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若小安1:比苏小小更吃香的女人 引子   有人告诉老傅,她是这家高档会所的点睛之笔,有了她,男人们就活了;也有人说,她像银行一样,总想赚你兜里的钱,但她有一点比银行好,收费和服务是对等的,是真的又贵又好;但男人们更多的是说,并非你有钱,就能把她搞定。   第一部分 若小安   第1章 用性爱解决权利问题   若小安觉得,自己和老傅的老祖宗,肯定不是黑猩猩,而是倭黑猩猩。他们都不擅长好勇斗狠这回事,而希望与人为善、社会和谐,是的,如果用性就能安抚、团结和巩固联盟,何乐而不为?   第2章 每个男人都想当将军   因为一早便得知局长畏妻如虎,平时受够了老婆的气,所以若小安的对策很简单,四个字:小鸟依人——让这位在上司面前如履薄冰、回到家还得忍气吞声的卫生局长,得以在她面前扬眉吐气。从结果来看,这一招非常奏效。每个男人都想当将军。   第3章 给男人的两剂猛药   男人对着你描述他的初恋,并不是一件好事,至少对若小安来说,大事不妙。她找上他,是谈生意,而不是谈恋爱的。于是尽快甩掉他成了当务之急。其实要甩掉一个男人说容易也容易,既管用、又不得罪人的方法,有两种。第一,要钱。第二,要婚姻。   第4章 拿一样来换另一样   毕加索说:“在我心中,谁也不会占真正重要的地位,对我来说,女人就像漂浮在阳光里的尘粒,只需挥下扫帚,它们就得飞出门外……”在这个天才九十二年的生命中,他有两任太太和至少五个情人,而且每个女人的结局都很惨,不是疯了,就是死了。虽然眼下连毕加索的仿作都卖得恶贵,但若小安一直不喜欢那些画中支离破碎的女人的脸。   第5章 爱是易学难精的游戏   所有流传至今的古老游戏都有一个特点,就是易学难精。做爱也是其中一种。可惜,男人和女人之间的床上互动,放不上桌面。但只要高手和高手碰了面,一亲一抱、一抽一插,就知道对方有没有了。此刻,若小安和法拉利男子便是如此。   第6章 桂湖边有一座碉楼   老傅说:“我也不喜欢,搞不懂这有什么好看,还卖得死贵,300多万,一年前的价,据说现在又涨了。你说那个胡少棠是不是赚翻了?”画作是老傅从一个拍卖会上竞标下来的,本想送给一位大领导,谁知礼未到,人已被隔离审查了。一时不知怎么处置,就先挂在小楼里了。   第7章 男人比柏林墙还靠不住   她只清楚自己的底线是不和男人上床。上床对莫可来说,是流血,是身份变化,是难以忘掉,也是筹码,她总要押对人。就在这间夜店里,这群二十岁上下的少女的底线各不相同。有人的底线是抚摸,有人的底线是接吻,有人在没喝醉时才有底线,有人的底线是变化着的,也有人可以坚守底线。   第8章 有双眼睛在黑暗中看她   若小安想让他放弃莫可——小丫头骨子里是拜金的,他不能对此视而不见。桌子底下的定时炸弹,你不动不说,也不等于它就不会炸。莫可的拜金是李茂的炸弹,而若小安的来历,则是老傅的轰顶五雷。   第9章 女孩子要有一技之长   老傅告诉若小安,梁副市长恐怕没那么快联络她,因为按计划过两天他就要去欧洲考察了,大概20天左右。若小安应下,她一边爬石阶,一边提醒自己:自由活动的时间不多了,在接待副市长的这段日子里,不适合与其他男人保持长期关系。这是若小安的专业精神。   第二部分 胡少棠   第10章 欲望是一堆干柴   别说是老傅,就算是若小安自己,有时候也会迷惑——我究竟是个怎样的人?人生就像一连串的多项选择,前因后果,彼此紧密相连,从那么多三岔路口一直往下走,每时每刻,你都必须做出选择——接下来,我该去哪儿?   第11章 卖不卖得掉是唯一标准   那时候,在纽约的中国画家,有个词是常挂在嘴上的,那就是“Business”,他们不叫搞艺术,叫“搞Business”,画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找个“Business 伙伴”,也就是画廊老板。既然是生意,效果就是第一位的。只看你租多少钱的房子,开什么样的车子,就能判断Business 成功与否。卖不卖得掉,卖多少,是唯一标准、最高标准。   第12章 让五个人伺候一个人   若小安看了一眼胡少棠,他笑了笑,也自觉地跟着去付钱,掏出一张金卡递给店员。若小安随手拿起的包挂着五位数的标价。她不会主动找他要钱,他也不介意在她身上花钱,都是你情我愿。然而,不管他们如何开始,又将如何结束。胡少棠心里清楚,他和若小安之间,终究逃不开一个钱字。   第13章 艺术品炒作就是钓鱼   拍卖会上将炒作起来的高价作品卖掉,其实就是一个“钓鱼”的过程。有时候不是一次拍卖会就能“钓鱼”成功的,往往要在一年参加好几场拍卖会,说不定就会出现一条“大鱼”,一激动就把高价作品买走了。   第14章 生活是一桌麻将牌   他显然比之前的男人们更谨慎小心,所以见面的方式和次数被严格控制——每周最多见一次面,只到小楼来,陈秘书事先会通知若小安,她有事可以联系陈秘书,但不能直接给市长打电话,更不能去找他。若小安觉得这样很好,她喜欢跟懂得克制的男人打交道。   第15章 一个四处寻爱的疯女人   若小安心里明明白白,知道握住她的,是谁的手。那是一个人人仰慕的艺术家,那些有钱人捧着钞票追着他,要买他的画。而现在,他那只画画的手,正紧紧握着她。他们生活在一个城市里,和她一样喜欢在桂湖边散步,还在一起度过了那么多愉快的夜晚——他们是亲密的男人和女人。   第16章 天价油画诞生始末   当增幅一下子涨到100万时,那些竞拍者的斟酌变成了挣扎,又迅速从挣扎变成了放弃。如此真金白银的高规格拍卖会,绝非暴发户装逼的场所。毕竟100万才能装一次。而这群人死咬着不放的,正是胡少棠的油画。作画者和画中人就坐在人群中,彼此对视。   第17章 不求最好但求最贵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真正的大买家不愿意将精力放在前期的小打小闹上,他们只参与最后的决战。拍卖其实全无策略可言,就是赤裸裸的金钱比拼。而这群人死咬着不放的,正是胡少棠的油画。作画者和画中人就坐在人群中,彼此对视,他们都从对方的目光中读出了兴奋、喜悦和满足。   第18章 银行卡有种天然诱惑力   若小安松开他,笑得满床打滚。笑累了,她便斜倚在大床上,纤弱的身体弯曲着,像一匹光滑柔软的丝绸布料,被随意地丢在床上。若小安钻进被子里,对男人招招手。胡少棠犹豫了一下,还是钻了进去。   第19章 爱情是奢侈品而非必需品   好鞋子会把女人领到一个好地方。一部红极一时的偶像剧里,女演员娓娓道来。若小安觉得,商人果然是最懂得女人心理的。绝大多数女孩心底都有灰姑娘情结,期待穿上水晶鞋,遇上王子。这个世界上,确实有水晶鞋,也有王子,但没有魔法。   第20章 有钱任何事都好办   他振作精神,随口讨教举办个人画展有何特别的经验。老友一听,哈哈大笑:“少棠啊,哪有什么经验,如果你非要我说,那就一个字:钱。有钱,任何事都好办。反之,就难说了。”   第21章 大人们都更爱数字   “如果你对大人们说:‘我看到一幢用玫瑰色的砖盖成的漂亮的房子,它的窗户上有天竺葵,屋顶上还有鸽子……’他们怎么也想象不出这种房子有多么好。必须对他们说:‘我看见了一幢价值十万法郎的房子。’那么他们就惊叫道:‘多么漂亮的房子啊!’”   第22章 一半像女儿一半像母亲   女人爱英雄,英雄孔武有力,成熟可靠,能满足女人的女儿性;英雄爱犯错误、易受伤害,能满足女人的母性。胡少棠喜欢的,也正是一半像女儿一半像母亲的若小安。   第23章 爱情会让人变得小气   胡少棠笑盈盈地说:“这第一杯酒,为了爱情。Cheers!”若小安轻轻晃着高脚杯,也笑着说:“爱情这东西,会让人变得小气。你会妒忌,会恨,会计较很多。看到你跟别人聊天,我就不开心,因为我太爱你了。就为了这个东西?”   第24章 你只能跟我一个人上床   王蓓嘴角动了动,想哭,但眼泪终是没有滚下来。那个男人不要她了。哭,也没用了。女人都是爱情大学傻乎乎专业等待系毕业的高材生。   第25章 还没受到考验的男孩   男孩从后面探过身来,凑在若小安脑袋边,指着雨夜变幻莫测的水的影子,说:“像不像游来游去的鱼?我也很想做条自由游弋的鱼呢。”若小安头也没回,却很一本正经地告诉他:“是游弋的精子。”   第26章 童话都是骗小孩的   当她后来经历了很多,才发现,如果男人是视觉动物,容易被美丽的躯壳吸引,那么女人就是纯正的听觉动物,最容易被甜言蜜语俘虏。赞美是一种绝妙的武器,能让女人们缴械投降,退化成一个简单无知的孩童,甚至只是一头发情的母兽。只有最成熟的女人,才能在这一所向披靡的武器跟前保持冷静和清醒。   第三部分 陈荣华   第27章 陈秘书有个小秘密   陈荣华握着方向盘,不由回忆起大学宿舍,回忆那群鼓着裤裆趴在电脑前的哥们儿,他和他们一起,喉头发干看着甜美可爱的丁字裤饭岛爱被一群油腻腻的中年男人压在底下……现在,他也即将中年了。   第28章 耍小性子要看时机   他只好暗示她,要浓茶。这是他俩默认的暗号,通常副市长心情不好,就喜喝浓茶。男人心情好的时候,你可以耍耍小性子,反而更讨人喜欢。但他心情糟糕的时候,这样做只会适得其反。若小安也会凭经验总结规律。   第29章 收入跟老板的人品挂钩   所谓金桥银路铜房子,一条高速公路动辄数十亿,从征地拆迁到项目交付通车,环节众多,漏洞也多,而从这些洞里流出来的,都是赤裸裸的欲望。这些利益牵扯,老傅愿意让她帮忙,她就帮,他不说,她也不动。水太深,足以淹死人。   第30章 给领导送礼就像谈恋爱   正确的做法,是寻个借口与领导独处,离开时若无其事地把卡往他桌上一放,然后若无其事地走开,什么都不用提。大家心照不宣。现在他懂了,给领导送礼跟恋爱一样,时机和方式,都很重要。   第31章 生活永远高于艺术   “没有父母,没有朋友,没有家,没有事业,没有人需要我。我的人生是零,是空落落的一片。你可以花钱买很多女人同你睡觉,同很多很多萍水相逢的女人上床,但你还是孤单一人,谁也不会紧紧拥抱你,你的身体还是与他人无关。我觉得我就要这样一年老似一年……直到有一天我看见了你。”   第32章 侍卫上了公主的床   回到卧室,梁晶晶已经钻进被子里等他了,陈荣华犹豫了一下,也钻了进去,做了一个男人最该做的事。然后,天就亮了。睁开眼睛,梁大小姐对他说的第一句话就是:“我怀孕了。”   第33章 世上没有免费午餐   “我大好的一个人,凭什么跑到别人的生命里当插曲?”这个言情小说的经典问句,在梁晶晶这里,有了新的意味。她要成为这个男人——这个在餐桌另一头不知道傻笑什么的男人,他的女主角、西太后,哪怕是威逼利诱。肚子里的孩子需要一个“便宜”爸爸,就这么简单,而且急迫。   第34章 女孩都需要一个英雄   良禽择木而栖,如何选择那棵大树,在官场中,是关乎生死的大事。选错了,就是树倒猢狲散,没有第二次机会。   第35章 世上的女人分两种   同允姊辩论了一整晚,为的是几年前我无意中的一句话:“人与人间的关系除了相互利用而外,还有些什么?”允以为人间关系不止利用一种,还有一种感情的爱;而我坚持认为人除了利用而外,别无其他关系,甚而至于爱;不过我说的利用只不过是关系,不一定是动机,又是或者动机不在利用他人,而关系却自然而然成为利用了。如孝,如恋爱……   第36章 别把男人当傻逼   “他殷勤,那是他刚刚爱上你。他笨拙,那是他深深爱着你。他从容,那是他已厌弃你。”若小安想,李碧华的这段话,地上的女孩肯定没有读过,否则她不会还赖着不走。   第37章 从那些女人手里夺回你   政府大院传出了一桩桃色新闻,陈荣华在酒店调戏女服务员被警察抓了。隔了一阵,人事任命下来了——陈荣华被委任为市政府副秘书长,兼任市建委主任!不降反升,跌破一堆人的眼镜。   第四部分 杨立   第38章 炒菜不如炒作赚钱   某种程度上,名气跟权势一样,都能置换成金钱。这一点,在餐饮业也行得通。至少,杨立亲眼目睹了。他决定,回去之后也要给自己的餐厅培养一位明星厨师,他不炒菜,只炒作。   第39章 爱情不产生经济效益   爱情在绝大多数情况下,都没法产生经济利益,灰姑娘只会瓜分王子的财产,所以对于能带来经济利益的重要女人,杨立的开场白通常是这样的——“我分析了令尊公司的股价和运营报告,很有发展前景,我相信,我们的结合,会对两家公司的未来产生积极的促进作用……”   第40章 富二代的宏图伟业   若小安心情大好:“我喜欢这个地方,你就能为我买下来吗?”杨立严肃地回答:“不是买,是造。”他要造一座更美更豪华的“城中城”。杨立站在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前,他身后是万丈红尘。   第41章 钱能把他们净化   对很多人而言,这是无法想象的人生。但只要喜欢,任何事情都可以成为奇迹。什么是奇迹?奇迹就是当你走进死胡同,那股随之让你腾空而起的力量。   第42章 这女人让人欲罢不能   灯亮了,若小安看到穿着水兵服的寿星,踮起脚尖,在一个胖壮的白大褂脸上,留下了一个粉红的唇印。众人起哄,还要她嘴对嘴喂蛋糕。女孩立刻满脸红霞,惹人怜爱。若小安看了半天,终于想起来,刚上映的那部古装魔幻大片里,她是女主角,一个新人,却有一众打滚演艺圈多年的老戏骨做她的陪衬,煞是风光。   第43章 爱情无用武之地   婚姻已经注定是一场交易了,虽然还不确定买卖的另一方是谁,但他肯定不会因为爱情结婚,在他看来,这是一种极大的资源浪费。如果在这种情况下,婚姻以外的女人,仍然是交易,还有什么意思?   第44章 简单粗暴直接有效   香烟像艳遇,一次性的消费,快餐式的味道,而且风险(尼古丁)较高;雪茄像情妇,花费巨大,配置奢侈,虽然可以在人们面前炫耀,但仍将随着最后一缕轻烟袅袅飘逝,曲终人散。烟斗则像太太,一次添置,经久耐用,享用过后,还要费心抚慰一番,并且仔细照料它一生。   第45章 一不小心成了茶花女   他从西装口袋里拿出支票本,飞快地写了几个字,递过去,“这个数目,满意吗?”若小安接过来,扫了一眼,笑了。杨恒泰见她笑了,便打算鸣金收兵。不料,若小安忽然抬头问他:“现在遣散费是按月支付的吗?”她晃了晃手里的支票。   第46章 五毛钱买你的灵魂   若小安在中间,左一个,右一个,相携着进了电梯。左右两人都要搂着她,伸长的手臂缠在一起,绕在她身上。若小安倒像一棵大树,他们两个则像依附着她的藤蔓,蜿蜒而上。你和我,男人和女人,有时候关系就是这么微妙、曲折。   第五部分 汪建坤   第47章 金钱怎么把我搞定的?   如果不翻那本秘密账簿,汪建坤自己都数不清,为了拉拢那些能在此地呼风唤雨的大佬们,他到底撒了多少钱,送了多少珠宝、女人,陪了多少笑脸。这都是投资,也是成本,为的就是一项许可和一个可靠消息——哪里有大金矿?   第48章 穿上高跟鞋去奋斗   若小安回了一封邮件,但让汪建坤有些意外的是,她对美丽的风景兴趣不大,却反复询问采矿的事情,对生意兴趣浓厚。真是个奇怪的女人——就不能安分守己地被男人养着吗?   第49章 淘金是一门技术活   整个中国都在剧烈变革中,很多旧的、老的东西,被连根拔起。汪建坤抱着外公的骨灰,站在又宽又阔的水泥路上,失神。他两旁,是湘西青翠的绿,四周特别安静,偶尔拖拉车在路上慢慢地爬过。然而,无处安葬。   第50章 财富的最原始状态   “结婚三十年了,送一个有点瑕疵的,但颜色好些的,也就对付过去了,反正老眼昏花也看不明白。拿来做戒指,就要亮些的,没有瑕疵的,因为搓麻时,大家都看得一清二楚。吊坠则可以买个差点的,因为都是离了至少一米外才能看,若凑近了往人家女的胸脯上看,啪,一巴掌扇过去了。”总之,人活着就免不了骗来骗去。   第51章 爱的实质就是控制   男人们的通病就是自以为是,认为一个女人如果有才有貌,就不难找到一个好男人嫁掉,而嫁给一个好男人,就是一个女人最大的成功,以及终极幸福。男人们也在拼命向女人们灌输这种理念。所以,一个女人,再好些,得不到异性的爱,也就得不到同性的尊重。女人就是这点贱。   第52章 钱买不到什么?   总有东西是你买不到的。作为一个商人,这是多么大的羞辱。然而,也是他不得不面对的事实。可汪建坤怎么也放不下,他突然很想要一个家。准确地说,是要一个妻子和一个女儿。这两样,原本唾手可得,当初却被他那么轻易就推开了……   第六部分 老傅   第53章 不幸的人儿各有不幸   有头有脸的“父亲”要叫小姐,老傅居然就把那人的亲生女儿派过去了。这叫什么事?连自嘲的力气都没了,嘴里还有一股铅的苦味。老傅伸出手,把若小安拉进怀里,说了一句:“真的对不起。”   第54章 织锦缎普通人用不起   不知该穿什么时,若小安就会想起外婆时常念叨的那种一去不返的生活——那时,外婆说,她家里有十只镶金大箱子,放的统统是衣服。光是昂贵的裘皮大衣,就挂了满满一整面墙壁的大橱,穿也穿不完。哪怕不出去交际,外婆的母亲在家通常每天也要换三次衣服,早上是短袖的羊毛衫,中午出门穿旗袍,晚上家里有客人来,则穿西式长裙。   第55章 包工头的发家简史   老傅的事业越做越大,但流言蜚语也来了。有人就说他贿赂了校长、镇长和县长等人,才拉到了那些工程。老傅从未正面回应过,他一如既往地盖房修路。同时开始找很多人借钱,每次数目都不会很大,最少一千,最多一万。按时还钱,利息极高,借了五千,可能到时就还上六千。那些没有被借钱的人看到这种情况,也找到老傅,主动要求借钱给他。于是关于老傅的种种流言就平息了。   第56章 我们回不去的故乡   老傅在这里没留下什么,他的父母在他十四岁那年就在一场车祸中丧生了,老傅跟寡居的外公住了四年,初中念了五年还没念完,终于弃学,进了小工厂当学徒。又过了两年,外公也去世了,老傅也没悲伤多久,就开始成天惦记厂里女工的屁股,他喜欢肥大的、走起来一扭一扭的那种……   第57章 若小安的前世今生   男人婚后可以风流,甚至,在他的朋友圈里,这种行为是得到赞许的:你瞧,我多有本事。但是,如果为了小三儿抛弃正室,便是另一码事了,那就等于在说:你瞧,我是个多么没有责任感的衰男。如此,连昔日的朋友都可能嫌弃他。   第58章 爱是忘记受伤的回忆   汪建坤无奈地笑了——如果若小安不是若小安,他也不是汪建坤,那该有多好。萧伯纳说,人生的悲剧有两种:一种是得不到你的心头好,另一种是得到了。   第59章 世界偶尔会不可理喻   若小安看着陈荣华,像看着另一个自己。从她离家出走的那刻起,若小安就十分清楚,她把自己扔进了芸芸众生中,是食物链的最底层。从下往上,到底有几条路?或者,还有没有路?她用自己年轻的身体实践着所有可能,和他一样。   第60章 江湖上处处是她的传说   北山路的这栋三层小楼,只留下一屋子的书、一柜子的内衣和一阁楼的空白画布,还有一只成天吃了睡、睡了吃的黑猫。再无其他。好似这栋楼,从始至终,就没有若小安这个人。   待续未完   要揍人,先挨揍。若小安不记得电影的片名了,但里面一位武功高深莫测的师傅就是这样教育自己徒弟的。她一直记得这句话。 主要人物表   (以出场顺序为先后)   老傅:东州振东建筑公司总裁,若小安的老板   若小安:公开身份是老傅的助理,实际上是权钱交易中的诱饵   马莉:老傅的助理之一,若小安的同事   胡少棠:中国美术学院最年轻的教授、油画家,在茶楼偶遇若小安   莫可:老傅的独生女,与若小安情同姐妹   杨立:恒泰餐饮集团执行董事,杨恒泰的次子,在酒吧邂逅若小安   梁副市长:东州市副市长,老傅欲拉拢的客户,若小安的公关对象之一   陈荣华:梁副市长秘书,陪同市长出席饭局时认识若小安   汪建坤:商人,梁副市长的莫逆之交,在饭局中与若小安碰面   黄侯:胡少棠的经纪人兼友人   狄安阳:中央美术学院油画系主任、油画家,胡少棠的故交   梁晶晶:梁副市长的独生女,后下嫁陈荣华   杨千惠:演员,杨恒泰的女儿,杨立同父异母的妹妹   阿梅:演员,杨千惠的好友,后与杨立结婚 第1章 引言   2005年2月19日晚间7点46分,老傅坐在宝马车里,叹了一口气——他想要女人,多多益善,或者,一个也行,只要她够好。   当然得是漂亮的,还要嫩,可以掐出水来。最重要的是,最重要的是——其实他也不知道最重要的是什么。   现在,身边有一个马莉,长得算好看,可惜心比他还粗,典型的说话不过脑子,常常惹得客户不高兴。有一次,小娘们在饭局上喝高了,当众嫌弃人家老总有狐臭。她脑子进水,老傅的工程也就泡汤了,至少损失两千万。   老傅本名傅振东,在东州开了一家建筑公司,盖房子、建桥、修路,都可以。只要有利可图。但是,钱不好赚。我有个上亿的项目,可凭什么给你呢?   所以,老傅再次踏进这家门槛极高的私人会所。准确地说,这个月是第四次光顾了。因为他需要女人,而且,就是那个!   第一次到这家会所,大概是四个多月前,那次完全是老友还老傅人情,才特意邀他进入更高级别的社交圈。和其他高档会所一样,这里也不接待非会员。而入会审核非常严格,会员全部是浙商巨子,非行内翘楚不被邀请,更非房地产、股市等暴发户砸钱即可入。会员是终身制的,入会费20万元,一次付清,不抵消费。   其实,1994年京城俱乐部在北京率先成立后,全国各地的模仿者不少,时至今日,各种私人会所已如雨后春笋,老傅皮夹里就有很多高档会所的会员卡,助他结识了不少“官二代”、“富二代”。这种私人会所,就是信息和人脉的集散地,鱼儿多,水也深得很。   如果在普通氛围里不可能办到的事,在这种高档会所里就可以做成。因为其平等传统——只要是会员,大家就是平等的,即使你是全球500强企业的CEO,也不可能在俱乐部里拒绝其他会员喝一杯、坐下来聊聊的邀请。   另外,超高档会所还有一个好处,就是可以把一些官员都震住,他们在这种场合下也会稍显拘谨,有的就像刘外婆进大观园,官架子卸下来就好谈了。这是老傅摸爬滚打多年得到的经验。   原先,没钱的时候,他成天琢磨怎么赚;现在,终于有钱了,他白天黑夜还是想着怎么赚得更多,越多越好,永无止境。   是人就有欲望。所以,老傅需要女人。女人就是一切欲望的集合。在老傅眼里,她们就像是红尘中的黑洞,无声又疯狂地吸纳一切,就算把你整个人都吞掉了,她们还是大张着嘴——还要,我还要……   在深蓝色的夜幕下,银色宝马驶进了三台山路,老傅把车停在了桂湖山庄,然后沿着这条与杨公堤平行的山路,信步前行。先前车里暖气开得足,不觉得冷,此刻下了车,老傅不由得紧了紧大衣领子。   他需要一个人静一静,好好整理一下思路,因为即将有一场硬战要打。这是他的个人习惯,每当遇上重要饭局或者胶着的生意谈判,他就会在临上场前一个人出门散步,就像个好戏的演员似的,在摄影机未对准自己之前,反复演练。   这一晚,他即将对她发起进攻,一个女人,一个老傅梦寐以求的女人。   第一次见到她,老傅就被迷住了。不是外表的吸引,因为他根本没看清她的样子。隔着一道木格子屏风,隐约有个曼妙的身影,静静侧坐着。这边,一大桌男人高谈阔论;那边,一个小女子独斟独饮。   她是谁?   这个疑问就像一只有尖爪的虫,在他心里挠来挠去,让人坐立不安,茅台送进嘴里都没了味道。终于,老傅向同桌的男人们提出了这个问题:她是谁?那道屏风后面的女人是谁?   有人告诉老傅,她是这家高档会所的点睛之笔,有了她,男人们就活了;也有人说,她像银行一样,总想赚你兜里的钱,但她有一点比银行好,收费和服务是对等的,是真的又贵又好;但男人们更多的是说,并非你有钱,就能把她搞定——在这家会所出入的男人,哪个没钱,但又有几个能成功把她带走?   一桌男人,个个是精英,谈起那个女人,全都眉飞色舞。挨着老傅的企业家甚至开始怂恿他:“有兴趣的话,你也可以去试试。若小安很特别,高身价高智商,样貌也没得挑,就是有点刁。要是跟你聊得来,分文不取;三句话不对版,她就漫天要价。不过听说冤大头也有不少呢。”   原来,她叫若小安。   老傅叼上烟斗,挑起两道粗眉,每次他玩小强填字,遇到难题,也会露出这种表情,遇强则强的表情。内心蠢动,但是他忍住了。老傅突然有一种预感,她可能就是他要找的女人,价值连城。   如果是,那眼下就不能轻举妄动,他要的是一件能助他在生意场、谈判桌上所向披靡的重磅武器,而不是廉价的一夜情。如果她还不够格,那即便搭讪成功了,意义也不大,能提供肉体之欢的女人,哪里没有?   所以,老傅决定仔细观察一阵再说。风风雨雨这些年,他很沉得住气,这也是老傅的一大优点。   然而,若小安不是每晚都到会所来,让老傅多次扑空。但即使她没现身,那晚饭桌上男人们的话题,也绝对少不了她。这让老傅好奇心陡涨,甚至派人私下调查这个叫若小安的女人。   一查,发现她年纪不大,20岁上下,公开的身份是中国美术学院的旁听生,说话字正腔圆,不是本地人,大约半年前开始出现在会所里,但她来东州之前的经历,没人知道。   这四个月里,老傅前前后后碰到若小安的次数不超过五次。每次,都有男人兴致勃勃地和她对阵,虽然败下阵来的占据多数,但他们也觉得那是一次愉快的交谈——她从不会让男人难堪,收放有度。   但是,若小安选择的标准是什么?老傅很感兴趣地与每个被“退货”的男士交流心得体会,有些人聊上几句后,连老傅都觉得无趣,也就不怪若小安看不上眼了。但又不是每个被选中的男人都绅士而幽默,也有只懂谈股票的财经呆子,但他们舍得砸钱,哪怕是付出上百倍的价格。   如此来来去去,一晃四个月了,老傅自认已成竹在胸。   此刻,他已远远看到于谦寺,离会所不远了。继续往前,朝左走上一个缓坡,有青石板的石阶,非常清爽幽静,这里林木茂盛,银杏树叶已经全部泛黄,就是没有风也有树叶落下,在冬夜里沙沙作响。   浓重的阴影里,可以听到树枝间有轻微的响动,老傅知道,那是晚归的松鼠在枝杈上蹦跳,他没有惊扰它们。路上看到一棵香樟树被雪压断,他随手捡起一根树枝,拿着无意识地甩啊甩,很快走过三台梦迹,这里有一处叫“雪舫”的茅草亭,亭子上的雪还没有化,真正应了“雪舫”之名。绿水本无忧,因风皱面;青山原不老,为雪白头。旁边有一束白梅,打朵了,多数是含苞待放,凑近闻才有淡淡的香味。   老傅越走越轻快,石阶两旁有大簇的芦苇,苇叶黄绿交错,煞是好看。会所近在眼前。终于,他在两扇高大的铜门前停了下来。老傅扔掉手里的枯枝,拿出会员卡,等待黑制服查验他的会员身份。   一个微胖的中年男人,穿着质地极好的呢子大衣,拿着一根枯枝,悠闲地踏雪而来,对门口的保安来说,确是罕见。他们反复确认老傅的身份,最后才小心翼翼地送他进门。   老傅倒是笑呵呵的,一路散步,已使他坚定了决心,如果今晚遇到若小安,一定将她拿下!   清晨开始的一场大雪,几乎下了一整天,大门口莹白的积雪,被两串大红灯笼映着,竟生出一丝妩媚。这个私人会所一共七座小楼,由七栋旧式祠堂改造,临湖而建,依北斗星序列排开,白墙墨瓦,幽藏于桂湖虎跑边的青山绿水间。此处的湖光山色在整个桂湖风景里都属极品,却又相对僻静,极少会有游客踏足。不用进门,一看这选址,就知道身价了。   老傅沿着石板路往里走,一步一景,是典型的江南园林式的精巧。皑皑白雪中,面前一栋两层小楼,灯火辉煌,在寂然的冬夜,热烈地发着光。   虽然不是专业设计师,但在建筑行当里混了这么多年,第一眼,老傅就看出来,光是这个会所的设计费,已值回票价了。设计师把原建筑的外立面墙体打掉了,改成落地玻璃长窗,外部再用传统的菠萝格整个包裹。菠萝格的格子,疏密有间,自然光可以充分射入室内,解决了江南传统民居阴暗、昏沉的问题。而光影的变幻又让小楼内从晨到昏及至夜晚,都充满不同的自然情趣。   在这个会所出入的,是既富又贵,都已过了追求金碧辉煌的阶段,他们要的是品味卓然的古朴。而这种古朴,比金碧辉煌更贵。   老傅一进去,就有笑容宜人的制服女帮他收起大衣。室外室内,一冷一暖,像是两个世界。头上的水晶吊灯至少过千万,脚下的地板,据说都是从国外空运过来的原木,一万一平方米,再加上全套的金丝楠木家具,老傅往那儿一坐,就觉得自己掉进了钱堆里。   在这儿宴请,不是一张八仙桌,也不是一个包厢,而是一幢楼。楼下是宴会厅,楼上就是总统套房。对这里的价码,老傅已摸得门儿清。   这次做东的老总,老傅与他还是头回碰面,主客交换了名片,彼此寒暄几句,两人身后的关系网,就算是正式搭在了一起。   热络地喝了几轮,老傅注意到,若小安已经在隔壁就坐了,还是一个人一壶茶,守株待兔。   突然,老傅有些内急,不知是紧张还是喝多了,于是起身去洗手间。经过长长的走廊时,发现先前帮他挂大衣的制服女,正在挨训,领班是个威严的中年女人,训示的大意是责怪制服女今天的妆容太浓了:“想钓金龟婿,你真是找错地方了!”这是老傅听得最清楚的一句,其余皆被制服女的哭哭啼啼盖住了。   领班注意到走廊里有客人走动,就和制服女走了出去,大概是换个安静的地方继续训。经过老傅身边时,制服女泪汪汪地朝他看了一眼,尽是委屈。老傅无奈地看着两人的背影,免不了有些同情年轻女孩:天天看着一群优质多金男进进出出,就像让猫儿守着金鱼缸,哪个心里不是小爪子乱挠啊?这种情况下,涂脂抹粉、穿金戴银,都是再正常不过的。女孩子嘛!   进了洗手间,才发现同桌的两位老总也在,一位是美国ISI公司驻中国首席代表,另一位则是身价过亿的民营企业家。简单打了个招呼,三人就并排站在溜光雪白的小便器前,一边制造流水声,一边聊天。   少年得志的首席代表问企业家:“郭总,今晚那谁来了吗?”   “那谁啊——”已过中年的企业家低着头,拉上拉链,“来了!就在隔壁茶室,我看到了!”语气甚为愉快。   代表一听也显得很高兴,喜滋滋地抹着洗手液,轻轻吹着口哨。老傅也凑过去,问道:“今晚张总还有兴趣吗?”   圈内人都知道,这位张代表是出了名的风流才子,见多识广嘴巴甜,又肯在女人身上花钱,四个月里成功将若小安带走三次,也在会所内传为佳话。对他,老傅也调查过,虽说若小安没有直接要这位张代表花钱,但在他的授意下,若小安买了几只股票,一进一出,听说也赚了几万。   岂料,这边还没来得及回答,那边的企业家就忍不住插嘴道:“张老弟,要有成人之美。”   “哦?郭总您今晚有兴趣?”张代表看了对方一眼,意味深长。这位郭姓企业家生意做得大,性情却相对古板,又抠门得紧,偏偏自认风趣,希望若小安能对他免单,结果当然是被退货了。   “最近玩牌总输,运气欠佳,我还是等等再试吧。”企业家给自己打圆场。   出了洗手间,两个男人说说笑笑走在前面,老傅则跟在后面,心里直发笑——运气?难道若小安是仅凭运气就能搞定的女人吗?   回到席间,老傅略定了定神,正想起身去隔壁,不料却被同桌的一位男士抢了先,对方举着酒杯离座,脚步虚浮。老傅眼看着他醉醺醺地直奔屏风后的茶室,那个曼妙的侧影起身相迎,两个人面对面,交谈了几句,男人就悻悻地退了回来。方一落座就自我解嘲似的说:“今晚酒喝多了点,舌头大了,口才也就差了。”众人哄笑。   不能再等了,搞不好真被人抢了去。老傅果断起身,下意识地整了整格子衬衫的衣领,一条拇指粗的金链子,在他脖间若隐若现。绕过木屏风,一抬头,酒桌上的喧哗,就像是上辈子的事,被隔得远远的,眼前所见、耳畔所闻、心中所想,只剩下她。   老傅不由得呆了——莫奈笔下的一池睡莲,陡然在眼前盛开。淡蓝、深蓝的水,金液一般的水,映衬着天空和池岸边变幻莫测的水,在倒影之中,朵朵或素淡、或浓艳的睡莲,盛开着……这一切,都被若小安穿在了身上。   之前都隔着木格子,看得不是很清楚,现在面对面,才真正明白为何那些既富又贵的男人,一个个都趋之若鹜。因为她值得。   若小安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旗袍,乌黑的长发优雅地挽在脑后,静静地站在老傅面前。那样好看的锦缎真是少有,大胆的配色有种油画的效果,不是每个女人都敢把这样浓墨重彩的料子穿在身上,俗到极致便是大雅,更难得的是,凹凸有致。   老傅四下看看,笑着问道:“这里熏的什么香?真好闻。”   “我不喜欢熏香,这里的服务生都知道。”若小安笑着回应,鼻子微微一皱,似嗔似喜的神情吸引了老傅所有的注意。   她声音很糯,说话的时候总含着笑,一双黑白分明的秋水眼眨啊眨,像早春三月的江南,总是雾蒙蒙的。三年后,那个阳光明媚的下午,站在空落落的院子里,拿着若小安留下的书,老傅首先想到的就是这双含水的眸子。   “你是东州人?”老傅问。   “不是。”她笑着回答。   “那么是苏州的?”   “你继续猜。”   “上海?”   她还是摇头,眼睛里的笑意越来越浓:“你愿意的话,可以把中国4个直辖市、23个省、2个特别行政区和5个自治区轮流报一遍,我肯定逃不了。”   男人和女人的挑逗,就像一场猫鼠游戏,不是你追,就是我赶。   老傅适时转换了话题,他说:“你的旗袍真好看,像莫奈的油画,料子很新,可样子看着又像老货。”   若小安看着老傅,眼中雾气略散,她接上话茬:“你有些眼力。这件旗袍就是照着老样子缝的,袖子和衣服是一整块料,传统旗袍是没有装袖子一说的,如此美人肩自然显露,自是妩媚好看的。”   老傅点点头:“衣服就是要用天然的织物制成,它的形态也要自然流畅,要贴合身体,要潜移默化地修饰人的气质身形,而不是硬硬地去塑造人的模样。这就是中国人追崇的‘道法自然’。所以,沈从文的《中国古代服饰研究》里,找不到鲸鱼骨头衬起的裙子。只有西方人穿衣服才在乎塑型,就像他们的医学主要是开刀见血,哪儿痛医哪儿,而中医最忌讳的就是这两样,认为一切相通,顺应自然才是正道。”滔滔不绝地说了一通,手心竟微微冒汗,老傅心里都忍不住嘲笑自己,怎么弄得像个上课回答问题的小学生,这么卖力地讨好老师。   这时,若小安站起来,拿起手边的茶壶,冲了一杯,端给他。老傅扫了一眼,她的旗袍叉极低,正好到穿着者的自然垂手处。若小安注意到了男人的眼神,笑着说:“用我外婆的话讲,叉开高了,是极不端庄的事。”   老傅一笑,端起茶杯,纤细如针的芽叶在沸水中滚了滚,复展如生,初时婷婷地悬浮杯中,继而沉降杯底,平伏完整,汤色嫩绿明亮。他凑近闻了闻,香气清爽,慢慢品了一口,赞道:“这个恩施玉露是上品。”   笑意从若小安眼底浮起来:“这里的茶叶都是上品,进来的人都知道。”顿了顿,她又说,“但一喝就知道是恩施玉露的,没几个。”   老傅坐在八仙桌的这边,冲那边的若小安神秘地招招手,说:“告诉你一个秘密,想不想听?”   她笑着伏过身来,满足男人的小把戏。凑得近了,老傅才看清,若小安竟然是素面朝天!脸上的红晕不是胭脂,浓密的睫毛也不是刷出来的。她天生皮肤又白又薄,耳根边细小的静脉血管,都隐约可见。只有眉毛略淡,美中不足,但她连这种举手之劳的“伪装”都不做。什么样的女人可以这样自信?   老傅被震了,一手拢在嘴边,竟忘了要说什么。   “什么秘密?”她笑着问。   “哦——”老傅如梦初醒,说道,“其实,我进来前问了服务生,所以才知道你喝的是什么茶。”   若小安一愣,坐回原处,笑声慢慢荡漾开来。她望着老傅,说:“你挺有意思的。”   这句话,怎么听都像是夸奖。老傅长舒一口气,在心里暗暗比划了一个“V”字手势。同时,他颇有深意地看着若小安,问道:“我挺有意思的……然后呢?”说完,居然略微有些紧张,确实像个等待考试成绩公布的小学生。   “所以——”若小安笑着伸出一个手掌,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没涂甲油,一双美目弯弯地看着老傅。   “五千?”老傅试探着问。   若小安点头,等待老傅的进一步反应。   他倒不是嫌贵,她给出的价,已然是打了折的,这里的行情,老傅还是懂的。她给他打折,就说明他表现得令人满意,但未到“分文不取”的程度,就说明他不是那个让她特别满意的男人。自信心和自尊心,居然都有小小的挫败感。   但是,当若小安挽着他的胳膊,走出茶室,经过宴会厅时,所有人都看着他们,老傅清清楚楚地从那一桌男人的脸上,看到了羡慕嫉妒恨,每个人的表情都是一个温度恰当的熨斗,把老傅原本起伏不定的心情,熨烫得妥帖舒坦。   他向东道主辞别,对方首先伸出手来,和老傅重重地握了握,比几个小时前热情百倍。甚至像兄弟一样在老傅肩上拍了拍,然后深深看了一眼门口静静等待的若小安,又更深地看了一眼跟前的老傅,嘴唇动了动,像是有千言万语,但终究只是简单地说了一句:“有空出来一起喝茶吧。”   “行!”老傅很高兴,爽快地答应下来,简直是有些求之不得。临走时他又向老友挥手致意,对方嬉笑着冲他伸出大拇指,翘得高高的,宛如英雄的旗帜。   事后,老傅回忆起来,觉得大概就是这个时候,当他看到那一桌男人目送若小安挽着他的胳膊离开时的表情,便打定了主意:这就是我要找的女人! 第2章 用性爱解决权利问题   “谁?你、你说谁上来了?”男人急得直跺脚,两额的发髻线因为退得太严重,使他的头顶看起来很像地中海。   刚才若小安故意逗他,把他撩拨得满头大汗,现在男人锃亮的头皮直冒热气,光脚穿了一条裤衩,拿着手机在黄龙饭店10楼的豪华套房里哇哇大叫。若小安扣上了西装外套上的最后一粒纽扣,对着穿衣镜拢了拢头发,顺势从镜子里瞟了眼上蹿下跳的男人。   若小安忽然想起某次饭局上,有个老总炫耀似的说,他像管理企业一样地管理自己的29个女人,讲究决策、计划、组织、执行和控制。显然,现在房间里的这位中年秃顶的卫生局长,并没有这个能耐,家里的老婆、外面的情人,再加跟前的若小安,三个女人而已,已经让他人仰马翻了。   若小安不是局长的女人。她是老傅的秘密武器。不过,今天看来只能到此为止了。   快速扫视一圈房间,确保没有东西落下。若小安拿上手提包,随手抽出一张纸巾,走到局长跟前,温柔地擦掉他一脑门的汗。局长挂掉电话,脸上又急又怒的表情还没褪尽,看到若小安,又多了几分委屈和遗憾。   “已经坐电梯上来了!怎么——”局长的嘴被若小安的一个吻堵住了。   “放心吧。你留下,我走。”若小安举起右手,纤巧的手指做了个打电话的动作,“再联络。”说完,转身出门,留给失魂落魄的男人一个漂亮的背影。   走廊里的地毯很厚实,高跟鞋踩在上面发出“簌簌”的轻微声响。“叮”的一声,若小安注意到走廊尽头的电梯门开了。10层,来得还算挺快的呢。若小安从包里掏出手机,拨通老傅的电话。只响了一声,对方就接了。   “怎么样?”电话那头很安静,看来老傅是一个人。   “见面再聊。你在哪儿?”说话间,眼角瞟着迎面而来的三个女人,卷发雪纺裙走在最前面,后面跟着两个东张西望的,一个替她拿着雪貂皮外套,另一个则替她拎着爱马仕包。   2006年的情人节晚上,在黄龙饭店10楼的走廊里,若小安低头看了一眼手表:11点54分,接近子夜。正快速向她靠近的卷发雪纺裙一脸怒容,看到若小安袅袅婷婷地走过来,就狠狠地盯着看。若小安镇定地回视她的目光,不带任何情绪,就像她身上的呢子西装套裙一样,端庄。   女人终于收回目光,扭头问身后的跟班:“房间号?”   “1012。”其中一个说。   果然。   电梯门顺滑地打开,若小安进去,转身摁下1楼,抬头刚好看到卷发女人进了局长的房间。这里没她什么事了。   刚穿过酒店大堂的旋转门,若小安就看到老傅的宝马稳稳地停了下来。门僮殷勤地为她打开副驾驶的车门。小安礼貌地说了声“谢谢”,坐了进去。   车子里,一男一女,一老一少,相视一笑。   副驾驶的座位上放着一盒黑森林蛋糕,此时盒子早已被打开,放在若小安的膝盖上,她抓着一小块,双眼微眯地吃着,心满意足。   “你们,碰到了吗?”老傅首先开腔,他很关心事情的进展,毕竟卫生局招标的妇幼保健院的建筑工程涉及上千万元。   “嗯,不过是在走廊里。”若小安笑着说,手指灵活地擦掉了嘴角的奶油,“局长不会有大麻烦的。”   老傅听了也笑,原本担心小丫头少不更事,第一次遇到这种事会慌了手脚,现在看来,大石头可以落地了。   夜晚的东州,在霓虹灯的映照下,透着几分妩媚。摇下车窗,若小安边吃蛋糕边漫不经心地问道:“今天去酒店的是局长夫人吗?”   “不是,”老傅回答,“是小老婆。帮局长在乡下生了个大胖小子,上个月才过了周岁生日,老来子,宝贝得很呢。”   卫生局长51岁了,苦出身,原本只是县卫生所里的穷大夫,娶了现在的妻子才开始平步青云。这类故事都差不多,有时甚至连细节也可能雷同。只是,局长这位背景深厚的妻子,不能生养。僵持了好多年,终于无奈地选择了睁一眼闭一眼,让局长在外面播种。但后来的那个女人,就是若小安在酒店走廊里碰见的卷发雪纺裙,母凭子贵,反而比正室更明目张胆地管束局长的私生活,唯恐再多几个像她这样的女人与其竞争。   “我们这位局长,是出了名的‘妻管严’。”老傅又说,“不过你别担心,咱们的事和女人间的争风吃醋不相干。”   “我知道。”若小安说。   这就是她的新工作。   若小安的公开身份是东州振东建筑公司的总裁助理,大老板就是老傅。她主要的工作就是陪老傅的重要客人吃饭,一般都是某项工程的招标方,有时也会有银行、政府和其他建筑公司的重要人物。如果有需要,她也会像今天这样,成为一颗糖衣炮弹,被老傅送到VIP的床上。   若小安完全理解老傅的“理论”,就像倭黑猩猩一样,她是在用性爱解决权利问题。   倭黑猩猩和黑猩猩一样,至少有98%的人类基因。但和大猩猩相比,它们身材更优雅苗条,头更小,脖子更细,腿更长,简直是猩猩中的名模。只可惜,倭黑猩猩被发现得太晚,否则我们祖宗的形象完全可能被改写。如今,人之始祖的原型完全以黑猩猩为模本——好勇斗狠、等级森严、有攻击性、脾气火暴、男性主导。黑猩猩是用权力解决性爱问题,而倭黑猩猩则以性爱解决权力问题。   倭黑猩猩用性活动来滋润群体间的和谐关系,它不是由追求性高潮或寻求某种形式的发泄驱使的,也不是为了繁衍后代。性之于倭黑猩猩,很普遍,也很重要,就像其他任何社会交往一样,如果没有性,这个群体就会垮掉。   很好。若小安确实这样觉得,自己和老傅的老祖宗,肯定不是黑猩猩,而是倭黑猩猩。他们都不擅长好勇斗狠这回事,而希望与人为善、社会和谐,是的,如果用性就能安抚、团结和巩固联盟,何乐而不为?   事实上,像她这样的“助理”,老傅一共有两个。   约一年前,那个晚上,若小安记得很清楚,距离他们第一次见面不过两天,老傅又来找她,带着礼物,一套维多利亚的秘密,是缀着蕾丝的浅灰紫内衣。这是她第一次意识到,除了烟斗和女人,老傅对女性内衣的选择,也很有品位。   老傅没有拐弯抹角。那天,他格外严肃,轻手轻脚地把那套昂贵的内衣放在床上,面容庄重,就像是个即将完成某种神秘仪式的部落巫师。   若小安可以收下这份礼物,也可以不收。不收的话,她还是他欣赏的女人,但也仅此而已,再无经济利益上的瓜葛。收下的话,意味着她愿意与老傅同舟共济,他会安排她参加各种各样的饭局、上各式各样的床,以此帮助老傅的建筑公司顺利拿下那些施工项目。当然,付出更多,得到的也更多。事后,所有她拿下的项目,若小安都能从中得到3%的利润提成,而其余时间的个人生活,老傅也保证绝不干涉。   这个交易很公平。   老傅说了几分钟,若小安想了几秒钟,事情就这样敲定了。这个世界从来没有免费午餐,所有的享受都有相应的代价,而有智慧的女人只是懂得取舍,明白自己要什么。   若小安很少想起母亲,更多时候,她忆起的都是自己的外婆,那个聪明又敏感的老妇人,笼罩着若小安的整个成长期。但是,接过那套昂贵内衣的刹那,若小安想起了自己的母亲,木讷而善良的母亲——她在外人眼里,有一个非常美满的家庭,父亲身居要职,母亲知书达理,丈夫会赚钱又顾家,女儿不仅漂亮还聪明,但是丈夫不爱她,女儿也不够尊敬她,甚至她的亲生父母都从未认真听取过她的想法,包括在婚姻这件事上。   母亲在家里,就像个哑巴。即使她就坐在那里,嘴巴一张一合地说话,也没人在意她说什么,从来没有。真正让若小安觉得害怕的是,她母亲安于现状,而且像她这样的人,遍地都是。他们好吃好喝地活着,却寂静得像死了一样。貌似很有地位,很有尊严,却总是被人踩在脚下,这其中就包括她的丈夫,那个曾踩着她的肩膀往上爬的有为青年。   那一刻,当手指触摸到高档丝绸的刹那,若小安想起了母亲,她寂静的母亲。   以后,每次成为糖衣炮弹前,老傅都会为若小安挑选一套这种质感的内衣。现在,这样昂贵的内衣,在若小安卧室里,已经摆满一整个抽屉了。   车里,许久没人说话。只有车载收音机在播报着今天的股市行情,H股的一支石油股票似乎引起了老傅的兴趣,他伸手调高了音量。收盘时,从每股6.5元涨到了7.8元。他轻捶方向盘,有些懊恼地说:“放走一条大鱼!”   H股也称国企股,是指注册地在内地、上市地在香港的外资股。目前,只有国际资本投资者才可以投资H股,个人是不能直接投资的。所以若小安有些不解地问:“老大,这只股票怎么你了?”   “唉!”老傅长叹一口气,看了一眼若小安说,“这也是命啊!要能早点碰上你,咱们联手钓到大鱼,现在哪还用得着鸟什么卫生局长!”   若小安笑起来:“什么大鱼?”   老傅冲收音机一努嘴,说:“就是他喽!你知道那个石油集团最新上位的副总经理是谁吗?”   “副总?”若小安摇摇头,“我只知道一把手的名字。”   老傅笑得意味深长:“小丫头眼高过顶啊。人现在是副总,说不定几年后就轮到他当一把手呢!不过,也不能怪你,他在东州做代市长那会儿,你还在北京乖乖上学呢。前年年底,他被调去北京,在国家计委当副主任,可你又来了东州。怎么说呢,你俩属于擦肩而过吧……”话没说完,老傅自己倒先呵呵乐了起来。   若小安咂摸出一点意思来,笑着问:“难道他在东州那会儿,也曾经是你争取‘合作’的对象?”   老傅郑重地点了点头:“我让马莉去争取过他。结果——”他重重叹了口气,“往事不堪回首啊!”   “哦?他还是个清官?”   老傅“嘿”一声笑道:“哪有不吃腥的猫?他只是没碰上你罢了。”   若小安笑着把脸转开,她觉得老傅恭维得太明显了。老傅也看到了她的反应,于是解释道:“我说的是真心话。你绝对是男人的天敌……克星?核武器?”老傅一边在拥挤的车流里寻找超车的时机,一边嘴上还要找个好词哄着若小安。   她“扑哧”乐了:“好啦,我知道你的意思了。说半天,那人到底是谁啊?”   “陈维高。”老傅抛出这个名字的同时,终于找到了一个好时机,往右轻轻一打方向盘便像条泥鳅似的越过前头的大公交,赶在十字路口的红灯前顺利拐弯。   “陈维高?”若小安还是摇了摇头,她实在对这个名字毫无印象。   “不管他,不管他了!”老傅说,“都过去了。你来了,就好了。”   若小安暗忖,原来这个叫陈维高的,就是让老傅下决心来找她的原因。他痛失这条大鱼,才意识到要花大价钱用更好的饵,而若小安恰在此时出现在了老傅的视野里,这大概就叫机缘巧合吧。   确实,过去的就让他过去吧。打开车窗吹一吹,陈维高这个名字和那些股市行情就统统碎在了风里。窗外,街市霓虹正斑斓。 第3章 每个男人都想当将军   若小安伸手关掉了收音机,打开车载音响,碟片自动播放,居然是周杰伦的新专辑:   狼牙月,伊人憔悴;我举杯,饮尽了风雪。是谁打翻前世柜,惹尘埃是非……   她“咯咯”笑了。老傅略微有些尴尬,干咳一声:“是莫可的CD。”   莫可是老傅的女儿,传媒学院的大一新生,和若小安私交不错。   “她回学校了吗?”若小安问。   莫可曾不止一次向她诉苦,说自己不喜欢现在的专业,文化产业管理,是老傅替她选的,小姑娘扬言罢课,嚷着要换专业,但又不知道要换成什么。她有态度,却没想法。   老傅拿这个宝贝女儿没辙。在单亲环境里长大,从未在母亲身边呆过一天,所以老傅始终觉得亏欠她。   “回去了。”老傅的声音听起来闷闷的,“但是,我还是很不放心她……我觉得她好像开始交男朋友了。”车子停在了上城区的一栋高级公寓楼下。   作为闺蜜,若小安自然知道莫可有了男朋友,而且还不止一个,可怜当老爸的总是最后一个知道。   “今天要不要跟我一起‘哼哧哼哧’?”若小安摆动着双臂,笑得一脸灿烂,露出了门牙上一小块巧克力酱。   老傅微笑着,有些宠溺地看着若小安。这个时候的她看起来特别像莫可,一个简单的爱吃甜食的女孩。“行!反正我这把老骨头已经习惯被你折腾了。”他哈哈大笑。   若小安开心地下车,顺手把还剩下一大半的蛋糕盒扔进了垃圾箱。不是蛋糕不好吃,正相反,太好吃了,所以必须扔掉,以免自己控制不住口腹之欲。对若小安的这种小小怪癖,老傅早就习以为常。   此刻,若小安已然灵巧地甩掉了脚上的高跟鞋,从宝马的后备箱里取出她的白色耐克鞋,飞快换上了。老傅跟在后面,笑着摇摇头,把她随意扔在路边的高跟鞋拎在手里,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公寓的楼梯间。   这是若小安和老傅的默契,也是惯例。若小安爱吃各种甜食,老傅几乎天天给她买,各种口味。但年轻女孩都在意身材,若小安也不能例外,吃完了就得减肥,爬楼梯最经济实惠。   若小安住在21楼。   “哼哧、哼哧……”才爬到8楼,老傅就上气不接下气了,低着头,憋红了脸,大口喘着。   若小安轻盈地走在前面,回头看了一眼,又退回来,跟老傅并排站着,冷不防伸手拍了拍他腆着的啤酒肚,嬉笑着说:“大叔,加油哦!”   “加、加油——”老傅艰难地为自己鼓劲。   若小安一路蹦蹦跳跳、跑跑停停,来回逗弄气喘吁吁的老傅,爬到15楼的时候,老傅实在不行了,厚重的大衣和毛衣都脱了,甩在一边,然后一屁股坐在冰冷的水泥阶梯上。若小安又对老板的体重开了个玩笑,但丝毫不影响老傅改乘电梯的决心。   于是,两人很快统一了意见:老傅去坐电梯,若小安继续爬楼,在21楼会合。   凌晨1点多,楼梯间很安静,若小安听见电梯在老傅的操作下开了又关上的动静。她脚步轻快,忽然想跟他比一比,看谁先到目的地。虽然理智上知道超过老傅的可能性为零,但那股想要取胜的冲动,瞬间就把她的五脏六腑都点燃了。若小安一咬牙,猛地提速,三步并作两步“噔噔”爬楼。   终于,21楼!楼梯间的门虚掩着,若小安听到了老傅的声音,兴奋地伸手想把门大力推开,宣告胜利会师。突然,她整个人都滞住了,呆呆地看着门缝里那个正和老傅面对面说话的陌生男人,后者穿着普通的牛仔夹克,脖子里还挂着一个相机,不像游客,也不像记者。   “不是叶子晶,是叶子衿。”陌生男子纠正着老傅的前后鼻音。   “反正都是叶子嘛!”电梯里那一小会儿显然还没让老傅缓过来,他依旧喘着粗气,不耐烦地打发男人离开,“没有!这里没有姓叶的女孩。”   “可是……”   “可是什么!说了没有就是没有!”老傅生气了,“你是干什么的?鬼头鬼脑的不像好人。谁放你上楼的?”   来人立刻掏出一张名片。“呦,还是个私家侦探。”老傅语带戏谑。   来人又随手递上一张照片让老傅辨认:“您见过这个女孩吗?”沉默了几秒钟,老傅摇了摇头,随即更为不耐地把陌生男子轰走了。   若小安隐身在门缝的另一边,静静地看着,耳边传来自己心脏狂跳的“嘭嘭”声。   载着陌生男子的电梯刚下到19楼,老傅就走过来,拉开楼梯间的门,把闪神的若小安吓了一跳。   “愣着干什么?快去开门,我都累死了!”老傅催促着,脸色如常。   也许自己想太多了。若小安很快冷静下来,笑容又回到了脸上,随即利索地掏钥匙开门。   一开门,就看到穿着绿缎内衣的马莉跷着脚,在沙发上抹猩红的指甲油。她是若小安的室友,也是同事——老傅的助理之一,两人一起住在这间由老板提供的两室一厅里。   “回来啦!”马莉头也没抬地打着招呼。   老傅轻轻哼了一声,一屁股坐到马莉身边,摆出一副颇为不满的表情问道:“酒醒了?”   昨天在饭局上,原本身负重担的马莉,居然开怀畅饮,一不小心把自己灌醉了,让老傅颇为难堪。马莉知道自己又捅娄子了,也知道老傅从来不会真的责罚,但免不了一顿数落,可没想到,等了一个白天不见人影,这会儿都大半夜了,他突然跟鬼似的冒了出来。   “妈呀,吓死我了!”马莉吃了一惊,但眼珠一转,很快就换上了一副刻意讨好的笑脸,“老板,你,吃了吗?”   “早就被你气饱了!”老傅故意抬高了嗓门,可看到马莉一脸委屈,又叹了口气,决定给她一个台阶让她顺着下去,于是转而问道,“你准备拿什么招待我?”   “啊?”马莉愣了愣,指着茶几上刚泡上的方便面,“你吃面吗?”   若小安皱着眉,走到茶几前,把马莉拿来盖泡面的《胡适口述自传》拿起来,封面已经被热气熏软了,她又一声不吭地找来一本厚厚的时尚杂志,搁在泡面碗上。   “有区别吗?都是书。”其实马莉早就习惯了,这个屋里的任何东西她都可以随便用,除了若小安的书。   “有区别,一个轻,一个重。”若小安气鼓鼓地抱着书进了自己房间,故意大力甩上房门,表示她生气了。   其实,她才不会为这点小事动气呢。只不过,她实在需要找了理由,一个人躲起来静一静——那个阴影越来越近了。   看来,她必须搬家了。半年前,若小安只是偶尔觉得有车跟踪自己,但很快就会被甩掉。现在,他们居然找上门来了,还指名道姓、拿着照片。   照片!若小安眉头一紧,老傅看到的是怎样一张照片?是五官清晰的正面照吗?在北京念大学那会儿的吗?仍然梳着马尾辫的样子吗?   她不由得扭头去看镜子里的自己,长发披肩,略施粉黛,怎么看都是个美人,跟小时候那个总惹外婆生气的假小子,判若两人。但此刻,她的两颊透着不正常的潮红,是刚才爬了21楼,还是因为紧张?   若小安用两根食指分别顶着两边眼梢,用力往上一挤,冲着镜子里的自己吐了吐舌头,扮了个鬼脸。她还嫌不过瘾,干脆脱了外套,脱了毛衣,最后连内衣都脱了,这个天气,开着空调只穿一条小内裤站着,还是有些冷的。她不禁哆嗦了一下,想起几个小时前,酒店里的那一幕,卫生局长也光着膀子只穿条大裤衩,却急得满头大汗,真是有趣。   若小安站在落地穿衣镜前,上上下下打量自己——右边脸比左边脸好看,皮肤够白,就是身上痣太多,乳房发育得越来越饱满,不过右边好像比左边小一些,她托着它们,轻轻掂量着。   “小安?”老傅在敲门,“睡了吗?”   “已经上床了。”小安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皱了皱眉,她知道老傅肯定有话想找她谈,但现在,她还没想好如何处理,所以先缓一缓吧。   她不怕老傅,也不怕那个阴影,她不怕任何人,除了自己,她谁都不怕。若小安唯独要费心的,就是她自己。   “好吧。”门外的老傅犹豫了一下,说道,“今天辛苦你了。早点休息吧。”   若小安不作声,听见老傅走到客厅,和马莉道别,然后就是开门、关门的声音,再然后就是马莉不知在跟谁煲电话粥,笑得稀里哗啦……一切都似乎在极力证明,这是另一个再寻常不过的日子。   是吗?   搬家的事还没想清楚,卫生局长的电话就先杀过来了。清晨五点,若小安的手机铃声大作,一个陌生的座机号码。   “喂。”她迷迷糊糊地接起来,倦得眼睛都睁不开。   “小安,是我。”男人说话闷闷的,显得特别谨小慎微。   “局长,怎么是你啊——”若小安第一时间辨认出了这个声音,知道酒店仓促作别后,他肯定会再次联系自己,但居然如此迅速,连24小时都没过,这让她有点小小的意外。   “想你了……”一番温言软语,卫生局长很快便与若小安约定了下次见面的时间和地点。周末出城去,男人找了个借口,可以跟若小安在千岛湖一家尚处于试营业阶段的度假酒店双宿双飞整整两个晚上。   挂了电话,若小安重新躺下来,环顾自己的卧房,这个房间里有一柜子衣服和两柜子书,尤其是书,现在多得两个柜子都放不下了。老傅曾经调侃她,这么爱看书,干吗不把大学念完?   但他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实际上,凌晨在电梯口,老傅才是第一次知道她的真名实姓。“青青子衿,悠悠我心”。当初,外婆就是用了《诗经》里的这两个字,为她最爱的小孙女取了这个名。子衿,最早是女子对心上人的爱称,后来又成了对知识分子、文人贤士的雅称。多么美好的期许。   没闲工夫胡思乱想了,若小安揉了揉眼睛,拨通了老傅的电话,把卫生局长邀约一事和他说了,算是汇报工作。不出意外的话,妇幼保健院的工程已如瓮中之鳖了。   搬家的事,忙完手头的活再说,不迟吧?   若小安打了个哈欠,倒头睡了个美美的回笼觉。但是,一个不大不小的危机,正潜伏在不远处,等着她。真正意识到情况不妙,是和卫生局长从千岛湖回东州的途中。   出现这样的偏差,不是若小安的工作水准有问题,恰巧相反,千岛湖的两天两夜,非常成功。因为一早便得知局长畏妻如虎,平时受够了老婆的气,所以若小安的对策很简单,四个字:小鸟依人——让这位在上司面前如履薄冰、回到家还得忍气吞声的卫生局长,得以在她面前扬眉吐气。从结果来看,这一招非常奏效。每个男人都想当将军。   温存后的头一个晚上,局长就敲定了将保健院的工程交给老傅的振东建筑公司,若小安依偎在他怀里,听他打给秘书全权搞定。   两人都很愉快,也许过分愉快了。在回东州的车上,局长又和小安约定,下次跟他去近郊的一个别墅度周末。有些时候,老傅的客人,也会逐渐成为若小安的客人,但一般都会约在酒店或干脆到外地,双方都很谨慎,尤其是男人们,绝少会带她去私人住处,更遑论现在约好的别墅离局长的生活圈这么近——是他名下的物产,据说一直闲置。   虽然局长刚提出来的时候,小安稍感不妥,但还是应允了。 第4章 给男人的两剂猛药   约好的日子很快就到了。小区里的路灯点亮没多久,一辆黑色本田就停在了若小安的楼下。因为老傅的事情已然解决,所以这次赴约,就成了若小安纯私人的交际了。她坐进本田车的后座,找了个最舒服的姿势。开车的是局长秘书,很沉默,若小安也落得清静。因为是周末,路上稍稍有点堵,到别墅的时候,夜色已经很浓了。   放下若小安,本田车就径直开走了。她没有直接敲门,站在门口打量了一会儿。   眼前这栋两层结构的欧式小楼,面积在300平方米左右吧。这个别墅区比较新,所以当初购入的时候,价格估计在每平方米2万多,总价600多万。不过,最近全国楼市遇冷,尤其是高端住宅,东州应该也不例外。最近一些近郊的别墅新盘,抛出六七折的优惠,眼前这栋小楼,放在当下出售的话,可能也就400多万吧。不过,想来也不是局长自己真金白银买下这栋楼的,所以才闲置着,用来招待她。   若小安不爱时下这些所谓的别墅住宅。1992年,京城首个商业别墅丽晶花园盖好后,就有人说要送一套给她外公,老头子不要。不过,北京的有钱人却喜欢扎堆购买,要听说谁家买了别墅,那可了不得。若小安当时年纪尚小,对别墅没概念,只听父亲的一位外国设计师朋友说,中国的所谓别墅,不过就是大一些的公寓,在他家乡,真正的别墅至少有30个卧室,共计上百个房间,没有20000平方米哪好意思叫别墅。   此刻,若小安一个人站在浓浓的夜色里,轻轻地笑。   正要去敲门,局长就迎了出来,穿着白衬衣、浅灰色开襟毛衣、黑色西装裤,头发虽少,但也梳得一丝不苟。   若小安娇嗔地在局长脸颊上轻啄了一下。男人大笑,搂着若小安进了餐厅。雕花长条桌上,烛光摇曳,红玫瑰映着香槟酒,看来用心十足。这样的场面她不是第一次见。   “天呐!”若小安轻声惊呼,看着局长,笑得两眼弯弯。   “宝贝,喜欢吗?”   “嗯。”她轻轻点头,很幸福很满足的样子,“你真好。”   烛光中,局长眯着眼睛说若小安长得跟他的初恋很像:“真的很像!可惜,没有照片……否则你看到了也会吓一跳。”   初恋吗?餐刀切到盘子上,发出刺耳的声音,若小安不置可否地笑笑。男人倒是不介意,笑眯眯地看着她把牛排和甜点都吃完,转身从公文包里掏出两张纸,推到她面前。   纸上抬头处写了六个大字——“生活交易协议”。协议的内容很详细,上面写着:   为了维护我们双方的感情和利益,不影响各自的工作和家庭,甲乙双方经过协商,特制定以下协议:   1.甲方为乙方提供一套住房,为面积300平方米的独栋别墅,水电煤等一切日常费用均由甲方承担;   2.甲方每月支付乙方生活费5万元人民币整,乙方不得再以任何其他理由向甲方索要财物,除非甲方主动赠送;   3.乙方在生活交易期间,不得谈恋爱、找男朋友,更不得与除甲方以外的任何男性发生性关系,一经发现,甲方有权立刻终止此协议并且乙方负责赔偿之前所有费用;   4.乙方至少每周五晚到周日晚上陪侍甲方,并不得拒绝甲方提出的性要求,其他时间可视双方方便,在乙方生理期间除外;   5.甲乙双方在合同期间内仅为男女朋友关系,乙方没有义务为甲方生小孩,但也不能提出婚姻等无理要求;   6.如若乙方怀孕,甲方应支付流产、医药费、营养费等相关费用,费用实报实销。   7.此协议在签订之日起两年内有效。   若小安很认真地看完了这些密密麻麻的条文。   男人自信满满地看着她,除了负责所有的日常开销,他承诺每月额外给她5万,这难道不比她那份助理的薪水赚得更多更容易?本以为十拿九稳,却料不到她居然还要再考虑考虑。   你是女人,怎么可能不贪慕荣华富贵?所谓考虑,无非就是想提出更辣的条件。   局长深深地看着若小安,眼前的这个女人二十刚出头,长直发,不施粉黛,身材匀称,皮肤泛着健康的光泽。而且,善解人意不算,还无时无刻不在对着他笑,那么舒心、可人。   “应该的,像你这样的条件,应该的。”男人喃喃地说。他答应让若小安再考虑两天。   然而,考虑两天的结果是:不行。   局长在电话里得到这个回答,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邀请若小安再到别墅聚一次。刚拒绝了人家,再拒绝就难免不近人情了,若小安同意了。   刚踏进别墅,若小安就觉得不妥。偌大的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局长一个人坐在阴影里,闷闷地说着他的初恋故事。说得很慢,每句话都要想很久,边说边抽烟,没多会儿茶几上的烟灰缸就满了。   局长的爱情故事情节很单调,他只是不停描述那个一起长大的女孩,细到她嘴上的汗毛:“她是个爱哭鬼,每天都哭鼻子,什么都怕,怕猫,怕狗,怕我外婆,怕草里的蚱蜢,怕晚上树的影子……一个九岁小男孩要哄一个九岁的小女孩,你知道最好的方法是什么吗?那天,她爸爸跪在台阶上,脖子里挂着‘反动流氓文人’的牌子,她怕得发抖,我就拉着她,抓着她的手,一起揪她爸爸的头发……”   男人对着你描述他的初恋,并不是一件好事,尤其当他还补充说:你长得真像她——这就更糟糕了,至少对若小安来说,大事不妙。她找上他,是谈生意,而不是谈恋爱的。目前,任务既已完成,便得赶紧脱手。   若小安一边静静地听着局长大人讲故事,脸上波澜不兴,一边则在心里暗自琢磨着如何尽快甩掉他。   虽然听起来有些不可思议,但若小安确实时常碰上类似的棘手问题,因为并不是每个男人都能像她一样清醒。所以,她在实战中积累了丰富的经验。其实,要甩掉一个男人说容易也容易,既管用、又不得罪人的方法,有两种。   第一,要钱。把自己武装成彻头彻尾的物质女郎,狮子大开口,让他产生即使违法乱纪也不能再满足你的高瞻远瞩。如果他知难而退,那么恭喜计划成功。如果他迎难而上,那么也恭喜,你的魅力已经无法无天了。只是男人的下场堪忧,跟着这样的人是不会有前途的。   若小安看了一眼面前的卫生局长,秃顶、大肚腩,几十年的烟瘾熏焦了他的右手食指与中指,还有两排门牙。而他此刻又陷在焦糊的往事里不能自拔,以致完全看不清眼皮子底下的现实。也可怜。若小安暗叹了一口气。   必须甩掉这个包袱,是的,得尽快。如果第一种方法不行,若小安还有第二方案——要婚姻。假如要钱也打不倒他的时候,就跟他要婚姻吧,几乎所有跟若小安发生过关系的男人都怕这个。因为他们都是某一领域的成功人士,而这样的成功男人一般都已有家有室了。当然,这么做的充分必要前提条件是,这老小子压根不敢有离婚的念头。   不管是要钱还是要婚姻,这两剂都是猛药。温和点的方法也不是没有,虽然奏效慢了点,但可以润物细无声的方式将男人轰走。例如:每天问他爱不爱你;他说爱的话,继续追问他有多爱,早中晚各一次;每天起码要他和你亲热两次,或者在他想要的时候你不要;半夜三更把他叫醒,让他听你发牢骚;说他没你那么聪明,或嘲笑他的英文水平;批评他的性能力;常常对着他哭;经常搜查他的口袋;要他每天向你报告行踪起码三次……已经够多了的。其实,只要满足了其中任何三点,就足够让男人对你敬而远之了。   想到这儿,若小安眨了眨眼,因为卫生局长的故事讲完了。是的,平静的夜晚结束了。就在若小安再次明确拒绝被金屋藏娇之时,沙发里的男人霍地站起来,粗暴地抱她上楼。   男人的阳具奔腾得像一条被拴住乱吠的狗,而且还是流着口水的那种沙皮犬,有点狰狞。若小安知道,不能随便逗它。但是,尽管气势汹汹,也没能折腾很久。毕竟,岁月不饶人。若小安像哄小孩一样哄他入睡,自己没有睡意,睁着眼睛数了几千只羊才渐渐入眠。   一觉醒来,已近中午。枕边人不知所终。这种情况也不是头一回。若小安自顾自穿好衣服,洗漱完毕。拿着包准备离开,刚下楼就发现大门外站着两个黑西装,个头都不是很高,但身板壮实。   门反锁了。若小安站在落地窗前,其中一个黑西装看到她,走了过来。若小安指指门,问他怎么回事。对方摇摇头,只说自己是某某保全公司的,然后就回到了原先的位置。   若小安苦笑,第一次知道自己还有被软禁的价值。手机电池被人拔了,房子有电视、有音响,甚至还有家用摄像机,但就是没有电话机。把床单接起来当绳子从阳台逃跑,那是肥皂剧的情节,若小安不想演。她在房间里转圈。刚转完第八圈,大门对讲机就响了,是门外的黑西装:“小姐,中午想吃什么?”   “不吃,谢谢。”   枯坐到夜幕降临。她只转一个念头:速战速决。   局长一个人开车来了。脸色虽然看起来很疲倦,但他对若小安的态度很温和,甚至为了昨晚的暴怒而道歉。他从本田车的后备箱里提出两个大袋子,里面装满超市里采购的食物和日用品,甚至还周到地为她买了干净的内衣裤。   “听说你中午没吃饭。”他在案板上认真地切着牛肉,“晚上就尝尝我的手艺吧。”还是小科长的时候,他周末也会下厨,家里的女人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后来他越来越忙,干脆就请了一个住家保姆。这样算来,也有好些年没拿锅铲了。   “我来打下手吧。”若小安一边应着,一边把两大袋子东西整理出来,居然还买了围裙。她笑笑,走过去,帮他围上,粉绿格子碎花底。若小安看着那个被围裙盖住的啤酒肚,“扑哧”笑了。他有些尴尬,一边切菜,一边嘟嘟囔囔地埋怨秘书挑这围裙没眼光。   忙碌了一个半小时,四菜一汤终于上桌了。吃饭的时候很安静,桌子两端,各怀心事。   “小安,”局长终于放下了筷子,“今晚不能陪你了。”   “哦,没事。”   “……你想好了吗?”他看起来有些紧张,像个等待考试成绩公布的小学生。   “想什么?”   “装傻!你怎么不问我为什么把你锁起来?”   若小安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局长身边,轻轻地贴上去,把他的脑袋抱在胸前,说:“对不起。”   隔了许久,男人推开若小安:“我知道,我根本关不住你。但是,我也不会那么容易放了你。”说完就走了。   若小安不喜欢叹气,所以她只是撇了撇嘴,然后开始收拾碗筷。没有人可以关住她,放不放手,也不能只由男人们说了算。   别墅里装了卫星电视,洗了澡,若小安就舒服地窝在床上,一个人看《超级变变变》,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一觉醒来,又是中午。门依旧反锁,站岗的人倒是撤了。为了打发时间,若小安开始打扫屋子,用昨天超市买来的材料给自己拌了个苹果土豆色拉,边吃边看电视,笑得前仰后合。   下午,局长秘书来了一趟,又给若小安提了两大袋子吃的。临走时,若小安托秘书给局长带话:晚上一定过来,有重要的话跟他说。   外面黑透了,局长才过来,还是自己开车。   若小安开门见山:“我愿意留下来,但5万不够,我要50万。”   男人愣了一下,外套脱了一半,考虑了几秒钟,他便咧嘴开心地笑:“不就是钱嘛!没问题!”   这下轮到若小安愕然了。但这个极易泄露心事的表情,她没有露出来,就压了下去,随即也嫣然一笑。   一纸协议,若小安轻松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还不忘认真地填写了日期:2006年2月21日。随后,甲方迅速签完字,便立刻将这唯一一份协议书收了起来,锁进了保险柜。若小安默默看着男人兴高采烈地把两张纸放进保险箱——开锁密码很好记,就是这栋别墅的门牌号。   她绕在男人身上,撒了一会儿娇,得到了自己的手机电池,然后催他去洗澡。趁这工夫,她快速调试了卧室里的家用DV。然后,从酒柜里挑了一瓶红酒,拿了两个酒杯进卧室。   喝了一点酒,气氛很好,她要求开着灯做,男人没反对。趁他找套子的工夫,若小安背着手,打开了摄像机镜头,开始拍摄。   男人对那个黑洞洞的小镜头无知无觉,完全沉浸在占有若小安的狂喜中……   床对面就是一个硕大的梳妆台,有一面大镜子,男人左边屁股上方有一颗黑痣,挺显眼的,背上全是汗,亮晶晶的,但越来越秃的后脑勺更亮。若小安的小腿正绕在男人腰上,她看着它们,觉得肌肉还不够紧致,应该更完美才对,或许有必要多做做瑜伽。   此时,男人突然大叫一声:“不行了!”若小安知道他到极限了。相对于这个年纪的人来说,局长已经够卖力了。她应该给予高度赞扬。于是,若小安闭上眼睛,两只手搂着他的脖子,跟着他奔赴无涯的旷野,然后,融在一起。   一切都按照计划进行。   若小安知道男人喜欢怎样的节奏和力度——他们穷尽一生,都在寻找一个温暖又湿润的洞穴,一头扎进去,全世界都安宁了。完事后,男人有些累,小睡了一会儿,让若小安过一个小时叫醒他。遵命。   送局长出门,在给他系领带的时候,若小安提出要回公寓一趟,收拾下行李再搬过来。当然没问题。局长临走时,若小安想送他一个吻,却被一个电话打断了。局长一边接听,一边往外走,坐进车里朝若小安挥了挥手,走了。   若小安耸耸肩,最后的礼物没有送出去。不管了,她打开摄像机,确认了一遍自己的作品,画面尚算清晰,声音也很动听——局长的脸清晰可辨,而画外音则是若小安在一遍遍唤他的名字。   男人们在寻找洞穴的时候,从未想过会被咬吗?那里面,很暖,很湿,但也很黑,结果他们一个比一个凶猛,甚至是奋不顾身。真有意思。   若小安躺回床上,合眼入睡。大概因为心里有事,一早就醒了,于是索性赶着上班高峰打车回到了上城区的公寓。   好戏,才刚刚开始呢。 第5章 拿一样来换另一样   前脚刚进家门,她就给老傅拨了个电话,约了在桂湖边的茶楼见面。   上午九点多,马莉罕见地已经苏醒了。隔壁传来她讲电话的声音,又尖又细,好像在跟什么人吵架。若小安倒是习以为常了,反正马莉总是能找到人干嘴仗,居委会大妈、邮递员、送牛奶的、商场导购,甚至在路上自己绊了一跤,她都能对着不平整的地砖唠叨上半天。她有她的发泄方式。   若小安不发泄。有需要的话,她就会像此刻一样,默默地找出那几本银行存折,看一眼上面的数字,数一数那串数字后面的零,是不是又多了一个。她一共有三本存折,红、绿、蓝各一本。红色那本存的是从老傅手里得到的利润分成,属于大头。绿色里的钱来自老傅以外的男人,但基本还是在老傅安排的饭局上结识的,例如卫生局长,他们通常也是出手阔绰。蓝色则是一些零散收入,虽然跟了老傅后,若小安不再去那些高档会所守着了,但仍有男人会通过各种渠道得到她的电话号码邀约她……   “咕咕咕——”座钟里的布谷鸟飞出来,叫了几声。上午十点整。   阳光正好,若小安换了一套衣服就出门了。她进茶室的时候,老傅还没来。门口两只会说吉祥话的金刚鹦鹉,每次一见若小安必来一句“恭喜发财”,她也会笑吟吟地回一句“同喜”。   若小安经常一个人来这儿坐上半天。茶楼三面临湖,风景独好。一楼大厅,消费丰俭由人,有每位几十元的龙井清茶,也有数百元一位的特色名茶。这里的“真金八宝茶”、“水丹青”、“阴韵乌龙”是独家秘传,远近闻名。   虽然二楼和三楼都有包厢,尤其是三楼的豪华包间,还经常推出红楼茶宴、秦淮茶宴、江南茶宴等专供VIP客户的套茶和功夫茶,装修也是一流,镂刻精美的窗饰、年代久远的红木家具、白底青花的瓷具,墙壁上还挂着色彩斑斓的清朝官服……但若小安通常喜欢坐在露台的茶位上品茗,而且只中意二楼的露台,居于中间,可上可下,莫名地就让她安心。   楼里的茶艺师称“茶博士”或“小二”,雅俗各便。这里讲究用“天泉”或称“无根水”泡茶,技法讲究细水长流、凤凰三点头、雪花盖顶,有十分地道的桂湖龙井和九曲红梅,香气滋味和雅兴情趣均是最佳。   但只有老傅才喜欢看露出雪白腕子的“茶博士”表演复杂的功夫茶,若小安一个人的时候,通常只要一壶杭白菊,配一盘糖渍蜜饯。此处的杭白菊也好喝,热水一泡,一朵朵绽开,花瓣层层叠叠,花色玉白,汤色澄清,浅黄鲜亮清香,入口甘醇微苦。   因为刚到中午,又是工作日,茶室里人很少,二楼露台却已坐了一个男人。太阳暖暖地照着,若小安进去的时候,他正望着桂湖发呆。   服务员麻利地递上茶水单,若小安瞟了一眼,发现“杭白菊”一栏被改成了“千叶玉玲珑”,后者是古人对杭白菊的一个雅称。她曾玩笑似的建议茶楼老板给她最爱的这种花茶恢复古称,没想到还被当真了。   这里的老板姓郑,开茶楼是他家的祖业。若小安喜欢听郑老板讲他的家族故事,喜欢看他挥毫泼墨的样子,也喜欢他听从了她的建议,在三楼新辟了一处书房,摆着文房四宝供客人取用——他总是能把她的随口一说当真。   “一壶千叶玉玲珑,谢谢。”说完这句话,若小安的心情似乎更好了。她心情好的时候,就喜欢乱翻书。   在随身的大包里翻一翻,只找出一本书,是个美国女作家写的毕加索传记。毕加索说:“在我心中,谁也不会占真正重要的地位,对我来说,女人就像漂浮在阳光里的尘粒,只需挥下扫帚,它们就得飞出门外……”在这个天才九十二年的生命中,他有两任太太和至少五个情人,而且每个女人的结局都很惨,不是疯了,就是死了。虽然眼下连毕加索的仿作都卖得恶贵,但若小安一直不喜欢那些画中支离破碎的女人的脸。   她一边喝茶一边翻着书,第一壶还剩下约三分之一的时候,老傅来了——浅蓝格子衬衫,脖子里一条粗得吓人的金链子,刚坐下,就摸出那个寸步不离的石楠根烟斗。若小安记得,第一次遇到老傅,他差不多也是这身装扮,炫富的金链和沉稳的烟斗矛盾而统一。   “工程很顺利。”一见面,老傅就谈工作,显然若小安的表现让他很满意。   “我这边不太顺利。”若小安说。   老傅的两条粗眉就像毛毛虫,这时,左边那条轻轻挑了挑。他低着头,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说道:“略有耳闻,好像你被局长大人相中了。”   “帮我脱身吧。”说着,若小安就把那卷带子交给了老傅,“这是关我笼子的‘钥匙’。”   “你本事不小,自编自导自演。”他开了句玩笑,但马上又严肃起来,“他答应给你多少?”   “每月50万,签两年。”   “你真不动心?”老傅小小吃了一惊。最初探听到此事,他生怕自己最得力的爱将弃他而去,毕竟现在四位数、五位数就能交易的女孩太多了。   服务员来换了一壶新茶,若小安静静看着那几朵菊花在茶汤里慢慢绽放,笑容停在她嘴角。桂湖就在不远处闪闪发亮。马路上的车声、人声,隐约传来。时间在这一刻走得很慢很慢,或许,老傅觉得,是因为若小安的沉默。   在他的助理中,若小安确实最特别。人就是这样,说好拿一样来换另一样,早已应允,届时却一定有悔意。只有若小安例外。仅仅看她在减肥一事上的毅力,就知道她绝不容小觑。一个人能主动抑制某方面的欲望,通常因为,还有更大的野心。   这时,老傅一口把大半杯茶喝干,换了个话题问道:“你觉得,给哪个老婆更奏效?”   “当然是向来不声不响的那位了。”若小安很快回答。   老傅大笑,说了句“鬼丫头”。对于局长这样的男人,真正对其有束缚力的,还是能左右其仕途的重要关系。“但私生子的事,那位夫人不可能不知道,她却忍了,这次的话……”老傅显得有些担心。   “这次她忍不了。”若小安气定神闲地说,“局长比谁都清楚他夫人的脾气,否则,以他的秉性怎么可能甘心只有一个情人。”   所以,将男人的把柄交给有张有弛又有权有势的女人,更为妥当。至于,那位卷发雪纺裙,若小安跟她也算是有一面之缘,匆匆一瞥之下,她便知这样的女人只会坏事。如果把昨晚那卷颇有争议性的带子交给卷发女士,她大概可以把天都捅个窟窿,这不是若小安,更不是老傅,愿意看到的。   此刻,面对面坐着喝茶的两人,都清楚明白其中的利害关系。彼此心照不宣,开始闲聊喝茶。喝到第三壶的时候,老傅的手机响了。有事,先走一步。各忙各的吧。   若小安坐在自己的位子上,看着老傅的背影消失在门口。那晚的私家侦探,还有那张旧照片,他只字不提。若小安却久久放不下,她继续喝着茶,时不时看看湖景。从进来到现在,她呆了大概也有两个小时了。瞟了一眼斜对面,决心再添一壶。   被男人注意不是什么稀奇的事了,但斜对面那位非常有意思。若小安微微低着头,想起一点往事,笑容像一阵烟雾从她脸上腾起。   刚到东州那阵子,她一边在中国美术学院蹭课听,一边在桂湖畔画人像素描赚点生活费,大多数时候她喜欢选择类似的茶室或咖啡座做生意,因为有空调。通常情况下,允许若小安驻扎在店内画画营生的茶室或咖啡厅的老板,都是男人。她会自己选择对象作画,然后把画送到对方手里,不主动提收钱的事,但会暗示对方喜欢的话可以买下来。大多数时候,若小安看准的都不会拒绝她,画也好,人也好。   此时,坐在若小安斜对面的那位,终于拿着一张宣纸走了过来。   “对不起,很冒昧地,为您画了一幅素描。”来人瘦高,眼神忧郁,一头自然卷的黑发,给人的第一印象就是个很有魅力的中年男。若小安同时注意到他西装上缝的是真正的牛角扣,兜盖上的条纹和衣服本身的条纹也对得整整齐齐,看来那个英国裁缝一针一线做得相当认真。   看到自己的轮廓被炭笔细细勾勒在宣纸上,若小安心里一动:“谢谢,把我画得这么好看。”她对着他浅浅一笑。   “不、不,对不起,其实本人更好看……”他这种不符合年龄的腼腆,搭配出挑的外形,大概秒杀了不少女人吧。   若小安把画纸还给他,问:“这画,可以送给我吗?”   “……对不起,这个不能给你。”他看着若小安,显得有些紧张,“对、对不起!我的意思是,这样不够美。哦,我不是说你不美,你很美,真的很美。对不起,我不会说话。其实我是想说,等我创作一幅完整的画送你吧,可以吗?”   “好吧。”若小安抓过男人的右手,用随身的签名笔在他手心里写下了自己的电话号码,“画完之后打这个电话,联系我。”   “对不起,哦,不、不是。是、是,谢谢!”男人有点喜出望外。   事实上,若小安刚进来,他就注意到她了,素描也很快就完成了,但他更想找机会和她独处,所以一直坐等老傅离开才过来送画。   事情办完了,账单老傅临走时就已经结了。若小安起身离开。画画的男人果然追了出来:“小姐!对不起……我肯定会给你打电话的。”   若小安冲他粲然一笑,招手坐进了一辆出租车。通过后视镜,她看到男人还呆呆地站在茶室门口,直至车子转弯,他才彻底消失在拐角。   若小安坐在车里,忍不住笑出了声——她一进茶室就把他认出来了,而他还是老样子,迷恋漂亮女人,也被女人们迷恋,但仍然不善于和她们打交道。她都把联系方式给他了,而他却连自己的名片都忘了递,光顾着发呆。笑意从若小安的眼睛里溢出来。 第6章 爱是易学难精的游戏   画画的男人叫胡少棠,是中国美术学院最年轻的教授,也是国内知名的油画家。有评论曾把他捧到天上去,说他一个人开创了一个流派,甚至是中国油画的新时代。肯定有人不认同,但无论是褒是贬,最终结果似乎都只有一个,那就是胡少棠的画作近两年市场行情看涨,一路飙升。在去年底的佳士得拍卖会上,胡少棠的处女作《被惊醒的女孩》,以1050万人民币的天价成交。   