡药香的书房里,谢长青安坐着,听着阿容清亮的噪音说着她的发现和她的解决方法。谢长青忽然觉得这姑娘的声音渐渐褪去了从前的青涩,反而带着几分婉转了,说话时眼睛灿亮却一如当时在清辉楼下初见时。   也就是这双眼睛,总让人忘不了,那时灯光幽幽淡淡,她仰面站在木板后面,又瘦又黑穿得也破旧,但那一双眼睛却干净清澈得像雨后的青山一样。   当一个自认为被污秽侵蚀了眼睛和心的人看到那样的眼神时,不自然地就记住了,后来或许连他自己都忘了,但这眼神却还是偶尔会被记起来。   从前自己大概也有这样的眼神吧,只是他最终也没有独清于浊世的勇气和毅力,所以就这么同流合污了。每每当他觉得自己污秽不堪时,他就想起这双眼睛来,所以他处处相帮,甚至高兴她底子厚,一路走得虽区折却也踏实。   当举世皆浊时,至少还有这么一双眼睛是清澈的,这样挺好!不管这清澈是只在眼睛里,还是心眼如一,谢长青并不深究。这世上的人,大多都是经不起细细琢磨的,一琢磨就容易错漏百出,从前他不明白这个道理,现在懂了。   “温房超龄育苗,既然你觉得应该这样做就去做吧,待会儿我让少南去说一声,冬天给你把温房烧着。”   这不是目的好不好,这个跟管事说就行了,要知道现在物房的管事但凡是她要的东西没有不给的,要就为烧温房她才不请这尊大神:“可是我没有灵乌的种子,我知道灵乌的种子很难得,但是没有种子的话我也不知道能不能成。”   种子才是重要的呀,物房的管事可给不出灵乌的种子来,上回她去问人还直接问她一句:“灵乌种子,什么时候进了这药种,我怎么没听过?要不你等着,我去查查看!”   原来是种子,谢长青这才想到这事,灵乌种子一定要成熟的灵乌才会结出来,而这些年成熟的灵乌很少,所以种子是稀罕物。物房自然没有,不过他这里倒是有不少的:“待会让管事包一两种子给你,多了我这里也没有,如果还有什么需要的可以来跟我说,别天天躲我跟躲瘟神一样,我没这么可怕。”   于是,谢公子的怨念终于明明白白说出来了,可是阿容不由得画圈儿,心说:“你的怨念可是有地儿说了,我的怨念跟谁说去。”   “是,我知道了。”这会儿她开始觉得人生是一出悲喜剧,没有纯粹的高兴,也没有纯粹的伤神,所以人总是痛并快乐着,就像她现在这样儿!   “你现在领了药房的差事还习惯吗,药房里事多,不过比出山总是安全些。”阿容留在药房的事,当然不止是管事觉得阿容能干这么简单,如果上头不伸手,哪轮得到阿容这要资历没资历,要靠山又不在的小药女。   上回阿容在连云山路上发生的事,谢长青现在想想也觉得后怕,要真是出了事,以后山里的这些姑娘只怕是死也不肯回山了。也好在半路上就被连云山的管事截到了,要不然真是绑着进连云山,不管是是非非名声总是得坏的。   所以最后谢长青觉得,像阿容这样容易出事的人,还是踏实地留在连云山的好,这么些年来无遗漏,也就阿容这么个小鱼儿差点跑了出去。   “习惯习惯,很好。”阿容连连点头,没往这事和谢长青有关上去想。   又客套了好一会儿谢长青才把信给了她,又让管事领着她去取了灵乌的种子,当阿容走出长青园时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摇摇头低声说:“为什么总觉得有什么事我疏忽了,不太对劲儿啊,到底什么事呢?”   想了一路也没结果,阿容决定先放一边,既然有了灵乌种子,那就趁着要入冬了赶紧想想怎么培育灵乌。   眼看着快要到甲九三三了,阿容竟然在路上碰到了小鱼,小鱼正跟在那位江药令后头走过来,阿容一见赶紧笑了笑,侧着身子跟江药令问好:“江药令大人。”   “是盛药女啊,说起来有件事正想跟你说说,左右无事,不如跟我回一趟药山。恰好,这柳药女跟你是故交,你们俩也正好说说话。”江药令是那段时间围观阿容的人之一,现在正鼓捣着那新的炼药方法,但是除了药效略有提升之外,并没有阿容那样逆天的作用。   所以江药令碰上了阿容就特热情地邀请她,还把小鱼抬了出来,说起来江药令之所以把小鱼带在身边,也多少有这么些心思。所以某段时间里,小鱼是十分炙手可热的,哪个药山都动过心思,只是到头来被江药令占了先同。   “谢谢江药令大人。”阿容本来就想找机会去看看小鱼,现在有江药令相邀她怎么会不答应。而且小鱼也一直在特高兴地看着她,还带着点小小的激动,至少说明小鱼是乐意见她的,没有出现她所不希望见到的冷淡疏离。   这世上,总有些人是需要抛弃的,同样也总有些人是会执着的,所以阿容渐渐地开始淡定了。   跟在江药令后头,阿容和小鱼并排走着,俩小姑娘脸上全是兴奋劲儿:“阿容,我听岳姐姐说你一直在看书,现在看完了吗,那我以后可不可以去找你?”   原来,小鱼之所以没去找阿容,全是因为江药令说了,阿容在研究药书,让她别去打扰。而且江药令还说得明白,这是上头的意思,说明就连他们也不能随意去打扰。所以今天江药令见着了阿容,才会这么盛情的相邀。   “什么时候都可以来,你也可以来找我一起看书呀,上回我们见过的那个姚东家给我送来好多书,都很有用的,小寒和岳姐姐最近也常来我这里看书呢。大家一起看书多好呀,有问题可以问,要是都不知道的还可以请教药令大人们。”阿容也希望能一起看书,一个人看书实在是有些枯燥,有时候别人的问题也能让自己受到启发。   “那好,以后我一得了空就去找你,还好我离你很近的。”   说话间已经到了江药令的药山上,那药山和屋宇都华丽而清贵,一看就能看出药令和药女之间有多么大的差距。幸好她没去看黄药师的药山,否则只怕会感慨多么的腐败与黑暗。   “盛药女,这是你抄写的袪湿丹加减后的各类方子,我照着试了一下,药效确实比以前的好,但跟你那回炼药剩下的还是差一些,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问题。炼药的步骤我都写了下来,和你的对比也没有差别。”连云山上的所有人其实都是些对药有着这样那样执着的人,或是为名为利,或是为扶济苍生,或者又仅仅是为了兴之所在而已。因而说这些话的时候,江药令是带着些兴奋的,而且话里话外尽是请教的意思。   这可让阿容有些惶恐了,天知道她最怕的就是这样,不过看了眼小鱼,阿容决定把实话透一点,但要透得委婉含蓄:“其实我也不是太懂得这些,学到了什么就做什么而已,不过我记得《齐云药书》上有一句话,是药同性同品同株也分上中下三等。学配药的时候,药师大人也教过,药在投放前一定要观、闻、尝,色厚香浓味正者少放,反之要略增一些药量。”   “这倒是颇有道理的,药王也曾说过,异株同效,同株异效,看来是我们疏忽了。说到《齐云药书》,那不是毒手唐齐云留下的,竟然有这样的记载吗?这本书我这里没有,回头我去总房问问。”药王的垂训不是天天能听到的,但《齐云药书》是垂手可得的,所以江药令就对这事上了心。   药王威武,原来还有那位在头顶上扛着,那么她的这点就不算什么了,看来药王是个真正得了用药精髓的人,怪不得能被称为药王:“是有的,倒是药王说得更精辟简明一些。”   “那是自然的,毒手怎么能和药王相提并论。”在天下药者们的心里,药王是一座不倒的丰碑,所以毒手一流当然是不入眼的。   但是在阿容看来,只要理论一样,怎么说不过是个人的叙述习惯而已,唐齐云说得通俗,而药王说得精简。虽然心里这么想着,但嘴上她还是得应承着说:“江药令大人说得是。”   “趁着盛药女在这里,不妨一道去药房炼炉丹药,也好一块看看是不是我们想的这么一回事。”江药令心想着,趁你在赶紧的,别到时候拉不下脸来去求教。毕竟他是药令,而阿容是药女,身份上的东西总是难说清道明的。   “也好。”阿容低了低头,心说这位药令可真是痴狂的人啊!   于是一行人进炼药房去,江药令配药时还时不时地问问阿容,阿容就在一边有问有答,她自个儿倒是没什么感觉。然而一边江药令的弟子们却早看傻了眼——他们的师父可是头一回待一名药女这么热情客气,好在阿容顶着黄药师这大帽子,要不然指不定得成什么样儿。   黄药师的徒弟,连妒忌也放一边,先得想想自个儿能不能忍受下黄药师这样变态的人物再说! 第59章 从天而降的奖励与丰收   炼药房里药气蒸腾得最浓厚的时候,江药师一声令下,投药口就封上了,接着炼药房里的蒸汽渐渐散去,炼药房的人都开始显出身形来。   这时候阿容莫明地想起一件事来,连云山上的药师们大都显得很年轻,哪怕是年过四十的药令也很不显年龄,难道是和天天在炼药房里蒸着有关系。   封投药口一个时辰之后取出来的丹药果然要更好一些,但依旧逆天不了,于是阿容没法解释了,只说这可能还需要多多熟练,毕竟这是个熟能生巧的活儿。   在江药令热切求答案的目光中,阿容华丽丽地溜了,心里提醒自己,这世上有两种人不能碰,一种是玩政治权利的人,一种是执着的人。就好比江药令,就是一个执着的人,执着于药理,且绝不会停下探寻答案的脚步。   出药山时,小鱼送了又送,就差上演一出十八相送,我把你送回去,你再把我送回来的戏。   回到甲九三三已经是下午了,这才想起没吃饭了,于是一边做着饭一边念叨:“果然是疯子啊疯子,连午饭都忘了吃,这可不好。”   炒了个青菜,蒸了碗米饭,这会儿又念叨起自己种的那些谷子来,过两天就该下了,不知道产量会怎么样,不过这也没关系,再少她也吃不完。   正在她扒着米饭胡思乱想的时候,屋外头响起一个声音:“七八二一盛药女在吗,我们是总房的人,给你送东西来了。”   总房……送东西,难道是送蜡烛来的,话说也该送来了,再不送来就没有了,只是怎么不是罗大嫂拿来给她,反而是总房亲自来送呢?   心里这么想着,嘴上却急忙应了声:“在呢在呢,这就出来了。”   说着连忙从屋里出来,只见屋外站着好几个人,抬着口箱子,前头站着一个管事样的人,见她出来了就堆了满脸的笑容,说不出的殷切:“盛药女在就好了,省得我们再多跑一趟。”   “劳烦管事大人了,不知管事大人来是为了什么事?”阿容看关箱子就知道不可能有这么多药烛,这一箱子装个几百根药烛是绝对够了的,总房再大方也大方不到这份儿上。   那管事笑了笑从袖袋里掏出本册子,然后翻了几页才说道:“盛药女是本考核得优的九名药女之一,按规矩你有一份奖励,你先来签个字,然后我再告诉你都有些什么。”   奖励,优……于是阿容终于知道那个优不是糊涂来的,而是真的得了优,可是她却是横竖想不起来自己什么时候通过的考核,话说她是真连个人影儿都没瞧着啊,放水也不带这么放的!   签了字以后,管事才领着她去开箱子:“按规矩,得优的药女能得到各类药具一套,小号乌砂药炉一只,以及总房藏书室的十日借阅牌一张。另有金银布匹等一些物件,这就不和盛药女一一细数了,这里有单子,盛药女对对。”   连云山不会少小药女东西,这点阿容相信,于是只随意点了点然后就说:“自是没错的,劳烦管事了。只是我还有个问题,不知道管事能不能替我解解惑!”   阿容说的问题当然就是怎么通过的考核了,那管事点头后,阿容就把自己心底的疑问说了出来,没想到惹得那管事好一通笑:“这事也就我能答你了,那天考核可不就是我领着药侍们来的嘛,那天你蹲在田头吃饭来着,我们喊你你还差点把碗砸了。见着我们,还没等药侍们问话,你那儿就开始问了一大堆,把我们都给问得无话可回了。你这么勤勉,当然是该给优的,黄药师大人果然收了个好徒弟。”   于是阿容不得不默默地在心里画圈圈诅咒自己,泪流满面,原来是那天,她还以为知道她有难题,然后谢长青那大BOSS就给了她一队锦囊,虽然这队锦囊最后没用上。要早知道那天是来考核的,打死她也要说在田里看风景。   当即阿容干笑了两声,看着总房的人帮她把东西搬了进去,又道了谢。本来还想递银钱的,但一想连云山似乎没这潜规则,于是也就没塞。等总房的人走后,她在屋里转了会儿,暴躁了会儿这才坐下来看自己无心插柳得了些什么东西。   药具一套,那是炼药时要用的,药炉自然不用说了,上好的乌砂药炉,就这小号的也价值不菲了。金一两银五十,单子上这么写的,布匹红蓝青白各一匹,这些阿容倒不放在心上。   她最最看重的还是那张总房书室的借阅牌,虽然只有十天的期效,但这十天可以随时用,只要不去登记就会一直有效:“嗯,这张不能随便用,得实在有需要的时候再说。”   乌砂的药炉也是很需要的东西,这下阿容又不由得想起了琉璃药瓶和药匣,于是特惆怅地叹了一声说:“我什么时候才能拿到呀,有了琉璃药瓶才敢炼逆天的贵重丹药啊!”   其实阿容没想过炼这些丹药有什么用,纯粹是对那些逆天的丹药感兴趣,对他们的效果深表期待而已。而在卫朝,所有的珍贵丹药都必需用琉璃药瓶保存,这样才不会失去药效,对于这点她虽然不能理解,但见过实例以后就不再打算投机取巧了。   正在她想着那些逆天的丹药想入非非的时候,忽然手在袖袋里碰到了装着灵乌种子的小袋,于是顺手勾了出来看了几眼,又是一声长叹:“得,还是先把这逆天的玩艺儿种出来吧,看看什么时候下雪了再说。”   要等雪封盖了地,选干净无虫卵的土翻晒再堆肥后才能进行温室越冬种植,这两天还是得关心关心稻子的事,明天就下谷子了,趁着天晴晒几天就收到屋里堆着。   下午去了趟药房,看了趟香枳的捡选和烘干情况,第二天起来本来打算看着打稻谷,但是药房里的事又不能丢,所以还是去了药房,只让罗大嫂她们收完了谷子再晒到晒药场上去就成了。   香枳明天大概就能处理完,管事对她那是称赞了又称赞,夸得她在心里狠叨咕了两声:“可恨的穿越定律……”   “盛药女,过了这段天就冷了,这段时间路不大方便就不用来药房了,有事会让人去知会你的。”管事心说,上头发下话来了,要让盛药女好好抽出时间来培育药材,不要拿药房的事拖着她。虽然管事对于阿容拣选炮制药材的手段很是喜欢,但也不好违背上头的意思,当然只好放人了。   自然,阿容是不会知道这其中还有这样那样的门道的,听了这个正乐得轻松,就算管事最近不让她歇着,她也得请假了,她现在是一门心思扑在灵乌上,就等着找准时机了。   下午处理完药材时已经是夕阳西下了,秋末的夕阳美得像一首诗,阿容穿着粉色的甲子走在空寂无人的路上,心里莫明地有种荒凉寂寞的感觉。但是很快又摇了摇头冲着夕阳落下的地方笑了笑,脸上也带着些云霞的色彩:“我相信穿过这片夕阳,就会有幸福在前方……”   说完又笑,不由得调侃了自己一句:“盛雨容,你文青了!”   但是还是不由得哼着这句“我相信穿过这片夕阳,就会有幸福在前方,也不是和谁携手共醉青山,只是自由的向着天空飞远……”   曾经写的,那么贴切,阿容不由得仰面眼角有些湿,这样的夕阳,这样空深的青山,真的很容易让人惆怅啊。但是她并没有惆怅多久,反而忽然有种想挖个坑,然后把自己填进去的冲动。   因为——谢长青领着野毛子在转角的地方出现,贵公子一身夕阳的金辉,落在浅褐色的衣袍上,野毛子则乖乖地蹲在一边,这情境哪里还分得清孰是夕阳孰是人啊!   此情此景,阿容只想掩面泪奔,在心里把自己骂了好一通,酸什么文青什么惆怅什么,现在好吧多应景,真是乌鸦嘴啊乌鸦嘴:“公子……”   “不想见到我,我可很想见见你。”谢长青的话让原本就泪流着的阿容更加泪流了,甚至有些着恼地瞪了他一眼。   她着恼的模样让谢长青不由得失笑,原本就美好的画面更加美不胜收了,阿容看着直碎碎念,然后表情特悲催地看着谢长青问了一声:“您为什么想见我。”   这赤果果的就是暧昧与奸情啊,公子,您口味真是太重了,咱还是小嫩葱啊,连胸都没有,彻底的太平公主一只。   “十几亩地打三万余斤谷子,你觉得我应不应该来找你。”   公子,您就找理由吧,三万多斤在您心里只怕是九千牛一毛。阿容画圈圈,心里对丰收的激动彻底被暧昧与奸情冲得没有了。   等等,三万多斤……于是阿容唯一剩下的念头是,我得吃到什么时候去!   但是阿容,这回你是真的想歪了,人谢公子还真就是为田里那些谷子来的。所以说啊,人不能太多情,太多情的就容易自作多情…… 第60章 无心插柳的柳荫与无意之举   话说谢公子这个无辜呀,他真是为稻谷来的,在药田间歇时间种稻谷,这对养着上下几千人的耗米粮大户来说,可以算得上是九牛一毛了。最最关键是这省事,外头买米贵不说,年景不好大宗的米粮十分难收。   卫朝三年一旱五年一涝,虽然在吃上没见捉襟见肘,但每每买进大量的米粮时,总是略显得麻烦,且及耗时间和人力。   朝廷本来是可以帮着解决的,但是卫朝农税低,所以在米粮上也不富余,至多能让洲府帮着留意一下,但朝廷的命令发到洲府去了,总是要打些折扣的。就算是连云山也一样,这就是所谓的将在外,君命有所不授了。   收米粮是得罪人的事,而且米粮要是容易收上来,早让自己的亲戚去贩粮,要知道贩粮在卫朝可是挣钱的活计啊!   但是阿容理解无能呀,在她印象里,米就是上街买就成了,哪里有这么难的。所以但谢长青说明来意的时候,她真的是傻眼了,连野毛子把她的甲子揪成了麻花都没发现,只差把下巴掉地上了:“真的有这么困难,连云山家大业大,各地都有收药材的,这不是捎带手的事吗?”   “产药的地方未必就产米粮,盛产米粮的洲府就那么几个,却恰恰都不是盛产药材的。”在这时候,谢长青有些怀疑这姑娘是不是卫朝人,连这都不知道。但是一想是扬子洲那儿以货运垂名天下的地方来的,又觉得能够理解,毕竟扬子洲货运东西,可谓是什么都不缺的。   挠了挠头,阿容低下头却猛然发现野毛子那可恶的,竟然正在学她的模样挠头,还揣着张特无辜特招人怜的模样,但是配上那肥圆圆的身子,却显得可笑。这死野毛子,难道是在提醒她,她在谢长青眼里也就这么副可笑的模样么。   瞪了野毛子一眼,阿容决定今天晚上饿它一顿:“那就我这几万斤全山上下人吃,也就十天左右吧,也是抵不上什么用的。”   “你种出来的米粮,交与不交在你,即便是交了,也按市价折银钱,要是你缺了银钱,倒是不妨交到总房去。看来你还是不明白自己做了些什么,阿容啊,你这都装了些什么?”或是高兴,谢长青的话显出几分亲切来,更兼着有几分亲近之意。   可阿容这会儿没有这些有的没有的心思,反而被谢长青话里的亲昵吓了一大跳,恨不得丢下这位赶紧溜回去才好:“我不缺银钱,但也吃不完,既然山上缺,回头我交到总房去就是了。”   这时夕阳恰余最后一抹,淡淡地抹了一层金色落在了路旁一树黄灿灿的腊梅花上。原来夕阳,竟也可以衬出活泼恬静之气来。而阿容瞪野毛子的模样,也使得这姑娘身上开始有了小女儿家的姿态,不再一味像从前那样的痴傻呆愣,反透着些娇憨的容色来。   “连云山倒是不缺这些粮,缺的是你脑子里这想法儿,春种药秋种稻,你是怎么想出来的?”谢长青示意她往前头走,再过去就是种稻谷的水田了。   秋风与夕阳之下,打下了稻草被堆成了草垛,高高地顶着夕阳矗立成极静谥的轮廓。阿容心想,如果是她领着野毛子从这过,肯定是一幅乡晚农家的田园画圈,可身边这位实在太不合气场,他走在哪儿哪儿就是金玉台,太败坏田园风光了。   在心里碎碎念了好几遍,阿容就看到了晒药场上堆着的稻谷,然后她被震撼了,指着稻谷傻傻地看向谢长青,特自然地问出一句话来:“谢长青,这就是那几桶种谷种出来的稻子……”   喊完就捂住嘴,眼珠子滴溜溜地看着谢长青,这下她终于意识到自己喊了谢长青的名字。那么自然,也怪她天天在心底不是谢长青就是贵公子的称着,这下顺嘴是顺嘴了,只是她现在特想挖一坑,然后把自己填个瓷实。   她这举动让谢长青不由得笑出声来,说:“即是叫了,以后便叫我长青吧,即是药师的弟子,我们之间也不必那样客套。倒是你得拿自己当回事,别成天生些不出息的念头。”   不出息的念头,阿容挠头心说自己究竟生出了些什么不出息的念头,才会让这位惦记上了。至于叫长青什么的,阿容自动跳过,完全忽视掉了,眼光一转正好看到了罗大嫂,阿容跟摸着了救命稻草似的,连忙奔了过去:“罗大嫂,谷子要收了吧?”   “是啊,正准备着收呢,这里的谷子可真不少,而且长得好,药田里肥好,你看这粒粒匀实得,颗颗都是这么圆滚滚的。这要是蒸出米饭来,还不知道多软和好吃呢。”罗大嫂一边收着一边说道。   收稻谷只要收到大缸里,然后再盖上防露防雾的油布就成了,倒是省了挑回来挑过去的麻烦。阿容看着也新鲜,自个儿也期待能不能吃到香软的第二季晚米饭。   “罗大嫂,明年你们也种吧,就像今年在这里一样种就成了,还可以早些天,今年还是种得晚了,也怪我想起来得晚,要不然早都吃上了。”阿容忽然明白了谢长青的来意,这里的稻谷产量,她略略听罗大嫂提过,大约也就是一千斤不到的模样,而她是肯定超过了的。   于是谢长青是想在连云山上下推广春种药晚种稻的方法吧,或许是知道阿容想明白了,这时候谢长青那春风般冲融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连云山上下有种水生药材的药田近万亩,米粮乃治世之物,炼药行方之人,最终目的也不过是天下得治、百姓均安。阿容,你办了一件了不得的事。”   了不得的事,于是阿容想了想袁隆平,再一想将来自己脑袋上顶着个“水稻之母”的名头,不由得心里一阵狠狠地恶寒,然后就想着赶紧把谢长青递来的这大帽子给扔了:“这也是从田间地头学来的,也不能把这事安在我头上,这世上能人多了。这件事我也只是动了嘴,具体怎么做全亏了罗大嫂她们帮着寻思,要不然就我一个人,也做不下这事来。”   其实她的心思谢长青是明白的,于是当下一笑也不多言,阿容也速速地把种植的重要事项写了下来,又加上罗大嫂在一旁说,她更是写得仔细无疏漏。   当阿容把《水稻要略》递给谢长青时,她绝对想不到,她今天只为了打发谢长青的无意之举,竟能救下无数生灵,需知这世上总是治病难治贫的……   而阿容写完《水稻要略》,满脸欢快地送走了谢长青,压根不会想这东西会带来什么,只回头看着野毛子,恶狠狠地说:“养不熟的白眼……猴,我恨你,我说下回谢长青来,你能不能吱呀一声啊,非得让我没点心理准备。”   野毛子特无辜地“吱吱”了几声,阿容又拍了它一巴掌说:“今天晚上饿着你,哼……”   野毛子本来就自个儿找吃的,从来不用她管,所以她的饿野毛子一顿,完全是不起作用的。   谷子狠狠地晒了七天后才收入库里,也是这几天天公作美,要不然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收到库里,新下的晚稻用舂米的木制机器舂干净了,用小灶一煮,那香气连野毛子都馋,这让阿容不由得感叹:“果然是纯天然无污染,非转基因很香很软很健康啊!”   “但是为什么这时代的人都活不长呢,反而是吃不天天有污染,转基因不健康的现代人活得更长,这没道理啊!”一时间阿容就钻进死胡同里了,好在吃完饭后她就想明白了。   “因为这个时代医疗条件太过落后,求医问药难,对于疾病的理解也远不如现代人。现代人有网络、有书、有电视、有科普宣传栏,但是这个时代什么都没有。网络和电视太难了,书也不好实现,这东西在这时代太贵了,倒是宣传栏不错。”阿容自言自语,其实她完全不知道自己叨叨了些什么。   等她明白过来的时候,又不由得自嘲地一笑说:“现在还是想想怎么把自己的日子抡圆了活吧,有多大能量做多大事儿,我现在连命都得且小心地保着。得,眼下还是灵乌重要,说到灵乌,怎么还不下雪呢!”   通常雪这东西,就跟孩子一样,是不经念叨的,一念叨它就来了。几天后阿容起床后,看着及腰深的雪直接就懵了,这可怜孩子是地道的南方人,四季如春见识过,反而是没见识过雪。去年天气不像今年这么冷,积雪刚到小腿肚,今年猛一被这样的雪一盖,她就被震撼了。   其实她完全不用震撼,一米三多点的小个儿,及腰深又能深到哪儿去。   “下雪了,野毛子,你看这么厚的雪,明年的收成一定很好咧!”   瑞雪通常兆丰年,阿容是这么想的,见了雪就可以开始准备培育灵乌了,于是阿容又要忙碌起来了。至于谢公子和《水稻要略》,那些都会随雪化去被她遗忘掉的。   但是阿容,你是好忘的,但别人忘不掉…… 第61章 瑞雪里的新春与新苗   雪后天晴朗,正好把土选了翻晒然后再堆肥,这期间要小心防虫,把每一颗极细小的虫卵都翻找出来,然后再用带消毒作用的药材进行杀毒,之后晒堆肥,然后就可以进行培育了。   阿容干这事正是一个手到擒来,她现代时没少帮爷爷干这事儿,说稻谷她确实不成,但要是育苗培药她自然是行家里手。   “阿容,你折腾完了没有,天天把自己弄得跟野毛子一样,浑身上下都泥色儿。”小寒有些不能理解,为什么阿容对这事这么狂热,甚至有时候连饭不吃也可以。   而野毛子听到小寒叫了它的名字,便抬头“吱”了两声,然后也在泥里拾啊捡啊的,它就捡些石子儿出来,然后看着阿容在阳光下把小小的颗粒找出来,野毛子挠了挠头也翻了翻。但是猴的手没有人的手那毛细致的动作,几番试下来都不成,野毛子沮丧得很,然后就溜到一边去明媚忧伤去了。   听得小寒这么说,阿容不由得一笑,然后故意叹了一口气说:“唉,我这也不是事赶着来了嘛,如果我不成,将来这活儿你们也得接着干。小寒,那你是希望我成呢,还是不成呢?”   这话可让小寒连连摆手,特闹心地说:“那你还是成吧,这活我可干不来,你看看你都蹲这挑挑拣拣了多久了,才这么一小堆呐,我可不干。”   正在一旁翻着书的小鱼听了直乐,于是放下书来说:“我们帮你你说我们干得不对,你自己干吧又慢,阿容,现在我也希望你能成,这麻烦的活计,我们这样心眼粗的可办不来。”   “咦……小鱼,你还心眼粗呢,你要心眼粗我成什么了。”小鱼揪着话头跺了跺脚,一副我不能依你的模样。   正挑着虫卵的阿容笑笑说:“行了,你们俩儿一个一个的心眼都不粗,粗得是我成不?”   说完这话,阿容越来越觉得自己和这个时代越来越同步了,从前说话多少带着些现代人的感觉,可现在竟也渐渐的像这个时代的感觉了。就像成与不成,就像事赶着来之类的,现代人可不惯这样说话。   “唉,可怜了岳姐姐,还在山上受罚呢,要不然咱们四个人也好打牌呀。”陆小寒说的牌是卫朝常见的四人小戏,叫竹牌,有点类似于扑克,但玩法还是不同的,牌面也有区别。   赌博是人类永恒的兴趣与活动,阿容叹息一声摇头说:“还打呢,再打下去你连今年的新衣钱都拿不出来了。”   小寒笑凑到阿容身边,娇声娇气地说:“不怕,反正到时候阿容会买给我。”   三个小姑娘打闹间,屋外响起了脚步声,阿容以为是罗大嫂来了,她刚才正请罗大嫂帮着拿东西过来,于是赶紧起身去迎,怕罗大嫂拿不动。但是走到门口,阿容却瞪大了眼睛指着从阴霾里走来的那人喊了声:“姚东家?”   “见到我奇怪么,真是大惊小怪,我欠你一条命,总得想着怎么还吧。那天到长青那儿,听长青说你在培育灵乌,不巧这东西我见过野生的,而且不是长在泥里是长在水里。阿容姑娘,你说奇怪不奇怪,这东西在水里竟也能长。只不过太过瘦小,而且成色不是太好。”姚承邺永远都带着特和气的笑,因为他走南闯北是个行商,早已经学会了逢人三分笑。   水里?阿容皱眉,水里就不会生虫吗,拿看来真是灵乌招来的虫子:“姚东家,你来不会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件事吧?”   然后就见姚承邺挑了挑眉,然后指着身后说:“给你送点东西来,有书还有灵乌的种子,这东西可真是难找。这下你可以放心大胆的培育,不用担心没种子可使。”   见是送种子来的,阿容不由得露出灿灿小小的笑容来,迎着阳光看起来特慧黠:“姚东家,你可真是个好人!”   “别别别,我可不是好人,你这么个模样冲我笑,我就更不想当好人了。”姚承邺意有所指地说道,他发现自己顶喜欢这姑娘,傻气的模样下是小小的聪慧和冷静,不过头,恰到好处的还存着几分天真纯粹之气。   但姚承邺所谓的喜欢,也不到过分的时候,更似是亲人,因为姚承邺老觉得阿容眼熟,而且感觉亲切。姚承邺是个聪明而理智的人,所以分得清自己的感觉。   当然了,如果真有这么一天,姚承邺也愿意往那携手百年的目的去发展,毕竟这小姑娘还挺让人舒心踏实的。况且连谢长青那家伙都能信任的人,那就没什么中怀疑的,这是姚承邺总结出来的经验。   不过,姚承邺也看得出来,谢长青对这姑娘有那么点上心,不到喜欢、不到动心的程度,所以那家伙比他更迟钝,只刚到生出些好感的地步。   这让姚承邺不由得想,咱要不趁早收了,可一看阿容那小眉小眼小姑娘的模样就摇头,这还是个小姑娘呐,比她小着八、九岁,要再往上几年,他都能有这么个女儿了。   姚承邺所谓的收了,并非是明媒正娶为正室,他们这样的子弟,怎么可能娶一个没身份背景,什么都不相当的姑娘呢。就算他们自己肯,家里也断然不会应允,所以姚承邺的收,不过是收在身边做个小而已。   但是,在这样的时代里,姚承邺这想法称不上可耻或可恨,甚至连贪心也不是,只是阿容要是知道了肯定会指着他的鼻子,狠狠地骂上一句:“变态。”   “不想当好人你做什么好事儿,如果说报救命之恩,那这礼送到现在就够了,再送下去我受不起了。”阿容故意忽略了姚承邺的那些意有所指,而是选择了装傻,反正她已经装习惯了。   “哟,在阿容姑娘眼里,我的命就值这么点东西,真是太伤人了。”姚承邺故作伤心的语气,脸上却满是笑意。   这时候屋里的俩姑娘也跟了出来,一见姚承邺俩姑娘都有些懵,心里大概都一个想法,这男人哪里蹦出来的,而且看起来和阿容很容又很亲近的样子:“阿容,这位是?”   “呃,不就是姚东家,不像是吧,你得这样看……”说着阿容就把手伸起来,然后朝着姚承邺的身形比划了一下,又接着道:“你看,是不是,现在能想起来了吧。”   “啊……是胖胖的东家。”小鱼第一个尖叫了起来,实在是对豆腐印象太深,所以阿容一比划她就看出来了。   “姚……姚东家,就是那回我们在船上见过的,顶胖顶胖的那东家?”小寒顿时间觉得这世界太危险了,胖东家能变成美公子,那美公子会变成什么?   胖胖的东家,以及顶胖顶胖的那东家,姚承邺忽然就黑了脸,心说这什么形容,敢情他在这姑娘心里还是那圆滚滚的胖子。得,是他自作多情了,还想着这姑娘可能会对自己有几分心,没想到人压根就是念着几分旧情罢了。   于是姚承邺很受伤,他自作多情后受伤严重,结果却还是要笑着张脸说:“是啊,小姑娘们,好久不见了。”   小姑娘们?阿容觉得姚承邺这话就不止是怪叔叔了,而是怪爷爷:“姚东家的身子看起来好全了,上回来还没现在这么清朗,现在往京城街上一走,可得收一堆香帕哟!”   姚承邺这回来倒像是一点不急的模样,哪像上回来匆匆去匆匆,和“小姑娘们”调侃了好一会儿也不见离去,阿容心里着急,生怕姚承邺把身边俩小姑娘勾住了。本来也没事,男欢女爱天经地义不是,可备不住人姚承邺是世家子,寒门女还是敬而远之明哲保身比较好。   最后阿容直接催问,姚承邺特光明正大地说:“我预备今年在山上歇歇,让老谢陪着我,我在家里的借口是身子不好,可不得来这里么。正好再让他们蹦蹦,蹦得欢实了再收拾一遍,总要把这些人收拾怕了才行。”   闻言阿容大感事情不妙了,于是侧着脸瞧了眼这位,心说穿越女潜规则里没您这条,咱已经被潜了一位了,您来晚了!潜俩她接不住,如她这样的出身,将来嫁个药师就顶天了,所以她不接受这俩潜规则。   似乎是知道阿容有送客的意思,姚承邺又说了些话,便在阿容欢送之中离去了,只是姚承邺不由得多看了阿容两眼,心说:这姑娘躲老谢,这会儿又赶我,难道这姑娘真不明白我们是什么人。   其实要让一个受传统思想熏陶的男人相信,阿容其实敬他们如鬼神,他们是怎么也不会相信的。   “老谢,这姑娘心眼长哪儿了?”姚承邺不明白了。   而谢长青却莫明地笑,正在书案边的他提起笔,在案前挥豪泼墨写下一句:“不相亲,只相敬,敬则如冰。”   老谢,您真相了。   而姚承邺似有所悟,看向谢长青说:“老谢,你是愈发地心细如尘了!” 第62章 归来的黄药师与寒意   晴后雪又来,满枝满桠的都折弯了腰身,大多的花草树木都在雪里被压得有些不堪重负,药农们只负责把各有药的药田里的积雪除了。而山上的积雪却依旧留着,早上一起来时,浑觉得药田就像是白茫茫的雪海里,一颗乌青的珍珠。   雪来了春节也到了,算算年纪阿容心说自个儿也十五了,卫朝的律定女逢十八必嫁,如果不嫁则由户籍所在的官府进行婚配。好在她现在是连云山的药女了,卫朝对药女自是格外宽泛一些,这也是给了谢家天大的面子。   若是升上药师可以终身不嫁,连云山会给侍奉终老,不再渴望什么的阿容觉得这是个不错的选择,毕竟这世上靠什么都会倒的,只要有这门子手艺在,就算没有连云山她也能活得下去。   在她感慨着的时候,正逢着田春娘领着罗大嫂一干药农来贺新年,远远的田春娘瞧着立在雪里,朝远山微微仰面阿容,不由得赞叹了一句:“自从是姑娘身子了,盛药女就越来越出挑了,这容色就是京城闺阁里的姑娘们,也少能能拂其左右的。便是那倾城容色的容家几位姑娘,也不过就是这么一番光景罢了。”   “田管事说的是,盛药女总比旁人多些什么,我愚笨看不出来,却总觉得盛药女是不同的。说是天天顶着张笑眯眯的脸,看起来痴憨得很,可真到节骨眼上的时候,却聪明利落半点不落泥水的。”罗大嫂毕竟是跟阿容相处久了,对阿容横竖都要更了解着些。   听了罗大嫂这话,田春娘不由得又多看了两眼,当下猛地一怔,脚下一滑差点就摔了出去,亏得是旁边有药农扶着,这才堪堪稳了身子没摔下去:“田管事,你这是怎么了?”   但田春娘却不说话,只是一味地眨眼睛,然后专注地看着阿容站立的方向,穿着白色大氅迎着风雪站立的阿容,多么像是她那姐姐从前侍奉过的人。后来她姐姐却和那位姚大姑一块去了,至今连个尸身都没寻着,这是田春娘心里的一块心病。   如落叶不能归根,是不能转世投胎的,在田春娘心里,这是一件再重要不过的事。   不过田春娘最终还是摇了摇头,这天下相似的人她也不是没见过,而阿容的像只有三四分,所以田春娘也没再想下去,只领着药农们拜过了再去下一位药女住所。   贺完了新春,中午就是大宴,还是在主山的晒场里,一年一度的春宴就这么开始了。只是今年的春宴却多多少少有些不同。   譬如小鱼在江药令那儿跟着,譬如岳红已经穿上了深绿色的甲子,这时候阿容才想起一件事来,就这么被那件事吓着了:“为什么我穿的一直是粉色甲子,出师房的药女不是该穿绿甲子吗?”   这后知后觉的阿容啊,都穿了大半年了,今儿才记起来自个儿穿的不是绿甲子,也是她平时压根不注意这些,旁人又不点醒。而且平时不到大宴大聚的时候,压根不用穿这么正式的衣着,也因此她一直没想到这上头去。   “啊……到底是哪里出错了。”阿容皱着张脸,就差从自己脸上掐出苦水来了,恨不能立马去差事房找那胖溜溜的管事问问,干嘛给自己发错东西。可要真让她去,她又有些不敢,生怕听到什么自个儿不愿意听的,她暴躁了!   正在阿容在原地儿急得跳脚,恨不能找个地儿画圈圈诅咒自个儿的时候,药师们到了,一条道被让了出来,众人纷纷行礼。阿容虽然正暴躁着,却也踏踏实实地行礼,这时候更不能鹤立鸡群,要不然会更悲剧。   可她原想着低调低调,没想到就在她心里碎碎念着的时候,那头传来一声:“阿容,赶紧过来。”   听了这声音,阿容顿时在心里大呼不妙,天啊……今年是流年不利么,大过年的还要出这么一件事儿来玩她。那叫她的可不就是她那捏造出来的“师傅”黄药师么,正在那穿着件白袍子,领着药师们极拉风地走过。   而黄药师可不理会阿容这一脸的小悲催模样,指着她的脑袋又叫了一句:“发什么愣,赶紧地跟过来,你这愣头愣脑的傻模样什么时候能改改,叫人看了真是落我的脸面。”   阿容不想动,心说:我愣头愣脑傻模样跟您不是没关系嘛,再说落您什么面子!   她虽然不想动,可眼下左右都拿眼神看着她,她再不去,只怕会有更多热切的眼神来围观,她低了低头,把衣裳拉得更紧,把头耷拉得更低,然后跟做贼似地走了过去。走到黄药师跟前时,皱眉皱脸地喊了一声:“药师大人们安好。”   “盛药女这些日子长出模样来了,从前就是一黄毛小丫头,如今看来却有了娇姑娘的样儿。黄药师,可看不出你这眼神还不错,能从丫头堆里挑出个好模样的来。”说话的是杨药师,或许是跟阿容熟悉些,那说话的语气也带着些调侃。   在杨药师看来,黄药师能捡到阿容这么个宝贝疙瘩,那真是顶顶的好运气,这样的徒弟举一反三,反而能让当师傅的也有领悟。要有这样的徒弟谁不捧着跟眼珠子似的,可这样人总是少的,所以见识过阿容当初春试时的药师们都看着黄药师,又羡慕又不由得啐两声。   这变态,竟运气好到这程度!   “杨药师大人……”阿容颇有些郁闷,心说自个儿假冒人徒弟,人黄药师明里或许不好说话,毕竟众口攸攸,可到时候转了背还不知道怎么责罚呢。   “瞧这苦眉眼真像是谁欺负狠了似的,别这副模样,我们可不敢把你怎么着。黄药师啊,你这徒弟可要常到我这来,我就喜欢这苦眉眼的,揉揉捏捏再看她这苦脸,多畅快。”于是杨药师大人,您得了欺负阿容的精要啊!   药师们一边说话一边走,黄药师身后还缀着个小药女,看起来自然是扎眼的,也有新进山的药童、药女会问这是谁,怎么好跟药师们走到一块儿。自然有先来的药女们瞪他们一眼,然后厉声说道:“那是黄药师大人的大弟子,蔫是你们能说道的。”   大弟子,也许会是唯一的弟子,这身份自然就不是普通的药侍、药令能相比的了,更何况人还有可能是药王唯一的徒孙,那身份就更是水涨船高了。   落座之后,药师们并坐成一溜,正在这时,连云山的大管事又高声喊了一然,竟次第的全场都响起同样的声音:“迎爷,礼……”   爷……谢长青么,阿容一边行礼,一边心里颤抖,怎么不想见的人都扎堆来了,上帝保佑那背了不少黑锅的郭药师可千万别这时候出现,那可真叫一个雪上加霜了。   这时谢长青正走上高台来,却不是和药师们一样穿过人群来的,是直接从高台后头上来的,身侧还伴着那姚承邺。这俩自然是要坐主位的,而黄药师当然也是主位,于是谢长青坐中间,黄药师在左姚承邺在右,而阿容么,就坐在黄药师旁边的座上。   “药师,顾周山那位眼下景况如何了,可好些了?”这时姚承邺忽然侧了侧脸,问了黄药师一句。   说到顾周山,黄药师的神色就凝重了起来,说道:“那位眼下还是不成,只怕年后还是要去。”   其实黄药师回来,一是为了检验检验自己不在的时候阿容有没有用功,二是想是不是要把阿容带在身边教导。他回了连云山一听说阿容的种种事后就决定,还是让阿容留在连云山,回头把自个儿药山开放给她用就是了。   黄药师心说这姑娘既然以书为师,回头跟总房要个名额,让她去总房看连云山的藏书,等顾周山的事了了,再回来好好给她梳理梳理知识。   可他哪里想得到,阿容压根就不是以书为师,根本就是从书里印证自己从前学的,然后好以后用起来更得心应手,而且不惊世骇俗。   和姚承邺说过话后,黄药师便看了眼在一边低头低脑的阿容说:“阿容,你自己想想,是要跟我去顾周山还是继续在山里待着?”   说到底了,黄药师还是看重这徒弟,要不然做了决定就不会有置喙的余地。   但是听在阿容耳朵里,那味道可就大大的不一样了,那就好比是黄药师在问,你是选油炸还是刀割:“还是留在连云山吧,您事儿忙,未必顾得上我,我也就不去拖你的手脚了。”   至少连云山有谢长青在,这人其实还挺能让人踏实放心的,阿容这么想着,却还没琢磨出一件事儿来。那就是在她不知觉间,已经开始对谢长青存了几分依托,谢长青能让她觉得心里有底儿,所以她才会下意识地做出这样的决定。   春宴结束后,照例去领红包听管事训话,只是阿容听完大管事训话后,还得去黄药师药山听垂训。一听要去黄药师那听垂训,阿容就觉得自个儿是送羊入虎口了,还不知道去了有没有得回!   听完大管事训话后出来,见着满院子正在排成一组组等候听大管事训话的药女们,阿容当然是憨傻地笑着,只是很快她的笑容就像寒风里的枝桠一样,瞬间透出几分寒气来…… 第63章 风雪里的旧日姐妹与礼物   让阿容满面生寒,甚至是心底也有寒意的不是旁的,正是小申。只见这时的小申着一身浅橙色裳子,是没出药房的药女穿的。只是不知道她为什么会来这里,按着郭药师的话,一定会处理妥当,那这就是郭药师的妥当吗?   面寒心生寒的阿容没有多作停留,也只当做是没见到小申一样赶紧转头离开……   而小申自打阿容一出门就看到了她,又听得身边的药女说起关于阿容的话:“看见那穿粉红色甲子的药女了没有,那是黄药师大人的大弟子。你们可不知道,按说药女是只能穿绿甲子的,红甲子是药令穿的,之所以这药女能穿粉甲子,是因为她是药师首徒,身份不一样的。”   “为什么不一样,很多药师大人都有徒弟呀,也都穿的是合规矩的呀。”说话的是老药女,问话的自然是半老不老的药女。   那年长些的药女似乎是很得意自己知道这么多,当即就把话说开了:“药师大人们会有很多弟子,但入室弟子和记名弟子区别就大了,药师的首徒将来是肯定会成为药师的,这是药师大人们的脸面。”   幸亏阿容没有停留,要是听到这些话一准儿得泪奔当场,但是阿容没听到,小申却是听了个结结实实。那些话像是一坛陈年的酒,被灌进了心里,渐渐的坏了,就变成了醋。   或许有些时候,变成醋还是好的、轻的,但如果再坏就会变成一坛子毒药,再长出满心的毒草来,那时候就彻底的坏了。而这时的小申,渐渐的已经开始在酿造毒药了,人最可怕的不是爱与恨,而是妒忌与背叛,虽不是千古名言,却是个实在的道理!   而阿容自然不知道毒草与毒药正在酝酿的过程中,但是她已经留下了防备,小申这样的人她是能够理解并预料到一些事情的。既然往日有不甘心,那么今天再相见了,就必然不是个好相与的。   “老见你愁眉苦脸,小小姑娘家天天拿着这么张脸,你是打算给谁看呐。”黄药师就不明白了,你说这姑娘天天傻乐他能理解,傻姑娘嘛不傻乐还能干啥。但是这不傻乐就给一张苦得能掐出汁儿来的脸,这算个什么回事,这大过年的头一天就苦着张脸。   不说还好,一说阿容的脸就更苦了,本来只烦小申,现在发现眼前还有一更需要烦恼的,而且这位的烦恼是眼巴前的。她低了低头特无奈地看着黄药师,然后撇了撇嘴说:“药师大人,我是来听您垂训的,不是来听您聊天的。”   这话说得黄药师愣了愣,然后就乐了,哪有到师傅跟前来听垂训的,这不明摆着是想让自个儿徒弟轻省轻省嘛,这连云山的大管事是越来越会办事儿了:“你真想听啊,那等会儿,我得想想往年对旁的药童、药女是怎么说的。”   说完黄药师就见阿容的脸上又开始抹苦因子了,这模样让黄药师撑着椅背笑得有点内伤,他现在总算知道谢长青为什么爱逗他这徒弟玩了,简直一活宝。逗一逗就给反应,这就好比大人都爱逗孩子哭,然后再给点小甜头哄乐,这姑娘逗起来实在是好质感!   这么一想,黄药师觉得应该天天带在身边照三餐逗着玩才好,闷的时候解解闷,也算是一乐。   “啊……别呀,药师大人,咱们也算熟人了是不,咱随便说几句就行了,天冷地寒的冻着我没事儿,但药师大人可别沾了半点寒气。”阿容特实诚地把心里的话倒了一半出来,后头那半句就不怎么真了,黄药师的药山烧着火龙,穿单衣不透半丝凉意,更何况是寒气。   熟人?黄药师心说:“哪有跟师傅拉这关系的,真是个傻到也姥姥家去了的傻姑娘,啧……我莫不真看走了眼,收了个傻姑娘?”   虽是这么想着,黄药师却笑着点头说:“行,那就随便说两句,你都想听什么?”   想听什么,那可就多了,阿容眼珠子溜溜一转,就想起一件事来,那就是她还有琉璃药匣和琉璃药瓶在黄药师手里。那东西从前不知道什么用途,现在当然是知道了,所以当然是打上主意了:“药师大人,大过年的我来您着,您不寻思着给个新年礼物什么的。”   说到新年礼物,黄药师就瞪了她一眼,说:“我还没收你礼呐,你反倒跟我要上了。”   这天下总只有师傅收徒弟礼,哪有徒弟跟师傅要礼的,黄药师这会儿又觉得这姑娘不傻了,简直精明秀了。   挠了挠脑袋,阿容想了想说出句大实话来:“我什么也没有,您什么也不缺。”   这话多明白啊,我什么也没有,您当然就不能收我东西了,您什么也不缺,自然也不缺那套琉璃药瓶了。要东西要得这么隐晦,阿容觉得这是谢长青的功劳,跟这样的人实在是要话里藏着话的来说,明说了不好。   这么一说黄药师还真是正正经经地怜惜上了,想这姑娘父母早亡,自个儿又不识身份地在教养院里长大,出了教养院后还不知道怎么过来的,哪来的什么家底儿可送礼的。心里这么想了一通,就不由得放柔和了眼神,招了招手说:“你们姑娘家喜欢什么,我也不明白,这是一百两银票,你拿着看上什么就给自己买点什么。”   给完了银票,黄药师一想不对劲儿,自家的徒弟,连云山也太不照顾了,谢长青那小子也不地道,明摆着是交给他照顾,怎么能让自个儿徒弟连份像样的礼都送不出来。   于是黄药师就这么想歪了,黄药师觉得这样不对啊,自然就带着阿容去讨要新年礼了,黄药师这人的变态名号总也不是空穴来风的,总是有些因由的。人一到主山,直接就进长青园里,跟人谢长青说:“这过年节的,总不能看着她两手空空,你看着给。”   正和姚承邺说话的谢长青愣了愣神,然后直笑,看着黄药师身后的阿容露着怯怯灿灿容色,仿佛在撇清跟她没关系一样的表情,就只觉得今年的春景真是好:“是,这过年节的,不能看着她空手。”   说着谢长青随意看了看,徐少南这时候凑了上来说:“爷,前些日子大公主给了您串沧珠,不如送给盛药女如何?”   沧珠……一颗值千金,在街面上有市无价的贡珠,阿容看着那串珠子被拿出来递到自己手上,左右也不明白好在哪里,就是大些圆些而已。拍成珍珠粉敷脸是肯定很好的,这东西在中医来说定心安神,但大小是随意的。   其实阿容更乐意收银票,这东西公主赏的,不能出手:“谢过公子。”   打劫完谢长青还不够,连带着姚承邺也被盯上了,黄药师的意思是,咱行医天下有几个没受咱泽被的,眼下咱徒弟处境不好,你们得照顾。   黄药师这人吧,自个儿没缺过吃穿花用,但是还知道疾苦,所以当即决定,不但是姚承邺,他得领着阿容把所有的药师都拜一遍,非给自家徒弟挣些儿家底不可,要不然出去,那不是丢人嘛。   头一名拜访的就是离主山最近的钟药师,连云山的两名女药师之一,钟药师老远地见了黄药师来,那肯里也分不清是神采还是怨恨,总是一看了就让人觉得有奸情的眼神。   “哟,大年节的您怎么还记起来瞧我来了。”这小语气幽怨得,阿容在旁边听了低着头直憋不住地笑,直到笑得有些抽了也还是觉得可乐。   “阿容,来见过钟药师。”黄药师压根就是一木头,他自个儿说得没错,他这辈子啥都懂,就是不懂女人,所以他更闹不明白眼前是什么个状况。   其实吧,阿容特想提醒一句来着,可眼下不是时机啊,于是只好在一旁默默地不作声。行过礼后,钟药师倒是极有先见之明地从手上退下来一药玉镯子给阿容,压根不待黄药师说。足见这钟药师对黄药师,那是了解得很透彻的。   就在阿容想这些的时候,屋外走进来一名药侍,拜了拜说:“师父,外头风雪大了,可要让药女们进来听您垂训?”   “有半个时辰了吧……”钟药时问了见那名药侍点头,这才说:“那就让她们进来吧,总该立立规矩,风雪都经不得,将来的施药制药之道又怎么捱得下去。”   待那些药女们进来,黄药师已经和钟药师一道坐在了主位上,而阿容也被黄药师安在了左侧的座儿上,说是要让她瞧瞧他是多么的仁厚,也让她见识见识什么叫垂训。   “你好歹也算是她们的师姐了,安坐着,别跟坐了针板似的。”钟药师见她不安妥的样,不由得安抚了一句。   师姐……阿容还没来得及多琢磨这个词儿,就从人群里看到了小申的脸,这让她的心不由得一黯,然后又低低地耷下头去,这下就真是如坐针毡了。   她总觉得这回见了小申,准会发生一些什么不好的事情…… 第64章 药女们的大师姐与祸根   从外边进来的药女身上,都积着些雪花,肩上裙角都有些湿了,一个个面带着笑,身上却透着寒意。阿容不禁哆嗦了一下,又迅速端坐了露出惯常有的痴傻笑脸来,一边的黄药师看了又不由得摇头。   这时药女们错落响起问安的声音,在药侍的指引下一一问候了黄药师和钟药师,让阿容没曾料到的是,那药侍竟然还领着药女们向她这边来,似是要给她问礼似的。这认知让她更加坐不住了,脚微微一用力,人就站了起来。   那名药侍这时指着阿容说:“这是你们的大师姐,也见个礼吧。”   幸是见礼,不是问安,要不然阿容觉得自己一时一刻也待不住,药女们行了礼,她自然得还个礼,还完礼后黄药师咳嗽了一声,说:“你们小姑娘家好说话一些,既然今儿你们师姐在,就让师姐领你们坐坐。”   “黄药师大人至好给人放水,瞧瞧又上我这做好人来了,本是该好好垂训一番的,但黄药师大人要做这好人,我也没话说。就让阿容领着你们坐坐,你们这大师姐对施药制药一事最执着,在旁的事儿上自然不灵泛,你们可别欺她。”钟药师说话间就和黄药师一起出了堂里,进内厢房去了,连带着那药侍也一并侍候去了,只剩下阿容和一干药女们在那站着各自发愣。   一见眼前的场面,阿容看了看药师们的背影,又看了眼齐齐看向她的药女们,不由得默默泪流满面,右手掐了左手一把,直觉得疼到没感觉了才撒手,心说:“我就知道这黄药师不安好心,竟然让我干这得罪人的事,这可不是把我扔她们眼里当针嘛,她们以后可少不得要记恨我。”   其实,阿容不知道,黄药师和钟药师并没有走远,在连云山还有个没写进规矩里的规矩,那就是“垂训见品行”,药师们会每年从来垂训的药女、药童里留下一二人做弟子,要是没有合意的,不留也不碍。   而阿容之所以没有经历过这件事,全是因为她已经是黄药师的弟子了,自然免了这个环节。   “也别看着了,都坐吧,我也是什么都不懂的。你们要有什么不明白的,就问我一二,我要是能答就一一答了你们。要我说别的我也不会说,就看你们有什么疑问吧。”阿容以为所谓的垂训,就是像年底老师考核学生一样,好就表扬,不好就指正,然后顺带的调养调养脾性。   她可不知道,她这话一说完,后头的耳房里俩药师各瞪了一大大的白眼,钟药师说:“你这徒弟真是傻得可以。”   “哪里是傻得可以,分明是傻到有余有剩了。”黄药师也不由得扶头额头,直怀疑自己的一世英名,将来会全毁在阿容这小小姑娘手里。   在药师们说话的时候,前头有名药女特小声地问了一句:“什么问题都可以吗?”   “当然了,只要是我能回答,必毫无保留地告诉你们。”阿容心说,你们难道还能问天上有多少星星,地上有多少株草,人有多少根头发之类的问题,当然得问种药和炮制药材上的问题了。   也好在药女们初到,师房里教的东西毕竟少了些,很多药女至今还存着疑惑,正好这不是有位“大师姐”么,自然应该很厉害的。药女们一存着为难为难这位看起来痴痴傻傻的“大师姐”的心思,二是确实也有些问题需要答疑解惑。   于是一名药女站起来问道:“请问大师姐,罗生叶应该怎么种植炮制,如果出现了黄斑该怎么办,有黄斑的罗生叶药效会不会变化,还能不能入药?”   一问到药了,阿容就信心十足,于是也忘了小申的事情,这当然也有她刻意忽略的因素在:“罗生叶育苗后约寸余时入土,要选雨后的阴天,这时罗生叶最好成活。罗生叶好养,只是注意别浇烂了根,如果有黄斑病出现,就用二两图木律煮水,开锅后再滚一盏茶的时间,晾凉之后往罗生叶上喷洒就可以了。至于你说的罗生叶生黄斑会不会变化药效,答案是肯定的,枯黄的菜叶尚不能入菜,枯黄的药材又怎么可以入药。”   说到这儿,阿容顿了顿,心说自己好像还有什么没说的,啊……对了,是炮制,瞧她真是越来越不记事了:“药材和菜更要细心些,药材是给病弱之人服用的,所以一定要用心。至于罗生叶怎么炮制,罗生叶传统可以烘干,但烘干的罗生叶容易呈粉末状,这样对药材本身的口感有碍。所以罗生叶可以放在通风处阴干,不但可以保持色泽与药性,而且容易保持整株的完整。”   这长篇大论说下来,知的药女直接愣掉了,因为人来没想过,罗生叶还有这么多注意事项,罗生叶是最好种植的药材。就算生黄斑,一进了烘房成了粉末,谁还能看得出来,至于药效差什么的,也并不是每个人都会放在心上。   不过阿容这一手,还真把在场的药女给震撼着了,连带着在耳房里听着的俩药师也愣愣地互相看了一眼,药材晒干或进烘药房,那是最长见的,通风处阴干在卫朝压根没见人使过。   “你徒弟哪捡来的,小小一片治牙疼的罗生叶,竟然也能说出这么多门道来。”钟药师感慨了,从前不信别人说的,现在才知道,绝对不是这姑娘运气好,而是黄药师运气好!   摸了摸没胡须的下巴,黄药师颇有几分得意,全忘了刚才还怕自己的英名毁于一旦:“那是自然,你要是想听,她还能说出一大堆来。别说治牙疼的罗生叶,就是败火的青衣草她都能扯上个把时辰。”   这话让钟药师瞪了黄药师一眼:“你少得意,将来我必找个更出挑的弟子来,省得天天看你这嘴脸。”   这时堂里又有药女问道:“乌心木该怎么养护,取枝时应该怎么看,乌心木怎么炮制?”   “乌心木属阴,喜湿寒,厌干热。最好种在背阳的山坡,一天只需要两个时辰左右的太阳既可。取枝时从上而下,取三年龄以上的枝,可以每长出一根枝来就做个标记,待三年以后来割取,这办法虽然听着愚笨了些,却是最好用的。毕竟人总是有疏漏,而标记总不会错的。至于乌心木的炮制……”   关于药材的问题,基本上难不倒阿容,反而她还挺喜欢这一问一答的形式,感觉就像是回到了从前,爷爷说一个药材名,她就把所有相关的说出来。   不管药女们问的什么,阿容基本上都答出来了,而且答案极漂亮,连带着耳房里俩药师都觉得受益匪浅。毕竟阿容是结合了现代的医药知识,真让她来答卫朝的标准答案,她也是得抓瞎的。   “我认为你这徒弟要是去师房,肯定是这些小药女们的福音。”钟药师感慨了一声,这回答得即细且准,而且还有一些属于她自己的领悟。做为一个药师,自然对药材有着十分的了解,阿容的回答是否可行,一听就能听出个大概来。   “那可不成,我这徒弟,将来一定会成为了不起的药师,哪能为这些小事牵绊住了。”黄药师愈发地得瑟了起来,那得瑟劲儿,就跟偶尔得逞了的阿容是一副模样。人都说徒肖师,但在黄药师这儿却直接成了师肖徒了!   “走吧,出去,我现在听你说话就烦心。这些药女里,怎么就没有一个资质还成的,连你那徒弟的一半都比不上。”有阿容在那当样板,钟药师当然是看谁都不合眼了。   这时外头已经讨论得差不多了,原本的问答早成了讨论,阿容很巧妙地让自己置身在讨论之外,不时地说一两句,然后又默默地蹲角落里,老老实实地装着傻扮着憨。   她正扮得不亦乐乎的时候,身后一声音响起来:“你倒是会躲懒,让你垂训,你却尽说些有的没有的,倒成了上课了。”   “啊,今儿不就是答疑解惑的嘛,还能干什么?”阿容又挠上头了,心说自己莫不是又出了乌龙。   这时药女们见药师来了自然停下说话来,齐齐看向药师们行礼,这时黄药师特多事儿的看了眼小申说:“咦,这不是你同来的那小姑娘吗,叫什么来着……”   “回药师大人,小女申尔雅。”小申站前了一步,低头躬身,自然是有些喜上眉梢的。   而阿容却只想抽黄药师一大大的巴掌,本来在这刻意忽略小申,没想到就这么被他提溜了出来。   “申尔雅,这名字倒是文气得很,看来也是个书香门里出来的。既是这样,等你出了师房就到我这儿来吧。”钟药师也是书香门第出来了,所以对于小申这样的姑娘倍加亲切一些。   低着头的阿容叹了口气,其实是很想阻止的,但是各自的缘法,她也不好在这时候跳出来说,小申曾经给姐妹下过毒,她品行不好。   还好小申想从师房里出来,大约还需要个一年二年的,容她再想想怎么处置,总会有法子的。 第65章 小药女和姚东家的奸情与清白   不懂味儿的黄药师,阿容一边走着一边在心里诅咒,看着身边的小申,她有种想泪奔的冲动。可是却只能故作傻笑,憨憨地看着小申,她不想说话,她怕自己一说话就问出极傻极傻的问题来。   比如“小申,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其实她何尝不知道答案,可是知道答案又能怎么样,她就是个傻的,就是想听听。所以她咬着下唇才能堪堪管住自己不说话,免得反倒揭了自家的底牌,露了怯。   “阿容,你怎么满脸的不高兴,谁欺负你了吗?”小申并不知道阿容已经通晓了一切事实,郭药师走得匆忙,压根没能处理这件事,知道的也是少之又少。当小申通过种咱途径,获得进入连云山的资格时,离药师还远在千里之外,而阿容什么也不知道。   听着小申还像往日一样清脆利落的声音,阿容在心底长叹了一声,有些东西坏了就是坏了,再掩盖也没有从前那样的味儿了:“不是,山里事忙,最近药材培育不是太顺,所以干什么都不得劲儿。对了,小申,你是几时来的,怎么也不到我这里来看看,也好让我知道你到了连云山啊!”   关于怎么来的,阿容其实不是太感兴趣,来了就来了,再问原由已经迟了。至于小申为什么来,她就只想冷笑一声了,难道竟然还是因为徐少南么。   “师房里说你很忙的,不让我们随意打扰,就是小鱼最近你也不是没看见过嘛。对了,小鱼现在在哪里,今天怎我还没见着她呢?”小申的神色平静得让阿容几乎就要以为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可是有些东西,发生过就如鲠在喉,容不得一时一刻的忘记。   “呃,是啊,最近忙着培育药材,也没怎么出过门儿,所以也不知道你来了。”阿容说完笑了笑,低下头来自己都觉得自己这些话说得干涩,甚至有些寡淡无趣,绝对和从前是有差别的。   唉,叹了口气,阿容猛地一抬头,却极其意外地碰上了徐少南,他正在甲九三三必经的路上等候着,不时地伸长脑袋左右看着,似乎是在找人似的。果然是让她猜对了,徐少南见了她眼就睁圆了,然后笑眯眯地走上前来说:“阿容姑娘,可是找着你了,这会儿得领你去长青园,大公主过来了,这会儿正在长青园里头,指着名儿的要见你呐。”   大公主,要见她……阿容忽然就觉得眼前一阵黑,人生又黑暗了,怎么又跟大公主扯上关系了,这可不好不好呀:“那……少南公子,麻烦你替我送小申回去,她对这儿还不熟,我怕她找不着路。”   “那也好,申药女这边走。”徐少南朝阿容微微一颔首,走前又不经意地笑了笑,似乎是在告诉阿容他知道要怎么处理似的。   她自不是在助小申心想事成,而是担心再有人因为小申的执念而被牵连,比如自己。这天大地大,也大不过自己的命去,所以得小心谨慎。   徐少南是将来要当连云山大管事的人,自然是个圆滑而又有眼力见的,而且小申的事他是清楚的。阿容这么想着,心里不由得又是一声叹气,什么时候她才能不心软,这毛病实在要不得。   “容雨声,你是一个人,你不是神,更不是圣母小白花,以后不要犯傻,这条小命且是捡来的,难道还想演一回悲剧。”其实阿容一直是个弱点很多的人,但她正在一点点努力让自己更适合存活在这世上。   走进长青园时,不仅是大公主和谢长青在,那位谢家传说中的谢大家也在,谢大家是卫朝百姓对谢仪温的称呼,这谢仪温就真个和他的名字一样,仪态举止温容至极。这夫妻二人坐一块,再加着个谢长青,真是一家子如珠如玉的人,这会儿姚承邺在一边就真是像陪衬了。   这家人真是极出挑的,男像月华照玉树,女像骄阳映牡丹,这三人到哪儿哪儿都得富丽堂皇起来,阿容进了屋里就这么个念头。   “见过大公主,见过谭大家,见过公子,见姚爷。”这一通见下来,阿容觉得自个儿就像是那楼子里的姑娘,头回来见客的,这么一想阿容浑身一抖,毛孔一张开,瞬间就冷得不得了了。这可好,自己恶心着自己了。   “诶,起起起,你这姑娘就是多礼,来过来我这儿坐着。”大公主一头拉了阿容坐到身边,一头又对坐在另一边的谢仪温说:“仪温,你看,可像是未然,那可不是跟未然像了几分,只是这眼神不对了。”   喝着茶的谢仪温放下茶盏看了眼说:“是像的,承邺,你爹要是见了,肯定得看着好哭一通。从前你爹就跟在姚大姑后头磨蹭,至二十了还是个好跟在后头玩耍的。要不是姚大姑去了,你爹也不会对家业上心……”   “叔,我爹已经过了!”姚承邺说自己的生死且不上心,说起父亲的生死时也是半分眉不皱的,可见这人要么是不关情,要么是忍耐力已经到了极处。   这时大公主出声了,瞪了谢仪温一眼说:“大过年的,不提这些,承邺自小和长青一块玩,难得如今还像从前那样,我们就当是多个儿子了。正好这姑娘像你那姑姑,这里我们又当多个女儿,儿女同增,谁也没我这福气。”   这时阿容“噗”的一声把嘴里的水全喷了出来,不为别的就为大公主这句话。把姚承邺当儿子她能理解,人毕竟是当朝的大世家,可她算哪根葱哪根蒜啊。当下连茶也不敢喝了,弱弱地看着大公主,特希望刚才自己是幻听了。   其实说起来,大公主确实是在抬举她,也无非冲药王的面子和从前的旧情份罢了,反倒是阿容脑子里想得多。比如想那什么谢长青了,贵公子了,穿越女定律了之类的,阿容一想起这些来怎么可能不纠结,当即就恨不能是找个角落好好称称自己斤两去。   “这……小女怎么当得了,大公主抬举了。”阿容嘴角还挂着几滴水珠子,那模样要多憨傻就有多憨傻。   大公主看了直掩嘴笑,许是见惯了那些端端正正的大家姑娘,总觉得这姑娘有时候眼一闭一眨间藏着些别人没有的东西。大公主是院墙争斗里长出来的,观察力当然不弱:“瞧这傻模样,真是招人疼。”   真是招人疼,这下阿容脸上的憨傻劲儿就一滞,僵在了上,这句话从前也有人说过,只是说这话的那人,终究还是疼别人去了。只有片刻的失神,阿容又把痴傻的笑挂在了脸上,挠了挠头干笑了两声没有再说话。   这时候姚承邺忽然来了一句,顿时间让阿容觉得地狱也不过如此:“大公主认我做儿子没事儿,可不能认阿容姑娘做女儿,我可是瞧阿容姑娘顺眼又顺心,将来我打算是要抬进门里的。”   这下阿容没水可喷了,她想喷血三升以示清白,尤其是谢长青,您这么看着我做什么,我是清白无辜的。阿容心说:“我天天在您眼皮子底下转悠,我就算想跟人发展什么奸情,那也一准儿得被您老人家先发现。”   不是……阿容心想着不对,为什么她要跟谢长青解释,没这道理,于是当即不看谢长青了,而是瞪了眼姚承邺:“我可不要嫁给你。”   “嫁……”姚承邺琢磨琢磨了这个字儿,笑了笑,其实他也没准备干教参,只是想借着今儿弄明白这姑娘的心思。嫁和进门是不同的,嫁是三媒六证八抬大轿入姚家的,而进门就差得远了:“阿容姑娘莫不是嫌弃我?”   这话问得多好听,阿容这会儿就只想上去胖揍姚承邺一顿,心说当时就不该救活你,合该你咽气嗝屁儿。这一急,脏话都从心底冒出来了,但是阿容嘴上还是有顾忌的,毕竟大公主和谢大家还在这儿呢:“不嫌弃,但不意味着就得乐意,您自是高高在上的公子爷,趋赴之人犹如过江之鲫,但这天下未必就得个个都趋赴。”   说句难听点的,你姚二又不是金银珠宝,不是谁都非追着捧着喊要不可。阿容这会儿心里全是气,这人凭什么认为自己会愿意,甚至连个提前知会都没有,这么突兀,对这样的大家子弟来说是大大的失礼了。   等等,如果是明媒正娶为妻,绝对不会这么失礼的在这样的场合说出来,难道姚二还想抬她过门做妾小?想通了这个关节,阿容就瞪了姚承邺一眼,心里愤愤然却说不出半句话来。大公主和谢仪温在上,她又怎么敢乱说话。   这时谢仪温把话题赶紧揭开了,笑骂道:“承邺这孩子就是好顽笑,阿容别往心里去。你也是,打小就一张嘴没收敛,至今还是这副招人怨的嘴脸。”   姚承邺自是个懂得见好就收的,连忙就着台阶下来,把错认得彻彻底底的。而一旁的谢长青看在眼里,不由得浅浅笑了笑,因为他能明白现在阿容是什么样的心思。   初时谢长青也震惊与难以置信,但后来渐渐地看着阿容的神态举止,就明白了……   有些人总是这样,不需要言语就能看清楚,所以往往更能占得先机! 第66章 风雪里的相送与拥抱   在长青园里,大公主留阿容用过了晚饭才放她离去,又指派着谢长青送阿容回甲九三三去。   在这儿之前,大公主还特地叮嘱了谢长青几句:“你得劝劝这姑娘,承邺的话让她别往心里去,承邺这孩子也是的,堂堂药王的徒孙,将来是要有药师身份的,那是一句二句可以轻佻得了的。这孩子也真是不明事儿理,看着又不像是很上心,为什么非得在这时候说这不可。”   “母亲放心,这事儿我自会办妥当。”谢长青应道,在大公主面前一派的温如玉、缓如云的仪态。   大公主瞧着自然是心里再顺气儿不过,不管什么事儿,到了自家儿子这儿,那都能让她安心:“倒是有件事,还想跟你说说,你看凤西家的那几位姑娘谁比较趁意,这时年那几位姑娘也都不小了,该定下来了。从前由着你,也是知道你心里有块垒在,如今不也是时过境迁了么,总该对这事上上心的。”   说到了定下来的事儿,谢长青就微微垂了眼睛,扫了眼地面上自个儿的倒影,这才抬头道:“母亲,倾城容色,自是再好不过的,只是……”   说到这事上,谢长青不由得有些词穷,早些年可以说事忙年少,现在已经二十了,这些理由就推托不开了。在这会儿,谢长青的脑子里忽然出现了阿容的模样,眉眼怯怯地笑着,说不出的稚傻可人。   但是这时候是绝对不能说出阿容来的,这样只会让自家那母亲觉得阿容是个有心机的,而且是个好招惹人的。潜意识里,谢长青就不希望阿容在自家父母心里留下什么不好的印象,或许现下还没明白,但总会明白的。   “只是如今的容家,早已经不是姚大姑在的容家了,您和姚大姑有儿女之约,却并未和如今的容家家主有约。且如今的容家,已是根基底里就败坏了,母亲且要细细思量着些。”大家族之间,只有利益,谢长青自然明白得很。   容家现在的家主,是个贪图享受,攀附逢迎的人,这些年容家是每况愈下,要不是老根底支撑着,又有不少女儿嫁在当朝大家,只怕早就没落了。   这话一说出来,大公主就不由得思量了,微一叹说:“那你且要自己思量着,哪家的姑娘都好,门第弱些也不碍,只是需得找个你自己趁心的。我和你父亲一辈子安平和乐,自也希望你一辈子和顺,也知道你事儿忙,再给你两年时间,你要自个儿找不到,我可就替你做主了。”   两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谢长青眼下当然只能应下:“是,母亲。”   “说起来这盛药女也是不错的,你们都是施药制药的,她身份也算是合当,你不妨多接触,要是合意也算是一段好缘份。”大公主和姚未然那是骨子里出来的好交情,要不然今天有了姚承邺的事儿在,大公主是断断不会提这茬儿的。但压不住大公主心头喜欢,也是阿容那憨傻的样子好,眼神儿又干净,要不大公主也不会这么提及。   想着这些,大公主又叹了一声说:“只是不知未然的孩子还在不在,当年那小娃娃,可真真是个雪团子,人见人喜欢的。当时我可是好不容易才在几家里抢在前头把她订下了,只是没想到出了这事儿,倒真让人伤怀得很。”   “母亲,那也是没缘份。”谢长青听了大公主的话,心头一喜,这喜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从哪儿来的,究竟是为哪样儿。   “成了,你去送盛药女吧,我跟你父亲还有话说。”   从大公主屋里退了出来,谢长青抬头望了眼渐渐暗下来的天空,莫明地长叹了一声,再望着前方时脸上却有些微的笑容:“少南,阿容在哪儿?”   “回爷,阿容姑娘在堂里,说了几回要走我给拦下了,这会儿正和姚爷在那儿大眼瞪小眼呐。”关于堂里的情况,徐少南实在不太好形容,那气氛诡异得能让人把自己的舌头吞下去。   当谢长青走进堂里时,情况是这样的,姚承邺在那儿道歉,阿容笑眯眯地揣着傻模样,即不说原谅,也不说不原谅。这时候谢长青才明白,这姑娘的小智慧在哪儿,总是这样小小的慧黠,让人心生愉悦。   而这会儿阿容见了谢长青进来,那叫一个高兴,她只觉得自个儿打认识谢长青起啊,就没有过这么高兴见到他的时候:“公子,你来了,正好,我跟您道个辞,该回自个儿屋里去了。”   或许是被阿容的高兴劲儿给感染了,谢长青心里也是忽地倍加透亮,那感觉就别提多好了:“正好,我送送你吧。”   送……阿容心说:那还是不必了吧,让您一贵公子送我,我这小心肝儿啊,承受不起这压力。   但她无奈啊,谁让形势逼得来了,要么选继续和姚承邺在这纠缠,要么选谢长青相送,思量来去,还是后者好,至少这位顶着神仙、圣人的名头,总是要顾惜一下的。   当即,阿容就上前两步,赶忙说:“那就快些走吧,等再晚了天就黑了。”   这时姚承邺没有再出声,看着阿容和谢长青离去的背影,咂巴嘴冲徐少南说:“少南,这俩儿我看有戏嘿,没想到你家爷还跑我前头去了。”   “姚爷,您在阿容姑娘那儿就根本没上过路,怎么叫爷跑到您前头去了。”少南公子啊,您老人家真相了,还有一真相您没发现,那就是您家爷也没怎么上过路。   这头俩人说着说,另外一头的俩人则行走在没有月光的路上,连云山的大道上是有灯笼的,在寒风中一吹,红光摇曳竟是说不出的温暖暧昧。   这么一感觉,阿容就自个儿被自个儿呛着了,连忙拍了拍胸口,心说:“没事没事,不就是送送吗,不是谁都能送出一曲《梁祝》来。”   “姚二的话,你别放在心上,他这个人惯来是这样的,总觉得欠你的恩情欠得大了些,把你纳在羽翼下才更好周顾你。”谢长青的声音在清寂的夜里传来,就如同是一株寒风里绽放的花朵,暖暖的色调,说不出的动人心扉。   这声音教阿容听了,不由得长出一口气,要只是这样,她还能接受,要是姚二真有什么歪心思,她可真是侍候不起:“那公子替我回一句,靠山山倒,靠水水干,靠天地吃饭,也会有天崩地裂的时候。我只想习得一技之长,安安稳稳的过日子,如姚东家那样的世家子弟,我是高攀不上的。人总得认清楚自己,要不然爬得到高处又怎么样,到最后还是会摔得很惨的。”   这话可不仅仅是对姚承邺说的,也是对谢长青说的,阿容虽然觉得有可能是自己太自恋了,但是防患于未然也是好的。   听了她这话,谢长青又是一笑,在红光飘摇之中,那抹浅笑有珠玉一般的光彩。望向阿容时,见她低着头,就停了停待她走近了才说道:“阿容,他在试探你。”   “啊……什么?”阿容有点糊涂了,谁在试探她,这个“他”字儿究竟是人字边的还是女字边的。   “他在试探,你究竟值得怎么样的对待。”对于姚承邺,没有比谢长青更了解他的人,姚承邺动弹动弹手指头,谢长青就知道他想拿什么,这即是默契也是长年相处下来的了解。   “为什么?”阿容问完后,自己其实就已经想明白了。心想:这些人真是无聊,想跟个人交心吧,还得试探,也不问问她乐不乐意。想着这个,阿容又侧着脑袋莫明其妙地问了谢长青一句:“你呢,你也试探过吗?”   闻言,谢长青放声笑了出来,末了回头看着她说:“其实吧,姚二这人是有点傻的,像你这样的姑娘,何必试探。只要平时多看两眼,看看你做的那些事儿就明白了,试探实在是费劲的事。”   谢长青心说:从清辉楼到如今,他如果还没看明白眼前这姑娘,那他这深宅大院,内宫各府就白串了。   “看看你做的那些事儿”,阿容不由得直挠头,有点愣地问了一句:“我做了什么事儿?”   这时谢长青伸手拍了拍沾了片叶子的袖,然后才看着阿容说了两个字儿:“傻事!”   ……   阿容默默泪流,看来她得好好反省,自己做了些什么傻事全被人看了去。比如小申的事、大公主府里的事,以及那天碰上俩钦犯的事,那些似乎都是傻到不能再傻的事……   “想起来了?”谢长青侧着脸问道。   泪流,阿容看着谢长青,特想给伸脚踹他,做了傻事还被人逮个正着记录在案。正在她悲催着的时候,暗里蹿出一影子来,一下子就撞在了阿容怀里,愣是撞得她倒退了好几步,差点就摔在了地上。   要不是谢长青在后头抱着她,啊……抱着她……阿容顿时间每一根汗毛都竖了起来! 第67章 那些暧昧的心思与新想法   当时情况是这样的,阿容退了几步,谢长青见她这就快倒在地上了,心里想着这大冷天的道上还有积水,总不能让姑娘家一身湿冷地回去。下意识地就近身去,原本只是想扶一把的,却没想一拉一拽就这样顺势揽进了怀里。   青丝撩过他的颊边,有些微的悸动掠过心头,有些痒痒地感觉一下子从后脑勺过。再看靠在他胸口这小姑娘,嘴微张着惊试得都怔愣了,甚至反应不过来了。那灿灿如星辰一般的眼睛扑闪扑闪地一眨一眨,在流光摇曳之中,染着微微的红色光泽,似如云蒸霞蔚一般。   她初长成个姑娘家,那脑袋才及他胸前,也许是因为不安,微微地动了动。谢长青没有意识过来,那就是——他明明思虑清楚有条理,可是他没有在第一时间里放开阿容,这完全不符合他做人的原则。   也就是说,他这会儿光专注在那些莫明地感觉上去了,而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有多暧昧,有多么不合适。想想,深夜之中红烛之下,孤男寡女搂搂抱抱,这可是极不合规矩极败坏姑娘家声誉的。   “啊……”阿容这时才轻轻地惊呼了一声,连忙放下了野毛子拉开和谢长青的距离,自觉得脸有些发烫。   不自觉地挠了挠头,又觉得浑身上下开始发痒了,这毛病真是越来越严重了,一紧张就觉得浑身上下痒。然后不由自主地退了两步,野毛子连忙拽住了她,她停住了回头一看,差点就踩到道边的排水沟里去了。   这要是一失足准得成千古恨,阿容不由得颤抖了一下,然后看着谢长青有些无奈,心说:您老人家果然就是我的穿越女定律了吧,这狗血的段子都上了。   “阿容,走吧,夜里风凉。”为了免得她尴尬,谢长青叫了声野毛子,就往头前走,还顺手示意她一道。   这下阿容可不敢和人并肩了,她跟在后头看着脚尖,无比怨念地说道:“公子,我还是自己回去吧,这就快到了,前头路黑您还是别去了。”   要是抄近路她都早到了,用得着出这事儿嘛,真是可恨。咦……等等,为什么不骑马,嫌冷也可以用马车啊。迟钝的阿容这会儿反应过来了,于是眯着眼睛看着谢长青,心说:“您老人家其实还有话跟我说吧,老实交待,我党的政策你是清楚的,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果不其然,谢长青这时候才拉入正题儿:“别急着赶人,关于那位小申姑娘的事,我已经着人去查过了,是路过九子山的郑药令推荐过来的。有从前那事在,是不好用她,但是既然来了,连云山也不能随意赶人。你也说过,我是个不愿意破坏规矩的人,因为规矩一旦破坏了,以后就没规矩可言了。你也放心,我会着人看着,不会出什么事的。”   只是小申的事不必费这么大力气吧,阿容挠脑袋,不解地看向谢长青。而谢长青也正迎着她的视线看过来,两人的视线一相接,阿容连忙躲闪开了:“就这件事吗?”   “那天你回京路上遇到的那对父女并不是父女,而是淮国的大王子和一名女子扮的,那女子已经死了,只是大王子却活着。阿容,近来要小心些,虽然你不出山,但日日出入连云山的人都不少,眼下已经加强出入的查验,但是你还是要小心些。连云山延绵无尽,谁也不知道会不会有歹人潜伏进来。”谢长青是说一半留一半的,那女子不是什么普通的姑娘,而是淮国大王子的王子妃,据说是青梅竹马一块长大感情笃深。   这让谢长青完全有理由认定,这位还没能逃回国去的大王子,绝对有可能潜伏下来,甚至顺手报一剑之仇。至于会不会算到阿容头上,防范于未然总是不会出大错的。   没死,这下阿容开始觉得自己当初的怜悯简直可笑了,那时候还特圣母地难受,这下好嘛,自个儿成了人家的报复对象。这叫什么,这叫天作孽犹可为,自作孽不可活。   “谢公子提点,我会注意着的。”阿容瞬间做了一个决定,那就是回去赶紧配药,来一个毒翻一个,来两个毒翻一双。   “好,那你回屋里去吧。”送阿容到了甲九三三,正要离开的谢长青眼睛又扫到了那挂在门个的白布娃娃身上,于是加问了一句:“它叫什么?”   见是指着晴天娃娃,阿容想了想才回答说:“叫晴娘,是乡下祈求好天气时用的。”   谢长青应了一声,然后就转身要走,阿容在后头看着想想这人要一个人走回去,莫明地有点于心不忍,于是说了声:“公子,您要不骑马回去?”   甲字号房里都养了马,所以阿容才能说出这话来,那头的谢长青听了也是一笑,他本来就有这打算,可不是一时又记岔了:“也好。”   于是阿容领着谢长青去马房,马房在温房后头,经过温房时阿容探脑袋看了一眼,谢长青这时也想起灵乌来了,于是顺道问了一句:“灵乌怎么样了?”   说到药材来,阿容就来劲儿了,推开了温房的门,开出一个恰能进人的缝隙,然后挤进去冲谢长青说:“要不进来看看,培育到现在还没发现有什么问题,前几天出太阳掀开顶上的毡子晒了点太阳,这几天长得更好了。”   “是长得好,那头种的什么?”谢长青指着灵乌之外的一片地方问道。   而谢长青指的方向,正是阿容种菜的地方,什么灯笼果、洋芽菜、春荠芽……林林总总的种了不少,她过冬就指着这些蔬菜渡日了。天天吃肉的生活,美好是美好,可偶尔也要拿蔬菜来解解腻去去油不是。   眼见谢长青这么一指,阿容有点儿心虚了,于是低了低脑袋细声细气地说:“那是……菜!”   这让谢长青不由得又笑了:“早听说你喜欢种菜,倒真是不浪费,我看你越冬培育灵乌是假,想着种菜是真。”   于是,谢公子您真相了,阿容对灵乌的兴趣当然很大,可对菜的执着也是重要的原因之一。   这时谢长青忽然又蹲了下来,提拉起一株灵乌掰下一截根来,然后迅速冲阿容招了手说:“阿容,只怕你的培育还是失败了,这株灵乌还是长出虫来了。”   “为什么会这样,难道真是的种子里就带得出来的虫子,可是我切开过,里头没有虫卵呀。而且也确实在土里发一了虫卵,怎么还是长出虫来了。这里用的土以及那边种菜的土我都晒过选过了,还会出现这样的问题,那是……”阿容有些不能理解了,她在这上头费了很大的心思,这些天几乎天天都蹲守着,生怕出一点问题。   “别急,慢慢想。”能发现是里是虫吃了根才导致枯死的,这在谢长青看来已经很了不得了,要真是能种得出来,只怕连云山上众药师们都得齐齐称赞她一声“了不得”。   所以,失败在谢长青看来是情理之中的,至于当初为什么知道失败还是给了种子,谢长青没去想。   “一定有……”   这时候阿容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片断,那就是姚承邺给她灵乌种子的时候,跟她说过的话——姚承邺见过生长在水涧里的灵乌,不过长得比较瘦弱,那就是说还是能生长,灵乌有可能被驯化成水生植物。   水生……水培,阿容忽然跟被打开了天灵盖,灌进了几十年的内功一样,一下子就开了窍,眼前就明亮了起来:“我想到办法了……”   这下阿容不埋怨姚承邺了,那就功过相抵消吧,以后的事那就以后再说!   阿容是个说干就干的人,也不解释想到了什么办法,只说不成熟还要再想想。等送走了谢长青后,就趴在案前画图纸,水培是一件费功夫又费力气的事,首先要驯化灵乌,这是很关键的一步。   画图纸则是水培的器具,这跟土里种可差远了,阿容从前跟着她爷爷进行过药材的水培种植,所以大致明白需要些什么。因为太兴奋,整整画了一个晚上,直到天亮了还趴在案前,一点点的完善图纸。   也是她画画不太在行,修修改改的好一通,这会儿了才画出一个满意的,但仔细一看又动手改了起来:“嗯,还是有些地方要改改的,这里不太合适,以前培育就出现过这样的错误,唔……这样改就可以了。”   最后大功告成时一看图纸,水培池、换水槽、固定网、支撑架,阿容看着自己画出来的整个水培室的雏形无比满意。这时抬头一看,发现太阳正从云端出来,阳光恰照在案头,莫明地阿容觉得,自己这回肯定会成功的。   阿容啊,不仅仅得想想会成功的问题,这会儿还得想想成功后,水培这个方式给卫朝的药材种植带来的冲击……   这个,没法儿低调的吧! 第68章 灵乌的水培与收治新病患   过了几天后,等第一回主动找谢长青,因为阿容已经兴奋得什么都顾不上了,水培这本来就是她在现代跟着爷爷和导师研究过多年的药材水培驯化,这一门干起来都是老本行,感兴去而且容易上手。   这想法儿一通,她心里就透亮着,这事是她能干而且爱干的。这回进长青园也不悚了,进了长青园就见到了徐少南在那儿练剑,她跟人打了个招呼,脸上倍有笑容,让徐少南有点疑惑,心说这姑娘今天怎么笑得跟长了花一样。   这时候大公主和谢仪温自然是走了,姚承邺却是在的,不过这时候也顾不得最近烦姚承邺这人了。好在管事领自己过去的时候,姚承邺不在,要不然还是得憋闷一下。   “主意成了?”谢长青见这姑娘眉眼间有喜色,就心知这事儿怕是成了。灵乌要是能培育成功,也算是大功一件,到时候升她个药令,将来升药师也痛快些。   人开门见山就直入正题,阿容当然也不含糊,把图纸往桌上一铺,就开始给谢长青讲解。   “为什么要用青石水洗根?”谢长青在她讲解过一个问题后,就适时的提出自己的问题。青石水在这时代是用来给各类器具杀水用的。   而所谓的杀水在阿容眼里就是消毒,这青石水是炼浣异丹时留下的产物,具有消毒作用,当然效果不如现代的消毒水。但是要是用来洗根是再合适不过,无机物不含细菌,没有污染,当所有的条件都符合后,青石水自然就成了上上之选。   当然,跟谢长青不能这么解释,阿容想了想说:“青石水浸片刻后洗根,可以洗去表面的污物,而且可以抑致污物的再次生成。药材想要到水里光靠营养液的供济,就必需保证水的干净,如果水里有污物,会烂根甚至导致药材枯死。”   解释完,阿容自个儿先望了眼天,心说希望天下别劈个雷下来劈死自己才好,这解释听着好自个儿是吐血的。她总不能说,细菌是活的,如果不除干净会繁衍,而且通过营养液更好繁衍,所以这是水培的天敌啊!   其实阿容说得足够让这个时代的人认知并接受了,所以谢长青听得明白了,再问了几处后谢长青想了想说:“听着你说是可行的,但这个似乎很花费时间,不能广泛应用。”   “是啊,所以用来种灵乌这样珍贵的药材可以,但是如果要是所有的药材都这样种植,那就是豆腐花掉肉价儿了。”阿容或许是真高兴了,所以说起话来稍稍放松了些,连乡间的俚语都出来了。   这话让谢长青点了点头,又看了眼图纸说:“你可以多试几种药材,看看那些贵重的药材适宜这样种植。虽然种植的药效远不如野生,但也比没有要好,这个方法你先在甲九三三里试试,你需要什么就跟总房说,我会招呼下去的。”   话说到这事儿就算成了,阿容想着收了图纸赶紧去办,这时候谢长青又叫住了她,说:“这几天药师在山里,你记着多跟在药师身边,这事先不忙慌来。顾周山那边怕还要一段时间,也实在是连云山只有药师算是个合适的人选,委屈你了。”   委屈,这哪儿跟哪儿,阿容挠着头有些莫明,于是傻不愣登地回了一句:“没事没事,公子不用放在心上。”   既然人谢公子发了话了,那就开道去黄药师的药山,话说黄药师也替她背了不少黑锅,她还真有点不好意思见人。到了黄药师的药山,看大院儿的人连牌子都没验她的就说了声“请”,这让习惯性递牌子的阿容有点傻眼。   一边走还一边嘀咕:“不验牌子,到时候可别说我没给!”   走近屋里的时候,正听得黄药师在那念叨叨:“怎么会这样,这样竟然也能行?”   阿容探了脑袋一看,瞬间希望天下降阵雷下来劈死自己才好,黄药师拿着的是她去年炼的丹药,还是春试时留下来的。那会儿被总房留下备了案,因为她这药炼得奇特,当时她还没多想,现在看着真是想找个地儿钻进去。   因为这药丸,她就没少受盘问,现在真要再来个人问她怎么炼出来了,她准得撞墙想死。要知道春试的时候已经有很多人问过了,起码不下百八十回。   “阿容,正好你来了,来来来,说说你这药怎么炼的。我看过药方了,不过就是普通的袪湿丹加减,而且各方不同,话说你这一手怎么这么像老程?”两冤家对头,自然是最了解对方的,所以当然能够想得起来。   对于这个,阿容早就有了现成的答案:“在《十全书》里有组方的记载,去年我曾到郭药师大人那里去过,和郭药师大人一起炼过很多回袪湿丹,发现不同的病症时期用同一个方子加减会起到更好的效果。所以在遇到这个病人,也是主用袪湿丹之后,才有了这个组方。”   看着组方,黄药师皱眉了,药材用得合理不合理,对不对症他一眼就能看得出来。这药方是增一分嫌多,减一分嫌少,临场发挥能发挥成这样,不是疯子就是鬼才:“你跟我来。”   黄药师决定去试试这姑娘到底是疯子还是鬼才,天才他还真看不上,那意味着眼高于顶。而鬼才是黄药师对于一个人能力最大的肯定,所以说就这会儿,黄药师已经是很拿阿容当回事了。   当然,本来他对阿容的用药能力也十分肯定,但今天才知道这姑娘已经超过自己的想象了,只是究竟是超乎想象的好,还是超乎想象的差,那就只能是手底上见真章了。   “这是药山从前收治过的一个病患,又复发了,近来我忙着炼顾周山那位要用的丹药,可能没时间来关照他。既然是我的药山收下的病患,总不好交托给他人,正好你过来就交托给你。好在他也是常见的糜溃之症,你现在也是正式的药女了,这样的病人你是完全可以处理得来的。”黄药师其实是完全在这里忽悠阿容,在没升成药令之前,一应的施药制药一定要有许可与监督。有师父的就师父督管,没师父的就总房派人督管。   而黄药师之所以要忽悠阿容,就是因为他相信偶尔,但不相信碰巧,偶然治好一个可以说是撞大运,但再偶尔一回就是本事了。就像他说过的那样,这世上的好运气也是要能力来支撑的。   看着躺在屋子里的病患,阿容有点反应不过来,这就是谢长青让她过来的原因,因为黄药师要为顾周山炼丹药,所以她来替这个患者施药。   糜溃之症其实就是皮肤病,起水泡溃烂发脓,久治不好。这需得外敷加内服,标本徐徐同治,急不得,但好在眼前这位确实不是太严重。   但是阿容有点疑惑,这样的病症,随便谁都能医得差不离,为什么送到黄药师这里来了?虽然疑惑着,但是阿容还是接下了这个任务。   “这是病症书,药房和药炉你敞开了用就是,不必再跟我打招呼,回头药方找我签字就行,不用问过我。”这就是黄药师在吩咐自个儿徒弟了,按规矩,徒弟用药要经过师父的眼,而且还得有师父签字认可才行。   但是黄药师怕阿容放不开手脚去施药,还不如这样让她放心大胆去施治,反正她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施药,那病人好与不好一肯就看分明了。   不过这在阿容眼里很正常,因为在春试时就没人给她签过字,也没人告诉她药方要事先给谁看,这也完全因为大家伙都知道她是黄药师的弟子,他们哪有资格给人签字:“是。”   这回的组方相对简单,外用药内服药,外用药有洗泡用的,有外敷用的,内服则是三个周期一组方,共四套方子,组方在周期内随情况进行加减,这个是无法预料的。   方子开好了,阿容其实还是想给黄药师看看的,毕竟不是她收的病患,但是黄药师说:“你直接去药房开药,你只要想着我把病患交给你了,你要相信自己,这样病患才能相信你。”   这也是师父对徒弟的教导,这口气就出来了,阿容注意到了,只当是有意相授,毕竟黄药师是试训时带过她的,所以她也认为这语气顶理所当然的,而且她其实也听习惯了,黄药师可不一直拿这样的语气说话么!   “是,药师大人,我一定尽心尽力用药,不会让药师大人为难的。”阿容拿着药方这么回道。   药师大人?这称呼却让黄药师不由得看了阿容一眼,见她低着头站在一侧,不由得又摇头一笑,心说:“算了,也是还没正式拜师,就由着你先叫叫药师大人,从顾周山回来,我再好好的通报了,给你个正式的礼。”   黄药师当阿容是觉得没个正式的礼,叫师父不合规矩,他哪知道阿容现在还自个儿把自个儿蒙在鼓里头呐! 第69章 新病患的好治与难治   处置好了方子,阿容接下来要做的就是跟病患打交道,在现代医生和病人间的谈话,通常只是为了缓和病患的心情,并且让医患之间建立最初步的信任,让病患心里有个小底儿。   事实证明,一个病人如果对医生信任,那么用药处置都会达到更好的效果,因为病人愿意配合,而且从生理心理上来说,他都接受了医生治疗。人心往往就是这么一种玄妙的东西,敞开了就什么都好说,不敞开就什么都难办。   而阿容眼下就面临一个难治的病人,因为那病患一见她就说:“为什么黄药师大人不治我了,我的病只有药师大人才治得好,你们都不行,一个个施药制药都太差劲了。我前后看过多少药师,就只有黄药师大人的用药才让我有年头没复发。你是哪来的,我不要你治,你去找黄药师大人过来。”   这病患看来是有些儿身份的,这样的人越难处理,阿容想了想说:“方子是黄药师大人开的,我只负责每天给你送药传药,你看我一个小小的药女,哪里会炼什么丹药。只是黄药师大人太忙,不能按时来叮嘱您服药,所以才让我过来。”   跟病患解释她的药会有效,阿容心说自个儿还没这牌子,叫不响这名号,还是老老实实地让人背黑锅吧,反正她没少让人背黑锅。   那病患皱眉极不信任地看了阿容一眼,打从心底就不相信可小姑娘能把他治好,所以就又说了一句:“你去把黄药师大人请过来,我要亲自问问他才放心。”   其实这样的病患,阿容特想赏他一大大的白眼,然后再赏一大大的背影,但是她能么,不能。谁让形势比人强,她只好乖乖地去找黄药师商量商量。   当她把话跟黄药师一说时,黄药师却笑了说:“也是,这位确实是不太信人的,倒是你的心思用得好。确实,一个没法信任你的病患,是无法配合你的用药的,所以会出现什么样的后果难以预料,你的态度谨慎这是可取的。只是以后,还是要通过自己本身取得病患的信任才是,这才是最根本所在。”   听了话阿容没反驳什么,心里却在嘀咕,这本来就是您老人家的患者,信任您才是应该的。这么一想就不由得瞥了一眼黄药师,心说:半路转托病患,这本来就不符合规矩,也不知道顾周山到底是谁,竟然让一个两个都这么上心。   但是在黄药师那儿,师父接的不怎么严重的病人,当然是由徒弟来施药制药了,这太正常不过了。   到病患那儿时,黄药师就完全变了个人似的,态度端得极高,而且还显出几分仙风道骨的味道来了,反倒是刚才那有些微傲气劲的病患完全服帖了:“药师大人,听说您让这位药女来关照我服药,我是想总要确认一番,别到时候服错了药才好。”   “嗯,是我这么吩咐的,你按她说的办就是了。”说完干脆利落半步不留,人就走远了。于是阿容顿悟了一件事,原来高人就是这么高的,连态度都高高吊起来的。   这时候那病患就笑眯眯了,冲阿容态度也好了许多:“那就烦劳这位药女了,不知道药女贵姓?”   “免贵,小女姓盛,您称一声盛药女。不知先生贵姓,平日里行什么差事。”一个人的生活习惯也会导致病症复发,像这样的糜溃之症,多半是生活习惯所致的,当然也有可能是传染以及遗传,或是外界诱因引起的。   “免贵姓周,盛药女叫一声周先生也可,我在刑部总衙行差,小衙门见笑了。”这位周先生话说起来是客气的,但语气可半点不带客气,那小衙门听着也是极有气势的。   所以阿容也只是一笑,并没有称人周先生,而是开口说道:“周大人安好,小女想问问大人家里可有人跟您一样是有这糜溃这症的,或者您常接触的贵人里,有哪位家里或自身有这病症的?”   这话可能是说到点上了,那周先生一拍大腿,“哎呀”一声说:“盛药女这可猜着了,家父往年也有这病症,只是现在年事高了吃斋茹素的,莫明地反而不见了这病症。”   那是,阿容心说,中医讲究的是这类病症不能吃发物,如羊肉、鲤鱼、鸡等,看这周大人平时就是没少吃这些,身体这叫一个溜圆的。做为施药之人,这话当然不能咽心里,阿容于是冲周大人说道:“周大人平时可爱吃羊肉、鸡鱼之类?”   “是,这一到过年我就得吃羊,要不然浑身冷嗖嗖的,一吃羊肉就觉得浑身发滚,就穿单薄点也没事。”其实这位就是年节上吃了不少羊肉,所以一出十五就到连云山治病来了,阿容这话也是说到了点子上,所以这周大人也愿意说上一说,要是说不到点上,他肯定是半句也不搭理的。   劝人戒口是最难的,这个阿容是深有体会,她从前那导师,自个儿明白自个儿不能吃什么,可耐不住喜欢吃,知道不能吃临到桌上有就非吃不可:“周大人,药师大人方才还在跟我说,您这病症在山上的饮食万不可有羊肉和鸡一类,青金鱼也是不能吃的。除此以外,也不能过于辛辣,您看以后要是能不吃就不吃,想吃也少吃些。令尊之所以眼下之见病症了,就是因为茹素吃斋,所以才消了因子。”   “还有这么一说,从前黄药师大人还真是没提过,原来还有这事儿。可是不吃怎么行啊,这我一到冬天就得吃这个,要不就跟在冰窖里一样。倒还真不是我爱吃这东西,实在是不吃过不得冬啊。”那周大人说起也是直烦躁,他也不是个讲究口腹之欲的人,只是怕冷怕寒没办法。   “其实这个也好办的,不知道您知不知道郭药师大人,郭药师大人有一味三焦茶加减了,那温经脉的效果比羊肉可实在得多,而且更适合您。冬天的时候喝三焦茶,比什么都好,要不然您先吃几天清淡的,我再请药师大人给您配三焦茶,到时候您喝喝看。”阿容心说,是食物起的由头就好办,这家看来遗传是有的,可人家爹吃素就没这病了,说明羊肉、鸡鱼不吃,是确实可以抑止得住的。   每个人的体质不同,各人发糜溃的原因也不同,这得因体质来治症,看来这位周大人的根本还是在饮食上。   或许是阿容这几句话都说得对点,那周大人倒也同意了,当然最主要的原因还是阿容把黄药师给搬了出来,别人他不信,黄药师他是最相信的了。药王的徒弟兼外甥,当然是大有人信了!   解决了病患的信任问题,阿容心说接下来难治的治好了,就剩下易治的了,这易治的还得这位以后收嘴才成,要不然再复发,他还得怀疑药没用。   进了药房里配药,她得把第一个周期要用的药配出来,顺便依据周大人的身体状况和需要,配三焦茶。药房里有现成的配药台和秤,阿容当然不会用秤,只是上了配药台闭上眼,然后长出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才好开始配药。   药房里侍候的药童见了这状况抬头看了眼,然后继续在那儿收拾药材,心里却想:“果然是师徒,连配药都一样不用人帮忙,还不好用秤。”   配药期间正好逢着黄药师来药房取药材,一看阿容在配药台上,连他进来了都不知道,于是就站在一边不出声看着。看了不多会儿就不由得点头,心说:“这配药的手法倒是好,不需要师父都自通了,果真是有几分天分在。”   “为医者需才厚德深,眼下倒已经具备上一样了。”黄药师想着又点了点头,看一眼阿容专注的模样,不由得赞赏。   而阿容直到配完了三焦茶才注意到黄药师在边上,连忙下了配药台给行了礼:“药师大人。”   黄药师点了点头,丝毫不吝啬对自个儿徒弟的表扬:“聚气凝神专于药,就是得这样,你这个习惯要一直保持下去,要相信这世上没有什么天赋是比专注慎重更重要的。”   “是,谨记药师大人训示!”阿容低下头应了一声,对这话她当然认同,一个太过于轻信自己的人,迟早会迷失了自己害了人,这样的错误她犯不起。   “好了,你去处理药材吧,我去找两味药材。”黄药师说着就进了后头。   阿容则拿着药童包好的药材出药房,接下来当然是得炼药和制外敷药,洗剂则是随用随煮。   一想到要炼药阿容就兴奋,因为她细一想因为自个儿老乱忙和,炼药还是上回春试时,而且后来被围观了,半点乐趣没找着,这回总没人围观了。而且这回选的是卫朝有的成方,药师们一出元宵也忙着各自升炉炼药,这时候天地有生发之机,卫朝的药书上大都人为,借着春天的生发之机,是最适合炼药的时候。   在笃信不会被围观的大前提下,阿容又大胆的开始了炼药制药…… 第70章 炼药房里的师与徒   在黄药师的药山上,有专门备的小药炉,可供一个人操控。阿容最近对炼药的火候也有了很深的认知,毕竟她已经看了很多药师们的手札,对于炼药制药有了更深的理解。   这世界上最容易得来的经验就是前人之遗慧,但最容易把人骗进去的也是这些经验,所以阿容必需通过自己炼药来验证前人的经验,然后变成自己的经验。   所以对于这次炼药,阿容是分外认真的,从烧炉用的木炭拣选,到炼药用的水她都一一做要求,弄得侍候在药房里的药童脑袋都大了:“盛药女,木炭倒是好办,但是您要的水却不好办。”   “石中水很难取得吗?”石中水是夏天湿气比较重,在露、雨、雾后的大晴天,从山底的石头上流出来的水,乡间百姓称之为“山榨水”。   而卫朝的药书里认为,山榨水经土木山石,钟天地灵气,更加适合用来炼药。而在阿容看来,这是因为水质更加纯净的原因,经过泥土沙石的过滤,最后流出来的水是最没有杂质的,越没有杂质的水越能包容一切药材的药性。   但是没想到药童会这么为难,只听药童说:“倒不是难取得,而是一时没有准备,已经有很多年没用过山榨水炼药了。黄药师大人自来是用飞云泉的泉水炼药,所以这边药山没有备下,要不盛药女暂时先用飞云泉水?”   “那倒也没关系,就不用备飞云泉的水了,随便哪儿给我舀一缸水来,我先准备化露水好了。”所谓的化露水就是蒸馏水,阿容想着蒸馏水应该比那“山榨水”要更纯净得多吧,于是决定先开炉,炼化露水。   那药童听了直咂舌,心说:“这位炼药可真真是不怕麻烦,比黄药师大人还不怕麻烦,炼一小普通炉丹药,还要事先备化露水,要是将来炼回生丹一类,还不得麻烦死人啊。”   在准备化露水的期间,阿容正好顺便试试自己从药师们的手札里学来的对炉火的控制,免得待会儿在炼药时试岔了,反而毁了一炉丹药。   药童在那儿见她一会煽风一会抽炭,好不替她操心:“盛药女,要不我来替你炼化露水,省得您在这麻烦。”   其实吧,药童是觉得炼化露水要猛火急攻,这位这样折腾,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把化露水炼足量。到时候黄药师来了一看,哟,自个儿好好的徒弟不炼丹药,在这折腾化露水,你们炼药房里侍候的人干什么吃的。   一想到这个药童哪里还看得下去,这就要自告奋勇了。   没想到阿容笑眯眯的回头说:“不用不用,我正好学学怎么控控火候,也是顺道的事,从前我没自个儿摸过炉火,这会儿正好试试手感。”   这话说得药童大汗,他就是在炼药房里侍候炉火的,从阿容刚才对木炭的要求上就觉出来这是一炼药的老手了,没想到人还在学着控火候。可猛再一看,药童又嘀咕上了:“这明明控得不错嘛,猛火文火实火虚火都不过是在片刻间就能完成,这一手好歹也得老大工夫才能寻摸出来……”   于是药童得出一结论,眼前这位不愧是黄药师大人的徒弟,什么都好上手易学通。   炼罢了蒸露水就已经是大中午了,阿容在药山里用饭,这下吃的可就是上好的伙食了,全是小灶,跟主山食堂送来的就大不一样了。阿容想到从前在春华馆里也就差不多的待遇,吃着吃着似乎想起点什么,可又没抓住。   吃过饭后再去炼药房里时,黄药师也赫然在那儿,正起着炉火,黄药师听着脚步声是她来了,就顺嘴喊了句:“阿容,来来来,我也难得带着你,正好顺道跟我看看炼丹的火候怎么控。”   玩了一上午火的阿容一听这话,显得有些惊愕,心说:咱玩了一上午了,下午难道还接着玩。但是没办法,黄药师喊了还是得过去,于是她就过去蹲着呗。   “大部分些丹药,是实火到头的,可有些丹药,比如眼下我正在炼的这炉就需要四火相合,猛火升汤,文火煎汤,实火抽汤,虚火出凝汤。”黄药师说着,手上也没停下,那控制炉火的手法儿堪称得上行云流水了。   正在黄药师要把手里的木炭扔进去的时候,阿容连忙伸手去拦:“不能放了,再放就过了,药师大人您现在要的是实火,可不是猛火。”   “哟,看来你连这也懂得了,那我可就不跟你说这么多了,来,正好替我看着这炉火,我那头还在炼丹药呢,一盏茶后改虚火,虚火半个时辰后撤火。”黄药师这人倒也干脆,问都不问阿容哪儿学来的,直接就把一炉丹药扔给了阿容去收尾。   接着丹药炉的阿容有些哭笑不得,嘀咕了句:“早知道就不吱声了!”   黄药师炼药不好人帮忙,阿容炼药也同样不好让人帮忙,之所以黄药师让阿容接炉,那也是因为有意提携提携自个儿徒弟,但阿容可不知道自然嘀咕上了。   但是阿容却没有按黄药师说的干,虚火只及小半时辰时就撤了火,老规矩封投药口,用余温养药膏。这乌砂的丹药炉也是奇特,如果没人碰它,余温至少可以持续到第二天摸着还是温的。   要真让阿容炼药,阿容觉得到那时候才最合适出炉,可是一直没施行过,老是一个时辰左右就被取出来了。撤了这药炉的火后,阿容就开始炼自己的药,那周大人还等着她的药呐。   一边投药一边控着炉火,阿容浑然忘了身后随时可能蹦出一个黄药师来,不过记得也没事,她现在神经已经老强悍了。要知道她曾经在总房里,被几十人围观过,那日子都这来了,现在眼巴前不过是小阵仗而已。   “抽汤时可猛火实火每隔一刻钟一换,要不要试呢!”试吧,阿容舍不得药,不试吧又不甘心,最后她还是决定试,不试怎么知道没用呢,这个也只有炼药才能试得出来。   正当阿容不亦乐乎的更换着猛火实火时,黄药师从另外一个药炉后头走了出来,手里拎着两琉璃药瓶,里头装着刚炼好的丹药。再一看阿容看的药炉也撤了火,就走到阿容身后问道:“阿容啊,炉里的丹药取出来了没有?”   看着火的阿容一听声音,一时还反应不过来,明白过来后连忙起身说:“药师大人,还没出炉呢,这会儿应该可以取了。”   算算时间撤火也两个多时辰了,阿容心说这回的时间倒是比以往长些。   黄药师听了她的话却皱眉,在卫朝的大部分药书里,药放炉里久煨不善。但是黄药师还是没说什么,他打算等拿到药让这姑娘自己看看药差在哪儿了,自己发现的事总比别人告知的要记得更深刻一些。   所以到了药炉前时,黄药师就让阿容自己去取药,阿容也没觉出什么不妥来,就拿了药勺去取药。炉里这时候还是药气蒸腾的,一打开投药口就是一股白气喷了出来,待药气稍散后,阿容把药取了出来。   取药的时候阿容捏了捏,又闻了闻,发现药没炼坏,药味都是正的,所以就取了放在药盘里递给黄药师。   而黄药师正在那儿等着炼差了的丹药呈上来,等拿来丹药一看,心里就“咦”的一声,看着挺正常,丹药的成药性状色都没变,气味也正,这就说明药是炼成了的:“为什么不早些取出药来,万一久煨焦了药这炉药就废了。”   从前没人这么说阿容,那是因为阿容是黄药师的高徒,再说最后炼出来的药还更好,人当然一句话都没得说了。也只有黄药师,身为师父当然就算是药炼好了也可以训几句,他也是本着为阿容好的心啊!   “可是,这法子已经用过很多次了,现在药师大人和药令大人们都是这么炼药的呀。其实这要放到明天炉温不烫手时更好哩,只是没几个人等得而已。”阿容现在回答得理所当然了,反正这黑锅早被郭药师背了,而郭药师看来是三年五载的不会回来,所以暂且先背着吧。   “这样啊……”黄药师一寻思,心说山里的药师现在能耐了呀,竟然还敢试这个。不成,他也得赶紧去试试。但是让他再开一炉药他又嫌麻烦,于是看着阿容在炼药的药炉说:“你待着,这炉我来。”   ……   得,刚才把他药炉的塞给她,现在又从她手底下抢药炉,真成!好在猛火实火已经轮完了,现在正是虚火也差不多成了:“药师大人,现在可以撤火了。”   黄药师只以为时辰到了,于是手脚麻利地撤了火,然后阿容在另一头把投药口也封上了。黄药师见了点了点头,若有所悟地在心里想着:“投药口封了药气就出不来,药气化水可以滋养丹药,这方法倒也实在……我以前怎么没想着。”   黄药师大人,您老人家没想着的东西多了,以后慢慢从您那高徒身上挖掘出来吧! 第71章 小药女的施药与炼药   次日里,阿容早早起了,因为她得去给那位周大人送丹药和外敷药,只是到了炼药房里一看,还有比她更早的。这让阿容不由得摇头想:黄药师在炼药方面果然是个狂人,这大冬天七早八早的竟然就起来了,看起来是头发没梳、脸也没洗的就过来了。   这会儿黄药师正揣着丹药在那儿一会儿摇头一会儿点头的,连阿容进了炼药房都没发现,还在那看着丹药自言自语着:“我明白了一半,没明白一半,怎么越想越糊涂了,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变化?”   猛地黄药师一抬头,就看向了阿容。其实他这话不是问阿容的,但这一看着阿容就像是在问了,阿容突然间被这眼神儿一盯,就不由自主地交待了。当然,她也实在看不下去这位这么纠结,就一炼药方法的小小改动而已,别的药师们不都接受得顶快么,您老人家怎么偏接受不了了。   “药师大人,您可记得《女药》里的一桩,是以药材煮水,再以水汽罩脸,可以活血白肤少生疮?”阿容心说,药材沸腾后出为的汽水也是药的一部分,少了自然会缺失一部分药效,要不然那蒸汽药浴有个什么用。   她这话还真是让黄药师瞬间通了灵窍,一拍药炉说:“是啊,我怎么没想到,药气里也有药在,要不然怎么叫药气,水蒸出来的可不只能叫水汽么。是了是了,这一下我就想得通了,这就好比炖肉,小炎煨着汤,把盖密密实实地盖上,那香气就跑不了反而会全返进肉汁里,肉就更香。”   这比喻真天才,阿容正好还没吃早饭,被这肉啊肉汁啊的可不是馋着人嘛:“是,药师大人。”   终于弄明白了,黄药师把丹药往阿容手里一放,倍高兴地就从炼药房里走了。这时阿容看着黄药师的背影却佩服了起来,这么久了,都没人说到点儿上,这黄药师果然是有两把刷子的。   取了丹药和外敷药后,阿容往外来医患往的院所去,那位周大人单住着一个小院儿,阿容进了正见着那位在那儿吃早饭,桌上现在就全换成了清淡的素食了。阿容本来以为周大人会不喜,没想到这位吃着山里新发出来的小野菜倍舒畅。   “盛药女来了,要没吃早饭就坐下一块吃,连云山的小菜是越做越精致了,比起京城里的各大素斋楼子可是丝毫不差,反而更胜了山野之气。”周大人吃着爽牙爽口的,不好口腹之欲的人吃着也是倍加喜欢。也是这位平时吃多了荤腥,猛一吃山野小菜自然滋味鲜爽无比。   “我吃过了,您吃着。”虽然没吃,但是人明显是客气,她当然也只能客气着了:“倒是周大人昨天喝着三焦茶可好,夜里睡着暖和吗?”   说到三焦茶,周大人就放下了筷子,左右看了一眼见没人才说:“盛药女,我喝的这三焦茶里都加了什么,肯定是什么名贵药材吧,要不然怎么能有这效果。你别说,昨天晚上我一睡,出了一身的汗,半夜起来让人把炕撤了才算完。这三焦茶也是黄药师大人的独门方子吧,别说,黄药师就是能耐,外头的药师哪能比得。”   敢情这位把阿容说的话给忘了,她明明说过是郭药师那儿学来了,不过她还是经过了加减配伍的,当下也不跟这周大人再言明什么,只说道:“倒也没什么名贵药材,您喝着好就成,不过以后可不能半夜撤炕,那样反而易染寒气。您要是睡着热了,就少盖些少铺些。”   说到铺盖,阿容就想喷这位一脸,厚厚的毛皮铺床,底下还有三层厚丝棉垫被,上头盖的是细鹅绒被,厚得让人一看就觉得烧得慌,偏偏这位还要烧炕,这不是膈应人嘛。   这么一说那周大人还有点迟疑,啧了一声说:“我吧自小就是这么铺盖的,我就怕万一冷怎么办,我可是热了睡得着,冷了睡不了的。”   “您就放一万个心,今儿您少盖一床少垫一床试试,衣裳也可以少穿一件,您在屋里都这么穿,到外头不是更受不住了。药师大人常说一句‘捂三冻九’,您以后别再一转凉就穿得太厚实,穿衣可不是穿到手烫脚烫才好的,秋时稍稍冻一冻,冬天才不怕冷,而且也不容易着风寒。”阿容又把药师这金字招牌弄了出来用,主要是怕自个儿说不服这位,要知道这位是只信黄药师大人的。   “成,黄药师大人这么说了,回头我试试。”周大人可不是说自己试试,而是让别人试试去。   “嗯,那您看,这是饭后要服的丹药,这是外敷药,待会儿药童会来给您敷药,丹药需要微温的澄酒送服,我现在先去准备,等您药敷好了正好服丹药。”阿容叮嘱好后就把药交给了药童,然后说明了要怎么敷,其实她更乐意自己敷的,但男女有防,毕竟这位大人要脱了裤子才好敷药的。   一边隔水温着澄酒,一边估算着时间,澄酒送服药丸时要挥发掉一部分酒精,所以阿容得守着,等挥发得差不多了才把澄酒取出来。   这时候再去那周大人那儿,那周大人就已经敷好药坐在那头看书了,阿容把澄酒端上去,那周大人还说:“我这不是不让喝酒嘛,盛药女给我送酒,可别被黄药师大人知道了。”   那周大人当然知道酒是用来送服药丸的,这可不是在说句笑话嘛,他现在可知道这是黄药师的高徒了,让黄药师的高徒亲自来关照自己,这周大人可是倍有压力了。虽说他觉着自个儿身份也够了,可药王的徒孙这五个字一想起来,周大人就不由得战战兢兢了。   “那您可得赶紧喝了,别让药师大人瞧着了。”有感于这位跟自己开上玩笑了,阿容也就顺便回应一句,医患之间有良好的交流和沟通氛围,总比各自端着张脸要强得多。   给这位送服了药丸之后,阿容决定早饭午饭一块吃了,然后今天接着炼药。昨天炼的是给周大人吃的丹药,今天炼的么就是自己感兴趣的丹药了。   她一直对那些药效奇特的药材感兴趣,比如回生丹她就很感兴趣,不过那药材太贵重,她怕失败了自己会吐血。于是只好从稍稍不那么贵重一些的延年丹炼起,因为她手里还有上回留下的果子没吃完,后来干瘪掉了她就没再吃,而是晒干了留着备用。   吃过饭回自己药房里取了瑶朱来,其他的药可以在黄药师药山配,她配好了药去炼药房里一看,黄药师又在那儿炼药,见她来了还特惬意地招呼了她一声:“阿容来了,你今天不是不用炼药吗,手里拿的什么?”   “药师大人,我打算炼延年丹。”阿容扬了扬手里的药材说道。   “延年丹啊,噢……延年丹?延年丹要用瑶朱果,我记得药房里已经没有了啊。”这延年丹放外头那是一颗一金的贵重丹药,可这师徒俩一个是只关心瑶朱果有没有,另一个是完全什么都不关心。所以说,这俩能成为师徒,那也是冥冥之中自有天定的。   于是阿容又把揣在怀里的瑶朱果干拿了出来说:“您瞧,上回发现了几棵瑶朱果,我正好那啥,就取了一些吃,吃剩下的就晒干了。”   发现瑶朱果,正好那啥,剩下的晒干,等黄药师把这句话前后串明白时,就凑近阿容眯着眼说:“野毛子这死肥猴是不是跟你在一块儿?”   都这么问了,看来这位也是承惠过的,阿容老实地点了点头说:“嗯,我去甲九三三时,它就在那儿,一直赖着不肯走,所以我就留下了它。”   “死毛子,回头小爷抽不死它,喂不熟的白眼猴!”黄药师啐了一口,心里恨野毛子这肥猴啊!   于是阿容深表同感,那野毛子可不是喂不熟么。   但是黄药师怨念的完全和阿容不同,黄药师恨的是,他从前没少喂野毛子,就没见它带着自个儿去发现什么好东西,反而是阿容这才养多久,就带着她去寻宝了。黄药师不平衡了,看了眼自个儿徒弟,末了叹了口气,心说:“算了,自个儿徒弟,就不计较了。”   “那你炼延寿丹吧,我在旁边替你看看,要是有什么不妥也好给你指出来。药炼坏了没事,关键是炼药的规矩和手法不能坏了,药坏了总有炼好的时候,要是规矩和手法坏了,那就难得导正了。”黄药师如是说道。   “嗯,也好。我这炼药的次数加起来,一只数就数完了,要是有错的地方,还请药师大人指正。”阿容一边把药摆好,一边准备着升火。   于是这师徒俩完全没意识到他们在拿市价极贵的药材在试炼,直到开始炼的时候黄药师才嘀咕一句:“瑶朱还算是挺难得的药材,市面上少能买得到上好的了。”   得,您明明知道市面上难得买到上好的,您还让自个儿徒弟炼着试试。 第72章 药房里的炉中火与药王   炼药房里师徒俩坐在炉前——吃烤窖薯,眼下正在文火的时候,用来煨窖薯那是再合适不过了。   只见黄药师一边剥着皮,一边直嚷好吃,吃着还赞美着自家徒弟:“这脑子果然装了不少东西,我怎么就从没想到炼药的时候还能煨东西吃,还能煨什么,回头让他们准备好送过来。有时候炼药还真是连吃饭的时辰都记不上,这样正好。”   添了块木炭进去,阿容啃了口窖薯,含糊不清地说:“毛尖子、山牙子、土果、毛荚……其实鸡最好了,连毛都不用拔,直接用炉里的泥灰拌点盐和香料,文火的时候扔炉里慢慢煨着,转实火就提拉出来就行了。把泥壳一剥开,那味道别提了。”   这叫啥,叫花鸡呗,用这方法能做的东西多了,阿容也是就地取材不肯浪费。   “嗯,回头都弄来试试。该转实火了,赶紧把窖薯弄出来,别回头烤成了炭头。”黄药师对此大感兴趣,这是个好新鲜的人,炼药喜欢变新,施药喜欢变新,连吃个东西都喜欢新鲜的花样儿。   加了炭后,阿容就专注地炼药去了,在炼药里猛火和文火是相对好掌握的,而实火和虚火是相对难掌握的。所以阿容也顾不得说吃的了,一心一意地看着火,过了减炭,不够就往里添。   见她这么专注黄药师点了点头,不管是配药台上还是药炉前,阿容表现出来的专注都让黄药师很是赞赏。一个人要专注做一件事,实在是不容易,外物打扰,自己的心不坚定都可能让炉里的药出现差错。   实火需要一段时间来掌控,黄药师见她做得不错,就决定先去看看那周大人,要知道那位也是个难搞定的主,不止是刑部的官员而已,还是当今太后的亲侄子。不过倒不是个太招人厌的,就是有些事儿多,要不然黄药师也不会收。   到了收治病人的处所,黄药师又端出了高深莫测的仪范来,进了门也不打招呼,而是那周大人起身来说:“黄药在人过来了。”   “嗯,周大人怎么样了,好些了吗,腿脚是不是利落些了?”黄药师其实完全不是高深的人,就是在病患面前装成这样,人才会拿你当高人捧着,于是黄药师就拿捏成习惯了。   这话问得周大人面带喜色,连忙说道:“黄药师大人的药真是愈发好了,昨儿夜里睡得极踏实,浑身暖和得很。今儿早用过了药,又敷又泡又吃的,过了这么些会儿还真是轻便些了。脚上没那么痒了,感觉也不像昨儿那样酸胀。”   就刚服头回药,哪来的这么明显的效果,黄药师只当周大人是当着自己的说好话,所以也没往心里去,只是又问了几句话,然后叮嘱了些需要注意的,这才飘然离开。   就在黄药师出院儿时,正碰上来送午饭的,那餐盘里是一水的青菜萝卜绿叶子,黄药师心说难道连云山已经揭不开锅了,连来住的病患都开始啃青菜叶了。黄药师治这位周大人,或者说治这位周大人家可不是一回两回了,周家人个个没有肉过不了冬,现在竟然全是素菜,黄药师怎么能不惊讶。   “怎么全是青菜叶,周大人不是喜好荤腥吗,这些山野小菜,周大人不惯吧。”到底是病患,黄药师做为一个药师,总不好看着病患来受苦,人是来治病的,可不是来啃青菜萝卜减身来的。   “回药师大人,这是盛药女吩咐的,说是周大人的病症,少见荤腥才能得安稳。所以厨下里也不敢再做荤腥地给周大人食用,只做了这时令的野菜嫩芽和青菜萝卜供周大人食用。”那端着碗蝶的药女有些不太确定地回着道,心里只当是自己有什么地方做错了,这叫一个打鼓啊。   可是黄药师想了想,却没有说什么,只挥手让那药女送进去,而他自个儿则是回了炼药房里。再回来的时候实火已经改了虚火,眼看着就到了撤火的时候,黄药师知道这会儿先不便问周大人那里饮食的安排,还是等撤了火再说。   正在要撤火的时候,阿容忽然从投药口发现了炉里的变异,竟然有火焰在炉里燃烧一样,惊得阿容一跳连忙喊道:“药师大人,你来看看,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一听她惊讶的语气,黄药师连忙探了脑袋来看,一见炉里竟然似有明火一般,却又不是明火,一时间竟有些反应不过来。等反应过来了猛地一拍大腿:“是炉中火,竟然是炉中火,上古药书里就有关于炉中火的记载。阿容啊,你怕是又炼出什么了不得的药丸来了。”   ……   可是她明明是拿的延寿丹的药材,绝对不会出错的,阿容有些发愣,怎么会这样。但是这时候也不是手足无措的时候,因为不知道炉中火应该怎么处理,于是阿容就问道:“药师大人,那眼下该怎么处理?”   “照常撤火,炉中火会自行消去,阿容,这可比药气粹药更直接更有效。上古时人炼丹药,但凡是出现炉中火的丹药就会杂质全无,成药皆是通透至极的颜色。传说中的丹药啊,也真是赶上了,也不知道你怎么炼出炉中火来了。”黄药师这下可不得不感叹阿容的好运气了,好运气是要能力来支撑的,可一个人的好运气到了阿容这样的程度,那就不单是能力了……   于是黄药师看了阿容几眼,心说:这姑娘倒真是屡屡出奇,看来将来必有一番变数。   因为出现了炉中火,阿容担心丹药会出问题,整个一晚上也不敢睡,这炉中火竟然持续到了第二天凌晨才渐渐消散。炉中火一消,炉温也渐渐降了下来,黄药师这时也像是掐着点一样的出现在了炼药房里,身后还跟着一老头儿。   见有人跟着一块进来,阿容也没什么反应,只看了一眼觉得这老头带着几分道骨仙风,也没往老头儿的身份上想,毕竟这位穿着朴实得很。   这会儿她一心扑在药上,就算这位穿的不朴实她也没工夫深究,打开取药口,阿容先是往里头看了一眼,于是眼就直了。只见炉里的药膏呈有些透明的朱色,也是因为瑶朱果的原因,瑶朱果汁浆都红,炉里的药气一出来,阿容就被这香气迷住了。   药炉里喷出来的药气带着些微诱人,香甜之意中半点不带药味儿,药炉里的成药台上就像是多了一砣草莓果冻,还得是加了不少色素的草莓果冻,颜色透透的亮亮的。   “果冻……”阿容心说这不会真成果冻了吧。   她这话一说完就听得身后的笑声,那老头笑得那叫一个不厚道,阿容看了眼有点幽怨。心想着把果冻炼出来就算了,还得当场被人嘲笑,这叫一个茶几上摆满了杯具啊!   “你这果冻两个字倒也是贴切,不过这得叫玲珑膏,取玲珑通透的意思。炼药后药台上如果是玲珑膏的话,那就说明经过了炉中火的淬炼,这样一来杂质更少药效更纯,通常这样一来药效会大大加倍。你先取出来看看,待会试了着药猴先试了药性再说。”那老头说起话来倒是极和气,而且面上也显得温慈。   大大加倍,阿容心想自个儿炼的是延寿丹,这下会加倍成S级的延寿丹么。反正不管什么级吧,延寿丹在阿容看来只是安慰安慰人的药而已,虽然长服确实有延年益寿容颜长驻的作用,但谁能坚持服上三五年,那花费可不是一点半点。   阿容其实是太低估了市场,这药丸可是王公贵族们热捧的东西,有钱有权谁不想活长久一点,哪怕就是个念想也成。   把药膏取了出来,三人围在一块揉药丸,一边揉着阿容一边心里想,小说电视里都直接出圆溜溜的丹药,为什么到了她这就是取出药膏来再揉呢。这场面,有点小崩坏,阿容叹了口气继续揉。   这一炉丹药,本来应该是有八十颗左右,但揉下来却只有三十来颗。阿容揉完一数就有点吐血,心说花大价钱才出三十颗,卖出去连配药的钱都不够,别说还加上那有市无价的瑶朱果了。   对于自己花大钱炼了没啥用的东西,阿容就下定决心,以后别炼这些听起来美实际上鸡肋至极的药了,浪费!   揉好的药丸有人取了两颗去喂药猴,另又取了一颗去备底,这时那老头才冲阿容招了招手说:“孩子,过来。”   孩子……虽然有点吐血,但是阿容还是走了过去:“老先生。”   “我是李泽生,是这免崽子的师傅,你就勉强点叫我声师公吧。”   药……药王……,阿容这下反应过来了,也没反应过来药王让她叫师公的话,只拜了拜,然后恭敬地称道:“药王安好。”   等阿容记起那半句勉强叫师公的话时,阿容就满头大汗了,她认为这是药王提携她,可不认为是自个儿跟黄药师有师徒关系的原因。要知道连云山里,谁都能叫药王一声师公,只看他老人家乐意不乐意而已…… 第73章 延寿丹的变异与试药   在药猴试过药没有问题后,药王提出他来试药,这可吓着了阿容,心说:您老人家都已经是老人家了,万一试出个什么好歹来,那咱是赔不起命的。   于是阿容说:“还是我来吧,毕竟是我炼出来的,总不好让您来试药。”   “会功夫吗,知道怎么看药在经脉里的作用吗,知道怎么感觉药归于五脏六腑哪一处吗?”药王只三言两语就剥夺了阿容试药的资格。   所以阿容只能摇头,她这也是头回知道试药还有这么多讲究,因为关于新药的试药在药师手札上只有模糊的记录,因为卫朝已经好些年没出过这样奇特的药丸了。   见阿容这闭嘴郁闷的模样,黄药师不由得露出笑脸来,这姑娘就是个什么都想亲自试一试,不试就不甘心的。可这试药的事哪能小姑娘来,不说旁的,万一试出个好歹来,一没功夫二还小,自家徒弟自家疼,哪舍得:“还是我来吧,你们俩一老一小,这事儿怎么也该我来。再说也不是什么毒药,说不定是大有补益的。”   于是一老一小一想,嘿!也是哈,当即就不互相推辞了,两人看着黄药师服下两颗药丸。因为试药时,必需是药性更冲一些,才能猛然间冲进经脉里,并且明显得用内劲感觉药在经脉里的作用。所以一般用药是服两颗,如果不够再加,只是也从来没有人想过两颗如果药性冲到了一定程度会怎么样。   一老一小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这时候吩咐送来的茶也到了,两人喝着茶看着黄药师,这时候药王说:“徒孙啊,你说这药会不会没啥效果,怎么半天没什么反应呢。”   “应该不会吧……”阿容心说头回炼个贵重点的就出这岔子,那她以后还能敢用贵重一些的药材炼丹药嘛,别这样泼她凉水啊。   正在她这么想着的时候,炼药房外头响起一阵敲门声,阿容连忙起身去开门:“怎么了,这时候正在试药呢,不是叮嘱了不能来打扰吗?”   来的是不知道哪处侍候的药童,眼下是脸红脖子红,整个人就跟染了丹砂似的,说话时都跟掐着脖子一样上气不接下气:“盛……盛药女,你……你快去看看吧,刚才服过药丸的药猴现在发上疯了,怎么逮都逮不住。”   “啊……”刚才还说没用,现在试药的药猴又被认定是疯了,这可把阿容给吓着了。她想了想让药童先等会儿,她是转身去找药王讨个主意:“师公……师公……试药的药猴现在发上狂了,您说怎么办才好。”   没想到药王老神在在地搁了茶杯说:“没事儿,别着急,你这急得烧火一样的性子该改改。施药制药之人,要山崩于前而不色变,要不手怎么稳、药怎么准?”   “师公,这时候不说这些教条的,药师大人服了两颗呢,怎么这药一个多时辰后才发出药效来,往常的药不都至多一个时辰吗?”阿容主要是怕自己出错,曾经出过错的人,最害怕的就是再次出错,所以她才着上了急。   见她这着急上火的样,药王摇了摇头指着她说:“别急,润安功夫深不会出事的,至于药猴,多年试药下来,什么药都早有了耐性,发会儿狂也就没事了。你要是不放心就去看两眼,实在看不得,就下两颗静气丸,那就什么都好了。”   “那我去看看药猴怎么样了,药师大人这里师公您多看着点儿。”叹了口气,阿容觉得自个儿咋啥事都能撞上呢,炼个稍稍贵重一点的药材就能变成这样,还炉中火,这让她真是一点准备都没有。   直到现在,阿容还是没明白过来,为什么会出现炉中火,按说那时候炉温远不如猛火和实火的时候,为什么虚火反而会出现炉中火,这有点解释不通。   想到这儿又不由得望天,心说:“这世上解释不通的多了,我还不就跟做梦似的到这儿来了嘛。”   在心里感慨完就到了饲养药猴的地方,刚才喂了变异延年丹的药猴现在正倒挂在树枝上,在那儿晃来晃去的,抬头一看直看着人觉得眼晕得慌:“盛药女,您看,从前这药猴是最温顺的,别说倒挂在树枝上不让人逮,就是屋顶都不爬的。现在可倒好,刚才还差点把我给咬了。”   这药童说得伤心啊,他养了好些年的药猴,都养出感情来了,这还是头回被药猴给咬了,当然就有些不太适应。   “你别担心,可能是药性太冲了,它压不住才这样的。你能勾着它下来吗,我喂它吃两颗静气丸,才好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它挂这么高我也够不眘啊。”阿容看着这猴子就想起野毛子来了,实在是这俩猴一样的肥,看着都让人担心那树枝什么时候挂不住它了,那就跟掉了一大冬瓜似的。   药童还是有些办法的,哄了一会儿好歹是把那药猴哄了下来,阿容一针下去,把穴给扎住了,那药猴四枝使不上劲就在那儿“嗤嗤”地发怒。阿容就趁它张着嘴,赶紧塞了静气丸下去,静气丸就好比是镇定药一样,可以让兴奋地神经安稳下来。   等过会儿那药猴不发狂了才收了针,这时候那药猴才露出了平时的老实温顺来,乖乖地站在那药童身边,还不住地打量着阿容:“刚才施的是通泄针,看来确实是药性太冲,药猴受不住……咦,怎么这么脏。”   “是啊,昨儿才洗过呢,刚才一直挂在树上呢,怎么就全身泥乎乎的,黑得跟墨汁一样?”   这就让俩都有点想不通了,于是阿容和那药童一道蹲在药猴前头,直把那药猴看得上下使劲挠俩人都没想出原因来。   “有可能是刚才我没看着,它上哪儿弄脏了,没事儿就好了,劳烦盛药女了。”药童终于圆了个答案出来。   阿容听了想着也有可能,于是就没在意,这时候再折回炼药房里去,就听得里头安安静静的,于是也放下心了,至少黄药师没疯癫。   进了炼药房,就见药王蹲在黄药师跟前,正在那儿皱眉想着什么似的,药王见阿容来了,连忙说:“你来看,有几处穴道涌出了这些黑青的脏污,看着像是体内的污物似的……”   体内的污物?阿容心想,这难道是传说中的排除毒素一身轻松?这方行词一想起来,阿容就不由得喷了自己一脸,这样的效果要么是广告,要么是那种仙仙侠侠的故事里的。   不过阿容才喷完自己,就想起件事来:“刚才那猴子身上好像也有些脏污,也是这么黑乎乎的,难道……真有这作用。”   “对,也不对。”这时候黄药师好模好样地睁开了眼睛,看着阿容笑眯眯地,只是这笑多少有点狼外婆的味道。   药王扫了黄药师一眼说:“润安,这到底怎么回事,别卖关子了,赶紧说。”   “不管是药猴还是我,长年试药下来,身体里存了不少药材的杂质,有些是不能经由身体正常排出的。要是身强体健常年习武的,这些药材的杂质倒是没什么,运功可以从穴道里排出,不运功也可以缓缓经由各处排出。不过要是沉疴在身,杂质就会积在血脉里,最终毁人性命。”黄药师说到这儿就打住了,而是看着药王脸上略带着笑意。   这时候药王跟恍然间醒了过来似的,略带着些喜色地说道:“通经脉,袪沉疴,这是大疏经活络丹。”   别看就比疏经活络丹多一个大字,那药效和贵重稀罕程度可就不止大这么一点儿半点儿了。   这下阿容咽了咽口水,撇了撇嘴有点无奈,不过这回她是真不知道自己怎么弄出来了,要让她再试一回也未必能成。   不过阿容倒得出一个结论,炉中火果然是厉害的东西,延寿丹就是通过缓缓排出体内的毒素,慢慢改善身体状况以达到延年益寿驻颜等效果,但经过炉中火一萃取,这就升了若干个等级,有了立竿见影的效果。   “阿容,再备份药材炼一炉,这炉中火究竟怎么出来了,咱们得好好研究研究。”   “但是,不一定还能成的,药材都很珍贵,不好浪费的。”要让一对药材极执着的人浪费药材,那简直是在要她的命,阿容豁不出去这命,所以她舍不得。   听她这么说,药王瞪了眼说:“你哪怕炼废十炉,有这一炉也够抵消了,你待着,我去给你备药。”   ……   药王走后,阿容看了眼黄药师说:“药师大人,天晚了,我还得去周大人那里一趟。”   “嗯,你先去吧,办完了赶紧过来。”黄药师挥了挥手,还在那儿看着自个儿身上涌出乌青稠液的穴道。   于是,阿容再次泪奔,让她浪费药材,让她炼这么逆天的药,她怎么能不泪奔啊!   那周大人那里,已经有药童按吩咐煮好了泡洗的汤药,她去的时候正在那儿泡着,她不便进去,只好温了澄酒再把丹药交给药童,细细地叮嘱了然后磨磨蹭蹭地回炼药房。   半道上才想起,自个儿给谢长青的图纸,不知道有没有开始办,她还惦记着灵乌呐! 第74章 小药女的名正言顺与年龄问题   第二炉药没有炉中火,只成了普通的延寿丹,药效虽然长进些,但也没长进到哪儿去。于是阿容也不明白了,为什么上一炉会出现炉中火,现在她自己也想闹明白为什么会出现炉中火了。   对于没有再出现炉中火,药王和黄药师也不得其门,两人甚至各自炼了一炉延寿丹,也都没有出现炉中火。于是原本还兴奋着的三个人又冷了下来,最后还是药王说了一句:“可遇不可求,看来这炉中火的出现是个很偶然的特例。”   因为没有再出现炉中火,阿容的日子又恢复了平静,她也就专心致志地给那位周大人施药炼药。   却说这日周大人觉得自个儿好些了,活蹦乱跳地回了趟衙门,这下可好,再回来继续疗程的时候,周大人给阿容招来了好几名病患。话说那些病患也有遗传的,也有感染的,黄药师一看这苗头可不成,自个儿的徒弟可不是给他们专程治糜溃之症来的。   于是黄药师就安排了药山上的药令给施药,只不过全是按着阿容的方子来而已,这下阿容也腾出手来了。   这时候也是开春地气渐暖了,眼看着就该开始新一年的播种和种植药材了,阿容就禀了黄药师:“药师大人,眼见开春了,我也该回甲九三三去安排种药材了。”   而黄药师现在则在准备起程起顾周山,他其实也想带着阿容去,可明显阿容更喜欢待在连云山,那也只好随徒弟去了:“也好,有什么事等我从顾周山回来再说,另外那位小申姑娘的事,我已经替你跟钟药师透过话了。阿容啊,以后这样的事,透亮了讲就成,你堂堂一连云山大师姐,难道还要为这些个小人挂心。”   噗……又是大师姐,不过阿容想想,要是大师姐就能有这好处,她倒也愿意当上一当。不过她怎么就成大师姐了,这到底咋回事。   “药师大人,为什么她们要称我大师姐,我比大部分药女都后到。”终于还是问出话来了,这种事儿憋在心里不好受,所以趁着这工夫赶紧问了。   只是她这话问得黄药师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说:“就为你这句话,我决定明儿给你开拜师典,省得你这脑袋转不过弯来。我的大弟子,药王的长徒孙,不是连云山的大师姐还能是什么。不是……我说你脑子里想些什么东西,愣是能管舅舅叫师公,就不兴叫我一声师父。”   师……父,阿容愣神了,咋就成师父了,难道自个儿天天拿这当挡箭牌,还就挡成真的了,还是黄药师拉不下这脸,只好承认了:“可是,为什么要收我为徒?”   听完这句,黄药师不想叹气了,他想吐血三升:“我能说我看上你这笨到姥姥家去了的脑袋吗,还为什么要收你为徒,我说你自个儿都已经承认了是我徒弟,现在想反悔都不成了。要不想认我这师父,早干什么去了。”   这下阿容听明白了,敢情黄药师早就收了她做徒弟,而她竟然是……最后一个知道的,自个儿揣着小聪明在那儿自以为是,结果就成了一大笑话。好在这笑话也就她自个儿知道,要不然真是丢死人了。   想通了这关节阿容就看了黄药师一眼,心里估摸着:黄药师的首徒,药王的徒孙,这似乎够她活得安稳些了吧。   招风是招风,可还有更大的树在自个儿头顶罩着,她想着也安逸,那也不错,她一想通了倒也老实,就低下头喊了声:“师父。”   这一声“师父”,可真让黄药师心里舒坦,那就跟大冬月里吃了人参炖鸡一样,这下看着自家徒弟是哪哪顺眼,哪哪舒心了:“这就对了,这声师父也没那么难出嘴不是。”   “师父,拜师典还是等您从顾周山回来再说吧。”阿容现在有点受不住,幸福来得太突然了呗。这就好比一人,一直以为自个儿是根不正苗不红,却装着根正苗红的,猛然间发现自个儿就是那根正苗红到不行的,那就真是跟捡着了一样。   这些时日的相处下来,阿容也敬黄药师对药地执着,所以认这师父也不单只是为了自己过得安稳,也实在是想将来好好跟着这位学习药材的知识。   已经吃了人参炖鸡的黄药师当然不着急了,阿容这么说也就由着她去:“成,等回来再说,那也正式些。”   再起程去顾周山的时候是二月初,正是新的一年试训要开始的时候,这一年是药童的试训,没阿容什么事儿。本来像阿容这样的药女,是会被安排一些试训相关的差事的。但现在阿容不是黄药师的徒弟嘛,这种差事当然不用她去忙。   这样一来阿容就有时间开始鼓捣灵乌了,这东西折折腾腾地也耗了她很多工夫了,越是耗精力耗得多,阿容就越想把它给弄出来,要不然从前的努力不是全白费了。   且说为水培画的图纸是给谢长青了,却没见这人有什么动静,阿容是个想到事儿就等不住的人,于是只好杀上门去了。   哪儿想得到还没见着谢长青,先见到了姚承邺,现在阿容最烦的就是这位,每回见了都能想到那天的事儿。阿容心想的是:“我这辈子没指望过什么幸福美好的爱情,但也不会至于给人伏低做小当侧室。这时代的庶出子女就不算是个正经的出身,到哪儿都低人一截儿,尤其是大家族里更作孽。”   “阿容姑娘,别拿这眼神瞪着我,小心瞪出一窟窿来。”姚承邺还是一贯来的说话语气,也不因那天的事有什么变化。   “姚东家,公子跟我说过,您是为了想报施救之情才有了这样的决定。但是您这样的决定还得考虑考虑我的心思,我虽是寒门出身,却到底不愿意自薄了命途,还请您高抬贵手,以后切不要开这样的玩笑了。”既然碰上了,阿容就把话说出了口,她不愿意以后见人就躲,反而埋汰了自个儿。   其实这会儿姚承邺是真没什么心思了,他是订了亲的,而眼下这姑娘身份也渐渐出来了,也不是个可以为妾为庶的身份:“阿容姑娘,我这人有时候做事就是想当然,那天虽道过歉意了,今儿既然提及了就再道句抱歉。”   这话落定了,阿容心里一松,总算这位算是过去了,这潜规则还好没潜上。于是阿容心里一琢磨,可能真是自己太自作多情了,哪能就凭着穿越女这三个金光闪闪的大字就左右招人,不能啊,再潜规则也没这么潜的。   于是再去见谢长青时,阿容就抱了几分平常心,再不像从前那么苦着张脸存着逃避的心思了。   而谢长青在屋里正查阅着连云山去年一年来的进出,猛听得门一响还皱眉,心说:明明是吩咐了不让来扰的,怎么还有人来。   等一开了门见是阿容,谢长青那眉头就一下子散开了,竟是不自觉地就放柔和了眼神说:“是阿容来了。”   闻言阿容眯眯一笑,莫明地这笑意在谢长青眼里少了几分憨傻,多了几分娇软的姑娘家模样。   阿容可不知道谢长青心里在想些什么,当心里没有了潜规则后,一切奸情都只不过是浮云而已:“公子,我打扰着你了?”   “一些杂事,倒是你来有什么事吗?”谢长青可知道,这姑娘是没事儿不会来的,躲他还躲不及呢。一想起这事儿,谢长青就不由得多看了阿容两眼,心道:这姑娘今儿倒是落落大方起来了,也好,要一直那样儿以后还怎么说话办事儿。   见谢长青直入正题,阿容也不含糊,开门见山地道:“我是想问问交过来的图纸上的东西可办妥当了,要是公子这忙着,我就把图纸领回去自个儿跟总房的人商量着办。”   图纸,谢长青想了片刻才记起来,那事当时交待总房去办,好像最近总房是来回了说已经办好了。也是最近开春事忙,而阿容又在黄药师那儿,所以这事就一直拖着没办:“说到这事,已经妥当了,也正好我有事要去总房,就领你过去吧。也好看看这事办得怎么样,也顺道瞧瞧你这水培究竟是怎么进行的。”   当两人一道出书房时,徐少南和姚承邺早已经下了赌盘,姚承邺赌这二位肯定得一块出来,徐少南不信,愣跟人赌阿容会自己出来。事实证明,别乱跟商人打赌,会输得很惨,徐少南就输了一年的月例!   “姚爷,你心里就没点不舒服,你不是对盛药女顶上心的嘛?”徐少南对这位还能如常跟自己开赌局非常不理解。   “以直报怨不是爷干得来的事,以怨报直也不是爷的风格。”姚承邺是个重情义的人,要不然也不能和谢长青一路情义笃深到现在,早就大浪淘沙淘走了。   那出门的两位可不知道这里有人在拿他们开赌局,走到门口了谢长青忽然说了一句:“阿容,你今年该满十六了吧!”   “嗯,我秋日里生辰……”咦,不对呀,怎么忽然问起年龄来了,有问题…… 第75章 突如其来的疫症与施药   从长青园到总房路并不远,于是阿容和谢长青一路并肩行来,竟然也没惹多少人看几眼。谢长青是连云山上的药女、药童们见了就要退避开的人物,而阿容现在也开始光荣的加入到这个行列里来了。   从她有了做黄药师徒弟、药王徒孙的自觉的时候,她就明白,自个儿是注定要招一些风的。人要低调,有身份了她做的那些事才能低调,她也是这时候才想明白一件事,有了这个身份,她再做出什么来都不会被围观了。   以后不怕再被围观了,这可真美妙,顿时间阿容觉得人生真是太美好了。   “挺高兴的?”谢长青看都不用看,这姑娘高兴的时候,走路都透着爽朗气,只往身边一站就能体会出这感觉来。   闻言,阿容笑着点了点头,心里倍加透亮了。   见她这样,谢长青也不由得露出些笑来,到总房时正逢着总房的管事在那儿吩咐事儿,管事吩咐完事后一出门口就看着这俩了,当时心里就“咯噔”一下:“这二位咋连笑脸都一样!”   “爷,盛药女。”总房的管事弯了弯腰施了一礼,心里再犯嘀咕,礼仪总不能差的。   “起吧,那日交过来的图纸,办在哪儿了?”   总房的管事一听问的是这事,连忙领着两人去,水培室安排在了总房的后头。总房的管事也是个人精,要不然也走不到这位置上,一看图纸就知道是了不得的东西,再说了又是谢长青交待过来的,那当然是慎重了又慎重。   因此当阿容和谢长青看到水培室时,两人都被震撼了,连云山财力雄厚,阿容是一直知道的,可今天阿容才知道在连云山,金砖铺地也是完全有可能实现的。   连云山上的道儿,不管大道小道都是碧晴石一路从里铺到外,而眼前的水培池是顾山玉铺成的,排水渠和进水渠也都是上好的顾山玉。   顾山玉说是玉,其实是富贵人家铺花池用的,皇宫里也就有数的几个池子是顾山玉铺成的,据说顾山玉铺池鱼肥花好。想来也是这个原因,才让总房的管事选了顾山玉,要不然再有钱也不是这么用的。   “肖管事,这池子花了不少银两吧?”阿容不由得不这么问一句,然后心里想,医啊药啊果然是这天底下最挣钱的行业,更何况人还是垄断的。   “盛药女,您还不知道吗,这些都是姚爷送来的。”总房的管事一句话就道破了。   于是阿容不由得看了眼谢长青,然后说:“公子,您都不知道吗?”   看了眼水培池,又看了眼阿容略带着些无奈的表情,谢长青摇头说:“我不知道,只是跟姚二提过一句,没想到他手脚倒是快得很。这天底下也就姚二能这么奢侈,回头你该去姚府看看,那真是叫珠镶玉嵌。”   ……   有钱烧的,阿容腹诽了一句。   不过她虽然这么腹诽,顾山玉的池子是真好用的,十几日后培育出来的灵乌苗经过洗根后移入定根网,再加到顾山玉铺的水培池里时,竟然没有出现不适应的状况。且连着好几日水池都清澈不生半分污物,倒进去的营养液本来应该造成水质浑浊的,但杂质却在顾山玉池里消失了。   被营养液养着的灵乌长得极好,因为后期才会出现朱线虫,阿容也没全把心思留在种灵乌上。她鼓捣着,再试试别的名贵药材。   正在阿容忙这些事忙得不亦乐乎,把什么都给忘了的时候,总房的管事出现了:“盛药女,不好了,上个月月末发水,泾河那边全淹了,当时就留意了怕生疫症,没想到还是起了这事。眼下疫症越来越厉害,药师们都已经到总房商议去了,几位药师点了你的名,让你也一块过去。”   一听是疫症,阿容也顾不上水培室了,前几日就听说了这件事,没想到现在变成这样了。疫症……这时代最可怕的就是这东西了,没有抗生素的时代,一个流行病毒可以改朝换代。   一路走,阿容一路在心里想着,有没有什么方子对疫症能起到很好的效果,有过非典有过H1N1,现代中医绝对不会对疫症束手无策。于是有几帖清瘟汤之类的方子被阿容想了起来,但是现在没见过疫症的情况,她也不知道什么样的才对症。   到了总房商议房里,管事给安排了坐在一侧的座上,眼下有名药师正在那说着疫症的症状和用药的一些记录。这正是阿容现在想知道的,当即就认真听了起来……   “染疫症后先是咳嗽,后至咳出血,后期有高热症状,至最后昏迷不醒,有少部分患者可能出现幻觉。最重要的是疫症一直在变化,开始的几十例只是咳出血,几丸清生丹就能治愈,但现在就是十瓶清生丹下去,怕也不见好转。”   病毒变异了,阿容不由得皱眉,这是最可怕的状况。说完了症状,现在就开始指派各人负责的工作了,派到阿容头上时,连云山的大管事停了片刻后说:“你师父也不在山上,你就替你师父管着药山吧。”   “不,大管事,我和药师大人们一块去吧,师父最擅长的就是疫症,我虽不足师父之万一,但也一定可以帮得上忙。”阿容心里想的是,疫症都已经传到连云山外几十里处了,就算猫在连云山也未必安全。   这时候还不如去看看究竟怎么回事,也好先有个准备,免得到时候束手无策。而且她也自信自己对流行病学的了解,远在这个时代之上,毕竟她脑子里的东西,就是建立在对历史的总结上的。   但是大管事可不能由着她这么来,只说道:“令师不在山上,我不能让你这时候出什么问题,要不然你让我怎么跟黄药师交待。你就不用再说了,安心待在药山上等你师父回来,再说你年纪也小,一个小姑娘家家的去疫症区做什么。药师们都去了,你去也帮不上什么忙,安心待着吧。”   听了这话,阿容知道,从大管事这是不可能有什么突破口了。当即她也不再说什么,她决定去找谢长青,这些日子的相处下来,她有些儿了解这个人了,就像他自己说的那相十足十的圣人癖,这样的事谢长青是绝对要插上一手的。   谢长青要插上一手,那她就顺道跟着要求也沾上一沾,这总也不算太为难的要求。而且谢长青身份总是比她尊贵得多的,谢长青都去了,大管事也没理由不让她去了。   但是阿容没有想到,当她找到谢长青时,谢长青竟然……   “谢长青,你这是……”   阿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好好的谢长青不是一直待在连云山吗,怎么会染上了疫症。她进书房时,谢长青正是在咳嗽,捂着嘴的帕子上溅出几点血花来了。   见是她来,谢长青拢了手里的帕子,只笑着说:“不碍事,我自己的身体总是明白的,已经服过药了,大抵无碍。”   阿容走近了谢长青,只见谢长青面前的纸上记录着一些关于病症来时的感觉,已经病症作用于哪里,会出现什么样的变化,每一个变化会出现什么症状及脉相:“为什么你会染上疫症?”   “前几日回京城,遇上一个从疫区回来的人,那是一位故人,我不能不伸手。”   这几句话阿容就明白了,敢情这位的圣人癖又犯了,这时候派谁去不是派,偏偏要亲自伸这手。这位怕是故意染上的,这圣人癖可真好:“您的圣人癖该收收了。”   其实是阿容不知道,能被谢长青称为故人的,大多也不是普通人,这位所谓的故人正是宫里的,谢长青又能耐何。大公主还阻止不了宫里召他去呐,他完全犯不了圣人癖。   至于染上病症,那倒不是故意的,谢长青已经足够小心了,没想到还是没能幸免:“我倒是想收,可是人不允我收啊!”   “那您就好好待着找药师大人来治呀,一个人在这做什么!”阿容不由得翻白眼。   “父亲现在在疫区,要是闻说我病了肯定得赶回来,还得惊动了母亲,母亲知道了肯定得怪皇上。阿容啊,我背不起不忠不孝不顾大局这八个字。”谢长青气息有些短促地说完了这句话,明显得是有些疲倦了。至于话外没说尽的,谢长青也不愿多提,世家子这三个字听着风光,实际底里也是无奈多多的。   也是这时候阿容才看出来,原来这位可一点也不活得轻省,这染个病还可能闹出个大场面来:“那你就这样儿?”   谢长青没有回答她的话,却问出一句话来:“阿容,我能相信你吗?”   这话问得阿容愣了愣神:“啊……什么?”   “拿着,不要声张,你尽力施为吧。”谢长青说话间,就把病症书递到了阿容手里,接着便又是一阵狠狠地咳嗽。   而阿容拿着病症书完全懵了,末了才反应过来,谢长青这是要让她施药…… 第76章 小药女的压力与顿悟   拿了病症书的阿容倍感压力,施药制药的人最怕什么,怕在同行面前用药,尤其这位还是“药不过谢家”的谢大公子。   当时阿容就想拒绝,可一看谢长青眼下的样子,还是把拒绝的话咽回了嘴里。不管怎么样吧,不管是谁染了疫症她见着了人,都不能让人自生自灭,要是连这点心肠都没有了,那她还不如趁早出这行,别将来误了人命。   “那你得相信我,我用什么药你都不能置疑,甚至不要问我用的是什么药。”这样的病症,阿容没有把握不用到卫朝没有的方子,更不可能完全依靠这个时代现有的医药知识。   论起卫朝的药理知识来,她就完全是个书面的,经验实在不够看。她所有的经验都来自于实习,以及当初跟随爷爷和导师时的所受到的指导。   “好,我信你。”谢长青把“我信你”这三个字咬得很重,自打多年前他就不轻易地说出这三个字来了,轻易的托付信任,得来的却是些不堪回首的结局。但是今天,他又提起了这三个字,这不由得连他自己都叹一声:“不容易啊!”   或许是感觉到了谢长青这份信任的不易,阿容也慎重了起来,好在长青园里药材和炼药的用具都一应具全,甚至没有比长青园里更齐全的地方了。   徐少南被谢长青刻意打发出去办事了,又借口研究疫症不让旁人进园子里来,也是谢长青平时不怎么要不伺候,要不然这一关不过不了了。   处理好了外部的干扰,阿容又把病症书细细看了一遍,抬眼时见谢长青还在那儿端坐着,心说这位也不嫌累得慌,都什么时候了,还端坐得跟尊菩萨似的:“你先躺会儿吧,这时候最是要好好歇着了?”   “也好……”谢长青本来想,这姑娘不得问自己点什么吗,但他不知道阿容现在正在脑子里想着方子。   阿容想的是各种流行病的对症组方,她总相信连非典都扛过来了,还有什么流行病是扛不过去的。对于已经染上病症的人该怎么施药行言,对于没染上又经常接触病患的人,应该用什么药来预防。   传统医药讲求的是一个内气正则外邪不侵,这在西医可以解释为抵抗力强免疫力高,那么有哪些中药材是可以强正气养元气的。   “唉,本末倒置了,得先看谢长青怎么样了。”阿容一拍额头,然后才起身来,走到谢长青旁边时,谢长青正半眯着眼和衣躺着。那青衣温容在阳光下安闲的模样,哪里像是个病弱的人,反倒是显出几分清贵舒缓之气来。   正在阿容要喊谢长青的时候,谢长青却眉眼不动地喊了她一句:“阿容。”   这一声让打量着谢长青的阿容差点蹦了起来,稳了稳心神才应了一声:“嗯,公子。”   “我刚才忽然想了一件事,如果我一病不起了,这世上有几个人会真心实意地为我伤心。但这个念头,就跟你平时的那些念头一样的傻。如果去了,能真心实意伤心的人,但愿他半点不要伤心,那些虚情假意的又何必来伤心。”谢长青或真是病中虚弱了,竟然能想起这些话题来。   这话就听得阿容直撇嘴,心说:公子,您文青了,这种事儿想着有半点意思么。   “我只知道,如果您一病不起了,我肯定得真伤心的,您家那两位肯定得生吞了我,我这人最惜命了,所以您可千万好好活着。”阿容说着话坐下了,把病症书放到一边,示意谢长青把袖子挽起来。   谢长青一边挽袖子,一边看着垂目的阿容,那脸上有淡淡的光辉在流转,也许是他病中眼神也不好了,竟觉分外灿然动人。人一虚弱起来,果然是会出现幻觉的,这一刻谢长青便觉自己的眼前出现了幻觉。   这会儿阿容仔细地切着脉,哪有工夫看一眼谢长青是什么个表情,其实这时候她只需要抬眼一看,就能从眉梢看到谢长青的眼底心底去。只是这一刻,她没有抬头,而他也没有说话。   静静地诊着脉,就像是普通的医患之间一样静谥,诊脉结束后,阿容说:“现在还没看出什么变化来,跟您在病症书上写的一模一样。我记得药师大人提过一句,病症中期会有身上各脏府出现按压疼痛,你现在是不是已经出现疼痛了?”   “疼痛,好像是有一点,现在四肢开始发麻泛冷了,接下来不按也会开始疼了。”两对病症都心知肚明的人说起话来就是简单,三言两语就能把病症说清楚。   这时候阿容停下了诊治,坐在床榻边上低头想:够快的方子不够安全,够安全的方子不够对症,对症的方子又……惊世骇俗。   想到这些阿容不由得一声长叹,然后说:“我现在去炼药,您先歇会儿,盖厚实一些。我先去准备汤药,丹药炼了也得明天才能服上,今天就先喝汤药吧。”   走到门口时,阿容又回过头问了一句:“对了,吃东西了吗,如果没吃东西还是先吃些吧,你也是知道的,空腹喝药药效会打折扣。”   榻上的谢长青应了一声,却是动也没动,这时候他动了动都嫌累得慌,吃东西这种事儿还是再说吧。   但是阿容却对这事上了心,虽然她厨艺不行吧,好歹煮个粥还是成的,从前一个人住的时候不会做饭,就是靠煮粥过来的。再说煮粥也顺手,正好都可以在炼药房里看着火,煮白粥掺些药材进去,正好养养这位的“正气”。   这时候当然不能吃甜粥,人越到生病虚弱无力的时候,越得吃带咸味儿的东西,盐吃多了是不好,但盐最养生气和力气。阿容把先下药扔进药炉里猛火急攻着的时候,就在另一边的火炉上煮粥,煮的是地白骨碧芦粥。   “地白骨和碧芦都养元气,味道也好,加上点盐,要是再来勺肉松,人生就圆满了。”说到肉松阿容就想起从前只要一生病了,家里妈妈就会给做白粥,然后在白粥面上浇上一大勺的肉松,那香气就别提多诱人了。   一想到肉松,阿容就指着自己的鼻子说:“肉松太麻烦了,不做不做,打死也不做。”   这个说打死也不做的人,打死两个字才刚出嘴没多久,就老实地找肉去了,她还得一边找肉一边安慰自己:“一炉火是看,两炉火还是看,不怕再多几个炉子。”   “噗……”说完她自个儿也喷自个儿,得,她现在是越来越鸡婆了,明明一件事儿被她干成了四件事。炼药、煮汤药、熬粥、做肉松,她深深的觉得自己就是个事精啊!   肉是牛肉,长青园里每天都有新鲜的肉类和蔬菜送过来,所以阿容找起来倒是轻松。牛肉非常非常好,阿容一看就馋了,心想:“既然做了,那就多做点。”   于是长青园里小小的炼药房里,一会儿药香气,一会儿是米粥的香气,一会儿又飘出煮肉的香气。煮完肉的汤,阿容也没舍得扔了,可以留着下回煮粥,这牛肉汤煮粥味道好得能让人把舌头一块儿咽下去。   等撕牛肉的时候,正逢着到文火的时候,阿容一边悠闲地撕着牛肉,一边看着火,另一头的粥这时候已经可以了,正抽了炭改成小火煨着,当然还得不时搅一搅别让底下糊了。   最后阿容整整忙活到了傍晚才搞定,这时一看天都晚成这样了,阿容不由得张大嘴巴,然后长叹一声摇头:“我这没事招事儿的性子怎么又跑出来了。”   这一件事铺张出若干件事来干的坏习惯,阿容是以为自己早就改没了,所以端着粥去谢长青那儿时,她是一路叹着气去的。   其实阿容,你是希望谢长青吃得舒服一点吧,但是你不觉得如果真等你的东西吃,谢长青这会儿不病没了,也得饿没了么!   当阿容端着粥到谢长青歇的屋子时,谢长青竟然坐了起来,正在那儿拿着笔在写着东西,阿容走近时他刚好落下笔,然后就闻了闻屋子里突然跑出来的香气说:“地白骨、碧芦?”   什么鼻子,阿容腹诽了一句把粥放到了案上说:“地白骨和碧芦正元气,您这时候吃着正合适。”   谢长青看了眼粥,然后点了点头说:“以药入膳,这想法倒是很好。”   于是,卫朝连药膳都没有吗,阿容咽了口唾沫,低下头弱弱地说:“许多药材都是能吃而且味道不错的,有句话说得好‘药食同源’,一碗米饭还温甘养脾胃呢。”   “这说法倒是对得,药食同源,出自那本药书?”谢长青顺嘴就问了一句。   然后阿容就死死地忍住想捂住嘴的冲动,正想编个话来圆的时候,谢长青猛地咳嗽两声,一口血喷在了案台上空白的病症书上,人也在喷出这口血后倒了下去……   这时候阿容看了眼那沾着血的空白病症书,也就看到了另外一张写得密密麻麻的病症书,原来刚才主人拖着虚弱极了的身体在这,竟然是为了写病症书。   这会儿,阿容真不知道是该赞美谢长青的敬业,还是吐槽他的圣人癖!   得,您倒是晕过去了,这会儿就看我怎么过去了…… 第77章 炼制药丸的失败与发现   且说这时的长青园里,伺候的都被调开了,就剩下阿容看着一趴在书案上的谢长青在那儿叹气。问为什么要叹气,这多简单,这位一没吃进东西去,二没喝进药去,三还昏在书案边上了,就她现在一萝莉身子也搬不动这位啊。   想了想也只好找来了针盒,开始给这位扎针,扎针的工夫又扔了片吊气的药材扔进了谢长青嘴里。好在谢长青是有功夫底子,要不然再施针也没用。   当谢长青悠悠转醒时,就见阿容睁着俩大眼睛看过来,猛一地看着时,谢长青还颇有点不太适应,可一适应了又觉得被阿容这么看着很舒坦:“中期最后的病症是昏迷,趁我还有些精神,你替我研墨,我把症状写下来。”   “你先上床榻上躺着去,这些我来写,现在你只是我的病患,做为一个病患就得踏踏实实地等着吃药好好养身体。一个不踏实安稳的病患是最不让人省心的,这点你比我明白。”阿容心想这位就是头牛,怪不得谢家会主掌连云山,据传那位谢大家也是对药理十分执着的人,估摸着就跟眼前这位一样执着。   闻言,谢长青一笑,就朝阿容伸出手来:“那就扶我起来吧,我这会儿是没力气了。”   噗……公子,您能不能别这么笑!   扶着谢长青伸来的手惯性地架在息的肩上,从前在医院和学校里,可不就这么扶体弱的病人么,于是她压根没意识到自己的动作有什么不妥。   但是谢长青却是身体一僵,脸上原本柔和从容的表情也是一滞,再看向几近在他怀里揉成了上小小一团的姑娘,不由觉得身体更软更没力气了,原本就虚浮的四肢,眼下就跟踩在了云上一样。   她的青丝也带着些淡淡的药香气,或许是这几年将养得好,一头乌溜溜的长发如染了黑一样乌亮,有几极撩在了他的下巴上,那些痒痒的感觉直撩到了心底。   阿容啊,你可知道什么叫男女授受不亲,卫朝男女大防虽不如前朝,却也还是有的。你这样扶着,将来被夫家知道了是会见怪的……   一想到这儿谢长青就皱眉了,他不大喜欢自己后头的那个假设,所以眉头越皱越深。正当他的心也要往深里思索时,阿容已经把他给放下了,动作不是太温柔:“你可真沉,等我把粥端来你喝下,我再去给你端药。别再晕过去了,这回神针一个时辰内施不了两回,你再晕过去了,我就只能由着你饿着了。”   语气也不是太温柔,谢长青愣了愣神,不由得失笑:“这姑娘怎么猛地凶成这样?”   于是谢长青把自己刚才应该深思下去的感觉给抛在了一边,他得集中注意力运功走一圈,别到时候再昏过去了,这姑娘只怕语气会更凶。   谢长青可不知道,阿容是猛地发现动作太过亲密,她尴尬了。出了门阿容就在那儿咬着嘴唇直怪自己迟钝到天怒人怨:“容雨声啊,猪八戒是笨死的,你是迟钝死的,你比它好不到哪儿去。”   吃完粥过会儿喝了药,谢长青这才踏实地睡下去,阿容还得去看着药炉,期间还给自己煎了碗药,这时候强中以御外邪才是王道。   喝过药后阿容猛地想起一桩事来,因为她看到了蹦过来找她的野毛子,这肥猴也不知道是来找她的还是来找谢长青的,总之就这么蹦了过来,然后她就想起自个儿和野毛子一起吃过的果子——甘来果。   想到这儿了,阿容就露出狼外婆式的微笑,冲野毛子招了招手说:“野毛子,过来。”   野毛子不明所以啊,平时阿容可从来没给过它这么好的脸色,但它毕竟是只猴不是人,哪知道这笑是属于哪个品种。于是野毛子欢欢喜喜地蹦了过去,正等着阿容赏它点啥好吃的呐。   哪知道阿容一下子揪住了它,狠狠地说:“野毛子,我知道你是只极聪明的猴,我说的话你是能听懂的是不是?”   这下野毛子吓着了,露出和阿容平时一样弱弱地表情来,那表情可以用一句话来形容,那就是——“别欺负我,我很乖的!”   阿容当然不能吃它这一套,凑过脸去盯着毛猴子说:“你再装,咱们都装的祖宗,你就别再这班门弄斧了。我现在要甘来果,上回咱们不是吃过吗,果核埋在土里了。今天太晚了,明天摘些来。别拽我衣角,我不去,我可不想知道那东西在哪儿,总之你给我摘些回来。”   可怜的野毛子,平时乱摘果子吧,这下悲剧掉了吧。   也不知道野毛子是不是真的知道她说了什么,其实阿容也只是听说过野毛子的种种光荣事迹后,决定试上一试的。然后第二天她就在炼药房里看到了甘来果,以及正在吃甘来果的野毛子。   野毛子见阿容进来了,就挑了个又大又香的甘来果递给阿容,然后期待地蹲在阿容面前讨赏。其实野毛子以为阿容馋了,想吃这个,于是它大清早屁颠屁颠地跑去采,猴肥嘛力气也大,一筐子是提,半筐子也是提,于是就采了好大一筐来。   见到了甘来果,阿容心里有底了,于是毫不吝啬地赞美了野毛子一通,然后还给了一小碗肉松给野毛子,这可把野毛子高兴坏了。   当小儿先天不足时,调养身体要炼的是益仁丹,给大人服的当然不能用同样的方子:“怜苦丹也不行,济生丸也不行,保和丹也不行!啊……到底要用哪个方子,野毛子,要不你来选一个……”   事实证明,有时候病急乱投医也能被医对的,过了没多会儿,野毛子就扔了本药书给阿容。那药书还是阿容看过的,可不就是《十全书》嘛。 《十全书》记录的大部分都是极普通的丹药,甚至很多是在民间广为流传的验方和土方子,以及写《十全书》的人对那些药方的论证和辩证,甚至还有对药方的改良及再组。这是一本很全的药书,但通常不被列为正经用的教科书用,因为有些方子实在不可取。   “《十全书》里有一节是瘟方会要,野毛子,你真是全天下最聪明的猴。”   瘟方会要才翻到第二页她就看到了合适的方子,但是这也引出了另一个问题,这个方子是上古验方,好是好但也《十全书》对其的评论却是——蔫不可取也,实是白龙有骨。   白龙有骨和鸡肋是差不多一个意思,阿容捧着书也不由得感叹了一声:“真鸡肋,要用炉中火来淬丹,我要知道炉中火怎么来的,我就和上古时那些药仙们一个等级了。”   炉中火,啧……未知原因地出现过一次,以后再炼药就连影儿都没见了:“野毛子,怎么办啊,难道要试试,这些药材多浪费啊,我现在也不知道炉中火怎么才会出现啊!”   出现过炉中火后,她也试着回想每一个细节,可是却什么也没有发现,甚至没有任何奇特的地方,要不然当初黄药师和药王早就应该发现异常,并且找出引发炉中火需要的条件了。   “试试吧,不试永远不会出现。”阿容麻溜地进了药房,把药配齐了后开炉炼药,心里暗自祈祷:“要成功啊!”   看着投进药炉里的药材,阿容在肉疼,她实在是个一遇上药材,就会分外吝啬的人。从投药口看着药材在猛火里升汤,滚着滚就成了乌黑的药汁,心里那叫一个虚啊,老觉得失败了会对不起那些长得漂干净的药材。   但是成功这种事,总不是祈祷祈祷就能成的,到虚火期没有出现炉中火,阿容就知道自己失败了。这失败却没让阿容有什么挫败感,因为她这人总是一旦失败了,就会比从前更加投入精力,就好比她种植灵乌一样。   “为什么会出现炉中火,炒菜烹油时会有火,喷酒也会有火,但这两种火都不会持续这么久。那什么才是炉中火出现的原因,水汽和火同在一炉,这实在是个很诡异的事情。”这东西没法用科学来解释,阿容心里这么嘀咕了一句,但她又一想,这世上不能用科学解释的事还少了。   “一定是有什么事是我没有发现的,再回想一遍,那天炼药究竟还做了什么。”煨过窖薯,对这个还没试过。   想到这儿阿容不由得直摇头,心说要真这么简单,怕早就被研究出来了,不过她倒是很快记起了一个几乎要被她遗忘的细节,那就是那天拿窖署时,好像见到木炭在火光的反射下带着金属一样的光泽。   金属的光泽?什么样的木炭会带有金属光泽呢?   连云山的木炭一直是由亭山专供,亭山的木炭出了名的无烟无味,易燃高温而且温度持久。在看这个时代的药书里的炼药篇时,有看到过专门讲木炭的,一想到这儿阿容就赶紧起身直奔谢长青的书房去。   如果真和木炭有关,谢长青的书房里一定有相关的书可以查阅。 第78章 炼药房里的温暖与惊觉   “如浑金璞玉,敲之有玉謦之声,光照有金银之泽,谓金玉炭。其火先烈再弱至其后则实虚相间,时人炼丹煨药则属至上之选。然今人止闻金玉炭却不知金玉炭如何方成,实是一大憾事。又闻,南人有擅制金玉炭者,实乃天外之人也,世不可得,叹乎!”   金玉炭?合上《炉说》这本书,阿容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金玉炭的火势和炼药所需要的火是相同的,猛火后文火,然后实虚相间,这也说明实火和虚火确实需要轮换的。那天的金玉炭大概只有很少的量,不知道还有没有?”   这时候阿容也顾不得天已经很晚了,去马房里牵了马就往黄药师的药山去,这时候自然不会再好奇山门那儿为什么不验她的牌子了,现在她自个儿就是一牌子,黄药师的高徒嘛!   进了药山里,直奔炼药房而去,角落里还散放着一些木炭。侍候在炼药房里的药童见了她,连忙上来说:“盛药女,你不是和爷一块儿组治疫症的药方吗,怎么这就过来了?”   这药童不说话还好,一说话阿容就想起来,那天可不就是眼前这药童给她拿来的木炭吗,于是她也不翻木炭堆了,而是起身说道:“先不说这些,你还记得那天我让你取石中水和炭的事儿吗,那天的炭你是哪里取的,还有没有?”   或许是阿容太过急切,药童连连退了两步,然后才寻思了一会儿才说:“药师大人的木炭是亭山为药师大人特制的,取的是上好的金萝树和紫棠木。木炭从亭山送来是直接送到药山,不经过总房的,盛药女要是想用,我取来给你就是了。”   金萝树、紫棠木,既然一直是这俩样树,为什么从前没出现过炉中火。带着这样的疑惑,阿容让药童领她去炭房里看看。   到炭房的时候阿容小小的吃了一惊,她原本以为肯定是个黑乎乎的小屋子,哪想得到是个即干净整洁,又通风良好的宽敞大仓库。木炭都一袋袋整齐地码放在木架上,每一个袋子上都有亭山的标记,除此之外还有黄药师的药号——无涯。   本来阿容想,如果全堆在一起,肯定一眼就能看出哪里有金属光泽来,可是这一袋袋码放整齐的实在不好辨认,只好对药童说:“这里的木炭是谁来入库的,不知道现在可不可以找来帮我一个忙?”   “盛药女这话说得,药师大人不在,无涯山可不就是你做主嘛,那还有什么说的,我这就去把管事请过来。”那药童说话间就转身出门喊炭房管事的去了。   那炭房管事一听是阿容找,也顾不上吃饭就赶紧过来了,到库房里还抹了把沾着油的嘴说:“不知盛药女有什么吩咐?”   “管事好,你在炭房天天进进出出,不知道有没有见过声音特别好听的木炭,而且有金银器的光泽。”阿容这会儿也没时间瞎折腾,直接就奔主题去了。   那炭房的管事听了一愣一愣,心说木炭还有声音好听的,还发着金银的光泽?于是管事发懵了,他横竖是想不起见过这样的炭,还想着要是这样的炭得多贵啊!   见炭管的管事这模样,阿容就知道这事儿没戏,难道真要自己找,看着有近千平的炭房,阿容觉得自己头开始疼了。   好在这时候,那药童忽然插了一句话说:“盛药女,李管事,我上回倒是在那头见过发着金银光的炭,不知道现在还在不在。说起来,上回盛药女炼药时拿的那袋木炭少了些,我还从那头取过。”   这就对了,阿容眼前一亮,这就能解释上回为什么后来没有出现过炉中火,因为金玉炭在第一炉丹药炼过后就没有了,或者说量还不足够到产生炉中火的程度。一想到这儿阿容就激动不已,拽着药童就问:“在哪里,我们赶紧过去看看。”   于是药童和那管事领着阿容到了炭房最偏僻的角落里,那药童指着那堆炭说:“这些炭不是太好着,而且火力不稳。间杂着用没关系,要是一多了就容易出问题。”   不太好着,火力不稳?完全符合金玉炭的特点,但是所谓的火力为稳,却是最适合炼药的火势,没有比这更省事省力的了。至于不太好着,阿容也完全能理解,好着的木炭不经烧,不好着的木炭才更有可能持久。   “这样的炭有多少,唉呀……这时候不管这么多了,只要是这样的炭,都送到长青园去,眼下爷那里炼药正需要这个。”阿容是怕自己没太多说服力,就把谢长青也一块扯上了。   其实她已经够有说服力了,炭房的管事和药童听了二话没说,连签条的事儿都没提,赶紧就去安排人装车运到长青园去。   等阿容回到长青园时,谢长青已经醒了,阿容这才记起自个儿不吃饭没事儿,这位得吃饭,又着急忙慌地用小炉炖了汤煮了饭,顺手的就蒸了蛋羹炒了把蔬菜。好在谢长青竟然也不挑,就着汤就把饭吃了下去,蔬菜和蛋羹也都吃了些。   于是阿容觉得这位可真是好养,她自个儿吃得还没味道,谢长青倒是吃得像挺有滋味似的。她可不知道谢长青之所以吃得麻溜,全是因为这饭菜是她做的,他一大男人让个小姑娘忙前忙后,已经顶顶的过意不去了,再嫌弃人饭菜不好吃,那纯粹是招揍。   吃过饭了,阿容收了碗筷对谢长青说:“你还睡吗,睡不睡得着?要不去一块去炼药房坐坐,我趁这工夫正想再炼一炉丹药,你见得世面多,正好替我看看对不对。”   关于炉中火和那帖上古验方——升嵘丹,阿容没有多大把握,再加上升嵘丹还有一味甘来果这样的名贵药材,要是炼坏了,她觉得自己肯定得吐血。正好,横竖谢长青没什么事又睡不着的样子,就拉药房去做个参谋。   或许谢长青真是睡不着,就点头应了一声说:“也好,这一天躺得迷迷糊糊,也就这会儿清醒点。”   两人到药房时,谢长青一看那些炭就皱眉,阿容看了眼心说:“这位果然是行家,一看着这些木炭就发现不对劲儿了,亏得我这么长时间了才记起来。”   “我打算炼升嵘丹,是《十全书》瘟方会要里的一帖上古验言,主张强中御外,以……”阿容话还没说完呐,就见谢长青拿了甘来果,冲她扬了扬。   于是阿容就有点不知所措了,这东西她不是瞒下了么,这会儿又主动献出来了,她的人生啊果然就是一个大大的圆啊!   “甘来果,年份在七十年左右,是毛子发现的吧。”谢长青肯定的语气让阿容不由得泪流,而谢长青看着她略带着些愁云惨淡的脸,只觉得身上轻快多了,连带着精神也好些了。   而这时候野毛子大概是一直守在一边,一听谢长青叫到了它的名字,它就特欢快地蹦了出来。不过野毛子一见谢长青初还高兴地要蹦人身上去,但是快要近了的时候却停了下来,又是“嗤嗤”的一通乱叫。   “没事,不是很严重,你自己玩去。”谢长青果然是强悍的人,连野毛子说什么都知道,这一人一猴真叫一个沟通无障碍啊!   感慨完后,阿容赶紧起药炉,生怕谢长青跟她说甘来果什么什么的。起炉前,阿容先用普通的木炭烧炉,这样金玉炭才能着得起来,而这段时间是不能升汤的,火势不稳会炼坏丹药。   谢长青在后头看着阿容埋头起炉,也不说话由着她去,对于她异于平常的起炉手法也不多问。在谢长青心里,这姑娘奇异的举动多得秀,也不在这一点两点上。   倒是炉前那小脑袋小身子,蹦来蹦去像小火苗一样跳动的姑娘,让谢长青不由得多瞅了几眼,这一多瞅就移不开视线了。   这姑娘总是这样专注,只要一投入了就浑然忘我,谢长青欣赏认真专注的人,专注认真于一件事的人,往往带着对这件事的执着,而其他的外物就不挂于心了。所以这样的人少勾心斗角,少阴谋争压,就像眼前的这姑娘,说起药来总是一出一出的,可要说到心计上,却真个就像她表现出来的一样痴傻了。   阿容哪知道身后的谢长青在想什么,这会儿她正往炉里投先下药,然后注意着炉里的药,炉外的火。野毛子在一边老实安静得很,这让阿容很心意,到底是跟过药王的肥猴,还是有些眼力见的:“野毛子,你坐远点,万一被火星子溅着了,你这身天然的皮草就不保了!”   这话说得谢长青又是一笑,暖暖的室温和柔软的话语,都能让人昏昏然欲睡,谢长青便就着炉火小憩了起来。不过,他却也没能小憩上多久……   升嵘丹的升汤和煎汤时间相对要短一些,这是因为升嵘丹的虚实火轮换期更长,当阿容换到虚实火相间的时候,谢长青原本有些昏昏然的脑子一下子就清醒了过来。   “虚实火,上丹炉……”这是《十全书》里某个丹方中的一句炼制要决,所以谢长青一下子就明白过来,这姑娘竟然想炼出炉中火来! 第79章 并肩炼药的小药女与贵公子   当谢长青起身走到阿容身后时,阿容完全没有半点感觉,而是一心一意地看着火,注意着炉里的变化。她这会儿最在意的是炉里什么时候会出现炉中火,她必需验证自己这回是不是想对了,如果炉中火再不出现,阿容觉得自个儿真得去烤个窖薯才是。   这时的阿容,脸在跳跃的炉火里红红灿灿的,一身浅色的衣裳在火光之中有太阳一般的光泽,谢长青一靠近了便觉得这姑娘身上暖暖的,直暖到了人心扉里。   或许是谢长青的眼神过于有存在感,阿容这时侧了脸,一见谢长青在火光中那张表情莫明的脸,就惯性地露出笑脸来,自是带着点痴傻的:“公子,我应该没哪儿做错了吧,你看得比我多,替我看看现在的状况对不对。”   凑到阿容身边的谢长青忽然抬了手,直冲阿容面门去,在她的发丝上落了一片药材叶子,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沾上的。但是他这举动却让阿容下意识地就往后躲了躲,却被谢长青另一只手拉住了:“别动,金腥草顶脑袋上,明儿你就一身臭。”   于是阿容这才明白原来是落了金腥草在头上,于是傻模傻样地发了会儿愣,然后才“噢”了一声。于是她自个儿都在心里觉得自个儿傻了,那还不是一点半点的傻,简直是傻到老祖宗那儿去了。   好在这时候炉子里响起了“噼叭”的轻微炸裂声,两人都恍然地从这稍稍有点诡异的气氛里回过神来。为了避免再尴尬下去,阿容指着炉子说:“公子,虚实火已经两轮换了,还是没有出现炉中火。你看的书比我多些,你再想想炉中火还有什么相关的注解。”   “上回是第几轮后才出现炉中火的?”谢长青不答反而问了一句。   这一问就让阿容知道,自个儿在黄药师药山里那点事,怕是一字不落一点不少的到了这位耳朵里,撇了撇嘴,她有点不乐意了:“第四回以后,要撤火之前,难道非要过四回才成吗?”   说到丹药时,谢长青其实和阿容一样的执着,打小制药炼药,一生下来就是在药材堆里长大的,怎么会不执着呢:“阿容,我记得在《化丹》里有一句是这话说的,淬丹者,外火化内火。这外火化内火,指的大概就是当外火要撤的时候,炉中火才会生成。”   “外火化内火,那还要等几轮看看,升嵘丹要六轮转,还需要约一个时辰才行。要不公子你先去歇着,如果炉中火现了我再叫你。”阿容老觉得这蹲自己身边的人,下一刻可能就会倒下去,也不知道是火光在跳跃还是谢长青在摇摇欲坠。   这时的谢长青哪还顾得上昏沉,眼里一派的光芒璀璨:“没事,一个时辰我还能扛得住,倒是你也一天没歇了,明天可不能再这样炼药了。炼药一道最耗费心神,你一个小姑娘家,总要吃好睡好才能长出来。”   “公子,如果药炼成了,不对症怎么办?”这个阿容也担心,毕竟是“上古验方”,而不是她从现代看到的组方,虽然药性经过了细细地琢磨,但不是她用过或看过的方子,她还是会有些担心。   听她这么说,谢长青迎着火光静静地一笑,如同炉火里“噼叭”声过后的火花一样华光灼灼:“这世界上有些事,总要去试一试的,失败和不对症都不可怕。阿容,如果失败或不对症,你以后还敢这样试吗?”   侧着脸想了想,阿容觉得自己也没什么不敢的,不试怎么知道会失败:“敢,有个人失败若干次,都还能说出失败乃成功之母来,我失败个几回算什么。”   “这就是了,做什么事,总要失败几回,就像你种灵乌,这种方法试过了不行,那就再换一种方法。既然做了就不要怕失败,只有能踩着失败过去的人,才能看到成功的模样。”这算是师父教诲徒弟时说的话儿了,不过由谢长青说来,总带了几分悦耳好听,也没有拿师父仪态,只让人觉得这话中听得很。   而阿容呢,本来就是个容易哄的人,这几句话一哄,哪有不听的道理:“对,不失败怎么知道我想的是错的,对的还没找着。”   失败一回就排除了一个错误答案,阿容这会儿觉得自己真是具有阿Q的精神,自我安慰并自我满足着!   许久之后,阿容看着炉里还没有出现炉中火,不免有些失望,喃了一句说:“快要撤火了,还是不成啊,看来我又想到岔道上去了。”   但是当她低下头正准备撤火的时候,谢长青忽然抓住了她的手臂,力道有些大,这让阿容不由得看了谢长青一眼:“公子,我得撤火了。”   闻言,谢长青指了指炉里说:“别撤,炉中火要养一盏茶的工夫。”   于是阿容有点没反应过来,等她傻愣愣地看着炉里跳跃着的青蓝色火焰时,才猛然惊醒地蹦了起来,看着谢长青特不敢置信地说:“我成功了,真是木炭的原因,真的是这样……谢长青,我该不会也染上了幻觉吧?”   见她蹦着,谢长青的心里也高兴得很,不仅是因为阿容这份高兴劲,更是因为炉中火,传说中的炉中火竟然在他的眼前再次出现在这世上了。   阿容虽然蹦着,可也没忘了正经事,高兴了一通后赶紧蹲炉前来守着撤火,等撤完火后就剩下养丹了,养丹后出炉就得是明天早上的事了。   于是两眼都睁不开,却兴奋得不得了的人只好去睡觉了,睡前还细细地把炼药房的门给锁好了,这才放心去睡。   第二天醒来时,却已经是近午了,阿容一睁开眼第一个念头就是:“好暖和的被窝,要不再睡会儿吧,一会儿就好,反正没什么事。”   但是嘴里的话一念叨完,她就直挺挺地坐了起来,脸上挂着睡意朦胧的笑:“丹药可以出炉了,不睡了不睡了,去看丹药去。传说中的丹方,传说中的炉火,啊……”   于是睡意皆无,迅速地起身穿了外裳,头不梳、脸不洗的就往炼药房里跑,跑到炼药房里一看,还有比她更早的:“公子……”   阿容一看,谢长青今天的气色好像更好一些了,只是还是坐在那儿,看来力气还没有恢复,看来那些汤药还是起了些作用的。   见她来了,谢长青就冲她招手说:“你过来看,阿容,你确定你炼的是升嵘丹吗?”   “当然确定了,升嵘丹的药方,一分一毫的药也不会差。您不也是在一边看着的,药材和投药的顺序不会有错才对,需要的炉中火也出现了。怎么了,难道药还是不对吗?”阿容郁闷了,满心欢喜跑过来,没想到迎面就是一盆凉水。   “升嵘丹,强中益元养气,有外邪则驱之,无则养浩然正气。但是阿容,我服了两颗后,发现药效和升嵘丹有一些不同。”敢情谢长青老早起来,为的竟然是试药。   听到这个,阿容不由得翻了个白眼,心说:您老人家现在这模样,竟然还跑来试药,这小命是想要还是不想要了。不过听得谢长青说药有些不同,阿容脱口而出问的却是:“哪里不同,有什么不同,差在哪里了?”   “不像是升嵘丹,反而更像是至融丹。”谢长青其实是怀疑昨天他有些昏沉,听错了记错了,所以才会一开始就那样问阿容。   至融丹,这东西阿容觉得自己好像是见过的,却一时间记不起是做什么用的,于是问道:“至融丹和升嵘丹有什么不一样吗,可是明明没有配错药,为什么会这样?”   “至融丹,取名自其药效,如春至雪融可消诸疫,水患起时尤显奇效。”谢长青回答时脸上带着些笑意,明显是为阿容那有些忐忑的表情而失笑的,这姑娘就是这样的,总是小心翼翼揣着,生怕行差踏错……   是曾经行差踏错过么?谢长青心里不由得这么想,但却只闪过一个念头便消去了。   于是,正好对症是吧,阿容长出了一口气,心想总算没炼错,要不然那些药材不就白费了,还费了上好的金玉炭。这时她才多看了两眼谢长青的脸色,似乎真是比昨天要好得多了:“公子,你现在感觉怎么样,好多了吗?”   “是好多了,只是这两天进食得少,又伤了元气,还是要调养几日,服些强中益气的丹药才成。”谢长青是用内力行药,又服了两颗,自然要好得快些。   然而普通人是不能运内力行药,并导入经脉五脏的,所以自然会缓一些,药量也需要相对加大。以至融丹为例,谢长青再进服一天就大好了,然而普通人少则五天,多则七天,还需要加额外的药材调养元气。   一想受灾的面积,再想到需要用的药量,最后再想到金玉炭,阿容就叹气了,看着谢长青说:“公子,炉中火需金玉炭,眼下这东西实在不多。”   “金玉炭,你说的是如‘有金银光,发玉謦声’的金玉炭?”谢长青问过后见阿容点头,于是连云山主事的爷也开始皱眉了。就和炉中火一样,金玉炭也是早已经失传许久了的东西…… 第80章 连云山的家底与小儿女心思   正在阿容和谢长青一起为金玉炭开始愁起来的时候,外头响起一阵脚步声,挑开帘子就有人走了进来,看着他们二人说道:“不就是个金玉炭,也能愁成这样,长青啊,你这连云山未来的当家可知道得不仔细。”   来人和说的话都让阿容无比惊喜,欢快地叫了一声:“师公……”   “嗯,乖了。没想到你还真把炉中火给弄出来了,原来是金玉炭,至融丹呢,拿来给我看看。”李泽生伸手就要看丹药,像至融丹这样的丹药,别人或许只听过没见过,但是药王之所以为药王,当然是见识广博的。   像至融丹和升嵘丹一类的丹药,药王都见识过,当谢长青递过丹药时,李泽生用药针取了一点放到嘴里尝,抿了抿味道然后点头说:“药味纯正,甘芳醇郁,隐隐带着甘来果的香甜气,正是至融丹的品状。不过,这样的药用在普通人身上就浪费了,起码有一半的药效会随之排出体外。”   “是,方才我试过药,药效强压在经脉里才没发出体外,要是普通人服用,只怕只能得三分药效。”见药王说不必担心金玉炭,那么药效的问题就是首先要解决的。   这时候阿容侧着脑袋想了想,然后说了一句:“药效太过,搓小点就是了。”   “这不是搓小一点的问题,阿容,这至融丹本来就是给有功底的人服用的,当初就没有考虑过给普通人服用。上古之时人人习功法,所以至融丹不过是当时普通的丹药而已,战乱经年到现如今,早不复当年了。所以阿容,你得想着让药效更再绵长温和一些。”其实李泽生已经有了主意,不过他想看看自家这徒孙究竟能到什么样的地步,所以才没有直接说答案。   普通人?阿容有点搞不明白,对于所谓的上古时她并不是太了解,毕竟那都是千八百年前的事了。不过很多名声大振的药书和药方都是那时候传下来的,所以她隐隐知道一些关于那个时期的事情,但真要她说出个子丑寅卯来,那就很困难了。   至于药王说要至融丹更绵长温和,阿容倒是有不少法子,加地白骨和碧芦,都是温正淳和的药材,又和本身的药效不冲突。当然最简单的方法还是加灵皮,灵皮本身就是用来和丹药的,最是包容温醇。   这时候阿容还没有说话,谢长青脑子里自然是有了答案,他见阿容低着脑袋在那儿似乎是琢磨着一样,又担心这姑娘一时没想起来,毕竟她犯起糊涂来的时候是一时转不过弯来的。谢长青就担心她在这时候转不过来,连忙上前一步说:“这事还得细细想想,可以加在至融丹里冲和药性的药材不少,得寻个最能扬长避短的。”   一听谢长青吱声了,药王就看了谢长青一眼,然后莫明地笑出声来,指了指谢长青说:“长青,你过来。”   听药王叫他,谢长青连忙上前两步:“师公。”   师……师公,阿容一听这声称呼不由得犯晕,不是说她才是药王唯一的徒孙吗,怎么这下又蹦出一个来了,而且是这么金光灿灿的一个。   她可不知道,连云山上,凡是年岁二十以下的,都可以称药王一声师公,只是看药王答应不答应而已。所以平时大家多称药王,是因为搭不上这趟车,要不然怎么轮得上阿容做那正正式式的徒孙呐。   正在阿容心里嘀咕着的时候,李泽生说了句:“起小儿女心思了吧,也是时候了,你年岁也到了,这连云山总得有个掌内的才是。”   这话说得阿容可听不明白,李泽生说得隐晦,阿容又自个儿在心里想事,哪能听清楚这话里的话。   她是听不清,可谢长青怎么可能听不清,当即也不否认,也不承认,只说:“父亲母亲年纪长了,总不好让二老为我操着心。”   其实在谢长青心里,阿容目前还只是个合适成家的对象,身份合适,人也合适,互相的不反感,偶尔的也觉得这姑娘有趣。但要谈及情爱,在谢长青心里,还远没到这一步。他已经不是那个能轻易托付感情与信任的少年郎了,经历的事多了,越发不敢轻易交托什么,尤其是男女之情。   “行了,你们这些小辈的事我懒得过问。走吧,还为金玉炭操心,我带你们去看看连云山的家底儿,好让你这连云山当家的主人有点信心。就为一金玉炭为难起来,你们俩也真是失了连云山的底气。”李泽生领着这俩出门时回头看了一眼,自家徒孙是眉眼和顺,瞧那态度是仔细又谨慎,再看谢长青端着的态度是如金玉在堂、白云在野,眼看着是不般配。   不过李泽生是看着谢长青长大的,又是眼神毒的,于是李泽生摇了摇头心里说了一句:“俩戴面具的,真好配一块儿,天天换面具玩去!”   这位的心思,阿容和谢长青当然不明白,俩人一路跟随着药王到了总房,总房的大管事老远就迎了出来,心里却直冒汗,心说:“今儿早上不知道是乌鸦叫了还是喜鹊叫了,这阵仗可真是够吓人的。”   药王是很少来总房的,谢长青有什么事也不过是招呼一声,反而是阿容和总房的人熟得很,不过眼下她排末座,前头那两位不说话,自然就更没有她说话的地儿了。   “总房怎么又换人了,我上回来还是那刘成管着事来着,看来真是老没来了……”人上了年纪就好感慨,李泽生也是这样。   总房的大管事连忙说:“回药王大人,小的冯田,刘管事正是小的师父,劳您惦记着,回头小的一定跟师父说上一声,就说您老还惦记着他。”   “成,替我带个好。你现在去查查看,老仓有多少年没开了,现在老仓的钥匙在谁手里。”   老仓这两个字从李泽生嘴里出来时,在场的另外三人都愣神了,谢长青是听过没去过,阿容是想着加个老字,当然说明里头有好东西。   而这叫冯田的管事则是看今天的情形这几位是来开老仓,当然得愣神,他当管事也有两年了,老仓也只是例行晒药养药时才开过,还真是没谁来取过东西:“回药王大人,老仓的钥匙在小的这儿放着,只是没有另一把老仓还是开不了的,不知那一把是不是带得来了?”   “长青,钥匙你带着来了吧?”老仓的钥匙,李泽生是有的,但是匆忙之间压根没带得来。老仓的另一把钥匙,按规矩是主事的人一把,连云山的大当家一把,李泽生有则是因为他地位超然。   钥匙,谢长青从袖袋里摸出一串来,大约是四五把钥匙,一把一把都是金光灿灿的,一看就是开重要的锁的:“不知道是哪一把,这几把钥匙自到我手里来还没用过。”   “雕兰花的那把,好了,冯管事前头领路,这俩孩子都是没去过老仓的,正好让他们俩开开眼。”   开开眼,阿容看了谢长青一眼,心说:“您这连云山的家当得可真是失败,连自家有什么都不清楚。”   当然,也由此可见,连云山是多么的家大业大,连当家的都不知道自个儿家里有什么。   老仓里有什么,当门一打开的时候,阿容和谢长青都有点反应不过来。总房一直是占着一座山的,有多少间屋子有多少间仓库,总房里大部分人都不清楚,更何况总房外的人。   眼前的老仓是挖空了山头上一块儿,专门腾出来做仓库的,这山体全是岩石,也不渗水干燥通风,估计面积大约有个几千平。点燃了灯盏四处一看,阿容就不想走了,金玉炭算什么,瑶朱算什么,甘来果算什么,在老仓的东西面前,什么都是浮云。   灵乌,那是小菜,没见随便堆角落里乱摆放着嘛!见过上百年的伏地么,见过红到发黑的朱果么,见过……阿容顿时间觉得自己不该来的,她手痒了,这个也想要,那个也想要。甚至很多药材是只在上古药书里见过名字,卫朝早已经见不到实物了的。   关键是药效以及丹方和成丹后的效果在阿容脑子里这叫一个乱翻腾啊,翻腾得她立马就想抱一堆药材出去,然后炼上好几年药,把所有上古药方全试个遍。   李泽生看着阿容的反应,当下就明白,这姑娘也是个对药有执念的,有执念就好,只要不痴妄就行:“阿容,眼馋吗?”   “馋!”阿容想也不想就回了一句,眼神就没离开过地些码放得整整齐齐的药材。   “加把劲儿,拿另一把钥匙,这老仓是有钥匙就能开的。”老仓的钥匙一式三份,连云山主事的一份,李泽生一份,剩下的那份是给连云山当家大奶奶的。   不过李泽生的暗示,阿容半个字都没听进去,现在跟她说啥也没用,她正在被老仓里的药材震撼着。   而谢长青呢,则是听了浅淡一笑,看着阿容有些痴迷的表情,便不自觉地加大笑容,心里想着:“如果非是要选一个人,这姑娘再合适不过了。”   是了,合适,在感情未托付之前,合适已经是最好的状态了。   只是公子啊,您心里寻思的那姑娘,眼下只寻思眼前的药而已,您就在这想合适两个字,不觉有些自作多情了?   综上所述,公子,其实您完全可以用药材砸这好装傻的姑娘,她说不定会认真考虑考虑的! 第81章 小药女的求安稳与不安稳   “老仓是连云山最后的家底了,所以别想着搬出去乱用,但凡有办法的时候都别动这里的念头。至于金玉炭,要不是这次水患行疫太过迅猛,我也不会告诉你们。老仓里的东西,也只有到了这样的时候才能用。”李泽生看着老仓,想着这数百年来,连云山的人一代一代把老仓给置办起来的艰辛,实是觉得不易,所以才对阿容和谢长青说了这番话。   说到这儿,阿容弱弱地搓了搓手说:“师公,上回亭山给师父送来的木炭里有金玉炭,说不定咱们还能想办法补足回来。”   从对药材的震惊里回过神来,阿容也知道这里的药材来之不易,她甚至也能明白为什么连云山会有这么一座老仓。这就好比是粮食储备,有备无患,总有一天急用时会用得上,这一天不来没事儿,来了就一定要应付得地去。   听得阿容说这句,李泽生又是直乐,说:“果然是个当家的料,现在就想着补足了。长青,回头你找人去亭山那头看看,是不是能出金玉炭,如果能出是最好了,毕竟现在闹明白炉中火得金玉炭来燃。”   “是,师公。”谢长青看着眼前的老仓,又看了眼阿容,挑眉笑了笑,有那么一瞬间,谢长青觉得把这些交到阿容手里,他是可以放心的。   但,这个念头也只是一瞬间而已……   说话间,金玉炭已经装车整运了,而阿容有些舍不得走,最后特小声地问了一句:“我可不可以选几样药材。”   其实吧,阿容觉得自己这要求挺过分的,毕竟她现在还是一没炼过几回药的药女,让人把这么稀罕又高品质的药材给她,她觉得有点儿扯谈。   但是李泽生看了她一眼摇了摇头后说:“去吧,就当是我挑走了,冯管事回头记得造册登在我名下。”   “那我也选些药材吧,有些药材还真是没见过的。”谢长青这就是明摆着在替阿容打掩护了,于是李泽生看了不由得笑出声来。   选好了药材后,阿容就觉得自己跟踩在了云上似的,虽然每一样药材都没有多拿,但拿到手里的药材都让她非常心动,恨不能马上就去开炉炼药。   但是一回长青园的炼药房,阿容就想到了原本的目的,水患行疫还在加重,这些药材应该先放在一边才是,还是赶紧地把至融丹炼好。眼下最重要的还是改药方,让药更和融一些,加灵皮固然是个好办法,但灵皮本来用量就大,到时候灵皮见底了,还是不成。   这时候要选最常见,最易得的药材,毕竟甘来果本身就已经很难得了,所以就更应该要求其他的药材易得。当她改好药方给李泽生看的时候,李泽生看着看着不由得念了出来:“敷南山、砂竹、何连叶、尖荷风、百首、顿江衣、五部、苍地参、鉴月草、丹苓、竹里青、结尘、望江玉、苏紫青……”   “全是易见好得田间地头都长了的药材,只有甘来果难得一些,也好在用量不大,师公,你看这药方可行不可行?”虽然不是头回改药方,但是这却是头回改这么多,而且全改成了易见的药材,她有些担心药效会大打折扣。   “炼一炉试试,即是常见易得的药材就放力施为,也好在你是个用心的。眼下水患行疫发得快,前两天不过十八个洲郡,昨日接到呈报就已经有三十一个洲郡禁了出入。再这样下去,整个卫朝都得沦陷在疫症里。”李泽生长叹一生,把药方递回给阿容。其实他也有了方子,不过刚才想试阿容没试成,被谢长青给挡了,现在正好接着试。   药王一生,就一个徒弟,就黄药师这徒弟吧还没怎么承到他的衣钵,所以药王试阿容,是想着将来能不能好好传传,徒弟不成就徒孙吧,总要传下去才行。   有了炼至融丹的经验在,这回炼起来就很轻松了,实火虚火轮换过后,很顺畅地出现了炉中火,撤火之后三人就各自歇下了。   第二天再起来时,三人都早早到了炼药房里,药是李泽生取出来的,试药的活儿当然还是交给谢长青来。昨天服过至融丹服,加上今天早上又服了一颗运功发药之后,现在谢长青已经是好得差不多了。   试药的过程也非常顺利,药效温和且绵长,不运功也不会浪费药效。这药方和至融丹已经相差得有些远了,李泽生看了阿容一眼说:“既然是你改的药方,就由你来取名字吧。”   她……来取名字,顿时间阿容省悟过来自己干了些什么,找出了炉中火触发的条件,而且还炼出了可以治疗瘟疫的丹药,甚至已经到命名阶段了。   这会儿她就想找个地方默默地画画圈圈,默默地在心里泪流过后,阿容决定跟药王以及谢长青打个商量:“这名字倒是好取,甘来果做了主药,那就叫甘来丹吧。可是师公,这些东西不能落到我头上,您说我一小小的药女,说出去人都不能放心服用不是。病患信不信,也是关乎药效的。这方子从您手里出来,天下人人信服,可要是从我手里出,没名没信的只怕少有人信。所以,那个……嗯,那啥的……”   “那炉中火呢?”李泽生也不答应,只问了这么一句。   于是阿容侧着脸看了看谢长青,那意思多明显——这黑锅就让谢大公子背吧,反正人是天纵之才,连云山的未来当家人,搁他身上无非是锦上添点花,更让人赞叹而已。   可要落她身上,将来指不定得出什么事,她只想安安心心做她的小药女,研究她的小药材,名声这些东西只会招来嘈杂口舌。这些东西会打扰着她安心研究药材,那么她就不乐意。   见她这样,谢长青竟是带着几分纵容地摇了摇头,然后又叹息一声说:“随你吧。”   “没出息,将来你要是没名没姓,只能怪你自己没出息。”李泽生这叫一个恨铁不成钢。   阿容心想着,没出息也比树大招风好,她在连云山已经很招风了,再招风下去,她怕自己个儿就没法安生待着了。   药炼成了,炉中火要的炭,亭山竟然也在短时间内办到了,毕竟人已经无意中制出金玉炭来了,这回不过是找原因,多试几回。   当这消息一到连云山,就由药王发了药笺让各处加紧炼药,一时间连云山上下那叫一个惊喜连连。药师们一坐在一块儿交流,说的就必定是炉中火和甘来丹,炉中火的再次出现,几乎可以让这个时代的药通通上一个台阶,如果不是金玉炭不好得的话,只怕以后药师们就不会再用普通的木炭了。   连云山上炼的药材被陆续送到疫区,疫症渐渐地在好转起来,但是水患并不仅仅是疫症,更多的是其他病症。肠胃病和外伤,以及由天气变化引起的旧伤,一时间各地的药师、药令、药侍们都忙得团团转。   连云山上的众人当然不能坐视不理,于是由各药师带着队,开始赶赶赴泾河一带。泾河的主水域和支流几乎覆盖了整个卫朝,加上雨还在各地下着,水还在涨,受水患困扰的地方也越来越多,加这一下雨天冷下来,病患更是多得治都治不过来。   连云山里也挑选了很多人出去,连岳红都跟着她师父去泾河中段了,小鱼也跟着江药令走了,至于小寒她们还没出师房,所以不能出外山任务。   连云山本来就大,多人少人也没什么感觉,只从总房和药房的进出的繁忙才能看出来连云山最近有多忙和。   “盛药女,盛药女,你别看灵乌了,灵乌长得好好的,您赶紧去差事房吧,这一队出山的名单里有你,差事房那边正满连云山找你呢。”阿容最近忙,又是自家药田,又是黄药师的无涯山,还有长青园、总房、药房和药王那儿,她自个儿都不知道每天自己在哪里,差事房的人满连云山找她也是正常的。   “有我?我不是在药房领着差事不用出山吗?”开始她还想出山呢,可到差事房一问,人说你在药房领了差,又在总房种着药,不用出去。   “眼下人手不够使,灵乌又看起来不碍事了,加上这回是爷领着人去谢大家那儿,那头来人说是眼下黄药师大人正和谢大家在一块儿,所以这才把你加到了名单上。”   “师父也去了吗,看来水患还是没有止住。”在阿容印象里,水灾最严重的就是疫症,至于其他的她还真是没想到。   她总以为有了治疗疫症的药材,水患就去了大半,但没想到眼下连黄药师也去了灾区,那事儿就真到了很严重的地步了。   其实水患千里横行,何止是疫症,甚至最可怕的还不是水患,而是水患过后的收尾工作,以及后续的恢复生产、生活,这才是最难的。这其中都少不了药师,人越忙乱的时候,越需要药师,不止疗疾也安心!   这赶赴水患区的一路上,他们将会明白什么叫天灾人祸! 第82章 谢大公子的询问与安排   这边说是赶紧,其实有谢长青出行,那是赶不了紧的,什么都要准备打点妥当,一路上也要做安排。毕竟谢长青身份不同,路上的安全是要有绝对的保障的,要不然可没谁赔得起这命。   到差事房时,差事房里的胖管事还是那么胖,不过看得出这段儿没怎么睡好,眼睛都是浮肿的:“盛药女,现在情况紧急,所以也安排了你出山。灵乌的事你还是要去安排一下,那费了你不少心思,总得成事才行。”   “是,管事大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起程,我好早做准备。”阿容一接到这消息就开始想,自己能做些什么,毕竟现代冰灾雪灾地震旱涝,什么都见过的,阿容总觉得自己能做的应该更多一些。   这时候胖管事看了看案头的章程,回话说:“八日后,盛药女应该还来得及把事情交待好,这里先给盛药女提个醒,这些易脏不方便的衣裳就不要带了。”   “是。”   从差事房里出来正是午时,阿容去主山的食堂里吃了饭,然后决定先回一趟九三三,她还得去安排一下今年药材的种植和养护,另外她还得去总房找人继续看着灵乌,好在总房近来也有人跟和她一块看着灵乌,这活倒是不难找人替代。   这两件事办完了准备工作也就差不多了,转眼就到了出山的时候,阿容一寻思就去了物房。物房的管事接到这位,心里嘀咕,这时候来肯定是来要东西的,现在连云山是处处都要东西,管事难当啊!   不过管事当然不会慢待了阿容:“盛药女是来领些什么东西吗,您今年还没领过东西,倒是还有份额在的。”   不会慢待了,但管事也实在被要东西的人逼得太紧了,所以也不敢松太大的口,所以话里话外提醒阿容,只能领份额内的东西,超出了物房也没办法。   阿容冲物房的管事一笑,露出几分淳朴痴憨来,然后才说道:“我想要莳萝、荚子……碧霜藤的种子,不知道物房是不是还有这些东西。”   “盛药女,您这时候要这些菜籽做什么?”其实特房的管事更想问一句,都什么时候了,您还有闲心种菜,这都要出山了,种了菜也吃不着,您还不如哪凉快哪待着去。   “种!”阿容回答得极其理所当然,菜籽不种难道还能用来吃吗。   物房的管事侧过脸去翻了个白眼,然后挥手让小厮给抬了好几口袋来,反正这东西物房多得是,只不过少有人来领,今年事儿多更是没人来领。   于是种子抬上马车后,阿容就坐在马车上掐着手指算着:“莳萝可以清热解毒,荚子温经养胃,通青菜可以调和肠胃……”   药食同源,这句话可不是白来的,阿容只想着食物是这些地方最需要的,而她选的这些种子,大多可以在环境很恶劣的地方生长,即使是山上土地很贫瘠也能生长。这些菜在填饱肚子的同时,还能够起到预防疾病的作用,对于现在的水患区来说是最需要的。   不过阿容有点担心,人看到她带这么多东西,会不会让,毕竟现在是能少装东西就少装东西,尽量多带药材和食物。   但是她的担心完全白费了,做为黄药师的弟子,药王的徒孙,她华丽丽地被安排了一辆小马车。这小马车放平时真不算什么,可眼下什么都少,就显出不同来了。   正好,把种子放上去还有地儿可以躺躺,不过赶车的车夫却在那儿直摇头:“到底是姑娘家,东西就是多,这哪里是去救灾的,分明是去当大小姐的,这大包小包的……”   在车里坐着的阿容权当没听见,出山后向南走,路上是紧赶慢赶的,这日里又下起雨来,后头有车陷在了路上,车队就停了下来,顺便也避雨。   好在离这不远就是驿战,阿容下车的时候正看着谢长青在那儿看着她,她不由得一愣然后叫了声:“公子。”   “阿容,往这边来。”谢长青冲她招了招手。   “噢!”虽然心里有疑惑,但是阿容还是撑着伞朝谢长青走过去。   进门后,徐少南在一边接过阿容手里的伞,然后示意阿容去那边坐。这时谢长青已经坐在堂中间儿,其余人都各自安置了,堂里就他们俩坐着,就连徐少南也在外间伺候。   见这阵仗,莫明地阿容心里有点不踏实,坐下后阿容率先打破了沉默的气氛:“公子,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阿容,我一直知道你是姓容的,但从没问过你的闺名,这本是不妥,但现在必需问一句,阿容你叫什么名字?”谢长青看着阿容,表情淡淡的,看不出是好事还是坏事了。   桌子另一头的阿容皱了皱眉,也不知道自己是该实话实说,还是继续装死。主要是上回那容姑娘的事让她心有余悸,她怕自己穿来附身的这姑娘真实身份是个惹事的,所以她一直暗地里打探,从不敢乱说:“我可以先问什么事吗,当然公子也可以不说。”   “药师临走前去总房备了事,说是让总房准备个礼,好名正言顺地收你为徒,给你个正正式式的名分。总房办事你也知道,上查三代,内问六亲,去扬子洲后细查之下,得出的线索都指向一件事,你是钦犯容止安的幼女,容笙语。”这本来不麻烦,如果阿容能提前知会,谢长青完全可以办得一点线索也查不到。但阿容没有知会,甚至还在瞒着。   容声雨……噗,于是阿容不由得吐血,难道是她念反了,古代不都从右到左的吗,难道她还是搞错了。原来她还真是那容先生的小女儿,那差点被姐姐掐死的可怜姑娘……   “公子,说实话,我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我从小在教养院长大,关于从前的事都记不清了,我说话甚至连乡音都没有,我即不知道自己是哪里人,也不知道自己是谁家的血脉。所以一定要问我是谁,我只能说我不知道。”阿容不知道自己听岔了,所以下意识地看了眼胸口藏在层层衣服下的玉牌,更加不敢拿出来了。   见她有些不安,眼神却是极坦荡的,谢长青就叹了口气说:“就算是也不碍,即入连云山,眼下又是药王一脉,药师又向来不讲究这些也是不碍的。只是总是名声不好听,先压着让总房再查一遍,扬子洲那边我去安排,这里写了些东西,你看看记牢了,切不可出半点差错。”   眼看着谢长青递了几张纸过来,阿容就接了看,上头密密麻麻写满了好多东西,全是关于——身世。阿容明白过来后,猛地看着谢长青说:“公子,这不好吧,怎么都是骗人的,真不了!”   莫明地,这时候阿容的话却让谢长青脸上有了笑意:“容止安过了,容家大姑娘也过了,就算你真是容止安的幼女,死无对证。牢里少个死囚无妨,但连云山不能少了个领着七八二一号药牌的药侍。”   药侍?她不是药女么,什么时候就升了。一想不对,她老早就是穿药侍的粉甲子了,这时候提起来别有深意吧:“公子,您就不能把话点透么,有时候猜来猜去,也很麻烦的!”   瞧瞧,这就是阿容的怨念了,她最烦这些人折腾来去,明明可以说透的话却偏偏让人去猜想。   她这副无奈的模样让谢长青瞧在眼里,只觉得愉悦,不知道为什么,她苦脸也好悲愤也罢,就是眼前这无奈叹气的模样也只让人想会心一笑:“药侍可以免罪,不过你还是赶紧升到药令为好,药令再往上就是药师,卫朝的女药师极少,因此犹为关照。到时候就算真有什么,也自可无碍了。”   于是阿容继续看着谢长青,那意思多明白,那就好比是在说:“谢长青,你还有话没说完吧,赶紧都倒出来,别在那儿装高深等我问,我不问!”   也许是她的眼神确实表达得很到位,谢长青又递了件东西给她才说:“以后不要再藏着你懂的那些东西,只有你有足够的能力,才好把你升上去。连云山里,没有成就的人,一辈子也升不成药令。阿容,如果这回灵乌能种植成,升药令就和你的拜师礼一起办了。”   ……   这下阿容连问句为什么的心都没有了,谢长青这话就好比在跟一不好吃山地红的小孩儿说:“吃吧,不吃就会饿死的!”   那当然不能饿死自己,所以阿容就只好咬咬牙吃山地红了,山地红真难吃!   “我知道了,其实我知道的东西也不多……”阿容弱弱地说着这句话,自个儿都翻了个白眼,心说被谢长青围观这么久之后,这样的话已经是连自己都骗不过了,泪流满面啊!   最后,谢长青一锤定音,说:“那就灵乌吧,这味药材不好种且在一边,水培的方式也是个好由头,这比起炉中火和疫症的丹药来,总不那么扎眼。” 第83章 青河城里的棘手病患与正反药   爷就是爷……   听着周围的人管她叫“盛药侍”,阿容经常是浑身一抖,千万个毛孔一起张开,不是惊喜,是惊悚。她这人就这样,猛地得了点什么,就不踏实,老觉得跟捡来的一样。   可不是捡来的嘛,这段人生就是从别人手里捡过来的。   眼下她们已经到了青河城,青河城是通往泾河的最后一座城池,这里云集了很多从泾河附近转过来的病患。阿容和谢长青就暂时留在了这里。   青河城本来是个人烟极少的城池,现在却拥挤而杂乱,阿容这时正蹲在连云山设在青河城的药馆廊外。病患从四面八方涌来,青河药馆里头现在是人满为患,外头廊下也是病患排队等候。每一天都是这样,因为每天都有病患过来。   “唉哟……疼,你能不能轻点!”   这时阿容正要施针,针还没下去呢,那病患就开始喊疼,她不由得看着手头的针摇了摇头:“这位大叔,我的针还没有扎下去呢,扎针是不疼的。像我们练习扎针的话,要从自己手上开始呢,我可也是最怕疼的,所以放心怕,真不疼的。”   说话间,阿容的针就迅速地扎牢了,那病患甚至没反应过来,光听着阿容说话了。见针扎好了病患有点愣神,而阿容呢笑得有点小小的奸诈!   “还真是不疼……”那病患喃喃了一句。   这时旁边忽然有人搭腔说:“当然不疼了,盛药侍施针用药和药师大人们一样即准又稳,也就你还喊疼,一汉子在小姑娘面前喊疼,你也不嫌臊得慌。”   这时廊下的人都笑了起来,那病患颇有些不好意思,又冲阿容道了声“对不起”。其实这时候人大多是善意的,毕竟刚遇灾难,有人来施救,大家也都颇是感激,因而对前来施针用药的连云山众人都非常客气而尊敬。   尤其是阿容这样年龄小,没架子又爱傻乐的,谁看着不是跟自家或邻家小姑娘一样亲切,所以一段时间下来,大家伙就都知道青河城药馆有个就盛药侍的小姑娘,功力好、人也好亲近。   “好了,用过针后明天再来一次,丹药是三天的份量。您身体壮实,三天的药量肯定能好的。”阿容之所以被人称道功力好,那大多原因也是因为她舍不得多开药,向来是掐着份量给,多一点都不乐意。   现在药珍贵啊,她哪里舍得,想到这个她又不由得叹气,青河城源源不断的有病患过来,连云山的丹药再多也会有捉襟见肘的时候啊!   “不知道什么时候雨地会停……”阿容看着天空暗暗叹了一声,再回过脸来时又是一脸的笑意,看着另一名抱着肚子的病患问道:“老人家,你是肚子不舒服吗?”   其实应该问是肠胃不适吗,不过因地制宜,在这里问肚子不舒服人更好懂。   “是,盛药侍,你看看我这几天怎么了,老觉得吃不下东西,肚子全肿了,再下去可怎么办哟!”那病患这时候才松开手,好方便阿容诊脉。   一边切着脉,阿容一边安抚着病患,这也是阿容被人称为亲切的原因之一,药师们一般没有这闲工夫跟人唠。而阿容毕竟是医学院出来的,明白病患不仅需要治病,更需要安抚他们的心,所以总是顺带地安抚着。   “老人家……”原本说着话的阿容忽然停了下来,嘴微张明显有些惊讶,但很快就把这惊讶掩去了:“老人家,您跟我进药馆里去吧,您的脉象我有些拿不稳,还是请药师大人看看为好。”   那病患倒也好说话,就跟着阿容进去了,进了药馆后,阿容把病患领到了钟药师面前:“药师大人,这位病患请您过过手。”   “怎么了?”钟药师就奇怪了,阿容在青河城药馆有日子了,从来没领过病人进来,因为外头的病患都是相对简单好处理的。身为黄药师的高徒,药王的徒孙,这点本事都没有,说出去谁也不能信。   “是失血症。”所谓的失血症,在阿容看来绝对是寄生虫病,而且有点类似于血吸虫,不过不如血吸虫子这么顽固。但是在卫朝现有的医疗条件下,也是个非常棘手的病症。   当失血症这三个字从阿容嘴里出来,钟药师就愣住了,手稳稳地按在病患手上没有任何波动,但神色却比刚才要凝重得多。阿容说话时声音不大,那病患并没有听到,钟药师切过脉后冲阿容点了点头说:“你没有诊错,你扶着这位老人家,跟我进内堂去吧。”   进了内堂,黄药师刚处置妥当一例开放性骨折的病患,收拾好抬头一看钟药师领着自家徒弟过来了,就问道:“阿容怎么不在外头诊病患,这时候还有很多人吧。”   不待阿容接话,钟药师先指派着阿容把病患安置好,然后跟黄药师说:“是失血症,看来已经到后期了。”   “失血症……”一听这三个字,正在擦着手的黄药师无意识地重复了一遍,然后放下巾子,走到那病患身边。为了避免吓着病患,黄药师还特地安抚了几句,这才开始诊脉:“老人家,这几天你都住哪里,有没有走肚子,有没有吐过?”   “住在我侄儿家里,别说走肚子了,这几天不顺,从前就干结,这几天连个影都没见着。也没吐,就是吃不下东西,药师大人,您看我这到底是怎么了?”那病患得亏是被安抚了几句,要不然早就吓坏了。   一听病患的话,几个人都长出了一口气,没拉没吐说明不会传染青河城里其他人,也省了他们去搜集接触过传染源的百姓。眼下人手紧,谁都恨不能长十双手出来才好。   “是失血症,好在您老身子骨硬朗,先调养着,再给你施药,不过时间得长一点,你别担心。”钟药师说这话时其实特没底,因为失血症是没有特效药的,更重要的是已经是后期了。人老更受不了这样的病症,所以钟药师答得很没底气。   倒是黄药师极有底气地接了句话:“老人家,你且安心,失血症听着唬人得很,其实也不过一瓶丹药的事儿。”   一瓶丹药,阿容就好奇上了,怎么什么病到了黄药师这都好治,失血症在卫朝的药书上那简直就是洪水猛兽啊!   但是阿容没想到,黄药师却看了她一眼,阿容心说:“您瞧我干什么,师父,我现在脑子里可没药方,这虽然像血吸虫病,可从药书上来看,又不完全像。再说真是血吸虫病,这玩艺在现代还难治呢,搁我身上也想不出什么好法子来。”   虽然心里怜着病患,可阿容实在想不出方子来,不管是现代还是来卫朝后看过的医书,基本上都没有提到过这方面的。   但是她没看过,不代表黄药师没看过,要知道卫朝的药书多如瀚海,黄药师这样的书虫都不敢说一句把天下的药书看尽了,更何况是阿容。   “除秽丹!”黄药师只以为是阿容没能想起来,所以提醒了一声。   可是阿容眨了眨眼,问道:“师父,我不知道这药方。”   “噢,对了,这是总房的藏书阁里才有的,你还没看过。行了,回头我就给你放个条,让你好进出。除秽丹是上古丹方,也是少量不需要炉中火的上古丹方,但这并不代表它好炼制,相反它比其它需要炉中火的丹药更难炼。炉中火只要找到了触发条件,一切就迎刃而解,但是除秽丹有些麻烦,我待会把药方开给你,你去琢磨琢磨。”黄药师的意思是,炉中火你都弄出来了,这不需要炉中火的上古丹方你应该也能成,所以这事儿就交给你了!   不是……怎么又成她的事了,阿容最后看着手里的药方悲催得想泪奔十里,出门时忍不住看了眼天,然后有点小悲愤地往炼药房去。   在阿容背后不远处,钟药师看黄药师说:“你这师父未免太好当了,哪有就给药方,连前中后顺序也不说,火候也不交待的。”   “那你知道除秽丹前中后顺序和火候吗?”黄药师也不答话,而是反问了一句。   “不知道。”钟药师摇了摇头,像除秽丹这样的丹药连样本都没有了,他们到哪去弄明白这些。   这时候黄药师收回目光来,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你不知道,我也不知道,那就让她折腾去,我总觉得我这徒弟不是天分好,就是命好,干啥啥能成。”   “阿容是自学成材的,跟你这师父没半点关系。”钟药师,您真相了!   而这时候,阿容正在炼药房里看药方,这不看还好,一看又动上心了,只因为这药方非常奇特……   “竟然是正反药!”在卫朝,药分正反之说,正药多是药材本身无毒性的,而反药则是有毒的。而所谓的正反药,正是一毒一解,相互抵消。   从前阿容也见过此类的药方,当时就想,难道是先把病菌毒死了,然后再把人救过来。那会儿觉得多么不可思议,这样的药方竟然也能成方,太奇妙了!   一想到接下来要炼的就是这么一张药方,她就浑身上下全是劲了。 第84章 漫不经心的师徒与药园   在炼药房里配好了药,阿容就蹲在炉子前头思考,但绝对不是思考火候和前后药,而是思索要不要把药方改改。她现在已经改药方改上瘾了,要知道这是个不好的习惯,每一个成方能留下来,都必定是经过很多次试药和实践的,在一定程度上来说,这是前人智慧的结晶。   所以阿容明白,自己这习惯太要不得了,她不比前人聪明,只是脑子里那些现代医药知识作祟,老让她生出改药方的念头来。   “不改不改,正反药我没试过,万一出了差错,浪费了药材不说,还操心。”有时候,人得管住自己的欲望,因为它有可能把你引到歪道上,阿容在心里默念了几句,然后升炉开始准备炼药。   这时候她才考虑正反药的先后顺序,先反药,还是先正药,至于先煎药和后下药,这些都是有成例的,压根不用多想:“反药先下,正药就抵消反药的作用,正药先下,反药下去也会阻碍药效……”   忽地她又摇了摇头,记起某本药书上的一句话:“正反药,同升汤,文火焙,猛火降。”   她想着就念了出来,可是她又不太确定,眼看着升炉快要结束可以投药了,但是她又不敢下药进去,怕自己记错了。   恰在这时候,后头传来一句:“《严子论方》,正反药,同升汤,文火焙,猛火降,如除秽丹、百步丹等皆在此列。”   回头一看,黄药师和谢长青进来了,后头还跟着钟药师,阿容看了不由得撇嘴,又来围观了,幸好她已经被围观成习惯了:“我记得前面还有一句,可是我怎么都想不起来内容,公子可记得?”   “先投药,后投汤,要成丹,需有方。”谢长青的记忆明显是比阿容好,这偏到几乎没有人知道的药书,竟然也是张嘴就来。   一边的黄药师看了眼直,心里琢磨着一件事,那就是自家这徒弟说不定到头来要便宜了别人。   这会儿阿容可没工夫管黄药师想什么,而是琢磨着那句“先投药、后投汤”,把这句话作正反药炼制的首句,一定要它的道理。阿容觉得如果不能琢磨出这其中的意思,那么肯定会失败。   “干焙!”阿容猛地想通了,然后看着手里的药方满脸喜色:“师父,我想明白了,正反药多出一味伏生粉来,伏生粉和毒存性,可要中和正反药。伏生粉文火干焙后再投汤,以伏生粉汤加正反药就可以把除秽丹炼出来。师父,我说的对不对?”   直到现在,阿容还以为是黄药师让她自己好好想,看看能不能想到正路上去,她哪里知道黄药师也没底。所以黄药师“嗯啊”了两声,就这么糊弄过去了,惹来旁边的钟药师好一通白眼。   得了黄药师的点头,阿容才欢喜地去开炉,抽了炉底的炭,匀成了文火,再将伏生粉均匀地投入药炉里,缓缓地就见伏生粉渐渐地有了微黄的色泽。伏生粉有香,香气一出来后就入水,不一会儿伏生粉就化作了小半炉的浅浅黄色汤。   这时候再依据先后次序投药,一正一反地投进药炉里,伏生粉的汤也渐渐地改变着颜色:“师父,药的又变得澄澈了。”   大约是有些药材可以吸附掉水里的杂质,所以伏生粉就被当成杂质吸收进药材里了,阿容这下明白为什么要先下伏生粉了。伏生粉焙火过后,药效最为明显,这时被吸附进正反药里,正好把两种完全不相融的药材的药性融合在了一起,病患服下后,一冲一缓正好不伤根本,所以这份丹药才行得通。   许是见阿容满脸的若有所得,钟药师看过药炉里的汤汁后说:“阿容这是又想到什么了,在这又发上愣了。”   “《斋山药记》里有一句,正不抑反,反不压正,可见丹成。”阿容这时候庆幸自己看的书多了,要不然这会儿让她解释,她估摸着只能说推理出来了……   “你看的书也太杂了,这本药书我都没听过,回头拿给我看看。”黄药师觉得如果得了时间,应该好好给阿容梳理梳理,要不然这记得太博杂迟早还得出事,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自己钻进死胡同里去了。   除秽丹的成丹是在次日,经过一夜的温炉养药,成丹乌黑发亮,像一颗巧克力豆,不过那只是观感,闻起来就像很难吃的药。更重要的是,这药不能吞服,要嚼服,阿容当时想改药方就是因为这些药要炼在一块,味道肯定十分精彩。   这除秽丹头回炼出来,当然得有人试药,黄药师当仁不让地拈了两颗就往嘴里放,只一进嘴还没嚼呢,就猛地睁开眼瞪着阿容,那真叫一个眼珠子都瞪出来了。   见这状况阿容极其无辜地眨了眨眼,说:“师父,良药苦口利于病,良言逆耳利于行,您不用这么瞪我。”   “良药苦口利于病,良言逆耳利于行……阿容,你就是说道多,什么事儿到你这儿都能说出几分大道理来。”钟药师看着阿容摇了摇头,如是说道。   于是阿容意识到自己又说了句大实话,是很有道理,却在卫朝没有的大实话!   等黄药师运功试药结束,立马灌了颗芳香类丹药进嘴里,这才止住了那恶心,这才说道:“拿去给病患服用吧,记得先封了天合、曲海两处穴道。”   天合和曲海一主嗅觉一主味觉,黄药师上了这当,当然不会再让病患上一遍。   这师徒俩炼出来除秽丹都是不怎么放在心上的,阿容是就关注丹药本身,黄药师是只关心徒弟,至于除秽丹会带来什么,俩师徒各自忙着还没闲工夫想这个。钟药师摇了摇头随他们去,她也不点破。   而阿容捧着药出去,看着病患把药服了又想着去廊下诊治病患。今天谢长青没有过来,据说是去泾河来的一行病患,谢仪温也陪同几名重症病患一道过来,做儿子的当然要去迎接。   “咦,今天连云山又来了不少药侍啊,看来可以轻省一点了。”阿容一出门就看到了廊下病人见少了,而穿着药侍衣袍的人明显多了起来。   正在她觉得自己可以稍稍休息一下的时候,就有一名青河城药馆的小厮过来搭话:“盛药侍,黄药师大人正找你呢,说是青河城药园的一些药材长势不是很好,让你有工夫就赶紧去一趟。”   “噢,我知道了,我这就去看看。”青河城产泸风榉、青轮叶这两样常见药材,因为青河城的环境极适宜这两样药材的生长,所以连云山就在这边设了一个药园。   这和在外的药山不同,是由药馆负责打理的,阿容去青河城药园时,发现这里头乱得可以,不过一想也可以理解,这会儿药馆外头都同工夫打扫,哪还有空来整理药园。   这时候泸风榉和青轮叶才刚冒芽,倒是都长得挺过好的,只是叶子有些黄,但这样不见太阳的天,她觉得这样也很正常。这样一想她就又到四下里看了看,没发现什么药材是长势不好的:“都没问题啊,为什么要说长势不是很好。”   怕自己遗漏了,阿容又看了一遍,还是好好的,于是就动手想要收拾一下药园,但是才收拾没多久,就发现墙根下种满是刚冒出尖尖的紫红色小芽叶。   看见这些紫红色泛着油润光芒的小芽叶,阿容不由得蹲了下来,随手取了一颗芽子就往嘴里放:“紫渚尖,难道是说紫渚尖长得不好,三月了才这么点,确实长势不好,早应该是三叶一茬了,竟然还在冒芽。”   紫渚尖……阿容咂巴着嘴里淡淡的甘甜味,然后说了句:“紫渚尖很吸肥,又霸道,看来泸风榉和青叶轮会变黄和紫渚尖有关系,得早早移开,要不然会坏了药田里的药材。”   正在她这么念叨着的时候,管理青河城药园的药女和药童走了过来,因为阿容来得急匆,压根没穿上药侍衣裙,只着了暖和的便服而已,加上刚才一通乱转乱折腾,早就脏得有些乱糟糟了。   那药女、药童见了即就是脸色一沉:“什么人,药园也是能随便闯的。”   “不是来偷药的吧,前两天我们才抓着一个,师兄,要不然去报官吧,手居然都伸到药园里来了,也不看看这是谁家的园子,哪是你说来就能来的。”那药女如是说道。   这两位说得阿容脸色也是一沉,站起身的同时寻思着大师姐应该有什么样的派头,然后缓缓地看着那两位,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连云山的规矩是与百姓方便,广开至善之门,这不问因由就说个偷字,也叫能与百姓方便,我看是与百姓为难吧!”   “我们连云山开得是药馆,又不是善堂,只为病患开至善之门,可不是为偷儿!”那药女就拿着“偷儿”的名声不肯放嘴了。   “对,不是善堂,所以不收容那些只会浑水摸鱼的人,你们俩现在跟我回药馆吧!”现在药材这么紧缺,这俩守药园的心思还不在药材上,阿容想着,要么回去说说,看这里的药园能不能换人来管理。   如果她知道最后这差事会落到自个儿头上,不知道她还会不会劳这神…… 第85章 小药女的种植任务与孽缘   在出示了药侍的牌子后,阿容顺利地带着两人回了青河城药馆,阿容当然也不预备做坏人。只是说眼下人手少,看着这两人老在药园里也浪费了人力,现在正是需要的时候,就让他们俩出来好好试炼试炼。   人嘛,凡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她即不敢做好人,也不愿意做这得罪人的事。药馆的药女、药童算不得正式的,不过也是每一年一考核,如果没通过考核就会遣送回原籍,所以这即是机会,又是一个槛。   学医药经年,阿容见不得有人这样轻忽,这两个人对药园里的药材都不上心,要是用这样的态度去对待病患,那真是该道一句“病患何辜”了。   “盛药女,眼下也实在抽不出人手去打理药园,您看最近要不就先请附近的农户帮着照看照看,还是您另有安排?”其实青河城药园里的事,药馆里的管事怎么会不知道,只是这俩,一个是馆主的侄儿,一个是馆主夫人的外甥女,那平时都是高高在上惯了的。   这两人,被分到药园去伺候草药老大不甘心,现在提拉出来又没本事,在管事眼里这俩在药馆的日子怕是到头了。   附近的农户,附近哪还有农户,没病没灾的去救灾了,现在留在青河城里的大部分是有疾在身的,要么就是有钱又怕死的。让那些人去打理药园,阿容想都不用想就拒绝了:“不行,虽说眼下药园里只种着常见药,但是也需要仔细打理。眼下药材样样都珍贵,万万不能出任何问题,还是托个牢稳一些的人才好。”   牢稳的,管事为难了,这时候上哪找牢稳的人。   正在管事纠结着的时候,黄药师从后堂走了出来,冲管事说:“这事我来安排,阿容,你跟我过来。”   又跟他过去,阿容每次听到类似的话就头疼,但又只能跟着过去,到内堂时黄药师让她先坐下,坐下后又喝茶不说话。