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更多精校小说尽在知轩藏书下载:https://zxcs.zip/ ========================================================== 《敦煌遗梦》 作者:徐小斌   神秘宗教、世俗爱情、权力与阴谋,三位一体构成了叙事主体。   郭煌遗梦不是一个浪漫的梦,而更像是一个徘徊于生死之间的噩梦。渴望与恐惧贯穿始终,让人委实有些透不过气来。 第一章 如来(01)   如来,据说是指佛祖所云绝对真理。   藏密传人月称说过:凡如来均为五色之光。   而宗喀巴大师则进一步说:绝对的真理,便是对于这种光的神秘的领略。   很久以来,我一直误以为如来是释迦牟尼的别称。小时候,我指着释迦牟尼像说:“这是如来佛。”   这并没有错。在大乘佛教中,释迦牟尼已成为绝对真理的化身。   小时候,我以为真理只有一个。但后来听哲学老师说,绝对真理是一切相对真理之和。   你有你的真理,我有我的真理,加起来就等于绝对真理,这似乎有点儿滑稽。   数学老师告诉我们,非同类项无法相加。   单单是佛教,便有着相互对立的两极真理:佛教基本教义主张修“戒、定、慧”,忌“贪、嗔、痴”;而藏传密宗却认为男女双身修密也就是佛与相应的性力结合时,才能达到某种境界。所以如来光分五色,大约便是为了照顾人之观想。 第一章 如来(02)   张恕的妻子死了。死于车祸。据说她当时和情人在一起。这当然使张恕处于一种尴尬的地位。不过他看起来并不显得特别颓丧,而是一副听天由命的表情。这两年他苍老多了,比一般四十岁以上的中国男人更显得满脸秋色。衰老实际上是从发胖开始的,而发胖,却是因为一种空泛的因循、平庸的侵蚀。这种侵蚀像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将一个个活灵鲜鲜的生命慢慢地、舒服地捆住,然后让这生命在最温暖最舒适中慢慢地僵死。   张恕的脸已呈现出僵死之前的灰色。   “人已经死了,你也不要太难受了,还有孩子。”我重复着这时需要的老生常谈。   他冷冷地笑了笑,用粗糙的手指慢慢地摩挲着儿子发黄的头发,“我这两天忽然在想,”他闷闷地说,“人类表达悲痛的方式太贫乏了,除了同样的哭,同样的掉眼泪之外还有什么呢?”   他的话让人有寒冷侵入骨髓的感觉。   “也许在三年前结束对你会好一些。”我说。   “谁知道呢。我现在相信定数,自古穷通皆有定,离合岂无缘。”他的眼光有些游离“我没有离开她和孩子,这点我至今不悔。”   三年前,张恕有一次神秘的河西走廊之行。所有的人都以为,他不会回来了,起码,他再不会回到妻儿身边了。   但是,他回来了。像走时一般突兀。   他的妻子王细衣是某省省委第一书记的女公子,人也像名字一样的美丽,而且,是远近闻名的才女。他们还有一个可爱的、乖乖听话的儿子,如今已是十二岁,叫做张古。   所以谁也不明白张恕目光背后的那种寂寞。   当然了,我除外。这并非我精通破译心灵密码的本领。很简单,是张恕本人把一切都对我说了。确切地说,是我被他选中了。我并非他的密友,平时也是忙得要命,难得坐下来侃大山的,但大约正因为如此他选中了我。   “肖星星怎么样?你现在可以和她联系了。”看着他那越来越高的发际,我眼前忽然闪出一条小径。   他摇摇头。小径被阻断了。   “也许是她说得对,好男人和好女人永远走不到一起,永远。所以,不要痴心妄想。”他说。 第一章 如来(03)   张恕是在敦煌三危山的招待所认识肖星星的。   那是他来到敦煌后的第三天-一个西北少有的新鲜湿润的早晨。那是他几天来头一次听到纯正的北京口音一多少年后他还记得那悦耳的声音。正是这声音使他极端绷紧的神经一下子松弛了。他好像又回到他熟悉的国度里。   当时那个清亮明快的声音是在和管理员老头讨论全国粮票的事情。   “要全国粮票吗?我这儿有。”他快步走过去。他还从来没这么热情过,熟悉他的人肯定会吃惊。   侧脸对着他的那个姑娘转过头来。当然,他首先看到的是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又大又亮,黑如点漆。许多年之后他才明白他的错误:他不该先看她的眼睛!因为她五官的其他部位都很一般。假如当时他首先看到她的鼻子,或是前额,大约就不会有那种近似荒唐的悸动了。   当时那个姑娘给他的感觉是和那个早晨一样清新。她随随便便地梳着短发,显得很俏皮,一双大眼睛目光清纯地盯着他;鼻尖儿微微上翘,(这种可爱的小翘鼻子在中国女人中是很少见的!)丰满的嘴巴像一朵暗红色的玫瑰花苞;脸上的皮肤晒黑了,还撒着星星点点的雀斑,可是从脖颈到锁骨裸露的地方却白得耀眼。她上身穿一件宽松的白色全棉T恤衫,下面是一条牛仔短裤服饰简单而毫无修饰,个子不高却浑圆饱满,富于弹性,当晨风高扬起她头发的时候,她全身似乎都沐浴在青春的光照里。   在他眼里她很特别。自始至终都很神秘。当时她用那样一种文质彬彬的口气跟他说话:“您有全国粮票?……哦,太谢谢了!”他觉得这种口气和她很不相称,她似乎应当更活泼更明快更直截了当。但是,她竟然把这种口气维持到最后。是的,她对他始终保持着距离,也绝不给他越雷池一步的机会。   大约正是这种距离使她变得神秘和美。使他从不曾对她失望。这大约正是她的狡黠之处。   “什么时候来的?”他把全国粮票从破旧发硬的钱夹里费劲地掏出来,用拈围棋子的手势夹着递给她。   “昨儿晚上。”她笑着接过去,“没想到这儿还住了个老乡,太好了。”   “要粮票干吗?招待所食堂不收粮票。”   “不想吃食堂。拿粮票买粮食,自个儿做饭吃。”张恕笑了,“你是搞什么的?”   “画画的。看过‘半截子美展’吗?对那半个牛头有印象吗?肖星星。”她一笑眼睛就眯成两道缝。   “啊--画家。”他迟疑地说。他是看过“半截子美展”的,也记得肖星星这个名字。不过他好像记得那作为画家的肖星星已经近三十岁了,并不能和眼前这个生气勃勃的女孩对上号。   “您是什么家?”肖星星的眼睛亮晶晶的。   张恕笑了笑:“什么家也不是,连干活的地方也没了。到这儿来,想见识见识奠高窟。”   “辞职了?”“嗯。”   “好大的魄力。我也想这么于,想了好几年了,可始终没敢。”她说话的时候总喜欢拿着旅游帽不断地扇,先前他以为是热,后来才知道那纯粹是一种习惯。   “看你可不像不敢的人。”   “是吗?糟就糟在这儿。我这人看起来胆子很大,可其实胆小得要命。好了,很高兴认识你。我得买粮食喂脑袋了。”   “我这儿还有两袋方便面。”   “不必了,我不爱吃那玩艺儿。”她早已走出好远。他对她的走路之快非常奇怪,她很丰满,但步履却轻盈得像是在飞。声音也有一种特殊的韵味,他猜她一定会唱歌。 第一章 如来(04)   那时张恕已年近不惑。他的历史也和这一代人中的大多数一样,少年时他活得很认真,在那个狂热的年代,毛主席八次接见红卫兵,他去了七次,却一直为了那一次的缺憾而悔恨不已。是大串联改变了他。他书包里揣了三十块钱便跑遍了全国各地,他的心跑野了,跑散了。他懂得了什么叫做贫穷和愚昧。在恶臭难闻拥挤不堪的车厢里,他长时间的木头似的站立着。回来之后他不再革命,甚至也不再说话,就那么沉默着,从容不迫地到派出所销了北京户口,然后在晋北的一个贫瘠山村沉默了整整八年。回城之后赶上高考制度改革,许许多多的老知青都争相去挤这趟末班车。但他没有,他像这些年来面对许多事情那样,远远地观望着,看着那趟末班车超载着从眼前开走。   但他也并非一事无成。按照许多朋友的说法,他颇有艳福,妻子便是“自投罗网”的。不仅仅漂亮能干,最重要的,还是省委第一书记的女儿。这简直令人刮目相看了。许多人百思不得其解,不明白沉默寡言的他是怎么把这样的女人搞到手的。自然,从外貌上看,他是相当有魅力的,身材高大,毛发浓密,皮肤黝黑,容貌端正得无懈可击。尤其是那种不可动摇的冷峻气质,据说是前些年女人们最抢手的“深沉型”。只是,第一书记的女儿很快便发现“深沉”不能当饭吃。她嫁了一个百无一能,与时代格格不入的老公。坏就坏在他们很快便有了孩子,悔之莫及。王细衣开始摆脸色,摔东西,继而恶语相向。她到处玩乐,把孩子扔给他。他沉默着担起教养孩子的全部责任,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成为一个尽职尽责的“男阿姨”。连脚被开水烫伤的那几天,邻人们也见到他拄着双拐,在凛冽的朔风中去幼儿园接孩子。渐渐的,第一书记的女公子似乎被感化了,或者可能另有原因,总之她忽然有了回归家庭的愿望。就在她感到他应当受宠若惊的时候,他忽然很决断地辞去由她父亲介绍的一份工作,只身跑到他熟悉的大西北来了。   这已是他第二次经过河西走廊。和第一次不同,这次他是登着一辆嘎嘎作响的破自行车踏上丝绸之路的。不知为什么,他对这儿有一种特殊的感情。当大戈壁那酷烈的“焚风”把他的头发吹得高高扬起,烈日灼烤着他皮肤的时候,他遥望着远方祁连山晶莹的雪峰和经常出现又隐没的海市蜃楼。总有着一种奇特的快感。那对于他简直是一种至乐,那是一种非人间的享受。他常常忘乎所以地打上几声长长的唿哨,而每次都能听见远远的悠长的回声。他甚至幻想着能遇上一场沙暴,沙暴将他吞没之后又将他远远抛开。他在沙海中迷路、流浪,然后求生,想到这些,他干裂的嘴唇便绽开了笑容--这对于他简直是一种难以达到的奢单。   敦煌他却是头一次来。文革中的那一次到了阳关便停止了。红卫兵们撅着屁股在古董滩上寻宝,那些洗得发白的军裤在阳光照耀下像一片突然冒出的小白蘑菇。有个女孩子找到了一块漂亮的汉代瓦当,宝贝似的展示了一圈几,然后悄悄塞给了他。没准儿,我真是有点儿什么艳福吧?他苦笑着想了一会儿他平生见过的女孩子,却都烟雾似的朦胧不清了。 第一章 如来(05)   张恕没有想到莫高窟带来的体验完全是一种荡魂摄魄的震撼。他忽然感到许多年来他梦寐以求的便是这样的瞬间。他无法形容自己当时的感受,仅仅想起头一次见到大海的情景:那时第一个强烈冲动便是想赤身裸体地投入海洋,变成汪洋中的一朵小小的浮沫。   那造型优美的莲花和飞天藻井,那碧空中轮状花蕊的复莲,那流动的飞云,旋转的散花,那飘舞的长巾,艳丽的葡萄、卷草与联壁纹,那云气动荡,衣袂飘飞的美丽的伎乐天,充满了异域情调,显示出高雅又单纯的装饰趣味。   有无数的佛本生、佛传与经变的故事,有高达三十三米的弥勒像佛,有总面积达四十平方米的巨大壁画“劳度叉斗圣夏”,有长达十七米的佛涅檠像……那无数的飞天、药叉、雨师、伎乐、羽人、婆薮仙、帝释、梵天、菩萨、天龙八部……如幽谷飞瀑一般涌来,涌来一部部恢宏的历史、美丽的神话、神奇的传说、气势磅礴的艺术品……   他在这美丽辉煌的冲击下有些眩晕了。   所以,后来当他在73窟发现那片空白时,是那样的惊奇和不可忍受。特别是他从那残存的脚趾和璎珞中发现这原是一幅精美绝伦的壁画,又听管理员老头说这是唐代著名画家尉迟乙僧所作“吉祥天女沐浴图”时,他产生了一种空前难耐的好奇心。   当晚,从来不做梦的他竞做了一个梦:那似乎是一片朦胧的海市蜃楼,近景是海,海中有莲,头戴天冠、赤身裸体的吉祥天女正冉冉从莲心中升起。仿佛是一幅东方的“维纳斯的诞生”。但是,维纳斯的肉体被一种圣洁的光环所笼罩,那种美令人情欲丧失,而吉祥天女却俨然是个活生生的女子,这种美令人激情如火,更令他震惊的,是她那双弗鲁贝尔式的大眼睛:惊惧、迷茫中又埋藏着一种邪恶--是谁把这双眼睛赋予她的?!这双眼睛越来越大终至把他吞没了。   尉迟乙僧要比波提切利早整整九个世纪啊!   “难道,东方人的佛陀真的比西方人的上帝更伟大么?”睡梦中,他喃喃地说。 第一章 如来(06)   只是因为寂寞,才使他走近了那扇旧陋的门,那盏黄昏中的昏暗的灯。他敲响了门,她开门请他进去。刚刚洗浴过的脸在灯光下有点儿透明。她依然快快乐乐的,说话的时候喜欢抓过旅游帽或别的什么不停地扇,激动的时候尤其扇得快。   “那些佛本生故事太残酷了!”她激动已极地讲述着来到敦煌第一天的收获,“萨堙太子为了救一只雌虎和几个虎崽,要从山崖上跳下摔出血来让那雌虎去吮;尸毗王为了救一只鸽子,不顾亲人的哭谏,竞把全身的肉都割尽;还有什么月光王心甘情愿地受那个鬼婆罗门的摆布,不是钉千钉就是剜肉燃千灯。当然啦,这些后来都被证明是帝释天的考验,最后他们都创伤顿愈安好如初皆大欢喜,可是,如果这不是什么考验呢?难道他们的亲人看到他们的骨殖不会伤心欲绝悲愤欲死吗?!难道他们亲人的生命就不值几只老虎和一只鸽子?!难道他们在舍身饲虎割肉贸鸽的时候就不怕伤害自己的亲人吗?!当然,这是一种极而言之,是借此宣扬佛教的一种精神,可是,这种奉献我实在不敢恭维,因为奉献的对象不值得……”   “所以你就成不了佛。”   “最让人受不了的是释迦劝难陀修行的故事,威胁利诱,手段卑鄙无所不用其极,那完全是侵犯人权嘛!……相反难陀对妻子的那种爱倒是挺值得钦佩的!”   张恕忍不住噗哧一笑。   难陀这段修行故事他也是头一天来便看到的。就在254窟,是北魏时期的作品。难陀是释迦的亲兄弟,家有美妻,不愿出家。释迦领他遍游天宫,观诸天女,复游地狱,见汤镬之刑,示以因果报应。如此反复再三,难陀才潜心佛法,成为罗汉。   “在这儿说话可得小心点儿,小心神佛报应,让你下割舌地狱!”他看她那一副认真样儿,忍不住想逗逗她。   “其实我倒不是对释迦牟尼有意见,”她的口气仿佛是和释迦在同一个支部似的,“这故事和佛本生故事一样不过是一种传说。悉达多太子还是伟大的,关键是后来解释他学说的那些人出了毛病。佛本生故事里,我只觉得九色鹿的故事很美,因为它不但宣扬善行,还宣扬了一种惩恶扬善的戒律。人类一味地追求善否定恶的结果必然走向伪善,不如一开始就承认恶。善与恶是孪生子,要并行发展,扼杀一个,人性就要扭曲了。保持人性的完善是最美的,也是最难的。其实悉达多不是也经不起六年苦修的煎熬吗?假如不是那个牧女用鹿奶救了他,他早就死了,后来根本就不可能在菩提树下顿悟成佛呀!既然不禁忌吃喝,就更不该禁忌爱情,你释迦不爱你老婆可以出家,可人家难陀爱他老婆就可以不出家;你释迦不爱你老婆非要你牺牲自己伴着老婆过一生,这是扭曲人性,可人家难陀爱他老婆,非要人家离开他老婆去修什么佛,难道就不是扭曲人性了?!”   她越说越快几乎成了绕口令,他忍不住哈哈大笑。他极少有这种真正开心的笑。笑声背后他也想了一想--这女孩着实是少有的聪明。   “看来你这人根本入不了佛门。”他笑着说,“俗缘太深,六根不净。”   “这话就更不对了!自在为之,我心即佛,才是佛教的真谛。烧多少炷香。磕多少个头也没用,那么多和尚尼姑,你看有几个修炼成佛的?!”   “这倒是。”他沉默了。忽然想起自己的妻子,每遇寺院便要进去烧香拜佛求签,不求到上上签便不走,这几乎成为一种固定模式。而那上上签所示的,不过是俗人的最最俗不可耐的心愿而已,令人联想到“渔夫和金鱼的故事”中的老太婆。   “你为什么到这儿来?”她忽然问,刚才那一番精彩的谈话如涛声大作之后忽然变得一片清冷。   “这话本身就问得没有禅性。没什么‘为什么’,想来,就来了。”他说。   “总是有原因的。”她歪着头想一想,“不过这原因你不肯说罢了。中国人还没到想来就来的那个份上。”   他诧异她的敏锐,但仍然什么也不肯说。“那么你呢?你有‘为什么’吗?”   “当然有。”她黑如点漆的眸子亮闪闪的。她的这种潜藏的小小傲气很让他喜欢,这傲气在她身上常常像个小女孩斗气似的让他好笑。   “我做了二十年的敦煌梦。”   “二十年?你一共才活了几年?”   她没理他,“这地方对我有一种神秘的感召力。这儿是佛的领地。既是人杰地灵的风水宝地,又是神秘莫测的中国‘百慕大’。”“你可以写小说了。”   “你经过河西走廊的时候难道就没有一种恐惧?!”“没有。”   “你真奇怪。”   “你才奇怪。我好像是头一回听说过河西走廊还有什么恐惧慰的……”   “你没听说河西走廊上经常莫名其妙地出车祸,吞没一些人吗?”   “出车祸是有的,这原因太复杂了比如天气、司机的技术……”   “得了!”她急切地打断他。他平时说话是最不愿被打断的,可这次却并不反感,甚至有想和她争论一番的愿望,这愿望说到底是不想让她离开。   “难道你从小到大,就没经历过一件神秘的事吗?”她的一双黑宝石般的大眼睛挑战似的望着他。 第一章 如来(07)   张恕是在一个大风之夜来到敦煌的。当时的第一件事便是找住处。他银根紧张住不起旅馆,经当地人指点,来到三危山脚下的一个招待所,这里只有两排简陋的平房。管理员是一个满脸皱纹的老头,冷漠地接待了他。他提着行李袋走进房间,连凉水也没了。他向老头要了半个玉米,啃了几口,还没有吃完便睡着了。熟睡一夜,第二天才在那水银脱落的镜子里看到自己的尊容:那副样子活像从沙暴中逃离的困兽,于是心里奇怪老头昨晚为什么没把自己当成鬼。   后来他去看了几个开放窟,也和肖星星一样看了佛本生的故事,但却完全没有她那么激烈的反应。来前他还听说此地有个叫做陈清的民间故事专家,他很想见此人一面。或许,会从他那里得到意想不到的收获?后来,他注意到73窟那幅失窃的壁画。吃晚饭的时候张恕闷闷不乐地向管理员老头要了一杯廉价的烧酒。老头倒谈锋很健,告诉他73窟那幅“吉祥天女沐浴图”他是见过的,是唐代著名画家尉迟乙僧所绘,被窃却是近期的事。前些时73窟已经关闭,现在突然重新开放,不知为了什么。   那天的夜似乎格外静寂。那静寂吞没了一切,连黑暗也吞没了。   当张恕微醺着倒在简陋的木板床上时,他听到有人敲门。   的确是敲门声。他乘着酒兴忽然想起“聊斋”里夜间侵扰的狐仙或许是个二八姝丽呢。实在是找不出任何地方比这荒僻的所在更适合鬼狐出没了。   他打开门。一个奇形怪状的和尚站在眼前。穿一件绛色土布直裰,长得无形无状无棱无角,该凸起的地方残酷地凹进去,该凹进的地方却又奢侈地凸出来。而这凹凸似乎又是会变化的,像一个没装满的面粉袋,踢一脚,便会改变形状。   “你是……张恕先生?”他的嗓子直直的,仿佛随时准备吼两嗓秦腔。   “长老是谁?”   “我是三危山寺院的住持,叫大叶吉斯。”“长老不是汉人?”   “我是裕固族人。”他合掌颔首,微微一笑,“这搭很久无人居住了,不知张先生为什么非要住在这搭?”   张恕对于这种侵入性的问话非常反感,“我没钱,只好住这儿。怎么,难道对长老有妨碍么?”   和尚连连摇头,仍是笑容可掬,“弟子看张先生面相很好,特来给你看看相。”   “看相?我不需要。”张恕极为冷淡。他并不让座,仿佛那和尚已化作子虚乌有。   “张先生的面相,照弟子看是极好的。”大叶吉斯毫不在乎,侃侃而谈,《麻衣相》曰:“人禀阴阳之气,有天地之形,受五行之资,为万物之灵者也。故头像天,足像地,眼像日月,声音像雷霆,血脉像江河,骨节像金石,鼻额像山岳,毫发像草木。天欲高,地欲厚,日月欲光明,雷霆欲震响,江河欲润。金石欲坚,山岳欲峻,草木欲秀。因此,形全则为上相,张先生头顶圆厚,腹背丰隆,额润四方,耳圆成轮,鼻直如胆,眼分黑白,眉秀流长,五岳朝起,三停相称,望之巍巍然,必定长寿无病,福禄俱全。加之张先生眼光清莹,顾盼不斜,容色澄澈,举止汪洋。恢然远视,若秋日之照霜天,巍然近瞩,似和风之动春花,临事刚毅,如猛兽之步深山;出众逍遥,似丹凤而翔云路。其坐也,如界石不动;其卧也,如栖鸦不摇;其行也,洋洋然如平水之流;其言也,昂昂然如孤峰之耸。言不妄发,性不妄躁,喜怒不动其心,荣辱不易其操。万态纷落于前而心常一,则可谓神有余者也。神有余者,皆为大贵之人,凶灾难入其身,天禄永终矣。”   “我真的有那么好么?长老言过其实了吧。”张恕的声调虽然还很冷淡,但神色已开始专注了--这和尚似乎颇有几分来历,他想。   “只是,张先生眼角鱼尾处的那一小痣生得不好。麻衣相十二宫之妻妾宫正在于此。先生的痣恰恰长在奸门之上,此主夫妻不睦,不仅有口舌冲突,尤其要严防奸情,加之先生福堂、金马之处有赤色浮动,主有横灾,不利在外久居呀!”   张恕猛然抬起头来。和尚依然在微笑。他忽然感到妻张脸似乎十分熟悉。   “刚才你讲我凶灾难以入身,现在又说我主有横灾,不是自相矛盾么?”   “张先生差矣。刚才我讲的是先天之相。但‘有心无相,栩逐心生,有相无心,相随心灭。’福祸吉凶引起的变相,非先天昕定,眼虽天生凤目,若使先天所禀之气消失,遂变为昏暗浑浊,一生无成。何况气色隐在五行之中,望之有形,触之无迹,飞来横祸,难以阻挡啊!”   张恕心里怦然一动。   “长老光临,就是要对我说这些吗?好,我知道了,请回吧。”他成功地使自己的声音保持在一种冷淡而有分寸的水平上。   和尚像一袋生面似的摇摇滚滚地走了。仍是那一脸的笑容。那笑容很古怪地刻在他脸上,神秘而可怖,令人想起一张印着笑容的假面。   “我们住邻居,张先生有何见教,弟子随时恭候。”在黑暗中那和尚回了一下头。张恕把门关上了。   他忽然明白他为什么熟悉这张脸了!那正是73窟挡住那幅被窃的“吉祥天女沐浴图”的阿难使者的彩塑像!难道是阿难陀显灵不成?   他出了一身冷汗。良久,他才从一种近似迷惘的状态中清醒。他面对的仍然是那结着蛛网的肮脏的墙壁。   忽然,他感到刚才那一切不过是南柯一梦。   此后那和尚再没有来,也没有任何事惊扰他。那招待所的房子是那样旧陋,因此他完全想不到像肖星星这样的知名女画家也会住到这里。 第一章 如来(08)   于是张恕开始没完没了地向肖星星问及尉迟乙僧。   “他是唐代于阗画派的代表画家,相当有名。”肖星星一边钉纽扣一边说,眼睛还在盯着电炉上的小锅子。“他的画比较独特,所谓‘身若出壁均彩相错’,窦蒙形容他是‘用笔紧劲,如屈铁盘丝’,他的技法对中原画派的画风是个冲击,当时唐太宗也很器重他哩。”   “唐太宗?他是……”   “他曾经在唐贞观年间到中原来,于阗国王亲自把他推荐给唐太宗……”   “他画些什么画?”   “以佛画为主。想必他是个虔诚的佛教徒。《宣和画谱》记载过他的藏画,大概有什么弥勒佛像、佛从像、大悲像、佛铺图什么的,现在长安慈恩寺、奉恩寺、普贤堂……很多地方都有他画的壁画一一你以前从来没听说过他?”   张恕摇摇头。他穿着一件玄色T恤衫,下面是件制服短裤,两条腿上长满浓密的汗毛。从前一到夏天,他便不知把自己这两条腿哪儿藏,可现在据说这种汗毛浓密的腿又变成了男性美的象征。他坐在肖星星的对面,样子多少有点拘谨。唯一的椅子让他坐了,因此肖星星只好坐在床沿上。他看见房间内拉起一条绳子,上面零零星星挂了些小物件想必是女人的内衣什么的,因此他竭力回避开那条绳子。而房间的角落里还放着个小电炉一一那是他帮她安的。电炉上坐着个不锈钢的小锅子,咕嘟嘟地冒着水汽;,“你打算在这儿呆多长时间?”他问。   “还没想好。或许,过几天就走,或许……呆上一辈子。”他笑笑,然后站起来要告辞。   “明天你陪我去73窟看看好吗?我也想看看那一片空白。”他犹豫了一下才点了点头。不知为什么在参观洞窟的时候他更愿意独自一人。   “你为什么对尉迟乙僧那么感兴趣?……想看看他的画吗?”“你说什么?什么画?”   “我来的时候带了几本画册其中有他的一幅‘吉祥天女沐浴图’,是新疆和田丹丹寺院的壁画……” 第一章 如来(09)   这是他头一次见到“吉祥天女沐浴图”。他简直觉得这是冥冥中的一种感应是佛对于他的虔诚的一种报偿。   他惊异竟然在一千三百多年前便有人能画出如此美丽的人,这画和他梦中的完全不同。吉祥天女沐浴在莲池之中,除臀部有一叶片状的围布,颈项和双臂上饰有项圈之外,全身裸露;旁边有一胖乎乎的小儿,也是裸体;吉祥天女一手按住腹部,另一手握住乳房,由于采取色彩晕染和铁线勾勒相结合的画法,似乎连那皮肤下面的血肉和跳动的血管也看得清清楚楚(应该承认,画册的印刷质量是相当不错的)更为令人震惊的是她的神情栩栩如生,那一种娇羞妩媚、脉脉含情,着实令人倾倒。当时他就怀疑尉迟乙僧那时便已有了自己的裸体模特儿,否则这天女无论如何也不会如此生动的。   他又注意到乙僧对于这个女人的特殊兴趣。乙僧一定是个性意识很强的画家。他想,当乙僧画吉祥天女那一对半掩着的乳房时。似乎带有很大的意淫成份。然后他又为自己荒唐的想法笑了。他全神贯注地研究她的眼睛--只有这双眼睛属于他的那个梦--大而迷茫,惊惧而邪恶--那是一双活人的眼睛。 第一章 如来(10)   管理员老头来了。   他从来不敲门。为了这,肖星星跟他急过两次。   再一个毛病便是好喝酒,不挑剔,随便什么酒只要有两口就行。喝酒时什么也不吃,就拿着大茶缸子,喝水似的,咕嘟咕嘟。“跟你说了几次,咋又使电炉哩?”他推门便数落星星,声音好大。   “你们这儿饭菜那么差,不使电炉吃什么?”星星一到这种时候便十分的不聪明。   张恕立即从挎包里掏出一小瓶酒。这瓶酒只值8毛3分钱,倒出来也只不过五六盅,老头儿却宝贝似的接了过去。   “不是俺不好说话,”老头噬地抿了一口,“你这搭到底是怎么来的?俺心里没底,你们城里人享惯了福,放着好宾馆不住,偏要在这搭……”   “大叔,这可是仙窟佛地。释迦牟尼放着太子不当,为什么要去苦修悟道?”   老头歪起嘴一笑:“这老头!脑筋倒好使!你俩打算在这搭住多久?”   老头说“你俩”。两人都想对这个不恰当的词提出反驳。但不知为什么竟没有解释。   张恕告诉老头,他来此地是为了搜集民间故事,而肖星星则是为了寻找画的灵感。   “搜集民间故事?那你为啥不找此地的民间故事专家陈清哩?”张恕说他听说过陈清的大名,因为名气太大,大概不好约见。老头听后像孩子似的咯咯笑起来。   “咋?陈清就是俺!俺就是陈清。”他说。 第一章 如来(11)   那天晚上是陈清第一次给他们讲故事。   传说古时候,这搭根本没啥洞窟。只有一条大泉河,河谷两岸长满了红柳、梧桐、梭梭草,荒凉得很。   后来从东土来了个和尚叫乐尊,他带着三个弟子,去西方拜佛求经,寻找极乐世界,当时盛夏炎热饥渴难耐,三弟子智勤就去寻水。这时候太阳落山了,阳光照在三危山上,变成了万道金光,金光里坐着一尊巨大的弥勒佛,又显出千万尊菩萨像。他们千姿百态,在紫气缭绕的琼楼玉宇中谈笑风生,挥洒自如,还有无数的仙女怀抱乐器翩翩起舞……   智勤看得呆了,决定把这幅奇景画下来,把佛祖菩萨塑出来,于是,他拿起铁锤、钢凿,开了第一个洞窟……   可为啥碑文上写的是乐尊开第一洞呢?传说是智勤开洞有功,受到师傅的重用,他的师兄很嫉妒他,就写成了乐尊先看到金光……   谁看到三危山的佛光谁就是大贵之人。 第一章 如来(12)   “有人说我有大贵之相。”张恕说。“谁说的?”   “大十吉斯,三危山寺院的住持。”   “他?你见到他了?他还说啥?”陈清不知为什么有些恐慌。“他说,我虽是大贵之相,但最近有横灾,不利在外,劝我早些回去。”   “他让你走?那你还是走吧,走吧。”   张恕看见陈清老头好像一下子衰老下来。身边,肖星星已发出均匀的鼻息声。   “为什么?他在这里势力很大?”   陈清喝干了最后一口酒,“后生,别多问,叫你咋你就咋,别自找倒霉。”   “在佛祖的领地里还怕鬼不成?何况,并没有鬼。”   “后生子说狂话哩!俺在这搭住在几十年,有没有鬼俺还不清楚?”   “那大叶吉斯是裕固族人么?”   “啥裕固族!汉人!他媳妇是裕固人哩!”   “他叫你走你就走,叫你咋你就咋……”老头絮叨着站起身来。此时,晨曦已经透过薄薄的窗帘顽强地照射进来,张恕刷地打开窗帘,只见三危山上万丈金光,云朵叠着云朵。这种充满深沉光芒的庄严物质飘浮在天空,给人一种异样的感觉。下方的积云覆盖着过多的光与影,仿佛是用一种明亮的音乐所构筑的意志在约束着那阴暗的、不定型的情欲。“星星,快看,三危佛光!”可惜星星已经睡熟,没有看见。 第一章 如来(13)   第二天,肖星星一早便敲醒了熟睡的张恕,一定要他陪她去73窟看看那幅吉祥天女沐浴图的残迹。张恕无奈只得用自己那辆老破车带了她,嘎吱嘎吱地上路了。   后面坐着肖星星,他登起车来有一种异样的感觉。昨天,星星睡着后竟小鸟依人般的倚着他的肩膀,脸蛋上显出一派安琪儿的纯真。这不是个女人,而是个女孩。他想,世界上有些女人永远不会长大成人。有一股温柔恬静的风把他的脸颊搔得痒痒的,风中的发丝像柳絮般飘飞在他的鼻尖上。他简直一动也不敢动,生怕把这只难得入睡的小鸟给惊跑了。   73窟已经关闭。两人在门口站了很久,洞窟附近的人已经很少了。一个裹着大灰头巾的女人在踽踽独行,穿着一件黑色高领长袍,外面套一件灰色短褂,衣领、袖口和大襟边都绣着彩色的图案,只是衣服显得很脏,那图案也就谈不上美了。显然是个少数民族妇女,但他俩都认不出是哪个族的。   后来他们决定去看南大像和北大像。 第一章 如来(14)   我承认有个错误是张恕帮我纠正的。   这就是关于“弥勒佛”的形象问题。过去我和大家一样,认为弥勒便是那个大腹便便、笑口常开的胖大和尚。此大谬矣。原来,这胖子叫做“布袋和尚”,根据《佛祖历代通载》等书记载。他名契比,又叫长汀子,是五代时期的僧人。传说他形体肥胖,常以布袋行乞,又能预测吉凶,预知晴雨。圆寂之前念了21首偈语,日:“弥勒真弥勒,分身千百亿,时时示时人,时人自不识。”自此人们便认为他是弥勒转世。其实,他充其量是“干百亿‘之一支而已。   而真正的弥勒,是梵文Maitreya的音译。名阿夷多。出生于婆罗门家庭,后来成为释迦牟尼的弟子,先于释迦入灭,上生于兜率天宫。释迦牟尼灭度之后,经五十六亿七千万年,弥勒从天宫下生到人间,在华林园龙华树下成佛,教化解脱众生,继承释迦佛位为未来佛。   而敦煌那尊高达33米的弥勒佛像,修建于唐代武则天统治时的延载二年,面容恬静、雍容、美丽。据说,原来在印堂外还镶有一颗价值连城的红宝石,正是武则天自已的写照。   张恕说,后来当地人叫这尊弥勒像为北大像,又叫白佛,和130窟的高26米的弥勒坐像遥相呼应。那尊像被称为南大像,又叫黑佛。据说,白佛和黑佛是敦煌各种神秘事件的主要肇事者。这是陈清后来对他讲的。 第一章 如来(15)   白佛的宁静端庄和黑佛的冷峻雄伟形成了强烈的对比。   在初次见到黑佛的时候,张恕发现肖星星的全身剧烈地抖动了一下,在黑暗里,他看到她的脸色煞白。归途上她竟一路无话。黑佛的嘴角和下颏处的金粉脱落了,露出赭石的底色,像冉冉流出的黑血。   “像血是吧?这又有个故事哩!”陈清老头倒是兴高采烈,因为肖星星为他买了一瓶剑南春。   “列宁闹十月革命的时候,把白俄都赶出去哩,有的白俄就到了咱千佛洞。有个白俄后生想到黑佛身上刮点金,够不着,着急,就向黑佛脸上开了一枪。‘砰’的一下,嘿!黑佛七窍流血,外面顿时狂风大作,雷电交加,黑佛伸出巨掌把拂尘那么一甩,就把所有的白俄都冻死在祁连山上了……”   看着肖星星越来越恐惧的神情,张恕真想立即制止陈清的故事。   “白佛还有个故事哩,”陈清只顾喝得高兴,“当初造白佛,那可是件大事!佛像天灵盖上的红痣,是吉祥如意的佛光,一定要做得光彩夺目。后来有个西域僧人知道了,远道献来了一颗大红宝石,就把它镶在白佛的天灵盖上了。过了好些年,敦煌发现藏经洞,招来了好些洋毛子,把经卷宝物啥的都抢跑了。有个洋毛子发现了白佛天灵盖上的红痣,嘿,他看清了那是个宝贝,就在夜晚乘着星光爬上了九层楼,他把绳子一头拴在大梁上,一头拴在自己腰上,然后跳在大佛爷头顶上,用钢凿噼哩啪啦地乱凿一气,只见火花四迸,红宝石碎了……第二天,和尚们看见九层楼大殿里躺着一具尸体,腰里还捆着半根绳子……后来,老和尚只好弄颗红琉璃球给安在白佛的天灵盖上,再没有那种耀眼夺目的光彩了。”   那一天,张恕和陈清聊得很晚,肖星星说不舒服,先回房休息去了。午夜时忽然风雨大作,风雨之中,两人都清楚地听到呜呜咽咽的哭声,陈清连酒也醒了一半,张恕更是感到毛骨悚然。“听见么?后生,又闹哩!”陈清老头蹒跚着向外走,推开张恕递过去的雨衣,“是俺不该讲佛哩,不知是白佛生气还是黑佛生气,俺明天得去进香添油哩!”   老头絮絮叨叨的声音隐没在黑暗里,而更清晰的哭声从黑暗中传出来。   张恕穿上雨衣拿起电筒循着哭声走去--他真的不敢相信,那哭声竞把他带到肖星星的窗下。难道是这个永远快快乐乐的女孩子在哭?!他凝视着窗口的一片黑暗,真想走进去问一问。 第一章 如来(16)   肖星星失眠了。   多年来,她惧怕血迹,哪怕是假的、想象的、象征性的血迹。所以每月来例假时她都要大病一场。   小时候,她是个被吓坏了的孩子。她怕的东西很多很多,几乎没有什么不是她怕的。她既害怕虚幻更害怕现实。有时她很凶地大叫大嚷其实是为了掩饰这种怕。“我从小便怕老太婆,十分的怕。我童年的眼睛常常发现她们身上的一种可怕的东西。这种感觉最早来自我的外婆。”若干年后,肖星星在自传中这样写道。她的“自传”是写给自己看的。“外婆信佛。有一座高大的佛龛耸立在我和外婆的卧室里,佛龛上面罩了一块红布,红布里面是玻璃罩,玻璃罩里面便是那尊黑色的释迦牟尼像。常常是在那黑色佛像的俯视下,在龙涎香的气味和木鱼有节奏的音响当中我沉沉睡去,其实是到了另一个世界,那是一个黑色的世界,在那个世界中,充满了各种怪诞和恐怖的梦。”   但外婆也有可爱的时候。比方说,有时外婆带她去普济寺玩,那便是她的节日了。平时那么凶的外婆变得平和喜悦,见了谁都笑眯眯地打招呼,别人也都微笑着称她为“容居士”。星星特别难忘的是一位年轻的女居士塞给她一对李子,那李子鲜红欲滴红得像宝石一样。她看得发呆,多少晚上睡觉时都紧紧攥着,直到干枯了还舍不得丢掉。吸引星星的还有“居士林”那可口的素斋。什么素鸡、素鱼、素肉、素什锦,虽都是豆制品做的,却是星星童年时最爱吃的美味。还有那做“佛事”的壮观场面,许多和尚披着金红色的袈裟,跪在蒲团上齐声诵经,佛龛上香烟缭绕,领诵的几位法师有节奏地敲着木鱼。星星也拥有一个蒲团,不过不是跪着,而是坐着,并且是反方向坐着,静静地抱着双膝,看着那齐齐起落着的光头月亮般地从金红色的袈裟后面升起来。   按照现在的时髦说法,星星小时候是个患有严重的“自闭症”的孩子,她几乎完全生活在内心世界里。夜晚,在外婆如雷的鼾声中,她常常攀上“神柜”,揭开那令人恐惧的红布,独自与黑色的释迦牟尼对话。在幽暗的不断变化的光影里,她常常产生幻觉,仿佛那佛像经常抬一抬眼,或者露出一种意味深长的微笑。每逢这时,她那小小的心便承受不住一种莫名的惊喜,心跳得仿佛要从嗓子眼里跃出来似的。   因此她从小便有一种习惯性的内心独白。常常有许多的为什么,许多的不如意在夜间袭来,然后,仿佛真的有神祗的启示,她会在这对白或独白结束后明白自己该怎样做。   外婆和母亲说她是个“小精怪”,因而都不太喜欢她。她明白怎样讨她们喜欢,可她永远掌握不好自己的表情。她常常做出与需要的表情相反的表情来。而且要命的是,当她做出任何一个表情的时候她心里都有个声音在说:假的。于是她便想笑,笑到后来又想哭。大了以后她成为这样一个女人:笑起来笑声灿烂,哭起来哭声辉煌。很多人认为姓性格开朗。她喜欢这评价,可她始终害怕心里掩饰着的东西被人识破--那是一种与一切人格格不入的极度的孤独。   是的,那是十多年前的一个清晨,简直可以说是上一个时代的事情,因此已经十分模糊不清了。她很早便醒来,而且预感到有什么事要发生似的。她走到姐姐的房间里。苗条清瘦的姐姐的睡态永远是这样逸人:用被子紧紧裹住苗条的身躯,这是一种贞洁的暗示。而肖星星从小的睡态便被母亲责骂过无数次。她要么踢开被子大张着双腿,要么紧紧地把被子夹在两腿之间。总之她实在是个不招人喜欢的女孩,何况前面已经有了一个,因此家里人统统不把她的出生当回事。   只有父亲是个例外。父亲当时正忙于搞三反运动,以至她出生十多天后才瞧了她一眼,可就这一眼决定了父亲把整整一生的爱给了她--在父亲眼里这真是个粉妆玉琢的娃娃。然而。,由于父亲没有及时把自己的感受告诉女儿,以至肖星星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非常自卑。有时她觉得自己自卑的根源便来自于她的姐姐--肖月月的苗条身段和温文尔雅的性格永远是一面旗帜。比较起来,星星觉得自己胸脯太高,屁股太大,腰太细而腿又太粗,无论如何一点也不标准。   那天早晨,像往常一样,肖星星在家磨蹭到最后一分钟,才在母亲和外婆的唠叨声中风一般卷出家门,书包手套口罩和头巾在寒风中划出一片七彩的颜色。匆匆赶到地铁的入口处(那时第一条地铁刚刚通车),像往常一样一边对着表,一边嚼着最后一口馒头。忽然,一片嘈杂的声音由远而近席卷而来,还没等她转过身,她便感到肩膀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她几乎跃出地铁的白线之外。她看到地铁的乘客们在一瞬间统统凝固了。几个男人猛兽般地扑向一个穿西服、拎手提皮箱的青年。那青年跑得飞快。男人们笨重的皮鞋声震动着整个地铁大厅。有一个像金属划破玻璃一般的声音尖叫着:“抓反革命!抓反革命!”终于,在地铁的出口处,那青年被扑倒了。刚才还在闪闪烁烁的一对眼珠,忽然变成了一摊暗红色的血浆。星星用双手捂住脸。在这瞬间她隐隐看到手铐的寒光。那寒光带着森森冷气直刺入她的心里。地铁列车已在悄无声息中过去三列,她的心里依然冷得发抖。   那粘稠的暗红色的血浆。从此她见了这种颜色便要吐。这是一种被死神追踪的颜色。她想,这颜色里藏着一个神秘的不祥的兆头。果然,三天之后,她在清冷的大街拐角处看到了那张布告,那张遥远的永远不能忘怀的布告。   