若小安曾旁听过他的课,那时候,他在讲台上,是全场中心,而她坐最后一排,前面有个高大的男生总挡着她,课上到一半甚至还偷偷递小纸条给若小安,问她哪个年级哪个班、下课后能不能一起去喝咖啡。她当然不耐烦应付这些没钱的穷学生,可那时候,大名鼎鼎的胡教授并没给她机会结交,下了课就匆匆离去。   然而,人生何处不相逢。   等若小安再度回到住处时,才觉得特别疲累。她甩掉高跟鞋,一头倒在床上,不管不顾地睡到夕阳西下。   迷迷糊糊中,听到手机响。她突然一激灵,抓起来一看,是个熟悉的号码:老傅。   “你的声音怎么听起来有点失落,是不是在等谁的电话?”老傅劈头就问。   “没有,”若小安揉了揉眼睛,“我刚在睡觉。”   “来陪陪我吧,打扮得漂亮点。”老傅说了一个酒吧的地址。   若小安起床冲澡、上隔离霜、涂粉底、打遮瑕膏、戴美瞳、描眼线、画眼影、抹口红。然后站在衣柜前,挑了一件黑色流苏裙,一双细高跟黑皮鞋,外罩白色裘皮大衣,而红唇终成了画龙点睛的一笔。穿戴完毕出门,包里只放眼药水、卸妆湿巾、安全套和100元的士费。   酒吧地段很好,外观并不起眼,若小安走过两段台阶才抵达正门。随即就被两个服务生迎进门,摇滚乐扑面而来。酒吧里人不算多,不少桌子都空着,顾客清一色的年轻人,三个一桌、五个一伙在喝酒聊天,尤以白领打扮的漂亮女生居多。改装于老厂房的酒吧,最高处直抵楼顶。主色调为白色的大厅,无论桌凳都以白色为主,时而在闪烁的灯光中变得五颜六色,墙壁设计为蜂巢风格,看上去相当有质感。   最里面的角落,还设有一个看上去相当高档的台球桌。这一层为大众消费,酒水单上,普通啤酒30元一瓶,一杯鸡尾酒则要60元,最贵的是红酒,高达800元一瓶。而如果要坐沙发的话,最低消费也在每桌3000元人民币。   这里音乐太闹腾,不是若小安爱来的地方。幸好老傅订了一个包厢。她直接上到二楼,这一层是VIP豪华包房,不接待一般顾客,凭会员卡才能进入。推开其中一扇门,发现只有老傅一个人,正坐着抽烟斗。面前摆着一个醒酒器,里面红酒的色泽很迷人,旁边放着两个高脚玻璃杯。   “怎么了?”若小安坐到老傅身边,“怎么想到请我喝酒?”   “真不上心。”他微笑着,为她倒酒。   门外有礼貌的敲门声,老傅招呼“请进”,服务生捧进来一个大蛋糕,娇艳欲滴的草莓簇拥着“生日快乐”四个裱花大字,还插着两根细细的红蜡烛。   若小安轻声惊呼:“我真是忘得一干二净!”2月22日,正是她的22岁生日。   “没关系。”老傅看着若小安,“我会帮你记得。生日快乐!”   这是他陪她过的第二个生日。上一个生日,若小安让老傅陪她去上海,两个人在思南路逛了一圈又一圈。那条路上,有好几栋残破的老洋房,院门深锁。若小安踮起脚尖使劲往里张望,其实什么都没有。   “乖囡,想什么呢?”一句蹩脚的上海话,把若小安逗乐了。自打知道若小安的外婆是老上海之后,老傅时不时会冒出一两句吴侬软语逗她。   她甜甜地笑着,轻轻碰杯,抿了一口红酒,是法国勃艮第葡萄酒,入口便知。早几年,老傅还在往红酒里掺雪碧喝,餐桌上与几个土老板碰杯,大家都把大杯葡萄酒当白酒一口闷掉。是若小安第一个告诉他,勃艮第比波尔多地区的葡萄酒,有更多层次的口感变化。每当这种时候,老傅就忍不住好奇:这个水灵的妹妹,究竟是从哪儿掉下来的呢?   喝了酒,若小安开口问道:“我的生日礼物呢?”   “礼物太大了,我实在拿不动。”老傅笑眯眯地说。   “到底是什么?神秘兮兮的。”她很开心。   “明天我开车载你去验收。”   “一言为定!”若小安举着红酒杯,在房间里走了几步,摆了一个漂亮的姿势,问沙发里看得出神的老傅:“我好看吗?”   “好看得不得了!”对方配合地鼓了两下掌。那么年轻,那么明媚,怎能不好看。   老傅打开音响,轻柔的华尔兹,他绅士地邀请若小安,两人相拥舞了一曲。曲终,老傅没有立即松开若小安,而是轻轻将她拉进怀里,像个长辈一样抚着她的一头长发:“局长那事儿,过了今晚应该就会有动静。我会帮你办妥,放心!”   若小安默默地点头。老傅办事,她从来都很放心。可是,她是不是应该对他更坦白一些呢?若小安只是一个假名,2月22日也并非她的生日,那张身份证根本就是从贩子手里花钱买的。而且,那个阴影越来越近了——   “老……”   “点东西吃吧。”老傅打断了她,同时招呼门外的服务生。包房门打开的瞬间,一个女孩尖利的叫喊也灌了进来。   “我喜欢你,你为什么不喜欢我?”她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哭腔。   “莫可!”老傅和若小安几乎异口同声。   当父亲的第一个冲出去,走廊里,莫可正死死拖着一个男人的胳膊,妆容都哭花了,看上去很颓败。   “干什么呢!”老傅很生气,一把将女儿拽到自己身边,“你跑到这种地方来干什么?”后面这句话虽然冲着莫可说的,眼睛却瞪着面前的男人。   他穿着一身Rick Owens斜纹剪裁的黑夹克,这个品牌几年前被麦当娜看中之后,风头很劲,但那位双性恋肌肉猛男创立的“哥特式极简主义”风格,在国内的接受度仍然不高。然而,若小安不得不承认,这种柔软的水洗皮革、弧度优美的斜裁,以及无处不在的各种黑与深灰,非常适合包裹面前这具年轻的身体,他看起来不过二十七八岁的样子,脸皮白净,嘴角挂着疏懒的笑,眼神却很锐利,把走廊里的人都扫了一遍,也不说话。   气氛有些诡异。   若小安走过去用纸巾给莫可擦泪,感觉到小丫头身体冰凉,还在微微发抖,咬着嘴唇不说话,只是沉默地流泪。“先送莫可回去吧。”若小安示意老傅。   莫可却不肯走,哀哀地看着面前的男人,像只受伤的小动物。   男女间的悲欢,无非是一个要,另一个不要。   “你有点出息行不行?”老傅看不下去了,用力想把女儿拉走。莫可抗拒,一只手又去拖住男人的衣袖。真是顽固,父女俩都一样。   “你知不知道这件衣服多贵?”男人冲着莫可说,“现在上面全是你的眼泪和鼻涕,好玩吗?脸又哭得乱七八糟,想让我对你产生什么兴趣?”他终于开口了,是好听的男中音,话却傲慢且惹人嫌。   “哇——”莫可嘴巴一撇,眼泪决堤,哭着跑了。老傅追了出去。   走廊里只剩下男人和若小安。她折回包厢,舍不得那么好的红酒,喝完再走吧。他竟也跟进来,看到桌上的生日蛋糕,问了一句:“二十二岁?”   若小安点头:“来点儿吗?”指着红酒。   “看起来还不错。”他的视线落在若小安身上。   她想让服务生再送一个干净的酒杯来,被他阻止:“我就用你的。”说着,自顾自斟满。若小安便拿起老傅用过的,却一眼瞥见男人手里的那个,杯口留着自己的唇印,淡淡的红。男人似乎全未在意,拿着杯子晃了晃,就送到了嘴边,不歪不斜,正巧覆在若小安的唇印上。   老套的招数。   “一个人?”若小安问他。   “不是。”男人回答,“两个。”   “你朋友呢?”   “你不是吗?”   两人相视一笑。   男人开的是一辆红色法拉利,载着若小安,招摇过市。   冬天不是东州最美的季节,既无风荷也无春晓,而且空气阴冷,乏味得紧。然而,当法拉利沿着桂湖边的北山路奔驰,柳枝郁郁,间或露出一小片湖水,一阵湿湿软软的晚风拂来,身体某处便不由自主地绽放,散发幽香。   穿过葱葱绿树,法拉利稳稳停在香格里拉饭店门口,红墙白瓦,背山面湖,真正的山之阳、水之阴,找不到更好的风水。虽然大门口挂着郭沫若题写的“东州饭店”的黄铜大字,但谁都知道这里就是香格里拉,真正出名了,就不在乎叫什么名了。   男人的豪华套房在西楼顶层,正对桂湖,地毯很厚,床很大。他进门便把她扑倒,撕破黑丝袜,扯掉了胸罩上的蕾丝,他自己的裤子脱得飞快,上半身的衣物却只解了一半,饱满的胸肌在半敞的衬衫间若隐若现。   若小安的一只高跟鞋歪在床沿上,摇摇欲坠,另一只则掉在地毯上,她整个人横在白色大床上,长长的黑发倾泻而下。迷乱间,若小安扭头看到自己那只鞋,在枝蔓丛生的米色地毯上,像一朵花,含羞带笑。整个过程没有一句废话,虽只是初见,两个人配合起来却意外地默契。   所有流传至今的古老游戏都有一个特点,就是易学难精。做爱也是其中一种。可惜,你可以在人前大声嚷嚷:我明明拿着四张尖,谁知人家就中了同花顺。却不能当众抱怨说:烛光晚餐吃了三个小时,回到房间连洗澡五分钟结束。   男人和女人之间的床上互动,放不上桌面。但只要高手和高手碰了面,一亲一抱、一抽一插,就知道对方有没有了。此刻,若小安和法拉利男子便是如此。   他咬着她的耳朵柔声说:“你简直就像一件完美的乐器。”声音里是压抑不住的惊喜。   整个过程中,在男人十分有技巧的撩拨下,若小安不由自主地享受起来,她欢愉时从喉间发出的声音,如泣如诉,低回婉转,有点像埙,一种古老的如鹅蛋般的吹奏乐器。   之前,男人也碰到过一些曲意逢迎的女人,可能看过A片,夸张的喜欢叫床。动静大得人鬼皆惊,凄惨得让他浑身疲软。碰过一次,他就再也不想把她们弄上床了。彻底败了兴致。有时,他真想建议那些女人去看些真正优秀的有品味的色情艺术片,在最顶级的AV女优面前找找差距——最高修为,一定是强自压抑之后的喘息和呻吟,绝对不是大叫驴。   对的,就像现在,这个女人,呻吟得像折翼的雪白天使。真要命,他想。   清晨,在衣料的“O@”响动中,若小安醒过来。男人正在穿衣镜前打领带。   若小安支起半个身子,看着他。   男人在镜子里也看了她一眼,说:“继续睡吧。”   “你呢?”   “上午有个会。”   “现在才六点。”   “在北京。”   “一路顺风。”说完,她又钻回被窝里。   忽然,一只手伸进来,拂过若小安的胸部、锁骨,缠住她的脖颈,然后,男人的半个身体压过来,吻住她的唇。   良久,男人才松开,接着掏出一张名片放在床头柜上,说:“你让我觉得很愉快。所以,你叫什么?”   “若小安。”   “名字不怎样,不过,你比很多女人懂事。”他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拿起若小安的手机,拨通了自己的号码,“我批准你,可以喜欢我。”   若小安拿起床头柜上那张烫金名片:杨立,恒泰餐饮集团执行董事。   “对不起。”若小安嘴角勾起一抹笑,“杨先生,有一点希望你理解,想要我喜欢你不是不可以,但收费会更高。”   杨立的脸上,登时出现一个急刹车的表情。纵横情场近十载,见过的女人不少,在她们身上花掉的钱也不少,什么样的礼物都送过,包括花园洋房。但他是把自己当作唐璜的,所以从不花钱买春,这是他的原则,也是骄傲。今天居然看走了眼,怎么可能?   “昨晚那个男人是莫可的父亲吧?他也是你的客人?”他认识莫可,但不认识老傅,更不认识若小安。   “不,他不是,但你是。”   杨立眉头打结,从钱包里取出一张卡,扔在床上:“这里大概有几万。”   “不够怎么办?”   他有些动气了:“你不是已经有我的名片了吗?”说完,摔门走了。   若小安看了一眼他丢在沙发上的衣服,从外套到内衣裤,都是穿完就扔。这种做派,她很熟悉,从很久以前开始,就熟悉得不得了。   他们原本就是一国的。祖坟冒青烟,一出世就大富大贵,长辈们虽有诸多规矩和要求,但终归还是宠着他们的,从小就知道什么叫有钱有势,也充分享受着这种优势,没有经历过大风大浪,难免天真,或者专横。   杨立的父亲从纽约唐人街上的一家小餐馆起家,数十年心血,不断融资、扩张,终于使恒泰成了国内餐饮业龙头,如今已在全国开设了上百家分店,旗下还有十多家名流云集的高级会所。近些年,触角又伸到了房地产领域。   恒泰的超大名气,有一部分也得益于杨家大小姐杨千惠,她是娱乐圈新晋的“四小花旦”之一,拍电影、出唱片、主持节目,人气颇旺。杨立是杨千惠的二哥,他自己虽不是圈中人,却因为身边来来往往的女明星,名字倒也经常被八卦报道提及。   但是,知道了杨立的来历,老傅恐怕更不放心了吧。这种流连于花丛的有钱公子哥儿,如何能把宝贝女儿交给他?   若小安把杨立扔下的银行卡收好,她的蓝色存折里又多了一笔收入,离目标又近了一点儿。无论如何,这总是让人心情舒畅的。只是,出乎若小安意料的是,杨立不是蓝色的,他还要再深一点点,再深那么一点点。 第7章 桂湖边有一座碉楼   新的一天,又是被手机铃声吵醒的。   老傅让若小安赶紧起床,要带她去看生日礼物。   “到香格里拉来接我吧。”她打着哈欠。   “……你昨晚在那儿过夜的?”老傅的声音干巴巴的。   “嗯。”   “和谁?酒吧里那小子?”他一向都很敏锐,若小安也不打算隐瞒,简单地说“是”。   在电话里沉默了片刻,老傅突然说:“小安,那种油头粉面的暴发户靠不住的!”他确实担心她,处处为她着想,但也真的有些怕她翅膀硬了,哪天就飞走了。若小安从来不正面应对老傅的这种纠结心态,她只是在电话那头轻轻地笑。   老傅有些拿她没辙。挂了电话,若小安便起床,到6楼的豪华阁用早餐。   清晨,桂湖在水雾的笼罩下愈发空鳎她坐在露天阳台上,背后是宝石山,前面是苏堤和白堤相夹的一段湖色,虽然看不到荷红柳绿,然而就着这晨风、水雾、远山、湖波……悠悠然呷一口白粥,也别有风味。她从不辜负良辰美景。   吃完早餐,若小安就下楼坐在酒店大堂里等老傅。一见面,便把一个小瓶子塞到他手里:“送你的!”   “什么?”老傅一脸困惑。   “老陈醋。”   愣了几秒,老傅随即爆发了一阵具有个人标志性的大笑,爽快地把小瓶陈醋一饮而尽。   “你还真喝?”若小安笑着去夺瓶子。   “你的醋,不吃不行。”他摸摸她的头,“走吧,你的生日礼物就在这附近。”   桂湖畔,北山路上,有一并不惹眼的斜坡,对面就是断桥。但因年久失修,长着青苔和野草,很容易错过。老傅示意若小安下车。   “车子开不进去。下来透透气吧。”他习惯性地把烟斗拿在手里,指了指斜坡,拾阶而上。   午后的阳光里,一条长长的石阶小路向山上延伸。不用回头,若小安就知道,隔着一条马路,桂湖正在夕照下,泛着粼粼波光。   “真是个避世的好地方。”她看着老傅的背影,轻轻地说。   前面的男人没有说话,但小安觉得他在笑。想了想,她也觉得有趣。   半路仰望,山岩之上好一座五角转楼!清水砖墙,红格木窗,遗世独立一般。虽然只是幢三层建筑,但因为是建在山坡上,加上楼身细、楼层高,房屋正面又呈梯形模样,所以很像是一座用于t望的碉楼,只不过它监视的是西子湖畔的四季美景。   一扇红漆木门在斜坡尽头,有些斑驳,十分低调。围墙上爬满枯黄的藤蔓,院子里有一棵高大的合欢树,叶子都落了,荚果却挂满树梢,高高地耸着。   “春天一到,院子里就热闹了。”老傅伸手敲门,笑盈盈地回头说,“到处都是绿油油的,我想你应该喜欢。”   院门从里面打开了,一个面容青白的老妇人站在门口,冲着老傅和若小安微微点头。她穿得整齐干净,脸上皱纹很深,可一头齐耳短发却染得乌黑,一丝不乱,还抹了茉莉香味的发油,真是老派。   “六嫂,屋里都打扫了?”老傅看着门口的老妇人。   对方点点头。   “好,”老傅笑了笑,“今晚我们出去吃饭,你把行李搬过来就行。”   六嫂又点点头,转身关上院门,走了。   若小安跟着老傅进了院子,斜阳洒在院落里,静悄悄的。依稀还能辨出假山石笋,几棵大树都有十多米高。因为是冬天,墙上的爬山虎都枯黄了,到了夏天一定更好看。虽然小楼的外墙因年久失修,不免斑驳,但若小安还是很喜欢这个地方。   老傅把没点着的烟斗叼在嘴边,看着正东张西望的小安说:“就知道你喜欢老东西!”说完,意味深长地盯着她笑。   “就知道你了解我。”小安也笑得很开心。她一向喜欢老建筑、旧家具,在她看来,那些裂缝和纹路之间,全是故事,勾心斗角、爱恨痴缠、人间百态。   进了屋才知道,外面看着旧,里面却已修葺一新,而且依着小楼原有的轮廓,在里面又小心翼翼地筑了一道墙,门窗都是新的。   一楼客厅的天花板修了一个复杂的欧式吊顶,层层金黄,中间一圈图案最精致,是在云端俯瞰人间的光屁股小天使,正中还配了一盏大大的装饰吊灯,也是黄灿灿的,很贵族的样子。老傅对时尚的理解,似乎总是停留在“郭富城头”满大街的年代,或许因为那正是他脱贫致富的时代。   一道罗马柱拱门将整个客厅一分为二,靠近木楼梯的墙里,挖了一个大壁炉,很欧洲。老傅得意地告诉若小安,这个壁炉真的可以点火,砌的都是耐火砖。   壁炉前还铺了一块超大的波斯地毯,图案繁复,是掩映在花木间的一座波斯宫殿,墙壁上是黑白两色的大理石,以及彩色琉璃砖。织工手艺精湛,琉璃砖上狮子斗牛的浮雕,和门道两侧对称的兽身人面石像,全都栩栩如生。将这样的艺术品踩在脚下,未免可惜。   与脚下的波斯地毯相比,壁炉上方挂着的那幅油画,就低调许多。一面斑驳的白墙,占据着三分之二的画面,上方开着一扇四四方方的窗,一个穿白色汗衫的女人站在窗前,眉毛浓密,眼睛很大,头发都拢到脑后,严肃地看着画外的人。   若小安站在画前,盯着她,一声不吭。   “你不喜欢?”老傅问,顿了顿又说,“我也不喜欢,搞不懂这有什么好看,还卖得死贵,300多万,一年前的价,据说现在又涨了。你说那个胡少棠是不是赚翻了?”画作是老傅从一个拍卖会上竞标下来的,本想送给一位大领导,谁知礼未到,人已被隔离审查了。一时不知怎么处置,就先挂在小楼里了。   若小安笑着去揽老傅的手臂:“我很喜欢,就挂在这儿吧,别拿走了。”后者欣然应允,对他来说,把画送给若小安,也是一笔靠谱的投资。   “左边是书房,右边是茶室。我想你都能用得到。”对于这栋小楼的装修,老傅确实花了些心思,此刻介绍起来,难免显出几分得意。   没想到,老傅对小楼的历史也知之甚详。这栋楼一直被省级机关使用,近两年市政府似乎有意修缮桂湖一带的历史建筑,有关部门才从楼里搬了出去。老傅走了些门路,把整栋老别墅都租了下来,作为生日礼物送给最得力的爱将。   小楼原来的门牌是圣塘路186号,1934年由一位叫陈鑫公的地产商人建成,占地面积为3.585亩,建筑面积为353平方米,其中主楼的建筑面积为280.45平方米。1943年7月,民国时期知名的地产商人陈氏出资买下此楼,他的父亲来头更大,不仅是当时赫赫有名的爱国实业家,早年还写了不少小说,尤其擅长描写才子和佳人相悦相恋、分拆不开,柳荫花下,象一对蝴蝶、一双鸳鸯。   可惜,当年戴金丝边眼镜、穿熟罗长衫、手拿洒金画牡丹团扇的男人,和圣塘路186号的小楼无缘,仅仅3年,这对父子就因东州沦陷离开了。   解放后,这栋老别墅还曾搬进过住户。1949年,男人随部队打到东州,以后就把家安在了这楼里,娶妻生子,90多岁时寿终正寝;二楼也住着一对夫妇,据说丈夫当初是统战部的年轻干部,这房是单位分配的,他们也在这楼里住了近四十年。   再后来,死的死,走的走,小楼空了,政府机关正式入驻。   不过半个世纪,已然沧海桑田。小楼还在,主人却换成了若小安。   现在,二楼是卧室,一个主卧,一个客卧,都自带装修考究的浴室。家具都是上好的,是老傅亲自选购的,叫了八个工人搬了一整天才全部运进来。家具都是成套的,欧式古典风格,色彩柔和,以米黄、奶白为主,柜子和桌椅的边边角角都雕着玫瑰花的纹饰,也不知用了什么材质,每一件都死沉的,连一把软垫沙发椅都极有分量,轻易推不动。   整间主卧,若小安最满意的就是那张宽大的公主床,象牙白的实木雕花和圆润的角柱,包裹着真皮材质的床身,厚实的床头搭配了绿叶图案,与玫瑰木雕相映成趣,是整个房间里最浪漫的一件家具。   床上的被褥都铺好了,奶白色暗花,枕套和床套四周都用金线绣着藤蔓纹饰,床头除了两个软枕,还摆着四个同色的靠垫,一看就觉得柔软舒适,让人想要一头陷下去。   看一眼,摸了摸,自己在老傅心里占多重分量,若小安便有数了。   两个人在床沿上坐了坐,老傅说:“小女孩都喜欢这种公主床吧。我本来想照着邓丽君最爱的那种款式买一个,可惜有点仓促,找不到,就选了这个,你不嫌弃吧?”   若小安笑着把头枕在他肩上——这床很好,等闲的男人爬不上来。一开始,她就打定了这个主意。   现在,又只剩下她跟老傅了,终于可以谈谈正事了——若小安究竟是谁?   她想揭开这个谜底。   嘴巴一张,却哑了。告诉老傅,对他,对自己,真的是件好事吗?如今,既然都已经顺利搬家,有了新窝,估计那帮人一时半会儿也找不过来,何况此处显然比公寓更为隐秘。她想跟过去决裂,就这么简单。所以,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若小安转脸看着老傅,他正摆弄着烟斗,却忽地抬头,正对上她的视线。他笑笑,领着她从卧室里出来,若小安这才注意二楼到三楼的楼梯间,被一块花鸟屏风遮住了。   “三楼原先用来堆杂物的,霉味重,我也想不到该派什么用场。留给你自己去琢磨吧。”老傅笑了笑,歪坐进大沙发里,开始往烟斗里装烟丝。   “已经很好了,谢谢!”若小安笑吟吟地说。屋里屋外转了这一圈,老傅对她的看重,已然明了。   “六嫂以后每天都会来给你打扫,有需要的话,你也可以吩咐她做饭,一手地道的杭帮菜。”老傅缓缓吐出一口烟,显得很满足。   “好啊。”若小安立刻想起六嫂发上的茉莉花味,是个考究的老太太,“她看起来很利落,话也少。”   “是个哑巴。”顿了顿,“但耳朵很灵。”   “哦。”   果然煞费苦心。 第8章 男人比柏林墙还靠不住   老傅抱歉地对若小安说,“晚上带你去吃顿好的。昨晚把寿星一个人撂下,过意不去啊。”   若小安轻松地笑着:“没事,我过得挺好。”昨晚她和另一个男人在一起确实过得很好。   “那个小子……”   “那个小子叫杨立,是恒泰的二公子,也是执行董事。”若小安把那张烫金名片递给老傅。他接过名片,沉吟不语。若小安接触的男人,只要与老傅的工程无关,他向来都不过问的。只是这回,这个杨立,因为跟莫可扯上了关系,老傅先入为主,总对他不放心,甚至连若小安和他过夜,老傅都觉得不应该——大概因为若小安和莫可的年纪差不了几岁,他一不小心就会产生错觉,一种老牛护犊的错觉。   马莉的来电,打断了老傅的思路。她在电话那边发脾气,声音又细又尖,若小安都听见了。老傅把手机搁在沙发扶手上,等那端安静了,他才拿起来,说:“反正你今天有空嘛!又不是让你亲自动手,我会找人过去帮忙的,你把小安的东西告诉人家就行,整理打包这些粗活怎么敢劳烦您!”挂掉电话,老傅无奈地摇摇头,“有些女人就是不知好歹。”   若小安没有发表意见。   这时,老傅忽然抬头问:“小安,你的房间怎么都不上锁?”   “那种东西,防君子,不防小人。”若小安笑笑说,“家里有个马莉,什么锁都不顶用。”   老傅哈哈大笑:“既然你和她住得不习惯,怎么早不跟我讲呢?”   “因为,我不是那种不识好歹的女人。”说完,若小安调皮地吐了吐舌头。她很务实,而且比那些傍大款的女人更务实。不管是嫁个有钱人,还是傍个傻大款,归根结底都是靠男人。而这个世界上,男人是最靠不住的东西,甚至比柏林墙还要靠不住。   不过,没人完全懂得若小安的心思,即便亲近如老傅,相处一年了,仍间歇性地怀疑若小安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从何处来,往何处去,不知道。她好似飘在桂湖上的一团水雾,哪天阳光一晒,就蒸发了。   可若小安肯为老傅卖命,毫无保留。只要是决定工程拿下与否的关键人物,不管什么样的男人,她都笑脸相迎。一想到她当初在私人会所里的“挑三拣四”,老傅就忍不住感叹——若小安对他好,是肉贴肉的好啊。   把小楼的钥匙交给若小安后,老傅就载着她到桂湖边一家新开的私房菜馆尝了个鲜。晚餐很愉快,没什么可说的,本以为一天就这样风调雨顺地结束了,没想到,送若小安回家的半途,大忙人老傅的电话又响了。   有个小子自称是莫可的男朋友,约了老傅要见面谈谈,地点在市中心一间新开张的酒吧门口。   这个见面地点立刻引起老傅的警觉,他火速掉转车头,焦虑地自言自语:“死丫头,又不知道给我惹了什么祸!”   若小安安慰他,得知男孩有个挺不错的名字,叫“礼貌”,其实是李茂,是莫可的大学同学。   说话间,老傅的宝马已经停在了“礼貌”同学指定的酒吧门口,没有霓虹灯,甚至连招牌都没有。在这座号称人间天堂的城市,这些年,明里暗里聚集了越来越多的有钱人,似乎只有高傲才是区别于众生的法门。   没有名片的人是牛人,没有招牌的酒吧是酷吧,你一定要假装谦虚、尽量冷漠、坚决低调,那些红的男、绿的女,才会倒吸一口凉气说今天遇见高手了。   可是,老傅还没做好足够的心理准备,看到那样一个莫可——他和若小安一起下车,没走几步就看到蹬着高跟鞋立在门外的莫可,针织衫勾出的身形,被波浪发遮去大半,她看起来,熟透了。身旁还有一个差不多年纪的女伴。   大概第一次在这种地方看到如此装扮的女儿,老傅的脸色立马很难看,刚要发作,就被若小安拦住了:“昨晚不是刚和莫可大吵了吗?你和她有代沟,让我去跟她聊聊。留在这儿等李茂吧,他不是说要找你谈谈嘛。”   老傅有些不情愿,但还是点头了。莫可和女伴,已经跟着两个迟到的男生进了酒吧。若小安跟进去,在后面叫住莫可。   莫可很开心,牵着若小安,灵巧地走至吧台。三个女生要了半打shooter,六盅被称为“轰炸机”的一口酒,上层混了巧克力酱,下层是纯净的martini。两个男生被莫可支开了。   “今天不走运。”莫可向若小安诉苦,等来的男伴都不漂亮,只是富家子。   “有钱人会有气质。”旁边的女伴说。即刻,她又修正了说法,“是有素养,不像染黄毛的乡下人,暴发户也比农民工好。”只间隔数秒钟,她再次反悔,“帅哥优先于有钱人,他没钱,我养他。”   女伴和莫可是在美国念高中时认识的同学,都一样不愁钱,出生于富裕家庭。一个人在国外呆腻了,趁假期奔回东州。扎进服饰奢侈品店里兜转一圈,她发现,没买过的一线牌子,只有爱马仕。   “别真的找一个帅的,却没钱,还要我养他。”莫可接起上个话茬。说着,两个女孩吃吃笑了。   “那‘礼貌’同学呢?”若小安挑起了另一个话题,“听说他要找你爸爸谈判呢。”   莫可一脸错愕,旁边的女伴忽然很激动,使劲拍打莫可:“不会吧?快说说啊,你们玩真的啦?”   在两个女生的一问一答中,若小安了解了一些情况。男生叫李茂,用莫可的话说,是一个“公校男生”。她觉得自己高中念私立学校,是正常家境,“公校男生”上公立中学,是正常偏下家境。但“公校男生”带她去路边吃8块钱一块的鸡排,她觉得新鲜。   两人在一次大学联谊会上认识,已经交往了四个多月。和李茂在一起的头三个月,莫可的眼里容不下别人,第四个月,有个男人闯进来了,就是杨立。   开始时,莫可还小心翼翼,手机里的暧昧短信都会删掉,后来就懒得删了。李茂看了生气,说分手,莫可说好,他回来挽留。再后来,莫可说分手,他同样说好,莫可却没去挽回:“我说出的话不会变,心里留恋过去,嘴上咬着牙也说不行,这是面子问题。”   那么,今天李茂找老傅,又会谈什么呢?   “鬼知道,管他呢!如果他想找老爸求我回去,那真是太幼稚了!”   有一次参加朋友的生日派对,莫可玩疯了,喝醉了到处和人接吻,李茂的初中同学也在场。后来,初中同学向李茂告密,把莫可形容成嗑了药的疯女人,贱并且风骚。   莫可知道后傻掉了,她没想到醉态的自己,在别人眼里那么不堪。“那些词对我很重,我是个不能接受批评的人,疯女人,很贱,很骚,我受不了。”   事后,李茂还曾写邮件警告莫可别跳出他划定的界线,但界线圈了什么?莫可也不知道。   她只清楚自己的底线是不和男人上床。上床对莫可来说,是流血,是身份变化,是难以忘掉,也是筹码,她总要押对人。   就在这间夜店里,这群二十岁上下的少女的底线各不相同。有人的底线是抚摸,有人的底线是接吻,有人在没喝醉时才有底线,有人的底线是变化着的,也有人可以坚守底线。   忽然,莫可凑到若小安鼻子底下:“上次有个男的问我和男朋友做过没有。我说没有。他问为什么。我说因为没喜欢到那个程度。可事后想想觉得这样回答好幼稚。你说,如果还有下次,我怎么回答比较不掉价?”   若小安回答:“就说,是他不行。”   莫可受到鼓舞,点头应声:“男人都是傻逼。”   若小安被她们拉着蹦去舞池,穿过酒气、烟雾和镭射光束,杀至最高一层平台,直面DJ。在达成“男人都是傻逼”的共识之后,莫可和女伴扭得更起劲了。没过一会儿,女伴捕到了猎物,她和一个少年吻了起来。   后来,莫可也拥着一个陌生男孩跳舞,双手勾着对方脖子,脸自然地贴上去,指头轻巧地拨开衣后领,查看标签。她曾跟若小安解释过,如果是MMJ或Bape之类的潮牌,她的心才能定下来,“可以继续跳舞了”。   若小安感觉自己也被酒精点着了,胃里暖和了,人便开始晕乎,就想拽过一只脑袋,对着它大声喊话。她一跃入舞池,就有许多只手搂到她腰上去了。有个男人坐在吧台那儿,朝若小安举杯,蓄足深情,透过眼神抛给她。   若小安快速地把男人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立刻做出判断——寻找一夜情的工薪阶层,可能是某个来东州出差的销售,也可能是进城搞点小生意的个体户,食之无味,pass! 第9章 有双眼睛在黑暗中看她   跳了一会儿,若小安向莫可提议去她那儿坐坐。欣然同意。于是,女伴留下继续玩,若小安拉着莫可离开。   出来的时候,就看到马路另一边,老傅一个人靠在车上,朝她们招手。他身边站着一个瘦高的男生,穿连帽运动衫,外罩一件旧旧的牛仔夹克,头上还带着一顶棒球帽,帽檐压得低低的,遮住了他大半个脸。看来,应该就是李茂了。   若小安拉着莫可走过去,男孩酷酷的,双手插在裤兜里,也不理人,那样子是有点像刚出道时的周杰伦。莫可“哼”了一声,自顾自上了老傅的车。若小安让老傅送莫可回家,她自己打车就行。李茂站在原地不动,一直目送着老傅的车开走。   “住哪儿?要我送你回家吗?”若小安问他。   李茂摇摇头,低着头,双手插兜,腿长步子迈得也大,很快就消失在浓浓的夜色里。   若小安想让他放弃莫可——小丫头骨子里是拜金的,他不能对此视而不见。桌子底下的定时炸弹,你不动不说,也不等于它就不会炸。莫可的拜金是李茂的炸弹,而若小安的来历,则是老傅的轰顶五雷。   一阵夜风,吹散了些许酒意,若小安决定沿着桂湖走回小楼。   夜很深了。不知不觉,她走到了一个幽静处,一小片空地被沙沙作响的高大树木环绕,空地前端还有一个椭圆形的池塘。入秋了,池子里的荷花早已开败,只剩几截枯枝残叶,以及一轮满月,影影绰绰。   若小安在池塘边站定,一盏路灯照出她孤零零的影子。又是一阵晚风吹过,树叶哗哗响,竟似在静夜里窃窃私语。   你站在桥上看风景,看风景的人在楼上看你。若小安并不知道,此时此刻,黑暗中,正有一双眼睛在看着她。   晚风中,她舒展四肢,舞了起来。眼前出现了很久很久以前的那个夜晚,若小安在云南女孩面前跳舞,是她引以为豪的民族舞,但被女孩打断,她说:“我们民族姑娘谈恋爱是不害羞的,开放得很,这个动作不对,是你们汉人改造的。”   满脑子回忆。   若小安好像又回到了那个暑假,跟着父亲在西双版纳的村寨间穿梭。各寨之间没有公路,只能靠步行,所见都是最原始的荒野景色。寨子间的小路上,猴子、鹿出没不穷,野象热腾腾的粪便就在脚边。但最美的还是孔雀,西双版纳的孔雀都是绿孔雀,比常见的蓝孔雀体形小,但更美。   它们一群群从她头顶飞过,开屏时,光线是从尾巴上一点点放射出来。最让小安目眩的是孔雀交配时的情景,大群孔雀在荷花池塘边,慢慢展开尾巴,尖叫声如同轰鸣,让人的耳朵一刻也不得休息。   若小安凭着记忆,学那云南女孩的舞步。此刻,她的身体那样自由,抛弃了所有训练中总结的规律,没有规律,她的脚动得像火苗似的。四周除了风声,再无其他,但有一支曲子在她心中,流淌,翻滚。若小安跟着那节奏,轻云般移动,旋风般疾转,好似二十二年人生中的喜怒哀乐,都在这一刻爆炸了……   那么,后来那个云南小姑娘怎么样了?若小安依稀记得,父亲为那姑娘联络了一个北京的专业团队,招聘她过去。本来姑娘心动了,结果寨子里人一唱歌,她又回去了。   跳得汗流浃背了,若小安停下来,气喘吁吁。   醉意尽散。   她径直走到马路边,扬手打车回家,完全不知,黑暗中有一双眼睛,已经痴倒在那里……   接下来的日子,若小安专心致志地布置新窝。在她的亲自督导下,旧公寓里的书统统搬到了新居。那个书房,整整两面墙,都由老傅命人改造成了书柜,顶天立地,若小安十分满意。她按照年代、类型和作家的国籍兴趣盎然地排列整理,往往理着理着就忍不住翻上几页,一翻就是一下午,时间在纸张的翻动中,过得特别快。   没人打扰她。   若小安上网给自己开通了一个博客,没有想要引起谁的注意,只打算自顾自地写点东西。第一条博客,她上传了一张旧照,那年去前门的正乙祠戏楼,随手拍下的。当时正值北京的冬天,天黑得格外早,不过下午5点来钟,她和他从和平门地铁站出来,眼前已然夜色茫茫了。   正乙祠在一条灰灰的胡同里,戏楼分上下两层,如果演神仙道化戏,扮演神仙的演员可以从天而降。红木雕栏在灯光的映照下,流光溢彩。但让若小安眼前一亮的,是古戏台左右两边的楹联,她把它拍了下来:   演悲欢离合当代岂无前代事   观抑扬褒贬座中常有剧中人   手机的像素一般,上传之后,对联里的字不是个个清晰。若小安伸了个懒腰,下午茶的时间到了,六嫂端进来一壶祁门红茶、一碟松饼和切成小块的水果拼盘。若小安捧着茶杯,看着飘在窗台上的几片落叶,今天亦无事。   闲得就快长蘑菇的时候,终于有电话打来了,是老傅。   “休息得好吗?”他张口就问。   “当然。”她很高兴地说,“书房很棒!”   一阵大笑,老傅接着说:“局长那事儿办妥了,快刀斩乱麻。如你所料,果然河东狮吼。连靠着儿子趾高气扬的那位都受到牵连,被弄得整个一没脾气,赶到乡下去了。女人的妒忌心真可怕啊!”   “辛苦了。”若小安的平静在老傅的预料之中。   “怎么又蔫了?”他提醒她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晚上有个饭局,是梁副市长,和你提过的。”对老傅这样的建筑商来说,东州这样欣欣向荣的省会城市正是大展拳脚的地方,而他此次要宴请的梁副市长正是分管东州城市建设的。   “好。”   “七点钟,待月阁。”老傅继续说,“这顿饭不谈生意,先探探敌情,深入虎穴的事,以后再说。”   “好。”   挂断电话后,若小安开始琢磨老傅布置的功课,这位副市长据说是“笑面虎”,不好应付。   陪老傅出席的饭局多了,东州稍出名些的馆子,若小安都去过了。但这回的“待月阁”,她真是闻所未闻。明知道在长庆街上,但和的士司机足足绕了两圈,仍旧不得其门而入。和老傅又确认了一遍,才知道居然是躲在一幢毫不起眼的住宅楼上。   这个沿街而建的小区是80年代末盖起来的老公房,外墙重新粉刷过了,楼道很窄,一楼有个中国福利彩票的小站。电话里,老傅说,从这个旁边的楼梯口上去,五楼就是了。   去到五楼,两户人家对门而立,两扇大门一模一样,看起来都很普通,虽说是新换的防盗门,但无任何装饰。来应门的是一个丰腴的中年妇女,着装得体,略施粉黛,身上有淡淡的香水味。告诉她“傅先生订的包厢,一号”,才和颜悦色地迎若小安进门。   原来,这一层的两套房子已被打通,宽阔的大厅摆着四张八仙桌,用屏风隔开。装修颇为古朴雅致,家具是一色的红木,墙上挂着范曾的水墨花鸟,大厅正中是一幅笔力苍劲的字帖,龙飞凤舞写着苏轼《浣溪沙》中的一句:“人间有味是清欢。”落款则是待月阁主人。   这副字帖上方,端端正正地悬着“待月阁”的牌匾,白底黑字,乍看普普通通,只有懂行的人,才能从朴实凝重的字体中,体会出书写者返璞归真的精湛功力,再细看落款处的大名,更是如雷贯耳,书法界公认的宗师级人物,一字难求。   总之,房间是方正的,布局是从容的,字画是惊人的。若小安看了中年妇人一眼,对方笑吟吟地把她领进了右手边一个十几平方米的房间,有小妹进来倒水上茶。若小安叫住她,问刚才的妇人是不是老板,小姑娘点头称是。   杯子里的茶水,澄澈明亮,一股浓郁的陈香随着腾腾的热气飘散而起,闻之气味悠长,略带甜爽,正是上好的云南普洱茶。若小安看了一眼手表,七点还差五分,幸亏没迟到。她一边喝茶,一边拿起桌上的大纸扇,呼啦展开,居然是菜单:老蚌怀珠、鱼藏剑、广寒糕……宽阔的扇面上,楷书端庄,一笔一画皆见功力。光看菜名,已觉入味。   七点过五分,开门声响,老傅侧身站在包厢门口,让进了三个男人。   走在最前头的那位气定神闲,平头,稀稀拉拉的山羊胡子,三分之二的时间眼睛是半闭半睁的,就连跟人说话的时候也是一副睡眼o的样子,他正是今晚的主角,老傅最近极力巴结的大人物——梁副市长。   中间那位戴黑框眼镜,30岁左右,不苟言笑,一路紧跟副市长,是他的贴身秘书陈荣华。若小安第一眼看到他,基本没留下多少印象,在她眼里,秘书和秘书之间的差别不是很大,他们往往长着一张雷同的恭谨脸孔。但是,人与人毕竟不同,野心,外加时间和一点运气,会让一个人发生翻天覆地的改变。   最后进门的那位穿一身休闲西装,也有30多岁的样子,古铜肤色衬得脸部线条愈发硬挺,和老傅礼让了半天才进来,一看到若小安就绅士地对她微笑致意,他是今晚的陪客,但被副市长称为“莫逆之交”,名唤汪建坤,是500强企业的外贸经理。 第10章 女孩子要有一技之长   一阵介绍寒暄之后,众人依次坐定。   “老傅啊,没想到你还真上心,专门请我吃饭。”梁副市长说。他不喜欢笑,但偶尔笑起来很爽朗,有点发自肺腑的意思。   “对您来说是小事,对我是改变人生的大事,能不好好感谢您这位贵人嘛。”老傅由衷地说,“到东州出差很辛苦吧?还得感谢市长您百忙之中赏脸!本来我还担心您吃惯好东西,请您吃这平民百姓的普通菜式怠慢了。”   副市长摆摆手,悠然地说:“食物不分贵贱,好吃对味就行。”   这时,一个头发花白、瘦削儒雅的老者敲门进来了,先前迎若小安进门的妇人跟在后面,向屋里的人介绍说:“这位是我们的大师傅。”   “请问,晚上想吃点什么?”老者彬彬有礼地问。   老傅让副市长点菜,后者摇摇头,老傅便对老者说:“老王,有什么新鲜食材就做什么,你安排吧。”说完,又对众人道,“老王了不得啊,不但是美院教授,还是烹饪大师,做出的菜顶呱呱!”   “我只是喜欢做菜的小老头,傅先生谬赞了。”老人回得不卑不亢。   老者和妇人相继退出,众人继续喝茶,没多久,第一道菜就上桌了。一片片白肉切得如纸片般稀薄,中间裹着一块青瓜,上面撒了一层红色的小辣椒末,底下则是红黑混合、透彻明亮的酱料。出手,便不同凡响。   有好菜,岂能无美酒?老傅要了茅台,梁副市长看起来很满意。吃肉,喝酒,适时插话,若小安每一步都配合得滴水不漏。初出茅庐时,她也自作聪明地把白酒吐在湿毛巾里,但酒味太浓,没几轮就被揭穿了,有时不但自己挨罚喝酒,还极有可能惹恼重要人物。所以,两害相较取其轻。   不过,她没料到,梁市长是宁波人,看起来文质彬彬,酒量却出奇的好。桌上的人轮番向他敬酒,若小安也陪着他干了好几杯,可他除了双颊微泛红光,并不任何异样。   此时,侍者端上来一个精美的青花瓷盘和一个大铜盘,然后又送上来一个大泥蛋子。桌上几人都见多识广,无人露出惊诧神色。只见侍者把泥蛋子在铜盘上用力一摔,泥块碎裂,霎时香味四溢,里头露出一只白里透黄的肥鸡。这道叫花鸡不但味道纯正,连器物和上菜方式都依循古法。   “难怪乾隆老往江南跑,就算为了这道菜,也值啊!”汪建坤开口说道。   梁副市长边吃边点头,隔了一会儿,他擦擦嘴,讲起了乾隆的轶事:“现在流行的清宫戏,都说皇帝召幸妃子侍寝,用的方法是‘翻牌子’,其实不对。据我考证,至少在乾隆时期,皇帝准备临幸哪个妃子,就采用‘赐食’的方式,在哪个妃子宫里过夜,晚餐时就派人送一份给那个妃子,暗示晚上皇帝会来,你要做好准备哦!”说着,他的眼睛有意无意地瞟向若小安。   她轻轻看他一眼,含笑不语。   老傅爽朗一笑,接过话茬:“没想到和市长您吃一顿饭,不但享了口福,还长了见识。让我欲罢不能啊!下次不知还请得动您吗?”   梁副市长放下酒杯,自在地说:“我是孤家寡人一个,难得有人请我吃饭,求之不得呢。”   门“吱”一声打开了,服务生端着一个大圆瓷盘上菜,红红绿绿的辣椒粒、青白相间的葱花撒在硕大的鱼头上,还有晶莹透亮的热油,光是卖相就让人食指大动。老傅拿着筷子说:“招牌菜来了,市长,趁热吃。”   夹一口放进嘴里,鱼头的软糯鲜嫩中夹杂着咸香微辣,滋味搭配得恰到好处。若小安一边赞叹,一边说:“市长,您家里人没和您一起住吗?”说完,灿烂一笑,细心地拿出纸巾,递给辣得汗水直冒的副市长。   “儿子儿媳前几年就移民去加拿大了,我太太去年也过去照看孙子了,女儿在英国留学。”副市长看着若小安,“国内就留下我老头子一个。等正式退休了,才去那边和他们团聚。”   这个话题很快就被汪建坤拓展至他在国外的见闻趣事。觥筹交错间,若小安已有三分醉意,尽管她已经很小心了,但有几杯酒在副市长的注视下还是喝急了。桌上的男人在汪建坤的引导下,聊起了生意经,房间里的空调发出“轰轰”的低鸣,落地玻璃窗外,巨大的夜色。难受。   若小安离席,直奔洗手间。她捋起袖子,两个手臂已布满红斑,她解开两颗衬衫纽扣,前胸也有一片红点,奇痒难忍。想都没想,她就把手伸到水龙头底下,闭着眼睛,哗哗地冲。   冲了一会儿,似乎略有缓解,若小安缓缓睁开眼睛,下一秒,就愣住了。宽大的镜子里,除了她,还有另一个身影:汪建坤。   “汪总!”若小安飞快地放下袖子,着实吃了一惊,“你怎么在这儿?”   汪建坤走过来,一边低头捋起她的袖子查看,一边笑着说:“应该换我问你,怎么在这儿呢?”   若小安这才注意到身后那一排洁白的小便器。没想到自己一时冒失,闯进了男士洗手间。   “你之前酒精过敏吗?”汪建坤看着她,面有忧色。   “几乎没有。”若小安抽出手来,小心地扣好袖口和领口,“谢谢汪总,我没事了。您请便。”笑着说完,大踏步离开。   包厢门口,秘书陈荣华正在接电话。并不宽的走廊里,只有他们两个人。他的脸色很奇怪,不是开心,不是生气,好像有点得意,又好像有点不满,粗看喜怒哀乐各种感觉都有,细看又好像什么都没有,仿佛戴着一个面具,根本看不清,道不明。看到若小安,他微一点头,便走开几步,到另一个角落里接电话去了。   若小安入席,老傅立刻投来一个探询的眼神。她用他才看得到的幅度,微微摇了摇头。没多久,汪建坤和陈荣华也相继归位。饭局继续。   又上了两道菜,老傅一直扯着市长神侃,汪建坤似乎也谈兴更浓,席上喝酒的速度明显放慢。若小安找到空当,拼命给自己夹菜,抚慰难受的胃和身体。   饭后,又喝了一会儿茶,众人才各自散去。送别的时候,若小安笑容款款地与梁副市长握手,同一瞬间,一张写有她电话号码的小纸条,也被塞到了市长的手心里。   回去的出租车里,老傅和若小安并排坐在后座。过敏反应没那么容易退,她把头轻轻靠在老傅的肩膀上,闭目养神。老傅调整了坐姿,干脆伸出胳膊,一把将她搂在了怀里。她听之任之。   “没事吧?”他问。   “没事。”她答。   一路都很安静。车子先把若小安送到了家,告别时,老傅说,梁副市长恐怕没那么快联络她,因为按计划过两天他就要去欧洲考察了,大概20天左右。若小安应下,简短道别。   她一边爬石阶,一边提醒自己:自由活动的时间不多了,在接待副市长的这段日子里,不适合与其他男人保持长期关系。这是若小安的专业精神。   但世事并不总遂人愿。   一觉醒来,过敏引起的红斑退得差不多了。书桌上的日历又翻了一页,2006年4月3日,今天是礼拜一。这个时间点,小白领们早就打仗似的忙开了,但若小安不用操心那些,喝着牛奶的她现在只关心一个问题:引起酒精过敏的原因。   正在网上搜索,就接到了汪建坤的慰问电话。她不记得自己给过对方号码,但也不好奇他怎么得到的。除非有需要或有价值,若小安极少主动透露自己的联络方式,但有本事的男人想得到的话,总能得到,不是吗?   “汪总,昨晚谢谢你!”若小安温柔地说。   “谢我?从何讲起呢?”他的声音带着笑意,周围有点吵,不知身在何处。   “如果不是你拉着市长聊天,我恐怕还要喝不少酒。”事实如此。   “哈哈!”汪建坤大笑,扯开了话题,“我在机场,马上飞伊朗。不能白白让你感谢啊,想要什么礼物?”   “只要是你花了心思的,我都喜欢。”   “不要钱的女人最贵了。”他说,听起来似笑非笑,“不过,现在还不知道要在那边耽搁多久,所以……”   “不打紧,我也没闲到成天巴巴地等你的礼物。”她微笑着说。   他大笑,随即互道保重,挂断了电话。   若小安把手机撂一边,继续浏览网页,一条新闻入了她的眼:“青春版《牡丹亭》梦回北大……”杜丽娘慕色还魂,这种情事,其实比现代人更激烈。只是,还有几个人会在意?   如果还在北京,外婆肯定会要她陪着一起去看。爱听昆曲,爱穿旗袍,爱读红楼,爱打麻将,她跟军区大院格格不入。若小安自懂事之后,不止一次看到外公因为外婆的这些做派而大吵,一个翻身做主人的农村娃挂着鼻涕就跟着部队走南闯北,大概是见不得枕边人这股资产阶级小姐的调调。   她还记得外婆哼唱《皂罗袍》的样子——   “不到园林,怎知春色如许。”   杜丽娘身着碎花旗袍,曼声轻叹。这“许”字,要从极细念到大再收回,可闻惊喜之情,又不能放得太开。春香应一声“便是”后,《皂罗袍》便起了头: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朝飞暮卷,云霞翠轩,雨丝风片,烟波画船,锦屏人忒看的这韶光贱。   抗日期间,上海成了孤岛。才七八岁的外婆染上肺病,得了“童子痨”后被关在静安寺后面的一幢老房子里,童年就那样与世隔绝虚度过去。她很少提及往事,只一回,看了白先勇的《蓦然回首》,一下午都长吁短叹。讨厌练字的若小安自动跑去书房临了好久的《兰亭序》,希望外婆能高兴一点。老太太这才舒心地笑了,把她抱在腿上,有一下没一下地颠着。   若小安从小跟着外婆长大。虽然她母亲是外婆亲生的,但脸型和骨骼都生得像行伍出身的外公,粗大。反倒是若小安,继承了外婆的眉眼。所以她格外喜欢这个孙女,坚持亲自抚养。   外婆让若小安练毛笔字,隶、草、正、行各体皆学,还要画水墨丹青,学跳标准的民族舞。外婆说,女孩子应该学会一技之长,这样将来即使被男人抛弃了,也可以养活自己。在若小安还不明白男人是怎么回事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他们会抛弃她…… 第11章 欲望是一堆干柴   若小安关掉电脑,把她在旧书摊上淘到的冰丝馆清晖阁本《牡丹亭》放回书架。在换衣服的时候,若小安决定了出门的目的:逛超市。   让六嫂提前下班,今天她要亲自下厨。   若小安推着购物车,独自在琳琅满目的货架前流连。工作日,超市里的顾客并不多,所以她一眼就看到了那个在芦笋和芦蒿之间纠结的男人——拿芦笋那只手的臂弯里还搭着一件S.T.Dupont大衣,与几块钱的超市蔬菜,形成奇妙的混搭。   “芦笋我喜欢把它和虾仁一起炒,芦蒿我更中意凉拌的做法。你呢?”若小安站在男人身后,浅浅笑着。   “啊,是你!”胡少棠张着嘴,半天憋出六个字,“对、对、对,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她昂着头看他,下巴和脖子呈现出一个美好的弧度。   他摊开手掌给她看,有点无辜又有些委屈地说:“对不起,上回你写在这里的电话号码,被汗水弄糊了。我拨了好几回,都不是你。”   她越看越觉得这个中年男人可乐,像个大孩子一样,红着脸,低着头。本想揶揄他几句,话到嘴边却改了口:“自己买菜做饭?”   他点点头。   “真巧,我也是。”她略一停顿,“不如今天我们两个搭伙,怎么样?”   他呆了一呆,狂点头。   若小安也没料到,自己带到北山路小楼的第一个男人,竟然是胡少棠。   然而,在厨房里,叫他打下手,敲个鸡蛋都掉在碗外头,洗个蛤蜊直接倒洗洁精,若小安赶紧把他撵出去,还是不要添乱了。胡少棠迭声说“对不起”,却又不肯走远,眼巴巴地站在厨房门口。若小安则里外忙活,抽油烟机“呼呼”响着,她一个人煎炒煮焖,搅动一池春水。   到了开饭时间,一桌菜,个个色香味俱全。那盘凉拌芦蒿切丝、剁片,被巧手装饰成扇形,扇边一圈则用黄澄澄的橙子切片造型。   “你的手艺绝对可以开餐馆了。”胡少棠边吃边赞叹。   “你这么笨,怎么没饿死?”若小安笑得很开心,全不设防的样子。   “大概因为我运气好,总遇到会做饭的女人。”男人也笑得一脸阳光。   若小安低头扒了一口饭,噎到了,猛烈地咳嗽。他赶紧给她盛了一碗汤。她喝完,然后平静地吃饭,也不理他。胡少棠显然不知道怎么就触到了对方的逆鳞,说了几句干巴巴的话,也不再多嘴。   别说是老傅,就算是若小安自己,有时候也会迷惑——我究竟是个怎样的人?人生就像一连串的多项选择,前因后果,彼此紧密相连,从那么多三岔路口一直往下走,每时每刻,你都必须做出选择——接下来,我该去哪儿?   说起来好像一套套的,很复杂,实际上,很多生死攸关的念头,都在电光火石间产生。欲望是一堆干柴,一点点火星,就足以熊熊燃烧。   若小安看着胡少棠,盯着看。   终于,胡少棠被看得有些窘,不自觉地摸了摸嘴角,确认没有沾上饭粒。   “胡老师……”若小安终于说话了,“你还记得我吗?”   胡少棠低下头,有些腼腆地说:“对、对不起,上次茶楼一别,你的样子,就一直在我眼前晃,不停地晃。”说完,他自己的脸先红了。   “我曾经上过你的课。”   胡少棠抬起头,使劲看着若小安:“真的?你是我的学生?!”他一个劲地道歉,因为确实一点印象都没有,“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胡少棠喃喃重复着这个问句。   若小安知道这个句子完整的表达:你来听我的课,而我居然会没注意到你,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相见恨晚。   如果当时就像现在这样,她下厨,他打杂,在一幢漂亮舒适的小楼里面对面坐着吃饭,结果会怎样?   后来,还会遇到老傅吗?会答应成为他的武器吗?   这样的问题对若小安来说,根本不是问题,她一笑了之。在走到老傅这个十字路口前,她就已经为自己的人生定好了方向,坚定不移。   “胡老师,第一次上你的课,我就在想,成为你的模特一定是件很棒的事。”胡少棠画了这么多年,他的画作主题永远离不开女人,各式各样的。   此时,他才恍然大悟似的说:“答应送给你的那幅画,我已经完成了。”胡少棠提议饭后到他的工作室去。   他有三个工作室。一个在云南大理古城,是他自己设计的,画室很小,剩下的地方都是院子,基本上他每次去都是种种花、喝喝茶,在太阳底下坐半天,一个人的时候发呆,有朋友的时候就聊天,更像是疗养的地方。   还有一个在成都机场路蓝顶艺术区,是个设计师朋友给他盖的,工作室的线条硬朗干净,光线很有味道。由于那位设计师朋友本身在建筑界的地位,引得媒体争相报道,许多学建筑的学生也跑去参观。   但胡少棠一直决定不了,该把这所引人注目的房子作为住宅、工作室还是画廊来使用。他也没有在旁边修小房子,也没有搬进去住,而只是满足于穿梭在繁华都市与宁静乡村之间。有一阵子,他也在楼上的画室里摆起画架画了一些小画。夏天的时候,也会呼朋唤友前去喝茶、游泳。   胡少棠不在的时候,为他守门的黄大爷就承担起接待参观的任务,一来二去,黄大爷也弄懂了许多建筑术语,不时地还会对建筑系的学生来上几句。最让黄大爷津津乐道的是:巴黎蓬皮杜中心艺术馆的馆长也曾去那儿参观,与他交换过各自的叶子烟。胡少棠说,黄大爷每次讲完这个故事都不忘加一句:“他那个外国叶子烟还不如我的好抽。”眼下,这个工作室基本处于闲置状态。   若小安坐在奥迪车的副驾驶座上,听胡少棠像唠家常似的跟她聊着自己的工作室。他的车开得极稳,老远看到红灯就会摘空挡开始滑行,因为固执地与前车保持百米左右的距离,而经常被年轻气盛的驾驶员“见缝插针”。无论什么情况,他都不紧不慢,在十字路口转弯的时候,如果有人要过马路,他就会停下来,让行人先过去,非常绅士。   眼下,胡少棠载着若小安去的工作室,在大慈山脚下,是他参与设计的,一个金石印章般外形简单内部繁复的正方形体。   这里距桂湖仅三五里之遥,然而却是个世外桃源,村人外出从来不用锁门,自行车更不用上锁,山上多的是野兔、野猪,长满草的路上常有蛇出没。   下了车,没看到什么正方体,倒是先遇见一片绿油油的茶园、几棵高大的香樟树,还有一株年代悠久的腊梅。在这片苍翠之中,藏着一间棱角分明的小白屋,便是胡少棠的画室了。   规整的正方形层层相套,最外围是一道具有防卫象征的厚墙,中间是口字型环绕的一圈房间,最后,像打开层层包装看见的是一张白纸,核心部位是一方天井。   阳光从落地玻璃窗外漫进屋里,四周静悄悄的,能听到树梢上小鸟午睡时的梦呓。屋里的主色调也是白色,又因随处可见的落地窗,屋外的自然光线和绿意,也成了室内的点缀,感觉浑然天成。   基本上,这里是胡少棠近两年的“家”。他说这个字的时候,看了一眼若小安:“我喜欢安静,讨厌被打扰,所以知道这个工作室的人不多。”说完,他便悠闲自得地领着若小安四处参观。   若小安话不多,安静地跟着胡少棠,在适当的地方轻声赞叹几句。更多的时候,她只是看,然后在男人不留意的情况下,沉思。   工作室内,一条大理石路环绕围封天井的外壁盘旋而上,沿途移步换景,穿越平台、客厅、画室、书房,在投影即将闭合的一个空中小庭园处,骤然转折,一条飞廊凌空斜穿而过,并从上空折返回刚才经过的房间,并一路延伸,穿透建筑,擦过树冠,直指河边平台,从而使河边绿地与二楼庭园连成一体。这条飞廊是整幢建筑的机锋所在,也是胡少棠的得意之笔,他亲自构思并付诸现实。   “类似一种解构。”他看着若小安,有些热切地解释着自己的想法,“飞廊破解了层层相套、稳定严谨的正方形体,所到之处焕然一新。你明白吗?我喜欢这种不拘一格的感觉。就像我要在天井里种棵树一样,为了突破。而且必须是玉兰树,高度是在飞廊上可以抚弄树冠。玉兰的特点是冬季落叶,此后,在春天长出绿叶前又有一个短暂而灿烂的泊花期。洁白肥美的花瓣与光秃幽暗的枝干对比,那一种明艳近乎慧伤。其实,我关于玉兰的意象来自埃兹拉·庞德的名句:‘人群中这些面孔幽灵一般显现/湿漉漉的枝条上的许多花瓣。’实际上,庞德的灵感也取自东方……”   胡少棠的叙述像断裂的树枝,“咔擦”一声,戛然而止。若小安有些纳闷地看着刚刚还滔滔不绝的男人:“怎么了?”   他低下头,略显不安地搓着手:“对不起,我一高兴话就多,差点就忘了,女人不喜欢听我讲这些。”   那样“干燥”的句子,女人们当然不会喜欢。若小安好奇的是,不知道哪个女人,或者是哪些女人,曾直言不讳地指出他的沉闷,让胡少棠很受伤,都留疤了。   “我很喜欢听你说这个房子,它很有意思,怎么看怎么像一座迷宫。”若小安站在落地窗前,微笑着,整个人像融化在阳光里,奶油似的。   “啊!”胡少棠轻呼一声,“就是迷宫!我的初衷就是迷宫。可一些来看过的朋友都说这个工作室呈现了园林的精髓。不一样的,他们都没看出来。”若小安的想法跟胡少棠不谋而合,这让他越发兴奋,又滔滔不绝地介绍了一通,像个在水底潜了很久的人,终于冒出水面大口呼吸。   最后,他们来到二楼,最大的一间画室。开门进去,一股颜料的气味扑面而来,桌上、墙上、地上、架子上,一些完成或未完成的油画以各种姿态堆放着。若小安细细地翻看,发现他确实很喜欢女人,一屋子画布上摊开着无数饱满鲜活的女人体。   胡少棠的油画设色很薄,甚至遮盖不住草稿的铅画线条,笔触缝隙还能看到画布的白底。这样的画法很见功力,因为每一笔的痕迹都留在画作的表面,出错不得。   他从画架上拿起一幅已经仔细包裹好的作品,正是其笔下的若小安——安静的女人的侧影,轻纱薄衫,就那么肆无忌惮地美着,背景是无际无涯的大草原,镜子似的小海子,以及平地而起的云之草书,之泼墨,以及海一样的天空。若小安端详着一个陌生的自己。   她在这幅画作前停了多久?10分钟,还是20分钟?这点时间对画中人的青春算不了什么,也改变不了作画者不复年轻的事实。时间是唯一没法赖账的事,你埋单也罢,逃单也好,结果都是一样的勾销。   “对不起——”胡少棠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若小安扭过脸去,看着他水雾缭绕的双眼,胡少棠说,“你,是收费的吧?”   原来,即使在这个世外桃源一样的地方,即使到处是艺术气息,即使眼前的男人堪称艺术家,金钱也一直秘密地加速度在他们身上起作用。   是的,十分钟天人老矣。 第12章 卖不卖得掉是唯一标准   若小安微笑着,点头。   “嗯,你脱衣服吧。”胡少棠意外地直接。   若小安不慌不忙,开始解外套的扣子。画室里自然没有床,但铺着地毯,应该不至于很冷。胡少棠打开了空调,站在一个空空的画架前,凝视着她,眼波如水。   一样,都一样。   若小安褪得只剩下内衣,她停下来,对面的胡少棠仍一动不动,痴痴呆呆地看着她。是想要更有乐趣吗?若小安笑着,慢慢冲着胡少棠走过去,每走一步,脚下都开出一朵莲花。男人看痴了。   等若小安凑得极近,整个人都笼在她的气息中时,胡少棠才醒过来,慌里慌张地低着头,说:“不,对不起,不需要这么近,你站到窗前就好了。对不起,可以不拉窗帘吗?我想要自然光投射到你身上,我画画喜欢自然的光线。”   原来,他只是想要她当模特。有趣的男人。   若小安按照他的意思,脱掉了最后的衣服,随意地站在洒满阳光的玻璃窗前,望出去,满眼都是层层叠叠的绿色。   哦,差点忘了说,除了满眼的绿,若小安还看到一张脸,从那道飞廊上探出来,细小的眼睛瞪得滚圆,一眨不眨地盯着窗前的若小安——如初生婴儿般的女人,一丝不挂,满脸堆笑。   她看着飞廊上只探出半个脑袋的男人,轻轻挥手,算是打招呼。胡少棠看到了,快步走过去,一瞧,立刻满脸怒容,使劲做手势要对面的男人下来。   那个脑袋缩回去了。胡少棠让若小安先穿好衣服,留在屋里等他。他转身关上了门。   下午四点钟一过,太阳就掉得特别快,此时的阳光已不如先前那么暖和。若小安穿戴齐整,开了门就听到一楼回廊里的争执声。   “胡少,大家这么多年的哥们儿了。什么是哥们儿?一起扛过枪,一起下过乡,一起同过窗,一起嫖过娼,一起分过赃……你的画拍出了天价啊!1050万啊!这不是挺好一件事吗?”一个男人的声音,说话带着二人转的调子。   “好个屁!”胡少棠突然爆了粗口,“艺术怎么可以论斤两买卖!何况,你这根本就是假买假卖。”   “是宣传,宣传策略而已。”男人继续油腔滑调。   “不用说了,你走吧。别再来了!”胡少棠下了逐客令。   “别介!咱们好歹也合作了这么多年。当初你来求我的时候,可没这么多讲究,也没反对我做点小手脚……”   胡少棠打断他:“但你越来越过分了!那幅《被惊醒的女孩》是怎么回事?居然敢找我的学生偷偷临摹我的画,再署我的名拿去拍卖?还1050万?!”   “哎呀,都说了买主是我安排的,这一进一出,也没人吃亏当冤大头啊,我黄侯做生意也是讲良心的。”   这个叫黄侯的男人,是1990年胡少棠去美国寻求发展机会时经朋友介绍认识的,一个艺术炒作人。那时候,在纽约的中国画家,有个词是常挂在嘴上的,那就是“Business”,他们不叫搞艺术,叫“搞Business”,画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找个“Business 伙伴”,也就是画廊老板。既然是生意,效果就是第一位的。只看你租多少钱的房子,开什么样的车子,就能判断Business 成功与否。卖不卖得掉,卖多少,是唯一标准、最高标准。   去了之后,胡少棠才发觉美国的艺术太喧嚣,于是很快回国。结果没过几年,国内也开始了“Business 时代”。兜兜转转,仍是美院的小助教,拿微薄的薪水。一次,在一个朋友的画展上,胡少棠又遇到了黄侯。后者看到他很兴奋,拉着他吃饭、按摩、泡吧。末了,说要跟他签个三年协议,让胡少棠每年给他40张画,他则以每张5万的价格收购。   然而,今时不同往日。此刻,胡少棠“哼”了一声,不再理黄侯,手往门口一指,表情严峻。后者仍想说什么,一斜眼看到楼梯上的若小安,呆了呆。   胡少棠斥他:“还看?快走!合同的事我会找律师跟你谈。”   黄侯看看胡少棠,又看看若小安,嘿嘿一笑,走了。没走几步,他又回头瞧了一眼,也没盯着谁,就那么看了一眼,满是不甘。   若小安猜胡少棠的情绪大概已经坏到了极点,于是问了一句:“今天还画吗?”   对方很抱歉地摇摇头:“对不起,实在没心情了。我——唉!”他欲言又止,长叹一声。   这种时候放着胡少棠不管,显然不是善解人意的若小安会做的蠢事。于是,她再次邀请大画家去小楼,但说法婉转:“如果不是很麻烦的话,能送我回去吗?”   一夜欢好。   小楼大门的钥匙,只有两把,一把自然是若小安拿着,另一把她给了六嫂,但后者通常不会贸然上二楼,主仆的分寸把握得极好。   所以,第二天清早听到上楼的脚步声,若小安的第一反应就是这两个男人不适合见面。她低头在胡少棠耳边轻唤了一声,对方鼻息深沉,她这才迅捷下床,披了睡袍轻手轻脚地打开了卧室门。   老傅就在门外站着。   若小安把他轻轻推出去,关上了门。   他嘴角一歪,笑道:“有客?”   若小安点头:“纯粹是我的客人,所以不方便向你引荐。”说完,示意老傅下楼。   楼下客厅,老傅在口袋里摸索半天,没找到打火机,干脆把烟丝丢在茶几上,咬着没烟的烟斗盯着若小安。六嫂送上银耳燕窝,这是若小安的早饭。   “这么早来找我,什么事?”若小安不紧不慢地搅着碗里的燕窝。   “没事就不能来了?”他挑起一根粗眉毛。   若小安放下银匙,笑着反问:“有意思吗,老板?”   老傅长叹一口气,带着几分戏谑说道:“你是个漂亮女人,而我是个健康的男人,就算有一点点嫉妒,也可以谅解吧?”   若小安笑得满脸通红,双肩抖得厉害,连汤匙都拿不稳了。老傅没忍住,也跟着笑起来。六嫂正在给老傅倒茶,看到这等欢乐场面,也露出了淡淡的笑容。   还是老傅先收住了笑,正儿八经地对若小安说:“以前什么样我不管,今后,你的价位一定要卡得死死的。知道中国的有钱人为什么玩游艇、养马、抢LV?”   “因为贵。”   “孺子可教!”老傅眼神澄明地说道,“所有好的东西之所以好,是因为前面加了个词:难得。”   就跟这栋小楼得来不易一样,住在小楼里的若小安,也该是个“难得”的女人,才相称。寥寥几句对话,客厅里的两人就达成了这个共识。   “楼上那位什么价?”老傅忽然话题一转。   若小安用纸巾擦擦嘴,摇了摇头:“我还没想好。”   “没想好收还是不收?”   她又摇头:“这个你别管,好吗?绝对不会耽误你的要紧事。”   “翅膀硬啦——”老傅笑着摇头,“那天在待月阁你到底怎么了?本来昨天就想来看你,被其他事绊住了。”   “有点酒精过敏。已经没事了。下次我会小心。”   “难怪汪建坤紧张兮兮地问我要你的电话,说想看看你有没有事。”老傅眼珠一转,“所以,楼上就是他?”   “你的想象力实在不够丰富。”若小安笑了笑。   “哦。”老傅耸耸肩,“姓姜的跟梁副市长关系不浅……反正,你自己把握吧。”   “我让你失望过吗?”   老傅想了想,一拍脑袋说:“有!咱俩第一次见面,以我的魅力居然还要付五千。你真是太让我失望了。”两人都知道这是玩笑话,相视一笑,老傅很感慨,“哎呀!一晃你也跟我这么久了。”   听老傅回忆起两人的初始,若小安似有若无地笑着,没有说话,沉默地看着眼前的男人。她的眼神很复杂,若有所思的样子。视线从老傅两条毛毛虫似的粗眉一路扫下去,慢慢落在他脖子里的黄金粗链子上,又移到他手里的石楠根烟斗——登喜路的“特拉福嘉海战纪念”烟斗,榫口镶嵌纯银,全球限量100支。第一眼看到,若小安就认出来了。   她长时间的沉默和凝视,让老傅被看得心里没底,干咳一声问道:“想什么呢?也不说话。”   她笑着,仍不作声,只是招手唤来六嫂收走了空碗。随后,若小安站起来,客气地问道:“没有耽误你忙正事吧?”   老傅不傻,知道这是“逐客令”,便无所谓地笑笑说:“副市长回国前,你爱干吗干吗。”   临走时,他看了一眼壁炉上那幅300万买回来的油画,摇着头闷闷地说:“这画,真是越看越难看。”   若小安第一次附议他的观点:“嗯,倒是提醒我了,可以重新画一幅更好的,挂上去。”   老傅听闻,咧嘴大笑:“你画得再好,也没法跟人家胡少棠比啊,不是一个价位。”   若小安也笑,不再多言。 第13章 让五个人伺候一个人   老傅走后,她上楼一看,胡少棠还在酣睡。若小安没有叫醒他,只是趴在枕边看了一会儿那张睡脸。胡少棠睡觉极其安静,不打鼾,不磨牙,睡姿规矩,很少翻身,甚至连呼吸都很轻很轻,好像他是个什么物件,被牢牢镶嵌在一个模具里,动弹不得。   若小安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抚平男人微皱的眉头,然后下床。   书房里,晨光中小鸟的影子在桌案上轻灵而无声地跳动,若小安在微尘浮动的光线里站了一会儿,忽然生出画画的心情。   于是,将案头的青花笔洗换上清水,取两只宋人白釉小盏,每盏放入姜思序堂特制的轻胶色料十余片,一为花青,一为赭石,使温水浸泡;色沉水底,渐显色泽。跟着,铺展六尺白宣于画案上,以两段实心古竹为镇尺,压住两端。纸是老纸,细润如绸,白晃晃如蒙罩一片月光。   正要落笔,忽觉门口有人,抬头一瞧,胡少棠不知何时已站在了书房门口,正微笑着看定她。   若小安心血来潮,看着男人,微微一笑,手指轻巧地快速褪去睡袍,春光乍泄。尽管昨晚无限亲昵,但猛地在晨曦中看到这具光洁的胴体,胡少棠还是被震住了。两人静静伫立,对视无语。   片刻,若小安俯下身,拿起沾满色料的毛笔,轻轻涂抹着饱满的乳房,墨汁淋漓。然后,身子更低,使之铺满宣纸,在轻重缓急、前后左右的移动中,一副酥软的画作大功告成。   胡少棠的喉结,艰难地滑动了一下。   若小安向他招手:“过来看啊。”   满纸奇异的花朵,怒放。   胡少棠愣愣的,不知道说什么。从若小安口中,他知道她曾在美院旁听过一些日子,曾上过他的课,也曾在桂湖畔卖画为生。却从未真正见过她的画作,此刻,眼界大开。   他一时兴起,捉着毛笔在旁边题了一行小诗:“木末芙蓉花,山中发红萼。涧户寂无人,纷纷开且落。”   若小安只当胡少棠擅长油画,没想到他一手横轻竖重的颜体也十分了得。这个男人果然有才。   “我卖出的最贵的一幅画,就是用这种方式完成的。”若小安说。   “哦?”胡少棠眉毛一动,哈哈大笑道,“你大概是我最有慧根的学生了。后来,怎么又不画了呢?”   “胡老师也是从一名不文的美院穷学生,一步步走到今天的,这中间多少曲折,你肯定比别人更清楚。为什么世间只有一个胡少棠,为什么都是当代油画,他的作品偏偏能卖上千万,这里面多少弯弯绕绕,你肯赐教的话,我大概会考虑重拾画笔。”若小安笑眯眯地说完,等待胡少棠的反应。   他笑着摇摇头,张了张嘴,终究什么也没说。又不知想起了什么,脸上虽挂着笑,表情却复杂难懂,似乎半是了然,半是蒙昧。   若小安也不为难他,踮起脚尖,笑嘻嘻地搂住他的脖子,“这幅画送给你!礼尚往来。”   胡少棠刮了她一鼻子,嗔怪道:“调皮!”   若小安去洗澡了,男人站在那幅奇妙的画前,从那些略显诡谲的花朵里,浮现出昔日女孩的脸,她曾是他的缪斯,跟若小安一样,脖颈的弧度几近完美,侧面的线条尤其柔和,而且她们都一样爱笑——一直笑一直笑,让胡少棠情不自禁地心慌,因为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是不开心的。良久,他终于小心地把桌上的画收了起来。   “少棠!”若小安的声音从二楼飘了下来,她已穿戴一新,兴高采烈地说,“今天来个四人约会怎么样?”   他是个懒得应酬的人,但若小安的提议很新鲜——约会的另一方都是俗人,不懂画,也不知道胡少棠是谁,见了面就瞎聊,他今天可以只做她的男人,再无其余身份。   虽然马莉在电话里说,可以让新钓的凯子开车来接他们,但若小安拒绝了,她本能地觉得让老傅身边的女人知道这栋小楼,是个麻烦。于是,胡少棠当司机,开着他的奥迪车到了万象城。   马莉的品味还是那么俗艳,从她的衣着到她的男人,皆如是。若小安走上去,亲昵地挽着她的胳膊,两人肩并肩穿梭在LV、Prada、Dior等一众奢侈品旗舰店,两个男人则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   马莉顶着一副巨大的蛤蟆墨镜,用手指小心地拎起衣架上的一件连衣裙,墨镜没遮住的半张脸上,满是嫌弃的表情,她只用两根手指把裙子拉出来斜眼看了看,就在所有店员突然容光焕发像借尸还魂似的想要冲上来介绍的当口,“啪”——马莉松开手指,裙子荡回一整排密密麻麻的衣架中间。   奢侈品店里,店员永远比客人多,他们信奉的理念是,一定要让五个人同时伺候一个人。   “你们的货不全耶。”她尖着嗓子,学林志玲的腔调。   店员们一脸尴尬。若小安知道,马莉是故意的,这个女人就是享受这种时刻。   “逛了这么久,不买点什么,也很扫兴吧?”若小安看都不看,就顺手抓过身侧的一个手提包,塞到店员手里,“帮我包起来。”   “是哦。”马莉也学着若小安,兴致勃勃地拣出刚才的连衣裙,外加一双闪闪的高跟鞋。她的男人很识趣地立马跟着店员去柜台结账。   若小安看了一眼胡少棠,他笑了笑,也自觉地跟着去付钱,掏出一张金卡递给店员。若小安随手拿起的包挂着五位数的标价。   午饭吃的是西餐,四个人都点了红鱼子酱。   “听说法国鱼子酱的价格降了,是吗?”若小安漫不经心地问。   马莉的男人点点头,说道:“好像是去年的消息吧。据说每公斤鱼子酱的价格从原来的2400欧元降到1400欧元。”   尽管折合人民币仍是上万元,但马莉听闻后,赌气地放下手里的叉子,娇嗔地拉着男人的手臂摇晃:“哈尼,你怎么忍心带人家吃这种便宜东西嘛!”   男人一脸油光,尴尬地笑笑:“这顿就算我委屈你了。”   若小安不紧不慢地吃完了自己那份。买单的时候,胡少棠主动拿出了自己的金卡。对面的男人阻止他,马莉也在旁边说:“怎么好意思让你破费。”   “没关系。”胡少棠说,“反正便宜,不是吗?就让我请了吧。”顺利结账。   午饭后,又逛了一会儿。两个女人都觉得体力不支,于是找了一家星巴克,喝着咖啡聊天。   中途,男人出去接电话。马莉神秘兮兮地拉住若小安的手,要她摸自己的脸。   “嗯,越来越嫩滑了。”若小安笑着,等她继续。   果然,马莉听到夸赞,立刻兴奋地说:“上个月去瑞士打的针。怎么样?还不错吧?我可以介绍医生给你,最好做个完整的疗程,才几十万美金。”   若小安笑眯眯地拉着一直不吭声的胡少棠,问道:“少棠,你觉得我要不要也去打美容针?”   “不用。”他的赞美听起来那么真诚,“你现在已经是最佳状态了。”   马莉因为她的男人不在身边,没人帮腔,不免有些酸溜溜的,于是接过话茬:“大叔真会说话,小安现在是年轻,可再过两三年,有了皱纹,大叔还愿意为她一掷千金?”   胡少棠有些发愣,显然他还没考虑得那么遥远,于是结结巴巴地说:“对、对不起,我想小安肯定会找到不介意她有没有皱纹的好男人。”   马莉放声大笑:“就是说,你不是那个好男人?”   胡少棠脸色灰败,他向来不善言语,这回被马莉堵进死胡同,更是难堪。   若小安出来打圆场:“出来逛街吃个饭而已,说这些有的没的,好玩吗?”   回去的路上,胡少棠忍不住问若小安:“一起吃饭的马莉,是你朋友?”   “我们是同事,也是以前的室友。”   这会儿,胡少棠才想起,还不知若小安目前的工作,于是随口问道:“今天是周二,怎么你俩的工作就是逛街购物吗?”说完他自己先笑了。   若小安轻描淡写地回答:“我的工作就是陪你。”   “哦?”胡少棠看她一眼,后者正冲着他微笑。   这个话题没有继续下去,她不是纯情的美院学生,他也不是吃斋念佛的布衣书生,男男女女这点儿事,都不陌生。她不会主动找他要钱,他也不介意在她身上花钱,都是你情我愿,和菜市场的讨价还价不同。   然而,不管他们如何开始,又将如何结束。胡少棠心里清清楚楚,他和若小安之间,终究逃不开一个钱字。   月亮很大,挂在天上。   胡少棠的车又停在了大慈山的工作室门口,若小安坐在副驾驶的位置,等着他为她开门。   附近茶园的清香,幽幽飘来,若小安下了车,深吸一口气,却突然瞥见斜前方的暗影里,有一个小红点亮着,是正在燃烧的烟头。胡少棠也看到了,朝那红点喊了一声:“谁?”   “我。”来人慢慢走到亮处,两只小眼睛细细地笑成了两条线,正是黄侯——北京画廊的老板,也是胡少棠的现任经纪人,多年的老友,负责打理胡少棠所有的画作。当然,最近他们闹了点矛盾,胡少棠正打算跟他解除合作关系。   其实,胡少棠的清高和孤傲,黄侯的认识最深刻。这么多年来,在文化圈里,胡少棠永远顶着一头自然卷,喜欢笑,却寡言。泡吧时,给他点啤酒就行了;请他吃火锅的时候,记得多点黄喉就是了;写作的朋友都知道,出版了小说要送胡少一本,他喜欢看,而且一定是很认真地看;和他聊天时,讨论科学问题他最高兴了,因为他是科学爱好者;和他聊音乐一定要小心,不能开黄腔,因为他的音乐素养很高,还能自己作曲;他不用电脑,手机短信就是他的信箱,但他居然会用复杂的作曲软件;他在大慈山画室里有一个家庭影院,一套极棒的影音系统,他喜欢和朋友们在那里一起看电影……他是个有才华的好人,但黄侯实在忍不住了也会训他:这年头,好人最吃亏! 第14章 艺术品炒作就是钓鱼   从一个默默无闻的美院助教,到现在身价不菲的油画大师,这些年,除了胡少棠本身的才华,黄侯的营销也是功不可没。所以,期间因为各种意见不合,两个人也吵了几百上千回,大多数时候都是胡少棠妥协。可是,这一次,为了那幅《被惊醒的女孩》,大画家动了肝火。黄侯也意识到了事态的严重性,不得不在冷风里蹲守了三个多小时,急着扑火。   可是,黄侯还没开口,胡少棠就已是满身火药味了,他不满地质问:“你怎么又来了?”   黄侯显然不愿与胡少棠正面对抗,他看了看提着购物袋的若小安,笑着打招呼:“今天去逛街了?累了吧?”说完,便走过去递名片。   若小安接过名片,做了简短的自我介绍。黄侯嘻嘻哈哈着,很自然地就接过若小安手里的大包小袋,为她提进屋。胡少棠虽极不情愿他这么晚还来打扰,但见若小安对黄侯礼数周到,也就没多说什么,径直进屋。   一楼有一间茶室,若小安拉着胡少棠进去,黄侯也跟在后面。屋里的装修符合工作室的整体风格,简单明朗,以采集自然光为主。两盏落地灯,配合着宽大的落地窗,与室外的清朗月光混在一起,物我难分。   屋里有一整套精巧齐备的功夫茶具,上次来参观时,若小安就注意到了。没想到,她泡茶的功夫,这么快就派上用场了。   两个男人各自落座,一个气鼓鼓不理人,另一个则笑嘻嘻一直看着若小安。   若小安也冲他微微一笑,开始冲茶的第一个步骤:治器。起火、掏火、扇炉、洁器、候水、淋杯,动作娴熟流畅,胡少棠也不由得看呆了,简直像是一场舞蹈。   若小安将砂铫放回红泥小火炉上,便开始纳茶,她挑了一包庐山云雾,让黄侯嗅一嗅。一看就是好茶,外形饱满,色泽碧嫩光滑,芽隐露。她把茶叶倒在白纸上,分别粗细,把最粗的放在罐底和滴嘴处,再将细末放在中层,最后再将粗叶放在上面,放了约七成便停下。   胡少棠屏息凝神地看着,思绪随着她翻动的手指四处飘。   “庐山云雾茶,味浓性泼辣,若得长时饮,延年益寿法。”若小安头也不抬地继续说,“茶好,气顺,喝下去才舒心,对不对?”   “唉呦!”黄侯伸手拍了拍正兀自走神的大画家,递过去一个眼神,“胡少,你红光满面呐!”   “被你这张狗皮膏药黏住了,红什么光?”对着黄侯,胡少棠又是一肚子火。   黄侯不答话,笑嘻嘻地甩出一包名牌香烟,一看,上面赫然印着:“燃一支烟/上面写着你的名字/把她,吸进肺里——黄侯专享。”   胡少棠看了一眼,被烟盒上的文字短暂吸引,黄侯见状,立刻接口道:“我有个朋友开烟厂,你需要的话,我叫他给印!”   这年头,在聚会上接电话扯着嗓子喊“咱俩的生意咋样了?那一个亿什么时候到账啊”诸如此类的话,实在太此地无银太老土了。大多数人都喜欢像黄侯这样,选择用“我有个朋友”作开场白,以显示实力。   但是,这一套现在对胡少棠不管用:“你把天捅个窟窿,塞包烟就想蒙混过关?”   “胡少,这帽子可扣大了。不就是临摹了你的画,拿出去拍卖了一下,又拿回来了吗?”   “知道这叫什么吗?叫偷!偷,你知道吗?”   “是不是说得有点难听了?好歹朋友一场。”黄侯依旧挂着笑,但已然有些挂不住了。   “哼!”胡少棠火冒三丈的样子,“还敢说是我朋友,朋友会在背后捅我一刀吗?”   “越说越严重了……”   “严重?你第一天知道那幅画对我的意义吗?”胡少棠说着,站了起来,在屋里焦躁地踱步。   若小安也起身,提了砂铫又走回来,揭开茶壶盖,高高举着,将滚汤环壶口,缘壶边冲入。屋内,立刻茶香四溢。接着提起壶盖,茶壶内茶沫浮起,但水不溢出。她用竹筷从壶口轻轻刮去茶沫,然后盖定,再以滚水淋于壶上。第一泡茶算是完成了。   她边冲边问:“那幅画,是叫《被惊醒的女孩》吗?胡老师什么时候画的?”   “真正的处女作。”黄侯抢着替胡少棠回答,“那会儿,胡少还乳臭未干,在美院里画鸡蛋呢。”   若小安点头:“原来如此。难道是我记错了?前年,还是大前年,胡老师的处女作不就被拍卖了吗?那幅画我还有点印象,用色比现在要厚很多。”   胡少棠回过头来,有点吃惊地看着若小安:“你居然连这些都记得。是前年拍出去的,处女作的说法只是外面宣传的,我没否认而已。”   “假的!”黄侯揶揄道,“胡少不舍得真正的处女作,才让别人胡吹。”刚说完,就被胡少棠瞪了一眼。   在一问一答的同时,若小安用刚才温壶及润茶的茶水,不紧不慢地在茶船中清洗茶杯。洗杯是最富有艺术感的动作,老手可以同时两手洗两个杯,动作迅速,声调铿锵,姿态美妙。不会洗杯的人,一碰到滚烫的茶杯恐怕就忍不住甩手丢掉,不打破杯子已是幸事,更不必说“姿态美妙”了。若小安的功夫,介于老手和新手之间,但即便如此,也把两个男人看痴了。   烫完杯,她又柔声说道:“处女作的问题好像懂了。不过,拍卖的事情我真是一窍不通。怎么胡老师那幅画最后是被黄先生买走的?”   “自卖自夸这种事,你问他吧。”胡少棠一指黄侯。   黄侯倒不推辞,暗箱操作这一类技术活,其实是他最得意的看家本事了。每次让胡少棠的画价登上一个新台阶,他就很有成就感,但一肚子机关窍门,不方便跟同行讲,外行又听不懂,胡少棠又不爱听,眼看着要生生烂在肚子里了,没想到今天终于逮着机会,眼前这个机灵又懂画的姑娘正极有兴趣地看着他。黄侯不禁气血上涌,一股脑儿揭了自己的老底——   拍卖会上将炒作起来的高价作品卖掉,其实就是一个“钓鱼”的过程。有时候不是一次拍卖会就能“钓鱼”成功的,往往要在一年参加好几场拍卖会,说不定就会出现一条“大鱼”,一激动就把高价作品买走了。   这类被称作“大鱼”的人,一种是刚入场的新收藏家,这种很有钱的不懂艺术但爱好艺术同时容易冲动的新贵阶层,在中国这两年的拍卖会上非常多。他们主要是这十年新崛起的富豪阶层,资本背景来自各个领域。一部分东南亚和海外富有的华侨,有时也会成为拍卖会上的“大鱼”。   这些新富豪钱来得太快太多,刚开始热爱艺术又不太懂艺术,但个性很强只凭个人感觉决定,他们中不少人也去过欧美,知道一些欧美现代艺术和拍卖的价格。他们因此觉得中国新艺术的拍卖价格也应该跟欧美接轨,他们愿意用钱在拍卖会上来推动中国的新文化形象和国际地位。但这种很纯真又不惜一掷千金的民族主义情怀,会被艺术炒作集团敏锐地发现,并被利用来牟取暴利。黄侯就属于这类鼻子很灵的炒手。   另一种“大鱼”则是刚入场的艺术投机商,他们大多从国画、股市和金融领域转战而来。在国画拍卖领域,不少国画买家因为明清、民国时期的“假画”太多,比如齐白石、张大千等在拍卖会上出现大量假画,很多人深受其害,纷纷转向当代油画拍卖,因为当代油画“至少没有假画”。   