一看这情形,看来是黄药师等着她递话,照这情况来看,又是有什么安排给她:“师父,您又给我找了什么事儿?”   “又给我找了什么?”黄药师怎么咂这句话都有点不对味,但这时候也不计较,指了指桌上的两张纸说:“你先看看,看过了再说。”   又有纸要看,阿容还记得上回谢长青让她背作假的身世书,这回看的又是什么。依言拿过来一看,上头写的是一些药材名,其中有几样已经画上了朱砂圈儿:“师父,怎么了,这些画红圈儿的药怎么了?”   “你仔细看看,这些药材都是好生好长的,往年也没有什么预备,因为年年都是等春茬的时候再补。但是今年处处下雨,现在天还冷着,落种后发出来的小芽茬儿压根不抵用,药效大大地打了折扣。阿容,你主意多,看看有没有什么办法。”黄药师其实也就是问问阿容有没有什么想法,也没想过把这件事交给她去办。   但是阿容可不是这么想的,交到她手里的东西,她就以为这事也是她的了。当即就细细看了起来,那些画红圈儿的药,都是些春长春收的一年生草本药材,一般发至十叶左右就可以用。这些大都跟白菜似的,好种好收,所以向来是没有过多的储备。   想了想吧,阿容觉得方法也简单,盖温室。卫朝因为有连云山,温室已经运用得相当熟练了,不过盖温室毕竟场地有限,也不是一时一日的能成的事。   “师父,这事我得好好想想,最好能有个地方试试。”实践出真知,阿容向来坚定地贯彻着这五个字。   听她说要个地方试,黄药师就说:“那还不好找,现成的,你就上青河城的药园去,我再拨两个人给你。这事得好好办,这些药材是用一天就少一天,你要紧赶着些。”   “是,师父。”   再紧赶着些,这些药材的生长周期也在一个月左右,所以这压根不是紧赶能有用的事。阿容就决定先不急,先得好好想想怎么解决天气过冷,药材不生长的问题。   领着人到了药园里,那两人并不是药童,只是药馆里的仆妇,这时候会用药的人都忙得恨不得一天有二十四个时辰才好,阿容当然也不好占着资源。两名仆妇干起活来倒是手脚麻利得很,只上下午的工夫就把原本乱糟糟的药园收拾得整齐干净。   这会儿阿容也在一边收拾着药园配着的几间屋子,一边思索着主意,顺手的还把育苗室给腾干净了。恒温育苗室是烧石炭的,找到石炭后她就开始烧温室等着催苗。   这时那两名仆妇收拾过了药园,就朝阿容这来,见阿容在烧温室就连忙过来接手:“盛药侍,这种小事交待我们来做就好了,管事让我们好好照顾着您,听您的吩咐,您怎么自己拿起就来。”   “不碍事的,两位大嫂也辛苦了,这天寒地冻的累你们俩跟着我来这打扫,真是过意不去。”阿容见二人冻得是脸都红了,手也红了不由得招呼两人坐下来一块煨火。   一名仆妇说:“可别说什么过意不去了,你们能来青河城救治,就已经是大大的恩情了,我们也不能做什么,只能是帮着做些力所能及的事。”   这时另一名仆女接过话头子去说:“是啊,就像盛药侍说的,天寒地冻,你们能不怕寒不怕冻地来青河城,我们帮着干点活也是应当的。”   天寒地冻……阿容忽然把这个词放在嘴里念叨了很多遍,天寒……地冻,地冻……   猛地站起身来,阿容走到药田里把手伸到地里去,入手的泥土湿冷沁骨,翻了好几个地方,连春天地气一暖该了来翻泥的各类小虫子都不见任何踪影。   “对啊,我为什么要钻死胡同,不能让气温变暖,又来不及盖温房,那就撇开这两样,从根底上来办啊!唉呀……我怎么一时间这么迟钝,连这个都没想到!”这一瞬间阿容想到的是现代盖地膜,透明的塑料地膜盖上,可以一定程度上实现保温防寒,至少可以防止冻根。   像这样贴地生长,高不过二三十厘米的药材,只要根部不被冻着,生长起来相对要容易一些。但眼下光是盖地膜肯定是不够的,而且这时代也没有保温密封性能这么好又薄的材料,所以首先要解决的就是材料问题。   其实这会儿阿容还是钻进了死胡同,在有塑料地膜之前,也有防止冻根的办法,只是她一时间没想到,也是从来没用过的。   “盖什么好呢……”阿容拿了几样东西过去盖,试了什么都不成。   一旁的两名仆妇见阿容这模样不由得互相看了一眼,都有些傻肯,一名仆妇上前两步问道:“盛药侍,您到底在干什么?”   “我在想盖什么可以保暖又透气,要保证根部的温度,药材才能继续生长。”阿容下意识地回答,手上还在比划着。   她可不知道自己这问题在两名仆妇看来是多么的好回答,答案说来就来:“盛药侍,难道稻草不可以吗,您还想用什么来保暖?”   稻草……于是阿容想起来了,从前家里种过蒜,蒜就是埋在稻草底下生根发芽长成蒜苗的。这一下子想通了她就明白了过来,扬起脸一笑说:“是啊,稻草就成了,我瞎寻思什么呢。不过光有稻草还是不行,风一吹还是得凉下来……”   “但还是要从根本上解决问题,有什么办法能让药田的泥土升温呢。”现代有电热管,也可以水暖,那都是建立在电器设备的基础上,而且需要精确的电子控温,对温度的控制精准而恒定,所以不管是水暖还是电热管,在这个时代都是瞎白话的只能空想想。   阿容细想了很久,还是有些想不到,还是决定先去育苗室里,先把芽催出来。催芽要七天左右,这七天还有得是时间想主意和准备。   吃过晚饭后,阿容又想起了自己带来的那几大袋种子,心念一动,就跟两名仆妇说:“我得先回药馆一趟,今晚或许就先不回来了,夜里这边的路也不好走。育苗室里得保持着温度,待会儿你们晚一些睡,睡前照我刚才说过的做就可以了。”   药园外头有守卫看山,安全当然不用担心,所以阿容趁着还有些光,赶紧出了药园。   走出药园没多会儿,阿容就看到了谢长青以及谢大家,两父子站一块走着,那就跟俩太阳似的,压根不用灯烛都能让人觉得光华灿灿了。阿容看了眼心说真巧,这么着都能遇上,真是孽缘。   “谢大家,公子。”阿容低着头行了礼,她想的是躲反正是躲不过去了,倒不如大大方方地问候。   “是阿容啊,回药馆吗?”谢大家记性倒是一般,不过这姑娘长得像姚家大姑,而自家那位公主又说起过谢长青对凤西家的姑娘不上心,所以自家那公主娘娘惦记上这像姚家大姑的姑娘了。只说是身份虽然低是低了些,倒也还不算完全扶不起,所以谢大家今天一看就不由得多看了阿容两眼。   被谢大家的眼神这样看着,阿容可不好受,心里直哆嗦,心说:我又怎么了我…… 第86章 青河药园里的种药与难题   且说阿容随着谢大家和谢长青一道回药馆,此时青河城里已经是夜色弥漫华灯初上之时,谢仪温和谢长青两人略前着几步,一路上说着泾河两岸的灾情,偶尔也话两句家长。   这父子俩走在青河窄而微暗的街道上,真是青天朗月一般的风采,好在街上的人并不多,也没谁投来热切围观的眼神。其实也是这两位在风里行来时,仪态极贵,除了阿容这样从前惯见了的,又有几个人能在这样的风采之下直视并心有旁念呢。   “阿容……”叫她的是谢大家,这一声让阿容从胡思乱想中回过神来,不明就里地看着谢大家,眼睛直直地带着些愣地看着。   这让谢仪温不由得失笑,这姑娘的眼神干脆直道,没有拐弯抹角的东西在,倒真是透着几分憨傻。不过这要是真傻,谢仪温就不会笑了,在他眼里阿容不过是个好藏拙,觉藏得有些拙的姑娘:“听长青说,你把灵乌培植出来了,无土培植这样的方式你怎么想出来的?”   怎么想出来的,阿容低着头看着鞋面,心说:这可不是我想出来的。不过这时候还能怎么答,只能赶紧想辙掩盖过去:“这还得谢姚东家才是,要不是他给我送种子时,说过一句灵乌在水边也能长,不过长得更细小一些。后来我就想着试试,既然土里不成,水里总该成的。”   听阿容这么说,谢仪温点了点头,又看了谢长青一眼,脸上露出属于父亲式慈和的笑,不过这笑里却带着些促狭。谢仪温实在想看看自个儿这儿子怎么和姑娘家相处,尤其是这姑娘很有可能和他共渡百年的时候:“长青,你和阿容一道回药馆去,我再去病患安置点去看一眼。”   父子之间说话,本来就是一点就透,谢长青怎么会不明白自家爹的意思。他们家的人其实都一样,表面上如神似仙,其实骨子里却都是些即俗且庸的人:“是,父亲。”   这会儿离药馆已经不太远了,谢长青侧着身子看了眼在后面低着头走的阿容说:“再走就撞上了,你这低头低脑袋的做什么,抬起头来看路,哪儿有走路不看路的!”   这时谢长青说话的语气里,已经带了待自家人一样的味道,要是跟外人说,就不是这么一句话了。   闻言,阿容抬起头来,说道:“路上坑坑洼洼的,我懒得洗鞋。”   这天冷地冷的,她连水都不愿意碰,洗衣服鞋袜也都得烧水来,就算现在可以交给仆妇洗,她也是小心成了习惯。   她的话让谢长青止不住笑,这姑娘要该怎么说才好,真是个脑子里一根筋儿的:“听药师说你现在去药园了,还习惯吗,可缺什么?”   说到药园,阿容也顾不上脚下了,在药园上头她有不少问题想找个人说说,而眼前不就是现成的人选么。连云山的爷,打小见过多少药材种植和药田管理,所以阿容觉得就算在谢长青这里找不到答案,也一定可以得到什么启发。   “倒是不缺什么,就是有些问题。公子,天寒地冻,地气冷的话根不生芽不长的,除了搭温室、盖稻草之外,还有没有什么办法?最好能让地里保持在恒定的温度,一冷一热更不利药材生长。”阿容赶了两步,跟上了谢长青的脚步,于是两人从一前一后,成了现在的并肩行走。   看了眼阿容,谢长青想了想道:“如果想要保持在相对恒定的温度,最简便的自然是选温泉或地气较暖的地方。如果没有这样的条件,可以在四周开深渠燃石炭,也同样可以,只是要预先算好距离。”   挖渠烧石炭,消耗倒是在承受范围之内,但是这样容易干土,春生春长的药材都是水泼出来的,少一点都不行。阿容摇了摇头,否定了这个方法:“易干易燥,对芽叶类药材有损。”   “倒是这么个说法,且再想想,总会有办法的,小心台阶……”这时已经到了药馆,有人来挑开了帘子迎着他们进去,而阿容还在思索着,所以谢长青十分自然而然地伸出拉了阿容一把。   这会儿阿容想着事也没在意,麻溜地进了屋里,正见黄药师笑得别有深意地看着她,她还没意识到黄药师已经看到了什么,毕竟她刚才那一幕她自己没上心。   “怎么回来了,不是说路远就不回来吗,还是药园那边住不得。要是住不得明天让人去好好看看,实在没办法就坐马车来回。”这时候黄药师心里在想什么呢,他在想哪天阿容成了连云山当家的主母,他这做师父的是不是该跟着水涨船高。   想着这些的黄药师压根没想过,自己这船已经很高了,再高能高到哪儿去!   “我回来拿些东西,对了,师父,那位患失血症的病患好些了吗,城里没有出现其他患失血症的病患吧?失血症还是用辣石粉四处洒一下为好,有备无患免得其他人染上。”阿容是心想着,防患时洒辣石粉用量,怎么也会比到时候炼丹的消耗要小,现在药材紧能省就省。   “这事情已经安排下了,你倒真是一喜欢操心的。”   跟黄药师说完话,就自顾自地去睡,只是黄药师的眼神一直让她有些琢磨不出来是什么个味儿,那一下一下的看来,总觉得有什么内容是她没看明白的:“得了,咱不想它,反正想不明白。还是先想想怎么把地表的温度升上来,深渠烧炭火这主意还是馊了点……”   要是谢长青知道阿容背后腹诽他的主意馊,不知道还会不会开这腔!   第二天拿了各类蔬菜的种子去药园,几大袋种子她扛不过,就坐了马车去。到药园的时候两仆女正在恒温育苗室外头守着,这让阿容很满意,至少这是两个肯办事又有眼力的,那样就很好了。   “两位大嫂,劳烦了。”   “不麻烦,按盛药侍说的,刚刚又加了一次炭,这会儿正烧着呐。”   看了眼育苗室里,温度恰到好处,阿容这时候才跟两名仆妇说去搬种子。种子每一袋约是三五斤的样子,约有几十种蔬菜种子,当阿容打开袋子的时候,那两名仆妇又有些傻了:“盛药侍,您不是来种药材的吗,怎么还弄了菜籽来?”   “菜也是药材,像荚子、莳萝、珀菜一类晒干了就是药材,平时吃着也同样能起到药效。病要完全靠药来养,种多少药材都不够使的,俗话不是说‘冬吃砂根夏吃蔼,不进药师门里来’,这饭菜吃好了,是比药更养人的。身体好了,自然邪寒不侵,百病不生。那大嫂你们说,是好好吃菜,还是宁可花钱去服丹药。”阿容决定从身边俩仆妇开始,好好的把药食同源,药补不如食养的念头好好传传。   如腹疾一类的病症,蔬菜水果就能养好,而寒苦一类,吃莳萝、珀菜可以起到预防的作用,尤其是在这样水患横行的时候,更应该提倡食疗,而不一味的用药。   两名仆妇听阿容这么一说不由得出神了,一名仆妇说:“这话听着可真对,要是光吃菜就能养着不生病,谁还花那些个银钱去服丹药。贵的丹药一瓶能换好些的天米粮了。”   “是了,眼下城里的菜贵得都不敢出门买了,好些菜地都被淹了。药师们说淹过水的菜不能吃,却有些黑了良心的,竟把那些菜弄出来卖,那能不吃出问题来嘛。”   这话说得阿容更是心惊,水患水患,最不干净的就是泡过水的菜,这要是吃了还能有好:“有人买了吃出问题来了吗,在哪里卖,这事应该去城守那儿报了,把有问题的菜收了才行。”   “盛药侍不必担心,那菜还没卖出去,就被药师们给收了。幸亏有药师们,要不然我们不明不白的买来吃了,那可就真是作孽了。”   听了这句话,阿容才放下心来,这更坚定了她要把菜种出来的心思。药要种,菜也要种,这并不互相妨碍。不过要间种开,比如莳萝和白叶草就不能一起种,这一药一菜需要吸收的营养近似,所以得分开。但莳萝和红毛叶种在一起,又相得益彰。   再比如药田的田埂上还能种碧霜藤和荚子,这样一来,药也出来了菜也出来了,这么一想,阿容就觉得自己又干劲儿十足了。   她干劲儿十足,来帮她的两名仆妇也是十足十的劲头,毕竟她们是住在这里的,家里人天天得吃菜吃饭,万一真吃着了那些有问题的菜,她们不得担心啊!   这样一来,两仆妇还寻思着,到时候回家跟家里人说说,把山上的几亩薄地都种上菜,就种这好生好长又养人的。   种菜的事儿算是成了,不过地表的温度不升起来,菜和药都种不来,这问题还真是把阿容为难着了……   不过人总有脑子短路的时候,要相信劳动人民的智慧是无限的,要不然千古种菜的人不都饿死了!   人不应该什么事儿都一门心思地自己解决,要知道有时候,问题压根就是自己绕进去的,或许一走出来了就不是问题了! 第87章 阿容的牛角尖与恶寒   药田需要翻整,阿容是肯定干不来的,就请陈大嫂和周大嫂去请了附近的农人来帮忙,这时候很多田地都在水里也不好播种,所以闲着的农人还是不少的。   第二天陈大嫂和周大嫂就请了相熟的农人过来翻药田,翻药田的时候阿容就蹲在田边继续思索怎么升温保温。她总觉得就剩下烧炭这个主意了,虽然馊却比没有强。   有农人翻田的间歇在田地边喝水的时候,见阿容一会儿挖道小坑,一会儿又摇头掩上,周而复始的不知道重复了多少回,那喝水的农人就奇怪地问了句陈大嫂:“陈家的,这位盛药侍到底怎么了,在这又挖又填的,也不嫌蹲着腿麻。”   “盛药侍说土里太冻,把根冻得都不爱发芽,种药种菜都长不了太好,这天又不见凉,现在又需要用药。这不正在那儿想办法吗,说是挖个深沟烧炭,又说烧炭会太干,把水烘没了会燥热更要不得。”陈大嫂就向那人这么解释了一番。   那农人想了想小声说:“你说像这些种药的人脑子里是不是都一个模样,老把事往麻烦了想,就不能想点简单的事?”   再小声阿容都听见了,她这会儿可正满脑袋长虱子的时候,啥小声的话她都能听得着,于是她起身部了一句:“那怎么简单?”   “你看那儿,草都长出来了,为什么药材会长不出来,药材原本不就是山上的草,种不出来是因为你们的方法就错了。娇娇嫩嫩的苗在温房里头弄出来,不死也会死,还想长出来呢,纯粹瞎胡闹。你要直接在外头养苗试试,看它长不长,天暖和了你们这样种更好,天要不暖和冻着还不怕病虫。就眼下还地气冷呢,开春就转暖,表面上那块冷是风吹的,把稻草一盖上还能冷到哪儿去。”农人说得特直白,从前就觉得这些种药的太娇贵着这些草草木木了,压根就不明白越娇惯着越惯得坏,就跟人是一个道理。   啊……真这么简单,阿容也是精耕细作惯了的,压根没往这方面去想。不过一想又觉得人说得对极了,捂三冻九,人都该冻的时候冻,该扛热的时候扛,何况是药材。本来就是生长在深山野林里,这些春生春长的药材……其实没这么娇贵。   “那我试试?”阿容迟疑地说道,主要还是惯性思维作祟,还是会有些怀疑。   “试,要你们这样种下去,什么时候才会有药出来。”农人很肯定地答道。   于是阿容看了眼温房,里头的种子还没催出芽来,不过已经温了几天了,再出来不知道受不受得了。阿容就多问了那农人一声,那农人就让赶紧起出来,不过先得拿温水把地浇一遍,让种子有个过渡。   一边撒种子一边盖稻草,然后赶紧又再浇一边加热到四十度左右水,水一泼到地里还会减些温度,所以四十度算是刚好的。   办完这些后阿容还是有些迟疑,有时候人就是这样的,一旦观念上转不过来,就会对看到的事持怀疑态度,哪怕她觉得人说得很对也是一样的。   直到几天后翻了稻草看,见小芽从土里冒出来,都长得旺旺的,阿容才相信,其实药材的属性是雄性的,贫养儿贵养女嘛。这药材可不就是得贫养着嘛,好好的在温房里催着,就得娇养,要直接扔地里冻冻,反而能长出来。   却说这日里,阿容走在街上,她是要回药馆去一趟的,穿过集市时正好看见有人推了一大车菜来卖。这时节的菜是贵的,那人却吆喝得极便宜,阿容心里有疑,于是就走过去看了眼。   “来买了来买了,五文钱一斤,都是五文了。我要迁到安县去了,菜低价卖了嘿,都来看看,走过路过赶紧来了嘿……全是山上种的菜,放心了,哪能是水里泡过的。药师大人们不让卖,难道我还有这胆不成!”   上前去看了,阿容也不反驳,只像是来买菜的一样,拿了几颗菜来看,掰了几片叶子,发现有泥浆沉淀。这人竟然还说不是水泡过的,山上种的菜应该是泥沙,而且泥沙的颜色完全不同,这些菜里的泥浆有些发青黑色。   放下了菜,阿容赶紧朝连云山设在附近的一个诊治点去,那里不但有药师,还有青河城的城守派驻着维持秩序的衙役。   把情况跟衙役说过了后,就有两名衙役过去了,而阿容在原地则想着关于菜的问题。菜价越涨越高,已经涨到普通百姓吃不起的时候了,这时候又正是青黄不接的关口上。好在也快开春了,等下一茬儿快生快长的菜长出来,菜价就应该会掉下去。   “盛药侍,你要是不忙,要么在这里坐会儿诊,你看这队伍,不知道得排到什么时候去。今天从泾河外又来了一批病患,眼看着是越来越忙了,不知道上游什么时候才能停下雨来。”一名药侍指了指空着的诊台,示意阿容过去坐下。   “那也好,正好这两天药园没这么忙了,回头我跟师父说说,这两天就来这边收治病患。”阿容当即就坐下了,这边病人实在太多,看来今天是有位药侍歇了,要不然不会有空着的诊台。   她才刚一坐下,就有衙役选了一些老弱病患过来让她诊治,在诊治点的一般是相对病症比较轻一些的,加之阿容切脉又稳又准,自然大大加速了。   正在阿容安安静静地诊治病人时,在阿容旁边的诊台上,一名药侍正在诊治的病患忽然闹了起来,“你们胡说八道,我怎么会患这样的病,我不相信你,你和他们一样瞎说……”   这会儿阿容正诊治完一个病患,于是问了句后头的药女:“那边诊台上怎么了?”   “那名病患是霜花症,是前几日过世的那名霜花症妇人的丈夫,今天他已经换了三名药侍了,他不肯相信自己也得了这病。说是家里还有一个老人一双儿女,不能得这病,可是都已经患上了,药侍大人让他尽早治疗,他不配合……”   霜花症是接触性的病症,就好比红眼病,不接触没事,接触了就会传染上。但是霜花病要比红眼病严重上很多,而且死亡率也非常高。   阿容原本想说些什么,但是别的药侍在治疗的病患,她不能随意插手,这是对别人的不尊重。不过她不愿意插手那名病患也还是到她这来了,看来这位是非想得个没病没灾的诊断结果不可。这人也有意思,旁人不相信,回去就行了,他却偏要个结果。   “这么多药侍都为您诊治过了,您不相信他们就能相信我吗?”阿容先声夺人地问了一句。   那名中年男子很犹豫,这时候站在阿容身后的药女说:“盛药侍是药王大人的徒孙,您要是还不信,那就只有去找药王大人亲自给您诊了。”   “我……我信!”那名男子回答得很迟疑。   “其实你已经相信了药侍们的诊治结果,只是你害怕这结果,既然谁来诊治都是一样的病症书,你不如趁早接受治闻。所有的病症其实都一样,早一分治疗就多一分希望,你家娘子也是因为治疗得晚了才过身的。难道你要像你娘子一样拖下去,你上有老下有小,你不能拖。”阿容没有伸手切脉,从这病患的身上,她得出来,他其实已经信了,就是不能接受这个结果而已。   她这话说完后,那名男子满脸颓废地说:“我还能好吗,我还有希望好吗,一大家子人就指着我活了,我要是再出了什么事,他们怎么活下去!”   “我也是教养院出来的,我懂得没有父母会过得很艰辛,所以你更应该早点接受治疗,至少这样还有希望。病症书可是作假,但是病症做不了假,这位大哥,听药侍们的安排去药馆里先安置下吧。”阿容小心翼翼地劝说着。   最后那名男子还是同意了,便由一名药女陪同安排去药馆里,旁边有名药侍笑着说:“还是你们姑娘家有办法,心思更细一些,我们劝了都没你这效果。”   休诊后,阿容特地去药馆看那位病患,这时情绪已经安稳下来,他的两个孩子也到药馆来相陪。   “阿容。”   “公子。”   “吃过饭了吗?”   “倒是没吃过。”只是公子,您老人家管我吃没吃饭做什么,咱的小心肝儿又颤抖了!   只见谢长青指了指药馆后头的堂里说:“正好,该开晚膳了。”   “好。”   这时候一阵风吹过来,阿容只觉得自个儿起了一身鸡皮疙瘩,那叫一个恶寒啊!主要还是觉得这对话恶寒,怎么听都像是……老夫老妻!   噗……这念头一下就把她给噎着了!   “今天有三例霜花症的病患送了过来,只的过几天还会更多,药师也在为这事烦扰,你要是药园事不忙,这几天就多过来看看……”   其实阿容,人公子只想眼你说说霜花症的事儿,你想多了想多了…… 第88章 霜花症的药方和炼药   吃过饭后,黄药师和谢大家领着几名药师和药令在堂里坐下了,准备商量霜花症的事。这几天陆续有患霜花症的病症过来,而且现在也找到原因了,有一名患霜花症的病人是卖油郎,走街患巷地,这不就染上的人越来越多了。   “霜花症一直难治,因为易反复,如果不下猛药难以根除,下猛药有些病患又承受不住。今天叫大家来就是为了集思广议,都来想一想应该用什么方子来处置。虽然不是行瘟,但这病也比瘟疫好不到哪里去,我们要赶紧想出主意了。”说话的是谢大家,仪表温容当真是个谦和至极的人。   接着谢大当家话头子的是黄药师,他神色明显地有些凝重:“明天会派人去搜接触过症源的百姓,所以药馆的病患会多起来,所以明天外头的诊治点就先撤三个,把霜花症的病患先安置好。现在大家都谈谈自己的想法,这时候就不要藏着话了,有什么说什么。”   在场的药师、药令们都有些沉默,霜花症由来已久,成方就那几个,但是治疗效果都不是那么明显。这时候钟药师看了眼在场的所有人,首先站起身来:“我先提一句,大家不妨把眼睛往上古药方上放一放,毕竟现在炉中火重现了。上古之时的药仙药神们,总是比我们这些人有办法的。只不过上古药方多已失传,大家要是知道有什么相关的方子,不妨提一提,也好大家一块商量商量。”   这天下论起看药书来,谢长青第一,黄药师第二,阿容可以排第三,但是既然拿到这里来商量了,就说明关于霜花症的药方,要么是没有,要不然就是上古时奇妙同有霜花症这样的病症。   在阿容看来,霜花症是发于接触,那就可以肯定,病菌是发作在血液里的,这样的病要治非常麻烦。因为喝下去的药,只有少量可以到达血液里,不像现代可以直接用静脉注射,不能直接把有效成分注入血液。   这样用药,先损一半药效,治疗的效果自然就不那么理想了。阿容叹了口气,她感觉自己看的书够多了,前前后后小两辈子,也没想到什么合适的方子。   “霜花症发作得快,一天一个变化,但是不论什么药,都没法这么快治愈。话说得好,病来短,病去长,下猛药攻也攻不得这么快,还是得细琢磨。”   “玉堂丹倒是可以一试,只是玉堂丹有小毒,正气弱者不宜。”   “患霜花症本身已经正气弱,这时候再服玉堂丹,只怕是更削正气,那不是得更加重了病情嘛!”   有正有反,每一个人提的药方都不同,有提药方的就有提也质疑的,这就像是一个学术讨论,不过学术的气氛不浓,反而是那种有人性命岌岌可危的压抑感非常明显。   这时候阿容心里在想:“玉堂丹也不是不可以,不过这方子肯定得改,玉堂丹里有化血藤,这味药可以直接作用于血液,有消炎的作用。不过化血藤又伤正气,这倒是个问题。”   “阿容……”这时候黄药师忽然喊了自家这徒弟一声,他在上头看着这姑娘一言不发,又压低着脑袋在那儿,只以为这姑娘睡着了。黄药师心说:这时候可不能睡着,这不是打我的脸嘛。一边是这么想着,一边又心疼自家徒弟,以为是近来太忙没睡好。   听得黄药师喊她,阿容就以为是在要她吱个声,于是她站了起来施了一礼才说道:“玉堂丹倒不是不可以,不过用成方是肯定不好的,倒是可以用正反药试一试。但是这个想法也不成熟,而且行方没有成例,所以组方这一块还得仔细再寻思寻思。”   一听自家徒弟的话,黄药师一想就看了眼谢大家,压低了声音说:“老谢,你觉得这能成吗?”   “你问我能不能成有什么用,这正反药我只见过成丹,连丹方都是你说给我听的,我怎么知道能不能成。你徒弟,你负责。”谢仪温其实心里还挺满意的,谢大家这会儿可不是拿人阿容当自家媳妇了么,见这有条有理,而且又不乱的模样,当然满意了。   这话让黄药师不由得在心里诅咒谢仪温,人前一副神仙样,其实就是一溜滑溜滑的老泥鳅,比谁都圆溜。呸,这一家子都这样,黄药师啐了一口,然后说:“你是谢大家,你在这儿我总得问问你的意思,要不然显得多没规矩!”   于是谢仪温凉凉地看了黄药师一眼,那眼神多明白,就是默默地在说着一个事实:“你黄药师什么时候有规矩了,这时候来讲规矩,讲给谁看呐。”   一边的谢长青见这二位又对上眼了,就插了句话:“正反药即要相冲,又要能相融,这方子倒是不妨商量着来办,在这时候总要试试。”   “那大家商量商量药方吧,玉堂丹是以化血藤为主的,化血藤的毒可以用青龙草、沙油果化之。和化血藤相辅相承的药有哪几种,大家都想想。”黄药师先提了个头子,这时候总是一人计短,众人计长的。   商量药方的时候,阿容细细地听着,不时地在心里衡量一下,这个药方在现代组方时有什么样的宜忌讳,又通常被用在什么方面,一般会作用于五脏六腑哪一处。   “见月木也可用,于前几味药有冲有融,见月木有红椟、南金花、砂子莲可解,在这方子里选红椟为上,红椟的投药顺序和见月木是一样的,所以不用担心药效抵消。”   渐渐的这个药方被完善了起来,气氛也越来越热烈,一个新药方的出现意味着什么,每个人都再清楚不过,这倒不是说名和利。对于眼下的药师们来说,他们想得更多的是病患会早些好,而且以后见到霜花症都不用再烦恼了。   至于名,上头那两大尊坐在那儿,他们将来能说参与了就已经是倍感光荣了。以药方名垂青史,这是很多施药制药之人的追求,而能组出治疗霜花症的药方,一定会被大大的写上一笔。   “药方我已经写下来了,大家先拿着回去再思量思量,勿必做到殊无遗漏。明天上午如果大家还没有疑议,那么下午我们就开炉炼制丹药,希望大家慎而重之,病患的希望就在这张药方上了。”谢大家说得极慎重,药师、药令们也是纷纷点头,一个抄了份药方然后就各自散了。   这时堂里就只剩下了谢仪温、黄药师和谢长青、阿容,一时间就沉默了下来,黄药师见状就说:“阿容,抄好了药方没有,抄好了就随我走吧,咱们师徒一块商量,两个人想总比一个人好。”   虽然谢仪温在一边使了个眼色,黄药师却只当没看见,心说:自家的徒弟,我要带走你还有什么不同意的。要想领走也成啊,什么有名有份了再说吧!   看着黄药师领了阿容走,谢仪温看了谢长青一眼,却见这儿子半点表情都没有,还是那么副温吞样,盯着药方是动也没有动弹。谢仪温就叹了口气,心道:只怕自家这儿子还是没开窍的:“回吧,长青。”   “是,父亲。”   其实并不是没开窍,只是开窍的时候不慎受过伤,已经不再会轻易打开了。   这头父子俩出了堂里,那一头黄药师已经领着阿容到了炼药房,黄药师的意思是:“与其寻思成与不成,咱们不如直接炼一炉,试过了就知道有没有用了。”   看了黄药师一眼,不由得感叹她这师父真是个败家的,在这药材金贵的时候,竟然还奢侈地开炉试炼新组的药方。不过她细一想,只要试过了药,才能知道药方差在哪里:“师父,其他药师大人会不会也试着炼制啊,要不然咱们跟药师大人们说一声,就咱们这开一炉好了。”   “你当是在连云山,青河城药馆就这一间炼药房,我挂上了牌子,他们就不会来了,赶紧去升炉,我去配药。”黄药师说话间就要上配药台。   这让阿容赶紧上前一步,拦住了,拦住了人吧,她又有点扭捏:“师父,同株的药材部位不同药效也会有异的,而且配药的份量其实可以更精确……”   这话说得是越来越小声,阿容叹了口气,这时候提起这个来,真让她觉得有些尴尬。忽然又想起自己从前那念头来了,那就是要制一把更精确一些的秤精,以确到克为目标。   百分之一的差距和五百分之一比,当然五百分之一的误差会更小一些。这一点在袪湿丹上就显现出来了,她其实更想试试毫克,不过估计这时代的手工还精准不到这份上。   “同株异效,精确份量?阿容,看来你这脑袋里装了很多东西,哪本书上的,我还真是没看到过。”黄药师看向阿容,开始意识到自家这徒弟确实是常常有些奇思妙想,那是他都不知道出处的。   不过黄药师只当这徒弟是看。   这要怎么解释呢,于是阿容又叹气了…… 第89章 炼药房里的解释与春色   当黄药师摆开架势坐下来,冲阿容示意先好好的把话说明白的时候,阿容就开始泪奔。但是她又不好不说,已经开了这口要再缩回去反而更扎眼,好在也就她和黄药师,要是人多了就是再泪奔她也不敢张这口。   “是这样的,我在一本残篇上看到的,上面有写各种药材不同部位的药效差异。就好比化血藤,新叶效弱,老茎则更好,而红椟则是越赤者效果越好,药效弱的需加大份量,药效强的可以稍稍减量。这也有点像是药性,有温平寒,弱的要以量补益,强的则要减量。”阿容说完就拿了几种药材来,向黄药师细说了这几株药材不同部位有什么样的不一样。   有些药材,光从香气和味道上就可以区分,而阿容拿的就是比较好分辨的。这样一来黄药师竟然也陷入了沉思,拿着那些药材尝了又尝,看了又看,最后说道:“这就是你炼的药效总比别人更明显,更接近药方所预估的效果的原因所在?”   总比……听到这个词,阿容撇了撇嘴,忍住想浑身上下挠的欲望,然后点头应道:“是,但不仅仅是这样。我在外颠沛时,曾见一名售麦青粉的老先生,制得一把好秤,细微的把一两分为五十分,并把这个新的计重名称命名为‘克’。当时年纪小,觉得好玩,就跟在那老先生身边看过一些时日,所以才……”   听完阿容的这句话,黄药师顿时像是想通了什么,张嘴就说:“所以你的手比别人的手更准一些,配药的份量从来没有出现过分毫差错,就算是有累微的差错,现在的药秤也完全秤量不出来。”   “是,有句话说得好,失之毫厘,谬之千里。同株异效加上药材份量上的差异,再加上每个人对火和时间的掌控不同,成丹才会有成色的好坏之分。”说完这话,阿容莫明地想到了量化操作。   不过炼药就好比炒菜,西方人的食物制作的每一个过程几乎都可以量化,然后中国人做起菜来,是永远没法量化的,每一个厨师都会有很大的不同,即使同一道菜味道也可以不同,药师炼药也是一样。   西药可以精确到单位,一单位那是肉眼都看不见的,一管抗生素往往可以用几十上百万单位来量化,所以流水线生产,药效可以没有什么太大差别。但中草药即使是在现代,成药也无法量化到那样的程度。   细琢磨了一番阿容说的话,黄药师点头起身说道:“原来是这样,那你去配药,我也配一份,看看会有什么不同。”   于是黄药师把这话一说完,阿容就更加泪流了,她本来就是以节省药为目的,可没想到反而要多加一炉的药量。掐了把自己的胳膊,阿容深深地意识到自己就是个特大号的茶几,上面摆满了杯具!   上了配药台后,阿容就把自个儿的杂念抛到一边,抽开药屉取药、分药,没有丝毫的迟疑和停滞。黄药师在一边看着一会儿皱眉,一会儿点头,也不知道是赞同还是发现了什么不妥,总之黄药师这时候不会出声。   他等着看炼出来的药效,如果有差别才能提到正程上来,一个理论是不是成立,那就是一个字——试。试的结果成,那理论就是可行的,要不然就只是理论而已。   等阿容配好了药后,黄药师上了药台配药,俩师徒各自升炉开炉,正反药相投,师徒俩做来几乎没有任何程序和时间上的差异。   正在转猛火歇着的间隙,门被推开了,黄药师下意识地就说了一句:“不是挂了牌子吗,怎么还开门,有点眼色没有,赶紧出去。”   这时候的黄药师才显出他连云山一霸的气场来,那吼声真叫一个中气十足,阿容听了忍不住捂耳朵,心里默默地为来人祈祷,别被吓出什么毛病来才好。   她哪里料得到,来的人不仅没吓着,反而也中气十足地回道:“你这脾气什么时候能改改,你占着就不让别人用,哪有这道理。”   “师公……谢大家,公子!”阿容一听声音就赶紧起身行礼,再一看除了药王还有谢仪温和谢长青,这下人倒是来得齐整了。   李泽生冲阿容招了招手说:“还是咱徒孙乖觉懂事,来,师公看看你的药炼得怎么样了。”   一听药王这么说,阿容连忙让开了地儿,这三位眼看着是要往她这来了。   其实药王之所以要到阿容这来,是为了给阿容把把关,黄药师炼药的本事自然不用说,所以药王不关心,倒是对这徒孙有点拿不准,所以才来关照一番。虽然阿容炼出了炉中火,炼出了疫症的丹药,可毕竟年纪小着,经验总有不如。   在药王面前,阿容总是不自禁地露出乖觉来,老是觉得这老先生身上,有一种属于大医者的风范和气度。至于黄药师,阿容侧着脸,这也是个老邪,有时候性格乖张起来,比东邪还邪:“师公,您坐这。”   她这乖顺的模样让黄药师忍不住看了眼,心说:这到底谁徒弟,怎么就不见她这么鞍前马后地侍奉自个儿!   却说药王坐到阿容的药炉前,看了药炉里的状况和炉火,对阿容赞许了两声,这时谢大家上前一步也看了眼,对阿容说:“阿容这炼药的架势,倒像是大先生当初的仪态。”   先生,于是大家都沉默了,药王叹了口气说:“她去得早,不说也罢。”   这所谓的大先生,其实是位女药师,那就是药王的夫人,黄药师家舅妈,人称张大先生。阿容也是前些时候才知道的,这时候当然不再作声,于是一行人又都安安静静的看着药炉。   这时候阿容是和谢长青站在一排的,谢长青不经意地扫一眼时,却发现这姑娘竟然也在瞧自己,于是谢长青就说:“阿容,看什么?”   “你这几天没睡好吧,我觉得你现在是一副站着就能睡着的模样,是睡不着还是没捞着睡?”可能是那时疫症时照得上手了,这会儿问起来自然极了。   她可没注意前头两人外加旁边炉子前的黄药师都竖起耳朵来了,这华丽丽的奸情正被人正大光明的围观着,而她呐是完全的不自知。   就阿容说的这句话,让谢长青不自觉得感觉到愉悦,嘴角便浅浅地上扬,虽是疲累了,但那笑容依旧像是雪后春里早开的花朵,且灿烂且清澈:“有些睡不着,这两天夜里吵了些。”   “所以说,学功夫也是不好的,耳朵灵眼睛利,一只苍蝇飞过去都地动山摇一样,真是凡事有利有弊,得了金钱草,就吃不着法王蒿。”阿容无视那笑脸,她现在习惯了,看着也就不那么扎眼扎人了,反而是说话越来越利索,完全没有把人当爷的那观念。   也许是见过谢长青最脆弱的时候,那真是一阵风就能吹跑了,这时候的阿容自觉和人有了共患难过的情义在,所以说话自然顺溜多了。   这会儿前头的药王随手撤了撤火,该实火了,撤完火就看了眼谢仪温,那眼神多明显,意思就是:“你抢我徒孙当媳妇,我这徒孙我且还没捂热呐,这就指使你儿子开抢了,你们家都不厚道。”   谢仪温不着痕迹地看了眼后头,心里就一个念头:“什么时候可以抱孙子呢?”   在谢仪温看来,自家这儿子对哪家姑娘都不上心,凤西家的姑娘“倾城容色”,那是个个百里挑一的姑娘,他连看都不爱多看一眼。弄得谢家上上下下连带着宫里都替他操心,可又不好逼着他,毕竟当年他遇的那些事实在削人得很,万一逼急了他来个走天涯,那就真叫一个鸡飞蛋打。   所以当谢仪温猛地发现儿子不怎么排斥这姑娘的时候,谢仪温还挺高兴,连大公主也是心里跟放下了块大石头似的。   这时候后头那俩说到哪儿了,开始说到霜花症和水患区的防疫上去了,黄药师点了点头,心想:“我现在明白这俩为什么能看对眼儿了,一样的痴子。”   阿容是浑不自觉旁人想些什么,这要是在现代,她这举动言辞真算不了什么,顶多就一点头之交的口吻,可不是没事瞎搭几句,免得太过安静更不好受。   等撤火养药时,这俩还在谈疫症,这下另外三人都受不了了,心说:“你们俩就不能谈点别的!”   出炼药房时,阿容忽然说了一句:“其实可以试试夜生香,点燃了放炉里,可以睡得沉些。”   “嗯。”谢长青应完转身,脸上有莫明地笑意,这会儿可不是春风里开花,而是大夏天里的芙蕖了,那大太阳底下明亮得都有些扎人眼了。   此时正春风来,院子里半墙的迎春花正开着嫩黄嫩黄的花朵,似一伸手便可拥一怀春色。有人不禁看了一眼,只觉得春天怎么说来就来了,也不带事先有个预兆的。春来了,雨水也该停歇停歇了,水患要消停了才能干点别的事儿!   只是春是说来就来,事却不是说走就能走的,就是春还有倒春寒呢…… 第90章 同一味丹药的差与异   一夜生香,再睁开眼时天已经渐渐亮了,迎门一开竟是满院子红红灿灿的花开了,原来竟是桃花。二月末里还有寒风,这时节的桃花在一片冷清里犹为浓艳,甚至带着几分近日来少见的灿烂清艳。   起身出门后,阿容忍不住在桃花开满的廊下站了站,那一刹那间,她似乎感觉到了从天地之间散发出来的那种生机,也忽然明白为什么药师们炼药大都选在春天。万物有生发之气,人也感觉像是新生一般,炼出来的丹药也一定是带着向上的生气的。   她只在桃花前站了站,就听到耳边响起了如春风、桃花一样熨帖的声音,拂过耳畔时便如那眼前的桃花一般,灿烂初及春:“已见桃花又是春,往年这时节正是去看桃花汛的时候,今年怕是谁也没这心思了。泾河上头的雨见停了,只是还没开晴,不知什么时候又会落下雨来。”   “开春下雨半月,点谷下雨不晴,看来这天气还是要反复的。”阿容叹了口气,在这靠天吃饭的时代里,不晴是件多么严重的事。稻谷不能播种,菜长不势不好,很多植物都容易烂根,实在不是什么好事。   说完话阿容心里有点儿不对劲儿,心想着这对话的语气,怎么感觉都像是熟捻极了的两人。于是侧着脸看了谢长青一眼,这才发现那位也在看着她,她眨了眨眼,就见谢长青脸上笑意更深了几分。   然后阿容的小心肝儿就乱蹦了好几下,她伸手拍了拍胸口,差点被自己脑子里生出来念头给噎死在当场。这念头的内容十分之简单,那就是——谢长青动心了,而对象是她!   而这时候,谢长青已经顶着那愈发灿烂的笑容转身了,没看到阿容眼里那如同顿悟一般的神色:“阿容,走吧,去炼药房。”   “噢,好!”拍了拍自己的额头,阿容心说别胡思乱想,这人见谁都是这么满脸子的笑,就没见他冲谁动过怒容,这样神仙模样的人,冲人笑靥靥的再正常不过了。   稳了稳心神跟上去,进炼药房的时候,谢大家、药王和黄药师早已经到了,正在那儿看着丹药。两炉丹药被分别放在药盘上,三人正在那儿查验着。   “性状上是没什么不同,味也没有太大的差别,看来还是要试药性才能知道了。”药王这就算是下了结论。   其实在阿容看来,两炉相同药材炼出来的丹药,不会有什么太大的不同,更何况黄药师的炼丹水准不是一般的人能比得了的。所以性状味上没有太明显的区别是很正常的,但只要一试药,药性的不同就会让人瞬间明白差别在哪里。   所以的药,从性状味上无法区分时,药效就是唯一的检验标准。阿容坚信这一条,所以对药材的份量才这么执着。   要试同药异炉的丹药,当然还是得同一个人来试,长者在堂自然是年少的来试,这活就落在了谢长青脑袋上。两份丹药各两颗,先服用的是黄药师炼制的丹药,在谢长青试药的时候,其他人就坐在炉前,黄药师说:“没吃早饭。”   药王也摸了摸肚子说:“确实忘了这事儿。”   然后谢仪温也记起来,一拍掌说:“是啊,忘了吃早饭,我说怎么老觉着不对劲呐。”   这下三人就齐齐看向阿容,阿容也看了眼那三位,于是拿了根通炉来,拨了拨还有余温的炉底,从炉子底下弄出一堆灰蒙蒙的东西来。   一见这些,黄药师就特顺手地抄起一个开始剥开:“是紫实,青河城的紫实个大香好,用来煨着吃确实合适。”   “师父,泥煨鸡在这儿,你要不先尝尝,这个凉了就不好吃了。”阿容伸手敲开了泥,然后找来了油布放上头。于是在谢长青试药的当口上,几人吃得备加欢实,煨了整晚上,早已经是熟透了香透了,这时候再吃那真是满嘴留香。   约是半个时辰后,谢长青睁开眼来,朝大家伙点了点头说:“确实可行,冲而和融,发散于血脉经络,可扶正驱外邪。”   那就是成了,阿容忍不住高兴起来,既然药方可行,那她胸口那块大石头就落地了,至少经她嘴提的药方没有造成什么损失,反而是有利于病患的。   见试完了黄药师的丹药,药王又指着阿容的丹药说:“现在试这两颗,如果药效确实可行,那待会儿就安排药师们都过来炼丹。”   这一颗药下去后,半个时辰过了,谢长青还是没有睁开眼来,阿容不由得心里有些疑惑,她对自己的炼制手法和炼出来的丹药是有信心的。但是谢长青这么久了还没睁开眼来,她就担心是哪里出了问题,导致丹药出现了差池。   直到阿容都快失去耐性了,药王也都快坐不住了的时候,谢长青睁开眼睛来,一睁开眼就看向阿容,眉眼间颇是有些考究的意味在:“与药师炼的丹药并无药效上的差异,只是药效更绵长一些,淳厚而气劲十足,在血脉经络里留存的时间更长一些。”   用内劲行药,就好比是在药里加了催化剂,以图短时间里清楚药效。所以,如果谢长青在这功行药时都这么说,那就说明阿容炼的丹药确实是绵长淳厚,可以长时间作用于经络血脉。   听完这句话,阿容长出了一口气,总算没练岔了。在她眼里,这样的药效地是应该的,要不然又何必选直接作用于血液的玉堂丹,这丹药所需要的药材即贵重且不是太常见的药材:“那有没有什么反效果,比如会引起哪里不适。”   这些听着有些逆天的丹药,阿容就担心这个,如果有反作用,那还不如老实点用其他丹方。   谢长青摇了摇头,答道:“一切无碍。”   有了一切无碍这四个字,方子就基本可以确定下来了,这时候只要再去召集起药师、药令们来,把药方公布了让大家伙开炉炼药就行。   不过在这之间,黄药师把要招人来的谢仪温给拦了下来:“等会儿,如果是阿容炼的药药效更好一些,那么阿容……你总该给我们个方法,怎么才能更精确药量?”   这问题让阿容下意识地就想回一句凭手感,可是黄药师那眼神直瞪着,其他三人也疑惑地看过来,阿容就十指交缠地动了动才说道:“把秤校得更准一些,把药因效分得更细一些。”   “这不是一时一日之功,你先把玉堂化丹的药细分一下,至于秤……”这时候黄药师看着谢仪温,然后说道:“这就要靠你了,老谢。”   玉堂化丹就是这改方后的丹药的新名称,黄药师让阿容取名,阿容就长嘴加了个字,新丹药就算是成了。   “这不是什么问题,问题在于,你们师徒俩到底在说些什么。”谢仪温一语道破,现在他们可什么也不明白,这师徒俩卖的到底是什么关子。   这时黄药师才“噢”了一声,然后说道:“这两炉丹药药方没有任何不同,性状味也近似,但从药效上来看,阿容炼得更符合预期的药效。阿容说,同一株药不同部位及年份的药效都会有差异,而且我们眼下用的药秤远不够精准。所以才最终造成了同样药材、同样炼制手法,却炼出了两炉天差地别的玉堂化丹。”   天差地别……阿容撇了撇嘴,立马说道:“师父,没你说的那么大差别,只是余劲更长一些。”   “只是余劲更长一些,阿容你这徒弟做得不地道,起初说是失之毫厘,差之千里,现在又说没那么大差别。师父只相信药效,所以你也别遮掩了,赶紧把你知道的那点儿倒出来。”黄药师觉得,自家这徒弟得逼,逼得紧一点就能倒出点东西来,要是不逼她,说不定她这傻里傻气的又缩回去了。   这下另三人也看着阿容睁圆了眼睛,而阿容呐,在那儿纠结了又纠结,心里叹了老大一口气儿,末了眼珠子左溜溜右溜溜,知道自个和这回是逃不过去了。   其实阿容这个人吧,就是缺少点安全感,一个人在这泱泱时空里,在心没有托付前,哪来的安全感。所以对于把自己懂的东西宣之与从,她向来不乐意,就是怕给自己惹事。   于是阿容思考了一会儿,弱弱地说出一句:“我不希望有人知道这事和我有关。”   “我说你是不是我徒弟,这不好出风头不爱显摆的,真是半点不像我。”黄药师自小出身阀门,年少时哪懂得藏拙这种事儿,所以一路是出着大风头过来的,要么人怎么能称他一句变态呐。   “我怕麻烦。”阿容这话答得实在,却把另几人都给惹乐了。   谢仪温这时说道:“你应该想想,藏宝珠于杂木匣里更显眼,还是藏形容词珠于琉璃盏里更麻烦?”   张了张嘴,阿容最终还是没说出话来,其实她觉得都麻烦。   “但凡是宝珠,藏着才麻烦。”谢长青意味深长的一句,点破了阿容的处境。   是啊,阿容姑娘,您肚子里有货,所以藏与不藏迟早都得惹麻烦啊,这件事儿您也该悟明白了! 第91章 药师们的围观与疑问   说起来,谢长青真是个能够直指人心的人,他一句话就道破了阿容眼下的处境。   而阿容呢,是好装傻扮憨,又不是真傻了憨了,所以一听谢长青的话心里也透亮。谢长青这真是一句大实话了,可是她担心的是这宝珠摆出来会小命堪忧,舒坦的小日子难保:“摆着也麻烦。”   似乎是了解了阿容心里的想法儿似的,谢长青又多说了一句:“那得看摆哪儿,宝珠在禁宫珍楼里,不过嵌壁之用,就算真有人身入珍楼窃宝,也没谁会对嵌壁的宝珠多看一眼,反而在杂木匣里就难免惹人觊觎了。”   这两的对话,旁边三位看着皆是会心一笑,谢仪温心想:“这俩小的还是默契,心思也彼此通透,不错不错!”   “那好吧……”阿容咬了咬下唇,心里特纠结,其实暗藏与明摆这本来就是两难的选择。   其实吧,说到底了,阿容还是没能明白,药王的徒孙,黄药师的徒弟已经很惹眼了,所以她再做点什么,也不过衬衬这惹眼的身份而已。   说通了阿容后,招呼药师们炼丹药,因为新的药秤还来不及做,所以每一份药都得阿容亲手来配。于是药师们进了药房里一看,哟,连黄药师都拿的是自家徒弟配好的药。   于是钟药师想了想说:“黄药师,这是在练徒弟的手感呢,我看阿容已经不错了,你别累着她,小姑娘家家的不经折腾。”   这样一说众药师们也都一想,是啊,这可不就是练配药手感和手法时常用的方法么,于是当即也就不多问了,然后药师们到了配药台前等着拿配好的药材。   有句话说得好啊,行家一出手,就知道有没有。药师们在配药炼药上哪一个不是行家里手,阿容的配药手法当然不消说,行云流水一般,药师们看了直点头,暗道:“不愧是变态教出来的徒弟,一样的变态。”   不过当药师们多看几眼时就发现不同了,那不同自然来自于药量,有增有减有补有损,每一样药都有稍稍的偏差,但最终一过秤却分毫不少。也是钟药师跟阿容比较熟了些,于是就上前一步问道:“阿容,这份药的见月木是不是多了点,沙油果却少了点。”   配着药猛地听见有人近前来问,阿容才从配药台里抬起头来,一看就倒吸了一口冷气,七名药师并着十几名侍候的药侍,虎视眈眈地看过来,从前在总房里也不过就是这阵仗了。还好她已经见多了,很快稳了心神说:“钟药师大人,是这样的,见月木老枝药效更好,新枝需加一分药材。不知钟药师可还记得《惠民药书》上的一句,‘见月木,新枝弱于老枝,炼方时需记新枝添一分’。而沙油果色纯正、无虫的,药效更好。”   这话说完了,钟药师愣了,所有的药师也都愣神了。   忽然有名药师说:“上古药书里,就是这么分类药材的,这就是原因所在吗?”   这名药师的话让阿容也愣了,原来上古药书这么厉害,不过她目前看到的就只几本,还有很多是她见都没见识过的:“药师大人,上古药书我看得少,不过记得药书上确实有关于上药减,中药平,下药添的记述。”   “啊,是啊,就是这个理。我们炼丹药时,有时候即使是同一个药方,同样的炉火也会炼出略有差异的丹药来。”一句话通了,十句话就通了,十句都通了,自然就哪里都好通了。   眼前的都是些聪明人,脑子灵活好用,又一心一意扑在药上,当然是一说就明了。阿容看这样也隐隐松了一口气,原来在施药制药的人眼里,只有药理,没有太多的外在杂事,这个认知让阿容觉得无舒心。   这时候有位药师提出了疑虑:“那难道我们回头去,又要这样分药,岂不是太过麻烦了些。”   倒是不待阿容张口答话,另一名药师就说道:“麻烦点倒是没事,关键还是药效,如果每一种丹药都能达到上古之时那样,这么点麻烦算些什么。过百岁寿,享百年安,这不就是我们炼药的目的,施药袪疾直需良策,这就是良策了。”   “要是这样,那咱们卫朝可就真是处处皆是老寿星了。”药师们遥想起上古之时,人人得享高寿,均龄过七十,而现如今的卫朝均寿不过五十三。   自然那时候人人皆懂习功法是一回事,但更重要的还是以丹养性,以丹养生。丹就不仅仅是袪疾疗病了,而是延寿益命,是长寿保命用的。只是上古各家都自珍,卫朝之前又经战乱,哪还能回复到从前那样的时景。   这样一来,众药师们对炼制玉堂化丹的兴趣就更大了,拿了配好的药材之后,在黄药师那儿问过了火候,一个个兴致勃勃地炼起丹药来。   在众药师们炼药的当口上,黄药师抽了个闲工夫到配药台边上,看着正在忙着配下一轮药的阿容说:“徒弟,也不是这么难是不是,你要把宝当宝,当然有人来觊觎,你要不把宝当宝了,谁还能上赶着当这是宝不成。所以以后有什么说什么,再藏着掖着我就真要拿拿当师父的派头了。”   师父的派头?阿容不由得看了黄药师一眼,然后上上下下的打量了一圈儿,小姑娘眼神里多明显的一句话呀,那就是:“师父,您拿师父的派头,会是什么样的派头,跟徒弟抢煨紫实的那派头么?”   不管怎么样,经过这件事以后,阿容终于透了一件事儿,那就是有什么不必尽藏,那些不会惊天动地的拿出来现现无妨。她现在是药王徒孙,还是连云山的大师姐,做点与身份相衬的事也没什么大不了。   虽然她没有意识到这身份有多大,但好歹也算明白自己有点身份了,这也是个不小的进步啊!   玉堂化丹炼出来以后,霜花症果然见退了,一炉丹药可以让三个霜花症患者康复,这用药量低得大大出乎所有人的预期。连带着大家伙看阿容也是高抬了一眼,从前只是拿着看黄药师弟子的眼光,如今嘛自然就多了些对这姑娘的认同了。   “改药秤还是得找擅制秤的老匠人,一定要十里八乡出了名的能工巧匠,要不然是绝对不成的。”在秤上阿容没有动手能力,只有动嘴能力,这也得感谢从前跟着爷爷一块儿去看过制秤的老匠人,要不是当时好奇多问了些,现在也准得抓瞎。   这老匠人倒也好找,历史上的纯手工时代,总是不会缺乏巧夺天工的手工艺人。在阿容说完这话后的第二天,制秤的老匠人就到了青河城药馆。   却恰巧碰上阿容去了药园里看药材和菜,这两天不见雨,反而见了些日头的影子,她就想去看看药材和菜怎么样了。有仆妇们照看,又另外派了药侍去管理着,还有老农帮忙,药园里倒是一片生机,比起从前来真是要好上很多了。   也许是地气回暖的缘故,药材和菜都长得不错,有几种药材再过十天应该就可以收第一茬儿了,所以阿容也放下心来。   等回药馆的时候管事说老匠找来了,阿容就跟着管事老了内堂,挑了帘子一看。哟!满满当当的好大一屋子人,药师们这会儿可能是撤了火,都在这儿围着那老匠人,问的内容极其简单,那就是能不能做出一斤分为五百克的秤来。   “五百克,克?这倒不算是件太难的事,只是我需要时间细琢磨,药师大人们需要这秤做什么?”那老匠人对于这些往日里高高在上的药师有些不适应,因为他们肯下正在他面前特和顺地请教,是请教,请教啊!   “当然是拿来秤药,这药材是袪病疗疾的东西,越细致越好,越准确越好,所以才拜托您老人家帮忙,替我们这些施药制药的人制出这一斤分五百克的秤来。”药师们见识到了玉堂化丹的作用之后,对准确药量和细分药材更加的执着了,所以眼下他们才能极和顺的和一个普通的匠人问话答话。   要知道,药师是个尊贵的职业,这些人往常里可是被宠坏了的一群人,少见对谁有这么好态度的,所以老匠人不习惯也在情理之中啊。   这时钟药师眼尖,一眼就看到了阿容,连忙招呼了阿容一声说:“阿容,赶紧来,跟这位老伯好好说说,你那秤要怎么个制法儿。”   “老伯都已经成竹在胸了,又何必我再多言呢。”阿容对这些老匠人天生来的敬重,在没有标尺,没有机床的古代,他们手工制品的误差甚至大大小于机床和现代精确仪器的测量,人永远不是机器可以替代的。   上天给予人最好的礼物就是一双灵巧的手,在没有机械以前,人们善于利用它,但是在有了机械以后,人们便依赖于机械了。蔫知,这世界上的一切,最终都是以十指操控为上的。   “诸位药师大人的交托,老汉一定尽全力办。”   于是一场关于量的革新,以这小小的青河城药馆为源,渐渐地在卫朝蕴酿起来…… 卷四 风雨春秋 第92章 一杆秤的执着与新衣故人   制秤是一个很精细的活儿,因为秤成以后要做的就是使人更加精细的事儿,所以不得不慎重。那老匠人也是个负责而谨慎的,所以制克秤还需要一段时间。   正好眼下天见了晴,菜也陆续地可以吃了,原来有些菜只半个月左右就可以食用,真是快吃快长,割完一茬又是一茬出来了。这时青河城里不止是药园可以供菜,还有阿容给仆妇们的种子,发到各农户家,如今也是一茬一茬的菜出来了。   被水泡过的菜在晴了两天后就开始腐坏,阿容见状也长舒了一口气:“坏了好,免得有人弄到市上来害人。”   入月底的时候要开始寻思种粮开田的事了,水这时候也退了,眼见着水患渐渐平熄时,却又闻得说泾河后段的坝垮了,又是死伤无数。谢大家带了些药师赴后段,本来阿容也说要去黄药师却把她留了下来。   “阿容,那里的事有其他药师们操心,倒是你,也该好好跟着我了,要不然这师徒之名不就瞎白话了。而且,你留下来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做,整理药材的用量,虽说上古药书上有,但总不能谁要看都去上古药里翻,你和长青就办这事儿,谁让你们俩都是好看书的,一个个倒背如流。”黄药师也同样是倒背如流,所以这件事主要还是得他们三个负责。   看起来是件挺容易的事,但由于过于繁杂,一是需要时间和精力,二是需要细心谨慎,要对药材了如指掌。所以最终才决定由黄药师领着这两小辈儿办这事,药王近来也会长驻,所以药王也算一个。   而阿容一听是办这件事,想想也是,泾河后段垮坝是救死扶伤的事,而她这虽然看似简单,却是影响于无形的事。于是她在心里权衡之后,就有了决定:“是,师父,那我们什么时候回连云山?”   只见黄药师挥了挥手说:“不急,这不是克秤还没制出来吗,等制出来了再说。对了,说到回云山,拜师典也办得差不多了,到时候回了连云山,我再选个好日子,到时候把拜师典行了,那以后你就名正言顺,再也不用操心珠在木匣招来麻烦了。”   名正言顺,阿容把这四个字在心里细琢磨了一番,然后露出点慧黠的笑脸来,教黄药师看了直摇头,你说笑就笑吧,傻笑咱也习惯了,偏偏这似傻还聪明的笑,让人看了就觉得更痴憨了。   过了几天后,那老匠人把秤送了来,送来后阿容过手一掂量,然后分了许多份药材,每份药材特意有差有异,一过秤后再看果然是分毫不差。   这时黄药师看阿容一脸的满意,就知道这秤成了,但还是问了一句:“怎么样,成吗?”   “成,老人家的手艺果然好,这秤真是精准得很。老伯,以后怕少不得还要麻烦你,可别烦我们才好。”阿容这么一说,不但黄药师高兴了,那老匠人也是满脸欢喜。   “来,我过手试试。”黄药师说着拿过了秤,取了几份药材出来,过秤一量,果然有很微小的区别,大约在十克左右,由此可见黄药师的手也是很准的。但是黄药师不满意,差了十克,十在黄药师看来是个很大的数字了。   见黄药师有炸毛的迹象,阿容连忙开口说道:“师父,十克不多,真的。”   可是这时候阿容的话听在黄药师耳朵里还是不爽,刚才看着阿容误差不过是一克上下,甚至很多是一点儿也不差的,再看自己十克,黄药师哪能满意:“差之毫厘,失之千里,你说的。”   听黄药师这么说,阿容不由得在心里叹气,心道:“师父,您真执着。”   施药制药之人的执着,阿容算是见识到了,接下来的很多天,黄药师都在跟秤较劲儿,阿容说:“师父,咱该回连云山了。”   “不急,等我把这儿过准了再说。”黄药师不耐烦又暴躁,虽然控制在五克左右了吧,可他还是不满意,对于一个执着又吹毛求疵的人来说,五克是不可以原谅的。   其实阿容想告诉黄药师,在现代加减五克都在可控的误差内,但是黄药师那疯狂又执着的劲头让阿容到嘴的话都收了回去。她欣赏执着的人,那意味着这样的人更加纯粹而且好打交道。   只是阿容没想到,没把黄药师劝住事儿小,连带着后来还在青河城的药师和谢长青都执着上了,人手一杆秤在那儿称药的份量。到最后黄药师终于满足了,因为误差在二十克左右的大有人在,他不过五克,相比之下,他徒弟只能叫变态,他是正常人。   于是正常人满意了,决定跟谢长青商量着启程回连云山,这时泾河的水位渐渐退了下来,泾前、中段的药师们也陆续回连云山了,只剩下后段还有一些扫尾的工作在进行当中。   一路回连云山,阿容都跟在黄药师身边,要么是听黄药师讲各种上古药方和传说,要么是和她讨论病症,以实例来引导阿容用药施药。不过黄药师有时候会小小的郁闷,因为这姑娘比他想象中的更灵觉,平时傻气吧,一到药上就不傻了,那聪明劲儿等闲人比不过。   再到连云山外时,已经是三月末了,这时候漫山遍野的花开得似锦如团,远远看去连云山更是异彩纷呈,只叫一个“野芳发而幽香,佳木秀而繁荫”。   “阿容,你先去甲九三三把事儿交接了,然后去看灵乌培植得怎么样了,如果灵乌没什么大碍,就到无涯山来。你的东西我会安排人去安置,待会儿让你正正式式的见见无涯山上的人,好歹你以后也是大弟子,总要有点威信在。”说完话,黄药师就一脚把阿容踹下了马车。   下了马车的阿容一看连云山,真叫一个热泪盈眶,她心说历过这么多事儿,好歹咱又囫囵个儿的回来了。   按照黄药师说的,她得先去差事房,把甲九三三的田房牌退了。到差事房时阿容老远就看到差事房大管事那胖胖圆圆的身影,看久了灾区的景象,再一看这圆溜溜的大管事,真是觉得喜庆得很:“管事大人好。”   “哟,盛药侍,可当不起这声大人,您是来退田房牌的吧,我老早就接到了黄药师大人的信儿,正好在这候着你来呐。盛药侍可真是多日不见,倍加的出挑了。”差事房的大管事笑眯眯地看着阿容,心说这姑娘长出来,将来肯定是个倾城倾国的容貌,眼下看着就羊脂净玉一般的光灿灿,往后可不知道便宜了哪家小子。   一听大管事这么说,阿容当然点头应是,又从袖袋里掏出田房牌来递给大管事:“只是不知道退了田房牌以后,甲九三三怎么安排?”   那里还有不少药材,样样儿都是她舍不得放下的,所以她就多问了这一句。虽然她也知道会有人照顾妥当,可她还是愿意多操这份心,免得药材得不到良好照管。   “这事儿你放心,在甲九三三还没有人领牌之前,那儿都还算是你的,只是你不住那儿而已。看来是黄药师大人没跟你说,甲九三三退了牌,可牌没再发出去之前,那都由无涯山派人照管,所以你且放着心,不会糟蹋了药田和药材。”那大管事一边接过田房牌,一边笑容满面地答道。   得了答案安下心后,阿容就要走,没想到大管事又叫住了她:“盛药侍,你还没领药侍的衣袍,赶紧先过来领了。”   药侍的甲子是深紫红色,上绣着玉棠花,这花形也就渐渐的大了起来,袖口襟口也走了银线,比她现在穿的粉甲子还是要更精致华贵一些的。   褪去粉甲子,穿上紫红色甲子,再往上就该是朱色的甲子和药师的白甲子了,阿容一看自己身上的衣裳心说咱有压力,咱莫明其妙就成药侍了,而且还成了连云山的大师姐!   出了差事房的门以后,阿容赶着去总房,不曾想路上遇着了小寒和岳红,三个小姑娘拉着又是好一通的欢声笑语:“阿容,你穿紫红甲子了,这么说你升药侍了,啊……你让我怎么活啊!我还比你早来两年多,可我还是个药女咧,你就成药侍了。”   “岳姐姐,据说你也要升药侍了,我可没说错吧,还在这挤兑我,你真是个不厚道的。”刚才领药侍衣袍的时候,阿容看到了有一套衣袍上挂了岳红的名字和药牌号,所以就知道岳红肯定也是在这回的水患里做了不少事,顺顺当当地就升成了药侍。   “你们就好了,都是药侍了,我还得熬呢,我什么时候才能出药房啊!不过你们俩不厉害,最厉害的还是小鱼,小鱼一下就升成药令了,可以开药山了,我什么时候才能有这资格啊!”陆小寒看着自己身上的甲子,默默地怨念着。   小鱼升成药令了?阿容心里忽然有些不真实的感觉,她老说要低调要低调,然后一直以为自己低调无能,于是回山一看,她其实一直是在低调这根线上走着的。那不低调的现在已经成药令了,于是她又没压力了。   不过莫明地她有些咸吃萝卜淡操心,担心小鱼锋芒太盛反而不美,人总是荣极而损,盛极而衰的,这一句话古往今来总被印证着,但是阿容希望这话别在小鱼身上印证! 第93章 “未来夫人”的定论与病来   升成药令后的小鱼,还是跟在江药令身边,并没有另开药山,毕竟她是郭药师推荐来的人,凡事都要告知了郭药师才能办。而郭药师现在还远在海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归来,所以小鱼也只能暂时跟随江药令。   而阿容再见到小鱼的时候,小鱼正身穿朱色甲子跟随在江药令身后,阿容并没有第一眼见到就上前去招呼。有多少人是可以共患难,但不可以同富贵,所以她等了等。   跟在江药令身后的小鱼看到阿容时满脸的惊喜,低头跟江药令说了几句话就朝阿容走来:“阿容,你也回来了,怎么现在才回来,不是说中段早就扫完尾了吗?我还以为你会比我早回来,没想到你今天才回,你们那边还安全吗,你一路上好不好?”   至少这世上还有人是不负所望的,阿容抿着嘴笑弯了眉眼,灿灿地便如同春风一般和暖:“好,当然好了,有黄药师和谢大家在,怎么会不安全呢。本来是该早回的,但是因为师父耽搁了几天,路上又遇上几个病患,所以回来晚了。”   “啊,对了,现在我们都要叫你一声大师姐哟,容大师姐……阿容,这样叫好威风啊!”小鱼拉着阿容,眼里全无半点遮挡,那些高兴与欢喜全是真真的。   见小鱼这样,阿容长出了一口气,故作威严地说:“小鱼师妹,以后鞍前马后好好侍候,本大师姐忘不了你的好。”   两小姑娘一笑一闹遂欢实作一团,旁人瞧了也是好不羡慕,有从旁边经过的药女看着两人充满憧憬地说道:“要是我也能这么快升成药令就好了,药令耶……”   “那放一边,你先从师房里出来了再说吧,我倒是更羡慕大师姐,连云山的大师姐啊,那可真不是一般人能做得了的。”   阿容和小鱼听着身边细碎的话语,两人不由得相视一笑,看到了小鱼,阿容又不由得想起小申来,于是朝小鱼问道:“小鱼,小申呢,你知道她在哪里吗?”   哪知道她问出的这问题却得到一个极令人意外地回答,那话从小鱼嘴里说出来的时候,阿容几乎不敢相信,小鱼说:“小申,你没有听说吗,小申成亲了。”   “成亲了?什么时候的事,跟什么人成亲,现在人在哪里?”成亲,莫非是徐少南,在泾河的时候,徐少南确实有一段时间是不在青河城的,说是去办事了,但是却没人知道是什么事,所以阿容不由得往这方面去想。   “我也不知道太多,只是听人说二月下旬举行的婚礼,嫁的是山下一户人家,那家人姓余,是山下的富户。我特地去看了一眼,那余家公子倒是不错的人品样貌,其他的我就什么也不知道了。”小鱼也是两眼一摸黑,她也才刚回来不久,能打听到这些就算不错了。   听得小鱼这么形容小申嫁的那户人家,阿容即安心于以后小申可能不人再出现在连云山,又安心于小申至少嫁的是户可以托付的人家。虽然没有听谢长青提过这事,但阿容有十足的理由认定,小申的事里他是伸过手的,他们这样的人要办事,一定能办得圆融干净。   于是阿容点了点头,笑道:“这样也好,哪像咱们还不知道有没有人要呐,再转眼就得成老姑娘了。”   “去去去,要当老姑娘你一个人当,我才不陪你,我还小着哩。”小鱼小着阿容两岁,今年十四,虽说是正当嫁的年龄,可压不住人十四就做了药令。虽说药令升药师是一条十分漫长的路,但小鱼总有望在二十五以前升成药师吧,便是那时候再谈婚论嫁,也是照样是炙手可热的。   吃了一颗定心丸后,阿容高高兴兴地到了总房,灵乌已经开始成熟了,掐根后也没有出现朱线虫,长势即好又没虫,这也就说明灵乌培育成功了。   看着灵乌吧,阿容又想起,自个儿到现在还不知道灵乌到底是做什么丹药用的。毕竟有很多丹方是她还没有资格看的,所以看着成熟的灵乌,她自然而然地就想起灵乌药方的事来了。   “盛药侍,灵乌培植成了,你也顺利升成药侍了,还没恭喜你呐。”总房的管事笑眯眯地看着灵乌,心里盘算着这里的上千株灵乌可以炼成多少瓶丹药,又可以换成多少银钱回来。总房虽然不管财,可谁不喜欢创造点进项,那样更觉脸上有光走路带风嘛!   “该谢管事的照料得好,我一去数月,没想到这灵乌在水里长得比地里快些,这可倒好一年两茬儿,这药材应该供应得上了。不过有件事想问问管事,这灵乌究竟是用来炼什么丹药的,为什么看得这么贵重?”阿容是个想起就扔不下的人,所以自然想到就问了出来。   那管事看着阿容,几乎不敢相信,这世界上竟然还有不知道灵乌用途的施药之人,而且眼前这还是连云山的大师姐,这要是传出去只怕大家伙会跟他一样不敢相信:“当然是大造化丹啊,要不然盛药侍以为是炼什么丹药,也只有大造化丹才用灵乌做主药啊。”   大造化……丹?这名字听着就逆天,阿容戳了戳灵乌的叶子,然后又问管事一句:“不知道管事这里没有有方子,我想拿着看看。”   好歹是她一手一脚培育出来的,她总得知道用在哪儿怎么用吧,阿容是这么想的。   哪知道那管事摇头晃脑,极其肯定地说:“没有,大造化丹的药方连云山不是什么秘密,却也不是谁都知道,当然主要还是灵乌出得少,知道了药方也没用。盛药侍不妨去问黄药师大人,或是爷也成,药师们大多是知道的,只看盛药侍问哪位更方便一些。”   呃,不是什么秘密,那回头逮着谁再问问吧。阿容四下里看了灵乌,然后又跟在总房里写了培育总纲,最后才坐着无涯山来接她的马车。在马车上摇晃着的时候,阿容莫明地觉得,迎接自己的将会是全新的人生。   这个念头一涌上来她自个儿就先摇了头,不由得自嘲地笑了一声,然后自言自语道:“本身就是白纸了,别天天想着洗白自己,人总要好好做些事,要不然不是白来这世上了。”   打定了这个主意后,阿容紧紧地握了握拳,冲着满野灿灿融融的春色挥了挥,脸上露出如雨里春芽一般的笑靥。   当马车停下来时,阿容一看,竟然直接驶到了前堂的院场里,再走进去就到了大堂,黄药师正在那儿喝茶,见她来了就招呼她坐:“先喝茶歇歇,待会儿人来了再让大家都互相认认脸,以后是要长相处的,别抬头低头不认识。”   “是,师父。”   见阿容笑得灿烂,黄药师不由得多看了她一眼,只见今儿他这徒弟脸上是春水初融一般。黄药师心说这是又遇上什么好事儿了,又或者是谢长青那小子说什么了:“阿容,十六在外头是不小了,不过在药师来说,十六不过刚开个小头儿而已,以后还有很长的路,不必急着定下来。”   用药行方的人大多晚婚,只因为他们更加明白,十几岁时身体大多不成熟,婚后出现难产和孩子不健康的机率会大得多。而用药的人大多爱惜羽毛,所以一般婚龄都在二十左右。   之所以黄药师这么说,主要还是担心阿容这根好苗子被耽搁了,这要真做了连云山当家奶奶,那还有多少工夫研究施药制药,哪还能钻田间地头里寻思药材。   “师父,怎么忽然说起这个了,我才不定下来,我要跟着师父学一辈子施药制药。”阿容自家知道她说的是实在话,大大的实在话。   但是这话听在黄药师耳朵里,那就成了小女儿家的娇羞了,羞得都不肯承认了。于是黄药师看着阿容直摇头叹气,心想着待会儿得去找谢长青谈谈心,好歹让自家徒弟多学几年,别老早的就埋汰了这份天分。   阿容可不知道自己被贴上了“XXX未来夫人”的标签,要是知道准得泪奔当场。   喝过茶后,外头就有管事来说:“黄药师大人,人已经叫齐整了,都在外堂候着呐,您看是现在过去还是?”   “成,阿容,我带你去认认人。”黄药师把茶盏一放就起身。   阿容也放了茶盏,想跟着黄药师身后去,却不料起身时眼前一黑,扶着小几重重地坐回了椅子上。   这一声响惹得黄药师回头看了一眼,见阿容这模样连忙回转身来,拉起阿容的手就切到了脉门上:“你这是怎么了,回来时还好好的,你这是……”   “师父,我怎么了?”阿容也没觉得自己哪里不舒服,忽然就晕了,她自己也懵得很。   “你这就叫做能医难自医了,怎么染上的霜花症,你怎么一点自觉也没有,这事儿闹得。管事,找个姑娘来扶她去歇着,我去给你炼玉堂化丹。”黄药师一边摇头一边叹气,这徒弟看来还是早点找个人照顾省心点,免得他一老人家来操这心。 第94章 症候来时的暧昧与温情   由着无涯山的药女把她扶到了整理好的院里,安置妥当了,那药女又端了热汤来,阿容一看那汤就摇头。鸡汤,阿容摇头后心里念叨了一句:“不是我不爱喝来着,而是我现在不能喝!”   等汤端下去了,那药女就守在床边上,阿容就顺嘴问了一句:“这位姐姐,你叫什么名字?”   “盛药侍,我叫方青青,你叫我青青就行了。”   方青青,这名字意象真好,碧草方青花满树,一听着感觉就像是春天来了。阿容窝在被子里笑了笑,感觉暖暖的遂用下巴蹭了蹭被褥,然后看了眼屋里这才说道:“青青,我好像出现点幻觉了,明明就你一个,我怎么觉得多出个人来了。”   这话惹得方青青不由得捂嘴笑:“盛药侍,你可别是逗我了,这屋里哪来的人,霜花症也没有出现幻觉的症状。”   “阿容,听说你染了霜花症,现在还好吗?”谢长青一进屋就听到这俩姑娘的对话,不由得又染了满脸的笑意。当阿容露出娇憨温软的小女儿姿态时,谢长青只觉心里仿佛有一朵花开了,不浓不艳也不香,却是满枝桠的灿烂繁盛。   这下那方青青可就愣了神了,回头看着谢长青,这姑娘愣是没能反应过来,直到阿容叫了声:“公子。”   “躺着吧,你惯来也不是个讲这些俗礼的,这时候讲究什么。”谢长青说罢又看了痴愣着的方青青一眼,猛地觉出一件事来,在别的姑娘身上看到这又痴又愣的模样,他只看了就过眼。但是阿容的痴傻模样,他却是入眼入心,总觉得处处都显得可人得很。   到底这姑娘还是有些与旁人不同的地方,执着而保有着应有的沉默,这样很好。这时候的谢长青只思及此,再深便是他自己都不愿意触及的地方了。   这时方青青才反应过来,连忙拜倒了称了一声:“爷。”   “起吧。”谢长青把脑子里的念头压了压,这才坐了下来。手习惯性地搭在阿容的腕上,这是施药制药之人共有的习性,见人病弱在床了,就一准要上手诊脉,谢长青也是这样。   一入手,谢长青只觉得阿容的手有些凉,又凉双僵,却仍旧是软绵的,姑娘家大抵这样。谢长青微微压了压四指的力道,这才清晰的感觉到了指尖下的滑动。   一旁的方青青见这状况连忙退了出去,一边退一边咂舌:“果然是身份不同的,爷亲自诊脉,这殊荣宫里那些贵人都少有几个能得的。唉呀,咱和人比不得呀,大师姐就是大师姐。”   片刻之后谢长青已经诊妥了脉,收了手把阿容的手腕放回了被窝里,这才说道:“所幸还是初期,症状还不显,也免得落下了疤痕。”   莫明其妙地,阿容听到这句话分外感慨,脱口而出就是一句:“我倒希望一身疤痕,却有个不嫌弃人……”   说完阿容自己就想抽自己一大嘴巴子,这话一听就透着暧昧,就像是在问谢长青:“如果我一身疤痕,你会嫌弃我吗?”   她这话让谢长青着实愣了神,这话里的意思谢长青这样的明白人怎么会听不出味儿来,所以他愣。其实在谢长青眼里,这姑娘待自个儿就一直是不咸不淡,比寻常的朋友还淡上许多。   他也从不希冀有过多的情感,其实他能感觉得出,这姑娘是个对情感交托同样存着这样那样的抗拒情绪的人,所以他才动了那“正合适”的心思。所以猛一听阿容说这样的话,谢长青有点儿反应迟缓。   “这世上以貌取人的不多也不少,但是阿容,满是疤痕的心比一身的疤痕更容易让人嫌弃。”谢长青甚至不大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这样说,其实他或许更应该回答:“会有这样一个人的!”   这样的答案即标准干脆一些,也更符合他的脾性,可是他却回了那样一句话。   不但是谢长青不解,阿容更是难以理解,因为这话她听得分明,那明摆着就是在说:“我有一颗满是疤痕的心,相比之下一身的疤痕实在不算太令人厌烦,那么你会嫌弃满心疤痕的人吗?”   这么一想,阿容就喷了,心说问得什么话,答得什么话,这全乱套了。   “满是疤痕的心,还会让别人有嫌弃的机会吗?”   问完,阿容又喷了,她原意是想说,像心里满是伤痕的人,不会再轻易让别人有伤害的机会。可说完了她一听,怎么都觉暧昧,就像是在问:“你愿意给人这个嫌弃的机会吗?”   这话说得谢长青又是一笑,遂摇了摇头说:“不知道。”   不是“不会”,而是“不知道”,谢长青的回话让阿容小心肝儿又受不住乱蹦了,阿容苦了张脸。这祸事儿是她自个儿瞎招惹,怎么会不乱蹦,万一搅乱了什么,她会想抽打死自己。   正在阿容担心着的时候,黄药师进来了。其实如果黄药师知道谢长青在,他也不会进来的,可他没接到通报,也没听到谢长青过来的消息。不过嘛,阿容染了霜花症的事,却是他老人家捎带手让人去告知的。   “咦,长青来了,阿容感觉还好吗?”黄药师一看这小俩……烛光里一个是笑脸,一个是苦脸,不由得就叹气,自家徒弟被欺压了啊,瞧这小脸苦得都能掐出汁儿来了。但是黄药师就是爱看这张苦脸,要不然当初在春华的时候就不会那么逗阿容玩。   “师父!”阿容怨念了,黄药师那围观奸情的劲头,让阿容很想中气十足地吼上几句,可她现在就是中气弱,别说吼人了,多说几句话都会累着。   “别喊了,霜花症要多歇着,别多聊早点睡,要适可而止懂吧!”黄药师看着这俩别有一番意味地笑了笑,然后又再诊了阿容的脉,然后主速速地离开了。   既然打定了主意要把徒弟送给别人照顾,黄药师就很干脆了,反正只要他不点头,阿容也嫁不了,天地君亲师,谁要摇头都不成。阿容前四样不碍,最有碍的就是他这第五位的了,所以黄药师才这么放心大胆地把谢长青招了来。   其实黄药师走后不久,阿容就扛不住睡着了,谢长青看了会儿,又盖了趟被子才离开,走前又叮嘱了在屋里守着的药女几句。   第二天阿容醒来时,有些低烧,好在这时候玉堂化丹炼好了,服下后到中午时就退了烧,只是还起不得床榻,浑身上下有些虚软乏力。阿容还老觉得眼前一片雪白雪白的星星,于是她终于明白为什么叫霜花症了,这病症染上了,那真是满眼的霜花啊!   染着霜花症这几天,阿容也没闲着,正好把霜花症的发病情况和服药后每天的变化记录一下,自己制出来的药总要负责任。当时她就想找机会试试,可没想到还不等她找机会,机会就来找她了。   霜花症服药后,一般七至十天可以痊愈,但阿容却折折腾腾的半拉月才好,这也全是因为她自个儿折腾着想要记录服药服药效的变化才导致的。   她这一染上霜花症再好了就已经近四月天里了,这时绿树成荫,花也还在枝头,正是夏末的景致,处处一片绿荫一丛花间着,倒是再美不过的时节。连云山便是这样,一年四季各有其美,总能让人感觉出不同的意境来。   且说因为染了病症没能和无涯山上诸人正式见面,现在病症好了,当然还是得把礼数给全了。而且再过几天就得行拜师典,那天还同时举办新药侍、新药令的晋升典礼,自然是会有好一番热闹场面的。   这天早上,阿容起了,开门一看,一顺溜姑娘在门口捧盆的捧盆,捧盘的捧盘,她一开门那些姑娘就齐齐地喊了声:“大师姐。”   噗……阿容差点被自己的口水给呛死,眼前的场景让她有种身为江湖大姐的豪气,这会儿她就特想的一招冲姑娘们说:“姐妹们,走,咱们下山去,强抢良家妇男,调戏良家男子去。”   可是她这话还没吐半个字,她就被几名姑娘推搡着到了妆台前,一个说:“梳流云鬂吧,大师姐脸小儿,梳流云鬂更显清贵雅致。”   另一个说:“配五绞红珊瑚金丝砗磲挂珠吧,配大师姐的紫红甲子现合适不过了。”   又来一个说:“头上只坠一颗沧海珠,再坠几缕小珠花就好,更显得大师姐气度清和圆融。”   “点海棠妆吧,大师姐肤色好,这要是点了海棠妆,肯定如春风里开的海棠花一般。”   看着姑娘们来来去去,又是胭脂又是金钗银钏珍珠头花的,再加上脖子上挂得那串白里透着金色的挂珠,阿容看花了眼。到最后被姑娘们推到穿衣间里去时,她还懵懂着有点搞不清眼前的状况。   “到底要干什么?”   “大师姐,还能是干什么呀,今儿四月初九,日子大好着。你得先去大堂正式和无涯山的师弟妹们认认脸,再去行拜师典,午后还有晋升典礼。你今天可忙着哩,赶紧赶紧的,再不赶紧就来不及了!”   ……   当阿容被收拾妥当了,想往镜子里整个再看一眼的时候,却被姑娘们推搡着了屋里,于是她被打扮成啥模样她自个儿都不清楚! 第95章 小药女的典礼和新药方   被推搡着走的阿容看着自己手上的大镯子,颈上的大珠子,再想想头上的大钗子,心里默默泪流满面,自个儿这会儿准是一移动首饰架,没有比这更花枝招展的了。   连云山的姑娘们审美观未免太强悍了些,这样打扮一通就把她推出去见人,到时候别把来观看典礼的人全吓跑了。到时候再丢了药王和黄药师的脸面,那可就真是太精彩了。   这么想着时,她们已经走到了大堂,黄药师正在堂中间坐着,一看是她来了就抬眼看过来,一看就傻眼了。阿容心想,瞧瞧,果然这打扮很惊悚吧,把一向审美观不咋滴的黄药师都给开得懵了。   其实人黄药师审美观没她想的那么差,人好歹也是行走深宅大院的,那一等一样貌的姑娘没少见。之所以见着眼前的阿容傻眼,那也是因为阿容今儿的打扮太颠覆她以往的形象了。   从前的阿容在黄药师眼里,就是一黄毛丫头,浑身上下没二两肉吧还老犯傻,这一傻吧就让人不忍心看了,黄药师还哪得及去仔细打量自家徒弟长成啥模样。今儿这一打扮,可真是显出模样来了。那小脸儿明明净净的,下巴倒没像身上那么瘦,反而带着些圆润,黄药师一点头心说这是福相,这好!   这就是阿容认为黄药师审美观不咋滴的原因,黄药师看人姑娘,最终的结论到最后吧,肯定是一句“很好,长得很有福气。”   “今天打扮得好,这就对了,平时要多打扮,别成天灰头土脸的没个姑娘家样儿。要不是今儿,我还不知道我这大徒弟还是个姑娘呢,从前多像一傻笨的小子。”黄药师颇为满意,心想着从前老觉得阿容和谢长青一块,谢长青得吃点亏,毕竟这姑娘一没模样,二没个姑娘家的仪态,三吧还傻。今儿这一打扮,就剩下傻那一条了,但傻人傻福嘛!   说起来黄药师不夸这一句还好,一夸阿容就更悲愤了,可现在真是来不及了,堂外都等着会面了,外头的典礼也备好了。唉……移动首饰架就移动首饰架吧,大不了当自己就是一背景板,来衬托首饰的。   和无涯山众人见面倒是简单,这几天下来大家伙也早见过面了,所谓的会面本来就是让大家认认阿容这张脸,以后别自家山主的大徒弟都不认得。   今儿的重头戏是拜师典,一想到拜师典吧,阿容就一个头两个大,据说……皇帝也会来,一想到这个阿容就颤抖。皇帝啊,穿越女最大的敌人,不过听说眼下这位皇帝年纪挺大了,不过古代皇帝多少五六十还纳新的,所以阿容又不由得多想了。   也怪她近几天没事儿干,尽瞎胡想了,所以今想得就更歪了。   所幸一到大场里一看,皇帝没来,后宫里也没谁来,就来了一位典寺的礼正史,倒是领着从二品的衔,也算是朝廷派得来的见证人了。皇帝、后宫都不在,阿容心就放了下来,然后再次警告自己别瞎想。   这时外头一声音响起,报道:“大公主到,大当家到,爷到,礼。”   于是又一通行礼,大公主迎面走进来就把阿容扶了起来,猛地就愣住了,看着阿容竟是半天合不上嘴,惊讶之情溢于言表。   这让阿容不由得再次挠心挠肺,直想着自己今天的打扮到底有多么地雷人,才会把大公主这样好定力的都给雷成渣了:“见过大公主。”   “未然……”大公主眼里竟有泪花,一声未然透着的尽是叹息与遗憾。   “大公主,我们上前头坐吧,阿容还得行礼呐。”谢大家见大公主这模样,就知道是阿容今天这一打扮,让大公主想起姚大姑来了,这才出了声。   只见大公主叹了一口气,由着谢大家领着到台上去就坐,只是大公主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末了跟谢大家说:“仪温,你看她这一打扮多像未然啊,简直就是一个模样儿。”   这时谢仪温也回头看了一眼,点头说:“是像,往日清简,这珠钗玉坠一打扮,又点了姚大姑惯爱的海棠妆面,更是似了八九分。只是这姑娘一双眼睛把这模样全倒腾过来了,哪有姚大姑当年的光彩。”   “也是,你说阿容她怎么就一双傻憨的眼睛,要不然该多像啊。”大公主即有点埋怨又遗憾。   这话可让谢大家不由得失笑了:“这要真是姚大姑那样儿,可不敢配给长青,可不见当初容当家一世英明,全毁在姚大姑手上了。”   “什么毁啊,惧内就叫毁了?”   于是谢大家默默地不说话了,而另一头的谢长青却因为典礼,要留在黄药师那头,所以眼下正看着阿容怔着。他实在是没想到,这姑娘不打扮时清爽利落,这一打扮起来便是那号称“倾城容色”的凤西家姑娘也无非如此。   “走吧,还愣着干什么。”黄药师表面上不耐烦,实际上心里早笑开了,师徒如父女,那阿容就是他的女儿了,自家女儿傻模样没关系,有一更傻的在这儿等着,那更显得痛快。   典礼开始后,先是念老长一段骈文,然后才行三拜三叩的大礼,礼毕后阿容呈了事先准备好的各样物什做拜师礼,黄药师也意思意思地给了见面礼。接着黄药师又亲自念了一段骈文,又告拜了连云山历代先贤,这才算正式收下了阿容这个徒弟。   正当阿容以为就这么完了的时候,竟然还有一个程序,叫赐名。师父师父,即师又父,所以才有了这么一个规矩,拜师后要随师姓,并由师父赐名。当然这只是个标记,并不记档,平日里称呼也不改,更不会入籍入册。   “阿容,阿容,人人都叫你阿容,那你就叫黄容吧!”   噗……原来,她就是黄容!   上午拜师典礼,下午晋升典礼,一天下来阿容深深地觉得自己已经成了人干儿,也顾不得自己是“移动首饰架”了,心里只想着早点回去洗澡睡觉。原来所有的典礼都一样折腾人,同理可用在结婚、毕业之类上。   礼完了之后,名分就定了下来,阿容打这以后也就名正言顺了,或许是旁人不带半分异样神色,阿容也就不再拿这太当回事了。于是她认定,其实她这身份,做点啥起眼的事儿都不会太显眼,所以她完全可以放开手脚去进行她的药材事业,不用太顾忌这些东西。   一说到药材事业,阿容就想起总房里已经收了第一茬儿的灵乌,于是就想找个人来问问以灵乌为主药的大造化丹的药方:“师父呢?”   “大师姐,师父进山采药去了,说是过几天才回。”   过几天才回,这个药痴,走都不带跟徒弟打声招呼的。于是阿容又想着另外找位药师问,可找半天才发现自己其实和人不太熟,就钟药师、杨药师熟点吧,人都不在。揪心揪肺啊,发想知道什么却没法知道的时候是多么的挠心,阿容挠着心时想起,似乎可以去找谢长青。   到长青园的时候,正好碰上徐少南,阿容心说正好,要逮主仆俩一块被咱逮着了,于是立马上前去拦下了徐少南:“徐管事,老不见了。”   “是阿容姑娘啊,来找爷吗,爷在后头院儿里,我领你过去。”徐少南浑没半点被盯上了的自觉。   “小申的事,是你去办的吧!”阿容干脆就不问,直接肯定了。   徐少南也不藏着,反正他也是端人碗受人管的:“是,爷说如果你问起来,就让我跟你说一句话。说是:路不平,就把路平了,别到时候硌着自个儿。”   一听这话阿容就明白了,当时她差点被赶出连云山的时候,谢长青就说过类似的话。莫明地叹了口气,谢长青的处理或许已经能算圆满了,可是她还是有些被鲠着了一样。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再呼出来,阿容心说关于小申的事,就到此为止吧!   再抬脸时笑了笑,走进了后头院子里,谢长青正在那儿提着把长剑起转承合得如龙出海,那叫一个气势磅礴。原来这看起来神仙的人,剑招即凌厉又像暗潮一样汹涌,这位原来也是个心里有怨念的人嘛。   “公子!”   只见谢长青应了一声,然后眉眼里露出点促狭之色来,这让阿容看了就觉得新鲜极了:“嗯,这几天的大师姐当得怎么样?”   哟,原来这人也会开玩笑,阿容挑了挑眉说:“很威风,走路都恨不得横着走,瞧人恨不得这样瞧。”   见阿容仰头向天,谢长青收剑回鞘时一脸是笑:“那你就横着走,这样看,只是小心脚下的坑。”   笑闹着客套了几句,阿容说道:“对了,公子,灵乌种出来了,我想要一份大造化丹的丹方炼着试试看。”   “我还以为你早就炼过了,原来还没试过。走吧,去书房里我写份方子给你。”   拿到方子后,阿容说了声“谢谢”人就跑了,谢长青半天没说出话来,最后讪然一笑摇了摇头,叹了一声道:“真是个傻的!” 第96章 大造化丹的辩证与药性   得了大造化丹的丹方后,阿容倍高兴地回了无涯山,她是那一得到什么新鲜东西就浑身是劲的。这回拿到了丹方当然是赶紧到药房,把身上这些劲都使出来,赶紧把大造化丹给炼一炉出来。   其实说起来大造化丹并不难炼,普通的火,普通的炼制手法就能炼得成,只是因为灵乌难得,所以才出得少。阿容之所以一定要自己炼一炉,而不是拿成丹来查验,就是因为在炼药的过程中能更清晰地看到药的变化。   尤其是当她听说了灵乌的药效之后,她就对灵乌更加感兴趣了。容颜不老,身体长健,那真叫一个有病治病没病防病,更神奇的是只要患者有一口气在,灵乌在紧要关头还能起到回天续命的作用。   这简直就是仙丹嘛,阿容知道了怎么会不心动。一进了炼药房就开始配药升炉,药房里的药童替她看着火,她则一心一意地看着炉里的变化。主要是想弄清楚,这些普通的养生方子,怎么到最后就成了大造化丹这样奇妙的丹药。   “咦,也没什么太稀奇的变化啊,如果说炉中火是水淬后火焠,在两次焠炼过后,才有了新的变化。那为什么大造化丹没有任何不一样的地方,这分明就是普通的丹药啊,为什么可以达到那样的效果?”阿容小声地自言自语,不是她不明白,实在是卫朝的这些药方总有现代医药解释不通的地方。   也不是一回二回了,所以阿容现在惯于自我怀疑,以及自我反思。既然明白了这个世界的药有诸多奇异之处,她就会更加大胆试验,小心求证。   听见了阿容的喃喃自语,那看着炉火的药童就以为是在问他,于是就回话道:“盛药侍,这天下的丹方,不是每一种都会出现特别的变化,只有那些上古丹方才会有多种变化。像大造化丹在上古丹方里不过是陪个末座的,所以没有变化也在情理之中。”   情理之中,绝对不会,这药方每一味药材的药性她都了然于胸,但是凭着普通的炼制过程,是绝对到不了大造化丹的程度的。大造化丹的药方早就在她脑子里过了一遍,如果不出变化,会炼出什么样的药来她非常清楚。   也就是因为这个,阿容才会坚信一定会有变化,所以才一直盯着药炉里,却没想到临到快要撤火了还没有任何变化。   “不,这完全没有道理,如果不出现变化,最多能和益生丹一类常备药相提并论,丹药是药材炼出来的,如果药材并没有奇特之处,就要求在炉里发生变化,但是这个没有。”阿容现在寻思,是不是自己的炼药手法出了问题,虽然先煎药后煎药她都顺序俨然,炉火也不会出什么差池,但她还是觉得,肯定是有什么她没有顾到的。   那药童见阿容又嘀咕上了,不由得摇了摇头,这真是什么师父就有什么徒弟,俩都是药痴,一旦想不明白了就钻到死胡同里去了:“盛药侍,要撤火了吗?”   见已经差不多了,阿容点了点头说:“嗯,可以撤火了,看来这炉丹药是没炼成,我得再寻思寻思是哪里出了问题,为什么我炼不出大造化丹来。”   药童撤了火后就退出了炼药房,留下阿容在那儿是左也不明白,右也不清楚。她怎么想都觉得不对劲儿,总认为是自己出错了。于是又配了一炉药,仔细地看了每一味药材,确定药材性状味都对,药量也和方子上的一模一样,这才又去升了另一个药炉,她要自己亲手控火再炼一炉。   “先投药后投药都是有定的,这药方的火候我也是照着来的,我就不信了,我怎么炼不出大造化丹来。只是明明是普通的药材,又是普通的火候,怎么会炼出这么逆天的丹药来?”只在这里,阿容觉得没法解释透,实在有些苦恼。   不过苦恼没关系,按黄药师说的,试试,试过了就知道过程和结果了。   接下来的几天时间,阿容都在和大造化丹较劲儿,第一炉和第二炉不过是普通的丹药,常服可以益气安眠而已。那要安眠,阿容下能开出很多药方来,样样儿都比这方子更加好用,而且好配药。   她又不好总拿药材来试,所以就窝在了书房里,开始进行药性的比对和药方的辩证。把每一味药材都列开了在纸上,然后把药材的性状味,以及和另一些药材的辅与承写出来。   这是她自己的辩证方法,以药辩药,以性证性,这样一来,七十余味药材,辩证起来就是一个很繁杂的活儿。阿容没弄两天自个儿就先晕了,虽然只有七十余味药材,但是一轮轮辩证下来,怎么能不晕乎。   “你这几天在做什么,管事说你一起就到书房里一待就是一整天。不是说让你去总房看书吗,这里能有多少书可翻。”推门进来的是黄药师,刚采完药回来,就听管事说起阿容的事,于是就过来看,一看果不是在这摊着纸写写画画嘛。   一看是黄药师,阿容立马就跟见了救世主似的,从椅子上跳了起来,蹦到黄药师身边说:“师父,你可回来了,快来帮我看看,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怎么会这样。”   一边被阿容拽着,黄药师一边问道:“到底是什么事,把你烦成这样?”   听黄药师问起这个,阿容就苦了张脸,叹了一口气说:“师父,我炼大造化丹没炼成,只成了普通丹药。我正在找哪里出了问题,可是怎么找都不对劲儿,我现在彻底糊涂了,连证药都证不下去了。”   看着阿容这苦相,黄药师不由得一笑,原来是为了丹药愁成这样。黄药师心说这才是他的好徒弟,时时刻刻都可以为了药不眠不休诸事不管:“好,那我看看你到底哪出阵问题,这就是你炼出来的大造化丹?”   “是啊,师父你看看,就是普通的丹药而已,也就能益气安眠,连夜生香都比不上。”阿容撇了撇嘴,明显对自己非常不满意,找了这么几天,都没闹清楚症结所在,怎么能满意得了。   于是黄药师拿起了桌上的丹药,从袖袋里掏出药针挑了一点试试味,然后说:“药味淳正,是药材正常成丹后应有的气味。但是阿容,大造化丹如果这样炼,是肯定不成的。你也看到药方了,全是些普通的药材,如果照正常规矩炼,你这样的丹药是炼成了的。”   正常成丹,阿容听到这四个字后眼一眨,心里就立马明白了一件事:“也就是说大造化丹不是按常理成药,而是在炼制过程里有和违背常理的地方?”   只见黄药师点了点头,然后放下了丹药说:“这就想到正路上来了,大造化丹除了灵乌以外,全是普通的药材,如果想要成丹,就有和常理不相通的地方。”   “那有哪里和常理不相通的?”阿容看着黄药师,满心满眼的不明白。   “你炼药时先投药和后投药的顺序是按常理来的,可在大造化丹来说,确不是按常理来的。你看看,这几味药,本来是后投的,却要先投,而这味和这味却要后投,还有这味要不焙火,这味要原生药材,不需要姜制。”黄药师就着桌上的那张纸,跟阿容把药方的先后顺序一一又说了一遍。   但是那些不按常理却按阿容不由得皱眉,指着那张纸上的药材说:“师父,如果这味要先投,药性就全破坏了,而这味药后投的话药效又不能完全发挥出来。还有这味不焙火不能完全与其他药材融合,再说这味药,如果不姜制会有毒性。这样的话,还怎么可能出大造化丹。”   见她这么处处要较真,黄药师又笑了,说:“既然正反药可用,且可以不按正常次序,为什么大造化丹不可以。阿容,你这脑子就是太直了,有时候真是绕不过弯来。”   虽然黄药师这么说了,但是阿容心里却还是老觉着不对戏儿。因为先投药后投发挥不出药性倒是小事,但后投药先投,火候过头了会产生毒性。再加上该焙火的不焙火,该姜制的不姜制也同样会有小毒。   这毒性加小毒,竟然还能炼出大造化丹来,阿容很难以理解,这在她看来就是不可能成得了的方子。   “那我再试一炉。”最终阿容只能这样决定,不试的话就没有发言权,再怎么说也是空口白话,毕竟黄药师炼这丹药是炼过很多的,所以她不如人家有话语权。   实践出真知,只有用最后炼出来的丹药说话,她才能相信这些药材可以炼出大造化丹来,要不然她只能认为这药方压根达不到大造化丹的效果。   “去炼药房试吧,我找本药书过过眼,你先去,我待会儿再过来给你把把关。”黄药师说着便挥手让阿容自个儿去炼。   于是阿容便出了药房,用她认为会炼出毒药来的炼药次序开始炼大造化丹,会出现什么样的结果,却是谁也无法预料的…… 第97章 大造化丹的试药与收治新病患   炼药房里头,阿容又配好了药材,又请了药童来看顾炉火,然后升炉投药,按照黄药师说的先后次序,把先投药放入炉里。   等到转文火的时候再下一些药,还有一些药材是虚实火时才放的,封炉前下后下药,然后再撤火封炉。但是阿容还是没能在封炉前看到什么异样,啥也没瞧着。   这让阿容坚定地相信,这绝对会被炼成一炉毒药,过几个里时辰后阿容先去吃了晚饭再来取丹药。取出来的丹药竟然没有任何异味儿,阿容嗅了好久也没嗅出什么异样来,反而带着一股清淡的药香。   “怎么会这样,应该是会有毒的,可现在看起来很正常,确实和药书里对大造化丹的形容一模一样,性状味都没在差错。”想了许久阿容都没能想通,决定先去给药猴试了药,然后再做打算。   没想到这一出炼药房就正好看到了野毛子,阿容就掏了一颗给野毛子,反正这猴儿是吃什么都不怕了。因为吃过太多药,有毒没毒,大补大损的堆下药来,野毛子早已经百毒不侵了,一般有人给丹药它就吃糖豆似的“嘎嘣”着吃下去。   但是今天野毛子没来接,而是揉了揉肚子摇头,这通常是野毛子表示自己吃饱了不想吃的模样,于是阿容瞪了野毛子一眼把药收了回来。   到了驯养药猴的地方,阿容把丹药交给了负责驯养的药童,那药童问了一句说:“请问盛药女,今天试的是什么药谁炼制的,我好记档。”   “大造化丹,是我炼的。”   交待过后,阿容就被请到了内院里,隔着栅栏看药童招了只猴子来喂药。这些药猴早被养得老实了,有人来喂药应接过来,三口两口咬下去。   丹药在药猴身上发挥得更快一些,毕竟这都是些打小喂药的药猴,身体里药性通畅,更有助于药效发散。约是半个时辰后,那药猴就开始上下蹿跳了,却没什么异样,那药童在一边说:“盛药侍,如果药效起作用后一柱香没有异样就说明药成了。”   “嗯,那我再等一柱香的时间,它现在这样算是正常的吗?”阿容见这药猴没个消停,就不由得多问了一句。   “那是不碍的,如大造化丹一类的丹药本就是补益的,精神大好了没处使,这才上蹿下跳的。只要不恹恹的就好,要是那样儿了,就说明无补有损,那丹药就自然不成的。”药童大约也是没什么事儿,就在阿容身边解释了起来。   一柱香过去后,那药猴消停了下来,药童去看过后没有异样才冲阿容点了点头,又在档上记了个红色的“益”字。可以的药记个红色的益字,不可以的药则是黑色的损字,这是试药房的规矩。   阿容见这状况,就出了试药房,一路上又是疑惑又是不解:“这样不按常理施药投药就可以练成大造化丹,那要是像至融丹一类的方子不按常理,还不得炼出九转仙丹来。”   一边走一边摇头,阿容总是觉得这样不正常,就算成了她也不理解:“人都说不见黄河心不死,我是见了黄河也还是不死心。”   因为她相信,一切都应该有规矩,当不合规矩的时候,也要合理,要不然要规矩要理做什么,人人都来瞎炼一通,然后总有一个把仙丹炼出来的。还学什么宜与忌,还学什么怎样有损怎样有益。   这时候天已经老晚了,正在她思索着这些问题的时候,迎面转角处就撞上一个人:“姚东家,大晚上的你怎么在这里。”   “阿容姑娘,我是陪祖母来看病的,别跟炸了似的,那事儿难道真要我见你一回道一回歉不成。悔过我也悔了,你就当我是个好胡掰乱诌的,就跟一逗乐的段子似的忘了就成。”姚承邺也想不到迎面撞过来的是阿容,见她这炸开了的模样不由得想笑,这姑娘多久不见,还是个即傻又炸的脾性。   听得姚承邺说是来陪他祖母看病来了,阿容这才把那炸毛的表情收了回来,然后顺便地问了句:“是什么病症,要紧吗?”   见她表情正常了,姚承邺才笑道:“旧疾缠身,老人家了总容易不适,开春时阴复晴雨又多,染了些湿寒之气。她老人家又不信旁的药师,只瞅准了黄药师大人,我也只好送她老人家来了。”   正在这时候,来了一名药女来找阿容,见面就说:“盛药侍,黄药师大人说,如果你从炼药房出来了,就去西侧院那边看看下午来的姚太夫人。眼下黄药师大人正在那边,还请盛药侍加紧些过去。”   “好,我这就去,劳烦你了。”说罢就又回转身朝另一头走。   她正走着,就听得姚承邺就在后边喊了一句说:“慢些,我这也要过去,一道走吧,我又吃不了你。”   这话说得阿容看了姚承邺一眼,心说:“你要是敢吃,我就让你这一嘴的牙全蹦了。”   两人不大和谐地到了西侧院,黄药师在屋里一看阿容来了就招手说:“阿容,赶紧过来,我跟你说说太夫人的病症,姑娘家的总好处理一些。”   姚太夫人的病症其实也就是普通的老人病,诸疾久在身上,现在只能调养着,从前就是黄药师下了方子,由药女负责侍候。现在好了,自家有了个女徒弟,交托起来不就更顺手了。   “师父,这是刚炼好的大造化丹,你抽个时间看看。”阿容把大造化丹递给了黄药师,然后就在一边等着黄药师交待姚太夫人的病症。   “行,走,我先带你去见见太夫人。”黄药师领阿容过去,主要是姚太夫人这人吧,脾气大了点,喜欢的人呐,那是做什么都看着顺眼,要是见了不喜欢的人,那就真是做什么都看着烦了。   进屋的时候,太夫人正在屋里喝着药草茶,见黄药师领着个低眉顺眼的姑娘来了,就知道这是那叫盛雨容的姑娘。太夫人年岁大了,眼神不是太好,所以看不太清容貌。   “太夫人,我领着这不成器的徒弟来看你来了,阿容,赶紧上前去给太夫人见个礼。”黄药师把阿容推到了太夫人前头。   这时姚承邺上前一步,心想着:这好歹是咱救命恩人,总得让自家奶奶有个好的印象。于是姚承邺走到了太夫人身边,冲太夫人说:“奶奶,这就是我跟你提过的,从前救过我的阿容姑娘。那时候我不是说过嘛,她跟小姑姑是像了七分的。”   “噢,像未然啊,来来来,赶紧上前来我瞧瞧。”姚未然在家是小女儿,之所以都叫着姚大姑,无非是因为姚未然是姚家上一代正经嫡出的姑娘而已。   姚未然的母亲就正是太夫人。太夫人就只有这么一个女儿,打小那是捧在手心里疼得不行,姚未然性子又好,才貌俱全却惯是个喜欢在太夫人跟前撒娇承欢的。姚未然过后,太夫人那是心疼到如今,眼下听着有姑娘像自家闺女,当然就想好好看看。   见状阿容上前几步,心里也说不出是个什么滋味儿,老听人说起她像姚未然,可这世上像似的人多了。现代时谁没少见什么明星脸的,所以阿容也没多想,再说她已经多想过很多了,所以现在总试着让息少胡思乱想,别把自己整到歪道上去。   “见过太夫人,太夫人安好。”   这时候太夫人睁大了眼睛,看着缓缓抬起来的那张脸,一瞬间就以为是自家那小乖女儿回来了。那张脸是极相似的,只那眉眼不像,太夫人不由得起身拉住了阿容的手:“这真真是缘份,可不是像未然嘛。润安那,以后就她给我看症吗?”   见姚太夫人明显顶顶亲近阿容,黄药师那心也安了下来:“是啊,太夫人,以后就让阿容来,不知太夫人意下如何?”   “那当然是好的,看着这姑娘我就觉着亲近,要不是小二子订了亲,我还真稀罕这姑娘。”太夫人看着心里高兴,于是嘴里就多应了一句。   却把黄药师给弄愣了,心说:我徒弟果然抢手,那头一个惦记上了,这又添个惦记的。幸好姚家也就姚承邺没成婚,所以这亲是肯定结不上了。   “那我就把阿容留下,阿容,你给太夫人诊诊脉,你处置好方子后再拿来我看了再施药。”黄药师也算是有意交手,各深宅大府的女眷们惯爱到他这里来养病,他之所以当初一眼就看上阿容这个女弟子,也多是为了这个着想。   “是,师父。”阿容应了一声,待黄药师走以后,才坐下来给太夫人诊脉。   太夫人一边伸着手,一边看着阿容,表情神色都显得极是亲切。阿容诊过脉后抬起眼来一看,差点被这热情劲吓着了,这老太太看人真是恨不得贴着鼻尖看:“太夫人,您往日里都惯吃些什么,惯用些什么果点。”   老人家不好太过用药,还是食疗为主的好,而且大户人家饮食上总是偏荤一些,也过于精细了,所以阿容才问了这么一句。   “也没什么特别好的,总是时令鲜蔬,鸡鸭鱼肉,我不好吃那些个山珍海味的东西,近年来也多吃斋。只有一样略略吃得多一些,我喜欢吃粘米做的点心,一天总要吃上些,这么多年也就剩下这点爱好了。”   所谓的粘米就是现代的糯米,肠胃弱的人不宜吃,老人小孩也不宜吃,吃也必需适量。而眼前的太夫人肠胃弱不说,又年岁长了消化更是不行,所以首先要戒的就是粘米点心。   不过,老人家是向来难得说服的,阿容想了想决定先把点心给这位姚太夫人换了,至于做什么阿容也已经想好了! 第98章 荡气回肠的消息与对话   “药之美者,花茸、芸芰、苍藓也。”   这所谓的美,不是指长得好看,而是味道美,也美在温平中正,多一分则过,减一分则损。而花茸就完全可以替代江米,糯而且粘,但花茸“久嚼即化,咽之生津”,所以吃了不用担心像粘米一样伤害脾胃。   花茸的味道好,对老人来说养生的效果也好,天生甘香不用糖蜜一类,更不会加重身体的负担,所以对于姚太夫人来说,如果非爱吃又粘又糯的食物,花茸是眼下最合适的替代。   但是阿容又担心一下子改了姚太夫人会不习惯,又跟厨房说了:“四分花茸粉,五分粘米粉,再加一分椈叶粉。不要加糖,油也少放,用了黑麻子做馅,六分黑麻子,两分芸芰粉,两分椈叶粉。”   这天厨房准备的点心是冷团子,和好的粉先蒸熟了,放凉后再和制好的馅掐剂子揉成团子。厨房事先还担心按照阿容说的去做,到时候姚太夫人会不满意。   但是厨房的人也难做啊,一边是顶着连云山大师姐名头的阿容,另一边是素来挑剔的姚太夫人,最后厨房在阿容的眼皮子底下只能按她说的做,毕竟县官不如现管嘛。   当做好的冷团子呈到姚太夫人那儿去的时候,姚太夫人一看就眉开眼笑:“还是阿容姑娘会事儿,那些个药师,怎么都不让我吃这东西,就连黄药师也一样。其实这就偶尔吃几颗,有什么关系不是,到底还是姑娘家贴心啊!”   “太夫人您尝尝看,今天我加了些东西,你尝尝味道是不是更好一些。”阿容特意具有暗示性地这么说了一句,这算是属于心理范畴了,用带有暗示性的话引导,希望姚太夫人只觉得更加美味,而不是想到别的地方去。   且说姚太夫人吧,只要是粘粘糯糯的就喜欢,一听阿容的话就挟了颗冷团子进嘴里。咬了两口姚太夫人就皱眉了,看着筷子上剩下的半颗半晌没有说话。   就在阿容以为姚太夫人不喜欢的时候,姚太夫人看着阿容说道:“这加了什么,尝起来就觉得甘爽,不像别的冷团子,要么甜过头,要么淡得没味儿。这个好,不腻也不淡,还有股子花香气。”   “老夫人喜欢就好,这是芸芰粉做的馅,没有加糖,加的是带甜味的椈叶粉。太夫人尝出来的花香气,就是芸芰的香味儿,椈叶粉也带着香,又甜得利落清爽,又不掩了黑麻子本身的香气,捏成馅最合适不过了。”阿容解释完后心说,看来这位姚太夫人没尝出皮儿上的变化来,那么就可以把粘米粉慢慢减了,减到最后全用花茸。   这时候姚太夫人又咂了咂嘴,然后又说道:“今天的粘米也不一样,也是加了椈叶粉吧,感觉清爽得很,咽下去也不堵这儿。没想到阿容姑娘不但是个好药侍,还是个能做好点心的姑娘。可惜我那些孙子就没一个合适的了,要不然就该把你领回家去,天天给我做点心才好。”   领回家去天天做点心……阿容撇了撇嘴心说还是别:“太夫人抬爱了,您要是喜欢以后都这么做。”   把点心改了就应该给太夫人再细细地问一道诊,问以前用过什么药,平时都服些什么丹药,然后才能确定药方,并且施针诊治。   “调五脏和五行,清养为宜……”阿容最近看了不少上古丹方,这时候跳到脑子里的就是三份上古丹方。一份名为“长安丹”,一份名为“五行和生丸”,最后一份为“齐阳丹”。   只是三味丹药有长有短,各有损益,阿犹豫了好一会儿,还是没能决定下来。上古丹方她不敢擅改,毕竟那些药效的正与反,都是增减一分都不同的,在病患身上试药,她还没胆大到这份上。   “阿容,你怎么在书房里,找什么呐?”黄药师一进书房,就看到自家徒弟在那蹲着,看起来像是有很大的苦恼一样。   一看是黄药师,阿容忽然有种想睡觉就有人送枕头来的美妙感觉,连忙上书案上拿了三张药方,递到黄药师眼前说:“师父,你帮我看看,到底用那份丹药才好,我总觉得各有长短,互有损益,不好下这个决定。太夫人身体底子不是太好了,用得要分外小心,还请师父给我支个招儿。”   听阿容这么说,黄药师就伸手把三张方子捞了过来,然后一张一张看了个名儿:“长安,五行和生,齐阳,这三份丹药都不好炼。我说阿容,你别老想着那些上古丹方,这些炼不炼得成倒在其次,关键是药能不能配得齐。”   “师父,除了齐阳丹缺一味药之外,长安和五行和生都是不缺药材的,这两味丹药用的都是好寻常见的药材。”齐阳丹缺的那味药材,也可以寻出替代的法子,只是替代后的效果会略有差异,所以这个方子算是阿容第一个放弃的。   这时黄药师又看了看方子,然后想了想说:“长安吧,大道长安,这是最堂堂正正的益正气和五行的丹药。像齐阳丹和五行和生对于姚太夫人来说还是过了些,药这东西向来是你压得住它,它就温和顺从,但是如果你压不住药,就会被药欺负。”   也是,药是最欺负人的东西,所以才需要药师来因症施方,因患施药:“那我就去炼长安丹,对了,师父,我炼的大造化丹怎么样了,你已经试过了吗?”   说到大造化丹,黄药师就坐了下来,又顺手指了指座说:“阿容,你也坐下,大造化丹这事儿,我还有话想问问你。”   “师父,怎么了?”阿容并不认为是丹药出了问题,毕竟那性状味都和药书上写得近似,并没有什么不同的地方。   “你那天在药房里是说过,大造化丹会出现毒性对不对,你再跟我细说说,把每一条都列清楚来。这几天我寻思了药方,确实觉得有些不对劲儿,再一想起你说的话,就总琢磨着这事。索性咱们不急着炼丹,反正也是明天才能出丹,先说说大造化丹的事。”黄药师这几天为大造化丹,可谓是食不知味,寝不安眠。   一听黄药师说这个,阿容从袖袋里找了找,翻出那天辩证药性时写好的药材列表,然后起身坐到黄药师边上,没半点不自在的凑近了说:“师父,你看……这几味药,先投不对劲吧,这几味药后投更不对劲吧,到这儿该焙火的不焙火,该姜制的不姜制,这样都会有小毒,积在一块儿怎么反倒成了大造化丹。师父,细想想,您觉得这可能吗,我怎么都觉得是一个玩笑。”   阿容的话让黄药师久久没有出声,而是看着阿容纸上的那些药材名和后头括号里的药性药效,与其他药材的宜与忌,每一项都列得十分仔细。黄药师这时候看下去,也深深觉得这样不可能炼出来的是大造化丹这样的丹药,而且应该是毒药。   “但是大造化丹已经沿用多年,且是当朝几大家共同进献的方子。说起来当初也有过和你一样的疑问,舅舅甚至一直不肯炼这药,最后还是哪家府里有位擅炼药的夫人试了这丹药,最后这丹药才盛行起来。”黄药师这么一说就更觉得这丹药有问题,这丹药成丹以后,就多供奉于宫里和各王候府邸,这要是真有毒,将来毒死的可不是一个半个人。   这么一想,黄药师就浑身一哆嗦,这要真是有毒的,这上上下下得牵连多少人啊!   “那看来不是我一个人怀疑了,是大家都跟我有过一样的想法,我还以为我这脑子和别人不一样,原来师公都不肯炼这丹药的。不过,让一味可能有毒的丹药被捧到了大造化丹这样的地步,真可谓是上了神坛了,师父,这样不好吧!”阿容也就这么一说,真让她把这事儿捅出去,那是不可能的。   随便一想想都想得到,这事儿要捅出去,准得破个大天,阿容捏了捏自己的小胳膊,心说:咱还是别螳臂当车了,不过这事要让她默默地咽回去,她又有点过意不去。   叹了口气,阿容决定先把这事儿放心里,且留留。这捅天的活计儿,还是应该留给谢大公子这样的人,她还是省省事儿少惹祸的好。   “这件事且放在一边,你不要多问,也不要往外捅,眼下先把姚太夫人照管好。”黄药师也算是久在各府里转,这一味丹药里会有什么,他再清楚不过。   阿容一听,连忙点了点头说明白了,心里也是想着,这样正好,让她管她也管不上,这可是个危及性命的。但真要让她沉默,这却也不是她惯来的作风,即不能往外捅又沉默无能,阿容还是打着让谢长青“领悟”真相的主意。   正在阿容构思着的时候,忽然收到了一个晴天霹雳一样的消息,那就是——郭药师回来了!这消息是多么的荡气回肠、余音绕梁啊! 第99章 郭药师的黑锅与真相大白   得到郭药师回来的消息时,阿容正蹲在炼药房里看着药,心里还倍高兴,因为药炉里的长安丹成丹的过程,与药书上记录的没有什么偏差。   所以她还在那边特欢喜的跟药童说着话,一会儿说种药植药,一会儿说山外的事,一会儿又跟药童打听卫朝上下的各家,要么又打听连云山里各个药师们擅长炼什么药。   可是欢喜的场面并没有维持多久,不一会儿就有药女过来喊阿容:“盛药侍,你在炼药房里吗,师房那边有人过来请你,如果你得空还请你现在就过去。”   什么得不得空啊,师房要请,不论得不得空都得去。阿容看了眼炉里的药,正到了快要撤火的时候,于是就跟药童说了撤火的时辰和撤火后要下的药。   然后就挑了帘子从炼药房里走了出去,炼药房外站着个穿绿甲子的药女,却不是无涯山的:“找我有什么事吗,怎么这个时候来找?”   那药女连忙低头回了一句说:“回盛药侍,是郭药师大人回来了,眼下正在师房被众位药师大人们围着问话,不知怎么的就提起找盛药侍来了。这不,我就正好从那儿过,就被逮着来通传了。”   郭药师……阿容瞬间崩溃,特不相信地问了一句:“是九子山的郭药师回来了,还是连云山上还有一位郭药师?”   只见那药女捂着嘴直笑,说道:“盛药侍,这天下就一位郭药师,正是九子山的郭药师大人,你说还能有谁。”   得到了肯定的答案后,阿容就站在原地不愿意走了,她得先数数郭药师替她背了多少黑锅,比如组方加减,比如……不用比如了,就组方加减就够她吃一壶了,不用说别的。   “能不能不去,我这还忙着呢!”默默地画圈圈,其实她也知道不能,可就是见了棺材怕掉眼泪,所以不愿意去见。   “当然不行了,药师大人们都在等着你呢,我从师房出来的时候,恰碰着几位药令大人也到师房去了,今天师房可热闹了。盛药侍就是去看看热闹也好呀,我们这些小药女是看不到了,但盛药侍可是大师姐,就替我们看这个热闹呗。”那药女是拉了又拉,拽了又拽,把满心不愿意前行的阿容给拽到了师房的院门外头才罢休。   站在师房院门前,阿容看着那青碧的瓦和微微呈草木青灰之色的墙,以及上好的能照得出模样来的地砖。从前老觉得这场景很恢宏很古韵,但是今天她只觉得即深又大,那门都像是张了一张大嘴巴一样,眼看着进去了就会连骨头架子都走不出来。   “我不进去好了……”   “都到这了盛药侍才说不进去,你这可让我没法交待了。”那药女心说都到这来了,还说不进去,不觉得太迟了吗,早到哪儿去了。其实阿容一路就说不来的,可不是这药女拽着嘛。   进了师房的院门,阿容看了眼雪白的白叶树,然后长叹一声,带着几分壮士断腕一样的悲壮心情,沉沉地上了台阶,然后推开了师房的主房大门……   只见里边齐刷刷地眼神看过来,整整齐齐地落在了她身上,然后郭药师从人群中挤了出来,激动地拽着阿容说:“盛药侍,你总算是来了,赶紧来把事情说清楚喽!”   然后阿容就被激动中的郭药师拽进了人堆里,药师和药令们都停了停声音,这会儿堂里真是安静的可以用“掉一根针都能听得见声响”来形容。这样一来,阿容的小心肝儿就更乱蹦跳了,这阵仗看着就怪渗人的。   “诸位药师大人好。”阿容皮笑肉不笑地站在人群中间,感觉自己就像是被群狼环伺了的小绵羊,那感觉真是非一般啊!   “不好,你这连云山大师姐做得可真是谦虚低调到姥姥家了,真可称得上是典范,这天下还有比你更谦虚的人嘛!”说话的是杨药师,这位可是亲眼看着阿容鼓捣出头份组方加减的丹药来的主儿,所以也是当中怨气最大的。   见状,阿容“嘿嘿”地干笑了两声,她有点不知道该怎么接了,所以只能赶紧把老久没摆的傻笑模样给摆了出来。希望这傻模样还能哄得住眼前这些人,让她好把眼巴前的这场子给过了,至于以后的事,那就以后再说吧!   接着杨药师说话的是钟药师,这位怨念也大,和阿容在一块老久了,却愣是没看出来“大家伙儿可别被她这傻模样给骗了,我可没少被她哄过去,别说我了,只怕黄药师现在也还蒙在鼓里呐。啧,得赶紧找人把黄药师给喊来才好,让他好好敲打敲打他主徒弟。”   “不用喊了,我已经来了。”门外黄药师应了一声举步进来,先是和郭药师以及诸位药师打了招呼,然后找了个合适的座儿。坐稳了之后,才冲阿容招了招手,示意她上前几步。   其实阿容这会儿恨不得找个坑儿把自己埋了才踏实,哪里还愿意近前去,可是师命难违啊!尤其是这会儿眼看着前前后后被围结实了,不上前去又能跑哪儿去。   于是阿容绞了绞手指,然后凑到了黄药师跟前:“师父……”   这会儿阿容摆出一副可怜的模样来,那意思是:你是咱师父,你得救咱于苦海之中,于多事之秋!   只是黄药师这会儿都懒得看她的眼神,只伸手狠狠地敲了把她的脑门:“早就跟你说过,有什么别藏着掖着,愣是把什么都往郭药师身上推。你现在倒是推啊,我还到今天才知道,你这配药的手法也不知道哪学来的,我说我都没教过你,你也别跟我说是天生的。你从前到底跟谁学的,难道真是程渝川?”   “当然不是的,是一位老先生,他自称来自海外,并没有留下名讳。那位老先生只在杨子洲待了半年多就走了,以后再去找就找不到人了。我真不知道那位老先生的姓名和去处,至于推到郭药师那儿,其实那真不是我说的……”完全是你们推测出来的,阿容后半句留在了心里头,主要还是她也不太确定自己有没有说过类似的话,所以还是默默地留一点余地让别人自行想象比较好。   药师们一听,大家伙也下意识的往回想想,也早忘了阿容有没有这么说过,这都有年头的事了。而这些人都是一群钻到药里的人,对其他的事情哪记得那么清楚,于是也只好认了阿容的这句话。   “好,那以前的事就不说了,现在你总该好好的说说组方加减的事了。还有你前些时候弄出来的秤也好好说说,另外还有同株异效,份量加减的事。这些都很重要,是你自己证明这些都是事实的,那么你总得把这些事实好好跟我们这些不明白事实的人说透了,免得我们以后还懵懂着。”   这话赢得了药师们一致的赞同,于是众药师、药令们又开始盯着阿容看。阿容环视了四周一眼,泪奔当场,她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只是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   “那个,咱们能不能一样一样慢慢来,这都不是一天二天能说得明白的事,能不能容我想想怎么说才好。当初我只是听,没想过有一天要说的,总得给我点时间整理整理才行。”阿容只好先拖点时间,现在她一片空白,不知道怎么说合适,万一说出些后现代理论来,她非自己抽死自己不可。   她的话药师大人们还是认可的,不过还是有人不肯放她轻易过去:“别的倒是不好说,就单说说秤吧,这东西我们现在还不是太明白。你就先说说为什么要细分到五百分,一斤分五百份不嫌太麻烦了吗?”   一说到药材的事儿上了,阿容就不由得慎重,想了想说道:“金木香只差一小片木屑,最后的成丹也会有差异,还有很多药材都需要用量精确了再精确。虽然药师、药令大人们的手感也可以做得了准,但毕竟还是不如实打实地过过秤来得有更明了。”   “关于这个,阿容倒是说过一句话,我觉得挺过有道理。那话是这么说的,药效之下,失之毫厘差之千里,而我们施药制药之人,便当追求分毫不差,一丝不苟。”黄药师到底舍不得自家徒弟,终于还是开口解围了。   这话让药师、药令们各自琢磨了一番,最后黄药师领着快猫断了腰的阿容出了师房,结论是:“以后逢三倍之日时,让阿容到师房来,好让大家伙问话。”   “现在知道什么事都不好藏着了吧,有些东西你越藏,将来只会招来更多眼,今儿这事该让你明白了这个理儿吧!”黄药师难免有点幸灾乐祸的味道,看着自家徒弟那悲苦的脸,黄药师总觉得心情愉快。   而阿容这会儿还能怎么样,点头呗,以后……以后咋办啊!现在她就觉得天已经塌下来了,但是阿容更塌的还在后面…… 第100章 一炉丹药的变化与又被逮着了   回了无涯山后,黄药师让阿容自个儿先歇整着,他倒不急着从阿容嘴里把话给榨出来,反正是自家徒弟,天长日久的总会有机会。倒是眼下的别吓着她,让她也做好准备。从前黄药师就觉得自家徒弟不一般,眼巴前就开始有种认知,那就是他这徒弟会带来的惊喜只怕越来越多。   而阿容这会儿回了自个儿屋里,正在那儿坐也不是站也不是,这一天折腾下来,就连睡觉都不怎么踏实。第二天早起了,还得去丹房里看长安丹,侧院里那姚太夫人还等着她去施药,天塌下来了也得先把病患顾好。   到了炼药炉里一看,药童正在那儿里倍奇怪地看着丹炉,见阿容来了连忙退到一边说道:“盛药侍,你赶紧来看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药炉里的丹药会变成这样?”   “怎么了?”阿容心里一惊,别是没炼成,没炼成也没什么,关键还是昨儿程序都走得对,得想清楚哪里出了问题。   待阿容走到药炉前后,药童才指了炉里又说道:“盛药侍你看,长安丹成丹是有朱光呈玄色,可炉里的丹药是青色的,而且从药气里闻着也不像是你拿来的丹方上形容的气味。”   照着药童说的一看,确实是呈青色的丹药,药气也和长安丹的中正和平有异,反倒是带着一股子湿润暖融之意,似能感觉到药炉里散发出来的草木芳香:“怎么会这样,没有药香气,反而是草木之气。麻烦你替我拿了丹药去试药房,我去问问师父怎么回事。”   青绿的丹药,草木之气,阿容捧着丹药一路走一路就琢磨着这几个字,脑子里像是有些什么,可又什么也想不起来。好不容易到了黄药师那儿,却闻得药童说到主山有事去了,午后才能回来。   但是阿容一得了问题,就忍不住想要尽快得到答案,那真是一时一刻也等不得。她仔细一想,这些上古丹方都是从上古药书里来的,在总房的藏书室里应该会有药方的原方:“是了,我还有去总房看藏书的牌子。”   一念叨完阿容就赶紧回房拿了牌子,然后又骑上快马去总房,总房的管事老远见了她,还以为她是来看灵乌的:“盛药侍,又来看灵乌来了,眼看着快能取第二茬儿了,你说这也奇怪,成熟得比地里种快些。培育的其他珍贵药材也都能存活,只是有些好有些不好。”   见总房还在水培的事上烦扰,阿容把马缰交给上前来的小厮后说:“有些是适合水培的,有些不适合,一样样适,不适合的万万不要水培,只会降低效用。”   “对了,就是这么个说道。”   这时候阿容把藏书室的通行牌给了管事,说道:“管事大人,我现在想去藏书室看,不知道方不方便?”   那管事接了通行牌,然后说:“方便方便,哪有什么不方便的。说到藏书室,盛药侍,你这块通行牌我就收回了。黄药师大人已经报了给你张正经的借阅牌,已经给你备好了,正好逢着你来,一并给了你。盛药侍先去藏书室里看书,我待会儿把借阅牌给你送过来。”   一听现在都有借阅牌了,阿容高兴得很,又一想既然是借阅牌,那就应该可以借书出去,于是就多问了一句:“管事大人,我这回就可以借书出去看吗?”   “当然可以,不过一回只能借一本,贪多嚼不烂,这是藏书室的规矩。”   一本就够了,阿容向来也是个看一本书都要老久的,所以这个限额对她来说并不算什么。只不过今天带着目的来翻书的,到了藏书室后阿容先问了藏书室的当值,找到了长安丹药方所在的药书后,才拿了在藏书室一边的桌椅上看了起来。   记载长安丹药方的药书名为《浩生书》,长安丹是《浩生书》的第十八张方子,记载上这么写道:“长安丹为至中至和之药,养久病可至和,养五行可至融,宜老宜久病,而不宜于少壮幼童。”   “长安丹若丹成见光有赤色,无光则玄,发之香气犹似益生丹,却较之更和顺安平。”这些都是阿容早就知道的,但她还是看得仔细,生怕遗漏,接下来阿容就看到了她想看的内容。   原来长安丹有四季之分,春季炼药因为水火炉都有不同,天地之间的气机也有所不同,所以春天炼制的长安丹,也可以称作长生丹,益寿延年润枯生元气,药性至正至纯,却又不失其温润本质。   如果说长安丹可以起到病去如抽丝的效果,长生丹就可以把这丝抽得稍大把一点,稍快一点。只有少少的药性上的区别,但药的本质并没有改变,所以姚太夫人还是可以用的。   从这本药书上得到的东西,就像是打开了一扇门,让阿容猛然间看到了很多从前想都不敢想象的东西。一炉丹药竟然也可以蕴天地生气于内,也可以因四季而有差异。   “春生秋杀,则至秋深时,切不可炼制生发养润之丹药,轻则损药效,重则丹败炉毁。”把这句念了一遍,阿容就没有再看下去,这本书上看得来的一切,真的让她有些难以理解。   卫朝没有神没有仙,也不是什么神话传说中的世界,有生老病死,没有成仙成神的通天大路。这个是不用怀疑的,至少上古的药书里也没有这样的记载,而最多是以丹养生,多延些寿命而已。   在看《浩生书》期间,总房的管事把借阅牌给送了来,有了借阅牌,阿容决定把这本书拿回去细细看。   无涯山这时候正热闹着,当她回去的时候,黄药师正在看着她摆在桌上的丹药,还有另外几名工药师也在,大家伙看着丹药啧啧称奇:“有生气,要是久病,这药材是最好的,导邪还正,这是上古药道啊!”   噗……阿容听了这话就在门口喷了,喷完后就犹豫,她要不还是别进去了吧。虽说她现在接受了自己这“宝”被摆在人前围观的事实,可让她主动出去被围观,她还是不乐意。   不过这也不是她不乐意就成的,正在她要往回撤的时候,外头走来了郭药师,一见阿容这溜门想走的模样就捎带手地把她给逮住了:“阿容姑娘,你这是想去哪儿啊,正在找你呢。”   回转身皱脸看着郭药师,阿容不由得叹了一口气,然后问候道:“郭药师大人好。”   “阿容姑娘,有些事越躲越麻烦,你还不如痛快点儿,至少正大光明不是。”郭药师也不知道这姑娘哪来的小心谨慎,这天大的事也能藏心里头老久,这小姑娘哪来的心思,真是让人费解。   “我也知道,可是我这不是上不了大场面嘛,只好躲了。”阿容这下不用装痴憨了,这脸苦得就跟吃了黄莲的傻孩子一样,可怜巴巴又傻憨得很。   见她这副模样,郭药师就琢磨,要不要也去哪儿弄个好扮痴傻的徒弟来,这折腾起来多有意思,天天就光看她这苦脸也够本了:“还没让你去总房群座论药呐,要到那时候你怎么办,走吧,进去吧。”   说完郭药师就拽了阿容一把,领着阿容进了里屋,众药师们一看正主来了,都冲阿容招手,其中一名药师说道:“盛药侍,赶紧来,你这是炼的什么丹药,黄药师说是长安丹的方子,怎么一到你手里炼出来的药就不一样了。”   一听是这个,阿容就庆幸自己把书带了来,于是当即就把书摊开,指着书上的内容说:“药师大人们请看,这下头可不是有行小字儿嘛,写的就是,四时有异,春炼最宜秋则忌。春有生气,加上长安丹也是滋养生机的丹药,所以成丹就是长生丹,而不叫长安丹了。”   “原来还有这么一说,不对,长安丹不是《温丹》里的方子吗,什么时候到《浩生书》里面去了。咦,难道同一个药方,不同的人用还会有这么大差异。”这是某位药师大人恍然大悟的声音,阿容听了不由自主地点头。   每一个有经验的老中医,用方都应该会略有差异,成方不是拿来就用的,而是要依据病患的情况进行加减。这时候阿容才想通了一件事,不管是长安丹还是长生丹,都不能完全适合姚太夫人,如果想要适合姚太夫人,就必需对方子进行加减。   这么一想阿容在心里不由得“啐”了自己一口,这是早就知道的道理,怎么一时忙乱起来反而给忘了。你说她这脑子最近都想了些什么,怎么反而是越想越歪了。   不行啊不行,得正回来!   “随方加减,随症加减,随病患加减,阿容,这以前不就是你说的吗,原来你从前就看过这些书了!”郭药师如是说道。   而阿容这时候只能看着郭药师默默泪流,郭药师啊,您完全可以再捧咱一点,这时候已经够招眼了,你这不是让咱更招眼吗? 第101章 药师论坛的雏形与明心思   出名要趁早,当阿容想起这句话时,特想跑回现代去问问为嘛,但是她回不去,就只好把这话放心里了。眼看着药师们虎视眈眈地看着她,她低着头叹了口气,然后很淡定地请侍候着的药女帮她沏杯润喉扬声的药茶,估摸着今天这一圈儿讲下了,肯定得口干喉咙冒烟。   “提问吧,有什么问题一个一个来,我能回答的就尽量回答,不能回答的也正好和药师大人们讨教讨教,听听药师大人们的见解。”恍然间,阿容觉得自己像是回到了现代的学堂里,她面对的不再是一群已经功成名就的药师,而是一群尚带着青春气息的学生。   众药师们一看这架势,忽然有一瞬间地反应不过来,想各位药师在自家药山时就经常摆类似的架势,那倒不是说一副为人师的姿态。只是那副“有什么一一说来,咱有答案给答案,没答案就讨论出答案来”的态度,让药师大人们有点不太习惯。   但那不习惯并没有持续多久,反而只是很短的一会儿,就有药师率先站起来开了口:“为什么要组方加减,这有事实依据吗,有前证吗?”   其实当一听到问题后,阿容的态度就完全不一样了,她表现出来的那种热衷劲儿让药师们看了就不由得侧目,然后在心底默默地开始羡慕黄药师,这么一个好徒弟,那真是打着灯笼都找不着啊!   “这件事要说来也简单,至于事实依据,春试那时的祛湿丹就是最好的依据,而前证药书上也已经有了。主要还是说说为什么要组方加减吧,这个还是拿春试时的那例病症来说吧,当时用的主方还是袪湿丹。但是那名病患多年积疾在身,用过的袪湿丹已经很多了,相对来说袪湿丹对他的药效就会弱很多……”阿容说到兴奋处时,压根没想到自己又抛出了一个新的理论,这比她之前抛出来的都要具有启发性和独创性。   这时候有一位药师打断了阿容的话,说道:“为什么袪湿丹对这位老病患的效果会弱很多,药是同样的药,既然这样为什么会弱?”   看了那位药师一眼,阿容的脑子里很自然的想起了一个词,那就是——耐药性,但是她险险地收住了嘴。这三个字不能直接说出来,说出来也未必懂,得换个说法,找个比喻的方式,想了想阿容回答道:“这就好比是一个人,天天啃甘来果,啃得多了,甘来果的药效已经在身体里积了很多,再用甘来果炼成丹药给他服用,药师大人觉得还会对这人有什么效用吗?”   “这是不是像喝酒,喝得多了,酒量就大了。药也是一样,经常服用一味药,服得多了就要加大药量,或者易方炼丹?”某位药师很受启发,一看就是个爱酒如命的,要阿容来想,肯定想不得这么深刻,这位是一出嘴就深刻到了姥姥家。   听了这么对味的一句话,阿容猛地一拍桌子,那感觉就跟荒无人烟的地方遇上个人,这人还带着水一样的激动:“对了,就是这么个说道,所以才有了这句随症、随方、随患。”   “随方?随症和随患我都能理解,但为什么随方也有加减?”   “其实这随方更准确定的来说,是随时易方,在用药过后随时可以查看到病患的不同变化,根据这些变化也需要改变方子。所以在药书上才有了三天一周期的说法,每一个周期内的方子也许都可以进行微小的调整。这么说吧……”还容讲到药方就忍不住收不住嘴,越讲话越多,话一多了起来问题也就接踵而来。   问和答本来就是一个活性的循环,根据答又可以衍生出更多的问题来,这样一来这场原本的问答会,到最后变成了讨论会,经常是一个问题都可以讨论上许久,每位药师一句话,这个问题就会变成更多的问题。   所以当有人进来掌灯的时候,大家才注意到天已经黑透了,仅剩下天边的一点余晖还在脉脉悠悠地停在几朵云彩上。雨后的天分外蓝,雨后的斜阳也分外昏黄动人,药师们互相看了一眼久久无言。   其实阿容只不过充当了一个启发的角色,引导出问题,并回答一部分问题,然后更多的是药师间的交流和讨论。人与人之间总是交流得越多,相互之间得到的和学到的就更加多,疑惑少了领悟多了。药师们都觉得这样的讨论真是不错,不但解了惑,还彼此交流到了不少东西,这样的讨论会对于他们而言是陌生的,但效果也是非常直观的。   “这么晚了,干脆今晚就不走了,我也懒得回药山去。黄药师,那我就自去找间屋子歇了,你可别嫌弃我。”钟药师自来就常到无涯山来,要不然阿容也不会坚定地认为这俩位之间有奸情。   有了钟药师开口打头,其他的几名药师也纷纷点头相和,郭药师本来就是外山的,在连云山时不是住总房就是在无涯山,所以大家留得很自然。   既然留下就干脆不急了,大家一块吃个饭再说,在等饭期间,有位药师说道:“看来以后咱们要一块多坐坐,还真是通了不少事,往先一个人想,找书看手札,即费时间又老钻进去出不来。”   这位药师一说完,另一位药师就附和道:“是啊,受益良多,感触颇深啊!”   “对,盛药侍让咱们又多了一种方式释疑解惑,这样很好。我看不如以后定个时间,大家约个地方好好谈谈。”   这话也得到了几名药师一致的赞同,这时钟药师说道:“人不可太多,多了只怕咱们一个事儿都能说出几个月去,你看今天咱们才说了什么,就只随方、随症、随患就说了这么久没说完,这要是多些个人,咱们以后就什么都不用干,光谈论事儿都没消停。”   “嗯,是这么个说法儿,好在山上的药师不多,咱们先定着药师们一块谈论吧,至于其他的以后再说。不过倒是可以寻个人来做个记录,以后也好整理出来,让其他人看看,也算是惠及众人了。”郭药师最后做了这个结论,于是后来被人称作“药师论坛”的讨论会在春末的无涯山上初见雏形。   而阿容,则成了“药师论坛”里唯一一个药侍,被永远的定格了,其后有资格进入“药师论坛”的便只有拿到了药师牌的药师。“药师论坛”逢双月初一会面讨论,而且一年中有一次向所有人开放,不过其他人只能旁听罢了。   这时的阿容,乃至于所有的药师们都没有意识到,他们眼下定下的“一块坐坐”到后来会演变成那样的场面,甚至可以说是盛况。   “吃饭了……”不吃道是哪位药师喊了一声,然后大家就闻着味儿,于是众人像是瞬间感觉到了饥饿一样,坐定了吃饭然后各自散去歇息安置。   可是阿容没这么轻快,她还得炼药,长安丹炼成了长生丹,她杯具,这药不行。思及姚太夫人的病情,长安丹进行加减之后还是可行的,于是加减之后再炼药,成丹就不再是青碧之色,而是带着些微红色,浅浅的一抹如同朱砂。   当呈到姚太夫人那儿去的时候,姚太夫人又是拉着她好一通说起姚未然的往事:“唉,她嫁到凤西家去后,我只当这女儿是进了福窝里,凤西家疼她,她又是姚家的嫡女,谁还能把她怎么着。没想到最后出了这样的事,至今想起来也是心里难受啊!”   凤西家,阿容老是听到嫁去凤西家的这位姚大姑的事,不由得对这位大姑也亲切了几分,尤其是听姚太夫人说着,只觉得那姚大姑是个即有意思又彪悍的姑娘,仅此而已。   “太夫人,您服完药后不妨出去走走,山里地气儿好,山色也美,人总要多走出去瞧瞧看看,心胸舒畅了,自然哪哪儿都舒坦。”阿容临走前这么劝了一句,见姚太夫人点头应下,这才去办自己的事。   只是没想到还没走出多远,就碰上姚承邺领着一位姑娘过来,两人一打照面就见姚承邺把人领了过来说:“阿容姑娘,来来来,我跟你介绍介绍,这是家妹姚静微。静微,这就是我跟你提过的盛药侍,盛雨容。”   “盛药侍好。”   “姚姑娘好。”   这一趟见面,阿容只以为姚静微是来看自家奶奶的,却不曾想,没多会儿就听得姚静微其实是来——相亲的!   相的自然不会是别人,而是连云山上那位爷——谢长青!   听到消息之后,或者更准确来说是听到八卦之后,阿容撇了撇嘴,莫明的有些泛酸泡泡。她爱过,付出过,甚至爱得极浓烈与决绝,所以她知道这些酸泡泡是什么。   虽然不愿意承认,一如谢长青那的温和的春风,久而久之不用言语,是自可吹彻人心的。只是阿容摇了摇头,她不够格,所以就此掐住不要再想下去。   她这辈子,踏踏实实研究药材和丹药,做个出色的药女就好了……呃,是药侍! 第102章 被雷劈中的阿容与贵公子的心思   八卦之所以是八卦,多半是见小风起大浪,或者干脆就是无风起浪。阿容听到的这八卦也多半是这样的,现在那位姚姑娘就在姚太夫人屋里站着,正在那儿小泪抹着,小眼圈儿红着,看起来是极委屈的。   “我不嫁,奶奶,我不嫁……”   “为什么,他哪一点不好,你为什么偏是不喜欢?”   “他哪里都好,可是我不喜欢,有再多的好有什么用?”   “唉……你们啊,我知道你还惦记着长青,可长青这孩子对你不上心,咱们家透的话大公主问过长青后就回绝了。你也知道,长青连凤西家的都不怎么上心,奶奶也不是说你比不过凤西家的姑娘。只是大公主和凤西家还有着婚约,就这样长青都拒了,你还待怎么去办。咱们老姚家的姑娘得有出息,别哭三抹四的,像什么话!”姚太夫人长叹一声,凭心而论,谢长青在她眼里是个云上的,但姚太夫人的眼神可不止是眼里这么点。   在她看来,谢长青不是自家的孙女儿能把持得住的,即把持不住那位云上的又不上心,那到头来吃亏受罪的还不是自家这孙女儿。   这时候一边的姚承邺也出声劝,谢长青对自家妹子啥感觉,他两头看怎么会不清楚:“静微,长青心里已另有人了,你处处比她好,只差了一样儿,你在乎的和长青在乎的不一样。而且当年,在那件事儿里,你也有过错。长青不记恨你,并不意味着他能接受你,当年的人现在个个都水里火里倍受煎熬,你已经占了天大的脸面了。”   “我……我也不知道会这样啊,而且我认过错了。”姚静微到底是个被宠惯了的小姑娘,哪知道这世上很多事不是认过错就可以抵消的。   也就是姚静微这话儿,让姚太夫人和姚承邺互看了一眼,然后各自叹气摇头。自家的这姑娘到底是被宠坏了,谢长青了样眼里揉不下沙子的人,怎么可能还会上心。   末了,话又绕了回来,绕到了刚才说的那句“心里已另有人”上头,姚静微不依不挠地打听是哪个人,姚承邺识趣地没有说话。姚静微见在自家兄长这里得不到答案,也只好死心,让她大摇大摆去问别人,姚静微也干不出来。   其实姚静微也不过是好奇而已,年少时懵懂的情感还剩下多少,她自己也未必清楚,坚定地想要嫁给谢长青,或是因为害怕嫁给生人,又或是觉得当年有所亏欠,那便谁也不知道了。   说起来,也不只是姚静微好奇,连带着姚太夫人都特地问了姚承邺:“小二子,长青到底看上哪家姑娘了?”   “奶奶,您怎么也问起这个来了。”姚承邺说到这时不由得心里长叹一声,心说,还能看上谁,看上他也看上了的那姑娘了呗。   “我不就是想知道,哪家姑娘能把这谢家小神仙给从云上撂下来了,这得多广大的神通才能办到这事儿啊,我得见见。”姚太夫人总想着,肯定是京城里哪家的姑娘,要不然这肯定不能成。   说到见见,姚承邺一乐,说道:“奶奶,您最近几天不是老见她嘛,可不就是药王的徒孙,黄药师的大弟子,连云山如今的大师姐。这一串身份压下来,还真是颇有几分气势的。”   听说是阿容,姚太夫人沉默了良久,然后忽然叹了口气,摇头说道:“这看来是冥冥之中自有定数,这孩子多像未然啊,要是声声能长大,估摸着这就是这模样。这看着可不就像是又完成了那婚约嘛,唉,我的声声啊,多可怜的孩子!”   这“声声”指的当然不会是别人,正是凤西当家和姚未然的女儿,姚太夫人便称一句声声。   第二天当阿容送药来的时候,姚太夫人分外殷切,让阿容颇有几分不习惯,然后阿容就多嘴问了一句:“太夫人,怎么了,您今天怎么拿这样的眼神看着我,倒像是有什么好事儿似的。”   “可不就是好事嘛,听说阿容姑娘好事近了,我也替你高兴。看着你总让我想起未然来,看着你过得好,就像是看着未然过得好一样。”姚太夫人眼下的话就不再纯粹是拿阿容当姚未然看了,更多的利益与干系却是阿容目前还没想到这上头去的。   毕竟现在阿容不过是施药看诊而已,哪里会想这么多想这么远:“好事近了?什么好事啊,我都不明白太夫人在说什么。”   侧着脑袋想了想,阿容心说该升也升过了,该拜师也拜师了,风头也出过了,而且这三件事不算纯粹的好事,有利有弊看怎么个想法而已。所以她认为要么是姚太夫人想岔了,要么是自己又招什么事儿了。   似乎是看着阿容不好意思说似的,于是姚太夫人就笑着说道:“小姑娘家家的果然都容易害羞,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你和长青两个都一样好扑在药上,这以后成婚了,那还不是正好。你提携我,我指点你,俩相互学习,咱卫朝又多俩泽被苍生的大药师。”   噗……不行,噗一个不够,阿容心说让我先多喷几声再说。   这个她实在接受无能,怎么会这样,什么叫好事近了,什么叫以后成婚了,什么叫正好!一点也不正好,非常的不正好,大大的不正好。   一乱起来阿容脑子又崩溃了,她是左想不对劲儿,右想还不对颈:“太夫人,您是不是听错了,真没这回事儿,我都没听说过呐!”   “啧,连这也要瞒着我这老婆子不成,我可是问过黄药师了,大公主那边有这意思,黄药师也觉得不错。你父母不在了,那就师父做主,这不就算是成了吗。难道非得礼到了聘成了才算是成了好事儿?”姚太夫人以为是没礼,所以阿容不好承认,所招人笑话。   可姚太夫人哪里知道,阿容真是两眼一抹黑,彻底不清楚,这会儿听着她自个儿还泪奔呐。等安置好了姚太夫人,阿容就赶紧去找黄药师,想要把事儿问清楚,结果黄药师又找不着人,说是和几名药师去了哪座药山炼药去了。   这时除了黄药师,阿容能想到的就是谢长青,也是脑子里乱的时候,阿容头一蒙就跑到长青园里去了,可是临到进了园子,人都快到后堂的时候才打了退堂鼓。她这人乱的时候就真是乱得一团麻了,尤其是在这事儿上更容易乱。   后堂里头,谢长青正在捧着本药书看着,见有人领着阿容来了,遂放下药书冲阿容一笑:“阿容,过来坐。正好想让人过去请你,这里有几个药方我看着新鲜,正想找你来商量一番,没想到你自己就来了。”   这时的阿容只觉得,谢长青那春风一样的笑脸里,褐色的眼睛灿灿然而来,有几分眩目,甚至有短暂的喜悦,可更多的却是惊恐与不安。在这个时代里,她没有安全感,甚至什么都不能给安全感,只有在专注于药材上时,她才能暂时忘记这样的恐惧。   “谢长青……”阿容话里有几分怒意,这时候也真是乱了,这不又叫上谢长青了。   “嗯。”猛得听着阿容略带着几分薄怒地这么叫他,谢长青眸子里有一些淡淡浅浅地东西飘过,似是笑意,又似是容宠。   但要是有人仔细看一眼,就能发现那不过是眯了睛眼,浅浅一笑略有些思索而已,甚至眼神还多半瞟在小几的药书上。阿容皱眉看着这一幕,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儿,她不明白谢长青这个人到底怎么搞的。   明明未必见得有多深的情,却偏偏乍一看去,却让人只认为是深情到了骨子里,非斯人才可白首同老似的:“既然情不深,何必骗自己,骗自己哄人玩,有意思吗?要玩你自己玩去,我陪不起,我这人是傻但应该还不算蠢到无可救药,所以这趟浑水我不愿沾染。”   “阿容,情深必伤,伤自己也伤旁人,情浅得只一分就够了,这一分我有,难道你没有吗?”谢长青反问了一句,这时却没有了神仙模样,反而是再凡俗不过。   一分,情浅……阿容摇了摇头:“公子,我出身低微,不敢高攀。”   这时谢长青笑了,说道:“如果仅仅是为出身,你大可安心,你的师父、师公面子已经够大了,不用再有什么出身。父母亲都不曾置疑,自然也就不会有出身问题。你拒绝姚二,是姚二薄待了你,但是阿容,我以一世相许,唯一相许,正室相许,你可愿意……”   你可愿意……   阿容猛地一哆嗦,觉得这不像是在问你愿意不愿意与我共渡一生,倒像是在问,你愿意不愿意和我去一个未知的地方,你可以先得到这个这个和这个。   未知是个可怕一个词,一直都是……   “我能回答不愿意吗?”阿容弱弱地问了一句。   “可以,阿容,你还有很长的时间考虑,不用急着回答。”谢长青宽和的一笑,点头应了这句话。   阿容却觉得自己已经是砧板上的肉了,看了眼谢长青,阿容觉得自己应该承认这砧板奢华非常。末了她叹了口气,心说这事儿太乱,还是赶紧转移话题换换脑子才好,于是她就想起了大造化丹的事情来…… 第103章 同病相怜的公子与说破   且说阿容为了转移视线,说起了大造化丹的事情,她自然说得非常含蓄,一字不说药有毒,也不说大造化丹有问题,只露一点半点地说这药方不合理。   凭着一副“我什么也不知道,我只知道药方有问题”的模样,她掩盖了自己知道药有毒的事实。不过谢长青还是听出来了,沉吟了一会儿后,谢长青看着阿容道:“阿容,这样的话不要再跟任何人说,既然药师已经知道了,你也不要再提起,只当这件事你已经忘记了,懂吗?”   “明白,既然公子已经知道了,那我就先告退了。”说来说去,扯多少都是为了这一句——“风紧,咱扯乎了。”   “既然来了,就留下来用午饭,总听人说你饭点都赶不上,总在炼药房里吃一些煨食。火煨易燥,你少吃些,施药之人应该明白这个道理才是。”谢长青心说,既然点破了,那咱们就干脆做破来。说破了就干脆别跑了,咱们正大光明地摆出样子来。   你要绕我陪你绕,但是绕到儿都得回到这事儿上来。谢长青最近老也被宫里那几位催着,姚静微的到来更让谢长青觉得,这事儿也该提到日程上来了。恰巧了,这姑娘又自己蒙头蒙脑地撞了来,那就正好,咱打开天窗说说亮话儿吧!   铺陈了那么就,阿容为的不就是溜得远远的么,结果呐,没溜成反而被公子给逮了个正着。阿容眼珠子四处里转了转,特想找个空当就赶紧跑人:“那啥,公子……”   “眼珠子别四处溜,走吧!”说罢,谢长青走近了阿容,似乎是知道这姑娘生出了想跑的念头来似的,衣袖如云般一动,那衣袖之中如玉一般光洁的手就拉住了阿容,并把她带着往饭厅里走去。   就是这个举动让阿容愣住了,回过神来就抽回了手站在原地,恍然间记起,曾经有个人就是这样拉着她的手,说要走到此生最后一刻的,却在转瞬之间就撒开了。   想到从前,又看着眼前,阿容眼里莫明起了泪花,站在那就有一阵风吹来,虽是春已深夏初至,穿堂的风却仍然是凉的。衣裳飘舞与发丝扬起之间,阿容再也忍不住悲从中来。   她努力不让自己去想从前的事,但谢长青这个人一站到她肯前时,她就忍不住想起从前来。准确的说,到如今身份已经不是什么距离了,只是她忘不了从前。有些人,她以为自己已经忘了,但其实还记在骨子里,没有忘掉一分。   泪流下来的时候,一只手伸过来,食指轻轻一抹就擦去了她眼角的泪:“不要哭,阿容,这世上的事就是你一旦哭了,就只能视线模糊任人宰割了。我不知道你从前发生了什么事,但是谁都有从前,但把困在从前的坟墓里不如把从前葬送在坟墓里。人活着总要笑着往前看,哭是哭不出安平的日子来的。”   这时候的阿容早已经乱了,伸手就揪着谢长青的衣襟说:“你懂什么,你告诉我你懂什么,沧海桑田、浮云壁垒、人世古今,可有一样是你懂的。你的从前不就是背叛吗,被全心信任的人背叛,可你已经有仇报仇有冤报冤了。我呢,却真是人世古今了,天地之广且不说何处安心,连这微薄身躯且不知安不安,今朝过了还不知道明朝在哪儿。”   “其实你就是个无病呻吟的人,当然,我多半时候也和你一样,但是谢长青,我记得一句诗叫做‘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其实我们都见过沧海和巫山了,一路看来疲惫不堪,两个满身疲惫的人怎么能活出一个圆来。”说完放开了揪着谢长青衣襟的手,阿容转身就要离去。   但是谢长青却捞了她一把,又把她重新安回了自己面前,定定地看着她说道:“天地之广我也不知何处去安心,这身家安与不安我自保得,也愿保你,只问你愿意不愿意罢了。至于你说的活出一个圆来,阿容,就像你说的,沧海、巫山之后一步都走不动了,你难道还要千山万水去找那个能跟你一块儿活出一个圆来的人吗?”   话说到这儿时,谢长青顿了顿声,然后长叹一声说道:“又或者说,你是个连从前都走不出来的人!”   这是一剂重药,谢长青明知道不该这么说,但是他总是对阿容有种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感觉,所以不自觉地想点醒她。只是他不清楚,这姑娘是不是愿意醒过来而已,就像他从前也不愿意醒过来一样。   “对,我就是一个连从前都走不出来的人,所以我比不上你这么超凡脱俗,能说放就放,说忘就忘。收拾起背叛者来毫不手软,你的从前还真收放自如呢。”被戳中了的阿容就跟炸了毛似的,也专挑人软处刺。   但谢长青岂是这一刺就跟阿容一样炸了的,这时谢长青又温软了下来,伸手扶了扶阿容的脑袋,让她和自己对视,然后说道:“你不放不忘,就能回去吗?”   ……   久久无语,谢长青的这句话,在阿容脑子里回荡了好久仍旧余音袅袅,绕耳不绝。不放不忘,也回不去了,真的回不去了,回不去了……   其实一直在她的心里,都存着总有一天又可以莫明回去的念头,只是她自己都没意识到而已。今天忽然被谢长青这么一说,真叫一个荡气回肠,幡然省悟。   周毅山,我回不去了……   “谢长青,你是个混蛋。”阿容泪流着骂出一句来。   听得她骂他,谢长青反而闷声笑了:“嗯,我不是好人。”   “我要吃鸡腿……”哭完后没力气,阿容决定吃完再说。   这一句话,就让谢长青的闷声笑变成了一串爽朗如春风一般的笑声,浅浅地在春末仿如最灿烂的那一枝,瞬间开了,便告诉旁人春尚在犹是好:“好,吃鸡腿,炸的、酱的、焖的、炖的,你想怎么吃就怎么吃。”   “我想吃人,也给吃吗?”抹了泪,阿容侧着脸问了一句。   谢长青倒也反应快,伸出胳膊来看着阿容,然后眼神灿灿然地说:“刚才我惹你哭了,看来你记上仇了,这就想生吃了我。好吧,你咬吧。”   “噗……”   看着谢长青这副模样,她没法不笑,却是又悲又喜,眼角是泪嘴角是笑,这下也闹不清自个儿心里到底还难不难受了。谢长青这人,原来还有这么巧言善辩的一面,真是崩坏极了。   神仙不在云上了,小孤女也不再尘埃里打滚了,其实不正好么,只是阿容还无法正视而已。   眼前谢长青的手还伸着,阿容瞄了他一眼说:“那我真咬了,你不会记仇吧!”   “试试看?”谢长青记得炼药时阿容老喜欢说这么句话,于是当即就说了出来。   “神仙肉,吃了可以长生不老吧,说不定还是味好药材,咬一块下来炼药好了。”说罢,抓起谢长青的手臂,上嘴就要咬。她满以为谢长青会抽手,却没想到谢长青只看着她,眉不动眼不动,连笑容都没变。   她叹了一口气,又放开了谢长青的手臂,说:“别这么看着我笑。”   “嗯,听你的。”谢长青这话多么暧昧,就像是说以后都听你的一样。   阿容听着直侧目,然后率先进了饭厅里,也不再理会谢长青脸上敛了笑,却还是如春风一样的表情。桌上竟然还真摆了不少鸡腿,各式各样的做法摆了满桌,又配了几样鲜蔬和小菜,看得阿容直叹气。   吃过了饭,谢长青也没再说什么,只安排了人送她回无涯山,不过送阿容时,那满面的融融春意,真真是让旁人看了都觉得春天怎么又回来了。   “阿容姑娘,看来什么时候我该叫您一声夫人了!”徐少南在外头驾着马车这么说道,心想,要是旁人来哪会是他送,这才多远。   在车里的阿容听了直想捶马车,然后挑了门帘子冲徐少南说:“别吓唬我。”   “哈哈哈……阿容姑娘,原来这就是吓唬啊。我从前就知道你见了爷就躲,没想到爷还有这作用。”   画圈圈啊画圈圈,这都能人尽皆知,阿容莫明悲催了,正在她悲催着的时候,车帘外看到了黄药师,阿容连忙喊了声:“停车。”   然后蹦下车,特不满意地迎着黄药师前去,远远地就喊了声:“师父。”   “这怎么了,满脸被欺负了的模样,谁欺负你了,还有眼没眼了,咱徒弟都敢欺负。”黄药师见她那悲催的小苦脸,觉得特顺眼,至于是谁欺负,不碍,按十倍欺负回来就行了。   “师父,你卖徒求荣。”阿容愤愤地指责道。   “我怎么卖徒求荣了?”黄药师愕然,就这么一个徒弟,自家都欺负不够了,还能卖给谁欺负去。   “谢长青!”瞧阿容是多么的咬牙切齿。   卖给谢长青,原来是指这个,黄药师想了想,决定好好忽悠忽悠自家徒弟,卖谁不是卖,好歹卖给谢长青还没出连云山不是! 第104章 大师姐的师房开讲与“见面会”   山风时来,吹得落花满地滚滚而来,竟如飞绵一般。这样的景色多美啊,合着微微的阳光,一片灿灿然,本来该让人心旷神怡,并心向往之的。   可是阿容现在哪有工夫心向往之,她现在正被黄药师忽悠着呐:“长青这人不好吗?”   “他好与不好,不是我能评论的,我这人看人不准的。”要是准的话从前就不能出那样的事儿,打那儿以后,阿容就不相信自己的眼神了。   摇了摇头,黄药师心说:徒弟,你没治了!就你这么傻的,将来还不是被长青这混小子抡圆了哄着玩:“那你相信师父,师父总不能不为你着想。长青吧,我看着他从小到大,从前就是一个至善至朴的,只是经过事儿了就把自己藏了起来。俗话说:三岁看老,长青三岁的时候在干什么……”   呃,这个得想想,黄药师想了想没能想起来,于是愣了愣神,这时候后头有人说话了:“三岁的时候,爷在宫里把珍禽坊里的鸟全放了,就为这个被大公主整整罚站了一天一夜。”   “是啊,你看,打小就心善。自来就是这么个人,现在也还是,只是藏得深了点而已。”黄药师接着忽悠道。   而徐少南在后头撇嘴啊,心说:黄药师大人,您老人家真能胡诌,那时候爷明明是在玩藤球,结果球掉进去了,他把院门一开就进去找球去了,等球找着了,鸟也全跑了。   “师父,要不我来劝劝你,你赶紧找个时间儿,好好谈谈跟钟药师大人的亲事。我说你们俩也老大不小了,打算拖到什么时候去呢?”阿容心说,您别说我,您自个儿的事且是一团乱麻,还来哄我玩。   结果忽悠人的反而被绕进,黄药师这人一直是个感情处理无能的,要不然也不会和钟药师拖上这么多年。一提起这个,黄药师就烦恼,所以就被阿容这么溜了过去。   回了自个儿屋里,阿容安静下来一想,不对劲儿啊,今天怎么好像自个儿被谢长青给忽悠着了。所以啊忽悠人的人,总要被人忽悠的,阿容从前就老想着把事儿忽悠过去,现在总算被那惯来如神似仙的给忽悠着了吧!   那真就一个字儿了——该!   “阿容啊,你的药可真是好,这才用几天,就感觉身上不同了,老感觉浑身像是还了春似的,一身上下都像是慢慢地活了一样。也说不出哪里好转了,虽说药劲不如从前你师父配的丹药,但总感觉跟抽丝儿剥茧一样,慢慢地就感觉好了些。”姚太夫人其实也有些不放心,虽然说这姑娘来头大,可毕竟年轻,没想到药还真有效。   慢养生快疗疾,这点姚太夫人还是明白的,这几天总感觉身体松泛舒服了,夜里睡得好,白天精神也比从前略好些,没那么瞌睡连天了。自个儿身体自个儿明白,好与不好哪能没感觉啊!   “太夫人的脉相今天却是更平缓一些了,明儿又该开炉,再给您改改药方,慢慢地养着,总能稍好一些的。要说养得返老还童,我是没这本事,但把您养得血气元气都合宜,动起来比您来时步健身轻那还是可以的。”阿容也没把话说满,只说比来时好,却没敢承诺什么。不看到最后的效果,她可不敢夸海口,虽然药书上写得好,久病可还春,年老可益生,岁岁长安康。   但这在阿容眼里,就好比广告词儿,写得漂亮不一定真有这么漂亮。所以凡是药,她都从稳中来,每回用药都非得先辩证一番不可。   姚太夫人听了嘴都合不拢,谁不乐意多活些日子,且健健康康地活着,听了哪能不高兴,这下对阿容就更是亲热了几分,那是恨不得立马就认下阿容当干女儿。吓得阿容连连挥手,干女儿,这辈份可太乱糟了。   正在阿容要退出去的时候,却不料意外碰上了姚静微,那姑娘上上下下地看了她一眼,然后撇了撇嘴,说道:“他们说,你会成为谢大哥的夫人。”   那说话的语气倒并不骄纵,反而显出几分期期艾艾来,似乎是小女儿家的心事,说破了之后却不中,于是露出几分欲语还休来。   这样一来,阿容就不由得叹了口气,瞧瞧这都是什么事儿,难不成还要她还安慰这位不成。想着又叹了口气,这才冲着姚静微道:“姚姑娘,得珠者想要玉,得玉者又羡珠,这世上没有周全的事。你如果是问我,我只能说以后的事儿,谁说了也不准,只有到了时候才会有定论。”   “你不喜欢谢大哥。”姚静微说得坚定。   阿容笑了笑说:“那你的那位谢大哥又喜欢谁吗?”   这话说得姚静微直皱眉,阿容也不想跟她多牵扯,施了一礼就走了。走远了又不由得叹了口气,心说这真是累,比辩方炼药施治要累得多。如果可以,真愿意一辈子就扎在药材里,管这些事做什么。   嗯,药方,说到药方阿容就想起件事来了,明天似乎到了该去师房报道的日子,前几天师房通过差事房给她下了差事书,说让她以后到日子了就去师房给药女们讲讲炼药和对药方的见解。   她本来觉得这事儿多么麻烦,现在一比较,师房的事儿真是比这些事简单得多了。次日先炼了丹药全姚太夫人服用,才骑上马到了主山,师房的院里正坐了不少药女,三五成群地坐在那儿说着话,似乎是在等着师房开课的样子。   药女们见阿容来了,有知道阿容是谁的就连忙起身唤了师:“大师姐。”   不过大部分药女是不认识阿容的,阿容笑了笑赶紧进了师房里,师房里几位药令正在等着她,阿容一看心说:得,又是数堂会审。好在她现在被会审惯了,也皮实了,再多些她也不悚了。   当即大大方方地施了礼,一一问候过了才道:“七八二一盛雨容领了差事书来报道,有什么还请诸位药令大人吩咐。”   “不用这么多礼,先坐下来,这才出师房多久,难道就生疏了吗?”说话的是李药令,这位和阿容可是老熟了,从前不是想要阿容做徒弟么,现在一看到阿容就感慨,为什么手这么慢,要不然多好一徒弟!   接着李药令说话的是肖药令,只听得他说:“是啊,以后还得常来常往的,你要天天这么客气有礼,我们可都受不了。话说我们等你来也有时日了,还真是下了差事书才来,我们都在想,盛药侍要么是忘了这茬儿,要么是怕见我们。”   这话说得,阿容下意识地就回一句:“为什么要怕见药令大人?”   “怕我们问你话呗,从前你见人问话,就跟见了疫症似的,那脸真叫一个苦得能掐出汁来。”   ……   默默地,阿容听着这些似调侃,似亲热的话,当李药令一锤定音地说了一句话后,阿容又开始在心里画着圈圈,因为师房又派了个新任务给她。那任务的内容就是,师房内考定题,阿容这人吧,考试了一辈子,就没出过题,一下子就傻了眼。   出了堂里,有药女领着她到师房的教学室,里头约是四十来名药女,阿容倒是不悚,只是临时来的没什么准备,于是就说:“第一回来,我也没什么准备,看大家也是有话想说的样儿,不如你们有话说话,有问提问,咱们第一回见就只当是相互认识认识。”   话音儿才刚落下就有一姑娘伸了手起来,说道:“大师姐,听说你种出灵乌来了,还是用从前没有过的方法种出来的,到底是什么法子呀?”   原来……这个也传遍了连云山吗,阿容一直在药山里待着做自己的研究,最近是连岳红、小鱼她们都见得少,哪有工夫去听自己的八卦。   “其实要说到灵乌的种植,也不过是机缘巧合,恰巧有们故人,跟我提过一句,灵乌有植株在野外的溪水里存活,而且存活得不错,只是略小一些,所以后来才选用了水培来种植。所以大家只要平时多看多听多记,也会有这样的机缘,我不过是恰逢其会了。”这是阿容惯来的推词儿,从扬子洲认药开始,她就一直在用机缘巧合之类的话来推脱。   “听说大师姐炼丹药很厉害,可不可以给我们讲讲炼丹药的事情啊,我们都还不知道炼丹药是怎么一回事呢。听说大师姐药女试训的时候,就炼出了让药效药师大人们都意外的丹药,大师姐,以后我们也要春试的,可不可以跟我们好好说说。”这话引起了很多药女的同意,春试炼药现在不是抽了,而固定项目,每家药师都盯着,希望还能找出一个阿容这样的人来。   然后,然后自然是收归门下,可见阿容当初给他们留下的印象有多深,只是阿容自个儿不自觉而已。   “试训啊,那年炼的好像是袪湿丹……”阿容做托腮回忆状,故意地把话停在了袪湿丹这,希望的就是下头的药女们赶紧把这话题打住。这是来讲授的,又不是来开见面会的,问的尽是这些。   托腮的时候阿容看到了小寒,于是冲她使眼色,意思是:大姐,你好歹给我解个难啊。   小寒没看懂,向来这位就是没啥眼色的,所以阿容啊,你还是继续吧,围观的人只会越来越多的! 第105章 师房里的询药与听墙根   当阿容在里边开见面会的时候,另一边的屋里,药令们在摇头叹气:“没一个有眼力见的,这时候怎么都问不到点上,一个一个的尽打听八卦,没出息的。”   “你担心什么,已经安排好了,待会儿再问,总不能太明显不是。这盛药侍啊,向来是个好卖傻的,要是直接问她,她准得一脸傻模样。想问她什么,就得在一大堆话里夹上一两句,保准她答得又漂亮又干脆。”这么说的不是别人,正是李药令,这李药令啊已经琢磨过阿容很久了,当然了,这还是从前琢磨着想收徒弟的时候琢磨的。   药令们齐齐地冲李药令投去“您老真英明”的眼神,李药令只笑了笑,然后侧耳听着隔壁的动响。这时候那边教学室里又有一名药女举手起来了,问道:“大师姐,家父是药令,我自小也跟着父亲炼药的,所以我想问大师姐一句,如果想提升回元丹的药效,该怎么处置。”   “回元丹的基本药效按方子是对的,但如果想要得到更好的药效,就应该因症施药。比如体弱者,姜生花应该少放十五克,反加十克白米芥,再加五克皮橾子。比如胃寒者,芳木藤性寒味平归胃经,芳木藤在这里就不能用了……”阿容在众多八卦中听到了一个中听的问题,那自然是讲起来滔滔不绝,恨不得一讲就讲到吃午饭去,省得其他药女再问她八卦。   这边答得是兴致极高,那边的药令们也听得仔细:“这样加减,药性还会相融吗?”   “怎么不相融,你仔细想想,新加的药,或者添了药量的,会和什么相克,只要上下一比对,就知道能不能相融了。你也是,这话也问得出来,炼药多年,药方能不能成,一过耳就分晓了。”肖药令惯来说话就这么冲,尤其是当地位打断他听那边说话的时候。   好在那药令也在听着,并不介意肖药令说了什么。其实他不赖人有疑问,实在是看一个刚出师房没多久的小姑娘,在那儿口沫横飞地讲着加减药方,而且处置得又大胆又合宜,药令们多少还是一时间有些转不过念头来的。   在阿容说到回元丹实在没话可以再说下去时,一轮八卦又来到,让她都想找个地挖个坑儿,然后把自个儿埋瓷实了才好。   好在那头是安排好了的,过没多久,阿容又听得有药女举手问道:“大师姐,那天肖药令大人炼汇生丹,我在一旁看,肖药令大人把炉子都炼毁了,好可怕,怎么会这样,还冒黑烟了呢。”   汇生丹,阿容听了一皱眉,炼这玩艺儿炼过火了会产生出类似炸药一样的东西来,不过远比不上,所谓的毁炉子,应该是炉子焦了不能再用了。   这位药令也真是人才,炼药能炼出炸药来,得亏这成分和炸药天差地别,要不然真得炉毁人亡了:“肖药令大人炼汇生丹,是不是用的木炭,炼汇生丹其实用石炭最好,石炭不如木炭火劲儿大。要用来炼别的药肯定不成,要是用来炼汇生丹,那是再合适不过了。汇生丹用木炭炼容易过火,稍不注意就毁了药,石炭的火即稳又绵柔,以后再碰上,不妨跟肖药令大人说说这事儿。”   那边说:“用石炭火,石炭不是火劲儿不够,只能烧育苗房使吗,再说这石炭也不好着啊!”   另一头也有药女问了这句话,看来是真和那边的药令们心有灵犀:“可是石炭不好着啊,要多久才能把药炼出来啊?”   “其实石炭很好着啊,只要去育苗房里铲了烧好的,往里头一填,再塞没烧着的石炭,正好一点点升炉温,这样也养炉的。一次填足,一炉药下来连炭都不用再加了。”阿容到底是烧过炭的,所以对石炭的特性再清楚不过,这玩艺是即好着,又难着。特点是比木炭更持久,但火力不如木炭猛。   接着又是八卦,好在这回八卦短点儿,眼看着快到点了,这最后的一个问题让阿容也有些犯难,人问的是:“炼丹药最重要的是什么。”   最重要,阿容心说这多了,药书上不都明标着,哪还有什么秘密不成。她可不知道,在别人眼里,她就一浑身上下都是秘术的,哪一样拎出来都能把人给震三震。关键是问她什么她都能答得上来,似乎真是无所不知、无所不能似的。   实际上她却就是一擅于看书,擅于记忆的,看教科书挑关键点,这是现代人大抵有的习惯。关键点一提溜出来记下了,再加上她前后两世都这专业,哪能不了然于胸。   沉吟一会儿,阿容才说道:“人、药、水、火、时、序。人自不消说了,且先说药,药有药材的性状味以及药量之分,这需要平时多摸索,多看多用。其实种药材最重要的,还是要让大家把药材的性状味以及习性记明白,以后炼丹药时用起药来就事半功倍。至于药量,这需要经验,大家多在药令、药师大人们身边看着学着,看得多了也算是一种经验。”   “那水呢?”   “水分很多种,江河湖海,泉溪池涧,有石中水、无根水、琉璜水,还有露水、雪水、霜水,以及炼丹时滴出来的化露水。每一种水都有不同的作用,《静斋药记》上面有一句,若气燥舌赤,取三升雪水浸一升曼罗,雪化后滤之则饮,至九日可安。而《秋山说》里则有关于露水的记载……”   在这头的阿容说得浑身是劲儿,因为她觉得自个儿像是在归纳自己这几年来学到读到的东西,这感觉像是自己把很多事情都又精炼了一遍似的。   那头的药令们听得一个头两个大,皆是面面相觑:“水还有这么多说道,老肖,你平时好像都用的是后山的泉水吧,我也是汲泉水。这炼药不都是用泉水吗,哪来那么多事儿。”   “但是她说的很有道理,而且她说的话都有出处,本本都是上古药书,这些是连咱们都没见过的。得,咱们以后就捱这听吧!黄药师的徒弟果然面子大,只怕早把上古药书都看遍了,看来咱们得赶紧的,升到药师才能看得到啊……”李药令叹了一口气,药令与药师一字之别,可一个可谓宗师级,一个无非药匠而已。   这时的阿容兴奋地说到了最后一个“序”,序一说过了,时间正好到,阿容一咂巴嘴儿,心说这也不错,就当复习了,还这么多人陪着咱复习,那敢情好。   其实这时候台下听得懂的如疾如醉,听不懂的昏昏欲睡,虽然阿容讲得浅白,可这些姑娘们都还在种药的门槛上,哪里懂得这么多。也不是谁都跟阿容似的,从种药草的时候起,就有了开炉炼药的念头。   在连云山,不成药侍放出去的,也算个好出身,那十里八乡哪家不是踏破门槛来求亲。所以有部分姑娘,那是抱着这样的目的来的,自然也不会太过上心。   出了教学室里,阿容一看时间,心说快吃饭了,干脆去主山食堂里吃,吃过了饭差事房里又给了一趟去外设药馆坐堂两日的差事。这正好在师房授课的间歇,所以阿容不得不感叹一句:“果然是资本家啊,这点时间都不放过。”   她可不知道,这是黄药师的意思,老觉得自家徒弟天天窝屋里头,没日没夜的炼药,那有什么用,药最终是给病患服用的,还是得多看病患,多接触各种各样的疾病,所以这才有了见缝插针似的外山任务。   外设的医馆就在连云山附近的村子,这附近的村民,大多是在连云山做药农的人家,连云山向来对他们较为关照,定时定点的就是药师过去施药。阿容领的差事书去的,就是不远处的李村,李村当然大部分是姓李了。   当阿容到李村的时候,村里的百姓老早就排队等着了,每月初五、二十都会有药侍或药令过来,要是有什么病症也正好就近问诊,不必跑得太远。   “今儿到的是盛药侍,黄药师大人的弟子,大家有什么不妥的,还请一个一个上前来。”陪同来的是差事房的人,专门负责接送和安排,对这里也比较熟,有了他在一切都更好开展些。   这领事儿来的姓方,人称方执事,也是个牢稳的,要不然黄药师怎么放心把自个儿徒弟交托得来。瞧这一说话,就先点明身份,免得有不开眼的要来生什么事儿,光就黄药师的名头就够镇得住场面了。   “大家好,我叫盛雨容,明、后天都会在这里坐诊,还请大家伙儿多照顾了。”阿容笑眯眯地说着话,脸上自有是半是娇半是憨的笑,小姑娘总有天生的优势,能削弱人天生的排斥感,尤其是当这小姑娘笑得温淳又娇憨的时候。   村里多是老人和妇人,壮年的大都在外谋活计,要么住外头,要么傍晚了才回。又说了几句话后,阿容进了药馆里坐诊,倒是一个一个排来俨然有序的。   但这世上,不是人人都俨然有序,总会有意外发生,要不怎么会有句话叫——无巧不成书呐! 第106章 被算计了的阿容与一箭双雕   这世上不开眼的人多了,偶尔碰是一个那是再自然不过的事了。   当时阿空正在诊着一名患有头风症的患者,这位是产后才患上的,按卫朝的药理来说,那就是月里没养好,脑袋吹了风,所以才出现了产后头风的症状。   这会演变成久病,阿容想了想给开了“温舒丹”,这妇人从前一直在用“苦含丹”,那药倒是止疼去灶的,只不过在妇人家,养经调血、温宫舒气的“温舒丹”要更加合适。开了药,药馆里也存有常备药,温舒丹就是其中之一。   方执事取了给那妇人,然后阿容就喊了声:“下一位。”   下面排着的本来是一位拄着拐杖的老者,听起来是久咳,阿容正想着要给他仔细看看的时候,面前一屁股就坐下个壮年汉子来,嘴一扯开就说:“我难受,开药。”   哟,阿容心说,前后两辈子,都和医啊药啊扯着干系,可还真没见过这样的病患:“这位大哥,问诊请排队,这边还有这么多老人家和小孩在排队,您总不能和老人家咬这先吧。”   这话是说得客气的,阿容想着,你要是听了,咱们就这么揭过,只当你是难受得忍不了了。但你要是不听,那方执事常年接送出山的药侍、药令,自然是有工夫在身的,到时候就让方执事给你用拳头讲讲道理。   那壮年汉子当然不是个讲道理的,一拍桌子就说:“我难受,他们又不难受,先给我开药。”   “凡事都有个先来后到,请你去后面排除。”阿容见这位是中气十足,也不见行动有什么不便,面色也正常,不像是有什么急症的样子,所以她不准备理会。   世上的事,既然立了规矩,就得讲规矩,要不然立了规矩干什么,不如不立干脆得多。这壮年汉子要是开了先头,后头的人还能秩序俨然嘛,所以这口不能开。   “盛药侍,你不如先给他开药吧,我不急的。”那拄着拐杖,本来已经走到阿容面关来的老人家,这会儿又退了回去,并且冲阿容这么说了一句。   见这状况阿容就明了了,这大约就是所谓的“村霸”了,从前听罗大嫂说过,某某村有一村霸,极其不讲道理。谁要是不顺他的意,他就让你一家人不得安宁。   “请你去排队。”这回说话的就不是阿容了,而是方执事,这中气十足,又气场强大的一声,阿容还是很赞同的。   “方执事,脾气见涨了哈,多时不见,您这架子可越拿越大了。不就是差事房里一侍候人的,嚣张个什么劲儿,我舅舅可是关药令,你嚣张回头有你嚣张的。”原来这村霸不是别人,正是关药令的外甥,人称“霸六”的郑六山。   一听这人说关药令,阿容就想起点事儿来了,她和这位关药令,可是实实在在的老熟人了。那年春试的时候,不正是这位关药令差点让她出了连云山么,要不是有谢长青这不稳定因素在,只怕她现在不知道在哪儿呢!   那回春试以后,她是黄药师大弟子的名声就传出去了,这样那位关药令才没再闹出什么来,要不然就算是那关过了,后来也免不得要使绊子。那位关药令在连云山里,可是出了名的护短,那位姓卢的药女因为她被逐出了连云山,只怕那关药令现在提起还一样儿咬牙切齿。   “原来是关药令的外甥,倒失敬得很。”阿容笑眯眯地露出点类似于谄媚的神色来,然后又瞬间变脸,拉下张脸来指着外头说:“就算是谢大家的外甥,也请你去排队,连云山没有不守规矩的人,就算是关药令来了,我也照样是这么个态度。”   说起来,阿容是个挺记仇的人,那次的事现在她想起来都颇有些不大好受,所以对这位是更加没好脸色了。   但是地痞流氓哪里是几句话能吓退的,只见那郑六山往阿容面前一坐,起也不起了,张嘴就大声嚷道:“不给我开药,那我看谁敢接你开的药。”   这话的意思就很明显了,那就是谁敢上前来要阿容开的药,谁就别想好好待着了,以后有的是事儿。村民们都是老弱妇孺,哪个不是听了以后就噤声不言语,哪里会有人上前来当被打的出头鸟。   一看这样儿,阿容不由得叹气,这样的赖子,在村里来往的谁敢惹。压了压心里的那点憋着的劲儿,阿容心说要么给他点太平药打发走算了,省得这人挡着碍事儿,后头还有这么多人等着,别为这一个赖子耽误了其他病患。   “你哪里不舒服。”阿容努力让自己平心静气,因为她几乎能确定,这位压根没病没痛。   “这就对了嘛,你和我舅舅都是连云山的人,抬头不见低头见,留一线好见面。那就随便的开点药吧,养浩丹、益元丹、延熙丹各来几瓶,我的病就需要这几样药来养着,你赶紧开给我。”郑六山其实压根没什么病痛,这点谁不清楚,他就是个不事生产的,平日里的生活全靠着拿了连云山的药去换钱。   从前来的药侍、药令,要么给关药令面子,要么就是烦这人。这郑六山也不是头回遇上阿容这样硬气的,所以一套下来麻溜得很。   听着郑六山报出来的丹药,阿容不由得冷笑,养浩丹、益元丹和延熙丹都是温补温养类的丹药,太平方子,谁吃都能补着点,所以这类药最好销,而且价钱也不便宜。养浩丹一两一瓶,益元丹一两二钱,延熙丹则要二两一,一样来几瓶,这位只怕一个月只要来霸两回平日就够活了。   没想到连云山还要养这样的人,阿容正待要说什么的时候,方执事连忙上前来打断,他知道让这两位再说下去,只怕迟早会生出大事儿来:“郑六山,睁开你的眼好好看看,这是盛药侍,黄药师大人的大弟子,药王的徒孙,可不是你能轻慢的。黄药师大人的脾气你是知道的,你自在法子可以让这里的人不安宁,但黄药师也有法子让你那舅舅再也没安宁,这事儿你自个儿掂量着看。”   这就不得不说说黄药师其人了,他是阀门里出来的,自小就是个脾气横,性子强硬的,当时的京城里少有人招惹得起他。却正是因为他舅舅是药王,所以没人会愿意去惹着这位小爷,这世上两种人不能惹,一是救人的,二是杀人的。   那郑六山大概还是有些畏惧的,所以愣了愣神,但很快又硬气起来:“黄药师怎么了……”   “是啊,我怎么了,你倒给我说个清楚明白!”黄药师不放心自家弟子啊,头回独自外出诊治,他就尾随了来,好支应着徒弟,没想到还能遇上这事儿。   见着这事儿,可让黄药师心里直琢磨,心说自个儿是老久不做赖子头了,这些人就忘了自个儿当年多赖了么。这可不成,爷就算多年不做赖子,你们这些小辈也不能忘了爷是赖子头的事实。   说起来黄药师也是个憋着坏的,那坏不是一星半点,只见他进来后看了阿容一眼,然后直叹气:“阿容啊,我可没到,你堂堂一连云山未来的当家奶奶,竟然这么镇不住场子,还把为师抬出来压阵。”   噗……阿容看着黄药师,心说:“您老人家就不能不提这茬儿,我已经在努力忘记这事儿了!”   这一句话带来的效果非常劲爆,只见在场所有人鸦雀无声,齐齐看着阿容,这下阿容就是以后想不承认,只怕人也只能说一声:“您真谦虚。”   所以黄药师这是一箭双雕,一在那郑六山,一是把自家徒弟卖实在了。   于是阿容,其实你早被算计了,从你接到这份差事书起,你就被算计了,至于是谁算计的,这多明了呀。因此啊,打今儿起,你那未来当家奶奶的身份就传遍了,想躲?没门儿!   因而两天后,当阿容回山的时候,刷刷投过来的眼神要么热烈,要么难以分明情绪,要么十分复杂,总之阿容想,自个儿以后还是别乱跑比较安全。   “师父,我恨你!”阿容窝在马车里头也不敢乱探,只得在嘴里闷哼出一声来。   回了无涯山后,阿容终于问出一句老早就想问的话:“师父,为什么要逼我?”   “阿容,这个身份够大,够安全,这样你以后才不用藏着掖着,好好做你想做的事,不要有顾忌。这天下,能护住你一辈子无虞的人,最终只有那个陪你一辈子的人。”黄药师是没看明白,这事儿还是姚太夫人指点的。   黄药师那是觉得真叫一个一语中的啊,于是才有了这样一番话,才有了这样一桩事儿。   “师父,我知道了。”长叹一声,阿容觉得自个儿真是矫情,随他去吧,反正时日还长着。从前的事儿告诉她一个道理,那就是——不到盖棺定论时,谁也不知道会是什么结果。   如果非要一个谁,谢长青正好,阿容心里这么想着! 第107章 新病患之专家会诊与崩溃的阿容   接下来的日子,并不如阿容想象中的诸多烦扰,反而轻省了下来。姚太夫人不日前回了京城,姚承邺也在看了她一声长叹之后回了京里。阿容还记得那一声长叹有些空旷,凉凉幽幽地,浑不似姚承邺惯来的眼神和气场。   从前谢长青到的地方,药令以下退避,眼下她也受到了这待遇,只除了去师房的时候还能和药女们坐一块儿之外。   这样的日子,阿容也说不出好与不好来,不过她倒是抽出大把大把的空闲时间来。除去到外山药馆巡诊,以及去师房授课的事儿,基本上她就没什么别的可做了。   不过有一样阿容是能肯定的,那就是她空出大把的时间来,可以看那些上古药书,可以没日没夜的炼丹药,就算是偶尔忘了去师房,师房也不会来催。   “这样会堕落的!”阿容这会儿正在炼药房里,一边看着炉火一边想着这些日子来的林林总总,老觉得跟场梦似的。   忽然一股子焦掉的药味儿跑到阿容鼻子里来了,她定晴一看,不是自己炉里的药,再往身后头一看:“师父,你的药焦掉了。”   然后就见黄药师手忙脚乱地跑进来,揭开炉就是一阵惊呼声:“阿容,你就不能帮我撤个火,我说你不能成了当家奶奶就不管师父的药炉了。”   “师父……”阿容愤愤地叫了一声,略带着些无奈。   “得得得,我不说了,你赶紧把你那炉药炼出来,外山来了个病患送过来,也不知道是哪儿捡到的,只剩下半口气在了,你待会儿过去看一眼。我得赶紧把这炉丹药炼出来,总不能徒弟炼成了,师父还在这半知不解的。”黄药师整个就一推脱事儿的,哪里有半点当阿容是当家奶奶的态度,话说他对谢长青也没有当家爷的态度,所以这也很正常。   听黄药师说外山又有病患送来了,阿容就上了心,等撤了火后就到西侧的一进院子里去。那正守着一名药女在那边,一看是阿容来了,连忙低下头叫了声:“大师姐。”   “病患怎么样了,有什么状况没有?”阿容一边问着,一边接过药女递过来的病症书。   “回大师姐,一切安好,送来后那名病患就没睁过眼,昏昏沉沉的连哼都没有哼过一句。”药女挑了帘子引着阿容进去。   进去了一看,那外山来的病患正在床榻上躺着,一看身形是名男子,只是略过消瘦了些。看了一眼阿容这才打开病症书,书上头第一页就写着病症的论诊结果:“久治不愈,心脉焦损,积气于胸。论方则处以养心丹、解郁汤。”   倒是都对症,应该早好起来了才是,阿容看过病症书后,就伸手搭在了病患的腕上,脉相也确实和病症书上无异。   “大师姐,你看,这病患的眼珠子动了。”那名随侍着的药女低低地惊呼了一声。   收回切脉的手,阿容也看了一眼那病患的脸,确实是动了眼珠子,那就是要醒来的迹象,望闻问切还少一样,阿容一想就抽了针出来,过了几针穴。约是一盏茶的时间,那病患便睁开眼睛醒了过来:“杨公子,你醒了?”   那杨公子却是弱神弱气的,压根没法回句话,只是嗯嗯啊啊了几音节就没力气说话了。阿容心说这位大概是底子败了,按说在外山也调养得精心,怎么会久治不愈呢。   “这样吧,我问话,是你就眨眨眼,不是你就别动。”阿容决定用这个比较古老的办法,古老但是有效,这样就足够了。   最后问得的和病症书上大抵相似,但却有微小的出入:“病患曾经有过心脉紊乱的病症,而且家里有人患过同样的病症,大约是从祖辈传过来的。”   遗传病,现代医学且头疼着的病症,阿容没想到自个儿还能在这时代遇上。这时候再看施药的药方就觉得不对症了:“养心丹虽然看似对症,但丹药里有过江、龙须子,要是心脉不稳,最容易导致气血变化,气血时厚时薄怎么会不心脉焦损。”   “可以加减药方,但是对病症只有缓解,没有改善的效果。”阿容这时有点头疼,先天遗传的心脉不齐,有很多药是不好用的,想了想去是越想越头疼,末了阿容不由得叹了一句:“这真是一人计短啊!”   一人计短?阿容忽然眼一睁圆了,心说:“一人计短,众人计长啊。眼看着明天就是六月初一了,正好有药师们会过来无涯山,倒是可以把这例病患拿来说一说。”   然后阿容又像是“叮”的一声想明白了点事儿一样,嘴里不由自主地就说出一句话来:“这可不就是专家会诊吗?”   一想到专家会诊,阿容又想到了自个儿最近实在没什么可跟药女们说的了,要不然给她们来个临床学习。这样一节课来得快也去得快,而且有话可说,省得那药女们看着自个儿就咽想透了这茬儿,阿容就瞬间感觉轻松了。   次日的药师会面上,阿容就把这个家里有心脉不齐病史的病患拿出来提问,本来正说得起劲的药师们一听,纷纷有些奇怪:“为什么这些药不能用,有什么问题吗,不都是强心脉的药?”   ……   默默地想想了,阿容还是决定说出来,虽然被围观的感觉实在不是太好:“如养心丹里,过江与龙须子,易导致气血不稳,气血不稳最终还是会影响心脉,所以养心丹在这里就是头一个不能用的。再比如大济世丹……”   一通口沫横飞之下,药师们全傻了眼,最后还是特地赶过来的郭药师先回过神来,问了一句:“要是这些强心养心的丹药都不能用了,到底得用什么丹药才行?”   这答案让阿容直接一摊手,说:“我也不知道,只知道现有的丹药不行。这类的病患我接触得不多,所以很多药也是一样不敢用,在没有成方的情况下,我不敢随意施药,这位病患已经很虚弱了。加上是祖上传来来的病根,从小这病症就压在身上,病患的底子也早就掏空了。太猛的药用不得,太缓的药又怕留不住……”   于是药师们相互看了一眼,都是一脑袋的问号,心里大概在想着:你这脑子里一脑子新鲜念头的人都没法子了,问我们也只能给稳妥的办法。   “阿容,你不能一开始就奔把病人除根去灶去治,先缓解了症状,养好了身子,再徐徐图之也无妨。”还是黄药师压得住场面,要不然又得冷场了,阿容在药师会面上就是冷场王与热场王的结合体,通常她一说话,要么是沉默很久要么是热烈很久。   听得黄药师这么说,阿容自然点头,她确实是总想着赶紧除根去灶,让病人早一天康复。却需知,这不是现代医药,就算是中医院里也会有西医的治疗手法,所以比起这里来自然是更直接更快一些。   这时杨药师说道:“要是养身子,倒可以用还元汤,药效比补元丹更温润一些,入经入脉最是养人。”   “我倒建议用百味汤,大道正元,最中正平和。”   于是药师们就缓解症状和养身子展开讨论,不时地还反驳别的药师两句,阿容一边听足了意见后,在轮到她发表意见时,她想了想说:“在补元益心上,药不如食,是药总有三分毒,药虽是救命治人的,但积长日久服下去,总没好处。比如乔山红就养心脉,胡元果生元气,木茯干开郁舒心……”   于是阿容又冷场了,虽然从前阿容说过“药食同源”的话,但从来没有在这么多人面前,把话说得这么透亮。所以自然有些冷场,药师们在心里在琢磨,这事儿以前没听说过啊,哪本药书上说过?   他们见阿容引经据典的已经习惯了,所以下意识地就去想是不是哪位上古药仙曾经提过类似的,于是就自发自动地往那里边去想。尤其是那句“是药三分毒”,虽然是句大俗话,也是句大实话,用药的人谁不明白药能成毒,毒也可以是药这个道理。   “这是哪本药书上说的。”终于还是有药师问了这句话。   闻方,阿容轻轻“啊”了一声,然后“嗯呃”了几声,糊里糊涂地带过一句:“不太记得了,要是哪位药师大人看过,还请知会一声,我找那本书好久了!”   噗,阿容不由得在心里喷了自己一脸,真是越来越敢胡说了!   难为的是那位药师,还特认真地点了点头,决定回头去总房翻翻看。阿容见状真想敲自己脑袋一把,这样下去可不行,总有一天会露馅。眼下是可以赖到药书上,要是万一碰上谢长青那样的人,她真是赖都没法赖去。   “那就食养兼药补吧,两头齐进,总会更显效些。”黄药师最后一锤定音,等药师们都散去后,黄药师冲阿容招了招手:“明天大公主会过来,你记得早起了,好好收拾收拾,别灰头土脸的就跑过去了。”   大公主……过来,收拾收拾……这几个词加一起,阿容不由得崩溃。   崩溃着吧,以后有你崩溃的…… 第108章 有杀气的谢神仙与炮灰容   次日里再睁开眼来时,天刚亮着,阿容是迷迷糊糊被叫醒的,扫一眼面前阿容顿时间醒过神来,这可不是上回打扮她那几位么,这回竟然又跑来了。这回可不成,再也不能让她们把自个儿打扮成移动首饰架了。   上回糊里糊涂的自个儿也没瞧着,所幸最后谁也没提起,她也就当没这回事,可这几个人她记得清楚,再也不上这当了:“我自己来,我保证会整整齐齐地。”   “不成,大师姐,这是黄药师大的吩咐的,我们可不敢有违,您就行行好,让我们来吧。对了,大师姐,黄药师大人还有话交待我告诉你来着,说是今天凤西家的两位姑娘也会来,并着凤西的当家奶奶一道都在,让你小心着些应付。黄药师大人还说了,要是应付不过来,就不说话让爷来。”那姑娘噼哩叭啦地一通话下来,阿容彻底歇菜了。   这都什么跟什么,大公主还好,毕竟见过多回了,倒是个好相处的。不过凤西家那几位姑娘,可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她烦得招惹,却偏偏……   唉,这事儿招得,谢长青那人八成是抗拒政治婚姻,所以破罐子破摔,干脆选个了她这个谁都不得罪的来送死当炮灰。   打扮停当了阿容一看,倒还成,没跟上回似的大珠子、大簪子,倒是清清爽爽的。铜镜里只能勉强看个模糊,阿容也不甚上心,就这么出了门,长青园那头竟然早已经安排了马车过来接,接她的自然不是别人,正是徐少南。   说起来,阿容也闹不清楚自己心里啥滋味。其实如果大公主不来,她还能当这仅仅是场闹剧,因为最近谢长青一直不在连云山,一碰不上二见不着,她自个儿又能不出山就不出山,没什么异样的感觉。可是大公主这一来吧,这事儿就显得真实了起来。   “公子。”阿容喊了声,她没想到挑了帘子,车上赫然是谢长青在那儿坐着。   “上车吧,正好路上跟你说些话。”谢长青已经忙了好些日子了,自从那日和阿容一块用过饭后,他就回了京城里。至于办了什么,那就是天知地知,谢长青自个儿知了。   矫情,阿容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明明需要这身份带来的安全感,但是一看着谢长青她却还是想打退堂鼓。公子在云上,她前后两辈子都是只麻雀,还愣是那扑棱着要飞旧枝头的麻雀。   上车后,待马车行驶了起来,谢长青才递给阿容一张纸,阿容下意识地接过来看,一看就抬头不解地看着谢长青说:“大造化丹的药方,给我看这个做什么?”   “你上次说大造化丹有毒,阿容,我交个事儿给你做,验证它,找出实实在在地证据来证明它是有毒有害的。”阿容实在没想到,从谢长青嘴里说出来的是这样一句话,她有准备肯定会听到一些比较挑动人的话,可没想到这回谢春风一点儿也不春风,反而带着几分寒风凛凛的肃杀之气。   实实在在地证据,阿容却为这个犯了难,这要是随便就能证明的就轮不到她来说这事儿了,这个时代角针验毒,药猴试药,炼药者试药性,一环环下来都没有验出大造化丹的毒性,那她要拿什么来证明?   于是阿容想到了小白鼠,有些药令就不爱用药猴试药,喜欢用玉耗子,一来好养,二来药猴总是通人性的,也总有那不忍心的。这玉耗子就是白鼠,这也比较好接受!   想到了拿证据的方法,阿容却忽然皱眉:“你想要做什么,我记得师傅说过,这牵扯很大,这件事不管我能不能办,我都不能沾手。公子,这件事你或许扛得了,但是我不能,身薄躯微实在沾惹不起。”   不曾想,这会儿谢长青又淡淡地看着她一笑,说道:“阿容,你平时该少装点傻愣。也好,这事儿你办总会给你惹上麻烦,也是我想得不周到,只觉得你能放心交托而已。连云山上别看个个都端着谢家的碗,可毕竟也有人心外向的,平日里瞧不出来,节骨眼上却能捅出大事来。”   这就是家大业大的苦啊,阿容心说:“这些事您老人家跟我说做什么,我撑您这把伞可不就是为了太太平平地过日子嘛,您这纯粹是在给我找麻烦事儿。”   “公子,您想拿这份丹方去证明什么,公子,你不要忘了,连云山规矩里打头的第一条就是,施药者不可有害人之心。”在阿容看来,谢长青所求的还能有什么,无非是利益二字而已。这就像那个笑话,有个人升上了天,发现天上是金碧辉煌的,于是便感慨了一句“原来菩萨也爱金子”。   眼前这位就是十成十的例子,阿容叹了口气,终于承认这位可也不是什么神仙,不过神似而已。   听她这么问,谢长青也坦荡:“利益之争罢了,但是阿容,这世上你不争反而容易被人惦记上。”   “其实有些事我不太懂,但是公子,非得这样吗?”   “留个底儿在手里,总比到时候手里什么也没有要强。”谢长青说完这句就不再说这话题了,再说下去他都不知道这话得歪到哪里去,于是说完后又接着说了一句:“快到长青园了,母亲正在那儿等你。至于凤西家的那几位,我来挡着就是了。”   “公子,我觉得你这是不稀罕凤西家的姑娘,结果把我当挡箭牌使,现在我可是水里火里了。”阿容末了就得出这么个结论,完了长叹一声,摇头看着马车驶入了长青园。   到长青内谢长青率先下了车,便在车边挑了帘了示意她下车来,看着挑着帘了的谢长青,阿容忽然说了一句:“不用试药,要是有人长年服食大造化丹,过世后骨头会呈黑色,要是新近去世,数月之后,指甲会泛黑,嘴唇也一样。”   里头有几味药,相互作用会出现这样的结果,阿容看过的某本药师手札上就有类似毒药的记录。据说是无色无味,针试不出人试不出,只是死后数月再开棺的话就会出现这样的情况。这本手札,阿容现在已经烧掉了,她实在觉得那是本惹事儿的,不过那上头的东西她倒是记得一清二楚。   闻言谢长青又是一笑,又趁手扶了阿容下车,只是这一扶便不肯撒手了。阿容侧着脸瞪了他一眼,他却不说话,只是往常惯是春风的笑里多少有点儿无赖。阿容气结,长青园里今天人来人往,她还没有当着这么多人面拉拉扯扯的脸皮。   “阿容!”   “嗯。”   “想回扬子洲看看吗?”   猛地提起扬子洲,阿容一愣,那是她来卫朝的第一站,不说有乡情吧,却也有着这样那样的念想。她想着点了点头,答道:“要是顺路,倒是想回去看看,我还记得春华馆有不少好药材。”   见她是三句话不离药材,谢长青不由得摇头:“春华馆的药材,确实有几样长得好的,过些天我要去扬子洲收一批药材,需要个人一块去查验,正好和药师借了你。”   ……这意思是,邀请她一块去扬子洲,阿容总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这其中肯定还有什么她没想明白的。   说话间就到了堂里,大公主正在喝茶,一见阿容来了就满心眼里的欢喜,这欢喜么有几分是做出给人看的,自也有几分是真的:“瞧瞧,阿容啊,这正说着你你就来了,来来来,赶紧过来,我领你认认人。这位是凤西家大太太,我自做主张,你就叫一声伯母,四如啊,你看这可使得。”   这位凤西家的大太太是安埠陈家庶出的二小姐,闺名叫四如,也是随着夫君水涨船高,要不然哪有今天的体面。说起来这陈四如也是见过姚未然的,一见之下当场就不由得一抖,整个人就愣在了那儿,以至于大公主的话她是一句也没听在耳里,反而是问了一句:“这……这是未然的姑娘吗,大公主竟然找到了她吗?”   “哪儿呀,这姑娘姓盛,是杨子洲一名教书先生的女儿,只是父母过身得早,机缘巧合之下才到了连云山。这不我也意外着呐,这可真是缘份,你瞧着也像是吧,当初我瞧着还直以为是未然回来了。”大公主这话是说得爽快利落,眼里却有了几分沉思,这陈四如猛地一抖,大公主就拉着她的手,怎么会察觉不出来。   抖就抖吧,冒什么冷汗,大公主忽的在心里冷笑一声,果真未然死得不明不白,连带着她未来的媳妇儿都跟着丢得不明不白。这场会面本就是大公主安排的,一是给自己的儿子把那当年的婚约给说明白,二是看看反应,果然就让她给看着了!   阿容当然不知道上头那两位心里头有什么,老老实实地一一见过了礼,待见到那两位凤西家的姑娘时,阿容自然是被小针眼儿给扎成了筛子。不自觉地看了眼谢长青,阿容心说:您老人家倒是上啊,您不是说您来挡的嘛! 第109章 不想接的任务与   会无好会,宴无好宴,阿容一直十分坚定地拥戴这句话。这一轮下来,她倒真没干什么,就是陪吃陪喝陪坐陪笑脸儿,然后时不时地嗯啊两声,当一个称职的布景板。   凤西家的大姑娘说:“阿容姑娘真不容易,幼年就失去了父母,自幼在教养院长大,真是艰辛啊。”   在卫朝,没有父母的姑娘意味着福薄,有讲究这个的也有不讲究这个的,大公主不讲究,可谢家上头还有老辈儿在,老辈儿得讲究。这位大姑娘说话可是真不地道,但大姑娘的话却三言两语地就被驳了。   那会儿阿容正在吃着点心,对这位大姑娘的话没半点感觉,倒是谢长青看了她这没心没肺不甚在意的模样一眼后,开口说道:“好在她也是个有傻福的,如今有师父有师公,道是一日为师终生为父,有这样的父亲和祖父,也算是大福分了。”   谁敢说不是,药王那人灌了迷汤给皇帝的,不,应该说灌了迷汤给少少王公贵族,谁不信他捧他就差捧到神坛上去了。当然了,药王本身出身也是世家阀贵,李家的人战场上死死生生,彪炳当朝的功绩,谁又敢拂了。   俗话说得好,信药王者得长寿!   过了会儿阿容改喝茶了,那凤西家二姑娘又说:“阿容姑娘在外头施药布方,风风雨雨的受了不少苦吧。前些时候水患时,我们身虽是闺阁之流不能做什么,但心里总是记挂的,只是苦于无计可施罢了。倒是阿容姑娘可是救了不少人呢,真让人感敬,看来我朝又要添一位女药师了。”   长辈们不喜之二,抛头露面,不是养在深闺里的,至于药师,女药师有几个是天天细讲究着德容言工的,扑在药上还来不及呢。可大家里讲究的就是这德容言工,于是这二姑娘也不是个很地道的。   这二姑娘的话阿容有反应了,放下茶盏一笑,说:“二姑娘过奖了,女药师可不敢当,眼下我还只是个药侍,事总得一步一步来,就像饭要一口一口吃一样,吃不下的就别老想着塞一点也是好的,那样很容易积食的。”   猛地这一句让那二姑娘跟被什么噎着了似的,长公主见了只是暗暗生笑,心说:得,这姑娘也不傻吗,这话可真是能把人噎死。   暗地里谢长青则冲阿容投去一个赞赏的笑脸,阿容一低头装没看见,然后再抬起头来又是一张傻脸,就像是在说:“你们在说什么啊,我什么也不知道啊,我刚才可什么也没说!”   装傻充愣果然好用,大公主看了谢长青一眼,那意思是:“看来这姑娘不傻,非但不傻,还是个憋着坏的,跟你一样。”   而自始至终的,那阅历最足的陈四如却一句话没有说,凤西家两位姑娘还顶顶的好奇,像这样的事儿长辈要好开口得多,她们要说得多了难免要在大公主面前落个好口舌的名声。将来要是真成了一家人,那她们在大公主这儿的印象可就不好了。   这一场闹剧,因为陈四如的制度而显得单薄与一面倒起来,最后大公主端茶送客时,那陈四如又看了阿容一眼,然后话也不多说一句地领着两姑娘走了。两姑娘犹是愤愤然啊,到嘴的肉被人吃了去,谁能不愤愤然。   看着那两姑娘的眼神儿,阿容心想这事儿要搁自己也照样得愤愤然,抢到嘴的肉是最不地道的事儿!   “很好,举止言行都有度,倒还真不像是小地方出来的,能见得了大场面。从前我还担心你将来镇不得场子,会被人欺负,现在看来你是傻了点,可不好欺负。”大公主心想,可不是么,越是傻人越不好欺负。   听着大公主的话阿容默然,不知道这话应该怎么回才好,倒是谢长青接过了话去:“母亲,这样倒可以免了她回府去学礼,她也是书香传家的底子,怎么会没规矩。眼下山里事忙,也省得她两头奔忙,母亲看如何?”   学礼……顿时间阿容开始感激谢长青,要真去学什么礼,又得受一回苦。想起从前自幼在爷爷跟前学规矩礼仪,她就能出一身冷汗,小时候就为礼仪规矩还没少打手心儿,那疼得现在想起来她都能飙泪花儿。   “瞧瞧,这就开始心疼了,你真和你爹一个模样,操心的命,以后你就一辈子替她慢慢操着心吧。”大公主也不坚持,主要是看着阿容该有的都有,场面也接应得来。顿了顿声儿,大公主又说道:“阿容啊,那过些日子我去和黄药师商量商量,好定个章程出来,你有什么也尽可提。长青也不小了,要是你们俩不介意,就年内把婚事办了。”   噗……婚事,阿容感觉自己就像是旁观的,从头到尾压根就没什么参与感,猛地跟她说“你是主角儿”,于是她不适应了,她梦幻了!   “母亲,近日来京里多有不稳,怕不是合适的时候,还是先缓一缓。”谢长青见阿容这模样,连忙开口。   这时大公主一叹气,说:“是啊,眼下京里不安稳,时局也多有变,你们缓一缓也是好的,免得摊上些不愉快的事儿。阿容啊,我倒是愿意你早早嫁进门来,只是眼下不合适,你可别想到歪处去。”   看来京城里又出了什么乱子,这京城啊就没有一天不乱的,自打她第一回去京城起,谢长青就说京城不安稳,眼下京城又不安稳了。果然是天子脚下,王都气象,变幻万千啊!   “回大公主,不碍事的。”阿容这时才有了机会开口,也有精神开口,前头都让谢长青给抢在了先头。不过谢长青这人还真是没话说的,真是什么都挡下了,阿容这么一想不由得看了谢长青一眼,又发现谢长青正在看着她,面皮上猛地一红,脸就侧开了。   大公主在一边看着心里高兴,心想自家儿子也总算是开春儿了,要不我这孙子上哪儿抱去。   别过了大公主,谢长青说要送阿容回无涯山,却没让徐少南驾车,而是两人一人一匹马,打着马就向连云山深处去。无涯山在连云山尽处,再往里就是药王山了,眼看着到了无涯山,谢长青却没有停下来,反而是示意她跟上来。   右转到了一座药山,药山脚下的药师碑写着长安两个字,过了药师碑后谢长青才说道:“这是药师从前的药山,后来才迁到无涯山去的。”   “但是公子,你带我来这里做什么?”阿容倒是听说过黄药师以前在长安药山,后来因为这边地方小了,才转到了无涯山。   “药师说,把这里转手给你,这里也是药师经营多年的地方,自然是个好地儿,这本来就是预备留给徒弟的。另外我在长安药山里把天下所有的药材都备了一份在药房里,各类药书也复抄了一份在这里。你平时还是多在无涯山,但是以后想要辩药看书,就省得再去总房。”谢长青说完把长安药山的药山牌递给了阿容,接着又翻身下马,便有小厮来牵马。   接过药山牌的阿容一愣,然后也跟着下了马,这时才说道:“药侍就有药山,这不合规矩。”   谢长青回头看了她一眼,笑着说:“是不合规矩,但师父要给徒弟,这却没有什么规矩不规矩的。连云山里这样的例子屡见不鲜,你也别太在意了。阿容,大造化丹的事你不愿意沾染,那我现在给你另一个任务。”   “什么?”   “配制大造化丹的解药。”说罢,谢长青带着她往里头走,打头前的第二间就是药房,推开门一片阳光灿灿地铺了满地,四周药柜林立。   卫朝有记载的药材共八千六百一十四味,另有冷僻药材一千零七味,合一起便是九千六百二十一味药材。这九千六百二十一味药材,一味不少地全在这间药房里,就算药王的药山也没这么齐备,因为有些药材压根就很少用上。   之所以谢长青给她备得这么齐,主要是谢长青冥冥中觉得,阿容会需要这样,要不然她不至于经常到总房的药库里看药材的样本。   或许是被眼前偌大的药柜和正中间桌上放的那本厚厚的药材索引给震惊住了,阿容久久无语,回过神来后就一句话:“这有困难。”   别以为备齐了药材给她,她就昏头,这世上新药方难得,老药方难解,这可是个大大的难题。   “你有时间,慢慢来,不要着急。外头的药田里种了不少珍稀药材,你要是方便,可以经常去看看。”谢长青现在是越来越明白这姑娘的死穴在哪里了,一听到药材就两眼放光,一看到药方就废寝忘食,一炼起药来就可以没日没夜。   莫明的谢长青还挺喜欢这样的阿容,也许因为他骨子里也是一个彻底的用药之人,所以才倍加欣赏阿容身上这种专著执着的态度。   看着药柜,阿容叹了口气,谢长青简直就是在赤果果地诱惑她,好吧,她被收诱惑了:“好,那你别催我,这是个麻烦的事儿。”   说罢,欢快地奔向药材索引,心里欢呼着:药啊丹啊,我来了! 第110章 长安山下的遇险与共患难   “阿容……”   “嗯。”   在下长安山的路上,谢长青忽然叫了阿容一声,阿容自然下意识地就应了一句。然后莫明地看着谢长青,只见这时穿林而过的风拂在了谢长青身上,那衣裳飘袂的样子自然是如同谪仙人一般。   或许是已经习惯了这画面,阿容现在也不稀奇了,也免疫着些了,于是便只好奇谢长青这言犹未尽的言是要说些什么。   “小心……”谢长青喊了这一声,就伸手拽了阿容一把,这一下阿容就扑到了他怀里。不待阿容明白是什么事,谢长青又是挟着她一侧身,躲到了一棵树后面。   这时又听得“嗖嗖”两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破空而来似的,又听得“咚咚”两声入木,这应该是铁器,阿容猛地抬头看着谢长青,不解地问:“是什么人?”   “不知道,看这飞镖倒不像是京里哪路的人。”谢长青拈了飞镖给阿容看,上头有一些奇特的纹路,像是兽纹。   只见阿容看了几眼镖上的纹路,然后摇了摇头表示她也不知道,但是很快她就一伸手打掉了在放长青手里的飞镖:“镖上淬了毒,你没事儿吧?”   谢长青遂抬起手闻了闻,然后朝阿容摇了摇头示意他没事:“是七子星,没事,伤不到我。”   当即两人不再说话,那边扔飞镖的人也不再见有什么动静,两人这时也不敢随便动,毕竟是敌在明我在暗。回来还得说说两人眼下的情况,这俩现在正搂得紧得不能再紧了,阿容的手也很自然地抱在了谢长青腰背上。   而谢长青呢,抱得紧紧地,生怕阿容这会儿乱动,然后还得不时地四下里听听动静,也没工夫察觉到现在自己的动作:“我带着你往那边走,那边有个巡山点。”   听着谢长青这么说,阿容点了点头,还做好了跑的准备,却不料谢长青抱起她就运功,然后迅速地在山林里跳跃了起来。阿容第一个念头是,这是轻功,可也没见走高飞低的。第二个念头是,她被谢长青抱得结结实实的了。   不过她也没挣扎,这时候不是挣扎的时候,不知道对方有多少人,不知道对方在哪里,所以赶快到巡山点去才最安全。   巡山点确实近,后头的飞镖也没有再来,不过谢长青皱眉说了句:“有人跟了过来,像是有十来个人的样子。”   到巡山点那儿有几间屋子,谢长青抱着阿容进了中间那间,一进屋里放下阿容,两人一看巡山点的屋子里,东西齐全人没有一个,看来是出去巡山去了。   “看来这些人在这里潜伏了很久了,竟然摸清了巡山的规律,知道这时候没人才敢跟上来。阿容,你待在这里别动,我出去看看。”谢长青说话就要开门出去。   但阿容却拉了他一把:“不要出去,他们人太多了,你一个人打不过他们。谢长青,你看这边有药材,玉满江、怜苦草、望生腾……这些磨粉可以制出十里安魂香来。”   “少一味江东月,刚才来的路边上有一株,离屋子不远,你待着我去采。”谢长青这回不待阿容说什么,一开门就迅速闪身出去,那株江东月约在七八米开外,谢长青抱着阿容且奔得飞快,一个人更是腾转挪移迅速至极。   屋里的阿容趴在里头从门缝里看过去,见没出现什么异常才安下心来,这时阿容想的是十里安魂香是不分敌我的,一点燃了不说十里,至少几十米外有烟就能倒人。   这时谢长青已经采了江东月回来,江东月指的是江东树上的果子,入药一般取种子部分。两人极默契地各自研粉,好在各个巡山点经常都有采药的药侍、药令们过来,初浅一些的工具还是备着的。   两人磨完粉后开始混合,这时阿容说道:“得制解药,要不然我们也会倒的。”   然而谢长青却掏出一颗丹药给阿容说:“醒神丹,服下去后我帮你催化药性,就不用担心被十里安魂香放倒了。”   既然有醒神丹阿容就不担心了,这时阿容看到墙角堆放着一些常用来驱蚊驱虫的线香,于是计上心来,去取了一把线香过来:“谢长青,三根香串一颗安魂香药丸,把燃着的头子包在里头,这样他们不易发现。你就和石子一块扔出去,这样他们就不会发现咱们扔了安魂香。”   安魂香里有两味药材有助燃的成份,但因为江东月的种子有些湿,所以一下燃不了,但三根香串一起,肯定能点燃了,而且能延缓一些时间。就这事儿,让谢长青不由得多看了阿容几眼,然后点了点头,心里想着:这姑娘哪来的点子,这都能想得到。   安魂香制好以后,阿容就在一边点线香,然后两人迅速地把线香燃丰的那头插进了揉好的药丸里,又把外头的折断了。一切都办停当以后,谢长青就透过窗户向外扔石头,扔了好一会儿石头,才渐渐地夹杂着扔安魂香出去。   等把安魂香扔完了谢长青看了眼外头的情况,说道:“没动静,应该没发现,你赶紧服醒神丹,我赶紧给你催化药性。”   催化好药性后,烟也就开始一缕缕地飘了起来,因为夜色渐起四处有些微山岚之气起了,倒是没人发现安魂香。这时谢长青也服了醒神丹,运功催化了药性后,开始捱着门侧耳听着外头的动静。   而阿容这会儿则坐在长条凳上,屋里这时没有点灯烛,就着渐渐昏沉的暮色,阿容看了眼在门后听着动静的谢长青。只见他在那儿专注地听着,另一只手上捏了把石子,阿容还记得刚才点线香的时候,看到谢长青的手上有几处划伤,大概是望江月树上的刺挂的。   莫明的阿容忽然觉得很安心,谢长青就那样站在门后面,似乎不管谁想冲进来,只要他还在就不会得逞似的。暗暗的室内,阿容忽然笑了笑,安心……这两个字多久没记起来了,是周毅山夜不归宿起,还是来到卫朝起她就没安心过?   真的很久了,阿容揉了揉自己的脸,确定自己在笑,然后笑容就更大了点。这样也好,有这一刻的安心,真要有个将来是和谢长青走到一块儿,也能踏实。至少,这个人不会在背后捅自己一刀吧,他也被别人捅过,所以他不会这么干。   在阿容这么想过后,谢长青回了头说:“阿容,安魂香生效了,我先出去看看,要是没事了我们再走,你待在屋里不要动。”   又是一句不要动,阿容敛眉笑了笑,今天这句话谢长青已经说了很多回了:“好,你小心点。”   “嗯。”谢长青应了一声就出门了,并没有发现阿容的声音里有什么变化。这时候他全心都在外头,谢长青其实非常震惊,竟然有人不声不息地潜入了连云山,而且潜了很久了,要是一个人两个人倒是能理解,但这是十几个人,谢长青就没法儿理解了。   小心翼翼地在黑暗的林间穿梭,没有人比谢长青更了解连云山的一草一木,他打小就是在这里边长大的,别人或许会觉得连云山很大。但是在谢长青眼里连云山很小,小的他对每一个地方都了如指掌,所以他在林里是有优势的。   确认了外头的十几个人都已经迷晕了之后,谢长青又掏出药一人喂了一颗,他得让这些人睡得够久,好让他有时间找人来把这些人带走。   折返回屋子里后,谢长青叫了阿容出来,两人又小心翼翼地先回了长安山,山里有侍卫,比他们俩在路上奔波更安全。   长安山里的侍卫经谢长青还震惊:“爷是说山里有外人潜伏,而且人还不少?”   “嗯,你们赶紧派人去把人绑了,就在九十三号点的屋外,趁着人还没醒赶紧过去。另外派人去主山通知一声,让主山加大巡山的力度,看还有没有漏网之鱼。”谢长青真叫一个心有余悸,幸而是他和阿容在一块,要是单独的哪个药女,手无缚鸡之力,这不就彻底要坏事儿嘛!   侍卫领命离去,犹自对这件事震惊不已,但这侍卫更加庆幸一件事,那就是谢长青和阿容没出事,要是这两位出了什么事儿,不知道连云山得乱成什么样子。   “手。”这时阿容拿了药箱过来,坐在谢长青旁边预备给他处理手上的伤口,江东月的刺有小毒,不处理会溃烂。   一听这声儿,谢长青不由自主地就伸出手去,然后就手上一凉,阿容倒了些药水在他的手上,药水凉凉地冲过手指,谢长青不由得低头看着正埋着脑袋处理伤口的阿容。   她正取着一片药棉在那儿擦拭着伤口,原本应该感觉以有些刺痛的,但是谢长青却只觉得伤口有些痒痒的。他不自觉地动了动手指,阿容就喊了一句:“别动!”   谢长青闻言便是一笑,看她处理作品处理地细致又妥帖,心里便道:她总是这么专注而认真啊…… 第111章 长安山中的爱与恨   有句话说得好,看一个人是否养尊处优就得看双手,惯来阿容总以为谢长青的手是如玉般的,只是擦药时却看到了十指上的茧子。十指骨节分明,干净温润,只是到底不像惯来养尊处优的贵公子。   处理好了伤口后,阿容打了个呵欠,实在忍不住觉得困顿,自打来这儿起,她就很少像最近一样,没白天没黑夜地忙着。今儿一惊又一奔波,还真是累了,这一打呵欠那就真是停不下来了。   见她这样,谢长青说:“阿容,你去歇着吧,我把事儿处理了再回主山去。”   “我想听着结果,不知道那些是什么人我心里没底,公子,到底是哪路人呢?”阿容小心肝儿抖啊抖,她老觉得这件事可能会非常非常之麻烦。   这世上的事多半是好的不灵坏的灵,阿容要守着听答案,谢长青也就由着她在那儿呵欠连天,只是招了人给她拿了件外袍来。正在阿容昏昏欲睡,谢长青也几欲睡着的时候,门外传来一阵嘈杂地声响,接着便见了山房的管事进来了。   那山房的管事是个精瘦精瘦的中年人,一看就是一身的好工夫在身的样子,走起路来如步松风,近到前来时一弯身行了个礼:“爷,盛药侍,两位可还安好?”   “无碍,九十三号点外的人怎么样了,可查明了身份?”谢长青张嘴就把阿容要问的先问了,他瞧着这姑娘是上眼皮儿和下眼皮儿打架去了,先问明了好让她去睡觉。   “回爷,已经查证过了,这兽形镖是淮国人惯用的,镖上是九翼青羽兽,传闻中为金羽神光兽的第一子。这九翼青羽兽镖正是淮国大王子惯用的,爷,这淮国大王子的下属却不知为何会在连云山伤人,咱们连云山历来在淮国救危扶困。朝里和淮国这些年亦是和平无事,因而这事儿还需查问,只是那几人眼下还没醒过来,所以眼下回不了事儿,还请爷恕罪。”那管事说罢就退在一旁。   而阿容这时哪里还有半点睡意,抱着袍子睁大眼睛,这淮国大王子别人或许会陌生,她可是半点也不陌生。她是历来的记性好,虽然那位是年前有一面之缘,可那一面实在太过记忆深刻,虽然也只是谢长青提过一回那位淮国大王子,她却是记了个结实。   “那位大王子会不会也在其中?”阿容双手合十,心说就一块被逮着吧,别惹事儿了。   “因为朝里一些事,前些时候大王子被朝里下了通缉,近来朝中事了,大王子的通缉又撤了。所以对大王子我们还是有印象的,大王子倒不在其中,只是这些人却都是大王子的下属。那位大王子历来以仁义为名,这队人落到了咱们手里,大王子是肯定要派人来赎的。”管事虽不明白这其中还有什么事,但他把话说清楚了,让上头那两位自己去琢磨去。   这么一说,阿容就看向谢长青,谢长青就冲她一笑说:“放心吧,这件事我来处理,总有办法让他不再记挂着旧事。”   人世间,万物都可以改变,只有永恒的利益是不会变的。连云山如果想要护一个人周全,自然可以不费吹灰之力,更何况阿容以后是要做连云山当家奶奶的,便看在这上头,那位大王子也该掂量掂量了。   从谢长青嘴里说了来的话,总是轻易地让人信服,阿容一想歇了吧,老老实实睡觉去,不睡觉也解释不了问题。   次日里醒来时,只觉得晨光中尽是浓浓的雾气,往窗外抬眼一看,处处都是浓得划不开的雾,厚厚郁郁的,倒像是固态一般。梳洗了起床一开门,浓浓地雾便涌了进来,这时的院前一片白,十步之外便只闻人声不见人影。   见这状况,阿容心说:“这时候那位大王子如果想来报个仇怨的话,随便往哪儿一站我这人生就剩下交党费这一件事了。”   好的不灵坏的灵,好的不灵坏的灵啊!正在她这么想的时候,一剑飞来横梗在喉,阿容下意识地就往后退了退,幸好那剑似乎本来也不打算抹她的脖子似的,打她眼前远远就过去了。末了阿容摸了把自己的脖子,心下颤抖,心说就差一点点,就差一点点咱说不定就要穿回去了。   这时耳边又响起点微弱地声响,阿容反手一拉门,正把来的挡在了门后,说时迟那时快,她见机后退了两步又推着门往里,不管是什么,先扔屋里去再说。把门一关了她接着就往后跑,院子里到底都是花木,再加上浓雾,这时最好躲了。   但是阿容没有想到呼吸,不过好在人总得有三分运气在,不能大清早的就挂在了自个儿屋前面。阿容往前头跑了还没多久,迎面就撞上个人,来人身上气味很熟悉:“谢长青……”   “怎么了,你怎么抖成这样,出什么事了?”谢长青担心的就是这事,守卫们正在四处巡着,但姑娘家的院子里总不好随意来,于是他一想自个儿还是得来看看,要不然不安心,没想到还正让他赶上了。   “剑……”阿容这时都不知道该怎么把事儿说明白了,只得吐出一个剑字来。   好在谢长青听明白了,手一伸一带,一只手搂过她的腰身,轻手轻脚地就带着她出了院里。院外不远处正在侍卫在,谢长青示意他们都不要作声,敛了气机都趴在那儿。至于阿容,那倒不用了,正好用她的呼吸把那里头的人引出来。   既然有剑,就得有人,所以谢长青在这等着。刚才虽然说了话,但没透太多,那边应该还会追出来。   谢长青果然是猜中了,不久后一阵轻微地声响过后,众侍卫埋伏着的包围圈儿里出现了一个人,身着白衣四下里都蒙了白,看起来真和雾气融作一团了。   这时侍卫们“刺拉”地一声,手中的刀剑齐齐指向场中间那位,然而那位也不是那么好逮的,只见身形微微下低,这就要使轻身工夫跃出去,这时阿容只听得身边的谢长青喊了一句:“网!”   就见某处地侍卫张开网来,那人就被困在了网中:“连云山的伏骨藤抽丝浸油织的网,劝这位还是别挣扎,上头有刺莫伤着了您自个儿。”   那头的侍卫或是担心这位是那位大王子,所以才多说了这句。   这逮着的还真就是那位大王子,当大王子被客客气气地请上堂来时,眼睛一扫就看着阿容,然后又迅速地撤回眼神看着谢长青:“谢当家,多年不见,向来可好?”   “倒是过得去,只不是知道大王子好是不好?”   向来阿容就肯定一件事儿,别跟谢神仙打太极,那是个能让人吐血而亡再诈尸活回来的事儿。所以谢长青这么一说话,阿容坚定地相信,可能这事儿还真的就这么结束了。   “在下的事儿,谢当家不是应该挺清楚的吗,京城的事在这儿就谢过谢当家了。”那大王子倒是不客气,自个儿就坐下了,还坐得跟自家屋里一样。   闻言,谢长青笑了笑,倒半点不灿烂也不春风,反而带着几分戏谑之意:“大王子的谢意之深,谢某铭感五内,只是昨夜差些就不慎丢了性命在自家屋里头,差点就没法儿亲自向大王子表示感激了。”   听了谢长青的话,那大王子却笑得分外坦荡:“我只是让手下人请盛药侍过去一叙,却没想到出了这样的差错,真是抱歉得很。幸而两位都安平着,倒也算是一桩幸事。”   这话让阿容有理由相信,大王子的话得反着听,看来她好好活着,是这大王子心头的一桩极堵心的事。   “大王子可知令尊最恨什么?”谢长青不应反而没头没脑的这么来了一句。   只见那大王子一笑说:“一恨卫朝占我十三洲,二恨家妹枉死,三恨儿女情长……”   说到这儿那大王子自个儿就停住了,猛然间看向谢长青皱眉道:“是父王?”   “还能有谁呢,您那位弟弟不至于出息到这地步,他也没这份能量。所以气息奄奄地您能活得安危无虞,反而养好了病,联系上了您的下属,而您那位……”谢长青适时地停顿了,余半句咽下去更显得余味长长。   这下阿容听明白了,淮国国王亲手送了自家儿媳妇的命,但是为什么又要借谢长青的口来告诉大王子。别问她为什么这么想,这些人的弯弯绕心思,她不能全明白,但总能想清楚一点儿。   其实淮国国王的心思,少有人能明白,谢长青就是其中一个,只是他却不点破了而已,总要留些让当事人去想象。   “父王说,我不够狠!”   “是,您心肠太软。”   “父王说,慈不掌兵善不掌权。”   “是,您过于慈善。”   “这些不好?”   “很好。”   这时阿容莫明地想笑,那大王子猛然间看了阿容一眼:“你笑什么?”   “我笑自己,有些事明明早就知道,却偏偏当做不存在,于是不去信、不去看、不去想,于是垫了别人的脚,成全了别人的伟岸与雄姿。”阿容说完就叹了一口气,望了一眼渐斩褪去的雾气,有些出神。   周毅山,我爱过,也恨过,就到这儿吧。   谢长青,我爱过,也恨过,到这儿了! 第112章 长安山中的情与信   人一旦想通了一件事后,就会重新审视自己身边的人,阿容也是这样。只是她才刚看了谢长青几有时,那位大王子就闷哼一声吐出口血来。   这让谢长青和阿容不由得面面相觑,两人都有片刻的愣神,愣罢了回过神来,两人立刻上前望诊、切脉。切诊罢了,两人又相互看了一眼,阿容说道:“是损伤了心脉。”   “失血过多,没有调养好。”谢长青看着淮国的大王子,心说你可晕得真够及时。   本来多少带着点兴师问罪的意味,这样一来,对两施药的人来说,怎么还能兴得起师问得下罪。最主要的还是阿容想起来,早上的时候这位压根就没想取自己的命,所以还是先把人治了再说吧!当然她现在也明白,这位一也由不得她不治,这是政治问题,这东西总是她惹不起的。   “阿容,正好你正接治着一个心脉有损,气郁积于胸的病患,不如两个一起收治了,虽然有些差异,但交给你总是稳妥些。”谢长青有半句话没说出来,那就是这样也方便他常来长安药山,这样一来才能找着由头嘛。   而阿容听了后点了点头,心想着:一只羊是赶,两只羊还是赶,那就一块赶着吧。   于是无涯山的那位杨公子转到了长安药山来,再添了一位淮国王子,俩位一块住在收治外诊病患的侧院里。   这天用过了药后,阿容特地到药田里看了看,这里即有山上的种植园,也有平地处的药田,各色各样的药不一而尽。她四处一看,还真看出点意思来了,这里种得都不多,但药的种类很齐全,而且错落有致,每一味药材都尽得其所。   猛地阿容像是想起点什么,然后又老想不起来,磨蹭到书房里拿了本空白的手札出来,也就是从这一天开始,她记起了日志。   “白霜子和方苏木伴生,良,可以各隔开三尺,间种小叶金芽,不仅小叶波阳能半晴半阴,也正好白霜子可以多得点空间长。”说完这一句后,阿容猛地一拍脑袋。   她心说:“咱本来就是一种药草的,怎么弄到天天炼药去了,药材都没种好就想着炼好药,这就像还没学会走就想飞,这叫舍本求末。”   这样一想,阿容就在手札上记下了刚才的话,手札上却和说的不一样,总把字句再组织组织:“白霜子、方苏木间三尺,夹种小叶金芽……”   她不明白为什么长安山会这样,她几乎可以预料到,这长安药山上,一定是药材齐全的,不仅药房里备齐了,连山上田里都种齐了。   “谢长青安排的?不像啊,哪能几十年前就安排好,方苏木二十年以上龄。行了,别多想了,占了好茅坑就赶紧地。”   正在阿容开始记其他的药材的时,旁边一个声音传来:“大师姐……”   “嗯,你是山上的药女吗?”阿容一看眼前有个姑娘凑了上来,就问了一句。   那姑娘笑着说:“是啊,大师姐,大师姐来看药田吗,大师姐要是有想找的药材可以问我,我在长安药山待了很长时间了哟!”   听这姑娘这么说,阿容当然高兴,这不就是移动的索引嘛,药房里有一本,药山上有一个,正好:“那好,要是我有什么找不到的,就来问你。”   “对了,大师姐,你要种什么药材吗,这边还有很多空着的药田。”有药碑的药山往往都要空出大片的药田里,有山主的由山主决定,没山主的就空着。   “好。对了,你叫什么名字。”阿容心说自个儿也真是迟钝,现在才想起来要问这姑娘的名字。   那姑娘侧脸答道:“大师姐,我叫江思安,刚从师房里出来没几年,一直在长安药山上看药材。就我和罗梅、晏如两位师姐好无聊的。大师姐一来,山上的人就多了起来,真好玩。”   “那她们呢,怎么只看到你啊?”   这时江思安指了指下面说:“两位师姐在那吵架,我插不上话,所以躲到这里来了。师姐她们天天吵架,为了紫花小菀草,为了雁尾风要吵,为了白毛根要吵,就连为了一根碧灯芯也要吵。”   为药材吵,阿容就想去看看,看看那两位吵的是什么内容。于是她跟江思安一说,江思安就摇头说:“我不去,大师姐您自己去吧,两位师姐吵架,我通常都是被拉着评理的那个,我怎么评啊,两位师姐都是师姐,说谁不是都不好的。”   