她感到眼前又被一片暗红色的梦魇遮没了。 第一章 如来(17)   星星醒得很迟。   起床后的第一件事便是照镜子,两只眼睛肿得好大,仿佛整个脸也肿起来了,显得苍白。   “卫卫在干什么?还有牟生?”她盛了碗昨天剩的稀饭,夹了几片云南大头菜,慢慢地无滋无味地吞咽着。她奇怪只有在白天,在清醒的时候才想起丈夫和儿子。而夜晚,永远属于过去,属于她自己的独自的隐秘。   牟生曾多少次劝她不要来,“就是非要去,最好也等到我放假时,咱们一起去。你一个人去,我实在不放心。”“咱俩去,孩子怎么办?我是画画的,不到外面走走怎么行?”牟生在送她上火车的时候还在说:“要是住不惯随时回来。别舍不得花钱,钱不够,我给你寄。外面的东西不卫生,吃饭千万要注意,多给我写信……孩子你放心……玩得高兴就多玩几天……”   牟生在某些时候是这样细致,这样体贴入微,星星知道有许多女人在羡慕着自己。她们并不了解真正的牟生。无论跟谁结婚都不会十全十美。她这样安慰自己。但是,她真害怕每天的重复,她觉得这可怕的琐碎的重复一点点地在磨损她的灵性,增加她的惰性。她开始发胖了,很长时间画不出画来。有一天,在牟生兴致勃勃地重复每天的问话“星星,咱们今晚吃什么?”的时候,她莫名其妙地发了一大通脾气。   人不是感情的动物,不是理智的动物,而是习惯的动物。习惯,是多么可怕啊!   “牟生:你好!”她坐下来写信,一拿笔便感到一种深度的厌倦。连着写了几次“牟生:你好”都撕去了。可是眼前出现卫卫胖乎乎的脸。   牟生:你好!   来到敦煌,仿佛佛国之旅。心里的迷雾,旧的似乎驱散了许多,却又有新的增加。有一点是肯定的,我回去之后,一定能画出令你吃惊的作品。卫卫怎么样?还那么挑食么?听说现在有种药叫龙牡壮骨冲剂,小孩吃了很好,你不妨给他试试。平时别捂他,他的咳嗽是捂的,不是冻的。   想我了吗?吻你。代我吻卫卫!   星星7.9   写好了,像是完成了一个什么任务似的。她长吁了一口气。 第一章 如来(18)   吃午饭的时候,张恕拿来一条活鱼,两个黄河蜜瓜。   星星烧的鱼很香,张恕吃了三碗饭。吃的时候不断地抬眼看她,她注意到了,却装作若无其事。   “星星。”“嗯。”“我在想,什么人那么大福气,配做你的丈夫。”张恕努力把这句话说得像在开玩笑,但那发窘的样子却证明他其实是认真的。“我丈夫是个很普通的人。”   “搞什么的。”   “大学教师。教经济管理的。”   “那是现在的天之骄子了。为什么不从商呢?现在不是‘十亿人民九亿倒,还有一亿往外跑’吗?”   星星笑了一笑,“也许以后会去从商吧。你爱人呢?搞什么?”“一家大公司的公关部主任。”   “那才是真正的时代宠儿呢。”星星又恢复了那活泼泼的样子,“一定长得很漂亮吧?”   “据说很漂亮。”   “什么叫‘据说’?”   “……每个人的审美趣味不同。再说,夫妻在一起时间长了,长什么样儿好像很不重要了。”“你有孩子吗?”   “有个儿子,九岁。”   “完了,那咱们攀不上亲家了。”“你也有儿子?”他惊奇万分。“是啊,将来有可能是你儿子的情敌呢!”她嘻嘻笑着,心里的不痛快一扫而光。   “敢问小姐芳龄几何?”他实在不相信她已做了孩子的母亲,又不愿冒昧问女士的年龄。只好装作不经意地开玩笑。   “芳龄三十,太老了一点吧?”她笑着咬了一口黄河蜜瓜。 第一章 如来(19)   肖星星在三危山寺院里受到的震动,远远大过对于干佛洞的感受。   本来,张恕拉她去骑骆驼,原是想在月牙泉边度过一个悠闲自在的黄昏,彻底放松一下的。   月牙泉的黄昏的确有一种迷人的美,周围似乎洋溢着淡情说爱的特殊气氛。张恕望着骑骆驼的星星的背影,心里有一阵阵的热情向外涌动着。那背影娇俏而丰满而且柔若无骨,短发在黄昏的风里被染得金黄,花裙飘飞着,如天女从空中散出的花瓣。他怎么也不相信她已年满三十,并且是一个四岁孩子的妈妈。   他想对她说点什么。就在今天,就在这黄昏的月牙泉边。   但是肖星星坚持要去三危山寺院,她一定要找到那外貌酷似阿难陀的僧人,她的固执简直让张恕生气了。   “说不定他会知道点儿关于吉祥天女的事儿呢!”最后,星星使出杀手锏。 第一章 如来(20)   大叶吉斯的脸上并没有张恕描述的那种凝固的笑容。他对肖星星的来访很冷淡。   “古来算命讲究算男不算女。”他坐在佛桌边的一个蒲团上,室内灯光十分幽暗。肖星星按照规矩进了香,张恕只陪她进来,并不说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算男不算女?”星星急得简直想把他手中的木鱼槌子夺过来,扔得远远的。   “女人的命运莫测。”大叶吉斯傲慢地合掌,连看也不看她。“是我多嘴,告诉她长老算命的本事。”张恕瓮声瓮声地说,“既来了,就请长老好歹给她说一说吧。”   “请问这女施主是张先生的什么人?”   “是我的亲戚。”张恕不假思索地说。肖星星几乎要笑出声来,她笑严肃的张恕撒起谎来竟如此坦然。   “既然是张先生说了话,那我就献丑了。”大叶吉斯站起来,笑了一笑,定定地盯住肖星星的脸。   “这女施主的相貌好生奇怪啊!”忽然,他几乎是扯着秦腔大叫了一声。   “怎么?”张恕比肖星星还紧张。   “我观女施主相貌,眉目清秀,色白气清,手端小而方,当属金形之人;但她双眸黑如点漆,主聪明性灵,活泼可爱,又应属水形之人。女施主形虽不全,骨肉气韵却极佳。麻衣相日:骨骼定一世之枯荣,所谓‘丰不欲有余,瘦不欲不足,有余则阴胜于阳,不足则阳胜于阴,阴阳相胜为一偏之相。’而且她气长而舒圆,石蕴玉而山辉,沙怀金而川媚,此至精之宝,见乎色而发于形也。刚才弟子听到她的声音也很好,所谓如玉鸟飞鸣,琴弦奏曲,有流水之音。只是,只是……”大叶吉斯略略犹豫了片刻,嘴角上似乎挂起一丝冷笑,“只是女施主左额发际处的面痣长得不好,恐怕要连续克妨亲爱之人。”   星星的心咚咚地跳起来:“长老所说亲爱之人,是指丈夫么?”大叶吉斯诡秘地一笑:“弟子是出家人,不便多讲俗家之事。女施主大约在二九之年曾遭一次大难,折损一亲爱之人;而在十二年之后,又要重复此难,除非你悬崖勒马,急流勇退。”   “十二年之后,那么就是今年呀!”星星急得叫了起来。   “所以我要你急流勇退哦。”大叶吉斯顺势拉过星星的手看了一看,“女施主的手相倒是蛮好,福禄寿俱全,而且,内部脏器和生理机能十分年轻,起码比你的实际年龄小十年。这样好的先天条件要善于保护哟!我劝你们两个最好速速离去。免得后悔……”   “长老,有件事想向你请教,”张恕见大叶吉斯要走,急忙向前跨了一步,“长老,你是本地人,又见多识广,不知是不是知道73窟那幅吉祥天女沐浴图……”   张恕没有讲完,大叶吉斯便连连挥起手来,满脸厌烦之色。张恕注意到他对此事的敏感和回避的态度。   “他算得准么?”张恕问星星。他很想知道她十八岁那年的“亲爱之人”是谁。   “还可以吧。”星星本想说“太准了”。但她忽然想起她失去晓军的时候是十七而不是十八。不知为什么,她不愿对张恕讲述往事。她凭直觉感到张恕实际上是那种以自我为中心的男人,他之所以对她这么好安全是由于她对他的距离,如果一旦她完全投入或者靠近了他,那么他会很快感到厌倦的。   她认识和熟知的男人很多,因此简直能在几分钟之内做出准确无误的判断。 第一章 如来(21)   肖星星把自己关在屋里画画。   张恕去看她的时候,发现她画了许多奇怪的线条,像鱼,又像鸟。   “星星,你没事吧?”他忧心忡忡地望着她。   她凄然一笑:“我到这儿来,是为了验证一个梦。”“验证一个梦?”   “是的。从我很小的时候起就常常做梦,做怪梦。最奇怪的是,我的怪梦总会应验,应验之后就不再做这个梦了……最近这两年的梦尤其奇怪……我常常……常常梦见我来到一个巨大的石窟,里面全是壁画,隐隐约约的像是画着飞天、菩萨、天王、力士……我知道那就是莫高窟……可是石窟中间有个很大很大的水池子,水池子中间站着一个人……”   “一个人?”   “嗯,一个年轻人。也可以说是个男孩。那男孩有十七八岁的样子,个子高高的、瘦瘦的。肩膀特别宽,特别平……哦,那男孩用一把小刀慢慢地割开自己的手腕,血就像喷泉似的朝外涌那男孩笔直地站在水中间,简直成了一个血的喷头,那血很快就把池水染红了,周围的壁画也慢慢变成腥红的颜色……最奇怪的是那男孩的表情,他好像在微笑,他那张脸……慢慢变得透明……像一张透明的纸一样,而且,就那么眼看着瘦下去,好像成了个假人儿……”   “你怎么啦?”他看着她那突然变得惨自的脸,惊惶起来。   她有气无力地微笑了一下,仿佛所有的生气都从她肉体上消逝了,“没什么,我有个老毛病,一看到血就头晕恶心,有时连想也不能想,大概是条件反射吧。”   “那……那就别讲了。”   “已经讲完了,每次梦到这儿,我就惊醒,然后就头晕、恶心,有时还吐……”   “为什么不去医院看看?”“没用……药对我没用。”她站在那儿,脸色惨白,一副孤独无助的样子。黑亮亮的一对眸子呈现出孩子般的柔弱。   “我发现,你……你真像个……”“什么?”   “没什么。”他的脸有点红,“你真像个小女孩。”“我已经是孩子的妈妈了。”   “我是说……你的眼睛,这种眼睛在十几年前还有,现在,再也看不到了……你懂我的意思么?”   她抬起头,温柔地看了他一眼,然后迅速垂下眼睑。他觉得心里紧缩了一下,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感动流淌出来,他轻轻抚弄了一下她的头发,然后克制住自己,飞快地走出门去。 第二章 吉祥天女(01)   吉祥天女又称功德天,传说是北方毗沙门天王之妻。《毗沙门天王经》说:“吉祥天女形,眼目广长,颜貌寂静,首戴天冠。璎珞臂钏,庄严其身,右手作旎愿印,左手执开敷华。”   吉祥天女。婆罗门教、印度教的女神。司命运、财富与美丽。最早见于《梨俱吠陀》,在《阿闼婆吠陀》中被人格化。她是天神和阿修罗搅乳海时产生出来的,又称“乳海之女”。佛教吸收此神列为护法天神,为毗沙门天王之妹,有大功德于众,旧称“功德天”。藏传佛教中,以其为财神。   吉祥天女,北方多闻天王的妻子或妹妹。多闻天王在四大天王中地位最显赫,和中国宗教文化关系也最密切。多闻天王的梵文音译是“毗沙门”。传说他是古印度教的天神俱毗罗,别名施财天,意思是财富的赠予者。由于他的独特身份,深为中国僧人敬仰和艺术家的偏爱,敦煌壁画就有许多关于毗沙门天王抛撒金银的画像。有的造像,释迦牟尼左胁侍是吉祥天女,右胁侍是毗沙门天王地位极高。毗沙门有五个太子,其中二太子“独健”与三太子“哪吒”最为有名。   吉祥天女,蓝身,无靴。下身穿人皮,即其亲子之皮;上披虎皮,为愤怒之意。更披人骨念珠,干湿各一串。头佩五骷髅,橙色发上指。发上半月,为方法高之意;月上孔雀羽伞女饰,口衔活人,即参布。右耳以狮为佩,意在听经,左耳以蛇为佩,为愤怒多。脐间有太阳,表示智慧。腰插屈角板,以记人事,被登录者即剥皮。右手执棒,两端都有金刚:左手执头骨碗,表示快乐。所骑之骡,以参布之皮包鞍;鞍桥前端为参布之额,后端为其下颌。前端下有红白二骰子,红出主杀,白出主赦;后端下有二线球,触者即病。鞍桥有袋,亦盛病疫者。骡子勒为长蛇,骡下为血海。像之背景为大风,周围为火。吉祥天女原为一残忍妖神,后被金刚手收服成为佛教之护法神。   这是张恕拼凑的关于吉祥天女的部分履历。奇怪的是这些关于吉祥天女的描述与壁画完全对不上号。不过,所有的描述中都没有提到她的美丽。顶多是“眼目广长,颜貌寂静”而已。那么是画家尉迟乙僧对她太偏爱了?这偏爱又从何而来呢?   可以肯定的只有一点:这女神同时是婆罗门教、印度教、佛教与藏传佛教的女神。这样的神似乎还是不多的。按现代的说法,这简直是有持多国护照拥有多重国籍的双料或多料女谍之嫌了。至于她究竟是北方毗沙门天王的妻子还是妹妹,似乎并不要紧。滑稽的是她的丈夫或哥沙门天王又演化成为一位汉人托塔李天王,而他的三儿子、著名的哪吒也随着走进中原,化洋为中,变为神仙。这不仅是佛道之间的人才交流,简直可以说与美猴王大战的哪吒三太子是个地道的外侨了。只是不知真正的佛教哪吒看到被中国人塑造成宛如民间泥娃娃一般,会作何感想?   张恕断定那在吉祥天女身边沐浴的就是哪吒。   但是藏传佛教中,又说吉祥天女披着自己的亲子之皮,他却万万不能解释了。   尉迟乙僧画中的美丽的吉祥天女是怎样变成藏传佛教中的恶鬼的?他想起来便毛骨悚然。 第二章 吉祥天女(02)   张恕抑制不住对于吉祥天女的好奇。有一天,他混进一个日本旅游团去看特级洞,希望能从中发现点什么,结果却被人家发现了。   发现他的是个女人。戴着大大的灰头巾,身穿黑色长袍和肮脏的灰色短褂--正是那天他和肖星星看到的,在73窟前踽踽独行的少数民族妇女。   张恕被带到敦煌文物管理处。暮色已降临,室内的灯光把人脸映得紫幽幽的。灯光下站着个身材高胖的中年女人,短发,额前很不适宜地留了一圈刘海。但年龄却是遮掩不住的。这从她那松软起皱的脖子便能看出来了。那脖子白生生的,但白得很懈怠。肥胖的下巴也随着举手投足而颤动着。   “我们看看您的证件好吗?”女人说话轻言软语,但很清晰,仿佛每个字都是从丹田直接送出来的。   “对不起,我没带证件。”张恕直视着她。这时女人已挪到灯下的一个位子上坐下了,他看清了这张脸。这简直是一张观音大士的脸,透着一种悲天悯人的神色。那双眼睛垂顾似的看着他。这种垂顾的目光使他恼火。   “先别急着说没带,找找看。”那女人的软语又响起来了。他注意到她在说话的时候,嘴唇的动作十分微小,仿佛怕动作太大会使嘴角起皱纹似的。这是那种保养过度的脸。两片桃叶似的唇十分肉感。他脑子里忽然掠过一个奇异的幻想:仿佛这位观音大士可以用轻微的嘴唇动作从容地吞下一只牝鹿。   他把背着的那个旧帆布包翻了个底朝天。一个小小的证件落在桌子上。   他忽然想起,这是老泰山的高干医疗证。行前他曾陪老头儿看过一次病,不知怎么竞把证件“夹带”来了。   那女人飞快地把证件拿到手,眉毛惊奇地挑起来。   “你是王书记的什么人?”她抬起头,眼睛里仍然是那种说不清的垂顾的目光。   “我是……他女儿的丈夫。”静默了一分钟,他不情愿地回答。这古怪的回答竟使对方呆了一会儿。   “哦,您是他的女婿。”那女人倦怠地挥了挥手,意思是让他落座,但他仍然站着,动也不动。   “到这里来,有什么贵干?”   “我对……对这儿的民间故事很有兴趣,想来搜集一些……”他吞吞吐吐的。   那女人有点好奇地歪着头。“王书记好吗?”   “还好。”   “您的夫人叫什么名字?”   “王细衣。哦,怎么,你认识……”   “我认识王书记。他对我们一直很关心。前些年,他曾经……到莫高窟来过。还对我们作了指示。”她桃叶般的嘴唇挂了一点微笑。然后按了铃,走出来一个服务员打扮的年轻女孩子,“您叫张恕?哦,对,小马,你给这位先生办一张特别观光证。您手持这种证件,可以随意看我们这里的任何一个窟。当然,可不能不守规矩哟。”她微笑着,但他感觉她的话实际上绵里藏针。这一定是个很厉害的女人,他想。   女人在桌上撕下一张台历,很麻利地写了几个字,“搜集民间故事,你可以去找这个人,他会帮你的。还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以随时给我打电话,431542,我叫潘素敏……你可以走了。”她懒洋洋地站起来,摆出一副送客的架势。   他打开那张条子,上面写着那个人的名字:陈清。 第二章 吉祥天女(03)   “这么说,你见过潘菩萨了?”   陈清提起潘素敏的那种诚惶诚恐令张恕不快。   “我们都叫她菩萨,你没觉得她像观音?”老头说起话来脸上所有的皱纹都在飞动。   “这个人在你们这儿是不是很有权势?”   老头避而不答,“既然她这么看重你,我也就用不着瞒你了。过来,后生子,把耳朵眼儿伸过来。”   张恕感到一股热烘烘的酒臭直扑面颊。   “再过两天,三危山寺院要作大法事。到时候我想办法把73窟的钥匙给你,你不是要看那幅吉祥天女么?”老头把声音压得低低的,十分神秘。   张恕感到一声雷射入了他心中那块无意识的领域。“当真?”   “骗后生子做啥?”   “和肖星星一起去,行么?”   老头断然摇头,“后生子不要得寸进尺。你晚间带个女人进洞,不怕冲了你的紫气?”   张恕没再坚持。当他吃过晚饭照例去看肖星星的时候,他发现室内的灯熄了,房门紧锁。 第二章 吉祥天女(04)   当时张恕站在73窟那没有锁的木门前发了好一会儿愣,然后果断地走上去。木门“呀”地一声被推开了。洞内一片漆黑。他小心翼翼地打开自己的手电,然后关上门。   这里变成了一个与世隔绝的世界。几乎是下意识的,他的手电光首先扫向那座阿难使者的塑像,使者脸上的笑容如故,与大叶吉斯脸上木刻般的诡秘笑容惊人地相似,他简直怀疑这尊彩塑便是那家人装的,以至于想上去踢一脚,看他是不是也能像半袋面似的倒下,变成无形无状无棱无角的一堆。   他强迫自己的目光从塑像上收回,回到角落的那片空白上。那片空白也依然如故,并没有因了他夜晚的来访而增添什么色彩。他仍然只能依稀看到一叶残破的莲瓣,半只有着赭色脚趾甲的肥白的脚和一束缨络。他蹲下来,几乎把脸贴在墙上,固执地继续寻找,他好像闻到了一股奇特的味道,似乎很像树脂的清香。   后来那一束强烈的白光是从他背后射过来的。十倍明亮于他的手电。他回过头去,强光耀得他睁不开眼。在四射的白光中,他只看到被反光滤得清清楚楚的发丝,如镀了一层银似的银光灿烂。“什么人?”他的吼声连自己听起来也十分虚弱。   “俺是这搭的守护神!”   他听到一个女人的声音,这声音已经不年轻了,带有明显的西北口音。他用手遮挡着强光,竭力想看清眼前站着的这个女人。“俺能让你看见俺?哈哈哈……”女人笑起来中气很足,像是成天在草原上吆喝牛羊的出身。她始终固执地用一只极大的手电照着对面这个男人的脸,毫不妥协。女人的笑声似乎使这黑暗洞窟里的一切都活转来了,仿佛迦叶阿难两位使者都在暗中窃笑,笑他此时狼狈不堪的模样。   “你把手电放下,听我说,”他绝望的脑子里忽然掠过一阵灵光--他想起了那位观音大士,管她是真是假,现在得打打这张牌了。   “我是持有潘素敏签字的特别观光证的。你不信的话,现在就可以给她打电话。”   这话果然像紧箍咒对孙大圣一般起作用。沉默了片刻,手电移开了,像支火炬般竖将起来,照着洞窟的顶部。他立即拿起自己那混混沌沌的电筒向她照去。那是一张五十多岁的老女人的脸,裹在一条大大的灰头巾里。头巾里呲出来许多灰白的发丝。黑色的长袍和灰色的短褂这时看起来十分阴暗,一对眸子像死了似的,一动不动地盯着张恕--又是那个少数民族妇女。   “噢,又是你!你是潘处长的客人?”声音里仍有疑惑。“是的。”   “拿证件来我看看。”   她接过特别观光证,在那束火炬似的电光底下贴近眼睛,像是用鼻子在嗅。   “黑更半夜的,你到这搭干啥?白天没看够?”“对。”   “你到底要看啥?”   “喏,就是这幅。”他用电筒指了一下那片空白处。她的身子晃了一下,“你到底是干啥的?”   “……就是研究这些的。”   “哦,是搞壁画研究的,北京来的?”“嗯。”   她似乎长舒了一口气,一副释然的样子,“咋不早说?要看这画有啥难,这壁画虽然被盗了,原画还在俺手里呢。”   “原画?!什么意思?”   “对了,这壁画其实是晚唐画匠的一幅临摹,原画是唐朝尉迟僧画的哩!”   “你是说,你那里有尉迟乙僧的真迹?!”张恕感到嗓子发干发涩。   “那不是咋的。”女人似乎根本不懂“真迹”二字的意义。“在你手里?”   “在俺手里。”   “能给我看看吗?”他的声音又低又急,几乎听不出来。他知道他心里怀着一种被拒绝的恐惧。   “咋不能。”女人的口气仍是这般毫不在乎,似乎有人想借用她的一块破抹布似的。   他简直说不出话来。   “我倒想知道,你咋这么看重这画哩!”女人忽然抬起头,额前的皱纹被顶光照得像一道道车辙。张恕想起她在73窟前踽踽独行的样子,心里猛然冒出一种巨大的恐惧。   “我……我对吉祥天女……很感兴趣,……我觉得,乙僧的画……好像画的不是真的吉祥天女……”   “哈!哈哈哈……”女人又狂笑起来,“真的吉祥天女甚样?你倒给俺说说……”   “印度教、婆罗门教、佛教对于吉祥天女的描述都很不同,藏传佛教把天女描绘成一个狰狞可怕的妖神,到底什么才是她的本来面目?为什么她是这么多教派的女神?……”   “你的心还挺细的哩!”女人又讥讽地笑了。“哪那么些‘为什么’。”她故意咬着“什么”两个字学他,“功德娘娘嫁的是北方天王哩!天王咋着娘娘就咋着,这有啥解不开的?知道天王不?”“知道。北方毗沙门天王,四大天王之一。”   “四大天王也叫四大金刚,知道不?就是手执金钢杵的护法天神,也是夜叉神,那样子凶不凶?你看看这石窟的四角,”她举起巨大的手电向窟顶射去一一窟顶四角绘着四大天王像,“俺们这搭好窟都这样。这是东方多罗陀天王;南方毗琉璃天王;西方毗留博叉天王;北方毗沙门天王。”张恕看到毗沙门王的匦像。金身,着七宝金刚庄严甲胄,头戴金翅鸟宝冠,带长刀,左手持供释迦牟尼的宝塔,右手执印度式三叉戟,脚下踏三夜叉鬼;中间的名地天,作天女形;左为尼蓝婆,右为毗蓝婆,作恶鬼形。天王右边是五位太子和夜叉、罗刹等部下;左边有五位行道天女和天王的夫人。这位天王夫人果然“颜貌寂静”,丝毫不像乙僧笔下那位美丽妖媚的吉祥天女。   再看另外三位天王:东方护国天王因能护持国土而得名,身白色,穿甲胄左手把刀,右手执矛,守护东胜神洲;南方增长天王:因能令他人增长善根而得名,身青,着甲胄,手执宝剑,守护南瞻部洲;西方广目天王:因能以净眼观察护民而得名,身红,也穿甲胄,左手执矛,右手把赤索,守护西牛贺洲。   手电光如舞台的追光一般勾勒出一张张青面獠牙的脸,阴影在彩塑像的头顶上浮动,张恕感到脊背一阵发凉。   “知道中国的哼哈二将不?”那女人揭掉头巾,一蓬肮脏灰白的头发披散下来,“其实就是金刚力士。先前,金力士只有一个,叫做法意太子,他自小想要当力士护持佛法,出入佛之左右,普闻诸佛秘要密迹之事。后来他真成了五百随从侍卫的首领,叫密迹金刚。可中国后来说哼哈二将是郑伦陈奇死后封的神,佛典上倒没有这一段。”   “自然没有,那是《封神演义》。”   女人冷笑一声:“你倒知道得多!那封神榜还说四大天王是魔家四将呢!那是姜太公派去西方做四大天王的。这一段你又知道了?”   “这也没什么稀奇,中国的佛教都汉化了。北方天王后来不也变成托塔李天王了么?!”   “你知道个屁!”那女人说话时不断眨着眼睛,仿佛很以自己的佛教知识自豪,“那是宋朝的事了,到元朝,四大天王已经主管风调雨顺了,连法器都变了哩!”   张恕再不敢多说什么,做出一副恭敬听命的样子。“你有五十几?”   “哦?……哦,五十好几了。”他心里暗暗好笑,脸上胡子拉茬的在这黑森森的洞里一定挺吓人。   “五十大几的人,又是搞壁画研究的,知道佛教啥时传到于阗国的吗?”   “我读的书不多,记得好像‘于阗国投记’里讲过,是在释迦牟尼涅檠后二百多年,国王尉迟胜在位的时候,于阗开始兴佛法……”   “知道个一星半点的就胡说哩,俺当你有多大学问!佛祖涅檗后二百三十四年,那是于阗建国的年头;尉迟胜在位,那是于阗建国一百六十五年,你倒好,让于阗早兴了一百多年佛法!”“我的确是孤陋寡闻,”张恕心里已经十分不耐烦了,“不过我不知道你刚才讲的这些与吉祥天女有什么关系。”   那女人又是一阵冷笑,“真真是大俗人!好好给我听着:先前于阗王不信佛法,后来有个比丘叫毗卢旃的去看他,说:如来派我来,让陛下造复盆浮图一躯,我佛可使陛下永远做皇上。于阗王说,叫我瞧瞧佛爷,我自然从命。毗卢旃急忙鸣钟向佛请示,佛派了罗喉罗变形为如来,在空中现了真容,从此,于阗王才算是信了佛教……知道罗喉罗是谁吗?”   “释迦牟尼的长子。”   “俺没问你他是谁的儿子?”女人的脾气又急又暴,“他后来是修成正果的罗汉身哩!……于阗王信佛以后,整个于阗的王族子弟都跟着信佛,尉迟乙僧当然也是王族子弟,是很了不起的画家。唐朝贞观年间,唐太宗对河西不放心,派了重兵镇守,把一大批王族子弟请到中原,其实是当了人质,乙僧就是那时到中原来的,先前咱中原只有阎立本的画最叫皇上喜欢,乙僧到了,太宗皇帝喜欢得了不得。那幅功德娘娘沐浴图就是他画的……”   张恕默然不发一语,心里却在暗暗称奇。他万想不到这个形貌粗陋看上去像是没文化的女人竟如此精通敦煌与佛教的历史。“不过唐朝贞观年问到现在,少说也有一行千三百年的历史,乙僧的画,是怎么保存到现在,又怎么传到……传到您手里的呢?”“问得好。”那女人仍是眼皮不抬,“是俺娘留给俺的。河西五个洲,只俺娘家姓尉迟哩!”   “这……这么说,您是乙僧的后代?是从新疆迁徙过来的?……您那么痛快答应给我看,不怕我不还你?”张恕仍然心存疑惑。女人飞快地抬一下眼,“不怕。在这搭守了三十年,好肉孬肉咱还识得,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画有点儿残了。听俺娘说,是俺小时不知事,把功德娘娘的招子抠了一只呢!”   “抠佛眼是要遭报应的。”张恕想用玩笑话来打破这恐怖沉闷的气氛。   “不是咋的?!你看,”她说着,顺手把右眼球摘下来,右眼皮一下子瘪下去,变成了一个黑窟窿。张恕骇然了。   “这是俺闺女花钱给安了个假的。”这女人仍然无所谓的样子,仿佛她的眼珠就像个玻璃弹子一般不值钱。张恕站起身,决定结束谈话了--他心里的恐惧已经到了极限,马上就要溢出来了。“你要想看那画,明晚子时上呜沙山顶去拿!”   这是他走出洞窟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接着,他就看见满天的星斗都在黑暗中摇晃起来。 第二章 吉祥天女(05)   就在张恕进行他来到敦煌后的第一次真正的浪漫历险的时候。有一个年轻的男孩敲响了肖星星的门。   这是个旅游者。一个来自北京的大学生。在他身上存在着既喜欢行万里路却又缺乏行路盘缠的问题。此刻他饥渴难耐,因此只好听了旁人的介绍,来到这处房价最廉的地方。谁知这地方也只亮了一处灯一~陈清老头儿不知到何处蹭酒喝去了,因此只剩了一个肖星星。 第二章 吉祥天女(06)   肖星星忽然感到,童年时的自闭症又重犯了。两天以来她不愿见任何人。而且无论什么事也做不下去,心里始终荡漾着一种莫名的忧郁--自从张恕向她表示了一种特殊感情之后。   应该说她对他颇有好感,甚至可以说,在开初的几分钟她就喜欢了他。她觉得他身上漾着一股真正的男人味儿,很有一种男性的性感。在连续几天的接触中,她有意无意地在他面前施展自己的魅力。在她热情奔放之时,她的表现欲极强。她喜欢他看她时的那种目光,她喜欢自己能够迅速赢得一个出色男人的兴趣,在潜意识中,她似乎一直在盼着发生点什么事,盼着他能说点什么。她喜欢听关于爱情的表白。她听过各式各样的爱的表白,却没有一种与小说里的爱情表白相似。   但是她听过之后恐惧便随之而来。这就像一个出色的演员在赢得观众之后总怕失掉他们一样,她要为观众们做他们喜欢让她做的事而这些事却并不一定是她喜欢做的。因此她除了恐惧之外还感到累。她弄不清当她卸装之后,像个邋里邋遢的主妇一样在床上躺成一个大字的时候,他们是否还喜欢她。   她明白张恕这种男人对于所爱的女人有着苛刻的要求。这种男人大多是唯美主义者,恐怕很容易对于被爱的对象突然失望,而这种失望恰恰又是她无法容忍的。因此她惟一的办法便是逃遁。可是,在这种年龄,逃遁也不过是一种演得令人厌倦的老戏了。她真想试一次,全身心地试一次,不去考虑结局,只作为种美丽的人生体验,去爱一次,被爱一次。   但是当她这样想着的时候这体验恐怕早已变成不美丽的了。这大约便是她永远不能真正快乐的原因。 第二章 吉祥天女(07)   他就像从天上掉下来似的出现在她眼前。   那个夜晚很安静,因此敲门声也很安静。她开了门,他出现了,安静的灯光马上流淌在她身上。她看见了那高高瘦瘦的身材,那又宽又平的肩膀。她见了鬼似的向后退了两步。这样,他看见灯光恰好把她的头发勾勒出来,一道金色的颤抖的光。接着他好像看见她眼里突然出现的恐惧。   她的恐惧是由于做梦与应验的老故事。这样的应验已经有许多次了,但还从来没有像这次这样--梦中的主人公会突然在现实中出现,而且是在一个安静的夜晚。   许多年之后,肖星星向我这样描述她当时的感觉:我以为那梦又在继续做了。我以为那男孩的手腕上很快就要冒出鲜血。我几乎要掉头逃跑,从腥红色的梦魇中逃掉。   而后来发生的故事证明她真的逃掉了。他却没有。 第二章 吉祥天女(08)   “我可以……可以喝水吗?”那男孩这样问。他的声音已经嘶哑得几乎听不到了。他的脸上,皮肤变成一片片焦褐色的鳞片,嘴唇渗出淡色的血,喉节抖动着,仿佛随时都会晕倒。   “当然……”她喃喃地说。   接下来的事好像是顺理成章的。他喝了水,由于快几乎呛出来了。她看着他那滚动的喉节,心里忽然涌起了一种怜惜。那好像是许多年前的某一个镜头的重复。他还在尴尬地端着杯子的时候,她便为他烧好了洗澡水。是用那个小电炉烧的,张恕帮她接上的电源。   接着她在那个小电炉上烤玉米。慢慢地翻动着,玉米的香味弥漫了整个小屋。紧闭着的盥洗室关不住哗哗的水声。这水声在这个安静的夜晚给了她一种近似温馨的安全感。她懒懒地坐在那儿,听着水声,闻着玉米的香味。暖洋洋的,好像一闭眼便会香甜地睡去。   后来那男孩子终于湿漉漉地出来了。湿头发像一丛丛剑麻似的直立着,换了干净的T恤衫和短裤,都是旧的,看上去却很舒服。原来他是个很俊气的男孩。梦中那个男孩子似乎永远笼罩着一重雾霭,而眼前的男孩却清清楚楚地暴露在灯光下,她甚至可以看清他唇边柔软的唇髭。   只是他的眼睛像是蒙着一层雾气。她知道只要那长长的睫毛垂落下来这男孩就会进入梦乡。他实在是太疲倦了。她想他睡觉的样子一定很好看。   “就在这儿凑合一夜吧,现在你没办法找住处了。”她淡淡地说。其实她说这话的时候,心一直在怦怦地跳。她弯下腰把一套被褥分成两份,铺了一个地铺,然后很利索地坐上去,像平时那样盘腿而坐。   “这……这……这怎么行呢?不不……”那男孩的眼皮几乎要粘在一起了,但依然很顽强。他顽强地站在原处,羞涩地微笑着,那微笑里全是感激和歉意,“还……还是让我睡地铺吧。这已经很打扰了……”   男孩的声音很好听,用词也很得体。不过那声音已经非常疲倦了。她一开始就发现男孩是个相当固执的人,在后来的接触中果然不断地证实了这一点。而她其实是常常动摇的。从他们的第一次见面就确定了这种格局,以后一直没有什么改变。   结果当然是固执的人取胜。疲倦的男孩一倒向地铺,便在玉米的香味中睡着了。他睡得很安静,连鼻息声也均匀轻缓。在她的记忆中,还不曾有哪个异性睡得这么安静,连她只有四岁的小儿子睡熟了也会发出咯咯的咬牙声。   她像平常那样把双臂枕在脑后。但是玉米的香味和均匀的鼻息声像蒸气般袅袅上升来。那是一种充满诱惑的蒸气。后来她索性打开灯,从床上俯视那男孩安静的面容。 第二章 吉祥天女(09)   很多年以前也有过这样一个男孩。瘦瘦的,高高的,肩膀又宽又平,只有发式不一样。那时的男孩都留寸头,长一点,便要被人斥为“流氓”。还有,那个男孩似乎更聪明,因此也更多疑更固执。   总之那个遥远的男孩是很偶然地进入她的生活的。有一天,她去看一个朋友,在那个朋友家里遇见了那男孩。那男孩肯定是有点什么与众不同的地方。他有一双清澈见底的眼睛,而且,那瞳孔仿佛是淡金色的,美得奇特。十多年之后她才在一本廉价的书上找到了关于这眼睛的介绍。相书上说这种眼睛叫做虎眼,乃了:贵之相。所以她想他脸上一定有什么缺陷破了这贵相,不然他不会落得那般下场。   那男孩的名字叫晓军。 第二章 吉祥天女(10)   张恕兴冲冲地敲响星星房门的时候,男孩刚刚从地铺上爬起来。   肖星星仍然静静地躺着,仿佛没有意识到有人进来,张恕叫了她一声,她转过头,用一种奇怪的眼神望着他。   那男孩对他善意地笑笑,开始啃玉米。张恕差点儿以为自己走错了房间。   一颗颗金黄色的玉米粒被碾压得粉碎,变成金黄色的汁液。张恕想起这种汁液便嘴里发酸。他转开头,看见电炉上的小锅子冒出滚滚热气。   “散步去吗?今几天气很好。”他看着电炉子说。“她不舒服,昨晚没睡好。”男孩也看着电炉子说。星星默默无语地望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圈光,灰尘在那光圈里发亮,然后慢慢地沉落。   “星星,我有话要跟你说。”张恕感到心里空前的软弱无力。星星这才转过头,一副大梦初醒的样子。这是她的本来面目,毫无矫饰有一种极生动的美。   “是你……实在对不起,”她不知为什么脸突然红了,“我昨晚没睡好,太困起不来了。”慌乱之中她觉得自己不知所云。很久之后她还在为自己的回答后悔。“没睡好,起不来了”,这种话背后有着太多的耐人寻味的东西,特别是对于一个刚刚对她发生兴趣、强烈地关注着她的男人。   张恕尖刻地瞥了那男孩一眼,转身走了。   他其实是不愿显得不快。好像不快会助长那男孩的骄气似的。外面的天气的确好。天少有的蓝,空气清新又湿润,就像他们相识的那个早晨。 第二章 吉祥天女(11)   张恕觉得自己心里有种隐隐的创痛。   当他看到那男孩从地铺上坐起来的时候,心里真是说不出的惊奇。他的骄傲使他想立即离去,但同样是这种骄傲,使他不甘于轻易认输。   何况星星那种大梦初醒的样子实在动人。这副样子一直留在他的记忆里,头发乱莲蓬的,颊上是两片潮红,一双眼睛迷迷蒙蒙地看过来,像两痕清水般水汪汪的,真是一副不修边幅的安琪儿面孔。   于是他竭力想用另外的面孔来冲淡这个面孔。他奇怪自己在远离家庭的时候常常把妻子的容貌忘得干干净净。只记得她身体的局部,譬如,她那有些下垂的生着栗色乳头的乳房。这乳房常常让他倒胃口。那是他回城之后,有一天,他去一个老同学家里聚会。老同学已然进了一家地毯,每月可挣上非常可观的四百八十大毛。那一天去的人他大多不认识,足有十一二个,后来袅袅婷婷地来了一位女士,老同学介绍说她叫王细衣,钢琴弹得很好。那女士倒也大方,坐在那架老掉牙的钢琴前便弹将起来。是那道脍炙人口的“献给爱丽丝”。她的确弹得很好,而这熟悉的曲调常常带给他莫名的忧伤和亢奋。他们开始来往了。在入秋的某一天,他们坐在一个公园的长椅上,她告诉他自己是省委书记的女儿。他长时间的沉默不语之后,忽然说:“我一直以为你是知识分子家庭,你的名字很像个书蛀虫起的。”后来,他忽然感到他的手被另一只手抓住并送往一处温暖柔软的所在。他要抽回手已经来不及了。那是他头一次触到真实的女人的器官。是的,很多人都说她的妻子美丽,但他却从来没有这么认为过。他不认为他妻子那张标准美人的脸是美的,而且一旦离开她,她的脸便变成了一个苍白的、没有五官的符号。这是多么可悲的事实啊!但他从来不敢承认。由于这个他恨自己。他找出种种理由来证明妻子的高尚与自己的卑劣,假如没有妻子的勇敢举动或许他这辈子都结不了婚。对于女人,他总是徘徊总是抱着一种审视的态度远远地观望。在开始的几次做爱时,他总是对她的体毛莫名地反感因为这太不符合他的审美趣味了。待到所有最初的神秘与冲动统统过去,他心里留下的只有一种被欺骗的感觉。   至于儿子,他却完全是另一种感受。自从他捧着这个小小的生命从产院中回来,他就把他视作了自己生命的一部分。儿子生下来只有三斤多,连哭都没力气,只会发出“咕咕”的声音,因此起了个小名叫“咕咕”,大名也就顺着叫做张古。从儿子出生到三岁,他大概把儿童医院所有诊室的门都踏破了,大夫们见着他就皱眉头。好不容易三岁之后上了幼儿园。第二天阿姨便来了电话,说张古发烧肚疼不吃饭。自此之后这电话便没有间断过。慢慢的他也懂得常常往阿姨手里塞个票,每逢新年送个挂历什么的,电话的次数果然少了些。但孩子瘦得厉害,于是他每天下班都要转到自由市场买一两样儿子爱吃的菜,还要不断地买些婴儿画报之类以填充儿子精神上的需要。他所在的科学院实验室领导对于他的“良父”形象大为不满,因为要保持这种形象必然要影响工怍。在领导眼里,他当然被划为那种最没出息、最没进取心一类的人了,尽管他有时做的大型实验相当漂亮。而且他还没有文凭,返一点,早已被妻子放在嘴里反复嚼过,嚼得像泡泡糖一样无滋哮了。有一天,妻子冲着他的脸大声喝问:“我真不知道你一天到晚都在想什么?”   其实他什么也没想,他只觉得命该如此。而且,他觉得自己对儿子负有责任。他总觉得待儿子懂得事之后便能成为自己的一个“小伴”了。可是,儿子会说的第一句完整的话却是:“我不喜欢爸爸,爸爸坏。”   在儿子心目中,爸爸是一个爱管他的、严厉的人,因此,在九岁那一年,当张恕为了儿子撒谎的事打了他之后,他竞在儿子的练习本上看到这样一句话:“爸爸打人像日本人一样,将来我有了力气,一定要把他打成肉饼。”   自此,他方知自己在儿子心目中的形象。 第二章 吉祥天女(12)   那一天,肖星星好像很晚很晚才从床上撑起脑袋说:“你该走了。”男孩点点头,把洗好的衣裳收起来。“衣服还没干。”他说。   “什么?”   “衣服还没干。”他固执地看着她。   “过两天再来拿好了。”她淡淡地说,并不看他。   他开始收拾东西。他的手指长而灵活,做事很快,把自己那几件少得可怜的东西捡在一起,装进一个手提袋,然后很利索地收拾房间。   “放那儿吧,不用你干。”她仍然头也不回。直到听见门“呀”地一响,她才撑起身子。