若小安认真地听着,手里的活也没落下,提着壶沿茶船边沿运行数周,俗称“游山玩水”,为的是不让壶底水滴入茶杯串味。然后将温洗好的小茶盅一字排开,依次来回浇注,又称“巡河”。   “最后这一手叫‘洒茶’。”若小安手里不停,嘴上说道,“洒茶有四字诀:低、快、匀、尽。在电视剧中,喜欢功夫茶的角色常常是高深莫测的室外神人,比如《康熙王朝》里的姚启圣。你看过吗?”她冲胡少棠笑,两眼牢牢地望住他。   胡少棠笑着摇摇头,眼前的若小安说什么,他都喜欢听。那是一种失而复得的喜悦。   黄侯是何等聪明的人,早已从老友的神色中,咂摸出了味道。这间工作室,胡少棠流连忘返,可除了黄侯之外的极少几位老友,几乎没人知道,连胡夫人都没来过,而若小安却在这里斟茶倒水,熟门熟路像个女主人。   一看时间,再不走就实在惹人嫌了,黄侯起身告辞,尤其郑重地和若小安握了握手。他自认为,找到了熄灭老友怒火的“净瓶水”。   累了一天,胡少棠上楼洗澡去了,若小安把黄侯送到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淡淡一笑。她喜欢对钱敏感的人,一点就通。   关了门,上楼,以为胡少棠会在卧室等她,进去一看,才发现屋里空空荡荡,浅色大床整整齐齐,灯都没开。落地窗外,一轮毛月亮,挂在树梢,有风吹动树枝,月亮也跟着一起轻轻晃动。   这栋楼很新,屋里只有两个人,还各处一室,但若小安觉得这里到处都是故事,每一块地皮都在窃窃私语,只是她暂时听不到。   出了卧室,她又去浴室看了一眼,镜子上的水汽还没干,看来胡少棠刚洗完澡没多久。若小安用手指慢慢抹开镜子上的雾气,自己的脸孔在里面越来越清晰,她冲着那个女人笑了笑,开始褪去衣衫,站在胡少棠刚用过的花洒下,痛快地冲洗,水柱又细又密,打在身上,像无数双温暖的小手,摸啊摸。   洗完澡,若小安沿着那道飞廊,慢慢走到画室前,敲了敲门。   “进来吧。”胡少棠在里面说。   仍旧没开灯,月光洒了一屋子,东边墙上原本挂了一道帘子,若小安以为只是装饰,此刻拉开了,才发现帘后挂着一幅画。   是和现在的胡少棠完全不同的风格,整幅画浓墨重彩,碧草地、绿森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一个白裙飘飘的少女,背朝观者,在画面中占据了最显要的位置,她有一根又黑又粗的麻花辫,还系着火红的蝴蝶结,她微微仰着脸,像一朵向阳的葵,在森林里漫步。画面的正中央,有一个小小的黑影,是一个男人,似乎和女孩注视着同一个方向,这一处色块很亮,让人感觉男人身后透着光,是刻意被凸显的影子。所有这一切,都以色块的方式呈现,这些鲜艳的颜色扭在一起,层层叠叠,难解难分。   “这就是那幅《被惊醒的女孩》?”若小安站在胡少棠身后轻声问。   他点头,动得很艰难,好像卡在往事的缝隙里出不来了。   胡少棠身上还留着沐浴液的香味,若小安从后面贴上去,胸口滚烫。男人的身体一颤,在绵绵不绝的抚摸下,他的腹部肌肉下意识地紧缩再紧缩,一路向下,又烫又硬。如果胡少棠的身体里有个小人,那么它一定很爱冒险,此刻正玩蹦极,从若小安吻过的耳根,一跃而下,空气怒吼,风声在耳边呼呼作响,整个身心回荡着一个声音——哇噢噢噢噢噢噢!   白色浴袍从若小安身上滑落,一瞬间,胡少棠恍惚了,褪去的似乎是画中少女的白裙,阳光穿过森林的枝枝杈杈,洒在她白瓷般的肌肤上,如水珠,调皮地滚来滚去,让人失控。   她一呻吟,花就开了,她再一呻吟,叶子也开了,花也肉呼呼,叶也肉呼呼,皮和肉都闪着光,散发着湿气。若小安好像全身都在吟唱,水流的声音,风动的声音,在身体的深处,搅成了一团,又像叹息,又像喘气,水声越来越大,风声混杂其中,飞流直下三千尺。   画室的地毯柔软,像草地,空调的温度适宜,像阳光,脑海中是浓重的绿意,以及耀眼的光亮。胡少棠艰难地睁开眼睛,黑暗中,他看见少女的两腿间闪着淡黄色的光,跟油菜花一样夺目,她的乳房一会儿金黄,一会儿月白,腰部是一种紫色,像漫山遍野的紫堇花,也像千屈菜,胳膊是苹果花,白色的,手指是桔梗花,紫中带蓝,脚指甲是美人蕉,红的和白的,参差妖娆。就像二十多年前的那个午后,他看见的奇迹——所有的花都长在了她的身上,丰腴茂盛,郁郁葱葱。她们统统笑着,闪着光。   水声从花的深处再次响起,茂密的花朵闪开了一条路。胡少棠亢奋得像个初试云雨的少年,急不可耐、奋不顾身地向着开口的地方飞去,他忘记了森林,忘记了画室,忘记了自己,也忘记了若小安。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洪流,裹挟着他飞快地旋转,忽然,冲上云霄。 第15章 生活是一桌麻将牌   莺莺燕燕,时光如梭。快乐的日子,过了一周也像一晚,那么短。眼一闭一睁,天就亮了。   胡少棠起床,刚坐起来,就觉得腰酸背痛,忍不住自嘲地笑了。枕畔,若小安已不知所终,再一看,床头柜上放了一张小纸条——是一幅简单的素描,铅笔线条勾勒出一个白裙少女的倩影,梳着麻花大辫,突然回头冲胡少棠做了一个鬼脸,斜上角写着两个字:再见!   没有落款,但除了若小安,还能有谁?   明明画中人嬉笑可爱,胡少棠却没来由的惆怅了。难道她只离开了这么一会儿,就开始想念了?40多岁了突然又酸酸甜甜地恋爱了,真叫人害羞。   他精神抖擞地起床、洗漱,开车去经常出入的饭馆吃了点东西,就不知不觉地又停在了北山路的斜坡下。   下车,慢慢往上走,阳光暖暖,禁不住回头,看着波光粼粼的桂湖呆呆地走神。身后突然传来脚步声,胡少棠转过来一瞧,一个面容严肃的陌生男人,戴着黑框眼镜,穿着规矩的西装,正一步一个台阶地走下来。两个人擦身而过。胡少棠继续爬石阶,忍不住再次回头,却刚好撞上对方的视线。一刹那,感觉很微妙。   你看我一眼,我也看你一眼,然后,各走各路。   胡少棠敲门,六嫂把他迎进去。若小安正坐在壁炉边看书,见了胡少棠,很高兴:“怎么来前也不打个电话?”   “对不起,不请自到。”他有些歉然,把手里的点心盒子放在茶几上,才发现那里摆着一个精致的小木柜,“这是什么?”   “巧克力而已。”若小安飞快地转移了话题,“你带了什么给我?”   大概是刚才的眼镜男送来的吧?胡少棠禁不住在心里猜测。地上的纸箱吸引了他的注意,刚好比小木柜大一轮,纸箱侧面还贴着航空标签:Pairs。法国,竟然如此千里迢迢。   “桂花糕。”胡少棠说,眼睛还看着那只纸箱,“你最爱吃的。”   若小安一愣,事实上,她根本不爱吃这些甜腻腻的糕点。看了一眼胡少棠,他的神情和昨晚的样子极像,一种迷路的表情,似乎手里拿着一个指南针,自以为笃定,却不知早已坏掉,指针疯狂旋转,把他抛进过去与现在的缝隙里。当她是谁?   若小安笑着打开点心盒,黄澄澄的八小块,切得四四方方,放进嘴里又香又糯,味道很熟悉。她随意地拨弄了一下盒子,果然看到盒身上印着“待月阁”三个素雅的字。   有趣。   对于自己的失言,胡少棠全然不觉,只是询问若小安晚上是否有空。   “你来——”若小安没有回答胡少棠的问题,却拉着他的手径直上了三楼,六嫂已粗粗打扫了一番,杂物都扔掉了,窗子统统打开了,阔绰的空间里,阳光和灰尘的味道搅在一起,“这里变成画室,怎么样?”   胡少棠精神一振:“相当不赖啊!”   若小安显得很高兴:“听你这么说,我就有干劲了,等会儿就找工人过来稍微装修一下。”   “也不用这么急吧,晚上……”   “晚上我没空哦!”她嬉笑着,“我还要画设计图呢,胡老师的画室,不可以马虎的!”   他有点怅然,心里酸酸甜甜的感觉又起,努力了一下,还是不行,她不肯拨出时间来和他晚餐。继续纠缠下去,倒显得自己猴急,胡少棠笑了笑,把若小安的一缕鬓发拨到耳后去。在明亮的光线里,她的皮肤薄薄的,耳廓有一层细细的绒毛,让人忍不住吻上去,又忍不住弄湿它,甚至咬疼它。   若小安笑着躲开:“别闹了。”   她永远都在笑,一直笑一直笑,让他心慌,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是不开心的。   这么多年,胡少棠找了这么多年,画里的白裙少女终于款款而来,那个被惊醒的女孩,落到他怀里,像一朵云。他拥着她,不敢用力,更不敢松开,一颗心,又痒又疼。   “我等你的画室早日竣工。”他说。   “我比你更期待呢!”她用力点头。   送走了胡少棠,若小安回到客厅,盯着那个小木柜。刚拆开纸箱的时候,她还以为梁副市长送了她一箱雪茄,因为这个小木柜跟普通的雪茄保湿器很像,一个有温度和湿度表的薄板储藏柜。但打开了才知道,原来是一箱Richart巧克力。里面有七个精心制作的内盒,一共装着112块玲珑可爱的巧克力,每一块的花纹都不同,很像艺术品。这个牌子的法国巧克力本身就以昂贵著称,如今包装又这般铺张,虽只是件吃食,也得数千美元。   早上,她在胡少棠工作室的床上醒来,大衣口袋里的手机“嗡嗡”狂震,她赤脚下地飞快地接了起来。   对方自我介绍:“我是陈荣华。”   若小安一愣,有些回忆不起这个名字。男人接着说:“梁市长有件东西托我带给您。您什么时候方便?”   原来是那位副市长的秘书。算算时间,差不多也该从欧洲考察回来了吧。   若小安把小楼的地址告诉了他:“我在家恭候。”   这应该是个办事很利索的人,电话里约定了时间,果然踩着点就来了。于是,和若小安刚好前后脚进门。陈荣华开着一辆今黑帕萨特,从后备箱里抱出一个小纸箱子,跟着六嫂上斜坡、进屋。   若小安让陈秘书坐下喝杯茶再走,他不肯,梁市长也没话要他转达,礼物送到即可,于是匆匆离去。不送衣服首饰化妆品,偏偏是吃的?若小安捏着茶杯,围着巧克力转了一圈,嘴角一弯,笑了。   “皇帝赐膳了。”她给老傅打电话,梁副市长在待月阁的餐桌上说的关于乾隆爷召幸妃子的典故,她还记得。   老傅也记得,能听出他话里明显的笑意:“好啊!那‘乾隆’就拜托你啦!”   与老傅通话完毕,若小安回到楼上,在通往三楼画室的楼梯口站了一会儿,终是没有上去。她转身进了浴室,往浴缸里放水,倒了一些马鞭草浴盐,舒服地躺进去。墙上的电视开着,播着一出偶像剧,但她只是闭着眼睛,像睡着了一样。   不知过了多久,六嫂轻轻叩着浴室门,拿着晚饭的菜单让若小安过目。她睁开眼睛,正看到电视里女主角抽了男主角一个耳光,哭着跑开了。她笑了,伸出手在浴巾上擦了两下,接过菜单看了一眼,说:“今晚要麻烦你了。”   洗澡完毕,若小安躺在太妃椅上,敷了一个补水面膜。不化妆,不抹香水,挑了件剪裁合身、手感很好的连衣裙穿在身上。六嫂布置餐桌的时候,若小安给陈秘书打了个电话,告诉对方自己准备妥当了。   晚上七点多,梁副市长准时踏进了北山路的小楼。这次从欧洲回国,为了若小安,他特意飞到东州,逗留数天。   这是个讲究情调的男人,对若小安来说,不是什么难事。但他显然比之前的男人们更谨慎小心,所以见面的方式和次数被严格控制——每周最多见一次面,只到小楼来,陈秘书事先会通知若小安,她有事可以联系陈秘书,但不能直接给市长打电话,更不能去找他。   若小安觉得这样很好,她喜欢跟懂得克制的男人打交道。   床上再激烈缠绵,也动摇不了他离开时的坚定,洗完澡就绝对不再碰她,连吻别都是象征性的飞吻。   “乾隆”走后,若小安把他悄悄放在床头柜上的银行卡夹在那本绿色存折里。然后,打开手机,有一条老傅的短信,极简的两个字:“顺否?”她回复得更简单:“OK。”   等了一小会儿,没有进一步指示,于是若小安准备睡个回笼觉去。六嫂却上楼来,示意有人登门造访。一大清早,会是谁呢?她皱皱眉,走到阳台一瞧,一个眼睛笑成缝的男人正站在大门口朝她挥手。若小安在睡裙外罩了件大衣就下楼了,客厅里,黄侯大大咧咧地坐在沙发上,四处打量。   “真是稀客。”若小安看着他说。   “哈。”黄侯笑嘻嘻地说,“你这地方就在派出所后面,又安全又舒服,真会挑啊!”   “地址是少棠给你的?”   黄侯眼睛一眯,看着若小安:“呦,前几天还听你一口一个胡老师,这么快就变少棠啦!”   若小安笑了,无声地盯着不请自来的男人。   对方被看得很无趣,终于说道:“本来想去找胡少的,半路看到他的车,就跟过来了。忍了一晚上啊,还是没忍住,想看看这里住了谁。”他迟疑了一下,问道,“这房子,是他给你置办的?”   “金屋藏娇?”若小安扯起一个嘴角,“你这个经纪人管得还真宽。”   黄侯严肃起来,在客厅里转了一小圈,停下来上下左右细细琢磨了一番若小安,说道:“他在你身上果然肯下血本啊!行,咱明说了吧。你肯帮我的话,我也帮你!”   若小安大笑不止:“我能帮你什么?你又怎么帮我?”   “这笔买卖你不会吃亏的。”黄侯迅速显出他作为一个商人的精明,“你帮我在枕边吹吹风,让胡少消了气,跟我继续合作。作为回报,我帮你挡住胡太太。”   生活真是紧锣密鼓,一刻不得闲。各种各样的人,出于各种各样的目的找上来,像撒了一桌的麻将牌,只要按照一定的顺序把他们码起来,就可能是一把大四喜。   若小安没说好,也没说不好,沉默了一会儿,她和黄侯约定,晚上一起饭局,地点由她决定。男人欣然同意。   晚上八点,黄侯如约走进待月阁。若小安和胡少棠早就到了,在二号包厢端坐。黄侯进门就和胡少棠大力握手,嘴上无关痛痒地寒暄,但两个男人的目光碰到一起,个中深意,已然心照不宣。   若小安居然能让胡少棠带她来这里,这让黄侯大吃一惊,又忍不住好奇,尽管知道可能有一场腥风血雨,但还是想来看看,够劲!   她今天穿得很素淡,米色开衫、浅白色牛仔,头发一把拢在脑后,用一个鲜红的发夹固定,明眸皓齿。年轻就是本钱,怎么穿都是美,甚至连妆都没化,赤裸裸地挑战啊。黄侯一边喝茶,一边偷瞄胡少棠,大画家的脸色可不太好,也是意料之中。 第16章 一个四处寻爱的疯女人   墙上的挂钟“嘀嗒嘀嗒”,突然有一刻,包厢里三个人,谁也不说话了,黄侯拿起茶杯“咕咚咕咚”地牛饮,还是觉得渴。于是大声冲外面嚷:“服务员,添水!”刚才进门的时候,他稍微转了转,好像没看到老板娘,黄侯估计她被支开了。难道胡少棠会让这两个女人碰面?   包厢门很有礼貌地被推开了,事后很多年,黄侯对这顿晚餐的印象模糊了,甚至连小包厢里什么装修、什么桌椅、自己拿着什么碗筷,若小安和胡少棠脸上各自什么表情,统统都忘得干干净净了,但还是清清楚楚记得王蓓的白衣和她那张微笑的脸——一身连体白裙的王蓓端来一壶新茶,冲坐着的三人微微一笑,然后就闪身不见了。关门时,黄侯发现她梳着一条很粗很长的辫子,乌黑发亮。   “王蓓。”黄侯喝了一口茶,淡定地说,“小安,这里的老板娘叫王蓓。”   若小安笑着点头,拿起那个茶壶,把胡少棠空掉的茶杯又满上了,然后看着黄侯说:“哦?你倒是熟门熟路,本来还想带你来个新鲜地方呢。”   “咦?”黄侯显得很惊讶,夸张地张大了嘴,“胡少没告诉你吗?他也是这里的老板,老婆夫妻店。”本想看看胡少棠狼狈的样子,报复一下他连日来的恶言恶状,但话一出口,黄侯突然意识到,若小安和王蓓一碰面,他先前用来谈判的筹码,这下就没了。为什么眼前这个丫头,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   胡少棠的脸色,由红转紫,终于乌云滚滚。   若小安倒是脸色如常,看了一眼胡少棠,便不再说话。   黄侯立刻发现,自己成了这屋里的大恶人,跟胡少棠的关系,反而越弄越尴尬。原来对面两个人,谁也没说破,偏偏他这个倒霉鬼,屁颠屁颠把那层遮羞的窗户纸捅了。关他鸟事啊!   黄侯干咳两声,正准备叫服务员点菜。王蓓却再次推门而入,刚进来就一个劲地道歉:“实在对不住,今天大师傅抱恙,由我掌勺,可以吗?”   胡少棠脸色一变,脱口而出:“爸爸他怎么了?”   原来,上次饭局,若小安见到的那位头发花白的老王师傅,和王蓓是父女俩,也就是胡少棠的岳丈大人。   “他身体向来都很好,就是血压有点高……你太久没回家,所以连这个都忘了吗?”王蓓看着胡少棠,面无表情。   若小安喝茶,黄侯也喝茶。久久没人说话。胡少棠垂着头,不知在想什么,像入定的老僧。黄侯实在看不下去了,露出一个大大的笑脸对依然站在一旁的王蓓说:“老板娘亲自下厨,我们求之不得。”   王蓓却没理他,反而看着若小安,十分礼貌地问道:“这位客人,有什么忌口的吗?我们店里有几样特色菜,要不要试试看?”   若小安倒是很欢喜的样子,饶有兴致地听王蓓详细介绍菜色以及做法,没人发表意见,她便按照推荐,点了八道菜,热炒、冷盘、羹汤和甜点,倒是一样不少。   饭菜依然精致可口。若小安吃得很欢,恐怕也只有她一个人还能有胃口。菜全部上齐后,王蓓又到包厢来,问若小安是否满意,甚至在一旁为三人舀汤、倒酒、递毛巾,殷勤周到更甚上次。   终于熬到了若小安酒足饭饱,胡少棠第一个建议撤退,黄侯响应。因为是自家人,当然不用买单。走的时候,没见王蓓。胡少棠头也没回,冲到楼下停车场取车。若小安和黄侯走在后面。   “小安,你今天怎么想到来这里吃饭?”黄侯一边下楼梯,一边问道。   “慕名而来。”若小安淡淡地回答。   黄侯嘿嘿笑:“我还当你是来踢场子的……”   若小安不喜不怒,轻轻地附在黄侯耳边吐气:“我可以帮你吹枕边风。可是,现在你要拿什么来回报我呢?好好想想吧。”   黄侯一愣,他突然发觉,在楼梯间暖黄的灯光下,这个脚步轻快的女孩,远比他想象的更加老练,以及难以捉摸。   看着若小安渐行渐远的背影,黄侯既心有不甘,又忍不住蠢蠢欲动,轻声骂了句:“妖精!”   从待月阁回小楼的路上,胡少棠始终很沉默,若小安能理解这种沉默,所以她留下足够宽敞的空间,让男人尽情沉默,绝不打扰。   经过桂湖六公园的时候,胡少棠突然刹车,提议下来走走。他看起来很疲惫,把车往路边一丢就独自朝前走,若小安跟上去,静静陪着他。   尽管很晚了,但桂湖边还是有三三两两散步的游人,远处还有个露天音乐会,音响震天。若小安和各式各样的人擦肩而过,谁也没有特别在意谁,他们共同身处的这座城市,也没有特别在意某个人,而在自己的轨道上,一路欣欣向荣——“桂湖之春”艺术节开幕了,一起历年来最大的贩毒案被破获了,网易在这里砸了3780万美元建了7万平方米的研发基地,沪杭磁悬浮项目获国务院批准了,后来又被搁置了……各种各样的梦想,在这里腾空,有些落地后生根发芽、长成参天大树,也有些掉下来便摔得粉碎,尸骨无存。   若小安静静地跟在胡少棠身后,紧紧跟随,她能够看到大画家背后的那个胡少棠,也是潇洒修长的,有点清高,有点固执,还有些忧伤和孤独。   他们一前一后走着,打算就这样走回北山路的小楼,也许会缠绵一会儿,也许各自躺着各怀心事直到天亮。她不确定。   抬头,若小安发现月亮很大很亮,天光和水光交错着,明明只是初春,却感觉荷花的香味若隐若现。胡少棠沉默地走在她的前面,不时地拂开路边垂下来的柳枝。她看着他的背影。那个晚上,他的背影看上去特别奇妙。   谁都有秘密。   若小安紧走几步,伸手握住了那只冰凉的大手,他的手心很干燥,迟疑了一下,终于反过来把她潮湿的左手整个握住。   “对、对不起……”犹豫了很久,胡少棠艰难地吐出了这几个字。   他完全不需要道歉,她不需要这些。男欢女爱,你情我愿,各取所需,仅此而已。   若小安摇摇头,说:“你不是黄,我也不是狄娜,不用老是跟我说‘对不起’。”   据说,风流才子黄,当年追求奇女子狄娜时,说的最多的一句话就是“对不起”。他每次见她习惯说“对唔住”,不是“对唔住,买花买唔到”,就是“对唔住,唔知讲咩好”。   胡少棠不知道这段八卦,所以仍是道歉:“对不起,我……”   若小安阻止他:“算了,我们回去吧。”   两人肩并肩,走在桂湖边,天上一轮月,默默相随。若小安心里明明白白,知道握住她的,是谁的手。那是一个人人仰慕的艺术家,那些有钱人捧着钞票追着他,要买他的画。而现在,他那只画画的手,正紧紧握着她。他们生活在一个城市里,和她一样喜欢在桂湖边散步,还在一起度过了那么多愉快的夜晚——他们是亲密的男人和女人。   若小安不贪心,总有那么一时半刻,如此。   一路无语。   两人回到了小楼。三楼的画室还没装修好,结构未变,重新贴了墙纸、铺了地毯,只摆着一些简单的画具。   “如果你不嫌弃,我愿意当你的模特。”若小安说。   “对、对不起!”胡少棠脸色潮红,“相信我,你在我心里,比你以为的更加重,更重……”   若小安走过去,把男人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慢慢摩挲,像只温顺地享受主人爱抚的小猫:“我知道,我真的知道。”   他们没有做爱,但彼此更加深入。   夜阑人静。她赤身坐在三楼的窗台上,通体透亮。她的颈项永远以天鹅般的姿态伸展,即便一个侧面或者背影,她的身体也充满表现力。胡少棠坐在画布前,看得痴了。他心里有一团火,使得画布上的每一笔都熊熊燃烧。   坐得久了,若小安有些累。“我可以活动一下吗?”她小心地询问。   “嗯。”他全神贯注。   月亮还挂在那儿,似乎升得更高了。   “她就像是个疯狂的女人,一个四处寻找爱人的疯狂的女人。她赤裸。她全身赤裸。云层想要为她遮掩,但她不接受。她高挂在天上展现自己。如同酒醉的女人,她在薄云之间踉跄游移……”   这是《莎乐美》里希律王眼中的月亮。若小安一边翻书,一边轻轻地念着王尔德的句子,通篇只有两个字:情欲。   当模特挺闷的,她独自消遣着,隔着窗子看了一会儿夜色,又转头来看胡少棠,他也正好抬头,冲她笑了笑,像一对真正的恋人。此情此景,何其相似。她也有秘密,他不知道的秘密。   若小安闭了眼睛,脸上阴晴不定。   静谧的夜晚,全世界只剩下这栋小楼,这对男女,这一刻。   “我想你。”   男人一震,差点没握住画笔:“你说什么?”   “我想你。”她又重复一遍。   以为是自己的错觉,但还是听得清清楚楚,男人的灵魂起了佛经所说的,天地间六种震动,“地皆柔软,令众生和悦”。   他走过去,抱住她,双臂忍不住将她箍得紧紧的,但又不敢过分用力,生怕弄疼她。真是欢喜得无所适从。他身体里沸腾的鲜红液体,犹如千军万马般奔腾着。而她喉咙里此起彼伏的呜咽,就像号角。   不一会儿,胡少棠体内的洪流,就冲破重重闸门,通过五脏六腑,直达那片神秘的领地,在上面浇灌出一棵参天大树,硬如铁石,直挺挺一路伸到天上去。   在这种剧烈生长中,两具滚烫的身体紧紧咬合,于奔腾不止的洪流里,如被冲刷千年的卵石,圆润,光滑,且紧致。一瞬间,天崩地裂,他们在猛烈撞击的刹那,迸发出最嘹亮的共鸣,同赴深渊。   风平浪静地过了几日,陈秘书又打来了电话:市长今晚有空。   于是,若小安对胡少棠说,今晚她没空。   陈秘书这边,已经安排好了见面事宜,地点换了,去北京,梁副市长有个交流学习的会议要参加,一个星期左右。市长的住宿接受统一安排,和其他同往的领导一起住在半岛酒店。为了避嫌,若小安不能跟他住在一块儿,不能天天碰头,一来他确有正事要忙,二来也太招摇,不是他的作风。若小安自然是乖巧配合。实际上,这样的安排正合她意,刚好黄侯预备这几天在北京的春季拍卖会上运作胡少棠的一批油画。   出乎意料的是,这次胡少棠十分配合,居然说自己也有兴趣去北京看看。   若小安明确表示,到了北京,她不能天天陪着他,不介意吧?胡少棠回答得倒也爽快:“我又不是奶娃娃,你忙你的。”   一切都很好,表面上。 第17章 天价油画诞生始末   到北京的头两晚,没事。和黄侯顺利会师,陪了副市长一次,胡少棠随叫随到。第三天,就是拍卖会了。   夜幕降临时,黄侯开车载着胡少棠和若小安驶上东二环,文化部、外交部、使馆区及CBD商务区都在这一块扎堆。而亚洲大酒店一千多平方米的亚洲会堂,早已座无虚席,暖金色的船帆型吊灯下,人头攒动。   但这些人在一起也很少说话,不聊天,所以现场相对安静。他们坐在自己的座位上,耐心等待拍卖会正式开始。这些人来自全国各地,零星点缀着几个高鼻梁,身价都不低于千万。拿着手机正襟危坐的,都是特派员,如果是这样的话,他们背后的主儿,更是大有来头。或许正因如此,整个拍卖大厅弥漫着一种奇怪的氛围,让人知道原来财富也是有味道的。   2006年4月28日晚上7点,“中国现当代书画夜场”的拍卖正式开始,黑西装、灰金条纹领带的中年拍卖师步伐稳健地走上台,坐在贵宾区的若小安可以清楚看到他戴着白金婚戒的左手,在拍卖台上轻叩的小动作。“POLY AUCTION”的白色英文在他身后,安静地闪光。五位身着墨绿色套裙、梳着光滑发髻的礼仪小姐,在台上站成一排,脸上均挂着职业性的浅笑。   后排有人认出了胡少棠,热情地上来和他握手。胡少棠不善应酬,礼貌地轻轻碰了碰对方的手掌,即收回,坐正。倒是一旁的黄侯热络地与对方交换名片,稍后还在胡少棠耳边嘀咕:这是某某总裁。后者似听非听,潦草地点个头应付过去。   若小安安静地坐着,默默看着这一幕。胡少棠发现了她的目光,便转过头来嘟囔:“这些人,都是来竞拍的吗?”其实,他是想说,这些人真的都懂我的画吗?   “不是。”若小安凑过去,轻声说,“其实他们都是科学怪人,来这里等着看外星人。”她很严肃地说了个笑话。   胡少棠被她逗乐了:“所剩不多的一点紧张感,都被你搅了。”   黄侯则一直笑嘻嘻的,即使若小安和胡少棠都不理他,他也挂着一张笑脸,露出一口黄牙:“这种地方,就是想花钱才进来的。”他适时接过话茬。   腋下夹着黑皮包、不停打着电话的生意人模样的“大款”以及那些财大气粗的房地产商们,代替了以往熟悉的老藏家的面孔。他们开名车戴名表,先前热衷于将资金投向房地产、股票、期货;而今,艺术品收藏市场的日益火暴、天价藏品的不断出现以及转手成百上千倍的升值机遇,让这些“生意人”嗅到了新的赚钱渠道,从而在基本没有相关专业知识的情况下,义无反顾地投身到了艺术品投资中来。   北京拍卖会的门槛越来越高。普通拍卖会想举牌得先交最少10万元押金,如果拍品是古代书画或是精品瓷器,拍卖现场一个号牌就需要押金20万元到50万元。   也许是希望开门红吧。一号拍品就安排了王沂东的油画《新娘》。司仪兼主持人的拍卖师开始做拍前烘托:“镜像的构图是这张《新娘》给人的第一视觉印象。在这张作品中,用拉康的理论对之进行分析虽然是一种诠释方法,却似乎总会有点什么欠缺。这张作品表现的女人带有明显的乡土女子的气息,但这一点并不妨碍审美经验的传达,这也是王沂东民族或乡土人物肖像的一贯风格。画面用了大块面的黑色背景,强化了镜面的视觉效果……”   这幅完成于1998年的油画底价180万元,经过一番引经据典的说明后,拍卖师一声令下:“现在起拍!”   拍卖师叫完起拍后静等着竞价报价。黄侯忽然坐直了身子,似是打起了十二万分的精神,准备迎接热烈交头接耳的报价和举牌场面。这种场面,他总是按捺不住的亢奋,那些带着一长串零的数字,就是最好的兴奋剂。   因为事不关己,胡少棠倒很淡然,轻轻握住了身旁若小安的手,掌心很暖。   但偌大的拍卖现场,意外地出现了冷场,一号拍品遭受市场无情的冷遇,陷入了无人应价的窘境。无论是竞拍席还是委托都是一片静寂,只有拍卖师那苍白无力的问价声在拍卖会场内反复回荡。   愿望是美好的,现实却是残酷的。拍卖行出师不利,惨遭滑铁卢,一号拍品因为无人应价而流拍。   黄侯居然有些幸灾乐祸,低低调侃着说:“明明是个一身乡土气的小新娘,偏偏要学职业女性双腿并拢摆向一边的坐姿,这也太怪了吧。”   “画画和赏画都是很主观的事。”胡少棠不同意他的话,“不要随便损人。说不准隔两年这幅画能大卖。”   黄侯虽然一脸不以为然,但也不跟胡少棠争辩,只是笑嘻嘻地等着下一件拍品。若小安此刻没有发表任何意见,但五年后,还是在北京,还是春季拍卖会,还是这幅《新娘》,她通过电话委托,以1955万成交价拿下了这幅油画。   拍卖还在继续进行。起价、举牌应价、询问三次后击槌敲定,拍卖会的流程都是固定的,但也不是每个人都清楚自己到底买了个什么东西。黄侯越来越没了看热闹的心情,越到最后,他显得越发紧张。接下来的几宗拍卖都进行得比较顺利,但成交价都不算高。整个拍卖会还没有形成一次真正的高潮。   被竞拍走的油画作品中,陈逸飞的《女人与吉他》,画面采用深色背景和优雅的S形人物造型,以略高于起拍价的253万元成交;林风眠的宣纸彩墨《紫衣侍女》,则以264万元的价格成交;吴冠中的《红莲》从450万开始叫价,现场经过几番争夺激烈的出价之后,最终以748万的价格落槌,是当晚的一次小高潮……   终于,到最后的压轴大戏了。不管结果怎么样,现场感受下这个过程,也很有趣。虽然难免些许期待的心情,握着若小安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但胡少棠还不至于激动到黄侯的地步,后者已经紧张地快要从椅子上弹起来了。   “今天的最后一件拍品,是胡少棠的人体油画《思念》。”拍卖师说道,“这幅作品是胡少棠先生新近创作的,是他人体油画中水准最高的一幅,这幅画不完全是写实作品,有构思的成分在里面,胡少棠先生在这幅油画中融入了中国传统文化韵味,还有西方印象派技法,是难得的佳作……”   胡少棠的《思念》,画中人是个凭栏远眺的裸女,留给观者一个光洁的背影,她微微侧着头,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嘴角,完美的身体曲线向上伸展,面前是一大片虚幻的蓝色海洋,模特正是若小安。   拍卖师说:“胡少棠人体油画《思念》,尺寸171×108cm,底价500万。无最低增幅。现在起拍。”按照拍卖行的惯例,但凡是设定最低增幅的拍品,如果竞拍者口中不报价,举牌一次就默认为一次最低增幅。没有最低增幅的拍品一般是将需要竞拍的价格写在牌子上举起来。当然,口头报价依然有效,只是以举牌为准。   起拍声毕。竞拍中,第一位竞拍者举起了手中的牌子,他一次性就加了50万。   几乎与此同时,竞拍席上另一位西装挺括的竞拍者将价码提高到了600万。当第三位竞拍者举起写有650的牌子时,50万就成了这件拍品约定俗成的增幅。这50万一轮又一轮的叫下去,很快就涨到了1000万,场内气氛立刻灼热起来,连拍卖师都忍不住越来越激动,音调越来越高。   随着报价的深入,参与者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了四家,而报价已到达1050万。看这势头,胡少棠画作的最高价被《思念》打破,已成必然。他的画上一次卖出千万,就是那幅《被惊醒的女孩》,当然外界至今仍无人知道那是幅伪作,而且还是“高价做局”的饵。   十年前,黄侯以每幅5万元的价格,全面收购尚且籍籍无名的胡少棠的油画,两人签了一份协议,约定胡少棠每年给黄侯40张画,以三年为期。拿到第一批画,黄侯就迫不及待地开始在拍卖会上炒作,每张5万收购的画,拍卖价标到数十,甚至上百万,两年后再标到五百万,逐年递增。标那么高的价格没有人买怎么办?他安排“自己人”和一群真买家坐在一起,假装举牌竞拍制造一种“很多人抢着买”的现场气氛,即所谓的艺术拍卖会的“高价做局”。   结果,第一年,黄侯就在拍卖会上以高价卖掉了十分之一的作品,成本全部收回。剩下的画,他还是在拍卖会上慢慢用天价游戏“钓鱼”,卖出一张就是暴利。   事先,黄侯已经跟拍卖公司谈好了一个协议,高价油画如果没有买家接手,就由混在竞拍人群中的自己人举牌“假拍”,假装这张画有人买下了。这种“假拍”是不可能按照10%付给拍卖公司佣金的,因为一千万按5%的佣金算至少要付一百万。黄侯已经跟拍卖公司秘密谈好了一个固定佣金,每次“假拍”的价格不管多高,他都只付10万佣金。   然而,这一次,因为先前瞒着胡少棠折腾他的宝贝作品而闹僵,好不容易由若小安摆平了,黄侯这下变得特别乖,干干净净进场,什么内部价、假拍、做局,统统不搞,完全听天由命。所以,可以说,这是黄侯平生头一遭如此紧张,坐在椅子上双手握拳,兴奋得双眼冒光,像个真正的赌徒。   此时,拍卖师的问价声开始在现场盘旋。这说明两次报价之间的间隔已经在延长,参与者开始举棋不定了。拍卖师不厌其烦地询问:“1200万2次,还有没有更高的?”   毫无征兆的变化叫做转机,在报价增幅最艰苦的时候,委托席那边传来了一个清晰的报价声:1300万。   胡少棠猛地捏紧了若小安,他满手皆是汗。如此高价,货真价实的天价,任何人都不可能无动于衷,尤其是画家本人。真正的买手终于出现了,第一次报价就直接将增幅扩大到了100万。先前,50万一次的增幅都需要反复,当增幅一下子涨到100万时,那些竞拍者的斟酌变成了挣扎,又迅速从挣扎变成了放弃。如此真金白银的高规格拍卖会,绝非暴发户装逼的场所。毕竟100万才能装一次。专业买手的报价是有学问的,这家伙就是选择竞争疲软的契机,突然杀出,大幅度提高报价。他的目的显而易见,就想让四位已经开始动摇犹豫的竞价者知难而退。   若小安回头看了一眼,最后这位举着305号牌的买家长相平凡,是个手机不离耳朵的年轻人。   “305号买家报1300万,一次——两次!还有没有更高的,还有没有?”久问无果的拍卖师举起了手中的拍卖槌。   1300万,已经远远超出了底价,也超过了黄侯的心理预期,他相当满意了,长舒一口气,转过头来咧开大嘴冲胡少棠一乐:“胡少,晚上庆功宴摆在……”   他的话还没说完,另一个拍卖杀手出现了。竞拍席上,一个戴着蛤蟆墨镜表情冷峻的年轻人无声地举起了手中的报价牌,上面写着1400。   这时,还没等拍卖师说话,委托席那边的305号牌又有报价声传来:1500万。年轻人还是面无表情,他用餐巾纸抹去竞价牌上的4,记号笔又加了一个6。   最后一宗拍卖同时出现两个拍卖杀手,整个现场被带入了白热化的局面,空气中隐约有了硝烟的味道。拍卖师的声音开始坚挺,他大声说道:“1600万!竞拍席上的188号买家出1600万!还有没有更高的?1600万一次——” 第18章 不求最好但求最贵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真正的大买家不愿意将精力放在前期的小打小闹上,他们只参与最后的决战。拍卖其实全无策略可言,就是赤裸裸的金钱比拼。   而这群人死咬着不放的,正是胡少棠的油画。作画者和画中人就坐在人群中,彼此对视,他们都从对方的目光中读出了兴奋、喜悦和满足。胡少棠发现若小安两颊绯红,双眼迷离,那黑白分明的秋水眼中,正在山呼海啸,而她紧紧握住他的手掌,也是绵软潮湿,热乎乎地蠢蠢欲动,完全是她高潮时的样子。胡少棠只看了一眼,就觉得口干舌燥。   此刻,委托席上的那位报价者想不到会遭遇如此猛烈的阻击,1600万的报价明显超越了他们的心理价位。他不得不通过一直连线的手机请示幕后的老板是否加价。   黄侯也紧张地拿出笔记本电脑翻看资料。隔了一会儿,她对胡少棠说:“胡少,我查过了,305号牌以前也参与过你油画的竞拍,那个幕后买家好像一直在收藏你的作品。”作为一个成熟的艺术炒家和专业的画廊老板,黄侯建立了一个他的客户资料库。只要这类杀手级人物出现过,就一定会被他记录在案。暴发户是不可能参与这种级别的角逐的。很明显,这位就是传说中的大神马甲。   可是,竞拍席上的酷酷墨镜男又是谁?还是第一次在现场碰到他。黄侯看来看去,还是不认识,胡少棠就更没底了。若小安也回头去寻觅那个出价1600万购买她形象的年轻人——长得白白净净的,蛤蟆镜遮掉了大半张脸,难以想象五官的样子,嘴角挂着一丝似有若无的笑,一定是个有趣的人。   这时,委托席上再传来响亮的报价声:1800万!   人群出现了一阵骚动。拍卖的最高潮出现了。委托席上的那位受委托人在请示完幕后老板后,信心十足地杀了回来,一下子就将增幅提高到200万。   “等一下!我可以提一个问题吗?”冷峻的墨镜男终于说话了。   这位可是重要客户,拍卖行方面不敢怠慢,工作人员马上将麦克风送到年轻人面前。拍卖师当然要维持自己公正的形象,于是不卑不亢地说道:“请尽量简短。超过应价有效时间我就会落槌。”   墨镜男说:“我只有一个问题需要请教胡少棠先生本人。”他像在K歌似的拿着麦,貌似随意,说话却铿锵有力,“请问,您个人同意这幅《思念》是迄今为止最满意的人体油画作品吗?”   乱了。全场焦点立刻就集中到了贵宾席,绝大多数人都不知道画家本人到场了,现场耳语声不断,人群异常骚动。胡少棠本就低调,如今第一次参加自己作品的拍卖会,就遇到了棘手问题。   黄侯拼命示意拍卖师圆场,若小安不说话,只轻轻捏了捏胡少棠的手。他终于站了起来,面朝身后黑压压的人群,工作人员马上将麦克风递到他手里。   拍卖师突然插话了:“胡少棠先生可以不回答任何问题。”   胡少棠却笑了,他找到墨镜男,盯住他黑洞洞的两个镜片说:“不管我今后还会画出什么样的作品,这幅《思念》都是独一无二的。我在作画时倾注的感情和激情,绝不亚于我最珍视的处女作。不,这就是我的巅峰,再无其他!”   一个画家的艺术生命是有限的,不管他承不承认,并非所有作品都能获得认同,即便胡少棠已是身价不菲。一般情况下,没有画家愿意承认某幅作品是极致,尤其是像胡少棠这样的中青年画家,虽然这有助于该作品的升值,然而一旦承认,就意味着再往后,不管他画什么,都是下坡路了,势必影响往后作品的估价。   所以,胡少棠话一出口,黄侯就瘫了,一边咬牙痛悔2006年之前的存货已经卖出大半,一边又对胡少棠的冲动恨得抓狂,面上却还不能露出来,免得被人笑话。真是痛苦啊!   若小安抬头静静地看着胡少棠,他的下巴有青青的胡茬,放下话筒时,嘴角微微一抽,像笑,又像哭。这一刻,今后的无数个日日夜夜,她想忘都忘不掉了。   终于,墨镜男冷静地举了牌:2000万!   拍卖师极力压抑着激动的情绪,询问数次——2000万,一锤定音。成交!   晚上,三个人吃饭庆祝。餐厅是黄侯为了讨好若小安而专门选的,以清淡微甜微咸的江南菜为主。黄侯把车停在了附近,三人从柳荫街往东走,顺着什刹海的水边步行,走了一小段,就看到两辆人力黄包车,直接把他们接到窄小的刚好一辆车身宽度的大翔凤胡同口。   那里有个相当气派的四合院,是一座占地1.5亩曲径通幽的三进院,原是清朝一个贝勒爷侧福晋的私宅,光一棵枣树就有240年的历史。后来,若小安才知道后院里的拴马石桩,也来历不凡,竟是明代之物。此处环境自然是好的,价格也当然是贵的。   若小安走在最前头,叩开门环,进得院内,感觉不像是进了餐馆,反倒像是回到了家中。满地浅绿色的温润石块,好奇地一打听,居然都是玉石,虽然是下脚料,但到底是玉啊,踩上去就是有些不同的感觉。   院子一共有三进,分别是梅厅、兰厅和芳厅。每个厅都不大,也就放上四张方桌。三进宅院还算不得庭院深深,但珍奇的是,后院里,仅有的梅、兰、竹、菊四包间里,都收藏有梅兰芳的真迹或当年的生活用具,以及罕见的历史照片。也难怪,因为梅葆玖是这里的名誉董事长,而他将家中梅兰芳用过的餐具、手摇摄像机、手摇照相机等物品都拿到了这里,俨然将这个餐馆变成了一个小型的梅兰芳艺术博物馆。   这里,老板叫“东家”,经理叫“总管”,服务员都是四五十岁的“邻家大嫂”,故称之为“梅嫂”,她们的清爽利落让若小安不由自主地想起六嫂。这里的菜单则都由“总管”西振权老先生亲笔书写,而菜式则来自梅兰芳家传的600道菜,厨师中有四位都是梅先生的家厨王寿山的第三、四代弟子。   当年梅兰芳在每天演出结束后,都要在家里开三桌席面,一桌家人,一桌朋友,一桌乐师、徒弟。半夜12点,在梅府是正式的晚餐。要是逢年过节,或者赶上个重要的日子,出国归来、做寿等等,更是要好好摆一下宴席。不消说每一次宴席的菜谱都是经过精心琢磨的,并且都记录在案。现在的厨师正按照当时的菜谱,重上当年的盛宴,而菜谱是写在一把把折扇上面的,处处是不动声色的讲究。   两年前,胡少棠在这里刚开张的时候,来过一次,回去就把待月阁的所有菜单都写在了定制的折扇上,有样学样。   黄侯订的是“兰”包厢,点的都是这里的奇绝菜品——   烧汁鳜鱼,做法复杂,但味道鲜美,先用文火、温水将鳜鱼焯出,然后挑出鱼刺,切成鱼片,将鱼片码成鱼形,浇汤汁。   桐轩一品蒸肉,用自制的咸菜,上锅蒸,经过多次折腾,咸菜变得面面的,混合那红得透黑的香肉,酥烂得叫人忘记了舌头的存在。   凤来荷叶虾,用荷叶包裹海虾,汇聚了清香和鲜美,老辈的北京人讲究用荷叶包裹一切肉类的食品,用“出淤泥而不染”的君子去中和肉的市侩。   土豆炖鲍鱼,更是尽显旧时京华风流。鲍鱼颜色枣红,与很多海鲜店的鲍鱼颜色不同,但都是真材实料,口感上有鲍鱼的挺拔,也有土豆的香糯。   若小安为自己要了一份鸳鸯鸡粥,据说是当年梅兰芳登台演出前必用之食。须用文火将鸡肉熬制48小时,直至鸡肉烂成粥蓉状,再根据不同的时令选择不同的蔬菜,调入菜汁,做成一白一绿的太极图状。   一桌菜,三个人,数黄侯话最多,一个劲显摆。话题逐渐扯到他认识的另一个穷困潦倒的画家身上:“那小子是我高中同学,硬要我帮忙把他的画在拍卖会上拍一下。嘿,你们猜他定的什么价?”对面两人都看着他,没人搭话,他自己接着说,“居然只要10万!他说10万就行,他自己找人买下来,自己出手续费。穷鬼,切!”   “你答应了吗?”若小安问。   “我傻啊!只有真正的好画才有炒作的价值。那小子画的是垃圾,烂泥扶不上墙。可偏不爱听真话,我就跟他说,即便看在老同学的情分上,我不收钱,可拍卖行那边怎么办?哪怕按照正常规定收取10%的佣金,那你也得交1万啊。你交得起吗?我就给他出主意啦,我说,老同学啊,依照你现在的情况,找记者帮你炒作一下比假拍省钱。比如你自己画几幅有争议的画,在展览时找人往自己画上泼点粪,让记者在新闻热线上给你报道一下……”   黄侯说得手舞足蹈的,胡少棠却对这个话题毫无兴趣,转过头想找若小安聊点别的,意外地发现她捏着小汤匙走神,一只手搅着面前的粥,目光却落在黄侯身后的白墙上,那里什么都没有。若小安的眼神不见丝毫呆滞,甚至透着神奇的光彩,胡少棠忽然觉得,如果能让她保持现在的样子,然后自己从她的双眼望进去,那里面说不定像万花筒一样五彩斑斓,当然也变幻莫测。   如此沉默着的若小安,让胡少棠一时看得入了迷。   黄侯这边,虽然更像是自言自语,但他的谈兴丝毫不减,上半身的动作幅度越来越大。“扑通”一声,他面前的汤碗忽然波澜壮阔。   “怎么了?”胡少棠转回了注意力。   黄侯讪讪地说:“难得戴一次蓝牙,一低头,掉汤里了。”   若小安轻轻地笑了,说:“洗洗或许还能用。”说着,她无意中抬头,发现过道里有双眼睛正看着自己——陈秘书!胡少棠和黄侯的注意力暂时都在那个汤汁淋漓的蓝牙上,并没发现任何异样。她随即说要去补个妆。   于是,一前一后,一男一女走到洗手间区域。陈秘书这才扭头朝若小安笑了笑,眼底竟有一丝惊讶:“怎么,你也在这里?”似乎刚刚发现她的存在。   这家伙真会演。若小安觉得好笑:“是啊,真巧。”说着,也冲他笑了笑。两人没有再说话,各自背转身去,推开洗手间的门。   若小安站在洗手台前,左右端详了一下自己,拿出化妆包,轻轻扫了点腮红。出来时,没有遇到陈秘书。他大概是陪着副市长来的吧。   回到胡少棠身边,黄侯已经把蓝牙耳机从汤里捞出来了,三人也吃得差不多了,于是黄侯买单走人。   走出包厢,若小安挽着胡少棠,准备坐黄侯的车回酒店。一辆毫不起眼的大众车,停在大道上,若小安远远就看到驾驶座里的陈秘书。于是,她松开了胡少棠的手,让他自己先回去,后者也没多问。直到看着他们消失在夜色中,若小安才上了那辆大众车。   车子很快启动,钻进车流里。若小安坐在后座,盯着后视镜问:“梁市长呢?”陈荣华不是独自来这种地方消费的人。   陈秘书言简意赅:“不是他,是我。”   若小安一愣:“你说什么?”   “市长喝醉了,我送他回去了。目前,还什么都不知道。”陈荣华接着说,“但是,你不能保证每次他都刚好喝醉了。”尽管知道她的时间可以花钱买,但花了钱的男人们都更愿意相信她看中的不仅仅是钱,更何况是将之喻为“宠幸”的骄傲男人。所以,即使是一种交换,也下意识地希望某段时间内的她是“忠贞”的。   若小安明白了他的言下之意:“陈秘书,你真是忠心。”两人通过后视镜,对视了一眼,她笑着说,“谢谢!”   明明是跟着副市长来的,却又和其他男人纠缠不清,难道他们出的价更高?他以为她至少会解释一番,但一个字都没有。若小安说完,就靠在座位上,闭着眼睛,像睡着了一样。   沉默了一会儿,若小安说:“没其他事的话,可以送我回建国饭店吗?”在那儿,若小安为自己和胡少棠订了一个套间。   北京的夜,满眼霓裳。陈荣华说不清自己的情绪,只觉得有一股气,在胸腔里拱来拱去。   第19章 银行卡有种天然诱惑力   下了车,穿过透明玻璃吊顶和水晶吊灯的大堂,若小安直接进电梯上六楼,刚刷了门卡,里面卧室就传来一个女人哀怨的声音:“少棠,怎么反而是我要躲着她呢?”   走进去,就闻到了她身上暖暖的香水味,是她惯用的牌子。这个女人,若小安很熟悉。既来之,则安之。她保持着微笑,站在房门口说道:“抱歉,打搅了。需要我再出去转转吗?”   胡少棠冲出来,一把抓住若小安的胳膊:“对不起……”他看着她,却又说不出话来。   房里的女人,幽怨地看着自己的丈夫,她眼底的阴影,笼罩着若小安。大大的落地窗外,是墨色的夜幕和点点灯火。若小安看着玻璃窗上三个人的影子,一个奇怪的三角。   “还是我走吧。”王蓓长叹一口气,慢慢地走到门口。   若小安却叫住她:“就这样结束了?”   “不,来日方长。”女人没有回头,不知道是哭是笑,走了。   若小安轻轻挣脱胡少棠:“我去洗个澡。”   他跟进去,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拼命寻求原谅,却又不知道该做些什么来弥补。若小安关上浴室门,胡少棠把头抵在上面,将他和妻子分居的原因一五一十地说了。并不比其他人的婚外情故事更精彩。   在若小安听来,王蓓很像《大内密探》里的刘嘉玲,通常都用“你肚子饿不饿?要不要我煮碗面给你吃”这样的话,化解夫妻间一触即发的战争。但盛怒之下把胡少棠赶出家门的也是她。谁知,男人突然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轻快,再也没回头,这一分居就快两年了。期间,他更是找到了丢失已久的创作激情,点燃这把火的,正是若小安。   “分居之后,我才认识了你。所以,你没有错。”浴室门突然从里面打开了,胡少棠一跟头跌了进去。   若小安扶了他一把:“谢谢你的坦白!”   但是,她没有更多话跟他说了。   胡少棠有些着急:“我提了很多次离婚,今天也是,但她就是不肯。”   “离不离婚,都是你和她之间的事,没有必要告诉我。”   他懵了:“你的意思,是我失恋了吗?”   她笑了,身子一歪,倒在床上,两条光光的腿搁在床沿上荡啊荡,眼睛盯着天花板,像是自言自语:“我的事情,你知道多少?说说看。”   胡少棠呆呆地看着她:“对不起……我想,我不是你唯一的男人。对不对?”那种努力隐忍的表情,让他突然老了很多。   若小安忽地坐了起来,直着腰板一脸严肃地看着他:“是。”她的语调没有丝毫起伏,“但这不是你的错。我也不认为我有错。所以,‘对不起’之类的,就都省了吧。”   胡少棠将若小安一把搂进怀里,急促而热切地说:“可是,我爱你,我真的爱你!这个对你有效吗?”   她双手环绕,也抱住他:“你觉得呢?”   他急得鼻尖都冒汗了,鼻头却冰凉,无力地蹭在若小安脸上,深深地叹了口气:“对不起,我不知道。”   若小安松开他,笑得满床打滚。笑累了,她便斜倚在大床上,纤弱的身体弯曲着,像一匹光滑柔软的丝绸布料,被随意地丢在床上。若小安钻进被子里,对男人招招手。胡少棠犹豫了一下,还是钻了进去。   酒店的床褥干燥整洁,胡少棠有些僵硬地钻了进去,但一碰到若小安的皮肤,他和他身下的大床转瞬间便沧海桑田了,蒙头蒙脑地就置身于水帘洞中,天地皆柔软,洞内雾气昭昭,情欲茫茫……   两个同样气喘吁吁、筋疲力尽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突然都笑了。云开雾散。   有些经历,是到后来,胡少棠才真正知道它对他的影响有多大。   接下来的一整天,若小安都要“伴驾”,胡少棠也要和黄侯去画廊处理些业务,于是很快达成一致,各忙各的。   陈秘书一个电话,就把若小安的时间预定掉了。她一整天都陪着“乾隆”打高尔夫、洗桑拿、吃野味。这是梁副市长在北京的最后一晚,回酒店的路上,他突然来了兴致,对若小安说:“今晚就去你那儿吧。”   “你的半岛酒店不舒服吗?”她赖在他怀里撒娇,“人家想去半岛住一住,好不好?”   他懒洋洋地靠在座椅上:“去你那儿更方便。”说完,便让聚精会神开着车的陈秘书直奔若小安下榻的建国饭店。   到了酒店大堂,若小安提出来想去酒吧喝点东西。梁市长皱皱眉:“我累了,你想喝什么,直接叫到房间里吧。”她乖巧地点点头,看了一眼默不作声为她提着购物袋的陈荣华。对方毫无反应。   到了电梯口,市长吩咐陈秘书:“你把东西给她就行了。”   若小安从陈荣华手里接过购物袋,同时极其隐蔽地在他手上狠掐了一把。他终于抬眼看她,发现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满是求救信号。他恭敬地站在电梯口,直到电梯门完全闭合。   这个女人真是无药可救。他这么想着,还是拨通了她房间的座机。响了两声,一个男人接了起来。里面,居然还同时传出另一个女人的声音。陈荣华有点吃惊,这又是演的哪一出?   他发出简短的警告:“赶紧离开!不然若小安会有大麻烦。”   另一头,胡少棠只来得及“哦”了一声,电话就被挂断了。他抓起外套,扯着妻子的胳膊就往外拽:“走!一起走,有什么话出去再谈。”   女人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拼命挣脱:“怎么了?你要躲什么?说啊!”   胡少棠不答话,手上力气更大,几乎要把她拽脱臼了。女人也不肯就范,身子使劲后仰,拼命抵住门框。就在两人争执不下的当口,电梯“叮”的响了。胡少棠一惊,把妻子往里一推,轻轻关上了门。   他打开衣柜,想拉着妻子一起躲进去。女人提醒他:“空间不够。”   浴室?不行,回来肯定要洗澡。沙发背后?你以为是小孩子躲猫猫吗?   他快抓狂了。女人一把将他拖进卧室,这边有个小阳台!拉上窗帘,什么都看不见了。   已经有脚步声进了房间。   若小安把购物袋丢在沙发上,第一时间冲进浴室。里面没人。听到“乾隆”在脱大衣,她又冲出来,帮他把衣服挂进衣柜。左右瞧了瞧,都没人。难道胡少棠还没回来?她把男人赶进浴室,自己则将“请勿打扰”的牌子挂了出去。   他确实累了,没折腾多久就鼾声大作。若小安却没有多少睡意。她轻轻推了推他,“乾隆”翻了个身,又睡死了。   若小安起床,轻手轻脚地走到门口,打开,走廊里静悄悄的,没人。“请勿打扰”的牌子还好端端地挂着。关上门,她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手机上没有未接电话,也没有未读短信。已经凌晨2点了。她想了想,把手机收了起来,把门反锁。   窗外,北京的夜,沉沉的。天气预报说,今晚倒春寒,夜里室外最低温度接近冰点。她回到卧室,连通阳台的落地窗帘没拉严实,留了一条小缝,她走过去,拉得密不透风,这才满意地上床重新躺好。   天才蒙蒙亮,“乾隆”就醒了。年纪大了就这样,享受不了懒觉,他总这么说。他坐在马桶上给陈秘书打电话,让他把行李先送到机场。若小安也起床了,暖气开得太足,房间里很干,在东州住惯了,她居然有些不适应。披上大衣,若小安想到阳台上透透气。   拉开窗帘,大吃一惊,又飞快地拉上。回头一瞧,男人还在卫生间里。   她走过去敲门,娇滴滴地说:“还要多久啊?早餐要叫到房间里来吗?”   “好啊。”他蹲着,正在便秘,“我吃完就走,小陈还在机场等我。”   若小安小碎步跑去打开了阳台的玻璃门,食指放在嘴上,示意两人悄悄离开。昨晚,室外那么冷,他们冻了好几个小时,眼珠都快转不动了。走到暖烘烘的屋里,女人忽然双膝一软,跌倒在地,幸亏地毯够厚,若小安赶紧上去扶起她,却得到一个白眼。   胡少棠扶过妻子,拉着她的手往外走。若小安关上门的瞬间,他回头看了一眼,万般滋味,都冻在里头了。   没过多久,服务员就送来了两人份的中式早餐。若小安胃口不佳,只喝了几口粥。临走时,“乾隆”给了她一张卡:“这次来北京也没能好好陪你。钱不多,你随便买点自己喜欢的。别觉得委屈。”   她笑得很甜,接过那张金卡:“我不会让你操心的。”   男人满意地摸了摸她的脸蛋,确实很省心。   副市长走后,若小安穿得整整齐齐,一副随时准备出门的样子,但她牢牢地坐在沙发上,把嘴唇咬得血红,整个人像钉住了一样。画画的男人,为什么又是画画的男人?   想不出答案。若小安只能把那张工商银行的牡丹金卡摊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金灿灿的光泽,即使不知道里面的具体数额,单是这张卡本身,就已有一种天然的诱惑力。   手机响了。她浑身一震,一看,是老傅。居然下意识地松了一口气,这个男人,总是帮着她,而她,也从不亏欠他。   “小安,帮帮我!”他开口的第一句话,就把她吓到了。因为老傅的声音从没有这样无助过。   细细问过,才知道是莫可出事了。她不在学校,也没有回家。老傅今天在女儿学校附近办事,心血来潮要去看看她,这才知道小丫头失踪了好几天了。手机打得通,但一直没人接听。他已经急得报警了。 第20章 爱情是奢侈品而非必需品   安慰了老傅几句,挂了电话,若小安就给莫可打了过去。响了十一下,若小安想放弃了,那边却突然接通了:“小妞,别告诉我,是老头子让你找我的。”莫可的声音,还是那种耍赖的语调。   若小安大出一口气,轻松地说道:“姐妹儿,我有那么闲吗?我人在北京呢,正愁给你买什么礼物好呢!”   “真的?!”莫可大喜过望的样子,“我也在北京!都没人陪我玩,闷得要死,你来吧、来吧!”   若小安有些意外,问了莫可的地址,答应马上赶过去。边走边给老傅去了电话,告诉他不用麻烦警察叔叔了,莫可找到了,她负责把她押回东州。   上了出租车,把地址一说,若小安才意识到,那是恒泰旗下的餐厅。千里迢迢地飞过来,难道就是为了在他管理的餐馆吃顿饭?若小安看着窗外,笑了。年轻人的爱情真是奢侈。尽管比她大了没几岁,但莫可的世界,她已经消费不起了。   进了约定的餐厅,装修得很豪华,而且极其复杂,走廊两侧都是柜子,里面放着很多收藏品,墙上都是油画,各种各样的水晶吊灯,都吊得很低。据说,这个品牌的高级会所,都是杨立亲自监督设计的。   穿黑裙的美女服务员亲切地领着若小安往里走。餐厅里的座位有沙发有椅子,餐桌的摆放不似传统中式餐厅那样规范,看着很随性,里面和走廊一样,除了留出能走人的通道外也到处挂着油画。其实,餐厅的面积挺大,但因为装修的繁复和座位的摆放而显得非常拥挤,有点无处下脚。灯光打得又很幽暗,放着轻轻的爵士乐,所以这儿营造的氛围更像是夜店。很奢华,艺术感很强,但并不香艳。   原来,这就是他的品味。   莫可正趴在餐桌上玩吸管,看到若小安,立刻兴奋地招手。   “什么时候到的?”若小安在她对面坐下来。   “大概有一刻钟了吧。”她又无聊地叼着吸管,在饮料里吹泡泡。   “我问你什么时候到的北京?”   “两天前喽。”她眨眨眼睛,“你呢?什么时候到的?早点告诉我的话,就找你去玩了。害我无聊这么久。”   “无聊你还来?”   “你明明知道的。”她脸一红,傻傻地笑。   “杨立老躲着你吧?”若小安一击即中。   莫可几乎跳起来,语气坚定,内容却很苍白:“他是忙。他很忙的,凌晨两点还在开会。”   若小安叹口气:“今天打算怎么过?”   “听说,他今天会来这儿。”莫可说着,满脸期待。   服务员把柳橙汁放在若小安面前,她喝了一口,盯着莫可:“你和他上床了?”   莫可也叹了口气:“还不行呢,因为他都没说过爱我。这是我的底线。”   大家顶着“爱”这个字,其实干尽了人间丑事。至少,杨立还没有滥用它。但对于莫可的底线,若小安没有发表任何意见。她只是建议两人来场血拼,就用早上刚到手的无密码信用卡买单,财去人安乐。   莫可听闻,有些跃跃欲试。能得到昂贵的礼物,总是开心的。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餐厅,还没到门口,就听到服务生甜甜的一句“欢迎光临”。越过莫可的肩膀,若小安的视线被刚进门的一个中年男人惊得弹了回来,在并不宽敞的走廊里四处乱撞。   狭路相逢。   “我去下洗手间。”她丢下这句话、丢下莫可,就匆匆往回走。   餐厅的洗手间是完全私密的,有很多扇门,推开任何一间,都跟到了家似的,一个小单间,里面有坐式马桶、洗手台和一把大椅子,椅子上贴心地放着当日的报纸。四面全是装饰性极强的玻璃,水龙头真的就是一个正在吐水的龙头,灯光也是暗暗的红色调。若小安瘫在椅子上,突然无名火起,自言自语地骂道:“杨立你个蠢货!洗手间搞这么浪费干吗!”   洗了个冷水脸,感觉舒服多了。若小安快速化了个淡妆,走出来。经过就餐区时,眼梢瞟见刚才进门的中年男人正和另一个人坐着聊天,背对着她。她想快步走过去,却被一个熟悉的声音叫住了:   “小安?小安!”   是胡少棠,跟那个男人面对面坐着聊天的,居然是胡少棠!世界真小。若小安没有回头,装作没听见,飞快地逃了出来。   到了大街上,没有方向地走了一阵,才想起把莫可一个人丢下了。赶忙给她打电话,对方果然很生气。若小安道歉,把抬头看到的百货商场告诉她,约了在门口碰面。   等莫可的时候,若小安终于不得不面对一个事实:这次回北京,她是真的过家门而不入。离家这么久,她总是借外出旅游的机会,在当地寄一张明信片回家报平安。当然,除了东州。   她以为北京很大,不会遇到熟人。没想到,还是撞上了他。而且,他居然也认识胡少棠。这世界真他妈小!   那两个画画的男人坐在一起,而她从他们身边逃走。回想一下,还真是极富戏剧性的场面。若小安大口哈着气,笑得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   但等了好久也不见莫可出现。若小安没了耐心,给她打电话,问她干吗呢。小丫头神魂颠倒地说:“我在放礼花。”   “说明白点!”   “我好开心啊!开心得满脑袋放礼花!”莫可激动地说,“他约我了,杨立约我见面了!”   好吧,看来莫可是不会跟她逛街了。若小安祝小丫头约会愉快。她自己则在挂了电话后的十分钟里,买了五双Manolo Blahnik的细高跟鞋,刷爆了那张信用卡。女销售激动得一塌糊涂,开单的时候整个人都在颤抖。   好鞋子会把女人领到一个好地方。一部红极一时的偶像剧里,女演员娓娓道来。若小安觉得,商人果然是最懂得女人心理的。绝大多数女孩心底都有灰姑娘情结,期待穿上水晶鞋,遇上王子。这个世界上,确实有水晶鞋,也有王子,但没有魔法。   老傅是商人,杨立是商人,汪建坤是商人,大多数官员和商人也没有多少区别。所以,他们身边都不缺女人。胡少棠瞧不起商人,所以女人们喜欢他,却不会长长久久地跟着他。   若小安一边漫不经心地捣着面前的哈根达斯,一边给莫可发消息,问需不需要一起订机票,明天她就走了。   短信成功发出,冰淇淋吃了没几口。莫可就回电了,电话里女人的声音却很陌生:“你来把这个小丫头接走吧。醉得跟摊泥似的。”   难道不是跟杨立在一起吗?到了酒吧,进了包厢,若小安才发现,情况比她想象的复杂一些。里面男男女女塞了七八个人,莫可在,杨立也在。但莫可一个人倒在角落的沙发上,而杨立则和两个妖娆的女人在舞池里疯扭。   若小安穿过人群,把莫可拉起来,很重。她满脸通红,一身酒气,看来被灌了不少。若小安使劲抱着她,走得东倒西歪。一个戴着耳钉的男人伸手拦住了去路,把一件满是可疑污渍的西装甩到若小安脚下:“阿玛尼的!你姐妹把它吐成这样,怎么办?”   若小安头也没抬,一脚踩过去,继续扶着莫可往外走。   “喂!”耳钉男抓住若小安,看着瘦,力气倒也不小。   若小安放下莫可,举着手里五个袋子:“随便挑一双吧,足够赔你的阿玛尼。”   “我要女人的鞋子干吗?”   “哄女人啊!”   在场的女人们立刻认出了这个牌子,都把眼睛瞪得老大。   耳钉男忽然觉得若小安有些意思,旁边已经有人起哄了,他立刻嬉皮笑脸地说:“哄你有用吗?”   若小安点点头:“有用。”   耳钉男大方地把若小安的鞋子推了回去:“那我就把它送给你了,你——”   “谢谢!”若小安接得飞快,“现在我可以走了吗?”   耳钉男脸色忽白忽红,很难看。一直在旁边看戏的杨立终于出场了,他拦下耳钉男:“算了,哥们儿,今天这摊都算我头上,不要为了一点小事扫了大家的兴!”   “你不是不喜欢这妞吗?”男人指着瘫在地上的莫可,“干吗揽到自己头上。”   杨立一指若小安:“可我喜欢这妞,怎么办?”   耳钉男做恍然大悟状,别有意味地看着若小安,摆摆手。他放弃了。于是,若小安又扶起莫可,头也不回地出了酒吧。   杨立跟出来:“住哪儿?我送你们。”   “酒后驾车?”若小安反问。   “我没喝,滴酒未沾。不信你闻闻。”他凑过去。   若小安没有躲,迎着他的目光:“把车开过来吧。”   这次不是法拉利,而是兰博基尼,黄色的。果然每一辆都很招摇。   到了酒店,杨立主动把莫可扶下车,跟着若小安上了楼,进了房间。喝醉的莫可虽然死沉,但还算省心,不哭不闹,只知道闷头大睡。但一路跟进来的杨立,就不那么听话了。他跟着莫可一起倒在床上,像抱个毛绒玩具一样把她搂在怀里。   如果莫可醒着,她大概又会满脑袋放礼花了,可她也说过,没有爱的情况下,不能做爱。若小安走到床边,在杨立的腰腹挠了两把,他怕痒,咯咯笑着松开莫可,整个人弹了起来。   “对莫可,你就不能正经点吗?”若小安为她盖好被子,把杨立拉出了卧室。   “不让我碰她?这个意思是,让我动你?”杨立说着,就把手搭在了若小安腰间,慢慢下滑。   她也不阻止,只是笑着说:“继续之前,先谈个价吧。”   杨立一脸扫兴,手里的动作停了下来:“你个女人,就这么贱?”   “上次你那张卡里总共是三万六,老板觉得便宜?那这回凑个整数,四万吧。”   他神情愈加黯淡,放开若小安,一屁股坐进沙发里,满脸颓唐:“没劲,不玩了。”   若小安看着他,忽然说:“谢谢你,送我们回来。”   “嗯。”他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揉着太阳穴问道,“你有头痛药吗?”   “有。”说着,若小安走上去,拍拍杨立的肩膀,让他放松。男人有些意外,但还是照办,规矩地坐着,闭着眼睛,感觉两根冰凉的手指在自己的脖子里揉压。那是天柱穴。以前在家的时候,外婆也经常头痛,每当这时,若小安就会乖巧地为外婆按摩,她总是满心希望自己能派上用场,尤其是对自己亲近的人。   醒过来的时候,他自己都吓了一跳:“不好意思,最近有点累。”杨立说。   “没关系。”若小安坐在他对面,抱着一杯热可可,“要喝点吗?”   小憩了一会儿,整个人轻松不少,杨立摸着肚子:“陪我去吃点东西吧?”   若小安摇摇头:“把莫可一个人留下不太好。下次吧。”   他双眉一挑,又来纠缠,好像她是一座盖在冲锋路上的碉堡,非要攻克不可。若小安推不动他,也甩不开。   “好吧。”她说,站起来穿上外套,“去哪儿吃?”   杨立开心了,扭头在她脸上亲了一下:“早知今日何必当初。我知道这家酒店的西餐厅不错,我们就去楼下吃吧。”   就在他走到门口的时候,若小安叫住了他:“你的大衣。”   他站住看她:“吃完了再上来拿嘛。”   “还是拿上吧。”若小安拿着那件沉沉的羊毛大衣,送到他面前的时候,仰脸吻了他一下,温柔地说:“走吧。”   杨立很满意,回了她一个更加温柔的吻,拿上衣服然后出门。   就在他迈出门的时候,房间里的若小安,轻轻地把门关上了。 第21章 有钱任何事都好办   就像她不会打探他的私生活,胡少棠也从不过问若小安怎么赚钱。但,谁也不是傻子。那么高级的民国别墅、奢华的生活,如果她是总裁,或许还有可能,然而只是个助理,何德何能?   每当她说自己晚上没空,他便识趣。回到自己的工作室,满屋怨念。他以为自己足够洒脱,然而真的看到她和其他男人在床上翻云覆雨,身体里还是有东西,碎得分崩离析。   第云理之所必无,安知情之所必有邪?男男女女的事,有时就那么莫名其妙。   所以,当王蓓押着他观看酒店里的那一幕时,胡少棠的表现并不能让她满意。房间里,一个面目模糊不清的老男人,在若小安的身上,进进出出。那天早些时候,她曾对他说:今晚我没空。   虽然王蓓答应胡少棠不会去骚扰若小安,但他知道妻子不是那种肯善罢甘休的人。因为北京的拍卖会,他特意向学校请了假,王蓓却也很快得知了他的去向,甚至连航班号都弄得一清二楚。果断决定,跟着去。   第一次,她来找他,想一起滚床单。可惜,胡少棠极不配合。失败。   第二次,她又是趁着若小安不在来敲门。胡少棠不开,她便谎称讨论离婚事宜。中计。开门后,还是一哭二闹。   “爸爸不是病了吗?你还那么闲跑来胡闹?”他对这样的苦苦纠缠颇为无奈。   “他血压升高也是因为你!因为你总让我生气!”她大眼一瞪,但语调忽然又一软,“少棠,虽然我们经常吵架,很多时候我都想用刀子在你身上戳一百个洞,撒上盐,过油炸一遍。但是,当你我有同样的想法,我又会突然觉得很幸福。我是不是满足点太低了?”   胡少棠被她气得笑了。   此时,床头的电话突然响了。胡少棠接起来,听到话筒对面一个男人用不容置疑的口气说:“赶紧离开!不然若小安会有大麻烦。”   除了“哦”一声,他还什么都没来得及问,对方就挂了。一定很紧急。他的第一反应就是照办。可惜,妻子比他更为敏锐,她像螃蟹一样,死死钳住洞口,不肯上钩。   电梯已经上来了,逃不掉,只能躲。   万般无奈下,被她拉着去了阳台。入冬了,外面冷得不像话,幸亏两个人穿戴得还算整齐。   可落地窗帘偏偏没拉严实,还留着一条小缝——若小安美好的曲线,以及她在那个男人身体下的节奏感,都看得极为真切。王蓓掰着胡少棠的脑袋,死死对着缝隙,恶狠狠地在他耳边轻声说:“看啊,看仔细点!”   头痛欲裂,口干舌燥。他莫名其妙地产生了酒醉的感觉,糟透了。   胡少棠推开妻子,趴着栏杆左右瞧,甚至企图尝试爬到隔壁阳台去躲起来。   她却从后面死死抱着他,意思是你敢乱来,我就跟你一起乱。   僵持了一会儿,他不动、不挣扎了。她于是贴着他的后背,极轻极轻地说:“傻瓜。”   最后,在北京乍暖还寒的黑夜,在五星级酒店的阳台上,两个人都冻得无话可说。   若小安拉开窗帘的瞬间,他的错愕丝毫不亚于她,尽管鼻子已经塞住了,以致张着嘴大口呼吸而说不出话来,但心里“轰隆”一声,天崩地裂似的。以前还可以装着不知道,现在,该怎么装下去?   妻子被冻感冒了,一直嚷着头疼。从酒店出来之后,胡少棠就把她送到了附近的医院。趁她打点滴的时候,一个人悄悄离开了。   前一夜寒冷,似乎把胡少棠体内的一些东西也冻死了。他把往事的尸骨清理干净,填进去一个更新鲜、也更加坚定的信念:努力赚钱,把若小安挣回来!   正好,老友狄安阳在北京的个人画展也要开幕了,他得去捧场。狄安阳是胡少棠在纽约时认识的,当初两人一起租住在一间地下室里,喝酒、画画、聊女人。现在,人家是中央美术学院的教授,最近又荣升系主任,正准备在北京开个春季画展,邀请胡少棠参加。   在那之前,约出来叙个旧吧。胡少棠对北京不是很熟,见面的餐厅是狄安阳选的。一看装修,就知道菜单上的数字亦不俗。胡少棠正在研究着对面墙上的油画,突然就发现匆匆而过的女孩特别像若小安。不是像,就是她!   “小安?小安!”他冲口而出。   女孩却头也不回地小跑着离开了餐厅。她是不想见他。胡少棠突然一阵难过。   “刚才的是熟人?”老友把视线从菜单上移开,女孩的背影一晃,消失在门后,他转头来看着胡少棠。   “不、不。”他极力掩饰,“大概是我认错了。”   他振作精神,随口讨教举办个人画展有何特别的经验。老友一听,哈哈大笑:“少棠啊,哪有什么经验,如果你非要我说,那就一个字:钱。有钱,任何事都好办。反之,就难说了。”   又是钱。只有钱吗?   老友拍拍他:“你的画作拍出了2000万高价,我听说了,很好嘛!你一直都太低调,何苦呢?明天你去我那儿逛逛,什么经验门道,一看便知。”   开幕那天,刚下车,老远就看到展厅外面高挂的条幅,祝贺单位什么都有,都是红底白字,明晃晃一大片,弄得像大商场开业。至少,胡少棠这个准备参加画展的人,对这种阵势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等走近了,他又有些庆幸,庆幸自己没有买花篮,因为这玩意儿从门口一路摆到展厅里,绵延不绝,展览厅变成花篮店了。   虽然门口明明写着“狄安阳春季个人画展”,胡少棠拿着邀请函,却进不去。而有相同遭遇的还不止他一个,一大票人都被拦在门外——两彪形战士矗立入口处,令人森然,感觉像进了新华门。   “都动用武警啦?弄得跟真的似的。”   “是啊,听说来了一位首长……”   政要出场,警方照章办事,启动安保机制,在入口处设立临时安检口,带包者不得入内,现场又没有存包处。狄安阳请来的一帮同道好友,就这样被挡在了门外。胡少棠站在人群里听了一会儿,苦笑。他从随身的小包里取出钱夹和手机,看了看,随手把包往墙角一丢,便拿着邀请函过了安检。   进去一瞧,里面参观者果然寥寥,倒有一个人被一群人拥着,里面也有老友狄安阳,正在给众星捧月的大人物介绍自己的画。既然老友正忙,胡少棠就不去打扰了,在展厅里自己转悠。   他翻开画展的宣传小册子,里面有画家的个人介绍:   狄安阳,中央美术学院造型学院油画系主任、著名旅美油画家。狄安阳先生是一位学者型艺术家,他的艺术探索,更像是一位独行者的喃喃自语,或者是一个乌托邦式的寓言,他知道自己所肩负的使命,以自己的方式表达内心对艺术的诉求……   胡少棠合上宣传册,看着墙上一幅名为《日出》的油画,想着老友的啤酒肚,以及他说的那句“有钱任何事都好办”——这个世界,真是简单到让人无所适从。   首长走了,狄安阳终于恢复自由,也才得知请来的一群同道好友多数连门都没进,就愤愤离去了。他很歉疚地找到“幸存”的胡少棠:“对不住啊!今天这事儿搞成这样。”   胡少棠笑着摆摆手:“你也有苦衷,我懂的。”   狄安阳笑了,一指满大厅的花篮:“这些,还有门外的条幅,哪里是在捧我的场啊,一大半都不是。”   “和那位首长有关?”   狄安阳嘿嘿一笑,说:“都是在捧权势的场。”   胡少棠似乎也深有感触,点点头说:“对男人最有伤害的两样东西,就是钱和权。”但他还是语重心长地提醒胡少棠,若希望自己的画展在报纸有影、电视有声,还是得托托朋友,请个把高层领导光临。大多媒体不懂艺术,有些往往不是看作品和画家本身的影响,而是以哪一级领导出席开幕式作为衡量报道规模的标准。只有某个级别以上的领导出席,才可以上报纸的头版,电视可以在要闻出现,否则就可报可不报了。   “这一套在北京尤其奏效。”狄安阳说。   可是,拿人的手短。用了人家的关系,就得以自己的作品还账。领导求画,主办单位求画,帮忙的求画,记者求画,这些都不能不画。狄安阳甚至毫不避讳地说,自己近些年都找枪手作画,实在是分身乏术。   胡少棠认真地听着,末了问道:“费用呢?”   “在北京,没有数十万,莫有此念。”其中不仅有场地费,酒会、画册等常规开支,还有心照不宣的红包费。胡少棠点头。   两个画画的男人又闲聊了几句,过会儿有个饭局,狄安阳请胡少棠参加,后者婉拒了。看着席间一堆人捧老友的臭脚,胡少棠估计自己也不会有什么胃口。   街上,气温很低,空气里还有一股怪味。胡少棠皱着眉,他真的很不喜欢北京。   给黄侯打电话,才知大忙人又飞去广州了,也从他口中得知,若小安已回到东州。她一直没跟他联系,胡少棠也不知如何修复两人之间不深不浅的裂缝。   习惯了北山路小楼里七万多的席梦思、六万多的淋浴花洒,再回自己那个刻意求简、求静的工作室,就连站着都是一种负担。   心里堵了一块巨石。回到东州好几天了,胡少棠还是没有勇气去找若小安,而她也像是把他忘了似的,悄无声息。这天正赶上周末,学校里亦无事。胡少棠一个人,在桂湖边熙熙攘攘的人流中,游荡。   回忆里,那天开始得异常平静,他从那张舒服的大床上下来,光脚踩在绵软的地毯上。浴室里,若小安照旧为他挤好牙膏。餐厅里,她静静坐着看他喝牛奶、吃她煎得外焦里嫩的荷包蛋,一脸甜蜜。   突然,“对不起!”她说。   他打趣她:“穿我的衬衫不够,还要学我说话?”   然而,事情比这个复杂得多。若小安答应黄侯吹吹枕边风,但她没有选择春风沉醉的夜晚,那样显然更容易开口,而是在这个光线明亮的餐厅里,隔着一张餐桌、一堆碗碟,面对面地向胡少棠坦白:“我想帮你!”她一字一句说得清楚明白,“你必须消除偏见。没有一件艺术品,是真的无价。这个世界,不能买卖的东西,还剩下几件?炒作,真的那么难以忍受吗?”   40多年了,遇见那么多女人,从没有人对他说,我想帮你,帮你赚钱。他讨厌谈钱,觉得俗气,她们知道,所以总是谨小慎微地和他只谈风月。他真的讨厌钱吗? 第22章 大人们都更爱数字   当初,是他点头同意的,在黄侯的策划,胡少棠成为“当代中国油画大师”,大致分了三步走。   第一步,花钱雇一帮人去全国各大知名画廊“买画”。因为人们都热衷于收藏名家的画,对于像胡少棠这样初出茅庐没有名气的画家,人们根本不买账。所以,就要让他尽快出名。黄侯花钱雇了一些高等学府的在校研究生,让他们分成几个小组,每天都到各地的大画廊去转悠,进去就询问有没有胡少棠的画。   没过多久,胡少棠的名字在画廊里就传开了,各个老板之间也互相打听,可谁也不知道胡少棠是何方神圣。后来,不但画廊工作人员,就连那些收藏画的买家也纷纷打听这个叫胡少棠的人,到处找他的画,想要一睹为快。画廊老板因此急得不得了,可这个胡少棠一点影子都没有。这样过了一年多,胡少棠在国内画坛已然颇有名气。而这一招,一百多年前,毕加索他老人家就干过了。   看到时机成熟,一直隐身幕后的黄侯开始实施第二步战略,就是在拍卖会上炒高画价,打响名头。他在北京、上海等地的大拍卖会上,隆重推出胡少棠的最新力作,同时暗箱操作,真真假假,使画作的成交价屡屡创出新高。   新闻媒体迅速跟进,对胡少棠进行采访报道。但记者们遇到了一个大难题:胡少棠很难被归类。   市场上,他最早出现的一副名为《春风沉醉的夜晚》,似乎有“伤痕艺术”的影子,而事实上这件作品诗化的抒情主义与“伤痕”的批判现实主义恰是一枚硬币的两面。“伤痕”之后“乡土”来袭,画家罗中立的《父亲》是其典型代表,而胡少棠的“大地”系列也被划为“乡土艺术”,仅仅因为画面主角是乡下女孩、老牛和狗,而这又是一次误读,他的这些作品没有情节主题、没有感情色彩、没有政治倾向,与“乡土”根红苗正的主流意识扯不到一块儿。在最近一次拍卖会上,高价成交的“青春”系列画作,又被指学习美国的超级写实主义绘画,有安德鲁·怀斯的影子……更有媒体评价胡少棠“像《伊索寓言》里那只蝙蝠,似鸟非鸟,似兽非兽”。   一时间,关于胡少棠的天价油画、风格定位,在全国各大媒体上铺天盖地,神秘莫测。   与此同时,黄侯也在媒体宣传上适时推进,在他的安排下,2003年胡少棠举办了首次个人画展。没有武警,招摇的条幅,也没有满大厅的花篮,倒是有一个捣乱分子。画展的最后一天,一个愤青冲进展厅,把一桶粪水泼在其中一幅油画上,称其看久了有令人自毁的冲动,跟“匈牙利自杀歌”《黑色的星期天》似的。这是成名的第三步。至此,胡少棠终于完成了从美院的小小讲师到著名画家的华丽转身。   狄安阳说,国内大部分媒体其实不懂艺术,所以胡少棠给了他们一个不需要费脑子的新闻点。当然,也足够吸引眼球。   那一次,新闻热线当晚就报道了这则“天价画作被毁”事件。镜头里,被破坏的油画已撤下,只余一面黄迹斑斑的空墙。主办方报警了,因为被弄脏的画作已在拍卖会上以1050万成交,此番展出属于买主慷慨“出借”——又是个托儿而已。但有模有样。   什么技法、风格都不如1050万这个数字,直指人心。   大人们都爱数字。   “如果你对大人们说:‘我看到一幢用玫瑰色的砖盖成的漂亮的房子,它的窗户上有天竺葵,屋顶上还有鸽子……’他们怎么也想象不出这种房子有多么好。必须对他们说:‘我看见了一幢价值十万法郎的房子。’那么他们就惊叫道:‘多么漂亮的房子啊!’”   胡少棠还记得,若小安曾窝在沙发里,给他念《小王子》里的这段话,念着念着,她就笑得东倒西歪了。她似乎总是能随时随地快乐起来。   “少棠?胡少棠!”一个女人娇俏的声音把陷入回忆不能自拔的他叫醒。   不知不觉,太阳竟已斜在西边,湖面像撒了金豆子,看太久了眼睛都花了,胡少棠抬起头来,寻找声音的来处。不是她。   “胡少棠,这么巧!”一个个子娇小的女孩,从身边男人的臂弯里灵活地滑出来,走到胡少棠跟前。   他把视线投向那个男人,是个矮胖的金毛老外,有个滑稽的酒糟鼻。哦,对了,她确实说过想出国。   “好久不见。”他也招呼她。   “你一点没变。”她笑着,乍一看特单纯。当初,他就是被这笑容迷住的,甚至为了她,抛弃了一切——结发妻子、家庭、工作和名誉。结果,当他说即使真的一无所有也要跟她在一起的时候,她头也不回地扔下了他。   “你也是。”胡少棠说,“一点没变。”   不咸不淡地聊了几句,两人终于无话可说。胡少棠看着碧波荡漾的桂湖,若有所思。女孩有些尴尬地道别。   “改天再聊!”她说。然后,挽起岁数足以当她父亲的异国男人的手,走了。   改天是哪天?最开始,每当听到别人说“改天如何如何”,胡少棠就想问这么一句,当场戳破那些谎言。他们,那些画廊老板、记者、知名前辈、有身份有地位的人,都对他说过“改天”。改天吧,轻飘飘,就像拂掉一粒灰尘似的,把他打发了。   手机又响了。居然是王蓓!   “喂。”胡少棠接起来,不知道她找他什么事,心里没底。   电话那头,她说,今天是爸爸生日,晚上有空过来一起吃顿饭吗?   “好。”他答应了。因为实在想不到拒绝的理由。   挂断电话,深吸一口气,这场突如其来的寿宴就像一根稻草,被胡少棠这个即将溺毙的人抓在了手里。好歹可以暂时抛开北山路的一切。虽然,他知道,这顿饭绝不轻松。   画画,一直是胡少棠的梦。到东州求学,拜在王教授门下,甚至还娶了他的宝贝女儿。但身边总有漂亮女人,撩拨他。他把她们搬到画布上、床上,以至于为了其中一个,和妻子闹翻,分居。他以为自己爱得感天动地,抛下所有,和女孩相拥离去。转头,却只剩下他自己一个人,像来时一样,穷得只有梦。   在街上转了一圈,也不知道该买什么寿礼。虽说已和妻子分居,但老丈人毕竟仍是自己的恩师。胡少棠忽然想起那方砚台,还是若小安送给他的呢。她当时说“得来不易”。可是,胡少棠把这块长方淌池歙砚拿在手里左右端详,也看不出它为什么就能等于一个普通白领整个月的薪水。书法他练过,可对文房四宝的收藏价值,知之甚少。这些东西能换多少钱,他从不琢磨。   饭桌上,王教授看到胡少棠的礼物,眼皮动了动,接下了。他本来十分喜欢这个学生,否则也不会把唯一的女儿嫁给他。但自从小两口闹婚变,得知女婿在外拈花惹草,他对胡少棠就冷淡了不少。   这场寿宴未免冷清了些,只有三个人。胡少棠想,幸亏自己答应来了,否则生日只有一个女儿陪着过,确实太可怜了。老伴去世后,王教授就越来越孤僻,除了文房四宝,就是锅碗瓢盆,一天说不了几句话。   虽然他不说,但是胡少棠知道老丈人是喜欢这份寿礼的,否则按他的脾气,讨厌的东西和人,早就丢出去了。   吃了饭,胡少棠帮忙收拾碗筷,下楼丢垃圾的时候,妻子跟了出来。   “我陪你,去散散步吧。”这是他们原先的习惯。   因为已入冬,晚饭后出来散步的人寥寥无几,小区里很安静。妻子越走越近,渐渐地,胡少棠都能闻到她头上洗发水的香味了。他双手插兜,隔了一会儿,妻子的手也挤了进来。   “要撑破了。”他说,试图把她的手抽出来。   “我冷。”她说,丝毫不让步。   胡少棠无奈,抽出自己的手,让妻子一个人在他衣兜里呆着。   她生气了,猛地抽出手,独自往前冲。也不知道她赶着去哪儿。   胡少棠在后面唤她:“蓓蓓!蓓蓓!”分居之后,他一直硬生生地直呼她的全名,王蓓。此时突然又改回热恋时的称呼,她心头一暖,脚下放缓。但没回头,继续往前走着,等着他来追。   谁知,阴影里突然冲出来一条大狗,逮着胡少棠的小腿就是一口。他惊呼一声,吓得脸色土灰,脚却缩得极快,以致大狗只咬到一点裤腿。   王蓓却慌了,眼见丈夫被狗欺。突然就红了眼,尖叫着冲上去照着狗肚子就是一脚,而且是一脚接着一脚,恶狠狠地撵着狗跑。大狗被吓坏了,本来只是跟主人出来遛弯,稍微想撒个欢,欺负个把人,却不想碰上个疯婆娘,跟母老虎似的,只能“嗷嗷”叫饶。   狗主人终于出现,护住了自己宝贝。胡少棠也赶紧去拉住妻子:“对不起、对不起!”使劲给别人道歉。尽管他反复强调自己没事,没有被狗咬到,但王蓓仍不放心,非要把他送急诊去打一针。   终于从医院折腾完,王蓓又坚持送胡少棠回去。他不依,她又哭了。胡少棠递个纸巾,她就扑到他怀里,哭得更凶了。   “蓓蓓,”胡少棠僵硬地拍打着她的后背,“我们好好说句话行不行?”   “说啊。”她抽泣着,“我一直等着你说啊。”   “我们,离婚吧。”   石化。她不哭不闹不作声了,连眼泪都惊得滚不出来了。“那个狐狸精不是不要你了吗?”   “人家有名有姓的……”胡少棠叹口气,“算了。我要离婚,跟她没有关系。”   她哭得梨花带雨,嘴上却还不饶人:“你到底是不是男人?”王蓓语调平缓,但气势却像一座飞檐陡壁的大山,压了下来。   “我和小安的事,请你不要插手。王蓓,求你放手,好不好?让我们都过得轻松一些,好不好?”每次都是这样,吵着吵着,胡少棠就觉得自己在妻子面前,像个被扒光了的屁孩。他觉得没尊严,没秘密,没自由。但他一点不恼的绅士样,却反而更让她生气。   终于,她怒极反笑:“你这样在乎她,她有在乎过你吗?”   胡少棠眼皮一低,也笑了:“你这样在乎我,可我呢?”   这一问一答,弄得两人都无话可说了。   隔了一会儿,王蓓又放低身段,温柔地说:“少棠,还是搬回家去住吧。”   他摇头,拼命地摇。   她知道不能再逼了,总得让他心甘情愿才行,就像那次他来家里找王教授,明知父亲旅行去了,她还是让他再等一会儿,结果一直等到天全黑了,等到外面电闪雷鸣、风雨交加。他只能留宿,睡在客厅,她却要他进卧室,半推半就,电光火石。之后,他就成了她的人。总得,让他心甘情愿才行。   妻子走后,胡少棠气苦,种种不如意一股脑儿冒出来。他受不了,冲到小饭馆里喝酒,在最后残留的一点意识里跌跌撞撞地回到画室,一醉不醒。 第23章 一半像女儿一半像母亲   半梦半醒之间,他听到手机响,一把接起来,却不是他期待的声音。电话那头的男人叽里呱啦说了一大通,胡少棠才反应过来,是黄侯正在履行经纪人的职责:北京拍卖会上2000万卖出一张画,这一消息震动了整个文艺界,有一本国际著名时尚杂志想给胡少棠做个专访,会刊登明星范的整版彩照,黄侯觉得宣传机会难得,大画家却兴趣缺缺。或者说,他眼下对任何事都提不起兴趣。   黄侯当然不甘心,正想启动三寸不烂之舌,却被胡少棠无情挂断。因为这个电话,他彻底醒了,宿醉的后遗症却又发作了,头痛得快裂开。   胡少棠起床,用冷水抹了把脸,魂不守舍地进了画室,坐到空白画布前,他想做点什么,但做点什么呢?没有感觉,画笔拿在手里千斤重。   口干舌燥。   这时,他忽然注意到墙角一幅画的木框上,贴着一张小纸条,上面用铅笔秀气地写着:“作为画的标题,实在太长了,改成‘出门未归的孩子’吧。”纸条下方还画着一个麻花辫、扮鬼脸的女孩。胡少棠心里一动,是若小安的手笔。   他的这幅旧作里,画着一个面目模糊、性别不明的孩子,身体显得若有若无,中间完全断开,像被雾遮住了的幽灵。   1989年美国旧金山发生里氏7级大地震时,胡少棠正在纽约,他和狄安阳一起去了灾区当志愿者,还把自己画画、打工的积蓄都捐掉了。他到的那天,有一所坍塌的小学校正在往外挖尸体,废墟里埋了几个学生。两个月后,胡少棠画了一系列这样的画。包括贴着小纸条的这副。他在画的下方题了字,借用了马勒的《儿童死亡之歌》中的标题,“当风雨飘摇之时,我不应该叫孩子们出门”。但他写的是英文,并不指望谁都能看懂。   此刻,他忽然有想哭的冲动。   之前那次,是听到若小安对他说“我想你”。他也差点哭出来——不是我喜欢你,也不是我爱你,偏偏就是我想你。好像他脆弱的梦在坚硬的现实里开花结果了,怎能不让人癫狂?   草地、森林、阳光,和白裙少女,胡少棠承认,第一眼在茶楼里看到若小安,他就被自己制造的幻觉迷惑了。娇小的若小安其实长得并不抢眼,五官不够深,眉毛特别淡,嘴唇也很薄,就连那头黑发也是修饰极少的清汤挂面,整个人都淡得出奇,就像个普通的女大学生。唯独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垂着浓密的睫毛,一直水雾迷蒙的样子。但偷偷在旁边画她的时候,胡少棠并没能与这双勾魂的眼睛对视,只是无缘无故地,觉得她扭头的动作特别像鹿,似乎对周遭有着一种天生的敏感。很少见,很美。   是的,就像鹿。那是他在大理点苍山里遇到少女时的第一印象,她一身素衣,有一根又黑又粗的麻花辫,发梢还系着火红的蝴蝶结,微微仰着脸、眯着眼睛,站在山林里享受着阳光。   那是1980年的夏天,胡少棠刚刚参加完高考,就背着画架到大理漫游。那天,他一个人徒步越过葱茏的山林,穿过如画的田野,眼中的一切都让人流连,天边有望夫云飘荡在高处,杜鹃花正怒放在林中。他穿梭其间,在苍山脚下寻找传说中的蝴蝶泉。   那个白衣少女,就像林子里的梅花鹿似的,在胡少棠呆呆看她的时候,突然睁开眼睛,扭头冲他粲然一笑,然后又在同伴的召唤声中匆忙跑开了。留下一个痴痴的胡少棠,被眼睛里、头脑中、胸腔内一大片五彩斑斓迷住了。   他难以释怀,那是他生命中的第一个女孩,让他第一次像个男人一样坚硬了,当天晚上他就在梦里与她相会,早起便发现内裤都湿了。于是,胡少棠完成了自己第一幅正式的油画,并将之命名为“被惊醒的女孩”。事后,王教授看了这幅画,就问胡少棠,是不是爱上了画里的女孩?他苦笑,反问一句:真的那么明显吗?   那么美好的女孩,但无法成为他的新娘,就此消失在茫茫人海。他想过去打听,但女孩是和其他人一块儿到大理旅游的,不是当地人,找起来难度太大。另外,胡少棠也很怕,怕那么久的牵肠挂肚,到头来她却面目全非了。所以,时间隔得越久,他就越心痛,因为那个自己曾深深爱慕的花季少女,或许已经跟他一样,完全变成20岁的时候他们与之抗争的东西。   真是残酷。然而,痛过也就罢了。偏偏又痛不醒梦中人,在茶室看到若小安推门进来,他的心脏便漏跳了一拍。他的梦,落地了。   然而,这个从梦里走出来的女人,却一再地让他想哭。   胡少棠摇摇头,试图甩掉那些蜘蛛网似的思绪。出门,七拐八拐,他又找到了那个地方——挂着美发美容的招牌,但里面的姑娘会问他:“老板,洗完大头要不要洗洗小头?”   第一次,他还有些腼腆,但还是腼腆地点了点头。这次,他仍旧点头,可已经不腼腆了。熟客。   房间在二楼,空气中混合着一股尿、精液和汗的气味。窗户小,外面又被六根栏杆围着,室内光线不佳,一根荧光灯一直在跳,很不稳定。他把它关掉,说:“冰火两重天。”   姑娘会意,从外面拎进来一桶冰块、一杯热水。他坐在床沿,看着姑娘趴在他两腿之间,拉下他的裤子拉链,她含了两块冰在嘴里,凑上来。一阵痉挛。她还是新手,技术不熟练,冰水顺着两边嘴角一直往下淌,她胸口的毛衣湿了一大片。   亢奋。胡少棠等不及了,两手摁着姑娘的脑袋快速抽插。无意中看了她一眼:“啊!”他惊叫一声,把她推到地上。   姑娘吃痛,骂了一句。他终于回过神来,拼命道歉:“对不起、对不起!”   那个瞬间,他看到了若小安的脸。   不对,若小安和这里的姑娘,和妻子,都不同。她和她们,是两种截然不同的女人。   他觉得妻子王蓓很高大,其实也就是跟身量娇小的若小安相比才显得高大。但妻子绝对强势,即使温柔时也让人紧张。有一次她怒气冲冲地揪着胡少棠推搡,把他的扣子都揪掉了。她的父亲是胡少棠的恩师,她自己经营待月阁赚得也不少,虽然她对员工们说胡少棠才是老板,可实际上他什么都管不着,也不会管。   若小安比王蓓小十几岁,可胡少棠在她身上同时找到母性和女儿性。   女人爱英雄,英雄孔武有力,成熟可靠,能满足女人的女儿性;英雄爱犯错误、易受伤害,能满足女人的母性。胡少棠喜欢的,也正是一半像女儿一半像母亲的若小安。   女人像女儿,可以让男人觉得是成功的英雄;像母亲,则可以使他觉得是受伤的英雄。成功也好,受伤也罢,好歹都是英雄。   另一方面,胡少棠又觉得,若小安就算是穷得揭不开锅也会讲究排场,她会把一大瓶CD香水倒进抽水马桶里,只因洁厕剂用完了。而洗头店里的姑娘,她们不得不谨慎地根据开支安排三餐。   若小安的生活,就像是全世界都欠了她的,比如那次,他去小楼找她,带了礼物,是她一直想要的昂贵字画。但若小安没有让他进门,只是隔着对答机说:“我不能下楼,我没穿衣服,东西交给六嫂吧,回头我会去找你。”声音既不容抗拒又包含挑逗,胡少棠只得照办。   洗头店里的姑娘们就没这样的本事,她们需要有人来保护,同时把自己奉献出去作为交换。若小安奉献自己是因为她喜欢,至少胡少棠这样认为,因为他实在不觉得若小安必须依赖他,她完全可以独立生活——即使不用双手,只靠乳房作画,她的成绩也相当不错。   可是,胡少棠在心里问自己:为什么要一直想她?   跟若小安和好,比胡少棠想象得容易太多。从北京回到东州大半个月了,他一直鼓不起勇气。头天晚上他失眠了,想了一宿该如何开口,关于他躲在酒店阳台上的所见所闻,以及他和妻子“剪不断理还乱”的分居关系。还是没有头绪。   下午接到黄侯的电话,约他晚上一起饭局,胡少棠就开着车上了高架,看到前面一个路牌,他想也没想就拐过去了。直到他看见桂湖,看见北山路的门牌,才清醒过来——自己居然不知不觉停在了小楼前,那道斜坡静静的,似乎正等待着他踏上去。   胡少棠正要调转车头,院门却突然开了,若小安一身轻装,挎着大大的帆布包,像个要去春游的孩子,笑吟吟地踩着石阶,下来了。   胡少棠看呆了,双手紧紧握着方向盘,心里直打鼓:咚咚、咚咚、咚咚!   若小安走到车前,在副驾驶那侧敲了敲,示意他把车窗玻璃放下来。胡少棠照做。   若小安便微微探过身来,问道:“晚饭想吃什么?”她一笑,花就开了。   胡少棠根本没法拒绝:“对、对不起,你看着办。”   于是,她高高兴兴地上车,和他一起去逛大卖场。若小安习惯于整洁宽敞的购物环境,当然东西也要够多、够档次,而价格则从来不在她考虑的范畴内。   这栋购物城分三层,一楼是黄金、服饰、餐饮,二楼是“吃货”区,三楼是生活用品区。若小安拉着胡少棠在二楼转了好久,说实话,胡少棠平时极少逛街购物,以前生活起居全由妻子照顾,分局之后,黄侯就给他请了一个钟点工,定期为他打扫房间、添置生活用品。所以,对于卖场里的一切,他都觉得新鲜。比如个头非常迷你的珍珠蛋、个头硕大的鸵鸟蛋、表壳青绿色的鸸鹋蛋,以及雪白的海兰白鸡蛋。   若小安跟在胡少棠身后,看他推着购物车,像过冬的松鼠一样成捆成堆的往里搬东西就哭笑不得。她拽下他刚拿起来的一大兜胡萝卜:“你是兔子吗?晚饭光吃胡萝卜?”   他憨憨地笑:“多了总比少了好吧?”   “那你上色那么薄,干吗不多抹点颜料?多了总比少了好吧?”   他立刻点头会意,一脸诚恳:“你这么说我就懂了。”   交流并不是一件复杂的事,和若小安相处了一段日子,胡少棠的这种感觉尤其强烈,他虽然仍不善言辞,但很多话其实并不需要全部说出来。   比如,这个重归于好的美好夜晚,还没等胡少棠开口,若小安就用一个深深的吻,把所有坚冰,融化了。   “我真怕你再也不来找我了。”她说。   “怎么会,怎么可能,我做不到。”他说。   原来话不用多,只这两句便够了。跟若小安好,真的十分省心省力。   以后的日子,还是卿卿我我,嘻嘻哈哈。没有眼泪,没有痛苦,不会吃醋、拌嘴、拧巴,好到不能再好。   天堂,大概就是这个样子的。甜腻腻的平静。 第24章 爱情会让人变得小气   这天,是2006年11月7日,胡少棠的41岁生日。他拿出一个轻盈的蓝色盒子,系着白色缎带,小小的,捧在掌心,递给她。这是蒂凡尼经典的戒指盒,若小安脸上的表情,已经告诉胡少棠,她知道那是什么,意味着什么。   她笑笑,接过来,打开,戴上,吻他,一气呵成。随后,便是长久的沉默,她一个字都没说。   客厅里的电视开着,正在播新版《神雕侠侣》,演小龙女的刘亦菲是个新人,和莫可同龄。这一集正好讲到杨过回到16年前小龙女跳崖的地方,伊人却未如约定的那样现身,绝望的杨过跳崖自尽,却在深渊下找到了隐居了16年的心上人……   若小安盯着屏幕,有光影在她瞳孔里闪烁,但那双雾蒙蒙的眼睛像一道天然的屏障,怎么都看不穿。剧情跌宕起伏,若小安脸上却无波无澜,目光有神,双唇紧紧抿着,若有所思。   胡少棠有些缓不过来,他急于寻求确切答案:“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你同意了?”他看着她,眼底波澜壮阔。   胡少棠选的求婚戒指,是最经典的款式,铂金戒身,细细的,中间一颗圆圆的小钻石,很亮,也很简单,但绝不便宜。   若小安把戒指套在右手无名指上,大小正合适。听到胡少棠发问,便笑着说:“谢谢你的戒指,款式简单,很好搭配衣服。”说完,把戒指摘下来,放回盒子里,继续歪歪扭扭地躺着看电视。   她没有说不,但胡少棠听着,总觉得怪怪的,这是一个被求婚的女子该有的反应吗?他没有经验,当初王蓓嫁给他,属于她主动进攻,胡少棠倒是被动的,戒指也是结婚以后才补的,两个人一起去老庙黄金选的,她自己付账,自己戴上。之后的那些女人,都没耐心等到他求婚。   胡少棠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既然没有拒绝,就表示同意了吧。   于是,他说:“王蓓那边,已经答应了,我会尽快约她去办手续的。”他指的,当然是离婚。这是他能争取到的,最快的速度。   若小安没有反应,隔了一会儿,用脚踢他:“下去告诉六嫂,做点宵夜,我们开瓶香槟,庆祝一下。”   举杯的时候,胡少棠笑盈盈地说:“这第一杯酒,为了爱情。Cheers!”   若小安轻轻晃着高脚杯,也笑着说:“爱情这东西,会让人变得小气。你会妒忌,会恨,会计较很多。看到你跟别人聊天,我就不开心,因为我太爱你了。就为了这个东西?干杯?”   胡少棠哑然,他常常不知道若小安下一张会出什么牌。有时候,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有没有上那张牌桌。   看着胡少棠的呆样,若小安“扑哧”乐了,把杯子伸过去,跟他的碰了碰,“叮”一声,一饮而尽。   胡少棠如释重负,也一口喝干。接着,若小安去洗澡,胡少棠上床,等着。她的手机在梳妆台上,拼命振动。他们和彼此的社交圈,总保持着一定的距离,这是两人之间的默契。但今晚,胡少棠忽然觉得,自己有权力,也有责任,知道哪些人正在和自己的未婚妻往来。   一个陌生的号码,胡少棠按下接听键,那头是个男人的声音,还没等这边说话,就开口道:“班机明早到东州,晚上会过去,你准备一下。”   “你是谁?”胡少棠有些按捺不住。   片刻的沉默,对方反问:“你是谁?”口气很严厉。   “我是她未婚夫。”   对方没有反应,沉默了一会儿,挂断电话。   胡少棠放下手机,一抬头,在镜子里看到只裹着浴巾的若小安,正站在身后,看着他。   她没有说话,直接走过来,看了看刚才拨进来的号码,立刻回拨过去,很快就接通了。她说:“对不起!有什么事吗?”隔了一会儿,又说,“没问题。”挂了。然后,就坐在梳妆镜前,拿起瓶瓶罐罐做睡前保养。   胡少棠气闷,他想发泄,又瞻前顾后。终于,一摔门上了三楼,在画室里来回踱步。满屋子若小安。画布上,脑子里,空气中,成千上百的若小安。   砰!他炸了。   冲进卧室,若小安已经上床。他一把掀开被子:“起来,我们谈谈。”   “谈吧。”她坐起来,淡淡地看着他。   “刚才电话里的男人是谁?”他想知道的实在太多。   “你没必要知道。”   “那什么是我有必要知道的?”   “你会失去我,如果继续这样。”   他一愣:“你威胁我?”   “原来,这还是有效果的。”她似有若无地笑。   “小安!”他终于决定不顾一切,“作为你的未婚夫,我不能允许你继续这样的生活!以前的我可以不计较,但从今往后,你只能和我一个人上床!”   “只和你一个人上床。”她重复他的话,“你觉得这是一种恩赐?还是,男人们都这么认为?”   他们的对话陷入死胡同。   这是求婚成功的男人应该拥有的夜晚吗?胡少棠满心不甘。   第二天,他便一个人出门,去找黄侯。   什么是哥们儿?一起扛过枪,一起下过乡,一起同过窗,一起嫖过娼,一起分过赃。这是黄侯的论调。起初胡少棠不能接受,而如今,他跟他一起实践。   胡少棠懒洋洋地靠在真皮沙发里,暧昧的灯光下,站了一整排胸脯和大腿。他有钱了,豆浆一口气买两碗,喝一碗,倒一碗。   “六个?”黄侯掰着手指头,嘴巴张得老大,“哥哥,有钱也要有命花啊。一个人对付六个,你吃不吃得消?”   “她上过的男人何止六个!”胡少棠醉眼o地嚷着,“我不能输给她!”   黄侯会意,小声嘀咕:“还不是你自找的。”   “我有钱!”胡少棠狠狠拍着胸脯,又去拉扯黄侯的衣领,“有钱!”   “是、是。”黄侯挣脱开,“你有钱,挣了一千万没处花,雇两队人马,骑着脚踏车跟在你屁股后头,一会儿排成一个S,一会儿又排成一个B。”   胡少棠跌跌撞撞地站起来,甩出一打百元大钞,两个女孩立刻上去搂着他。“老子有钱!”他开心地大声嚷嚷。   黄侯趁机摸了一把女孩的屁股:“得,姐妹几个,你们今天算是遇到圣诞老人啦。好好玩吧!”他走出包厢,疯狂的音乐轰地砸下来。   黄侯找了个安静的地方,给若小安打电话:“姑外婆,你又把大画家怎么着了?他正在发酒疯呢。你管不管?”   得到的答复让他不太满意,但也没办法,他跟胡少棠一样,搞不定电话那头的女人。又回到包厢,一瞧,除了一个女孩之外,其余皆无所事事。大画家果然顾不过来,反正都已经花了钱,别浪费。黄侯左拥右抱,也开始消受。   正忙着,经理突然闯进来,脸色难看。突击检查!   黄侯拉上裤子拉链后,第一个动作就是踹胡少棠一脚,后者正趴在大胸脯上酣睡。一踹,醒了,却还醉着。   经理已经跑去其他包厢拉警报了,黄侯急了,一把揪住两个正打算撤退的女孩:“拿了钱不干活,像话吗?过来帮我抬他出去!”   三个人七手八脚又拉又拽,总算把胡少棠弄到了紧急通道,他却还是软趴趴的,直往地上出溜。女孩们已经跑了。黄侯气不打一处来:“让你去五星级酒店,偏偏来这儿!活该!”活该是活该,但作为经纪人,又不能不管,胡少棠臭了,他黄侯也不会有什么好处。   一咬牙,黄侯把胡少棠背了起来。后者虽瘦,但个儿高,两条长腿在地上拖拉着,背着十分吃力。黄侯使出了吃奶的力气,终于安全抵达停车场,但他已近虚脱,一个踉跄,跌倒在地,胡少棠从后面死死压着他,犹如泰山压顶。   “你奶奶的!”黄侯暴怒。   此时,背上突然一轻,还以为是胡少棠醒了,一看,原来是有好心人伸出援手。对方是个脸皮白净的年轻人,大概觉得两个大男人叠在一块儿摔倒十分有趣,脸上挂着看热闹的笑容。   但黄侯已经谢天谢地了。他挣扎着爬起来,紧紧握着年轻人的手,泪眼汪汪:“兄弟,大恩不言谢!”   年轻人把兀自东倒西歪的胡少棠交给黄侯,笑着说:“大白天醉成这样?大画家酒量不咋地啊。”   黄侯心里“咯噔”一下,不知有多庆幸,还好把胡少棠拉出来了,否则以他现在的知名度——停车场随便冒出来一个人都认识他,要真上了扫黄打黑的社会新闻,以前苦心经营的一切岂不泡汤?   黄侯干干地笑了两声,停车场空荡荡的,没有东西接住他的干笑,脆生生摔地上了。   年轻人递过来一张名片,说:“我是胡先生的粉丝,家里还挂着他的大作。”   黄侯接过来一瞧,又是“咯噔”一下,慌忙也递出自己的名片。一跤摔出个金元宝,没想到啊没想到。胡少棠居然有含金量这么高的粉丝,看来他这只股票还要大涨。黄侯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劈啪乱响。 第25章 你只能跟我一个人上床   第二天,胡少棠在黄侯的公寓里醒过来。   客厅里,黄侯正在上网。胡少棠一个人在厨房里找水喝,未果。冰箱里只有啤酒,一摸橱柜,一层灰。他摇摇头,拿了两罐冰啤酒,走到客厅。   黄侯一看到酒,顿时勾起了他的伤心事:“昨天还没喝够?我差点没被你搞死!”他唾沫横飞地讲起了那惊心动魄的一幕,添油加醋。突然,黄侯停下来,点击鼠标,盯着电脑屏幕,胡少棠也扭头去看。   网上有一段视频,一夜之间,点击率就突破了七位数。视频里,两个身材姣好的艳妆女子一左一右紧紧搀扶着一位和尚模样的长髯老者,形色忸怩。老者不断地接着电话,听完电话后,又冲着右手边的女子唇上轻轻一吻,随后坐着奔驰扬长而去。   发视频的网友称:“我找到那里的一位工作人员问了问,才知道刚才的‘和尚’是五台山一个寺院的方丈,经常从这里带走不同的美女……警方昨晚一举将这个窝点端掉,抓获多名正在‘交易’的男女。”   那里,正是胡少棠昨天发酒疯的地方。看了视频,他一身冷汗。里面的老者他认识,并非僧人,而是城内知名的画家,上次胡少棠开个人画展,他还来捧场呢。   黄侯立即给老画家的经纪人打电话,都是同行,好歹慰问一下。   胡少棠长出一口气,盯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见黄侯挂了电话,立即拉着他往外走:“陪我看房子去!”   “又发什么酒疯?”黄侯很不耐。   “我要买房。”胡少棠说,“我要娶她回家。”   这个新楼盘在青年路附近,开发商打出“空中别墅”的宣传口号。售楼小姐十分殷勤地领着两个男人去参观样板房。   进玄关,就是6米挑高的客厅,璀璨的水晶灯垂下来,美轮美奂。客厅朝南,外面是休闲阳台,空间够大,放一张玻璃圆桌和两三张藤椅,余地还有不少。餐厅与客厅南北贯通,经过道相隔。餐厅与厨房相连,进出是木质移门。由于是复式户型,主卧就设在了二楼。一楼的两个卧室呈南北分布,南面的开间为3.9米,带飘窗,非常阔绰。北面的开间为3.6米,大幅落地玻璃窗,采光好……   这栋楼一共28层,样板房在4楼,面积约为196平方米,这样的户型据说很抢手,只剩下不到10套,售价2.8万/平方米,目前新盘促销95折大酬宾。   售楼小姐滔滔不绝地说,胡少棠心猿意马地听。黄侯以为他不满意,刚想说再去看看其他的。谁知胡少棠突然像回魂了似的,说道:“签合同吧,付全款。”   “你买大白菜啊?”黄侯有些吃惊,“这才看了一套而已。”   胡少棠沉默了一会儿,说:“再好也比不过她的小楼……”再去寻一栋北山路上那样的小楼,对目前的胡少棠来说,不太现实。但他等不到奇迹降临的那一刻。退一万步说,居家过日子,这样的房子也足够了。   刚从售楼处出来,胡少棠就给若小安打电话,第一句就是:“我们有家了。”   若小安恭喜他即将到来的乔迁之喜。   “是我们!我们的乔迁之喜!”胡少棠在电话里重复着这句话,像念咒语似的。   若小安岔开话题,说自己在网上看到老画家的视频,她问胡少棠有没有事。   “哦——我没事。”他怨恨地看着黄侯,一定是这个损友背后打小报告。   再次得到老画家的消息,是两天以后了。胡少棠和若小安正在黄侯家里做客,一旁的主人突然举着手机哈哈大笑。原来,老画家为了澄清桃色新闻,特地召开了新闻发布会。   会上,他的经纪人说:“老先生本人患有糖尿病,由于长期作画缺乏肢体运动,腿部血液循环非常不好,发病时,走路和上下楼梯会有很大的疼痛感,需要他人搀扶,视频中两位友人只是搀扶先生到车子里面而已,网友一厢情愿的想象不止给老先生和他的朋友带来了伤害,也损害了僧人的名誉。”   说完,经纪人就宣布发布会结束,拉着老画家匆匆离开会场。但仍有记者不依不饶,抛出尖锐的问题要老画家本人作答,这下彻底把后者激怒了。老画家出了门又折回来,跳着脚,手指乱戳:“网民也有组织!我要找你们组织!我要起诉全体网民!”   看着网上的视频和新闻报道,黄侯“啧啧”了两声,拍着胡少棠的肩膀说:“兄弟啊,平时别光顾着画裸体,有时间多看看书。你瞧,没知识多可怕!”   胡少棠也笑:“你又看了几本书?在这里教训我。”说着,去看若小安。   黄侯立刻嬉皮笑脸道:“唉呦,我都忘了这儿还有位大才女呢。小安,你那个恐怖书房里所有的书,都看过了?”   她笑着点点头:“十之八九吧。”   “嘿!”黄侯恍然大悟似的说,“知识就是金钱!难怪您的价码都快赶上李师师了。”他把她比作色艺双绝的一代名伎,下意识地认为是一种赞美。   胡少棠脸色瞬间就变了,怒气冲冲地推了黄侯一把:“你胡说什么!”   后者知道自己戳中某人死穴了,立刻捂着嘴:“糟糕,话说太多咬着舌头了。”   若小安看着胡少棠,一直看到他不敢继续看着她。没说一个字。   黄侯早就乖乖躲到一边喝茶去了,他知道这样的状况,不是自己能处理的,可能稍不留神就踩到地雷。晚饭是若小安下厨,一早就商量好的,食物很可口,但气氛有点像夹生饭。若小安一副没事人的模样,她一贯如此,胡少棠就很难看了,铁青着脸,闷头灌酒。   就在这当口,门铃响。黄侯去开门,放进来的是王蓓。她提着一个保温瓶,放在饭桌上。若小安和她打招呼,胡少棠没理她,王蓓便去夺他手里的酒杯,说:“你的胃本来就不好,喝多了伤身。”   “你来干什么?”他满嘴酒气。   王蓓打开保温瓶,一股香味:“我熬了点粥。养胃的。”然后,她看着若小安说,“少棠最爱喝咸粥。下料不用太复杂,又丢干贝又丢火腿,或是太油,这是把粥不当粥了。粥底淡些,用质量好点的赤肉,一定是切肉,不是绞肉,这样才不损肉的嚼感。”   若小安点点头。   王蓓又说:“明天我们就要去办手续了,可能没这样的机会了,所以我今天一次说完吧。”她正视若小安,“第一、不要和他提钱,你心里有数就行;第二、他要是和你聊艺术,你不懂,也听着,这样他会高兴;第三、不要让他喝三杯以上,会吐,会发酒疯;第四、不要让他肚子受凉,那样会放屁放个不停;第五、你便秘的话,一定把厕所门关紧,不要让他看到,会讨厌你;第六、每天都要煮可口的饭菜,不管他回不回来吃;第七、不要固定用一种牌子的香水,这样你和他都会比较省心;第八、无论他多么出名、多么有钱、多么狂妄,都记得要一直给他鼓励,因为他其实很自卑……”   “啪!”胡少棠把酒瓶掼在地上,碎玻璃一地。   王蓓嘴角动了动,想哭,但眼泪终是没有滚下来。那个男人不要她了。哭,也没用了。女人都是爱情大学傻乎乎专业等待系毕业的高材生。   “辛苦你了。”若小安走到这对破碎的夫妻中间,看着王蓓说,“谢谢!”   黄侯干咳一声,说可以送王蓓回去。若小安拉着胡少棠也告辞了。   回到小楼,胡少棠一个人在三楼的画室呆了一宿。第二天一早就出门了。   等他走了,若小安上楼,画布上的颜料还没干透。被白雪覆盖的大地和铅色的天空形成的背景相当简化,再也没有以前那样具体和细致的描绘,人、鸟和背景,几个大的块面,毫不琐碎。画中,处于内心激动状态的少女和疾飞的蓝鸟,给人某种怪诞的印象,看上去是愤怒、悲伤,也是孤寂。   六嫂像平时一样上来打扫,简单地收拾。若小安看着胡少棠的画,像是和身后的六嫂聊天,又像是自言自语,她说:“画得真好,是不是?”   之后,时间就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摁了快进键,“嗖嗖”地在耳边飞过。   这天下午,终于办完了离婚手续,胡少棠兴冲冲地回到小楼。却在斜坡上被六嫂拦住了,她按照若小安的吩咐,把胡少棠的行李都打包了,其实东西很少,只有一些平时的换洗衣物。   胡少棠仍有些懵懂:“六嫂,我的房子还在装修呢。现在搬是不是太早了?”   六嫂摇摇头,继续拦着路。   “小安呢?”他问。得到的还是摇头。胡少棠便要打电话,却看到黄侯从楼里出来。他瞪着他。   黄侯笑了笑,过来帮他提行李,说:“走吧,往后就只有我们两个光棍互相取暖喽。”   胡少棠绕过他,想要进去,被黄侯一把拖住:“别介,兄弟,好合好散。你的画我上午都帮你运过去了。放心吧。”   “散?谁说要散!”他猛地推开黄侯,冲了进去。   若小安在书房里,随后关掉了电脑显示器,抬头看着他,眼神温柔:“落下什么了吗?”   胡少棠摇头,又点头:“我搬出去可以,反正也不想在这儿住了。可是,你得跟我一起走!”   她站起来,上前抱了他一会儿,又松开,温柔地说:“乖,别闹了。过会儿我有客人要来,你走吧。”   “什么客人?!”他抓着她的手臂,恨不能将它们捏碎在手里。   “男人。”   他一愣,怒吼:“你只能跟我一个人上床!”   她只是笑。   黄侯进来,想把胡少棠拉开,可力气又不够大。正一团乱的时候,六嫂又领进来一个人,是梁副市长的秘书,陈荣华。   若小安的手臂还被胡少棠攥在手里,捏得紫红,但她满脸歉意地笑着,对来人说:“不好意思,有点忙。茶还是咖啡?”   对方推推眼镜,说:“浓茶。”说完,神情自若地坐进太师椅里,随手拿起桌上的书翻着,是若小安正在看的故事书。   这边三人还在纠缠,那边,陈荣华突然捧着书笑出了声。三个人停下来,都看他。他抬起头,似乎才意识到自己打搅了别人,说:“对不起,刚才看到一个好笑的故事。”   “说来听听。”若小安说。   “嗯。”陈荣华清了清嗓子,“这上面说,有个喜欢肥胖女人的男人,在家备好了两个人的圣诞节晚餐,就跑出去找女伴。他遇见了一个正中他意的女人,但当他们坐下来吃烤肉的时候,那个女人竟然生下了一个活泼健壮的小男孩!”说完,他咧着嘴,像是期待着掌声般看着对面扭成一团的三人。   若小安哈哈大笑,越笑越猛,连眼泪都流出来了,笑得浑身颤抖,笑得让胡少棠和黄侯都莫名其妙,甚至有些害怕。他松开了她,但她的笑还是止不住。   陈荣华不以为意,也跟着她笑,然后说:“若小安,请你做个有内涵的女人好不好?”   “什么叫内涵?”   “内涵就是哭着哭着笑了,笑着笑着哭了。”   “难道我不是吗?”   “你一哭就哭翻了,一笑就笑癫了。”   她终于慢慢停下来,也确实笑不动了,休息了一会儿,她对两个像是被吓傻的男人说:“今天就到这儿吧。”口气温柔,但不容置疑。   黄侯首先反应过来,拉着胡少棠往外走。后者还不死心,但眼前的若小安让他感到既陌生,又难以应付。他犹豫着,一步三回头。   若小安看着他,点点头,像是一种鼓励:“改天我会去找你的,好吗?”   男人终于点了点头,走了。 第26章 还没受到考验的男孩   “你欠他们钱了?”陈荣华合上书,指着胡少棠消失的门口问道。   若小安耸耸肩,不置可否,同时抛出了自己的问题:“你怎么来了?”   “我是来通知你,市长今晚临时有事来不了了。”   “这点事,打个电话不就行了。”   “嗯。”他点头,“正好在附近办事,口渴了,就想过来讨杯水喝。”   六嫂进来,上了茶。若小安走到书桌前,从抽屉里取出一个MP3,递给他。陈荣华立马接过去,脸上神色古怪,问道:“这个,你听了吗?”   若小安点点头:“你粗心大意丢在我这儿,就不能允许我有点好奇心?”   他认可了这个回答,但忽然又问:“是不是很老土?”   “不会。”若小安说,“就觉得跟你的形象有点不搭,一个平日不苟言笑的副市长秘书,居然随身带着一个MP3,里面装满刘宝瑞的相声段子。”   “我从小就喜欢听。能让我开心。”他说。   “嗯,我听了也觉得很开心。”她看着他,两人相视一笑。   陈荣华走后,若小安重新打开电脑显示器,汪建坤还在。   她对着摄像头作揖:“抱歉,汪总!让你久等了。”   他很绅士,当然不会为这点小事生气。只是身在南非的他,正为送若小安什么礼物而纠结。上次他从土耳其带回来一个名为“邪恶眼”的挂件,蓝水晶,镶金镀银。据说源于中东吉卜赛的巫术,挂一个邪眼在家或在身上,便可吸走外来者的邪气及妒忌心。若小安便把它送给了六嫂,让她戴着,不管是下厨还是打扫卫生都戴着,在楼里四处晃悠。   但上上次那个用一整只澳大利亚蔗蟾蜍做成的女式单肩包,若小安就有些苦恼了。因为蔗蟾蜍的头脚俱在,皮肤很有手感,太过栩栩如生。连六嫂都拒绝接收。   于是,若小安向汪建坤提议:“您再送我一把飞天扫帚吧。”   对方一头雾水。   若小安笑着解释:“我骑着扫帚出门,比背着蟾蜍包,要低调一些。”   男人哈哈大笑:“懂了。那我这次送你个正常的礼物吧。”   若小安拱手谢过。关了电脑,坐在椅子里晃着腿,她突然想吃甜品。反正晚上多出来的时间不知如何打发,简单收拾一下就直奔彩虹糖。这是整个东州市,若小安最喜欢去的地方之一。   那家店在武林路上,但出租车司机是个新手,不熟路况,到了武林路才发现它在单向行驶的那一段。若小安也不生气,任由司机载着她在环城西路、庆春路上兜了一圈,这才到了铭店楼下的彩虹糖甜品店。   店面不大,也就在五六十方左右,但主打橙色很合若小安的心意,明快而不炫目,温暖而不燥热。店堂里,贴着木纹的米色桌椅、三四盏吊灯、小壁画,无一不散发着女性气息。   店里的人气很旺,只剩下一张空桌。放眼四周,见坐着的八成均为妙龄美女,或三人成群,或与帅哥对坐,只有两位男士,独享一隅,面前各是一本硬皮书和一盅龟苓膏。   若小安已经是这里的熟客了。她一进店,几个服务生就笑着和她打招呼:“来了?”   她笑着一一点头回应,目光同时扫过收银处,那个面皮白净的男孩果然又在接触到若小安目光的瞬间,把头低了下去。总是这样。真好玩,若小安想。   收银的男孩实际上长得很可口,大概在店里待久了,每次若小安靠近他,都觉得他身上有甜甜的水果糖的味道。虽然实际年龄不会比若小安小太多,但他在她眼里,就是一个涉世未深的孩子,保留着一种对罪恶的羞耻感。   其实,若小安虽然来店里很多次了,但她根本没记住他。直到两个月前的某天,有个年轻男子带着自己的女朋友来店里吃东西,结账走了约半小时后,又去而复返,说之前收银男孩找给他的零头里,有一张五十元纸币是假钞。   干收银工作,最忌讳的东西就是假币。收银男孩一直都很小心,每次收钱找零,五十面额以上的纸币,都会职业性地在验钞机上过两次。所以,他认为这张假币一定不是从自己店里出去的,便与这对男女据理力争。   争吵声越来越大,店里的顾客纷纷侧目,有些本打算进来用餐的看到此等情状,大多又退了出去。经理终于不得不出面干涉,他当然不愿意得罪客人,便判断是收银男孩的错,不仅要他立即向客人道歉,还得从自己钱包里拿出真钞换下客人手上的假币。   收银男孩不服,因为自己的专业性受到质疑而让他倍感挫败。面对经理的责难,他非但没有屈从,反而更加认真地回忆着这一整天的工作情况:在已营业的数小时内,他一共入账多少,找零几笔,过手的大面额钞票有几张,竟然都记得一清二楚。   当时,若小安正等着买单。对于收银处的突发状态,并无兴趣了解,她更急于去赴一场约会,于是挥挥手和那对情侣说:“你们只想追讨自己的损失,对不对?”她一指身边的收银男孩,“至于他是不是真的出错了,你们并不关心,只要还你们一张真的五十元,就可以了,对不对?”   两人点头。   于是,若小安迅捷地从自己钱包里掏出一张崭新的五十元,递到那对情侣手里:“我赶时间,算你们帮我。行不行?”   虽然有点惊讶,但两人终于满意地离开了。   经理向若小安道谢,送上价值五十元的代金券,并表示一定会处罚收银男孩。若小安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没有收代金券,也不关心其他人的下场。   第二次进店,已隔了数日,若小安早把这事儿忘了。结账时,收银男孩摆摆手,说今天他请客,谢谢上次若小安为自己解围。   “……可我确定不是我的错。”他红着脸,似乎极力想要在她面前讨回清白。   “真相一点儿都不重要。”若小安轻轻地说,“早就没人关心了。最终把事情搞定的还是钱。”她坚持自己买单,然后丢给收银男孩一个浅浅的笑,便离开了。   第三次又去,隔了半月有余。相熟的服务生看到若小安进店,立刻凑上来笑着说:“有人每天都巴巴地等你来。”手指向收银处。   收银男孩虽不知她们在说什么,但在若小安的注目下,脸皮红了又红,像熟透的番茄。以致当若小安吃完东西结账时,他都不敢抬头看她。   后来,若小安有空的时候,又陆续来了几趟。但男孩始终回避她的目光,像只受惊的鹌鹑。   这样一个人,连搭讪都带着一股小清新文艺片的感觉。今天,当若小安走过收银处时,男孩竟然主动和她打招呼,他没头没脑地说:“……我、我最近看了一本好书。”   若小安停下来,她怕自己听错了,与男孩对视了一眼,问他:“你在跟我聊天?”   “嗯。”男孩有些羞涩地点头。说着,他居然从柜台下面抽出一本英文原版的《荆棘鸟》,非常厚,也非常重,里面的爱情把男孩感动得天塌地陷。   若小安觉得有趣——“大人都学坏了,上帝正考验他们呢,你还没有受到考验,你应当照着孩子的想法生活”。这是《童年》里的一段话,她看过,但又忘了。此刻,是男孩鼓足勇气但仍羞红的脸,让她再度忆起。   若小安随即找了一个十分靠近收银处的位子,坐了下来,一口一口地吃着端上来的双皮奶,有一搭没一搭地和收银男孩聊天。   这家店的双皮奶看上去有九成九像了,放在特制的白瓷炖盅内,玲珑可爱,分量还比香港的略多,但口味比正宗港式的淡。不过若小安吃惯了东州菜,个人口味也偏清淡,所以她觉得这款“不正宗”的反而更好吃。   后来,她又接受了收银男孩的推荐,要了一份糖不甩。男孩介绍说这是地道的香港甜品,连名字也是百分百香港制造。待到端上来仔细一看,很像汤圆,不同的是这个“汤圆”的原料是泰国进口糯米,还要放在特制的黄糖水里浸泡五六分钟,最后撒上芝麻糖粉,才成为一粒粒香甜不粘牙的糖不甩。   吃饱了,还剩不少。她忽然又想起之前看中的一条连衣裙,今天有空,可以去把它买回来。   但这本书怎么办?男孩强力推荐,几乎是有些蛮横地要若小安一定去看。她无可无不可,随口就说,那把你的借给我。临走时,若小安突然想起借书这茬。是啊,这么厚又重的旧书,该拿它怎么办呢?若小安不想拿着它逛街。男孩很爽快,答应先存放此处,等若小安逛完街再来拿,他要到晚上十点才下班。   她心情不错,一口气买了七八袋衣服和包包,但因为逛得太久,等她折回甜品店,已经十一点了。男孩抱着那本大书,傻乎乎地站在店门口东张西望。他在等她。   “我饿了。”若小安笑眯眯地接过书,以及男孩额外赠送的小布丁,一口就消灭了,然而,还是饿。   此时,两个人已经不知不觉走到了男孩回家的公交车站。夜色中,淅淅沥沥地下起了雨来。   “我……家里有泡面。”他小心翼翼地说。   若小安笑笑:“那走吧。”她跟着他上了车,一前一后两个空位,他们各自坐下,车窗外光影交叠。车子摇摇晃晃的,车窗玻璃上密集的水珠,在路灯与车灯的照耀下,也到处滚来滚去。   男孩从后面探过身来,凑在若小安脑袋边,指着雨夜变幻莫测的水的影子,说:“像不像游来游去的鱼?我也很想做条自由游弋的鱼呢。”关于车窗上的雨丝,这是个很有艺术家气质的想法。   若小安头也没回,却很一本正经地告诉他:“是游弋的精子。”   水滴的舞蹈还在继续,男孩歪着头,聚精会神地看车窗上若小安的侧影,太专注了,差点坐过站。 第27章 童话都是骗小孩的   他的单身公寓,在一个很旧的居民区里。单身男孩的房间,比若小安想象得干净整齐许多。屋子里,最具装饰性的物件,就是那一大架子盗版影碟,一套周星驰全集,放在最上面。   男孩端来了泡面,若小安吃了一口,说想看电影。他便打开电脑,桌面上是张敏,周星驰电影中最美的花瓶。但那张照片是她在《倚天屠龙记》中的模样,男装扮相的赵敏,白衣白马,回眸一笑。   “你欣赏这一款的?”若小安问。   男孩点点头,有些害羞。   “你是纯爷们儿。”她笑着说。   他也笑。   关于娱乐圈曾有一个冷笑话,有人说上世纪八九十年代主宰娱乐圈的是黑社会,所以那时候挑女人的品味是纯爷们的;而现在主宰娱乐圈的是娘炮艺术家,娘炮的品味什么样?大家都懂的。   张敏和同时代的邱淑贞、利智等人,可谓春兰秋菊,各擅胜场。只可惜,她的结局并不美好。作为曾经的“大哥的女人”,她风光过。但,红颜未老恩先断,大哥离开后,她的人生便一路走下坡。终于,无声无息。   若小安看着画里的美人,笑了笑,突然问男孩:“听过老狼的《美人》吗?是首很老的歌。知道怎么唱吗?”   男孩点点头,轻轻地哼了起来:   美人呀美得呐让人爱,不知你从哪里来。你为我们而存在,我请你不要离开……美人呀世界变得太快,你的美还在不在?最好把握住现在,问你明白不明白?   男孩放的那张影碟也很老,是部日本电影,叫《赤桥下的暖流》,讲述了一个奇异的爱情故事——女主角与男性交合时,体内会分泌出神奇的“暖水”,这股“暖水”能令过季的花儿盛开、能把大海的鱼群召到河里;而更重要的是,沐浴在“暖水”下的男人,会重拾失去的信心和活力。   若小安比男孩更清楚他选择这部片子的原因,所以当他颤抖着把手搂到她腰上的时候,她很平静地问他:“你确定吗?”   男孩的喘息有些急促,听到若小安的问题,他一愣,更加不知所措起来:“我、我想,想要……”   “想要什么?”   “你。”   这样的氛围,类似的对话,让若小安忽然又想起那个人来。他没有在她心里留下一滴泪,他曾是她心上的一道疤。或许,现在仍旧是。   好多年前,那是一个淫雨霏霏的七月,若小安在中央美院就读后的第一个暑假。她一个人留在宿舍里,没有急着回家。北京东城区的那个家里,每时每刻都充斥着外婆的训诫、外公的沉默、父亲的算计,以及母亲的懦弱。若小安想起来就心烦,她躲开了。   那天傍晚,忽然来了位“不速之客”。当他捧着一大束红玫瑰出现在寝室门口时,若小安吃了一惊。吃惊于他的风采。就算隔了这么多光阴,若小安仍清楚记得,那时的他衣冠楚楚地站立在门外,英俊而高大,在鲜红的玫瑰花后面,是他炯炯发亮的眼睛,透着一种迷乱,与他脸上礼貌的微笑不太相衬。   若小安承认当时的自己有些乱了方寸。第一天上课,她就被讲台上的他吸引了。从那之后,在她和他之间,便一直存在着某种微妙瓜葛。但这种关系始终像一只水上的皮球,被他强行按到水下潜伏着,也使她看不清它的存在。直到她欣然在他画室里褪尽衣衫,正式成了他的油画模特,这种微妙的关系才浮出水面。   她闪开身请他进屋。若小安当时穿着一件大背心,没有穿内衣的身体,在薄薄的布料下面自然地凹凸起伏。   一开始,他还是很规矩地说来道谢,谢谢她作为模特的那幅油画,让他获了奖。   “谢谢所有的一切。”他当时是这么说的,若小安记得很清楚,而她自己则坐在床上,两条大腿几乎完全暴露在外。她晃着它们,心猿意马。   终于,她站起身说:“我去换一下衣服吧。”   “不用,你这样很好。”他顿了一下,又说,“你的腿又直又细,又白。特别好看。”说着,他不由自主地也站了起来,仿佛要挡住她,生怕她真的离开去换衣服似的。   彼时的若小安犹豫了一下,虽然她早就在他面前展露过自己的身体,但那是在艺术的名义下,而不是爱情,更不是那一刻大学寝室里孤男寡女的暧昧。她觉得自己快控制不住了。于是坚持去卫生间换衣服。   当她刚刚脱下大背心,还没来得及换上连衣裙,房门就被轻轻推开了。他站在门外,呼吸急促,眼神绝望,两滴滚烫的泪猛然从他眼眶里溢出,他高大的身躯像一座岌岌可危的石碑,轰然倒塌在她身上。他摇摇晃晃地走过来,一句话都没说,就将她一把抱住。   “我、我想,想要……”由于激动和紧张,他有些说不出话来。男人急促而沉重的呼吸,透露了他内心长久的渴望和苦恼。那充满情欲的五官似乎掩埋着很深的痛苦。   在他紧紧的搂抱中,若小安也气喘吁吁地问:“教授,你、你到底是怎么想的?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想要你,我要你。”他回答,伴随着一声失控的呜咽,“你是个迷人的女孩儿,你知道吗?你的身体、你的神情散发出来的一切,都有一股特殊的韵味,你简直就是一座神奇的花园,长满与众不同的奇花异草,困扰着我,折磨着我,你这个小妖精,你难道看不出来吗?”   那个时候,他的身体滚烫得犹如一只火炉,覆盖在她清凉的肢体上……   “我、我想,想要——”男孩含混不清地说。终于,甜品店收银男孩急促的、喃喃的呼唤,把若小安从陈年记忆里拉回到了现实中。   “想要什么?”若小安问。   “你。”男孩回答,“这些日子,我每天醒来想的是你,闭上眼睛想的还是你。你美得,美得像天上的云彩,我不知道,我以为自己永远都够不到。”此刻,他的眼泪雨珠似的哗啦啦落在若小安肩头,男孩几乎泣不成声地用力抱紧了她。   当她后来经历了很多事情之后,若小安才发现,如果说男人是视觉动物,容易被美丽的躯壳吸引,那么女人就是纯正的听觉动物,最容易被甜言蜜语俘虏。赞美是一种绝妙的武器,能让女人们缴械投降,失去基本的判断力,失去坐标方位,智力都会下降,退化成一个简单无知的孩童,甚至只是一头发情的母兽。只有最成熟的女人,才能在这一所向披靡的武器跟前保持冷静和清醒。   此时,面对男孩动情的言语和眼泪,若小安不解地问:“你哭什么呀?”   “我、我一直在等你,等你来,等了好久……”他的嘴唇颤抖得几乎不能完整地说话。他眼中的受宠若惊,以及与之相生相伴的欲望,像一股势不可挡的危险光芒,从他皮肤的每一个毛细孔里迸发出来,使他那仍然孩子气的身躯陡然高大。   若小安笑了,她很满意。   然而,和之前缠绵而冗长的等待及渴望相比,接下来的整个过程实在仓促了些——男孩太心急了,而且明显缺乏经验。他甚至连安全套都戴不好,还得若小安手把手地教。   “安全套最好不要事先展开,而要顺势向下展开,像这样……”若小安一边解说一边动手帮忙,“套上去之前,应该先捏瘪顶部这个供贮存精液用的小气囊,看见没?就是这个。这样是为了防止里面的空气遇热膨胀,回头精液可能就会从根部溢出来。记住了吗?”   男孩使劲点头。   “呜——”若小安看了一眼男孩的胯间,有些为难地说,“好像对你来说,套子大了一点。”   男孩脸一红,解释说:“不、不是我买的。是朋友送的。”   若小安拿起安全套的外包装看了看,笑着说:“哇,是XXXL的,你朋友真看得起你。”   男孩更加不好意思地傻笑了起来。   “虽然这种东西的尺寸在长度上没有确切的标准,但市面上能买的尺寸,一般分成大、中、小和特小四种。主要还是宽度上的差别。而且,东西方标准还不太一样。如果你有机会去欧美旅游,想泡个当地妞儿,还是事先从国内带着套套去比较好,因为你在当地能买的尺寸一般戴起来都会觉得宽松不服帖……而且,安全套这种东西,还是要买质量牢靠的大牌子,千万别贪便宜。其他东西质量不过关,你还能退货。这玩意儿如果质量不行,你怎么退?退给厂家一个孩子吗?”   两个人躺在床上,若小安耐心地讲解,男孩认真地听讲。从来没有一个女人肯这样迁就他的无知。在他的整个成长历程中,接触最多的女人就是母亲,可她除了问他:冷不冷、饿不饿之外,就是质问他怎么又考得这么差。在她面前,他一直是个孩子,连男孩子都算不上,更别说是男人了。而木讷的父亲更不善于和他交流关于男人的经验。父母好像以为自己的子女长了阴毛后就该了解怎么性交似的,跟吃奶一样,不用教的。   事实上,性知识的匮乏让男孩即便长到21岁了,仍然不觉得自己已成年。而且,他的父母应该感到庆幸,幸亏自己的儿子生性腼腆懦弱,才不至于因为无知而弄大某个同样无知的女孩的肚子。   可是在这种情况下,又如何能让女人兴奋得起来?也不知男孩从哪儿学了些“歪门邪道”,他急急地说:“没关系、没关系,我不会弄疼你的。”说着,他试图往安全套上擦凡士林,以帮助润滑。   若小安笑着阻止了他:“小傻瓜,”她拿走凡士林,耐心地说,“像凡士林啊、妮维雅啊这一类油性乳霜乳液,是会腐蚀保险套和子宫膜的。任何油质的润滑剂都能在60秒内就在安全套或者子宫膜上侵蚀出极小的洞,足以让艾滋病和其他性病的病毒穿透。很快地,这些洞会扩大到连精子都可以渗透过去。”   男孩吓了一大跳,有些不知所措地僵在那里。   “你以前没这么干过吧?”若小安又笑着问。   “没、绝对没有!”男孩红着脸嚅嗫道,“这是第一次。”   “好吧,‘第一次先生’。”若小安笑着说,“我们从头学起,一步步来。”   整个过程中,有好几次,若小安都试图引导他掌握住节奏,学会享受,不要被欲望控制,但他根本慢不下来,一路溃败。   完事后,他很尴尬,猛地直起身,套子掉了下来,弄脏了床单。若小安皱了皱眉说:“完事后要在疲软前用手指按住安全套的底部一起抽出来。取下来的时候也不可以让精液流出来,下次要记得哦。”说着,她穿好衣服,帮忙为他换了干净的床单。又在屋里翻了一会儿影碟,喝了一杯白开水。   但是,他始终没有掏钱的意思。   “这不是一夜情。”若小安提醒他。   男孩有些着急,马上说:“我知道,我一定会负责的,我会对你好的。”他果然还年轻,纯得像童话里的白马王子。   若小安笑了:“你不给钱的话,我怎么说‘谢谢老板’呢?是不是要我光腿穿上你的白衬衫,坐在窗台上吹风,你才能明白?”   男孩的表情由羞涩转懵懂再转愕然最后转为尴尬。他掏出钱包里仅有的五百块钱递给若小安。她摇摇头,伸出一只手:“再加一个零。”   “这么贵!”他几乎跳起来。   “我不值吗?”她淡淡地问。   男孩看着若小安,快哭了。   她却不肯退步:“通常,我一次的价码是五位数。”已经打折了。   他拿上钱包,带她去楼下银行的ATM机取钱。为若小安凑足五千之后,他卡里只剩下一点零头了。   若小安把那叠钱胡乱塞进包里。临走的时候,她对男孩说:“我想,你这辈子都会记住今晚的。”   她说得没错。童话都是骗小孩的。   回到北山路那座华贵而冷清的小楼,若小安先去洗了个澡。出来的时候,神清气爽。她拉开抽屉,把那叠钱从包里取出来,整平,压在三本存折下面。然后,信手打开红色存折,其中一行灰黑色的印刷数字显示:“20060522,续存,¥200,000。”这是老傅汇入的那笔卫生局辖下妇幼保健院改造工程的提成。若小安纤长的手指轻轻滑过那一行行数字,周围很安静,极其安静。   快凌晨三点了,她打了个哈欠,放回存折,关上抽屉,上床睡觉,困得一个梦都没做。   这一天像之前的所有日子一样,也结束了。 第28章 陈秘书有个小秘密   昨晚熬夜,感冒了,他吃了药,开着车。困得要命,车子老跑小S型。再这样下去,真会要命。陈荣华在车水马龙吵死个人的路边停下,打双闪睡了半个小时。   “陈秘书,你真是忠心。”她坐在后座,透过后视镜看着他。   陈荣华猛地醒过来,扭头去看后座。她还在那里,笑得很淡。   他转回身子,深深叹了一口气,开始念念有词:“诸位、各位、在齐位:今天是什么天气,今天就是演讲的天气。来宾十分茂盛,敝人也实在感冒。今天来的人不少咧,看样子大体有五分之八啦,来到的不说,没来的把手举起来!很好,都来了……”   念了一阵,他又扭头去看后座。她还在那里,但是比刚才淡了许多。她整个人都很淡,越来越淡,终于完全消失。   陈荣华长舒一口气,一转身,呆住了,她又坐到了副驾驶座。   若小安,是他挥之不去的魔障。   他又从头开始念:“诸位、各位、在齐位……”   一个句子还没说完,手机就响了,是副市长大人。他说,今晚临时有事,不能去她那儿了,通知一下。   挂了电话,他看了一眼副驾驶座的若小安。她还在那里,穿着他上次见到她时穿的那条裙子,对他笑着。   果然是心魔难除。   发动车子,他决定去小楼看看她,理由都不用编:通知她今晚副市长去不了了。   还没进门,就听到屋里在吵架。他有点担心,快走几步,一个瘦高的男人拉扯着若小安,另一个矮胖的在旁欲劝架,但显然收效甚微。他不认识他们,也没有兴趣认识,他只关心若小安。   刚想上去帮忙。她却笑着和他打招呼:“不好意思,有点忙。茶还是咖啡?”   陈荣华一愣,推了推眼镜,这个女人真是任何时候都能出人意料。自己此刻去帮忙,或许对她来说,只是多此一举。   陈荣华坐下来,静观其变,留给她一个尽情施展的舞台。   她到底没让他失望,一个冷笑话都能笑得那么欢畅淋漓、随机应变。麻烦的男人们终于走了,他悄悄舒了一口气。本来不想问,知道问了也白问,但还是没管住自己这张嘴:“你欠他们钱了?”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多傻的问题!   果然,她笑了,没有搭理他的傻话,只是反问:“你怎么来了?”   现在,她和他说话,已经不似最初那般客气生疏。隔着副市长,断断续续地和她接触了一阵子,他渐渐掌握了她待人接物的方式:越是疏远的人,她的礼数越周到;越是要命的时刻,她笑得越甜。   当她把MP3还给他的时候,陈荣华一阵惊慌,就像被她窥见了最隐秘的心事。但他很快镇定下来,她不可能知道,她什么都不会知道。   小时候,村里有个大喇叭。那是上世纪八十年代初,相声突然流行起来,许多段子都是关于“文革期间的怪事”。拖着两条鼻涕的陈荣华,就站在电线杆下听,回家后再说给爸妈听。   本来只是喜欢,后来成了习惯,他用这些欢乐的段子驱赶心魔,一切心魔。   但是,赶不走她。   传达了口信,喝了茶,再也没有理由继续待下去。陈荣华离开了小楼,他还有很多事要忙,不能放纵自己沉溺于某种状态。   接下来的首要任务,就是奔赴东州第一人民医院,老头子说不定又在发脾气了。   刚从电梯里踏出一只脚,他就听到那标志性的一声又一声“阿姨”,在住院部的走廊里回荡,听上去就像头饿坏了的小狼在哀嚎,尾音拖得长长的,枯燥而凄厉。有些病人家属已经认得陈荣华了,因为天天来。一个大叔提着保温瓶准备去打水,看到他就皱起眉头:“今天来晚了?”   明知故问。陈荣华知道他很不满,于是赔上笑脸:“是啊,有点忙。又吵着你们了,不好意思!”   对方摇摇头,露出一丝同情:“快去吧!嚷嚷了一个多小时了!”   “对不起对不起,路上堵车。”他一进病房就道歉。   “哼!”老头在病床上翻着白眼,嗓门突然又提高八度,“你们就盼着我早死!”   “不敢不敢,您一定长命百岁!”陈荣华脱下西装外套,首先清理贮尿瓶,倒掉之前还要取一些出来以供尿检。老人的排尿不是很顺畅,他便像以往一样,给他做膀胱按摩,手上的力度很重要。   老人的喉咙里发出“咕噜噜”的怪声,陈荣华又拿起纸巾候在他嘴边,鼓励他把痰吐出来。   还要把他整个翻过来,这个动作偶尔会让陈荣华想起小时候在河滩上搬开石板找小螃蟹的画面,但现在他要处理的,是老人身上那些突出及承重的关节,比如骶尾部、肩岬部、足跟,他要先用热毛巾小心翼翼地把这些部位,以及老人的全身,擦拭一遍,然后按揉关键的受压处,改善血液循环。   以上种种,对一个常年瘫痪在床的老人来说,都很重要。   第一轮护理工作结束,陈荣华已经满头大汗。借着清理痰盂的工夫,他在盥洗室里发了一会儿呆,放松休息。每当这种时候,他就有些动摇,是不是该培养一些恶习?比如抽烟,这样大概有助于减压。   可惜,他既不会抽烟,喝酒也只是应酬的需要,上班围着领导,下班了还是惦记着领导,偶尔放假在家,也只是上上网,看看官场小说,不网聊、不网购,更不碰毛片。他有欲望,但是被最大限度地压制了,因为不能授人以柄。   无欲则刚,不论是当下属还是将来成为领导,像他这一类的,都很恐怖。这一点,陈荣华很清楚。   “阿姨——阿姨——”走廊里又传来一声声召唤。   陈荣华猛地回到现实,像火箭发射一样冲进病房。老人打翻了小桌板,放在上面的汤碗掉在地上。有经验了,买的是塑料的,没碎。但没喝完的汤汁撒了出来,又要换被套了。他摁铃叫护士。VIP病房的护士都很专业,尽管满眼怨恨,嘴角还是笑着的。   他不怪她们,大家同病相怜。这老头确实很难伺候,到底为了他换了多少护工,陈荣华已经记不清了。那些护工多是上了年纪的中年妇女,有的是力气和经验,但被这个龟毛的老人家使唤得团团转,几乎都不出两三天,就愤怒地辞职。   老人却不管,有事没事就大喊“阿姨”,像哼唱小调一样。不知道的都觉得他烦,知道的才会听出他有多孤独。   没办法,总得有人来照顾。大部分时间都拜托给护士们,陈荣华则几乎把自己所有空闲的时间,都奉献在了这里。   不,他不是孝子。躺在病床上的是舅舅,但也不是他的,而是梁副市长的。   市长大人就这么一个舅舅,年轻时风流快活,老了却孑然一身,幸亏还有一个疼他的姐姐,但老姐姐也没法一直照顾他,她还得去加拿大带孙子呢,宝贝弟弟自然就拜托给了有权有势的儿子。但后者又岂会亲自端屎端尿?这种时候,陈荣华的好处就体现出来了,他真的非常好用。既分了重担,又不会居功。   他把汤碗捡起来,洗了洗,又倒了一碗。老头看见了,剧烈抗议:“不喝!我不喝这种刷锅水!”   这刷锅水可是陈荣华特意找酒店大厨熬的,富含纤维素和维生素ABCDE。但是,老头不爱喝,白搭。他嚷着要吃东坡肉、红烧蹄o和猪脚汤。陈荣华很为难:“医生说了,您应该多吃蔬菜和水果……”   “医生懂个屁!”老人半边脸瘫了,多说几句话,口水就流到脖子里。   陈荣华拿着毛巾给他擦干净,随声附和:“是,医生懂个屁。明天我就给你带过来,有东坡肉、红烧蹄o和猪脚汤……”他像念咒语一样重复着老人爱吃的几样菜。但是,明天他照例还是不会带过来。老人都是小孩,要哄着。   折腾了好久,终于把老头哄睡了。陈荣华从医院出来,把自己丢进车里,仰头靠在椅背上,使劲揉着太阳穴。车窗外,连天上的星星都累得想下班了。   他打开车里的收音机,一个打进热线的听众说了一个不太快乐的故事。他的故事很短,只有一句话:小爱被偷了,希望她振作。   谁?主持人犹豫着该选择怎样进退合宜、哀矜勿喜的感性嗓音,对应这些孤寂之夜打电话进来的城市边缘人、疯子、或抑郁症患者。   小爱。饭岛爱。她上个月在自己的博客里说,被经纪公司员工盗领超过1千万日元现金。想必最近日子不好过。这个自称海贼王的听众抽着鼻子,说希望小爱能尽早摆脱困境,获得幸福。殊不知,两年后的今天,也就是2008年12月24日,饭岛爱在东京的家中自杀了。   陈荣华握着方向盘,不由回忆起大学宿舍,回忆那群鼓着裤裆趴在电脑前的哥们儿,他和他们一起,喉头发干看着甜美可爱的丁字裤饭岛爱被一群油腻腻的中年男人压在底下……   现在,他也即将中年了。   但,不管是圣诞节还是春节,或者任何一个节日,无论是今年还是明年,甚或任何一年,若小安都不可能陪在他身边。   后来打进来的听众,有人说正在放无薪假,有人骂张艺谋,有人抱怨高房价……一个声称自己刚被计算机公司辞退的女孩讷讷解释她现在在市场卖自己做的包子,有猪肉韭菜芹菜香菇馅儿。说着就哭起来。   Merry Christmas!   主持人突兀地大喊。陈荣华几乎可以听见他内心的独白:够了,谁说我要在2006年的平安夜在这个鸡巴录音室听你们这些灰不拉几黏糊糊的破故事。   陈荣华关掉电台,车里一下子变得很安静。终于,若小安又出现在了副驾驶座上,撩人地笑着,愈发大胆了。   “诸位、各位、在齐位……今天兄弟召集大家来训一训,兄弟有说得不对的,大家应该相互原谅。你们是文化人,都是大学生、中学生、留洋生。你们这些乌合之众是科学科的,化学化的,都懂得七八国英文,兄弟我是大老粗,连中国的英文都不懂……”   一口气背了一大段,唾沫都不够用了。 第29章 耍小性子要看时机   这天,领导又给安排了一个任务:小陈,去萧山机场接个人。   这人不是别人,正是副市长的千金:梁晶晶。但她极度反感被连名带姓地叫,这个事儿,只是副市长在一个很私人的场合,随口提起的,但陈荣华就是记住了。所以,在人潮涌动的机场大厅里,他高高举着牌子,上面简单地写着:Welcome,Joanna Liang!   乔安娜是梁晶晶的英文名,她在英国呆了两年,看到这样的欢迎牌,大概会觉得亲切吧。   飞机晚点,等了足足四个多小时,还是听见广播里不停“抱歉地通知您”。陈荣华实在太累,就找了个座位,把牌子盖在脸上,开始打盹。   突然,他竟然看见若小安走了过来,一身华服,他只觉得机场逆光的玻璃大门特别明亮耀眼,那家伙的脸变得像巨幕电影里的轮廓分辨率特别清楚。后来,居然越凑越近,他都能闻到她身上甜甜的香水味,跟水蜜桃似的,从这种气味里甚至能感觉到毛茸茸的触感。   然而,只是个梦。被推醒之后,他就看到一个鼻梁上有淡淡雀斑的女孩站在面前,浅浅一笑就露出一颗虎牙,有事没事都嘟着嘴。   “乔安娜?”他看着那头被染成巧克力色的长卷发,猜测着它们就是造成梦里出现毛茸茸触感的原因吧。   “我饿了。”她说,“飞机上的东西真难吃。”   和他父亲一样挑剔。   陈荣华点点头,算是认同,然后说:“梁市长下乡视察去了,所以……”   “所以连你也不想管我了?”她嘴巴一嘟,不太高兴的样子。   他礼貌地笑了笑:“我有这个荣幸,陪您吃饭吗?”   她的下一个动作,就是很自然地把手上的所有行李都扔给他——一个小拖箱和一个手提包。已经被人服侍惯了。陈荣华刚要往前走,却被她拦下。“还有呢!”她向后招手,一个微胖的男人又拖了三个大箱子气喘吁吁地奔了过来。他把自己的名片塞给梁晶晶,反复叮嘱再联络。梁大小姐敷衍地点着头,一转身就把名片扔进了垃圾桶。   陈荣华看着她,她嘟着嘴,也瞪了他一眼,好似在说:飞机上结识了一个男人,用他来拎个行李,用完就扔呗。很奇怪吗?   不奇怪。陈荣华未置一词,他开车载着她去了待月阁。果然,她很喜欢。对食物的喜好,父女俩的口味也很接近。他又让厨房做了几个清淡小菜,装进保温盒里。先将需要倒时差的大小姐送回去,再赶到医院。等到他拖着步子走出住院部大门的时候,连月亮都困得皱巴巴的了。   因为怕吵着老爷子,陈荣华进病房前就把手机调成了静音——即便是振动,老头也不喜欢。此时拿出来一瞧,有两条垃圾广告、一条骗子短信,还有一个未接来电,是家里打来的。   母亲去年因病过世了,等到他赶回去,人已经不行了,深度昏迷状态。他守在病床边想等着她醒过来,但没熬过夜,老人就去了。终究没能看他最后一眼。如今,老家的三间青瓦白墙,只有父亲一个人住着。每周通一次电话,如果陈荣华忙得忘了,他就会自己打过来。通话内容都是固定的:多喝水多注意休息,少熬夜少喝酒快点娶个媳妇。   陈荣华一看时间,快半夜了,明天再打吧。回到公寓,一个人的公寓,他鞋子没换,大衣也没脱,像坠楼一样栽进枕头里,五秒钟就睡死了。   深度睡眠里,没有梦。手机铃声硬生生把他拽回现实世界。   电话那头好像有人在哭,他大脑还没完全清醒,含含糊糊地喂了两声,才发觉手机拿倒了。正过来再听,确实有人在哭,是办公室新来的实习生。   “镇定!”好不容易弄清楚了原委,陈荣华在电话里说道,“那个项目的资料我有复印件。老板的行程我清楚,他上午9点之后才能到办公室。你根本不用急。”   还以为天塌了,原来不过是找不着滨江高速公路建设的资料。可是,这个工程三年前开始立项招标,今年初工程指挥部就公布了拆迁赔偿标准,现在就只剩下破土动工的问题了。难道副市长还要亲自抓工程进度?不可能。那又是为什么?   陈荣华的脑子开始不自觉地运转了,索性翻身起床,天刚微亮。也罢,既然老板突然操心此事,就证明一定有事。他决定早点去办公室做准备。   果然,他前脚刚进办公室,首长的电话后脚就到了。   “让他们马上过来!”副市长在电话里发脾气,他也是个厉害角色,平日里温温吞吞的,一旦发怒,任谁都怕。他说的“他们”,指的就是与滨江公路建设有关的头头脑脑们,但都是市政府的班子。   看来,这次是大事。   三个人,接了陈秘书的电话,一个都不敢迟到,连早高峰的堵车都没能把他们难住。副市长今天脸色很难看。陈荣华拿着材料,跟在他后面走进会议室。前者看了他一眼,说:“今天不出结果,谁也别走。你去准备一下中午的盒饭。”前半句话是冲着会议桌一端的三个人说的,后半句则是交代陈荣华的。   他放下材料,转身出去,顺手关上了沉沉的会议室门——里面再无半个闲杂人士。   速记员匆匆赶过来,差点和陈荣华撞个满怀。他把她拦下来:“这个会不用记录。”   回办公室的路上,又接到丰城区副区长江建中的电话,陈荣华有点意外。对方说想和副市长讨论一下滨江公路的问题,但打不通电话。陈秘书很尽职,又去敲开会议室的门,但被领导训了出去:“让他好好反省!”不用陈荣华转述了,市长吼声够大,电话那头的副区长已经听得清清楚楚了。   回到自己的办公室,陈荣华就开始琢磨怎么给会议室里的大佬们安排午饭,他不会真蠢到喂他们盒饭,除非他不想干了。   座机响了,他接起来。   “阿华——”居然是父亲。   “爸!”在这一个字里,尽是埋怨,他已经说过不止一次,不要把电话打到他办公室里来,这不是他一个人的办公室。副市长最讨厌下属在上班时间打私人电话。   “昨天打你手机也找不着你……”   “我很忙,你长话短说。”   对方被噎了一下,轻轻叹了一口气:“其实……也没啥。你多喝水,注意身——”   最后那个“体”字被陈荣华强硬地截断:“知道了。还有事吗?”   “没……”   “我挂了。”陈荣华放下电话,立刻起身把站在门口的梁晶晶迎进来,“不好意思,乔安娜,来找梁市长?他正在开会。”   女孩穿了一件白色大毛衣,很宽松的款式,远看有点像美羊羊。一听老爹在开会,她突然像是松了一口气,笑着说:“哦,也好,那我走了。”   陈荣华没再说什么,只是拿着一杯茶,在窗前站了一会儿,直到梁晶晶走出政府大院,彻底消失在路口,他才收回视线,坐到办公桌前开始整理一堆文件。   中午的菜式,是标准的四菜一汤,肉末蒸蛋、清蒸桂花鱼、糖醋排骨、炒小白菜,还有一份茶树菇煲老鸭汤,堪称数年来副市长饭局史上最简单的一餐。但这餐饭的意义,绝不简单,尽管陈荣华并不清楚其中盘根错节的利益走向,他不可能知道,但他也不需要知道。因他认为,这一局棋,自己只是旁观者。   吃饭的地方离政府大楼不远,是个装修简朴的小饭馆,但一般客人上不去的二楼,有个特别的包间,基本属于副市长的私人饭厅,他最喜欢这里厨师做的红烧狮子头。但今天他拒绝这个菜:“没胃口!”他对陈荣华摆摆手,“简单点。”   不大的房间里,一个红木餐桌,围着五张各怀心事的脸。墙上挂着台超大屏幕的夏普电视机,正播放着央视财经频道的新闻,这也是屋里唯一的响动。   饭吃得很压抑,梁副市长半途就撂筷子了。回去的路上,他对陈荣华说,想到桂湖转转,现在。后者会意,立刻给若小安打电话。因为老板就在旁边,他不能说得太明,只好暗示她,要浓茶。这是他俩默认的暗号,通常副市长心情不好,就喜喝浓茶。当然,他本人并未意识到。可陈荣华凭经验总结了这个规律,告诉了若小安,而她也记住了。   男人心情好的时候,你可以耍耍小性子,反而更讨人喜欢。但他心情糟糕的时候,这样做只会适得其反。若小安也会凭经验总结规律。   所以,她今天沏茶的时候,格外专注,绝不多话。男人也只是看着这个女人姿势优美、手法娴熟地泡功夫茶,很沉默。喝了茶,陈荣华就跟之前一样,借故要告辞。但这次副市长把他拦下来:“坐着吧。”他说,眼睛不看任何人,好似又陷入了沉思。   若小安和陈荣华对视一眼,他轻轻摇了摇头,意思是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还需要再添一壶茶吗?”她试探性地问。   “嗯?”他抬起头,把手里握着的茶杯送到嘴边,一喝,已经微凉,这才有所反应,“那再泡一壶吧。”   沉默了一会儿,梁副市长忽然重重叹了一口气,问若小安:“晚上有什么安排吗?”   “没有。”她微笑。   “那把老傅约过来,一起吃个饭,我也有一阵子没看到他了。”   若小安点头,马上起身去打电话。幸亏她每天都吩咐六嫂去买菜,不管有没有男人过来用膳,准备工作总是做足的,就是为了防止像今天这样的突发状况。   晚饭是若小安亲自下厨。老傅来了,和副市长在二楼小客厅叙旧。陈荣华站在厨房门口,静静地看着若小安扎了围裙的背影。   “有什么线报可以提供?”若小安没有回头,看着面前的一锅油说。   陈荣华笑了:“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因为我是真正的公主,隔着十二张厚床垫、二十床鸭绒被,都知道底下有粒小豌豆。”她半开玩笑半认真,嘴里和他对着话,手上炒菜的动作也一点不含糊。   他走过去,抓起一块小炒肉扔进嘴里,眯着眼睛竖起大拇指:“好吃!”   若小安微嗔:“洗手了没?”说着,捏住围裙一角把他手指上的油腻擦干净。   他笑笑,问道:“老傅和滨河高速公路的项目有关吗?”   若小安想了想:“没跟我提过。”   他点点头,她可能是最好用的,但并不是老傅唯一的棋子。这一点,她和他像极了。   吃了饭,副市长就走了,他和老傅都有点喝多了,脸红红的。陈荣华则滴酒未沾,因为他还要开车。老傅和若小安一起把两人送走后,又回到楼里。   他坐在沙发上,慢悠悠地往烟斗里装烟丝,装完先吸几口,然后才拿出火柴,点着之后在烟草上方缓缓绕着圈,熏得烟丝都站了起来,他又用手指轻轻压平,然后才正式点火。老傅轻吹两口,轻吸一口,舒服地在沙发里坐成一个大字。   若小安在一旁默默地喝着茶。   “晚上我就睡这儿吧。”他说,吐出一口烟,看着天花板。   “嗯。”她低着头,又喝了一口茶。 第30章 收入跟老板的人品挂钩   早起,她穿着睡袍准备下楼。房门一开,看到老傅正从通往三楼的木楼梯下来。   “你重新装修过了?”他指了指楼上,“可门怎么锁了?”   胡少棠搬走后,三楼就锁了。   “简单布置了一下,还没弄好。”她拉着他下楼,“一起吃早餐吧。”   餐桌上,老傅透露了一些昨晚副市长邀约的原因,果然跟滨江公路的项目有关,但仅限于此。副市长只对老傅漏了一点点口风,而老傅又只对若小安漏了一点点的一点点。   “不要紧吧?”若小安闲闲地问。   “不要紧。”老傅说,“出事的不是我那个路段,在别处。老爷子心细,提醒我注意罢了。”   “哦。”她没再多问。多问无益。   所谓金桥银路铜房子,一条高速公路动辄数十亿,从征地拆迁到项目交付通车,环节众多,漏洞也多,而从这些洞里流出来的,都是赤裸裸的欲望。这些利益牵扯,老傅愿意让她帮忙,她就帮,他不说,她也不动。水太深,足以淹死人。   若小安翻开当天的早报,一边看一边喝牛奶,文化版有一篇人物专访,标题是:纯粹的艺术家——胡少棠。文章前半部分,大致在说胡少棠如何一鸣惊人,没有新鲜的观点,类似的内容若小安已经看过很多了,但她还是一字一句地往下读。后半部分是记者与胡少棠一问一答的采访记录。   问:很多评论认为你的审美追求与你的孤独状态有关,是这样吗?   答:画面传达出的东西,是你用语言完全没有办法去描述的。生活中经常是一个人待着,最近这种情况更多,但孤独和周围人多人少没关系。有时候,当你很近地面对一双眼睛,非常近,但完全不懂眼睛里的东西,那才是孤独。   问:听说你不太给朋友的展览捧场?   答:好玩的展览还是会去。其实现在的展览去了也看不到画的。最近一次,狄安阳在上海开个展,开幕式我去了,在大门口根本走不进去几十米,全是熟人,要打招呼,走两步退三步,走三步退五步,最后直接拉去吃饭了,吃完饭又拉去玩,然后就回来了,根本就看不了作品。   问:你是怎么教学生的?   答:现在的学生,你要他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是没用的,也没时间。研究生第二年开始写论文,对他们来说很难,就大段大段地抄。学校规定抄的部分不能超过40%,否则论文作废,其实没什么用。对学当代艺术的来说,这些真是没必要,现在当代艺术里面的佼佼者都不需要技巧,他们的技术并不复杂。以后中国的艺术会更当代,所以我鼓励学生有种投机心理,这个时代很需要投机。现在你想要出头,要自己去找策展人、让自己的作品给别人知道,要会包装、投机——当然真正的投机分子也混不了太久,还是要有点自己的东西。   若小安把报纸大大地摊开,低着头看得很认真。老傅走过来瞧了一眼,忽然说:“这个胡少棠最近很火嘛,上回有个老板点名要收藏他的画。”   若小安笑了笑,没说什么。   老傅又说:“我是不懂画的,但你床头挂的那副自画像,我就觉得比他的那些要好看。”   那幅不是自画像。   若小安抬头看着老傅,说:“谢谢!我也觉得好看,非常好。”   两个人又闲聊了一会儿,老傅要走了。临出门前,给若小安留了一个牛皮纸袋,鼓鼓的,里面码着三叠百元大钞。他说:“因为有你在,我才躲过了一笔损失,所以这是你应得的。”   若小安轻轻把手放在纸袋上,感受它的厚度。牛皮纸的手感,很绵,让人安心。红色存折上的连串数字又在她脑海深处翻腾,如果把这笔钱也汇入账户,那后面的零又可以多一个了。事实上,这笔钱,老傅完全可以不给,他赖掉,若小安也不会知道。这就是在别人手底下打工的“坏处”,你的收入跟老板的人品直接挂钩。   但若小安什么也没说,手指一下又一下地摩挲着纸袋的边缘,像逗弄某种小动物似的。而她脸上始终笑容灿烂,好像整个春天的阳光都洒在她身上了。   老傅就被这样的若小安目送到了门口,他忽然又回头问道:“你觉得,咱的‘乾隆’还能在这个位子上坐多久?”   “需要我做什么?”若小安保持着笑,很认真地问。   老傅想了想,又道:“当我没问。你不需要为了我去刺探任何情报,顾好自己先。记住了吗?”   她笑着,点点头。   今天又没特别的安排,所以马莉打电话来邀约逛街,若小安立刻就答应了。她不习惯跟马小姐住在同一屋檐下,但偶尔见个面,她还是觉得很有乐趣。毕竟,今时今日的一切,认真追溯起来,跟马莉关系颇大。   “我就是一单细胞动物。”马莉很爽朗地对若小安说,“我的人生目标就一个。你能猜到吗?”   “从驴包里拿出驴皮夹,再继续掏出驴钥匙包。”   “咦咦咦?”她一脸惊悚,“你怎么知道?”   若小安笑而不语。马莉和她是截然不同的两种人,前者太容易被看透了。   搞不懂,马莉也就不去想了,她叹口气,一脸哀愁:“可是,现在我的人生目标,唯一的人生目标,已经实现了。”说着,她把LV手袋甩在咖啡桌上,双手一摊,看着若小安,“怎么办?”   若小安搅动着杯子里的咖啡,突然一脸严肃地问马莉:“如果哪天,有一条更好的路给你走,你会离开老傅吗?”   马莉很认真地想了一会儿,反问:“做小三比跟着老傅,更好吗?”   若小安哈哈大笑,连连说抱歉:“我不该问一些需要智商在70以上的问题。”   马莉也笑,伸手就要去拧她,被若小安躲开了。两个姑娘打打闹闹的时候,服务生送过来一份精美的点心:“那位先生请的。”他手一指,角落里有个敲着笔记本电脑的商务男,正在冲着她们微笑。   “他请的是谁?”马莉看着那份小点心问道。   服务生有点为难,却很敬业,于是走到商务男身边低头询问。这边,马莉绞着手指,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们说话时的每个小动作。若小安看着她轻轻地笑。   服务生回来了,很高兴地对马莉说:“小姐,那位先生请的是您。”   马莉立刻像个打了胜仗的将军,脸上的得意掩都掩不住。她把点心留给若小安,很快,就挽着商务男的手臂离开了。   若小安一个人坐着,一口口把那块精巧的提拉米苏吃掉了。   这时,背后突然有个声音发问:“好吃吗?”   她一惊,回头一瞧,和自己背靠背坐着的,不是陈荣华又是谁!若小安笑着回答:“还不错,可惜太少了。”   陈荣华转到她对面,伸手叫服务生,指着若小安面前的小碟子,让他再来一份。   “你是想为我挽回面子吗?”若小安笑容更深了。   陈荣华摇摇头:“你不需要。”   她很开心,也很放松,看到他提着一个爱马仕的袋子,就拿过来瞧,里面是一个新款包包。于是看着他,眉毛一挑。   “给副市长千金的生日礼物。”他说。   “你出手真大方。”她笑。   “不是我,是她老爹阔气。”   若小安眨了眨眼睛,问:“上次他送我的礼物,也是你挑的吗?”   陈荣华点点头,但脸上现出无奈:“其实我并不知道女人想要什么,你们很难懂。”   若小安笑而不语,从随身的大包里挖出一本书,推到他跟前。蓝色封面,正中一双男人的脚,一只穿着灰色的袜子,一只穿着白色的,一长一短。书名是几个硕大的红色印刷体字母:VOLLIDIOT。男人都是智障。   “送给你。”若小安说,“谢谢你请我吃蛋糕。”   “你这个女人——”他扫了一眼书名,脸上的表情很纠结。   “嗯,我等你的评价。”她笃定地笑。   他叹口气,也笑了:“败给你!”说完,把那本书郑重地装进了包里。   和若小安告别之后,陈荣华先从后备箱里找出一个普通的购物袋,把爱马仕的纸袋换下来,再驱车赶到约定地点,把礼物交给老板。然后,他又开着车赶到酒店,取了老爷子的晚餐后直奔医院,继续护理工作。因为忙得忘了吃晚饭,他就把老爷子不吃的那份医院里的套餐消灭了。回到家时,又是筋疲力尽。但很奇怪,他今天心情特别好。   洗了澡回到卧室,仍不觉得困,翻开那本蓝皮书,边看边笑,真的很逗。   书里的悲催剩男出去旅游,本想着能有艳遇,但一直没碰到,绝望之余,对着电视里的美女打了三次飞机。但就在那一夜,他渴望已久的艳遇忽然降临,一个性感大美妞儿主动向他投怀送抱,火急火燎地要跟他上床,结果他因为当天已经发射过三次,使得小弟弟在那一刻怎么弄都硬不起来了……   陈荣华仰面朝天躺在床上,笑到差点断气。   他拿起手机,开始编辑短信:“中南海香烟,燕京啤酒,体坛周报,王小波,美国美人,沉默如谜的撸管儿时光,舌头,信仰,迎面而来的夏夜的凉风,那些时代的晚上,无边无垠……”   写完了。可是,发给谁呢?其实知道是谁,但是为什么呢?有意义吗?   如果说女人如衣服,那么,有些女人就是他穿不起的牌子。至少,目前为止,是这样。   “诸位、各位、在齐位……”他把短信删掉,闭着眼睛,又开始背单口相声,直到沉沉睡去。 第31章 给领导送礼就像谈恋爱   得到消息时,天还没亮。   电话那头的声音听上去很遥远,好像是另一个世界的。手机很冰,贴在耳朵上很不舒服,但他要求对方再说一遍,已经是第四遍了。   “到底是谁被打?谁又住院了?”他想要一个更明确的答案。   但答案很明确。对方又重复了一遍:“你大伯被打了,你爸爸因为你大伯被打,上去帮忙也被打了,两个人都住院了。”   他挂掉电话,血直往脑门里涌。刚想给老板请假,对方的电话倒先打了进来。一开口就很冲:“不管谁找我,都说我不在!”临了又嘱咐了一大堆事,让他去处理——滨江公路丰城路段出事了!   丰城,正是他的老家。   请假两个字,刚才没机会说出口,现在对方挂了电话,就更不可能说了。他给医院去了电话——父亲抢救过来了,但还没醒;大伯伤重,仍在手术中。下一个电话又转到了表哥家,他只比陈荣华大两岁,结婚后修了新楼,都在一个村里。电话响了很久,才听到小侄子稚嫩地喊了一声:“喂——”   大人们都去医院了,只有侄子一个人在家,他根本说不清楚发生了什么,说着说着还哇哇大哭,说饿了没人管他吃饭了。在断断续续的交谈和抚慰中,陈荣华得到了一个关键信息:“坏人要扒外公家的房子。”   如果没有理解错,他终于知道发生了什么:强拆。   类似的事情不是第一次发生,但他没想到,有一天会轮到自己。   而几分钟前,自己的顶头上司吩咐叮嘱的,正是做好滨江公路建设项目的后续工作。目前,事情还在区级领导手里压着,副市长只是得到了非官方的消息,但他已急于甩开这烫手的山芋了。陈荣华心知肚明,他可以去伺候领导的舅舅,端尿送饭,但领导不可能为了他的大伯和父亲而出来说几句话。不,如果事态进一步恶化,市政府也不能装聋作哑,但最终的调查真相,不一定就是真相。   他一阵阵颤抖,打电话的手还僵硬地举着。过了几分钟,他整个人瘫软下来,接着头脑像有惯性似的做出了判断——必须先去办公室!