闻言,阿容不由得笑出声来,这江思安倒真是个有趣的,于是她就起身让江思安待在这里,她去看看那叫罗梅和晏如的师姐在“吵”些什么。   等走近了的时候,阿容就听得一个声音在说:“这样种不行,百木萝又不是阳金花,怎么可以和罗毕子种在一起,百木萝容易长虫,到时候把罗毕子吃掉了,还种什么种。阳金花的虫蚁不喜欢,所以百木萝应该和阳金花种在一起。”   然后又听得另外一个声音说:“谁说的罗毕子不适合和百木萝种一起,罗毕子十月份才有种子,百木萝的虫那时候早没了,怎么不可以一块儿种了。”   于是阿容想了想,开口说:“其实这三样完全可以一块儿种,有阳金花驱虫,罗毕子的幼种才不会被吃掉,而阳金花也可以借百木萝的腐叶长得更好。”   听得她这么一说,那边两姑娘看了看对方,又看了看她,然后齐齐问出一句:“你是谁?”   “七八二一盛雨容。”阿容很少说这个名字和药牌号,因为盛雨容这个名字,总容易提醒她,她和从前相差了时间和空间。但是现在,已经不碍了……   “大师姐?”   阿容点了点头,然后另一名药女说:“大师姐,我们听说你很会炼药,原来也会种药材啊!”   这话的意思真明白,加上那姑娘的眼神就更明白了,意思就是你这种法谁也没听过,你就别在这胡吹大气,摆什么大师姐架子了。   “试试看,试过了就知道行不行!”于是阿容也发现,自己开始喜欢说试试看这三个字了。   “是,大师姐。”那叫罗梅和晏如的药女没有再多说话,毕竟阿容是大师姐,又没强横地要她们信,只是让她们试试,那就回头找机会试试凡!   这时候那叫江思安的药女也过来了,一看这里的河蟹场面,忽然间有点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这俩师姐竟然就这么不吵了。于是江思安开始佩服起这位大师姐来,果然是镇场用的,以后两位师姐要是再吵,就去请大师姐来镇场。   要是阿容知道这姑娘的心思,不知道会不会敲她两把,以往都是她请别人镇场,没想到现在竟然也成了镇场之“宝”,宝气的宝!   见过了药山的药女,又看过了药材后,阿容趁着太阳还没大起来的时候回了院里,这时候得知那位杨公子已经醒了来,而且服过了汤药,但是那位淮国的吐血大王子却还没有醒过来。   “大师姐,您看要不要再去看看,或者是请别的药师来看看。”药童是担心这位没什么经验,而这淮国大王子毕竟身份不同,也不能轻慢了人。   “去请黄药师大人过来吧,如果爷有空闲,也请爷一道过来。”对于提到了谢长青,阿容心里想着一人计短,二人计长,有三个人就等同上个保险,在心里头她是这么跟自己解释的。   “是,大师姐。”药童赶紧去叫人,结果黄药师说他忙,要明天才能过来,谢长青倒是有工夫,不过晚上还要赶回京里去,时间也紧凑。不过谢长青还是过来了,晚点回京没关系,但这姑娘需要自个儿的时候,自个儿总得在左右不是。   当谢长青来时,阿容刚给淮国大王子施完针,施罢了针却还是不见好,她正在那儿预备切脉,就听得谢长青说:“阿容。”   “公子。”   听得她叫公子,谢长青眉微微一抬,然后就说道:“他内息受伤,需要多加调养,他所习的功法比较特殊,这会儿正在沉睡之中调养经脉,你不必这于担心。也是我没有跟你说明白,这期间着药女看着他就是了,一是不要出异常,二是要是醒来了,就拿大舒经活络丹给他服一颗。”   “嗯,好。”   “阿容,我这趟回京城可能要十天半个月才能回,连云山上应当无事,只是你近来的外山任务我已经着差事房撤了。外山近来多不太平,你还是在连云山里为好,如果没什么事,近段时间就别出山,事多且乱,你多加小心些。”谢长青见她似乎不在像从前那样避着闪着,心下也添了几分舒畅,这样很好,谢长青心里这么念着。   听谢长青这么说,阿容当然连连点头:“公子,你也要小心,即然事乱,您又非去不可,一定要保重,连云山少不得你。”   虽然听着是连云山少不得你,但谢长青听来却似是“我也少不得你”,谢长青遂一笑道:“阿容,没有山盟海誓、轰轰烈烈,你遗憾吗?”   “公子呢,公子遗憾吗?”   这时谢长青猛地拉了阿容的手握在掌心里,然后看着她的眼睛说道:“愿意信我吗?”   “公子信我吗?”   “阿容,我信你。”一直都信。   “好。”   好,我愿意再信一回,这世上还有不离不弃! 第113章 药女的登天之路与好出身   当谢长青离开长安药山的时候,已是夕阳渐落之时,漫天暖暖的金色铺陈开来,整个连云山都是一片温暖的色调。   在台阶上,阿容看着谢长青拾阶而下,谢长青亦不期然地回头看着她,两人的视线交缠处,夕阳的色调便更暖了几分。阿容挥了挥手,笑了笑,心里也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儿。   再回院里时,那位淮国的大王子还没有醒转来,阿容一琢磨,别的药女来总不如自个儿放心,那还是自己守着吧。当然入夜了也不止她一个人来守夜,前半夜的时候,阿容还和来守夜的药女一块儿聊着。但是后半夜那药女捱不住眯了眼,阿容就只能是一个人发呆了。   一个人发呆容易犯困,阿容开始心想着,咱眯一会儿,就一会儿就成,但到最后还是睡着了。   次日里床榻上的大王子先醒了地来,张嘴就想喊人,却忽然就看到了床榻边的小几上趴着的阿容。零乱的模样,自然说不上美丑,但是大王子却看了良久。在晨光中趴着的阿容,身上像是镀上了一层圣洁的白色光辉,便像是淮国传说中居住在雪山顶上的神女一般。   这还得说大王子为人,多情且至感性,做为一个未来的继承人,他身上有着淮国国王极其厌恶的一面。那就是多情,多情到让人觉得滥情的地步。   所以就这一刻,大王子愣了神,但是他并没有愣神太久,毕竟阿容目前在他心里还有那些个旧事在。虽然他那王妃的死,是他那父王一手主导的,但是归根结底,还是有阿容的原因在。他当然不会再报复一个小姑娘,但也没法多想其他。   恰在大王子想着些事情的时候,阿容眨了眨眼醒了过来,睡眼朦胧之中看到了大王子已经醒了过来,于是连忙起身:“你好些了吗,对了,赶紧把大舒经活络丹服下。”   说完也不等大王子有什么反应,一颗药丸就拍进了大王子的嘴里,大王子长出一了口气看着阿容,然后缓慢的起身运功行药。   等他运功行药结束后,备好的早饭就来了,阿容自顾自地端着自己这份在那儿吃着。大王子过来时,她正吃了个半饱:“正好,赶紧来吃早饭,你还得把药粥服下了,然后再去沐浴。”   大王子看着阿容良久,坐下后吃完了药粥,然后问道:“我的那些下属怎么样了,他们现在在哪里,我要见他们!”   “这个得问山房那边,要不待会儿我找人帮你问问。”阿容现在是愈发觉得自己神经强悍了,和差点伤了自己的人同桌吃喝,还特淡定。虽然确定这人一开始就没想要自己的命,可那刀光剑影总是实打实的。   “不必了,谢当家呢?”大王子见问不到点上,索性就不问了。   “公子回京城了,要是有什么事,您还是得去山房那边问。”阿容其实也想送走这位,她心里实在不踏实,每每一想起这两天发生的事,就觉得特恐怖。   好在这位在连云山也没待多少时间,谢长青回京后的第五天,淮国就派了仪仗来接应。   看着仪仗阿容就松了口气:“总算要把这位送走了!”   但是没想到,大王子走之前竟然特地来谢过了她,末了还留下了姓名:“我叫张暮城,以后盛药侍要是来淮国,欢迎来叙旧。”   这话说得阿容心里连连说不必了,咱们真没啥旧好叙的,但她脸上却是一脸的笑:“有机会,自然会去的。”   送走了张暮城后,阿容隔了几日又把那位杨公子给送走了,那位杨公子剩下的就是时日将养,在药山里将养总要花费一些银钱,那位杨公子领了药后,说是回家调养。   正在阿容以为日子开始平静如水的时候,她再去师房授课时,却发现师房竟然已经停课了。问了师房看院门的药童,那药童答说:“回盛药侍,近日里事忙,师房暂时停止授课。”   “忙?忙什么?”阿容掐着时间一算,现在不过是六月底,应该是最闲的时候,药材还没成熟,也不用种,整日介巴不得睡死了才好。   那药童微微一低头答道:“盛药侍,因为今年行水患,粮食怕是要颗粒无收了,肯下正在四处调粮过来。连云山的粮撑个年余倒是不成问题,只是处处灾荒,连云山也得尽些力。这几天连云山从药女到药侍、药令,有水生药田空闲的,都开始准备着育苗种稻了。”   “种稻?”阿容心下琢磨,记得曾经写过一份《水稻要略》给谢长青,难道这时候起作用了?   “是啊,连云山空着的水生药田有几万亩,出一季听说至少有六百万斤,够水患区撑过今年了。现在靠余粮撑着渡日,总要想办法渡过这关卡才是。”药童颇有几分悲天悯人地说道。   闻言阿容也想,长安山里头也有几亩空闲着的水生药田,要么也种山。打定了主意就想着回山去,顺便去物房领了些东西,再回山的路上却碰上了郭药师。   只是今天郭药师却不像平时那么神色宽和,反而带了些冷厉之色,见了阿容也没往日的笑脸儿,而是一副沉得有些发黑的神色:“郭药师大人,您怎么了,要去哪里吗?”   只见郭药师看了她两眼说道:“阿容,人不能只想着从前,也得多想想往后,枉死的人不是报仇雪恨之后就可以活回来的。”   ……这哪儿跟哪儿呀,阿容有点儿摸不着头脑,她哪来的仇和恨,也没枉死的亲友。这话可把阿容给碜着了,好半晌愣是没有反应过来:“郭药师大人,您到底在说什么,出什么事儿了?”   “阿容,你去跟小鱼好好说说,仇恨二字最容易迷了眼蒙了心,你好好劝劝她,不要为了往高处走,就迷失了本心。她是有天份的,不要把这天份用到了歪处,天份不是用来这么挥霍的,更不是复仇的工具和手段。”郭药师说完就头也不回地走了,完全不解释发生了什么事。   留在原地的阿容想了好一会儿,她虽然不明白到底是为什么,但好歹从郭药师嘴里把结果听到了。小鱼会有什么样的仇恨,小鱼不是船上人家的女儿,后来父母出海打渔失了性命,小鱼这才成了“戴黄芦草”的孤女。   这一下竟然又是仇呀恨的,阿容实在有些支应不过来了。   想了想,阿容没先去找小鱼,而是先去找了江药令,这时候江药令应该清楚事实。毕竟小鱼是在江药令身边一步步成为药令的,这其中如果有什么因由,没有人会比江药令更清楚。   打定了主意后,阿容就去了江药令的药山,药令的药山相对要小一些,所以阿容很快找到了主院,也找到了江药令。江药令见了她来,仿佛知道她要问什么一样,张嘴就说:“盛药侍,你先坐下,有什么事儿咱们坐下来再细说。”   “江药令大人,小鱼到底怎么了,为什么郭药师大人黑着脸就走了?”阿容直来直去,这时候也没心思绕弯子。   “盛药侍知道连云山的一个说法吗,凡是药女入山,有能力有靠山的几步登天,没能力没靠山的也能谋个好出身,连云山的药女,历来多嫁各府的庶子。知道为什么柳药令可以升成药令吗,因为她救了一个足可以令她升成药侍的人,而那个人还许了她一段好姻缘。”至于那人是谁,江药令就噤声了,有些人总是不好多提的。   闻言,阿容也大抵明白那个人是不能问的,于是想了想问道:“那郭药师为什么气在这样儿?”   “那家跟柳药令曾有旧节,至于具体是什么我也不是太清楚,柳药令之所以应下这事儿,多半是为了积年旧事。盛药侍,柳药令与你是旧日姐妹,不如你多劝劝她,省得她走了这条路。用自己去做赌注,注定当不了最后的赢家。”江药令话说到这儿就算是说完了,毕竟那边牵涉到的不是他能说得动的人家,这京里那几家随便哪家儿都不是他一名药令能说的,当然只好多沉默着些。   劝,一个让她劝,两个还让她劝,她却又莫明地想起了从前阿叶的事儿。一个是为了一口气,喂个是为了报冤仇,这俩人哪里有半分区别,到最后都是拿自己的幸福当赌注。   见到小鱼的时候,小鱼正在侧院里诊治着一个病患,见她来了也不说话只是笑了一笑示意她先坐着。阿容坐下后看着小鱼,很难想象小鱼会是一个背负着仇恨的姑娘。   “阿容,你怎么这时候来了,都不让人叫我一声,等烦了吧?”   在阿容眼里,小鱼还是从前的小鱼,只是眼神里却有些东西不一样了,郭药师说得没错——仇恨这两个字,最迷眼蒙心!   “小鱼,我们说好要一起做药师的,你不能半道上跑了,扔下我一个人多无趣啊!”阿容没有劝得太明显,小鱼是个聪明,绝对能明白她指的是什么。   这时候却只见小鱼一笑,说:“阿容,我和你一道走了很久了,接下来的路我想自己走!而且,你也不会无聊啊,听说小稻和小麦要来了,对了,你还有爷,他们会陪着你的!”   听着这话,阿容就明白看来小鱼去意已定了,叹了口气,阿容没有再多说话,而是决定先去打听打听,到底是哪家人! 第114章 扬子洲的任务与凤西容家   次日差事房里来了差事书,阿容接了差事书后很奇怪,谢长青明明说这段时间不出外山任务,还说是和差事房里通好了气儿的,结果她不还是接到了。   也来不及多想,阿容就骑马到了差事房里,那管事接待她后,特恭敬地说:“盛药侍,今年又到去选药女进山的时候了,本是不排事儿给您的,可这不是正巧赶上了安排在扬子洲附近。爷就吩咐了差事房,到时间儿了就问问您去还是不去。”   原来差事书接了还能商量吗?阿容一撇嘴心说:特权阶层,果然就是这样的。   想了想在扬子洲,阿容又觉得应该过去一趟,她虽然不纠结于身世,可总觉得心里头没底儿。而且近来在山里,自觉已经到了固步自封的地步,只有走出去多看病患,要不然她最终也无非一药奴而已,永远没有办法触及更高的层面。   丹药一道,天赋为重,但阿容自个儿明白,她这完全就不是天赋,一是记性好,二是多着几千年的知识叠加,她并没有优势,在这上头她反而不如小鱼。   “什么时候走呢,具体是在哪处?”   “时间定的是六月二十七走,八月底开始试训,年前回来。至于具体哪处眼下也不清楚,药师们定了那处,具体在哪儿还得到地方了再抽签来定。”差事房里的管事心说,药师们就到时候抽签说不定就直接定了扬子洲,谁让现在人人都认为那地儿物华天宝、人杰地灵呢。   一个柳小鱼,一个盛雨容,这两个人不论她们以后的身份,只单论自身的天赋,就已经足够药师们动心了。所以药师们强烈要求,去扬子洲,而且扬子洲是药材集散之处,再往外出海上,也有许多稀罕药材。   “那也好,到时候我安排好,另外柳药令的事,还请差事房里多留意着些,要是有什么变故,还请知会一声。另外请帮我带封书信给公子,待会儿我写好了给管事大人送过来。”写信给谢长青也是小鱼的事,即问了几句,又请谢长青到时候多担待着些。   只是信写到最后,又添了几句阿容自己也想不到的内容:“……你把我从连云山支开,我也就从善如流地去扬子洲,虽然不知道连云山最近会有什么动向,但你一定要多注意安全。这世上,利益固可追,然性命不可追。”   “……夜来若多有睡不稳,也别常用夜生香,恐防积药多伤,多舒心少劳神,尤其是朝中风浪,若能观潮岸上,又何必去做那弄潮儿。”   末了,阿容最后写了一句:“我字不好,你将就,看不明白的地方就猜好了,反正你脑子灵光……”   写最后那些话的时候,她心里实在有些波动,所以写来写去字越写越难看,她也不愿意再抄一遍,怕自己写出更多更啰嗦的来。   当京城里的谢长青次日看到书信时,起初是皱眉,接着就一点点舒展开来,看到最后一句时,仿佛像是看到了阿容在他眼前懊恼着一样,脸上不自觉地就露出笑来。   一旁的徐少南看了就环视了正在议事厅里的众位一眼,心说:“咱真是大功大德啊,瞧,只这一封信来,就从爷的怒气下救了许多生灵。”   “各自去办差事吧,另着人去给姚府下帖子,请姚二爷过府一叙。”   姚二爷么,自然不是别人,正是姚承邺。却说姚承邺接了帖子过府来,一见谢长青就没啥好气。姚承邺心里是这么想的,你趁着你占着点优势,把爷的姑娘抢了,爷不爽。   当然了,也就这点不痛快,姚承邺能和谢长青一路到如今,当然不是那一点半点的交情,虽然没好气,也不至于记恨。在男女之事上,本来就得要一个心甘一个情愿,要不然也不成:“老谢,你能不能别拽酸文儿,找我过来喝酒就喝酒,还特正式的下帖子,你可真把我唬住了。”   “说的是正事,请的是姚家家主,你要是觉得多余,以后我不下帖子就是了。”谢长青似笑非笑地看着姚承邺,直把姚承邺看得浑身上下不自在为止。   一听是正事,姚承邺也自然而然地严肃起来,坐下后跟谢长青说:“不是我说你,老谢,你有必要把京城的水搅得这么浑吗?”   “这事儿,你跟我娘说去,她老人家几时是个消停的主,这火已经窝了近十年了,能存到现在才发,已经不容易了。便不提我娘,就是姚太夫人,不照样也动作着吗,我娘和姚太夫人本就是一个目的。姚二,你一直说你是个商人,商人逐利,这回的利你看清楚了吗?”谢长青肯下面临着接手谢家和连云山的关口,他得立威,也得清楚一些障碍。   这世上,没有人会把路让出来,就算靠山大过天,障碍也得自己去清除。这世上总是永恒的利益比较持久,如果你不能表现出应有的投资潜力,那么你就会被抛弃,不管你是谁谁谁。   或许感情可以维系一时,但朝代总会更迭,人事总有替换,要想在朝代更迭与人事替换里依然稳步安生,那就只有站出来,做一个能够稳住舵的人,要不然就会随着朝代和人事物是人非。   大家族大的不仅是家庭,还有更多的东西,就如同虽然谢长青是嫡子,虽然大公主是皇帝长姐,太后嫡长女,依然无法阻止庶室的出现,也同样无法阻止嫡庶大争。大家族里的嫡庶,自来就没有亲随和乐的,亲兄弟还有争,更何况不是一个妈生出来的。   “利,我倒是看得清楚,只是老谢,这回的谋利之路,是要下血本的,说不定还得搭上点啥。我这人总好出少入多,所以这一分的投入可以只收回三分利,如果是要我下血本,拿身家去赌,那得有个好章程,要不然血本无归又看不到啥的事儿,我是不陪的!”姚承邺其实明白,自己早就是那船上的人了,他这不过是想问问谢长青具体要怎么办而已。   看着眼前从小到大仅剩下的朋友,谢长青难得的没有笑,而是露出严肃沉静的表情来,目光如水一般看着姚承邺一字一句地说道:“重分天下势,这样的利愿往吗?”   “有人嫌你独占着桌子吃大菜,想要挤掉你去吃那桌菜,你就拉上我这不指望你这桌菜的人去对付坐在另外几张桌上的人。老谢,你空手入白刃的手段是愈发的高明了。不过,我倒还真是被你说动了,动心得很呐。”姚承邺现在面临和谢长青一样的问题,他要接手姚家,但有几家看着他年轻,总想分些去。   有句话说得好,初生牛犊不怕虎,既然都不怕了,当然不会把到手的利益让出几分来,更何况一当家就退让,族里也会存有疑义。一边是不能退,一边是偏要用强,被逼得急了也只好扮狗跳墙、装兔子咬人了!   “苏、陈、容。”   “严、张、容。”   这是两人在通各自的目标,说完了两人相视一笑:“当年我小姑姑和小姑父死得不明不白,容家家主脱不开干系,帐不怕算晚,正好连本带利。”   “容家眼下占着容妃的便宜,想动起来不易,不过宫里自有母亲稳着。天子后宫,不缺妃子,但我这皇帝舅舅却就这么一位长姐,自小一块儿长大,这块儿还是稳得住的。但做事总得有个光明正大的由头,要不然那些个言官可个个都在那儿等着开荤。”谢长青不担心宫里,只担心容家借言官造势,毕竟容家有位是在文官系统颇有声望的。   不过谢长青办事,当然周到得滴水不漏,也早已经有了主意,只是这时候多个人上一条船来商量,总是比较有底一些。谢长青在这情况下之所以和姚承邺拖底,一是因为他和姚承邺是朋友,第二个原因则是因为现在他们有共同的对手。   这就像是有两个人在山里找到一头被套住了的山猪,但这山猪同时还被一头狼在盯着,山猪反正是不会再跑了,于是先把狼打了,不但是为了狼皮狼肉,更是为了那山猪别葬送在了狼嘴里。   “容家要死,绝对也不是死在咱们俩手上,别忘了还有大公主和奶奶,那两位动起手来,比咱们更狠,更没有顾忌。”   这倒确实,他们担心言官弹劾,但是姚太夫人和大公主不担心这个。借那些言官们十个胆子,他们也不敢弹劾今上的亲姐姐,那位素来善名垂于朝的大公主。至于另一位,姚太夫人,当今太后的亲姐姐,向来也是慈名朝野,弹劾这两位,还真是没人信。   “姚二,当家的倒了,容家还在。”   这话可够狠的,容家算是个野心大的,一边是看着姚家的挣钱门路流口水,一边又羡慕连云山的家底雄厚以及善名远扬。说起来,容家现在就是一个即要当婊子又要立牌坊的,于是旁人不答应了,自然就要拿容家来开刀! 第115章 两地相隔的阿容与公子   且说姚二和谢长青商量罢了事儿,把各自的计划都透了透,然后就开始春花秋月来了。   这时的大公主府里,正是紫薇花初开的时候,及远处满架的月季花开得如同一张张灿灿小小的笑脸一般。看着那满架的月季花,谢长青脸上就染了笑意。   另一头姚承邺看了这笑,又看了看那月季花,此时风一来,正是摇曳生姿得一如摇头点头一般:“想起阿容姑娘来了吧,话说最近京里不太平,你还是让你那姑娘离开连云山一段。不怕人有心,就怕有心人,万一那姑娘从前的身份被整出来,以后你想八抬大轿抬她进门就不容易了。啧啧啧……谁让你是一郡王呢,犯官的姑娘娶进门,言官们会死谏正安门前,到时候就是你那皇帝舅舅也压不下这事儿!”   这话说得谢长青脸色一沉,然后凉幽幽地说道:“如果这样,我倒是还另有底牌在,但凡是有谁把这事儿捅出来,那他就得接着这底牌,然后捧回家好好供着!”   “得,我也不问,既然是底牌,我不问省得到时候我嘴不牢靠,摊开了的牌就当不得底牌了。”兄弟情谊是一边,但有些事不知道总归是更好一些。   这时又是一阵风吹过,有些许月季花的花瓣被迎风吹来,两人便由着月季花从窗外飘进来再拂过周身,月季花吹过之后,几片纸被吹落了地。那正是阿容写来的信,姚承邺却只及看到最后一句,只这一句就笑了:“我说阿容姑娘的字,可真是该了好练练了。”   见信落到了地上,谢长青随手捡了起来,用纸镇压回了桌上:“这样也好,猜得出来。”   “看来你是真用了心思,也好,断了我这心思。腊月里我就摆婚宴了,你的郡主妹妹却不知道是不是个可携手的。”姚承邺说的郡主妹妹和谢长青并不熟捻,这是建安王的嫡次女,一直在建安就没来过京里,也不知道是个什么模样、性情。说是订亲,却只见过一张画得可能不尽不实的画,虽说这时代多是这样的,但有谢长青这样的在面前,姚承邺难免比对一下觉得不大痛快。   “据娘亲说来,茂秋郡主是个不错的姑娘,建安王的嫡长女是袁阁老的嫡长媳,样貌品行你也见过,娘亲说茂秋郡主比她这长姐姐来,少一分算计多三分沉稳,少一分美艳多三分爽朗。”谢长青是自家有了自家不愁,从前阿容不打扮的时候他都能看对眼了,何况眼下的阿容。   十六岁的阿容犹如一枝月季吐蕊含露,又披了一身的灿烂霞光,比那几位凤西家姑娘更当得起“倾城容色”四个字。谢长青一记起她时,总容易想起她偶尔露出的一点小女儿模样,却正是一点怯意十分动人。   “懒得跟你说,你现在是万事皆足,什么都不欠缺了。事儿就这么定了,我先回去把家里的人再收拾一遍。话说你家里也得肃清肃清,好好的你那三弟竟然能把药材倒腾着卖给容家,那真是吃里扒外浑不是东西。”姚承邺说完就走了,省得看谢长青有点黑青的脸色。   而站在院里的谢长青脸色一点也不黑青,反而露出一丝玩味,卖药给容家是不错,可他那三弟卖的却是劣药。也许,他应该找他那三弟好好谈谈,当然在这之前先把阿容的事办妥当了:“少南,去陈家下个帖子,就说我过府去拜访陈太爷子。”   京里的谢长青自在安排着各项事宜,阿容也在月底启程了,七月初二时到了琴台,停了半天补给一些东西。阿容不由得想起从前,在这里听姚承邺一曲,再回来看已经是物是人非了,那把琴也被人取走了,却不知姓名。   到扬子洲时是七月十六,正是起秋风的时候,空气里飘着各种果香气,阿容下马车的时候一看,马车停的正是清辉楼。那小二她还认得,那掌柜她也还认得,那掌柜远远地接上来,冲着打头的药师说:“各位大人里边儿请,东家老早就来了书信,说大人们会宿在楼里,几天前就打扫干净了,就等着大人们来入住。这几日不接外客留宿,大人们也正好得个清静。”   “行,回头回了京城,我们亲自去谢过姚东家。对了,听说你们清辉楼最有名的是豆腐宴,而且就数扬子洲的做得最好,我们一路上也饿了,正好布置布置先吃了再安置。”说话的是成药师,这回是成药师和钟药师领队来了,这两位药师还肩负着替各位药师们过过眼,找几个好的回连云山的任务。   一说到豆腐宴,掌柜的就口沫横飞了,手一伸做了个这边请的手势:“药师大人,说起这豆腐宴啊,还得感谢那位去了连云山的药女,姓是盛来着,从前老听人阿容阿容的叫。要不是那位阿容姑娘把豆腐的方子给了清辉楼,这豆腐宴还真不知道哪儿家吃去。”   姓盛,听人阿容阿容的叫,成药师和钟药师就齐齐地看向在后头的阿容,阿容这时候却正趴在柜台上跟小二聊天:“小二哥,这是你娘子吗?”   一进门阿容就看到从前那小二哥身边多了个小妇人,在那儿抱着孩子帮忙算支应着,阿容是回乡一眼就见到了老熟人,当然有几分高兴。   且说那小二哥见着了阿容,也高兴,都是穷人家的孩子,那点情份不就是一块苦过来的嘛:“阿容,你跟着药师大人们回来了,她们也回来了吗?”   “没有,就我一个,小二哥,你还没回答我呢。”   “可不是,这就是你嫂子,这是我儿子石头,刚满百日不久。我现在是清辉楼的二掌柜,说起来这也得谢你。”那小二哥满脸谢意,嗯,不应该再叫小二哥了!   “不谢不谢,是……”阿容正高高兴兴叙旧呢,钟药师就过来了,提拉了她一下,阿容就回头看着钟药师,有点儿莫明。   见她这样儿,钟药师不由得又叹了口气,心说这姑娘也难得有个可以叙旧的,由她去吧:“我们上楼去了,你叙完旧也跟上来。”   连忙点了头,阿容应了一声:“是,钟药师大人。”   药师大人们和同来的药侍、药令也都上楼上去等着开饭去了,独留下阿容在柜上叙着旧。不过这旧也没叙多会儿,人既然成了二掌柜,自然事儿更忙了。   正当阿容要上楼的时候,忽然看到门口停了一乘小轿,轿上下来一个女人,怀里抱着个小孩儿,阿容只扫了一眼就如同被定住了一样:“阿叶……”   迎门来的正是把自己卖给了胡家的阿叶,阿叶如今身着光鲜干净,也自是一身的金玉压着。愣在那里的阿容自然被进门来的阿叶一眼瞧着了,但是阿叶却仿如没有看到一般,进门后就找了个桌儿坐下。小二迎上去,阿叶就武器说道:“随便做四五样菜,荤素各半,再来样儿小孩子吃的。”   “得咧,胡少夫人请稍候,小的这就去灶房里给您催来!”小二抹了抹桌椅一甩巾子,这就转身去后厨了。   见阿叶这般模样,阿容只摇了摇头,叹了一声就上楼了。往日年少的姐妹情谊,如今嚼来真同蜡一般。   这时楼上传来一声喊,是钟药师喊她上楼去用饭:“阿容,赶紧上来吃饭,再不来就凉了,不是说豆腐得趁热乎吃嘛!”   这一声让阿叶抬头看了看,但掠过阿容身上只匆匆地一眼就瞟过了。如今的阿容,模样变化了,衣着打扮也变化了,更重要的是阿容这副身子,总带着几分雅致贵气,当年旧衣破裳掩了去,现在衣装一衬起来自然不是当初阿叶记忆中的小姑娘了。   上了楼后阿容摇了摇头,当初明白的事,现在难道还要再被当头棒喝一回,吃得不怎么高兴,匆匆地吃过了就回后头院子里去安置。   次日就是药女初试,阿容虽然有些奇怪药师们不抽签直接定在了扬子洲,但也没有过多的想法。不过成药师和钟药师亲自去初试,还顺着捎上她,那就让她有想法儿了:“成药师大人,钟药师大人,为什么我也要一块去,我不是负责试训吗?”   “借你的眼神看看,这里你熟。”这叫把样儿放那儿,看着谁差不多就收下!   于是阿容被拉着去了街面儿上,这回就摆在清辉楼下,这地方大,还舒坦。初试当然还像从前一样,认药、认字。   不过好几个阿容看着不错的姑娘都被涮了下去,反而是那几个看起来有些糊涂的得了药牌欢天喜地跑了出去,把其他几个都郁闷得不行。   好在阿容这边正常着,眼下又有一个到了阿容面前,阿容就指了书说:“你把这一段读一下。”   那姑娘读得倒是顺溜,再认药时却出了问题,末了阿容摇头时,那姑娘眼泪汪汪地就走了,让阿容好是一阵不忍心。   钟药师见了连忙让人跟上去给了药牌,钟药师心想:“这姑娘泪洒当场转头就跑的模样,那真是跟阿容一模一样啊!”   要是阿容知道了不知道会不会也转头泪奔,但是眼下阿容担心的是:“药师们不会没干过这样的活儿吧,当年初试,这样的可是绝对不成的。”   于是阿容心下有了计较,明天一定得说服了成药师和钟药师,还是让专门招新的药侍们过来为好! 第116章 千里相思的公子与悲催容   初试进行了三天,通过初试的有三十五人,分为四组进行试训,阿容分到的是第四组。第一组钟药师,第二组成药师,第三组则是一位同来的药令。按着惯列,每名试训的药女一名陪同药女,安排好了后就到春华馆去。   依旧还是春华馆,当阿容进春华馆的时候,不由得想起来自己在这儿干的那些可乐的事儿,真是人在流光里,一经不见便恍如隔世。   试训正式开始时是八月十一,比预期的提前了些,也是怕回程的路上不好走耽误了,这才什么都加紧办。试训的第一天,阿容特意起得早了些,但是钟药师却按着她不让她这么早去:“除了病患之外,你得习惯让别人等你,这也是你必需要学的,懂吗?”   懂,拿架子,人未至气势先来了,可是阿容不愿意这样,不过被钟药师按住了,她也只好拿这架子了:“钟药师大人,我也和她们年纪差不多,拿这派头不好吧。”   这话说得钟药师忍不住皱眉瞪了她一眼说:“有什么不好的,你倒说说哪儿不好。这事儿得跟你好好说说,就是因为你年纪小,更应该拿点派头出来,要不然你怎么镇住她们。你得知道,你身份不一样,将来总当连云山的家,没点儿镇场面的怎么能成。”   这倒也是,阿容点完头就自个儿惊呆了,她心说:“我什么时候这么从善如流,这么坦然接受了。当连云山的啊,想想都是件复杂又麻烦的事儿!”   “好了,走吧,别吓唬着盛药侍,万一把她吓跑了,回头爷得怨怪我们,我们可担待不起这拐带未来夫人的名头。连云山的家好当,总比谢家的家好当得多了!”成药师,您才是在吓唬阿容,谢家的家不用想都知道难当,这一提可不是把阿容吓个正着嘛。   听了这些,阿容只皱眉想着:“从前周毅山家也没大到这程度,要不还是风紧扯乎吧!”   可是她现在是自个儿都清楚,逃了和尚逃了庙都一样没用,老实待着别吓自己为好。   出了东院的后往试训的院子里去,这会儿药女们已经集齐了,正在那儿一溜溜站好了。当阿容进院子的时候,药女和前来试训的姑娘们齐声称道:“盛药侍好。”   “大家好,都先坐着吧,也不必太拘束。先点了名大家互相认识认识,要在一块儿待一段,总要通了姓名才好。”阿容说着就让身边负责四组的药女开始点名,一个一个点到,先报药牌号再报名字。   第四组是人最少的一组,只有八个人,并着药女和负责的药女、管事再加上她自个儿,一共也不过是二十人。当然,之所以把第四组分给阿容,也正是因为少一些好带一些。   点过了名后,阿容还是得说几句场面话,钟药师是左交待了右交待,让她别直接就开始试训,一定要讲几句话才成:“大家都知道,你们如果通过了,将来就成为一名药女,或许眼下你们只觉得药女是一个好的晋身途径。但是如果你们仅仅只是为了过好一点的日子,那么你们以后过得很辛苦,毕竟连云山招你们去做药女,是为了植药炼药,将来好施药救人的。”   “我见过很多药女,几年了没能从师房里出来,被遣送还乡,等还乡的时候年岁也长了,自然会有些方面不太容易。所以进了连云山,希望大家都能奔着一个目标去,那就是成为一名女药师,用你们手里的药去救人疗疾。”阿容得承认这几句话说得干巴,主要是她不知道应该说什么,她这纯粹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遥想当初,她可就是为了过好一点来参加试训的,当时想着能吃好点过好点,那就行了。这两年多来,她一直凭借着自己的小聪明过活,从来就没有认真地想过其他东西。   难道要想想人生的意义?!歇菜,阿容撇了撇嘴自个儿就鄙视了自个儿一番,多愁善感这种技术活儿,果然不大适合她。   说完了话后就开始教试训的姑娘们吐纳,一呼一吸之间阿容缓慢地说着吐纳的重要性,姑娘们有的听懂了,有的没听懂。一个上午的吐纳过后,还是有几名姑娘晕了过去,阿容低下头不由得想笑,这景况当初她就乐,现在还是乐,真是人生轮回,一个大大的圆啊!   午后没安排,让药女们带着试训的姑娘熟悉熟悉,阿容就闲在院子里待着,拿本药书打发时间,可是她药书都还没有打开,椅子还没坐热,就有管事在外头喊:“盛药侍,京城来信了,请过来收一下。”   出了院子去拿信,阿容一边走一边想是谁来的信,难道是黄药师。来前黄药师叮嘱了她,一定要记得出海采几味药材,在连云山里没有他又有用得上的地方。所以阿容一想就是黄药师的信,她这师傅啊,唠叨得要命哟!   但是接到信一看,上头就写着大字四个,盛雨容启,小字四个,谢长青笔。阿容眨了眨眼,往回走时不由得感叹了一句:“这到底是哪出啊,这就鸿雁传书上了?”   “鸿雁传书?什么意思,书信吗?”钟药师一听,大感兴趣,会来书信的人就那么几个,所以钟药师八卦了。凑上前来,眨着眼看阿容,一脸期待参与的表情。   “钟药师大人!”阿容无奈,这位已经八卦到了无可救药的地步了,来的路上就没少说连云山里诸药师之间的八卦,还说在山里不好说,出了山才好私下跟阿容说道说道。   对于阿容的无奈,钟药师彻底无视了去,只是看了眼阿容手里还没来得及开拆的书信说:“唉哟,是爷来的信嘛,啧啧啧,小儿女呀就是好,瞧这书来信往的多动人心啊。没看出来,咱们那位爷还是个心思卿遥来信的。”   这下阿容就不是无奈了,是悲愤,彻底的悲愤:“钟药师大人,您能不能让我找个安静的地方看信。”   她的话倒是得到了钟药师的响应,只是钟药师却拽了她就往她屋里走说:“好啊,走吧,咱们正好一块儿来看看咱们爷写了什么。”   一个八卦党的精神,是不会因为身份高低而泯灭的,要知道钟药师还说宫里帝后的八卦呢,所以钟药师紧着想看谢长青写来的信,那也是完全在意料之中的!   进了屋里,阿容真是拆信也不是,不拆也不是,那位在那儿等着呐。阿容于是采取了个折衷地办法,在拆信之前说:“钟药师,你也知道我向来脸皮儿薄,要不您让我先看看,再给您说说内容,您总得让我缓缓劲儿不是。”   “那也好,那你先看吧,你看完了再说。”钟药师倒也能理解,然后就坐远了示意阿容拆信看。   带着极其复杂的心情,阿容打开了信封,入眼的是干净整齐到令人发指的字迹,那真跟打印出来的一样,甚至更具美感一些。也许保存若干个纪年之后,就这是一份艺术品。   但这会儿哪有时间多想这个,先看信的内容再说,上眼一瞧,信是这么写的:“阿容:一别月余,向来可好!近来天转凉了,扬子洲风大,一定要注意防寒保暖,湿气重的天别往外头行。”   关切的话说过了后,又夹杂了几句杂事:“京里事初定,已回连云山中,只是还多有风波起伏,怕近来要多往京城去。像你所说的那样,我也羡人撒手悬崖,皆因为我也是那注定了要跳下崖去的人。即然注定了,那倒也淡定安然,崖底的风景也未必不好。这世上的事多是这样,崖上有崖上的风光,崖底有崖底的风景,总是有得有失的。”   杂事说完,继续关切:“阿容,升成药令以后就可以出连云山,可以自行开设药馆。扬子洲那儿挺不错,有没有想过将来回扬子洲开药馆呢,我看春华馆不错,盘下来送你可好?若将来真有一天,我和你一块在扬子洲经营药馆,我诊病你炼药,岂不也是神仙一般的生活。”   写这封信的时候,谢长青正被事儿缠得极烦了,这才提笔写了信,感慨着这些事儿。也所以才起了那远避扬子洲的念头,谢长青一直是个不愿意麻烦,甚至懒得去管这些事的人,但是谢家这一辈就他一个嫡子,他不去惹麻烦,麻烦也会来招他。   当谢长青处理罢事,一个人看着昏昏的灯火时,见一株花开在窗口,于是不由自主地就提笔写了这封信,即有关切也有倾诉。他总觉得阿容是这个可以倾诉的人,所以这封信写得十分诚恳而真切,甚至真切得让阿容读到最后感同身受,不由得带了几分怜意。   “阿容,京里起风了,昨夜还下了雨,倒正是就应了眼下京城里的状况,风风雨雨落飘摇,不知道扬子洲是不是无风无雨天正好!”这一句就是整封信结束了,阿容莫明地能想象得出,谢长青写这句时,其实是有些迷惘的、惆怅的。   其实,谢长青如果生在现代,就应该是个文青兼愤青吧!阿容是这么认为的,现在她觉得谢长青有这样的特质!   看完信抬起头来还没感慨完,就看到了钟药师希冀的神色,阿容不由得想抹泪,这位怎么还在这等着…… 第117章 阿容的优势与劣势   好说歹说把钟药师哄走了,阿容想了想,决定提笔给谢长青回封信。这回阿容决定不能再文青了,上回她就文青了一回,结果收到的回信也无比文青,文青得她嘴里一阵阵泛酸劲儿。   “谢长青:我这里一切都好,天天大太阳很暖和,前几天做了桂花糖,随书信附上一罐给你。京城里的事别跟我说,说了我也不懂,以前我说过的那些话你都忘了吧,就当我没说过。时事朝野什么的,不懂是福。”想了想阿容决定这件事就打住,不能再往京城的事上写了。   隔了会儿后,阿容又提笔开始写:“至于升成药令后来扬子洲开药馆的提议,倒真是不错,不过你跟来就不美了,你一大公子跟着我四处跑,我怕照顾不了你,要知道我连自己都照顾不来!说到盘春华馆送给我,这主意也很好,春华馆后山上的药很丰富,不过君子不夺人好,女子也一样。我将来自己开药馆,一定要比春华馆还好。”   “嗯,对了,我想吃京城文王庙的糖霜饼,能不能给我送一盒来。”阿容提这句纯粹是为了调节调节气氛,以后写信千万别这么暧昧文青了,万一钟药师下回还逮着她,她就真是没法遮过去了。   写完信给了管事,阿容就把糖霜饼的事儿扔到脑门后面去了,药女试训的第二天开始上山采药,当然没人跟她当年一样这么无聊,尽着赶的想采杂草,结果让自己无比杯具。   第二天就刷了两名药女下去,倒不是阿容想刷,而是人自己泪奔了,一个二十二样草药,负了十九分,一个是三十样草药,负了二十六分,这俩位一对比差距,自己就要求出春华馆。   当然,也有可能是中午吃的是干粮,有姑娘说了句:“怎么吃这个?”   然后有名药女来了一句:“吃这个怎么了,有时候去深山野林里采药,就吃野菜野果。听说有位师姐还吃过老幺子肉,采药就得不怕苦,连干粮都觉得不好吃了,那你怎么咽得下去老幺子肉。”   老幺子类似山猫,反正在卫朝是不能吃的野物之一,所以当场就有几名姑娘吐了,阿容坐得远,说的那会儿她又早吃完了,所以没啥感觉。更关键的是,她不知道老幺子是什么,所以更没感觉。   第二天过后就只剩下了六名姑娘,钟药师还跟她说让她别太严厉,阿容摊手,心说:咱一点也不严厉,实在是她们自己要跑,咱留了留人还非走不可,连云山不强人所难,要走就只好让她们走了!   这天夜里下了一夜的雨,一时间天就冷了下来,有几名姑娘因为晚上没来得及换被褥,就这么染了风寒。也因此只能暂时停两天,等这俩姑娘好了再说。   也是变天的缘故,扬子洲里到药馆里看诊的人多了起来,就连平时因为药资、诊资贵一点而不怎么热闹的春华馆也都人来人往拥护了起来。谁也没想到会有这样一出,春华馆的药侍、药令们大都出海采药去了,本是想趁着天暖和储些药材,所以春华馆眼下,人手实在转不过来。   住了人家的,吃着人家的,当然还是要帮忙的。药师们当然不会去坐堂诊风寒小病,于是阿容和另外几名药侍、药令就坐到了春华馆的大堂里。   诊脉后直接给丹药名,再去柜上取药就成,只除了有些特殊的病患才需要另外开方炼制丹药。阿容处理完了一例热伤风的病患后,擦了擦手,然后诊刚坐下来的病患。这次诊的是一名中年妇人,约模四十岁的样子,肌色有些红,却红得不正常,呼吸也有些不顺,听着有痰音。   有痰音就肯定有咳嗽,积毒在肺,这中年妇人的脉相诊出来,是肺气炽热导致的咳嗽。阿容正要撤手的时候,却忽然又猛地按了下去,因为她的四指摸到的是一个奇特的脉相,是她到目前为止还没有见过的。   “这位大婶儿,你最近有不有哪里不舒服,肚子或者腰背?”阿容一边切着脉,一边搜寻着这脉相代表了什么症状,还得一边和问问妇人。   这世上的脉,阿容还真以为自己尽能诊得了来,没想到还有她不曾见过的脉相。   听见阿容问话,那妇人就仔细地想了想,然后说道:“倒没有什么不舒服的,只是觉得最近壮了不少,吃得也好睡得也好,还有人说我气色比从前好了,这倒真是奇怪了,我可没这么好过。”   好?太好了就有异,但是这异她又诊不出来,阿容想了想,她即得去找钟药师来把脉诊出来,又得不惊吓着病患,万一没什么事的话吓着了病患那可就真是罪过了:“这位大婶儿,你近几个月来是不是月信不好,老也没来了。”   那中年妇人连连点头,一脸跟见了知音似的表情:“是啊是啊,听人说再过些时候也该没了,不过是提早了点,但是我总觉得不对劲儿。可是去别的药馆看诊,大人们又说不碍事,也没什么症状。”   一听妇人这么说,阿容就知道有门儿,连忙接着道:“大婶,要不我请药师大人帮你看看,钟药师大人最擅治妇疾,请她过过眼总是好的。”   “钟药师大人?可是连云山上的女药师,唉呀,那敢情好,那我得谢谢药侍大人了。”那妇人听了喜不自禁,药师大人亲自问诊,这多稳妥啊!   有了妇人的配合,阿容就跟旁边的药侍说了一声,然后领着这妇人去了后头。见到钟药师时,钟药师正在跟成药师争执着骨寒症的方子,那真叫一个寸步不让、寸土必争,你也不肯同意我的意见,我也不肯认同你的说法,正吵到白热化的时候。   阿容领着人进来,可不正是撞在了口上,钟药师指着阿容说:“阿容,你说说我说的对不对。”   这可让阿容不由得白了一眼,这俩位真是一样的脾性:“钟药师大人,先不说骨寒症的方子了,您来替这位病患诊诊脉相,我总有点拿不准的。”   好在她这一句话,钟药师也不纠缠了,成药师也不争了,因为他们都明白,能让阿容事带得来的病患,总不是什么常见病症,怕这顺是真有棘手的病症出现了。   “这位大嫂,来这边坐。”钟药师指了座儿,示意那妇人坐下。   那妇人满面激动,一口一声谢谢,一口一声药师大人,那真叫一个恭敬殷勤。阿容在一旁取来了脉枕,放在了石桌上,钟药师就搭上脉。开始钟药师还真没看出什么问题来,地想撤手前和阿容一样发现了问题,于是又四指一沉加大了力道,同时看向阿容。   见钟药师看过来,阿容就在那妇人身后点了点头,示意她也摸到了和钟药师一样的脉相。   “这位大嫂,你信我吗?”钟药师开始就问了这么一句。   那妇人当然点头了,立马就答道:“您可是妇疾妙手,我怎么能不信您呢!”   “那我一定治好你,所以你不要担心,你的脉相是外孕。当然外孕也并不像传闻中那么可怕,我以前治好过好几例,所以你请放安,我一定会治好你的。”钟药师之所以打这埋伏,就是为了把病症说出来,病患的心理在治疗上起的作用很微妙,也很重要。   外孕在现代就是常说的宫外孕,这在现代也是一麻烦的,更何况这位已经四十龄左右,更是危险至极。所以阿容明白,钟药师虽然说得轻松,但心底一点也不轻松。   这话说完以后,那妇人怔忡了很久,许久之后才懦懦地说一句:“钟药师大人,我信你,你一定要治好我啊。我儿子才刚娶媳妇儿,我还没抱上孙子呢,女儿也还没出嫁,我得看着她出嫁啊……”   “大嫂,你一定要安心,在妇疾一道上,我能说一句,入我手皆能得康健。”钟药师这时候也不谦虚,这时候就是这样才能给病患信心,更何况病患原本就信她的医术。   那位妇人慌乱了会儿后,又朝钟药师点了点头说:“我信钟药师,我听您的。”   “好,阿容,你去安排一下,顺便知会一声这位大嫂的家人。”钟药师在吩咐阿容话的时候满脸严肃,甚至带着几分烦忧,只是她吩咐完再转身看向那名妇人时,又还是满脸的笑:“大嫂,我领你去就院里歇下来,过会儿你的儿女就过来了,我再顺便问你一句你好吃些什么,好让灶房里给你准备。”   那妇人答了话,阿容在后头看着莫名地有些担心,连钟药师都满脸严肃烦忧,她这离了手术就不知道宫外孕怎么人的人更没法可想了。头一回,阿容感觉到,自己所倚仗的优势其实也是一把种劣势,她却总是太过依赖于这些……   摇了摇头叹了口气,她把那妇人说的地址写下来,然后到春华馆里请管事的去安排把这妇人的家里人找过来。安排妥当后,就已经快傍晚了,这时已经歇了诊,到了用饭的时间。   她本想着先去用饭,别的事再说,却没想到还没到饭堂里就被钟药师脸色沉沉地截了下来…… 第118章 不好治的病患与病危   且说阿容刚走到饭堂的廊外,正是午时阳光至烈的时候,她看了眼院子里的景致,正想着这天很暖和的时候,一阵凉风就吹了过来,她便紧了紧衣袖这就要转弯到食堂里去。却没想到还没转过弯去就遇着了钟药师,钟药师一见她就把她给拽住了。   “阿容,童大嫂情况很危险,我一个人怕是不行,这回又没带趁手的人来,这回你得帮我一个忙。”钟药师细细地问诊过后,脸色愈发地不好了,她没有想到童氏竟然这么严重。胎儿已经在腹中成型,加上童氏过往有心虚气短的毛病,再加上年纪也摆在那儿,这让钟药师感觉到有些束手无策。   虽然人人称她是妇疾妙手,但是她见这的加起来都没童氏的情况这么复杂,一想到扬子洲条件不如连云山,且一应物什都准备得不齐,钟药师更是倍加担心起来。她不怕自己名声有损,怕的是这妇人自她手下过,却损了性命。   “是,但凭钟药师大人吩咐。”阿容听了钟药师的语气,心下明白,午前接的那名病患怕是十分严重,要不然向来轻快的钟药师不会出现这样的神色。   递了药方给阿容,钟药师说道:“这有几张方子,你现在就去备药,我要出去找一些药材,或许不一定有,但是还是要试试。阿容,你针用得好,如果有什么异常状况,还需要你用针,记得随身备好针。”   提到针,阿容就不自觉地摸了摸袖袖袋,她惯来随身带着针包,这也是习惯:“钟药师大人,那现在童大婶那边是谁在守着?”   “是成药师,这会儿你不用担心,先去把药炼出来。”   说话间钟药师就往外走,阿容却赶忙把钟药师给拦下了:“钟药师大人,你要找什么药材,我对扬子洲更熟,要不我帮你去找。”   看了眼拦下自己的阿容,钟药师皱眉道:“你还没出山采过药,不知道采药的危险,山上蛇虫鼠蚁且在一边,要是碰了山猫野虎那你怎么办。一没工夫在身,二又没经验,还是我去吧,你炼完药后稳着病患,千万要等我回来,懂吗?”   点了点头,阿容有些迟疑,还是又问了句:“到底是什么药材,难道春华馆没有,整个扬子洲都没有吗?”   “是封坟草和寡妇兰,这两样药材别说扬子洲,就算是连云山也只只标不采,这两样草都不吉利,最触霉头,除非必需要用,否则不会有存药。”钟药师说完叹了口气,又看了阿容一眼说道:“记住,在我回来之前,病患不能有事,否则我唯你是问。”   重重地点头,阿容同样凝重地应了一声:“好,那你早去早回,一定要注意安全。”   封坟草和寡妇兰,这两样药草阿容见过描述,大都语蔫不详,而且没有影图,所以阿容压根就不知道它们长什么模样。甚至阿容还没把这两样药草和现代的某种药材联系起来,所以她无法确定药性,不知道有没有可以替代的药材。   在原地站了站后,阿容拿着方子就去跟春华馆借药炉,一并跟管事要了药材。一共三份丹方,都是实火到头的,只投了药进去,三个时辰之后来收药膏就得。   “封坟草、寡妇兰……”阿容摇了摇头,心想还是等钟药师采回来再说。   三份丹方炼好了,次日起来一并装了瓶后,阿容就和成药师一块儿轮流守着童氏。童氏这时候还感觉不到太多,连同她的孩子也一样不是太担心,一来是童氏没什么感觉,二是心里想着有连云山的钟药师在,那还能出什么事。   但是事要出,不是没感觉,也不是钟药师就能吓回去的,就在钟药师走后的第二天午饭后,童氏忽然说肚子疼。阿容和成药师心里就一惊,结果一问,竟然是童氏的儿女午饭时送了碗汤来,汤是用大补的龙朱子炖鸡汤,龙朱子恰恰是这时候碰都不能碰的。   到下午时童氏越来越疼,疼得浑身直冒汗,阿容和成药师都没处理过这样的病患,两人都不敢下手。结果还是阿容想起来,钟药师跟她说过可以用针缓解:“成药师大人,要不先用针缓了缓气劲,钟药师大人走前曾经叮嘱过。”   “既然是钟药师叮嘱了,你就去施针吧,赶紧的。”成药师一边着急,一边看着门外,心里念叨着:钟姐姐、钟姑奶奶、钟大祖宗,你可赶紧回来,再不回来这可支应不下去了。   成药师擅长的是内科,对于妇疾简直是七窍通了六窍——一窍不通!   施针过后童氏果然是好受了些,也喊得小声了,汗也渐渐收了,到最后不喊了只看着成药师和阿容说:“药师大人,赶紧想想办法吧,我真是一时一刻也受不了了。刚才真是疼死个人,像是有东西重重地把肚子能烂了一样,我受不住了!”   “钟药师大人马上就要回来了,你再等等,钟药师大人一定会赶回来治好你的。”阿容解释过钟药师的去处,童氏昨天还很理解,甚至很感激,但是眼下看来是很难理解了。   “什么时候能回来,我娘痛成这样,你们负不负责,把我娘丢在这里,你们的药师在不,到底上哪里去了,怎么还不回来。”那家的孩子也急了,原本说话也温和有礼,这时候说话可冲极了。   “这里不是连云山,不是所有的药都备得齐整,所以钟药师一定要出去采药,否则没有药还是救不下你们的母亲。小兄弟,你安心坐着,钟药师一定会把药采回来的。”成药师这么劝着,心里却直打鼓,都整整两天了,钟药师还是不见回来。   说是问过了春华馆上外头山上采药的人,哪里有封坟草和寡妇兰,但是到现在还没回来,成药师就有些担心了。成药师本来说他去,但眼下扬子洲需要的就是内科大夫,所以成药师是走不开的。   见这里情况成这样了,阿容拉着成药师到外头说道:“成药师大人,要不再派人出去找找钟药师大人,这回找得远一点,一定要赶紧把钟药师大人找回来才是。”   “采药本来就是十天半月,三月五月都没定数的时,你现在去找了钟药师可能也不会回来,没药救不得人,她这个脾气拧得很,要不然哪会和黄药师弄成现在这般样。”成药师叹了口气,找了也没用,还不如派人去把封坟草妇兰找来,然后再去找钟药师,这样钟药师才会老实回来。   听了这话,阿容焦急地来回走子几圈儿,她真是想不出法子来了,这时候真是该从天上降个神仙下来给她才好!   但是这天底下少得是及时雨、雪里炭,所以阿容最后还是只能自己和成药师一块想办法。好在春华馆一看这情况,发了函去各处,问有没有擅长妇疾这一块的药师在附近。   倒还真有一名擅长妇疾的梁药师在扬子洲边上的红郡采药,当时正宿在红郡城中,所以春华馆的人一过去就找着了那名药师。只是那名药师来后一见情况也是束手无策,于是这干瞪眼的人又多了一个。   “我倒是会推宫术,只是现在也用不上,怀在宫外也不是知道是有用还是无用。这样的情况我虽然见过,可还真没施治过。”梁药师看着那妇人摇头叹气,这时候只恨自己没多生几个脑子出来,好想想怎么个对策。   推宫术?阿容想了想,似乎在某本妇科的药书上看过类似的治疗手段:“梁药师大人,推宫术似乎要辅以刀针,春华馆里也可以施行吗?”   刀针,算是手术吧,只是开创口较小,在愈合上面有优势,这个时代到底还是不像历史书里记载过的那些朝代,对于动刀子并不特别畏惧。只是少部分贵族还是坚持不肯在身上动刀子,贵族嘛总是可以理解的,怕死怕谋害……   听阿容问及春华馆里具不具备条件,春华馆的管事连忙上前一步说:“药师大人、盛药侍,春华馆里有亮房,这个倒是无碍。”   “刀针,这个倒是我拿手的,只不过封血丹和净灵丹都没在身边,这个还得准备,只是不知道药备不备得齐全,有几样儿药也不是常备的。”   见梁药师说她能办到,阿容心里就不由得奇怪,既然这样可行,为什么钟药师还要去采封坟草和寡妇兰。当她把这个问题问题出来的时候,梁药师说:“因为封坟草和寡妇兰可以入宫化胎成血,比刀针更安全,刀针处理外孕多有损伤,加之童大嫂年岁在那儿更是不易动刀针。”   正在几人商量着的时候,外头一名药女跑了进来,捱着门边气喘吁吁地说道:“药师大人,童大婶……童大婶不好了,赶紧去看看以。”   “什么……”这话一说出来,屋里的人都坐不住了,大家伙来不及多收拾什么,连忙赶到了收治病患的侧院里。   一进院里那一声凄厉过一声的呼喊,让进院的几人都是一阵皱眉,这事很难处理啊…… 第119章 累趴下的阿容与糖霜饼   进了院儿,成药师因为是男子,又不是妇疾方面的药师,被挡在了外头。梁药师领着阿容进了屋后,决定把人先送到亮房去,到了亮房后,阿容就惯性地把妇人的孩子请了出去,虽然那一男一女并不愿意离开,但阿容还是坚定地把他们请了出去。   “你去给病患净身并,我来准备刀针,盛药侍,一定要处理干净一些,另外叫人去升琉璃灯。”梁药师不仅要准备刀针,还要给自己净手换衣裳。   对于在这时代看到手术,阿容倍感新奇,但这时候也顾不上新奇,她从前的专业是针中成药研究的,所以对于手术,她可以说并不知道得比这时代的人多多少。不过多少也是看过的,怎么也会多几分认知,不过这时候也用不上。   她只能好好地帮梁药师把童氏先处置好,至于止痛止血,她在黄药师那里学得了收神抑血十九针,正是针对大创面病患受不了的时候,现在拿来用可谓是正好。   “童大婶,我现在给你净身,可能会有点凉,你忍一忍。”阿容说着就开始用药液给童氏擦拭待会儿会动刀针的腹部,一边擦着她一边有些担心,这位梁药师毕竟从前没接触过这样的病患,而钟药师开始又是选的稳妥的方法。   要是中间出了什么问题,她怎么办,她答应过钟药师要让病患安安全全地等到她回来的。只是就算她愿意等,眼下病患也等不起了。   净好了身后,梁药师也已经准备好了,琉璃盏也有药女过来升了起来,这琉璃盏还颇有几分现代无影灯的意思,光照之下竟然没有任何阴影产生。   “梁药师大人,现在封脉截血吗?”阿容见梁药师来了遂问道。   “嗯,你下针吧,我听他们说你的针用得很好,我恰是这方面不擅长,幸好有你在这里。”梁药师不由得赞叹,眼下阿容不慌不乱,沉稳有序得让梁药师差点以为,她以前没少见过这样的场面。   “是。”阿容应声后开始下针,十九针需在很短的时间内各入其穴,这对于她来说并不困难。   但是见阿容下针如飞,梁药师发出了低声地惊呼:“大截十九针,你竟然学了黄药师这一手。”   其实让梁药师惊呼的不是这个,而是阿容施起这十九针来,下手快、力度稳、认穴准,甚至比起当年看到黄药师施十九针时只优不逊。   不过梁药师没多少时间惊呼这个,阿容的针一下完,他就上前来开始比划着下刀针,正在梁药师要下刀的时候,阿容却叫了一声:“梁药师,这里下去正好伤及内脏,再偏移半寸为好。”   “你能确定吗?”   “我确定。”   没有任何时代像现代这样了解人体,阿容坚信这一点,就算她学的不是这个方向,但她也没少看人体解构。在刚才那个位置,只要力度、方向没拿准,刀就有可能划破内脏,没有剪只有刀,当然还是稳妥一些,偏离为好。   梁药师犹豫地向阿容指的地方偏移了一些,然后又看了阿容一肯,见她满脸肯定就要下刀。正在这时外头传来一阵叫喊声:“钟药师大人,钟药师大人回来了……”   犹豫中的梁药师很快把刀一扔,能不动刀就不动刀,在卫朝动刀是下下策,是不得已时才会用的:“把封血的直起出来,其他的针不要取,化胎一样会疼,你在这里等着,我去接应一下钟药师。”   有了封坟草和寡妇兰,童氏服下后不久,再辅以丹药和施针,血在一个多时辰后流了出来,看到了流出来的血,梁药师和阿容齐齐长出了口气。观察了几个时辰后,这才确定已经稳妥了,于是阿容给童氏再次净了身,又喂了些丹药,行针化丹之后才把童氏推出了亮房。   一出亮房的门,童氏的儿女就扑了上来:“药师大人,母亲怎么样了?”   “已经无碍了,现在回侧院里去,不要惊动了,令堂现在需要多歇着。这几天多服些好进口的吃食,补气血一类的等七天后再服用……”梁药师叮嘱过后,和阿容一块把人安置好了。   这时已经不需要亲自看着了,只要着药女侍候着就成,这时已经子时已过,阿容和梁药师都经疲惫得眼都不愿意眨了,恨不得立马睡觉才好。   “梁药师大人,钟药师大人呢?”刚才阿容就想问这个问题,只是一直没逮着机会,现在总算得空闲问了。   “赶路累倒了,可能已经安置了,盛药侍也吃些点心,早些歇着去吧,要是累着了你,回头我可没法跟山里交待。”梁药师看着阿容那呵欠连天又强撑着睁圆眼睛的模样不由得失笑,这姑娘眼睛不大,撑圆了只显得分外有趣。   阿容也实在是累了,扶着栏杆向梁药师道了声:“梁药师大人也早些歇息。”   说完后就扶着墙慢慢地回自个院子里去,一进了院子,她就有些迷糊了,这几天一直高强度地思考,昨天没怎么睡。加之今天又磨到这时候,午饭没吃、晚饭也没吃,那里还有力气,只恨不得立马倒在被窝里睡觉才好。   院子里没墙可扶,她抬眼看了肯有些远的房门,心里长叹一声:“为什么这么远啊……”   说完,阿容心里琢磨着反正今天也不冷,不如先在门槛上靠会儿,有力气了再说。这么一想,阿容就坐了下来,靠在门框上闭着眼睛长长地呻吟了一声:“啊……累死人了,也饿死人了!”   正在她这么嚷着的时候,一阵淡淡的甜香飘了过来,让她猛地又瞪圆了眼睛:“糖霜饼……”   糖霜饼带着花香气,是京城文王庙的特色小点心,别的地方用的都是糖桂花,因为这个好见易得,但只有文王庙用的是枣花糖,香气是完全不一样的。   一闻着糖霜饼的味道,阿容就想直敢自己写的信上说要糖霜饼,然后她就喃喃自语了一句:“难道谢长青来信了,还给我送了糖霜饼了。”   “信是没来,饼倒是送来了,要是你有什么想听的,你告诉我我给你说就是了。”谢长青蹲下来看着浑身疲惫的阿容,有些微柔润而和缓的酸涩感漫过胸口,淡淡的柔柔的如同一只绵软地手在揉着胸口一样,揉得久了自然酸软了。   看着阿容的模样,谢长青摇了摇头,一伸手就抱起了她。   阿容甚至都来不及惊呼个,不过她也没力气惊呼了,有这力气还不如省着待会儿吃点东西。谢长青身上有淡淡的药香气,阿容闻着也舒坦:“谢长青……”   “嗯,阿容。”   “你怎么跑来了。”也太快了,这信才送出去多久,他就过来了。   “本来就在路上,信到澄河那边我就收到了,糖霜饼本来就给你带着,我记得你从前就常让人帮你从京城里带,所以想着你肯定惦记这口,没想到你还写在信上了。”谢长青想着那信上写的那些话儿就想笑,一想到她在末尾加的那句,他就觉得自己还真是了解这姑娘,这样好她心思通透,不用费神猜,多好满足的一姑娘呀!   “墨馅儿的?”阿容心说,你要是带对了,那就奖励你。   “我倒真不知道你爱吃什么馅的,所以每样都带了。”谢长青收到阿容的回信时,忍不住尝了一个,是绵沙馅的,微甜中带着点淡淡的苦味,这让谢长青觉得文王庙的点心就没这么好吃过,甚至宫里的点心也不过尔尔了。   ……这样不算吧,阿容在谢长青怀里摇了摇头,坚定地想:这样不算,这简直是作弊!   “谢长青,你属于溜鱼儿的对不对!”这滑溜圆润得可不就和泥鳅一个样儿嘛,阿容纠结了。   见她一脸的懊恼,谢长青不由得笑出声来:“怎么了,瞧这脸苦得,又怎么让你为难了?”   谢长青笑的时候,脸上溢满了温暖柔和的神色,阿容看着只觉得胸口也被偎得暖和了。这时她忽然自己也没意识到的戳了戳谢长青的胸口,然后说道:“对啊,我很为难,所以想问你一个问题,你这里好了吗?”   话问出口,阿容愣了,谢长青也有很久地愣神,甚至脚步也没有移动,末了点了点头,又问道:“你呢?”   “吃饱喝足睡好了,人生就会很美好的,那就什么都会好起来的。”是啊,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时光会抹平伤痕,就此下去一生安平,未尝不是很好,至少肯前这个人是能保她一世安平的吧!   这时跨进了屋里,谢长青把她安置在桌前,桌上有一壶温热的安神茶,正好是适合入口的时候,糖霜饼也在桌上。阿容眯着眼睛糊里糊涂地吃了两个,然后喝了口茶,人就睡了过去。累久了一放松神经,就是站着也能睡趴下,何况她本来就趴在桌上吃东西,这睡过去了不是太正常了么。   看着烛光中趴在桌上的阿容,轻微的呼吸声一如烛火偶尔爆出的“噼叭”声一样响亮,谢长青出神地看着她。许久之后,谢长青心里涌上来一句:这姑娘是愈发地好看了,人说灯下观美人,这话果然是不错的。   其实有时候美不过是看着顺眼顺心而已,并不见得非得是倾国倾城的容色不可。 第120章 正式见面的和谐与不和谐   试训进行到一个月时,第四组只剩下了四个人,每组取前三,阿容心里直想可能会出现不足三个的情况,实在是这回的初试有些——儿戏。   不过到第二个月时,上头就发下话来让阿容歇着,说话说得极客气,阿容听得出来是谢长青的意思。那天过后她睡了足足两天才醒过来,而且最近一直瞌睡,老觉着怎么都睡不够似的。   这天谢长青老早就领着她去找春华馆的东家,那东家姓向,约是四十来岁的模样,看起来极削瘦:“谢当家,盛药侍,两位要盘这春华馆,也当知道这是我向家百余年来的经营,殊为不易。虽然比不过连云山数百年的庞大基业,却也是祖业难舍,还请两位千万别于提起了。”   原来谢长青还真是为盘春华馆的,这让阿容连连侧目,心说:你动作也太快了,才写信说要买,这开始商量起来了。   “自是知道向东家经营不易,谢家也从不做为难人的事,红郡就有连云山的药山,想必向东家也知道那里的光景。就以红郡的山为交换,以山易山,向东家看怎么样?”红郡的药山比起春华馆来只大不小,药材只多不少,谢长青也打听过了,这位向东家祖上就是红郡人,所以才以红郡的药山来做交换。   既然是提前做了打探,当然就会说到人动心的地方,这位向东家,那真是心动不已。红郡是祖根儿所在,这些年也一直是两地跑着,所以春华馆这祖业倒也不是舍不得。   思索了片刻后,向东家就下了决定:“既然谢当家是爽快人,我也不是那好纠结的,就这么定了。”   跟谢家做生意,不用担心被阴损了,所以向东家很放心地订下了契约,又把春华馆的文书当即就给了谢长青,只等着收红郡药山的文书就成。   送走了那向东家之后,阿容久久地看着谢长青不说话,末了说了一句:“谢长青,你有阴谋。”   这话说得谢长青直想敲开她的脑袋,看看她脑子怎么长的:“才看出来?”   “早看出来了,就是不知道你在谋什么而已。”阿容觉得这肯定得是一盘大棋,大到她还是不问比较好,所以说完了她就开始转移话题:“要不回山吧,我还等着把解药配出来,然后好好种药材。只有种过了药、制过了药,才能真正了解这味药,要不然都只是纸上谈兵。”   “还是一块回去吧,你不是还要去海上采药吗,正好我带你去看看海上药山的景致,差人去总不如自己去一回。”谢长青谋划着总要好好相处一段儿,总要安安这姑娘的心不是,他就一直瞧得出来,这姑娘不安心。   一个不安过的人看到另一个更加不安的人,就想让她安稳下来,好适应这世间繁复易变的世事。   “那也好,正好那几座药山都有点远,采完就差不多可以回京里了。”   于是次日阿容就和谢长青出海去采药,两人归来时已是十一月底,天冷水冷风冷,扬子洲头归航时放眼望去,整个扬子洲上一片濛濛雾气。红日渐下时起的雾气被夕阳一照,尽绚烂多彩的橙与金、红,人从雾中来,便如同从金色的雾气中走来一般如神似仙。   药采得了,试训也进行完了,到最后加起来也只有八名药女通过了试训,阿容心说她就知道会这样,幸好还有八个。   十一月二十六启程回京,到京里时就已经是十二月初十了,这还是路上赶得稍微快了点,要不然二十前后才能回京里。   谢长青领着阿容没有回连云山,而是先去了京城,这让阿容有些不安:“为什么要去京城?”   “你还没正式拜访过父亲和母亲,眼下药王和药师都在大公主府,就等着你去了。”谢长青说完后看了看阿容的神色,什么也看不出来,倒是显出几分不慌不乱的淡定从容来。   越是这样谢长青反而越没底,于是不待阿容说话又说道:“我说过,你有时间慢慢来,肯下只是拜会,定个事而已。真要到三媒六聘那一步,你也知道这些规矩,光礼都得半年,何况是各种章程及杂事办下来,没个年余也办不下来。”   静静地听完了谢长青的话,阿容最后只轻声地问了一句:“其实我就想知道一件事,谢长青,你会忽然有一天背离吗?”   背离,原来她最在意的还是这个,思索了片刻,谢长青说:“还是那句话,阿容,你相信我吗?”   其实这仍旧是两个受伤已深的人再观察了自己的伤口以后问出来的话,只是阿容的伤口还有些新,而谢长青已经能从容地看着伤口,然后继续前行。   “目前,只能信一半。”阿容说得真切,能信一半就不错了,爱得深了受伤,这伤痕很可能是一辈子。她近来渐渐放下,可始终还是受过伤的,一朝被蛇咬且能十年怕井绳,何况是十年爱相负,蔫能不百年怕说爱谈情呢。   “谢长青,其实我们就是凑合着过对吧,你为了避免政治利益结合的婚姻,为了避免和凤西家的婚约,以及为了安谢大家和大公主的心。我刚好合适,你就选择了我对不对?”阿容至今这样认为,坚定地认为。   这话让谢长青挑眉看着她,这姑娘一下子就猜对了:“阿容,我说过情浅只一分足够了,过则易伤。其实我们都伤过了,我们都希望背后没人捅刀子,所以这是很好的选择不是吗?同时,你也得承认,我也是你疗伤的一种选择!”   两个受伤的人,互相看着对方的伤口,然后得意,看吧不止我一个人这样,你也是这样的,咱们凑合着过吧,别讲究了。两个讲究过的人,现在互相要求对方不讲究,多难啊!   可他们偏偏要这么折腾自己,其实主底未尝没有情意,只是多已自我保护式地藏了起来。   说过这些话后,车上陷入沉默,直到了大公主府两人还是默默无言地对望了一眼,然后下车。谢长青扶着阿容下车时,阿容的手缩了缩终还是伸了出去。谢长青的手出奇的暖和,暖和得让人几乎要就此沉沦下去,但风一吹来手一松开依旧是凉的。   只是很快,谢长青又握住了她的手,这时他的眉梢眼角抹过一些暖融之色:“走吧,头回正式来,总要先收拾停当了,这会儿还在说话。我住的是瑞园往这边走,园子里应该备好了你的衣裳,先沐浴更衣吧。”   一进了瑞园,就有丫头小厮分别涌上来,先是一番问安,这才又分别簇拥着谢长青和阿容去沐浴更衣。完了一出来和谢长青一块去大厅里,一看这场面阿容就想找个地方先避避再说。   那位堂中间坐着的应该是当今太后吧,看大公主那态度就知道了,正在她这么想着的时候,谢长青已经拉着她拜倒了:“儿臣拜见太后娘娘,见过父亲、母亲……”   一通问候下来,阿容彻底晕菜了,只见太后这时候还冲她招手:“果然是和未然相似的。”   这太后是姚太夫人的亲姐姐,自然就是姚未然的姨了,姚未然讨喜,自然也讨宫里的欢心,太后当年不比姚太夫人少疼姚未然。这要真说起来,当年太后还动过念头要让姚未然做皇后,只是姚未然和皇帝那是谁看谁也不顺眼,只好作罢。   不仅是太后来了,还有某某公主,某某王妃,其实都是来看热闹的,谢长青一直是京里闺阁姑娘们的重头戏,所以一听这位有属了,公主王妃们谁不想着来看看热闹。   好在阿容一打扮出来还是压得住场面的,当然压不住场面她们也不会说什么,毕竟这姑娘是药王的徒孙,以后说不得还要和这姑娘多亲近亲近。女人家的话女人间总好说些,而且将来又得成自家弟媳妇儿,当然更会用心些。   这头回的见面还算不错,很好很和谐,不和谐的只有从凤西家嫁做和王妃的,就这位说了一句:“好是好,就是父母不全,福薄了些。”   “薄什么,我看不薄,多有福气的姑娘,这面相看着就是个有福的。额宽眼亮耳垂厚实,那鼻子尖儿上全是肉,看着就是个命途厚的。再说就算福薄也没事儿,咱们长青的福气随意分些也是足足的厚实了。”说话的是某位公主,谢长青的表姐。   别说,谢长青小时候还真是个讨人喜欢的小正太,虽然长大了不正太了,可他的那些表姐们可没忘她讨人喜欢的时候。再说势高千人捧,谢家眼下就势高着的时候,谁不乐意随手捧捧。   阿容继续苦笑,这叫什么事儿,她觉得自己的出现打破了和谐平衡,因为刚才还一片和融,她一来就有点儿变调了。   “公主过奖了。”叹气,她果然不能适应这样的场面了,看了眼谢长青,阿容觉得还是努力适应吧。得到一些,总要再失去或者付出一些,能量守衡嘛! 第121章 阿容的玉牌与身世大白   入夜时,阿容被安排宿在大公主府的客园里,客园里的姑娘现在也明白了,这位将来是要做当家奶奶的,自然是小心应对着。晚上洗漱过了,阿容刚要解衣上榻睡觉,外头就传来了一阵脚步声,接着就是丫头们问礼的声音。   “爷。”   “都起身吧,姑娘可在里头?”   “回爷,在。”   “去请姑娘出来吧。”府里有府里的规矩,这时候当然还是得守着的,他得顾及这姑娘的清誉,不能让她在这时候有任何损伤,至少不至将来当家时为府里人所诟病。   就说阿容吧,虽然有些奇怪谢长青没有问罢直接进来,但没多会儿就想透了,大概在这府里规矩还是更紧一些的。   在门口见了谢长青,阿容发现这人规矩起来也有规矩起来的趣味,这时见了她竟然还施了礼,虽是随礼但也是有板有眼的。头回有个男子冲自己浅浅一弯背,便只见头发披泻而下,说不出得美好,阿容觉得这很新鲜,而且也很有趣:“谢长青,我要不要回个礼呢?”   听阿容这么问话,谢长青有片刻张望着阿容久久无语:“阿容,回头你还是去跟嬷嬷们学几天礼,连云山里没这些规矩,可偶尔回京里还是得用。”   “那就是说该回礼了……”阿容这下又忍不住叹气了,这搁现代再大的豪门也没见面都请安问礼的,这即麻烦又好玩。   对了,好玩,阿容现在就这想法,于是阿容特不纯洁地想起一个词儿来,叫“行周公之礼”,于是那也得先这样施礼么。想完立马把这念头扔掉,太不纯洁了。   看着她叹气的模样,谢长青又想笑,这姑娘的脸色是愈发地多变了,从前只露憨傻,现在看起来却是灵动极了:“是,该回礼,礼尚往来,有去才能有来啊!”   “明白了。”   “走吧。”   “去哪儿?”这好像不是谢长青关回对自己说这两个字儿了,反正就记得以前基本没什么太好的事情,就现在她还欠着他大造化丹的解药呢。   “去看你最喜欢的东西。”谢长青一伸手就把这姑娘捞到了手里,然后也全顾不上什么礼仪规矩了,领着就往外走。走到半路上时他又忽然停住了,看着阿容眼神有点儿疑惑:“不叫公子了。”   “难道你更喜欢我叫你公子?”阿容抹了谢长青一眼,不由得怀疑这人有特殊爱好,比如小说里不是经常写一句“请爷垂怜”之类的话,那娇软暧昧得常常能满足一部分人的执念。   “我更希望你叫我长青,阿容,你还记得几时开始我这么叫你的吗?”   往回想了想,阿容实在记不起来,于是摇了摇头说:“我不记得了,难道你还记得?”   没想到谢长青特无赖地露出点笑容来,也是一摇头说:“我也不记得了,我只觉得从一开始我就是这么叫你的。”   其实谢长青记得,只是不说而已,有些话说一半留一半自有几分余味在,但是谢长青没有想清楚,有些话说明白更好,尤其是阿容这样的姑娘,说透了尤其合适。   “长青,谢君意长青,是这个意思吗?”阿容记得卫朝有句诗就是这么写的,是一首顶顶缠绵的诗,她却只记得这一句了,想来当初一掠过眼底,她就记下了这句诗,或许冥冥中也自有些事是注定了的。   “这首诗是母亲回给父亲的书信,后来我就取了这名,看来你不记得前一句了。‘经冬园犹绿,谢君意长青’,我要是有个姐姐或妹妹,就应该叫犹绿了。”谢长青说完又是一阵笑,心说幸好没有,谢犹绿这名字可真是不怎么好,听着像是忧虑。   “我不知道我的名字是什么意思。”阿容心说不管真名假名她都不知道,要论起现代来,那就干脆什么意义都没有。   这时谢长青停了下来,眼前是一扇院门,深深地紧闭着,谢长青在门口站了站,里头似乎就有人来开门。在等开门的时候,谢长青说道:“如琴翻碧浪,似笙语松涛,是《山居辞》里的尾句。”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我的名字,长青,我有块玉牌,正在有姓氏,背面有名字,可是那上面的真的不叫笙语,可是为什么所有的线索都会指向我是那位容大人的小女儿呢?”阿容觉得现在,可以跟谢长青说了,至少没有比容笙语更坏的身世了。   “玉牌?容大人家小门小户怎么会有玉牌,卫朝非大族大姓嫡出子女不能佩戴玉制铭牌。阿容,玉牌背面的名字是什么?”谢长青琢磨了一番,莫明地认为难道阿容真是容家哪个分支流失在外的孩子。像容家这样根深树大的人家,除非是近支,否则丢失个把孩子再正常不过。   “就是雨声啊,不过是‘夜半因风起,隔帘听雨声’的雨声。”说着话,阿容就把玉牌掏出来给谢长青看,以佐证自己的话。   接过了玉牌,谢长青对着灯笼一看花纹,就再也说不出话来,只是眼睛直直地看着阿容,眼不眨嘴不动,甚至是有小厮来开了门请他们进去,他也是充耳不闻。在阿容看来,眼下的谢长青就一句话能形容——跟被雷劈了似的,瞬间就外焦里嫩了。   推了推谢长青,阿容有点不安:“长青,怎么了?”   “进去再说。”谢长青的脸色十分沉重,这神色落在阿容眼里又是一惊,难道不是什么好消息,比那容大人的小女儿还要更糟糕。上天啊,她难道当初就该把这玉牌扔了吗?   进了屋里以后,阿容发现这是书房,四处尽是书,只是一眼望去,每一架的书都陈旧而残存,甚至很多都被装在了匣子里齐齐地摆放在架上。这一瞬间她也被雷劈了,全是上古药书的残书原本,然后她就忘了玉牌的事,这就要奔过去先捞一本过来看看再说。   但是她还没来得及去捞书,人就被谢长青捞住了,他把她安置在椅子上,然后还是那么看着她,惹得她又是惊乍得很:“这玉牌代表什么,连你都成这样了,我该不会流落民间的公主吧,谢卿家免礼平身。你先坐着,我去看书。”   “阿容,你姓容名雨声。”   这不废话嘛,她早就知道自己姓容名雨声了,不用他来提醒:“是,我知道,这有什么好特别的?”   “知道这两个看起来很复杂的花纹写的是什么字吗?”谢长青指着玉牌上阿容一直以为是两装饰花纹的纹路问着。   看了一眼,阿容摇了摇头:“我不知道,到底是什么,长青你能不能一口气把话说完,不带这么卖关子的。”   阿容纠结了,一边是上古残卷,一边是身世之谜,都很具有诱惑,而那些药书明显现在更具有诱惑力一些,所以阿容都有些口不择言了。   “这是上古之前的文了,这是凤字,这是西字。阿容,你是凤西容家的姑娘,容家只有家主嫡出的女儿才可以排字辈儿。阿容,你有可能是姚大姑的女儿。”除了凤西家眼前那两位姑娘之外,凤西家还真是没姑娘可以排字辈了,所以谢长青万分肯定,阿容就是姚未然的女儿。   “太后的外甥女,姚太夫人的女儿,姚承邺的姑姑,你的姨表妹……”噗,这身份十分绕,阿容接受无能。   这就好比一个人天天揣着样东西,以为是自己偷来的,结果末了是她自己花老大价钱买的,阿容怎么能不吐血,怎么能不喷,这事儿搁谁身上都照样得喷血三升。   “不一定,还是向母亲证实一下为好。”虽然已经能肯定了,但是谢长青还是要求稳,万一不是呢。   “好。”虽然应了好,可是阿容又有点犹豫,她好像记得听姚承邺提起过,那位姚大姑也是死得不明不白的,而且十有九成九和眼下的容家当家有关系。虽然姚大姑的女儿这身份够硬挺,但是挨不住利益使然这四个字。   “母亲旧年和姚大姑最要好,便是自家姐妹也没这么亲的,而且……阿容,有件事很有意思!”谢长青现在指的当然是他和姚大姑的女儿有婚约的事情,阿容要真是姚大姑的女儿,那这兜兜转转的终又成一个大圆。   有意思的事,阿容一琢磨没觉得这事有什么意思,要知道现在的容家恐怕是上有虎下有狼:“什么事啊?”   这时谢长青把玉佩挂回了她的脖子上,然后就这么看着她的眼脸,一抹笑意便从眼底染到了眉梢上:“我和声声是有婚约的,阿容,如若你真是声声,这事不是很有意思吗?”   ……   阿容眨眼,这时她就剩下眨眼这一个动作了,彻底懵了,竟然……竟然还可以这样,你说这事儿怎它怎么就能这么又狗血又小言呐。   “傻了吧,我带你去问过母亲了再说,这些药书什么时候都能来看。如果你是声声,只怕母亲会高兴得恨不能把书全送你才好。”虽是谢家祖传,可这不也能名正言顺了么。   谢长青有点小小的庆幸,但更多的是欢欣,由里而外的欢欣…… 第122章 阿容的新身份与意外   当大公主拿到玉牌时,激动得话都说不出来了,看着阿容的眼神那真叫一个不敢相信。恍然间,大公主觉得自己似乎回到了多年前,那时阿容才刚生出来,小眉小眼小脸儿的跟个江米团子一样。   后来小糯米团子长大了,长成了个雪娃娃,里里外外透透的一叫起人来总让人觉得喝了蜜水儿一样。她和姚未然从小一块长大,宫里的姐妹多不相亲,她和姚未然却是从来没有任何芥蒂,一来二去她就抢在了前头把阿容订给了自家的儿子。   前些年凤西当家和未然在外死得莫明大公主也是狠闹过一通的,最后被抚平了,也不过是人死不能复生,便不被抚平搅得满朝风雨也救不转人来,大公主这才停歇了。   现在看看玉牌又看看阿容,仿佛就回到了从前和姚未然在闺阁中未出嫁时的情形:“声声,我的乖孩子,赶紧过来。你这孩子也真能藏,这玉牌你早拿出来多好,何必折折腾腾,受了不少苦吧。”   被大公主一把搂进了怀里,阿从莫明地想,原来这母子俩的行事风格都差不多,一个一个都好猛地把人拽住,然后就往怀里头带。   这时一滴泪落在了阿容手背上,她惊讶地看着,甚至很难以理解,已经多年过去了,她以为多浓的情谊都可以被冲淡,但是大公主竟然一见到她还能激动成这模样:“大公主,您别难过,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这还好呢,在扬子洲做浣衣女,要不是机缘巧合,现在还不知道能不能找到你。你这孩子怎么就能把玉牌藏起来呢,早就该拿出来……”说到这大公主停顿了,要是当时就拿出来,只怕早去陪凤西当家和姚未然去了。   见大公主停了声儿,谢长青连忙上前来劝:“母亲,找到了就好,你别吓着声声了。”   听自家儿子这么一说,大公主就看了眼她搂着的姑娘,果然面上露了点惶惶然的表情,那看起来真叫一个卖乖讨巧。现在一看,怎么都像当年姚未然做错事儿时的模样:“声声,别怕,以后有为娘在谁也不能欺负你,那些人欠了你的,我替你一一讨回来。当年债也该偿还了,我不能看着谋害了你爹娘的人高高在上的逍遥着。”   不仅仅是讨当年的债,新仇旧恨与利益交结在了块儿,大公主考虑得很多,只是表现出来的仅仅是这一种而已。不过她对阿容的疼爱到不是做假的,即是当年闺中好姐妹的女儿,又是自家未来的媳妇儿,算起来还是自个儿外甥女,怎么能不喜欢。   为……娘……这俩字真是荡气回肠,山崩地裂、鬼哭狼嚎也不过是这模样了,阿容心说这就为娘上了。她真不清楚债啊谋害的,所以对于复仇,她真没这意愿:“大公主,过去的事我都已经不记得了,人死就入土为安,又何必惊扰他们的英灵。”   “声声,有些事不是你说不,它就不会发生的。有时候隔岸观火不如去扑火,免得最终还是要烧到自家屋里来,你刚回来有些事我也不说透了。总之,你只要安安心心地等着嫁进门来就成,其他的事为娘给你安排。”大公主拍了拍阿容的脑袋,原来没由头,如今是有由头了。顺着阿容这要线索下去,当年一事肯定能一清二楚。   于是她又光荣的从阿容变成了“声声”,到院子外头时,谢长青叫了她一句“声声”,她是怎么也听不习惯:“还是叫我阿容吧,你叫声声我还以为你叫别人呢。”   “也好,我也不习惯,不过声声这两个字倒是好听得很。”谢长青觉得叫声声时,嘴里像是有淡淡的香气一般,而且一叫声声时,他就有一种真实感。这就是他打小订下婚约的姑娘,本该是青梅竹马一块长大,却没想到世事却要用这样的方式让人措手不及。   “我们竟然有婚约……”这是阿容纠结的声音。   惹来的是谢长青一长串的笑声,他就从没发现哪件事的事实能让他这么愉悦,以至于眼下他竟觉就这么携手走下去,也一生一相伴,岁月也至美了。   其实谢长青一直是个挺好满足的人,没有过多的需求,幼年虽然多情被伤,但到底还是存着些完好的部分。反倒是阿容,一生两世早已经不那么完整了。   次日,大公主本来是要安排阿容和姚太夫人相认,但大公主第二天早上又派人来说,暂时先不相认,毕竟姚家现在也不是铁板一块,姚承邺还在水火里走着,姚家现在不稳,这事得缓一缓。大公主担心阿容多想,又趁着用早饭时跟她说道:“声声,为娘不会让你有任何委屈,只是现在得缓了缓,等姚家那边安定了,再让你和姨母相认。”   话说现在的姚家,那也是一团乱麻,姚承邺初掌这,各项事都有些处理不来,再加上又有人存心不配合,姚承邺当家之路走得十分困难。   “大公主,我不急的……”   她话还没说完,大公主就看了她一眼说:“果然和未然一样绕不过弯,现在还不麻利点儿叫娘,还大公主,我可不爱听了。”   ……这就叫娘,阿容缩了缩脖子看着谢长青,谢长青这时候却在老神在在地吃着粥,她看着他的时候,他还下意识地侧了侧,以为她要挟菜,这直让阿容有些哭笑不得:“大……大……”   她果然叫不出来,大公主听她这大啊大的,就笑说道:“难道要叫我大娘,我可还不老,称不得一声大娘。”   “娘……”阿容悲催了老长一段时间后,在大公主殷切的眼神里,叫了一声,把尾音儿拉得老长老长,听得谢长青在一旁又是一脸“我解你悲喜”的笑。这下阿容看清了,这位还真不是什么浅浅一笑入春风,反而是憋着的笑,看来这人平时也大抵是憋着的。   这时阿容特想恶狠狠地问一句:“公子,憋得很辛苦吧!”   “诶,我等这一声可等了有年头了,乖声声,来赶紧吃饭。从前受的苦,以后咱捧着你容着你,好让从前的苦受得都值得。声声啊,你看你二表兄明年春后办婚宴,等你二表兄办完了,咱们就开始定章程,争取明年新节前把你和长青的婚事办妥。”大公主这话可够劲爆的,这不,她挟给阿容的肉,阿容正卡在喉咙里,这会就不上不下,脸都憋红了。   且说大公主也是个神经比较结实一点儿的,一看阿容脸红了,还特满意地拍了拍她的脑袋说:“声声乖,别害羞了,都已经是大姑娘了还害羞什么。”   好在谢长青是真了解她,这会儿手一伸,就拍了拍她的背,用的力道和拍的地儿恰到好处,这咽在喉咙里的肉总算是顺下去了。这让阿容不由得感激地看了一眼谢长青,心里大抵闪过一句话:“大恩不言谢。”   这话才刚闪过她就想起另一句来了:“以身相许……”   于是她自个儿把自个儿雷成了渣子,直到大公主用好了起身,她也没能反应过来,直到谢长青说:“还噎着吗?”   连连挥手,阿容心说肉是不噎了,被您噎着了:“长青,我觉得自己就是只泼皮赖猴子。”   “逃半天也逃不出猴山是吧。”谢长青心说:姑娘,我多了解你,就你动动眉眼,就能让人猜出来你那点儿小小的心思。   点了点头,阿容看了眼“猴山”,想道:这猴山应该也很上档次了。不知道谢长青晓得她心里这么衡量,会不会拍了她的脑袋再找个角落憋笑去。   然而这世上的事变化总是很快的,正在阿容开始试着适应自己新身份的这个上午时,太后和姚太夫人在去上大法寺上香时,路遇刺客,双双重伤昏迷。说是刺客来势汹汹,且有几十名好手,太后去大法寺上香,惯来安全,而且侍卫也都是个中好手,从来没遇到过这样的情况。   当然,也没人会去刺杀太后,太后不理朝政,娘家也早没几个人了,惯来吃斋念佛不理事儿,压根在朝中够不成威胁。虽说和姚、谢两家沾亲带故,可姚、谢两家的在太后之前就立于当朝了,尤其是谢家,从前朝到如今的卫朝更是累世的阀门之家,这两家压根就不用靠太后。   所以这刺客很令人费解,等到最后查明白时,才知道这群人被人忽悠了,消息不尽不实,消息说陪同太后出来的是皇帝,而这些人正是意图复辟前朝的遗民。   “声声,母后那边是钟药师去了,太夫人那里是杨药师在,你现在愈发地不宜表明身份,这事里只怕多有因由在,你和长青尽早回连云山,这京里是越来越不安生了。我倒要在京里好好看看,这些人能搅出什么风浪了,竟然敢对母后和太夫人下这样的手。”大公主心知,这回的目标可能是针对姚、谢两家的。   谢家有太后庇着荫,姚家有太夫人掌着舵,这两位妇人虽说不理事儿,但压在那儿仍是积有余威。这让大公主更加怜惜起阿容来,这还没认亲就有亲人出事,而且连带着她的身份只怕也不能大白于天下。   大公主认为,堂堂的凤西家正正经经的嫡女,连身份都不能正大光明,那就是天大的委屈。来日利益所在,旧日情谊所在,所以大公主这把经年不出鞘的利剑要开始动起来了。   道是泥菩萨还有三分火气,何况大公主本身就不是什么善茬儿! 第123章 公子的冷笑话与大造化丹之惑   秋去冬又来,时又近新春,阿容只记得她在连云山度过的这些几个新春节,哪一年都是在风雪里的。今年的连云山十二月初十就被雪盖了,直到新春时雪依旧只见厚不见化。   当阿容和谢长青回山时,车走不动道,路上都结了冰,两人只能手拉着手走在冰雪里。谢长青当然是功夫好,想怎么到主山去都成,但是阿容是个南方人,别说路结冰了,她是连及小腿的雪在记忆里都只有一回。   当她裹着厚厚的皮裘子走在路上时,她自个儿就看了一眼说:“要是再圆点,我就敢跟球一样滚回山里去。”   她说这话的时候,拉着她手的谢长青回头特认真地回头看了几眼说:“是上坡的路,你要滚也只能滚到山脚下去,到时候还得我把你捞回来。”   正在这时候迎面走来了江药令,那冰上飘的模样羡慕得阿容不由得掉口水,这多好呀。再记起那天谢长青不也带着她在林子里飘来飘去吗,于是她侧脸看着谢长青,不由得怀疑这人是为了和她多独处一会儿,才走路的。   她这念头并没有停留多久,因为她忽然想起了小鱼来:“长青,小鱼怎么样了?”   “在凤西家,眼下还安全,柳药令的父亲是工部的柳侍郎,柳侍郎早年间得罪了容家的大公子,随意坐了个罪名就全家发配井边,只是柳侍郎不甘受辱,还来不及到发配时就已经自尽了。这还不说,另上了三万字洋洋洒洒的表书给皇上,书凤西家十大罪,并数了阀门世家在当朝的隐患,这事儿当年影响还不小。”   谢长青想的是,这柳侍郎幸好是自尽了,要不然还不知道当朝几大家一块儿怎么对付他,这世上一个人挑战众掌权者的利益,不是英雄是愚蠢。   不过这要是死前的决命书,谢长青倒是挺欣赏这位,不但写了,还呈到了皇帝案前,说明这柳侍郎当年也是有些能量的。   又是容家,阿容心说别是自己的亲哥做的这事:“那不会是我亲哥哥吧!”   冲阿容摇了遥头,谢长青说道:“当年的凤西当家和姚大姑就你这么一个嫡亲女儿,你哪来的哥哥。阿容,你才是正经的嫡女,只要有你在一天,他们就是庶出。说到这儿,你身份还真是不能四处说去,见嫡成庶,那凤西家这一辈原本是大好的出身,只因为你就只能是庶房儿女了。”   身份这种事儿,说起来即麻烦也有意思,更有意思的是,谢长青又记起了另一件事:“阿容,容家祖上有嫡女当家的例子,你可能会变成第二个。”   这话说罢,阿容脑子就一个念头,就脱口而出道:“那你岂不是要入赘。”   这话噎得谢长青想哭,拍了她脑袋一把说:“你想什么呢,谢家就我这么个嫡长子,你当家是你当家。唉……阿容啊,咱们任务很重啊!”   “啊……什么任务?”阿容以为是山里的事,还心想怎么一下就扯到任务重上去了,还时间紧呢!   “将来得生两儿子才够,要知道不管容家、谢家,好几代都是嫡子单传,这很麻烦。”   这猛地一句话把阿容冷死了,心说这笑话可真是够冷的,关键是谢长青还一脸的严肃认真,真真是把她给冻成冰雕了:“谢长青,冰天雪地的别说冷笑话,冻死人了。”   冷笑话,谢长青琢磨着这三个字,还挺贴切,但是他只有三分是“冷笑话”,另外七分还真是认真的:“我是说真的……”   于是阿容默默地泪流满面,恰在这时候江药令“飘”了过来,远远地一施礼道:“爷,盛药侍,两位可回来了,药王前儿回了山里,今儿清早就让派人去京里找两位回来,这倒正好了也不用派人去了。”   “师公找我们做什么?”阿容心想这前天还见过面的,有事那时候没说,那就应该是山里的事。一想起山里的事,阿容就肯定是和药有关系的,那她就开始狂热了。最近一直在搅这些身份身世的事儿,她烦,正好这时候来醒醒神儿。   “药王没有说,只让你们赶紧过去,现在正在药王山,二位赶紧去吧。我这儿先去总房一趟,待会儿也过来,爷和盛药侍请先行。”江药令又施了一礼就转身去了药房。   阿容和谢长青也急忙赶到了药王山,一进山先看到的是倒挂在满是雪的枝桠上,把雪抖得漫天舞的野毛子。看到了阿容,野毛子这个高兴劲儿啊,从树上扯了根枝子就蹦到了阿容面前,“吱吱吱”地一通乱叫之后就要上爪子想爬到阿容身上来。   然后谢长青咳嗽了一声,野毛子的爪子就收了回来,然后可怜巴巴的看着谢长青,意思是:“我又不爬你身上,这也碍着你了。”   看着这俩的互动,阿容不由得一声笑,蹲下来说:“野毛子,来。”   野毛子一看这情况,欢快地就蹦到了阿容怀里,眼还特不屑地看着谢长青,大抵在传达一个意思:“人乐意,你不乐意没关系。”   “阿容,还在和跟野毛子折腾什么,赶紧来。长青,别跟那儿傻乐,现在好了阿容不傻了,你傻上了,这傻还能转移不成。”药王一招手,野毛子又上树上去了,那表情可怜得让人都不忍心。   “师公,出什么事了?”谢长青倒也不尴尬,大大方方地问道。   说到这个,药王就猛地停了下来,一掌拍在树上,把野毛子都震了下来,然后又老实地爬回树上,令人看了忍俊不禁。只是接下来药王的话,却让大家都凝重了起来:“在安施那边,不及四十死的都需要停尸半年再入土,停尸的洞边长了一株方天净,我跟安施的族老商量了很久,才上去才那株方天净。没想到路过停尸洞时,发现那人眼鼻口还有指甲,甚至是全身上下都泛了黑青。”   这时药王停了下来,阿容和谢长青相视看了一眼,齐声说道:“大造化丹。”   “你们俩怎么知道。”这下药王惊呆了,这俩怎么不声不息的就知道了这事。   “师公,我跟师父说过大造化丹不妥当的事,难道师父没有跟你说吗?”阿容有些意外,黄药师早就知道了,为什么药王还不知道。   只见药王挥了手说:“这事说了,但是你怎么知道大造化丹的毒性会在几个月后显现,而且我一说状况你就知道是大造化丹?”   叹了口气,阿容在药王面前没打算说虚话:“姚东家送给我的那些手札里,有一份是上头讲的是丹毒,炼丹成毒,其中就有一个和大造化丹差不多的方子,炼和顺了是普通的丹药,要是反着炼就是丹毒。”   于是药王听罢就问:“手札呢?”   然后阿容搓了搓手,嘴里也蹦出三个字儿来:“我烧了!”   “你这败家的姑娘啊!”药王看了谢长青一眼,似乎是在说:你这媳妇儿非常败家。   “我能默下来。”阿容这先后两句话,对药王来说简直是从地狱到天堂的距离。   当即药王就拎着阿容,也顾不上谢长青有点怜惜的眼神,拎着人就往书房里走:“你赶紧给我把整本手札全默下来,一字都不能落下。”   到书房后阿容被安置在书桌前,她提着笔犹豫地说:“师公,我字儿不好看,要是写了您看不懂可不能怪我写得难看!”   药王冲谢长青一招手,然后说:“这简单,你背长青写,你以后得好好跟长青练练,他的字画举朝有名,你也不能弱了名头。”   “知道了,师公。”   说罢阿容就整了整思路,开始背那份手札:“是药者皆存三分毒,凡丹药者皆可成毒药,是以余倾毕生之力着手于此,后人若见需传此以天下,教炼药之人切勿丹败成毒,反让天下有疾者,反受毒药之苦,是已谨记……”   整份手札其实是以丹方来辩证和例证的,所以阿容才能背得这么顺溜,要都是教科书,那她肯定得抓瞎。   背完后已经是黄昏时分,这是落霞满天,整个山上都是一片绚丽多彩的暖金之色,淡淡地铺陈在雪地上,药王正在看着手札。而谢长青则陪着阿容去吃饭喝水,两人走在廊下时野毛子又扑了过来,后头跟着的是黄药师。   “咦,阿容几时回来的,我还以为你要在未来婆婆府上待一段儿,怎么这么早就回了?”黄药师以为阿容会红,所以特意这么说的。   没想到阿容一点儿也不脸红,她眼下正在药上寻思着,那得空脸红:“师父,如果大造化丹是丹毒,那么施毒的人是有心还是无心,这毒有该怎么解?”   “有心无心不用你管,毒该怎么解确实是你的事,你发现的你解决,连云山的规矩向来这样,你解决不了了再说。”黄药师倒是光棍得很,一摊手就把事儿推掉了。   有心无心,谢长青听了哑然一笑,这姑娘总是带着几分不谙事世的单纯,这事不管有心无心,都是罪过。要知道宫里多少人服着大造化丹,这罪名压大点就是祸乱天下谋害君王,往小里说也足够当事人抄斩,全家流配。   果然是要起风雨了…… 第124章 奇妙的关系与解药   炼制解药,一想到这事儿阿容就觉得还是让她歇歇吧,毒药容易出,解药难炼。这积毒在身的事是最麻烦的,而且似乎是藏在经脉骨血里,这更难对症下药。   这事让她再一次感叹这时代落后,虽然现代也没什么方法,但至少有更多的手段发现问题,解决问题的路也更宽广一些。   当然,这事不会真让她一个人来解决,这真是神仙也不能一尊就解决问题。还在连云山里的药师都到了药王山,药师们对阿容还是亲近多过恭敬,毕竟这姑娘好冒傻气,所以总让人觉得更亲近一些,哪怕是现在身份使然了,药师们也多对她是亲近。   “盛药侍,如果这药深在了经脉骨血里,积年累月下来怕是很难顷刻间根除,还是得想徐徐图之的办法。你不能一开始就想着立即清除,症来山倒,症去丝抽,大造化丹的毒要缓除。”说话的是梁药师,跟阿容有过一段儿时间相处,所以他了解这姑娘,永远想的就是第一时间赶紧把人治好了。   梁药师当然不知道,这姑娘来的地方可不就是啥病都求速好的,要不然研究中成药做什么,现代用药那是恨不能今天一针下去,半小时后就好起来。所以这是阿容的思维惯性,一时半会儿她还真反应不过来。   这时黄药师忽然开口了:“说到在经脉骨血,我还真想起一个方子来了。”   “什么方子?”药师们有先有后地问着同一个问题。   “大舒经活络丹,上古丹方之一,大家还记得大疏经活络丹可以化积毒发于表吗?要只是作用在经脉骨血里,而不伤及内脏各处,那么大舒经活络丹再合适不过。”黄药师在大疏经活络丹炼出来后,就一直在服用,这些年常试药积在身体里的毒都排得差不多了。他近来动功,只发现经脉比从前通畅得多了,而且功力也上了一层。   听完黄药师的话,药师们又是一阵细碎的商讨声,不多会儿郭药师站了起来:“试,大疏经活络丹至温且和,对久服丹药的人有益无害,服用无妨。”   这话一出来,立马就有药师出来赞同:“对,试试,立马去寻几个常年服用大造化丹的患者,试试看有没有效果。我们在这说千句万句,也不如在病患身上试用一番。”   然后有位药师又说道:“大疏经活络丹也是供不应求的丹药,要是真有效,还得思量着瑶朱这味药材的用量。这几十年来,常年服大造化丹的患者只怕多得很,尤其是京里头的王亲贵戚们,哪家不是拿大造化丹当饭吃,这下只怕又得拿大疏经活络丹给他们当饭吃不可。”   于是药师们一块儿沉默了,瑶朱难得,否则也不会出现一株瑶朱果就让大家伙一块欢腾的情况出现,这时药王说:“我记得甲九三三附近有一山洞里有瑶朱果,野毛子应该知道在哪儿,上回我看的时候还不到年份,现在应该正是时候。”   这下阿容苦恼了,看了眼药王,弱弱地说:“师公,那洞里的瑶朱早就没了。”   “什么……野毛子,你个败家玩艺儿。”只有野毛子知道,不是它吃了就是它带谁去了,药王怎么能不怒着吼出这声来。   “发帖子向天下各药山询吧。”药师们想来想去就这剩下么个办法了。   “应该还有几个地方有,连云山大得很,明天让野毛子领着大家伙去找就行了。”药王说着瞪了眼野毛子,幸好连云山太大太深,有些地方深得野毛子都不乐意去,所以才能存下些。要不然就这么多年来,野毛子四处乱吃也要给它吃完了。   这一刻,药王深深地感觉到家大业大是多么的重要,要不然真就那一洞瑶朱果,只怕现在真就要束手无策了。   这下大家都长舒一口气,大造化丹的事情越少人知道越好,毕竟这件事要真捅破了,那就是天大的事儿。这事要不要捅出去,那是药王和爷去决定的事,他们是药师,只管着炼药救人就得。   而现在的京城,关于这事儿正在捅与不捅,半含半露之间。   炼制大疏经活络丹的事提到了安排上,当然不会一开始就大量炼制,只需要商量好了法子,各药山都寻一名病患来,那就得了。   好在连云山什么都缺,就是永远不会缺乏上连云山来求诊的各类达官贵人,各个药师的药山眼下都收治有京里的贵人。要么是哪府的王候,要么是各部的一品大员内眷,大员们是来不了的,离京太远,这瞬息万变的时候,离开的要么是想置身事外的,要么是怕惹事的,要不谁不想留在京里分一杯羹。   虽说要过年了,但还是有留在药山的,一听用大疏经活络丹,那是没有不愿意的。现在京城谁不知道这味药效果大好,疏经脉、袪沉疴,过后人都感觉年轻上几岁,身体也活泛轻省。   只是这药,和大造化丹是一个级别,加之又是新出没多久的药,还不是人人都能得到的,就算能得到还得药师们亲自运功化药才行,否则也不过是普通丹药。   “为什么不可以侍卫化药呢,大部分侍卫也是有功夫在身的啊。”阿容就奇怪了,难道药师的气劲入经脉还附带着特殊的属性不成。   “行药之人练的是更温和,纯粹的习武之人是不会习这功法的,绵长而温,要发在拳脚上,非但伤不了人,只怕打在人穴道上还会让人很舒坦。”谢长青炼的当然也是这个,所以他平时惯带剑,气劲不足以伤人,但总还是在的,运于剑上防身足矣。   “对了,大造化丹当年是哪家进献的方子?”阿容也是忽然想起这事来,好像记得从前谢长青提过,但是她一时也记不起来了。   撤了撤火,谢长青看了肯火候差不多了才撒手又坐了下来,然后回道:“严、陈、张三家共同献的方子,阿容,当年凤西家也极力推举这方子,这事上得把你们家择干净才是。”   本来是要把容家拉下云端,没想到这下还得去保,毕竟谢长青从前是要针对容家,眼下是只要针对容家当家就成。这对于谢长青来说难度要小得多,而且还不用担心被方官弹劾。   凤西家在言官系统的那些个人,大抵在意的是凤西家这大树,而不是这当家的家主,且凤西家也多对家主不满,这是个再好不过的事了。   “为什么要择干净。”阿容有一时间的反应不过来,她现在还没意识到自个儿和凤西家有多大联系。   瞥了她一眼,谢长青摇了摇头说:“傻,我不能让你背个这样的出身。”   一想也是,阿容心说:要是容家背上了这样大的罪名,只怕她也得跟着一块悲催。   “那京里的事你别跟我说,我烦。”阿容利落地就把话题给收住了,她怕再说下去就要说到各家斗心斗法上去,从前就是个斗输的,现在她也不愿意斗,怕输。   上一回她就没能输得起,这一回……她看了眼谢长青,心道:这一回已经到这儿了,她未还能必输得起。   谢长青一笑就不再说下去,要是可以,他也不想听不想管,身在其位总是多麻烦:“好,你就待着天天炼炼药种种药就行了,事儿总有人去办的,你就当这天下一直风平浪静无波无澜好了。”   “封炉了,赶紧赶紧,再不快点就来不及了。”阿容这时觉得有个人使唤真是好,陪吃陪聊陪炼药。   听得她叫唤,谢长青也觉得真好,有个人这么热热闹闹地在一块儿,有说有话比一个人待着好:“好,你坐着,我去。”   不远处,徐少南看着这一对挠墙,爷现在是有人陪了,咱也得找个人来陪啊,虽然爷被使唤着,可看起来还是被使唤得很高兴的。可怜咱啊,连个愿意使唤咱的姑娘都没有,爷,您真是啥都走在前头了!   少南公子,你省悟得晚,这呀叫大器晚成,聪明鸟后飞……   炼罢了药第二天来取,阿容收治的是安王府的太妃,有些耳背了,眼神倒是很好,只是说话不太清楚了,似乎脑子也有些迷糊,每每看到阿容时都叫:“姚大姑,姚大姑又来了,乖……”   闹得阿容经常很无言相对,不过这也可以见出当年的姚未然是多么讨巧,哪府的奶奶辈儿不是念她念得很啊,看来这位真是长辈杀手。   阿容侍候这位安太妃服下药,然后由谢长青来运功施药,这位安太妃有趣的地方在于,她清楚明白谢长青是谁,可就是执着地叫阿容“姚大姑”。   更奇妙的是,她还问“姚大姑”什么时候谢家小郡王走到一块儿去了,于是这话惹得谢长青也止不住想翻白眼了。   更让谢长青翻白眼的地方在于,他们俩还都得顺着这位太妃,要不然这位就不认,犟到他们都认了为止才肯配合治疗:“安太妃,我来替您运功化药,您坐好别说话,化了药就让姚大姑陪您,怎么说话都成。”   这时阿容不由得望天一眼,不纯洁地想:岳母以及女婿,这关系十分混乱啊,安太妃真是个奇妙的人…… 第125章 故人捎来的消息与回护   随着新春节越来越近,山上的气氛也逐渐热烈了起来,有谈论过年歇假去哪里的,也有谈论春宴的,还有商量着到时候一块去置办年货的。   这天侍候着安太妃服罢了丹药,阿容趁着谢长青忙的工夫回了趟无涯山,黄药师那儿也收治了病患,她想去看看然后比对一下。她没留在师父身边,却在那儿给师公打小工,谁让师父抢不赢师公呢。   她才刚出药王山,就见小寒气喘吁吁地迎面跑来,看到她后兴奋得不得了:“阿容,阿容,阿容……”   “小寒,你这是怎么了,有什么高兴的事吗?”好久没见到小寒这姑娘了,再一看毛毛燥燥的小姑娘也长大了,还真是个美貌的姑娘呐。   且说小寒这姑娘,其实也是个没心眼儿又直的,这会儿连岳红都不大找阿容了,毕竟阿容现在身份不同从前,小姐妹的情义就算在也不能太过逾越了。但是小寒不管,她一兴奋上来了,就跑到药王山来找阿容:“阿容,我出师房了!”   “啊,太好了,你前些时候还担心会被送回扬子洲去,这下不是挺好,你看现在你也是正式的药女了,就算以后还乡,也可以开药馆施药救人了,总算不用担心以后没法过活了吧。”阿容看着小寒总是倍加高兴,小鱼坚定地奔向了自己的路,而岳红也常不见了,眼下小姐妹里也只剩下了小寒还依旧热络着。   “啊……阿容,这样我们就不用分开了,要是见不到你们了,我一个人怎么办。”都是无亲无故的小姑娘,小寒很珍惜阿容和岳红这样的小姐妹,至少在她心眼里这些很真。   虽然岳红也跟小寒说以后要少找阿容,但是一高兴小寒就会把岳红的话忘掉,而阿容也总是笑着看她,还像从前一样,这让小寒更加坚定地想要留在连云山。   点了点头,阿容说:“对,这样不用分开,你就不用操心了。对了,今天是几号,小稻和小麦好像该来了。”   没想到小寒直接就说:“小稻和小麦已经来了,我消息很灵通吧,她们现在正在师房里听垂训,待会儿就会来找你,要不我们现在过去找她们。”   本来是想去无涯山,但是阿容一看着小寒,就决定先去师房里找小稻和小麦,这些年只断断续续地见过几面,不知道她们现在怎么样了。   不过阿容去师房又担心遇上众人退避的事儿,于是干脆就抄后门,直接进了师房里头。小寒头一回跟着她从小门儿进,那模样就像是偷了好东西的小贼一样,满脸的惊异与兴奋。   “怪不得不见你进来,原来你都从这里进的。阿容,你可不知道,有好多药女都羡慕你呢。”小寒每每听到旁人说阿容好就高兴,至于不好没人会说,那得感谢谢长青自来不好亲近。药女们羡慕,也大多羡慕阿容的际遇,对于她嫁给谢长青,那还真是没几个羡慕的。   对于这个话题,阿容只是笑着嘿嘿两声,然后露出点尴尬的脸色,对于这样的话她早年前就知道不应该回了,这样的话不论怎么回都会出事:“到了,小稻和小麦在哪里听垂训?”   “在李药令那里,看来李药令很满意小稻和小麦,都已经说了很久了。”小寒也羡慕这个,这意味着她们俩一出师房就能有师父,不像她还得慢慢被选中。   “看来李药令执念很大啊!”当年小鱼是领着郭药师弟子的名份进来的,而小稻和小麦不是,只是外山药女的身份。这李药令当年没收她做徒弟,后来又没收到小鱼,于是执念纠结了很久,这回小稻和小麦一样就垂训上了。   一经垂训,那就意味着预备认下这两个弟子,一收收俩这李药令也是头一个了。   到李药令的房外,两人一听屋里还在说话就到旁边的歇息间里坐坐,没想到阿容一坐就被药令们盯上了:“盛药侍,你可是老久没来了,怎么越来越来得少了。可不能因为身份不同了,就忘了你的差事啊!”   “是啊,药女们还老问起你怎么不来师房授课了,你难道要我们齐齐到爷那儿求个情面,让你得空就来不成。”药令们也听说了“药师论坛”,据说明年二月初一会对所有人开放,药令们现在多想提前多听些相关的。   于是阿容又嘿嘿笑了两声,然后说:“也是最近忙,刚从扬子洲回来呢,明年一定多来。”   然后药令们就问了一些关于药师论坛的事,阿容捡简单方便的说了,表现得自己虽然参与,但其实民就带个耳朵听的模样。之后药令们就不再纠缠着问,而是互相讨论起来。   瞅着这个空当,阿容赶紧和小寒一块离开,正好这时候小稻和小麦跟在李药令后面出来了。几个姑娘一见面,那叫一个高兴,李药令见状挥了挥手说:“去吧,小姑娘找地方说话去,我这老头子就不掺和了。”   “李药令大人,谢谢你。”阿容道了声谢,她知道李药令是有心照顾,小寒要不是得了李药令的指点,还真难说什么时候能出师房,而这回也不会小稻和小麦一来就两个一块收下。   “啧,我自家收俩徒弟还得你来道谢,这什么道理。”李药令看着阿容直笑。   阿容一想又笑了:“我是谢您对小寒的教授,小寒能出师房真是多亏了您了。”   “可惜她和我不对路,她擅长小儿疾,我偏不擅这个,要不然这徒弟也不错。这倒是和杨药师对路,回头今年安排她去杨药师地儿听听垂训,看看杨药师能不能得心。”这事儿还是得看小寒和杨药师,就是阿容也勉强不了。   待李药令走了,小稻和小麦一下就奔过来抱住了阿容,又蹦又叫的:“阿容,我们总算进来了,好难啊。”   看着小稻和小麦,阿容也分外开心:“来了就好,外山来内山多有不易,但来了就能很快出师房。对了,现在你们还没有地方可去吧,要不先跟小寒一块儿,她不归哪处药山,正好也带带你们。”   其实她也想领着她们,但是自个儿还一堆事儿,怕到时候反而照顾不上。而且阿容考虑着,让她们受自己的照顾,不如让她们自己成长,这样她们才不至于生出卑人一等、仰人鼻息的感觉来。   四个小姑娘一块儿往师房外头走,仍旧从后门出,走了不远小稻忽然说:“对了,阿容,我们前些时候回了一趟扬子洲,就差不离是你和爷去海上采药的时候。回城里时,阿叶告诉我们,有人到扬子洲打听过你的消息。”   “打听我的消息,我的什么消息啊,我好好的就在扬子洲,不来问我打听什么?”阿容初时有些反应不过来,但一细琢磨就觉出来了,这里面肯定有什么事儿。   只见小稻摇头说:“我们也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不来问你,只是听阿叶说那些人说,你可能是他们家留落在外的小姐。不过阿叶不信他们,因为他们满嘴的官话,可是阿容你一直就是说扬子洲的话。而且那些人对不上,总是说错,阿叶就瞒了他们。”   阿叶……阿容忽然皱眉了,既然这么回护她,当时在扬子洲为什么不认她,虽然存着这样的疑惑。但是她也没有胡乱地再想下去,总有机会回扬子洲问阿叶的,事往往就是乱想想坏的:“那阿叶怎么说的,那些人究竟是什么人?”   “阿叶就说她不是太清楚,她认得你的时候你就是从教养院出来的,而且你什么也不知道,从前的事记不清楚,你自己都不清楚,她就更不清楚了。至于那些是什么人,阿叶只说是京里的人,其他的也没打听出来,那些人很防备的。”说这话的是小麦,小稻没这好的记性,所以这话还是得她来复述才能说得明白。   京里的人,阿容一脑门子想,不可能是连云山的人,谢长青定下了她的身份,不会有人怀疑。那么……会是凤西家的人吗,阿容一想这事儿就觉得应该赶紧去跟谢长青好好说说这事,她觉得有点不妙了。   安置好了小稻和小麦她们后,天就渐晚了,阿容是一头想多陪陪两小姐妹,一头又挂记着去无涯山,然后最最要紧的还是去告诉谢长青,有人到扬子洲调查过她的身份。这调查的时间也很重要,在连云山之后调查,经过谢长青一抹,大概也没谁能查到根儿上。   虽然怀疑,但查不到根上,暂时大概安全着,在连云山也出不了大事儿,但是事得防,要真是凤西容家,那就更得好好想想那边打的什么主意。   一边这么想着,赶紧就先去了长青园,长青园里谢长青正在处理近来的事儿,积了许多在案头上,阿容进了书房一看,谢长青挺高大一人都埋在了书册本簿里。   这时室内光暗已经点了灯烛,满室烛光相互交深映照,谢长青在一片凌乱中竟也是光风霁月的,阿容这时候脑子里就一个想法:这人什么时候也能乱一回呢! 第126章 容家的阴沉与婚宴   烛光里,阿容在看着谢长青,注视了片刻谢长青就从本簿里抬起头来,猛地看一眼阿容,发现这姑娘眼里有灿灿然的东西在闪动着。谢长青自是阅人无数,哪怕是一点点眼神的变化,他也能查情知意。   这就要说起谢长青这人的性格,他骨子里有一些敌不动我不动的东西,他也一直是这样以为的。从很多方面来讲,他接受了阿容,但表面上,他不会表达出来。他所谓的表达出来的尺度就在于心,不给点苗头,他就会一直拿捏在尺度这上,不会越过一步。   现在,这苗头已经给了,阿容或许不知道,但在谢长青来说这样就已经足够了。   “阿容,过来坐。”谢长青不喜欢坐太师椅,专爱大条凳,那宽厚的大条凳用得是上好的金楦木,整块的木板架着一点漆也不着,只打磨得光滑不带毛刺儿,别说坐一个人,就是坐三五个也足了。   且说阿容也老实不客气,反正都到这分上了,矫情也没用,逃是逃不了了,干脆就光明正大得了:“长青……咦,这是桂花糖圆子。”   见她似乎很感兴趣,谢长青就指着说:“就是你捎来的那罐糖桂花,灶房里拿着做了圆子来,你胃肠不好,少少地吃两颗,不要贪嘴。”   “我还没吃呢,就让我少吃。”话虽然这么说,可她手上一点儿也没慢,她喜欢甜的,尤其是带着花香气的甜点心,那就是她的软肋,一旦见着了那是步都迈不动的。   说起来谢长青是不爱甜食的,可偏偏阿容喜欢,好在阿容也不是喜欢那些甜到腻味的,总是甘中带着微苦或微酸,总显得爽口清淡,所以谢长青偶尔也能吃一些。主要还是那罐糖桂花,扔了不舍得,给旁人用又觉得对不起阿容一番心意。   好在阿容不知道,她不过是随手做了,随手写了,然后又随手捎了,没想到在谢长青这儿竟然成了一番心意。   “好了,别吃了。待会儿还要吃正餐,你也是施药的,应当知道正餐重要。”谢长青把阿容手里的碗给端了,也不顾阿容那一脸垂涎。   好吧,没东西吃,阿容一抹嘴,心想那咱来说正经事:“长青,有人派了人去扬子洲打听我的消息,都打听到阿叶那里去了,好在阿叶替我遮了遮。你说是谁派人去的,为什么要打听我的身份?”   打听身份,谢长青放下了手里的笔,望着前头出了会儿神:“这事我着人去查证,一定处理好了,你别操心。身份的事已经安排好了,就算有疏漏也不碍事,要真是凤西家的人,他们不会往你是凤西家嫡女的身份上去查。他们会努力坐实你是容大人幼女的名头,说到这个,你明年把药牌升一升,到了药令六亲有过而不罪。”   药令,十几岁做药令不是没有,眼前就有小鱼,到底还是少的。不过眼下的身份是连云山未来的当家奶奶,那就不招眼了,要知道谢长青当年十几岁就升作了药师。有些东西一旦和身份相衬了,那就什么关系也没有。   “也好,只是担心凤西家如果查到我是容大家和姚大姑的女儿,他们会不会动用一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阿容就担心这个,一切的利益都是建立在身家性命安全的基础上,所以要保命啊保命。   见阿容担心这事儿,谢长青便说道:“扬子洲那边我去安排,要真是凤西家派去的人,会好好给他们一个答案。”   有了谢长青的话儿,阿容也算是安下心来了,只是他们不知道百十来里外的京城,凤西家正在一片阴云之中。   凤西容家立于当朝约是一百余年,六、七代人的努力才有了如今凤西容家,当朝之下,不管是哪个大家,立百朝上下总会有些底子在。但凤西容家到这一代,还真是没什么底子了,当初的容当家靠的是和各家当家一块长大的过命交情,而现今这位跟各家一是没什么交情,二又为人不咋滴。   于是凤西家到他手上,靠的就是姻亲关系,把庶出的女儿嫁到各大家,嫡出的女儿这两年也一直谋划着想嫁到谢家。哪料想得到半路上杀出个不知道哪蹦出来的药侍,一下就抢了这大好的姻缘去,容当家咽不下这口气。   “教书先生的女儿,你们确定没有疑点吗?”如今的容当家原先叫容安福,安字不是字辈儿,庶出不排辈儿,他主掌容家后才有了容璟福的名字。   “回当家,没有疑点,从教养院到浣衣楼,再到春华馆能问的都问过,甚至还问到了这位盛药侍原先的邻里。”去扬子洲的人果然就是容家派出去的,因为当家的奶奶看到了阿容的模样,当即就开始怀疑与不安。回来跟容璟福一说,容璟福就上了心,立马派了人出去查。   听派出去的人这样来回报,容璟福敲了敲桌说:“没有疑点才是最大的疑点,这一路上有证可查,有据可寻,倒像是早有人安排好了。谢家那位大公主不可小觑,那位谢小郡王更不是省油的灯,这俩要是都能认定了,只怕这事不是其中一人安排的,就是这盛药侍太过有心机。”   “这样说来,那盛药侍果然是那犯官的女儿吗?”这是容家奶奶最希望看到的结果,犯官的女儿,这条要是利用的好,不但嫁不了谢长青,而且想处理也能处理干净。说来说去,容家奶奶还是希望自己的女儿能嫁到谢家去。   举朝上下,但凡是嫡女没出嫁的,谁不希望把女儿嫁给谢长青,只区别于攀得上梦不上而已,加之大公主本就不是个好易与的,谢长青态度又过于高高在上,所以打主意的人很多,敢动能动的少之又少。   “他们这样去抹,倒真像是,但敢不能确定,谁知道他们是不是刻意引着咱们往这条歪道上去的。如果是那倒好办,如果不是,真是他们的女儿,那倒是棘手了。不过如果太后和姚家那老婆子过了,倒是也不碍,这事就不用再查下去了。先试试太后和姚家老婆子的反应,至于大公主和谢小郡王,且不要先惊动了。”容璟福心想着,如果真是应该早知道了,所以他预备试探两位老人的反应,毕竟这俩位近来在打压容家。   这第一步棋,容家算是走错了,谢长青和大公主这也算是早有预料,当容家得到的阿容不过犯官之女后,立马就开始着手布置。这事不能往小里走,只能往大里折腾,往小了容易被谢长青和大公主抹过去,所以得闹到不可收拾。   这时在山上的阿从和谢长青都不知道这些,但一切都是按他们预期的道上走,闹小了他们也不干,闹小了阿容的身份捅破了会危及己身,往大了闹才好。有些事摆明面儿上了,反而不敢再乱动。   “安太妃这几天晚上好像睡得好些了,也不会老起夜,应该是有起色了。”阿容这会儿是在跟谢长青讨论安太妃的情况,说得并不大声。   其实虽然叫着安太妃,也不过是四十余岁而已,这搁现代正是身体好的时候,所以阿容总相信一定能挽回一些来。   “气色也好些了,脉搏更和缓一些,看来药没有损伤身体,年龄大一些也承受是住。”谢长青说罢就要去和安太妃问问她感觉如何。   这时安太妃特气定神闲地看着谢长青说:“长青,我不仅晚上睡得好了,不起夜了,而且也听得见了,比从前更清楚些。别像从前似的老颠三倒四地问我话,我听着烦,我喜欢跟阿容姑娘说,阿容姑娘比你笑得好看。你这笑啊,看着好,其实虚得很,我不耐烦看。”   这位安太妃年轻时就是个心直口快的,老了老了儿王爷、孙王爷的更惯出直爽脾性来了,那是半点弯也绕不得的,所以当着谢长青的面就把谢长青给说了个没脸。   谢长青笑滞了滞,然后说:“看来太妃果然是好多了,您从前就不喜欢我来着。”   “不是不喜欢你,是你这孩子笑得假,从前你小时候好,我喜欢,长大了不好不讨人喜欢了。”安太妃手指着谢长青比划了比划,然后又朝阿容招手:“看阿容姑娘就笑得真切,不像你。”   “她也笑得假……”谢长青稍稍有点郁闷,这姑娘笑得比他是假多了,从来都摆着脸谱笑的,也不知道哪儿学一的,笑得那叫一个真。   这就叫微笑服务天天进步啊!   “安太妃,您再服五六个周期左右就好全了,以后保您还能抱着小幺孙,六世同堂,您这福分当朝也少有了。”阿容一看这样,压根就不用再问了,这安太妃真是像她说的一样,即清札得多了,身子也爽利了。   看来这大舒经活络丹确实有化解大造化丹积毒的效用,不仅是药王山的安太妃,另外几位药师所收治的病患也大都好转了,只是把药师们累着了,得天天照三顿的运功化药。   这天过后就是新春节,山里宴席照摆了,然后山里就开始歇假了。   初二时谢长青说:“阿容,姚二正月十六的婚宴。”   阿容“噢”了一声,然后就没了话,谢长青又说:“我们要去参加婚宴。”   于是阿容又应了一声“好”,谢长青见她这神思天外的模样,嘴角忽地露出点捉摸不透地笑说:“我们的婚宴明年正月办好不好?”   “嗯……嗯?!” 第127章 公子的求婚与变脸   “婚宴?”阿容看着谢长青这下是真傻了。   当谢长青说这句话的时候,天边忽然出现了一抹霞光,接着太阳就从云层里跳了出来,然后整个天与地都是一片灿灿的光辉。雪上尽是阳光的光泽,暖意融之间,阿容觉得这是个梦。   一片雪白与金黄之中,谢长青伸出手来,冲阿容说:“阿容,我和你一起携手在这世上安身可好,你说天下之大不知何处安身,从今以后安在我这儿吧。至于安心,阿容我们一块儿边走边行可好?”   可是……这算是求婚吗?阿容眨了眨眼睛,然后讪讪地吐出一句话来:“这样就想把我骗走,你不觉得太没难度了吗?”   “那阿容希望我怎么骗你,什么样算是有难度的骗?”谢长青伸手拽住了阿容的一只手,她没有挣扎,谢长青就笑了,然后又揉了揉她被冻得泛红的耳垂,脸上的笑意不自觉地露了出来。   “至少来点什么山盟海誓,天荒地老之类的,怪不得你哄不到姑娘家,都这样哄的谁信你呀。”阿容心说,啥也没有,就这么光着手来求亲,他们谢家就是这么教人求亲的,也太随便了吧。   谢长青笑着看着她说:“这辈子哄一个就成了,我哄了,阿容你不也被哄着了?”   这话直让阿容无语凝噎,因为她果真是被哄着了:“我不嫁……”   瞧瞧这悲愤的模样和语气,谢长青忍不住放声笑了出来:“好,等着我娶你便是了,阿容喜欢盛大些的婚宴还是寻常些的,到时候我好准备。”   “啊……钟药师大人、杨药师大人,你们回山里来了,太后和姚太夫人怎么样了。”阿容见赖是赖不过了,干脆地转移了注意力。正好有人来了,可不借这机会逃过了再说嘛。   且说另一头被拿来当避风港的钏药师和杨药师其实是有事而来的,京里愈发地乱了起来,因为姚太夫人过身了,而太后虽然醒了却半身麻木,已经说不出话来了,甚至是神智也不太清楚了,这已经算是好的了,毕竟命还在。   只是这回姚承邺的婚事是办不成了,守孝需及年方能成婚,这一年内府里是不能办喜事的,所以婚礼只能顺着往后延一年了。   “姚太夫人的丧事定在三天后,大公主吩咐我们给爷带句话,说是至好别去,现在京里不太平。而且事儿还有针对盛药侍来的,所以千万不能回京去吊唁。”钟药师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会和阿容扯上干系,但是大公主让带话她就踏实带就行了,知道得太多的人往往死得早。   针对盛药侍,阿容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心说:咱真是躺着也要中枪。   末了谢长青和阿容说道:“哪就不回,阿容你最近多到连云山的外设药馆去坐诊,近来药师总说你在书房里待着学不出什么来,还是要多接触病患才是正经的。”   这倒好,正对了阿容的胃口,她几回坐诊都没能正经地坚持下来,不是这事儿就是那事儿,现在看来这回总不会有意外发生了。   一过正月十五,连云山的外设药馆就对外开放,阿容虽然不是头一回坐诊了,但还是头一回这么正式地坐上了独间儿。当然她目前是没有这个资格的,坐的是黄药师的外设药馆诊间,大师弟子待遇不同,更重要的是这位不是未来的当家奶奶么,谁不得捧三分。   发过来的病患也多是病症明显,施药方便,又好长经验的,前头对这边的病患进行了筛选。这事儿阿容当然不明白,还是认认真真地诊着病患,这会儿正诊着一名患有湿寒的病患。其实这也就是延保的事儿,阿容问过了从前用了什么方子。   “用三焦丹加减,再加一帖药外敷,丹药早中晚各一次,外敷药则在晚上睡觉时敷。敷药之前一定要烫烫脚,水没过膝盖多泡一会儿,要是凉了就掺热水,等到把腿脚泡得发红发烫了再把药敷上去。”说罢阿容就开始写药方。   把方子增减后改了大半,并不是每个病患都需要一症多方随时变化,这就像炼丹,有些丹药是实火到底,有些则需要各火轮换。湿寒是卫朝的常见症,多湿冷且春天尤其湿寒,人一旦年岁上了,老胳膊老腿的大抵躲不开这症状。   “三焦丹对症吗,药侍大人,我从前都服聚元丹,三焦丹会不会没这么好。我服聚元丹挺好的,要不还是聚元丹吧。”那病患倒也知道三焦丹更便宜一些,聚元丹稍稍贵那么一点点,但是人的心理都一样,贵的更有效,便宜没好货。   这世上好捡便宜的人很多,但在服药方面,舍得让自己小命经受考验的人还是少,尤其是眼前这病患怕还是个富贵之家来的,更不愿意服用便宜而且从前没服过的三焦丹。   阿容看了那病患一眼说:“先服三天,如果不成,我给你开聚阳丹。”   对病症的心理,阿容还算明白,聚阳丹是聚元丹三炼而成,所以效果更好,价格更贵,且必是药师才能炼得成,所以价高又难得。那病患一听,勉强地接过了药方去炼丹处,丹药要次日才得,所以病患会在连云山外设药馆休息一晚。   当晚就敷了阿容给开的药粉,特地把全身上下都泡水里了,泡到发红发烫然后再敷上药。晚上睡觉的时候好病患还看了看药喃喃自语:“小姑娘,也不知道可靠不可靠,据说是黄药师大人的弟子,啧……希望有效,要不然黄药师大人这牌子可算是砸了。”   阿容当然不知道病患是这心思,她这会儿收了上病患需要用独草煎汤,这世上最难的就是独草煎汤,火候要拿捏,时辰要拿捏,的份量和水的份量是增一分减一分都会有变化。   守着小炉子煎汤药,阿容浑不知身后谢长青正在看着。   看着阿容认真专注的模样,谢长青眯了眯眼,他总是喜欢看阿容专注于一件事时认真执着,心无旁物的样子。这让他觉得阿容一理选定了一件事就不会有抛开,甚至会一直专注执着于此。   “阿容,汤药火候过了些,快抽些火。”谢长青见她不知道在想什么,竟然像是没注意看火似的。   可是阿容却像是没听着一样,还在加炭:“这是沧江根独草汤,要一点点加火,这样可以逼出沧江根里的毒性,沧江根毒性高温化汽,一定要排出来才对。”   沧江根?谢长青皱眉:“沧江根怎么会有毒性?”   “沧江根能用来毒鱼,你说有没有毒性。在楚洲那边,沧江根用来薰茶叶避虫,薰过烟就连虫都不长了,所以沧江根是有毒性的。”阿容其实不知道这时代的药书上有没有写,之所以她知道,完全是因为她那教授的家乡就是用这来薰茶叶。   据说湿气重,茶叶容易霉变长虫,这样可以保持干燥而且不生虫,更兼有一番别样的烟薰之气。阿容从前特意喝过,去教授的家乡时也看到过薰制的过程,所以她记得很清楚。   “阿容,药书上没有类似的记载,你确定你的书没有看岔,你也没记岔。”谢长青自觉对药材是胸有成竹的,但阿容这一来就让他不由得怀疑,是不是阿容记错了。   “不是书,长青,我信事实剩于书,真理不是每一条都会被写成文字记在书册上。我相信眼睛看到的事实,但我不相信听到和看到的描述。”阿容认真地说完,然后继续添炭,添到最后火旺得把炉子烧成了红色,正在这时候一缕灰色的烟雾飘了出来。   看见了烟雾,阿容就伸出手指去蘸了蘸,放到鼻尖闻了一下,味道果然是和记忆中的一样。阿容抽出银针往烟里伸着,等烟完全过后,银针上果然有一些微微的黑色。   谢长青见状不由得侧目,拽着阿容的手闻了闻,也没注意到这动作有多么暧昧,只想着趁气味还在,赶紧闻一闻:“闻不出来,倒是像带着些烟薰过的淡淡香气,竟然会有毒。”   “所以啊,尽信书不如无书,看书一是要抱着学习的态度,二是要持怀疑的态度,尤其是像这些可以被证实的地方,更是要多学多疑,有问和有得嘛!”阿容这时候撤了火,通红的炉子继续煨着药。阿容见状拎了把手,把药放到了药盘上。   药多要趁热喝,所以立马就传来名药女来,把药端给病患服用。   正在阿容和谢长青要一块离开久设药馆的炼药房时,一名药女气喘吁吁地走了过来,看着阿容上气不接下气地说:“盛药侍……盛……爷。”   原本药女声还挺大,一见谢长青在,连忙声音就降了几十分贝,先行了礼才侍立一侧道:“盛药侍,您白天收治的那位病患眼下正在嚎着呢,直嚷着您乱开药方,把他治得更难受了,您快些去瞧瞧吧。”   对此阿容就问了一句:“药绑得紧吗?”   “绑得很紧,不拿剪刀是肯定拆不开的。”那药女特得意地保证。   “那就行,走吧,看还是要看一眼,总得安安他的心。”其实阿容更想说,疼就疼着吧,反正一个时辰后会好。那帖药敷下去会像被蚂蚁啃着骨肉一样,又痒又疼,受不了也在常理之中。   只是她没想到那病患骂得这么……宏伟壮观,壮观到谢长青脸色都变了……   公子啊,您也有怒火往脑门上冲的时候啊! 第128章 被骂了的阿容与气恼的公子   且说阿容和谢长青两人到了病患住的侧院门外,老远的就听到了病患在高声骂着,骂的什么内容且不细表,总之非常难听。上及八代,下及八代,能骂的全骂了,甚至捎带的把阿容未来的夫家也咒上了。   当然这位不知道阿容将要嫁的是连云山当家,要不然人还真不会这么骂,得罪谁也不能得罪了这位不是,谁让人掌管着天下大半的药材。   最关键的还是骂阿容的那些话实在难听,连阿容这从现代来的人听着都觉得口味太重了点,谢长青怎么忍受得了,当药女尴尬地把门打开时,谢长青抬脚就进去了。一上眼看,哟,还熟人一个,不是旁人,正是和谢家惯来有些生意上往来的商户。   于是谢长青在前头一站,那商户就蹦起来说:“郡王爷,您可是来了,您可是不知道贵山的药侍怎么乱行方的,看我这疼的,本来还没这么疼,现在疼得都睡不着觉了。”   在谢长青面前,那商户的嘴当然干净得不能再干净,谁都知道这位谢小郡王神仙化人,这样的脏言秽语当然不能近了这位的耳朵。   只是这回谢长青不仅听到了,还被问候了,就在刚才听得一清二楚:“克夫克子,进门就死?”   “哟,郡王爷,我也是个有口无心的,这不正疼着嘛!您也知道我向来就是张破嘴,再说了那姑娘谁娶谁倒霉,我不过是怀疑她方子不成,她就给我开这个药敷,真是把我给疼死了。”那商户说话间虽然收敛得多了,但是还是没干净到哪里去。   看着眼前这一幕,阿容觉得人生真是戏剧与悲喜的组全,真个全是悲喜交加的剧情啊。阿容对于被这位骂,其实没多大感触,现代医生也没被少骂,当然也不乏缺骂的医生和喜欢闹事的病患。世上的人一体两面嘛,不能说哪个人群尽是好的尽是坏的,这样不尽不实。   “这是寒湿消毒散,在药书上尤为对症,比您从前敷的温融散药性更猛一些,温融散是太平方子,历来是只保不除病灶的。您要是想好,温融散就是个阻碍,不换不成。”阿容反驳了这么一句,由不得他不反驳,实在是这位怀疑到现在,她有点受不了了。   “阻碍,阻碍什么,我看你才是个阻碍,给我开这样又疼又痒的方子,亏得我还信了你的话,还认真地泡了滚水,把自己泡得浑身都皱了才出来。结果就是这样的,你来试试这滋味,又疼又痒,我是来袪疼止痒的,结果更疼更痒了,这叫什么事儿。郡王爷你来评说一番,看是不是这个理。”那商户是满以为谢长青会站在他这边。   他哪里知道这两位之间那是亲得不行,又怎么可能站在他这边,再说本来就是他这乍乎。刚才谢长青已经看过了病症书,行方上明明白白地写了头一个时辰敷药会出现的情况,这位却跟没看到似的,骂就骂了,把阿容又X又O的,这让谢长青受不了。   “齐东家,病症书上写得明白,不知道盛药侍有没有叮嘱你看?”谢长青压着火问了一句。   “倒是说了那么一句。”那齐东家也不作假,因为他相信谢长青会给他主持公道,还不是那不名没姓的小医侍。   于是谢长青把病症书拍在桌子上,指着阿容特轻飘地说:“齐东家,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盛雨容盛药侍,如若不出意外,明年你就能喝得上我们的喜酒。”   然后那齐东家懵了,愣愣出神地看着阿容,末了咽了口唾沫说:“郡王爷,咱们都明白您是好心的,但是您何必为了一个小医侍,损了您自个儿的身份呢。”   “齐东家,今年的荣华馆生意咱们看来还是得再谈,过几天我让人过去。”说罢谢长青拽着阿容的手就往外走,还表现也亲昵的态度,直把那齐东家看得眼珠子都滚地上了才罢休。   ……这下齐东家觉得真实了,这……这不起眼的小黄毛丫头,竟然掳获了京城姑娘们的梦中头号选手,顺利地拔得头筹,这位即将失去小半生意的齐东家表示他很有压力。   和谢长青一块出了收治病患的院子,侧着脸看了眼似乎真有些火气的谢长青,阿容忽然笑了:“没想到你也会生气,长青,从前我觉得你是神仙,没脾气也没个不笑的时候,原来也是会生气的!”   这话可是让谢长青没好气地看了阿容一眼,他哪里是没有脾气的人,只是在外人面前多已不外放了而已。这么一想,谢长青也意识到,自己把阿容放了几分在心上,要不然也不至于像现在这样。   伸手拂了阿容被树枝拽住了的袖摆,谢长青才说道:“你从前惯是痴傻,如今在我面前不也没扮了吗?面具戴久了也总要放放,要不然——累。”   “长青,这是什么草?”阿容指了一株她认识,但不确定在卫朝名字是什么的药草问道。   顺着她的手指,谢长青看了眼那株杂生在野陌上的草,仔细地瞅了两眼才说:“罗案,杂草无实,倒是好生好长,也不讲究地贫地肥。”   ……杂草,这意思是大好的药材在卫朝竟然没有用的?阿容忽然给自己定了个任务,那就是把前后两世认得的药材再对一遍,看看有什么药材是卫朝没有,现代却有记载的。   这是一个细致的活,讲究的是耐心和时间、精力,所以这件事倒也不能操之过急,毕竟她还有很多事没做完。一是看那些上古药书,二是把长安药山里的那些药材都认明白,从前总是没这么全,如今是肯定能认全了。   “长青,我忽然觉得自己有很多事要做。”一是药,一是医,这时代重药不重医,医药医药,当然是密不可分的,然而卫朝却是药师的天下,就是平民百姓也不愿去医师那儿就诊。   因为去了医师那里,还是要到药馆去领药,不如顺道就在药馆直接看诊得了。但是一直以来,除了黄药师医药并重以外,连云山里的其他药师虽然也习医术,但大抵还是药材为重的。   见她感叹这个,谢长青遂问道:“嗯,例如?”   “长青,你对医师怎么看?”做为连云山的当家,阿容想看看这位的眼界如何。   没有直接回答阿容的话,谢长青只答道:“多年来连云山一直着力于培养医师,只是愿意学医的人实在太少,成药师名垂天下,成医师却不是个有前途的,招医女、医生难!”   医生……阿容头回晓得,原来医师们的称谓半数和现代相同,医生、医侍、医令、医师,想了想她说起了在扬子洲的事儿:“……就像钟药师,一炉丹药炼得出神入化,却过于依赖于药,就像这件事,钟药师却是非药不可的。但是据我所知,在医师那儿却是不用依靠丹药就可以救人一命的。”   “阿容,我也是医师,你说的我自然明白,但不是人人都明白。自上古以来,这天下就是药师独领风华,医师不过是药师风华之下的陪衬而已。”谢长青身为连云山的当家,当然是医药双通,他也算是黄药师半个弟子,黄药师医药双绝,他自然不能落下。   “长青,为什么医和药一定要分开,不能一起学吗?”这才是阿容最终想问的。   看她疑惑地看来,谢长青沉默地皱眉想了想说:“人生精力有限,毕竟不是每个人都像药师一样生在医家长在药家,自然医药双成。”   “是了,晋溪黄家是纯粹以医见长的,可见医到至处也照样能受人敬重。”阿容心说既然这样,为什么还是没什么人学医,也不是,为什么没有人把医和药提到同等重要的位置上来。   阿容从前老以为每位药师都擅长诊脉,近来在外山坐诊得多了才明白,她才知道多数人是拿着病症书直接来取药。   病症书是医侍、药侍以上都能开具的,也就是在这里就显出不同来了。医侍们开的病症书少,但且多比较完整而且细致,而药侍们开的病症书多只论个病症名和症状以及脉相,其他的就不分明了。   “这世上有无数药师名垂天下,却只有一个晋溪黄家。”谢长青这话当然一语中地,再也没有比这更直接的了。   “无妨一前学,像药女、药童们只学植药,医女、医生们只解病症,那样医不解药,药不习医,未必是福。”类似的话药王也说过,药王一脉一直是医药并重的,阿容也只是多添了些自己的想法而已。   其实药王把这些话说给阿容听的时候,多是出于炼丹空闲时的杂话而已,但是阿容却真上了心。   也许药王也存了这姑娘以后要当连云山的家,这事儿或许还真能成,谢长青虽然医药都通,但到底还是药家出身,对医始终没这么热衷,虽然有意识,但这意识还是欠缺了些。   阿容也能感觉到,谢长青在谈论这些的时候多少有些随意,不过不要紧,总有时间慢慢来……   只是阿容,你待在连云山的时间真不多了! 第129章 不能去的京城与故人信   又过了几日,在连云山外设药馆坐诊回去的时候,阿容半道上被一名管事拦了下来,那名管事递了张条子给她,说是柳令令捎来的。   张开字条一看,上头是这么写的:“阿容,千万不要来京城,随着车队避到扬子洲去,那里鱼龙混杂却不是谁都能插一手的,那里安全。”   当看完小鱼传回来的字条时,阿容不由得惊呆了,昨日谢长青才暂时离开连云山,赶到京城去处理一些事情。今天就有小鱼传了字条回来,而且看起来写得很匆忙,也不像小鱼惯常从容不迫的漂亮字体,虽然看得出来是小鱼写的,但透着急和慌乱。   她一想,谢长青怎么不给她来个字条什么,这样不是应该更正常吗?而且她用什么理由离开连云山去扬子洲,谢长青倒是说过带她去看药材,但是这会儿不是还没提到日程上来嘛!   “会是什么事,小鱼,你为什么说明白一点。难道真的出了很危急的事儿,你连多写一句都来不及?”阿容从前觉得自己了解小鱼,她从学字而来都是自己一点点看着的,她学得快,自己不曾疑,她写得好也不曾疑。可是现在,知道了小鱼是柳侍郎的女儿后,她就开始觉得自己不了解小鱼了。   柳侍郎的女儿,怎么可能没学过字写字呢,但是她却藏得极好。犯官之女,成了药令后可以免罪及身,而且柳侍郎也故去多年了,这桩事也早已经了了。   但是下意识的她相信小鱼的这张字条,不过她还是多问了一句送字条来的管事:“管事大人是今天才从京里回来的,这几天京城里发生了什么事吗?”   “倒也都太平,至少看着是这样的,爷进宫里去了,太后似乎是不大好了,爷和大公主从昨儿开始就一直在宫里没出来。爷也请盛药侍遇事多安心,千万别到京里去,不管京里出了什么事儿,千万别近京里。”   管事的话让阿容又是一惊,这简直和小鱼的意思一模一样,只不过小鱼还加了句让她远避扬子洲,又告诉她扬子洲安全。   莫明的阿容开始想,小鱼在凤西家是不是知道了什么,这才写了字条来告诉她,又不方便说得太明白:“管事大人,不知道近几天各大家什么动向儿?”   “姚府和各大家都忙着准备听宫里的动静,太后眼下不成了,总要多关注着些。眼下看起来各家也都太平,只是凤西家那头最近出入京城的人较多。我眼力浅,看不出什么为,只知道京城里一片风雨飘摇,盛药侍还是听爷的劝慰,万勿到京里去才好。”   凤西容家出入京城的人比较多,就这一小句话,阿容格外地留了心,小鱼在容家,那么小鱼想传递的信息可能也和凤西容家最近的动向有关。   送走了管事后,阿容还在想着这事,但她没有动起程离开连云山的心思,世事不能尽信,但需听得几分。所以她留了心,却没有立即起程。   只是接下来几天发生的事却让她有些措手不及,先是黄药师和药王双双被召回京里去太后那儿侍疾,再是药师们多不在山里,而且那位连云山大管事也在这时候病倒了,眼下连云山由连云山大执事管着。   这大执事就相当于是副手,大管事年老多病,多半事务早已经经由大执事接手,所以这也不算什么在事。   不过阿容隐隐觉得有些不对,等真正不对的时候她又有些傻眼:“……经年未交份例,故逐出连云山……”   整张从差事房出来的“放书”上只这一句是阿容看明白了的,其他的要么是空话、虚话、假话,要么就是套话而已。   不过只有这一句就足够了,未交份例,开什么玩笑,没拜师前交足了,拜师后不用交,黄药师说的。   结果她一问,人说:“非药令以下,拜师也是要交的,请盛药侍仔细回去看看连云山的规矩。”   就这会儿,阿容是真想去京里找谢长青问个清楚明白,还是那句话——开什么玩笑,她虽然一直不大能接受当家奶奶的身份,可哪有把当家奶奶赶走的。这玩笑开得真大发,谢长青前几天才走,她就被放出山了!   细想了想,阿容总觉得事儿不是这么简单,先是小鱼的字条,再是谢长青捎来的话,不再是让她安安生生地待连云山里,而是让她遇事安心,不要去京城。   “阿容,你说他们开的什么玩笑,竟然要把你赶出山!”看吧,不是她一个人这么想,知道了事情后赶来的小寒和小稻、小麦也是这么想的,连同刚到门口的岳红也点头。   “我不知道啊,山里的事又轮不着我管,就是谢长青也管得不多。”阿容看着眼前赶来的四个姑娘,不由得又挺高兴,风风雨雨过了,她终还是觉得这些姐妹也是暖融的。   从阿叶到小鱼,她们的只手回护,她也终是看明白了。原来有些人,不是你想着她们不好,她们就不好了的,骨子里还留着旧日的情谊,只是……选择不同,眼下的她只能这么解释了。   一路是岳红看着阿容走过来的,从傻模傻样的试训药女,到现在的盛药侍及未来的当家奶奶,岳红以为她会看着阿容荣极贵极。哪想得到来一个这么大转折,在所有人都没这准备的时候,有人把当家奶奶都赶出山了:“阿容,要不先捎信去京里请爷回来?”   “他眼下出不来,正在宫里呢,太后不大好了,他这时一步也走不开。”即是外孙又是施药行方的人,这时谢长青脱不开身,所以阿容想都没想过这茬儿。   “那怎么办,你总不能真就这么走了吧,这不对啊!”小寒经事虽多了,却还是这么副性子,直率得很。   小稻也说道:“阿容,你不能离开,我们才刚来你就走,我们怎么办。”   “打听消息看风向,阿容你要想明白个中原因,去和留不重要。”小麦总是看得比别人更深一些,虽然多是沉默,但一旦说出话来,就必定很有总结性。   “对,听小麦的,这连云山将来都是你做当家奶奶,还怕回不来,再回来咱让人捧着哄着,不在这一时。”岳红像是忽然想明白了什么一样,遂附和起小麦的话来。   这时的阿容原本就在看着岳红,因为岳红在山里最久,而她那位师傅向来是最好打听事的,看来岳红知道什么,只是不方便说:“那你说我们去哪儿?”   “不能去京里。”还是小麦的话。   小寒却有些摸不着头脑:“为什么不能去京里,这时候正应该去找爷说说理去吧,连云山里这些人还真能翻了天不成,趁着药王和黄药师大人还有爷不在,就赶起阿容来了。”   敲了小寒的额头一下,岳红说:“笨,那三尊大神罩着都还有人这么干,你觉得连云山能安生到哪里去。爷现在又在宫里,消息也传递不上,而且京里一在乱得一锅粥一样,多少人都避开了,咱不能上赶着去。”   果然岳红知道一点,但看来也不是太清楚:“那我去哪里好?”   “师房有车队会去扬子洲收药材,因为眼下只有师房的人最空闲,恰好是李药令领着人去,李药令是可以放心的。”岳红忽然觉得这些事怎么跟安排好了一样,全在一时间齐了,而且李药令这一行去,因为多有贵重药材,带的侍卫队伍也庞大得很。   于是岳红深深地认为,眼下在宫里的那位爷,只怕对什么都了如指掌,甚至把一切安排得极巧妙。   扬子洲,李药令。   其实阿容知道扬子洲最大的手是谁,不是旁人,正是那忙着办婚礼的姚承邺。姚太夫人娘家是扬子洲附近的大户,当年的扬子洲只是一块绵延方圆百里的江滩,而当时这江滩不过是姚太夫人的陪嫁而已。   姚家在这里一点点经营,姚家在扬子洲当然是实力雄厚。所以阿容也有理由相信,依着姚家人的习惯,他们不会看着自己地盘成为别人家的主场,扬子洲安全,这她可以肯定。   “李药令可以放心?”   “你相信爷吗?”岳红如是问道。   想了想,阿容点了点头说:“信。”   “那就相信李药令大人,他一家被人害死了,当年是谢大家救下了李药令大人,还替他平了事,那儿以后李药令就恨不能倾尽所以相报。”   “好,那我去扬子洲。”阿容听完后下了这个决定,不是因为李药令可信和姚家在扬子洲的势力,而是因为她忽然觉得这偌大的一盘棋,下棋的其中一方必定是谢长青,就算不是也有他在背后。   但是谢长青为什么不跟她说,难道怕她演得不像?   不对,应该还有别的原因,连云山里的人大概谢长青也不能尽信,所以谢长青不跟她说是怕漏了口风?   想了许久没有答案,冥冥中阿容觉得,也许很快她就能再见到谢长青。但是在这之前,阿容觉得自己的小命得好生看护着,要不然谢长青没见着她就得一命呜呼了! 第130章 春怀堂的挂馆开堂与论方   且说阿容一路随着李药令的车队去扬子洲,这路上可谓是声势浩荡,甚至入各地还有官兵接应,人人见了她都不例外地称一声“盛药令”。原来她离开之前,药令的牌和籍都已经制好了,只是不曾发下来而已。   她可真是连云山头一位,前一手拿药令的药牌,领了衣裳,后一手就接了放书跟着被逐出了山。可也没谁拿她当个笑话看,竟然是一路上捧着端着过来的。   起先她并不明白其中的因由,结果还是李药令一句话点醒了她:“盛药令,这世上的事,要么阴暗浑晦无人知,要么光明正大使人知。”   末了她点头道:“好光明正大的一坑儿!”   可不是么,多光明正大的坑,咱就在这儿,百人的虎卫,数百余名一等侍卫,个顶个的都是连云山培养多年的好手。甚至就连阿容的身边,都一天到晚十二个时辰有近身的女卫一步不离的随侍着,表面上看起来却像极了柔软可人的侍女。   就这样的情况下,她们竟还真安全无恙地到了扬子洲,一到了扬子洲队伍就化整为零各自归山,只留下几名女卫仍旧留在了阿容身边。只是这几名女卫也没停留多长时间,停留了半个月后也离开了扬子洲。   这时候阿容被安置得很妥当,女卫安置好了住处,也安排了两名与自个儿年龄相仿的小丫头来侍候,甚至还留足了银票。   说到银票,阿容就开始翻起当时从连云山带出来的几口大木箱子,翻来找去总算找出点东西来了,不是别的还是银票。最后掐着手指一算,阿容觉得够自个儿安安全全过完这辈子了,这样好,不用为银钱发愁。   “可是,谢长青,你到底在干什么,为什么要把我安置在这里,也不问问我愿意不愿意被安置。”说完叹了口气,这时候她当然不能拖人后腿,还是乖实点好。   说起来,阿容有个比较特殊一点的癖好,那就是把银票摊开来,然后就这么看着,感觉自己有多么“款”。   款是款了,可不能真这么款下去吧,想了想去阿容决定开个药馆。被逐出连云山后,连云山所有的产业都不能沾手,她也一样。   “小雨、小月,走,咱们出门找铺面去。”小雨和小月是她新得的丫头,说是来侍候她的,可阿容觉得这两位更像来监视她的,这不许去,那儿不许走。   “盛药令找铺面做什么,是想做什么活计吗?”小雨一时反应不过来,只以为阿容那满脑子的奇思妙想又蹦出来了。   这时小月不认同地说:“盛药令,街面上什么人都有,您还是安歇在屋里就好了。”   “既然在这里是安全的就不用担心,你们俩也不用天天跟我跟得这么紧。这里不是姚家的地盘么,凭着姚二的性子,他安枕的地方哪容得别人来沾手。所以不用这么紧张,再说在扬子洲我也没少待过,比你们俩还长着哩。”阿容发了狠一定要说服小雨和小月,要不然真等到谢长青来了,她不是被人杀死的,是被无聊无趣这四个字给压死的。   就这么着找了铺面,请了人来重新装点,末了小雨问她这药馆叫什么名字,她是想也不想就回答道:“春怀堂。”   从前,她记得回祖宅时,爷爷住的院子就叫“春怀堂”,当时她还记得爷爷说的是:“医者当以妙手回春为襟怀,是名春怀堂。”   “春怀堂”开始挂馆开堂时,阿容心知一个人是忙不过来的,于是有意识地教小月、小雨一些东西,其实这俩姑娘本身就是连云山里出来的,虽然不是药女出身,但耳濡目染之下当然也好教。   “淤塞症是经脉阻塞所致的,可以用小活络丹,小活络丹成方共六张,但是主药都一样。和大疏筋活络丹不同,小活络丹没有珍稀药材,用的全是易取易得的。但是小活络丹只对新症,不解旧疾,如果积年淤塞,就非大疏筋活络丹不可。”阿容也没有时间另外教,于是一边施诊一边跟小月、小雨说这些。   “药令大人,既然有六张药方,哪到底哪张方子更好?”这是病患的问话。   其实病患也新鲜,病患之所以来春怀堂,全是冲着阿容那“盛药令”的名头,盛药令是药王的徒孙,总该比别人更让人好奇一些。一来果然新鲜得很,这也是病患头一回知道小活络丹还有六张方子,于是好奇之下就问出了这话儿。   见病患先于小月、小雨之前问这话,阿容心想着,到底是病患更急切于了解对症的药方:“没有哪张方子更好的说法儿,比如您是气淤,可以选用张方、袁方。要是血淤可以选用李方、何方。”   所谓的张方、袁方,其实是以立下这成方的药师或药令的姓氏,好比药王来说,光是李方就有整整三大本厚厚的书,由此可见药王为什么被称为药王了。   “张方、袁方?我用的一直是李方,难道药王大人的药还不好吗?”病患呆愣了。   “不是不好,只是对气淤来说,张方、袁方更对症一些,你要是血淤,搁我也得开李方。您看,病症书上我给您标注一下,以后用袁方,袁方有一味阳心草,您多在水上,这阳心草也有除湿之用。”阿容标注好了以后,就在写过的地方用了印。   接回了病症书后,那病患又问了一句:“那张方又怎么解?”   “张方更宜老病体弱之人,温和养善。”阿容说完就让小月有去请下一位到诊台前来。   那病患一上前来就把病症书递给阿容:“药令大人,我是湿症,袪湿丹又有多少方子?”   袪湿丹?阿容心说,那您真是问对人了,这就是咱起家的丹药:“袪湿丹有百方百味的说法,也就是说每一位药师所用的袪湿丹都不同。常见的袪湿丹多是李方,是师公的方子,最正中平和,有症解症,无症也不伤身。”   “是啊,我平时就多用李方,药王大人的药当然是最好的。”   “您经常咳嗽,师公的药方里有一味升平叶,升平叶升热气入肺经,所以您常年咳嗽,不宜用升平叶。说起来,您倒更适合用师父的药方,师父的药王里有一味江边藤,平时不是老拿来煮糖水清肺镇咳嘛。”阿容又加大力度按了按病患的脉门,确认没有其他病灶,这才问病患是不是要改方子。   病患一听就说:“那就改吧,黄药师大人的方子也是好的,也易得。”   其实病患心说,都是一家人,怎么还能这么不同呢,这么一想病患又加问了一句:“那药令大人有没有袪湿丹的方子?”   正在改药方的阿容听和病患这么问,想了想才说:“没有。”   其实她被病患问得有些懵,袪湿丹的方子在卫朝已经很完整了,她只随方加减,从来没有想过自创药方的事。而且要让她来针对湿症行方,她绝对会开出一个完全不一样的方子来,因为她看过的药方,针对湿症的是完全不同的方子。   不说那方子经过了多年的辩证和施用,更重要的是经过了现代实验室的测试,当然是精中选精,优中选优,已经是最稳妥的方子了。中成药到药房里,会被任何身体状况的人买到,所以选方自然是慎重了再慎重的。   听她说没有,又沉默了很久,病患以为阿容有点不大好过,于是还安慰了一句:“药令大人年纪还小,将来肯定会有方子的。”   “已经改好了,您拿了去取药吧。”取药的活儿当然是交给了小月和小雨,这俩姑娘识字,这倒是方便了。   丹药都是这几个月来炼好的,可真是费了她不少时间和精力,以及……银钱。这就更加坚定了她一个信念,她要建方,一个袪湿丹就要炼好几个不同的方子,太费时间和精神了。   “下一位。”   ……   就这么着,春怀堂在扬子洲挂馆开堂了,阿容也开始了她的独立行方施药之旅,而春怀堂自立于扬子洲那一天开始,就倍受关注。不仅因为春怀堂的坐诊药令是药王的徒孙,更因为阿容坐诊问诊时分外新鲜有趣,而且她开的丹药确实效果不错。   好在她的另一个身份,连云山未来当家奶奶的身份没被捅出去,也没谁会闲得这么无聊。   这日里放了堂后,阿容领着小月、小雨去清辉楼吃饭,她最近老去清辉楼吃饭,而且还不给银钱。倒不是她不给,也不是人不收,而是前段时间掌柜送了信去京城,京里又回了信,姚承邺说了:“小姑娘家家的别做饭,仔细被烟火薰黑了,将来嫁不出去,哥可不养老姑娘。以后按点儿到清辉楼吃饭,哥让人给你准备。”   于是人都“哥”上了,她当然就从善入流,而且她本来也不愿意做饭,她除了煮粥拿手点,其他的抓瞎,而小月、小雨做的饭菜也就那么个味儿。   而且这信来了,还带来一个消息,那就是姚承邺已经知道了她是容雨声……   那么,还会有更多的人知道吗? 第131章 姚承邺的到来与惹是非   在扬子洲安置下来,又开了春怀堂,阿容自觉得日子还是顶美的。可是这些日子她总是不断地想起谢长青来,也不知道京城的波谲云诡里,谢长青有没有个安稳地庇护所。   也许是知道她的担心,也许也是念着她了,谢长青的信来得很频繁,不过每次都是只言牌语,似乎传递消息也很困难一样。   五月初的一天里,阿容早起一开门发现对门几家客栈茶馆都披了白,再放眼一看去,整条街都披上了一片白色。于是阿容知道,她不但失去了外婆,还失去了姨婆,而且这两位必都是死在阴谋与疾病双重夹击之下。   这天却出奇的好,万里无云有风,凉爽爽的初夏天气,只是却没有了欢声笑语,没有了处处五彩斑斓,连街上的行人也是多着素色。   她想,她也许是有些悲伤的,只是这悲伤不是为谁的离去,而是为命运,从哪儿来她知道,可是去哪儿她不明白。   正在她泛酸文青的时候,一声响亮的口哨从前头响起,一驾马车上高高地站着个着旧色麻衣的男子,远远看着看不清面目。只觉得那人穿一袭旧色麻衣也尽得风流,就在她正要转身的时候,马车上的人老远就喊了一声:“阿容……”   噗……姚承邺,顿时间阿容脑子里就剩下一个想法,这家伙不在京城好好搅浑水,怎么跑到扬子洲来了。这时候扬子洲是太平无忧了,不过京城里瞬息万变,不在会很吃亏吧!   “姚东家,你怎么来了,京里不用看着吗?”她脱口而出,叫的还是姚东家。   这可惹得姚承邺一脸的不满,跳下车看着她说:“按说来我是你二表兄,你得叫我二哥。阿容,你可藏得真是够深的,要不是长青跟我说起,我只怕还不知道你就是声声。也怪我从前没往这上头去想,结果竟然连连错过,连外婆都没让你叫上一声。”   “真叫哥呀?”阿容不厚道地想起韩剧来了,一般叫哥或叫叔的最后都会和女主角“哥”成一家儿,于是这也算吧,阿容这一想差点呛死了自个儿。   只见姚承邺走到她面前来,然后伸就手就拍她脑门,响亮地“啪”了一声,姚承邺才说道:“赶紧,你不叫哥,京里的事放着不管,我千里万里的为什么而来啊!”   “……我叫不出口,要不折衷一下,叫姚二哥好吧。”阿容心想叫“长青”还是好不容易才叫出嘴的,这猛地要管姚承邺叫哥,她真是不习惯。而且这位前头的行径实在可恼,所以她还真是有点叫不出来。   听了她这话,姚承邺又瞪了她一眼:“叫二哥,我说你不是还记恨着以前的事儿吧。”   这话说得,好像她不记恨才理所当然似的,她小心眼儿又爱记仇,就是记得怎么了,阿容这么一想张嘴就说:“你做得出来还不许人记恨啊!”   于是姚承邺撇了撇眼,然后露出些讨饶的笑来:“我错了我错了,我从前混帐,不该那么试着玩,成吧。”   “信给我!”阿容眼尖地看到了姚承邺袖袋里露出来的一角,分明是一封书信,这么远谁能让姚大公子带书信啊,除了谢长青没别人了。   “叫二哥就给,不叫不给。”姚承邺莫明地有些惆怅,有些人有些事,一经错过竟再也无法回头。他总觉有时间有时间,急是急不来的,却没想到半道上被人截走了。   阿容,我们就做一辈子兄妹吧,虽然也有不甘,可长青很好,只是这人过于爱藏,也过于寂寞。   “不给就不给。”阿容才不受威胁,好说好说的可能她还就这么叫了,可姚承邺非这样儿,那她不干,于是阿容一想转身就走。   在后头看着她转身,姚承邺愣神过后问了句:“阿容,你上哪儿去?”   只见阿容容头也不回地答道:“回京!”   “回京……别别别,信给你,千万别回京里去。”姚东家啊,论斗小脾气,您实在不是小姑娘的对手,趁早投降是个明智的选择啊!   得了信拆开看,讲的是京里最近的情况,不过谢长青讲得大抵都是报喜不报忧的,偏生从姚承邺嘴里又问不出什么来。这位巴不得她不回京里,当然是只讲好的不讲不好:“二哥,要开诊了,要么你在这儿先歇会儿。”   “我随处坐坐,你去开诊吧不用管我。”说罢姚承邺就自顾自地在园子里看了起来,春怀堂是前店后院儿,小院儿里的景致还是不错的,趁这春来的时候满院的点紫花开得正好,姚承邺也时不时地关注着阿容那儿的动向。   这一上午,阿容接待的病忠大多是中老年患者,到半上午时,有个汉子坐到了阿容在前。阿容照例望闻问切了好一通,却发了人压根没有病,可容也没多想,就直接说:“这位大哥,你身体好好的,哪儿也没事儿啊。”   “怎么没事,我头疼,疼得冒冷汗,你没看见我衣裳都湿了,你还从连云山出来的药令呢,怎么看诊的。要是没点本事就别拿出来丢人现眼,扬子洲虽然地远人贫,可不是谁都能忽悠的。”   这话一出来,阿容就认为这位是来找茬儿的,仔细一看这位外层是棉衣,里层却是丝衣,丝的光泽和棉麻当然有着明显的区别,而阿容现在已经能分得明白了。   “这位大哥,我虽然是连动云山出来的药令,但我从前就是扬子洲的人,要论起扬子洲的乡土话,我可比您标准得多。”   这时阿容的手还搭在这位脉上,正在她要收回来的时候,却猛地又是一沉,然后脸色就跟着沉了下来:“你中毒了!”   “放你娘的狗屁,老子哪哪都好,中什么毒,大家伙来看看嘿,这春怀堂就是这么哄骗人的。”那人非旦不信阿容的话,反而张嘴骂上了。   正在那人问候着阿容的爹娘及其他长辈时,姚承邺挑了帘子从后头出来,凉幽幽地说:“你骂别人我管不着,可是四赖子你骂我姑姑和祖母就不对了,你说我姑姑、祖母哪儿得罪你了。且我祖母还新丧,怕是经不得你这样骂,她老人家要是在地底下不安生,我就得让你不安生了!”   当姚承邺一出来,那叫四赖子的人脸色就变了几变:“姚……姚二爷,您说哪里话,令姑母和令祖母我哪敢张嘴!”   “坐下,你中毒了,再激动下去只怕要血溅五步了,要是不信你走两步试试。”阿容也凉幽幽地,要不是这人到她面前来了,她还真不想诊治,这样诨名的人只怕在乡里也不是什么善主。   “不可能,你胡说。”那四赖子虽然这么说,但是却真是一步都不敢动了,就这么愣在了原地儿不敢迈腿儿,刚才见到姚承邺他站了起来,现在就坐也不是站也不是了。   “嘴里的蜡丸破了吧,叫你来办这事儿的人就不单纯,你偏生还上这当。”姚承邺一语中地,把四赖子说得面无血色。   “五步梅,针对有功夫在身的人最有效,你还是速速去找人要解药吧。”阿容只见过五步梅的方子,当时只有趣,可不是像《唐伯虎点秋香》里的桥段嘛,这毒的脉相也藏得深。如果不是在这人脉上多压了一会儿,如果不是吵了起来,只怕她还真发现不了!   她这么一想,就觉得姚承邺说的“叫他来办这事儿的人”确实不单纯,只怕是什么都算计好了,而且把四赖子也算计了进去,这人的手段真毒辣!   这下那四赖子懵了,看着阿容说:“盛药令,您可一定要救救我啊,您要是救了我,我什么都告诉您。我上有老下有小,老母亲年已六十,小儿还嗷嗷待哺,您可不能见死不救啊!”   瞧瞧,现在又泪流满面煽情上了,只是词儿可真是老套了点,阿容摇了摇头说:“不是我不救你,而是来不及炼制解药,你在三个时辰内没有服用解药,就会七窍流血而亡。”   这时春怀堂里已经没了病患,小月和小雨见这状况早把病患先请了出去,让他们下午或明天再来,且把门也关上了。加上姚承邺叫小月小雨配合着喊了几声,足可以制造一种假象,就是这病患已经治死了,背后的人可以站出来接着演戏了。   “说吧,是谁,我倒是可以考虑救你一命。”姚承邺满嘴江湖味儿地开口道。   那四赖子一听连忙激动地说:“姚二爷,我说,我说……是关祖山,是关祖山让我这么干的。说是只要我能把春怀堂搞臭,让盛药令离开扬子洲,他就在把承畅园赏给我。您也知道,我就好承畅园里那玉香晚,在祖山说要把承畅园送我,我哪有不干的,况且也只是为难为难,又不是在伤害盛药令,我……我真是有眼不识真金,差点……”   “闭嘴,你说的可是红叶湖的关祖山?”   “是!”   “阿容,关祖山是凤西家的姻亲!”   于是,这事儿是因凤西家风闻了什么则起的吗? 第132章 风波中的京城与扬子洲   因为出了四赖子的事,姚承邺很恼火,他没想到的是在自家地界上保个人,还能出现这样的事儿。姚承邺是个任性施为的人,这一番下来就是一通整肃,幸是因为还在孝期里,不至于动刀兵见血。不过这世上,最可怕的原本就不是见血,这世上死的人,有多少是见血而亡的。   且说这天阿容踏踏实实地开堂坐诊时,姚承邺见缝插针地叫了她过去,脸上是少有的严肃:“阿容,我得回京城去,扬子洲这边我已经关照好了,你还是要小心些。这天下铤而走险的人实在太多,有什么事到清辉楼去说一声,自然会有人给你办妥。”   见姚承邺说话慎重,表情严肃,阿容就猜想得到,大概是京里出了什么样的变故,所以姚承邺才急着回京:“很严重吗?”   “还好,你不用担心,不论出了什么事,总要保下你就是。纵使我不成,不还有长青在嘛,谢家从前朝到卫朝立世数百年久经沉浮,总不是虚来的。阿容,你记住一件事情,除了我和长青来,否则不要轻易相信任何人。”姚承邺自觉得有些事,还是不要跟他这表妹说的好,毕竟小姑娘家的听多了阴谋之论并不好。   其实阿容现在担心的哪里是自己在扬子洲出不出事,真正的战场在京城里,她这远在边陲的不过能打打酱油而已。说起来她还算是清闲的,才遇上点事也被姚承邺化解了,那还能有什么事儿。   “二哥,我也不能劝你不要去争,我只能说一句,永远不要认为自己是聪明人,聪明人犯起错一旦被人揪了个正着,那就是苦乐由人了。”阿容心想,自个儿以前就是那自以为聪明的人。   或许,她现在还是那自以为聪明的人,话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说得可不正是她这样的么。   说话的次日,姚承邺就离开了扬子洲,只是出城却是向东行,压根不是回京城的路。虽然阿容有些好奇,但既然姚承邺没有问,她忍住了在嘴里没问。   再去说眼下的京城如何的风雨飘摇,表面上却仍旧保有和从前一样的繁华与气派,街上的行人当然感觉不到天正在变幻着,所以他们依旧过着平淡安定的生活。   太后下葬已经有时日了,京城里处处披白的景象也渐渐如雪化一般消融了去,只是在各大家之间的那些暗流却从没有一刻消融,反而在太后和姚太夫人过世之后更加的变本加厉了。   “扬子洲是招败棋!”说话的是容家的某位长辈,这位长辈自然是站在容璟福这边的,其实容家的长辈多不和容璟福通气。   眼下的容家长辈没几个看得起容璟福,庶出就低人一等,这些长辈虽然多也是庶出,但也正是因为这样,他们更不待见容璟福。都是庶出,凭什么你能主家,而我们就只能在族里做个族老,那不是没半点意思嘛!   面对这位容家的长辈,容璟福却是小心翼翼地,因为他眼下得靠着这位才行:“三叔,事已经办了,悔也没办法。眼下还是想想京里的事怎么应对才好,谢家那小浑子在宫里,他们倒是甥舅一家亲了!”   “我再问你一句,太后和姚太夫人的事,真的不是你派人干的?当年璟弘的事就不说了,你现在只要把眼前的事交待明白。不管是不是,总要想出应对来,你也看到了,眼下宫里是拿咱容家当眼中钉了。皇上历来是个大大的孝子,你也明白,皇上这即是在借机打压各家,也是在趁势收权。”容家这位三叔,人称容三爷,是个老成精一样的人。   这位之所以捧容璟福,是因为他不能确定要是那容雨声回来,要是真的主掌容家,那他们的利益会不会受损。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这句话从来都是正确的。   说到太后和姚太夫人的事,这容璟福既不好说是,也不好说不是,这事儿有他的原因在,但让他来承认这种事,那是绝对不可能的。何况做了这样的事,那就是什么时候,什么人都不能交底的。   “自然不是,三叔也说是皇上借机打压,这不过是给咱们安个名头,他才好行这事罢了。”   当容璟福说完这句,外头就传来了一声:“报……”   “进来!”容璟福连忙开口,心里高兴啊,总算府上还有会眼色的,这时候正好把事儿岔开了。   不过当来的仆役一开口,容璟福就没有了高兴地劲头:“三太爷安好,老爷安好,是大公主府下了帖子,说是要来府里和老爷会面,却不知道要怎么回了来人?”   大公主府,那现在就是一个炸药桶一样的地方,一听说这四个字容璟福就有些悚,但还是压了压不安说:“当然是扫榻相迎,难道还能拒见不成,好好地侍候着,我去回个帖子给大公主府那边。”   和容三爷进了里屋,容璟福问道:“三叔,你看这事该怎么看?”   “夜猫子进宅,无事不来,小心应付。”容三爷对于不关己身利益的事压根不会多费心思,所以对于容璟福的问话,只是随便地答了一句。   等回了帖子再返到大公主府时,已经是午后了,这时的谢长青刚从宫里出来没多会儿,为的就是明天去凤西容家登门拜访的事儿。谢长青一回府,先是和大公主各自通了气儿,然后就招了人来问阿容在扬子洲的情况。   问罢了后又思量了一番:“少南,你去山里安排一番,过些时候我去扬子洲,一定要保连云山不出事。谢家真正的根基,不是满朝的关系,更不是裙带,而是屹立数百年的连云山。从今以后,连云山的事你要多上心一些,大管事眼见着也年事高了,也是你该多去接触的时候了。”   “是,爷,您安心布置,我在连云山必不会给您拖后腿。”徐少南这时也经过了许多事,尤其是这几个月来,先后是俩能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女人过世,他和谢长青一块出入各府及宫廷,更是成长得迅速。   人经的事多了,自然不会像从前一样,所以徐少南也不再是那个只关心谢长青和哪家姑娘终生厮守的小侍从。   对于徐少南的成长,谢长青怎么可能会看不到,所以他才选择了在这个时候把连云山交到徐少南手里。这是最考验人的时候,虽然拿这样的大关节来考验,确实有点冒险,可谢长青现在必需得冒这险。   “你明天上午就走,连云山就交妥给你了。”   “是。”徐少南这时自然是肩上的担子一重,就更加褪去了脸上的青涩,转而显出从前没有的沉稳来。   说起来,谢家并不是个一言独断的人家,只是到了这一代,多是由谢大家和大公主拿主意而已,也是因为大公主身份。不过这些年来谢家宗老们还是一直在影响着谢家的每一个决定,只是相对来说,他们影响得手段更软了一些。   而谢长家则是宗老们最推崇的当家继承人,虽然说就这么个嫡子也没得选择,但满意和不满意就是不同的。因而在婚事上,谢家的宗老们很慎重,而谢长青也一直没去碰这块儿,从前是不在意,而现在是阿容的身份在那不必在意。   然而这也是一个爆点,不过爆得不会太大,毕竟这还是以个人意志为主的事儿,但是如果要拿来作文章,这就可以爆得很大。   而现在谢长青要的就是爆得很大,所以他得先让阿容回来一趟,趁着眼下京城还算平静,赶紧把这事办了:“阿容,其实这浑水,我也不愿你来搅和,只是却非你不可了。也好,这样不是又能见着你了,也有日子没见了,也不知道你好不好。”   这时候阿容在扬子洲好得不行,天气好,病患也渐渐地多了起来,不像从前总是那少少地几个,也是她的名气稍稍起来了。药便宜、诊断准,加上又是个柔和可亲的小姑娘样貌,当然让很多人乐意到她这里来。   这天正当她诊着病患的时候,外头来了人说是春华馆的,非要求见她不可。说起来这却还是阿容头回被人“求见”,人都求见了她当然得见。于是抽了个空档去见春华馆的人,来人是春华馆的管事,可也巧了熟人么,都不是头一回见了。   还就是这位大管事给她的琉璃药瓶,虽然至今没见着是什么个模样儿,既然是熟人,好就好办事儿:“不知道管事为什么而来?”   “盛药令,当家年前盘下了春华馆,转眼这就开春了,春华馆又还没并入连云山,有不少事儿是需要当家来做个主的。我是瞧着爷也不在,就只好来求盛药令给个主意,您看……我把春华馆里的事总了个呈报,您请掌掌眼。”   这时阿容才把春华馆想起来,再一看春华馆、春怀堂,咋听都像是一个妈生的,也难怪管事要找上门来了……只是小小一春华馆,还有什么是这历来精明的管事拿不了主的? 第133章 温和的笑容与不温和的恐吓   春华馆的事说难也难,说简单也简单,春华馆虽然没有连云山这么丰厚的家底,却也是百余亩深山老林,又长着些别地方没有的稀罕药材。当初的东家借的就是这地利,所以春华馆垂名就垂名在一个“奇”字儿上。   不得不说春华馆的管事不那么像个药令,反而更像是一名地道的商人,这天下有三味药材,九成是出自春华馆。除了每年份例给连云山的一半,还剩下一半是让天下各药馆分的,“奇”货通常可居,所以每隔三年春华馆就在春里召集各家商量这药材怎么分,这时候的春华馆就会分外热闹。   为嘛热闹,这话问得好,当然是为了这三味药材。这三位药材一在贵重、一在珍稀、一在奇效。这春华馆三宝就好比东北三宝似的,药品上好的多出自春华馆。   “招投?”这可不是招标嘛,亏得春华馆那先前的东家想得出来,用这一招让“奇”货更加可居,这三味药材是一年比一年更多人来投标,今年更是多达二十三家。   “是,盛药令。今年这二十三家里,有十六家是曾经投是过的,其他七家不曾投得。”春华馆的管事见这位是一眼就把重点看出来了,不由得长吐了一口气,这要比那只知道炼丹施药的好。   看完了管事写好的呈报,阿容揉了揉眉心说:“是给一家,还是匀出来给几家?”   这话当然也是问到了点子上,春华馆的管事说:“历来是每一味药材投给一家,投过了得给出对外的定价,这是为了避免恶意抬高药价,这可是大罪,从前东家怕罪及己身,特意设了这个章程。”   听了这句,阿容怎么听都觉得这管事是在说:“您不用怕罪及己身,所以不用管这个,抬高了价儿正好,多挣点银钱嘛。”   抵制诱惑,再说她也到卫朝来,还真没怎么花过银钱,所以这也没什么欲望。不过在这之前,还有件事得说清楚:“我也是做不了多大主的,这事儿我代你顺道问过长青,看看他是怎么个说法。”   听着阿容这么说,管事心里多有腹诽,心说:“都是一家人了,还在外人面前摆公事公办的架势,可是得吓着人嘞。”   当然了,人管事当然不会这么说出来,嘴上只应了:“也好,那就劳烦盛药令了。见到您了那就再说件事,春华馆原来的药令归乡去了,眼下没有合适的药令来坐诊,药女、药童也是缺的,您看什么时候能把这茬儿给爷通通气。也是见不着爷,要不然这些事儿也该早办了。”   因为没并到连云山,还没有正式的程序,所以管事目前只能直接跟谢长青联系,可管事没这胆儿啊,那位是谁,岂是随便能打扰的。正好最近看着阿容没这么忙了,这才挑了今天上门来说事!   管事的话说得阿容直想摊手说一句:“咱也老也没见着您口中那位爷了,您让我上哪儿办去。”   不过人找上门来了,也不能真这么搪塞了过去,阿容只得应下了说:“那等见到长青了,一定跟他提及,春华馆的药山我向来很喜欢,当然也不能看着它荒废了。积年心血也不容易,怎么也不能毁在咱们手里啊!”   “是啊是啊,盛药令说得对极了。”管事又是心一松,看来今儿还真来着了,办的事儿都顺利。   等送走了春华馆的管事,阿容就开始提笔给谢长青说事儿,生怕自己转个背就忘了。她可还记得上回谢长青写人来,那语气真是老幽怨了,埋怨她连着三封信没回,当时把她雷得那叫一个外头酥里头脆,整个就成了一馒头小小酥。   信写到最后,阿容画了个笑脸,习惯而已,画得顺手了又画了太阳,表示最近天气很好,心情也不错,最后她还在背面写了一句:“见信勿回,写回信很麻烦的,要是忘了回你还得数落我的不是。”   她可不知道,接到信的时候谢长青正准备往扬子洲来,别人去接他不放心,毕竟这非常时期,而且他去扬子洲确实也是有事要办。   而与此同时,阿容以春华馆半个主人的分被请到了春华馆里,面对的是二十三家各地来的药馆、药商。眼下知道阿容身份的毕竟还是在少数,尤其是这些走南闯北又不关心八卦的行客,因而阿容一出现,他们对阿容是有几分轻慢之心的。   更有甚者,他们开始算计着今年能多挣多少,算计着怎么压价儿,怎么好好打压阿容,以求让他们的利益更大。   “盛药令,您看,这是从各药商、药馆来的投书,上头罗列了各人所长,对于想投哪样药材从前投过哪些药材也有注明。”说话间管事又掏出一本册子来,递给阿容说:“盛药令,这是对各家的查证,您看看再做决定,正好让他们多等等。”   既然管事说让他们多等等,阿容就开始看那本册子,上头记载的多是和各大家的势力纠葛,以及当家的喜恶也写得一清二楚。   一本一本看完来,阿容见上头写得详细又干脆,于是对各件事有了大致的了解,也对这每年的招投有了一定的概念。等合上册子时,她大概就能成竹一半在胸了,等到招投正式开始时,她就不至于什么都不懂了。   且说第一天是相对来说对不那么抢手的药材,比起其他两味药材来,这味药材就显得稍稍寻常一些,所以头天的场面很和谐。当然每每第一天都相对比较和谐,真正起身端的是第二、三味药材。   第一天的招投结束后,要过两天才会招投第二味药材。所以阿容有两天的时间更全面地了解各家背后的一切,不过她是以为自己有时间了,各地来的药商、药馆却没有给她太多时间去了解这一切。   次日里大清早,她就收到了帖子,是有两家在清辉楼宴请她,说是“务必赏光”。   “去还是不去?”阿容隐约觉得如果这事处理不好,是要出大问题的,所以才把管事叫来商量了起来。   对此管事先是点头,后是摇头,说道:“去是要去的,但您只有两天的时间,最多能吃上四顿请,您自个儿得掂量掂量,哪儿是要去的哪儿是可以不去的。”   于是阿容扬了扬手里的帖子,问管事:“那管事看这是一定要去的还是可要不用去的?”   管事的又是一番摇头,于是阿容就把帖子放下了,然后想着该怎么拒绝,抬眼一看春华馆的管事在那儿老神在在的,她就一撒手把帖子给了管事:“那就由管事来解决这事儿吧,我毕竟经验不足,也没处理过这些事,既然长青说了交由你放心,那我也安心。”   可是再放心,也会出现纰漏,次日里在去吃早点的路上,阿容就见到了这纰漏:“陈当家,劳烦您清早在这儿相候,却不知道您所为是什么个事儿?”   这就纯粹是明知故问了,剩下两味药材,这时来当然是为了后天要招投的那味。陈家历来制小还丹出名,安排在中间招投的这味药材是小还丹的主药,所以几乎每三年,陈家都会在这上头据理力争。   毕竟,这世上谁也不愿意自己被卡住了脖子,而陈家就一直被卡着,因为这味药材陈家一直就没招投上。陈家也正是好在十六之外,还是没有得过标的,所以陈家这回一见人是个小姑娘,看起来攒好“打交道”的,这才动了这招。   “既然盛药令是爽快人,我也好办,只是请盛药令后天高抬贵手,把复生果未来三年的出量全压给在下。”那陈家的人摆了一副有事儿好商量的口吻,只不过他带着的那些人各各长得是一副一点儿也不好商量模样。   “要是我拒绝呢?”阿容看了眼,心说:兄弟,这可是清辉阁,咱的地盘。只要一个响指,立马有人冲进来把您给办了。   却不料那人是一声笑,温温和和地看起来真是无害得很,可阿容对这样的笑免疫啊,谁让她平时看惯了谢长青的笑。   只是那人笑得温和无害,说出来的话也无害,只不过举止可真是和四害同一级别,只听他嘴里说:“盛药令这话说得,怎么好拒绝呢,我如此盛情,你怎么忍心拒绝呢?”   与此同时,这陈家的人还一挥手,后头站着的几名精悍的随从就开始目露凶光。   对此,阿容只是看了一眼拍了拍胸口,然后配合地露出点害怕的模样来,眼睛却直愣愣地看着陈家的那人。只是阿容的眼神可半点不露害怕的模样,反而是逼视过去,这叫输人不输阵:“我这人最惯常做的事就是拒绝旁人,你说我要是连拒绝两个字都不忍心,怎么能坐在这儿呢,早就不知道哪我去了!”   这时那陈家的人脸色僵了僵,似乎是有点绷不住笑脸了,于是那陈家的人就干脆不绷了,一挥手就冲后面的人示意,先恐吓恐吓阿容再说……   只是光恐吓,火候能够吗?   咱还真是吓大的! 第134章 被惦记的阿容与看人品   历史会证明,在龙王庙前说要淹死龙王是件很可笑的事,历史也会证明,在人地盘上威胁东主是件很傻的事儿。而陈家那几位,这时正在做着这样的事。   赴这场邀请时,春华馆的管事就说过会有危险,阿容早就有了准备。她上来前就跟清辉楼的管事说过,把人安排好,要是有什么动静就看着办。   所以眼下阿容当然是安安稳稳地坐在那儿,嘴角噙着笑看着陈家的人不说话。   陈家的人也不缺心眼,见阿容在那儿胸有成竹,半点也不悚的模样就知道这小姑娘怕是个硬点子,当然要么是个虚点子。   可人一小姑娘,陈家毕竟家大业大,就是个虚点子也不敢就这么踩下去,万一踩实了可就要扎出血来了。   “开个玩笑,您看我这个就是这样,见盛药令是个小姑娘,就想着一块逗个乐子,这也省得咱们之间说起话来那么沉重不是。”陈家的人退缩了,可是眼下的退缩只是为了回去好好打听打听这点子硬在哪里。   “那您这玩笑可开得有点冷了,不过还挺有趣的,既然玩笑开过了,哪咱们就来谈谈正经事如何?”阿容既然来赴约,就是想改变一些东西,要不然她又何苦来的!   “正经事,不知道盛药令的正经事指的是什么?”陈家来人依旧很难拿正经的态度待阿容,毕竟这只是个小姑娘。   “正经事,当然要跟正经主事的人谈,还请您把陈少东家请来为好!”阿容看着陈家来人,知道这时的陈少东家就在清辉楼的某一处,跟眼前的人谈是肯定谈不出结果来的。   陈家来人见阿容这般态度,思索了会儿便出去了,不多会儿就有位年轻的男子挑了帘子进来,一片光芒从外头投照进来,恰落在了那人的脸额上,竟生出几分灼灼的光彩来。这年轻男子举步进来,余人皆留在了外头,那气度和随从显示出来的规矩可见,这陈家也是南方的大家族,只是一直在北地吃不开而已。   互相问候过后,就开始说正经事。正经事,当然就是分区代理,而不是一人代理全卫朝上下,这样不但可以减少纠分,而且可以省去很多运输费用,这样一来药价可以相对降低一些。更重要的是,这样节省成本,反而可以提高利润。   把这事跟陈少东家说了,那人便拂了额头一把,然后摸着眉头沉思。这事倒不是不行,本来就是各地的客商都有,真要是远了他们还是得分包出去,这中间可没银钱可挣,反而是件麻烦的事。   这对于各家来说,倒是件不错的事,只是小姑娘难以服众啊!   “咦……陈少东家,你的指甲怎么是青紫的?”阿容看着这陈少东家支着眉头想事儿,就自然而然地看到了那陈少东家的手指甲,一片的青紫,这是寒气淤塞的症状,而且是初起的。   病从浅中医,阿容还来不及多想什么,就已经抓了陈少东家的手开始诊脉。那陈少东家可能是没见过人拽手诊脉的,当即有些愣神,于是就由着阿容抓着手了。   “陈少东家近来是不是受了寒,而且一直没怎么好,有偶尔咳嗽的症状?”阿容是一见着人有疾就什么都忘了,当即也不再提药材分包的事儿,反而说起病症来。   在医者眼里,只应该有病人和普通人,而阿容无疑是做到了。   那位陈少东家看了阿容一眼,遂垂目,也看不清眼里是什么样的眼色,只是脸上却有些温温融融的东西渐渐染了上来:“在下来自南方,这还是初次到扬子洲来,走水路时未料到江上这么寒冷,倒真是着了些寒气。”   “可是运功散过寒气,还服食了扬子洲这一片水域里的鱼虾?”扬子洲的鱼虾蟹是很有名的,来扬子洲的人多要尝尝。可扬子洲经年水凉,且扬子洲上去就是五连峰,五连峰积年的雪水和冷泉就是扬子洲的水源,所以这里的鱼虾多性寒凉。   普通人吃了倒是没关系,就是受寒了也无非一丸丹药而已,但是要是运功散寒,还继续吃鱼虾,那就必定会把寒气带到经脉里,引起寒气积淤的症状。   这时陈少东家低垂的眼又抬了起来,刚才他在看阿容的手,修长得一如葱嫩的玉段,这姑娘自从出了浣衣楼后就没做过什么粗活儿,自然是纤指如玉十分好看。   再看向阿容认真看过来的眼神,陈少东家笑眯眯地说:“是啊,盛药令全说对了。”   “陈少东家也是会用药的吧,怎么还会……”阿容又有点不明白了。   “并不是每个人都知道这些细节,我虽然会用药,可不像盛药令师出名门,博采诸长。”陈少东家没有收回手,反而继续笑眯眯地看着阿容搭在他脉门上的手。   这双手微凉,而这人身上带着药香,仿佛是天生的一般,闻起来果然是令人沉醉至极的。只是这双手和这药香的主人,正谋划着利用他来打开诸家多年的僵局,而且还大有可能谋得更多的利益,双赢的局面。   好是很好,一旦做成了,春华馆名气只会更响亮,虽比不得连云山,也可以称做卫朝第二了。   但是,他有什么可得的,这才是陈少东家真正想问的,于是他就问了:“商人逐利,盛药令说的章程,还是得让我有利可图才成!”   不过这时候阿容没工夫跟陈少东家说药材分包的事了,反而是抽出袖袋里随身的针冲陈少东家说:“把外裳除了,我替你施针吧!”   ……   这算不算鸡同鸭讲、对牛弹琴,当然这得建立在陈少东家知道这两个词的基础上!   但是陈少东家是确确实实地懵了,而且懵得十分彻底,几乎有些说不出话来,甚至还特乖顺地听了阿容的话,乖乖的就把外裳给除了,只剩了中衣留着。   直到阿容的针扎到了他身上,陈少东家才意识过来,他不由得“嗤”了一声,从鼻子里重重地哼出气儿来,低低的说了一句话,就彻底得显出他的本性来了:“爷什么时候这么听话了!”   虽然这么嚷了句,但陈少东家还在保持了在外人面前应有的气度,那就是公子如玉。虽然他并不如玉,可在外头得装,要不然丢了陈家的面子,回头还得被老爷子揍!   “嗯……这里会疼吗?”阿容扎下玉合穴的针时见这陈少东家抽搐了一下,又浑身一紧,就知道这位是感觉到疼了。   “有点疼……”陈少东家这会儿的声音不免有些闷,为自己这么乖顺而闷,竟然都没有蹦起来呵斥,要搁家里谁敢这么对他,早扔出去了。   “通则不痛,痛则不通,陈少东家近来可是动功伤了哪儿,或是跟人动拳脚时不慎被伤了。”阿容也是问得直白,全没顾忌到陈少东家的脸面。   这陈少东家一听就脸黑了,因为阿容全猜对了,可不是被人伤了嘛!好在陈少东家不至于埋怨到阿容那儿,只是语气怎么都比刚才更沉郁了些:“依盛药令看,我该怎么施治?”   “不要再运功疗伤了,还是服汤药和丹药吧,再加以施针,很快就能好。只是近段时间万万不可以再跟人动手了,要不然只会更加严重。”阿容现在大抵明白这位为什么会寒气淤塞于经脉了,原来是受伤了又不好让人知道,所以自己运功闻伤,结果加上吃的鱼虾,就成了这样。   看来这位陈少东家也是很大的压力啊,这样一来,大概这位就更想要把事儿完成,看来从陈少东家这开始着手是个顶不错的主意。   阿容是光顾着惦记这些事儿了,完全没想到自己会被人给惦记上。有道是白衣素手神仙样,这是最容易招人惦记的,尤其是陈少东家还盘算着,这还有利可图。即得佳人,又兼得利益,这样的好事谁不想。   “那就劳烦盛药令施治了,旁人多有不便,还望盛药令妙手回春!”陈少东家的算盘打得惊天响,人财两得,这样的美事儿哪那么容易得。   “也好,不忙的时候你就到春怀堂来,我会在那儿坐诊。”阿容没想这么多,一是病患重要,二是这事也可以稳住春华馆的事,所以阿容就点头应下了。   可这世上白眼狼太多了,嗯,也许不应该叫白眼狼,应该叫吞象的蛇,也不怕自己吃不下给撑死了。   且说后天就是复生果的招投,所以这天清辉楼聚会的次日,陈少东家就到了春怀堂,到春怀堂时一看,人还挺多。   这陈少东家是个有心眼的,在外头留了留,至于为什么要留,只为了看看这姑娘的人品而已。这世上人的多这样,自己人品不咋滴吧,还偏偏希望旁人都是好人品的!   也是这陈少东家有机缘,这天上午就碰巧遇上了这么桩事儿,正好教这陈少东家着眼细看看……   只是看了就有用么,别人碗里的饭最好别惦记,尤其是谢大公子碗里的饭菜,他老人家是久不动手脚了,不过一旦动起来了,也不是你陈少东家能受得起的! 第135章 看热闹的少东家与公子将至   扬子洲多船上讨生活的人家,这样的人家多是生活在最底层的,扬子洲往外就是澄海,澄海出珍珠珊瑚,但因海上风大浪急又多暗流,所以一去不返的事经常发生。因而非是活不下去了,谁也不愿意走这水上生涯。   珍珠珊瑚本是贵重的东西,只是这天然的珍珠又哪是那么好得的,而珊瑚又通常生长在深海,下去一趟且不易,浅海的又早被人采得尽了。所以纵是得来了珍珠珊瑚,怕也是多少条命去了,贫的还是贫,苦的还是苦,这并不能改善船上人家的生活。   这世上最常能见到的事儿就是贫苦多有疾,没钱怎么能就医服药,尤其是在扬子洲这样的地方,没银钱买丹药疗疾,然后上药馆求诊被赶出来的事是屡见不鲜的。   这日上午,阿容的春怀堂门前就来了这么个病患,多年水上讨生活,早已经是湿寒缠身,一身的老毛病就是有钱都不好医,何况是拿不出钱来。这陈少东家看人口,看的自然就是这么一出。   “少东家,这有什么好看的,这样的事在咱们那儿不也常见,哄出去不就完了,还能看着什么?”陈少东家身边的随从是这么说的。   却见陈少东家脸上露出莫测的笑意来:“如果哄出来了,那事儿就到这结束了,剩下的就公事公办。”   于是随从闹不明白了,随从心想啊,要是不哄出来,那还要发生点什么事不成,而且还不是“公事公办”?   随从是不明白了,可陈少东家心里门清:“你看扬子洲上这样的人可不少,她要是开了这茬,以后这些贫病之人都来找她诊治,那就得倒贴出去。可是她如果见病患不收治,又和药王所立的‘见伤亡则救’相背离。”   “噢,原来您是在看盛药令心够不够软,够不够善。”随从只能这么说了,至少人表面上来说,自家这少东家应该是这么想的才对。   可是偏偏陈少东家就不是这么想的,如果今天把人哄出去了,那昨天在清辉楼里的诊脉就不是发乎心,而是出乎利益了,所以陈少东家才对今天春怀堂前的事儿这么兴味盎然。   而这时的春怀堂前,那病患的家人抬着病患跪在了门前,先是小月出来看了一眼,没多加理会,只是给正常排队的病患发了号牌。   接着又是小雨了来,小雨是出来唤人来的,见堂外跪着一个人在那儿喊着:“求盛药令救救我爹,求盛药令大发善心……”   小雨没反应,只是多看了两眼,然后就把排上号的病患请了进去。倒不是小雨心不善不软,只是这样的事见得多了,也就麻木了。而且小雨明白,不能给阿容添麻烦,她们是来护着阿容的,不是来给阿从找不痛快的。   大不了私下里给几个银钱让他们上别处看诊去,也省得明面上招了旁人的眼。其实小雨和小月都是这么打算的,毕竟是姑娘家,心多温软一些。   不过渐渐地外头的人越叫越大声,阿容在里头当然听到了,于是就问了小雨一句:“小雨,外面怎么了,怎么好像有人在喊救命?”   “盛药令,没什么,您别担心,这事待会儿我会去处理,您就别管这事了。”小雨可不敢把事直接说给阿容听,这位的见病就必需医她是见过的,所以只能这么说着。瞒当然瞒不下去,所以小雨和小月互相看了一眼,心知这事应该赶紧办。   对于小雨的话,阿容还是信的,毕竟一起相处了有日子了,这两姑娘能办事而且办事稳妥,她一直都挺放心。但是又诊了两个病患时,外头的声音是愈发的大了,阿容就坐不住了,说了声:“我出去看看……”   然后这就起身要到堂外去看看情况,可是小月和小雨一左一右拽住了她,然后又冲刚要过来就诊的病患说:“请您稍候片刻,让盛药令歇一小会儿,立时就来。”   到后头小院的廊上,阿容就挣开了,看着小月、小雨她们俩说:“到底怎么回事,现在可以说了!”   闻言,小月叹了口气说:“盛药令,外头有名湿症缠身的患者,这是个富贵病,要笔子钱来治,水上人家哪有这银钱治病,所以跪在外头求您医治。”   接着小雨迅速地跟上说:“但是您不能轻易开这口子,万一以后这些水上讨生活的人都来您这,那春怀堂就只好改个名叫善堂了。那以后就别想着盈余的事儿了,光是补这缺口都够了。”   “咱们缺吗?”阿容望了眼天,心说就谢长青放在箱子里那些银票,基本上就够她坐吃山空好几辈子了,何况只是施医赠药。   每个人心里都有“圣人癖”,阿容的“圣人癖”就是见疾施治,不让任何病人从她眼前过而依旧带着疾病离开。谢长青,你说得对,我就是那个又“圣人癖”的人。只是银钱的事,总是好解决的,只要不是那些权谋争斗。   曾经说过一句话,阿容现在想起来了,那就是——当我高高在上时,我也愿意做圣人,只要不伤及性命,只要不陷入险境。当我安全无虞时,我愿意帮助任何人,哪怕是对手!   当然,对手和敌人永远是不同的概念。   这时小月和小雨又相互看了一眼,然后心里一想,咱这位确实也不缺银钱。连云山本身也是有义诊堂的,专门收治一些没银钱医治的病患,只是义诊堂多在各地区的主城,顾不到扬子洲这样的地方而已。   “那我们去把那病患请进来?”小月问道。   却见阿容摇了摇头说:“不要直接从春怀堂的前门请进来,小月你换了装从外头出去,绕到那头的院门进吧,这事不必要做得人尽皆知。有钱的当然得付钱,没钱的咱们就这样来……”   于是无名女药仙横空出世了,阿容这也是彻底不想惹麻烦,于是把自己化了妆,易容成三十来岁的模样,这样一是好取信,二是不会惹麻烦。   春怀堂连着的院子最近也被阿容修整了出来,这其实是姚承邺的意思。姚承邺说是那原本就是姚家的产业,正好看她住得离这有点远,怕有时候不方便,于是就把这邻近的院子也给了她。   她一想也对,于是又把原先住的院子给关了,搬到了春怀堂隔壁。   阿容可不知道她的举动被人看在了眼里,那陈少东家可是一路跟来,在远处看着她的一举一动,于是那玩味的笑意就变得深遂了一些。   “少东家,这位盛药令可真是好心思,这样一来既不会惹出麻烦来,又得了安心。这位盛药令不愧是药王的徒孙,果然和药王一样的好手段好心思。”随从也是见他们这少东家似乎瞧对眼了,于是这才开始不着边际的夸了起来。   这话却恰好说到了陈少东家心坎上,在他看来这样算是不错的做法,虽然他有更完善一些的,可阿容毕竟是个小姑娘,哪有这深沉的心计:“走吧,下午再来看诊,这盛药令上午怕是不得空了,前头还排着那么多人呐!”   “少东家,要不要小的去?”这时那随从开始动心思了。   “你去干什么?”陈少东家看了随从一眼,他刚才还在看着那头的阿容,所以没听出味儿来。   “小的替您去打听打听消息啊,难道您不想知道盛药令平日的起居喜好。”这就是随从应该该的嘛,爷但有所好,这随从就应该身先士卒嘛!   莫明的陈少东家摇了摇头,从前确实是这么办事的,但是这回他还真不想这么办了。陈少东家想,既然动了心思,又是人财两得的事,这身份又合衬,倒不妨认真些:“不用,这事我自会处理妥当,你少拿从前的手段来办事,办砸了我治不死你。”   ……   随从默默地不作声了,心想着:陈少也动心思了,看来这盛药令不简单啊!   却说另一边阿容在院子里,却正为那湿症缠身的病患烦着,这病患湿症积年,都已经不是三五年之功了,已经是二十年富余了。   病从浅中医,这深了多半都只能调养,养得相对好一些,却不能根治了,这意味着病患接下来的人生都得和丹药打交道。   “您看先拿养脉丹回去服用,以后每十天来一趟,要是服养脉丹感觉好些,那就多起来走走,海上是千万去不得了,尤其是这春寒湿重的时候。”   养脉丹毕竟不是对症的,只是把病患的身体养到适合用对症之药的状态,久疾缠身随意下药反而会把病患的底子掏空了,这样拔苗助长的事她当然不能做。   “大人,请您留个姓名吧,也好让我们铭记您的恩德,日日为您诵经祈福。”   姓名?阿容心说咱就是不想让有人记这恩德的,她这时莫明地想起了雷锋来,做完好事儿人问他他就答:“我叫解放军!”   一想到这个,阿容张嘴就答:“我是连云山出来的药女。”   这也有异曲同工之妙吧,阿容这么想着就赶紧走人,春怀堂里还有病患在等着她医治呐。   而这时,谢长青正在来扬子洲的路上,事儿正一点点变得热闹起来!   公子舍了京师而来,陈少东家又肯舍什么呢? 第136章 少东家的激荡与心思   这日下午,陈少东家是踩着一地灿白的太阳光进的春怀堂,阿容一抬头见这位跟带着扬柳小风一样的进了屋里就有点愣。说实话,这猛然间她还真当是谢长青来了,只是谢长青是个仪容气度无一处可挑剔的,不像这陈少东家,倒更带着几分痞气。   这倒不是说这陈少东家看起来像个坏人,只不过我半是个不怎么正经的人而已。陈少东家来的时候正逢着太阳烈,春怀堂里没有几个病患,很快就轮到了他那儿。   “陈少东家,您跟我到后堂去吧,我替您施针,丹药也备好了,待会儿先服了丹药,我再给您施针行药。”阿容也不多说话,转身就让小月备好药,这就领着陈少东家向后堂去。   跟在阿容后头走着,陈少东家不由得就着白灿灿的光打量着阿容的背影,走起路来倒不似一般姑娘家的婀娜,略快而且利落,少了几分柔软又多了几分爽快。这样的姑娘多半是有些儿主见,又不过分以自己的主意为重。   这么一想,陈少东家自个儿就先乐了,再看阿容总是身着一袭米色的袍子,宽大的袍子罩在她身上,被风一吹时倒显出几分飘然如仙之感了。   也许是看顺了眼,这会儿陈少东家是觉得阿容哪里都不错,要是回陈家做个东家奶奶,那自然是再好不过的,最重要的还是身份。药王的徒孙,光这称谓走到哪儿都是块金字招牌,所以陈少东家当然是看哪都好得很。   “盛药令,这是什么丹药?”这时小雨拿了丹药上来给陈少东家,陈少东家闻了闻竟然没闻出是什么丹药来,在惊讶之余不由得这么问了一句。   “起元丹,添了木白草、三湘子、落花衣,减了白露、张何叶、青江草和百叶江澜。你运功已经伤了经脉,这四味药有损无益,根据药性选减了这四味,再另添三味与起元丹可以相辅相承的药材。这样即不伤及经脉,起元丹的药效也能发挥得更好。”阿容这时候说这样的话已经理所当然了,在连云山里多大的风头都出过了,多大的风浪都过来了,眼下当然不再以为这有什么惊奇的。   然而这陈少东家却听得极为惊异,他所惊的当然不是阿容会这些,而是阿容这药明显是昨天就炼好了的。她不旦算到了自己会来,而且在很短的时间里就已经增减了药方。   增减药方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很难,如果不是对药特别了解,如果没有一定的经验,增减药方只会变药为毒,反损病患:“盛药令用药果然如黄药师一般,切脉施针却像是药王,果然是师随渊源,盛药令不俗。”   俗与不谷的且不去说它,陈少东家只是更坚定了要把阿容领回陈家的念头,这样的活宝,就算什么身份也不是,那也得捧着回家去。多好一姑娘,办事认真又痛快,而且行事不扭怩,这样多好。   陈少东家,你当然好了,可是你不问问别人这事儿好还是不好?   这时的陈少东家当然没想过问,只是一个劲的认为,姑娘家嘛,总是好求的,无非花些心思,费些时日而已,总有精诚所至金石为开的时候。   “陈遇之。”   当阿容再一次叫“陈少东家”的时候,陈遇之报出了自己的名字,既然打定了主意要常来常往,当然要先互通了姓名。   而阿容这时候正在行针,原本是每下一针就问感觉怎么样,却没想到陈遇之猛地就把出名字来,她下意识地就回了一句:“盛雨容。”   “怪不得我老听旁人叫你阿容,原来是这么来的,以后我也叫你阿容可好?”陈遇之就是有本事把原本听起来有些像调戏的话说得很平直,反倒像是在跟阿容说一件很理所当然的事一样,那么水到渠成不经意。   可是阿容现在知道啊,这时代男人的名字可不能随意叫,尤其是像这样有身份的男子。就像谢长青要她叫个名字,她还是右纠结右拖延呐。同理所证,女子的名字也不是随意能让男子叫的……   呃,这么一想谢长青是老早就惦记上了自个儿,抹了把不存在的汗,她不动声色地又下了一针然后说:“陈少东家,您这么叫我原也是好的,只是在外行医总得惦记着师父的教诲,您不妨叫我黄容。师父不在,您这么叫我,也正好提醒一番。”   叫黄容就没事了,阿容心说,反正在自个儿脑子里,黄容就金庸笔下那桃花岛黄老邪的闺女,她不会那么在意。而且这赐名本来就是出外行诊示人时好叫的,所以叫这也顺理成章。   大家伙都不是笨人,这样一来陈少遇之也当然明白了阿容的话,陈遇之也只是一笑,反而更殷切了几分。这样洁身自好,懂得拿捏身份距离又处理得圆融的,可不正是当家奶奶的好料子么:“倒是在下唐突了,还请黄容姑娘多多见谅。”   “好了,从现在开始可不能再说话了,陈少东家得控制着内劲,慢慢缓缓地随着针行穴化药。一定要拿捏好,宁少不多,多了只会把寒气压得更深。”其实没这么一说,阿容只是懒得应付这位,她在施治时真不习惯和人说话。   既然阿容都这么说了,陈遇之当然也是心领神会,当即就闭上眼睛运功行穴化药。不多会儿这陈遇之的额头上就冒出一层细细的汗来,这天虽然大太阳的,可屋里还是凉的,阿容就示意小月过来给陈遇之擦汗。   她这会儿正在看着针上的变化,有几枚针要自然出,有几枚针则要看到了变化再起出来,所以阿容当然没工夫替这位擦汗。   可那知道陈遇之是这般的销魂啊,也是,人嘛心思一旦歪了,那就全歪了。   于是当小月上前给陈遇之擦汗时,指尖不小心碰触到了陈遇之的额头,闭着眼睛的人通常感官都会更敏感一些,尤其是像陈遇之这样的习武之人。小月最近也常接触药材,当然身上也带着药香,那香气随着巾子一荡,就扑得陈遇之整个口鼻都是。   这巾子一荡之间,陈遇之的心也随之一荡,不荡还好这一荡之下就彻底乱套了。他这会儿正运着功呢,而且本来就控制得细致,更不容出差错,这下可好,经脉里的气劲随着心的那一荡,气机就紊乱了。   只这一成陈遇之鼻口里就喷了口血出来,可吓得小月把巾子都扔了,也恰是扔在阿容手上,阿容就拿着给陈遇之擦了血:“怎么了,为什么会这样,是内力有损吗,寒气在经脉里已经这么严重了?不应该啊,脉相没这么严重。”   见阿容拿着巾子,陈遇之有点儿幽怨地看了眼那巾子,他心说:“又想吐血了!”   叹了口气,陈遇之还能怎么着,认栽呗,于是看着阿容说道:“不碍事,只是方才心绪多有不宁,只是劳烦了盛药令,针和药怕是都要重施了!”   “这倒没什么,只是陈少东家的气机果然无损吗,体内没有其他的伤吗?”虽然诊的脉相是没有,可X光机还有骗人的时候,更何况是脉相和手指。   当即阿容又重新诊了脉,却见脉相如故,没显示出不来,只是刚才气机一荡,脉搏多少有点快。   “没有,盛药令放心,下回不会这样了。”这其实多少让陈遇之感觉到有点尴尬,他也谓是花丛里过身的,还真是从没这么激荡过。   “那半个时辰后再施针服药吧,陈少东家歇会儿,到小院里坐坐吃些茶点。”阿容安置妥当了就到前头去坐诊,留着陈遇之在后头由小月照顾着。   话说陈遇之也不会安安稳稳地待在小院里等阿容,半个时辰可是老大一段时间了,陈遇之喝完一盏茶后就溜到了前头。这时候阿容正在诊着一位年迈的病患,那病患大约是听不太清楚,一句话要讲上四、五遍。   只见阿容一点点提高声音,脸上始终有笑意,半点不耐烦也没有,声音虽然提高了,却仍旧显温和,半点也没有厉声厉色。陈遇之见了还能怎么着,只倚着门点了点头说:“妙人!”   只是这声“妙人”才刚落下声儿,外头就来了一小队人,进来就像是在寻人,一见了阿容坐在堂中间,连忙上前道:“盛药令,爷到了。”   “噢,什么时候到的?”阿容一边慢条丝理、有条不紊地给病患开药,顺嘴就这么问了一句。   其实吧,她还有点没意识到爷是谁,等意识到是谁时,药方已经写罢了,小雨都已经把药取好包给了病患,这时阿容在睁圆了眼睛说:“人呢?”   来的那一队人不由得失笑,心说这位可真够迟钝的,当即就又人上前来回道:“在西头的院子里,怕打扰着您诊病,说是等您放堂了来接您。”   瞧着吧,多热闹的场面呀,这惦记人姑娘的,就要遇着正主儿了,瞧这挖墙角的更坚挺,还是当初筑墙的时基础下得更牢靠! 第137章 里程碑式的病患与医药新风   一听说谢长青来了,阿容心里当然挺高兴的,她真没想到谢长青这时候能弃了京城里混乱不堪的场面来看她。而且谢长青做的也得她的心,要是直接来了,这病患是继续看,还是关门算了,这都不好。   也好在这个下午不怎么忙,过了会儿去后堂里再给那陈遇之施针,这次倒没再出什么问题了。   只不过阿容可不知道这陈遇之心里正翻腾着呢,他心里有顶多的疑问,比如那队人哪儿来的,他们口中的爷又是那个,怎么听着都像是亲切极了,而且还说放堂了来接人。   这就让陈遇之打定了主意,绝对要好好看看这位爷到底是个什么人。他施针结束后道过谢,付了诊金又上了春怀堂对面儿的茶楼里。在那儿上头对街的座上坐下了,只要了一壶茶和几碟点心,只不过当陈遇之看到茶点时不由得哑然。   他在春怀堂里吃到的茶点可不就和这里端上来的一模一样吗,这姑娘倒真好省事儿。   陈遇之出来时,就已经是下午四点了,这春日里黑得快,虽然有太阳大家也多回得早。所以五点不到春怀堂里就没病患再来了,许是有人去知会,没隔多会儿谢长青就踩着夕阳一路缓缓行来了。   那悠闲自得的步子与街面儿上行色匆匆的人是断然不同的,谢长青这时倒不是如神似仙,他自我感觉自己更像是一个等着和妻子一块归家的丈夫,这感觉还真是不错。   要是这会儿再有个淘气孩子从街角蹦出来,满脸泥巴地冲自个儿叫声“爹”,谢长青就觉得人生更完美了。只是今年这婚事是办不成了,皇太后是他外婆,大公主在孝期,府里不能办喜事儿,无论如何也要等明年去了。   这时阿容在春怀堂里,坚持着要收拾了再离开,小月、小雨互相看了眼叹气,瞧瞧,这就是她们那执着得一丝不敬的盛药令,这脾气真不知道像谁。   “阿容,收拾完了?”谢长青进屋时阿容就在那儿收拾、整理,一天下来的病症书留底和各类药方都要再整理一番。这些事就是他自个儿也会认真做,所以他一直默默地在一边不吱声,就这么看着阿容忙来忙去,心里还觉得顶有意思的。   听着这声,阿容一抬头看到了谢长青,这时她正把最后一份药方归置好,正是所有事儿都办妥了的时候。这时一见谢长青,她莫明地就想奔过去,风风雨雨的这人竟然瘦了,原本是结实的,这时却只显得如同刀削了一般,让人看了不由得有些心疼。   既然想奔过去那就奔呗,人都在眼前了,那还等什么不成。等她走到谢长青面前时,谢长青就笑眯眯地冲她伸出了手来,她先是看了看那只手,然后嚷了声“瘦得都见骨了”,这才把手放到了伸过来的掌心里。   虽然“瘦得都见骨了”,可是暖融得还像从前一样儿,这温度一点儿也没变化:“怎么瘦了这么多,京里的事真这么累人吗?”   “倒也没有多么累,只是想你罢了。”   这话让阿容倒吸了一口凉气,然后侧脸瞪圆了眼珠子看着谢长青,许久后啐了他一口说:“你什么时候也会说这样的话了,听着还怪渗人的。”   看着阿容那略带着些嗔意的笑,谢长青当然也笑了,风风雨雨走过来到自家姑娘这儿,那算是什么风浪也安静了。原来她身上竟有一种风波自定的安淡从容,怪不得他一看就觉心安:“我说的可是实话。”   “等等,你前后落差也太大了,从前是神仙,现在怎么像一无赖呀。”阿容心说这形象也太能让人崩溃了,原来这位人前是神仙,在自家人面前就是这无赖的模样!   自家人,阿容猛地一琢磨这三个字,这一瞬间有些如冰似雪的东西在她心里悄悄融化。人就是这样的,纵是尘满面雪满身,只要春风春雨扑面来,就又能鲜活过来了。   “无赖?多年前还真有人这么叫过我。”谢长青现在想起从前的事,竟只觉可以不带半带伤痛之感,顿时间,他觉得久不见好的伤口开始愈合了。   两人手拉着手要出门时,阿容叫了声:“长青。”   “我在这儿。”   “以后叫我声声吧。”一想起以后人人都叫阿容,她莫名地恶寒,尤其是刚才那陈少东家说“以后我也叫你阿容可好”,让她觉得真是不寒而栗。不带这么膈应人的,怎么都感觉自己被调戏了,还是一在心理年龄上比自己小好几岁,自认是男人,其实还不是男人的半大年青儿。   这想法陈少东家当继续吐血了……   “怎么了?”谢长青有些不解,前些时候还不让叫,说是感觉像在叫别人,眼下又要求叫声声了。   “人人都叫阿容,怎么能显出你不一样来。”更重要的是有个不一样的,就能告诉那些小年青儿,自个儿有主了,别来调戏。   她这话可让谢长青直想伸手乐得蹦两圈儿才好了,可是还没开始蹦呢,夕阳洒满的街面儿上就有人推着个车冲了过来,嘴里还直喊着:“让一让,让一让,救命了,救命了……”   救命,这一声让阿容和谢长青同时转过身来迎面站着,两人还特有默契地一块儿站在了路中间,谢长青从善入流地叫了一声:“声声,你到一边,免得伤着了你,我来把车拦下。”   “好,你小心些。”勇拦惊马、英雄救美这样的桥段太狗血了,阿容乖乖地退到了一边。   这时牛车也走近了,谢长青巧妙地一让,手在牛身上沾了几沾,那牛竟然就这么停了下来。只是那卸车上的人不大友善,见车停了下来就吼道:“你们干什么,我等着去找药师救人,你们快点闪开,要不然我手里的鞭子可不认人。”   侧身让了让,谢长青正好避过了那人嘴里喷出来的口水,要不然还真有可能啐他一脸。不过他脸上倒没什么异样,也没露出厌恶神色来,这人人前果然是神仙一枚:“先生,如果是找药师救人,就赶紧把人先移到春怀堂里去。”   “春怀堂?窑子吗?”那人冷不丁的冒出这么一句,惹得阿容和谢长青都想揍他。   好在那牛车上的人还没有神智不清,特虚弱地说了一句:“是盛药令坐诊的春怀堂。”   这么一说那拿着鞭子的人就不好意思了,尴尬地涎了歉,然后又帮着谢长青把那牛车上的人给抬到了春怀堂里,末了就开始叙述他的血泪史:“我是在城门外的三里亭西头的小路上遇到这位大兄弟的,他遇上了在鸡鸣山上的强盗,被抢了个精光,他护着东西不给,所以被打成这样了。”   “看来您认得我。”这是阿容对那病患说的话,这位一听春怀堂就说出了“盛药令”三个字,肯定是熟人了。   “我……我在您这买过袪湿凡,家母用得很好,所以这回又来买了些,没想到那些强盗当是什么了东西,偏偏要来抢,我不给他们然后他们就把我给打伤了。”那人看来是自觉得有些委屈,所以说这话时多有些愤愤不平的意思。   由此可见,这位也是个实心眼儿的,你给他们看了,然后说这是袪湿丹不就完了,偏偏还要护着,谁不知道越护着的东西越贵重这道理啊。   看来还是她惹了这祸,阿容摇了摇头,这时脉也诊得了:“可是打着这里了?”   那病患立马点头,说:“对,现在还疼呢,这是这一下打得我起不了身了,一动就疼。”   这时谢长青掀开了那人的衣裳,然后按压了一番,末了冲阿容点头说:“伤了肋骨,断了一根,这边有两根应该是错开了。”   应该是,阿容不喜欢这三个字,于是又不由得想起现代仪器的好处来:“用接骨丹?”   听到接骨丹谢长青摇了摇头,然后说道:“玉骨丹吧。”   “不对,这根骨头有一端摸不到。”阿容还是免不了想自己动手,她也知道这不太合适,男人的身体哪能随便摸,而且还是当着谢长青的面。   但是谢长青特淡定,只是看了一眼,然后顺着阿容的手压的方向轻轻地压了压:“有些软绵,扎到内脏了!”   这可是个不太好的消息,在这时代骨头错位扎到内脏,那可等同是判了死缓。于是阿容又想起刀针来,春华馆具备这样的条件,而且大部分器具都有。阿容她自个儿不是学这专业,但是上回从扬子洲回去,她在连云山着重跟着梁药师学了刀针,理论知识全有了,可是……实际操作是空白啊!   她当然不能拿病患的性命开玩笑,左思右想也没有主意,于是只好求助谢长青了:“我们需要一个擅长刀针的药师,这病患除非用刀针,否则无法根除。骨头要是压破了内脏造成内出血,会更加糟糕。”   “刀针……”谢长青揉了揉额角,这却恰是他最擅长的了……   于是,卫朝的医药要开始有新的风向了,上天让阿容来,总要有点贡献的! 第138章 卫朝的手术与缝合伤口   既然谢长青擅长刀针,那么在眼前的条件下,手术最难的还是麻醉与术后护理,不能产生并发症,以及病患对手术的接受以及信任。   终究还是要把手术带到这个朝代来吗,手术当然有值得提倡的地方,但手术的弊端也同样很明显。中医药讲求的是“养”,而西医多是直接讲“除”,当然了在眼前这例骨折病患上,西医手术的手段无疑会让病患恢复得更好。   如果不动刀子,只怕这病患要天天受骨头压破内脏的威胁,不但很立升,而且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命丧于此。   “长青,推病人往这边走,我们到后头诊室里去。”阿容让小月把装了轮子可移动的病床推了过来,这引起了谢长青和病患的极大兴趣。   看着病患轻轻松松地被推出去,在走廊上一经风吹,谢长青就回过神来了:“声声,你这脑子里到底装了些什么东西,这也想得出来,真是新奇得很。”   看来谢公子这一声“阿容”,轻易的是改不过来了,阿容摇了摇头,心想自己也习惯了,刚才也无非那么一说而已。   这时那病患或是因为新奇,竟然喊疼喊得不如刚才那么频繁了,反而是跟声声说了一句:“盛药令这里的新鲜东西真多,床都能动换。”   其实春怀堂在设立时,有一些方面,阿容就莫明其妙的照着现代来办了,或许是下意识里她觉得卫朝的医药和现代医药相互补足一番,会更加的完善与完美:“这倒也没什么新鲜,不就是马车牛车,把轮子改小一些而已,不是什么奇思妙想,只是为了方便病患而已。”   这话却说得谢长青心一动,这句“只是为了方便病患而已”,说得极朴实又至情至理,施药制药的人所做的不就是与病患方便。   进了诊室里,其实就是手术室,阿容尽量在有限的条件下,无限地接近现代手术室的配置,所以当谢长青进来时微微有些惊讶,不过很快就把注意力转到了病患身上。   “伤的是第五至第九根骨头,第七根骨头扎进了内腑,现在要做的是顺着这下刀。你先准备下,我给病患施针。”阿容这话说完,却发现那病患并没有特别的反应,反而是特坦然的躺在那儿。   这下阿容可就奇怪了:“这位先生,你不担心吗?”   没想到那人特光棍地回一句:“你们都不怕,我怕什么。”   是啊,这里一位是连云山的当家,一位是药王徒孙,要是在这俩儿手下都没把命留下来,那他也真是命当绝。再说,这两位要是没把握,也不会轻易动手,万一失败了反而会污了他们的名声。一般的药师倒没什么,只是这两位可是不同的,所以病患很光棍地躺在那儿。   听得病患这么说,阿容和谢长青相视一笑,而谢长青则是出于对阿容的信任,这种信任从哪里来,连谢长青自个儿都不知道。   或许是当阿容特清楚的告诉他从哪里下刀的时候,也许是在他换准备时,阿容毫不犹豫地下针时,当然更有可能是病患的态度。   两人清洁过后,又备好了刀针,琉璃盏升起来时,整个屋子里一片白花花的光。谢长青拿着站到琉璃盏下头时,不由自主地闭了闭眼睛,很快又睁开了:“现在开始计算时辰,声声,要是时间过长,记得待会儿行针过血。”   “好。”   随着这一声好,谢长青便运刀如飞,这有工夫的人就是不一样,没见过一刀就开了胸的,而且创口恰到好处,看来谢长青对人体还是有深刻的了解。   也是谢长青下刀快的缘故,血流得很少,病患甚至来不及反应,还在那儿跟小雨说话儿时,谢长青和阿容就已经凑过去看那根扎到内脏上的骨头了。   “还好,没有扎伤内脏。”这是阿容最庆幸的地方,要是伤了内脏,就真不是眼下的医疗条件能办成的。   戴着鱼囊手套,谢长青把骨头轻轻地拨出来,然后对阿容说:“取接骨膏来。”   接骨膏也是炼丹药的产物,用于骨折是再合适不过了,接骨膏会随着时间慢慢被吸收,里头的有效成分也正是对骨折愈合有利的。阿容把接骨膏递给谢长青后就在想,要是现代有这东西,哪还用一次骨折受两次苦。   那钢针、钢板总不能接骨膏一样被吸收掉,总是要再手术取出来的。而且这东西可比钢板造价低得多,那钢板动辄几千甚至几万,很有可能骨折所产生的费用多半都花在这里了。   只见这时谢长青已经抹好了接骨膏,接骨膏有个很奇特的地方就是见血则凝,当然水也一样。只不过片刻就已经紧实了。这时再去看第五根和第九根骨头,第五根的情况稍稍要好一点,只是骨裂,第九根骨头有错位,也需要导正。   “我得去行针过血了,先生,起针过血的时候会有点疼,你先把这颗丹药服下去。”阿容给病患的是止疼散,药效起得快,不过盏茶时间就可以起针过血了。   起针过血也是盏茶的时间,过了就再下大截十九针,这时谢长青已经把骨折处理好了:“声声,用生肌膏吗?”   之所以这么问,是因为谢长青在旁边没有看到生肌膏。   “用甘露膏,等等,你别直接用呀。”玉露膏和生肌膏都有粘合伤口的作用,但是更多的是生肉止疼消炎,所以往往还是达不到效果。所以阿容的方法当然是——缝针外加甘露膏,甘露膏止疼消炎收伤口的效果比生肌膏好一点,生肌膏的粘合更好。   见阿容拿了针线来,而且是根弯了的针,谢长青愣神后就往旁边退了退:“这是,缝合?”   呀,亏得谢长青一语中地就把词儿都说对了,可不就是缝合,阿容点头说:“就是缝合,加上甘露膏,伤口七天之内就可以大致愈合,不用再担心微小的动作都会撕裂伤口。”   缝完后,阿容见谢长青还在那儿发愣,就摇头说道:“不要太过依赖任何东西,有时候就需要相辅相承。”   原谅阿容,她是学中成药的,干的就是致力于把中药弄得和西药一样方便简洁的事儿。实习时也是中西医结合医院,所以当然是惯了不偏重其中任何一方。在她看来,中药有长有短,西医也同样有长有短,互补是最好的解决方案。   “这时我倒想起你从前的话来,医药并重,这天下不能只重药师。我毕竟不是精于刀针之术的,要是专研于刀针的医师来,肯定还能处理得更好。”谢长青这话可就说得阿容不敢苟同了。   在她看来,谢长青的“刀功”,应该可以说刀功吧,用句简单明了的话来说,那就是——已经有十成的火候了。这人原来还爱谦虚,谦虚也好,谦受益满招损。不过到他这份上,谦就成了揣着珍珠说是鱼眼了,谁信呐!   “声声,都掌灯时分了,你该饿了吧!”   可不是么,动手术的时候大约五点,街上还有太阳呢,这时候再看窗外,已经灯火辉煌了,要按24小时算,现在应该21点左右喽。   叫来小月细细地吩咐了好一通,又不放心地把小雨叮嘱了一遍,这才冲谢长青说:“咱们先去吃些东西,还是得回来守过了今夜再说,要不然我不放心。”   “也好,声声,你想吃什么?”谢长青这么问了一句。   就这一句让阿容醒过味儿来了:“你叫我声声猛一听还真别扭……”   阿容这话让谢长青直接无言以对了,让他这么叫的是她,说别扭的还是她,这叫公子难为啊!   好在阿容接着又说:“不过你叫着真好听,长青,你要是唱歌肯定好听极了。”   “想听什么?”既然这姑娘有要求了,那当然要满足她,谢长青就是这么想的。   “啊?噢,唱《风起》,这调子雄浑恢宏又不失悠扬温润,你唱着肯定好听。”阿容这就是随口一说了,她可难以想象谢长青唱歌是什么样子。再一想要是谢长青在现代,抱着个话筒往台上一站,怕是不开口都让人疯狂了,再一张嘴不得让人往死里沉沦么。   “《风起》?”谢长青心说,他得先找找调,还真是从没见人想听他唱歌的,他平时都是听人唱,今天要唱给人听,那这调真得好好找找。   于是不久之后,扬子洲灯火至灿烂处传来一阵如春风一般的歌声,把一曲《风起》唱得高时江河奔涌,低时如溪水泉声。   “风起,风起,八百里鼓声响彻,好儿郎铁马冰河……”   这时春怀堂对门的茶馆里,那位守候已久的陈遇之却面向夜色,让人看不清他脸上是什么样的神色:“能确定那就是谢当家?”   “爷,绝对错不了。而且……小的还打听到,谢当家和盛药令似乎已经互许终生了。”那随从抹了把汗,心说爷啊,您看上的怎么是这么位呀!   互许终生……这四个字陈遇之听得不痛快了! 第139章 从病症见内行与外行   次日就是复生果的招投,阿容把分包的想法跟谢长青说了,没想到这在谢长青那儿却是件十分好解决的事儿。   卫朝共分六道,而眼下各道多是只来一家,这样就好办了,干脆不用招投,直接依据各道需要的量分一分,来了两家三家的就再商量着办。这件事要是阿容来办,当然麻烦得很,可要是谢长青来办,凭着他那连云山当家的招牌就群雄侧耳了。   只是今天却没看着那位陈家少东家——陈遇之,陈家来的是名管事儿,阿容只看了一眼,倒是没多想什么。只是那陈遇之可不是她不去想,就不会蹦出来生是非的。   这天的招投有谢长青坐阵,当然是速开速结,不少人有想上来攀攀交情的,也被谢长青巧妙地给推了。末了,谢长青还得和阿容回春怀堂,那位病患虽然看起来目前什么事儿也没有,但还是要多观察,这是阿容来这里的第一例手术,她自然更上心些。   两人并肩走出了春华馆,谢长青回头看了一眼春华馆的牌匾说:“声声,回头让人把春华馆换了春怀堂的匾,这里就是你的了。”   真败家,这百余里的金山银山说送就送,这扬子洲的田土山河多属于姚家。从有的春华馆东家也不过是租用而已,这地契还在姚家手里,来前姚承邺把地契了谢长青,说是姚家给阿容的嫁妆。   “眼下我还用不上,先让管事忙着吧,我还是在正街上待着好,那儿天天能看到形形色色的病患,春华馆里多富贵病,而且病患也少。”阿容当然喜欢春华馆的药山,可是她不喜欢春华馆那份贵族药馆的派头。   见阿容接受得坦然,谢长青担心她拒绝的心就放了下来,但是他又忍不住说了一句:“我当你会会拒绝,好在应得快,不用多费神跟你辩了。”   “你现在就是把连云山囫囵个地送给我,我也不会拒绝,长青。再说了,你当我不知道春华馆从前是我娘亲的么,扬子洲以东是当年娘亲的嫁妆。后来爹和娘亲意外过世之后,外婆就把这里收回来了,这是二哥的意思吧!”   这事,闭着眼睛都知道是姚承邺的主意,那家伙就致力于塞一堆银钱给她,就他回京的时候,还特地塞了一匣子银票给她,说:“别替哥省,咱家不如老谢家那么富可敌国,但好歹也算是富甲一方了,别天天穿成这样寒碜哥,哥脸红!”   正在这时迎面陈遇之走了过来,脸上带着笑的,浑像是压根不知道谢长青是谁似的:“阿容,正好遇着你了,施过针后果然好些了,不知道现在你有没有空。”   ……   看着陈遇之这模样,阿容其实心知这位是什么个意思,带着目的来接近你,且动机不纯的人,那志在必得的模样总是瞒不过当事人的。至于旁人,那阿容就不知道了。   对付这样的人说简单也简单,说难也难,端看这位流氓到了什么程度而已:“是陈少东家啊,好些了就好,我这会儿正样和长青一道回春怀堂去,要是陈少东家不嫌弃,不妨一道走。”   这样的事,还是交给谢长青处理吧,侧脸看了眼谢长青,递了个眼神儿给他。谢长青倒是像心领神会了一般,冲陈遇之笑道:“是净溪陈家的大公子么,幸会,在下谢长青!”   对于陈遇之的手段,谢长青怎么能不明白,你既然不愿意点明身份,那他就把这摊开了说。   面对谢长青这样,陈遇之当然只能应了声是,然后说道:“见过谢当家。”   “不必客气,陈大公子既然要施针行药,那就别耽搁时间了。”谢长青拥着阿容就要往前走,这时侧门里出来个小厮,捧着食盒上前来了。   那小厮冲谢长青和阿容施了一礼说:“爷,您吩咐的粥点都备好好了。”   这小厮可来得真是时候,阿容和谢长青都看了眼那小厮,心说这是个有眼色的,本来是该直接捧到马车上去,交给小雨就成,他却直接拿了来,可不是好眼色嘛!   “行,给我吧。”谢长青伸手接过了,又打开了食盒一看,这才回头冲阿容说:“声声,你来看看,这几样可是你刚才还念叨的。”   刚才她可真是什么也没念叨过,上天可鉴,这谢长青果然是个惯来无赖的,这话儿是张嘴就来,然后她还得应承着。不过看了眼食盒里,倒都是她喜欢吃的,甚至还有糖霜饼,只是不知道是什么馅的:“咦……怎么还有肉松?”   这惊讶就十足十是真的了,卫朝没肉松的,从前谢长青吃过一回,倒是问过她做法,没想到他竟然记得起来。谢长青应该不会承认是他自己吃了觉得味道挺不错,然后让人学着做的……   这俩人初是有意,后来就发自心了,陈遇之在一边看了却是嘴角含笑,又是那阴谋味儿十足的笑。末了阿容看了眼放长青,心说:“还是咱这春风满面的好,就算有阴谋,那也是绵里藏针,一般人看不出来。”   有些时候,赏心悦目的一笑,就是阴谋也能更唯美一点,这就是区别!   到了春怀堂后施针化药,倒是没再出什么问题,施针化药结束后,小月忽然蹦了出来:“盛药令,江先生又开始喊疼了,这回服止疼的丹药都没用了。”   “我这就去看,长青呢?”阿容心说谢长青应该有法子才对啊,怎么反倒来叫他。   却见小月眼珠子一转扫了陈遇之一眼,然后才说道:“爷在前堂坐诊,说是如果您忙好了就到诊室里去看江先生,如果您没忙完他再过去。”   