那男孩也正看着她,目光柔和又有点迷茫,棱角分明的唇闭得紧紧的,喉节在抖动,像昨夜渴望着水那样。门边的小桌子上出现了一块石头,一道阳光从窗帘的缝隙中透出来,正射在上面,石头显得十分晶莹绚丽。   “你的东西,别忘了拿。”她收回目光。“是给你的。我在古董摊上捡的。”   那男孩的声音里肯定有点什么动人的地方。她坐起来。   “我……我不想走。”那男孩咬着嘴唇,仿佛下了一个天大的决心,“你不舒服,要人照顾,等你好了以后我再走。”   后几句话说得斩钉截铁,她惊奇地望着他。良久,一种久违了的温暖慢慢地笼罩了她。   “你能照顾什么?”她尽量使自己的声音冷冷的。   “当然。我是学医的。”那男孩已经在地板上坐下来,两条长腿弓得高高的,黑发茸茸的脑袋埋在双膝中间。   “学医的?什么科?”“中医。”   “呵……未来的中医大夫。”她笑笑。照他看来那是嘲讽的微笑。“怪不得这么富于人道主义精神。”   “给你诊诊脉可以么?”男孩的样子极其认真,这种认真反而使她的嘲讽失去了意义。   不等她回答行或不行,男孩站起来,很坚定地拉过她的手腕,连看也不看她。   “你脉象很沉,邪热壅胃,像是中医所说的百合病。因为情志不遂,郁火灼阴,导致气血不能濡润百脉,百脉俱病。心阴虚而神不守舍,欲卧不能;筋骨松懈,欲行不能;肺虚而卫阳不足,似乎有热,又不发烧;胃有邪热,可能会剧烈呕吐或腹泻……”男孩说这番话时始终不看她,她却在悄悄地盯着他的手腕。那梦中的猩红色仿佛在眼前流动起来。   “你怎么啦?”男孩终于注意到她渐渐变得惨白的脸。   “没什么。”她的嘴角仍然挂着嘲讽的微笑:“你讲得很好。可惜,大夫的话,我历来不相信。” 第二章 吉祥天女(13)   不过那男孩终于留下来了。   那是因为她突然呕吐起来,一股酸臭的粘液不可遏止地喷出,像梦中那猩红色的喷泉一样,满地满床似乎全是风干的酱紫色。等到她从天昏地暗中醒来,她看见那一片酱紫色都消失殆尽。那男孩正在仔细地清扫着最后一片污渍。许多年来埋在她心里的一块伤口忽然渗出血来。她感到很疼,眼泪也随之而落了。   “还难受?”男孩停下手里的活。自从见到她之后他好像得了一种奇怪的病,她笑的时候他也想笑,而现在看到她的眼泪,他竞想找个地方大哭一场。   “你叫什么名字?”“向无晔。”   “无晔?为什么是无晔呢?”“我爸爸起的名。”   “这名字好像有点佛性。”   “……扎一针吧,是急性胃炎。”无哗好像不愿继续这种谈话。洗净手,从手提袋里拿出针灸用针和酒精棉球,然后为她扎了双侧内关。他小心翼翼的,生怕碰疼了她。她从一片泪水中模模糊糊地看见他的影子,“真对不起。”她含糊地说。   “你说什么?”   “对不起。那么脏……”   “你不是说我有人道主义精神么?”“这么爱报复。”   “……解开一下,得扎一针中脘。”   后来她慢慢地解开衣扣,里面没穿背心,她尽量使自己的衣服掩住胸罩。她忽然十分专注于自己的肉体,她看见一只陌生的手举着一枚闪闪的银针,正向自己裸露的胃部移近。那只手瘦长而灵活,手背上有几根纤细的汗毛在光线下变成金色。   他的手是相反的,骨节粗大,手背胖乎乎的冬天爱长冻疮而且,干活时显得特别的笨。那个遥远的男孩。 第二章 吉祥天女(14)   夜晚的鸣沙山,被一种钢蓝色的雾霭笼罩着,有如梦境。那金字塔般的峰峦显示了神秘与孤寂。在它的脚边,静静地淌着同样钢蓝色调的月牙泉。这种奇异的色彩使人想起凝结在一起的蓝色金属。   太阳下的鸣沙山完全是黄金的杰作,令所有的雕塑家倾倒。但夜晚的鸣沙山却令人无法识破,即使最杰出的雕塑家到来也一筹莫展。它完全属于自然的隐密属予月亮属于星星属于阴柔之美。张恕脱去鞋,光着脚,脚上的老茧似乎被绸缎般的细沙磨得光滑起来。在越来越陡的坡度上他变成了一只壁虎,手足并用粘贴在沙粒凝成的镜面上,在一片钢蓝色月光辐射下他仿佛看见镜面自己扭曲的影子。于是那一片透明的钢蓝色发出透明的音响仿佛神秘的雨滴滴落在钢铁上一般寒冷。在这寒气袭人的夜晚他悝j二山顶望着赭石色天空上那轮蓝色的残月惊异不已。那残月残得:牛不规则残得十分古怪,它完全变成了一块多棱多角的蓝色金刚石,它挂在天际充满一种残缺之美。那无数淡紫色的星星和它比起来显得黯然失色。因为它们太秀美太优雅太规范化太充满学葑味道。因而整个天空都像一张阴谋家的棋盘而月亮却像是一个顽皮孩子扔在棋盘上的一块亮晶晶的玻璃碎片,充满了生气和活力。   那片残破的月亮下果然站立着一个人。一个女人。一时间他认为他便是73窟那个怪异的守护神。但在清冷的月光下他很陕看清了她,这是个极为美丽的少女,如果世界上真的有美丽这个词的话。不但美丽而且十分妖冶。在丰乳突臀的中间那充满性感的腰肢轻轻扭动使人想起一条美丽的响尾蛇。她的皮肤光滑丰润最重要的是在月光下泛出明亮的茶褐色,这茶褐色的光几乎震慑了他,因为他从来没见过这类女人。   后来他终于看清她那张充满西域色彩的脸:双眉入鬓,鼻梁高耸,两片丰润饱满的唇贪婪地半张着,露出里面银光灿烂的牙齿;那双眼睛好像非常之深,在月光下呈现出透明的琥珀色,间或一闪,他便疑心是一颗星星落入她的眼中。 第二章 吉祥天女(15)   我承认关于鸣沙山的这段描写带有虚幻的成分。   我一直没有见过玉儿,连照片也没见过,因此难以判断她是否如张恕所说的那样美。当张恕回顾这段历史的时候好像一反他平淡的态度而变得神思恍惚。关于玉儿,他什么也没有留下。后来我疑心这不过是他的百个梦。而我讲述的则是梦中之梦。   有时男人是需要这类梦的。特别是当他在现实中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 第二章 吉祥天女(16)   后来那少女从身后拿出一卷东西递过采:“俺妈叫俺把这个给张先生。”她说。她的口音很重。张恕在接画的时候手有些发抖。他难以相信这幅举世罕见的精品就是这样来到自己手中。由于颤抖他触到了姑娘的手指。他以为是触到了姑娘戴的银指环什么的,可后来他才发现,她手上什么也没有,他触到的是她的手指,那手指冰凉坚硬光滑仿佛是纯粹的金属,可以敲得出声响。他大大地吃惊了。   “73窟的那个女人是你的妈妈?”   “是。”少女端坐在山顶,两条腿弯成角度极佳的弧形,那姿势十分优雅。   他捧起画卷放在膝上,解开系画的绳子,那少女把手放在绳子上。   “回家再看吧,这里山风大,小心吹坏啦!”她轻声细语地说,他重又系好了绳子。   “告诉我,这画是真的么?”他盯着她的眼睛。“当然是真的。”   “你妈怎么这么信得过我?”   “俺们裕固人的人心都诚哩。”少女的一对亮晶晶的眸子在黑暗中凝视着他。   “你叫什么?”“玉儿。”   “在哪儿工作?”“俺还小,在念书哩。”她一甩头,把满头黑发放在自己的脸侧,偎依着。这天真烂漫的样子着实让张恕感动了一下。“你爸爸……在哪儿?”   “他……他不在啦。”   “那……你们的日子……一定很苦吧?”他看看玉儿弯下去的睫毛,掏出自己那个一蚓日的塑料钱夹--里面有三百块钱,他拿出了三分之二。   他看到姑娘接钱时眼睛里流露出的一丝讥笑的神情,这神情很久之后他才破译。 第二章 吉祥天女(17)   张恕这样的人看上去根本不像是有过童年,从小他便比同龄的孩子成熟。奇怪的是他那张脸,由于沉默而经常毫无表情。或许正因了这个,这张脸没有什么多余的线条,仿佛是一张永远不生皱纹的脸。年轻时不显年轻,老了也并不显老。据说鲜花最容易凋谢,而老木头橛子则浩气长存。这正是一张浩气长存的脸。除了颊上的胡须之外,他的五官几乎就没有什么变化。只是眼光中多了一点中年男人的固执和多疑罢了。   与这张脸恰恰相反,他的心倒是丰富的,易感的,大约容易起皱纹的那一种。谁也不相信他心里常常会有一种近似荒唐的想法,有时,他甚至是个梦想家。小时候,他在景山少年宫地质小组,成天做的便是关于采矿的梦。有多少次他为梦中的蓝宝石所迷醉,为了找寻那梦中的蓝宝石,他曾在大串联时期在新疆魔鬼城住了很久。虽然没有找到蓝宝石,他却找到了备色玛瑙,还有一块奇特的风化得像龟背一般光洁的木变石。那石头如墨分五色,有规律的突起的棱也润滑晶莹。经鉴定竟是侏罗纪的产物。这石头后来在他们夫妻反目时被妻子砸碎了。他曾为此大恸。“成天守着这破石头,还想孵出蛋来是怎么着?!珍贵?比我还珍贵?!我在你眼里还不如一块石头?!”妻子歇斯底里地尖叫着。他奇怪对外人温文尔雅到做作程度的妻在那一刻简直变成了一只疯狂的母豹子,头发飞舞,涕泪横流,抓到什么便砸什么。他奇怪她作为一个女人竟比他要实际得多。她对于物欲的那种贪婪令他吃惊。但是,他并没有像同代人中的一大批那样急于换老婆,因为他心里有着一种对于婚姻本质的失望,以及对于一切女人的困惑和恐惧。这种心理在很长时间内影响了他的生理机能。   他对女人的恐惧是在见到肖星星之后才消失的。他觉得她是自己在遥远的童年便认识的一个小女孩,他可以对她说童年的、只属于他自己的内心语言。 第二章 吉祥天女(18)   我认为张恕对于肖星星的那种一见如故之感应当从荣格的阿尼玛原型理论中找答案。   “每个男人心中都携带着永恒的女性心象,这不是某个特定的女人的形象,而是一个确切的女性心象。这一心象根本是无意识的,是镂刻在男性有机体组织内的原始起源的遗传要素,是我们祖先有关女性的全部经验的印痕(imprint)或原型,它仿佛是女人所曾给予过的一切印象的积淀(deposit)……由于这种心象本身是无意识的,所以往往被不自觉地投射给一个亲爱的人,它是造成情欲的吸引和拒斥的主要原因之一。”   “尽管一个男子可能有若干理由去爱一个女人,然而这些理由只能是一些次要的理由,因为主要的理由存在于他的无意识之中。男人们无数次地尝试过与那些同自己的阿尼玛心象相冲突的女人结合,其结果不可避免地总是导致对立和不满。”   这样看来,王细衣肯定是属于那种同张恕的阿尼玛心象相冲突的女人了。   这么解释未免太简单,太绝对了。那么,究竟应当如何解释呢?   按照荣格的理论,林黛玉应当算是贾宝玉的阿尼玛心象,所以他初次见她便说:这个妹妹我是见过的。   于是神瑛使者和绛珠仙草的神话便有了诠释--不是三生之缘,而是原始心象的互相融合,互相吸引--大概所有的宗教神秘都可以用现代科学的理论来证实。   本来,张恕是想和肖星星一起来看这幅宝画的,但是在那个亮着灯的窗前他看到了一幅最不愿看到的图景:那个陌生的男孩正举着银针向肖星星的肌肤贴近。在张恕站着的那个角度看不到什么。但他可以想象她正向那个男孩裸露着雪白的腹部--他完全不能理解他们之间竞这样快地达到了这种亲密和默契。他觉得那男孩的针不是向她,而是向他的心刺来,他心里忽然一阵剧痛。凌晨时分他才独自打开画卷:吉祥天女沐浴在莲池之中,旁边有一胖乎乎的小儿,与新疆和田丹丹寺院中的那一幅毫无二致,只是笔触更清晰而已。色彩经过千年的沉淀已经完全陈旧,所剩下的基本是赭石与石绿。尽管经过精心的裱糊,但画面非常之脆,仿佛一触即溃。吉祥天女的一双大而惊恐凄惨的眼睛被抠去了一只,令人毛骨悚然地变成了一个黑窟窿。   他盯着那只黑窟窿愕然良久。 第二章 吉祥天女(19)   那一天晚上陈清又给他们讲了一个敦煌的故事。   敦煌东面的戈壁滩上有座烽火台,叫“拱星墩”。拱星墩咋来的?传说南北朝年问有个画家绰号叫做铁笔王。他在千佛洞画了几十个洞窟,画到腰也变了,背也驼了,这才思念故土,要返回长安老家去。当时沙洲的文人墨士都来为铁笔王饯行。酒过三巡,自然少不了请铁笔王画画留念。铁笔王趁着醉意画了一幅满天星辰,告辞去了。   过了几天,学馆里举办画会,凡丹青高手的画都挂了起来,铁笔王的画一挂,竟亮起了满天星斗,而外面的星月一下子无影无踪了。大伙吃了一惊,把画收起,外面天空上的星星重又亮起来,方知这原是一幅宝画。在画的一侧还藏有两行米粒般的小字:观画要想星辰显,正东修座拱星墩。当地的郡府太守立即派了民工,在戈壁滩上建起了一座高达数丈的土墩,取名拱星墩。   现在,拱星墩成了丝绸之路上的著名古迹。 第三章 “俄那钵底”(01)   印度佛教密宗称欢喜佛为“俄那钵底”(ganapati)。“俄那钵底”意为“欢喜”,故称欢喜佛。   欢喜佛主要有两类:一是单体的,一是双体的(又称双尊像)。我们常见到的“欢喜金刚”、“胜乐金刚”和“时轮金刚”多为双体。如“欢喜金刚”又称“喜金刚”、“饮血金刚”,藏名“杰巴多吉”(dgyes pa rdo rie)。双尊置莲座上。如欢喜金刚,明王(男性)八面十六臂,主臂拥抱明妃(Jr性),十六只手皆执头器(人头骨碗)内盛物,右手执物为:白象、赤驴、红牛、灰驼、红人、青狮、赤猫;左手执物为:黄地天、白水神、红火神、青风神、白日天、红日天、青狱帝、黄旋财。胯下挂骷髅,足踏二仰卧裸者。明妃名为”金刚无我佛母”,一面二臂,右手执曲刀,左手执头器,相抱于明王,头戴五骷髅冠,以五十骷首为项圈。无论单体或双体的欢喜佛都是裸体,其意是象征脱离尘垢界。双体拥抱,男性代表方法,女性代表智慧。表示方法与智慧双成之意。男女相合为一完人,圆满俱足。修证所得,即成”快乐”,但这快乐乃是信念的象征,并非男女之淫乐。   双喜佛,又称欢喜天或欢喜金刚,是密宗木尊神。作男女二人裸身相抱之形。佛经中说,此男是大自在天之长子,名大荒神,喜行恶事,危害世界;此女是观音化身,与大荒神相交,得其欢心,使其不行恶事。所以称为欢喜天。形象是男女抱合而立,赤裸身体,戴冠佩骷髅璎珞。男身威猛刚健,女身柔软娇媚。在汉族地区自元代始出现这种壁画,到了清代更为普遍。   《四部毗那夜迦法》上又有一段神话传说云:观世音菩萨大悲薰心,以慈善根力化为毗那夜迦身,往欢喜王所,于彼时王见此妇女欲心炽盛,而抱其身,女不肯受之,于是彼女言,我虽似障女,自昔以来。能忧佛教,得袈裟,汝若实欲触我身者,可随我教,即如我至尽未来世,能为护法不?可从我护诸行人,莫作障碍不?又依我以后莫作毒心不耶?汝受如是教者,为我亲友。时毗那夜言,我依缘今值汝等,从今以后,随汝等语,守护法。于是毗那夜迦女含笑而相抱时,彼作欢喜言,善哉,善哉,我等今者依汝勒语至于未来护持佛法,不作障碍而已。仍可知,女天观自在菩萨也。   又有第三种解释:欢喜佛是佛教中的“欲天”。佛教称欲界诸天有五种淫乐。双体拥抱有如凡问做爱。所谓“随诸众生种种性欲,令得欢喜”。这种理论与古印度原始宗教中的性力崇拜有关。性力派认为宇宙万物皆由创造女神的性力繁衍而来,因而把性行为看作是侍奉女神的方法与对女神的崇敬。   宗咯巴大师在评论佛与相应的性力相结合时指出:菩提心(意为“觉悟的心”)是露滴,以五色之光从头顶注下,充满两种性器官,人必观想金刚(阳根)与莲花(子宫),想象五色光充溢其中。   这种双身的结合,犹如“鸟之双翅,车之双轮,缺一不可”,据说男女双修,可以迅速得道,立地成佛。女性在佛教中被歧视的地位得以修正。 第三章 “俄那钵底”(02)   星星在旧陋的房间里用最简单的画具做画。   因为张恕的缘故,肖星星对于有关吉祥天女的壁画特别注意。她发现了几幅,在洞窟中虽然并没有占据主要位置,但实际上还是很醒目的。   在星星的想象中,吉祥天女想必是个很厉害的女人。首先,她竞能把知名度极高的北方天王管得服服帖帖;其次,她竟能同时成为印度教、婆罗门教、佛教与藏密的主神。   星星于是想象着吉祥天女的童年、少年和青年时代。她一定具备某种跨国女间谍的素质。她生得并不美丽,也不特别受宠。她是阿修罗在搅乳海的时候诞生的,又唤作乳海之女,自然比不得那乘着珠贝在海面上冉冉升起的维纳斯。既是平民出身又怀着一丝执拗的野心,她的少女时代一定是很不平凡的。女人要成功首先要破除陈腐的贞操观念,星星想。容貌平平的吉祥天女一定是靠耍手腕才赢得北方天王的。要知道,佛教的护法神多达二十位,北方天王排名第三。仅次于威名赫赫的大梵天和帝释天,可以算作佛教护法军团中的实权派了。而功德天(吉祥天女)不过排名第十一,排在她前面的辨才天无论哪个方面都比她强得多,极其聪明,能言善辩,加上声音温婉动听,容貌秀丽可人,功德天要打败她一定要费一番周折。而且,功德天很可能是在嫁给北方天王之后才登上佛教护法神宝座的。少女时代她不过叫做吉祥天女。于是星星画了这样四幅画:第一幅:碧蓝的天空背景上飘着两朵祥云,上面站着北方天王与辨才天。北方天王的视线盯着莲池中的裸体少女。辨才天身着菩萨装,怒容满面,正拂袖而去。莲池的水澄明清澈,有几瓣粉红色莲花盛开,裸体少女拈莲微笑,万种风情,这自然就是吉祥天女了。   第二幅:盛妆待嫁、得意非凡的吉祥天女,北方天王坐在一旁,似面有悔意。遥远的,辨才天站立云端,凝视北方天王。众香音神、婆叟仙、阿修罗载歌载舞,满天飞花奇彩四溢,莲池中有化生童子在嬉戏。   第三幅:吉祥天女已为人妇,端庄寂静,左手执拂尘,右手怀抱一子,拂尘扫处,有无数金银下落,下面画了尘世凡间,正有无数人跪接金银。北方天王坐在一旁神色怅然。看来吉祥天女嫁后迅速接管了财权,并已晋升为佛教护法神中的功德天。   后来星星又补了一幅童年:搅乳海的阿修罗正呆望着冉冉升起的吉祥天女。天女身后有佛光四射。   星星画这些的时候心里是在倾慕着吉祥天女。因为她永远不可能有这些手腕。所以很多人在评价她的时候,总觉得她的才华要远远高过她的声名。 第三章 “俄那钵底”(03)   星星多次想到自己是个奇怪的人。   在她身上,性与情似乎是分开的,在很小很小的时候,她便开始了对于异性的兴趣和情爱。而直到25岁,她才懂得性爱究竟意味着什么。   这大约是这一代人先天不足的根本原因。   星星最小时候的男性崇拜偶像是波兰电影《华沙美人鱼》中的华氏。那时她只有五岁,却知道在华氏受伤的时候泪流满面。之后她不断地喜欢一些电影或话剧中的男性,常常为他们的不幸而悲伤。而她又专门喜欢那些不幸的男性。九岁时,在外婆的鼾声中她似懂非懂地偷偷读完了《红楼梦》,为林黛玉的死痛哭不已,终至得了神经衰弱症,整夜的失眠加上严重的自闭几乎令她死去,幻觉和灵性便是在那死的边缘上产生的。这种幻觉和灵性几乎滋养了她整整一生--使她成为那么一个卓而不群的画家。   女性的发育实际上比男性要早得多,从这个意义上讲,每个女孩都是一个小小的女人。那一年正是“文革”兴起之时,所有的小学校都“停课闹革命”。那时毛主席像章刚刚出现,能找到一枚好像章便像过节似的高兴。有一天,邻居家的一个大哥哥拿来一枚夜光像章送给星星,并且亲手别在她的胸前,星星在兴高采烈的时候忽然感到那男孩的手蜻蜓点水般地从乳房上掠过,一股强悍的电流几乎把她击倒。那天晚上她做了一夜纷乱的梦。自那时起她便开始周而复始地恶性循环,从关于性的纷乱的梦开始至全身震颤告终。而在清醒时她开始憎恶自己,对于自己的正在发育的肉体有了一种罪恶感。   有一本关于性心理学的书上说,世上只有极少数的女人有自发的性欲,这种女人绝顶聪明,身体健康,精力旺盛,肖星星不幸正是这种女人。更不幸的,是她把这种性欲视为一种罪恶。于是她几乎从早到晚自闭在一种罪恶感里。她为自己各种难以启齿的想法而羞赧。看着清瘦典雅、性格温顺的姐姐她愈加自惭形秽。她喜欢姐姐平坦的胸脯和细瘦的腰身,她背着妈妈和姨姐悄悄缝了紧身背心勒得几乎喘不过气来,全身长满了痱子,结果却是胸部照样以惊人的速度继续膨胀。   为了摆脱掉那些纷乱的梦,她一天到晚不停地读书。她这一生的书大概有一半都是在那个时期读的。在书里她找到了不同于童年的恋人--那几乎都是同一种类型的人:牛虻、英沙罗夫、拉赫美托夫……她不仅像童年时那样为心爱的男主人公的不幸而泪流满面,还不自觉地把自己化作了书中的女主角。或许正因了这个,她初次见到晓军便深深地爱上他--那是个拉赫美托夫式的人物。一个中国的十二月革命党人。当时正在为反对“中央文革”(其实也就是后来的四人帮)而斗争。   在遇到和失去晓军后的那些年,她始终排斥性意识的冲击,幻想一种纯洁美好生死不渝的爱情,但是当她在二十五岁那一年偶然知道了性爱的全部内容之后,她忽然感到了一种幻灭。那时她开始想结婚了。 第三章 “俄那钵底”(04)   晓军从不抽烟,但嗜酒如命。那时的“派对”并不十分奢华,酒更是一般化,但他喜欢用大茶缸喝酒。似乎不这样便不足以显示其男子气魄。但是在她眼里,他始终是个大男孩。一个长着淡金色眼睛的大男孩。   他有时像个哲人,在那个“四人帮”猖獗的时代,很多青年找不到出路,苦闷颓唐另一些人则提出要进行新的人民革命来推翻“四人帮”(当然,那时还不叫“四人帮”),晓军却说:“房间里有蛀虫,要慢慢地清扫,可不能放火烧房子呀!‘革命’绝不是好办法。”   他有时又极像个孩子。当他头一次去星星的家,星星的母亲问他叫什么名字时,他红着脸一气背了一篇履历表:“我叫严晓军。家住中直西苑机关父母都在机关里工作我在清华附中上学今年17岁……”星星咬着嘴唇悄悄地笑了。事后妈妈说:“这个男孩子很好。” 第三章 “俄那钵底”(05)   无哗陪星星转遍敦煌市搜集拓片。   有些拓片价钱高达四五百元,很精美。只要星星看得上的,无哗有本事给它拦腰斩一刀,用很低的价钱买回来。   有一幅拓片竟然印着“吉祥天女沐浴图”,但是印得很拙劣。自然是为了迎合某种低级趣味,天女的丰乳突臀被夸张到了令人恶心的程度。但是星星不动声色。   “这种拓片我要很多。能和你们老板谈谈吗?”   售货员犹豫了一下,领他们来到商店后面的一间宽敞的房间。这房间装潢华丽,琳琅满目,有一种奇怪的香味,仿佛是在燃烧一种什么香木。几块兽皮并排挂在墙上更显得富丽堂皇。最让星星吃惊的是坐在转角沙发上的两个女人,年岁大的那个分明是她和张恕在73窟门前碰上的那个老女人,当时她脚步蹒跚踽踽独行显得老态龙钟,但这时看起来也不过五十上下的模样。穿一件红色丝绸长袍,外罩青白两色绣花背心,灰头巾换成了一顶同样红色的喇叭形帽子。皱纹像盛开的菊花一般在脸上浮动,只是一双眸子呆呆的毫无神采。而旁边坐着的那个少女简真像一道强光一般耀花了她的眼睛,星星以职业画家的挑剔搜寻着她全身的每一个部位,但结果却是完美得无懈可击。这样美丽的少女她还是第一次见到,当时她的第一个想法便是想办法说服她作模特儿,当然最好的结果是能把她带走带到美院这样她便为同仁们做了一件大好事。那少女盛装而坐,戴一顶宽檐圆筒平顶帽,帽顶垂下大红缨络。帽子里还垂下一圈珠帘,搭在胸前的辫子上,缀满了彩珠、银牌、珊瑚、贝壳等饰物,珠光宝气中衬托出一双星星一般的亮眼,赭石色缎子一般光滑明洁的皮肤。   这便是玉儿。奇怪的是星星和张恕见到玉儿后同样感到震动而无晔却没有。无晔说当时不过是感到五彩缤纷的一堆在那里闪光,他在那里冷静地研究她的服饰而竞忽略了她的脸。总之星星在见到玉儿之后竟忘记了自己的初衷,单刀直入地提出要为玉儿画一幅肖像,玉儿几乎是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但是坐在玉儿身旁的那位女人却满脸狐疑地盯着星星,然后对玉儿说话了:“咋能叫人画像呢?老头你疯了?!”   “大妈。我是画家,”星星急不可待地从衣兜里掏出美术学院的工作证。   “俺们裕固人不能叫人画。”老女人正襟危坐。“画得俺丫头魂跑了哩!”   那一天星星摇唇鼓舌说了一万句好话也没有取得老女人的信任,后来还是无晔明白事理从衣兜里掏出仅有的五十元钱放在桌上,那老女人才不吭气了。   星星为玉儿做的这幅肖像至今还在美术学院的藏画室里。如果仅凭这幅肖像来判断,玉儿绝对不是一个倾国倾城的美人儿。但是据说真正美丽的人是无法画出来的,不但画不出来而且照不出来,这道理就像真正优秀的文学作品一旦改编为电影或电视剧便注定会失败一样。真正精彩的自然造物也只能是造物主的一次性创造,任何人工的临摹都只能是失败。但星星坚持说她画出了玉儿的神采。星星的画是在两周之内完成的。她画的时候玉儿可以一动不动安静得像一棵植物,有一天星星终于忍不住问她是不是会瑜珈功。回答是肯定的。“佛祖在菩提树下静坐修炼了七七四十九天,才证得了无上大菩提,成了佛。”玉儿怀着一种敬仰之情说,“俺的功夫差得远着哩。这搭有许多修瑜珈女,俺算不上甚。”玉儿的态度加深了星星对她的好感。星星开始尽量做一些好菜好饭款待她。但玉儿似乎对于食物并不感兴趣。这使星星愈加钦佩认定玉儿是真正的锦心绣口。   自从玉儿成为星星的座上客之后,无晔便搬了出去。无晔的离去反而加重了他在星星心中的分量。相反张恕倒是来得勤了,常常是星星刚拿起画笔张恕便来敲门,就那么默默地坐着,看着,时而发表些议论。星星发现,张恕一来,玉儿便比平常更美。至于张恕,她似乎很难在那张万古不变的脸上找到什么。 第三章 “俄那钵底”(06)   有一天星星对张恕说:“其实我想成佛也未必有什么难。释迦牟尼不过是坐在菩提树下入禅定,有人说坐了七天,有人说是四十九天,究竟坐多少天我不管它,反正在成佛的那一夜是初夜得‘宿命通’,知善恶;中夜得‘天眼通’,知宇宙;后夜得‘漏尽通,,知生死;这种‘禅定’不就是现代气功么?气功不也有什么‘开天眼’,‘开慧眼’一说么?只不过现代人少了释迦的那种德行,虽有外部修持也难以成佛罢了。”   “你总有那么多奇思异想,”张恕笑一笑,“把这些都记下来吧。”   “而且,我发现凡是这类伟大少物的出生都是奇特的。耶稣是处女所生,释迦牟尼呢,干脆就是摩耶夫人从右胁下生出来的,照我看,大概这些人从小缺乏母爱,先天不足,不然不会在成年之后对异性有那么多的偏见和仇视。”   “大概也正因为如此,才使他们成为创立教派的一代宗师。”“但是我觉得耶稣·基督无论在智慧上还是在道德上都不能和释迦牟尼相提并论,甚至也远远不如我们的孔子、老子什么的。”张恕和星星坐在招待所后院的石凳上,当时正是下午四点,日照仍然强烈,有一片绿荫罩在他们的头顶上,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无哗远远地走过来。   “你的画像完成了?”无晔向张恕礼节性地笑笑,然后迅速转向星星。   “没有,今天休息。”星星把旅游帽从旁边的石凳上拿起来,但无晔并没坐,他靠在树干上。   “星星正在发表耶稣不如释迦牟尼的宏论。”张恕笑了笑。   “你真的这么认为?”无晔总是昏昏欲睡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不光是我。有很多伟大人物,包括罗素、尼采什么的,都这么认为。”   “谁这么认为,谁就错了。大错特错。”无哗的语调似乎很激愤。   “请问错在哪儿?”   “耶稣实际上远远高于这些人,他不但是哲人,智者,还是个真正的社会改革家,你好好读读新约,就知道你们错在哪儿了!”   “我不但读过新约,旧约也读过。”星星立即反唇相讥,“不读还好。读完之后上帝的那点神圣感立刻化为乌有。基督教堂说什么‘神爱世人’,其实上帝的爱决不是无条件的,首先世人得爱他,得成为他的忠实奴仆、替罪羔羊,上帝才可能爱世人,而且这种爱还伴随着那么多残酷的考验,譬如说《约伯记》里那位虔诚地信奉上帝的约伯,仅仅因为上帝闲着没事和撒旦打赌,一下子就让约伯倾家荡产,并且杀死了他十个儿女,还让他患了麻风病,这种‘考验’也太可怕了吧?”   “可是后来耶和华赐约伯的比先前更多包括家产和儿女。“这简直是为了显示他的权威,拿人的尊严耍着玩儿!怎么补偿?财产不说它,死去的儿女能补偿么?!再说,这种‘赐’能和‘爱’相提并论么?所以说,耶和华爱世人分明是假的,不管惩罚还是恩赐,都是为了强调他是‘万能之主”这种身份罢了!佛教就不同佛教起码比基督教要真实得多。尼采说佛教是历史上唯一真正实证的宗教。起码释迦牟尼确有其人,而上帝完全是被人造出来的!”   “怎么能这样说呢?”无哗的脸竟涨得通红,这是他头一次反驳星星,而且可以判断他那结结巴巴的论调完全是出自他的内心,“……上帝怎么是被人造出来的呢?上帝是存在的,托马斯·阿奎那已经证明了。第一,已知世界一切都在运动。而每一运动都由另一力量来推动,如此无穷,那……那么第一个推动者就是上帝;第二,世界上每件事都是结果同时又是原因,那……那么最早的原因是上帝;第三,世界上一切都具……具有相对性,为什么能有这种比较,是因为有绝……绝对的真善美存在,这……这就是上帝……”   “第四,偶然的存在不是不可思议的,相反,必然的存在倒是不可思议的,”张恕竟然接着背了下去,无哗和星星都惊奇地望着他,“凡是事实都是偶然的,偶然性事实依赖于偶然性小一点、必然性大一点的事实,最早的必然就叫做上帝;第五,世界是一个奇妙的大机器很多东西都像天造地设一般相适应,不能不设想这是由高级的智慧和理性创造的--一这就叫做上帝。是这样么?”“是……是,是这样……”无哗得救了似的望着张恕,“其……其实很多现代科学的奠基人都是教……教士或神父,布……布鲁诺和罗杰尔·培根都是神父,帕斯卡是伟大的数学家也是虔……虔诚的教徒……可……可以说文艺复兴时代所有的人文主义者都是基督徒……”   “那又怎么样?”星星拎起旅游帽猛烈地扇,“那又能说明什么?跟你说,真正与现代科学相通的是佛教,举个小小的例子,比如现代物理学中的‘真空’,包含着无数粒子,粒子不停地产生和淹没这很像佛教里的‘空’,这是粒子世界的所有形式但不是独立的物理实在,而是‘空’的瞬时表现,就像佛经所说:‘色即空,空即色’,‘知太虚即气,则无无’……”   “这……这太牵强附会……”   “你们这样吵下去不会有结果的,”张恕慢吞吞地说,“你们俩的根本分歧,无非一个欣赏极权宗教,一个欣赏人文宗教,所谓极权宗教,就是承认有一种不可知的力量主宰着世界,人类对这种力量必须崇拜和敬畏,神全知全能,人则卑微渺小;人文宗教则强调人的力量,人要了解自己与他人的关系以及自身在宇宙中的地位,人应当去实现理想而不是盲从,人要去发挥力量而不是无能……我理解得对么?”   “我从……从来不欣赏什么极权宗教,而且我也不相信基督教是什么极权宗教,耶稣·基督本身就来……来自平民,他一直和最底层的百姓在一起,为他们治病,排……排忧解难……假……假如说旧约确实有一点‘极权’味道的话,那……那么新约里说:‘爱你们的仇敌’,又怎么解释呢?!难……难道耶稣·基督的血还……还不如释迦牟尼喝的鹿……鹿奶珍贵么?……”   在无哗说这番话的时候,张恕和星星的心里同时划过一个猜测:“他是基督徒!大概是的!”   “看来无晔是信奉基督教的。星星呢,虔诚地信仰佛教。”张恕懒洋洋地说。他想起今晚和陈清的约会,急于结束这番谈话了。“我根本不信仰什么佛教。”没想到星星和无哗一样执拗,没完没了地不愿下台阶,“再美好的信仰一旦变成了一种宗教,就肯定有它黑暗和丑恶的一面,我觉得可以把宗教看作一种精神,这种精神可以成为人类的一种自欺方式。这没什么不好。人和动物不一样,动物只需要‘欺人’就行了,人可不行,除了‘欺人’之外还需要‘自欺’,于是就有了什么信仰、理想之类的玩艺儿,这说法你们同意么?”   张恕和无哗好像都打了个寒噤。   玉儿来了。在灰色的宗教理论争论中出现了一株明丽夺人的造物之花。   “这才是绝对的真善美的存在,上帝算什么?”星星得意洋洋地瞟了无晔一眼。   “你……你的结论未免太早了吧?”无晔也立即回敬了一眼。只是自这次始,星星才发现无晔心里着急的时候嘴上便要结巴,而且越是想说清的事便越说不清。这点可和晓军不一样。她想。 第三章 “俄那钵底”(07)   张恕和星星都猜错了。无晔一家都是基督徒,唯独他不是。但无晔信奉一种“基督精神”。在这点上,他的本性好像和一般男人相反。他乐于馈赠,给予,假若碰到他喜欢的人,他简直连自己的血肉也不吝惜。他的家庭其实是古老的望族。他的那个家族在江南一带是首屈一指的大户。只要一提江南向家,没有人不知道的。向家出息了很多人。当政府官员的总共不到十人便有四人做到部长以上,从商的有三人已成为海内外著名的大亨,搞自然科学和学医的更是人人出类拔萃,只是没有搞文学艺术的一一这是向家的缺憾。无哗觉得整个家族中没出息的只他一个。小时候他曾大逆不道地想学画画,结果遭到族中长辈们的一致反对,他只好放弃了。学医本不是他的心愿,除了气质不适合做医生之外,他还有自己的秘密考虑:他认为学医的女同学丝毫不能引起他的兴趣。他认为她们像一群穿白大褂的木乃伊。或者,像“甲醇”——“假纯”的谐音。   不知为什么,他不喜欢同龄或比他小的女孩。他觉得这些女孩都像风一般轻得没什么分量,又像一堆廉价的、闪闪发光的装饰品,貌似漂亮,实则毫无价值。他应该是学美术的,他的审美趣味实在是比一般男人高上好几个等级。和一张美女的脸相比,他宁愿喜欢一张有特点的、无矫饰的脸。当他见到肖星星的时候,他被她那种生气勃勃的美给吸引住了。后来,他又发现了她的聪慧和达观。那一天,他给她扎针的时候,他注意到她身上那细如乳脂的雪白的皮肤和那被胸罩遮掩着的浑圆饱满的双乳,他的心一直在战栗着。后来他观察了她的手纹,发现她内部脏器是难以置信地年轻。他对她说了,以为她会大惊小怪,谁知她却很平淡地说,三危的住持大叶吉斯已经为她算过命了。   无哗摸不透她对于他的想法,只是发现,玩的时候她更愿意和他在一起,而聊天的时候则愿意找张恕。   “我发现你挺会照顾人的。”她说。   他想说:“我可不是什么人都愿意照顾的。”但是什么也没说。 第三章 “俄那钵底”(08)   星星做梦也想不到,玉儿之所以那么痛快地答应做她的肖像模特儿,完全是为了张恕。在那个神秘的鸣沙山之夜,玉儿一见到张恕便很中意。在那之后的几天里,她一直想去三危山招待所找他。玉儿早已不是处女。第一个和她好的是个卖黄面的后生,时间最长。后来又接二连三和男人有过一些交往,但都不中意。她没什么文化,人却极精明。她觉得像张恕那样的男人和其他男人不同。她第一不能急,第二也不能错过机会。因此当机会来临的时候,她立刻跟上了命运之神的脚步一一她知道肖星星就住在张恕隔壁。   果然,在星星这里她见了张恕几回,回回都向他投去深情的目光。无奈那张恕好像根本不解人意。他和肖星星谈的那些稀奇占怪的话题,她又根本插不上嘴。她觉得他们真是些奇怪的人。但恰恰是这种怪更增加了他的吸引力。她几乎每天换装,美丽的衣裳和首饰更加烘托出美丽的人儿。但她感觉到只要往那固定的位子上一坐,她这美丽的人儿便被并不美丽的肖星星的光辉笼罩了,像被镇压在雷峰塔下的白蛇,动弹不得。   那天若不是星星临时改变主意,决定与无晔同去榆林窟的话,玉儿也许真会丧失与张恕的那一段缘分了。   那天张恕也回来得很晚,回来后的第一件事便是照例看一下那幅尉迟乙僧的真迹。关于吉祥天女其人,他的研究没有任何进展。他已经开始觉得乏味,正在考虑要离开此地。   但是他没有拿到那幅画--藏画的地方是空的。他大惊失色,急忙又细细地找了一遍,如此三番完全没有任何希望,他呆坐窗前,看着星星在夜幕中慢慢沉落,最后就那么黑着灯,连脚也不洗便钻进被窝--这时他忽然听见嗤的一声娇笑,紧接着,他触到了一个温软如绵的肉体。   在那一刹那--老佛爷作证!他全身的毛发都直竖起来。他跌跌撞撞地去按电灯开头,几乎被鞋绊倒,好不容易开了灯,雪亮的灯光下,他看见被窝里躺着玉儿--正伸出一条美丽的手臂,掩着脸,可以看见她的嘴角微微翘起,仿佛在笑,一副干娇百媚的样子。   “你!一开什么玩笑?!”他惊过之后便是大怒。   玉儿掀开手臂,露出一双琥珀色的美丽眼睛,翘起黑麻线一般的长睫毛,盯着他。   “快走!别在这儿丢人现眼!”他狂吼起来。他的吼声也许是在压抑某种正在升起来的恐惧。   他当时是面对窗子大吼的。他听见背后一阵塞塞率搴的声音,接着,他又听见疲惫的、软塌塌的脚步。他看见一个美丽非凡的胴体从他身边走过,像一道茶褐色的光一般沉沉地飘动,他看见像古希腊瓷瓶一般细腻柔美的曲线在腰部收紧又在胯部散开在腰胯之间飘着丝绸一般的茶褐色的头发,那发梢好像散发着香气并且像水母长长的触角一般轻轻拂动了他一下。   那美丽的茶褐色瓷瓶倚在门框上,发梢微微抖动一只手拎着一件鲜红鲜红的绸衣,那绸衣在空气中仿佛发出一种奇怪的音响。   “你……怎么了?”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他觉得自己的嗓子好像被粘住了。   “我把画带走啦你不后悔?”他听见她低柔的声音。他不顾一切地抢前一步将那鲜红的绸衣扯开--绸衣里包着画儿。他抓住画的同时,感到一双冰凉的、金属一般的手指抓住了他。 第三章 “俄那钵底”(09)   她抓住了他,便把他抓得死死的,不让他有任何喘息的机会。他碰到了她的肉体,便如中了魔咒一般,所有的理念都从他的头脑里消失了,只剩下来一片空白。   她的身体是光滑的、冰凉的,大理石一般。哪怕当欲念燃得像火的时候,她的身体也依然凉得像冰。恍惚间他忽然感到她仿佛是一条神秘的黑鳗,是水族的后裔,她正在把他引向一个邪恶的迷宫。在这个迷宫里,他找不到一切人和他自己。到处都是她的折光,她的茶褐色的金属一样寒冷的光。他满眼里见到的,都是这个金色的女人,一个金光灿烂的裸体女人。是明妃吗?还是劝善的观音?他觉得这个女人十分神秘,她貌似少女却好像已活过了一千年。她竟然能冷冷的不动声色地做爱好像没有任何感情色彩,然而又贪婪可怕得像一头母兽,满身全是动物的气味儿。这种气味把张恕的理性、智慧、道德等等属于文明人的一切统统一掠而空,他感到连自己的灵魂也在这一瞬间被扒得精光。在这种一无所有中他感受到一种巨大的从未体验过的快乐和自由--如果这两样东西确实有的话。   那一天外面刮着狂风。张恕始终听着那狂风的声音却以为自己在耳鸣。过了多少年之后当张恕回忆起那个夜晚的时候他便会突然耳鸣。   半夜时风小了。他突然惊醒过来。