肯定会有人通过各种途径来找副市长,老板人不在,他这个手下必须出面顶着。   这就是游戏规则,出人头地的游戏规则。   车子刚发动,他的手机又响了,家里给他来电话,说他父亲醒过来了还要留院观察,但他的大伯很危险、还在急救室里没出来。陈荣华半张着嘴,不知道该跟电话里的人说什么。   他开着车一路飞驰,连闯了两个红灯,让罚单来吧,他根本不在乎。   这一天,他办公桌上的电话和手机,都被打爆了。各种请示、各种关切、各种焦急,就是没人想到问他一句:你老家也在丰城,你家里人没事吧?连平日里那些知冷知热的同僚们,今天也装聋作哑。   趋利避害,就是这栋楼里最高的信仰。   丰城不过是东州辖下的一个小县,地处海岸线的中段,位于东部沿海,距离东州230多公里。2003年3月,滨江公路建设项目开始立项招标,包括陈家在内的300余户村民房屋在拆迁范围内。2006年初,工程指挥部公布了拆迁赔偿标准。表哥在电话里愤怒不已,一户才给32万,根本买不起同规格的商品房,村委会又不批新的宅基地,根本是想把人往死路上逼。怎么能同意?!   下班后,冷冷清清的政府大楼,陈荣华站在一级台阶上,面无表情地听着。   前两天,大伯得知同村已经签字同意拆迁但还未拿到赔偿款的一户人家,当晚屋子被偷拆。他很担心自己的房子也被强拆,晚上就拉上了弟弟,也就是陈荣华的父亲,一起在家守夜。   凌晨2点多,大伯就听到有人用挖掘机推房子的声音。他冲出卧室,有十多个彪形壮汉已经翻墙进了院子,不由分说用木棒和镐钯毒打大伯。陈父被吵醒,出来一看就急了,上去想把他们拉开,结果也被打倒在地。   两人倒地之后,挖掘机就把大伯家的后墙挖了个大洞,他们两人被从洞中拖到外面20多米的地方。陈父被打成重伤,4个指头粉碎性骨折;大伯被送往医院后因头部受到重创,抢救无效身亡……   春节将至,有很多人上副市长家送礼。但轻易就能花钱买到的,不管多贵,领导手一挥,就拒之门外了。他压根不稀罕,又怎会平白冒风险,不管那风险有多小。   陈荣华开着车在大街上转,一时半会儿,上哪儿弄那些稀罕物?   梁副市长又打来电话,说他心烦,想去兜兜风。陈荣华便载着他,把车兜到了桂湖边的北山路。茶喝多了,副市长去洗手间。陈荣华放下茶杯,若小安又给他添了一杯。她看他一眼,说:“陈秘书气色不好,是不是太累了?”   他苦笑,胸闷。   “公务员真是份苦差。”若小安说,“有进无退。”   他抬头看她:“怎么讲?”   “要不停往前跑,如果你不跑别人在跑,你就可能被拉下。不做公务员还无所谓,既然做了,就要做好。是不是?”   他颇有意味地笑着,问:“什么叫做好?”   “官升一级就叫做好。”她答。   他轻轻点头,但不搭腔了。   官场上的所谓权力,就像市场上的财富,总是处在一种不确定的流动状态,财富不是永恒的,权力也不是永恒的。所以,人人争得头破血流,又小心翼翼,好似王家卫镜头里的杀戮,每一滴血都溅得很有玄机。   “你有心事?”若小安又问,“我能帮忙吗?”   他微微吃惊,说:“可我不一定有你要的东西。”   她笑了:“说吧,你要什么?”   略一沉吟,陈荣华问若小安:“你这儿有什么保健品吗?”   她想了想:“只要保健品?为什么?”   “因为,领导最怕死。”   当天夜里,若小安的包裹就快递上门了,是一包冬虫夏草。陈荣华见过几回有人给副市长送药材,眼前这包东西,毫不打眼,但按市场价至少在15万以上。即便是同等重量的黄金,也没这么贵。   这天下班后他先去了趟医院,给老爷子送饭,返回的高速路上,车子突然熄火,搞得他一点脾气都没有,只能打电话叫拖车、报修。然后再打车到了领导楼下,一看表,正是晚饭时间,现在进去显然是打搅了。于是,他在小区里找了张长椅坐了一会儿。冬天了,天黑得早,被清冷的路灯一照,格外觉得冷。刚想站起来活动活动,“嘭”一下,一个小男孩踢皮球正中他脑门。小家伙吓傻了,陈荣华叹口气,把球捡起来还给他,自认倒霉。抬眼一瞧,副市长正牵着狗从楼里出来,看来是饭后散步。小区里人多眼杂,现在凑上去塞包东西给他,只会讨人嫌吧。   陈荣华又缩回自己的角落。因为赶得太急,晚饭也没吃,现在饿得前胸贴后背,身上也更冷了。等到快两眼发黑,副市长终于散步回来了。等领导上去坐定,身体被空调吹暖和了,他再上去敲门,时机最好。于是,又等了一会儿。   看了看表,时间差不多了,前脚刚迈出去,后脚还没跟上,就眼见两个男人,一胖一瘦,提着大包东西上楼了。这两人是来批项目走后门的,前几天刚去办公室找过副市长,大包小包很招摇,当然是被拒之门外了。这回像是学乖了,懂得等天黑了再来。   陈荣华苦笑,总不能跟他们一块儿进门吧,只能再等等。这一等,又是大半天,不晓得那两人是在上面演小品还是说相声,居然待了这么久。   有一只流浪猫,大概也是饥寒交迫,冲着陈荣华“喵喵”叫。它瘦瘦小小的,一身黑毛,唯有脑门上顶着一小撮白毛。他摇摇头:“对不起,哥们儿,我也饿着呢。”猫咪像是听懂了,跳上了长椅,挨着陈荣华蜷缩着,那就一起饿着吧。这档口,刚才的胖子和瘦子下楼了,但又有送礼的人紧接着上楼了。陈荣华继续坐着,等着。   猫咪大概还是觉得不够暖和,见这男人随和,干脆坐到他腿上,身体紧紧贴着他的肚子。陈荣华苦笑,摸着小猫的脑袋,说:“要是这里不小心‘咕咕’叫,你可不许笑话我。”   小猫“喵”了一声,打了个哈欠,继续睡。它正梦见一条鱼,还没咬到,大地突然震颤不止,小猫猛地醒了,吓得跳出好远。看着小猫逃走的背影,陈荣华觉得有些抱歉,或许他不该把手机调成振动的,掏出来一看,居然是若小安。   她问领导是否满意那些虫草。他只能回答,还没送出去。   “你听起来没精打采的,是不是病了?”她问。   “没病,就是饿。”他答。   若小安在电话里笑出了声:“早知道这样,应该在虫草里配送一份干粮。”   他眼睛一亮:“好主意。”   她说,既然是好主意就执行吧。这个女人说到做到,没过多久,她就拎着面包和牛奶,出现在了陈荣华面前。他不知道说什么,干脆闷头把它们全消灭了。   他用若小安递过来的纸巾擦了擦嘴,这才发现,刚才那只小黑猫不知何时跟在了若小安身后,此刻正绕着她的脚蹭来蹭去。   “谢谢。够了,你回去吧。我再等一会儿,刚才那拨还没下来呢。”陈荣华把牛奶盒撕开,把剩下一些喂给小猫喝。   若小安也不看他,盯着楼上那扇通亮的窗户,歪着脑袋问:“你说,今晚像我们这样仰视着那扇窗子的,还有几个人?”   “希望只有我们吧,谢天谢地!”   他不懂若小安为什么要留下来陪着自己,但她来了之后,这夜似乎也不是那么冷,那么难熬了。就像这只流浪猫,它虽然外形弱小,但它靠过来的时候,感到温暖的不仅仅是它,陈荣华也得到了抚慰——来自那个小身体的暖意,以及,更重要的,一种被需要的感觉。   然而,就这样等了一拨又一拨,一直到半夜,人终于散了,可领导也要休息了。   “只能明天再来了。”她看着他,“一起打车走吧。”   摇头,他能等,有人却等不得。陈荣华记得,当初刚进机关,还是菜鸟的他,听从老前辈的劝告,给科长送了张购物卡,他郑重其事地走进办公室、郑重其事地说“这是给您的”、郑重其事地递过去等着科长接,可对方摇摇头说不能要,第二天开早会还语重心长地批评了他,这是赤裸裸的贿赂啊贿赂。结果,这事被同僚们取笑了好久。   正确的做法,是寻个借口与领导独处,离开时若无其事地把卡往他桌上一放,然后若无其事地走开,什么都不用提。大家心照不宣。现在他懂了,给领导送礼跟恋爱一样,时机和方式,都很重要。   眼下,他不确定这点礼物能起什么作用,但心里总是希望自己的老领导能对强拆的事过问一下。然而,上班时间不能送,下班后又不能马上来送,新年将至,送礼还要排队,过了这个时机就是“师出无名”了,所以他等不起。   “明早上班前,要送出去。”他语调平静,但语气坚决。   “你要在这儿守一夜?”若小安有些吃惊。   “是。”一瞬间,他又恢复成那个不苟言笑的陈秘书。   “那好吧。”她耸耸肩,搓了搓手,“机会难得,我也留下来。”   “为什么?这和你无关。”   她沉默,却笑得很像是在耍赖。大概因为若小安笑得多了,对她就产生了思维定势,觉得这是个开朗的人。但这一刻,陈荣华忽然意识到,其实更多时候,若小安的话都很少。寡言,却依然明媚,就像此刻满天的星星,闪闪发亮,宛如阳光下的桂湖,美得让人头晕目眩。   虽然有时会忍不住想要知道:她笑得那么好看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呢? 第32章 生活永远高于艺术   陈荣华没辙,他总是拿若小安没辙,不管她是实实在在地站在面前,还仅仅就是他脑中的一个幻影。   若小安说得没错,有她陪着,这漫漫冬夜至少不会更加苦寒,而如果没她,恐怕就只剩下惨烈二字了。   “喂。”她突然捅了他一下,“干等着有点无聊,你说个笑话吧。”   “我最不擅长说笑话。”他有点尴尬。   她跺着脚:“骗谁呢!明明听了那么多相声段子。”   “我只会背。”   “扑哧!”她乐了,“也行吧,背一段来听听。”   他想了想,还是这段最熟了,于是张口就来:“诸位、各位、在齐位……今天,不准备多讲,先讲三个纲目。蒋委员长的新生活运动,兄弟我举双手赞成。就一条,行人靠右走,着实不妥。大家想想,行人都靠右走,那左边留给谁呢?还有件事,兄弟我想不通。外国人在北京东交民巷都建立了大使馆,就缺我们中国的。我们中国为什么不在那儿建个大使馆呢?说来说去,中国人真是太软弱了。第三个纲目,学生篮球赛,肯定是总务长贪污了。那学校为什么会那么穷酸?十来个人穿着裤衩抢一个球,像什么样?多不雅观。明天到我公馆领笔钱,多买几个球,一人发一个,省得再你争我抢的……”   像个小学生背书一样,陈荣华面无表情,若小安却支持不住,又不敢惊扰四邻,因此捂着肚子憋着笑,搞得满脸通红。   陈荣华停下来,有点担心地看着笑岔了气的若小安:“没事吧?”   她拍着他的肩膀,竖起大拇指:“你绝对是个冷面笑匠!平时怎么就甘心当个闷葫芦?”   他站起来,自顾自地活动了两下筋骨,说:“大笑伤腰,多言伤津。”   若小安坐在长椅上,掏出手机,就着路灯的光亮,把他的后脑勺和头顶那片星空,拍了下来。照片很模糊,有点暧昧不明。   “在北京很难看到这样漂亮的星空。”若小安像是自言自语。   “你才在北京呆了几天呀。”那次和副市长出行,确实也没几天。   若小安笑了笑,她不想继续这个话题。然后,像掏机器猫的口袋一样,从随身的大包里拿出一个温热的小手炉,塞到陈荣华手里。两人沉默了一阵,陈荣华接着背了几段相声,若小安又笑岔了好几次,不知不觉,天竟然蒙蒙亮了。   她始终没问他为何送礼,他也没深究她为何陪伴一夜。清早,陈荣华说时间差不多了,若小安便很有默契地挥手告别,目送他上楼之后离开了。   过了几天,关于滨江公路丰城路段强拆伤人致死的新闻,就在网络上炸开了:“2007年1月6日,十来个暴徒翻墙进了院子,一名暴徒头子边打边喊‘往死里打!’……”发帖人自称是死者的儿子,他还在帖子里公布了案发后家里的照片——过去近四十个小时了,地上的血迹仍清晰可见……他跪求有关部门为冤死的父亲讨个公道,要杀人者偿命。网民群情激奋。   若小安知道陈荣华老家在那儿,看了新闻,她有所悟。副市长走后,若小安给陈荣华拨了个电话——   礼物送出去了吗?   送出去了。   然后呢?   没有然后。   这阵子,滨江公路丰城段暴力拆迁的问题,使得舆论哗然。梁副市长、陈荣华,甚至是老傅都忙得整日不见人影,若小安一身闲。   有一场小剧场话剧,若小安很感兴趣,在网上订了票,就一个人坐高铁到了上海。剧院所在的安福路很短,若小安从头走到尾,数了一下,一共1327步。但是,这条路文艺腔调很足,有许多咖啡店和酒窖。工作日的黄昏,刚下过一场小雨,略带着湿意的夕阳透过玻璃窗,淡淡地落在若小安手边。她点了一杯红酒,要了一份芝士和色拉,这是她一个人的晚餐。   这间很有情调的餐馆里还有免费书报供人阅读,若小安随手拿起一份早报看新闻。社会版有关于东州市丰城滨江公路强拆的报道,大致内容是当地警方召开了记者见面会,说经过初步调查认定,八福保安公司的老总吴敏在事发当晚召集了一批保安对陈家进行了暴力拆迁,而八福保安公司又是受负责该路段拆迁工作的旧建筑拆迁公司委托进行该任务的。目前,警方已对包括吴敏在内的5名涉案嫌疑人进行了刑拘……   若小安合上报纸,放在一边,有条不紊地吃掉了桌上的食物。等她走出餐厅,据开场还有半小时,散步过去刚好。   “打扰一下。”男人穿着卡其色的休闲夹克,从餐馆里走出来,“我刚刚也在里面吃饭,也是一个人。”   “所以?”若小安看着他。   “我有两张今晚的话剧票。所以,小姐你有兴趣吗?”   若小安上下打量他:“上海的黄牛都这么时髦吗?”   男人笑了,有些尴尬:“不好意思,我没说清楚,我是想请你去看。因为我朋友临时有事不能来了,而且看你一直是一个人……”   若小安接过票,位子比她自己买到的要理想。她欣然应允,为什么不呢?   进场没多久,夹克男就小小声地对若小安说,自己跟导演认识,稍后可以带她去后台看看。若小安“哦”了一声。几年前,这个大胡子导演还不是腕儿的时候,她就喜欢到旧厂房改造的排练场去看他给演员们讲戏,地儿很偏,在北京五环外,不好找,冬天都没暖气,但那群人都跟着了魔似的,大声喊、大力跳、到处滚,个个都像刚出笼的包子,满头热气。   戏开演了——   陈近南误入丽春院。韦春花问他喜欢什么型的。陈近南说:“爱国型。”   底下一阵哄笑。   又,陈近南怂恿韦小宝加入天地会,但是小宝拒绝了,陈近南斥责他没有理想,其实小宝的理想很伟大,他说:“我只想做一个顶天立地的……皮条客!”   观众笑翻了。   以前大胡子导演鼓捣出来的台词,不是这样的,若小安记得,那时候他特别喜欢质问。问什么是爱,问爱的感觉从哪儿来。他曾编排了一部实验话剧,一开场就是长达15分钟的“累死人”独白,演员说得满嘴冒烟,观众却毫无反应。现在不同。若小安看着精心布置的舞台——   建宁公主被点穴了,韦小宝乘机揩油。建宁怕痒,娇声连连。小宝色迷迷地说:“哇塞!不用叫得那么专业吧!”   整个剧场又爆发了一阵脆爽的哄笑。   两个多小时,跟好莱坞大片学了不少,拳头加枕头,笑点也多。整个场子,大家一直在笑,甚至是都在等着笑。至于到底笑什么,没人说得清,笑完了,也就忘了。话剧也变得实用了,来剧场就是为了一乐,不好笑的没人看。   若小安看身旁的夹克男,一阵大笑刚过,他的脸还有些走形:“你没看见吗?逗死了!”他拍着大腿。   戏演完了,夹克男说,去后台吧。若小安说,算了吧。她记得,大胡子导演早年曾说,戏剧不能让他发财,但可以让他活得有尊严。不过,现在他很有钱。真好。   “见着导演,替我向他问好!”若小安说着,从包里拿出自己那张票,在嘴边碰了碰,送到男人手里。夹克男接过一瞧,上面一个鲜红的唇印。   没有父母,没有朋友,没有家,没有事业,没有人需要我。我的人生是零,是空落落的一片。你可以花钱买很多女人同你睡觉,同很多很多萍水相逢的女人上床,但你还是孤单一人,谁也不会紧紧拥抱你,你的身体还是与他人无关。我觉得我就要这样一年老似一年……直到有一天我看见了你,我觉得你和我一样孤单,我突然觉得我找到了要做的事——我可以使你幸福。她是一个值得你为她做点什么的人……   这是台词,是那部曾让大胡子导演倾家荡产的实验话剧的经典台词。   随着人流往外走的若小安,并没能在话剧的氛围里陷落太久,因为她的手机很快响了,接起来,那头是久违了的汪建坤。   “我在上海。”   “我也是!”   真巧。既然这么巧,就没有理由不见一面。地点约在旋转餐厅,看夜色很理想。若小安比约定时间早到了十分钟,汪建坤还没来。她便转身进了洗手间,去补个妆。   起初,若小安以为洗手间里就她一个人,但其中一个隔间里传来女孩断断续续的哭声,她在用英文讲电话。若小安一边刷睫毛,一边听女孩用标准的西伦敦发音骂男人。被骂的男人叫杰克,不知什么原因,他抛弃了这个女孩,而女孩很明显还爱着他,要不然不会哭得伤心、骂得切齿。   “嘭!”隔间里的女孩把手机砸在地上,冲到洗手台前。   尽管她留着一头巧克力色的卷毛,睫毛膏花了,把两只眼睛弄得像熊猫,而她那身宽大的白色毛衣和头上的粉色蝴蝶发夹,让她乍一看很像美羊羊,但若小安还是很肯定,这个女孩是个中国人。因为她用普通话吼了一句:“看什么!”   “对不起。”若小安别过脸去,她不想惹麻烦。   女孩胡乱洗了一把脸,就跌跌撞撞出去了。她一身酒气,大概喝了不少。借酒消愁,天真。若小安补妆完毕,也开门要走,却和返身回来的美羊羊撞个满怀。对方瞪了若小安一眼,踉跄着去捡地上的手机残骸。看来,她醉得还不算太厉害。若小安也弯腰去帮忙。   女孩没说谢谢,但看若小安的眼神柔和了不少。她一身酒气地冲了出去,若小安跟在后面,看着她突然站定,然后扑进一个中年男人的怀里。   如果那人是杰克,那么这个情节会在芒果台的偶像肥皂剧里出现,可惜这是若小安的生活,所以她看到的不是别人,正是汪建坤。第一时间,若小安便下意识地避开了。她默默看着汪建坤半搂半抱着把女孩带出餐厅。过了十来分钟,若小安的手机响了,正是汪建坤。   “汪总。”   “小安,你到了吗?”   “还没,路上有点堵,不好意思。”   “没关系没关系,我也可能会晚点到,你不着急……”   既然他没有取消约会,那么若小安便相信他能快速处理掉一个喝醉了往他怀里扑的漂亮女孩。她坐下,安安静静地喝饮料,看夜景。   等了一个多小时,汪建坤才来,一贯的儒雅,但明显脸色疲惫。   “路上堵得很厉害吗?”若小安微笑着问。   汪建坤摇摇头,苦笑着说:“实不相瞒,刚刚我被人求婚了。”   这真是一个意外。若小安好奇地问:“我可以说恭喜吗?”   他摇头又摆手:“小孩子喝醉了胡闹,我怎么能当真。”但是,他忽然饶有意味地看住若小安,“如果一个二十刚出头的女孩和她的长辈,比如大学老师相爱,但又被抛弃,这个女孩该怎么办?”   若小安手一滑,葡萄酒洒了,染红了白桌布。服务生赶紧过来抢救,一阵手忙脚乱。   “没事吧?”汪建坤关切地问。   “没事。”若小安神色如常,“就是可惜了那杯酒。”   新桌布换好了。汪建坤喝了一口酒,问道:“刚说到哪儿了?”   他想继续那个话题,若小安笑了笑,说:“轮到我回答你的问题。其实,你刚才说的无非就是失恋而已,失恋了能怎么办?还不是擦干眼泪、再找一个。”   汪建坤大笑:“你有一套。”   若小安回忆着美羊羊的样子,忽然问道:“你说的女孩是不是喝醉了向你求婚的那个?”   男人一愣,说:“聪明。”   “生活高于艺术。”若小安笑着说,兀自觉得自己可能错过了比那幕话剧更有意思的情节,“为了生活,干杯!”   那晚,汪建坤告诉若小安,喝醉了向他求婚的女孩,叫梁晶晶。正是梁副市长的千金,刚从英国留学回来。因为汪建坤是副市长的忘年交,又是远房亲戚,从辈分上说,他绝对是梁晶晶的长辈,而后者也一直管他叫叔。   “她非真心,我也无意。”汪建坤说得很轻松,眉头却紧紧扭着,看起来实际情况比他肯透露的要麻烦些。   既然是长辈,晚辈伤心失意的时候,总该关心一下。若小安建议,不妨给梁大小姐安排相亲,给她介绍一个稳重可靠的男人,一段新恋情是治愈失恋最好的良药。   汪建坤有点犯愁:“你有什么好人选吗?”   若小安说了一个名字,他肩膀一耸,亦无不可。 第33章 侍卫上了公主的床   处理完梁晶晶的事情,汪建坤又坐着国际航班飞走了,他总是很忙。   若小安又一个人回到东州,再见到陈荣华,她发现,虽然对方一直有说有笑,但脸色更难看了。   丰城的问题还在闹。   “网上说的陈家,不是你家吧?”她看着他,直接点题。   他摇头,平静地说:“是我大伯家。”   她倒吸一口气,飞快理顺了整个事件:“去网上发帖,不是你的主意吧?”   他又摇头,冷冷地说:“我会按照领导指示,公私分明。”   公私分明,这就是他那个早上得到的答复。当时,陈荣华的脑袋瞬间短路了。领导说,在这种大是大非的问题上,你一定要公私分明。他有些糊涂了,什么是大是大非?什么又是公私分明?   然而,他清醒得也很快。   副市长授命他出面处理善后事宜,这是对他的信任,也是考验。他觉得自己就像是过家门而不入的大禹,要治水。所以,陈荣华没有阻止表弟继续在网络上发表“丰城村暴力拆迁记录”日志,媒体要报道,也由他们去。这种时候,疏导加引流,比强行堵塞更有效,也更明智。但他时时刻刻都在关注事件进展。   表弟在最新的一篇日志中质疑:已经刑拘的5人,在这一案件中扮演什么角色?案发当晚的挖掘机现在在哪里?归属者是谁?八福保安公司是什么性质,在哪个公安机关注册备案?是谁赋予了保安公司拆迁的权利?而操纵这个公司的幕后黑手又是谁?   稍后,表弟打电话给他,询问是否有好的律师介绍,他要寻求法律帮助。陈荣华说,等我消息。   第二天,他就向副市长请示,可否联络市政法委书记一起出面,登门慰问受害者家属。媒体那方面,他会联系报道。领导想了想,同意了。   慰问第二天,热烘烘的报道就出炉了:市领导表示,相关部门一定会严惩凶手,决不姑息,死者家属目前在生活上若有困难可发放一定补助。   病床上的父亲脸色苍白,他紧紧握着副市长的手,老泪纵横:“感谢领导!感谢党!你们尽力了,谢谢!”陈荣华在旁边看着,记者的闪光灯“咔擦”个不停。他是见惯了这种场面的人,可这次特别不适应,闪光灯“咔擦”一下,他的心脏就重重地“扑通”一下,像是掉进一口深井,但掉进去了才知道,原来那还是一口枯井。从此,暗无天日。   领导慰问一周后,因暴力拆迁事件被刑拘的人数增加到了12名,东州市公安局正式接管此案。又一天后,中共东州市委对5名相关责任人作出严肃处理:决定免去丰城区委常委、区政府副区长江建中东州高新技术产业开发区党工委副书记、区委常委职务,提请免去其丰城区政府副区长职务,并对其立案调查。同时,责成丰城区免去住房和建设管理局副局长王全有住房和建设管理局副局长职务,并决定对其立案调查;对丰城保安分公司经理张春生立案调查……   事情处理到这个地步,结果就是恶性拆迁都是拆迁公司唆使、保安公司行凶、区领导玩忽职守,而市领导严惩凶手、大快民心。   这个时候,陈荣华终于觉得时机成熟了,于是给表弟打了个漫长的电话,苦口婆心地说了这段日子以来的种种努力。第二天,表弟就发表了关于这一事件的最后一篇日志:“2007年3月21日,今天不想多说什么,只觉得市领导真的决心把案子彻底查清楚,我很感谢市领导在此期间所做的工作,有时候由于沟通较少不免产生误解。”   而此前一直不同意尸检的表弟,也终于松了口,尸检当天,有记者打电话问他,是否会去现场监督。表弟回答:“我不懂那些,我信任市领导。”他的这个回答,立马就见报了。   陈荣华放下报纸,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但并不觉得轻松。   这阵子他忙着善后,副市长似乎也很紧张,已许久没去北山路的小楼了。领导不去,他这个司机是不能自作主张的。陈荣华走到副市长的办公室,敲了敲门。后者一看是自己秘书,便重新闭着眼睛,仰靠在椅背上,眉头紧锁,一边想着自己的心事,一边慢悠悠地问:“什么事?”   “梁小姐说要把老爷子转到上海的医院去,请专业护士24小时护理。今天就办转院手续……”   “晶晶这丫头——总是自作主张!”副市长话里有话。   陈荣华只能小心翼翼地接着说:“市长,这件事怪我疏忽,上周跟您汇报过一次,后来一忙就忘了通知您进展。”   “哦——”领导像是刚缓过神来,说,“你去办吧。”   “那晚上您要用车的话……”陈荣华的意思是,你要去小楼的话,现在就告诉我吧。   “我不用,你忙吧。”   “是。”   从办公室出来,陈荣华便直接开车去了人民医院。梁晶晶看到他,劈头就问:“我爸呢?”   陈荣华还能说什么,自然是市长忙市长很忙。梁小姐嘟着嘴:“不像他的,倒像是你的舅舅。”语气里颇有些愤愤不平。陈荣华没有多嘴,只是按照她的指示,为她的舅老爷办妥了转院手续。因为是VIP病房的病人,办理过程比想象中快捷。   此时,梁小姐忽然提出,让陈荣华跟自己一起护送老爷子到上海,安顿好了再回来。他原本就有这个打算,因为这是一个好机会。   到上海已近晚饭时间,医院是好医院,病房也是好病房,住一天900元,护理费一天1500元。梁小姐一口气预付了半年的费用,就看老爷子能撑到什么时候了。   从医院里出来,正是华灯初上,看着满眼的霓虹,似乎才能理解为何“夜上海”艳名远播了。陈荣华正琢磨着该去哪里找个适合梁大小姐脾胃的餐厅解决晚饭,后者却先开了口:“晚上我们自己做饭吃吧?”   陈荣华一愣:“可以。但厨房呢?”   “去我的公寓!”梁晶晶18岁生日后,她名下就陆续登记了数栋物业,全国各地都有。她挑了一套自己最满意的,就是上海陆家嘴的这一套,精心装修了一番,有事没事就爱住上一阵。   厨房是开放式的,与餐厅连通,足够美观,可惜设计上并未充分考虑到中国人煎炸炒的做菜习惯。陈荣华放下刚从超市采购来的大包小包,转头看着梁晶晶:“乔安娜,你的厨房又漂亮又干净,像全新的一样。”   大小姐开心地说:“本来就是全新的!我从来没用过。”   陈荣华一愣,马上点点头:“所以,你今天准备第一次下厨?”   大小姐吓了一跳,反问道:“难道你也不会做饭?”   陈荣华笑了,不会做饭怎么敢给人家当秘书。他麻利地系上围裙,玩笑似的说:“看大厨给你露两手!”   上桌的都是家常菜,但梁小姐在餐桌上摆了香水百合,还找出两个银烛台,像模像样地点上蜡烛,开了香槟酒。甚至,当陈荣华端上最后一道番茄蛋汤时,大小姐还体贴地为他解下围裙。她把围裙从他脖子上摘下来时,胸部轻轻地擦了一下他的手臂,像是无意的,但即便隔着毛衣,那份柔软仍像一道最刺激的电流,穿过他的心脏。   “干杯!”她举起香槟酒,眼波流转。   “干杯。”他喝了一小口。   她语调绵软地说了一番感谢的话,但他真不觉得去医院照顾梁家一个瘫痪的老头子,值得梁大小姐如此殷勤。她现在就像只撒娇的小猫,让陈荣华七上八下,还是第一次见面把所有行李丢给他时,那副理所当然、目中无人的模样,比较让人放心。   至少,那会儿他知道这个女人要干什么,而现在,他搞不懂。   梁晶晶自斟自饮,很快就把一瓶香槟酒喝完了,而陈荣华面前那一杯酒,几乎没动。他不想把自己弄得更醉。吃了饭,他开始收拾碗筷,梁晶晶则进浴室洗澡。   陈荣华刚把碗碟放进橱柜,就听到浴室里一阵“劈里啪啦”,然后是女人的惨叫。他湿着两只手,紧张兮兮地站在浴室门口冲里喊:“乔安娜,你没事吧?”   “进来帮帮我——”   他拧了拧门把手,居然没上锁。开门进去,几乎一丝不挂的梁晶晶,拽着一条浴巾仰面朝天躺在瓷砖地上,满身泡沫。   “帮帮我——”她扭头看着他,满眼泪光。   他把浴袍盖在她身上,一把抱起来,送进卧室,小心翼翼地想把她放到床上。屁股已经碰到床垫的梁晶晶,突然娇哼一声,把单膝跪在床沿上的陈荣华,一把拽到她身上。嘴里很惊慌地道歉,说自己摔痛了,可手上的劲道一点不肯放松,还是牢牢地勾着他。   他扑在她身上,沐浴香波的气味把他淹没了,一时无法思考。床很软,枕头很软,梁晶晶也很软。她不动了,潜伏在他耳畔的嘴却极不规律地吸气、呼气,像只使劲扇着翅膀,试图引发一场海啸的蝴蝶。   此时此刻,他毫不怀疑,她是在诱惑他。可是,为什么?   他微微支起身子,很近很近地看着梁晶晶,说:“你有没有哪里受伤?”   “我也不知道,反正,浑身都痛。”   他笑了,问道:“你身上都是沫儿,我找块毛巾来帮你擦一擦?”   她没有反对,他趁机脱离了她的怀抱。进了浴室,飞快地给若小安发了一条短信:   公主向侍卫投怀送抱的几率有多大?   然后,他又很快拿了毛巾从浴室里出来,走进卧室,递给床上的梁晶晶。她却说:“我的手腕好像扭到了,不能动,你帮我擦吧。”闭眼太做作了,而且恐怕也擦不干净,于是他把眼睛挂在墙上,凭借触觉和快速俯视,完成了这项艰巨的任务。   中间他又被迫扑倒了一次,但秘书的忧虑战胜了男人的欲望,他对床上的女人说:“我先去洗个澡。”   那则短信已有回复:   你知道答案的。   陈荣华开了冷水龙头,站在底下一动不动,哗哗地冲,整个人几乎冻成冰棍。   回到卧室,梁晶晶已经钻进被子里等他了,他犹豫了一下,也钻了进去,做了一个男人最该做的事。   然后,天就亮了。   睁开眼睛,梁大小姐对他说的第一句话就是:“我怀孕了。”   陈荣华的思维仿佛陷进另一个时空,他觉得自己理解不了这四个字。   “这么快?”他说。   “不快。”大小姐起身穿衣服,一边穿一边说,“都三个多月了。”   陈荣华终于回到了梁晶晶的时空,他懂了。 第34章 世上没有免费午餐   这天,为了弥补长时间的缺席,副市长让陈荣华送了一份厚礼到小楼,顺便通知若小安,他当晚会驾临。   陈荣华说,我喝完茶就走。若小安说,你讲完故事再走。   “什么故事?”他问。   “公主和侍卫的故事。”她双眼清亮地看着对面的男人。   陈荣华把送到嘴边的茶杯放下,说:“我倒更愿意讲另一个故事。话说,有个乡巴佬进了巴黎城,满眼灯红酒绿,他不禁幻想自己是不是也能有一场艳遇。没想到,居然让他心想事成。一个火辣的贵妇把乡巴佬带进了她的别墅,每个房间都很大很豪华。男人如痴如醉,一番耳鬓厮磨之后,两个人进了卧室。乡巴佬害羞,坚持要先关灯。贵妇说,你别动,我来关。于是,她一只手在床上搂着男人,另一只手伸出去,越过床沿、床头柜,穿过椅背,经过梳妆台,绕过沙发,一路绵延至房门口,指甲一拨,‘啪’!灯关了。”   若小安轻轻一笑,用粤语说了一句台词:“人生流流长,总会遇到几个人渣的。”   “但是,”陈荣华说,“我想变废为宝。”   “好主意。”   “是好主意那就执行吧。”他利索地起身,告辞。   那夜陪着他俩的小黑猫已经在小楼里安家了,看到陈荣华要走,便像主人一样,站在门口,目送他离开。陈荣华回头看了一眼,问它:“你有名字了吗?”   一旁的若小安回答:“它叫猫。”   陈荣华愣了愣:“难道不能取个更好的吗?”   “不叫猫,难道要叫狗吗?”   看着若小安一本正经的模样,他忍不住大笑:“是、是,还是猫好。”   后来,连着好几天,一想到小猫就叫猫,他就忍不住想笑,有时一屋子人正在开会,他脸上的表情不能过分,就硬是把笑忍到肚子里。   等看到梁晶晶时,他才可以毫无顾忌地想笑就笑,两个人面对面隔着银质刀叉、水晶玻璃杯吃饭,他突然笑喷了,也可以。因为,她根本不在乎。   “明天下午两点和医生约好了,你和我一起去。”她熟练地切下一小块牛排,送进嘴里。   他想了想:“明天下午市长有个重要会议……我会去向他请假的。”   “这还差不多!”梁小姐嘟着嘴,“你就跟他说,有什么事比他孙子更重要!”   梁晶晶要把肚里的孩子健康地生下来,至于这是对抛弃她的那个男人的爱还是恨,此时此刻,她自己都理不清了。否则,她也不会没头没脑地从英国回来。那个男人是不会允许她留着孩子的——这会严重危及他重要的人际关系,以及伟大事业。   “我大好的一个人,凭什么跑到别人的生命里当插曲?”这个言情小说的经典问句,在梁晶晶这里,有了新的意味。她要成为这个男人——这个在餐桌另一头不知道傻笑什么的男人,他的女主角、西太后,哪怕是威逼利诱。肚子里的孩子需要一个“便宜”爸爸,就这么简单,而且急迫。   至于他为什么肯接受,大小姐模模糊糊地知道,比如地位、权势,但她向来懒得深究,就像当初她不知道那个男人为什么看上她,是因为可爱、单纯,还是无知?   总之,陈荣华不仅能干,而且听话,这是梁氏父女一起看中他的地方。   吃完饭,陈荣华开车把梁晶晶送回家。车在门口停下,他飞快地解下安全带,身体一扭,想要送她一个goodbye kiss,梁小姐的第一反应是闪开,他僵在那里。她这时才像明白过来似的,有些委曲求全地,在他的额头轻轻碰了一下。嘴唇太干了,亲得毫无感觉。   看着梁晶晶卧室的灯亮了,他才开车离开。但不想马上回自己的单身公寓。开着车兜圈,经过一家宠物商店,他下去买了些猫粮和小鱼干。路上给若小安打了个电话,确认她有空,这才把车停在了那道斜坡下。   若小安不让他喂小猫太多鱼干:“吃太好了容易挑嘴,以后正经猫粮就不理了。”   “就算顿顿吃鱼,你也喂得起。”陈荣华说。   她不以为然地说:“我是真心对小猫好,所以不想光用钱砸它。”   陈荣华笑了,扫了一眼屋里昂贵的家具,一语不发。   若小安懂他的眼神,于是接着说:“你也是。”   “我什么?”他不懂了。   “梁大小姐光用钱是哄不开心的。”若小安说,“她现在还不是你的人,如果真有点什么事,不一定会站在你这边。”   他低着头,闷闷地问:“你为什么这么关心我、我的事?”   “你说呢?”她并不挑明。好像每次都是这样,她总是笑着,然后让你自己猜。   其实,这个问题的所有可能性,他都知道。陈荣华抬头看着若小安,暖黄色的灯光里,她的笑,甜甜的。如果可以,就在这所有的可能性中,选那个最窝心的答案,相信了吧。   他缓过神来,重重叹了口气:“我早说过,你们女人的心事,我真的搞不懂。”   “哪天你约梁小姐出来吃饭,我也去。”   他噎住。她反而大笑:“我是女人里的卧底!”   “你再多讲几个这样的玩笑,我就该神经衰弱了。”他无奈地摇头,又忍不住看着她笑。   嬉笑间,她竟主动请缨,要当他的恋爱顾问。这让陈荣华有点意外,有点不安,又有点高兴,她没把他当外人,但他仍有遗憾——他总是活在各种遗憾中。   吃饭的地方,还是梁晶晶定的,选在了城中全热门的西餐厅。位子也是预定好的,靠窗,视线极佳。他到的时候,门外已排起长队,都是三三两两结伴而来。这次并非两人世界,梁晶晶事先就申明了,这顿饭是为了见见她在英国念书时的一个老同学。   陈荣华果然是第一个到。坐着喝了半杯水,就看到梁晶晶笑眯眯地走了进来,她身后,跟着若小安!而若小安,还亲密地挽着一个他完全陌生的年轻男人的手臂。他们走进来的时候,若小安还跟梁晶晶说了句什么,结果逗得三个人都满脸堆笑。   陈荣华拿起水杯,一口气喝了个底朝天,然后放下杯子,却不松开,紧紧握着。然后站起来,微笑着和陌生男人,以及挽着他的若小安亲切握手。   “初次见面,你好!”若小安的笑容十分妥帖。   “你好!”男人也看着他,“经常听乔安娜提起你,闻名不如见面。”男人是海归,正是梁晶晶在英国念书时的同学,别人说了一遍,他自己又说了一遍,但陈荣华还是不知道面前这个男人叫什么。   只听见若小安喊他“永邦”,永邦这个,永邦那个。为什么有人会叫这么古怪的名字?永邦,让陈荣华立刻联想到那部张柏芝第一次和谢霆锋闹分手时拍的电影,片名一下子忘了,却记得古天乐喋喋不休唱着“来来,我是一颗菠菜,菜菜菜菜菜菜……”,片子里,古天乐有个一直拉着他去寻花问柳的损友,就叫永邦。   一只脚在下面踢了他一下,陈荣华回过神,看了一眼坐在他对面的若小安,对方却不看他,而是饶有兴致地对梁晶晶说:“梁小姐真是好记性,连前男友有几双袜子都记得,我连我存折上有多少钱都不知道。”说完,一桌人都笑了。陈荣华也跟着笑。前男友?   “对了,毕业聚会我们玩疯了,可惜你匆匆回国,跟谁都没打招呼。干吗那么急啊?有个叫杰克的还来学校找过你……”永邦看着梁晶晶。   “啊!”梁小姐笑着一把搂住了旁边的陈荣华,“我急着跟亲爱的见面啊!”   后者很配合地伸过另一只手,亲昵地覆在她的纤纤素手上。两人相视一笑。画面很和谐。   “听说,你有喜了?”永邦又问。   “嗯。”梁晶晶一脸幸福地说,“一个多月了。”   “哈!”永邦看着陈荣华,调侃道,“陈兄,好枪法!”梁晶晶回国也就一个多月时间。一桌人都跟着笑。   饭后,陈荣华送梁晶晶,永邦送若小安,各自道别。车子还没拐进北山路,若小安就让男人停车了。她看着他开走,这才转身慢慢往小楼走。还没上斜坡,就听到身后一记急刹车。她转身,正看到陈荣华从车里下来,手里拎着一袋猫粮。   “猫饿了,我去看看它。”他急匆匆走在前头。   若小安跟在后面,打趣道:“家里的猫粮足够猫猫吃一辈子了,吃不完就当作遗产传给儿子,儿子再吃不完就传给孙子,子子孙孙,一直传下去……”   进了客厅,陈荣华放下猫粮,蹲下来,专心致志地挠小猫的下巴。   若小安简单地冲了两杯清茶,放了一杯在他身边的茶几上,然后就上二楼洗澡去了。等她洗完澡出来,陈荣华还在客厅里,小猫蜷在他膝盖上,已经睡着了。四周安静得只听到猫咪的呼噜声。   她走过去,坐在他对面的沙发上:“没什么要问我?”   他不说话,只是看着她,一动不动。脸上的表情很奇怪,跟第一次若小安在待月阁的走廊里看到他时一样,说不上是开心,还是生气,一种被固定了的复杂,像戴着一张面具。   那杯茶还是放在茶几上,都凉了。若小安过去把它倒掉,又换了一杯热茶放在他面前。整个过程中,陈荣华的眼睛都跟着她转。   “你是不是没好好听我们说话?”若小安试图以发问打断沉默,但对方仍不应答,她只好继续说,“那个叫杰克的男人,应该曾和梁小姐在英国交往过。他就是孩子的父亲吧。”   陈荣华的眉毛动了动,但仍不说话。   若小安接着说,“我猜,这个杰克应该比梁小姐大很多,而且出于某种原因不能和她在一起,就算女方有了孩子也不怜惜,或者孩子正是他们分手的原因……”   “我拜托你去打听这些了?”他终于说话了,一个问句,但听起来更像是斥责。   若小安俏皮地一笑:“你不相信?我真的是卧底!”   “你怎么认识永邦的?”他的问题像彗星撞地球,猛地砸下来。   “咖啡厅里,我找他借手机。”她稳稳接住。   “为什么找他借?”   “因为我的没电了。”   “为什么会没电?”   “因为忘了充电——”说着,若小安已经笑倒在沙发上,指着陈荣华,“你刚才真像个吃醋的丈夫。”   他腾地站起来,冲过去一把抱住她,喘着粗气。若小安软软地靠在他怀里,反手轻抚着他的背。他把头埋在她的颈窝里,热气喷得她痒痒的。她等着他,可是陈荣华却停了下来。他慢慢摇着头,说:“不能,我还不能……”   若小安抓住他的手,不让他逃。她像对待一只受惊的小动物似的,慢慢靠上去,把他的手搭在自己腰上,然后伸手托着他的下巴,踮着脚,轻轻地咬住他的一瓣嘴唇。他在微微发抖,但没有躲开。若小安继续,试探性地去舔他干裂的双唇、紧紧咬合的牙齿。她能感觉到,那双抱着自己的手越收越紧,那个僵硬的怀抱也越来越烫。但他还是顽固地防御着,牙关紧咬。   若小安嘴角一歪,笑了。突然,她低头去啄他的脖颈,然后猛地吻住他的耳垂。男人受惊,一下就把若小安推倒在沙发上,她睡裙凌乱,山高水深。幻想和现实撞了个满怀,他犹豫了半秒,终于纵身,跌进了红绡帐。   一晌贪欢。醒来已是中午,若小安睁开眼睛,枕边没人。她皱皱眉,披了衣服刚要下楼,却听到三楼有猫叫。她想起曾让六嫂把一些杂物搬到楼上去,所以给了她钥匙。平时那道门都是锁着的。   “小家伙,要磨爪子去楼下。”上楼一瞧,六嫂不在,小猫把原本盖着油画的棉布抓下来了。画布上是若小安的侧影,笑容很淡,颜色很薄,甚至遮盖不住草稿的铅画线条,被抽象处理的森林雾气笼罩,但遮不住画中美好的女人体,美得惊心动魄。   这幅画原本挂在床头,但若小安把它摘了下来。   陈荣华是第一次见。他上楼来,一眼就认出了画中人,他问若小安:“听老傅提过一次,你是学美术的?”   她点点头,歪着脑袋欣赏着画。   “这是你画的?”他有些吃惊。   “画得好吗?”   他笑了:“这是我见过的最自恋的自画像。”说着,便拉若小安下楼吃午饭。   她锁了门,也笑着看他:“确实美得有些发虚。”   一楼餐厅里,两个人正平静地吃着午饭。陈荣华突然想起了什么,有些紧张地问:“杰克是孩子的父亲?你确定?”   “八九不离十。怎么了?”   “那孩子,孩子肯定非常不像我……”他和梁晶晶绝对不可能生个混血儿。   若小安立刻明白了他的顾虑,乐了:“中国人就不能有个英文名?” 第35章 女孩都需要一个英雄   吃完饭,六嫂收拾碗筷,若小安问陈荣华要不要喝了茶再走。他摇头,穿上外套,却站在门口不动。   “怎么了?”若小安问。   “我在想,应该给你多少。”他说得五味杂陈。   “我的价码,梁市长没告诉过你吗?”   他瞪着她,阳光都碎在眼底,闪啊闪。“你值更多……”他说。   “谢谢!看来我得重新给自己估个价。”她的语气听起来很欢快。   冬日午后的暖阳照进院子里,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到门口,影子叠在一起。他回头看她,日光像水滴一样落在她皮肤上,和她的笑融在一起。   他心里一动,问道:“小安,你最怕什么?”   “为什么这么问?”她笑着。   “通常,女人最大的弱点,就是怕被男人抛弃。”陈荣华说,“你呢?”   若小安笑得自在舒畅,她上前理了理男人的鬓发,说:“快去吧,别让梁小姐等急了。”   今天下午,已经和梁晶晶约好了,要陪她去医院做孕期检查。陈荣华开车去接她,提前十分钟到楼下,等了半小时,大小姐才姗姗下楼。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了。上了车就抽纸巾,不停地擦鼻子。   陈荣华开着车,眼睛直视前方,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熟练地翻出一张碟,放进车载音响里,舒缓的乐声随即响起:“天上的星星不说话,地上的娃娃想妈妈,天上的眼睛眨呀眨,妈妈的心呀,鲁冰花……”   梁晶晶听着听着,眼圈越来越红,突然“哇”地放声大哭。陈荣华紧急停车,赶紧关掉了音响。“谁让你关的?!”梁晶晶哭着吼起来。他急忙打开,地上的娃娃又想妈妈了。梁晶晶哭得稀里哗啦,抽着鼻子哽咽道:“谁让你放这首歌的?”   他有些无措,试着去抱她,被她推开。他又去抱,稍微用了点劲,她挣扎了几下,终于不动了,歪在他怀里小声地抽泣。他轻轻地拍着她的背,像母亲小时候哄他睡觉时一样,节奏单调却温柔。   “你说,我是不是很傻?”梁晶晶把头埋在他的西装里,闷闷地问。   “我才不会当着咱孩子的面说你傻,”陈荣华看着车窗外人来人往,说,“我怕他长大了揍我。”   梁晶晶不说话了,隔了一会儿,她用陈荣华的西装擤了一把鼻涕,重新坐直了,语气坚定地说:“开车,去医院!”   检查结果显示,梁晶晶和她的宝宝都很健康。医生连说恭喜二位。陈荣华回应,同喜同喜。新生儿室前,梁晶晶看着一屋子或睡或醒的小宝宝,嘟着嘴,自言自语:“为什么你们看起来长得都一样?”   站在她身后的陈荣华笑了:“长大了就会各不相同。”   梁晶晶兀自想了想,又说:“我希望生个男孩,女儿随父,那样的话脸部线条太硬了,也太黑了,不会好看。”   陈荣华努力克制着不去想象孩子生父的样子——原来,他脸部轮廓很硬,肤色很深……   送梁晶晶到楼下后,她邀他上去坐坐,陈荣华便跟着上楼了。她有自己的公寓,并不和副市长住在一起,这让陈荣华相对自在些。他在厨房里转了转,和上海那间差不多,厨具高档而崭新。平日她都是怎么解决一日三餐的?去最近的超市买了些菜,陈荣华就在厨房里忙开了。梁晶晶坐在客厅沙发里看电视,嘴里嚼着各种零食,一刻不停。   等到饭菜都端上桌,他唤了两声开饭,却没人应。走进客厅一瞧,梁晶晶已经歪在沙发里睡着了,一包打开的薯片掉在地上,她嘴巴微张着,真皮沙发上留下了一小块黏糊糊的口水。他转身去浴室拧了一块热毛巾,温柔地擦净她的嘴角。梁晶晶醒了,有点蒙头蒙脑,冲口而出:“杰克——”   陈荣华笑了笑,拍拍她的肩:“可以吃饭了。”   她有些窘,匆匆坐到餐桌前,扒了几口饭就放下了:“我不饿。”   “那我把菜放冰箱,你饿了的话,热一热就能吃了。”他很体贴。   把厨房收拾了一下,他走进卧室,梁晶晶已经躺下了,眼睛睁着,无所事事地盯着天花板。   “早点休息,我走了。”他犹豫了一下,走到床边,吻了吻她的额头。   “站住!”梁晶晶突然吼了一声,一只脚迈出卧室的陈荣华回头看着她,脸上是等待吩咐的表情。她火气似乎更大了,干脆坐起来,吼道:“干吗对我这么好!你还想要什么!”   “没有。”他说,终于流露出一丝疲惫,“我不要什么。”   梁晶晶抓起一个枕头,朝他扔过去。他下意识地接住,又送回去:“小心孩子。”   “你们男人要事业、要地位、要升官发财,要死要活我都管不着,我就想要把这个孩子,我的孩子,生下来!”哇——她大哭,眼泪鼻涕流了一脸。   陈荣华坐在床边,为她递纸巾,等到她哭累了,为她掖好被子,关了灯,锁了门,走了。   夜里奇冷,他整了整衣领,往手里哈了一口气,振了振精神。农历新年过了,市委市政府就该准备换届了。2007年对陈荣华来说,是至关重要的一年。   他把车开到北山路,停在那条斜坡下。三楼有灯光,他盯着那个暖黄色的窗口。打开车窗,凌晨两点,风里有桂湖的味道。若小安又坐到了副驾驶座上,身影淡淡的,线条和那幅惊心动魄的“自画像”相似。他笑了。放弃背诵相声段子,而是拿出开会用的笔记本,一字一句地写:   有一个女人,   美丽的女人,   疯癫的女人,   一半月光一半阴影的女人,   和所有别的女人不同,   她有两边脸。   每当日月交接的黄昏,   她就坐在镜子前,   在左边脸上喷上香水,   在右边脸上抹上砒霜,   然后一头扎进风月场,   在夜色和彩灯中左右逢迎,   让心爱的男人亲她左脸,   让厌烦的男人吻她右脸。   然后又在日月交接的黎明,   呼吸着酒气和薄雾的晨曦中,   她跌跌撞撞地带醉归来,   一屁股瘫坐在镜子前,   在左边脸上卸下泪水,   在右边脸上挂上冷笑。   他为这首乘兴创作的小诗取了个名字:自画像。送给自己。   启明星在天上眨着眼,他打了个哈欠,看了下时间,再过几个钟头就可以去上班了。把本子胡乱塞回公文包,再抬头,不知何时,小楼里的灯光已经熄了。他把车里的空调开足,椅子后仰,睡了。   手机闹钟响时,刚好七点。他闭着眼睛,伸手去关。明明关掉了,可还有“咚咚”的声音。费力地睁开眼睛,车窗上满是雾气,有个身影正在咚咚扣着他这一侧的玻璃。把车窗摇下来,看到六嫂那张永远不温不火的笑脸。她指指楼上,又做了个吃饭的动作。他会意,说声谢谢,便跟着她进了屋。   若小安已经坐在餐桌前,正在看报纸。   “我先去洗漱一下。”陈荣华说着便往楼上去。浴室里永远都额外备着一份干净的牙刷、毛巾和浴巾,像宾馆一样,用过就换掉。   从浴室里出来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整洁的床铺。若小安极少用香水,也不喜欢空气清新剂,一切味道都很自然。   他坐到若小安对面,扫了一眼她手边的报纸,正好翻在时政版。他低头喝粥,她看着他:“今年是不是该换届了?”   他点头,等待她的下一个问题。问题来了,她说:“粥好喝吗?”   他笑了,反问道:“你不想知道我对新一轮领导更替的看法?”   她也笑了,终于问:“你觉得自己跟对人了吗?”   良禽择木而栖,如何选择那棵大树,在官场中,是关乎生死的大事。选错了,就是树倒猢狲散,没有第二次机会。   “我不会允许自己出错。”他说。十年了,每天临睡前他都反省一遍昨天的自己,醒来再告诫一遍今天的自己,同时鼓励一遍明天的自己。他不能出错。   离开的时候,若小安塞给他一封信,粉红的信封上印着密密麻麻的心,非常女孩子。没封口,他抽出信纸,居然是一张五线谱,上面用隽秀的钢笔字写着:   我要从所有的时代,从所有的黑夜那里,从所有的金色的旗帜下,从所有的宝剑下夺回你,我要从所有其他人那里——从那些男人那里夺回你,我要决一雌雄把你带走,你要屏住呼吸。   他的呼吸瞬间停止。   “这是情书吗?”尽管努力克制,但他的声音颤抖得那么明显,聋子都听得出来吧。   若小安表情轻松地问:“感觉怎么样?”   “你——”他卡在那里,感觉脸越来越烫,好像耳朵都红了。   她哈哈大笑:“放松,陈秘书。”若小安说,“我只是做个示范而已。女孩子要哄。每天一封情书,一束玫瑰,冰山都化了。”   他一时无语,想起梁晶晶鼻涕眼泪一把流的模样——尽管她信誓旦旦地说要生孩子,但孩子他爸是临时上场的替补队员,在极重声誉的父亲面前还要排练演戏,说错一句话就紧张得手心冒汗,最致命的是孩子的生父,那个男人自动从她生活里消失得彻彻底底,像被谋杀了一样,冷冰冰得仿佛他真是一具死尸。让这个喜欢把自己打扮成美羊羊的嘟嘴小女孩,情何以堪?   她有了孩子,却没了爱情。也许这是她生平第一次被抛弃,压力很大,很累,很没安全感吧。   “每个女孩都需要一个英雄。”若小安说。 第36章 世上的女人分两种   “我懂。”陈荣华看着她,想笑却笑不出来,“世上女人分两种,一种是其他女人,另一种是若小安。”   她倒是笑得很开心,又说:“梁小姐最喜欢粉色和白色,讨厌胡茬,喜欢男人穿白衬衫,讨厌古龙水——不过你也不用。哦,不管是在家还是去外面吃饭,餐桌尽量布置得有情调些,她喜欢那种仪式感……”   看着若小安喋喋不休,陈荣华越来越吃惊:“这些,都是那次四人晚餐的收获?”   她耸耸肩:“我不会给你假情报,放心吧!”   陈荣华并不觉得他会比若小安更了解梁晶晶,既然如此,那就照做吧。他把那张写着火辣情话的五线谱收好。因为我对你的爱就像音乐,所以必须写在五线谱上。他依稀记得,这是王小波曾经对李银河示爱的方式。若小安借来示范,这个女人!   陈荣华带着六嫂熬的粥,开车直奔梁晶晶的公寓。路上打了个电话,她还没起床,但对热粥表现出兴趣。上楼前,陈荣华又在小区附近的花店买了一朵红玫瑰。开门的是梁晶晶请的钟点女工,她自己还躺在床上。   他把保温盒放在餐桌上,一旁是重新誊抄好的情书,用粉色心形的信封装着,上面压着一朵盛放的红玫瑰。   看看时间,差不多该去办公室了。他站在卧室门口和梁晶晶道别,里面闷闷地应了一声,无意让他进去。钟点女工已经和他熟悉了,看着桌上的玫瑰笑,他也笑,点点头走了。   接下来一段日子,他天天如此,每天一封情书,内容不重复,大多是原创,玫瑰花也不间断,有时也送香水百合。   即使梁晶晶从不对此发表意见,他也不慌不忙地继续,有时甚至兴致勃勃,完全投入在这项浪漫的工程中,并不在乎对象有何反应,或者,连对象是谁,也并非那么重要。他觉得自己找到了一个释放口,释放活在陈秘书体内的另一个灵魂。   一晃就快清明了,陈荣华请了几天探亲假。临走前一天,副市长把陈荣华叫去办公室,递给他两袋营养品:“回去好好陪陪老人家,代我问声好。这两袋东西是我自己掏钱买的,一袋给你爸,一袋替我送给你大伯母。”   尽管对梁晶晶未婚先孕这档子事颇有微词,副市长总算还是默许了陈荣华准女婿的身份。这件事上,女儿越来越大的肚子是关键,陈荣华平日的任劳任怨是基础,而汪建坤的推举和保荐也起了作用——这位老友年纪不算大,阅历和学识却是一等一的,哥伦比亚大学MBA招收的中国人很少,竞争异常激烈,可他考上了、毕业了。自己身边沉默寡言的秘书居然入了这个精英的法眼,梁副市长确实有些吃惊,不得不重新审视陈荣华。其实,他曾有意让女儿与汪建坤交往,当然,那是在得知汪建坤丰富多彩的私生活之前。如今,他这个父亲甚至有些庆幸,幸亏女儿和姓姜的看不对眼,否则当下的麻烦可能不只是未婚先孕吧。   陈荣华收下礼物,走出副市长的办公室。换届在即,后者却对此事只字不提。他皱着眉,一路心事重重。   转眼,梁晶晶怀孕已快五个月了,肚子一天天显出来。陈荣华原本担心她越来越吃力,脾气会变得更坏,没想到,不仅不再见她疾风骤雨似的痛哭,笑容更多了,语气也越来越温和。若小安说这是爱情的力量,陈荣华却有些尴尬。这算歪打正着吗?   这天,陈荣华照例和梁晶晶一起度周末之夜,他灭掉餐桌上的蜡烛,收起烛台,撤掉桌布和鲜花。收拾停当,正准备道别。梁晶晶却说:“今晚留下来吧。”   他点头,外套却仍拿在手里。她走过去,帮他放下大衣,一手把他拉进浴室:“我洗过了,轮到你。”   他对着浴室的镜子,一丝不苟地把胡子刮得干干净净,反复摩挲,确定一点不扎手,这才满意。整个过程,若小安都在镜子里看着他,看着他只围了一条浴巾,几乎是一根根地检查着自己的胡子。这回,她一丝不挂地出现。陈荣华已经有这个自信了,若小安身体的曲线,跟此刻镜子里的她,别无二致。   他一边刮着胡子,一边偷瞄着她,即便是幻想出来的,他也要求自己有节制。   梁晶晶换了一套适合孕妇的性感内衣,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准备的,但看起来还不赖。梁晶晶双手和膝盖撑着,她说,从后面来吧。他便从后面搂住她。若小安有时也会这么要求他。她取悦男人的方式很幽深,明明是她更有技巧,让男人们欲罢不能,但整个过程中,他会觉得是自己在取悦她,而且成绩斐然。   梁晶晶不同,她会说不对,这样不对,你弄得我不舒服,换一下,再来。她是习惯被伺候的人,始终如此。   他寻找着那个角度,努力回忆着属于若小安的律动。但是,不对,还是不对。梁晶晶抗议,你怎么总是做不好?原来,这样是不好。原来,女人跟女人,真的不同。他满头大汗,一抬眼,忽然看到若小安坐在卧室的太妃椅上,穿着上次她见副市长时穿的灰紫色套裙。他一惊,泄了。   梁晶晶很生气,一个人进浴室洗了洗。出来时,看着陈荣华说:“你真适合当秘书,笔杆子比什么都厉害。”   他知道她扫兴,也知道她孩子脾气,想什么说什么,性子起了,什么祸都敢闯。他说:“对不起。”   她愣了,接着,忽然放声大哭:“为什么?为什么你要这样纵容我?”   他倒没料到她会有这样的反应,像哄小孩一样,上前轻拍她的背。梁晶晶一把抱住他,在他怀里哭得更加肆无忌惮,似乎要把前半辈子所有的苦水都哭出来,眼泪鼻涕蹭了他一身。   等她哭声渐止,他说:“你是林黛玉吗?一见我就迫不及待地还我眼泪,一次比一次凶猛。”   她破涕为笑,戳着他的脑门:“臭美!”   他们重新上床躺好,她枕着他的胳膊,很快入睡。他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盯得眼睛发胀发酸,才模模糊糊地睡着了,也没睡死,始终半梦半醒,窗外总有猫叫,一声两声三四声,他总想立刻出门去给它们买猫粮。   又过了月余,这天,陈荣华才思枯竭,每天一封情书,比政府工作报告还累人。他向若小安求救,对方在电话里说:你可以来我书房找找灵感。   若小安的书房很大,但一点不乱,书籍分门别类,整理得井井有条。有很多旧书,没有灰尘。她坐在书桌前上网,陈荣华则在书架前流连。蜷在机箱旁打盹的猫,就在键盘的轻响、书页翻动的声音中,梦见自己掉进了金鱼缸。   书架前,看到上下两册《沈从文家书》,陈荣华眼前一亮。当初为了大家闺秀张兆和,这个口拙的湘西汉子,愣是写了四年情书,终抱得美人归。陈荣华兴致勃勃地翻开来——   1928年,沈从文在上海吴淞的中国公学教书,张兆和则在此念大二。一天,她收到沈老师的第一封信,打头第一句就是:“不知道为什么我忽然爱上了你?”少女有点懵,但还是不动声色将其编号为“青蛙13号”留存起来。   此后,便是沈从文经年累月梦呓似的情话:   “萑苇”是易折的,“磐石”是难动的,我的生命等于“萑苇”,爱你的心希望它能如“磐石”。   望到北平高空明蓝的天,使人只想下跪,你给我的影响恰如这天空,距离得那么远,我日里望着,晚上做梦,总梦到生着翅膀,向上飞举。向上飞去,便看到许多星子,都成为你的眼睛了。   六嫂进来泡茶,若小安叫住她:“六嫂,麻烦你过来扫一扫,一地鸡皮疙瘩。”   陈荣华一惊,不知若小安何时已站在他身后,而他看书看得入神,连汗毛都竖起来了。若小安笑着问他:“如何?”陈荣华摇摇头:“肉麻。”   他晃了晃手里的书,从里面掉出来一张便签纸,弯腰去捡,上面居然还有字,写着:“同允姊辩论了一整晚,为的是几年前我无意中的一句话:‘人与人间的关系除了相互利用而外,还有些什么?’允以为人间关系不止利用一种,还有一种感情的爱;而我坚持认为人除了利用而外,别无其他关系,甚而至于爱;不过我说的利用只不过是关系,不一定是动机,又是或者动机不在利用他人,而关系却自然而然成为利用了。如孝,如恋爱……”   若小安的笔迹很秀气。   她说:“这是张兆和日记里的一段话。很有趣是不是?”   陈荣华笑了笑,把便签纸重新夹进书里,放回书架。两个人坐下来喝茶,聊天。   聊着聊着,若小安忽然问:“你最怕什么?”   陈荣华想了想,很认真地回答:“我最怕,一人一半。”   若小安看着他,笑意已经浮出眼底,她等着他继续,他便继续道:“你还记得小时候,和小伙伴一起分零食吗?你一半,我一半,一人一半,均均匀匀,开开心心。我小时候,爸爸妈妈经常吵架,终于有一天,他们闹到不能再忍受对方的地步,于是分家!那时候还不提离婚。他们就像两个闹翻了的伙伴,发誓再也不和你玩。我在一旁看着他们俩分家,就像分一块饼干,你一半,我一半:房子一人一半,家具一人一半,电视给你,电风扇归我……就这样均均匀匀地把家分成了两半。完了,终于轮到我,他们俩一起走到我面前,一人拉着我一只手,说:‘孩子一人一半!’我被这句话吓得整个童年都停止了成长。”   不过母亲过世后,再也没人和父亲吵了,现在连那个他们吵了几十年的家,也被推土机推进了尘埃里。   他忽然说:“有一次我逃学,在河堤上玩得正high。老妈像齐天大圣,从天而降,挥舞着比她自己个头还高的大棒,又粗。照准了我的屁股就是好几棒,疼啊!回家罚跪。刚开始很怕,老妈一直在后面盯着,时不时一声断喝:‘直!’一小时,两小时,腿都麻了,老妈也不见了。我就把屁股搁在脚后跟上,又从左脚换到右脚,开始玩地上的蚂蚁,它们在搬东西。但我又不敢乱动,就以膝盖为轴心,像个圆规一样,四处截断蚂蚁们的后路……”   时间像一方丝绸,软软滑滑地拂过这个午后。 第37章 别把男人当傻逼   整个下午,若小安一直默默地听着陈荣华讲故事。两个人都轻轻地笑着,对视时,眼睛里的光彩,久久不散。   终于,他站起来,推开窗户,风里有暖意,春天已经来了。   “留下来吃饭吗?”若小安问。他点点头,随即自告奋勇:“我下厨,你坐着看看书、喝喝茶,等着吃饭就行。”何乐而不为?若小安为陈荣华系好围裙。   他蒸了一条鱼,猫和盘子几乎同时上桌。他笑了,作势要去打它,小猫立刻“喵”了一声,蹲在一旁不敢动了,两眼水汪汪地看着他。   “哈哈,小安快来看!这小家伙像不像靴子猫,瞧那楚楚可怜的小样儿!”他很开心,摊着油腻腻的两只手,让若小安从他外套口袋里拿来手机,把小猫偷食不成的求饶样拍下来。她拍了几张照片,但都糊了,便又拍了一小段视频。   她回头去查看那段视频时,不小心点错了位置,打开了前一个文件,画面不太清晰,黑漆漆的,像是在户外,有一盏路灯亮着,灯下有一个孤零零的影子,时而像团火苗,时而又如孔雀临水开屏——一个略微带着醉意的女人,正在疯狂起舞。   那是一个奇妙又诡异的画面,恍如隔世,但若小安没有忘,自己干过的事,怎么能忘呢?她想起了老傅、莫可和酒吧,也想起了那个帽檐压得低低的男孩李茂,想起了酒精在血液里涌动的感觉,想起了那晚桂湖的味道,就是想不起当时的他——他藏在哪寸阴影里呢?   视频的拍摄日期是2006年2月23日。一年多前,桂湖畔,月下,原来还有一双眼睛目睹了那场如梦似幻的舞蹈。唯一的。   待月阁的饭局,他陪着副市长一起去。在那里,若小安第一次见到他。但是,这并非陈荣华第一次见到若小安。   地球失去了引力,几秒钟。也许没那么久。   她看了一眼男人在厨台前忙碌的身影,关掉了那段视频。把小猫的那段也删了。然后打开手机相册,把那几张拍得不是很成功的照片点开给他看。   陈荣华瞧了一眼,带着些许遗憾说:“算了,有些东西是很难捕捉的。”   吃了饭,陈荣华便要告辞,还得去陪梁晶晶。若小安拿出备好的一打信封递给他,是特别定制的粉色心形,讨人喜欢也得下些成本才行。   他接过来,简单地道了一声谢。   车子行驶在北山路上,沿途有好几对拍婚纱照的新人,尽管姿势各种僵硬,但那些眼睛生动异常,新娘的欲罢不能和新郎的无可奈何,是最柔软的底色。陈荣华放慢车速,在后视镜里看着他们,不知不觉中吹起了口哨,春风拂面。   虽然已经和梁晶晶领证了,但婚事从简,而今天的情书,陈荣华照例于临走前摆在桌上。梁晶晶拆开来,看了一遍,又看一遍,第三遍时轻轻念出来,摸着肚子告诉宝宝,这是你爸爸写给你妈妈的。   2007年4月22日,这一天,每个人都如沐春风。   又过了些日子,梁晶晶仍在春风里沉醉,陈荣华却有些挠头。梁副市长平步青云,即将升任市委副书记,兼任市长。但作为他的老部下,陈荣华对自己的未来,看不分明。   然而,工作依旧如常。   桂湖周围,在明晃晃的阳光下,绿色已经一发不可收。这年的春天姗姗来迟,一直犹犹豫豫地蜷缩在夜间的白霜和清晨雾蒙蒙的凉意下,不久才突然冒了出来。几个有点不晴朗的热天,激起了大地全部的活力,奇迹般地打开了树叶,到处散发着使人软绵绵的芳香气息。   很少有人会不喜欢春天,动物、植物,该醒的醒了,该开的花也开了。   此刻,接到陈荣华的电话,若小安才恍然意识到,梁市长确实有些日子没来小楼了。   “香格里拉?”若小安重复着酒店的名字,“我不在那儿。”   “哦——”陈荣华在电话那头,有些心不在焉。   “怎么了?”   “没事,我挂了。”   香格里拉酒店离小楼并不算远。夜色温柔,草地和树丛朦胧可见。若小安款步走出小院,下了斜坡,在闪闪发亮的桂湖边散步。   在参天大树尚很细小的叶丛里,月亮一下子露面了。它越过密密麻麻的树枝,慢慢地爬上去,登上了天穹,置身在那些被它隐去光芒的繁星之中,洒落一地清光,为人间营造了一个幻梦。   陈荣华没有再打来电话,若小安一个人慢慢走了一会儿,也觉得有些累了,便折返小楼。一觉醒来,又是一个明媚的春日。   老傅来访,带了一份礼物。还没打开盒子,凭经验,若小安就知道,里面是一套维多利亚的秘密。她笑了笑,收下礼物,让老傅留下来吃饭,她下厨,后者欣然应允。   饭桌上,若小安问:“什么时候?”   “明晚八点以后,你直接去香格里拉的别墅楼。”说着,老傅递上一张房卡。   若小安接过来,又是香格里拉。“是谁?”她问。   “你们见过面。”老傅说,“就是恒泰的二少,杨立。”   以往,若小安从不会问类似的问题,对她来说,要穿着维多利亚的秘密去应对的男人,就是老傅生意合同上的数字而已。要说区别,也只是从1到9,以及后面缀几个零的区别。但这次,她脱口而出:“为什么是他?”   老傅深深叹了口气:“形势所迫。”他把大手盖在若小安手上,掌心很暖,“他配不上莫可,本来也不值得你费神。但我也很无奈啊,有求于他,而他指名要见你。”   每当老傅露出这种困顿的表情时,若小安就知道他生意上遇到麻烦了,而这麻烦,眼下是她能帮忙解决的。若小安看着老傅,点点头,不再多问。   她如约踏进别墅楼的那间行政套房。杨立已经在床上等她了。什么废话都没有,她直接除去外衣,露出那套崭新的昂贵内衣。杨立也不多话,一个骑跨就把她压在身下。他用的依然是4177古龙水,和他嘴里的酒气混在一起,让若小安陡生好奇:时间在这个男人身上是不是停止了?   他们虽然很久没见面了,但此刻的杨立,跟北京那个夜晚的杨立,严丝合缝。那晚,若小安把他关在门外,任凭对方如何暴怒,都置之不理,直到保安把他请走,若小安便也将之抛诸脑后。   此刻,若小安只觉得,那晚的杨立,破门而入了。他一次又一次的冲击,是欲望,也是愤怒。   终于,他大汗淋漓地从她身上滑出来,四仰八叉地躺着,开口说了第一句话:“若小安,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她起身穿衣服。   “干吗!”杨立一把抢走她的内衣,扔到旁边,“好戏还在后头呢!”   她低头一笑,又躺回他的身边。他便像根藤蔓,手脚并用,缠在她身上。古龙水、酒气、汗湿和蒸腾的情欲,一股脑儿罩下来,把若小安的五感都劫持了。   她等着他继续动作,他却只是轻轻咬着她的耳垂,并无下文。杨立衣衫早已除尽,那块欧米茄机械表却仍戴在手腕上,此刻,他频频看表。   若小安正待开口,房门却“哒”地一声,有人进来了。来者是个五官精致的女孩,鼻上有颗痣,漂亮得很有风格。杨立看到她,并不惊讶,只说:“来啦?”算是打了招呼,然后便倚在床上抽烟,也不急着穿衣服。   女孩却不同,脸色红黄青蓝紫急速变化,最后彻底黑下来,打雷闪电般喝道:“混蛋!杨立你个大混蛋!”   杨立鼻子里“哼”了一声,像是在笑,却和快乐毫无关系。他一指若小安,对女孩说:“看到了吗?女人别以为自己有几分姿色就能对男人呼来喝去,给你丫买包买车天经地义,连句谢谢都不说,欠你的是吧?无论何时你发个短信,我就得去接你,敢晚一分钟就甩脸子,欠你的是吧?甭管在哪儿吃喝,甭管多晚,最后必须我冲过去买单,回头手都不让拉一下,欠你的是吧?没关系,你可以把我当凯子,但不能把我当傻逼!”   女孩终于恼羞成怒,把随身的手提包朝杨立砸过去,被躲开了。若小安不想待在风暴中心,抓起床单把自己一裹,本想退居二线,但看到女孩烧红的双眼,就知道自己逃不过。她朝杨立看了一眼,对方披着睡袍、叼着烟在倒酒,好像世界杯决赛就要开始了,他正打算坐下来喝喝小酒、吹吹哨子。   若小安终于明白了,这就是他说的好戏。已经开场了。   女孩愤怒得浑身颤抖,上来一把揪住若小安的头发,有几根扯得特别疼。若小安又看了一眼杨立,确定接下来的打斗是这个男人今晚计划中的助兴节目后,她松开床单,双手抓着女孩的头,拖着她一起狠狠去撞衣柜。女孩吃痛,似乎也缺乏“争风吃醋”的经验,被撞得一屁股坐在地上,松开了手,满脸是泪。   若小安不去理她,开始一件件穿好衣服。末了,看着杨立问道:“我可以走了吗?”   杨立耸耸肩:“Why not?不过,麻烦你走的时候,把她也捎带走。”   今晚,他的两个目的都达成了,那就是干站着的若小安、气地上的小女孩——谁让她们都不听话。   若小安看看地上的女孩,递了纸巾过去,被后者一把打掉。女孩哭得不停打嗝,妆也花了,头发也乱了。杨立却只是闲闲地坐着,轻轻晃着杯子里的威士忌,冰块碰着玻璃,发出清脆的响声,很悦耳。   “他殷勤,那是他刚刚爱上你。他笨拙,那是他深深爱着你。他从容,那是他已厌弃你。”   李碧华的这段话,地上的女孩肯定没有读过,否则她不会还赖着不走。   若小安打开门,对女孩说:“跟我一起走,还是等着他把你撵走?”   女孩瞪着一双泪花点点的美目,满眼怨恨和无措。杨立终于站了起来,像拎一件行李似的,把女孩抱起,又扔到门外,对后者的哭喊和挣扎毫不理会。漠然而绝决地,关上了门。“嘭!”若小安站在走廊里,猜测,那晚杨立被她关在门外,听到的也是这个声音吧。   女孩还不肯罢休。若小安却已累了。她走进电梯,独自离开。回到小楼,泡在浴缸里就睡着了。若小安爬起来,喝了一点六嫂炖的甜汤,又倒头继续睡,直到老傅站在床边,把她叫醒。   两人一起下楼,老傅说要带她去一家新开的餐馆尝尝鲜。他拜托杨立的事情,对方终于答应帮忙了,就在若小安睡得昏天黑地的时候。   “臭小子还是有点本事的。”老傅一边开车一边说杨立,“就是脾气太怪,不好应付。”   “他倒是认识不少人。”若小安想了想,老傅开建筑公司,杨立开餐馆,这两人能搭在一块儿,大约和人脉疏通有关。   果不其然,老傅说:“是啊,那混账还要靠他揪出来!”   至于细节,老傅暂时不提,若小安也无意打听。她很少对闲事感兴趣。然而,今天又破例了。因为闲聊中老傅提及的事件主人公,是陈荣华。   “他怎么了?”那口菜还没咽下去,若小安便开口问道。   “陈秘书啊,要完蛋喽!” 第38章 从那些女人手里夺回你   原来,东州市委市政府领导班子大换血,该升的升,该调的调,就在每个人都步步为营、抢占山头的关键时刻。政府大院传出了一件桃色新闻——前天晚上11点左右,副市长秘书陈荣华在东州香格里拉大酒店喝醉后调戏女服务员,被巡逻的警察当场抓住……   告诉老傅这个消息的人,与陈荣华平日关系不错,一直替他惋惜,说以陈秘书的实力,原本是非常有希望被提拔的。市建委主任上调了,这个空缺,最有希望的竞争者之一,就是陈荣华。现在他闹出这样的丑事,梁市长女婿这个身份,说不定就是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别说市长新官上任,且素以清廉正直闻名,就算他有心原谅这个女婿,大着肚子的梁晶晶恐怕也不会善罢甘休,哪个女人受得了丈夫在自己怀孕时出去偷腥?   “男人啊,再老实能干,也闯不过美人关。”老傅感叹。   若小安不予评论,只是一口一口地慢慢喝干了杯子里的葡萄酒。   尽管杨立答应帮忙,但老傅眼下的麻烦似乎依然很棘手,整个晚上,他都忙着接电话、打电话,陪若小安吃饭,那是牺牲了“救命”的时间。   甜品还没吃完,若小安就提议结束这顿晚餐,她不是那种没眼力劲的女人。老傅答应得爽快,若小安表示她可以自己打车回去,他也没坚持。   回到小楼,若小安在书房里呆了一会儿,抱着猫,不时翻弄着手机,没有来电,也没有短信。她上楼,站在二楼阳台上向外望,那道斜坡一直延伸到马路上,公路绕湖而建。已是午夜。这一段属于桂湖景区,白天熙熙攘攘,此刻分外安静,一个行人都没有,隔很久才驰过一辆车,并无人逗留。   路灯下光秃秃的,没有车停在那儿。   若小安洗了个澡,翻出《沈从文家书》看了几页——   莫生我的气,许我在梦里,用嘴吻你的脚。   接下来两周,若小安又跟着老傅去参加了几个饭局,这桩市长女婿的桃色新闻,在政府机关传得沸沸扬扬,也成了饭局上的必聊话题。   有人说,虽然陈荣华还在政府大院里照常上下班,依旧平静地干着手头的工作,与新老同事见面仍笑脸相迎,跟没事人似的。但那天梁市长一脸愤怒地把陈荣华叫进了办公室,给他上了一场严肃而深刻的“思想政治教育课”。陈荣华出来后,垂头丧气,灰头灰脸的。第二天,梁市长就换了新秘书。因而大家几乎都断定,陈荣华会被下放到县里,或者更基层的地方。   陈秘书不会再打电话来提醒她,市长晚上有空。老傅告诉若小安,梁市长以后去小楼的频率会更低,他必须更加谨慎。   这天,若小安和六嫂两个人正在吃晚饭,就听到有人敲院门。六嫂去开门,跟着,小猫也出去了,它是闻到了鱼鲜味。有人送来了它最心爱的食物。   若小安站在窗口,看着那轮上弦月穿过云层,月亮下面,陈荣华正兴致勃勃地逗猫玩。他进屋的时候,眼角眉梢仍挂着那种贪玩的神情,在这个男人身上,这是十分稀罕的表情。他说,一会儿还有事,因为顺路,所以才上来看看。   “下次什么时候来?”若小安问。   他一笑,从包里拿出本蓝皮书,正是若小安给他的《男人都是智障》。“这书先还你吧。”陈荣华说,“真是欠了你不少东西。容我慢慢还,来日方长。”   若小安点点头,去接他手里的书。他却不撒手,反而顺势把她揽进怀里,紧紧抱了一会儿,终又松开,脸上是一种难得显露的放松。他说:“这件家居服的手感,跟我想得差不多。”   若小安笑了笑:“这是旧衣服。”   “我知道。”他说,忽然转了话题,“那个携款潜逃的家伙找到了吗?”   若小安一愣,脑子里劈啪乱响。终于,她一字一句地问:“那个家伙,他,卷了老傅多少钱?”   陈荣华摇摇头,微皱着眉:“我问了一个法院的朋友,即使找到这个法人代表,老傅赢了官司,拍卖烂尾楼的钱说不定还不够偿还银行的本息,老傅砸下的钱,恐怕得打水漂。”   原来事情这么糟糕。老傅遇到了财务危机,这个事实,若小安此刻才恍然。她虽说是总裁助理,但建筑公司的运营状况,几乎从不关心,老傅一个人忙里忙外,也极少和小安讨论工程问题。他把自己当家长,当成女人们的支柱,天塌了,先砸到的也是他。   若小安想起了杨立,于是说:“老傅已经托人去找了。不管有用没用,先把人找到,了结了官司再说。”   时间也不早了,陈荣华原本就只是路过,这会儿确该走了。若小安送他到院子里,淡淡的月光下,两个人的影子轻轻地叠在一起。   去推门的手又放下了,他转过身来,对若小安说:“你上次写给我的示范情书,我去查了,原来是借用了茨维塔耶娃的诗。”   她笑着说:“是啊,这个女人很有意思,她写给里尔克的信,劈头就是——”   两个人异口同声:“我想和你睡觉。”   四目相对,一笑而过。   第二天,若小安破天荒地去了一趟老傅的公司,她就像个最普通的助理那样,走进他的办公室。前台并不认识若小安,还一路跟进来,急慌慌地问:“小姐你预约了没有?”   老傅正在接电话,一见若小安,傻了。他挥挥手让前台小妹出去:“没事了,你忙吧。”   茶几上堆着一些母婴用品。   若小安坐下来,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老傅接完电话,对若小安说:“再等我打两个电话,一会儿就陪你,吃饭还是逛街?”   她喝着茶,摇摇头:“你忙你的,我只是来歇歇脚。”若小安随手翻了翻那些母婴用品,清一色的英文和繁体中文标签。她又抬头去看老傅,格子衬衫,粗金链子,眼袋很重,烟斗放在手边,手指焦虑地敲打着桌面,桌上的浓茶喝干了,也没人倒水。若小安走过去,往他的茶杯里续水。   老傅拿着电话,两道浓眉拧在一块儿,见若小安来倒水,稍稍松了松,不出声地用口型说了两个字:谢谢。   等他打完电话,若小安问:“杨立那边有消息了吗?”   老傅叹气:“还没那么快。”他又指着那堆母婴用品说,“这是打算送给梁晶晶的。”   “好啊。”若小安说,“适当地也巴结一下梁家女婿吧。”   老傅哈哈大笑,看着若小安:“别人都远远避开陈秘书,生怕沾了他的晦气,世态炎凉啊!你倒好,让我去巴结一个说不定就快被扫地出门的人。”   “这时候你去巴结他,就是雪中送炭,再过些日子,只是锦上添花罢了。”   老傅眉毛一挑:“怎么说?”   若小安耸耸肩:“其实,我也说不好,只觉得传言未必就是事实的全部。”   老傅点头,表示赞同。其实,他也不傻,礼物早备好了,不过揣在兜里罢了。   因了若小安这番话,隔天得到消息,老傅便把电话打到了小楼。等了这么久,人事任命终于下来了——陈荣华被委任为东州市政府副秘书长,兼任市建委主任!   不降反升,跌破一堆人的眼镜。   “昨晚和陈秘书,不,陈主任喝酒。”老傅在电话里说得绘声绘色,“我拍着胸脯跟他保证,找到那个捏造‘桃色新闻’的混蛋,我一定帮忙去修理他!你猜,他怎么说?”   “怎么说?”若小安一上一下地玩着逗猫棒。   “他也有些喝高了,哈哈一笑说:实话跟你讲,那不是捏造,是真的。而且,是我一手炮制的!”   逗猫棒停在半空,若小安说:“像是他会干的事。”   “哦?”老傅轻松地说,“我当时可被他整糊涂了,就问他到底怎么回事。”   若小安轻轻一笑:“他大概主动替别人背了黑锅吧?”   若小安的猜想和事实完全符合。那天晚上,陈荣华有事找市长,家里却没人,梁晶晶说你岳父正在香格里拉酒店和外商讨论招商引资的事,你怎么没跟着去?按照市长一贯的风格,陈荣华猜测他是和若小安在一起,便打电话去小楼,结果得到了意料之外的答案。   他感觉事情有些偏离轨道,便急忙赶到酒店,正碰见岳丈大人喝醉了对女服务员动手动脚,大为失态。幸好他尚存一丝理智,没醉到乱嚷嚷自己的身份,但警察已经在赶来的路上了。陈荣华深知,市长是一个把名声和面子看得比什么都重的人,如果此事传扬出去,不啻要他的命。   因此,陈荣华主动上前顶替了他,并在第一时间把这个消息发布了出去……   此刻,陈荣华正坐在崭新的办公室里,把玩着桌上的古竹镇纸,这个镇纸乍看跟若小安书房里的一样,其实并不同,这是陈荣华自己掏钱在古玩摊上买的,开价500元,被他还到200。他也知道实际价值可能更低,但他在乎的不是真假,而是像不像。这个像不像那个?   桌上的电话响了,他接起来,梁晶晶在电话里问他几时下班,他回答:准时。对方很高兴。   “老公,今晚爸爸让我们去他那儿吃饭,你下了班来接我吧。”她说。   “好。”他回答,说完这个字,竟一时语塞,不知该怎样结束这通电话而不至于显得僵硬。   梁晶晶似乎没这种顾虑,在电话闲聊了几句邻居家的狗,便把电话挂了。   他忽然想起来,今天的情书任务尚未完成,于是从办公桌里掏出一张空白五线谱,在上面写道:“晶,你朴素的时候最美!”   然后,又习惯性地去找粉色的信封,可是,用完了。正踌躇间,电话铃响了。接起来,还是梁晶晶。   “你骗我!”她的声音听上去气鼓鼓的。   他愣住了,顿了几秒,终于镇定地反问:“我骗你什么?”   “那些信,有很多都不是你原创的,对不对?”她似乎有责问的意思。   原来是这件事。他低头扫了一眼桌上的那行字,严格追究起来,这也不是他的肺腑之言,把第一个字换成“眉”,就是徐志摩对陆小曼说过的情话。然而,即使是他心潮澎湃完成的原创情书,对梁晶晶来说,就不是骗人的谎话了吗?   陈荣华确实不知该说什么,电话那头,梁晶晶似乎有些意外,自己这么容易就把气氛搞僵了。于是她放软了语调,说:“不过,我都喜欢。我最喜欢你写给我的第一封信:我要从所有其他人那里——从那些女人那里夺回你,我要决一雌雄把你带走,你要屏住呼吸。”   这是茨维塔耶娃的诗,若小安当作示范写给他的时候,把“那些女人”改成了“那些男人”,后来陈荣华原封不动地抄给了梁晶晶。此刻,梁晶晶在电话里又把它念了出来,只不过恢复了诗句当初的模样,以一个热恋中的女人的姿态,向她的情郎诉说衷肠。   这个世界如果也有性别,那一定是个女人,只有女人才这样善变,让人的心七上八下。   对方已经挂了电话,可陈荣华还握着听筒,耳边里是茫然的“嘟嘟”声,脑子里却是一个翩飞的身影。   那晚,桂湖畔,她疯狂地舞着,四周黑漆漆的,只有一盏路灯照着她孤零零的影子,那是一个奇妙又诡异的画面。刚从一场烦人饭局中脱身的陈荣华,站在不远处的阴影里,看得如痴如醉,竟不知不觉掏出手机,拍了一小段视频。   她就这样闯进来,像个仙女。   隔了没几天,她又闯进来,但以更快的速度,成了副市长的女人——一个他不能碰的女人。此后种种,不过是越陷越深。他几次想把视频删掉,但总是不忍。这,成了他的心魔。   此刻,他又想起了若小安的那条短信:“你知道答案的。”是的,他一直都知道答案。   调出那段视频,又看了一遍。手指动了动,屏幕上弹出一个提示框:是否确定删除?   确定。 第39章 炒菜不如炒作挣钱   2007年5月1日下午6点,距离晚宴开始还有一个小时。上海环球金融中心里这家酒店的电梯却已异常忙碌,承载着一批批黑头发黄皮肤却满口ABC的客人抵达93层宴会厅。   若小安身着香奈儿经典的软呢外套搭配印花连衣裙,挽着杨立步出电梯,后者也是一身昂贵的行头,从手表到腰带,无一不妥帖。   “和我见面,你倒是肯下血本。”杨立斜睨了一眼若小安,语气里透着几分得意。   曾有人提问俄罗斯头号美女间谍安娜·查普曼:你如何吸引男人?查普曼回答:“我观察他,然后把自己变成女版的他。”若小安不觉得自己还能总结出比这更高明的方法,所以她微笑着,默认了杨立的“赞赏”。   他却更深地打量她,星眼微饧,香腮带赤,如果不化妆,若小安的五官其实很清淡,尤其是眉毛,像两缕青烟。要是晚上临睡前喝多了水,早起她的眼袋就会特别肿,薄薄的肌肤裹着两汪水,杨立总觉得它们特像老城隍庙的小笼包,一咬,肯定全是汁水,甜的。   这女人什么都好,就是脾气太臭,不知道其他人怎么看她,杨立见到若小安的第一眼,就在她的嘴角,读出了嘲讽。尽管两片薄唇弧度美好,但不说话的时候,看着也善辩,姿态在那里。即便若小安处处顺从,杨立也觉得自己搞不定她。真是奇哉怪哉。   出了电梯,杨立并未带着若小安直接去宴会厅,而是在他熟识的公关经理的安排下,去了厨房。那里,已经炸开了锅,雏鸡洗净了,芝士切片了,酒杯和餐具也各就各位了。拥有19颗米其林星的法国大厨,一边朝着手下的厨师们发号施令,一边对着摄影师的镜头,一会儿双手胸前环抱,一会儿右手取下玳瑁色眼镜停留在面颊前,一会儿又拿起黑色大辣椒瓶当道具。精明能干的公关经理则寸步不离,妥帖地安排好不同的媒体——一家媒体在拍摄的时候,另一家媒体必须退到差不多10米之外。   