于是阿容明白了,谢长青是瞅准了时间让小月来的,这谢长青……真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这到底是在帮她解围呢,还是不放心她。   然后阿容决定试试,转身对陈遇之说:“陈少东家也是行家里手,不妨一道去看看。”   听得阿容相邀,陈遇之倍意外地看了她一眼,然后笑呵呵地说:“好,我和阿容一道走这一趟。”   到诊室的时候,那江先生果然在一声一声地喊着疼,其实这位算能忍得了疼的,叫成这样肯定是很疼了。阿容过去先下了针,大截十九针是截血也截经脉穴道的,所以这时候当然不能施用,只能用小截针。   九针几乎是同一时间入穴,相应的江先生的叫喊声就小些了,再下一丸丹药就彻底不叫喊了。阿容这时候拆开了江先生伤口上的绷带,一边拆绷带一边说:“江先生,过会儿也该换药了,趁着刚服药给你把伤口洗一洗,免得待会儿还要疼一回。”   等备好了洗伤口的药水,还没见谢长青过来,阿容这就明白了:“原来他是有意解围啊,只要不是不相信我就成。”   这么一想心里免不了有几分甘甜之感,倒像是喝了一碗冲得淡些的温热蜜水一般,感觉还挺不错。   洗伤口时才把伤口上覆盖着的纱布拿开,把深棕色的药膏冲净了,就看到了缝合过的伤口,那陈少东家看到缝合的伤口的表现就远比谢长青更不淡定了。   他惊试地看着伤口上的缝合线,指着说:“这……怎么可以这样,又是动刀又是针线的,当是缝衣服。”   这一话说出来就显得外行了,明显是个不解医的,阿容倒也没表现出鄙视了,只是心里不免腹诽而已:“依少东家看,这伤口约有几日了?”   “三日以上了吧,这愈合得不好,三天了都没见结痂。”陈少东家昨天看到谢长青出现后就隐入了楼里,让随从去打听事去了,所以没记起来眼前这病患是昨天收治的。   “是昨天收治的病患,到现在不过七个时辰而已,缝合之后用了甘露膏,甘露膏结痂不如生肌膏快,不过愈合的效果要比生肌膏好。”因为消炎作用更好,而且止疼,这才是阿容选用甘露膏的重要原因。只不过这消炎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所以阿容选择放在肚子里。   要知道谢长青那儿都有点不好解释的话,到陈遇之这里只会更不好解释,毕竟谢长青没说“缝衣服”,而陈遇之张嘴就是一副不敢苟同的态度。   “七个时辰?”这下陈遇之记起昨天那牛车上送过来的病患了,而且是谢长青拦下来的,所以他还有些印象。只是惊讶之下,陈遇之极不淡定地问了一句:“是昨天牛车上那病患?”   牛车……阿容这时顶想问一句——“你怎么知道”,不过转念一想就明白,大约这位昨天在那里看见了:“是,就是那位病患。”   于是陈遇之说不出话来了,看了看病患,又看了看阿容,不知道是惊奇还是惊吓……   末了,处置妥当了,又给江先生用了安神香,这才陪同陈遇之出去。到大堂里时,谢长青正在诊着病患。是个漂亮姑娘,那小眼神儿真荡漾,阿容看了眼不说话,送了陈遇之出门。   再回转身来时,谢长青就起身拥着她坐在了诊台前说:“声声,这位姑娘多有不便,交给你来诊治。”   嗯,阿容这下明白一个词儿了,这叫什么,这就叫避这唯恐不及啊!原来谢神仙也有狼狈的时候,这得是多彪悍一姑娘呀…… 第140章 吃不成的鲜与特别的位置   眨巴肯就快到二月初一了,逢双月的初一就是药师们聚会的时候,阿容这时候在扬子洲当然赶也赶不回去。所以她想自己大概要缺席了,只是不知道这回药师们会说些什么。   不过阿容正月二十三刚想到这些事的时候,就听来就诊的病患说:“盛药令大人,听说有个叫什么药师论坛的要在扬子洲办,您熟悉吗,这到底是什么?”   ……要到扬子洲来,阿容听了不由得露出笑脸来,也好,好久没看到药师们了,而且她又累积了一大堆问题。要是再不让她参加药师论坛,只怕她就得憋着了。   “是药师们来论证辩方的,把平时见到的丹药及疾症上的疑问相互讨论,所以才叫药师论坛。”阿容笑眯眯地解释着,心情舒畅得很。   “我们有问题也可以问吗?”那病患似乎对很多药师的到来存有非常大的兴趣,竟然表示出很大的劲头来,这让阿容可有些不大理解了。   不过她这是点了点头说:“倒也可行,到时日了商量商量,看能不能安排。”   这应该叫什么,叫医药健康知识讲座么,阿容想到这个不由得一阵无语。这让她想起了某电视台里的一档关于健康养生的节目,就是请一些大医院里的知名医生来主讲,把每一个疾病从发病原因,到用药、到食疗、日常生活等等每一项的宜忌都讲讲。   咦……这倒是个不错的点子,到时候可以试一试,不过请药师们来干就真是杀鸡用牛刀了,只需药令就成。药师论坛总要给人送来点实惠,要不然这就是个高瞻远瞩地说空话,还不是抓瞎。   “对了,盛药令,您不在的时候,那位坐诊的大人是哪位呀,那仪态可真是清和得很。”说话的是某位来了若干回的病患,在扬子洲还小算一号人物,所以对于谢长青有着很敏感的观感。   亲和?阿容听岔了字,还真是想不出谢长青哪里亲和来:“是么,既然他不说您叫他药师就成了。”   地人沉吟了会儿,药师处方都会在病症书上落印,而谢长青落的是一个谢字,这姓谢的药师天下就俩,一个是谢大家,一个是谢当家。眼前的人是谁,自然就不言而喻了。   于是自这天以后,阿容就明显感觉到来春怀堂的人更多了,而且态度更恭敬了,甚至比从前好产话得多了。她怎么处方人也不问,拿了药方就速速地走人,只不过多少会有人问及:“不知道那位药师大人什么时候会来坐诊,听闻那位药师大人治外伤很有一手,家父早年摔伤了腿一直没怎么好,还想请那位药师大人施治一番。”   ……   要是一个人问阿容肯定不会琢磨,可要是问得人多起来,她就当然该细想想了。这一细想就知道,大概是谢长青的身份有人知道了。   “小月,长青呢?”   整日介的不见人影,也不知道是做什么去了,不过扬子洲本来就事多,她也不是太在意。毕竟大家都有自个儿的事要忙,她也不至于自作多情到认为谢长青光只为她来扬子洲的,虽然多半原因是她,但也肯定存着顺便看看这边各项事务的心思。   “回盛药令,爷到码头去了,说是您要是问起他,就请您早些放堂,说是领您出海尝鲜去。这时节正好海那边的青乌鱼回水了,正是吃青乌鱼的时候,爷肯定是想带您去岛那边吃现钓的青乌鱼。”小月心里羡慕这二人,分开了也各得其所,在一起又默契俨然。   这天底下哪有比这俩人更圆的一对儿,偶尔为病症,为丹药方子斗嘴的时候也极有趣,小月想着这些都忍不住捂嘴。   果然是吃鱼,放堂的时候谢长青没过来,而是派了人来接她。等到码头时一艘大船停在那儿,往上头一抬眼,谢长青就在好儿冲她暖融地笑着。   这不打紧,打紧的是旁边还站着陈遇之:“他这是想干什么?”   “声声,正好遇着陈少东家要出海,正好捎上他一段儿。”这话骗谁玩呢,谢长青的心思不知道怎么用的。   反正她也不管谢长青要怎么办,谢长青这明着来的倒让她觉得挺好玩,谢长青这模样真像是个吃了味儿的,就跟眼下海里刚回水的青乌鱼一样新鲜得很:“陈少东家这是去哪里,您最近可不能吃鱼虾一类,海鲜更是不能吃。”   “陈家另有一摊子事,专进出澄海珍珠贝类。”陈少东家说起这还颇有些豪气,似乎不经意地瞟了谢长表一眼似的。   珍珠贝类也是多指可以入药的,陈家能在连云山的垄断下挣下这摊子事,在外人看来当然是件了不得的事情。   不过阿容可知道为什么,当下也不理会这陈遇之,这个人越来越让人觉得像个混子,别人全他几分颜色,他便要正正经经地开染房。   “声声,你看那边是谁来了。”扬子洲的水面上正驶来艘大船,船头站着的人正是黄药师,那当风浪而立的风采,真是任谁看着都折服。   阿容一看,连忙挥手喊了声:“师父。”   等船近了再看黄药师,脸上神色凝重着呐,阿容就问了一句:“师父,你这是怎么了,遇上什么事了么?”   “在前头的海上遇到一艘被浪冲垮了的船,船上的人多已咽气了,只剩下一个倒是救到了船上,只是……为师救不了他啊!”黄药师行医一世,救不了的人很多,可眼前这个救不了的却让他真想扇自己一巴掌。   “什么样的病患,连师父束手无策了。”阿容有些惊异地问道。   只见黄药师摇了摇头说:“待会儿你和长青都去看看,你的大截十九针用得好,去给病患缓缓疼,长青去动功化药,至于用什么方子,你们俩看着办吧。我先去洗漱一番,待会儿就过来。”   看得出来黄药师对自己治不了这病患很难受,连背影都透着些无力,阿容看了谢长青一眼说:“咱们过去吧。”   点头应了阿容,谢长青迈步时又看到了陈遇之,就开口道:“陈少东家一道去看看?”   “也好。”陈家擅长小儿疾,外伤也上佳,所以陈遇之当然也想去看看,那黄药师都救不了的病患究竟是什么样。   施药制药之人,当有仁心妙手,陈遇之当然也不缺乏,只是在为人上多少带了几分骄躁,倒也不是什么坏心眼的,只是处世相较于施药制药要逊色上很多而已。   正在他们要上黄药师来的那条船上去时,就见有人抬了担架走过来:“钟药师大人、梁药师大人、方药师大人……”   抬担架来的是几名着药令袍子的,而药师们多跟在担架后头,病患盖着被子,脸色有些苍白,阿容一看就知道是失血过多,加上海水泡了才成了这模样。   药师们和阿容互致了问候过后,药师们就开始问东问西了,一会儿问:“阿容,在扬子洲有没有人欺负你啊。”   也有的说:“阿容,在这里习惯吗,反正我们在连云山不习惯,没有你这愣头愣脑的在,有些事儿还真是个事儿了。”   总之恨不能把阿容离开连云山后的种种问得清清楚楚,谢长青含笑看着阿容和药师们打成一片,心知阿容将来要是做了连云山的当家奶奶,肯定是没人会欺上的。只怕是他要慢待了阿容,药师们都有跟他翻脸。   而一旁的陈遇之则彻底说不出话来了,他不是没见过药师,也不是没见过态度随和的药师,可是没见过这么多药师,也没见过这么多药师冲一个人随和极了地问起居生活,还问得细致极了。   这更坚定了陈遇之的一个念头,那就是阿容适合做当家奶奶,虽然有谢长青这么强劲的对手,可陈遇之也是打小捧大的,当然也不会太过在意。   前头有说过陈家在当朝也是世家大族,这陈遇之就是近支里最显赫的一支,所以也算是当朝上下有头有脸的了。所以他对阿容的那些个想法,倒也不算天马行空,没半点依凭根据。   在陈遇之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时,阿容已经开始问药师们,关于病患的事情了:“药师大人,不知道这位病患到底是怎么了,我看着只是失血过多,还不知道详细的状况呢。”   这时钟药师开口道:“锐器穿胸而过,扎破了脏腑,且压着血脉,要是抽出来怕大出血。病患本身已经失血过多了,再大出血,只怕来不及救就……”   穿胸而过,这听着就是很吓人的字眼,穿胸伤及内脏,就放在现代也是件吓唬人的事,何况在这样的时代,简直就是一回天乏术的重伤。不过总要努力一番,总不能看着病患不这么过去。   待搬到平稳处时,阿容掀开盖着的被子,看了眼病患的伤,果然当胸而过,却只是一根削尖了的木棍,约有小儿手臂那么粗,两端应该已经被处理掉了,所以病患才能平躺着。   而那根木棍则当胸扎在了……咦,这位置可有点特别! 第141章 大卫朝的手术与缝衣服   病患当然不能放在船上施治,这时也顾不得什么,陈遇之去套马车,谢长青来驾车,至于为什么要谢长青驾车,因为谢长青驾车够近牢稳,要换了别人肯定没这么稳。   这也是当初阿容说坐马车颠得很,谢长青就露了这一手,以后在有条件的情况下,阿容就只肯坐谢长青驾的马车了。   一路奔回春怀堂,阿容和谢长青、陈遇之一块儿把昏迷中的病患送进了诊室里。诊室里的琉璃灯立马被升了起来,满室灯火灿烂之中,三个年轻人你望望我,我又望望你。   最后还是阿容先动,她趴在病患的胸口左比划右比划,不时地摸摸肋骨,猛地又抬头说:“小月,拿尺来。”   “尺?盛药令要这个做什么,春怀堂里没有,我得上后院取平时裁衣做衣用的软尺,这成吗?”小月心说盛药令用的东西总是五花八门,前几天是针线,现在又用上尺子了。   当小月把尺子拿来,阿容就在那儿量了身高、胸等各项数据,然后登在了纸上,又细细地摸着肋骨,计算间距。一通演算下来,阿容拿着尺子比了比那伤口的范围,又一通量啊比的,最后她再看着谢长青时,脸上就带了笑意。   “有好消息。”不用问了,谢长青笃定阿容肯定有了有利的发现,要不然她不会满脸带笑。   “要先等问过了药师大人们再说,我不能确定,药师们都沐浴更衣去了。倒是师父应该快好了才是,如果真像我预计算的这样,那么这病患很有可能不成大碍。”阿容说得胸有成竹,毕竟她曾经被解剖学的叔叔拽去当过助教,对人体的内脏及构造她很熟悉。   甚至可以经过精确的计算得出每一个脏器的位置,而她刚才计算的就是木头到底扎在了病患体内的那个脏器上。   她当时只想眘千万不要扎伤了心脏,要不然真是不好想办法,看那位置真是心肝肺都有可能。要是再糟糕点,食道和下腔静脉以及主动脉也可能受损,那是最糟糕的情况了。不过要真这以糟糕,病患也坚持不到现在。   见她似有所得,陈遇之也多看了几眼:“似乎伤及了心脉?”   “这个只有打开了才知道,具体现在伤在哪儿谁也不知道。长青,我去备些生气血的心药,你备着刀针吧,这病患非刀针无治。”要按保守的方法,这病患就真只有等死了,这点在场的三个人都清楚。   哪怕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也要努力去救治病患,这是医者的责任。   唤了小雨去请黄药师,黄药师不消片刻就来了,其实众药师们早已束手无策,倒也不是没有人擅长刀针且精于此道,只是很少有人对脏腑有这么深的了解,更少有人在这时候还能想到把胸开了。   卫朝的医药,到底还是保守了些,不过阿容也不觉得自己有优势,毕竟她也知道,现代医药就未必尽是好的。   “有什么发现?”黄药师见诊室里气氛不一般,似乎状况有改善,当即也顾不上观察诊室里有什么不同,而是一进来就扑到了病患边上。   “师父,病患是不是还有其他外伤?”阿容问道。   听了这话,黄药师就掀开病患的腿脚,说:“在这里,已经处理好了。”   看了看伤口,阿容又问道:“师父,那你们去的时候病患是不是已经昏迷了,还有这木棍的另一端是不是较圆滑?”   这几句话问得黄药师和谢长青、陈遇之都有些愣神,恍然间觉得阿容的问题似乎引导着他们往一个答案去猜,不过他们都不大能抓住阿容的念头而已。   还是黄药师沉不住气,说道:“去的时候已经昏迷了,那时候伤口流血还很多,包扎过后不久就明显减少了。至于木棍,尖端约二指,确实很圆滑。阿容,你赶紧别打哑谜了,到底怎么个事儿,赶紧说。”   黄药师心说自家徒弟不去说戏真是浪费了,这包袱埋得……   这时候阿容才上前两步,拉开病患伤处覆盖着的纱布,指着伤口对黄药师说,师父:“这是何处?”   “心脉。”   手指又微微向下,斜斜地一指,阿容还没问黄药师就答:“肝脏。”   咦,这倒和现代相同了,药书上以五行代替,原来平时还是说肝脏的。阿容连连指了几个地方,黄药师所报出来的都和现代差不离,这时候黄药师也不耐烦了。   于是阿容整了整神色说:“师父,这木棍现在应该是扎在心与肝之间,没有扎到平血脉和主血脉,甚至没有伤到食道。您从这看……往上一分就是心脉,往下一分就是肝脏,再移左一些就是平血脉,再右一分是食道和主血脉。”   这一番话说来,黄药师沉默了,谢长青也久久地盯着病人的胸口没有说话,倒是陈遇之非常明了地问了一句:“那盛药令的意思是,这木棍恰好扎在还可以施救的地方,没有伤及内脏也没有伤及主血脉?”   就这会儿,阿容特想称赞陈遇之,反应太快了:“是的,我刚才这所以这么问,就是怕自己弄错,知道病患出血肯定还有其他原因后,我就再请师父认一遍,以免出什么岔子。”   “因为这里没有伤着内脏,更没有伤及血脉,所以……怎么救?”这才是黄药师关心的,刀针……黄药师当然不是不会这个,相反他是药师的同时也是医师,所以对这根本无碍。   不过刀针并不是黄药师所擅长的,他一生爱酒,所以动不得刀子,只是个理论知识而已。   “开胸,从这里开十字刀口,横长竖短,横刀口易愈合……”阿容用最简短的话开始讲述这台手术应该怎么做,其实说起来阿容也同样是个理论知识丰富的,要真让她动刀子,那还是歇菜吧。   不过这里有谢长青,她完全可以放心,而且同来的药师里还有两位是专精于刀针的,在成为药师之前曾经很长一段时间都是医师。所以阿容完全有理由相信,大卫朝第一台开胸手术,将会有十分华丽地阵容。   梁药师就不用说了,这位虽然会刀针,可也是个不敢下刀子的,和阿容、黄药师是一个级别的。同来的药师里有一名付药师和一名林药师,就是那两位从医师转药师的刀针圣手。   当这两位进了诊室里,换了衣服,戴上鱼囊手套,再听阿容跟他们一说方法过程,两位心里就有底了。甚至还纠正了几个阿容在方案上的不足,这到底是有经验的,就是不一样,跟他们说话即痛快又有启发性。   “那我就剩下最后一句话要说了,那就是咱们赶紧开始吧,病患已经等不起了。”瞧瞧,这会儿林药师比谁都急切上了。   往琉璃灯盏下围了一圈,林药师和付药师相互看了一眼:“开始。”   “我来记算时辰,大截十九针和化药也由我和长青来,至于外伤交给陈少东家处理,师傅丹药就劳烦你了。”安排好之后,各就各位,一场开胸手术正式开始。   正在刀刚把皮肤切开时,病患忽然出现抽搐,正要继续下刀的林药师差点刀都掉进了病患的胸腔里,阿容连忙连下了几针,把病患给稳住了,又再施了几针,加了丹药由谢长青行功化开稳住气血。   而陈遇之则在认真地处理着病患身上各处外伤,刚才药师们只进行紧急处理,船上的条件毕竟有限。在做这些事时,陈遇之自然也是一丝不苟的,所以这才说陈遇之做人应该多向做事的态度上靠靠,那就十分有谱了。   这时候胸用支撑架打开了,在琉璃灯盏下一照,诊室里所有人都春了上去看着那敞开在琉璃灯盏下的胸腔。黄药师这时候一击掌,带着些兴奋劲地说道:“果然是这样,阿容果然没有算错,幸甚幸甚,要不是有阿容这脑子,咱们怎么也想不到这棍子就扎得这么是地方,竟然半点儿也没伤着内脏和经脉,这病患也是命大得很……”   也好在那根棍子很滑溜,连擦都同有擦伤,只是把内脏、静脉以及食管挤到了一边去,卡得也不算太紧,轻轻地拨开,再仔细地看过了这才开始抽那根扎透了胸腕的棍子。   轻轻一带,只听得很细微的一声响后,棍子被取了出来,连上在外头的一截,约有三、四十厘米,当然先前已经前后各被截掉了很长的两段。   这时再看脏腑,果然没有出现出血的状况,用化露水加化生散进行了几遍清洗之后,这就要进行伤口的缝合了。这事阿容拿手,当然是阿容来,只是那两名从医致药的药师也看着直发愣……   “缝衣服……”   这可让阿容翻了白眼,这俩总不是外行吧,怎么也说外行话呢!   前后的伤口都要进行缝合,约是半个小时左右,阿容就把伤口缝合好了,再用上甘露膏就算完了。这时再去起针,末了众人互相看了一眼再去看病患,大抵都有一种劫后余生的感觉。   这时天也已经晚了,阿容想了想说:“刀针之后,要观察一日一夜,这事儿就交由我来,药师大人们辛苦了,且去安歇吧。”   药师们也知道,这事不是自己擅长的,而且他们一路奔波而来,又经过这么一台手术,也确实没有精力了。   于是到最后,诊室里又只剩下了阿容、谢长青和陈遇之,啧……这回总要有点儿火花了! 第142章 诊室里的争论与病患醒了   这夜里,春渐渐地醒了,枝上的花似乎发散出香气来,那么幽幽地一缕从门缝里飘进来。小雨和小月守在外头,偶尔来递些吃食和茶点,两小姑娘似乎能感觉出屋里的气氛有些与天气违和,所以也不吭声,浑不像平时那么说说闹闹。   病患至今还没有醒过来,阿容倒是不怎么担心,而谢长青则是对阿容有信心,这姑娘在医药上表现出来的能力,谢长青至今深信不疑。   真正操着心的正是陈遇之,虽然他知道阿容是药王的徒孙,也知道谢长青是医药双绝,可压不住这是史无前例的刀针施术,而他参与了,所以担心万一出点啥事,他得跟着倒霉。虽然他是跟在一群人后倒霉,可那还是倒霉啊。   这时候就真没心情动什么心思了,还是赶紧把病患看好了才是正经的。   “声声,你好像对内腑经脉十分了解,且你的了解和我们对经脉的了解完全不同,你准确得计算出了脉络和内脏的位置。药师和药王也没有这样深刻,你……是从哪里学来的?”刚才压根没有想到这上面去,光顾着安排刀针了,现在一静下来,谢长青就不由得往这方面去想。   十分了解,阿容叹口气儿,心说能不了解么,那时候做解剖课助教时,姑娘小伙儿们多在那儿吐得跟怀孕了似的,就她一个人没啥感觉。那会儿还有人说,她不应该学中成药,应该去做法医搞解剖,一准儿没什么心理负担。   当然,她不能这么说,要这么说可不吓死人了。在这时代虽然没什么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断不能损伤之类规矩,可解剖人体——就她自个儿想想都觉得会让所有人很惊悚。所以她笑眯眯地,很顺嘴地说:“《五内书》里有详细的图谱,据我所知这是医师必研读的,长青不记得了么。”   这真纯粹是胡话,要根据死的图谱,而且是那不大准确的图谱,来精确地计算内脏的位置,那简直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想到这儿,她得找个机会把那图谱改了,这事还得跟谢长青商量着办。   其实谢长青很想问一句:“真的吗?”   但是看阿容那笃定的神色,这话就问不出来了:“我倒是记得,只是没你研读得那么透彻。”   看着谢长青那犹疑不定的样子,阿容忍不住就笑出声来,就像是一个恶作剧的孩子,玩笑话却被当成了道理去论证:“回头得空了,我和长青一块儿研读,其实《五内书》上的图谱也有几处不对的地方,不记得是哪本医师手札上说过,今天我按着那手札上的算来,果然是这样。”   无名医师手札,要再问她,她就说找不着了,也没谁能把她怎么着。一推六二五这种事,她果然是越干越得心应手了。   “哪里有错,《五内书》是医圣所著,不应该出这样的错吧!”陈遇之见二人讨论起来,当然也心痒,虽然他不是医师,可药令多也是要通过医侍考核的,虽然阿容没经过这关,因而陈遇之倒也能说得上话。   “只要是人,都会出错的,不管看到什么,多问几个为什么总没错。圣人还说学而有疑,知而常习,这话总是没错的。”阿容说完这句就觉得自个儿真是前后矛盾啊,前半是尽信书不如无书,后半句又自我悖论。   “声声,有哪些病症是可以通过刀针来施治的?”就这一例病例,让谢长青想了很多东西,当纯粹的丹药束手无策的时候,刀针确实是很有效的。   那可就多了,阿容心说怎么解释呢,想了想道:“还是得看书,而且这个问题医师们比我更能解答,长青你不就是医师么,应当知道哪些病症是可以动刀针的吧。”   这真叫内行问外行,这大刀她可不好耍。   她这话却让谢长青有一瞬间不知道该怎么应对了,他虽然习医,且有了医师书,但是多半时间还是放在药上,医之一道他确实不怎么精专。阿容让他有些自我反省上了,人说他医药双绝,他却是个只重药不重医的:“如毒瘤症、石症、损生症,在医书上用刀针是可行的,但是没有人施行过。依声声看,这些都行得通吗?”   “为什么行不通,只是毒瘤症有些麻烦,如是良症刀针可行,如果是恶症,即使施了刀针也会转移到他处,无非延长病患的生命而已。如果是恶症,还是宜养,多次刀针对病患来说实在是很痛苦。至于石症和损生症,刀针是可行的,只是石症还得防再生,倒不会像毒瘤症一样转移。”阿容又开始兴奋了,说到医和药,她就兴奋。   自打到连云山后,她就没什么萌点了,最大的萌点就是在药上,现在可以又添个医了。   就这么打开了话匣子,火花倒是有了,完全成了医药上的论证和辨论,三人你来我去的,有时候你不同意我,有时候我不同意你。   猛地陈遇之一拍桌子,反对谢长青在某个病症上的施治方法,而谢长青这惯来温雅惯了的人竟然也不示弱,指尖有规律地叩着桌子,把陈遇之说的又一条一条的反驳回去。   阿容倒好,两个人的都不同意,不过她即不拍桌子,也不叩桌子,那桌子够可怜了,何必再折腾人家。而且病患还在昏迷中,这俩人也太吵了点:“说病症说药可以,别拍桌子、叩桌子,吵着病患了。”   于是两人又都老实了,连带着说话也小声了几分,只不过那话语间的不认同还是依旧存在,两人的争辩氛围,没有随着声小儿了就少了。反而到后来是越争越多互不认同的,好在都是两在某些方面特君子的,要不然早打起来了。   一边的阿容也和他们一块辩证,有时候两人的都不同意,有时候偏向一方,不过也要提几点不同的意见。还别说,这一晚上不眠不休地辨论下了,三个人都各有收获,虽然是争过来的,可现在是愈发对敬重彼此了。   就在天微亮的时候,病床上的病患忽然动了动手轻哼了几声。辩论中的三人立马停下来互相看了一眼,这才意识到病患醒转来了。   三人一块奔到病床边上,那病患的眼珠子果然在动,不多会儿就慢慢地睁开眼来,立时就是一串痛呼声,看来是动过刀针的伤口开始疼了:“截脉针不能再下了,这时候要让血气流通,要不然不易好。”   “还是给药吧,用无思丹。”陈遇之这么说道,他对外伤精,当然知道用什么样的凡药止疼效果好。   “先不急,小月去前院折两枝寒禅枝,榨出浆子来再给我。”寒禅枝里含有秋水仙碱的成份,且含量比较微小,所以应该经丹药起效更快些。只是这东西多服有损,只能疼了就吃,还得计算着不能超过定量。   小月很快取了寒禅枝榨的浆子来,阿容用了一小勺化到甘露水里,然后又取了一颗无思丹来。病患服用一刻钟后就起了效,渐渐地病患就不叫唤了,反而显出安适的神色来。   这时候阿容才解释道:“寒禅枝化水可以止疼,这是民间的验方,药效比无思丹快,但是不能多服,多服有毒。”   “原来是这样,我倒是听过,一直没这么用过,今日看来还真是可行的。”陈遇之在那儿点头应道。   于是阿容不由得摊手,原来民间还真有这验方,现代倒是真有这方子,这时候也有那就真是赶巧了:“验方虽不入成方例,但也有不少是可行的。”   说完了这个阿容就趴到病床边上,开始问那病患:“先生,你叫什么名字,家住哪里,可有家人要通传的?”   这时病患已经服了些加盐稀粥,所以已经有些力气了,而且神智也清醒了些,所以阿容问他话的时候,那病患说得虽然缓慢,倒也能表达清楚:“小的李生福,住在西井巷里,劳烦大人帮我去说一声,不要让家里人太着急了!”   “好,这就派人去叫你的家人来,你在这再歇会儿,等过两天好些了再移到外头去。”   当阿容叫了小雨去通知的李生福的家人时,药师们也起来了,大家听说李生福醒了过来,而且神智也清醒,一个个连早饭都顾不得,不多会儿就到了诊室里。   “哟,还真醒了,黄药师,你说要不是亲眼见我都不敢相信,这穿胸而过的伤还能好这么利索。昨儿晚上还昏着,早上就醒了,这刀针看来还真是有奇效的。”说话的是昨天晚上着手施刀针的林药师,这么说表明他自己对刀针有这么好的效果都难以置信。   以医致药的林药师尚且难以置信了,更何况一直都以药为主的药师们,大家看着病患各自诊了脉,看了病患现在的身体状况。   最后,药师们得出的结论是——病患果然是从生死边缘活过来了,于是药师们开始深思,如果这么有效,为什么他们从前没发现……   然后大家伙齐齐看向阿容,再次深思,这姑娘脑子里还有些什么? 第143章 人山人海的义诊与专治疑难杂症   当小雨去李生福的家人叫来时,李生福的家人是好一通哭啊,去搜寻他们的人回来,说是全死了,尤其是李生福和其他几人,连尸身都至今没找着。这猛地一有人去告诉他们,李生福还活着,那真叫一个喜出望外。   只是随之而来的是更多船上出海的人的亲属来问,有没有救到他们家人也被救了的,一旦得知没救着,那又是哭啊闹的。从绝望到希望再到绝望,这个过程只有切身体会过的人才明白,而阿容似乎能明白那么一点。   把人劝回去以后,阿容坐在诊台上久久没有说话,不多会儿就有药令来替她在堂前坐诊:“盛药令,你且去歇歇吧,一晚上没歇了脸色都不对了,你这模样爷看了还不得心疼得很。”   见有人来替她,阿容也不推辞,起身后又说了句:“那就劳烦你了,药师大人们呢?”   “药师大人们去清辉楼用早膳了,爷捎了早膳,现在正在后堂等着你呢,赶紧去吧。”那药令说完就坐下了,又指唤了自己的徒弟把小月和小雨换下,让这几个姑娘都去歇着。   堂前都安排好了,阿容才走到后堂去,谢长青见了她就招手说:“声声,坐过来吃点东西,刚才就说让你别去坐诊,不是安排了人手吗,你也是不听劝。”   这时院子里开了几树花,正星星点点的时候,阿容穿花下而过,忽然抬头看了眼,只见花与叶间,蓝天如染,一片清澈干净。这清澈干净的蓝色本该是美极了的,可现在却莫明地她想起了那些在海上丢了性命的人。   “长青,人真弱小。”也许是因为一晚上没睡,早上又还没吃,所以现在的阿容分外感慨,这也不由得让她自个儿都在心里想着,坎坷饥寒果然是出诗人哲人圣人的啊!   “吃东西,不要想太多,我们所能做的是见则施救,天灾人祸总不是我们能控制得了的。”谢长青把东西推到阿容面前,又拍了拍她的肩背。这姑娘总是这样易生感触,对施药之人来说自然是好的,可一个姑娘家多生感触,思虑多了易伤。   好在阿空也不是那多愁善感的,吃了些东西后又生龙活虎了,这时她喝着茶袪了袪嘴里的味儿,然后掐算了一下日子说:“过几天就是药师论坛了,药师大人们就是为这来的。长青,我有个想法儿,既然这回来了这么多药令,不如咱们给百姓们讲讲常见症的防与治以及养生吧。有道是圣人教化,防患于未然,这不正是好时机嘛。”   “讲防治和养生……这主意倒是好的,只是怎么安排,讲些什么还需要再仔细斟酌一下。声声有没有什么想法,既然提了不妨细说说,也好早做安排。”谢长青想了想,还真这主意不错。   于是阿容低下头想了想,然后说道:“那我就拿个病症来说吧,如上风症,这是非常常见的症病症,首先要讲的就是怎么样预防病症发生。其次是一旦染了上风症会了现什么样的症状,出了什么样的症状需要立即去药馆就诊服药。再来是染症时在饮食起居上的宜忌,病症痊愈后怎么补养。讲完了可以让大家伙说说自个儿的问题,可以是相关的,也可以不相关。”   “这样有什么好处?”不知道从哪儿出来的陈遇之这么问了一句。   “早发现,早治疗,病患如果更了解病症,对于药师来说更好施治。”阿容知道陈遇之的大概意思是说,这样病患少了,对施药的人来说不是挣得少了么,这可是没有利益的事。   所以她顿了顿又加了一句:“了解病症,不代表病患就不需要用药了,更不意味着不需要到药馆来了。如湿症一到春时就发,防是防不住的,只是发现得早就诊早,不是更好用药吗?”   现代医学知识满天飞,网上一查,什么病都能知根知底,医院还不是天天爆满,好的医院通常是床位都很紧张。了解病症,只能让人更了解自己的身体状况,好及时就医,而不是不就医!   听了这话,陈遇之想了想也是,于是点头说:“也是这个理。”   “既然这样,直接让药师们讲就是了,药令们万一要被问着了没话答,那就不好了。”谢长青一想,一个怕还不保险,到时候还得跟药师们商量着办。   “也是,那就等药师论坛过了再说,这几天先来个义诊怎么样!”免诊费又不免药费,义诊一是名气二是人气,虽然这俩样连云山都不需要。但药师们既然来了,就总要有点作为,要不然百姓们不是白期待了。   这也是为了避免到时候病患都挤到春华馆或春怀堂来,接应不过来,反而慢怠了病患。   “义诊?什么东西?”   噗……阿容没想到这时代没这个词儿,好吧好吧,义诊是现代的词儿,卫朝还真没有义诊这一回事。诊费收药费的二成,要是施针及其他还得另收费用,一般就和药一块收了。   咂了咂嘴,阿容开始了她关于义诊的名词释义:“义诊就和义举是差不离的意思,就是不收那二成药费的加成。不要问我有什么好处,自个儿想。”   “名利双收。”谢长青一语中地,看来他果然是个明白人啊。   不过陈遇之是想了会儿才明白的,然后也举双手同意,还热情地把自己带来的那几名药令贡献出来,说没有比陈家的药令更擅长儿科的了。   儿科精专的人确实是相对较少,陈家历来在这领域里有名得很,所以阿容想也没想就点了头,然后陈遇之就赶紧去准备了。   和谢长青再说了会儿话,两人就一块去歇着了,临到快进屋时,谢长青忽然说了句:“声声,咱们的亲事定在明年二月可好?”   “唔……暖和一点再说成不成,二月多冷啊,这要搁连云山上,肯定还满山遍野都能见得到雪呢。”阿容的言下之意当然是答应了,既然都有了这个心理准备,谈及婚事点头应下自是理所当然的。   可是谢长青听了却是从眉目间到胸口都透着些欢欣,这姑娘总算是不再摇头,也不再回避这个话题了,很好!婚事定在明年,阿容也就十九了,相对十三、四就结婚生孩子,到二十左右相对要安全得多。   之所以谢长青也不急不急的,原因也正是因为这个,他自不希望阿容嫁给自己还要面临这样那样的危险,既然娶了这姑娘,总要好好待她才是。   第二天药师并着药令们一块坐着,商量义诊的事儿,别说,药师、药令们说到这事儿还真是一个个的都挺乐意。不过大家也都没有这样的经验,这事还得商量着来,好在阿容从前在医学院参加过不少义诊,虽然自个儿就是去打杂的,可正因为打杂累积了不少相关经验。   最后敲定了章程,下午就去各主要街口贴通告,然后跟扬子洲的官员商量一番,让官府的人帮着一块办办这事。官府当然乐意,这不也是政绩官声的一种么,于是官府派了不少人各处去贴通告,顺道还派了人在公告边上讲解。   扬子洲的百姓一听连云山的药师来了十几个,那还能坐得住,不管有病的还是没病的纷纷打听了起来。倒是谁家没个有病痛的亲戚,就算没有去求个平安脉也是好的,连云山各大药师的平安脉,那真是一脉千金,比真金还真。   人看病,多是求个没病安心,有病治病不是,何况这多少年难得一回的事儿都遇上了,这热闹不去凑上一个那就太亏了。   义诊定在正月三十,二十九就把台子搭好,把一溜诊台放好了。等三十早上,药师和药令们齐齐换了发的衣袍要过去的时候,这才发现诊台那儿已经是人山人海了。   好在阿容有预计到这个,请了官府的人来维持秩序,这样会场才没乱成堆儿。虽然人多,倒也一个个都排着队,除了来就诊的当然还有不少来看热闹的。   现场那真叫一个水泄不通,好在一见药师们来了,众人皆让了让,中间让了条道儿让药师们通过。对于药师,百姓们还是怀着很深的敬意的,这时候的药师那就是救死扶伤,在百姓们看来是极神圣的……   直到这时,阿容才体会到一句话,世间最高贵的职业是救死扶伤与教书育人。   药师、药令们一见这状况,各自在分了类别的诊台前坐下,赶紧就有一个是一个的开始诊治起来。不过有很多是常见的小病症,阿容也事先打了预防针。好在药师、药令们向来是不管大症小病都是同样对待,不会说是小病症就置之不理。   至于阿容,她看了看牌子,自个儿竟然被安在了杂症上,这可没人告诉她。那也就是说她什么病症也可能遇上,更有可能遇上的是一些极普通的小病症,多是不知道自己患了什么病的。   也好,咱正是个专治杂症的!   起先几个就一个是伤寒咳嗽,一个是花粉过敏长了一身红包,还有一个干脆就是吃坏了肚子……诊了大约十来个,都是极寻常的病症。   只是杂症杂症,不可能总是寻常的病症,要知道杂症前头,通常是要加上疑难两个字儿的! 第144章 用药当知宜与忌   也不知道是第几个病患了,阿容见有人坐在了息面前就伸过手去说:“请把手放在这儿,我给您诊脉。”   伸了手然后看病患的脸色和气色,仔细观察下来倒也没有什么不一样的,只是眼下有点青黑,像是没睡好的样子。既然看到了,阿容就问一句:“大叔,您最近是不是不着觉啊?”   那四十来岁的中年汉子连忙点头,跟诉苦似的说:“可不是嘛,药令大人啊,您给我看看,我这到底是为什么,白天没事,一到晚上就疼得睡不着觉。这半边身子都疼,吃什么都没用,我也去过不少药馆了,吃了不少丹药,老不见起色啊。”   “疼?左半边身子都疼?”阿容加大了手指上的力气,疼半边身子,她还真想不起来是什么病症。   要搁现代,有可能是风湿、关节炎,或者是这边有肌肉组织或其他方面的病变。得,也还是依赖于现代那点儿东西,这么些年了没转过念想来。   切脉无果后,阿容开始查看病患疼的那半边身子,只见手臂上和肩颈外露的皮肤都很正常,没有蚊虫叮咬过的痕迹。而且这时候天还冷着,蚊虫也还没出来。   查看病患的右腿时,发现病患膝关节上敷着药,阿容指着纱布包裹的膝盖问道:“大叔,你敷的是什药,为什么要敷药?”   那病患见阿容问起了这个,就说道:“药令大人,是这样的,前些日子我摔伤了腿,可已经是老早的事了,久也不疼了。要疼也不能白天不疼晚上疼啊,这到底怎么一回事,到现在也没谁能说得清楚。”   “那您敷的是什么药,用了多长时间了。”阿容琢磨着,要么是药出了问题?   “是愈伤散,大概有半个月了。”   愈伤散?这也没问题,嗯……等会儿,阿容这时候站起身来,问道:“大叔,你最近是不是吃过白叶菜或者青桑菜?”   “是啊,难道不能吃吗?”   不是不能吃,菜也是药,就像是吃人参不能吃萝卜一样,人参和萝卜是一补一泄,而白叶菜和愈伤散里其中一味药会相互作用,继而导致疼痛。白天冷感觉不出来,晚上一上炕,热乎了疼痛会随着血液循环地加速导致疼痛。   睡着了血液的流通速度会降低,可是如果在床上翻来滚去睡不着,加上炕热被窝暖和,以及药的作用,血液的流通不但不会降低,反而会更加频繁。   “您的手上是不是也敷过药,要不然不至于这么疼。”这药就这样,哪敷了疼哪儿,没敷的地方感觉不到。尤其是破了伤口的地方,会感觉尤其明显。   “啊,对,我从田垄上摔下来,这边有好几个地方都流血了,我想着既然摔伤了,那就都敷上。药令大人,这样也有问题?”那病患彻底傻眼了,心说药馆也没说不能这么用啊!   这就对了,阿容心说总算找着原因了,原来是药效作用产生的疼痛:“我给您开剂和神丹,用愈伤散期间就不要再吃白叶菜和青桑菜了。外伤内伤并行的时候,要是用了带有羊霍子的药方,就不能吃白叶菜、青桑菜,会刺激伤处,而且伤口不大好长起来。”   “原来是这样啊!谢谢药令大人啊,总算闹明白了,我还以为遭了天神爷的罚,要收我的命呢。”那病患一边说着,一边拿着病症书去开丹药。   留下阿容在那儿一边诊下一位病患的脉,一边在心里想,用药时的宜与忌怎么能不写到病症书上呢,这样对病患来说多危险。这还好只是羊霍子和青桑菜、白叶菜相互作用,这要是避生草和青瓜、红叶芽搁一块儿吃,那就干脆不要救了,要生要死一帖药的事儿。   “药令大人,我……很严重吗?”那病患见阿容在那儿摇头叹气,吓得这小心肝儿啊就剩下乱蹦跳了。   “还好,掉头发掉得严重吧,平时别思虑太多了,多吃些干果坚果,像黑麻子、山桃仁、白牙子,这些都能有作用。开一服养气丹和一帖见阳汤,平时用见阳汤洗头,多泡会儿,七日后就不会掉得这么厉害了。这东西也要坚持用,不能用一段停一段……”这位是用脑过度,掉头发,睡得不好气血不足,一大男人气血不足,真是亏得慌啊!   这位走了,来的下一味是一路咳过来了,咳嗽原本该看风寒,可这位不是,积年的抽烟,现在已经到了偶尔咳血的阶段了。这位真是一身是病,由纯粹的肺病导致元气大损,所以现在看起来是面黄肌瘦,看着都让人替他捏一把汗。   如这样的病,在现代也只能养着命了,具体能养多会儿,那就纯粹得看病人戒不戒得口了。阿容提笔写方子,写完了才发现自己写的是川贝枇杷膏和养元丹,而且枇杷膏的药方她都写得差不多了。一看之下大寒,连忙把药方给撤了重新写。   正在阿容送走了咳嗽的病患,等着下一位病患到来时,忽然听得旁边一阵惊呼,她探了脑袋一看,原来是“内症”那边有病人晕倒了。   “是惊风症,该先施针……”阿容念叨着。   坐到阿容面前来的病患听了说:“药令大人,您还是看看我吧。”   “嗯,伸手来我给您诊脉……”阿容压了脉,也不再管那头的事,比她能干的人多了去了,而且上前处置人正在下针。惊风症虽然不是常见症,可在连云山强大的义诊队伍面前,不过是纸老虎。   只是……这次的纸老虎似乎有点儿强悍,还赖着不肯走了。   没过多会儿那边就有几名药师过来了,着人把病患抬到后头的症室里去诊治。可能是情况不尽如人意,过了会儿又开始一个个叫人进去商量,末了还叫到了阿容。   进了屋里才知道,原来那病患患惊风症已经多年了,这惊风症就有点儿像风湿那感觉,很难根治。而且患上了,那也是年轻的时候不显,到老了身体弱了,就格外地欺弱。   “师父,诸位药师大人,怎么了?”阿容看了一眼,谢长青也在,就冲他露了个笑脸儿。   这灿灿然又不经意的一笑让谢长青也随之绽出笑容来,在场的人一看,纷纷觉着自个儿有些多余了。不过这时候也没工夫想这些,赶紧诊治病患才是正经的。   “惊风症怎么治?”   ……   听到这问题阿容犯糊涂了,在场的要是说没人知道惊风症怎么治,那是不可能的。可是问的竟然是这么个问题,那她就奇怪了:“不是施袪风针再用压风丹和静风汤吗?”   惊风症在卫朝的医书上记载,是属于五脏有损,气血多耗引起的。要是遇上惊风症的病患,先施十二袪风针,再用压风丹和静风汤主之。刚开始在外头,阿容就见有药令在施针,施的不正是十二袪风针么,而且诊室里也有压风丹药味儿,说明压风丹也用过了。   既然都用对症了,那还来问她做什么?   “这个我们都知道,你不是上古药书和药师手札看得多吗,有没有别的方法。”黄药师也自谓是看书看得多了,可横竖是觉得不如自家这徒弟。且不说他,就算是谢长青,在看书这方面儿,也和对阿容甘拜下风。   书,惊风症?十几双眼睛盯着她,她一时间还真想不起来:“方法我不知道,不过我记得有本书的书名是《风症论要》,是上古时一位叫袁道风的药师所著。如果我没记错,那是专门写各种风症的,不过那本书我还没看,就翻过纲略。”   “那管什么用,换一本你看过的。”   ……这是拿她在当摆渡用吧,摆渡一下,阿容知道!   “我不知道,不过我可不可以先切脉?”惊风症的脉相她还没诊过,要诊过了才知道作用在哪儿,是哪出了问题。   得到了药师们的许可,阿容才开始诊脉,脉相滑而缓,似有粘滞。约是盏茶时间过了,脉相已经诊明了,阿容小声说了句:“头疼治头,脚疼治脚,这是不对的!”   “那怎么才对。”别人或许没听到,站在她身边的谢长青却听了个正着。   “当然是砍了枝叶再除根,要找到病灶。”病灶?病灶!卫朝有这东西吧,好像是有,这个要有才好啊!   “要是不能除,除了会在地上留个大窟窿呢?”谢长青又问道。   这问题阿容听了理所当然地答道:“再补回去,每一帖药材大都是有损有益,只除了些虎狼之药。虎狼之药……谢长青,我好像知道方法了!”   这姑娘倒是转得快,刚才还一脑袋的“我什么都不懂”,这诊完脉说几句话,就想出主意来了,怪不得黄药师要找她过来:“什么方法?”   “宜用伏虎丹主之,百益丹辅之。”   伏虎丹就是那虎狼之药里的,用来除风压惊是再好不过,只是要年纪大一些,或身体弱一些都不好用,所以才阿容才添了一味百益丹。   先养再耗,而且伏虎丹也是大正之药,不伤精血,只是肯定要耗元气。不过先用百益丹养了,再损的也无非是百益丹而已。   不过很显然,她的想法得不到药师们的认同,她的宜,在药师们那儿是忌…… 第145章 “胡闹容”的理与论   且说当时在诊室里,当阿容提出这个想法时,众药师们面面相觑,这回却不是赞赏了,而是摇头。阿容惯来的大胆,这时候却让药师们觉得更像是鲁莽了。   “胡闹!”这是某位药师最直接的评价。   “盛药令,这伏虎丹绝对不能给惊风病患用,这病患本来就底子空,再一用伏虎央请,那不是更虚弱了,这虚弱就算是百益丹也补不回来。”这是和阿容有过几回交道的梁药师从药方面来说的。   其实药师们或许更想说:不要仗着你是黄药师的徒弟,未来的当家奶奶就做这种不着边际的事,这压根是在把病患的命不当回事。   这回连黄药师也摇头,他这徒弟是越来越没谱了,这样的方子也想得出来。梁药师说得没错,伏虎丹把人掏空了,再用百益丹来补,那肯定得虚不受补。本来病患就弱,这才会被惊风症欺压着,这时候要再……   “先用伏虎丹还是先用百益丹?”黄药师终归是比别人多个心眼,也是自家徒弟自家疼,要换了别人,黄药师说不得是早甩袖走了。   “先连服三个周期百益丹,而后晨起百益丹,午时伏虎丹,睡前再服一回百益丹。伏虎丹大正,午时服正好合时宜症,更显效果。”像伏虎丹这样的药,早晚是肯定不宜服用的,所以排在中午正好,而且按卫朝的药书上说,大正之药宜午,助正气驱内外之邪。   药师们这时又瞥了眼阿容,大家这会儿又开始思量这方法可行不可行,关键是阿容这想法太过新奇,先养后施治不是没人用过,不过从来没人用得这么狠。   这世上,不权病症会欺人,丹药同样会欺人,如伏虎丹一类的药材,最欺病弱的人。那是身体底子强健的人服了愈后更强健,要是底了弱,服了只更添病弱。   “黄药师大人,这事还得你来拿主意,我们还是不好做这决定。”药师们也是会做人的,这时候当然不好表态,这尊本来就得供着。总不好在他们手里摔着了,一个爷在这看着,一个黄药师在这盯着,让他们自个儿做决定吧!   而在黄药师来说,那当然是由着阿容去,而且黄药师还有更深一层的考虑:“阿容,你要学会对病患负责,我现在只问你一句话,这个病患你负得起责任吗?他家里上有父母亲在堂,下有儿女在膝,要是有个万一,你没法和他们交代。”   对于黄药师的话,阿容也领会得到精神,想了想便坚定地点了点头说:“师父,我明白你是在警醒我,近来用药是有些大胆了,但也绝不会到弃病患安危于不顾的地步。请您放心,我知道施药之人的底限在哪里,也知道药是用来救人的,不是用来伤人的。”   “嗯,你明白就好,长青,你帮衬着些。”在黄药师看来,阿容冲劲足,而谢长青够稳,有谢长青在侧,肯定不会出问题。   说完,药师们便陆续离开了诊室,诊室时里就只剩下了谢长青和阿容,阿容这时候看了眼谢长青说:“长青,你看的书可不比我少,你脑子里应该有方子吧,说出来我们一块儿参详。”   “这时候后怕了,刚才还言之凿凿,你也就是个面上硬的。人前不肯弱了声势,非得这时候才肯露怯,小姑娘家不要太拗了。”谢长青拍阿容的肩,那青丝便撩到了他指尖,柔软顺滑的触感便是上好的丝缎也比不得。   “我这叫擅于自我反思,再说被药师们这么一疑,你总得让我再找回点信心来吧。你可不知道刚才药师大人那一声‘胡闹’,我现在都觉得没底儿。”她盯着脚尖儿,心说这毛病真是没法儿改回来了。   从前就是这样的,再笃定的时候被人一疑,她准得自乱阵脚,往往就是这样的时候容易出错。现在是一条性命在她手里,当然不能出错。   这地谢长青忽然笑着看着她,这笑可有点儿无良,浑不像平时那春风暖暖的笑意。她下意识地一躲闪,却被谢长青的手捞了回来,他的手横亘在她的腰间微微一用力,就又挪回原地儿了。   并肩站着,阿容侧脸看了眼谢长青,谢长青还在看着她,她就嘿嘿一笑,然后侧脸继续看病患。心里却不免腹诽:谢长青今天发什么神经,病患当前,还有心思……   “心里发虚了吧,你啊,总是这样,不管别人要做什么,只要看见了点风头,就赶紧顺势倒了,这不好。”谢长青说完就笑了,他看着阿容满脸通红的模样,心里自然舒畅得很。   ……   这番言语惹得阿容直想抽他一巴掌才好:“你不如干脆说我是墙头草,见风倒,不用说得那么含蓄曲折。”   只见谢长青挑眉一笑说:“墙头草见风倒?这形容贴切,你要不就是这样的。”   “你才这样呢,咦……病患眼睛眨了,看样子是要醒来了。刚才服了什么药,是谁施的针,我还一个问题都没问呢,人就全走光了,好歹留个回答我的问题啊。”阿容环视了四周一圈,见没有人能答,就开始诊脉。   惹得谢长青在一边特想拧阿容的脑袋:“我不是站在这儿让你问吗,还说人全走光了。”   “没工夫说笑了,长青,你快来诊诊这脉相。”脉相可比刚才奇怪了,不醒还好,一醒来就感觉不像是惊风症的脉相。   “是变脉,不要太紧张,惊风症每发作十次左右就会变一次脉。看来你对惊风症还是不太熟悉,难道药师没跟你讲解过。不对啊,声声,药师好像一直没怎么教你,难道你真是什么都看书学来的?”一路来,他是看阿容走过来的,对于阿容平时的事当然清楚得很。但就是他也才发觉这个问题,更何况别人。   说到这个了,那就赶紧转移话题,此事儿不宜多聊:“长青,发作多少次会身亡?”   对于阿容的有意转移话题,谢长青也不坚持纠缠在那上头,只回答了阿容的问题说:“十一次,每变一次脉就会转至五脏六腑另一处,你刚才说除叶再去根,我们现在要找的就是这一次变脉,根在哪里。百益丹不妨先服用着,等查明了病症所结再施药不迟。”   转移,怎么闹得跟癌症一样,可这明显又不是的,癌症不是这动响,更不是这脉相,还会变脉。阿容扶着病床一角,这时候她必需得承认,她还有很多书是没来得及看的,比如这病症她就只知道表浅的。   “切脉能切出来吗,咱们一起试试看。”   当一天的义诊结束后,药师、药令们个个累得手都提不起来了,当然没工夫再去管诊室里那患惊风症的病患。   倒是黄药师后头还来看了一眼,来时正好阿容和谢长青再讨论用药的问题,黄药师听了会儿就走了,反正两人要是谁也说服不了谁的时候,自然会来找他,他就不守着了。   说起来,这一天的义诊还真让药师、药令们看到了许多平时只在书本上见到过的病症,什么病症只要一过手,那就心里更有底些。药师、药令们觉得这一趟来得真值,吃着了鲜,看着了鲜,诊着了鲜,收获非同一般啊!   黄药师看阿容和谢长青的时候,两人很河蟹地在讨论问题,只让黄药师还不由得感慨了这小两的和睦。只是黄药师走了没多久,两人间就不和睦了。   “这样不对,这味药在这里不善。”这是阿容的声音。   “这千霜叶和宴牙草正好相辅相承,怎么会不善呢?”这是谢长青的声音。   看吧,用药的人都一样模样,一旦到了正经的行方处方上,那是各有各的意见。区别在于阿容的声音更尖一点,而谢长青的声音更温容更……无奈一点。   眼下的情况是,阿容觉得自己有理,所以据理力急:“和宴牙草倒是合适了,但是在这里不合适。”   而谢长青则觉得这样太过不稳妥,千霜叶是益元丹的副药,在益元丹里的作用是使丹药更加中正融合:“声声,这时候要求稳,在没有论证以前,不能第一想到的就是改药言。而且,你换了好多味药,这纯粹是在换方,就不能算作是随症加减。”   “主药没有换,而且副药也只换千霜叶,其他的药材我也没动啊!”阿容坚持要换掉千霜叶,换上其他药材,可谢长青觉得临时变方不稳妥,所以两人才争执了起来。   其实谢长青主要是担心,这病患是在众药师面前接下的,要是出什么岔子,这姑娘以后就不好行言立事了,所以当以稳为重。   “阿容,你说说千霜叶在这里为什么不合适!”原来黄药师一直没离开,在外头听着两人辩论药材,他其实也是担心自家徒弟人前失了脸面。毕竟这姑娘的脸面以后就是连云山的脸面,哪想得到,末了两人还争辩了起来。   这个……怎么解释,难道拿现代药理学来辩证?   有难度啊有难度…… 第146章 不明性状味的木药花与脸红   有难度也是要解释的,好在不用说得太透彻,在诊室里来来去去的一番话说下来,黄药师和谢长青就在那儿自行推论了,不用她太过点得明白。当然了,主要也是她不知道怎么才点得明白,她且拿着现代的理论来自我辩证了,至于谢长青和黄药师怎么推论出来的,她也不清楚。   最后用药时,自然还是阿容主张的药方,次日取丹给病患服用,经过一晚上的施针护理,病患已经清醒过来了,这时候才问明了名字住址,也问了病症的各种情况。   服过三日益元丹后,就开始在中午加服伏虎丹,伏虎丹主强正气以驱外邪,病患当时服下时,谢长青在一旁盯着,他得防着病患万一出现什么不妥,好及时施救。   “我说了没事的,你看已经一个时辰过去了,服伏虎丹三个周期后,如果有改善,就改服养元丹,温经通脉助精气,这是固本培元的法子,固本培元……”阿容忽然想到个方子,却是卫朝没有的药方。   固本培元膏,用一百多味药材熬煮吊成膏后,切片或撮丸服用,对于久病的病患可以起到抽丝剥茧缓去疾慢养生的作用。但是有好多味药材,却是卫朝的药书上提都没有提到过的。   见阿容又在思索着,谢长青也不打扰她,便自顾地给病患诊了脉,这才问道:“想起什么来了。”   “我在想什么时候去野山采药,我还没去过呢,听说野山常出一些上古才有记载的药材,不知道是不是这样。”忽然间阿容又对上古这个时代感兴趣了,为什么上古时期的丹药有奇效,为什么上古时期的人均寿命这么高,为什么那样的时期还是最终消失在历史的车轮里了。   这话问谢长青绝对是问对人了,在卫朝没有谁比他更清楚上古时期的药材:“不管是上古时期还是现在,药材总共也只有九千六百二十一味,只不过卫朝有详尽记录药材只有不足五千味,约是一半多。所以说卫朝的药材一直是不全的,没人能够把药材全部复原出来。就算知道全部药材的药名,不知道药性、状、味,那也是徒劳无功。”   低头想了想,阿容恍然间明白,她还没有看全药书,因为民间的药书大都只有性、状、味有记录的四千多味药材,而剩下的那一半性、状、味不明了的就没有记录。长安药山里的药虽然全,可她还没来得及看到那些上去。   “没有人去试吗?”药师们大都对药如痴似狂,不可能放着几千味药空在那儿没用,肯定也有神农这样的人去尝尽百草,分明性状味。   “乡间百姓们倒有些土方子会用到那些药,当然,也有些大胆的药师会用这些药。卫朝立朝百余年来,可用的药材从三千余味到四千余味,剩下的要么不常见,要么不常用。就拿昨天要换的千霜叶来说,就是几十年前一位药师辩出来的性状味。”谢长青其实也老动那四千多味药的心思,但一直没有多大的进展。   闻言,阿容点了点头,这时他们俩正好出了门站在一树木药花下头,像木药花就是正月里开的,这时候木药花已经落尽,枝上开始萌着小芽要长叶了。   看着头顶的小芽叶儿,阿容指着问道:“木药花的性状味有记录吗?”   顺着阿容的手看着正冒着小小绿意的木药花树,谢长青摇头说:“没有,木药花民间常用来医妇疾,闻是活血清宫的药,若女人经血不畅,取干花一朵泡水服,连服三个月,即有改善。不过不是谁都能服得,民间也常有喝出问题来的例子。”   原来木药花就是那不明性状味的药材之一,这在现代却是有记录的:“性平味甘归正阳经有小毒,光晒是不够的,要姜制。与草桑子、白叶不宜同服,行经期不宜服,孕期不宜服,体寒着不宜服……”   看着阿容张嘴就说出一大堆来,谢长青愣神后只剩下了一句话:“你怎么知道?”   “长青,恐怕还有很多不明性状味的药材我都知道,至于能补足多少,我现在也不清楚,要看了总纲才知道。”阿容倒也老实,而且她现在也明白一件事,她想干的很多事都需要谢长青帮忙,如果没有谢长青在她旁边压阵,只怕是要寸步难行的。   “你为什么会知道,如果说看书看来的,这普天下的药书、手札我也看得十有八九了,怎么我没有看到过。”谢长青这回的意思很明显了,那就是别跟我说看书看到的,别让书再背这黑锅,你得明明白白透点儿底出来,别老是成天憋在自己脑子里胡思乱想。   他的意思阿容也明白,可实话哪能说出来,那是做梦都不能往外倒的事儿。一边想治病救人,一边是不能交底,于是又要编瞎话忽悠人么!   可是一个瞎话要更多的瞎话来圆,她可不希望有一天被点破了,到时候更没法解释:“可不可以不问,因为我很难跟你解释我为什么地知道!”   看着她犹豫不决的样子,谢长青只伸手把她被风吹乱的发丝拂顺在耳后,然后猛地凑到她面前来,几乎就快要脸贴着脸了。一时间,两人的鼻息都清晰可见,却都是浓浓淡淡的药气。   正在阿容发着呆的时候,谢长青的食指拂过她的眉眼,良久了才说道:“不想说就不说,别皱着眉,小姑娘家天天苦着张脸像什么话。”   “真的可以不用说?”没来龙去脉的谢长青就不担心么,阿容这样一想又觉得自个儿真是找虐,人要疑了她自个儿操心,人不疑问她又替人操心。   “这回你倒不打算编话敷衍我了,看在这份上,不说就不说吧。”谢长青一句话点明缘由,要是阿容继续编辑个话来搪塞了,他也就由着,可是她不编辑,于是他心里就有点小小地喜悦在那儿来回转悠。   可是阿容不喜,她只惊,惊吓的惊:“原来你一直认为我老编话敷衍你,虽然有时候确实是编的,可我那也是不得已的,有些事我真不知道该怎么说。”   见她这表情,谢长青连摇着头,挥了挥手说:“好了好了,我也没问,谁没有点不好说的事,只要出了什么麻烦,记得跟我说。一个人藏那么多事儿,你也不会觉得累得慌。”   或许是靠得近了些,谢长青竟觉得眼前的姑娘越来越好看了,那眉如染黛眼似含波小模样,只让人觉得犹中是穿梭在一片波光潋滟里。   恰在这时风起了,几片叶被风吹来,有三两片自阿容的发间额间拂过,惹得阿容有些痒痒地动了动眉头,这就要伸手去抹。   却又猛然间发现,谢长青和自己也太近了,她的手一抬,没先抹着自个儿的额头,却先碰着了谢长青的眉眼。这场面让阿容有些反应不过来了,那手食就那么停在了谢长青的眉眼间,还真有些搅动了一池春波的味道……   其实不光是阿容反应不过来,谢长青不一样没反应过来,只感觉得阿容的指尖碰触来,犹如兰花拂面一般。在凉风中,指停在那儿,就如眉眼里结了露珠一般,有些清亮,却有露珠不及的柔软。   就这时刻,不论是拥抱抑或亲吻,都显得那么理所当然,当此花好风好时辰好的晨光里。   这时阿容眨了眨眼,讪讪地收回手指,羞涩地笑了笑,脸上便如同被霞光染了一般,自有胭脂花瓣所不及的瑰丽。谢长眉眼一弯,那露珠一般的微凉敢已经渐渐地滚烫了起来,原本就那么近,原本就气息交缠在一起,再轻轻一吻掠过额、脸,及至那温软的唇瓣,只轻轻一扫,并不多作纠缠。   却也只需要这轻轻地一扫,两人再回过神来时,便各自尴尬上了。这两个人,或在平时是两个可以成事谋事的,这时却像两个手足无措的孩子。   还是做了大人才能做的事情的孩子,你望望我,我望望你,两人又同一时间笑出声来,笑声像阳光下的一朵迎春花,灿灿的一开春天便来了……   “声声,药材总纲回头我让人再给你备一本,你先看熟了,等我下回再来扬子洲,就陪你去野山采药。”谢长青心情大好,尤其是看着阿容侧过脸去,满脸泛红的模样时,更觉有些东西似乎在胸臆间生长一般。   看着谢长青由里到外笑得真切,阿容的脸就更红了几分……   好在谢长青的话正好说在了她感兴趣的地方,正好让她把尴尬劲儿扔一边,她就点了点头说:“嗯,好……你要回京城了吗,你还来扬子洲?对了,我一直没来得及问你,京里的事到底怎么样了。太后和姚太夫人就这样过了吗,难道都不追究的,那可是太后和姚太夫人啊,又不是寻常的路人,而且你来得也古怪……”   于是阿容啊,你是才发现自己这么后知后觉对不对,真是个迟钝的姑娘啊! 第147章 风雨前夜之旧宅子与故人   笑而不语有时候是个很意味深长的词,阿容这会儿脑子里就晃动着这句话,因为谢长青对她大串地提问给的反应就是笑而不语。她猜啊猜不着,然后带着满脑袋疑问,却在转身时发现她今天大清早的就吃了亏了。   先是被啃了占了便宜,然后还被忽悠了,这也该叫忽悠者人恒忽悠之吧。泪奔,阿容戳了戳自己的脑袋,心说:“猪八戒怎么死的,将来你也怎么死吧你!”   药师论坛在下午开始,其实什么时候都可以,只是现在这论坛也已经被仪式化了,甚至每到这时候会有各地外出的药师专程赶过来。药师们再捎上一两个徒弟,扬子洲就热闹了起来,这热闹可让扬子洲的百姓高兴,来的个顶个是天下垂名的大药师,就算是随侍的药令,那也是名声大震的。   扬子洲的百姓最近幸福啊,随便走出门,碰上的不是药师就是药令,要有什么不舒坦的,走出门十步八步,准能碰上个药师、药令的。   施药之人吧,多是些心底子厚的,当然来前就交待了,爷在这儿,所以大家伙得好好表现啊,于是碰上有什么病患过来问:“大人,我这怎么了,那儿又怎么办?”   药师、药令们无不是好声好气地回答,所以扬子洲的百姓们最近健康指数噌噌往上涨,有巡查的官员路过扬子洲,甚至特地上书,把扬子洲的境况大书特书了一番,这且是后话了。   这两天春怀堂都是由各地的药令们坐诊,他们各自擅长的是不同的科目,每天换一个,而且每天都会预报第二天来的是擅长诊治什么病的药令,所以春怀堂名气是越来越大,病患也来得越来越多。   抽了个空,阿容到前头看了眼,还是满满当当的人,又想起今天还有那湿症缠身的病患要来取药,又让小月去准备。但是等到快中午了还不见病患来取药,好在阿容早问明了病患的住处,想着离午饭还有段时间,阿容就干脆送过去。   也巧了,那病患就住在好从前住过的地方,掠过她住的屋子,再往前走个百十来米就是了,在院门外喊了几声,就见那病患的媳妇儿来开门。   “黄药女,您怎么来了?我刚还说待会儿去取药,这不上午去报恩庙还了愿,正想着给您送些果点去,没想到倒是您亲自来了。真是不好意思,劳烦您了。”病患的媳妇儿姓孙,是个利落的,只是腿有些疾,积年留下的,现在已经治不好了。   “也正好顺路来看看,我有个朋友,从前在这边待过。”把药给了孙大嫂,阿容准备进屋去看看病患的情况。   却听得那孙大嫂说:“你说的是我们屋前头几个姑娘吧,听说有两个姑娘现在也当了药令,一个姓盛,一个姓柳。还有两个姓江的姑娘也在连云山做药女,申秀才的姑娘也是吧,没想到这地方还出了这么几个姑娘,我们这的人都好传这事呢。”   “嗯,两个小江姑娘都是很熟的……”说罢一声长叹,从前有很多人都是很熟的,只是现在越来越生了而已。   “要我看啊,不如您,那盛药令还听说将来要做连云山的当家奶奶呢,就是您隔壁那春怀堂的盛药令。她们谁也没有您的善心,施药救人要有菩萨一样心肠,她们没有,您有。”孙大嫂说这番话,多半是出自真心,当然也有小半是受了阿容的恩慧,当然要捧一捧。   菩萨一样的心肠,阿容听完“嘿嘿”地乐了几声,这叫当面听着人说自个儿的“背面话”。要换句简单点的来说,满足了她即要做圣人,又要揣着这个往死里“作”的想法儿。   “孙大嫂,近来大叔是不是走路好些了,千万不要让他去水上,一时一刻还没关系,要是出海可万万不成。”   听着阿容的话,孙大嫂连连点头应道:“听您的,爹这些日子虽然能走了,我们听您的话,连水都不给碰。倒是爹自个儿常想去出海,都被我们劝住,您放心,有我们看着爹,爹是出不了海的。”   诊过了脉阿容就起身要走,孙大嫂用小篮了好些果点塞给她,阿容见也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只是些自家做的小点心,就收下了。好吧,她得承认这些东西正中她的死穴,她就好吃这些个小点心。   提了点心出来,路过从前住过的屋子时,却惊然发现屋院被收拾一新,里头似乎还有人。她也没多想,下意识地就推开院门走了进去,才迈了几上,就有个小娃娃“滚”到了她脚边,搂着她的腿就叫:“姐姐……”   姐姐?阿容看着那小不点儿,蹲下来戳了戳小娃娃肉肉的小脸说:“叫姨!”   那小娃娃倒也乖觉,眨巴眼再眨巴眼,似乎觉得形势比人强,麻溜地张嘴就改口叫了一声:“姨……”   正在阿容要应的时候,从屋里走出个妇人来,嘴里称着:“荣儿,你这孩子真是没规矩……”   这一声让阿容愣在原地,从屋里走出来的不是别人,正是阿叶。她刚想开口叫,却发现自己这时候易容得自己都认不出来,何况是阿叶。   再一看自己身边那小娃娃,竟然已经自己吃上了,可不就是刚才孙大嫂拿给她的果点。阿叶见这状况连忙上前来把那小娃娃抱了起来,略带着些歉意的说:“这位大姐,孩子不懂事,真是对不住,要么我叫人买一盒点心给您?”   “不用了,本来就是自己吃的,孩子喜欢吃就让他吃吧。”阿容笑眯眯地看着那小娃娃,知道他的名字叫胡启荣,他的父亲是当朝的七品,外放在红洲做官。   “谢谢大姐,您是来找人的吗?”阿叶见来人穿一身连云山里制的衣袍,当然就认为这位可能是来找人的。   “倒也不是,是来找地方的,这里有好几个姑娘在连云山,我和她们也顶要好的,顺道来看看。”其实阿容也不止来一回二回了,只是没从自个儿屋前过而已。   这话说得阿叶低了低头,叹了口气说:“地方还在这,人却找不见了。”   说起来,阿容却一直以为是阿叶不愿意找她认她,怎么现在听着却像是自己不认人了似的:“怎么会找不见,这屋子不是盛药令从前住过的么?盛药令眼下在春怀堂挂馆,想见不是挺容易的。”   却见阿叶一笑说:“如今我在尘里滚,她在云中坐,哪能再去找她。而且她也忙,每天进进出出的就没个停歇的时候。这样也好,她从前就心软,现在做了药令,正好趁手施药救人,可不全了她那份软心肠嘛。”   “其实也可以见的……”   “不见也好,见了说什么呢,当年是我把她晾们晾在了门外,现在又何必再见呢。”阿叶说完就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指着屋子说:“你既然是来这里看看的,就四处瞧瞧吧,说起来也是那位爷有心,这里连云山已经买下来修葺过了。我也是路过来看看的,也该走了。”   买下来了?阿容这下心里就更嘀咕上了,谢长青到底在玩什么,像是玩得挺大似的。   四处看了看,倒只是修葺,并没有推倒了盖砖木的,这修旧如旧的小茅屋感觉还挺田园风光的。门口要再养群小鸡儿,晒点豆子辣椒什么的,那就更加田园了。   “还成吧?”   这三字儿让阿容不由得指着谢长青的鼻子说:“你跟着我做什么?”   “没跟着你,你的行踪我比你自个儿还清楚,这是姚家的地盘,你干什么都有人暗里护着,要不然你以为我们能放心你一个人在扬子洲待着。”谢长青看着她惊讶的模样,不由得直笑。他心想,姑娘别说你易容成这样儿,就是把自己抹上几十层泥装成菩萨摆案上,咱也能把你认出来。   ……   敢情她就没点隐私,就想披着面具做点不留名的好事,满足一下自己的圣人癖,还恰被谢长青看在眼里了:“为什么买下这里又修葺了?我怎么觉得你有把扬子洲当大本营的意思,打算以后就把根扎在这儿?是不是觉得京城里风雨飘摇不安稳,这里天高皇帝远,远离权利中心,把底安在这省心?”   “别猜那么多,到时候就明白了,你这简单的脑袋,别想那么多复杂的事。每天想着点药材就够你折腾了,那来地么多事。”谢长青依旧不答她,京城里现在的事,也不是三言两语能说得透的。   “不说就不说,现在不说以后说给我听我也不听了。”瞧瞧,阿容姑娘终于恼羞成怒了。   “乖,别急。”   一听这三个字阿容更悲愤了,看这语气,多么像是在哄不安份的宠物啊!   谢长青揉揉她的脑袋说:“走吧,吃过饭药师论坛就要开始了,你总不能让药师们等你一个吧。”   “我有特权!”   见她这着恼的样,谢长青特纵容地说:“好好好,那就让药师们等你,你有特权。”   “谢长青!”   “嗯。”   “我不管你做什么,有什么危险,要囫囵个地脱身,别让自己险入险境。关键是做人要负责,得有信用,不能抽一冷子就不见了人影,要那样我会诅咒你一辈子的。” 第148章 关于刀针施术的辨论与造假   自这一年开始,药师论坛除了一月一次的小型聚会,还会在每年的二月初一到扬子洲来,举行为期一个月的义诊、讲座及论药大典。也是从这一年开始,扬子洲的二月被命名为长安月,随之而来的是二月的盛会有了长安论药的说法。   而这时身在其中的阿容当然不会知道以后的发展,她只是凭着自己对药的执着,在这条路上走着,至于路上会有什么……那就像谢长青说的,如果有人拦着路,而我又不能选择另一条路的时候,要么让他们把路让出来,要么踩将过去。   药师论坛这天中午,恰逢那肋骨骨折动了刀针的病患可以回家休养了,只是这病患的家离得远,病患又不宜奔波阿容就又把他留了下来。   于是这回的药师论坛原本的选题就不知道被扔到哪里去了,这肋骨骨折的病患引起了药师、药令们的兴趣。当然,他们也不找阿容问,知道阿容这姑娘十句话问不出句三五句来,还是问谢长青更直接,反正施刀针的不正是谢长青么。   这样一来药师论坛就成了刀针的讨论会,药师们一来就看到了一例成功的刀针施术,李有福现在精神头好得很,压根不像被木棍刺透了胸腔的病患。   “刀针最怕出现的还是伤口溃烂和伤口不愈合,你们怎么能保证伤口愈合,且不溃烂?”这是某位不大擅长刀针,而且刚从外对赶来没赶上那场刀针的药师问的问题。   这话即不用谢长青来答,也不用阿容来答,施刀针的林药师就站起身来解答了:“从前伤口不愈合,是因为多使用药膏粘合,辅以纱布裹,这样一来只要有轻微的移动,伤口就有可能裂开。但是在李生福这病患身上,我们先是缝合了伤口,再辅以甘露膏,现在可见,病患的伤口七天就已经长好了,而且没有出现溃烂。”   这时候同样参与了刀针施术的付药师也站了起来,他说的是为什么伤口不溃烂:“甘露膏里有百节草,去腐生肌效用最明显,而且伤口是前三天一透血就换药,以后每一天换一次,每回换药之前用消生水清洗干净。消生水同样有去腐除秽之功用,据盛药令说,之所以伤口溃烂,是为脏污所染,所以不但要换药,还要清洗。”   ……不加这句据盛药令说就很美好了,阿容是这么想的。另外不是为脏污所染,是因为细菌感染,至于为什么以付药师这成了这样,那是付药师问细菌是什么时,她答——在土话里就是脏东西的意思。   由此可见,饭可以多吃,话不可以乱说啊……   “既然这样,怎么保证不开错地方,好在是很小的刀针,但这是开胸,不能同等而论之。而且开错地方这样的事儿,据我所知可不少,每年医师所都会收到这样的事例。”这位即是药师也是医师,所以对这行还是很熟的,这才问出了这样的话。   也由这位药师的话里可见,卫朝对于人体构造还是一知半解的。竟然还能开错,阿容难以想象,要是开胸开错……那会出现什么样的状况,所以说人类还是在向前发展的,这无关好坏,只是车轮滚滚永不停顿而已!   于是,于是……于是有知情的药师就开始看向阿容,尤其是以林药师和付药师眼神最为热切,那就跟饿了多年的狼见着了肉似的,那眼神真叫一个呢不能把阿容一个囫囵个地吞了。   关于这件事,阿容觉得,自己是不够说服力的,于是她又开始施展她的“书中自有一切”大法,她在众人的眼光中眨了眨眼,笑眯眯地嘿了两声,这才说道:“医圣所著的《五内书》里有关于内腑的图谱,对每一处都解构得极其详尽。而且还有一本书,讲解得比《五内书》还要更准确详尽一些,书名叫《脏腑构要》,或者说叫手札更合适一些。”   “《脏腑构要》?”谢长青构思寻思了一番,心说有这本书吗?   有这疑问的不关是谢长青一个,连自谓博览群书的黄药师也不知道,黄药师看了眼谢长青说:“长青,有这本书吗?”   “我没看过,药师呢?”于是两个自问博览群书的人都没看过,两人就在那儿干看着,然后等阿容接下来的话。   “这本书在哪里,是谁所著,盛药令又凭什么说这本书更准确详尽一些。要知道《五内书》是医圣所著,要是随便一本藉藉无名的手扎就轻易推翻医圣所出的图谱,那可就太不慎重了。”其他药师倒真没想到没有这本书上头去,大抵的疑问还是关于这本书的权威性。   这时阿容就笑得更灿烂了,一边让人去把书取来,一边说:“正是医圣所著,《五内书》是医圣在五十一岁时所著,而《脏腑构要》是医圣去世的那一年所写下的。说起来,这些手札还全是姚二爷所赠,却不知道他是在哪里收来的,这本《脏腑构要》就夹杂在其中。”   这时《脏腑构要》取了来摆在桌案上,众药师们一个个伸长了脖子来看,阿容不紧不慢地翻了几页,纸陈墨陈看上去果真是有年头的东西。   “药师大人们也知道,医圣晚年时,一般是让身边的小弟子记录手札,《脏腑构要》自然也不会是医圣的亲笔。不过上头用的印错不了,而且在仅进行过的两次刀针中,这本书上所示的绝无一分差错。而这手札也只是纠正了一些《五内书》不准确的地方,并加了一些注释。只是不知道,这本手札为什么没能面世而已。”说完这番话,阿容就把手札传了下去,让早就伸长了脖子的药师们一一过眼。   嗯,她必需得承认,她作假了,这本书问世不超过十天,在上回那肋骨骨折的病患后,她一点点琢磨对照着《五内书》所谱成的。   至于怎么把假的做得跟更的一样,民间有这手工的人可不在少数,而她不过是写好了,三张两张的分开请人再临摹一遍,然后装订成册。   这里头,就图是她自己画的,字儿一个跟她没关系。她还特地拆了本古书,把那本书的线用来装这本,所以她也不怕被人瞧出来。   轮到黄药师和谢长青看时,两人傻眼了,这还真是挑不出错来,不过谢长青到底更仔细一些,也得说他是惯了透过现象看本质,虽然他不知道这句话,但是他惯来是这么干的。   更重要的是,这些纸都有点眼熟,纸是从他手里过的……   春华馆有很多手札,也有些都是写了一半的,而阿容前段时间特地要了过来,他就顺手从春华堂拿了些,而阿容还特地指定了一个时期,正是药圣晚年的时候。   知道了这个,谢长青也自是不动声色的,只是免不了看着阿容嘴角一抹玩味的笑意。   于是,阿容心虚了,当时从谢长青那儿要的时候,就想过这一出,不过她还是选择了从谢长青手里过,因为她不知道哪些人是和医圣同一时期的,算起来,谢长青要比别人可靠些吧!   药师论坛结束后,《脏腑构要》被送回连云山刊印,而阿容则被谢长青拽住了。   “不想说就不要说,别皱着一张苦脸,没谁要欺负你。”也许一个人身上的秘密多了,也就寻常了,多一桩两桩也并不显得奇怪。   “那你也别一脸疑问,我看着悚得慌。”阿容现在很光棍,你知道不对劲没关系,反正我就是不想说。   其实这更像姑娘家冲自己亲密的人耍赖,你要咋咋滴,反正我就是这样儿了。   这其中滋味谢长青怎么会品咂不出来,他侧过身看着行走在一架长青藤下的阿容说道:“这件事就到这里为止,《脏腑构要》就是医圣所著的,像这样的事拖在你身上也确实不好取信于人。”   “你不担心是错的?”阿容对于这个有些疑惑。   “不担心,你对脏腑的了解,我亲眼见识过了,比起医圣来只强不弱,既然这样为什么还要怀疑。声声,你要相信自己,也要……相信我。”谢长青说完就伸手拉着阿容的手往前走,一路上清风拂过,带着几行寒意漫散开,却让人只觉得胸口是暖融的。   阿容点了点头,然后……然后几名药师不知道从哪里蹦出来,一看谢长青和阿容,只纷纷招呼了声,然后就把阿容拽走了。   留下谢长青在原地看着自己空落落的手有些不大适应,也反应不过来,末了摇了摇头:“声声,在扬子洲安生待着,也许在这里,你能名垂天下,成为一名了不起的药师。大胆的向前走吧,声声,这一路上纵有风雨,也总过去的。”   是啊,扬子洲码头大,却是浪不急风不大的,倒是京城里,没有码头,每一个人的心里却都是波深浪广的。现在扬子洲安稳了,就看京城的风风雨雨怎么消散了…… 第149章 扬子洲头的刺杀与刀上有毒   这世上最难的是相送,不送就别了也干脆,所以每每当诗人写到送别的时候,总是那么的令人肝肠寸断。道是别不难,送却难,所以谢长青提前离开了扬子洲,只留了字条给阿容,却没有让阿容送他离开。   由此可见,谢大公子也是个多愁善感的人啊,甫一上了船,他就在那儿想着阿容的一颦一笑。自此谢大公子也不得不承认,这姑娘就像颗小小的种子,在他都不知觉的时候就扎根在他心里了。   说是曾伤过,但是谢大公子能有多少花前月下的经验,这回是打定主意慢慢磨,最终把自个儿磨进去了,初时自己还不肯承认,只说是合适合时而已。末了到现在,终于自个儿老实承认了。   承认了也没用,等他认的时候船都已经离扬子洲许远了,这时的水面上升起一轮灿灿然的朝阳,然后天际就如同打翻了颜料盘子似的,泼出一片赤橙黄绿的霞光,染在云上如同曾在阿容脸上出现过的红晕一样瑰丽。   此时公子在水上,阿容在扬子洲,也是同一时刻,在京城里正有十几个人围座在凤西容家的暗房里,听着容家当家容璟福说话。   “这件事要有个了结,当年也是在这间屋子里,也是咱们这些人。现在他们的女儿回来了,怎么办我一个人说了不算,咱们总要做个了断。当年没实理干净的事,现在是继续打扫干净,还是粉饰太平?”容璟福不是没想过暗里一个人把这事料理干净,可是这么多人决定的事,不可能由他一个人来收尾,太吃亏了。   “还是算了吧,一个小姑娘能翻出什么风浪来,我老了,总要积点德,将来到了底下要真油烹火烧了我这身老骨头可受不住。”这是和稀泥派,和稀泥的相信,稀泥是糊不住墙的。   “算了?咱们算了,她能算吗?小姑娘翻不出风浪来,六太爷,这小姑娘要是回来,咱们可就齐齐整整地连个说话儿的地方都没有了。她倒是没什么,可备不住还有谢家在掺和,那边要是纠缠起来,非是咱们能扛得住的。”这是主扫干净派,坚定地要把这事在阿容身上彻底了结掉,这样才能睡得安心,吃得安心。   但是也有坚决想要粉饰太平的,这些就属于江湖已老,胆子已小的:“把她接回来吧,然后尽快嫁到谢家去,也就没什么事了。不要凡事都往坏处想,当年她只是个小姑娘,能知道什么。这么我年连宫里和姚家都没反应了,何况她一个小姑娘,能有什么反应。”   “接回来?你说得倒是轻巧,九叔,你别忘了,他要是回来,咱们这就立马嫡房变庶房了。见嫡即成庶,咱们可都要矮她一截,大家伙可得记着,咱们容家可是有过嫡女当家的例子。”这话可就比较狠了,这句话一出来,大家伙就都安静了。   最终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容璟福说:“呈笔,咱们各自在纸上写个字儿,也不计是谁写的,待会儿看大家伙都是什么主意,咱们再来商量。”   这容璟福端是好心计,刚才要是这么办,说什么的都有,现在大家伙一掂量,肯定都各自有了答案。   最终的结果只有一个,那就是——除。   “这件事不能让族里的其他老辈儿知道,所以办这事的人大家都要各自有个计较,依我看派些个专干这门的人去就是了,无非花些银钱而已。”这个主意当然得到了很多人的支持,他们这些人最不缺的就是银钱,所以当然是个个都舍得。   凭着容家想找个出手稳,又“职业道德”良好的杀手组织是一件极其容易的事,所以大家伙各自出些银钱。其实谁也不缺这点钱,他们要的只是一个大家都参与了,到时候真出什么意外,也有大家伙陪我一块儿出。   有些坏事儿,一个人做心虚,十个人做怕有嘴不严的,可要千百万人做,那就光棍一条,什么也不怕了。而他们不过十几个人,你出了银钱,我参与了,大家谁也别捅出去,要不然一块死,没有什么比把命绑在一起更简单直接的了。   在扬子洲的阿容浑不知道还有人为了自己花了大把银钱,就为要自个儿这条小命。   现在的阿容正在扬子洲贫民聚居的地方做好人好事,正易着面容在那儿看诊,有了前头那位湿寒的病患打头,有孙大嫂的宣传。后来她只要一去送药,就有三三两两的病患来找她,渐渐地人有越来越多的趋势。   末了,阿容干脆借着孙大嫂家院里的一间屋子办起了临时的小药馆,其实来的多是一些小儿、妇人和老人。小儿、妇人的病大多是常见症,只是老人身上要麻烦一些,但也多离不开养这个字。   这天阿容又去孙大嫂家送药,正好想着顺道看看上回施诊过的几个病患怎么样了,这段时间天气多变,一是上风症易发,二是积年的老症容易反复,这时候正是要格外注意的时候。   经过的时候,阿容又看到了自己曾经住的院子,院子外停着一辆马车,正是阿叶来了。那圆滚滚的小胡启荣正在院子里由婆子领着玩,在那儿笑得跟一串铃铛似的,就没停下来过。   站在院外看了几眼后,阿容叹了口气说:“不见也随你吧,只要你过得好就成了。”   说罢就转身向孙大嫂家走去,阿容却浑没注意到,院子里阿叶正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同样叹着气:“阿容,你不愿意再认我了吗?”   “娘亲……”胡启荣扯了扯自家阿叶的袖子。   阿叶就从婆子手上接过了胡启荣,然后蹲上来说:“阿荣乖,我们再待地会儿,等下爹爹会过来接我们,爹爹回来了,高兴不高兴啊!”   “高兴……”   自然,阿容不会知道院里发生了什么,阿叶也不会预料到今天会发生什么,曾经的小姐妹,如今又相逢了,见或不见,认或不认却不是她们能完全掌控的。   却说阿容送完药,又诊了几名病患,然后收拾了一下这就要走,孙大嫂和几名病患却留住了她,愣是要请她吃些茶点:“黄药女,您看我们也没什么好送的,听孙大嫂说您喜欢吃些小点心,我们就做了些。手艺不好,怕您笑话,先做些您尝尝,看看好不好。”   “这是地薯江米团子,知道您不好油星,特地用慢火煨熟的,您尝尝看。”   这下阿容有点儿无地自容了,嘿嘿地尝了几样,只点头说不错,可不敢再露出很好吃很好吃的模样了。她吃过后擦了手,想了想说:“大家伙也不用为我这么麻烦,家里也有做白案的厨子,见天的没事就做点心,大家伙可不能抢了他的饭碗啊!”   且说这厨子是谢长青从文王庙抢出来的,做起点心来那叫一个新奇美味又花样多,就是这样,她还是见了各种点心迈不动道儿的。啧,不能再贪嘴了,再贪嘴就该长肉了。   用过了点心再回时,经过院子里正好看到了阿叶,胡启荣则被一个二十来岁的男子抱在了怀里,正欢实地一声声叫着“爹爹”,那便是六品堂官胡升平。   见这场面,阿容就在原地停了停,等他们走了才往迈步。经过院子时,又进去坐了坐,她有钥匙,奇怪的是阿叶似乎也有。虽然不能理解,但也不多问。   进去干脆把脸上的东西撤了,又脱了外头的灰黑大袍子,这才露出原有的打扮来。这时天也快黑了,阿容就起身回春怀堂去。   春怀堂离清辉楼不远,这是为了方便吃饭,经过清辉楼时,天已经差不多黑了,这时街上还没掌灯,路上的行人也少了。   正在阿容想先回春怀堂把东西放了再过来吃豆腐时,一阵很细碎的脚步声响了起来,然后就听到了刀兵之声,阿容听了一惊。她一直知道有人在保护自己,听到了这声音就说明有人想要……   正在她这么想的时候,忽然有人推了她一把说:“盛经令,快走,来的点子很硬,你要么先进清辉楼里避一避。”   说着一阵黑影闪过,推她的人又和人缠斗了起来,阿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反应过来后立马拔腿就往清辉楼里跑。还有几名药师留在扬子洲,这会儿应该正在楼里吃饭,所以进去准没错。   只是阿容没想到,她这才走两步,一柄飞刀就“嗖”地一声朝她的后脑勺射过来,她当然反应不过来,好在被人眼疾手快地拽了一把。飞刀“咚”地没入了柱子里,但是却不止一刀,还有一刀原本从后背直取心口处,这时一偏再一带,刀就这么没进了右背。   或是被骨头挡了,这力道竟然没透胸,这时阿容第一时间想到的,心说我可怜的骨头啊……   这时却听得一声熟悉的叫喊声,有些急切地喊道:“阿容……”   是很熟,可是阿容刚要想想是谁的时候,脑子就一阵晕,这下她知道了,刀没透胸但是喂了毒药。   咱不会就这么一命呜呼吧,神农的最后遗言是“啊,这草有毒”,她的遗言是不是该说“啊,刀上有毒”……这是她昏迷前唯一的想法儿! 第150章 盛药令的《脏腑构要》与趴着挺好   却说她昏迷过后,清辉楼里立刻乱了套,清辉楼里上上下下,从掌柜到跑堂的都知道,这位盛药令那是他们东家的心尖子,半点闪失不能有。   清辉楼能立于扬子洲头这么多年,当然也不是吃素的,掌柜一声招呼四下里就响起几声轻微的声响,尔后外头的刀兵之声就更盛了。   掌柜的这时候再来看,差点没晕过去,阿容背上的那柄飞刀只见了刀柄,血从她的衣袍里往外流,从衣裳到裙全被血氤湿了。这可就真有点吓人了,掌柜也是有急智的,一想着连云山的药师们有几位现在正在楼上包间里用饭的,还愣神么赶紧着人去请呗。   屋里吃饭的药师们一听,也是一个个心直抖,楼下未来的当家奶奶遇刺,他们就在楼上吃吃喝喝,这怎么说得过去。当即药师们也不吃了,搁下碗筷就往楼下冲。   当药师们看到阿容时,阿容倒在阿叶的怀里呼吸微弱,因没来女药师,大家伙自不敢搂抱这位,只一边着人去抬担架来,一边则切脉看诊。   “怎么样了?”一位药师问道。   切着脉的药师摇了摇头说:“血流得过多,谁带了针,赶紧把血脉截住,再流下去神仙来了也救不了。”   于是几位药师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他们是来吃饭的,真没想过要带针来,好在这时候阿叶出声了:“诸位药师大人,阿容身上可能带了。”   这样的细节其实阿叶也是听旁人说来的,也见过阿容随身带着针,在街上偶遇见病患时,情急之下就会给人施针缓解病症,所以阿叶才提了这么一句。   药师们一定,着啊,阿容这脾性他们倒真是一时之间没能够想起来,得亏阿叶提醒了一声。于是有药师去阿容袖袋里取了针包来,几针下去,没多会儿血果然是渗得没刚才那么凶了。   在这时,那位七品堂官胡升平抱着小胡启荣从里头出来了,小胡启荣一出来就冲阿叶伸手说:“娘亲,尿尿完,回家!”   小胡启荣当然没发现场面有什么不对劲,可胡升平看出来了,连忙把小胡启荣的眼睛一蒙说:“胡四,来把小少爷抱到里间去。”   说完胡升平又走向阿叶,再一看阿叶怀里的姑娘,着的是连云山的衣袍,而四周的药师们也是没来得及换下的药师袍子。胡升平到底是在官面上打滚过的,立时明白了阿叶怀里的姑娘不是普通人,而阿叶昔日的小姐妹在扬子洲的眼下就阿容一个,胡升平一想清楚阿容的身份后连忙退到了一边。   在胡升平认知里,阿容是未来的郡王妃,连云山的当家奶奶,这两者哪一样身份都是不一般的,哪一个都不是他此时能出声说话的。   “药师大人,担架来了,盛药令在哪里,没什么事吧。”来的是春怀堂里留守的几名药令,一听阿容出了事连忙就赶了过来。   “外面怎么样了,黄药师大人采药回来了没有,这件事还是他老人家来亲自过问比较好。”谢长青走后,黄药师因为有几味药材要采,特地留在了扬子洲,也就是这几天的工夫就要回京城去了。   来的几名药令齐齐摇头,其中一位药令说道:“回药师大人,黄药师大人还没有回来,按日子今天是该回了。”   “救命的事十万火急,一刻也等不得,既然黄药师大人没回,先把盛药令抬回春怀堂去为好。安药师,脉诊得了没有?”稍微年长一些的邓药师在这时候充当了领头人的角色,如果黄药师不回来,他还得决定怎么施治,这可让这位药师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   被称为安药师的药师这时候收了手点了点头说:“血倒是流得少了,只是刀上怕是喂了毒,有中毒的迹象,现在也不知道是什么毒,只能待会儿回了春怀堂再说。”   一听说中毒药师和药令们又是倒吸了一口凉气,不怕流血不怕伤,就怕毒,而且还是不知名的毒。而且在场的药师、药令又没有擅长解毒的,倒是黄药师对这在行,却又逢着黄药师不在,这事儿闹得。   要走的时候,那年长些的邓药师向阿叶施了一礼说:“这位夫人,刚才的事谢过你了,掌柜说要不是你,方才两刀就取了盛药令的性命。还请这位夫人示下姓名住处,回头告知了爷,也好登门向夫人道谢。”   “不必了,盛药令在扬子洲救人无数,我这不过拉她一把而已,算不得什么,更万万当不得一个谢字。”说着阿叶也退了退,退到了胡升平旁边。   邓药师见状也不多问,只看了掌柜一眼,见掌柜点了点头这才说道:“那便再谢过夫人,我们这就告辞了。”   当药师、药令们离开时,胡升平这才长出了一口气,看着阿叶道:“这就是你常提起的那位阿容姑娘吧?”   “嗯,升平,我刚才是不是该告诉他们我是谁,住在哪儿呢。”阿叶也知丈夫庶出为官,多有不易,若是能攀上阿容这重关系,当然是一条平步青云的捷径。   却见胡升平摇了摇头说:“贫贱易交,富贵难攀,且京里风云易变,这样的高门大户,不攀也罢。”   能说出这句话,倒说明胡升平有几分见地,知道这高门大户攀得一时,也依附不得一世。也是他庶出在扬子洲的富庶人家,如胡家比谢家,那真是尘埃见山岳。尘埃里都争斗频繁,风云变幻,更何况是那齐云的山抽。   到此时,阿叶才点头笑了,又看了眼门外,心里又不由得担忧:“不知道了阿容怎么样了,伤得那么重,没关系吧,会好起来吧。”   这边的阿叶在担心着,那边在春怀堂里的阿容也确实很需要担心,刀就在右背,离心脉很近,万一毒渗入到心脉里,那就真叫一个回天乏术了。   “拔刀吧,不管怎么样先把刀拔出来再说。”这是安药师的主张。   但是邓药师得求稳,摇了摇头说:“万一刀扎在了内腑上,拔出来血会流重更我,而且血积在里头出不来会更加危险。”   “那怎么办,这也不成那也不成,总得有个成的吧。”药师们在前头商量,药令们在那边看着,两边都没能有个好的主意。   眼下又急着要马上施治,因为毒在那儿逼着他们不得不赶紧动手,这时忽然有名药令说:“我有《脏腑构要》的图谱,是那天我特地找盛药令要来抄的,我立刻去找来。”   好在这位也是个以医晋药的,所以对图谱分外有心,要不是他抄的这一份,今天这几名药师都得为难。等图谱拿来了一对照,再拿着清辉楼里的另一把飞刀比对长短,最后药师们确认,刀没有扎着脏腑。   这时药师们才抹了把汗,开始备药片让阿容含着,并开始准备拔刀,拔刀需要巧劲儿,得快狠准,和落刀是一个道理。好在这事儿倒不难,药师们随便谁来也能办得到,当刀拔出来时,没见大出血,药师们这才真正松了口气。   只是这时还不算完,因为刀上有毒,而黄药师却是还不见回来,他们在场的人没谁像黄药师一样精于毒药一道。   “先用大化毒丹缓一缓,等黄药师大人回来了再做决定,毕竟我们谁对毒药也不熟。”在场的人都精于药道,可谁也没那闲工夫去研究毒药,治病救人的药且没时间去研究呢,哪管得着这个上去。   “那就这样安排,盛药令这边着人看着,另外派人去找黄药师大人回来。”   好在邓药师安排好不久,就有人报说黄药师回来了,而从城外赶回来的黄药师一听说阿容遇刺还中了毒,催着马赶紧就到了春怀堂。   下马后把马缰一扔,人就往春怀堂里走,还向身边的人问道:“现在还稳定吗,没出什么差池吧,刀伤怎么样了?”   “回黄药师大人,刀已经起出来了,多亏了盛药令的《脏腑构要》,要不然还真不敢拔刀子。眼下只有毒这一桩了,药师大人们束手无策,只好先用了大化毒丹缓着,再等您回来了作决定。”   于是,阿容,其实《脏腑构要》不管你托着谁的名,这本书前名都得加上你的名字,谢大公子办事不会出疏漏,只会让你泪奔无语而已……   有黄药师回来了,不管什么毒,当然也是药到毒解,只是阿容毕竟失血了,调养一番是免不了的。   第二天下午阿容才醒过来,一睁开眼就老大一张脸在自个儿眼前晃来晃去,阿容伸手想要拍开,那脸就自动闪开了:“黄药师大人,盛药令醒来了。”   原来是小月,阿容在心里这么想着,再然后她就记起来自个儿被刀刺中了的事实,于是她动了动身子,这一动就疼到了骨子里。   “长青来信说京城稍安定了些,让你跟我一块回京,眼下看来,你又动不了了……”   回京……阿容心说。那我宁愿趴着,感谢伟大的刺客! 第151章 千里出诊与惊心   于是阿容开始了她正儿八经的养病生涯,动了就疼,当然出不了门,想着是骨头都裂了,自个儿按了按没有断的感觉。幸好幸好,阿容现在要么在床上躺着,要么睡着,反正离不了床铺。   这养病生涯实在太过无趣,直让她觉得自己快要长毛了,不过她还没酝酿出来,就被打断了。原因是药师们见她待着也是浪费工夫,不如干脆来现身说法,由她这《脏腑构要》的撰写人来亲自讲解,美其名曰——一事不烦二主。   这原本没什么,让她在这无聊的时光里有点事忙,她高兴还来不及呐。可是什么叫她撰写的《脏腑构要》?谢长青不说他会安排好,结果这就是他的安排,这事还是落在了她脑袋上,这让阿容的种欲哭无泪和感觉,直想冲回京城去找谢长青麻烦才好。   就是依凭着这丰《脏腑构要》的契机,她……她……她被关注了,这关注她的还不是别人,正是卫朝最高层发来的讯息。说起这讯息,还有上个非常特别的称谓——圣旨。   圣旨上说,安亲王征战十载战功赫赫,最近一战落了块铁片在脏腑里没取出来,自回京后一直调养无效,御药馆说只有取出来才得成。   而安亲王对卫朝来说很重要,如果不是安亲王,卫朝的边境不会这么安宁。所以圣旨上几番督促,要阿容回京里。这措辞当然漂亮得很,只不过阿容听来的就这么点意思,末了她问黄药师道:“师父,我这样能动弹么?”   “这怕是长青的安排,不回京是不成的,正好眼下京城里安平,而皇上又召见你,这奉旨回京路上会有人一路相送。不过,这件事倒可以想办法作作文章,你就不用管了,这事我来安排,你只管好好地把身子养好了。要是回京真得接手安亲王,那可不是件小事,安亲王的重要……咦,安亲王可是你的表兄。”黄药师忽然停了下来,开始寻思这里头会有些什么。   安亲王的母妃是姚未然的亲姐姐,当时姚家的嫡女就这么两个,可惜这位姚皇后死得早,在皇上还没登基前就过了,只留下了安亲王这么一个长子吧,又是个无心庙堂一心要征战四方的。   这样说起来,这两表兄妹的关系比别人还亲近些,那么安亲王是安排好的,还是真有其事?   当黄药师把安亲王和姚未然及姚家的关系给阿容说了一遍后,阿容立马就头疼了,这关系太复杂了,复杂以她更不想回京了:“师父,不回行不行?”   “你总是要回去一趟的,难道真要一辈子这么名不正言不顺的吗?阿容啊,你只有回了京城,得到了姚家和宫里的认可,你这容家嫡女的身份才站得住脚,你和长青之间的阻碍也会进一步荡平。你要知道,宫里对长青的婚事一直是很看重的,要是半路上弄出个夷国公主来,看你怎么办!”黄药师也是真心疼自家徒弟,既然要嫁,当然得嫁得明正言顺风风光光。   “可是回了京城,这里怎么办,师父其实我真的一点也不向往这些东西,得到的越多责任越大,真让我挑起容家的担子,我可没这份能力。”大家族里是非多,阿容不愿意过多地沾染这些是非,她这辈子好好地炼药种药救人就好了,掺和那些真没必要。   看着阿容这副模样,黄药师有种恨鱼眼难假珍珠的感觉,指着阿容背上的伤说:“阿容,不是你不要,别人就以为你不要的,你难道真要把自己的小命送掉了才肯听劝?”   被黄药师的手一指,阿容又感觉到有些疼了,咬了咬牙心想:“要么还是回去,也顺便看看谢长青到底在布置什么,天天神神秘秘地不说。而且,总觉得这桩事有不安稳,不如去京里看看能不能帮他。”   再一想,自己这模样能帮到什么,不过又一想安亲王的事,阿容又觉得自己有的是可以帮谢长青的地方:“好,我听师父的,那我们什么时候启程?”   “总得等你再好些,不过圣旨误不得,所以先写个回呈差人送进宫里去面呈皇帝。这样一来,还可以顺便把遇刺的事提一提。”其实后一句才是真正的目的,黄药师有时候也是个惟恐天下不乱的人,而且这样的乱对己方和利,那乱乱又何妨。   其实谢长青来扬子洲就是想带着阿容一块回京的,但是看到人时,又觉得京城风雨太急太深,还是找个合适的理由,在京城安平一些的时候再把阿容领到京城的舞台上来。   离开扬子洲的时候,阿容有一种预感,她很快会回扬子洲来,只是不知道下次回来会是什么样一个状况而已。   这时候阿容中以自己走动了,只是免不了有时候还是会有些疼而已。因为应旨来搂的是官船,官船上当然还会载一些其他各处的官员。而阿容上船时就遇到了胡升平,胡升平老远就退避到了一边,而且还把小胡启荣给拽住了。   可是小胡启荣哪有那么容易拽住,只见他睁着圆溜的眼睛,这小娃娃跟阿容有一块吃点心的革命式情谊,当然熟悉得很:“声姨姨……”   阿容见胡启荣叫她,当然得冲小娃娃笑了,总不能让小娃娃受了痽冷落:“是小阿荣啊,你娘亲呢。”   “回盛药令,内人不大擅坐船,眼下正在里头歇着。”胡升平恭恭敬敬地答道。   “胡大人不必多礼,正好左右无事,我去和阿叶说会儿话。”阿容到现在也不知道,拉了她一把的是阿叶,只是人说百年修得同船渡,既然一船上渡了,又恰是小胡启荣叫了这一句,那就借这机会正正式式地见上一面,也好除了当年的心结。   胡升平一听有些不知道怎么处置,末了看着阿容身后的小月和小雨,好在小月小雨明白事儿,小月说:“胡大人,不如请您留下舱房号牌,待会儿也好过来叙话。”   这样一来胡升平就松了一口气,连忙应道:“那我就先回去准备,让内人候着盛药令的到来。”   怎么弄得跟外交似的,阿容有些糊涂了,这卫朝的男女大防没这么大啊,怎么连领个路都不成?当她把这个疑问跟小月小雨一说时,小雨掩着嘴笑着说:“平日里是不讲究的,普通人家也不讲究的,像这样的场面本来也不会讲究的,怪只怪您刚才叫了那声胡大人,这就官面儿了。”   ……原来只因为她叫了声胡大人,可是初次见面不叫这个叫什么,阿容默默无语。   不过见阿叶的事还是很顺利的,没过多会儿胡升平就派了人来请,等见到阿叶时,却把阿容吓了一大跳。只见阿叶半靠在罗汉床上,那脸色惨白惨白的,就跟擦了几十层面粉似的,再顶身白衣,基本上拍鬼片就不用再化妆了。   罗汉床上坐着的阿叶见阿容进来了,连忙就要起来迎,阿容连忙赶了两步又把阿叶按在了罗汉床上:“这是怎么了,我看看……”   “别看了,我坐不得船,一上了船就是这样儿。”阿叶勉强地笑了笑,这笑也是惨白惨白的。   噢……原来是晕船,这事儿好解决啊,阿容连忙说:“小月,你去取润清丹来,再取一些干姜片来。”   说着又看向阿叶,习惯性地从袖袋里掏出针来,连下了六针扎在阿叶的六处穴道上:“阿叶,以后要坐船,就提前半个时辰服润清丹,每天早晚服一粒就不会这样了。你现在感觉好些了吗,头不疼吧?”   “不疼,好多了,谢谢你阿容。”阿叶看着阿容既是高兴,又不由得有些伤怀。   “这本来就是我应该做的。”说完这句话,两人之间就莫名地沉默了起来,阿容不知道该说什么来打破眼前的尴尬气氛。   倒是阿叶沉默了良久之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后说:“阿容,这一趟去京城,要小心。”   连阿叶都知道要她小心,那么肯定京里已经乱到了一定的程度,啧……她又打退堂鼓了,不知道现在说不去还来不来得及!   “我知道,已经做好了准备,只是被你这么一叮嘱我心里又没底了。”阿容心说,谢长青啊,你最好能控制得住局面,同命鸳鸯可不是什么好职业。   “小申的事,我也听说了,你恨她吗?”其实阿叶更想问一句,你怨我当年把你们俩关在门外吗,恨我当年为了荣华而弃你们而去吗?   说到小申,阿容不由得叹了口气:“说实话,恨……不过事情也都过去了,过去了就随他去吧,总不能老纠缠着以前的事,要不然怎么过日子。”   说完这句话后,又是一阵沉默,然后忽然阿容就听到了一句让她差点从罗汉床掉下去的话,阿叶说的是:“阿容……你是姓容的对不对?”   ……听完这句话,阿容怎么能不惊心,她以为很秘密的事,以为没多少人知道的事,为什么连阿叶都知道了?   谢长青,你在搞什么名堂啊! 第152章 公子的过往与“泪奔容”   到京城的时候已经是五月天了,这时候天始炎热,从码头下来一路就听着蝉鸣得聒噪,来接阿容的马车早早地停在了那里。因为船还没有靠岸,码头上接来送往的行旅多在码头上等候着。   恰在这时候,远上又忽地驶来了两辆马车,有老在京里待着的人便一眼认了出来,打头那辆是安亲王府的,紧随其后的是凤西容家的,再合着原本就停靠在码头上皇商谢家的马车,一时间码头上悄没声息的。   “这……到底是哪位要来,竟然惊动了这三位。”震惊中的人们回过神来时,大抵想问的都是这么一句话。   便有那知情的人说:“听说是个叫盛药令的女药令,到京里来是为安亲王诊病的。”   这个说法明显的是说不过去的,哪有一个药令让这顶头的三位摆开架势来迎接的,于是有人摸着胡子一派老成地说道:“我看是另有因由,凭着一个药令,王府随便来驾马车不就得了,哪用得着三家儿一块来。”   大家伙一想,也是啊,这说不过去,然后便有人说:“对了,前些时候听说谢小郡王要订亲了,女方是药王的徒孙,那可不就是姓盛么。如果真是这样,那倒也没什么说不过去的。”   “那容家来做什么。”   “诶,就不兴来接别人啊,官船要过来了,船上的贵人哪能是一个两个,咱们还是先撤到一边去,省得到时候惹上是非。京城这地界儿,什么人都有,个个都是咱们这些个升斗小民惹不起的。”这说话的人倒是说到大家伙心里头去了,于是码头上的众人一哄而散,各自都找个僻静的地方等着看热闹去了。   而此时的阿容在船上,也听说了码头上的事儿,三家的马车都来,她心里自然明白,这容家恐怕也是来接她的。只是不知道容家想演什么戏而已,在扬子洲派人来杀她,现在又摆了一副想接她回去的态度来。   “盛药令,这事你看怎么处理,到底应哪家的马车?”小月糊涂了,对于安亲王和容家的马车,除去阿容之外还真没几个是不糊涂的。   这时候阿叶早已经在前头下了船,阿容一个人老早就在船上闷着了,当然阿叶在她也闷,两人实在不知道说些什么。要说起往日的小姐妹来,那只会更加说不下去。   好不容易到了京城里,眼看着可以四下里晃晃了,一听说有三家的马车在码头上等,阿容一瞪眼,心说:也正好趁着伤口不那么疼了,干脆咱哪家的也不坐,自个儿走。   “小月、小雨,咱们不跟药师们一块下,我去跟师父说一声,请师父和药师大人们先缓一缓,咱们几个换了衣服和其他官员的女眷们一块儿走。”阿心想这样好,于是分开去把事儿办了,领着小月、小雨混在官员偕同女眷的队伍里下船。   别说,这样一来还真没谁注意她们三个小姑娘,只是谢家的马车上帘子动了动,马车上的人看了外头一眼,似乎是看到了什么似的又收回了眼神。   马车外徐少南说:“爷,咱们是抢在先头去迎,还是让他们抢去?”   “不用了,等药师们过来了再走,正好叫上黄药师和几位擅刀针的药师,好一道去安亲王府看看。”谢长青一琢磨,安亲王之所以派人来,可能是因为接到消息说容家的马车会过来接人,于是这才出了这对策。   之所以现在不走,那是给阿容打掩护,待会儿自有侍卫跟着阿容,小月和小雨刚才已经和码头上隐藏着的侍卫们联络上了。   “爷……我看咱们还是快走吧。”徐少南像是发现了什么似的,挑开帘子就跟谢长青说走。   见状,谢长青不紧不慢地问了一句:“怎么了?”   “是钟小姐。”   听了这一句,谢长青眼也不眨地摇了摇头,只是脸色却就这么沉了下来,往事似又不自觉地浮上心头。   说起这位钟小姐,那就话长了,且长话短说来。钟小姐是淮洲钟家的嫡女,只不过若干年前,淮洲钟家可是个没名没姓的小户,也就这十年莫明其妙地就成了卫朝数得上号的人家。   从前说起过,谢长青曾是个心地淳厚,性格温善的,和现在不同现在无非是张皮,从前那真是从里多外的阳光少年。只是现在笑不及眼,喜不及心,这当然不是凭白来的转变,自然总要有些原因的。   男人的成长,可以是任何挫折,不这是感情上的还是事业与生活上的,都有可能造成男从心理的成长或者性格的转变。而谢长青转变的原因自然无他,正是这位钟小姐。   这时从船上下来的药师们也看到了这位钟小姐,黄药师带头皱眉,嘴里一声冷哼:“让她们先走。”   药师们也不多言,就在甲板上停了停,等前头钟家的人下了船这才开始走下来。有不明情况的药令问了一句,就有人小声地回说:“前头走的那位姓钟,是淮洲钟家的嫡长女,淮洲钟家知道吧,水运第一家。但是十年前,水运是姓谢的,于是你明白了。”   人摇头,这样几句话谁能明白,打死也不明白啊:“不明白,水运不是咱们上头那几位弃了的么,说是谢家所营太过繁杂,于是才把水运标给了钟家。”   “我呸,标给钟家,水运那挣钱的营生,能标给钟家,哪家不是跟狼似的看着这块儿肉,当年怎么会最终标给了钟家。得,你不明白我也不跟你说,以后自己领会去,要真把这事儿说一遍,那都赶得上一个话本了。”这位倒不是不想说,是怕说了被药师们瞪,要知道这些事向来是不怎么能传的。倒不是说连云山禁止传这个,而是大家伙不愿揭了他们家那位爷的伤疤。   其实药师们也听见了这话,只是那说话的没说得太过份,还有分寸也就没制止。毕竟连云山向来是主张,有话尽管说,不限制言论。   打头的黄药师听着脸色是更加沉了,快步领着几名药师到了谢家马车停着的地方,谢长青也在这时走下车来,顿时间码头上自是一片光风霁月。谢长青一袭青衣站在码头上便如雨后青山一般,足令人心旷神怡。   码头上也有不认识谢长青的,就问旁人道:“这是哪家的公子,这模样儿真如天人!”   有人问便有人答这话:“你是卫朝人不,连谢小郡王也不认得,谢家一家子都天人一般,岂止是谢小郡王生得好了。”   这两人的对话让原本已经走过去的那钟小姐回头寻找,很轻易的就找着了谢长青站立的地方,那钟小姐看了一眼就低下头来,眼角似隐隐有泪花闪过。   “大小姐,咱们走吧。”钟家随同来的丫头催促了一声。   “碧微,跟上来,马车在前面等咱们呢。”听得这一声叫唤,钟小姐——钟碧微又看了眼远处,然后就叹了一口气跟随着家人走了。   而这时候阿容却正好回头看了一眼,原是想瞧热闹,却没想正迎面看到了钟碧微。自然她不知道这是谁,不过她却盯着钟碧微看了良久,就那一瞬间她有种冲动,那就是扑上去说一句:“原来咱不是魂穿,咱是身体也穿了,姑娘,其实你才是容雨声吧……”   她就这么看着钟碧微,直到钟碧微上了马车也没能回过神来,末了长叹了一口气:“我没这么萝莉,也没这么高,没这么瘦……”   泪奔中,阿容转身和小月小雨一块儿走到了街角,那儿还是安排了马车来接应,只是当然不像码头上那三辆马画那么华丽丽,更没有谢大公子亲自接应。   马车把她送到了大公主府,眼下大公主在宫里,谢大家在外头行医,府里上下迎着阿容的队伍倒是只增不减,阿容深深觉得看热闹的居多。   她刚到大公主府没多会儿,外头就报说谢长青回来了,阿容莫明地有些高兴,就蹦起来要去迎接,却被来通传的人一句话又给拍座儿上了:“盛药令,爷说了您身上有伤,请您安坐着,爷这过来。”   不过片刻谢长青就自院门里进来,进了屋见阿容坐在那儿喝茶,就长出了一口气,露出一副心安的表情:“你也真不让人省心,伤还没好就紧着乱走动,你们先下去……”   于是小月小雨和几个小丫头下去了,还顺手把门带上了,阿容四下里看了一眼,然后不由得胡思乱想了,再然后猛地喝了一口茶把自己呛个半死。   见她这模样,谢长青不由得笑出声儿来,刚才一路回来心情还多是沉郁的,一见阿容就莫明的只剩下欢喜了,这傻姑娘。一边伸手轻拍了她没受伤的那半边儿,又递了帕子给她擦水珠子:“怎么这么不小心,伤处还疼吗,来……我给你看看!”   看……怎么看,阿容下意识地揪了揪襟口,一副震惊地模样看着谢长青。不怪她胡思乱想,主要是她那伤口在背上,要看得脱衣服的,而且伤口真是好得差不多了,就是里头还是会疼而已。   其实谢长青只是说诊脉,看诊看诊,当然叫看看了,不过见她这模样可乐得很,谢长青就顺势往阿容脸前凑了凑说:“身为施药之人,你还忌讳这些?” 第153章 一桌熟悉的美食与初见安亲王   且说当时屋里只剩下阿容和谢长青,谢长青一句“还忌讳这些”,让阿容眨巴眼再眨巴眼,然后说道:“不是我忌讳这些,我是怕你忌讳这些。”   她心说,咱忌讳什么,小吊带穿着招摇过市过,惹火的泳衣穿着海滩上晒过,咱有什么可忌讳的。主要是怕公子您没见过这么香辣的,所以咱才矜持着。   “逗你玩呢,手伸出来我看看脉,你说你这脑子里就不能想点好的,净胡思乱想。”谢长青说完就拉着阿容的手坐下了,脸上不免有促狭的笑意。   ……于是阿容就只想踹谢长青了,她心说:“门是你家的丫头关的,人是你叫下去的,还让我别胡思乱想,那也是你干了让人不得不胡思乱想的事儿!”   “血气还是有些虚,近来身子凉吧,你自己也不仔细调养调养。也好,现在到京里了,回头我开着方子,好好把身子给你养回来。”谢长青诊完脉后放下了阿容的手,然后又细看了看阿容的脸色,确定没有什么不妥了才彻底安下心来。   闹完了,阿容当然就记起正事来了:“安亲王那儿到底是什么个情况,还有为什么我觉得现在好多人都知道我是容雨声了,码头上又怎么一回事儿,那阵仗可把我给吓着了。”   这三个问题哪个都得细细说,谢长青摇头了她一眼说:“你且歇着,把自己的身体养好了再来管其他的事,你不让人省心,你自己还不能省省心吗?”   “就为这事儿千里万里的把我招来了,我当然省不了心,要省心你就该别叫我。”阿容撇了撇嘴,看着谢长青有些愤愤然,拿圣旨来追魂夺命的,结果来了吧又说先别急,她不上火才怪了。   这时谢长青又是一笑,看着她说:“就知道你一刻也等不得,走吧,我这就领你去安亲王府上去,瞧瞧你那表兄到底怎么样了。”   说到表兄,阿容看着谢长青说:“那你不也是我表兄么,啧……我究竟有多少表兄呀,你、二哥,这又多个安亲王,这不得意味着皇子们都是我表兄,皇上还是我舅舅。”   于是阿容不由得想起了那首歌儿——《你究竟有几个好妹妹》,换到她这儿就得是,咱究竟有几个表哥哥。   “要真算起来,你说得倒也没错,不过要像你这么算,那你的表兄就真是遍布天下了。”谢长青说罢拉起她示意也往外走,其实外头已经安排好了,本来预备下午再过去,哪知道阿容一时一刻也等不得。   叫齐了药师们一块启程,往安亲王府的路还有一段,大伙儿都坐上了马车。到安亲王府时正好中午,那就该排午饭了,药师们自去厅里安顿午饭,而阿容和谢长青、黄药师则被管家请到了正堂里和安亲王一块儿用饭。   初次见到安亲王时,阿容只觉得眼前仿如是一座山岳一般,这安亲王的气度果然是如渊如岳,触目可安。安亲王这样的人,自然不能说长相如何如何美如玉温如风,自是一派的军人气度,那硬气阳刚的男人劲儿,要放现代足令多少姑娘日思夜想。   从气度到仪范,再到那贵气与豪气,与那股现代军人身上没有的那份热血及杀气,可比电视上那眼演军旅题材的小年青儿好了不知道多少倍。阿容从前家里是有军人的,所以阿容对军人有着天生的好感,见了不自觉地就觉得有几分亲切。   见他们来,安亲王起身相迎,爽朗豪迈地一笑说:“长青来了,这就是声声了,果然很像姨母。这位必是黄药师,劳烦你们来,要搁从前该去连云山应诊,我这规矩坏得真是不合道理。”   “有圣旨在,旁人也效仿不来,安亲王不必过虑。”黄药师这人一到了正经的场合,那真叫一个比谁都正经。   这时也才轮到阿容来见礼,她微微弯腰拜了拜,道:“见过安亲王,安亲王有礼。”   “别叫安亲王啊,叫我一声表兄就行了,咱们之间还礼来礼去的就虚了。来来来,都坐下,别跟我这站着,正好尝尝我府里新来的厨子做的菜。我这次从边关回,还顺道带了几样夷国的东西回来,正好一并尝尝鲜。”安亲王一边招呼人坐下,一边让人上菜。   这安亲王倒是半点架子也无,看起来就是个豪爽而大气的人,一说起话来倒不见了贵气和杀气,只是那说话声如洪钟的,怎么都能让人感觉出几分沙场气来。   等菜上桌了阿容一看,太眼熟了,西红柿、玉米、土豆。关键不在出现了卫朝没看过的食材,而是做法,在卫朝某王府的桌上看到了西红杮炒鸡蛋,是个人都得掉下巴。玉米除着蒸了一盘外,还有玉米汤,看样子还是有奶酪在里面的。   卫朝的游牧民族有奶酪,这个阿容不奇怪,关键是玉米浓汤……还有土豆炖牛肉,虽然做得很漂亮,摆盘也很雅致,可本性还是没变的。于是阿容深深地觉得,那夷国那边要么出现过穿越党,要么干脆就是现在进行时。   当然,阿容也只是想想而已,难道就不许古人也这么吃不成,何况这是历史上没有的朝代,而且还不是卫朝的是夷国,玉米浓汤之类的东西在现代也是从夷国来的。   一顿饭下来,宾主尽欢,接下来就由药师们一块儿来会诊了,这安亲王光棍得很,脱了上衣往那儿一坐,因为金属片镶在里头,伤疤还能看得到。这样方便药师们观察,而阿容开始有点不习惯,后来就没反应了,还跟着凑上去看了几眼。   “按《脏腑构要》上说,这里是脾脏,这铁片是夷国牙刀上的金属护片,形状是这样的……”药师们围在石桌边,一边是《脏腑构要》上关于内脏位置的图谱,一边是牙刀上金属护片的实物。   “据安亲王讲,当时牙刀是斜上刺进去的,金属护片剥落在了里头。如果是按这样斜上刺入,那么金属护片现在在脾脏应该这样的。”付药师拿着刀片比对了一番,最后才找准了现在的位置。   众药师们看着,寻思了一番,有提出意见的,也有应和的。阿容仔细地看过了之后,在心里大概地估算了一番,又听着各位药师的话,最后却有了个不大妙的发现。   大家伙现在想的都嵌在脾脏上,却没有人想过,已经全部没入脾脏内部了,这可不大妙。这得把脾脏先切开,然后财把金属片取出来,而卫朝的手术条件……再怎么小心也达不到这样的程度。万一再要是伤得不是地方,麻烦事儿还多着。   “诸位药师大人,这块金属护片不大,按照刚才比对的位置,以及牙刀的弧度和长度来算,护片极有可能已经嵌在了脾脏内。”阿容一想不由得颤抖,这牙刀还不知道多脏,万一杀过猪砍过牛什么的,再一感染,卫朝又没有抗生素,到时候还不是两眼一摸黑。   也许阿容说的话实在有些吓人,药师们一时之间都没有说话,大家伙都知道,眼下没有谁比阿容了解得更准确。如果真是这样,那这事儿可就真是麻烦到了姥姥家。   “盛药令,如果真像你说的那样,要怎么施以刀针?”这是不擅刀针的刀师问的话,而擅刀针的药师们这会儿都沉默不语了。   药师在这么问,而阿容则在脑子里构想手术在卫朝现有的条件下进行,将会是怎么样一番光景。其实如果是干净的东西扎进去还没这么迫切,但是那牙刀是夷人随身携带的东西,割肉、杀敌都是它,想着虽然恶心,可现在也没时间恶心这个了。   “切开再取,内脏只要不缺失,有损伤是可以长好的,尤其是安亲王身强体健,又久有功夫底子,要长好并不难。难的是刀针施术的章程是要呈到御前和宗亲府的,皇上看了会不会认为咱们是在谋害皇嗣,安亲王还是皇长子呐。”要是姚皇后还活着,又或是活到了进宫的时候,那安亲王就是嫡长,那身份可就不一般了,更是碰都碰不得的主。   手术总有办法可以施行,然后阻拦手术的,她就真有点啃不动了。   “声声,为兄把这条命放到你手上,也把卫朝边关的安危托付给你了,你负得起这个责任吗?”却是安亲王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了,这话说得既慎重又巧妙,把兄妹之情放在前,把家国这危放在后,先小情再大义,可见这位安亲王也不是只知勇武的武夫。   这安亲王的意思,阿容这时候莫明地听明白了,想了许久,眼下总觉得有骑虎难下的意思,怎么都像是被安亲王逼上梁山了:“既然安亲王这么说,那也容我先问一句,您放心把命交到我手上,能安心把边关的安危托给我吗?”   她的话说得安亲王一阵笑,这笑声里豪气与意气并生,那仪态虽有些狂放不羁,却仍显出贵气来,笑罢了安亲王说:“把章程拟好递给本王,我亲自去跟父皇和宗亲们说,那儿必不让你们为难就是了。”   到底还是称了本王,足见这位安亲王多少是有贵为王爷的意识,阿容心下谨慎,这是个王权的时代,如安亲王还算好打交道的,以后见了这皇族中人一听要多加小心仔细。 第154章 钟小姐的再次出现与公子心事   药师们商量好了刀针施术的章程后,安亲王就取了去宫里,看安亲王的意思,他似乎是对刀针施术很有信心一般。这在卫朝倒是少见的,有很多皇族中人是至今天、也不肯接受刀针在自己身上动来动去的。   却说这时也已经是晚饭的饭点都过了,谢长青领着阿容,本来是要和药师们一块儿去外头吃饭的,可药师们各自带着暧昧不明的笑自行走了,把这二位扔在原地心下都有几分尴尬。   这时的街市上渐渐开始掌灯了,衬着将昏未昏时天际那一抹霞光,整个京城似安然而会的老者,却自是一派大气恢宏的气度。京城的城墙带着一抹青灰,把暮色围在了这小小的青灰里,谢长青一袭天青色衣袍走过时,似乎是融入了这暮色里,除开静默就是安然,一种经历过许久风风雨雨洗刷过后的安然。   今天在码头上见到的钟碧微,其实还是给谢长青带来了不小的冲击,年少时受的伤总是不那么容易好,尤其是曾经的少年那样爽朗灿烂,像是春日里的朝阳一般点亮过这朝代,只是如今……   “长青,你有心事。”阿容看着身侧的谢长青,心知这位平时是总要说几句的,不论说什么,他总不会让相处的场面沉默而静谥。   听着阿容的声音从夏夜的晚风里传来,像是一阵梵音,把他从往事里唤醒了:“是啊,今天在码头见着个旧人。”   旧人,一听这感慨的模样就知道这个旧人的性别不可能为“男”,于是阿容侧着脸带笑问道:“是个姑娘。”   “你怎么像是什么都知道似的,从前的事我没跟你提过吧。”山里惯来不怎么说这事儿,谢长青笃信阿容还不知道。其实也该告诉她的,只是说来却不知道要怎么开口。   人对于别人的伤口总是好奇,却总是喜欢捂紧了自己的伤口不让别人看,眼下的谢长青就是这样。   而阿容呢,也从不刻意打听,她也是背着多少往事游来晃去,且行且不安的,怎么还会打听别人的过往:“不想说就别说,长青,你就且做一回只见新人笑的,看着我笑就行了。”   这话说得谢长青不由得生笑,这才发现,不是他见了这姑娘想笑,而是这姑娘总是不自觉地惹人欢欣:“好……声声,就在这里吃吧,记得你爱吃各式点心和馄饨,这家的点心是京里有名的。”   ……原来她爱吃点心的名都传到谢长青耳朵里了,阿容捂着脸心说:这叫什么事儿。不过有点心吃还是高兴的,落座后两人点了几样菜,却点了满桌子点心。   “长青,这样不好不好……光吃点心不符合养生要略。”嘴上说着不好,可阿容吃起来却倍加欢实。   看着她眉眼间满是欢喜地吃着,谢长青眼神遂柔和了几分,灯光侧照在两人身上,这一时间的情景自然是美好而温馨的。   只不过美好温馨这东西,总是不能长久,终归还是要被打破的。   就在阿容笑眯眯地吃着馄饨时,打楼上走下来一姑娘,却正是钟碧微。阿容吃东西的时候向来专注,而谢长青却保有习开之人耳观六路眼听八方的习惯。   因此谢长青看到了钟碧微,而阿容却没注意到钟碧微下来时,谢长青的脸色猛地一沉,就再不像刚才那样从里到外皆是笑意了。   其实不仅是谢长青看到了钟碧微,钟碧微也看到了谢长青,而且甫一出来就看到了。一如谢长青这样风采的人,在边侧坐着也能一眼让人看出来,更何况钟碧微心有所思。   “那大概就是那位盛药令吧……”钟碧微远远地看着两人,谢长青满脸温暖柔和地看着那正在低头吃东西的姑娘,那姑娘偶尔抬起头来挟菜,给谢长青挟时,谢长青便纵容地一笑。   此情此景,钟碧微看了只觉得心一阵刺痛,记得当时她也爱给他挟菜,但谢长青却从没有这样纵容地看着她笑过。不仅如此,还要说她几句这不合规矩,事到如今换个人就不讲这规矩了吗?   “小姐,我们还是走吧。”这丫头的名字叫小桐,正是当年也跟在钟碧微身边的,所以对于这二位之间的纠葛那是再清楚不过。   “为什么我要躲着他……”这话问出来不但小桐无语以答了,连钟碧微自己都是半晌的沉默。末了,钟碧微叹了口气说:“我们走吧。”   正在这时候,阿容尝到个咸点心,带着木香叶的味道,正是谢长青喜欢的。谢长青不喜欢吃甜的点心,倒是对这木香叶的味道情有独钟,又恰好是咸的。   于是阿容想也不想,伸手就挟了一块塞进了谢长青嘴里,这活儿她太熟门熟路了。在炼药房里,要是谢长青腾不出手来,她就经常剥了炉火里煨出来的东西往他嘴里扔。   起初谢长青真的反对过,可是反对无效,他也只好叹气作罢。反正他们也总是要过一辈子的,她爱这样就随她去吧。   “声声,你又给我吃什么……是木香叶饼。”于是谢长青的心尖上又不由得一丝甜润,看来这姑娘记得他爱吃什么,看不出平时粗枝大叶,却是个细心的姑娘。   “喜欢吃这个吧,长青,不仅是你记得我喜欢什么,其实我也知道你喜欢什么。”阿容总觉得不能让谢长青一个人在那儿做剃头挑子,一头热不会长久,既然敞开了心,不如就干脆放心上好了。   却见谢长青眉眼又是一弯,刚才的郁气又是半点儿不剩了:“傻姑娘。”   不得不说谢长青是个付出没想过收获同等回报的,他所做的一切,只是因为这姑娘上心上眼了。也许多年前当付出与得到不对等的时候,谢长青就学会了不期待,所以阿容细微的举动让他倍觉心里踏实。   而这时远处的钟碧微看着这一幕,心思几经翻涌,在她还没意识到什么之前,她就已经在往那边走了。跟在她后面的小桐有心想要去拉她,却已经来不及了。   但是小桐没来得及拉,钟碧微却被不知道从哪出来的钟夫人给拦了下来:“碧微,你应该知道过去无非是自取其辱,他身边的是药王的徒孙,有可能还是容家未来的当家家主,你过去能改变什么?凭着咱们钟家再经营百年,也未必比得过。”   在很多人眼里,谢长青与阿容之间,只不过是利益结合,而谢长青在京城掀了那么大风浪,也正是为阿容铺平道路主掌容家。所以钟夫人才说了这么一番话,才出面拦住了自己的女儿。   “娘,他不会是那只重利益的人,要不然当初就……”这话说到这钟碧微就说不下去了,早知现在怎么会有当初,黯然一笑钟碧微就跟着钟夫人转身出去了。   “就是刚才那位姑娘?”阿容心里惊啊惊啊惊,这谢长青和自个儿难道真有缘份。他的从前是自己从前的模样,而他的现在是自己现在的模样,嗯,这真够绕的。   “我怎么觉得你更像是在看热闹,真没半点别的念头?”谢长青这么一想,怎么觉得心里有点不是滋味儿,这姑娘怎么半点也不吃味。   闻言,阿容笑了,只是笑得有几分自嘲的味道:“咱们谁没个从前,设若是我的从前从角落里蹦出来,我除了提醒自己不要上当受骗再被哄弄了之外,绝对不会有别的想法。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来,喝酒。”   这一句诗念来,正好让谢长青感同身受,于是举杯应了声:“好,喝……不对,你把杯子放下,伤口刚好没多久,怎么喝上酒了。酒哪儿来的,什么时候上的酒!”   ……噢,被逮着了!   讪讪地放下酒杯,阿容嘿嘿地乐了两声,然后嘀咕道:“这时节刚好喝新上的杏花酒,又香又甜润的,过了这时候就酸了……”   “那也不能喝,待会儿把你的病症书给我,以后我就是你的药师,你也太管不住自己了,还是得看着你。”谢长青不让阿容喝酒,自个儿却一饮而尽了。   是啊,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而眼前这乱我心者,却正是今日之日得多烦忧着……   只是,那昨日之日不可留的,真的会自发自动地由着不留么,纵算是不留了,她就不会自己绕回来折腾一番么!   第二日,安亲王府传来消息,说是不日宫里就会下圣喻,同意施行刀针。不过安亲王还加了个但字,但是——会有宗亲全程陪同监察,安亲王在这后头还但了一个,但是——他会想办法让宗亲在刀针施术时不出现在诊室里。   接到书信就可以开始准备刀针施术了,诊室要按阿容说的方法进行彻底的消毒,一应器具、丹药、汤药和药水都要细致地检查。   这封书信除了让药师们开始忙碌起来,也让阿容觉得这位安亲王真是有点意思。   是啊,可有意思了,有意思的还在后头呐! 第155章 施术的准备与旧人见新人   要进行刀针施术,还有一个重要的环节,那就是提前给安亲王服用一些有消炎作用汤药,这样可以降低施术后感染的可能性。   关于消炎选用的丹药,最终还是由阿容把丹药所要达到的效果跟药王说了,请药王拿的主意,选的是大祛疾丹。阿容拿着祛疾丹的药方细细又辩证过了,确定确实有作用后才呈到安亲王那儿去。   而阿容去呈丹药时,安亲王正好要出门,一见阿容过来就让随侍的人收下了丹药,然后冲阿容说道:“声声,正好领你去见见诸位皇弟。”   诸……诸位皇弟,阿容一听就犯晕,心说咱不见成不成。答案当然是否定地,半拖半推地安亲王把阿容拽到了清辉楼,一看是清辉楼阿容又心下安定,她对清辉楼有安全了。   到了楼上的雅间里一看,所谓的诸位皇弟们数来也不用一只手,原来是阿容想太多了,今上拢共只有八个儿子,有两个早夭,再加上有一个是个小不点儿没带出来,里头坐着的也就四个而已。   里头的皇子们见安亲王来了纷纷起身迎接:“皇兄,你怎么带个姑娘来了,你不是通常不喝花酒的吗?”   “乱说什么,这是声声,咱们那位容家表妹。”安亲王其实也不见得和阿容有多亲近,也只是顺手把人捞过来。他和谢长青之间,也算是有利益来往,当然在这投挑报李地帮谢长青铺铺路。   “容雨声,不愧是容家的表妹,果然是倾城容色。你还别说,看着就是比眼下容家那几个姑娘好。声声,我是你二表兄,来叫声哥来听听。”这位二皇子封的是和王,最是顺溜圆滑的一个人。   当下皇子们纷纷自个儿介绍起自己来,皇子们对这忽然冒出来的表妹这么亲热,其实多半的原因还是因为阿容现在的身份和以后可能主掌容家的缘故。   互相问候过后,外头忽然响起一个女声:“说什么呐,高兴成这样。”   这时和王捅了捅他旁边还没有赐封与的三皇子说:“三弟,你的心上人来了,你可要小心哟,你这心上人可不简单。二哥劝你一句,别吊死在这颗树上,小心死了连尸骨都存不下。”   别的皇子们就愣了,纷纷问道:“是谁啊,二哥到底是谁,赶紧说吧别让兄弟们猜了。”   “还能是谁,最近三弟去过哪儿,最近有哪家的姑娘来京城?”和王压根就不直接点名道姓,只是说了个话头让皇子们去猜。   “我道是谁呢,原来是钟家那贱……三哥别瞪我,你自个儿从前也这么说。”五皇子原本想说的是贱婢,可是被三皇子一瞪就缩了回去。   这时四皇子说道:“得了,纳个妾也没事儿,不过搁我,我嫌她年岁大了,三哥,她比你还大呢,这有什么意思啊。”   ……原来这就是皇子们之间的话题,皇子们原来也是这么的——八卦。   “你们说的是谁啊?”安亲王有些犯糊涂,他长年在边关,还真不知道这什么钟家的,所以才问了这一句。   “钟碧微,大哥没见过也应该听过,不就是从前让长青栽了的那贱……”于是五皇子又被三皇子瞪了。   “人快进来了,几位表兄还是别说了。”阿容这下也知道了,原来要进来的是谢长青的“从前”,原来这位“从前”叫钟碧微。   于是皇子们纷纷停了这话题:“对,听声声的。嘿……我说声声怎么这么大度,你就没点什么想法?”   这些人,怎么问来问去都是一句话:“我非得有点什么想法和对吗,我偏还就没想法了。”   这时安亲王朝阿容投来赞赏的眼神,说道:“声声这才叫大气,这才像我们的妹子。”   “谁大气了,我怎么在外面听着你们一阵阵地笑闹……”这时钟碧微终于被领了进来,一抬门帘子首先看到的就是阿容,于是钟碧微愣了。   与此同时,原本还夸着阿容大气的安亲王也皱眉看了良久,似乎有些莫明地情绪在涌动。阿容在一看,所有的皇子们脸色都不像刚才了,有侧过脸不理的,有当没看到的,也有愣神说了句真漂亮的,也有小声骂这位说漂亮的没长眼的。   “碧微见过安亲王、和王……”钟碧微愣神过后连忙回过神来见了一圈儿礼,到阿容这里时,钟碧微唤了声:“盛药令有礼。”   “钟姑娘多礼。”阿容自觉得心情复杂,看着这钟碧微吧,她很难不想起从前来,再想起从前那个已经很久不想起的名字——周毅山!   其实阿容顶不愿意再想起这些来,既然走出了这一段儿,她就预备和谢长青好好把日子过下去,谢长青值得托付,也足可托付。而从前不管痛还是悲,都已经过去了,道是往事不可追,眼前人堪珍重,人总不能傻得抱着一个不好的结局去过余生。   更关键的是,这个顶着自己皮相去背叛别人的姑娘,阿容有些接受无能。任谁觉得自己是个乖孩子,却忽然有人顶着自己乖孩子的模样,做了坏孩子才做的事儿都会接受不了。   这时屋里沉默了下来,原本的欢声笑语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沉默。只有三皇子还在那儿说着话,其余的皇子多是脸色沉沉地理也不理,最终还能怎么滴,不欢而散是肯定的。   出了清辉楼,安亲王说他有些事要去办,把阿容托付给和王送回大公主府去。而大家伙一看,谁也不愿意和那三皇子一道走,因为他要带着钟碧微。   有不厚道的还嚷了句:“三哥,以后要是咱们兄弟阋墙了,您可别感叹红颜祸水。”   由此可同见,钟碧微当初做的事,在皇子们心里留下了很不好的印象,否则皇子们不会觉得沾上都脏。   三皇子想说什么,却被钟碧微拦住了:“人心天长日久能见,不急在这一时一刻。”   这话说得皇子们冷哼了一声,然后领着阿容就往反方向走,五皇子说:“声声,不是我给你拆台,你可得把长青看紧了,这样的女人防不胜防。”   “谢谢五哥,我一定会注意的。”这下不由得阿容不好奇了,到底这钟碧微做了什么,竟然让皇子们连说个名字都不屑。   “我看她是在利用老三,老三现在经管水上事务这一块,老三也真是不开眼,竟就这么迷糊眼了。”和王说罢又冷哼了一声。   这时也快到大公主府了,正好在门口遇着了谢长青,谢长青和皇子们互相见过了礼,和王遂说道:“长青,好马不吃回头草,浪子回头是金不换,可要是……”   于是阿容觉得和王可真是会说话,这说半句留半句的工夫谁能敌得过。   只见谢长青一笑说:“一叶障目群山不见。”   “你这叶是眼前的还是从前的……”五皇子这话可真是凉嗖嗖的,问得在场的皇子齐齐看着谢长青。   “声声,不必理会他们,我们进府里去,母亲从宫里回来了,正在等你。”谢长青末了还回头扫了皇子们一眼,那意思是:你们少来再给我搅事,从前那页已经翻过去了。   外头的皇子们又互相看了一眼:“大丈夫当断则断,谢长青到底是个可以与之谋事的。”   四皇子摇头说:“三哥这傻到家的,前车有鉴他不看,偏偏要自己撞一回墙才知道疼。”   “长青为了扫平容家这障碍,真是费了大心思,肯把自己搭进去。”六皇子忽然这么来了一句。   “我看他确实对声声对了心思,只是不知道对容家的心思动得多,还是对声声的心思动得多。”原来在皇子们眼里,谢长青也是为了利益,只是不知道谢长青为什么要这么布局!   “动了心思正好,不枉今天拢着咱这蹦出来的表妹,你们说她今后要真主掌了容家,谢容两家拴到了一根线儿上,父皇能容得下他们吗?”和王冷笑一声,看来他是觉得这样下去不会太妙。   “我倒是觉得,这世上惟有父皇能看透他的举动,只是咱们的父皇,可是用他来当试金石试咱们来了。”   六皇子此言一出,众皇子看了他一方,然后齐声哼了个字儿——“去”。   四皇子回道:“试个屁,我倒觉得这是父皇的棋局,京城里的各大家盘踞经年,这根刺儿父皇就没有一天想过要拔掉。咱们都知道父皇最大的想法儿是什么,而谢长青啊……无非是个看明白了这点的,他这些年择得比谁都干净,凡是官家的一手不沾。”   这时五皇子问道:“哪容家……”   和王招了招手说:“别容家了,咱们几个的脑子加一块都不如人,且看他落子父皇布局吧,咱们……观棋不语。”   “不说那些闹心的事,说说大哥的刀针吧,说是六日后进行,有宗亲从头监看到底。听说咱们这表妹要拿刀把大哥的肚子给剖开,啧,我怎么都觉得她在谋害大哥,也不知道宗亲府这回想什么,竟然同意了。”   “要不跟宗亲府说一声,那天我们也去看看。”   是了,这才是该做的,阴谋什么的不好玩,皇帝现在还是身体倍棒吃嘛嘛香的,活个三五十年啥问题都没有,现在就阴谋得去,无聊催的! 第156章 扑面而来的旧人与施术成功   且说刀针施术的正主儿——安亲王这会儿在哪儿,他老人家正在河边儿上忧郁着呐,坐在河边的一块巨石上,一双“深邃”的眼睛眺望前方。只是河尽头的边边群山也不是他视线最终的着落,他似乎再看向更无垠更广阔的天地。   有一阿容倒是没有看错,安亲王久战沙场,身上有山川河岳一样的大气魄。然而这时候的安亲王却还是一个有些寂寞,甚至可怜的孩子,还是个迷失了方向的孩子。   也许他在思索卫朝前进的方向,也许他在忧心边关的安危,又或者他只是在担心几天后的刀针施书,自己能不能从诊室活着出来而已。   总之他在思索,那端坐的样子从侧面而看,十分像著名的雕塑——思想者。   这时候远处走来两名着军袍的军官,他们都是安亲王的近卫,走得近了时,两人齐齐行了个军礼。安亲王挥了挥手,许久后才问道:“查得怎么样?”   “回王爷,钟府上下没有关于钟小姐任何不妥的传言,钟小姐也没有什么异常的举动,只是这位钟小姐接近三殿下,确是有其目的。”   听完后安亲王没有说话,又是一阵沉思与沉默过后,安亲王说:“看着她,三弟总带几分天真,真不知道什么时候改得过来。”   也许军官们也是觉得安亲王这拳拳的爱护兄弟之心很值得敬重,军官们便多问了一句话:“那……要不要阻止三殿下和钟小姐见面?”   “不用,老三撞疼了会自个儿回来。上头有父皇看着,不至于让他撞得脑袋开花。”安亲王说完笑了笑,然后利落地起身,丝毫不顾衣袍上沾着了些河沙,只迎风几步就振落了,然后跨上马就回了王府。   真到了刀针施术的那天,安亲王果然安排好了,一直监看着的宗亲不知道被怎么支开了。只不过支开了宗亲,却没能劝得开皇子们。   见状阿容也没工夫跟他们瞎折腾,只把三言两语就把他们挡在了诊室门外:“开膛剖肚你们已经知道了,血啊、肠子啊肚子、脾和胃什么的也不说。看见这把针刀了没有,待会儿我就会用它一刀一刀地划开安亲王的肚子,懂得欣赏的人一定会觉得这是种艺术……”   说到后来,阿容说的尺度越来越黑色幽默,把皇子们吓了个愣怔,一个个摇头晃脑地说:“不进去了不进去了,声声,一定要把大哥救回来,我们几个可没一个会打仗的。”   “好,那就请你们赶紧从这里——消失!”阿容笑眯眯地说完前半句,最后两个字儿却吼得极其大声。   于是皇子们用前所未有的速度地、跑了,这惹得正在被施行截脉十三针的安亲王一阵笑,看着阿容说:“你真把他们吓着了。”   “看来安亲王没被吓着,您到底是征战沙场的,比他们见得多经历是多。”阿容说话时,截脉针已经到了最后一针,再下来就要下祛神丹,再由谢长青来化药。   她这话让躺在诊台上的安亲王长叹了一口气,然后低低地说了句:“非所愿,实难违。”   这句话阿容没听到,但是谢长青听到了,于是谢长青应了句:“非难违,因所愿。”   “长青,一个人不能太过练达世事通晓人心,容易耗损了自己。”由此可见,谢长青通晓了这位的人心,所以安亲王才说了这么一句话。   “从现在开始,你会没有疼痛感,药效加上施针大概会持续一个时辰。所以如果一个时辰内施术没有结束,会再给你用一次药,第二次用药药量会加大,所以可能会陷入昏迷。”谢长青说完就松开了手把安亲王放平,然后出手就是一针扎在了安亲王的腹部。   这时的安亲王已经没有了痛感,自然没有反应,然后谢长青就冲阿容和诸位药师们点了点头。   刀针施术正式开始了,大家都不免有些紧张,阿容长长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吐出来,看了诸位药师一眼说:“我们开始吧,小月,你要作好记录,还有提醒我们时间。”   开腹的任务自然是交给了谢长青,他要是搁现代,肯定是独一无二的快刀手,那下刀快狠准得让人惊叹。刀口整齐而利落,出血量控制得非常小,可谓是漂亮至极的刀口。   用支架撑开了刀口,然后趁着琉璃盏可见游丝的光芒,阿容把手伸进腹腔里。她清晰地知道指尖再偏移一点会是哪里,向上是哪里,所以很快摸到了脾脏。   以手触脾脏,很清晰地感觉到里面有硬物,大约的轮廓就和见过的牙刀金属片的实物差不多。   “摸到了?”问话的是黄药师,他身兼医药,这样的场面当然少不了他。   “是,师父,我在脾脏外面没有摸到金属护片,确实已经卡进了脾脏里。现在我把脾脏移出来,大家要挺住……”阿容其实更担心自己挺不住,天知道这样的场面她有多么担心,在什么都不缺乏的时代里进行手术,好吧,她觉得自己不是疯了就是很魔了。   当脾脏进入到药师们的视线里时,药师们都十分淡定,对于他们来说,什么样惨烈的伤没有见过。所以当即大家都进入了状态,林药师指着脾脏说:“伤口在这里,不过已经愈合了,那就是说我们要重新开一个口子再把护片取出来。”   “是,这个就交给林药师大人了。”在这段时间里,林药师对《脏腑构要》解读得最透彻,甚至很多是她都没有想到的方面。   对于阿容把这个交给自己,林药师初有些懵,但很快反应过来,于是林药师迅速地开始了他的小创口内脏取异物的刀针施术。   这时候小月开口说道:“盛药令,该除针过血了。”   于是阿容把针取了,等约二十分钟左右后再把次行针,正在这时候付药师忽然惊呼了一声:“出血了……”   听得这一声,阿容连忙把最后一针落下,然后过去一看,并不是大量的出血:“付药师大人,刀针施术不出血是不可能的。刚才放针过血了,所以现在肯定会出血。”   “流这么多血也没关系吗?”付药师有些担心,万一真出了什么差池,他们的小命中填不起这位的金贵之躯。   ……这也叫多,阿容心说下辈子您老人家该做女人,除开动刀时流的血,就刚才放针时还不到100CC。整台刀针施术下来,应该不会超过400CC血:“付药师大人,您看见那边那个药瓶了没有,只要出血不超过那个瓶子装的水量,就不会有问题。”   “为什么,血不是人体里最精贵、最不能流失的吗?”   现在也来不及回答这个问题,阿容要开始缝合了,这回用的是肠线,好不容易才制成的,为了避免拆线的麻烦以及不必要的痛苦。   其实说起来,到最后这台刀针施术无疑是很顺利很圆满的,即没有大出血,时间又把握得很好。从头到尾安亲王都是清醒的,虽然起针的时候有过短暂地疼痛,但还有丹药在作用,所以并没有感受到太大的痛苦。   最后阿容去取针的时候,心情极好,脸上满是笑容地对安亲王说:“很抱歉,您可能暂时回不了天上做战神了,欢迎继续待在人间尽您未尽之业。”   这话说得大家都是会心一笑,极度的紧张之后听到这句话,大家伙儿都感觉到一阵放松,于是诊室里的气氛也好了起来。   “人间的事且做不完,天上的事就再说吧。”安亲王同样是笑容满面,像是松了一口气一样,看来他对这施术还是有些担心,这时候也终于可以安稳了。   从诊室里出来,阿容和谢长青就被“家属们”围住了,和王问:“大哥呢?他……没怎么样吧?”   “您是希望他怎么样呢,还是希望他不怎么样。”阿容脸上半丝笑意也没有,浑是透着严肃,皇子们互相看一眼都有些傻了。   而谢长青见状则是一笑,原来这姑娘也有这么“贫”的一面,这个形容司儿也是阿容自己说的,她形容一个人牙尖嘴利能言擅道就用“贫”字。   这话当然不好回答,怎么样和不怎么样在这儿都不太合适,于是皇子们沉默了,最终还是谢长青看着替他们解了围:“安亲王已经没事了,刚才又服了丹药,现在已经睡着了,几位殿下还是过几天再来看安亲王。”   正在这时候,三皇子领着钟碧微从外头进来了。这时的场面是这样的,阿容站在谢长青旁边,皇子们站在他们对面,而三皇子和钟碧位则从门口进来。   所以皇子们没看到三皇子,而阿容和谢长青则和两人迎面看了个清清楚楚。阿容明显感觉到,今天谢长青比那天更僵一些,抓着她的手都更紧了。原来说不在乎要忘记的人扑面而来时,还是会很难面对。   阿容回握住了谢长青的手,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儿……   长青,不要乱,也不要动,弃我们而去者,皆是昨日之日不可留!   只是阿容,当你遇到你的从前时,你能做得到吗? 第157章 想要的东西与迟来的道歉   五、六月的天总是晴多雨少的,这日刀针施术后的下午也是晴朗不见一丝云的天,有风从荫荫的廊下沁凉地吹过来,把几近昏昏欲睡的人都从周公的棋盘前吹醒了。   最先反应这来的是和王,他见谢长青和阿容都望向门口,也就顺着他们的眼神往后头一看。然后就立马见着了他称为败家玩艺儿的三弟,于是二皇子撇开了脸特不待见地说:“散了吧散了吧,长青和声声还得回宫里去跟父皇复命,省得父皇老是悬着不安心。”   “三哥,兄弟们可是约着一块儿来的,你这可迟得太多了,要是大哥真有什么,等你来也是啥都凉了。”五皇子说话也跟这吹来的风似的凉嗖嗖的。   皇子们这样说得三皇子有些不知如何自处了,见状干脆拜倒了,对皇子们说:“二哥,诸位弟弟,我错了,认打认罚。”   “三弟,跪祖宗牌位去吧,别跟我们这认什么错。在我们这儿你还真没什么错,无非就是爽约而已,在祖宗那儿是‘凡子弟者诺不践,言无信杖十而面壁省过’。”二皇子说完,转身领着皇子们就走了。   留下三皇子和钟碧微在原地,钟碧微也不傻,早就明白皇子们是不欢迎她了。而皇子不欢迎她的多半原因,也正是因为当年与谢长青之事。   想了想,钟碧微叹了口气,当然也说不出求原谅的话来,只是不免多看了谢长青几眼。而这时的谢长青正在看着阿容,眼神有几分复杂:“声声,别怕。”   是的,阿容在怕,忽然间又感觉这世界真的很大,而自己很微小,也许只随风一吹就飘散不见了:“长青,我去外面等你。”   看着那张自己的脸,阿容觉得自己就算想哭也没泪可流,眼前真是一出悲喜剧啊,为什么她除了怕之外还觉得有几分荒唐兼热闹……   “声声,我们一起走。三殿下,钟小姐,安亲王现在不便会客,请二位过几天再来。三殿下,我和声声去宫里复命,殿下可要一块儿回宫?”谢长青只不过几个呼吸间情绪就恢复平常,他是个自制力很强的人,虽然在感情方面做得还不够了,但眼下已经很好了。   人对于失去的和得不到的都有执念,而谢长青眼下已经能面对自己的执念,并如常应对,这已经很不错了。   只见三皇子摇了摇头,而钟碧微则是欲言又止,最终钟碧微嚅嚅地小声说了一句:“抱歉。”   对于这声抱歉,谢长青报以温润柔和地一笑,又恢复了往常如神似仙一样的神态和仪范:“过去了。”   于是阿容现在又特想拍手叫好,设若是她也能在某个时间里这么说一句,估计再多的执念也可以放下。好吧,她阴暗了。   当阿容和谢长青一块儿坐进了马车里的时候,谢长青的脸色还是沉了下来,有些不遮掩的情绪流露了出来。这让阿容也不知道自己该觉得高兴还是失落。高兴于他在自己面前不伪装,失落他不伪装的沉默。   “声声,水运今年到了十年一次的招投,想来当年我的眼也没全被蒙住,还定下了十年一次的招投。去年皇上把水上事务交给了三皇子,希望只是我想多了,我这已经扑在沙滩上的前浪他不看,还是要扑过来当后浪。”谢长青的沉默当然有钟碧微的原因,但更多的是担心因为这件事带来的影响。   其实三皇子是皇帝派出去的棋,只是没想到这自己手里的子一出去,立马就可能变成对手的利器,这还是得说三皇子太不争气了,当然也许可以说是钟碧微太出息了!   “谢长青,你这人太可怕了,最甜言蜜语的时候都还留了一手。啧……我有身在狼窝的感觉了,说,你还留了什么,赶紧交出来。”阿容明白这个话题不能在钟碧微身上继续进行下去,否则只会更牵扯不清。   看了阿容一眼,谢长青复又笑开来说:“什么也没留,你想要什么就会有什么,你不想要的我也塞给你。”   “塞什么给我,比如说……”阿容对这个话题很敏感,总觉得谢长青玩得很大,可谢长青老打太极不跟她交底儿,于是她总云里雾里看不清。   “容家!”谢长青特爽快地扔出两个字来,然后就看着阿容在那儿犯傻,于是就伸手揉了揉阿容的眉心,就这一瞬间谢长青觉得自己被治愈了。   只见阿容皱着张脸在谢长青手心儿里,然后拍开了他的手说:“我不要。”   讪讪地看着自己的手掌,谢长青说:“知道你不要,所以才叫塞,也正是因为你不要,所以才要塞!”   ……这话很绕,她得想想才能明白,一样东西明明知道别人不要,又硬塞给别人,那只有两种可能,一种事这样东西该扔了,一种是送东西的人一开始就想着要收回去!   “你想要容家的家业!”这几乎是肯定句了,但是阿容又觉得谢长青不至于,于是只好看着谢长青露出疑惑的神色来。   只见谢长青摇头说:“我不感兴趣,不过有个人感兴趣很多年了,不仅是容家,是包括谢家在内的卫朝八大家都感兴趣。”   ……   然后阿容就知道这话题又继续不下去了,好在这时候已经到了宫门前,进宫后七绕八绕,总算到了皇帝处理日常事务的宫殿,殿名作永晖。进去后皇帝看了他们俩一眼,然后指着旁边的坐说:“先坐下,朕把这份折子批完再说。”   看着皇帝阿容眨了眨眼,然后又看了眼谢长青,心说:“这就是咱们舅舅……”,这话是多么的喜感啊!   嗯,这还是那个感兴趣的人……   阿容努力让自己乐观一点,把事儿看得好玩一点,而不是纠缠在那些让自己觉得不好玩,不能乐观的事儿上,这样她才觉得自己足够安全。   恰在这时皇帝处理好了折子,看着俩人问道:“颐岳怎么样了?”   “回皇上,一切安好,不出意外七天后就可以下床行走,但是要重新上战场至少得一个月左右。按照药师们的建议,大耗大损歇上三五月是最好的。”谢长青回话时还是站起身来了,恭敬的模样让阿容有些不大好接受,她以为谢长青会叫舅舅什么的。   主要是大公主是皇帝只一的嫡亲姐姐,按电视剧小说里来说,叫舅舅才理所当然。   皇帝又问了些话,才把视线转到阿容声上,一看之下不由得愣了,两个字脱口而出,叫的正是——“未然”。   只见谢长青又施了一礼说道:“皇上,这是容当家和姚大姑的女儿容雨声,只因太像姚大姑,母亲也常是认错的。”   “太像了……容雨声,雨声……你这名字还是当初朕赐的,你的玉牌呢?”皇帝看来还是要确定一番,没证据大概也不会认。   这疑心病,阿容也没脾气,从脖子上解下了玉牌递给了她身边的太监,然后退在一边儿也不敢吭气儿。她也才知道,她的名字竟然是皇帝取的,这应该算不小的荣宠了。   于是阿容得出一个结论,姚未然是很多人胸口的朱砂痣,甚至还不分男女老少的。   忽然一阵炉烟飘过来,从那镂空的香炉里出来,阿容看了那青烟一眼,不知道自己是说好还是不说好。这么明显……不对,这味药是卫朝没有记载性状味的。   说……还是不说呢,这是个问题!   “没错,玉是朕送的,当时的工匠姓叶,这里有个叶字的纹记,要是不知道的人肯定就当花纹了。”皇帝这时才朝阿容露出笑脸来,又招了招手说:“上前两步,朕仔细看看。”   然后阿容走近了两步,这下也看清了皇帝的脸色,于是她又计上心头来了:“雨声见过皇上。”   如果改一个字,这活生生就是《还珠格格》!   “这眉眼真是一模一样,你倒是大胆,就这么皱眉看着朕,这没规矩的样难道也要学你娘。”皇帝倒是没生气,只是也皱眉了。   “皇上,您最近是不是吃点油重味儿重的就有些滞气,而且晚上睡着会咳着咳着醒过来?”阿容这会儿又顶着这张有点傻气的脸骗人了,只是哄不哄得过那就另说了。   在阿容看来,哄不过就才对了。   听着阿容说这些,皇帝看了谢长青一眼:“一窝药痴,怪不得到了还得成一家人,都一样模样。说吧,朕哪儿又不好了,你皱眉看着朕好一会儿,看出什么来了没有,要不要朕把手伸给你瞧瞧脉相?”   书上说,这时候要——“谢皇上,那就劳烦皇上伸手!”   ……谢长青见状背过脸儿去,这姑娘怎么又揣上这模样,难道她发现了什么!不行,他得看着这姑娘,不能什么都张嘴就来。   “皇上,您这是五行行气不顺,要和胃安神,早上您起来先吃两片干黄片。人说早甜晚咸,早上那些味重的就不要吃了,吃点鱼粥肉粥菜粥……皇上在服师公的和胃丹吧,要是配和胃安神香效果会更好……”阿容用很大的一堆话串了一句话,在说和胃安神香的时候,阿容压在脉上的手力道更重了几分。   她想,皇帝都应该是天下一等一聪明的人,领悟得到是皇帝的运气,领悟不到也是她的福气。   不让她说不能,让她说得明白也不能,她果然是个纠结的人啊。在事儿上是这样,在情上还是这样……   泪奔,不带这样的! 第158章 公子也得求亲与真巧   安安全全地出宫时,阿容忍不住回头看了眼皇宫的墙楼,然后拍了拍胸口决定,以后除非要命了,否则绝对不进宫里来。她这人心眼多嘴多,实在不适合在这里头晃来出去。   “发现了什么?”上了车后,谢长青才极其了然地问了这么一句。   于是阿容叹了口气,咂了咂嘴说:“炉里的烟味道不对,加了寒扬树的花,不经常的少量吸入可以提神醒脑。但如果是经常吸入,而且天天都在这样的烟里来去,终于一天会五内皆寒,最终侵蚀心脉而致死。”   听着她的话,又看着她的模样,谢长青摇头说道:“以后有什么事别这么鲁莽,等出来了现在跟我说也是一样,万一出什么问题,你怎么把命丢在那儿的都不知道。”   “啊……你为什么会听得出来,糟了,当时殿里还有好几个人,他们不会也听出来了吧。”好吧,她又开始后悔了,瞧瞧,她总干些让自己后悔的事儿。   伸手揉了揉她被风吹得有些凌乱的长发,然后说道:“你从不无缘无故说那么多话,除了皇上旁人应该听不出来。”   那就好,阿容伸手拍了拍自己的胸口,两人便一路回了安亲王那儿。这头三天得仔细看护,他们俩个人也是各自放心不下的,于是就歇在了药馆里。   好在安亲王的这一次施术是真的很成功,而安亲王本来身体也很好,这病症就是这样——欺弱畏强。伤口愈合的也十分理想,最后一次换药时就只剩了细细的结痂。   不过当阿容松了一口气,告诉安亲王可以开始回府里由药师陪同休养时,安亲王说道:“声声,有时候你让我觉得似曾相识。”   “因为我很像娘亲,姚表兄也总说看见我就想起娘亲,安亲王当年也多和娘亲亲近,大概是这个原因才觉得熟悉吧。”阿容前些时候在大公主那里见过了姚未然的画像,确实很像,不过那画里的姚未然,是气质高华,仪态万方,当然不是她能比得了的。   只见安亲王点了点头说:“你这么一说,倒还真是有几分。”   也就是在这天晚上,安亲王去宫里谢恩罢了回诊室来就出现了低烧的症状,让原本安下心来的阿容又紧张上了。   “长青……”   “很严重吗?”谢长青对这个不大明了,施术后发烧很常见,但是快好了才发烧,这就有些奇怪了。   从胸口吐了口气出来,阿容觉得还是没法放松下来:“是,这时候烧热,恐怕是腹内的伤口出了问题。”   “还没切脉,不要着急,你这样会自个儿吓着自个儿。”见阿容确实有些慌张,谢长青遂越过阿容,坐到安亲王身边替他切脉。   说起来阿容怎么能不慌张,说是医生眼里只有病人,没有身份。可在这时代里,这身份的病人,要真有个万一,她也照样很有压力。尤其是那天见过皇帝之后,这种身份之间的差距感就更加的明显了。   “怎么样了?”   “还是脾脏有损,气血不振的脉相,不过似乎摸到了风寒的脉相。切脉上你比我准,你自个来试试看。”谢长青那你比我准,不过是个借口,他看出阿容的慌乱来了,这才让她来切脉,这样最直观也最容易安心。   一切出脉相来,果然有风寒的脉相,至于脾脏有损,气血不振,那也是正常的,都还没来得及恢复:“那我去准备化寒丹、舒风丸,要不今天还是再查看一晚上,等明天确实没事儿了再让安亲王回府调养。”   “嗯,那就这样办。”看着阿容慌慌忙忙地转身,谢长青又忽然叫住了她:“声声……”   已经到了门边的阿容回转头看着谢长青,有些不明所以地“啊”了一声。   “心浮气躁易烦乱,宜以何丹药主之?”他觉得这姑娘最近一段儿都有些不太安定,似乎又没着没落了似的,要搁从前,阿容的第一念头肯定不是问怎么办,而是直接上手切脉,然后处置药方。   而且阿容在用药和处置病患上总是很有主见,也不会出现这样没有主意的时候,所以谢长青能确定一件事,那就是——阿容有心事。   “畅怀丹,怎么了,谁要用?”明显的,阿容还没明白过来呐。   “徐药令,这里就你先照应着,我和声声去备丹药。”被点到名的徐药令眼不动心不动地点头应了声,这两位的事儿他们可不掺和,任他们折腾去。   走出了安亲王的诊室,谢长青伸手拉住了阿容,这时正走过一架开得灿烂夺目的花荫下,谢长青说了一句话便如同从天外飘来的一样:“声声,我们是不是该开始准备婚礼了,从媒从证从亲从聘从礼,这些规矩走下来怎么也得到明年春天了,也是该准备了对不对?”   “长青,不要轻易做决定。”对于阿容来说,婚姻也并非是安心安身的良药。忽然之间她想起一句话来,有人说过男人不到盖棺定论那天,谁也不是谁是谁的。   想着这个她又觉得自己挺过可乐的,做到谢长青这样已经不易了,她还在想些什么呢。他在钟碧微的事情上处理得光明磊落,就没有一丝让她不趁意的地方。   “声声,成亲以后,我们不问事世可好?”谢长青这句话倒是说得真,他无时不刻不这样想。   当如光似月的少年被尘世的污脏所伤害后,他的心底就是一直有这么一个避世的念头,只是很多时候这样的念头是不被允许的。   他是连云山未来的当家,是大公主的嫡子,是京城里最光风霁月的儿郎。也许当这世间污脏至极时,也正需要这样光风霁月的人留存着,让世人知道这世上至少还存着一片净土。   虽然净土或许早已经不净了,但是即使只是外表的,也照样执着留他于此。   这一刻,阿容看懂了谢长青,那心里竟满是尘埃,眼里也多见风霜,再不是那个如神似仙的谢神仙。他和自己一样,有着刻骨的疼,人不止惺惺相惜,也会因“同为沦落人”而产生同呼吸共命运之感。   “长青,不是你想避世就能避得开的,不过说到婚礼呢,你有跟我正式求过亲吗?”阿容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尖儿,怎么也想不起来有这么一出。   求亲?还有这么个程序,谢长青有些摸不着头脑了,遂说道:“我们打小就订亲了,还需要求亲吗?”   “当然需要,订亲是大公主和我娘亲之间的事,那时候我知道吗,我还在娘亲肚子里,你也还是个小娃娃。所以你还是要求亲,就不用跟我家求了,跟我求。”阿容想,人不能因为吃了亏,就再也不肯吃别的了,那样会饿死人的。   ……   看着阿容良久,谢长青沉默着没有说话,沉默中不知道哪里响起了一阵清亮幽远的笛声,声儿幽幽地传过来,在太阳即将落山的时候,穿过渐起的暮色围绕在两人身周,也似是圈起了一层淡淡的金辉。   “好吧,划下道来,怎么个求法。”谢长青抱着任折腾的心思,心说这辈子也就这么个姑娘,那就且让她折腾一回。   这下轮到阿容沉默了,沉默中又忽然笑出声来:“你当是比武呢,还划下道来,咱们又不是江湖儿女。”   “那……”   正在谢长青想说什么的时候,远处徐少南忽然跑了过来,一见二人都在连忙先行了礼说:“爷,盛药令,刚才见安楼忽然塌了,陷了个大洞上去,里头有百十来人在用饭。这会药师、药令们都赶过去了,黄药师大人让我过来请二位一道过去。”   见安楼,清辉楼隔街的那家儿,鱼做得好,阿容尝过两回所记得住了。一听这个,当然再顾不上风花雪有了,赶紧各自准备了药箱赶到见安楼去。   现场果然是一片混乱,好在有官府在见安楼边上设了防,家属一应被挡在了外面。阿容和谢长青赶到时,正有药令顺着绳梯飞身而下。   “阿容,你别下去。”谢长青见阿容想下去连忙拽住了,这姑娘一不会功夫,二不熟悉下面的情况,这万一再塌了可不好办。   “可是……好吧!”阿容之所以答应,是因为这时候已经陆续地送了几名病患上来,所以也就顾不上和谢长青争执下不下去的问题,还是先看病患才是正经的。   在阿容诊着病患的时候,陆续又有伤者从塌陷的地方被吊上来,阿容和谢长青背对着背在那儿诊病患,不时的两人还要相互交流一句伤者的伤情。   “肘部挫伤,臀部有木屑扎入,先清洗伤口然后拔出木屑来。”说完阿容就把这个稍微症状以一些的交给了身后的药女,而自己则去看下一个被吊上来的伤者。   晃晃悠悠的绳子吊着一个穿杏色衣裙的姑娘上来,等人放得近了时,谢长青也走了过来:“看来要快些了,再不快些就要天黑了,晚上不好救治。”   “嗯,先把这名伤者抬下来吧。”   等两人看仔细了那伤者的容貌时,又不由得同时抬看了对方一眼,心里都一个想法儿,那就是——太巧了! 第159章 安亲王的帮助与钟姑娘的破伤风   是啊,能不巧嘛,看那灯火昏昏中,风一阵来把发丝吹开,光侧照在伤者的脸上。不是别人,正是钟碧微,阿容见钟碧微脸上有很轻微的擦伤,然后她就不由得开始心疼,因为她总忍不住把这当成自己的身子,虽然那馕里的绝对不是她。   这就像有件衣服,你穿了老多年独样儿的,猛然间自己不穿了,被别人穿在身上,怎么会不认为那是自个儿的。   她在心里这么胡思乱想着,手上的动作却是一点没有缓下来,她和谢长青一起伸手把钟碧微拽了过来,然后抬到了担架上。   期间,阿容免不得还要抽空去看谢长青的神情,却没看出什么异常来。谢长青没什么异常,可是阿容觉得自己很异常,末了免不了低声咕哝了一句:“我说天老爷啊,你打算让我怎么过这穿越生活,又给我弄出一自个儿的皮相来,你是存心想让我发疯。”   咕哝完了去处理钟碧微的伤口,好在钟碧微伤得不怎么严重,她时时有护卫看顾着,也伤不到哪儿去。只是脸上的擦伤如果不小心处理,恐怕会留下很浅的疤痕。   这个阿容受不了,所以她处理钟碧微脸上的伤口时分外小心,就是为了将来不留疤。谢长青这时在绳索边上回头看了阿容这边一眼,见她这样却莫明地笑了:“傻姑娘,这么点小伤还自个儿处理。”   待到天完全黑下来时,阿容才收拾了一番和谢长青一道回药馆,那昏迷中的钟碧微除了脸上的伤外,内脏还受了轻微的震荡,所以要留在药馆里观察两天,等确认没有其他并发症才可以离开。   只是这会儿不见钟碧微的家人,这点让阿容觉得奇怪。到了药馆,谢长青就被连云山的大管家绊住了,阿容就自个儿和药令、药妇们一块就安排伤者的入住。   排到钟碧微时,阿容犯了难,按说这是个姑娘家,身份又有点儿,当然不能随意排,只不过现在哪哪儿都排满了人。末了阿容就想到了安亲王所在的小院落,因为是安亲王入住了,所以其他几间屋子一直空着没有安置人。   于是阿容一想,这事儿还是得跟安亲王先透个声儿,要不然就显得太失礼了,正好去看看刚才吩咐给安亲王服的丹药见效了没有。   见到安亲王时,他正在院子里坐着用晚饭,饭是三菜一汤,说不出的随意:“见过安亲王,您的烧热好些了吗,这时候天凉,晚上有风,要是再晚一些还是进屋里去得好。”   “噢……声声啊,已经好了,你的丹药很有效,药劲化开没多会儿就开始退热了。吃过饭了吗,要是没吃就坐下一块儿吃。”三菜一汤一个人吃,那也是有点儿我的,安亲王就随意地指了对面儿的座儿,示意阿容她可以坐下来吃。   见状,阿容当然推说吃过了,安亲王也不置可否,然后阿容就说:“安亲王,因为见安楼陷了,伤者安排不过来,不知道可不可以安排一个人在这院子里。也不是别人,是钟小姐,她一个姑娘家,总不好安排住在人声嘈杂的通房里,您说是不是!”   在阿容心里,这几位皇子,就没一个是待见钟碧微的,所以阿容说这番话时自然而然地揣着几分小心翼翼。   只见安亲王听完后,并没有立即答复,而是看了阿容两眼,然后才慢悠悠地说道:“淮洲钟家的嫡小姐?”   听得安亲王问起,阿容自然而然地点了点头:“您看,扶弱安贫,人总有老病颠沛的时候,更何况是个姑娘家,无论如何也得……”   “你去安排吧,如果我不答应,我看你宁可把我赶出去,正好多安排几个病患进来住。”安亲王这时吃完了正在擦嘴,起身时又看了阿空一眼说:“愣着做什么,趁我还没改主意,赶紧去安排。”   看着安亲王进了屋里,阿容缓缓地转身,不知道为什么,她刚才在安亲王眼里似乎看到了一点点儿雀跃与欢喜。雀跃什么,欢喜什么,该不会是打算等钟碧微来了好好“招待招待”吧!   得我安排两个药女守着,别到时候真出了什么差错,让人以为她是故意为难钟碧微的那就不好看了。   转头把人安排进了院里,安置好了后,阿容忽然发现钟碧微腿上渗出血来了,走进掀开裙子,把中裤往上卷了一看,小腿上一根一拇指粗细地木茬扎破了,现在正往外渗血。   “快去黄药师大人来,还有长青也一并请来。”那木茬幸而没有扎在主血管上,不过这也够呛,现在也不知道扎得深不深。   很快黄药师和谢长青就过来了,一看情形两人又施不上手,姑娘家的小腿肚,就是药师也不好随意碰。见状只好着人去请了钟药师来,这钟药师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   说起来阿容也是久也没见她了,钟药师见了阿容也特高兴:“哟,咱们的小阿容又变样儿了,这越长越有模样儿,不是我说,长青的眼神儿就是好。”   “钟药师大人,是请您为看病患的,不是请您看我来的。”阿容揪了揪自个儿的衣袖,从里头掏出针包来了,然后飞速地下针,把血脉截住了。   “好了,我来拔,就剩下这么一小截在外面,没点儿气劲还真拔不出来。”之所以喊了钟药师来,就是因为阿容拔不了。   好在木茬拔出来很轻松,因为表面比较圆滑,也就没有带起其他伤口,只是尖端一根生锈的铁钉尖儿让阿容心又是一颤。   在钟药师和黄药师、谢长青都松了一口气时,阿容这又犯难起来了,这破伤风应该怎么解释,在卫朝这得叫什么病症,关键是卫朝有这病症吗?   “师父,钟药师大人,长青……别急着走,这根生锈的钉子也会让人心脉损伤或呼吸不畅而死的!”破伤风在现代只需要几十到一百万单位的青霉素或专用的破伤风针就可以治愈。   但是中医就相对麻烦一些,中医把破伤风分为两种,好在这两种的成人用药是差不多的,再配合施针完全可以治愈。只不过有好几样儿药材是她目前还没见用到过的,所以,她需要眼前几位的帮助才行。   “钉子还有这作用?”瞧黄药师这话问得,估摸着正在心里想,这毒厉害。   现在药师们都已经见怪不怪了,阿容知道的多,而且知道得怪异,但是现在没谁问她你怎么知道,大家伙一般直接问:“怎么办。”   “上古时期有一剂叫伏骨追风丹的药材,正好是对症的,不过有七味药材是性状味已经失传了的,而且药馆里没有备下。我们得回连云山去取药来炼丹药,但是这病症最快一天就发,最慢七天,所以我们的时间不多。”来回要一天的时间,再加上炼药需要一天,阿容祈祷这姑娘最好能潜伏个三五天才好。   要么干脆没染上也好,不过这样的事儿总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施药炼药的人不能去拿病患的性命去赌这万一。   “什么,行了,我安排人去取药,你把要用的药材写给我。长青,你得去安排一下,看看还有没有人同样被黄锈了的钉子扎着了的。看来这药还是多备几份好,省得到时候要用还来回跑。”黄药师一边说着,一边催促阿容把药材名儿写下来。   写好后立刻交到了外面让人去办,而谢长青则去聚拢药师和药令们,好把事儿传下去。钟药师则留在了屋里,因为她头回听说这样的病症,所以预备留下来作个记录。   正在一切都安排妥当的时候,外面院儿里忽然响起了一阵叫声:“盛药令,请问盛药令可在……”   一听这声儿阿容就知道,这是安亲王身边随侍的人,说话的动静都别人不一样,带着硬朗朗的沙场劲儿。出了门一看,果然是安亲王的人站在门口,她连忙下台阶问道:“这位大哥,安亲王可是有什么吩咐?”   “倒不是王爷有吩咐,刚才我见黄药师大人在外面安排车马,是要用马吧。王爷常说京城里没有几匹跑得快的,要是不弃可以用我们带回来的马,那都沙场上见过血的,跑起来比京里那些软绵绵的马快得多了。”那人说得顺溜,不过阿容也没多想,确实是要用马,既然有人自告奋勇那还有什么说的。   当即阿容就让随侍着的药女领着来人去找黄药师,安排好之后,阿容免不得要看一眼安亲王住的屋子。这时正深门紧闭着,就像那个人一样,经常是沉默的,但一敞开了又是好入好出,一副好来往的模样。   “啧……这位可有意思,不是挺不待见钟碧微么,又肯让下属来借马给我们。”喃了两句,阿容这才转身回了屋里。   这时候钟碧微已经幽幽转醒了,一看是在陌生的屋子里也没有叫喊,只是侧脸四周看了一眼。先是看到了着纯白色药师袍的钟药师,继而又看到了着白色甲子的阿容…… 第160章 扭曲的人生与故去的人   进了屋里后,阿容见钟碧微醒了,连忙说道:“钟小姐醒了,你现在在连云山的药馆里,刚才我们取出了你腿上的木茬,这会儿已经包扎好了,要是还有不舒服的地方就告诉我。”   只见钟碧微看着她有些反应不过来,阿容又冲她一笑,这时候钟碧微才开口说了句:“谢谢,我带两丫头和侍卫去见安楼,他们现在在哪里,都好吗?另外,我出来时没跟家里交待行踪,如果不麻烦请盛药令遣人云西街的鼎园通报一声。”   “已经派人云通传了,至于你的随从,也不知道是哪两个,所以现在我也没法回答你。你好好休息吧,你家里人应该马上就会到了。”阿容说完才云取刚才截住血脉的针,取针是肯定会疼的,却见钟碧微连哼都没哼一声,只是眉皱得跟山似的。   这时候谢长青正在门外站着,听着阿容柔似春风一样的声音,蓦然发现自己所见所听的不过是阿容而已。想着便举步进了屋里,人生没有什么过不去的,既然过云了,还有什么是不可面对的。   屋里的钟药师先看到了谢长青,然后琢磨了一下眼前的情况,觉得自己还是先撤了比较妥当。只是她又担心阿容,毕竟这姑娘才是自家儿的,那个……哼,不提也罢。   所以当钟药师出门时,就忍不住冲谢长青说了声:“惜取眼前人!”   听着钟药师的话,谢长青脸上的笑就不自觉地露了出来,冲钟药师一点头后,谢长青就趁步进了屋。钟碧微先看到了他,脸面上有几分难言的神色,谢长青见状只是笑了笑,再没有任何沉郁之色:“钟小姐的家人已经到了前堂,声声啊,你嘱咐了各项事宜,我们也该回府了,天色沉了。”   “长青,钉子的事大家伙都知道了吗?”阿容回头说这句话的时候,当然也看到了谢长青脸色温风如酒一般的神色。当他以这样的神态示人时,阿容相信他的内心是宁静的,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他坦然了,总之他这样她心里是喜悦的。   “已经叮嘱过了,从药师们那儿的反馈来看,应该只有钟小姐一个人被钉子扎了,后续救出来的人则还要再看。”谢长青说完话,院子里就响起一阵脚步声,接着便听见药女叫了声,说是钟家来人了。   听着这一声,阿容和谢长青也各自退了退,把床边的位置让了出来。然后就见钟家的人从外面进来,却先不着急扑到床边看钟碧微的伤势,先给谢长青和阿容施了礼:“给郡王见礼,见过盛药令。”   是女眷前来,谢长青当然不方便扶,阿容就上前扶了一手,来人似乎是钟碧微的母亲,阿容想了想说道:“钟夫人,令千金伤在腿上,这几天需要留在药馆看看情况,旁的只是擦伤没有大碍。钟夫人和钟小姐早些安置,这院里留了药女侍候,有什么需要安排的吩咐一声就行。只是……院里还住着安亲王,还请不要惊扰了。”   在阿容看来,如安亲王这样一身气势凛冽的军人,钟家是巴不得敬而远之的,更重要的是皇子们不待见钟碧微,所以她就提醒了这么一句。   只是此时的阿容可不知道,就这么一句话,发生了后来的多少事。也就是因为她这句话,惯于攀附的钟家又另寻着了比谢长青、三皇子更高得多的枝儿。这枝自然不会是别人,正是安亲王,他是大皇子,又是姚皇后的儿子,论起继承权来,这天下最有竞争力的就数大皇子。   三皇子是现任的皇后嫡出,可安亲王在宗府哪儿才是真正的嫡长,这样的账是谁都会算的,独独是阿容还不太了解各种关系与利益的牵扯而已。不过有时候,明白不意味着得到,不明白也不意味着错失,人生际遇多是如此。   这夜里无云有月,正是夏日里最凉爽舒适的时候,道是凉风有幸,秋月无边,夏月也同样是这般情境。   “碧微,娘不能同意你这么做,三皇子温良淳厚是个可以托付终身的对象。你年纪也老大不小了,不管搁哪时候都是大姑娘了,你总该为自己的将来着想,懂吗?你要知道,大皇子将来是可能君临天下,但是大皇子除了带兵打仗能成,朝堂上声威不错之外,绝无可取之处。”钟夫人对钟碧微明显表现出不赞同来,同时也心疼着女儿。   从前钟夫人虽是嫡妻正室,却从不受钟老爷待见,一是钟夫人没有儿子,二是钟夫人娘家没落了。谢长青和钟碧微的事情发生时,也就是钟夫人娘家倒下的时候,钟碧微的转变就是从哪时候开始的。   但是钟夫人宁愿钟碧微不改变,那时若嫁了谢长青,未必不是一段良缘佳话,何至于好好的姑娘家落到如今这样的地步。   “娘,如果我嫁了,凭你的脾性在家里还不是要看他们的眼色。娘,我现在要么嫁得高高在上,要么将来把你接来同住。但是您又不肯从家里出来,你让我怎么放心得下。”钟碧微说完摇了摇头,心里免不得是一声长叹,她心说:我这一辈子,已经没有了幸福美满的资格,那就继续不圆满吧,至少可以护母亲一世安宁。   我若高高在上时,谁敢欺我庇佑之人,我若高高在上时,谁可辱我庇佑之人……她的人生早已经扭曲了,怎么拧也拧不开了,就此沉沦其实也是个不错的想法。   第二天钟夫人就回了,原本陪同钟碧微的丫头和侍从都受了伤,钟家又另派了人来侍候。   早上阿容对自己经管的病患和伤者进行例行的查看,而安亲王和钟碧微都是她经管的。拎着药箱进了院里,安亲王正把一柄光华如水得剑舞得密不透风,那刹那间如同水瀑光幕一般的剑光让阿容不由得往后退了两步。   好在安亲王早早发现了阿容,就此把剑招收住了,也许是因为惊着了阿容,又或许是用剑的人原本就有这样的礼仪,安亲王负剑向阿容微微点头躬身施了一礼。   “您不该这时候就动剑招,伤口才刚长好,要是牵扯动了,那可不好办。虽说您经得疼,可我怕再给您动一次刀,要是末了您在战场没流血牺牲成,结果在诊室里英勇了,那我可得被您的下属们生吞活剥了。”阿容也不避讳,把药往石桌上一放,让安亲王除了外袍好方便她看伤口。   从伤口来说,现在已经长得差不多了,只是安亲王刚才一阵舞剑下来,伤口不免沾了些汗。阿容就皱眉处理伤口,一边处理一边说道:“你这样伤口可容易病变,别为了这一时的快意,让以后都不快意。”   看着阿容低头处理伤口的样子,再听着这句话,安亲王从阿容的仪态和话语里都感觉到了一阵从骨子里而来的熟悉感。就像是这个人从很久以前就在自己身边,现在这情形不过是离开会儿又重新回来了而已。   “声声,你让我想起一位故人。”安亲王说这话时仰面看了眼天空,蓝得没有一丝云,阳光干净清澈得像某个人的笑脸。   “故人?是指已经故去的人,还是指故有交情的人?”阿容对这个词儿向来没什么概念,所以她一般称旧人。   故去的人,安亲王咂着这四个字,然后露出有些凄凉的笑意来:“都是,即是故有交情,也是已经故去的人。”   得,这真是一觉醒来,谁都有故事,谁都有故人。阿容这时已经处理好了伤口,指了桌上的丹药对安亲王说:“把这丸丹药服了,早午晚各一颗,好了,我得去看钟小姐了。不管您有什么事,咱们下回再说吧。”   看着阿容捧着药箱进屋的模样,皱眉想着些什么,但最终还是把眼神收了回来,转而看着满园子的花发愣,嘴里却很轻微地喃着四个重复的字:“故去的人,故去的人……”   钟碧微的伤口情况也不错,去连云山取药的人已经回来了,药是谢长青在炼,阿容处置好了钟碧微的伤口后,就预备云看其他病患。   却没想到这时钟碧微却忽然叫住了她:“盛药令,我可以和你说几句话吗?”   呀,这就来了么,只是这钟姑娘想说什么她还真有点儿拿不准。在这方面她还真有些阴暗,钟碧微要么提从前的事,要么会示弱,总之不会有什么太新的招儿。   “好,钟小姐有什么话请说吧!”阿容把药箱放在脚边,自个儿则坐在了床边的小圆凳上,睁着两只常是笑眯眯的眼看着钟碧微,做出了一副认真听的模样。   “要小心容家,容璟福不是那么简单的人,要不然当初你父亲就不会栽在他手上。除此之外,不要太相信皇上,皇上支持谢公子帮你回容家,绝对不是因为对令堂有旧情这一点。言尽于此,还请盛药令多加小心。”   于是真的是她阴暗了么,钟碧微说的这些话,虽然她都知道,可是她真没想到钟碧微会出言警示……   真的是她阴暗了?钟碧微真就言尽于此了? 第161章 平钟家妮子与收拾安亲王   有一句话说得好——“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善良是善良者的墓志铭”,综上所述,卑鄙者不会有善良的墓志铭,反之也一样,所以钟碧微这一番说话也不会不带任何目的,这可以被称之为同理可证……   “从前是我年少不解事,我即担心谢公子不肯谅解,又担心盛药令误解,既是谢公子避着,有些话我就盛药令说大概也是一样的。”钟碧微说这番话时倒不见楚楚可怜之色,反而是一派的坦荡,像是要跟阿容把事说清道明不要存芥蒂一样。   不过阿容可没工夫听她说这些,眼下还有几十个病患要看,如果这些话是原本说给谢长青听的,那不如请谢长青来听。算算时间伏骨追风丹也应该差不多了,只等养药就成了,阿容就说道:“钟小姐,谁都有个从前,而我所在意的无非是眼下和将来,至于从前,他有多少回忆,有多少旧人旧事儿。我愿意和他分享,也愿意听他讲,而不由您或者其他人来告诉我。”   “所以不论您有什么话,都可以直接跟他说,我相信他面对从前的勇气是肯定有的。提得起放不下的,都不能称之为男人,如果他连这点儿都做不到,那他就不是谢长青。”阿容这一番话说下来,相信钟碧微心里多少有些尴尬,只要她还是个女人,她就得尴尬。   好吧,她继续阴暗着,说完这番话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莫明地觉得痛快。   在钟碧微有些惊愕的眼神里,阿容笑着拎着药箱往外头走,一边走一边自个儿在心里想:“提得起放不下的,也不能称之为女人,如果我连这点都做不到,岂不是太看得起‘从前’了。”   出了屋里迎着碧蓝如洗的天空给了个灿烂的笑脸,这笑大概也和天空一样,笑罢了看着前方,安亲王正在院子里处理着什么事务一般,有兵士站在那儿躬身听着。   见状阿容也不打扰,迅速地出了院子,然后她还真是特认真地找了一名药女去通传,就说钟碧微有事儿找他。至于他们说什么,她不会去听,当然不代表她不会知道相关内容。   想到这儿阿容眉一挑,撇了撇嘴心说:谢长青啊,组织上考验你的时候到了。   却说谢长青收到这消息愣了愣,然后冲来报信儿的药女说:“等药炼好了我再过去,盛药令到哪儿去了,待会儿我先去找她。”   之所以谢长青要找阿容,是因为刚才又发现了两例被生锈的钉子扎伤的病患,除了阿容大家伙对这所谓的伤风症都不太熟,所以还是得阿容亲自过问才成。   至于钟碧微请他过去谈话的事,谢长青并没有太放在心上,人总是一坦荡一放开了,就万事随他去了。   所以直到把阿容找了一块云看了那两例病患,又接诊了几名病患后,谢长青才在伏骨追风丹丹成后想起这事来。   “什么,你还没去,不是早上跟你说的吗,你也不怕人等你等得脖子都长了。”阿容瞥了谢长青一眼,心说这也太不上心了!这么想着心里当然高兴,女人怎么会不小心眼儿。   “现在去也一样,正好丹药炼得了,顺道。”谢长青一瞅阿容就知道,这姑娘心里高兴了,没见这两眼儿放光的模样。明明高兴还要嘴硬,真是个不老实的姑娘。   本来阿容不用再去那边了,既然谢长青去,她就不必要,但是谢长青就是拽着她过去,见状阿容禁不住喃了一句:“你是想拽我过去,证明你的清白么。”   哪知道谢长青看着她答道:“本身就是清白的,还需要证明吗,只是待会儿还有事找你,怕到时候你又不知道跑哪去了。”   有事找她,阿容一听倒也老实,到了院子里,阿容又看到安亲王在儿练剑。阿容眉一竖,甩开谢长青说:“你云把钟家妮子平了,我来收拾安亲王,没这样儿不听话的病患。”   哟,小姑娘生气了,谢长青看了安亲王一眼,然后笑眯眯地示意阿容去“收拾”那不听话的病患。   看了好一会儿阿容收拾安亲王,谢长青才举步进屋里去,谢长青是带着满脸宠溺又温暖的笑意进去的,只是一看到钟碧微又稍稍敛了敛,别让阿容这小心眼又不愿意承认的姑娘误会什么。   “钟小姐,这是你的丹药,一日两丸,早晚各一丸,到服药的时候药女会来提醒你。”谢长青说完就找了个位子坐下,然后才说道:“听说钟小姐有话想找我说,现在我来了,钟小姐请说。”   ……于是钟碧微有点儿傻眼了,这说话的态度及内容多么像阿容,在她印象里谢长青不是这样的。钟碧微有些嗫嚅地说不出话来,看着谢长青良久了才说道:“倒也没什么,只是为着陈年旧事,总觉内心难安,我也知道自己罪无可恕,只是想求得你的谅解……”   说完这段儿,钟碧微看了眼谢长青,却见谢长青是似笑非笑,眼神深邃地看着她,就像是洞悉了一切一样,却只噙着笑不点破,任由她像跳梁小丑一样自说自自话。   这让钟碧微有些说不下去了,预料好的话肯定没有预期的效果了,那这时候必然得改变策略,要不然只会无功而返。   “长青,我知道当年的事,你是怎么也不能谅解的,我也觉得自己不可原谅。但是如今你有了盛药令,当年的事总不能再牵扯到现在来,我没能和你……但是我希望你和盛药令能和和美美的过一辈子,不要让以前的事再给你们带来什么不愉快。”   顿了顿声儿,钟碧微又接着说道:“盛药令是个好姑娘,看得出来她很在乎你,你也很……疼爱她,所以不管从前是爱是恨,也都该烟消去散了,你说是不是长青!”   惯小在各府各殿行走,谢长青是个惯听话,也会听话的,所以钟碧微这番话里的中心思想他是抓住了。不得不说谢长青是个心肠至温软的人,做破不说破,说破也不会当面点破,所以他没有当面点破钟碧微那些小聪明和小心思。   “碧微,既然你说到了这儿,那从前的事也就到这儿。”谢长青说完这话又露出笑意来,温如酒暖如春,这样笑来才是阿容称“谢神仙”的模样。   又说了几句客套话,谢长青就转身出门,他还想看看阿容有没有“收拾”好安亲王呐。只是临到走到屋门口时,谢长青终还是心软了:“碧微,皇子之中没有一个是易与的,不要被表象所蒙住了眼睛和心。”   至此,谢长青的心理上,就再也没有了阴影,有的只是阿容灿若珠玉的笑。   和你在一起,总是开怀的,也只有和你在一起,才总是开怀的,声声,这辈了我们一起看风风雨雨吧!   且说这时候院子里,安亲王像个老实的学生一样,被阿容训了好几句后,黑着脸保证自己在三个月内再也不用练剑了。   “我怎么知道你能不能做到,咱们不说三个月的事,只说这一个月是绝对不能动的,既然你克制不住自己,那你也别回府里休养,干脆待在这里我让人看着你。”阿容说完还把剑收了,意思是这将军的大剑她收着,要是被她发现再练剑,这宝剑就不归还了,她送人剁猪草去。   于是这样一来安亲王的脸怎么能不黑,久年跟着他的佩剑剁猪草,也只有阿容才想得出来:“声声,我服了,我投降。我这辈子还没跟谁投降过,你是第一个,长青,她也就你受得了了。”   “甘之如饴。”谢长青含笑在夏夜的暮色里说出这四个字时,安亲王寒得忍不住摇头,连阿容都有点儿受不了了,可偏偏就他还能泰然自若。   “长青,你要是从军,本将军第一个不要你,太过儿女情长英雄气短了。”安亲王说完就想拎剑回屋里,省得被这俩人腻味着,可是一捞桌上没剑,又看了眼阿容,剑在她怀里抱着呢。   于是安亲王只好揣着手进了屋,而阿容则抱着剑和谢长青一块儿出了院子里。此后院子里会发生什么,不是他们俩能预料到的,也不是他们俩能想象得到的。   “对了,你找我什么事来着,刚还不让我走的。”出了院子没多久,阿容就想起这事来了。   只见谢长青替她拎了那好有几斤重的剑,然后指了指不远处的一处小山坡上的小亭子,一边走一边说道:“昨儿没得工夫,今天我特意安排了,省得你老惦记这桩!”   ……昨天没工夫,今天特意安排了?到底什么事儿啊,阿容回想了一遍昨天的事情,虽然有些混乱,但还是想起来了。   然后阿容就默默地拧过头去,省得自己被谢长青呛死,原来这个人也有这么笨里傻气的时候。不过这样儿还挺“可爱”,不知道谢长青知道她用了这个形容词来形容他,会不会恶心地掐住她的肚脖子不放!   咱倒样看看,你咋求亲,谢神仙啊,你不得不承认,你有时候就是个干傻事的傻孩子! 第162章 公子的求亲过程与难以置信的圣谕   关于求亲的具体细节,谢公子后来一直是讳莫如深的,至于阿容么,总是一提起就一副但笑不语的模样。这求亲的过程自然是尴尬与意外并存的,那小山亭名叫近月亭,当两人到近月亭时,天边恰升起一轮明月,清辉如玉的月在一片晕黄之中薰薰然而来。   看着月升起了,阿容就想起了一句诗——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可巧了,眼下可不就正是这情景么,倒真是让倍觉温切。   “声声,我也不知道这样安排好还是不好,总似是还有不尽的地方。人说月下谈情,花间纵意,从前也不曾……”谢公子有点儿辞穷了,说起来平时也是能说会道的人,可真到了这时候却总觉得没话讲,甚至不知道该怎么讲。   却只见阿容眯着弯弯的眉眼看着他,那眼一眨一闭间似乎有些灿灿然的东西,似月如烛清浑脉脉。   “晚星虫,长青,你看……好多晚星虫……”也不知道是被人惊了还是被风吹得惊了,荧火虫微微如一把碎星子般散在夜风里,一时间涌起一阵光幕,像是烟火一般,却不是那样转瞬而逝的光芒。   晚星虫自然就是萤火虫了,这倒真不是谢长青安排好的,不过像晚星虫没有人惊动,是肯定不会这样群起而飞的。   所以这时节的近月亭外一准是有人在那儿,谢长青有些微不自在,朝近月亭外看了一眼,那确实有很轻微的声音,再仔细些听却是些带着切切春情的呻吟声。   这意味着什么谢长青当然不会不清楚,只是不由得有些不自在地看了眼阿容,阿容当然没听着,她哪儿有谢长青这样的好耳力:“长青,晚星虫只能活一晚,我们所活的百年,其实也不外如是对不对,其实一晚和百年也没有太大的差别。”   听着这话,谢长青心知是阿容在给自己递台阶,要不然他还真不知道怎么接下去才是:“声声,一晚太短,一百年太长,我们活不到一百年后去。生而有限,声声可愿意在有生之年……”   “是谁在那儿,那儿有人,你别闹了……”近月亭外的月季花丛里,这时传来高高的一声问,这下连阿容也听到了。   于是谢公子脸黑了,你说那两人也真是,夜来你情我愿就算了,听见有人还敢高声来问,这不知道是谁和谁。要是知道了,回头定然得好好约束约束他们。   这一句话传来,连阿容也知道怎么回事了,她可是现代人,这野外XXOO什么的,网络八卦和小说上可没少写。一想到这儿不免有些脸红,谢神仙在近月亭里谈情,人家在亭外纵意,神仙果然是神仙,说话都带着预言性的。   见阿容脸红,谢公子脸黑黑中不免尴尬得很,于是冲阿容说道:“声声,我们还是换个地方吧。”   然后两人就拉着手“落荒而逃”,阿容一边走一边说:“我看还是回府吧,这里人多且杂,你也真是能选地方!”   “我……”公子绝对不会承认,这是别人指点的地方,说是这边黄昏之后美极了,尤其是有月有花的时候。谢长青一想也是啊,那就这儿吧,哪里想得到会遇上这样的事儿。   末了,两人只好走路回大公主府去,回去的路边多植柳树,两人从细绵绵的柳丝里穿行而过,蓦然间互相看一眼时都忍不住笑出声来。   只听得夜风之中,两人的呼吸与笑声缠绕在一块儿飘荡开来,在柳丝底一绕更显出几份缠绵悱恻来。两人携手走了良久没有再说话,快近到大公主府时,谢长青忽然喊了一句:“声声……”   ……于是阿容综合眼下的状况,觉得公子可能会说:“声声,我们就这样一辈子一起走下去可好!”   但是她狗血了,公子说的是:“声声,我们今天不应该回府,得看着那几名可能患伤风症的病患,这病症只有你解得,我们得在那儿看着才对。”   好吧,这情景说起正经事儿来了,多么破坏气氛:“嗯,那我们再走回去好了,好在也不远。”   然后两人又一块折回药馆去,在路上有一对老夫妻正在那儿相互搀扶着,或许是刚吃过晚饭出来散散步,这时正扶着回家去。   也不知怎么的,阿容和谢长青看了良久,直到这对夫妻的背影被烛火拉得老长老长,最后拐弯不见了两人才收回视线来互相看了一眼:“声声,等我们老了,我也这样搀着你回家。你说好不好?”   这就真不是安排好的了,谢长青的安排只在近月亭那儿就被完全打乱了,眼下这一句倒真是发乎心而出乎情的。那一刻他的心头一动,只觉得要是有个暮年情景像眼前一样和阿容相互搀着回家,倒真是非常的温情安稳。   “好,到时候你还给我买点心,不许随便看别的老婆婆,我这人自私又心眼儿小,所以就算我老得牙齿缺头发白了,也只能是我,只能有我。”阿容说完就眯着笑眼靠进了谢长青怀里,这一刻真当得上一句“岁月静好,现世安稳”。   “只一个你我就支应不过来了,再多一星半点儿我也接不住。”说完两人又是一笑,便手拉着手进了药馆里,只是一进药馆就看到了黄药师,于是两人尴尬极了地看着黄药师不知道怎么开口才好。   而黄药师看了这俩一眼,浑当是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没听见一样,张口就说:“刚才钟小姐的药女来报,新收治的病患其中一个出现了轻微的伤风症症状,而另外一人和钟小姐都还没有发作。”   “那我们现在去看那发作了的病患,正好告诉大家伙怎么施针。伤风症也分两种,施针处各不相同,顺序也各异。”阿容一听黄药师给梯子下,连忙就接上了,省得和谢长青相看两尴尬。   说是轻微的病症,那就是刚起的抽搐和怕光,阿容心里对中药治闻伤风症还是有一定的担忧,毕竟在现代有专门的针剂对症,而现在只能靠纯粹的药辅以施针以求治愈。   但是行针过后,病患却有了明显的缓解,再服了丹药催化了药效之后,病患的伤风症症状就完全被控制住了。丹药的运功化药,是直接将药效引入经脉里的,所以这可以克服草药起效慢的问题。   有了这例病患做示例,阿容才放下心来,这时又面临一个新的问题,她得把几味不明性状味的药材都给写蜎白了,要不然这个药方也通不过核准。虽然她眼下顶着的名头很多,但是要成症成方还是要走正常的程序。而不明性状味的药材是不能入成方的,所以这件事就得被是到行程上来了。   其实这更像是填空题,题目早已经在那儿了,只等着她去把空全填好了,关键还是现在风风雨雨的,能让她有这工夫去明性状味吗?   “阿容,你先把要用的这几味药材先标注了,其他的以后再说。”黄药师现在对自己徒弟脑子里的货也明白了,也知道她现在不得工夫,所以才说了这句。   “那也好,只是师父,这性状味写出来不还要经过辩证吗,这样会延缓成症成方的时间吧。要我写出性状味来不难,关键还是证性状味的需要时间,但这得回连去山才成……”明性状味是一个很复杂的过程,需要做的是从植株的生长到晒药、炮制,再到药的归经属脉等等,想要把这几味药辩明,没个一年是怎么也成不了的。   只见黄药师瞪了她一眼:“事急从权,这个事以后再说。”   原来这也能事急从权的……阿容咂了咂嘴,终于体会到了特权阶层是怎么样一番滋味儿。   在阿容感叹着特权阶层的时候,安亲王这真正的物权阶层正在院子里安坐着,他知道只要他坐在这里,另一间屋里的钟碧微总会自己出来。   他当然明白钟碧微所求的是什么,这些事儿想要查清楚并不难,更何况这本来就是大家伙都心照不宣的事实,就算是三皇子也没有不明白的道理。   “王爷,皇上真让您想办法让这钟小姐没办法祸害了三皇子?”站在安亲王身后的亲随还是有点儿难以置信,这叫什么事儿!   “嗯,三弟经年长在宫里,不曾历过世事,哪知道人心险过于山川。父皇这也是为他好,至于我……长兄亦如父,这事我不管谁来管。”对于收到这样的口谕,安亲王也同样难以置信,不过他倒是东意照办的。   将来在三皇子那儿他也比较好说话,兄弟之间总没有过不去的坎,只不过眼下三皇子也不知是真沉沦了还是假戏真作了,惹得皇帝也坐不住了。   说起来,人的从前和现在会有这么大的差距吗,从前的人对各种心计知道也从不搬弄,现在的人对各种心计不擅长却换着花样儿地使着……   这么想着时,侧边的门“吱呀”地响了起来,安亲王与钟小姐就在这小院儿里开始了他们之间的第一次“交锋”。 第163章 安亲王和钟小姐的交锋与一桌糕饼   月色总是公平的,不会因为温情美好而增了半分清澈怡人,也自然不会因为心计阴谋而减了半分美好。月下的小院里,正是风吹树影动,似是照人来的美好氛围。   坐在院中间的安亲王自是不喜不怒,脸上没有过多的表情,一如传闻中的那样,喜怒不形于色,爱恨无常。军中关于他的传闻很多,负面的多正面的少,京城里关于他的传闻晚多,正面的就几乎没有了。   当然,没有人能否认他治国的能力与英勇无匹的战略布署能力,在朝臣们眼里他当然是当仁不让的帝位继承者,就连皇帝也属意于他,皇帝把军政一身的美好愿景寄托在他身上。   而现在的安亲王越多的表现出他人格魅力的一面,上至孝下至亲,虽然还为人所诟病,但总是和从前不一样了。杀伐果断、豪气干云,可以谈政论事,也可以恣意信任托付,可以说现在的安亲王越来越符合一个君王所需要的先决条件。   更重要的是,他没有母亲,他比他的兄弟们更没有羁绊。   “安亲王……”钟碧微似是有些惊了一般,然后迅速地低头行礼:“原只是睡不下,没想惊了安亲王的清静,还请安亲王见谅,碧微这就回房去。”   只见安亲王看着钟碧微,似乎是叹了口气一般,然后指着对面的座儿说:“静夜无边,既然钟小姐睡不下,不妨一道坐坐。”   闻言,钟碧微又低下头云应了一声,只是眼底多有些冷冰冰的神色,抬起头来时又只见了温和娴雅:“那就叨扰安亲王了。”   此时的钟碧微是依照着传闻来看待安亲王的,长夜漫漫,有愿意自个儿贴上来的姑娘,传闻中的安亲王当然会欣然相应。   但是她也没有嫌弃的资本,毕竟是她自个儿要贴来的,既然有所图,那还有什么资格来不屑。   “钟小姐要尝尝吗?”安亲王正吃着一块糕饼,正是阿容常吃的糖霜饼,甚至也出自同一家店,还正是阿容惯好的那几个口味儿的。   要是阿容看见了肯定得高兴得扑过来,可是钟碧微毕竟不是阿容,只看了一眼笑着挟了一块细细地咬了两口,那吃起来的姿态当然是文雅极了,可不像阿容那样吃得饼屑掉得处处都是。   桌上除了有糖霜饼之外,还有卫朝没有的几样儿点心,比如驴打滚、绿豆饼、千层糕。让安亲王眼神微暗的是,在吃这些时钟碧微都没有异样的反应。   “这些点心倒是新奇,有好几样儿都是没尝过的,只是有些不免甜了些。安亲王府上的厨子倒真是用心,连您在这儿都备下了这么些点心来。”钟碧微当然不急在一时,事儿得慢慢来,尤其是对安亲王这样的人,更不能急。   “只是些边夷小国的点心,灶下也是新学的,味道可能不太地道。”说罢,安亲王叹了一口气,心里自是莫明地失望,脸上却没有表露出半点来。   在安亲王和钟碧微吃点心谈天到多半的时候,门外响起了药女恭敬的声音:“盛药令,您来了……钟小姐好好的,没出现您所说的症状……要进去看么,好您慢些走,我给您点灯照了路。”   接着院门处阿容就走了进来,一看哟这在吃夜宵聊天儿呢,看起来气氛还成嘛。咦,这可是三皇子可心的,难道安亲王要横插一手,这可不好,兄弟的衣服还是别乱穿。   走近了时,阿容先给安亲王行了礼,然后才给钟碧微切脉,果然是没有异样,可能是服丹药服得及时的缘故:“安亲王、钟小姐,你们俩都应当早点歇下才对,夜晚睡得好了,这身体才能养好。要是睡不着,我给二位点宁神香,总得早睡早起才是正经的。”   于是这时候阿容看到了桌上满桌子没怎么动的糕饼,于是她迈不动道儿了,她对点心小吃的执着不亚于她对医药的执着。更重要的是,这几样糕点太让人热泪盈眶了,绿豆饼、驴打滚那都是她舍不下的朱砂痣啊!   “安亲王,这也是夷国的糕饼?”阿容心说上天啊,您干脆让我穿到夷国多好,有西红柿、有土豆炖牛肉,完了还有这么多眼熟又馋人的糕饼,太勾人口水了。   “声声啊,你喜欢吃这些?坐下来吃吧,别天天端着你那药令的模样,小姑娘家家的赶紧嫁了才是正经的,前些日子大公主不是报了备你和长青的婚事吗,好好准备,别成天眼药和病患在一块儿。”安亲王当然不会平白无故地说这么多话,一半是对阿容说的,另一半当然是对钟碧微说的。   这时只听得身后那药女捂了嘴说:“盛药令一见糕饼就走不动了,记得那时爷去扬子洲,还特地命人搜罗了京里各大糕饼铺子,给盛药令带了好几大盒子的糕饼呐。”   其实这药女也算有心思的,这时候由阿容来说总显得她多好吃多贪嘴,经这药女一说就显出几分可爱来了,就不让人觉得这姑娘就爱吃就会吃。   不过却见钟碧微脸色一黯,但是很快又扬起笑脸儿来:“那正好,盛药令多吃些儿,这甜味儿重了些,要再淡点儿我也是喜欢的。”   听着钟碧微的话,阿容忍不住咕哝了一句:“糕饼不甜那还能叫糕饼吗?”   这话说罢,安亲王浑身一僵,看着阿容有半晌没能回过神来,这句话似曾相识总觉耳熟,似乎是多年前有人说过一样。   “安亲王,这叫什么?”阿容为了避免自己说错,打算把名字问出来。   “都是些夷国的糕饼,名字我也不大清楚,倒是府里的厨子给取了名字,乌沙卷、多宝糕、青豆饼。”安亲王看着阿容在那儿吃的欢快,那手拈嘴啃的模样丝毫不见文雅,却让他倍感亲切。   不多会儿,正在阿容吃得高兴的时候,谢长青问着人找来了,一看阿容又在那儿吃上了,还让钟碧微和安亲王在一旁看着,那场面说不出的诡异。谢长青连忙快步进了院子里,心说:“声声一有点心就什么也不顾,倒真像谁饿着她了一样。”   忽然又一惊,这好像是真没用过晚饭,本来是要回府里用的,结果走到门口又折回药馆了,这一晚上折腾得真叫一个乱。   “声声,正在那儿给你备宵夜,你倒好,跑到这儿来叨扰安亲王和钟小姐了。”谢长青一出声,当然把吃得不亦乐乎的阿容给叫醒了,然后猛然间惊醒过来。   她果然是被这熟悉的糕饼给迷惑了,竟然没感觉出来眼前的状况有多么不对劲儿。神啊,她竟然在这两各有心眼儿的人面前,吃糕饼吃得一桌子渣渣……   “嘿嘿……那个,安亲王、钟小姐,两位早点儿歇着,我还得看别的病患去。那就告退了,长青,咱们走吧。”阿容赶紧就扯着谢长青溜了,溜的时候还没忘回头看一眼,见那二位像石像一样坐在院中间发愣,她就忍不住反省啊反省。   “长青,我是不是很丢脸,明明知道这两正在那儿你来我往,我还跑过去吃点心吃得浑然忘我。”阿容捂着脸,深觉得自己真是个没谱的。   只见谢长青伸手揉了揉她的脸,笑着说:“是我疏忽了,你没吃晚饭,怎么会不饿。好了,没事了,我领你吃正餐去,这糕饼哪能填得饱肚子。”   呃,确实没吃晚饭,被谢长青搅得她自个儿都不记得了,转念一想她又问了句:“长青,你说他们俩大半夜的不在屋里待着,在那儿干什么,还摆好了糕饼像是唱什么大戏似的。”   “杜效之和袁香河那样的戏。”杜效之和袁香河么,传说中一个是龙王爱子,一个是山野小妖,小妖想攀龙王子,可龙王子哪里是好易与的。末了戏了小妖,又觅了良缘,这故事里真正的输家就正是那小妖了。   这故事阿容还真听说过,有一味草药的名字就叫做杜效之,这杜效之的作用正是强正气袪外邪。于是阿容就知道了,原来钟碧微也想做那杜效之根下附生着的香河子:“香河子看似强,实则弱,反会被杜效之当作养料了。”   “但是香河子的种子,也由此附生在了杜效之的根茎里,没有香河子杜效之照样能生长,但没有杜效之,香河子就会绝生。”两人以药论人,说得好不有趣,谢长青这时更加找到与阿容在一起的乐趣了,不论说什么,彼此都能听得懂,这即是默契也是心有灵犀一点通。   于是阿容又纠结了,如果说在药里选一样,她希望自己是阔针木,长在向阳的山坡上,不攀不附地挺直躯干随风随雨岁岁长青。可这披着自个儿皮相的钟碧微却偏要做香河子,她倒不是觉得安亲王不好,关键是钟碧微抱着这样那样的目的让她有些不舒服。   但转念一想,算了,反正那又不是自个儿,虽然看着别扭,以后少看就是了。   “随他们去,长青,你到底让我回京来做什么,怎么到现在还没见动静。”这才是正经事儿,阿容老想问,可老是一忙就忘脑袋后面去了。   “关键不是你回来做什么,而是你回来了,只需要这样一种姿态就够了,这就足够让他们知道,并且布置一些什么。”谢长青说完趁阿容没再问,赶紧把人拽了去吃正餐,省得她再问些现在还不能回答的。 第164章 盛药令很凶与安亲王老实了   前生的错,今生是否赎得回,也不求取谅解,只求此生心安。   如果是前世今生,为什么两个人会差那么多?钟碧微所求所想的安亲王怎么会不明白,任谁高高在上看惯了阿谀奉承的面孔,都会明白那些阿谀的面孔之后所求的是什么。   “小楼,冥冥中如果真有什么安排,你如今见了肯定得笑我痴傻,从前不知爱惜,现在却来赎罪,求什么心安。人都如烟如尘地散了,辗转到这么个破地方来,却见到这样的一个你。”安亲王叹了一口气,嘴里吐出“小楼”这两个字时,坚毅挺拔的眉像他惯使的剑一样斜立了起来。   曾经是“小楼昨夜又东风”,现在果不其然是“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了。   谁会相信呢,从前的冷到冰,花到烂的大将军、大皇子,现在脑子里竟然想起诗文来了,那些个穷酸老儒肯定得掉一地眼珠子。   往小榻上一靠,安亲王枕着手,不由得想起了钟碧微的模样,摇头笑了笑。然后却莫明地记起阿容来,那灿灿然的笑脸,就像是寂静的夜里开的花,要说钟碧微形似了十分,那阿容就神似了三分。   可惜这世上总没有两全其美的事,而他又是个只图了眼前舒坦的人,这话也是小楼说的,从前不肯承认,现在却不得不承认了。   “王爷,您还没睡,睡不着吗?”问话的是肖校尉,他的随行官之一。   听得肖校尉问话,安亲王就随手开了离自己很近的窗户,看了眼正猫在那儿做警戒状的几名随行官,不由得他不摇头:“不是让你们去歇着吗,京城里天子脚下,哪来那么多警戒,这又不是边防大营里。赶紧哪儿好睡哪睡去,你们在这晃来绕去,除了虫蚁还看见活物没有?瞎操心,赶紧歇着去。”   “回王爷,刚才还蹿过去几只老鼠!”肖校尉见安亲王心情不错,这才嬉皮笑脸地这么说道。   “谁把你们肖校尉放倒了,本王赏他一顿酒,带色儿的。”对于驭下,安亲王比从前不知道厉害了多少,当然这也是因为他有着从前的优势。   这个时代的人被压迫得狠,稍施些薄策,比起从前的属下来说,不知道好管理了多少。   几名随行官一听安亲王的话,一个个开始“嘿嘿”乐着摩拳擦掌,惹得肖校尉拿腔拿调地说:“以下犯上,回头有你们的苦果子吃,我劝你们还是老实点儿!”   “本王给你们作保,肖校尉若是回大营后公报私仇,本王也有苦果子给他吃。”安亲王说完就袖手站在那儿,一副你们赶紧的,还等什么的表情。   于是随行官们几声狼吼,然后肖校尉就被下属们群起而攻之了,时不时地肖校尉还吼出几声略带着些凄厉的叫声来,安亲王在那儿看得直笑,随行官们也早笑作一团。   正在这里笑声处处的时候,院门口有药女厉声喊道:“大晚上的吵什么,这里是药馆,可不是菜市场。你们要再吵,我就去请盛药令来。”   这些兵头子不好管,可是这些人也奇怪,偏生就知道盛药令的话得听在耳里,还得上心。当然阿容的身份是一回事儿,更重要的是阿容的医术把他们震住了,要说当兵的还能服什么人,那就得是药师、药令。   不服不行啊,人关键时候拿着自己的小命儿呐。   “嘘……别瞎动弹了,盛药令可凶着。”这是正压着肖校尉的随行官说的话,说完就赶紧起来,看来盛药令的“凶名”是如雷贯耳啊!   这话说得安亲王有点儿兴趣了,遂问道:“盛药令怎么凶了,不是挺好的吗,施药制药好身手,这模样也不赖,正应该是你们在营里谈起时,说的‘好婆娘’那一号吧。”   “盛药令别的倒没得说,论起施药制药来,咱们营里没谁是她的对手,至于模样那还用说嘛,单说这两样是比‘好婆娘’还好的婆娘。可是凶起来没谱,王爷在诊室里没出来那会儿,我们想着进去看王爷一眼,看门的药女不让,我们就说了两句……”说到说了两句这里,随行官心虚了,那会儿当然不可能只是说两句而已。   这个安亲王也明白,倒没责怪什么,只是说:“你们的脾性出了军营都得改改,这京城可不是军营,不是本王什么都能扛得下的地方。”   听得这句话,随行官们都整了整容色应了声“是”,然后那肖校尉又接着刚才的话说:“我们正打算闯了,盛药令就从诊室里出来了,她不动声色地把我们逐个扫了一眼,说也奇怪,我们就被她看得后脊梁直发冷。”   “该,吩咐过你们别乱动,要听安排,你们还敢闯诊室,要不是今天你们说起,只怕本王还什么都不知道。”安王亲看着他这些热血的下属,有时候觉得有趣,有时候又跟现在一样想叹气摇头,然后再背过脸去笑。   或许是见安亲王对这话题感兴趣,另一名随行官往前站了一步说:“这还不算呢,盛药令扫完了我们后,就温温柔柔没一点战斗力地问我们‘想进去啊’,我们当然点头应是啊。不说还好,一说了盛药令就劈头盖脸,特‘温柔’地把我们教育了一遍。”   “最后我问,还进不进去,没人敢回我话,都齐齐地向后退了几步,打那儿以后再也不敢乱闯乱动了……”于是阿容又出现了,又扫了他们一眼,又特温柔地问:“这么晚了,不好好睡觉,在这里说我坏话呢。说我坏话不要紧,吵着别的病患就不对了,我从墙外头远远过都听到了你们的声音……”   “盛药令,我们错了,这就消失!”说完肖校尉看了一眼安亲王,见安亲王点头后,肖校尉才带着人连烟尘都不带的火速撤离了现场。   这“消失”两个字也是上回阿容说的,没想到肖校尉还记得,阿容心里是即好笑又好气:“安亲王,你也早些歇着,什么事也不能急在一时。”   之所以说最后那半句话,是因为阿容以为,她这位“表兄”在用这样的方式和属下打成一片。她还心说见过拼命的,没见过这么不要命的,带着伤不好好养,还得工夫跟属下联络感情。   但是这一句话说着一个意思,听着是另一个意思了,安亲王还以为她知道了他要干什么,颇有些讪讪地看了眼阿容说:“我这就去安歇,声声也早些歇息。”   “好,那我走了,别让你的人太吵,这里里外外病患这么多,他们是轮班儿,病患可不轮班儿。”阿容说完就转身要走,只是走到半道儿上却被安亲王叫住了。   其实安亲王也不为别的,就为他那柄剑,那是大将军剑,是带兵的象征,不在自己手里还真没着落:“声声,那柄剑能不能还给我?”   这话让阿容回转头来看着安亲王,即温柔又灿烂地笑着说:“想要剑啊……”   于是安亲王不由得想起了肖校尉他们说的话,然后他就老实了,连忙摆手摇头说:“不用了,声声愿意什么时候还就什么时候还,要是觉得玩得趁手,那你就留着玩吧。”   噙着笑意出了小院儿里,阿容似觉得另一侧有人注视着,于是微微地侧了侧脸,似乎是看到了钟碧微所住的屋子里窗微微动了一下,响声很小所以很快就恢复了平静。   看来是钟碧微,只是不知道这姑娘干什么,阿容偏着脑袋想了想,又想不出什么来,只好踱着步子往药馆的前堂去。路上还遇上了那几个还在那儿晃悠的随行官,那几名随行官见了她齐声喊道:“盛药令!”   “小声点儿,你们刚才去哪儿了,别到处乱晃吓着了病患,这里是京城天子脚下安全得很,没谁要对你们王爷不利!”这几个妄想症患者,天天就备着对付他们妄想中那要杀安亲王乱卫朝的恶人。   “回盛药令,刚到灶房吃了宵夜,黑麻团子,您要不赶紧去,晚了就没有了。”至于这招么,那就是肖校尉从谢长青那儿听来的了。   事儿当然不是谢长青跟他说的,而是他们云吃宵夜的时候,谢长青让灶房给阿容留,然后这心眼实在坏的肖校尉就记住了,这不就逮这儿给阿容下套呐。   阿容能上他的当吗,再爱吃也不钻这套儿,要有什么好吃的,灶房能不给她留吗,这些兵头子真是啥事儿也不懂。于是阿容看了眼天,然后又看了眼院子,特深沉地说:“此刻月黑风高,正是杀人放火,打家劫舍的好时机,要是我啊现在就团团个儿的把安亲王保护起来。”   她这话一说完,肖校尉和随行官们就互相看了一眼,各自神色一凛,然后招呼也来不及得就一溜烟儿地走远了。   他们身后阿容看得直乐,该……让你们玩咱,咱玩的时候你们还没出生呐,噢,反了!那啥,咱有几千年的积累,不是你们能比得上的……   只是阿容没想到,她的一个玩笑话还能变成真事儿,太……太不可思议了! 第165章 伤得诡异与找碴儿的   等阿容被药女再请到院子里的时候,那血腥的场面直接让她差点以为是在战场上,刚才还和自己说说笑笑的几个大头兵,这会儿早已经有气没力地躺在那儿,有药女在给他们处理伤势。   看着院子里的东倒西歪的众人,阿容掐了把自己的胳膊,掐得自己生疼后才明白过来:“长青,我是不是应该改行做巫女,明明只是随口一说的,怎么会成这样儿?”   “别傻了,赶紧去看看安亲王和钟小姐怎么样了,他们俩才是你现在需要过问的。这样吧,安亲王那边我去看看,你去看钟小姐就行了。”谢长青说完就把阿容往钟小姐所在的屋子带,自个儿则向安亲王走去。   这时的安亲王脸色沉沉如水,原本就脸黑的人脸再一黑起来,那就真不能看了。只是这时候安亲王透出来的威仪之气,却只能让人望其项背:“长青,你随我进来。”   有些事在外面当着众人不好说,所以安亲王和谢长青进了屋,却没关门,只是两人当中坐在金楦木桌边。看着院里的情形,谢长青见安亲王似乎没有开口的意思,遂问道:“哪边的人?”   “药馆里边的人,对情况不算太熟悉,但至少是知道我有几名随行官,而且正瞅着空当。看武器、身形像是南边的人,我一直镇守西北,跟南边的人可没什么深仇大恨。”安亲王说完这句话就看着谢长青,意思是你这儿出了的事你去查,你得给我一个交待。   一听说是药馆里的人,谢长青就皱眉,能在京城药馆里供事的,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人,每一个都是恨不得把祖坟刨出来才好。所以断然不会出这样的事儿,当然谢长青同时还是个商人,明白有足够的利益,肯定有人会冒这个风险。   “我去查,伤口怎么样了?”谢长青答得简单,问得直接。   只见安亲王点头说:“慢慢来,有这么一出,我还真打算回西北前不走了。至于伤口,你不用担心,刚才有肖校尉他们挡着……说到这儿,声声怎么会提前示警,是不是她发现了什么?”   只怕这才早安亲王最想问的一个问题,刚才情急,他也还没来得及问到细节,只听肖校尉他们说阿容示警的事。   而谢长青似乎也料到了安亲王要这么问似的,他就把一路上听阿容说到的又跟安亲王说了一遍:“……声声她刚才还跟我说,她是不是应该该行当巫女。这些都不说,声声不会这么做。”   “你想岔了,我不怀疑声声,只是认为声声应该看到了些什么。这世上的事,就算是一时玩笑,也总要有个由头,凭空不会拿这句来开玩笑。”安亲王是个认为就算没有目的,也会在潜意识里留下一些什么样的印记,要不然不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看到什么,谢长青还真听阿容说过,阿容提过自己离开院子时,听到了钟碧微屋子里有响动。但是他不知道这话应不应该说,毕竟要不是的话会给钟碧微带来很多麻烦。   不过当事人有权利知道所有的细节,至于麻烦,谢长青倒是觉得钟碧微或许会很期待这样的麻烦:“声声出院子的时候,听到钟小姐屋里有很轻微的门窗响动。”   “声声出院门的时候我正在进屋关门,那倒是我忽略了,那时候肖校尉他们被声声赶走了……钟碧微,她倒是越来越耐人寻味儿了!”安亲王心想反差怎么能这么大,玩这些就玩吧,手段也太不到家了,还不如从前……或许该说以后?   又沉默了一会儿,谢长青忽然说道:“为什么要在皇上面前保她一命,你要知道因为三皇子的事,皇上已经容不得她了,你保她一命皇上很意外也很恼火。”   只见安亲王看着谢长青脸黑森森的一笑:“这是我欠别人的,不得已还报在她身上而已。我欠的那个人或许压根不需要我还报这些,我求个自己这辈子能心安而已。”   于是谢长青问了一句阿容常问的话:“是个姑娘吧!”   “废话,要是有个男人长得跟钟碧微那女人似的,爷一脚就把他踹远了。”省得闹心,安亲王在心里是这么想的。   “心有亏欠。”这下谢长青说的就是肯定句了,他倒是没亏欠过人,要不怎么能被阿容称作谢神仙,不过他倒是被别人亏欠过,理所当然的能察觉出来。这就好比咬人一口,被咬的人才是有牙印的那个,要是狠点儿干脆就得落下一辈子的伤疤。   听得谢长青这话,安亲王就想大嘴巴子抽他,但是末了只讪讪地看着手掌,摇头叹了口气:“钱好还,情难还。”   这时的阿容正在钟碧微屋子里,钟碧微的情况可不一般,这位好像是去挡了剑还是挡了刀,总之原本过几天就能回家修养的伤,现在非得在药馆再待个把月不可。伤在手上,而且伤了主血管,好在经过处理后血已经止住了。   再看时阿容禁不住摇头,心说整个院子里就这位伤得最重,那些个侍卫看着满身是血的吓死人,可是论起来还同有钟碧微伤得重:“钟小姐,你这伤可比来的时候还重了,别人总是越治越好的,你这可是越治越伤重了,回头让我怎么跟你的家人交待。”   “不碍事,家里也不至于为这些事计较什么,盛药令已经很尽心尽力了,这也是方才沾上的。刺杀也不是盛药令能预料得到的,也怪我自己不小心,要不然也不会让盛药令为难。”钟碧微说话彰显一得有些虚弱,也是,刚才毕竟流了些血,而她本身又带伤在身,现在怎么会不虚弱。   “你歇着吧,少说话多睡,待会儿我会让人给你送些补血益气的汤药来,你喝了就睡别的事儿什么也别再管了。既是我的病患就要听我的管,要是都像你和安亲王似的,那这药馆就不用开门儿了。”阿容这话说的是,收着你们俩个就够了,个顶个的不打算痊愈回家,好像药馆里有啥捡似的。   等安置妥当了钟碧微,阿容才叹着气从屋里出来,抬眼看了四周一眼,不见谢长青。好在安亲王和谢长青坐一块儿,那是一个如钢一个玉,想不看见都难。阿容倒没急着进去,而是在原地儿想了想事儿,她也不是猜不透这其中的因由,只是懒得想。   现在一想,怎么也能琢磨出点儿味道来,于是勾起个笑脸就往正屋走,再看坐在屋中间儿的两男人,那心照不宣的意味不更加明显了:“钟小姐的伤已经无碍了,安亲王可还好?”   “没什么不妥当的,辛苦你了,小姑娘本应该多睡,没想到今夜是三番两次惊动了你们。眼看着就要天亮了,赶紧回去补觉吧,长青也去歇着,不会再有人来了。”安亲王细数了数,今天看到阿容估摸着快十回了,自家表妹这药令做得真可谓兢兢业业了。   这夜散场,次日再起来就是午后了,阿容揉着眼睛从屋里头出来,大太阳一晃眼差点把眼泪都给激出来了。摸了摸肚皮觉得自己饿了,洗漱过后就去灶房里找吃的,半道上还见着了安亲王院里的药女,顺便问了钟碧微和安亲王的伤势。   “还在睡啊,那也好,等他们都醒了再说,这俩折腾人的也早该好好睡了。”阿容心说你们再不睡,我就撑不住了。   用过了饭去前院看了几名病患,没过几个就遇着个病症书上写着容雨平三个大字儿的病患,阿容这下知道,这位怕就是容璟福唯一的儿子,那让小鱼咬牙切齿的容大公子。   论起装傻来,阿容敢认自己是开派宗师,当下也不动声色,问道:“哪儿不舒服?”   “胸口闷,手还有点儿痒。”这话说得可真艺术,不就是看着不想看的人,想上手开揍嘛。   阿容似真似假地切脉,完了说:“行了,跟着这位药女去吧,她会带你去受针的,这胸闷在肺,手痒关乎骨节,看来您这病可是经年了。容公子且放心,给您施针的一定是最好的药师。”   “听说盛药令的针施得好,不如请盛药令妙手回春如何?”容雨平是惯传的花花大少二世祖,别说,他看着这堂妹就是比自己家里的妹妹要好看得多。只是美人带亲,再好看也只能看看了。   看了眼容雨平,阿容心说我理会得你:“这可就抱歉了,我早上刚烫手伤了手,要不然还真愿意替容公子施针。”   说完阿容举起自己被烫了个泡的右手拇指,切脉没问题,可要是施针那就真不成了。阿容这会儿无比热爱自己拇指上的水泡,果真是冥冥之中一切自有安排啊!   可是二世祖就是二世祖,总不能因为眼前可能是正经嫡出的姑娘,他就能就拿出世家子弟的好仪范来。一听阿容的话他就拍桌子,冲阿容吼道:“既然不能施针,那你当得什么药令,连云山当真没人了,连个不能施针的药令都敢出来会诊?”   容大少啊,找碴儿可不是您这么找的,二世祖是种病,得治! 第166章 愤愤然的容大少与别人的东西   遇着容大少,阿容倒也不慌不忙,对这样的人不算太麻烦,真正麻烦的人才不会这样冲上门来。于容雨平来说,目前最害怕的应该是怕失去拥有的一切,而阿容就是那个要抢夺这一切的人。   把害怕表现得这么明显的人,一般来说威胁性都比较小一些,所以阿容不紧不慢地看了容雨平一眼,特温柔特渗人地笑着说道:“容公子,其实您是来认人的吧,要是来砸场子,你自个儿一个人也砸不动啊,要不你等等,我处理完病患来帮你!”   这下容大少说不出话来了,看着阿容半晌没反应过来,阿容这会儿笑得极渗人。而且他以为阿容不敢这样光明正大的说出来,必然会隐藏自己的身份,阿容这一席话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尤其是阿容表现出来的那种身份上的压倒性,让他觉得自己没有优势,甚至所有的都只是虚张声势。   其实阿容可没承认,是容大少自个儿大菜,心虚了!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看……”忽然容大少又发现了不对劲,他不应该承认阿容的身份,但是却被阿容虎着劲儿的一吓,这承认的话就说出口了。   对于容雨平的这句“一家人不说两家话”,阿容倒是没预料到,她是真没想到容雨平这么爽快的就承认了。至于那什么身份上的压倒生,她压根就没有体会到过:“我看容公子还是赶紧回府吧,我这病患多着,没工夫招呼您。”   她倒是想看这容雨平多说多错,可后头还排着十几号人要在午饭前诊完,她可真没工夫跟着这瞎折腾。   只见容雨平讪讪又愤愤地打算说什么,阿容慢慢悠悠地抽出长毫针来,说:“要不,咱们开始施针,我好歹是药王的徒孙,你也不用担心我左手施针把你给扎出个什么毛病来,我这施针术还是有保障的。”   也许是长毫针太吓人了,容雨平恨恨地看了她两眼就走了。看着容雨平离开,阿容忍不住捂嘴笑,这容家要是真传到容雨平手里,那容家真是没什么指望了。   确实,容家是不能指望容雨平的,但是容家现在有三位姑娘,个个都不是好打交道的,所以说真正能使劲儿的还没出来。这不能使功儿的倒有可能是被支使来的,是想看看她的反应吗?   午饭时分,阿容意外地在灶房里遇到了安亲王,谢长青正和安亲王坐在一张桌上,见她来了当然招手让她过来。她才刚坐下,就听得安亲王问:“今天容雨平找你说了些什么?”   ……阿容都不相信这二位还会不知道,所以她看了眼谢长青:“你别告诉我上午发生的事儿你还不知道细节,这事儿我可不信。”   “没说清楚你讲了些什么,传话的人似乎听得不是太清楚。”谢长青派的人主要是保护阿容去的,而且药馆里头也没太过注重这些,要不然哪还用阿容解释。   于是阿容又把上午的事说了一遍,然后又问道:“我怎么觉得他来得快去得快的,倒像是为了来一探我的虚实一样,就没有一点恋战的意思。”   “这就是个被当成枪使了的。”安亲王一语论定,不过这论定听得阿容耳熟得很,卫朝可没有这俚语。   吃过了饭,下午照安排去看破伤风的病患,正当阿容庆幸这几例病患都安危无恙的时候,药馆的问诊处传来消息,说是有几名那天在见安楼受轻伤,稍作处理就自行回家的病患出现了和她对伤风症的描述对症的症状。   “长青,他们的症状已经很严重了,现在伏骨追风丹是肯定没有用了,现在只能在施针之外再觅良方代替伏骨追风丹。”让阿容真正担心的是,如果伏骨追风丹之外没有别的丹药了,她该怎么处置。   当然。任何病症都不是一人一日之功可以祛除的,所以她……当然还是药师论坛,六月的药师论坛就在两天后举行。不过这会儿可拘泥不了形式,阿容决定立即回连云山,和在连云山的所有药师们一块商量。   一个人不可能总有办法,也不可能独自面对所有的病症,同时这也主上阿容意识到,卫朝的药师有多么少,拢共二十几名药师她现在是基本上都认得了。   不过她才敢决定回连云山,就接到了药王到了药馆的消息,连同消失了有几天的黄药师也一道回了药馆里,同来的还有钟药师和扬药师。   当阿容把情况一说明后,药王说:“你所说的病症倒是像民间百姓传的惊风一样,按民间来说,惊风症多是恶鬼缠身,一般是请巫祝来降。不过,民间也有惊风症的土方子,但是现在用着太危险,万一不应症反而有碍,那病患就只能是进得来出不去了。”   土方子,阿容琢磨了一番,其实民间的土单方也有很多是智慧的结晶,但是也有老鼠屎,所以这可以挡个参考,但不能正经地当丹药施来:“师公,要么你跟我们说说,药性状味一辩证,不照样还是能看出些眉目来。”   “是啊,我同意阿容的说法,至多咱们亲自试药,总不能看着病患受苦。”说话的是机制药师惯是心肠软的一个人,这会儿看着病人在那儿喘气儿都喘得辛苦,而且脸色现轻微的淤紫,不由得更是心软了。   “金钱叶、麻衣草、霜头红、鹤骨金、白木蓉……这方子叫定心化风汤,不进药炉直接煎汤服用。”药王报完了药名,自个儿就在那儿琢磨,霜头红和麻衣草就第一个不行,这两样药草性状味差异太明显,除了这两样药材之外,其他的药材竟然都是不明性状味的上古药材。   所以这方子一说出来,药师大人们不由得面面相觑,看来刚才药五不愿意多说,就是因为这里头太多药材不在成药成方里。   “师公,是不是有相对应的病症最后死去的传言。”阿容倒是样样药材都认得,而且性状味也明晓,只是这帖汤药里有几味药材用得太险,这方子是行的,药却必需换。   “患惊风症的病患能活下来的不过二成。”这算是回答了,在卫朝患惊风症死,那是很正常的事,哪个时代都有治不了的病。   可怕的高死亡率,这都能赶得上瘟疫了,好在不是传播性的疾病。没有抗生素的时代里,只能依靠最原始的药材去进行治疗。但对于已经发病的病患来说,汤药或丹药都无法直接作用。   “万年霜、千叶草、百丝葛、十里荷、一令子……”这时进来的人阿容见过,药侠程渝川。   这时阿容已经知道,卫朝药师分两派,东以药王为尊,西以药侠为尊,这两位是自来有见王不见侠,见侠不见王的说法。只是不知道,今天这程渝川为什么来了:“药侠大人。”   在场的除了药王之外,纷纷起身行礼,别看黄药师平时提起这位都能恨得牙痒痒,可真到相见的时候还是分外规矩有礼的。可别忘了,黄药师也是阀门子弟,规矩是半点不会少的。   “程老弟,你总算舍得出山了!”显然,药王对这位没有半分芥蒂,倒是程渝川怎么看怎么都像不大乐意见着药王似的。   来也来了,程渝川还能怎么,老实不客气地往药王身边一坐说:“五年一次的东西大比,就在八月中秋天涯山,你不会忘了吧?”   只见药王想了想,然后特不厚道地说:“还有这回事吗,我还真是差点忘了。不过这上面你占便宜,我就一个徒弟一个徒孙,你的那些个徒子徒孙可多得很,我干脆认输算了。”   看看,这要是不厚道起来,一窝都不厚道,道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儿啊!   这两句话可把程渝川给噎着了,看着药王良久,愤愤然了好一会儿后,又没脾气的说:“连云山里这么多,哪个敢说不是你的徒子徒孙,这么说起来我吃亏你占便宜,要不我直接认输!”   “噢,是这样啊,既然连云山里的都能算,那好,咱们中秋天涯山再行大比。”药王对这事压根就不上心,就想着随便打发两个药师带着他们的入室弟子去玩玩就成了,压根不会想让阿容和黄药师去。   但是有时候吧,计划赶不上变化,这容后再说。   阿容这时候想的是程渝川说的那个方子,看来这位对惊风症很了解,而且方子点得极为地道:“药侠大人,您那个方子是不是叫定元归一丹?”   “哟,好见识,还知道定元归一丹,这是当年我创的方子,至今没多少人知道,你在连云山更应该看不到吧。”程渝川这时是真怀疑阿容是自己的徒弟,可她又明摆着是黄药师的徒弟,药王的徒孙!   ……原来那本用药极其大胆的药师手札,竟然是程渝川年轻时写的,这下阿容不得不佩服姚承邺了,这表兄太能干了。   “您四十岁以前的药师手札都在我手里……”阿容说完这句话,默默地看着黄药师,却见黄药师笑眯眯地冲她竖个大拇指。   于是程渝川暴躁了,他丢失多年,怎么也找不到了的药师手札竟然全在阿容手里……   而程渝川最巅峰的时期,正是三十五到四十岁这五年,所以程渝川怎么能不含恨看啊! 第167章 阿容的正名与八卦楼   当捡来的东西逢着失主时,这就存在一个还与不还的问题,阿容当然可以不还,按着黄药师的意思,咱就不还咱膈应着他。   可阿容觉得还是应该还,因为她记了个清楚,再复写出来就是了。别人……包括程渝川本人都应该记得不如她清楚明白,就好比是自己写下的日记,多后以后要是去翻上一翻,准跟看别人的事儿一样。   “那好,你也不用复写了,既然在长安药山里,我让人去抄一遍就行了。”黄药师一边哼着小调儿,一边写了书信去连云山,那真叫一个得瑟得很。   末了,黄药师想了想说:“阿容,要么这回天涯山你也去,程渝川这人别的不成,教徒弟还真是有一手。你也不要抱着比试的心思去,多想着去交流去学习,东王西侠的称谓总不会凭空得来。”   这或许就是黄药师能成功成为连云山药师之首的重大原因,他兼容并蓄,而且总是擅长于发现别人的优点,用来改进自己。就这一点来说,不论是程渝川还是药王,都要略逊于他。   “不过你不能顶着盛药令这三个字去,要不趁这机会让你改回本来的名字怎么样?”黄药师也是心疼自家徒弟,本该是世家嫡女,该是捧在人上的明珠,却沦落在尘埃里,要不是有扬子洲这机缘,只怕还不知道在哪里。   所以黄药师找着机会就想给阿容正正名,在黄药师看来,盛雨容三个字阿容肯定级得很憋屈。世家嫡女,隐姓埋名,想想看都是一个既苦又凄凉的话本儿。   但是阿容对正名没多大执着,不过这个身份倒可以做很多原先不敢声张的事儿,而且谢长青要把容家塞给她,再经由她还于皇帝手里,那么正名是肯定的事:“好,我听师父的。”   “那药号还是叫黄容不改了,我回头就去总房给你易籍,你把你的雕了名字的玉牌拓一份给我,要改容雨声这名字,没有这玉牌可证明不了。”要正名就正个正大光明,玉牌就是必需的,黄药师知道谢长青的打算,也知道皇帝要做什么,他对这些无所谓。他只要自己的徒弟能堂堂正正地做自己,而不是顶着个假名字活下去。   “是,那我现在就去拓。”阿容说着就要去取笔墨来。   但是黄药师却阻止了她:“你这拓片也不能随便拓,拓完了还得去户署盖官印,还要去容家盖族徽,要不然还是没用……别这么傻瞪眼,知道你怕麻烦,这些事自有人去办。”   按黄药师的想法,像这样的事,当然是交给谢长青,要是为自己的女人正名的能力都没有,那就别想娶他的乖徒弟了。   “师父,那我先去看病患了,下午还有病患没看完,惊风症的病患我已经施过针了,只等程大先生的定元归一丹炼好就行了。”程渝川坚持让阿容就师父,到最后和黄药师僵持之下,终于变成了叫程大先生。这会儿程大先生正在炼定元归一丹,说是要让阿容看看,什么叫真正的丹师。   丹师……阿容想起来觉得玄乎得很,说实话,丹药一道她还是有些不太明白,这问题要真扯开来,肯定是越扯越扯不清。   “去吧,对了,那钟碧微你随便派人看看就行,不必每回都去。知道的说你负责任,不知道的该说你蠢笨了。”救未来夫君的前心上人救得这么尽心尽力,不是蠢笨是什么,真是个没脾气的傻姑娘。   对于黄药师的话,阿容也没有反驳,看还是要去看的,也没有黄药师说的那么尽心尽力。药女能处理得上手,她肯定不碰,药女处理不来了,她当然得自己动手了。   这么想着就拎了药箱去安亲王和钟碧微宿的院子里,却不想在门外见着了肖校尉和药女都面无表情地蹲在那儿,阿容有些奇怪地走过去问道:“肖校尉,你们怎么都在外头?”   那药女猛一见阿容,那真跟见了救星似的,上前来拉着阿容说:“盛药令,你可来了,他们太不听劝了,个个身上都带伤吧,还偏偏要蹲这吹凉风,怎么说都不进去。”   “出什么事了?”阿容看着这几个大头兵,明摆着是有心事的模样,大头兵也有了小心事,这对比反差可真是巨大。   她问完就听见肖校尉站了起来,叹着气地回道:“盛药令,王爷能听得进您的劝,您去劝劝王爷吧。这钟……哪是什么好婆娘,王爷就偏偏……”   说完肖校尉还“呸”了一声,侧过脸去显得十分不乐意。说起来这肖校尉也管得算宽的,不过也是,从前的安亲王驭下只一味的严,现在是恩威并施,更显出让士兵们敬服的方方面面来,这就让士兵们打从心底的维护了起来。   这钟碧微不安好心思,别人不知道,他们这些侦察敌情出身,防控布控的怎么会不知道,所以这些大头兵们不乐意了。这要是将来有这么个将军夫人,他们想想都觉得浑身上下从里到外的不舒坦。   见惯来豪爽利落的官兵们这态度,阿容就笑了,只指了院里的树说:“风一吹来,你看到眼前的花草被风吹动了,就没能想到远处山上的树一样得被风吹过。既然你都看得风吹草动,我当然也看得到,更何况站在山顶上的人。”   这一番话说完肖校尉有点犯晕,阿容是想着在院门前不能点明了,可没想到人大头兵脑筋比较直,所以想了好一会儿才明白过来:“盛药令,您的意思是……”   “只见风过林犹静,你几时见微风吹倒山头树的,想吹倒山上的树,这风还小了点。”这天下能把安亲王这颗树连根拔起的,除了皇帝就只有他自己了,阿容是这么想的。   于是大头兵们也听明白了,于是大感敬佩地看着阿容说:“盛药令,你果然是个好婆娘,王爷没说错,可惜您都是谢小郡王的心上人了!”   这话说得阿容满头是汗,瞪了肖校尉一眼说:“安亲王是我表兄,你们别乱编排。”   “谢小郡王不也是您表兄……”   ……这世上说真话的人果然都很可恨,阿容白了那群大头兵一眼,想了想决定八个卦,看看里面什么情形。   其实里面的情形也不像肖校尉他们想的那么风花雪月,完全是安亲王在不着痕迹地问着些不着边际的话,钟碧微哪里是安亲王的对手,只在那儿用风花雪月的心态说着安亲王想知道的事儿。   其实这不得不说,安亲王还不死心,他非想知道眼前的钟碧微和小楼之间有没有什么必然的联系。虽然不管有没有他都决定在这位身上还报着,但是要真有联系,那就完全不一样了……   至于怎么样个不一样法儿,那安亲王这会儿就自己也说不上来了。   “声声,在那儿探头探脑的做什么,既然是来巡诊的就赶紧进来,怎么闹得跟听墙根儿似的。”安亲王近来更觉得阿容亲近了,有时候阿容的一些小动作总能让安亲王寻思很久,像是见过,又不确定是不是一样。   看来从前他真的不曾真正用心过,要不然怎么会只记得一些最表象的东西。不过刚才阿容探头探脑的样子倒和从前小楼近似,不过要是从前,他肯定觉得这不规矩不够大方,显得太小家子气。   至于现在么——他只觉得有趣而亲切罢了,小楼啊,你要是知道我变成这样子,该往死里笑话我吧!   其实,咱还真是来听墙根儿的,得亏没长个爱听墙根儿的嘴脸:“安亲王、钟小姐,药女跟我说你们都挺好的,又听说你们在说话儿,原本不该来打扰的,只是我不放心还是想看一眼。”   对于阿容听墙根的举动,安亲王当然看得明白,看来天底下的姑娘多是八卦得很,要不然从前小楼怎么有个外号叫“八卦楼”呢:“那过来坐坐,长青说你好吃这些点心,叮嘱了几回要给你多做些……肖校尉!”   正在外头听动静的肖校尉应了声“到”,然后就出现在了院子里:“王爷,您吩咐。”   “把府里送来的点心盒子拿出来,说到这个,声声,你身边得带个人,总不能老自己拎东西。”对于神似小楼的声声,安亲王似乎补偿得更顺手一些,也实在是阿容好打发,有点心就成。   是啊,不八卦,不爱甜点心的钟碧微实在让安亲王觉得有些诡异,这就好比一个人披着小楼的皮,做着让人毛骨悚然的事,按小楼的话来说:“还愣什么,叫救命啊!”   没想到看八卦还能收点心,阿容心想:“这表兄果然有前途。”   “那我就收下了,回头让长青来谢谢您。”阿容的理论是,既然是他请你帮忙的,当然还得让他来道谢。   于是安亲王看着阿容但笑不语,一边的钟碧微见状心里就不是滋味儿了,这样的眼神这样的笑,她做了这么多却不过是清谈闲话而已!   这世上,什么都不怕,最怕的是不甘与不满,有道是甘心做情愿受,这不甘心了当然会生出不满了,心里负面情绪多了当然是要作怪的……   声声,小心了,你在河边走得欢喜,河里有人不答应了! 第168章 户部官员到访与身分核查   当钟碧微与安亲王这潜力股搭上线后,三皇子这支亚潜力股就被抛弃了,三皇子能干吗,当然不能。不过三皇子也没法出来,他没有封号没立府,眼下被皇帝下了死令,要么在宫里待着,要么出去了立即除籍。   这当然还不算狠的,最狠的是三皇子是嫡子啊,他娘是皇后,三皇子要是想出宫,这皇后没有了嫡子撑着还谓什么皇后,一块儿出宫得了。   要真搁着自己身上,三皇子还真不怕,可是一旦扯到了皇后身上他就没办法可想了。孝为先情为重,重也抢不到先去,更何况城门禁守得了帝后两重命,不许让三皇子出宫。   却说这日里,不知道怎么的,安亲王和钟碧微花前月下的事儿被传到了三皇子耳朵里,三皇子气哼哼的要出宫去找安亲王。却还没出门就被皇后拦了下来,皇后看着自个儿子,心里真叫一个百味杂陈:“颐川,坐下。”   “母后……”三皇子不明白了,为什么安亲王和钟碧微在一块儿,就谁谁都不见其成,难道就因为他是嫡长?   摇了摇头,皇后道:“你还不明白你父皇的心思吗,这个钟碧微不可取。当年她和长青的事儿是你父皇看在眼里过来的,你父皇这是爱惜你,才下了禁令不许你出宫。你却还在这里天天想着出去,还埋怨你父皇,这却是太不该了。”   “母后,你的意思是父皇不爱惜大哥,我看在父皇眼里,只有姚皇后生的大哥才是正经的皇子,我们其他兄弟们,都只是陪衬而已。”三皇子因为是嫡皇子,一直被捧在禁宫深闱,又因不能带兵打仗,也不能像安亲王那样驰骋边疆。所以三皇子是个多少带着点儿天真不解事的少年,虽然这少年已经年近二十了。   只见皇后瞪着三皇子道:“你这就是胡话了,大皇子为什么受皇上眷顾,那是因为姚皇后过得早。你父皇是个念旧的人,尤其是这念起来不关利益的旧,更加珍惜。再说,他是皇长子,就是看得重一点又怎么了,你难道非得妒忌吗?你要知道,兄弟阋墙在你父皇眼里才是最可恨的。”   其实教三皇子的少傅少师少辅,都拿三皇子当未来的君王教的,因为安亲王风评实在不怎么样。所以三皇子被那三大文臣儒将们,按照仁君圣主的模子教着,因而有时候三皇子眼里容不下别人比自己更重要。   “母后,我不是妒忌大哥,只是大哥多快意,却把我憋在宫里。要真说起来他才是正经的嫡长子,名正言顺的继位人,我算什么,什么也不算却天天被……”三皇子的话还没说完,皇后就一巴掌甩了过来。   看着三皇子,皇后颤着声怒道:“你个不成器的,你个不成器的……枉费为娘为你忍气吞声,你就是这样看待自己的!”   见皇后生气了,三皇子又连忙陪笑脸:“母后,你别气了别气了,我不出宫就是了。”   长叹一声,皇后心里是恨铁不成钢,嘴上却只得继续哄着三皇子:“颐川,你要记住,不论前头有多少个皇后,有多少个嫡子,你才是正正经经在承天殿里长大的嫡皇子,懂吗?”   这下三皇子当然连连点头:“是是是,母后,我懂了。”   此时,皇后不由得想,要是安亲王岂会这么听劝,惯来杀伐果断的安亲王,不论进退早已经没有半丝犹豫,哪会容得别人来劝阻。   安亲王的这点,才是皇帝一直不放弃的原因,虽然他风评差,虽然他过于傲慢严苛,但是只这杀伐果断一点,安亲王已经有了帝王所需要的条件之一。而优柔寡断的三皇子……实在怎么看都似是庸碌之君。   皇后可不知道,她印象里傲慢严苛不懂得为人处世的安亲王,现在不仅是杀伐果断,而且驭下是宽严得宜,为人和煦温谨。一个人的名声臭得快,好得慢,但是如果这个人起先太差,转眼又太好,那么这落差必然为人所津津乐道。   眼下的安亲王就是这样,这日有名老臣的儿子从边关回来省亲,把安亲王的转变这么一说,渐渐地就有些小声音冒了出来。   “咦,最近药馆的人怎么多了起来,全是些来请太平脉的,真是奇怪了,这不是还不到请太平脉的时候吗?”阿容可真奇怪了,十个病患有三两个请太平脉不奇怪,要是十个里有七个,那搁谁谁奇怪。   “是啊,盛药令,太平脉多是在八、九月,这才六月,怎么这么来请太平脉的。”陪同在阿容身边的药女同样不解。   正在阿容和药女这么说着的时候,安亲王从外头走了进来,因为京城的药馆只能走正堂进,没有侧门。所以近来安亲王要是出外去兵部衙门署事,再回来时肯定要经过药馆的正堂。   大家伙当然也我是见怪不怪的,在堂里的药女、药童、药侍、药令们都自如地跟安亲王问礼。便只见安亲王满脸温切切地笑一一应了,然后就有来请太平脉的病患处于石化状态中。   当病患们在石化状态中没回过神来的时候,外头来了几名着云鹤纹官袍的官员进了门来,当药童上前问候时,来的几名官员就自报家门:“户部办差,请问容雨声可在?”   户部,容雨声,前头两字在病患们耳朵里自动过滤掉了,然而后两个字可过滤不来。京城里有点门路的,现在谁不知道容雨声这三个字。   而诊着脉的阿容还有点没反应这来,她一直自称阿容,任凭谢长青和安亲王他们怎么叫声声,她都坚定地认为自己是阿容来的。末了还是安亲王听得了话,伸手指了指阿容坐的诊台说:“那儿……声声,叫你呢!”   众人继续石化,还有这么好管闲事儿的安亲王吗,安亲王,您完全可以再颠覆一点儿!   “啊,呃,找我干什么,我没做什么人神共愤的事儿,需要惊动官府来拿人吧。”在阿容看来,除了犯事儿之外,还有什么能惊动官府亲自上门来点名产延安生地找人!   于是阿容诊着的病患完全没反应了,僵在那儿看着阿容满脸疑惑的小声嘀咕,病患小声地问了句:“您就是容雨……容大姑娘?”   “容大姑娘,噢,对了我姓容。”这下阿容反应过来了,管自己叫盛雨容久了,一下子还真转不过念头来。   这时户部的官员已经站到了阿容面前,那领头的一行礼说:“容大姑娘,在下是户部中郎杨维辅,司各世家身名簿籍,请容大姑娘找个清静的地方,咱们借一步说话。”   “肖校尉,你帮着安排安排,别让我这表妹受了屈。”安亲王这话一压,人就走远了。   留下肖校尉在那儿用极标准地军姿站在阿容身边,和那几个刚石化成功的户部官员对眼儿,肖校尉说:“杨中郎,里边请。”   说完,肖校尉又特恭敬地说:“容大姑娘请。”   当阿容和户部的官员在肖校尉的护送下进去后,正堂里的“病患”们才反应过来。   那就是——不得了了,大事件发生了,容大姑娘横空出世了,安亲王野鸡……呃,不是,是恶杀将改脾性变和善可亲了……   这世界,变得太快了!   而阿容和户部的官员进了内厅后,肖校尉就镇守门口,啥世家内幕那都不归他过问的范畴,他只管一件事:“王爷吩咐过了,几位也听得,还请勿难为容大姑娘才好。”   户部的官员连连称是,应声过后,就请阿容坐下了。然后阿容才知道户部的官员是多么的有备而来,她知道的事儿他们不全知道,她不知道的事儿他们倒是全知道了。   那领头的杨维辅手里拿着她从教养院开始的详细资料,一一对应问话,当然只问几个关键点。要真问细节,阿容自个儿也抓瞎:“请容大姑娘出示容氏玉牌,我们对证过印记之后,若和存档的相符,接下来还另有话说。”   把玉牌取下来,杨维辅身边的官员就拿着托盘上来,把玉牌拿去到大太阳底下细细查验了,验完后杨维辅又说道:“容大姑娘,您的身分现在只有一个疑问,那就是您在教养院之前,发生过什么事儿,容大当家和姚大姑的事你可还记得?”   “教养院里的事我且有些不清楚的地方,何况是教养院之前的事,那时候小,并不记得太清楚,只依稀有一些很零碎的场面,却都越来越模糊了。这些年来四处流落,哪还得工夫去记从前的事儿,只想着怎么活下来而已。”关于教养院里的事,后来谢长青又给她看了些东西,好像他是预料到了有今天似的。   这时忽然有一人问道:“在记录上来看,你去见过犯官的女儿,那位也是姓容,你去见她做什么?”   哟,这可查得真仔细,不过要真论起这个来,阿容也不怕,毕竟她知道容家大女儿亲手掐死了自家妹子,这事儿……这些人应该查得到吧!   还来问她,诈她么? 第169章 可怜的安亲王与君临天下?   又提起了那位容大人,对于这个阿容有十足的心理准备,毕竟她自个儿吓自个儿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现在当然不能再悚这事儿。   当即,阿容整了整脑子里的事儿,然后说道:“我并不清楚自己的身世,身上有带容字的玉牌,又听说容家有个小女儿,就只当自己是了。如果你们的资料够详尽,你们应该知道容家的大女儿亲手掐死了小女儿。这话是从容家大女儿嘴里问出来的,也就是从了天起我才知道自己不是,以前一直隐姓埋名也只是贪生怕死而已。”   其实阿容这就是在诈户部的官员了,别人诈了她,她得想法子诈回去,要不然不是处于下风了。   别说,她这大胆假设小心求证还真是没错,户部的官员翻了翻册子冲杨维辅点了点头,这时杨维辅才说道:“本是不该问得这么详细,只是容大姑娘的身份毕竟不同,且不论您和谢小郡王有婚约在身,只论您今后回容家的身份在嫡在长那就得小心仔细地核对。”   “这也是应该的,总不能让人假冒了去。”阿容总觉得不会这样就完,肯定还有别的事儿。   于是就见那边又有官员指着随行来的一个婆子说道:“请容大姑娘随这婆子去。”   做什么?阿容特恶寒地想起了那些古装电视剧里,透秀时把衣服脱得光光的然后验明正身之类的。不过她又不选秀,应该不至于。   和那婆子进屋后,婆子只让她把右边的肩背露出来,阿容就问了一句:“是有胎记吗,别说我还真没注意过这事儿。”   “回容大姑娘,确实是胎记,这有个很小的叶形胎印,看来您的身份确认无疑了。在这恭喜容大姑娘,您这可就正了身份了。”婆子说完就领着她出门,又冲那边的官员点了头。   接下来的事儿当然就好办了,阿容在自己的户籍上落了字儿,然后又用了印,末了户部还给了她一张证明身份的牒文,这就意味着官方承认了她的身份。至于非官方的容家,那就另说了,要取得容家的承认,那可不是有证据就能坐实的,那是各种平衡各种角力了。   户部的官员们走后,肖校尉打过招呼就回安亲王身边去了,阿容又跟没事儿人一样回正堂坐诊,这时候当然发现气氛不对劲儿了。   “青青,他们这是怎么了?”连云山的人倒都如常,反正对于他们来说,当家奶奶再添点什么身份也不奇怪。只是这满堂的病患个个露出怪异的表情来,这让阿容有点儿不适应。   “还能怎么着,盛药令您看,那边是侍郎府的,后面是正博候家的,再往后两个是中郎令府上的……普通的病患当然不会像他们似的,这几位在朝里可能是风言风语听得多了呗。”叫青青的药女很随意地回道。   于是阿容一摇头,难道这些人早早来请平安脉,是因为风闻她在这里?这样想听起来实在有些自恋,阿容环顾四周一眼,叫了句:“下一位。”   但是这病患还真没法儿诊了,阿容诊了几位后,遇到的接连都是那京里各部的官员,她实在受不了那些人奇异的目光。   末了一摊手,让人去另请了一位药令来,这才脱开了身。走在后园时,她的身份倒没引起多大奇怪,对于普通人来说,不过又添了一个茶余饭后的谈资而已。   而安亲王和钟碧微都是早就知情的,路上遇着了可以起来走动的钟碧微,只见钟碧微笑着说:“恭喜容大姑娘,名份这东西虽不见得人人看重,但压在身上总有些好处的。说起来容家与家里还有些来往,以后还要请容大姑娘多给些情面才好。”   对于钟碧微,阿容近来也越来越坦然了,不就长得跟自己从前一样,没什么。就当自己有一双胞胎姐妹,千万不能拿她当自己,这非得吐血不可。   “钟小姐说笑了,我向来是个不好管事儿的,容家家大业大,说不得也轮不到我过问,自有人去办。说到底咱们都是姑娘家,能图什么,不过一世安稳,觅得良人而已。”阿容试图把话题岔开,然后赶紧结束。   但是钟碧微却没有结束的意思:“容大姑娘这想法儿倒是女儿家的很,记得容家可是有嫡女当家的前例,将来你要是当了家,这事儿可不就得你管嘛!”   听着这个,阿容连连摆手,然后又心想:“不对啊,钟碧微从前也知道我的身份,可没见她这么热情过,这丫头是有异必生妖孽,得防着点儿才行。”   于是阿容说道:“以后的事儿以后说,再说我只想施药于天下人,替人解忧排疾,可不想被这些俗事缠了身。纵便以后容家真到我手里,我也就是个当甩手掌柜的,那还不如不交给我呢。”   只见钟碧微作讶异状,掩嘴惊道:“这怎么使得,那可本来就应该是你的东西,怎么这先头就没了志在必得之念呢。”   哟,撺掇咱去争容家的当家家主位子吗,这可是个注定要头破血流的事儿,这事儿可划不来:“人各有志,我可是志不在此。”   跟钟碧微客套了好一会儿,阿容警惕心生了后倒也没倒出什么去,太极打得溜圆,反正就不肯提什么家主、掌家的事儿。   掌容家,那以后是皇帝志在必得的,她还是别志在必得了。   午后谢长青回来时,阿容正在炼药房里给几名病患炼第二天服用的丹药,谢长青问明了阿容的去向后,就到炼药房里找她。   这会儿阿容正跟程渝川在那儿说炼丹药的避讳和手法,说得一干药女药童在那儿听得云里雾里,而药令们却听得津津有味儿。   倒是程渝川先看见了谢长青,招了手说:“找阿容吧,给你们半个时辰,待会儿把人给我送回来,还有许多事儿没说呢。”   于是谢长青愣了愣,什么时候自家姑娘还要跟别人抢,好像给他半个时辰还莫大荣幸了,这事儿闹得:“是。”   “皇上让我问你一句,安亲王什么时候可以痊愈,说是一到秋过边关就会有战事,安亲王要赶紧回边关,虎符将军剑都在安亲王手里……”然后谢长青就想起来,大将军剑在阿容手里。   “早就可以回家了,眼下伤口也好了,只要不亲自上阵杀敌,镇守边关发号施令有什么不可以的。”阿容望了眼安亲王所住的院子,心说其实是安亲王自己不愿意走,最近正和钟碧微特亲近。   “按皇上的意思,一定要让安亲王结结实实地回边疆去,这一仗过了,只怕安亲王就算再想打仗,也只能老实留在京里了。”皇帝虽然不长,但也要立太子了,这个就很微妙了。   如果安亲王做太子,军权在掌倒是没什么,但是如果安亲王不是太子,那安亲王的身份就会很尴尬。安亲王没当太子,军仅得双手交出来,但是他带兵多年,在军队里的威信,谁也比不了,更何况安亲王近年来变化得让下面的人态度也跟着变了。   “噢,让安亲王不打仗,他会受不了吧?”阿容开始同情这位了,据说是打小就在军营混迹,现在玩得正趁手的时候,皇帝要削权了。   于是阿容误会了,以为皇帝要削安亲王的兵权,这在阿容看来是正常的。所以再见到安亲王时,阿容还真有几分不忍心,彪悍了小半辈子,以后可能要在京里憋屈的活着,将来只怕活得很艰难啊!   她眼神不对劲,安亲王当然看得出来,便问道:“声声,你这么瞧着我做什么,活像我挺可怜。”   这时谢长青也在旁边,他见阿容这样,一琢磨估计是阿容又想歪了,这姑娘惯常做的事儿就是把事儿往深里想,有时候想得正是地方,可有时候就想到沟里去了:“她成日里胡想,就没怎么想对过事儿。”   ……   这是赤果果地歧视,阿容瞪着谢长青:“我哪想错了,你说安亲王这回打完仗,以后可能都没仗打了,那不是皇上要……”   “什么?”安亲王当然不会跟阿容一样把事儿想到歪道上去,一听这话就明白,皇帝要立储了。   “没想到这么快吧。”谢长青问着震惊中的安亲王。   听到这问题,安亲王特想答:“是从来没想过这事儿。”   君临天下,任哪个男人都是热血沸腾的,安亲王当然也不例外,只是他近来多在战场上热血,还真是没想过这茬儿。   “也许是老三,你别想太多了。”   “这话你自己说着都不信,你信了上头也不能答应。”谢长青传达完该传达的话,然后看着傻愣中的阿容摇头说道:“现在想明白了?”   “我明白了……”原来是要立太子,卫朝应该也叫太子吧。   不对……这两男人有阴谋,干嘛要在这里说,刚才谢长青就应该直接把她想歪的调正来,偏偏要到院子里来说。   噢,原来是为了说给钟家妮子听……这俩黑心黑腹的,不过干什么要算计钟碧微。   阿容,这回你没想歪,不过除了说给钟碧微听外,更重要的是他们再互相透话,谢长青在传达上头的心思,而安亲王是在求解……   只剩下最后一仗了?这一仗能不能成行且另说,计划永远是赶不上变化的! 第170章 小楼的萝卜与阿容的坑   时入七月,安亲王整了戎装,他接了皇命,将直驱边疆安邦定国。出京的日子选的是七月十六,初一的时候皇后懿旨传了各家在京的女眷进宫,说是要为安亲王选妃。   这可是个大消息,明眼人谁不知道安亲王将来是可能高坐云端的。不说在不在京这一条,也只有京里的各世家闺秀才配得上安亲王的身份。   但是这时的懿旨突兀地加了句在京,有心思的人就读出味儿来了,这安亲王的婚事,皇后是不好做主的。按说这位嫡长子,那是皇后见了都得敬三分的,毕竟皇后也非结发之妻。   而当安亲王听到这消息时,他直接就拍了桌子吼一声:“胡扯……”   “王爷,您今年二十有七,您也该立正妃了。您看看王府里,连个正经管家的女人都没有,那像什么样嘛!”肖校尉是这么劝的,没个婆娘哪叫家,怪不得他们王爷成天到晚的就不乐意着家呢。   其实安亲王也明白,要立储,就必先立正妃,而且是最好抢在前头把皇长孙生下来,那事儿才板上订钉谁也动不了了。   “长青、声声,别在那笑,再笑我就进宫说我就乐意娶声声,让你们俩都有泪没地儿流去。”安亲王就见不得那俩看热闹的,在一边笑得我扎眼。   缓了缓笑意,谢长青说:“一正二平四庶,你这回一选就是七个,一个不够。”   七个……这就是传说中的三妻四妾啊!真强悍,人韦小宝追了多会儿才追到七个老婆,安亲王直接一趟得足七个,这人生真是彪悍到不必解释:“那看来大家伙都不用抢了,总会轮着几个有份的。”   “七个!”安亲王自己也傻眼了,王府里就几个侍妾,说实话他还从来没碰过。在某些方面说,他在心理上接受不了那几个女人,所以从他来起就没怎么见过。   “王爷,那洞房怎么办?”肖校尉摸着有些微胡碴儿的下巴,破为费解地问道。   大被同眠啊,阿容“嘿嘿”地乐了,说:“安亲王,看来得给你加味还元丹了。”   还元丹么,当然是那强肾养元的丹药了。安亲王听了瞪阿容一眼,说道:“放心,将来长青也会有这时候,你先想着给长青用什么吧。”   “初三就亲选,你还是把送来的名单看看,了解清楚了再选合意的,至于……你看着办!”说到这儿,谢长青看了眼钟碧微住的屋子,那意思十分明显了。   到初三亲选时,其实很简单,做为“随侍”的药令,阿容还有幸亲眼目睹了这一盛景。她坐在安亲王身后,面前挂着帘子,帘外是一拨一拨的姑娘,一队队地被领进来。   “见过安亲王!”打头的第一位生得漂亮端庄,那是跟花儿似的脸,跟水似的眼,柔柔软软的身段儿看起来就让要想掐上一把。   这时安亲王身后的太监凑过来低声说道:“王爷,这是陈氏嫡长女陈静妍,今年十八,是京里有名的才女,您看是去是留?”   陈家,阿容听着耳熟,这才想起前些时候在扬子洲见过的陈遇之。这远房和近支就是不一样,看看人这姑娘,端庄高贵,哪像陈遇之这痞子。   “去……”   第二位也是熟人,姚家的:“这是姚氏嫡女姚海棠,今年十七……”   “擅长什么?”   “……女工出众,天下闻名。”这纯粹是瞎话,姚海棠经营着一间海棠衣馆,卫朝天下,但凡是大一点儿的城池就有海棠衣馆。所以与其说女工出众,还不如说他老姚家的人都是会打算盘捞银子的。   这时候安亲王忽然着阿容,皱着眉问道:“声声,我真的得娶她们其中的?”   初先的时候没什么感觉,无非是天天看看名册而已,可是当眼前站满了人的时候,安亲王就有了真实感,那感觉就完全不一样了。   “那要不你想怎么样?”阿容觉出来安亲王有些迟疑,可是她不明白这位为什么迟疑。   这时安亲王叹了口气,低声说道:“我也盼那一夫一妻恩爱白头,或许偶尔花天酒地赞她人窈窕美妙,可总希望回了屋里头,是一双人儿多一个也没有。”   要是没有小楼,他或许还真欣然应了,可是有小楼,他真是只想和小楼屋里一双人。   “我可真没想到,您这有这心思。”这安亲王也能算这个时代的稀奇少见的人了吧,竟然还一双人。说到这儿,谢长青以后要是纳小怎么办,这可不成!   “不是每个男人都想妻妾成群,当然妻妾成群确实是很多男人的梦想。”安亲王丝毫不否认,他曾经就有过这样的梦想,可末了到现在才知道,原来这感觉不如想象中的那么美妙绝伦。   张嘴想说什么,阿容忍住了,她特想骂这位:“矫情什么,就你这身份还谈一双人,也不嫌倒牙。”   这时安亲王忽然动了动眉说:“起帘,请诸位姑娘都入堂来。”   虽然不明白安亲王想做什么,但是旁边侍候的太监还是把帘子卷了起来,姑娘们一一进来,这时没见过安亲王的姑娘,也终于见着了安亲王。   于是个个眼里都见了喜色,而见过安亲王的,如姚海棠、钟碧微等,皆没有表现出什么多余的表情来。   这时安亲王站了起来,看着堂里的姑娘,心想:“前世今生几曾这样被人摆布过,这感觉着实不好,就说眼前这姑娘吧,她只怕心里也有个心心念念的人。”   又顺着看了那一溜姑娘一眼,他也心知这辈子自己真是有很多东西决定不了。但在这事儿上,不管哪辈子他都要自己做主。   但是这些姑娘们来了,总不好退人回去,总该有个因由说道,要不然皇后那交待不了:“来人,去把几位十六以上的皇弟请来。”   长兄嫡子,替自家弟弟安排安排也是正常的,到时候没合意的就说一句容后再议就成。   当几位成年的皇子们被请过来的时候,只有三皇子没来,而其余诸皇子一看这阵仗,四皇子先笑了:“大哥,你选亲,还要我们来参合参合不成,还是想让我们提前见新嫂嫂?”   “道是兄弟有福同享,我怎么能一个人得这喜,这不趁着京里各家的闺秀都在,咱们来个同日选亲如何,也不枉咱们做了一回兄弟。”安亲王说着就让太监给唱名,于是皇子们傻眼了。   虽然安亲王说得没错,将来就算是他们选亲,也只是在这些姑娘们中间选,可这同日选亲,到时候看上同一个怎么办。这时候皇子们心里都一个想法儿:“这大哥,办事儿越来越冲动了。”   可是安亲王能干这样的事吗,小楼那会儿就喜欢看相亲类的节目,他从前鄙视得很,却没少陪她看过:“咱们这么办……”   于是阿容呆了,这这这……可不是她最高兴看的场面吗?这相亲规格可就太高了,未来的皇帝王爷们以及各世家的嫡女长女。阿容呆完后就开始兴奋,这戏好看。   到了最后,皇子们还真有选了侧妃、庶妃的,选正妃只能是嫡长女,这无论如何得等安亲王选完才行。这时候安亲王也想好了办法应对,可是外头太监一唱名,屋里皇子们就傻了:“皇上驾到。”   好嘛,这下规格更高了。   皇上来无他,就是因为听说了这里的事,知道他这大儿子要耍幺蛾子。末了皇上往上头一坐,既然都来了,今天干脆各家都把正侧名份定下来,于是安亲王这下知道,自己跑不掉了!   好吧,正侧,只三个,比七个少。   其他皇子只需要再选侧妃,独独安亲王正妃侧妃都还没选。这下皇子们看着他,意思是:“大哥,看你的了!”   这时太监拖着盘,盘上放着三件儿东西,一件是金嵌玉如意,两件是白玉芙蓉壁。金嵌玉如意给正妃,白玉芙蓉壁给侧妃。   当安亲王拿着金嵌玉如意时,正好走到姚海到和钟碧微面前,于是皇帝咳嗽了一声,安亲王明白,这是皇帝在说:“就是她了。”   “不想被安排,还是得被安排。”安亲王苦笑了一声,想也没想就把玉如意给了姚海棠,这是皇帝的意思。   于是姚海棠傻眼了,钟碧微傻眼了,其他人都表情正常。这时左右各一个人,右边是钟碧微,左边是姚海棠,总不可能让堂堂姚家的嫡长女做庶妃不成,那姚家能答应。   当安亲王把白玉芙蓉佩放到钟碧微手里时,钟碧微泪眼盈盈,别人看着是高兴,可阿容却明白那是落差太大,不能相信地泪珠子。   给了玉后,算是初初定了名份后,这其中当然还会有变数。因为今年是不能娶的,太后新丧一应皇族子弟的婚嫁都要延至明年才成。   末了,阿容又和安亲王一块儿出来,阿容看着安亲王忍不住感慨道:“一个萝卜一个坑,你这个萝卜要怎么种……”   阿容说的是从前的家乡话,而且萝卜……卫朝可不是这叫法儿,更重要的是这“一个萝卜一个坑”六个字,可是从前就爱说的,阿容一时嘴快了……   此一句话,安亲王如蒙雷击,怔愣当场! 第171章 熟悉的话与将揭晓的事   说起来阿容真没想到一时嘴快会惹出什么事来,毕竟安亲王也不定能听明白什么意思。当她意识到自己说了这话时,不过是捂了嘴嘿嘿笑了两声,并没太在意安亲王震惊到麻木的神色。   而安亲王耳里,这话几乎是振聋发聩的,这分明是小楼经常说的话,口头禅一句,从前他很不喜欢这样,觉得这当口头禅实在有损身份。   所以当安亲王再次听到这句话时,他怎么能不震惊,当然若是南方一带,这时候的乡音也是差不多的。不过阿容刚才说话的语气和仪态实在太过像小楼了,安亲王看着阿容久久没能回过神来。   “声声,你刚才说了什么?”经过了钟碧微的事,安亲王再也不会对形与神抱太多期待,所以他才能愈发地拿阿容当妹妹看。   ……啊,果然被抓包了,阿容捂着脸,脑子迅速地反应着:“啊,刚才那句话啊,我听别人说的,好像是哪位病患来着,你也知道我记性好嘛,一听就记住了。我就知道这话大概是说一个人只能同时做一件事,多了干来之类的。”   原来是这样,不过安亲王还是留了个心眼,这事儿得回头找机会再探探:“我听着这话有趣,像是南方那边的口音,这又软又柔的,你说出来还真有几分腔调。”   “噢,那那病患就可能是南方人。”阿容在心里捏了把汗,又一想这话也没什么啊,于是又坦然了,继续跟安亲王拉着话。   而这时的安亲王已经是心生疑惑,脑子里有些乱了,两人谈得漫不经心。回了药馆时,正碰上谢长青出来,就拉上阿容一块回大公主府用饭。   “今天选亲有意思吗?”其实是阿容强烈要求去的,谢长青见她有这爱好,就顺手满足了她。   “挺有意思的,不过这对她们不公平。”这话她不会跟安亲王说,倒是跟谢长青说得顺溜。毕竟那位是王爷,而且大有可能要当皇帝,她可不敢造次。   “这世上哪来那么多公平,她们生在世家,就注定了将来会有这么一天……声声,前面出事了。”谢长青话没说完就拉着还在想事儿的阿容往前头跑过去。   到了地方一看,人群团团围观之中,有一个男子七窍流血躺在中间。一见有病患需要施治,阿容迅速地反应过来,迅速地诊脉,然后又连忙从怀里掏出针来:“长青,你把他扶起来,我要行针过背后的穴。”   见状谢长青从怀里掏了丹药出来,然后给病患服用,再催化药效:“声声,不要用十振针,这时候他经受不起,直接用角针,深扎刺穴,不要揉抹。”   听谢长青的话,阿容连忙把针又收回去,然后取了角针来,但是一扎下去,竟然在施针的部位凝结出血珠子来来:“长青,施针的部位有血涌出来。”   闻言谢长青道:“再刺下一个穴道,如果再有血涌出来,就改施毛针。”   振针比角针粗,而角针比毛针粗,毛针即长且如毫发,所以扎起来需要一定的技巧,而且光技巧还不行,非得要有内劲不可。   当阿容再下一针见有血珠凝结时,就把针递给了谢长青:“我只带九根毛针,但是现在需要十三根,怎么办?”   这时周围一直安静着的人群里有人上产有一步来说:“两位是连云山的药师吗,我替二位去连云山药馆取。”   “那就麻烦你了,最好把担架一同叫来。”阿容一边说一边让人群散开一点,别围得太紧了。这世上爱看热闹的人实在多,赶不走只能让她们往后退一点了。   当谢长青凝神施针时,阿容扶着那病患,这才发觉得病患的骨头好像折了不少,这就吓人了:“请问有谁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他为什么伤得这么严重,他是什么人?”   于是旁边围观着的人群里有人上前丙步说:“药师大人,他是给那家酒楼修屋顶来的,但是绳子没拴牢,他从屋顶上摔下来了,就摔在那石辗子上面。”   酒楼,本来就地势高,后门都有个坡度,前门似乎记得是有十几阶台阶,这是京城里某家名下的酒楼。规制很高,当然,这个时代也有民居不得高过宫殿的说法,只是宫殿高在盘龙山上,民居想要高过宫殿,那还真有点儿难度。   “怎么样,没有出血了吧?”阿容这时候当然不会去说老板不管工人死活,她没这闲心,她现在只关心病患能不能活下来。   “毛针没有出血,只是看来骨头碎得很厉害,得马上送到药馆里去接骨。”谢长青刚才扶着这人的时候就顺道摸了骨,虽然断了不少,但是断的位置都很正,可以通过接骨接起来。   正在他们俩说着的时候,远处药馆的人抬了担架来,来的是江药令,一边支使着他们把担架放好,一边把针包递给了谢长青:“怎么样了?”   “内出血,骨折,可能压坏了内脏。”这是阿容的初诊,至于细诊还得去药馆里才能施行。   施完针后,怎么把人移到担架上去也是个问题,好在阿容有办法,问人买了一块被单。然后把被单顺着拉进了病患身底下,再施力把人抬到担架上。   等顺了药馆时,药馆竟然已经准备好了可以施行刀针的诊室:“先不忙着施刀针,先去把药备来,我再细诊一下。”   细诊过后阿容把病症书写好了,只除了名字年龄住址一类没填之外:“有多处骨折,第八根和第十根肋骨有向内折的迹象,探针进去有血涌出来,看来这刀针是免不了了。”   “还没有找到他的家人,施刀针得有家人的同意才可行。”   这话是这么说的,可是现在哪里去找病患的家人,刚才她就已经把周围的人问了一遍,都说不知道这人住发里,阿容急道:“可是病患拖不起了,等等……为什么百味楼的人也说不知道,他明明是百味楼请的人!”   “这样的泥瓦工匠,一般是临时到西街头去叫就成,哪里有人会长期请个泥瓦工。说到这,倒是可以去西街问问。”谢长青说完就赶紧吩咐人去办。   等把西街几个长在那儿谋事的人找来时,终于有人把这人认出来了:“他没家人了,就一个人。”   “那……先施刀针,你们做个见证,人到了我们这里我们自然是尽力施救,但这人伤得太重……”   阿容话还没说完,那几人就道:“要送了命,这见证我们可不敢做!”   这时候他们是在诊室外头的廊下说话的,谢长青刚被叫进了诊室,阿容见没人敢来应这个证,不由得有些关键,嘴里咕哝一声说道:“要手术了没人签字,这搁哪个时代也不成。”   等会儿,现代出灾祸要手术又找不到家属时谁签字?她没印象,这环节她还真没遇着过。   “手术……签字,时代……”这六个字就是三个关键词,一下子就飘到了安亲王的耳朵里。于是安亲王皱眉了,为什么现在种种迹象都表明一个事实,那就是——阿容其实就是小楼!   在卫朝是没人这么说话的,再综合阿容的种种举动,安亲王不由得不这么怀疑,但他是个不轻易下定论的人,要不然见到钟碧微时就会倾尽所有。但是他没有,他一直就是这么个小心谨慎的人。   所以,安亲王没有当即就上前去问,而是琢磨着什么离去了。回院儿的路上,安亲王皱眉回忆着某些事:“小楼最熟悉的会是什么场景?”   这本应该是很好回答的问题,但是安亲王却是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末了就想起当初小楼生气或不高兴的时候,喜欢找个池子扔石头,直到打出很多水漂来才会罢休。   生气?安亲王想了想:“声声好像还没生过气,谢长青那儿捧得跟珠玉似的,她哪会不高兴。”   “算了,总不能刻意让谢长青把声声惹毛了,万一不是的,凭声声那手脾气,知道是我安排的非发狠不可。”安亲王摇着头,觉得另想法子。   但是有些事,不必你安排,该知道的时候,就会像水上浮着的花花叶叶一样流经眼前。   今天救下的那个病患,医治无效,在抢救了近四个时辰后还是过世了。那病患在死前有短暂的清醒,拉着阿容的手说:“救……救我……我不想死……”   那时候阿容就知道这人救不活了,可是她还是要笑着说“好”。   她也知道,每一个行医之人的手下都最终会死人,而且不可避免的可能会越来越多。这世上有很多病患,能救的不过是其中一部分而已。   这是第一个……第一个的意义永远是不同的!   “声声……”谢长青这时候唯有把阿容搂在怀里,看着她豆大的泪珠从脸颊上滚下来,不由得伸手去擦。   “长青,我没有救回他来,他说他不想死,可是我没有救活他……”阿容以为息可以安慰好自己,结果还是趴在谢长青怀里哭了出来。   “声声,当我有救不活的病患时,我总是习惯为他们颂经,要不要试试。”   阿容想了想,摇头说:“我要去鱼塘那儿!”   于是有些事情,总要揭晓了。 第172章 打水漂之发现真相与罪恶感   到小池塘边上时,正是月上柳俏的时候,阿容郁闷地看着水面,心里的苦涩甚至是她从来没尝过的。她从不知道,当一条生命在自己手里挽留不住时,原来是和至洒的人离世了一样会感觉到痛,更加之自己是施治的人,也就多添了一份罪恶感。   是的,罪恶感!   “长青,从前有个人说过一句话,说罪恶感是一个施医制药之人最后的道德底限,如果当生命在你手里逝去,而你毫无感觉时,那就不配再济世救人。”阿容说这句话时分外认真,她觉得现在自己需要一个人来认同,而谢长青这时候无疑是最合适的人。   对于阿容的心思,因为职业上的共通性,谢长青不但能够理解,而且也能感同身受:“声声,第一个死在我手里的,是个五岁的孩子,眼神干净漂亮,因为一直生病,分外懂事。他甚至一直以为,这世上所有的孩子都像他一样,天天要吃药行针,那时候所有人都拼尽一切想要留下他。”   说到这里,谢长青顿了顿,再说话时声音明显沉了起来:“最终我们没能留下他,他走的时候,跟我说谢谢,说叔叔再见,说叔叔,给别的小弟弟小妹妹吃的药不要这么苦。声声,那时候我恨不得拿自己的命换给他,让他知道,不吃药、不生病、不天天住在药馆才是小孩子应该过的生活。”   听到这里,阿容再也忍不住了,“哇”的一声就哭了出来。谢长青说的时候,她的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直到说完,她地也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   泪眼之中,阿容看着谢长青道:“其实我们都是很软弱的人对不对,我有害怕的不能面对的,你也有,所以……”   “所以,我们要让自己有够强的心,还有更好的医药之术。你说罪恶感是最后的底限,我觉得面对生死的软弱才是最后的底限。声声,做一个出色的药师,救更多的人以弥补你所不能救治的生命,你能做到吗?”其实,谢长青说了这么多,只是不希望阿容背着罪恶感,一个对病患有罪恶感的人将会一直活在这阴影里。   救更多的人以弥补不能救治的生命……无疑,这句话给阿容造成的冲击很大,是啊,如果因为一个生命退缩,那么当初就不该选择这条路。医生首先要面对的就是生和死,所以她要拥有够强的心以及更好的医术:“嗯,我会努力!”   “好,我们一起努力。”   这世界上最好的良药,果然无非几句解心识意的话而已,谢长青剖开自己的经历,把自己血淋淋的一面放到阿容面前,告诉她自己也曾经软弱过。人生最难得的,又最好排忧解闷的,除了知己知心,便是共为天涯沦落人……   “长青,不要再背着那个包袱了,你劝过了我,那我也来劝劝你。我们遇到的都是身体上软弱的人,所以我们要强悍起来,用自己的强悍为他们挡风遮雨撑一片晴天。”当谢长青说那个孩子的时候,阿容头一回见到了这个男人的泪。   有人说,假若一个男人还有泪,而不因为绝望、痛苦及困境而流的话,那么他还是个骨子里纯粹干净的人。   而这世上最缺少的就是干净纯粹这四个字,这么一想阿容就看着谢长青,在他还怔愣着的时候说:“长青,来……让我们做一件孩子才做的事儿,用来排遣苦闷,找到信心和笑!”   “啊……”谢长青看着手里的石片、石块儿,有些不大能反应过来。然后就见阿容侧着身子往池塘的水面上削,一块石片就在水面上飘移了好几回,在灯火映照这下就有层层圈圈的涟漪泛开。   见第一块儿石片贴着水面飘了这么远,阿容一拍掌指着水面说:“看见没看见没,这真是超常发挥,比平时厉害多了。我平时最多三两个,可是一到难受的时候就能飘老远,果然是化悲愤为力量啊!”   看吧,阿容这人就是有自我调节的方式,就算今天谢长青不来劝,给她一把石子儿,然后她自个儿就能在湖边把事儿从头到尾全解开来。   瞧着阿容拍掌脸上有了笑意,谢长青也侧身试了试,然后比划了比划动作问道:“是这样……”   于是阿容点了点头,然后谢长青就把石块儿扔了出去,但是谢长青没把握好力道,直接就沉到了水底,一点儿水漂没起。   只听得阿容起哄道:“呀,总算遇着个不如我的了,太好了。”   这得意就欢喜的阿容,谢长青看了才觉得舒畅,于是又侧身扔了一块石片儿。没想到石片打了一圈水漂直到最后在小池塘对岸一声脆响,化作碎石散落在了水里才罢休。   “刚才手感不好,这下力道拿准了,声声,你还是陪个末座吧。”谢长青终于露出点眉目来了,他本来就是那侃笑生风、爽朗纯粹的人。他正一点点在阿容面前融化,回到原本上来,这就是一个大大的进步了。   但是这下阿容又不干了:“你这是来安慰我的,我看你是来找安慰的,不行……我不能让你这么得意。”   说完,阿容从谢长青手里抢过石片、石块儿,她准备大干一场,虽然对于谢长青这战绩很辉煌,可是她不甘心。   于是谢长青就只能在一边看着她打水漂了,还不时得听阿容问:“我这个怎么样,那个好不好看……”   他还能怎么样,一一点头说好呗,末了谢长青摇头,暗自说了句:“原来,你就是这么排遣自个儿的……这样就很好了,抹泪咽声那可就不是声声了!”   自他认识阿容起,阿容脸上的笑就从来没停过,在阿容身上,谢长青即看得到自己,又能看到更多有趣的一面。所以他喜欢阿容,起初说到底是因为他骨子里更喜欢从前的自己,而对自己所谓的“神仙”面具很疲惫。   经过这么多接触,谢长青看到了阿容很多不一样的地方,或是软弱无助、坚强独立,又或是傻气爱笑、小心充愣。体现在她身上的,总是显出很多趣味来。   从前他明白自己喜欢阿容什么,但是越接触得多,他反而越不知道自己喜欢这姑娘什么了。   说不上哪里好,只是见了欢喜,心便喜欢,仅仅是这样而已。所以有一点阿容没有想错,骨子里谢长青就是一个简单纯粹的人。   而在另一边,看着抹完泪就开始往水面上扔石头的阿容,安亲王直接傻了:“小楼……是小楼……”   “王爷,什么小楼,您说的哪座小楼。”陪同睡不着的安亲王起来逛园子的是肖校尉,他个摸不着头绪的,一听小楼就直接想远了。   “是啊,我早应该想到的,她就是小楼。这个时代的医疗水平这么落后,却有刀针手术,甚至对人体还这么了解。不但是因为这些早就有,而是因为小楼来了才得已发展。”这或许还是头一回,安亲王……嗯,或许该称他作周毅山。   不管前世今生,他是头一回对小楼,也就是阿容观察得这么仔细。也是这时候他才知道,不管他平时记不记得起,只要再一见到,就会发现自己其实记得很多。   这下肖校尉听出来了:“原来小楼是个人啊?”   然后周毅山就暴躁了:“小楼一直就是个人,难道你以为她是东西。”   “属下……属下知道她不是东西……啊,不是……那个,王爷属下不说了!”于是肖校尉闭嘴了,再也不敢开口,怕自己惹着已经爆了的这位爷。他们这位王爷现在说是变了,其实也就平时没事儿时好说话,要有事了脾气比从前还暴躁。   眼见肖校尉远远退开,守到了门洞边上,好像生怕他迁怒似的,周毅山又想笑。从前安亲王的名声是真不好,打骂属下是正常的,军棍刑罚也是多见的,就算这几年他做了不少改善,这些人骨子里的敬与惧从来没变过。   忽然周毅山又一惊:“既然肖校尉他们都难得改过观念来,现在的小楼会怎么看待我?”   杀伐果断的人,一旦不果断了,就会开始处处施不开拳脚。可怜他前世决断利落,这辈子却要憋闷了。   再一个忽然,周毅山又想起阿容白天陪他去看选妃,这会儿又和谢长青在一块儿,于是在从心理上来说,周毅山觉得自己快炸开了,生生被阿容掰成了一地碎饼渣子……   “这个……这个小楼,她……她怎么……”   默默然地,周毅山又看了眼阿容在那儿扔石子打水漂的模样,扔得好时叫着向谢长青示意,谢长青就冲她笑笑。扔得不好了就侧脸看着谢长青,该是苦闷的,谢长青就揉揉她的头。   此情此景,周毅山忽然又像是被抽干了空气或水份一样,瞬间又瘪了也好蔫了也好,反正就这么个意思。   在小楼打水漂时,他从来没有这样做过,不管是婚前还是婚后。 第173章 不可靠的名份与习惯   只当由来是愧疚,其实却多是舍不得、弃不掉的……情。   很长的一段时间,周毅山的脑子里都是这句话,也不记得是哪个拽酸辞儿的写来的。从前大概嫌弃得不愿意多搭理,现在莫明地想起来,简直就是自己的写照,他自己还说不出这么贴切的话来。   “小楼……”纠结万千吐出的却只是这两个字,周毅山自己都有点恼火,他最烦这有话说不出,有事儿干不动的人,真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这样。   而这时候,阿容和谢长青已经扔完了石头,两人正有说有笑地打算回去歇着。情绪好了,彼此的感情也互相吐露了几分,这时正是气氛最好,感觉最融洽的时候。   走到廊边看到周毅山时,两人也不意外,这位经常大晚上出来夜游园,是个典型睡不着觉的。据说行军多年,有点风吹草动就得醒。   所以阿容见了站在廊下的人就一挥手,特高兴地说:“安亲王,还没睡呢,要不我还是给你开剂丹药,给你安安神。这要去边关了,更捞不着觉睡了,别说踏实觉了。”   “你不要闹了,安亲王这是在忧心边关的事睡不着,到了边关反而能睡得着。安亲王还是早些歇着,明天还要进宫谢恩。”谢长青说完就要拥着阿容走。   这要搁平时,周毅山不知情,肯定含笑看着俩人笑笑闹闹地离开,他在后头还感慨,这俩儿可真是相处得融洽有趣。可现在他知情了,他还能么,当然不可能了。   “小……声声,我有话想跟你说。”周毅山这时候是千百分的确定了,所以再也不愿意犹豫。   做为一个天之骄子,周毅山不论前世今生都属于人上之人,贵在云端,所以不大会顾及别人的感受。   但是在阿容回头一问:“什么话,说吧,我听着呢。”   这一来他的感觉就完全不同了,要是现在说也不太可能,毕竟时过境造,他还是相对懂得了一些东西:“没什么,那把大将军剑应该还给我了。”   “噢,大将军剑呀,好,明天我顺道拿给你。”说完阿容就和谢长青走远了。   留下周毅山一个人在原地久久不能回过神来,不可能见到的人,重回眼前,不可能再做到的事,再给一次选择……可是这人和事前都多了一些东西,周毅山有些迟疑了。   比如选妃的事,今天一正二侧,皇帝拿着圣旨定了名份,他反悔?当然不是不可以,但是谢长青和阿容呢,他们俩这样……   “小楼,我该怎么做,从前就是太不顾及你的感受,太只管自己活得好。结果却还埋怨你只顾自己活得舒服,到最后……到最后你离开,其实我还没能醒悟过来,要不是有这么个境遇,只怕我是永远都不会懂了。”   说着这话,又间着叹了口气,又暗道:“懂了却束手缚脚不敢动,生怕走错一步,落个满盘皆输。小楼,我总是在你那儿使不上劲啊!”   看着荡漾着光影的小小池塘,周毅山只觉得绚烂夺目直逼星河,然而他却像是被这些小小的光刺伤了一样,转身逃一般地离开。   “王爷……王爷……刚还好好的,今晚到底怎么一回事。”肖校尉不解了,见一样的人,差不多的地方,这到底唱哪儿出啊!   次日,阿容看到一小队随行官从园子里过时,才想起来答应了把剑还给人家,于是就赶紧去拿那柄什么大将军剑。拿了剑赶到园子里时,只见那位今天特蔫菜的坐在那儿,没半点精神的样儿。   一看这情况,阿容就奇怪啊,这位平时生龙活虎,那是上山能打死老虎,下海能生擒鲨鱼的人,今天蔫巴菜了:“安亲王,你这是怎么了,你这模样该不会是边关很严重吧?”   “小……声声,如果将来长青欺你负你,背弃现在许下的承诺,你会怎么办?”周毅山觉得现在自己只敢用这样的方法来问,要不然,他真不知道这情况应该怎么办。   这话问得真不吉利,至少阿容是这么认为的,不过转念一想,又是味儿不同了,于是说道:“怎么了,安亲王做过这样的事儿?”   听这话一说,周毅山就更愣神了,轻轻地点了点头说:“是,我曾经做过这样天理不容,道理不行的事。”   “有这么严重啊,要是谢长青敢这么对我,我……他这辈子最好别让我再见着面!”阿容心想,见着面了我就剁死他,从前没快意恩仇过,老觉得自己不如人,稍稍委屈求全点是正常的。   查是现在不一样了,不是指身份不一样,是想法儿不一样了。也许是谢长青才让她有了这样的想法,这世上必有个人,是你不愿意去喜欢得委屈求全的。   并不说这不是真心相爱了,阿容现在的想法是:“爱,但要有尊严,没有尊严和独立人格的不是爱,是奴役与被奴役。”   就从这方面来说,她觉得自己在某种程度上,从前就是被奴役着的。   而周毅山一听,心就凉了大半截儿,他心想的是:“什么,最好别再见着面,见着了她要怎么样?”   “那你会怎么做?”周毅山这话是想也不想就脱口是出了的。   听得这问题,阿容就扬了扬手里还没来得及还的大将军剑说:“那就借你这把剑给我剁了他,话说你这把剑剁了人不用背人命官司吧。”   一听这就是玩笑话,周毅山叹口气说道:“我是说正经的……”   见这位非想问个答案,阿容也跟着叹了口气,坐在石桌边,全没半点其他念想地说道:“那你如果是正经想听答案,我也可以跟你说说。要是真是这样,我会恨他一辈子,或者连同下辈子一起恨,也或许恨到最后越来越淡,到最后忘了自己曾经爱过恨过,就这样。”   “也就是说,你会恨到最后把好与不好的都淡忘?”周毅山的心更凉了,说出这句话来,他觉得自己的话是带着寒气的。   “是啊,难道真的要恨一辈子,那意味着要一辈子惦记他,一个需要我去恨的人,我觉得不值得拿一辈子去惦记他。”阿容倒是实话实说,当然她到现在也没能完全忘记周毅山,不过只是淡了许多许多而已。   毕竟有时间来抚平伤口,还有谢长青这样上好的疗伤圣药,再难好的伤口也该结痂了。   此番话一出来,周毅山心里像是被轮子辗了一样难受,好像胸口脑子里一块儿都被辗成了烂泥。他浑身上下再没有一处是不凉不寒的,明明是大好的天,他却不由自主地颤了颤。   “假如他有心恕罪呢?”   “那就得看女方能不能原谅了,至于我,我也不知道,大概我遇不上这样的情况。”阿容坚定地认为,自己这辈子,打死不可能见到周毅山了,更不可能想到会到眼前来,还以这样的面目出现。   “能原谅又怎么样?”   咦,安亲王今天够事儿的啊,阿容心里这么想着,嘴上答道:“能原谅的话,要么一块相守白头,要么结成朋友。”   于是这下阿容为周毅山提供了另外的答案,那就是要做足够的事情,不但让阿容知道自己究竟是谁,也要求得阿容的原谅。   等回过头去,阿容还把这事儿当玩笑似地说给谢长青听,没想到谢长青最终的评价是:“事后的道歉或愧疚于事无补,发生过的事就像是树上的刀口,长好了也是一辈子的疤。”   瞧瞧,遇过背弃之事的人就是不一样,这想法才合阿容的念头:“不过不知道安亲王说的到底是谁,他可是正妃侧妃全找齐了,要真有个这么心心念念的姑娘,以后人也不能跟着他过吧。”   “声声,这世上最不可靠的就是名份,只要圣旨还没广发天下,那事情就还有转还的余地。”谢长青长在其间,对于这些再明白不过。   皇子再出尔反尔,那也是皇子,皇上的儿子,你再世家大族总要稍稍低点头,毕竟这还可能是将来的皇帝。不过姚海棠的正妃身份不出大问题,估计是很难易人的。   “哦,那安亲王还真算情痴的,到现在还念着从前的人,还满心愧疚,还算是个有心人吧。”阿容这样对周毅山做了评价,虽然她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所以她站在旁观者的角度来看,她是这么评价的。   但是谢长青却一语道破:“情痴有心得用在当时,过身了再用,累赘了。”   谢公子可真是擅长于防患于未然啊!   对于谢长青的话,阿容一想也是,于是点头说:“那你要情痴有心赶紧用,要是过身了,我可就嫌弃你累赘!”   “声声,你最近愈发的长出得意劲儿来了。”谢长青这么说着,眼里多是纵容温宠。   这样的眼神,阿容怎么会看不出来,于是她就这么迎视着谢长青的目光良久,末了阿容说了一句:“谢长青,我开始习惯你了。”   习惯,嗯,这是最可怕的东西,有时候比错过更可怕…… 第174章 安亲王的提议与帝星的殒落   七月十五夜,鬼节,民间传说是开鬼门关的日子,这天晚上家里有禽畜要进屋躲,有孩子的人家要把孩子早早哄着睡了,老人和成年人则围炉夜话直到天白了再云睡,按卫朝的习俗这叫“人声鬼怕”。   当然,这样的风俗多是民间才守得紧,要真像阿容这样在药馆里忙和,哪里守得了夜。这夜里来了两个病患,病症分外奇怪,阿容的鬼节夜就围着这两个病患转悠着。   “感觉好些了吗,已经行功化药了,应该发汗才对,怎么半点汗都看不到。”病患的脉相是急热,但再往深里一按,那急热的脉相又不见了,反而更像是卫朝药书上记载的“返寒症”。   见病患摇头,那就意味着还是没有好转,这时差人去请谢长青和几位药师的人也回来了,不久谢长青就和药师们一块来了:“怎么回事?”   “是返寒症,药书上只有症状和脉相的解述,但是没有关于药方的记载。这病是因肺脏而起的,但如果寒气返进体内,寒气就会散进五脏之中,到时候只怕是药石无效。”阿容对于这些自己没见过的病,通常抱着研究以及誓要克服的态度。越是没见过的病症,越能激起她的那股子狠劲儿,不袪症她是不会罢休的。   闻言,药师们互相小声商议了一番:“温经散寒汤是否可用?”   “不可,现在寒气还没散入五脏,要是用温经散寒汤,经脉里的寒气会提前入脏腑。”大家各自有各自的看法,在药上他们总要经过讨论才能够达成一致。   这时候谢长青忽然望着阿容说:“声声,还记得当初你对姚二是怎么施治的吗?”   “药气薰蒸,辅以施针,这……有什么联系吗?”又蒸活人,眼前这几位药师不会跟当初郭药师一样阻止她吧。   说起来药王和黄药师陪同程渝川回连去山云了,要不然可能还有别的方法可以参考,现在看来是只能看她们自己的了。   “将寒气压在周身各处穴道上,再籍由施针发于外,再以药气薰蒸,以外引内……”谢长青说了很多,大部分阿容听得不太懂的,那些很文言文的东西,过了这么些年了,她还是听不太明白。   有谢长青的话,药师们对药气薰蒸有了一定的了解,也都觉得应该试了试。蒸药房是现成的,只要把药醒好滚出气来说法行了。   在选药方上,他们还是不太能达成一致,但到后来为了求稳,选择了药王的和络汤:“这药温平而大正,用来发寒气虽然不如温经散寒汤这么对症,但其优势在于稳,稳中见生发之意,那就是现在最合适的药方了。”   于是大家伙各自去准备,药师们一到蒸药房,没有表现得太过于惊讶,倒是病患的家属们多有不同意,哭着闹着说药馆杀人毁命。   “这个保……我来替他们作,这被蒸的大活人,我可是头一个。”姚承邺这个人啊,总是在最该出现的时候出现,虽然他是因为犯了咳嗽的毛病才来的,不过这也方便了谢长青就近派人唤他来。   “姚东家……”药师们纷纷喊道。   这天底下有无数个姚东家,但在京城里,能让药师们纷纷敬称一声姚东家的人不过姚承邺一个人而已:“你是井东姚家的那位当家?”   便只见姚承邺笑而不语,然后余人就更醒了梦似的,纷纷表现出他们的不敢置信来,看着姚随邺各自低声商量了一会儿,这才怀有些迟疑地同意了。   结果蒸药房里,病患都还没来得及进云,姚承邺先进云了,说:“反正也是太平药,我也进去松泛松泛,别说上回蒸过了后,次日里觉得筋骨那叫一个舒服,浑身上下都跟被揉捏了一样,可比那更让人舒坦。”   瞧瞧,这就是那蒸出味道来了的,要不然那么多人好蒸桑拿呢,头回蒸完后,大多人会爱上这感觉。尤其是像姚承邺这样会功夫的,感觉就会更加明显。   这样一来,药师们心想,要不咱也进去体验体验,于是药师们另开了一间,各自进去体验去了。   “听说你们在大蒸活人,要不我也来试试?”进门来的是周毅山,这都十五了,这几天里忙里忙外,连个安歇都没有,他即使是有什么计划也已经被打乱了。   见是他来,阿容和谢长青纷纷招呼着,既然他自己要进去,他们当然不能不让:“那安亲王可是受不了了,就早些出来。”   这一蒸蒸到凌晨去了,药师们受不了先出来,而病患们也在同一时间出来了。倒是周毅山最后出来的,当然了他从前就经历过,现在无非是重温而已,当然比旁人久些。   末了大家各自散场时,周毅山忽然叫住了谢长青和阿容,他提出了一个想法儿:“长青和声声随我一道去边关可好,军中也就两名药师坐阵,多有照顾不到的地方。你们俩去正好鼓舞军心,毕竟长青还领着郡王衔,军中上下见了也多会感受到朝廷的照拂,也才好更甘心的替这家国天下卖命。”   之于谢长青和阿容,这样的提议并不意外,前几年谢长青也去过军中,甚至药王亲自云过。所以他们俩没往别处想,只是最近京里这样的风雨,安亲王还有这样的提议他们就有些不大能理解了。   “京中多有波澜,这时不便出京。安亲王出京是有底的,我们要是出了京,只怕就没人高在天上为我们做这后盾了。”谢长青也说得直接,这些话也适合直来直去,毕竟谢长青知道,安亲王向来是什么都清楚的。   见谢长青这样说,周毅山想了想叹道:“也是,京中各桩事多变,还是要小心应付。边关也不太平,声声个小姑娘家也不宜去。”   闻言,阿容说道:“有什么宜去不宜去的,长青愿意,我倒也没什么不愿的,可旁人未必答应我们俩安安生生云,太太平平回。”   正在三人一边走一边说话的时候,天边一颗明星划过天际,阿容一眼就看到了,连忙指了说:“看,星子落了。”   不料却见两大男人脸色都变了,便只听得谢长青说:“是紫宸落了。”   紫宸,阿容不太懂这是什么东西。   知道阿容一头雾水,什么也不懂的,周毅山解释道:“是帝星,天辰九宫,紫宸为首,紫宸坠高深变。”   “你们俩的意思是皇上他……”可是她前看着皇帝是那打得死老虎的体格,不过一直也没切脉,不知道皇帝是什么样的脉相。   “不应该是这样,皇上素来身体康健……皇上功夫高深,难道一直在压着脉相不发?”帝星殒落在卫朝是很灵验的事,从来没有出过差池,所以谢长青有了这样的设想。   只见周毅山看了眼声声,然后才说道:“长青,我们得立马进宫去,声声这里的事交给你,你支应得来吗?”   点了点头,阿容知道这短短的一夜,便能让人生让人死让人荣让人衰:“你们赶紧去吧,要多小心着些,要是有什么不妥当,就派人出来通传一声。对了,要不要叫上姚二哥?”   “不用了不用了,我来了。这么舒服的时候不让睡觉,唉……咱命苦啊。”姚承邺一边说着一边招呼着谢长青和周毅山走。   其实阿容不太明白为什么姚承邺要去,只是这么一问,隐隐觉得这位得去。   看着三人离去,阿容在原地挠了好一会儿头,她已经很久没使这动作了,但这一会儿把老久没挠的全挠了回来:“变天了啊……”   只是阿容却不知道,这变天是福还是祸:“要真是安亲王做了皇帝,那依着他对长青和姚随邺的亲近,我的日子应该挺好过的,可为什么我心里一阵阵泛寒呢?”   有时候内心潜意识地反应比身体和心理上的认知要快得多,阿容相信这一点,但是苦思没有结果,又只好随它去。   走到半路上冷风一吹,她又抬头看了一眼天空,这时在刚刚紫宸落下的地方起了一颗闪着金色光芒的星辰,和紫宸的光芒是完全不一样的。   “咦……这个我看过记录,金星在帝位,则见圣主明君。哟,看来这位是卫朝的唐宗宋祖、秦皇汉武了,那可了不得了。”阿容喃喃自语完了回屋去,今天晚上病患已经巡过了,接下来就看明天是什么样一番景象了。   历史上的这四位千古大帝,仅从历史的角度看,他们是不可多得的圣主明君,但这四位也多为人所诟病。为人诟病的,无非多应在女人身上。   阿容这时记起的不是别人,正是那汉武帝,负了陈皇后,杀了卫皇后和太子,最后又来个杀母立子。就这方面来说,阿容觉得圣主明君是靠不住的。   “算了,他对于女人靠得住靠不住也没我什么事儿,那就看姚海棠的能耐了,或许安亲王是唐太宗,姚海棠是长孙皇后也说不定。”咂了咂嘴,阿容觉得自己太过杞人忧天了。   蔫知有时候,天也是当忧的! 第175章 我若为帝与怨吗?   我若为帝,你为后如何?   但伏低在皇帝的龙床前时,周毅山脑子里是这么想的,自然这话要说的对象不是旁人,正是阿容,他的小楼。   只是这时周毅山眼前还晃着一个谢长青,正在那儿替皇帝诊治着:“舅舅,你何必这样。”   “朕想给他们一个干净的天下,可以放手去做想做的事,而不必像朕一样束手束脚。长青,舅舅没能做完,你要帮着把这件事办下去。”   这算是皇帝死前最不得安的一件事,他这一生,没能纵意人生,没能趁意沙场。所以皇帝这时回想自己的一生,最美好的时候竟然是那时旧在王府里青春少艾的时光。   “是,舅舅,这事儿我会办妥当,承诺过您的我会一一办到。现在请您安歇着,我给您施针,施过针了会好受些。”谢长青一边施针,一边安抚着道。   或许是得了谢长青的话,皇帝渐渐平静了下来,脸下甚至带着几分对生死的坦然:“颐岳……”   其实周毅川不太跪得下,也不太能喊得出这声父皇了,他从前是个身正腰直做人的,从来不用俯身向谁。但是眼下的情况哪是不跪能行的,这声“父皇”也怎么都得叫出口了:“父皇,儿臣在。”   这一声竟让皇帝觉得安慰极了:“朕多有对不住你的地方,小小年纪就把你扔在了军营里,朕那时只以为你能理解朕的一番苦心,却没想过你年纪还太小。朕只想着你没了母亲,你要自己够强大才能镇得住,这些年苦了你了。”   从前这安亲王就不愿意跪拜,也鲜少叫父皇,所以周毅川才能这么安然从容地进出皇宫而忽视规矩:“父皇,儿臣不苦,儿臣知道您对儿臣有期望,从前是儿臣不懂事,但是现在儿臣懂了。”   周毅川说的懂,是他觉得安亲王应该早些明白“儿臣”这两个字的意思,既儿又臣,除了顺从还能怎么样。而他这个伪儿臣,伪的也是儿臣,跑不掉了。   “朕若把天下交给你,你能归军政大权于一身而不被掣肘吗?你能担起天下苍生的暖饱温平吗?你会镇得住朝堂内外官员不昧不党吗?你可以守得住江山天下不被外夷所肋迫四海臣服吗?”皇帝问完这四个问题后,眼神凌厉地正视着自己的儿子,每一个都扫过后,落在了打头的大儿子脑袋顶上。   良久,室内没有声音,这时候皇帝才说道:“既然这样,从最小的开始回起,朕公平地给你们每一个人机会。”   最小最小的皇子眨巴眼,答道:“父皇,儿臣现在不可以,长大了也许可以吧,儿臣不知道。”   反正轮不着自己,小小的皇子也不傻,现在不可以,以后当然就没机会可以了,他小,又非嫡非长的,当个太平王就行了。   再稍大一点的皇子说道:“儿臣更喜欢驰骋山河……”   言下之意,他不是不可以,只是不做而已。   轮到正经的几个大皇子时,这话可就难说了,几个人老老实实地打大极,即不说可,也不说否。   其实真正的战场在三皇子和大皇子之间,不过三皇子失了战斗力,因为刚刚他才和大皇子差点打了起来,只为一个钟碧微。   那会儿皇帝说:“此女留不得,杀!”   就为这事儿,三皇子跟皇帝顶得脸红脖子粗,连带着同来的各府王亲和宗室长辈们都看不过眼去了。今天对病中的父亲尚是如此,他年若是对他们这些不怎么沾边的长辈还能有敬意吗?   最后到周毅川时,他低头说道:“儿臣不能……”   这话一出,在场的皇子们包括谢长青都倒吸了一口凉气儿。不过王亲和长辈们不在这儿,而在场的这时多是想:“这安亲王这不是自损城池吗,竟然说出这样的话来了。”   而周毅川是个看得多,明白得多的人,这四件事皇帝帮到了吗,没有!皇帝没能做到的事情,不管是儿还是臣也不能说自己能做到,这就是儿臣两个字的中心思想。   “为什么你觉得自己办不到?这些年你平定外夷,各族鲜敢来犯,这最后一条你是做到了的!”皇帝是真没想到自个儿的大儿子会说出不能两个字来。   “父皇,儿臣认为,真正的臣服不是为武力所驱使的,所以儿臣做不到四海臣服。”这四个字太重了,周毅川心知历史上所有的皇帝都鲜有做到的,何况是他,所以这句话他说得特别真切。   听着这番话,皇帝却老怀安慰:“颐岳,你已经做到了胸中有丘壑,心有千万雄兵,这才是一个帝王真正的需要的。来人,传宗亲府各位……”   “是,皇上。”   自此名份定,再相见时,或许就不能再称安亲王了。   施完针后,皇帝精神稍稍平缓一些,气儿也顺得多了,皇帝看着谢长青说:“只是亏待了你,帮了朕这么多,朕最后想做的却是削了你谢家的根基。”   这时没有了外人,只剩下了谢长青和周毅川在,皇帝这才把话透了明白。   “舅舅,您才是谢家真正的根基!”谢长青说完就不再说话了,这时候说什么都多余,皇帝所剩下的时间真的不多了。   “长青,声声是个好姑娘,赐婚的旨意朕已经拟好了,只是朕没能亲自在朝会上宣召,这却有些遗憾。朕知道你最终想周全的是连云山,颐岳,这件事得你来守住承诺了。连云山也是天下百姓的根基所在,不管是为谁也得周全了。”皇帝当然明白,这些年谢长青做了些什么,连云山做了些什么,去与留自有分论。   “是,儿臣在父皇榻前盟誓,必周全连云山。”这事周毅川也明白得很,学校、医院这都是再战乱的时候都不能碰的。他说到底了也是现代人,这样的意识还是有的。   又说了会儿话后,皇帝忽然说:“去把声声接进宫来,姚二不是来了吗,先让他进来说几句话。”   这得轮到谢长青来应,现在周毅川一步也离不得皇帝身边:“是。”   看谢长青起身,皇帝又说:“听他们说,是金星在帝宫,颐岳,朕希望你对得起这颗金星,不要枉负了朕的交拖。”   “儿臣明白。”周毅川觉得,这直是把自己几年来没称过的儿臣全捡齐了。   且说这时姚承邺从外头进来了,皇帝就指着姚承邺说:“身体不舒坦找长青,要是手头不宽敞、消息不宽广了就找姚二。”   听着这声儿,刚从外头进来的姚二不干了:“姑父,敢情这么多年,您就拿我当国库养着。”   “那是自然的,这国库你不当谁来当?”皇帝看着姚承邺时,似乎格外的好心情。   “我可穷了!”   闻言,皇帝笑了笑说:“颐岳,他说这样的话时,越意味着他富足得很。”   原来,姚承邺的富甲天下是有皇帝的支撑,这时候周毅川才明白,这位怕也多有苦衷:“是,儿臣记住了,要是手头不宽裕了,一定问姚二。”   没隔多会儿,被从被窝里拽起来的阿容顶着朦朦胧胧的睡眼,就这么跟着谢长青进来了,被谢长青往皇帝榻前一带时她还有几分在梦里的感觉:“皇上,他们说你病了,严重吗,我看看哈……”   于是阿容又自发自动地诊上脉了,皇帝笑笑看着她说:“真不像未然,她内里精明得很,怎么会有这么个糊里糊涂的女儿。”   “可惜我实在不记得娘亲了,要不然我还能跟您一块儿回忆。”阿容这会儿实在脑子有点短路,所以说起话来也浑没顾忌的。   说得皇帝又是笑着说道:“声声,怨朕吗?”   “为什么要怨?”阿容奇怪了,糊里糊涂地想,您也没做对不起我的事儿呀。   “当年你未然和璟严出事后,痕迹是朕派人抹的,如果朕再细心一些,你也不会流落这么些年。”至于为什么抹,那就心知肚明了。权衡利益之下,已经故去的人总是显得更苍白一些。   这下阿容醒了,因为手上摸到的脉相让她惊醒了,听着皇帝的话她倒真没什么感觉:“我倒是不怨您,毕竟各人自有各人的缘法,再说我这已经回来了,真没什么的。倒是皇上,您这身子五内俱损,血脉逆行……”   说到这里时,皇帝就打断了她:“朕的脉相朕清楚,你不必再说了。长青,你要好好待也,切不可负了她,算是替朕还她这些年来受的苦。”   其实,皇帝是怕到了地底下,没脸见姚未然啊,要不然只是一个容雨声算得什么。人快要死的时候,怕的东西反而多了起来。   这话听来谢长青含笑应是,回话道:“不敢有负所托。”   “朕这一生家国天下,算是个好君主吧,只是欠了许些人,还不清朕也就不还了。颐岳,以后辛苦你了,朕勽了这么多,你得慢慢替还债了。圣主明君……哪是那么好当的,人沾上圣贤两个字,就更少了人气儿了。”   有时候,少了人气儿不要紧,怕的是渐渐少了人性,或者慢慢失了本心! 第176章 有些事太巧合与自我保护   平盛二十四年七月十六,帝崩于太仪殿,世称卫昭宗。次年皇长子赵颐岳继位,改元永嘉,便为永嘉元年。卫朝在太祖、太宗、世宗、成宗、昭宗之后,迎来了第六任皇帝。   史书上把永嘉元年至永嘉四十七年称为永嘉之治,从这一点上来说,他完全做超出了昭宗的期待,成为了卫朝乃至整个历史上最灿烂的一颗帝星。此后千百年,无人可出其右。   然而永嘉元年这一年,这治世开始的头一年,赵颐岳也就是周毅山,走得非常不易。   如果把卫朝看做一个大型的公有制企业,那么做这样一个企业的领头人,所要求的就不仅仅是独到的眼光,而于要更宽广更宏观的视野。   但是这却不是最难的,最难的永远不可能是事,而是人,或者进一步说是人心:“长青,既然容家现在主张让声声掌管容家,你为什么又临到了这时候来拒绝?”   “皇上,您也知道,这事儿真不是我要拒绝,而是声声死活不肯。我几曾敢拂了她的意,自从她知道我和先帝的约定之后,就主张让我尽早交出容谢两家所掌控的一切。”谢长青不是不愿意,只是周毅川这头不许退,那头阿容又要走。   甚至他都不清楚,阿容那种危机感是从哪里来的,当这天他又跟阿容提及容家的事时,阿容又说道:“长青,我是真的觉得我们应该离开京城,就算是连云山也完全可以交给朝廷来打理。”   “声声,为什么你会有这样的感觉,我不是不同意,只是我们必需有足够的理由说服皇上。”自从周毅川登基之后,谢长青敏锐地感觉到,这位果然应了金星入帝宫主出圣主明君的传言,办事决断都极其锐利,身上渐渐地就有了帝王之气。   但是在这背后,谢长青还察觉到了皇帝对自己和阿容的转变,甚至谢长青还有很明显的认知,那就是皇帝对阿容意图非常明了。   其实阿容自己都不明白危机感哪来的,周毅川登基后她就鲜少见这位,而且一切也不曾点破,不过女人总是多敏感一些:“我总觉得我们这样的情况很危险,长青,我们真的处在风口浪尖上。二哥虽然明里掌的是姚家,实际上却无非是财政大臣,总管着卫朝的进出而已。但是我们俩呢,掌的是施善与天下的事,这和二哥的性质是完全不同的……”   这话要说出来,谢长青也明白:“我明白你的意思,你是说我们市恩与天下人,迟早会为皇上所猜忌。但这不是最根本的,你心底里在担心什么?”   “我不知道,反正就是担心,不过我从前对皇帝也没什么安全感,尤其是这位新登基,我更觉得不安了。你要问我一句为什么,我不知道,只是觉得我们应该离开,免得到时候不能全身而退。”阿容有时候也觉得自己不可理喻,她和谢长青只是行医施药的人,又不曾干过朝政,完全没有必要担心有的没有的。   可是,人的潜意识总是比思想快一些,而且更直接一些,反应出来的就是没由来由的担心与不安。   “定的五月里大婚,无论如何,六月前是走不开的。声声,婚礼之后我们再说这事,你看成吗?”谢长青也思量过,甚至和谢仪温、大公主都商量过。大公主甚至有些赞同阿容的感觉,不过要让大公主放权,却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行,反正也就几个月了,我等得。”阿容想几个月不长的,反正几年都过来了也没发生什么事。   但是她想不到,就这几个月里,或许能发生她十年甚至一辈子也遇不上的事。   正月二十三的时候,阿容接到东西大比的通知,说是因为平盛帝崩而延迟的东西大比,将会在三月初三开始举行。地点就定在连云山,所以今年春试就不办了,直接进行东西在比。   “容药令,宫里来人,说是姚贵妃请您进宫诊脉。”   “行,我这就准备。”新皇登基之后,她的新差事就是替后宫各位诊脉,不过姚海棠通常只是叫她云说说话而已。   她甫一入深宫,寂寞无聊,后宫里除了太后、太妃和老太妃们之外,就不过是一贵妃二平妃。后宫那地方,总是人越多才越热闹,所以眼下才三个人总嫌热闹不起来。   最主要的原因么,那就是姚海棠嘴里说的话了:“声声姐,他看都懒得多看我们一眼,这也就算了,我又不是皇后,为什么不让我出宫啊。我还以为强烈要求不做皇后,就可以出入宫廷了,没想到贵妃还是不可以,早知道就做平妃了。”   瞅瞅,其实姚海棠也不可心周毅川,姚家的人骨子里最爱的是银子、生意,至于心上人,在周毅川还没牵动她的心之前,姚海棠其实也懒是多看他一眼。   “平妃也不可以,按规矩只有贵妃才可以出入宫廷,不过你先在头上没皇后管理六宫,所以才不能放你出宫。”对于这规矩,阿容是至今觉得稀罕,连皇后都不能自由出入宫廷,贵妃竟然可以。   她当然不知道,这是某位皇帝对心爱的妃子的特例,后来就莫明地传了下来。   这话说得姚海棠倍加郁闷了,她拿着身份和周毅川有商有量的,结果倒是好,还是没达成目的:“我羡慕你啊,你和谢表哥多好,以后一块儿施药天下,想上哪儿上哪儿,不像我这辈子就憋闷在这四四方方的小笼子里了。”   正在表姐妹俩儿说着话的时候,外头传来了一句:“皇上驾到……”   “咦,他不是惯常来的吗,今天太阳从哪儿出来了。”姚海棠对自个儿的顶头上司心里多少有点怨怒,这怨怒来自于她不能出宫。   虽然心里有怨怒,但姚海棠还是和阿容一块儿起身,领着一屋子宫女婆子一块儿迎接:“臣妾见过皇上。”   “起吧,海棠,你现在出宫一趟,书局和衣局那儿出了点问题。姚二说这从前是你在管,这件事还得你去办……声声几时来的?”周毅川做惊讶状,他当然不是真的不知道阿容进宫了。   而姚海棠一听能出宫,那哪儿还能看得出什么,立马带着人就去收拾准备,末了就问了一声阿容:“声声姐,要不我顺道送你回药馆?”   “难得声声在,替朕诊个脉吧,近来多觉得不着觉,夜里风寒,似乎感着寒气侵了肺腑。宫里的那些个御药师置的太平方子,半些作用也不起。”说话间周毅川就坐了下来,伸出手示意阿容来诊脉。   一见这状况,姚海棠这在生意上一根筋儿,在别的事上没筋儿的就挥挥手走了,留下阿容站在那儿有些愣。愣过后回神就隐约觉得事情有些不妥当,就如同被安排好了一样。   诊脉时,阿容倒是很仔细,诊罢收了手说:“皇上,您不着觉是太过忧虑了,家国天下事忧不尽的时候,当放下就放下,身体才是要紧的。至于寒气,待回药馆我炼一炉大正丹给您,早晚一丸,九天后就可痊愈了。”   “也好,那朕等声声的大正丹。”说完周毅川就派人送阿容出宫。   见状阿容还真以为这位是因为身体有恙才留了留她,于是也没多再留意地就跟着太监往外头走,她少来宫里,每回来也就往姚海棠那儿跑,所以宫里的路是不太清楚的。   当太监领着她七弯八绕到了一处小院时,阿容猛然就一怔,眼前的小院很眼熟:“南要长绿长青、北是有花有叶的落叶乔木,在东边挖一眼小池塘,西边就是一架子紫藤……”   很久很久以前,她对于自家的院子是这样规划的,而眼前的院子,南边是竹与冬青,北边是碧姚、星盏一类有花有叶知时令的树,东边是池塘,西边是一年开大半年花的飞雁藤。   “这……这位公公,你是不是带错地方了,怎么走到这里来了。”阿容不动声色,这么些年,要是连这点都没学会,她就白折腾了这两辈子。   “啊,容药令,奴才也是新近来的,没成想竟然失了方向,还请容药令见谅,奴才这就带您出去。”那公公表现得滴水不漏。   见状,阿容笑道:“别说,在这宫里我也哪不知道哪儿的,公公带绕了也是正常的。”   正常个屁,宫里进来的人第一个教的是规矩,第二个就是宫里各处的路径,要知道宫里除了规矩重,就是地方多,有些地方是不能去的,所以记清了路等同保自己的命。   那公公领着她继续往前走,前方是一处假山,迎着人的地方像一张嘴一样,看起来是既幽深又透着些神秘气息。甚至……她还闻到了一些熟悉至极的香气,似乎隐隐约约在那假山深处,还传来两个字:“小楼……”   就是这两个字让阿容停了下来,她不能不停下来呀,这两个字就像是紧箍咒一样,曾经圈在她头上,让她无法挣脱开。   但是就在这时,阿容忽然问了一句:“这两个字,我怎么像是听钟小姐说起过,说起来钟小姐那时候还跟我说过许多新鲜事,就连刀针施术,钟小姐也颇有见解呐!噢,现在是淑妃娘娘了,难道是淑妃娘娘在那儿么?”   其实阿容不过是情急之中张口拽来的话,她脑子里并不安平,反而一团糟乱得很。   这话只是下意识地自我保护而已,很多人,不是你觉得自己能面对,面对时就会不逃避的…… 第177章 彼此的试探与心乱了   当阿容一路奔回药馆时,谢长青正在跟徐少南说着连云山的一些事,谢长青的打算原本是让徐少南做主连云山。原想着不管以后连云山归属在哪儿,都有个熟门熟路,自小为管连云山上上下下的人在,这样也不至于让连云山乱了套。   但眼下看来怕不是这么简单的事情,谢长青主张让徐少南自己为自己的前途做出选择,毕竟自小一块长大了,情份总在。   两人谈着话就猛见阿容慌慌张张地从外面进来了,徐少南连忙起身称了一句:“容药令,您回了。”   慌张不已的阿容,谢长青和徐少南都看在眼里,徐少南躬身行了礼这就出去了,屋里就只剩下了谢长青和阿容两人。这时候谢长青才拥着阿容坐下,遂问道:“声声,怎么了?”   一团乱麻中的阿容抬头看向谢长青,就如同抓着一根救命的稻草一样:“长青,如果有个人,和你有相同的秘密,但是他选择不说,而慢慢让你知道他知道你的秘密。他到底想做什么,有共同的秘密是不是不安全?”   “看是什么秘密,也看是什么人。声声,你明明是去宫里了,遇上什么人了?”谢长青明白,如果不是遇着要紧的事,阿容不会这么慌乱。   颤抖着揪住谢长青的衣袖,阿容说:“长青,是他……”   有过同样经历的人不消说,只一个“是他”,谢长青就明白了阿容所说的“他”是谁:“他要做什么?”   “我不知道他想做什么……”重现那些场景,到底是为了什么,告诉她他来了,还是要道歉,又或者想再续前缘。无措之中,阿容想了很多种可能,但都不像是周毅山会做的事。   看着慌乱中的阿容,谢长青试图稳住她的心神:“阿容,不要急,先缓缓神。不管遇上什么事,有我在这儿,先喝口茶稳稳心神。”   端着茶喝了一口,阿容脑子里还是乱,而且乱得整不出一个头绪来,唯一的念头是:“长青,我们的从前竟然归结在一个人身上……”   其实阿容本来想不到周毅山现在是谁,但是今天宫里一切安排得太过巧合,再联想到钟碧微,阿容才有了这大胆的想法儿。   但是她还不敢确定,就像周毅山在这件事上很谨慎一样,阿容在这件事上同样谨慎,只是她却先乱了自己的阵脚。   “好了,声声,现在我问你一些问题,你要是能回答就回答,不能回答的也没关系。看看我们能不能试图找出解决的办法来,好吗?”谢长青虽然没明白归结在一个人身上是什么,不过他大概能摸出一些脉络来。   闻言,阿容想了想点头说:“好,我们想办法。”   “从前这个人亏欠过你,是不是?”谢长青问得直接,他不得不承认,阿容所说的“从前”让他不安。   又是点头,阿容说:“对,亏欠过,不过我不能确定他是不是觉得自己亏欠过!”   这个问题倒是好解决,谢长青又问道:“那么这个人有过一些举动,让你觉得他在补偿吗?”   于是阿容想起钟碧微来了,如果周毅山什么都知道,却执意地把钟碧微留下,而且拼着失了兄弟情谊也要把钟碧微纳入羽翼之下,那么周毅山是在补偿吧。   “有。”   “声声,一个人如果试图补偿自己所犯下的错,那你要做的只是要么接受,要么拒绝。”谢长青说完叹了一口气,他能不能说比起他的从前来,阿容的从前能称得上有心的。   接受,阿容忽然之间愣了,摇了摇头看着谢长青:“在我做了这么多心理上的治疗之后,我不可能再切开自己的伤口说接受他!但是长青,这个人可会容得我拒绝”   灵光一闪间,阿容似乎有了主意,而这主意么,最终是要落在钟碧微身上的。既然要试探,大家一块儿试探吧,毕竟她也不能完全确定这件事就是她想的这样!   次日递帖子进宫,说是该全各宫请脉,阿容想进宫实在是件容易的事,这却也是周毅山自己给的便利了。   至于她怎么去跟钟碧微说,那她也有她的办法,要说得不吐不露,这样的事儿自然得借“听说”这两个字。如果钟碧微还有心不甘,那么她就必会借着天生的优势去做“听说”的事。   “淑妃娘娘,这附生丹就不要再服了,多服对贵体无益。要是想调养,不如用三金丹,温正平和不损本体。”阿容说完话后,对钟碧微倒真提为了几句。   附生丹是妇人想生育时所服的丹药,助孕而且主要是为了生男孩儿而准备的。至于药怎么能让人易生男孩儿,那阿容也不了解。   她只了解,这附生丹有害,多服了没几年可能会再也不能生育。   而钟碧微现在却想着阿容说的那些“听说来的事”,这时又问了一句:“容药令,你听说的准吗?”   “那能有假,不过淑妃娘娘可别跟皇上说,要是皇上知道我在这儿八卦着是非,回头非收拾我不可。”阿容笑眯眯地回道。   “你怎么知道我长得像那位叫‘小楼’的姑娘?”钟碧微有许多疑问,对于阿容说的事儿,甚至有很多她都不敢太过相信。   “淑妃娘娘,说句不当的话,要不是您像小楼姑娘,皇上未必能点您为淑妃。”只这一句话,钟碧微就大致信了点儿。   她便决定去试一试,至于怎么试,不必太深刻,就只要到那间园子里走一遭,去试探试探便足够了。   于是阿容决定看戏了,周毅山啊,既然你要试探我,那先让我来试探试探是不是你吧。   而钟碧微也愿意阿容一块去,阿容说的要是不实,到时候就可以全推到阿容身上。几番计较之下,钟碧微决定到那个园子里去,那园子兴土木已经有日子了,钟碧微在宫里就算没见过也听过。   找到园子时,钟碧微又看了眼阿容,阿容点头后,钟碧微就进了园子里。   别说,这钟碧微啊,真是个演戏的天才人物,一进了园子泪如泉涌,那就跟在眼角开了自来水龙头似的:“这是……这就是你说的地方吗,容药令,这里为什么这么熟悉……为什么!”   “淑妃娘娘,这里不就是您从前跟我提起过的,您不记得了吗?你跟我说,假如有一间园子,就要将园子里的花草种成这样儿。”阿容在一旁作惊讶状,她相信如果真是周毅山安排的这些,他会安排人在附近,甚至他自己就在某个地方看着这里。   “可是为什么,我看了这园子只觉得难受极了。容药令,为什么我会觉得在哪里看过这些,为什么我会偶尔记得有些乱糟糟的东西,光怪陆离得像做梦一样。”钟碧微还真是入戏,要不是阿容知道,估摸着她都得以为这位真是“小楼”了。   这时阿容还想说什么,不过她敏锐地感觉到有人注视着这里,而且眼神还特锐利,要不然不会有这被看穿了一样的感觉。   也许钟碧微也感受到了,她上演了一幕让阿容拍案叫绝的戏。那就是掩面泪奔走了,一边走一边哽咽着说:“我不想待在这里,一分一秒都不想停留,这里不好,不好……”   “……比真的还真!”阿容张大嘴巴在那儿惊讶了好一会儿,这就是她给钟碧微的计划。反其道而行之,表现得极讨厌想起以前的事儿,这样才能解释通以前为什么表现得不像“小楼”。   好吧,她很纠结,看着一个像自己的人扮演“自己”,她脑子有点儿转不过来了。嗯,不过这场戏可真好看,阿容又开始想挠头了,不过得忍住,从前她就有这习惯性动作,以后得改,千万得改回来!   当阿容从园子里走出来时,毫无意外地看到了周毅山,虽然还不肯定,不过在阿容心里已经开始这么称呼了。等确定不是后,她会改回来的!   “声声,你怎么在这里?”这叫什么,这就叫明知故问。   瞥了一眼周毅山,阿容和从前一样笑眯眯地回道:“我今天进宫请脉,无意间跟淑妃娘娘提起这里,说和淑妃娘娘提过的一样,娘娘就领我一块儿过来看。我也没想到娘娘哭着就跑出去了,皇上,我可不是故意的,真不知道会是这样儿。”   周毅山应了几句后,说要去看钟碧微,却不经意地回头喊了一句:“小楼……”   这一句“小楼”让阿容差点就蹦了起来,但是她特镇定地继续往前走,眼不斜脚步不乱地出了垂下几许藤萝的拱门。那枝叶撩在她脸上,让她觉得眼睛有些酸胀地疼。   终于确定就是你了,周毅山,你还来做什么,既然曾经有负,也认为有负,那么你认为补偿得回来就会有用吗?   谢长青说得对,这就好比刀割在树上,总会长好的,可不至于好了伤疤忘了疼。   在出宫门的马车上,阿容咬着衣角忍不住呜咽,原来有些伤口,不是有药就能医好的。   “容雨声,你太没有出息了,一个伤过你的人,就该一巴掌甩过去。试探什么,逃避什么,直接告诉他就好了,再告诉他你永远也不想和他再有任何瓜葛。”   是啊,她或许应该这么做,可是她实实在在是个没出息的人,竟是个只敢说却不敢付诸行动的!   谢大公子啊,您家姑娘心乱了,小心喽…… 第178章 阿容的泪与她从前就傻   禁宫深深处,灯火幽微的通廊下,周毅山站在那儿默默地看着天空不说话。黑夜的天空里,有云遮了月时隐时现,在阴复明中周毅山身边不知觉间多了个人。   “皇上。”   周毅山往旁边侧了侧身子,看了眼来人,挑了眉却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然后又回转身来看着如同泼了墨一般的夜空说道:“长青,星夜入宫,所谓何事?”   “鲁王出京了。”谢长青来,当然不止为了说这个,不过以这个开头比较好说话。   听着谢长青的话,周毅山皱眉道:“朕知道了,冲冠一怒为红颜,朕这三弟也算是千古情圣了。要是他知道父皇遗命,要是他能五年谋而不发养精蓄锐,那时候再杀朕那淑妃,他会作何想。”   “先帝这是在给鲁王最后的训示。”其实周毅山现在所说的,谢长青都知道,甚至还知道,如果鲁王五年内集兵来犯,那么,皇帝就可以拿先帝旨——斩杀鲁王。   这时周毅山笑了笑,说道:“长青,要是为这样事,你不会连夜进宫,说吧,是什么事?”   对于周毅山主动相问,谢长青也不意外,都是聪明人,转承启合不管给自己还是给别人,都递得顺溜:“声声从宫里回药馆后,说了许些奇怪的话,而且哭过……”   聪明不做破不说破,谢长青把话停在这里,主要是他自己也拿不准很多事。但是看着阿容哭得眼皮儿和鼻子一块儿红了,他总觉得心里像是被挠得疼了一样。   “她从前就傻,长青,大婚后离开京城吧!既然这是她所求的,朕应了。”周毅山现在要是再不知道阿容就是小楼,那他前世今生就白做了那商海博弈者、天下掌权人。   听周毅山这么爽快,谢长青有疑但不多问,只应道:“是,皇上,声声要是知道了肯定很高兴。”   又说了些话,谢长青便离去了,而周毅山站在原地,看着谢长青远去的背影沉思着。眼前这清风朗月似乎瞬间阴沉了下来,他扶着朱漆的栏杆,栏杆下忽然被风吹出一朵偌大的花儿来,叫不出名字却莫名灿烂。   “趁我还没生出别的念头来前,走吧小楼。欠你的看来是还不了了,我从不欠人什么,却辗转来欠你许多,竟然是前世今生都还不尽。”周毅山叹了口气,说罢就转身进了殿里。   不管是从前还是现在,周毅山一直是个掌控者,支配着别人的喜怒哀乐、兴衰荣辱。然而只有阿容例外,她一直在他的掌控与支配之外,一直用她特有的姿态告诉他,她不是他可以支配的人。   走到半道上,有太监来说淑妃娘娘病了,周毅山眉也不抬,说了句:“让御药师去看看,朕乏了,你们都退下去吧。”   这女人,杀也当杀,只是既然应了昭宗,那他也是个有信誉的人。钟碧微……三皇子的试金石而已,只是不知道如今的鲁王,可有一点点醒悟过来。   且说谢长青回了大公主府,阿容正在大公主那儿坐着,大公主捏着阿容的手说:“怕什么,天塌下来我在这儿给你做主,真是个心不稳的。”   “大公主,爷回了。”   一听是谢长青回了,大公主连忙说:“快请进来,这孩子大半夜的去哪儿了,他媳妇儿都惊成这模样儿了,他还到处乱跑。就这点真跟仪温一个模样,要是哪儿出了点事儿,是家顾不上孩子顾不上的。”   “母亲,您这么说更得把声声惊着了。”谢长青挑帘子进来应声这么说道。   见他进来,大公主说:“行了,把你媳妇儿领着去说说话,为娘老了,可不像你们不睡也成。”   这话说得阿容连忙起身:“大公主,我扰着您了,对不起。”   “哟,别这模样,你现在可是正经的容大姑,大姑就得有大姑的模样。要有点儿气魄,要不然将来怎么镇是住下头的人。容家儿上上下下加起好几千号人,要是拿你现在这态度去打理,将来指定不成。”大公主说完这话就挥手让这俩赶紧走,她则打着呵欠进内屋去了。   谢长青和阿容一块儿出来时,正值月上中天,府里满处的灯隐隐约约如星子点缀着。两人穿行其间各自不说话,直到快到阿容住的屋子时,谢长青才说道:“声声,我去宫里了。”   “哦……你去宫里做什么?”他一天进若干回宫,阿容也早不拿这当什么事儿了。   “皇上让我在大婚之后,带着你离开京城。”谢长青像在说今晚吃了什么一样,说着这件让阿容差点没能喘上气儿来的话。   惊讶地看着谢长青,阿容道:“为什么,他从前不是硬要留着吗,让你掌谢家,让我掌容家,再加上姚家,一块儿把别的几家弄垮了,然后做个三足鼎立稳固朝纲。怎么忽然这里了,他又改了主意,果然是做了天子么,学起朝令夕改四个字来了。”   嗯,其实谢长青什么也不知道,他只是揣着自己隐约知道的这些,大半夜去宫里把皇帝给诈了一回:“我跟皇上说,你抹泪了……”   于是阿容傻愣愣地看着谢长青,终于发现这是个多么大胆又能干的男人,什么也不知道吧,把历来精明的周毅山给摆了一道:“长青,有些事不是我不想告诉你,而是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说,也许一天你会知道,但是也许不知道才是最好的。”   这要只是她一个人的秘密,知道了就知道了,也就那么大点儿事儿,可是现在周毅山,当今天子有了和她一样的秘密,那就不一样了。   据她所知,卫朝对异教徒那是极其恐惧的,不管是朝里还是朝外,异教徒也就是散布异端邪说的人,基本都会被咔嚓掉。就算是皇帝,那也不能随便作出异端的言论,否则失民心只是小事儿,要是有人怀疑被邪上身了,那就……   “不该知道的,我向来不听,不过如果声声到了想说的时候,我在这儿。”谢长青也不勉强,这也勉强不来。   这时阿容忽然想起一件事,周毅山有一个学士学位,一个硕士学位和一个博士学位,分别是化学、物理、经济三个方面。   她只是医学就已经无声无息地改变了一些东西,而学了这些有针对性学科的周毅山会干些什么?改进军备、造火炮、改变经济体制,不过周毅山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任何动静,而他一直是个小心谨慎的人,大概不会轻易碰触这些东西。   “长青,你让我觉得自己是话本的主角,然而现在我看到了另一个话本,主角……很有意思。”阿容说完就进了屋里,留下谢长青有点不太明白。   不过最近不明白的事儿多了去了,未必件件事都要想个通透明白。   其实周毅山也未必没有作改变,只是改变得比阿容更加无声无息无动静而已。   “阿容,快点来,你看看这张丹方是怎么回事,我炼了三回都失败了。”梁药师最近迷上了那些上古丹方,非要炼不可,已经失败了很多回,浪费了不少药材,有时候看得阿容这连云山未来的当家奶奶肉疼得无以复加。   接过丹方来看,上头写的是“大梦还魂丹”,这东西可有趣了,写的药效竟然是可以让人沉睡年余,再以另一颗丹药还魂的事儿,丹方署名是“无忧子”。   “梁药师大人,这位无忧子惯来写的方子没谱,您还记得上回的童颜丹吧,连服三月则老妪重归青春少艾,结果有用么?”阿容心说这位无忧子岂止是没谱,还是个异想天开的,也不知道怎么还能流传下来。   “那倒也是,那就不炼了,阿容,那你看这张丹方怎么样。”最近没什么病患,又准备着东西大比,所以药师们都闲着研究丹方来了。只是这位梁药师有点没谱,看上的全是些奇怪的方子。   “和气丹,升五脏之元调六腑之气,这倒是可以试试。”总算看见个靠谱的丹方了,阿容松了口气,总算不用看着这位浪费药材了。   说到药材,今天有一批药材来京里,昨儿就下了码头,这会儿已经中午了,应该运来了才对。一想着这事,阿容就到前头去问了一句:“新到的药材来了没有,有几味药等着用,要是没来就去催催看。”   “是,容药令。”   阿容只以为是正常的延迟,却没想到码头上现在出了什么事。   事儿得从水运那儿开始说,这水运原本五年一标,但是去年因为昭宗过世,一应事务都没有办,所以今年还是钟家在办,定了立春后再重标,具体时间要等再定。   而钟家近来多对谢家有不满,因为上头把水运再标的事儿又递还给了谢长青,而谢长青半点没有把水运再标给钟家的意思……   所以,钟家人见谢长青以后不让他们干,他们现在就不干了。谢家的药多从水上来,这一下就正好撞在了枪口上,怎么能不出差池哟! 第179章 码头上的药材与抽成的去向   打卫朝建立以来,谢家儿算是云端上的,朝野上下一听是谢家的总要多顾忌几分。老话儿说得好,惹谁别惹行医施药的,未必哪天你就有求人的时候儿。   在这说来,钟家还真是独一份儿,截谢家的东西,随便给安个罪名也够喝一壶的。说起来这事还真不是钟家的家主下的主意,会谁能掌家也不是这点心计。   不过上面的人有怨气,下面的人自然会生脾气,这京城码头放行的是钟家二房的三爷,在京城管码头多年,本身就有点脾气,更何况这段儿确实觉得憋屈,出门都不好谈事儿。   这日里一看,哟,谢家的东西,赶紧叫人拖走,也不管是什么时候,大半夜的哪有人来拖药材。于是这钟三爷就借机把药材扣下了,话说得明白:“昨天让你们来人提不提,今天想提啊,行啊,叫你们管事的来说话吧。”   那来提药材的大概也是个有脾气的,谢家面子大,来提药的药侍还真没受过这气,当即就冷笑一声说:“要么请我们家爷来跟您谈谈。”   这话怎么听都像是在威胁,那钟三爷也冷笑一声说:“来啊,都请来,我还真想会会你们家那位小郡王。”   当钟三爷房间交着这个小字儿时,那药侍不干了,连云山上上下下敬谢长青不已,哪容得这位这么怪腔怪调的:“既然这样,那我就回去请爷来跟您说话,摆好场面迎爷来吧,就你这样的地方你这样的人,还得看我们爷愿意不愿意来,愿意不愿意见。”   比起埋汰人来,谁也不是白给的,这二人相互一通埋汰下来,这事儿就越闹越掰了。   当药侍把话传回来的时候,阿容正等着药用,一听码头把药扣下了,连问缘由的功夫都没有,骑着马就往码头去了:“再怎么样也不能耽误用药,你趁这会儿跟我说说到底怎么回事。”   那揭起事来的药侍这时有点着急了,再怎么也不能让这位去呀:“容药令,这事儿不必您去,随便派哪个药师去就行了,就钟三这身份,哪用得着您亲自去。”   “要是平时我管他,可是病患等着药用,我等得病患也等不得。”阿容这人就这样,一遇上药啊病患的脾气就硬起来了,管你是谁。   而且她最近被大公主灌输了不少“咱是容大姑,京里只管横走的主儿”之类的念头,脾气一上来,这身份带来的底气就显出来了。   到了码头,阿容就指派了人把要补的几样药材先拉回去,守着码头的人不干,阿容站旁边只说了一句:“病患等着用,人死了伤了残了你们负责吗,这可是人命关天的事儿,你们负得起责吗?”   守着码头的人本就是小民,经阿容这么一吓谁还敢上前来,就任由药馆的人把几样药先拉走了,好在也不是拉全部,人也就当是睁只眼闭只眼了。   最后一样儿药上了车,钟三却风闻而来,只见当头一姑娘穿着白甲子站在那儿,迎风而立瞪着眼那叫一个威风劲儿。   钟三惯是个要耍威风的,眼见有人在自己地盘上这么耍,当然过不得眼去:“站住,谁让你们拉的,谁许你们拉的?”   “如果我没记错,这码头是姓容的,没错……水上归钟家管,可货一旦落了地那就归我容家管。我在自己的地头上,要拉自己的东西,难道还得跟你先知会了,断没这道理。”这会儿阿容得感谢天天在她耳朵边上,来回提容家事的那几位容家长辈。   这钟三一下就被压了气焰,略带迟疑地问道:“你是容雨声?”   见钟三这态度,阿容身后的药侍说道:“容药令的名字也是等闲人叫得的。”   姑娘家的闺名外人是叫不得的,这钟三虽然混,可长年在京城,大家里的规矩懂,这时连忙改了口说:“容大姑,不知道您要来,要不然改列队相迎才是。”   既然人的态度软了下来,阿容也就跟着温和了一些,这也是跟周毅山学的。他惯常做的就是人横他更横,人和气他更和气,在有底气的时候这是管用的:“这倒是不必了,只是这些药材药馆还等着用,还望钟三爷放行了才是。”   “这……”钟三这时候才想起来,这位和谢长青五月的大婚,以后就是一家人。   这下放与不放就为难了,不放吧形势比人强,放吧,这口气摆了出来,这样草草收尾的可不像话。   好在阿容已经问清了缘由,这时想了想决定给人递个台阶下:“我和淑妃娘娘也算是旧交,还请看在淑妃娘娘的面儿上,放药材出码头。回头进了宫,一定代您向淑妃娘娘问候一声。”   一听提起了钟碧微,钟三就知道这是人在给台阶,而且给得特明白,要不然阿容不会说得这样干巴:“哟,早说呀,既然容大姑和娘娘有旧,那……还看着干什么,赶紧帮着搬药材。”   但是当搬到还剩下大约半成的时候,码头就不肯放药材了,据说这是水运的抽成,这是惯例。   对于这惯例阿容问了身边的药侍:“怎么还有这规矩。”   “容药令不知道吗,这半成容家和钟家各抽一半。”药侍的意思多明显,这里头有一半是容家的,咱自家人就不计较这么多了。   而阿容这时候想的是,容家和钟家这些年抽的药到哪里去了,这么多药……要知道药也是军备之一,他们总不会用于民间:“他们抽了药做什么,用到哪里去了?”   “不知道,卖给异邦夷国吧,反正哪儿价早卖到哪去。其实这些也都是心知肚明的事,只是大家都不说破,朝廷对这些事也多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药侍回得极其理所当然。   然而这么一说,阿容却有些惊讶了,如果药材、米粮、油布等都抽半成。那么五年以来,钟家和容家积下的那些都以哪里去了,反正她在容家是没听人提起过。   “行了,把药拉回去再说,以后钟家应该不会再再为难了。”钟家倒是不为难了,阿容现在又乱了。   她现在想的竟然是周毅山知不知道这些事,国家动乱百姓受苦,她可不想当这消防队员。虽然她是这职责,可万一因战争而起的人祸,那死伤就不是她救得过来的。   想完这事儿,阿容又禁不住抽自己一巴掌,既然人都说是心知肚明的她还瞎操什么心。   这时刚过了正月,正是二月春寒的时候,街上冒了些小嫩芽儿,阿容看了一路顿觉得舒服,也就没再催着马再快行。   正在她想着事儿的时候,半路上遇着了谢长青,谢长青见她安好着松了一口气说:“你怎么自己就去了,码头上的事你让药馆的管事去就行了,这些事向来是他们处理。”   “管事出去了,药馆里又急着用药,我不去谁去。再说我不是好好的,就像大公主说的,在京里没谁会欺负我。”阿容下了马,把缰绳递给了随行的药侍,然后和谢长青一块并肩走着。   春光里两人缓缓而行,一人着白,一人着青,两人的身上都心是披着柔光一般。   “母亲是要告诉你,你身份金贵……”谢长青说着叹了口气。   “长青,码上的药材要抽半成,这事儿你知道吗?”说来说去,阿容还是放不下这件事,要是别的可能就这么过去了,可是在药材来说阿容放不下。   只见谢长青点头说:“知道,因为钟家每年要交银钱给朝廷,进行抽成也是自然的,船运费是定好了价儿不能改的,要是不抽成钟家就只能往里头倒贴银钱了。”   看来这事儿还真是谁都知道,而且谁都觉得理所当然,阿容想了想说:“那那些东西卖到哪里去了,总没见他们在卫朝卖过。”   “卫朝价低,这些东西转手卖到关外去才能身价儿倍增……声声,你怎么忽然想起问这事了?”谢长青疑惑地问产延。   “五年了,这是不少东西吧,长青,你就没想到别的地方去?”阿容有点儿怀疑是不是自己从前军事八卦看多了,所以产生了不好的联想。   于是谢长青一琢磨,摇头说:“不至于,你想多了。要是不放心,你回头去容家查查造册就行。”   别说,阿容还真去查了,只是回去一查造册的底,这才知道容家从来没收过东西,收到的只是折价儿的银钱,比市面上高一些,但远不是谢长青说的翻着倍地往上涨。   她起先还怀疑是容璟福动了手脚之类,但查了进出往来,再问明了各自发现没动半分手脚。   等查完了再回药馆去时,阿容先就去找了谢长青,开门第一句就是:“容家没有收到东西,是直接折了价儿。”   “声声,你先等等,我派人去把运转司的造册拿来,看看这五年水上往来的各项出入。”   这些东西,要真是卖给了关外诸夷国,还真不算什么,但是要是某王囤起来,意图做点儿什么,那就是件大事儿了。   更兼着要是卖给了独一位夷国的国主,那事儿也小不了……   阿容是这么想的,说到夷国国主阿容就想起那啥国的大王子来了,那位应该当国主了吧,原谅她一直不记得是啥国! 第180章 公子的责任与阿容的誓约   立春水运招标,谢长青出乎所有人意料地将水运继续标给了钟家,这其中有多少缘由,那就真是不足不外人所道了。   对于这个阿容当然有些疑惑,当然她更得承认自己有那么些儿酸,不由得要把事儿往钟碧微身上去联想。   水运招标的次日,阿容在药馆后头的山上掐白叶兰芽,卫朝有“春吃芽,夏吃茬”的说法,白叶兰芽就是春芽的其中一种,有升元养气的功效。   她不会做,但不妨碍她喜欢吃:“够了吧,满满一筐子了,回头肯定能煎不少白叶兰芽饼。”   随行的药女鼓了半天儿劲才问道:“容药令,您何必自个儿来掐兰芽子,要是想吃吩咐一声也就是了。”   看了眼这药女,阿容默默地不说话了,她能说自个儿是心里烦闷,又不知道该怎么办才来祸害这些小嫩芽的么:“吃的乐趣不如采的乐趣足,你就当我闲得发慌也成。”   那药女或还想说什么,但这时正看见谢长青举步从小山坡上过来:“容药令,爷来了。”   “嗯,你把兰芽子拿到灶房里去,今儿中午咱尝个新鲜。”阿容说完也不站起来,继续蹲在那儿跟两株小药苗奋斗着。   那是一株野露草和一株晓星兰,这两样药草都是还不明性状味的,阿容忍不住戳了戳自个儿,又想起了这事儿来。或许是近来遇的事多了,她竟老也把这明性状味的事儿给扔了脑袋后头。   一路缓行而来的谢长青看着阿容,见她在那儿拨弄着野露草和晓星兰,那不依不挠的劲儿真让人替这两株小苗不忍:“手燥热,你再拨弄下去,它们就长不好了。”   “谢长青,你为什么要把水运标给钟家。”阿容问完就想抽自己,真是个小心眼没治的。   只见谢长青闻言一笑,遂说道:“我昨儿就等你问,不见你来,这会儿想着来跟你说说,没想到你倒是问出来了。声声,你这性子真是不好,憋在心里头只是伤了自个儿而已。”   于是阿容恼了,瘪着嘴恼羞成怒地说道:“为什么要等我问,你直接跟我说就好了。”   见她生恼,谢长青嘴角的笑就益发地明显了:“要是我说就想看你这嗔怒的模样,你该更恼了吧。”   果不其然,阿容确实更恼火了,瞪着他说:“是皇上的意思是吧,他这是要把鲁王往深了坑。”   “怎么联想到鲁王的?”谢长青却不意外,既然能发现事儿,他就相信阿容能看明白事。不过看来这姑娘是开始学会用容家的力量了,这样倒也好,渐渐地掌起容家,对以后也多有益处。   “因为他不能容忍有人和他一样名正言顺,虽然他更正一些,但是有句话说得好,卧榻之侧岂容他人安睡,皇上就是这样的人。”对皇帝她当然不了解,可论起周毅山来,她却了解得够了。   对于阿容说的话,谢长青思索了会儿,而后就决定结束这个话题:“声声,东西大比只剩下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了,这段时间我们一块回连云山,把你知道的那些药的性状味一一写明白怎么样。”   “不是说明性状味要实证实方吗,我可没有这些。”阿容见谢长青提到了自己刚想到的事儿,又不由得觉得自己跟他还真是有默契,想事儿都想到一块去了。   她说完这话后,只见谢长青也蹲了下来,然后揉了揉阿容头顶有些乱的头发说:“那就托上古药书的名,这事儿你可不是第一回干了吧。就算托了名,以后也是要实证实方才能行的,只是可以一边呈报审核,一边在把实证实方的任务发下去,让山里药令及以下都来进行,这不就是今明两年的事么。”   听完谢长青的话后,阿容想到了一个词儿——人多力量大:“这些惯例你比我熟,你要是觉得可以那咱们就办……”   说到这儿阿容忽然又奇怪,最近谢长青把各项事务都交待得明白,而且很多事都在办,他到底想干什么?   见她疑惑地望过来,谢长青问道:“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你最近怎么闹得跟交待后事似的,件件事儿都紧着在办,虽然这话不吉利,可你现在就给人这感觉。”阿容扶着谢长青的手站了起来,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感觉看着谢长青。   而谢长青也就这么蹲着抬头看着她,丝毫不见仰视之感,却只显得纵容而已:“开春就讲这些事儿,也就你嘴里才说得出来。”   迎着山风,谢长青站了起来,俯看着山坡下的连云山药馆,他眼里显出几分眷恋来:“声声,我从小就长在这里,天天睁开眼看到的就是药材、药师、病患。后来我就明白了一件事儿,总有一天他们都会成为我肩上的责任。”   “但是不论先帝还是皇上,他们对八大家早有削权归公的意思,所以你着布置,希望交出去的是一个完整的,可以自行运作的连云山。”阿容通过容家,早已经对这些了解明白,就算谢长青不希望她知道这些,但是她最终还是知道了。   身在其位,就算不谋其事也要知其事,这是容家长辈们的意思。   “自行运作,这四个字倒是贴切。你从前说我有圣人癖,我最大的圣人癖就是希望连云山得以泽被苍生,而不必沦为人祸的牺牲品。”就这个或许并不能称为愿望,阿容坚定地认为是强迫症的一种表现。   谢长青从小就被灌输这些,长大了之后有这样的念头其实很正常。   想了想阿容不由得笑出声来说:“或许你不必交待这些,我们会有更好的办法。”   看了眼阿容,谢长青问道:“什么是更好的办法,你总是这么多古怪的念头!”   “扶植医师药师,让医药分家,以后咱们只管供药、种药,其他的事就不过问了。”阿容是想,以后就拿连云山当卫朝最大的药材企业,这样一来,和市恩就搭不上边了。   “这件事太复杂,要是做起来是件漫长的事,声声,我们的时间并不多。皇上眼下初登基,这两年或许还不会动,但这件事暗里已经积蓄了多年。”谢长青说完又想,事情怎么又说到这份上来了,原本是说明性状味的事,结果成了这样。   “相信我吗?”阿容一副信我得永生的模样站在谢长青旁边,那模样说不出的有趣。   谢长青就这么看着,忍不住揉了揉她的脸说:“信,怎么又问起这个问题来了。”   “信我就把这件事交给我,在皇上对八大家动手之前,我一定能办妥。”卫朝的药馆多是以后药山前药馆的形式,在阿容看来这就好比是农家乐,前面是饭馆后面是菜园子。   而她现在要做的就是扶植一批大饭店,然后做他们的供货商。毕竟一家一地种的菜有限,大部分还是要买,要不然连云山就压根没有存在的必要。   “你真是个爱操心的,这些事我去处理……”谢长青主要是不忍心她太劳碌,毕竟天天诊治病患就已经很辛苦了。看着她这消瘦的模样,有时候他也劝她好好歇着,可她又是个停不下来的。   当谢长青说到这儿,阿容就摆手说:“别说有事儿你一个人全扛着,这没意思,不要总想着我办不来。长青,我不愿意做你树荫下躲风躲雨的小花儿小草,我要做和你一起并肩而立的金楦树,有什么风雨我们一块儿承担。”   如果一定要并肩在尘世里闯荡,一个人一肩担着风雨,实在太辛苦了。阿容叹了口气,从前只想做藤萝托乔木,现在却只想做一块迎风雨的乔木。   “声声……”自此谢长青终于明白一件事,为什么他就愿意和阿容共渡风雨,因为只有她立言共担风雨,而不是受他荫佑。   娇软温醇的阿容谢长青固然喜欢在心坎上,但眼前这坚定如金要楦一样站立在他身边的阿容,则是更让他踏实。若一生是和这样一个人同舟共济,世事还有何可畏?   当然,他还是不能让阿容独自担着这件事,只不过这姑娘立言了,那就让她去办,他在暗里帮衬就是了。   “感动了吧……”刚让谢长青感慨不已的阿容,这会儿转眼又娇软温醇了起来,灿亮的眉眼像春日里初开的花朵一样,是一抹动人的娇柔之色。   “嗯,感动不已、感恩戴德,声声还想要什么样的反应,我一并做出来。”   这时便听见春风响起一声嗔怪的轻哼,醉人的春光里两个人儿紧紧地靠在一起……   自这天起,阿容就开始着手准备,她必需依据卫朝的现状,把方案写出来。天马行空是自然不能行的,这得综合各位医师、药师以及药馆上下所有人的意见,甚至是病患的话也要问及。   道是众人拾柴火焰高,再加上阿容见过国内外成熟的医疗体制,所以在二月下旬时,她就已经写好了一个完整方案。这样一来,明性状味的事儿还是没办成,看来只能是和实证实方一块进行了。   写好了方案,也把难题都事先想明白,接下来的事儿当然——找周毅山!   别的事儿都好办,只是找周毅山,阿容觉得自己还是有心理上的障碍…… 第181章 前世今生点破与可以抱你吗   春天总是说来就来,无预报,无声息。就如同开春后的第一场雨一样,细雨霏霏之中柳芽儿伸出了枝叶,细细嫩嫩如同是一夜之间被人唤醒了一般,抽出如少女眉黛一样的叶片来。   细雨之中行人纷纷打伞而行,正在大家伙儿为着春雨逃避时,天际响起来第一声春雷。阿容就是在这第一场春雨里进的宫。到宫门时她又打了退堂鼓,抱着东西就要往回走……   但是正往回走的时候,她碰上了肖校尉,当然人现在升官了,现在是御前三品侍卫,还领着内廷侍卫统领一职:“哟,容药令,皇上最近还念叨您呐,怎么进了宫就往回走,忘带东西了?”   ……阿容默默地摇头,然后说:“不是,只是怕皇上这时候没时间,我也没事先报一声儿,瞧我这规矩可真是没谱。”   “什么有谱没谱的,您是皇上嫡亲的表妹,皇上待你不向来亲近得很,还报什么服。走吧,我领您过去,皇上一准得见你,我刚才过来的时候正看着皇上在那儿说什么小楼的,我就奇怪了,皇上到底要建多少小楼才甘心……”于是肖校尉又把那天“小楼原来不是个东西”的事给忘了,这位神经粗着,对于这些没威胁的事向来不挂心上。   听着肖校尉这话,阿容嘿嘿干笑了两声:“肖校尉近来还好吗?”   “好啊,挺好的,就是近来老被皇上用来挡淑妃娘娘,这不好。你说皇上不想见就不想见,直说啊,又立了妃又不想见的,这叫什么事。”肖校尉这也是见着了阿容,对别人他可不会说这些。   噢……看来钟碧微没能成功,还是周毅山压根就是叶公好龙又见不得真龙的!   随着肖校尉走,一路听着他诉苦,说着在御前行走的那些事儿,不是哪宫那府的人,就是说皇帝最近怎么怎么样了,阿容听着不置可否。她实在没想到,这肖校尉有八卦的潜质!   随着宫禁越来越严,春雨也越来越密,在第一声春雷中,她见到了周毅山。   春雷春雨之中,两人都有了恍如隔世的感觉,穿过无数的时光和时空,他们在这里相遇了。只是彼时,他是云端的骄子,她不过是小门户里的小家姑娘,而此时他依旧高高在上,而她却有了完全不同的身份。   她是臣妻,虽没大婚,但已有了先帝立旨的名份在,周毅山只要是还理智着,他就不能违背父君的遗诏。   春雷声过后,大殿里更显静谥,肖校尉一看不对劲儿,赶紧自发自动地消失了。而周毅山良久过后,只轻唤了一声:“小楼……”   隔着千山万水相见了,却是此去经年人非物也非:“其实我不想来见你,更不想承认自己就是小楼,周毅山你为什么要来。”   幽幽地听到春雷里有一声叹息,阿容揉了揉自己的耳朵,确定自己没有听错,这才说道:“如果说我是来圆自己的人生,你是来做什么的?”   “小楼,我可以抱你吗?”良久了,周毅山才说出这么一句话来。   见阿容没有动,也没有回答,周毅山苦笑一声说:“你昏迷前咬牙切齿地说不许我再碰你,一根手指头也不可以,你们家就一直守着连病房都不让我靠近……小楼,那时候我才知道,有时候咫尺也是天涯,明明就在眼前,却连一个拥抱都很奢侈……”   于是阿容伸手揉了揉自己的腮帮子,愣是觉得酸得很,明明这人以前不是这么煽情的,而且这样的酸言酸语是绝对不会吐出半个字来的:“我们现在的身份,你觉得还适合拥抱吗。这里是太和殿,历代皇帝在这里处理天下事,四周充满了眼睛……你是皇帝,而我是臣妻……”   “我知道,谢长青……卫朝上下,没有比他更能让人安心踏实的人。”周毅山说这句话时,心头真是百般滋味儿。   咂了咂心头的那些复杂的感觉,周毅山又问道:“既然不是来叙旧的,小楼,你来做什么?”   “本来是有事的,可是看到你,我忽然又觉得自己的构想不靠谱了。首先你没必要这么做,再者利益有损,还有就是你是个怕麻烦的人,是我想得太过天真了。”她起初认为八大家的家业太过庞大,不是每一项朝廷都能顾得过来。   可是她忘了,周毅山这个人是掌过一间庞大的企业人,他应该是有能力把每一项事打理妥当的。   却没想到周毅山看着她笑了笑,说:“小楼,虽然不太愿意承认,但就这方面来说,谢长青是个既能办大事,又会处理细节的人。你想来说的事,他已经跟我说过了。”   “但是小楼,你确定还是那么天真,你知不知道谢长青拿什么跟我换这个。他去说服长公主放权,以此来跟我换取连云山的独立。”周毅山看着阿容站在那儿有些傻,就知道她从来没想过这些事。   而阿容想了想说:“我能说句实话吗,其实你把他想得太过复杂,他是个很纯粹的人,行医立世才是他想做的。”   对于谢长青,阿容已经大抵了解了,他只不过想要更多的时间和精力来研究丹药、医疗以及病症,不管是她还是周毅山,都得承认这个人不论从精神上还是身份上,都是彻底的贵族。   “小楼,你不了解男人……”周毅山主张但凡是男人就会有野心和欲望,他认为谢长青也不例外。   “对,关于这点我必须承认。”阿容倒也干脆,点头就应了声。   一时间,大殿里只剩下了风雨声,阿容和周毅山就这样对望着不说话,周毅山忽然伸出手来,或许是想碰触阿容的眉眼。却正在这时,外头传来一句传报:“禀皇上,平郡王求见。”   平郡王?阿容想了想才记起,这是谢长青的爵位封号。这时周毅山也收回了手去,讪讪地朝外头看了一眼:“小楼,我永远没法儿像他一样,把一个人看得比任何事都重要。”   咦,这话怎么听都像是在道歉,那意思就像是在说:“就因为这样,我从前多有疏失,还请你原谅。”   这个人,太过骄傲,骄傲到道歉的话从来不会说出口。周毅山从来没吃过亏,阿容想将来要是吃亏就肯定得吃在这上头。   “拜见皇上。”谢长青行色匆匆,其实他还真不是为阿容来的,阿容这件事他已经事先铺好了路,只等她来就水到渠成。   “起吧。”   “声声也在这儿,正好,凉洲东南一带见了春瘟,眼下已经派了药师过去,具体情况还得再行呈报。病症书的样本和呈报我都带来了,还请皇上过眼。”谢长青说完就把呈报给了周毅山,把病症书给了阿容。   一翻开病症书,阿容就傻眼了,相经来说周毅山的情况要好得多,毕竟他看到的只是一堆数据和地名,染病人数、传染区域大小以及已经用过的药方和效果。   而阿容看的东西要恼人得多,从脉相和发病时的体温、症状来看,很像风疫。这是通过空气传报的疫症在卫朝的总称,空气传播那总得有传染源,这和非典就真的很像了。   “病症书上的论症是寒风疫,病症书是杨药师开具的,杨药师诊脉论方都是公认的,病症应该没有问题。”阿容捞到了这么件事,就自然而然地专业起来,也就把刚才的那些东西放到一边了。   “病症之事朕不懂,朕只希望寒风疫止于凉洲东南,不要再传播开来。”登基首年就出现大规模疫症的话,周毅山可以预见自己肯定得处理民心不稳的事。   “是,皇上。”谢长青应完声后就看着阿容,这会儿阿容应该有方子出来才是。他却一时忘了,阿容向来是只有在亲眼见到病患之后,才会着手施药布方。   等想到这节时,阿容也正看着他,露出一脸莫明的表情来:“要不东西大比再推迟一些,我们先去疫区。”   于是只听得谢长青和周毅山一块儿说:“不成……”   说完两男人互相看了一眼,谢长青这时才感觉到阿这大殿里的气氛处于很诡妙的境况。刚才说着事没发现,现在把事儿一说就看出来了:“声声,东西大比之后就是婚礼,你哪有工夫去那儿。”   这当然只是借口,在谢长青心里疫症和婚礼同等重要,但是阿容又重过疫症,这三者之间是一个很微妙的排位。   “这是父皇定下的日期,不得违背,否则朕有何颜面见父皇。”周毅山这就更明显是借口了,总之他们的意思是一样的,不能让阿容去涉险。   从宫里出来时,谢长青看了看阿容,然后说道:“明天就启程回连云山,你写的呈报给皇上看了吗?”   “给了,他说你已经先说过了,还做了条件交换。谢长青……你让我感觉自己是根小苗苗,想要长成金楦木还远着呢。你完全可以再不着痕迹一点,赃官样我就不会有挫败感了。”阿容闷声回答道。   闻言,谢长青咕哝了一声:“皇上怎么能把这话说给你听!”   “敢情我做的很多事,你都事先铺好了路……谢长青,你暗地里到底做了多少事。”阿容也不知道自己是该高兴还是该埋怨,高兴他处处为自己着想,埋怨他不相信自己有处理事的能力。   “只是不愿意你受委屈,很多事处理起来,说简单也简单,说复杂也复杂,复杂的我处理好了,你简简单单的来未尝不是好事。”谢长青只是觉得她一个小姑娘,朝里的事还没见过,风风雨雨说是一起担,但她总该多担一些。   圣人癖,无可救药的圣人癖……阿容碎碎地念了几句,然后忽然扑进了谢长青怀里:“长青,你让我觉得自己被宠爱了,从来没有人这样对待过我……”   “从来没有人这样对待过我”,这句话辗转传到了周毅山耳朵里,他却莫明地想:“小楼,如果我这样对你,可还来得及,宠爱……当我愿倾尽天下的力量来宠爱你时,你还在那儿吗?”   只是周毅山也不太确定,如果阿容回一句“我还在这里”,他会不会真的倾尽天下来宠爱一个人。   也许他能做得到,但那样他就不叫周毅山。这个人从来就不是痴情种子,当年冲破重重阻碍和小楼在一块时,就已经把他难得的痴情用光了。   世上有多情人,也有薄情人,而周毅山是后者。不是无情,而是淡……淡到有时候在做一些事前,会思虑再三。甚至有时候淡得他自己都以为不存在,所以从前伤了小楼……   一个人如果淡情薄幸就容易伤人,并不会因为时光做太多改变,是时他明白小楼有他心里的份量,只是易时而处,换个境况的时候,他又当如何? 第182章 东西大比的安排与选择   三月三在卫朝是春朝节,春游踏青,正是城里城外春裳初薄的时候。而此时的连云山正热闹非凡,东西大比也就是在这一天开始了。   东西大比是药师以下的比试,分为甲乙方丙三给,各为药令、药侍、药女、药童的比试。阿容既想去见识一番,又没法儿顶着这张人人一见就知道是谁的脸去做什么。   末了,还是黄药师给出了主意:“易容嘛,这事儿你也不是第一回干了。”   这话一说,阿容不免有些脸红,她不论做点儿什么事,总要被黄药师提拉出来:“师父,你说得我好像一惯犯似的。”   “声声,皇上到了……”对此谢长青表示惊讶,每逢有药师晋位,皇帝倒是偶尔会来,从前皇帝是舅舅,好给大公主面子。   现下皇帝连东西大比都来,谢长青就不由得深思了,为一个臣子何需做到这地步,谢长青自觉还没有自恋到这样的地步。   正给自己脸上贴着东西的阿容头也不回,一句话脱口而出:“呃……他来做什么。”   就是这一个“他”字,让谢长青敏锐了起来,旁人要是来了,阿容绝对会在前面加名字或称呼,而不是直接用个“他”字。   似乎从阿容的嘴里听来,也就只有那惯说的“从前”是用个他字。这时一思索,谢长青才恍如梦醒般发现,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阿容对皇帝的定语已经变成了“他”。   当谢长青在脑子里翻腾这些的时候,阿容已经贴好了,整个脸哪还有点原来的模样。谢长青见她站在自己面前,一个劲儿的在那儿挤眉弄眼,不由得又失笑道:“声声,你这眉眼再挤下去,刚贴上的也得掉了。”   “猜猜我是谁……”阿容一时玩心大起,脸往谢长青面前一凑,也顾不得黄药师在一边直咳嗽。   “不认识,姑娘,你是谁啊!”谢长青这一答话,黄药师就彻底看不下去了,好好的谢长青,自打和他那傻徒弟搭上关系,就彻底变了个人一样。   “不跟你玩了,师父,你给我准备好的药牌呢。”阿容转头就跟黄药师要药牌,她准备顶着这张脸四处坑蒙拐骗去。   说话间黄药师把药牌拿了给她,上头写着俩字儿——“黄容”。阿容觉得会被人认出来,黄药师说:“不会,这名字一没留底留册,只是个药号,没成药师前谁记得你药号啊。”   一切打点妥当后,阿容跟在谢长青后头走,路上碰到了钟药理财,钟药师见了黄药师和谢长青,没见阿容就奇怪地说:“阿容呢,她怎么没跟你们在一块儿?”   于是三人但笑不语,这时钟药师又一看,哟!谢长青拉着的这是谁呐,于是钟药师多看了两眼:“这谁啊,怎么没见过。”   “公子,那叫阿容的是谁啊,怎么跟你很亲密似的。”阿容捏着嗓子笑眯眯地说道。   只听得谢长青咳嗽一声,瞪了阿容一眼:“我媳妇儿!”   “我不干,她要是你媳妇儿,那公子打算把我放哪儿呢?”阿容看着钟药师变了脸,心里就嘿嘿直乐。   揉了把她的脑袋,谢长青说道:“声声,你怎么变个脸跟换个人一样,这玩心起得,待会儿非让满山的人都知道我弃了你另结新欢不可。”   这下钟药师明白了,这声音一细寻思,果不就是阿容嘛。钟药师扬起手来重重地拍了拍阿容,怒视着她道:“你这孩子越来越讨人厌了,看热闹好玩是吧。”   “没有,看见钟药师大人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我感激都来不及,怎么会看热闹呢。”阿容可是感觉出点乐趣来了,以后谢长青要敢欺负她,她就易了容和谢长青粘一块儿,让大家一块儿来用唾沫星子淹他!   等到了大比的会场时,阿容赶紧瞅了个空和谢长青他们分开,要真这模样和这几位站一块儿,任谁都得怀疑她的来头。   “啊……我抽到第一个!”阿容身边一个姑娘尖叫起来,只是听不出来是兴奋还是为难。   轮到阿容时,她抽了个不上不下的,抽完号牌到场院边上坐着,阿容摇头晃脑地四处看,竟然看到了肖校尉。她也没多想,看了熟人就只念着过去打个招呼什么的。   于是过去了一拍肖校尉说:“肖校尉,你怎么也来这里了?”   “我随皇上行驾来的,皇上派我来找容药令,不过你是……”肖校尉见有人拍他,又极熟稔地打招呼,还有些愣,以为自己一时没能记清楚人。   这时阿容才意识到自个儿现在不是那张脸,自个儿揉了揉脸嘿嘿道:“这么多人你想找着容药令可难了,还是别找了,反正皇上啥时候见容药令不是见呢。”   这话还有另一层意思,既然啥时候见不是见,那不如时候也不见,最好还是少见。上回的见面她想起来,犹还觉得有几分不安稳。   不过要说起心结来,却是多多少少解开了,这样的周毅山真真是让她的怨念像烟云散入风里一样,悄没声息地就淡了散了。   上午没叫到自己的号,阿容就一个人走着回了主院,她可没想到周毅山会在那儿,蹦进去就坐到谢长青身边说:“早知道轮不着我,我应该回来歇着。”   见她满脑袋汗,谢长青拿帕子擦了说:“跟你说安排一下,你偏不听,说要自己去。”   “安排了就会有人知道,还是不知道好,你可不知道,刚才我回来还绕了好一圈儿路呢。”阿容端着谢长青递来的水喝了,然后眼一抹才看到周毅山在那儿正脸色僵硬。   “谢长青,你们这是搞什么名堂……”周毅山皱眉了,眼前一模样怪异的姑娘冲进来,和谢长青举止极为亲昵,那绝不像一天两天能做得出来的。   见状,谢长青明白过来了,又被误会了:“皇上,这不就是阿容。”   在周毅山眼里,阿容只有小楼和声声两个名字,没有其他:“声声呢?”   这时阿容默默地放下茶杯,然后起身行了个礼,屋里还有侍卫和几名随行的官员在呢:“皇上,我就是声声,只是贴了面,所以您没看出来。”   见阿容拜倒在面前,周毅山心里可谓是百味杂陈,伸手就想去扶,末了也知情况不妥所以只道了句:“起吧,你们都退了吧,各自安置,朕和平郡王、容药令说些话。”   官员们都退了,侍卫们也各自散开,只有肖校尉忍不住多看了阿容一眼,心想:这容药令也够能折腾,刚才还有模有样的瞎白话。   见屋里只剩下了三个人,阿容就有了种危机感,看着周毅山,又看着谢长青,觉得自个儿不定什么时候就会炸开。于是阿容想着自己得找辄开溜,于是揉了把自己的说:“嗯,那个,我先去洗脸,吃饭了再说。”   说完说话阿容就溜了,她相信这两男人是不会互相点破的,就看她怎么混过去了。   走在路上,阿容不停地问自己为什么:“为什么我会把自己弄成这样呢,为什么场面完全不受控制了呢,为什么我对这情况完全没有办法呢?”   老天爷啊,你玩我吧!阿容一路念叨一路回一屋里,把脸上的东西洗了后,对着镜子就在那儿叹气:“周毅山啊,你何必呢,相见多如不见。我原想让自己玩笑似的过着,天天快快活活的,可是你一来,搅得场面混乱极了。”   她刻意玩笑,刻意轻松活泛,刻意当作什么事都没有,想平静甚至平淡地面对这一切。然而人前她可以端着,一到没人的时候,她就没法儿伪装了。   她当然不会允许自己回头是岸,但是心终究还是乱作了一团:“唉……怎么办呢,长青,我该怎么跟你说!周毅山,你让我拿什么态度对你?”   所有的问题都归结在这两个上,但是哪个问题她都没有答案。   而另一头,谢长青开始说故事了,他当自己什么都不知道,玩笑似的把自己和中容相识到相许的事儿讲得跟话本似的。   末了说了几句话:“也不知道她从前遇过什么事,她一直不讲,我也就不问,只是看得出来她曾经受过伤。她说千山万水寻觅过后,没能得圆满,所以没力气再寻觅下去……”   听到这,周毅山皱眉思索了片刻:“长青,有些事不需说破,各自心里清楚明白了就得。她说从前,那就是从前了,以后要延怎么过,朕尊重她的选择。”   “选择?”谢长青很敏锐地抓住了这两个字,于是他的心里在和阿容有了一样的危机感。   看来周毅山还没有放弃,哪怕五月就将大婚,哪怕阿容名份已定……这时谢长青忽然记起了自己说过的话,名份这东西向来是最不靠谱的。   这会儿阿容正在屋侧,听着两人的话从里边传出来,阿容有种乌云罩顶的感觉,合着这两个人其实彼此都知道怎么回事,就她就当事人反而最不清楚!   神啊,这情况到底要怎么处理,阿容望天一眼,觉得自己应该找个地画圈儿去! 第183章 又见袪湿丹与东西小比   因为听到了谢长青和周毅山的对话,阿容压根就不敢跟那俩一块吃饭,自顾自地找了个地儿吃了饭后,悄无声息地溜到了甲队比试的地方,下午第九个就是她。   按东西大比的规矩,连云山的由程渝川那边的人来测试,而程渝川的徒子徒孙们则由连云山总房的人来测试。   轮到阿容时,抽到的是她最擅长的炼丹药,还是她当年耐以垂名的袪湿丹。这只是初试,所以正撞在她枪口上了。拎着测试书跟着人去炼药房,那儿正有几位药师在炼各种初级的丹药。   见阿容来也没打招呼,因为她现在这模样谁也不认识——她又换了和上午不同的面目来,反正人这么多,也没谁记得住她的模样。   “据说按你们连云山的规矩,药要到明天才能出来,也不知道你们怎么闹的,丹药还留在炉里过夜,也不怕坏了!”那领阿容来的人是这么说的。   别的药令不屑于解释,阿容一听也不想解释,上了配药台配好了药,然后拎着药包就蹲到了炉前。这时那程派的药侍也蹲了下来,又继续着刚才那个话题:“我就不明白了,这不是占着药炉吗,这一晚上又能炼多少药了!你们连云山的人就是占着好东西,愣要晾在那儿,浪费!”   这话阿容听着就过耳,程派比较清苦一些,当然这只是相对连云山来说,事实上比起普能人来说,不知道好了多少。程派的人也只是羡连云山的好家底而已,这才有些羡慕妒忌恨。   但是接下来的话,不但阿容听不过去,连药令们都听不过去了:“我看你们连云山就是虚占着好地方,谢家的人也不珍惜,你们那谢爷说是善施天下,其实就是个表面上装得好的……”   “住嘴!”喊这话的却不是连云山的人,他们一个个正变着脸色,进来说话的是程派的一位药师。   那药侍见了药师就连忙息了声不说话,一副认错的模样:“药师大人。”   “几位,在下治下不严,让诸位见笑了。”话虽这么说,可这药师未必见得有多么诚恳的歉意在,无非是表面功夫屺。   虽然是这样也没吵起来,那还算好,毕竟连云山重学重养,不至于培养出碰点事儿就吵嚷的人来。连云山上头多是世家阀门,所以连云山上上下下就都多沾染了一些世家气,如这药侍的情况大多还是不会计较的。   那名药师来了后,那药侍就没怎么说话了,那名药师原来是炼药房里的主掌测试的。有了那位药师,药令们就各安其位。   到有药令封炉的时候,那名药师忽然站起来问道:“我能问一句你们为什么要封炉吗,如他所言,这确实是占着药炉浪费了!”   敢情程派那边还不知道,也是程派惯来看不上连云山的所作所为,根骨上来说,这也是上一代的恩怨曲折造成的。   “以药气返炉养药,《汇元药经》上有过类似的记载,近年来连云山多以此养药。说句不当的话,程派的药卖得多,可真到节骨眼上,还是连云山的药抵用。”这话是江药令说的,这位惯来说话就直道。   刚才一直被压着,药令们心里至少还是有些不快,所以当江药令说完话,药令们就互看了一眼,皆点了点头。   “这话还真是不当……”那位药师说完这话后就看了眼正蹲着刚开始投完第一轮药的阿容说:“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就拿她炼的丹药来试试,比比与我程派的药孰优孰劣。”   ……这叫什么,这叫躺着也中刀,阿容闷闷地说:“我炼的是袪湿丹!”   这几年连云山的袪湿丹,那可是天下垂名,谁要是买袪湿丹,一定得问是不是连云山的,不是不买,宁可等着。   一听是袪湿丹,那位药师沉默了会儿,这时江药令为了免得对方尴尬,说了一句:“那就比我这炉聚元丹,据我所知,这是程派拿手的丹药。”   聚元丹,江药令真是老不厚道了,聚元丹有了炉中火后药效蹭蹭往上涨。江药令大概是信奉打人要打脸,还要打在最得意的那边脸上。   “不必了,就比袪湿丹,我门下炼出来的袪湿丹药效也未必逊色。”看来这位也想打脸。   听完了话,阿容了摸自己的脸,心说难道这张也好欺负:“那就比吧。”   人都预备要脸了,那就伸出脸去呗,至于打不打得下来,那就看看眼前这位有没有真本事了。   “只作私下研试,不作正题。”江药令一是不愿连云山颜面有损,二是不愿让程派下不得台,所以才有了这提议。   末了,晚上出炼药房看着程扔的人落锁后,钥匙各执一把,哪边也占不到便宜。阿容紧着回主山去,没想到半路上被江药令叫住:“这位药令,慢些走。”   “江药令,你有什么事吗?”阿容想也不想的就问道。   “咦,你认得我吗,那就好办了。我主要是想问问你,你对那炉丹药有没有信心,问明了明天也好应对。”这话的意思是好提前预备了,要真有个意外,那就得先给自己找好台阶。   一听是这问题,阿容特豪气的说:“放心吧,别的我可能要怀疑怀疑,但要说袪湿丹……那谁来也奈何不得我。”   靠它起家的,阿容还能担心这事儿。她是不担心了,可江药令对阿容这满嘴跑火车的不放心,于是念叨了几句就一边走一边想明天要真有万一该怎么个应对法儿。   俗话说得好,好事……嗯,好事坏事都传千里。而阿容碰上的这事算不好不坏的,也传到了黄药师耳朵里。她一回主山就遇到了黄药师,站在树下冲她招手说:“听说程派的人找你比袪湿丹?”   “啊,是啊,我有提过的,他们还是要,我也没办法。”阿容其实也得承认,当那人说谢家那位爷怎么样怎么样的时候,她心里不舒服。   谢长青背负的已经很多了,没道理还要背这样那样的指责。所以她当时说自己炼的是袪湿丹的时候,也多有让人面上过不去的念头。   “一群好逞嘴上快意的,明天别让他们太过不去了,找你比袪湿丹,他们也真敢想……”黄药师现在都不会说和阿容比被袪湿丹的话,这太傻了。   “师父,你来找我不会就为这事儿吧。”阿容问道。   听阿容问这个,黄药师像想起什么似的,答道:“噢,那边写了书信来,说是有风疫症患者被鼓动到了京城附近。你明天起完丹药后没什么安排了,就跟着我们一块去城外搜寻病患。他们要来的话,应该会到连云山附近来,咱们要做的是别让他们接触太多人。”   “嗯,接下来几天是药侍和药女们的初试,我没什么安排,那师父明天别急着走,等我一块去。啊,对了,我让备的东西备好了么,怎么没见他们跟我提起。”阿容说的是防护的口罩,加浸了药液烘干,能启到防护作用。   这事儿黄药师也不清楚,好在有人清楚,谢长青这会儿正从外头进来,听他们提起了这个,就说道:“已经准备好了,只要去物房领就行了。”   看到谢长青,阿容就皱眉,倒不是因为谢长青,是因为想起周毅山来了:“长青,皇上回去了吧?”   “没有,在东院住下了。”听得阿容这么问,像是不想见到周毅山,谢长青心里抹上了一层淡淡的欢欣,道不出来却让他很是安稳。   一听没回去,阿容就垮下脸来,她真没想好要怎么面对他,周毅山这个人就是这样,永远不知道进退得宜这四个字搭在一起是什么意思。   “那我跟师父回药山,师父,咱们走吧。”阿容心说不见面就成了。   可没想到黄药师一摆手说:“我不回,天晚了你也别回,老远的路没人送不安全,你要回药山不早点说好安排。”   于是……还是要留下来么,阿容绞着自己的衣摆,脸皱得就跟绞过的衣服一样不平整。   “别担心,该面对的总要面对,避开总不是个办法。”谢长青说着就拉着她的手一块往里走,看着阿容苦眉苦脸的模样,他只会心一笑。   “长青,该知道的你都猜出来的,你说面对,可我不知道怎么面对。”阿容心想,不好说的只怕打破头谢长青也铺不出来。   这样也好呀,至少有一个麻烦已经解决了,聪敏明睿的人果然还是更让人省心些。   再一个麻烦,那就在她是不是聪敏明睿上了。   “处之以常,就同待寻常友人,不要疏离,也不要回避从前的事。”这就是谢长青阿容的建议,这姑娘就是容易诈,一诈就容易自个儿吓着自个儿,这样一来,原本没什么的也能闹出事儿来。   谢长青说的话,其实阿容自个儿也明白,好吧,她尽量。   这夜里,周毅山在东院,阿容在北,谢长青在东南那头。谢长青说得轻松,其实自个儿也睡不着,周毅山和阿容也都一样。   这注定是个失眠的夜晚啊……   人睡不着的时候,总会想着找点事儿来干,叙叙旧、谈谈天、说说事。 第184章 失眠的你我她与处之以常   失眠的人在被窝上,大多是翻来滚去不落枕的,少有几个耐得住的也在心里翻滚,怎么滚不是滚呢,在被窝里滚至少心翻。   而这会儿阿容就在被窝里翻,她惯常是睡得好,可是每一到失眠她就想找块豆腐撞死自个儿。再一想到自个儿旁边是从前,对面是现在,她就更搓着火。在被窝里来来去去滚了不知道多久,她使劲催眠自己始终无果。   只怪这夜的月色实在太好,好得让人只觉得一片花白清亮,月光透过纱窗落在榻上,照得人是无论如何也睡不着,她叹了口气。睡不着觉出去游两圈儿那是她的惯例,于是她抱了件袍子就起来了。   她也是有危险意识的,四下里看看,见悄无声息的这才出来。还特小心翼翼地找了个角落,别碰上跟她一样睡不着觉乱晃的才好。   可是她正猫着腰在灌木丛后边游晃着,一把明晃晃地刀就架到了自己脖子上,阿容苦着脸说:“别别别……我不是刺客,我是容雨声!”   “容药令啊,诶……我说谁半夜三更的探进来了,你要不吱声我差点就当是刺客劈了。幸好今夜是我守值,要是碰上不认得你的,那就不好了。”说话的是肖校尉,他一边扶起了阿容,一边让侍卫们都收起了刀。   一听是肖校尉的声音,阿容心下大定:“啊,肖校尉,遇着你了正好,皇上睡下了吧,长青也安歇了吧?”   安排好人继续巡夜,肖校尉这才回头答道:“哪能睡下,京里的奏章还没批阅妥当,皇上这一时半会儿是睡不下的。至于平郡王,似是在和徐少管家商议什么事,这会儿也没睡下呢。怎么,容药令要拜见皇上么,那我这就去通传……”   这话可把阿容吓着了,连忙拉住了肖校尉:“你可别,江山天下为重,还是让皇上留着时间批奏章吧!”   不是去见皇帝的,那就是去找谢长青呗,肖校尉是这么想的,于是他又说道:“找平郡王啊,来来来,容药令,我给你开路,这天黑路滑的也有个照应。”   ……阿容沉默了,难道她就非得找谁么,当即阿容往灌木丛边的石凳上一坐:“我谁也不找,就想清静清静,林妹妹说得对,这偌大的世间就没个清净的地方。”   于是肖校尉也沉默了,一来他不知道林妹妹是谁,二来他不知道林妹妹为什么说这句话,甚至这个林妹妹有没有说过这句话也是个问题。   种种问题交结在一块儿,肖校尉望了眼院里的树梢,然后决定还是走吧,万一待会儿惹着这位,她要是凶起来自个儿可接不住:“那容药令,您在这清净静净,我派人守着院外,保证谁也不扰着你。”   “啊,这样最好了。”   可是肖校尉是靠不住的,这个谁里首先不包括的就是皇帝。   且说肖校尉出去了,到前头又绕到周毅山那看了看,皇帝一见他在那儿探头探脑就招手说:“进来。”   俗话说得好呀,君要臣死臣不能不死,更何况只是进来,肖校尉麻溜地蹿到周毅山案前施了礼说:“皇上,您吩咐。”   “声声睡着了吗,长青呢?”周毅山张嘴问的就是这句。   问得肖校尉四下里看了看,这话刚才阿容还问过,所以他忍不住想看是不是阿容来过,末了才回话说:“回皇上,平郡王和徐少管家在商议着事,容药令正在西侧院里的灌森丛边上。”   “声声在那儿做什么?”周毅山问过后就知道,这姑娘八成是睡不着爬起来了,她从前就是这样,睡不着了准得到院子里找个地儿蹲着,等到一点光没有一点声听不着的时候,她再回屋里睡觉。   但是上有问下有答,肖校尉想了想说:“容药令说要找个清净的地方坐坐,还说什么林妹妹说了,这偌大的世间就没个清净的地方。”   这话说得周毅山忍不住乐了出来,林妹妹哪里说过这话,看来她张嘴就乱安座儿的毛病也还在:“下去吧,让人看着院子里,再过会儿就把院里的灯全熄了,让你带的人都手脚轻些。她是个有灯有声就睡不着的。”   等听完了肖校尉应罢“是”,肖校尉就转身走,走到门口合上门时才醒过味儿来,刚才那话啊……怎么听怎么暧昧哟!难不成,他们那皇上对这有主儿的动了心思,这消息可真是带劲儿。   就现在这时候,肖校尉才明白了阿容的意思,可不是嘛,有这两位上心,那这世上还真就没个清净的地方了。   卫朝的风气没那么多条框,姑娘家可以四处走动,夫死再嫁也不是什么新鲜事,好姑娘被多个人惦记那也常见。所以肖校尉对此不置评,只要都还没板上订钉,那他们玩他们的,至于他么当然是旁观着……   本来肖校尉安排了一个时辰内熄灯停烛,可是半个时辰还不到,周毅山就从屋里走了出来,绕到了西头小花园儿里。   他抬眼一看,阿容就背对着灯光,同身如同镀着一层脉脉清辉似的,安安静静地坐在那儿,整张脸都被斗篷上连着的大帽子给遮住了,是以也没看见他来:“小楼!”   听见周毅山喊,阿容就把帽子摘了下来,然后看了周毅山一眼说:“你怎么来了,肖校尉果然是个不可靠的。”   走近了几步,周毅山没有坐到阿容身边,而是在对面的石橔上坐了下来。迎着如银辉披洒的月光,周毅山幽幽地说出一句话来:“小楼,再信我一次好不好?”   此话一出,阿容有很短暂地纷乱,但很迅速地整理了思绪,抬头直视着周毅山来说:“三宫六院七十二嫔妃,不知皇上预备把我安在哪一处。”   这话就说得很明白了,一个现代人,多是不能接受婚姻里还有第三个人存在的,更何况这两个人都有问题,再加一个就更无法共生了。   这个道理周毅山怎么会不明白,他一听阿容的话就知道,阿容是断然不会再给他机会:“那长青可以吗?”   “其实你们俩是完全不一样的人,你生生世世都出身高高在上,从没受过挫折,不知道什么叫失去与背离。他也同样出身高在云端,但是他受过挫折,失去过也被背弃过。没吃过螃蟹的人,永远不知道螃蟹什么味儿,周毅山,恩怨也好,纠葛也罢就留在从前好不好。”阿容说完后长出了一口气,谢长青说得对,不要回避处之以常。   以后,不能做朋友,也不要相互憎恨,相互回避,他们可以算是这世上最有共同语言的人。遭遇近似,处境近似,只是身份有差距而已。   “我明白了……小楼,我道过歉了吗,辗转再见,总有些话是一定要说的。”周毅山只是找不出话来说了,原本预备了的话被阿容这一番话堵了回去,他只好拿这句话来说事。   而听着话的阿容只是笑了笑说:“有心意在就够了,话说你真是变得多了,从前可没这么好商好量的。”   这时周毅山也只是看着阿容笑,阿容说他没吃过螃蟹,他怎么是没吃过,当时失去了她,这螃蟹吃了个足足的量,把别人一辈子才吃得了的,一瞬间就全咽了进去。   只是看着阿容平静铁表情,周毅山心知,多说无益,既然她已经拿准了态度来,那么就由着她吧。从前多有不顺她意,而今便顺着她的想法儿规矩来吧。   “前世今生都折腾过来了,还有什么是不可商量的,任是石头也会有变化的。”周毅山如此说道。   “周毅山,你这辈子合该与个好本子,你现在可是君临天下了,能干很多事儿呢!社稷民生,家国天下都在你手里,看样子你会很忙。”比从前更忙,阿容开始同情后宫的诸位妃嫔们了。   闻言,周毅山笑出声来:“真到了这椅子上坐着,还是照样有很多身不由己,能不能有功且不说,只求无过、无愧于心!”   话说出来,阿容静静地听着,于是更觉得周毅山比从前要少了些什么,又多了些什么:“做为你的子民,我期待一个盛世长安!”   盛世长安,周毅山琢磨着这四个字,直到回了屋里才回过神来。遂望着夜空面无表情地看了许久,才吐出一句话来:“这世上最难懂的是人心,人心聚众心齐才有盛世长安,但是一个人的心我都无计可施,况且是天下人。”   这天晚上西头的小园子里很热闹,皇帝走郡王来,那就跟走马观花似的,连肖校尉都不由得同意“林妹妹”的话:“这世上果然没个清净的地方。”   可是谢长青很安静,一言不发,只是静静地坐在阿容身边,陪她吹着冷冷的风,看着漆黑的夜。末了拢了拢她身上的袍子,安置她去睡觉。   这期间一点儿声响没有,但是阿容却获得了前所未有的安稳清净。   “长青,我不跑。”   “嗯,我信你。”   只是这世间事多变,天易改…… 第185章 奇怪的随从与比药小胜   次日里起了,先得去把初试的成绩由双方确定了,再交由总房进行保管。迅速地吃了东西,园子里没见着谁,阿容拍产丰胸口庆幸自己的好运气。   到了炼药房时,正碰上双方会事的来开炼药房的门,昨天的那位药师也一早就来了。这时候阿容才在大家的谈话中知道,那位姓孙,在治内外方面是一把好手,这袪湿丹正是他拿手的丹药。   等进了炼药房,药令们凑一块开了炉,开炉过后大家就齐齐整整地看着阿容,阿容把药取了出来自然是平凡无奇的过程。   大家可能睦出点什么不寻常的地方来,所以一见这过程即顺当又规矩就都不抱什么期待了。   “孙药师大人,我的袪湿丹得了,您看是差人来验药,还是等药猴试过后再给病患服用,验看最终的效果?”阿容一边说着一边把丹药递给程派的随行人员。   或许是见阿容信心满满,那孙药师说:“那就试药吧,也不用差人来试,我亲自试,你们再抽一个人来一同试药以证药效。”   说完了,孙药师就看了炼药房里的药令一圈儿,似乎在问谁上来似的。这时候江药令上前一步,说道:“那我来试药吧,按规矩,先试对家的再试自家的,孙药师大人看是现在开始还是?”   那孙药师点头说:“那就准备开始了,还请几位看好门房,莫让外人进来。大比之下自行比试,虽不禁止,但也向来不提倡!”   这点倒不用孙药师来说,早已经安排好了,当下孙药师和江药令就一块试药。江药令服下药后行功化开,孙药师自然也是一样。   袪湿丹只是寻常丹药,所以外人看不出变化来,药产儿怎么样只有试药者本人才知道。阿容坐在那儿也不急,她倒不是不相信不药师的药不行,只是事儿反正发生了急也没用。   拿这事来一想,阿容又心说:“是啊,什么事都一样,要发生的话急也没用躲也没用,总要发生的。”   这世上果然是一理通百理的,正在她这么想着的时候,江药令睁开眼睛来,他已经结束了第一丸丹药的试药,只是这时候孙药师还在化药中。   准备服第二丸药的江药令忍不住睦了阿容一眼,他心里还是担心:“这姑娘的药也不知道好不好,得了,试试再说,好赖也到这时候了,总也没得再转还。”   这第二丸丹药江药令服用的是阿容炼的,一下嘴江药令就感觉出熟悉来了,每个人炼的药都会有极微小的差别。就算阿容造出了新秤来,那精准量也是不如阿容的手,而且也很少有人还会在普通的袪湿丹上,仔细注重到每个部位药效。   所以江药令能感觉得出来,这药绝对和阿容有关系,一圈儿药化下来,高下立辩,江药令睁开了眼。然后他就别有兴味地冲阿容招了招手,等阿容过来了才凑到她耳边上说:“阿容,我一服就知道是你炼的丹药。”   被点破的阿容笑而不语,只点了点头说:“江药令大人好味觉,一尝就尝出来了。”   “只是孙药师大人怎么还没醒,难道你给他的药里有什么不同吗?”江药令奇道。   闻言阿容直摇头,连忙说:“没什么不同,都是一炉丹药,还是大家伙儿看着一块取的药,哪儿能有什么不同的。”   正在阿容摇头的时候,孙药师睁开眼睛来了,这下孙药师也冲阿容招手了:“是黄药令吧,你过来。”   人都这么叫了,那就凑过去呗,阿容上前问道:“不知道孙药师有什么吩咐?”   “为什么?”孙药师简单直接又干脆地问道!   咦……应该是问药为什么不同吧,看来昨天听说的没错,程派炼药还是像以前的连云山一样,并没有因为连云山改了规矩而改变什么。   于是阿容想了想道:“其实这袪湿丹,药效差异的原因很多,药、水、方、炕、炭,每一样只需要微小的不同,就可以炼出不径相同的丹药来。这些自不必我说,相信孙药师大人比我理清楚。”   顿了顿后,阿容接着说道:“主要说这投药次序和封封药口以气养药到次日炉温热时再取药……投后下药便撤火封炉,主要是籍药炉里的药气再一次萃炼丹药。”   在场的连云山的药令们谁对这理论不是熟门熟路,当下各自办自己的事,只是程派的人多有反应不过来:“就因这两个原因,造成了丹药药效的天差地别?”   “也不能说天差地别吧,只是更药效相对更持久一些,而且更温厚一些。”阿容这会儿又适时地在话儿上退两步,把程派的一些长处夸赞一番,然后又说了几句客套的漂亮辞儿,顺顺当当地把台阶递给了孙药师。   几名药令都在后头看着阿容,皆露出疑惑来,大抵在猜这到底是谁家的徒弟,唯独只有江药师露出了然的表情,在那儿特心知肚明的笑着。   就在快要各自散场时,孙药师忽然问道:“连云山现在的丹药这么炼吗?”   “是,只除了一些需要特殊炼制的丹药外,寻常丹药都需要隔夜养丹。”阿容答完就被人叫了走,黄药师派来接她的人已经到了。   跟孙药师和诸闰药令打过了招呼,她这才跟着来人一块儿离开。却在离开时听到了孙药师的话,他说道:“怪不得这两年程派的药在量上不如连云山,原来是差在药效上了。”   这倒只能怪程派固步自封了,也不是程渝知这样,主要是因为程登临在常年在外,山里的由各药师自行管理,这就造成了他们因着种中处因由瞧不上连云山的东西。   而阿容跟着人到了山门前时,忽然发现人还不少,甚至周毅山的一些随从都安排在里头。据说这些人在军队里是前锋营里的探营使,尤以肖校尉为首,个顶个的都是好观察力好眼力。   “容药令,你跟我一队吧,黄药师大人他们去得远,一路上多不安全。我们这人多,也没什么照顾不来的。”黄药师这时候已经提前走了,剩下的几了人里,阿容一看阿是跟着这肖校尉吧,大家伙儿都整装了,就她啥也没有看着跟个拖累似的。   正好,肖校尉这边也没带什么,阿容就一人给了个,然后又给了鱼囊手套,跟他们说道:“这个套在口鼻上,碰到了染了疫症的也可以避免吸进去被传染,至于手套,你们就套在皮手套里,这样可以防止碰着传染。”   官兵们听了互相看了一眼,只肖校尉带首先带了头,官兵们一看他们的头儿都照办了,他们也顺溜吧。   等一起上路时阿容才发现,肖校尉安排了一个身形挺过高大结实的士兵陪同她,说是护她的安全:“那就麻烦你了,肖校尉想得这么周到,倒真让我多余了。”   “这多余个什么,要是没有容药令,我们还指不定能不能发现谁染了疫症谁没染呢。现在大家伙都忙,抽个疫症的出来也不容易啊!”肖校尉一边说一边看了看阿容身边的士兵。   阿容正打马望着前方,也没注意到肖校尉的眼神落在哪儿:“肖校尉,眼前就要到文琴山一带了,我记得左侧径深进去就有一个小村落,要不然我们先去那儿找找?”   于是一行人向左侧径深,七弯八拐的到了一个名叫“文冲”的小村子。阿容当时外山任务接过到文冲坐诊的任务书,所以她记得这里。   文冲多是孤寡,阿容担心的是要是有心人知道这里,会把那些带疫症的人安顿在这个地方,因为这里的人没有丝毫的抵抗力。再加上老人小孩儿多,他们又是最易感染疫症的人群,就算那些人没到,也要事先提一提,让他们好提前预防。   到文冲时,阿容松了一口气,里外外看起来都和从前差不多,有认得她的人还跟她打招呼:“盛药女来了……”   盛药女,足见她来这是多久之前的事了,好在她启发了没忘:“是啊,我过来看看大家,最近有地方在行疫症,大家伙儿可要多小心些。我留张方子给大家伙,按方到山里采些煮茶喝就行了。”   见文冲没有什么不妥,阿容就打算和肖校尉说,开拔去下一个地方。但是她跟肖校尉说的时候,肖校尉却忽然抬了手,示意她不要说话,他自己却高声说道:“容药令,既然这里什么事没有,我们赶紧走吧,事儿还多着呢!今天还要去好多地方,本来就不没时间耗在这里。”   说完肖校尉就招呼官兵们转身走,阿容虽然不明白情况,但知道这时候不说话就对了,老老实实地在队伍中间不说话,等着肖校尉下一步的安排。   “容药令,那文冲怕是真有问题,刚才那认识你的人不时要偏头看看后面。我刚才就派了人去抄到后头去看,那儿的情况可不太好,场院里有不少人被圈在那儿了!”肖校尉说道。   阿容一听就皱眉,连忙道:“那这事儿怎么安排?”   “已经安排好了,容药令且稍等片刻就得。”肖校尉说完又看了眼身旁的士兵,然后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   这时阿容才疑惑,肖校尉今天的态度不对劲啊! 第186章 没能认出来与曾经的眷恋   事实上,文冲并没有什么大事,只是几个过路的流寇来打劫米粮。再向其他地方去产,他们也没找到什么不妥当的村落。   夜里宿在野外,行军的帐篷搭起来时,正逢上日月都在天空,按卫朝的说法儿这是祥兆。黄昏时分,吃过东西后,士兵们三三两两坐在一起说着话,阿容这时候才凑近肖校尉说:“肖校尉,我怎么觉得你们这回人有点儿多啊,这二百余人的队伍,要是分散开多方便省事。”   对于这个问题,肖校尉只嗯嗯啊啊地搪塞着,并不给个准答案。不但不给答案,他还把话题往别处带:“对了,容药令,再过些时候我又能上战场打仗了。”   “怎么,又要打仗吗,不是说边关近来多太平,为什么还要打啊?”阿容最不喜欢打仗这两个字儿,好好的又意味着要死伤无数。   只见肖校尉叹了口气说:“这天下哪有真正的太平,我们倒是不想打,可人家打到家门口来了,我们也不能不理会吧。”   拔了根草在手里,阿容把草汁子揉了抹在鞋子和衣摆上,这样可以避蛇虫鼠蚁。对于肖校尉的话,阿容想了想也叹了口气说:“是啊,谁不愿意铸剑为犁,放马归田,只是都不得已。”   “我们这回去边关,平郡王和容药令估计也要同行,到时候还请容药令多关照了。”肖校尉最后说了这么一句话。   就是这句话透露出很多讯息来,谢长青和她还有很多事要忙,打头第一件就是婚礼,如果要去边关,婚礼势必要推迟。连云山的事倒是不用担心,大公主和谢大家都不是吃素的。   那么,这是周毅山安排的吧,不……按说那人也不至于和这样的手段,他有的是更正大光明的手段,何必背后使这招。更何况现在的周毅山需要谢长青帮助,还有很多事是需要谢长青从中周旋的。   三天后回连云山,一路上并没有发生太多事,只除了那个奇怪的士兵之外,阿容过得还算顺利。等回到连云山时,忽有话传来,说谢长青病倒了。   一听说谢长青病了,阿容没个停歇地就打马进了长青园里,浑没注意到身后她觉得奇怪的士兵,正睁着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她,眼里充满了各种情绪,最深重的便叫做失望。   “她始终没能认出我来……”周毅山喃喃着道。   要是阿容听了准得说:“废话,不要在我忧心疫症的时候玩捉迷藏,我没这心思。”   所以皇上,您自恋了,也就活该自我失恋。   回了长青园才知道,谢长青只是感了风寒:“我还以为你跟哪一队先走了,哪知道你病了,你这人就是这样,病了也不吭气儿。要是知道你病了,我怎么也得先把你治好呀。”   “已经服过药了,你不要太担心,只是不见好。”谢长青眨着眼,病中的模样多有几分苍白,这一苍白更显出神仙模样来了。   看这模样,阿容直叹气,一边写方子一边说:“喂,我说你不是故意不好,等着我回来照顾你的吧。”   她走了三天,他就病了三天,这风寒可不是难治的病,要搁谢长青身上也就一丸丹药运一趟功的事,他硬生生能病三天。这搁谁也得怀疑,这位是借病邀宠来着。   邀宠……阿容捂着嘴,心说自个儿喜欢两个字。   “是啊,我的病症书上落了你的名字,我不等你等谁?”谢长青不会承认,原本只是小咳嗽,硬生生让他拖成了风寒。   要说周毅山的去向他能不清楚,他们这三天干了什么去了哪儿,他比谁都明白。只不过周毅山使出这出来了,谢长青也由着他去使,正如他说的那样,他相信阿容,而且也不想给阿容压力。   末了,阿容愣没把身边的士兵是周毅山的事儿弄明白,谢长青知道了后乐得不行。   “你这话听着就让人想抽你,小小一个风寒,你也能病到卧床不起,这话可别传出去,让人笑话。”阿容写好了方子后,又坐回了谢长青榻边,看着他有些凌乱的模样,就随手拿了绦带来给他束了发。   而谢长青就这么侧低着脑袋由着阿容折腾,这时便有一些淡而弥远的香气,幽幽地从阿容怀里传来,是如三月晴好天时,阳江照在花瓣上散发出来的暖香一般的气息。   闻着这香气,谢长青就干脆把头往阿容怀里凑了凑,倒没有贴在一块儿,只是气息交缠在一起,这微带着些灸热的感觉让两人心都一荡。   “声声,昨天我迷迷糊糊的时候,真想让人把你找回来,可一想你办着正经事,这时候叫你你也不会回的。”谢长青这话可是别有深意,至于可容听不听得明白,那他倒也不在意,他比较在意阿容接下来会说什么。   而阿容听着这话,有那么点儿挠心:“你这人怎么这样,想听我说你才是正经事儿吧,想听我说不管再怎么正经的事,如果是你出事儿了,千山万水我也会回来吗?谢长青,你骨子里真是个大大的俗人,一点儿也不神仙。”   “是,声声说的都是我想听的,所以我一直是个俗人,一点儿也不神仙。”谢长青一边说着一边笑,因为阿容在说完这些话时,已经扑进了他怀里,小粉拳捏着拍了他几下,直令人心神荡漾。   “如果千山万水之后还是个活蹦乱跳的谢神仙,不管是神仙还是俗人,都好。可如果你没法蹦了,我一定诅咒你以后投胎生生世世做牛做马做猪做狗,被人宰被人吃。”阿容说气也不气,就是刚才真被吓着了,以为这位圣人癖又犯了,染了疫症,结果他只是风寒。   抱着阿容,谢长青喟叹了一声说:“怪不得他们说你凶,我看也是。”   又捶了谢长青一掌,阿容说:“不跟你说了,我得先去跟师父透透话,看看寒风疫怎么样了,再看看有没有线索。你先歇着,待会儿我给你煮粥喝。”   粥!谢长青想了想说:“那得备肉松,就上回你做的粥我还记得,味道不错,比灶房里的好喝。”   这话说得阿容直接瞪了他一眼说:“知道了,大公子,您歇着,小的这就去给您做牛做马……”   “嗯,行,不宰你。”   ……阿容默默望天,心说:“瞧瞧,就这句话儿都想着还回来,这谢长青啊远看既神且仙,近了怎么都感觉有点儿无赖!”   等见了黄药师才知道,大家都没收获,没有找到寒风疫的患者。甚至接到的线索也多是掐指可破的,对此阿容忽然有了主意:“既然我们找不到他们,那么我们就发动更多的人去找他们。一片叶子落了,路过的人可能不知道,但树上总有知道的。”   对于这主意,阿容相信周毅山会有很好的措施,周毅山一出校门主掌的是一家文化传播公司,对于做这样的事,别人没有经验,但是周毅山有超过这个时代几千年的经验。   “肖校尉,这件事怕劳烦你了,请你递个话给皇上,看是否能请皇上给各郡县村发文。”做起这种事儿来的时候,阿容又觉得有周毅山这样一个存在,确实能省很多事儿。看,至少她不用冒很大的风险去跟一个古代皇帝建议,让他这样那样地动员群众。   这样一想,阿容似乎更容易找到应对周毅山时应有的态度,知根知底,可以不必解释太多。相对这个时代的人,他们有更近似一些的人生观、价值观,甚至是世界观。   她说这话的时候,肖校尉四下里看了看,然后才回道:“是,这件事我来办,到时候再给容药令回话。”   说完事散场,阿容又想起答应了谢长青的事儿,于是顺便就喊了黄药师:“师父,晚上煮粥,您一块儿来喝。”   黄药师也就应了,阿容煮的粥好喝,他也尝过一回二回,既然徒弟要孝顺,那当然由着徒弟办:“行,我待会儿过来,你去看看长青好些了没有,山里还有好些事等着他处理呐。”   当屋里的人走得差不多的时候,肖校尉苦着脸看着周毅山说:“皇上,您看接下来怎么安排?”   但是周毅山却没有回答肖校尉的话,而是反问了一句:“老肖,你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是什么?”   闻言肖校尉悚了,他们这位皇帝一叫他老肖,那就意味着戏肉要来了:“皇上,属下吃过最好吃的家里腌的酸菜,就着香也能下几碗饭。”   “朕其实很久后才想明白,最好吃的是粥,当时不觉得,事后想来犹觉珍贵。”周毅山似是喟叹,又似是回忆着一般,说这句话时语气中透着十分的眷恋,这是对曾经的追忆,因为这眷恋已经来得迟了,迟得只余下追忆。   于是肖校尉悟了,那就是他们家皇上想喝粥了,而且恐怕可能也许是想喝容药令煮的!肖校尉看了周毅山一眼,心说:“皇上,您想喝就一块儿去嘛,真直说了难道谁还敢不给您喝不成!”   肖校尉,恭喜你想对方向了,还真有敢的!反倒是你家皇上不敢去尝试,怕被拒绝! 第187章 成亲很麻烦与奇怪的公子   次日大比进行再试,初试炼丹,再试验诊,要求是给接诊的病患出具一张病症书。   当轮到阿容时,她发现那位孙药师就眼溜圆地看着她,她就嘿嘿地问候了声:“孙药师大人。”   “嗯,开始吧。”孙药师今天携同另外两位药师一块验诊,说实话,这些天孙药师一直在找叫黄容的药令,可是连云山总房里对这位叫黄容的药令那叫藏得一个隐秘。不管叫谁去,都问不出个甲乙丙丁来。   她接到的病患是一个头风症的患者,病症书先写望闻问切的细节,再写总述,然后对症施方。阿容见药里有易过敏的药,就问了声:“请问您或是您的亲人,有没有服过含天冬令的方子,可有出现什么症状?”   “天冬令,什么方子会有天冬令,要出现什么症状?”病患不解地问道。   阿容想了想,用比较直观的方式表达了一下:“疾风丹里就有,要是头风就一定服过这味丹药。服过后有没有感觉喘不上气,耳朵会短时间内听不到声音,而且感觉全身发烫又不出汗。”   只见那人一拍大腿,看着阿容说:“今天算遇着明白人了,药令大人,您看我到底是什么问题。疾风丹本来是对症的,可是我一服反倒更不好,就像药令大人你说的那样。”   “这倒不是什么问题,就像有些人吃了白蒿兰会浑身起红斑一样,有些药材服了也会有类似的作用。”阿容一边说着一边开玩了病症书,然后就递给药侍交到药师们那儿去。   这时那病患又问了一句:“那如果不能服,又要服该怎么办?”   “有很多能代替疾风丹的丹药,如果只是头风症,对您来说袪风丹是最合适的,易得而且对症。”阿容说完就要起身,她还得到药师们那儿去听他们对病症书的讨论。   关于她的病症书,三个药师一致承认很漂亮,但是在药方上三人有分歧:“袪风丹这丹药服几年就没用了,这病患只怕早就服过袪风丹了,还开具袪风丹,那不是乱来吗?”   “但是这位病患没有服用过,开这就正合适。”   “我倒是觉得这袪风丹的方子有问题,你们看这两味药原本是没有的,另外一味药又不见了。如果连药方都能记错,那她不能算过。”   这时阿容举手了:“药方没记错,换了这两味药是因为病患有过心脉失律的前例,换掉的那味药正是因为有损心脉,所以才作了这个置换。药效整体还是一样的,只是换了对病患来说不会有反面影响的两味药。”   “咦,还真是这么个事。”于是药师们又商量了一番,示意阿容她通过了。   对于结果她不意外,只是对于过关的药令有六十余人她很意外,那要怎么个决试法儿。说是最后的对决是由双方过了再试的人相互比试,结果程派人本来就相对要少些,经过再试后就只剩下二十来人了。   于是根据各自的过关表现,取前二十六名的药令去行决试,阿容……不在其中。被刷下来完全不是她的成绩不到前二十六名,而是谢长青纯粹在用特权:“为什么不让我比试了,我昨天还和那位孙药师论药论得兴致浓呢,你半道上就截下了我。”   “声声,你继续消失你觉得说得过去吗,昨天程派的大弟子还专程前来,说按礼仪该见你一见,结果你那会儿正在人客园里跟几位程派的药师论药。”谢长青还有话没说,那就是今天下午安排婚仪的人就会过来。各项事宜都要开始商议,多得是事儿让阿容忙,哪还能有工夫!   到了下午阿容果然明白了,那一大帮子人,直接让她连喘口气的工夫都没有。一大串一大串的礼仪规矩程序说得她头晕眼花,心里直想,咱要不还是比较方便。   这话可不敢随便乱说,当然只能默默地听着,默默地接受安排。安排婚仪的全是礼部的人,按规矩阿容得去谢君恩。阿容一想到得在礼部的人陪同下叩拜君恩,就觉得从后背心儿里生出一阵阵恶寒来。   “非要去吗?”阿容明显的满脸不乐意,跪倒在周毅山面前,她真的很难乐意。   见她不乐意,谢长青也是明了的一笑道:“一定要去,这是规矩,要是礼部的人不陪同,能省的也可以省,但是礼部的人来了,皇上又在这里,这怎么也省不了。”   使劲地抓了把头发,阿容一咬牙,心一横自个儿想着:“不就是一跪一拜吗,眼一闭一眨就过去了。”   真到见了周毅山的时候,阿容还是有点儿跪不下去,不过礼部的人虎视眈眈,她也没这儿胆。   谢过了恩后,礼部的人先退了,因为周毅山说:“朕有话要交待,你们先下去吧。”   果然是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皇帝让他们退下去,他们就麻溜儿地退下去了。当即厅里就只剩下了周毅山、阿容、谢长青和肖校尉这布景板。   “肖侍卫,你也退下吧。”   ……其实肖校尉必需承认,他很想留下来看热闹,可是君命不许,他也只好麻溜腿儿地退了。   当三人坐定时,周毅山说:“关于请百姓一道寻找寒风疫患者的事已经办妥了,各地的赏文已经发下去。朕想问的是,如果寒风疫行开,有没有什么有效的办法可以抑止寒风疫大范围传播。”   这话谢长青和阿容都想了一会儿,两人纷纷摇头,这个时代虽然交通不发达,但是来来往往的人一样很多。想说要防止大范围传播,那也不是件容易的事。   “皇上,不如咱们印发防疫书,告之百姓们,如何可以防寒风症。”要抑止大范围传播,阿容觉得宣传手段比药物和诊疗手段更重要。   “这事也在办,我问的是防疫的药物……”周毅山庆说到一半就停住了,因为他刚才很自然而然地用了“我”这个字,皇帝嘴里的“我”应该是“朕”。他感觉到不对就很快收住了声,主要还是谢长青地那一眼,没有任何内容的一个眼神,恰恰让他觉出不对劲来了。   但是阿容没反应,不论是朕还是我,对她而言这个人都是周毅山,自从知道真相后,这个就不会再有任何改变。   见阿容没反应,皇帝挑眉看了眼谢长青,谢长青又挑眉看了眼皇帝,这两人各自是不说破大师。其实两男人各自明白了自己在阿容心里的位置,不过从前硬生生要搅和现在,现在不干了,所以现在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危机。   从现谢长青缓缓的,那是因为他心知,自己是要和阿容过一辈子的,既然有一辈子那就不必浓情在一时一刻。人生漫漫,细水长流才是个过日子的好法子,他可没想到,还有人容不得他细水长流下去。   “防疫的药物,有丹药现在也没备下,要慢慢来炼,依着连云山炼药的速度,这事横竖得半个月上下才能成。”阿容叹了口气,虽然难办还是要办。   这时谢长青说道:“丹药的事总房会处理,过两天就该回京了,依规矩得去拜庙,拜庙的安排他们给你说了没有?”   “啊……好像有说过,我让他们把各项规矩都写了给我,我回头晚上看看。”阿容正低头寻思丹药的事,没感觉出两男人之间有什么暗流汹涌。   直到走出了院儿门,阿容才特后知后觉地想起来:“你们刚才眉来眼去的干什么?”   闻言,谢长青一声叹息,揉着她的后脑勺说:“没有,你看岔了,也不知道你在想些什么!”   眉来眼去,那叫横眉冷眼吧,谢长青心知这阿容有时候就是个没眼力见的,习惯了就好了。   见阿容惦记这件事,谢长青连夜安排好了,省得阿容吃不下睡不好的:“声声,赶紧去睡,明天你还有安排。”   “谢长青,我不想成亲了。”阿容一听有安排就咕哝了一声。   这话说得谢长青有一瞬间背发凉,连带着语气都凉嗖嗖的:“你说什么?”   “你看,跟你成亲这么麻烦,各项规矩礼仪,我看不着的不说它,看得着的就能把人累得气儿都喘不上来。早知道这么麻烦,我才不答应你。”阿容这当然是个玩笑,谁也不能因为这个就不成亲了。   可是她真把谢长青唬得不轻:“你再说不成亲的话,我们就不成亲了,直接洞房如何?”   ……噢,别,谢神仙怎么能讲这么颜色丰富的话,阿容眨了上管眼,伸手捏了捏谢长青的脸:“你是我们家谢长青吧,别是披了个皮儿来闹我笑话的。”   阿容这句话又让谢长青踏实,“我们家谢长青”,他琢磨了一番这六个字,心头自是一番滋味在:“声声,就这么抓着了你,我不会放手了,你想清楚了吗?”   见状,阿容皱眉道:“怎么了,我想得还不够清楚吗?长青,你最近有点奇怪,为什么我觉得你好像有什么没跟我说似的?”   “嗯,就算你没想清楚,事也定论了。”   ……这什么和什么,谢长青很奇怪,阿容看了眼也不追根究底,反正总有能审出你的时候来。   回京后就准备婚事,眼看着到了三月底,再过四十来天就到了行大礼的时候,阿容忙得脚不沾地,甚至是忙完了还不知道自己一天干了些什么,反正她就是觉得忙乎。   这日里又接了太监来传话,说是让她进宫去,谢长青这时正在宫里。她就只以为是平常的礼仪程序,想也没想就去了,只是没想到意外来得这么及时……是的,及时! 第188章 红颜祸水与你没这资本   进宫的路,不论是几时都显得漫长,这时正逢刚过午,整个京城的街道皆笼罩在一片灿灿然的光辉里,屋顶上的青瓦折射出七彩的光芒,让整个城池看起来就像七彩流光里一般,似幻还真。   就在转了往正街的时候,马车忽然停了下来,阿容只当是前头堵了,这在京城也是常见的。贵人多马车多,来来往往的人也多,总会有走不动的时候。   但是等了很久,都不见马车往前动一动,阿容就掀开车帘问道:“这位公公,不知道前头发生了什么事,怎么这么久了还堵着?”   “回容药令大人,奴才也不知道,这前边儿实在是挤个人进去的地方也没有,已经请侍卫去看了,可是这会儿都不见人回来。”那侍立在一边的太监是这么答话的。   一听这话阿容就往街道口子上看了一眼,京城还真没见这么挤过,阿容想了想先坐回了马车里。堵车这东西,不能着急上火较真,要是那样就非得闷死自己不可:“不知道长青这会儿在哪里……”   就在阿容想着谢长青在哪里这个问题的时候,外头传来了侍卫的回报:“容药令大人,前头说早来了几个异乡人,正在说着寒风疫的惨状,好像这几个人是从疫区过来的。”   疫区,寒风疫,这两个字哪个阿容都不会放过耳去,一听这哪还会坐得住,连忙跳下了马车,跟侍卫说:“替我挡挡人群,我过去看看。这是怎么回事,寒风疫最不能围在一块,万一真是带有寒风疫的病患,那今天这场面就没法儿收拾了。”   “也不一定,说不定只是想煽动百姓,容药令您小心些。”几个侍卫合成围,这就要簇拥着阿容往人群里挤去。   不过阿容又回头吩咐了一声:“派个人去把话递到药馆,让药馆着人来疏散百姓,这事一定要快,让轻身功夫好的侍卫去。”   有侍卫立刻应声而去,阿容这才放心地进了人群里,慢慢地一点点挤到人群中央,有很小的一片空地,这时正有人在说着:“我们被诅咒了,我们一定是被诅咒了……去年还是风调雨顺,虽然有疫症,可没死人。今年才开春就死了人,你们说怎么会这样,为什么会这样?”   这话的诱导性就太明显了,连阿容这自问政治上不敏感的人都听出味儿来了:“如果被诅咒,那么你应该去找巫医,他们应该会救好你。”   人群之中,阿容一步步逼近刚才说话的那个人,她知道自己必需阻止这个人再散播谣言,要不然群众被煽动起来,今天这事就没法善了。   她不允许有人拿疫症作文章,来意图阴谋诡计什么,这在她的心里是属于道德底限的东西。   这时,人群忽然收了声,眼神齐齐落在一步步走出来的阿容身上。只见她缓步而行,白色的甲子在太阳光下如雪一般摇曳,风徐徐吹来整俱个人便似从重光中来一般。   大家就这样静静地看着她,只在这一瞬间,阿容身上有种让人静下来的力量。她只用不大的声音,一字一句地说道:“但是我不会出手救你,只要是一个有良知的施药之人,都不会救你。因为你妄图用疫症来恐吓对寒风症一无所知的百姓,你们以民善而欺,以民善而用。但是群众的心和眼睛,都和新开的镜子一样明亮,不是你们能欺瞒得过的。”   说话只是第一步,阿容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镇定而从容,就像电视电影里那些踩着七彩祥云或光圈儿出场的人物一样,自信到相信自己有掌控一切的能力,只有这样,她才能镇得住场。   其实没有人知道,她手心里全是汗,她的心跳是平时的几倍,甚至她就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如果寒风疫这么可怕,你是怎么从疫区出来的,如果寒风疫吹风就倒,疫区里应该没剩下一个人了,难道你有望风而逃的本事吗?”这时阿容蹲了下来,伸手拽稳了那人的手腕,四指一按就沉沉地压在了脉门上。   “如果具的见风就倒,你还来到京城,还在起风的天里跟大家说这么多话,是想让大家伙一块儿患病,还是你说的根本就是假话?脉搏平稳匀称,寒风疫会起红疹,你脸上的红疹都是贴的,下次要作假就专业一点,别顶着贴得不好的红疹来哄骗大家。”阿容说着甩出一片红色的片片扔在路上,这下大家伙儿看清楚了,人群中一阵阵嘘声响起来。   这时候连云山药馆的人和官府的人一起赶到了,人群渐渐地被疏散,阿容这才长舒了一口气。   这时官兵们要来把那几人带走,阿容却特沉重地让所有人都不要靠近:“请诸位药师、药令大人戴好手套和口罩,这个人确实患了疫症,只是症状相对比较轻微。现在请诸位经师、药令大人去调运厌寒丹分发各处,只要能在十二个时辰内服用厌寒丹,连服三天,就可以起到先防先治的作用。”   说完话,阿容也给那几人各自罩了口罩。   而来的两名药师和几名药令纷纷傻了眼,问道:“容药令,那你……”   “没事,也给我备份厌寒丹就行了,这样也好,正好看看如果疫症发出来后,病患的变化,这才好知道怎么用药。”阿容说完就一个病患施了几针,又取出几根针来,这些针是为了控制住他们不挣扎,免得有不必要的麻烦再惹出来。   迅速地把人运到了药馆,阿容一进了院子后,就让除了病患以外的人都退出去,接触过的赶紧去用加了药剂的水沐浴,且每人立刻服一颗厌寒丹再行功化药。   但是两名药师和几名药令都不肯走,开玩笑,哪有把当家奶奶留着一个人照顾病患,而他们自行出去躲疫症的:“容药令,你也不要多说了,你接触了病患,我们也接触了。无非多服几颗厌寒丹化药,倒是容药令无法运功化药,服过丹药后一定记得跟我们说一声,好帮你化开药。”   化药的作用是,可以把药直接作用于血液,而不必浪费,所以这是最快最有效的方法。   国了几句后无果,阿容也只好任由着他们去,院外让人贴了封条,盖了药师们和药令们的用印后,里边落了锁,外边也落了锁。   而在宫里,周毅山左等右等不见阿容来,便差人去问谢长青,还以为他半道上把人截走了。结果还没让人去问,就看到肖校尉气喘吁吁地跑过来说:“皇上,皇上……容药令来不得了,路上碰上了染了寒风疫的患者。现在容药令自己把自己封在了院子里,属下一接到消息不赶着来禀报,皇上您看接下来怎么办?”   “寒风疫?果然还是来了吗!”周毅山不是没见过传染病大爆发的时候,所以一直觉得这查可控的,毕竟如非典这样的时刻都过来了,小范围传播又有成方可用的寒风疫他一直觉得并不可怕。   但是有时候不可怕的东西,一旦被人利用了,也会变得可怕起来:“三弟,你果然是个阴谋家,老爷子说得对,优柔寡断、阴谋暗战这才是你喜欢的。要不是老爷子留了一手,朕岂能容你活下去!”   心里想完这事,还是得赶紧布置下去,正在他布置好预备去药馆看情况的时候,外头又来了呈报,说是在连云山附近找到了从疫区来的那一小拨人。   “去请平郡王来,这事还得问平郡王怎么处置。既然人已经找到了,就先控制住,不要让人跟他们有什么接触。”专业的事请专业的人办,周毅山秉承着这个念头一直这么办事儿。   而谢长青现在是两头煎,一头煎着连云山附近的那拨人,另一头煎着的是阿容,一听说阿容自己封在了院子里,他心就猛地一凉。惯不发火生气,却当场拍碎了桌子,惹得一干药师都愣了半天没能回过神来。   “皇上,这件事交连云山药馆来办,我已经处置妥当了,您只管派一队士兵护送他们过去就行。”话一说完,谢长青连忙告退,他得赶紧回去看看阿容到底怎么回事。   “朕跟你一道去药馆。”周毅山这时却也不避讳什么,直接就和谢长青一起去了药馆。   当两大男人听完了前因后果之后,齐齐看着小院上的封条和外头的大锁,锁当然锁不住也们,但是这规矩不能破。   不过连云山有样东西叫山主令,山主令一出什么锁都得开,这东西现在恰恰在谢长青手里。不过也不用那么麻烦,谢长青直接跃上墙头,然后就预备飘进院子里。   后头的周毅山看着跃跃欲试,但是肖校尉拦住了他:“皇上,您不能进去。”   周毅山还没找出话来反驳,谢长青就又跳了回来,他冲周毅山说道:“声声堵在那儿说,如果皇上要是进来,丢了天下江山以时候可别来怪她红颜祸水!”   天下江山……周毅山看着谢长青跳回来,又再翻墙进去,心就如同被剖开取了出来,血淋淋地晒在大太阳底下。   小楼这是明摆着在告诉他,他没有不顾一切的资本!而那个跳进去跳出来又再次跳进去的人,则用赤果果的行动告诉他,他没有的资本,他谢长青就有…… 第189章 人心难治与小还阳丹   跳还是不跳呢,这是个问题!就不能像《泰坦尼克号》里似的——你跳我也跳,大家一起跳!   拦在周毅山身前的肖校尉被瞪得一阵阵发凉,总觉得今天自己可能小命不保:“皇上,请回宫!”   就在肖校尉以为自己会继续被瞪的时候,周毅山长叹了一声说:“摆驾,回宫。”   这可让肖校尉有些吃惊了,看了眼闷声不乐地皇帝道:“皇上,摆驾?”   “废话,另外,老肖,你今年的俸饷朕扣下了。”周毅山说完转身离去,再也不回头看一眼,他只怕自己一回头就再也走不了。   而肖校尉则苦了张脸,特配合地露出闷闷的表情来,唉……皇上这人就是这么别扭,自个儿不高兴的时候要见了别人欢喜,肯定得不顺眼,还是配合点儿吧!   这时的院子里,阿容正在瞪着谢长青:“不是让你别进来嘛,都说了外头有很多事要你去处理,不能假手于人。你这人太不听话了,赶紧出去。”   “声声,我是你的药师,你现在身体状况不明,做为药师我应该片刻不离地待在你身边,这样儿才像话。至于你的话……现在你是病患,得听我的,知道吗?”说完谢长青满脸是笑地揉了揉阿容的脑袋,表情特温切。   这会儿他看着阿容,只觉得心里似乎开了一朵花儿,暖暖地带着浅浅的香气,在晴空灿烂之时,开得分外坚韧。   她说她要做长在他身边的金楦木,但是他却觉得她是那株红云树,有阳光之下红得如云如盖更如火,轻易地就烧进了人心里眼里。   “我记得你也是我的病患吧,你这两天还咳嗽呢……啧,别揉了,我跟寒风症的病患接触过,你也不怕染上。”阿容一把拍开了谢长青的手,皱眉看着他眼里多是不满,当然也不可避免地有一些暖暖的东西有胸口游来荡去。   “声声,金楦木是卫朝的神木,你知道它在传说里是什么意思吗?”谢长青忽然就说起了这个。   继续后开谢长青又伸过来的手,阿容瞪了他一眼说:“当然知道,不畏、坚守。”   这下谢长青干脆搂紧了阿容,一把拥住了凑过脸去贴眘阿容说:“如果想你做金楦木,那么我得首先拥有这些,要不然怎么产上在你身边。要知道生长有金楦木的地方,百丈之内不会有其他杂树,能站在一起的都得是同样不畏,同样坚守的金楦木。”   “好吧,你把我绕进去了,既然来了看来我是劝不走你,那就开始诊治。病患不是太配合,你要有心理准备。”阿容说着就领着谢长青进屋里去。   病患确实不是“太”配合,一不肯服药,二不肯受诊,三不肯交待自己的感觉。病患不配合的时候,药师也是很难办的。   对于这样的,阿容有办法,药直接化水,用筷子一压直接灌喉咙里去,这可不就是给小孩子灌药的法子么。至于不肯开口说话,一开口就是骂朝廷骂哪哪的官员之类的,大家听得久了也就习惯性地忽略了。   “来,声声,我运功给你化药,赶紧过来。”谢长青来了,这事儿当然是谢长青来办。两名药师和药令们见这情况,那也是各自捂了嘴,在没有生命危险的情况下,看着这俩大家还是挺高兴的。   进了屋后,阿容服了丹药,坐在床榻上凭着谢长青的手贴在自己背上,感觉一点点热量如游丝一般从谢长青的手那儿传开,然后整个身体就感觉暖洋洋的,那简直比蒸桑拿还要舒服。   等运功一结束,谢长青再去看阿容,发现这姑娘已经闭上眼睛睡了,等他手一松开,她就软软地倒在了自己怀里:“声声,声声……”   只见阿容动了动眼皮,迷迷糊糊地看了一眼,然后在谢长青怀里扭了扭身子,打了个相对舒适的姿势继续睡觉。   见状谢长青不由得一笑,月光侧照在两人身上,如同被一团玉色罩住了:“声声,睡吧,以后别这么拼命,从前我跟你一样,可是人是救不尽的。一个好药师,首先得保证自己的身体不生病,你好好的才能救更多人。”   拉过被子来罩住了自己和阿容,谢长青就这么侧躺着,只是拥抱便觉胸隘之间如同一杯水,暖暖的满溢出来。   半夜里阿容揉着眼睛醒过来,头发乱得跟稻草似的,却糊里糊涂地看清了谢长青,就咕哝了一声说“长青,我饿了……”   “嗯,想吃什么?”   “什么都可以吗?”阿容也确实睡得半梦半醒,脑子里最直接的反应就是饿了,要吃东西。   “除了不可以的都可以!”谢长青这时候却清醒得很,不但清醒还透出平时难得一见的无赖劲儿来了。   睡梦中的阿容哪注意得到这些,张嘴就说:“糖霜饼,我要黑沙和枣花馅儿的。我还想吃张胡子的烧饼,越江楼的菜合子。”   这三样儿,一样在东,一样在西,一样在北,连云山的药馆在南,谢长青听完后把被子一蒙:“声声,你还是继续睡吧,想吃什么咱明天再说!”   这大晚上的,亏你想得出来,有银子都没地儿买去,谢长青心里是这么说的。   不过谢长青还是上了心的,第二天阿容就在桌上看到了这三样儿,还是样样儿都冒着热气的。阿容看得直捏自己的脸,她记得自己昨天晚上似梦似醒地喊了这三样,真没想到早上就能看着!   “别瞪眼了,以后你想什么时候吃就什么时候吃,这三家的灶房师傅,我都请了一位,以后专给你做点心。”谢长青从前就有这想法儿,只是这会儿才想起来得去办,这姑娘太馋这口了。   “啊……谢长青,你太好了,天下第一大好人呀!”这就是阿容的直接反应,由此可见,她要是真遇上了心头好,也是个没啥原则的人。   天下第一大好人,谢长青听得直笑:“赶紧吃,吃罢了去看病患,药材也都备好了,药炉也送了过来,待会儿看看要选什么方子。”   一手糖霜饼,一手菜合子,虽然咸甜有异,可她吃得欢喜无比:“好,我吃完就去。”   吃过早饭后,药师药令们坐在一块选方,因为有谢长青在,多以谢长青的主意为主。不过真到了下结论的时候,大家的意见还是挺一致的:“小还阳丹。”   “声声,小还阳丹就交给你来炼制,小还阳丹炼制有些麻烦,程序一直不太正确,不能达到预期的效果。现在比较接近的是药王和黄药师的药方,你选一张。”谢长青安排了阿容去炼药,他则去和药师药令们一块,去搞定那几个不愿意配合的病患。   病患倒是好搞定,灌药化药而已,可阿容那儿就真是一个头两个大了。谢长青一句话就把小还阳丹的难题给了她,好像她在丹药上真是无所不能似的,苍天可鉴,这小还阳丹的方子她没见过……   “袁药令大人,从前有没有人用过小还阳丹,除了寒风疫之外,还有什么样的病症会用到小还阳丹?”既然没有辩证药和各项药互相作用后产生什么效果的时间,那就只有依据上还阳丹作用的病症来推论。   她哪知道,派给她帮忙炼药的袁药令和何药令都摇头:“小还阳丹属失传的丹方之一,只在残片中见过,总共缺失了十余味药材。现在传得最广的就是药王和黄药师大人的方子,但都没有达到应有的效果,所以这药用得很少。”   “不过我倒是记得,从前黄药师大人在肿疖病患者身上用过,效果倒是还可以。至于用在别的病症上的效果,那我就没有见到过了。”   肿疖,外邪侵入脾胃,多属湿寒经经脉损脾胃所致。阿容想着,那就是作用地脾胃,这时再看药方,果然大多是作用于脾胃的药材。   “袁药令大人,何药令大人,如果一个病患脾胃有损,致寒气入侵,两位各会施什么方子?”阿容决定听听两位药令的意见,这两位都是在疫症施药方面有所长的,一个人的脑子肯定想不过几个人的。   只听得袁药令答道:“因症略有不同,一般来是施金元丹和益气丹。”   “依病患而施,多用百生丹和十日安。”何药令答的就不同了,这药的效用都差不多,有损有益,只看个人习惯和病患的情况罢了。   袁药令和何药令被阿容问过后,两人回答完了就看着她,不由得问了一句:“要是容药令,您会用什么方子?”   “小还阳丹,不过得先正方,我得细细想想……”想想现代有没有类似的方子,脾胃失调,和五脏温脾胃去外邪。这些看起来都不难,难的是要抢速度,而且药得常得易见的,要不然开出药方来一时备不齐药也没用!   一听说正方,三人又开始了新一轮的讨论……   这天下不论什么病症,都会有治好的时候,难治的只有人心而已! 第190章 帝王的心思与小还阳丹成   正方的过程结束后,袁药令和何药令炼起药来也十分擅长,阿容本想着大家一块儿开炉,一人炼一炉出来。但是袁药令与何药令坚持让阿容单独先开炉,要是药成了再说,这样省得费药。   浪费药材就是浪费病患的生命,如果小还丹的论方结果真能成,那这些药材将来会一片都稀罕,所以两位药令的坚持也不是没有理由的。   既然方子已经不存疑惑了,所需要注重的就只剩下了炼药的方法,把药材配好后,阿容看着配药台上的药材出神:“我记得前年让人备了石中水,不知道连云山现在有没有?”   “石中水?咦,原来是容药令要的,我还说怎么忽然花大气力备了石中水,原来是容药令嘱咐的。”袁药令这话一说,阿容就明白了,石中水已经备妥,接下来就让外头的人送进来就行了。   石中水取过来后,阿容一开水坛,袁药令和何药令都凑了过来,这水清净无尘,便是在地底泥瓫里储藏了许久,也依然如镜初开。   这时何药令问道:“容药令,为什么要用石中水?”   “石中水蕴乾坤之气,发生机,当春时炼药用石中水再合适不过。而且小还阳丹属五行有损,石中水可和五行养生机。”阿容只记得卫朝的药书上是这么写的,当即也不说自己的认知,这些五行、气机一类才是在卫朝应该说的。   思索了一番,袁药令和何药令纷纷点头称是,然后就备好了火开始炼药。   炼药的过程很顺利,次日成丹后由何药令试药,当何药令再次睁开眼时,说道:“若行小疫,尤以风疫寒邪入侵者,小还阳丹主之,则五脏调和脾胃大畅。入经脉则如冰雪见丹阳,立见消融!这果然是小还阳丹的药性,半点不差……”   “原来是石中水,原来小还阳丹炼不到的原因是因为缺了石中水。上古所传下来的每一样东西,果然都有存在的必要,就如同石中水,我们都当它是可弃可无的,却没想到小还阳丹非用石中水不行。”袁药令一拍大腿,捧着丹药就要和阿容、何药令一块去找谢长青和药师们。   当看到小还阳丹时,药师们都露出松了一口气的表情:“试过药了吗,药效和药书上陈述的是不是一样?”   这时何药令抢在先头说:“药是我试的,和药书上所叙述的效果一模一样,看来寒风疫又可以从重疫里划去了。”   “凡是吐呐之间,可以传染的疫症,不管有没有药可以救治,都算是重疫。这和药没有关系,和传染范围和速度有关系。就眼下的情况,先治好这几个病患,然后再发文各地,让各处都开始炼制小还阳丹。”这是一位药师说的话,药师说完后看了看谢长青,那就是在问谢长青的意思,看看他这处置是否得当。   这时谢长青想了想问道:“这回的小还阳丹,和以往炼制时有什么不同吗?小还阳丹的药效一直难以达到叙述的效果,这回是改了药方还是炼制方法不同?”   闻言,阿容捧了丹药给谢长青说:“只换了水,这回的小还阳丹是用石中水炼制的。”   “石中水?”   于是围绕石中水,大家伙又展开了一番讨论,等得再给病患服用时,运功化了药,病患的身体在半个时辰后有了明显的改善。   “看来三日可以见转机,只不过石中水不好取,这小还阳丹又添一道槛,只怕有惦也炼不出来。”这是药师们担心的事,一样丹药有用当然好,可如果炼制的要求太多,那好也成不好了。   石中水,谢长青记得其记载,然后说道:“这个不用担心,自会有办法,晚上病患还要再服一次药,药是不是能持续起效,就看第二次和第三次服药的状况,这个交给梁药令办。”   交待妥当了事情后,谢长青示意阿容跟他过来:“声声,我得出去办几件事,因为寒风疫的病患在连云山附近流连过很长一段时间。所以必需把连云山附近都清查一遍,这件事我得出去安排,你看是一起出去还是怎么安排?”   其实谢长青的意思就是希望阿容和他一块出院,寒风疫的患者既然有药治了,加之婚期临近,确实该出去处理些事了。不管是他还是阿容,近来都没有待丰的闲工夫。   不过他了解阿容,在她手上接的病患,要是病患没有好全,她是肯定不愿意离开的。   “我还是等病患好了再出去,应该半个月差不多了,长青,应该误不了什么事吧。对了,你别自个儿到处跑,小心危险。”谢长青担心着她,她也担心谢长青又犯什么圣人癖,万一又亲身跑到疫区去,沾染上什么那可就不好了。   只见谢长青笑着摇头说:“我就是想亲自去也去不了,你不在外头,我得兼着安排婚事。声声,你不会是想着在院儿里能躲懒吧!”   这时阿容一边理着谢长青的衣襟,一边眨巴眼笑说:“是啊是啊,我就是怕麻烦,万一再让我去祭祖,那就更麻烦了。好了,你早些出门,到连云山要半天,再不起程就得晚了。”   送走谢长青后,接下来的几天,阿容都一门心思扑在病患身上,不管那几个病患愿意不愿意接受,他们都在一天比一天地好起来。到最后,可能是被阿容弄得麻木了,天天该吃药吃药,该吃饭吃饭,行针、化药什么的都不再挣扎。   这十几天里,谢长青不时有信儿送来,要么是几句短短的话,叮嘱她吃饭、睡觉之类的,要么是长篇长篇地说连云山里的事,说药材说药方。   而同样是这十几天的时候,周毅山在宫里又整出不少事来了,大权在握,周毅山多番试探过后,已经知道了自己能做的事的范围在哪里。所以他在大刀阔斧地进行着他的事业,对的,就是事业,他把这卫朝的天下江山,当成了他最世今生最辉煌宏大的事业在做。   “李卿家,海防的事就交给你,朕要替卫朝子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卫朝再无海患。海之外有诸国,要是能把海患除去,带动海上通航通商……这世暂且不说,就是打渔也安全些。”周毅山的祖辈,就是第一代的海防人,甚至父辈也有在海军的,他打小就是在这些事里长大的。他不怕失败,但怕累及天下百姓,所以要从最熟悉且相对好处理一些的事情开始。   “皇上,您所书海防事略臣已经细细读了三天,可谓是字字如珠,句句如玉。但臣还有一些不明白的地方,还请皇上为臣解惑。”这位“李卿家”管的就是沿海各项事务,所以对海防是最有发言权的人。   为了办这件事,皇帝把这沿海司的李参事特地请了来,并且写了好几万字的海防事略。就算是皇帝,也不能独断,必需取得大臣们的认同。   一意孤行,在老臣们没退下之前,他还做不到这事:“李卿家且说。”   就这样,周毅山开始了他皇帝生涯里辉煌的时刻,文治上海防到票号,再从修桥铺路到通海通商,武治上平定外夷,臣服各蕃,虽然他预料不到,但他从一开始就为治个盛世长安在努力着。   这日里处理了海防的事后,忽然看到肖校尉在外头伸头伸脑,周毅山这会儿心情不错,就伸手招了他过来:“别探头探脑,有什么事进来说。”   于是肖校尉一听,哟,今儿皇上心情很阳光灿烂,那他就赶紧进去报:“皇上,容药令出了院儿,今天下午刚出来的。药馆里有人来报,属下就立马前来禀报皇上。”   然后,周毅山本来就不错的心情,更显得阳光明媚晴空万里无云了:“这也是个好消息,去差人请容药令进宫来……嗯,不必了,朕去药馆瞧她。”   “皇上,不必了,礼部正请着容药令在那儿商议婚事,这会儿说是嫁衣制好了,正顺道儿请容药令到尚衣局试试合不合身呐。”说完这话,肖校尉低头扫了一眼周毅山的脸色,然后心道:果然黑脸了果然黑了!   一算日子四月中旬了,周毅山怎么能不脸黑,他不想破坏什么,只是觉得应该得到公平的机会去争取。而先帝的遗旨一下,谢长青就远远跑到他前面去了。   他只需要更多的时间,周毅山心里这么想道:“平郡王眼下在哪里?”   “回皇上,在连云山,说是今儿晚上就到京里了,皇上要召见平郡王吗?”在这件事上,肖校尉一直看着过来的,从开始的表兄表妹情谊,到现在的……嗯,咳,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不必了,你去兵部请许将军、方将军和熊将军来。”   ……原来不是这个,肖校尉为自己想歪了而感到抱歉,连忙加快脚步去请兵部三大将进宫。   其实肖校尉一点儿也没想错,周毅山这会儿正在做准备工作,既然谢长青已经在他前面老长一截了,那么他要把这截距离缩短! 第191章 弄假成真与打什么主意   不日,京城接到战报,离国犯边境,且来势汹汹,已经集结崇国等四国共二十万大军于金晖关外。这还有什么说的,赶紧把在京里歇养的将军们都赶紧差到边关去带兵应战。   但是就在这问题上,有将军提出,近来多受寒风疫威胁,路上怕不太平,需要带药师同行。   “药师是自然要陪同随行的,惯来就是连云山的药师随军,这事回头跟平郡王商量即成。”周毅山其实真没想到还能有二十万大军等着他,本来是打打某国,然后挑起战事。   他是真没想到,这四国联起手来了,就好像知道他这时候需要这些一样。就为这个,周毅山决定不把他们打得太惨了,算是致上谢意。   有药师同行当然谁都知道,可这回寒风疫这么严重,京里的那些领兵打仗的不说,还有去精兵那可个个是好出身,这些人可不会冒着染上疫症的风险出京。   因而当即有位武将上前来说:“皇上,末将上请平郡王随军。”   “胡闹,平郡王五月就要大婚,怎么能跟你们去边关。”这是礼部某位文官的话。   文官们自然不能看着武将们坏规矩,这是先皇的遗诏,在文官们心里这是断断不可违背的。   但在武将们心里,大婚可以延迟,就算是君命,也得先顾着家国天下的安危。国有危难的时候,大婚算什么,从前有位将军父亲在出征前去世了,那将军臂扎了块白布就跟着队伍赴边产在打仗去了。   就为这件事,文官居武将们吵起来了,文官们坚持礼不可废,武将们认定国难当头,个人的事应该先放一边。   在龙椅上的周毅山揉着眉心,他真没想到事情最后演变成了文官和武将们的争执,而这争执点竟然是谢长青和阿容的婚事。   “皇上,末将以为,既然先皇没有指定哪一年,那明年的五月再为平郡王举行大婚也不迟。婚礼可以等得,可金晖关外的二十万夷人等不得。”最后有名刁钻的武将说了这么句话,武将们纷纷附和。   而文官们则气弱了,这些大兵头子蛮不讲理,而且声大块头大。道是秀才遇上兵,有理说不清,何况这些武将们老早就得了暗示。   “皇上,不论如何,还是得问及平郡王的意愿。毕竟平郡王身份不比普通人,哪里是说随军就随军的,要真这么轻易,以后只怕就全没点规矩在了。”文官们这也算是自己给自己台阶,这意思是反正他们不答应,最后还是看谢长青的意思吧。   这说是问意思,其实压根没能给谢长青反驳的机会,当最终定论时,阿容不由得怀疑这二十万大军的存在:“长青,不要去,你要是去边关,我跟谁成亲去。”   说起来,谢长青也明白阿容的担心,甚至也怀疑过二十万大军是否存在,但是多方查证过后,确有此事时,谢长青就不能拒绝了。不是不想不愿而是不能,谢长青叹了口气说:“声声,君要臣死,臣不能不死。”   “声声,皇帝这是在试长青,更多的是在试我……”这时大公主忽然走了出来,进来后接着说道:“我答应长青不再过问朝中事,渐渐交了权,皇帝这是在试我会不会反扑。”   “大公主……”   “母亲。”   都坐下了以后,大公主才接着说:“要按着我从前的性子,他要敢试我就敢扑,可我现在是个母亲,有儿有媳有家。我扑得起,谢家扑不起,连云山也扑不起。”   “母亲,我明白,我这就进宫去应下差事。”这事在平时看起来再正常不过,可却安排在大婚前,谢长青不由得怀疑,周毅山在这其间肯定干了点什么,否则武将们也不是不讲规矩的。   见状,阿容知道这事安排了,就是不容得拒绝的,要不然扣些帽子下来,哪一顶都戴不住:“那要不我和长青一块进宫,正好把小还阳丹的成方拿到御药房去,经过御药房发到各洲郡,然后发动各洲郡收集才石中水。”   这时大公主拍了拍阿容说:“声声,你别怨怪,这婚事要是延迟到明年,你也是十九岁的大姑娘了,原本不应该再拖着的。只是眼下的事已经成了这样,怕是只能就事了,别担心,明年不论谁来什么事来,为娘一定给你们俩办个盛大以极的婚礼。”   “没关系,好事多磨嘛,不经这些事,怎么显得我和长青双宿双栖的难能可贵嘛!”阿容笑着宽了大公主和谢长青的心。   在卫朝二十岁以前不成亲,那简直是天怒人怨,药师除外!但是药师们也会尽量在二十岁前成亲,所以大公主才会觉得委屈了阿容,虽然阿容浑没觉得半点委屈。   谢长青和阿容一块儿进了宫,谢长青先送了阿容去御药房,阿容却让谢长青等一等,说是想要陪同谢长青一块去。   “声声,不会有事的,你别哪儿都想盯着。”谢长青这时候算是心知肚明,这回随军不单只是一个两个原因那么简单。但是归根结底,最重要的原因可能就是为着阿容。   说谢长青心里半点不吃味是假的,他不是神仙,不是没脾气的。他心里是酸半是甜,因为阿容正张嘴留他,说千万别答应之类的话。   “虽然非得去不可,可腔调要拿,要不然下回说不定连问都不会问你一句,直接就你下圣旨了。”阿容了解周毅山,这是个惯来就好先斩后奏的人,结果现在那人直接成了“奏”,完全可以边斩边奏了。   “声声,我知道了,你这话都说三回了,再说下去就得到大殿了。”谢长青指了指大殿的牌匾,示意阿容可以停下来了,再说下去就可以直接说给周毅山听了。   进了大殿里,本来按规矩女人不得进大殿,但这还得说一句药师除外。   行过了礼后,阿容瞪了眼周毅山,周毅山却正看着战报皱眉,于是就把阿容的瞪眼给忽视了过去。   “长青和声声来了,坐吧,朕批阅了战报再说你们的事。”对于打仗周毅山当然不行,不过安亲王在这方面非常擅长,而他承袭了大部分记忆,其中就包括那位安亲王在战场上摸爬滚打的十几年经验和战略布署能力。   等周毅山批过了战报让侍立一旁的某位参将带走后,这才有了工夫:“长青,现在给你两个选择,一是提前办婚事,二是延后办,至于去与不去,到现在朕也只能照顾出征将士们的想法。”   提前,当然是不可能的选择,所以肯定只能延后,延后是没办法,但是提前还有好几项礼没走到,提前是不可能的事。   “延后到明年五月吧,边关报危,我也不能袖手旁观。眼下要安军心,也没有比我更合适的人选了。”谢长青虽然不见得是咬牙切齿的,但心里怎么也有些不太满意,周毅山用的这手段同,确实快要触碰到他的底限了。   对于听到了这个答案,周毅山丝毫不觉意外,谢长青其实是个心很大的人,这个大不是说想占有什么,想获得什么,那就是野心了。   所谓的心很大,指得是心气、志向或者理想这样的东西:“五月初二出征,朕到时候给你们送行,好在也不是真让你上战场打仗,要不然烽火连天伤了你,声声回头非瞪穿了朕不可。就为这个,长青也要囫囵个蹦跳着回来,切莫伤了。”   “是,必不负所望。”对于安全,谢长青倒是从来没担心过,一来有功夫在身,二来军里谁不知道他的身份,三来么,药师本来就在中军帐中,不会近距离接触战争。   “声声有什么话要说?”周毅山看着阿容在那儿低着头,瞪也懒得瞪了,不由得问了一句。   抬起头来,却见阿容满面是笑,眯着月牙儿一样的眼说:“皇上,我没什么要说的,本来想说和长青一道儿去,长青却说边关危险,愣是让我好好待在京里。那皇上可得跟我保证,还我一个完完整整的夫君来,我现在可是失不起了!”   有时候阿容要憋着说两句话堵人,那就肯定能把人噎个半死,这会儿周毅山正被她噎着。   出宫回药馆的马车上,谢长青揉着阿容的头发,然后把她抱进了怀里,让她靠在自己的胸口,这时才说道:“声声,别担心,不会出事的。”   在谢长青的怀里,阿容安安稳稳地靠着,然后悭悠悠地说道:“我不担心!”   当然不担心,人只对于看不到的才担心,要是天天眼见着才担心呐。对了,她刚才说的话其实只是故意说给俩男人听的,让他们放心自己,然后好让他们在放心之后,悄无声息地跟去。   到于不让她去,笑话,不让她跟着去就不跟着去了,周毅山打什么主意她不管,反正不论打什么主意都注定让他泡他的汤去!   “那你在京里要多小心,有什么事多问母亲,知道吗?”谢长青殷殷地叮嘱道。   对于这些话,阿容只乖顺地点头,至于主里怎么个想法儿,那就佛曰“不可说”了。 第192章 车夫黄三新鲜出炉与送战友   将士们出征的那天,街道两边满是来相送的人群,或是希望将士们能将夷人赶出关外,保卫朝安平的;或是希望自己的亲人能安安平平回来的。   就在百姓们拥挤着把街道两边捂得水泄不通时,远远地传来了净场鼓,百姓们识规矩地赶紧拜倒了,这是皇帝要亲自去送将士们出征。   底下也有百姓小声地说道:“要是皇上还在边关就好了,夷人哪个敢来犯边关,想当年皇上还是安亲王的时候,带着大军镇守边关,多少年没出过这样的大事。”   “谁说不是呢,现在登基了就是天子,怎么也不好再去打仗了。唉……咱们皇上是个好皇上,就是要还能打仗就好了。”百姓们不无感慨,毕竟当时安亲王在边关,勇武之名四夷皆知,那时可真是安亲王行驾一到就能退敌百里,哪像现在这么折腾。   “不过听说这回谢小郡王随军去金晖,家里有上战场的可就有福了,谢小郡王那是神仙一样儿的妙手回春,这场去了伤亡肯定很少。”京城里的人最好说道的就是谢长青,才近仙德近佛,那就是个可贵可近的。   说到了谢长青,当然要提到他的婚事了,接着就有人说:“谁说不是呢,只是误了谢小郡王的婚期,又要劳容家的大姑白白等一年了。”   “要是有谢小郡王这样的夫君,别说等一年,就是等个三年五载的也值当。只是容大姑年岁长了,再过两年就二十了,这年龄再不成婚,就真是误了大好的姑娘了。”   这时旁边有人说:“那位容大姑也正是个和谢小郡王身份合宜的,这些年容大姑可没少办实在事,别的不说,只说袪湿丹。我这多年的湿症,要不是亏了容大姑,还不知道还能不能好。”   有了这人的话,旁边的人迅速地开始把阿容点点滴滴的好汇集起来说,这个说:“我记得前些年行疫,是容大姑施的药方。”   那个说:“这算什么,炉中火知道吧,那是容大姑重现的,大家伙都说近年来丹药效果比从前好,那还不是因为容大姑重现了炉中火。”   “说到这个,最近的寒风疫大家知道吧,容大姑亲自照顾病患,而且把小还阳丹炼制成了。”这才是真正的消息灵通人士,一句话说出来,大家伙儿就都瞪圆了眼。   有人不相信地问道:“小还阳丹,是不是说书人嘴里的那个丹药,据说是仙方,每逢大疫的时候,就会有神仙到世上重现这个药方?”   “正是,最近大家伙要是去过药馆就知道,那小还阳丹的玉药牌又升起来了。”   “那容大姑岂不是神仙在世?”   正在大家要继续讨论下去时,远处传来了很轻微的车驾声,是皇帝的行驾到了……   坐在龙辇上的周毅山看着外头拜倒的百姓们,心头百味杂陈。虽然不是跪拜,但是看着黑鸦鸦的脑袋顶向着自个儿,他心里还是有些与从前不同的感受。   从前他只掌一姓的企业,现在掌的是一姓的江山,企业和江山天下终归还是有不同的。其实周毅山并不喜欢受人敬拜,这样的场景,带来的不是心神激荡,而是无尽的压力。   他记起了某部话剧里的对话:“这是你的国,你的子民,他们的荣辱贫富饥饱都由你担负……”   “家国天下,我周毅山何德可能啊!”周毅山安坐在龙辇上,心头比出来时更沉重了几分。   周毅山历来是个把事业看得比个人生活更重要的人,所以相较对某一个人的责任而言,他会把事业看成是更重要的责任。这责任甚至高过于他个人,以及他对婚姻的承诺,也因此他伤了小楼。   “皇上,城楼到了。”肖校尉看着原本还高高兴兴的皇帝,这会儿脸色又沉了,不由得眼一撇,没发现阿容或者是谢长青。近来多事,但没有一件事能引起他们这位皇帝变脸,独独在面对阿容和谢长青时,总是多易变脸。   “嗯。”周毅山踏着沉重地步子下了御辇,从城门边的石阶上步上城楼。这时城外已经列队集结完毕,只等待皇帝的到来。   走到半中间,周毅山说道:“肖校尉,在你眼里,卫朝百姓过得可好?”   ……这问题让肖校尉为难了,答好吧周毅山肯定不能信,答不好吧周毅山又肯定不舒服:“皇上,属下总觉得大多早好的,这样就足够了,再好的果园子里,也会有几棵孬树。再孬的地方,也会生出几株佳木来,就看怎么侍候了。”   他的话让周毅山多看了几眼,然后说:“肖校尉,你最近越来越见油滑了,当兵的果然不该在宫廷里行走,只是磨了血性添了圆滑面目。”   “皇上,就算在宫里再多磨几十年,属下也依旧是热血男儿。但是皇上,现在在京里天天能回家捱着婆娘孩子热炕头,怎么也比跟一群臭当兵的睡在一块儿得好。”肖校尉感慨了,虽说还没成婚,可肖校尉的思想是很荡漾的。   “嗯,看来朕该给你安排门婚事了,要不然你得埋怨朕把你圈在宫里不让你带兵打仗,还不让你老婆孩子热炕头。”周毅山笑着步上了城楼,这时放眼望去十余米的城门之下,将士们正列阵以待。   接下来周毅山要做的是用语言的艺术,来让城门下所有的将士们通通热血沸腾。就在周毅山在城楼上玩语言的艺术时,谢长青的马车悄悄地到了城楼外,这次同行的只有一名车夫和两名随行的侍卫。   其他一应的起居饮食到时候自会随军安排,对于随军,谢长青是有经验的,所以轻车简行,越少越好。   “好了,把车停在这里,待会儿会有人过来安排。”谢长青在里边让车夫把马车停下,马车晃了几晃才停下来,让谢长青不由得嘀咕,这要是一路上都这么颠簸,他得先给自己醒配一剂安神丹才行。   马车停下后不久,周毅山的话就讲完了,他惯不是爱长篇大论的人,语言的艺术从来就不是长篇累牍,而是用最简洁语句说盅惑人心的话。   从城门楼上下来,周毅山特意上人去把谢长青请来,说是有些话要叮嘱。肖校尉这会儿正忙着,就没有亲自去请,谢长青来时,周毅山正在柳荫下坐着,见谢长青来遂举起一杯酒说:“长青,来坐,大军正在点兵,点完就该启程了,朕在这儿祝你一路平安。”   这会儿谢长青觉得周毅山特动机不纯,但却很平静地举起杯说:“谢皇上,有皇上的话,大军必定直入敌营,速战速决。”   “你与朕之间何必讲这些虚词,长青,此番归京之后,朕再与你细说京中各家之事。至于连云山,朕无意于此,你且妥当地经营着吧。”这算是周毅山的投桃报李,他知道这不厚道,所以他心虚了。不要以为当了皇帝就脸皮厚,皇帝也是人,周毅山心里这般想到。   “是,这些事容后再提。”谢长青坦荡至极的一笑,心说,皇上您要干什么,咱清楚,就不必在这儿绕趟儿了。   有时候地付心里有心思的人,越是坦荡,他越是无地自容,反倒要是做了事儿半点不心虚,那就什么也没用了。当然,真到了那程度,那也只能说明一件事——这人无可救药了。   又说了些话,这时大军开始吹响了出征的号角,不远处就奔过来一小队士兵跟肖校尉交流了一会儿后,肖校尉过来说:“皇上,平郡王,大军开拔了,杨元帅派了人来护送平郡王随军出征。”   “嗯,长青一路早去早回,多保重。肖校尉,你去跟他们说,务必周护好长青,切莫损伤半分。”周毅山是这说的倒是实在话,要是谢长青有什么损伤,估计阿容会全责备在他这儿。   看着谢长青一行走远,周毅山忽然叹了口气:“谢长青是可以论君臣的,可是小楼肯定不会管,真正难办的还是小楼啊!”   这话说对了,“小楼”可难办了。   却说谢长青一路出了城门,上马车后随队而行,马车被夹在前段儿,前边有杨元帅和两位副帅的行驾,后头是几位将军,说起来他这儿是再安全不过的位置。不过谢长青坐得不怎么舒心,驾马车的车夫驾得不是特别稳,偶尔颠簸几下让谢长青安稳不下来。   挑开帘子,谢长青本来不想多说,可一想此去路途遥远,要是不说就得一路没个安稳:“你叫什么?”   “小的叫黄三,公子有什么事吗?”那黄三粗声粗气地道。   公子?连云山这么叫他的却不多,不过谢长青也没多联想,毕竟眼前的人和阿容身形有差:“新学驾马车?”   “不是,小的从小就会,只是多时不驾,手有些生了才让公子看着像新驾的。”黄三说着左手一紧,拉着马头顺利地绕过了一个小坑道。   这么看着又像那么回事,谢长青一想,干脆指点指点,让共三的手早点熟起来,好让两人都少受点颠簸之苦。 第193章 讲究的车夫与被揪出来了   一路向金晖行进,路上正是初见夏木荫荫的时候,浩荡的队伍除了士兵就是药令,白色的甲子穿来骑在马上,和那些大头兵纯粹的阳刚之气完全不同。二十余名药令在队伍里多少显出几分柔和之美来,倒真成了队伍里的一道风景,有时会引来路人的注视。   但是士兵们却从不多看一眼,总是很恭敬地对待,尤其是对待女药令,总是分外的小心翼翼。   这天黄三驾马车也熟练多了,只是黄三喜欢戴双线纱手套来驾马,这让其他驾车的车夫们都众口一辞地说:“瞧瞧,谢小郡王家,就连个车夫都透着讲究。”   他们可不知道,就连谢长青也觉得这车夫实在过于讲究,他自己驾马车也从不戴线纱手套。线纱手套是可以把缰绳拉得更稳,但更多的作用其实是保护手掌不起茧子:“黄三,我有时候觉得你很像一个人。”   这话惹来黄三声音带着几分尖锐地问道:“谁啊,公子说的是谁?”   “像声声,做点什么小事都好瞎讲究,她煮粥非得用干净的药瓮来煮,而且第一回的粥不喝,又不肯倒掉,每回都熬成糨糊。做肉松的时候,只选脊背上那一小块儿的肉,肉松里的调料配得比药还细致……”谢长青头头是道的回想了好多,却没看见黄三的嘴咧得越来越大,直到了后笑出声来他才回过神来,然后才发现他把阿容平时那些个小习惯都数了一遍。   只见黄三笑着说:“公子,您可真细心。”   “一起处得久了,总会发现这些,对一个人有心当然就要用心。”谢长青说完发现,这黄三的嘴咧得更开了。   “平郡王,伙房让过来问您,今天中午用些什么。”随侍照顾谢长青起居的士兵姓许,是名伍长,带着他的十几个兵负责这事儿。   一听说吃饭,谢长青就开始皱眉,他挑食,而且浊一般的挑食,就是宫里的御膳他也能食不下咽。当年大公主府就为了给他挑个厨子专门举行了一场大比试,最后才选中了两个,所以每到出门,最具挑战的就是吃。   在别的上面,谢长青无疑是个非常随和的人,什么都好商量,独独是吃没得商量。不好吃不爱吃他也不多说,只是吃两口就放下,然后就让许伍长撤饭菜。   