他身边躺着的那个女人熟睡着,嘴唇贪婪地张着,露出里面银光灿烂的牙齿,额头上冒出细细的汗珠,把额发一缕缕地粘在一起。他看着她,一种极度的悔恨攫住了他的心。   他穿好衣服走到窗前,点起一支烟,两腿发软。他像害怕蛇蝎一般害怕那个冰凉的肉体,他觉得那个肉体可以极度冷静地把他吸干。   窗外的星星正在暗淡下去。他想到隔壁的星星。她知道了会怎么样?星星,她被文明改变和教化得太深了,两个文明人的沟通和相爱是多么的难。他又想起细衣,他的妻子,现在他们应当算是打成平手了。谁也别说谁。原来这一切竟这样容易。他不禁暗暗佩服起玉儿的机敏和果断。文明人在自然人面前显得多么的愚笨和可怜!他这样想着,当烟蒂烫着他的手指时,他忽然想起儿子--他的瘦弱的小张古。他觉得自己再也无法像过去那样坦然了,儿子那双锐利的小眼睛会识破他--儿童总是比成人更聪明。 第三章 “俄那钵底”(10)   无哗拉星星去榆林窟是为了看他的一个同学--整个中学时代最好的朋友。在班上,他的朋友曾经是篮球队长、围棋冠军,可是,就在去年,他去了敦煌再也没有回来,家人经多方打听,才知他在榆林窟出了家。父母千里迢迢找到他,却哭劝无用,无晔因此更想见他一见。   但是他们没能见到他。在路上,沙暴好像是一下子砸下来的,令人猝不及防。当时他们还在车里。沙暴卷在一起变成一片厚重的灰雾。什么也看不见。汽车在风沙中颠簸着。星星看见很多乘客都蠕动着嘴在说什么,但什么也听不见。所有的声音都被风沙吞没了。终于在盘山道的第二个转折处,方向盘突然像一只陀螺一般打起旋来,紧接着,星星感到被一种强大的离心力狠狠地抛到了空中又跌落,在失去知觉前的一刹那,她好像看见风暴中有无数五颜六色的碎片。   后来她好像在一片眩晕中骑上了骆驼,这骆驼的后背瘦骨嶙峋硌得她全身如散了架一般疼,她听见耳边呼呼的风感受到自己被冰凉的雨浸得发烫的身子,她很想说点什么喊点什么但什么也说不出来。她觉得身体内部制造声音的那个器官出毛病了,而且,她努力睁开眼睛,却只能看到一片漆黑中的憧憧鬼影。她怕极了,她收紧双腿,用两只手紧紧掐住骆驼的后背,骆驼却突然匍伏下去,几乎把她摔倒。   她一惊,眼前突然有了光亮,她看见风沙仍然灰蒙蒙地倾泻着,她身上的衣服已经变成了同样的灰色,她找不到她自己,却发现了骑着的原不是骆驼,而是无晔。   是无晔在背着她!在这茫茫一片灰色的天地中,好像只剩了他们两个人。她紧紧地抓住他,就像在抓住自己的生命。可是他跪下去了,他真的像骆驼似的在爬--在那一片灰色的沙里蠕动。她想制止他,却说不出来,除了更紧地抓住他之外她不能有任何其他的表示。这时,她看见脚下那一团蠕动的泥沙里有鲜红的血。   事后她才知道。无哗受的伤比她要重得多。他膝盖摔破流了很多血。那血又使她想起那个梦,想起那个遥远的已经死去的男孩。她昏昏沉沉地竭力不使自己呕吐出来。无晔把她背到那个停车场的时候,她看到他脸呈死灰,满身沙土。裤管上全是鲜血,把那位富有经验的调度吓得瞠目结舌。   在很久以后,当她和无晔真的成为情人时,她说:“真正让我动心的是那次,你流着血把我背到停车场。”   “我背着你,就像耶稣背负着十字架那么迫不得已。”她惊奇地望着他。他满脸严肃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意思。使她骤然想起那天,当她看到他身上的鲜ⅡIL而表现出一种女人式的惊异和关怀时他的拒绝态度几乎是近于固执和粗暴了。   在她以后的记忆里,这个沙暴的灰色日子总是紧紧衔接在十七年前那个清冷的秋夜之后。在那个薄暮降临的秋夜,在那条冷寂的青铜色的路的拐角,她看见这样一张布告。街灯把那布告染成同样的青铜色。   “反革命分子严晓军一贯思想反动在文化大革命中,恶毒攻击中央文革,恶毒攻击文化革命的伟大旗手,活动猖獗,199×年×月×日,严犯携大量反动宣传品企图叛逃,在我公安干警追捕时负隅顽抗,被我公安干警当场击毙。”   她当时久久地站在那张布告前。忽然,有一片血好像从那张薄薄的布告后面浸出来,变成了酱紫色的。那血一滴滴地流淌。她当时想起三天前在地铁车站遇见的那个小伙子,那双闪闪发亮的眼珠一下子变成猩红色的血浆……当场击毙?那么一个活生生的人,该流多少血啊!当时她就在那一片血光中呕吐起来,吐出来的全是风干的酱紫色……   “女施主在二九之年遭一大难,折损一亲爱之人!”   ……可怕的大叶吉斯!他只算差了一年,不是十八而是十七,而十八岁的十二年之后便是今年,难道……她想着无晔,想着缝那死灰般的脸与膝上的鲜血,她心里发颤了。 第三章 “俄那钵底”(11)   但是她已经无法抗拒。那天晚上,无哗吻了她。只吻了一下,但是两个人都在发抖,她的泪水悄悄地在眼眶里转悠。   “星星我觉得你很奇怪很奇怪。”“嗯?”   “你是文明人和自然人的奇妙的结合。你……你有这么美的身体,又有这么聪明的头脑……”   星星惊疑地望着他,他是认真的。这么美的身体?星星好像头一次听别人这么说。   “你真的觉得我美吗?”   这次是轮到无晔惊奇了:“难道从来没有人告诉过你?”   “我从青春期开始就为自己的身材自卑。”她满不在乎似的笑着,“各个部位都不标准,零件儿安错了,不配套。”   “什么叫标准?标准和美是一回事吗?”无哗的眼光温顺得像一只羔羊,“依我看,只有个别才是美。我们上过解剖课,女性的所有器官我们都熟悉,在一万个女人里有一个与众不同,那么这个女人就该是女王。”   “你该学画,学艺术。”   “是啊,如果让我画一个理想的美人,会比毕加索和马蒂斯的画更个别。”   她搂住他的一只胳膊,紧紧贴在脸旁,他是那样年轻,肌肉皮肤绷得那样紧,她能感觉到热的血在肌肤里涌动。真的是上天赐还的晓军么?十七年前。晓军在密云水库里紧抱着自己的时候,她曾经感受到同样热的血在血管中涌动,可惜她那时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懂。现在,她懂了,可是太晚了。她和他相差整整十一岁!十一年已经是两代人的距离了!她被那年轻的胸膛里散发的热气笼罩着,感动着,泪如泉涌。不,她还想活一次,还想再爱一次,完整的。哪怕是炼狱,她也要再入一次。释迦牟尼用炼狱来威胁难陀,难陀便就范了。这证明难陀对于妻子的爱仍然不够深厚。也许爱情已经不符合现代社会瞬息万变的节奏,但是真正的爱情有它自己独特的节奏,它不断地从各种音响中挣脱出来,无视他人,撕开甲胄,哪怕被伤得鲜血淋漓也无怨无悔,你想恋爱么?你就必须是一个勇敢者,冒险家,同时又要打破一切美好结局的幻想。真正的爱都是没有结局的。   “明天,我们去三危山看日出吧。”她说。 第三章 “俄那钵底”(12)   她从来没有在别的地方看到过这种颜色的太阳。   当时太阳正冉冉地从三危山升起,在浅紫的背景上那太阳发出一种软弱无力的白色。多么奇怪的三危山!它把太阳的金光完全滤了出来。那金光在山的缝隙中顽强地挤出来,形成一片佛光瑞霭,而太阳,却成了一片苍白的纸片。   新鲜的风沙沙的,在他们的肩头滑落。她看见他的瞳孔也出现了一点淡金色。   “无哗,给你照张像好么?”“好。”   她举起相机,他把脸转过来正对着镜头,那点淡金色立刻消失了。是的那只是佛光的折射,而不是他眼睛本身的色彩。   “怎么样?”   “挺好的。”她笑一笑。“给你也来一张?”   她坚决地摇摇头。他轻轻搂住她,她打了个冷战,随即软软地伸出手臂抱住他的颈子。他的身子很热很热。   “真好。”他轻吻着她的头发。“什么?”   “真好,一切都好。”他的眼睛里竟涌出了泪水,“就这样永远站下去,变成两座石像就好了。”   “你可真是个小情种。”她俯在他的胸口,能感觉到那里强有力的心跳。她再次感到他青春的活力。不,他太年轻太年轻了。她得到了他,就会很快失去他。她不能忍受失去他的痛苦。   “可惜,我已经不是恋爱的年龄了。”她收回两条手臂,怕冷似的抱在胸前。   “爱情难道还要分什么年龄阶段吗?再说,算,算命先生不是说你比实际年龄要年轻十岁么,告诉你,他也对我说了,我比实际年龄要老十岁,这样,我比你还大好多哪。”他温柔的看着她。她的头发闪着柔和的光泽,笔直地从中间分开,露出自得发青的头缝。他轻轻托起她的下巴,把嘴唇凑近,他看到她的眼神有迷离,头轻轻转了开去。   “怎么了?”   “我不喜欢这样。”“为什么?”   “对你们这些人来讲,这样太容易了。”“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我也没打算让你明白。”   无晔长睫毛上的泪水一下子干涸了。他觉得一座迷宫藏在她的身体里。往往是蜿蜒曲折地盘旋了很久,却发现自己迷了路。但他喜欢这迷宫,喜欢这不可解,他把它看作是对于自己智力的一种挑战。   “你觉得,你可以把精神的爱和肉体的爱分开么?”他皱着眉头一脸的严肃。“是的。”“你说得根本不对,精神和肉体根本是不可分的。由精神到肉体,又由肉体到精神,这中间根本不应当有任何障碍,这才是一种自然的完全的爱。”   “也许是。可是你想过没有,在你实现了所谓完全的爱之后又会怎么样?你想过了吗?!”   他吃惊地看看她。他觉得她的声音里充满了绝望。   “任何东西都不能完全,如果完全地实现了爱,爱的生命也就结束了。下一步就是仇恨--或者死亡。当然,死亡比仇恨还好点。”   他不吭声。棱角分明的唇闭得紧紧的。“这是胆小鬼的论调。”良久,他忽然嗫嚅地说。   一片沉寂。惨白的太阳已高高升起来了那一片金光变成许多许多的白光,比太阳本身更加惨白。   很长时间她不敢相信他在反驳她。连他自己也不敢相信。   但是他像平常下决心时那样,把嘴巴闭得紧紧的,一点没有退缩的意思。   “你说得对。”很久很久,她轻声说,然后转身走了。   他一个人站在那儿。风把他剑麻般的头发吹得乱蓬蓬的,他变成了一片镂空的剪影。留下的只是地上瘦而长的硕大黑影。 第三章 “俄那钵底”(13)   不知为什么,陈清的故事对于张恕已经变得不那么重要了。在陈清的故事里,美就是美,丑就是丑,善就是善,恶就是恶。而张恕现在宁愿喜欢美善与丑恶互相渗透的混合体。每当他从美中发现丑或善中发现恶的时候,总有一种莫名的欣喜。他觉得,吉祥天女之所以吸引他,证:因为她的面目变化万千,在尉迟乙僧的笔下可以和儿子共浴嬉戏,而在藏传佛教中竞披着“亲子之皮”。而且她在婆罗门教、印度教、佛教和藏传密宗中都是身份显赫的主神,应付裕如,游刃有余,这本身便可以说明一切。   这种感觉加深了他对于女性的恐惧。他想起玉儿,想起郡位被称作菩萨的女人,似乎在她们身上都能印证一种变幻莫测的、远古灵物的特质。唯独肖星星,大约穿着一件厚厚的坚硬的甲胄而且穿得过久,似乎已经与她的肉体融为一体,使他无法破译,究竟什么才是真的她自己。   传说古时候,三危山叫牛脊梁山,并没有那三座险峰。这山早挂太阳晚挂月,满山都通亮。可忽然有一天,太阳和月亮都没有了,大伙东打听,西打听,才知道原来是天狗干的坏事!天狗抓住了太阳和月亮正躲在一个山洞里想慢慢吃哩!   大伙急着去救太阳和月亮呵!当地有弟兄三人叫大危、二危、三危,从小武艺高强,三弟兄聚了成千上万的乡民,手持灯笼火把,由山神带路,找到了天狗住的山洞。   天狗在洞里听见外头火炮震天,锣鼓齐鸣,吓得心惊肉跳。跑出洞门儿一看哪嗬。刀、枪、剑、棍,不知多少人来杀它!它这么一惊非同小可拖着尾巴就跑。大危手快呀,一剑砍下它半个尾巴,天狗疼得卷起尾巴溜了。从此狗走路时总卷着尾巴跑。   太阳和月亮救出来了,牛脊梁山又是一片通明。三危弟兄怕天狗再来偷太阳和月亮,就住在了山上,守卫住太阳和月亮。天长地久,三危弟兄变成了刚劲挺拔的三座山峰。人们为了铭记他们舍己为民的功劳,就把牛脊梁山改名为“三危山”。   陈清讲完,张恕草草把这故事记下来。他看到肖星星在门口出现了。   张恕喜欢在沉默中观察女人。   肖星星和大多数女人一样,经不起沉默的煎熬。在寡言者面前她会不自觉地变成一个饶舌者。只是她的语言并非表达,而是掩饰。   张恕看到了这一点,却不明白她究竟想掩饰什么。   肖星星其实喜欢扮演高高在上的角色。而在张恕面前,由于他的强大,她只能伪装天真,这是她不愿和他过多接触的原因之一。   他总是可以找到各种各样的理由进入她的房间,而她却从不残任何理由回访。   所以当她袅袅婷婷地出现在门口的时候,他有点儿意外。   “听说你们去榆林窟的途中遇难了,是吗?”他打量着她。那天他去看过她,但走到门口就回来了--他听见无哗的低语声。“是啊。”她一副笑嘻嘻满不在乎的样子,“不过我们俩还算命大,没有被敦煌‘百慕大’吞没。”   “哈,你又有新的理论根据了。看到榆林窟的三眼佛了么?”“什么三眼佛,车在盘山公路那儿就翻了!根本没上去!”陈清眯起眼睛盯着她:“少年后生,黄毛、厂头,知道个甚!”他缓缓地讲道:……榆林窟的大佛爷,脑门儿上有一颗乌黑乌黑的大眼珠,所以叫三眼佛。当年塑佛像的时候,供养人让工匠在佛脑门儿上加一只眼珠,害得工匠犯难哩!工匠想啊想啊,最后想实在找不到眼珠的时候,就把自家的眼珠挖出来。就这么一想,身边的小河水立刻哗啦啦响起来,他定睛一看,嘿,一只老蚌张开了嘴,含着一颗通明透亮的珠子!工匠美疯啦,捧着珠子就往洞窟里跑!说也奇怪,先前,这地方风沙大,洞窟里老是尘土飞扬,自打大佛爷的脑门儿上多了这颗珠子,风沙就再不入洞了,所以俺们的先人都叫它做避尘珠。大佛爷高兴叫人看的时候就天气晴朗,不高兴的时候就飞沙走石,你们那天去是赶上大佛爷发了脾气,管保你们那车里有走背字儿的!……   “您看我像走背字儿的么?”星星调皮地冲张恕一挤眼。   陈清哼了一声,“你倒不像,俺看那小伙子,叫啥无晔的,嘿名字就拗口,俺看他悬。没叫他去大叶住持那儿看看相去?”   星星心里忽悠一沉。陈大爷和大叶吉斯在这一点上竞合拍了。难道她真的要给无晔带来厄运么?如果这样,她必须立即离开他,永远永远。 第三章 “俄那钵底”(14)   那一天天气阴沉。从清晨起空气中便漾起一层雪雾。她打开门,一股浊气扑来,她忽然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无晔靠着一辆破破烂烂的自行车站在雾气里。那车是张恕的。“走吗?”   “走吧。”   “张恕不去?”   “他说有事儿。”无晔顺手拿过她肩上的挎包,挂在车把上。“要是你请就没事儿了。”   “胡说。”   挎包太大,无法上车,她又把包拿回来,挎上,坐在车后。破车嘎吱吱地响起来。   “这包真讨厌,把我肩膀都快勒破啦!”她觉得包上的两根细绳好像已嵌进肉里。   嘎吱声戛然停止。他捏闸,两条长腿着地,转过头来。那姿势,那目光中的柔情,都似曾相识。她的心怦然一动。   他下了车,把包从她肩上取下来,放在车后,“让你别拿,还非逞强。”他好像一下予变成个老大哥,不由分说地把她抱到车前的大梁上。“这怎么行?!”她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他暖烘烘的胳膊像铁铸的围墙,她牢牢地被封闭在围墙里。她感觉到他呼吸的迫近,觉得自己的肉体似乎正慢慢融化在他温暖的怀抱里,她再也无法抗拒什么了,她觉得围在她胸前的那条手臂随着车身的颠簸在无意中碰撞着她,好像一股电流传遍全身,一直传到最隐秘的所在。好久,好久,她没有过这种感觉了。她闭上眼,感到晕眩,她简直想在这极度的晕眩中死去。   “你怎么啦?”他低下头,他感觉到她的身子在抖。   “我们。我们别去了,我好像……好像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别那么迷信,跟我在一起,没问题。”他又变成了一个男孩,十分自信地挥一下手,把自行车蹬得飞快。 第三章 “俄那钵底”(15)   他们首先看到了那个小卖部。   小卖部孤零零地设在山腰,两只黄狗对着他们疲惫地看了一眼竞一声也没吠。   “咦,这狗为什么不叫?”   “大概是佛本生吧。”他嘻嘻一笑。   “你总是这样亵渎神灵,要遭报应的。”   “我已经跳出三界之外,不在五行之中了。”无哗说完,蹦跳着跑过去抱起一只大黄狗,那狗竟毫无反应地垂着耳朵。她急忙举起相机为他抢了几个镜头。   这时一个纤瘦的姑娘出现在小卖部门口。   姑娘的长发在雾气中呈现一种诱惑的铁灰色。她穿一身灰色紧身便装,像一把剑~般直挺挺地站着,凛然透出一股冷俏之气。她低声说了一句什么,他们两个一点也听不懂。星星向她笑笑,她毫不理睬。于是两人径直向窟门走去。那姑娘忽然在他们身后哇啦哇啦地大叫起来,星星感到那是一种金属刻画玻璃的锐声,她内心的恐惧几乎达到了极点。 第三章 “俄那钵底”(16)   密宗洞似乎比其他洞窟更为黑暗。这个通常总是封闭着的洞窟为他们敞开着。她叹服无哗的本事,他也似乎很骄傲这件事的成功。至于欢喜佛的形象并不像传闻中的那样神秘。她觉得他们究竟是谁无关紧要。关键是这种修炼的形式令人感到神秘。她注意到他们虽赤身裸体却没有忘记戴冠,以及那长长的骷髅制成的璎珞。或许,这是他们的一种什么标志。佛的形象也是人们想象出来的。这种装饰是不是来源于古印度某氏族呢?她呆呆地看着,赞叹着那无与伦比的色彩。但是几年之后留在她心中的只有一种深沉的赭石和明亮的石绿。她并不认为石绿色的大荒神和赭石色的蜥蜴般趴在石绿上的观自在有什么美感。实在是谈不上美,那石色的瘦瘦的蜥蜴,扒得那样紧。善与恶,阴与阳离得那么近。她再次想起太极图。是了,这大约就是印度古代的太极图了。虽然是男女相抱,却并无任何淫邪的成分。这便是古印度太极图的一个神秘的符号。原来古人个个都是辩证法的大家,他们早就懂得两极的对立与统一,懂得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道理。中国古代太极图的黑与自中,白中有一黑。古,黑中又有一白点。印度舞神湿婆更是神秘得令人惊叹。他身隽男神,面孔却一分为二,半张是狰狞威猛的男神面孔,另半张却是妩媚娇柔的女神,而合二为一时竟充满了一种和谐之美。看来一分为二与合二而一早已是古人讨论过并得出结论的老题目了。她想起若干年前那场由一分为二与合二而一引起的大论战,后来那论战演变成大革命,革了不知多少人的命。这一切是多么滑稽啊!是的,现代人自认为由自己悟透的许多道理,其实古人早就悟到了而且悟得更深。当然,这也是正常的。正如你不能完全相信父辈们的经验一样,你也不能宠全相信古人的哲学,直到你自己去体验去悟到相同或相反的道理。   可怕的是你有时得出的道理既不相反又不相同。   肖星星盯着那明亮的石绿和深沉的赭石构成的一团颜色。想营自己经常在两难困境中徘徊。既不能走向明亮的石绿,又不能走向深沉的赭石。   那瘦瘦的蜥蜴般趴在大荒神身上的女神自然是中国匠人的手笔。   这是被异化了的女神。   当欢喜佛生活在它本国的时候肯定不是这样的。她竞十分肯定地这样认为。   所以后来--当她不再重复那个关于男孩割腕的梦的时候,她的梦又有了一个崭新的内容:在一个陌生的国度里,她徘徊着。阳光十分明亮,亮得把路上的行人都幻化成透明的光影。而街道上那一座座奇怪的城市雕塑在一片明亮之中却显得浓黑沉重。那是一对对青铜色的男女在明亮的阳光下做爱。   当时无哗远远地被冷落在一边长达一个半小时。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她身上。她的背影窈窕而饱满。她那一头硬得像钢丝一般的黑发蓬松发亮。她身上洁白的T恤在黑暗的洞窟里闪着月亮的光泽。她抚摩着石壁的手指甲变成颗颗淡粉色贝壳沉浸在这石绿色的海洋里。她的眼睛仅仅看到赭石与石绿而他的眼睛却看到这两种颜色之间还有洁白。那是她的颜色。她站在那里,和那巨大的壁画融为一体,似乎是勾通善与恶的人间之神。   “好奇怪啊……”她说。“什么?”   “我说,好奇怪。”她大梦初醒般地看着他,他比她高很多,站得又近,因此只能看见她林立的睫毛和小巧的鼻子。   “你说的是这幅画?”   她没吭气。她想起张恕对于吉祥天女的兴趣。美丽的吉祥天女在这个窟中变得狰狞可怕。奇怪的是,这种狰狞比美丽更能打动她。后来在她关于异国佛雕的梦中,那佛像的面部几乎都是狰狞的。   无晔一直为她举着手电,胳膊早已发酸,但看到她那一脸痴迷,又不忍放下手电,只好用左手托了右手,两脚则倒来倒去。“其实我有办法把这壁画粘下来。”他说。   他的声音在这空旷的洞中显得虚飘。她回过头,似乎不知他在说什么。   “很简单,用一种特殊的树胶,过去洋鬼子偷壁画都这么干,现在布鲁塞尔博物馆还有很完整的一幅呢。”   “你怎么忽然会有这样的怪想法?”她好像刚刚明白过来,笑着。   “你那么喜欢,”他把眼睛转开去,“看你那着迷劲儿。” 第三章 “俄那钵底”(17)   后来的事一定是搞错了。肖星星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那几个人是怎么忽然出现的。也许他们本来便一直藏匿在洞里。反正当时哇啦哇啦的叫声几乎震破了她的耳膜。她看见那藏刀一般的瘦姑娘抓住了无哗的手腕。无晔的力气是相当大的。可这时好像忽然变得弱小可怜,他挣扎着,完全像孩子徒劳的挣扎。她看见那瘦姑娘毫无表情,一双眼睛冷若冰霜却有着一股逼人的聪慧。她想一定是误会了。她走近那姑娘,尽量友善的微笑,然后做出各种手势向她表明,那男孩是个大大的好人,他说用胶水粘画不过是在开玩笑。但那姑娘本,水为所动。瘦姑娘的瘦脸在黑暗中显现着一种清癯之美。她才再清瘦姑娘身后还有一群人,一群漆黑的壮汉。在漆黑的洞窟里只能看到六七双狼一般的绿眼,她看见无晔的脸变得苍白了。   无哗至死记得这个恐怖的时刻。他觉得那瘦姑娘一定是死神的化身。因为只有死神本人才能有这样冰冷的金属一般的手。那手便是狼牙铐,他根本不敢向那手望上一眼,他怕见到的是白色的骨殖。至于那些漆黑的壮汉倒并没有什么。他认定他们不过是她的马弁而她才是真正的元凶。   他听到星星在恳求那瘦姑娘,不停地恳求,可是这一群人里似乎没有一个人听得懂她的话。星星耐心地赔着笑脸。当那几个壮汉推搡着他要把他带走的时候,她终于愤怒地大叫起来。她拽住他们的胳膊,用最难听最恶毒的语言咒骂那瘦姑娘和那群漆黑的壮汉。可他们仍然像没听见似的。他们根本没把她放在眼里。星星看到无晔惨白的脸。她冲上去,一个壮汉轻轻推开她,她站立不稳几乎摔倒。她看到无哗苍白的唇在动,她听不清他在说什么。那个瘦姑娘忽然冷冷地笑了。然后从灰衣服里取出一把短剑,飞似的出手刺向她的心窝,她只觉得黄昏雾霭中有淡青色的露珠在闪亮。瘦姑娘对她那副表情惊奇地扬扬眉毛,然后急速收剑刺向自己。半晌她才明白瘦姑娘既不想刺别人也不想刺自己,不过是比划比划。那短剑的鞘似乎是青铜色的,上面好像有骷髅的装饰。这两下出刺的动作究竟是什么意思呢?J是得意之举?是威胁?还是什么仪式?   短剑划出一道弧光,迅速入鞘了。眨眼之间一群人消逝得无影无踪。   星星看见黄昏最后的一缕光消失在三危山后面了。 第四章 观音大士(01)   观世音是佛国众菩萨的首席。她在世俗世界中的知名度与影响,决不低于释迦牟尼。菩萨在佛国中的地位仅次于佛,又叫大士。菩萨的意思是“觉有情”、“道众生”。他们的职责是协助佛普渡众生,了却一切烦恼,永远欢乐。   佛国第一菩萨观世音,又译“光释音”。又称“观自在”、“观音大士”。唐代因避太宗皇帝李世民名讳,略去“世”字,简称观音。所谓“观世音”,便是指在芸芸众生受苦受难之时,诵其名号,菩萨就会“观”到这个声音,立即前去解救。“观世音”这个名字本身,就显示了这位菩萨的无边法力。   观音的最初原形是古印度婆罗门教中一对孪生马驹,称双马童神,象征慈悲与善。它们能使盲人复明,不孕者生子,公牛产奶,朽木开花。佛教产生之后,双马童神渐变为一位慈眉善目的菩萨,叫做“马头观世音”,塑为男身。在佛教密宗中,至今有一位“马头明王”,造型愤怒威猛,头有四面,分别为菩萨面、大嗔怒黑色面、大笑颜面、碧马头。这便是那位“马头观世音”在今天的变种了。   佛教又有《悲华经》一部,说是过去有一转轮王,大太子名不晌,即观世音;二太子叫尼摩,即大势至。不晌立誓使众生脱离苦海。后来转轮王修行成佛,即西方极乐世界阿弥陀佛。不晌和尼摩成为父亲的左右胁侍,合称为“西方三圣”。   观世音传入中国后,逐渐被汉化,被附会为汉家公主。流传很广的关于妙善的传说便是如此。   观世音又有许多形态,所谓六观音、七观音、三十观音等。六观音有两种说法:天台宗所传为大悲观音、大慈观音、师子无畏观音、大光普照观音、天人丈夫观音、大梵至圣观音。密宗所传为千手千眼观音、圣观音、马头观音、十一面观音、准胝观音、如意轮观音。   在中国佛教中,还有一个常见的马郎妇观音。传说唐朝元和十二年,观世音化为陕右一位美女,有众多男子前来求亲。美女云:谁能一夕诵读《普门经》者,可成佳婿。于是众男子诵经逾夕所剩二十,美女又让求婚者在一夕之内诵完《金刚经》,所剩仅十余人。于是观音化成的美女又提出新的要求:令求婚者于三天之内诵完《法华经》七卷。三天到期时只剩下了一个马氏子。于是美女答应嫁他。谁知婚宴未尽,新娘便死去了。几天后有一老僧来到美女入殓之处,以杖拨尸,尸骨化尽,只剩下黄金锁骨。老僧云:“此圣者,悯汝等障重,故垂方便化汝身。”说完腾空而去。从此,陕右一带便供奉马郎妇为观音。   密宗又有所谓十一面观音,具有十一个脸面:前三面作菩萨面或慈悲、寂静相,左三面作嗔怒相,右三面似菩萨相而长有狗牙,后一面作大笑状,顶上一面作如来相,十一面各戴华冠。另有一种形象有十头四臂,右边第一手持念珠,第二手施无畏,左边第一手持莲花,第二手持军持。   至于千手干眼观音的来历则有若干说法。其一是据佛经云,观世音在过去“无量劫”,听干光王静如来说法,立下大誓愿,要“利益一切众生”,于是长出千手干眼,千手表示遍护人生,千眼表示遍观世间,寓大慈大悲,法力无边之意。佛教所云“慈悲”二字有特定含义,所谓“大慈与一切众生乐,大悲拔一切众生苦。”佛经宣称供养千手干眼观音,可以得到息灾、增益、敬爱、降服等四种成就法。   还有一种中国式的说法。说是妙庄王有三位千金,大女二女都顺利出嫁,唯独三女妙善各色,非出家为尼不可。妙庄王大怒,将她赶了出去。妙善修行成了正果。后来庄王得病危在旦夕,需亲生儿女献出手眼方能治愈,无奈大女二女均不肯献,三女妙善化作香山仙长断手剜眼,庄王服后即愈,才知仙长为三女妙善所化,于是吁叩天地,求佛祖让三女长出手眼。后来,妙善长出千手干眼,成为干手干眼观音,庄王亦皈依佛门。   又有一种说法是妙庄王便是春秋时代的楚庄王,公主妙善以手眼救活他后,庄王命人建寺,塑成全手全眼,不料侍从误听,传旨为“千手千眼”,于是造出千手千眼观音像云云。   总之,观音的各种形态不过是一种迷惑世人的障眼法。张恕想。   《红楼梦》第五十回“暖春坞雅制春灯谜”中有这样一段对话:李纨笑道:“‘观音未有世家传’,打‘四书’一句。”黛玉笑答:“虽善无征。”是说观世音生平不可考。   的确,无论是双马童神、转轮王的王子,还是妙庄王的女儿都不过是一种传说,真的观音,连性别也无法确定,生平便更是无法考证了。 第四章 观音大士(02)   在那个月黑风高的夜晚,星星迷路了。   天空的浓云好像不断坠落,与三危山溶化在一起,变得墨一般黑。远处树影怪兽般的呼啸,好像周围有一种沉重的冰凉的东西向她袭来。她忽然觉得自己仿佛是赤裸了身子在走,有一种兽的冰凉的鼻子在蹭着她的脚腕。她几乎连气也不会喘了。她疾走如飞。她看见仍然蹲在那儿的两条老狗阴险地瞪着她,形同鬼魅。她忽然想起了“往生咒”。   那是好些年前的事了。外公死了,外婆对母亲说,为了超度外公的魂灵,她要念诵“往生咒”。外婆跪在佛龛前的蒲团上,念了整整一夜。   她从外婆那里知道了“往生咒”并且会背上几句。神圣的“往生咒”被作为病笃乱投医的法术,外婆的灵魂地下有知也要骂的。   但是“往生咒”的确很灵。在她反复念涌了大约第六十遍的时候,她看见浓黑的云似乎慢慢退去了墨色,在变浅了的边缘,好像有淡淡的金光从那薄薄的云翳中透出来。她想起外婆讲过的关于天门开的故事。每年一度的佛祖显身,大约是在七月里的某一天,哦,如果按阴历计算现在正是七月……   佛祖坐的是金色的马车。左有普贤,右有文殊。东方的佛祖与西方的阿波罗神为什么都要乘坐金马车?阿波罗并无胁侍,大约是为了更方便地追逐他心爱的女神。那么佛祖将如何显现呢?以法身?应身?还是报身?   据说很早很早的时候,佛像是从不出现的。因为早期佛教认为佛既然是超人化的因此不能规定具体相貌。在印度阿育王时期,表现佛的“逾城出家”不过是几个男子向巨大的佛的足迹礼拜。凡佛出现在艺术品中时,不过是用法轮、宝座、菩提树等等来象征与隐喻。   直到犍陀罗时期才出现了佛像。   她觉得。自那时起,佛更失去了真实。现在她想起佛的时候,宁可把他想象成菩提树,想象成莲花,甚至想象成海洋,想象成刚刚诞生的纯洁无瑕的婴儿。 第四章 观音大士(03)   后来黑暗中真的响起一个慈和的声音。   一辆无声无息的黑色轿车停在她身旁。现在她回忆起这轿车,身后还会突然感到冷嗖嗖的,像一只又湿又凉的黑色甲壳虫突然爬上后背的感觉,但是这种感觉被那慈和的声音成功地掩饰住了。一个女人探出头来,在车灯的反光下星星看到一张极其和善宽厚的脸,长长的下巴双了两层但并不难看。眼睛是秀长的、眉毛是疏淡的,看不清表情,她只觉得那脸矜持、端庄,活像观音大士本人。   “你要去哪里?”   女人大概是第三次这样问了。星星一步跨到车窗前,这一步的距离她没有掌握好,突然离那女人很近很近,过分地近了,几乎和那女人的鼻子贴在一起,她暗叫惭愧,急忙调整,可那女人似乎并不在乎地微笑了。   “我……我要回三危山招待所。”她几乎是向那女人耳语。这时她看到女人秀长的眼睛里潜藏的威严。   车门开了,她钻进去。她看见里面除了司机之外还有个男人,脸朝外背对着她。但那背影鼓鼓囊囊的熟悉得可疑。   “三危山招待所,”那女人轻声从鼻子里哼哼。她总觉得那女人有很重的鼻音,而别人比如无哗却没感到这个。这一点后来成为他们认证某个人的关键的不同点。   当时那黑色轿车无声无息地驶向三危山招待所。那个男人背对着她响起轻微的鼾声。星星悄悄掀开窗纱,看见三危山附近的浓云依然倾泻着淡淡的虹霓。这究竟是清晨还是黑夜?她忍不住看看那观音大士,大士似乎也正在看她。目光相对,不得不找出话来说。   “真是太……太谢谢您了。”   大士抿嘴一笑,摇摇头,像是在说些微小事不足挂齿的意思。使她更觉得大士充满一种大人物的派头。于是她索性倚小卖小,开始一些故作天真的问话。   “我应当怎么称呼您呢?”   大士仍然微笑不语。这时她注意到大士穿的是银灰色的外套,里面露出浅灰色条纹的衬衣领,看她雪白脖颈上的皱褶,年龄无沦如何也当在五十岁以上了。脸面上却只有极淡极细的鱼尾纹;肤色比一般人都要白,两颊像抹了胭脂似的透出淡淡的粉红;一双秀长的眼睛总像含着泪水似的,充满了悲悯,但悲悯之中又有一种威严。   “您……您是做什么工作的?”星星继续问。这个女人简直把她迷住了。   大士看了星星一眼,又是微微一笑,看来她不准备回答任何问题。无声无息的黑色轿车已驶到三危山脚下,星星忽然从迷梦中醒来,她想到无哗,想到刚才那可怕的一幕,或许,眼前的女人真是大慈大悲救苦救难的观世音?她不能放过她。   “大士。”她说。   那女人有点惊讶地望着她。   “大士。”她坚定地说。“既然您不愿透露姓名,那么就让我叫您大士吧。您实在像观音大士。”   大士的微笑凝固在唇边,用一种不为所动的眼光看着她。   “大士,我想您一定能帮助我。”她把“能”字咬得特别清楚。她亢奋起来,激动万分,但大士的目光仍然淡然无谓。   “我有个好朋友……一个男孩……今天我们一起来看密宗洞,结果……结果……”她急得口吃起来,“结果被一群人给劫持走了,大士,你说你说我该怎么办?”   大士疏淡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然后用不慌不忙的口气,用那种星星听起来是十分动人的鼻音,仔细询问了全部事情的经过,以及关于向无晔与劫持者的细节。   “您……您能不能帮我想想办法?”她恳求。她认定眼前这个女人即使不是观音下凡也是一位举足轻重、在此地享有生杀大权的人物,“实在不行,我就只好去报案了……”   “你放心好了。你的朋友会受到很好对待的……”大士微微皱一皱眉,然后垂下眼睑,“不过,不必去报案,那样反而更坏……好了,招待所到了。再见。”   肖星星看见那辆无声无息的黑色轿车迅速驶入黑暗。就在与黑暗接壤的瞬间,她忽然清清楚楚地看到司机旁那个熟睡的男人抬起脸。大叶吉斯!她几乎要叫出声来。三危山的虹霓状的云朵已经消失了。或许,那本来就是她的幻觉。 第四章 观音大士(04)   玉儿外部的热烈与内心的静寂使张恕吃惊。   她常来。但每次似乎都是为了完成某个仪式。她盛妆而来,带着刚刚沐浴过的体香,焚上满满的一炉龙涎香,在熏得人沉沉欲睡的香气中,她从容不迫地脱光衣服,像做一道高难度的数学题一般精细地、有条不紊地开始动作。那一头黄金般的茶褐色头发沉甸甸地覆着她的身子。在那无数根头发的黄金雨中,他仿佛步入了一个金光灿烂的殿堂,在那里,有一个镀金的女佛正向他张开朱唇。   在那无餍的重复动作中,他很快领略到这个手指冰凉的女人并不爱他。男人有时并不像女人想象的那么傻。是的,张恕正是在感到她不爱自己的这一瞬才开始对她发生兴趣的。   他疲倦地躺在她身边,半眯了眼睛看她如何穿衣,如何打坐,又如何开始绣花。玉儿刺绣和编织地毯的手艺都很好,她善绣各种形态的飞天,销路极佳。每次来她都要带一只绣花绷子,“仪式”完成之后便开始飞针走线。   “玉儿。”“嗯?”“那幅画……你妈妈没催着要吧?”   “没。”玉儿飞快地绣着飞天的粉红色衣袂,抬头瞥了他一眼,“你要这幅画,到底想做甚?”   “没想干什么。”他懒洋洋地枕着双臂,“好奇,想琢磨琢磨为什么乙僧把吉祥天女画得那么美。”   玉扑哧一笑,飞快地把绣花针放在头发上蹭了两蹭,张恕觉得那针也变得金灿灿的了。   “就琢磨这?傻子!咋不问问俺?!”“你知道?”   “咋不知道?!好好听着俺讲:那尉迟乙僧是于阗王族子弟哩!能画大佛爷、菩萨、诸蕃、婆叟仙……”   “这我知道……”   “打小,他就恋着他的表妹……”“他的表妹?”   “是啊,他表妹小名儿叫个果奴,就是于阗国的公主。传说这公主生的美人儿似的哩!又聪明,写得一手好字,绣得一手好花!她和乙僧一样,也信佛!唐朝武德年问,唐太宗设了河西五洲,也就是凉、甘、瓜、肃、沙,咱敦煌就是古代的瓜洲哩!当时兰州东边和河西走廊割据一方反对大唐,到了贞观年间,东西交通就远远不比隋朝兴盛了。唐太宗可受不了这个,赶紧派军队清了丝绸之路,又把突厥、于阗、大月氏的许多王族子弟送到中原当人质,乙僧和他表妹都是在贞观十三年绐送到中原来的。太宗皇上是个聪明人,很看重乙僧。当时都说,中原的画是阎立本为头,于阗西域的画可就属乙僧啦!他画了好多画,如今慈恩寺、奉恩寺还有好些他画的大壁画哩!……这西域画风大概就算咱最早的油画吧?!……有一回,太宗皇上去看乙僧画画,没成想见了他的表妹,惊得了不得,当时李世民他三宫六院加起来也不如这于阗公主的姿色……”   “这又是演绎了吧?”   “当时皇上就认了干女儿,乙僧一家在中原就更受器重了。可谁知到了神龙元年,咱河西一带又紧张起来了。皇上调集强军镇守河西,为了安抚军队,他自作主张把果奴许配给了镇守河西的将军,于阗公主就是这样来到咱瓜洲的。临行前,乙僧画了那幅《吉祥天女沐浴图》送给果奴,人都说,那天女其实就是果奴的模样儿,果奴带着画到了瓜洲,后来,干佛洞的匠人把这画临到咱这73窟啦!……”   张恕良久不语,后来他忽然问:“这些,都是你妈跟你讲的?”“不是咋的?”玉儿放下手上的活儿,两只琥珀色的眼睛闪闪发亮,“俺娘小名儿也叫个果奴,和于阗公主一个名儿。其实俺娘也算是于阗的种,俺们裕固族人,最早就在新疆,后来是迁徙到河西的,迁徙知道不?哦,知道。……俺娘年轻时候,美得像仙女下凡哩!人都说是于阗公主再世,不信你问陈清陈大爷,他是俺娘的老相好,俺娘啥事儿他都知道!……”   张恕一怔,陈清竟是玉儿母亲的情人,简直不可思议。“你妈妈那只眼睛……是怎么瞎的?”   “咋瞎的?”玉儿怔了一下,“咋瞎的,她自己剜的哩!”张恕惊呆了。   “她和俺爸生气,不……不叫俺爸亲近她,就剜了一只眼!”“你爸……到底是于什么的?”   玉儿浓黑的长睫毛微微一动,“说不好是做甚的。俺爸是俺娘的第二个男人,俺娘总惦着她那死鬼,不肯跟俺爸一心过日子。生是把俺爸挤兑走了哩!”   “你妈和她的……第一个丈夫有孩子么?”   玉儿一闭眼,不情愿地说:“有个丫头,算我姐吧。”“也在这儿?”   “也在这搭。浑得出格哩!俺俩不说话。”“你妈也和她没来往?”   “也没啥来往。前些年,俺娘见天找她,辛辛苦苦挣点钱就包了给她。那东西特贱,说啥也不要!还回回把俺娘骂出来!……就这二年,俺娘才寒了心,再不去了……” 第四章 观音大士(05)   张恕完全无法想象看守73窟的那个老女人竟然有过美丽的过去。为了这个他找到陈清,老头毫不含糊地证明确有其事,并且一板一眼地说:“玉儿就算美了?!玉儿连她娘一根手指头也比不上哩!”   这句话使张恕愤愤不平。他不清楚玉儿的来历,也并不想多问,甚至不希望这神秘的姑娘爱他。只有一点他深信不疑:她美。