若小安站在杨立身后,冷眼旁观。“你花两万,就是为了看大厨作秀?”她问。   杨立歪着头,在她耳边轻声说:“没错。不过,你应该觉得自己很走运,因为这个很多年不亲自下厨的大厨,今晚至少还亲手为中国客人的有机春鸡肉撒下了阿尔巴白松露。”   这顿晚宴价格不菲,每位8800元人民币外加15%的服务费,仅限定60个席位,而且没有免费晚餐的VIP,所有客人都是自掏腰包。这一切,都是冲着19颗米其林星的法国大厨而来的,尽管他只是忙着拗造型。   某种程度上,名气跟权势一样,都能置换成金钱。所以,林青霞的文字再平淡,书也照样大卖;《孤岛惊魂》再烂,票房也照样上亿。这一点,在餐饮业也行得通。至少,杨立亲眼目睹了。他决定,回去之后也要给自己的餐厅培养一位明星厨师,他不炒菜,只炒作。   临走前,杨立送了一份大礼给这位法国大厨:一把锃亮的常见于生肉摊的上海产大菜刀。后者显然非常意外,因为他后来拿着菜刀与杨立合影的姿势极为别扭,不知该把刀口朝哪个方向,毕竟,这把危险系数极大的中式菜刀不是那么容易驾驭的。   晚餐确实很精致,但也很平淡,因为若小安和杨立都吃得彬彬有礼,对他们来说,这就无趣了。驾驶着法拉利在凌晨的高架上风驰电掣的才是杨立,让这样一个杨立吃了闭门羹的才是若小安。   “因为这是工作,所以你才这么乖巧?”喝完最后一口餐后酒的杨立问道。   若小安笑容宜人地回答:“是的。”   老傅的建筑公司垫巨资承建了东州市一个商业中心的开发工程,但开发商的法人代表天生好赌,欠了澳门洗码仔的高利贷而携款潜逃,生死不明。老傅也因此陷入财务危机。他四处托关系,最后通过朋友辗转找到了杨立。杨立凭借在澳门的个人关系,把法人代表揪了出来。   眼下,老傅已经把法人代表告上了法庭,至于他能不能追回自己的钱,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若小安这次跟着杨立到上海,只是代替老傅感谢他,而已。   用餐巾抹了抹嘴,若小安笑着对杨立说:“谢谢你的晚餐。”   杨立也擦了擦嘴,起身笑着对若小安说:“谢谢你的假笑!”   两个人总是这样,针尖对麦芒。这种感觉,是若小安熟悉的。在整个成长期里,她曾有过不少这样的伙伴,大家总是你一言我一语,互相较劲,彼此攀比,比外公的军衔,比爸爸的头衔,谁也不肯认输。   从金融中心大楼里出来,杨立就把若小安扔下了。没有安排酒店,也不打算开车送她。他先坐进驾驶室,没有为若小安开门,她不以为意,一只手还没来得及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就听到法拉利强劲的马达轰鸣,像箭一样,“嗖”地从她面前,消失了。   那个开门的动作,僵持了几秒钟,她便把手放下来了,回头看见一脸惊异的门僮,她冲他笑了笑,步伐轻盈地走下了台阶。   上海的夜还是那么美,但相对于外滩和东方明珠,若小安更喜欢那些曲里拐弯的弄堂。去年夏天,她记得,自己一个人在国泰看完夜场电影出来,步行回酒店的路上,经过一条胡同,一个中年男人站在马路边,拿着一根橡皮水管在冲澡,满街的肥皂泡沫,他头上的路灯坏了,整个人便陷在阴影里,大概反而让他安心,旁边一只小矮凳上摆着个收音机,正放着一段上海说唱:“金铃塔,塔金铃……风吹金铃汪汪响,雨打金铃唧铃又唧铃。”   有种恣意的活法,似乎跟钱毫无关系。不过,也只有在号称是国际金融大都市的上海,看到此情此景,才会觉得格外有趣。其实,说来说去,还是跟钱脱不了干系。   路边,有个扎着小辫的男人扶着树猛烈呕吐,吐着吐着,居然慢慢坐在地上,头抵着大树,一动不动了。若小安近前,才发现男人的头发是棕色的,身上是浓浓的酒气混杂着男士香水的气味。   她用英语问他:“你没事吧?”   男人抬起头,嘴角淌着污迹,眼睛红肿得厉害,路灯下,他的眼珠是好看的浅蓝色,但此刻浑浊不清,鼻梁很高,但好像有点歪,不挺。原来喝醉的男人,不管什么肤色、血统,给人的感觉都不太值钱。   他看了一眼若小安,便扯着她的手,不停地叫她“Rose”。若小安摇头:“我不是Rose,但你是Jack吗?”   “是的,我是杰克,我是你的杰克!”男人大喊大叫,一屁股坐在自己的呕吐物里。   这是酒吧一条街,不时有喝醉的高鼻梁进进出出,又唱又跳。但没人理会路边的这个男人,以及站在他旁边的若小安。   她皱着眉,从他衣兜里找到一张酒店的房卡,便招手拦下了一辆的士,戴着白手套的司机似乎经常在这附近载客,驾轻就熟地把烂醉的男人塞进了后座。若小安坐在副驾驶的位置,告诉司机酒店的名字。   服务生帮着若小安,把自称杰克的男人送进了房间。刚才,衣领上不慎沾到了一点可疑的污迹,若小安决定进去擦干净了再走。   洗手台上放着一瓶打开的白色药片,旁边还有一杯水。若小安让它们保持原来的样子,找了块干净的毛巾,尽快处理了自己的衣领。出来时,服务生已经不在了,杰克脸朝下躺在床上,鼾声大作。   书桌上的笔记本电脑没合上,也没关机,一打开,就是一封明晃晃的遗书。杰克的英文很流畅,言简意赅,他在遗书里向一个叫Rose的女孩告别,因为她不要他了,而恋上了杰克的上司。杰克非常彷徨,他在遗书里质问女孩:你明明说过不喜欢中国男人,为什么最后选择了我的上司,他虽然比我有钱,但到底还是个中国人,你为什么会喜欢他?杰克不懂,这是为什么呢?   同时打开的,还有一个满是照片的文件夹,里面全是杰克和一个黄皮肤、黑头发女孩的合影。背景是湘西古城,那儿很美,若小安很多年前去过。沈从文笔下的边城还在,但城里已经没有翠翠了。可惜,像杰克这样单纯的老外不懂。   不知道什么原因,这个打算自杀殉情的男人,半途跑去酒吧买醉,也许他需要酒壮英雄胆,但一不小心把自己灌醉了。   若小安想,如果梁晶晶遇上了这个杰克,她会不会比现在更幸福?但若小安很快否定了自己的这个设想,她从来不会在痴男怨女的问题上浪费太多精力。   若小安用shift+delete的方式,把遗书和照片全删了。然后走进浴室,把洗手台上的药片一股脑儿倒进了抽水马桶,“轰隆”一声冲得无影无踪。出来后,她竟有一种莫名的轻快感。   她翻不动喝醉的男人,太重了,只能把两边的被子卷起来,给他盖上。   离开房间后,她直奔一楼前台,在那里为自己定了一个套间,舒服地睡了一晚。   第二天,若小安很早就醒了,拉开窗帘,外面灰蒙蒙的,像雾都孤儿眼里的伦敦。下楼到餐厅,在咖啡机旁边遇到昨晚的杰克,他脸色苍白,但显然酒已经醒了,尽管神情黯淡,但那两汪好看的浅蓝色似乎恢复了一点光彩,粗粗一看,还是个挺不错的帅小伙。   “Morning!”若小安跟他打招呼。   “Morning……”他看着若小安,似乎在竭力回忆,但什么都想不起来。昨晚醉得太厉害,而且中国的漂亮女孩,在杰克看来,实在长得都很像,他就从来分不清楚巩俐和章子怡。   打完招呼,若小安便端着咖啡,走开了。如果这个老外还想不开,不晓得今晚能不能再碰上个好心的田螺姑娘,替他丢掉那些危险的药片。   尽管被某人随随便便地丢下了,但若小安并不急着回东州。在任何地方,她都能一个人找乐子。   她上网查了资讯,今天下午美术馆有场展览,集合了当代中国最知名油画家的力作,宣传语是这么写的。若小安很感兴趣,尽管开幕式早过了,画家们不会到场,但对她来说,无关紧要。   在去美术馆的路上,途经百货大厦,巨幅海报招徕生意。若小安中意的品牌在这里也有专柜,今年的春夏新款,她一直没时间去逛。今天赶巧了,随即下车,皮鞋踩在光滑的大理石台阶上清脆有声。   商场顾客不多,一则不是周末,二则就算是节假日,这里也用高消费把一部分人挡在了门外。任何地方,进去,都是有门槛的。 第40章 爱情不产生经济效益   若小安买东西很干脆,不看标价,有中意的就当场刷卡。不是故意摆阔,也不是因为有男人愿意为她买单,而是一种习惯,从小养成的。外婆曾经教她,买东西要么买最贵的,要么就买最便宜的,中间的只是负担。   若小安把昨夜沾上酒气的衣服都换了,还买了一双高跟鞋,是她不怎么穿的玫红色。心情大好。   上到顶层的VIP休息室,要了一杯黑咖啡,是免费的。这里就是专门伺候商厦VIP会员的。   若小安双腿伸直,窝在沙发里闭目养神。有一个温柔的声音却把她叫醒,一看是门口的服务生,穿着笔挺的黑色套裙,带着职业性的微笑,她身后还站着一个皮肤白皙的女孩,像个瓷娃娃,一身高级定制套装,若小安扫一眼就知道是纪梵希上周刚在巴黎发布的新款。   “什么事?”若小安问。   “对不起,小姐。”黑套裙微微躬身说,“刚才您进来时我们没有检查你的会员卡,现在想补一下,真是抱歉打扰您休息了。”   纪梵希高傲地打量着若小安,站在一旁,默不作声。   若小安在皮夹里翻了半天,才找到那张会员卡,她不常用。黑套裙礼貌地接过去,飞快地去电脑旁扫描了一下,又飞快地回来,对若小安露出非常抱歉的表情:“不好意思,小姐,我们这是专门为在本商厦年消费50万以上的VIP客户准备的休息室。但是您没有、没有……”她试图寻找一个合适的措辞,但脸上的表情越来越痛苦,急坏了,她不过是个小职员而已,谁也不敢得罪,只能求救似的去看一旁的纪梵希。   若小安还不够资格进入50万俱乐部,她是VIP,但她难得来一趟上海,来了也不一定逛商场,自然未达标。   “哼。”纪梵希冷笑一声,“如果随便一个人就能进来,我们这些每年在你们商厦花那么多钱的客户,又算什么?这些免费的咖啡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喝的吗?”话是冲着小职员去的,眼睛却瞟着若小安。   “对不起、对不起!”\套裙使劲道歉。   “我未婚夫还想在这栋楼里投资开餐厅,但你们管理这么松散,我真的要让他好好考虑自己的生意了。”纪梵希不依不饶。   “对不起、对不起……”   若小安觉得有点头疼,她揉揉太阳穴,从皮夹里捏出两张粉红色的人民币,丢在茶几上:“这是咖啡的钱。”说完,拎着购物袋径直离去。   她进了电梯,纪梵希却还在数落\套裙:“我就说她面生,以前从没见过。你们的监管意识怎么比我还弱……”   出了大厦,回到大街上,高楼林立的魔都,像一座外太空的森林,散发着不知名的植物清香。若小安觉得头已经不是那么痛了,她在路边的咖啡馆休息了一会儿,看看时间也差不多,决定直接打车去美术馆。   到了才确信,美术馆真的很气派,是一幢英国古典主义风格兼有折中主义倾向的楼宇,原是旧上海十里洋场跑马总会大厦。砖色钟塔远远可见,在高楼林立的天际线中有些许苍凉的美感。走进去,“吱呀”的地板,直通顶层的转角楼梯,五颜六色的老式玻璃窗——外婆总想回来看看这些老建筑,不晓得现在还有没有这样的意愿。   若小安在里面转了一圈,有一整面墙都挂着胡少棠的作品。其中大部分她都没见过,看来他很勤奋,又画了不少新作。画的主题永远是女人,而且这些女人都有着似曾相识的面容。若小安并不觉得多么愉快,但她还是不自觉地笑了。胡少棠的画技巧更纯熟了,但色彩越来越冷,画中的情感很压抑,也很隐匿,没有了那种孩子气的情绪宣泄,越来越像个复杂的成年男人。或者,他本来就是这个样子。   有几幅画下面标着“已收藏”,说明已有了买主。没有标价,但能在这个地方展出的作品,身价不言自明。   此时,若小安已经觉察身旁有双眼睛在盯她。如果男人长得不讨厌,那么她或许会答应跟他喝杯咖啡。若小安把视线从胡少棠的画上移开,慢慢转过去,一瞧,男人确实长得还不赖,但她觉得自己今天不太想和他约会——因为那个人是杨立。   杨立一身剪裁得体的西服,旁边的女人也是妆容精致,像个瓷娃娃,一身华服,仔细一瞧,不正是纪梵希吗?此刻的她,一改先前的尖锐,正小鸟依人地与杨立保持着适当的暧昧距离,含情脉脉地看着墙上一幅古怪的抽象画。   纪梵希在看画,而杨立越过她的头顶,在看若小安。眼神奇特,似嗔非嗔,似笑非笑。   若小安瞪了他一眼:你要跟谁约会我不管,但像昨晚那样把我随随便便地丢下,也太不绅士了吧?   杨立瞪回去:是不是我昨晚应该把你丢得更远一点?怎么我到哪儿,你就到哪儿?现在你又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两人一来一往,眼神交流,周围安静得异常,纪梵希抬头,看到了若小安,一惊,既而流露出更为复杂的表情。   画看得差不多了,若小安慢慢往出口走去。快下到最后几层台阶时,胳膊被人拖住了。杨立狠狠拽着若小安,将她拖到一边,大口喘着气,似笑非笑地责问道:“本事不小啊,为什么跟踪我?”   “我没有跟踪你。”若小安心平气和地说。   但对方根本不信,继续说道:“虽然我也看不上那个瓷娃娃,但你是怎么知道本少爷在此地相亲?赶来搞破坏吗?”   杨立觉得那个女人像瓷娃娃,若小安也这么认为,在这一点上,他们两人的审美倒是出奇得一致。   若小安被杨立一脸的傲慢逗乐了,她甩开手,继续往出口走。但很快又被拉住,杨立有点生气了,瞪着眼又问了一遍:“为什么跟踪我?”   “我没有跟踪你。”又心平气和地回答了一遍。   “别说你跟我有缘,上海两千多万人口,偏偏你就能遇到我。”他嘲弄地笑。   若小安露出颇为无奈的表情,她看了看杨立身后,纪梵希并没跟过来,便问:“你的相亲对象呢?”   “回去了。你想干吗?”   “你把她甩了?”   “这样对大家都有好处。”杨立又露出那种似笑非笑的傲慢表情,“她回去之后,会对家里的长辈说,没有看上我,就当场把我甩了。”可若小安明明记得,纪梵希在商厦的VIP休息室里,口口声声已经把杨立视作未婚夫了。   对方是百货集团董事长的千金,和杨立之前所有的相亲对象一样,与他属于门当户对的类型,一个家财万贯,一个万贯家财。在杨立看来,要娶回家的,必须是这样的女人。   爱情在绝大多数情况下,都没法产生经济利益,灰姑娘只会瓜分王子的财产,所以对于能带来经济利益的重要女人,杨立的开场白通常是这样的——“我分析了令尊公司的股价和运营报告,很有发展前景,我相信,我们的结合,会对两家公司的未来产生积极的促进作用……”   没有女人愿意承认这个,即使她们比杨立更清楚地知道这场婚姻的重大意义。大多数情况下,她们仍然选择相信爱情,至少嘴上如此。今天的纪梵希也不例外。所以,相亲过程对杨立而言,不是那么愉快。   “你不必在我身上浪费心思。”杨立对若小安说。   若小安点点头,她确实没有。   “那你还跟踪我?”绕了半天,他又回到了原点。   若小安苦笑。现在纠缠不休的,到底是谁呢?   从上海美术馆出来,若小安就被杨立拖到了浦东,在芳甸路、樱花路、梅花路和石楠路围合的地块上,耸立着一座野心勃勃的超大建筑物。两个人先去中央不规则的“异型体”内,逛了一圈美术馆,又在其中的大舞台参加了一个巧克力嘉年华,里面所有的吃喝玩乐都是巧克力,有巧克力酱做的黄浦江、东方明珠和金茂大厦,还有巧克力留声机、黄包车……   杨立最中意那数百尊巧克力兵马俑,而若小安觉得用香浓白巧克力为纸,在食用颜料的加衬下,以原尺寸比例完成的6米长的富春山居图,才是真正的可以吃的杰作。   现场还有巧克力玩偶们欢乐的舞台剧演出,也有很多游客参与现场巧克力制作,DIY爱心巧克力送给另一半。杨立怕弄脏衣服,被拉了好几回都不肯就范,只袖着两手,对若小安完成的果仁心形巧克力指手画脚。   临走时,杨立指着那整排整排世界各地的高档巧克力对若小安说:“别替我省钱!想要什么?”   销售小姐笑眯眯地等着若小安开口:“小姐,您需要哪种?”   若小安看了看,指着其中一款瑞士莲巧克力说:“这个——”   “好的,马上为您打包。”   “不。这个不要,其余每样一件,替我打包。”说完,她粲然一笑。   太多了,两个人根本提不动。杨立打了个电话,叫人来取,直接送到机场当行李托运回东州。   “你可以把这些巧克力都融了,在小楼里里外外粉刷一遍,再打造一整套一比一的巧克力家具,敷1000张巧克力面膜,洗100次巧克力澡……”杨立似乎完全陷入了他的个人异想世界。   若小安轻轻挽着他的手:“接下来去哪儿?”   “去吃饭吧。”杨立说着,抓住若小安搭在他胳膊上的那只手,与之十指相扣。   还在这个庞大的商业中心里转悠,两人从“异型体”转到了晶莹透亮的立方体,里面是两座五星酒店和一个综合商场。两人在艺术餐厅点了几道本帮菜,吃完后,杨立掏出名片,希望见一见厨师。见了也没有什么特别的话,只是问对方今天心情好不好、是不是每天的心情都这么好、心情不好的时候如何调剂,以及愿不愿意跳槽。   杨立问完最后一个问题,不等对方回答便说了他愿意开出的薪酬,这下,不仅厨师脸部肌肉抽搐,旁边始终陪着笑的餐厅经理也有点把持不住了。   “哈,开个玩笑!”他拍拍厨师的肩膀,“祝你今晚做个好梦!”   结账走人。接下来是逛商场,权当饭后散步,消费有助于消化。   今晚的最后一个节目,杨立说:“去看看Khuan Chew女士的作品。”这位国际室内设计大师最著名的作品当属迪拜七星级帆船酒店,世界上最大私人游艇——阿卜杜勒·阿齐兹号,以及位于迪拜的久美拉之家,而眼前这间讲究中国风水布局的酒店,也是她领衔完成。   酒店很大,但只有75个房间,每间都是60平方米以上的套房,室内空间与家具沿用《鲁班经》中的尺度,力求每一处细节都体现中式的内敛简约。   杨立站在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前,他身后,是万丈红尘。 第41章 富二代的宏图伟业   “喜欢这个地方吗?”杨立问。   “挺好的。”若小安一笑,先前那栋300多平的小别墅,她站在里面,局长也问她“喜欢这个地方吗”,得到肯定的答复后,局长便决定把若小安养在里面。男人很容易想当然。此刻,若小安忽然心情大好,她看着杨立问道:“我喜欢这个地方,你也能为我把它买下来吗?”   杨立没有笑,他说:“不是买,是造,造一座比这儿更美更豪华的‘城中城’……”说着,他背转身去,看着窗外,眼中灯火斑斓。   这大概是若小安见过的最沉静的杨立。她默默站在他身后,看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想着自己的心事。   “到时候——”杨立忽然又转过身来,直勾勾地盯着若小安。   “到时候?”她小声重复,无法想象。   “到时候,我就拱手河山讨你欢。”   她一笑,说:“谢谢。”也无风雨也无晴。   杨立叹了一口气:“你真没劲!”忽又乐滋滋地说,“那个艺术餐厅的厨师才逗呢,我只是说了个数字,他就满脸抽搐,真是逗死了!”   喜欢捉弄别人,跟个小孩一样。若小安没有再理他,脱了外套,进浴室洗澡,刚想关门,却被杨立抵住,他耍赖似的要求她开着门。若小安依了他,浴缸里放着水,她则对镜卸妆。   杨立盯着镜子里的她,问道:“有没有人夸过你漂亮?”   “有。”   “你有没有收到过‘空头支票’?”   她在镜子里瞟了他一眼:“有。”   他忽然来了兴趣:“哈,你也会被骗吗?什么时候?”   “‘拱手河山讨你欢’的时候。”   杨立显出不悦:“每次斗嘴你都非赢不可吗?”想了想,又说,“凭什么你就觉得那不可能?”   “因为——”若小安脱了最后两件衣服,慢慢坐进浴缸里,这才转头看着杨立说,“因为我每天都照镜子。”   人贵有自知之明。   若小安五官舒展,泡在浴缸里,被温润的泡沫包裹,极其享受地轻轻叹了一口气,然后转过头来看着门口的杨立,笑意渐浓。   “你每次笑这么开心的时候,都在想什么?”他终于问了这个问题。   “当然是开心的事喽。”四两拨千斤。   问了等于没问。若小安身上的谜团,就像她的笑容一样,随时随地,无处不在。这是最让杨立抓狂的地方。然而,又能怎么办呢?   过了一晚,两人回到东州。老傅的官司终于判下来了,他赢了。但正如陈荣华先前所言,开发商在贷款时,已经将土地和项目做了抵押,银行早已通过法院将那片烂尾楼查封了。项目停工,老傅承接时垫的巨资打了水漂。现在老傅虽然打赢了官司,但拍卖的烂尾楼还不够偿还银行的本息,他那笔钱就这样蒸发了。   虽然老傅还不至于因为这笔钱破产,但对他而言绝对是摔了个大跟头,元气大伤。如何重整旗鼓,是老傅的当务之急。   这时候,杨立向他伸出了橄榄枝:“你让若小安成天围着我转,我总该投桃报李吧。”   老傅笑了笑,对杨立说:“小安是小安,我是我,两码事。杨总有什么提议?”   “你那栋烂尾楼盖得太丑,但地皮不错,我买了,你帮我翻新,还要扩建。”杨立说得轻巧,但他短短一句话,牵扯到的资金绝非一两个亿那么简单。据说,证大集团开发的同类型项目耗资30亿元,耗时10年方才建成。而杨立的目标是在东州盖一座城中城,胃口更大。   “这么大的工程……”老傅看着杨立。   “我知道不容易。”杨立说,“资金的问题不用你操心,这座城中城将由恒泰集团全自有,不出让股份。至于政府的批文,就要你出点力了。”   老傅默默点头。成交。   两个男人在屋里泡茶聊天,猫从他们脚边绕过去,蹦进院子里晒太阳,春天已全面来临。若小安发现猫枕着她的脚背,便弯下腰来,温柔地摸着它的小脑袋,自得其乐。六嫂从厨房里出来,对若小安做了一个OK的手势,若小安点点头,惬意地看着六嫂穿着汪建坤从荷兰带回来的彩绘木拖鞋,“滴滴答答”地走回厨房。   “可以吃饭了。”若小安唤两个男人去餐厅。这是杨立头一回在小楼用餐,也是第一次成为小楼的客人。   吃饭用的瓷碗,是若小安淘来的裂纹釉,浅蓝、深蓝、土黄和草绿,四个一组。杨立看了喜欢,随口便说要给自己的餐厅添置这样的饭碗,若小安立即取笑他的餐厅像暴发户,不适合这种调调。   “北京那几间是我亲自装修的,怎么没格调了?”他不服气。   “说的就是你亲自装修的。”若小安回击,“油画乱挂,桌椅乱摆,连个洗手间都搞铺张浪费……”   杨立笑了:“你什么时候去的?怎么没来找我?”   若小安脑子里电光火石,她不该提及这个话头,北京原本就该是她回避的地方。“去找你?好没趣。”她说着,懒洋洋地去夹盘子里的西兰花。   杨立瞅准时机,抢下她筷子里的西兰花,美滋滋地“啊呜”一口,满嘴芬芳。   上了餐桌就话很少的老傅忽然说:“六嫂的鞋子不错。也给我弄一双?”他看着若小安。   “好啊。”若小安笑着说,“老板放我大假的话,我马上就订机票去阿姆斯特丹买双更鲜艳的送给你。”   “拖鞋在荷兰是男女定情的信物。”杨立接过话茬,“当然也可以送给非常珍贵的朋友,类似于藏族的哈达。如果鞋子上的图案是一笔一画亲手绘制的,那意义更重大。”他一本正经地说着,把若小安和老傅都听愣了。   正说话间,突然客厅里传来“轰隆隆”的巨响,一看,猫把垒得高高的巧克力盒打翻了,五颜六色、形状各异的盒子山一样压下来,把小猫吓得一阵手忙脚乱。这些巧克力都是从上海坐飞机来的,也属不易。   老傅哈哈大笑,问道:“小安啊,刚才就想问你,一气买这么多巧克力干吗?这天越来越热,回头化了怎么办?”   若小安也笑着回答:“化了正好!化了我就用巧克力酱把小楼里里外外粉刷一遍,再打造一整套巧克力家具,敷1000张巧克力面膜,洗100次巧克力澡……”   老傅大笑,积极加入了这个异想世界,说:“行啊,回头你再用剩下的巧克力给我雕个一比一的全身像——”   “好主意!”杨立拍手,“雕完了就摆在大门口——辟邪!”   若小安笑弯了腰,杨立笑得也很畅快,老傅跟着乐,猫蹲在一盒巧克力上,打了个哈欠。   三个人又闲聊了一阵,夜幕降临,但似乎谈兴正浓,若小安便重新沏了一壶茶,又聊了一阵,眼看夜色越来越深,还是没人要走。话题从神舟八号到地沟油、一脱成名、木心逝世、小猫便秘,最后到2012世界末日,戛然而止。   若小安终于站了起来,说:“如果两位不介意,楼上有间客房,适合促膝长谈。”   “和谁谈?”杨立有些生气。   老傅只“嘿”了一声,便说:“时候不早了,我也该走了。”   杨立看了若小安一眼,说:“那我也走吧。”   若小安把两人送到门口,看着他们一前一后下了斜坡,这才转身上楼,准备洗漱就寝。澡还没洗完,手机就响了,若小安只能满手泡沫地接起来。   电话那头,老傅说:“小安,我给你放假。”他鼓励她出去转转,休息一阵子。   若小安没有理由拒绝,尽管她有点担心公司的财政状况,但老傅显得很豪迈:费用全包!   “好吧。”她说,“我决定了地点就告诉你。”   挂了电话,她摇头苦笑,一个两个算算年纪都比她大,冲动起来,都像孩子。   洗完澡出来,头发还没吹干,就听见有人敲房门,一看,是六嫂。她比划着,意思是来客人了。若小安有点吃惊,这么晚了。下楼一瞧,居然是去而复返的杨立。   杨立摸了摸若小安湿漉漉的头发,说:“洗澡了?那我也先去洗洗。”说着,噔噔上楼。   睡到后半夜,“咯吱咯吱”的磨牙声又起。若小安揉着太阳穴,从床上爬起来,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喝完,又在阳台上伸展了一会儿疲惫的身体,回到房间里,杨立还在枕头上兴奋地咬着牙齿,对打扰别人这件事,无知无觉。   第一次没发现,从上海回来后,若小安才知道杨立有后半夜磨牙的恶习,像老鼠啃木头,津津有味的样子。若小安趴在床头,借着一点月光,看他紧紧皱着眉头,似乎痛苦无比。断断续续的,磨了好一阵,终于停下来了。   若小安刚闭眼没多久,天就亮了。杨立神清气爽地起床,她懒得理他,缩在被子里继续睡,朦胧中听见他下楼,踩到猫尾巴,他和猫都被惊吓了,然后是开门的声音,走了。 第42章 钱能把他们净化   虽然被放了大假,但日子并无太大改变。在桂湖边宅了半个月,这天,若小安坐在院子里乱翻书,阳光很好,没一会儿就开始迷迷瞪瞪了,膝盖上摊着一本粉嫩的《我的法兰西岁月》,睡着了。   渐渐觉得身上有点凉,醒来才发现太阳被藤架遮住了。书掉到地上了,她捡起来,只扫了一眼,就看到那行字:   我想伸手挽留住这些感觉,可这只是徒劳,就好似我想伸手挽留住梦境一样。没关系。完成了一件事,就该潇洒离去!   写书的女人叫Julia Child,她婚后随丈夫移居法国,37岁才开始学习烹饪,49岁写下法餐烹饪巨著,51岁开始主持美食节目,此后将近40年主持了数十档美食节目,著作等身,92岁高龄去世后,她的厨房整体被美国一家博物馆收藏。   对很多人而言,这是无法想象的人生。但只要喜欢,任何事情都可以成为奇迹。什么是奇迹?奇迹就是当你走进死胡同,那股随之让你腾空而起的力量。   若小安收拾了一个简单的小皮箱,和六嫂、小猫告别的时候,她还没想好去哪里。“不知道去哪里但还是要离开”,这种事情此前也发生过一次,但彼时和现在,心境大不相同。眼下,她只考虑一件事:如何利用这个从天而降的假期,吃喝玩乐。   临出门前,若小安不忘小心地锁好那个装着三本存折的抽屉,红、绿、蓝,都是她的秘密。   小时候,有段时间噩梦不断,外婆就用根红绳在她脖子里挂了一个小金佛,还把她随身的雨伞换成了艳艳的火红色,自此她便坚信红色有驱除邪恶的功能。所以,情不自禁地,每次看到那本红色存折,她就觉得心里暖洋洋的,很踏实。   后来,在书里,若小安读到一个词:绿媛。意思是有乌黑头发的美女。这之后,绿色在她心里,便有了十分美好的想象。那些重要的男人,在她眼里,就是绿色的。   至于蓝色,若小安对这种色调最初的印象,不是天空,也不是海洋,而来自板蓝根,一种清热、凉血、解毒的药。能在她的蓝色存折里以数字形式出现的男人,皆具备板蓝根的特质。当然,这和男人本身无关,而和他们傍身的钞票直接相关——钱能把他们净化。   不过,嘘——这是秘密。   这会儿,若小安已经到萧山机场了。一查刚好有一趟去三亚的航班,50分钟后起飞。若小安拿到头等舱的票便检票登机,行李很小,也不必托运。可刚上飞机,舱门一关,就听广播说:航空管制,推迟起飞。空姐推着小车来来回回送了三趟饮料,管制才解除,终于顺利起飞。没人解释“航空管制”的原因,似乎你就应该明白,都懂的。   国内航班的头等舱,就有空姐殷勤地找商务男索要名片,在国际航班上,这种事发生的概率会更高吧。   若小安闭目养神,把耳边那一声声甜腻的“王总”当成催眠曲。   上天后,旅途尚算顺利,飞机落到凤凰机场时,晚霞满天。若小安选的酒店远离市中心,伴山面海,绿树环绕。帮忙拿行李上山的服务生笑容满面,大概遇到了特别容易伺候的客人,心情也格外好。   若小安的木屋在喜鹊区,通向按摩房的两侧装着玻璃天花板,星光满地,这是她最满意的一处设计。晚上,在铺满玫瑰花瓣的按摩浴缸里泡了澡,侧耳倾听,还有蛐蛐在唱歌。一个人睡在绵软的大床上,很快就入梦了。   早上,若小安是被林子里的鸟叫吵醒的。她躺在床上,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翻身坐起,就看到杨立戴着墨镜坐在对面的沙发上。   她一头倒下,盯着一根木梁看了半天,终于开口问道:“刚到?”   “嗯。”杨立倚着窗子,伸出手去接树叶上的露水,“你真会挑地方。”   “跟你有什么关系?”若小安爬起来,进浴室刷牙洗脸。   杨立的声音传进来:“还真是有一点点关系,因为我在这儿有一点点股份。”   若小安吐出一口牙膏沫,“咕噜噜”开始漱口,薄荷味让她觉得神清气爽。洗漱完毕,她对杨立说:“我正在休假。知道什么是休假吗?休假就是不用工作,想笑的时候笑得惊天动地,想哭的时候哭得屁滚尿流,不用化妆,不必担心放个响屁就把上千万的单子吓跑……”   杨立笑得很开心,他上来轻轻搂着若小安:“你好像活得挺累。”   “谁不累?”她瞪着他,“但我至少不会拖累别人,谁像你,自己白天神经紧张,晚上还要磨牙折磨枕边人。”   “我又磨牙了?”他挑起眉毛,“看来我也该给自己放个假了。”   “随便你。我饿了,要去吃早饭。”若小安说着便往外走。   杨立没有跟过去,而是一头倒在尚有余温的床上,冲着若小安的背影挥挥手,说:“你去吧。我在这儿等你。”他累了,取下墨镜就睡着了。   如果这时若小安掰开他的眼睛,一定会看到那里面满是血丝。离开小楼后,他就召集东州的几个部门经理开会,一直到中午,约了几个地产商吃饭,饭后又去工地视察,回到酒店也没能休息,有个重要的视频会议在等着他。开完会天都黑了,晚上老傅又拉他凑饭局,见的都是市建委的头头脑脑。等到他回住处醒了酒、洗了澡、换了干净衣裤,天都快亮了。干脆坐上头班飞机,直奔三亚,看熟睡的若小安在枕头上淌口水。   每幢木屋都独立而幽静,去餐厅也要坐小电瓶车,若小安以为杨立会跟上来,他没来,她就额外要了一份早餐,让服务员送到房间里。   吃完早点,回房间一瞧,送来的面包、牛奶和水果还摆在门口,杨立睡得正香。   若小安把吃的拿进屋后,便一个人出门,走过长长的栈道,把自己丢进大山的苍绿里。这里的植被宛如建筑,没有一丝风掀动棕榈树沉沉的复叶,仿佛那些全在天地初开时以青翠重力雕刻而成,之后便弃置于此,枝干重得不像是往天空伸展,而是将窒迫的天空往下拉,再往下拉,犹如森林上盖着一只擦得光亮的金属盖。   树干上长满各种植物、色彩流转的花朵,或许还有毒。那些粗得像手臂的藤蔓,张着开花的嘴,伸出黏黏的舌头诱捕苍蝇。偶尔,还有不知名的鲜艳鸟类飞过,或者是吱吱喳喳的猴子,像聒噪又无知的围观者,在树枝间跳跃,偷窥着若小安,这个异类。   然而,一切动作、声响除了在表面激起小小涟漪外,都打不破这地方深沉非人的幽静内省。   因为时间尚早,山上游客稀少,若小安一个人走来走去,缓慢呼吸。大自然能带给人抚慰,但也有意外。比如此刻,天突然就下起雨来,若小安毫无防备,雨中的山路容易打滑,她一深一浅地奔回木屋,落汤鸡似的。   房间里,杨立不知什么时候离开了,桌上摊着一堆果皮、果核,牛奶喝了一半,面包没动。   若小安进浴室想冲个热水澡,淋浴间的地上,用玫瑰花瓣摆着一个心形,镜子上也有,用她的口红画了一颗心,被爱神之箭射中,两头分别是她和杨立名字的拼音缩写。   “神经!”若小安低低骂了一句,嘴角却忍不住弯了起来。   刚换好裙子,杨立就回来了,兴高采烈地说租了酒店的路虎车,要带若小安出去逛逛。他的假期从这一刻开始了。   雨后,一片新绿。   杨立开着车,车里放着轻轻的音乐,让若小安想起他在室内设计方面的品味,不禁莞尔。她没问去哪儿,车子一路向前。   最终在游艇码头停了下来。雨后初晴,杨立站在一艘闪闪发亮的游艇前,对若小安说:“送你个小礼物!”他身后就是三个字母:Ann。这艘游艇的名字。   看着“Ann”,若小安忍俊不禁:“好土的名字。”   杨立理直气壮地说:“就是!我早说了,你的名字真不怎么样,拖累我的宝贝游艇。”   “那你把它换了吧。”若小安跟着杨立跳上游艇,上方视野开阔,甲板两边还有长椅、鸡尾酒吧和海水泳池。   “换来换去多麻烦,就这样吧。”杨立说着,把若小安领进舱内,那些奢华的皮质和木质装饰,一看就是他的品味。不过,游艇整体布置得十分私人化,双人床温暖舒适,里面有梳妆台、内置浴室,大到家庭影院,小到一个咖啡机,皆一应俱全,是另一个生活空间。   若小安看着卧室里的一幅油画,说:“很多人都喜欢在游艇上谈生意。”   杨立连连摇头:“不就是赚钱嘛,我开餐厅就能赚钱,赚了钱买游艇,结果买了游艇还是为了赚钱。那我赚钱到底是为了什么?”   若小安没有回应杨立的问题,她的注意力暂时都在那幅画上了。画里是一个女人光洁的背影,她微微侧着头,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嘴角,完美的身体曲线向上伸展,面前是一大片虚幻的海洋。   若小安记得,胡少棠画这幅画时,要求她尽量绷直身体,让他看到那些线条的走向。那时是隆冬,尽管开了空调,但一丝不挂的若小安还是被冻得手脚冰凉。   后来,这幅《思念》在北京拍卖会上,被神秘人士以2000万拍走,曾轰动一时。那天,那场拍卖会,那个夜晚,她没忘,怎么忘得了。没想到,那个买主此刻就站在若小安身边,得意洋洋地炫耀他的新玩具。 第43章 这女人让人欲罢不能   见若小安聚精会神地看画,杨立终于说:“胡少棠,那个很出名的画家,你认识吗?”   “你觉得我有可能认识他吗?”若小安笑着反问。   杨立不置可否,继续说道:“我跟他算是有一面之缘吧。说起来,还挺逗。他喝醉了酒,在地下车库把他经纪人压得没法动弹,两个大男人,都特狼狈。我过去扶了一把……”他看着若小安,“我喜欢他画里的女人,给人很难搞定的感觉,哈!跟你一样。”   “我?”若小安摇头,“我不觉得自己浑身带刺。”   杨立把她搂过来,下巴搁在她头上,一股淡淡的洗发水的香味。他看着画,幽幽地说:“你啊,是绵里藏针。”   码头上灯火通明,尽管游艇停得稳稳当当,但若小安仍觉得自己轻轻浮着,像海面上的泡沫,倒映着岸上的五彩斑斓,任何时候,都有破灭的危险。但她一点儿都不怕。破了就融进大海。在别人看来,也许是消失了,但只有她自己知道,那是一种回归和壮大。   若小安和杨立头碰头,躺在“Ann”的飞桥上,看星星。三亚的天真好,白天时瓦蓝瓦蓝的,晚上时,又是一片深邃的蓝,星星点缀在上面,很好看。   岸边,有人放烟花。男人和女人在嬉闹。游艇上,却只有他们两个。   港湾安静极了,海风徐徐吹来,像一只温润的大手。红绿航标灯之间,是一轮微白的月牙儿,一阵海风吹过,天幕一下子拉开。天鹅座像只白天鹅,天蝎座像只在洗澡的蝎子,还有北极星手持长瓢——它曾经对地球说,如果你什么时候迷路了,就抬头看看我,我会永远在这儿等你。于是迷路的人们都会抬头寻找北极星。   海上的天真的很低,星星很近很近,仿佛伸手就能摘到。也许,无论是谁,身处此景此境,都会忽然感觉回到了童年,一下子生出许多幼稚的想法……   在游艇上看了一晚星星,第二天一早,杨立就亲自驾驶着他的宝贝,出海了。大多数有钱人,都会找个船长,把航行任务交给他,自己则躺在甲板上晒晒太阳、泡泡妞。杨立却要掌控一切,妞是他的,船也是他的,别人全都碰不得。   太阳沉入天际线时,“Ann”顺利归航。在海上漂了一天一夜,若小安真有点想念脚踏实地的感觉。   “管它陆地还是海洋,和你在一起,我总能飘飘欲仙。”杨立耍着贫嘴,把干洗店送过来的几套衣服扔在床上,说,“自己选一套,晚上陪我参加一个生日宴会。”   “谁的生日?”   “管他呢!”   若小安拉开洗衣袋,里面不是护士服,就是学生装,还有一套居然是消防员的装备。她笑了笑,挑了一套女警的黑色短裙装,与杨立的军官装束倒也算般配。   生日派对在大东海的一幢别墅里举行,前后门都有不少黑衣保安,防狗仔偷拍。杨立没有开他的法拉利,而是和若小安一起乘坐黑色的丰田保姆车,低调到场。方向盘交给了别人,为此,他一路上都有些不适应,不停搓着手。   下了车,被一众漂亮女孩围住,他才像又活过来似的,谈笑风生。整栋别墅俨然一个迷你电影节,华灯之下,香槟美食,一水的俊男靓女,那些漂亮脸蛋,即使不能马上叫出名字,若小安也觉得眼熟,肯定在哪部片子里见过。小演员、大明星,济济一堂。   若小安一个人坐在角落里拿着手机玩游戏,那个上礼拜刚拿了最佳新人奖的男明星,有鼻子有眼地上来搭讪:“你、你、你——”他一手拿着香槟酒,一手轻触额头做思考状,突然抬起来,看着若小安,眼神晶莹剔透,“你是不是上个月在横店演宫女的那个?对不对?被我说中了对不对?我就说我记性好,过目不忘!你被玫瑰花扎的刺好了吗?”   若小安嘴角勾起,挑眉问道:“还在跟那个女模特约会?”   对方连连摆手:“不要听八卦杂志瞎说!”说着,拿起若小安的手机,摁了一串号码,“我跟朋友联络都用这个号,你上次打的是我助理的手机,所以,你知道的,当时不太方便。”   若小安默默点头,收好手机,脸上一抹笑。   杨立在美女丛中不时往这边瞟,见男明星给了号码,终于耐不住了,走过来嘻嘻哈哈地钩住对方的脖子,大约臂力不小,白面小生的脸都憋红了,他很不高兴地挣脱开,瞪着杨立:“你谁啊?”   “不认识我,就敢泡我妹妹?”杨立皮笑肉不笑。   对方的脸更红了,看看若小安,又看看杨立,连说“误会”。误会什么呢?他解释了半天,却把自己搞得越来越晕。   这时,全场灯光熄灭,一个巨大的生日蛋糕,插着22根红蜡烛,被缓缓地推了出来。有人起头,开始唱生日快乐歌,更多的人跟着唱。一张粉扑扑的美人脸,出现在烛光中,心满意足地许了个愿,吹了蜡烛。大家一起鼓掌。   灯亮了,若小安看到穿着水兵服的寿星,踮起脚尖,在一个胖壮的白大褂脸上,留下了一个粉红的唇印。众人起哄,还要她嘴对嘴喂蛋糕。女孩立刻满脸红霞,惹人怜爱。若小安看了半天,终于想起来,刚上映的那部古装魔幻大片里,她是女主角,一个新人,却有一众打滚演艺圈多年的老戏骨做她的陪衬,煞是风光。   “白大褂是谁?”若小安小声地问身旁的杨立。   杨立嘿嘿一笑:“当然是大老板喽。不过,你离他远点儿!”此时,一个护士找杨立玩“007”,他很兴奋地扑入花丛,临走时一把抓住若小安,将她也拖了过去。   闹了一阵,杨立输了,认罚喝酒。他拿起一整瓶香槟仰脖灌着,旁边的学生妹突然伸手捏住了他的鼻子,杨立措不及防,呛得脸红脖子粗,酒洒得到处都是,一屋子哄笑。   捣蛋的学生妹很开心地搂着杨立,坐在他腿上,扯着他的耳朵来回摇晃,像摆弄一只泰迪熊似的,恣意,快乐。那个傲慢的杨立不知何时无影无踪了,剩下这个乖巧温顺,让若小安大开眼界。   “好妹妹,给我留点面子吧。”他向学生妹求饶。   女孩笑得一脸灿烂,拉着杨立满场乱舞。人群中不时有人叫好:“千惠好!跳得好!”   若小安这才注意到,清纯又调皮的学生妹,就是演艺圈四小花旦之一的杨千惠,杨立的亲妹妹。因她接拍的大多是苦情戏,哭得梨花带雨,很少见她笑得这么无所畏惧,一时竟没认出来。   杨立被杨千惠拉得满场转的时候,仍尽力在人和人的空隙间,寻找若小安的身影。他想知道,在她不被人注意的时候,会是什么表情。   结果,有些意外,又好像已在预料之中——她在沉思。不是一动不动地走神,而是留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手里拿着香槟酒杯,任凭杯子里的气泡一串串升起又迅速破灭,眼神始终清澈地观察着场子里的男人和女人,目光游来游去,看上去十分愉悦,又极其安静。两撇淡淡的峨眉微耸,不动声色。   真是一个让人欲罢不能的女人。杨立哈哈大笑着,被一堆同样疯狂大笑的男男女女围着,脑子里不停地转着这个念头——真是一个让人欲罢不能的女人。   这场派对一直闹到后半夜,众人才渐渐散去。仍有不尽兴的,便约去其他地方宵夜了。杨千惠被杨立抬进了保姆车,已经醉得不省人事。车门还没来得及关,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短发“女老师”冲上来,扔给杨立一个晚宴包:“你妹的!”   若小安乐了,递给“女老师”一杯橙汁,她满身酒气,估计也喝了不少。   “多谢!”女孩一饮而尽,说话有很重的广东腔。车子启动,“女老师”报了酒店的名字,杨立便吩咐司机先送她回去。两人看起来颇为熟稔。   若小安看了她很久,也没想起来到底在哪部片子里见过这位“女老师”。对方倒很大方地对若小安做起了自我介绍:“她是明星。”她一指烂醉中的杨千惠,又指着自己,“我是打酱油的。”酱油两字,她总念不好,舌头打结重复了好几遍,最后连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了。   杨立笑得前仰后合,伸手去捏她的脸蛋,说:“跟我多打几个啵,舌头自然就灵活了。”   女老师一把拍掉咸猪手,笑着说:“[线!我们是哥们儿来的嘛!”   一路打打闹闹,到了酒店,“女老师”利落地下车,送给杨立一个飞吻。回去的路上,杨立对若小安说:“我和她真的是哥们儿。”   若小安笑着,不说话。   杨立又解释:“真的!我们没可能,她不喜欢我。”顿了顿,又说,“她根本就不喜欢男人!”   说这话的时候,杨立绝对料不到,在不久的将来,那位身材妖娆却不喜欢男人的“女老师”,成了他的新娘。   离开酒店,保姆车又转回刚才的别墅区,只是换了一栋。杨立把千惠抱进楼上卧房,若小安在楼下厨房,为自己倒了一杯水。屋子窗明几净,就是冷冰冰的,没人气。   厨房窗外,栽着几棵波罗蜜,硕大的果实突兀地长在光溜溜的树干上。没风,没虫鸣,没月亮,只有花园里的小射灯,照着一动不动的奇怪果树。   若小安端着水杯,在客厅里闲逛。一整面照片墙,正中最大一幅是戴着草帽的杨千惠,笑得很美的半身照。周围或大或小的相框里,应该是她和家人的合影,爸爸、妈妈,以及两个哥哥。若小安只认得杨立。他和他的兄长及妹妹,长得都不太像。所有全家福,他都笑得很尴尬,只有和千惠在一起的合影,眉目才舒展得比较自然。   身后有脚步声,疲惫且心事重重,若小安没有回头,只是看着照片,说:“你父母看起来很恩爱。”   杨立没有说话,只是从背后抱着若小安,落在她脖颈里的吻,冰冷的。 第44章 爱情无用武之地   在别墅里休息了一晚,第二天,杨立和若小安出门去机场的时候,杨千惠仍是宿醉未醒。这样的分分合合,若小安已是司空见惯,她每天面对的无非就是这样两种人,醒着的和没醒的,而她只是躺下,然后站起来,从这些人中间,穿过去。   到了东州萧山机场,杨立说有紧要的公事处理,让司机送若小安回去。若小安回绝,表示自己打车就行了。杨立没有坚持,转身走了,任何时候,任何角度,他至少看上去都是无可挑剔的。但再优秀的人,转个身也就消失在人潮中了,越匆忙,越紧迫,越积极向前,消失得越快。   若小安看了一会儿,也随着人流慢慢走出机场大厅。她在出租车里给杨立打了个电话:“给现金还是银行卡,或者把钱汇入我提供的账号?”   电话那头的杨立有些心不在焉,周围有人在和他说话。于是,他又问了一遍:“你说什么钱?”   “你说呢?大情圣。”若小安不紧不慢地说,“三亚游,是额外的工作。”   他叹了一口气:“这样有意思吗?”   “不是我想催款,是杨老板不自觉。”若小安说,脸上挂着微笑。   “我知道了。现在忙,晚点儿再联系你。”杨立挂了电话,五脏沸腾。   一整个会议室的人都在看他,看这个骄纵的富二代从几分钟前的颐指气使,突然急转直下,满脸颓唐。杨立突然眼皮一抬,横扫了一眼旁边的眼镜男,对方抖了一抖,立刻面朝众人,继续说道:“如果我们做的每一件事都只是三年的期限,那就会和很多公司竞争,因为大部分公司都是短视的。只要把时间期限延长,我们就可以去干很多正常情况下干不了的事情……”   眼镜男是杨立的分析师,他正在和大家说明“城中城”计划的重要性和可行性。但杨立其实比任何人都清楚,这项庞大工程要担负怎样的风险,这也将是他运营实施的最“烧钱”的一个项目。但他渴望精耕细作,追求商业和艺术的完美融合。   杨立考察过的城市综合体,从筹划到揭幕,总共花去开发商十年时间、30亿元资金。而他的目标,是盖一座“城中城”超越它。   如果成功了,他甚至有了自立门户的资本,但如果失败了,他可能一无所有——为了获得集团支持,让一向谨慎保守的父亲拿出资金支持他,杨立甚至立下“军令状”,如果失败,他愿意放弃所有遗产继承权。   所以,他输不起。   开完会,他把厚厚的文件往桌上一丢,就给老傅打电话:“那个市建委主任叫陈什么来着?你真的搞得定?”   “他叫陈荣华。”老傅说,“也是市长女婿。我跟他有些交情,你放心吧……”   杨立皱着眉头,看窗外霓虹点点。桌上的文件和各种分析报告,摞得像山高。女秘书候在外面,不敢下班。今天好像是她跟男朋友的周年纪念,大概已经预定了烛光晚餐。杨立看着她在门外探头探脑,就想笑。   他抓起桌上的电话:“安,今天没事了。你下班吧。”   女秘书恭敬地挂了电话,随即,外面传来她兴奋的欢呼。   杨立知道自己无法回避他与若小安真正的关系,但婚姻已经注定是一场交易了,虽然还不确定买卖的另一方是谁,但他肯定不会因为爱情结婚,在他看来,这是一种极大的资源浪费。如果在这种情况下,婚姻以外的女人,仍然是交易,还有什么意思?   然而,那些口口声声说爱他的女人,他不要,偏偏看中若小安,能怪谁?   人都说,爱情是没有道理可讲的。真是废话。从来就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与恨,任何事情,都有因有果。看上若小安,是为什么?杨立心里,清清楚楚。因为她是他的伙伴,是同道中人——第一次上床就找他要钱,杨立每次回忆起来,都好气又好笑。   爱情和金钱,多么有趣的悖论。   他心情莫名地好了起来,于是下了班,开着法拉利,决定去逗逗若小安。   他强行把她从小楼里带出来,载到2006年初落成的中央广场,这是恒泰集团旗下的一个高档商业中心,有写字楼,也有餐饮和购物中心。让白领们下了班去吃顿饭,然后逛逛街、买点东西代替饭后散步,满载而归。   广场中央有排大型现代雕塑,像矮竹林一样,层峦叠嶂。若小安坐在台阶上,看着底下层层叠叠的钢筋水泥林:“你大老远把我拉过来,不吃饭,不逛街,就为了坐这儿发呆?”   杨立看了看手表,说:“再等等。”   若小安看着有点小兴奋的杨立,秀眉一挑,语带挑衅地说:“千万别告诉我,这玩意儿是喷泉,一到整点,水柱就跟着音乐节拍起起伏伏,然后我就傻了眼,哇地赞美一句:好美哦。你就为了等这一刻。不是吧?不会吧?”   杨立眨巴眨巴眼睛,半张着嘴,刚想说什么,眼前“呲”的一声,音乐响起,水柱升起,曼妙起伏。   若小安看看喷泉,又看看杨立,笑了。   杨立看看若小安,又看看喷泉,说:“无聊!”   “知道就好。”若小安说,“别再干傻事了。”   天上没有星星,它们都躲起来了,憋着笑。   随后,杨立蔫蔫地,看着若小安吃完了一顿丰盛的牛排大餐,为她买单;又看着她一口气拿下两套高级定制时装、三双10厘米的高跟鞋,以及四个最新款的包包,为她买单。   回去的路上,若小安心情很好,甚至轻轻哼起了昆曲:   你道翠生生出落的裙衫儿茜,艳晶晶花簪八宝。可知我一生儿爱好是天然?恰三春好处无人见,不提防沉鱼落雁鸟惊喧,则怕的羞花闭月花愁颤。   杨立并不知道这一曲“醉扶归”,第一次听,唱词也不大了然,只是觉得那千回百转从若小安的嘴里唱出来,格外新鲜。   醉扶归,谁人醉来谁人扶?归何处?   若小安唱完,也不解释,摇下车窗,吹吹晚风,不一会儿就到了家门口。她在前面走,杨立拎着大包小包,跟在后面。今天他累得脾气都没了,换了平时,一定不会这么忍气吞声地当“搬运工”。   两人刚进门,六嫂就迎出来,递给若小安一张明信片。是从悉尼寄来的,印着悉尼大学主堡东侧的老钟楼。收信地址写的是老傅的公司,收信人却是若小安。邮戳日期是2007年5月3日,两个星期前。那天,莫可往悉尼的邮筒里投递这张明信片的时候,若小安和杨立正在上海。   此刻,杨立大大咧咧地拿起明信片看了一眼,释然道:“难怪这丫头好久不来烦我了,原来是去了悉尼。”   若小安看着明信片上莫可画的笑脸,不由得也笑了。上面说谢谢,若小安并不觉得自己做了什么值得莫可道谢。小丫头指的是那次彻夜长谈,但其实若小安无意教化任何人,对她来说,那更像是自说自话而已。   男人征服世界,女人征服男人。但在这个过程中,爱情,无用武之地。   莫可的成长过程比若小安坎坷些。她出生后不久,母亲就跟着阔佬移民澳大利亚,老傅彼时是个负债累累的包工头,守着嗷嗷待哺的莫可,干瞪眼。父母离异,分离的不仅是地域,还有观念。莫可接受了两套价值教育,A册来自母亲,B册由父亲言传身教。   母亲灌输她,女孩要有稳定的工作,最好能学精算,将来做公务员,再嫁个有为青年,这辈子就算妥了。   父亲却没赞同。老傅总是对她说:“别太考虑将来,谁都猜不到将来。”他支持莫可有自己的喜好,走少数人行走的道路,成为独特的人。   一次,母亲回国探亲,和18岁的莫可一起住了几天。她拿女儿的电脑去送修,维修员见到莫可在夜店照的相片,问是不是她女儿。母亲觉得难堪,没承认,说是女儿的朋友,回去后对莫可大发雷霆。   对于莫可进夜店一事,老傅知道得更早些,不是不生气,但他却不揭穿,只在与莫可谈论学业时,才顺着话头悠悠地讲:“送你去澳大利亚念大学,那里的夜生活就不热闹了。”   两者相较,莫可便觉得,与母亲的价值观合不来了。   老傅一直希望把莫可培养成优雅的贵族。教她穿衣,自上而下不超过三种颜色;告诉她,再累也不能蹲着,那是一种底层人的姿势;还用经济手段来干预女儿的品位,比如去影院,他会作判断,若所看的片子有价值,下回会给出双倍的零花钱。   因此,每次去夜店,莫可都有意瞒着老傅,怕他会失望。她对若小安吐苦水:“爸爸想把我引导成一个有思想的人,他会觉得夜店能把我教坏,但这是社交,我能够把握自己。”   冲撞还是发生了。那回,莫可不辞而别,逃课去北京找杨立,又跟一大帮人混夜店,把老傅急得差点报警。一个礼拜后的清晨,她和若小安一起坐早班飞机回东州,到家一看,老傅正坐在客厅里等她,烟斗搁在旁边,烟灰缸里满是烟蒂。老傅要跟她谈话,但莫可宿醉刚醒,头痛欲裂,任性地回房躺下了。   老傅没坚持,等莫可下午醒过来,才说了重话。他说:“在感情的付出上,无论父母还是孩子,都要对等。但孩子潜意识里会觉得,父母不可能抛弃他们,就拿这优势来对待父母,令人失望。”   他决定放手,同意莫可的母亲把孩子接到悉尼去上学。对此,莫可吃了一惊,她没有准备。若小安也没料到向来十分紧张女儿的老傅,会这么干脆。   若小安记得,那些天,莫可有些忧郁,对未知的新生活,她有些无所适从。若小安就跟她聊天,整晚整晚地聊。这样的交流,对若小安来说,也是一种释放,以及对过去生活的整理。   莫可说,她和李茂同学结束了,受不了他的寒酸。她曾通宵达旦地为他写作业,看着打网游打累了躺倒在床上的李茂,埋头苦干的莫可有一种安心的幸福感。   李茂偶尔也会刁难莫卡,比如,唤她在5分钟内拿着泡面现身。莫可就奔去超市,买好碗面,按时出现。每回莫可恋上了别的男生,李茂会以各种方式与“第三者”谈判,有一次,甚至动了手,打断了对方的鼻梁。   当李茂厌倦,莫可也心凉时,两人便闹分手,但不出几天,又通过一通“尽释前嫌”的电话复合。接着莫可开心地去记日记:“听到你的声音我就真想吐血,然后我就吐了眼泪,还吐不停了,把几天以来的埋怨和憋屈通通倒了出来,然后就爽了。”   那次,若小安也曾劝她,他们不合适,因为贫富差距。   在莫可与李茂又一次分手后,有男生爱慕莫可,使了手段去挑衅她——冷嘲热讽之后再冷落她——他想让莫可咬饵,投入他的怀抱。   莫可吃这一套,迷恋于这场较量,在一周之后成为其女友。   然而,两个星期后,李茂的一次发烧逆转了局势。放学后,莫卡不再去陪伴那个男生。   男生说分手,立马又反悔,最后,他只祝莫可幸福,会一辈子记得她。   莫可哭了,她知道男生是认真了,把一场较量当真了。这样的故事周而复始地发生着,伴随着内疚与泪水愈来愈少,莫可的游戏技巧却娴熟起来。   一年里,除李茂外,莫可还换了5任男友,包括一个念初三的富二代,以及开法拉利的杨立,还有几位“蓝颜”围绕她,白天黑夜候着她的短信,在她痛经时送去巧克力,当她低落时安抚她的悲伤。   若小安点破她,你的滥情是为了虚荣。莫可也不否认,只楚楚可怜地说:“赌一口气,我喜欢你,你凭什么不喜欢我?”她在酒吧里痴缠杨立,抛出的就是这个问题。让对方爱上自己,再撒手走开,这是莫可的游戏。   那天晚上,莫可对若小安说,她自己也觉得够了,“多行不义必自毙”。后来,莫可迷上了歌手陈势安,觉得他的一曲《天后》简直唱出了自己的心声:“我嫉妒你的爱气势如虹,像个人气高居不下的天后,你要的不是我而是一种虚荣,有人疼才显得多么出众。”   若小安只比莫可大四岁,她理解。她们这一代人,执行着双重标准,痴情与滥情共处一身,爱情和金钱混为一谈。是悖论,但并不矛盾。   听完了莫可的故事,若小安也慢慢地说了自己的故事。第二天,莫可拉着两个大箱子去了机场,就这样。   此刻,杨立躺在床上,试图回想莫可的模样,却意外地有些吃力。他自嘲地笑笑:“丘吉尔说,世界上有两件事情是你无法避免的:倒向一边的墙,和倒向另一边的女人。”说着,扭头去看若小安。   她刚洗完澡,柔软芬芳,站在门口,正准备关灯,听了杨立这番话,笑着耸耸肩:“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杨立从枕头上支起脑袋,“没有成天爱来爱去的小丫头缠着,我很自在。”   若小安笑着,一只手搭在吊灯开关上,看着杨立:“知道吗?不要爱情的女人,是很可怕的。”说完,“啪”地一声,熄了灯。房间里顿时漆黑一片,厚厚的遮光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月光很美,却照不进来。床上的一男一女,也不需要。 第45章 简单粗暴直接有效   接下来的日子,杨立和老傅为了“城中城”项目,都忙得脚不沾地。他们暂时顾不上若小安,但若小安并没被男人遗忘。   有个经济学教授,辗转多人终于得到了若小安的手机号码,约她喝茶聊天。若小安知道不会只是聊天那么简单。她不天真,也不像刚入行时以为可以情动人。   那时,有个在会所打工的大学生,说没钱开房,让若小安在学校里陪他散散步、说说话。她知道结果不会那么简单。他们在黑漆漆的操场边做爱,结果被他女朋友找到,女孩自始至终没正眼看若小安,打了她一个耳光,然后哭骂自己的男朋友。若小安自己穿好衣服,一语不发,临走时还了男孩一记耳光,走了。她不喜欢欠别人,也不愿别人欠她的。   挂了教授的电话,若小安化了个淡妆就出门了。   他们约在东州最繁华的CBD见面。若小安没有迟到,甚至还提前了五分钟,于是站在路口等教授。四周高楼林立,天空被隔得七零八落。一低头,忽然发现,严丝合缝的人行道砖中间,有一小群蚂蚁在兢兢业业地爬,而她的影子刚好笼罩到它们。就是一刹那,世界变慢了,晴空万里。   和教授在写字楼下的星巴克坐着聊天,他五十出头,很健谈。教授说,他本科念的是中文,但毕业后发现自己跟不上趟。那些所谓的作家富豪榜,一看,年收入280万的也位列其中,简直像是作家们的自我羞辱。他一个朋友今年卖鱼就卖了580万,在这些人面前,挣了200多万的作家还敢称富豪,那不是自我羞辱是什么?   文学试图做一种垂死挣扎,表明自己还是这个时代的一部分,没有退出,但每次证明,都是在自扇耳光。   教授说,他一看这情况,赶紧去念了一个MBA硕士,又发奋了几年,成了经济学博士,最终评上了教授的职称。显然,他很得意。   接着,他又和若小安聊起时下如火如荼的智能手机产业,教授总结了几个制胜的关键,他说:“简单粗暴直接有效;真正伟大的作品是不可抄袭的,iPhone就是例子;极致就是把自己逼疯,把别人逼死;整个行业准则总结起来就四个字:唯快不破!”   若小安大部分时间都是个倾听者。喝了一肚子咖啡,教授提出去散步。若小安便把他带到了小楼。晚餐是六嫂做的,一桌子菜。   酒足饭饱后,教授的烟瘾实在控制不住了,便站在院子里猛抽了四五根。若小安说抽烟对身体没好处,尤其到了他这个年纪。   教授很幽默,他坚定地说自己一直都在戒烟:“戒烟是世上最容易的事了,我每天都戒一次。”说完,又点上一根,看着若小安得意地笑。   一楼茶室后面有一间客房,六嫂每天都会收拾,即便不是天天有人住。若小安在房里燃了熏香,驱散教授身上的烟味。她对他说:“您要是能一整夜和我聊天谈笑,使我愉快,我会在凌晨主动要你,且分文不取。”   教授夹着香烟的手轻微一抖,烟灰掉在地板上。他掐了烟,和若小安面对面坐在床上,开始聊天。   若小安劝教授,如果实在戒不掉烟瘾,可以改抽烟斗。香烟像艳遇,一次性的消费,快餐式的味道,而且风险(尼古丁)较高;雪茄像情妇,花费巨大,配置奢侈,虽然可以在人们面前炫耀,但仍将随着最后一缕轻烟袅袅飘逝,曲终人散。烟斗则像太太,一次添置,经久耐用,享用过后,还要费心抚慰一番,并且仔细照料它一生。   教授听罢大笑,随即和若小安探讨起中国的香烟产业。两人一直聊得很愉快。   客房的窗帘没有拉上,薄薄的月亮透进来,铺在窗前的地板上,像一层纱。启明星升起来了,在天边闪啊闪。天就快亮了,教授的语速越来越慢,说一句话要思考好半天,若小安起身,打算再去泡一壶茶,被他阻止。   他不想喝茶,他想要什么,若小安清楚。他在等她主动,目的很强,也很明确。他辛勤演说了好几个小时,出卖思想和观点,为的就是“免嫖资”。   一开始,若小安只是无声地笑,渐渐地,她的笑容越来越灿烂。天边,太阳探出了红红的额头,一纵一纵地,使劲向上升着。   若小安下了床,站在晨光里,伸展四肢。她背对着仍呆坐在床上的教授,笑声慢慢从她这儿,向整个房间,整栋小楼蔓延。太阳终于如释重负地蹦出了地平线,整个脸膛红扑扑的,十分可爱。人间,在阳光里苏醒了。天边,被冷落了一整晚的云彩也镀上了一层金边。   “谢谢!”若小安转过身来,笑着对床上的男人说,“你可以走了。”   说完,她推开窗子,清新的空气扑面而来。崭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刚送走教授没多久,门铃就响了,快递员上门,一个沉沉的大箱子,是个从南非寄过来的航空件。若小安签收了,打开一瞧,一箱子包裹得很仔细的鸵鸟蛋,有20多个。   六嫂在厨房里呆了大半辈子,还从没见过这么大的“鸡蛋”,她着实吓一大跳。当若小安要她中午炒个西红柿鸵鸟蛋、再摊了蛋饼时,她怯生生地把“大鸡蛋”抱在怀里,像搂个婴儿。   若小安上网,打开邮箱,有一封新的未读邮件,是汪建坤写的,主要是告诉若小安,鸵鸟蛋的若干种吃法。信末,他还不忘附上:“我也是保护野生动物的支持者,但在南非的鸵鸟园里吃吃鸵蛋,尝尝鸵鸟肉,不算是罪过吧?你手里的鸵鸟蛋,除了多坐了一趟飞机,和我吃到的,无甚差别。所以,请放下同情心,大胆食用。”   若小安给汪建坤回了一封电邮,感谢他的大礼。自上次一别后,他似乎就一直待在南非,看来,这趟他要处理的事情不少。   随后,若小安又到厨房里提醒六嫂,打蛋的时候尽量小心些,因为她想留着鸵鸟蛋,在上面画画,摆在客厅里应该会很漂亮。她又有些冲动,想去学雕刻,就在鸵鸟蛋上雕,再分层次涂上油彩,就算是胡少棠看了,也会称赞吧。   猫在她脚边撒欢,若小安便捞了一些蛋黄,喂它吃,权当补钙了。很久没人给它买小鱼干了,此刻的野味,让小猫很受用。   过了几天,若小安又收到从南非寄来的一箱子路依保斯茶和Boerewors香肠,都是汪建坤的礼物。他似乎形成了习惯,每次遇到好吃好玩的,都会送一份给若小安。而若小安收这样的礼物,也收成了习惯。   这天,一大早门铃又响了,邮递员上门,送来一封信。若小安有些诧异,打开一瞧,和汪建坤无关,是杨立的邀请函——他的新会所开张酒会,请若小安光临。   若小安给老傅打了个电话,对方也收到了邀请函,当地的权贵都会到场。既然如此,必须盛装出席了。   杨立的会所在灵隐路上,是由名人故居改建的,一处颇具江南韵味的庭院。白墙乌檐,从外表看好像并不大,但一迈进门里,主楼和周边的厢房把全园分割成不同区域,层层深入,曲径通幽。   现在,这处庭院被杨立租用了。白天,游客只能止步于前厅观看名人的生平等资料介绍,不能上楼和进入后院参观。下午5点后连前厅也要关门谢客,而成为少数人的“乐园”。   华灯初上,正是“乐园”开放的时间。若小安拿着邀请函,门口的保安看了她一眼即放行。出门前化妆花了些时间,原本以为宾客们都该到得差不多了,此刻,若小安却站在一个异常宁静的园子里。四下无人。   右边的回廊有亭台、水榭,并连接庭园正中的主楼。园中灯光璀璨,主楼匾额上两个龙飞凤舞的大字尤其醒目:安居。若小安头皮一麻,或许她真该改个名字,叫明月、松风之类,如此,眼前这栋雅致的两层小楼就可以被取名为明月楼、松风楼,或者松风明月楼。反正,任何一个组合都比“安居”强。   一楼正中是大堂,面对着水池、曲栏、花圃、假山、亭台、湖心岛,很是轩敞。外观虽基本保持原样,内里却做了大改动。进门处金光闪闪的叶子和绘有中国龙图案的皮帘,让若小安确信无疑,这是杨立的窝,有他的味。   帘子后面,是一个长长的黑铜色中式吧台,以及舒适的沙发和扶手椅。四周点缀着呈破碎感的中式铜镜,以传统的木门镶嵌其中,配以红黑白三色的窗花格、苏州的琉璃砖瓦——确是江南风情,但因了随处可见的金光闪闪而略显吵闹。   大堂里灯光通明,却仍是一个人也没有。轻微的空调运作的声音,反而使得这个地方愈发空荡,甚至有一丝寂寥。   若小安有些纳闷,好似一脚踩进了一个梦里,还是别人的梦。   上楼,二楼左右各有两间大房,原本大约是主人的卧房,各有一个大露台,可眺望一碧葱茏。若小安先推开左边那间,绛红色的牡丹弥漫了整个空间,这些光滑丝绸上的美色,被细细包裹在墙面、桌椅上。房间里亮着灯,餐桌上摆着各式精致的玻璃器皿、瓷盘和象牙筷,但无人。   若小安退出来,又走过去,推开了右边那间。这才看到杨立懒散地坐在其中一张椅子里,跷着二郎腿。   若小安一屁股坐下来,隔着桌上的玫瑰花、香槟酒,望过去:“好玩吗?”   “还行。”杨立露出一个得意的笑,“我这地方怎么样?”   “名字取得不好。”若小安说。   杨立脸色一暗,有些不太高兴:“这能怪我吗?”   若小安看他一眼,笑了:“你说得对,怪我,怪我名字太土了。安居?怎么听怎么怪。”   他以为送了一份大礼给她,一般情况下,是个女人都会激动、感动、心动。可眼前的若小安,嬉皮笑脸,总让他觉得心慌慌。   “音乐喷泉太老套,游艇不浪漫,海上看星星也仅此而已,眼下这个耗资千万的高级会所挂了你的名字,你还是这副德性!若小安,你究竟是不是女人?”杨立站在明亮的灯光下,咄咄逼人。   “想讨好我,真的非常简单。”她笑着走过去,站得离他很近很近,呼吸相闻:“我只要钱。”   他苦笑,无可奈何地搂住她。   此时,服务生敲门,鱼贯上菜,有冷盘也有热炒,其中一盘水晶咕K肉,是杨立的最爱。炸好的肉丁在小火熬好的稠糖浆中过一下,再快速倒入冰块里,使其外面的糖浆成为硬壳,端上桌来,个个晶莹。   他夹了一块水晶肉放到她碗里,“咔嚓”一下,裂开了,流出汁来,像一道伤口。   她笑了笑,夹起来,把它吃了。   杨立放下筷子,喝了一口酒,问:“味道还行吧?”   若小安点头:“好吃。就是食客少了点。”   杨立笑着说:“今天只招待你一位贵宾,给你的邀请函我改了日期,正式的开业酒会其实是明天。”   她原本还担心在酒会上见到熟面孔会让对方尴尬,现在看来,顾虑是多余的了。这样也好。有些时候,杨立的心思比表面上看起来,要细密得多。   “别误会。”他忽然说,“我只是想和你二人世界。”   “没误会。”她说,“我挺喜欢这样的安排。”   若小安所在的这个VIP房,有个好听的名字,蝴蝶厅。因为房间里有一面由200只五彩斑斓的蝴蝶标本组成的装饰墙,在黑色水晶灯的照射下,更显魅惑。她站起来,在那面蝴蝶墙前流连,每一只蝴蝶都很美,而且是货真价实的珍稀标本。可惜,都不能飞了。   若小安走出来,站在露台上深吸一口气,微风拂面,空气里有不知名的植物清香。   “这地方真好。”她自言自语。   “你喜欢可以常来。”杨立搂着她的肩,“我给你单独留个小包间。”   “谢谢!”她没有顺理成章地靠在他身上,只是和他肩并肩站着,陶醉地呼吸。   这一天,无论开始,还是结束,对若小安来说,都很愉快。 第46章 一不小心成了茶花女   虽然,这次新会所开业,杨立搞得十分隆重,但醉翁之意不在酒,他请那么多权贵名流到场,最主要的目的是想为自己的“城中城”项目铺路。   这是他的一个理想,多年前就开始筹划,只是苦于一直找不到合适的地块。这次买下老傅的烂尾楼,那块地,他很满意。但他想要的,不是一幢简单的写字楼、酒店或者购物中心,而是一个与艺术文化相结合的城市综合体,他要做世界一流的,凭的完全是一股初生牛犊的劲。   为此,杨立不惜花重金找来日本的建筑大师设计方案。大师的方案很好,激动人心,但原本的建筑一点用不上,要全部拆除,而且有很多高难度的施工项目,这样一来,大大超出了原本的预算。   与此同时,东州市地铁线路改道,将会经过杨立的地块,对未来而言,这是好事,但眼下也意味着千辛万苦敲定的基本方案,又要改了。大师和他的整个设计团队都不是吃素的,原本敲定的方案要修改,得另外收费。这又是一笔额外的支出。   外面已开始风传,恒泰二少重金买地,夸下海口,却陷入了“无钱消化”的困境。   银行那边已经贷不出钱来了,而杨立心里很清楚,他老子比银行还抠。眼下,除了找人入股,别无他途。可是,这么烫一块饼,谁敢来分?   这天,杨立正把头枕在若小安膝盖上发愁,他的手机就响了。杨立看了看来电显示,立刻走到阳台上,这才拿起来接听。他基本没说几个字,不是“嗯”,就是“啊”,最后说:“知道了。”便把电话挂了。   若小安问他晚饭留在这儿吃,还是到外面去。他摇摇头:“我有点事得马上走。你自己吃吧。”   若小安今天也没什么胃口,上次汪建坤送来的鸵鸟蛋,把她吃惨了。一个鸵鸟蛋能把24个人填饱,她一气就收到20多个,根本吃不完。送了不少,因为要回收蛋壳,画完之后再转赠,所以也不想送给随便的人。总之,这批鸟蛋,把她折腾得够呛,现在看到鸡蛋就躲开。   六嫂熬了粥,配了几样清淡的小菜,若小安很满意。正要动筷子,门铃就响了。以为杨立又去而复返,开门一瞧,却是个不认识的老头,西装革履,戴着金丝边眼镜。镜片一扫,小猫就躲到犄角旮旯里,吓得不肯出来。   “请问若小安住这儿吗?”他站在门口,彬彬有礼地问。   “我就是。”若小安看着他。   “我是杨恒泰。”老头绕过六嫂,直接跟若小安面对面,也不递名片,也不落座,只是上上下下地打量她,好像若小安是广场上的铜像,即便上面落满鸽子粪便也不稀奇。   杨恒泰?若小安突然回过味来,眼前站着的这位,看人时的傲慢劲,确实跟杨立有几分相似,原来遗传基因可以决定这么多东西。恒泰集团的董事长亲自登门,有何贵干?   若小安让座,吩咐六嫂上茶。老头板着脸,手一挥:“不用了,只有几句话,我说完就走。”   “您说。”若小安只好陪客人站着。   “从这一刻开始,离杨立远一点。”杨恒泰严肃地追问了一句,“你能做到吗?”   若小安笑了笑:“您儿子要来要走,随时可以。”   “不是他的问题,是你的问题!”老头突然发怒了。他紧接着说出的话盛气凌人,甚至带着威胁的口气,以致若小安不得不提醒他,这是她的家,而在别人家放肆显然有失身份。   有那么一刻,若小安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觉得自己又回到了几年前,回到了北京,回到了那个沉闷的夏天,那个雷阵雨的午后,周围都是些面目可憎的脸,那些脸说什么对她已经不重要,重要的是,她一点都不想听,再也不想听人指手画脚。   若小安坐下,拿起筷子,慢条斯理地开始喝粥。杨恒泰一愣,发迹之后,还从没有人敢在他训话的时候,如此无视他。   杨恒泰渐渐平静了下来,他不想再绕圈子,于是抛出这次会面的核心问题:“杨立搞的那个‘城中城’计划,我一直反对,什么商业结合艺术,根本赚不着钱!听说,杨立买下了那片烂尾楼,让傅振东起死回生?甚至还把改造、扩建的工程交给他。那个老傅是你老板吧?”   “我是糖衣炮弹?”若小安笑得双肩乱颤,过了会儿,她收敛笑容,说,“杨老先生,如果您认为‘城中城’的开发计划,仅仅是杨立中了我老板的美人计。那么,我只能说,您太高看我了,也过于看低您儿子了。”   杨恒泰紧紧盯着若小安,观察她脸上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他是老狐狸,可不想被人当成活披肩。   作为一个父亲,他对杨立的感情其实很复杂。杨立是恒泰集团的董事,同时分管北京、上海和东州的餐饮业务。他还有一个同父异母的兄长杨勇,是集团的财务总监。实际上,杨立才是杨恒泰与第一任夫人所生,但前妻体弱多病,在生杨立时难产去世了。然而,妻子临终时,杨恒泰没能陪着她,对外的说法是工作太忙,而事实是,他当时正在另一个女人身边。这个女人就是现任董事长夫人,杨陈美珍。   在杨立出生前,杨恒泰就瞒着妻子,在外与陈美珍同居,并早已生下一子,即杨勇。妻子去世后,杨恒泰便把杨勇母子俩一起接回家。前妻葬礼后不久,他就与陈美珍举行了风光的婚礼。   彼时,杨立尚小,但随着年龄的增长,一些风言风语难免传到他耳朵里。虽然他从未打听过这些陈年旧事,但杨恒泰心里没底,他不知道杨立究竟知道多少,或者说,误解了多少。父子之间一直有心结,但没人去解。   甚至,有人希望他们父子反目。这人,就是董事长夫人,杨立的后母陈美珍女士。正式嫁进杨家后不久,陈美珍再度怀孕,产下一女,取名杨惠,也就是眼下在娱乐圈风生水起的小花旦杨千惠。   千惠和母亲、兄长都不同,那些数都数不清的财产,对她来说只是枯燥的数字,她更享受站在镁光灯下的感觉,所以和喜欢法拉利、泡在花丛中的二哥杨立更合得来。   然而,杨立真正的心思和苦恼,没几个人懂。   至少,杨恒泰不懂。他不懂儿子餐饮业搞得好好的,为什么突然又对房地产感兴趣,而且第一单买卖就这么冒险。   这其中一定有问题!杨恒泰所能发现的问题,就是若小安。如果游艇还不足以引起他的注意,那么,新开张的高级会所,响动就实在够大的。第二天,就有老友在饭局上调侃“安居”,说什么少年风流、英雄难过美人关。   杨恒泰白手起家,他可不想少年郎的荷尔蒙败了他数十年的苦心经营。   之前,杨立每隔24小时就换个女伴,他从不过问。但这一回,他嗅到了危险。   “不管你出于何种目的接近杨立,都请你尽快离开。否则,我绝对会全力阻止。”顿了顿,杨恒泰又看着若小安说,“知道吗?为了改建那片烂尾楼,那小子尽然敢跟我讨价还价,只要我肯出钱,如果失败了,他就肯放弃遗产继承权。你说,这不是中邪是什么?”   若小安的筷子停住了,一小块咸菜滚到粥碗里。没有涟漪。六嫂熬的粥很浓稠,小咸菜掉在密密匝匝的米粒上,动不了,也沉不下去,黏住了。   这个世界,每时每刻都有意外发生,有些若小安猜到了,有些她根本没想要猜。   杨恒泰走近几步,声音竟略微颤抖,他说:“若小安小姐,我今天是以一个父亲的身份对你说这番话的。作为董事长,我当然不想看到公司因为某个人的失误而蒙受损失,但作为一个父亲,我更不想看到自己的儿子受到伤害……”   若小安有片刻的闪神,这一幕似曾相识,她好像在哪里读到过。难道不是《茶花女》吗?   阿尔芒是那么爱您,不管您怎样下决心今后不再像过去那样生活,他也决不会因他的景况不佳而让您过苦日子的,而清苦生活跟您的美貌是不相称的。到那时候,谁知道他会干出些什么事来!我知道他已经在赌钱了,我也知道他没有对您讲过;但是他很可能在感情冲动的时候,把我多年积蓄起来的钱输掉一部分。这些钱是为了替我女儿置嫁妆,也是为了阿尔芒,也是为了我老来能有一个安静的晚年而储存起来的……   若小安突然轻轻笑出了声。   杨恒泰看着她,极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他已经说了那么多,而面前的女人,无惊无惧,无悲无喜。他习惯了掌握一切,所以对目前的局面,很不高兴。   “对不起,杨先生。”若小安站起来,指着桌上的饭菜,“忘了问您,吃过了吗?”   杨恒泰皱着眉,摆摆手说:“不用。我长话短说吧。”他从西装口袋里拿出支票本,飞快地写了几个字,递过去,“这个数目,满意吗?”   若小安接过来,扫了一眼,笑了。   杨恒泰见她笑了,便打算鸣金收兵。不料,若小安忽然抬头问他:“现在遣散费是按月支付的吗?”她晃了晃手里的支票。   难道她不应该故作清高把支票撕碎,然后扔到独裁长辈的脸上?或者,收下支票,羞愤地掩面离开?杨恒泰懵了,他一只手按住胸口,血压大概又升高了。这趟没派律师来谈判,真是个失误。他狠狠地盯着若小安,而若小安笑眯眯地看着他,把支票放在桌上。杨恒泰把它收回,拿起支票本,又写了一张,后面多加了一个零。   若小安收下支票,扫了一眼,一共6个零,可支取现金,亦可转账,很方便。她终于满意地点了点头。   送走了杨恒泰,若小安坐下来,继续喝粥。支票就放在桌上,小猫跳上来,嗅了嗅,走开了。若小安把猫抱在腿上,软软的,贴着。她看着支票,忽然想不起来“茶花女”的名字。真是糟糕。   于是放下筷子,放下猫,到书房里找出那本书页发黄的小说,翻了两页。   “玛格丽特·戈蒂埃——”她轻轻念着那个名字,“你真惨。” 第47章 五毛钱买你的灵魂   若小安和杨恒泰的交易,当然不可能瞒过杨立。   他一进门就发脾气,甚至用手里的法拉利钥匙扔若小安,暴跳如雷,但跳着跳着,他自己都笑了。怎么会这样?明明是个什么都不算的女人,明明从未打算娶她,也不可能给她什么未来。却这样,气得五脏六腑都疼起来。   “这个温度刚好。”若小安试了试茶杯,递给他。   杨立气饱了,也累了,满脸不正常的潮红,瘫在沙发里,脸上的肌肉不受控制似的,笑着。那杯茶放在他手边,他没动,直愣愣地盯着正在泡功夫茶的若小安,问:“给了你多少钱?”   “让我多赚了点,你就那么生气?”她慢条斯理地冲着茶杯。   玛丽莲·梦露有一句名言:“在好莱坞,人们愿意用一千元交换你的吻,但只愿意付五毛钱买你的灵魂。”所以,无论如何,若小安对杨恒泰最终给出的数目,是满意的。   “说!我给你双倍!”他又跳起来。   若小安伸出三根手指,冲杨立做了个鬼脸:“双倍!你说的。”   “好!”他有些蛮横地把她抱起来,上楼,扔到床上。解下皮带后,他一时兴起,“啪”地甩在她耳边,像一声炸雷。接着,一下又一下,和她的身体若即若离。   之前,若小安遇到过有特殊癖好的男人,其中一个说他有恋物癖,上学时,收集了几十套女生的内衣,放暑假的时候,还曾半夜翻墙偷偷爬进无人的女生宿舍,在女生衣服上射精。十几年了,他说若小安是唯一听过他秘密的人。当时,她穿着丝袜,男人要求从丝袜外面直接进去。   但是,此时此刻的杨立不同,他虽然手上挥着皮带,眼睛里却没有光,做这样的事,他并不兴奋。若小安突然伸手,温柔地把他揽进怀里。杨立的脸贴在若小安的胸口,一边冷,一边烫。   因为是正午,房间里很亮,和那种灯光下的亮不同,这种亮堂,没有焦点,大大方方地铺开来,每个角落都一样。而且,也不会有自成一格的错觉,窗外黑着,房里亮着,似乎是两个时空。白天,躺在床上,耳边有鸟叫,也有远处的车声、人声,你们是一体的,躺在一个平面里。   这时,若小安才感觉到异样,杨立的身体烫得离奇。他发烧了。她拉过被子,盖在他身上。即使隔着被子,杨立也能感觉到若小安插到他腰背底下的纤细的胳膊,他紧紧抱着她,如同握紧自己的未来一样拼命抱紧她。他呼吸微促,低低地唤着“小安、小安”。   若小安爬起来,找到了退烧药,又倒了一杯水,看着杨立吃了药,便问他:“饿不饿?”她站起来,把手伸到杨立脑门上试了试体温。她的手指凉凉的、滑滑的,像一块干爽的凉毛巾,敷在他额头。   杨立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把若小安肩上露出来的一根内衣带子塞回去,然后就攥住她放在额头上的那只手,不肯放她走。   若小安看着他笑,坐回床边,低头在他干裂的唇上留下湿漉漉的一吻。当她直起身的时候,仰卧在床上的杨立,只觉得她衣服上那些蓝蓝的小斑点哗啦啦地掉落,撒在他眼睛里,变成地上花、天上星。他淹没在一股植物蓝的醇香中。   “像上次那样,帮我按摩好不好?”杨立翻过身,趴在床上,闭着眼睛。   若小安掀开被子,凉凉的手伸到杨立的衣服里,在他脊背上抚摸起来。她知道他现在需要的是怎样的接触。那双手上滚烫的凉,一碰触到他的肌肤,杨立就仿佛从一个高处跌落下来,空间差使他产生了美妙的眩晕感。   高烧持续。他尽可能弯起身子,想要更大幅度接触那双游移不定的手,凉凉的手。   “前些天,我从你的书架上翻出来一本关于男人和女人的旧书,那本书里说,女人是长得很快的疯草。还说,女人是危险的、邪恶的、潜行的四蹄兽。这书肯定是男人写的……”他咳了两声,继续道,“我爸肯定看了不少这种书。”   他在解释,他在试图用若小安熟悉的方式解释,尽管这完全没有必要,也于事无补。   “别想了,睡吧。”若小安轻轻拍着他的背。   杨立闭着眼睛,在若小安的指尖与他肌肤的碰触中,平稳地呼吸。脑子里一片空白,有一种模糊不清的意念正在沉向黑暗深处,或者某个他都不知道的远方。这种坠落,和他此刻的安稳,愉快地纠缠在一起。   直到听见杨立轻微的鼾声,若小安才离开,下了楼,在书房里待到太阳落山。   六嫂准备了一桌丰盛的晚餐,但杨立匆匆下楼要赴约。高烧还没全退,摸上去仍然很烫,而且他走路轻飘飘的,脚步虚浮。   若小安不太放心,说:“什么约会这么要紧。改天不行吗?”   杨立轻轻笑了一声:“相亲。虽然还不知道是谁,但作为男人,这种时候失约,总是很伤人的吧。”   若小安想了想,提了个建议:“钥匙拿来,我开车送你去。”   昏头昏脑的杨立突然觉得这确是个好主意,上了车,看着车技娴熟的若小安,他才意识到这是头一回看见她握方向盘。   “怎么不买车?”他问。   “破车不想开,好车不想买。”她答,“现在还不是花钱的时候。”   杨立大笑:“早说嘛,我送你一辆。”   若小安笑着摇头:“我可不想招摇过市,又不是郭美美。”沉默了一会儿,她又说,“发烧了也要赴约,没想到你这么怜香惜玉。”她想起香格里拉酒店的一幕,那个女孩哭泣的脸一晃而过。   “不是一般的女人,所以必须慎重。”杨立说,“她有可能成为我的妻子。”他有他的斤斤计较。   相亲地点约在凯悦酒店二楼的晚霞酒吧。门僮看到法拉利,远远就露出殷勤的笑容,候在门边。比约定时间晚了五分钟,杨立匆匆下车,若小安显然不能跟进去,但等在车里,好像也不合适。她正吩咐门僮把车子停好后,车钥匙送还给杨立,肩膀上就被人拍了一下。   “嗨,靓女!”一个画着小烟熏妆的短发女孩,操着广东腔的普通话,笑眯眯地站在她身后。脸有点熟,但若小安一时想不起来,她只能冲着女孩微笑,然后使劲回想。   女孩似乎全不在意,指着法拉利说:“正啊!”然后四下看看,“杨立在毡叨冗梗ㄑ盍⒃谀睦铮?”   