能被派来照顾谢长青的起居安排,许伍长当然是个脑子灵活的人,于是他就跟着谢长青一块儿纠结上一顿三餐了。   “就做些时令鲜蔬吧。”谢长青除了纠结菜,还得纠结饭,他的饭和元帅、将军们的饭都一样是另起锅做的,可他吃着总不对味儿。   一听说到了吃饭的点,黄三就和车夫们蹲一块儿吃大锅饭菜去了,黄三是个吃什么都香的,有时候向长青看着都羡慕。吃什么什么好吃,那也是个好本事了。   这天谢长青的饭菜用了些时间才做好,黄三回来时,谢长青正对着饭菜在那儿皱眉。黄三看了几眼,然后问道:“公子,您怎么不吃,不好吃吗?”   “只是和家里的味道略有不同,有些不惯罢了。”谢长青拿起碗筷胡乱吃了几口,然后就让许伍长把饭菜撤了,旁边两名侍卫也直摇头,他们的公子啊,委实是太挑剔了。   打这顿以后,谢长青忽然又发现饭菜能吃了,味道和家里的还是有些区别,不过至少不会吃不下了。于是谢长青起了疑,这日做饭前这会儿特意去小伙房里看了一眼,竟看到了黄三在那和跟伙头兵说:“不对,唉呀……少放点,放多了反而夺了味,就不好吃了。公子嘴那么刁钻,多一点都尝得出来。”   这下谢长青听出来了,然后脸一下子就黑了下来,朝身边随行的侍卫说:“去把黄三叫出来。”   侍卫有些不明所以,把黄三叫出来后,黄三就被谢长青拽回了马车上。黄三还特不明白地看着谢长青,问道:“公子,你找我做什么,别拉别拽呀,这么多人看着可不好的。”   “知道不好你还来,声声,你这姑娘太不让人省心了。赶紧换了衣裳,我让人送你回去,这么大的事你商量也不商量一句就跟着来,也不担心出事。”谢长青伸手揉了揉黄三……嗯,阿容的脸,脸上果然有一层东西在。   “我不回去,京城里就是个大火坑,你想把我再送回火坑里去吗?”阿容心一横,把脸上的东西抹净了,顶着张皱巴巴的脸看着谢长青,一脸的可怜无辜模样。   看着阿容这张脸,谢长青心里又升起些暖润之意,他知道阿容为什么要离京,所以末了只是揉了揉可容的头发说:“那你换了药令的衣服,随队骑马。”   “为什么……”阿容心想难道跟自己在一马车上他还不舒坦么,非要把她赶去骑马。   “声声,军队随行不能有女人,药令除外,你要想待下来就必须换了衣裳。但是药令有药令的位置,你既然要随着就守规矩。你自己想想,青天白日的,就我车上有个姑娘,官兵们该怎么个心态。”往轻了说是破坏规矩,往重了就可能是动摇军心,谢长青何尝不希望和阿容在一个车上一路同行,可有些事总是不能做的。   一听着这话,阿容只能应声道:“好吧,那我悄悄地溜到药令的队伍里去,好在衣服我也带来了。”   她早就防着这手了,她不觉得自己能天天在谢长青的注视下不出纰漏。换好了衣裳再溜到药令的队伍里,药令们一看齐齐不作声,只让出个位置来给阿容。等安顿好了后,有相熟的药令不免要问上一句:“容药令,你怎么半道上跑出来了。”   “我要说我追上来的您信么?”阿容心说这糗事儿就别说开了,多不好呀。   众药令当然不信,当即看了看想了想就齐齐露出暧昧的笑,也就不再多言语了:“容药令吃过了饭没有,正好午饭快得了,一块儿吃饭吧。”   药令的队伍里多出个人来,别人不经心看可能不知道,但要是细心了就一定能察觉出来,所以谢长青为这事还是专门去跟杨元帅报备了。哪知杨元帅笑靥靥地看着他良久,然后长叹一声:“还是年青好啊,回头让容大姑来我这坐坐,说说话。听说容大姑切脉施针是一把好手,正好让她给我看看,我这老寒腿还有没有治。”   这可让谢长青闷声不说话了,敢情杨元帅是连他的能力都有疑义,非要问问阿容不可。于是谢长青想起一句话,黄药师说的:“姑娘家在诊治施药上有天生的优势,容易让病患放下心防。”   谢长青走后,杨元帅又叫了两名副帅和几名将军来,让他们到时候别见了惊,倒是吓着了阿容这小姑娘。   而副帅和将军们对此是众口一词:“年青真好啊!”   可不是好嘛,前头没听说容大姑会来,忽然就蹦出来了,那除了年真好这个说法儿外,大家伙儿还能说什么。   午后,阿容被请到了杨元帅的大帐,她还以为只有杨元帅一个,末了一进去,八双十六只眼铜铃似的看着她,让她差点惊得蹦了起来。好在见得多了,她也学会了淡定,虽然只是表面上的淡定。   一一问候过后,杨元帅说道:“本来是只有我一个人,他们听说你擅治旧疾,非要一块等你不可。”   这话是谁说的,谁说的她这辈子就跟诠不共戴天:“也要看是什么样的旧疾,我也是初出师门,并不见得样样都精专。”   于是……阿容成了杨元帅等八名军中主将的药令,专司替他们施针用药,也是阿容的药真有效,这几位对阿容是愈见亲和。   等到金晖时,杨元帅是恨不得阿容生成个男儿身,好天天带在身边,阿容听了汗如雨下,心想自己得亏是个姑娘家。   到了金晖后,阿容没能入住营中,所有的女药令都住在城里的药馆里,营里的紧急救护由男药令、药师进行,后期的护理和用药以及重症的后续治疗都在药馆进行,由女药令们负责。   虽然是这样,但阿容也放心,毕竟这里离军营不过三十余里,一个半时辰左右就能一个来回:“容药令,这几天趁着还没打起来,咱们去采药吧。这附近也有几处药山,为了行军速度,有些常见的药没备下来,要赶紧采来制好才是。”   “那也好,那就叫上大家伙一块儿去吧。”阿容闲着没事,天天晒太阳早就浑身长毛了。这两天就处理几个小症小患,多是做后勤和守关口的。   下午叫上药馆里的药令药女们一块儿去山上采药,随行的有几名官兵,一是保护二是准备扛药。出门时又是大太阳在脑袋顶上照着,金晖的阳光足,到底是北方的天儿,太阳要多烈就有金烈,哪像南方春雨、夏雨、秋雨,冬天还是雨。   而这时京里,天气一点儿也不好,又绵绵地下了雨,整个京城倒是在雨里青青碧碧的分外好看。但是周毅山的脸色一点儿也不好看,只因为他上午刚刚得知一件事——阿容不是回了连云山,而是压根就不见了人影,他有充分的理由怀疑,阿容是跟着谢长青一块去了金晖!   于是皇帝很生气,后果……暂时不明! 第194章 被诱拐的阿容与温汤   永嘉元年六月的整个这一个月,宫里与朝堂都盛传着一个消息,那就他们那全永嘉皇帝心情不好,那坏得就跟不下雨时的天一样阴云密布。   “皇上最近心情不好?那有什么关系,有几个皇帝是心情好的,这天下但凡还有一个心情不好的百姓,他就不能有好心情。”姚海棠听到消息时就这么个想法儿,反正现在能随意出宫,可以继续打理各项营生,而且能动用的比从前多了起来。   所以姚海棠高兴还来不及,哪有心情管周毅山心情好不好的。   可是姚海棠就算再不想管,她也是未来的皇后胚子,这事儿她还必需得管上管,无他,朝臣们会来烦扰她。那是扰得她连正常的营生都管不上,只好先放一放,看看这皇帝闹什么别扭。   “禀皇上,姚贵妃求见。”   对于周毅山来说,这姚海棠就是个十足十的合作伙伴,比起做摆设的贤妃和留着有用的淑妃,姚海棠无疑是后宫之中第一个赢得周毅山尊重的:“宣。”   一身杏色衣裳衬着朱色深裙的姚海棠没半些点缀,甚至脂粉也没施半点,顶着张素净娇嫩的脸凑到周毅山面前,先是看了几眼才行礼:“臣妾拜见皇上。”   “起吧。”周毅山见姚海棠这模样,就想起来前些日子礼官跟他说,贵妃举止着装与身份不符,今天一看果然是这样:“海棠,你也别总穿得这么素净,礼官们前些时候还跟朕说起这事了。”   “唉,他们才是没事可干,天天折腾得跟木偶一样,我和他们不一样,要有那工夫还不如多想想各处的事务。”姚海棠咂着嘴,心里在寻思这事儿可能是谁捅的。   摇了摇头,周毅山道:“由着你,倒是你这会儿来做什么?”   说到来做什么,姚海棠又仔仔细细地看了眼周毅山:“皇上,他们传您近来心情多不畅快,朝臣们都把事儿说到我这来了,非得让我‘悦君心’不可。皇上,要么您直接告诉我,您哪儿不舒坦了,回头我跟朝臣们说去。能办到的让他们办,不能办的有人分忧解难也更好过些。”   这下周毅山明白了,敢情不是朝臣们说,这姑娘八成是听过就算:“没什么,初掌朝政总有些不适应,多虑了。”   “果然没什么事,嗯,那臣妾告退了,今天还有不少事要忙呐!”姚海棠来的速度和她走的速度一样快,话音一落人就跑没影儿了。   留下周毅山在龙椅上愣愣出神,这姚海棠显得比他还忙:“原来被人一句‘我有事要忙’就扔下了,是这么个滋味儿。”   此情此景,周毅山就更想起阿容来了,易时易地而处,他越来越能体会到当时阿容是个什么样的感受。   一想到阿容,周毅山又闷声地哼了几下儿,然后从鼻子里长长地喷出一口气来:“小楼,你说你怎么能一声不吭的就跑了,把我留在这空有满肚子想法儿没地使去。”   长叹一声,现在真个是天高皇帝远了,凭着这时代的交通,要近一个月才能到,他现在就是有心把人追回来,那也是名不正言不顺:“小楼,你这时候在做什么?”   说起阿容么,这会儿正在金晖关的大太阳底下欢快地哼着歌,因为天太袖子撩了起来,露出半截雪一样的手。她一边翻晒着药材,一边把混在一起的药材分开:“罗药令,你说这仗会不会不打了。”   “不至于,他们在集结罢了,四国的队伍哪有这么容易集结听一人号令。我倒是觉得他们到时候,极有可能会自己乱起来,咱们紧着做壁上观就行了。”罗药令多年来常在边关,所以对边关的情况相对要熟悉一些,说出来的话当然也就更具参考价值。   “容药令,你不如我们说你和爷的事……”说话的是某个小药女,或许还不太清楚连云山的规矩,这才问出这样的话来。   在连云山,爷的事儿不多看、不多猜、不多问,于是小药女被带她的药令狠狠瞪了几眼:“赶紧把那边的药翻一翻,平时说药说病症不见你多问,真是该问的不问,不该在心的乱关心。”   见状,阿容笑道:“不碍事,别吓着她了。说到这事儿,几位药令也都到适婚宜嫁的年岁了,不知道有没有合眼的对象?”   这话问出来是几家欢笑几家愁,那娇眉怯眼的自不必说,肯定是已经有主了的,而那些眉眼低垂不语的,就是那还没合眼顺意的人。   这时阿容想,要么咱来牵个红线,且说军营里多汉子,如肖校尉那样独身没主的可不是多了去。可是她这想法儿才起,外边就有药女跑了进来,上气儿不接下气地说:“打……打起来了……”   “什么……”   原本在院子里翻晒着药材的药女和药令们都站了起来,金晖这边的药馆里只有一名药师,这时正从屋里走出来,看着诸姑娘们说道:“赶紧骈备好止血收伤口的药粉,再备一些内服止疼的丹药,会施针的把针备好,容药令你去备刀针。”   “是。”药女药令们纷纷散了,阿容也赶紧骈准备,在施行刀针的诊室里燃了有杀菌消毒作用的药材,让烟雾充满了整上屋子,然后闭上门。各类器具也一一用药液浸煮烘干,然后一一用纱布包好入匣。   晚上用过晚饭后才见送伤兵过来,被送来来的伤兵多已经做过了初步的处理,也有些伤得比较严重的,施了针止血才被马车运送过来。好在从军营到金晖关口大路平坦,伤兵不会受太大的震动。   “容药令,你和魏药令领着两个药女在第三间诊室里候着,我在门口会安排你们各自擅治的伤兵过来。”说话的是沈药师,各自吩咐好了以后,才到外边去分配伤兵们去哪间诊室。   伤得较轻的由药女们进行处理安顿,而药令们多负责伤得比较严重的,阿容和魏药令接到的第一个伤兵伤在右腿,刀伤从上至下在腿上剖开,深可见骨:“五觉丹内服,魏药令,劳烦你行功化药。”   药化开后,阿容用药水冲洗干净作伤口,发现没有伤及大血管,冲洗过后进行缝合,再敷上丹药与药液混合成的药膏,这个伤兵就算处理了:“魏药令,麻烦你来写病症书,头三天见血换药,三天后每天换一次药,至七天后第三天换一次药,第十天左右可以拆缝合线。换药要持续伤口愈合为止,每次换药前要用药液清洗伤口,要是伤口上有腐坏的迹象,用去腐生肌丹融化露水连敷三回即可。”   听完以后拿着笔的魏药令愣了片刻神,魏药令也是常年在边关的,所以对阿容不那么熟悉,一听阿容说了这么一大段话不由得失神:“容药令,这么处理会不会太麻烦了。”   “不麻烦,他这条腿如果还想要,就得这么干。这是前锋营的探营使,如果腿脚不便了,以后还怎么探营。”阿容说完让人把这探营使推到病房去安置,然后去外头挂了白色的木牌。   正在阿容在门口等下一个伤兵及病症书时,那名被推出诊室的探营使看着阿容说道:“容药令,谢谢!”   接到了伤兵和病症书的阿容闻言看着那探营使笑了笑说道:“不用客气,你保家卫国,我救死扶伤,虽然只是职责所在,但既然做了这个就得不希望留下遗憾,你说是不是?”   “是!”那探营使并着几名从门口走过的伤员都肃然起敬,有时候获得他人的敬重并不需要做太多,而相反挖空心思去赢得敬重却并不容易。   这一晚上接了二十几名伤员,直到半夜了才算处理完,这时候可容才知道魏药令擅长处理内伤,不是跟她似的用刀针,而是运功清淤化药。   等到累极了可以休息时,阿容恨不得赶紧去歇着,可是才到门口就见着了谢长青,惯来干净得让人觉得有洁癖的人,衣上也沾了血,看来今天的场面很惨烈:“长青,你没事吧?”   看着她那手都抬不起的模样,在灯下发丝微乱,那娇怯怯俏生生的模样何曾见过,这姑娘真是一时一个模样,这时谢长青只觉得心头一片柔软:“没事,累着你了,我刚从营里回来,送两个重伤员。”   “既然没事,赶紧去沐浴换衣裳吧,你看你袍子上处处沾了血,这可不像你平时的模样。”阿容说话时指了指谢长青的衣袍。   这时谢长青才发现,原来衣上沾了血,浇在牙白的药师袍上像是开了一路梅花似的:“声声,我带你去个地方。”   “哪儿也不去了,累死人了,我现在最想去的地方是睡梦里,除此以外哪也不去。你也是,早点歇着,明天说不定还得忙呢,我先去沐浴了……”阿容说着打了个呵欠,揉着脸要转身去泡澡。   哪晓得谢长青一伸手拽住了她,然后挤着眉眼地说道:“听人说温汤最解乏,声声真的不感兴趣?”   温汤……倒是感兴趣,阿容问道:“有多远?”   “不过半柱香的时间。”   于是阿容被诱拐了,当她和谢长青同骑一乘在夜色里奔向温汤时,她又荡漾了…… 第195章 此夜星月交辉与发乎情   古人的半柱香有多长时间,后来阿容一直在思索这个问题,得出的结论是看那柱香到底多粗多长,后四个字当然是很荡漾的。但事实是,这天晚上谢长青所说的香肯定挺长挺结实的,因为温汤大约半个小时才到。   不过当阿容看到温汤时,她又觉得一切都值得,金晖白天是天低云淡日头好,白天时云低月近人,天上的星子灿亮得像是一伸手就可以摘到。而温汤池里正是月色、波光共星光,看起来分外诱人而具有召唤力。   温汤隐约在林深处,在夜里绕来绕去感觉像是在迷宫里找到了别有洞在,那些粼粼波光共着夜色,加上几分氤氲之气,美妙得不似是人间。   这时一了风吹来,夹杂着细碎的枝叶以及淡淡的气味扑面而来,骑在马上的阿容这时正被谢长青扶下马来,一闻着气味就站定了身子嗅了嗅……   “咦……有药香气,是金线莲和三叶蝶纹草,还有白桑和绛珠子,是药汤。”阿容曾经在药书上见过有关药汤的记载,没想到今天还能亲眼见识到。   听着她老远就闻着气味辩明了药草,谢长青不由得会心一笑:“都是些舒经络安神养气的药材,往上是药山,两边各的药材多是金线莲和三叶蝶纹草,白桑和绛珠子就是池边上长着。”   太美好了,阿容感叹了一声蹲到池边,然后伸手捧了温汤闻了闻,这样近闻着药气过然更浓郁一些:“可惜离药馆太远了,要不然天天都来。”   说着阿容就开始脱衣服,在谢长青愣神没反应过来中,她已经着中衣跳过紧了温汤里,这时才看着谢长青招手说:“长青,你怎么还不来……”   话一说完阿容就脸红了,这才想起来,她的举动在自个儿看来没什么,而且衣裳还穿着呐,可要在谢长青眼里肯定就有什么了。中衣对这时代的人来说就好比骨衣内裤,这搁现代就好比一思想保守的人,猛见了满沙滩穿比基尼的姑娘,多劲爆的场面。   见阿容不好意思了,谢长青就乐了,有时候声声真是可迟钝了,多粗枝大叶一姑娘。谢长青从善入流地脱下外衣进了温汤里,夏夜犹凉,尤其是北方初夏的夜更显得凉,往温度不太高的温泉里坐下,便觉得通体舒泰。   “声声,要是离国不集结崇国等四国来犯,我们现在都已经大婚过了。”谁说谢长青很神仙,他这会儿说的话在阿容耳朵里听来一点儿都不神仙,反而还很荡漾。   听罢了阿容咂着嘴,笑眯眯地往谢长青身边凑了凑说:“长青,那我们就当已经大婚过了,反正天下没谁敢不承认。”   “那倒也是。”   谁能说不是,手拉过嘴亲过,一个被窝儿里也睡过,现在又一个池子里泡过,这要是再说不是,那没谁能信。   于是阿容又往谢长青身边凑了凑,这下两人就贴得很近了,温热的气息交溶在一起,混合着汤池里的氤氲之气,两人都有片刻的愣神。   末了本来心有他念,想逗逗谢神仙玩的阿容先红了脸,老老实实地想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上。却不料这时谢长青却伸手揽住了她,把她安置在了怀里,阿容红着脸说:“男女授受不亲,咱们还没成婚呢!”   这时谢长青露出点无赖的表情来:“刚才还说就当已经大婚过了,声声,咱们搂过抱过还共过被窝,你现在才说授受不亲,不觉得太晚了。”   “我怎么觉得你今天像是有备而来的,不对啊,你是谢长青吧。你从前不是不急不慌的,怎么忽然就这么大踏步前进了,我可有点不习惯。”阿容说着还拧了拧谢长青的脸,表示自己真的很怀疑眼前的人是不是易了容。   只见谢长青低头看着她的眼,眸子里满是笑意地说:“有个人让我觉得,再不上赶着点,我这打小订亲媳妇儿就得跑没影儿了。”   媳妇儿,阿容特喜欢这三个字儿,而且谢长青说这三个字的时候,眼神分外而温柔,就如同月色下的温汤一样,散发着细碎的光芒民醉人的暖意。阿容禁不住往谢长青怀里钻了钻,只觉得胸臆间一片温暖柔软:“我才不跑,我跑了再上哪儿找这么个捧着我容着我,而我又喜欢的。”   嗯……说完“喜欢”两个字后,阿容就死死地皱眉,眯起眼睛心里一阵嘀咕,然后就泪流满面地扑进谢长青怀里:“谢长青,我可吃亏了,怎么能是我先说呢,你得先说的。”   其实初时谢长青还没反应过来,等阿容撒着娇地扑进他怀里时,他才琢磨过味儿来,便紧紧地搂住阿容说:“不吃亏,你先说了,以后什么都以你为先,先考虑你的意愿。吃亏就是占便宜,这话倒也是你说过的。”   “真的?”说着阿容又是满脸笑意,搂着谢长青的脖子笑眯眯地把脸埋得更深了一些。   “当然是真的,对你从来没有出过虚妄之言,声声……别乱动。”谢长青心说,他可不是神仙,就算神仙也分男女,阿容在他怀里头蹭来蹭去,浑是不拿他当男人看待了。   闻言阿容赶紧松开,正色地看着谢长青,心里特不纯洁地想,这人要是有需求时怎么解决呢?要知道谢长青正当热血沸腾的时候,虽然比较清心寡欲,总不可能完全没有冲动的时候吧。   见阿容挤眉弄眼,谢长青就知道阿容十有九成九是往歪里想了:“声声……小心……”   原来阿容往池中心滑了下去,温汤池中心还是很深的,本来想说别的话的谢长青,知到嘴边又转瞬成了“小心”两个字,手上也没停着,伸出就把阿容拽回了怀里。   不拉还好,至多滑下去再游上来,可这一拉两人正好叠在了一块儿,薄薄的衣裳遮不住两人身上的热气劲儿,而这俩却正眼瞪着眼犯傻:“长青……”   本来谢长青静静神,或许还会松开阿容,两人各自平静,可阿容这春潮暗暗的一声喊,谢长青就松不开手了,低沉地应了一声:“声声……”   就在阿容眨巴眼胡思乱想的时候,谢长青的脸忽然在她眼前无限放大……直到最后星光、月光、波光都不见了,只剩下交缠在一起喘息声在风里传播。那些如吟如唱的声音一如同暗夜里抽芽的新叶,嫩嫩地在枝头召示着什么。   温汤池里,两人交结的发丝一如池底不畏热的水草,随着水波的荡漾愈发地不分彼此。衣裳未解,两人的心皆已迷乱,喘息声中阿容“嘤咛”了一声。   水波之下,发丝缭乱之间,谢长青惯常施针舞剑的十指灵巧地弹拨着,感觉怀里的姑娘身子一紧,他的十指便停在那儿徘徊,或揉捏或如抚琴般抹蹭。   当谢长青轻轻地撩开衣裳,用滚烫的唇啃咬时,林子里忽地响起了一声长长的鸟鸣,鸟鸣声夹着风吹来,阿容便清醒了过来。可是这水到渠成的时候,又是顺眼合心的人,她便是清醒了也不会推开。   但是谢长青不同,或者说他和阿容受的教育,拥有的思想完全不同,所以他顿了顿,还是搂着阿容停了下来:“声声,我逾矩了,本该守礼以持的,却……”   伸手捂住了谢长青的嘴,在他带着怜惜疼宠的眼神里,阿容感受到的是谢长青清澈如水,真正如神似仙的一面:“发乎情而后才是止乎礼,要怪也怪我乱动。”   “发乎情,止乎礼?”谢长青把这六个字说了一遍,似乎是觉得这六个子道理太对了一般,又紧紧地抱他阿容一下。两人的肌肤又是一阵接触,蹭抹之间,衣裳竟不觉自开,随着水波飘荡开来。   借着月色低头一看,那水波与近乎不存在的薄透中衣间,肌肤仿如被云霞晕染过一般,有胭脂不胜的淡淡颜色。微微起伏的胸臆间,那花骨朵仿如是雪白的宣纸上朱砂一般,在随着涟漪飘来绕去的发丝里悄无声息地盛放。   方才是风和鸟鸣惊醒了两人,然而这时的气氛与眼睛所及的一切都让人无法再清醒。谢长青的手不自觉地掠过那抹朱砂一般的颜色,以拇指相抵,便轻轻地触了触。这举动惹来阿容一阵激荡,不由得呻吟出声。   这呻吟声如同带着魔力一股,谢长青的眼眨了眨,却终是没能再推开,他的指如挟同水一起掠过她温软娇柔的肌肤,带起一阵阵地颤栗与热浪。   当他的指带着发线与水波,沿着衣襟徐徐拨弄时,阿容禁不住伸手抱紧了他的腰背,紧紧地将自己贴在他的胸膛。   恨不得就这一时到天长地久,恨不能就此刻便到白头,虽是这样的袒襟以见、肌肤紧贴、气息交缠,但脑子里想到的却是相濡以沫,至多再加水乳交融四字。   却到得此时再知道,喜欢……或者说“爱”,未必是肢体交缠以及身体上的高性,而仅仅只是那一睡意的碰触,彼此再无法自抑地同呼息、共心跳。   此夜星月交辉,时光正好,除却交谈,交缠或许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第196章 结队入军营与没好事   眼见入秋,战事越来越吃紧,星月夜那晚上……咳,什么也没发生过,即发乎情,果然就止乎礼了!对于这个,阿容是即高兴又有点儿挠心,唉,这就是女人啊!   自从那天过后见面就少了,因为战事越来越频繁,就因为战事频繁,只是几十里的路也可以遥遥难会面,这时候她就能够体会到为什么会有那么多“思妇”诗。   刻漏深深的时候,她常是软绵绵地趴在诊室里,整理着白天记档的病症书,查看是不是有遗漏,是不是有处置不当的地方。   这夜里正逢着下半月的弦月,清辉淡淡,阿容理着病症书时,不知不觉地就在旁边的一张纸下写下一首诗:“自君之出矣,不复理残机,思君如满月,夜夜减清辉。”   写完以后一看,回过神来就笑自己酸,把纸片夹进了药书里,然后继续整理病症书。正在这时候外面有人敲了门,正是魏药令:“容药令还在整理病症书啊,你这习惯可真是好,最近沈药师可都要我们向你多取经。对了,这是京里的来信,盖了宫里的印戳。”   接过信,阿容看了一眼,只从书信上那个盖了“Z”字的印戳她就知道是周毅山来的书信:“魏药令,谢谢你。也是你来得正巧,白天有个病患的药用得还是不太妥当,我已经改过了药方,你看看可使得。”   “没什么使不得的,容药令,在这上面我不得不说你一句,有时候要相信自己的处置方法,有疑是好的多疑就不对了。”魏药令说着拿了自己处置的病症书眉也预备整理。   见状,阿容笑了笑,眼光又落回到桌案头的病症书上,病症书上盖着周毅山送来的书信,她想了想先把书信打开了。   本来阿容以为周毅山会写一些想啊念啊之类的句子,她还犹豫了一番,却没想到信一打开,里面只写了一句话:“小楼,你跑得真快!”   这像是周毅山会干的事儿,千山万水慎重其事,末了就是为了递句话,告诉她他对这件事的最终想法:“看来这事在你心头折腾了很久嘛,要不然不至于这时候才送信来。”   收好了信,把病症书一一归档后,阿容准备着去睡觉了,却正在这时候外头响起一阵集结的响锣声。她和魏药令互相看了一眼,两人连忙往外头场院里走了同去。   这时药令、药女们都到了院子里,院子边上的台阶上沈药师正站在那儿,见人来得差不多了,沈药师示意敲锣的人停下来,这才说道:“刚接到大营来报,大军正在五里图那儿与四国的二十万大军激战,死伤越来越多,营里的药师和药令已经去应不过来了,所以现在大家赶紧准备好,我们马上就出发去五里图附近。”   激战……药女、药令们一听都愣了愣,然后各自散开去收拾要备好的东西。   将近两个时辰后,药馆的队伍才赶到五里图附近的一处小山谷里,大军的后营就暂时驻扎在那儿。   一到药帐里,大家就被各自散开安排好,这时候大部分姑娘家才真正见识到了什么叫战争。送到药馆去的都是已经处理过的,再大伤口也多不见血,断肢残臂该截的截了,该接的接了……   然而现在,一切都是没有经过任何处理,阿容被安排在十二号药帐里,依旧是和魏药令相互配合,只是这回没有了药女,而且一送就是送两个伤兵来。   “魏药令,这个病患是内伤,你来处理,我处理这个病患。”阿容见这伤兵伤在腹部,就想着去揭开盔甲,却不想刚动一个圆形的甲片,就有血如泉水一样喷涌出来,溅在了阿容雪白的甲子上。   好吧,魏药令的那个是内伤,她手里的这一个也伤及了内脏,而且看起来比那位还要更严重:“冷静冷静,先把他弄醒,问是什么伤的……”   施针先止了痛觉,这才施针唤醒了伤兵,那伤兵幽幽转醒,糊里糊涂中一看是个姑娘有些不适应:“我……我……”   “别晕过去,你是被什么伤着的,伤在什么地方,你还记不记得?”阿容现在可没工夫跟这伤兵多说,直接这么问道。   好在那伤兵还记得,伸手很艰难地指了指刚才阿容碰到的甲片上方,极慢极费劲地说:“是这里,药令大人……我,我不要紧吧?”   “嗯,会好的。”说着又取回了针,阿容心里却一点也不轻松,这哪里是会好的,简直是一点也不好。   血还在喷涌出来,这样的喷涌加上血的颜色、位置以及速度,几乎不用片子,但凡有点经验的中医都能看得出来,这是主血管破裂:“主血管破裂,我去备刀针……魏药令,你那边好了先别让人送伤兵进来,这个病患要动刀针。”   这时候魏药令已经化药清淤完毕,听着阿容的话点头应道:“明白,我知道了,你去准备吧,这里我先照应着。”   “那我先去主药帐了以些药来,你别碰这伤兵,千万别碰,等我回来再说。”阿容一边说着一边走远了,实在是这伤兵一时一刻也等不得了。   只是好民没想到,这样的交待对于魏药令来说,还是太轻了。魏药令见那伤兵没怎么出血了,就想着去解开盔甲,再处理一下等阿容回来好施刀针。   但魏药令才一解开盔甲就发现了不对,伤兵原本已经不渗血的伤口这时血喷涌得比刚才更吓人了,魏药令连忙施了几针,却没见半点收:“这是怎么回事……”   这下魏药令不敢再解紧束在身上的盔甲敛衣,也好在魏药令没解,因为阿容一回来就吓出了一身冷汗:“魏药令!”   “我怕盔甲压着他难受,担心吐纳不顺,没想到血流得更多了。”阿容听着这句话差点脚软了,没想到叮嘱了不要动,魏药令还是动了。   好在留了敛衣没有解,阿容又松了一口气,只是等她绑好止血带,预备开始剪敛衣时,她又停了下来,这让一边的魏药令不由得问道:“怎么了,容药令?”   “心脉断了,没有脉搏了……”阿容叹了口气,这是她手下第二个咽气的病患……整了整思绪强打起精神来,因为她还有更多的病患要治。   她倒是打起精神来了,而魏药令直接晕了过去,这可让阿容哭笑不得,后来才知道魏药令从来没见过这么血腥场面,也从来没亲眼见过病患死亡……   于是十二号药帐里只剩下了阿容一个人,伤兵一个个被送进来,又一个个被送出去,好在再没有一个像第一个伤兵那样伤得这么严重。   处理完后已经是第二天上午了,阿容和药令、药师们一块吃了饭,这时一队甲胄鲜亮的士兵走了过来,问道:“谁是容药令和魏药令?”   闻言阿容站了起来:“魏药令还在躺着,有什么事跟我说也一样的。”   “那你先跟我走。”   这时候沈药师站了起来:“请问有什么事,如果没事,任何人在这时候不得随意离开药帐附近。”   这状况,药师、药令们都明显感觉到了不对劲,虽然知道阿容在军营里不会有什么威胁,没人会对她怎么样。可就怕有不开眼的,领阿容她们过来的沈药师当然得操心着这事,要不然他没法跟谢长青交待,更没法跟自己交待。   就算不为这些个,连云山的人也不是谁都能叫得动的,药师、药令们到哪儿不是座上客,不可能任由人这么不客气地挥来喝去。   “这没你们什么事,是金晖关镇关将军找人,你们各安其所,不要管这些事。”领头的士兵用自觉得客气的话说道。   “镇关将军?别说是镇关将军,就算是杨元帅不拿了用印的帖子来,也不能随意冲我们挥来喝去。”这下说话的是军营里的药师,还是主事的那位,姓齐人称齐大先生。   之所以这位要站出来,那是因为镇关将军的名声实在不怎么好,独独来找阿容和魏药令八成没什么了事,所以齐大先生非得站出来周全不可。   那来人见齐大先生站了出来,才真正客气了几分,施了一礼后,沉吟了片刻才说道:“镇关军那边抓了个女的,想请两位过去给诊治一番,闻说刚来的容药令和魏药令最是出色,这才想请二位过去。”   “你说的是崇国的三公主?”齐大先生问道。   那人连忙应道:“正是,还请齐大先生准末将带容药令先行前去,那位魏药令也快些寻来,那崇国的公主要是咽气了,那可就白抓了。”   “吕药令,你陪容药令走一趟,至于魏药令,我着人去给你喊来。”齐大先生之所以安排吕药令是因为吕药令功夫好,可以护得住可容。   有些事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那队士兵对于吕药令的随行也不拒绝,带着人就一块儿走了,齐大先生见他们走远了,又连忙吩咐身边的人道:“去看看爷在哪里,要是找不到爷,立刻去杨元帅帐里,把容药令的事跟杨元帅说说。”   这一番话说得众人面面相觑,沈药令问道:“齐药师,怎么了,还会有什么不妥当的地方吗?”   只见齐大先生看着阿容离去的方向,沉沉地说了一句:“虽然不知道什么事,但进门就点名道姓地要人,依着镇关军一贯来的作风,绝对不是什么好事。” 第197章 谨慎小心与彪悍强壮   当然不会有什么好事,进了镇关军驻扎的营帐,非但没见着那什么崇国公主,反而被晾在了侧帐里。这时候倒是有人来奉茶奉点心,不过要是问什么就一概答不知道。   “镇关军惯来端架子,容药令且坐着,待会儿自有人来招呼。”吕药令仔细听了听,见左右并没有什么,这才安心下来。   观察过四周后,吕药令又端起桌上的茶闻了闻,茶和点心里都没加什么,侧帐里也没有炉烟,不见异味。吕药令皱眉想了想,摇头说道:“容药令,先喝点茶水。”   “饭后一盏茶时间才能喝茶,吕药令是不是有饭后喝茶的习惯,所以你胃脏常有不适。以后试着一盏茶后再喝,且别喝青、生茶喝些赤茶、熟茶,慢慢调养着比服丹药要好些。”阿容这纯粹是习惯,见了就忍不住卢说。   直说得吕药令在那儿笑说:“你可不像黄药师大人的乖,黄药师大人可是个好三缄其口的,有什么事问我们他且要高深不已的静默不语,哪会主动说这个。”   说到黄药师,阿容也笑了:“那是师父觉得,一个药师如果连自己的身体都照管不好,那怎么照管病患。所以师父不好给懂施药的人施治,一是怕受扰,二来就是这么个原因了。”   “话说来也真是这么个理,只是有时候注意病患去了,就难得注意自己,哪是人人都能到黄药师大人这地步。”吕药令说话时多是恭敬,可见黄药师的地位丝毫不弱于药王。   亏得阿容老觉得黄药师是个没正经的师父,这会儿见吕药令这么恭敬,不由得变着眉眼说:“吕药令是不是很多年没见过师父了?”   距离产生美嘛,之所以吕药令态度这么好,阿容就直接认为是距离很远的原因……   吕药令和阿容相谈甚欢的时候,魏药令走了进来,见二人在这没事人一样的喝茶就问道:“不是说来治崇国公主吗,怎么在这里喝茶。公主没见着就算了,连个答疑解惑的也没有,这到底是请我们来做什么?”   “我们刚才问过了,凡是进来侧帐里的人一律跟哑巴一样不说话,问也不理笑也不搭的。”阿容这时候才想起来,既然不是来治崇国公主的,那这位镇关将军处心积虑地叫她们过来做什么?   刚才有吕药令陪同着说说笑笑,还察觉不来,这时人也齐了,再讲究排场作派也该把病患请来了吧。   “小心谨慎没大错,容药令和魏药令都来这边坐着,不管什么中,咱们接着就是。”吕药令说完坐在乖顺让那儿的椅子上,一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架势。   “那也是,刚才来时齐大先生还派人去找爷和杨元帅去了,应该够谨慎小心了吧。”   就在魏药令的话音落下的时候,外头走过来一个约五十左右的男人,一身魁梧,光看长相就彪悍强壮极了。   那男人穿着一件深色袍子被士兵们簇拥着,阿容一看就大约知道这位应该就是那镇在将军了。吕药令点头算是见了礼,魏药令则弯了弯腰行了礼,而阿容当然是动也不动的。   那镇关将军见状也不多言语,只是看了眼阿容而已,等下头端了茶来后,那镇关将军喝了几口才慢吞吞地问道:“谁是容药令,谁是魏药令?”   在魏药令说话前,阿容抢在了前头道:“在那儿之前,将军是不是该告诉我们,您传我们来有什么事?”   “看样子你是先来的容药令,那这就是魏药令了……来人,拿下!”只见坐在中间的镇关将军一挥手,屋子里又挤进来不少士兵。   这时挡在阿容和魏药令面前的吕药令连忙拦了一手,问道:“将军,到底怎么回事,无缘无故怎么能拿药帐的人。”   “吕药令,这不干你的事就让到一边去,要不然我们兄弟可是不会讲什么客气的。”上前来的士兵这么说着,又伸手要来拨开吕药令,这就想上手来抓阿容。   而那魏药令又推开了阿容,自个儿凑了上去:“不管有什么事,你们不能碰容药令,而且不管有什么事,你们也得说清楚。这位将军,你要想清楚,连云山的爷姓谢,主母是当朝大公主,皇上的亲姑妈。”   这么一说倒真有些镇住了场,那镇关将军看了魏药令半晌,说:“本将军且懒得跟你们废话,姓谢又怎么了,我这儿天高皇帝远,就是当年皇上在这儿,还照样得敬我三分。左右听令,拿下!”   “远在天边的人不可怕,那近在眼前的人不知道将军怕是不怕。”阿容心说既然皇权都不畏惧了,不知道这人还怕死不怕死。   “拿下……”看来那镇关将军是真烦了,特不耐地挥手说了这两个儿就再不动嘴了,甚至连眼睛也没动一下。   那些士兵听了令,齐齐提起刀就要来,阿容暗扣着手里的针包,抽出两根揣在了右手里。有士兵上前来,阿容也不躲,等那人伸手来时趁势一侧身,就把针扎在了那人身上。   剩余的六个人见情况不对纷纷谨慎起来,这时阿容大大咧咧地掏出针包放到了小几上,然后说道:“我有个懒师父,不过倒是有个好师公,从前师公怕我受欺负,就把飞针教给了我。可是我是个学艺不精的,一直没敢用,怕把人扎坏了。行医施药当有仁心,为防身出针没关系,可要把人哪儿哪儿扎得出问题来,哪就不好了,将军您说是不是。”   其实阿容根本不会飞针,这话只能用着来吓唬人,飞针……没内劲玩不转。   这时懒师父给的东西才是真正要派上用场的,黄药师擅解毒,同样擅制毒,黄药师的独家内部供应的毒药现在正在吕药令手里揣着。   只是阿容却不知道,飞针是药王的绝学,那镇关将军一听就皱眉问道:“你是药王的徒孙?”   “看来将军认识师公。”   “本来应该看在药王当年曾救我一命的份上,就以命抵命了。但是药王徒子徒孙遍天下,我却只有一个儿子!”说完镇关将军示意那些人赶紧,一群人抓不住三个人像什么话。   命?阿容忽然想到一件事,那就是眼前这镇关将军和刚来时接诊的那已经过世了的伤兵有关系,要不然这不至于提到以命抵命这样的话:“那位姚小将和将军是什么关系?”   据阿容所知,这位也不姓姚,所以她才一时没联系起来。   “独子!”   ……   在阿容沉默的时候,魏药令忽然退了一步说:“救疾不救命,那位姚小将送来的时候就已经快不行了,我们又不是神仙,心脉断了怎么救?”   其实魏药令不退还好些,一退就正被逮了个正着,吕药令本想上前去救,可一看身后是阿容他又不敢动。   “吕药令,药……”阿容这时候手捏着针,身子一让吕药令就趁势把药粉撒了出去。   撒出去以后阿容才知道,那其实就是超级强的痒痒粉而已,只不过效果有点变态,要不是她和魏药令、吕药令事先服了避毒丹,肯定也会很变态。   可惜那镇关将军站得太远,药粉没撒过去,那就只能靠吕药令了,阿容看了看说:“打不过就用针连扎这三道穴,定住了人等杨元帅或是长青来。”   但是……吕药令远不是那镇关将军的对手,没多会儿就败下阵来,阿容刚才又把针包给了吕药令,现在真是产地点防身的都没有了。   到底还是被逮着了,那镇关将军提了刀,看着阿容和魏药令说:“本将军也不要你们的命,来人,一人卸条胳膊!用这样的手施药救人,不如没有……”   ……来真的?看着明晃晃的刀,阿容心说:“谢长青你也该出现了!”   “住手……”来的不是谢长青,是杨元帅。却说杨元帅看着阿容的小胳膊在明晃晃的刀下,那心脏差点就停了:“武增亮,赶紧叫你的人把刀放下。”   “杨元帅,今天就是皇上来了也没用,你要来劝也等我卸了胳膊再说,没要了他们命,就已经算是足给你面子了。要是换个人来当这大军主帅,她们早就没命了。”看来杨元帅也没用,这镇……武增亮是打定了主意要让阿容和魏药令给他的独子偿命。   一看这样,杨元帅指着武增亮的脑壳就骂:“你这还叫给我面子,你给我面子你让我在先帝尸骨未寒的时候抗昭宗遗命;你给我面子你在军营里要卸皇上嫡亲表妹的胳膊;你给我面子你在军前伤连云山的药令……”   “我说过,皇上来了也没用,何况只是皇上的表妹。我武家七代单传在这就断了根,你让我有什么面子去见列祖列宗,有什么面子回家跟孩子他娘说儿子没了……你们不动手老子来,要死要活,要打要罚老子陪!”说着武增亮就冲阿容去。   武增亮刀快,快得大家都没能反应过来,就连杨元帅也瞪着眼没反能迅速反应,刀就这么在一片白晃晃地光中落了下来。阿容看了眼门口,然后不由得闭上了眼……   不要啊,谢长青你死到哪儿去了,再不来她就只能去客串九难师太了! 第198章 安全脱险于又生事端   事实证明主角总是要在最后一刻出场,英雄总会在最危机的时刻出现,就在阿容闭上眼睛的之后,谢长青就出现了。眨眼间就从门口到了阿容身边,就着武增亮的刀顺势一弹,刀将将划过阿容的手腕,一道血线透了出来,好在只是擦伤了表皮。   这时阿容才敢睁开眼睛,一看是谢长青,总算是松了口气,这下不用做独臂神尼了。   只见谢长青看了眼伤口,从怀里掏出一瓶丹药,揉作粉末洒在阿容的手臂上。一边洒着药粉,谢长青还一边说道:“武将军,若非施药害人,药令及上就是诛连九族之罪亦不及身。”   见是谢长青来了,武增亮知道,今天这事肯定难成,不过武增亮也不怕谁,真个是皇帝来了都拿地头蛇的派头出来的人,哪里会因为谢长青就撤回手去。   这时杨元帅也来劝,劝来劝去整个金晖营里的将军和副将们都过来了,接着就在那儿一齐劝。劝到最后哪里还有劝架的滋味,直接就成了胁迫,你镇关将军再是地头蛇,也总没法挡住杨元帅及诸将军所领的十几万大军。   事到后来还能怎么着,武增亮表面上服了软,心里就记恨上了。   “长青,这个人很记仇,只怕事情不会到此结束。”阿容总记得武增亮最后的眼神,那是一种看着猎物返回窝里蹦跶,开始叫人准备烤架及调料的眼神。   这武增亮是什么样的人,多年来常到金晖来的谢长青怎么会不明白:“声声,你好好养着,其他的事情别担心,总有办法处理。”   其实谢长青现在心里直埋怨沈药令,明明吩咐过了,一定要让阿容在关里待着。关外战火连天,就算不怕出事,也怕累着了她。   “长青,你的手怎么回事?”阿容看着谢长青被风一吹露出绷带的手臂,这时才惊觉谢长青可能是伤着了。   抬起手来,谢长青说道:“被王虫子咬了。”   王虫子,卫朝的常见昆虫之一,有毒会咬人,咬过之后一定要划开患处把毒液吸出来,然后再敷药。阿容心说:“这王虫子可够会挑地方的,这倒好患难与共了,我伤在右手,你伤在左手。”   “这下可好,以后不怕找不着你,就算你面目模糊,凭着十字伤疤我也能找出你来。”阿容一边进帐里一边这么说道,她当然不会想到自己也有一语成谶的时候。   当然,这时谁也不会知道,所以谢长青也只是笑着回话说:“那我不能用袪疤痕的药了,要不然声声认不到人了。”   自从这天发生了武增亮的这件事后,药帐就加强了守卫,而战事也更加吃紧起来。   眼见着弦月成满圆,又见弦月,时间知不觉得地就过去了。这日里,将军们又齐集在了主帐里:“我建议分而合围,四国连兵说是有二十万大军,其实至多不过十万,而我们总共可调用的有八万人,再加上育西、东郡、原塘的八万兵马,完全可以分而合围。要是按眼前的事态再持续打下去,恐怕明年咱们也打不完这仗。”   一番商议之后,杨元帅和众将军们定下了章程来:“那就这么办,各位回去布署,这几天趁夜分批走,金晖大营不撤帐不撤哨,务必要神不知鬼不觉地到四国连兵的右翼去,到时候和左翼的八万人同时夹攻,大营里我会另做布置。”   “是,这样一来必需要有药师随行,右翼林深地湿多沼泽,蛇虫鼠蚁可比四国连兵还让人操心。”   “这事回头让长青安排,你们去准备。”   这一安排,主营要留人,右翼批批行军出去都离不了人。末了没办法,谢长青随着最后一批行军去右翼。好在那武增亮也随着前几批走了,要不然谢长青还真不能放心。   自打谢长青走后,营里就冷清了下来,当然这只是阿容的感觉而已:“魏药令,这几天不开战,怎么病患好像反而多了?”   “闲下来那些轻伤的伤兵才能来问诊,轻伤不下战场,要是流点血就退下来,那战场上可就没人了。”魏药令依旧和阿容一块处理病患,只是自打武增亮的事情发生后,魏药令就比从前更谨慎千百倍。   “容药令,容药令……杨元帅请您过去。”正在阿容和魏药令说着话的时候,外头有士兵过来喊。   一听士兵喊,阿容就熟练地抄起药箱,然后跟着士兵走:“杨元帅这今天了些了没有,昨天的药有效吗?”   “杨元帅今天舞了三趟重光剑法,看来比前几天好多了,今天还叫嚷着要找几位将军们比武,惹得将军们见了他都绕道儿走。”   “那看来是有效了,不过重光剑法太急,杨元帅到底年岁长了,加上这旧疾在身,重光剑法还是别练了为好。”阿容说着就跟着士兵走进了杨元帅的大帐里,一听大帐左侧有刀兵之声,往外头一看,杨元帅还在那儿练重光剑法。   士兵一看消失,因为这位也见识到了“很凶”的容药令是怎么个凶法,到时候阿容把杨元帅当小孩儿一样说教,他是劝呢,还是看着呢?所以啊,当然还是赶紧走为妙!   而又练了一趟重光剑法的杨元帅侧身一看,不由得退了两步把剑藏到了身后,可是老长一把剑,怎么藏都还会露出点儿什么来。   “杨元帅……”   “我知道,我不该见点好就练重光剑法,这太急了不适合我。我以后不练了,我听容药令的。”瞧杨元帅答应得多顺溜,可见没少同见识过阿容的“凶狠彪悍”。   见杨元帅这样,阿容又不由得笑,她知道剑对于一个军人来说意味着什么。从前是不明白,所以起初才会在京城收周毅山的剑,而现在她军营待了这么久,自然就明白了。   不过阿容还是伸出手来,对杨元帅说:“剑给我吧!”   只见杨元帅慢慢地,特不舍得地把剑递到了阿容手里,还特意说:“别摔着了,这剑虽然不名贵,可跟了我很多年了。”   拿着杨元帅的剑掂在手里,阿容觉得不算太沉,就挥着试了试,这才说道:“杨元帅,我觉得你应该练枪!”   杨家枪嘛,而且杨式太极里也有枪!   想着阿容就开始挥着手里的剑做了一个起手式,太极剑,老头老太太们在广场上练着玩的就是太极剑。可阿容不同,她当年是跟着她爷爷学的,正宗的杨式太极,她爷爷可是正经八百拜过师学过艺的。   本来想说什么的杨元帅一铜陵阿容的起手式,似乎看出点门道来了,干脆就不说话了等着看阿容接下来的动作。   而以为自己很正宗的阿容,起手势一落,接下来连下三招,这时杨元帅就摇头说:“不对,这里不对,不合理,要是剑尖偏到这儿就对了。”   好吧,接着来,可是接下来的每一招杨元帅都能挑出刺来。而且经杨元帅一点拨,一纠正,剑招似乎还真有不小的提升,连阿容自己都能感觉到剑招的不同。   练完一整套太极剑下来,阿容浑身上下全被汗打湿了,而杨元帅则在一边想着什么:“杨元帅,你记住剑招了没有,以后不要练重光剑法了,就练刚才那套剑法,嗯……名字叫太极。”   “太极?这好像在上古时的书里见过……不过你练出来的剑招肯定有差,失了柔韧而且没有筋骨。但是剑法是好剑法,我练几遍找人试试去,你自个儿玩去。”敢情杨元帅完全忘了自己为什么请阿容来,直接就当人阿容是来教练剑的。   见杨元帅自顾自地练起剑来了,阿容连忙叫住杨元帅,施针后布了丹药道:“杨元帅,今天难得您主动叫我来,汤药就免了。”   这时候杨元帅才想起来,连忙说道:“叫你来是因为长青传了书信来,你不提差点我就忘了这茬儿。”   说话间杨元帅就唤了传令小兵把信取了过来,阿容也不避讳当着杨元帅就拆了,因为在她看来谢长青这个人自来不会写什么酸死人的话儿。   然后……然后她就悲剧掉了!   “声声,见字如晤,一别十数日,在营帐中一向可好?”这些都很正常,不正常的在后面:“这时我才体会到你写的那句‘思君如满月,夜夜减清辉’是何等景况,如今我在这密林里,何尝不是‘思卿如满月,夜夜减清辉’……”   而杨元帅只打她身后一过,正好看到这句“思卿如满月,夜夜减清辉”,于是杨元帅就玩笑似的跟人有茶余饭后提了提,这句话就在军营里莫明地火了起来。   士兵们如今写信去哪儿,大都得加上这句诗,而阿容是看一次想死一次。因为现在大家都拿她当不世的才女看待,通常还有人来求墨宝什么的,可怜她那手字,要是能拿得出去就见鬼了。想来想去,抄诗抄到她这份上,也算万中无一了。   此后只要有传令信的士兵过来,阿容就肯定能收到谢长青的信,只是时间间隔得越来越长,直到最近已经有月余没有收到书信,这让阿容不由得有些担心。   “容药令,杨元帅请你过去主帐一趟……”   “啊,好,我马上就去。”阿容以为是来信了,还蛮高兴的趁午饭时间去取信。   她绝对不会想到迎接她的是什么…… 第199章 趁夜袭营与寻人   当阿容噙着笑意进大帐时,自然感觉不到大帐里气氛有多凝重,不过当她看到杨元帅时,就察觉到与平时不同来了。   “杨元帅,怎么了,战局又恶化了?”能让杨元帅脸色不好的,阿容印象里就只有战局恶化这一条了,一军之帅还能操心些什么。   这时杨元帅没有接话,只是看着阿容许久,末了从桌案里抽出一封书信来,只是书信上头沾了血渍:“阿容啊,这是长青给你的信。”   接过信,阿容看着上面的血渍皱眉,伸手了摸血渍,阿容神色平静地问道:“杨元帅,出什么事了,为什么书信上带了血迹?”   “右翼有两支队伍暴露了目标,伤亡严重,其中就包括长青所在的银甲军。银甲军有八千人,目前接到的战报是千余人死亡,二千余人受伤,还有几十人下落不明,银甲军搜寻过后,没有发现长青,也就是说长青失去了踪影。”杨元帅也尽量用平实的口吻来说这事,免得把不好的情绪全阿容,毕竟眼下人只是不见了下落,凭着谢长青的功夫应该不至于出事才对。   “那为什么会有书信,而且书信上有血?”其实阿容更想问,为什么这么隐秘的行动,最后却有两支队伍暴露了。   在这会儿,杨元帅觉得阿容比他预期的要平静得多,不过越是平静的表象下越暗暗涌着惊涛骇浪:“书信是后来在营帐里发现的,沾的是旁人的血。阿容啊,别担心,我已经派了好几队人出去搜寻,长青功夫好得很不会出事的。”   也不能出事,大公主的独子,出事了大公主能让全天下跟着一块不安宁。想到大公主,杨元帅就觉得更应该加紧办这事,大公主疯起来,就算当年昭帝也只能陪着笑脸。   这时候阿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事不真实,甚至从头到尾都像是杨元帅在开玩笑,虽然信上有血,但信笺是完好的干净的:“杨元帅,别玩这种玩笑。”   “阿容,我也希望我是开玩笑,但这是事实。”杨元帅沉着脸,他一生征战无数,不是没有见过王孙公子们在战场上身负重伤,甚至是身亡的,但他还是头一次这么不安。   身为军人,战死是归宿,可身为药师,死在战场上是意外。而且这个意外,必有人导演,所以杨元帅很快想到了武增亮,但是武增亮也同时受袭,而且现在正在重伤昏迷中……   要是伤得轻一点,杨元帅都会怀疑是武增亮,但伤个半死不活,极有可能断气,这就让杨元没法怀疑了。   见杨元帅的神情语调,阿容皱眉往后退了两步,摇头说:“我不信,长青别的功夫不成,轻身功夫却可谓是天下无双,不可能会出什么意外。”   “当然,我也相信他在哪儿,可能受了小伤,现在可能在哪里疗伤,所以我们没能找到他。等他伤好了,他会回来,所以阿容你不要担心,我们一定会找到他的。”杨元帅对于阿容不哭不闹感长舒了一口气,要真让他面对一个哭闹的小姑娘,他也会没辄。   听着杨元帅的话,阿容反倒有了真实感,直愣愣地看着杨元帅许久,然后很平静又很坚定地说:“我要去找他。”   这个请求到是在杨元帅的意料之中,他摇头答道:“不行,现在战事还没定,长青走时把你托付给我了,我得周护你的安全。”   然后阿容却看也不看杨元帅一眼,自顾自地走出大帐,而且也不再说一句话。这时候杨元帅比刚才更脸黑,面对意外哭闹的人不可怕,这平静的才叫人悚。   每个平静的表象下,都藏着一头噬血的兽,一旦发起疯来比哭闹更惊天动地。   而阿容只是很平静地回药帐,很平静地收治伤员,甚至平静地吃饭、睡觉,还和平时一样吃得下睡得好,只是那封带血的信,阿容却一个字都没有看。   直到最后魏药令都看不过去了,说道:“容药令,要是心里难受就哭,女人有这权利。可是你这不哭不闹天天跟僵尸一样游来晃去的,你自己看看像什么样,要是半夜起来看着你,肯定以为是鬼游了过来。”   在这点上阿容总是很执拗地认为,只要不哭,就意味着谢长青没有出事,而哭了就说明她相信了这件事:“他一定好好的在哪儿,我为什么要哭,只要找到了就好了。”   对她的这点,魏药令无言以对,末了摇头说:“过几天再去吧,杨元帅来人说过几天右翼战事差不多平了,再派人送你过去,你就别跟这折腾了。赶紧先休息休息,养足了精神才好去找爷。”   “好。”最近一段时间,她说得最多的就是这个字。杨元帅说不能立即去,要等战事太平一些再说,她说“好”;沈药师说,她手里的病患交给别的药令负责,她说“好”;叫她去吃饭或者干什么,她也说“好”。   她才努力用种种迹象表明,她和平时没什么区别,其实她是从骨子里是抗拒谢长青失了踪迹的这件事,她用这样的方式来逃避。   当然,她其实也确实不相信谢长青会出什么事,只不过她的心里还是有很多不安。她还是这样没出息,对于遇到的事,首先想到的是逃避与怀疑。   当杨元帅派人来安排她去右翼时,她收拾了些东西就跟着人一块走,走前跟药帐的齐大先生和沈药师打了声招呼。   “容药令,一路小心。”齐大先生看着阿容去,其实他也是多么想去,毕竟是爷失踪了,可是军营里齐大先生是走不开的。   而沈药师则说道:“其实你应该在这里等消息,毕竟这么多人在找爷,也不差你不是。回头爷要是知道你只身犯险,少不得要心疼。”   “我不去亲眼看看怎么能放心,齐大先生、沈药师大人,二位放心,我一定会注意安全的。”阿容这会儿还是强抑制住自己的情绪,半分也不泄露出来,就像她一直是个很镇定的人一样。   只是当马车一驶出军营,阿容的脸就垮了下来,她掏出怀里那封带着血的书信看了两眼又收回了袖袋里:“长青,你在哪里?”   从金晖大营到右翼约六天的路程,到银甲军驻地时,阿容心就凉了半截:“这是银甲军,他们不是卫朝的精锐吗,怎么会成这样子?”   “趁夜袭营,来的是黑骑兵。”士兵短短一句话就把事交待明白了,显然也是不愿意对这件事多说下去。八千人的银甲军,被五千黑骑兵打得落花流水,毫无还手之力,任谁也觉得不光彩。   真正不光彩的是,他们有可能只是败落在自己人的通风报信里。   到药帐时,药帐里已经没有了一个人,这一疫,银甲军原本带的四名药令和几名药童多已身亡,包括药帐旁边的粮草帐也多人身亡。   “容药令,他会带你去找严将军,我把几位药令大人先安置好。”   这时药帐外全是伤兵,等待救治的伤兵,明显是药帐人手不够导致伤兵滞留:“不用了,我先在这里问诊,处置伤兵再去见严将军不迟。”   既然在金晖大营能等得,那么在这里,为了伤兵她也能再缓缓。其实这也是一种逃避,只要她不去找,她就可以相信谢长青会在某天忽然蹦出来,就像他从她的生命里蹦出来一样。   但是她不去见严将军,那严将军却主动来找她:“容药令,我领你先过去看看吧,唉……是我没关照好平郡王,要不然不能出这事。”   对于这话,阿容没有应声,她确实觉得严将军有责任,这么长时间没有找到人,甚至没有一点有价值的线索。   到出事的地点时,阿容发现这是一处小坡,坡下头有条江,江面很广,甚至雾蒙蒙的看不到对岸:“对面是哪里,沿江附近有没有派人找过?”   “对面再往深处走,五十里之后有落月山脉,那就是离国国境。沿江两岸都派船去搜寻过,甚至在江里进行过打捞,没有找到人。至少能确定一件事,眼下平郡王肯定好好的在哪里。据当时见过平郡王的人说,平郡王受了刀伤,然后就从江岸上滚落了下去。”严将军指着江面上这么说道,其实看看这江岸,再加上那处小坡挺高的,要是受了伤摔下来,肯定会摔个半死不活。   有些话严将军还是没敢说,怕到时候吓着阿容,据看到的人说刀伤在胸口,伤得很严重。   “附近有没有什么渔家、村落、山寨一类的,或许被人救走了也说不定。”阿容心说,谢长青你可别玩失忆,这段子忒俗忒狗血了点儿,要是好了就赶紧回来,别让咱跟这无头苍蝇似的。   只见严将军摇了摇头说:“没有,从前还有些住户,自从和离国开战这十几年来,这边就渐渐没人住了,更别说渔家了。这江里的鱼长得跟猪追似的,天天成群结队飘上了换气儿,就是因为经年没人来打渔了。”   “将军,往下几十里还有一些隐在深山里的村落,那里和宣国交界,所以还有些小村落。不过多年来没人管,民风犹其彪悍,要是随便去别说找人,就连囫囵个儿地出来都难……”这是长年驻扎的兵,所以才知道这么多。   而阿容一听,立马就有了方向:“我先去那儿找。”   “可是漂不了那么远吧……”   阿容自动把这句话过滤掉了,谢长青,你是主角,就算失忆、失踪也不能没命,懂吗?   当然,失忆的这么俗的桥段,阿容也相信不会发生! 第200章 那个有十字刀疤的人与寻人不遇   时入十月,正逢秋声渐起的时候,然后绵江上却正是一年中最美的时候。逢着夕阳西下时,如雪的芦花在金波碧水之间浮沉,或有些飘在半空之中,金与白在绵江上演绎着少有人欣赏得到的美景。   然而行在绵江上,却也少有人有工夫欣赏这样的美景,他们是去找人的,甚至还担负着和村湾沟通的任务。而那里的人并不友好,他们被卫朝遗忘着,被宣国排斥着,所以他们对任何一个国家都没有好感。   “容药令,到村湾后我们先行下去,您在船上等着,如果事情处理我们再请您一块同行。”随行的领头人是任校尉,和肖校尉不同,这是个不论私下还是公事时都很军人作风的人,没有肖校尉的八卦,也没有肖校尉的幽默诙谐。   在阿容眼里,他们都是纯粹的军人,只是一个擅长融入人群,所以多年做着明查暗方的事。而眼前的任校尉则更擅长明刀明枪地领着人上阵,所以他留在边关。   村湾的人对卫朝军队的排斥显然很出乎所有人的意料,远远地看见卫朝的军队就闭门关户,有摆摊的远远看见了也缩进了两街的屋门里。   官兵们互相看了一眼,任校尉这时说道:“我们奉命来找一位药师,如果你们最近有在江上救过人,请支付一声。”   之所以点明了身份,就是因为药师在这里也是受欢迎的,毕竟任谁也得生病吃药不是。   于是有士兵提议道:“任校尉,不如咱们还是先把容药令请来,看这样他们大概不会攻击我们。”   摇了摇头,任校尉说:“出来是我立了军令状,容药令不得有任何闪失,还是先明了情况再说。”   “还是我来吧。”阿容怎么可能在船上等,任校尉他们下船后不久,她就尾随着下了船。   “容药令,你……”任校尉有点不能相信,这个什么都答个“好”字的容药令,竟然擅自跟了过来。   然而阿容只看了任校尉一眼,对于任校尉满脸的难以置信,她只很浅很浅地笑了一点点,然后大声说道:“我是连云山的药令,姓容,是黄药师的弟子,药王的徒孙。大家请放心,我们没有恶意,真的只是来找一位药师,看这位药师在不在这里。”   话音落下良久,两边还是一片安静,阿容还以为自己说的话没用,于是整了整思路预备接着说下去。就在她要张嘴的时候,右侧的门“吱呀”一声打开了。   “你真的是药令吗?”出来的是一个十几岁的少年,黝黑的脸一件粗麻布裳套在身上,看起来十分消瘦。   见状,阿容就知道有门儿了,连忙应道:“是,这是我的药牌,你可以拿去看,肯定有人见过药牌,可以让大家一块儿验验,看看我说的话是不是真的。”   那少年倒也不含糊,接过药牌就迅速转身,再回去时门又关上了。阿容就和任校尉他们在外面等着,许久后那门才又重新打开,那黝黑的少年把药牌递还给了阿容说:“容药令大人,你可以帮我婆婆看病吗,婆婆已经好几天没吃东西了,说是吃什么都堵在胸口,吃不下东西。”   听症状像是肠炎,阿容立马点头说:“当然可以,你婆婆在哪里,带我去找她吧。”   就这样,阿容配着药令的身份打开了一扇门,这少年的婆婆果真是肠炎,行针服药过后,次日就见了好,这时候大家伙才真正相信阿容的身份。   但是在村湾,阿容没有得到任何线索,更没有谢长青的任何消息,要离开的时候,那最开始打开门的少年说:“容姐姐,要不然我陪你去找人吧,这附近没有比我更熟的人了,我打小就在江上玩。我公公他从前是打渔的,我爹也打了半辈子渔,这几年战事太凶才没打渔。”   “可是你家里人不会让的,你还是回家去吧。”阿容叹了口气,虽然治了不少人,但是隔阂不是一时一日能消除的。   只见那少年摇头说:“不是,我问过爹娘了,他们说可以的,只是不能去太久了。容姐姐人这么好,我不能让容姐姐走弯路嘛,容姐姐可不知道这里九曲十八弯,不少人要绕上个把月才能闹明白。”   顿了顿后,那少年特得意地说:“有我陪你们去就不同了,这附近还有两个村子我都知道在哪里,而且我以前经常去,这样你们就不会再像在这里一样没人搭理了。”   本来阿容是指定不会带上这少年的,但是任校尉插话了:“容药令,那就捎上他吧,要每个村子待上半个月,就更难找人了。”   那少年听了任校尉这么说,连忙点头响应:“是啊是啊,容姐姐,就带上我吧。”   这少年才十一岁,最毛燥的时候,天天就恨不能往外冲,可无奈就这么个角落城,往外冲也冲不到哪儿去,所以阿容他们的到来正好给了他一个契机。也正是这样少年才会想着去,要不然就湾村人对卫朝上下的态度,那是肯定不会陪同的。   最后当然还是捎上了这少年,这时才知道少年叫陈绵,和绵江同名,这里的村民多有叫这个名字的。   “容姐姐,你看,从这里向左再绕两个弯就到李村了,那儿的人好多都姓李。”陈绵指着现在还远远看不到的某处地方对阿容说道。   阿容还特认真地看了眼,然后眼神又转回为说:“陈绵,你别站在船舷上,小心掉下去。”   “容姐姐,你要找的那个人很重要吗,是你喜欢的人吧?”陈绵这几天彻底显露出他小八卦精的一面来,有时候问得大家伙儿都悚他开口说话。   对于陈绵的问题,阿容望着江面上幽幽地叹了一口气说:“是啊,是我喜欢的人,他很重要,不仅对我来说很重要,对很多人来说他都一样重要。”   接着陈绵又问道:“他真的是个药师吗,我还以为你们说着哄我们的。”   “当然是,在我心里他是最好的药师,药术精湛、德行出众,甚至有点儿好做圣人,我常说他有圣人癖。他是一个对自己很苛刻,甚至不太关心自己的人,可是他可以全心去关心旁人,而且对人总是宽容。”阿容静静地说着,有些人就是这样的,想起来总是千般万般的好,而平时却没这么明显。   要是谢长青知道她这么说,不知道会笑还是会苦着张脸无奈地摇头。   听着阿容说谢长青,陈绵撇了宵嘴说:“有那么好的人吗,听着就跟个神仙似的。”   这话可太对了,在阿容眼里,谢长青可不就该叫“谢神仙”么:“我一直在心里管他叫谢神仙,我甚至没见过他生气……”   “你们这样不对,我爹娘天天吵架呢,可越他们还越粘乎。我爹娘说,这天下没有不吵架的夫妻……”陈绵说完就捂着嘴,看来小少年也知道有些话是不好说的。   “是吗,也许以后会吵吧,但是他真的是个对谁都不生气的人。”阿容这时回想起来,不管是对父母还是对她,谢长青都显示出宽和温雅来,总是难得见到半丝脾气。   这话题陈绵不敢继续下去,小少年怕惹着阿容,因为他能敏感地看出来,那些当兵的都悚阿容。平时见得,要是一到施药诊治的时候,就非常明显了:“容姐姐,你看……这里就是李村的入口,再往前一点点就到了。”   到了李村,阿容照旧接诊病患,软化村民的情绪,在找人这方面任校尉带的兵更有经验。   当然诊治之余,阿容也会领着陈绵一起去找,李村不大,比湾村要小得多,所以两天就打听清楚了,病患也诊治好了。没有人见过谢长青,最近去过江上的村民甚至连发生了战事都不知道。   “那就只剩下最后一个村子了,陈小哥,下一个村子在哪里,是什么村?”有个士兵一边登船一边问道。   只听得陈绵答道:“是樟树村,那里有很多樟树,夏天的时候没什么蚊虫,所以我们也管那儿叫蚊不进村。”   这时正是蚊虫最毒的时候,官兵产一听没有蚊虫都挺高兴:“没蚊虫就好了,在你们湾村,我还被王虫子咬了一口,以后腿上的刀疤就要跟着我一辈子了。”   王虫子,刀疤?   是了,谢长青手臂也有伤疤,本来可以用上好的药膏抹去了疤痕,但是因为她一句话,谢长青没有用药,那疤痕就这么留在了他手臂上。   “任校尉,如果长青昏迷不醒被人救起了,我们是不是可以凭一些特征找到他,画影图形毕竟范围太小了,如果能把特征口口相传,一定能够找到长青的。”现在正值秋日炎热时,大家伙儿都挽起袖来,要找到一个手上有十字刀疤的人实在不算太难。   “平郡王有什么特征?”   “他手臂上有被王虫子咬过后留下的十字刀疤,这个应该好认吧!”谢长青从小养得极好,身上半点儿疤痕不见,也就这疤能被当作特征了。   有了这条线索,口口相传地找,总有一天会找到,而这一天也不必太迟。   长青,你说是吧! 第201章 琳琅山里的难题与迎难而上   樟树村地处琳琅山,传闻中樟树村所在的琳琅山是天帝小女儿的珠玉匣从天上掉了下来,化作了琳琅山。这里从前盛产小籽玉、琥珀以及翡翠,只不过经年的开采下来,现在已经找不到了。   因为地势偏又没有了籽玉、翡翠一类,所以樟树村才渐渐地没了人,偌大的一个樟树郡缩减成了现在的樟树村。在樟树村里住的都是当年做着发财梦的淘玉人和普通工匠,他们的后代一代一代沿袭下来,就成了如今的樟树村人。   “这里倒有点气象,只是残旧了些。”任校尉甚至在这里找到了已经弃用的驻扎营,收拾收拾就住了进去,安顿好了阿容和陈绵,任校尉就带着士兵们换了衣服分几个一组出去找人。   有了陈绵事先做的沟通,任校尉他们没有遇到什么不配合的事情,加上阿容走到哪儿都得带上针和药坐诊行医,如村湾这样的事情是再也没遇到过了。   这天阿容就在驻扎营前摆了张桌案用布一铺就当诊台,有陈绵四处灵活地张罗走动,很快驻扎营前就来了不少老老少少。   只诊了两三个病患,阿容就发现不对劲了:“陈绵啊,你过来一下。”   正在跟村里老人小孩儿说着话的陈绵“诶”了一声,然后就迅速地跑到阿容身边问道:“容姐姐,你有什么事吗?”   “你替我问问,这里的人大概能活到多少岁,是病死的还是寿终正寝,这里是不是没有太胖的人,每个人都瘦条瘦条的。”阿容心里生疑时,再看一眼四周,果然老的也不过四五十岁,小孩儿普遍都瘦得像缺吃少喝一样。   得了她的话,陈绵甚至都不用去问人,直接就能答了她的话:“容姐姐,这个我能告诉你,爷爷婆婆他们说,这里被诅咒了,没有人能活过六十岁,五十左右不得了了。也没有胖的人,而且死的时候好像都差不多,死前的几年都卧床不起,死了以后全身都是黑的。”   “不是诅咒,是极乐草,死的时候是不是很安详,半点感觉不到他们是受病痛折磨而死的?”卫朝的药书上,极乐草在阿容心里属十大天然杀手第二名,只要每年摄入一定量的极乐草,或服食或吸入,那就绝对可能活不过四十岁。   “啊,容姐姐,原来你都知道了。”陈绵的话证实了阿容的想法,这确实就是樟树村的情况。   其实阿容先前就有疑,樟树确实有防虫的效果,但要说无蚊可能性不大。而极乐草的出现就能够解释了,如果这村里长有一定量的极乐草,那么蚊虫就不会出现。   更为关键的是,极乐草长得很像山芽,如果不慎就极有可能采错。大量服食有可能导致短期内暴毙,或者意识模糊至最后死亡。在阿容看来,这极乐草就属于天然天生作用于脑部神经毒药。   除草运动,现在开始……   “陈绵,这里谁说话比较管用,接下来的事,还得请他配合才行。”阿容在中午用过饭后,就跟陈绵说了这事,然后才问陈绵谁说话管用。   “这件事交给我了,容姐姐下午还得给大家诊治,这样的小事就交给我来干,我还可以顺便帮容姐姐去些偏僻的地方找找谢大哥。”陈绵特自告奋勇地跑走了,一边走还一边冲阿容招手。   看着陈绵离去,阿容不由得笑出来,这孩子也是个热心肠的好孩子。有时候灿烂天真的笑出来时,阿容都似乎能看到谢长青的影子,或许年少时的谢长青就是这样爽朗纯粹的一直笑着吧!   “谢长青,你伤的真的有这么严重吗,虽然他们不跟我说,可是如果伤得不重,凭你用药的能力早就能自己回了,哪用得着我千山万水的来找。”   这样想着,阿容又会安慰自己:“这也好呀,要不然怎么显得情深似海,不经磨难又怎么显得得来珍贵。长青,我们真的太顺利了,顺利到一切水到渠成,没经过任何波澜,这样圆满的人生,演也演不出来。”   有时候安慰自己也是一种逃避,阿容深信这点,但是她如果不偶尔回避一下事实,她怕自己会承受不起。   人潮人海里,时空变换里,她辗转找到了谢长青,不管是宿命论也好,恰逢其会也罢,总之好不容易找到了一个可以互相依靠的人,她失不起!   “容姐姐,我有好消息和坏消息,你要听哪个呀!”陈绵或许是见阿容脸色沉沉,这才这么说话。   看着陈绵,阿容揉了下有些酸的眼睛说道:“那先听坏消息以,好消息算是安慰的。”   “那容姐姐要做好准备,坏消息是张爷爷不相信你,因为在樟树村,一直传极乐草可以治百病,这里的人年轻的时候都不怎么生病的,他们相信就是因为吃了极乐草。所以,容姐姐,你要先说服张爷爷,但是张爷爷很难说服,而且张爷爷不愿意见你。”这其间就涉及到很多事,太大的事、太大的道理陈绵听得不是太明白,只知道这里的张老太爷不想见阿容,这是明摆着的事实。   还能这样,极乐草少量是药,过量是毒,这东西还真有点儿像罂粟,只不过罂粟是让人上瘾,在吸食之后感觉到飘飘然,完全陷入迷幻。而极乐草是让人免疫力增强,少生病甚至不生病,但一旦病来了那就真叫山倒。   “这件事我会想办法,虽然麻烦,但是一定得办,而且越快越好。”身为用药的人,总不能看着这些人继续“自杀”下去。   见阿容皱眉思索,陈绵又眉开眼笑地说:“容姐姐,接着我们说好消息吧,有人见过手上带十字伤口的人,可是没有看到过相貌。那位大叔说,他只看到手,不过是一双很干净的手,不像是做过什么活计的。”   这倒真是个好消息,至少说明谢长青还活着,她坚信这就是谢长青,这世界上不会有这么多巧合。不会巧到同样有一个人被王虫子咬过,又有一双干净的手,又恰巧在这里出现过。   听到这个,阿容的眉眼立刻就放开了,这时的笑才真正知到了心眼里去:“在哪里看到过,是什么时候看到的,他和什么人在一起,现在还好吗?”   “容姐姐,你们姑娘家都是这样吗,听到喜欢的人的消息,就追着问个不停?”陈绵话还没说完,就见阿容露出“凶狠”的表情来,连忙摆手说:“我不乱说了,我老实交待,是在乌那兰集上看到过。容姐姐知道乌那兰集吗,那是离国最靠近绵江的县城。”   离国?阿容于是又皱了眉:“离国不是正在和咱们打仗吗?”   “不是咱们,是你们,我们才不和离国人打呢。也就你们喜欢打来打去,我们才不打哩。”陈绵对“咱们”这个词儿明显的不喜欢。   “那咱们就去离国,不管他在哪里我都要找到他。”阿容看向离国的方向,心里在想:“长青人潮人海里你朝我伸过手,那么这一回轮到我去人潮人海里向你伸手了,我会找到你的,不论你出了什么事。”   这时陈绵这孩子又沷凉水了:“容姐姐,那你不管樟树村的人了吗?”   ……这可真是个问题!   “容药令,要么我们派人去请其他药师来这里,其实他们应该会更相信一名药师……”任校尉身后站的一名小传令官这么说道,这话一说完就被任校尉瞪死了。   “不,这不是药师与药令的关系,而是他们根本就不相信卫朝人,这里的三个村落同有一个对卫朝有归属感。就算是师公来,也未必见得有效,还是我留下来吧,会有办法说服他们的。”   “而且如果去,你们需要准备安排好吧,要知道现在咱们正和卫朝打仗呢。所以还是先留下来把眼前的事做完为好,总不能一件事儿没办完,又急匆匆没把握地去办下一件事。”做事要有始有终,尤其是行药施诊的事,半路走了换人来更会让人产生不信任感。   这时陈绵又举了手,指着街道的另一头说:“容姐姐,我带你过去,领着你进去了张爷爷怎么也不能把你赶出来吧。”   张爷爷?阿容忽然一琢磨,眼神一亮看着陈绵问道:“你说的这位张爷爷年纪多大了,近来是不是常出现迷迷糊糊的幻觉?”   “张爷爷今年……我也不知道,只知道张爷爷很大了,至于幻觉我还是不知道。啊……不过张爷爷最近老说能见到张婆婆,可是张婆婆已经死了好多年了。”   陈绵这话无疑给了阿容一个说服这位“张爷爷”的途径,那就是用他本身的身体状况说服他,任何人的状况都不能替代亲身体会:“那我和陈绵一块过去,任校尉,要是去离国的话,在安排上不会有什么大问题吧!”   问题……任校尉苦笑一声,怎么会没有问题,只是再有问题也得克服。要知道现在最急的人其实不是阿容,而是军营上上下下所有人,丢了大公主的儿子,天下药师们的爷,好大的罪啊!   再苦再难,总要迎头而上,这就是现实! 第202章 又见故人还与宣国之行   这世上最难的不是说服一个人,而是让人打从心底里相信你,现在的樟树村村民多少对阿容是有几分信任了,这信任建立在阿容诊治了不少伤患。这樟树村的人虽然不容易得病,可天天山上来水里去的总会落些伤,阿容就地取材,不但治好了好些伤患,还教会了当地的村民学会辨识常用的药材。   但是就这一点点信任,还远不足以令樟树村人从根儿上断了命不足六十而终的命运,所以阿容要么用事实来证明,要么就此离开,不要再置疑若干年来樟树村人的生活习惯。   到了那位“张爷爷”家门外时,阿容才知道这位人称张老太爷,是当年淘玉发财之后,继续留在樟树村的少数人之一。张老太爷倒是没有拒绝见阿容,只是见了后总话闲篇。   “容药令,你不是要去找人吗,那还是快去找吧,人可比极乐草重要得多。”张老太爷明显是拒绝阿容插手这件事。   但是阿容却就是为这事来的,总不能掉头就走,于是她想了想说道:“是,我要找的人对我来说,比全天下的人都重要,可那不包括我的病患。但凡是我开具的病症书,在没换药师之前,我就得为他们的生死安贫负责。”   “这是你的责任,但并不意味着我们要配合你的责任,容药令,你在樟树做所的我们都感激你。但如果要彻底清除极乐草,不是我一句话就行的。你也看到了这里有多贫瘠,除了极乐草之外,春季里青黄不接的时候,就几样可吃的,断了极乐草他们吃什么?”张老太爷明显还是觉得阿容是个小姑娘,办事可能不太牢靠,想得也不够全面。   说到种菜,阿容还真是眼前又一亮,本来她是想用张老太爷自身的身体状况为说服他,可是一想这么又太残忍了。而如果是菜的话,阿容觉得自己反而能有更好的办法。   “张老太爷,如果仅仅只是吃菜的问题,我可以想出主意来。那这样的话极乐草您能不能有主意清除,而且劝服大家以后都不要再吃了。?”   这时张老太爷睁开略有些浑浊的眼睛,盯得阿容全身上下发毛:“如果是说让人送菜来,那就不用了,我们跟你没什么好说的。”   原来是误会了,阿容这时坐正了身子,自觉得有几分端庄模样儿了后才说道:“连云山有一套法子,可以化贫易肥,虽说到不了撒把种子就长苗的地步,可种些菜是没问题的。连云山也不是从来就是种什么长什么的地方,且险地才易生佳木,就处不易肥也能种其它的。”   “你说话管用吗?”谁不知道连云山有一套法子,这也不是不外传,而是有些东西只有连云山才有办法,所以张老太爷才问了阿容这么一句。   一听张老太爷这么问,阿容就坐得更端庄了,就希望摆出几分派头来:“当然能管用,您要是不信,我这就让人去接几名常年在地头管理的药侍来,他们中间多得是化贫易肥的能手。”   这样一来张老太爷就有些动心了,这几天看下来,确实也看得出来阿容的身份不一般,所以当即张老太爷就开始思索。   见是这样,阿容又接着说道:“而且这地方水好地气好,也适宜种药,地改好了将来种些药材。宣国和离国几国都缺药材,要是这里能种上一些,总也算是个出路。”   最后张老太爷一句话定音儿:“什么时候连云山的人来了,什么时候我就去发动他们除极乐草。”   而这时金晖战事稍定,齐大先生抽了空过来,一听说阿容要除的是极乐草,差点就一口气没喘上来:“容药令啊,这是退思丹的主药,你要真除掉尽了,回头黄药师大人就得头一个跟你急眼。”   ……退思丹是黄药师组的方,并以此升为药师,阿容摸着了把有点发凉的后脑勺,难为地问道:“那樟树村的人怎么办,极乐草夜晚开花,发散出来的香气极其浓烈,常年吸入一样会造成早亡。”   “这就是容药令所擅长的地儿了,套种。”齐大先生虽然远在金晖,可对于阿容在连云山上那点儿事再清楚不过了,毕竟常年有人过来,就拿阿容的事儿说戏文,还说得煞是有趣。   套种,可极乐草这东西现代可没有,阿容倒是民用得药性、药理和药效,可是要依据生长习性来推论,那更不负责任了:“极乐草我是真的不太懂得,看来还是要劳烦齐大先生。”   可是阿空摆手说她不懂,齐大先生依旧当她懂,只是谦虚惯了而已:“既然我来了,这事就我来办,容药令还是准备准备回京吧,大公主已经来了信儿,说是请你回京去。这里的事自有人去办,爷也不会出半分差错,但眼下你不能再出问题了,还是回京里更安全些。”   “我不回去,不管谁来信儿我都不回,没有人比我更容易找到长青,如果他在离国的话。我需要一个干净的身份,最好还不是卫朝人,比如宣国就不错,我记得齐大先生就是宣国人。”阿容眼下是用一切可用的,其实齐大先生也是她有意相邀才来的,要不然再有空也抽不出空到这犄角旮旯来。   闻言,齐大先生不由得苦笑,敢情这姑娘叫她来是有目的的:“为了爷,也无妨走这一遭,我会给你安排个合适的身份,就这两天,你等消息吧。”   “嗯,那这几天先把樟树村的事理一理……对了,齐大先生,你觉不觉得绵江这天带很适合种药材,我在这里发现好多药材,天生天长却比连云山里精耕细种的要好。”阿容心想,这药材还真跟自个儿一样,骨头轻得很,飘飘然的没二两。好好的对待不成,非得要生在这样偏野之地。   来时,齐大先生一路上也看了看,这里确实不错:“地气暖,山环水抱必有灵气,有气气的地方当然长灵药了,只是地贫,多年来山风大把土都刮没了。不过这也不是什么大难题,只要舍得本钱,这里比连云山丝毫不差,甚至可能更好。”   听齐大先生这么说,阿容心想:“那还等什么,占山为王吧!”   “这里算是卫朝的吧,这些山有主家吗?”阿容的意思是,既然这么好就别空放在这儿,多浪费啊!   一说到主家,齐大先生就笑开了:“主家,说到主家,容药令还真认识,这九曲十八弯的绵江尽头数百大小山峰全是姚家的。当年这里是陈家的地盘,后来玉矿没有了,陈家转手就要卖,别人买不下,买得下的又多不愿意买,于是姚家就盘了下来。”   顺手盘下,姚家可真顺手,这事眼下也不急:“那齐大先生,樟树村的套种事宜就劳烦了。长青的事京里还不知道吧,谢大家就在近处,还是去封信吧,大公主那儿暂且压一压,先待知会了谢大家再说这事。”   “成,这事就按容药令说的去办,京里密信已经知会了皇上,皇上的意思也是先知会向大家,大公主那儿皇上会寻个机会再告知。”齐大先生说罢就去安排各项事宜。   阿容则去找任校尉,樟树村的事情有了着落,眼下也应该可以启程了。   对于去离国,任校尉其实很犹豫,不是犹豫该不该去,而是犹豫应该不应该领着阿容一块去。虽然阿容有这样那样的理由,听起来还无比充分,但阿容的身份注定了他们不能让阿容陪同去冒险。   “容药令,要么您还是留在樟树村,有什么消息地第一时间通知您。”任校尉担心找着了谢长青,又损了阿容,那到时候可就真是乱套。   “这样吧,你们先去,我从宣国过,到时候你们在地儿接应。”阿容完全不理会任校尉让她不要去的话,她甚至冥冥中有种感觉,那就是谢长青现在需要她。   见劝导无果,任校尉又知道这位是多难说服,自我主意多么坚定,所以也只是着手去安排:“从宣国过是更安全些,齐大先生那儿给您安排的身份必定是得宜的,我们到时候会在慧驿等您。离国境内有我们的人在寻找平郡王的下落,我们只需前去接应,然后把平郡王救回来,所以不必太大张旗鼓。”   “嗯,以药侍的身份过去应当无碍,也不会太引起注意。”她会由连云山的人护送去宣国,然后经由宣国的身份去离国,这样一来相对任校尉来说,反而是更安全的。两国交战不斩来使,施药之人也是一样,只要不盗取机密或意图制造混乱,那就是安全的。   任校尉他们先启程了开,阿容才坐上了宣国的船,到宣国时接应她的是一个极其华丽的仪仗,阿容一看连船都不下了,还以为是接别人的。末了,直到看到一个熟悉的面孔,她才知道是来接她的……   “在下张暮城,容药令一向可好!”   张暮城,那个心爱之人死在她面前的大王子?这不是宣国吗,怎么张暮城会在这里,阿容现在就剩下了满头的雾水! 第203章 红衣少女与她受伤的朋友   一别已数载,再见时曾经在阿容眼里青涩而有些阴沉的大王子,如今一派光风霁月,在波光粼粼的水岸边迎风而立,暖黄色的光芒自左侧投照过来,更显得其人长身玉立衣裳飞袂。   “见国王上,托王上惦记向来过得去,不知王上可好?”阿容从前敬这个人是个情痴,对那位大王妃用情之深令人钦佩。如今再见却没了那份敬意,只余下了陌生。   而张暮城此时也在打量着阿容,他初见阿容时,她只是个小姑娘,还没长开,也不可谓美与不美。而此时的阿容,身份可谓贵,衣着自也清华,那容貌且不说如何如何倾城倾国,远远看来却自有一份宽广宁静之气。   锦绣衣不如锦绣心,若有一颗锦绣心自是一身气华清朗。张暮城这么想着便迎着阿容的视线一笑,遂侧了侧身子示意阿容往这边走:“闻说容药令今日要来,我特向宣国国主自请其缨,特来接容药令。”   “王上真是让我受宠若惊,劳您纡尊降贵亲自前来,真是罪过。”论说客套话,阿容也不落人后,只是平时懒得端这份模样而已。   只见张暮城但笑不语,引着她上了车驾,一路竟是驶进了宣国的王庭。虽不如卫朝的皇宫大气宏伟,宣国的王庭是一派婉约温润,要说卫皇宫是天子居住,那这宣国王庭就是神仙居所。   华服美人自不必说,那宣国的国主自也是一派温润如玉,仿如邻人一般:“瞧瞧,黄药师的弟子就是与旁人不同,这倾城容色果然实非虚言。”   也是这会儿阿容才看出来,齐大先生和这宣国国主看起来有七分相似,却不知是平辈还是晚辈:“国主过誉,愧不能当。”   “王叔一说你要过离国去,我这就替你安排了,待会你跟这人去,她说的你便记熟了,万万不可出半分纰漏。若是找着了长青,就替我跟他道一声好,就说我这不得人喜欢的还惦记着他的安危。”也是谢长青人缘好,谢神仙嘛,总有几个惦记着得了他好的人。   不得人喜欢的人?阿容想了想不大敢说什么,末了只报以一笑:“国主的话,回头若是见了长青,一定替您带到。那还得请国主多多关照,才好早日找到长青。”   对于阿容的话,宣国国主也同样是回以一笑,指了指立在阿容身边的姑娘道:“你跟她去吧,稍后有什么安排会着人再知会你。”   称了一声告辞,阿容便和那姑娘一道走,到了一间以殿里,那姑娘把身份资料安排一一听过后,那姑娘又颠来倒去的问了她好几遍,这才把她交托给另外一人。   在宣国待到次日,阿容就和连云山同行来的几人一起赶赴塘驿,塘驿离宣国主城约有三天的路程,一路紧赶慢赶到塘驿外却被告知塘驿封城。塘驿城里正在闹毛疫,这是发自毛牾子身上的一种疫症,人畜同患,虽然死亡率不高,但是发散很快,而且发症时十分痛苦。   在离国,不管什么样的疫症都是重症,因为离国本身所产的药材极其少,所以一旦疫症发散开来,那就会引得上上下下的恐慌。   站在塘驿外,阿容皱眉道:“不知道任校尉他们是不是在城里,毛疫虽然不重,但最损人,如果缺医少药久也难安。”   “容药令,我进城去吧,塘驿一水中穿就是绵江上游,如果不处理以头还是害了下游的人。”跟随来的连云山人有四人,三名护卫一名药令,这时说话的是佟药令。   好吧,现在又多了一个理由进塘驿去,她们想要进城不难,可要是想出来那可就有难度了:“那我们进塘驿,李护卫劳驾你去跟守城的士兵交涉。”   听阿容这么说,佟药令连连摆手:“容药令,我说的是我进城去,这里的事交给我就成了。至于任校尉,如果他们不在塘驿里,我会用药烟知会你。”   从职业道德上来说,阿容觉得自己应该去,可是从感情的角度来讲,阿容不愿意进去,这充分地说明她是个纠结的人。拍了把自己的额头,阿容说:“我不知道里面是什么情况,我们带来的药材里有针对毛疫的,你全部带进去。”   对于药材佟药令当然不推辞,驾了马车佟药令很快消失在塘驿的城门里,阿容就和护卫在外头等药烟。正在阿容和护卫们等候的时候,路上又遥遥地驶来一辆马车,一辆十分华丽的马车。   到塘驿外时车外的随从说了几句什么,马车就这么停了下来,从马车里传出来一声清脆如铃的声音,不像是卫朝女子多温软呢喃的声音,只透出飒爽利落的西北儿女范儿来:“拿我的印信去,问他们出了什么事。”   而阿容和两名护卫就这么在旁边坐着,护卫正准备着干粮和水,阿容在那儿啃着肉干觉得挺有滋味儿。她倒是在这儿有滋味了,那头的人看着没滋味:“喂,你穿着药侍的袍子,怎么能在外面坐着,不是说塘驿出了毛疫吗?你一个药侍,怎么好在外面待着。”   见那边有人这么说话,阿容指了指自己的鼻子,这才知道是在说自己:“我的同伴已经进去了,如果她解决不了会给我发信儿。”   这时阿容又听到了那车里飒爽利落的声音:“琴儿别胡闹,药侍大人自有安排,他们一个个仁心仁术,断不至于眼睁睁看着塘驿城里的人受病痛之苦而不管不顾。”   看来这不但是个飒爽的,还是个有心思的,阿容闻言又是一笑,遂说道:“城里的人受病痛之苦总是可以治好的,可若是城外没个把关的,毛疫若是四处播散就不是一城一池的事了。”   阿容的这话说完后,那车里的人就一阵沉默主久无言,当阿容以为对话不此结束的时候。车窗掀开了,一个红衣少女站在了马车的车舷上,大红的裙摆被风吹起时,露出一双洁白如雪的赤足。   她就那样站在车上,像一团火焰一样看着阿容,阿容挑挑眉也遥遥地回望着她,忽然了少女笑了:“我叫云木珠,你呢,牙尖嘴利的药侍大人?”   “黄蓉。”阿容简单地回了两个字。   没想到云木珠一皱眉说:“我知道你们卫朝有个黄药令,也叫黄容,是黄药师大人的弟子,你就是她吗?”   说实在的阿容也没想到,还好药牌改了字:“木蓉花的蓉,与容家的姓氏不同字。”   接下来就见那红衣少女皱眉,说道:“黄色的木蓉花?按你们卫朝人的话来说,我的名字应该是红色的花朵,我们很有缘。对了,你擅长治外伤吗,我有位朋友受了伤,总是反反复复不见好,老是迷迷糊糊的,你可以治好他吗?”   这时阿容本想点头的,可是塘驿城里忽然起了一阵红色药烟,护卫惊呼着叫了阿容:“黄药侍,是红烟,里面的情况很严重。”   “我们进去吧……”阿容提起东西就要走,却没想到反而被那红衣少女叫住了。   “你不要进去,我去,我也会用药,而且我更熟悉塘驿。外面就劳驾你了,黄木蓉花!”说着那红衣少女鞭子一挥,在随侍与丫头们的惊呼与拦截下,直直地冲进了塘驿刚才为佟药令打开还没来得及关上的城门里。   看着马车阿空有片刻失神,她不知道为什么感觉有些不对劲,就在她感觉不对劲的时候,护卫上前来说:“黄药侍,任家兄弟过来了。”   闻说是任校尉,阿容大喜过望:“他们在哪里?”   这时便见任校尉从城门另一侧的路上远远赶来,任校尉老远就长出了一口气:“容药令,幸好你们没进去,我们在路上收到一条线索耽搁了些时间,一路上就担心你进了塘驿,好在还来得及。”   “线索?什么样的线索,可靠吗,证实过了吗?”阿容这下眼睛瞪得更圆了几分,这线索除了谢长青的肯定不是别的,只是不知道是不是实在。   “共三条线索,一条已经证实过没用,另一条也不太可靠,倒是第三条消息比较可信。”任校尉一边示意隐在人群里的士兵做好隐蔽,一边开始跟阿容说第三条消息:“离国有个九歌山,是离国大国士梵城的隐居之所,闻说梵城门下救了一个人,正一路回九歌山。这塘驿也是去九歌山必经之地,所以我们一路行来,边打听消息边奔九歌山去。”   这离国大国士地阿容来说更加陌生,虽然来前听过传言,但阿容没有太多概念:“如果是梵城的门下救了,他会不会有什么不妥,不会出什么问题吧,那城不会拿他来动什么手脚吧?”   “容药令且安心,梵大国士是个很有意思的人,一直主张各国与卫朝和平相处,甚至曾经向先帝透过和谈属为从国的意思,只是最后被离国国主否定了。离国国主碍于梵城声名杀不得,但梵城也不得不隐居九歌山避嫌,从此不再过问国事。所以,公子要是真在九歌山,就断然不会有危险。”   不会有危险?阿容既松了口气,又同时皱眉,长叹一口气心说:“如果是梵城,据说那人手眼通天,活死人肉白骨,可是为什么还是没能救转你来。长青,你现在真的在那儿吗?” 第204章 梵城的卦与麻烦事儿   次日,离国的药令领着弟子到来,阿容终于功成身退,只是那佟药令却是出不来了。连云山的两名护卫就地留下一名去城里陪同,另一名继续随同阿容去九歌山。   去九歌山的路十分遥远,大约要十五六天,到九歌山的时候已是科末冬初。九歌山上漫天的芦吹得如同飞雪一般,远远看上去,就像是满山白雪似的。   九歌山的梵城很好见,只要想见,离国的百姓随时都可以来九歌山见梵城,只是九歌山离离国主要城镇太过遥远,而来的路又实在难行,车船根本通不过来。步行到山顶,阿容和任校尉很快见到了梵城。   “是未然的女儿,可以取下贴面来吗?”见到梵城后,这是头发苍白的梵城第一句话,也是最激动的一句话。   于是阿容开始觉得,当年的姚未然肯定风姿夺人倾城绝世,否则不会有这么多人惦记。洗了脸取下贴面来,再站到梵城面前来时,梵城却极为平静地说:“是很像未然,却只是形似神不似罢了。雨声,说你的来意吧!”   见梵城说话说得直接,阿容也开门见山地道明来意:“听说您的门人救了一个人,我是专程为他而来的。”   “救人?我的门人全是些吃闲饭没事干的,救人这种闪着金光的事是他们最爱干的。一日里不救上几个人他们不会罢休,所以我不知道你说的是那个,如果你是来找人的我让门下弟子领你去客居园子,你自己去看有没有。”梵城说这话时明显很无奈。   当然,如果有梵城这样的遭遇谁都会无奈,他这一声就是为声名所累,可这些弟子一个顶一个的都扑在为他塑金身的事业上,那叫一个前仆后继绵绵不绝。被塑造成离国的神,梵城也觉得大部分是文字些弟子的原因。   “那就谢过您了。”   在阿容要转身去找人的时候,梵城却忽然留下了她:“让跟你一起来的人去找吧,你和我一起坐坐怎么样,我已经很久没遇到过不仰头看我的人了。”   可以不仰望的人不会来,来的全是要仰望的,梵城很寂寞空虚冷啊!   “您不喜欢这样吗?”阿容以为被仰望而不仰望人是每一个男人的天性,就连谢长青也是惯不仰望而被仰望的,虽然不自知也不自觉,但他做的都是些需要人仰望的事。   “我又不是天上的星星,天天盼着人抬头看我,而且谁说天上的星星就乐意仰望呢。你我都不是星星,很难体会到星星是什么感觉。”梵城长叹一声,说出这么句话来。   闻言,阿容一笑说:“您是个智者,我只记得一句话,说每一个民族都需要一些仰望天空的人,如果这个民族的人只看着脚下,那么这个民族将没有希望。”   听完这句话,梵城想了想点头说:“这话倒也有道理,只看上或只看下都没有道理。”   “您就是离国仰望天空的那唯一一个人,当他们看着地面时,再怎么仰视看到的都只是您的影子,其实他们并不追究您是寂寞还是快乐,又或者乐意与不乐意。”阿容这时候又忽然能理解梵城,他的某些感觉,其她完全能够懂得。   寂寞是一门大家都要学的课,而高处不胜寒就很少有人能明白了……   “他们我现在开始相信你是未然的女儿了,你们都像神一样思索着,只是未然外放而你藏起来了。你说得对,他们只需要一个影子来仰视,供他们排遣没有地方放的信仰,我正好合适。”梵城终于觉得自己悟了,顿悟!姚未然是迷,而阿容却让梵城始觉是答案。   这时任校尉带着人回来了,冲阿空摇头说:“容药令,公了不在。他们近来去边关救过很多人,但那些人里没有公子。”   “公子?你们要找的是哪个公子?”梵城终于也想起要问问阿容他们要找的人的身份了。   阿容有些失望地叹了一口气,低声说道:“谢公子,谢长青!”   一听是谢长青,梵城立刻就怔愣了:“长青?他确实不可能来过,我的门人有些是见过他的,要是在客居园肯定早被人认出来了。要是他在我这,你一来我就知道你是要找他的,怎么他受伤了吗?”   “在前些时候离国和卫朝的战事中失踪了,已经几个月了没有任何音讯。”阿容说着浑身一抖,颤抖中睫毛上就沾了很细微的泪珠,她还是不敢放声哭出来,就像她至今还不敢看那封书信一样。   这话说得梵城立刻站了起来,震惊之情溢于言表:“你以为是我的门人救了,所以才千里迢迢地过来?但是他尖这里,你们要上哪儿找,雨声,你们要快点找到他,先于离国王庭找到他,要不然不是他危险就是卫朝和离国遍地起争端。”   一边的任校尉这时上前一步答道:“梵在国士,能用的力量都用上了,但是还是没有找到一点线索。”   然后就只见梵城比任何人都晚着急地走来走去,一会儿看着天,一会儿看正在强自忍住眼泪的阿容,然后冲外面大喊了一声:“离歌,进来。”   声音一落下,就有一名男子出现在院子中间,垂乎行礼道:“师尊,弟子在。”   “立刻传书给所有在山和在外的弟子,让他们帮着找一个人,对了他有没有什么特征?”梵城吩咐到一半,又回头看着阿容问道。   “他左手上在这块儿有个十字伤痕,还新着就是近来伤的,而且他还受着伤,伤在胸口,估计现在还没好。至于他的模样……”阿容刚想着比划或者干脆画下来时,又被梵城打断了。   梵城冲那叫离歌的弟子说:“就按这个左手上的十字伤痕找,其他的不要多问,只说是我要找的人就行了。”   见离歌走后,梵城才说道:“模样还是不要形容为好,要是传出去被有心人听到容易联想起来,就这十字伤痕和胸口的伤就够了。”   “其实卜一卦就行了……”任校尉半晌这后默默地说道。   “噢……可以卜卦,我已经很久没为人卜卦了,所以一时记不起这茬。”梵城说完后就一路招摇着袍裾去屋里了,没过多会儿就取了卦盘来,由此可见梵城骨子里其实只是个很纠结很糊涂的人。   要搁从前阿容不信这东西,可是都寻寻觅觅地到了这儿,那还有什么是不能信的,卜卦结束后阿容问道:“梵国士,卦上怎么说?”   这时梵城正在那儿满脸惊讶:“你们见过他了,而且他现在伤得很严重,卦上还说他在一个很危险的地方,那里离这很远,而且你们曾经到过那儿。卦上说‘逢而不见,至而不入’,卦上还真见了和我门下弟子有关的,只是事关到我身上这卦就不灵验了,现在你们自己想想,这会是个什么地方。”   当梵城把话说完,阿容和任校尉及几个兵一块儿对眼儿,都说出同一个地方:“塘驿!”   “塘驿,有地名就好了,我再卜一卦,看看是不是这里。但是要卜到我弟子身上就会不灵验,这事你们得有个心理准备。”梵城说完又卜了一卦,卦象让梵城表情更纠结。   “卜不出来,果然和我弟子有关,你们要么带着我的手札去塘驿,如果长青被我门下弟子救了,见了手札就一定会放人。”说完梵城把卦盘一推,一脸无奈。   这时任校尉看了眼阿容,说道:“容药令,您看接下来怎么安排。”   一想着在塘驿,阿容就有些恼,着恼的同时又想起了那个红衣少女,她说她有一个受伤的朋友,再一联系上阿容就问:“梵国士,您是不是有个弟子叫云木珠?”   于是梵城的表情开始莫明复杂起来:“珠儿……珠儿是王女,你们得赶紧赶过去,她要是带着长青去王城找御药师,那到时候就麻烦了。”   “王女,任校尉我们赶紧启程。”阿容这时候多后悔啊,当时为什么没有去看一看,不是不能放过任何一个痛苦的病患吗,为什么当时没有坚持去看一眼。   任校尉连忙道:“是,我这就去安排,梵国士那就劳驾您写份手扎,我们好带到塘驿去。”   只听得梵城应下了,然后又看着阿容说:“你留下来,我有话跟你说。”   等任校尉他们离开后,阿容坐下来笑眯眯地看着梵城说:“是不是您那徒弟不大好打交道?”   只见梵城一拍大腿,一脸“你说得太对了”的表情,说道:“要从她手底下把人要回来,就一个字儿——难。而且,珠儿是真正的王女,你们不能让她知道长青的身份,如果知道了她不会把长青还给你们。”   “长青现在伤得很厉害,我上回见到云木珠的时候,她还让我替她救受伤的朋友,我想我应该有办法。只要长青醒了,我们就会有办法的。”阿容相信谢长青,对于处理人与人之间的事儿,谢长青无疑是个大师!   阿容啊,先找到谢长青再说吧…… 第205章 回塘驿与再相见的可是你   来回折腾近月余,阿容以为塘驿的疫症会有好转,但是当他们到塘驿时却得知毛疫有变,里头死了好些人。现在的城封得更紧了,原本就近在塘驿城外守着的士兵也撤到了距塘驿城门三里以外的小驿站。   跟士兵们交涉过后,阿容看着任校尉他们道:“任校尉,你们不必要进去,毛疫有变可能会很难控制,少进去一个少一分危险。”   那任校尉怎么可能让阿容一个人进去,看了再场的兵一眼,任校尉说:“我们的任务就是找到平郡王并把他带回去,容药令,这件事你不能拦着我们。说到危险,您进去也一样是危险,没道理一个小姑娘家家地进去了,我们一群大老爷们在外边等着,那不像话。”   末了,大家伙一块儿进城去,塘驿的士兵奉命劝阻:“进去就不能出来,除非疫症消散,你们要事先有个计较。”   一听这话阿容眼珠子就溜溜一转动,问道:“那要是王女要出来,你们让是不让?”   那士兵闻言随即回道:“王女,王上的大王女就在塘驿城里,请她出来她都不出来,说是令行禁止不管是什么人都得一样。”   于是阿容知道了谢长青肯定还在塘驿城里,而那位王女云木珠也同样没有离开:“那就守好,不管是王女还是王上任何人也不能出来,你们也别靠近塘驿。对了,取水也小心些,千万别取从塘驿城里流出来的水。”   嘱咐完后进塘驿,阿容这才知道里边儿有多惨,所谓的人间地狱也不过如此。两街的病患就这么痛苦地在台阶上坐着,表情麻木衣裳不整。   “先去找佟药令,佟药令应该已经见过长青了。”阿容是想这里会用药的人应该不多,所以佟药令应该见过谢长青了。   “是,那就先去找施药诊治的地方。”任校尉说完就要招呼人四散开,但是阿容却把人都拦住了,一人发了个口罩给他们,还特地让他们戴上手套,然后细细地叮嘱什么可以接近什么不好接近。   阿容是想,人是跟着她进来的,那她就得把人安安全全地再带出去。   很快找到了佟药令,只是大家都不敢相信这就是佟药令,原本骨骼丰润颇有几分肉在身上的姑娘,眼下瘦条条的,像是一阵风吹来就能跑了一样。脸上原本白得跟下山料的玉一样,现在黄干的露出几分沧桑来。   “佟药令,辛苦你了,你去好好休息,接下的事情我来接手。对了,你见过长青了吗,那位红衣姑娘你见过了吗?”阿容特奇异的竟没有半分猜疑,或许真是谢长青说“相信我”说得太多了,阿容对谢长青完全是全心的信任。   这个人,可在最困难的时候也全身心依靠与托付,这就是阿容对他的定义。   闻言,佟药令摇头道:“爷?没有见过啊,爷在塘驿吗?红衣姑娘是说那位王女吗,她和她的侍从们住在这条街拐角的城主府。如果容药令想见她,傍晚的时候再去,现在那们王女应该到外边去巡诊去了。”   “那你赶紧去歇着,这里的事交给我来办。”说着阿容就打开自己随身携带的药箱,一边拿出自己惯用的那套家什儿,一边推着佟药令去歇着。   佟药令走后,阿容就坐在诊堂里,来往的病患有些犹疑地看着她许久,阿容也不急着,先拿起一边的处置收和病症书来看,再看各类用药的情况。对于病症有了一定的了解后,阿容才开始看着诊堂里的病患,露出灿灿然的笑脸儿来。   或许是笑脸的缘故,还真有病患上前来坐,伸出手来说了一嘴的卫朝话,不太标准但是能听明白讲了什么:“我,肚子疼,这里也疼……吃了吐,不舒服。”   她一边切着脉,一边看了看那病患的脸色,有些茄紫,脉相浮沉无序,绵滑而软显得十分无力:“已经染上几天了,有没有服过什么药,最近几天吃了什么?”   那病患好在能说能听,要不然阿容也没法诊治:“两天,没吃过药,吃了草谷面、羊肉汤、馕。”   “羊肉就不要再吃了,最近吃清淡点,至于药……”阿容犯愁,这里能用的药都用光了,而他们带的药压根不对症,因为谢长青是刀伤,所以他们带的多是外伤药。   叹了口气,阿容说道:“你能把地址留下么,如果不能就明天过来取药,要么留下地址我给您送药过去。”   病患倒是爽快,利落地留下了地址,但是人却没有离开,接下来阿容才知道这位是留下来当翻译的。这塘驿的人很少有会说卫朝话的,所以这人特地留下来了。   记了约有几十个地址,等把诊堂的门儿关上后,阿容就在那儿犯愁,病症有了药方也有了,可关键是现在药在哪儿。   “容药令,那位王女回来了,您看咱们是现在过去还是?”任校尉犯难,怎么把谢长青救出来,然后安全地送出去,这真是个难题。   想了想阿容说:“我一个人过去,你们留在这里,人去多了反而不便,我会有法子进去,也会想法儿邮到长青的。一切等见到了长青之后再做打算。”   见阿容胸有成竹,任校尉就让阿容带上谢长青带上连云山的护卫前去,毕竟这样到底要安全得多。一个两个都不能出任何事,牢稳些总不错。   沿着街拐过去,阿容就看到了佟药令说的城主府,门口倒是有俩侍卫在看着,但见阿容近前来却问也没问。阿容倒奇怪了,不过也不言语,进去了后先看到的还是那天说话挺过他的叫琴儿的丫头。   “你们俩哪儿来的,找谁?”这丫头看来还是那么冲。   于是阿容指了指身上还穿着的医会考袍子说道:“我是黄蓉,那天你们在城外遇到过的药侍,特地前来见云木珠姑娘。”   接着那丫头就上上下下好一通打量,这才问道:“找我们家姑娘做什么,我们家姑娘可不是闲杂人等都见得的。”   “要是姑娘觉得能诊治好眼下疫症的人也是闲杂人等,那你们家姑娘不见也罢。”阿容眨着眼就要往外走。   那叫琴儿的丫头还哼了一声:“走就走,不见就不见,端什么架子,你当你是谁呐,真以为自己是救苦救难的菩萨了。”   这时阿容看了一眼同来的李护卫,李护卫冲她示意往外走,又贴着阿容耳边说了句:“里头还有人在听着,从脚步声来看是位姑娘,功夫不错。”   这才听罢李护卫的话,阿容就听到了一声“吱呀”的门声,接着就是一声清脆地叫喊:“黄药令,说走就走,为救人你连这点为难都受不了吗?”   “云木珠姑娘,就算没有你的帮助,这城里的人我也能治得好,只是想着让大家一块儿少走弯路。你如果真以为我需要你的帮助,才能抑止住疫症,那你就把自己想得太重要了。”阿容心说,咱从前惯也是嚣张过的,梵城说对这姑娘架子要端点儿,又不能太端,所以阿容才拿了这份态度。   说完了这番话,阿容才缓缓地回头看向云木珠,还是一袭红衣,不是那样的容光照人,还是那样的架势派头。这月余来,佟药令把自己熬干了,这云木珠反倒半点没变。   只见云木珠皱眉,走下台阶来看着门口的阿容道:“我不喜欢你,但是如果你能把疫症止了,那我敬你。如果你有办法,那就进来说话吧,我必需先提醒你,这里没有药材了,别到时候无计怪在没药材上。”   “如果有药材,谁都能治好这里的疫症,没药材才能显出点儿用处来不是吗?”阿容说着就往里走,迎着云木珠的目光望去。   “在这之前,先帮我救个人,如果这个人能好转来,我就相信你。”云木珠看来是很遁词那个受伤的朋友,而阿容听了只是挑眉一笑,心里有种终于得逞的愉悦感。   她心说:长青,我相信会是你的对不对,而且正需要我的救治对不对。长青,一路你护着我,这回我来诊治好你,谁让我是你的专属药令呢!   “是什么样的伤,伤在哪儿,这样我才好施治。还得备药呢,要是很严重,建议到药馆去,那儿没治疫症的药材了,倒是治其他病症的药材还充足着。而且处理上伤,这里的条件也不具备,没有洁净的诊室。”阿容这目的就很明白了,她要光明正大地把谢长青带走。   她的话让云木珠有些迟疑,想了想说:“如果真的很难好,那你把他领到药馆去吧,他救了我一命,我总想着有责任治好他。可是我怎么用药他也不好,我可警告你,如果你也治不好,到时候别怪我不客气。”   “先等会儿,先叫你的人去上山采药,药馆的人我已经让他们都采药去了。这是画好的药材,上面写了名称和注意事项,也不管早早晚晚了,我下午已经跟人去看过了,这些药材都是这里有的。”下午她已经采了些来,只是满城的人的药材凭她可是采不来的。   接过阿容递的单子,云木珠看了几眼,然后略有些深思地问道:“行吗,这样对毛疫,谁也没试过!”   “如果你还有其他办法,我并不反对,别忘了我也在这里,疫症不好我也是出不去的,所以你首先是相信我。”说罢,阿容就跟着云木珠走进了屋里。   屋里的是你吗,长青? 第206章 终见公子与大还阳丹   门开罗帐里,床榻之上躺着的人正昏睡不醒,从呼吸声听起来,很幽长而细微,甚至有些断断续续,因为旁人都不发出声音的关系,竟然能听得出肺部的声音。   “这就是救我的那个人,他可真是奇怪,都伤得这么严重了,还偏要爬起来一边叫着什么,一边来救我。唉,要不是我订了亲啊,我差点儿就想以身相许了。”云木珠说得坦荡,看着屋里的人直摇头,嘴里还说了句离国话儿,却是阿容听不懂的了。   走进了屋里,阿容看到了罗帐后头露出来的那张脸,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心里百般滋味涌上心头,终于是松泛了一些。紧张了这么久,终于找到了,终于看到了:“云木珠姑娘,那我安排人把他带回药馆去治疗,而且他是卫朝人吧,你带着他方便吗?”   撇了撇嘴,云木珠说:“我知道是卫朝人,要不是他救了我,我才不救他。说到方便不方便,确实不方便,诶,你帮我找他的家人好不好,连云山不是到处都有医馆吗?你回头请他们帮帮忙,你在那儿学过总会有几分情面吧。”   “你倒是把我打听得很清楚啊……”阿容心里还想着要跟云木珠解释很久,她可真是没想到一切有这么水到渠成的。   “听佟药令说的,前些时候没那么忙,我跟她一块儿处理病患,她还教了我不少东西。闲着的时候就闲聊呗,我可不是故意的。”云木珠当然不会承认她是刻意打听的,因为她在阿容身上看到了一种与她完全不一样的东西,所以她有了兴趣,倒真不是因为别的。   在心里感激了好一通佟药令,阿容连忙让李护卫去药馆抬担架来。在沉得住气儿上,李护卫明显要比阿容强,甚至是半点儿激动的劲儿都没有,应了声就飞奔而去了。只从这飞奔的速度上来看,其实李护卫还是很着紧的。   等一切安顿妥当时,云木珠忽然问了阿容一个问题:“其实你就是容药令吧,我不问你来离国做什么,单凭着你肯身入塘驿我就不揭发你了。如果有机会,以后我去连云山找你讨教用药好不好?”   “既然这样,想必你也知道你救的人是谁吧,那为什么要放了给我?”阿容这下觉得自己小看了云木珠,于是深深地打量了云木珠一眼,而云木珠就这么站着任她看,落落大方,半点儿也不躲闪。   过了会儿,云木珠露出特狡黠的笑容来,嘻嘻地说道:“因为我救不活他,我们王宫的御药师也救不了他,再这样下去他会死在我手里。我可不愿意拿一个死人来威胁谁,而且,在我眼里他首先是一个药师,然后才是其他的身份。两国交战,不伤药师与来使,容药令,我也是个施药的人,这点儿高风亮节还是有的。”   没想到阿容听完她这一大段话,最后只吐出一句话来:“说吧,你有什么想换的,我们都不傻。”   听得她这句话,云木珠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说:“本来不应该拿来交换条件的,所以才把人先还给你了,你可不要以为我是以自为挟。”   这叫什么,这叫得了便宜还卖乖,阿容斜斜地睨了云木珠一眼,眼神里泛出些亮亮的光华,然后问道:“好了,我们直接进入正题,既然你什么都清楚了,想必也知道我能答应些什么,不能答应些什么,所以请尽量提我能力范围里的条件。”   “跟容药令说话就是爽快,我想要连云山的种药方法,我知道你是种药出身的,而且还颇有所长,所以……”接下来的话云木珠就化作眼神意会了,有些话不说出来,各自留一点儿余味还是更好一些。   原来只想换这个,大概最初救谢长青也是为了这个原因,这姑娘利用完了后,当然也不会介意循环再利用地拿来当人质:“好,我会把各类种药的方法写下来,这塘驿的疫症,我也会尽全力,毕竟现在已经是城在人在,城亡人亡了!”   和云木珠又商量了些药材的事宜,阿容这才离开,一路奔回了药馆,看到被安顿好了的谢长青,这才算真正有了真实感。   只见灯火幽微的室内,谢长青面目安静地躺在那儿,不言不语不动,阿容缓缓行过去,蹲到了床榻旁边,细细地一遍一遍地看着谢长青的眉眼。似乎才别不久,却又像是一别千年,她喟叹一声伸出双手,一只手切在谢长青手腕的脉搏上,另一手则伸出食指描摹着谢长青的轮廓:“长青,我终于找回你来了。现在我来看看你的伤,说起来你这个病患未免太不老实了,让你的药师千山万水来找你不说,还这么曲折。”   缓缓揭开包在谢长青伤口上的绷带,伤口狰狞恐怖,虽然有药敷着却半点不见好,或许是被水浸泡过,又没有经过妥当的处理,伤口有腐肉而且有渗液。好在处理外伤的药已经带齐了,阿容连忙让人去把佟药令叫醒了,处理外伤是佟药令最最拿手的。   而佟药令一听说谢长青找着了,那真是醒了梦似的,紧赶慢赶地就到了诊室里,一见谢长青的伤口,惯见刀伤剑伤的佟药令也变了脸色:“伤口很严重,幸而没伤及内脏,好在药带得齐,容药令,我现在着手来处理外伤,内伤和内养就交给你了。”   “好。”这时阿容也收回了切脉的手,有些犹豫,这样的脉相是她从来没有见过的,不管是在卫朝还是在现代,她都没有见过这样奇特的脉相。   “迟滞凝重,时断时续,却又有时轻而快,绵而长……”阿容就这么坐在床榻边上,看着佟药令处理外伤,她却脑子里乱作一团,她压根没有办法仔细地想症状和药方。   就在她慌乱的时候,谢长青忽然嘴里很模糊地低哼了两个字:“声声……”   虽然这声很模糊而且很轻,但是阿容却听得分明,连带着佟药令都不由得手上一滞,遂停了下来看着阿容道:“容药令,爷自小养在药里,身子对伤和病有一定的防御力。但也正是这样,普通的药材对爷的效用不大,所以您还是赶紧想想用什么方子才好。”   佟药令看得出来阿容现在很慌乱,而阿容慌乱的表现很简单,就是在嘴里无序地重复脉相以及各种症状、药方。双目无神且状态异常的阿容,总能轻易让人看出不妥当了,所以佟药令才说了这番话。   “佟药令,我现在满脑子乱哄哄的,想不出病症,也想不出药方来,怎么办……我要怎么才能救他?”阿容看着在眼皮底下跳跃的烛火,低低地喃着有些失神。   闻言,佟药令不由得摇头叹息:“人道能医难自医,原来这事在身边的人身上也应得到,要是容药令实在想不着方子,那简单,我们出来时带了大还阳丹,一丸下去诸症自消。”   大还阳丹相对小还阳丹来说,大还阳丹真真有生死人肉白骨的效用,一想到大还阳丹有效,而且化功行药的护卫也带了,阿容又赶紧奔出去找大还阳丹:“李护卫,出来的时候带了一个小琉璃匣子,可记得放在哪儿了?”   “放在楦木箱子里了,容药令要用我去帮您找。”说罢李护卫就和阿容一块儿去找大还阳丹,结果一通翻箱倒柜之后,两人面面相觑。因为楦木箱子里别说大还阳丹和小琉璃匣子,就连小匣子都没有,除了各类珍稀一些的药材,啥都没有啊!   “琉璃匣子呢?我明明记得是放在这里的,李护卫,我应该没用过才是啊!”阿容知道这药的贵重,再怎么也不会用到这样的药,而且她惯不爱用贵重珍稀的丹药,这样的丹药对她而言更多的是标本作用。   问到了李护卫,李护卫也傻眼啊,一边疑惑地四处乱看,一边说道:“容药令,您没用过,这箱子里事带的是贵药,所以一直没怎么开。其实出来也没想到会用到大还阳丹,所以一直安放着。”   “你带着人找药,我去问佟药令大还阳丹的方子。”阿容还没来得及看到大还阳丹的丹方,就赶紧奔过去找佟药令。   这时佟药令已经把谢长青的伤处理得差不多了,正在那儿切脉,一见阿容跑了来就问:“容药令,大还阳丹可带来了?”   “大还阳丹不在,佟药令,您先告诉我大还阳丹的方子,即要找还阳丹,也要备个不时之选,总不能指着一个,那样总是不能成的。”阿容说着话时,又看到了床榻上的谢长青,心里一紧双手就不由自主地握紧了。   一听没了大还阳丹,佟药令就傻眼了:“容……容药令,要是没有大还阳丹,以现成的药材是制不成的,且不说离国的水和炭远不如连云山,就是在连云山想要炼出大还阳丹来也不是易事啊!”   但是阿容却很坚定,问明了药方后就开始寻思,不管是药材还是丹药,总要想出办法来。   长青,我会炼出来的,既然当初小还阳丹成了,大还阳丹也能成的,相信我,长青……   我也会相信我自己的! 第207章 公子将醒与故人遗患   在阿容整理药方的时候,遇到的难题当然不少,在药馆药炉和炼药房是现成儿的,但是药材可不现成,半点也不现成。这小还阳丹用的药材不稀罕,但是大还阳丹大部分药材稀罕,不可谓贵,但确实十分的罕见。   她辗转地坐着又起来,起来又坐着,那就跟座儿上有针扎着她一样,或许是动静儿太大了点,惊动了床榻上的谢长青,又很小声地唤了声:“声声……”   “长青……我惊扰着你了吧,我不乱动了,你安歇着。”安安定定地坐在了谢长青床榻边上,阿容近近地贴着他的脸细细瞧着。见他眉一动眼一动,偶尔脸颊动了动,她也觉得欢喜。是啊,她又真真切切看到谢长青了,没有什么比这更重要的。   这时窗外的月光白得像雪一样,透着纱窗漫漫地投照进来,被风一吹,烛火“噼叭”响过后,整个屋里更显得安静了几分。   “容药令……”窗外的一声轻喊传来,是李护卫的声儿。   连忙起身出了屋里,阿容问道:“是不是没找着药?”   点了点头,李护卫神色凝重地说:“大还阳丹和另外一些贵重的丹药都不见了,药材还在,丹药都不见了。”   这在阿容的意料之中,叹了口气,她递了张纸给李护卫说道:“这里是药单,你拿去给佟药令,把带了的药材都备好,不在的药材到时候我们再来想办法儿。”   “是。”李护卫接过药单,他见阿容似乎有些说不出的疲惫,就又多说了句:“容药令,你还是早些安歇,什么事也不是一天两天能处理好的。只要能稳住爷的伤势,到时候回连云山再服大还阳丹也是一样。”   “情况危急,我就怕稳不住,先去办药材吧,这里的事我再想想。”阿容转身进屋里,看着床榻上闭上眼睛的谢长青,手缩进了袖里,一下就碰到了袖袋里的金针。   这一套金针是药王送的,送她这套针的时候,药王说道:“阿容,师公也没什么好教给你的,正好你擅长施针,把当年你师父没学的那套三十六路金针教给你。这三十六路金针各有所长,轻者可缓症止疼,重者可起死还生……”   起死还生,她到现在还没有用过三十六路金针,这时猛地掏出一根金针来,看着那金光灿灿的光泽,阿容有些闪神儿:“师公,您老人家可是药王,教的一定要对得上症才好呀!”   说着阿容就拿了针包趴到谢长青床榻前,三十六路金针最后一套叫“还魂针”,这路针法共要用三十六根针一针三施,每次施针隔小半个时辰,一套行针下来约需要两个时辰。   “长青,现在我开始施针,我信师父,也相信你一定能好起来,你身体底子好,经年泡在药材里,这样的小伤小病打不倒你的,你说是不是!”阿容说罢开始施针,三十六路金针最耗费心血,她必需集中精力,否则只要稍有收拾就有可能施针失败。   这针包是阿容最后的依仗了,在药材不足的情况下,如果连针都没有用了……阿容不敢再想下去,谢长青总是说施药的人要对自己有信心。   一趟施针下来,再收针时,阿容见谢长青额上冒出一层细细地薄汗,连忙就拿湿热的巾子擦了。一边擦着一边惊见谢长青的手指动了动,再一切脉竟明显有些好转,这个发现让阿容不由得泪流,真是个好消息啊:“长青,这会儿你得赶紧醒来,跟我商量商量药方才好啊!”   第二趟行针过后,谢长青呼吸明显更深长了一些,只是还是不见要醒来的迹象,脉相没有再好转,汗也没有再出,第二趟行针竟然不如第一趟好。不过施针总是相辅相承的,要是趟趟的施针效果都能一样惊人,那这就不是金针了,而是神针。   “最后一趟了……”这时候天也渐渐亮了,一夜没睡的阿容,这时候竟不觉得半点儿疲惫,骨子里血液里都似乎满是兴奋的感觉。一是救的人是谢长青,二是这一百零八还魂针,这卫朝有这样那样无法解释的事儿,但阿容今天才见识到卫朝医术神奇的一面。   正在阿容施第三趟针的时候,门忽然就开了,佟药令领着云木珠绕过屏风到里间来,一看阿容正在那儿眼睛发红地施针,而且显得极为紧张,两人不由得停下脚步来。阿容施药行针的时候,总能带给人一种沉稳凝重之感,而云木珠眨眼看了会儿后说:“佟药令,我怎么觉得你们这位容药令有点儿吓人,她这是在做什么呢?”   看久了的佟药令也总算是看出点儿门道儿来了,这套施针方法虽然从来没见谁用过,但是在药王那儿听过,见过针灸图谱:“应该是‘还魂针’,药王在上古针术基础上创出的一套针法,共三十六路,这是最后一路。三十六针分三回施,共一百零八针,每一趟变化都不同,容药令这会儿应该已经施到最后一趟了。”   “还魂针……早闻说容药令施针行药天下无双,且刀针施术远在人上,没想到她连这个都会。”这时候去木珠对阿容就只剩下敬佩了,她自问在离国无双,但见了阿容才知道,她还远远不足。   这时候阿容稳稳地施着每一针,而且对每一针的变化都掌握于心,她全神贯注在针上,压根不知道佟药令和云木珠在一边围观。施罢最后一针,阿容终于一口长气儿吐出来,这会儿才感觉到自己没劲儿了,软软地趴在床榻边上,却不肯合上眼睛。   施针过后一定要观察病患的反应,稍有不妥立即撤针,这是最后三十六针必需要注意的,否则前功尽弃。   “容药令,我来看着吧,你去歇会儿,这针法我也见过,你歇会儿静静神儿。”见阿容施完针后疲惫至此,佟药令连忙上前接应。   但是阿容这会儿怎么能离开,既然是她施的针,她就得保证安全有效,要不然歇着也不安生:“不必了,我就在这儿趴会儿,也用不了多久了。对了,佟药令,备的药都备好了吗,有哪些药是没有的?”   “还差二十九味药材,我已经标写出来了,大还阳丹实在不容易炼,而且这时也不是连云山,这也缺那也缺的怎么能炼出大还阳丹来?”佟药令倒不是不信阿容的炼药能力,只是这时候这条件能炼得出来才叫奇迹了。   旁边的云木珠一听,便问道:“缺哪些药,要不我替你们想想办法,虽然离国的药不如卫朝的药齐全,但有些稀罕药材还是有备着的。你们要是信我,我去替你们想办法。”   到底是在这儿待了一段儿时间了,佟药令略皱眉说道:“这倒是不用,要是云木珠姑娘能帮我们送个信儿出去,连云山的人会迅速把药材安排好送过来。只是现在谁也出不去,纵便是您想送信儿出去那也难啊!”   好在这问题在云木珠那儿不是问题,只听她说道:“只是送个信儿倒是不难,这个我能想得着办法,药材的事儿交给我来办,把需要的药材写给我,我这就让人去送信儿。”   “那就劳烦云木珠姑娘了,佟药令你去写书信,我和云木珠姑娘说会儿话。”阿容见云木珠来,就知道这姑娘有事儿,不过她想的事儿是药材,以为毛疫的药材挖得了,昨天不是加了夜班儿么!   她可没想到,云木珠先不说药材的事儿,反而跟阿容打听起一个人来,这个人阿容可熟悉了,熟悉到阿容要压着自己也不会叫出声儿来:“他说他叫周毅山,他不知道自己是哪儿人,可是穿着打扮和说话都像是卫朝人,而且是京里人。容药令也是卫朝人,长在京城里来往,不知道可听说过他。”   “你问起这个人做什么,你和他有什么事儿吗?”阿容差点就晃着云木珠的脑袋说,孩子,你跟他有什么关系。   这时云木珠难得地露出了小儿女的娇态来,那又颊飞红的模样,看得阿容更是心里暗暗惊心:“我……我就是在绵江边上救的他,那些日子他什么都不知道,只晓得自己叫周毅山,天天迷迷糊糊的,有时候记起一些来,有时候又什么也不知道。不过,他……按你们卫朝的话来说,是风姿英雄伟,博采众家,是个真正顶天立地的男儿。他一个人敢面对一群狼,那天一剑还射下两只大鸟来了,这样的男儿……”   “于是你心许了,你说的那个订了亲的也是周毅山?”阿容心里一阵搓火,周毅山你个始乱终弃的混帐,竟然在这儿还有这么一茬儿。   “当然不是……可是我,我不想和那个人订亲,我喜欢他。我们离国和你们卫朝不一样,我们这的姑娘有喜欢的人,就可以大胆追求,订亲什么的,会有办法的。但是周毅山他一去就没了消息,我……我想去找他!”   周毅山啊,瞧瞧你惹下的什么事儿,未必我还得给你收拾这个,阿容摸了把脸,心头闹腾着。这时候眼一瞥,却似乎看到谢长青的眼皮儿动了动…… 第208章 疫症处置与公子醒   眼见着谢长青的眼皮子在动,阿容也顾不上云木珠的这摊子事儿了,紧握着谢长青的手就唤了几声,这时只见谢长青的眼皮子动得更勤了。一边云木珠看着直咂舌,直说这才叫做“情深”,末了云木珠这姑娘又很自然而然地联想起了周毅山,这可让阿容紧着闹心。   “云木珠姑娘,要么你先候会儿,我看看长青的情况再说。”说起来阿容还有些不快,这云木珠亏得还是个王女,倒是先不说药材的事儿,反倒关心起周毅山来了。这倒好,事儿没说成,还耽误事儿。   或许是见阿容脸色不是太好,云木珠遂退到一旁:“容药令,你先看他怎么样了,过会儿我再跟你说药材的事儿,这时候都在处理,待会儿再去看药材对不对,够不够。”   就在云木珠说着这话的时候,谢长青的眼睛睁出了一条小缝儿来,或许是有些光透进了眼里,谢长青不由自主地紧了紧眉,末了才长出一口气,缓缓地眨着眼最终睁了开来。一睁开眼,谢长青看到的就是阿容的眉眼,那心上便如同抹了蜜一般,纵是身上疼痛,心里也觉得踏实。   “长青,你现在哪里疼,伤到底怎么样了,还能运功吗?”不同于云木珠说话的清脆,阿容这时说话和缓而温静,就如同一脉清泉细细流着,柔和且静谥。   这样的声音听在生病的人耳里自然舒坦,不论是谁生病,设若是有个聒噪的人在身边,那指定会更烦躁。谢长青勉力露出点儿笑来,这就是这姑娘和旁人不同的地方,她总能让人时时刻刻觉得舒坦踏实:“声声……”   “诶,我在这儿呢,给你炖了些粥,有日子没进食了,总要先服用一些。也不知道师公的金针能让你醒多会儿,我得先把事儿跟你说一说。大还阳丹不在呢,你又需要,我还没读到过这张方子,也没炼过,你紧着这会儿醒着,跟我说说该怎么炼。”阿容说是声音不急不缓,那也只是因为了解病患,这样的时候喜静,但心里是急的,所以才问出这么一大溜话儿来。   一听阿容要炼大还阳丹,谢长青因疼痛而拢在一起的眉就皱得更紧实了:“大还阳丹,这……声声,这不是一时一刻能成的,还是稳了的伤势,尽快回连云山。大还阳丹要反复撤火升火,经九回融炉再造,才终成大还阳丹。”   九回!阿容没遇到过这样的丹药,正反药和炉中火已经够让她惊异了,这经九回融炼她真是想也不敢想:“现在我们还在塘驿,城里发了毛疫,也不是一时一日的事,而此去连云山需要数月来回。长青,你的身体我们都知道,要真等上数月只怕什么底子都败了。”   听完阿容的话,谢长青沉思了会儿,许久才问道:“药材备全了吗?”   “这个就需要云木珠姑娘帮忙了,药材的事儿你放心,一定能齐全。大还阳丹需要什么炉、什么水,火候如何,需要炉中火吗?”阿容这时后悔自己平日太忙,连上古药方都还没来得及看完。   “普通的药炉和化露水即可,至于火候,不用炉中火,和小还阳丹的火候近似,只有细微的区别,还有谁跟你一道来的?”水炉药都容易,只火比较难以掌控,大还阳丹是个需要耗费心血时时看护的,所以谢长青还是有些迟疑,这才会问是谁跟阿容一道来了。   这时佟药令正从外头来,一听谢长青醒了,这叫一个高兴:“爷,您可是醒来了。”   抬眼一看,谢长青这下知道来的是谁了:“佟药令啊,大还阳丹的火候就交给你了。声声,趁着我这会儿还好,说说城里的毛疫,用药怎么样,病症怎么样。”   这话说得阿容瞪了他一眼:“城里的毛疫我会处理,都什么时候了,还要管这个。现在要药材没药材,要丹药没丹药,你现在躺在床上能想得出什么办法来,还是好好歇着,待会儿先进食,然后行气调养一番。大还阳丹虽然没有,但是我随身带了一些养气活血的,昨天还临时配了一副生肌去腐的汤药,你喝了就歇着。”   “好好好,我听声声的,我现在是声声手底下的病患,要听容药令大人的安排。”谢长青见她瞪眼了,撑着说了句玩笑话就又躺了回去,这时气喘吁吁地浑不像平时那气息悠长地习武养气之人。   见他这有气没力的样儿,阿容一边是心疼,一边是生气,气这人怎么半点儿也不会照顾自己:“那我去布置药材,你歇着……”   说这话阿容还真有些不舍,可药材的事儿总得去处理,换了旁人还不成,要不然她还实在舍不得离了谢长青身边儿。佟药令倒是顶顶想代阿容去布置药材,可她刚才一看云木珠带来的那些药材就痴了,她有一样是一样的全认得,但是要让她组出一个方子来对付毛疫,那她可没有头绪。   “容药令,你去安排吧,爷这里我守着,定不会有事儿的。”佟药令比阿容有一长,那就是佟药令有内力,阿容再能干,也没能从小学起这一手来。所以阿容走后,佟药令就把阿容备下的丹药和汤药给谢长青服下,然后行功化药。   只是这时的行功化药远没有从前那么好的效果,行功过后药效尽发,谢长青的脸色还是不怎么见好,反而是出了一身冷汗:“爷,您要是疼了,我去给您备止疼药,不能老忍着。”   谢长青本来就是个能忍得了疼的人,这时又怕阿容听了他喊疼心里难受,所以更加闭紧了嘴:“没事,止疼药服了对伤口有损,眼下气弱要是服止疼药反而会削了元气,还是忍一忍为好。”   因为行功血气通畅了些,所以一在身上的伤就显得更加疼了几分,或许是疼得厉害了,谢长青脸色猛地一阵白,吓得佟药令差点失手把人摔了:“爷,那我给您施针,先缓缓疼。”   “也好,这会儿声声忙着去了,你一边施针一这跟我说说城里的疫症怎么样了,声声没有一个人处理过这些事,未免有不妥当不周到的地方。”谢长青就是谢长青,这人是到哪里也改不了性子的,纵便是自己伤成了这样,也总想着自己的身份。身为药师,身为连云山的当家人,他的责任就是施药行诊,袪疾安民,也正是因为这样儿,谢长青才会赢得上上下下的尊敬。   敬人身份,毕竟只得一时,而敬其人则终得一世。   见谢长青坚持,佟药令也没法儿,只得细细地说起了城里的毛疫,她说话小声而和缓,倒是和阿容有着异曲同工之妙,不急不徐地让谢长青听着不觉得烦躁,反而容易静下心神来:“……爷,城里的毛疫症变,是我一路看着来的,可是我还是束手无策,反而是给爷添了麻烦。”   感觉昏沉欲睡之间,谢长青还是把事儿从头到尾听明白了,听完后遂说道:“做得很好,至少你控制住了场面,疫症本也不是你的长项。你把声声备下的药材跟我说说,看看是哪些药材!”   “说到药材,爷,容药令备下的药材实是奇怪,好像怎么也组不成一张方子,有不足的也有多余不需要的。您看……”佟药令把阿容备好的药材说了个全,又例举了几个方子给谢长青听,说罢后就等着谢长青下结论。   起初听着阿容备下的药材,谢长青还往上古丹方上去靠,但是听来听去,却正像是佟药令说的那样,组不成一张方子:“确实给不出一张丹方来,这倒是像两张方子各有减损,又相互补益……”   “是九日清瘟汤,不是丹方是汤药,你们惯来好想到丹药上去。眼下城里炼丹药哪来得及,还是汤药实在些,各人领了回家熬煮即可。”阿容一边说着一边进来,手上还拿着九日清瘟汤的方子,这所谓的九日清瘟汤却实实在在不是卫朝应该有的方子。而是现代药方,只是阿容托了个卫朝失传的药方名而已……   接过方子,谢长青仔细地看了几眼,也许是刚才服用的药效发散开来了,这时他觉得有些困倦,又把药方递回给了阿容说道:“声声,按你想的去办吧,只许成不许败!”   “是,只会成不会败的,你好好歇着,我就知道你会担心,赶紧拿了药方来给你看。现在药方也看了,疫症的情况也知道了,处置也告诉你了,你该歇着了。”阿容说着就扶着谢长青躺下,谢长青便顺着她的话躺好了歇着。   安置好了谢长青,阿容就去配药,她一路寻思着药方,一路寻思着到时候怎么配置,毕竟药材有限,要计算着城的人。看来还是要去采更多的药材才能成啊。   正在她出门时,外头忽然来了人说:“容药令,不好了,西城那边死了几个人……” 第209章 疫症初定与不省心的人   一听说西城死了人,阿容揉了揉发疼的额角,又跟着来人赶紧前去看病故的患者,云木珠也是一路同行。到西城的时候,云木珠勇猛至极地冲在前头,这姑娘倒真是个有意思的。   “云木珠姑娘,你先回来……”说着阿容就把手套和口罩递给了云木珠,一边自己也戴上了。云木珠就在那儿依葫芦画瓢,然后才跟着阿容一道进去里头看安置在敛尸房里的死者。   所谓的死了几个人,其实是一家子,仔细地查看过后,阿容长出了一口气:“不是疫症身亡,而是服了金针草,鲜的金针草有毒,要是和白叶鲜一块儿吃会送命。”   听阿容说是吃错了东西死的,云木珠也跟着放松下来:“容药令,你怎么知道是金针草和白叶鲜?”   “金针草有浓烈的气味,而白叶鲜和金针草气息很久都不会消散,你要走近了来闻也能闻得着。”阿容说罢就走出去,正走到敛尸房外要摘手套时,却忽然发现台阶儿下头长着一株紫色的小草,贴地而生似是地衣一般。   蹲在紫色的小草这上,阿容看了好一会儿,时而皱眉、时而展眉,看得云木珠一边儿特奇异地问道:“容药令,你看紫紫草做什么,要吃得春上天儿,现在都老了,你没瞧花都开过了。”   拔了一株遍地紫,阿容脸上忽然有了笑意,说道:“这原来叫紫紫草,在卫朝应该叫遍地紫,卫朝的汤方里有一帖汤药名为普生汤,就是以遍地紫为主药。如果我没记错,遍地紫为主药的普生汤只有三味药材,这三味药材塘驿城里都有。云木珠姑娘,你知道普生汤所解何症吗?”   只见云木珠摇了摇头,说:“不知道,我只对丹药熟一些,汤药……不是说效不若丹药好,且不方便吗,所以我们都不怎么用的,更别说学了。”   一边招了李护卫去安排人来拔遍地紫,一边回头跟云木珠说道:“如果是无法行功的普通人,汤药比丹药更好发散,见效更快,而且如小孩儿、老人身体较弱的话,汤药更温和一些。丹药是汤药之精粹,但行火更重,以后你用丹药也要注意一些。”   “容药令,城里的疫症要是好了,以后我就跟着你去连云山学药好不好?”云木珠忽然提出了这个事儿。   去连云山学药?阿容又拔了株遍地紫,然后就揣着手里那把草药侧里瞥着云木珠,那眼里的表情就不言而愈了:“你到底是为了学药才去连云山的,还是为了周毅山,而且你可是王女,怎么能随便出离国去卫朝,你可得知道,现在卫朝正在和离国打着仗呐!”   这时云木珠也蹲下来拔草,一边拔着一边说道:“都为,至于我怎么去那你不用担心,我自有办法,而且我去了,保准和卫朝不打仗了,管保大家都和和气气的。从前还商量着让我去和亲咧,我才不去,谁知道你们那个皇上是圆是扁,是好看还是满脸麻子。”   ……云木珠这段话儿,让阿容彻底说不出话来了,她其实特想给这姑娘做做心里建设,告诉她周毅山就是那个不知道是圆是扁,是好看还是满脸麻子的皇帝!   但是末了阿容什么也没告诉她,只说道:“那你安排吧,连云山开着门迎各国来使入学,并不拘哪国哪处。”   处置妥当草药,其实说来疫症好消,真正难办的却是谢长青身上的伤,不知道为什么他竟然能伤得这么严重。阿容后来想问,却见他伤得连说话都有些喘不上气儿来又只好作罢,连云山的药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来,阿容天天焦急得等着。   好在谢长青的伤情一直稳中稍稍见好,伤口已经不像初时那么吓人了,毕竟是药王所传的还魂针,总不能半点效不见:“声声,别着急上火,等着便是了,总会来的。”   “你倒真是神仙,这要生要死……”说到死这个字儿时,阿容立马捂了自己的嘴,瞪圆了眼睛看着谢长青,那模样儿别提多逗了。   见状谢长青漫漫淡淡地笑出声儿来,看着阿容只觉得胸口倍加温暖圆融:“这要生要死的时候还不着急是吧,声声,我这是充分地相信你,有你在我这条命总丢不到哪儿去。”   这话说得阿容声儿一噎,反驳的话就说不出口了,这谢长青就这时候了还不忘堵她的嘴:“伸手来,今天还没切你的脉相,你说是我的病患,可是一点儿也不配合,切个脉都非得要我三催四请不可。”   “每天的脉相都是一样,你看了只会更堵心,声声,有时候要适当放一放。人啊,不经生死总天真,这话……是你说的吧!”瞧瞧,谢长青又在这儿用她的话堵她了。   瞪了谢长青一眼,阿容特无奈地摇头,却还是执着地拽了谢长青的手腕,一手切在脉门上,脉相确实和昨天没有什么区别:“其实你想错了,我看了跟昨天一样只会更安心,既然你老拿我的话来说,那我就再说一句——不退步就是进步。”   见阿容低头,发丝扫过指尖,谢长青不由得心头一荡,便不由得伸出手指了撩起阿容的一缕发丝嗅了嗅,便有淡淡的药草香气发散出来。这样的香气,久已经不曾在呼吸间涤荡了,猛地一嗅他不由得抬头看着阿容:“声声,谢谢!”   “你不出事儿,我就谢谢你了。”说完这句话抬起头来,阿容这才看到谢长青那如同温泉水一样的目光,柔柔暖暖地似能让人沉溺进去。松开了手,阿容扑进了谢长青怀里,莫明地这时竟觉眼睛有些酸涩:“长青……以后不要再让书信带着血了,那封书信到现在我还不敢看,你……”   话说到一半,却见谢长青伸出手来冲阿容说:“信呢?”   于是阿容就从信袋里掏出信来递给谢长青,说:“我一直没敢看,就怕你写得是什么来世今生的话,我可接不住。”   接过信笑了笑,谢长青从这些小处看出阿容偶尔的柔弱来,这姑娘性格多坚韧,但骨子里却终还有些小姑娘家家的性子:“声声,我念给你听……”   “一别数月,声声向来可好,营中一切可安。写信时正月上中天,今夜的月色分外好,月亮从云里一出来,不像是你的笑脸儿一样。声声啊,我又发现几样儿不常见的药材了,我已经采了些让人晒去了,回头让人带给你……在营中要多着人安排各项事宜,切莫劳累着了,注意饮食起居,等过些日子我们回来,咱们再一起回京去……”   后头的话多缠绵,甚至提到了婚事,还写了一些婚礼的详情,阿容听得是即脸红又觉心里欢喜,听完禁不住轻拍了谢长青按在她手背上的大掌:“没想到你也这么花言巧语的,我可算是听着了,长青……你该不会把你这辈子该说的好听话都说完了吧。”   “你要是想听,以后我把这信一天给你念上一趟。”谢长青说笑间把信儿又折好了放回信封里,又塞回了阿容袖袋里,接着便顺势揽了阿容的肩往怀里靠了靠。   “那可不行,得翻着花样儿来,这一封信你天天念,那我可吃亏了。”阿容的心里终于安稳下来,这活蹦乱跳表面神仙儿,暗里稍显不正经的谢大公子又回来了。   正在俩人温情脉脉的时候,外头李护卫忽然跑了进来,一路喊着阿容进来的。进来一看这俩亲密得哟,李护卫连忙“啊”了一声又赶紧退出去,在阿容脸红得不行尴尬得不行时李护卫还来了一句:“爷、容药令,我可以进来了吧,是连云山的药材到了,正等着容药令过去清点呐。”   一听是药材到了,阿容大喜过望,连忙挣开谢长青的怀抱说:“你在这坐会儿,我去看看药材,你可别乱动,等着我给你炼大还阳丹。”   药材是去药房里清点的,清点下来发现各项药材都足了,还送了一些疫症相关的药材来,这满满几大车的药材,看得阿容满脸喜色。就连佟药令和云木珠也是撒着欢地看着药材,两人都跟着一块儿高兴:“我立刻去配齐毛疫所需的药材,这下塘驿的疫症可以收得更快了。”   “那我也去帮佟药令,容药令啊,你紧着去炼大还阳丹,我还等着看这丹成时怎么个神奇法呢。据说大还阳丹成,天边会有彩云呐。”云木珠说着就支使人帮疫症要用的药材,然后就和佟药令一块儿走了。   其实云木珠只要晚走一点儿,就能碰上一个她极其想见的人,她心心念念去国别父也要去相见的人。   而这个人,莫明地阿容现在见着眼晕,不但眼晕还头疼,很久不疼的脑袋这下又开始一阵阵胀疼了。她整理完药让人送到炼药房去时,一出来就在门口遇上了满眼是担心的——周毅山!   于是阿容惊悚了,指着周毅山说:“你怎么会在这儿,你知不知道这是哪里,你堂堂一国之……怎么能随意跑到这里来,你也不怕到时候挟了天子以令诸候!”   周毅山这人……真真是太不让人省心了! 第210章 大还阳丹成与送瘟神   面对阿容,周毅山只觉得像是又隔了一世似的,在这个有些陈旧破败的院落里,阿容穿着一件略有些脏污的白甲子,看起来总显得有些狼狈与疲惫:“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情关心家国天下,你先把自己打理好了再说。”   一撇嘴,阿容看着几名红衣侍卫就想起云森珠来了,遂向周毅山说道:“对了,云木珠就在外边儿,说不得什么时候就要进来,你还是先想想怎么招呼她吧。”   但是让阿容没有想到的是,周毅山表现得很寻常,压根不像是和云木珠有过什么暧昧:“云木珠?如果我记得没错应该是离国的王女,她也在这里?这倒有意思了,怎么招呼,拿一朝之君的态度招呼。”   想了想阿容没有再问下去,毕竟云木珠和周毅山之间的事儿她也不好管。你想想啊,这俩儿一个是王女,一个是皇帝,而且双方还在打仗,自个儿就算是想管也得有这身份:“那行,你自己找地方歇下,我得去炼药,长青的伤需要大还阳丹才能治愈。”   对于阿容的忙碌,周毅山来前就有了心理准备,但是对于阿容匆匆几句话就打发了还是颇有些内伤。看着阿容小跑着出了院子里,周毅山摇了摇头,然后就唤人知会谢长青。   “平郡王,皇上来看望您来了。”   听到这话的时候,谢长青正在躺椅上养神,一听周毅山来了,不由得皱眉叹了口气:“多有不便,还请皇上恕罪。”   对于这些周毅山倒是惯来的不在乎,也是因为阿容,有时候他觉得自己和谢长青得拿出平等的态度来:“长青就不必起身了,安心养伤,让你受这罪,倒是朕关护不周了。”   “皇上,按照定好的计策,您这时半步也离不得京城,您这一来京城岂不是又乱了!”谢长青皱眉正是因为这个,他只想保全得一个完整的连云山,让天下百姓病有所医,症有所解。正因为这样,他才要帮周毅山归权。   哪想得到,周毅山这一声不吭地就来了,还只身深入离国。这让谢长青禁不住要猜想他的来意了,在谢长青印象里,周毅山断不是那兴所至便行来的人。   他更想不到,周毅山这回就正是兴所至便行来了……   “你养好伤再说,京中一切自有安排,且莫太操心了。长青啊,你说你这辈子操心家国,操心百姓,到底为什么?”这话周毅山倒不是以一个帝王的身份来问,只是一个旁观者。   但是这样的话,从帝王嘴里问出来,那是能让人后脑勺生寒意的:“无非耳濡目染、自小教化,救人于病痛之中不正是药师的责任,就如同皇上治国平天下一样,那是一国之君的责任。事到头来,若是细想想无非是责任这两个字罢了。”   这时周毅山却想起阿容的话来:“他食人间烟火,做红尘俗业,却有副神仙心肠。”   想起这主知来,周毅山就忍不住笑出声来,阿容说这话时挑眉横眼的模样他还记得。只是迅速地周毅山的脸又沉了下来,时至现在这俩更加密不可分了:“声声说,你食的是人间烟火,做的是红尘俗业,却偏偏长着副神仙心肠,眼下看来确实不错。”   脸沉了脑子在动,谢长青一边转着手里的茶杯,一边想着某些事儿。这是他想事时惯有的动作和表情。   见周毅山这副模样,谢长青也只笑了一声并不答话,不过阿容说的那句话他却极喜欢前半句,“人间烟火,红尘俗业”。喟叹一声,谢长青心想:“声声,我却还没看明白你面纱下的模样儿!”   这头是各有心思,而阿容这会儿可半点儿心思没有,就一心一意地看着手里的单子,把每味药材的份量再核准一遍,然后才上配药台配药。   而这时云木珠就在配药台边上看着,看到阿容配药的手法,就捅了捅佟药令:“不用过秤吗,你们卫朝不是现在都用这配药吗,怎么容药令直接拿手抓。”   “从前谁不是直接抓药,可现在手感不管用了,还是要过秤。不过黄药师和容药令都不过秤,份量及准,在这上面药王都夸赞着呐。”佟药令不是头回看阿容配药,所以正蹲在一边准备水和炭。   配罢了药,佟药令就开始生火,对于大还阳丹所需要的火候,阿容还不如佟药令熟,所以这也省了一桩事,她要把握的只是时间而已。   “大还阳丹九炼,每一回都比头一回更要求精准的时间把握,以第一最后一炼最为重要。第一回决定成丹的基础,最后一炼则决定成丹的最终效果。”这会儿是佟药令在跟阿容说大还阳丹炼制的注意事宜。   阿容听着,心里也自有计较,既然要炼制九次,那么应该不存在重要与将要,每一炼都会有新的变化和反应,而且每一炼都要投入新的药材,这些药材的投炉时间也十分讲究。   但是让人十分没底儿的是,上古药书上压根没有记载这关于时间的详细要求,不过后头倒有很凌乱地炼制大还阳丹的记录。   “正旗是什么时候?”阿容似乎记得正旗是上古时期的记时方式。   一听到这个问题云木珠就凑了过来说:“我知道,按你们卫朝来说日上中天,立竿成点的时候叫正旗,我们这里还沿用以旗分时的习惯。”   这下阿容有点儿谱了,云木珠在这儿,看来是成了炼制大还阳丹的大助益:“挹旗、片旗、见旗……”   对于阿容的问题,云木珠一个一个细细解说着,解说完后云木珠才问道:“你问这个做什么,你难道想留在我们离国,那太好了,我替父王欢迎你们,要是谢当家愿意留下来那就更好了。”   听了云木珠的话,阿容倒是没什么,佟药令不干了:“离国只十余万人口,而卫朝千余万人,爷和容药令岂是那不分轻重的人。”   “佟药令,该挑火了!”阿容不跟她们纠缠家国天下事,就愿意赶紧把药炼出来,眼下的事用心办才有以后。   第一回炼药出来的药膏成色很好,挑了些试过后谢长青说:“声声的炼药手法愈发炉火纯青了,这药胚合乎初次炼药的性状味,香气含而不发味道烈而回绵。”   长出了一口气,阿容说道:“那就是成了,那就好,药材只备两份,要是一回能成那就最好了。”   这时谢长青又拿了疫症呈报出来,递了给阿容道:“声声,七日之后如果塘驿城里的毛疫没有再现,那这回的药就起效了。好在这回的疫症在塘驿,疫症结书也不用写,要不然有你头疼的。”   “长青,你好像有些改变,很微小的,以前你就算不问清也会问哪儿来的方子啊,为什么这么行方之类的。”谢长青在药上的执着和精细,她可是深有体会的,猛地不问了她还不习惯,闹得她还准备了套说辞……   “声声,那时候昏昏沉沉,有感觉的时候很少,那会儿倒没想过会死,只想着谁会来给我疗伤。最后一睁开眼看到是你,我就想啊,以后我的命可就交给你了。生死都交托得了,那还有什么不能托付!”说罢,谢长青冲阿容伸出双手来。   阿容就顺着谢长青伸来的手投进他怀里,笑眯眯地说:“你的命是我千山万水赶来救的,以后就是我的了,命是我的人也是我的,往后我让你向东不许向西,叫你站着不许倒下,听明白了么!”   她的话让谢长青笑得胸口不住起伏,直到伤口都有些疼了也停不住:“成,要星子不给月,要玉石不给珍珠,以后唯命是从绝对认真。”   “唔,还变得油嘴滑舌了,这样的话你从前可不会说。”这也能应那句不经生死总天真么,从前的也不天真吧!阿容看着谢长青笑,眨着眼看了看,到后头也就跟着笑开来了。   以后的几天里,阿容就在想自己,经历了生死照样天真,她算个不记打只记吃的吧!炼药间歇的时候,阿容忍不住回望了一番自己的前世今生,不得不承认,自己就是个既白又笨还不会处理事的,老天真老天真了。   “要说起来,咱就是那狗血文的女主,即小白又天真还圣母……”这么一说阿容就拧了把自己的脸,心说意识到就不错了,反正也这性子是改不了的。   莫明地又端出张傻笑地脸来,自个儿照了镜子,然后彻底打消了以后装傻卖痴的念头,她自己都不忍心看了,何况是别人。   第九日丹成,疫症消散,塘驿城门开时正逢十二月打头第一天。按离国的习俗这天是打火节,意象正是火神到疫神走。   看着谢长青服下丹药,阿容坐在一边心里寻思一件事儿:“云木珠和周毅山怎么就能生生没见面,这俩太有默契了,你在我不在,我在你不在,就跟商量好了似的。”   有些事么,经不起寻思,一寻思还就能发生。眼下是自家的事儿结了,就看别人家的事儿怎么起承转合了!   不过有时候吧,别人的起承转合也能成自己的因果,世事如此嘛! 第211章 公子的变化与皇上王女把架打   昨日丹成,今天就是谢长青服大还阳丹的日子,这个大家都知道,云木珠做为一名对药感兴趣,并有志做药师的姑娘,她当然要到场了。   而周毅山来的则有些复杂,他希望谢长青平安渡过这趟浑水,毕竟京里的那些事还真需要谢长青帮忙。而且自从听了谢长青的那番关于责任的话后,他就认定连云山没有比谢长青更合适的人选。   当然,他又不希望谢长青平安渡过,这个目的就很明白了……   前脚云木珠跟着阿容进来的,后脚就有人来传话,然后周毅山就迈着方步进来了。这时谢长青已经服下了丹药,阿容见没异样反应就看了眼门开的地方,见是周毅山进来,就立马看了眼云木珠。   而云木珠正在观察着行功化药的反应,她会功夫不像阿容只能看到表象,所以自然看得更认真一些。   先开口的是周毅山,他看着阿容问了一句:“声声,情况还好吗?”   点了点头,阿容心说:“谢长青的情况看起来不错,佟药令和云木珠表情都很自然,但是周毅山啊,你的情况就不好了……”   说起云木珠来,平时不见,但真遇着什么那性子真叫一个热如火、滚如油。阿容忽然觉得自己莫不是来看周毅山受折磨的,一这么想着,阿容就忍不住笑出来。   “眼下看着还好……”   而周毅山久没见阿容这么笑了,这是带着点儿看戏似的笑,从前周毅山没少看到过,于是周毅山就警觉起来。但是他四下里一看,又没发现什么不妥当的:“你又看着什么了,这表情可不对!”   “没什么,最近几天没负担,疫症消了丹药成了心情就跟着好。”阿容说着话又看了眼云木珠,不知道该说这姑娘太沉迷于药,还是该说周毅山对她而言不够重要。   这倒是阿容不知道了,这行功要是运功去观察,那就得全神贯注,所以这会儿暂时还是太平的。   见状,周毅山只摇了摇头,没有再追问下去,不过他心里留意了,“八卦楼”的外号总不能是掉下来的。他又看了一圈,视线云木珠的背影上,眼神一滞就觉得这人眼熟得很。   “声声,这是……”   “离国的王女云木珠,就是你日防夜防的那人的女儿。”这会儿就显出阿容的不厚道来了,别看她平时钻进药里特正经,遇着谢长青又特灿烂,这都掩盖不了她的本性!   听了云木珠的名字,周毅山的眉就蹙到了一块儿,背影眼熟,名字耳熟,怎么都像是曾经认识的,透着些熟悉感。   也许是被周毅山眼光扎着了,也许是阿容和周毅山的谈话影响着了,总之云木珠回过头来了。瞥了眼屋里多出来的人,然后又面无表情地回过头去。   “搞什么……”阿容露出不解来,想了想决定不管他们,热闹有看则看,没有看难道还要去挑一挑不成,她可没这么无聊。   就在阿容做完这个决定后,云木珠忽然就甩过头来,眼神有些诡异地指着周毅山道:“是……是你……”   “是你”了好一会儿,云木珠愣是没能把后头的话说完,而周毅山这时也不便说明白身份,毕竟行功化药时不宜太喧哗。所以周毅山只冲云木珠给了个笑脸,然后就在一边坐了下来,只等着行功化药的结果出来。   而云木珠则因为周毅山这一笑收回了指着的手,满以为周毅山是跟她打招呼,又碍着行功化药不好出声。于是云木珠也笑眯眯地转头看着谢长青,只等着行功化药结束了,再跟周毅山叙旧情。   这俩才真叫一个不着调和……阿容把脸一撇,心说好戏在后头!   行功化药约是半个时辰多点,待李护卫冲大家伙儿点头示意这了,众人才表情各异地收回眼神儿,继续落在了谢长青身上。   眼看着谢长青就要睁开眼睛了,他才刚动了动眼皮,眼睛睁开了一条缝儿,云木珠就蹦到周毅山面前特响亮地说道:“周毅山,你终于回来找我了……”   只这短短一句话,屋里的人都愣了,只除了阿容噙着笑在那儿看。她却不知道,这一声“周毅山”在谢长青心里发了什么酵!   这时谢长青心里想的是,阿容从前模糊叫过这个名字,而且这三个字从嘴里蹦出来的时候,表情不可谓不痛苦。但是他一看阿容,这会儿阿容却正笑盈盈的,多是看热闹的表情。   正在阿容要继续看下去的时候,佟药令说道:“眼下爷还得静歇着,大家到外边儿用茶吧!”   说罢话,佟药令就恭敬地施了一礼,周毅山一出去,旁人自然不多留。阿容当然留在屋里,虽然有感于看不着,可毕竟眼下谢长青才是重要的。   众人一出门,屋里自然就安静下来了,阿容一边扶着谢长青躺下来一边问道:“好些了吗,现在感觉怎么样?”   “大还阳丹要连服九丸才,这第一丸效果最明显,所以我这会儿感觉力气劲回了多半。”除了行功后身体有些绵软无劲外,谢长青觉得眼下已经好得多了,比起徘徊在生死边缘的感觉,现在可谓舒泰无比了。   拿了巾子给谢长青擦汗,看着他手绵绵没力的,阿容就又接过来替他擦:“饿不饿,我给你炖了粥,这回是素粥拌小菜,这会儿肯定吃着爽口。你等会儿,我让人端来……”   说着阿容就要起身去,却被谢长青从被子里伸出手来拽紧了,明明是绵软无力了,但是拽着阿容时谢长青的手又气劲十足。   “诶,你这是做什么,我又不去哪儿,你现在得吃点东西,先松开!”阿容还以为这位又是生死边缘折腾回来了,倍加感慨所以要拽着她说说话儿。   可是谢长青哪里是她想的这样儿:“刚才云木珠管皇上叫周毅山,声声……”   这下阿容又灵光了,自个儿刚进连云山那会儿,多回迷迷糊糊的病了,都是谢长青关照着。而那会儿,她可钻着尖儿,八成念叨过周毅山的名字。   想是想明白了,可是阿容又不知道该怎么说了,直接说前世今生那也不可能,听着像话本儿,比话本还玄乎。要现编的话,她还真是一时编不出来,于是阿容愣神着有一会儿没动嘴儿。   “声声,要是觉得不是时候、不好说,那就不说……”话说到一半,谢长青说不下去了,明摆着他想知道,心里正在泛着酸劲儿。   其实谢长青自己都没料到,他还能有这泛酸的时候,要搁从前或许想也不及多想,毕竟他笃信着一些东西。   外表神仙,骨子里也还是鳖着些劲,谢长青这一句“不是时候、不好说”就埋着伏笔,总得有是时候、好说的那天。神仙醋劲儿上来了,其实也是普通人,要么哪来那么多因情入魔的神佛呢!   看着谢长青定定地看着某处,眼皮儿时不时地眨着,那表情看着怎么都像是纠结着,阿容眨着眼看半晌才琢磨出一件事儿来:“酸吧……”   眼一扫,谢长青就见阿容笑得极暧昧地贴这来,那表情一看就让人明后,她说的酸当然不会是别的。谢长青倒也坦荡,伸手把阿容往怀里一带,张嘴就说:“酸!”   于是阿容的笑容就更灿烂了,伸手揉了揉谢长青的脸,然后特满意地说:“我忽然觉得你现在的表情可有趣多了,其实从前我就想揉,可是你那张神仙脸我下不去手,这表情好,我下得了手!”   被阿容的手揉是脸有些滚烫,谢长青一琢磨肯定脸皮儿全红了,遂看了阿容一眼说:“你倒是登鼻子上脸了……”   “这话是我从前爱说的……”   阿容话还没说完,谢长青的脸就凑了上来,在她鼻子尖儿上轻轻地蹭了蹭,正待下一步动作地,外头忽然传来火急火燎的叫喊声:“爷,容然令,快去前厅看看吧,刚才不知道说了什么,皇上和云木珠姑娘打起来了。皇上又不让旁人动手,云木珠姑娘的功夫可不一般,正和皇上打得不分上下呐!”   “他们这是做什么,为国仇家恨?”谢长青差点就以为是周毅山的身份暴露了,所以才打了起来。   国仇家恨?阿容连连摇头,笑说着:“绝对不是,要国仇家恨俩人绝对笑眯眯的你来我往,这世上能让女人和男人打起来的事儿可不多……”   这话余味儿可足,谢长青没再应声,他眼下就是想去管这事也没这力气,所以还得阿容去管:“你去看看,这还在离国境内,别闹太大动静了,不管什么事回去后再说。”   “嗯,你把粥吃了再休息,我去瞧瞧。”阿容说着就整了整盖在谢长青身上的被子,然后让李护卫关照着,这才往前厅去。   快到前厅的时候,忽然见佟药令跑了出来,阿容连忙拽住了她问:“佟药令怎么了,你干嘛往外头跑?”   一见阿容,佟药令露出如释重负的神色:“皇上受伤了……不严重,但是云木珠姑娘眼泪跟倒水似的。我去给皇上备药,容药令您赶紧去看看吧,伤我能管,事儿我可不敢管!”   ……   沉默了会儿,阿容才步上台阶,迈过门槛时有种不太好的预感,麻烦要来了…… 第212章 风雨欲来与发断情断   在犹豫进与不进,揣着会惹麻烦的时候,阿容就看到云木珠跟一团火焰似地跑过来,抹着泪地要往外头去。见状阿容就下意识地一让,云木珠这姑娘力气大,要是撞上了非得青一块疼几天不可。   但是她没想到,她这一躲反而被云木珠瞪了一眼,阿容寻思自个儿也没做啥事儿招了这位,没道理要像是有不共戴天之仇似地瞪着她:“云木珠姑娘,出什么事儿了?”   “在你们卫朝,不是最讲究姑娘家要玉洁冰清么,什么贞女不二家,节妇不二嫁。容药令,左手揣一个右手拽一个就不叫贞女了是吗?”云木珠的话说得不可谓不明白,阿容一听就想到了两种可能。   要么这话是应在云木珠自己身上,要么这话就是应在她身上,这么一想阿容不由得皱眉。她心想啊,你们要打打、要闹闹,可别扯上咱,咱奉陪不起。   “你们到底说了什么,怎么把你气成这样儿,呀……你手上怎么有血迹,受伤了?”阿容不愿意跟云木珠扯什么贞女节妇的事儿,所以才迅速把话题全绕开了。   不管贞女节女的这一出应在谁身上,她都不稀罕听。古往今来只见让女子贞节以为美的,而男人狎女支逛窑子被引为风流雅事,尤其当扯出这事儿来的是周毅山阿容就更是觉得讽刺极了。   一听到血和受伤,云木珠就看了眼自己的手,手掌和手背上果然是有零星的血迹,这时云木珠猛地回头看着周毅山,那副银牙紧咬的模样说不出的愤恨又说不出的担忧:“我没事,你还不如关心关心他有没有事。”   顺着云木珠的视线看了眼周毅山,阿容倒不担心会有什么大事儿,于是又偏着头对冲云木珠说道:“他皮糙肉厚一大男人能有什么事儿,要是惹着了你,赏他两掌让他吐吐血也是应当的。不过,云木珠啊,你们俩到底怎么回事,怎么就闹出这场面来了?”   接下来云木珠回了一句:“他……他认帐,他以为他不认就完了!”   这话可真真是把阿容惊着了,难道他们有了比较“深入”的接触,自己拍了自己脑袋一掌,阿容心说别老往歪处想:“云木珠,我不知道你们俩到底发生过什么,但是有话总能说清楚,打是打不明白的不是吗?”   “这位姑娘,我确实不认得你,不过也确实觉得姑娘十分眼熟。离国境里自不是来一回二回,要是见过也在情理之中,要是从前对姑娘有什么不妥当的,姑娘只管明言,我也不是敢做不敢当的。”周毅山知道云木珠是王女,态度上自然就更官方一些,至于私下的纠葛,周毅山还真是没印象。   这一番话不说还好,一说云木珠胸口的火就又喷了出来:“周毅山,你好意思说你不认识我吗,当年要不是我救你,你今天怕就剩下一堆白骨了,还能在这活蹦乱跳地指着我鼻子说不认识吗?”   其实周毅山最疑惑地还是云木珠准确地叫出了自己的名字,在这里也只有阿容才知道,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周毅山才不好反驳。   一时语噎,周毅山摇了摇头也不再接茬儿。   于是屋里就这么沉默下来,三人各自没有言语,好在这时候佟药令适时出现了,背着个药箱蹲到周毅山旁边说:“皇上,请您伸出手来。”   一听这一声“皇上”,阿容就忍不住想拍额头,这佟药令也太嘴快了。她却不知道这都是谢长青的安排,不只是周毅山暗里在较劲儿,谢长青也总要回应一下。   恰逢这时大军压境,塘驿之外处处都已经被卫朝军队占领,不能不占领啊,谁让周毅山要只身前来呢!在保障了安全无虞之后,谢长青就小小地还击了一回。   这声“皇上”不仅是让阿容想拍脑袋,也让周毅山和云木珠一块闪了神,那俩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也不知眼里是暧昧的火花还是愤慨的“眼刀”。   “你……你……”指着周毅山好半晌中,云木珠也没能“你”出个完整的句子来,显然云木珠的震惊要比周毅山更深刻一些。   而这时周毅山整好以暇地坐着,任由佟药令在那处理伤口,他这时在思索,佟药令怎么会在这样的场合,在离国王女面前叫“皇上”。   “谢长青,我也渐渐碰到你的底限了,是吧!”周毅山心里这么想着又看了阿容一眼,只见阿容端着看戏的模样儿站在那儿,那表情让周毅山说不上是什么滋味儿。   那边云木珠终于“你”完了,沉着脸说道:“我是个笨蛋,真的。你说你是周毅山我就信了,明明知道你穿着打扮举止仪态都不像籍籍无名之辈,原来……当年我救的却正是杀我无数子民的安亲王,如今的卫帝……”   “云木珠姑娘,有一件事你要明白,您那些死在卫朝将士手下的子民,不是因为朕领兵侵略离国而死的,而是丧命在我卫朝将士抵抗侵略的刀兵之下。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难道还要由着人犯?”周毅山说罢冷笑了一声,他当年在离国几进几出,虽然不免有败露的时候,但哪一回都安危一身而退,自然知道离国把他塑造成了什么形象。   在离国百姓眼里,他就是那天生好杀戮的残暴之人,而且狡奸好淫,在离国烧杀无数……而这些归其根源,是离国朝中传出来的,无非是要激起民愤罢了。   周毅山的这一番话让云木珠久久沉默,过了会儿云木珠才大笑出声,直到笑到眼泪都出来了也没停下来。在笑声中云木珠抽出鞭子,红通通的鞭子直冲周毅山的面门而去。   “皇上……”侍卫们只来得及叫一句,就见云木珠的鞭子已经收回去了,地上落了一缕发丝,呃……龙发!   其实这会儿的侍卫们就该喊“护驾”,然后冲上去把云木珠逮了,可是侍卫们谁也不傻,但凡是个人就能看明白,这位离国王女和他们的皇上牵扯不清。   有道是国事天下事都好管好说,独独是家事,那就不是他们能管的了。   而周毅山呢,也自不动怒,这云木珠能叫出“周毅山”这三个字来,就能说明一些问题。可是更大的问题是,他压根对这姑娘只熟悉没印象:“云木珠姑娘,你这是何意?”   “断发断情,这话是周毅山说的,卫朝皇帝,我们从前不认识,以后也照样没交情。”说着云木珠就转身走了,只是背景睦起来多少有些萧瑟的意味,惯来火辣辣的人露了萧瑟看起来就更显得凄清。   留下周毅山在那儿彻底愣了,这姑娘也太……周毅山找不着词来形容:“声声……”   “在。”侍卫们众目睽睽之下,阿容礼数极周到地躬身一副倾听的模样儿。   见阿容这举止,周毅山暗地里摇了摇头,挥了挥手让四周的侍卫退下去。佟药令一看,得嘞咱也赶紧走,于是就赶紧包扎好伤口撤了。   “都走了,别端了。”这时的周毅山有疑惑,为什么像是丢了段记忆似的,可是他又明明白白地记得自己的前世今生。   应了一声阿容就坐下了,压根就不等周毅山问什么,她先开口说事儿:“疫症散了,是不是该回去了,您现在可是皇上,国不可一日无君啊!”   瞥了阿容一眼,周毅山道:“跟我拽这些,云木珠到底怎么回事?”   “很明显啊,她肯定认得你,你肯定不认得她,而且也认得的还不是安亲王。”阿容心说这多明白,还有必要问怎么回事!   “我是在军帐大营里睁开眼来的,从来不记得自己拿本名见过她。算了,随她去,既然说到了回卫朝,也是时候回去了,先准备着等长青伤势好了再启程。”周毅山其实并没有太在意云木珠的事,最多是有几分疑惑而已。   “行。”阿容应了声就想起身走,但是周毅山叫住了她。   这回周毅山叫的就不是“声声”了,而是:“小楼,以后不要再以身犯险了。”   “好。”应了这声好,阿容就笑着说还有事要忙,然后不待周毅山反应这来就溜到门外边去了。   这说有事要忙的人,却在门口碰上了肖校尉,于是很自然地停了会儿聊了几句,却没想到她这笑说几句在周毅山心里发了什么酵。   “小楼,我该拿你怎么办?”周毅山叹了一声,一想着回京就是婚礼,他胸口就堵得慌。再加上那纸赐婚旨意,他就更堵了。   眼下的情况是,让他放那是肯定放不下的,但是留又留不了,周毅山深深地觉得自己需要一个契机,而且他觉得机会应该就在眼前了。   这时门口的阿容又是一声笑,笑声明亮得像太阳照在小溪里的浪花上,灿烂的感觉让人眩目。   周毅山听在耳里,心中不由得一动,然后看了眼窗外的大片蓝天,不远处渐渐地起了乌云,看来是要变天了…… 第213章 惹祸的信与接近真相   有些事想不到就这么发生了,以匪夷所思的方式,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发生。   自从云木珠“发断情断”之后,云木珠就再也没有出现在大家伙儿的视线城,这时候她当然也知道了塘驿的情况。在四面被围的时候,做为一名离国的王女,她所唯一能选择的路就是潜行而去。   只是谁也没想到云木珠压根就没有离开塘驿,几天后塘驿城里的士兵们都开始准备启程回金晖了,随着谢长青身体渐好,大家又重新见到了“神仙质、菩萨心”的平郡王。   战事繁重,受伤的士兵总不鲜见,塘驿城里用药的人本来就不多,所以谢长青一见了好就开始坐诊。一来是闲不住,二来是见人病痛总不能不施援手:“比前两天好些了,再服两天药就差不多了,回去后再去金晖的药帐里取一些温舒丹,慢慢地将养着缓缓抽根。”   “谢过平郡王。”   见士兵拿了药离开,谢长青就喊了声“下一个”,等来人坐定了谢长青一看遂喊道:“肖侍卫,你哪里不妥当?”   “倒不是我不妥当,是皇上不妥当,这几天老也吃不下睡不着,就点了安神香也没用。其实吃不下睡不着也没关系,关键是大半夜地把人拉起来陪着练剑,还把人削得精疲力竭,你说这样下去谁能妥当得了。”肖校尉一边抱怨了两句,一边指着自己浮肿的眼睛给谢长青看。   不是近卫的话,还可以轮着换班休息,可带来的近卫就肖校尉一个,皇帝要是折腾着不睡他就得陪着不睡,所以肖校尉幽怨了……   听着肖校尉的话,谢长青却压根不深入问下去,只说道:“等午时休诊我过去看看,至于肖侍卫的眼睛,待会儿开个药包,回去敷几回就成。”   而谢长青的不搭茬让肖校尉更加幽怨,没完成他们那伟大的皇帝陛下交付的任务,怎么能不幽怨啊!   “平郡王,人人夸您一副通透心肠,您就递根儿杆给我,让我顺着爬下来呗。您要再不递根杆来,我就得吊上头吹好一阵子风了。”肖校尉也是没办法,让他一直脾气的人来做弯弯绕的事儿,哪是那份人才。   其实有时候,越直越好用,周毅山就惯是这么想的。   扫了肖校尉一眼,谢长青脸上浮起些笑意来,谢长青惯少笑得很灿烂,这时却笑得几近灼人,似乎是要把人的眼灼瞎了一样地笑着:“肖侍卫,有些杆递得,有些递不得。”   这时谢长青心想的是,那天当着云木珠的面点破了周毅山的身份,也从云木珠嘴里知道了阿容的从前就是周毅山,但是阿容明显不愿意提及,那他就当做不知道!   但是对阿容他可以装做不知道,对周毅山当然不能,他比任何人都更清楚“从前”这两个字在阿容心里的份量。   这下肖校尉苦脸了,心想:“好么,一边是皇上压了事儿来,一边是正着来不接,反着来不理,谁说平郡王好打交道的!”   “平郡王,其实有些事,早递杆是递,晚递也还是递,没区别。”肖校尉也是没话可说了,面对左右俩位,他也实在是没了脾气。   “肖侍卫,你只管回去报说我中午时去请脉,管保皇上到时能见着我就行了。这样你也能交待了,至于你的话说没说,那不重要。”谢长青知道肖校尉的来意,一来就说“吃不下睡不着”,摆明就是想让他问为什么,可他还就偏不问了!   这世上的事总不能桩桩件件都任人安排,谢长青送走肖侍卫后眉一挑,心说:“皇上,您这是想挑明什么,不管什么,您想挑明的我更愿意阿容亲口告诉我。”   得了准信,肖校尉跟猴子一样很快就蹿没影儿了:“那我去回禀皇上。”   肖校尉走后阿容从隔壁诊室出来,挑了帘了把手先洗了,然后坐到谢长青身边的诊台上说:“刚才好像听到肖校尉的声音,他来做什么,这下海能游上天能飞的人还能生病不成?”   “是皇上身体欠安,午时我去看看就行了,大概是水土不服。”谢长青说完又叫了下一个人到诊台来切脉,当开药方和病症书时谢长表示经意地问了一句:“声声,要不中午你去,这边的病患多,我不定能走得开。”   按分科来讲,谢长青可以算是大外科的,而阿容是内科,所以谢长青这么一提阿容也没往别处想。但是她可没点头,她主要是不想多接触谢长青,其实她一直不太能找准态度去面对周毅山。   “我不去,还是你去吧,我在这儿和佟药师一块坐诊就可以了。”阿容说着就坐好了开始念号牌接诊伤兵。   见阿容说不去,那谢长青就自一个人去,而阿容如果知道不去的结果是开启了一扇彼此纠葛的大门,那她一定会哭着喊丰要去。   只是人生往往不可预知,有时候省得一时之方便,却结了更多的麻烦。   这麻烦的起因只是一张写了二十来字的纸笺,上面写得是——“自君之出矣,不复理残机,思君如满月,夜夜减清辉。”   关键还不在于这首诗,在于后头的落款——“小楼”,更关键的是这是阿容的字迹,也千真万确是阿容写的。她那歪歪扭扭的字,比不得闺秀们的簪花小楷,所以往往是一眼就能够认得出来。   “平郡王,您怎么了?”侍奉的小厮见谢知青脸色变得厉害,遂出声问道。   整了思绪,谢长青摇头说:“没什么。”   然后就给周毅山开了方子,写好了病症书,从院子里出去时,谢长青忍不住看了眼重重侍卫守着的小院,眉眼间一抹锐利之色。   “同和,母亲眼下是不是在开阳关?”谢长青问着身边的随从,正是阿容嘴里常念起的李护卫,本名正是李同和。   “回爷,谢大家和大公主眼下都在开阳关,正等着您和容药令回程。”李同和侧身一答,有些奇怪谢长青怎么忽然问起了大公主来。   听了肯定的答案,谢长青不再言语,只是回转了去诊堂里。这时阿容还在那儿给伤兵诊治,谢长青就让人去替了阿容下来:“声声,有件事得跟你商量商量。”   猛被叫过来的阿容还把心放在病患身上呐,一听说有事商量她就有点儿懵:“啊?什么事儿啊,说吧,有什么商量不商量的。”   “我们启程你看是随皇上回京好,还是去开阳关,开阳关眼下正逢着冰雪灾害。因为战事连云山人手不足,开阳关现在正是用人的时候,父亲和母亲也正在那儿。”说句实在话,谢长青并不担心阿容,这姑娘是个什么样的他明白清楚。   但他也同时明白清楚周毅山,这个人不动则已,要是动了肯定会伤筋动骨。避当然也不是办法,不过在不清楚周毅山有什么目的前,他必需先把阿容安置好。   谢长青擅长拿人的短板,眼下拿的正是阿容有事儿就得管的龟毛脾气,阿容能不管吗?当然不能,所以她自发自动地上钩了:“那就去开阳关,回京的事缓一缓也没关系。”   “京里已经去信让安排明年的婚事了,姚二和海棠帮着安排,礼部那边也有人督管着。声声,你可跑不掉了!”谢长青这话是笑着说的,其实还是多少有些忧心。   一听提到婚事,阿容就忍不住红了脸:“先帝赐婚,我就想跑也不了呀,再说我为什么要跑,你别跑就成了!”   “声声……”   “嗯,你好像有很多话要问,问吧,趁咱心情不错!”其实阿容哪儿来的心情不错,就是见谢长青这欲言又止的模样,觉得有必要来答答疑解解惑。   桩桩件件,要说起来谢长青都已经猜了个八九不离十,可是总有些事猜的和听的就是不一样:“你和皇上过往有些什么样的交集。”   过往的交集,这让阿容纠结,说肯定得说,可是某些部分也不知道该怎么说,想了想阿容长出了一口气道:“其实早就应该告诉你,只是我一直不知道该怎么陈述,既然你问了我就试着说说。”   整了整乱烘烘的脑子,阿容接着说道:“其实也就是咱们常说的‘从前’,那时候他身份还没这么尊贵,或者可以说我都不知道他是谁,那恶俗的段子比话本里的还更俗得多……”   听罢了谢长青看着阿容眉眼间一派平和,心也知自己还是多虑了:“声声,皇上这忘人忘事的毛病不是头一回了吧!”   “啊?为什么这么说?”阿容心说谢长青也太跳跃思维了,怎么一下就到这儿了。   “不记得云木珠,初时见你也像是从来没见过一样。”现在谢长青回想起来,周毅山有很多举止行为奇怪的地方。   比如眼下周毅山在卫朝推行的票号和农垦制度,票号他不说,但农垦制度完全像是阿容那田间管理的升级版。而且从前的安亲王脾性和现在的周毅山多有不同,谢长青不知道,自己已经越来越接近真相了……   只是很多时候,真相是不可碰触的! 第214章 事世难料与好好歇着   “世事大都违心愿,人情多少假文章。”   这日启程,开阳关和京城的路有一段儿相同的,当然就一块儿收拾妥当了。连云山的药师们对皇帝还是很敬重的,也远不像外人想象的那样,对皇权压根不放在心上。   “皇上,这一路上寒湿之气重,这是袪湿丹及至和丹,皇上服下可保日夜无虞。”这一路上上随侍在周毅山左右的是余药令,惯来是最稳妥谦恭的一个人。   这时周毅山在看书,见余药令递了丹药来就看了眼,然后才不紧不慢地问道:“长青和声声呢?”   “回皇上,都在您后头的马车上,昨日容药令似感了风寒,今天咳嗽得厉害,当家正寸步不离地守着呐。”余药令自是有话答话,也只当是这位随口一问,他也就随口一答。   然而周毅山原本舒展的眉和平缓的神色,在听到这一句话时迅速沉了下来,这样瞬间的变脸余药令低眉顺目没瞧着,一边正挑帘子要请事的肖校尉却看了个正着:“皇上,属下有事禀报,这位药令大人,车内拥挤,要么您先回避回避。”   等余药令拎着药箱出去,周毅山才问道:“说吧,什么事。”   “容药令似乎病得有些严重,咳嗽声一直没停过,皇上,您不去看看?”肖校尉能有什么事,无非就是鸡毛蒜皮,自打做了三品御前侍卫后,他的人生就剩下这么点微小的乐趣了。   瞥一眼肖校尉,周毅山真想拿手边的狼毫笔戳死肖校尉,但是末了忍了下来,瞪道:“多大点马车,你让朕去和长青、声声挤着,你在这坐宽敞?”   行啊,还能开玩笑,肖校尉这才连忙说正经事:“此去开阳关那边,路上最近不太安全,路上全冻了,加上路不好,派去的人往里探了探就没再进去,一路上全封了路。”   “嗯,下去吧。”周毅山又拿起了刚才放下的书,虽然一个字没看进去,但这样能让人平静下来。   连云山赶往开阳关的药师队伍和回京的御驾本应当在次日各奔其路,但是因为天冷路不好,延到第二天才到了晏谷口。   “声声,好些了吗?你先别忙睡,该和午饭了。”谢长青看着阿容那眼睛都睁不开的模样,不由得心疼,惯是他伤病她来照顾,却是连自己的身体都没顾好,这一病起来就真叫一个“如山倒”。   “嗯……又吃饭了,不吃好不好,吃了也不下去,老是堵在胸口难受得很。”阿容难得清醒会儿,那也是刚行了针感觉好受些。   这时晏谷口驿馆里的驿承来了,端着药说道:“平郡王,您吩咐备的粥点已经备好了,您看是现在端进来还是?”   “进来。”驿承把粥点端来后,谢长青就试了试温度,见正好合适就把阿容扶起来:“不论怎么样也得吃点东西,你这症状也是来得奇怪,丹药施针不见效,你自己给开的汤药也不见好,反倒今天似是越见严重。”   捱不过谢长劝,阿容喝了点粥,但是对平时极喜欢的点心却看都不看一眼,实在是没胃口:“或许是前些日子绷得太紧了,现在一懈怠下来就浑身上下的不对劲儿。人不说是嘛,饿不死累不坏,闲得死歇得坏嘛!”   听着她这又一套一套的,谢长青既是止不住想笑,又忍不住瞪了她一眼:“还是累着了,回京后歇一段时间,你别把自己弄得跟风车似的没个消停。”   “那咱回京,不去开阳关了,省得你说我跟风车似的不消停。”阿容一边打呵欠,一边还没忘回一句。   见她困成这模样,谢长青也不忍心扰了她:“回京也好,舟车劳顿上来还要去施诊布药只会更累着。”   躺下后听着谢长青说了这句,阿容差点又坐了起来:“别别别,我错了还不成吗,不知道就算了,知道了不让我去,你这不是紧着让我挠心嘛!”   等阿容睡下后,谢长青就皱眉坐在窗台前,窗外正是明光照雪分外妖娆的西北风光,这一路上不好走。开阳关上的路封了,他自然也知道,不过走河道还是安全的。   就在谢长青沉思着的时候,李同和在门外轻声问道:“爷,您在吗?”   听着声音谢长青就推门而出:“去那头说,声声刚睡下。”   到廊尽头,风雪吹来正是寒风刺骨的时候,而李同和的消息则比这寒风还更加刺骨几分:“爷,谢大家和大公主被档在开阳关了,关里眼下米粮不济,去探消息人回报,说是谢大家令着几名药令出诊被暴风雪困在开阳关外的林子里,至今还没找着人,已经过去四天了。”   “父亲被困了?派人出去找了吗,母亲怎么样,城里还安稳吗?”谢长青一听这消息,脸上就自然而然地多了几分急躁。   “爷,城里还安好,大公主也安好。开阳关那边,当年我随军打仗去过,山深林密,天晴好时弯弯绕绕的还能出来,要是一碰上风雪天,当地人都得迷路。谢大家是六天前去出诊的,那时候天儿还好得很,这回程地就起了暴风雪。”李同和得了信儿后看了良久,这会儿尽量把事情描述得清楚一些,也是为了安谢长青的心。   其实开阳关谢长青也去过,打小随谢大家行医四方,卫朝少有他没去过的地方:“准备启程,你立马整一队药令、药侍出来,跟他们把困难说清楚,愿意去的就安排同行,不愿去的就护送声声回京。同和,你就不要去了,在声声身边护着她。”   对于谢长青的安排,李同和并不同意:“爷,我知道您也去过开阳关,但是当年我们在那儿驻扎过大半年,我去了能更方便结。至于容药令,有药令们关照也是一样的。”   一想也是,毕竟阿容现在在病中,其实谢长青想带着阿容一块,这样才能放心。可是眼下阿容病成这样,他怎么也不能再让阿容一路风雪相随。   开阳关不能不去,阿容又去不得,当然只能交托给自己信得过的人关照:“你现在立刻去请齐大先生来,只有交托给齐大先生我才能安得下心。”   “是,爷,我这就去请。”李同和说罢立刻转身。   而谢长青则缓缓地步回了屋里,门一关上,门雪就被当在了外头。屋里这时正烧着火墙,自然显得得暖融融的,阿容也睡得极踏实。   看着阿容静静稳稳地睡容,谢长青禁不住驻了口气,行了几步坐到床榻边上,眼神柔柔地看着阿容。许久后伸出手轻触了触阿容的脸颊,又是一声叹息过后,谢长青轻声道:“声声,你从前好说好事多磨,如今我们也要好事多磨了。”   或许是谢长青的叹息声惊醒了阿容,她模模糊糊的在睡梦中咕哝了一声:“长青,热……别压……被子!”   因为阿容睡觉实在不怎么老实,这些天病着更不能受半点凉,所以谢长青总是压着她的被角不让她伸手伸腿出来。   没想到她睡梦中都念叨着这个,谢长青松了松压得过紧的被子,笑得一脸温切,就像是四十度的温水似的,暖暖地沁人心脾:“没你这么不老实,这一手一脚力气,将来半夜里岂不是要被我踹床底下去。”   这个畅想让谢长青觉得挺愉悦,心头的郁郁又去了几分,这时齐大先生也到了门外。   领着齐大先生一块儿到了偏厅里坐下,谢长青特慎重地把阿容的安全托付给齐大先生。齐大先生见谢长青这般慎重,自然也肃然起来:“爷,您且安心,容药令托付到我这儿,必当安全无虞地在连云山等您回来,谁来也伤不了容药令半分。”   “劳烦齐大先生了,在我回来前,千万不要让阿空去京城,好好在连云山养着,京里难得太平,别受了牵连。”谢长青担心的还是阿容太过药令莽撞,京城里的事沾上边就得出问题,何况阿容这脾性,就是个招事儿的。   也因为京里有周毅山,阿容绝对不是周毅山的对手,好在有齐大先生一路周护,否则谢长青怎么能舍得了。   “爷,您说的我记住了,也明白因由,爷请放心,京城风浪再大也沾不到连云山,更沾不到容药令身上。”齐大先生自然不是一般人,在军中待这么多年,处处要和军中大将打交道,那一个个火爆性子的将军们在他面前,还不照样得服帖。   安排启程的时候是下午,谢长青这时已经在阿容的床榻边坐了良久,或说几句话,或只是看着,最后等李同和来请时。谢长青还是忍不住叹了口气,紧紧握了握阿容的手道:“声声,不必等你回连云山,半道儿上我定追得上来。”   出了门返身关上,谢长青顿了顿身半晌没动静,旁人也不敢催促,末了谢长青看着齐大先生低声道:“声声的药斟酌着用,一路上让她好好歇着,正好补补觉!”   闻言,齐大先生先是皱眉,他明白谢长青什么意思,但这违背施药之人的本心。不过权衡再三,齐大先生也不得不承认这或许是比较妥当的办法:“是,爷。” 第215章 求心安与难心安   当谢长青迎着风雪领着连云山的队伍走时,周毅山就在驿站的楼上看着,青色的帘子半垂下,正可见外边儿白雪骄阳分外明媚灿烂。   有时候周毅山也是个心软的人,谢长青的身体才刚好,正是需要静养的时候,这一路奔波只怕要亏了身体:“吩咐护送的人多上点心,平郡王不能出差错。”   “是,皇上。”   做为天下之主,一朝君王,周毅山明白谢长青的重要性:“这天下想要安定,衣食住行是最基本的,身体例和精神上的健康富足才真正能得出一个太平天下来,要想盛世长安,谢长青和连云山都得稳住啊。”   心里这么想,可周毅山做的尽是让谢长青和连云山都不稳的事,由此也可见,知道怎么做对一点用也没有,关键学是得做对来。而眼下的周毅山么,无疑是在错的路上越走越远了。   “趁着天好,去安排,朕也该归朝了。”每当用到“朕”这个字来自称时,周毅山就觉得像是在看戏,还是看自己演戏!   这夜里天更寒了,自午后天下了雪籽,一粒一粒敲打在车马和行经的路上“簌簌”作响。晚上在驿馆里安置好后,周毅山呵着寒气手挥开了门冲肖校尉招手道:“去问问声声醒了没有,怎么老也睡不醒,连云山的药不是效果好得很吗,怎么到声声这就没用了!”   对于周毅山的抱怨,肖校尉嘀咕了一句什么就转身去问,齐大先生会同几名药令在那儿陪同着:“齐大先生,容药令这回患的什么病症,起先不是说感了风寒吗,怎么不见好?”   对于这个问题,齐大先生要是想找个话来搪塞,那是件容易得很的事儿:“确实是风寒,只是近段时间来容药令既没歇好,也没吃好,天天绷得跟弦似的,这一下等同是把人都抽空了,这时候再一病就跟山倒了似的,哪儿那么容易好。”   “那就由着这么一直昏昏沉沉下去,这样也不好吧,天天昏沉着人哪儿来的精神啊!”肖校尉这下心想的是,姑娘家就是姑娘家,一病倒了都一样儿的娇弱招人,也就怪不得他们家皇上要操心得上火了。   “是啊,再加上这天气寒,地无生气,人的生气也难养。只是带来的药备不齐方子,只能慢慢将养着,等回了山里请药王或黄药师大人诊过再用药,那就应该会好一些。”齐大先生心说,施缓药怎么能快好,不过这样一来倒是能慢养身子骨,对绷久了阿容来说也是件好事儿。   得了回复后,肖校尉就去回禀,把话跟周毅山一说,周毅山就在那儿皱眉不说话:“那就让他们好好照管着,有什么事你多照应。”   这边是周毅山和阿容各对灯烛,阿容睡得昏沉香甜,而周毅山则有些睡不踏实。那一边往开阳产在去的谢长青就更不踏实了,好不容易赶到了开阳关,这会儿正是心里冷是跟这天一样的时候。   “母亲,您别担心,凡事有我,您先去歇着,我去同他们商量怎么安排。”谢长青一边哄着大公主去睡觉,一边还得安排布置。   而惯是精明强干的大公主这时双眼垂泪,哭得眼睛都有些红了:“长青,已经好些天了,你得加紧,我怎么找也找不着,现在只能指望你了。”   大公主这时也是乱了心,要不然这时候绝对不会说这样的话来,只会增添谢长青肩上的压力而已,殊无半点益处。   “母亲,父亲多年行走各处,什么险境都遇到过,这回也断然不会出事,您放心。我跟着父亲也四处施药行诊过,再困难的场面父亲都走过来了,这场风雪也难不着父亲。”谢长青心里虽然居心,可半点不露在面上,反而言行里透着十分的信心。   有了谢长青的话,又有他主持这场面,大公主也才放下心来由着人扶去歇息。   等大公主进去了,谢长青才揉着额角往前厅去,前厅这时已经坐了满满一屋子人,有药令、药侍,也有当地的一些人。进了屋大家要行礼,谢长青就摆了摆手说:“这时候不讲这些礼数了,都坐下吧。”   “爷,刚才我们把事儿又顺了一遍,附近的地图也画出来了,您要么歇会儿再听。一路走来您也累了,晚饭还没用呐,这晚上天儿的也没法找人,您还是先顾好自己为上。”说话的是连云山总房的管事,安排起事来自然是一套一套的。   可这时候谢长青哪里理会得了这一套套的辞儿和事,只摇头说道:“先说事吧,晚上也派功夫好的去找,点了火把四下里喊,父亲若是在附近定然能予以回应。”   见谢长青坚持,管事也不劝,直接把事跟谢长青从头到尾再说了一遍,然后指着画好的地图说:“按理,谢大家要出诊回来,必定走的是这条路,但是我们沿着路找没有找到人。起初以为是被风雪卷以了坡下,但是也没有,到那边村里再问又说谢大家已经往回走了。”   “……”   一路商量下来,等马事安排好后已经是天渐亮了,因为厚厚的白雪,天似乎亮得更早一些。   开阳关里天才有点儿光,大家伙就陆续出去找谢仪温,而在驿馆里这时大家伙儿也正是起床洗漱的时候。   阿容早上难得的清明过来,没见谢长青在屋里,还以为去处理事儿去了,洗漱过后本来等着吃东西,可一趴到桌上打了个呵欠竟然眯着眼就睡着了。   天初亮起来,周毅山行经阿容的门口要去院里练剑,走到房门口时忽然停了下来,肖校尉在后头喊了声:“皇上,这会儿容药令怕还在睡呢。”   肖校尉的意思多明显,人在睡就别打扰了呗,一姑娘家的闺房外人总不好进去,别说皇上表哥,就是父亲也不能随意进成年的女儿屋里。   可周毅山能管这个吗,当然不会,把剑往肖校尉怀里一送:“捧着剑在外头守着。”   日里夜里有连云山的人看着,好不容易这会儿正是没人的时候,周毅山怎么会不抓住机会。这感觉多新奇啊,还刺激,周毅山莫明的有点儿兴奋,甚至有点儿紧张。   打开门时,一股热浪夹杂着药香气扑面而来,这药香里有一丝甘绵的回味,闻起来让人舒缓安适。只一眼周毅山就看到了趴在桌上睡的阿容,先是皱眉摇头,再是笑着摇头:“你这儿哪哪都能睡着的毛病还是没改,好在屋里暖和,怪不得你这总不见好起来,这样睡怎么能行。”   说着周毅山就要上前去,就像从前一样把阿容抱回被窝里头去,但是手伸到一半就僵在了那儿,不为别的,只为阿容嘴里咕哝一声叫的是:“长青,冷……”   这时的阿容早就习惯了冷也一句“长青”,热也一句“长青”,总不可能还叫“周毅山”吧!   所以周毅山手僵在那儿了,脸上原本能滴出温糖水的表情也僵了,他看了眼自己的手掌,又看了眼阿容。然后心里狠狠地抽了一下,只这一下抽就得他心里酸疼得很。   这是头一回,周毅山感觉到“酸疼”是个什么滋味儿。   最后周毅山收回了手,从架上取了件厚实地披风盖在阿容身上,然后坐在阿容边上的凳子上,就这么不言不语地看着阿容,良久后才在有些幽暗的光线里吐出一句话来:“小楼,从前……你也是这样的感觉吗?”   这话一说出来,有些尖锐的感觉在心头穿梭,周毅山莫明地紧了紧手掌握作拳:“小楼,你问我来这里是因为什么样的念头,其实我没有什么太多想法,只是想就这么看着你,静静地……就像你从前静静地盼着、等着一样。”   “我知道你更愿意忘记小楼的身份,全心全意地做声声……”正是这个认知让周毅山既是不甘,又见悔恨。   人嘛,是得不到与失去了的最美好,而眼“小楼”在周毅山心里既是得不到的,也是失去了的。   “再给我点儿机会,也不要求像你对谢长青这么慷慨,三成就够了。小楼,在这个时代里,有谁比我们更互相了解的,有谁还能像我们一样可以无话不谈、言无不。”周毅山是这么认为的,这世上就他和阿容是相同的,际遇与环境以及回忆等等……   但是很明显的,阿容压根就不这样认为,这才是他们之间不可调和的真正原因。   阿容对周毅山所谓的道歉总是持保留方式,以及他的带有补偿意思的种种。周毅山还停留在很表面的地方,他因为某些执念而觉得自己用情至深,但其实更多的只是求心安,求把前世的残缺补成圆……   所以,周毅山如果要求所谓的“三成机会”,那他注定会失望,阿容到现在连半成、半点儿也不会给。   机会,机会……有机缘才能恰逢其会,而属于周毅山的机缘多已结束。结束了的人不甘心,要强留下一些来惦念一番,那就麻烦了,再加上这位身份现在有特权,可不就曲折了么! 第216章 最后一根稻草与一滴泪   从金晖到京城,约是一月左右的路程,因为临近年关,所以车马队走得更快一些,不论怎么样,年末年初的大祭还是要皇帝亲临才能主持得了。   车队走到一多半路时,阿容清醒的时候就稍稍多了起来,她本来就身体底子好,虽然看起来瘦瘦小小的,可骨肉结实。那风寒本来早就该好了,也是齐大先生的药用着,所以才延缓了。   这时候她才知道谢长青去了开阳关,还把她一个人扔下来:“齐大先生,您可不地道。”   前些日子昏沉的时候多,也没往别的地方去想,可这时候再一琢磨,就咂出药味儿不对来了。再一寻思,那几味药的作用不言而喻,阿容这才看着齐大先生说不地道。   再说齐大先生,多会说话办事的人啊,一句话就点明了:“容药令,这一路上与皇上同行,你说到底是昏沉不知好,还是……”   这话在阿容听来有些尖刻,不过却是大实在话,至于学是后面有些什么没点透的,她也不细究:“那我就继续昏着吧,正好把没着的觉全给补回来……等等,不对,长青为什么扔下我,说好了一块儿去的,是不是出什么事儿了?”   “去往开阳关的道上冰封路,爷说你得好好歇息,不宜再奔波,这路上不安稳,怕您更歇不好这才半道上自个儿去了。”齐大先生可不好说谢仪温出了事儿,他担心阿容会嚷着要去。   也幸是齐大先生没说,这嚷着去的事阿容会干,偷偷溜去的事儿她也不是头回干。   她和齐大先生说话的时候,外头有人来报说:“齐大先生,皇上着人来问容药令醒了没有。”   于是齐大先生看了眼阿容,阿容使劲儿头做昏睡装,齐大先生笑着冲外头说道:“本来醒了,刚施完针服了药又睡下了。”   外边的人得了回话就转身说:“肖侍卫,那劳烦您回复皇上,只说容药令行针服药过后又歇下了。”   前段儿阿容脑袋昏沉的时候,偶尔周毅山能碰上,然后逮着说几句话,现在阿容一醒,干脆就半点儿机会没有了。   但周毅山可不是那你没醒我就不来的,这又不是赏花赏月,非得花开月来才能赏。而且周毅山心底甚至觉得,阿容迷迷糊糊的时候更好亲近些,平时清醒着就跟一武装到牙齿“圣斗士”似的,恨不能拒他于千里之外。   待齐大先生走后不久,周毅山就来了,听得外头的动静,阿容赶紧爬到被窝里装睡。调整呼吸,缓了心跳和脉搏,在装睡上阿容可是专家。   心跳平静下来没多会儿,门就“吱呀”一声打开了,一阵脚轻微的脚步声和着衣料互相摩挲地声响过后,阿容明显能感觉到床榻边上站了个人。   “你最近怎么像是要把上辈子的觉补回来一样,老也不醒。”说罢,周毅山又坐下了,这动静阿容听得出来。   忍不住心里腹诽了一阵,阿容又听得周毅山说道:“小楼,昨天晚上我竟然梦到了从前的事,先是咱们婚礼,再是你一句话儿不说、一眼不看地跑出去,头也不回,人也就不见回来了……”   其实周毅山只是来坐一坐说一说,有些事不吐就压在心里生根发芽,说出来反倒更好些,虽然听的人一直没反应没“知觉”。   “你走后,我才发现跟空了一块儿似的,家里似乎哪哪儿都是你的笑你的模样,有一段时间想把房子卖了,到最后还是没舍得。每天回家都觉得像是又把自己的皮肉从头到脚削一遍,那感觉……也不知道记叙眨巴形容,当时我觉得你真是个折磨人的。”周毅山的声音淡淡的,但是却能听得出情绪波动来。   对周毅山,阿容了解多半,毕竟冷眼旁观了小半辈子。这会儿他声音沙沙的,而且还有浓重的尾音,这充分的说明他现在情绪起伏很大。   “早知现在何必当初,周毅山,原来我觉得自己没出息,现在我才发现你也就这么点儿出息。真以为你是金刚不坏之身,原来也是个肉体凡胎呀!”阿容顿时间平衡,从前受的折腾本来就被谢长青抚平了许多,现在周毅山这字字句句说出来,她就被治愈了。   这会儿阿容就想送周毅山一个字:“该……”   在阿容心里活动最频繁的时候,周毅山一声叹息后说道:“也是我先折磨了你,好好的愣是把咱们俩都折腾成那样儿了,也怪不得你折磨我。”   如果不是在装睡,阿容多想点头呀,她心想:“当初爱上你嫁给你,被你折磨了是我自作孽,现在你受折磨也是自作孽,咱们俩都是自作自受!”   但是接下来的一番话,阿容就没了这略带着些“报复”的快感了,反而涌上一抹酸涩在胸口久久徘徊,直到酿出苦和疼来盘踞在心头,压得她几乎有些喘不过气儿来。   “后来有一天,站在你出事儿的那个路口上,忍不住发愣,脑子里想的全是你。等回过神来什么都晚了,那时候我还有点意识,心想你说的果然不错,天理昭昭报应不爽,总会有得报应的时候。”周毅山说这些话是带着笑,但闭着眼睛的阿容听到的却是苦涩和悲切。   这时阿容又忍不住皱眉,压了压胸口那些莫明的感觉,心里叹道:“周毅山,你个混帐,这时候来说这些你想干什么。”   “再后来意识开始模糊了,好像听见有人问我这辈子最大的遗憾是什么,我脑子里就一个想法儿——这辈子最遗憾的是太自以为是,错待了你、失去了你。”周毅山的声音愈发拉长了尾音儿,在寂静得只有风声的黄昏里,显得分外幽长落寞。   当周毅山把这句话说出来,阿空就彻底没什么想法儿了。是啊,你说她还能有什么想法儿,就有什么想法也都停留在上辈子里了。   人都爱说一生一世,既然这是另一个一生一世了,再多的想法也该和上一世无关,更何况上一世不那么太美好。   这叫什么,这就叫“伤人亦自伤”。   其实很多时候,语言的表达能力很微小,真正有把人压倒的那根稻草绝对不会是语言,比如现在的阿容!周毅山的话不可讳言地打动了她,但是她不会有任何心软,至多会怅惘或叹息,至于回头那是绝对不可能的事。   好马不吃回头草,更何况这马被草里丰的钢针扎疼过心。   “小楼,对不起……”这一声对不起后,就是久久的沉默,沉默中的寂静让人连呼吸和心跳,甚至是眼睛眨着的声音都能听得到。   寂静之中,阿容感觉到指尖上触碰到一些湿润冰凉的感觉,正在这时又有一滴落了下来,恰滴落在指尖……锐利刺骨的冰凉透过指尖地直达心脏,缓缓地心里升出一点点疼痛感,这些疼也不知道是为自己,还是为周毅山。   是泪,铁石心金刚体的周毅山竟然也有泪,无由得阿容更加怅惘了。   这世上只有两个男人在她面前掉过泪,一个是谢长青,一个就在眼下。谢长青的泪让她感同身受,而周毅山的泪则让她有些慌了神。   其实很多时候慌了神没事,只要不乱了心……公子啊,您可得赶紧回来才好!   到最后周毅山怎么离开的,还说了些什么阿容完全记不起来了,在她脑子里久久盘旋的只有指尖的那滴泪,以及那些锐利刺骨的冰凉感觉。   想着想着猛然坐了起来,阿容指着自己的鼻子说:“犯傻吧你就,觉得他挺可怜,竟然能觉得他可怜……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眼下只显得可怜是吧,从前多可恨,至于以后那谁也说不准,指不定就有更可恨的时候!”   自言自语完,阿容就躺下去开始想谢长青,一想谢长青她就觉得通体舒泰了,至于周毅山,这麻烦招事儿的人别说想,最好少见:“长青,你在哪儿呢,开阳关的事儿也该了结了吧,你不能把我一人扔狼边上,我悚。”   这时候的谢长青其实正在赶来的路上,不过他心里同在除了念着阿容之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压在心上,一路急奔谁也没有多说话,甚至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同行的药令、药侍们连大气儿都不敢喘,生怕惊扰了谢长青,也就只剩下李同和非得在谢长青面前晃不可:“爷,您用些,都知道您心里难受,可不吃不喝也不是办法。”   “嗯。”谢长青接过碗,木然地吃着,原本至挑食的人,这会儿压根管不得碗里的东西多难吃,只是重复着嚼咽的动作。   “爷,事情多有蹊跷,这些事也许并不是咱们得到的消息地样。”李同和试着劝一劝,他站在一边看得出诡异来,可谢长青这会儿却是身在其中难免有些跳不出来。   “嗯。”   一听又是句“嗯”,李同和就劝不下去了,自打事儿发生后,谢长青除了“嗯”就没别声儿了……   这样下去很危险啊! 第217章 环环相扣与别有内情   风雪天最不宜赶路,但是谢长青领着人一路行来,就没有一天不是风夹着雪吹得人面生寒意。   在谢长青身后,李同和颇觉不安稳:“管事大人,您说咱们是不是先给齐大先生去个信儿,爷这样得出大事儿的。”   随行的管事压了压斗篷,把风雪拦在外头,听得李同和说送信儿,就掀开捂在口鼻上的口罩说:“送信儿倒是不难,只是爷现在看着可不好,爷这模样一旦炸开了,那可不得了。”   “管事大人,我总觉得这些实证里别有内情,您怎么看?”李同和始终对得到的讯息持怀疑态度。   管事抬头看了眼前头一言不发的谢长青,叹了口气说:“不管什么内情,谢大家没找见是事实,这都快二十天了,怎么可能找得回。爷打小最亲近谢大家,这事情上爷冷静不了,世上的事都这样,关心则乱啊!”   拉了拉缰绳,李同和行得慢了些,忽然产脸说道:“要是爷真冲皇上动刀子,咱们怎么办?”   这个可能说得大家一怔,这还真不是没可能,谢长青平时看着就是神仙模样菩萨心肠,可越是这样的人一旦惹翻了就越难以控制。   “有容药令在呐,给齐大先生的信儿写得详细一些,让齐大先生和容药令都有个心理准备。”管事说完就回头吩咐人去写书信,这样的送信儿的青鸟飞不了,到头来还是得人送。   人去送倒是不难,关键这样一来给齐大先生和阿容的时间就相对少得多。   吩咐妥当后安排好人送信,正逢着到了一个大一点的驿站,管事把谢长青劝下来去歇一晚。眼见着风雪似乎越来越大了,谢长青看了眼跟着自己奔了几天的众人绵面带疲色的脸,点头应道:“嗯。”   “爷,李护卫也劝过您,这话我也得再劝您一回,这事里怕还有事,您不可一时冲动。”总房的管事老是担心万一这位真跟皇帝起冲突,到时候酿出杯喝不下的苦酒为。   虽说连云山并不见得会畏惧皇权,但也从来没有过站在皇权对立面的念头,毕竟这是一群施药的人,怀的是天下百姓安康,至于国天下那不是他们追求的。   “嗯。”谢长青依旧还是这个字,应完就回了屋里,留下众人你看着我、我看着你,长长地静默无声之后,大家才起身各自去安排。   且说谢长青进了屋里,合上门后缓缓地朝桌边走去,桌上恰有一盒点心,谢长青伸手揭开盖儿,三样小点心摆在盒里正散发着甘甜的花香气。   其中有一样儿正是阿容惯常喜欢的枣花点心,谢长青不由自主地拿起一块尝了尝,这时谢长青才发现,枣花点心竟略带着些微苦的余味。   坐下后不多会儿,李同和就送了晚饭来:“爷,你随意用一点,最迟六天后就能赶上,您别太累着自个儿了。”   吃了饭后,在李同和收拾着的时候,谢长青忽然地张嘴说道:“不要让声声知道这些!”   这忽然一句话说出来,李同和还真有没反应这来,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谢长青终于是开口说话了,连忙应道:“是,恰好送信的还没走,我这就去传话。”   刚才那块枣花点心让谢长青回过点神来,不管怎么样,有些事不让阿容太早知道为好,一是省得她担心,二是她现在和周毅山同路,别知道后闹出什么来。   当屋里又只剩下他一个人时,谢长青就看着那盒点心,安静无言地在烛光摇曳里散发着芬芳甘甜的气味,要是阿容在肯定是欢喜的:“声声,如果真是他做的,怎么办?”   “眼前有的证据都旨向他,虽然有些线索不太可靠,但他的人去过开阳关是事实,而且还是他贴身可信的护卫。”其实谢长青也感觉得出事情不单纯,但是一想到母亲无声地哭时那撕心裂肺的表情,他的心就像是被碾过了一样。   其实让谢长青更加不安的是,有些被他抹去线索让他吸一口气都冷到了肺腑里:“那张纸笺、声声的病、父亲出事、开阳关报危……这一环扣一环下来,皇上,您是为了声声吧!”   “若手段正大光明,不伤及旁人也就罢了,可父亲的事若真是安排好的局……”谢长青没有再往下说下去。只不过家国天下、儿女私情,谢长青没有想到有一天谤俩样会扯到一起去。   这风雪夜里谢长青脑子里想了很多,思绪飘也得很远。而同样身在风雪夜里的阿容,则半点儿没脾气地装着昏睡。   本来她吃点心吃得好好的,正高兴的时候,周毅山就来了,闹得她只好嘴里含着半块饼,一个顺溜就趁势趴在了桌上。   好在最近几天周毅山话越来越少,也没再像那天似的这么煽情,要再煽情下去阿容觉得自个儿都有酸死:“这从前连句甜话儿都不说的,现在竟然能酸得人倒牙,世界真奇妙啊真奇妙!”   “都快到京城了,你这病也不该这么严重了,怎么缺药材缺到这地步,一个小病痛愣是折腾了这么久。”周毅山眉头皱紧了又松开,眼前的阿容埋在胳膊里看不清面容,只有满头青丝如水一般披泻在丝缎铺面的桌上。   烛火跳跃之中,眼前的场景倍让人觉得美好温情,周毅山没有再说话儿,只是静静地看着,只是久久之后离开时嘴里低低地一声叹息。   叹息声过后,又幽幽地传来一句话儿:“你就这么不愿意见我吗,都没个清醒的时候!”   其实周毅山也没觉出来阿容是在装睡,只是他觉得太巧,哪有每回来都正好趴着睡的,要知道前些时候还有清醒有迷糊,不会每回都睚赶上她犯困。   听了他这话,阿容差点蹦起来,不过还是静静地敛着呼吸动也不动,直到周毅山走远了阿容才趴起来抹了把汗:“周毅山你这个混帐,到底想干什么,你当你是在玩无间道,搁我这动摇起军来心了。”   把嘴里的点心吐掉后漱了口,阿容有颇有些愤愤然地说道:“掉一次坑没事儿,掉两次也没事,甚至掉N次坑都没事,但是掉一个坑掉两次那就有事儿了。”   “谢长青,你在哪儿呢,到底出什么事了,为什么我老觉得不安呢。”阿容揉了揉自己麻了的胳膊,听着窗外呼啸而过的风声不由得出神……   次日雪霁天晴,接下来几日就没再见下雪了,而是一派的好晴光。这日里车队行经过的地方有一处梅林,红花映白雪,正是那琉璃世界白雪红梅的好景致。   到梅林附近时正逢正午,车队就停在这边支锅做饭,随行的几名药令、药侍趁这工夫欢喜地步入梅林里,一个个笑语靥靥地赏梅赏雪,隔着帘子的阿容禁不住心驰神往。   做为一个地道的南方人,阿容每每容易被这样的景色勾去心魂,忍不住掀开帘了下了马车,侍立一旁的一名药侍连忙伸手来扶:“容药令,您醒了。”   “嗯,这都到哪儿了,怎么感觉好像老远了似的!”阿容特意软软地由着药侍来扶,毕竟她“病”了这么多天……   她的话却让药侍一笑,捂着嘴着:“您这可是睡了好久了,这都已经到琴坝了,您看这百里梅林可不正是琴坝才有的嘛!”   “真好看,咱们也去吧!”阿容说着就要走。   但是扶着她的药侍却一把拽着她,特认真地说:“容药令,那可不成,这冰天雪地寒风吹面的,您病还没好净呢,再着了寒气就更不成了,回头爷还不得怪我们呀。”   “都穿这么厚了,没事的,你看我睡了这么久了,也该走动走动,镇日里躺着也不是个养生之道啊!”阿容看着那景象,再听着那一阵阵的笑声,怎么也坐不住,她确实坐得够久了。   但是扶着阿容的药侍哪敢让她过去啊,还好齐大先生这会儿出现了,说:“扶着容药令去那边走走,别走太远了。”   有齐大先生发话,阿容当然就得了自由,迈着小步子特欢快地向梅林里奔去。这一路睡下来,她早就觉得自个儿发霉了,但是风大雪大她也不愿出来——怕冷!   而齐大先生则在原地看着阿容欢快的模样摇头,回转身问道:“爷是不是快到了?”   “是,估算着是上午到,可能路上还是耽搁一些时间。”   于是齐大先生又转身看着阿容所在的梅林,不由得叹息一声,心说:“趁现在能撒欢就撒欢吧,待会儿爷来了还不定得出什么事。”   这几天齐大先生一直紧着办的就是上下打点,别到时候真出什么大事儿,谢长青不能出问题,皇帝当然也不能出问题。   “待会儿爷来了,先稳住他,别让爷一来就去见皇上。”这会儿连云山的队伍是他在负责,那他就得保证谁也不出事儿。   这会儿齐大先生特庆幸,得亏是自己得回连云一趟,要不然这事儿就没人管了。   就在齐大先生吩咐完不久,应话的人都还没去安排的时候,就有人跑过来上气儿不接下气地说:“齐大先生,爷到了,现在……现在……” 第218章 刀剑相对与这话很暧昧   听来人上气儿不接下气的话,齐大先生差点没噎死:“到底怎么回事,先把气儿喘平了再说,爷现在在哪儿呢?”   报信儿的人这才先咽了几口气,然后才石破天惊地吐出一句来:“爷,爷现在在皇上帐里,所有的侍卫都布在外围守着,就爷和皇上也不知道现在帐里什么个光景。”   闻言,齐大先生脸色一变,冲旁边的药侍吩咐道:“赶紧去把容药令请回来,皇上和爷的事儿咱们连听都不能听,这会儿也就容药令能沾手。”   “是。”药侍领了命赶紧转身入梅林里寻。   好在这会儿阿容和姑娘们走得不远,就在梅林百十来米的地方赏梅玩雪,倒是笑声如铃,在雪霁天晴风光正好之时遥遥看来真叫一个美。   可这时候谁也没工夫去欣赏了,药侍找到阿容时,阿容折了一捧梅花,本来是想学学人煮个梅花茶:“容药令,爷……爷来了,现在正和皇上独在帐中,齐大先生请您过去呐。”   “噢,知道了。”因为谢长青不让告诉阿容,现在阿容什么也不知道,一听谢长青来了自然高兴地很,捧着怀里的梅花就往回走。   远远地齐大先生一看,哟,这位还得闲心捧着梅花回来:“容药令,借一步说话。”   捧着梅花的阿容半点儿防备民没有,就随着齐大先生往另一头靠了靠,余人便自行让出一段儿距离来,阿容一看这阵仗就皱眉了:“齐大先生,怎么了?”   “容药令,事情是这样的……”齐大先生把事儿从头到尾简单明了地说了一遍,说完就只见阿容在那儿发愣。   怎么能不愣,阿容心里第一念头就是这事发生得太突然了,她半点儿心理准备都没有:“齐大先生,我该怎么办?”   就在阿容愣神的那会儿,齐大先生就在跟她说该怎么处理,听了这话,齐大先生不由得摇头,看来这姑娘是没听他刚才的话:“拦着爷,稳着皇上,两边都不能出事。容药令,这里不远就有五万大军,离京城也不过几日来回,皇上毕竟是天下之主,该退的时候就退。”   前头的话可能听不懂,可最后那句“该爱的时候就退”,她是彻底听明白了:“齐大先生,我懂你的意思了,我这就过去。”   说话间阿容就转身往那头的御帐里走,齐大先生伸手在后头想拦,本想告诉阿容外围有侍卫守着,但末了又摇头去安置旁人。   而阿容就这么捧着梅花到了御帐外,一看这围着一圈儿人严阵以待就知道今天这事怕善了不得。正在阿容想事儿的时候,一边响起了肖校尉的声音:“容药令,您往这边来。”   见是肖校尉阿容也放了心,至少现在有个熟人,而这肖校尉看着直肠子不会办事,其实主最细微:“肖侍卫,里边怎么样了?”   “里边的事我可不敢听不敢过问,但是我看着今天事儿不小,容药令,这会儿也就您能劝得住了。您从这边进,趁着还没发生什么事把场面先稳住。”肖校尉其实也照样什么都不明白,不过这山雨欲为的气氛他察觉出来了。   随着肖校尉到了帐外,阿容这才发现自己还捧着那梅花,刚想把花扔了时就听得里头“铮”的一声响起,听着是刀剑之声。   这下来哪还顾得上扔花,赶紧冲进帐里去,然后就瞬间发现场面极其诡异。原本谢长青的剑见驾时就已经解下了,但是眼下不但是谢长青手里有剑,周毅山手里也是一把明晃晃的剑。   肖校尉一看下意识地就想喊“救驾”,可幸是没喊出来,其实肖校尉看得明白,这不是君王和臣子间的事儿,而是一个男人和另一个男人之间的事儿!   “容药令,我可什么都没看见,您拦着点平郡王,平郡王的剑法可厉害得很,在这上面皇上可不是平郡王的对手。”肖校尉说完赶紧走人,两男人争风吃醋的场面虽然挺火爆,但是小命要紧,不宜围观。   在剑法上肖校尉说得对,周毅山这半路出家的就是不如谢长青这打小学的厉害,周毅山再有安亲王的记忆,在剑法上也还是生疏一些。   眼看着俩人都挂了彩,阿容正要喊“住手”时,谢长青的剑斜斜一挑,而周毅山也不知是被地毯半了,还是踩着了自己的袍子,一个趔趄就被谢长趁势而来的剑指了个正着……   这场景让阿容倒吸了一口凉气儿,她也不知道自己脑子里想的什么,捧着怀里的花儿就拦在了谢长青剑前:“长青……不要……”   “让开……”谢长青见阿容堵在剑前,不由得眯了眼,堪堪收住了剑势,这剑尖就停在阿容的面额前。   这剑收住,阿容后背就一阵发凉,心说这剑要再往前一分,那她就小命不保了:“我不让,长青你冷静下来……”   “小楼,我没事,你让开!”对于眼下的场景周毅山很满意,满意到脸上有笑意,很深的笑意。   听见周毅山叫“小楼”,阿容下意识地回头冲周毅山怒吼道:“周毅山,你发什么疯!”   也不知道是被这场面吓着了,还是怎么着,阿容眼里泪光盈盈的。周毅山这时抹了把脸上的汗,明明不严重伤却咳出一口血来,然后说道:“小楼,终于肯认我了,别哭……我错了,他要我的命给他就是,只要你能认我就足够了。”   这话说得暧昧,关键是暧昧完了周毅山就歪着倒了下去。   “周毅山……”阿容心说你可不能死,你要是死了我们就说不清楚了。这时阿容的注意力全放在周毅山身上,浑没察觉到谢长青的脸色变了,眼神也越变越冷。   自从阿容进来开始,除了拦在自己剑前面的进修之外,全副的心神都在周毅山身上。再想到周毅山所说的种种,谢长青便遍体生寒。   “声声……”很轻微地叫了一声,谢长青似乎在确定什么。   “嗯,长青,先等我把他的伤口处理完再说。”阿容是想,周毅山是死是活跟她没关系,但是皇帝是死是活那就关系大了。君权帝制时代里,弑君那是多可怕的罪名。   闻言谢长青一声轻笑,轻轻的笑声似是细如牛毛的针似的,一根一根穿透了他胸口:“声声,你若说想要,我蔫能不放手……”   这话说得有些模糊,但语气能听出不对来,于是阿容回头看了谢长青一眼:“你到底在说什么,你怎么今天这么冲动,他要是真死在你剑下了,我怎么办,连……你上哪去?”   其实阿容想表达的意思是——“你要是杀了他,那就是弑君的罪,到时候我怎么办,是跟着你一块儿死还是守节一辈子。我且好说,连云山怎么办,你那救天下万民于水火的大事业怎么办?”   但是她说得过于急,而且有周毅山事先和谢长青在帐中相对时的一番话,谢长青自然就先入为主了。   而阿容见谢长青转身就走,连忙把周毅山的伤处理了,再把肖校尉叫进来:“肖侍卫,那个……这事你看……”   “事儿?什么事,不是好好的嘛,皇上歇下了?那成,今天就先在这安营……”在周毅山没发话前,肖校尉当然是先把事儿压着,其实皇帝这点心思谁不明白。   长出一口气,阿容心说这就好,那她得赶紧找谢长青去:“那我先走了,这里就劳烦你了。”   见阿容要走,肖校尉又拉住了阿容:“容药令,您得给我透句话,皇上没事儿吧,要真有什么我可扛不了。”   “只是有几处擦伤,肖侍卫要是担心可以先去看看皇上是不是安稳。”阿容心想有个屁事,这么点小伤也能昏过去,可真是身娇肉贵。   “诶,我信您的,您去吃饭吧,已经备好饭了。”肖校尉挥手让人领阿容去吃饭。   这时候阿容哪儿有心情吃饭,先去看看谢长青再说,俩儿都挂了彩,也不知道伤得重不重。也是周毅山昏得是时候,要不然阿容也不会理会。   只是阿容回到连云山的队伍里却没有看到谢长青,于是她傻眼了,再一看齐大先生也不在,就拽着人问道:“长青和齐大先生呢?”   “不知道,爷回来什么话也没说,齐大先生替爷把伤口处理过后也不见了人。”被拽着的人回答道。   这时旁边有人指梅林里说:“容药令,刚才我见着爷和齐大先生往梅林深处去了。”   “好,知道了,那我去找他们。”阿容说着就要往梅林里去,但是却被人拉住了。   拉她的人说:“容药令,你身体才刚好就跑到梅林里去,仔细再染了风寒,那我们可担待不起。”   “没事儿,我穿厚实点就行了,我得亲眼见着他好好的才能安心。对了,他伤得不严重吧!”阿容最担心的还是谢长青的伤势,虽然谢长青剑法更好。   “爷的伤不碍事……”   见拦她不住,余人也没有办法,只得派了两个人跟着她一块儿去…… 第219章 急死一个是一个与真冷啊   迎着风雪行向梅林深处,一路群芳俯面,入目皆是白雪照晴光,端是好风景。   虽然无心赏雪赏梅了,但是阿容见有花儿打过来,谢阿容还是趁目看了几眼。行至梅林深处时有一条河,这条河可直通往连云山不远处的码头,阿容一看就备觉亲切。   而河边的一处高地上,谢长青正和齐大先生迎着河面并排站立着,和阿容一道来姑娘见状连忙道:“容药令,我们就停这儿了,待会儿再陪你一块儿回。”   “你们先回吧,省得在这冻着了,待会儿我们长青、齐大先生一道儿回。”阿容说罢就拎着裙角笑眯眯地往前去,多久不见谢长青了,总算见了面她心里自然高兴。   哪怕是现在景况一时不大对头,可总有过去的时候,就谢大家的事儿来说,阿容总觉得这不像是周毅山干是出来的事儿。不过弯弯绕绕的周毅山肯定掺和了些什么,这个她能肯定。   踩着厚厚的积雪,阿容迎着谢长青和齐大先生站立的地方过去,上坡时一时不察踩进个深坑里,那一脚将化未化的雪从鞋筒里倒灌进去,把她冻得直想哭。   拽着身边的枝桠站起来,阿容见谢长青正在看着自个儿,她嘴一撇,心说:“见死不救,好歹来扶一把呀,这么深的雪呐。”   等走近了时阿容才真正看清谢长青的眼神,只那一个眼神,就让阿容从头到脚像是被千年寒冰灌顶了似的,叫一个透心凉啊!   “干什么这么看着我?”阿容仔细地回想了一下,就刚才先诊了周毅山,没顾着他,然后他就生气了,吃醋……   “可还是不对啊,吃醋也用不着这么冷冰冰的眼神儿,可比我脚底下这雪冷多了。”阿容一想赶紧上前,这时齐大先生冲谢长青施了一礼退开了。   齐大先生走远后,阿容才到谢长青身边儿来,刚想说话时,她就一个大大的喷嚏。打完喷嚏揉了揉鼻子,阿容带着点儿鼻音地说道:“长青,我们……你这是怎么了!”   这绝对不是吃醋应该有的眼神,冷得就像是一片雪融化在被寒风吹得麻木了的眉心,除了冷这外就是一片的漠然。   阿容从来没有在谢长青眼里见到过这样的眼神,在她的印象城,谢长青永远如同在扬子洲再次相见时的那个码头。   她还记得那时的景象,暖暖的夕阳洒落在水面上,大片大片的金色波光,就像他的眼神一样温暖清澈,似如夕阳下潋滟的波光。   “自君之出矣,不复理残机,思君如满月,夜夜减清辉。声声,既然这样刻骨,何必强自掩盖……”谢长青的话听着依旧温和,但话里却生生渗出几分寒意来。   “你看到这首诗了,既然看到了那为什么这副态度。”阿容一琢磨不对,谢长青该不会是以为这是写给周毅山的吧,那误会可就大了:“这是我在金晖大营里写给你的,你别是以为这是给周毅山的,你可千万别想岔了。”   话说完,阿容迎来的还是谢长青凉冰冰的眼神,他久久地看着阿容没有说话,也没有表情,直到阿容以为要就此消声儿的时候,谢长青道:“声声,我终究还是敌不得你的‘从前’……”   什么跟什么,阿容傻眼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是不是他跟你说了什么,你不会是宁愿信他也不信我吧!谢长青,我说过我信你,你也说过你信我的,不会到这时候你才说你不相信了吧?”   “即言相信,何来隐瞒!”谢长青一句定论,便飘然而去。   阿容看着谢长青那雪上飘行远的背景,终于确定这人身上确实伤得不严重,不过脑子伤得很严重:“谢长青,你能不能把话说清楚,我隐瞒什么了!”   起先阿容还愤愤然地在心里腹诽着,先把周毅山骂了个狗血淋头,又接着把谢长青从头到脚咒了一遍。   但是骂完了再看茫茫白雪,灿灿晴空时却忽然蹲下来紧紧抱着膝盖把脸深深埋在双臂中间,嘴里如梦呓一般地重复着一句话:“到底,你还是不信我……”   重复了不知道多少遍后,再抬起头来仰面向天时,才发现天又阴了下来,一片片的雪花迎着头顶打下来。阿容脸上带着笑的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来,然后说了一句:“真冷啊!”   是啊,怎么会不冷呢,手脚被雪沁冷了,脸和身子被风吹冷了,心……更冷。   猛地站起身来,阿容仰面放声长笑,笑到最后却看着河面恍惚出神,她以为自己会有眼泪,可是她一滴泪也没有。除了冷,就想找个地方好好睡一觉,最好再也不要醒过来才好。   或许是见她平息了下来,齐大先生才远远走来:“容药令,回宿营地去吧。”   之所以齐大先生会在,自然是得了吩咐,但是阿容却只看了齐大先生一眼,笑得跟平时一样灿烂地说道:“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等会儿我自己会回去的,我认得路呐,闭着眼睛也能走回连云山去,不用担心。”   也不知道是阿容笑得太自然,情绪表现得太平衡还是怎么的,齐大先生半分没看出阿容有什么不妥来。想了想,齐大先生看了右侧一眼,应道:“那我先回,待会儿派人来接你。”   “嗯,好。”   齐大先生走后,阿容站了许久,直到全身没有一点温度时才木然地转身,不自觉地往宿营的地方去。快近到营地时,有一些轻微的声音就再听不到了,阿容明白:“既然不相信我,为什么还要跟着,既然跟着就一直跟下去啊,为什么要走……”   说完转身站了好半晌,直到她都快觉得自己站成了一株梅树,才缓缓迈步向营地相反的方向去。她现在谁也不想见,什么话也不想听,只知道自己不愿意回营地去。   她从来不是个擅长处理感情的人,以前是谢长青包容着,而两人之间又没什么外力,所以一直平平顺顺地走到了现在。   漫无目的地走在梅林里,走了许久之后,阿容似乎听到不远处有熟悉的声音,就下意识地往发出声音的地方靠过去。   “声声……”阿容所熟悉的声音是姚承邺,方才阿容在河边站着时,他就在船上,不过那会儿谢长青还和阿容站在一块儿。   这边恰好是一处码头,停下来预备等风雪过去明天早上再启程。姚承邺没想到还能在这儿看到阿容,更没想到阿容出现在他面前时是这么副失魂落魄的样子。   “这是怎么了,谁欺负你了,来……告诉哥,哥替你摆平喽。”姚承邺解了身上的厚裘子罩在阿容身上,这才发现阿容冻得跟块冰似的。   猛地被暖暖的气息一烘,阿容顿时间像找着了根稻似的,重重地往姚承邺怀里一靠,声音轻飘飘的地开口说道:“哥,我想回家,我想睡觉,我冷……”   这一句话说下来,让姚承邺心疼得不行:“好好好,咱们回家,赶紧找两个姑娘来,好好替声声沐浴更衣。还有……赶紧铺个暖被窝,别冻着我妹子。”   原本正忙和着的人一听这是姚承邺的妹子,赶紧安排人去准备,管事的上前来说:“姚当家,这是容大姑吧,怎么在这儿呢?”   “废话,我哪知道,赶紧去安排好,瞧把她冻得。谢长青干什么去了,刚才不还在一块儿嘛,到底出什么事儿了。赶紧派人打听打听,这情况看着可不对劲儿!”姚承邺说完一看阿容,得,人已经闭上眼眯过去了。   等把阿容安排妥当了,去打听事儿的人也回来了,什么也没打听出来,除了当事人之外,没几个人知道详情。   姚承邺听罢一拍桌案,他心里可不痛快了,自个儿好好的妹子……好吧,还是从前心仪过的姑娘,现在被折腾成这样儿,还没个因由,姚承邺不由得恼火:“不管你们怎么打听,赶紧给我把事儿整明白。”   管事地点头应了声是,然后又接着说道:“不过……爷,派出去的人路上遇到了来找容大姑的,不过咱们的人没声张。”   闻言,姚承邺一拍手掌叫了声“好”,然后冲管事儿说:“不管谁来找,只说不知道,让人出去把痕迹打点一下,既然欺负我妹子,那活该担心死他们!”   “成,那我这就去安排,对了,爷,侍候容大姑的姑娘刚才来报了话儿,说是容大姑正烧着。已经请了随行的药令看诊,瞧模样似乎挺严重,都说胡话了。”   挥手让管事退上去安排,姚承邺起身去阿容屋里:“怎么样了,听说都说胡话了?”   “诶,可不是嘛,总叫着长青长青的,那是连云山那位爷吧。”回话的是随行的药令。   “对,就是你从前那位爷,我说蒋药令,这事不许往外边倒,给我守住喽,就连你从前那位爷也不许透。”在没弄明白什么事儿前,姚承邺是绝对不会让人知道阿容在他这儿的。   那蒋药令闻言笑道:“是,听爷的。”   找吧,满世界找去,姚承邺心说:急死一个是一个,有你们操心的时候! 第220章 病去如抽丝与花时节   俗话说得好“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   这忽然来的一病,加上心力交瘁,阿容好些时候都病得迷迷糊糊。有时候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在发烧,而且胸口闷虚弱得喘口气儿都很辛苦。   这时候她通常会想:“我会不会就这么病倒了,再也起不来?”   “也好,这世上的事多麻烦,就这么睡死过去才好呐。”有意识的时候她大都是这么想的,这样的时候通常很短暂,她病得实在很严重,再加上她自个儿都不想好,那就更不容易好转了。   对于阿容这来势汹汹的病,姚承邺没少跟将药令急眼,其实蒋药令自己还急呢,只是什么药用下去都不见好转:“爷,看来容药令是真伤了心了,元气有失心脉大损。”   “这还用你说啊,说也奇怪,怎么到现在还打听不出来到底怎么一回事。不但连云山那边在找声声,皇上还发了文让各处帮着找。”姚承邺琢磨着这里头事儿不小,于是就愈发地把人藏深了。   “那我可不知道,这事儿我托相熟的药令打听过了,可没半点消息。”蒋药令说完话就开始收针,收完针再切脉,见没有什么大变化,就和姚承邺一块儿出了门。   这时阿容已经身在姚家的一处宅子里,姚承邺反正是心里有底半点不慌,这宅子外头的京城和连云山有什么风风雨雨他也不管。任他连云山找人找疯了,任他皇帝发文天下,姚承邺就在他们眼皮子底下把人安置着,看他们能怎么着!   在姚承邺有心隐瞒下,阿容在姚家的宅子里安安稳稳地修养着。急病浅医,她再不愿意醒过来也终究也是要痊愈的!   当她再次睁开眼睛时,满眼都是灿灿的暖色调,她才眨了两下眼儿,就听得一声惊呼,似乎带着点儿喜意:“呀,容大姑醒了,快去告诉爷。”   爷?哪个爷,阿容半睁着眼睛脸朝着洒进屋里的阳光,她有一瞬间的失神,但很快又回过神来,因为姚承邺已经顶着张笑眯眯的脸站到床榻前来了:“二哥……”   话说出口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干涩难听,旁边的姑娘连忙去倒了水来喂她喝了两口。   “声声,别急着开口说话儿,先养养神吃点东西,你这一病就是几天不醒我差点以为你预备睡一辈子!”