美得销魂,美得眩目。这种美把他还原成本我,使他意识到自己仅仅是个普通男人。对于肖星星的心猿意马在这种美的撞击下化作一片烟尘。他终于明白为什么有些男人会堕落为美女的奴隶,美本身实在有一种极强的征服力。   每次临走前玉儿都要重新梳洗。那一头又亮又深的头发,丰盛、活泼,含着温热,那茶褐色的返照,差不多金子一般亮。她梳着、挽着,绞成一根粗大的金蛇,盘上去,用十二根同样金色的发针,把头发做成古希腊美女石雕的样子。然后她用一种浸了植物的淡绿色汁液擦身,那种幽香,让他想起五月北京的夜晚。她的首饰,那些沉甸甸的珊瑚贝壳,都被那种汁液擦洗得光可鉴人,在珊瑚项圈中间有一颗极大的银珠,在她的两乳之间发光,仿佛一颗巨星藏在两轮明月之间。她还要在全身涂上香料,在肚脐上贴上两片形状怪异的叶子,这一切她做起来都那么灵巧、尽善尽美,使张恕除了美的感受之外,还有一种异邦异族的神秘感。他想象不出有什么比这美丽的尤物更美。   “你不信?”陈清老头十分固执,“就说这皮肤,玉儿不过像块黄铜,可她娘年轻时候,生生的一块羊脂白玉哩!”   “您这是……情人眼里出西施吧?”张恕忍不住开了句玩笑,没想到老头倒当了真,脸竞涨得紫红了。   “后生子!”老头的笑容里竞满含羞涩,“俺算个甚!果奴年轻时候相好多啦,咋就轮得到俺!……俺那时……不过是个羊倌儿,果奴是于阗公主再世哩!……可话又说回来,她那时要是……要是真的跟上俺,说啥也不能落下后来那下场……要说老话真是错不了,‘红颜薄命’呐!……”   后来陈清老头给他讲了关于玉儿娘--果奴的故事。这故事太富于戏剧性了,因此他肯定其中大部分是演绎的成分:果奴少年时代艳丽夺人,色艺双绝,是敦煌一带有名的美女,同时也是虔诚的佛教徒。果奴娘家姓尉迟,人都传说她是于阗王尉迟胜的后代。二十岁那年她嫁给了一个年轻的西藏人,那人是拉萨一个很有势力的贵族的儿子,叫扎西伦巴,学问人品都好,也信佛,为了研究敦煌学跑到敦煌来安了家,后来就在敦煌文物研究所工作。两人婚后十分和美。后来果奴怀了孕,女儿出生后,扎西对自己的妻子更加恩爱。可谁知好景不长,到了六十年代中期,文化大革命前两年,扎西和果奴的关系突然紧张起来,邻居听见他们整夜整夜地争吵,有时候还拳脚相加。可就在这时,果奴又怀孕了,这一次,她一点也没有初次妊娠时的喜悦了,她几乎是眼泪洗面,所有认识她的人都发现她在一天天的憔悴、衰老,终于有一天,扎西在从敦煌去张掖的路上翻了车,再也没回来。果奴坚持说有人害他,还闹过一阵子,终因无凭无据而作罢了。可是,最最让人想不到的是:一年之后果奴竞带着两个女儿嫁给了一个也是从西藏那边过来的喇嘛--当然,那时他已不再是喇嘛了。   “那喇嘛……现在还活着?”   “活着。”陈清老头的目光慢慢变得呆滞了。“他对……玉儿娘好么?”   “好?好!……”老头冷笑了一声,一仰脖把剩下的半瓶酒都喝了。 第四章 观音大士(06)   无哗出事后的第三天张恕才听说。   他急急地敲开星星的房间。一地狼藉,星星抓着一本画册在看看得出来她什么也没看进去。   他在她对面坐下来。“要不,去报案?”“不!”她急急地说,“他会回来的。”   “既然拿得这么准,还这么自寻烦恼?”她不吭气,那本画册已经快被翻烂了。于是张恕开始动员她去吃黄面。黄面是此地特产,据说配料有一套秘方拒不外传。做黄面也花花哨哨好看得很。硬是要把一块七八斤重的面团拉成粉丝般细的面条,全靠大师傅的功力了。至于吃起来其实也并不怎么好吃。吃的是“功夫面”。肖星星来后没多久便闹了一回吃黄面,只是走遍敦煌并未见到黄面摊子,因此一直未能如愿。   她终于被说动了,心里却并不怎么相信有黄面摊子,更没有任何食欲,只是看到张恕那副样子有点不忍心而已。   不想就真的找到一架黄面摊子,还是真正的黄面,澄黄透亮,捏在手里像块黄玉。舞面的师傅瘦得像根秫秸秆,却不知哪来的臂力,同时拽开十二股黄丝,一会儿拧成麻花状,一会儿又盘龙舞凤般地旋转,煞是好看。围在摊子周围的倒有四五十人,一会儿十二股变成一百九十二股,成几何级数增加,又黄又亮的长丝一根根硬硬地翘起。老板娘一把把抓起放进滚水锅里,片刻煮好,几个人急忙递了钱,蘸了调料,就在摊子旁边呼噜噜吃起来。张恕也急忙往老板娘手里塞足了钱,又加了葱花、蒜末、麻酱、盐、味精,先给星星递过去了,自己的一碗又多加了一勺辣椒,红通通的吃得冒汗。再看星星,虽吃得并不香,毕竟也在动筷子了。   “这黄面怎么做的?”张恕抬头问老板娘。   老板娘眉开眼笑地瞥他一眼,不吭声。旁边的有嘴快的说是用一种草灰埋在土里数月炭化之后做的配料。老板娘听了,也不理他,仍露着一嘴黄牙嘿嘿地笑。张恕本来对黄面的来历并无兴趣,不过是想引开星星的思路,见她仍是一脸梦游者的神情,也就不再多问了。   两人迎着夕阳的余辉慢慢走回去。 第四章 观音大士(07)   “可以问你个问题么,星星?”“问吧。”   “你和……向无晔过去就认识么?”“不。”   “那么是在我之后认识的了?”“嗯。”   “哦……”张恕把疑问埋进心里。他非常奇怪已进入全盛时期的星星怎么会喜欢上一个情窦初开的男孩,这种喜欢太莫名其妙了。   “你觉得奇怪是么?”她忽然把明亮的黑眸子转向他,“他很像我过去的一个朋友,我简直把他当成他了。”   “移情,是么?”   “有一点儿,不完全是。这男孩本身也很可爱……我可以到你那儿坐坐么?”   她觉得,张恕屋里的光线要比自己屋里明亮得多。有了这样明亮的灯光,好像人也变得爽气了似的。张恕把剩的咖啡都倒进杯子里,她却说她不喝。“我从来不喝咖啡。”“茶呢?”   “也不喝。任何一种能使大脑兴奋的东西都不沾。无晔知道。”他默然了。   无晔知道。他从这句话悟到他们“铁”的程度。无哗知道。甚至不说她丈夫知道。这句话实际上是告诉他,他早已被划在圈外了。   “你出来这么长时间,你爱人不会提抗议么?”他转移话题。“我没有爱人,只有丈夫。”   “干吗这么苦大仇深。芹”你是五十步笑百步吧?“他苦笑一声,“很奇怪,我出来的时候真有点深恶痛绝的意思,可现在……那时候是渴望自由,现在又想逃避自由了……人就这么贱!”   “想回家了?”   “还没想好。你呢?”   “我还没体验过自由呢。还到不了想逃避的时候……”   “我和你不一样。”张恕把带来的玉米放进锅子里,打开电炉,“我妻子是那种被宠坏了的女人,稍稍怠慢一点都不行,可我这个人偏偏不会向女人讨好,所以……”   “其实也不是什么‘讨好’吧?中国男人太缺乏绅士风度了。其实,能让一位女士感到舒服也是一种美德呢。中国男人大概分两类,一类是太监,整个一个半男不女,连胡子都不长。另一类是表面上的阳刚之气,实际上的霉干菜,既没味儿,又架子哄哄的‘强努’,让人累得不行。当然,还有第三种,不过那是凤毛麟角……”   “那么你一定是遇见过这种凤毛麟角啦?”   “别吃醋好不好?我知道你的潜台词。”“是什么?”   “你一定在想,我说的这第三种根本就不存在,男的都差不多,是女的在给他们合并同类项。”   “你不认为这是你们的一种自欺方式么?”   “当然,每个人的自欺方式都不同。但是人类需要自欺,谁也没有坚强到不需要自欺的程度。”   “我就不需要。”他轻蔑地一哼。   “算了吧。你不需要到敦煌来干什么?好好在北京守着你老婆儿子过啊!为什么要对什么吉祥天女感兴趣?!”   他的脸色变了。   “你说得对,这的确是我的自欺方式。”   良久,他闷闷地说,把地上的一个空罐头盒狠狠地踢开去。 第四章 观音大士(08)   牟生来信了,还有卫卫的几个字,胖胖的像他本人一样可爱:妈妈我想你。   这一定是牟生导演的。这几个字对她就像原子弹一般无坚不摧,牟生知道这个。   她的可爱的小卫卫,一个安琪儿,一个小可人儿。淘气的他在肚子里还要折跟头……她临产时正常胎位忽然变成了枕后位。大夫们好一阵忙乱,什么产钳、吸引器、催产素一大堆,她身上似乎缠了许多管子,总之那是一个疼痛恐惧和麻木的时刻。她现在想起来还觉得不堪回首。   那是个暴雨之夜。那种非人所能忍受的剧痛把她和周围的一切现实隔开了。她努力回想一张张熟人和亲友的面孔,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她不知道这孩子的诞生对于她来讲到底意味着什么,但是在意识的深处,有个声音始终在说:“只有结婚、生孩子才能对人生彻悟。”   这个声音越来越大,她终于想起说这话的那个人,他长着一双淡金色的“虎眼”,说这话时他还纯粹是个孩子,可他当时的表情极其认真。当时是在密云水库,黄昏,他们游完泳上了岸,大家围坐,一起,悠闲地吃着带来的面包和扒鸡,喝着廉价的酒一一每逢这时,晓军便要发表些惊世骇俗的议论。   他是在反驳她的话。她刚说:“一个真正的艺术家决不能要孩子,甚至不该结婚。”   至今她仍拿不准他们到底谁对。问题是,生活中的许多事本身便是悖论,谁也不能在无经验的时候凭想象去体验,而一旦有了经验,便永远再不可能回返到无经验的状态中。   那天游泳时下了场暴雨。她的游泳技术本来便不佳,到了水天自茫茫片的时候,便更是分不清东西南北,她心里一紧张,胳膊腿便乱了方寸,身体一下子变得沉重?还没等叫出声,便有浑浊的水灌进嘴里。就在她心里闪过“这回死定了”的时候,忽然有一只救命的援手从身后抱紧了她,她当时简直想大声喊一句“南无观世音菩萨”,像外婆教过她的那样。但是她很快明白这并不是什么佛爷或菩萨,而是晓军。晓军一直在后面保护着她。他一只手抱着她,另一只手拼命地划水,在那白蒙的世界里冲向一只停泊着的船。她至今仍记得他那铁一般的胳膊和火热的胸怀,他的热量透过薄薄的泳装传进她冰凉的身子,对于她,这还是生平第一次和一个异性紧紧地抱在一起。但是求生的念头战胜了一切,她顾不得害羞,用双臂把他搂得紧紧的,到了船上仍不敢松开,这时她才感觉到他强有力的、几乎是狂烈的心跳。十多年之后当她把这件事告诉姐姐的时候,姐姐却不在意地微笑着:“你这些都属于女人的感受。对于他来说就简单多了:他搂着的是个准裸体的美人儿,这就是一切。他严晓军在你眼里是圣人,可实际上也不过是个普通男人而已!”   这番话说得她好不扫兴。可过些时回想起,脸上又不免热辣辣起来。“准裸体的美人儿?”她红着脸向自己胸脯扫了一眼,立刻想起那个有着淡金色纯洁透明眼睛的男孩,当时他很羞涩也很紧张,坐进船里的时候,两人竞没说…句话。最后他低着头说,他和他那个小女朋友吹了。   就是用生命也换不回那种纯情,那种朦胧,那种美了!   她滴下泪来。又开始写“牟生,你好”,这次她变聪明了,不再浪费纸张而是在一页信纸上不断重复这句话,然后把那页信纸揉成一个团扔到窗外去。   这时她看见在大西北碧蓝的晴空下,有两个人在轻声低语,一个是陈清老头,另一个使她微微一怔--那是在73窟门前见过的那位踽踽独行的老女人。 第四章 观音大士(09)   那天晚上,玉儿和娘大吵了一架。不知是哪个烂舌头的,跑到娘跟前告了自己。娘气得发抖,手指头定定地指着她,半天说不出话来。   “你个不争气的东西找甚样的不好,单找个不知底细的汉人!他虽是潘菩萨的客,我们把画借给他看,也就算仁义了!你还非要连身子都给他?”   “哪个还成心跟他好,俺是要跟他修瑜珈密呢!”玉儿带着哭声嚷。   “放屁!他受过灌顶吗?!他是瑜珈弟子吗?!跟个大俗人修瑜珈密,也亏你说得出来!”果奴的中气比玉儿足多了。   “俺爹说他是贵人之相,早晚要入佛门的,引他入密教有甚不好?”   “不要脸!你那混帐爹没跟你说过,没受灌顶的人修密,死后要入地狱哩!”   玉儿声气小了许多:“那……那叫爹给他灌顶?”   “别害人!你那混帐爹害的人还不够?人家是潘菩萨的客,太太平平把人家送走你也就功德圆满了,打甚歪主意?”果奴举起手杖断喝一声,“告诉你个死丫头!我去跟你陈清大爷说,从今往后再见你往那跑,腿不打断你的!”   玉儿嘴一噘,狠狠横了娘一眼,把金蛇般的大辫子弯到胸前。娘是说到做到的,但她并不怕。娘不过只那三板斧。娘这一辈子,最恨的是汉人,因为爹是汉人。听娘说过去爹扮过喇嘛,后来又扮和尚,无论是喇嘛还是和尚都不是爹的本相,“你爹的本相是恶鬼哩!”娘说,“透明碑照过了的,早晚叫护法神收了去!”   可她一点儿也不恨爹。爹宠她爱她,总有钱和漂亮的衣服首饰给她。爹说,是当喇嘛时教人五部金刚大法挣的钱。西藏活佛和头人的金珠宝贝多得没数。   十二岁时有一次,爹要去榆林窟教授瑜珈功,玉儿哭着闹着非要跟去,爹没办法只好带她,但给她定了不少戒律。玉儿忘不了在一个暗灰色的黄昏,她受不住好奇心的煎熬,悄悄地跟了爹,来到榆林窟深处的一个佛寺。当时天色昏暗,她看见佛寺后面有一道泛着丝光的黑沉沉的帐幔。帐幔前跪着个年轻男人,穿着整齐,闭目祈祷,一脸虔诚的样子。这时,她忽然听见那帐幔后面有声音!   她悄悄地从千手干眼观音身后蹭进帐幔,那是压抑的喘息声和啜泣。她看见两个光身子的男女正滚压在一起,那女人全身白白的像是黑夜里的一道亮光,男人则像一块厚重的乌云很快把亮光扑灭。   她惊得呆了。那时那个男人突然回过头来--那是爹!爹把一根手指头一指,她便像中了魔咒似的乖乖退了出去。在描金的大红立柱边她坐下了,呜呜大哭。   后来爹找到她温言抚慰,告诉她这是无上瑜珈密,是藏传密宗的最高功法。那天爹给她讲了很多,什么金刚、莲花、悟空、入定、赤白二菩提心……等等,她完全不懂,只是爹最后讲到灌顶的仪式时她还有些印象。“过去在拉萨,我做过金刚上师,”爹的脸在昏暗中泛出一层黄黄的光,脸上没有一丝皱纹,十分年轻,“这里算什么?我那时教授五部金刚大法,灌顶仪式必须在曼陀前举行,要沐浴,啊,也就是要洗得干干净净的,由我拿一个装着圣水的宝瓶,受灌顶的弟子跪在我面前,我向他的头上洒水,再用尕巴拉,就是人头骨碗,盛上青稞酒,弟子要一饮而尽。然后我来引导他选一位本尊神,这样他就可以开始修行了。这是初次灌顶的仪式,到处都是金彩错落,香烟缭绕,庄严得很哪!……”   “爹,那我也要灌顶,修瑜珈密!”玉儿撒起娇来。   “胡说!哪有小孩子受灌顶的!我的女儿聪明,将来跟着我,练练一般的瑜珈功,祛病养身足矣,千万不可练五部金刚法,有人找到你头上你也绝不可练!”   爹说这话时的那种表情到现在想起来还令她惊心动魄。   后来,柱子后面转出了那位弟子--先前跪在帐幔前的那个年轻人,他上前鞠了躬,恭恭敬敬地说:“上师,弟子已经修习过密法了。”   她回眸望去,正巧碰上他的眼睛。他又白净又俊气,一双眼睛清水似的流来淌去。后来她知道他曾经在敦煌卖过黄面,再后来,他们便一起练了“无上瑜珈密”。从此玉儿变成了“修瑜珈女”。   后来这件事还是让爹知道了。爹几乎把那卖黄面的后生打死。玉儿始终不知道那男孩到底犯了什么罪。所以以后她的“修密”便处于严格保密状态,再不让爹娘知道了。   这件事之后不久,爹竟剃了须发去三危山当了和尚。走前的那天晚上,爹跪在释迦牟尼的像前痛哭流涕,嘴里絮絮叨叨地数说自己罪孽深重,愿修来世等等。这是她头一次见爹流泪。可是娘却在一旁冷眼观看,一直沉默不语。 第四章 观音大士(10)   许多决定都是在一刹那问做出的。   大概当时肖星星的神态有一点什么特别动人的地方,或者,张恕忽然有了一种莫名其妙的表现欲,或者还由于别的什么,总之,张恕忽然从一个最隐秘的角落里拿出了那卷画--那卷他发过誓秘不示人的画。   不过后来张恕回忆的时候对我说,他把画拿给肖星星看其实是想让她开开心,转移一下情绪。无晔失踪之后她到处奔走,消瘦了好多,张恕简直怕她会突然崩溃。   四只手的指尖都有点发颤。像是碰上那种极其脆弱的物质,仿佛稍不小心就会碰碎似的。等到那画卷在灯光下全部显现出来的时候,张恕小心翼翼地拿出四枚古董摊上拾来的光滑石头当作镇纸,以便能使星星更好地观赏。   吉祥天女的美貌依旧。那双惊恐、凄惨的大眼睛一定是当时尉迟乙僧表妹果奴的心灵写照。果奴当时离开乙僧,那一定是个极凄惨苦痛的场面,如此花容月貌的美女,柔肠寸断而又对于前途怀有深切恐惧的时候该有多么动人。可惜,一只眼睛被剜掉了。为什么活着的果奴也失去了一只眼睛?难道在远隔一千多年的历史中有着什么神秘的联系么?   他看见肖星星的嘴角上又慢慢浮出那种习惯性的微笑了。   “这画是很美,可惜是假的。”良久,肖星星从画上抬起头来。张恕紧张地盯着她。   “这不可能。”   “不信就算了。”肖星星莞尔一笑,“你可以拿回去问问这方面的行家。”   “你怎么知道……”   “我当然知道。我考上美院之前在故宫博物院搞过两年仿。叠画。说实在的,这画还不如我的临摹呢。做旧的功夫也不行。”他默然了。他知道她不是在开玩笑。   那么,开玩笑的是谁呢?“这画,你从哪儿弄来的?”他摇摇头,表示无可奉告。他尽量装得漠然,心里却有一股隐隐的怒气在升起。   “无晔怎么样了?还没消息?”半晌,他低声问。   她摇摇头,“我总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你记得那个大叶吉斯说过的话么?”她抬起头,一双黑如点漆的眸子里满满的全是悲伤,“过去的那个,他说对了,不过只差了一年,按照他说的‘二九’之年的十二年之后,就是今年……难道无晔……”   张恕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她自知失言,把话打住了。可是,这几句话已经明白地把一切都告诉了他。他不用再怀疑什么了。在这之前?她提到无晔时的那种年长者的口气不过是障眼法。   “我一直想问问你。”他给趣倒了杯果珍。“艇去……过去的那个朋友是怎么……死的?”   她呆了一呆,叹口气,“已经十多年了,还有什么好说的。说出来,你也不会理解。那时的人,太看重理想、主义什么的,文革当中,他父母统统被整死了,又没个兄弟姐妹,这么惨,还要惦着什么‘参加世界革命’,你觉得好笑是吗?”   “不,我那时……也是这样。”   “七十年代初,他和几个好朋友商量好,渡红河到越南去抗美援越,七个人走的,只过去了一个。”星星咬着嘴唇,泪水在眼眶里转悠着,“我只可惜他的那份才华,那份献身热情,这些都是属于上个时代的,现在……没有了,真是没有了……”   张恕默然不语。他不忍心看她那双流泪的眼睛。看着这双眼睛他会情不自禁地去抱她,去吻她,而他,不想再犯这样愚蠢的错误。   她总是使他想起童年,想起一个逝去的时代。想到这些他便心如刀割。 第四章 观音大士(11)   玉儿很晚才来。   像飘进来一朵红云。玉儿今天全部用极明艳的红色来装饰自己,越发衬出皮肤那金光灿烂的返照。   看得出她是刚刚洗浴过,还散发着一种淡淡的温馨。头发湿淋淋的,前额上没留一丝刘海,在灯光下,他看到她的前额高而光洁,天庭和印堂处尤其明亮。再加上鼻高耸,双眉入鬓,张恕想不知那大叶吉斯见了这等相貌有何说法。   玉儿熟练地脱去红衣,露出贴身内衣,她的内衣仍然按照古风缝制,是裕固族的一种讲究的绣衣。背心前后各绣了一只黑羊,大约是什么吉祥物或符咒的意思。只是那背心十分之短,连乳房的下半圆也遮掩不住;实在芘上面袒胸的衣服更富于诱惑。张恕已躺在床上,闭着眼睛用大蒲扇扇着,连看也不看她。感觉到她体温的迫近,他突然想说句什么,但是没能说出来。他的嘴唇被一个火热柔软的唇紧紧压住了。这吻长得令他窒息。他睁开眼,金光灿烂的皮肤几乎耀花了他的眼睛。他推开她,像是推开一道光。他推开光线,把自己留在黑暗里。   “你咋了?”惊异已极的声音。   他沉默。那道光线仍然在眼前晃动。“你咋了嘛!”委屈已极的哭声。   他抬起头,看见她抽泣的下巴像月牙的下缘一般翘起。她的眼泪来得真快。目光向下滑落在她的胸部,她高耸的胸脯剧烈起伏着,每抽泣一声,乳房的下半圆便跟着耸动一下。他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强烈的欲望。他想听见另一种哭声,想看见她脸上出现另一种痛苦,想让她被另一种泪水淹没。他忽然变得凶狠无比,他把她的双臂反拧到身后用一只胳膊牢牢夹住,另一只手毫不留情地抓紧她的头发像是要一把掀掉她的头皮。金样的头发像一面太阳的旗帜晃痛了他的眼睛,她在挣扎中爆发出动人的被征服的欲望,那是一种比性欲本身更加迫切的快感。他突然闻到一股异香,有如迷幻药一般使他的身体仿佛在幽香的波涛里沉浮、碎裂、熔化。好像有水晶末子一般的繁星在她的肩头闪烁,后来又出现一个桔黄的月亮,就亮在她的肩头。他去摸,却够不着。“你是个妖精。”他挣扎着说。她的眼睛闪烁了一下。他这才知道那闪烁着的是她的目光。 第四章 观音大士(12)   玉儿从极度的眩晕中苏醒,听到的第一句话却是:“你走吧,以后别再来了。”   她睁开眼,整个身体还在有节奏地搏动着,像起伏的沙丘湍急的河流。从一片迷雾后面她看到那张脸,冷得像从不长庄稼的盐碱地。她张张嘴,没发出声音。   “你没听懂我的话么?!”   是的,她听懂了。她的两道长眉高扬起来,然后就皱成了一个黑疙瘩。那一双亮得如同星月一般的眼睛一下子陷落成两眼黑沉沉的深井,井底有一丝星光,冷冷的,反射在他的脸上。   “听懂了,就走吧!以后不要来了!”他又重复了一句,精疲力竭。   她呆愣了好久,忽然把头一摆,狂笑起来,满头金发像无数条金蛇般疯狂地舞动。张恕只觉得像无数条钢鞭抽打自己的脸,疼痛使他兀然清醒。那笑声使他立刻想起看守73窟的那个老女人,那是在草原上吆喝牛羊而练就的一副嗓子。   “好狠心的汉人!俺娘说得对!汉人没有好东西!告诉你,俺从没爱过你,从来没有!……俺爹说你是贵人之相,俺是来找你修瑜珈密哩!”   “你爹?你不是说你爹不在了。”张恕冷冷地看着她。   “咋不在,俺爹活得好好的,俺那是哄你的,你觉着挺聪明是吧?有学问是吧?上了俺的当,悔不悔?”   他冷笑一声:“早知道你在骗我,连画也是假的。73窟被盗的那幅壁画才是真品。喏,拿去,还给你!”他把那卷画扔在她的腿上。   那金蛇一般舞动的头发忽然都像死蛇般垂落下来。漆黑的,遮住了半张镀金一般亮丽的脸,一只黑洞洞的大眼睛从黑而长的睫毛下面,凝视着他。   很多年之后张恕回忆起这个瞬间仍然感到它的虚假。它的虚假就在于那种戏剧性,那种人为的戏剧性。好像是一幕编导得并不高明的戏剧却要两个演技高明的演员出演似的。两个人的临场发挥都不错,却无法打破一种既定的格局。这肯定是个缺乏想象力的瞬间。   于是他真的挨了耳光。因为这时除了耳光之外,已经没有任何舞台语言。而打耳光的那只手好像是在继续一种施虐的性游戏,打得非常狠。他感觉到被一种冰凉的金属撞击了的感觉。从一开始他就怀疑她长着一双非人的手。在他们做爱的时候实际上他一直心理恐慌,他一直在有意无意地避开那双手的触摸。而这时,他整个人却被那冰凉的金属般的感觉笼罩了。   有生以来他这还是头一次挨耳光。而且,是挨一个女人的耳光。很长时间,他眼前只有一片冰凉的金属的感觉。那一片红云何时飘走的,他竟不知道。 第四章 观音大士(13)   那天晚上陈清讲的是“透明碑”的传说。   千佛洞有座玉石碑,乌黑发亮。早年这块碑是雪白的,透明如镜。传说这块玉石是于阗王和唐朝公主结亲的时候,从于阗国带来送给千佛洞的。千佛洞的老和尚为了表示谢意,让画工把于阗王的像画在洞窟里把玉石雕成了碑,镶嵌在九层楼南边的石壁上。四面八方的游人来到千佛洞,到碑前一站,碑里竟会显出一个动物的影子,奇怪得甚哩!人在影在,人离影失,后来就有种说法哩!说是那碑里的动物就是人的原形!大伙觉着有趣,就都到碑前照照自己,看看原形。闹红军那时候啊,咱西北这搭有个大土匪叫马步芳的,自以为了不得,跑到这搭来照碑,想自己说什么也是龙凤狮虎的原形,谁知一照啊,照出个大黑驴的影子!他又把夫人、儿子、女儿叫过来照了,嘿!全是驴影儿!   马步芳一怒之下,把透明碑给烧了,火灭之后,碑石完好无损,只可惜被烧得乌黑,再也照不见什么影子了。 第四章 观音大士(14)   那天晚上听完故事之后,张恕久久无法入睡。后来他听见邻近传来的哭声。声音沉重、喑哑,像个老年妇女的声音。他先用大被蒙头抵挡了一阵,那声音仍像一把金属的利器钻进来,慢慢切割着他的神经。在一片顽固的黑暗中,这声音飘飘颤颤,若隐若现,仿佛远隔千里,又突然近在咫尺。他慢慢坐了起来。   哭声竟然是从陈清的屋子里传出来的!   那一晚张恕做了宵小。他趴在那个灰尘很厚的窗口,勉强能看到室内的情景:正对着他的是陈清,一张老脸在昏暗的灯光下有些模糊。而背对着他的是个老女人,那背影有些熟悉。   哭声仍源源不断地传出来。   “……你也别太难受了,都是命!”陈清忽然蠕动着双唇说。   “不是命是甚?”那女人的声音响起,张恕吓了一跳--是玉儿娘!他立即把耳朵贴在窗缝处更仔细的谛听。“可惜了俺祖传的宝画!……传了多少代,叫俺失了,俺琢磨就是大叶吉斯那个混蛋把画换了哩!”   陈清怯懦地低下头来:“别瞎想!大叶住持是个厉害人,猜错了要出人命哩!”   “早晚我要和他拼了这条老命!活着也没甚意思!一个丫头不认娘,一个丫头不争气,还活着个甚!”   陈清放软了声音劝慰:“没意思也要活人哩!老了老了还哭?快别哭了,你一哭,我这心里也……也堵得慌!……”   张恕看见陈清的老泪慢慢坠落。   很明显,不是他们干的。那么,撒谎者是谁呢?   张恕想起三流推理小说中的惯用模式:最不可能的往往是罪犯。“要防灯下黑”,有经验的侦探如是说。   于是他眼前慢慢浮起一个形象,接着,又是一个,两个形象慢慢叠印在一起。   “奇妙的搭档。”他想。 第四章 观音大士(15)   第五天的黄昏,无哗回来了。他回来得这般突兀,寂静无声。坐在窗口的星星站起来,呆呆地看着他,目光竟然很冷静。   她说不出话,也没有流泪。而在梦中,她把那些温柔的、甜蜜的、足以让人流泪的话重复了上千遍。而且每重复一遍,眼角的泪水便不由自主地淌下。肖星星是那种最容易被煽情影视感动得流泪的人。而在生活中,她不但不会利用眼泪,连真正的悲痛也很难使她当着别人流泪。   她在公开场合下的眼泪大概早已在十二年前便流完了。   无晔瘦了许多,目光也十分恍惚。仿佛刚刚来自幽冥世界,对现实仍不习惯似的。星星紧抱住他,闭上眼睛,能感觉自己的体温正慢慢流逝,她真想把自己体内的全部热力都传达给他。他僵硬地接受着,十个冰凉的手指甲慢慢地掐进她的身体,越来越深。她咬牙忍受疼痛,几次都忍不住要大声尖叫起来--除了疼痛更多的是恐惧。她感到他是刚刚从兽穴里逃脱的人,而他自身也沾染上了一种冰凉的兽性。整整一天,她像照顾婴儿似的照顾他。她帮他脱衣裳,帮他烧水洗澡,她用皇冠牌浴液涂满了他的全身。银白色的泡沫簇拥着他那芬白的面颊,他的无表情的眼睛里,渐含了温柔和感激。   奇怪的是当她脱光他衣裳的时候,她毫不羞怯,就像为圣婴作洗礼的圣母,她温存地按摩着他的全身,又耐心地把一层层变得浑浊的浴液冲洗干净,然后用洁白的床单把他整个包裹起来。他躺在那儿,像襁褓中的婴儿,在她低低的摇篮曲中睡了。   他睡觉的时候,为什么睫毛总是不停地眨动?她想起那个遥远的男孩,他们有着同样长长的、敏感的睫毛。那个伴着玉米香味的晚上和过去的许多个猩红色的夜晚已混淆不清。她不知他到底是不是那遥远的男孩的生命延续。她搞不清他们的渊源--她惧怕还魂之鬼。   水汽弥漫在小小房间里,她觉得温暖和湿润。黄昏时候张恕进来借水壶看见了无晔。就在那一刻无晔悄悄地醒了,从睫毛的缝隙里他看到张恕那张刮得发青的脸,那张脸的确很英俊,很男人气。 第四章 观音大士(16)   星星不喜欢接吻。每当别人要吻她的时候,她总是转过脸,包括牟生--她的丈夫。她从来没从接吻中感受到快乐。她不明白这是为什么,但大半原因是男人们的嘴里或多或少有些气味。其实连她自己也知道,正是这种“洁癖”,这种对于绝对完美的追求妨碍了她在现世中应获得的快乐。包括那个遥远的男孩。她赋予他更多的也只是一种精神的爱。她不敢正视自己的肉体需要,甚至不敢正视肉体本身。它存在着,太迷人了。有一次她洗完澡从那紫红色的丝绒帷幕后面出来,那是在他家里,镜子正对着帷幕。她看见太阳和月亮同时升起在帷幕前,那一瞬间无比辉煌,她被这种辉煌震撼了。她知道隔壁便是晓军的房间,她竟然想这样悠悠地走进去。那一种想法竟如此强烈。不,她并不想做什么,她只是想让他看看她,看看毫无矫饰的她。她为没这么做而感到遗憾,永生的遗憾--他还没有真正看过她便永远地从这世界上消失了。   自恋是追求完美的男人或女人的最后归宿。因为世界上没有完美。忘了哪位名人说过,最初的爱和最后的爱都是自爱。 第四章 观音大士(17)   无哗自顾自地说着,一面向那热腾腾的黄米稀饭嘘着气。   他说他被那群人带到了一个很大的房间。一个装饰华丽的房间,布置得像是间很讲究的办公室。由于不断地挣扎他被捆住了,细细的绳子深深陷进他的皮肤。他奇怪那个瘦姑娘竟然毫无女性的怜悯心,她不断地啐他,喝斥他,对他大喊大叫。他被捆在那儿,所有的人都消失了。他像个弃儿似的在那个大房间里发抖,一种寂静窒息了他。整整一夜他大睁着眼,每一点轻微的响动都使他心惊肉跳。有几次他大叫起来,他真想听到一种呼应。后来他真的听到窗响,好像那窗子即将洞开,有人将乘着云梯像电影“罗宾汉”中的绿林好汉一样来拯救他。可后来他终于明白那不过是狂风骤起刮得门窗乱响罢了。   后来他想起了星星。想起星星,心里便有一种隐痛。他记起她向那帮人赔笑恳求的情形,这样对她来讲一定非常难受。这一切都是为了他啊。她一个人被推向黑暗之中。她如何回去?她的方向感是难以置信的差啊!   他流了泪,为星星也为自己。他虽生在一个笃信基督的大家族,实际上却并没有什么人为他操心。父母都是搞地质研究的,他生下来还不满月母亲便离开他随父亲赴西北去了。他先天很弱,是母亲的一个远房姐姐收养了他。这个怪僻的老处女经常用各种手段惩罚他。严冬季节曾经把他推到门口罚站,结果一场肺炎几乎要了他的小命。后来在他青春期的时候,老太太常常不给他饭吃,有时他饿得没办法,便到饭馆里去吃人家的剩菜。人说,生于无爱家庭的孩子会变成狼,他却是个例外。在经历了那么悲惨的童年之后他的情感竟越来越细腻和敏感。他想把自己全部感情储藏起来奉献给一个人。活了二十来岁,他没有遇到过一个能让他动心的女孩,因此他的乐趣转变成游历于名山大川之间。没想到,这次在西北遇见了星星--他生命中的星星。   由于常常受苦,他特别珍惜感情。尤其是星星这样的女人,他简直认为她是女神,司智慧和生命的女神。他爱她,敬她。在他这个年龄常有一种忘我的热情。他想如果星星能为他掉上几滴眼泪,他就能为她去死。   黑压压的窗帘只透出一丝天光。是紫色的。他在想这一切的时候,一直盯着这片紫色的光。 第四章 观音大士(18)   后来在那种可怕的静寂中终于有了人声。当时天已大亮,钥匙孔响了一下,一个慈眉善目的女人推门而入。那女人好像穿着玄色的衣服,因此把脸衬得雪白。鹅蛋型的脸上弯眉疏朗,一双秀目似睁非睁,嘴唇的线条十分柔和,紧闭着的时候,右腮便现出淡淡的酒窝。他摸不准她的年纪,他从来猜不出女人的年纪,只觉得她很像观音菩萨。当然,是259窟的媚观音而不是马头明王式的怒观音。他觉得机会来了。   “您早!”他站起来,努力做出恭顺的样子。“你早。”女人微微一笑,示意让他坐下。“这是……这是您的办公室吧?昨天那帮家伙把我劫持到这儿……”   女人摇摇手,意思是让他打住。同时向门口处点一下头,一个年轻姑娘捧着一个托盘走进来。   “吃早饭吧,小伙子。”女人淡淡地说。无晔看见那托盘里放了两块点心,一块蛋糕,一杯牛奶和两碟小菜。点心和小菜做得十分精致,无哗早已饿了,这时见那女人并无恶意,便狼吞虎咽吃起来。女人微笑着看着他。   女人的那种微笑是恒定的。更确切地说,是她的嘴唇在笑。她的眼睛里是一种垂顾的目光。后来无晔发现,她的眼皮实际上根本抬不起来。那种淡淡的、垂顾的目光后面藏着冷漠,即使在她微笑的时候,那种冷漠也没有丝毫减少。   吃了早饭,那女人不经意地问了他的姓名、年龄等等,然后微笑着对他说,因为忙,来不及很快查清这件事,所以需要委屈他在这里住两天。然后,不等他回答什么,便亲自领他去了隔壁的一个房间。这房间奇异的颜色一下子慑服了他的视神经。一瞬间他好像失明了似的觉得整个身心都浸透了一种猩红色。是的那问房的总体色彩介于赭石与猩红之间,那一种沉沉的红令人昏昏欲睡。在那一片沉沉的红里,又能显现出许多临摹的壁画,像佛本生故事、佛传故事、经变故事什么的,临得惟妙惟肖,简直可以乱真。无哗就这样昏昏沉沉地进入了这个暗红的世界。   等到钥匙孔中传出金属的声音时,他岑现这个猩红色的世界到处充满了挑逗和诱惑。飞天裸露的乳度和大腿仿佛在血淋淋地闪现。这种陈旧的血一般的颜色令人窒息,他像困兽般转了几个圈子之后便感到心跳加剧胸口发闷,他双手抱头蹲了下去,紧闭眼睛,但那一股沉沉的猩红仍然以不可阻挡之势流入他睫毛的缝隙里,毒化着他周身的血液。   后来无晔和星星在一起的时候,终于明白了她见到猩红色便要呕吐的原因。 第四章 观音大士(19)   到了中午,有人把无哗轻声唤起,接着他闻到了一股浓香,那似乎是番红花的香气。接着有人把一个托盘端到他眼前。他从来没见过这样奢侈的午餐,四菜一汤,他只认得醉虾和鱼翅汤,做得极其精美,主食是雪白的银丝卷。他再次无所顾忌地把几盘菜都吃得精光,那菜的香气久久不散。后来他开始呕吐了,他呕吐的时候能感到那香气慢慢渗入虚空的胃里。   等他再度醒来时天已黑了,有两盏暗红色的地灯同时亮起,然后门开了,投一个胖大的黑影。他困难地睁开眼睛,看到是那个慈和的女人。女人的脸色在一片猩红色中显得更加雪白。她站在那儿,光和影都恰到好处。那种华丽很像委拉斯开支的宫廷画。“听说你不舒服了,无哗。”她的声音很好听也很冷漠,“是不消化吧?晚上就喝点稀饭吧。”   她亲自端了一碗稀饭,一瓶上好的鸡油腐乳,碟火腿和一盘豆馅切糕。很耐心地把舀稀饭的小勺递到他手里,他心里立刻温暖了,在温暖中他感到此时此刻他唯一可以信赖的便是这个女人。   “请问……请问您贵姓?”他有气无力地端着饭碗。   女人又微笑了,“别问这些了,快吃吧,你的事情今天就可以解决。”   正是这句话引起的,专奋,使无哗三口两口便吞下了那碗稀饭,又吃了一块鸡油腐乳,他觉得比香槟大菜还要鲜美异常。在他吃饭的时候,那女人一直微笑着看他,那种微笑令人昏昏欲睡。“好了,小伙子,把碗放一边儿,让我们谈谈。”那女人和蔼可亲地坐在他身边,比通常的距离更近一些。这样他可以闻见她身上的一种淡淡的香气,像是一种树脂的清香。   “整个事情我都知道了。那天,你和你的朋友不经允许就闯入了密宗洞,而且,策划着怎么盗窃洞里的欢喜佛壁画,有这回事吧?”   “不不……”无晔觉得全身的血一下涌到脸上,“根本不是这么回事!我是在开玩笑……”   “算了,这件事还是承认了好。你的话,已经给录下来了,又有人证,按照现在的情况报到有关部门,就可以定你的罪了。”女人仍不动声色地微笑着。“可是我们还是考虑你年轻,想挽救你。”他的心脏急剧跳荡,胸闷得说不出话来。   “这件事说大也大,说小也小,就看你的态度了。”女人的声音越来越温软,“告诉我,73窟那幅‘吉祥天女沐浴图’……上哪儿去了?”   不啻一声霹雳,无晔几乎要昏厥过去。   “盗窃73窟壁画的作案手法,和你自己说的一模一样。只要你承认了,一切事就好办。我看你是个挺机灵的小伙子,对这种事,最好选择一种聪明的方式。”   “不!不!!我从来没碰过73窟的壁画!有人在栽赃陷害!”他终于怒吼起来:“我那天绝对是开玩笑,我从来没碰过什么壁画!”他吼着,四周发出回声。他觉得自己完全置身在一个猩红色的石窟之中,只有石窟才可能有这样的回声!   一切都是骗局!骗局骗局!   那女人却慈祥如故。她用那样一种垂顾的、善意的目光望着他,没有一点点不耐烦。   “无晔,坐下。我看你情绪有点失常,得静一静。按我说的去做,你就静下来了。”   他呆呆地看着她。这个女人的“场”极强。这“场”似乎在控制着他。   “好吧,你歇一会儿,躺在沙发上歇一会儿。就这样,全身放松,从脚趾开始。脚趾头热了吗?好,咱们慢慢来,脚心热了吗?……这股热气慢慢到了三阴交……又到了环跳……到了足三里……”   她的声音催人欲睡。他果然舒坦了许多。静静地望着天花板。眼前出现了一片红雾。渐渐变浓,又散去。 第四章 观音大士(20)   后来,不知过了多久,他听见睡梦中有人在说:“重复我的话,重复我的话,73窟的壁画是我窃走的……”   他真想不断重复这句话。但是一提到73窟,他便无比敏感,他没有照她的话做。三天过去了,在这个猩红色的有无数性符号的洞穴里,他觉得自己日复一日地消瘦起来,而且有好几次,他觉得自己成了悬挂在墙上的蜘蛛,一根蛛丝便能把他吊起来。到了第四天,老节目照样演了一遍。那位貌若观音的女人越发的温和慈爱,亲自喂他吃黄河蜜瓜,金黄色的蜜瓜切成一小块一小块的无晔感到蜜一般的汁水顺着嘴角淌下去。他再次想到星星。星星来后还没吃过一次真正的黄河蜜瓜呢。走的时候一定要带上几个。他想。   “73窟丢失的是幅什么画呢?”   迷蒙中他听见有人在问,于是他拼命想那幅画的名字,在他眼前出现了一幅画,是在星星的画册上看到的,却无论如何想不起它的名字。   人的记忆常常出毛病。   当无哗见到星星的时候,他真的记不起来最后他是否承认了那个莫须有的罪名,只记得在后来的两天中他一直处于一种亦真亦幻的状态。“73窟”变成一个反复出现的信号,他连贯的思维一遇到这个信号就会中断,最后,这个信号消失了。同一句话换了一种方式问出来,那时,他已经对所有的问话麻木了。   