若小安一愣,她突然想起来了,这不就是生日派对结束后跟他们同车的“女老师”嘛。那会儿就知道她跟杨立很熟。   “哦。”若小安笑着说,“他在这里约了人见面。你呢?”   女孩“嘎嘎”地笑,有点癫,捂着肚子把周围人都笑得莫名其妙。等她笑够了,才对若小安说:“他约的人就是我啦!故意让家里人瞒住他,吓他一跳!”   说完,不管三七二十一地就挽着若小安的胳膊,拉着她一起上了二楼的酒吧。杨立一个人坐在吧台,他身后一排落地玻璃窗外,就是如梦的桂湖。女孩远远就冲他打招呼,杨立抬头一看,这两个女人手挽手,确实吓了一跳。   “刚刚在大门口遇到的。”若小安向他解释,“你们聊吧。”   她要走,但女孩不同意。   “阿梅,别闹了!”杨立拉开女孩,“我一会儿有正事,晚点陪你喝酒。”   叫梅的女孩,开心地一左一右搂住两个人的胳膊,说:“你做S已经做到满天神佛嘞!一起喝酒吧,无醉无归!”她一口喝干面前那杯小巧的鸡尾酒。   有些人忙死,有些人闲死。世界就是这样的。忙死的广东人常会说起“满天神佛”,他们不说忙死,死太沉重,他们说神佛,忙到一定境界就看到神佛了,这是玩笑,也是自嘲。   阿梅喜欢说粤语,就是因为她欣赏这些点滴处流露的快乐。   被她折腾了半天,杨立才弄清楚,“有可能成为我妻子”的女人,就是这个嚷着要喝酒的疯丫头。   杨立一口喝干了加冰的威士忌,有点无奈地问:“干吗拿我寻开心?你知道我要结婚是很认真的。”   “我知!我还知,你没钱了!”阿梅提议说,“你娶我吧,娶了我就有钱啦!反正我也需要一个丈夫。都这么熟了,是不是?”   阿梅的母亲是香港人,父亲是澳门人。她对男人没兴趣,这些杨立一早就知道。恒泰集团在澳门有生意,而阿梅的外公在那里创办了最大的赌场,家族生意也涉及实业和房地产。上次,携款潜逃的开发商法人代表,就是通过阿梅的关系找到的。   但现在她忽然这么说,杨立倒有些犹豫了,虽然听起来是个不坏的主意。他的“城中城”计划确实资金链断裂,陷入了“无钱消化”的困境,而如果能得到阿梅家族的支持,出钱入股,那他离梦想实现的那一天,就不远了。   在凯悦酒店喝了几杯,阿梅嫌没气氛,硬拉着杨立和若小安到了市中心新开业的酒吧。这里很吵,DJ在打碟,一堆人在舞池里疯狂扭动,镭射灯、激光灯像中了邪的无政府主义者,扫射人群。   为什么说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因为不到最后被吃掉的时候,谁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处于食物链的哪一节——生意场上是这样,官场上是这样,情场亦如此。   杨立看着阿梅,举杯,点头,一饮而尽。   “搞掂!”阿梅豪爽地与之对饮。   “你想要个什么样的婚礼?”他笑眯眯地问。   “乜畲笳笳贪。壳笃渚偷美玻哪用那么铺张啊?随便就行啦)。”阿梅用粤语飞快地说完,就去看若小安,“如果我跟现在的女朋友分手了,可以去找你吗?”   若小安也看着她,举杯,点头,一饮而尽。   酒吧里,三个人都喝得欢天喜地。   喝多了,没法开车了。凯悦酒店也不远,干脆三个人一起去将就一晚。没人反对。勾肩搭背地站在路边打车,晚上还是有点凉,但正适合发热的身体和头脑。风吹吧,继续吹。   大概这是阿梅常住的酒店,酒店的服务员都认识她了,见三个人醉得东倒西歪地进了大堂,立刻就有人扶上来,询问要不要帮忙送到房间里去。   阿梅醉得瞎嚷嚷:“钛同我顶心顶肺,博炒鱿鱼咩(这样跟我过不去,想下岗吗)?”旁边的人一听,立刻散开了。   若小安在中间,左一个,右一个,相携着进了电梯。左右两人都要搂着她,伸长的手臂缠在一起,绕在她身上。若小安倒像一棵大树,他们两个则像依附着她的藤蔓,蜿蜒而上。你和我,男人和女人,有时候关系就是这么微妙、曲折。   电梯直达顶楼的总统套房,若小安从阿梅的手提包里找到了房门卡,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两人从她身上卸下来,扔到床上。一碰枕头,他们骨碌碌翻两个身,就愉快地缠到了一起。   若小安有点担心杨立的身体,摸了摸他的额头,一头冷汗,鬓角湿乎乎地贴在他脸上,显得很乖巧,也很柔弱,很难想象他平日里指挥着数千人,颐指气使。   他忽然摸索着想要去亲吻怀里的人,阿梅醉沉沉的,倒很配合,把嘴唇凑了上去。杨立便尽情地在她脸上蹭来蹭去,结果很快就被阿梅推开了——杨立的胡茬真的很讨人厌,只是若小安从来不说。喝醉的阿梅可管不了那么多,使劲挣扎,双手乱挥,无意中“啪啪”扇了杨立几巴掌。若小安赶紧上前想把他们分开,却被杨立伸手一拽,跌在两人身上。很快,就被夹在中间。   这下,算是彻底被缠住了。左一个,右一个,没多会儿,若小安就听到左边的在“咯吱咯吱”磨牙,右边的则在“呼噜呼噜”打鼾。她睁着眼睛,开始数绵羊,一只羊、两只羊、三只羊……直到地球都快装不下若小安的羊了,她才渐渐合眼。   醒来的时候,左右还在睡。一屋子酒气。昨晚到底喝了几瓶威士忌,若小安记不太清了,虽然她一直在碰杯,但其实吃得不多。然而,此刻两个宿醉未醒的人把死沉的大腿都搁在她身上,倒让若小安有些后悔,她应该多喝点,睡得比他们更死,省得醒着忍受这种重量。   但其实也可以不用忍,就像这样,一抬腿、一伸胳膊,两个人就滚到一边去了。   若小安起床,在桑拿房里放松了一会儿,又站在按摩花洒下冲了个热水澡,倦意尽消。简单收拾了一下自己,若小安便离开了酒店。他们还在睡,但她还有事,今天要去银行,把杨恒泰给的那张支票兑换了。   坐在出租车里,司机正在听收音,不知道是哪个调频,正在播放一段很老的单口相声,刘宝瑞的声音非常有特点,抑扬顿挫地逗着:   诸位、各位、在齐位:   今天是什么天气,今天就是演讲的天气……   今天这里没有外人,也没有坏人,所以我想告诉大家三个机密:第一个机密暂时不能告诉大家,第二个机密的内容跟第一个机密一个样,第三个机密前面两点已经讲了,今天的演讲就到这里,谢谢诸位。 第48章 金钱怎么把我搞定的?   2007年2月3日,飞机在冬天的纽约起飞,在伦敦转机后,抵达夏天的约翰内斯堡。车开出机场,四周都是灰黄的沙漠景色。汪建坤在美国西部的沙漠地区住过六年,黄沙漫天的风景倒不陌生。但靠在商务车的后座里,一闭上眼睛,他就能看到桂湖的粼粼波光。   来接他的小伙子用带着南非口音的英语笑着说:“没看到狮子到处漫游吧。”他也笑。有时候人的想象确实会过于丰富。   汪建坤要拜访的那家公司在南非首都比勒陀利亚,离约翰内斯堡不远。公司老板安德里除了在比勒陀利亚有办公室和寓所之外,在离家两个小时的郊县还有一座农场。汪建坤和他的第一次会谈,就安排在农场进行。   去农场的路上虽然没有看到狮子,但看到大象、长颈鹿和斑马,在路两边的空地上若无其事地吃食或漫步。车到农场,还看到一些大树被连根拔起或者从中间折断。汪建坤有些惊讶,安德里便说:“大象很生气,后果很严重。”非洲毕竟还是非洲。   对于这趟南非之行的风险,汪建坤心知肚明。   国外生活的中国人,人人都有一部奋斗史。特别是在南非的中国人,还有着许多辛酸的经历。一家中国餐厅的老板曾告诉汪建坤,他以前一直在约翰内斯堡开餐厅做生意,一度很红火,本来是令人高兴的事情,但是他身边的同乡接二连三地遭到敲诈、勒索和绑架,有些人甚至丢了性命。这使他对自己的处境非常的担心,最后终于离开了约翰内斯堡,去了一个没有中国人的小镇——乔治。   在南非的中国人里,流传着这样一个说法:哪里中国人多,哪里就特别乱。对这个说法的来源早已无从考证,但是汪建坤也从一些台湾社团那里打听到,有一股黑社会势力专门对在南非做生意的中国人下手,谋取不义之财。有些中国人还把生意伙伴的情况透露给黑帮,让其进行抢劫,事后分赃……   这种种险恶,汪建坤做外贸生意多年,早就一清二楚了。但当他把第一笔钱汇入当地权贵的海外账户时,他就知道自己没有回头路了,就算他不想干了,别人也不会把吃进去的钱再吐出来。   如果不翻那本秘密账簿,他自己都数不清,为了拉拢那些能在此地呼风唤雨的大佬们,他到底撒了多少钱,送了多少珠宝、女人,陪了多少笑脸。这都是投资,也是成本,为的就是一项许可和一个可靠消息——哪里有大金矿?   虽然,第一次见面汪建坤递给若小安的名片,仍是500强企业的外贸经理,但凭借这些年业务往来积累下的人脉和资历,他早就身在曹营心在汉了。跳槽自组公司,对他而言,只是一个时间问题。   出来单干,就不做外贸了。他很认真地考虑过,他的公司其实可以更快、赚更多钱。直到前不久,他终于把商业触手伸到了南非的采矿业。   虽说南非是世界五大矿产国之一,矿产资源丰富,但当地采矿业的发展程度其实很低,产值规模在世界79个矿产输出国中仅排名第67位。新年刚过,南非的矿业部长就宣布,要吸引更多国际投资者,大力发展矿业,振兴南非经济、解决就业。为此,南非政府还颁布了最新的《矿物和石油资源开发法》,大幅增加了投资优惠条件……汪建坤觉得,时机已到。他要开矿,挖金子,就这么简单。   眼下到农场见安德里,为的就是这桩买卖,汪建坤需要工人。   农场的午饭是跟欧美差不多的西餐,只有一大盘水果里面,有汪建坤从来没见过、叫不出名字的品种,南非的水果特别硕大丰满、有滋有味。他忽然想起一个很适合若小安的形容词——甜美多汁。   饭桌上,安德里告诉汪建坤,与其雇佣当地的劳力,不如从中国招收劳工过来。按理说,用当地人更经济,因为他们的月工资从100美元到250美元不等,而中国雇员的工资要比他们高。但当地人一来各方面技术不是太好,二来不守时,只要他今天有钱,明天肯定不上班,直到钱花光了才来。   南非人非常重视个人时间,生活节奏和工作节奏都很缓慢。通常在中国一天可以办好的事情在南非,恐怕一个月都未必能办好。   汪建坤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宁可花两倍的钱请一个有用的人,也不要花一个人的钱雇两个没用的人。他决定让安德里帮忙,为他在当地招几个信得过的技术工人当工头,其余普通工人,他自己回国招聘。   晚上,安德里专门找了一家有南非特色的餐馆,请汪建坤一行吃饭。点了一道炒鸭肝,红红的,辣辣的,汪建坤觉得味道跟湘菜差不多,他很喜欢。安德里又点了一个鸵鸟脖子汤,够有异国风情,看上去也很鲜美。于是,汪建坤和一桌人聊起那次去鸵鸟园大快朵颐的经历。那次,他还空运了很多鸵鸟蛋给若小安,不知她消化得如何。   安德里还推荐了一种当地的特产香肠给他吃,说是自然风干被非洲的紫外线辐照出来的,味道的确不错,让汪建坤又想送一点回国给若小安尝尝——她可以多吃点,再丰满一些也无妨。   菜上来之前,安德里对大家说:“我们先做谢饭祷告吧。”然后他低头祷告,一桌人也跟着低头。   事后,汪建坤才了解到,安德里的先辈是法国的“胡格诺派”(Huguenot)基督徒。胡格诺派是十六、十七世纪欧洲宗教改革运动中兴起于法国的改革宗教派,当时曾长期遭受天主教惨烈的宗教迫害,因此其中一些人逃到南非,正如后来在英国受到宗教迫害的清教徒移民到美洲一样。   这一幕谢饭给他留下很深的印象——在谈生意的餐桌上公开祷告,即使在受基督教文化影响甚深的美国,也不再有人做了。而坚守信仰的人,总是格外值得尊敬的。   那些天,汪建坤都住在离安德里的办公室很近的一个旅馆里。到南非以前就有很多人,反复警告过他南非的治安很糟,甚至连安德里也告诫他要特别注意人身安全,晚上绝对不能离开旅馆到外面步行,就是白天在街上散步也得小心。   开车经过约翰内斯堡的市区,汪建坤发现很多街道确实很像纽约的哈莱姆,看上去就不是很安全。就连安德里住家附近的白人富人区,也跟中国一样家家户户的门窗都上了钢铁栏杆保护。   出国前,已荣升市长的老友也警告汪建坤,在南非最好不要用刮胡刀刮胡子,因为万一不小心割破了脸,可能传染上艾滋病。到了这儿,汪建坤也留意到,公路两边不时有预防艾滋病的广告牌,其中一部分是教育青少年洁身自好、为了真爱等候、等结婚后再有性关系,等等。   “为了真爱”,平时,若看到这样的广告语,汪建坤通常都是一笑置之的,但此情此景下,他突然笑不出来了。   他问安德里南非的艾滋病问题有多严重,对方回答说,眼下南非因艾滋病死亡的人数大约占所有死亡人数的一半,再过二三十年,全国可能会有四分之一甚至更多的人染上HIV。这是一个令南非人对未来绝望的可怕数字,安德里讲起来都有点黯然失神。   艾滋病在南非横行的一个重要原因,就是因为性方面的混乱和对性安全的无知。   “他们为什么不用安全套?”这个问题一出口,汪建坤就后悔,太傻了,他自己有一次就没用,绝对是精虫上脑,不管不顾了,结果就闯祸了。算了,还好现在一切都有惊无险地过去了。   “一些部落的黑人认为橡胶避孕套是白人发明的玩意儿,无论政府怎样教育他们都不肯用。而且,穷困的黑人生活在绝望和麻木之中,对生命根本很漠然。”安德里老老实实地回答,但听得出来,对于回答这样的问题,他并不感到愉快。   为了缓和气氛,汪建坤决定讲一个和安全套有关的荤段子,还是他在一次饭局上,从陈荣华那儿听来的:   “有一位乡下阿婆到城里打工,在别人家当保姆。一天她在主人房里打扫卫生,发现床上有一个用过的安全套。此时,女主人进来,也发现了,觉得尴尬,就对阿婆说:‘这有什么稀奇的。难道你们乡下人就不做吗?’阿婆慢吞吞地说:‘做是做啦,但没有你们城里人这么狠,做掉一层皮。’”   汪建坤西装笔挺的,看起来斯斯文文,没想到出口成章,把安德里乐坏了。先前的阴郁,一扫而空。   几天的公事办完,迎来一个周末。汪建坤给当地一家旅行社打了个电话,订好礼拜天去野生动物园的个人一日游,到时有导游来接他,交通和安全的问题就都解决了。   不过,礼拜六汪建坤也不甘心哪儿都不去就待在旅馆里。听说离旅馆很近的地方有一个相当不错的购物中心,他决定自己走过去看看。   走进购物中心一瞧,有点小震惊,这是个五层楼高的综合性现代mall,商品琳琅满目,其规模和时髦程度,与汪建坤在美国和其他国家见过的mall相较,毫不逊色。里面熙熙攘攘的顾客,除了他在一家中国餐馆里看到的几个中国人外,竟然几乎百分百都是白人,大部分是金发碧眼,穿着打扮比美国人更时髦。   汪建坤知道南非已经结束“种族隔离”制度有十多年了,从法律等许多方面来说,黑人和其他有色人种应该都可以到这里来购物的。但偌大一个mall,里面竟然连一个黑人都看不到,让人难免心生一丝悲哀。   其中的原因,不言自明,多半跟经济有关。虽然理论上这样的地方黑人也可以光顾,但是如果黑人没有钱,没有购买力,到这样的地方最多不过是参观一下,也就不可能经常来了。如今,区分人与人的标准,不再是肤色或宗教——全世界最排斥的,是穷人。   什么时候,人类选出了一个国王,中文名叫金钱,英文名叫Money?   美貌是王后,权力是太子,名誉是公主,之后站着两排臣仆:一排是生命、健康、才华、作品、美德、青春、自由、爱情、幸福、快乐、家庭、友谊、奉献、信仰、事业、慈善、公平、法律、正义、情趣、爱好、安全、理想;一排是疾病、阴谋、罪恶、战争、暴力、毒品、偷窃、抢劫、挫折、伤害、欺骗、自私、痛苦、抑郁、孤独、愚蠢、无知、迷惘、麻木、冷漠、残忍、危险、肮脏。   夜深人静的时候,汪建坤偶尔也会想一想:金钱是怎么把他搞定的?但通常是,想着想着,他就睡着了……   礼拜天,导游准时到旅馆接汪建坤去野生动物园。导游是个白人,一开口就很逗:“几百年前我们白人到这里的时候,黑人连轮子都不会用呢。”但汪建坤无法回应他的这种幽默。   导演开车驶过市区,奔向郊外。在路边,汪建坤开始看到一间间非常简陋的用牛毛毡、铝铁皮等材料搭起来的小屋子,一个个像火柴盒一样,歪歪斜斜、摇摇欲坠地连成一片,家家户户都是墙与墙相连,这样盖房子可以最大限度地减少建筑用料。导游说,住在这里的,主要是低收入者和失业人群。   这些天,汪建坤都住在白人聚集的富人区,接触到的也大多是白人,跟“黑非洲”的黑人基本上没有来往,所以他经历的南非只是这个国家很“白”的一面,完全没有体验到这个国家也许更真实的“黑”的一面。   然而,阴阳、明暗、黑白,从来就不是世人所想的那么干脆,并不是你选择了光,你就不是暗。   只可惜,这种心情,很难对人说得清楚。   汪建坤摇下车窗,这些棚屋周围有黑人头顶水果、饮料、纪念品在车边兜售,旁边还有孩子在嬉戏。他们大都喜笑颜开,很快乐的样子。导游说得没错,黑人性格非常乐观,不论任何事情发生,都整天乐呵呵,天天都像过年一样。   汪建坤忽然觉得,若小安或许也会喜欢这个地方,喜欢这个地方的白,也喜欢这里的黑。   再开一程,车子就进入风景区了,成片的天堂鸟在路边怒放,到处可见五颜六色的鲜花和亚热带植物。有几座风格各异的别墅掩映在树丛和篱笆墙的后面。   在野生动物保护区里,汪建坤拍了很多照片,这里的动物种类比安德里的农场可多多了。除了成群的大象、斑马、长颈鹿,还有犀牛、羚羊、猩猩、猴子、河马、小鹿,和一些他根本叫不上名来的动物。很多时候,这些生灵离车子都很近。   晚上回到旅馆,汪建坤就给若小安发了一封电邮,把白天的所见所闻,略微说了些,又附上了大量美丽的照片。他期待她的回信。 第49章 穿上高跟鞋去奋斗   若小安回了一封邮件,但让汪建坤有些意外的是,她对美丽的风景兴趣不大,却反复询问采矿的事情,对生意兴趣浓厚。真是个奇怪的女人——就不能安分守己地被男人养着吗?   她不能。第一次见到若小安,汪建坤就知道,这个把酒精过敏的症状掩藏得很好的女人,目标绝不仅仅是把男人伺候好。这是手段,就像男人们努力赚钱、努力升迁一样,都是为了活得更好的手段,可惜,并非所有男人都能像若小安这么清醒,很多人都把手段当作了目的,而若小安把主次分得很清楚。   其实,汪建坤也不知道若小安心里的真实想法,但他比胡少棠、陈荣华和杨立,甚至是老傅,都知道得更多,他了解若小安的过去。   然而,越是了解,他就越糊涂:为什么这样好的一个女人,称得上才貌双全,却心甘情愿地选择了现在的生活?   带着这样的疑问,解决了南非的项目后,汪建坤就风尘仆仆地出现在了桂湖小楼。虽然,分开的这段时间里他和若小安一直互通邮件,有时也会打个越洋电话。但上次两人自上海匆匆一别后,实实在在已经过去大半年了。   坐了十几个小时的飞机,浑身上下哪儿都不对劲,汪建坤觉得自己就像是头侏罗纪的恐龙,不小心到了公元2007年,对他来说,现代太吵、太干燥,又吃不到爱吃的蕨类植物,所以蔫掉了。   虽然一见面就扰得若小安睡不成懒觉,但她的兴高采烈看上去那么真心实意,让汪建坤找不到任何破绽,反而在特别松弛的情况下,在沙发上一歪,就睡着了。   醒过来的时候,他发现身上多了一条毯子。夕阳斜照,客厅里涂着一层橘红的光彩,柜子上的座钟指向六点半。这座咸丰年间广州制造的镶珐琅人物楼式座钟,也是汪建坤送给若小安的礼物。正面是钟盘,侧面是一幅西方古典美女画像,整个钟体是铜胎鎏金,四周由景泰蓝加珐琅彩作装饰。   座钟后面的墙上,是一幅波斯挂毯,以绛红与藤黄两色为主,汪建坤从伊朗带回来的。画中描绘的是一位贵妇挑选未婚夫赠送的宝石的场景,背景中的帐篷与军旗上绘着男女双方的族徽,因为新郎是一名绰号“狮子”的英勇骑士,因而画中除独角兽外还绘有一只小狮子。这是一组挂毯中的第六幅,汪建坤独独看中它。   虽然因为工作忙,他难得造访一次小楼,但这屋里处处有他留下的痕迹,这让汪建坤很满意。   他听到院子里有声音,若小安正在打电话,早上看到的睡裙早就换成了更为简洁的白麻衬衫,外面罩着米色的薄羊绒开衫,底下是一条绛红色长裙,一直盖到脚踝。她就这样站在深秋的夕阳下,一身光辉。发型一直没变,修剪齐整的长直发,随意地散着。若小安给汪建坤的第一印象就是古典,削肩长颈,瘦不露骨,整个人清清淡淡。是他中意的类型。   汪建坤不喜欢那种美得有攻击性的女人,而他亲姐姐偏偏就是这种人。所以,有时候汪建坤也颇为理解并同情他的姐夫。   但是,把外貌和一个人的内心等同,显然是不明智的。此刻,汪建坤看着若小安美好的侧脸,就有点迷惑。她拿着手机,轻轻地说着什么,脸色很奇怪,不是开心,不是生气,好像有点得意,又好像有点不满,粗看喜怒哀乐各种感觉都有,细看又好像什么都没有,仿佛戴着一个面具,根本看不清,道不明。   这究竟是个怎样的女人?   忽然,若小安回过头来,像某种警觉的小动物,发现了周围的异变。看到汪建坤站在窗前,立刻绽开一个无比灿烂的笑容,万里无云。   “什么时候醒的?”她适时挂机。   “刚刚。”汪建坤走出来,之前还铺满整个院子的夕阳,下沉得飞快,他只能站在藤架的阴影里,而若小安仍处于光亮中,冲着他微笑。离得很近,却似两个世界。   她的视线忽然越过他的肩头,看着门口。他也看过去,一只小黑猫正安然地蹲在那儿舔毛。   “咦?”汪建坤很好奇,“你什么时候养猫了?”   若小安温柔地看着小猫,说:“有段日子了,它现在很黏我。”   汪建坤笑笑说:“你应该养条狗,还能看家护院。这里没老鼠,猫吃饱了就晒太阳,没什么用。”   若小安也笑,没说什么,只是拉着汪建坤去餐厅。   饭桌上,两个人有说有笑,但吃到一半,汪建坤接了个电话,他的话就明显少了很多。   “出什么事了?我能问吗?”若小安看着他。   汪建坤叹口气:“女秘书闪电结婚,向我辞职,说不干就不干了。”他皱皱眉,“现在的女孩都太天真,挖到老公就当宝。”   他并不可惜女秘书的离职,能打字、会做报表、整理文件、端茶送水的女孩,一大把。只是他后天就要去上海,人事部在湖南招聘了一批采矿工人,正在上海培训,他想过去看看情况,顺便见几个客户。没有秘书随行,总是不太方便。   谁知他的牢骚还没发完,若小安就毛遂自荐。他不怀疑她的能力,只是忍不住好奇她的动机。   若小安没有动机,她说只是最近闲得慌。有剩余劳动力,精明的汪总没道理不利用起来。他点头,事情就这么定下了。   但第二天,汪建坤接到电话,原本有事的重要客户临时又腾出了空当,问他愿不愿意马上飞去上海见一面。怎么能说不行。汪建坤行李都来不及整理,直飞浦东。若小安则去了一趟他在东州的公寓,拿了些换洗衣物,以及落在书房里的文件,坐隔天早上的航班,跟了过去。   然而,第一天去汪建坤位于陆家嘴的办公室就不太顺利。若小安很认真,特意找了一双灰色鸡皮、鞋头缀同色蝴蝶结、飘一点紫红丝带的七厘米高跟鞋,搭配她的职业套装。自信满满地将重心精准地落在那个尖尖跟上,但一不留神,踩进了路边的一个缝隙里。那缝隙小到像眯着的人眼。费尽吃奶的劲,脚抬起来了,鞋还在里面。   不顾路边行人投来奇怪的眼神,若小安放下箱子,专心拔她的鞋。终于工夫不负有心人,鞋子拔出来了,穿在脚上,有一点摇摇晃晃。不管啦!马路两边都是行色匆匆的上班族,虽说是不用记考勤的特邀员工,但若小安也不愿迟到。   奔到办公室,离九点还有一分钟。很好。   进门见到汪建坤,借着高跟鞋七厘米的劲道,挺胸收腹,微笑招呼道:“汪总,早!”一口气还没喘过,脚一别,就差点把旁边的同事撞翻。   见到一脸窘相的若小安,汪建坤才意识到,她不过是个二十刚出头的女孩,放进人堆里,也就是个大学刚毕业的实习生。大概看多了她应付男人时的潇洒自如,所以总觉得她老成。   汪建坤接过她的行李,让若小安坐下喘口气,刚下飞机就直接奔过来了,她原本就不是朝九晚五的命,肯定不适应。   若小安丧气地坐到汪建坤对面的椅子上研究她的鞋,原来是鞋跟上的保护块脱落了一点,想想半死不活吊在鞋跟上也没用,于是爽快地拉掉了。卖鞋给她的女售货员看到这一幕,大概会心疼死,就算她不吃不喝三个月,也买不起这双鞋。   汪建坤则坐在电脑前,打开若小安带来的移动硬盘,里面有一份数据详细、条理分明的EXCEL表格,正是他散落在家的那堆文件的内容。   “这个表格你什么时候做的?”   若小安还在摆弄她的鞋子,头也没抬地说:“昨天夜里。你的文件太乱了,实在看不下去。”   汪建坤心里一动,他从来就不该小看了她——她岂是大街上的那些实习生?   办公室安安静静的,若小安去影印资料喝水上厕所,就听到她的鞋子“答恩、答恩”的声音。一只鞋跟有保护块没声音,一只没保护块有声音,很像一个瘸子在办公室里走来走去。她很尴尬地回到汪建坤的办公室,等着被他笑话。   汪建坤笑了,但是那种发自内心的愉快笑容。若小安比原来的秘书有用,也更有趣。   为了少走路,她居然忍了一天,影印就麻烦汪建坤找其他人帮忙,自己则控制住不喝水,忍着不去上厕所。陪着他一直到下班,想跟随下班大军可以不被听到,谁知一迈步就知道失策。于是她又忍着,忍着。这次,汪建坤陪着她,等大家都走了,才收拾好资料下班。   人去楼空的寂静,衬托着她那“答恩、答恩”的跛脚声,刺耳,却也滑稽和有趣。   汪建坤忙了一整天,居然也忘了可以派人出去为她买双新鞋。这会儿想起来,于是问她:“不怪我吧?招呼不周。”   若小安摇头:“我最不愿意给谁添麻烦了。”   两个人肩并肩走去地下停车库,但若小安渐渐跟不上汪建坤的步子,落在后面,额头微微冒汗。仔细一瞧,才发现不仅是鞋子掉跟了,脚脖子也扭了,已经肿了一片。   “你我不存在上下级关系,我根本炒不了你鱿鱼,干吗这么认真卖命?”汪建坤俯下身,把若小安驮在背上。   她趴在他背上,不说话,却笑得很开心。真是千金难买我乐意。   回到汪建坤的公寓,若小安就着手对没拔保护块的那只鞋做手术。拿出剪刀、榔头、小刀,甚至装订针拔除夹,总之十八般武器都用了个足,好不容易才把保护块大卸八块卸下来。试着穿穿走走,好像声音还是不一样,怎么感觉有一只鞋跟高一只鞋跟低了。不要紧,办法是人想出来的,把高鞋跟的那只再用剪刀剪着拔着,自认为满意后再穿,发现刚才剪过头了,于是又把相对高的继续剪。就这样来来回回十几个回合下来,这双高跟鞋基本上已经达到了香消玉殒的境界。   一旁的汪建坤实在看不下去了:“别修了。扔掉算了,明天给你买双新的。”   若小安微微撅着嘴,她终于不得不直面一个惨淡的事实:不能穿着它上班了。想想这双鞋真可怜,还是放归大自然吧。   于是,若小安找了个漂亮盒子,连同机场免税店开的发票一起,放到小区楼下,把鞋摆了一个妖冶的姿势,谁有幸第一个看到,就拿去吧。   汪建坤笑话她:“直接扔垃圾筒里不行吗?”   “不行。”她坚定地摇头,“我喜欢过的东西,下场不该这么惨。”   他笑得更厉害了:“没想到你还是个性情中人。”   若小安狡黠地一笑:“那我在你眼中是什么样的人?”   汪建坤一时还真不知该如何回答——她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这不正是他一直想弄清楚的问题吗?   两个人没有就这个问题讨论下去,放下鞋子就上楼了。   第一天,他们一起上班,下楼一瞧,鞋子还在。第二天,还在。第三天,下雨了。   第四天,小区居委会的老阿姨找到汪建坤,问:“这鞋是不是你们家的?”他老老实实地回答是。   阿姨便说了,可能你们在阳台晾的时候掉了下来有好心居民帮忙放在了楼下,她帮着捡回来了。汪建坤赶紧说,别这样啊,这鞋我们不要了的。   阿姨反应更快:“那你乱扔垃圾啊!”掏出发票本,要罚他十块钱。   汪建坤很无奈,事后,他在饭局上把这事当笑话说给众人听,男人们都哈哈大笑,但纷纷表示羡慕他,有个“勤俭持家”的情人。这年头,找二奶不能光有胸,有胸没脑,那是铁定要闯祸的。   听了这话,汪建坤陷入沉思,他想的是,自己和若小安究竟属于什么关系。他们不谈情也不说爱,但上床,也有精神交流,她甚至帮忙为他处理公务,是个很称职的红颜知己。他也送她礼物,包括昂贵的南非钻石,但并不是他离开了,她就活不下去了,若小安不需要汪建坤养着,甚至她从未主动开口要过任何东西,那些馈赠对她来说,都是可有可无的。于是,她和他的关系也就愈发难以归类。   或者,汪建坤突然觉得,真正难以归类的,仅仅是若小安这个人。   饭局上,话题最终转到两性关系,有人聊起女明星杨千惠,然后又扯到她的家境,以及她那位风流二哥。那人爆料,杨立为博红颜一笑,豪掷上亿买下一片烂尾楼,让家里的老爷子大动肝火,花钱打发了那个女人,棒打鸳鸯。结果杨立一点不给长辈面子,仍然跟那女人藕断丝连,让杨老爷子很不高兴,差点动粗。谁知,没过几天,又传出杨立要娶澳门一大家族的千金,不知是真是假。   汪建坤没见过杨立,倒是在一次慈善拍卖会上见过杨千惠一面,对她印象深刻。   酒过三巡,他就把这则八卦消息抛到九霄云外了。 第50章 淘金是一门技术活   为了南非的金矿,汪建坤派人在湖南集中招聘了一批吃苦耐劳的工人。他这人有强烈的“地域歧视”,世界各地到处飞,遇到过不少人,也吃了很多亏,唯一没有给他留下坏印象的,就是湖南人。   汪建坤最瞧不上江浙的小老板,觉得他们有点小精明但绝无大智慧。而湖南的男人是多么不一样啊。一次,他在一本职场小说里偶然读到这段话:“我一向认为在国内所有的省份中,湖南的男人是最有性格魅力的,因为他们身上恰到好处地集合了北方汉子的阳刚和南方男人的细腻……”   掩卷狂喜,当下就在网上订购了几百本,分发给员工。办公室里的人起初均不解,但直到有人摘出这段话后,大家才对老板的这一举动心照不宣了——汪建坤曾在各种不同场合骄傲地宣布自己祖籍湖南。   当初,他外公跟着部队打进北京城,并在城里娶妻生子定居下来后,就一直乡愁难消。2000年,汪建坤按照外公的遗愿,带着他的骨灰回到了湘西老家,但那么偏的小乡村也在搞开发,抓经济建设,拆迁卖地。汪家的老宅早就无影无踪了,一条公路横穿村子,村里的人都搬走了,知根知底的老邻居,死的死,散的散。   整个中国都在剧烈变革中,很多旧的、老的东西,被连根拔起。汪建坤抱着外公的骨灰,站在又宽又阔的水泥路上,失神。他两旁,是湘西青翠的绿,四周特别安静,偶尔拖拉车在路上慢慢地爬过。   然而,无处安葬。   最后,汪建坤不得不又抱着外公的骨灰回到了北京,安放进八宝山公墓。   每次想起湖南老家,想起外公,汪建坤也会不由自主地想起若小安,当然是在他知道这个人以后。   至今,他还清楚记得那天家里的空调坏了,而北京的夏天那么憋闷、燥热,姐姐愤怒的鼻息简直可以引爆屋里的空气。   她眼睛很大,生起气来,更是瞪得滚圆。本来她可以更漂亮,五官都不错,就是脸部线条太硬,当然,这是他们汪家人的共同特征。可那么硬朗的线条放在一个女人的脸上,容易显得凶,更何况姐姐本就是个火暴脾气。   汪建坤不太记得话题是怎么由坏掉的空调,转到姐夫身上,继而爆发,成了他婚外情的一场严厉控诉。   那时,姐姐已经把姐夫赶出门了,但愈发对勾引自己丈夫的狐狸精咬牙切齿。汪建坤就是在那一刻,知道了若小安的存在。   不过,那时她不叫若小安,也比现在更年轻,刚踏入大学校门,稚气未脱,大概也像所有女生那样,中了琼瑶或者《飘》的毒,憧憬一个像费云帆和白瑞德那样的成熟男人,否则,那般鲜嫩的她,为何会狂热地爱上姐夫那样的中年人呢?汪建坤一直搞不懂,他不否认有些中年男子对年轻女孩的吸引力,但他的姐夫除了仪表之外,并无多少可取之处。至少,姐夫之后在处理他与若小安关系上的做法,值得商榷。   在姐姐风卷残云似的讲述中,当然不会对若小安有什么好话。可汪建坤还是记住了其中的一个细节。出事后,若小安的外公要她亲自到汪家登门谢罪,被拒绝,当时她回击说:如果现在官更大、级别更高的那个人是你,还会要求我这么做吗?   真是要把人鼻子气歪。汪建坤听了,却觉得有趣,由此记住了这个女孩。   在没见到本人之前,汪建坤总以为情人眼里出西施,姐夫画里的若小安,全身赤裸,恣意大笑,像希腊神话里那些喝醉了的女神,充满生命的愉悦。现实中,怎么可能有这样饱满的女人?   在待月阁的饭局上,第一眼见到若小安,他就认出了那张脸。事后,汪建坤暗地里调查了一下,果然是她。   他震惊、疑惑,也感觉事情越来越有趣了。   此刻,汪建坤站在陆家嘴宽敞的办公室里,隔着落地玻璃,外面已是万家灯火。他却立于窗前,看玻璃上若小安的影子,她正坐在对面的办公桌上埋头打字。   其实,那份报表交给别人做也是一样,但汪建坤偏要若小安帮忙,她不但不喊累,还显得很高兴。事实上,若小安自从得到汪建坤的首肯,成了他的“私人秘书”后,便对公司的一切都颇为好奇。在这三个多月里,每次汪建坤要见客户,要与人谈合作,她就自告奋勇跟着去。   那天,火急火燎地见一个重要客户,却发现遗漏一份要命的合同,那可怎么签?幸好那家公司的办事处离汪建坤的办公楼也不远,他正准备回去拿,却见若小安已经抢先一步,穿过人流、车流,像一尾鱼,灵活地游来游去。   若小安的脚伤刚好,汪建坤有点担心她又崴了。而一旁的男助理被抢了先,也有些尴尬,自嘲说个儿太高,就不如娇小的女孩反应快。   同事们并不知道若小安和汪建坤真正的关系,只当她是老板亲自招聘的“皇亲国戚”。卖力干活,无非是为了证明自己的能力。只有汪建坤心里敞亮,她若小安压根不用向任何人证明任何东西。   人事部已经从湖南招了百来号人,统一在上海培训后,就全部派去南非,包吃住,但没有基本工资,只有奖金,挖出的金子越多奖金也就越高。   说实话,井下挖金的活,不是想干就能干得了的,这是一门技术活。比如,怎样使用钻头打洞、如何使用炸药爆破等等,都不是短时间内就能学会的。而且,说来也有意思,南非金矿的矿工还要通过文化考试关,尤其是数学和自然科学,是必考科目。很多人就是因为老通不过文化关,所以干了好多年仍是个半熟练工,薪酬比熟练工低很多。   对于人事部为工人们制定的一整套薪酬计划,汪建坤熬夜做了很多修改。当时,若小安也在旁边。台灯下,她的眸子特别清亮,一眨一个问题——如何有效建立员工激励制度、投资成本和运营成本有哪些地域差异……简直像个黑洞,吸纳一切。   报表终于做完了,若小安抬起头,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看着汪建坤灿烂一笑。   “过几天我就要动身去南非了。”他看着她,“有兴趣同行吗?你想回的话,随时可以回来。”   “好啊!”她冲口而出,但又歪着头想了想,“我至少该给老傅打个电话。”   差点忘了,老傅才是她真正的老板。   可喜的是,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电话那头的老傅一听若小安说要去南非玩几天,就爽快地答应了,甚至都没问是独自旅行还是成群结队。这大概是世界上最和蔼的老板,对员工采取真正的放养。   第一次在饭局上看到若小安和老傅默契地传递眼神,汪建坤就猜到两人关系绝非一般的雇主和员工。上床不算什么,男人和女人在一张床上躺了几十年,也可能形同陌路。而若小安和老傅不仅默契,还很像一对父女,彼此照应。这是让汪建坤最为感慨的地方。   去南非的航班,汪建坤绝对不坐国泰航空,因为能载近四百人的波音747飞机,90%以上都是黄皮肤,机舱里听得到各地方言,北京话、上海话、东北话,让人觉得并非国际航班。   他指定乘坐汉莎航空。因为喜欢头等舱提供的德国葡萄酒,哦,用他自己的话说:“我彻底拥戴德国葡萄酒。”   他是被“惯坏了”的小孩——汉莎每年会为长途航班提供德国25个葡萄园的30余种好酒,而头等舱的消耗量大约是两个月内每种8000瓶。所有酒类的选择过程从头到尾透着日耳曼人的严谨、专业。   日耳曼人的认真也体现在其他细节上,例如不提供可能引起敏感或肠胃不适的海鲜和豆类,以及确保膳食的高度能够让乘务员将托盘层叠放置。   即使坐在头等舱,飞行20多个小时也不是什么愉快的事情,湿度只有15-20%,密闭环境,想睡觉的时候窗外却可能是晴空万里……身体上的不适,并非纯金水龙头或者手织床单能缓解的。但食物可以,美好的味道从舌尖滑向肚腹,大脑的多巴胺缓缓分泌,丧失的30%味觉被唤醒。   若小安的胃口就一直很好。   头等舱的午餐包括两道开胃菜、四道热菜、各种奶酪和甜点。   前菜的土豆泥是个惊喜,加上了白巧克力,搭配小虾和香料汁,入口有层次感,鲜甜,但不觉得腻。前菜里还有一道中国风味的蛋皮小卷,里面是烤鸭酱和脆口蔬菜条,但老外做中国料理总差了那么一点味儿,除了摆盘漂亮,若小安并不觉得有什么出奇的。   不过,白芦笋的确比青芦笋更胜一筹,更加柔软,入口即化,没有芦笋本身的草味。最后的甜点,果味浓郁,搭配一点果酱,是个很好的结束。米其林3星厨师准备的食物,总体上让若小安满意。   至于飞机上的德国葡萄酒,若小安不像汪建坤,她更偏好香槟。在干燥的封闭空间里,香槟在舌间爆破而出的丝丝清爽使人振奋,就好像给干燥的皮肤涂了一层吸收极好的润肤露。平时不大可能作为TV Wine的千元左右香槟王这时招之即来,而且管够。即便在不用餐的时候,发呆、看大片、看书、写文件,通通可以叫空乘续杯。   吃饱喝足了,看了会儿电影,若小安终于困了,睡了一觉。醒来发现空姐已经给她盖了被子。一旁的汪建坤戴着黑色眼罩,睡得正香。   若小安这边刚有点动静,立刻就有美丽的空姐送上冷饮,然后又是一整套完全按照五星酒店标准配备的餐具,陆续端了上来。若小安很欣赏头等舱的服务——巴不得你撑死,不停地吃就对了,一看你没事了、醒了,就来询问了。   若小安用手机拍下了那道法兰西龙虾,后来她将之传到博客上,顺便写了一句话:每年在空中吃掉5亿6千欧元。她不记得这个数据是哪家航空公司发布的,但这个数字让人印象深刻。   吃了睡,睡了又吃,中途在法兰克福转机,辗转24个小时。朦朦胧胧中,终于听到机上广播。2008年1月6日早上8点半,飞机降落在阳光灿烂的约翰内斯堡,地面温度30度。这正是南非的盛夏,但是,并不太热,却有凉爽之感。   南非的海关关员几乎都能用普通话打招呼:您好。到了约翰内斯堡,空气一下变得清新,蓝天白云。但汪建坤说,这也说明这儿的工业不发达。“这样不好,还是中国好,先把工业搞起来,然后再治理。”他说。   但他无意与若小安讨论这些,把行李放到酒店,就带着她四处逛。海洋气候下纯净湛蓝的天空,无论日出日落,都美得让人神魂颠倒,各色奇花异草看得人目不暇接。   两个人忍受着铺天盖地的腥臭看了海豹、南非企鹅;又欢天喜地去看“五大兽”,若小安抱了小狮子,事后才想起,忘了找人给拍个到此一游照;不过她倒是厚着脸皮摸了黑人兄弟光如绸缎的胳膊,追了鸵鸟,捅了非洲屎壳郎,参加了吐羊屎蛋大赛,吃了绝对地道但今生不想光顾第二次的local food……   痛痛快快地玩了三天,是绝对的休闲之旅。约翰内斯堡是著名的“黄金之城”。   “在这里捡到金子很难,不过找到‘金山’却很容易。”汪建坤说得没错,在城内游走,很容易看见一座座金光闪闪的土山,都是曾经挖出过金子的地方。在这座黄金之城内,有着数不清的金矿遗址。   若小安提出来,想去汪建坤的矿场看看。他却说那里不适合女孩,不安全。   “女人不能下矿井,南非法律规定的。”汪建坤一本正经地说,“金矿事故不少,南非每年要死100多个矿工。而且他们中HIV阳性患者很多,比例高达40%。”   若小安笑了笑,从随身的小包里,抽出一个笔记本,把已经查好的资料给汪建坤看:   1847年,英国维多利亚时期一位官员去约克郡煤矿视察,结果发现,矿下的女性矿工都裸着上身,男性则是全裸。年轻女矿工说话粗野,行为放荡。他得出的结论是,煤矿比妓院还要糟糕。1850年,英国议会通过一项法律,禁止女性在矿下工作。这一项法律适用于所有英联邦国家,包括南非。不过1997年,南非就取消了这项法律。   想糊弄若小安,可不那么容易。汪建坤无奈地摇摇头:“好吧。但你必须一切听指挥。”   “是,长官!” 第51章 财富的最原始状态   汪建坤的矿场离市区很远,与安德里约好,第二天由他派人开车来接。若小安很开心,早早起床打扮了一番,挑了一件米色的短袖衫,上面还有蓝色的小碎花,下身是一条简洁的牛仔裤,搭配一顶宽边草帽,十分田园风。   但是,这身打扮把汪建坤逗乐了,他递给她一个运动包,里面装着一套帆布迷彩服,长衣长裤。   “换上这个下井。”他说,“你这样不行。”   迷彩服很厚,很重,还有些闷热。若小安裹着它们,坐在车里动来动去,怎么着都觉得不自在。汪建坤也脱下了平时的衬衫、西服,换上了和若小安一样的迷彩装。   因为出发得早,到矿区正值中午,阳光像铜钱,穿过奇特的灌木丛落在地上。离矿区越近,沿路的植被越少,总体以黑灰色为主,似乎连头顶的蓝天和白云,也没有市区那么纯粹了。不过,汪建坤的矿场附近,还是能看到一些奇形怪状的高大树木,就在若小安下车的地方,有一棵形状很像万年青的老树,树干横着长,透着一股莫名其妙的霸道。   本来以为能看到工人们吃饭的盛况,场区里却稀稀拉拉,难得看到几个人,也多半是监工或保安。汪建坤说工人们都在井下:“早上五点开工,工作八个小时,下班了他们才上来。”   若小安没问原因,她知道,但知道并不等于理解。直到她真正下到矿里,才稍许明白:金子究竟是怎样炼成的。   那是一个巨大的地下宫殿,下到坑道首先需要配备安全措施:安全帽和手电筒。汪建坤主动承担了导游一职,但考虑到“游客”的安全,他只允许若小安下降到200多米的深度,而这个矿井的总深度达到了2100多米。   汪建坤告诉若小安,矿工下到最底层工作时,要走上一天,他们每天早上下井,在没有电梯的年代,他们靠步行走1852级台阶,2小时才能走到200多米深度的矿井里。所以他们只能在井下休息。   但若小安并不喜欢正载着她的这个金属笼子,矿井电梯给她的第一印象,就是头嘎嘎作响的远古恐龙。“咔哒”一声,电梯开始下降,黑暗取代了阳光。若小安没有“空间幽闭恐惧症”,但仍然觉得不适,耳边是矿中滴滴答答的水声,像她很久以前做过的一个梦,突然就有了凡尔纳地心游记之感。   井道黑暗狭窄,用特殊的木头支撑,是澳洲运来的原木,如要塌方,木头会先爆胀,矿工看到后可以及早逃命。坑道是由下往上挖的,一层覆一层。他们到达的是第五层。   灯光下,若小安在这黑暗的矿道中看到一些闪闪发亮的金色矿砂。汪建坤把她领到一处矿脉,黑黑的岩壁上镶嵌着缕缕金色。当财富以最原始的状态出现时,看到的人,只有惊叹,没有欲望。   “把这些黄黄的东西挖出来,就发财了。”若小安喃喃地说。   汪建坤轻声笑道:“黄金确实很漂亮。可你知道吗?一吨矿石才能提炼出4克黄金。”筛选,无论是矿石,还是人,都免不了这种被挑选。但是网眼,各有大小。   他一边说,一边拉着若小安,继续在坑道中摸索前行。一开始还有矿灯,但是随后就暗了下来,他们需要打开从井上带下来的手持矿灯。   若小安首先看到的是怪兽一般的巨大钻探机器。“建坤,我有点头晕。”她说,脸色微微发白。   汪建坤提起矿灯照着她,看了看她的眼睑,又探了探她的额头,说:“不要紧,不是缺氧,你觉得晕眩,是人刚到地底下的正常反应。”   这时,新鲜的“冷空气”从他们身后快速穿过,然而这并非是若小安概念中的“风”,只不过是人造的。   汪建坤说:“在井下通风,这是必须的。虽然很早的时候没有空调,但也有手动的通风设施。”   “水是宝贵的,应该把它送回原处;烟是有毒的,不能放进一丝一缕。”这是《地道战》中一句经典的话。   汪建坤笑着,一把扯住若小安,不让她去碰坑道里的地下水。他说:“这个水不能喝,重金属含量很高,有毒的。不过因为采矿有很大的粉尘,所以也需要保持井下一定的湿度,好让粉尘尽快沉降下来。”有一台排水泵正在一刻不停地往外抽水,噪音很大。   越是往深处去,矿井下钻机的轰鸣就越大,轰隆隆,一点都不悦耳。若小安皱皱眉,被汪建坤看到了,他笑着解释:“原始手工的时候,动静小,但8小时只能推进一米。”   正说着,一个灰头土脸的矿工,背着硕大的工具袋,爬着钻出一段狭窄的通道,从他们身边经过时,看了一眼若小安。矿井下,是男人的世界,确实很少见到女人,虽然她们都爱死了黄金。   若小安也看着矿工,两人对视时,都笑了,像花开一样,露出一排白牙。原来,她也是个女人,手臂和大腿皆壮实得像男人,当她举着钻头钻矿石时,那些肌肉也硬得像石块。   维利亚是汪建坤招收的少数当地矿工中唯一的女性。她是个单身母亲,有三个孩子,最大的九岁,最小的刚满周岁。每天早上5点,维利亚就得坐着金属笼子,降到地下2公里的深处,然后背上30公斤重的工具袋,在阴暗潮湿的通道里走3公里。像刚才那样,如果某段通道太窄,她还得爬着前进。   在南非,妇女很难找到工作,尤其是像她这样的单身母亲。一个半熟练矿工,一个月可以挣到1240兰特(相当于843元人民币),如果是熟练矿工,月薪还要增加三四倍。另外,工作也相对稳定,虽然很辛苦,但只要好好干,一般都不会失业。在失业已成家常便饭的现下,当矿工就等于端上了一个铁饭碗。   维利亚每天在地底下干8个小时,一整天,除了用炸药炸矿石,就是用钻头钻矿石,或者用铁铲挖矿石。今天是大女儿的生日,她答应早点回去陪她吹蜡烛,所以提前出井。   若小安仍有下到更深处瞧瞧的念头,但维利亚也劝她别去,她用带着浓重南非口音的英语连连摆着手:“不、不,漂亮小姐,你受不了的!”   当若小安和她握手的时候,维利亚就说:“漂亮小姐,你像奶油,又软又滑。”而且,身上有股淡淡的阳光的味道,和维利亚大不相同,后者浑身粉尘和汗臭。   用电镐作业的好处是效率高,5分钟就能推进1米,但是粉尘四散,到处弥漫着一股道说不清的味道。矿井里尘土飞扬、空气污浊,温度超过40摄氏度。更要命的是,矿井深处没有厕所,维利亚想要方便的话,要么与男矿工共用一个便桶,要么自己找一个偏僻角落。   这些对若小安而言,更像天方夜谭,但对维利亚来说,却是再真实不过的日常生活。   矿井电梯缓缓上升,金属之间的摩擦声,暂时打断了说话的欲望。维利亚与若小安并肩而立,一黑一黄,一个坚硬强壮,一个柔软瘦削。汪建坤站在两人身后,默默看着她们的背影,嘴角带笑。   三个人正从黑暗的地下宝库,慢慢升到阳光灿烂的地面。他们周围,财富明明触手可及,然而,\糊糊的矿洞,只有“嘀嗒嘀嗒”的滴水声。   厚厚的帆布面料黏糊糊地贴在身上,很沉。若小安只觉得喉头发干,眼睛因为一时适应不了井外的强光而酸胀。   井下参观结束了,电梯把他们顺利送到了地面上,若小安第一个冲进阳光里欢呼——黑洞洞的矿井真是一点都不好玩,感觉在下面呆了很久很久,其实不过才半个小时。   地下深处的黑洞里,阳光被隔得远远的,到处是闪烁的金矿石,挖得越多挣得越多。这是一场狩猎,只有强弱,不分男女。若小安不懂挖矿,但她熟悉丛林法则。   维利亚回家了,若小安还想看看黄金的冶炼过程。可惜,这个矿场只有简单的粉碎、筛选等初步的提炼设施,只能把金矿石变成金精矿粉而已,要提炼出高纯度的黄金,需要跟庞大和精密的设备,得送去更远的冶炼工厂。   汪建坤提出了一个折中的办法,带若小安去黄金城的主题公园转一转,那儿是由一个废弃很久的金矿改造的。   好吧,能穿回自己的漂亮衣服,对若小安也是个诱惑。她终于放弃了亲眼去冶炼厂看看的打算,跟着汪建坤到了金矿主题公园。   公园里,供游人参观的制作黄金的小屋,是一个铁皮房子,大约有150平方米,除了如同电影院一般的座位之外,在最前面有一个高温炉和铸金的台子。   汪建坤拉着若小安的手,刚坐定,就听到广播里传来声音,要求大家闭上双眼,让自己穿越时空到100年前的淘金时代。接着,四周的灯光全部熄灭,耳旁传来了爆破、敲击、运送岩石的声音,此后又是淘洗金沙的声响。   过了大概5分钟,两名炼金工人走了出来,打开了面前的一个熔炉,开始正式演示。蒸腾的热气扑面而来,让整个房子变成火炉。空气似乎在燃烧,仿佛身上的毛孔也能嗅到黄金颗粒的味道。黄金的熔点在1064.4摄氏度,而想要把黄金熔化,起码需要1200摄氏度的温度,因此一切放在熔炉中的东西都变成了火红色。   熔炉里装有两个盛满金水的容器,工人使用长达2米的夹子将容器夹出,将金水倒入面前的T形容器之中。大约1分钟后,金水急速冷却变成了一块巨大的金砖。最后,工作人员还拿出了一块高约20厘米、长约35厘米的巨型金砖让大家参观,上面充满了无数小孔,做工也不够精细,与国内的金砖差别很大。   但金砖放在一块红丝绒上,一盏射灯照着,仍然非常夺人眼球。很多游客伸手去摸,每个人脸上都漾着奇异的光彩,像喝醉了似的,红光满面。   若小安没有去凑热闹,她默默地站在人群之外,看着那些争先恐后触摸黄金的手,想着自己的心事。她的这种沉静,终于让汪建坤忍不住问道:“不去感受一下?”   她粲然一笑:“我早就知道黄金摸起来是什么感觉。”   黄金、钻石、玉器,各种珠宝,它们能带给人怎样的触感,若小安清清楚楚,她同时还知道最近黄金的国际牌价、荣宝斋收藏的田黄石市场价又涨了多少,等等。   结束了所有参观,若小安和汪建坤手拉手朝着出口走。夕阳西下,余晖在身后撒了一路。   在公园出口,他们碰到一个中国旅行团,导游小叶认识汪建坤,他的父亲在此地开了一个中国餐馆,汪建坤时常光顾。   他们这个团正要驶回市区,大巴士上有空位,小叶热情地拉汪建坤搭便车。上了车,若小安才明白,小叶热情是有道理的,他们一行的目的地是市内的一家钻石公司。汪建坤是金主,拉他一起去,稳赚不赔。   还在车上,小叶就开始科普钻石的四C标准:“颜色最白的,最无瑕疵的,是上品。但也要看送什么人了,结婚三十年了,送一个有点瑕疵的,但颜色好些的,也就对付过去了,反正老眼昏花也看不明白。另外,要看干什么用。拿来做戒指,就要亮些的,没有瑕疵的,因为搓麻时,大家都看得一清二楚。吊坠则不一定了,可以买个差点的,因为都是离了至少一米外才能看,若凑近了往人家女的胸脯上看,啪,一巴掌扇过去了。”总之,人活着就免不了骗来骗去。   到达钻石公司,是一座恢弘的灰白色大楼,有持枪的保安守卫。因为中国人实在太多,所有屋子都塞满了。一拨拨的进进出出,洪水一样。他们这个团至少要等四十分钟才能进去。汪建坤没这份耐心,他要买钻石,去哪儿都可以。   小叶也是个机灵人,看看汪建坤,又看看和他十指相扣的若小安,终于一咬牙,塞给黑人保安一张百元兰特,对方看一眼,摇摇头。再加一张,还是摇头。小叶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恶狠狠地又抽出一张。对方终于满意了,笑一笑,接过去了。   他们顺利插队,上楼,被黑人领到一间密室,关在有密码铁栏的房间里。有许多沙发待客,中国游客一边喝公司送的矿泉水,一边听一个台湾女人介绍钻石,她又重复了一遍四C。她说,这是白人的公司哟,讲诚信的噢,不会像华人一样把价喊得高高的啦,然后再砍价。就一口价。然后,又有几个台湾人像从地底冒出来,帮助大家挑选。   哗、哗、哗——展开了一版又一版的钻石,都是裸钻,恒星一样,把整个屋子照得煞亮,还标明了钻石们在赫罗图一般的排序表上的分级档次。中国游客们吵吵嚷嚷,把脑袋凑在钻石上,分不清哪是脑袋哪是钻石了,眼睛则比钻石还亮,晶光四射。   窗外,约翰内斯堡的晚霞明艳极了,就好像后面藏了大把大把的钻石。 第52章 爱的实质就是控制   大约一个小时,小叶团里的18个人,一共在这间屋子里花掉了9万美元。一些人付的现金,美钞一叠叠。付现金不用上税。台湾女人说:“人民币也可以哟。”   若小安闲得无聊,就走到隔壁去看,也是一屋的中国人,一个团全是讲上海话的。后来听小叶讲,这个团消费了40多万美元。里面没有日本人,没有韩国人,没有欧洲人和美国人,只是熙来攘往的中国人。   然后,一些买了钻石的人又到隔壁,请黑人老师傅当场把钻石镶成戒指之类的。这只需要十几分钟。更多的人则把裸钻带回国。   小叶做导游,每天固定工资一百美元。他有花园洋房,有奔驰车。一路上,他其实都没有吆喝客人采购。他告诉汪建坤,钻石公司给他的提成是百分之一,也就是说,他仅今天就从自己的团里,赚了九百美元。   晚上,送游客们回到酒店,小叶便开着自己的奔驰把汪建坤和若小安拉到他父亲的小餐馆吃饭,他请客,因为汪建坤很给面子——一颗裸钻就让小叶赚了个大红包。   此刻,那颗价值不菲的小东西正在若小安的手提包里闪啊闪,而手提包就放在餐桌上,挨着一溜醋瓶、酱油瓶、胡椒粉和辣椒酱。   餐厅规格不大,布置上努力体现中国文化,老板的良苦用心看得出来,木制的屏风,精雕细刻着梅兰竹菊,雪白墙壁上悬字画,有福禄寿等字样,大红的中国结,大圆木餐桌,竹椅子。大理石的收银台一角,招财猫来回摇摆,酒柜里拱着手托金元宝的财神爷像。服务员全是黑人,头发编成无数小辫,任其散着,或盘向头顶,身材前突后翘。   不一会儿,菜上来了——红烧鸵鸟肉、铁板牛柳、小龙虾、粟米羹,豆芽虽然卖相不好,吃起来却很清香,两人均胃口大开。   黑人服务生端上来两盆饭,一吃,有点夹生,再上一盆,仍然是生的。老板赶紧出来道歉:“这黑人是刚来的,还不太会做饭。”   若小安见汪建坤大口大口地吃着夹生饭,便开玩笑说:“老板,我留下给你当厨师吧,保证煮熟饭!”老板笑了,送了份炒河粉。   这时,餐厅外面十多张桌子中央燃起短短的红蜡烛,烛光摇摇,朦胧而富诗意。很多客人欣赏这样的情调,蜡烛原本只是摆设,点燃了,就是诚意的邀请,往往是这一圈烛光拽住了客人的脚步。果然,不大工夫,外面已是满座。   老板留在这一桌,和汪建坤拉起了家常。他是广东人,当过兵,曾在广州、香港做事,后来辗转到南非,开餐馆已十多年了。老板告诉若小安,身在异乡,回国机会不多,最高兴的就是接待来南非旅游的中国游客。如碰见家乡人,更会让他兴奋得几天睡不着觉。   若小安也很高兴,给老板拍了一张单人照,说放到博客上帮他宣传宣传。若小安的博客风花雪月,什么都写,看客倒也不少。   但她从未想过站到镁光灯下,被各种眼睛捕捉、窥探。名声,从来不是她看重的。回国的飞机上,汪建坤突然说,他正在筹建一个娱乐经纪公司,打算投资电影,也有意包装明星,问若小安有没有兴趣加盟。   她眨眨眼睛:“为什么?”   “因为你漂亮,脸也小,上镜应该不赖,而且有气质,身材也不差……”   若小安打断他,笑得花枝乱颤:“我不好奇你为什么觉得我可以上镜头,就是想知道,我为什么要去?”   “出名啊!每年都有那么多漂亮女孩考艺校、进电影学院,为什么?还不都是为了成角成腕。”   “出了名又怎样,还不是要坐大腿。”   若小安淡淡一句话,倒让汪建坤愣住了,他随即大笑:“你可以只坐我的大腿。”   汪建坤是个成功的男人,但也只是个男人。全天下男人都会犯的错,他犯过;男人们的通病,他也有——就是自以为是,认为一个女人如果有才有貌,就不难找到一个好男人嫁掉,而嫁给一个好男人,就是一个女人最大的成功,以及终极幸福。   男人们也在拼命向女人们灌输这种理念。所以,一个女人,再好些,得不到异性的爱,也就得不到同性的尊重。女人就是这点贱。   你爱我,可是,又怎么样呢?   若小安摇头,对汪建坤说:“我不适合当明星。但是,你的公司如果需要人手帮忙,我倒是很乐意。”   “你呀你——”汪建坤发现,若小安比想象中还要难以摆布。要钓她的饵,必须很特别。   尽管他发出了诱人的邀请:我要捧你。但若小安不上钩。   他想把她捧成星光熠熠的明星,魅力四射、不可复制。但是,能够呼吸的,就不能够留在身旁。捧的实质,是控制。   很多年以后,汪建坤才领悟,如果若小安甘心被控制,就不会有她离家出走的一幕,也就不会让他遇到她,然后跟她上床,再然后,眼睁睁看着她消失。   若小安拒绝当明星后,汪建坤原本不打算让她和自己的经纪公司沾边,但那天忽然看到她和澳门洪氏财团的千金在一块儿逛街,立刻改了主意。   在娱乐圈,别人都习惯叫那女孩阿梅。她拍广告出道,在不少电影里演过角色,但都不是主角,而她本人选择剧本的品味也很古怪,专挑非主流的小成本制作,跟一帮自称艺术家的疯子混在一块儿。虽然家里有钱有势,她本人长得也算漂亮,但在娱乐圈混了好几年,依旧半红不黑。   然而,汪建坤打算捧阿梅,看中的不是她这个人,而是她背后深不可测的财富和人脉。如果她愿意加盟,以后拉赞助、做宣传应该都能倚靠。   所以,汪建坤请若小安吃饭,就在北山路的小楼里,一共六道菜,六嫂炒了四个菜,其余一汤一冷盘,则是若小安亲自准备的。   汪建坤有些不好意思:“说好我请你吃饭,结果变成你做给我吃。”   她却笑得一派天真:“没关系,这顿还是算你请的。我领你的情。”   桌上有一束鲜嫩的白色雏菊,是汪建坤带过来的。他知道这种花有一个别名,叫幸福花。但不知道它还有一个法文名,叫玛格丽特,茶花女。   《哈姆雷特》里的奥菲利娅,趁人不备,偷偷溜到小河边,就用雏菊、荨麻、野花和杂草编了一个小花环,然后爬上一棵柳树,想把花环挂到伸向河中的柳条上,可是树枝一下折断了,奥菲利娅便带着她编的花环掉进了水里……   若小安微笑着,把这一大捧白色雏菊插进花瓶里,闻了闻,很香。她低头的瞬间,卡在耳后的一缕鬓发滑落,拂过脸颊。汪建坤看在眼里,心头一荡,花的香气飘过来,撩拨着他。   尽管如此,他仍然没有忘记此行的真正目的。酒过三巡,汪建坤站起来,端着红酒杯,坐到若小安身边,从口袋里掏出一叠名片,印刷各不相同,但都很精美,而且名字和头衔都一样——若小安,艺术总监。   “喜欢哪种设计?”汪建坤嘴里的热气喷在若小安耳后,“我马上叫他们印出来。”   “没有聘书吗?”她笑眯眯地问。   “有!你要什么有什么!”他觉得她会喜欢这个主意,结果证明似乎还不赖。   若小安却把名片推回去,说:“算啦。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要这些头衔有什么用呢?”隔了一会儿,又说,“想要我帮什么忙?”   这是她第二次委婉地拒绝他。   虽然接下来她几乎没有犹豫,马上就答应可以为汪建坤引荐阿梅,也会从旁帮忙,力促他们的合作。但是,她没有按他预想的套路来,让汪建坤有些不适应。   这和她在床上的表现很不一样。床笫之间,她温顺如羊,在他的揉捏下,软得像一池水。但并不清冷,而似温泉,热情得恰到好处。在他腾飞的瞬间,她也跟着燃烧,然后汪建坤便如向火的雪狮子,彻底化去也。   第二天,汪建坤离开小楼前,就把和阿梅见面的时间、地点安排好了。他很满意。但若小安还有礼物要送给他——是一个鸵鸟蛋工艺品,汪建坤没想到,她还能这样利用他送来东西,把它变个模样,再转赠给他。一来一往,全是她的好。   这枚鸵鸟蛋,修饰得很简单,只用毛笔寥寥勾了几笔,是一只小青蛙,蹲在一片荷叶上,旁边还题着一首小诗:   独坐池塘如虎踞,   绿荫树下养精神。   春来我不先开口,   哪个虫儿敢作声。   “好!”汪建坤笑道,“我喜欢!”   这么磅礴的气势,很少有人能写得出来。汪建坤读了他的不少诗词,因为外公尤其推崇。五岁的时候,汪建坤就能把《沁园春·雪》倒着背出来。写这首诗的时候,毛泽东刚到“东山高小”,为入学诗作。诗中的霸气,让当时的校长李元甫赞其有建国之才。   汪建坤忽然心里一震,他记起来,不仅是他外公,若小安的外公,也喜欢毛泽东诗词。他们都是那个年代过来的人,还曾是战友。然而,此后的人生轨迹,尤其是各自的仕途,大不相同。如果不是因为若小安的外婆,他外公大概不会这么坎坷。但是,现在计较这些,有用吗?   这时,去看若小安,她正在仔细地包裹这份礼物,很专注,毫无异常。   昨天汪建坤还接到家里的电话,姐夫说寄给他两张画展的邀请函,这次就开在东州,问他有没有空去参加。近两年,姐夫的事业发展得很顺利,频频举办个展。不过,他也变得越来越忙,作为中央美院的教授,他既要上课,又得参加各种应酬,除非他愿意牺牲睡眠,否则真没有多少时间搞创作。姐姐也时常在电话里抱怨他忙得都不顾家。   说实话,汪建坤有时觉得,和若小安的那段,才是姐夫真正的爱情,而他和姐姐的婚姻,更像是占有和索取。   此刻,他忽然又有了新的想法,接过若小安的礼物后,汪建坤从包里掏出一张大红烫金的邀请函,递过去:“有个朋友要来东州开画展,我是门外汉,可你在行,去看看吧。”   若小安一脸高兴地打开邀请函:狄安阳东州个人画展。   高兴的表情便冻在了脸上,她咧着嘴角,谨慎地说:“谢了。我会去看的,如果有空的话。”   这一刻,汪建坤觉得自己有点邪恶,居然期待看到若小安这样的反应。对她来说,那是一块伤疤。她在明,他在暗。一想到这一点,就有快感。   至于若小安会不会真的去看画展,其实汪建坤并不关心,甚至他几乎断定她不会去。选择现在的生活方式,就等于宣告与过去一刀两断。   然而,就像电影里演的,汪建坤知道了开头,却猜不到结局。   但眼下谁也顾不上谁,汪建坤更关心的是自己即将展开的娱乐事业。他喜欢镜头里五彩斑斓的生活,也喜欢镁光灯下光鲜亮丽的明星。   所以,见到阿梅的第一眼,他有些失望。这个女孩穿着破洞牛仔裤、踩着滑板就来了。在这家高级西餐厅里,引得人人侧目。为什么她就不能学学林志玲?但是,相对的随心所欲,难道不正是有钱人的特权吗?即便演艺事业不见起色,也不妨碍她随时继承庞大的遗产。   汪建坤只能尽心尽力地与阿梅寒暄、聊天,尽管心里有无数爪子在挠,但语速不能快、笑容也不能少,还得慢慢把话题引向正轨。   本来以为阿梅是刺头,不容易打交道,没想到特别豪爽,汪建坤这边刚开出签约条件,她那边就点头了,扫了一遍合同,当场就签了,也不像其他明星,还得搬出了律师一遍两遍地过目。   汪建坤大喜过望,立刻又拿出厚厚一叠剧本来,这是他准备投资拍摄的第一项大制作,一部关于金钱和爱情的悲剧电影。   阿梅收下剧本,说回去看看后再答复。   汪建坤内心十分希望她答应接拍,然后他才好开口要她找赞助、拉其他人合伙,因此又游说了一通,无非是剧本如何精彩、角色如何出彩。   阿梅回答说:“眉精眼企成个老款(这么精明强干的样子一看就是当老板的),和小安形容得差不多。我相信你不会让自己亏本,但我还是要看完剧本再说。”   话到这份儿上了,也不好太性急。汪建坤已经对今天的约会结果很满意了。 第53章 钱买不到什么?   和阿梅告别后,他一个人跑去酒吧,把上次没喝完的红酒取出来,独自坐在安静的包厢了,听着舒缓的音乐,慢慢喝光了。   助手开车送他回家,一路微醺。陶陶然地打开房门,就接到梁晶晶的电话:“这个周六,给孩子摆百日酒。你来不来?”   酒意全消。他顿了一会儿,问道:“孩子取名了吗?叫什么?”   “陈思凡。”梁晶晶说,“她爸爸起的。”   “哦。”汪建坤说,“将来长大了一定是个小美女,跟你一样。”   “其实我更愿意是个男孩。女儿太难养了,还要担心她将来会不会被人骗……”   汪建坤干干地笑了两声,又说了几句不痛不痒的话,这才挂断了电话。一夜无眠。   但是,天一亮还是马上要投入工作。新秘书到岗,又招了一个业务经理,安德里也会从旁协助,南非那边的事情基本不用再费神了。但汪建坤发现,电影投资、包装明星这事,也是千头万绪,不是雇个团队就能全部解决的。很多事情,仍然需要他亲自出马,上下打点。   眼下,阿梅那头就出了问题,签了经纪人合约,却不高兴接拍汪建坤给她的电影剧本。   “为什么?”新装修的办公室开着除甲醛空调,有噪声,让汪建坤更加心绪不宁,几乎想从椅子上跳起来。   “找我演这种哭哭啼啼的戏,当心执笠(破产)!”阿梅笑嘻嘻地说。   汪建坤沉住气,继续说:“我相信你的实力……”   “咩实力?”阿梅哈哈大笑,“我不喜欢这种戏的,真是演不来。”   她一笑,马上又说:“不过我可以同你引荐一个人,她好合适的——杨千惠!”   这个名字让汪建坤顿时心花怒放。人生真是大起大落,大喜大悲。   但是,和杨大小姐约了几次,她都没空。周六下午,她的助理又突然打电话来说杨小姐在某某餐厅,不嫌弃的话可以一起吃顿饭。到了门口,汪建坤才意识到,这正是杨家自己开的餐厅。最里面的包房,坐着杨千惠、杨立和阿梅,一家人都到齐了。   这是汪建坤第一次见到闻名已久的“浪荡子”杨立,面皮白净、身材颀长,穿戴得也考究,上万的机械表在袖口若隐若现,怎能不招惹女孩子?   和杨立聊了几句,汪建坤发现,传言确实不可全信,这个富家子并不像传闻中那般只用下半身思考。   他对汪建坤说,未来电影票房的收入分成中,拍摄发行、院线、影院的比例分别是4:1:5。所以,如果只拥有单一的影视制作,风险相对更大。   “你的目标应该是建立一个‘娱乐王国’,不仅有钱有作品,还要有人。更何况,卖片很像卖楼花,有好的导演、艺人,就像在长安街上有块地,还愁没人买吗?”杨立的口吻就像将军训导小兵,但汪建坤并不介意,因为这小子几乎跟他想到一块儿去了。   目前,汪建坤打算先从电影制作入手。相对于一部800万元低成本电影投资,电视剧现在的单集成本越来越高,现代戏基本都是五六十万元起步,古装戏成本更高,2000万元的投资都算是低的了。   “再加上周期也比较长,从拍摄到销售完,大概的周期在18个月左右。如果没有一个非常稳定的资金链也不会培育出一个非常好的电视剧行业来。”汪建坤侃侃而谈,如果要每年生产几部电影和电视剧的话,对于他这个拥有千万资产的公司来讲,资本运作无疑是重中之重。   聊到最后,两个男人彼此颇有些英雄惜英雄。杨千惠和杨立兄妹关系融洽,哥哥觉得汪建坤信得过,妹妹便也点头应允,成为新片女主角。   聚会尾声,杨大小姐拉“未来嫂子”去逛街,结果意外地被阿梅拒绝了:“晚晚傻瓶唔厌咩(每晚逛商场都不烦吗)?”阿梅最近忙得很,又要学茶道,又要去写生。   杨立首先表示惊讶:“你什么时候开始修身养性了?”   “小安喽!”阿梅快乐地说,“下个礼拜还要跟她一起瑜伽……”   汪建坤笑了,转头看见杨立也在笑,两个男人各自笑着。气氛很融洽,没一会儿,他们就称兄道弟地一起去上洗手间了。回来后,阿梅告诉汪建坤,刚才帮他接了个电话,是个女的,让他有空的时候再打过去。   汪建坤的第一反应是若小安,当然,他不会保存一些敏感人物的号码,却牢牢记住了。此时,打开通话记录一看,是梁晶晶。他打过去,响了好一会儿才接起来:“你在哪儿?”对方冷冰冰地询问。   “在和朋友吃饭。”他尽量使自己的语调保持常态,不想让同席的杨立他们听出古怪。   “朋友?什么朋友?”对方继续质问,语气越来越差。   “说吧,你有什么事?”他尽量显得公事公办。   “汪建坤!”电话那头压低了声音闷闷地吼了一声,“你到底有没有良心?女儿出生100天了,你有没有想到看她一眼!”   此时,汪建坤才猛地记起,前几天梁晶晶就打电话告知了,今晚是思凡的百日宴。他尽然忘得一干二净,明明礼物都选好了。   汪建坤火速抽身,去珠宝店取了他早早就定制好的一块生日金砖,是送给思凡的见面礼。既然她已来到这个世界,就该为她破费,毕竟她最无辜了,一点精神补偿总是要的。   汪建坤一路情绪都很复杂,直到看见孩子粉嘟嘟的小脸蛋,他才确定,再大的金砖也没什么了不起,眼前的小生命才是上天赐给人间的礼物。可是,这份礼物跟他已经没有关系了。孩子的父亲叫陈荣华。   筵席摆在东州最好的五星酒店,百日酒一改婚礼的低调。这一天,梁晶晶红衣红裙,打扮得很像个新娘子。陈荣华也比以前胖了些,不知道是婚后生活幸福,还是因为市建委办公室的风水养人,看上去满面红光。   总共二十多桌,席间,高朋满座。宾客们纷纷争睹小寿星的芳容,看完了都夸,有说像梁晶晶的,也有说像陈荣华的,但更多人说还是长得最像她外公——梁市长。   当晚的主角,陈思凡可不管这些有的没的,只顾自己躺在保姆怀里睡大觉,拉屎撒尿两不误,毫不理会大人们的喧闹,一醒来就找奶喝。塞得晚一点就哇哇大哭。她小嘴一咧,鼻子一皱,眼眶一红,汪建坤的心就一缩,好像比她还委屈。   酒席结束后,梁晶晶说要带孩子去打乙肝疫苗和卡介疫苗。但陈荣华被几个人缠住了,梁市长说头疼早就回去了。汪建坤便自告奋勇:“我开车送你们。放心,一口酒没喝。”这倒是实话,他一直坐在保姆旁边逗孩子,梁晶晶看得分明。   到了儿童医院,陈思凡比汪建坤想象中要勇敢,并没有预想中的号啕大哭,哭几声就安静了,这让他很开心。但孩子有点发烧,汪建坤又不放心了。做体检的时候,医生才提醒说应该先量体温再打针。一贯儒雅的汪建坤当场发飙,大骂医生没有职业精神,把生命当儿戏。   凌晨时分,终于把梁晶晶母女安全送到家。小思凡在妈妈怀里睡得很安稳,梁晶晶下车,汪建坤提着一袋药追上去:“这个,你忘了——”他的手哆嗦了一下,因为转过身来梁晶晶泪流满面,扁着嘴,无声地流泪。   “别哭了。我是真心的,真心希望你能幸福……”他说不下去了,因为梁晶晶哭得越发凶猛。   然而,汪建坤在身上摸索了半天,没有手帕,也没有纸巾,他试探性地伸出衣袖:“这件大衣是意大利裁缝一针一线做出来,很贵的。你……擦一擦?”   梁晶晶二话不说,看准了,一口就咬住了汪建坤伸过来的左手,还是手掌上最肥厚的部位,特别狠,两只眼睛示威似的盯着他,目光都绿了。汪建坤吃痛,咧了咧嘴,却没出声,也没有把手缩回来的意思,任凭女人咬着。   她示爱的方式总是很古怪。不管她是不是做了母亲,这一点,始终没变。   独自开车回家后,汪建坤仍旧不放心,很晚了还打电话过去,询问孩子的状况——退烧了吗?哭闹了吗?梁晶晶的声音在电话里听起来很温暖,和汪建坤最初认识的那个被惯坏了的大小姐判若两人,给人一种母亲的感觉,忽然让他特别安心。   挂了电话,仍旧没有开灯,汪建坤一个人坐在黑暗里发呆。没头没脑地想起小时候跟着外公去湖南乡下,那年暑假,他过得特别开心。和一群留着鼻涕的野小子捉天牛,然后找一根细细的线拴在天牛的腿上,它振翅起飞,他们几个就像牵着气球似的,趾高气扬地穿街走巷。   他还记得那成片成片遮天蔽日的荷叶,小屁孩们每人一个破橡胶轮胎,坐在里面,浩浩荡荡地划着去采莲蓬。划着划着,累了,就漂在荷叶间,睡一觉。   一次,他们还划到河对岸的老人院,湿漉漉地上岸,悄悄溜进厨房,偷锅巴吃。正吃得欢,被人发现了,他们尖叫着在前面跑,老人拄着拐杖在后面追。直到安全脱逃,小心脏还扑扑跳,那种害怕和兴奋,比好莱坞大片还刺激。   一想到这些,汪建坤就坐立不安。有一种情绪在身体里涌动,上蹿下跳。虽然喝了酒,但也管不了那么多了,他拿上车钥匙就开到了若小安楼下。   她正在洗澡,让他随便坐。可他二话不说,冲进浴室,把自己脱得光溜溜的,扑进浴缸里,比平时更激烈地要她。谁也没说话。   两个人一起站在淋浴头下冲洗的时候,他哭了。并不觉得悲伤,也没有任何情绪准备,眼泪从他眼眶里喷薄而出时,他还不敢相信,觉得那像是天外来物。   若小安什么也没问,递给他一块大浴巾,他不接,她就自己动手,给他擦干身上的水珠。擦头发的时候,整块毛巾兜头压下来,除了眼前的一小块瓷砖地,他什么都看不见,顿时有点慌,伸手一把扯下浴巾,瞪着若小安。   “怎么了?”她不解地问,“弄疼你了?”   汪建坤忽然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没有。”   回到卧室,他把自己彻底摊在床上,这才感觉浑身酸痛。年纪大了,对过于强烈的欲望不适应了。   他说:“谢谢。”   若小安说:“唔该。”然后柔软地躺在他身边。   “打算在东州扎根了?”他忽然问。   “怎么了?”   “没什么。”汪建坤说,“我觉得可以考虑换个地方……算了,我也说不好,睡吧。”他翻了个身,背对着若小安。   半夜,口渴难耐,汪建坤醒了,费力地睁开沉重的眼皮,准备起床喝水。摸索着去找拖鞋,一抬头,一双绿幽幽的眼睛正在床头柜上方,盯着他!   “啊!”他大叫一声,喉咙火烧火燎。随即被若小安推醒。   原来只是一个噩梦,床头柜上什么都没有,没有绿眼睛,也没有黑猫。   他躺回床上,虚弱地说:“把那只猫送人吧。”   “我喜欢它。”若小安说。   “我买!你开个价,我把它买下来。”   若小安摇头,语气平静:“总有东西是汪总你买不到的。”   他突然无名火起,摔门而去。总有东西是你买不到的。作为一个商人,这是多么大的羞辱。然而,也是他不得不面对的事实。可汪建坤怎么也放不下,他突然很想要一个家。准确地说,是要一个妻子和一个女儿。这两样,原本唾手可得,当初却被他那么轻易就推开了……   过了几天,杨立给汪建坤打电话,说老傅主持了一个饭局,有几位从北京来的贵客,问他有没有兴趣参加。搞娱乐公司,人面广很重要,汪建坤欣然赴约。恰巧那天汪建坤人在北京,正和熟识的律师朋友面谈要事,只能推了饭局。   第二天,汪建坤就给杨立打电话,再次为自己的缺席致歉。却得到一个有些惊人的消息:饭局上的一位北京客人,宴会后回到酒店,半夜里突然中风,已经在医院里躺着了。   如果杨立不说客人的名字,恐怕这个消息对汪建坤来说,又是一则扭头就忘的八卦。那个名字一蹦出来,汪建坤心里就“咯噔”一下——不会吧,难道是同名同姓?   然而,杨立说他喝多了,也不太记得那人的情况。汪建坤便又给老傅打电话,饭局是他主持的,来的是些什么人,他最清楚。   果然,汪建坤的怀疑得到确认——若小安这次再也逃不了了。 第54章 不幸的人儿各有不幸   2008年1月31日凌晨时分,老傅赶到人民医院,若小安正坐在急救室外面的长椅上,穿着性感的小黑裙和亮银色的高跟鞋,在医院的日光灯下,默然无声。   她仰着头,靠在椅背上,眼睛虽然睁着,却没有焦点。老傅很着急,刚才在电话里,若小安也只说客人出事了,让老傅赶快到医院,却没有前因后果。这会儿,看她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老傅更着急上火了,问题像连珠炮似的打出来:   “究竟怎么回事?你人没事吧?到底要不要紧?我们一起吃饭的时候,他还好好的。不会是你弄的吧?”他看看四周,压低声音说,“是不是做得太激烈了?”以前马莉也捅过类似的篓子,对方60多岁的人了,马莉不知轻重,还纵容他吃蓝色药丸。但若小安向来谨慎,也知道分寸。不至于吧?   然而,她没有任何反应。仍然仰头看着天花板。   “喂!”老傅推了她一下,“说话啊,急死我了!”   她终于眨了眨眼睛,但还是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寂然地坐成一尊雕塑。   老傅觉得有些不对头,若小安从来不这样,她即便再不开心,也知轻重缓急、分地点场合。笑容,几乎没有在这张年轻的脸上消失过。但现在,她整个人都很僵硬,周身散着凉意。   “小安。”老傅摸了摸她的额头,“你真的没事吗?可别吓我啊!我也一把岁数了。”   急救室里,一个小护士突然冲出来,对门口的两个人问道:“你们谁是病人家属?在这儿签字。”   “怎么了?”老傅赶紧站起来,“为什么要签字?”   “病人现在情况很危险。这份手术同意书,需要家属签字。”护士的意思是,你们家人签字了,稍后手术台上那人有什么三长两短,也是你们同意的。   老傅急得满头大汗:“护士小姐,他家人都在北京。这、这可怎么办?”本来他安排这场饭局,就是想给杨立的工程打通些关系,多认识些贵人,恒泰集团的“城中城”进展顺利,老傅作为施工负责人肯定也是好处多多。没想到,手术台上那位特别难伺候,聚会后给他安排了好几个漂亮姑娘,他都不满意,嫌弃人家庸脂俗粉,非要老傅给他找个不俗的。   老傅伺候这群爷,一个都得罪不起。只能打电话让若小安救场。她一听情况就安慰老傅,没什么大不了,她收拾一下就去酒店。若小安这么说,老傅就放心了。她答应的事,从来都没搞砸过。   谁曾想,她要么不失手,一失手,天就塌了。   “给我。”一直没动静的若小安居然说话了,而且一开口就把老傅吓一大跳。她拿起笔准备签字。   老傅拦住她:“你疯了吗?这么大的事,你凭什么替人做主?出了人命谁负责?”   她脸色苍白,笑着摇摇头,飞快地在手术同意书上签了字。   护士看了一眼签名,问道:“你和病人什么关系?”   “他,是我父亲。”   老傅以为自己幻听,又问了一遍:“你们俩,什么关系?”   “我是他亲生女儿。”若小安平静地又复述了一遍。   老傅觉得自己瞬间掉进了棉花堆,四周都是软绵绵的,没有支撑,找不着重心,使不上力。小护士拿着同意书匆匆进了急救室,那扇门关上的时候,老傅重重跌进了长椅里。墙壁很凉,但好歹是个依靠。   有头有脸的“父亲”要叫小姐,老傅居然就把那人的亲生女儿派过去了。这叫什么事?   凌晨两点,医院走廊很安静,墙壁和灯光都白得晃眼,偶尔能听到遥远的咳嗽声,也不真切。   若小安坐在老傅身边,一只冰凉的手伸过去,牵住老傅耷拉着的小拇指,轻轻地捏了捏,说:“对不起……”   老傅想笑一笑,缓解气氛,但发现自己连笑的力气都没了,喉咙很干,嘴里有一股铅的苦味。他伸出手,把若小安拉进怀里,她僵了僵,终于靠在了他的肩头,又说了一句:“真的对不起。”   “怎么会是你来道歉呢?”老傅幽幽地说,“明明是我对不起你。”   大概因为四周白得太晃眼,让老傅产生了一瞬的错觉,觉得靠在肩上的不是若小安,而是莫可。   那时,女儿还小,甚至都不会说话,软绵绵的一团趴在他肩上,睡得人事不知。他一个人抱着小女儿,坐在空空的房间里。衣柜顶上的大皮箱不见了,妻子用它来装衣物。其实,她走得匆忙,并没拿多少东西。也是,去了澳大利亚,那个男人肯定都会买给她,要什么买什么。人家有钱,开超市,不像老傅,在快要破产的乡镇企业里混日子,让老婆孩子跟着受苦,天天猪油拌饭、酱油汤。   她到了机场才给他打电话:你不要再来找我了。   就这一句话,恩断义绝。过了几个月,老傅就收到从澳大利亚寄来的离婚协议书,还是请了正儿八经的律师拟定的呢,甚至还有完整的英文。真有钱。这还是老傅生平头一回见到那么正式的文件。纸特别白,连油墨香都很不一样,显得特别高级。   妻子漂亮,跟着家徒四壁的老傅一直觉得委屈。这下好了,她解脱了。扔下刚满周岁的女儿,让老傅一筹莫展。   当时,他就像现在这样,呆呆地坐在空落落的房间里,四面白墙,一张垫了脚的小饭桌上放着白晃晃的离婚协议书。日光灯管有一头烧黑了,但还是很亮,让老傅觉得头晕目眩。   事情过去那么久,莫可都快20岁了,没想到,那种晃眼的白,又不期而至。   他握着若小安的手,问道:“接下来,你准备怎么办?”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不会让你操心的。”   这个离家出走的女孩,一直都没让老傅操心过,但他现在有点后悔,他不应该只享受她的好,而不关心她究竟在怎样的环境里长大、跟着什么样的人,才变得这么好。   是的,若小安到底从哪儿来?   此时此刻,坐在医院的走廊里,老傅已经不知道该用什么字眼形容自己的心情了。五味杂陈,说也说不清楚。   两个人头靠着头,想着各自的心事。时间在如潮的往事中,过得飞快。当那个人从手术室里被推出来的时候,老傅腾地站起来,心脏狂跳。   那人脸如土灰,被护士们迅速推入了病房,若小安跟了过去。老傅则抓着医生:“他没事吧?医生,他没事吧?”   医生看起来也是一脸疲惫,他摘下口罩,一字一顿地说:“已经没有生命危险了,但是,情况仍不容乐观。”   老傅的心跟着忽上忽下:“什么叫不容乐观。”他太紧张了,自己都听出声音在颤抖。   “有可能——”医生看了他一眼,终于还是说,“或许他这后半生都要躺在床上了。”   如果时光可以倒流,老傅想,那该多好。   若小安没有留在医院里,而是让老傅送她回小楼。   “我以为你会留下照顾你、你父亲。”老傅对副驾驶里的若小安说,他一时还不太习惯,握着方向盘,尽量不去想象酒店里的一幕。   那会是怎样的情景?   微醺的中年男人洗了澡,躺在五星级酒店的大床上,等待一个如花似玉的姑娘,套都备好了,他可能因为心急,捏在手里都把它捂暖了。然后门铃响,他兴高采烈地去开门,应该会先透过猫眼瞧一瞧,如果不漂亮,大概连门都不会开,而直接打电话找老傅投诉。但是,若小安可能低着头,或侧着脸,无论怎样,那些角度她看起来都很美。甚至,她可能直接冲着猫眼微笑——她离家太久了,在午夜的酒店走廊里,又打扮得那么性感,哪个精虫上脑的男人会想到门外站着的是自己的女儿?   门开了,她款款而入,从男人身边擦过,走到灯下。然后,她会继续站着,还是坐在床上。老傅难以想象。总之,若小安终于完完整整地看到了她今晚的男人——她的父亲。   紧接着的事,老傅已经知道了。男人大受刺激,突发心脏病,被送进医院抢救。   他侧头看了一眼默不作声的若小安。