姚承邺拿了枕头来垫着,让阿容靠着柔软的枕头坐起身来,扶阿容起身时,他明显能感觉到阿容身体软绵绵的十分虚弱。   等用过了些汤粥,阿容才恢复些力气,这时开口说话声音不好多了:“二哥,我这是在哪里?”   见她脸色好看了些,姚承邺才说道:“瑞园,是姚家的宅子,眼下没人知道你在这儿,除了我和侍候你的那几个人。不过声声,到底怎么回事,长青不在京城,连云山的人满天下找你,皇上也天天急急切切地问你的消息。”   安安静静地听着姚承邺把话说完,阿容的情绪和脸色都没有半分波动,沉默了会儿后才说道:“二哥,我不想说,也不想见谁。二哥,我要想想才能决定怎么办,不要告诉他们我在这。”   这份表情和语态让姚承邺眉头结得死死的,平时阿容哪儿是这副样子,多辛苦艰难的时候也是一张笑脸,那眼睛永远活灵灵的,现在可好跟一潭静水似的无波无澜,姚承邺看着都眼酸:“行行行,不问,你想在这待多久就待多久,你要待一辈子哥就照顾你一辈子。”   “二哥,谢谢。”那样刺骨的冷过后,姚承邺显得千般温暖,阿容却还是觉得有寒意从发丝、指尖、面额渗进心里、骨血里。   “别,跟哥说这个谢字你也不嫌酸,今儿太阳好,让她们扶你起身去院里晒晒。院子里的雪兰花开得好,你转转心,别老瞎想些有的没的。”说实话阿容这模样,姚承邺就连怎么安慰都不知道,于是这让他更愤怒。   自家妹子成这样儿,肯定有谢长青一份儿,那是少不了的,而急着找到人的皇帝也掺和了。姚承邺虽然什么也没问出来,但一看阿容这态度就知道了,事不知道没关系,知道事主都有谁就行了。   坐到阳光下,阿容才发现雪早已经融化干净了,那么大的雪竟然没有半点踪迹地消失了,那么美好的……也像雪一样消融了。   “鸟鸣山愈静,风过水无痕……”阿容在茫然之中念出一句诗来,作者是谁她不知道,只知道这话有道理。总要有风雨,也总要有晴天,她不可能下一辈子雨吧。   她在病中也消极地想过就这么咽气就非常好了,可是折腾着还是好了起来,身体虽然还有些软绵绵的,但到底正青春年少,养一养就感觉自己浑身是劲儿了。   “容大姑,您这一笑可真好看,从前人人都说倾城容色,我总不信今天可信了。”伺候阿容的是俩小姑娘,因不在姚家大宅,犹有几分天真灿烂不涉是非。   听小姑娘说笑得好看,阿容就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我在笑?”   “可不是嘛,您怎么连自己笑没笑都不知道,容大姑,您可真逗。”其实这俩姑娘也是姚承邺特地挑的,天真灿烂才好把郁气沉沉的阿容给带出坑来。   看着俩小姑娘笑得明眸灿眼,阿容愈发不能理解了,其实她倒顶想哭的,可是末了发现自己竟然还笑得出来。于是她开始觉得自己其实很复杂,而且也比自己想象的更能扛得起打击。   人哄自己哄到阿容这份儿,也算是功德圆满了!   等午后姚承邺在过来,就发现阿容又回到从前的模样儿来了,只是添了份稳重娴静,这稳重娴静还不是言行举止上的,纯粹是感觉。   “二哥,我要绵江一带山脉的契书,拿码头跟你换。”这就是阿容哄自己一下午后的最终决定,她要去最边境的地方,闷声做点儿事。那儿少有人去,阿容相信去了那儿自然谁也找不来。   找来了又怎么样,虽然没有十万大山,但就是来十万大军,要是想在绵江一带的山里藏个把人不被找出来,那也是易事。原谅她的自作多情,她不得不准备好,万一出现被人追着找的场面得留着这手。   “码头就算了,你要绵江一带的山脉回头我就把契书给你。这才像我妹子,心够大、志够高。”一提绵江一带的山,姚承邺就大致知道阿容想干什么:“扬子洲先前也是姑姑的嫁妆,趁着眼下一并还给你,别推辞,扬子洲的用处你以后会明白。”   “好,我不推辞,那我把容家上下暂且交托给你,你也不要推辞!”阿容虽然很少跟容家接触,但总归还有一份责任在。   闻言,姚承邺笑出声儿来:“都说我姚家人最会做生意,我今天才觉得这话对极了,看声声多会合计,要了山,还给我塞个大差事。”   这话里话外听得明白,姚承邺是拿她做家人对待,阿容心里禁不住生出一抹浅浅的暖意来:“养好了还得二哥帮我出城去,绵江一带也需先找人打点,我可就指着二哥了。”   “行,你定个章程给我,回头我差人去办,一定让你满意。”虽满脸是笑,姚承邺还是看得出来,阿容的眼底有些东西,和从前是完全不一样的。   她笑着,却让人感觉到她的决绝,以及不经意从笑容间渗出来的刺骨寒意。姚承邺知道,这姑娘还是伤得疼了,疼到极处时却反作寻常状……   自打这天开始,阿容与药书为伍,她现在可以做从前想做但没时间没工夫做的事儿了。整理每一味药材的性、状、味,还有宜与忌,这是个浩大的工程,浩大得占据她所有的时间和精力。   “容大姑,今天是花时哩,您不出门去看看吗,去年雪下得好,今年的花都开得格外好。”说话的是年玉,大概是从街上来见了花市正好,才提了这茬儿。   和年玉一块儿在院里陪同她的姑娘叫施晓,这时也凑在她面前道:“容大姑,我们就去看看吧,你看你都好几个月不出门了,前两天爷还吩咐我们要找时间说动你出门走走呐。”   每年的三月三就是卫朝的花时节,阿容这时拿毛笔去着下巴才恍然发现院子里春光融融,暖风徐徐:“好吧,先等会儿。”   让年玉和施晓等会儿是因为她不想被任何从前认得的人碰上,所以贴了面还不算,还让年玉给挽了个已婚妇人才梳的发式。   “容大姑,您还没成亲呢,这不合适。”年玉拿着梳子有些犹豫不决。   “没事,梳吧,只要不被人认出来,别说把头发梳起来,让我装成老婆婆都行。”   拗不过阿容,年玉给她梳了个半挽起半垂发的样式,梳完头后阿容打开柜子一眼就看到了白甲子,手指一顿就掠开了去,最终挑了一件杏色衣裳。   穿戴了再往镜子前一站,阿容是自个儿都不认识自个儿了,这才满意安心地出门去。   花时节路上行人多,姑娘家这时候也好出门来,香花共着佳人儿,正是趁意寻良配的好时候,而花时节也正有这样的传统。   这样的时节走出门,阿容猛然发现她是在自己给自己找不痛快! 第221章 微醺的声音与一方手帕   眼前要么是成双成对的人儿,要么是芳心待付,良媒未托的人儿,阿容这一副不怎么雀跃的模样就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了。   “花时节,赏花是假,看人是真。”阿容叹了口气,由着俩姑娘在街上转悠,她则找了家茶馆坐了下来,怕俩姑娘不放心还找了个包间儿才把年玉和施晓赶去玩。   坐下后阿容就在那儿发呆,就在她发着呆的时候,路上的人群忽然向两边疏散,不远处就响起了净鼓声——是皇帝要来了。在御街上,除了皇帝也没别人能用净鼓了。   “听说了吗,皇上要兴学修馆了,对了修什么馆来着……”   “弘文馆,不仅要兴学修馆,皇上还要让寒门子弟也读得起书呢。”众人议论纷纷,足可见兴学修馆这个旨意在百姓们眼里引起了多大反响。   听得大家伙儿议论,阿容浑当没听见似的,保持着一开始的动作喝茶、发呆、神游天外。不过她没神游多久,御驾过去了后年玉和施晓就强拉硬拽的把她拽到街上了,还非得拉着她问今天买什么话回去。   被问得多了,阿容就随手一指说:“就买这个吧……”   “碧玉莲,我就知道姑娘肯定喜欢这清雅的,施晓嚷着要买的宝石兰姑娘是肯定不喜欢的。”年玉见自己猜对了,正拍着掌叫好。   而阿容跟没听见似的,她发现走着走着,自己已经走到了连云山在京城的总药馆门前,依旧是来来往往的各色甲子,并没有什么不同。只是她望着药馆时,却悄然如梦已隔世……   更加恍如隔世的还在后头,就在她看着药馆大门的这会儿,出出进进穿着甲子的药令、药侍们纷纷低头行礼并退让开几步——谢长青随之出现在她视线里。   皂色长袍迎着风被微微吹起,一如初见在清辉楼下时那样的高洁,似在云端,似在九天之上。其实阿容淡是没想过再见到谢长青时的场景,只是她绝没想到会这么快!   甚至,她还自作多情地想过,谢长青会瘦会憔悴,但是再见时才知道,他依旧清风朗月风采出尘,是她太过阴暗了……   “也好,你自去清风朗月,我把自己发配边陲继续阴暗去。”脸上笑着,心里却见了苦涩,但前世今生历了多少事,也许还学不会怎么处理,但渐渐的也明白了要有什么样的心态。   暴风雨过后,人世间依然宁静有序,生活总是教会人太多东西,而这些却总是要在人头破血流后才学得会。   想罢了,阿容转身就走,而谢长青却在阿容转身时看了眼她所站立的地方,并停下了脚步,旁边人遂问道:“爷,怎么了?”   “没什么……”是没什么,只是他似乎感觉到了阿容来过,收回视线谢长青的表情依旧平静,只是手指不自觉地颤了颤。   雪白的阳光让他不自觉地想起那场雪,想起他在雪里丢失的那个姑娘,却不知道去哪里找回!   “爷,皇上召您午后进宫。”   “嗯!”其实阿容没有发现谢长青的不同,他依旧光风霁月,只是上的笑不见了,那待任何人都亲近态度不见了。   清风素骨依旧在,唯添了份冷淡疏离!   回了瑞园,姚承邺已经等在那儿了,身边堆着一大堆册子,明显已经等了阿容很久了:“姑奶奶,你可让我好一通等,赶紧来把籍册文书都看一遍,还有绵江一带各山回的书信。过几天就该启程了,你这不紧不慢的性子就不能稍微着点紧。”   “该收拾的都收拾好了,籍册文书和书信你不才刚带来嘛。对了二哥,我给你点小玩艺儿。”阿容领受了姚承邺这么多关照帮助,就总想着不能白白领了,总要回报一点儿。   说着阿容就让施晓去取,其实她做的那几样小东西很简单——香皂、唇膏、香水儿。姑娘家好折腾,当年她学中医倒是没学得惊天动地,倒是利用实验室之便没少鼓捣这些。   这三样儿比从前实验室里出来的当然要更粗糙,但是绝对是纯天然无污染的绿色洗护用品,要搁她自己她是绝对不会弄出这些来,她总觉得自己应该遵守这个世界已有的,而不是弄出太多东西来改变。   三样儿东西往姚承邺面前一放,姚承邺先拿起的是琉璃小瓶儿,里头装的是香水儿,一瓶花香做前调、木香做中后调的香水。   一开瓶姚承邺就闻出味儿来了:“香油?”   “香水,二哥抹一点在手腕上细细闻闻,这味道比香油不知道好了多少。香油闻到后头是一股子油味儿,夏天更要不得,这要清爽得多。”阿容说着伸出手来,示意姚承邺要抹在手腕的哪个部位。   按着阿容指的地方,姚承邺抹了上去,初闻没闻出来,闻得久了就觉得奇香冲入肺腑,顿时间感觉神清气爽,全身上下每一处都无比舒坦:“是药水?”   “二哥说得真贴切,加了鉴月草、霜苔和金楦木,最后闻到的应该是金楦木的气味儿,中正幽长入经脉和五脏。二哥要说这是药水也可以,不过你要说它是药水就不值钱了。”左右是个药师,阿容玩的东西还是离不开药。   接下来姚承邺又看过了另外两样,看完后姚承邺说:“才多大点事儿,你个傻丫头,行了,这三样我就领受了,省得你天天惦记。”   “二哥,这瓶香水就叫相忘吧!”   扔下这话后阿容就埋首在籍册里头也不抬,姚承邺看着阿容良久,忽然憋出点儿坏笑来:“我觉得不如叫阿容……”   姚承邺以为阿容会拒绝,可是没想到阿容抬起头来露出和他一样的笑脸儿来:“好!”   很长一会儿姚承邺都没反应这来,末了一声叹息:“傻姑娘,你还是舍不下他,心底不希望他忘了你吧。放心,哥以后按月给他送,时时提醒他。”   如果姚承邺把心里想的说出来,阿容会觉得他完全误会了自己的想法儿,但是说到底她自己也很难说知不知道自己的真实想法儿!   花时节过后,三月十六阿容离京,正大光明地从城门出,她还抽空去看了眼自己在布告栏里的画像,工笔小像,很传神很到位。   对画像下了定论后,阿容特淡定地转身对年玉和、施晓说:“走吧,希望你们俩别后悔跟着我天远地远的去个不毛之地。”   “不后悔,跟着大姑好玩,特刺激!”瞧这姑娘,用词儿是越来越新鲜了。   “我想跟大姑学用药,我娘就是病倒的,只要大姑肯教,别说不毛之地,刀山火海我也去。”能不去嘛,年玉心想就算不想去,姚承邺发了话她们也得去,那就自个儿给自个儿找乐子呗。   正在三个姑娘上马车预备随车队走时,城门里又驶出来一去车队,看马车上的徽记是连云山的车队。阿容看了眼,只觉得眼皮一跳,好在车队很快又走了。   此去绵江要月余的路程,走水路可以缩短行程,只是水路上谢家的眼线太多,姚承邺还是安排了走陆路。   一路上竟半点波浪也没有的到了绵江,金晖这时战事早已经平定,离国元气有损,大概这几年是不会再犯边了。   “大姑,你看船来了。”站在绵江边上吹了许久的风,终于看到有船过来了,施晓高兴得冲阿容喊出声儿来。   上了船后,阿容才刚一坐下就有名身着药师白袍的人走了过来,看着有点儿眼熟,阿容也没细想,毕竟这天下的药师她基本都见过:“不知道这位药师大人贵姓?”   “秦安。”这位秦药师的声音可不怎么好听,而且说完名字后就没有进一步的动作。   靠着栏杆想了想,阿容说:“先给我说说绵江这一带的山脉怎么样了,试种的药材都长得怎么样?”   那秦安的声音真是跟编钟似的,只不过是破了的编钟,而且材质不怎么好,阿容听完一轮话下来揉了揉耳朵,心想:“以后看来有得受了,还是谢长青的声音……”   这话还没想完,阿容就脸色一顿,然后撇开去望着江水,一滴泪就这么顺着流到了鼻尖儿上。阿容这才发现自己竟然有眼泪了,她伸手沾了鼻尖上的泪珠子,看着指尖那点湿意怔怔出神!   正在阿容出神的时候,一方白帕子递到眼前来了,带着些淡淡的香气,阿容仔细一闻可不就是“阿容”的香水味儿么……   “都传到这儿来了……我是指香水。”阿容指了指秦安的袖摆,正宗的她教的喷香水方法,袖摆上一定要喷,她坚定地认为大方袖一挥香气四散开很美。   只见秦安点了点头,两个字从嘴里吐了出来:“阿容!”   这两个字从秦安嘴里出来时,阿容竟然不觉得难听,反而有种微醺的感觉漫过胸口,很短暂也很明显……   她以为是香水的气味所导致的错觉:“以后别喷这么浓烈了,太浓了跟毒药似的。”   “嗯。”秦安点了点头,手不自觉地动了动,没有再说话。 第222章 秦药师的震惊与阿容的伤   船缓缓地行驶在绵江宽广的水域上,正是夏初来时,两岸全是连天青碧的芦苇,不时地飞出一群水鸟来,或白或灰或一身彩。这份鲜活劲儿让阿容不由得感叹,真是个避世隐居好地方。   “大姑,大姑……看,这大晴天的竟然有彩虹。”施晓指着不远处让阿容看。   抬眼一看,可不正是彩虹嘛,大约是江上湿气重,加上还有些未散开的雾气,太阳一照就出现了彩虹:“东晴西雨,南平北乱,那儿是南边吧!”   “是啊,看来咱们的皇上真是个好皇上呢!”年玉一边递茶给阿容,转身又把递了杯给秦安。   正是这句话让阿容沉默下来,连带着秦安也无言无语,年玉意识到自己可能说错了话,立马退到一边去不再开口。   好在也近了村湾的码头,等前头的人打点妥当了,年玉和施晓才扶着阿容下船,秦安就走在三个姑娘后头,没走几步秦安就皱眉道:“你腿脚怎么了?”   听秦安疑惑地问话,阿容就回头笑了笑说:“右脚冻伤了经脉,要慢慢恢复,走平地不显,要是上上下下就见得出来。”   “大姑,你说慢慢恢复都说了好几个月了,怎么还是不见恢复过来。”施晓对这话都听起茧来了,姚承邺对这个十分关心,阿容每回都这么回话,能不起茧子嘛。   “所以才说要慢慢恢复,怎么也得年余,到底什么时候能好我也没把握。所以啊别学我,再怎么样也别折腾自己的身子骨,到头来吃苦受罪的还是自己。”阿容边说话边小心翼翼地下船来,心里是真后悔了,当时在风雪里站个什么劲儿,病了不说还把自己弄成了伤残人士。   她不止一回想,当时应该直接往水里一跳,她就不相信那谁能不捞她去,也不至于是现在这腿脚。   在阿容身后,秦安听着阿容的这一段话,脸上说不清是什么表情,但他的眼睛死死地看着阿容的下梯子时不太平的脚……   “秦药师大人,您怎么还不下来?”扶着阿容到了平地,施晓一看那声音难听,长得还不好看的秦药师愣神站在那儿吹凉风。   这让施晓不由得腹诽,要是换个长得好看的吹凉风,那得叫天人之姿,可是眼前这位长得不好,再加上那表情……就跟被拳头搅了心似的,看着都让人觉得难受。   于是施晓就把心里想的跟年玉说了,年玉瞥了一眼说:“嗯,说得没错,跟你拿针扎自己手时一个表情!”   “我那是绣花的时候失手了好不好,什么叫拿针扎自己的手啊!”施晓气鼓鼓地说道。   “嗯,也对,绣一朵米粒大的儿,手上的针眼儿比布上的还多!”年玉一说完,一边听着的阿容都忍不住笑了。   笑完阿容又说:“你们俩也真是,别在背后说人是非,长得好不好看在脸面上,人好不好看在心里。”   “是是是,大姑说得是,所以我喜欢大姑,脸面和心里都好看!”施晓说着就扔出句漂亮话儿来了。   说得阿容直瞪她,这时秦安也下船来了,大家伙儿就在前头各自上了马,从码头到村湾约有两三里的路程。到村湾时已经是午饭时分,好在已经事先有知会过,午饭也备下了。   这时村湾里已经有了药馆,只是却不是连云山的药馆,而是阿容极眼熟的“春怀堂”。   “这是……怎么回事?”阿容有点儿不明就里,姚承邺也没跟她说过这出呀。   年玉上前一上不说:“是爷给大姑预备下的,爷说您看了准得高兴。”   高兴,阿容心说高兴什么,她还真不是单为行医施药来的:“看来二哥想岔了事儿,不过也好既然起了,随行来的又有好几名会用药的,以后也可以在这里开堂挂馆方便四邻。”   安排去用饭时,阿容和秦安坐在一桌儿,年玉和施晓在边上侍候,阿容也没叫她们坐下,这两姑娘宅门里出来的,虽说不在主宅可规矩大得很,她早已经放弃叫她们坐下一块儿吃饭的念头了。   “大姑,你多用点儿,老吃这么一点怎么能行。爷说你以前顶能吃的,怎么现在就吃这么点?”施晓劝阿容吃东西,又奇怪这人的胃口还能变的。   “脚底有经脉穴道主肠胃,脚伤了胃当然也有损,这样也好啊,长不了肉怎么睡怎么懒都不会肥。”阿容倒是看得挺过开,也是,这么多事儿都看开了,未必还会在这件事上看不开。   却见年玉撇了撇嘴说:“大姑,你身上都没二两肉,还什么肥啊长肉的。再瘦下去,你的衣裳都得重做了,瘦得都挂不住了!”   “行了,秦药师大人还在吃饭呢,你们俩可是越来越不讲究规矩了。”阿容见秦安扒着碗半天没动弹,就赶紧让年玉和施晓住了嘴,只以为是吵着了。   食不言,寝不语,这不仅仅是为了合规矩,也是养生之道,药师们多讲究这个。阿容说完就领着年玉和施晓向秦安致歉,然后离了桌留下秦安一人对着满桌子菜发愣。   如果阿容仔细看秦安,就会发现秦安的手指在颤抖,不仅仅是手指,眉眼也在颤抖,这些颤抖都显示着一个事实,那就是这位秦药师大人的内心活动十分激烈。   至于到底激烈到了什么程度,那就——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吧!   吃罢了饭,午后阿容要行针,本来那蒋药令是随行了的,只不过这位在金晖被一桌子加了许多辣子的菜放倒了,现在估计还拉得上气不接下气呢。   阿容本来想自己行针,可是一看病症书上说还得运功过穴她就傻眼了,想了想阿容把年玉打发去请秦安来:“秦药师大人,这是我的病症书,每天子午行针还要运功过穴,行针我倒是成,就是运功过穴我办不了,还是要麻烦秦药师大人帮忙。”   只见秦安接过病症书,应了一声然后就打开细细看了起来,阿容也不打搅只静静地等他看完病症书再说。   “寒气侵脉,伤五脏……”病症书上这样的字眼让秦安不由得轻声念了出来,听语气似乎十分震惊。   末了秦安看完病症书时,声音更加难听地问道:“伤得这么严重?”   “是啊,别说您不相信,我自个儿都不相信,不就是着了风雪怎么能伤成这样。”阿容自己看完病症书都怀疑,这到底是风雪侵了还是搁冰箱里冻完了刚解开。   听着阿容的话,秦安脸色又变了变,但最终归于平静:“你坐下吧,我先给你行针。”   说话间阿容就自顾自地脱了鞋,然后把腿脚伸着架在另一张方凳上。秦安蹲在阿容脚边,然后拈着针一根一根飞速入穴。   这一手施针的功夫有漂亮,阿容看了忍不住在心底叫好,这可比蒋药令的手法漂亮多了,这才是药师呐!   行针之后是运功过穴,通常蒋药令过穴后会出汗,而且全身麻麻的。但是今天秦安运功过穴,阿容不但没出汗,还觉得全身舒服得像是从骨头到血液经脉全被煨暖了似的。   她虽然嘴上不说,其实夜里我睡得不忠实,盖再厚的被子也冷得很。今天这过穴才行到一半儿,阿容就倍觉暖和地睡着了。   “怎么睡了,难道是太累了?”年玉说着就赶紧去拿毯子,省得阿容又着了寒气。   但是毯子一拿来还没给阿容披上,秦安就阻止了:“还在行功不用盖,你们去铺好床,行功过了才好睡。”   年玉和施晓互相看了一眼,然后就去铺床,两人也没对秦安有什么戒心,既然是姚承邺安排的人,当然不会有什么问题。   就在年玉和施晓走后,秦安的眼神忽地就柔和下来,但是却没说什么,也没多余的动作,只是依旧以手抵着阿容的背行功过穴。   收功之后,秦安收回手,阿容就自然而然地往秦安的怀里靠。正在秦安神色柔和,动作轻柔地想要接住人时,外头响起了细碎的脚步声。   秦安迅速地把阿容安置好,自己则站立在一边,年玉和施晓这时正好进来:“药师大人,已经好了吗?”   点了点头,秦安说道:“已经好了,扶她去睡吧,晚上别在屋里生火,火生躁气。”   两姑娘连忙点头,可是又有些迟疑:“可是不生火大姑睡不着,晚上给大姑盖被子时,通常一摸大姑的手脚都是凉的,生着火才好点儿。”   闻言秦安皱眉沉默了良久,然后才说道:“晚上再看看,如果还是凉的再生火。”   “是,我们听药师大人的。”   等把阿容扶上了床,再回头,两姑娘就发现秦安已经走了。这时施晓正在给阿容盖被子,一触到阿容的手就惊呼出声:“大姑的手是暖的……”   一听这话,年玉也伸手触了触阿容:“我看看,诶,确实是暖的。这位药师可真不一般,比蒋药令可靠谱多了。”   然后俩姑娘相视一眼,然后年玉说道:“药师就是药师,一出手就见效,看来我们得给爷说说,让这位秦药师大人给大姑诊治才好!” 第223章 颤抖的心与扎错了穴   说起来也有趣,那位蒋药令大约是水土不服,到村湾后就基本上抱病,那叫一个面无人色。末了阿容给他号了脉,五脏失和,肠胃都闹翻天了。   这可让阿容哭笑不得,本来是给她诊病来的,末了这位倒自己病了:“蒋药令,要么你还是回京里去吧,继续在这里待下去,您这病就好不了了。”   那蒋药令自个儿还哭笑不得呢,最后只能是唉声叹气地由着阿容安排:“那我就回京去,既然有药师大人在这儿我就不用担心了。我看你的脸色可比前段儿好多了,不能不服啊,药师就是药师!”   送走了蒋药令,阿容就把病症书交给了秦安,正式接手病症书,秦安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添了张方子进去:“五行升降汤,和五气养元气,舒脉温经,姚药令看这样置方是否合适。”   “既然病症书在您手里,我自然是听您的,这几天睡觉确实更好一些,身上也没这么冷了。以后我这身子骨可交托给您了,还指望着以后能跑能跳呐,我可不希望下半辈子上下台阶都得人扶。”阿容说着叹了口气,就因为腿脚不便,这里又多是山路,那俩丫头看她就像看犯人似的,愣是哪儿也不让去。   这时秦安已经收妥了病症书,眼睛如水一般极平静地看着阿容,点头应道:“必如姚药令所愿。”   从秦安的眼神里,阿容总能感觉出一些熟悉的东西,但是陌生多过熟悉。秦安的眼神总能让人感觉出一些特深沉的东西来,尤其是不说话时沉默思索的样子,深沉到悲伤。   就年玉和施晓两个小丫头,在背地里没少管秦安叫“冷药师大人”。可阿容这人是明显自己头上的虱子都正痒着,却要去管管别人脑袋上的:“秦药师大人好像不怎么笑,是……有什么事吗?”   当她把话问出来后,秦安就一点儿也不深沉悲伤了,而是眼神特坦荡地看着阿容说:“你该去煎汤药服用了。”   ……   这叫什么事儿,阿容摸了把自己的耳根子,拿了药方从秦安的屋里出来,正出门时遇上了年玉和施晓:“大姑,你要的药草送过来了,来看看对不对。”   “嗯,先不忙这个,在认药材前先给你们另一个差事,去把这个方子煎了……”阿容把方子给了年玉,然后又讲解了煎药的注意事项,然后才领着俩姑娘到院儿里去了。   把煎药的事交给了年玉,施晓就在那蹲着分拣药材,阿容就拿着每一株药材,看、闻、尝,然后抱着本厚厚的册子在那儿记录着什么。   “大姑,你到底写什么呢……呀,大姑在画画,画的就是这个吗?大姑让他们去采药材,而且还要完整的,就是为了画下来啊!”施晓见阿容画得活灵活现,不由得看了看阿容的本子,又看了看药材,然后点头觉得除了没上色儿之外,阿容画得真是像极了。   一边画着阿容一边说:“是,你说给你这样一本书,指着让你去采这味药材,你还会采错吗?”   仔细地看了几眼,施晓摇头说:“应该不会吧,都画得这么像了。”   “如果再写明白花期果期、生长习性、香气味道呢?”阿容这时笔下写的正是手里这株药材的香气味道,以及归经宜忌。   “那就肯定不会认错了,这世上没有一点不差的药材吧。”施晓说完一想,这世上的药材多得吓人,如果阿容要画写完不知道得到什么时候去。   其实阿容也知道这是个浩大的工程,好在她也不用穷尽一生,再多的药材,她也不过是再复述出来而已,不用再经过复杂的性、状、味辩证过程。   而且,只有够浩大的工程才能让她没有时间去顾及其他,这才是主要的原因。   在忙这个的间歇,她还抽空给四邻诊病脉,诊脉时她还看到了陈绵的母亲,七弯八绕地问明了陈绵的去向:“这孩子现在在宣国呢,这孩子脑子好使,说是给谁家当小帐房先生呢。”   其他的药令、药侍都较忙,毕竟要领着人种药,末了留在春怀堂就只有阿容和秦安。大家还都不愿意去秦安那儿诊脉,就算知道秦安是药师也一样,因为他脸色通常是不好看的……   “姚药令,那位秦药师是不是家里故去了什么人,怎么天天都是同样一副难过得不行的表情。其实这位秦药师的药真不错,虽然人长得不好看,声音也不好听,可我真想给他说房媳妇儿。”某位大婶的话极其跳跃,跳跃到阿容都有些张不开嘴了。   默默地看了眼秦安那边稀稀落落的人,阿容觉得秦安肯定听见了,干知了两声,阿容说道:“我也不知道,大婶儿,您打算给秦药师大人说那家姑娘?”   这时那大婶儿特神秘地凑到阿容耳朵边上,压低了声音说道:“在我们这儿能配得上秦药师大人的可不就那几个,其实是方家托我来问的,他们家三妮儿也不知道哪根筋不对劲,非说看上这位秦药师了。”   方家三妮儿?阿容闻言满脑袋都是冷汗,然后又偷偷看了眼秦安,摇了摇头说:“大婶儿,这可不靠谱。”   那大婶儿继续跟阿容咬耳朵说:“要单说人,我也觉得不靠谱,三妮儿确实……那啥,可是方家还是京城方家里的近去,方家知道吧,听说出过一位贵妃娘娘,还出过相爷呐。这么一比,没弱了身份吧,再说那位秦药师也就这副模样,他和三妮儿啊,我看正好!”   方家,卫朝八大家之一,呃,应该说前八大家了,现在京里各大家被周毅山和谢长青祸害得差不多了,就剩下姚、谢、容三家了。姚家明里是姚家的,暗里是皇家的,谢家也是个半官方组织,容家……   “大婶,您在这一直撺掇我,该不会是想让我跟秦药师大人说吧!那可不行,不单您看那张脸憋不出话来,我也一样。”   大婶接下来一句,让阿容差点直接脑门冲下撞桌上:“那倒不用姚药令去说,只要您和秦药师大人没什么就行,我就说姚药令长得如花似玉,肯定瞧不上,更何况您还姓姚呢!不过,您要是愿意帮我探探口风……”   这叫什么事儿,阿容摇了摇头:“大婶,您还是先去拿药吧,下一位!”   这天行针过穴时,阿容许是一时兴起,还真探上口风了,其实她原本就是个好招事儿的,有这样的她怎么肯错过。   就这事来说,周毅山看得明白,不管怎么历事怎么变,阿容都是个八卦的。   其实也是场面太过沉默尴尬,阿容嘴一溜就溜到那儿去了,她发誓她绝对不是刻意要说的:“秦药师大人可曾婚配?”   她这话一说就见秦安脸上的肌肉直抽搐,眼里一阵寒光闪过,又很快没影儿了:“不曾。”   这一闪而过的寒光阿容就以为是自己看岔了,又接着说道:“可有心上人!”   她问这话的时候,秦安正在抽出一根针来要扎下去,这一下可能问得秦安内心激荡了,一针下去就扎偏了,疼得阿容一声尖叫喊出来:“疼……”   这一声痛呼让秦安的手指颤抖不已,连忙飞速启出针来,又以指揉了揉刚才扎错了的地方:“有。”   阿容没意识到这个“有”字是在回她刚才说的话,愣愣地问了句:“什么?”   “有心上人。”说这四个字时,阿容竟发现秦安神色间显得有些尴尬。   有心上人,不曾婚配,看起来很受伤,阿容迅速把这几个关键词串起来,最终得出的结论是——来这位也有一个悲情的故事啊!   “左移半分,别再扎错了,很疼的。”阿容也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让秦安连着两次认错了穴。这几天下来阿容也知道秦安的深浅了,认穴施药精准无比,连着错两回,那只能说明这个话题很让秦安牵肠挂肚。   “抱歉。”秦安眼里抹过一点点不舍,却低垂着眼没让阿容瞧见。   久久地阿容叹了口气说:“秦药师大人,人要学会抛弃,不是忘记是抛弃。”   “抛弃?”   “对,有个人说过一句话,值得你落泪的人不会让你落泪,不值得你落泪的人不必为他们落泪。所以抛弃他们就好了,通通丢掉,一个也不要。”阿容抿着嘴,明显情绪也不怎么好。   因为这让她想到了自己,她不喜欢这种感觉,其实她真正做到的只是逃避,她能有抛弃那么洒脱的行径。   “对不起……”   “又扎错了!”阿容苦着张脸,虽然说不上太疼,但连着被扎错好揪心。她心说事不过三,再扎错以后就不让你扎了!   好在秦安没有再扎错,一心一意专注地施针,当然那也是阿容没再说话的缘故。   行针运功过后,阿容又睡着了,秦安拿了备好的被子盖在她身上,盖好后就这样站在榻前看着,眉头紧锁。接着他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从十指到手腕都在颤抖,慢慢的由眉心至全身,最后到心……   有时候颤抖不是因为害怕,也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疼,从心到身的疼! 第224章 迎刃而解与一个人挺好   有些人是一天不折腾就心里被猫挠了似的,有些人迟钝点,这猫挠一样的感觉要若干天以后才能显出来——阿容就是这种人。   到村湾已经十好几天了,起初还没什么,近来她才觉出闷来,天天守着春怀堂这方小小的院子,她愣觉得自个儿像一个寓言——《坐井观天》。   谁也不让她出门,就真是走三步要有坡都恨不能扛着她才好,其实她自个儿也觉得上下坡费劲,脚底感觉是硬梆梆的。   这天恰是五月五,在卫朝逢着如二月二、三月三、四月四这样的日子都是节日,这五月五叫夏节,这一天之后就意味着夏天正式来了。   借着这节气,阿容终于溜出了门,年玉和施晓扶着她到了山间一处平坦的空地上,那儿正在摆着集,有小商小贩们从四面八方来,卖着五花八门的东西。   那些五花八门的东西当然晃不花阿容的眼,可有个人晃花她眼了——淮国国主张暮城。多年不见,这张暮城倒是愈发见气度了,要说从前是个小孩子儿,现在怎么也像是个有为青年了。   “别躲了,我既然来了能不知道你是谁吗,我们也算是患难之交,不远千里来了,你也不能不见吧。”张暮城见阿容要躲,一眼就把人给盯住了。   “是我二哥说的吧……”见张暮城点头,阿容憋着气狠狠地道:“就知道二哥靠不住,也不知道还有什么人知道我现在在这里。”   上前两步,张暮城或许是见她承认了,脸上的笑倍亮堂,几近明晃晃地照着阿容:“我是来求诊的,你也知道就我这身份要去卫朝求诊有多麻烦,所以前些时候逮着姚二就问了问。他也没说是你在这儿,可是我老远一看就是你,到底我们还是易容相见的时候多啊!”   说得更多亲切似的,阿容瞥了他一眼说:“既然是来求诊的,好好的你不上春怀堂睡跑这里来了。”   “听说卫朝上下正盛行一个名叫‘阿容’的香水,我这不是好奇嘛,就顺便来看看这里有没有。”张暮城说番话时,那眼睛不时瞟向阿容,说有多促狭就有多促狭。   这话说得阿容脸一红,忍心不住眉梢一动瞪了张暮城一眼:“你一大男人抹什么香水啊!”   别说,阿容这脸红眉梢动的模样还真入了张暮城的眼了,尤其是那细勾勾的眼睛一挑,一个小眼风送来,可真真是让张暮城有点着眼了。   这位对阿容一直存着那么点点细微的心思,可从前不是天远地远,又着个谢长青么。现在不远了,也不隔着谢长青了,张暮城可没什么“君子不趁人之危”的念头。   “这金楦木是君子之香、英雄之气,男人抹着不是正合适,只是起头那点花香气带点脂粉气,好在过得快。”张暮城是瞧着眉梢有眼风送来了。   可是阿容呢,那压根就是被山风和晨光刺了眼,现在眼里还有点泪盈盈的呢:“不跟你说这些,既然是来诊症的,病症书呢,到底什么症状?”   一听阿容说这个,张暮城就指着一边的小茶摊儿说:“去那边坐吧,坐下来才好诊脉。”   “也好。”说着阿容就笑盈盈地随着一块坐,这时施晓和年玉互相看了一眼,倒也没说什么,不过俩姑娘可都存了几分戒心。   这会儿阿容的笑多是见了故人,加之这又是患者,当然就带了笑,微笑服务满意到家嘛!但是有人看着就不是滋味儿了,你说这灿灿烂烂的笑有多久没露出来了,干咳对着一个外人笑得跟朵太阳花儿似的。   某人现在心里很阴暗,知道张暮城是来就诊的也依旧阴暗着,希望这位得点啥重病……一想,不对,要得了生病还不得赖上阿容啊!   这叫什么呢,自作孽呗,有道是俗话说得好——“天作孽犹可为,自作孽不可活”啊!   “爷,开阳关那边有信来了。”秦安身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多出个随从打扮的人来了。   秦安当然也见怪不怪,伸手接过了信连瞄一眼的意思都没有,只是依旧盯着那头的动静。作随从打扮的人就顺着秦安的眼也看了一眼,然后就摇头说:“爷,您就这么着啊,您不打算说清楚吗?”   这时秦安才有工夫拆信,一边拆信一边慢慢悠悠地说:“还不是时候,她现在啊,紧着怨我呢。看样子是要把这怨合在这地界上,要的就是她这股劲儿!”   “爷,是您太过小心了,皇……那位不是也老实了吗,您这小心翼翼为何来的,不是苦了自己也苦了……”随从话是有点多,多到秦安都不由得瞪了一眼,不过随从可半点住嘴的意思。   最后秦安看着信,嘴里应了一句:“舅舅和母亲的情分你也知道,但舅舅走前给母亲留的书信里却只有一个‘退’字。舅舅和母亲情分至此都是一个退字,何况眼下这位还是个情分只到脸面上的。”   这下随从不说话了,这明显不是他应该知道的,除了沉默还能怎么样。   “你该走了,她待会该把你认出来的。”秦安说着就起身,留下随从在原地伸手,因为秦安还什么都没吩咐呢!   走到半中间,秦安忽然又来了一句:“去给母亲带一句话,我只有救死扶伤的念头,没有济世安民的胸襟。”   得,又是一句能杀头的话,随从默默地转身,唯愿没有旁人听得了这句话才好。   打秦安一走出来,阿容就瞧见了他,连忙笑盈盈地冲他这就算是打了招呼:“姚药令怎么当街诊脉,这里人声嘈杂多有不妥。”   “正好秦药师大人来了,您替张……张公子诊诊脉,似是练功不当伤了经脉,这样的伤势却不是我擅长的。张公子,这是秦药师大人,行功行针最是精专。”阿容还真是不想多接触张暮城,这张暮城一脸春漾漾的笑时她就想甩手一巴掌。   她心想啊:“在这装什么情圣,据说家里都几十房妻妾了,再不济咱也不能被这春光灿烂的脸给哄了。”   也是刚才张暮城说话不地道,说的是当初在连云山里相见时的种种,一想起来那时候是谢长青唱主角啊,阿容听了就更不爱理他了。   正好秦安一来,阿容赶紧脱身,领着年玉和施晓就说是去买点小东西,秦安能不点头吗,当然乐意是不行了,唯一不大乐意的就是张暮城而已。   “那张公子可真不是什么好人,大姑,您可别被他骗!”施晓愤愤然地说道。   这时年玉也插嘴了:“就是,大姑,这人的嘴太溜了,嘴越溜的人越靠不住。就这说来,张公子还不如秦药师大人呢,好歹秦药师大人手下有真章,这位干脆尽是虚白话。”   “别瞎操心了,我这辈子啊……一个人过着挺好的,咱不受折腾了,也不再因为别人折腾自个儿了,全是自己活受罪了!”阿容说着朝向绵江振臂向天笑了两声,心底却是一片怅惘,甚至有些迷茫!   如果说穿越这种事儿真是上天安排来的,那她到底是来做什么的,上天不至于安排她来这儿谈情说爱,或补缺拾遗。   她这句话不但是秦安听着了,张暮城也听着了,两男人都选择了沉默,当火烧得烈的时候,不论浇油还是浇水都不恰当。要灭火啊,就得等火势温吞一点,柴火续不上的时候……   “嗯,对了,我想到那本药材图册叫什么了,就叫《本草集》。以后这绵江一带就是本草研习院,天下有的药材这里都要有,天下没有的咱们也把它补全来。”顿时间阿容终于找着目标了,好吧,没有爱情,咱就努力奔事业。   这时张暮城眼一亮说:“既然是本草研习院,不知道欢迎不欢迎各国用药之人来讨教?”   笑容浅浅地看着张暮城,阿容点头应道:“药无缰界,自然欢迎了。”   于是施晓不太会看时机地泼凉水来了:“大姑,光那《本草集》,我看您没个三五年就写不完,在您腿脚还没好全时,您还是先顾好自个儿的身体吧。”   瞪着施晓许久,阿容伸手拍了她一掌说:“死丫头,就会拆我的台,走……回春怀堂去。对了,张公子,你不是要买香水吗,那儿就有。不过不是阿容,阿容可是限产的,不是谁都能买得到!”   说罢,阿容笑眯眯地往回走,留下张暮城在那儿发愣,而秦安则眼波跟晨光里的绵江水面似的,那叫一个波光粼粼啊!   回了春怀堂,阿容开始给自己列工作表,要做的事太多,她怕自己做一样忘一样,她就是这么个人:“看来我需要找人帮忙啊,找谁好呢?”   “姚药令,如果是种草种药呢,你写个章程,让这里住着的百姓来办就成了,在连云山不正是这样。要是画图形册呢,这交给画师就行了,至于内容怎么写怎么列只要跟懂药的人一说,他们也会,不懂的到时候再来问你也是一样。不必事事亲力亲为,你现在这身体,也不适合亲力亲为。”秦安话一出,事事都见解决。   阿容掰着手指一算,这样一来还真没自己什么事了。   那可不一定,事多着呢,就阿容这好劳神的性格脾气,当得了甩手掌柜才怪! 第225章 暑气来时与傻不傻啊!   一到夏末秋初,绵江一带太阳就晒得没法出门,暑气重得不少老人小孩儿都病倒了。往年病了要么捱着,要么自己上山按老人传下来的土办法,拔几样草煮水喝了。   今年有阿容在,当然不能出这事,六月太阳一烈她自己先中了暑,春怀堂为她歇了好几天馆没挂诊的。秦安就里里外外地照顾她,那叫一个衣不解带,一圈儿下来阿容倒是长了点肉,秦安越发见了清瘦,这让阿容有点不好意思。   好了之后,不但给秦安做了些吃的表示感谢,结果秦安还没吃上,就特光荣地中暑了,连带着在这治病的张暮城也倒了。   “绵江这一带,山低树密湿气重,不但多蚊虫太阳晒的时间也长。不过我是真没想到,还能连着放倒俩身强体健的习武之人!”阿容一边置汤药,一边忍不住遥头。   转念一想,既然这俩人都能被折腾成这样,那这一带的百姓还不得更容易中暑气:“施晓啊,你出去把春怀堂的门打开,待会儿我去坐堂。”   “你自己也才刚好,不宜劳累,还是我去吧!”秦安挣扎着要起来。   阿容也不劝他,就这么看着,末了笑道:“秦药师大人要是起得来那您去,我不拦着,我刚好最明白着了暑气后是什么个情形。您现在半点儿力气都使不上,还坐堂呢,这是粥这是汤药。”   说罢,阿容就出门去,走到门口时吩咐年玉道:“年玉,你去把汤粥送给张公子,让他别运功,气燥脉虚元气损的时候还运功真是个不听劝的。还是秦药师大人好,听得进做得到。”   “最近大姑可常夸秦药师大人,你要是再夸下去,我可就得认为你看上秦药师大人了。”年玉也是瞅空说句调皮话,私下里她和施晓、阿容就常拿秦安来打趣。   其实这主要的原因还是她们觉得打趣秦安比较“安全”,像张暮成打趣着就不“安全”,所以她们从不拿张暮成说事。   “嘘,秦药师大人耳力好,咱们私底下胡说八道我也就由着你们,小姑娘家哪有不八卦的,可万一真让人误会了可就不好了。”阿容说话间横了年玉一眼。   被眼刀削了的年玉叹了口气说:“大姑,你古井无波了我才担心呢,哪能真一个人过一辈子呀。就算我们看得,爷也看不得。”   对这个,阿容有杀手锏:“二哥要敢逼我呀,我就出家为尼,看他还逼不逼!”   于是年玉也没了脾气:“得,我去给张公子送汤粥。”   说话间两人都行远了,只留下秦安在将昏未昏之间出了一身冷汗。眼皮不由他掌控的要合上,他却强自撑着想睁开保持清醒,于是就在那儿自个儿跟自个儿较着劲儿,结果么——人强强不过命,身强强不过病,还是睡过去了。   “咦,怎么没人,我还以为会有不少病患等在外头呐。”阿容见春怀堂前没个人影,有些奇怪。   最后还是打扫春怀堂的一个当地老乡提醒道:“姚药令,这里都关了好几天了,大家伙都不知道今天会开,当然也不会等在外边儿了。”   “噢,对,我着暑这几天没开门,该怪我。”阿容懊恼着赶紧着人去各处告诉乡亲们春怀堂工门的事,她则在药馆里准备药材。   这时候阿容才发现,防暑所需要用到的各类药材都十分齐全,而且所存的量很足,看来是秦安事先补足了。   “诶,这位秦药师可真是算无遗策,什么都想到前头去了,要真让我临时补药材,真不知道要上哪儿补去。”阿容一边配药材,一边喃喃地感叹着。   这时年玉就在阿容身边,听见阿容感叹就笑道:“所以他是药师你是药令嘛,等你什么时候成为药师了,也一样能算无遗策。不过这位秦药师真下了不少工夫,不坐诊的时候就在四处走访,干什么我就不知道了。”   “行,我以后虚心向学呗。”配了约是十几帖药后,阿容就没工夫了,因为病患上门了。   先来的是个抱着孩子的妇人,阿容一看那孩子脸上没半点血色,嘴唇都是惨白惨白的:“几天了,这几天服过什么汤药吗,吃了些什么?”   抱着孩子的妇人满脸愁从,那脸白得都快跟孩子一样了:“姚药令大人,三……三天了,您一定要救救水娃儿,他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就灌了点水下去。要说汤药,我们哪儿来的汤药给水娃儿喝,就喝了点知根草化的水。”   “知根草,知根草是什么,长什么样,什么味道?”阿容只知道各地对草木的叫法各有不同,所以才生出疑问。   这时秦安不知道怎么竟然起身了,坐到旁边的诊台上说:“九叶藤,清热解毒除湿气,是解暑的药,但是不能独汤来用,伤元气易导致昏迷。”   看到秦安阿容一愣,然后忍不住皱眉低吼了一句:“秦药师大人,做为一个病患您得听安排,您现在得卧床休息,您这样折腾可不易好。”   “你一个人应付不过来。”秦安一句话就把阿容给打发了。   从鼻子里喷出气儿来,阿容撇开脑袋不理秦安了,这态度惹得年玉止不住知,小声说:“刚才您还夸他配合,看吧,现在不配合的来了!”   “去拿药给这位大嫂,用三草汤和双花正味汤,别拿错了。”阿容指着刚才配好的药,示意年玉去拿来给她诊治着的妇人。   药拿来后,阿容又对那妇人说:“三草汤是给令公子的,双花正味汤是您服的,扶正强身免得您到时候也着了暑气。大嫂,以后不要再用知根草了,大人喝了且没什么大事,要是孩子喝了容易昏迷,对身体不好。”   病人陆陆续续地来,阿容和秦安都没闲着,就连平时大家不大敢亲近的秦安那诊台前也排满了人,中午将就着吃了点东西,两人继续马不停蹄地诊脉施药。   “为什么不直接给药就好了,好多病患都用的一样的药,那为什么还要个个诊脉啊?”施晓在一边不明所以地问道。   “每一味药材都有宜与忌,不诊脉怎么知道病患的身体状况,怎么知道这剂药是治好病患,而不是给病患造成伤害?”阿容这时正在配药,因为配好的药已经没有了。   秦安诊脉比她快,她就只好退居二线来配药,好在她配药的速度完全眼得上秦安诊脉的速度。   一天下来,阿容倒是没累着,配药毕竟不是耗心神的活儿,倒是秦安连手都抬不起来了,直接就趴在诊台上:“先给我点吃的吧。”   这口气听着真有点儿撒娇的感觉,再一想自个儿竟然把这两个字和秦安联系以一块儿了,阿容就顺利地把自个儿雷得不轻:“好,我这就让他们准备。”   等年玉把粥和一些小点心准备好送到诊堂来时,秦安已经趴在诊台上睡着了,年玉见了不由得摇头,把东西放下后喊两句就走了。   她错过了秦安嘴里的话,也好在错过了,秦安睁开眼来时又是一身的冷汗,眼前的粥提醒他刚刚有人来过,而且也嘴里念的是很清晰明白的两个字……   “这粥可真不好吃,不如从前吃的。”秦安喝完咂了咂嘴,然后又不由得发笑,不知道那两小丫头听了他这话,以后还会不会煮粥给他喝。   “爷,我等你可有一会儿了,怎么累成这样?”秦安的随从自暗处出来,一边走一边摇头。   见是自家随从,秦安那点戒备就又收了起来,开口说道:“怎么这时候来?”   “消息来得急,我只好赶紧给您送来……小心,还是我扶您回去安置了再跟您说事吧。”随从说这话之前,秦安正扶着起来,或是没气劲,差点磕在了桌角上。   “说吧,什么事。”明显气力不继,但秦安还是惦记着那来得急的消息。   闻言随从摇头一阵叹气,就开口说道:“爷,说句不当的话,这些事不是我能掺和的,所以回头您自个儿看,上头用了火泥印。”   被随从扶着走了一段路后,秦安忽然笑出声来:“行了,这时候当什么局外人,说……姚药令!”   一听秦安喊出“姚药令”这三个字来,随从连忙低下头,似是担心阿容见了他的面目一样。但是这黑灯瞎火的,阿容又不是那练过功夫的,自然看得不甚清楚:“秦药师大人,丹药刚出炉,正想着给您送过去呢!”   “那就多谢姚药令了,药给我,你早些歇着吧。”秦安接过放着丹药的琉璃药瓶,两人的指尖有一瞬间的碰触,秦安的手指便抖了抖。   而阿容却莫明地一抬眼看着秦安,半晌后又叹气道别,转过廊角时幽幽地轻叹了一句:“差点就以为是他了……傻不傻啊!”   虽然声音似有若无,但秦安和随从似乎都听见了,随从看了一眼秦安没敢开口,秦安则是僵着脸半晌没能回过神来。   末了,随从见秦安愣怔着半晌,动了动手架着秦安往住处去,一边走一边说道:“爷,您这是何苦来哉!” 第226章 最伤人的话与逐客令   次日里阿容一醒来,浑身上下都酸软的,到底还是久病的底子,这一累就感觉跟散了架似的。昨天晚上炼丹药到半夜,差点儿就睡死在炉边了。   “这样下去到底还是不行,病患好了自己倒了,听着是光荣,可献身精神也不是用在现在这时候的。”阿容一边穿衣起身,一边寻思着怎么办。   早上备下的是小青豆粥和豆饼,加上一碟柴瓜,阿容一看这三样儿都是解暑的啊,既然这样按说不该着暑气才对:“好像前段时间没怎么见吃青豆粥啊,怎么最近老喝这个。”   正布置早点的施晓说道:“大姑,这是秦药师大人吩咐的,说您易损易感,天热得清凉袪火,天冷得温经脉暖肠胃。这些小青豆和柴瓜都是专门差人去置办的,绵江这一带可不产小青豆。”   于是阿容有办法了:“现在差人去置办大批小青豆,甘芦青豆汤最解暑气,且老少咸宜。”   “成,我跟管事的说,您只管踏实地歇着。”   “歇着,哪得工夫歇着,只怕现在春怀堂上都堵满了人,再歇着大家伙儿得说我见死不救了。”阿容喝了口青豆粥,鲜爽甘甜、绵绵沙沙的,这时才感觉出来,还真比现代那些精耕细作化肥农药堆出来的口感好。   见阿容吃着表情挺舒坦,施晓就笑道:“大姑,您可不知道,外边确实堵满了,不过秦药师大人已经安排了简药令和古药侍过来,现在简药令和古药侍正在坐呢。”   这两位听着有点阿克顿,阿容琢磨了会才想起来:“是管理药山的药令和药侍吧,现在抽到这边来坐诊不会耽误事儿吧!”   “耽误不了,也就这几天忙点儿,大姑要是歇好了也可以去堂城,要是身子不爽就多歇歇。秦药师大人吩咐了,您要好好歇着……”   于是阿容听出来了,现在这年玉和施晓都一样儿,一口一个“秦药师大人”,听得她都觉得耳根子疼了:“那秦药师大人呢,他还得好好歇着呢,这也是个就晓得管别人,自己浑然不觉的!”   “噢,对了,说到秦药师大人,刚才早起秦药师大人就坐船走了。那……秦药师大人还留了信儿,说是事来得匆忙,不及跟大姑告别,说是去去就回,让大姑有什么事跟管事多商量。”施晓说着就把一纸书信递给了阿容。   不急着拆信,阿容含着粥疑惑地问了一句:“为什么要走啊,还赶这么急。”   但是阿容没得到答案,反而是了施晓的一声吼:“大姑……”   一声吼来,阿容手里的汤勺差点就掉地上了,她带着几分犹疑不定地问道:“怎么……怎么了,能不能别这么大声,好好说话。”   “您可是正正经经的大姑,怎么能嘴里吃着东西说话呢!”   “噗……”这下不吃着东西说话了,干脆全喷了出来,阿容揣着副无辜的模样看着施晓,心里弱弱地想:她一直就这样儿啊!   正在施晓要拿起大丫头的派头来好好给阿容说说规矩地,门口穿来一声轻笑:“哪儿来那么头讲究,让你们家大姑好好吃顿早饭比什么都强。”   往门口一看,施晓连忙行礼:“张公子,您起了!”   “起了,一起就看着你给你家大姑立规矩。”张暮城这话说得不可谓不毒,要真是在规矩严明的大宅院里,只这一句话就能让施晓前路渺茫。   也许是自知不合规矩了,施晓撇了嘴却没反驳,阿容却倍高兴,这俩丫头是爱讲规矩又没什么规矩,有时候真是唬得她不轻:“张公子,还没用过早饭的话就一块儿坐下来用吧。”   话一说出来阿容就意识到不对了,哪有请堂堂淮国国主吃青小豆粥和柴瓜的,而且自己都吃到一半了,也不问问人嫌弃不嫌弃。   不过张暮城还真没一点嫌弃的意思,从善入流地坐下,然后特自然地让施晓添了套碗筷,从头到尾吃得那叫一个坦然,凡跟在自个儿家宴请别人吃山珍海味似的。   “张公子,您身上的伤也好得差不我了,剩下的就是我调理,今天我给你结了病症书,您回淮国慢慢调养吧。”阿容这就明显是在下逐客令,这位也赖得够久了。   “怎么,赶我走啊,不想知道点什么!”张暮城意有所指地道。   知道点什么,这话余味儿真足,但是阿容连想也不想,特干脆地摇头道:“不想,我只知道这几天春怀堂满为患,您一个人占着间大大的院子不合适,我得出来安置病患。”   被可容的直白和干脆弄傻了,张暮城半晌后才回转神来说道:“得得得,我走,不过你真不想问点什么?”   “嗯,我想问您什么时候走,我好差人把院子打扫打扫。”阿容以为这样张暮城就会走了,也省得这人天天跟苍蝇盯着臭鸡蛋……呃,反正天天盯着她,那眼神跟狼见了肉似的。   于是张暮城彻底没话儿了,吃完了把碗一放起身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回头再问了一遍:“真不想知道?”   其实阿容不知道张暮城指的是什么,不过冥冥中猜得到,或许和谢长青有关,可是现在她不是不想知道么,当然是很坚定地摇头拒绝:“对,不想知道。”   “那到时候别怪我做人不厚道,原本是想提醒你来着,是你自个儿不听。”张暮城把话一扔,然后就看似潇洒地走远了。   出了院儿,张暮城就愤愤然地看着一株开花的树瞪眼,然后嘴里嘀咕道:“活该你逃不出谢长青的手掌心儿,天天揣着明白装糊涂,我看你装到什么时候去。”   而这时的开阳关守城里,谢长青正在和大公主遥遥相坐,母子二人谁也没率先打破沉默的氛围。这俩都是能装擅演的,真要摆开了当然可以盘旋上很久。   “咳……长青……”谢仪温不知什么时候从里间走了出来,看着这母子二人的模样不由得摇头,这俩要是肚子里有气有恼,就是这么个场面。   “父亲……”见是谢仪温出来了,谢长青连忙起身去扶。   在谢长青心里,父亲当真如山,他向来敬重不已。只是母亲有时候要捣些乱,比如这回……这让谢长青措手不及,一时慌乱之中走了步险棋,险到现在都还没能峰回路转。   由着谢长青扶到座上,谢仪温笑着看向儿子说:“别置气了,我好好的,也不是谁的过错,事先谁也想不到我会走那条路是不是。”   见谢仪温有心遮掩,有心替皇帝和大公主饰过,谢长青就恼得很:“父亲,那真的是您临了决定的吗,还是有人劝的!”   说这话时谢长青眼神灼为久地看着大公主,关于谢仪温的风雪夜失踪,大公主是黄雀,皇帝是螳螂。看着谢仪温是蝉,但实际上谢长青才是。   被向长青一问,正点着正题,谢仪温话就扯不下去了,一边是夫妻、君臣,一边是父子亲情,他都得圆着:“不要太计较了,总算我好好的,也没要了我的命,说明都还有分寸。”   “分寸?要真有分寸您能伤成现在这样,要真有分寸母亲和皇上都不能拿您的生死来作局。”谢长青其实很清楚一件事,父母看上去是恩爱无比,可称天下夫妇之典范,其实说白了只是个壳子。   他不点破,是因为他明白,点破了这壳子都没有了。一世夫妻到他们这份上,真叫一个人生如戏,戏如人生!   “长青,怎么可以这么说话,她是你母亲,千般万般始终是为你着想,你怎么还生了怨气。”谢仪温皱眉斥责着,眼里自也不免带了点暗淡之色。   “欺瞒、下药……父亲您还想听更多吗?”末了,谢长青叹了一声,没有再说下去,就如谢仪温所说,她是母亲,纵有千般万般不是,他也不能有怨气。   忽然大公主一拍桌案说道:“长青,她若真是声声怎么可能和皇上有段儿过去。长青,你细细察过没有,她自扬子洲出来不足十三,且有迹可查有证可凭,那时候皇上只是安亲王,他在哪儿?他连扬子洲的边儿都没沾过……”   顿了顿,大公主又接着道:“一个和皇上曾亲密到难舍难分的姑娘,但是他们却干净得像不曾见过,你不觉得其中有事吗?”   “母亲,事情总会有水落石出的一天,她是声声,胎记、玉佩、相貌无一不吻合。至于您所提的,母亲终究还是道听途说了吧!”谢长青听到这些时也曾疑过,但终是相信阿容。   这局一布开,谢长青本想将计就计,也好自此从京城的水深火热城脱开身,但千算万算没算到阿容会如此绝决,也怪他把话说得太狠了!   其实谢长青更明白,所谓的怀疑阿容的身份,更多的原因是因为阿容有放下连云山一切、远离京城、不涉权利的念头。   而大公主——一世骄傲,一世高在云上,权利地位都是她放不下的。   “不是最衷爱的人,也不是最期待的孩子……”所以才会放不下,若是最衷爱,若是最期待怎么会放不下……   记起这句话,谢长青一声苦笑,最伤人的话始终还是没有出口。他想,会被这句话伤的也无非是自己而已。   这时谢长青愈发地念起阿容来! 第227章 不舍得与不靠谱   有些人可以舍了你去得,有些人会为你舍得一切。   很小的时候谢长青就听过这句话,也是很小的时候就明白了这句话在现实里是个什么模样。   但他很执拗地长成了个阳光灿烂的少年郎,以为可以用自己的方式去活着,没料到迎门一片阳光去,尽照在沟渠里了。   这一夜谢长青坐在谢仪温面前,不说话,也不喝酒,只是看着天空想起许多。   “长青,她是你母亲,这些年来里里外外尽职尽责,没有一丝对不住谁的地方。我知道你是个心里事事都通透的,但是不要想太多,对于我来说她很好……”谢仪温表情淡淡出尘,这才是个真正人里到外一世如玉的人。   其实,大公主不管表里私里,做得滴水不漏,就这些来说是个好得不能再好的母亲。只是有时候,伤害造成了总是很难弥补:“父亲,声声说过一句话,温言一句三冬暖,恶语伤人六月寒,也许是那时候太小,所以记得分外深刻。”   这时谢仪温忽然笑出声来:“声声这丫头,比当年的姚大姑还有趣,我前些时候接到过梵城的信,说她和她娘一样,像神一样的思索、谈吐。”   “父亲倒是不疑……”   闻言,谢仪温道:“你心所向之她就是,你且不疑,我疑来作甚,要过一辈子的是你们!而且,声声是个好姑娘,就算没有容家的身份,照样是个好姑娘。”   听过谢仪温这句话,谢长青笑了笑,心中感慨万千张嘴却只喊了声:“父亲!”   只见谢仪温挥了挥手说:“行了行了,别跟这儿温情,有温情冲声声使去,你赶紧把自家媳妇儿找补回来,她可抢手得很呐。”   “把您安置妥当了再说,近来还得回趟京里,少南不止一回催我回连云山,积下的事总要处理。”谢长青深感自己忙得很,还要抽时间顾着自家那儿媳妇儿别跑没了。   “京城的事你就别操心了,连云山有我在也翻不了天。”谢仪温说罢拍了拍谢长青的肩,接着说道:“去处理怕声声的事吧,总不能让你老是担着重任,既然拿我作局,我总得有点反应!”   但是在这件事上,谢长青却摇头了,道:“父亲,您安心养好身子,天下多少人还等着您去救治。这些扯不清的事还是交给我吧,做儿子的总得有点担当。”   话至此,谢仪温不再劝,只是回头看了眼廊下阴暗处,叹息一声道:“你母亲只是不惯,并不是不在意你,你也不要老惦记着从前的事。”   “是,父亲。”   八月里入京,谢长青在京里掀了点浪花,在这炎热秋日里,浪花自然显得清凉。   连云山从这一年宣布,从明年春开始,每三年一次到各地招收医女、医生,并且加大了对医师的培养力度。   这在不明京里的人看起来是件多好的事,医药分家本来就多有不便,沿用了这么多年总算要开始整合了。   而散布完这个消息后不久,谢长青又悄然离京,而宫里边顶天的那位则叹了好些时候。   “果然还是要退了,真想做我卫朝第一制药公司啊,要不要我给你们弄个上市条款!”周毅山摇头,末了也没有其他动作,对天下百姓有益处的事他何必拒绝。   在中成药方面,他相信阿容能给这天下百姓带来切身的方便和安稳。   “小楼,你在哪儿呢,我在京城高坐着,真像个眼不能看耳不能听的聋盲之人。谢长青还是按着你预想的做了,你一心一意只想求安稳,他现在终如你所愿了。”周毅山感叹罢了,就转身吩咐各部配合谢长青的动静。   他寻思着是不是还得弄个什么部门,好专门来监督管制将要出现的医院,想着想着周毅山又想到医保上去了。完了抽了自己一巴掌,这就想得太不靠谱了,而且他也不是行家。   其实周毅山想到的事,阿容也想过,不过当时她的感觉就跟周毅山一样,太不靠谱了!   说起来,谢长青的消息了震惊的还是连云山里诸人,这时各自正商量着呢,就连药师们也不能不相互探讨一番。   “黄药师大人,黄药师大人,您等会儿……”郭药师在后头喊,黄药师在前头跑,浑似未觉。   直到旁边的人提醒黄药师,黄药师才从手里的药材里抬起头来瞟了一眼:“老郭啊,怎么了,这急火烧身似的。要是说医官的事就不说了,在我看来这是个好事,树业专精。”   “谁跟你说这个,我还没这闲工夫,我是说你看看这个……程大药师派人传过来的信儿。”郭药师说着把信往黄药师手上一拍,示意他赶紧打开来看看。   于是黄药师便打开了信来,一看就愣了:“刊印的图册呢,赶紧拿出来看看。”   有点舍不得的把图册掏了出来,郭药师说:“按这上面的说法,不叫图册,叫《本草研习院院刊》,还是第一期呢。”   “《论民方》,《一草数名——论草木注名》……咦,这些东西怎么看着这么新鲜,这本草研习院在哪儿?”黄药师一看就感兴趣,上面的内容五花八门,有深有浅有博有杂,倒挺有意思。   见黄药师看着他,郭药师一摊手说:“不知道,这是宣国那边传得来的,据说是程药侠的弟子带回来的。”   合上书,黄药师忽然特不痛快地说:“我怎么感觉这像是阿容那傻姑娘干的事儿,横竖看来都是她的语气、想法儿,难道她在宣国……那她也跑得太远了。被男人伤了就把师父丢下,自己去国去乡,她也就这么点德性!”   这时郭药师又捅了捅黄药师说:“看见这没,她正在编写《本草集》,说是全录药典药材,还打算广开门,与人商讨刀针施术的章程条款。”   “这丫头心够大啊,成,像我徒弟,这啥……院刊我就收下了。”黄药师说完往怀里一揣,这就要往药馆里走。   但是还没上台阶,就被郭药师又拽住了:“我说,既然医药分家,咱们是不是投奔你徒弟去,我就觉得她这有意思。你想想多好玩啊,以后再也不用给人诊脉了,也不用坐堂,天天就看着那点药材……”   “不是每个人都跟你似的,医药并重……”   黄药师话没完,郭药师就截断了他的话:“呸,就你们几个妖才医师、药师都顶着,你自己看看谁有精力顶两名号,多是只专精其一。”   “唉……其实现在关键是我那徒弟在哪儿,说这么多有个什么用!”黄药师这话一说,郭药师也叹了口气。   其实像黄药师和、郭药师这样的人还是少的,多的是对自己前途迷茫,举棋难定的人,医还是药——这是个问题。   不过阿容可不知道京城里的事,她现在正不亦乐乎地满山跑,有时候连施晓和年玉都不知道她在哪里。   “脚才好一点,您别到处乱跑行不行!”施晓惦说万一等秦药师回来,这好点的又损回去,那张脸还不知道得臭成什么样!   这时阿容正抱着满满一筐药材,一边分拣着一边头也不抬地道:“有些药材没谁认得,我不自己去谁去啊,现有的药材都可以找人整编,那些上古时没流传下来的药材我不得自己去啊!”   看着阿容脑袋都埋筐里去了,年玉冲施晓摇头说道:“不让您去,看来您也不答应。但你可以先告诉我们你上哪儿去,我们陪同着总能放心一些,要是有什么事儿我们还能帮你不是。”   看着一株药材笑眯眯地点头,其实可容还真没大听明白年玉说了些什么,反正点头就对了:“看,这叫九子连心草,要是便秘,只要用九子连心草加上另外几味辅药,炼出通心丹来,一颗上去管保里外通透。”   没好气地瞪着阿容,年玉和施晓齐齐叹了口气,正在她们还想劝一劝的时候,远处走来了一位药令,正是这次随行来的几名药令之一。   药令们平时管着各山脉,巡视打点各类药材的种植,平日难得来一回村湾,所以年玉和施晓让前去迎接:“何药令大人,您来了,大姑正在那边分拣刚采回来的药材,您可是有什么事儿么?”   “我找姚药令问问那本《院刊》的事……等等,你们俩是说姚药令出门采药去了,秦药师大人不是哈哈这千万不能由着姚药令的性子来嘛。”看来各药山的药令、药侍们都得了秦安的话,但是谁也没想到阿容就能一个儿踮着个不平的脚到处跑。   点了点头,年玉说:“那也得劝得动啊,一不留神儿大姑就能没影儿。”   “姚药令,你可不能不听……咦,这是什么药材,看着眼生得很,姚药令,你采得这药材我可是多半不认得,都是些什么,有什么用处?”本来是相劝的,结果一见药,何药令就忘了话儿了,惹得俩丫头在后边齐齐摇头。   瞧着了吧,这不是第一个来劝的,也必然不是最后一个被迷惑视线了终让阿容蒙混过关的。 第228章 债多不愁与第一个学生   本来阿容要是一个人分拣药材呢,她大不了就仔细地把每一株观察一遍,然后画下来,再写完了就回屋去整理。   但是何药令一来,阿容就不仅仅是干这些了,还跟何药令蹲到场里讨论上了:“这叫雁南枝,治闻头风病最有效,可炼丹药,也可以切薄片炖肉,味道好也易见效。我记得何药令就患有头风症,待会儿您把这两株雁南枝取回去,小火炖肉炖到雁南枝软烂,入口粉糯为止。”   见怀里多出两根看起来跟树枝子一样的东西来,何药令这东西能不能吃,不过既然阿容给了他就回去试试:“那炼丹怎么用,怎么配伍药材,何为主药何辅药?”   “雁南枝性甘味温,配药以温平中和为主,上古丹方里有一味平风丹就是治头风用的,主药正是雁南枝。”阿容想了想,她有点心虚,她怎么觉得上古丹方里没平风丹这丹药,倒是有点儿像现代中成药里的方子。   不过她现在呢,那叫一个债多了不愁,虱子多了不咬,谁还能真查去,药师以上才能看上古丹方,在药师们面前阿容还是挺收敛的。   “那这是根茎块还是树枝,我看着像是土里埋的,有根有泥。”何药令揣着看了几眼,又探脑袋看阿容在册子上写了些什么,明了性状味后再看宜与忌,再看明白了生长环境和辨别记要。   最后何药令不由得生出感慨:“当初要有这么本书,我也不至于采错药,毕竟这么多药材不是谁都能记全。”   这世上唯有近仙近魔近妖的人,才能一个脑袋装无数东西,何药令心里这么想着就看着阿容,暗道:“这就是个妖!”   阿容料理好了雁南枝后又拿起了另一味药材,忽然想起了茬儿来说道:“何药令,我记得你那边画影图形的册子拿来,有许多药材都是很少见的,回头我上您那儿采药去。”   听阿容这么一说,何药令连连摆手说道:“那怎么还让姚药令去采,我采了给你送来就是了,这水远山深的可不能让你太奔波了。”   “只有亲眼看了才知道长在什么地方,需要什么样的环境才能长得好,这也非一时一日之功,但总能从现成的野药里看出点苗头来。要想少走弯,就得事先做好准备。”阿容说着一探手,这才发现筐里已经没有药材了,再一看原本是大早上,现在估计已经过午了。   正在她想着过午了的时候,施晓就呈了吃食来:“就知道您是忙完了才记起中秘饭来,何药令大人,您也一道用吧,瞧您这一上午蹲这儿,腿不麻吗?”   ……   不说这一句还好,一说何药令就站都站不起来了,慢慢地挪以一边的石阶坐下:“诶,他们还跟我说来姚药令这得吃饱喝足,要不然就山中不知岁月。”   蹲一块儿扒着饭,无视年玉和施晓那恨铁不成钢的眼神,阿容看着何药令说道:“何药令最近天冷,您那边多注意着点,这绵江一带就这点不好,夏来易着暑气,冬季里又得担心湿寒。这两天我接了不少病患,都是经年湿寒伏于肠胃,要再吃点凉的就只剩下上茅房这一桩儿事了。”   “是啊,眼下是年轻水见得,上了年纪了易发作出来。年轻时养生年老舒心,可药也不好随便给,有句话不说‘是药三分毒’么,这话太对了,是谁说的来着……”何药令想了想没想出来,就一摇头继续往嘴里扒饭。   而阿容这会儿正端着碗,鼓着满嘴的饭“嘿嘿”直乐:“我生在水边人家,记得靠船吃饭的渔民多好用药材泡酒,年份越陈效用越好。除了用草药之外,还可以添加动物类药材,如马王引就很好嘛!”   药酒袪湿袪寒,药酒种类繁多,有起治疗作用、有起养生作用、也有补中益气的。   “药材泡酒?这听着倒是新鲜,不过仔细一琢磨,有些丹药要酒送服,药材泡酒可能还真有门道。回头我试试,姚药令,你给我个药方我好拿去备齐了泡酒。”这一趟来得值了,治了自己的头风,还得了药酒这个法子。   应了一声,阿容笑道:“您试了可得把效果记下来,不管好不好的,总得有个响。”   吃完了饭,原本可容要去午睡一番,然后下午还得坐堂问诊,但是午睡没成,被何药令拽住:“差点把正经事给忘了,我是特地来问《院刊》的事,这到底多久才出一期了,我们可都等着看呐。说到《院刊》,那以后我们是不是也在‘本草研习院’?”   ……阿容闻言望了眼天,心说:“还没影儿的事儿呢,现在着个什么急,我自个儿还不知道本草研习院在哪儿呢!”   “是,当然是了,一块儿来了的药令、药侍们有一个算一个都算!”抹了把脸,阿容觉得这是自己给自己找麻烦,开始刊印是简药令他们撺掇来的,现在叫上杆儿容易下杆儿难了吧!   “那《院刊》呢,怎么不见第二期了?姚药令上头可写了第一期,那京肯定有第二期,咱们什么时候能在一块儿再商量出第二来?”这虽然是他们商量出来的内容,而且到最后启发了大的也正是他们。   学术周刊这东西,果然是能是让人上瘾的,心里一声,阿容应道:“三月一期,多了大家伙儿也没精力,眼下还不到两个月,先放放再说,大家各自忙不过来,等这茬过了咱们闲下来再说。”   “姚药令,我想看药王的炼药心得,黄药师的解症……全靠你了!”何药令殷切是不得了,他当然不知道阿容是谁,不过何药令和诸药令、药侍们都早已经寄予厚望了。   ……   静默无语许久之后,阿容摇头说:“那就得你们,只有大家伙儿在院刊上出份量重的东西,那才能引起药王和黄药师大人的注意,到时候才好请他们来写点儿东西。”   点头应是,何药令忽然又想起件事来:“对了,姚药令听说了没有,说是从明年开始,连云山就招医女和医生了。看来这回平郡王是下了狠心要把连云山择离那混乱之中,这样也好,有医师在前头顶着,咱们在后头种种药炼炼丹就行了。”   什么?这……这不是她从前的提议吗,怎么现在又办起来了,她还一直觉得自己有些画蛇添足呢!   “你不担心以后名气银钱上不如医师们,不担心自己的前途吗?毕竟医师们更像是来跟咱们抢饭碗儿的,以后咱们可就要退居幕后了。”阿容刻意地说了这一番话,就是为了看看何药令的反应。   只是话一说出来她就想扇自己,这是谢长青该操心事,她着什么急上什么紧!   “名气?银钱?有药拽在手里还担心这些做什么,医师们要靠这东西,咱们用实打实的丹药说话,怕什么。”何药令说完一扫袍子,站起身来,那份子自信儿的气度充分说明有实力的人是什么也不担心的。   这样一来阿容也放心了,至少她这提议没给裹乱。   几日后,春怀堂里病患又多了起来,好在阿容事先有准备,炼制了不少丹药以应对。顺利地把这趟过去了后,阿容就开始窝药房和书房里,要么就绵江各山脉采药。   这日里江上风大,阿容从小离山采完药回来下了码头,正遇上了胡大娘和她九岁的小孙女:“胡大娘,你咳嗽好些了没有,天冷风大的时候就别出门,仔细凉着了。”   胡大娘一见是阿容满脸喜色,那就跟见了活菩萨似的:“是姚药令大人啊,我这好多了,要不是您的丹药,只怕这时候我连门都出不了。这不是樟树村有集嘛,我领着芳儿去拿鸡蛋换点布,过年好做新衣啊!”   “这就是芳儿呀,来,吃萝卜糕。”阿容也到过樟树村的集,不过她买了点心就采药去了。   她伸手去,那叫芳儿的小姑娘就看了看胡大娘,胡大娘说:“既然是姚药令大人给的,就吃吧,这孩子真真是胆小怕事见不得生人。”   小姑娘倒是挺有礼貌,小心翼翼地拿了一块儿,又细声细气地说:“谢谢姐姐。”   “哟,那我可占便宜了,叫我姐姐我爱听。”幸好没叫阿姨,阿容近来已经被不少人叫阿姨了,叫得她直想跳绵江。   “姚药令大人说哪儿的话,要也是芳儿占了便宜,能叫你一声姐姐,那是天大的福分。”胡大娘看着阿容白甲子翻飞,笑语如铃模样,不由得又感叹一声:“要是我们家芳儿长大后能像姚药令这么着,我心里就踏实,跟她爹娘也交待得了了!”   闻言,阿容笑道:“我看芳儿这小姑娘机灵又聪明,不如给我当个小学生,我还真是没收过学生呢,不知道胡大娘秋季乐意!”   其实阿容多是怜惜,芳儿从小没了爹娘,全靠胡大娘一点点拉扯大,要是收了芳儿做学生,吃穿是不用愁了,而且也好歹算是有一技之长。   于是阿容有了她的第一个学生,是学生不是徒弟,是先生不是师父,阿容觉得这样更适合自己…… 第229章 迟钝的阿容与急事急症   让阿容没有想到的是,有一就有二,有二就有三,绵江一带听着姚药令收徒了,那还不是赶紧把自家的孩子送得来。在绵江这块儿来说,能种草植药至以后炼药行药那真是顶天的出身了,自是家家乐意。   这景况阿容可真有点手足无撒措了,这天连着接待了几拨家长,都被她用:“以后开了学馆再行通知,现在一切还不完善为由拒绝了。”   晚下闭堂休诊时又遇上一拨从樟树村来的,是两个渔家,特地把家里的女孩子领了来,她一说再通知,人就要给她跪下:“姚药令大人,小菊是个能吃苦干活的孩子,求您收下她吧……”   这一下可真把阿容给吓得不轻,甭管上辈子还是这辈子,谁也没给她跪过,她也没跪拜过谁。这老老小小地一喊着要跪下她就没了主意,这边伸手扶着这边嘴里还要劝着,那叫一个满头大汗。   正在阿容扶了这个没扶着那个时,一双手伸过来,很快把大家伙儿都扶了起来:“今天大家先回去,总得给姚药令些时间准备,现在就连个安置的地方都没有,总不好跟姚药令挤一个屋吧。先回去,过些日子自然地知会大家前来,要是能经过考核,自然没有不收下的道理。”   “秦药师大人……”可真是救世主啊,再不来她都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阿容不自觉地往秦安身边靠了靠。她是劝得嘴皮子都干了,接下来就看秦安的吧!   或许是秦安看起来比较具有说服力,这拨人被秦安劝走了,两人一块儿把门关了,这时阿容说道:“秦药师大人,您一路风尘仆仆,早些安置了吧。”   说罢了阿容就转身往里边走,秦安跟在她后头,走半道上递了包东西给她说:“是姚东家托我给你带的,拿着吧。”   “唔……是槐花味儿,难为二哥还记得我喜欢吃,回头我写信谢谢二哥。也谢过秦药师大人,劳烦您一路带过来。”其实这会儿这甜乎乎的点心她不爱吃了,关键是吃一点儿就腻得慌,哪像从前多少都塞得下去。   走了几步秦安看着阿容的腿脚良久,然后说:“我看你腿脚好些了,简药令行功如何?”   行功,阿容转身看着秦安说:“秦药师大人,为什么旁人行功都不如您,从前蒋药令行功后会发汗,简药令也是一样,难道药师和药令之间差别真这么大么?”   这话说得秦安不由得生笑,这一笑五官挤在一起,这张脸就更让人纠结了:“不是行功有差别,而是所习的功法有差别,功力的深浅有差别,跟药师、药令倒没关系。说起来,姚药令将来要升药师,倒有可能成为卫朝第一个不会功法的药师。”   捧着点心回了屋里,年玉和施晓已经准备好了饭菜,见阿容捧着东西进来就问:“大姑,您手里拿着什么呢?”   “点心,拿去吃吧,我现在胃口不成了,要以前吃完连渣都不会给你们剩下,你们可是赶上了好时代啊!”阿容看着那些长得可爱,气味香甜的点心,忍不住想找个地儿画圈儿。   接了点心,年玉忽然眯着眼问道:“大姑,这些可都是京里的名点,谁给您带的?”   坐在桌边扒着饭的阿容浑不在意地挥着手说:“秦药师大人回来了,是二哥托他带的。”   接着阿容就见施晓的脸忽然凑了上来,跟她贴是特近地说道:“大姑,我秦药师大人喜欢你。”   白了施晓一眼,阿容可不相信这个:“少抽风,秦药师大人有心上人,上回替方家姑娘问事儿问出来的,就为问这个我还被秦药师扎了。你们俩可不知道,那针扎偏了穴有多疼……”   其实施晓就是说笑而已,就算喜欢那又怎么样,施晓和年玉可不认为,姚家和容家会许阿容嫁个籍籍无名的药师。   三个姑娘说笑间,外头忽然响起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姚药令大人,姚药令大人……您快些到前边去,冬娃家的房子塌了,一家十几口全被压坏了……”   “什么……”阿容听了把筷子一放连忙推开门去,只见堂里值夜的乡人打着灯笼过来了,阿容一把拦住道:“别喊了,赶紧走,年玉、施晓去取药箱。”   “大姑,你还是歇着吧,不是秦药师大人回了吗,这山险路偏的你别到时候自个儿都照顾不了。”年玉看着阿容这脚踮着的模样就想把阿容拦下来。   闻言,阿容也不跟年玉多说什么,急忙忙地到前取了药箱和一些丹药,然后就要跟着乡人出门去。这时年玉和施晓还在后头喊,阿容就说:“秦药师大人一路奔波,还是我去吧,你们俩在堂里守着,我自己去就行了。路也不远,你们俩别瞎操心。”   一看这情况,年玉和施晓只得跟上,赶了二里地才到冬娃家。这场中的情况让阿容吓了一跳,连忙扑过去,正打着火把的人见是阿容来了,悄声让了条道出来。   先看到的是冬娃他爹,湾村的船匠,打船的十分扎实。   一靠近了阿容就蹲上来,上下周身先检查了一趟,只见头部有手臂伤口和少量的出血,不见骨折和大量出血,诊了脉见脉相平衡,阿容就去看下一个:“年玉,你来处置伤口,消金水擦洗,化血粉外敷,加压包扎。”   “是。”年玉也不含糊,取了东西立马处置。   领着施晓到冬娃他妈这儿,阿容差点就不忍心看了,冬娃他妈正怀着身孕,听旁人说是梁压下来正压在冬娃他妈腹部。   “要施清宫术,这里条件不成,得送回堂里去才行。”阿容左右一看,眼下自己也走不了啊,这里还有人没救出来呢,可是这位又晚不得一点,越晚就会越危险。   好在这会儿堂里的一位药侍追了来:“姚药令,这里我来看着,您无回去,路上多加小心。”   说着这药侍又请了四邻帮忙把冬娃他妈抬回春怀堂,阿容看了看让年玉留下了,年玉的动手工夫比施晓好。   路上这时比刚才来时更黑了,刚才总还有点薄暮时分的光线,现在真叫个伸手不见五指。阿容好几次差点踩着石子硌疼了脚,但阿容速度半点没落下,甚至没说脚的事。   比起一条活生生的命来,在行医之人的眼里,她自个儿身上这点傻疼暂时中以被忽略。   施晓感觉到了阿容走路的状况,一边拽得更紧,一边叮嘱得更勤了:“大姑,小心……”   从冬娃家出来要经过一条小河,水倒是不深,但是没有桥,全靠垫着几块石头过去,平时且要慢点过,这晚上自然要加倍小心。   前头抬人的干脆走了水里,阿容一看,得,咱也走水里过算了,总比走那几块石头上过更安全一些。   但是阿容才有个意图不被施晓拦住了:“大姑,不行,秦药师大人说您毛利得穿暖一些,脚尤其不能冻着了。你这才刚好没多久,别淌水,这大冷在的。”   “天黑路滑,我就走石头上保不齐也得掉水里,还不如干脆走水里得了,脚湿了也比一身湿好。再说走着的时候是暖和的,回了赶紧换就是,你往上面走吧,我现在哪有时间讲究这些。”阿容说着就到了小河里,其实河面也不宽,也就三十来步就走到对岸去了。   只不过一上来两姑娘都冻得不轻,施晓扶着阿容说:“大姑,早知道我还是走上头好。”   “你傻啊,不是让你走上面,你又不用赶!”   几分钟后到了堂城,阿容让施晓去换鞋袜衣裳,自个儿本来也预备骈换,但是一想诊室还得打扫,半道上又折了回来。   诊室里有专门的衣裳和鞋子,阿容把袜子一脱,捅着那双就当自己换过了,等把刀针和各项类丹药、物品准备好,那女人灌嘴里起吊气的药汤也起效了。   “好……现在先把手术过程过一遍,不能急要冷静,手要稳,这是一条命,人命在过天……”长长地呼气吸气后,阿容就开始剪衣裳,这才开始剪诊室的门就开了。   原来进来的是秦安,秦安先是看了眼阿容,见她身上脚上都心是干爽着才上前来说:“清宫术我不熟,我来处理口子,你做完赶紧去沐浴更衣。”   这时也没得客气讲,阿容手起刀落,干脆利落,也许是有秦安在,多个人更压得住紧张。清宫术很顺利,不过冬娃他妈的脉搏、心跳术手明显低了下来:“秦药师大人,你处理伤口,我来施针。”   “去歇着,有我在不碍。”   “什么碍水碍的,这是我的病患,听我的还是听你的!”阿容说着就打开针包施针。   而秦安则愣了愣,嘴里极细微地嘀咕了一句:“怎么从没发现你这么凶,怪不得他们说你是‘很凶的药令’!”   嗯……阿容抓住了话尾,也咕哝了一句:“怎么哪哪儿都是这名声,我也没多凶吧!”   ……   阿容啊,你这回倒是没多凶,只是有很多的迟钝,各种的反射弧长而已…… 第230章 告状的丫头与心虚的大姑   施针过后忽然暴雨惊雷响成一片,刚把冬娃他妈处置妥当了,这还没喘上口气呐,外边又开始吵中少成一片了。   推开门,见一群人挤在门口,你一言我一语的,阿容听得脑袋跟被千万只蜂子围攻了似的:“一个一个来,到底怎么了,大晚上的不睡觉怎么都跑到这儿来了?”   不问还好,一问就不是你一言我一语了,而是几十张嘴一块儿说话,这情况阿容瞧着真想晕过去得了:“都别吵了,路大叔你说!”   这一声吼地把乡人们都给吼愣了,那路大叔赶紧回过神来答道:“刚才的雨把冬娃家屋后的山冲垮了,露出好大个山洞来,有胆大的后生想进去看看,到洞口还没进呢就倒了。从山下滚下来后,那药侍大人一看,说是中了毒,让我们把人抬来了。”   “人现在在哪儿呢,山垮了没伤着旁人吧,冬娃家里的人全救出来了吗?”阿容抹了把汗,心想着这大概就叫“屋漏偏逢连夜雨”。   “在堂里呢,山垮时人都救出来了,也没伤着谁。就是那个山洞,有人说是山神发怒下了诅咒,现在大家伙儿都怕了。”   这倒是个事儿,阿容想了想说:“先去看送来的人吧,我师父倒是擅解毒,虽然我没跟他学多久,但总能想着办法。至于诅咒断断不可能,倒有可能是山间瘴气,不管怎么样儿看了才知道。”   “是是是,您赶紧先去看看。”   不过阿容还没走出两步,她就被秦安喊住了:“去歇着,我是你的药师,怎么安排得听我的。”   瞥了秦安一眼,阿容心说这位真记仇,这么句话还现学现卖上了:“那我沐浴更衣了再来。”   她也是确实冷得很了,刚才在诊室里烧着火墙不觉得冷,一出门风一吹都凉透了心了。   这会儿施晓早备下了热不,就等着阿容来了,一见阿容瑟瑟发抖地跑过来就一把拽进了屋里:“大姑,你可真不让人省心,我洗过了来一看,您这还是原模原样,人不见踪影。”   泡进了木桶里,阿容才觉水是温的,一点也不像平时泡澡那么滚烫:“水怎么不热啊,是不是没热不了?”   只见施晓指了指旁边好几桶冒热气的水说:“滚水给你备着了,秦药师大人说,冻着了不宜直接用滚水泡,要慢慢加滚水到合适了才行。”   看了那几桶热水,阿容就一个想法儿——温水煮青蛙,这想法具不吉利。   泡完了澡多舒服,阿容抱着棉巾子连衣服都不想穿了,直接睡觉多好。可施晓愣把她拽起来穿了衣服,说是内外都有男人走动,不方便。   凉凉的衣服一贴上皮肤,阿容那点小瞌睡又醒转了一些,眯着眼看了眼屋里,热气蒸腾正好睡,可是这时一声惊雷把她给弄醒了,立时会起身来说:“施晓,快点拿衣服来,前堂学有几个中毒的病患,秦药师大人一个人未必处理得来。”   “大姑,你安生睡一觉行不行,你看看你这脚,又肿了,还想不想好了。你要再这样儿,我就跟秦药师大人告状去。”施晓压根不理她,继续整理着屋子。   见施晓不动弹,阿容就自己起来,不过她一看自己的脚也皱眉:“怎么肿了,不应该啊!不管了,回头再说。”   收拾完的施晓出来一看,就只见一白影儿跑出去了,她追在后头喊:“大姑,大姑……这不听劝的,施药的人都这么不爱惜自己吗?”   奔前堂一看,秦安正在那儿沉思,阿容也不扰他,自己先看了看病患的面相,然后戴了手套摸脉相,诊完后她也跟秦安一样坐那儿沉思了起来。   堂里的人一看这情况,都以为很严重,差点没吓得腿软,还是阿容先开了口:“是夜迷草所致,睡两天就能醒转来,醒后会有点虚弱,开两服汤药升升元气就行了。那山洞暂时先不要动,待晴好了再去看,里边可没什么金银财宝,要进去也先敞两天气再去探。”   乡邻们连连嚟是:“我们听姚药令大人的,现在就算让我们进去,我们也不敢了。”   送走了乡邻,阿容看着秦安说:“秦药师大人在想什么?”   “上古时丹师封洞,多以夜迷草主之,百年成烟见之即倒。”秦安的话一说出来,阿容就点头,明显两人想到一块儿去了。   “原来这地方还有丹洞。”阿容的好奇心被吊了起来。   这时施晓忽然蹿了出来,说道:“秦药师大人,您还是先看看大姑的脚吧,全肿了。刚才让她别淌河,她一脚就下去了,而且鞋袜衣裳全没换在诊室里待以刚才,梳洗好了让她歇着她穿起衣裳就奔出来了。”   ……   瞪闻眼施晓,阿容心里默默泪流,多大年纪,这施晓还有告状的爱好。见秦安眼睛没遮没挡地看过来,阿容干笑了两声说:“其实没什么,天冷肿起来也是正常的,再加上今天走路走得有点儿多……”   “手!”秦安特干脆地只蹦一个字儿,然后阿容就乖乖地伸了手。   诊罢了脉,秦安皱眉看着她,眼里似有责备:“脱了鞋袜我看看脚怎么样了。”   闻言,施晓连忙上前来,脱了鞋袜后秦安一看眼里的责备就更深了,阿容这会儿自知理亏没敢吱声。   “知道自己什么症状什么脉相吧,身为施药之人,连自己都顾不好怎么顾得好病患。开帖药先去薰蒸,待会儿再来行针运功。”秦安说着就去开药方去了。   留下阿容继续瞪着施晓:“我知道自己什么事,你就是好多事,我挨训你很高兴是不是!”   “那是,爷让我照顾好您,只要是为您好的我都高兴,哪怕是被训了!”施晓说话间给阿容穿好鞋袜,扶着她站起来动了两圈儿,还好走路不碍。   开了药去薰蒸,蒸到一半阿容就在蒸腾的药气中睡过去了,施晓也是忙碌了大半夜,当即也靠在一边的几上眯了眼儿。   当秦安进屋时,看到的就是这么一番场面,折到外间添了些木炭让药气更浓一些,这才又折回了屋里。   药气之中,阿容的脸上身上全是汗珠子和药气凝结成的水珠,额面上的水珠子沿着发丝流进了脖颈里。秦安见了眼神一紧遂撇开眼去,又从怀里掏了帕子出来擦了擦阿容的脸。   这时阿容忽然睁开眼来,嘴里嚷了句“长青”,吓得秦安一声是冷汗,然后她又歪着脑袋睡过去了。   “傻姑娘!”秦安收回手,见时间差不多了,就把阿容抱回了屋里,至于施晓……完全被忽略掉了!   次日醒来,阿容浑身上下都舒服,再一看脚也消肿了心情就更加不错,只是施晓进来问她:“大姑,你昨晚怎么回屋的?”   这时阿容才意识到自己也不知道,不过她惯来不这些:“忘了,快给我点吃的吧,昨天晚上饭且没吃好,今天一醒来肚子直叫唤。”   吃了东西去堂里转了一圈,昨天冬娃家的人今天醒的醒了,回的回去了,只是那几个被夜迷草放倒的还没醒过来。   “大姑,又有人进那山洞里去了,到现在还没出来!”这时年玉从外边跑了来,嘴里喊着这句话。   “什么,进去了,不是说了不能进去吗?”阿容直愣着眼,夜迷草少闻只不过昏睡两天,要是持续吸入会导致死亡。   只听得年玉说:“不让进有什么用,董药侍还在外边劝了呢,那些人坚持里头有宝贝来着,非要进去不可,还说是咱们春怀堂想独占着好东西。董药侍拦不住他们,还被他们给伤了……”   这得叫自作孽,阿容心里虽然气愤那些人,但还是问道:“董药侍没事吧,那些人进去多久了?”   摇了摇头,年玉答道:“董药侍不碍,就是那些人已经进去了一个时辰,董药侍让我赶紧来找你。”   “等会儿,我配些药材。”配个用来燃烧进行消毒的药材,阿容想的是用这些烟把洞里的夜迷草烟冲淡逼出来一些,这样才能更快进洞里去。   这时秦安正步入大堂里来,刚才的事儿他都的着了,到配药台前一看阿容配的药就知道什么个用途:“再加些百连粉,更好燃烧。”   “嗯,对,还可以再加点金楦木屑。”配好了药后,阿容就和秦安一道去山洞那头。   到山洞外边时,老远就看见那边围着一圈人,不过倒是再也没有人敢在山洞附近转悠了,这也省了不少事。   等把药团子点着了放炉里放下去后,守着烧了约半个时辰和见烟出来,青色的烟夹杂着白烟一阵阵往外冒,阿容这才长舒了一口气。   估算着时间差不多了,阿容和秦安为了避嫌,想着先让乡邻下去寻人,但这下乡邻们大都摆手,不过还是有胆大的。   洞里自然没什么,对于乡邻们来说没什么,四下里看过了后乡邻们把人抬上去了就算了事。   不过这山洞对于阿容和秦安来说,那就不一样了……所谓各花入各人眼,金银财宝没有,也可以有点儿别的嘛! 第231章 诲人不倦与不倦地“毁”人   山洞里四壁不见光和风透进来,虽然点了不少火把,但乡邻们出去后,阿容让他们带走了一多半,这地底下不透风的,还是少点火把为妙。   “吾生有限,而丹道无涯……”这是一卷刻在石墙上的丹书,用的是上古文字,好在两人看起来都没有障碍。   两人一左一右举着火把,阿容忽地一脚踩在了水里,这才发现有条溪流经过石墙边,有流水就必定得有流进来的地方,阿容和秦安相视一眼,两人遂沿着溪而上。   溪流的尽头还是一堵墙,阿容蹲上来看着水从墙下砌空的地方流进来,她就伸了手去试了试,然后惊喜地道:“秦药师大人,这里有风进来……”   伸手时不免沾到了水,水有些不大对劲,阿容又蘸了点水闻了闻:“药泉?”   听她这么一说,秦安也蹲了下来,闻过尝过后同样是满脸喜色:“确实是药泉。”   “怪不得这样偏僻的地方会有丹洞,原来是有药泉,那就解释得通了。”阿容只记得上古药书上有记载,所有炼丹药的水里以药泉为第一,其他的都被称为凡水。   “姚药令,你往后头站一站,这墙似乎可以打得通,我来试试。”秦安说罢把火把插在地上,然后双掌平推出去,然后只听得“轰”的一声,墙上渐渐的有了光线。   光线一点点强了起来,那当时可能是草和泥的浆子封住的墙随着光线的增多轰然倒塌,出现在阿容和秦安面前的是一个宽敞明亮的——药园子。   之所以说是药园子,是因为最前面迎面竖着一块青石,上头就写了药园子三个字。   “上古时期以现在也几百年了,这间茅屋怎么保存得这么好?”阿容对园子里有什么还没投去目光前,就先被靠着山壁盖的一间茅屋吸引住了目光。   顺着阿容的手指看过去,秦安想了想答道:“应该是浮油草,万年不腐。”   好奢侈,浮油草是净化丹的主药之一,竟然被拿来盖茅屋,这究竟是哪个败家子儿啊!阿容说着就和秦安一块儿往里头走,还没迈出三步去就倒吸了一口凉气:“金芝!”   可以把金芝当野山参看待,十年八年就算得天地造化,百八十年的经常被神化,这里的看上去怎么也得三五百年。   “真败家!”说这话的是秦安,这三字通常是阿容从前常说的,这会儿阿容也没注意到。   “确实很败家!”上古药书上形容药草之丰,通常用的一句话就是——“瑶草铺地,金芝爬篱”,眼前就正是这场景。   两人小心翼翼地往里边走,生怕一不小心踩着了药材,后来才发现再小心翼翼也没用,药材遍地都是:“姚药令,我使轻功去茅屋里看看,你在这里等着可好?”   “也好,省得我踩肉疼。”刚才踩着一棵降露草她就心疼死了,要踩着那些绝种的药草她还活不活了。   秦安进去了后阿容就蹲那儿数,哪些草药是现代没有,卫朝有记载又绝种了的,这太考验人了。阿容老想伸手去采,可是她又知道,像这些药材,拔是不对的得用小药铲,根茎完整地采了才不会坏了药。   蹲着自我纠结了半天后,阿容终于悟了:“不看了,早知道应该把药铲带来。唉……秦药师怎么还不回来,难道那里边更惊人!”   忽然间阿容听到了重物倒地的声音,她听着以为秦安中招了,当即小心翼翼地沿着山壁过去,尽量少踩些:“秦药师大人,秦药师大人……你怎么了?”   “别进来,是枯叶兰的粉末。”秦安明显是被沾上了,要不然不至于碰倒了东西,人倒地哪有这么大动静。   “我带了解毒的丹药,你还能出来吗?”枯叶兰并不是太毒,看来这洞的原主人并没有伤人之心,至多当年是想把人迷个昏昏欲睡或动弹不得而已。   里头又响起点声音,这时秦安已经站了起来,枯叶兰本来毒性就不强,加上年月已久,药力已经不深了:“我没事,你也别进来,这些药虽然年久了,但你体弱沾上了还是不好。”   “那就好,我不进来,里面有没有人?”阿容这时脑子里想得特玄幻,会不会有个活了几百年的老“妖怪”,然后猛地张嘴说话托付一番,然后羽化而去……   她想的确实有些离谱了,秦安出来时摇头说:“怎么会有人,不过倒肯定有你感兴趣的东西!”   说话间秦安就递了本册子给她,阿容接过来一看:“浮油草纸……嗯,药典!”   “对,一共有几百册在里边,看来你做的事从前就有人做过,不过却还是不如你的详尽。”也就阿容那本《本草集》拿出去,才能是个人都不会采错药材,需知药师著册多是从自己的角度出发。   “唔,那可省了大事儿了,至少不用证药了。”明药不麻烦,证药才麻烦,阿容笑眯眯地捧着药典心里特欢喜,又省了件事儿!   这时秦安又蹲了下来,捏了一小团土在手里揉搓了许久:“这里药材不宜移植,不过多年生得太过茂盛,回头让药令和药侍们过来采一些年份足的,余下的就继续在这里长着。”   “行,只要有药材的样本或根系、种子,我们可以想办法在外头种出来。前人种下不易,我们还是别破坏了。”这简直就是一个药材活体标本馆,通往外头是一个四面环山的凹谷,里边估计什么药材都有,再没有比这里更好研究药材的地儿了。   这叫什么,这叫想睡觉了正好遇上软和的被窝,没有比这更舒服的了。   两人离开山洞的时候,阿容揣着些种子倍欢喜地回春怀堂,好在是冬天,要是春夏估计都长成了芽儿。   春安则留在这里,说是要跟大家伙儿细细说说山洞里的是药材。好在卫朝对药材管制得非常严格,要不然一人一株拔了还真没地儿哭去。   “年玉,种子收好了,等春天的时候我还想试着种呢,千万不能丢了。”阿容看着年玉收好了种子,就去看冬娃家的十几口人都怎么样了。   到客院里一看,那一家子人正在那儿哭得无比伤心,主要还是为了房子,和屋里的一应家什。在这地方安身立命一来就不容易,这下家没了,人倒了,一家人怎么能不悲从中来啊!   了晓一看这情况,连忙说道:“大姑,要不你还是别进去了,你心软,要是一口答应把这一家子都养起来,那就不是德行,而是毁人了。”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嘛,我懂的……好吧,别瞪我了,我不进去,你去请管事安排一下。我只管看病行了吧,其他的我什么都不过问。”说话间阿容就走了进去,细细地查看了每个人的状况,除了冬娃他妈稍严重一些其他的都还好。   这得益于这时候的房屋结构,要是钢筋水泥小高层只怕就什么都没有了。   巡诊罢了出来,就见有人在一直没用的侧园里进进出出的往里搬东西。阿容一看搬的全是些桌椅板凳,还有药柜药架:“你们这是做什么呢,怎么搬这么些东西为?”   搬着东西的人一看是她,连忙行了礼回道:“姚药令大人,这是秦药师大人吩咐的,说是您要开馆收徒,这不我们给您布置着呢,要是布置好了再请您来看满意不满意。”   “什么?不是吧,我什么时候说了要开馆收徒?”这都没事,关键是这有模有样的办了,四下里的乡邻听说了还不得来找她把人送过来呀。   秦安!你这给我找的什么事儿!阿容知道跟搬东西的人是说不清楚的,要说明白还得找秦安去。   三弯四绕地走到了秦安住的院子,阿容这才发现秦安住的地方干净得可以,而且起居所用的东西那叫一个讲究:“秦药师大人,你在练剑啊……”   多看了几眼后,阿容摸着下巴喃了一句:“这剑招怎么看着这么眼熟!”   她还来不及往深里想,秦安已经收了剑往她面前来:“出什么事了?”   “那个,开馆收徒的事儿怎么来的,怎么他们都开始布置地方了。我还没到开馆收徒的地步,自个儿且学艺不精着,怎么教徒弟啊!”阿容总认为自己和别的药师们讨论讨论成,毕竟他们都有了自己的一套想法,不会被她误导。   现在让她开馆收徒,万一诲人不倦成了“毁”人不倦怎么办?   “如果连这点信心都没有,怎么救治病患,怎么开方施药。拿你诊治病患的态度去教导他们足够了,而且……你需要更多的人来支撑你的本草研习院,一个人总研习不出什么来。”秦安的解释很爽快也很利落。   阿容虽然想着觉得这话是不错,但是她还是那样儿,怕误人子弟,更怕被自己误了的子弟将来去误病患:“真要这样,我还是觉得没底气!”   “你的师父怎么教导你的,那你就怎么教导他们……”   不说这话还好,一说这话阿容觉得,黄药师比她还误人子弟!   最后也不知道怎么被秦安说服了,她抱定了要桃李满天下的念头开始预备上将来的课程了,而且还一身是劲儿,想着一个个孩子在自己的教导下识药、辩药,最终成为一名药师,能不起劲嘛。   世上一等伟业,无非教书育人以及行医济世而已,兴奋也属情理之中…… 第232章 千山万水而来的黄药师与秦安   但是起劲是一回事,真到教的时候又是另一回事,孩子不比成人,成人知道他们为什么学习这些,要么是名利财富,要么是有那向善的心肠,或者都有。   不过在孩子的世界里多只有喜欢与不喜欢,虽然这些孩子都是穷苦出身,但并不意味着这通天的路他们就非得喜欢走不可。   怎么样教得有趣,又怎么样让这些孩子从小接受并喜欢,兴趣永远比老师管用,阿容是这句话的坚定拥护者。   于是阿容想出了一新鲜的法子,实地实物教学,领着来春怀堂里学习的孩子们一块儿去山洞里,对了,就是那个上古丹洞。   “大家要小心点,脚下每一样都是可以治病救人的药草,小到治咳嗽,对了小芳的奶奶就有咳嗽是吧,这个就能治。大到起死回生,不过要炼出起死回生的丹药,那就需要很多药材。”阿容领着孩子们往洞里开辟好的道上过,一边示意孩子们小心别踩着了药材。   从山洞往外下去,就是草药谷,事先已经统计过了,这一处山谷里,竟然有五千余味药材,可谓是然的药材库,用来教学再合适不过。   走到山谷口上时,有个孩子指着一株不起眼的草问道:“先生,这是苦莲儿菜,也是药吗?”   一看那苦莲儿菜,阿容就笑着点头道:“当然是了,苦莲儿菜在药书上叫苦儿草,要是你们平时吃坏了肚子,只要用苦儿草加上几味药材就会好。”   说完话大家就都围着那株苦儿草看了很久,其中一个孩子说道:“唉呀,我娘以前也说过,要是拉肚子就用苦儿草煮白花草和三生根就会好的。先生,我娘说的对不对?”   “当然对了,要是再加个桑毛叶就更好了,下次你们要是谁吃坏了肚子呀,就用这四样药材煮水,水滚开了后煮半个时辰就行了。那好吧,说到了这四样药材,我们今天就先来找这四样药材,苦儿草、白花草、三生根、桑毛叶。”说着阿容先采齐了这四样药材,一一说明了特征、气味、味道。   然后十几个孩子就三两成群地出去找,阿容也不担心地坐在原地,这里几天前就搜寻干净了,确定了没危险才会带孩子们来这里。她往路口一坐,谁也跑不了!   刚坐好就见秦安背着个药筐走了过来,阿容连忙坐起身来笑道:“秦药师大人,您过来采药吗?”   “给你换个方子,有几味药材没备下,你别在阴凉处坐,往太阳里多坐坐。”秦安放下了药筐,那动作自然是行云流水不显半点粗俗。   看着看着阿容似乎抓住点儿什么,可是一个孩子兴奋地拔了株白花草过来问道:“先生,先生……我采的对不对?”   于是阿容的注意力就被拽走了,她这人脑筋直,没那一心二用的本事:“是,采对了,那你现在说说白花草的味道,和你采白花草是在什么样的地方,还有刚才让你们观察的,你观察到了没有?”   那孩子“嘿嘿”傻乐了两声,摇了摇头,跟阿容说了再去采一株,就“哧溜”一下跑没影儿了。   “姚药令,有件事我不大明白,为什么要让他们观察药材所生长的地方是什么样?”秦安对阿容所有的举动都基本上能理解,就单单是这个不能理解。   闻言,阿容一笑道:“知道了这些以后才好种药嘛,天生天长的药材当然很好,可采过了绝种了以后咱们就跟看上古药书似的,这样药材没见过,那样药材没有。”   其实,阿容就是习惯而已,她打小跟着爷爷在药棚子里和山里转悠。观察药材的生长环境对她来说,是本能,也是她觉得每个施药之人都需要具备的。   只见秦安点了点头,也是一笑:“上天造化只造化得一时,人终究水能只靠天活,姚药令倒是想得甚远。”   打过招呼说过话,秦安这就要去采药了,阿容这时又忽然想起一出来:“秦药师大人,前段时间你到京城,可听说京城里的事。”   收了步子,秦安回转身来道:“姚药令是指明年连云山招收医女、医生的事吧,已经有不少药令、药侍问过这件事了。”   “是了,我想问问京里的药师、药令们都什么样的反应,毕竟这件事……”阿容收了声,毕竟这件事是她惹出来的,她得问问才安心。   对于阿容说半句留半句,秦安没有追问下去,而是说道:“京里很安稳,药师、药令们各有权衡,等章程出来了各人自会有选择,有规矩自成方圆。”   当秦安再次背着药筐往下头走时,阿容就站头路口上看着,越往下阿容的视线就越低,正在她要静神想事儿的时候施晓忽然蹦了出来,在她耳朵大叫了一声:“大姑……有人找你!”   这一声让阿容浑身一抖,差点没吓得从这滚下去,瞪了施晓一眼,阿容问道:“谁找,我这里走不开,让来人先等着。”   但是施晓一句话就让阿容愣住了:“可是那位药师大人自称是您的师父,您还让等呀!”   师父?阿容心说,自个儿除了黄药师这师父,哪来的师父,更关键的是黄药师怎么找到这里来了?   “那位药师大人可是姓黄,打扮得不怎么样,脾气还特别大!”不知道黄药师听到了她这么形容会不会抽她一顿。   其实在阿容眼里黄药师不这样儿,但别人眼里就这样儿,所以阿容才这么形容。   “什么叫打扮得不怎么样,脾气还特别大,有你这么说师父的吗?”黄药师一身旧色的袍子走下来,其实黄药师的气度举止自是没说,一派的世家子范儿,就是老在深山老林里转悠,穿干净好看的衣裳累赘。   一看真是黄药师,阿容就有种危机感了,连黄药师都知道她在哪儿了,那天底下还有谁不知道啊:“师父,你怎么找来了,怎么认出我来了。”   “废话,你贴面的手艺还是我传的,我能认不出来。”看着阿容那苦兮兮的脸,黄药师心里倍痛快,这些日子的不对劲总算找着原因了,原来是好久没见着阿容苦菜花似的眉眼,今日一见果然是神清气爽、通体舒泰啊!   长叹了一声,阿容瞥着黄药师半点脾气也没有:“师父,你现在得叫我姚药令,我可不想被旁人认出来!”   “拉倒吧,还姚药令,你说在这地方谁认出你来了,只要你不出去,谁还能把你择出来不成!别瞪眼儿,是蒋药令告诉我的,你说我是你师父还有什么不能说的。”其实黄药师对蒋药令主动相告还是有些不大理解,按说姚二手底下不该有这么嘴不牢的家伙啊。   跺着脚叫了声“师父”,阿容老大不高兴地看着黄药师:“我现在有很多人都不想见!”   只见黄药师一副了然于胸的态度,点头应道:“知道你不想见,我这不谁也没带来,还托了借口过来。再说了,你也不看看这多偏僻,谁能找得来啊。”   “师父,我的事你都知道了?”   于是黄药师又点了头说:“怎么会不知道,长青……好,不提他,他都跟我说了。手伸过来,我看看脉相怎么样了,听蒋药令说你脚伤得不轻。”   老实地把手伸过去,阿容又说道:“师父,你不是光为看我千山万水地过来吧?”   “我是为你那‘本草研习院’来的,阿容,你这回干的一众药师们可都感兴趣。”黄药师心里高兴,自家徒弟每每干出来的都是有意思的事,还能意思到正点儿上,这才是最了不得的。   在心里叹了句“我就知道,无事不登三宝殿”后,阿容其实也挺愿意大家伙儿都来,毕竟她一个人力量实在微小,要真正想做本草研习院,非得一大批痴迷于药的人不可。   “师父,看好了没有,看好了我带您看看这山谷里的药材!”阿容这下感觉自己像是考了好成绩后,忽然见到了家长那感觉,就想拿出来显摆显摆。   “还行,没蒋药令说得那么厉害,回头你的病症书给我看看,最近都用了些什么药……”黄药师话说到一半就往山谷里看去,小处没看着什么,只往近处的几株大树上看去。   一看眼就直了:“凤伏树?这……不是绝种了吗?”   “师父,敢情你真不知道这里是上古丹洞啊!”阿容还以为黄药师先在别人嘴里知道了,没想到他还什么不清楚。   “上古丹洞……”最后一个字儿还在嘴里转悠,黄药师就已经到了谷底了。   见状,阿容不由得捂着嘴直乐:“师父,你慢慢看,这里有好几千味药材,有好多是您只见过标样儿的。”   这时候黄药师哪得工夫理会她,看药都看了个目不暇接。阿容也不管,由着黄药师四下里去看,她还得守着那群孩子呢。   也是阿容没跟过去,黄药师越向深处就越惊讶,越惊讶就越向深处行,然后……然后就遇上了秦安! 第233章 不厚道的师父与吐血的公子   话说这药谷里林木参天,虽是隆冬却地气暖和,二三月才开花的各类药材,这时候正逢花时,遍地的各色花朵像地衣似的将药谷里点缀得十分干净。   阳光在林间流转游移时,深深的草木也随之移动着光景,这样的景色,不论是谁来了都得赞叹一句。但是在这里头,更多的赞叹不是给景色,而是给药材。   这时黄药师正蹲在一小撮有着金色茎叶、脉络的矮小草叶前,那表情就跟朝圣者见了大菩萨似的:“金晖叶,好东西啊……”   其实阿容和黄药师有某种程度上的相似,那就是见了好药材迈不动道儿,黄药师蹲金晖叶前已经有一会儿了。正在他要起身的时候,听得旁边有细微的“窸窸窣窣”声。   起初黄药师还以为是蛇虫一类,还想着:“阿容办事越来越不注意了,怎么还没清干净就敢来。”   他才刚一这么想呐,就见一片衣角飘了出来,黄药师眼睛毒啊,一看这衣料可不一般,然后凝神一看:“长青!”   “药师。”   来人自然是秦安,嗯,准备地说来,不是别人正是谢长青。   “你倒是能干啊,装这样骗我徒弟呐,你也就能骗骗我徒弟!”黄药师瞪着他没半点好脸色,虽然知道他也有他的苦衷,但是看过阿容的脉相后,他就有些责怪的意思了。   放下药筐,谢长青干脆席地坐了下来:“药师,我要不这样,你深得她现在能见我吗?她身体伤成这样,我不在她身边怎么行,这也是没办法,要不然也不至!”   其实黄药师一想,又觉得这样也挺精彩的,只要阿容身体能好,小日子能过好,那他就可以继续保持这样看戏一样的心态:“我说你们俩还真是有意思,算了,我是不懂这些男男女女之间的事!”   当然不懂,要是懂不至于至今单身!   “药师看过声声的脉相了吗?”谢长青最担心的还是阿容的伤,如果因为他阿容落下一辈子的伤痛,那他估计能把自己虐一辈子。   点了点头,黄药师也席地坐了下来:“比蒋药令说的好一些,不过也没好到哪儿去,你不是擅治这一类病症吗,怎么阿容还是这么严重?”   说到这儿,谢长青也不由得皱眉:“她有多不好管,药师自然清楚,前些时候大晚上的去出诊,夜里淌着河水过来。这还不算,也不更衣换鞋袜在诊室里待一个多时辰,最近似乎睡得也不是太踏实,我正想着给她换个药方。”   “真是个不让人省心的,打算换什么方子,我看你筐里的药可不少。”黄药师拿过药筐看了看,发现了好些挺陌生的药材。   由着黄药师查看了药材后,谢长青才说道:“温良丹。”   一听这丹药名,黄药师沉思了一会儿才说道:“有好几味失传的药材,看来你都采着了,有把握吗?”   “药师有几成把握?”谢长青不答反问道。   “六成,这丹药我没炼过。”黄药师说完后有点儿肉疼,这里边有不少稀贵药材,他怎么会不肉疼。   只见谢长青忽然笑道:“如果让声声自己炼,药师对她有几成把握。”   咂着嘴琢磨了一会儿,黄药师才说道:“八成总有的,阿容炼药不管是见过的没见过的,炼过的没炼过的,好像总能成,这姑娘对炼药的感觉很好!”   “药师来了也好,最近连云山各项事都忙和,父亲近来身体不好,我还得趁年节时回一趟京里。即要医药各分,有很多事还得经手过问。”谢长青这段时间在京城时是牵挂着阿容,在阿容身边儿时又牵挂着京城的事。   闻言,黄药师挥了挥手说:“你也不易,要是有事就回京里去,阿容有我关照你且安心着。倒是连云山里近来事多离不了你,那医药各分的事一理办不好,那就只等着后人戳你的脊梁骨吧!”   说到这个谢长青也是一脸苦笑:“戳脊梁骨倒不怕,就怕到头来阿容说我这事办得不如她计划得好。药师,我总深得阿容这些想法儿很成熟,章程严谨,不像是一时一日能思索出来的。”   “嗯,舅舅也称赞她这章程规矩立得好,还是看怎么做,立得好做不好也是空谈……阿容来了!”俩人一听声音,就赶紧把话题打住了,各自起身等着阿容过来。   这会儿找过来的阿容不知道谢长青也在这儿,嘴里叫着“师父、师父”就过来了。   这几句“师父”叫得黄药师咧嘴直乐,还说要叫她“姚药令”,那她这叫他“师父”的习惯就得先改了。   “在这儿,你小心点,坑坑洼洼的你过来做什么?”见到了人黄药师就看了眼谢长青,意思是赶紧上去扶着啊。   可是谢长青没反应,黄药师这才想起来这会儿他是“秦安”呐。于是黄药师嘴角挂着点儿坏笑,上前一步扶着了阿容说:“你看,路不平还过来,脚疼了吧,来……为师扶你过去。”   被黄药师扶着的阿容侧脸就看到了谢长青,遂说道:“秦药师大人也在啊,师父,这是秦药师大人,多亏了他关照,我的腿比从前好多了。”   在阿容印象里,这天下的药师要是见了黄药师,都愿意多亲近,所以阿容才想着替谢长青引见引见。她哪知道,这眼前两位,一位是在心里乐翻了天,一位是在胸口堵着口血喷不出来。   三人一路到了谷口上,黄药师回头说了句:“要是能在这儿造个屋住下就好了,阿容啊,你就得住这儿最好,地气暖和最养你这伤。”   其实黄药师这话,明显是冲谢长青说的,谢长青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没说话。   倒是阿容摇头说道:“好是好,就是太麻烦,造好了都得夏天了,那时候也用不着它。”   说完话,阿容就冲那边各自拿着各自药材的孩子们招了招手,示意他们都赶紧过来。   一看这阵仗,黄药师就问道:“阿容,你收徒了?”   连连摆手,阿容道:“不至于,我才多大点年纪就收徒,这就是学生,跟着我认认药学学药理而已,至于他们能学到哪儿,得看他们自己的能耐。”   “嗯,这就是你爱说的那句话——‘师父领进门,修行靠个人’。”黄药师完全不记得这话是阿容拿来侃他的了。   “来,见过师公。”阿容自己不做师父,却让孩子们管黄药师叫师公。那意思多明显,叫了就得负责,其实黄药师对药山里的其他人教导甚严,也就对她跟放羊似的教着。   “师公?是先生的先生吗?”有个眼神特清亮的孩子站出来问道。   黄药师一看这眼神就特喜欢,顶顶像阿容从前不装傻时偶尔露出来的眼神:“对,就是先生的先生,你们管我叫师公就对了。”   于是孩子们参差不齐地行了礼,回去的路上,孩子们在后头叽叽喳喳地讨论着,里里外外多是关于药材的事。   在前头听着,黄药师不由得满脸赞赏地看着阿容:“没想到你还挺有一套,不错。”   回了春怀堂里,阿容还得紧着给孩子们讲今天这几样药材的配伍、宜忌、适应症状等很多东西。   最重要的是她得教孩子们做标本,什么也不如标本更直接,好的标本保存下来,比画片可生动得多了。   而黄药师自然是和谢长青去谈论一些事情,谢长青把病症书递给黄药师,把每一阶段施药、行针、过穴都细细讲了。   “你这已经够缜密了,还是你没能管住阿容,要不然怎么也该好了。”黄药师看完病症书后就只有这么一个念头。   这话说得谢长青不由汗颜:“也要我能管得住她!”   于是这话一出来,黄药师不厚道了:“从前你是没舍得管她,现在是管不得她,长青啊,你让我怎么说你好。”   默然无语地看着黄药师好一会儿,谢长青道:“那我过几天就走,看着她把丹药炼出来再说。”   “长青,阿容在绵山的事儿不在你的计算之中吧?”黄药师猛地问出这么一句来。   谢长青想也不想地答道:“我不是圣人,声声的所有事儿都不在我算计里,而是我连同声声一块儿被……算计了!”   这顿声里的内容黄药师当然知道应该填个什么,完了拍了拍谢长青的肩说:“你回京处理事儿吧,阿容有我在,我指定得管着她把伤养好。”   “其实……药师是躲懒来了吧。”谢长青终于没忍住把这等方面说出口了。   这时候估计连云山上下都看着黄药师的动向,黄药师这人惯来疲懒,这麻烦事儿他边都不愿意沾,所以他来了把谢长青赶回去担这事儿,他轻闲地管管徒弟就行。   见谢长青一语道破,黄药师没半点恼羞成怒的意思,反而特坦荡地点头说:“你是爷,这躲不了懒的事当然归你管。”   这时候管事从外头来了,施了礼说道:“秦药师大人,您的随从来了,说是带了家书前来。”   家书,道是“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谢长青近来每每拿到家书却只觉得能抵万斤! 第234章 脚伤易好与心病难医   对于谢长青装成的秦安要再次离开绵江去京城,阿容抱以不解,这来回转候的这是做什么呢。末了阿容一想,也不是谁都跟她似的没爹没妈,人说不定还是要回家过年呢。   一想到过年,阿容就开始掐算,不掐算还好,一算自个儿这身子过了年也二十了,二十啊!在她来说当然还算是年轻,但在卫朝真是一老姑娘了。   “阿容,你又在这蹲着发什么愣?”黄药师看着自家徒弟,那纠结的侧脸是怎么看怎么顺眼顺心。   叹了一口长气,阿容指着在药谷里奔跑的孩子们说:“师父,眨眼之间我都二十了,是不是很老了!”   这话说得黄药师是青一阵儿白一阵儿的,然后撇开脸去不看阿容,省得自己闹心:“你才二十就说自己很老,你还让不让我活了,哪有这样跟师父说话的,长者面前说自己老,也就你嘴里能听得到。”   “要是普通人家,这时候孩子都满地爬了。”阿容指着下头一六岁多的学生向黄药师说道。   一说到类似的话题,黄药师不免气结:“你要这样说的话,要是普通人家,我曾孙子都得满地爬了!”   “噗嗤”一声笑出来,阿容往黄药师身边靠了靠,然后说:“师父,钟药师大人已经表现得够明白了,您怎么就不动心呢,其实钟药师大人多好一人啊!”   于是黄药师也长叹了一声,摸着稀稀疏疏的几根胡须说:“其实我也明白,但是你更得明白,当年我和钟药师差点就成婚了。也是我自己作的,心里老惦记着你师母,结果一拖就拖成了这样,现在年纪大了更疏懒了。”   “师父,我还有个师母呢?”这倒是新鲜消息。   “是啊,成亲没几个月,你师母就过世了,这事在山里没人敢提,我也老不愿意提起……等会儿,明明是说你的事,怎么又扯到我这些陈年旧事上去了。”黄药师要是不瞅阿容那兴味盎然的眼神,说不定还真就把这些事翻出来说下去了。   见八卦没八着,阿容也不恼,笑眯眯地说:“师父,我能有什么事儿呀,我好好的,有师父在,脚上的伤迟早会好的。”   瞟了阿容一眼,黄药师其实不大想戳破阿容自己给自己塑造的太平无事景象,可一直让她这么下去也不是个办法:“脚上的伤是容易好,心呢?”   于是这一句话出来,阿容就跟被细针儿戳破了的气球似的,一下子就瘪了。蔫着把下巴支在药筐上,阿容心里不由得生出几分空洞感来,那眼儿一酸差点就要掉下泪来了。   但是她一抬头,又把泪堵了回去,冲着天空一笑然后才看向黄药师说:“师父……他怎么样了?”   “我还以为你真能忍得住,啧……还是问了嘛!”黄药师嘴上这么说着,却心生怜惜,他这徒弟啊真是头牛,疼死了也不肯掉泪。   撇开心里那点儿酸胀感,阿容摇了摇头说:“就算他是连云山的当家,提出这样的章程来,也还是有很多困难。师父,你也知道这是我提出来的,还有很多不成熟的地方,万一惹了什么事儿,我不是成千古罪人了嘛!”   嘴硬心软的,黄药师在心里想着,然后也不点破她,这个受了伤那个心疼,多好。阿容自己说的,不经历风雨怎么见彩虹嘛!   “你想太多了,在这事儿上困难确实有,但是连云山数百年积存下来的威信也不是白给的。谢大家这次倒硬气了一回,愣是和长青站一块儿,加上你师公,什么困难也总会找着办法解决。你啊,少操心天远地远的事,多担心担心自己这伤,要是好不了,将来老了走步路都难!”黄药师看着阿容的脚直摇头如此说道。   听黄药师说得这么可怕,阿容瞪了一眼说:“那我就赖师父,您还是天下药师之首呢,您都治不好我,不赖您赖谁啊!”   这话让黄药师不由得笑出声来,然后笑着吐出一句让阿容笑不出的话来:“赖谢长青!”   “先生,你看我炼的丹药对不对?”捧着丹药来的是一个叫叶梅的孩子,小姑娘灵气十足,就是黄药师说像阿容的那个。   一看着丹药,黄药师就愣了,然后看着阿容瞪圆了眼道:“才几岁的孩子就让他们炼丹药,你这师父做得比我还糊涂!”   “实践出真知,说一百遍不如做一遍,而且用易生易长的药材来炼药,炼熟了感觉以后才能减少出错的机会。”阿容说着接过丹药,然后细细地端详过后,挑了点儿放在嘴里尝了尝。   见阿容尝完后神色自如,黄药师也拈了一颗放嘴里,然后黄药师冲叶梅说:“拿回家当糖豆吃吧!”   冲叶梅笑了笑,阿容说:“甜叶桑放多了,菊苦苔放少了,记得它们各自的份量是多少吗,再去炼一炉。这炉……听师公的,拿回家当糖豆吃吧。”   “知道,甜叶桑一份二十五克,菊苦苔一份三十五克,先生,我这就去。”叶梅说完就把丹药一揣跑远了。   把嘴里的丹药咽下去后,黄药师说:“别说,这孩子倒真有几分天份,至少没炼败喽,还能当糖豆吃。”   “下午我带他们去绵江采水生药材,师父一起去吗?”自从黄药师来后,阿容就轻闲了,黄药师带了几个徒弟来,春怀堂里的事就不怎么用管了。   “也好,不过你不能只让他们学药,医也得教,要知道我门下出来都得医药双绝,少一样儿都不能出师。”黄药师对此颇为得意,自家门下不出庸材,当然前提是庸材也不能进,哪有像阿容这样来者不拒的。   对于这个阿容当然也有计较:“师父,饭要一口口吃,路要一步步走,这时还不忙。不过再等段时间教了望闻问切后,我预备带他们去这一带的村里给乡邻们看诊。”   点了点头,黄药师说道:“实诊授徒,想法倒是不错。那你应该回扬子洲去,这里到底湿气重了些,而且又太偏了,病患少药少,什么都不方便。等春暖了再回绵江,这里春夏秋都适合你养身子,冬里湿气寒气相交,不宜。”   “那师父安排吧,我听师父的。”经过这几天阿容已经深刻地认识到一个事实,那就是她是拗不过黄药师的,所以她老实了!   午后起时,太阳正暖和着,阿容领着她那群学生们到绵江上去。绵江这时候正是冒黄芦芽和紫叶白的时候,黄芦芽和紫叶白可以做菜,也能入药,这时候采的最是鲜嫩。   生长在绵江上,孩子们对这些自然再熟悉不过了,以叶梅、姚芳儿、刘树山这几个大一点的孩子为首,扫荡了约一公里的水域,熟门熟路地采了好几大筐子黄芦芽和紫叶白。   “采这么多,晚上就给你们炒着吃好了。不过黄芦芽要入药呢,不是这么采的,一定要连根连株一块儿采。再说这紫叶白,紫叶白入药的是根,所以……每人一每样儿一百克,记住不能多也不能少!”阿容看着那几大筐“野菜”,口水就流出来了。   也是最近在黄药师调理下的缘故,加上换了方,她自己炼出丹来服用了后效果自是不同凡响:“师父,我最近感觉好多了,秦药师大人换了新方后,好像药效更明显一些。”   瞥了阿容一眼,黄药师说:“能不好嘛,什么贵药稀药都舍得,要再不好就没天理了。”   “先生,先生……河里有人,好像没气儿了。”忽然有个孩子赤着上身就从水里出来了,起初阿容还有些不适应,绵江的水冬天比较暖和,孩子们打小就这样在水里玩过来的。   “有人,没气,在哪儿引我们过去。”阿容想了想,莫不是有人不小心被水淹着了!   等到了那儿一看,那人趴在一根浮木上,倒不是没气了,只是呼吸很微弱,阿容让孩子们赶紧把人弄到船上。   正在阿容要上前查看时,黄药师忽然皱眉道:“这人好像是宫里的侍卫。”   一听是宫里的,阿容就不伸手了:“师父,为什么我的行踪好像很多人知道似的。”   “不应该,不过皇帝确实正四处在找你。”黄药师这时知道,谢长青和姚承邺一块儿封消息,姚承邺以为所有人都不知道,而谢长青则是揣着消息只透给了他。   这两要封锁什么消息,除非他们自己说之外,谁还能打听得出来。   “那这人怎么办?”见死不救当然不能,这不是施药之人干得出的事儿,所以阿容纠结了。   “随便扔给谁治就行了,反正就剩下一口气了,先稳着伤势把人送到金晖去,跟金晖药馆的人透好话就成。”黄药师说着就招了招手,让人去乘小船去准备车马送人去金晖药馆。   由着黄药师去安排,阿容则坐在一边摸着自己的脸,她纠结……就这样还是不安全,那要怎么样才不会被认出来呢?   她非得到黄药师都认不出的地步不可,这就叫穷则思变……变了,自然就会通嘛!   这时阿容才想到,如果黄药师都能找到她,看得出来是她,那谢长青岂不是更……   她哪儿知道人谢长青都来回好几趟了,迟钝有罪啊! 第235章 纠结的阿容与存在的价值   从绵江到扬子洲约是七八天的路程,阿容想带着她的那拨学生去扬子洲,起先还担心学生家长会有意见。可她一把话发下去,只见有家长来问需不需要带什么,从没见谁说不去或质疑该不该去。   从这上面,阿容看到的是这个时代“尊师重道”的一面,这要是赶上她们读书那会儿,老师想带着孩子上几百里外去,哪个家长都得炸锅。   到扬子洲时,已经是冬末了,眼看着再过些时候就到了年节上。扬子洲比起绵江来,当然是繁华似锦,从绵江来的孩子很快就适应了扬子洲。   但是阿容不适应:“师父,不去春怀堂。”   “那去清辉楼,都一样,你喜欢哪儿就去哪。”黄药师一摊手,反正就这俩地方。   “那还是去春怀堂吧。”阿容可不想领着一大帮孩子搅了清辉楼日常的营生。   春怀堂眼下并没有开馆挂诊,要有病患也都到春华馆那边求医问药。黄药师差人去知会一声,说要春怀堂的钥匙,那边管事就过来了:“见过黄药师大人,您这是……”   见管事看着身后的一群小孩儿,黄药师就说:“我徒孙,领得来见见世面,一步步来,将来才好去京城或更大的天地里闯嘛,管事说是不是!”   这话说得管事还有什么可答的,连连掏了钥匙去开门:“容药令走的这段日子,春怀堂里外都有人打扫,待会着人安置了起居就成。这是备用的钥匙,黄药师大人拿着。”   管事前前后后安排了许些事后就回春华馆去了,孩子们自行整理着行装,由管事派来的人安置了住所。   “阿容,过来坐,有事跟你说。”黄药师忽然又慎重了起来,这让阿容有点不太安稳。   要知道,黄药师难得这模样,阿容略略不安地问道:“师父,有什么事您说,我听着呐。”   先叹了口气,黄药师这回学了阿容,苦着张脸眉头紧皱着说道:“其实……好几位药师都在扬子洲等你,其实,我去绵江的目的就是把你领回扬子洲来,就是想让你有个准备。可能他们以后就不走了,明年开春就一道去绵江,当然得问问你收不收再说。”   这消息一时间让阿容有点儿犯糊涂,怔怔地道:“师父,如果药师们都和我一块儿去绵江,那以后连云山怎么办。”   “山里的药师没跟过来,跟得来的都是自立药山在外的,比如郭药师,还有金药师和古药师。咳,其实……连云山的药师也来了一个!”说到这儿黄药师忽然露出些尴尬来。   不用想了,来的这个肯定是钟药师了,阿容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说:“是钟药师吧,多少人来都不同事,关键是师父,你不能泄露我的行踪。如果我被谁找着了,你得防着以后谁也找不着我。”   还用泄露,黄药师心想谢长青都几进几出了,你还在这说泄露,真是个脑筋白长的了:“放心,从我这儿他们是找不着你的。”   没听出黄药师话里的埋伏来,阿容挑眉道:“药师们现在在哪儿呢,我去请药师大人们过来。”   闻言,黄药师挥手说:“甭跟他们客气,待会儿他们自己会过来。”   “也好,那我先四处看看,晚饭前回来。”又回到扬子洲,阿容每回一回扬子洲,第一想法儿就是四处看看。   从前还没这感觉,现在扬子洲的大半土地都是她的,更加有了归属感。这几年扬子洲是愈见繁华了,虽然远比不上京城,但也能算是西北重镇了。   几年不回,扬子洲添了不少繁华的街道,当然也就更多了小巷子。走到直街的某条小巷子口上时,阿容闻到了蔓草的香气,裹着肉香似是过了油锅似的,闻起来真是提神醒胃。   “嗯,蔓草性温味甘,归胃经,最宜冬天吃。”于是阿容用这个借口说服自己往巷子里去,胃口渐好了,馋虫自然就跑出来了。   闻香找着了铺子,一看那蔓草裹在肉里,还夹了一些其他蔬菜,最外头又裹上一层春卷皮儿,在鸡蛋液里一滚,然后扔油锅里炸到金黄酥脆,出锅了还要在麻子里滚一滚。   等了几个人阿容才买到,又想着自己不能吃独食:“大叔,再给我炸三十个吧,我带回去。”   “那你可得等等,三十个且得费些工夫呢。”   为了吃,值得等,阿容点头后就在巷子里瞎转悠,这里除了有卖各类吃食、物件的铺子外,竟然还有木匠房、画坊和琉璃坊……   走到巷子最后头她还见着了一做各类金属小器的作坊,这里的金属器皿做得精致干净,一个个锃光瓦亮。   然后阿容就很自然而然地想到了一样东西:“各类手术器具,眼下的刀针并不算正经的手术器具。如果要医药分家,改进医疗用具是必不可少的一步。”   想过了手术刀,就想注意用的空心针,不过又一想:“这个大概很难实现,针涉及到抗生素类药。在卫朝现在的条件下做抗生素,这无疑难如登天。”   更关键的是,阿容接下来想到:“抗生素最开始带给人类的是犹如奇迹一般的疗效,但随着耐药性这三个字的产生,以及滥用抗生素,抗生素就不是奇迹而是毒药。”   “还是做中成药口服液吧,中国人千百年来也照样代代传承下来了,没西药几千年不照样能行,西医在外科手术上有优势,但还是不能依靠这个。”阿容说完往回走,又转到了那家琉璃作坊前。   做中成药口服液需要大量的玻璃瓶儿,唔……先从简单的口服液开始做,最简单的?想着想着阿容就露出笑脸儿来了,她想到的当然是孩子,成年人服丹药会有效得多:“枇杷膏……”   “姑娘,你的炸合子好了。”   拎着炸合子往回走,阿容开始想川贝枇杷膏应该怎么制怎么配药更合宜。走着走着不知觉间就到了春怀堂门前,她还没反应过来就被钟药师拽紧了:“找你可真不容易,小姑娘家家架子还挺大!”   一看是钟药师,阿容就下意识地拉开纸袋说:“钟药师,刚买的,要不要尝尝?”   于是阿容跟在几名药师后头,一个个嘴里都脆响脆响地吃着炸合子。   “对了,钟药师,一般小儿咳嗽不止吃什么药?”阿容还真是很少接触儿科,所以对这当然没什么太多概念。   “镇风丹,服三分之一颗,或者正清丹。”钟药师想也不想就答了这句话,回过头时又多问了一句:“你问这做什么?”   这是典型的小儿服大人药,阿容凑上脸去说:“有没有专给小儿用的咳嗽药?”   这话算是把钟药师问着了:“那些不就是吗,还要什么咳嗽药?”   “这些哪能算啊,就拿镇风丹来说,百节草小儿就不宜服食,会影响……”智力发育,阿容心说这可不好解释,于是赶紧换了:“比如正清丹里有一味方天子,小儿服食多会引起服泻呕吐,严重的还会引起昏迷。”   听阿容说得在理,钟药师便道:“服食少也不会有碍吧,不过你说得也是,有些患儿的父母,总认为多吃点好得快。阿容,你是不是有什么想法儿了?”   其实今天我更想改革,比如做青霉素什么的……   默默在心里念了几遍,然后阿容才说道:“嗯,山黄丹叶和花、果浸膏对小儿咳嗽风寒最有效。也是最近带着一群孩子,所以才想起这个来。”   “山黄丹?这不是野果子吗,还对咳嗽风寒有效?”这时问话的就不是钟药师了,而是古药师,刚才在前头吃炸合子,满嘴脆响没听太清,这回听清楚了就不由得停下来转身细问了。   点了点头,阿容道:“这是民间验方,我自己且试过好些回了,确实有效。”   “嗯,这段正是小儿易感染风寒咳嗽的时候,既然你试过有效了,回头药猴试过药后再另说。”金药师应了一声,在他们眼里这毕竟还是小事,他们来的目的可不是这个。   其实枇杷膏一点儿也缓解不了阿容对抗生素的执念,虽然她知道这不好,可她现在满脑子就是青霉素的纯天然制作、提炼方法。   于是阿容决定先找黄药师解解惑去,正所谓——师者,授道解惑也嘛!   找到黄药师时,黄药师正在收拾一些药材,阿容把炸合子放桌上,黄药师瞥了她一眼,然后随手拈了一个尝:“愁眉苦脸,又怎么了。”   “师父,有一样东西,它能治好很多病症,甚至那些判定只能等死的病也能治得回来。但是很有可能,这药的作用只有一时,能显效的时间不过一二十年,以后就连上感都要加药量才能治好,那还要不要用它!”阿容觉得自己问得有点儿绕,不过她觉得黄药师能听明白。   琢磨了一会儿,黄药师说:“就像你以前说过的那样,同样的病症,今年这药一下去就好,过两年就不行了,是吗?只不过你这回说的药更奇特一点,有效的时间更长一点,作用更宽泛一点。”   点了点头,阿容应道:“对,师父说得比我明白。”   “用,为什么不用。存在就有存在的价值,这话是你说的。”   ……   可关键是这东西现在还不存在! 第236章 路见故人与真相大白   到扬子洲后没多久就是年节里了,阿容没工夫考虑医啊药啊的事儿,她现在是十几个孩子的先生,既然带了孩子们出来,就得照顾饮食起居,保障孩子们健康成长,当然还得兼顾照顾照顾孩子们的情绪。   记得连云山每年到年节里都能领得到新衣,阿容一琢磨,孩子们每个人给点银钱,说是吃穿不愁,但总有点想买的东西。还得再置办几身衣裳,穿新衣过新年嘛,这就是阿容固有的想法儿了。   药师们见她忙,也知道时间长着,也不急着问这问那儿,反而指派着自家随行的弟子帮着阿容做了不少事儿。   这天逢着三十儿,扬子洲这边儿三十有灯会,阿容就领着孩子们去逛灯会:“姚药令,你还是别走动了,在这里坐着,我们领他们去逛灯会就行了。”   “那也成,李药侍,那我就上这儿坐着。”她现在脚还是有些不灵便,尤其是一到冬天就感觉自己的脚跟木头做的一样,走几步就疲累得很。   看着李药侍领着人离去后,阿容就到街边的茶馆里坐着,时值隆冬又连着几日的雪,茶馆里人少得很。三三两两地围在炉边,说的自然是来来往往的闲话儿。   “诶,听说京里皇上一病不起,连着好些日子都没上朝了。”说话的是一名着棉衣的客商,看他的模样,似乎对于皇帝病了有些惋惜。   “谁知道啊,别说,咱们这位皇上还真是个好皇上啊,可不能就这么倒下去了。就说今年把海寇平了,又减了税免了役,谁不是交口称赞。”似乎大家伙儿对这话题还都挺感兴趣。   可阿容不感兴趣,周毅山是死是活京里成堆儿的药师、药令,那不归她感兴趣的范围:“小二哥,来壶天冬茶,加点草钱子,备些时令点心。”   “得嘞,客官您稍等。”小二应声离去。   这时旁边围着说京里八卦的人又说道:“先皇驾崩时,帝宫起的是一颗金星,如今还在天边儿挂着呐。我看着这星子还亮堂着,皇上应该没事儿吧。”   也有还不知道这事的咂舌说:“金星啊?千年难得见一位,可幸是咱们遇上了,那这样说来皇上就更不能出事儿了,可得安安平平地治个太平天下才好。”   “可不是嘛,希望连云山的药师们这回也能妙手回春。”   说到连云山时大家伙儿又一阵沉默,接着有人说:“说到连云山,听说明年要药馆改医馆,以后连云山就只管药了,你们说这事儿有谱没谱?”   有人问自然就有人答:“什么谱不谱的,不就是启用医师来坐堂嘛,从前不就这样,只是医师有点名不正言不顺而已。现在更像是给医师正名,药还不是连云山的药师们炼出来的,那有什么没谱的。”   众人一想也是,反正还是连云山的药,那还操什么心,从前也是要医侍及上开具病症书才得取药,而到药师那儿药令及上才能开具病症书。   来来去去的,茶馆里说的尽是关于各地的小道消息,阿容听得腻了就结账下楼来,迎门一看就见着了盏棠花灯,红红艳艳地好不热闹。   往花灯前一站,刚想说买下这盏茶灯,就伸出一只手来率先把茶灯取下了。阿容偏着脑袋一看,顿时愣在原地,取下花灯的不是旁人,正是肖校尉!   差一点阿容就叫出口了,幸好她没叫,还把视线落在了旁边的花灯下。   “小稻,是不是这盏?”肖校尉取了花灯回头问道。   小稻?肖校尉?然后阿容就意识到,可能不是来找她的,而且肖校尉也没有认出她来,这可让阿容高兴地想拍掌。   再往后头看,小稻和小麦两人正穿着药侍的衣装走过来,小稻笑眯眯地冲肖校尉说:“肖大哥,我要最上头那盏,那棠花灯……从前阿容倒是最喜欢这样的,热闹又打眼。”   “也不知道阿容到底在哪儿,她跟爷闹什么呢,闹得连人都不见影儿。”小麦这时的模样更见了几分温雅干净,发里点着翡翠头面端是一个标致的姑娘。   而小稻呢,则显得爽朗活泼,纵便是也快十八、九的人了,可依旧还是小姑娘的仪态举止:“折腾嘛,阿容从前就是个折腾的,不折腾得爷这辈子待她是含着怕化、捧着怕摔是不会罢休的。”   这话说得一旁的阿容直瞪眼儿,心说:“什么叫我折腾啊,这也不是我愿意的好不好,你们俩到底是谁的姐妹啊,尽向着他说话。”   倒是肖校尉说得公允:“我看他们是相互折腾,未必也全是容药令起的因由。”   其实肖校尉还有半句话没说出来,那就是:“他们俩折腾着就算了,还插个顶天儿的要一块搅和,能不折腾嘛!”   “这话我爱听,爷似也二十五、六了,阿容也二十了,他们再折腾也得有个头了。”小稻这时正捱在肖校尉身边儿,两人亲昵的模样让阿容在一边差点儿看得愣了眼。   “是呀,姐姐也十八了,肖大哥年纪也不小了,你们俩折腾到头了没?”小麦笑眼看着那捱在一块儿的,满是调侃地说道。   这话说出来,小稻倒是没什么,反而是肖校尉有些尴尬不自在:“呸,你也就比我小一丁点儿,我倒是有个能折腾的了,你呢?”   “懒得理你!”小麦侧过身去不说话了。   惹得小稻和肖校尉相视而笑,两人这就又上前拉着小麦一块往前走过去了。   让摊主拿了棠花灯,阿容看向相携离去的三人,心里有点小小小小的感伤,感伤过后又挺安心:“至少说明我的行踪还是挺严实的,那为什么连云山的人来了一拨又一拨?”   这会儿没人打扰她了,她就开始琢磨啊,这老话说得好啊——有异必妖。那她这事儿妖在哪儿了,在京里的时候不还好好的没人知道吗,怎么一出京城后就……   “蒋药令、秦药师?”天下药师出连云山,阿容想的不外乎这两个,那到底是谁把事儿透出去的,而且还透得只有一小撮人知道。要透得这么妙,可不是蒋药令的外山身份能做到的。   然后答案就浮出水面了——秦安!   提着棠花灯找了个地方坐下,阿容开始寻思一些事儿,比如黄药师跟她说:“长青也多有不易,你怨不碍,别恨他。他这一辈子,多是艰辛磨难,看着无限风光,可却是站在险峰上。”   再比如黄药师还隐约说过似如:“他也不得已,里应外合布下的局,又是极亲近的人,他开始也没想明白……”   虽然这类的话说得很少,但是阿容记得,这时再想起秦安来,阿容的脚就迈不动步子了。种种从前注意到过,却没深思的涌上来:“谢长青……”   这下可是真正的咬牙切齿愤恨到骨子里了,敢情这人就耍着她玩儿。她自以为自己消失得很好,没有踪迹,结果老早就被人给逮了个正着,她还自得其乐地认为没谁找着了她。   “混帐……”阿容暴躁了,十分暴躁,拎着花灯和领着孩子们逛街的李药侍说了一声,大步流星地回了春怀堂。   “哟,阿容回来了,怎么满脸的……谁惹你了?”问话的是钟药师。   把棠花灯递钟药师怀里,阿容道:“钟药师大人,我师父呢?”   见阿容这满脸愤愤然,钟药师手迅速地朝后头一指说:“在炼药房里烤吃的!”   这时古药师和金药师正和黄药师一块儿在炼药房里蹲着,炉里是什么丹药他们不关心,就关心炉底下那两只鸡:“熟了没,快能吃了吧。”   “哪有那么快,等会儿再说,你看……”   药师们正讨论着的时候,阿容推开门一声怒吼:“师父……”   “这么大声做什么,又怎么了?”黄药师看着炉火,完全顾不上看阿容是啥表情。   “你和谢长青一块儿骗我!”阿容怒视着黄药师。   这下古药师和金药师连炉底下的鸡也顾不上了,连借口都不找地就溜了。留下黄药师在那儿咽了口唾沫,干笑两声说:“哪里骗你了,我怎么会骗你呢。”   死不承认,阿容凑近了黄药师,蹲下来继续瞪着:“秦安……师父早就知道了吧,还瞒着我,我要早知道是他我……”   凉凉地瞥了她一眼,黄药师说:“要早知道是他,你想怎么样,说啊!”   “我……我惹不起我躲得起!”   她这气鼓鼓的模样黄药师看得直想笑,之所以把阿容圈在身边儿,可不就是为了看她这恼羞成怒的模样嘛:“躲什么,该躲的不是你,你个傻到姥姥家去的。他让你难受了,你就紧着也让他不好过呗,省得你在这气得干瞪着我……”   “师父!”阿容其实也不知道自己心里是啥滋味儿,反正什么样儿的念头想法感觉都有,归拢不出一个统一的来。   反正她就知道自己心里挺不好过的,她更恨自己的是,为什么这会儿想起谢长青来又不是那么怨了,明明……明明……   唉!到最后阿容一声叹息,指着自己的鼻子骂了句家乡话儿:“生得轻!”   生得轻么,有骨头贱的意思,但没这么狠,阿容现在正琢磨着,谢长青要是以秦安的面目再来她得干点儿什么…… 第237章 百味杂陈的公子与阿容   新春一过,四野花开,这时正是适宜炼药的时候,阿容领着孩子们天天除了药山就是炼药房,这会儿阿容顶着姚药令的身份,享受着容大姑的特权,她很明目张胆。   这地界上,除了姚家的人就是谢家的人,周毅山可能想过她会在这里,但是只怕早地毯式搜过了,这会儿城里太平着。   小稻和小麦节后没几天就回了,肖校尉自然也就跟着一块儿回京里了。   “先生,为什么有些丹药要控制炉火,有些丹药不需要呢?”   前段时间,因为孩子们对炼药还不熟悉,所炼的丹药还是比较容易掌握的,只需要实火到底就行了。近来天好,黄药师和钟药师他们也在开炉炼药,炼的丹药自然是五花八门,孩子们见了才生出这样的疑问来。   “其实不是丹药不需要,而是药材不同,你们现在炼的丹药至多七八味药材,而且每样药材所需要的火候都一样,所以才不需要控制炉火。既然今天说到了控制炉火,那我们今天就来炼百炼丹。”阿容说着上了配药台,还特意把孩子们叫了过来。   上了配药台后,阿容一边配药一边说:“百炼丹共有六十四味药材分十次投炉,共要转换十次火。百炼丹不是最难炼的药,但是炼药需要的所有的火候它都要用到,所以一般看考校炼药的火候用的就是百炼丹。”   “噢,我知道了十十入百,所以叫百炼丹。”   阿容说这些的时候,几位药师就在一边守着药炉,古药师看了眼黄药师问道:“黄药师,你考校容药令火候时用的是百炼丹?”   “扯蛋,我从来没考过她,考火候我也从来不用百炼丹,她自成一派不用从我这儿找根源。”黄药师最近很忧伤,阿容天天神采飞扬,一点儿苦闷的表情都没有。   关键是阿容最近老是斜着眼儿看他,他这师父觉做得很失败,所以他忧伤了。   “不过用百炼丹的法子很实在。”金药师一边撤了几根炭一边说道。   这时钟药师则正在添炭,添好炭后她看了眼阿容说道:“我现在在想,她会教出些什么样的学生来,你们不觉得这群孩子妖精得很吗?”   听着钟药师的话,古药师和金药师都笑了,黄药师继续忧伤着:“妖精先生妖精学生,这有什么奇怪的!”   “大黄,我觉得我这辈子都听不到你说比这句更实在的话了,妖精先生妖精学生,大实话啊!”金药师一高兴,这话就往外顺。   惹得黄药师瞪了他一眼:“滚……”   这时钟药师笑着笑着忽然又顿住了笑,张口说道:“再过几天爷就要到扬子洲来了,你们说这既是妖精先生又是妖精徒弟的会怎么应对。”   瞥了一眼阿容,古药师说道:“事儿都让她问了个明白,爷还蒙在鼓里,你说爷在她手里能不能讨了便宜去,我觉得咱们还是别点透了为好,就让她折腾折腾,这俩儿也该修成正果了。”   “嗯,不说,种因当知果,他当时就算被药迷了神智也不该这么糊涂。他从小在药堆里长大的,这点儿药就倒了,也是他自作的。”黄药师忧伤了,他就认为应该有人陪他一起忧伤,谢长青是个好伴儿!   这时阿容配好了药下来,药师们就各自不说话了,安安静静地各自炼药,不过趁阿容不注意时皆用玩味儿似的眼神看着阿容。   “阿容啊,我最近领着他们坐诊吧,你腿脚得多养养,最近走路多了麻吧,你得天天脚不落地才好。”黄药师这会儿觉得自己是个好师父,知道过段时间阿容就没工夫了,提前把事儿给手揽了。   有黄药师这话,阿容还有什么好说的,药师带着坐诊,这搁谁也是个好体验了:“那我听师父安排……呀,师父你长白头发了。”   这话黄药师又不爱听了,瞪了阿容一眼说:“早就长了!”   这师徒在一块儿的状态,总是惹得钟药师他们忍不住的笑意。   接下来几天阿容都在炼药房里待着,一场雨后再晴转来,黄药师就领着孩子们出去坐诊,因为道上积水还又兼着天寒,阿容就没跟着出去。   当然,这一切都是黄药师刻意安排好的——谢长青要来了!   这时施晓和年玉还什么都不知道,当然不告诉她们也有好处,这俩姑娘才能下平常心嘛:“大姑,刚才听堂外的人来报,说是秦药师大人要来了,他到绵江没找着咱们,听人说咱们在扬子洲,这才又折回来了。”   够曲折的,阿容迎着春日的朝阳露出点儿明灿灿的笑来:“嗯,你们俩上外间待着吧,我在这儿看会儿书。”   施晓和年玉不知道其中有什么猫腻啊,只当阿容说的就是了,于是俩姑娘到外间待着,而阿容在里头准备着。   墙上原本的《松荫图》早被扯了下来,阿容像个做坏事儿的小孩儿一样坏笑着,然后把画着谢长青的图轴挂了上去:“风雨且独行,莫记当时!”   准备什么,当然是备点愁容,她不是“生得轻”嘛,最近什么都知道了个全,就不怨了,所以她得把那要死不活的状态给弄出来。   可是当外间响起施晓和年玉的声音时,阿容那点儿准备就分崩离析了:“秦药师大人,您回了……大姑在里间看书呢。”   说话间年玉就挑了帘子把谢长青让了进来,阿容就坐在椅子上看着,心里说不清是委屈还是埋怨,酸得她直想掉眼泪。   可是这时候不能抹泪,她把泪咽了回去,却不知这要哭不哭的样子最揪人:“姚药令怎么了,是疼吗?”   “是,好疼。”阿容揉着自己的胸口,试图把那点酸胀感揉散了,却没想到越揉越酸胀。   一见她这模样,谢长青皱眉走上前来,四指一落按在阿容摊在书案上的手腕上:“药服了吗,应该有起色才是,看脉相确实是好些了,怎么反倒疼了呢?”   “不知道。”这时候阿容觉得自己应该说的不是这三个字,而是声泪俱下地痛斥点儿什么,可是到嘴边儿的却就是这三个有气没力的字。   她这会儿就想给自己一巴掌,没出息的!   听她说不知道,谢长青也没法儿,正待要抬头跟阿容说些什么的时候,却忽然一抬眼就看到了挂在书案一侧的画轴。   只这一眼谢长青就愣了,整个人都僵硬着,连带着到嘴边的话也停顿住了。就这来说,阿容也不用说自己没出息,真到了他们俩这纠葛的地步,没出息是正常的。   “风雨且独行……”谢长青念着暗自在心里喟叹了一声,嘴动了动却终究没说出什么来。   这是谢长青身头回在阿容周身找到和自己有关的东西,有怨、有念。那画是阿容画的,不说那一行字,只说画里的画意就足令谢长青心底发紧了。   看着谢长青眉头紧锁,又想着在绵江那些日子阿容差点一句“长青”就叫出嘴了,可是想到那漫天风雪夜的彻骨寒意,她又把这声咽了回来。   终究,她还是怕了,他的不信任让她心底的不安像无底洞一样延伸出去,本来就多有不稳,现在只是更加不安稳了。   她自以为自己能调节好,可是其实当她笑脸相向时,心里却有个大窟窿,任她自个儿怎么补那是补不全的。   谁的烂摊子谁收拾,谁捅的窟窿也该由谁来补,阿容哪能补得好呢。   “秦药师大人,你说一个人不能彻底的相信另一个人,究竟会有些什么原因呢?明明说要彼此信任,彼此依靠,到最后却连句透亮的话都不能说明白。”阿容也看着墙上的画,画这画时自己的感觉她还记得清楚,一边画一边百味杂陈,她这辈子加上上辈子也没体会过这滋味儿。   听着阿容问话,谢长青的手指微微地抖了抖,然后说道:“是他错待了你。”   “其实还是没有彼此全心相信对不对,都丢掉过一些东西,所以总是会用丢掉过的东西来警醒自己,丢一次没关系,不要再丢一次。”阿容出神地喃喃着这句话,胸口有些发堵。   “不要思虑过甚,想得太多对你的身体不好。”这一番话下来,谢长青总觉得自己有些狼狈。当阿容看着墙上的画轴出神时,谢长青便也如同阿容一样百味杂陈。   “我应该埋怨一辈子的,可是时间一长,竟然埋怨都懒了。我想,也非不是非要相信、依靠一个人才能过一辈子对不对,风雨且独行,何必寻个人同去!”阿容终于回过点儿味来了,她不是惹自个儿悲伤来的,得让谢长青吃一堑长一智,当然,她自己也一样!   这两句话在谢长青耳里听来如同惊雷忽然炸响在耳边了似的,也恰逢着这大晴天的忽然就响起一声春雷,谢长青这感觉就更明显了……   春雷声中,春天来了,这两儿也总该透句亮话儿了!   雷声过后,雨就来了,怪不得说是三月的天孩儿的脸呐,就看屋里俩儿怎么变脸了…… 第238章 暧昧的话与咱们成亲吧   雨从小到大,敲击着屋檐上的瓦片,一片如鼓点一般的声音次第响起,阿容忽然眯着眼睛看了眼窗外,一树香棠花正是将开未开的时候。   从廊下投照去一片蒙蒙胧胧的幽光,正照几枝吐露着浅红浅碧的香棠花枝上,遂晕染开一片暖暖的色调。这样春初的雨夜里,本应该是风过一身寒凉的,却是忽然之间发现——她不觉得冷了。   “有人说,如果感觉到冷,不是天儿冷是心寒,长青……如果不冷了,是不是意味着伤也好了。”借着窗外有些微暗的光线,阿容抬起头来看着谢长青,终于还是软下心肠来了。   当谢长青的眉眼间一片湿润时,她的心不自觉地颤抖,当谢长青的指尖在她的腕上凝滞时,她觉得自己的呼吸乃至心跳都跟着凝滞了。   她说出这句话时,谢长青明显的没有反应过来,指尖依旧微微施力按在她的手腕上,眼睛却直直地看着她,眼底满是震惊……   不待谢长青开口说话,在他震惊的眼神里,阿容接着说道:“其实说来心底里,我对你没有安全感,总觉得不知道什么时候,你就会……所以那时我是真的怨恨你,恨到想这辈子都不再见你才好。”   “声声……”谢长青终于把这两个字从嘴里吐出来了,只深胸臆间那些如同冬风冷雨的寒意只一瞬间就尽皆消散了去。   他的手还是有些颤抖,却不知道是因为震惊还是终究还心疼着。   “嗯,当我知道你就是秦安的时候,我跟自己说,欠了我的我要收回来,伤了我的我要还回去。可是,我得算是个没出息的,想得再好,预备得再充足,一看到你就什么也不管用了,所以我不收了也不还了……”阿容话说到一半,忽然被谢长青伸手一带就这么扑进了他怀里。   他的身上有雨的气息,还带着些暖融融的春意,这暖气一薰,阿容终于哭出声来。她一直不敢掉眼泪,总深得自己一个人的时候,哭会让自己软弱。   有依靠的人才有资格哭,因为有人包容你的软弱,她一直是这样认为的……   “声声,我的傻姑娘!”谢长青叹息一声,下巴支在阿容的头顶上,视线落下时,一根半白未白的发丝正对双眼,一滴泪随之隐入阿容的发丝里。   “朝如青线暮成雪……”阿容曾经念过这句诗,现在谢长青一经想起,便心疼得无可抑止。   两个同样心里泛着酸疼感的人,紧紧地抱在一起,阿容说:“长青,我们会不会有一辈子,如果有你得慢慢还,我也慢慢收……”   “当然会有,声声,我们成婚吧,就在这里。”看着阿容的那根白发,谢长青才惊觉他们蹉跎了多少时光,再不成婚说不定就一夜白头,就此老去了。   靠在谢长青胸口点了点头,阿容应道:“好。”   他们有先皇遗旨赐婚,各项礼仪也早就已经行过了,现在只合着他们俩的意愿就成。远在京城的周毅山也挡不住他们,至于大公主……   姐妹、夫妻、母子的情分终究还是比权势地位更让她看重一些,其实阿容的事儿要解释又如何解释不通,皇帝如果要打扫干净一些事,怎么有打扫不干净的。   就像当年姚未然和容当家的事一样,干净得就像真的只是一场意外一样!   当谢长青拉着阿容的手出现在施晓和年玉面前时,两丫头眨了半天眼,愣是没法相信。再看他们俩亲昵的模样,哪里是一天两天能契合得成的,于是两丫头就更糊涂了。   走过廊下时,谢长青在“滴嗒”的雨声里说道:“声声,那时的事错多在我身上,我……”   阿容打断了他,其实事情前因后果,阿容都从黄药师那里问出来了:“不用再说了,从前的事不管谁对谁错,不要说对不起。”   眼神动了动,谢长青终于露出点笑来,那春风一般暖融融的笑意又重点染透了眉眼:“好。”   等得黄药师领着孩子们一回来,阿容和谢长青都各自揭了贴面,黄药师再一听他们的话就看着他们俩半天没眨眼儿。   “你们要成亲?在扬子洲,这不合规矩吧!”黄药师有些失神,他心说本来预备回来看戏,没想到一回来,两人竟然说起成亲的事儿来了。他就知道,自家这徒弟就是个没心气儿的,把事情的前前后后一弄明白,发现不能完全怪在谢长青身上,她就彻底软了。   “规矩早就立过了,该打点的打点好了,只要去礼部、宗府递个书就成。”谢长青这时知道了,他和阿容算是内忧外患,所以速战速决是最好的选择。   其实黄药师也明白一点儿,所以也没有再说规矩的事,而是仔细琢磨了琢磨:“递书给礼部和宗府的同时广发请帖,请天下施药之人都来观礼。”   礼部和宗府会相应地发帖给百官和皇子王孙们,所以谢长青这边只需要发请帖给连云山和外山诸药师、药令们便可。   “也好,那我去安排请帖的事儿。”钟药师把这事揽下来。   一边的古药师一想:“那我去写递到礼部和宗府的文书。”   古药师曾行过科举,还是两榜进士,所以他来写文书当然再合适不过。   一看这情况,金药师琢磨着说:“那我去给你们备各项事宜,咱们爷和容药令大婚,当然得办得风风光光。”   “那我……等着当主婚人!”黄药师一想,得,他这做师父的好歹得得点便宜,捞了个轻便的活儿。   药师们各自有了安排,施晓和年玉这会儿则在一边儿小声说着话:“那位是平郡王?”   “你说我们俩看着大姑,结果大姑老早就没看好,回头见了爷我们怎么交待。”施晓哑口无言了好半天,才说出了这么一句话来。   叹了口气,年玉说:“那可不怪我们,不是我们没看牢,是平郡王太难缠了。你看这场面,咱们能看得牢嘛!”   “也是。”施晓“唉”了一声,愣是觉得眼前跟做梦似的。   这夜里安置了后,轮到施晓守夜,施晓忍不住问了一句:“大姑,您真要和平郡王在扬子洲成婚啊?”   “嗯,对。”阿容躺在被窝里应了一句,脚下正压着个暖水袋,正是舒服得不行的时候。   给阿容压了压被子,施晓接着说道:“大姑以后是回京城还是继续待在这里呢?”   京城,阿容一想到这俩字就摇头,这辈子她是不想见周毅山了:“不回京城,以后叫我容半城吧,扬子洲大半都是我的哩,待在这里做土霸王还不好,为什么要回京里淌浑水。”   被阿容这句“容半城”逗乐了,施晓说:“行,那我跟着大姑。”   “放心吧,二哥不会责备你们,责备也没事,有我呐!”阿容笑着动了动身子,入夜时雨停了,湿气有些重,她老感觉半边身子都是酸胀的。   正在她动弹的时候,门外有敲门声响起了,施晓开门一看连忙行了礼:“见过平郡王。”   见是施晓,谢长青叫了声起,入得室内来时,递给阿容一丸丹药:“今天跟你一说话,差点把这给忘了,是药王看过你的病症书后炼的丹药。”   “师公最近在做什么?”阿容顺嘴问道。   “坐镇连云山,有他在各处的人也更安稳一些。”谢长青扶着阿容服下了药,从旁边的桌案上拿了针。   当谢长青的针落在相应的穴位上时,阿容顿时觉得酸胀平复了许多:“长青,其实按说应该好得差不多了,怎么遇上季节还是这么反复。”   施针过后,谢长青道:“你走得多了,又总是爱站着,怎么会不反复。”   “对了,我做的药膏在京里的反应还好吗?”阿容说的当然是枇杷膏,送到京里才月余,不知道百姓们的反应怎么样。   说到药膏,谢长青笑道:“效果自然不错,对于小儿来说比别的药更适口,这段时间反应还不错。只是你用琉璃瓶装着,成本就高了,以后改用瓷瓶。”   瓷瓶,阿容那会儿就看到了琉璃瓶,而且枇杷膏在现代就是一玻璃瓶嘛,所以也没往瓷瓶上去想,这叫惯性思维:“我想岔了,那就改用瓷瓶吧。”   “好了,歇着吧。”谢长青收了针给阿容盖好了被子,这就转身要走。却猛地发现自己的袖子被阿容拽住了,谢长青遂回转身来看着她,便见她脸颊上染着一层薄薄的粉色,在灯烛之下自是说不出的动人。   “别走,我……”其实阿容就想跟谢长青说说话,话一出口她就自个儿先脸红了,这情景这话多暧昧,多带有暗示性啊!   但是谢长青却明了她的意思:“好,我留这陪你说会儿话,想吃什么吗,我把做点心的厨子带来了,你想吃什么,让他们给你做去。”   “槐香饼,松米糕……”   掐着指一算,还真有不少想吃的,胃口不好的时候想起来想吐,现在胃口好了,阿容觉得十分幸福。   当然幸福了,人圆了胃口也圆了,这正是生活倍棒,吃嘛嘛香!   前路或还有风雨,但只要不独行,风雨何惧…… 第239章 三月的京城与扬子洲   三月的京城,总是有雨,行人打伞从屋檐下过时,雨滴就在伞面上溅起水花。这时候的城市总是带着一点儿青灰色,也总容易让人觉得冷清空旷。   有时候寂寞和热闹并不是对立,而是共生——面朝最繁华的集市站着,看着人流在细雨里穿梭,且宁静且热闹。于是周毅山就想起了这句话。   记得曾经小楼最爱看书,看书时一定会读出声来,她有阅读强迫症,非读出声来不可。从前觉得无法忍受,现在才知道无法忍受的东西一旦不用忍受了,是多么深的一个无底洞。   “皇上,给百官和各地王候的帖子已经写好了。”来人是礼部正卿,接着这事儿正卿大人表示很在压力。有眼力见的这时候谁不知道上头在玩儿什么,就是没人敢吱声而已。   头也不回地应了一声,周毅山扶着栏杆眉头紧锁:“发吧。”   礼部正卿一听特想问一句:“皇上,您不看了。”   但是正卿硬生生地把话咽了下去,这时候切莫生枝节了:“是,皇上,微臣这就发往各处。仪仗规制都拟好了,皇上可要过目?”   “不必了,拿起给姚贵妃看吧。”周毅山说罢又看向漫天的烟雨,始觉得心中缺失的那块怕是再也补不好了。   礼部正卿退下后,周毅山看向远处的山,低声说了一句:“小楼,为什么一起到了这儿还是合不成圆,我以为这是上天给我们的机会,却没想到……”   “你执意想做容雨声,可我却想留你做小楼,看啊……我们之间总是有调和不了的矛盾。”   雨顷刻间大了起来,街上的行人越行越少,周毅山听到身后响起了脚步声:“皇上。”   “老肖,替朕去看看她吧,让朕看着她嫁人,朕定会做出些不计后果的事来。”周毅山的自制力也就到看到阿容为止,所以他肯定不能去。   站在后头一片微暗的光线里,肖校尉迎着风雨看着周毅山,摇头在心里叹了口气说:“微臣遵旨……皇上,您还好吗?”   见周毅山又扶了栏杆粗声喘着气,肖校尉不由得惊呼了一声。   挥了挥手,周毅山道:“没事。”   “皇上,御药房请您多歇息,您要不还是罢了朝会吧。”肖校尉眼看着周毅山原来龙精虎猛的身体,现在成了这样,真有些不适应。这搁从前在边关那会儿,那可是赤手空拳能打虎的主儿!   “胡说,朕要是再继续罢朝会,迟早会像史书里写的那些昏君一样。朕答应了很多人要做个圣主明君,要治得天下盛世长安……”周毅山话说到这就没有再说下去,转而问了一句:“三弟那边怎么样了?”   顺着圣意转了话题,肖校尉回道:“一切安稳。”   这时楼上一个青影儿飘了过来,仰面一看就笑开来叫了句:“表哥……”   楼下是姚海棠,她跟周毅山当然处得来,你不管我我不管你,在事儿上又共同与谋。姚海棠现在可谓是如鱼得水,欢快得不得了。通常在外边遇上了,她就叫周毅山表哥,周毅山也由着她去。   “海棠,对完帐了?”   “嗯,对完了。不过今天我去问二哥要胰子和唇脂的方子,二哥不肯给看,真小气。我又没要香水,那名字叫‘阿容’,我多有眼力见,他还是半点不松口。”其实姚海棠多只是好奇,没想着跟自家哥哥抢生意。   闻言,周毅山笑了笑,他当然知道这些怎么配制出来,比起阿容的方子来,他的方子只怕要更好一些:“就那三样小东西,不值得挂怀,留给姚二玩吧。”   咂了咂嘴,姚海棠感慨道:“小东西,就您说的那些小东西,近来可是日进斗金,我看着都眼红。”   “海棠……”   “嗯,什么事?”姚海棠这会儿正想着那两样东西,没太注意到周毅山的情绪。   “礼部和宗府前些时候来请旨,请立你坐镇中宫。”周毅山很平静地叙述着这件事,就像事情完全和他无关一样。   一听这话,姚海棠差点蹦了起来:“坐镇中宫,我……”   其实姚海棠知道周毅山在等某个人,要不然不会悬着后位这么久不决,只是她不知道这个人就是她那表妹而已。   看着姚海棠这模样,周毅山遂明白了一些事,又笑道:“你确实镇得了中宫。”   跟周毅山说话真危险,姚海棠琢磨了一下,觉得自己怎么回话都像是跳坑,干脆冷眼一瞟不再把这话题说下去:“对了,阿容五月成婚,我去观礼吧,我唯一的表妹子,又是容家大姑,嫁的又是表哥……这关系真复杂。”   一想这两人的身份,也需要走个场面,派个人去观礼,于是周毅山道:“想去就去吧,确实也该有个人去观礼,朕在京里也走不开,这件事就你来操办。”   说到婚礼的事,姚海棠又想起一出来:“既然说到这儿了,那还有件事儿我得先跟皇上透个话,扬子洲现在大半个城都在阿容手里,这当年是我姑姑的陪嫁。”   在这事儿上姚海棠是想着事先通个气,别到时候周毅山震怒什么的,这时候要有什么问题,她还能圆回来。   “知道了,走吧,回宫里去。”   对周毅山的反应,姚海棠有点没法理解,他就一点不猜疑?   当他们走下楼时,雨忽然又停了,阳光透过云层散照开,雨过天又晴了。   人心也该放晴了吧,周毅山心里这般想道。   这一晴就是连着晴了下来,京里的温度越见升高,这几天话题也升温了。里里外外,上上下下说的都是“平郡王与容大姑奉先皇遗旨完婚”这件事。   “这俩位可总算是要完婚了,要再不应旨啊,先帝爷保不齐就得生气了。”   “可不是嘛,不过他们俩也是忙着治病救人,没办法的事。想来先帝爷也能体谅,要不然怎么会这么安安平平的。”   这时候朝堂内外的官员们都接到了帖子,三品以上需派至亲前往,三品以下需礼到,各地的王候们需得长子长孙前往,这些都是规矩定好的。   而同一时间扬子洲也照样很热闹,整个婚礼一开始办,从头里就不像婚礼了,更像药师大典。全卫朝的药师就从来没这么齐整过,在扬子洲眼下是随便掉块砖下来,也能砸着仨施药的。   但是当事人一点儿也不热闹,反而被要求静养:“师父,我就出去走走,能出什么事。”   “不能出什么事,但是就是不能出去。”黄药师可了解自家徒弟,一旦蹦哒开了,那就只有她说话的份了。   “青霉素……”   眼皮跳了跳,但是黄药师还是坚定地摇头:“不可以!就算是仙丹这会儿你也得听我的,你要不想以后落下什么病根,就老实待着。身为一个药师,你难道不知道疗程的不行完,半路上停了会成什么样儿。”   趴桌上叹了口气,阿容说:“我还不是药师,我是药令!”   “药师书和药牌都在路上了,过几天你师公亲手交给你。”黄药师冲阿容一笑,在看了阿容一脸呆滞后就笑得更得意了几分。   “不是要考核吗,也没见考核过啊。”阿容知道药师考核的过程,所以她才会呆滞。   这时黄药师凑近了阿容说:“你师公可以免考核发药师书和药牌,不能越级,好在你是药令,正好。”   于是阿容指着自己的鼻子,傻傻地问了一句:“那我以后就是容药师了?”   “对!”   “容药令,礼部的人把婚服和一应头面给您送过来了,你要试吗?”年玉在外边喊道。   “不用了,早就试过了。”回了年玉的话,阿容回过头来问道:“师父,那你得给嫁妆吧,都说一日为师终生为父,您不得表示表示?”   瞥了阿容一眼,黄药师说:“把你治好了就是给你最好的嫁妆,够你这辈子受用了。”   随着黄药师的话落下,外头紧接着就传来一句:“这么说来,我给声声的嫁妆也该收回来才对,没姚家就没她,把她弄到这世上来,她这辈子都消受不完。”   “二哥……”阿容叫了一声就想站起来,却被黄药师给按住了。   “脚上还裹着药呢,乱动什么。姚二,来这儿坐吧,别跟后头站着。”黄药师回头说了这话,就算是打过招呼了。   姚承邺大步流星地走进来,见阿容在那儿没个坐相地就直摇头:“黄药师大人,她让你操心了吧。声声,你好好坐着,就没个安静的时候。”   随手把药包又扶了扶,阿容又侧脸冲着姚承邺道:“二哥,你不是说忙没工夫吗,怎么还是来了?”   “我是说很忙,没说不来,过半个月海棠也得来。说到海棠,她来可能会劝你回京去,皇上他……”病得很严重,姚承邺想了想,还是觉得这时候不应该说这茬儿。   一听回京这俩字,阿容特敏感,想也没就摇头说道:“回京?我不回去!”   阿容头摇头跟拨浪鼓似的,她态度倒是坚决了,姚承邺琢磨着要么还是等阿容和谢长青把婚事办完再说…… 第240章 成亲日与良宵时   多年辗转结连理,自此红尘结伴游。   五月,天始热了起来,扬子洲因近水所以显得更凉爽一些。   一阵花炮声过后,一台花轿从正街远远行来,满街的人皆交头接耳谈论着今日这桩大喜事儿。   这会儿阿容还不在轿上,这才刚从春华馆出来,眼前看到的是去迎亲的队伍。谢长青在最前边的高头大马上,脸上的笑虽说是浅的,但是那份喜庆气儿可浓得跟密里调油似的。   此时的春怀堂前早已经是人头攒动,打先前站着的就是姚承邺,他今天的身份是调相,各项事儿都归他主掌。   这未来的妹夫想娶自家表妹妹,姚承邺觉得且得为难为难谢长青:“待会儿你们按说的办,别手软,今儿不干以后都没机会了哈!”   说话间迎亲的队伍就到了,谢长青在马上看了眼姚承邺,眉头一挑压根不下马,手里的金嵌玉小剑就推了出去,“嘭”的一声正中“花头”,红艳艳的花瓣顿时间洒了满地。   “姚……”   “得叫二哥!”姚承邺忽然很具有自我安慰精神地想道,这感觉也不错,让谢长青叫了这么些年的姚二,也总算能扬眉吐气了!   这一下谢长青自然没立时叫,旁边就一群起哄的:“妹夫见大舅子,这头一声怎么也得叫,要不然就别让进门!”   “对!”   扫了一眼旁边起哄的,全是连云山的人,谢长青不禁想他人缘有这么差?回头看了眼姚承邺,谢长青眉一扫便开口道:“二哥。”   这一声“二哥”,可跟吃了大补药似的,姚承邺笑着让人放行。   进了春怀堂里向阿容住的院子走去,一路上道喜声连连,谢长青自然是笑着连声应。等到了房门前,吩咐左右的喜婆把门打开了,一看……里边一个人也没有!   大家伙儿你瞧着我,我瞧着你:“人呢?”   “刚刚还有声儿呢,莫不是姚二爷把人藏起来了好让平郡王去找。”喜婆疑惑不解地说道。   一旁的姚承邺连忙举起手来,摇头道:“这可没我什么事儿,你这一门二门都进来了,我不会在这堵着,没这么闹的。”   正在众人疑惑间,阿容提着裙子从帘子后头钻了出来,一边整理着裙子一边眨眼看着眼前的一溜人,然后干笑了两声:“人有三急,嘿嘿……”   她的话惹来大家伙儿一块儿瞪她,姚承邺一看情况赶紧吩咐道:“年玉,赶紧把盖头给她找来,哪有接亲的人都来了,新娘子连盖头都没盖上的。”   见这乱象,谢长青长出了一口气,刚才真是心都提到嗓子眼儿里了,他心说:“声声,你就这么折腾我吧,迟早让你折腾出毛病来!”   接了阿容上花轿,迎亲的队伍又吹吹打打地回春华馆,春华馆里这时候早已经是宾客满坐,好在这些人也多不用管,祝酒有宗府派来的人,礼仪有礼部的人。   这一场婚宴从中午持续到晚上,这才算走过了各项礼仪,阿容在洞房里等时,半掀着盖头在屋里吃东西,她倒是没饿着,早早就让那几个从京里来的厨子做了一大包点心揣在袖袋里。   吃完点心有些干,她就起来找水喝,端起茶壶时才发现桌上压着一张红红艳艳的卫朝版“结婚证”——合婚书。   于是她拿起来一看,只见上面除了吉祥话儿就是官腔,但是她终于是有了种真实感,真实到踏实:“我又结婚了……”   噗……原谅她用了这个又字,在心理上她确实就是个二婚的,这么一算她还占了谢长青老大便宜!   就在她无限遐想着的时候,腰被谢长青从后头搂住了,阿容也不动,反正这时候也就谢长青才能进得来,门口可有门神守着呐:“长青……”   “嗯,我就知道这东西摆桌上肯定合你心意,看过后踏实多了吧!”谢长青把脸凑近了合婚书,两人遂脸贴着脸,气息便交缠在了一起。   “长青,我刚才在想,嫁给你我可得了大便宜。”阿容合上了婚书,侧着愈发往谢长青怀里靠去。   听阿容这么一说,谢长青自然笑出声来了:“声声,咱们一块儿便宜。”   这时盖头溜了下来又把眼脸遮住了,阿容指了指盖头说“揭盖头……我才揭一半儿,留了一半给你!”   依言揭了盖头,谢长青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阿容,虽是惯见的模样,今天却似是更添了几分娇艳,像带着露的棠花。   “声声……”   红烛摇,灯影动,这样美好的时候儿,谢长青这一声喊出来自然就带了几分暧昧。阿容一听这声音如春风春雨里冒出来似的,不禁也一阵心怀荡漾。   “能不能让我先把头冠拿下来,还有这身衣服,又重又热。还得洗澡,还得先让我消消食儿,万一你要闻着蒜味儿了可不赖我。”阿容看着谢长青说这话时,眼灿灿如小小的星子一般。   闻言谢长青即无奈,又是满脸容宠地瞥了她一眼:“声声,你就愣能把这好好的花月良宵搅得气氛全无。”   “谁说的……”阿容伸手勾了谢长青的脖子,笑眯眯的贴上脸去,眼斜斜一挑看着谢长青,颇有几分春意融融地说道:“我预备先沐浴,夫君若不嫌弃,咱们就一起吧!”   她这斜挑着眼看来,眯着的眼角微微扬了起来,真叫一个春到眉梢眼波横,不用细咂都能品出浓浓的春意来。   “娘子有所请,为夫怎敢不从……”说话间,谢长青拦腰抱起了阿容,两人各自的衣袍在这一瞬间交结在一起,在红烛之下更显得红艳灿烂。   浴汤就在房后的架院里,四周擎着绿荫荫的顶,挂了朱色锦帐,正是一香艳得不行的场面。阿容一看,怎么也想不出还有这么荡漾的人,竟然能布置出这么一个场面来。   刚才阿容还不红气不喘的邀请谢长青一块儿沐浴,可正到要脱衣裳时,她又不由得带了几分尴尬。眼斜睨着谢长青,他现在就跟她刚才一样不红气不喘。   不红不喘就算了,还挑着眼看着她,这意思就不言而喻了。阿容看了心一横,不就脱衣裳嘛,就当是在澡堂子里,又不是没在公共浴室里洗过!   但她还没安慰好自个儿,谢长青一只手伸过来就压在她解衣裳的手上,贴在她耳边说:“声声,别动,有人……”   ……   还真有听墙根儿的,这些人无聊不无聊,阿容拧了把自己的耳朵,心说:“别让我知道都有谁,你们这群……”   她后面的还没想到,就被谢长青抱着进了浴池里,她还没啥准备的时候,猛地眼耳口鼻全到了水平面以下。   “唔……”阿容不免挣扎了几下,但是一张嘴就有另一张嘴堵了上来,阿容也不敢睁睛,她不怎么会水,睁眼酸得很。   这会儿鼻子也被捏住了,两人嘴贴着嘴真叫一个同呼吸共命运。   在谢长青眼里,这时的阿容就如同飘在朵偌大的花里一般,那些纱裙在水波里徘徊,时而飘移时而徘徊。   没隔多久,他就领着阿容浮到了水面上,这时却到了浴池的另一边,谢长青指着旁边的一串水印说:“看来是没想到我们会一块儿到浴池里,估摸着是从屋顶上跳下来的。”   ……   默默无语地低垂着脑袋,阿容心想现代也没这么开放的,哪能这样儿啊!   两人洗完了可不敢在浴池里待着,进了房里还四处查看呢,阿容真是被这风俗给吓着了。   “头发还没干呢,你怎么就躺下来,赶紧过来。”谢长青见阿容这半干的头发就蹦被窝里滚了,赶紧把她又叫了起来:“你现在是既沾不得湿气,又见不得寒气,还敢湿着头发睡。”   “那怎么办,我困了,今天天不亮就被催起了,你看我现在连眼都睁不开了。”本来还有点精神,被水一泡,暖融融的就剩下想睡觉了。   把阿容安在小躺椅上,头发随之披散在左右,谢长青见她这迷迷糊糊就要睡过去的样儿,嘴微张眼微睁,便不由得伸出拇指轻轻地蹭了蹭她被水汽蒸得泛粉色的脸颊……   柔软而暖和的触感,如同实夏午后的花瓣一样,带着醉人的香。贴着阿容的眉眼缓缓游移,谢长青心中一阵喟叹:“声声,你确定你要睡吗?”   “我确定!”多幽怨的声音啊!   “可是我不确定!”这是多么欲求不满的声音啊。   这别有深意的一句话让阿容睁开眼来,眨了好几趟才明白——今儿是洞房呐!   再一看谢长青,整个人都快贴在她身上了,要不是怕压着她,只怕早就恨不得揉作一团才好。   见状阿容“嘻嘻”一笑,双手合十也同样别有深意地道:“咱们能不能速战速决!”   捂脸……可怜的阿容,你就等着漫漫长夜无福消受吧。   嗯,还是红烛摇,灯影动,花月正良宵。   这一夜无风无雨,只有初结的露水点开了枝头的花,明朝若起来,正好携手同来赏花开……   此夜终成连理枝,此生终成双飞客,前路或还漫长,但终是有个相伴之人了! 第241章 试药的小白鼠与悲剧容   成婚后自然无琐事,天天两人紧着在一块儿蜜蜜甜甜的就成,再谈谈药说说情,生活惬意得跟神仙似的。最近阿容不是老鼓捣青霉素么,眼看着也有点儿眉目了,这也算是喜上加喜!   京里来宾客和各地的王候、药师们三、五日里就各自踏上了归途,只余下连云山一小拨人和姚家兄妹。   这姚承邺留下来谁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妥当,只是姚海棠这时候还留着,那就耐人寻味儿了。也有知道内情的,只是各自不言语而已。   五月中的时候,天就更加热了,阿容就镇日里院儿门都不出,反正天塌下来现在也暂时让别人顶一顶,她得养伤,要不然这伤在身总要行针用药是怀不得孩子的。   “大姑,姚贵妃到院门外了,这就要进来了。”最近姚海棠老来找阿容,年玉和施晓也就见怪不怪了。   “海棠,赶紧来坐,你也不嫌热,大中午的过来。”阿容连忙让了座儿,又吩咐年玉去端解暑的青梅汤来。   其实头前一段儿,姚海棠老也没好说出正经要提的事儿来,主要是这俩刚成婚,总不好让人奔波吧。可一想起京里周毅山那身体,姚海棠又不得不说。   群臣殷殷交待,周毅山又每况欲下,姚海棠再有主意也顶不住这压力:“声声,京里还有一堆事儿等着我,这几天我就得回去了。有件事我就是再不想说,那也非说不可……”   说起来,阿容也隐约知道是什么事儿,可她不一直揣着明白装糊涂么,这时候当然得问了:“咱们姐妹还有什么话不好说的,说是你的事,听不听就是我的事儿了嘛,你为难个什么。”   “这话我是爱听,可京里的百官们就不一定爱听了。声声,想必你也知道了,皇上病了,去年冬里半个月都没起身,现在虽然能起身能上朝了,可他老自己跟自己拼命,也不知道为什么来的。这一拼命身体就更不好了,原先壮得跟牛一样,现在瘦得我都觉得寒碜。”姚海棠说话办事向来是决定了就干脆利落,这不一番话就把事儿说明白了,这下就真是看阿容听与不听了。   要是别人这么说,阿容肯定不信,可姚海棠向来是快人快语句句不虚的。她虽然知道周毅山病了,却真没想到有这么严重:“病症书上怎么说,到底是什么病,京里这么多医师、药师,未必还治不好啊!”   她这话说出来,姚海棠也跟着连连点头:“我也这么想,京里垂名天下的药师还少了,可却偏偏连病症都查不出来,现在只能拿温正的药养着,别无他法。”   胡扯,阿容皱眉,这天下的药师几时这么不济了,不过一想黄药师和药王估摸着都还没出手,黄药师和药王一个顶一个精,这时候连宫边儿都不会捱。   “带了病症书来吗?”阿容这下就当姚海棠是来求诊的来了。   从随侍的姑娘手里接了病症书,姚海棠拿了放到桌上说:“抄了一份来,在这前先给黄药师大人看过了,黄药师大人却还是让我拿到你这里来。”   这个不负责任的师父,阿容心里鄙视得不行,再打开病症书来看,上头写的全是写换汤不换药的词儿:“五脏有损,元气有伤,外邪驱内,正气不扶……”   虽然平时阿容也会用到这样的句子,可没谁通篇全用这样似是而非的句子,把病症书扔桌上不看了,阿容寻思着到底是什么个情况。   “呼吸不太好,似乎近来总说胸口闷得慌,一着起急来气都喘不平,肺脉却又安然无恙。药师说他是太过于操劳,病根不在这上面。”姚海棠也是外行,所以能说的只有这么多。   看不到人,切不着脉又碰上个说不清的,阿容不由得向天一个白眼:“你这样说我也找不出病症所在,要是他这表症是由于操劳引起的,那我就更不好确定了。”   “声声,你回京一趟吧,不管能不能找出症因来,总好过在这里猜测。这些时日我一直看着,皇上处置各项事务周到妥当,做了不少对百姓大善的事,卫朝需要他。”从一个生意人的角度来看,姚海棠会觉得在周毅山治下做一个商人很安心。   回京,又是这两个字,阿容听到这两个字就想跑,更别说回了。可是她是个药师,让她真撒手不闻不问那也有违本心:“海棠,我要想想,明天再给你答复好吗?”   见阿容眉眼都皱了起来,姚海棠连忙道:“好,我走前你给我答复就行了,别想太多了,不管回与不回,那是你的选择,我相信皇上也会理解的。”   理解个鸟,阿容心说要是周毅山真就这么一命呜呼了,估计做鬼也不会放过她!   “声声,你别去,天底下那么多药师,你管他做什么!”迎门进来的是姚承邺,他是一脸的愤愤然,反倒是谢长青一脸平静坦然。   “二哥,如果有一个人,旁人都救不了的时候,你可能救得了,你是试还是不试?”阿容这时心里闪过见死不救这四个字,惹得她直想叹气。   瞥了阿容一眼,姚承邺说道:“那你回京去,我去安排?”   明明知道她这时候一想起京城就想跑,还说这样的话,瞪着姚承邺,阿容说道:“不去。”   看着她这态度,姚承邺觉得他还是赶紧走为好:“又不去又想救人,你可真矛盾!得了,我懒得管你,你和咱妹夫自个儿商量去,嫁出去的姑娘泼出去的水,管不了喽!”   说罢,姚承邺就扔给谢长青一个眼神,然后就转身出门去,留下阿容和谢长青在院子里眼儿对眼儿,座儿对座儿的。   “长青,不要劝我回京,发自内心的我不想回京,更不想见他。虽然我觉得做为一个药师,我有责任,但是相逢一笑泯恩仇这样的大度我还没有!”看到谢长青,阿容就不由得想起周毅山做的种种来,前世今生,不管她是不是上上辈子欠死了他,那也该还清了。   “好,不劝。”谢长青笑着看阿容暴躁的模样,宠溺地伸出手揉了揉她的发丝,指一挑便把耳际的几缕头发从脖子里挑了出来免得扎着了不舒服。   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阿容说:“我们回绵江好不好,群山连绵谁也找不着我们,扰不着我们。”   “但是阿容,如果你坐视不理,他要是死了,你这辈子能安心吗?”其实谢长青也同样在心里自我矛盾过,但最终也是这样的理由,他说服了自己。   圣人癖,如果阿容知道他是这么说服自己的,又会说他这是无可救药的圣人癖。但其实……他们俩是一样的,不能救那没办法,可是能救而不救,身为药师背负的将是一辈子放不下的包袱。   死……这个字把阿容震住了,说到底了她也不会往自己不救,周毅山就会死上面去想:“不会的,京里这么多药师呢。”   见她有些怔愣,谢长青道:“好了,你自己想这件事,去不去都由着你,你要想回绵江我就和你一块儿去绵江,那边的药材应该正是长得好的时候。”   “不……先不急,我把青霉素弄出来,然后让他们带到宫里去试试。”抗生素刚出现的时候,小剂量的抗生素就能有奇迹一般的药效,阿容觉得这也算是一个折衷的办法。   说到青霉素,谢长青一直不大相信那些个乱七八糟的东西会有用,他虽然和阿容一块儿做这事,可也是发着由着阿容玩的想法,没真想过那东西会起什么奇效。   “声声,你可要想明白,这可不是小事!”   “放心,我拿得准,到时候我自己先试药。”阿容说完就想,该去准备注射器了,空心针、琉璃推管。她这就叫临时挖坑,坑别人也坑自己!   几天后姚海棠离开时,阿容没有同行,姚海棠回京里后,周毅山一看人没一道回来,自然有些失望:“她惯来记仇得很,就知道这回也不好说动。婚礼怎么样,盛大吗?”   “嗯,其实我看着声声还是想给你治病的,就是心里还有点儿壁垒,或许再过些日子她会回来也说不定。”姚海棠看着愈见消瘦的周毅山,真想替他长长地叹上好多口气!   摇了摇头,周毅山说:“不碍事,总会好的,天下不都传说朕是金星主帝宫,宜长宜盛,朕定能过得这坎去!”   这时周毅山却不知道,他的宜长宜盛最终还是要靠阿容的努力。阿容正在扬子洲试着她自己鼓捣出来的青霉素,给药猴试了无碍后,唯一能做的就是自己试试,感觉一下。   “声声,还是我来吧。”   “这药用你们那套方法不一定试得出来,正好我身上有伤,这几日又着了暑热,试试看呗!”   嘴上说得轻巧,可阿容这会儿觉得自个儿就是一人形小白鼠。   她这叫什么,叫赔了米还赔鸡!阿容忍不住在心里泪流满面,人生果然很悲剧……   上天保佑,咱一次成功行不? 第242章 公子的预谋与相对浴清波   天意总是弄人,何况事实,青霉素的纯度不够,杂质太多,所以阿容现在得想办法提纯,但提纯抗生素可不是提纯酒精,这是一个很复杂的过程。   在现有的条件下,阿容要试很多种方法才能最终达到提终到注射所需的纯度。而在青霉素提纯成功前,她无意中倒把高浓度的酒精弄出来了,多次蒸馏提取后完全可以做外用消毒。   她这无意之举,却让卫朝酒的度数上了好几个台阶,现在姚承邺管她叫作摇钱树。   这日天晚从药房里出来和谢长青一块儿吃了饭,等她沐浴出来,就看着了在院子里练剑的谢长青。而谢长青见她一脸没气劲儿的就知道,她说的那东西还是没成功:“声声,今儿十五,咱们骑马上河边走走?”   “骑马上河边?”阿容羞涩了,脸皮一红,她必需承认她十分不纯洁,正所谓饱暖思淫欲,就是她现在的真实写照。   当他们出城的时候,正逢着夕阳西下,河在城外约二里处,这时的夕阳与波光让阿容不由得想起很多年前的扬子洲:“长青,还记得很多年前我们在码头见面的时候吗,那时候也是遍天遍地的金光,暖暖的……”   搂着阿容骑在马上,谢长青不用回想就能把那时的场面记起来:“那时你才这么高一点儿,是个小小的姑娘,其实那时候我心里多在想,哪儿来的姑娘,嘴倒是挺张狂!”   这话让阿容不可抑止地笑了:“嗯,那时候我也在想,哪儿来的公子哥儿,模样倒是挺中看!”   她笑着扑进谢长青怀里时,放在她小腹上的手遂紧了紧,指尖的温度滚烫得让阿容不由得一抖,便仰着头嗔怪又暧昧地看了他一眼。   于是谢长青的另一只手挂了缰绳在马颈上,双手紧紧地搂着阿容,双眼瞧着她微睁着看来的眉眼,遂也把眉眼笑得只剩了一条细小的缝儿。   “声声……”   “嗯……”   这缠绵暧昧的应与答,便不需多言,只在盈盈的眉眼和微凉的晚风里便已彼此交融。   两人翻身下了马,说是河边美,但来的人还是少,毕竟这时候儿大晚上的,人多是闭户关门睡大觉的,也就初时能看个新鲜。   所以阿容四下里一看:“怎么没人啊,我还以为会很热闹呢!”   夜色之中,谢长青嘴角微微上扬,他自不会说他让护卫做了些什么,只牵着阿容的手顺流而下。河边的伏草与紫芦地里一群群的夜光虫或起或落,似光的海洋不时地泛起波澜。   就这么侧脸看着那些光点闪闪的枝叶草丛,阿容满脸的惊喜,这场景太让人惊艳了:“长青,你看,飞过来了……”   一边说着,阿容一边拽着谢长青的袖子直晃,几只夜光虫遂落在两人之间来回飞舞。她是光顾着看夜光虫了,压根没注意到某人的手越来越紧,呼吸离她越来越近……   等意识过来时,她已经落入了谢长青结实的臂弯里,谢长青的手一收,她就被牢牢地圈紧了。这时回头才发现,谢长青的眼竟比那暮色里的夜光虫更加灿烂,当真是灿若河汉!   这夏初的夜里,两人贴得那么近,炙热的气息很快就让人冒出一层薄汗来,一些粘稠的情愫跃然欲出,从两人的胸臆间奔涌出来。   那有力的十指摩挲着她日渐丰润的腰身,双手缓缓由腰及上,直到紧紧握住了她的双肩,才低首在那眉眼间一吻,又慢慢而下烙在那片温暖湿软的唇上。   是怎么滚到河岸深处,一处还带着烈日余温的溪水里头的,阿容已经闹不明白了,她只明白现在在她身体上耕耘的那双手再深入一点儿,她就会叫喊出来。   当地面冰凉时,水却正散发着如春风里温暖的手一样的温度,而那双手却滚烫地在她肌肤的每一处弹拨揉捏。   似凉还温的水面下,那些薄透的衣裳如流云一般披泻开来,月色下脂玉一般的肌肤散发着魅惑人心的粉色。微凉之间,却忽有两片滚烫的唇落下来,时而轻柔、时而微微施力地啃咬着,直到一片梅花盛放开,才一声喟叹埋首在了那水底的流云里。   他的手指卷着水花,绕在那如梅骨朵儿一般的雪白之上,缠绕却并不挑捻,只是挟着水逗弄着她,就是这样的逗弄,愈发地着人狂让人疯!   正在阿容感受着那些如污水一般涌来的愉悦感时,却发现谢长青的唇一路向下,掠过山峰深谷,掠过水与衣裙间竟然吮啃着她一直感觉有些麻木的脚趾。   因为麻木了很久没有感觉,又被水底的微凉水一沁,顿时间分外敏感了起来,这时那唇舌湿润而滚烫地熨帖着,她只觉一阵阵酥麻从脚底直到口腔,然后直冲后脑久而去。   他久久地停驻,直到每一个脚趾都在他滚烫的嘴里被吸吮得充血时,才重新浮出水面,紧紧地搂住了阿容……   她知道,他终究还是在为此自责,始终没有一刻放下,这是个责任感太强的男人啊!   “长青,我不疼了,真的!”她是指脚!   显然,某人这时很愿意领会错,看不太清的月色底下,他的眼里光彩灿灿地睁大了,饱满的情潮如同水一样漫过来,让阿容后悔她说了这句话:“真的不疼了……”   说这句话的同时,谢长青炙热的身体更加贴紧了阿容,让她感受到他此刻是多么的饱满而充实……   于是阿容又顺利地羞红了脸,嗔怪地道:“你是早有预谋的对不对……”   这下谢长青点头点得特爽快:“既然谋了,那就预备了要谋彻底的!”   “讨厌……”   就在这一声讨厌里,他们俩深深地交缠在了一起,身体与身体,唇与舌,灵魂以及心。遂有一阵阵地水波荡漾开,轻轻地拍打在岸边,一如那亲密暧昧的男女相互迎合着,遂响起一阵清清浅浅的声音。   当她从喉咙里呻吟出声时,便伸手紧紧地抱住了他,细细地手指在水上水下游移,引得他也是一阵战栗。也引得他因此更加用力地埋首在水里,浅浅而出,深深埋首……   但是她却总是这样不堪折腾,也许到底是受了伤的关系,每回下来总要被揉捏得不成人形。但也就是这样,更让谢长青乐此不疲的在她身上耕耘着、探索着……   当她娇喘着说“不要”时,他却勾起她的腰深,然后两人一起深深地摔进水里,水花四散开之时,不管是视觉、感觉还是心都似乎到了一处闪着七彩光芒的地方,或不是天堂,但却极乐!   “声声……”他叫她的时候她连一个指头都不愿意动了,谢长青只好拽着把衣裳给她穿上了,瞧着她靠在自己的臂弯里,谢长青只觉得胸口是满的,满的都快要溢出来了。   “你是坏人!”这绝对是控诉,但是谢长青听了却笑得带了几分得意,这让阿容非常不满,恨不得咬他一口才好,可是这会儿她就连咬都觉得费劲儿。   穿好了衣服,谢长青拿着束腰的朱砂色衣带说道:“束腰湿了,就这样吧,乖……我抱你上马,咱们回去睡觉。”   点头应了声好,阿容细细地睁出一小条眼缝儿来,然后忽然睁大了眼睛,一下子又精神百倍地站了起来:“如果水只能到这儿,杂质只能到这儿,那么青霉素就能到这儿,那就意味着这一截的青霉素是纯净没有杂质的。”   于是谢长青顺利地糊涂了,看着阿容拿着那朱砂色的衣带比了比,先是停在水线上,又指着水线上的一处,最后停在了最高的地方笑得眉眼都没了。   “声声,你说什么呢?”谢长青实在不明白这些东西,他之所以支持阿容,那也纯粹是相信阿容,虽然不太能理解这些东西。   精神抖擞的阿容也不解释,因为她知道解释也没用,到时候等效果再说:“我是说,我想到袪除杂质的方法了。”   感谢电视剧,感谢那根被水打湿的朱砂色束腰,要不是它湿得这么明显,她怎么也不会想到曾经看过这样的介绍。   “刚才还没精神,这会儿又元气十足了。”谢长青浑不是滋味儿的说道。   听出谢长青那点儿酸劲儿来了,阿容笑靠在谢长青怀里说:“长青,如果我们成功了,我们就可以治好很多原本被判定无法医治的人。做为一个药师,还有比这更重要的吗,当然没有了!不过在药师的身份前呢,我先是容雨声,平郡王妃……”   话一说完谢长青就似是被安抚了,阿容凑近了看着,心想:她家男人真好哄,太有爱了!   “声声,我一直就看准了,你就是天生要做药师的,就这时候你还能想到这个!”太伤男人的自尊了,谢长青哪儿是被安抚了,那是眯着眼儿更加幽怨了。   闻言阿容理解了,嘻嘻笑着靠近谢长青,愈发觉得谢长青的属性里有一栏写了个萌字:“呃,过去了过去了嘛,那啥……的时候我很专心啊,你也没让我有工夫想这些嘛!” 第243章 前尘事了与携手同游   这一回阿容提取的青霉素纯度完全符合要求,在卫朝她是第一个感觉到青霉素药效的人,不过对脚上的伤没效果,是她感冒发烧了,连着烧了三天,烧也不下去。   她一发狠心,拿还没给药猴试过的青霉素给自己先用了,结果六个时辰后所有的症状都消失了,于是她知道她成功了!   闻讯而来的药师们齐齐围着桌子,看着桌子中间那琉璃小瓶儿,一个个大眼儿瞪小眼儿地看着,心中都是一样的疑惑:“这东西真有效?”   于是阿容明白了,敢情他们就一直没相信过她做的东西真会有奇效:“当然了,要不然你们当我最近是在玩儿啊,它叫青霉素,就是从你们说的那些吃了会毒死人的霉霜里头提炼出来的。”   “我能试下药么?”有位药师跃跃欲试了,看着小琉璃小瓶一脸的狂热。   不是第一个人要试药了,可是谢长青试过没有任何感觉,所以阿容摇头说:“试了也没有用,大家也不用把它想得太奇怪,这就和炼丹差不多,只是过程相对要复杂一点儿。”   然后黄药师开口了,一语就切中了要害:“阿容,你这从哪儿来的方法,就不怕自己把自己治出问题来!”   “上古药书!”   这时深受阿容所害的郭药师站出来了,他是恨不能喷阿容一脸啊,郭药师说道:“别拿这做幌子,从前那些丹药你说上古药书我们还信,这东西在场的没一个会信,老实交待。”   久不抓耳挠腮的阿容又开始不自在了,右手在耳朵后边挠完又揉了揉自己的耳根子,最终决定把青霉素发明人的故事套到自己身上,然后开始了她的忽悠之旅……   只不过她的故事要比青霉素的发明人更曲折更狗血一些!   好在最终药师们大致上通过了她的忽悠,觉得这才像是事实真相:“那这方子怎么入丹方成典?”   这问题可难住了在场所有的药师,有药师提道:“要不就写取自金薯之霜?”   金薯就是甜瓜,阿容是用甜瓜培养出来的青霉,所以这位药师才这么说。   “就金薯霜吧,鉴于此药来得特殊,炼制过程就不必写了,性味归经还是需要的。”药王最后一句话定音,这就算这么定下来了。   金薯霜,于是阿容恶心着自个儿了,她想起了西瓜霜喉片,虽然明白不是一个原理,但她就是恶心……   等会儿,恶心?她掐了把自己的脉,幸好不是,这时候她的身子骨还不适合怀孕,万一怀上了那才各种痛苦哩!   药送到京城里去时,宫里的御药房不让用,最后周毅山一看琉璃瓶上的三个字儿就自发自动地配药、挂瓶,然后撩起袖子自己扎在了静脉上。   他扎完那些御药房的人还没吵完,周毅山这时学了阿容惯常的白眼,向天一望叫肖校尉把他们“请”了出去。   好在当年为了追阿容,没少在她爷爷那儿待,最后没讨着爷爷的好,反而把打针配药学会了,因为阿容那会儿身体不怎么好。   “小楼,你竟然连青霉素都弄得出来,看来我不做点儿什么,对不起这满脑子飞天遁地的东西。”一个学了好几科的人,周毅山相对阿容来说,有更多的优势。   只要他愿意,只要给他足够的生命,他说不定能带卫朝人上月亮上转转,但是时间最多够他改变一点很小的东西。上天是公平的,不管你是帝王还是升斗小民,生命匆匆没几人能过百年!   “小楼,你可真狠心,真不回来看我一眼,万一青霉素治不好,你可连我最后一面都见不着了。”周毅山也知道自己伤着了她,最终叹了口气,看着药一点点从胶管里滴落下来,最终凉凉地进了血管里。   胶管半透明,像是某种树的汁液,做得还真像那么一回事儿,从琉璃瓶到胶管再到青霉素,每一样看着造价都高得吓死人。   “小楼,这个我倒能帮着你。”   其实就中药里也有很多是可以提取出来做为注射用剂的,静脉注射总比口服易见效一些。在这上面说来,周毅山还真算是帮了一个大忙。   但是他之天下,他不忙谁忙!   这时阿容却在扬子洲和谢长青闹上了,因为谢长青让她养着,她起初还听着话,可到最后实在坐不住了。就央着谢长青带她回绵江一带的山脉去,她的《本草集》还没弄完整,本草研习院的院刊都发到第五期了,可半点她的事儿没有。   “长青,你看我都快霉得跟金薯霜一样了,要么让我坐诊,要么让我回绵江去看看药材,都不累人的嘛!”阿容越来越觉得自己骨头轻了,因为她一闲下来就很暴躁。   “你啊,别闹了,回头我跟药师说说,让他把学生还给你。”这俩师徒一个样儿,黄药师带那群孩子上瘾了,主要是那群孩子阿容起先教法不同,所以这群孩子的思维特别有启发性,不仅是黄药师,别的药师瞅着空也愿意领着玩儿。   阿容也明白这个,所以叹口气说:“也要师父愿意还给我,你没看我一说他就端师父的架子,又叨叨我的身体不好,我还是别上赶着被他训了。”   想了想,谢长青也认同,就说道:“要么我领着你卫朝各处转转,青山秀水的地方也不少,你去散散心也好。”   “好啊好啊好啊!咱们隐姓埋名去各国玩好不好,卫朝我是看足了,这些年施医布药,我可没少到各地去。咱们去领略一下异国风情吧,听说边夷几个小国风情好得很,吃的也很有特色。”主要是阿容听说,那边以医师为主、药师为辅,所以她想去考察考察。   而且那边用药也有些不一样,阿容寻思着把谢长青拐过去,然后再深入的探访一番。   可是谢长青能不知道她的心思吗,答应是答应了,可是到带她去的时候,却就不朝那些地方去,惹得阿容都不爱搭理他了。   “声声,小心……”谢长青捞了正在神游天外的阿容一把。   这时他们身在晋国的南部重镇寒单,寒单城以出产羊毛制品出名,有不少卫朝的客商来往,在诸国中晋国一向与卫朝交好,所以相较来说算是比较稳定的地方。   只是今天街面上却有些奇怪,来来往往的人都匆匆忙忙的,到最后发现行人都往一边跑:“长青,出什么事儿了,怎么这么奇怪?”   拽了一个人问了,才得出了一个让阿容哭笑不得的答案:“了不得了,西码头飘来一艘鬼船,上面的人全死了……”   鬼船,阿容还真不信这个,你说她什么没见过,未必还能怕这东西。   施药之人眼里,没有鬼神之说,只有生死之别。她还没动,谢长青已经问明了方向,准备去看了,只是一看向她又摇头说:“阿容,我去看一眼,你回客栈待着。”   于是阿容跟着一块儿摇头:“不行,我可以不上船去,但是你得让我跟你一块儿去,我就在外边看着就行。”   这一招是向谢长青学的,说是一套,做起来另一套!不过她不是谢长青的对手,到码头那边时,她还是被按在了码头一侧不让上去。   等得心焦了谢长青才从上头下来,一边揭了手套一边说道:“是溃气症,已经很严重了!”   “溃气症?”阿容联想了一下卫朝的药书,把症状吻合了一下现代的病症,想通了后才小声地喃喃了一句:“他们现在得补充各类维生素和蛋白质……”   蛋白质好办,维生素呢……等会儿,要相信中医药也是很强悍的,不要弄出青霉素来了就丢了根本。   “安生益气丹,济安汤!”阿容脑子里立马就蹦出这俩药方来了。   她能想得到,谢长青当然也想得到:“先找药馆,晋国有连云山的药令过来开设药馆,按晋国的习俗,药馆、学馆应该都在城东。”   找到了药馆后跟开馆的药令一说,马上药材就配备好了,炼药的事也不用阿容来,有谢长青和那位药令就行了,这劳心费神的事儿谢长青也不能让她干。   炼药的师安排好了,阿容一看没她什么事儿,就鼓捣着炖猪蹄膀黄豆汤,然后又让人买了大批蔬菜水果来,给混合成了蔬果汁。   末了弄出来她自己尝了一小口,味道跟药差不多……   等炼好丹药出来,一看一边是汤,一边是黄绿色的汁液,谢长青就问道:“声声,你弄这些做什么?”   “别问我,上古药书上就这么写的,这回绝对不是我编的。”这回她可没说错,药书上是说溃气症服药后,当多进食豆类与肉类,并多食用蔬果,而病可痊愈。   谢长青拿她没办法,一看那些东西,他就指着黄豆汤说:“先给我来一碗吧!”   丹药和汤、果蔬汁自然有人去喂服,阿容也操不着这心,因为有让她操心的事儿,谢长青他……开始追问她为什么知道这么多稀奇古怪的东西了!   一直以来谢长青都不问,他们就像有默契一样,她做什么他就看着表示理解支持。只是他最近愈发觉得,这姑娘得管管了,再不管以后不知道弄出什么不可收拾的东西来。   人,不能太过打眼儿了!打了别人的眼,别人就能打你的脸! 第244章 阿容的故事与开路   这夜里起了雨,细碎地敲打在瓦片与枝叶上,院里便响起了如落了枣花落地一般的“簌簌”之声。一帘通透的青雨珠把雨和风隔在了外面,阿容就坐在帘前,微微仰头,却不是在看窗外的风景,而是在想——她究竟要怎么跟谢长青说。   有些话藏了由来以久,就是做梦时也不敢轻易出口,然而眼前呢。看着谢长青分外认真的面容,阿容感到了深深的自责。   当他毫无隐瞒时,她却藏着很多的秘密无法吐露出一个字来:“长青,我总尝试想把自己的遭遇说出来,可是每当话到嘴边的时候,又容易觉得无从说起。我们之间自然不能再有任何隐瞒,更不能再拿那些搪塞旁人的话儿来跟你说……”   其实这时候如果谢长青坚持听下去,说不定阿容就把实话倒出来了,但是谢长青的“圣人癖”就如同阿容所理解的一样无可救药。对外人是这样,对阿容就更是这样了。   他拿了披风围在她身上,只一句话就抵消了阿容的诸多纠结:“声声,我们有一辈子,或许你可以留着慢慢说。”   眉眼微松开,阿容仰面看着谢长青道:“今天我继续给你讲故事吧,今天讲《庄周梦蝶》。”   其实都是真实的,只是遥想起来,恍然觉得从前便如同梦境一般,而眼前的也才初觉真实、踏实。   次日醒了雨霁云开,满园的落花遂铺成了锦,谢长青惯来的习惯就是早晚练剑,只是现在添了阿容在旁边跟看武侠片儿似地看着。   “长青,你会吹笛吗?”用药用针好轻功,如果再会吹笛,那就正好是桃花岛主的原型儿了!阿容最爱武侠,除却西门吹雪就爱黄老邪。   稍稍收了剑势,谢长青回身问道:“会,想听还是想学?”   还没等阿容回答,外头就有药馆的药童前来递话儿:“两位药师大人安好,师父派弟子来请二位药师大人到前厅叙话儿,二位药师大人若是正得便,就请随弟子这边走。”   两人当即就随那药童去前厅,那位陈姓的药令正在那儿急得满头大汗,见二人一出来连忙迎上来说:“两位药师大人来得正好,刚刚收治了一例病患,一会儿清醒,一会儿糊涂,也闹不明白她是怎么一回事。”   听着怎么像精神分裂症呢,阿容心想这时代不知道有没有精神科。   看了眼谢长青,便见他也回望着自己,两人遂一笑,谢长青道:“陈药令带我们去看看吧,能尽一份力也好。”   等到收治病患的院儿里时,人正好好端坐在那儿,闲模闲样儿的,从背影看来,倒像是一仪态端庄的模样儿。   “阿叶?”阿容一看之下不由得大惊,经年不见,再相见却没想到是在这样儿的情境之下。   这时的阿叶大概是陈药令嘴里说的清醒的时候,听到阿容的声音就起身来了:“阿容……对,你现在已经是谢夫人了,民妇见过平郡王,还请恕民妇失礼之罪。”   待阿容倒还是往日的模样儿,阿叶这些年来跟着胡升平各地为官,这时候就显出历练来了。   “不必多礼,即有疾在身,且坐下便是了。”谢长青待外人,多是一副的神仙儿模样,这时候再拿出来阿容总觉得没以前那远远看着的仙劲儿了。   顾不得纠结自家的男人成什么样儿了,阿容这时更想问阿叶为什么成了这样儿:“阿叶,你是出什么事儿了吗?”   接着阿容就见识了一遍什么叫未语泪先流,阿叶都还没吐出一个囫囵字儿来,眼泪就流了下来。见状阿容赶紧朝谢长青和陈药令摆手,他们自然明了地回避了。   “好了,先别急着抹泪,把事儿说清楚了,总能想着办法,你这老是抹泪的,也解决不了问题啊!”阿容说着话就递了帕子给阿叶。   接过帕子,阿叶就擦泪,却把脸上的泪越擦越多,这可让阿容看着都愁,好歹劝住了阿叶才说道:“……阿容,你说我该怎么办,我这辈子除了相公儿子就是儿子相公,哪还有别的。猛地一出这事,我……我真是一点主意也没有了!”   说着说着,阿叶的眼神就开始模糊起来,没多会儿就开始喃喃地说着一些断断续续的话,一会儿说叫“荣儿、荣儿”,一会儿嘴里又是“升平、升平”的。有时候又显得特别恐惧,有时候又一脸的平和。   “看来是受了很大的刺激,这胡升平官做得好好的,怎么还能出这事儿……”说到这儿阿容停下了声儿,因为她开始觉得这件事或许和她有关系。   这胡升平原本是容家那位当家的派系,这遭罪也不为别的,谢长青和周毅山连手打压,把容璟福的党羽都扫清了。末了,胡长平这好好的京官儿也就做不下去了,被外放到晋国来当使臣。   大国使节本来好当,可奈何晋国离卫朝太远,路上就出了事儿。   施了定心针儿,安抚着阿叶去歇下,阿容又折出园子去找谢长青。把事情跟谢长青说过后,谢长青也是皱着张脸。   “当时牵扯到胡升平,我还特地让他们好好安排,原想着在晋国为使三年再回京里,到时候再委以重任也算是有个由头。按说使节是仪仗和护卫充足,路上也有接应,不至于出这样的事,这样吧……我这就让人去打听打听,应该不会有什么大事的。”谢长青说完就去安排,他也没想到原本想给个好,却反成了祸端!   一堆人反而出了事,阿容疑惑地道:“我们一路走来,不是挺太平的嘛,我们才俩人呢,他们一大队人怎么反而出事儿了。”   到底是多年四处行医施药,谢长青对这些事倒清楚得很:“在这边儿道上有个说法,劫众不劫寡,人少要么是没贵重物件,要么是手底下硬。而且我们是穿着药师袍过来的,自然相安无事。”   “做药师真幸福,罪不及身,行路得安,四处吃得开!”阿容感慨了,心想着得亏自己会这个,要不然还不知道在哪儿呢。   晚上打听事的人就回来了,跟阿容和谢长青把事儿一说,这才明白是怎么一回事。晋国地界上是太平的,原来是在贺灵一带出的事,那里归离国管辖。   而胡升平正逢着打仗前后,这不就被逮了个正着!   听完事儿后,谢长青说道:“看来这回要看你的了,声声!”   靠她……靠她就完全不靠谱了,阿容说道“靠我,靠我可救不出人来,这救人于危难之间的事儿我可干不擅长。”   “云木珠,她眼下就在贺灵山的旗峰营那边,离国王女也带得兵,眼下旗峰营就是她所辖制。”说实话,谢长青反而对云木珠没什么太多印象,不过阿容后来跟他说过云木珠救了他的事,多少对云木珠谢长青还是存着些感激的。   要不是云木珠,他这辈子就圆不了了,到现在终得了圆满,不是该好好谢谢这姑娘么!   “那我去了,云木珠不会转脸就不认人吧!”那总是红红火火一身的姑娘,阿容想想觉得不太保险。   “你救了离国这么多百姓,离国传言云木珠是个明大义,有大胸襟的王女,你去了自会无碍。胡升平对他们来说也并不重要……再说也不能让你一个人去,我们一道去。”他多年在各国行走,不管哪个边夷小国,自然都有办法进出。   离国是要去的,可是还是得先把阿叶的病情稳定下来,待过几日那陈药令熟悉了施针施药的规律后,阿容才和谢长青一块儿启程。   从寒单到贺灵山有几天的路程,赶到那儿的时候却发现贺灵山旗峰营一带无比热闹,这才知道是云木珠快要举行婚礼了。   这一下就更好相见了,只托说是贺婚礼来的,让人带了礼单和拜贴,末了就顺利地见到了云木珠。   “黄花朵,你这回要帮我,他们逼我成亲,你是知道我喜欢谁的……”谁能想得到云木珠打头第一句就是这个,这让阿容和谢长青都不由得愣神。   讷讷地回过神来,阿容说道:“再喜欢你也不能为妾为小吧,要知道你可是大王女,而且你应该接到消息了吧……”   这消息指的当然是周毅山立姚海棠为后的消息,立后要圣旨明发天下,布告各洲郡,向来关心卫朝动向的离国只怕早就接到消息了。   然而云木珠却又说道:“谁说我要嫁给他,比起喜欢他来,我更不愿意嫁一个我不愿意接受的人。按你们卫朝人的话来说,吾自爱自珍,不愿屈从!”   ……   这果然是个各种劲爆,各种带劲儿的姑娘,可是敌营阵中她总不可能答应人帮人王女逃婚,那到时候作孽的就是她和谢长青。   “云木珠,你也听我说一句,我和长青只身前来,并没有带随从,我们俩能帮你的实在不多。但是如果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我一定会尽力的。”阿容觉得凭个人的力量那是不可能帮得到云木珠的。   “你们怎么就自己来啊!那我想想……要不你帮我配副药——伏息丹!”   伏息丹?阿容表示终于有种丹药,是她连名字都没听过的,于是她深表兴趣。   一边的谢长青在摇头,心里叹道:“阿容啊,你总是这样儿,一到药上就犯糊涂,这药岂是好炼的……” 第245章 路上的异常与阿容的惊喜   药其实并不算太难以炼制,只是炼出来后会惹点儿事而已,这才是谢长青说药不好炼的原因。   等云木珠把她自己的事料理了,这才问明她们的来意,一听说是某个小国的节度使,挥挥手跟赶苍蝇似地说:“让人去把那叫胡升平的给放了,一个六品节度使,关着有什么用。”   说完云木珠眼睛就溜圆溜圆地看着谢长青,露出狡滑得跟狐狸似的笑来:“我要是抓啊,就把你们俩抓着就足够了,我就不信他能不来搭救你们。一个是平郡王,一个是容大姑,要真逮着你们俩不放,父王一高兴说不定直接定我接王位了。”   冷冷地瞥了云木珠一眼,阿容道:“那你抓好了,抓了看你怎么跑出去。”   一句话就戳中了云木珠的软肋,她有气无力地瞪了阿容一眼,然后凑到谢长青面前嘴里“啧啧”地响着:“看来当时我捡着个大人物啊,黄花朵儿,你得感谢我,要不是我你上哪儿找这么漂亮的男人去。在我们离国,这么漂亮的男人可从来没见过!”   ……   漂亮的男人?阿容忍住笑看了谢长青一眼,果然正一脸抽搐地看着云木珠,脸上说不清是青了还是黑了还是红了,那真是色彩相当丰富啊!   “咳……漂亮是用来形容姑娘家的,你这么形容长青,他回头非得把自己抹黑了不可,那我到时候我可不认他了。”唔,说完话阿容就看见谢长青脸红了,真可爱。   调戏谢长青……啊!这是多么美妙的体验,阿容深深地觉得自己爱上了这滋味儿,云木珠果然是个才华横溢滴妙人儿!   “唉呀,对不起啊,我不知道漂亮不能用来形容男人,但是我是真心赞美你的。你比周毅山还长得好看,周毅山就是山,你是天边云彩里的仙女……”于是云木珠捂嘴不说话了,眼珠子跟转轮盘似地动着,看着阿容是满脸的求救。   捅了捅谢长青,阿容笑说:“你说对了,他就是云彩里的神仙,好看得不像凡人,心肠就更不像了。”   然后就见云木珠一搭着阿容的肩,特豪气地说:“那我送你几个凡人吧,在我们离国,身份尊贵的姑娘也可有三夫四侍的!”   这下儿不用看了,谢长青的脸准黑了,还伸手把她从云木珠毒爪下捞了出来:“云木珠姑娘,这话可不合适!”   这态度惹来云木珠一阵“咯咯”地笑:“好了好了,跟你们开玩笑呢,晚上我在旗峰营设宴款待各地来贺婚礼的人,到时候你们也块列席。现在你们先去看看那胡大节度使吧,要是人没事儿就赶紧送走,卫朝人在我们离国可不安全。”   出去就被使女领到了一处小院子里,而胡升平这时正坐在中间,被两名人高马大的侍卫一左一右地挟着。   那两名侍卫见使女打了手势,这才离开胡升平身边,这时候胡升平才算长出了一口气。他当然认得谢长青也还记得阿容,就赶紧起来施礼道:“谢过平郡王,谢过郡王妃。”   这还是头一个管她叫郡王妃的,阿容听着新鲜,谢长青也一样新鲜,遂扶了他一把道:“你没受什么苦吧,不是说还有孩子也跟你在一起吗,你们的孩子呢?”   不提孩子还好些,一提起来堂堂七尺男儿哭得跟泪人似的,最后眼都肿了才把事说明白。   “孩子没了,怎么会这样?”听胡升平说孩子没了,阿容就不由得想起那个聪明机灵的小娃娃,生得跟玉一样,怎么就没了,当年还管她叫过“婕”呢!   “是库里和,就是要和离国王女举行婚礼的那个人,他是离国的少将军西里和的儿子,是他害了荣儿的性命,是他……杀了他……杀了他……”说到这话时,胡升平双眼像是瞪了出来似的,那血丝看着都吓人。   这时谢长青却猛然大喝了一声:“胡升平!”   猛的这一声,不仅是胡升平吓得愰愰然回过了神,就连阿容都吓了一大跳:“怎么了?”   “他受了很大的刺激,要是不叫醒只怕他会和胡夫人一样。声声,你给他施针安神,我问他几句话。”谢长青皱眉,总觉得事情不应该这么巧,哪有节度使正被逮个正着的,先头打探的难道是死人吗?   依言拿了针包,阿容施了安神针后,就坐了下来,这时胡升平的情绪也平复下来了,他眼睛有些茫然地道:“平郡王,您请问吧……”   见胡升平稳了下来,谢长青才问道:“派你出使晋国做节度使的文书,要等你到晋国上任后才会广发天下,所以你这一行是相对隐秘的。那你们一路行来,有没有发行什么异常状况?”   “异常,没有,一路上都很太平,从没想过会在离国最后一个驿站受袭。”胡升平说完还在仔细想,想着想着忽然抬头道:“平郡王,随从都是从京城四营里选出来的,四营曾经都是几位王爷在打理,各大家也同样是树大根深……”   “但他们不至于针对你个人做什么,如果真的是他们就必然有其目的,那你想想会是什么目的?”不仅是胡升平要想,谢长青也在想。   按说这些事他都经手过,不能一点头绪没有。   “下官不知道。”胡升平想了半天愣是想不出一个理由来,这几大家和几位王爷真是犯不着跟他为难,他一小吏小官为难了也没用。   这时阿容开口说道:“会不会和胡大人去晋国的行程有关,如果不是个人,那就是差事,总不至于两不搭。”   “声声,你去云木珠那儿让她帮着查查,我和胡大人再说说话。”谢长青其实是想把阿容支开,这姑娘知道得多就操心得多,还是让她少管些事儿比较妥当。   这理由充足得很,阿容自然也不疑有他,就起身去找云木珠。到云木珠住的院子外头时,正逢着一个男人和她一前一后地走着,末了两人停在了一个院儿门前。   那男人看了她一眼,叽哩哇啦地说了一大串离国话,幸好阿容那会儿和云木珠一块儿治毛疫,正是能听会说了。   那男人说的是:“你是谁,来找珠儿做什么。”   珠儿?是兄长还是那个叫库里和的男人?阿容努力克制住自己想挠头的冲动,特镇定地答道:“我从九歌山来的,算起来是云木珠的师姐,我叫西雅图”   西雅图……阿容差点就说成西班牙了,幸好说话到嘴边成了西雅图,西班牙说模糊点儿的话和离国话里的去死差不多一个音儿!   “原来是大国士的弟子,我是库里和,看来过几天我也要叫你一声师姐了。”于是阿容猜中了!   这时候院儿里传来了脚步声,阿容又一个激灵赶紧开口喊道:“师妹啊,西雅图师姐看你来了,你在吗?”   云木珠多精乖一个人啊,一听再一看就知道是啥味儿了:“师姐来了,对了,我给师姐介绍一下,这是库里和,虎将军的长子。当年虎将军和师父也算是同窗共读过呢。”   “那倒是失敬了!”她们俩一唱一和把那库里和绕晕了,最后被绕走了,说是让她们师姐妹俩好好说说话。   待库里和走后,云木珠笑得前俯后仰:“从来没有人敢这样骗他,你是第一个,黄花朵儿你要感到荣幸啊!”   瞥着她,阿容白了一眼道:“我来不及感到荣幸,先得请你帮我个忙,查查为什么你们能逮着我们的晋国节度使,是消息走漏了还是你们正巧赶上了?”   “那不用查了,当然是有消息,不过我可不能告诉你消息从哪儿来。不过嘛……看在你是黄花朵儿我是红花儿的份上,这件事啊其实就是你说的那句诗——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云木珠嘴上说不说消息从哪儿来的,但是这样一来不明摆着点明了是谁。   看来这云木珠是一个主和派嘛,从云木珠和她一块儿治毛疫开始,她就觉得这虽然是个很民族的份子,但其实却是个主和派。   于是她认为这其中也有周毅山的原因,爱屋及乌嘛!   话是她问的,可是谢长青压根什么事儿也不让她知道,结果最后她还是一头雾水,谢长青却敲着她的后脑勺说:“无知是福!”   这时阿容眯着眼睛笑得分外慧黠:“噢,原来是这样啊,其实我也原本在话儿要跟你说的,这话儿你听了准得高兴疯。但是既然无知是福,那我还是自己偷着乐好了,就不告诉你了,让你继续福着!”   高兴疯?谢长青开始了无限猜测,先是看了看她的脚:“脚好了,不疼了?”   特欢快地摇头,阿容扑进谢长青怀里头难得地说一句娇滴滴的话儿:“真笨,不是的,猜错了。不过确实比从前好多了,我就说该多走动,天天拿我当菩萨似的供着哪能好啊!”   抱住了她后,谢长青无奈地道:“是,你总是有理,那到底是什么事,我还能高兴疯……”   当然是惊喜了! 第246章 幸福来得太突然与暴风雨   猜了许久,谢长青总没猜着,阿容就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儿在那待着,没想到她还没拿着这模样多久,就被谢长青的手挠得前俯后仰。   “好了,该说了吧,再不说……”谢长青举起手来冲阿容挥着。   一看这手阿容就觉得痒了,连忙求饶道:“别别别,不带这样闹的。”   说话间阿容就伸了手横到谢长青眼底下,眉眼间如同沾染了春风雨露一般,只是笑却半个字不吐。   冥冥中,谢长青仿佛意识到了点儿什么,四指(拇指和中、食、无名指相扣,所以是四指)按住了阿容的手腕,许久之后谢长青终于明白过来了:“有身子了?”   见他这没反应没反应的木然模样,阿容又想乐了,踮高了脚尖揽着他的脖子娇声笑道:“对,再过几个月,就会有个圆滚滚的孩子哭着闹着折腾你,长青……你要当爹了!”   这时谢长青有种幸福来得太突然的感觉,他半点准备没有,阿容的身子一直在养着,没养好前因为要用药施针所以不宜怀孕。   猛地被阿容这话一炸,谢长青眼眨也不眨地看着她许久,最后一点儿狂喜从眼底直到眉梢,很快就染透了嘴角:“声声,什么时候的事,你怎么能现在才告诉我。要早知道你怀了身孕,怎么也不能让你跟着来趟这浑水,本来就要静养,有身子了就更得好好养着,你就从来不让人省心……”   这一番歇气儿都不带的话让阿容差点儿晕过去,她双手做投降状说:“我不就想找个合适的时候给你个大大的惊喜嘛,而且我也是前几天才知道的,启程前我可不知道!”   “行了,赶紧坐下,这里也没有擅长妇儿科的药师,你可真够让人操心的。”谢长青扶着她坐下,表情是即高兴又忧虑。   头回当爹,当然得慎重其事,从前谢长青也想过孩子的事儿,可真是没想过会在这样的情况下迎来孩子。   见他面带忧虑,阿容说道:“别担心,我不就擅长妇科么,再说办完这件事儿咱们回扬子洲还不成嘛,那时候胎气也稳了,路上就不用担心了。”   虽然阿容也头回当妈,可是现代那信息唾手可得的时代,她又是个学医的,当然对这些算是比较清楚,她可不拿自己的孩子开玩笑。   人说没做过母亲的女人是不圆满的,辗转两世,她也终能得个圆满了。孩子……多么美好的词儿,阿容笑眯眯地想着。   但是她这不急不急的模样反正让谢长青更没着落:“你还是别奔波了,我写信去让钟药师和杨药师带几个人过来,还是晋国更安生些,过几天安排了云木珠的事我们就回寒单去。好在寒单气候也合适,夏里不热、冬里不寒。”   “好好好……我听你的,你怎么安排我怎么听。”阿容知道他在担心自己,所以老老实实听话,任由安排。   正在她们俩温情脉脉无比幸福的时候,外头传来了刀兵声,那叫一个喊打喊杀,不过仔细一听也就一男一女的声音。   “是云木珠,好像是和库里和打起来了……他们俩打什么?”阿容起身就要去看,她是谁啊,曾经无比热爱八卦事业的“八卦楼”,有热闹不看对不起她这魂儿。   可是谢长青不能让她去看啊,万一有个闲失哭都没地儿哭去:“声声,我去看看,你在这儿坐着。”   “啊……别啊,我就远远看看怎么回事,不走近了还不行嘛。再说他们俩就快成婚了,这打起来也总有个回手的,总不能真拼死拼活啊!走吧走吧……”阿容说着就拉着谢长青往外走。   看着拽着自己衣袖的阿容,谢长青就只剩下无奈了:“别乱跑,跟在我身边。”   到了场院里一看,一红一灰打得那叫一个武侠,阿容正在给这俩往武侠小说里套。   这时云木珠一边抽动着鞭子,嘴里说道:“库里和,我不会嫁给你的,一个打不赢我的男人,我是绝对不会嫁的。”   只见库里和手里的刀一翻,就卷住了鞭子:“珠儿,我库里和可不是打不赢你,是让着你,我们离们的男儿可从不在跟自己女人闹的时候较真。”   嗯,这可不就是华筝和某连名字都相不起来的男配的故事嘛,一般说来这样的故事,男配都是很布景板的。哪怕位高权重,哪怕武艺高强,哪怕长相俊美能力一流,那也就一块布景板!   “库里和,我们离国的女儿只嫁给自己喜欢的人,我不喜欢你,我不嫁给你!”云木珠这话说得有些喘了,看得出来她已经后继无力了。   但是库里和明显的游刃有余,轻松地挑开云木珠的鞭子之余,还总能小小的回击一下:“说得对,我们离国的男儿只娶自己喜欢的人,这不矛盾,珠儿,你注定要做我库里和的妻子。”   这时候云木珠一狠狠地一扔鞭子,挑起旁边的一柄枪反身挑去,嘴里怒吼道:“我不喜欢你,你听不懂人话是不是……”   “你还想着那个叫周毅山的男人对不对,但是他不会再回来了,他被我打跑了……”   原来这俩的矛盾来自于周毅山,阿容侧脸看了眼谢长青,心想:“幸福的人儿各有各的幸福,波折的人儿竟然还能有一样的波折!”   于是又见云木珠发了狠的一枪扫过去,这明显是下了死手,库里和闪避不及一枪正中手臂。库里和不敢置信地看着云木珠,话都说不出来了。   “放你的臭屁,他会被你打跑,多少次你在战场上被他打得落花流水,多少次你受伤挂彩,还不都是因为他!”云木珠觉得这一枪还不解气,又恨恨地补上了这一番话。   只见库里和这时脸色更白了,怔怔地看着云木珠道:“原来他是安亲……不,原来他是卫朝的皇帝!哈哈哈哈……珠儿,这样一来你就只能嫁给我了,卫朝的皇帝,他要是还记得你早就派人抢你来了,还会等到现在!”   被戳中了痛处的云木珠脸色一沉,手里的枪一施力就贯穿了库里和的手臂,尔后看也不看库里和一眼就离开了场院进而。   在云木珠转身的那一刹那,阿容看到了她眼上的泪珠,这姑娘怕是真动了情,却求之不得啊!   “强扭的瓜不甜,这库里和又何必呢?”阿容感慨了。   而谢长青听了却侧脸瞥了她一眼说:“要是天下谁都明白这道理,那就不会有这么多是是非非了。”   咳……阿容“嘿嘿”一笑,明白谢长青和她一样联想到了周毅山:“长青,我去看看云木珠,今天晚上把她要的药炼出来,明天一早我们就离开。”   “胡升平不好办。”胡升平一直不肯走,要留在这儿为胡启荣报仇,却不想想自己一介文官,连杀鸡都不敢,这时候竟喊着要杀人。   说起胡升平阿容也不由得叹气:“长青,我去试着劝劝他,他怎么能留在这里,阿叶还在寒单等他呢!”   点了点头,谢长青道:“你多说说阿叶的事,我去安排药材,晚上开炉把丹药炼了。”   “那他呢?”阿容指了指库里和,连云山教导药师是见伤者不能不救,不可分恩怨情仇,所以阿容才有这一问。   谢长青指了指一边的门洞说道:“他们的军药官来了。”   于是两人各自去办自己的事,只是阿容这边不太好办,她跟胡升平说了大半天,胡升平是油盐不进,最后阿容没法了,说道:“你要是不走,我和长青明天就回寒单,要是阿叶没看到你回去,出什么意外我可不能担保一定能治好她。”   “她也会赞成我给荣儿报仇的……”   听过子报父仇的,这头回见父亲拿命去给儿子报仇:“胡大人,我没读过多少书,但有一句话我倒是记得,死者长已矣,生者复何求。你难道真的预备和阿叶一块儿去陪启荣吗,启荣是个孝顺孩子,肯定愿意你们好好活着,要是你们就这样一个个连日子都过不下去了,他该多自责啊!”   “死者长已矣,生者复何求……”好长一段时间,胡升平都重复着这句话,不停顿不间歇甚至是无意识的。   长出了一口气,阿容心说她就知道,对付文人就得用文人写的句子,要她劝十天半个月也没这效果。   “郡王妃,明天我和你们一起走,你说得对,荣儿是个孝顺的孩子。”胡升平长叹了一口气,眼底终于不再狂暴,显出宁静的底子来了。   毕竟是官学出身,一辈子学的是以德报怨,以直报德。这丧子之痛固然不能以德报,但至少他想起了自己还未尽的责任——阿叶。   “那好,我去安排,胡大人好好歇着,明天会着人来请你。”阿容说着话就去找谢长青,看看丹药怎么样了。   只是有时候,不是想走就走得脱的,暴风雨也不是平静了就不会再起的。 第247章 风雨忽来与阿容的药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女人都是很绝情的,这可以用云木珠来举例,阿容当然不能拿自己这失败的例子来示范了。   因为心里已经有了喜欢的人,所以就狠狠地伤害另一个心里有她的人,毫不留情,没有任何犹豫地一枪贯穿。   最后军药官也不知道怎么着,打听到了阿容这里来,因为阿容就是拿着九歌山弟子的身份待下来的。九歌山除了经纶之学和排兵布阵之外,最为著名的就是医药之道。   “还请西雅图姑娘移步,库里和少将军的伤,我们实在没有办法了,还请西雅图姑娘施援手。”军药官们也是没有办法了,要是西里和的儿子死在了这里,那谁也逃不开干系,只好腆着脸来求眼前这位。   要搁阿容其实并不太愿意救库里和,可是她这会儿叫骑虎难下了:“那行,几位药官前边带路,我随你们走一趟。不过我的药可不带在身边,药材你们需要你们来准备。”   几名军药官听了如释重负,长出一口气说:“这是自然,西雅图姑娘是来参加婚礼的,是我们给您添麻烦了。”   “我去备针,你们先去备药吧。”阿容得先跟谢长青说了,要不然谢长青非发急不可。   一听阿容要去给库里和治伤,谢长青直摇头叹气,轻拍了她的额头说:“你啊,到哪儿都能沾染上这些事,我和你一块儿去吧,待会儿你记得在施医布药上千万别露出破绽来……”   接下来谢长青把九歌山的用药习惯和施诊手法说了一遍,让阿容千万别弄混淆了。   “西雅图姑娘,你总算来了,这位是……”军药官们见阿容带了个人来,都有些疑惑不解。   