总之,到了第五天的清早,他醒来之后忽然发现,那个猩红色的洞穴消失了,就像从来不曾出现似的。他置身在那间装潢考究的办公室里。办公室大敞着门。无人。无声。他喊了几声,并没有人理他。他走出去,走廊也空荡荡的杳无人迹,于是他走出那座楼。他仔细看看,那是一座灰色的楼,样式很老。像是五十年代初苏联专家帮助修建的那一种。然后他就向院门走去,大门口没挂牌子,传达室的房间外面也结上了层层蛛网。他在院门口徘徊了一会儿,确信没有任何危险之后,才满腹狐疑地离开了。 第四章 观音大士(21)   星星的内心深处袭来一种恐惧。又是那个女人!她从无哗的讲述中断定那女人便是那天指点迷津的观音大士。她忽然感到,事情不妙。   无晔并没有躲过大士的催眠术。他肯定是说了什么了,承认什么了。否则,他决不会从那个猩红色的洞穴中逃掉。   为什么是猩红色的?   她毛骨悚然地想起自己那个猩红色的梦,心里一阵疼痛,仿佛看见无晔割开自己的手腕,腕上正滴着血。 第四章 观音大士(22)   无晔接着说,接着说。   无哗扒干净最后几口黄米稀饭,目光温柔地望着星星。   她最受不了这种目光。除非她用相反的情感来掩饰自己,不,她就要落泪了。男人都是有脾气的,但是她实在想象不出无发脾气会是什么样。   也许一个中年女人真的该和一个年轻男孩生活在一起。从性状态来看是这样,从其他方面来讲也是这样。她想起自己结识的许多中年男人,他们很有魅力,但是从他们身上再也找不出春和热情了。   无晔清洁健康的体味使她感觉到他的纯洁。她喜欢这种纯洁,于喜欢那种成熟。在她心里,严晓军始终是个没长大的纯洁的孩。而她自己,也不过是伴在他身旁的一个小女孩而已。她的种长不大的潜意识在很大程度上影响了她的全部行为模式。   “那个……那个很厉害的瘦女人,叫阿月西,……”无晔像想起什么似的,目光变得更加朦胧了,“他们不知是些什么样的人,……说起话来哇啦哇啦,我完全不懂,打扮也都很特别……”   “关你的那个地方在哪儿,你应当还记得。”“记得。”   “睡一觉,然后带我去找。”星星为他盖好被,掖好被角。然雩下身,轻吻一下他的前额。   “还有件让人吃惊的事。”他躺下去又坐起来。“什么?”   “阿月西是尉迟乙僧的后代,这是那个观音菩萨说的。” 第五章 西方净土变(01)   按照大乘佛教的说法,十方三世有无数佛。每一个佛都有属于自己教化范围的国土,称为“佛国”或“佛刹”。又因佛的国土清静无染,相对于世俗人所居的“秽土”而言,称为“净土”。佛经中常常讲到的“净土”有西方阿弥陀佛净土、弥勒佛兜率净土、东方药师琉璃光佛净土等等。有三部经影响最大:《无量寿经》、《阿弥陀经》和《观无量寿经》。按照三部经的说法,在我们这个世界的西方,过十万亿佛土,有一世界,名叫极乐。这一世界的教主,称为阿弥陀佛。生于极乐世界的众生没有各种苦恼,却受诸般欢乐。其国土以黄金为地,各种栏杆,各种树木,都由金银宝物作装饰,还有用金银玛瑙等七种宝物砌的宝池,池内充满具有澄洁、甘美、清凉等八种功德的水水底以金沙铺地。池中莲花,大如车轮,诸色微妙。其国有各种奇妙的鸟,发出微妙之音,演说佛法。国内众生,寿命无量无边,都具有坚定的不退转的信念,等等。   想往死后去净土的芸芸众生们,只要常常念诵该国教主的名号,死后便能往生该国的极乐净土。譬如,若想死后往生到兜率天净土的,便常常要念弥勒佛的名号;如想往生到西方净土的,便要念阿弥陀佛;而去东方净土则要念东方药师琉璃光佛。   肖星星记得自己幼年时常随外婆念诵各种佛祖的名号。那时混沌一片,只觉好玩。现在想起来还真玄乎,要是万一念错了名号,想去西方极乐世界却念诵东方佛,那可怎生是好?   在佛教中,有专修往生西方阿弥陀佛净土的一个宗派,称净土宗。这一派的修行方法极为简单,不管过去做了多少恶事只要口诵念佛,就能横超三世,往生极乐世界。譬如唐代宗大历年间的雄俊,生时无恶不作,死后被阎罗王判发地狱。雄俊日:观无量寿经说,下品下生,犯五逆罪的人,临死时念佛十声,还得往生。我虽犯罪,却并不犯五逆,说到念佛,不知有多少声,说完,即乘台往生西方去也。   又有唐僧怀玉,每天念阿弥陀佛五万遍,诵经积至三百万卷,有一天忽见西方众圣来迎,中有一人手持银台(中品)示怀玉。怀玉说,我本望金台(上品),为什么拿银台来?后来果然由阿弥陀佛亲自出马,携观音、大势至二菩萨用金台迎怀玉至西方。   按照一般佛教教义,从凡夫修到初级菩萨位,要经一大阿僧祗劫,(世界循环一次为一劫,一大阿僧祗劫共有一千万万兆劫)可谓烦难之极,而净土宗却说只要念一声阿弥陀佛,迟则七日,快则一天速生净土,即是八级以上的菩萨,可谓快速之极。这是因为,阿弥陀佛成佛之前曾发下四十八个大誓愿,其中一个就是,如有人念阿弥陀佛名号,此人临终之时,阿弥陀佛将接引他往生于西方净土。   因为有了这种种缘故,净土宗历来特别受人欢迎。 第五章 西方净土变(02)   密宗洞的门锁了。   张恕骑着那辆嘎吱作响的老破车,望着洞窟后面那一片晶莹的蓝天。他掏出自己的特别观光证高高举起,在那片蓝天下像枚莫名其妙的标志。   没有人。所以此汪无用。   他真想一脚把那把锈锁踢开。   他听完星星的转述之后就来了。其实,比密宗洞更吸引他的,是那个尉迟乙僧的后代。他要找到她,弄清楚73窟的真相。   他徘徊了很久。在确实感到绝望的时候他决定去小卖部看看拓片。这里有些拓片很精美,只是很难买到。他转过身,看到被无晔说成是佛本生的那两条老狗正汪汪对咬着。他看到它们已经很老了,叫得很费劲了,但仍然死死地用牙齿咬住对方颈项上的毛。   小卖部开着,他走进去。他一眼就看到了她,他确信她就是星星描述的那个瘦姑娘。不过他对她毫无恶感,甚至在一开始便有几分喜欢她。这姑娘一看便是“夷人”,长发齐腰,额头上扎着一根带子,是杏黄色的,不知有何讲究。她全身除了那一条明亮的杏黄,便再也找不出什么亮色。皮肤是青铜色的,裙子则是灰色的。灰色的布质衣料,下摆是拆出来的穗穗,短至膝盖以上,露出两条线条极优美匀称的小腿。纤细的腰,修长的双臂,胸部平坦几乎看不见乳房。在内地,他很难得见到这样苗条的少女了。他觉得她别有一番风情,尤其当她表情严肃的时候,清癯的脸上那长长的鼻梁、尖下颏和微微隆起的前额都透露出一种聪慧。她的眼睛是长长的,睫毛却又粗又黑,像是麻线做的,嘴唇润泽却没什么血色,抿起来像一片苍白的桃叶。她直挺挺地站在柜台后面,假如她不说不动,很容易让人把她当成无生命的塑形模特。   张恕在柜台前转来转去,心里打着主意。瘦姑娘毫无表情地直立在那儿,无声无息。   “请你……给我拿那本画册看看好吗?”他俯在玻璃柜台上,一只手撑着头,头发乱蓬蓬的从手指缝里呲出来。他想最好能引起她的注意,无论是激怒她还是讨她欢喜。   他翻了翻,又让她换一本。这一本是日本印刷的敦煌画册,很精美,二百多元钱一本,他看了好一会儿,又还给她。   “太贵了。”他说。   接着又看。如此这般将所有的画册都翻遍了,又要求看拓片。一叠叠拓片经他翻动之后,几乎对每一幅都得到一句极苛刻的评语。   但是她仍然毫无表情。   “有密宗洞的拓片么?”他忽然问,直盯着她的眼睛。她没说话。   “你听得懂我的话么?”他又乱打了一气手势,把刚才的问话重复了一遍。过了好久,当他已经绝望的时候,她忽然开口了。“你打算出多少钱?”她问。 第五章 西方净土变(03)   原来她是会讲汉话的!   他就像看到一尊泥佛突然开口说话一般惊奇。他急忙说他急需密宗洞的拓片,只要货真价实,并不考虑价钱,俨然一副腰缠万贯的样子。瘦姑娘这才打量了他一番,然后毫无表情地拍了两下手掌。立即有个满脸烟土气的男人从里面走出来,两人用张恕不懂的语言哇啦哇啦叫了一阵,然后瘦姑娘向他打了个手势,意思是让他跟着她走。   她把他带到一个肮脏破旧的地下室。沿着石级走下去的时候,他几次差点被秽物滑倒。每下一级,他内心的紧张和好奇便增加一分。下到最底层的时候,他几乎被一股刺鼻的气味熏昏过去,那好像是多年屎尿}区成的肥料气味。他急忙伸手捂了一下鼻子,然后勉强克制着把手插进裤兜里。瘦姑娘若无其事地开了灯,打开一个布满油污的柜子。   他警惕地四下观看,防止自己重蹈无晔的覆辙。还好,周围没有旁人。瘦姑娘把一叠拓片伸到他鼻子底下。   他想拿上去看,但瘦姑娘毫不客气地按住了。他只好借助那一点如豆的灯光,模模糊糊地看到那拓片印得十分拙劣,是欢喜佛的各种姿势,弯弯曲曲蚯蚓一般难看。而且这些拓片无疑是假的。   “多少钱一幅?”他问。   她做了个五的手势,但是后面又加上了一个零。   “真没想到,尉迟乙僧的后代也掉进钱眼里了。”他忽然说,一字一字地咬得很清楚。   瘦姑娘的两道秀眉高扬起来。这时他才知道原来她也是有表情的。但是还没来得及细想,就看到一道刀光闪了过来,一个硬东西牢牢顶在他腰上。   “说!你来这搭到底做甚?”瘦姑娘的汉话远远比玉儿和那个看守73窟的老女人说得好。   尽管此事长时期地影响了张恕的情绪,但他当时却是出奇地镇静。   “你把刀放下,有话好说。”   硬硬的刀尖毫不放松,几乎要把他的腰带扎破了。   他竟然娓娓动人地讲述了一个关于尉迟乙僧与吉祥天女的故事。自然,这是复述玉儿讲的那一段传说,但后来他知道,真正打动瘦姑娘的却是他后来说的几句话。   “其实,在我不知道这故事之前,就对乙僧的画极感兴趣。听说,他是唐代于阗画派的代表画家,相当有名。当时太宗皇帝很器重他,现在西安的慈恩寺、奉恩寺还都有他的大型壁画哩!新疆和田丹丹也有……我想,这么一位了不起的大画家,在中国绘画史上却没能取得应有的地位,是不公正的,我很想研究他,研究他和敦煌壁画的关系……”   当时瘦姑娘的一双凤眼睁得大大的,盯着他。他觉得腰间那块硬硬的东西渐渐顶得不那么痛了。 第五章 西方净土变(04)   还在上小学的时候,星星就从姐姐的历史书上看过壁画《西方净土变》的局部。之后,又不断地在各种画册上看到这幅画。那菩萨飞天、红莲绿荷、白鹤鸳鸯们如何布局,她闭上眼睛也能想得出来,但是现在到了真迹面前,心里还是大大震动了一下。   《西方净土变》在220窟,是初唐时期的重要洞窟:方形复斗顶窟,窟顶藻井内绘有华美的牡丹团花图案;作为藻井的井心,波状卷草和垂幔铺于四披,四披画千佛;窟门上有着垂拱二年(公元686)的题记。   巨型壁画《西方净土变》绘制在此窟的南壁,阿弥陀佛与胁侍菩萨观世音和大势至,周围簇拥有众多菩萨天人。佛像庄严肃穆。画面前景有两个对舞的舞人,那舞人的姿态是典型的“反弹琵琶伎乐天”造型,显得婀娜多姿。具有古波斯风格的地毯上,有孔雀翩翩起舞,有白鹤引颈长鸣。上部飞天翱翔散花,乐器不鼓自鸣;下部池水碧波荡漾。红莲绿荷,交相辉映;化生童子或端坐合掌,或嬉戏水中;水榭重阁遥相对应,平台上舞乐齐动,空中各方诸佛乘云而降,共享舞乐聆听妙音。   古代匠人们是多么富于想象力啊!   星星想起自己梦中的“极乐世界”。那还是在童年,外婆给她讲了关于“极乐世界”的故事之后,她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从家里的便池底下钻进去。弯弯曲曲匍伏蛇行了一段迷宫般的路,终于豁然开朗。首先是一片极美的树林,有乔木,有灌木,都透出水洗过一般的亮绿。有鲜红的浆果藏在绿叶中,星星似的闪烁。熟透的果子不断跌落下来,一落地便变成一颗红宝石。再往前走,是一片天然的花园。那些奇彩四溢的花因无人看顾而疯长成林,几乎每朵花上都栖留着一只玲珑剔透的鸟。那些血红的丝茅草一般的鸟羽分明是冥间的色彩!更奇怪的是每只鸟都含着一颗红宝石般鲜艳的浆果,那些彩色霰雾般的鸟儿轻灵得仿佛可以随时碎裂在空气之中。还有花,鲜红浓艳像是凝固的血液,湛蓝碧绿又像是浸透了海水。乍看是花朵,再看却又变成鸟兽,就在那一片彩色的空气之中,矗立着一座银白色的牌楼,上写四个大字:极乐世界。牌楼后面有一个极大的天然喷泉,银光闪闪的水珠梦一般地洒向树林和花园,水珠颤出无比美妙的音响,和风,和花朵,和树叶,和鸟兽,构成天籁之音。   现在想起来,她梦中的极乐世界与《西方净土变》的最大区别在于:后者有五方十世无数佛与无数凡人,而前者,只有她与一片美丽的寂土。对于她来说,真正荡魂慑魄的迷人只能蕴藏在沉寂之中。她梦中的景色与其说属于极乐世界,不如说属于自然,属于一片未开发的神秘的领域。   那一天,她让无哗带她去找那座灰色的房子,那座曾关了他五天五夜的房子。无哗十分自信地带她来到一个所在。面对那一片灰色的瓦砾和正在前进的推土机他们都惊呆了。无晔拉住一位老工人苦苦地问,想在星星面前证实自己的记忆,那老人却极淡漠地对他说,这房子两年前便坍塌了,附近根本没有一座五十年代苏联模式的灰楼。无哗脸色苍白像是被打垮了似的,星星极力地安慰他,心里却在怀疑无哗所说的那一切很可能是那位观音大士为他施行催眠术所产生的幻觉。一种极为不祥的预感笼罩着她,从那天开始,她一直在催无晔离开此地。   她觉得她那个梦的最荒唐之处在于:她是从家里的便池底下找到去极乐世界的通道的。 第五章 西方净土变(05)   星星刚回到招待所,陈清便送过来一张便条,是张恕写的,约她到敦煌最高级的餐厅吃晚饭,上面写明是为了感谢她送他的四幅吉祥天女的壁画临摹。   星星几乎没有犹豫就赴约了。第一,无哗去榆林窟寻找那位出家的同学去了;第二,也是最实在的,她有好长时间没有吃过像样的饭食,早就熬得清水滴滴,想要大嚼一通美味佳肴了。张恕早已等在那儿。灯光幽暗,乐声迷离。半掩着的窗帘透出一种华贵的暗红色光泽。看到星星,他微笑了一下,然后招手叫来服务员,请星星点菜。   星星的眼睛溜向那些海鲜菜,手却向普通的肉丝肉片指去。二十元以上的菜在这里的餐厅已是很鲜见的了。张恕坚持着点了发菜肉卷和酿皮子两道风味菜。   “这么舍得,你发财了?”星星寻怪地看着他。话说出口,忽然觉得自己脆脆的声音与这里的气氛极不协调。   “这儿的菜比北京便宜多了,你得这么想。”他悠闲地打开青花瓷杯上的盖子,喝了一口三泡台。这是此地的一种风味茶,茶水里泡有龙眼、红枣、枸杞等,喝起来有一种特别的清香。张恕极爱此茶,点了之后才想起来,星星是不喝茶的。   “你喝茶,我喝酒。”星星自己斟了一杯玫瑰香葡萄酒,新疆出的,味极香醇。   “我好像记得,所有带有兴奋作用的饮料你都不沾?”“是啊。不过也有例外的时候。”   “什么时候?”   “特别得意或特别失意的时候。”星星笑眯眯地举起酒杯,“但是在今天,纯粹是为了对得起这顿饭。”   “好,为这顿饭干杯!”张恕也轻松地举起酒杯。这时,一个年轻的女服务员轻盈地走来为他们上菜。   “你这两天在忙什么?”他边布菜边问,显得兴致勃勃。“没什么,继续参观,然后临摹。”   “又看了什么好画?”   “‘西方净土变’。不过,我不太喜欢这幅画。”“为什么?”   “太热闹,太规整了。而且缺乏神秘感。”   “我倒是很喜欢这画。气度恢宏,大手笔。”他吃了口菜,“听说,文物研究所的唐所长最近正在组织临摹这幅画,唐所长他们的设想是,一些壁画真迹要保护起来,以后游人来了,只允许看摹品。”   “幸好我们现在来了。”   “其实有时候摹品也很珍贵--在没有真品的时候。”他含笑盯着她。   “这句话可以进名言录了。”   “这是个代用品的时代,真品太少了。”“又是一句。”她笑着,眼睛亮亮的。“所以,在见到真品的时候,我总是特别、特别珍惜。”他好像费了很大的劲儿才说出来。她避开他的目光。   “真的星星,我现在常常想到死亡。”他的声音很低,她勉强能够听见。“人到中年,对死的恐惧越来越强……你有这种感觉么?……青年时代,我们交出去了。现在,我们无论如何不该再交出去,不管交给谁。那样,到了死的那天,……就可以说……我们已经享受过生命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含混,她看看他,发现他眼眶里闪烁的泪水。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又斟上一杯,她按住了他的手。   “别喝了,好么?”她的目光里带着恳求。张恕轻轻推开她的手,一仰脖又是一杯。“我奇怪人生为什么总是错位?爱我的,我不爱;我爱的,人家不爱我。”他的话变得越发多起来,目光也变得发粘了,“想想已经是四十岁的人了,没多大活头了,可是又不甘心,还想挣扎挣扎……”   她默默无语地看着他,一点儿胃口也没有了。“谢谢你送我的画。”他索性用酒瓶子喝起来。“些微小事何足挂齿。对我们画画的来说,这点事真不算什么。”   他的眼光变得迟滞了。   “佛教八苦,其中三条就是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人生的许多事,的确是不如人意。”她目光清澈地望着他,“有句俗话真是至理名言:‘好汉无好妻,赖汉娶花枝’,照我的经验,好男人和好女人永远不会走到一起……”   “为什么?”他的脸色变得阴郁。她摇摇头。   他当时毫不相信。他认为这不过是女人惯用的一种托辞。但后来他信了。 第五章 西方净土变(06)   许多年之后我在一个并不重要的场合偶然见到了肖星星。那时她已近不惑之年。我以为张恕的感觉并不真实。肖星星并没有什么特别。不过是普普通通的女人。不但算不上漂亮,气质、谈吐也不算最佳,只不过还算可爱而已。对四十岁的女人用“可爱”二字该算是极大的褒奖了。有一点我是承认的:她的确显得年轻,充满生气。像那首歌中唱的:“如果你得到她的拥抱你就永远不会老……”   不过这种女人叫人害怕。无论是精神,还是肉体,她们都有自己的以太,对于男人,她们始终藏在神秘的面纱后面。几十年后,面纱背后依然可能是一个妙龄少女,但男人却早已被岁月煎熬得衰朽了。   我觉得张恕的失败恰恰就在于他把肖星星看得过高。其实女人的本质都一样。肖星星这种女人尤其具有女性弱点:这种人外强中干,貌似强硬,其实特别需要保护。而且,这种人的最终结局似乎都是“捆绑成婚”。追求她们需要某种强制性与耐心相结合。可惜张恕当时并不懂得这个道理。 第五章 西方净土变(07)   阿月西就是在那时走入张恕的生活的。   这个沉默的姑娘静得像一棵植物。除了那一头秀发有时像树叶一般发出沙沙声外,再也听不见一丝响动。   意外的,张恕从阿月西那里了解了许多关于敦煌和乙僧的材料,显然是一些家族的秘密传说。他认为这些东西很有研究价值。他奇怪阿月西远比玉儿知道得多。   她每天都来看他,看他写。她总是静悄悄地开门,静悄悄地坐在他身旁。若不是不断感到扇子带来的轻风,他简直不相信自己身边还有个人。有时,他为自己听不到她的呼吸而害怕。   “阿月西。”“嗯?”   “歇歇吧。我一点儿不热了。”   但是那轻风仍然继续着。他悄悄瞥一眼她的脸:一脸的认真。仿佛他做的是最神圣的事业,她能为他扇扇子感到无比光荣似的。“阿月西。”   “嗯?”   “你的名字真美。”她的真挚把他感动了,他愿意让她高兴。果然,她笑了,露出一口细小透明的牙齿。粗黑的睫毛微微垂下,又美丽又迷人。   “谁为你取的名字?”“我的阿爸。”   “扎西·伦巴?”   “……你咋知道?”一双深灰色的眼睛忽然睁得大大的。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看守73窟的那个女人就是你的妈妈,你还有个妹妹,叫玉儿。”   “不要跟我提那两个贱货!”阿月西忽然站起来,剑一般的笔直和冷峭。   “阿月西,你为什么那么恨她们?……告诉我,你妈妈不是带着你们两个改嫁的么?……那你是什么时候离开她们的?……你……你的后爸到底是谁?”   “我的后爸……他是条人面兽心的狼!”阿月西深深埋下头,“他叫大叶吉斯。” 第五章 西方净土变(08)   阿月西的故事是那样漫长,长得就像一条寂静的深灰色的河流。   阿月西,藏人扎西·伦巴和裕固人果奴的女儿,又出生在人杰地灵的敦煌,似乎命定着要有一番不同寻常的经历。   一切都是偶然的。假如扎西·伦巴对敦煌学不感兴趣,果奴的先人没有那一次民族大迁徙的话,他们就不会在敦煌相遇,也就不会有阿月西的出生;而假如扎西不死,果奴不改嫁给大叶吉斯的话,又不会有阿月西的离去。   果奴改嫁时阿月西六岁。第二年,西藏的老贵族次仁·伦巴来到敦煌,把孙女阿月西接走了。   头三年,她过的是公主般的生活。   伦巴家族是西藏的名门望族。在二十世纪初期英军入侵西藏的时候,达赖喇嘛逃亡蒙古,伦巴家族曾一度主宰西藏生杀大权。伦巴家住在拉萨朝圣大道旁边,是双层石结构房屋,在家里便能看见朝圣的香客们。家里每间厢房都有一座“小庙”,木刻的神坛前长年燃着油灯。七碗“圣水”每天要更换多次,因为神灵随时会来饮用。家里养着四位法师,每逢家里有重大事情发生便要他们来轮番祈祷。   次仁·伦巴常常带阿月西到大昭寺去。老贵族是大昭寺的施主之一,不然的话,也无法享受这种特殊待遇的。阿月西戴上黄金和宝石的发饰和长达6寸的玉石耳环(耳环的大小同佩戴者身份高低相关),随着伦巴家族的男女老少骑马同往大昭寺。   被熏黑了的石柱支撑着庞大的屋顶,屋内香烟缭绕,四壁供奉着金色佛像,像前有坚固的金属围屏,屏上开着粗疏的网眼,第一尊佛像都被祈祷者奉献的珠宝所覆盖。纯金烛台常年燃着蜡炬,烛光已照耀一千多年,至今未曾熄灭。那一片此起彼伏的鼓声、金号声、法锣声、风笛声和海潮般的诵经声,真令人心醉神迷。小小的阿月西常随爷爷爬上大昭寺的房顶,仰望那一片湛蓝湛蓝的天空她梦想着在一个大风的季节,乘上一只装上油灯的风筝飞过雪山去看妈妈。   十岁生日的那一天,家里来了许多客人。奶奶腌制了许多上好的石南花。在西藏,石南花长得高大美丽,人们把尚未完全成熟的花蕾采来精心洗过,放进盛有糖水的玻璃缸里密封起来,花在缸中缓缓生长充满了蜜露,打开以后便是上好的蜜饯。当然,还有糌粑和奶茶,这是藏族人离不了的东西,而阿月西却始终不大喜欢吃。   阿月西的命运就是在那一天被确定的。   两位年高德昭的喇嘛披着金红色的袈裟,手持星象图表,开始发出一种低沉得如同大法号一般的声音。这声音渐渐高扬上去像一根金属丝在大风中被刮出尖利的音响,在这金属丝终于断裂的刹那,她听见爆发出的“拉德瑞密巧南奇格”几个字。她看到两位喇嘛高耸尖顶的法师帽发出黄金般的光泽。 第五章 西方净土变(09)   肖星星是在来到敦煌的一个月之后见到唐所长的。敦煌文物研究所所长唐仁夏,在中国美术界很有渊源,且德高望重。唐仁夏青年时代曾在法国学习美术,也就是在那里,他和他的前妻艾露相识并结婚,而在解放初期,唐仁夏怀着火一般的激情准备回国参加建设的时候,他们离异了。他们有个女儿,叫薇薇。   害仁夏见到星星之后便眼睛一亮,据他说,星星不知哪一点使他想起薇薇。当时星星手持中央美院院长亲自签名的介绍信,一面注意地端详着这个传奇式的人物。   唐仁夏很和气,六七十岁的人一点没有老态,眼睛亮亮的,只有很浅的眼袋,前额大而宽,并且十分光洁。星星觉得他有一种特别的气度。   “哦,我见过你的画。半截子美展的时候,我正在北京。”唐仁夏打手势让星星坐,“你的画很有灵气,功底也厚实,很有发展前途。……既然你来了,我也不客气,我们现在正组织人搞大规模壁画临摹,《西方净土变》怎么样?你也算一个?啊?”   星星粲然一笑:“唐所长,说心里话,我一直很想搞敦煌壁画临摹,不过不是您说的这幅。”   “那么是哪一幅呢?”   星星眯着眼睛,像小女孩做错事似的盯着唐仁夏,仿佛担心话一出口会立即被驳回,“我对……第l0窟的元代壁画很有兴趣,能不能……”   第十窟便是密宗洞。   “不行,那可不行!”唐仁夏大手一摇,断然拒绝。“为什么?”星星觉得眼睛都凉了。   唐仁夏微微一笑:“第l0窟根本是不开放的,你侥幸看了,应当很满足了,不要再得寸进尺。”   “您没回答我的问题。”   唐仁夏呷一口茶,“藏传密宗,一直是个敏感问题,藏人有他们的一套宗教信仰,对很多东西我们并不了解,所以最好尽量少说话,免得引起民族纠纷。……以前有过很多次这样的事情了,你太年轻,不懂利害。”   “可是我并没有想说什么呀!我不过是想临两幅画,您放心,我决不会把它作为创作素材拿去发表,而且如果你信得过的话,我还可以再临两幅给你们留下……”   唐仁夏连连摇手:“不行不行,星星同志,说什么也不行!……”   他们争了很久,直到黄昏降临,外面走进来一个人,一个酷似观音的女人。   “是您?!大士!”星星惊喜地叫起来。   但那女人只带着一种职业性的微笑点点头,仿佛并不认识星星,然后从容地转向唐仁夏。   “什么‘不行不行’的?老远就听见了。”   “这是中央美院的肖星星,想临摹我们的l0窟元代壁画。”女人微微一笑:“正为这事找您呢。l0窟出了点事,已经封了。特别观光证也不行。另外,73窟的窃画贼也有线索了。”   唐仁夏脸上一片欣慰:“好,好好好,潘处长真是辛苦了!来,给你介绍一下,星星同志,这是我们文物管理处的处长潘素敏同志,是我们敦煌壁画的保护神!哈哈哈……”   “您好,大士,我们见过面。”星星伸出手。   那女人不置可否地唔了两声,只用指尖碰了碰星星的手。星星感到那手指软而冷淡。   “真的,您忘了?那天在密宗洞附近我迷路了,是您……”潘素敏淡淡挑起一根细眉,一脸悲天悯人的微笑:“对不起,我记不起来了。”   这女人在撒谎!星星凭直觉这样感到。但她为什么要这样做呢?!   “您刚才说,73窟的窃画贼抓到了?”星星满腹狐疑,她想起无哗。是的,无哗描述过那位“观音大士”。难道,这便是同一个女人么?她看着“大士”眼角上细细的皱纹和永远微笑的嘴唇,忽然觉得那像一张面具。面具上刻着固定的纹路。而面具后面却藏着一片未知。   “还没有。我只说有了线索。”潘素敏向她淡淡地一笑。   “您……认识一个叫向无晔的人么?”星星问完,眼睛不眨地看着她的表情,但她的脸像光滑的镜子一般没有变化,甚至连眉毛也没动一动。   “不认识。”她淡淡地说。 第五章 西方净土变(10)   星星匆匆赶回三危山招待所。   不知为什么,她忽然感到一个巨大的阴谋正像乌云一般笼罩在无晔的头顶,随时都可以压下来把他砸得粉碎。她要救他,一定要救他。   她一气跑回自己的房间,忽然听见一串清凌凌的娇笑。她猛地推开门,呆住了。   盛妆的玉儿正斜倚在床上,珍珠和珊瑚的头面一直复到她的眉骨,海绿色的薄绸袍子,黑色的绣着大蝴蝶花的薄绒背心。一条缕金镶嵌的红宝石襞着褶纹编压在左肩上,看上去沉甸甸的,不知耗费了多少黄金,多少宝石。   她哪来的这些黄金和宝石?星星心里电光似的划过一个疑问,然后眼光落在满脸通红的无晔身上。   无哗在这里!每天,他都买好菜来到这儿,用这个小电炉炒菜、煮饭,有多少日子了,星星一回来便老远闻见饭菜的香味。偶尔她也觉得欠了他的情,总想施展浑身解数做一顿珍馐美味,无奈总没有这样的机会。   饭菜的香味总使她产生想象,想起北京西郊那座灰色的楼房。想起她那天真可爱的“小可人儿”--小卫卫,想起牟生。   牟生做饭颇有一手,也爱做。但他似乎对此道太投入了,刚刚在吃上顿,便要讨论下顿的菜单,每当此时,她便总觉得喉头的饭忽悠一下,然后才慢慢咽下去。   每当她刚刚飞起来,他总把她拽向地面。她并不完全反对这样做。因为当她孤独地飞往天空的时候,总有一种莫名的恐惧,她向往地面的温暖和厚重,而在地面呆久了,她又怕双翅会萎缩。她向往一种可以自由地飞向天空,自由地返回地面,然后重又飞往天空的生活。   可是今天什么也没有。没有饭菜的香味,也没有无哗那双温情的眼睛。   “星星姐!无晔哥咋这么好脸红哩?咯咯咯……”玉儿天真烂漫地又是一串娇笑,“俺不过是学个俺们裕固人的歌子给你唱,没亲你也没咬你,你脸红个甚?”说罢,竟冷不防窜到无晔身后,猛地抱紧他的头,在他头发上重重地亲了一口。   星星和无晔同时呆了。   无哗挠挠头发,脸更红了,嘴里不知嘟囔一句什么。但是星星看出来,他其实并没有反感的表示。   星星觉得有一根针在刺她。那一天,无晔拈着一根闪闪发亮的银针刺向她的腹部,那根针是多么亲切。而现在,这根针正在刺穿她的心。   “对了,唐所长找我还有点儿事,我去了,……玉儿,你坐着。”她平静地说完,转身就走。恍惚中好像听见无晔在大声叫她。 第五章 西方净土变(11)   她不知道往哪儿走。她真的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三危山是一片痴迷的暮色。远远的,有淡白的夕阳的返照。她觉得自己一下子到了垂暮之年,迟滞地跳动着的心正在变成浑浑噩噩的一片迷茫,比眼前的暮色更加黑暗。她漫无目的地走着,变成了一个老态龙钟的老妪。心底深处的一点痛处正在蔓延,每蔓延到一处,便有不可抑制的疼痛袭来。   她真想对着远山把自己撕裂,像山后的云一样撕裂,裂成砖片碎锦,随着风飘荡到漫漫无期的远方。   好像是命中注定的,她珍爱的、仰慕的、渴求的、不敢触发的,总会为一个并不懂得珍爱的家伙轻易取走。她记得十多年潞曾有一个女人,瘦得像根秫秸秆,面孔总会让人想起动物园里的什么,却生了一张如簧的巧舌,会适时地调侃,适度地娇笑,恰到好处地暗送秋波,据说很能迷惑男人。她是很偶然地认识这个女人的,晓军当时是和她一起到东北出差。她只记住了她的名字叫霞子。   可是,待到回京之后,她惊异地发现。晓军竞大大不同了。本来纯洁得令人不忍对视的眼睛里多了一种昏浊。   在一次朋友聚会中。霞子竞当着众人吻了晓军的前额,而晓军呢,似乎并无反感只是红着脸微笑,说了一句:“别这样,星星该生气了。”大伙又是哄地一笑。在笑声中星星悄悄溜出了门,她觉得自己的心轰然破碎了。血一滴一滴地渗出来,她在那一片骤然而来的猩红色中茫然无措。   一个人的心不可能破碎两次。   是的她后来还是和晓军和解了,但那道深深的伤痕仍留在她的心上。她不能容忍自己心中珍藏着的东西忽然变为一个玩笑而暴露在众人面前,那简直像裸体示众。她并没有把这层意思说给晓军。许多时候,她宁肯一个人孤独地舔净伤口。她爱他爱得太深了,爱到不愿让他知道的程度。   但他后来还是知道了。在离别的时候,在那个潮湿泥泞的雨夜,他们翻过西苑机关那道高大的围墙。他先半蹲在地上,她踩着他的膝盖、他的肩膀爬上去,泥泞的雨靴把他那件洗得发白的军衣踏得污浊不堪。然后他敏捷地翻过去,站在地上伸开双臂。她永远记得那幸福的一瞬!   她闭上眼睛跳下去,跳进他温暖有力的怀里,他没有立即把她放在地下,而是抱了好一会儿,她能感觉到他的心在狂烈地跳,呼吸像风一般急促,然后,慢慢镇定了,年轻男孩那种独有的纯洁气息使他看起来格外动人。他轻轻地吻了她一下,他那纯洁透明的眼睛里竞闪烁着泪水。   “不能不走么?”她低声问,明明知道这是废话。她本想说得毫无感情,话一出口,却被一股突然而来的泪水窒息了。   他沉默着转开脸,她看见他正在狠狠地掐着自己的虎口。   “告诉我,你最大的愿望是什么?”良久,他垂下长长的睫毛望着她,既严肃,又温存。   她扬起头,泪水在眼睛里凝结了。   “为--你--去--死。”她一字一字地说。 第五章 西方净土变(12)   这四个字,她想过好久了。   那时她还是个十七岁的少女,却已经无数次地想到过死。   对她来讲,与其说死是一种恐惧,不如说是一种诱惑。她无数次地想象自己死后的情景,想象着自己的死或许能换取生时无法得到的爱,她想着想着,便会有泪水静静地淌下来。   真的,如果这一生一世真能遇上一个值得为之去死的人,那便不枉此生了!   这种想法,或曰一种“情结”,就这样深埋在她心里,竞支撑着她度过了那许多的艰难岁月,而今,她早已不再相信这个,“情结”却仍然间或地跳出来干扰她变得冷静的思维。   如今那个泥泞的雨夜,那堵高墙,那个令人心碎的初吻,都变得那么遥远而不可企及,如同上一世发生的事。假如讲给孩子或孩子的孩子听,他们会瞪大眼睛不知所云,以为是一个童话。 第五章 西方净土变(13)   每天晚上,阿月西都如月光一般无声无息地飘来。   在那一段时光里,张恕常常恍然若梦。和玉儿那次完全不同,这次性爱的经历几乎没有什么肉欲的成分。阿月西是安静的,即使在高潮迭起的时候也总是一声不吭,好像真是达到了“静修”的高度,这使他似乎有了一种“性交崇高感”。   他想起妻子,每次做爱都是她主动要求的,可是她实际上宁愿处于一种被动的地位。有一次她对他说:“只要是我主动,我就一点快感也体验不到。求求你,你也主动一次好不好?”他对于这种说法完全莫名其妙。可是后来他遇见了玉儿,他懂了。他忽然感到,一个文明人应当与一个自然人结婚,假使两个人都充满了后天的教化,便很难达到真正的爱的高潮,因为,教化有时便意味着障碍。   而与阿月西,他感到走得更远了。他不仅能得到快乐,还能得到一种神秘的、耐人寻味的体验。他屡屡被她缠绵的深灰色长发拉入一个深灰色的梦境之中。那个梦境充满了诱惑,有一轮明月高悬在深灰色的天空,那月亮残破,一点不规则,像一块金石一般多棱多角--那是鸣沙山顶的月亮。月光下的鸣沙山一片静寂。那种静寂裹胁着他,似乎告诉了他生之艰难,死之必然。他便常常在这漆黑的夜里去体味死亡的美丽。   那一天阿月西解开前额上的带子,那一条明亮的杏黄。她光洁饱满的额上有一块大而圆的疤痕。那块圆疤的中心只有一种薄薄的物质在跳动,那简直不像皮,而像是一块透明的红色玻璃纸皱巴巴地贴在那里。   “这是什么?”张恕用小指轻轻点着那圆疤。“这是天目。”   “天目?”   “嗯……”她的深色的眼睛里没有表情。   在阿月西十岁生日那天,在两位年高德昭的喇嘛为她卜算之后。她被带到一一个黑魃魃的小屋。有三位穿金色袈裟的喇嘛走进来。在拉萨,僧侣穿着的颜色与僧职高低是相关的,一般的僧侣都是红色袈裟,从栗红到砖红不等。只有受聘于布达拉宫的高级喇嘛,才有资格在红袍外罩上金色袈裟。   黑暗中看不清他们的表情,只看到他们拿来一包草药,一位位喇嘛把草药贴在她的额前,另一位则用绷带紧紧地固定住。然后让她一个人在黑暗里呆了很久很久。   她很害怕,忽然想起爸爸曾对她说:孩子,你和我们不一样,你是有眼通的人,在布达拉宫,保存着你的转世记录……你要吃很多苦,但是最终你会成功的……   三位喇嘛再度在黑暗中出现。他们打开一只盒子,拿出一件闪亮的钢制仪器,形状像个钻子,上面似乎还有许多细齿。年纪最大的那个喇嘛俯视着她,低声地、庄严的说:“孩子,今天我们帮助你开天日。这手术可能很疼,你必须完全清醒才能完成。”说完便示意另一位喇嘛抓住她然后把那架仪器对准她的前额穴位,开始转动。她紧咬着牙,在钻子刺穿头骨的时候好像轻轻“吱”的一声,操纵仪器的喇嘛立即停钻,然后接过另一位喇嘛递过来的硬木条,把木条轻插入刚刚钻开的小孔中。这时,她觉得头顶一阵剧烈的疼痛袭来,几乎晕倒,可就在同时,她好像闻见一股不可名状的异香看到眼前突然呈现的五色之光。   “这就叫开天目了?”张恕的嘴角上挂着讥讽的微笑。“是。”   “那么,你能用你那只天目看见什么?”   “看见很多。但是我不能对你说。”她很认真地说,“我不想像现在有些人那样,能看到一点别人看不到的东西就到处宣扬,像街头的魔术师那样。”   “那么,你从我身上看见什么了?”   她默默地看了他一会儿,“你善良,你聪明有灵气。这灵气。用我们的活叫做‘银带’。不过。你最近好像身体不大好,你感冒了,发烧,头痛。”   “我是感冒了,这谁也看得出来。”张恕不屑地笑笑,“什么天日,完全是封建迷信!”   “咋说?”深灰色的眼睛惊异了,“迷信?难道你不相信人有灵魂?上师讲过,人睡着了,灵魂就变成一条银带,脱离肉体飘浮开来,人的梦,就是睡眠时灵魂的经历。现在我看你,可以看见你周围的光,从光的颜色我可以判断你是君子还是小人,聪明还是愚笨,健康还是有病,可你看不见我的光,这一点不稀奇,这就像魂一样,只有天文望远镜里才能看到,可‘日全食’就不同了,所有的人都能看到。不能因为你肉眼看不到日冕就说它不存在吧?”   张恕惊讶地望着她。这个青铜色的瘦姑娘果然受过非同一般的教育,讲起话来条理清楚而且很有一种贵族气。   “你的感冒,我可以用功法来加持金字塔效应,你试试看。会很快好起来的。”她很快拆开一个硬纸盒,用硬纸板剪成十座金字塔,塔分四面,每面贴上一种彩色圆形纸片,分为红黄蓝三色然后,她在其中两个面的下方密密地写上他完全不懂的文字,他猜想那可能是藏文。   要口诵念佛,就能横超三世,往生极乐世界。譬如唐代宗大历年问的雄俊生时无恶不作,死后被阎罗王判发地狱。雄俊日:观无量寿经说,下品下生,犯五逆罪的人,临死时念佛十声,还得往生。我虽犯罪,却并不犯五逆,说到念佛,不知有多少声,说完,即乘台往生西方去也。   又有唐僧怀玉每天念阿弥陀佛五万遍,诵经积至三百万卷有一天忽见西方众圣来迎,中有一人手持银台(中品)示怀玉。怀玉说,我本望金台(上品),为什么拿银台来?后来果然由阿弥陀佛亲自出马,携观音、大势至二菩萨用金台迎怀玉至西方。   按照一般佛教教义,从凡夫修到初级菩萨位,要经一大阿僧祗劫,(世界循环一次为一劫,一大阿僧祗劫共有一千万万兆劫)可谓烦难之极,而净土宗却说只要念一声阿弥陀佛,迟则七日,快则一天,速生净土,即是八级以上的菩萨,可谓快速之极。这是因为,阿弥陀佛成佛之前曾发下四十八个大誓愿,其中一个就是,如有人念阿弥陀佛名号,此人临终之时,阿弥陀佛将接引他往生于西方净土。   因为有了这种种缘故,净土宗历来特别受人欢迎。 第五章 西方净土变(14)   科学与神秘其实只有一步之遥。   科学发展到现代,越来越有一种向神秘的回归。许多年之后张恕才感到,阿月西说的并非神话。在今天,东方神秘主义正在受到整个世界的青睐,它的价值远远超出哲学与宗教的范畴,成为研究人类文化的焦点。张恕离开敦煌之后写成了两篇文章:一是“尉迟乙僧所代表的于阗画风”,另一篇是“藏密气功浅论”,得到学术界一片叫好,而他本人也因此进入了学者圈子。他自然忘不了这两篇文章得益于谁,他署上了阿月西的名字,却被编辑删掉了,于是他只好给她寄去登载着他文章的杂志以示感谢,但却从此石沉大海,杳无音讯。他为此深深不安,连他的妻子王细衣也十分关心阿月西的归宿。王细衣虽然有许多毛病,却有一条一般女人所不能及的优点:不嫉妒。她只爱“笑人无”而不爱“嫉人有”,尤其是在看了阿月西的照片之后,她认定阿月西聪慧绝顶有贵族气,她甚至逼着张恕为她联系,她要介绍阿月西进入一家演员剧团等等,当然,此是后话。   太阳升起在东方,东方神秘主义与太阳结下了不解之缘。在整个古代文明中,大量的创世神话都与太阳有关,人类把太阳和光看作最初的创造力。而西藏,则高居于世界屋脊,沐浴着其它各个地方无法享受的充足阳光。   伊纽辛博士指出,人、动物、植物等有机体对于太阳的干扰影响了宇宙等离子体的总体平衡,从而又反作用于有机体的生物等离子体。据说,灵感的出现具有与太阳活动周期基本吻合的规律。牛顿、莱布尼茨、罗蒙诺索夫、库伦、法拉第……的重大发现平均间隔ll年绝非偶然,l830年是太阳活动高峰年,著名作曲家肖邦、门德尔松完成了传世之作。   几千年来,在瑜珈信徒中有一著名传说,认为在人的脊柱下端至骨盆中间,有一巨大能量储存库,名叫根达尼,它是使人强壮的“生命之蛇”,平时处于冬眠状态,瑜珈行者可通过修持达到“根达尼清醒态”。有特异神力(即达到“天目通”的人可以看见,人临死时,连接肉体与灵魂的“银带”逐渐变细断裂,“生命之光”从头部开始熄灭)。正如贝特森所说,心灵不仅为肉体所有,身外的通路与信息也有心灵。心灵的表现形式多种多样,个体的心灵仅仅是整个宇宙心灵的子系统,而所谓宇宙心灵,不过是宇宙组织结构的动力学状态。   爱因斯坦有这样一句悖论或名言:“这个世界上最不可理解的、事情就是世界是可以理解的。” 第五章 西方净土变(15)   临摹大型壁画是极艰苦的事,唐仁夏过去有过点着蜡烛在洞窟临摹的历史。按照他的观念,艺术家和画匠其实也并没有什么严格之分,他认为一个真正的艺术家应该是个很好的画匠,起码应具备做一个好画匠的能力,而画匠当然不能充当真正的艺术家。他的所谓“好画匠的能力”要追溯到一九四九年之前,那时虽成立了敦煌艺术研究所,却经费奇缺,甚至连普通的马利牌广告色都买不到,全靠几个人从内地弄来一点连史纸,自己加矾、裱背,自己改造画笔,甚至自己动手磨制颜料,上洞临画没反光的时候,还要借助于煤油灯和蜡烛,有时洞窟的画很高,还要爬上高梯去看,再下来画,如此往复有时要达到几十次。   每当几位老友一起回顾这段历史时便有一种豪情油然而生,他们就是在这样艰苦的条件下完成了举世闻名的敦煌壁画的部分临摹。所以当肖星星突然来到临摹室,他们在惊喜之后的头一件事便是对她进行忆苦思甜教育。   “看看现在,画架画板都合用,洞窟里安了电灯,还可以采用幻灯放大画稿。年轻人可尝不到当年我们闻煤油的滋味啦!”的确,当年的连史纸已换成了荣宝斋的特制矾宣,广告色也不再使用,而是全部用矿物质颜料--从苏州姜思序堂购买的石青、石绿、朱砂、朱膘以及金泊、徽墨等贵重国画色。《西方净土变》白描正稿已经完成。这幅画是采用幻灯放稿的办法。白描稿完成后,印描到宣纸上,裱上画板,就可以上色了。   唐仁夏为她和另外两位同志做了介绍,然后不无得意地笑笑:“啊,星星同志终于妥协了。”   星星勉强自己笑了笑。她还没吃饭,但毫无食欲。她看着《西方净土变》上无数的菩萨、童子、乐人、舞者,想起敦煌经变中曾说,往生极乐世界的人“思衣锦绣干重现,思食珍馐百味香”,而且是“甘馔食时恒自至,天衣去处逐身回”。这样一个美妙世界自然诱人,但要进入这个世界却非易事。看看那些大菩萨,他们善根已足,自莲花中生,很快见佛,可那些化生童子就不同了,他们明显是善根不足,在莲花里还要呆上若干小劫或大劫莲花才能开,才能进入极乐世界。看来佛国也有着严格的等级制度,不是连引渡也分为金台接或是银台接么?她想起儿时梦中那条前往极乐世界的秘密通道,忍不住想笑,是啊,谁能想到墙缝与极乐世界的关系呢?!   在那个晚上,肖星星攀上画架的最高层,开始用特制画笔描线。站在下面的老吕不断地提醒她:“飞天的飘带,菩萨的披巾……最好在中问停顿一下,不能一笔描成……注意这是唐代的壁画,人物的指甲要深陷在肌肉里,最好在运笔的时候要圆转,气脉相连不露痕迹……知道唐代的衣纹用什么描法么?”   “自然是兰叶描。”星星头也不回地说。   “嗯。”老吕点一点头,“再考考你,十六国时期的壁画用什么样的线描呢?”   “早期壁画一般都用铁线描,”星星这回转过了身,“十六国时期人物造型清瘦,衣纹密集,自然适合铁线描,唐代人物丰肥,用线疏密相间、生动流畅,所以用兰叶描,元代的线描就更丰富了,有时人物肉体用铁线描,衣纹用折芦描,须眉鬓发用游丝描……我答得对吗?”   “对,对”老吕忙不迭地点头,眼中出现惊喜之色,“想不到这么年轻的姑娘,对敦煌壁画这么了解……”   唐仁夏哈哈大笑,“星星同志是搞过仿古画的。老吕啊,你这些问题,只好考考我们薇薇,哪里就难得倒星星了?”   “难得,原来你是搞过仿古画的。”一直没开口的老关很严肃地说:“正好,现在我们在临摹做旧方面还有些问题能不能给我们出出主意?”   “做旧……无非是刀刮、土抹、手擦、纸沾这些办法吧?”星星…面描着飞天长长的衣袂一面说。   “这些办法,我们都试过了,效果并不理想。”唐仁夏淡淡地说。“建议倒是有不少,……慢慢摸索吧。最近法国代表团要来。上面说了,这幅画要赶在他们来之前临完,你看时间紧不紧?你能参加这个工作真是太好啦!” 第五章 西方净土变(16)   星星渐渐沉浸在她所构造的色彩世界中去了。   对于老吕老关这些人来说,彻夜不眠地作画本是常事,但今夜却感到特别的累。这累其实是由于星星的在场造成的。尽管有唐所长的推荐和星星本人的出色表现,他们却实在放心不下这女孩子的活儿。他们都是全国第一流的壁画临摹大家,对于敦煌壁画有着至深的感情,干起工作来一丝不苟。   星星荡着双腿坐在画架上。好久不敢动笔。敦煌壁画总是让她震惊。十六国的质朴明快,西魏北周的清新爽丽,隋唐的金碧辉煌,五代宋初的热烈鲜艳,西夏的清冷萧瑟,元代的简淡典雅,早期壁画涂色自由豪放,很有生气,唐代之后起稿精确,赋彩多用填色法,有的还用极为工致的剔填法,也就是在墨线稿里填色并留出一道空白线。这些特殊的方法都给临摹者造成了更大的困难。   星星开始刷底色。定色调很掰,尤其这样的巨型经变画。老吕在旁边讲,过去他们搞的临本,有时因为色调没有掌握好,完成之后感到比原画更加陈旧暗淡。这样看起来,古代匠人们在绘制壁画时肯定用了最鲜艳的颜料,连调和色也很少用。   画画最能使人专注。可今天,星星觉得自己的心无论如何也静不下来。房间里的那个场面时时如蒙太奇一般跳出来。她其实知道什么也没发生。也不可能发生。但是仅仅是那个场面便让她受不了。她不能再骗自己了。这唯一的原因只能是:她爱上了无哗,爱上了一个比她小十一岁的男孩子。   她决定走。不等《西方净土变》临本完成就走。为了他,也为了自己。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   如果人生注定是“爱别离”,那么就只好别离,而且要及早别离。这样起码还能保存一段美好的回忆。   如果晓军当年真的和她结了婚会幸福么?现在她对此产生了深深的怀疑。   深夜,起风了,她觉得那风寒冷得深入骨髓。在那一片狂暴寒冷的风中她变成了一片小树叶子,绕过青的、绿的、朱的、白的世界,慢慢地降落下来,在风中这许多的颜色凝聚一处,变成猩红,她也被染成了猩红,一片猩红的小树叶子。就像十三岁时姐姐赠给她的那片枫叶一样。后来那枫叶干枯了,变成了一片风干的酱紫色……   事后老吕老关回忆说,当时已进入凌晨时分,他们照例要在这时打个盹儿,迷迷糊糊的忽然听见一声轻响,“就像是落了片树叶似的”(原话如此)。这时他们看见肖星星背对着他们躺在地上,黑发中渗出一丝丝猩红色的血来。 第五章 西方净土变(17)   陈清好久没讲故事了。这天晚上(也就是肖星星从画架上摔下来的晚上)他讲了个莲花女的传说。   传说古代敦煌这儿有一座大山,住着两位道人。山南的叫南窟道人,山北的叫北窟道人。有年夏乇,南窟道人到山下清泉里洗澡,恰恰碰见一只母鹿分娩。奇怪的是,母鹿生下来的不是小鹿,而是个十分美丽的小女孩。母鹿见有生人,慌忙跑了,南窟道人急忙把小女孩抱回家,当作亲生女儿喂养。光阴似箭,日月如梭,转眼间,鹿女长成一个如花似玉的少女。有一天,南窟的火种熄灭了,南窟道人让鹿女去北窟借火种。鹿女向山北走去,说也奇怪,她每走一步,脚下就生出一朵莲花,阵阵清香随风飘进北窟。北窟道人闻香出洞,惊得呆了。这时鹿女向他深深作了一个揖,说:“道长在上,小女有礼。请借火种一用。”北窟道人眼珠一转,笑笑说:“你借火种不难,必须绕着北窟走上七七四十九圈。”就这样,鹿女走了四十九圈,每走一步生一朵莲花,……北窟四周莲花盛开,香气袭人。……从此,大家都把鹿女叫做莲花女了……所谓“步步生莲花”,便是这么来的。 第六章 我心即佛(01)   相传佛祖释迦牟尼在灵山聚众说法,曾经拈花示众。诸弟子均不知佛祖用意何在,彼此面面相觑。只有迦叶尊者心领神会,微微一笑。佛祖见迦叶会意,非常高兴,宣布说:“吾有正法眼藏,涅檠妙心,实相无相,微妙法门,不立文字,教外别传,付嘱摩柯迦叶。”   以上这段记载,介绍了佛祖为何挑迦叶做接班人的经过。众多佛门弟子中只有迦叶默默无语地领悟了佛祖所传的最高佛法。这最高佛法便是祥宗的妙旨:以心传心,我心即佛。   禅宗,这是中摩端教渚宗中最为中国化的一个宗派。它用中国的社会伦理思想和思维疗式去改造印度佛教,使原本是出世的佛教,走上了注重人沦用之常的入世道路。与净土宗的“他力往生”相反,禅宗强调自力,依靠自我觉悟,在眼前的瞬问把握住永恒与无限,哲理性很强,属于佛教高级文化,即所谓为最上根器说法,从而在中国的士大夫即古代知识分子中有着极为广泛的市场。   禅宗常说:佛法在世间,平常心是道。唐代的禅宗高僧,诃佛骂祖是家常便饭。德山宣鉴禅师便有“达摩是个老臊胡”的名言。   提起达摩,都知他是禅宗第二十八代祖师。他出生于南印度,遵从师谕,在中国南北朝时东渡传法。谁知刚来到金陵便得罪了梁武帝,于是达摩折苇化舟来到嵩山少林寺,面壁九年,修习禅定。据说连小鸟在肩上筑巢他也没有感觉,可见禅定功夫之深。达摩的传人是慧可,即中国禅宗第二祖。相传慧可经神指引来到嵩山少林寺,每日参拜达摩求法,谁知达摩终H面壁不发一言。最后在一个大雪天,达摩忽开口说,“求法的人不以身为身,待天上降下红雪,我再传法与你。”慧可思忖良久,毅然断臂染雪。捧红雪来到达摩面前,遂得心传。   达摩死后三年,西魏的宋云出使西域,归途中在葱岭遇见达摩,手里拎着一只鞋翩翩独行。宋云问:“师何往?”达摩说:“西天去。”宋云回国后说此事,达摩弟子发掘葬处,棺材里空空如也,只留下一只草履。   这自然是演绎了。但禅宗哲学中确有精华。唐代临济宗禅僧青原惟信说:“老僧三十年前未参禅时,见山是山,见水是水。及至后来,亲见知识,有个入处,见山不是山,见水不是水。而今得个休歇处,依前见山只是山,见水只是水。”(《五灯会元》卷十七)这第一阶段的“见山是山,见水是水”是未习禅前的见解,是对于客观世界的肯定;第二阶段则是习禅后的见解是对于第一阶段的否定,也就是由此而从自我进入无我,达到物我两忘、浑然一体之境界;而第三阶段则是开悟后的认识,是从瞬时的有限去把握住不可把握的无限。它是否定之否定,实际上也就是一种肯定,而且是一种真正的绝对肯定。只有在这时,才算是寻找到了真正的自我。中国的禅宗哲学与德国黑格尔哲学在发现“否定之否定”这一点上竞如此相似。   稍加留意便会感觉到,人类社会的发展便是一个肯定一一否定…否定之否定的怪圈。在巴赫举世闻名的主题乐曲《音乐的奉献》中,利用了“无限升高的卡农”一一即重复演奏同一主题,却又神不知鬼不觉地进行变调,使得结尾最后能很平滑地过渡到开头。这里充满了音符与文字的游戏。这里有各种形式的卡农,有非常复杂的赋格,有美丽而深沉的情感,也有渗透各个层次的狂喜。它是赋格的赋格是层次的自相缠绕,是充满智慧的隐喻。人类社会正如这样一首赋格曲,它不断地变调却又回复到原点,构成一个个智慧迷人的怪圈。其实,它回复的绝非真正的原点。至于中国的禅宗,以及六祖慧能与那著名的“偈”的故事,已被许多人所知,这里,就不赘言了。 第六章 我心即佛(02)   无晔很小的时候就受过关于诚实的教育。姨母要求他对她百分之百的诚实。那老太太是这样的害怕他撒谎,以至把他的真话也当作假话来听,非要经过一番拷问才能鉴别。可有时候,经过拷问的话往往很不可靠。   或许她这一生受过很多谎言的欺骗吧?他想。   而现在,他是在真正地撒谎了。自从遇见肖星星之后,他就在信中告诉父母那些根本不存在的故事,以延长他的敦煌之旅。现在,当他坐在敦煌市立医院外科病房第三病室9床旁边的时候,当他紧紧拉着心爱女人的手时候,他觉得这世界无与伦比的真实。   严格地说来,肖星星是被一种呕吐的愿望从昏迷中催醒的。她的昏迷被那种要命的猩红色笼罩,以致变成一个可怕的寓言式的梦魇:在一个陌生的国度里,有许多巨大的青铜铸像,面目狰狞地纠缠一处,在过分明亮的太阳光下,呈现出巨大而神秘的阴影。在阴影中间,有一个少年的身影飘浮不定,那少年纯洁又善良,英俊又有力量,像是晓军又像是无晔,像是远古留传至今的一个完美异性的化身。   后来她看见这少年确实坐在她身旁:长长的睫毛上挂着泪珠。她诧异地看着他的长睫毛,好像头一次注意到他的睫毛是这样长,真的,他为什么有这样长长的睫毛,像欧美人那样呢?多么美的睫毛啊。为什么自己的母亲就没有把自己塑造得更美丽一点呢?天生丽质是极为重要的,对女人来讲太重要了。   她的不敢爱其实是来自于她的自卑。从很小很小的时候开始,她就感到大人们并不喜欢她。   她执拗的小心灵里在很长时间内决不屈服,她在各个领域里显示着自己的聪慧、才华、纯真与可爱。她的努力的确没有白费,她获得成就的同时也获得了许多男子的青睐。但是,在父母和许多亲朋好友的眼里,姐姐仍是童年时的姐姐,妹妹仍是童年时的妹妹。她画的画,得到过那么广泛的赞扬,但在父母眼里,却并不被珍视。   她爱她的姐姐。姐姐自小便是她崇拜的偶像。她常常不自觉地摹仿姐姐。当然,她永远无法从根本上摹仿姐姐,因为姐姐是一个与她完全不同的人:思想观念十分正统,做大事小事都是一丝不苟,严肃认真。并且非常疾恶如仇,不好玩笑,不尚空谈。为了各种各样的小事,姐姐常常严厉地批评她,尽管她并不服气,可她始终认为这是姐姐的爱心。直到姐姐结婚三年后的一天那时她已有过不少成功的画作,算小有名气的青年画家了,只是一直还没有如意郎君。有一天,姐夫为她介绍了一位。见了面回来,她发现姐姐神气不对。到了晚上,因为一件极小的事姐姐发作了:“告诉你,别以为你现在算个什么画家了!会画几张破画了不起了!”姐姐哭得昏天黑地,简直到了歇斯底里的程度:“就是拿你现在得到的一切跟我换,我也不换!”   她呆呆的完全莫名其妙,但姐姐那种仇恨和刻毒的样子却深深地刺痛了她。她明白,她该结婚了。   “星星……星星……你好点了么?”   无晔掌心的温暖,流进她冰凉的手里。她努力地睁大眼睛望着他。这种温暖究竟能保留多久?牟生的手第一次拉着她的时候,她也感受到一种同样的温暖。那时她觉得自己已经被整个世界遗弃了。只有这个五短身材、戴着眼镜温和地微笑着的牟生在真诚地爱着自己。她信任地伸出一只手,她愿被这和暖宽厚的手随意拉到任何一个地方。   她怎么也不能把这个牟生和后来那个穷凶极恶地指着她,破口大骂的牟生连在一起。   有一天,为了一点点小事,牟生一脚踢倒了茶色玻璃的茶几,那茶色玻璃转眼间化作一堆泡沫聚在她的脚边,就在那时,她的心也碎成了泡沫。   在不发怒的时候,牟生常常指导她碗和碟子应当怎样才能洗净,怎样拖地板才算合格,晚上如何给孩子烧奶洗脸洗脚刷牙叠被,这一套固定程序干下来总有一差二错被他挑出来加以训斥,那态度总使她想起永远嫌弃她的母亲。她每天总是非常紧张,精神上非常累。因为稍不留神牟生便会板了面孔一言不发。那张阴冷的脸侵蚀着她的神经一直侵蚀到她睡梦深处。   当然也有开心的时候,每当她做了什么好菜或者发表了什么新作的时候,牟生的脸上便充满阳光,那时她会感到终于透出一口气来。牟生会用月末最后的一点钱突然给她和孩子买些小礼物回来。在她三十周岁生日的时候,他挑了一根意大利金项链送她,事后又无数次地提到这根项链,认为比全世界所有女人的所有首饰都要好。   当他把项链戴在她脖子上的时候她笑了一下。她之所以笑是因为这时她应该表现得高兴,起码是不能伤牟生的心。但她心里并不想笑。假如牟生突然把项链收走她也不会哭。而在和牟生结婚前她本是那样一个女人:笑起来笑声灿烂,哭起来哭声辉煌。“‘怨憎会……爱别离’……是不是反过说也能成立呢?”她喃喃地嘟囔着。 第六章 我心即佛(03)   “你说什么?”他问,把耳朵贴在她的嘴边。“我……我是说……假……假如……”   她没有说出来。她怕无晔会难过。她想说的是,“怨憎会,爱别离”反过来也适用:相爱的人聚在一起慢慢便会产生怨憎,而别离又使人们重新相爱。至于“求不得”更是因不得才求,越不得越求一旦得到,便视如粪土了。   “你在想什么?”无晔轻轻地把飘在她额前的发丝拂去。她的额前,已经有许多细碎的皱纹他怜爱地看着她,他想,假如他和她生活在一起,他一定会使她重新容光焕发。   “我在想,在想我的儿子。”她勉强笑一笑。但泪水浸泡着她的心。她的小卫卫,有朝一日也要长大成人,长成一个成熟的男人,娶妻生子,那时,他就不再需要她这个满脸皱纹的老太婆了。而现在,他需要她的爱,她的呵护、扶持,她也同样需要他。一个孩子的爱是没有危险的,和父母的爱一样安全。但父母并没有把她应得的那份爱给她。这种来自童年的亏欠伴随着她流浪终生,成为永久的弃儿。   再一个没有危险的爱便是她的画了。她爱她的事业,但也越来越感到这一切的虚假。世上真的有“事业”存在么?当她从那幅大型壁画上慢慢飘落的时候,她忽然渎懂了它,她觉得那金碧辉煌的一切俗不可耐。如果释迦牟尼活着,看到这一切一定会勃然大怒。它让人们抛弃现在的物欲而去追求来世的物欲,却终归摆脱不了标准媚俗的一切。她梦中的极乐世界才是真实的。   “喝点牛奶吧。星星,你已经有两天多没吃饭了。”无哗用小勺把牛奶送到她唇边,她扭过脸去。   “那么,吃点西瓜汁?”他又端起一个盛着粉红色西瓜瓤的小碗。   她摇摇头,“你……在这儿……呆了多久?”他垂下头,不说话。   “这小伙子一直守着你,没动窝儿。”进来换药的护士搭腔了。“为什么?”   护士走后星星忽然问。她这时好像完全清醒了,一双眼睛像浸在水中的黑宝石,闪着冷冷的光。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你要对我……这么好?”   无晔咬着嘴唇,一根青色的脉管在他的太阳穴上突突地跳。“我爱你。”他低着头,声音发涩,好像所有的水分都被挤干了,“第一次见到你就爱上你……你……你就一点感觉不到?!”他突然抬起头,眼睛里流露出一种委屈和怨怼交织一处的目光,就像小孩做了什么好事而没有得到大人理解似的。   星星心里压抑的狂潮突突地汹涌起来,她咬着牙,害怕自己被那狂潮吞没。但潮水不断上涨,就在要没顶的那一瞬,她猛然伸出一只手,死死地抓住眼前这个男孩。一一没有触电的感觉那男孩的手是冰凉的,手心有汗。   她张了张嘴,泪水却突然淹没了一切语言,两个人的手在这热气腾腾的泪水中发抖。 第六章 我心即佛(04)   阿月西走进来的时候陈清刚刚开始讲这个故事。关于敦煌的故事,张恕已经记了厚厚的一本,而为了这些故事,他至少请老头喝了七八回酒,好在后两回都是阿月西带来的酒,并没有让他花钱。   古时候有个于阗国,那儿的人们特别喜欢丝绸,可那会儿咱中原的丝绸运到西域,价钱比金子还贵。有个叫尉迟木的大臣就向于阗王进言说:“我们可以想办法把天朝的桑种、蚕种弄到手,再招几位种桑、养蚕、织锦的工匠,我们也可以自己生产丝绸了。”于阗王听罢大喜,两人商量了一个绝妙的主意。   话说那时中原正想与西域联姻,于是于阗王派使者去中原求亲,使者便是那位尉迟木。   皇上很痛快地允了亲。于是尉迟木私下里拜访了那位准备远嫁的公主,提出让她带上桑蚕种子到西域,公主一口应承下来。   过了些时候,公主启程了,驼铃叮咚,西去的道路上行进着一支浩荡的皇家送亲队伍,他们来到敦煌住了些日子,然后向玉门关走去。   玉门关那儿的守关将士对出关的人盘查很严,对皇帝送亲的卫队、侍女,所有行装都仔细检查了一遍,连公主殿下本人的东西也查过了。   出关之后,尉迟木问:“尊敬的公主殿下,桑蚕种子带出来了吗?”   公主取下头上的金冠,从发髻里拿出了蚕种;又打开一个中草药的盒子--桑种本是草药的一种,混在里面,当然查不出来。   尉迟木大喜,又问:“那么工匠呢?谁来采桑养蚕呢?”公主微笑着指指跟来的一群侍女:“中原女子哪个不会种桑麻?她们也都是采桑养蚕的好手呢!”   尉迟木哈哈大笑,速报于阗王准备盛大礼仪迎接公主。从此,蚕种、桑苗、织锦的技术才传到了于阗,后来又传到印度,传到了欧洲。 第六章 我心即佛(05)   “多有意思,于阗公主嫁给了镇守河西的大将军,于阗王又娶了中原的公主。”   夜深,张恕从小桌子上抬起头,目光温柔地望着阿月西。   “阿月西,听说你妈妈年轻时和于阗公主一样美?可她现在……怎么变成了这副样子?能给我讲讲她的故事么?”   “有啥好讲的?她变成这副样子,是报应。”“怎么叫‘报应’?”   “她和那混蛋一起,害死了我爸。”   “阿月西j不许乱说!说这种话要有根据!”“不是乱说!有人知道,告诉了我。”   “谁?!”   阿月西睁大那一双冷冷的凤眼,扫荡了他好一会儿,“潘菩萨。”她犹疑地说。   “又是她!潘--素--敏--”他狠狠皱一下眉头。不知为什么,他现在越来越感到那张观音菩萨的脸不过是一张面具,橡皮面具。   “我十岁那年通了天眼,就在寺里修瑜珈功,爷爷为我请了拉萨最好的金刚上师,他亲自为我灌顶,我跟着他,学了金刚数息法、宝瓶气法、金刚诵法……上师说我是极有前途的修瑜珈女。可是……四年之后爷爷死了,家产也被没收了,上师已经把全部功法传授给我,那时,妈托人去拉萨接我,我没有办法,又想妈,就回了敦煌。回到家,我看妈老了很多,可那个大叶吉斯还那么年轻。我劝她离开他,可她说妹妹还小,没爹可怜。我就跟她吵。看得出她特怕那个大叶吉斯。后来有一天我买菜回家,只有大叶吉斯一个人,他凶着脸说我白吃了他的饭,非要我给他擦靴子。我刚一弯腰,他就掀开我的后衣襟,我拔出藏刀就刺,他大吼大叫像杀猪一样,整个敦煌城都听见了,血淋淋的冲出去告了我,当天晚上,公安局来人把我铐走了……”   她说着,冷冷的毫无表情,像是在说别人的事。“后来你跑了?”   “不,我被观音菩萨救了。”   “观音菩萨?是潘素敏吧?”张恕立刻警觉起来。   “是。我们这搭都叫她活观音,专门救苦救难哩!”她的脸上露出虔诚的微笑。   “你倒是说说,她是怎么把你救了?”   “那时我也小,不知事,关了几天,滴水不沾,就靠瑜珈功维持着。后来那天给带出去审讯,旁边就坐着潘菩萨,审完了,她就把我领走啦。”   “她倒不怕大叶吉斯?”“不怕。倒是他怕菩萨。”“他为什么要怕姓潘的?”“再凶的狼总要怕猎人的,再恶的鬼总要怕菩萨的。”   “她真是菩萨吗?”   “她是菩萨转世。她把我领出来九年了,一直对我很好。”“怎么个好法?”   “你问得好怪!”她扬起两道清俊的眉毛,“好就是好嘛,像亲娘一样关心我,供我上学念书,每天只干一点点活。十八岁以后,还给我安排了这样一个好工作……”   “哼,不如说培养了一个好奴隶。”他哼了一声。“泳说什么?”   “没什么。我是说,她若真的对你好,怎么不让你继续上学呢?”她的脸紫涨起来。   “这……这咋怪她?她自己也孩子大人一大家子,哪有那么多钱?再说我也是早早开始修瑜珈,上不上学一个样。虽然没上高中,可她教我念经文哩:《大日比》、《时轮经》啥的,上师没教全的,她都给教全啦。”她脸上再度显现出虔诚之光,“现在我觉得和佛祖离得很近很近,这样的快乐不是人人都能得到的呀!”“阿月西,我喜欢你现在这样儿。”他把她揽过来,轻轻把她的双臂折向后背,这样她看起来像个线条优美的长颈花瓶,“可为什么你有时又很凶很凶,一点怜悯心也没有,这难道也是佛祖教你这么做的么?”   “恕哥,你再好,到底是个汉人。你只知道汉人的佛祖,不知道我们的佛祖。你们的释迦牟尼,变成了我的毗卢遮那,你们的观世音变成了我们的观自在,就连吉祥天女的面目也……哦,罪过,还是不说了吧。”   “我知道你的意思。你是说,在藏传佛教中,很多佛和菩萨都塑成了狞恶的忿怒相,包括美丽的吉祥天女,是这样吧?”   “恕哥。你很聪明。”   “可……这是为什么呢?”   “我觉得……我们的佛祖更真实。佛祖是有各种法身的……”“就像人有各种形态一样。”   “是的。《般若经》告诉我们,这世界就是‘性空假有’,这是大智慧呀!”   “我知道。所谓性空,就是说世间一切都是由因缘和合而成,没有实在的自性;所谓假有,是指性空并非虚无,虚假的现象是存在的。换句话说,就是我们看到的真实即虚幻,而在世俗意义上的虚幻才是真实,所以,从这个意义来说,佛祖就是佛祖,佛祖的各种法身,无论是忿怒相还是欢喜相,都是无意义的,对么?”“是,”她想一想,又摇摇头,“也不全是,我刚才说我们的佛祖更真实,也是说我们的藏传佛教推崇性力,所以才有欢喜佛。……你相信双修的境界么?”   万籁俱寂。张恕觉得她的话似乎有一种强力催眠的作用。他的脑子里忽然逝过吉祥天女的形象:美丽的和狞恶的。他不知道哪个更好。 第六章 我心即佛(06)   阿月西的美是一种单纯的美。一种单纯的黑色或深灰色的美。有一天,夕阳西下的时候,张恕看见她端坐在月牙泉旁边,夕阳的余辉给她的轮廓镀了一层金,满头深灰色的头发,在黄昏的风中飘曳,散发出淡淡的香气。她面容恬静,双眸半闭,像一尊庄严而有个性的女佛。   他想起有一天她讲过,她在修持绿度母。藏密一向把女性作为智慧的象征,而千百年来,西藏人民最尊崇的女佛便是绿度母。藏族的绿度母有些像汉传佛教的观世音,但似乎比观音更加神通广大,管事儿更多。张恕从阿月西带给他的一幅唐卡中看到,绿度母肤色碧绿,模样儿倒是相当美,半裸着,被一些红色紫色的缨络珠宝等缠绕着,端坐在彩色莲花之上。阿月西对他说,她之所以选择绿度母修持法,是因为上师曾告诉她,修持绿度母可以不但为自己,还能帮助他人脱离苦海。   她在这黄昏中打坐,是为了帮助谁脱离苦海呢?他苦笑着想。不,其实那无数的快乐便浸泡在这苦海之中,脱离了苦海,也就脱离了苦与乐,爱与恨,生与死,情与欲,进入一个无苦无乐无爱无恨无生无死无情无欲的世界,那个世界也许很好,但却永远不是他所向往的。   他知道阿月西正在心中作关亏渌度母的观想。她曾说过她初次灌顶时便观想着绿度母一那是她的本尊神。绿度母右手下垂执接引众生的施舍印,左手持蓝色莲花,仿佛正手持宝瓶置于她头顶之上,温热清香的甘露从宝瓶中淌出,沿着她深灰色的头发汩汩流下,然后渗透全身,这一刻绿光萦绕,她觉得自己变成了绿度母。像绿度母一样,为了他人不离生死,不入涅檠。   可是她为什么恰恰不能原谅自己的母亲和妹妹呢?!   “潘菩萨告诉我,大叶吉斯那个混蛋早就和我妈勾搭成奸,我阿爸是被他们害死的。只是……一直找不到证据……”那一天,阿月西盘腿坐在自己画的曼陀罗(坛场)边上,悄悄地告诉他。“她怎么知道?”   “她当然知道!她是我们这里的菩萨,所有人都对她说心里话……我阿妈那个贱货曾亲口对菩萨说,她怀疑我阿爸是被大叶吉斯派人害死的,可过了没多久,就嫁给了大叶吉斯,而且,我阿爸临死前的那两年,他们天天吵架,在这一带简直吵出了名……”   “你阿妈的那只眼睛,到底是怎么瞎的?”   “不知道。但是有人说,是因为阿妈小时候把祖传宝画里吉祥天女的眼睛抠了,所以有报应……”   “谁说的?又是你的‘潘菩萨’?”张恕冷冷地讥讽着。   “你不要管。我觉得我好像有两个阿妈。小时候的阿妈,又温柔又漂亮,可我从西藏回来以后见到的阿妈又丑又凶。你注意到了没有,玉儿,有钱,很讲究,她不过是个织毯子的,阿妈更赚不了几个钱,这钱是哪来的?……73窟的宝画被盗了,潘菩萨告诉我。很可能是阿妈和玉儿做了什么手脚……她们现在有钱得很哪!你看到玉儿的项圈没有?是翡翠镶金的呢!”   “既然如此,那你们为什么死死咬住向无哗不放呢?”   “阿妈和玉儿,不可能是主犯,那个向无晔,倒是个偷壁画的行家,他连用什么样的胶粘都一清二楚,而且,他自己已承认了。潘菩萨审他的时候是录了音的!……”   “承认了?!盗窃国家一级文物是要判重刑的啊!开什么玩笑?”张恕的心骤然紧缩起来。   “准说不是?菩萨说先放了他,把整个案子搞清楚再抓他,不怕他跑到天边去!”   “这个潘素敏真是太厉害了。”他想起那面带悲悯状的女人,一阵阵毛骨悚然,“……还有个问题,你刚才提到你们家的祖传宝画是怎么回事?……是那幅吉祥天女沐浴图么?”   “你怎么知道?!……你……你和她们……”阿月西的双唇忽然抿成一道苍白的线,眼睛辣辣的变成两团火绒草,“你……你和玉儿睡过了?”   他怔住了。他完全没想到她竞这样敏感。   “你回答我,你和她睡过了?”她的深灰色长发如同水妖的触角一般乍起。   他不说话。   “啊……你睡过了,睡过了!和她睡过了!……”她的声音一下子变得嘶哑,好像身上有一种剧烈的疼痛似的,全身痉挛着蹲下去。看到她那灰纸一般的脸,他害怕了,他一把揽住她,但她像鱼一般不住地滑动挣扎,不过就在这不断挣扎中她也并没有一种主动的攻击,而仅仅是一种消极的反抗。她爱他,深深的。这好像是她和玉儿的主要区别。   “玉儿不是真正的修瑜珈女,她没有受过上师的灌顶……”她从他臂弯里抬起模糊的泪眼,挣扎着说。   她哭了很久很久。他一直陪着她,心里深受感动。   而这时,在这金色透明的晚照和阵阵和风中,她静静地坐在月牙泉边,在泉水蔚蓝色的倒影中化作绿度母的一支蓝色莲花,为他的未来而祈祷。 第六章 我心即佛(07)   星星每天都重复同一句话:“无晔,你走吧。”无哗总是回答:“我明天就走。”   但是日子一天天地滑过去,无晔始终没有走。   直到那一天一一大型壁画临摹《西方净土变》完成的那一天,无晔和星星短暂的恋情忽然中断了,他们分手了。这是彻底的分手--他们从此之后再没见过。他们走向了两个世界。   那一天由文物研究所出面举办庆功宴会。宴会的地点自然定在敦煌最好的饭店。星星觉得这次的“三泡台”特别香。还有那些酒,叫得出和叫不出名字来的,好像都有特殊的香气溢出来。唐所长特地把星星安排在潘素敏旁边,这大概是一种特殊的“礼遇”。但无论是星星还是潘素敏都宁愿不要这种安排。她们有意无意回避着对方的目光,实在躲不开的时候,就只好挤出一个微笑。星星装作在听唐所长致词,脖子都扭痛了,其实她一直在盯着大门,盼着无哗的到来--她为他争取到了席位。   “……还要感谢我们北京来的客人,我们年轻的女画家肖星星同志,这次她为我们这幅巨型壁画《西方净土变》的完成立了功,而且……她帮助我们完全是义务的,请大家为她鼓掌!……”   掌声响起来了,所有的目光都追寻过来,星星从听见自己名字伊始便吓了一跳,这时更窘。却又不得不向这些目光微笑。她注意到潘素敏向飘来的淡然无谓的目光。为了掩饰窘迫她急急喝了一口“三泡台”,手肘却把潘素敏面前的高脚杯碰翻了。   “对不起。”她急忙用自己的餐巾去擦,却被潘素敏轻轻挡住了。   “服务员会来的。”她冷淡地说,“呵,服务员--”   “……今天我们还要请我们裕固族姑娘玉儿为大家献歌……”唐所长还在做长长的致词。仍然有人不断地进进出出。人群中她看到了那个管理员老头陈清,接着她看见无晔走过来了。他走路姿势很好看。可能因为腿长,看上去既舒服,又毫不造作。仍然是老样子:T恤衫和牛仔裤。只在外面套了件发白的水洗布外套,比起旁人,他的脸色仍然苍白,眉宇间一派严肃。只是在和她目光相撞的时候露出一丝笑意。她再次强烈感觉到他的魅力--他确实是那种很靓的男孩,气质又好,如果当个青春偶像型歌星肯定会令下至十五、上至五十的女人倾倒。可惜,无晔这种人是打死他也不会上台唱歌的。   星星忽然有了一种奇怪的预感。她急急地收回目光,却见身旁的位子已经空了。她的心猛跳了一下,她真不希望她这预感这么快地被证实,接着就是一种在劫难逃的感觉。   她忧心忡忡地看无哗。他红着脸向她微笑,她感到自己的膝盖正抵着他长长的腿。他的腿微微一动,她的全身便是一阵颤栗。 第六章 我心即佛(08)   就在星星出院后的第一个晚上,无晔和星星成为真正的情人。那个晚上似乎空气特别干燥,在他们肌肤相亲的时候不断生出一串串淡蓝色的静电火花,那火花在暗夜中噼啪作响。星星觉得自己口渴难耐,她一直想说,等一等,让我喝点水,可这句话始终没有说出来。她一直在抚摩着无晔柔软的头发。这男孩子竟有着这么柔软干爽的头发!她揪下一根自己的头发--钢丝一般又黑又硬--遗传基因是多么奇妙,她和无晔在任何一点微小地方都这么不同“真难以想象……星星,你的胸脯这么白,这么美,”他用双手托着她的乳房,轻吻着她淡粉色的乳晕,“像少女,又比少女饱满……是我见过的最美的女人体……”   “一个医生会见到多少女人体?”星星温柔的目光里含着俏皮。他的脸涨得通红。他那么容易红脸。尽管他努力装作老练和镇静,但星星清楚地感到他还是第一次,他是个真正童贞的男子。男人对于女人的爱照她看来大体分为两种:一种是欲望型,一种是审美型,无晔当然属于后者。他用目光吻遍了她的全身,那目光饱含着的赞美、崇拜、爱慕……足以满足一个女人的全部虚荣心了。   “无晔,你真怪,真是个怪男孩。”星星咬着嘴唇微笑着,眼里却含着泪。   “怎么叫怪?我遇见一个最美、最聪明、最有魅力的女人,我爱了她,这再自然也没有了,怎么叫怪?”   “将来你总有一天要后悔的,我比你大十一岁,又不漂亮。”“你怎么老说这些?你让我怎样你才能相信?!”男孩急了,那根青色的脉管又在脖颈上直蹦。   “我相信,你怎样我都相信--”她急忙拉过他的一只手亲吻着。二十来岁男孩的潮湿的大手,“不过--”   “没有什么不过!”他把她紧紧地搂在怀里,用他全部的青春和热情紧紧地搂抱着。他想起伊甸园的故事,上帝说,夏娃是亚当的骨中骨,肉中肉。   “无晔,我是有丈夫、孩子的人。”   “我知道。”泪水在男孩的眼眶里闪烁,“一切随你。如果你认为有麻烦,我会离开你,走得远远的。但无论你怎样我都爱你。爱你,这是我的自由,接不接受我的爱,是你的自由。”   “爱和自由从来不能并存。”星星默默地低下头,“爱和自由是个悖论,永远是悖论。”   她心里忽然掠过萨特的一句话:“爱是一个枉费心机的企图,这个企图就是‘占有一个自由’。”“情人们既要求这个誓言又恨它,他想被自由所爱,又要这个自由是不再自由的自由。”   她突然害怕了自己。天哪,难道她这是在爱无哗么?难道爱是这么冷静?这么理性?!她爱的究竟是什么?是无哗?晓军?还是她心造的一个幻影?!她不敢再想下去。她明白,一个丧失了爱的愿望的人便是一个无可救药的人。 第六章 我心即佛(09)   玉儿走进来的时候整个餐厅里似乎变得明亮起来。她的母亲跟着她,手里拿着一把奇怪的琴。玉儿的装束漂亮得出奇,在纯粹裕固族风格中又增加了一些变化:没有穿外面的背心,只穿一件银白色的绣花袍子,脖颈上沉甸甸地挂着珊瑚和贝壳制成的项圈,茶褐色的头发如两股金浪一般流淌下来,金浪之中闪烁着血红色的大朵蔷薇花,她的茶褐肤色在血红与银白之间显得明艳照人,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如同深深的水波,淡淡地融化入金色之中。没有乐队,没有麦克风,没有现代化的一切,但她一开口,便好像置身于最现代化的音乐厅,仿佛这饭店四周藏满了无数个音箱,那声音粗犷低沉沙哑别有一番味道,她一开口便非同凡响,久居都市的人立刻拼命鼓掌。玉儿在间奏时用两个指头夹着酒杯一饮而尽,说声谢谢接下去又唱,一点没耽误,餐厅里又是一片掌声。玉几兴致来了,开始边唱边舞,她赤着脚,有四条浅紫色的珠练穿在她的脚趾间,每个趾甲都染成一弯粉红色的新月。她的整个身子旋转起来,有时把十只交织着的手指聚在脸前,有时又同时举起双腕,美妙地伸展,柔软的曲线波动得越来越快,她在疯狂的旋转中发出美妙的颤音,如一根长长的系着风筝的丝线在风中飘忽不定。一个飘忽不定的金色幻象。人群开始随着这幻象沉浮。有大把大把不知名的花朵飞向这幻象,彩色的,在金的返照中闪烁着一圈圈虹彩。   老女人弹着奇怪的琴。星星辨不出那琴到底有几根弦子。只觉得那琴声有一种魔力。能够使玉儿沉郁奔放的歌喉无限膨胀又无限缩小,如同潮涨潮落一般起伏不定,生出许许多多的忧怨与快乐来。   我们是来自遥远西方的人,祖先告诉我们,我们的故乡在西至哈志,黑色的神牛引路在前,来到八字墩下。   在八字墩上,看到沙漠里有一片玫瑰色的红柳花这是一个吉祥的地方,从此我们留在了这里,成为今天的裕固族。   