一伸手,阿容嘴特快地说道:“这是我师兄,也是我男人,治伤可有一手,你们让我治还不如让他来呢。”   在离国话里可没有什么丈夫、相公、夫君的说法儿,就我男人或者家里的,再到正式一点的才是我家大人、老爷之类的。   听得这一声“我男人”,谢长青看着阿容眉头紧锁,这姑娘说这三个字时,怎么听都透着几分促狭的味道啊!   摇着头进了屋里,库里和这时正坐在小榻上,见阿容来了就率先打招呼:“西雅图姑娘,麻烦你了。”   “没事,你这事还得麻烦我师兄,在治外伤上师兄比我在行。”说着阿容就站到一边,让谢长青和库里和说话。   对这状况库里和没表现出什么反应来,自顾自地脱了衣裳露出上身来,那伤口只初略地包扎过。谢长青看了就拿剪刀把绷带剪开了。   查过伤势后,重新用药包扎,用的是离国现有的草药磨作了粉,其实要是用连云山的药粉要好得多,但是谢长青可不会在这小事上露马脚:“没伤着血脉,这只手最近不要用力了,伤口不要见水。”   但是库里和却在他们收拾好的时候,忽然来了一句:“你们不是九歌山的人吧,这治伤的手法就不像。”   好在谢长青有应对,说道:“我们夫妻当年曾化名在连云山的外山学过一段时间,少将军倒是好眼力。”   “噢,原来是这样,要是两位愿意,将来到我帐下做军药官怎么样。你处理伤口的手法不是他们那些庸才能比的,而你这婆娘么……我脱了上衣即不害羞也不回避,看来也是个经常行医的,不知道这位先生愿意不愿意?”原来库里和之所以观察他们,是因为想收归旗下。   这一声“婆娘”算是把“我男人”这话抵消了,谢长青眉止平和地道:“少将军,军帐里不缺药官,可离国百姓还无医无药。”   这时阿容心说,库里和少将军啊,你这想法可真不靠谱,让敌国总管医药的人来帐下做军药官,就不怕到时候上战场全军的人都腿软。   这么一大帽子压下来,库里和也不好留,就派了人送阿容和谢长青出去。   “声声,我们今天晚上就走,让云木珠的人到时候收丹药就行了。”虽然眼下没什么,但谢长青担心夜长梦多,要是库里和到时候又想出点什么不妥当的地方来,他们就是想走也迟了。   点了点头头,阿容应道:“好,现在就去炼药,我去跟云木珠说这事。”   一边准备炼药,一边去找云木珠,好在两边都很顺利,见他们要走,云木珠也事先做了安排。好在这里虽然是军营驻扎地,大家却都不在军帐里,要不然这事还真不好办。   药炼好后,阿容就和谢长青收拾了东西去找胡升平,但是一到胡升平住的院子里却发现胡升平不见了:“人呢,他答应好了在这等的,我走前还点了香让他歇着的!”   “别着急,你在这等着,我去找看院子的问问。”谢长青说着就转身离去,等把事情问清楚时,不由得一身冷汗。   折返回来时,谢长青一边往屋里走,一边道:“声声,你先走,我去找胡升平。”   见人有了下落,阿容就问道:“他去哪里了,不会出什么事吧?”   “没什么,他只是出去顺顺心,你先去贺灵庙等我,到时候我找着了他就过来找你。”谢长青把阿容安置在马车上,让从陈药令那儿带来的车夫把阿容送到贺灵山脚下的贺灵庙去。   也是谢长青脸上的表情掩盖得太好,阿容没看出半点不妥当来,所以她上了马车去贺灵庙。但是马车还没走出多远,阿容就意识到不对劲了,要是真的没什么事,谢长青不会做这样的安排。   掀开帘子,阿容冲车夫道:“路大叔,快些调转了马,我们赶紧旗峰营去,长青他们可能会有危险。”   没想到那赶车的路大叔却说道:“容药师大人,谢药师大人说了,不管你说什么,一定要把你送到贺灵庙去。所以我不能答应你,而且这里的路不好掉转马车,容药师大人还是听谢药师大人的安排吧!”   “不行,我不能一个人走……”   说起来,谢长青多了解阿容啊,这时候赶车的路大叔一脸了然地道:“容药师大人,谢药师大人说如果你非要回去,就让我跟你说,你回去了也帮不上忙,而且你现在有身子了,要为肚子里的孩子想想。”   孩子……阿容或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咬紧了牙关没有再说话:“谢长青,如果你有个三长两短,我就带着你的孩子嫁给别人!”   话说得狠,心却是软的,眼睛也是酸的……   车驾上的路大叔听着直摇头:“我要是谢药师大人,有您这么一句话,怎么也要安全回来。容药师大人你放心吧,谢药师大人身手这么好,不会出事的。”   这边是终于安稳地去贺灵庙了,而另一边谢长青则正护着胡升平往马厩那边去。胡升平确实是去顺心了,只是顺心的内容有点血腥,他趁看守的人不注意,一刀下去把库里和给扎得只剩下一口气了!   好在马厩的方向谢长青清楚得很,两人在夜里摸着前进,就快到马厩时却被一队兵围住了……   眼看着要打起来,谢长青要顾着胡升平肯定施不开拳脚,就在他要抽出腰间配的剑时,却忽然摸到了阿容平时配的那些乱七八糟的药粉。   “这个药包带在身上,可以驱蛇虫鼠蚁,而且遇上劫匪什么的,把带子一抽洒出去,管保他们沾着就晕。”当时阿容是自己被咬了一身红包,才配了这些药粉,用了好几样儿稀贵的药材,谢长青看着皱眉她才略有些心虚地解释了几句。   现在一想,阿容真是太有先见之明了。谢长青拿出药包来把束口的带子一抽,自己屏住了呼吸洒了出去。这夜里无风,谢长青才顺利地洒了一圈,不但是那对兵倒得只剩下几个了,连带着胡升平也倒了……   迅速地解决了剩下的几个兵,谢长青一手拎着胡升平上马,赶紧催了马出去。这夜有月光,又只有一条通往山下的路,马都走习惯了,这一跑出去就直往山脚下去。   胡升平的马在前面,谢长青则断后,眼看着快到山脚下时,谢长青又皱眉返身往旗峰营的方向催马跑了过去。   迎着骑马赶来的是一队铠甲闪闪发亮的精兵,谢长青一摸袖袋里——药粉没了。   而这时胡升平已经到了山脚下,路大叔在外面看着连忙一声轻哨叫停了马:“容药师大人,胡大人的马来了。”   阿容出来一看,人横在马上,看着都吓人:“怎么了,他怎么倒在马上就来了?”   一探手才知道是被她的药迷倒的,他倒是已经到了,谢长青呢?   施针把胡升平唤配了,阿容问道:“长青呢,他在哪儿?”   迷迷糊糊地清醒过来,一看是阿容,胡升平听她问谢长青,就往回想了想,然后就把他昏倒前的场面说了……   这时阿容气得只想抽他一巴掌,最后狠狠瞪了他一眼,拿了包袱出门就要翻身上马去,任路大叔在后头怎么叫她也不顾。   她虽然不会功夫,不过等闲的人也伤不着她,包袱里还有十好几包配好的药粉……   自己先吞了颗解药,正要催马走时,路大叔却把她拉到了马车上:“容药师大人,你不宜骑马,我驾车送你过去吧。” 第248章 危境里的主意与传讯烟   月色之下,马车被路大叔赶得平稳而安静,阿容不时地伸出头看着外边,处处一边安静,只听见山风过耳更显了几分清幽之感。   若是这时候心里没个忧虑,当真是好景直需看,可是阿容这会儿只顾得上寻找谢长青的行踪,哪得工夫欣赏。   行到中断时,马车忽然停了下来,路大叔说:“容药师大人,你快些下马车来,前头有声响。马车的声音可能还是惊动了人,我们先进树林子里避一避,马车往山坡下赶,这马歇好了吃得也足,不累是不会停的。”   “那行,我听你的。”阿容说着就从马车上下来,路大叔在前头开路,两人避进了路边一处深灌木里,这边有水声风声遮挡,呼吸声相对就弱一些。   两人又各自捂了口鼻,尽量调低呼吸声,好在马也争气,一没人管又吃了疼撒开腿就往山下跑了。不久后就听见一阵马蹄声传来,有人嘴里喊着“追,就在前面了”,于是一阵马蹄声过去了。   这时阿容差点想起身,却被路大叔按住了,路大叔冲阿容摇了摇头,虽然看不太清楚,但是阿容感觉出来了。   隔了好一会儿之后,路大叔在探出脑袋四处看了看说道:“这下后哨也走了,容药师大人,按离国人的习惯,马队后头都有后哨,就是为了防漏下的。”   “路大叔,那我们现在怎么去找长青?”阿容见这里是山高林深,月光再好也看不好找人啊。   “这……”路大叔可就没办法了,他对这边熟是熟,再熟也不好找人啊,这到处黑乎乎的。   这时一阵风吹过来,循着风侧过脸去,阿容仔细想了想,忽然想到了一个主意:“路大叔,我去找几样药材,你去找些干草来,越干越好。”   听见阿容发话了,路大叔也不多问,这明着像是要烧,只是路大叔不由得寻思,烟晚上也看不见,火光又不能起,那就得是气味,只是什么气味能传这么远?   其实阿容要做的正是连云山的传讯香,在不方便的时候,可以用这个找到连云山的人。平时可以佩带,要是情况危急时可以燃烧。   “好在都是遍地找得到的,要不然就这也麻烦,唉……我只用过两回,也不知道香气传得够不够远。”阿容一边低声喃着,一边循着月光和气味去找药材。   好不容易找齐了药材,路大叔的干草也找来了,把药材和干草捆在一块儿,阿容说道:“我们现在得去上风好找的地方,路大叔可有合适的主意?”   想了想,路大叔说道:“放风台,那里原先是个瞭口,现在废弃了。这时节的风要经过放风台才会传到这一带的山里来,谢药师大人也应当对这一带很熟悉,自会找去的。”   点头应了一声,阿容又问道:“那儿安全吗?”   伸手接过了阿容手里那捆药材和干草揉出来的团子,路大叔说道:“那里离旗峰营非常近,但是却相对隐蔽,容药师大人放心。放风台那儿好去好走,到时候被发现了也好走。”   “那好,我们现在就去那儿,还烦请路大叔带路,一路上还是要避开旗峰营的人为好。”阿容可不想人没救着,反而还把自己给搭了进去。   闻言,路大叔自然应声,接着就寻摸着往放风台带路,阿容跟在后边也不吭声,山路虽然难走,但是阿容更怕人难找着。   好在到放风台去抄了山路也不远,大约走了二十来分钟就到了。放风在山一侧高高伸出的一块巨石上,那里果然像路大叔说的那样年久失修,看起来就很久没人来了的样子。   正当路大叔要点草团子的时候,忽然停下来说:“容药师大人,这草团子点着了还是会有光亮,贺灵山好多地方都能看到这里,有光亮会把追兵招来啊!”   这个问题确实很要紧,这时她走进了那个小暸房里,竟看到了一张破旧的桌子和掉落了下来的窗格木板:“路大叔,用这些把药草围在中间烧,待会儿外头再罩上这块破布,就看不到光亮了。”   听阿容这么一说,路大叔寻思着可行就点头说道:“容药师大人想得周到,我这就去办。”   等路大叔把东西架好把传讯香点着了,两人遂各站一个方向,观察着动静。   这时的谢长青正在密林深处的水边,黑泥白石反光水,循着水好找路一些。他虽然把追兵甩开了,但是自己也受了伤,刚才胡乱包了些药材,这时伤口已经疼得麻了。   “不知道声声怎么样了,早知道不应该安排在贺灵庙,万一追兵去查看了,那可怎么是好。”谢长青即担心,又留有些希望,毕竟同行来的路大叔是个老江湖,要不然陈药令也不能把他派出来随行。   感觉血流失得越来越多,脚步越来越虚浮,谢长青从怀里掏了颗回元丹服下,运功化了药这才得工夫看看自己怀里还有什么丹药。   检点完丹药后谢长青直叹气:“总说是行走多年,外伤药都没了。”   这才记起来是用在了库里和以及胡升平身上,这也得叫自作自受了。自嘲地笑了两声,谢长青不由得想起阿容经常说他的一句话来:“无可救药的圣人癖,看吧,总会有救了别人损了自己的时候。”   “声声……”   正在他闷声痛呼着这两个字时,一缕似有若无的香气飘了过来,谢长青凝视仔细嗅了嗅:“传讯香?难道是阿容,她……她怎么又回来了!”   顾不得责备阿容怎么回来,他得赶紧循着香气去找阿容,这姑娘肯定是回来找他来了:“这时节的上风口应该是放风台那边,肯定是路大叔和她在一起。”   这时候谢长青想明白了,于是赶紧起身,服过回元丹后浑身的气劲又回来了,运功游走了全身一遍。谢长青决定施展开轻功过去,这样即可以避免被追兵找上,也可以赶紧到放风台那儿去。   再安全的地方,多停一刻也是危险的!   又服了两颗回元丹,谢长青跃上树梢拂身而过,轻如飞絮一般,好在论起轻身功夫,这天底下没几个人是他的对手。   等谢长青到放风台附近时,先看到的是路大叔,接着就是阿容,就在谢长青要叫阿容的时候,忽然一溜火光冲了过来。   “这里有人,香气就是这里发出来的。”有人喊道。   听了这声阿容心一跳,怎么还有比谢长青快的,阿容小声地问路大叔:“路大叔,怎么办?”   这时路大叔也有些怔愣,不过他很快反应过来了:“他们可能还没有看到你,你快从那边小路下去,到石崖下躲一躲,往下风口走可能会遇上谢药师大人,快些走吧……他们抓我也没用,我不会有事的。”   路大叔的话才说完,阿容一抬眼就看到了云木珠从不远处走了来,云木珠一边走一边说:“吵什么吵,这是我让人点的香,刺杀库里和的人要是闻着这香一定会到这里来,这是他们的传讯香。你们在这里吵吵,万一把人惊着了,我看你们上哪儿抓人去,赶紧到别处找找去!”   拿着火把的士兵们齐齐应了一声,脚步声明显放小了往回走,直到士兵们走得没影儿了,云木珠才领着侍女上前来:“黄花朵儿,你没事吧,你那漂亮男人哪里去了?要不是我闻过传讯香赶了过来,你就被人抓着了,太危险了……”   “云木珠啊,吓死我了,我也不知道长青在哪里,这不正点传讯香找他嘛,多亏你来了。”阿容说着话腿就软了!   这时谢长青终于翻身上了放风台,一把扶住了被山风吹得像是快要飞走一般的阿容,嘴里说道:“声声,我在这里,我没事!”   “长青……”阿容惊喜地喊了一声。   “嗯,没事了没事了,别担心。让你好好在贺灵庙,你怎么就不听呢。”谢长青的话虽略带责备之意,心里却分外踏实柔和。   见状,云木珠插话道:“在贺灵庙才是笨蛋呢,刚才他们已经把贺灵庙翻了个底朝天,愣是一个人没找到……说到这儿,那个不知死活的胡升平呢?”   “他也不在贺灵庙了,他没跟我们在一起啊?”阿容倒是记得出来时,路和交待过胡升平几句,只是不知道说了什么。   “可能在贺灵的神像后面,离国人对贺灵很敬重,不会去捅神像。”路大叔松了口气,看来胡升平虽然有些糊里糊涂,话还是听进去了。   听了这话云木珠捂嘴直乐:“替我好好谢谢他,库里和要是熬不过这关,回头我送份大礼给他!”   ……   多狠的女人啊!谢长青和路大叔相视一眼,两男人心里就这么一想法了。   “长青,你受伤了?”阿容的手忽然摸到了一片濡湿,这才借着月光看清了谢长青左臂,宽大的袖子从袖根到袖摆被血染得透了。   不说还好,一说谢长青就一阵恍惚,失血过多又用回元丹强行提气,这时候自然要倒了…… 第249章 混乱的放风台与安全脱身   放风台上谢长青这一倒,阿容顿时没了主意,就看着路大叔和云木珠,自己则借着云木珠那侍女手里的火把看着谢长青的伤势。   左臂上的伤口几乎是深可见骨了,阿容看了直想掉眼泪珠子,可也明白这时候不是抹泪的时候,好在她怀里惯常揣着丹药,一颗化水灌下去,余下几颗嚼碎了外敷。   血好歹是止住了,只是这样处理当然不行,伤口是要洗的,这样粗糙的敷药也当然没有什么效果。   最后云木珠说:“要不我送你们出贺灵山,不过你们得等明天早上,今天晚上我要是出去,肯定到最后还会查出你们来。我把你们送出贺灵山后,你们头也不要回地往晋国赶,到了晋国就安全了。”   这时路大叔也点头相应:“也只好这样了,今天晚上就歇在这里不动了,来回奔波反而对谢药师大人的伤势不利。”   “那也好,今天晚上我们就先在这里待一宿,云木珠你帮我找些药来,我得给长青把伤口再处理一下。”阿容见事情都安排妥当了,就着急谢长青的伤。   瞧着阿容这着急忙慌的模样,云木珠说:“黄花朵儿你别急,要什么药你跟我说,我马上给你送过来。不过我倒是觉得你们在这里不安全,因为有人看到了你们。”   一寻思事情确实是这样,阿容心一横说:“我们跟你回去,云木珠,我和长青身家性命可就全托付在你身上了。”   讷讷地沉默了一会儿,云木珠忽然绽开笑脸,跟放风台边上的婆婆罗花儿一样娇美:“这还是头回有人跟我说,要把身家性命托付给我。黄花朵儿,我开始喜欢你了。”   敢情从前这位一直不喜欢自己……   这时候旗峰营里的人多已经出去搜捕了,路上少有几个人,且多是云木珠身边侍候的。顺利到了云木珠院子的侧间里,云木珠说道:“委屈你们今天待在这里,我也知道你们俩的身份不一般,但是身家性命更重要。”   “云木珠,谢谢!”阿容这时心里除了感激没有别的,当年梵城说她是真正的王女,这时候阿容才知道,她也有江湖儿女的一面。   但是阿容并没有放松警惕,毕竟梵城是个看人看得极透的智者,所以阿容预备“一颗红心,两手准备”。   处理好谢长青的伤口后,阿容和路大叔并着谢长青并没有睡在屋里,而是安置在侧间外的门房那儿。门房后头有个耳房,安置得很隐蔽,而且一般人也不会查到那儿去。   因为云木珠向来不好用门房,所以那儿经常是空着的,只有时候侍候的侍女会去那儿接接饭盒,坐坐唠唠。   这时候路大叔说道:“容药师大人,你去歇着吧,我来守夜。你有身子得好好养着,这可是将来注定要行医济世的苗子,可不能有半点儿损伤。”   看着安然睡着了的谢长青,阿容这时才有了工夫道谢:“路大叔,这一夜劳烦你了,又是催着你回来,又是连累你奔波。”   “哪里话,容药师大人言重了。”   夜里睡下了,一夜风吹树摇,倒颇有些风雨飘摇的意思。第二天一大早起来,却发现漫山飞彩,正将迎来一个晴朗朗的好天气。   这时他们又预备回屋里,却忽然听到外头一阵金属声响起,是铠甲撞击的声音。路大叔一挥手让阿容噤声,这时就听到了云木珠的声音:“你们大清早的做什么,也不怕吵着我睡觉,你们越来越没点规矩了。”   “云木珠王女,昨天听说你去了放风台,我想问问放风台上的人哪里去了,昨天的香气果真是你烧出来的吗?”这兵听着语气都像是库里和管辖的,一样的硬梆梆,不带半点儿感情色彩。   这话或许让云木珠也很忿愤,冷哼了一声她又说道:“好啊,要搜就搜,赶紧搜去,不管你搜着没搜着,本王女治你的罪是治定了。做为一将之兵,眼里只有将没有王,卓和罗你迟早会为你们将军惹来杀身之祸。”   说着云木珠就往外走,也不知道她是知道阿容他们不在院里还是别的,总之她走得特干脆利落。   或许那卓和罗思前想后,也或许是搜了一大半,确实没有痕迹,那叫卓和罗的最终收了队伍:“请王女恕罪,属下也只是着急,没有了库里和少将军,谁还能带我们抵抗卫朝的进攻,请王女见见谅。”   接着云木珠又是一声冷哼,这回倒是一句话不吐了,只看着卓和罗带人离去,其实她也是一身冷汗。   后来见阿容和路和从门房里出来,云木珠也半点儿不诧异,只是说道:“你们准备准备,我这就送你们走,你们走后我也趁早离开,这哪还是我们桑荣家的离国,完全是他里和家父子的天地。要是我有机会做女王,第一要除去的就是里和家父子,亏得父王还认他们是忠臣良将,我呸……”   “云木珠,你要想清楚,你现在用这样的方法离开,就彻底绝了做女王的机会。”阿容不是太赞同云木要珠用假死来逃避婚事,但云木珠却坚持这样做,其实看得出来,云木珠还是没能忘记周毅山。   她这样自绝身份,也是为了以后铺平路,这姑娘对自己和对别人一样的狠心。   “我的事我会考虑清楚,走吧,我送你们出贺灵山,那个叫胡升平的我也派人找到安排好了,你们等会一起过瑞河去,过了瑞河就安全了。”说话间云木珠就安排好了,下山遇上几拨人来查问,都被云木珠挡了。   顺利地到了贺灵山外的瑞河一带,见了他们胡升平讷讷地不敢说话,而云木珠就只能送到这为止了,看着他们摆渡过了河云木珠才折返了。   这时在船上的阿容和路大叔也终于松了一口气,这时路大叔瞪着胡升平说:“库里和没死,我们四个差点给你陪葬……”   明白自己有不妥的地方,胡升平没有吱声,他心里自也多有愧疚,只是再愧疚也没有用。做错了事,不是愧疚道歉就有用的,这点胡升平倒是明白。   “胡大人,若不是为了阿叶,我真想把你送还给库里和。”阿容看着谢长青到现在还没醒来,心里一阵阵发酸,都伤成了这样儿,昨天夜里迷糊中喊的却还是:“声声,快走……”   过了瑞江竟然有连云山的药师在那儿等着,阿容一看可不正是黄药师和钟药师么。远远的黄药师看了谢长青被人背着过来,就知道这俩又出岔子了:“你们俩怎么搞的,长青这是怎么了?”   见到了黄药师阿容才算放松下来,钟药师见她脸色不对赶紧扶住了:“先别问了,诊伤施药才是正经的,你没看阿容脸色也……你有身子了?”   不愧是妇科见长的,钟药师切着脉立马就瞧出喜脉来了,这一声惊呼下来,惹得黄药师也愣了。   愣过神后,黄药师和钟药师都是一脸的高兴:“你这徒弟就没一天让为师安生过,来来来……都赶紧上马车。”   安置妥当后,阿容和钟药师在一个马车上坐着,钏药师拉着她的手说道:“现在正是不安稳的时候,你可不能再奔波了,胎气有点不稳,回头我给你配个安胎的汤药,好好养养。你自己身子也不怎么好,再这样下去孩子会出问题的。”   “钟药师大人,该有的反应我都没有,不会有什么事儿吧?”阿容心里老是觉得不踏实,又不好跟谢长青说,毕竟他们俩都不擅长妇科儿科,要是徒惹了担心反而不好。   这时钟药师一直在切着她手脉,一听她这话就笑着答道:“不碍事,每个人都不同,你胎气虽然不稳,可脉相是实的,不要瞎担心。这几个月你就老老实实待在我身边儿,别瞎胡闹了知道吗,这可是连云山的长子长孙,未来的爷,你可给我小心着点儿!”   有了钟药师的话,阿容总算是安心多了,马车缓缓赶回寒单,到时才知道大公主和谢大家也来了。不过阿容却明显感觉到,大公主和谢大家之间的气氛比从前好得多了。   “父亲、母亲。”经过几天的修养,谢长青气色渐渐好了,阿容在钟药师的调养下也丰润了些许。   大公主先是看了看谢长青,又看着阿容,脸上的笑明显比从前要真切一些:“信上说你受了伤,声声有了身子,你们俩也真是一刻也不让人安心。仪温,你快些给俩孩子看看,一个赛一个的不着调。”   虽然笑得真切,可多少还有些生硬,阿容看了谢大家一眼,见谢大家眉眼里尽是如春色一般的暖意就明白,这俩位之间的冰正在渐渐融化。守了二十余年,谢大家也终于守到他的春天了……   这时谢长青握紧了阿容的手,脸色也有些不自然:“母亲,一路上有药师施药,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不碍事,倒是劳母亲忧心了。”   阿容回握了谢长青,然后松开上前几步蹭到了大公主怀里说:“娘,我可想你了,自打有了身子我就想,要是娘在身边就好了,有事可以问,有话可以说。再好的药师也不如娘,娘怎么也把长青生下来拉扯大了不是。娘,我从前有些不大理解,有了身子才知道,做娘的是什么样儿的想法……”   她想,如果谢长青渴望着某些东西,而她又可以帮忙的话,那么她愿意倾尽所有! 第250章 放不下的东西与云开雾散   有道是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谢大家这个有心人且守了二十几年终等来云开雾散。阿容心想,大概这世上的事都是这样的,只要有恒心、有耐心、多用心,所有的事都可以拨云见日。   在谢长青养伤、阿容养胎的这些日子里,大公主总是满面布满柔光的,只是不免生涩了些,总觉得还是有些不大自然。但是就是这样,阿容也看得出来,谢长青心里很高兴。   虽然表面上不说,但每每早晨起来,见谢长青睡梦之中嘴角有笑,阿容就能体会到母亲这两个字对孩子来说有多么重要。   “人生真像一个圆啊……”阿容感慨的说道,从前没有圆好的,这辈子终成了圆。没做过妈,这辈子也就快要有个圆滚滚的孩子将要蹦出来叫她妈了。   至秋初时,阿容渐渐显了怀,这也有些早了:“钟药师大人,不说至少得四五个月才显怀吗,怎么我这才两个多月就显了?”   “按说也是,你瘦瘦小小的,穿了衣裳怎么也不能见这么圆个肚子……人说肚子圆是女孩儿,肚子尖是男孩儿,这么说来应该是个姑娘了。”钟药师一边切着脉一边说道。   “姑娘啊,姑娘好。长大了打扮得跟小仙女儿似的,当妈的可不就指着这点儿玩嘛。”阿容倒是真想生个女儿,将来长大了一派的大姐派头,感觉就威风得很。   这时候钟药师忽然说了一句:“咦,脉相有点儿不对啊,这几天你没做什么吧,没吃坏什么东西吧。我这才离开几天,你的脉相怎么就成这样儿了?”   这话把阿容吓了一跳,连忙说:“没有啊,有娘看着你说我能吃坏什么东西,能乱蹦到哪儿去,这些日子我可老实了。”   摇头默不作声,钟药师正在心里寻思着,这脉相怎么会这么怪异,末了她没主意了就去找谢大家。说来谢大家最擅长的竟然就是妇科,这让阿容真正是大开了眼界。   等得谢大家来了细细诊过脉后,谢大家就猛然笑出声来了:“什么奇怪不奇怪的,这是一脉双相,说明声声这可是双身子,怀着两个孩子!”   “双生子!”钟药师也是惊呼连连,那可是十足十的大好消息,谢家嫡出一脉总是人丁单薄,要真能一胎俩儿,那对连云山来说也是好消息。   俩孩子……阿容摸着肚子傻眼,都说怀又胞胎辛苦,她可真是半点心理准备都没有。大公主见她这傻愣的模样就掩面直笑,说道:“声声啊,你别吓着自己,不是什么要紧的事,钟药师也是一时没看出来,她就接诊过不少怀着双生子的。”   “是是是,我这也是灯下黑,一时没看出来。这消息得赶紧告诉爷去,爷一准得高兴得眼睛都笑没了。”钟药师说着又打发人去知会谢长青。   这会儿谢长青正在黄药师那儿做恢复性地按摩、针灸,毕竟伤得厉害,这一个月歇下来肌肉全僵了,这时得紧着锻炼。   一边施着针,黄药师一边说道:“长青,过几天我和你爹妈就得一块回连云山去,你捅出来的事儿,你撂摊子了我们总得办好。好在这趟事儿皇帝也配合,一路办下来也不麻烦。”   “声声不愿回京里去,我也心知她多有隔阂,这时候大家都各自避开一段儿也未必不是好事。我未必没有生出过遁世的念头来,只是连云山在那儿我终究不能心安,卫朝数万万百姓若离了连云山,询医求药也不知道是有门还是没门。”谢长青到底还是个责任感太强的人。   也是他从小就长在这样的环境里,从小就被告知要担负天下黎民的健康平安,自然而然地放不下,弃不得。   对此,黄药师倒是赞赏的:“施医布药之人除了仁心善志,更需恒心耐心。声声到底是个小女儿家,总会有时候理解不了,你多劝劝,我也会多跟她说说,她总能明白的。”   “先让她养好身子,把孩子生下来再复原了,这些事也不是一时能急得的。好在父亲和母亲如今能齐心同力,否则事情也是难办的……”谢长青说到这话时,平和的表情里又透出几分高兴来。   瞥了谢长青一眼,黄药师说道:“你就不想知道他们怎么到这步的?”   闻言,谢长青一笑道:“谢过药师。”   正在收针的黄药师叹了口气说:“什么事都瞒不过你,我只是不想自个儿徒弟日子太难过,婆媳关系处不好,那可是件麻烦事儿。到时候你在中间夹着受气,不管你是向着阿容还是向着大公主,我那徒弟都没好日子过。”   “爷……爷……钟药师大人……钟药师大人让我来告诉您,容药师大人她……她……”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药侍说话也是喘得厉害,这可把在场两人都给急着了。   指着那药侍说:“先喘平气,话都不会传!”   在阿容的事上,黄药师坐得住,谢长青可坐不住,起身就要往起居的院子里去,还是黄药师拽住了他:“听他说,你着什么急。”   好在药师很快喘匀了气儿,张嘴顺溜地说道:“容药师大人怀的是双生子,刚刚谢大家诊的脉,已经确认过了。”   一听这话黄药师拿特惊奇地眼神看着谢长青,手上的一收全进了针袋里,这才说道:“哟,我说长青你可挺能干,没孩子就没孩子,一有就俩儿。要好还是儿女齐全,你和阿容这小人生就得了大圆满了。”   再一看谢长青,满脸笑得开满了花儿似的,看着都让人觉得碍眼:“药师,我过去看看声声,待会儿再过来。”   见状,黄药师一挥手说:“得了,今天就别来了,明儿开始你自己炼剑恢复。我和你父母亲也该开始准备启程了,也不能天天守着你们俩小儿女过。你得好好劝着阿容,要是明年生了孩子还不想着回连云山去,那我可不顾你们的想法儿,找人来逮你们俩回去了。”   得知了有双胞胎,谢长青和阿容是着实高兴了一阵儿,两人恨不能立马就一个抱个孩子到处告诉旁人他们有俩孩子。   对此,黄药师说道:“再想见着孩子,那也得是二、三月的事了,你们且等着吧。”   其实在等的过程中他们也正好能感受到,成为父母是怎么样一个转变。也就是在这个过程中,谢长青和大公主之间相处得也比从前真切,从前是母子如宾客,现在好歹是有了母子之间的温情。   因为得来不易,所以才备加珍惜,现在的人生对于谢长青来说,样样儿都是得来不易的,所以他总是满足于眼前的一切。   “声声,最近这段日子,我总觉得要是能在寒单过一辈子就这样下去,也未必不是件美事。”其实谢长青这纯粹是在找话头说服阿容回连云山,连云山离京城太近了,所以想说服阿容回连云山,首先就得摆平京城这屏障。   说起来,阿容何尝不知道,她再排斥,也迟早要回去的。就算她不想午夜梦回时,责任还是如影随引,这是他们一辈子放不下的东西。   “长青,我知道,连云山我们是一定要回去的对不对!就算我另辟了绵江一带的山脉,就算我立下了春怀堂,连云山才是真正的根基。我明白,所以在生孩子之前不要再说了好吗,我们俩就过一段儿简简单单、平平淡淡的日子。”这一生,就这么一段儿也好,阿容心里想道。   可是她以为这一年会过得很慢很慢的,没想到谢长青只领着她在寒单四周的城池转了转,眨个眼儿就到了冬末了。   冬末时还是数寒单天气最好,她们自然要回寒单来,这时阿容肚子已经很大了,夜里睡觉翻身都要谢长青帮着才行。   “长青,我走不动了……”再过得两个月孩子就要生了,这两日阿容照镜子时差点把镜子摔了,没这么难看的。   腰粗得像水桶,脸圆得像包子,整个人就跟被吹圆的了气球一样。好在眼不见为净,反正谢长青是成天哄着她说气色好,身上也长了肉,她就受哄。   “跟你说坐马车吧,你还非要走一走,愣说是走动走动好生产,结果才走几步就喊走不动了!姑娘,我说你就紧着折腾我吧!”这是谢长青近来对阿容的昵称,阿容也喜欢这样。   “我脚肿了,你见死不救!”阿容扁着嘴,一副可怜得不行的模样,她算准了谢长青一定会心软,这倍受宠爱的感觉让身为孕妇的阿容觉得人生真是太美好了。   果不其然,一见她这模样,谢长青就赶紧挥手把把马车招来了,然后抱她上了马车:“还是回寒单药馆安歇?”   “好。”   正在她们预备开路的时候,后头一句话儿传来:“黄花朵儿,我来找你来了!”   云木珠?再一看,云木珠身边儿还有姚承邺,阿容有点儿反应不过来,这俩什么时候搞到一块儿去了?   呃,搞这个字不妥,不妥…… 第251章 冬末的风寒症与旧症新解   看着从城门边走过来的姚承邺,阿容又恍如隔世了,因为姚承邺胖了……   没胖得当初在清辉楼那么离谱,可比起那瘦条条的清俊少东家,眼前的姚承邺像是一个电视里常演的商人形象。有点儿胖,可那份运筹帷幄的派头还是在的,不会和旁人混淆了。   其实这会儿姚承邺看阿容感觉也差不多,指着阿容说:“你怎么成这样儿了……不过这样儿也好,咱们这样一出去,谁不得说咱们是兄妹啊!”   他的话惹得云木珠“噗嗤”笑出声来,指着姚承邺说:“姚大哥,好在你没说夫妻相,要不然黄花朵家的漂亮男人可饶不了你。”   于是俩男人同时眼神莫明深邃地看着云木珠,云木珠一缩脑袋,摊手一耸肩,她知道自己又说了不该说的话了。   这情况下,阿容赶紧转移话题:“二哥,你怎么来了,也不事先递个消息,我们好去接应你啊。”   “来看看我这被别人拐了后,反拐得别人远走天涯的妹子,京城一大摊事儿,你就愣能和长青在这逍遥,可妒忌死我了。”姚承邺看着阿容眉眼前,那小妇人一般的神态不由得感慨,可恨的谢长青……   无视姚承邺有些愤愤然的眼神,谢长青冲他一指说:“伸出手来。”   话一出来阿容就明白了,敢情是来求医来了,记起初和姚承邺相见时的情形,阿容就问道:“是附骨寒复发了?”   点了点头,姚承邺说道:“有些潜在经脉里的,还是发出来了,不过不算太严重,威胁不到性命,只是有损本当家的仪范而已。”   说到附骨寒,这也是当年阿容能力有所不到,当然了人说附骨之寒,也不是这么好解的。所以本身就是只清了发散出来的,底子里的只有等再发出来才能根除干净:“我给你配个抗毒的药剂好了,眼下倒是有很多法子可选,这一回定要清除干净,要不然咱二嫂可得怪我了。”   “二嫂”这两个字让姚承邺脸色一暗,立马就沉了下来:“提她做什么,倒是海棠让我给你带好,说是想你了,什么时候回京要记着去看她。”   看着姚承邺的模样,谢长青遂一挥手说:“走吧,先去药馆里安置,你的毒还得慢慢来,正好也快到年关了,年后等阿容生了孩子养好了再一块儿回。”   这话姚承邺倒是没应声,反而是云木珠连连点头说:“好啊好啊!”   瞥了满脸兴奋的云木珠一眼,阿容道:“你好啊好啊做什么,对了,还没问你怎么在这里呢,你不会……还是用了那丹药吧,那库里和好了?”   点头应了声是,云木珠接着说道:“黄花朵儿,你不是说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嘛,库里和这样的祸害哪有这么容易死啊。所以我只好吃了丹药,借机跑了。”   “你可真是感天动地!”阿容默默地回想了一下,这云木珠要按着戏演过的套路,估摸着会和周毅山上演一个十分、非常、特别虐的故事。   一路说着话回了药馆,安排好住宿后,谢长青和阿容、云木珠一块儿坐一起给姚承邺想法儿解毒。说是方子易得,可到底怎么用还是得商量着来。   “用过的药就不再管用了,好在这些年我看了不少上古药书,倒是记得不少解毒的方子。解寒毒的也不少,就是不知道对不对症。”阿容一边说着话,一边把想到的方子写下来。   她写一张方子,谢长青和云木珠就看一张,反倒是姚承邺这个当事人,跟没半点儿事一样,坐在那儿特悠闲。   当所有的方子写出来了,谢长青挑了两张说:“这解味丹和净尘丹从药材和特性上来看,倒是对附骨寒的毒有效。”   也拿了张方子,云木珠说:“我觉得这个也行……”   一看方子,阿容和谢长青一块儿瞪她,然后云木珠就不说话了。   “这两张方子虽然看着对症,可效用肯定会大打折扣,附骨寒作用在血液经脉,这两张方子一在肺腑一在心。”阿容心想就算所有的血液都要经过心脏,那这方子也照样会打折扣,毕竟药首先就不对其症了。   这时谢长青忽然想起一件事儿来,遂问道:“阿容,你在扬子洲弄出来的青霉素成不成?”   用力摇了摇头,阿容心想:“用青霉素来解毒,那真是天才一般的想法儿,这是针对病毒的,对生物有用,对植物……应该没有用吧。”   但是想了想阿容又说:“要不试试,能不能成总要试过了才知道。”   她是想啊,这时代啥东西都古怪,就说丹药就古怪死了,所以说不定青霉素还真有用。嗯……针剂,阿容眉眼动了动,开始她无限的联想了。   看着阿容陷入沉思,谢长青就知道她可能想到什么了,也不去打扰她,而是和姚承邺说起话来了:“姚二……”   “二哥!”姚承邺瞪着谢长青,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地吼道。   不搭理他,谢长青继续说道:“京里的情况还稳吗,三王爷那儿也差不多了吧,准备了这么些年,他该有动静了。”   闻言,姚承邺不屑地答道:“屁,你消息不灵通,三王爷已经被镇压了,钟碧微削发为尼了。你是在寒单又不是在世外,怎么半点儿消息也不通!”   “他倒是心软了。”谢长青忽然有些不大理解,在钟碧微身上,周毅山表现出来的包容和耐心实在很耐人寻味儿。   “你也奇怪啊,全天下的人都奇怪,别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你赶紧想想怎么把我治好了吧。要没有我,你们俩下半辈子可就没着落了。”姚承邺这时特得意地说出这句话儿来。   这就是医药分家招来的后果了,从此以后连云山就不再享受官面儿上的拨款了,不过谢长青可没在乎过这件事。连云山最不缺的就是银子,每年光是卖出去的丹药就够盆满钵满的了:“你不看好这件事?”   瞟了谢长青一眼,姚承邺说:“谁说我不看好了,医馆的事是我在办,以后我可是你们的财主,你们可得好好捧着我,我要出事了,谁来当你们的散财童子啊!”   眯眼看着姚承邺,谢长青心想皇帝这可算是给了他们一个天大的便宜,姚承邺办这事儿可不就是稳稳妥妥地在做连云山的财主:“皇上近来还好吧?”   别有深意地一笑,姚承邺摇头说:“不好,海棠天天闹,皇上最近不堪受扰,镇日见了海棠就绕道。她成天闲得慌就嚷着要出宫,皇上能让,臣子们也不能让啊,所以皇上只能绕着她走。”   “你们卫朝的皇后怎么能这样,不是说卫朝的女人都善解人意,柔软得跟棉花一样吗,怎么你们的皇后可以这样!”云木珠忿愤了。   这下两人又扫了眼云木珠,谢长青正想说什么,阿容忽然说:“长青,还是不行,看来只能用药炉来炼丹药了。”   于是谢长青连忙答应了:“好,用丹药也一样,你别愁眉苦脸的。”   其实阿容倒是有法子,但是提取中草药的有效成份在卫朝实在很难以实现,她左思右想还是没有任何成功的可能,只好罢休:“嗯,二哥,你这段时间先服些丹药养养,我和长青一定会炼出解药来的。”   “我信你们,再说也不是什么要命的事儿,别着急,以后回了连云山慢慢来也一样。”姚承邺其实更多只是来看看阿容的,至于解毒倒只是次要的了。   自打姚承邺和云木珠来了,阿容就有事儿干了,天天捧着药典和附骨寒的方子寻思,通常看看药材,辩证药方子就通过一天。要不是谢长青看着她,估摸着都能到废寝忘食的境界上去。   到年关时肚子圆滚滚的跟球似的,看着都让人揪心,阿容是动也不想动了,抱着本书就能坐一天。可是谢长青却每天督促着她走动,两孩子在阿容肚子里,生产肯定会有些难度,这时候不多动将来就更难。   “寒单最近好像挺多人患风寒,听陈药令说挺严重的?”阿容侧着脸问谢长青,要是她不问谢长青准能一个字儿也不跟她说。   点头说是,谢长青又道:“所以才不让你出门,染得厉害,这几日渐有报病亡的消息,冬前连云山送了批药来,好在没断了药。风寒要是不传染只是普通病症,要是传染开就是重症了,这几天我和陈药令想了不少法子,总能起效的。”   其实阿容更想说,如果是病毒引起的只怕不好轻易痊愈,想了想她说:“这里离扬子洲不远,要不让人把我们用剩下的那批青霉素弄过来?”   “管用吗?”谢长青问道。   “再对症不过,一般说来十二个时辰就能见好,倒是风寒转入肺才麻烦了。”阿容想着,要是转了肺炎应该也治得好,只是她始终不知道抗生素对这个时代来说是福是祸。   见阿容这般笃定,谢长青立刻着人去安排,好在确实是离扬子洲近得很,要不然就叫远水解不了近渴了。这一趟云木珠自靠奋勇去押解,说是她知道怎么避开离国的暗哨,免得到时候药在路上就被断了……   阿容和谢长青一想这样也是,所以放飞了传信儿的青鸟儿后,云木珠去启程去接应。 第252章 青霉素的到来与要生了   或许是因为有云木珠在的原因,青霉素来得很顺利,甚至比阿容预期的提前了两天。等青霉素到了后,阿容才知道在她走后,由不甘寂寞的黄药师同志带头,领着手下一批攻关小组,马不停蹄地在周毅山同志的强大后援支撑下,他们开始量产青霉素了。   对于周毅山能做出提炼青霉素所需要的一应设备这件事,阿容丝毫不奇怪,当年周毅山蹲点儿他们家自个儿的制药企业。要是换了别的来,肯定不熟,可要是青霉素,那对周毅山来说就跟自个儿两只手似的。   看到一瓶瓶十毫升左右装,约八十万单位的青霉素,阿容不由得感慨,周毅山果然很像YY小说的男主。这东西在她手里,也就能小范围小打小闹,可在周毅山手里就直接成了一盒6支,一支十毫升的成品。   配套的东西也齐全量化起来,阿容看着不由得感慨啊,这就是女人和男人本质上的不同!   “就这么一点点东西就能治好?黄花朵儿,你是神仙吗?”云木珠感慨地说道。   一边点选着青霉素,阿容一边笑着指了指在旁边的谢长青说:“我不是,他才是,鼎鼎大名的谢神仙!”   捂了嘴直笑,云木珠习惯了阿容对谢长青调侃的方式,这时谢长青只瞟了阿容一眼说道:“声声,你歇着去,这里让陈药令交接就行了。”   闻言阿容说道:“我就拿几盒,好告诉他们怎么用,说到这个……注射倒是不麻烦,麻烦的还是静脉滴入。”   这时姚承邺指着那些药说:“这都是什么和什么,我一个字都听不明白,你们不会是说拿这些东西来给我解毒吧?”   然后就只见谢长青摇头说:“等会儿你问声声吧,她说的除了也自己,谁也不明白。”   回过神后,阿容叹了口气说:“你先不要用这个,我回扬子洲再想想,虽然说用了也不会出什么错,可这样的东西少用为好。都说了你近来先养着再说,等我想明白了再说。”   这时云木珠又问道:“所以要直接把这些灌到血脉里去?”   忽然之间阿容像是明白点了什么似的,一拍云木珠特高兴地说:“云木珠,你真是太聪明了,就是灌到血脉里去。血脉经络,没有比药师、医师们更了解的了,只要说明白了一定能很快找到诀窍。”   ……   对于阿容的高兴,云木珠只能是摸着脑袋笑,她反正什么也没明白过来。   总体来说,阿容的大方向是想对了,她上阵操作了约一周左右,陈药令和云木珠首先学会了。尤其是云木珠入针飞速,那谁挨了针都不会说疼,反倒是陈药令有些手粗脚粗的,免不了有时候扎得病患直叫唤。   于是阿容能理解为什么医院里多是女护士了,这可以让医女和医生们来做。有了青霉素后风寒自然是药到病除。   这一批药的出现让很多人始见震惊,晋国的药师甚至在年节底里都齐齐赶来了,一是为了开眼界,二是想学习一番。本来这事儿得阿容来,可是她顶着个大肚子,自己行动都不便,更不用说办这事儿了。   “容药师大人,您再过俩月就得生了吧。”晋国仅有的两名药师领着弟子天天按早午晚地来打招呼。   “约摸是二月中的时候,我知道你们想问青霉素,可是该说的我都说了,只是你们目前还不具备制作它的条件。不过连云山已经制作出来了,到时候你们只要说一声,连云山不照样会安排人送过来,这和其他药材没有什么不同,不要过于依赖它,它的效用是有限的。”阿容如此说道。   其实阿容更想说:“这药其实用了不好,多了产生抗性,就这一拨而已,过了以后就连普通的感冒都要加大剂量才有用。”   中医药医了国人几千年,所以阿容总觉得自己弄出这个来还是多有欠考虑。   谈得差不多后,晋国的药师们就出去了,阿容跟谢长青说:“咱们生完孩子就赶紧回扬子洲吧,这里我是待不住了。”   谢长青搂着阿容回屋里,一边走一边说道:“声声,你可想清楚了!”   叹了口气,阿容说由不得她不想清楚:“长青,民间有句俚语,是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嫁个板凳绑着走’,我嫁的就是好漂亮一个长条凳,只好是板凳在哪儿我坐哪儿哩!”   这下声声是满嘴的家乡话儿,谢长青竟然福至心灵地听明白了,遂笑着说:“这话说得好,我得谢谢说这话的人。”   俩人携手走到门边时,阿容忽然停下来说道:“对了,你最近老不让我管阿叶,也不知道她怎么样了,不让我去看就算了,你怎么一句话不给我透呢。”   “怕惊着你,你本来就心神不安的,她见天的吵闹着,一时好不时不好的,你把孩子生下来养好了身子,爱怎么管都行,你得想着孩子。”谢长青这辈子难得这么坚持的为自己考虑一回,再说阿叶和胡升平那边也安排了小稻和小麦去。   一想到这个,谢长青又看了眼阿容,心想:要是让她知道这俩姑娘在这儿,只怕怎么也哄不住了。   进了屋里坐下了后,阿容忽然叫了一声:“呀……”   听她这一声叫唤,谢长青就看着她问说:“怎么了,哪儿不舒服?”   摇头带着笑脸儿,阿容说道:“在踢我呢,今儿可是俩儿一块儿踢,真不是俩好孩子,一个个来怎么了,非要一块儿。”   这话让谢长青笑得分外陶醉:“真的,我看看……”   接着就只见谢长青双掌贴在她圆滚滚地肚子上,别说。这俩小家伙儿真像是知道谢长青的手贴过来了似的,刚一触碰上就感觉到了动静。   “看来这俩儿可是知道是你,正伸手踹脚地跟你打招呼呢!”这一刻阿容觉得倍加幸福,原来做母亲就是这么个感觉,孩子和丈夫以及家,有了这些或许在哪儿都一样,那就……坦然回去吧。   她已经自私得够久了,长青,请容我用以后的日子陪你风里雨里前行,再也不会逃避了。那些人,那些事儿,也都烟消云散见了朗朗青空。   年节过后,晋国的药师们知道阿容要生产了,也不怎么常来,加上谢长青给了他们某些保障,所以他们就慢慢的没再来了。   近二月春初开始和暖的时候,寒单城里已满是娇花,粉的桃、白的李、浅的杏儿,各色的花次第开满时,阿容自个儿估算的预产期也就在这几日了。   从连云山来的几名药师随时候着,一应诊室物件儿都准备好了,只等着那俩小儿蹦出来了。这俩明显性子不紧不慢,阿容估算的日子是二月十六,就十五上午还没半点儿迹象,她吃过了午饭就想着先睡一觉。   大公主说:“你先别睡了,谢家的孩子都好大中午出来,长青就是正午刚过时出来的。先等会儿,说不定就这会儿了,你算的日子不就是今明儿这几天嘛。”   于是捂着嘴打呵欠的阿容没睡成,只好愣着在一架花藤下发愣,正在她觉得自己还不如干脆去睡觉时就发作了。   瞥了阿容一眼,大公主特冷静地说:“别着急,还没到时候儿哼,留点儿力气。当初我就是先头把力气耗尽了,生产的时候气劲儿都没了,你先缓缓神儿。”   其实大公主哪里不着急,安抚好了阿容就赶紧让人去隔壁院儿里把药师都请过来。这时谢仪温俩父子正在花园里说话,一听这消息立马就赶到院里来,进来一看,阿容在那儿不紧不慢地给自己施了两针,然后就往那儿躺着,虽然看得出有些不适吧,可半点儿不像是要生产的人。   “长青,把声声抱回屋里去,怪我刚才不让她回屋睡,这会儿要是在床榻上不是正合适么。”一边说着大公主先进了屋子让丫头们把床铺好,然后挑了帘子让谢长青去抱阿容。   一见大家伙儿都在,阿容没好意思让谢长青抱,就着谢长青的手站起来,然后自个儿就进了屋里。贴着谢长青的时候,阿容发现谢长青在抖,阿容就说道:“我都不紧张了,你紧张什么……不过待会儿记得给我施针缓解疼痛,不能扎闭风穴,要有点儿疼才会有感觉。”   ……   瞧着阿容这淡定劲儿,谢长青也稳了下来说道:“我会一直在你身边儿,好在我也是药师,总不能被推出来!待会儿我在旁边看着,一定不会有什么事的。”   一沾着了床榻,外头就涌进了几名药师,钟药师和杨药师当然少不了,还有一位外山的女药师,最擅长接生,所以这回才专程请了她来。   三名药师一看,钟药师说:“长青,那你扶好阿容,阿容啊,待会儿我们说什么你就听什么,要用劲儿的时候乖乖用劲儿,不要用劲的时候就省着点儿。”   点头应了一声,然后阿容就哼了一声“疼”,那名外山的女药师架好的被子一看,说:“才三指,还不到时候儿。”   那什么时候才是时候儿啊,刚才感觉不怎么疼现在越来越疼了,惯来最怕疼的阿容苦着张脸,心里不由得遥想起现代,给麻药一开口子就把孩子掏出来了……   她倒是想得轻松,也不想想顺产好的第二天就能出院,开了刀怎么也要一周以上,所以有得必有失,人生不总是这样儿! 第253章 儿女忽成双与新的启程   看着阿容一阵阵喊疼的时候,谢长青觉得心一阵一阵酸得慌,心想以后还是不生了为好,儿女是好,可也不能累着了她。   就在谢长青这么想的时候,外山的那位药师忽然说道:“好了,容药师大人,现在听着我的话儿用劲儿,不该用劲的时候就攒着劲儿。”   “那您倒是说我什么时候才能使上劲儿啊!”阿容疼得一脑门汗,谢长青擦了汗又冒出来,一颗颗跟大圆珠子似的。   “吸气……憋住,用力……呼气,吸气……憋住,用力……”那位外山的药师特不急不争地,不过她的节奏掌握得非常好,这个阿容能感觉得出来。   因为在那位药师喊用力的时候,她是真的能感觉到孩子在往外头挤,这时候那药师说:“正胎位,继续吸气……憋气,用力……”   疼得揪紧了谢长青的衣裳,阿容泪眼汪汪地看着谢长青,一句话说不出来,这会儿其实也就无意识地看着,因为她的全副心神都用在了听药师的指挥上。   但是她这儿小眼神儿可揪得谢长青恨不得替她才好,紧紧地搂着阿容的上半身,把头安置在息的腿上,轻柔地抚触着,希望藉此让阿容感觉好受些。   正在谢长青全神关注着阿容的时候,忽然间听得“啪”地一声脆响,他抬头一看外山那药师的大巴掌就落在自家孩子屁股上了。谢长青看了这叫一个心疼啊,再一听孩子哭得响亮又伤心,那就更心疼了,不由得瞪了那药师一眼……   好在那药师是惯常接受这样的眼神,完全无视地把孩子抱给了杨药师说:“是个男孩儿,六斤整。恭喜爷和容药师大人,喜得贵子。”   于是谢长青又忘了心疼了,不过这时候还抱不着孩子,孩子得去清理,裹好襁褓才会再抱过来给他。   可是阿容顾不上高兴或心疼,指着自己的肚子,满头大汗地说:“还有一个呢……”   “没忘,你攒着劲儿稍稍停一小会儿,等我喊你用劲了再用劲明白吗?”这时候阿容和谢长青都有一个想法儿,这擅长接生的药师就是淡定,淡定得让人恨不得咬她一口才好。   其实第一个生下来了,第二个一般会相对顺利一些,所以那药师才不急不慌地坐到床榻尾上,然后才开始喊话让阿容用劲儿。   第二个确实更顺利,头一个等了半小时儿才出来,这第二个不过是七八分钟的事儿。快得让阿容都还在那儿等着药师继续发话儿她好用力时,孩子就已经“哇哇”地哭出声来了。   “恭喜爷和容药师大人,喜得千金,儿女双全万事足了。”那药师继续淡定,两人压根没什么太大的反应,她就在那儿一边收拾着一边准备出屋了。   末了两人看到孩子才反应过来,看着俩皱得跟小毛桃子似的孩子,阿容怔怔地说:“这就儿女忽成行了?”   这话说得有意思,谢长青便用力点头说:“是啊,咱们这就儿女忽成行了。”   “呃,那我先睡会儿!”然后阿容一侧脑袋就睡沉了,她也是累极了,能看过了孩子打完招呼再睡就算不错了。   看着阿容闭眼睡着了,谢长青笑得有点儿无奈,好在名字是早商量好的:“儿青尘,女青迟。”   青尘取自“一骑青尘去,江湖任放歌”,青迟则取自“空山春来晚,幽草染青迟”。写好了名和名牒,谢长青这才和钟药师、杨药师一块儿去堂前,那儿除了有大公主和谢仪温在,还有京里来的宗府几位前来应差的。   官员自不先说名啊身份啊之类的东西,先是恭敬地行了礼嘴里连连称道:“恭喜平郡王喜得一双儿女,下官在这儿代天行贺,皇上不能亲至,却也拖下官带了贺仪来,请平郡王收点。”   接了礼单后寒暄一阵把正事办了,俩孩子这才算是在宗谱上有名有姓儿了。   等把官员送走了,大公主和谢仪温这才齐声说道:“赶紧把孩子抱来看看!”   说完俩人互看了一眼,谢长青忽然笑道:“有俩孩子呢,父亲、母亲不用争抢,都有份儿。”   这话从前是阿容说的:“正好一人一个,谁也不用抢谁的玩儿!”   这会儿姚承邺也想抱,云木珠也跃跃欲试,可是人家爷爷奶奶在这儿,他们俩怎么也不能抢到前头去吧,只好忍着,等爷爷奶奶先抱着玩够了再说。   而这时的谢长青看着父母亲抱着自己的一双儿女,心里一刹那间就滚烫了起来。似乎记起了自己年少的时光,那些纯粹明朗不带一丝阴暗的时候,终是经了多少风雨,更多了几分不同,却总算是有了那样的感觉。   睡醒了的阿容睁开眼一看,就见一又明晃晃……嗯,应该说灿烂得像春日里明媚阳光一样的眼睛正在看着她。要是谢长青那就应该怎么也带点儿沧桑感,可这眼睛不带,从里到外纯粹的晴朗。   “长青?”阿容疑惑地喊了一声。   正抱着小青迟逗着玩儿的谢长青刚才就见阿容动了眼睛,这才一直看着等着阿容晒过来:“怎么了,还好吗?”   “没什么,很好,再好不过了。”阿容喜欢看谢长青这样的眼神,就像峰顶的一树青松一样,迎着阳光至灿烂,且能经风雨。   见阿容眼神动了动没说出什么来,谢长青就抱着小青迟往阿容脸边上蹭了蹭说:“你瞧瞧,这是咱们的女儿,来……青迟,跟娘亲问候一声。”   也闹不清自己睡了多久,只知道这一醒来,谢青迟小朋友已经被谢长青收服了,让干什么就干什么。这会儿小不点儿正听着她爹的话,眨着小眼睛看着阿容眨了眨。   就这一眨眨得阿容从眉眼到嘴角到心全软和了,孩子的眼睛总是乌溜得跟点墨一般,看起来干净极了:“来,宝贝儿,娘亲抱抱。”   把小青迟轻轻抱到阿容怀里,或许是阿容身上有奶香气还是什么,小青迟一个劲儿地往阿容怀里拱,拱得那叫一个不亦乐乎。   乐得阿容和谢长青一块儿笑了,这时谢长青才指着一边摇篮里睡着的小青尘说:“青尘才刚睡着,青迟更折腾些,这倒像你不消停,现在看来是有睡意了。我哄着她睡吧,你坐起来吃点东西,待会儿父亲会来给你诊脉。”   “呃,我这是睡了多久了?”阿容想了想还是觉得变化来得太突然,所以这么问了一句。   抱着青迟轻轻拍着,谢长青一边哄女儿一边说道:“一天,昨天你睡下了后怎么也叫不醒,吃过午饭了才见你睁开眼睛来。”   这时阿容看着眼前的场景不由得出神了,在午后的和光里,身形修长的谢长青着一身宽松的袍子,发丝半垂下,虽有些凌乱却半点不减风采。抱着怀里的女儿哄时,那一脸的光芒让人不敢直视,这……可是更如神似仙了,神仙爹啊!   于是谢长青在儿女们心里的外号自此定下——神仙爹!   用过饭后谢大家过来诊脉,那满脸的喜色是怎么凝神都看得出来:“身子还好,长青说你想先回扬子洲去缓一缓,然后再回连云山。我看你还是先养养,生了孩子的女人身体就不比从前了,将养好了比什么都强。”   一块儿来的大公主也是满脸高兴,揣着阿容的手一遍又一遍的摩挲着说道:“你和长青的路还长着,不必急在这时候,连云山的事有我和你父亲,眼下你们只管顾好自己好孩子就是了。”   “是,我听爹和娘的。”阿容说完才记起,谢长青还在那儿“父亲、母亲”的叫着呢,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能改作“爹娘”。不过她也知道不在一时一日,有些东西只能是慢慢来。   诊过脉后,谢大家也不急着走,和谢长青一块儿在孩子的摇篮边上看着,这时阿容一抬眼看,两父子差不多的长相和表情,都是一副痴笑的模样儿。   这场景大公主自然也看着了,出神地说了一句:“声声,以后我这儿子就交给你了,我从前不知道怎么待他,现在知道了却总是迟了些。人和人之间一旦有了结,就总得慢慢来解,声声,以前的……”   接下来要说什么,阿容再清楚不过,便连忙打断了大公主的话说:“娘,前尘不论,咱们只过以后的日子,从前的不都过去了嘛。天大的仇恨,只要放下了也可以相逢一笑泯恩仇,更何况我们之间哪儿来的仇啊!”   “嗯。”大公主拍了拍阿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来又看向父子俩那边,遂笑了满脸:“这俩父子可真是一个样儿。”   “可不是……”   一屋子和谐圆满,阿容看着眼一酸,从前和现在多少事儿都过来了,以后也总该平顺安宁了吧。   只是人生路上多风雨,又哪儿能尽是平顺安宁呢!   当青尘和青迟两个月大的时候,阿容和谢长青并着连云山的几名药师和同来的药侍、药女们就该预备启程了,这俩孩子的满月没能发帖大办,这百日宴是肯定躲不掉的。   所以她们得赶在孩子百日前回去…… 第254章 青霉素存在的利与弊   五月的扬子洲夏木初成荫,凉风除送爽,这几日里不管是走码头还是出海打渔的,又或是路上的商族都听着扬子洲各处盛传的消息——连云山那对儿刚出生的小娃娃要回来了。   不管什么时候,连云山得了后人,天下人都多是抱善意的欢喜,毕竟谢氏一家行医济世几百年。论起来,百姓们对连云山的感情,那可比对卫朝的感情深得多了。   这一天码头上起了浓浓的雾气,江面上帆收拢、船靠岸,扬子洲头的浣衣女们正一如即往地洗着衣裳。这时水暖和了,自然不必在寒风中冻得瑟瑟发抖,正在姑娘们或小声说话,或麻溜地洗衣裳时,江面上响起了一阵船橹之声。   放眼朝雾气弥漫的江面上看过去时,一艘大船缓缓地卷起浪花破雾而来,船身上有连云山的徽记,是一缕如朱如玄的流云。   这时船工喊了声号子:“诶……靠岸喽喂……”   在船工的号子声中,闷闷的一声“咚”船便稳稳地依靠在了码头,靠了岸后半晌半晌没有任何动静和声音,只听见水的拍打声轻轻浅浅地传来。   在船上的诸人都不动,那是因为得等接应的队伍来,从码头到春怀堂可是有一段路的,平时倒是不碍,现在有俩小娃娃,步行总是不方便的。   这会儿阿容正抱着谢青尘在船的另一侧看水面上渐渐升起的朝阳,起先是一团淡淡晕染出来的橙色,接着便慢慢地幻化出七彩的光辉:“长青,太阳升起来了……”   咦,这话儿可真耳熟,阿容想了想不由得生笑,太阳升起来了,新的一天又开始了。而她要面对的是很多东西,她也会在心里问自己怕不怕,但是一看谢长青的一双儿女,又觉得什么也不怕了。   当阿容说太阳升起来了的时候,谢长青正在逗着女儿玩儿,他对小青迟好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当然对儿子也一样,不过明显的女儿在他那儿更娇嗲。   “嗯,悔吗?”虽然没说具体的为什么悔,但是谢长青意指的很明显。   摇头笑了笑,腾出只手来掐了把女儿的小粉脸蛋儿,看着青迟瘪了嘴看着谢长青那副告状的小模样儿她就特欢喜:“不悔,都说人离乡贱,那近乡又何必怯。”   也许是被青迟的小眼神儿给揪住了,谢长青轻拍了阿容的手,才揉着青迟要哭不哭的小脸儿说:“乖,别哭,娘亲就是这么淘气。”   怒视着这父女俩儿,阿容说:“你才淘气呢。”   在阿容似娇如嗔地说这话时,姚承邺就在那儿叹气,越来越小妇人了,他从前那憨傻可人的妹子呢。   “你也喜欢黄花朵儿?”云木珠终于明白了事情的真相。   听了这话儿姚承邺就侧目看着云木珠,有种被撞破了心思的尴尬,但更多的是瞪着云木珠直想踹飞了她才好:“对,我喜欢她,我也喜欢你!”   然后云木珠就纠结了,因为她分不清这是真是假,于是纠结了会儿后,云木珠就特认真地回话说:“可是我有喜欢的人了……”   “哈哈哈哈……”于是阿容和谢长青都很不厚道地笑了,原本来围观的人却反倒被他们俩儿围观了去。   欢笑声中有人来传话说可以下船了,接应的马车正在码头上候着,一行人便笑语靥靥地下船而去。   大公和和谢仪温先行上了第一辆马车,余人便随意地上马车,这时马车是驶往春华馆的,也是阿容的春怀堂过于小了些,总得安置得下这么多人才行。   到了春华馆里,一看可真热闹,来来往往的连云山诸人不说,各路官员亲属、内眷竟也来了不少。过几天就是百日宴,这时候来倒也正合适。   “来来来,我瞅瞅我俩小徒孙长什么模样儿,是像阿容啊还是像长青。”药王不在,这会儿连云山的人里谁还能跟黄药师抢。   左手抱青尘,右手抱青迟,黄药师笑得那是相当满足啊。大公主和谢大家见状都不由得笑,连带着众人也是满脸的喜气。   这时钟药师凑在黄药师旁边看了几眼说:“儿像娘,女像爹,这可都是福相儿。”   “对对对,可不是有福的嘛!”众人连连应和。   初回扬子洲这几天忙得很,里外准备又是百日宴,办完了百日宴还要接待京里来的宗府官员,造谱入册还有些手续要办。等这一篓子事儿办下来,就已经是六月初了。   真正闲下来的时候是大公和谢仪温领着连云山众人回京后,除了黄药师外,连云山一众人基本都回了,姚承邺和云木珠自然也还在。   这日里闲下来,阿容就预备和谢长青一块儿去看设立在扬子洲的药厂,当阿容看到“连云山制药”的时候,那真叫一个哭笑不得。   “往这边进去,先换了衣服,待会儿过了薰蒸室才能进里边去。”黄药师熟门熟路地跟一行人解说着,这里主要是他在管着,就卫朝来说没人比他更熟悉了。   “师父,您就不奇怪这些东西为什么可以治病救人吗?”阿容心想谢长青都质疑过,为什么黄药师就接受得比谁都顺溜。   对于她的问题,黄药师头也不回地答道:“阿容,你记得上古药书上说取万物之精粹,直入血脉而行药,则见效如神吗?这应该算是出现过的东西吧,虽然从青霉上取有些不可思议,但是那天我忽然想明白了。”   于是阿容好奇地问道:“师父是怎么想明白的?”   “事实都摆在眼前了,它就是能治病救人,那我还奇怪什么。路都平坦得可以通过四驾马车了,我还奇怪路为什么在这儿,那不是自个儿钻死胡同里去了嘛!”黄药师说得侃然,末了就在阿容要开始佩服他的时候,他话锋一转说道:“阿容,那你能告诉我为什么会起作用吗,对于这个还真没人理解得了,嗯……除了皇上。”   这一句“除了皇上”明显地十分多余,阿容眉头动了动侧脸看谢长青,谢长青就回望着她,拍了拍她的脑袋说:“我也想弄明白。”   然后姚承邺和云木珠也在一边凑热闹说:“我也一样。”   那可怎么解释才好,进薰蒸室的路上阿容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最后一甩脑袋说:“那得看这里有些什么东西,如果有的话或许能解释得通。”   “什么东西,你跟我说说,这里有什么没谁有我清楚。”黄药师一听真能解释出来,立马就感兴趣了,连带着另外几人也竖起耳朵来听。   瞥了凑上来的黄药师一眼,又看着余人的眼神,阿容说道:“试验室,显微镜,培养箱……师父,这里有没有啊!”   只见黄药师一击双掌,说道:“没有!”   没有击个什么掌,阿容没好气地出了薰蒸室,然后眼前的场景就把她震撼了,完全像是现代化的车间,不过很多东西还是非常原始替代品。没有电力只有人力,这么原始的状态下,阿容不由得心生敬佩,能在这样的条件下把药制得这么精确……   绝对不是周毅山一个人能做得出来的,那得是多少人智慧的结晶,阿容赞叹了一声,然后说道:“有了这些东西,我想我能做出更多的来。但是师父,我还是那句话,这些东西能带来很神奇的疗效,近乎像是奇迹,但是也同样是这东西,能给天下众生带来灭顶之灾。”   她这话说完,一时间沉默像是会传染的疾病一样迅速地蔓延开来,众人皆静默无声的思索着什么。   最后黄药师说道:“为什么?”   拿起一瓶成品青霉素,阿容说:“这时候就只一瓶能见奇效,诸症能消,但是或许几年、十几年之后,几瓶才能把风寒治好。同样是风寒,丹药也能治得好,只是收效要缓一些,但是丹药治疗风寒,多会有固本培元的作用。”   这时谢长青说道:“也就是说,它很有效,但是它仅只是有效而已,而且有一天还会失效?”   点了点头,阿容接着说道:“所以不能滥用,用时一定要慎而又慎,但凡是丹药能治好的一定不要用它。周岁内和孕期的妇人更不能用,尤其是怀孕的妇人,一旦用了可能会对孩子产生一定的影响。”   这时阿容特意把事情往严重说,因为这抗生素是她带到卫朝来的,它本不应该出现。但是既然出现了,她就希望至少不会像现代一样出现滥用抗生素的现象,常症用抗生素,到了重症时将会无药可用。   自然,也是现代的抗生素太好获得,遍地都是,真想买个纯中药还得左看右看。   “那这东西可算伤人一百,自损八十,本来我觉得这是奇迹,现在想想这东西还是供得高高的比较好。”云木珠撇着嘴说道。   “只要不滥用,它依然还是可以从生死边缘把人救回来的东西,在抢时间上没有谁比得过它。”阿容泼完凉水过后,还是觉得不要太凉了,毕竟这东西也确实有它的长处在。   存在即合理,但必需保证它被合理地使用,那它的存在才会有价值! 第255章 今年的药材不能用与回连云山   善用则治病救人,滥用则谋生害命。   在阿容的这一番话后,自此青霉素的包装盒上就多了这么十四个字。也因此,本来全力制作青霉素的制药厂慢了下来,但是这么空着在那儿吧阿容又演得可惜。   最后一商量,咱们鼓捣点儿中成药吧,先做口服药,比如常用的几味口服汤药,往往让病患自行拎回去熬煮,会出现先煎药和后煎药不分,或者熬煮不够过太过的情况。更多的时候是病患认为浓一点好,但是事实上很多药煮过了反而不利于病。   “比如二十四味和胃汤,十四味先煎,六味次之,出汤后再投入四味药浸泡一盏茶时间再服用。按这样的熬煮下来,三帖药就能见起效,但是我们平时给病患开二十四味和胃汤一定要开六帖以上,因为熬煮方法不得当,药效相对有损。”阿容抱着女儿,一边喂她喝着,一边跟谢长青说起制中成药的原因来了。   听着她说话,谢长青心里顶无奈的,这时候本该气氛多温情脉脉,可阿容一钻到药里去了,就是任谁也拉不出来,再无奈也都只能和她一块儿说:“那你这样是打算在药厂里熬煮汤药?”   “当然不是了,有别的汤药制法……青迟,你喝饱了吧,该哥哥了,你个贪嘴的小毛猴子。”阿容轻轻拍了女儿一掌,小青迟眯着小眼儿看着阿容,然后扁了扁嘴儿眼珠子转悠着找谢长青。   见状,谢长青赶紧把青尘抱给阿容,又把女儿抱着直立起来趴在自己肩上,轻轻地顺着青迟的小身子拍着,直到青迟轻轻地打了个嗝,才抱到外里预备哄她睡觉。   两人在带孩子的事儿上一直不愿意假手于人,一是他们俩在这时候都算是大龄爹妈了,二是这俩孩子好带又招人。所以现在谢长青哄孩子、照顾孩子那叫一个得心应手。   “声声,我们等立秋了再回连云山吧,眼下京城还多有事情没安排好,不必急着回去。”谢长青现在是典型得说一半留一半大师,这时候京城里医药分家办得如火如荼,现在回去再有人办这事,也免不了要管些事。他初为人父,还是想和孩子们多亲近亲近。   低着头喂着小青尘的阿容抬头看了眼,然后又低下,发丝垂落间轻轻地嗯了一声,然后又说道:“如果单是为照顾我的情绪,也不用再拖了,在回扬子洲前我就想好了。不过回连云山是回连云山,你得差人把绵江一带打理好,那可是我办的。本草研习院那边都已经把《本草集》拿来给我看过了,再核准一次就可以刊印了,这事一定得上心。”   俩人说着药啊、连云山啊,再说说儿女和彼此,等说得差不多了,俩孩子都睡着了。谢长青安置好儿女,再抬起头来时,就见阿容在略暗的灯下摆弄着孩子们的小衣裳。   她倒是光顾着摆弄孩子们的衣裳了,自个儿的衣裳且还是肌肤半露的敞开着,也许是凉爽舒服得很,也就没有在意。可谢长青在一旁看得口干舌燥啊,笑眯眯地凑近了阿容,贴着她的耳根子说:“声声,我们上后头沐浴去吧,你看俩孩子都睡着了……”   没半点危机感的阿容欣然相应,喂孩子喂得一身汗,这时候能洗澡当然再好不过了:“行,走吧。”   见阿容自如地拉着自己帘子后头的汤池里走时,谢长青不禁想起新婚夜在春华馆的事儿:“声声,还记得我们洞房的时候吗?”   正蹲下来预备试试温度的阿容听了这话儿遂想了想,然后侧着脑袋回道:“当然记得了,血泪史啊!”   忽然间谢长青抱住了阿容,浓情蜜意地喊了一声:“声声……”   这声儿阿容听出味儿来了,于是转身搂着谢长青的脖子眉眼含春地说:“长青,我们一起……”   孩子们刚睡着,估摸着没两时辰不会醒,至少在作案时间上是很充足滴!于是乎两人儿眼一对,谢长青滚汤地手指轻轻地戳了戳阿容半敞开的衣襟,然后轻轻地扯开衣带,两人便一起滑入汤池中。   许是那一夜洞房没能在这汤池里荡漾过波光,这一夜两人缠绵至深时,那些水波一层高过一层,轻轻拍着池壁再便如同两人深浅的呻吟声一样满溢出去了。   晚风穿帘而过时,两人抱紧了彼此,更深切地需索着、探求着……   那手指如莲花开落,落在一片梅雪里,落在一片蓊郁中,间或有潺潺地水声和着波澜一块儿满溢出来。   这一夜的温情与温存让两人久久沉迷其间,但是这样的时光总是容易过的,这段时间阿容在扬子洲一直在做口服制剂的事儿,倒是略有小成。不过因为扬子洲这边有很多药材没备下,所以真正想做口服液还是得回连云山慢慢研究。   有道是人忙时间快,在她和谢长青忙里忙外时,六月至立秋不过转眼便到了,再舍不得也终是要回连云山去的。   启程回连云山之前,正逢着一批药从海上来,阿容和谢长青正好带着这批药回连云山,也是顺道,省得再差人办这事儿。   但是拣点药材时,阿容却忽然发现问题了:“长青,不知道你发现了没有,所有有果实的药材都没有种子,像这株金钱子,成串的金钱子里边应该有种子,但是你摸摸看,全是瘪的,里边儿什么也没有。”   这话说得谢长青也一惊,连忙接过阿容递来的金钱子细细察看了,然后才同样疑惑地说道:“确实没有种子,金钱子没有种子等同没用过,这些药材的选送来的是这样,不知道库里的药材怎么样。”   两人一商量,把孩子抱给了随行的药女,两人一块儿上药仓里看药材。结果点选了好几个以种子、果实为主要入药部位的药材,都一样没有种子。   “怎么会这样,如果是一批里有几株是正常的,如果全是这样,那会是怎么一回事?”阿容看着摊在眼前的药材,心里感觉有些不太妙。   两人看药材时,谢长青已经吩咐人去把负责这批药材的管事来,这时谢长青问管事道:“这批药材是不是在凉岛和千重山群岛一带收的?”   虽然有些不太明白哪儿不对劲,但是管事还是认真地回道:“爷,夫人,这批药材都是按惯例从那几处收来的,也都是常年来往的海山药山,今年也没有什么事务上的变动。”   “今年按说年景是好的,天气也不错,但是这些春种秋收的药材都没有种子,是不是海上那几座药山出了什么问题?”阿容只能往这方面去想了,只是现在还不知道连云山从别的地方收来的药材有没有出现这样的问题。   管事细细地回想了一下,说道:“也没有什么不同,只是据说今年海上药山的水果结得比往年少了一半,您如果说没有种子的话,我倒记起一件事来。今年海上药山收获的各种豆类都欠收,甚至有很多地没有收成。”   一听这话,谢长青就看着摊在眼前的药材出神,然后说道:“这几样儿药材就地掩埋,不能用,你再去海上药山各处看一看,如果其他药山也还是这样再来回报。”   “是,爷,夫人,那我这就去准备。”   管事走了后,阿容和谢长青在药仓里面面相觑,拨弄了一番眼前的种子和果实,谢长青指着火枳子对阿容说:“你看,这颗火枳子有种子。”   拈了种子看了几眼,然后捏开了说:“种子很小,这样的种子入药也会损效果。长青,你说为什么会这样儿!”   叹了口气,谢长青道:“先回连云山,看看山里的药材今年是不是也是这样,如果是到时候在山里能找得出原因。如果山里的药材不是这样,那就是海上那诸药山出了问题。”   点头应了一声,阿容卞道:“嗯,那我们尽早回去,另外派人去绵江一带看看,如果都是这样也好一块儿找找因由。”   等把事情和黄药师、姚承邺、云木珠三人一说,大家伙儿就决定提前回京去。   于是原本就准备回的一行,等不及立秋就上了回京的船,一路紧赶忙赶回连云山。只来得及和众人会面,来不及举办什么宴席就开始过问药材的事情。   一听他们说的事,众药师都没反应过来,药师们也多不种药材了,种药材的事情都是药女和药侍在负责。于是黄药师看了这情况,就发话说:“大家都先回去问问自己山里的药女、药侍,然后去药田里看一看,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到时候再来呈报。”   “行,那我们就先这么办。”   说着药师们就各自散了,一个个赶紧回药山去看药材。黄药师也回了药山,阿容和谢长青相视一眼,决定去长安药山看,那儿阿容待过一段儿,而且至今还在她名下。   “爷,容姐姐。”见了他们俩刚升了药侍的小姑娘就在那儿欢快地打招呼。   相互问候了两句,阿容就领着小姑娘一块儿去药田里,这一看才发现所有的药材都一样,有种子的少,没种子的多,不过比海上药山的要好一些,不会全是空的。   “这……到底怎么回事!” 第256章 药材有变的原因与重逢   思前想后,阿容决定和谢长青分头行动,谢长青得坐镇主山,这时候各种消息都会汇聚到主山去,而阿容则到各药山转转,看看能不能找出共通的地方来。论起种药材来,谢长青这含着金汤匙出生的还真不是阿容能比得了的。   回了山后,青尘和青迟也终于不得不偶尔离开爹妈的怀抱,当阿容在各药山奔波时,俩娃儿就被随行的药女抱在怀里。   马车在辗转了几个药山后,停在了甲七二二的前头,阿容看着怀里头的书册道:“七二二以出产花桑白和红瑶为主,红瑶多年生以果实入药,那就停下来看看吧。”   “对了,七二二是谁执掌着,我这册子上面可没有。”阿容回头问的是总房派来随行的管事,为的就是处理这一类的事务。   那管事一听便上前来答道:“说来也巧了,正是夫人相熟的,是柳药师大人。”   柳药师?阿容想了想,愣没想起自己认识位姓柳的药师来,于是就有些晃神,等步上台阶一看田里,一个熟悉的身影赫然在那儿跟几个姑娘说着什么:“小鱼……”   这一句“小鱼”似隔着千山万水一般,小鱼回过头来看着阿容良久没有动静,只是这么看着。最终小鱼露出笑脸来,眼里却是泪光盈盈地朝阿容看来:“阿容!”   依旧带着些小儿女噪音的一声“阿容”,让怔愣中的阿容终于明白过来了,先是忙忙走着,然后才开步跑起来,这才和小鱼抱在了一块儿:“小鱼,你总算肯回来了,我还以为你要一辈子远避京城再也不回来了,走的时候连见我一面都不肯,你说你这叫什么脾气嘛!”   举高了手,小鱼作投降状说道:“我错了我错了……你看我一认识到自己错了不就老实回来了嘛,别念叨我了。”   “回了多久了,怎么也不给我个信儿呢?”说完阿容才想起自己这些年不照样躲着京城不肯回嘛,于是也就坦然了,然后伸手招了招在后头的药女说:“给你看看青尘和青迟,这俩小娃忒好玩儿了,待会儿借你玩玩儿。”   瞪了阿容一眼,小鱼笑道:“瞧你怎么做人娘亲的,原来你就是这么对待我们的迟小姑和尘小爷的。”   ……   这称呼,阿容顿时间满脑门子的汗:“这都谁这么叫的,听着可真牙疼。”   “我就知道你得受不了,我也受不了,可不这么叫你说怎么叫。”小鱼意思多明白,这俩孩子身份不一般,叫名字是不成的,要正正经经叫小爷、小小姐,那其实也不好听,而且让满山的大人管俩孩子爷啊小姐的叫,也不好。   “就叫青尘和青迟啊,在扬子洲大家伙儿可都这么叫,你要是愿意闲暇点儿,叫小尘和小迟也可以啊。来,青尘、青迟见过你们小鱼阿姨,将来小鱼阿姨给你们俩做好吃的。”阿容还记得小鱼的手艺好,所以惦记着呐。   看着在药女怀里特老实的俩小孩儿,俩张虽然不大相似,却一样是雪团子小脸儿,墨一样的眼睛,扑闪扑闪的说不出的乖巧勾人:“呀,这个像阿容,这个倒是像爷。还是像爷好,甭管男孩儿女孩儿将来都是个如妖似仙的,小迟啊,这可是你娘亲的原话儿哟。”   轻拍了小鱼一掌,阿容笑道:“别教坏孩子。”   “对了,阿容,你这是做什么,可不是为了给我显摆你这俩漂亮娃娃的吧。”小鱼说话间又掐了把青尘的脸,只见青尘皱着张小脸儿,特不屑地扫了小鱼一眼,于是又挨捏了……   看着可怜的儿子,阿容一脸同情,揉了揉他的小脸蛋儿说道:“看药材来的,今年的红瑶出成怎么样儿,这时节还没到采摘的时候吧。”   一说到药材上来了,小鱼也慎重了起来:“快了,正估算着过些日子采收呢,你为个红瑶至于过来嘛,让人来传个话不就行了。再说山里多少事儿,你也不至于管这些小事儿啊,到底怎么了?”   “对了,上午你没去主山,怎么还没人来传话吗?”阿容前半句是对小鱼说的,后半句就是问总房随行的管事了。   听了这话管事赶紧上前来应话:“夫人,柳药师大人才刚回,故此还来不及通传。”   见他们这一来二去像说得顶严重的,小鱼顿时间也没了逗孩子的心情,连忙问道:“到底怎么回事,也不用主山的人来传了,阿容你赶紧给我说说吧。”   于是阿容拉着小鱼往药田边上走,边走边说道:“今年果实种子类的药材都没有种子,全是空壳,我正在四处看是不是能找出什么线索来。正好到你这,你这里种的红瑶果是去年冬开花,秋天结果的,来你这儿正可以看看是今年才出的问题还是去年就出了。”   明白了事儿后,小鱼点头道:“原来是这么桩事,如果真是果实种子类的药材都没有种子,那这事儿可真不小,这边走吧,我领你去看看红瑶的药田。”   顺着田埂走过去,红瑶的药田在近山处,是大半截小山坡,这时树上的红瑶正结着半红润半橙色的果实,熟透的挂在枝头则几近朱砂色:“红瑶可以食用,用药只取果仁,果肉也别浪费了,晒干了做小零嘴最好了。”   “当家了就是不一样,这点儿都惦记着不能浪费,给……你尝尝。”说话间让人去摘的红瑶果已经洗净送了上来,小鱼就给阿容递了一个。   大家各自吃完了红瑶果肉,然后又传人把核砸开了,这才发现里头倒是有果仁,只是果仁没有往年那么好的成色。要是一个人手里的是这样,那叫偶然,所有人手里的都一样那就叫妖异了。   看着果仁愣了愣神,阿容拿了小药锤砸了一颗果实,还是见有汁浆出来的,这说明至少果仁晒干后还能有药用价值,只是成色不好,药效可能还是要损一些:“看来是一直有问题,去年就有了,今年才发出来,而且比去年要严重得多。”   小鱼看着红瑶果仁良久,沾了点尝了尝,然后说:“味道本来极苦极辛,这略逊了些。”   皱眉想了想,阿容说道:“小鱼,我们一块儿上山坡上看看,总要有些东西是不相同的,要不然不至于出现这样的情况,而且一年一年的越来越严重。”   点了点头,小鱼说道:“行,那我让大家伙都上山去看一看。”   到山上后,阿容也没走远,只在红瑶果林约百米处蹲了下来,蹲在一棵看起来极壮实的树,这株树约是五至七年的树龄,正值果实的盛产期。蹲下来后,先是嗅了嗅树的枝叶、皮和根茎,然后摇头道:“都没什么问题,看来问题只出在花和果实上。”   “为什么花也会出问题?”小鱼问道。   仔细地看着红瑶果树的四周,阿容答道:“这些果实都是由花授粉后结成果实的,要是在花期不出问题,果期应该是相对平稳的!”   想想也对,小鱼遂又说道:“那是授粉出了问题么,可我看着蜂蝶虫蚁和惯爱花蜜花粉的鸟也都没少也没出问题啊,为什么花期的时候还会出问题?”   这个阿容当然不知道,要知道就能解决问题了,所以她叹了口气说:“还是得看过了才知道,秋天是收药的时节,一应草木少有开花的。”   “可是这也等不得,还是多看看吧,多看看总能找出问题在哪儿来。”小鱼说着就让大家继续找,自己则和阿容一样在树下蹲着沉思。   忽然间阿容站起了身,看着小鱼眼睛特明亮地说:“小鱼,应该不只是药材出了这样的问题,蔬菜和水果也一样,这样一来就能找到正在花期的了。我记得有些药山也种菜的,我们现在赶紧找找哪里种了这时节有花的蔬菜。”   听了阿容这话,小鱼自然没什么话可说,总房的管事连忙上前一步道:“夫人,我回总房去传你的话儿,让人立刻着手去找。”   “嗯。”说完阿容就和小鱼一块儿下了山坡,这时青尘和青迟俩小娃娃也饿坏了,得赶着这会儿喂饱了这俩,然后就差不多可以哄着睡觉了。   这时阿容才感慨,有俩省心的孩子是件多么幸福的事,可能也是被她和谢长青这俩不怎么会当人爹妈的给折腾得不能不省心,想想阿容又觉得自己不是个好母亲。整天里总有这样那样的事儿,要么是招的,要么是事儿自己来的!   “阿容,你自己喂啊,为什么不用奶娘呢?”小鱼抱着一个,看着另一个在欢快地吸吮着,遂问了这么个问题。   对于这个问题呢,阿容也不多说:“你以后做了娘亲就明白了,自己的孩子让别人喂,没这么做妈的。没奶水没办法,有不给喝那真是埋汰孩子。”   良久后,小鱼笑着摇了摇头说:“这会儿我才觉得你有个做娘亲的模样了!”   “那你还摇头……”   她话音刚一落下,外头就传来了谢长青稍有点儿急的声音:“声声,你在里边儿吗?” 第257章 温房里的药材与甲九三三的菜   屋里的阿容连忙整理了衣裳,她和谢长青之间倒是没什么,就是有外人在她可没这脸皮儿。见阿容整理好了小鱼才去开门,开了门来先行了常礼后才各自坐下。   说起来,谢长青自然是个会做人的,见小鱼在就先和小鱼说了几句话,然后才瞧了瞧阿容说:“我刚从甲九三三那边来,你也算是走到那儿就把菜种到哪儿,至今那儿还有你吩咐种的几样菜。偏还有总房里的管事记得你这爱好,一听你捎来的话就赶到九三三那边去看了,正开着寒罗菜的花。”   “那就好,我就担心找不着,找着了就有着落了。”阿容说着把怀里的青迟抱给谢长青,青迟一得了神仙爹的怀抱那是可劲儿的欢喜,一天没捞着爹抱了,这时正好吃饱喝足,可不正逮着撒娇嘛。   这时小鱼开口说道:“爷,要真是菜也出了同样的问题,那就不是咱们山里的事了,是天下的事,您还得想着怎么跟宫里递话。”   此话一出,阿容和谢长青都长叹了一口气,他们俩倒不是没想到,只是都不想着提这事儿。小鱼这话说出来当然在情在理,去也要去,只是说透了总有些莫明的感觉。   末了,谢长青应了一声说:“今天晚了,等明日再细看,若是菜也有问题,那就是民生大计。柳药师早些安置,我们就先回了,明日还请一同到甲九三三去。”   见这气氛,小鱼也觉出味儿来了,大概是自己提了不当提的,于是连忙噤声送阿容和谢长青出门儿去。   到马车上时,谢长青和阿容一人抱一孩子,两人四目相对,最后还是阿容先说了话:“别这么看着我,悚得慌,既然都回连云山了,就不怕回京里去。或许在这事儿上,皇上真会有什么主意也说不准,毕竟……皇上也算是周游列国见多识广。”   这回称的是皇上,而不是“他”,谢长青明显听出不一样来了,遂笑道:“我倒不是为这个,就是云木珠刚才一直嚷着要见你,姚二我安排到药师那儿去了,云木珠却不肯安稳。她的事你也知道,和皇上也是有几分干系的,所以……”   听着这话,阿容也听出味儿来了:“你不会是想让我领着云木珠跟你一块儿进京去面圣吧,那我可不干,云木珠这姑娘多能捅事儿啊。我也算自认挺招事儿的,可她比我还招事呢。”   闻言,谢长青朗笑出声,腾了只手来揉着阿容的脑袋说:“你也知道你招事啊,我的傻娘子!”   没好气地看着笑得正欢实的谢长青,阿容回了一句:“你才傻呢!”   笑着轻拍了拍睡得有些不太安稳的青迟,谢长青道:“声声,我不是让你去办云木珠的事,是让你劝劝这姑娘,她放弃得还不够多吗?那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她这烈火烹油的脾气进去了,不用别人来算计,碰出点儿火星她就自己着了。”   想着云木珠这事儿,阿容无奈地叹了口气说:“那倒也是,你说她怎么就这么不让人省心呢,我眼睁睁看着她放弃一切,只为奔皇上而来,可皇上……哪是她这小手段儿能罩得住的,且不说三宫六院,单皇上就够她啃上好几辈子了。”   “那你去劝劝她吧,姑娘家之间更好说话。”谢长青这时挑帘子看了外头一眼,外头正是点灯的时候,这夜里晚风正好,他便又说道:“声声,我们下车走走可好!”   哟,难得您还有这温情浪漫的心思,阿容哪儿有不应的:“好啊。”   下了马车,两人在朱砂色的灯光下缓缓而行,灯光随着风轻轻晃动把两人的身影拉得长而温暖。   在这样的风声、月色与烛光里,谢长青极柔和地说道:“声声,累着你了。”   “这话哪儿来的,有什么累与不累的,有句话儿说有情饮水饱,吃糠咽菜也甘愿。我还没到这伟大的地步呢,哪儿来的累着,倒是这些年细细想来,是我太过不解事了,让你辛苦了。”说这话时阿容的声音有些沙哑,回想起往事来,她总有种很难以言说的感觉。   “该是我说辛苦你了……”   忽然间阿容捂着嘴,笑得连腰都直不起来了,惹得怀里的青尘都醒了,一见他娘在笑他也跟着“咯咯”笑出声来。   这可真是笑得谢长青满头雾水,刚还温情脉脉,显得柔情无比的时候儿,她怎么就笑出声来了:“声声?”   直起身来看着谢长青,阿容止不住笑地指着他说:“咱们俩儿这样可真像唱榜样戏儿,‘相公且坐,风吹雨淋多辛苦,劳碌奔波多不易,但请为妾惜贵体’,‘娘子也请坐,柴米油盐也辛劳,里里外外都是你……’”   这还没唱完,谢长青也跟着笑了:“鬼灵精!”   两人一路说笑着回了长青园里,一进园就见云木珠在徐少南对面儿坐着,那场面真叫一个让人不忍心看。徐少南惯也是温儒的一个人,这时被云木珠缠得坐也不是站也不是了。   赶紧上前一步,拽了云木珠为徐少南解了围:“云木珠,你别拽着谁都说事儿,你当谁都能轻易见着皇上呢。”   “可是他自己说他经常进宫的,我也没说要跟他去啊,只问问他最近好不好呀。”云木珠见是阿容,当然就不再关注徐少南了,而是把注意力放回了阿容身上。   见这情况,阿容把孩子抱给了谢长青,让他一手一个抱进屋里去睡觉:“你安置他们俩去睡觉,我去劝劝你那救命恩人,总是救了你一命,咱们也得救救她。对了,现在天闷热,夜里不要捂得太紧,出了汗容易感冒。”   这时徐少南赶紧上前来抱了一个,谢长青说:“我注意着,你早点回来用晚饭,到时候过了点儿饿了又得难受。”   这话说得徐少南直捂嘴笑,阿容瞥了徐少南一眼说:“好,总得把她劝住了。对了,长青啊,少南的终身大事儿也该好好思量思量了,总不能让他打着光棍为连云山办差事吧!”   让你笑,阿容说完一甩脑袋就和云木珠进侧屋里去了,留下徐少南在那儿笑也不是苦也不是,最后干笑着看着谢长青说:“爷,这事儿您不必操心,我自个儿计较。”   阿容怎么把云木珠劝好的谢长青不知道,只知道阿容和她谈过话后,云木珠就不再嚷着去见周毅山了,反而是踏踏实实地在山里待了下来,还要求跟着黄药师学用药。   一听这个黄药师就吓着了,他可接不住这位,最后只能安排在钟药师那儿,毕竟人云木珠也是一国王女,总不能随便打发了。   次日里起了,诸位药师们就齐聚在甲九三三,那种着寒罗菜的田里正开满了白中泛紫的小花,有开花的也是半含着花蕾的,自然也有花初谢结了小小的种子的。   这正是适宜观察的时候,各位药师且不待说,各自找了合适的地方开始察看,阿容和谢长青找了个地方蹲下,两人各自细细看过了后,两人眼里的忧色更加重了:“声声,看来这事儿真是大得很。”   “民以食为天,如果吃的都出了问题,那药的事儿都得先放一边,好在这两件事算是一件事。”阿容开始觉得自己久没犯的头疼又跑出来了,揉了揉额角,果然回连云山就是无限循环的找事、问事、解决事。   这时诸位药师们也看得差不多了,大家往一块儿一坐,各自都说不出话来了。说是医者有父母心,他们自然是想得够大够远的:“这样下去会出大乱子的,我们现在得确定一下全景朝……不应该发文去各国一块问问,这可不仅仅是景朝的事。”   “是这么个道理,爷,这官面上的事儿那就靠你了,我们只能埋头管管田间地头的事儿。多年不管种植药材了,但愿我们这些人都还没忘。”   互相交流过后,药师们各自散去,大家都有各自的安排。谢长青得去写呈文,阿容也不打扰他,她忽然想起了温房来,温房因为各种原因,相对来说是与外界完全隔绝的,所以要去温房里看看,或许会有新的发现。   温房还是当年为了培育灵乌而建的,花了大笔的银子砸在上头,这些年一直种贵药稀药,回本后也算是挣了不少。因此温房这几年也扩建了,专司种植在外头不好生长的贵药稀药。   趁着孩子睡觉的工夫,阿容快马到了总房,正巧见了徐少南:“少南,要没事儿领我去一趟温房,这几年不回怎么觉得哪哪儿都有点变化,我连去温房的路都找不着了。”   “夫人这边走吧,正好我也没什么事。”徐少南把手里的东西交给旁人吩咐了,然后就引着阿容往温房里去。   七弯八拐到了建在总房后头占了半片山坡的温房,阿容又被震撼了,当年是震撼于它的华丽奢侈费钱。现在还是一样,那耗费得乘五十,因为徐少南正在跟也说温房的五十个,大小不一……   太败家了,做为连云山的当家主母,阿容觉得自己肉疼了,但等看到温房里的东西时,她就淡定了! 第258章 温房里的发现与手里有粮心不慌   本质上来说,连云山经营的是治病救人的事业,当然不能做亏本的经营。温房里种的全是一株株抵得上价儿的药材,而且每一样儿都长势极好,关键是不怎么需要人看着,只需要到时候换水,定时来察看就行了。   少了风吹日晒,没有自然灾害,在没有天敌,只有同样在温房里争养份争阳光的药材,这样的天地里药材们都长得十分欢快。   “婆娑莲也能种了,这都谁想出来的,和我从前弄的有点儿不一样啊,而且营养液也不同了吧。”阿容一看就知道这不全是自己从前的手笔。   这时徐少南在旁边说道:“营养液是皇上派人送来方子,配制起来极复杂,但是效果很好。至于这些物件不一样了,这些年大家伙儿各自都有些心得,做了些微小的改变。”   果然是能工巧匠多啊,阿容感慨着看了一圈儿后在金莲子前头站定了:“金莲子,好东西啊!”   虽然是好东西,可感慨完了还是掐了几朵花,带着几分肉疼的感觉……   按说金莲子是多年生的水生草本植物,据说是两年以上才会有种子,但五年以上的种子才能达到药用的价值。金莲子的种子有点儿像莲子,外表呈黄色在阳光下能折射出金光,故名金莲子。   “一皮儿一衣一核儿,齐活。”先开了种子,连着几颗都是饱满的。   再拆初谢结了小果的花儿,小果里也有细小的种核在,再到花时阿容就彻底知道自己在花和果实上估计是找不出答案来了,这得植物学专家来看或许能找着答案。   “如果不是药材本身的问题,那就是外界的刺激,那究竟会是什么导致的?”蹲在培养池边,阿容非常之纠结,她完全没有头绪。   “夫人?”徐少南在旁边喊道。   听声儿一抬头,阿容满脸迷惑地问道:“怎么了,有什么事?”   摇头说没事,徐少南接着又说道:“你也别蹲着了,蹲久了腿麻。”   于是阿容就站了起来,想了想往外走,一个看不出来两个看不出来,那就多看几个,总不能才起个头就往里缩:“我们去下一个温房吧。”   说着徐少南又引着阿容往下一处去,第二个温房种的是白木兰草一类取花入药的药材,进去时正是一片欣欣向荣的花海,看起来真叫一个漂亮。这时阿容忽然发现了一个问题,那就是这温房里没有蜂蝶。   发现了问题自然要问:“怎么没见蜂蝶呢?”   对于这问题,徐少南自是了然于胸,遂上前一步答道:“夫人,这时节蜂蝶少,若是取果用的温房就用蜂箱,取花用的温房就没有安置。”   “蜂箱,你是说温房里用的是蜂箱?夏天呢,也用蜂箱吗?”阿容一听用蜂箱就猛然间觉得可能有门儿。   点头应是,徐少南说道:“夏天也是用蜂箱,担心外边的虫子进来啃食药材,四处都架了纱网。当然不能全挡住,还是会有漏网的,但是比外边要少得多了,所以后来有位药师大人建议架蜂箱。”   蜂蝶虫蚁也不应该是起主要作用的,可能只是很小的一个环节,阿容始终觉得是环境造成的原因。这时阿容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温房里没有杂草没有其它树木。   植物的天敌不仅仅是动物或昆虫,还有植物本身……   “少南啊,去请一位对杂草了解比较深的药农来,待会儿随便找座没人打理的药山,我们看看是不是草的问题。”阿容说完就出了温房,然后迎头就遇上了姚承邺。   指着阿容的鼻子,姚承邺说:“你个没点儿良心的妹子,我在黄药师那儿等你送药来你愣是能忘了。”   “啊”了一声,阿容这才记起来,回连云山这天姚承邺就没药了,她说得好好的给人送药,愣是能一点没记起来:“二哥,我错了我错了,我们先切脉,诊过脉来再来施药,再调理一张方子就给你下对症的药。”   坐到总房侧屋里诊脉,姚承邺看着在一边的徐少南说:“少南,长青呢?”   “回姚东家,爷还在书房里,过会儿应该要去京里。姚东家是继续在山里住着,还是待会儿和爷一块回京里去?”徐法同微弯了弯腰,就算是行了礼了。   对于这个问题,姚承邺想也不想地摆手道:“他去京城趟浑水的,我可不去。”   诊过脉开了方子让徐少南找人炼药,阿容这事儿多又乱,本想把姚承邺打发回黄药师那儿去,可他愣是要跟着一块儿去看看热闹。末了没办法只好捎上他,一行人随意翻了册子上一座不怎么有人打理的药山,然后行驰而去。   到了那座呈半荒废状态的药山,阿容看着那些人高的草心里就倍敞亮:“江药侍,你去把不是药草的药材采几株来……少南,回头让各药山把杂草送几株来,重样的就去掉,不重样的留下,到时候再让熟知杂草的药农来辩认。”   “夫人的意思是?”徐少南现在到底是身份不同了,在发出命令之前总要问明原由,别说是阿容就是谢长青他也一样得问。   先不忙着回答徐少南的话,阿容先说道:“嗯,不管是杂草还是杂木都一样,尤其是从前没见过的,看起来样子很眼生的杂草更要多加注意。”   停了停后,阿容才解答徐少南的问题:“至于我的意思,能这么大面积的出问题,最有可能的原因就是共生的草木发生了变化。这些草木变化了之后,又缓慢地影响到了其他草木。他们并不是今年才出现,而是一年一年越来越严重,所以只能是草木本身的问题。”   听明了前因后果,徐少南才应了声,在原地站着想了一番,然后才告了一声退去和总房同来的管事商量话儿去了。而阿容则和姚承邺站在一块儿,这时姚承邺捅了捅阿容说:“声声,连云山近年来囤了不少米粮是不是,看来可以卖个好价钱了。”   瞥了姚承邺一眼,阿容说道:“二哥,你是皇商,不是啥黑心小商贩。而且你挣那么多做什么,到最后还不是得上缴国库。”   对于阿容的不理解,姚承邺表示他能理解:“只会花钱的人,不会隐解挣钱是什么感觉,我懒得跟你说,这种事儿看来还是得找长青。”   “二哥,这事不管找谁,你从我们这买米粮没事,可你要囤积居奇,趁势捞钱那就有事儿了。二哥,你是皇商皇商,要想着的是从有钱人口袋里捞钱,而不是靠柴米油盐从百姓口袋里掏蝇头小利。”阿容说完话就仔细琢磨了一下,心说差不多的话儿从前好像听周毅山说过。   掐着下巴一想,姚承邺可能觉得这话对劲儿,就说道:“一说种子果实出问题,我就想着手里有粮心里才不慌,得……反正总饿不着我,到时候上连云山来怎么也不能饿着我不是。”   没好气地瞟姚承邺一眼:“二哥,从本质上来说你就是个黑心小商贩。”   “过奖过奖!”   在等的时候,阿容忽然抬头看了看太阳,然后一寻思就喊道:“唉呀,过会儿青尘和青迟该醒了,我得赶紧回。二哥你帮我盯着这里,待会儿让他们把杂草送到长青园去,我可不敢饿着那俩小祖宗,晚一会儿都会发脾气。”   摇了摇头挥手,姚承邺说道:“去吧去吧,别饿着我外甥。对了,声声……”   正预备上马车的阿容回过头问了句:“什么?”   “要是方便就带着青尘和青迟回京一趟,皇上……只怕也挺想见他们的,从前的事既然放下了就坦然点儿。你越坦荡他就越没有念想儿,你从前就是太把自己端着了,所以端成了碗大菜,我说你听明白了没有?”姚承邺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在想,阿容在他心里这碗菜,只怕却是他上赶着端的,不关阿容什么事儿。   “知道了知道了,待会儿要是没什么事儿,长青准备回京的话我就跟着一块儿回。谢家的长辈们都还没有见过青尘和青迟,总得让老人们见见,要不然也不像话儿。二哥,要没什么事儿我就先回了,你的药待会儿一定会送来。”阿容说着就上了马车。   站在原地的姚承邺看着马车久久地没以动,末了笑了笑又转身迎着山风叹了口气:“声声,你个傻妹子!”   姚承邺口中的傻妹子这会儿正一路狂奔回长青园去,她是真怕饿着那俩祖宗,好在正好赶上了,没哭得让她心肝肺都疼。   喂着孩子的时候,谢长青又进了屋里来,手里拿着朱色呈文,像是进屋来预备换衣裳似的:“长青,呈文写好了?”   把呈文放下后坐到阿容身边,谢长青顺手抱了正在那儿啜着响嘴儿的青尘,这才问话道:“嗯,刚写好,你去总房看了温房,情况怎么样?”   “温房里的药材竟然都没问题,长青,我也不知道这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阿容说着叹了口气,她刚才就在想这究竟是劫还是危。   不论是劫是危,渡得过便是人间天上,渡不过便成地狱黄泉…… 第259章 长安山中找答案与劳碌命啊!   听着阿容说温房里的药材没问题,谢长青又细细地听阿容说了想法和见解,然后对阿容的处置也应声认同。两人还一边抱孩子喂孩子,一边谈着连云山里的事儿,不觉之间两人都有种充实感。   这和在寒单的那种惬意舒坦是不一样的,虽然感觉有些忙碌有点儿累得慌,但是俩人的心情差不多都一样,累的只是身体,而他们的心都同样如鱼得水。   有句话说得好,树无根死,人无根浮,正是在这样的忙碌里,两人才能各自找到自己的定位。不是安和宁静的生活不好,正是太好了,好得让能把人的意志和干劲儿磨平。   而他们俩按老话说就是“劳碌命”!   “长青,你几时回京去?”阿容把青尘也喂得饱饱的后,把两人放在摇篮里,谢长青伸手勾着轻轻晃动摇篮,让俩小在摇篮里翻着小滚儿地睡得特舒坦。   见儿女们这舒服快活的模样儿,谢长青笑得十分温暖:“明天再回,呈文写好了,再把事情总一总就行了。我本来还打算换了衣服再去找你,你看……刚才青迟翻了我一身的墨汁儿。”   “他们俩刚才醒过了?”阿容还一直当这俩小睡得踏实得很呐。   指了指一边的青迟,谢长青说道:“只青迟醒了,她倒也不哭,我过来看他们她就眨着眼看着我,我把她抱到书房去,她一伸手就把砚台打翻了。看来咱们这闺女以后可没当才女的底子,进书房就打翻了砚台……”   轻笑了几声,阿容靠在谢长青肩头说:“这点儿随我,才女最不好做了,悲春完得伤秋,伤完秋了还有月圆月缺,花开花落,想想都头疼。”   “又疼了?”谢长青没头没脑地问了这么一句。   这俩夫妻是越来越有默契了,谢长青这么问,阿容就明白是问什么:“嗯,山里风大,最近好像是越来越娇弱了,从前吹吹山风哪儿能头疼。现在是晒了疼,凉了也疼。”   这时俩孩子打着呵欠就睡着了,谢长青伸出手来把阿容放平在自己的腿上,然后揉着她的额角说:“声声你得自己上上心,给你吃的药总能忘记吃,不盯着你你就能记不起来。如果实在不想吃药,就让灶房里给你备点儿补血养气的。”   “能医难自医嘛,我可就靠你了,你还说我呢,这俩天咳嗽了吧,自己还不注意自己,偏还得来说我。”戳了戳谢长青的腿,阿容找了个舒服的角度继续眯着眼。   在阿容眯着眼舒服得快睡过去时,外头传话的人来了:“爷、夫人,姚东家到了。”   一听是姚承邺,谢长青手不动眼不动地说:“请他进来。”   没隔多会儿姚承邺就进来了,后头还跟着云木珠,两人挑帘子一看这俩在那儿揉着偎着,这场景可看着都让人眼红。就在云木珠要扑过来说话时,谢长青忽然轻轻摇了摇头说:“声声睡了,让她歇会儿,昨天夜里一直睡不下,她心思太重了,遇着事就睡不下。”   “那我们出去说,让她和青尘、青迟都多睡一会儿。”姚承邺说着就拉着云木珠往外头退。   出了屋子,几人坐定了看着满桌子杂草,谢长青翻了翻说:“拿去总房让人做了样本,把各项列清楚,然后再存档,送一份到长青园来。”   “是,爷。”   这时姚承邺开口说道:“还是你办事干脆利落,声声啊还是有些没反应过来,总想着什么事都自己解决,她这小脑子一时怕是转不过来的。”   但是谢长青却回话说:“有些事非亲力亲为不可知,声声自也有她的理由,这不是做生意比不得。”   对于谢长青的话,云木珠也十分赞同:“我也觉得黄花朵儿这样好,你懂什么,药材不止要看药材本身,还要看生长环境的,风、水、土,不亲眼看怎么感觉得出来。”   见他们俩联合起来了,姚承邺就不说话了,然后想了想又说到了米粮:“你这些粮食可捂好了,今年欠收是欠定了,这些年下来连云山的粮食够吃上几十年了吧。”   “说起来今年山里的粮食也大大减产了,看来这事是得上点心,不过皇上要跟我说粮食我能说不给吗!”谢长青始终是君臣教条下长大的,他虽不畏,但仍旧存有应当的敬意。   做为一个王女,还是一个管过很多事的王女,云木珠觉得自己的建议应该很有一定的参考性,于是她张嘴说道:“其实你可以主动给,有些事就像两个人一块儿过独木桥,谁敢闯谁就占先机了。”   “歇菜,你不了解皇上,皇上的脸皮啊比我厚多了,我一直觉得皇上要是从商啊,那真能像声声说过的那样,所过之处地皮都要刮三寸。”姚承邺可不知道,这话本来就是阿容从前用来形容周毅山的原话。   说话间天儿近午了,阿容和俩孩子都没醒,谢长青招呼姚承邺和云木珠用了饭,用饭到一半云木珠和姚承邺就都遇上了来找的人,吃过饭就走了。   午后了阿容才醒,一醒过来发现事儿都被谢长青办得差不多了,于是阿容又鼓捣着给自己找事儿做。孩子喂好了,两人就往长安药山去,因为只有长安药山才种齐了现有的所有药材。   上了马车后,谢长青忽然说道:“声声,你的《本草集》今天送到京里刊印去了。”   “嗯,《院刊》都十几期了,愣没我什么事儿,在绵江那边的药师们小日子可欢快了。前几天师公还跟我说,等这段儿过去了他也去绵江那边,说是又好养生,又好继续研习药材。”阿容觉得药王也是到了歇的年纪,总让他老人家为连云山奔波也不是个事儿。   闻言谢长青说:“再这样下去,以后那得成药师们的养老之所了!这倒是个好办法,让他们碰药又不免累着了,不让他们碰药他们也受不了,绵江倒真是个好去处,他们也乐意,对绵江那块儿也好。”   这话到阿容这一样儿,确实也行,于是事儿就算这么先定下了,当然还得跟药师们商量。   到了长安药山后,阿容让药女抱了孩子跟着,两人在地里寻摸着:“声声,你为什么坚信肯定会有不受影响的药材。”   “这世上没有任何一种东西是可以把所有东西全压制住的,所以我相信肯定有不受影响的。”其实阿容更愿意说做梦梦到的。   她中午之所以睡得老长,那是因为又梦着自家爷爷了,也是她终日想着这事儿,所以才梦到这么些事。记得在梦里头,她爷爷说:“再毒的草也有克制药材,这和再好的药也不能治百病一样,强有更强,弱有更弱。万物生长有序,有花有果,有开有落。人也一样,年纪小要上学,年纪大要工作,年纪老了就歇着……所以,你赶紧给我上学去!”   唔……这时回想起来,她爷爷除了有大医精诚的风范,还挺能忽悠人。   正在她趴着想笑的时候,忽然在黑风草底下看了一小丛马地子,然后她脑子里就闪过马地子的性味归经和用途,然后她就拨弄了一下儿:“马地子种子在叶背,咦……长得挺不错的啊,是这株这样还是每一株都这样?”   似乎是听到了她的话,谢长青无声无息地走了过来,和她一块儿蹲下了,然后看着马地子用手掀开了看:“像是都长得好,我们再看看别的地方。”   最后两人睦过了整个长安药山的马地子,发现所有的马地子基本上都没有受影响,然后两人就有点儿不解,不解完了又对眼儿:“马地子一般用在哪儿?”   见阿容这么问,虽然知道她肯定知道,但谢长青还是答道:“散瘴气、和胃安神,安胎药里也有这一味,用量比较小。”   “我不是说药用,是说平时。”   “平时?马地子不能食用。”   拍了把脑袋,这会儿阿容又觉出自己和谢长青的不合拍来了:“上古药书上有记载过……别这么看着我,这回是真的。上头记载过有用马地子化水喷洒药材,可解草瘟。”   草瘟?这就彻底是个新词了,谢长青还真是不记得,好在当年姚承邺给阿容的书都在长安药山,阿空就拽着谢长青去翻书。最后果然就被她翻了个正着,她指着书说:“见了没,我说药书上有记载吧你还不信。”   “上面说草瘟是由一种肉眼不可查的东西所引起的,最终导致草瘟,草瘟由昆虫和蜂蝶传播,食花食果的飞鸟也会带有一定的播散可能。后来是用马地子和……黄地生治好的,有黄地生这味药材吗?”如果连谢长青都不知道这药材有没有,那就肯定是没有。   不过在阿容脑子里就得有,好在这药书上画明了原样儿,说明生长的习性,她这才能闹明白这是什么。如果她没有记错,黄地生里可以提取某种物质,可以做农药喷洒在植物上,算是给植物用的“广谱抗生素”。   但是……她从来没有在卫朝见过黄地生,这才是最严重的问题。 第260章 一别隔天堑与女儿要姓容?   次日启程去京里,阿容把黄地生的事托付给了黄药师,黄药师接着事思前想后的就走远了,至于阿容后头还跟他说了什么他就不管了,那些山里的事他可不管。黄药师是心想啊,哪有师父帮徒弟办事儿的,这徒弟收得真闹心。   把山里的事儿交待好了,阿容才和谢长青往京里去,半天的路程说话儿就到,虽然路上走得慢了些,可出门出得早,午饭前赶到大公主府。谢大家这时不在京里,大公主也自是千山万水跟了去。   才到了门口还没下马车呢,先被容家的人截了去,容家的长辈们一个个那是含血带泪儿地控诉着阿容这不管事儿的当家人。阿容对此只有干笑,谁让都是老人家,而且扔下容家不管确实不地道,好在有姚承邺支应着容家在一直顺风顺水。   “你们是说青迟要姓容?”阿容倒没什么,反正跟不着她姓,不过她看了眼谢长青,怎么都觉得从谢长青眼里看出点儿火星子来了。   其实这事谢长青从前就提过,他本来以为自己有心理准备,可是一到这儿想着女儿要姓容,还要上容家的族谱,他心里就有点儿不是滋味儿。   就在他不是滋味的时候,阿容还笑盈盈地看着他,让他不住地想拍阿容的脑袋:“这是长子长女,二叔公怕也知道,这俩孩子现在在宗府里已经有谱了,总不能把青迟的谱再移出来。”   这时青迟才一出生就是郡主了,反倒是青尘还是小郡王,只等将来承谢长青的封位,就没再另封。   “二叔公,我不在这几年你们照样把容家把持得好好的,又何必让我这当不了家的回去当家。”阿容也明白,他们是谁也见不得谁当家,又正好有阿容,各自角力下她就成了这捡现成便宜的,虽然她一点儿也不觉得便宜。   最后容家的几位长辈败兴而回,无他,进了宗府的谱那就是皇室子孙,总不能好好的跟皇帝说,这姑娘以后姓容,从宗府的谱里划掉吧。想想这事儿,谁都得亏得慌。   几大家儿除了谢家因为大公主,所以谢长青有封位之外,其他各家是从不赐封号的。当然女儿好赐,可那毕竟是赐,赐和袭有本质上的不同。   进了府里安排了午饭,本来想请几位长辈一块儿用,可他们愣是喊着要走,用了午饭后安排进宫传讯儿的人也回来了:“爷、夫人,皇上身边的肖侍卫说了,皇上一应事务都安排妥当了,午后正得空闲,请爷和夫人只管进宫便是。”   这下俩人又面临一个问题,是带俩孩子进宫还是让他们在府里先待着:“长青,晌午得喂他们,不能把他们俩放府里,醒了还不得把嗓子哭哑了。”   她这话说得谢长青心疼了,看了摇篮里眼珠子溜溜转的俩孩子说:“那就领进宫吧,回头让宫里的嬷嬷先领着就是了。”   于是两人抱着孩子上了马车,从大公主府进宫不过片刻间的事儿,马车开进中门后两人下了车,立马就在公公迎了上来:“给平郡王、郡王妃请好了,二位可是来得早,皇上老早就差小的在这儿候着二位了。平郡王、郡王妃这边请,皇上正在御花园儿里呢。”   在去往御花园的路上,谢长青不免看了看阿容的神色,却见阿容面色平静,多数时都只逗弄着怀里的青尘,和平日里没什么区别:“声声,小心台阶。”   应了谢长青一声,阿容说:“看着了,倒是你小心柱子,再看着我就得撞柱子上了。我头回穿这正红的袍服,怎么样看起来像个大灯笼吧。”   这话让谢长青不由得笑出声来:“不像,容光照人。”   “你可真能哄骗,我息看着就觉得像一红包,一看就是那儿揣着好多银票没地儿花的,这衣服看着就华丽得很,你再看我满脑袋的珠翠,跟一首饰铺子似的。”其实也没这么夸张,只是她少有打扮得这么正式,自己不习惯而已。   就在阿容觉得别扭的时候,肖校尉从里头走了出来,一见阿容和主向长青连忙施礼:“见过平郡王、郡王妃。”   见了熟人阿容就更踏实了:“肖侍卫。”   “早闻说你们要来,皇上已经摆好茶点了,正等着你们呢。”肖校尉看得出来,阿容回京进宫的消息让他很激动,甚至有些不知道怎么动怎么说话了。   只是有时候肖校尉不免要想,伤都伤了,这时候显得这么上心做什么,倒是埋汰人。虽然他心里这么腹诽,可皇帝这一片痴心他还是看在眼里了,虽然痴心没用在好处,但也总算没造成什么不可挽回的后果。   走过几丛花木,御花园的秋依然灿烂如春时,花草扶疏处处一片峥嵘之意。周毅山坐在园中的赏景亭里,看着阿容抱着孩子过来,谢长青手里也抱着一个,这时肖校尉安排来的婆子正要接过孩子。   招了招手,周毅山说:“去跟平郡王和郡王妃说,领着孩子过来便是。”   “是,皇上。”   这年头皇帝的话最大,阿容和谢长青就抱着孩子过来,施过了礼后两人分别坐下,一时间竟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各自互相看了良久,最后还是周毅山开口说:“快七个月了吧。”   “回皇上,再过得几天就七个月了,这是青迟,声声抱的是青尘。”谢长青知道让阿容主动开口说些什么,她还是会有些芥蒂,所以他率先开了口。   话一说完就见皇帝抬眼过来看,谢长青连忙把青迟往周毅山那边凑了凑,本是想让周毅山看得更清楚一些。没想到周毅山竟很自如地伸出手来把青迟抱了过去,还特温和地冲青迟一笑:“既有了孩子,你们也该稳下来了,以后还是常在连云山吧,这医药之事还得靠你们才行。”   见皇帝递话说公事了,谢长青就说道:“皇上,近来山里发生了一些事,我已经写了呈文在这儿,您看过后咱们再来谈这事。”   虽然老早知道这二人是来谈事的,可这单刀直入不说点儿别的话的,周毅山还是有点没滋没味儿的。一打开呈文看了一半他就更加没滋味儿了,等看完就啥想法也没有了:“这么严重?”   点了点头,谢长青道:“是,不管能不能找出法子来,今年欠收是肯定的,这事还需皇上调配。乃至于黄地生,声声也画影图形写了详细的来,还得皇上发官文至各地,协同一道查找。”   “粮油之事待会儿朕招户部的人来说,药材连云山供应得上吗?”周毅山心说这也算是家不好当,那儿是灾这是难,总没个消停的时候。   对于连云山的有意识地库存大批药材,谢长青这时候觉出优势来了:“这倒不碍事,各地的药山和连云山供应一两年的药材不成问题,但是有些多年生的药材可能不是一年两年能成的事,在这上头会麻烦一些,但总会有办法的。”   一直没开口的阿容这时终于忍不住说话了:“如果供不上,可以先把温房里的贵药稀药撤了,种上取种子和果实入药的药材也可行,不过那就是杯水车薪。温房连云山也就五十来个,供药有限。”   “你那是水培室,温房不是这么做的,法子自然有,这个先不说。原因找着了吗,解决方法有了吗?”呈文上写的不尽详实,所以还有些地方是不清楚的。   于是阿容又没好气了,温房不是这样儿的是哪样的,轻哼了一声,还是得张嘴回话:“具体因由没找着,倒是解决方法和大致情况药书上有过记载,所以才请皇上发文找黄地生,黄地生和马地子取汁液和水,每三天喷洒一次持续一个月即可。”   知道阿容懒得搭理他,周毅山只有在心里摇头叹气,这时候也不是儿女情长的时候,天下百姓且得靠他呐:“具体的因由还是要找,有一不可再有二,回头朕让工部的人去你们那儿,协助你们一块找原因。”   然后阿容就又不说话了,由着周毅山和谢长青商量,半道上孩子眼看着要哭,她赶紧和嬷嬷抱着下去喂孩子去了。   等她喂得孩子出来,事儿就差不多了解了,两人顺顺当当地出了宫,也就这时阿容才终于安心了。尘归尘土归土,她嫁作人妇也身为人母了,这时候再怎么样也是如隔天堑,也该了断了前尘了。   在马车上,阿容半晌无言,谢长青还当她在想着宫里的事,却没想到她想了很久后说出来的却是:“长青,我忽然好像记得在哪儿似乎见过黄地生,只是印象很模样,应该是很久远的时候了。”   “那就往年纪小的时候想,你在连云山如果见过,那就应该记得很清楚才对。”谢长青想了想才答她的话,黄地生作用甚广,如果阿容发现了不可能他不知道。   往小了想,阿容抱着青尘,心说要往小了那就只有在扬子洲的时候,可扬子洲的环境不太适合黄地生的生长。黄地生怕水喜干,跟仙人掌是一副德行。 第261章 曾经的三七一与沙里又淘金   回了大公主府里,阿容也没得工夫闲,大公主走了有时日,府里也积了不少事儿,有东家的礼西家的宴,南家的帖子北家的事,林林总总地办下来那也得几天。   第二天姚承邺就回了京,说是处理些事,也不知道姚承邺怎么想的,似乎是别有用心一样,把云木珠领了来。好在这姑娘经过阿容一说,已经不天天想着进宫去见周毅山了。   回京了姚承邺自是有地方去,他忙还忙不过来呢,云木珠就跟着阿容一块儿在大公主府里待下了。除了姚承邺忙,谢长青也同样是那个忙得恨不能拔根汗毛再变出个人来的。   “云木珠,你抱孩子的方法就不对,还说跟着钟药师学妇儿科,你这么抱孩子孩子可受不了。”阿容处理着府里积压的账簿,云木珠自告奋勇帮忙带俩孩子,其实也就是逗弄逗弄,放在摇篮里时就偶尔晃一晃。   见阿容这么说云木珠又换了个位置抱,这下青尘就舒服了点:“黄花朵儿,我们什么时候回连云山去,我不喜欢京城。”   这下阿容可奇怪了,从前天天嚷着要来的人,现在怎么不喜欢上了:“为什么,你从前还天天喊着要来呢。”   抱着青尘走动着的云木珠折回来时才回阿容的话:“如果在京里就得被圈在小院子里,我宁可在连云山天天关在炼药房里炼药炼,那比在小院子里什么事也不干强多了。”   这姑娘终于悟了啊,阿容笑着说:“这么想就对了,你在离国是王女,爱去哪儿去哪儿。可卫朝的公主不行,一辈子不是宫里就是府里,除非都跟大公主似的嫁了个纵容她满山跑的。”   那也是没人敢管大公主的事儿,要不然就算谢仪温纵容,那也照样有祖宗礼法事束缚着。   “那你们卫朝的公主真可怜,还不如去我们离国做普通人家的女儿呢!不对啊,那你怎么能满山遍野跑,你不是也是世家闺秀吗?”云木珠终于也有不被阿容带沟里的时候。   可在这事儿上阿容本身就有理啊,于是她答道:“我是药师啊,药师不四处行走怎么采药、怎么救人?”   于是云木珠又点头了,她总是很容易被绕进去:“也是……”   就在云木珠说“也是”的时候,忽然有人来传:“夫人,皇上快要到了,是和爷、姚爷一块儿来的,恰是路上遇上的正好到了门前,就说进来看看小爷和迟小姑。”   又是这称呼,阿容扶着额头有些不想说话了:“知道了,让人准备好点习,备些解暑气的汤水,这样的天就别上茶了。”   “是。”   来传话的仆役退下后,云木珠的神色终于还是有了波动,阿容看着她变了脸就知道,这姑娘大概还是压不住。说是刻骨铭心的记忆,哪里真是一番话能抵消的:“云木珠,你要记住他是皇上,皇上在离国就是国王,你是在王宫里长大的,该见的都应该见过,那是什么样的地方你比我清楚。”   只见云木珠最终叹了口气说:“我不去了,黄花朵儿你让人抱着青尘和青迟去吧,我先去里边坐一坐,等他走来再说。”   见云木珠这情绪,阿容也不多说才能,只是抱了孩子到堂前去,一行了礼姚承邺就把青迟抢在了怀里,心里别提多高兴了:“小迟啊,有几天没见表舅了,来……表舅看看有没有长漂亮。”   青迟是男性杀手,除了周毅山更喜欢青尘一些外,大家伙儿都更爱逗弄着青迟玩儿。所谓的异性相吸,没想到用在这样的地方也一样有用。   本来阿容以为今天的事很容易过去,可是没想到到了到了,云木珠还是没能用理智战胜情感,而是被情感战胜了。就在快要散场的时候,她走了进来,从踏过门槛开始,她的眼光就一直落在周毅山身上。   虽然周毅山不记得一些事,但是云木珠是离国王女的事情他还是知道的:“原来是云木珠王女,怎么跑到大公主府里来了?”   “云木珠王女为了她的心上人,已经放弃了王女的身分,只为了将来好名正言顺地站在她的心上人身边!”阿容说这句话时证据平铺直叙,不带半点波动的。天才知道她要忍得多辛苦才没有笑出来,当着周毅山得知这一切时,不知道会怎么样!   说起来周毅山还记得在离国的时候,云木珠准确地叫他的名字,又说他曾经和他有过一段交往。所以周毅山印象深刻:“噢,是嘛!”   也许是周毅山陌生的语气打击着了云木珠,云木珠又甩个后脑久给大家看了玫会儿后隐在了花木要和回廊尽头。   看来云木珠是最张江可以告一段落了,阿容也长出了一口气,要是云木珠坚持,她还真不知道应该怎么办。   京城里的事处理了四五天才算完,谢长青这时候也差不多了,还有一些小事发回了让人去办就行、姚承邺不得工夫,阿容说道:“长青,我们现在就回连云山去,待会儿还能回山吃晚饭。”   知道阿容是担心木珠,谢长青把事安排妥当了就让人准备马车,云木珠虽然有些依依不舍的感觉,却还是断然绝然地跟着一块儿上了马车。   到连云山后云木珠就一头钻进了炼药房里,却没想到被钟药师拦住了,钟药师说:“要学着珍惜药材了,你费药,先从初级的开始。”   好在云木珠这时有药炼就行,不一定非要炼啥珍贵的丹药不可。   见状,阿容只有叹气,不过她也没多少时间替云木珠叹气,黄药师正找她过去,见了阿容后黄药师说:“阿容,你赶紧过来看看,有好几个药山都说似乎见过黄地生,可是到头来影儿都没有,最后还是外山送了几样药材过来,看着像又看着不像的。”   末了一看,没一样是的,阿容不免要翻白眼儿:“师父,敢情我跟您说性状味你都没听,亏我还交待得这么仔细。”   抹了把下巴,黄药师说:“关键是这药长得奇怪,你说这么小一点点,钻哪儿都钻得了,要找本身就费事儿。既然不是的那就继续找吧,回头我写个书信到程渝川那儿去,让他那边也帮着一块找,这事总是人越多越好。”   “师父,我总觉得自己见过黄地生,可是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阿容把对谢长青说过的话又说了一遍,想看看能不能从黄药师那儿找着答案。   没想到黄药师更直接:“不是扬子洲就是连云山,你总不能在别的地方见过而不记得的,连云山药多不记得是自然的,在扬子洲的时候你又太小,能记的事不多。”   “那就是在连云山,连云山我也没待过几个地方,不过找药材采药材去过很多药山啊!”这无疑是海底捞针,虽然有这模糊的记忆,但是现在连云山上下都在找,她要见过别人也能找见。   “慢慢想,为师得赶紧歇会儿去了,这几天你不在山里,有事儿都来找我,我这也是有时候没合眼了。”说着黄药师就赶紧闪身走人,他也实在是累了。   其实阿容也累,不过在大公主府里的累比连云山的累更烦心,所以回了连云山她应该算那个最高兴的人。   等黄药师走后,阿容就在纸上画,画自己去过的地方,然后抱着这张纸思索着:“到底是在哪里,不可能是现代的记忆吧,从前我可不好乱走动。”   最后阿容看了一眼那张纸片说:“丁三七一,这的环境倒和黄地生需要的差不多,不知道有没有。希望不是我记错了,而是我记得不清楚了,有总比没有好啊。”   一边嘀咕着,阿容一边催着马往丁三七一去,好在这会儿孩子在睡,要不然阿容也没这工夫,感谢那俩吃了睡睡了吃的孩子。   到丁三七一时,阿容忽然苦了张脸:“为什么丁三七的地这么好了,从前我走的时候可是基本没什么能种在这里的。”   说完才想起来,是自己让他们改善土质的,结果……结果就自掘坟墓了。   而且管丁三七一的还不是从前自己熟悉的人,阿容到三七一的房里把旗升了起来时,来的是一个没见过的:“这位药师大人,不知道您到这里来做什么?”   “这块地还有没有荒地,还没改善过来的?”阿容问道。   那位药农想了想说:“还有大片呢,改善的只是一点,就房前这一段儿,再往外走就是荒地了,不知道药师大人有什么要帮忙的?”   “在哪边呢?”阿容问完后那药农就随手一指,阿容就自己赶紧过去,那儿果然还是原始的沙地,记得当年自己还在这里挖到过玉节草,那可真是段美妙的回忆。   一想到这里可能还有黄地生,阿容就忽然很想知道,这里曾经待过的那位药女究竟是什么样的神人。   玉节草很小,黄地生也很小,所以找起来也麻烦,阿容一看这么大地方,她没找多久就累了。正在她要回转身找人一块儿找的时候,一转身似乎是看到了点儿东西…… 第262章 黄地生的变化与野毛子   一片枯黄的杂草底下,长着些细细小小的草叶子,嫩生生的叶片上如同结露,正滚着圆圆的珠子,却不是水珠是种子。如水一般凝聚着,中间包裹着一颗小小的芝麻状黑色种子。   细细看一下会感觉像是单顶的火龙果种子,但还要更小一些,阿容蹲下来看了很久,愣是没想出来它叫什么。贴地而生的药材少有和马地子一样把种子长在叶片上的,而且她脑子里的药材顶得上卫朝的药典,所以她不知道这样东西的可能性非常小。   “唉,又不是黄地生,先采一株回去,管它是什么总会有用的……”阿容拔了一株无名草然后准备起身回长青园去,就在这时候硕大一只肥猴趴了过来,差点把阿容给推泥里。   没好气地叫了一声:“野毛子,你个野性难驯的,跟师公一块儿回来了?”   只见野毛子“吱吱”着抓耳挠腮,一副兴奋极了的模样,那要是会说话,这时候想说的肯定是:“你哪里去了,我可想你了。”   这兴奋劲儿让阿容都不由得笑出声来,顺了顺野毛子的毛,阿容又拍了拍它的脑袋说:“你可不能再随便乱吃东西了,你现在可是只有年纪的猴了,再吃下去将来跑都跑不动。”   也许是知道阿容在训它,野毛子背过脸去“嗤嗤”地做着鬼脸,就是不理会阿容。   忽然间阿容想到了点儿事,遂从袖袋里掏出画了黄地生的纸摊开在野毛子眼前,然后指着画儿说:“野毛子,你有没有见过这个呀,你如果能把它找出来,我采乌芝给你吃。”   看着阿容手里的画儿,野毛子一会儿上蹿下跳,一会儿蹲草垛子上揪毛,重得着这些动作很久以后,野毛子忽然从草垛子上蹦下来:“吱吱……嗤……”   见野毛子这动作,阿容就大概知道有戏了:“哪儿,是这个吗,你要带我去啊?”   又“嗤嗤”了两声,野毛子拽着阿容的袖子往沙地深处走,再过不远处就一处荒山,因地相对干旱又没有水流经,这里除了春天能长出野菜来,还真没啥药材。   从前阿容来过这里,这山上的草做席子很好,用来烧也不错,冬天烧炕再舒服不过了:“野毛子,在这山上吗?”   野毛子当然不能回她的话,只扯着她往山上跑,走了好远一段路,直到它和阿容都气喘吁吁一步也走不动了之后,野毛子才终于停了下来。一人一猴动也不动地躺在干草上,这会儿天下正是阳光柔和,洒在枯黄的草叶上呈一片金黄之色,灿烂又漂亮,而且草叶还有很天然的香气,让人觉得很舒服。   “黄地生者,草木之夷,不喜肥沃,只生贫地。每逢秋至,百草遂凋,唯黄地生,华香正盛。伏微之躯,不出不昧,若此性情,时人当习……”这是黄地生的备注,阿容一边念着一边想,这时代的人真能侃,一株草木见。   在阿容念着的时候,野毛子终于缓过劲来了,然后就在阿容身边刨起土来,那沙石并着尘土一块儿飞扬,阿容在旁边就被呛着了。爬起来瞪了眼野毛子,阿容换个上风的地方继续躺着。   躺下不多会儿就发现不对劲了,野毛子没刨食儿的爱好,它要吃什么通常都是找最方便的下手,田地里随手可得的为上,树上的次之,地面以下的基本不考虑。   然后阿容就“嗖”地一下站了起来,蹲到野毛子身边问道:“野毛子,你在刨黄地生?”   这时候野毛子表现了它做为一只高高在上的药猴那高高在上的一面,瞟了阿容一眼,啥也不说继续刨它的小地,刨得尘土飞扬更加起劲了。   当谢长青循着指引来时,就见阿容和野毛子一块儿蹲在尘土飞扬里,头发上身上全是土渣子,她却是浑然不觉,甚至还带着几分兴奋劲儿。这表情配上这场面,谢长青不由摇头,自家娘子啊就是这么个随性的。   “声声啊!你怎么在这里,外山送了批草药过来,程药侠那边也安排了人过来,就快到山里了。”谢长青自然而然的在阿容身边蹲了下来,野毛子或许是见了谢长青来了,没好意思刨得那么用力了,再加上有微风吹来,尘土是半点儿也没沾到他身上来。   就这会儿阿容也不觉得自己有多邋遢,扬着眉就跟谢长青说:“能不能先等会儿,看来野毛子快把东西刨出来了。我拿黄地生的画样儿给它看了,它就领着我到这里来了。”   听阿容这么说,谢长青忽然有种冲动,想仔仔细细地看看阿容的脑袋里都装了些什么:“声声,野毛子确实能找着药,但你也不能指望它按着画样儿来找啊!”   可是阿容却信野毛子,毕竟当年初来月信时,可是野毛子领着她去吃了果子,而且谢长青还说过,野毛子当时能准确形容出她的病症来:“试试也没有关系嘛,试过了不行至少也知道这条路不通,没试过怎么知道呢。”   “你总有道理。”谢长青就随她蹲着,倒也不急着催她,孩子这时候可以吃点儿辅食了,也不用每天尽着找她。   就在他们俩说话的时候,野毛子终于挖完了沙土,开始往里头掏了,掏了会儿只掏出一些草根子来。草根子堆得多了后,还是没见什么有用的,就在阿容都快失望的时候,却猛见野毛子掏出一个块状根块来。   “嗤嗤……”野毛子蹦着把手里的块状根递给了阿容,指了指这个,又指了指阿容还揣在手里的画样儿,见阿容没反应它又自己拿过来,指着画样儿上的叶和茎还有根一通乱“吱吱”。   看着手里的块状根良久,猛然间阿容反应过来了,这是黄地生具有药用价值的部位。捧着手里的黄地生阿容自己都难以置信,她真只是死马当活马医的,没想到这真能成:“长青,是黄地的根,还真有,我就说在哪里看过,以前我在这山下挖过野菜。”   挑了一点汁液闻了闻,果然是上古药书上所形容的气味:“确实没错,都和上古药书上提到的相符,只是黄地生这时候应该还有枝叶在地面以上,这里一点都看不到。”   这时阿容指了指旁边一颗长得不怎么低矮贴地的草说:“我觉得它倒有点像黄地生,本来应该和马地子差不我,但是现在高了些枝叶大了点。”   这会儿阿容想起了进化论,毕竟上古时期离现在约是千余年了,总会有微小的变化,何况黄地生变得并不算太离谱,只是高了点,枝叶更繁盛了点。   “但是性味归经都没有变化,看来药材还会随着时间变化。”谢长青琢磨着这其间的事,总觉得有些新鲜。   忽然间,阿容又想起了一茬儿:“不,长青,不同地方的同一种药材都会有微小的区别,草木会因地而有微小的改变。连云山再怎么干旱的荒山,也比上古时黄地生生长的地方要更湿润一些,也许就是这个原因导致它更繁茂了。”   她的话让谢长青短暂地沉默,其实阿容自己也沉默,她老爱拿从前的记忆重叠到现在,所以不免有时候要出些很小的错误,所以她才一直小心求证,没想到还是会有想岔的时候。   “看来这山上有不少黄地生,把这株样本采回去,待会儿让各山都来认认,各自回去找一找,连云山应该不缺这东西。”谢长青说着就把阿容扶了起来,从她袖袋里抽了手帕轻轻拍了拍她的头脸,那灰尘呛得阿容在那儿咳嗽。   “嗯,那我们先回主山去,你不是说外山和程药侠的人要来了嘛,我还得先沐浴更衣了才行。”阿容这时看着簌簌落下的尘土,终于知道自己现在有多邋遢有多脏了。   回去的路上,两人还是在思考黄地生植株变化的事,阿容倒是能理解,只是在想应该怎么应对这样的变化,难道跟人口普查似的,十年来一个新的图形画影?   而谢长青则比阿容纠结多了,首先这是一个全新的概念,他从前没接触到过,再者这样的现实摆在眼前了,应该怎么应对。谢长青到底没有那么丰富的历史可以借鉴,所以他这会儿还有些理不出头绪来。   好在谢长青没理多久的头绪,阿容就把自己想到的解决方案说了出来:“长青,以后每十年进行一次药材查证吧。每十年重新整理一次药典,有改变就记录下来,没有改变就照旧。”   发行专业类典籍,那可也是个进项,阿容这时忽然有了身为当家主母的感觉,咱得挣钱,毕竟现在没有财政拨款了。   一听阿容的话谢长青就琢磨着,她的提议确实是能成的:“十年一查,重新整理药典……这方法倒是可行,不过十年还是太过频繁了,到时候和药师们商量着再议。”   两人快到主山时,忽见徐少南过来说:“爷,工部的官员来了。” 第263章 连云山的家不好当与雪上加霜   工部的官员来自然是为了粮食和菜,这些天工部的官员一直在连云山附近各地实地探访,因为还不敢惊动百姓,怕引起恐慌,所以事情一直在很缓慢的进行。这天工部的官员终于确定,连云山附近的米粮和菜蔬但凡是结种结果的今年都在一定程度上出现了欠收的情况,其中以豆类最为严重。   当工部的官员把最终的结果递给谢长青时,面色都带着几分沉重:“除了连云山方圆百里之外,我们还请各地协同查访,返回来的消息都差不多,各地的情况我们也整理好了在后头。”   而这会儿谢长青翻着也同样脸色不好:“豆类欠收的话,明年的油米就得翻着倍的往上涨,这消息今年倒是还压得住,明年再欠收就肯定压不住了。各类米粮向来库存有限,各处的官仓都没囤积多少吧。”   “回平郡王,确实如此,因为近几年风调雨顺,所以官仓相对缩减了囤积粮食的量,加上民间积存的米粮,大约也撑不到明年收割稻米的季节。”工部对这种事本来就了解,这时答来自然是得心应手,也正因为这样才更加着急。   稻米方面谢长青倒是不担心,有连云山的稻米应该可以撑到明年收获,倒是油有点麻烦:“粮食连云山经年种两季,存下不少,而且连云山附近也是种两季,大人可以试着派人去收。不过豆果类榨油用的,那倒是不好办了。”   但是油在阿容眼里也一样好解决:“素油不行用荤油,明年号召大家多养家畜,往肥了养。”   她的话说得工部的官员和谢长青都不由得生笑:“声声这法子倒也可以,除荤油外,历年存下来的油也应该不少,还是要小心应付,慎防投机取巧的人从中牟利。”   到底还是当惯了这方面的家,谢长青考虑得还是颇多,从前这些事工部向来是到谢长青这听令的,如今连云山去了官家的身份,谢长青还是习惯了这样考虑问题。   工部的官员就更习惯于听令了:“是,我们已经派了人发文各处,如有投机取巧之人抓住了便杀一儆百。”   “让二哥多囤点吧,他手里头的粮到时候可以稳定市价,这事儿你们应该找皇上和二哥商量,皇上和二哥必定有主意。”阿容心说论起来,这世上的商人估计都不是周毅山的对手,再加上二哥,他们俩在卫朝这天下就无敌了。   其实她这么说工部的官员还有点不习惯,毕竟从前这些事就是问连云山,不过一想也是,到时候别给谢长青惹什么事。事是这样办,但回头还得问问皇帝的意思,毕竟连云山再大也在赵家的这片天空之下。   送走了工部的官员之后,还没往回走就迎着了外山的药师和程药侠的弟子们:“谢药师大人。”   “爷。”   叫谢药师大人的是程药侠那边的人,叫爷的就是连云山的外山药师了,阿容和谢长青一一见过了之后,大家才到主山的会事堂里坐下。   把事情先说了一遍之后,外山的药师说道:“那就是说现在已经找到了黄地生,不过黄地生的外形发生了一定的变化?”   点头应了一声,阿容把黄地生的地面植株取了出来摆在桌案上说道:“是,这是黄地生的样本,回头总房的人会画影图形,各山都拿一份回去做样儿,找到了就先采挖出来,怕冬里结冰不好采,春里要是发出芽来药效又会有失。”   大家伙儿瞪大了眼珠子看着那巴掌高的小苗,再一联系起画片上的,果然还是有些差距,但差距不算太大,大家伙儿记下了后说道:“那今年种实类的药材就都不能用,不仅是卫朝如此,连各国也有类似的情况。”   “这样啊,到时候也通传一下各国吧,他们没得吃喝了,到时候还是会引燃战火,打的可还得是卫朝。”手里头没粮,别人有,能不抢嘛。   其实离国那边云木珠已经托人去通知了,关键是这件事还不能让太多人知道,知道了一乱起来,那才真叫灾祸。   “容药师大人说得是,关于种药一道,我们还得向容药师大人多请教。这回家师派我们来,就是想习学一些,还请容药师大人不吝赐教。”说话的似是程渝川的大弟子,阿容看着有点儿眼熟,大约是上回在大比上见过面。   不过这位的话说得阿容可是胆颤心惊,她最怕别人说向她请教,听着就老严肃:“见笑了,程药侠的丹药和植药都极出色,哪容得上我耍这大刀。大家若是愿意,倒是可以多向师公请教一番,难得他老人家最近在山里。”   这时外山的药师说话了:“种药一道无分老幼,既然程派的药师们提了,我们也一块附议,正想听您传授种药之道。”   “咳……”这下阿容就彻底只剩下干笑了。   看得出她在尴尬,谢长青遂笑道:“既然来了就在山里多待些时日,下个月正好有药师论坛,大家就一块商量商量,至于请教就太正式了。声声常说三人行必有吾师,大家各有长处短处,互相习学罢了。”   这可算是解了阿容的围,不过一听怎么感觉这回的药师论坛她可能会被围观啊?   和各药师碰面结束后,阿容就开始想,到底草瘟是什么,如果是草木之间互传的,得潜伏多少年才会造成这样的效果,而且几乎是同一时间达到了这样的程度。   虽然各地严重程度不一样,但为什么前年去年没发现……好吧,前年去年她一直在养自己的小伤,没太注意到这些上去。   回了长青园里,两小娃儿正在那儿“嗯嗯啊啊”,七个多月的孩子刚能发出一些无意识的音节,有时候阿容还能听出类似“姆妈”的音节。她倒知道这是无意识的,可把谢长青高兴坏了,还指着俩孩子说他们会说话了。   “长青,黄地生是找着了,现在得思量着怎么配药,上古药书上写的萃炼方法有些奇特,怎么也不像我们现在能办得到的。”阿容一回想上古药书上那萃取方法就觉得要在现代倒是很简单,在卫朝会很麻烦。   闻言,谢长青说道:“书上不是也写了,直接以汁液相同份量融合喷洒即可吗?”   点了点头,阿容说道:“写是写了,可后头也写了,损一半缓一倍。”   “声声……”   这一声听着可有点儿无奈,阿容连忙问道:“嗯,怎么了?”   “咱们能不能别在晚上谈论这些,你一回山后脑子里就尽剩下药了!”谢长青见她这嘴里说出来的话都是药,就没点儿别的,不由得心生感慨,他这娘子果真是嗜药如命的。   于是阿容顺利想歪了,不谈这些,那就干点什么呗。咳……于是她主动了,翻身压在谢长青胸口,任由自己的发丝撩在他脸上,看着谢长青皮肤微微地抖动,阿容遂玩得更高兴了。   再于是,被挑拨被压了的某人气儿不顺了,这一夜可正谓是强风急雨摧得花开,阿容也最终意识到自己想歪了,这是个杯具啊,华丽至极的杯具!   次日里起了,阿容终于是没法儿去管药啊草瘟之类的事儿了,她一睡睡到中午,起来太阳都晒屁股了。再一看自己颈上手腕上全是红红点点的痕迹,不由得脸一红:“谢长青,你发什么疯。”   正在屋里处理事务并顺理看着俩孩子的谢长青一听,遂不明所以地看了阿容一眼,见阿容正看着手臂上的点点红痕瞪眼,他就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特无良的一笑,谢长青说道:“声声,这可是你自己撩起来的,不能怪我。”   “呸,不怪你怪谁,我今天整个就不能出去见人了……等会儿,你不会是故意的吧!”阿容特妖娆地爬起来,捱到谢长青身边儿说道:“最近忙里忙外,你是不是觉得被咱冷落了!”   也许是阿容笑得太嚣张,谢长青就瞪了她一眼:“洗漱了吃午饭去,大白天的你就不想点正经事。”   说到正经事,正经事在阿容洗漱完刚吃饭吃到一半的时候就来了,传话来的是徐少南:“爷,东埠那边连天阴雨发了畜疫,几乎所有家畜都染上了。”   东埠是卫朝以产畜类出名的地方,卫朝的大部分家畜都是从那儿出的苗,要东埠发了畜疫就意味着今年的畜苗质量会大打折扣,而且面临着明春可能畜苗紧张的事实。   人病了要管,禽畜病了也要管,而且这事可大可小:“还指着明年靠它们来产油,怎么这一下就发了畜疫,不是一直有预防吗?”   “有些小的畜场向来不顾这些,可不就是从小畜场里传染出来的,这一染整个东埠差不多全染上了,现在已经不让从那儿出畜苗和畜肉了。”徐少南想,这就是从前阿容好念的那句话应验了——屋漏偏逢连夜雨!   这可真是事儿要来,怎么预防都没用,阿容寻思这下可真闹大了,在这方面卫朝也太产业化了,这一发出来怎么防都迟了!   再迟也要想办法,这草瘟的事儿还没算完,畜疫又出来了,还让草瘟带来的影响雪上加霜了,连云山的家果然不好当啊…… 第264章 师房的坐谈会与话惊四座   十一月逢着时,正是每两月一次的药师论坛,除去定时在扬子洲的论坛外,每个月的论坛都随机抽各药山,哪儿基本上都去过了。正好这个月抽都不用抽了,大家一块儿上连云山去。   连云山对于办药师论坛还真是得心应手,到哪儿办都少不了他们,只是这回要添些相互授讲讨论的环节,所以在安排上就要费些心思。好在连云山这边,师记就常年管着这引起事,对于安排布置倒也迅速妥当。   因为要授课讨论,而且每在连云山时总有药师以下诸药令和药侍,以及药师们带着的弟子旁听着。虽然不让说话,可结束后还是会有提问的时候,这就得确定一个主题,要不然不知道药师们得讲到哪儿去。   “起先没经验的时候,整整一个月都在讨论着,药师们你一言我一语,大家意见和相符的时候总容易争执起来。这样一来就更生言论了,所以这些年才想着定个主题。”对于定主题,徐少南是这么解释的。   一琢磨也是这么回事,要是真讲起来了,就一株路边荆就能讲上好些时候:“那也行,长青,你看今年的主题定个什么好?”   见阿容问来,谢长青就说:“就以草疫来说如何?”   但是阿容却寻思着一件事儿,于是张嘴说道:“但是草疫大家伙儿都还不熟悉,不熟悉怎么谈论得出实质来?”   笑着摇了摇头,谢长青这神仙儿模样起来果然是绝尘脱俗,只是说出来的话儿半点也不脱俗,反而很俗:“如果定的是这个主题,他们自然会各自想办法,不熟也要熟。”   其实渐渐的药师论坛还成了各家长面子的地方,我知道的你不知道,那可不得脸嘛。虽说用药之人在别处不争,可正到了谈药论药时意见一个不和,那就可能你辩我证许久都不能结束。正是因为这样,谢长青才说出这么句话来。   这话听着不大厚道,可实在!   “那就以草疫为主题吧……不如把畜疫拿到一块儿来说,这时候师父他们在畜疫区,只怕正需要咱们的主意呢。”阿容到底还是记起自家那师父来了,而且一记起来就想着替黄药师分担分担。   对夫妻俩的话,徐少南自然点头答应,他们俩都商量妥了,他就只剩下去办差事了:“也可以,便延长几天也无碍,药师大人们总是住京城附近的多,正着快到年节里,多些时日药师大人们必也不介意,反倒欢迎得很。”   当到十一月初一这天时,山里又见了晴天,阿容被安排主持药师论坛的第一场讲座。所以老早的集会过后,大家就被安排到了大场里。   这时大场布满了蒲团,中间摆了一个大的,有桌有几有茶有纸墨笔砚,一看这阵仗阿容就想往回缩:“长青,这到底是谁准备的?”   听着阿容咬牙切齿,再看她那一脸愤愤然的表情,谢长青就笑出声来说:“是师房的李药令,说是这样的气氛正好,能让你想起从前在师房习艺的时候。”   ……   这番话说完,就见阿容往里缩,谢长青连忙拉住了她,惹得她直瞪眼儿:“这场面太吓人了,我怕我上去了一个字儿也说不出来。”   “你还能有说不出来的时候?”谢长青一边说一边让人去准备,说话间就把阿容推到了场中间,然后他自己闪没影了。   惹得阿容在场中间咬牙切齿,心想:“敢情你倒是低调了,偏把我推到风口浪尖上来受罪,这回可怎么把这茬打发过去。”   其实阿容本来是准备了的,只是没想到眼前的场面这么正式,当所有的人齐刷刷地用目光迎着她时,她差点儿就想赶紧找个地儿猫着。可一想今天自己猫哪儿都会被找出来她就更想哭,好不容易强装镇定地到了场中间,阿容长出了一口气。   好在来的人不算太多,这说是讲座,却只许了每位药师派一位弟子前来旁听,药师们则在中间可以参与讨论与讲解。   虽然阿容心里挺慌,但是她表现出来的很淡定,至少表面上看上去是很从容的。在谢长青身边久了,多少都沾染上点了神仙仪表,但也仅在仪表而已。   打过了招呼后,阿容直接进入主题,也不说开场辞什么的,好在她一说话,场中诸人就开始专注上了,也没注意到开场辞什么的:“山川河流每时都在变化,其实药材也是会随着时间做很微小的改变,也许这些改变需要千年万年,甚至是几十万、几百万年……”   “但是不论用多久的时候,它总会做出改变,这种改变凭我们的眼睛很难及时观察到,它非常缓慢,缓慢到可以逃过我们的眼睛,因为我们的一辈子可能还不到它一次改变的时间。”是了,阿容这回决定讲的就是物种的进化,这也是在为将来每几十年整理一次药典做铺垫。   这一番话说下来,下面没有人插话,也没有人有什么可发表的,因为除了谢长青外没有人知道她会说什么。   而这时,阿容准备好的画片弄了来,用的是最普通遥一株药材,原本是草本类药材,低矮而柔软。但是随着时间在渐渐地改变,每一张画儿都有微小的不同,为了画它们阿容花了非常大的精力和时间。   “这样一张张翻下来,大家很难发现它的变化,但是如果我们这样来看,它的变化就非常明显了……”说着阿容手捏着画的边缘,然后把画儿一页一页的迅速放开。   只这一瞬间,所有的人都屏住了呼吸,难以至信地看着阿容手里的东西,原本在后头的人这时也多凑到了前边:“这是七星藤!”   “对,就是七星藤,七星藤十几万……十几万年前真是这样的?”有人指着画片难以置信。   “咦,我好像真在药书上见过类似的注解,说七星藤由草木至攀援,尤带草木之性。”药师们当然也有同样见多识广,看书看得不比阿容少的,这时一见了怎么能不惊呼出声。   于是阿容赶紧点头,这就是递杆儿的来了:“是,七星藤由草木至攀援,这句话原出自《药斋记》,后来多有引用,至现在上古药书上不少里用到七星藤时都会把这句话加在释意里,然而如今的药书则不多见而已。”   “是不是每一样药材,或者说草木都经过这样的变化,它们从前都是不同的。”要不怎么能当药师呢,这果然是一群聪明的一点就透,一说就能举一反三的。   对此阿容当然连连应是:“可不就是这样么,不仅是草木曾经经历过这样的变化,人也是一样……”   说到这儿阿容就不好往下说了,和历朝历代一样,在卫朝人也同样是属于神话传说里的那些神人创造出来的,要是说人是猴子变的,那就跟在散播歪理邪说是一个理儿。   好在她赶紧把话收住了,话锋一转说:“记得上古药书上有记载,初时人寿不过三十,而至后期,则有四十之数。而我们今天翻上古时期的记录,人大多是活到一百多岁的。到现在来说。卫朝的人均寿在七十三岁左右,别的不说单只从寿命上来说,这其实是一直在变化的。”   阿容的这一番话像一串很大的石子排着队儿地往河里扔,她一直不停扔不停扔,河里波浪越来越大,把岸上围观的人全给弄傻了眼。   本来听药材在变已经够震撼了,现在说人也在变,而且用的是很能说明事儿的年龄做比较,大家伙儿就更震撼了。最震撼的是——他们能认识到这是事实,而不是没有依据的理论与臆想。   “听容药师大人的意思,不管是人还是草木,其实一直在向前行进,那为什么近几百年来人的寿命一直在减少?”人到底都是惜命的,用这来做比拟大家多是关心得很。   “上古之时人人习得丹法,个个懂得炼药,我们如今炼得的丹药多是当时的丹方得来的。但是渐渐地因为时人多好藏私,才导致丹药之道渐渐被少数人掌握,而且上古之时的丹法渐渐失传。如今我们再去看就显得晦涩难懂,那就是因数在我们和上古时期之间隔着一个泯灭时期,那段时期里失去了很多东西。”阿容说着又从袖袋里掏出一本书来,正是上古时期的最后十几年里的一些记录。   泯灭时期,药师们倒是不少知道的,但是她这话药师们的弟子不得知,这时听在耳里更像听着了惊雷一样。   一堂讨论下来到最后,成了物种进化论,阿容深深地觉得这楼歪得很严重,这要是让达尔文来讲估计正合适……   这一堂课引起的反响在以后很长的一段时间里都没有停止,就算药师论坛结束,这堂课的内容也像春雷一样在诸人脑海久久回响。   于是这一回的药师论坛,几乎成了阿容的专场,不论谁来讲座,到最后都会问到相关的问题,她都只能硬着头皮往上顶。   好在药师论坛再怎么延长也有结束的时候,这时候冬深了眨着眼儿就到了冬月里,程派的人要回去了,连云山也要准备过年。   大家遂商量好,明年开春后再到连云山来,而且从这时候起,大家开始观察周围药材的变化,用以对比上古时期的图谱来发现与从前不同的地方。 第265章 阿容的当家难与难当家   药师论坛倒是在阿容胆颤心惊里结束了,可连云山还有更多的事儿需要操心。   正所谓是当家难,难当家,草疫的事儿才刚有了眉目,畜疫又要着手去办。好在药师论坛上还是得了些处置方法,末了谢长青便商量着把药师们分成两拨,一拨去处理草疫,一拨自然就去处理畜疫。   因为处理畜疫要前去疫区,连云山现在是阿容和谢长青都离不得,所以他们俩便一并管着草疫,这当师父的自然就去畜疫区处理畜疫。   眨眼就到了年末,畜疫区还是没传来什么好消息,而连云山这边草疫的药剂配制也相当缓慢。首先是萃取方法很难实现,再者药师们总也是固有的念头占上风,所以也很难转变思维来。   “唉,没想到会是这样,我以为药师们能接受青霉素,能接受草木的变化,就一样能接受这样的淬药方法,现在反复试了这么多次,还是没能见成。长青,这样下去不成啊。”阿容支着下巴,看着婆子扶着青尘和青迟学步,明明俩孩子走得挺好,她却看着直唉声叹气。   拍了她额头一记,谢长青说:“你那些稀奇古怪的念头,总有该收收的时候,说到青霉素,前些时候让畜疫那边试药,不知道有没有效。”   又叹了口气,阿容换了个角度继续看着孩子们学步,然后说道:“这个我可不保证,它听着万能,但有时候却是万万不能。也是畜疫区太远了,一个信儿来回就得近一个月,我们在这消息也灵通不到哪儿去,只希望师父那边好好的。”   这时天已冷了,前几日还下了入冬来的第一场雪,细细薄薄的雪洒在连云山上若隐若现,近人处的已经融了,无人的地方仍旧一片半白半灰。   每年到了年关不管有什么事,在山里总要抽两天时间出来热闹一番,更兼着今年有了青尘和青迟,当然更得好好地热闹一番:“声声,这几天先把事放一放,把年先过好,再不济连云山上下累了一年了,总得让她们过个舒坦年。”   “嗯,例假七天怎么也不能少,只是我们俩反正歇不得,得回京参宴还得各处尽礼,总是事儿多。各王候公卿府上的礼我已经备好了,只是宫里的年礼有些拿不定主意,这还得你来出个主意。”阿容起先接着这事儿可是头疼了一番,好在有大公主的指点,她渐渐也备来得心应手了。   闻言,谢长青说:“宴推了吧,礼尽到就是了,山里的节宴和宫里的节宴向来不能兼顾,京里各处自也理会得了。”   点头应了一声,阿容又说道:“要么我们俩来配药剂?”   这话说来让谢长青看着阿容直笑道:“我们倒想到一块儿去了,不过在这之前……声声,我们回京向皇上讨个解决之道可好?”   这几年连云山的温房加上药厂的事让谢长青有了一个很深刻的认识,那就是这皇帝和阿容可谓是相辅相成,一个把东西做出来了,一个就把做东西的东西建起来了。   天衣无缝,已经不能用巧合来形容了,在这件事上谢长青总是让自己不去深思,但是只要一念起却总似胸中隔了壁垒一般。   他能理解阿容不愿意提及从前的种种,可是理解属于理智的范畴,而他和阿容之间却恰恰不能纯粹是理智,更多的是情感和心魂的依托。   而这时的阿容也似乎察觉出了些什么,于是又换了个角度叹了口气,然后说道:“长青,我……”   说还是不说,怎么说,这一直是阿容在这件事上真正没办法把事儿说明白的阻碍。她不是不想说,也不是不能说,只是不知道怎么说。说了自己就必要说周毅山,她倒好办,不过一己一身,可周毅山那人现在是一国一君。   “声声,不想提就……”   谢长青的话还没说完就被阿容打断了,她定定地看着谢长青说:“我知道这件事迟早要有说清楚的一天,只是我总在想找个更合适的时候来说,找个一切已经无关紧要的时候,把从前那些东西当成话本一样说出来。而且,我也知道你其实想知道,只是一直不愿意逼着我,我懂!可是,我该怎么说呢长青,怎么说才不会像是在哄弄你,而是真真正正地把前因后果解释明白呢!”   这一番话让谢长青陷入沉默,阿容总是在该糊涂的时候显出聪慧来,这着实不好。这些话多切中了谢长青的心,甚至揪得他开始替阿容心疼,她得背着多少事儿才会这么压抑啊。   可正因为压在她肩上太重,所以他总想知道了才好帮她一块儿卸下,解脱了她也解脱自己。   情,总会让人生出占有欲来,再是神仙也总是凡人之躯,所以谢长青有情,就必然有一天会有占有欲。何况是这一生一世相对眼儿,再无旁人的情,更加令人占得彻底知得彻底。   只是谢长青脾性使然,总表现得冷静从容,就容易让人以为他其实看得开,但事实上他没有旁人想象的那么看得开。   “长青,记得我给你讲过的那个庄周梦蝶的故事吗?”阿容庆幸自己打的埋伏,当初本就是有意识的,现在正好拎出来用。   明显的谢长青还记得,施药之人记性好那是必备的条件,所以谢长青点头道“那位庄子梦见自己化为蝴蝶过了一生一世,醒来时却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梦中做了蝶,还是蝶梦中做了自己,是这个故事吗?”   “我也做过差不多的梦,在梦里我也过了一生,很短暂也很不圆满。那梦里就有周毅山,那时候他不是皇帝,只是一个普通的商人。我不是庄子,庄子是个大哲人,我只是个普通人,我只相信眼前的才是真实的。我这样说,你能明白吗?”阿容觉得她说来自都很糊涂,她不知道谢长青能不能听明白。   就算是有庄周梦蝶的事做铺衬,谢长青还是有些难以理解,他能明白阿容说的是什么,但是理解起来还是会有些困难:“声声,你现在是梦中还是自己呢?”   长出了一口气,阿容以为谢长青接受并理解了这个说法,于是笑着说道:“我现在应该是在长青梦中做着容雨声,还有青尘和青迟的娘亲。”   说话的时候婆子会眼色的抱着孩子出去了,这时远远见说完了话才又领着孩子进来。青尘和青迟都张开双手争着要阿容抱,阿容就左手一个右手一个抱坐在腿上。   “午时吃了蛋黄杂粮糊,晚上做鱼肉蔬菜的吧。”这时代的东西干净无污染,这一样一样儿做出来味道香气都好,青尘和青迟也卖面子,一吃就是一大碗。   孩子就是吃着睡着蹦着摔着长大的,所以俩孩子长得在外结实,虽说看着不胖,但身上的肉都结实得很,也不易染什么疾,总是健康得让爹妈省心得很。   “声声,给我煮碗粥吧。”谢长青忽然说了这么一句。   “好啊,你这几天又发了寒气,正好给你用百生子和桑白参煮粥喝,味道也好也对你的症。说到寒气,你的病症书呢,你得给我呀,你收起来是像青尘一样怕苦吗?”阿容把青迟抱到了谢长青怀里,吱吱呀呀的青迟那个兴奋劲儿啊,撩着谢长青的袍子就往上爬,看样子是非爬到她爹头顶才甘心。   一听用桑白参煮粥,谢长青心头那点儿偶然出现的惆怅就跑没了,要真用桑白参煮粥那还能吃得:“声声,百生子就行了,桑白参浓苦,化汤入水更苦,这要是煮了粥还能吃!”   捏了把青尘的小脸儿,看着儿子皱着眉头看过来,那小眼神里的不屑劲儿,可一点儿也不像他爹那么神里神仙的。身为娘亲,她是无良的,就爱看儿子这挤眉瘪嘴儿的小模样:“瞧吧,你们的神仙爹呀天不怕地不怕,一怕吃得不如意,二怕苦,这脾气惯得没边儿了。”   这时俩孩子忽然一块儿“咯咯”笑出声来,一个赶一个地笑得欢实,于是谢长青彻底没话说了,一个孩子脑袋上轻拍了一下。孩子们不吃疼,还以为谢长青在跟他们玩儿,于是笑得更大声儿了。   “长青,我去给你们做吃的,你领着这俩在院儿里多走动走动,再过段儿就得自个儿走路了,这见天被人抱着,还不知道将来得多晚开步呢。”阿容一边说着,一边把抱给了婆子,然后先上药房备百生子和桑白参。   其实一年生的鲜桑白参压根不苦,那五年以上的桑白参晒干了才苦,正逢着这时候采越冬的桑白参,阿容早就让人备下了。   等做好了粥一端上来,谢长青闻着那桑白参的味儿脸都变了,看着那粥碗眉头皱跟山似的。   阿容顺手搅凉了拿小勺往青尘嘴里噻了一口,青尘可不知道是什么,反正塞到嘴里就吃呗。谢长青还以为青尘会闹着吐也来,没想到这小子就着碗连喝了大半碗才停下来。   “现在放心了吧,你们父子俩看着还不如你们俩脾气像,简直就一样儿的臭脾气。倒是青迟好养活,对吧小迟姑娘……”   默默地喝粥,谢长青已经惯于偶尔忽略阿容的调侃了!   这俩从眼下看着是圆如满月,可月却总有阴晴圆缺的时候,此时虽看似圆了,却多少种了些隐忧在…… 第266章 草疫终得解与泪奔容   年节底下忙里忙外,好不容易忙到了正日子,山里上上下下早早发下去的新衣裳,众人也各自穿了起来。因辞了京里的节宴,阿容和谢长青自然是留在连云山。   宫里今年还是照例发了年例来,山里上上下下每一个人都有,只在乎轻重而已。恰逢着过年这几天天气好,雪停风缓太阳正暖和,在大场里行了节宴,又各自封了红包,这节自然是过得热热闹闹、欢欢喜喜。   上上下下打点到了,阿容就和谢长青俩人一块儿钻进了药房里,孩子就放在地上爬着走着,这俩孩子也算是总算得了自由,他们真是被人抱足了,现在好不容易没人支使着他们怎么怎么着了,还得撒着欢地玩儿啊。   起初阿容还让婆子领着,后来一看这俩更喜欢在厚厚的毛绒地毯上翻滚着玩儿,就干脆让俩孩子也轻闲轻闲。   “长青,析蓝石和白石、药石、碱沙、平沙各铺了层,再过滤纸滤纸得了胚液,你说这胚液怎么提取出成分来?”阿容晃着琉璃管里的药液,心里琢磨着这东西要怎么把有效成分再提取出来。   “不是已经没什么杂质了吗,看着倒是挺干净的。”谢长青把桌边的一个球踹到了青尘怀里,青怀抱着欢喜地爬开去和青迟玩去了。   听着谢长青的话,阿容说道:“长青,咱们吐纳进出的是看不见摸不着的气,虽然看不见摸不着,可是有了气儿才能活。而在水里,有些杂质微小的就像我们看不到的气一样,它也一样是杂质,我们吸进清气,吐出浊气,是谓吐纳,这药也差不多。”   闻言,谢长青道:“这意思是说,这看着干净的药里也有清浊之分。”   太对了,阿容心想自己说得都没这么准确:“对了,药的清浊就以杂质和药来分,唔……有种方法倒是可以让长青试着看看这药里的杂质。”   说着阿容就把灯拨得更亮了一些,然后把琉璃小瓶放到灯光之下,然后用书遮了两边的光,只让光从琉璃小瓶里出来。   这时就有浮浮沉沉的一些尘埃状物体在药的胚液里悬浮着,谢长青很快就被阿容露的这一手震住了,指着琉璃小瓶说道:“这就是你所说的杂质?”   点了点头,阿容又拿了另一只小瓶倒了水,再拿了另一只小瓶倒化露水,先拿了普通的饮用水放在灯后说:“长青,你看,其实水也是有杂质的,强光之下就能见出来,它们很像尘埃,但又不完全是,虽然它们中有一部分确实是尘埃。”   最后一瓶化露水引起了谢长青的兴趣,他指着化露水的小瓶说道:“那化露水呢?”   把最后一瓶化露水拿到光下,烛光里化露水纯净透明得几近无杂质,阿容指着化露水说道:“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化露水是我们现在能得到的最纯净的水,你看它的杂质相对于刚才那管水来,几乎是没有的。”   “几乎没有,那就说还是有,只是在灯烛下还是看不出来对吗?”谢长青现在越来越能听出阿容的话里话了,也是知道自家这娘子好说一句藏半句。   点了点头,阿容说道:“对,世上没有绝对纯净的东西,我们人力所能做到的就是相对的纯净,如果说一百是绝对纯净,那人力最多能达到九十九。”   指着化露水,谢长青说:“那草疫的药液是不是可以用同样的方法取出没有杂质的来,用化露水或者青霉素的方法?”   这会儿阿空就只能摇头了:“每一种东西去杂质的方法都不一样,水可以蒸汽化露,青霉素可以用扬子洲制药厂里的东西,但是马地子和黄地生不可以用同样的方法。”   “爷,夫人,黄药师大人的书信到了。”   门外这一声儿算是今年开春里听到的最好消息,阿容和谢长青喜出望外地打开门接了信,信上来的果然是好消息——青霉素起效了,畜疫只用很小剂量的青霉素就达到了效果,现在正在畜疫区进行全面用药。   那现在就剩下草疫的事需要解决了,青霉素可以摆平畜疫,但是草疫可不会同样卖青霉素面子。   最终解决问题的却是偶然的一次炼药,阿容给姚承邺换丹方,丹药有些难炼,她只好自己上手。这时正是马地子和黄地生的胚液不离手的时候,炼丹药的间隙里,婆子抱了青尘进来,说是这孩子闹着要找她。   她抱了青尘却忘了手上的胚液,失手就把胚液倒在了炭上,阿容猛然间记起炭可以吸附杂质:“试试看,反正多试一次知道这方法不成也断了个念想。”   说着阿容就把青尘抱还给婆子让带出去玩,她则筛了一些细炭粉。连云山专贡的炭向来是质量最优的,甚至选的木料都是上好的。   “到底是用炭粉还是炭块儿呢,好吧,怪我当年没认真看,要是认真看了就好了。”阿容喃喃自语,看着眼前一份炭粉一份木炭愣愣地出神儿。   这时肖校尉不知道从哪儿蹦了出来,张嘴就说:“平郡王妃,皇上让我来告诉你一声,既然您把主意想出来了,他会把器具准备好。”   ……   这人什么时候来的,连个人影都没见着,阿容揉着耳根子发了好一会儿愣,然后才摇头继续炼自己的药。既然这事有专业人士来操心,那她就老实歇菜吧。   丹药快撤火时,谢长青从外头进来,说道:“皇上来过了。”   “我知道,皇上让肖校尉来说,他会想主意……对了,长青,你知道我刚才想到了什么吗,你看!”说着阿容就领着谢长青往配药台那边去看,她把炭粉放在滤纱和滤纸上,多次过滤后,胚液的杂质相对就少得多了。   这时有阳光,两人把窗户掀开一点儿来,用窗缝儿里透进来的光线用来看胚液的杂质。因为阿容刚才也没来得及看,这时一看两人都愣神了:“杂质基本上没有了?”   “声声,你怎么做到的?”谢长青一见这个什么念头也没有了,就剩下惊奇了。   就这么会儿,她待在炼药房里不但炼了丹药还把去除杂质的方法想明白了,闹了好几个月的事儿,她炼个药就解决了。   “炭粉,炭粉可以吸取杂质,你看我就是这么用的。”说着阿容又继续领着谢长青看配药台的上的东西,她刚才用的还没来得及收拾,这时正摆在那儿,刚好用来给谢长青解释。   等一通解释下来,谢长青问道:“确实有用炭粉提炼药液的记录,不过没见人用过,你这回是怎么想起来的。”   闻言,阿容笑道:“那得夸夸咱们儿子,他进来要抱抱,我失手把药液倒在了木炭上,这才想起这事来。”   这事经由这么一弄,彻底想出主意来了,阿容的心也总算是放下来了。可没容她放下多少心来,二月一来她又觉得自己销魂得死过去又过过来了。   药师论坛过年后还是在连云山举行,上一回还能借着草疫的借口多少逃开一些,可这二月的药师论坛是怎么也摸不着鱼儿了。   人麻溜地就是奔她来的,她避能避到天涯海角去,那也得等卫朝有天涯海角再说!   不过上一期大家伙儿还不了解这个,这一回大家多少都有点儿准备了,阿容这人就是别人有话来说,她就有话来应的,但是一想到要主讲,阿容就想找个地方画圈儿去。   “这一期的主题呢?”阿容说到就想长叹一声,然后明媚忧伤地望个天望个地啥的。   见了她这样儿,谢长青总是笑着拍拍她后脑勺,黄药师也想拍,不过是想给自己徒弟手心上来两下,重重地抽打她,就像学堂里的先生一样。   这没出息的徒弟上哪儿找去,他就偏偏找着一个:“蜕变,演化!”   这是好大个话题,阿容这时恨自己不是达尔文老先生,能把进化论写一本书的神人果然应该摆神坛上受人供养的。   “师父,别人我不知道,您肯定得是猴子变的!”阿容悲愤了,哪有师父给徒弟挖坑儿还哄着徒弟跳的。   “你才是猴子变的,野毛子,起开,上外头找母猴子玩去,你也老大不小了,再不生一窝小猴崽子,等你老了后悔不死你。”黄药师说话间见野毛子爬上来,恼怒得很。   阿容见状忽然想起钟药师来,现在远在绵江一带,不知道有没有想起黄药师来:“师父,您看您明明知道这个理儿,怎么到自己身上就不明白了呢?”   这话黄药师愣没听出什么意思来,倒是谢长青在一边乐不可支,再然后黄药师才在谢长青的笑里琢磨出味儿来,于是更加恼怒了:“你要有工夫管闲事儿,不如想想怎么把药师论坛管好为上。”   一说到这儿阿容又蔫了,幽怨地看着谢长青,难得地撒着娇地蹭过去,眼波盈盈地说道:“长青,你可不能眼睁睁看着我跳火坑。”   “当然不能眼睁睁看着……”   “我知道了,你会闭上眼睛的!”   阿容默默泪流,她就知道给孩子讲故事不能讲这么没营养的,她错了…… 第267章 云木珠种的因与阿容的果   有备而来的药师们让阿容非常惊喜,他们的观察力果然是非同凡响,甚至有几名药师已经把注意力从草木转移到了动物身上,虽然只是牛、羊一类的禽畜,但是阿容有理由相信,总有一天,他们会开始研究人类的进化过程。   “我在想,如果草木在变化,那他们的性味会不会发生变化,如果发生了变化,到时候应该怎么应对?”药师们的想法儿总是千奇百怪的,当然也有像这样一经说出来就让众人鸦雀无声的。   对于这个,阿容觉得自己的发言权不大,因为她就知道草木会有变化,每一种生物都会存在变化,但是至于变化了之后还会不会在本性上产生差别,那她就不知道了。   “也许这就像DNA,人类怎么发展,DNA总没有太大变化。在草木上也一样,改变的只是形态而不是性味归经?”阿容只敢在心里这么想想,她怕误导在坐的药师们,那就是罪过了。   “容药师?”   这倒她,她不知道不出声,人还要点她的名儿:“对于这个问题,还是以试为主,毕竟谁也不能把话说死了,用药的事儿不怕一万只怕万一。”   “那人是不是也在改变外表呢,除了容药师说的寿辰之外,是不是还有体形和样貌上的改变。”终于还是问到人上来了,阿容一听就心虚得很。   思量了一番怎么答后,阿容才小心翼翼地试着说明:“肯定是有的,只是我们的改变远比草木更漫长,所以非是我们能探寻到的。不过偶尔倒是可以从画像中了解那时的情况,但是几千年内存留下来的画像上来看,人并没有太多的改变,至少改变得不像草木这么明显。”   她倒是不想往深里说,但偏偏就有人要往深里问:“几千年没有大的改变,如果是几万年、几十万年,甚至是更久呢,那时候我们是什么样子的?”   “不知道,对于这些并没有资料可供查询。”阿容特干脆地一笑,说到这些问题上,还是沉默比较好,这已经走出了医药学的范畴。   于是阿容自发自动的将这归于生物学,所以没药师医师什么事儿。   好不容易结束了这一天云里雾里的论坛,阿容终于可以喘口气了,在从山川河流讲到草木日月,从雨雪懈讲到天地人之后,这总算也是最后一天了。   因为俩孩子的周岁宴在二月十五,所以药师论坛必需在十四前结束,论坛总还能再开,可孩子的周岁宴只能有一回。   “娘……”这时俩孩子初会叫人说话,小声音嫩嫩脆脆的好听极了,青尘叫人更响亮一些,青迟叫人则像铃铛一样,脆生生嫩生生的。   “诶,来,娘亲看看你们俩在干嘛!”俩孩子玩得疯,通常是山上谁见了都要领着玩会儿,这俩孩子打小这么过来的自然不认生。   “泥!”青尘咬字清楚极了地说道。   原来是在玩泥巴,孩子的天性啊,阿容感慨地看着这俩玩泥巴都没人来教训,真是美好的童年,想她在田里玩泥巴的时候,可没少挨批评。   “哟,怎么玩得这么脏,声声你也不管管,那有任孩子玩泥巴,当娘的在旁边看着孩子玩得一身脏也不管的。”说话的是大公主,看来是一路风尘刚从外边儿回来。   一见是大公主,阿容连忙起来:“娘,孩子玩泥巴是天性,你看青尘捏得这小人儿多有趣,青迟捏的是水果。瞧青尘这兔子捏得,简直一模一样儿。”   到底是自家的孙子孙女儿,大公主一看这些小东西,个顶个地捏得形象,就不由得生出点儿骄傲感来:“那是,长青年幼的时候,那可不是玩什么都成。”   于是大公主就被阿容带沟里了,两女人一块在旁边看着俩孩子玩泥巴。谢长青是早习惯了,谢仪温可头回见这场面:“这声声啊,果然是跳脱,连带着你娘亲都这模样。”   “是啊,俩孩子在她手上被领得即淘气又贪玩,成天就没个消停。”话是这么说,可谢长青的眼神怎么看都像是充满了宠溺的,语气柔和得让人一听就明白这淘气又贪玩的孩子他有多么喜欢。   周岁宴那天按例抓周,人人都觉得这俩孩子一准得抓小药枕,结果俩孩子谁也没抓。青尘拿着把施刀针用的小刀把糕点切开了,和青迟在那儿小块小块的吃着玩。   而青迟最后一看,最后拿了块金印,青尘见青迟拿了金印,他就伸手去拿,青迟也不强留就松开手把金印给了青尘。得了金印的青尘可能一想抢妹妹的东西不怎么厚道,就顺手把一块青玉闲间拿给了青迟。   最后,青尘拿着小刀和金印趴回了阿容怀里,而青迟则有点儿纠结,看哪样儿都不错,可是哪样儿她都不怎么拿得动,最后一看拿了个各色玉料制成的五彩斑斓小算盘,可能是觉得这东西颜色鲜亮。   “金印寓意身份与言行、德行,而刀针所用的刀就不必说了,将来必是一把好刀啊!”   “连云山可不是又后继有人了。”   “大公主也后继有人了,终于有个掌算盘的,手里还有玉章,将来非得是个大大的才女不可。”   听着众人的夸奖,谢仪温和大公主自是合不拢嘴,可阿容和谢长青都很淡定。听谢长青说,他当年抓的是卦盘,再听谢长青说,容雨声当年抓的是金镶玉的宝剑,结果拿卦盘和拿宝剑的人,一个没当成神棍,一个没做成女侠!   其实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谢长青是神棍,只是阿容披着容雨声的皮儿没做成女侠而已。   周岁宴结束后,阿容首先就被姚承邺给逮着了:“声声,你得把我的事儿上上心了,这段儿也养得着差不多了,你看我这样子,就快跟你头回在清辉楼后头见着我时一样了。”   “二哥,我惦记着你的事儿呢,等扬子洲把今年新出的青霉素送了来再说,按当初商量好的,先用青霉素试试,如果青霉素不行,就用九九还生丹。”丹药阿容都已经炼好了,就是怕姚承邺受不起九九还生丹的药性,所以她才一直想等着青霉素来了再说。   去年存的药在畜疫区用了个七八,连云山几乎没剩下什么。   听得阿容这么说,姚承邺也就放心了,只要阿容还刻这事儿就成,见她忙里忙外的没个闲儿,姚承邺就怕她把自己的事给忘了。   “云木珠这段时间在山里还好吗,海棠还问起她了,听说了她从前的事儿,海棠还傻不傻地旁敲侧击,结果愣是什么也没击出来。”姚承邺这段儿时间一直没见云木珠,就有些奇怪。   “到外山学药去了,可能这几天会回来,她也去得够久了。倒是说起海棠来,她怎么还没怀上,我可是听说朝里的大臣们都急了。皇上登基经年,可连个孩子都没有,是不是皇上那啥……”阿容不无恶趣味地想起了这事儿。   没想到姚承邺瞪了她一眼说:“都没同床共枕过,就海棠这大而化之的脾气,天天就钻在钱眼儿里了,皇上又是个不紧不慢的,两人一直各自管各自,就这样还能有孩子那才叫麻烦了!”   噗……阿容听着了一个多劲爆的消息,周毅山那人从前就不是什么专情的,在外面花天酒地可没少玩过,怎么到这儿反倒守身如玉起来了——那只有一个解释,皇帝不举啊!   空有后宫三千,可偏偏是个那啥的,遗憾啊遗憾啊!   这时候阿容就显出她的强大神经来了,也是最近心情不错,才有工夫把事儿往歪了想。   她想歪了倒是件好事儿,可是同样的话当云木珠知道时,效果就完全不一样了。原本已经被劝好的云木珠这时顿然觉得一切还有戏,因为周毅山谁也不碰,这就说明他还惦记着从前。   这让阿容差点吐出血来:“云木珠,你别瞎想,好好待在连云山比什么都强,至于宫里,你是从王宫出来的,你要想清楚。”   上回就是这么劝回来的,那时候云木珠也听了,可这时云木珠压根是一个字也听不进去了。最终云木珠还是趁阿容专注地给姚承邺治疗时,悄无声息地去了京城,是云木珠种下的因,但结果却是给阿容的……   姚海棠以为周毅山等的就是云木珠,所以给他们制造了机会,但是当周毅山被云木珠缠得紧了时,周毅山终于说了一句:“朕连你是谁都不记得,朕心底另有其人。”   闻言,云木珠几乎泣不成声,但是她却一滴眼泪都没有,十分镇定地问道:“谁?”   当然,周毅山自然不会把姓甚名谁说出来,只含糊地答道:“你常见。”   “皇后娘娘?”常见的除了阿容就是海棠,只有这俩个人才有可能接近周毅山。   因而当周毅山摇头后,云木珠猜到了正确答案……   其实周毅山更想说,只是不是你而已,至于宫里没一个妃子怀有身孕,周毅山觉得应该开始停了各宫的汤药,省得大臣们天天纠缠在这事上。   周毅山倒是没事儿人了,但是自以为从他这领会了答案的云木珠却让阿容很不好受! 第268章 云木珠惹祸与阿容的应对   论起来,云木珠是个性子比较冲的人,因为在离国较受宠爱,所以养成了骄纵的性子,没事时自然表现得平和,但真到了事儿上她的骄纵就会显现出来。这回也一样,她一直拿阿容当最要好的姐妹看待,却没成想到这时才知道最要好的姐妹却一声不吭儿地占了她心心念念的人。   这也倒罢了,毕竟先来后到,云木珠最有怨念的还是阿容不告诉她一切,就看着她像傻瓜一样扑上去自讨没趣儿。这时的云木珠完全忘了阿容是怎么劝她的,虽然阿容确实没有说这些事,那也是阿容觉得没有必要。   这下好了,又做了一回里外不是人的。   当云木珠愤愤然地进了长青园,想要找阿容好好说说事的时候,却没见着阿容,只见了谢长青在那儿处理山里的事务。   “平郡王,阿容呢?”   见是云木珠从外头进来,一来就问阿容谢长青就指了园子里说:“声声带着孩子们去花园里玩去了,青尘和青迟初会走路,这时正是好动的时候。怎么了,找声声有什么事,跟我说也是一样的。”   “这事跟你说可没用,而且也不关你的事。”云木珠现在就想跟阿容说清楚讲明白,旁人她可不管。   处理着事务的谢长青顿了顿笔,抬头看着云木珠说:“刚从宫里回来?”   这会儿谢长青才记起,云木珠今天自己进宫里去了,所以必然是去见皇帝去了,那么她愤然来找阿容,其间必定发生了什么事,是能把这两个人串连起来的。   点了点头,云木珠说道:“嗯,因为进了宫所以明白了一些事,才想找阿容问问。”   就在这时候,阿容一只手牵一个孩子从外头进来了,走到门槛前时她特细心地蹲了下来,鼓励着青尘和青迟自己迈过门槛。两孩子本来就胆大,哪有不听的理,不太稳当的就着门框挪了进去,然后就得欢喜地回头看阿容。   “真厉害,青尘、青迟去爹那儿玩去吧,把你们摘的花啊叶啊给爹看看。”阿容说着轻轻地拍了拍两孩子,青迟和青迟迈着小短腿儿就圆溜溜地滚到了谢长青脚边。   看着俩孩子,谢长青眉眼一霁,抱起了青迟说:“摘了什么花,爹看看。”   “爹。白花哟!”青迟的嗓音嫩嫩滑滑地,听着就让人心里绵软。   这时云木珠见两孩子在这,当然不好张嘴就来,毕竟这俩孩子个顶个的可爱招人,她平时可是喜欢得不得了的。   “云木珠,你可是回来了,回来了就好,以后别一声不吭就走了,你也是个不听劝的。”阿容可不知道云木珠的百转千回心思,见了云木珠安安生生地回来,且似乎并没有那大悲大伤的模样她就算是安下心来了。   要是阿容不说回啊走的以及劝的事,云木珠可能会等到无人的时候把话摊开来说,但是这时候阿容提了这几个词儿,云木珠就再也忍不住了:“黄花朵儿,枉我把你当作最好的姐妹,你却眼睁睁看着我出丑闹笑话。周毅山的心里明明惦记的是你,可是你什么都不说,黄花朵儿你怎么能这样。”   “我……,不是,云木珠,我一直在劝你不要去京城,更不要去宫里。至于什么都没有说,那是因为没有必要,他是皇上我是长青的妻子,再怎么样也是天堑已生。就算不是,就算男未婚女未嫁,我和他这辈也不可能。别说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也不可能。”阿容恼火得很,她知道谢长青好不容易安了下来,这时候云木珠一提,让她差点就没法应对。   也许云木珠原本还有什么话想说,但是谢长青和孩子们在场,云木珠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只看着阿容瘪着嘴地往外走。   在云木珠走后,屋里顿时间没有了声音,青尘和青迟或许是感觉到了不对劲儿,青迟拽着谢长青的衣裳,嫩生生地说:“爹,姨姨?”   “娘亲……”在阿容身边的青尘也感觉到了不妥,连忙晃了晃阿容的手。   而阿容这时表现出了和孩子们共通的一面,张嘴喊道:“长青!”   “我又不是云木珠,你这模样做什么。”在谢长青心里,千般万般也抵不过阿容那一句“我是长青的妻子”,有时候伤人一句话,安人也是一句话,虽在无意之中,谢长青却觉足矣。   绞着衣角,差点儿绞成了麻花儿,阿容皱着眉说:“其实说句你或许又得瞪我的话,皇上要是还惦记就不会说出来,说得出口的就忘得掉放得下。依着对皇上从前的了解,这必是他已经放下了,他都能放下我们也放下好不好。”   “傻声声,自然是好的,那有什么放不下的。这辈子你就是眼睛再乱看也跑不到哪儿去了,按你的话说‘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你都躲不掉了。”既要一生相守,就总要放下一些,如果放不下这日子还怎么过下去。   娇吟了一声,阿容扑进了谢长青怀里,青迟一看不干了,抱紧了谢长青然后看着阿容娇声叫道:“娘亲!”   这意思多明显,别跟我抢神仙爹,神仙爹是我的。   见青迟这样,阿容遂感慨地说道:“女儿果然是爹前世的情人啊,你看你看,长青她现在可是碰都不让我碰你了,这还得了!”   “这么说来你预备下辈子做我女儿,那可不成,你可连着许给了我三生。”谢长青笑着把母女俩都抱在怀里,桌边的青尘一看也扑了这来,这一家四口抱在一块儿,看着不知道多和睦美好。   但是云木珠这时候却在外头说:“他们怎么可以从来不吵架,怎么可以天天处得跟画儿似的,其实……黄花朵儿心里还念着周毅……不是,是她还记着卫朝的皇帝。平郡王真可怜啊,这样好的一个人,偏偏娶了个心里有别人的,大概他心里的感觉就和我差不多。”   不甘又不得不接受事实,这就是云木珠所认为的。   因此,云木珠开始对谢长青心存着“同为天涯沦落人”的感觉,这冥冥之中的感觉让云木珠开始觉得自己和谢长青同病相连,都是被哄弄着玩的人。   这日里阿容领着孩子们去黄药师那儿,俩孩子非闹着要去看野毛子,野毛子现在架子又越来越大,轻易是不肯出黄药师那儿,阿容只好领着孩子过去。谢长青因为有事儿和徐少南说,就没陪着他们娘仨儿过去。   等谢长青和徐少南把事儿说了,徐少南就告退去办事,谢长青一看中午了,估摸着阿容会回来吃饭,黄药师药山那儿的厨子可不能满足阿容跟他一块儿吃得越来越刁的嘴。   “黄花朵儿,你赶紧来,这到底是什么药材,怎么一股子味儿洗都洗不掉,早知道我不碰它了,真是难闻死了。”云木珠是个来得快也忘得快的,所以她现在对阿容又恢复从前的相处方式了,只除去添了一些对谢长青的同情之外,一切和从前没有任何差别。   进来了一看,只有谢长青在,而谢长青远远地就闻着了药味儿,遂说道:“是寒腥草,你用方天子煮了汤水,别掺凉水等放凉了泡一泡就能去味儿。”   云木珠知道自己一身难闻死了,所以也不走近了,站在门边问道:“我得去哪里找方天子,是用鲜的还是干的,方天子用根茎还是用叶和果?”   “你在这等会儿,我去配齐了给你,方天子加几味药材更容易去味。坐着吧,屋里点了金楦木,也能压一压。”说着谢长青就起身去长青园的药房里配药,留下云木珠在前堂发着呆。   发呆中的云木珠一直看着谢长青离去的方向,忽然想起谢长青昏迷不醒的时候,嘴里喊着“声声”时的模样,到后来知道声声是阿容的时候,云木珠一直赞赏他是个深情的人。女人赞赏一个男人,往往不会只因为他是个英雄,而更多可能是他既有英雄的一面又用情至深至专。   “他也真是没运气,先是那个叫什么钟碧微的,现在娶了阿容,阿容又三心二意。”云木珠真替谢长青不值,总是所托非人啊。   这时正逢初春,云木珠穿得厚实,到屋里就有些热了,遂给自己倒了杯茶水,一边喝着一边等谢长青过来。   却没想到谢长青配完药回来时,她已经被几样药材加在一起的作用给迷得晕晕乎乎的了,事情往往就发生在这样不设防、不经意的时候……   当时谢长青站在门口一闻屋里的气味就知道不对了,马上就一个掌风打过去,将周围的窗子都拍开通风,免得云木来看越来越昏沉。   等气味散得差不多了,谢长青才拈了颗药放在嘴里吞咽了,然后再进堂里去:“云木珠姑娘,来把这丸丹药服下,重元草和百阳枝和金楦木一时间起效,你这时候……”   谢长青的话还在嘴里,云木珠就扑了过来,接着就这样没有了声音,里里外外一片寂静无声…… 第269章 长青园里的事儿和奇怪的杂草   身体滚烫的云木珠现在压根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嘴里喃喃着一些话,就扑到了谢长青怀里,谢长青立马就推开了云木珠,站远了说道:“云木珠姑娘,你清醒一点,不要被药迷了神智。我是谢长青,可不是你那周毅山,这是丹药你服下去就好了。”   可迷离之中的云木珠哪里管得,这时在她眼前的一时是谢长青的面目,一时是周毅山深情不悔的模样,而且还向她伸出手来了:“毅山……我是珠儿啊,你怎么不认我呢。”   这下谢长青听明白了,敢情是真拿自己当周毅山了:“云木珠姑娘,你好好看看我是谁,周毅山现在怎么可能会在这里。你是在连云山里,不是在京城,更不是宫里明白吗?”   一听到连云山三个字,云木珠再看向谢长青时,顿了顿身儿,然后低声说道:“谢长青,我们俩真可怜,我们喜欢的人彼此喜欢,他们可真讨厌。”   一句“喜欢的人彼此喜欢”让谢长青愣了愣神,只在他愣神时,云木珠又扑了上来,嘴里喊着:“毅山,毅山……我是珠儿,我是你的珠儿,不要不认我啊……”   又退了几步,这时都退到门边了,谢长青干脆迈过了门槛,免得这姑娘一不小心扑了过来,到时候醒了她自己都得后悔,他也尴尬:“云木珠姑娘,看清楚我是谁,别认错了。”   “我不要,你就是毅山,总是喜欢哄我,太讨厌了。”这时的云木珠忽然显出几分小女儿的娇态来,那跺脚娇嗔的模样说不出的娇柔可人。   但是谢长青却在那儿头疼得很,这姑娘平时看着挺冷静理智的,这时候怎么成了这样儿:“来人……”   等喊完来人,谢长青才记起,这时候快用午饭了,一般是院里侍候的先吃完了,才好尽心来侍候。本来应该还是有两个人在的,却被他打发到总房去传事去了。   “每个人都放不下过去,毅山,我不相信你能放得下,只是你的过去明明应该是我,为什么成了黄花朵儿呢?”云木珠一边摸索着到门槛边了,一边嘴里喃着这句话。   话虽无心,但听者有心,过去……谁没有个过去呢。谢长青必需承认,在某种程度上他也并没有放下过去,因为那些背离还是在他心里留下了痕迹,而这些痕迹不是轻易能抹得掉的。   本来谢长青平静的心又被云木珠撩了起来,以至于谢长青都没有注意到,云木珠正奔自己而来。而他回过神来,也正是因为云木珠已经扑进了他怀里,谢长青脑子转得飞快,趁势把丹药拍进了云木珠嘴进而,然后并指一按穴云木珠就站在了原地。   “云木珠姑娘,你在这冷静冷静,等药起效了你就能运功冲开穴道。”   药一下去,如立杆见影,云木珠有了短暂地清醒,她张嘴说道:“刚才我好像看到阿容来了又走了,平郡王,我好像给你惹事了。”   话说完云木珠又迷糊了,谢长青也管不得这么多,遂说道:“待会儿你自己冲开穴道,药在桌上待会儿去提。”   说话间谢长青就转身去找阿容,其实阿容确实回来过,不过什么也没看到,因为她才刚迈步要进,还什么也没入眼的时候青迟就在后边儿哭喊,回头一看阿容就乐了:“都说了你牵不动野毛子,你偏要牵着,现在反而要它牵你。青迟要知道野毛子可是最懒的猴了,你看才牵你两步它就不干了吧。”   这时野毛子正趴在台阶上,似乎被累得惨了,趴在那儿一动不动的。阿容随手揉了揉野毛子的毛发,然后顺了顺。   这时青尘也凑了过来,和阿容一块儿给野毛子顺毛儿:“娘亲,野毛子难受,痛痛!”   “痛?青尘怎么能感觉得出来?”阿容这才蹲了下来,这才发现野毛子似乎真的很痛苦一样。   好在野毛子惯常吃丹药,阿容就从怀里掏了两颗丹药来,一颗是补元益气的一颗是缓解疼痛的。   等谢长青出来看到了长长地松了一口气,而阿容见了谢长青就连连招手:“长青,你快来看看,野毛子这是怎么了,动都不肯动一步。我给它服了益元丹和止疼丸,可是看着它还是没点儿反应啊。”   这时谢长青走上前来,蹲下了拂了拂野毛子的毛发,这才发现野毛子身上有些凉:“不好……快去请药王来,野毛子怕是不行了。”   “什么,刚才还好好的,蹦得比谁都欢实,只青尘和青迟领着玩了玩,怎么就成了这样?”阿容简直难以相信,实在是野毛子从来没显过老态啊。   其实野毛子算是山里活得最长的猴儿了,从药王中年时到现在,还跟阿容混了几年,在猴儿界里它已经算天下无知了。可是再天下无敌也扛不住有一天要去,但是阿容却怎么也不相信野毛子会这么就去了。   野毛子吃补得比人还好,为了延长它的生命,药王近些年来没少给它喂养生丹和伐脉丹一类有延长命元作用的丹药,希望野毛子至少能陪完他这辈子。   “暂时还不知道,我先给它看看再说。”   “好,那我去叫师公,你领着青尘和青迟把野毛子带回屋里去,长青,人先给野毛子看看,别让他出什么事儿,师公总会有办法的。”阿容习惯了有野毛子的存在,甚至野毛子在很长一段儿时间里陪着她渡过了很孤独无助的日子,虽然她总是不提起甚至不记起,但真到了这时候却觉得一切跟放电影儿似的在眼前来回倒腾。   把野毛子搬回了屋里,这时云木珠也已经差不多全清醒了,见谢长青领着孩子把野毛子弄了进来,云木珠连忙冲开了穴道说:“怎么了,野毛子吃坏东西了?”   “吃坏东西?”谢长青忽然觉得,是不是刚才心里有事儿,没看明白野毛子的症状,连忙再看了看,发现即是吃坏了东西,又确实气奄奄的。   这时青迟忽然扑上来凑热闹,小萝莉眼泪滴嗒地摸着野毛子说:“毛子,不痛喔不痛的,毛子……”   青迟这一哭,惹得青尘也跟着哭,这时候谢长青才看出来这俩确实是双胞胎,要哭一块儿哭,甭管其中一个多不想哭喊,要笑一块儿笑,哪怕其中一个没什么值得高兴的。   两孩子一哭,顿时间屋里就跟炸了似的,谢长青揉着额角直摇头,云木珠见状说道:“要不我把他们俩领走,你好好看看野毛子的症状。”   “成,那就劳烦你了。”谢长青比任何人都担心野毛子,从很小的时候他就和野毛子在一块儿,母亲和父亲都忙,等同是野毛子和他一块儿长大的。   对于别人来说,野毛子只是只试药的药猴,可对于小时候的谢长青来说,野毛子是最好的伙伴,最可靠的朋友。所以这时候谢长青心里算是百味杂陈,一些几乎快被丢掉了的东西莫明地被记起来了。   “毛子,我现在给你看诊,摸到哪儿不舒服你就动一动,明白吗?”谢长青冲野毛子说完,见野毛子点了头才开始看诊。   可是野毛子到最后哪儿没点头,谢长青拿野毛子没什么有效的法办法,好在这时候闻讯而来的药王和黄药师都来了,一看野毛子成了这样儿,那叫一个心疼哟!   “毛子,你这是怎么了,按说你得活蹦乱跳得好好的才对啊。”药王算是最舍不得的人,陪他渡过人生中最辉煌的一段儿,野毛子无疑锦上添花的花!   这时黄药师上下看了说:“舅舅,我早说了不该让他随便吃东西,你看这整个一个吃坏了东西的样子,还不知道吃的什么药材,它可真敢吃。”   所谓关心则乱,药王有些不相信地说:“吃坏了东西,我怎么没看出来,我看着它就像是不行了。”   “对,我也说是吃坏了东西,不知道黄药师大人看出来是什么了没有?”云木珠这时候忽然冒出声音来了。   这时药王问道:“那你们说怎么办?”   这话明显是问黄药师的,黄药师擅解毒,吃成了这样肯定得是中了毒呗:“关键还是得知道是什么药材,如果不知道是哪样儿解来也一样麻烦,见症解症见药解药嘛!”   “先别说了,灌点甜茅根和青豆汤先缓解一下,看看能不能催吐,先吐出来再说。野毛子,早就说了你别乱吃东西,你总是不听。”阿容说着就赶紧去备青豆汤,其实就是甘草绿豆汤,有解毒的作用。   备好了青豆汤回来灌的时候,阿容却忽然在野毛子的嘴里拔出一根杂草来,这杂草——没见过啊。这段儿阿容看的杂草都能编本书了,所以她很细心地把那杂草留了下来。   她有种预感,这就是草疫的症由所在,卫朝要展开除草运动了!   至于她自己的事儿,她却半点没预感到……   有时候人就是这样,看一些事清楚时,就必看另一些事糊涂,更何况身在其中,便得应一句话——当局者迷! 第270章 神仙的不忍心与结发绾同心   好在野毛子只是吃坏了东西,要不然这老老少少小小都得难受得很,最后等野毛子醒了,众人才齐齐松了一口气。   晚上青尘和青迟睡后,阿容就坐到谢长青旁边帮着他处理山里的事务,她自己也有事儿要处理,那根杂草还没找着原株呢。   “长青,去沐浴吧,忙了一天你也累着了。”这会儿阿容已经洗漱好了,只等着把事儿处理了再去歇着。   “嗯,那你把手上的事处理了去睡吧,我沐浴出来也该睡了,今天这事儿闹得真是操心。”不仅是指野毛子的事,还有云木珠,想起来谢长青觉得待会儿应该跟阿容说说这事儿,自己说清楚的总比将来无意间得知了要更好。   因为这时候把后头改成了孩子们睡的地方,所以沐浴的地儿就改到了另一件屋里,谢长青得绕出去再洗漱。   这夜里有弦月,半隐半露地洒着光,投照在枝叶上遂是一片亮幽幽的白光,谢长青就在廊下站了站。就在他站的时候,侧门洞里有细碎的脚步声响起,谢长青遂看过去,也不知道是黄药师还是药王或者云木珠。   今天大家伙儿都在长青园一侧的客院里歇着,当然也有可能是已经好了正出来活动的野毛子,谢长青看了看不见出来,就喊了一声:“毛子?”   要是野毛子就准得“吱吱”叫着蹦出来往他怀里蹭了,可却没见出来,要是黄药师和药王也不至于会这样,于是答案只有一个:“云木珠姑娘?”   树影月色之中的正是云木珠,她本来是睡不着想起来先走走,没想到正好碰到了谢长青,再想起白天的事儿,不免有些尴尬。心里也知道,这要是被阿容知道了,肯定得责怪她。   再怎么样也不能这样,就像谢长青说的,习武这人对这类药是有抵抗能力的,只要她稍稍心神坚定一些就不会这样。   “平郡王。”云木珠想了想还是从树影之后走了出来,总是要面对的。   “睡不着?”谢长青见她这态度就知道她在为今天的事尴尬,遂笑了笑问了一句。   谢长青总是这样惯于柔和温软,表现出来的总是如神似仙的一面,安抚人心是再有用不过了。只是有的时候,过于的如神似仙不免要让人念起一些不该生出的念头。   这时月色朦胧之中的谢长青面向月光站着,那清俊的神采从来不曾改变过,即使已为人父,他的气度一直是这般出尘。   只一瞬间,云木珠有些失神,心里又不免感慨:“这么好的男人,黄花朵儿要懂得珍惜才好。”   “嗯,不怎么睡得下,发生太多事了。”云木珠叹了口气,觉得自己或许应该回离国去了,这里的事渐渐地会超出她所能控制的范围。   比如眼前的人,比如宫里的人,都不在她所能控制的范畴里,混乱得自己也厘不清自己的想法。   “别太放在心上,事情总能过去的。”谢长青安抚地说道,声音如和风弥漫开来,在月色之下更显得动听。   低下头拧了拧自己的手指,云木珠知道自己应该走了:“平郡王,白天的事是我不妥当,还请你多见谅。”   见她这模样,谢长青说道:“不碍事,你也是为药所迷,不应该怪你,只是以后用药要小心些,再不可出这样的差错了。”   这时阿容正捧着谢长青的衣服走在廊下,他们的对话听得真切,云木珠的表情也看得真切,她不禁在想到底今天发生了什么事,好像有些怪怪的。   等她走近的时候,云木珠已经离去了,临走时看了谢长青一眼,那幽幽地眼神阿容岂会看不懂内容,她只以为是自己看错了,因为就昨天云木珠念叨的还是周毅山呢。   “长青,你连衣裳都不带,待会儿沐浴罢了看你穿什么回。”阿容知道,有些时候有些事一定要忽略,不是每一件事都要往坏处想。   看到了阿容,听到了她的声音,谢长青恍然觉得如一场梦醒了一般,在这样的月色下,在这样的情境之中她可以算来得恰好。也许来早一点他们会不知所措,也许来晚一点,他会忍不住想太多:“声声,刚才我就在想,今天早上的事应该跟你说一说。云木珠姑娘刚才来过,想必你是见到了。”   点了点头,阿容笑着说:“没关系,我信你。”   却见谢长青忽然之间摇头,定定地看着阿容说道:“声声,这句话我也常在心里这么说,没关系我相信你,但是其实还是会计较,还是会在意。平时我自己说这句话觉不出来,今天听你一说就明白了其中滋味儿。”   拂了拂额角被风吹乱的发丝,阿容咬着下唇:“长青,那你觉得怎么样才好,我一直是个不太懂得处理这些事的,所以总是把事情弄得很糟糕。长青,到底要怎么样,我们才可以像从前一样。”   “从前……从前你是个心里除了药半点其他都没有的,天天好扮痴弄傻,却总让人觉得娇憨。”谢长青想起从前来嘴边的笑意便愈发深了起来,迎着月光看来却是一派出尘。   忽然间阿容却想哭,其实他们俩心底依旧还有一层真空,各自包裹着自己的心不让对方靠近,所以她不敢全盘托出,而谢长青也从未沾染上尘埃:“长青,到底还是我不好,一直觉得这世上没有一个可以托付,害怕受到伤害,所以一直拒绝付出全部。”   侧脸看着阿容红了眼圈儿,眼波盈盈之中似要落下泪来,却到了还是被她强咽了回去,谢长青伸手拂过她的眼皮儿,叹了一声道:“声声,你总是连泪也不肯对我流,那一年雪中,若见了你的泪我哪敢转身就走。越是难受的时候越不肯露出真实的情绪出来,你总希望让人觉得你高兴,声声……你害怕的根源到底在哪里?”   原本咽回去的眼泪,被谢长青这么一说却止不住流了出来,顺着眼角打湿了他的指尖:“我以为你喜欢看我笑的,我以为有些痛苦没有谁可以分担,我以为这辈子都有一些东西是必要烂在心里的。”   “傻声声……”谢长青终于还是动容了,本想就这样逼着阿容说清楚讲明白,他是个不肯糊涂的人,尤其是要相伴一生一世时。但是看着阿容就样似哭似笑,泪眼婆娑和模样,他还是没能坚持下去。   紧紧地抱住了阿容,谢长青想,或许这辈子糊涂些过也未尝不好,她不是常好说一句“难得糊涂”么。   静静地拥着良久,谢长青说道:“云木珠今天早上用药出了差错,把自己迷得糊里糊涂,差点拿我当成了皇上,这紧着扑过来,就在你到门口又转身去看野毛子的时候。”   “我闻出来了,你衣服上有很淡的晚珠兰香气,加上金楦木和几样药材可以迷人心志。”其实阿容觉得自己的事儿在那天已经说得差不多了,只差一个不在这儿,不是这时候而已。   最后阿容叹了一口气,仰面看着一脸疼惜的谢长青说道:“长青,这有可能会是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不如沐浴罢了,我们在床榻上慢慢说,只要你有足够的时间,有足够的耐心,我能说上很久。”   “好。”   到最后这个晚上,他们什么也没有说,这一夜帷帐中,两人的肢体紧紧交缠,带着薄汗的粘腻身子似乎永远也不打算再分开一样。   这一夜两个人似乎都有些急躁,他让她有些疼,而她的指甲也划伤了他的背,他们俩甚至从来没有这样缠绵过。等阿容软得如一滩水似地趴在谢长青怀里,连抬眼儿的力气都没有时,她想起了四个极不吉利的字:“抵死缠绵……”   她把这四个字说出口时,谢长青敲了她的额头一记:“还有工夫说话,看来你还不太累!”   “不要……郡王爷还是饶了我吧,我错了我老实睡觉还不行嘛。”阿容这时自己动一下身体都觉得酸疼难受,偏偏谢长青还一副神清气爽颇有余力的样子。   这就是体力上的巨大差别啊!   “好好睡觉,以后心里只许有我,脑子里只许想我,除了我不许再提别的男人的名字。”谢长青大掌轻拍着阿容光洁的背,语气里除了宠溺便是无奈与些许酸劲儿,更多的是难得显出来的霸道劲儿。   这时阿容伸出干净白嫩的手来,揪了谢长青的一缕头发,然后又搂了一缕自己的头发,笑眯眯地缠在一起:“从前我就听过一个词儿,叫结发绾同心,所以元配的夫妇叫结发夫妻。长青,不管是从前还是现在,像这样的结发只有我和你,没有别人,也不会有别人。”   “乖!”   这个字儿是阿容拿来说青尘青迟的,谢长青倒学得快,瞪了眼他阿容忽然又笑道:“真的不能提起别的男人的名字呀!”   “嗯。”   这肯定的答案让阿容露出狡黠的笑来,从被窝里抬起脑袋来,下巴抵着谢长青的胸口,娇声说道:“青尘也不可以吗?”   “声声……”这绝对是咬牙切齿的声音,这一夜阿容大概是好过不了了。 第271章 阿容的八卦本质与恶趣味   第二天……起不来,阿容在被窝里瞪着谢长青,见他穿戴好特爽利地出门去了,她就想吐血三升以示恼火。   这就算了,谢长青还特得意地趴在床边说:“声声啊,起得来吗,起不来那我就先走了。你好好歇着,今天要出山一趟,晚饭前会回来的。”   “你还是别回来了!”阿容用被窝蒙着脑袋羞愤得咬牙切齿。   谢长青长笑一声,掀开了阿容蒙着脑袋的被子说:“好了,不逗你了,别闷坏了。午时要是舒坦了就起来走动走动,吃点东西,别一睡又睡过头去,对身体不好。”   笑容满面中谢长青出去办事儿去了,而阿容说是浑身酸软得没法儿爬起来,但是睡到中午就起来了,睡久了头疼她可受不了。起来后磨蹭出来,就见了还放在桌上的那一小截草叶子,阿容看着良久,洗净后闻了闻气味儿,感觉有点儿熟。   “像是在哪儿闻过这气味,绵江?不对,绵江我都没怎么出去,就在春怀堂里待得多。难道还是在山里么,可是又没点儿印象。”阿容这叫一个纠结,看着那株药草发了整整一下午呆。   她倒是想出门去找,可是也得条件允许,到最后只能含恨等着谢长青回来再说:“青尘,你怎么自己过来了,妹妹呢?你们不都和太师公在一起吗,野毛子好了没有?”   小青尘还没进来就被阿容给问住了,想了很久做出一个决定,他掉转头迈着小短腿儿溜之大吉了,留下阿容继续在堂里幽怨无比。   “这什么男人,什么儿子……”阿容气结得很。   好不容易谢长青晚饭前回来了,这厮又事儿多得很,阿容也不打扰他,哄着俩孩子睡着了后,见谢长青把事儿办妥了这才说:“长青,给,闻闻味儿!”   见阿容把枝草叶子递了过来,谢长青就知道她大概是又发现什么东西了,于是接过来闻了闻,然后略带些疑问地说道:“这什么味儿,有点不对劲儿啊!”   “我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所以才想着问问你,哪想得到人也不知道。白天师公和师父都没过来,我也没劲儿过去问,就你儿子走到门口就掉头跑,也不知道谁教的!”阿容幽怨至极地告着儿子的状。   瞧着她这副模样,谢长青忍不住地笑:“天下的药材你都倒背如流了,还有记不起的药材!”   摇了摇头,阿容说:“恐怕不是药材!”   “不是药材你说来做什么,我还以为是药材呢,赶紧歇着我去沐浴!”说着谢长青就要走,却被阿容给拽住了。   “先别去,想想这到底是什么,不知道答案我睡不着。而且我总觉得这气味儿在哪闻过,还不是别的地方就是连云山。就是这草差点害死了野毛子,而且杂草我们最近也见了不少,可是这味儿哪样儿杂草也不是。”阿容把谢长青拽着坐下了,指着那草说得神采飞扬。   听阿容这么说,谢长青倒也起了兴趣:“倒还真是这么回事儿,那你的意思是什么?”   真是一点儿也没领会到她的意思,阿容白了谢长青一眼说:“我们可能因为野毛子这一生死徘徊找到了草疫的因由,长青,这样一类植株,如果没用那就要除掉,如果有用的话,也要把它的影响控制在可以操控的范围内。”   这一说来谢长青就看着那截儿草叶子,盯着出神了好一会儿才说:“再怎么也得等明天去找,这时候凭着这一小截怎么能想出它是什么来,闭门总不能把这事儿想明白。”   “可是不弄明白我睡不着……长青,我憋了一天了,就等着你回来告诉我答案,你却说你不知道,多挠心啊!”阿容又开始撒娇了,最近她是越来越喜欢这跟谢长青撒娇的感觉了。   摇头叹气地看着阿容,谢长青伸出手指戳了戳她的脸说:“消停着,有得是办法让你睡着,赶紧到被窝里去,穿这么点儿蹦来蹦去,你也不怕着了寒气。”   好吧,谢长青的话把她震住了,她还是老实睡觉得好,万一谢长青用他有的是办法的办法来让她睡着,那她就彻底得悲催死自个儿。   好不容易这天晚上睡得踏实,早上再醒来时那真叫一个浑身上下都有劲儿,吃完早饭就领着俩孩子出去漫山遍野玩。玩得疯了,疯得俩孩子都眯着睡眼被婆子抱着去睡觉了,阿容才去找药材。   其实她也想找人帮着一块儿找,可那草叶子都不知道被扔哪儿去了,她只好凭着记忆去找:“咦,师父,你在这里做什么?”   见是阿容,黄药师说道:“还不是你折腾得,找的什么草,长青拿来给我一闻,就说得赶紧找着,要不然你得把人全折腾着没法安稳。”   “师父,你不觉得气味儿很熟悉吗,我老觉得在山里闻过。”阿容一向来觉得自己记性不错,所以她既然有这概念就肯定在山里。   “是很熟,我也似乎闻过这味儿,可是这时正是百草生香、花开味儿浓的时候,要找这可不容易。”黄药师在马上倒是很悠闲,只当是看风景了。   反观阿容,慢慢悠悠地在路上走着倒像是很凄凉似的:“师父,要是常来常往的路上有,何至于找不到想不起来,你骑在马上能找着才怪哩。”   被阿容这么一说,黄药师多想给她好好立立师徒规矩,可一想她这话也说得在理就只瞪了她一眼说:“和长青没事儿了吧。”   “什么……”   “还什么,你以为我没长眼,你们俩儿一个是我徒弟一个是我看着长大的,这天底下谁也没我了解你们俩。好好的成天闹什么别扭,长青也是,你别看他成天笑得跟什么也不挂心上似的,其实心里老计较老小气。”黄药师一边走,一边这么跟阿容说道。   话说得阿容心里一暖,笑眯眯地说:“师父,我就知道你最好了,现在没什么了。”   这卖乖的模样儿黄药师看了舒心:“少这装乖巧,好好把小日子过好,自己的日子都过不好了怎么管连云山的事儿。师父也年纪大了,能帮你们的时候有限了,事儿还得靠你们自个儿,懂吗?”   听着这句,阿容又觉得一酸:“师父,既然知道自己年纪大了,你要不要考虑和钟药师大人办个仪式,难道真要钟药师大人一生独老吗?”   又被阿容戳了短处,黄药师撇开不想理阿容了:“你倒是管起师父的事儿来了!”   “我是连云山的当家主母嘛,师父的终生大事也是我的责任呀!唔……师父,你说以后每年春试过后来个相亲大会怎么样,山里这么多姑娘少年郎,总要有机会让他们多结识多相处呀!”阿容是绝对不会承认这是她的恶趣味的,她就是喜欢看相亲会呀,这才符合她八卦的精神啊!   这下黄药师彻底地说不出话来了,看着前头有个侧路拉着马就往侧路上走了,被抛下的阿容则看着黄药师的背影深思良久:“师父,不止你在操心着我和长青,我也操心你和钟药师大人啊!”   叹了口气,心里也没什么太好的办法,还是决定先把那草找出来再说。   没多会儿迎面有一队穿绿甲子的药女们走来,一见了她纷纷行礼道:“容药师大人……”   点头应了一声,阿容笑着说:“不必多礼。”   正当药女们要离去的时候,阿容忽然闻到了和那片草叶子一模一样的气味儿,于是她回转头看着那队药女,然后喊道:“等等!”   药女们停了下来,也齐齐回转身来:“不知道容药师大人有什么吩咐?”   倒是没什么吩咐,阿容一一从她们面前走过,最后停在了左首的一名药女面前问道:“你身上气味儿是在哪儿沾上的,是什么样儿的草上沾上的,能记起来吗?”   那名药女傻愣愣地摇头,然后闻了闻自己身上说:“回容药师大人,我没闻出什么不同来。”   “怎么会没闻出来,味道这么明显,你来闻闻看。”阿容指着旁边一名药女说道。   另一名药女遂上来闻了闻,也说什么都没闻到,阿容一眨眼儿心说怎么会这样,这么明显的气味儿。难道她是在梦游,不可能啊……   最后阿容想到了一种可能,那就是她们经常在这个环境里,所以并不觉得这味道出奇:“你们是哪处药山的药女?”   “回容药师大人,我们都在乙二零三一带。”药女们虽有些不大明白怎么回事,还是迅速地回了阿容的话。   得了答案,阿容笑眯眯地挥了挥手说:“没事儿了,你们忙去吧。”   转身要去乙二零三时才知道自己压根不知道二零三在哪里,只好折回去拿图册,正好顺道把午饭吃了再说。   下午谢长青难得地没事,本来说好好陪陪阿容和孩子们,结果阿容一听他没事就拽着他出了门:“正好,我们一块儿去乙二零三,可能那草就在二零三一带。”   摇头随着阿容出门去,吩咐了婆子看着正在陪着野毛子的青尘和青迟,然后俩人就往乙二零三去。 第272章 可怜的黄药师与荡漾的笑声   到乙二零三时阿容才明白自己为什么觉得这气味儿熟得很,当年丁三七一就常要往这条路上过,当时自个儿还羡慕过这片好田地,没想到这味儿就在这闻得的。   和谢长青一道沿着青草蔓蔓地小道儿到了乙二零三,越走近时那股气味儿就越明显,两人遂越走越快。等到了二零三前的小晒场边上时,就看到了那散发出气味的草。   修长而绵软的草木或飘散在空中随风起舞,或被山中的雾气打湿了如发丝一样贴在地面,也有新长出来如青嫩小草一般的嫩叶子:“长青,你闻一闻,就是这个气息了。”   “是胡草,似是从边夷哪个小国传来的,据说有袪邪的作用,当年送到宫里宫里自然没收,本以为是什么药材但试种过后不能作药用。那以后山里就没再种,而且从前种的也都除尽了,没想到这一带现在全是胡草。”谢长青只依稀记得,那时候他年纪还不大,而且知道这件事的人也并不多,当时只进行小范围的试种,而且就是在乙二零三一代。   “果然是外来的杂草好生长,长青你看这边,再这样下去,只怕这些原本长在连云山上土生土长了若干年的杂草都会被它蚕食掉。杂草尚且是这样,那总有一天药材、草木、果蔬都会这样,蛇虫鼠蚁如果没有一样儿能克制住它,那我们就只能动手了。”阿容这会儿脑子里想起的是水葫芦,最开始引进种植是因为它能清除沟渠里的污物,防止堵塞,结果水葫芦生命力太强,最后反而成了堵塞沟渠的罪魁祸首。   她说完了这番话后,就只见谢长青蹲下拔了一根草叶子放到鼻底下闻了闻,然后又试了试它的韧性,忽然笑道:“当年胡草传过来时,说这在原产的地方是多用来做席子和帘子,防虫蚁不惹蚊蝇。”   想想也是,在草木界它是杀手,可真织成了本身不招惹这些东西,自然受欢迎:“不过虫蚁都不近,人常接触它别有什么害处。”   “它散发算来的气味儿暴晒几天后就会消失,只要不食用就不会有害处,如果担心有害处,蒸煮几遍就没了。”谢长青说完就站了起来,然后又看着阿容说:“跟药农们好好说说,这个拿去织了,然后交到总房那儿去换银钱,织好了再拿去蒸煮暴晒。”   于是阿容琢磨出一件事儿来了,不论什么时候,老板都是个奸商式的职业:“嗯,这事儿我去说,这事儿要引以为戒,以后不能随意在外边试种外来的草木,原生草木且没研究明白,先别看人家的东西。”   终于闹明白了原因,阿容也总算是松了口气放下了块大石头,而谢长青也得了清闲,两人踱着步子往回走,也不骑马也不坐车,一路在山风里慢慢行来。   半道儿上遇了姚承邺,正火急火燎地赶过来:“长青,声声……总算找着你们俩儿了,快看看我这脉象,我怎么摸着这么奇怪。声声,你可得对我负责,自打你换了方子后,我就觉得这药不对,越吃感觉越怪。”   这番话把阿容吓了一大跳,仔细一回想又确定自己没用错药,连忙拽了姚随邺的手腕切在了脉上。细细查看之后才长出了一口气,瞪了眼一路嚷来的姚承邺说:“你这感觉是对的,这药也是对的,积年旧疾好起来自然是有感觉的。有没有觉得这几天呼吸更绵长,睡得更踏实?”   只见姚承邺想了想后点了头,说道:“你不说我还没这感觉,你一说我倒真觉出来了,这几天一觉睡下去都不带起夜的。”   敢情从前老起夜,阿容不由得这么臆测:“会慢慢好的,最近的效果会明显一点,越到后来效果会越不明显,到时候还会给你换方子,易三张方子你这毒就差不多能全好了。”   这边是姚承邺的病好得差不离了,那头儿阿容就鼓捣着把钟药师和黄药师的事儿办一办,这俩简直就是俩闷声不吭气儿的,指望他们俩自己把事儿圆了,估摸着怎么也没戏。   不过这事不能跟黄药师和钟药师商量,得跟药王商量,药王是长辈,长辈做了主小辈儿就只有听的分,别说两人原本就有点儿意愿,没意愿也给你凑成对儿。   药王一听也觉得这事儿早该办了:“唉,可是我当年又应过他不逼他,阿容啊,这事儿你这做徒弟的还是得多费心了,你师父下半生的幸福就靠你了。”   末了药王这也不成,阿容只能自己想办法……   就在她纠结着想法子的时候,云木珠忽然来了,阿容见了云木珠倒是没什么,只是云木珠自己不自在。阿容想想不大能理解,好好的从前多爽利的一姑娘,怎么现在反倒纠结起来籽,不就是被药迷了么。   “黄花朵儿……”云木珠看着阿容这副“你咋成这样儿了”的表情,总想摇头说几句什么,可是话到嘴边又总是会咽回去。   “云木珠,不要想太多了,好好在连云山待下去,你说你现在除了待在这还能去哪儿。你自弃了离国的身份,现在回去还不知道已经成了什么样儿呢。”虽然不知道云木珠脑子里的念头,但是阿容感觉出来了她想走。   闻言笑了笑,不免有些苦涩,云木珠道:“黄花朵儿,我听说绵江一带有个本草研究院,我去那里好不好。就像你说过的那样,京城是个很伤人的地方,所以我想远远离开这里。”   听得云木珠说道她要去绵江一带,阿容一想这样倒也算是个方法,等将来云木珠心头这点事儿消去了再回来也方便:“那你再等等,师公也会过去绵江,到时候你可以和师公一块儿去。”   “好。”   话说到这儿有很长一段时间的沉默,最后云木珠起身告退了,阿容也还有事儿就没留她。正在阿容以为这谈话结束了的时候,云木珠忽然回过头说了一声:“黄花朵儿,对不起……”   转身看着云木珠,阿容说:“好,我收到了,别老挂在心上。”   这道歉的话儿不是头回说了,阿容甚至不知道云木珠为什么要道歉……   其实云木珠也不过是觉得自己渐渐开始即酸又妒忌,甚至想过要做些什么,可最终看着阿容她总是什么也做不出来:“黄花朵儿,我明天就走,离国还有一些事要处理,虽然我自弃了身份,可有些事别人也替代不了我。”   既然云木珠都这么说了,阿容当然也不再劝她,于是点头应道:“那你早去早回,需要人帮忙就让人到绵江去喊,那儿有巡山的侍卫和药师们,总能帮到你的。”   就这么云木珠算是告过别了,等次日清早接到云木珠要走的消息,阿容都有点儿傻眼,这姑娘也走得太快了,这动作可真叫一个迅速。她甚至没有给任何人去送行的机会,只一人一骑带着些随身物件就离开了连云山。   “声声,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知道云木珠走了以后,阿容就这么一直看着他,让谢长青感觉有些发毛。   “谢长青,你怎么能长得这么好呢,怎么能脾气这么好呢,怎么能出身教养都这么好呢……”阿容用感慨式的排比句一句一句地加重语气,到最后时却忽然顿住了。   然后谢长青就更悚然了:“声声,别发癫!”   瞪了谢长青一眼,阿容说道:“我才没发癫,长青……我好像是真没见你生气过,雪里那回不能算,那是你犯傻乱安排。你简直不像个人啊,是不是就连我们在……那啥的时候,你都依然是这么份神仙儿样啊!”   谢长青说不出话来了,横眉瞪了阿容一眼,没好气地说:“要不然我们现在试试,你仔细观察观察!”   噗……   于是阿容也说不出话来了,连忙举高了双手,弱弱地说:“我错了!”   颇有几分得意之色地看着阿容,心想渐渐地他也抓住阿容的小辫儿了,这就是个吃硬不吃软的。其实,阿容这点儿在谢长青心里还觉得挺招人的,见风倒的性子有时候逗着玩倒很有意思:“知错就好!”   这时哪里有半分神仙模样了,那得意劲儿,那嚣张劲儿,整个一恶霸。阿容决定以后看到谢神仙的神仙样儿,直接对等上眼前的表情,然后她就会觉得很现实了。   “长青,你帮我想个主意好不好,我怎么也想不出来!”阿容决定赶紧转移话题,免得继续下去呼苦受罪的还是自己。   “药师的事?”谢长青知道她在办这事儿,也就由着她乱来,可没想到她还真当个正经事来办了,药师哪能的她的摆布。   点了点头,阿容说道:“对啊,师公说他忙不了,那我就只好找你了。”   说起来谢长青还真有主意,于是揽着阿容开始说计策:“那我们这样……”   于是大白天的,长青园里不断传出来阴森森的笑声,一男一女笑得极其荡漾啊!   可怜的黄药师,怪只怪您老人家收了个绯闻八卦党做徒弟,然后徒弟还传染了一个…… 第273章 此生得圆满与盛世长安   被神仙算计是一件很销魂的事儿,整出谋划下来,阿容一步步看着黄药师和钟药师渐钻进套儿里,也旁观着谢长青那算计人的手段,不得不承认一件事,谢长青就算是神仙也非得是个一肚子坏水的神仙。   这样的神仙上天一般是不肯收留的,所以才到了人间披着一张皮儿迷惑世人,她可就是那被迷惑了的么。   “现在你满意了?”看着嘴都合不上的阿容,谢长青不但是面上有笑容,心底更有不浅的笑意。之所以和阿容一块儿办了这么件事,其实更多的还是想让阿容知道,他并不那么遥远,也不是不可触及到内心。   随着那边一句“送入洞房”,阿容终于欢快地点头说:“满意了,太满意了,长青你可真能干!”   笑眼瞥着阿容这模样,愈发觉得阿容骨子里的性子显了出来,原本并不算太聪慧、不太冷静,更不痴傻、天真。他的娘子只是个性子促狭而且天性狡黠的,她除了医药之道外,基本上就没什么正经爱好。   这样才好,谢长青喜欢看阿容一点点露出狡黠促狭的性子来,像是一扇等了许久的门终于开了一般,一经敞开便是满眼春风:“今年开始要筹备医院的事了,你得上点心。”   满脸是笑的阿容特得劲儿地点头说:“知道了,对了,说到医院呢,医师们那边都安排好了吗?”   “这几年一直在培养医师,自然是够安排了,你且注意着安排,总是要慢慢开始试得去,也不可能一时间把全天下的药馆全易作医院。”谢长青一边说着一边和阿容往长青园回。   时年青尘和青迟已经两岁有余了,在众人疼宠赞扬里长大的孩子,自有一股骄贵之气,哪怕是小小年纪也看得出飞扬的神采。俩孩子越长脾气倒越像谢长青,都是一惯的好脾气、好笑脸儿。   只是在阿容面前可不这么着:“娘亲……”   一进了长青园,青迟先扑了过来,原本粘谢长青粘得不得了的青迟,随着年纪大了点儿,开始渐渐地粘阿容了:“乖,你不是和哥哥去看野毛子去了吗,它怎么样了?”   “又跑没了……”扁着小嘴儿,青迟小眉儿一急,那小语气要多幽怨有多幽怨,听得阿容直想揉着女儿的小脸儿捏上几把。   “阿爹很高兴!”青尘好给人下定语,一看谢长青回了屋就没停过笑,于是他就下了这么个鉴定结论。   点了点头,谢长青伸手去抱青尘:“嗯。”   冲着谢长青伸来的手看了两眼,小小的青尘石破天惊地来了一句:“我长大了,不要抱抱……”   “你长大了……”谢长青挑着眉上上下下看了自家儿子一圈儿,然后指了指凳子说:“还没张凳子高也叫长大了,等你什么时候像娘亲说的那样,能上房揭瓦、上树掏鸟窝地让人又气又担心的时候,才能算长大了。”   ……   怒视了谢长青一眼,阿容说:“你就这么教孩子的,青尘……爹的话大都是对的,可这句话不对,什么时候你能……”   听得阿容半晌没“能”出个结果来,谢长青笑着看了她说:“能什么?”   “能娶媳妇了。”   说自己长大了的青尘还是跳进了谢长青怀里,扬着小脑袋看着谢长青,谢长青遂揉了揉下巴说:“自个儿都没做人媳妇儿几年,就想着儿子娶媳妇,你也想得太远了。”   媳妇儿这个词有点陌生,于是青迟跑到谢长青身边,全身靠在谢长青腿上,娇滴滴地问道:“爹,那什么叫媳妇呀?”   又抱起了女儿,谢长青答道:“娘亲就是爹的媳妇,那你说媳妇是什么呢?”   本来在那儿期待答案的阿容却听到了儿子的话:“啊……那我不要媳妇!”   而青迟也犹豫纠结地看了看阿容,然后有些勉强地说:“我说不要娘亲会难过的!”   一点儿也不难过,阿容怒视着这俩鬼精鬼精的孩子,这俩倒霉孩子哪有这么说话的,她做什么了就被他们俩下了这鉴定结论:“为什么不要,我又不吃人。”   “可是娘亲用针扎人!”青尘和青迟这时候显出双胞胎的默契来了,两人齐声声地答了一个答案。   听得阿容是想哭哭不出,想笑笑不能,拿手戳了戳俩孩子的脑袋说:“你们俩个笨孩子,别跟人说是我的娃,那是在治病,而且也不疼。要是疼的话他们不会喊呀,要是疼的话他们下次还能来啊!”   “病要喝药才好。”俩孩子多在炼药房里看汤药和丹药,出诊的时间并不会领着,孩子还太小针灸这些东西容易引起小孩子的好奇心或是恐惧心,暂时不接触为好。   哪想得到俩孩子不知道什么时候看到阿容给病患施针,于是开始有了这么个说法儿。   “来来来……不要客气,让你们试试就知道了!”说完阿容一边掏针包,一边去抓青尘和青迟,惹得俩孩子尖叫着跑开了,满屋子躲藏避起阿容来。   俩人才围着屋子跑一圈就气喘吁吁了,最后还是青尘有主意,跑到正含笑看着母子仨追逐的神仙爹那儿,连跑边尖叫着说:“阿爹,救命啊……”   “对啊对啊,神仙爹救命,打倒魔鬼娘亲!”这就属于故事听多了,而且还是东、西方,仙和神的大杂烩。   可是神仙爹骗起人来总是不偿命的,笑眯眯地看着俩孩子,于是俩孩子以为神仙爹会保护他们,结果俩就被按住了,然后由阿容施以暴力手段……   等让俩孩子领会到针灸不疼后,阿容才收起针包了,就在这时外头忽然有人来传话:“爷,夫人,肖大人来了,正在堂前等着。”   哟,肖校尉,这位可也是刚成亲不久,娶得么……当然是小稻了,自打这俩成亲后,日子也叫一个鸡飞狗跳猫上梁。   “怎么了,肖大人正新婚不在家里腻味着,怎么跑到连云山来了。”阿容和谢长青坐下后,阿空才这么问道。   却见肖校尉面有些忧色:“皇上一直没子嗣,这些天朝里愈发起了谣言,我今天一是来送小稻,二是来向平郡王和郡王妃求个法子,这事儿上怎么看都像是……”   明白了,阿容心里不由得有些莫明荒唐的念头,竟然是不育症么……其实她想多了。从前的安亲王可是个多情风流的,要真不育就没这么收敛的事儿了,早得名声坏到各楼各院进而去了。   前些时候谢长青去过宫里,当时还给皇帝请了脉,于是谢长青说道:“断然不可能,脉相很平稳,皇上乃习武之人又正值壮年,原本就不能有这些问题。肖大人,你不是需要找我们要法子,有些事用药之人能帮忙,有些事却帮不了。”   有些事?肖校尉心里揣测了一下,然后就想了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至于内容么还是不在这俩位眼前说比较好:“那……我回去了再劝劝,皇上也不能总这样下去,要不然迟早得招来乱子。”   这时阿容想了想,吩咐人拿了绝笔来,最后在纸上写了四个字——“盛世长安”,写罢了吹干递给肖校尉说:“肖大人,你把这四个字带给皇上,请皇上为这天下长治久安……咳,在保重身体的同时,雨露多施开枝散叶,一切自然就迎刃而解了!”   毕竟同是来人,周毅山在位,总能在某种程度上帮一些忙,比如制药厂里的设备器材和各类东西,比如促进这个时代的医药发展,以及健全医疗体制,这些都需要周毅山……或者说皇权支撑。   “为什么写这四个字?”谢长青有点想不明白,写得什么望君珍重之类的或许更合谢长青的预期。   “治了盛世长安我才能继续窝在这里有夫有儿女有安稳日子,所以要盛世长安,为了天下他得多努力啊!”阿容说完就不厚道地捂嘴笑了,不知道宫里那位皇上听了她交待肖校尉转达的话时会是什么样的表情。   什么表情?   肖校尉把话一说话完就退到一边去了,他可不想被任何情绪涉及,他现在正是幸福美好的时候,可陪不了各种忧伤情绪。   然后肖校尉就在周毅山脸上看到了各种表情,最终却是一声长叹无言以对,沉默良久的木然表情最后也没有松动,末了收好了那四个字,周毅山说道:“拿去裱起来。”   ……   自这以后次年末,中宫皇后诞下嫡长皇子,接着三宫六院皆有所出,儿女各不一,有了继承人的周毅山顿时间安稳了,再也没谁有话儿说。   医药分家之事也顺利进行,阿容的《本草集》已然渐渐地取代了药典,成为用药之必备的一本书。更重要的是她的人生终在谢长青这儿得了圆满,这比一切外在的成就都更美好。   而周毅山也践行着他盛世长安的治国之路,这世界……他和她都来过,虽同来却殊途,虽殊途却终各有所属。多年辗转,他们在风雨春秋后,也各得所安,各自圆满!   这一世,皇帝会记得一个叫容雨声的女子留给他的两副字,一副是伴了他一生的信念“盛世长安”。   而另一副则是“八卦楼”的“名言”——“若问乡籍,此心安处”。   永嘉十一年,京里多了一座八卦楼,从此以后永嘉便迎来了最繁盛灿烂的时代……   小楼——此生我必践守所有的承诺!   (大结局) ========================================================== 更多精校小说尽在知轩藏书下载:https://zxcs.zi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