星星看见有一滴泪水从老果奴那干涸的眼角慢慢淌下来了。 第六章 我心即佛(10)   玉儿用酒和歌把宴会推向了癫狂状态。   后来,大家都疯了似的跳起舞来。星星向无晔使个眼色,两人正想离去,却见玉儿风似的飘来。玉儿只向星星甜甜一笑,便迅速转向无晔。她拿起桌上的酒壶,斟满一杯恭恭敬敬地举过头顶:“无晔哥,我知道你不会喝酒,可是照我们裕固人的规矩,敬酒是不能不喝的。不喝,我就要为你唱歌,永远不停地唱下去。”   无哗的脸红得像熟透的柿子。他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变得如此受欢迎。他的目光滞涩起来,不敢向星星的位置看,他并没有意识到这一大屋子人,他的全部意识只集中在一个人身上,那便是星星。朦胧中他好像觉得星星向他点一下头,他便一仰脖把那杯酒吞进肚里,像一条冰冷的蛇在嗓子眼滑了一下,然后忽然毒汁四溅,他被呛得涕泪横流,迷迷糊糊的却看到那杯酒竟端然未动。   “喝呀无哗哥!”   他听见一声娇语。这句话在他脑子里循环起来。他感到害怕,却无力阻止。就像那个猩红色大房间里不断重复的神秘咒语,这咒语似乎有着洞穿一切的力量。   “喝呀无晔哥!”“喝呀无哗哥!”“喝呀无哗哥!”   这句话不断地重复下去,有一种强力催眠的作用,他觉得自己的头脑已混沌一片了。他好像在喝一杯永远喝不完的酒。他觉得所有的人都在盯着他,带着讪笑。一个堂堂男子连这一杯酒也喝不完,他感到莫大的耻辱。他不停地喝着,抓起杯子,仿佛要把这杯子攥碎。   一只手盖住了杯口。“别喝了!”   他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但他想不起是谁。他断然把那手推开去,但那手又抓住了杯子。他从发粘的眼皮下看到站在眼前的仿佛是个女人,像星星又像玉儿,他说不出一句话,只是狠狠地推开她的手,但她更紧地抓着杯子,杯子在两只脆弱的手中变成了灰白色的潮湿冰凉的碎片。有一声巨响打破了梦境,一种白得发粘的汁液覆盖了他的全身。 第六章 我心即佛(11)   星星的手在流血。刚才她在夺无晔酒杯的时候,酒杯碎裂了,有一块残片落在她的手上,划破了她的掌心。   但她觉得一点儿也不疼,倒是心上有块什么地方在剧烈地痛。她觉得心在暗暗地流血。   她做梦也想不到无哗竟会这样凶狠地推她,这样不顾一切地狂饮,用一种近乎困兽的目光茫然地盯着她。她讨厌自己在这种场合充当这种角色,在众目睽睽之下,他们两个就像被剥光衣服的小丑一样在表演。她痛恨他迫使自己站在这样一个位置。   她又想起晓军,想起那次在朋友聚会时的难堪。也许是自己太娇气了,也许这些事根本不值得难过。她真希望这颗血肉的心换成橡皮的,或其它什么物质的,那样就永过永远不会受伤了!不,她一点儿也不恨玉儿。恰恰相反,她觉得玉儿和无晔在一起的时候非常美。在这种热闹的场面,她一般都是躲在一个远远的角落,静静地观察。在这种时候,她的灵魂仿佛离开了躯壳,在空中自由地飘浮,她能够清楚地看到自己的肉体,看到一个美艳女人和一个平凡女人之间的差别。   后来她看见无晔被玉儿拖起来跳舞。玉儿的脸几乎贴在了他的脸上。玉儿的眼睛亮得似乎马上要流出汁液来。无晔的脸很红很红。无哗的目光四顾似乎在寻找着什么。   星星觉得自己空前地清醒。 第六章 我心即佛(12)   在唐所长大宴宾客的时候,张恕正在他的小屋里抓紧整理阿月西讲的一些关于尉迟乙僧与佛画的传说。那天,当他从阿月西口中得知潘素敏背后的活动之后,立即找到无哗并把全部情况告诉了他,还帮他分析了几种对策。可不知为什么,他发现这小伙子始终迷迷糊糊的像是半梦半醒。他对此深感疑惑。难道无晔已有了很好的对策只是对旁人引而不发?他从来没有见过哪个正常人在涉及生命危险的时候会采取这种态度。   那一天他的工作效率颇佳。到晚上十点来钟的时候,他已经把全部谈话记录整理完毕。然后用凉水擦了把脸,拿过一直搁在案头上的那封信。信是老婆写来的。与前两封不同,这次的措词特别情真意切,而且还带有一一点点胆怯,好像生怕惹他生气似的。他明白她肯定遇到什么不顺心的事了,每当这种时候她都会适时地收敛一些,等事情过后再加倍地膨胀。   恕:   想你。   咕咕一天到晚问我:爸爸怎么还不回来?我不知如何回答。   你想我们了么?我知道你肯定没想。恕,我的脾气是不大好,也是从小娇纵的。要改,也只能慢慢来呀,你就那么忍心,把我和儿子甩在这儿。我现在一天到晚做家务,手指粗糙得很,都没法儿弹琴了。你说过我是豌豆公主,难道你一定要把一位公主变成灰姑娘么?   恕,无论怎样我还是爱你的。回来吧。你的名字叫恕,难道就不能宽恕我一回么?   想你的   细衣咕咕   他知道,这是妻子特有的、懒洋洋的句式,他在这种句式面前永远是投降。他也看懂了信背后的潜台词,无非还是要他回去,继续做操持柴米油盐酱醋荼的不管部长。但他还是心软了。   肖星星就在这时敲响了门。 第六章 我心即佛(13)   “张恕,我要走了。”   她拉着门,微笑着,像头一次见面那样,显得明快、素朴。仍然如来时一般挎着一个不打眼的小包。   “怎么,这么突然?”“是。刚才决定的。”“你可真是来去匆匆。”“我是有佛性的人嘛!”她微微一笑,“正所谓‘赤条条来去无牵挂!’”   “几点的火车?”“十一点半。”“啊。只有半个小时了。你和他们……都说了么?”   “没有。谁也不知道。”星星认真起来,“张恕,有件事求你:你一定转告无哗,让他快点回北京,越快越好。”   “我知道。我也一直在催他。”他皱了皱眉头,“你连他也没告诉?”   “没有,他跳舞跳得挺来劲的我不愿打扰他。”她淡淡地说,垂下眼睑。这时他忽然发现她的眼皮是肿的,好像刚刚哭过。   “可以再坐半个小时,然后我骑车送你,这儿离火车站近。”“你知道么张恕?最近我又在做一个新的梦,梦见我来到一个古老的国度,那里阳光强烈,街道上到处都是青铜的佛像……”“那是印度。”   “是印度么?我倒不知道。我对你说过,我所有的梦都会应验的。我想,我该找我梦中的国度去了。”   “祝你好运。”他勉强微笑着,心里忽然涌出一种莫名的悲伤。 第六章 我心即佛(14)   那一天宴会的高潮其实是在阿月西到来之后才发生的。当时星星已走。阿月西挺着笔直的身子长驱直入,径直到玉儿和老果奴面前。速度之快捷,身手之矫健,加上一种神秘感使所有人都惊呆了。   阿月西抽出匕首闪电般抵住玉儿的胸膛,使近在咫尺的唐所长一阵眩晕几乎倒了下去。鼎沸的人声突然化作一片死寂。就在最敏捷人还没完全反应过来的时候,这芦苇一般清瘦苗条的姑娘阴沉地发问了:“是你把宝画卖了?”   玉儿琥珀色的双眸立即爆出两串火光:“你才卖!俺也不知是甚人把画换啦!”   亮晶晶的匕首尖又闪电般地指向老果奴:“那就是你这个贱货!”   老果奴一脸皱纹不知是哭是笑,她的双唇抖着,半天没吐出一个字。还是玉儿大吼了一声:“你凭甚对娘这样?!你骂娘是贱货,那你就是贱货生的,难道就不是贱货了?!”   一语未了,一声发劈的巴掌结结实实贴在玉儿脸上,玉儿尖叫一声,痛哭起来。此时宴会厅里所有的人都站了起来。半醉半醒间无晔认出了这个曾经绑架过他的瘦姑娘。仗着几分酒力他冲上去,手指距阿月西的鼻尖大概只有半分的距离:“你凭什么打人?!”   阿月西哼哼冷笑:“你这偷画贼!我没找你,你倒来找我了!”说罢“嗖”地一声伸出右臂直抓无晔的后颈。无哗未及闪开,便有一条手臂刷地一声从上面劈下来,如一把宝刀般银光一闪,出手之快令所有人咋舌,阿月西急忙缩手,这手臂劈了个空,无晔定睛一看,原来是玉儿护住了自己,顿时酒也醒了大半。阿月西哪肯甘休,只见她身形一晃,双手呼地举过头顶,一只脚抬起轻轻向玉儿腹部一点,玉儿闪电般一猫腰,避开她的脚,然后出右掌横劈过去,顿时两人拳脚相加,打得难解难分。   这时,大厅的旋转门开了,大叶吉斯摇晃着走了进来。   瞎了一只眼睛的老果奴突然狠狠地把琴摔在地上,扭曲的脸上全是怒火。   琴破裂时的巨响使整个餐厅立即静下来,所有的人如同定格一般呆在原处。 第六章 我心即佛(15)   大叶吉斯低眉合掌如入无人之境。唐所长和一些熟人纷纷站起向他打招呼,大叶吉斯不断施礼。阿月西已被陈清拉开,这时见大叶吉斯来了,啐了一口,狠狠甩下一句话:“你们这两个贱货听好!限你们一月之内把宝画找到,否则别怪我不客气!”像来时一般突兀,阿月西一阵旋风般地卷走了。与大叶擦肩而过的时候,狠狠瞪了他一眼。大叶却像没看见似的,仍低眉合掌,做阿难使者状。   玉儿便奔了过去。   “爹!你都看见了?你就不管管这贱人!她……”玉儿拖着哭腔喊。   “玉儿!你给我住嘴!”老果奴狂吼着。   “娘!”玉儿涕泪交流,“你还要护她!她口口声声骂你贱货哩!”陈清眼见又要吵起来,急忙上来解劝。连唐所长、老关等也都站了起来,连叫:“老嫂子,熄火熄火!……”   “她再骂我也是我闺女!”老果奴颤声说,“是我对不住她!找潘菩萨说和说和就是了,走,玉儿,你要还是我的闺女就随我去!这就去!多少年了,是她受了委屈……”   “什么都找潘菩萨,潘菩萨就管得了她?……”玉儿噼囔着,老大不情愿地随果奴走了。   陈清弯腰将琴的残片一片片拾起。大叶吉斯始终闭目合掌,不发一言。 第六章 我心即佛(16)   后来有人乘着醉意请大叶吉斯算命。大叶笑道:“弟子今天只想为一个人算。多有得罪!多有得罪!”   他目光炯炯地环视一周,停留在无晔身上:“来来来,小施主,让弟子为你看看面相!”   无哗顿时受宠若惊。鼎鼎大名的大叶住持从近百人中一眼瞄中了他。他昏昏沉沉环顾四周,没见到星星。隐隐的他感到有些不妙。但脑后像始终有个什么钝器在锉磨着他的神经,使他无法开动大脑的引擎。   大叶吉斯端详了无晔一番,又拉起他的手细细地看。忽然,大惊失色:“小施主多大啦?”   “十九岁。”   “啊!可惜可惜!”“长老。什么意思?”“小施主可要弟子讲实话?”   “当然。清您一定讲实话!”   “那么你今晚八点到弟子的去处。”“长老为什么现在不能讲?”   “涉及你心中隐秘不好讲。”   “我心里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讲吧!”   大叶似乎踌躇了一下:“那好,既然小施主不怕。那我便如实讲来。”   此时,宴会厅一片死寂。几十双眼睛紧紧盯着大吉斯,连侍者也端了盘子凝然不动,半张了嘴等待着。   大叶仍合掌颔首,说出一番语惊四座的话来。   “小施主曾在此地做了一件亏心事,说明白点儿乃行窃之事,小施主如不坦白承认,必遭暴毙。望施主悬崖勒马……”   “你胡说八道!”无晔捏紧双拳,脸涨得血一样红。   “小施主不必暴躁,听弟子细细道来:小施主印堂至山根处有一条悬针纹上冲命宫,下冲年毒乃大凶之纹,又无横纹阻挡,进入年寿为杀纹,主死亡;天中、左右天门有黑雾般气色,是犯天怒所致,你‘三雷轰顶’,冲至盲渌、玉堂、准头,主失官败世;冲到三阴三阳,主损克父母;冲至命宫、年寿、命门而盘绕主横死。若坦白承认,痛改前非,尚有一线生机,不然,必死无疑!……”   无哗使足全身的气力挥拳睁大叶的光头砸去。大叶纹丝不动。当无哗的拳马上要砸到他的那一瞬他忽然来了一记太极推子。软软地化解了那拳,无晔似乎全身气力已失,脸色苍白地瘫倒在地上。   大厅顿时哗然。 第六章 我心即佛(17)   无晔被人搀扶着回到招待所。酒力发作,他吐了很久。   后来他终于觉着好受一些了。他挣扎着坐到桌前,却看到一张条子。   没有抬头落款,但他知道这是垦星写给他的。   世上没有不散的筵席。我看我们还是趁最后一口汤没喝完的时候散吧。   其实,这时正是晚上十点半钟,星星刚刚走进张恕房间不久。只要无哗肯费一已、想想那么事情很可能会是另一种样子。但是当时的无晔已经完全乱了方寸,他一动不动地趴在桌上不知过多久才抬起头来,双眸浸满了迷茫的泪水。然后,他狠狠地把条子撕得粉碎,接着疯了似的踢门,直到把本来就有点朽了的门板踢裂。后来他的脚趾甲渗出了血,殷红的,他一点不觉得疼。阿月西的绑架,大叶的威胁,那个貌若观音的女人的诱导,似乎都为了一个目的:逼他承认他偷窃了73窟壁画!天呐!这究竟是为了什么?   但是这一切比起星星的不辞而别,都显得微不足道了。不,她根本不爱我!她爱的根本不是我,而是一个鬼,一个还魂之鬼!他的心狂喊着,酒的热力退却之后,剩下的只有冰凉和麻木。   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是的,那个看守73窟的老太太,原来曾经是美丽的果奴。曾经深爱过一个叫做扎西·伦巴的人。后来扎西·伦巴死了,他们的筵席散了。后来她又带着两个非凡的女子与非凡的大叶吉斯组了一桌新的筵席。然而这筵席又散了,岂止是散,还变成了刻毒的仇恨。 第六章 我心即佛(18)   无哗当天晚上没有赶上回北京的火车。他收拾好行装,在自己的那间斗室里整整坐了一夜,深夜两点来钟的时候,陈清老头曾经来了一次,提醒他关灯。他关了灯,继续在黑暗中坐着,直到凌晨四点来钟的时候,又有人敲门。   门敲得不急不慢,恰到好处。无哗不愿站起来开门。他觉得这像是个大人物的敲门声。渐渐的,他开始有点害怕,他发现这敲门声虽然从容,却有一种笼罩一切的力量。   “请问向无哗住在这里么?”   一个女人的声音。同敲门声一样从容,却令人毛骨悚然,他跳起来。他真正感到大祸临头了。 第六章 我心即佛(19)   后来潘素敏究竟用什么方法把无哗带走的,一直众说不一。张恕告诉我,当他发现无哗再度失踪之后,立即给有关方面打了电话,然后又分别找了老果奴和阿月西,希望从她们那里了解更多的情况。老果奴当时正重病在床--自从那个倒霉的宴会之后,这苦命的老太婆便病倒了。张恕猜想她是承受不住一种精神上的惨重打击。   张恕把全部的怀疑写成一封长长的信寄给敦煌市公安局,但不知为什么一直没有回音。半年之后,他听说向无晔因盗窃国家一级文物罪被判死刑。   他坐在客厅里抽了一夜烟。那时,他猜想星星一定也在世界上的某个地方听到了这个消息。   其实,肖星星至今仍不知道这个消息。后来她真的去了印度。在那个阳光强烈的中午,在那些青铜色的佛像中间,她有点踌躇地问我:“你和张恕这么要好,听他讲过一个叫向无哗的人吗?”我点点头,心怦怦地跳。   “他怎么样?”她不经意似地问。   “他……他挺好。”我不知为什么要撒谎,“大概已经毕业吧。”   “噢……”她费劲地吞咽了一下,露出小姑娘似的笑意,“代我问候张恕。明年,我会回国开敦煌年会的。”   她戴的那顶小花帽子像是要被太阳烤化了似的。那一天好热好热啊。 第六章 我心即佛(20)   张恕离开敦煌的那天,送行的只有陈清一人。   仍是骑着那辆嘎嘎作响的破自行车,景色却不似来时那般引人了。远方祁连山的雪仍然晶莹碧洁。天仍然那么高,那么远。陈清也借了辆车,两人边骑边聊直到阳关。   “咱哥俩相投。也是前世的缘分。”陈清从裤兜里掏出张恕送他的小瓶酒慢慢啜一口。对于“哥俩”的称呼,张恕先是吓了一跳,后来想起老果奴说的那些话也就释然了。也许自己真是很老相的吧?他想。   他听到的最舌一个敦煌故事叫做“寿昌宝骥”。   “就在这搭,古阳关的东头,”陈清把车支子放下了,右手放在额前挡着太阳。手指上苍老的皱纹被阳光映成了沟壑。“过去是一鹰城。看看现在这搭还有点土城墙吧?过去这叫寿昌城。城南呢是一片湖泊,叫做寿昌海。”   从前,有人在这片湖边捉到一匹宝马,献给了汉家天子。这匹马生得俊!乌黑油亮,四蹄雪白。这天正赶上皇帝大寿,得了这匹宝马,特别高兴,就封马为“寿昌宝骥”,还配了金的笼头,玉的嚼子。   谁知这宝马进了天子的御马厩之后就不吃不喝了。每天太阳落山时就对着晚霞仰天长嘶,催人泪下。这下可急坏了侍马官,赶紧奏知皇帝。   皇帝问:“宝骥患的何病?”   “启禀万岁它患的是思乡之症。”“胡说!牲畜还有思乡之情?”“思念故土,人兽同情。比如大雁秋日南飞,燕子春日北归。宝骥住惯西方又性烈气盛怀念故土是情通理顺。求万岁爷,把它放了吧。”   皇帝老儿低头想了好久,不言声。   侍马官又说:“万岁爱马天下皆知,而且唯有此马受过皇封。若将此马放归,那么四海皆知万岁封赏宝马,那成千上万的骏马就会来讨封,万岁将会得到更多名贵的马。若此马不幸归天,天下骏马恐怕都要对万岁爷避犹不及了。望万岁爷三思。”   万岁爷没办法,只好将宝马放归。   宝马长啸一声,如一片流云向西飞去。   直到太阳落山,它回到了阳关,站在山上,一甬还带着皇帝赐的笼头,就生气地把头一甩,笼头甩出一百八十里。落到一座山峰上后来这山就叫做龙勒山。   陈清谈话之间已经把小瓶酒喝干了。这时笑着拍拍张恕的肩畴:“我看你也是匹宝马,得了思乡病啦!”   张恕笑笑,紧握了一下老头的手,然后转身跨上那辆快散架的“宝车”,上路了。   补 遗   数年之后,我随中国作家代表团赴敦煌参观莫高窟,下榻月牙泉宾馆。趁黄昏时分我独自一人来到三危山附近,却根本没有见到什么招待所。不过却隐隐地听到当地人讲,前些年确曾有过一段文物管理混乱的时候,还发生过文物管理人员和当地寺院的住持联手盗卖文物的事件。   三危山的黄昏倒的确是美。山后层层叠叠的云海中透出灰色透明的散射光环,时隐时现,我想起张恕讲过的“三危佛光”。   晚上,集体爬鸣沙山。晒过一天的沙依然温暖。爬到山顶,看铡那轮孤寂的月亮,那片墨蓝的天空,忽然想象着,曾有一位长长:瓮发的亮丽美人静静地坐在山顶上,手持画卷,仰望着那轮月亮。那是一轮金刚石般的不规则的月亮。   那月亮属于张恕的神秘梦幻。   月亮的形状永远在变化。天空下的一切都在变化。不断地有人出生,有人死去,可天空依然如故。   天空是永恒的。然而,天空中永远不会出现昨天的月亮。所以,从这个意义来讲,张恕的梦幻又可能是真实的。   (正文完。若有兴趣,请欣赏下面的附录部分) 《敦煌遗梦》故事梗概   缩写:咏 琴   如来   张恕的妻子死了,死于车祸。据说她当时与情人在一起。这当然使张恕很尴尬。张恕面对妻子的死讯,只是说了一句寒冷彻骨的话:也许她说得对,好男人和好女人永远走不到一起,所以,不要痴心妄想。   “她”是指肖星星——他在敦煌认识的一位青年画家。张恕在参观莫高窟时注意到,在73窟里,有一块不该有的空白,那正是一幅失窃的壁画。问起来,所有的人都对此讳莫如深,这引起了张恕深深的怀疑。   一位叫做大叶吉斯的不速之客来访。他主动为张恕看相,点出张恕(〔焕在外久居,久居必有横灾。这一切让张恕更加疑惑起来。后来,他终于了解到那幅矢窃的壁画正是唐代著名画家尉迟乙僧的名作《吉祥天女沐浴图》。   于是他向肖星星了解尉迟乙僧的情况。   管理员陈清常常来到张恕的小屋,讲些敦煌当地的民间传说。当他听说大叶吉斯曾光临此地时,忽然显得很害怕。他说大叶并不是裕固人,大叶的妻子才是裕固人。陈清说既然大叶吉斯让他快走,他就最好不要多留。张恕觉得很奇怪。   星星让张恕带她去看吉祥天女的残迹,却发现73窟已经关闭。星星找大叶吉斯算命,他说,星星恐怕要“连续克妨亲爱之人”。并说她在二九之年,曾经失去一人,而在12年后,又要重复此难,除非她悬崖勒马。   星星听罢大吃一惊。她的确在十七八岁时失去了自己的初恋,而12年后恰恰就是今年,难道……   她满腹弧疑地回忆起自己的少女时代。那时她深爱着一个叫做晓军的男孩子,但是后来,晓军死了。   吉祥天女   张恕混进一个日本团去看特级洞,结果被守护在73窟外的裕固女人带到敦煌文物管理处,他看到一个高而胖的中年女人,面容悲悯,很象观音大士。女人叫潘素敏。她发现张恕是某省省委第一书记的女婿时,给了他一张敦煌地区的特别观光证。   张恕终于在一个夜晚独自走进73窟。裕固女人说,乙僧这幅画的真迹在她手里,是祖传的,河西五个洲,只有她家姓尉迟。她说着就把自己的一只假眼摘下来,把张恕吓了一跳。临走时她说,如果张恕真的想看那幅画,就在明晚子时上鸣沙山顶上去拿。   同一个晚上,一个年轻的旅游者敲开了星星的门,他是来自北京的医科大学生。当他出现在星星面前的时候,星星害怕极了——他完全就是自己梦里的那个少年。   俄那钵底   星星多次想到自己是个奇怪的人,在她身上,情与性似乎一直是分开的,在她与晓军相爱的那些日子里,她始终排斥着性,而幻想着一种纯洁美好始终不渝的爱情,后来当她真正知道性的全部内涵时,她忽然感到了幻灭,那时她开始想结婚了。她的丈夫牟生和儿子小卫卫构成了她的家,牟生是那种很实际的人,她常常在内心深处感到一种强烈的不满足。   无晔陪星星转遍敦煌搜集拓片。有些拓片很精美,价钱也高,只要星星看得入眼,无晔就有本事给它拦腰一刀。在一个小店里,星星和无晔被领到里面,她看见里面的转角沙发上坐着两个女人,其中一个正是看守73窟的那个裕固女人,旁边那个美丽的少女自然是她的女儿了。星星以画家的眼光欣赏着少女:少女盛装而坐,帽顶垂下大红缨络和一圈珠帘,搭在胸前的辨子上,缀满了彩珠、银牌、珊瑚、贝壳等饰物,衬托出一双亮眼和茶褐色的光洁皮肤。她穿的是传统裕固人的装束,这自然就是玉儿。   星星认为玉儿美得无懈可击,于是说服她为自己做模特儿,画了一幅玉儿的肖象。在画的过程中,星星发现玉儿安静得象一棵植物。玉儿告诉她,她是此地的修瑜珈女。   但是星星做梦也想不到,玉儿之所以答应得那么痛快,完全是为了住在星星隔壁的张恕。玉儿从小修瑜珈功,练过双身修密,自从见过张恕之后。她认为他面相极佳,是男女双修最好的搭档,但是玉儿并不知道,她其实功力很浅,并没有到练双修的档次。   一天晚上张恕回来,照例先看那幅画,谁知藏画的地方是空的,后来他突然听见一声娇笑,原来玉儿躺在他的被窝里!玉儿正伸出一条手臂掩着脸,一幅千娇百媚的样子。张恕大怒,对着玉儿狂吼起来,但玉儿却很从容,她起身抓着那卷画说:我把画带走了,不后悔?张恕看到玉儿象一只古希腊瓷瓶一样美丽,茶褐色的头发散发着香气,象水母长长的触角一般拂动着他,他听到自己的声音象是被粘住了一样。   玉儿抓住了他,不让他有任何喘息的机会,他碰到了她的肉体,便如中了魔咒一般,所有的理念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片空白。事后,张恕只感到厌倦和悔恨。他想到隔壁的星星,也许他们受文明的教化太深了,两个文明人之间的勾通与相爱是多么的难,而对于玉儿来说,这一切又是多么的容易和自然!他百感交集,他觉得今后面对儿子的时候,肯定不会象过去那样坦然了,儿子那双锐利的小眼睛会识破他——儿童总是比成人更聪明。   无晔拉着星星到榆林窟去看他一个出家的同学。半路遇见沙暴。汽车在沙暴中颠簸着,所有的声音都被风沙吞没了。终于在盘山道的一个拐角处,方向盘突然象一只陀罗一般打起旋来,紧接着,星星感到被巨大的离心力抛了出去。在失去知觉的刹那,她看见风暴中有无数汽车的碎片。无晔在沙暴中把她背了起来,在茫茫一片的灰色中,好象只剩了他们两个人,她紧紧抓住他,就像抓住自己的生命,这时,她才发现无晔膝盖上鲜红的血。原来无晔受了很重的伤!血使她又想起那个恐怖的梦。很久之后,当她和无晔成为真正的情人时,她说:真正让我动心的是那次,你流着血把我背到停车场。无晔则回答:我背着你就象基督背十字架那样迫不得已。   那天晚上,无晔吻了她。只吻了一下,但两个人都发起抖来,星星的泪在眼眶里打转。她真的想再爱一次,但真正的爱都是没有结局的。在三危山,无晔对她说,精神与肉体不可分的爱,才是完全的爱。但星星说,任何东西都不能完全,一旦实现了完全的爱,爱的生命也就结束了,下一步就是仇恨,或者死亡。无晔说,这是胆小鬼的论调,星星呆了一下说:你说得对。然后她转身走了,把无晔一人留在三危山惨白的光照中。   几天之后,他们一起去看密宗洞。星星终于看到了自己多年想看到的“俄那钵底”(欢喜佛)。她十分着迷,无晔看她喜欢,只是随便说了一句“我有办法把这壁画粘下来,其实很简单,可以用一种特殊的树胶,过去洋鬼子盗画都这么干。”而就在这时,突然出现了几个壮汉,哇啦哇啦的叫声几乎震破了她的耳膜,她看见一个瘦姑娘抓住了无晔的手腕,星星冲上去,而那瘦姑娘拔出一把短剑,几乎在眨眼之间,那群人裹胁着无晔消失得无影无踪。   观音大士   在那个月黑风高的夜晚,星星迷路了。后来黑暗中终于响起一个慈和的声音,一黑色轿车无声无息地停在她身旁。一个女人探出头来,星星觉得她慈眉善目的样子很象观音菩萨。女人送星星回到了三危山招持所,星星觉得她很可信赖,就把无晔的事告诉了她,向她讨主意。她十分冷静地说,他会受到很好的对待的,但是不要报案,那样会更糟。但就在星星下车的那一刹那,她忽然看到司机旁边那个熟睡的男人,正是大叶吉斯。她怀疑那是自己的幻觉。   玉儿给张恕讲了关于吉祥天女沐浴图的故事:原来,乙僧曾与于阗国公主果奴热恋,唐武德年间,河西五洲曾联手反对大唐,唐太宗大怒,先清理了丝绸之路,又把突厥、于阗、大月之等许多王族子弟请到中原,实际上是做人质。乙僧与果奴便是在唐贞观年间来到中原的。唐太宗被果奴的天生丽质惊倒,认了干女儿,后来在神龙年间,河西又开始造反,唐太宗自作主张把果奴下嫁给了镇守河西的大将军。临行前,乙僧画了这幅吉祥天女沐浴图,被果奴带到瓜洲(即敦煌),千佛洞的匠人把画临到73窟。   从玉儿嘴里,张恕知道玉儿的母亲小名也叫果奴,年轻时也是天生丽质,是敦煌一带有名的美女,也是虔诚的佛教徒。娘家姓尉迟,大家都传说她是于阗王尉迟胜的后代。二十岁那年她嫁给了一个研究敦煌学的西藏青年贵族扎西伦巴,两人婚后十分和美,生了个女儿,但几年之后,两人的关系突然紧张起来,就在这时,果奴再次怀孕,但这次却是终日以泪洗面,日渐憔悴衰老,终于有一天,扎西在路过古董滩的时候翻了车,再没回来。果奴一开始咬定有人害他们,但后来终因无凭无据作罢。最让人想不到的,是她后来带着两个女儿嫁给了一个西藏来的喇嘛。当然,那时他已不是喇嘛了。   张恕后来找陈清证实了这一切,原来,陈清也是玉儿娘年轻时的相好之一。但是最最让张恕常┰惊的,是他从玉儿口中知道玉儿娘的眼睛实际上是她自己剜出来的,为的是不让后夫亲近她,这一切,简直太不可思议了!   几天之后张恕(〔胖道无晔被绑架的消息。他急忙和星星一起想办法,无意中她看见了那幅《吉祥天女沐浴图》,说,这幅画是很美,可惜是假的。连做旧的功夫都不行。张恕大惊,玉儿来了之后,他把那幅画扔还给她。玉儿用力打了他一记耳光飘然而去。当天晚上,张恕听见陈清的房间里有个老女人在哭,那女人哭着说:那是我家祖辈传下来的宝画,失在我手里,一定是大叶这个混蛋把画给换了!张恕听了,如堕五里雾中。   无晔终于回来了,星星觉得他象大病了一场。无晔说,他被带到一个很大的奇特的房间,房间里的猩红色一下子慑服了他的视神经。那一种沉沉的红令人昏昏欲睡。一个女人终于出现了,他觉得她很象观音,她温和地问了他的年龄姓名,然后说,整个事情她已经知道了,说无晔与星星不经允许就进入了密宗洞,并且他企图偷窃欢喜佛壁画。无晔说,他只是说着玩玩,但女人说,他的话已经录下来了,还是承认的好。而且,这件事说大就大,说小就小,就看他的态度了,最后,女人说了一句让他惊呆的话:你说的盗窃手法与73窟的作案手法一模一样……   然后女人开始为他催眠,她反复地说一句话:重复我的话,重复我的话,73窟的壁画……   在深度催眠状态中,无晔忘记了他到底是否承认了莫须有的罪名。无晔的话让星星恐惧:又是那个女人!那个长着一张观音脸的女人,到底是谁?   西方净土变   无晔告诉星星,那个抓他的瘦姑娘叫阿月西,是尉迟家的后代。   阿月西原来是果奴与扎西生的女儿,是玉儿同母异父的姐姐。但不知为什么,提到果奴与玉儿她就咬牙切齿。后来她告诉他,她的后父是个披着羊皮的狼,他叫大叶吉斯。果奴改嫁后阿月西六岁,被爷爷接回西藏开了天目,成为真正的修瑜珈女。她为张恕提供了大量藏学秘笈。张恕感到她完全不同于她的妹妹,是个非常好的女人。   星星在唐所长那里意外地遇见了那个观音面容的女人,那女人对唐所长说,10窟出了点事,73窟也有线索了。星星警觉起来,但女人装作根本不认识她。星星跑向三危山招待所,她感到一个巨大的阴谋正笼罩在无晔的上空。但是到了无晔那里,却看到玉儿正在与他调笑。星星一气之下扭身就走,她再次回忆起有关晓军的一切。   星星在饥饿困倦和心思混乱中从画架上摔了下来。   我心即佛   无晔赶到医院守护着星星,向她表达了爱慕之情。   张恕发现是潘素敏在控制着一切。   星星每天都在重复:无晔,你走吧。但是日子一天天过去,无晔没有走。   直到《西方净土变》完成的时候,他们彻底的分手,走向了两个世界。   张恕把自己知道潘素敏搞的幕后活动告诉了无晔,但他发现这小伙子好象迷迷糊糊的很不清醒。   潘素敏究竟用什么办法把无晔带走的,一直众说纷纭,张恕半年后听说无晔因盗窃国家一级文物而被判死刑。星星至今不知道无晔的死讯。后来她真的去了印度,在青铜佛象的街道上穿行,阳光强烈,她就象被烤化了似的。   《中国作家》1994年第2期   一个女人在不安   ——读徐小斌的《敦煌遗梦》   张 娟   只有女人才能写出这样的文字:细节的捕捉,一些纯光色的东西的刺激,对尘埃晦暗的厌烦,在锃亮器物中感受到冰冷,例如“她的皮肤光滑丰润,最重要的是在月光下泛出明亮的荼褐色的光几乎震慑了他”。   女人笔下男人看女人的目光也是属于女人的,而女人笔下的男人更是纯属女人的。张恕在徐小斌笔下,是她的主人公以及作家本人急欲推开、急欲逃遁的对象。他英俊沉着,富有男子气概,而且仿佛怀有拯救天下受困而美貌聪慧女人的雄心。他时而忠诚可靠,时而自在不羁。灵魂高贵而且无比自己地享用着他的孤独,像是在高原上迎风奔驰的骏马。   鲁迅先生曾说过,悲剧就是将美的东西毁灭给人看。在远远的现实的彼端,“我”所见的张恕,呈现出一种“僵死之前的灰色”。因循的生活以温水煮青蛙的方式将这样一个云间飞驰的心灵侵蚀,所有的丰富易感鲜活湿润都在一场“遗梦”后被时光悄悄地蒸发掉了,不留痕迹。   又或许张恕并不是易感如女作家唯美的男人想象的投射,因为这个男人身上散发着一种危险气息,他让人感到的是对伤害的期待和对悲剧的预见,常态生活对唯美的摧残会让他的爱情死亡,这样的蛊惑与死亡同在,让神经质的女人更加不安。   与这不安的女人的爱情期待相应的良好的滋养的土壤是小说中的另一个男人,或者说男孩———向无晔。这个男孩身上盛开着无间的奢华的青春,并带有一种无形的纯真。没有经过世事洗礼的心灵更是无瑕,更重要的是,他对爱情的向往和极度的信任。所以,不安的女人愿意投向如此质地的爱情,并视作一种奇遇,滋养自己的灵魂。但是女人的不安终于毁灭了这一场爱情。她太脆弱而且神经质,被推开的手和被迷惑的眼使她的爱情迅速休止,她愿意保持这种被伤害感,所以她愿意让她的爱情一夜成永恒,一夜凋零。与之相对应的,女作家则将她的不安外化成另一种形式的文本,她看完了这一场爱情的始末,并让向无晔带着他的忠诚他的冤屈被时光封存———她笔下的向无晔被迷惑了灵魂当了偷壁画的替罪羊被枪决。   徐小斌写婚姻如是:“他心里有着一种对于婚姻本质的失望,以及对于一切女人的困惑和恐惧。”由一个女作家笔下男性对婚姻的看法这个角度审视,这种写法,颇令人深思。女作家大约是一个自我意识很强而且心态上极敏感的一个群体,在小说中,往往要表现出一种对空有美貌但愚蠢的女人的一种刻意的轻蔑与鄙视,《敦煌遗梦》中的王细衣就是这样一个反面典型。有美貌但肤浅,有权势却无智慧,有高傲的脾气而无玲珑雅致的心灵。作家甚至把她变作一个优雅全失的妖魔,让她得不到爱情的甜蜜,得不到婚姻中的相互尊重。   而在她们笔下,对婚姻,都是满怀失望地期待着,或是满怀期待地失望着。徐小斌大约是此列表现较平和的,怀有恐惧,然而,大约在写尽了失望至写到绝望的程度之后,才可解脱,方能于深深之暗夜中见到一丝熹微的光线,并在这光线中茫然地等待着。故而,如此写。   作者说:“真正的爱都是没有结局的。”对她而言,爱情可能是一种接近涅的感受,然而对这种感受的期待却培养在自己的不安中,这满地的不安令人难以忍受,难以脱身。   《敦煌遗梦》写的,就是这个女人的不安。   2008.03.17.   读徐小斌的《敦煌遗梦》   李伟长   乍看长篇小说《敦煌遗梦》的书名,透露着一股异土风情的味道。敦煌这样的地方向来就予人以无限遐想,诸如千年壁画,佛教氛围,异族女子等意象,都是饶有故事的名词。遗梦一词又给人一丝怀旧般的忧郁。整部小说读下来,行文中隐匿着一道淡然若素的慧心,也藏着一缕不易察觉的隐忍和淡淡的忧伤。   作者徐小斌,一个我们熟悉的名字。这是一个同池莉、方芳、陈染、林白齐名的女性作家,她对文字有着一种让人动容的虔诚,这种虔诚包含着一种宗教般的纯净,不急不躁、不温不火,有一种贵族般的优雅气质弥漫在她的笔下;这更是一个有着独特思考的作家,她的思绪细腻,如抽丝般缓缓绽现,一个故事、一段经历,在她的叙述中都蕴藏着对生命的深沉理解。《敦煌遗梦》是一个经得起阐释的文本,信息量足够大,里面有作者对佛教的感悟和反思,有作者对情感与婚姻的理解,作者甚至还在其中讲述了一个犯罪故事。我们都知道,好的小说应该是复杂的,应该是多条叙述的线条交织的,高明的小说家又能够化繁为简,举重若轻,这本小说做到了这一点。   小说以三个人在敦煌的相遇展开叙述。肖星星为了描摹敦煌的绘画来到这里,张恕从糟糕的婚姻中逃离了出来,而年轻的无晔旅游到此。这三个人的相遇充满了偶然的因素,但彼此却陷入了一种不自觉的感情纠缠。张恕婚姻很失败,在肖星星的身上看到了久违的东西——真诚、单纯,心里不由得动了情。他试图说出来,也曾经暗示过,可聪明的肖星星选择了闪躲。也许是因为佛的安排,无晔的出现却让她乱了分寸,因为肖星星在无晔的身上看到了若干年前一个令她刻骨铭心的男子——晓军的影子,所以明明知道大他十岁,依然有着“还想再活一次,还想再爱一次,完整的。哪怕是炼狱,她也要再爱一次”的灼热想法。但作者将这个爱情故事写得很节制,偶尔炙热的冲动常常淹没在理性的思绪中,这个爱情果真没有结局。唯有的解释是无晔与肖星星从一开始就没有谋划过结局。他们爱得很单纯,也很虚无,没有功利,也就没有负担。但若干年后,肖星星还时常会问起无晔的行踪。书里的爱情叙事令人感慨,既温暖又忧伤;既暗含激情又有适度克制;既延续往事的不变情怀,又链接着现实生活的无奈,把作者高超的叙述功力展示得淋漓尽致。   书中还有一个阴谋和犯罪的故事,只是这个潜在的故事被隐藏在显性的叙述背后。寺院主持大叶吉斯和当地文物管理员、外号潘菩萨者,联手盗窃国家文物,将一幅《吉祥天女沐浴图》据为私有,却嫁祸于年轻小伙子无晔,通过训诫、诱导企图逼迫无晔承认盗画。虽然无晔一直否认,但依然被这两人送到政府机关扣以盗窃国家文物的罪名,被枪毙了。作者把这个叙述掩藏得有些深,书中只有一个人逐渐知道了这件事情,他就是张恕。他离开的时候给公安机关写过一封长信,但在大叶吉斯的地盘,这封信显然没有发生作用,无晔依旧死于厄运。而离开敦煌多年的肖星星竟然一直都不知道这个她动过心有过肌肤之亲的青年,已经不在人世。作者尽管努力将这段故事写得冷静和克制,但在行文中还是弥漫着一种忧伤。美好的年轻生命,刻骨的爱情被人借宗教之名毁灭,呈现出一种悲剧之美,更有着作者对宗教倘若为歹人借用将给人带来怎样的伤害的反思   第三段叙事可称为小说的文眼,就是每一章前面关于佛教的引述。小说整体分六节,每一节皆以佛教教语为标题,乍一看真有佛教之光。如第二章名为“吉祥天女”,作者对她的来历进行了解释,然后柔和地切入小说本身,手法之纯熟,几难看出粘链的痕迹。第四章题为“观音大士”,开宗讲述观音在佛教中的来历和她普度众生的善心,然后切入现实中那个长得像观音的姓潘的女人,这个女人却是一个蛇蝎心肠的人,两种解释形成强烈对比,不无讽刺。这种佛教引述为文本增添了一种慧心,使得文本叙述有着一种神秘感和佛教色彩。从小说整体的结构而言,关于佛的阐述又起到了黏合各种素材的作用,比如两个名为玉儿、阿月西的异族姐妹,就是因佛而出场。她们对佛很虔诚,虽然这种虔诚因为渗入了阴谋以及俗世的干扰,而显得略微虚浮。也是因为佛的缘故,他们走近了张恕,和他有了情感纠葛,为此两姐妹还有了隔阂和冲突,文本中几乎所有的故事都因为佛聚拢在一起。   就像韩少功在《灵魂的声音》中所说的那样:“小说只意味着一种精神自由,为现代人提供和保护着精神的多种可能性空间。包括小说在内的文学能使人接近神。”徐小斌有这样的企图,以小说表达一种精神自由,小说中的肖星星、张恕、无晔都在追求这种自由。   从徐小斌的小说意境中走出来,我现在相信,所谓中国当代文学是垃圾制造厂的说法,是有一些臆断了。至于其他把这句话当成真理加以传播者,那就接近于以讹传讹了。原因在于,倘若认真平静地去读一些小说,就会发现,有很多优秀的文学作品在这种人云亦云的流言中被我们错过了。一个哪怕是对中国文学现状悲观的读者,也应该平静地去读一本小说,尤其是那些苦心经营的纯文学作品,它能让我们布满灰尘的现代心灵获得洗礼,变得像天空那样干净、宁静。   2008.04.11. ========================================================== 更多精校小说尽在知轩藏书下载:https://zxcs.zi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