车外,天已蒙蒙亮,街上有晨练的人,还有扫地的环卫工人,以及送牛奶的小车。新的一天开始了,看上去和其他任何一天都没区别。   不可能没区别。   若小安靠着车窗玻璃,发现老傅在看她,便回了一个淡淡的笑脸。尽管气色很不好,但她的脸,在朦胧的晨曦中,仍像一幅画。   如果现在医院里躺着的那个男人,真是若小安的生父,那他怎么会允许自己的女儿出外谋这份差事?老傅努力整理着思绪,其实他最疑惑的是,如果若小安真的有那样一位了不起的父亲,又怎么甘心做他的助理?   能够在风月场上混的女人,都很漂亮,她们让男人开心的手段可能五花八门,但大都有个共同点,就是身世可怜。不是亲人得了绝症等钱做手术,就是家境贫寒交不起大学学费,诸如此类。当初,老傅也以为若小安属于这一类。所以,对她的家庭背景过问不多。   幸福的人儿都是相似的,不幸的人儿各有各的不幸。他不想揭人伤疤。   老傅的脑袋像一台疯狂运转的机器,热得直冒烟,而他身体也不自觉地操控着车子,开得极快。一眨眼,到了那个斜坡。若小安下车,老傅也跟上去。两人一前一后,慢慢走着,他们身后就是沐浴在晨光中的桂湖,绿波荡漾。   六嫂来开的门,尽管她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一看这两人的脸色,也不由得现出忧色。厨房里已经熬好了粥,她端出来,老傅和若小安便默默地吃起来。   除了喝粥的声音,以及筷子偶尔碰在瓷碗壁上的轻微响动,这屋里,实在太安静了。老傅终于忍不住了,他问道:“你、你们相认了吗?”   若小安有些迟疑地看着他:“什么意思?”   那些有钱有势的男人啊!老傅真是见得多了。   “难道不是他抛弃了你们母女,才害得你离乡背井,流落到东州,成了我的助理?昨天,你们久别重逢,他,认下你这个女儿了吗?”   若小安低着头,双肩抽动。老傅马上把纸巾递过去:“擦擦,别哭了。”   她却抬起头,笑得脸都皱了。终于,若小安大声地笑了出来,她说:“谢谢!没想到,我心情这么差的时候,你还有本事把我逗乐了。”   “小安!”老傅哭笑不得,“我真快被你气死了。都什么时候了,你还笑得出来?”   若小安慢慢收住笑,用纸巾擦擦眼角,表情终于正常了些。   “我爸没有抛弃我妈。”她对老傅坦白,“他不会,也从来不敢。所以,在这里见到我的事,估计他回家后也不会说。怎么说?告诉我妈、我外公和我外婆,说他就穿条大裤衩出来迎接我,然后突然扑过来想亲我吗?”若小安大笑不止。   “但是,”老傅犹犹豫豫地告诉她,“医生说他有可能后半辈子就瘫在床上了。”   若小安的笑石化在脸上,成了粉末,散去。   良久,她才说:“知道了。”   因为一宿没睡,若小安双眼充血,底下还吊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前所未有的狼狈。老傅看着心疼,让她赶紧上楼休息,他也该走了。出门前,突然又想起点什么,折回来,把一张大红请柬搁在茶几上说:“你自己看着办吧,去不去都行。”说完,便走了。   若小安打开请柬一看,是杨立和阿梅的婚礼,日子定在7月26日,地点选在澳门,证婚仪式在主教山小堂,也是阿梅当年受洗的地方,晚上的婚宴则办在恒泰持股的五星级酒店。   她一笑。悲喜交集,这才是人生。 第55章 织锦缎普通人用不起   上楼,在硕大的衣柜里翻了半天,却找不出一件适合参加婚礼的衣服。每当这种时候,若小安就会想起外婆时常念叨的那种一去不返的生活——那时,外婆说,她家里有十只镶金大箱子,放的统统是衣服。光是昂贵的裘皮大衣,就挂了满满一整面墙壁的大橱,穿也穿不完。哪怕不出去交际,外婆的母亲在家通常每天也要换三次衣服,早上是短袖的羊毛衫,中午出门穿旗袍,晚上家里有客人来,则穿西式长裙。   外婆说,她母亲有件旗袍,滚边上面有一百只金银线绣的蝴蝶,纽扣都是红宝石的。后来她离家出走去延安的时候,还把这件旗袍偷了出来,结果在文革时,被付之一炬。   尽管离家之后,外婆再也没用过什么昂贵化妆品,但因为时髦母亲的影响,她后来和十几岁的若小安聊起那些摩登牌子,仍然如数家珍:Chanel5号香水、Ferregamo高跟鞋、CD口红、Celine服饰、LV手袋……那可是七八十年前啊,外婆骄傲地说:“你就算把香奈儿本人请到跟前,我母亲也未必会被比下去。”   挑了半天,若小安无奈地发现,仍是只有那身旗袍,看着还顺眼些。这是她18岁那年得到的生日礼物,外婆送的,专门去上海龙凤旗袍店定做的。   当时,她们光布料就挑了一整天。在董家渡逛得最久,但那里基本都是便宜的织锦缎。虽然名字都叫织锦,实际好些的也不过是丝和尼龙交织的。外婆告诉若小安,真正的织锦缎是极好的,普通人用不起。比如云锦、蜀锦,叫锦的本是只有达官贵人才穿得起的。然而今天落到大家都不喜欢的地步,是因为现在的“织锦缎”,充其量不过是“尼龙缎”而已。   锦缎应该是全真丝织的,配以不同的色线,密密麻麻、经纬交错地一天几十厘米织出来的。云锦,是只有皇族才用的贡品。   而市面上这些个,花色俗丽,都是流水线机器上做出来的,用的都是手感极滑的尼龙丝,哪里来的真丝?外婆对着目瞪口呆的店员丢下一句:“真丝大王里薄软的最低等素色真丝,都要卖你138元一米,凭什么你所谓的织得繁复的锦缎,只要88一米?”外婆个头娇小,但说起话来气势十足,把店里所有人都镇住了。   后来,司机还是载着她们绕回南京路,在门面较大的真丝大王买料子。起初看中的白底飞彩蝶的手绣款,都说蝴蝶不够鲜亮,灵活。手绘的白底牡丹吧,又觉得中规中矩,也没特别中意。最终,还是若小安拍板要了那匹大王缎。色彩浓艳到极致,便是大雅。大朵大朵的花铺展开来,有油画的效果,就像把莫奈的睡莲穿在了身上。   但款式和缝制方法都是最古董的。老旗袍,袖子和衣服是一块料所成,传统旗袍是没有装袖子一说的,如此美人肩自然显露,自是妩媚好看的。   受了外婆的影响,若小安一直中意正统旗袍。虽然改良旗袍的样子也很好看,但新潮和西化,只是一种漂亮,却没有足够的神韵。这种漂亮她可以在各式各样的衣服里找到,裙装、晚礼服、小礼服……她不缺漂亮的衣服,但是,只有在旗袍里,在东方女子穿着的旗袍里,才有这种神韵,别处再也找不到。   用外婆的话说:“现在的旗袍都不成样子,我看着就那个叫什么玉的,在那部电影里?哦,张曼玉,她那个还是有点像我们那时候穿的。”   外婆说的话,若小安总是忘不了。所以,她冷着脸骂若小安“贱货”的样子,时至今日,仍恍如昨天。   其实,老傅对若小安身世的揣摩,还不算太离谱。至少他说对了一点:她父亲的确抛弃了她,不仅是他,还有若小安的妈妈、外公和外婆,所有人,都抛弃了她。   但若小安丝毫不想提起这些,即便是对老傅,她也不想说。人要向前看,不是吗?   若小安不想提的,不代表老傅不想知道,尤其是在出了这么大一件事之后。   若小安的父亲平安醒过来了,但情况确实不容乐观,半边身子中风,瘫了。虽然,他在北京还算不上多么了不起的大人物,但作为大国企的前任高管、如今的高新科技园区大股东,依然是老傅不敢惹的人物。   更何况,饭局是老傅主持的,人是他请来的。如今出了这么大纰漏,他该如何向人家交代?   那晚之后,若小安居然再也没去看过她父亲。而病床上的人,也像是从未见过若小安,与老傅面面相觑,只字不提他遇到亲生女儿的事。在东州的医院里住了几天,他就被家人接回北京了。对于中风的说法,与老傅的一致,酒喝多了。临走时,若小安没去送,而他也不问。   匆匆数月,转眼已是初夏,风平浪静。   可惜,那父女俩能当没事发生,老傅却不行。着手调查若小安一事,早在两年前就开始了,但得到的材料都很有限,好像总有一双无形的大手,在中间遮来挡去。这次,意料得悉若小安生父的身份,无疑让老傅的调查有了重大突破。他立刻又找了两个私家侦探,一个去北京摸底,另一个留在东州监视若小安。   调查进行了两个月,北京那边要出结果,还得再等一段时间,东州这里,先有了动静。老傅收到一叠照片,若小安参观狄安阳个人画展的全过程,从迈出家门一直到返回小楼,侦探尽职尽责,拍得滴水不漏。   不过,若小安本来就喜欢画画,大小画展她也经常去看,一点不稀奇。看来,要从她在东州的生活里,找到过去的蛛丝马迹,不太容易。   办公室里的空调已经调到23度了,可老傅还是觉得热。他承认自己有些心浮气躁,胳膊一抬,不小心就碰翻了桌上的茶杯,把一旁的照片都弄湿了。   算了,反正也没多少价值。老傅把所有照片都扔到了垃圾桶里,有一张却黏在手上。翻过来一看,这张是若小安的半身侧脸照,远距离对焦,拍摄水准堪称专业。她正躲在一根柱子后面,侧着脑袋,神情有些紧张地看着某个方向。这张是在室内拍的,她正在参观画展。可为什么要躲起来?   从照片上看,白色展厅里人并不多,而若小安盯着的方向,有个衣冠楚楚的男人,正被三四个人围着,笑容满面。   虽然焦点对准的不是那个男人,有点模糊,但老傅对照着画展的宣传册,仍然能肯定,那个人就是画家狄安阳。   他拿着照片,揣摩了很久。若小安的表情,越看越微妙。那种紧张感,是老傅从未见过的。他把照片上的水渍擦干,收到抽屉里。然后就给北京那边打了个电话:顺便也查一下狄安阳吧,费用另算。   接着,就下了好几天雨。植物变得鲜活了,可人却蔫了,潮气从地板上渗出来,走起路来咯吱咯吱的。若小安最受不了南方的潮湿,一遇到连绵阴雨,她的脾气就不太好。所以,这段时间有饭局的话,老傅也尽量安排别人去了。但又不能放着若小安不管,于是,老傅建议:咱们出去散散心吧。   是个好主意。但前阵子刚从南非回来,她实在不想跑太久,在老傅的办公室里,围着地球仪转了好几圈,她终于发现了新大陆,手指一戳:“这里!”   老傅拿着烟斗凑过去一瞧,若小安指着一只大公鸡的腹部:中国?   她笑着摇头:“错!是江南水乡。”   老傅一头黑线:“东州难道不是水乡吗?折腾半天,原来你根本不想出去啊?”   若小安有些歉然地说:“我们就在这周边转转吧,找个江南小镇呆两天。”   江南小镇。每次听人提起这个词,老傅心底就暖一下。他的童年、少年和大半段青年,都是在江南的小镇上浪费掉的。   既然若小安想去,那有什么问题?说走就走。   出门的时候,天突然下起大雨,就像是上帝的浴缸漏了,稀里哗啦往下倒。若小安坐在车里,闷闷不乐。   老傅一边开着车一边逗她:“对着别的男人你就笑得那么欢,这会儿跟我在一起,就撅着个嘴?”   “你是别的男人吗?”她反问。   老傅哈哈大笑,要认真斗起嘴来,他什么时候赢过若小安。没法子。一路上,你一言我一语,不管谁压倒谁,至少打发了车里的憋闷。   到镇上时,雨停了,但天也黑了。两个人都饿了,老傅便提议去吃河鲜,自助大餐。   “好啊!”若小安满心期待,蹦蹦跳跳地走在石板路上,溅得一路都是水花。   眼前是一条蜿蜒曲折的河道,街边有很多小饭馆,亮亮堂堂的,里面坐着三五食客,飘出阵阵饭菜香,让人忍不住驻足。   若小安吞咽着口水,问道:“什么时候才能到你说的自助餐厅?”   “快了。”老傅总是这样说,若小安问了三次,他三次都说“快了”。最后,走了半个多小时,终于到了目的地。   老傅用手一指:“就是这里!”   夜色中,支着一个炉灶,液化气罐就搁在只有三条腿的小饭桌下面,另一条桌腿由一个大箩筐代替。灶具上方还搭了个雨棚,饭桌就没那么高待遇,在刚才那场大雨里淋了个透,俨然一朵出水芙蓉,干净倒是干净的。   这个简易的“自助餐厅”就搭在河道边,夜晚的河上停着一艘小渔船。船上,透着暖黄色的灯光。一个花白的脑袋探出来,看了一眼两位来客,一笑,露出两颗牙齿,掉得只剩下两颗了,一上一下,还没对齐。   “太婆!”老傅先开口打招呼,“晚饭吃过了吗?”他略微提高了声量,似乎怕对方听不到。   老人拿了两个汤碗大小的搪瓷盆上岸来,笑得两眼弯弯:“吃过了。你们呢?”   “还没。老规矩吧。”老傅说着,就拿起一旁的抹布利索地擦桌子。若小安看了一眼那条黯淡的抹布,依稀还能辨认出它曾经是某个孩子的运动裤。   老傅接过老人手里的搪瓷盆递给若小安,说:“自助餐!”   若小安看着空空如也的盆子,又瞥了一眼冷灶头和空箩筐,有些目瞪口呆。   老傅摸摸她的头,笑着问:“想吃什么?鱼?虾?”   若小安也笑了,从最初的小小震惊中缓过神来,摸着自己的肚子说:“饿着呢!有什么吃什么。”   老人听了老傅的菜单,便换上胶鞋、戴着塑胶手袋,上了船,从船舷一侧捞起一网鱼,倒在甲板上。清凉的夜色中,鱼儿们“啪啪”拍打着船板,欢蹦乱跳。   老人手脚麻利地把两尾鲤鱼处理干净,开了液化灶,在油锅里轻轻翻了两个身,就捞起来入汤。清水虾做起来就更简单了,和姜片等作料一起放开水里煮熟,捞起来撒上点胡椒粉就上桌了。   看若小安吃得特别欢,老傅又加了一道炒螺丝。螺丝就不用下河去摸了,都养在船上的瓦缸里。老人炒了一盘端上来,香气四溢。   忙完了,老人便坐在一旁,看着若小安,上上下下打量。末了,终于说:“都说女大十八变。小可的变化就蛮大,像换了个人似的,我都认不出来了。”   老傅只是嘿嘿笑,并不纠正老人的错误。若小安更淡定,自顾自埋头吃虾。可老人似乎并不打算就此结束这个话题,她歪着头想了想,终于找回了一点往事,于是凑近了对若小安说:“囡囡啊,真是长大了。小时候你那叫一个调皮啊,老爱往河滩上跑。我担心你出事,告诉你爸爸,结果第二天你就找了块烂泥巴,把我家大门的锁眼堵上了。我家老头被关在里面出不来,拿着痰盂罐像敲锣一样闹了半天,邻居才发现……唉呦,真是笑死个人!”   老人在一边自说自话,把自己逗乐了,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便抓起胸前的围裙胡乱地擦。擦着擦着就真的哭了,拉过若小安的手说:“囡囡啊,这些年你也不回来看看我们。你爸爸忙,也没人照顾你,吃了不少苦吧?”   若小安摇摇头,对老人说:“阿婆,你放心,我和我爸都过得很好,真的。”   老傅在一旁不作声,脸上挂着笑,眼神却很伤感。   吃了饭,老傅把一叠百元大钞放在桌上,用一个蚌壳压住。远远地向船上的人道别。他和若小安肩并肩,慢慢走回镇上的旅馆。 第56章 包工头的发家简史   沿街有个杂货铺,橘黄的灯光透出来,洒在雨水打湿的石板路上。门口的石阶上,一条黄皮狗正在打瞌睡。听到两人的脚步声,耳朵动了动,睁开眼睛懒洋洋地看了一眼若小安和老傅,又慢吞吞闭上了。   老傅走过去,冲铺子里喊:“有人吗?买盒火柴。”   门帘掀起,出来一个流着鼻涕的小男孩:“一块钱。”他说着,搬了个小板凳,站在上面从橱柜里取出一盒火柴,垫着脚尖放到前面的柜台上。   老傅递给他一张十块钱,小男孩看了看,歪着脑袋伸出十根手指掰了掰,突然灵光乍现,数了九枚一块钱的硬币找给老傅,满脸得意。   若小安在一旁偷笑。老傅也笑,逗着小男孩问道:“这条狗是你们家的?看家护院不太灵光啊,我们都快走到店子里了,它也不叫唤。”   小男孩看着门口的老狗,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说:“阿黄太老了,牙都掉光了。你们是没遇到他好的时候,那时候,它可凶了。小健抢了我的玩具,阿黄追了他一条街呢。”他低下头,“后来,还是没追上。”   正说笑着,从里屋又出来一个男人,佝偻着背,对男孩喊道:“阿东,作业做完了吗?”   小男孩一听这话,吐了吐舌头,缩着脑袋,一溜烟跑了。   老傅盯着面前的老人,突然百感交集:“胡老师!哎呀,好久不见,您身体还这么硬朗!”   胡老师擦了擦眼镜,终于认出了老傅,上来紧握着他的手,激动得满脸绯红:“好多年了,真是好多年了……”   好多年前,老傅被妻子抛下,走投无路的时候,是胡老师让他们父女两个天天到家里蹭饭的。如今重逢,两个男人都很激动。老傅和若小安被胡老师让进屋里,坐在竹椅上喝了一壶茶。   “这、这是——”胡老师打量着若小安。   “是莫可。”老傅很干脆地说,“还不快叫胡外公。”他看着若小安。   “胡外公。”若小安笑着问候道,“您身子骨近来可好?”   “好,好得很!”胡老师高兴地说,他又转头问老傅,“小傅啊,你还在包工程、修路吗?”   “是啊,我还是那个包工头。有路就修,有房就盖。”说完,他自己先笑起来。   胡老师突然叹了口气,说:“你回来得不巧,老县长去年过世了……走的时候,还念着你的好。”   其实,老傅知道县长的死讯,但他那时正走霉运,卷了他一大笔钱的人下落不明,身后是盖不下去的烂尾楼和一群等着发工资的兄弟。自顾不暇,根本没时间回来奔丧。   但对老傅来说,人生中并没有真正糟糕的时候。当初,他所在的乡镇企业建了一栋宿舍楼,很大很漂亮,但楼房快要封顶的时候,没钱了。厂长没辙,为此引咎辞职,党委书记很着急,召集全厂的人开了一个职工大会,在会上宣布:谁能把这栋楼盖完,就让谁当厂长。   没人敢揽这个活,只有老傅奋不顾身地举手了,他人虽然壮实,个头却不高,淹没在黑压压的人群中,突然高喊一声:“我!”几百双眼睛齐刷刷地看着他,看得老傅热血沸腾。但热过之后,他却犯愁了。当初听到可以做厂长,一时激动,应承了下来。那时,妻子已经跑了,就算搞砸了,他的生活最多也就现在这样了。但冷静下来一想,那么大一栋宿舍楼,怎么封顶?   他琢磨了两天,第三天,再次召开员工大会,在会上宣布:宿舍楼即将竣工,现在就开始申购了,内部价是五万一套,所有职工都有申购资格。   消息放出去的当天,就有人拿着全款现金找老傅买房。一栋楼,很快被抢购一空。于是,老傅拿着这些购房款,拉了一支施工队伍,把房顶封上了。老傅不仅当上了厂长,还在员工中赢得了极高的人气。   后来,为了招商引资,县里要修一条公路。老傅听到消息,就一个人跑到老县长家,求他让自己承包一小段。老傅伸出一根手指,恳求县长:“我也不要多了,就100米。让我承包100米就行。”   当时,乡镇企业倒闭了不少,老傅也因此失业了,家里几乎没了收入来源。他一没钱,二没关系,却有毅力,天天上县长家求外公告外婆,一缠就是好几个小时。这样磨了快一个月,县长终于扛不住了,把其中的100米公路交给了老傅去修。   路顺利修完了,去掉人工费等成本,老傅总共赚了两千块钱。他拿出其中的1500元,送到县长家,作为谢礼。当镇长得知他一共才赚了两千块时,很吃惊:“为什么你只给自己留五百块?”   墙上的自鸣钟“嘀嗒、嘀嗒”地响,老傅听见自己说:“如果没有镇长您,就算是这五百块,我也赚不到。”   县长很受感动,觉得面前弯腰低头站着的,是个上进的好青年。之后,老傅再求县长给项目,就容易了许多。   又有一次,镇上小学的围墙倒了,校长想找一支施工队来重新翻修一下。很多队伍表示有兴趣,都跟校长谈报价。老傅也想揽下这活,但他对校长说:“孩子们的安全最重要。我先帮你修,好了之后,你愿意给多少就给多少,不给也行。”   老傅拉着队伍连夜开工,学校围墙很快就弄好了。校长很感激,当然不可能不给钱,但老傅的好名声就这样传出去了。人人都夸他仁义。   此后,但凡县里的学校要修新校舍、该教师公寓,都找老傅施工。他的队伍也日益壮大,成了个正儿八经的包工头。   老傅的事业越做越大,但流言蜚语也慢慢出现了。他是小县城里第一个脖子戴上大金链子的人,很招摇,也让很多人红了眼。于是,有老师就说他实际上贿赂了校长、镇长和县长等人,才拉到了那些工程。   众口铄金,流言的力量很强大。但老傅从未正面回应过这些传闻,他一如既往地盖房修路。同时,他开始找很多人借钱,学校的老师、县政府的科员、主任等等,他全都借过钱。每次数目都不会很大,最少一千,最多一万。说三个月就三个月还,从不拖欠,而且,他借钱的利息极高,借了五千,可能到时就还上六千。那些没有被借钱的人,看到这种情况,也找到老傅,主动要求借钱给他。   总之,自从老傅开始借钱后,关于他的流言蜚语就渐渐平息了。他一直都是大家口口相传的仁义的包工头。   直到县里的民办学校倒闭,欠了老傅一大笔施工费。他没有讨账,只让校长把空掉的校舍留给他,这样他们之间的债务就两清了。已经焦头烂额的校长听老傅这么说,当然很高兴。那些旧校舍,老傅一直没动,直到周边搞开发,房价猛涨,老傅才动手把校舍改建成了商品住宅,转手就赚得盆满钵满。   严格意义上说,这是老傅真正的第一桶金。之后,他便一发不可收拾,成了名副其实的傅总。   从胡老师家里出来,“傅总”心事重重。若小安便逗他:“你这趟带我出来,原来是衣锦还乡呢。”   “衣什么锦,只不过是个包工头而已。”   “哇,有几个包工头敢揽下上亿的项目?”   老傅哈哈大笑,和若小安边走边聊,很快就到了旅馆。两个人的房间门对门,若小安站在门口,忽然对老傅说:“其实,我刚才对阿婆说的话,是真的。”   老傅一愣。   “是真的。莫可对我说过,她说,和爸爸在一起生活了那么多年,一直都很开心。”   鼻子一酸,莹然有泪。老傅扭过脸去:“你们,两个臭丫头,背后嘀咕我……早点睡吧。”   躺下之后,若小安很快便枕着水声,入梦了。老傅却翻来覆去,难以成眠。天快亮的时候,才瞌睡了一会儿。而就这一小会儿,噩梦都找上来,老傅梦见那栋已经被拆掉的老宅,他那时在厨房里用铝合金辟了一间小卧室,给日渐长大的莫可,睡到半夜,莫可突然尖叫着跑出来,说靠墙的胳膊上爬了一条鼻涕虫……   是真的。醒过来,老傅想了想,梦里的莫可,和曾经爬在她衣服上的鼻涕虫,都是真的。   生活,怎么过着过着就成了梦呢?老傅苦笑。   早起,老傅和若小安一起下楼用餐。是旅馆老板娘亲自准备的——熬得很黏稠的稀粥、自家腌制的腐乳和爽脆的小黄瓜条。   在闲聊中,得知老板娘是从东北嫁到此地的,跟着丈夫在已辟为旅游景区的古镇上经营小旅馆,又从婆婆那儿学到一手江南菜,还学会了本地麻将,适应了小镇的潮湿,唯独不改的是那口乡音。   她笑言江浙人说话舌头不会打转,好像被烫平了一样,她如今总算能听得懂了,但仍不会说。那口东北腔,恐怕要带进棺材里了。   吃了早饭,老傅和若小安从旅馆后门的小巷里走出去。巷子很窄,两边是高高的灰白墙壁,只容一人通过。在出口处,碰到老板娘的婆婆,80多岁了,仍闲不住,在这里摆小摊卖明信片、纸扇等旅游纪念品。   若小安和她打招呼,半天没得到回应。走近了才发现老人在打瞌睡,脑袋像鸡啄米似的,朝前磕着。老傅笑着把老人叫醒,买了一份小镇的手绘地图。递给她二十块钱,没要找零,把老人乐坏了,今天的第一桩买卖很吉利。   路上,若小安指着老傅的两个大眼袋问:“回到家乡反而失眠了?”   他无奈地点头,把凌晨做的噩梦告诉若小安,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但就是想找人聊一聊。   若小安认真地听完,说:“昨晚我也做梦了。梦见自己在一所寄宿高中,因为个性强、特立独行,结果被老师和同学排挤,最后被开除。班里唯一的好朋友是班长,他却没有为我挺身而出。我含恨离开学校四处游逛,在一个偏僻的风景区里发现了和我形貌差不多的女尸,就给她换了我的衣服,然后推下山崖。后来,我就被认定死亡。一年后,我整形完毕,改名换姓以插班生的身份返回学校,开始报仇……”   她的高跟鞋在石板路上敲出“哒哒”的脆响,像一种乐器在演奏,在晨雾中传得很远很远。   若小安的梦戛然而止,引得老傅连连追问:“后来呢?你回到学校了,然后呢?”   “后来——”若小安抬头看着他,“闹钟就响了!”她的笑声如银铃,响叮当。   老傅拿着地图,领着若小安,在镇上慢慢逛着。一路上,遇到不少老面孔,老傅都热情地和他们打招呼。而若小安也自然而然地充当莫可,亲切地一路叫着“叔叔、阿姨、伯伯、外婆……”   老傅离开小镇那年,莫可不过才七八岁,一晃十多年过去了,物也非,人也非。 第57章 我们回不去的故乡   他们渐渐走出了景区,地图用不上了,面前是两条交错的水泥路,修得气势十足,都是六车道的,中间还有一条工整的绿化带,载着从别处移来的名贵树种。路边有新建的公交车站,不锈钢座椅在晨光中闪烁迷人,但没有站牌,尚未启用。   老傅和若小安站在十字路口,左看看、右瞧瞧。接下来该往哪里走?太久没回来了,小镇在经济开发的浪潮中,日新月异。对老傅来说,家乡成了一个最熟悉的陌生人。该往哪儿去呢?   若小安提议:随便走走吧。她抛了一个硬币,正面落地就往左,反面则往右。一元硬币在阳光里划下一个优美的弧线,稳稳落在若小安白皙的手背上:“右!”她说。手臂一挥,像率领千军万马似的,带着老傅继续前行。   一路上,有很多庞大的厂房,像正在打盹的兽,卧在晨曦中。老傅说,那些地方,原本都是稻田。现在,庄稼地里依然硕果累累,只不过长出的是钢筋水泥林。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周末早晨的缘故,宽阔的马路上,车少,人更少。若小安和老傅走在薄薄的晨雾中,有漫步世外桃源的感觉,好像地球上只剩下他们两个,在美丽新世界游啊游。   又是一个十字路口,有一支施工队正在筑路,明黄色的压路机“轰隆隆”低鸣,在黑黑的柏油路段上踱来踱去。   路在这里断了。   一个工人指着斜前方说:从压路机后面绕过去,抄近道翻过一座小土堆,后面就有路了。   若小安穿着高跟鞋,一不小心就陷进土堆里,老傅又拉又拽,终于带着她重新踏上水泥路面。   远远就看到一大片漂亮的玻璃幕墙,此时晨雾已散,阳光堂而皇之地照在上面,耀眼异常,好像都能听到玻璃的叫声,是一曲嘹亮的大合唱。顶上竖着几个大字:进出口商品交易展厅。   老傅一喜,指着展厅说:“这里,就是这里!我家的老宅原先就盖在这里。”他努力地辨别着方向,在这一大片玻璃房中,寻找旧时宅邸的具体位置。哪里是卧室,哪里是厨房,哪里原本垒着鸡窝。不过,这种辨认并不容易,变化太大。   若小安笑笑,看展厅大门开着,便提议可进去瞧瞧。老傅同意,两个人便往里走。门岗处有个五十多岁的保安,正在喝茶看报纸。听说若小安他们打算进去参观,就说:“没啥可看的,东西还没运进来,里面是空的。”   老傅执意进去,保安也不拦,摆摆手:“想看就看呗,你们这些城里人啊,就是有空……”他一个人冲着若小安和老傅的背影絮絮叨叨着。   穿过大门,阳光也跟着从玻璃幕墙透进来,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顶上的水晶吊灯没开,但也光泽宜人。硕大的展厅在嘹亮的晨光中,寂然无声。确实如保安大叔所言,里面空空如也,像一个随时准备进食的大肚子,一不小心吞下了老傅和若小安。   他们站在大厅中,面面相觑。   “没意思,走吧。”老傅首先往外走,若小安跟上。走到门口时,她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几盏漂亮的水晶吊灯,瞧着跟她小楼里的是同一个款式。一笑了之。   走到门岗处,老傅敲了敲玻璃,保安探出头来:“参观完了?”语带戏谑。   老傅用当地话问他:“这里原来是水产村第五大队的宅基地吗?”   保安听到乡音,立刻露出又惊又喜的表情:“原来你们是本地人啊!”他说,“水产村离这儿有段距离呢,这里原先是胜利村六组,现在都拆光了,居民们都搬到很远的拆迁安置小区里去了。”   “胜利村?”老傅很惊讶,“怎么可能!我记得明明就是水产村。”   保安大叔被质疑,立刻又有些不高兴:“我在这儿住了几十年,怎么会搞错?喂,你是不是很久没回来过了?水产村五组在反方向,你再往前走个两里路,差不多就能看到了。”   明晃晃的阳光照在水泥路上,走了半天,原来根本弄错了方向。老傅有些意兴阑珊。若小安立刻给他打气:“不就是两里路吗?我陪你走到底。又不是七老八十,就当锻炼身体了。”   他没有看她,盯着脚下的路,说了一个字:“走!”   两个人又经过那些高大的厂房,翻过那个土堆,筑路队已经歇了,聚在路边吃午饭,那个给老傅指路的工人远远冲他笑着。再往前走,终于到了最开始的十字路口,这回他们选择往来时的左边行进。   一路上的景致与先前大同小异,两个人又朝前走了大约两里路,停在一座机器轰鸣的工地前。老傅皱着眉,看了一会儿说:“不是这里。肯定不是。”   于是,继续朝前走。路过一片新建的住宅小区,几幢高大的新公寓中间,挤着一栋两层小破楼,用一堵半人高的围墙草草圈了起来,墙上不知谁挖了个狗洞,洞口一堆狗屎。若小安好奇地踮起脚尖朝围墙里瞧,破屋烂瓦,早已废弃,但依稀还能辨认,这是客厅,那是厨房。在疑似卧室的那间,灰蒙蒙的墙上还贴着半张三好学生的奖状,以及飞轮海的宣传海报。   老傅说:“看这情况,这家人是钉子户啊。”   “不是都搬了吗?”   “人搬进了新居,老房子仍然不让拆,跟开发商讨价还价。有这种魄力,而且老屋真的没被拆掉的,上头都有人。”老傅用手指指天空,笑容灿烂。   但这里仍不是老傅的目的地,两个人继续往前走。没走多会儿,若小安的肚子“咕咕”叫了。路边一排小饭馆,老傅随便挑了一家,两个人进去点了几个菜。开饭馆的是一对从安徽到此地打工的小夫妻,老板说他还有个弟弟,前年也跟着他们来这里打工了,在不远处的菜市场租了个摊位卖小葱大蒜,收入还可以,比在老家种地强。   老板还告诉老傅,眼下这个小县城里,卖菜、种地、修路、盖房、卖小杂货、跑运输的,基本都是外地人。他们来这片土地掘金,而本地人,年轻的都去大城市坐办公室了,他们的父母辈则留在新建的小区里搓麻将、收房租,一般拆迁后一户人家都能得到两三套新房。而他们的祖父母,有些每天每天就坐在轮椅里晒太阳,没太阳就听风声、等下雨,手脚能动的就在家里晒不知从哪里弄来的稻谷、豆荚,在车库里烧柴火、生炉灶,弄得烟熏火燎,被他们的子女抱怨。   老傅在这里没留下什么,他的父母在他十四岁那年就在一场车祸中丧生了,老傅跟寡居的外公住了四年,初中念了五年还没念完,终于弃学,进了小工厂当学徒。又过了两年,外公也去世了,老傅也没悲伤多久,就开始成天惦记厂里女工的屁股,他喜欢肥大的、走起来一扭一扭的那种……   如今,开饭馆的安徽小老板对他说起这片土地近些年的变化,老傅虽然听着,却感觉陌生,好像他才是初来乍到的异乡人。   吃了午饭出来,水泥路已被晒得发烫,远远都能看到热气像烟,从地上蒸腾而起。   老傅边走边看,行进得很慢。若小安跟在他后面,刚才在饭馆旁的小杂货店买了一顶草帽,现在顶在头上,勉强遮阳。   午后,实在太热了。两个人走走停停,一会儿躲在大树下歇脚,一会儿又去路边小店买水喝,顺便和店里的人闲聊。不知不觉,太阳开始西沉。   路过一个废弃的小水电站时,老傅大喜过望地奔过去,指着屋后那棵大柳树说:“没想到这棵树还在!我曾经爬上去掏过鸟蛋。还在树干上刻了‘到此一游’呢!”   说着,他便奔过去。围着大树走了好几圈,没能找到儿时的笔迹,树上倒是仍有鸟窝,但空着,鸟儿们也搬家了。   “树长高了。你的‘到此一游’肯定在更高的地方。”若小安说。   “是的、是的,肯定是这样的!”老傅频频点头,终于满意地回到大路上。   此后,他方向明确地沿着大树的东南方前进。老傅说:“我家老宅就在这个水电站后面,很近了。”   两个人终于在一个类似苗圃场的地方,停了下来。放眼望去,前后左右都是高高低低的各种树苗,一派郁郁葱葱,一扫先前的燥热。   老傅站在一片水杉林中,有点激动地说:“应该就是这里。不,就是这里!”   他蹲下来,从随身的小包里掏出一个小铲子和一个小布袋子。看来出发前他就备好了。这是他此行的目的,挖一g旧居的土带回去。   把小布袋装满后,老傅拍拍手上的土,站起来四下看看,说:“莫可原来在屋后弄了个小坟,埋她的金鱼。她让我回来找找,怎么可能还有。如果有祖坟,恐怕也被刨了。”   “你们父女俩都差不多,都很念旧。”若小安笑着指了指那包土。   老傅也笑着说:“不是我,这土是莫可的妈妈要的。”   若小安不说话,老傅接着说道:“她快不行了。”   空气好像生锈了,有刺耳的摩擦声。若小安问:“怎么会?”   “乳腺癌,晚期。”老傅的声音听起来很遥远,“她说很想念莫可。她和现在的丈夫没有生下孩子,只有莫可。她想在最后跟女儿待上一段时间……”   “所以你才把莫可送去悉尼?”   “其实,我觉得让小丫头去看看外面的世界,也没什么不好。”老傅接着说,“她母亲的事,别告诉莫可。”   若小安点点头。   在夕阳的光辉中,老傅壮实的影子投射在地上,那里有个浅浅的洞,是他刚挖走的泥土。   “我什么都告诉你了。”老傅转头盯住若小安,“那么,你呢?”   四下无人,这片林子被夕阳染上一层红光,异常安静,仿佛每一棵树都是听众,等着若小安的答案。   若小安慢慢靠近,用手背摩挲着老傅带胡茬的下巴,逗得他很痒,但看若小安的眼神仍不肯放松。若小安却默不作声,伸手圈住老傅的脖子,两瓣嘴唇轻巧地贴上去,像蝴蝶落在花蕊上。   年轻女孩特有的体香像高山的浓雾,把老傅整个人包裹进去。他不是头一回,却仍然受到了惊吓,大概在光亮中,若小安的年轻使她更接近莫可,而不是其他什么女人。唇与齿开始打架,口中的液体,像毒汁,侵袭大脑。老傅的脑袋渐渐像个烧开的水壶,血液在里面“咕咚咚”翻跟头。   终于,蝴蝶飞走了,老傅渐渐平静下来。   夕阳沉了下去。林子笼在烟灰色的雾气中,偶有虫鸣。土很软,还有一股特别的青草香,混进若小安长长的黑发里,老傅贪婪地呼吸着。不再疲惫,也没有悲伤,往事带给他的种种杂念,像沉没的夕阳,跌进了世界的另一头……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夜色中,有一高一低、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慢慢走在回古镇的路上。脚下的大道,似无穷尽。平整的水泥路面在月光下,泛白,像一条河流。他们漂在上面,如两叶扁舟,平行着,顺流而下。 第58章 若小安的前世今生   从古镇回到东州,老傅和若小安便又回到了原本的生活,如两枚铆钉,规规矩矩地镶嵌在各自的位置,尽忠职守。   阴雨天结束了,夏天全面降临。每天,每个人,都一头大汗地忙前忙后。   北京方面的调查结果,终于送到了老傅的办公桌上,若小安的“前世”,就装在发黄的牛皮纸袋里,厚厚一叠。一个人,二十年,就这样摆在桌上,等待被检阅。   “怎么会这么死沉?”老傅拿起纸袋掂了掂,忍不住自言自语。   刚打开纸袋,准备取出文件,秘书的电话就进来了,说有访客。门被打开,原来是若小安。老傅笑着,把牛皮纸袋往办公桌里一塞,就站起来要给若小安倒茶。   “算了。”若小安拒绝,“我才不喝你的热茶,路上买了冰镇可乐。”她从包里拿出一盒光盘,放在老傅桌上。   “什么东西?”   “没什么大不了的。”若小安说,“之前不是在门口装了个监控嘛,有个隐蔽的摄像头,拍了些出出进进的镜头。硬盘都快满了,本来想删掉的,对我是没什么用,不知道你想不想要。喏,都拷出来了,就这一份。”   老傅大笑:“全部?那个摄像头装上有段日子了吧,那么多我怎么看得过来,又不是AV。”   若小安也笑:“我筛选过,无所谓的都删了,否则哪能这么少。”   笑容在老傅脸上渐渐收住,他拿起光盘盒,又在手上掂了掂,说:“这个倒很轻。”说完,又笑了,默默把盒子收进办公桌左边的第一个抽屉里,没有和牛皮纸袋放在一起。   光盘送到,若小安起身准备告辞。老傅问她晚上有没有空,可以一起吃饭。若小安说不如去小楼,她亲自下厨。老傅觉得主意甚好,便和她一起出门。下了电梯,准备去车库,才发觉忘了拿钥匙。   若小安笑他脂肪太多,不仅容易出汗,还妨碍大脑皮层的思考。于是自告奋勇上楼去拿钥匙,老傅笑笑,留在一楼大堂里吹空调。   老傅所有的钥匙都放在一个有着经典花纹的LV钥匙包里,找起来很容易。但整齐的办公桌上没有,茶几、沙发都摸了一遍,也没有。两个玻璃柜,竖着几排文件夹,一眼看透,也没有钥匙包的影子。   于是,若小安绕到办公桌后面,试了试,抽屉没锁,拉开正中间那个,一眼就看到外围的钥匙包,边上一个黄色牛皮纸袋里滑出一些文件,把钥匙包压住一半。她把纸袋拿开,居然出乎意料的沉。什么玩意儿?   一种叫好奇心的东西,驱使若小安抽出那叠影印文件,有扫描的身份证,也有打印出来的网页,纸袋里还有厚厚一打照片,用的是已经破产的柯达相纸,但一看就知道很高级,纤毫毕现。   对若小安来说,相片上的人,每一个都非常熟悉,熟悉到即便这么多年不联系,仍然清楚记得他们中谁不喜欢吃香菜、谁对香水过敏、谁有大汗脚、谁每个月都要染一次头发,以及,他们每个人的味道。   现在,他们突然出现在一堆平板的相纸上,像天外来客,虽然跟若小安的外公、外婆、爸爸和妈妈长得一模一样,却似乎并不是他们本人。   照片上的他们,有开车门的样子,也有匆匆上楼的背影,或者是在小区里遛狗的模样,右下角都显示着时间,最远不过两个月前,最近的日期是2008年7月4日,居然就是上周五。   那叠影印文件更诡异,连若小安早就弃置不用的16岁那年办的身份证,都被复印了一份,而且相当清楚,那时还有些婴儿肥。   最后,她翻出一张纸,是一个网页的打印文件,上面是中央美术学院校内论坛的一个帖子,只看了一眼标题,若小安就把帖子里的每个字都回忆起来了,她如何能忘?这个曾轰动一时的帖子,把她的整个人生都炸飞了,偏离了原先的轨道,她就像坐上了火箭,从地球直达火星。   恍惚间,若小安好像又回到了北京,回到了学校,回到了那个该死的湿热夏天……   那个夏天,校内论坛上到处是关于她和油画系副教授狄安阳恋爱的消息,已经发酵了将近一周时间。发帖子的人当然不可能这么客气,承认这是恋爱,而是将若小安形容成破坏别人家庭的第三者。但若小安不在乎,公开了也好,她甚至有些高兴,这下终于能手牵手走在阳光里了。   周末,她和另一个室友一起留在宿舍里。若小安不想回家,被长辈们唠叨。闲得慌了,若小安又打开校内论坛,浏览那个爆炸性的帖子。她写给狄安阳的情书都被曝光了,其中有一封还是抄了沈从文的:“许我在梦里,吻你的脚……”   若小安看着这些旧书信,心里竟甜丝丝的。还有那张裸体画像,狄安阳充满爱意的一笔一画,每一抹油彩,都像直接涂抹在她身上一样,痒痒的,令人沉醉。   不知什么时候,窗外的乌云越聚越多,要下大雨了。室友气喘吁吁地跑回来,她是贫困生,所以在校长办公室兼了一份差,专门收发文件之类的。而她此刻奔回来,是来报信的:“文件已经拟好了,周一就全校发通告,要开除你!”   怎么可能?   不是可能,根本就是!千真万确!   家里的司机站在宿舍门口,恭敬地请若小安回去。她有极不好的预感。但眼下千头万绪,还是回去跟家人商量一下对策比较好。   不过就是一场师生恋,就算对方是有夫之妇,那至于把学生开除吗?如果若小安被开除了,那么狄安阳又该被罚得多严重啊?他们已经有一个多礼拜没见面了。他最近一直很忙很忙。   若小安心脏狂跳,她命令司机调转车头,直接开到狄安阳居住的四合院。这条马路两边,四合院连着片。从西往东数——33号,原先是和内务部街甲44号的院子连在一起的,八十年代改建成宾馆,门楼上还有邓颖超的题字;39号现在是胡同小学,而曾经则是明末大统帅的祠堂;43号的外墙很高,住着一位“红色资本家”的儿子、还曾登上过中国首富的宝座;大红门紧闭的49号,就是狄安阳的家,准确地说,是他岳父的家。   院子很深,门禁森严,上上下下只有一个门牌号而已。若小安摁了门铃,她虽然知道住址,却还是头一回来。   开门的是个警卫员。狄安阳不在家,事后若小安才得知,他在这个危难时刻,独自飞去维也纳参加劳什子艺术展,而使她孤身面对所有的非难。   在这个偌大的、没有狄安阳的大宅子里,只有他的妻子,以及焦虑的若小安。   院墙内,种着一大丛秋海棠,还未到开花期,因而一簇簇碧绿的圆叶子就像一把把撑开的小伞,伞底的阴影里,也许正躲着无数双忽闪忽闪的眼睛。而若小安只有一个人,隔着帘子,站在门口,没人邀请她进屋。   终于有个小保姆掀起了门帘,却只拧着眉头局促地让若小安快走。若小安突然觉得有点委屈,但她使劲忍住,尽量平复情绪,问道:“狄安阳呢?他在不在家?”   一个高大的女人拨开小保姆,走到院子里,她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若小安。女人很高,线条硬朗,眼睛瞪得圆圆的,她双手交叉搁在胸口,中气十足地说:“请你不要再写奇怪的信件、画奇怪的油画给我丈夫了。”   “哪里奇怪?我们彼此相爱!”若小安也不知自己哪来的勇气。   女人愤怒极了,连嘴唇都在颤抖。她使劲推了小保姆一把,命令对方立刻把若小安赶走,并且说:“请你不要再来骚扰我们了!”   骚扰?若小安一时无法理解这个词,她愣着,说不出话来。狄安阳的那些海誓山盟,言犹在耳。怎么一下子就变成了她骚扰了这个家?   他的妻子继续道:“自己不要脸,还想拖别人下水!别成天像只发情的母猫勾引人家的丈夫。你不替自己着想,也该为你的家人想一想,他们还要不要升官?要不要发财?”她话里的意思已经很明确了,若小安的外公是她父亲的直系下属,若想保住现在的职位,就得乖乖听话。   然而,若小安不懂,还是不懂,这些虚名为什么要和她的恋情挂钩。   女人继续解释给她听:“安阳已经向我承认错误了,他说是自己一时糊涂……我现在给你一个机会,如果你保证就此离开安阳,不再来骚扰我们,我倒是可以考虑替你向校长求情,请他不要处罚你……只是麻烦你滚远点!”   一时糊涂?若小安被这四个字刺穿了。女人说了些什么,她听得断断续续,思维有片刻的中断。   那个男人留存在她记忆里的形象,就像雕塑一样,没有血肉。怎么可以把这段日子的你侬我侬说成是“一时糊涂”呢?我好端端一个人,怎么就成了你的一个错误呢?   一道闪电划过,紧接着就是一声响雷。若小安浑身无力,差点就想坐到地上。但是,这一副被打败的样子,算怎么回事?她挺了挺胸,用眼光杀了那个气势凌人的女人无数遍,然后大踏步离开了。   伴随着又一声炸雷,下雨了。雨点很大,在干硬的土里,一砸一个坑。若小安淋在雨里,听见雨点砸在骨头上的声音,像敲鼓,“咚、咚、咚”。   司机一直跟在她后面,一路跟到家。   若小安进了屋,看到母亲正坐在沙发里看电视,鼻子一酸,就扑了过来。在母亲身上寻找温暖。后者却用一块大毛巾把她隔开:“快去洗洗吧,换身干净衣服。”   “洗什么洗!”外公站在楼梯上,喝道,“再洗也是脏的!道德败坏!”他刚接完校长的电话,知道了孙女即将被开除出校的决定。于是喝令她立刻去汪家道歉,或许还能挽回一点局面,改成留校察看之类的。   若小安像没听懂似的,梗着脖子问:“道歉?爱有什么错!”   结果又被一顿痛骂。祖孙两吵架,把外婆从书房里也吵了出来。她平时是最疼若小安的人,此刻,若小安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上前拉着外婆的手,一触,冰凉的。外婆面无表情地把若小安的手拨开,说:“你不是我孙女。我的孙女不会做让我、让我们全家人丢脸的事。”   外公的风流韵事已经让外婆头疼了大半辈子,她对第三者的痛恨,若小安很清楚。但现在,该如何向她解释,自己没有插足,和狄安阳是最单纯的恋爱——说不清了,连恋爱的一方都否认了爱的存在。确实说不清了。   父亲拿着公文包从外面回来,他也被淋湿了,可还没来得及擦干,就被气头上的外公一通臭骂:教女无方!还自称是老板,你能管得了谁?   受了气的父亲又把若小安当靶子,乱箭穿心。   她无力地四下张望,发现母亲没有参与战局,但坐在沙发里,只知道哭。若小安却一滴泪都没有,两眼干干地回到自己房间。她给狄安阳拨了一个越洋电话,信号不佳,男人的声音细细的、微弱的,明明是很简单的一个问题——你到底有没有跟你老婆说,和我之间是一时糊涂?然而,他就是回答不清楚。   其实,狄安阳当时的处境,若小安完全能够理解。男人婚后可以风流,甚至,在他的朋友圈里,这种行为是得到赞许的:你瞧,我多有本事。但是,如果为了小三儿抛弃正室,便是另一码事了,那就等于在说:你瞧,我是个多么没有责任感的衰男。如此,连昔日的朋友都可能嫌弃他。更何况,狄安阳还是个有身份、有地位的美院教授、知名画家。   可是,彼时的若小安虽然知道这些拐弯抹角的道理,心里却仍是难受。她最不能接受的是爱人的背弃。在当时,他不支援她,就等于是背叛了她。   有时候,做出一个决定,并不需要很多理由,一个就好了,只要那个理由足够致命。电闪雷鸣之间,若小安想明白了很多事——之后,离家出走,南下东州,掏出一大半现款买了一个假身份,又把剩下的都贿赂了会所的当班经理,她不仅有本钱,还有胆识,新生活就这样开始了。   那会儿是纯粹的赌气,但是生活以出乎意料的惊人力量,彻底改变了若小安的人生,她最终不得不赌上了自己的全部。   回过头来再看,那段她企图埋葬的“前世”,原来不过就是这么一叠东西,再厚也总有限度,而未来,是无限的。   那么一大叠资料,还未及细看,若小安就听到逐渐靠近的脚步声。她飞快地把所有东西塞进纸袋,放回抽屉里,同时还不忘把钥匙包也摆回原处。然后她小碎步跑到其中一个玻璃柜前,刚拉开柜门,老傅就进来了。   “还没找到?”他站在门口问。   若小安转过身,嘟起嘴:“办公桌上没有,沙发和茶几上也没有,我只能到柜子里来找了。你是不是随手丢哪儿了?”   老傅挠挠头:“不应该啊,我从来不乱丢钥匙。一般都放在手提包里的。”他突然一拍脑门,快步走到办公桌后面,拉开抽屉,“找到了!”他笑着,打开钥匙包,把办公桌锁上了。然后招呼若小安出门。   两人正要往外走,老傅的手机就响了。听了两句,他便站住了,对若小安无奈地摇摇头。挂了电话,老傅说:“抱歉!晚上有饭局。”   “需要我也去吗?”若小安问。   “不用。”老傅接得飞快,“马莉今晚闲着,我找她去。”   “可我也闲着啊。”若小安笑着说。   “是啊,所以你好好回去休息。”老傅已经很久没给若小安安排饭局了。   “我做得不如马莉好?”   “当然不是!”他语气诚恳地说,“你是我的王牌。所谓王牌,就是不到最后关头不使出来的。”   若小安笑了,挥挥手告别。   “等等!”老傅突然想起一件事,叫住她,“杨立的婚礼,你去吗?”   “当然去啦。”她站在门口说,“阿梅是我的好朋友。到时你来接我吧。”说完,若小安手一松,玻璃门在她身后关上了。她走在夏天的阳光里,像一道仙气,娉婷而去。   来去皆匆匆,办公室里又只剩下老傅一个人,好像若小安从未来过,一点余味都不留。他先给马莉打了个电话,安排了晚上的饭局,然后坐回办公桌前,拉开抽屉,拿起那个沉沉的牛皮纸袋,一张张、一页页地看,看得空调都似失了功效,满头大汗。   等到把纸袋里所有的东西都看完,老傅的头终于炸了。嘭!一朵蘑菇云。   他瘫在椅子里,汗水淋漓,花格子衬衫都黏在身上了,像一张网,越挣扎裹得越紧。老傅记得,那好像也是一个很燥热的日子,乌云在天上滚来滚去,但雨就是憋着不下,弄得人很烦躁。   那天晚上,两人的雇佣关系正式确立,老傅想带若小安去新开的一间意大利餐厅庆祝。晚上七点,老傅开车去接她,也是他第一次到若小安的单身租屋。那是个很旧的居民区,有很多私搭私建的违章建筑,因为离中国美术学院近,所以有不少学生在里面租房。   那段时间,若小安白天去美院蹭课听,晚上有时就去会所坐坐,也就是碰到老傅的地方,周末天气好的话,她也会拿着画板去桂湖边给游人画素描。   若小安租了个单间,十几平方米,没有卫浴。房东自己用砖块、水泥搭了一个给五个租户公用的卫生间,只有一个坑道和一个水龙头,后者还在“滴答滴答”地漏水。墙壁也没粉刷,灰不溜秋的,电灯只有5瓦,晚上开着仅仅是不至于撞墙。昏暗的光线下,坑道一侧扔满了用过的卫生巾,冲水还要自己用桶接好,再倒下去。   老傅捂着鼻子从里面出来,满腔满腹的恶心。他站在天井里抽着烟斗,驱散刚才的不快。一抬头,看见几颗星星,嵌在深蓝色的天幕上,有一颗特别亮,正冲他眨眼。   “可以走了。”背后有个清甜的声音唤他。   一转身,看到一池莫奈的睡莲,在星光下,温柔摇曳。若小安又穿着那身剪裁得体的旗袍,乌黑的长发优雅地挽在脑后,静静地站在老傅面前。这样的女孩,站在这样的租屋前,就像一出魔幻剧的序幕。   白天,她还是破洞牛仔、扎马尾辫的普通学生妹,晚上却旗袍加身、发髻高束,摇身变成了渴望唐僧肉的洞中仙。这就是若小安给老傅的惊喜。之后的种种,不过是进一步验证了老傅对若小安的第一印象——她生来就是要在人魔混战的风月场呼风唤雨、撒豆成兵的。   此刻,老傅瘫在椅子里,空调“嗡嗡”轻响,像一种神秘的咒语。他无力地看了一眼桌上那一大袋子文件,直到这一刻,老傅才发现,常识在若小安身上不管用——她没有苦难史,家境好得让老傅都羡慕;唯一的瑕疵,就是校园里的那场师生恋,可因此便离家出走,她到底是怎么想的?还有什么比衣食无忧的生活更吸引她的?   若小安的身世背景就像核能,用好了威力无穷,然而一旦出错,一瞬间就能将他的整个人生夷为平地。老傅决定,只记住她叫若小安,忘了她另外那个名字。   但是,纸终归包不住火。 第59章 爱是忘记受伤的回忆   2008年7月26日,杨立的婚礼如约而至,虽说他人在生意场,但各大媒体的娱乐头条,都连续好几周追踪报道婚礼的进展。内地和港澳台媒体都忙疯了,他们对杨立和阿梅联姻的兴趣,丝毫不亚于对梁朝伟和刘嘉玲婚礼的关注,今天报道“奉子成婚”,明天又传“巨额分手费”,后天又以“婚礼奢华耗资千万”做标题,不遗余力。   婚礼人员提前一周就已跟若小安等收到邀请的宾客打电话,确认了仪式开始的具体时间。她会去,她一定会去。为了这场婚礼,若小安精心装扮了一番。当她穿着白色的塔夫绸小礼裙、脖子里戴着卡地亚的花朵项链,出现在老傅面前时,他又有了那种微醺的感觉。若小安看起来,就像一朵含苞的白睡莲,在天地之间,悄悄生长,等待绽放。   他为她开车门,她微笑着坐进去。他们的关系,在此刻突然异常简单,就是司机和乘客。   恒泰集团为这场婚礼,特意包了一架波音飞机,专门负责把东州的亲朋接到澳门,机长和空乘人员都是高薪从大航空公司礼聘来的。   老傅的宝马车到了萧山机场,才发现黑压压的一片,各路媒体早已闻风而动,在起飞大厅里守株待兔,记者们的镁光灯对所有可疑车辆和人物进行狂轰滥炸,也不管这人他们认识不认识。   上了飞机,若小安一眼就看到坐在舱门附近的陈荣华和他的一袭红裙的小娇妻。正犹豫该如何打招呼比较合适时,猛地发现梁晶晶身后,黑色正装的汪建坤拿着一本航空杂志正无聊地翻页。若小安的心往下一沉,其实早就预料到了,杨立的婚礼,这两个男人势必出席。只是,亲眼看到他们在自己面前排排坐,那种感觉依旧很奇特。   脸颊上感受到老傅的目光,若小安便扭头看他一眼,相视一笑。   事实上,陈荣华第一时间注意到了若小安,比她更早注意到他,总是这样。然而,他也第一时间把视线转向窗外,看着停机坪上一架波音737慢慢驶进起飞跑道。   倒是梁晶晶先开了口:“我们见过面吗?”她看着若小安,无意识地嘟着嘴巴,似乎正在努力回忆着。   “当然。”若小安微笑着说,“陈太太,我是永邦的朋友,我们曾一起吃过饭。你想起来了吗?”   听到她的声音,两个男人几乎同时转过脸、抬起头,看着若小安,眼神各有不同,但同样复杂。   梁晶晶恍然大悟,高兴地说:“啊!我想起来了,你是小安,对吗?”她顿了顿,看着盛装打扮的若小安说,“你比上次见面时更漂亮了,我差点不敢认了。”   “谢谢,陈太太过奖了。您才是真的明艳照人呢。”若小安回应得规规矩矩。   说话间,老傅已经和对面两个男人各自打过招呼,然后在汪建坤身后的空位坐下,留着同排靠窗的位置给若小安。   自上回为了猫的事情,汪建坤负气离开小楼之后,就再也没跟若小安联系过。其实,不管是当时还是之后,他从始至终都没认真生过若小安的气,此刻,更是有意化解尴尬,于是指了指自己身边靠窗的空位说:“小安,坐这儿吧?”   梁晶晶一听,立刻又看了一眼若小安,目光与刚才大为不同。陈荣华的视线,也越过妻子的肩头,投在若小安的脸上,捕捉着那清淡眉目间的细微变化。后面的老傅极为爽朗地笑着说:“小安,你最好别坐我旁边,偶尔也给我这个老板放个假,不要妨碍我搭讪漂亮空姐啊。”   若小安笑了笑,坐在了汪建坤身边,同时不着痕迹地打了个寻常招呼:“汪总,别来无恙?”   汪建坤十分绅士地为若小安取下外套,搭在扶手上,在这一过程中,似是无意地用手背轻轻擦过若小安裸露的臂膀。他说:“我刚签下杨千惠,她是我投资的第一部电影的女主角。说来,还要多谢你帮忙牵线搭桥。”   “汪总说笑了,我不过刚巧认识阿梅而已,她介绍杨大小姐给您,完全是贵公司实力雄厚吸引人,我哪敢居功。”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语,说得都是冠冕堂皇的客套话。若小安发现,前排的两颗脑袋,始终一动不动地倾听着这场对话,而身后的老傅,料想也不会不注意她跟汪建坤的聊天。大家心里在想什么,她大致都能猜得到,却并不因此觉得有趣。有时候,知道得太多,也是一种负担。   飞机起飞了,汪建坤不说话了,只是在下面轻轻握住了若小安的手,他的视线则紧紧盯着前面的座位,好像要穿透真皮座椅,进入前排端坐着的梁晶晶的身体里去。   若小安隐隐感觉到机舱里的紧张气氛,各种情绪汇成有好几股电流穿来穿去,不时迎头撞击,发出“啪啪”的声响,甚至她觉得自己都闻到了焦糊味,难以言表。   飞机降落在澳门国际机场时,红霞满天,已是傍晚,整排奥迪车依次把参加婚礼的宾客接走了。为了防止狗仔偷拍,即将举行证婚仪式的主教山小堂内外,安保措施都极严格。这座三百多年历史的教堂坐落在西望洋山的山顶,远眺海湾。山脚下就开始一步一岗,很多黑衣墨镜走来走去,人人都是严阵以待的表情。   若小安还是第一次来,以前只在电影里见过,张国荣的《大三元》,他在里面饰演年轻英俊的神父,为了搭救躲避追债而闯进告解室的妓女袁咏仪,跟着她下了山。若小安记得,在一片昏昏的黄晕下,袁咏仪美艳得令人心醉,而融化那身风尘味的,则是张国荣的一脸云淡风轻。   那是一部很逗趣的贺岁片,但所有搞笑的桥段,若小安都不记得了,唯独对张国荣那句平淡的台词记忆犹新,他说:“你可以开始告解了……”   若小安轻快地拾阶而上,眼前的钟楼高耸入云,十分庄严肃穆。她和老傅走得慢,落在了后面。若小安站在山顶,花径草丛,古树浓荫。回头望,澳门观光塔和三条大桥尽收眼底。心里忽地格外宁静。   她伸手一指,在昏黄黄的天色里,隔岸的高楼大厦似乎近在咫尺,但是,那里如此喧闹,这里如此安静。   圣母堂的高台上,有一座大理石圣母像,慈眉善目,双手合十,面朝大海。在霞光中,她的样子温柔而神圣,让老傅情不自禁地也合十,拜了拜。若小安站在一旁,没有动,眼底落满红霞。   终于,若小安挽着老傅的胳膊,进入庄严的大教堂。里面铺着朱红地毯,一道鲜花和轻纱环绕的圆拱门,像通往异世界的欢迎牌。鲜花丛中的圣坛,被代表光明的蜡烛围绕。   宾客基本都已到齐了,约有一百多人,女士都端庄得体,男士皆仪表不凡。这种场合,没人愿意失礼。   这时,牧师和新郎、伴郎先后进场。底下突然有人笑了,大概跟若小安一样,看不惯杨立严肃的样子。白纱遮头的新娘,也在花童的引领下,手捧百合步入会场。阿梅今天特别美,但她看了一眼下面的亲友,居然也没忍住,笑出了声。牧师站在上面,干咳了一声。多么神圣的一刻啊,不许胡闹!   两个身着白色纱裙和西装的男女花童,看起来都不过四岁和五岁。噢,不过关系似乎不太好呢,都皱着眉挣扎,谁也不愿意拉着对方的手走进会场,大人们拗不住固执的小孩,只能随他们去。   白发苍苍的牧师开始宣讲爱的真谛,两个新人站在他面前聆听教诲:   你们做妻子的,当顺服自己的丈夫,如同顺服主。   你们做丈夫的,要爱你们的妻子,正如基督爱教会,为教会舍己。丈夫也当照样爱妻子,如同爱自己的身子。爱妻子,便是爱自己了。   从来没有人恨恶自己的身子,总是保养顾惜,正像基督待教会一样。   因我们是他身上的肢体。   为这个缘故,人要离开父母,与妻子连和,二人成为一体。   牧师讲道时,女花童睡眼o,不一会儿就兀自入睡了,男童则调皮捣蛋,拿着婚戒玩耍,他一失手,“骨碌碌”,戒指就滚出好远,滚到另一个熟睡的宾客脚边。打了个转,不见了。男童小脸发绿。伴娘杨千惠则冲他笑——没关系,你拿的是对假戒指,真的才不会交给调皮捣蛋的小鬼头呢!   老牧师慢慢吞吞讲了好一会儿,终于结束了。他身后,一群小男孩组成的唱诗班,开始演唱《两个环》:   小小两个环,圈住我和你……   爱情不是口里的甜蜜,   爱情不求自己的欢喜;   爱是接纳全部的你,   爱是忘记受伤的回忆。   若小安盯着杨立穿黑色燕尾服的背影,他今天看上去特别沉静,像换了个人。不过,或许是因为没看到脸的缘故。只要他歪着嘴角一笑,那一肚子坏水就漏出来了。   曲毕,牧师开始引导新郎新娘宣读结婚誓言。最近这几天,阿梅感冒了,昨晚还在电话里对若小安说:捧花要拿花瓣很大的百合,万一鼻涕流个不停,还能当卫生纸擦一擦。   此时,病怏怏的新娘抽着鼻子,重复牧师的话:“除非死亡,疾病、贫穷、灾难都不能使我们分开……”很多宾客都以为她激动哽咽了,也颇受感染,坐在若小安前面的妇人就低下头擦着眼泪。   庄重的证婚仪式结束后,就是年轻人的时间了。阿梅举着捧花要往下扔,一堆恨嫁女人涌上去,甚至连杨千惠都跃跃欲试。老傅看了一眼若小安,后者微笑不语,只远远看着那群可爱的女人们。   “你不想嫁人吗?”老傅挨着她低声问。   “谁敢娶我?”若小安笑着反问。   老傅忍不住嘿嘿地笑:“不是不敢娶,恐怕是娶不起啊。”言之有理。东州的三年,让若小安几乎脱胎换骨,要娶她,除了必要的钱财之外,还需得有足够宽广的胸怀、雄厚的经济实力和人脉资源,来负荷她非同一般的经历,以及庞大的野心。   若小安已把自己打磨成一粒吞下去也消化不了的钻石,极有光彩,也极其坚硬。   此时,新娘子阿梅忽然看到了若小安,远远地就冲这边喊:“小安、小安!”捧花被她摇得花枝乱颤。   很多宾客都顺着新娘子的目光,看向这边。杨立也看过来,弯起嘴角,冲若小安笑着。她站在老傅身边,不动,但笑容满面,是作为一个宾客应尽的义务。阿梅终于抛出了捧花,一个胖姑娘接到了,不禁激动地欢呼。   有婚礼工作人员过来招呼众人,可以入席参加晚宴了,而新郎新娘也得按照流程去做准备了,第一要务就是换装。在伴娘的安排下,有婚礼人员过来,在若小安的左手腕上系了一朵粉红的玫瑰花,算是“新娘姐妹团”的标志。   加长版林肯的豪华车龙,把一众宾客全部接至举办正式婚宴的酒店。宴会是自助式的,有法式西餐,也有日本料理。宾客各取所需。大厅内大大小小几十张餐桌,都摆着玫瑰花和名牌,上面写着这一桌客人的名字。为了让宾客尽欢,主人颇费了番心思,根据客人之间的关系和熟悉程度,巧妙地安排坐席,好让每一桌都充满欢声笑语。若小安、老傅和汪建坤被安排在同一张餐桌。   本以为一对新人换了新衣,会逐席敬酒。不料阿梅根本不理这套,把正要主持“感恩父母”环节的司仪赶下台去,踢掉脚上的鞋,自己拉起丝质长裙的下摆,光脚跳起舞来。若小安带头鼓掌,乐队很机灵,立刻努力跟上新娘的节奏。   阿梅似乎越跳越开心,但还不尽兴,于是干脆把台下乐不可支的新郎,一起拉上去,学着乌玛·瑟曼和约翰·屈伏塔的样子,面对面跳起了《油脂》的经典动作。十分黑色幽默。   乐队有些跟不上,若小安便走过去对领队说了舞曲的名字,对方立刻心领神会。现场气氛立刻火暴起来。有人鼓掌,有人吹口哨,有人敲着香槟酒杯,甚至还有人直接擂桌子。   阿梅醉了。踉踉跄跄走下台,一把抱住若小安,毫无预警地吻了她,深深地,舌头强行攻入,搅在一起。   现场一瞬间安静了下来,好像所有人、所有声音都被冻住了。   角落里,有个女孩发出一声尖叫,若小安有些辨不清方向,不知那个女孩是从哪儿冒出来的。她奔过来拉开了若小安,无意间扯掉了后者腕上的粉红玫瑰,若小安看着娇嫩的花朵被杂乱的脚步踩踏,一种莫名的不安在心头升起。   与此同时,新娘子则毫不客气地推开了女孩,用夹杂着粤语的带着澳门口音的英语,飞快地和她吵架。现场的宾客从刚才的震惊中缓过劲来,开始窃窃私语,“嗡嗡”地讨论,像是主旋律之外的和声。   杨立过来了,他左手阿梅,右手女孩,一边一个,扯着离开了宴会厅。   若小安不想在这个时候引起更大的误会,冲着交头接耳的人群自嘲似的笑了笑,便尽量神色平静地回到她的餐桌。   老傅不知何时离席了,幸好汪建坤仍在,他觉得这个时候若小安未必有胃口吃东西,于是建议到外面透透气。她认为这是个好主意。   两个人避开人群,在宴会厅外的草坪上散步。汪建坤看起来心事重重。忽然,他特别恳切地说:“小安,帮我个忙好不好?”   “怎么了?”她有种预感。   “去和陈荣华说话,随便什么,让他离开他妻子一会儿。只要一会儿,拜托了!我知道你没问题的。”从刚才到现在,汪建坤一直都在鼓励若小安帮他,却没有说明此举的理由,似乎也不太想让她知道。可是,那些理由,跟若小安又有什么关系呢?   “好吧。”她说。   两个人一前一后,若小安一身雪白,汪建坤一身墨黑,穿过碧绿的草坪,沿着来时的路返回宴会厅。半途,走在前面的若小安突然停下来,指着近旁一棵灯光璀璨的高大乔木说:“建坤,你看这树上有鸟窝,好大两个。”   汪建坤看了一眼,淡淡地说:“假的,是户外照明的道具。”每棵大树丫杈上都有两三个逼真的鸟窝,其实是由涂了色的塑料泡沫裹成的钢丝,人工圈成的,小鸟们可干不了这事儿。灯泡就隐藏在这些人工鸟窝里,到了夜晚,只要一个开关,它们就能让每棵大树都变成“永无岛”上的奇妙植物,成就某些人的白日梦。   “哦,假的还真不少。”若小安有些遗憾地耸耸肩,快走了几步,踏上了宴会厅的大理石台阶。   她脚上的高跟鞋踩在台阶上,发出“嘀嗒、嘀嗒”的脆响,汪建坤突然被这声音吸引,冲着若小安的背影说:“走慢点,小心又崴脚!”   她没有回过头,反而踩着乐声,踏出一小段随兴的舞步,然后继续快步朝前。   汪建坤无奈地笑了——如果若小安不是若小安,他也不是汪建坤,那该有多好。萧伯纳说,人生的悲剧有两种:一种是得不到你的心头好,另一种是得到了。   眼下,和梁晶晶的纠葛还没理清楚,他也没更多精力思考若小安。看着她款步走向陈荣华,与围在后者身旁的男人们说了几句话,又跟始终挽着丈夫胳膊的梁晶晶交谈了几句,妻子便松开了丈夫的手。陈荣华跟着若小安走到阳台上去了。汪建坤便整整衣领,走向梁晶晶……   众人已然各就各位,一场大戏即将拉开帷幕。 第60章 世界偶尔会不可理喻   阳台上的若小安,用余光瞥见汪建坤和陈夫人简单聊了几句后,两人便一前一后离开了宴会厅。   大厅里灯火通明,阳台上却清静得多,像两个世界。站在此处,乐声已不太分明,偶尔飘来两句,有些支离破碎,倒更像是一个人的梦呓。   阳台上,已有三分醉意的陈荣华站在阴影里,打量着若小安,能隔得这么近看她,这样的机会并不多,以后恐怕也不会有了。她的睫毛很浓密,从侧面看更像一道藩篱,而她的目光此刻正躲在这道天然屏障的后面,窥视着澳门繁华的夜。   很早以前,陈荣华也曾试图揣度她的内心,但他发现,若小安有时比他身边那些大权在握的男人,还要难懂。那片刻的沉默,深不可测。   此刻,他把脸藏在阴影里,朝向若小安的方向问道:“特意撒谎找我出来,不是为了站在这儿吹风的吧?”   若小安沉吟片刻,问道:“最近好吗?”   “老样子吧。你呢?”   “也差不多……”   忽然发现,聊不下去了。   尴尬地沉默了不知多久,陈荣华首先笑了,有几股气流从他喉咙里冲出来,像揭竿起义的农民军,终于汇成强大的笑声。若小安受到感染,也跟着他笑。两个人都捂着肚子,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笑累了,两个人就一起趴在栏杆上,也不管身上的礼服有多贵,是不是会弄脏、弄皱。他们都看着前方的草坪,偌大的绿色中,有一红一黑两个人影在缓慢移动。   酒精让陈荣华的脸色出现不正常的潮红,他看了一眼身后热闹的大厅,突然问:“你跟汪建坤很熟?是他叫你把我支开的?”   透过厚厚的镜片,若小安看见他眼睛深处有两团冰冷的火苗,忽隐忽现。   一阵干涩的沉默。   “别人不懂,难道你也和他们一样不懂我想要什么吗?”陈荣华的诘问,未能得到若小安的辩解。   陈荣华压低了声音,咬着牙,盯着草地上那一红一黑两个身影,说道:“他到底想干什么?”   若小安也看到了,远处的草坪上,红色的梁晶晶和黑色的汪建坤越走越近。忽然,她愈发不安起来。   “你,知道些什么?”她忍不住问。确实,纸是包不住火的。   陈荣华的五官渐渐扭在一起,他说:“小安,你帮过我。现在,再帮我一次,回答我一个问题——为什么忍耐的那个人总是我!”他鼻翼翕张,镜片后的目光越来越冷,那股极力压抑的情绪在他胸腔里慢慢膨胀。   “别冲动——”若小安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担心,或者说,她此刻已经搞不清自己更担心谁,是陈荣华、汪建坤,还是她自己。   “25年!我奋斗了整整25年,没钱、没权、没靠山,一个人从最底层一直爬到现在的位置——我是她的丈夫,是建委主任,可是,他们仍然没把我放在眼里!”他站在越来越浓的阴影里,低低地怒吼,胸膛激烈起伏。   若小安看着陈荣华,像看着另一个自己。从她离家出走的那刻起,若小安就十分清楚,她把自己扔进了芸芸众生中,是食物链的最底层。从下往上,到底有几条路?或者,还有没有路?她用自己年轻的身体实践着所有可能,和他一样。   突然,陈荣华转身冲了出去,若小安伸手去拦他,却被他一把甩脱。向来斯斯文文的陈秘书,力气竟也大得惊人。   若小安脑袋一热,立马追了上去,这是她离家出走后,第一次如此冲动。   两个人一前一后快步穿过大厅,引起了很多人的注意。   草坪上,陈荣华大踏步,直奔汪建坤和梁晶晶而去。那两人站在树下的一片阴影里,拥抱在一起。不远处的若小安差点喊出来,她想说:“不要!”但已经来不及了,陈荣华冲过去愤怒地扯住妻子的手臂,梁晶晶吓得尖叫,汪建坤出手想用力推开陈荣华,未果。两个男人你揪着我、我扯住你,都不肯松开。空气干燥得似乎一点就着。   梁晶晶吓得六神无主,一个是她孩子的父亲,另一个则是她的丈夫,她又哭又叫试图分开两个被怒火焚烧的男人,但此刻谁都不肯听她的。   梁晶晶突然瞥见了不远处的若小安,立刻大声求救:“帮帮我!”   如果若小安能稍微想一想,她就会知道自己对这两个男人来说,到底是水,还是油。可惜,她没有给自己足够的时间思考,就伸手去拉汪建坤。盛怒中的男人正举起手肘,试图给另一个雄性致命的一击,不料幅度过大,猛然向后的肘关节先击中了若小安的脸。她轻呼一声,痛得蹲了下来。   汪建坤听见若小安的声音,立刻松开手,转身想扶她,陈荣华看到若小安痛苦的模样,再次被激怒,还不等汪建坤伸手,一拳就打在他鼻梁上。后者痛得眼冒金星,想都没想,当即反手一拳打飞了陈荣华的眼镜。场面失控了。   大厅里的宾客,早已闻声而动,纷纷聚到阳台上、走廊里,远远围观。但因为隔得远了,谁都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只知道有个女人在哭喊,还有两个男人扭打在了一起。不一会儿,就有几个男宾客和服务生慌忙奔过来劝架。   一双有力而温暖的大手一把将若小安扶起来,她痛得天昏地暗,鲜血从鼻子里流出来,弄脏了白色的裙子,显得触目惊心。   “啊!”男人显然被她衣裙上的鲜红血迹吓了一跳。   若小安抬头看他,愣住了,居然是胡少棠。   而他的身后,站着狄安阳。这个男人正用一种晴天霹雳似的目光看着若小安,看着老友将自己昔日的恋人拥进怀里,却叫着一个他完全陌生的名字。   “……小安?”胡少棠在和若小安说话,她却分神了,像有一个大玻璃罩,突然把她罩住,时空被切割了,断成两截。   这一切发生得实在太突然,理智根本来不及救场,若小安只能凭借第一个蹦出来的念头,用力从胡少棠怀里挣脱,她想逃。但她的脸上、裙子上血迹斑斑,看起来伤得那么严重,胡少棠怎肯放手?   此时的狄安阳还处在震惊中,而随后赶到的那个男人已经由惊讶转为了愤怒,他本就被这场婚礼搅得心绪不宁,此刻看到伤痕累累的若小安被莫名纠缠,毫不犹豫地就冲了上去,先是一脚从后面狠狠踢中了胡少棠的膝盖关节,然后趁势揪着他的后脖颈将其掀翻在地。胡少棠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被骑跨在身下,脸上又重重挨了两拳。   直到这一刻,胡少棠仍没看清“凶手”的模样,只听见若小安惊恐的呼喊:“杨立,住手!快住手!”   打人的居然是新郎!而且,是为了若小安?   胡少棠像突然被惊醒了似的,从莫名挨打的混乱中奋起反抗,他猛地屈膝,抵中了杨立的命根,后者痛得从他身上滚下去,翻倒在草地上。   “混蛋!揍他!”不知何时,阿梅提着裙裾,光着脚奔了过来,指挥几个人高马大的服务生要去收拾“行凶”的胡少棠。   若小安赶紧阻止:“不要!一场误会,是误会!”   杨立捂着下半身,半跪在地上吼道:“不是误会!揍他!”   若小安急了,整个人挡在胡少棠身前,几乎声嘶力竭:“误会!都是误会!”   杨立站了起来,上前来一把拖开若小安,不知是疼痛还是愤怒,脸都涨紫了,也不管周围是不是聚满了人,死命捏住若小安的双臂咬牙切齿地吼道:“怎么是误会了?拍卖会上不是你和他在一起吗?那幅狗屁烂画2000万老子买了,上面光屁股的女人不是你吗?你宁可要那个又老又丑的穷画家,也不要我吗?”   大厅里的人群早已骚动,宾客们纷纷围拢过来。杨立妒火中烧的表白,让看热闹的人群发出此起彼伏的惊呼声。   忽然,有个声音吼了一句:“不准拍照!”   话音刚落,围观的人群中就有一个格子西装的小个子男人撒腿冲了出去。几个保安立刻追上去。不知何时,会场里溜进了狗仔。   这一混乱场面的始作俑者,陈荣华和汪建坤,早已被人拆开了,他们此刻也成了围观者,不可思议地看着新郎抱着一身血污的若小安,而白裙曳地的新娘也像个看热闹的人,目瞪口呆地注视着这一幕。   大家都傻了眼。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若小安身上,包括杨立,他们都在等待她的一个答案。   这一刻,让若小安感觉又回到了三年前那该死的一幕,屋里所有人都看着她,等待她的回答:你到底去不去汪家道歉?   我没有错,为什么要道歉?   总有那么一时半会儿,你会觉得,整个世界都不可理喻。   忽然,若小安觉得鼻子周围的皮肤特别紧,应该是之前流的血凝固在上面了。她很不舒服,而且一整天都没吃东西,饿得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若小安摇摇头,试图挣脱杨立的钳制,失败了。   她抬头盯着杨立赤红的双眼,低低地说:“你现在应该关心的是怎么和阿梅配合,向双方亲友解释这个局面,还应该关心刚才偷拍的狗仔是不是被制服了。否则这么戏剧性的婚礼明天见报的话,别说是你们两家的颜面,就连恒泰的股票恐怕都要跟着震荡吧?”   “……我不管!”杨立依然嘴硬。   若小安看了他几秒钟,突然说:“好啊!我们私奔吧!”话音刚落,便猛地拉着他快步冲开围观的人群。   草坪上正放着舒曼的《恋人之诗》,音响被设计得很隐蔽,伪装成一个个小木桩,躲在暗处。这些乐曲也因此显得神秘,像是跟周遭的植物一样,都是从土里长出来的。音符们都生了粗壮的根,在人们看不到的地下,盘根错节。   《恋人之诗》是声乐套曲,一共16首。若小安仔细分辨着,正在播放的应该是第一首,《在可爱的五月中》,钢琴伴奏非常精致,那些思慕的和声,弄得人心尖上痒痒的,恨不得伸进去挠两下。   一开始还是小跑,后来若小安的脚步越来越慢,这酒店的草坪真是大啊,她在给他时间冷静下来。   “别闹了!”突然,身后的杨立一用力,把手抽了回去,“还有个烂摊子等着我收拾呢。”他站在那儿,勉强冲她笑了笑。   若小安长舒一口气,摆了摆手:“反应真够慢的,我还真怕你被我拐带成功了。”   远处嘈杂的人声越来越近,杨立伸手拍了拍若小安的脸说:“我和阿梅定了顶层的总统套房,你去把自己洗一洗吧,衣柜里有换洗的衣服。”   若小安看着杨立快步迎向已然乱成一团的众人,笑了笑。一个人慢慢往回走。宴会大厅里灯火通明,此刻却如海市蜃楼一般,成了一大团影影绰绰的光线,而且越来越模糊。   若小安终于放松下来,这时才觉得特别累,仿佛都快虚脱了。   远远有一个人影在向她靠近,好像还在叫着她的名字,若小安张了张嘴,想回应他,却觉得喉咙被黏住了似的,发不出声音。她可以想象自己的样子,一定嘴唇发青、脸色发白,因为脑袋忽然一沉,整个人便直往地上栽,而眼前的人和物都像印在胶卷底片上的影子,不是黑,就是白。   世界暗了,若小安晕倒了。   第61章 江湖上处处是她的传说   睁开眼睛,只有老傅守在身边。婚礼结束了,即使发生了那么混乱的一幕,但和若小安都已经没关系了。该散的都散了。   “小丫头,你吓我一大跳!幸好医生说你只是有点低血糖。”老傅倒了一杯热牛奶送到若小安手边,“你晚上都没吃东西吧?”   若小安点点头,一口气把牛奶喝干了,空气里有很浓的消毒药水的味儿,她从小就不喜欢医院:“我们什么时候回东州?”   老傅笑着用手纸擦去若小安嘴边的一圈白色牛奶沫,说:“只要你身体没事了,我们马上就可以启程。”   第二天一早,为若小安办理了出院手续,两个人就飞回了东州。   一路上,老傅和若小安对于婚礼当晚发生的混乱,均是只字不提,他们之间总有一种奇妙的默契,懂得去繁存简。   北山路的小楼前,老傅说,明天再来看你。若小安点头,站在斜坡上冲他挥手。老傅上了车,看到若小安还站在那儿,白裙飘飘,在清晨的露水中,她看起来真的就像一朵亭亭玉立的睡莲。这个形象,经过很多年之后,居然也像古镇的迷雾天一样,有了自己独特的气味,长长久久地留在了老傅的感官里。   第二天,老傅如约来看若小安,本想带些水果什么的,探望病人总得有个探病的样子。可直到这一刻,老傅才突然意识到,虽然若小安跟了自己三年了,但她究竟喜欢什么、又讨厌什么,好像都很模糊。自从掌握了那一牛皮纸袋的材料之后,他以为自己总算对这个女孩的前世今生了如指掌了,结果到头来,连她究竟爱吃什么水果,这种简单的问题都回答不上来。他真的了解她吗?   谁知,偏偏出门晚了些,正碰上下班高峰期,堵在了中河高架上,让人憋闷。老傅无聊地坐在车里东张西望,抬头一瞧,刚巧看到路边的巨幅广告牌,是美国一个服装品牌的冬季广告——连着五大块,每组都是两个人,皆为某领域的精英,穿着该品牌的主打款,其中几个还颇有名气,这组广告有统一的主题,即“让我们在一起”。   正对着老傅的这块,是两个衣冠楚楚的男人,一个年纪稍大,是个银发的白人老头,戴着黑框眼镜看着很有学问的样子,名字在广告牌右下角写着,但英文好难懂,老傅只知道他是好莱坞很出名的导演。   与导演老头肩并肩坐着的黄皮肤男人,一头黑发卷毛,系着格子围巾,拿着烟斗,看起来很有范的样子。看着看着,老傅猛然想起,在杨立的婚宴上见过他,正是他把晕倒的若小安送到医院的——广告牌左下角写着他的名字,清清楚楚三个字,胡少棠!   这人的新闻最近也不少,据说他的处女作最近被中国美术馆收藏了,是当初花了1050万的神秘买主无偿捐赠的。老傅想起小楼里那幅花了300万的油画,一直觉得不好看,现在估计市场价又涨了吧。   他兴致勃勃地给若小安打电话,岂料手机关机,座机响了好久也没人接,弄得老傅心里更堵了。   好不容易开到了北山路,已是黄昏。老傅急匆匆地上坡,脚下的石阶发出闷闷的响声,他忽然心有所动,回头一瞧——波光粼粼,荷叶点点,果然是一幅桂湖夕照的美景。有很多游客都在湖边拍照。   当初,第一次领若小安来看房子的时候,好像也是这样的黄昏,有舒缓的云、轻柔的风。那时,她还说此地适合归隐,真是个傻丫头。老傅笑着,摁响了门铃,一声、两声、三声,焦躁的铃声在院子里回荡。   老傅四下寻找着这套门禁系统自带的隐蔽式摄像头,他记得,内置的DVR监控分机就安在六嫂房间里。除了若小安、老傅和六嫂,其他出入这栋小楼的人都不知道摄像头的存在。奇怪,一向勤快谨慎的六嫂,今天也没了动静,半天无人应门。   老傅叹口气,在随身的包里摸索,钥匙太多了,办公室、家、车子、保险柜,大大小小,各式各样的,人就是喜欢给自己找麻烦,什么都想锁起来。终于,找到了!这把小楼的钥匙他极少用,反正每次都有人给他开门。   把钥匙塞进锁眼,轻轻一拧就开了。满墙的爬山虎,在夏日软软的晚风中,OO@@地轻叹。   “小安?”   “六嫂?”   无人回应。客厅的门虚掩着,老傅推开,看到壁炉上胡少棠的油画仍静静地挂在原处,小立柜上的镶珐琅楼式座钟,“嘀嗒嘀嗒”地走着,墙上那张波斯挂毯他还是第一次注意到,若小安似乎为小楼添置了不少好东西。   “小安?”   “六嫂?”   老傅往厨房里看了一眼,没人,灶具擦拭得光洁如新,锅碗瓢盆都摆放得井然有序,甚至连一丝烟火气都没有,真是辛苦六嫂每天擦洗了。   突然,他发现餐桌底下,若小安养的那只黑猫,正蹲在食盆前嚼猫粮,旁边还放着一小碗牛奶,已喝掉大半。老傅饶有兴致地冲着黑猫“喵”了一声,小家伙早已不是当初那只瘦弱的流浪猫了,被若小安养得下巴肥厚、屁股滚圆,此时懒洋洋地回头看了老傅一眼,又懒洋洋转回去继续吃东西。   老傅笑了笑,出了厨房,又绕去茶室,最后一道夕阳落在窗前的红泥茶炉上。若小安爱喝花茶,最喜欢杭白菊。终于想起了若小安的一点嗜好,让老傅顿觉心情舒畅了不少。可整个房间凉飕飕的,没有一点人气。   老傅只好又退出来,抬脚进了书房,这应该是若小安最喜欢的房间吧,当初装修时老傅也颇费了一番心思。顶天立地的大书柜,占了满满两堵墙,上面整整齐齐地摆放着若小安的书。说实话,这还是老傅第一次想起来翻书,他随便抽出一本——《社会契约论》,让雅克·卢梭著。搞不懂,老傅永远搞不懂那丫头在想什么,怎么会想要看这种难看又难懂的书。他把它又放回去。架子上的书连绵不绝,纤尘不染,也难为她照看得这么好。   电脑桌上,还摊开着一本厚厚的硬皮书,好像是若小安刚刚看过,忘了放回去似的。老傅走过去一瞧,从头到尾全是密密麻麻的英文,书页间意外地夹着一张“彩虹糖”甜品店的促销广告,一行醒目的大标题:夏日新饮95折。看来若小安是把它当成书签了。   老傅笑了笑,不敢随意把书合上,生怕弄乱了若小安的看书进度,会被她恼。   “小安?”   “六嫂?”   屋里静悄悄的,老傅听到他的声音撞向寂寞的墙壁,又很快地弹回来,但力度不够,半路就跌下来,散开了,像粉末。   他踩着木楼梯上二楼,主卧里没人,大床铺得纹丝不乱,通往阳台的门开着,有风,吹得白色纱窗轻轻飘,像一个梦。如果不是自己曾切切实实地在这里睡过,老傅差点要以为这屋里从没住过人。看起来,那么不真实。   阳台、浴室、次卧,统统没人。奇怪,难道小安和六嫂一块儿出门逛街了?这种事之前从没发生过。   这时,老傅注意到三楼的门开着,尽管经常出入小楼,但他从未去三楼看过,每次都锁着。木楼梯“咯吱咯吱”地响着,似乎在向老傅宣告它的年龄比他大得多。   三楼的窗子都关着,只有一个大房间,里面一股很重的颜料味,大大小小的画框、画架摆了一堆,看来若小安是把这里当作画室了。除了她曾经挂在床头的那幅自画像,老傅还真没见过若小安的作品,虽说她也曾是国内最大最好的美术学院的优等生。   屋里的画框和画架都被白布蒙着,老傅走过去,统统揭开,竟然——全是空白的。他曾经见过的那幅自画像,不在这里。   看着满眼白布,一种极不好的预感,像倒塌的建筑物,在老傅脑袋里轰然炸开。   “小安!若小安!”他冲下楼梯,把卧室里的大衣柜统统打开,里面的衣物整整齐齐,大部分都在。他送给她的昂贵内衣,塞了满满两大抽屉。不对!他开始翻找,有点神经质。一件、两件、三件……缺了一件!最重要的那件,他们第一次见面,若小安穿在身上的那件斑斓旗袍。老傅知道那身衣服对若小安的意义,她曾提过,而它现在不见了,和若小安一起不见了。   “若小安——”老傅扯开嗓子怒吼一声。   没有人回答他,再也没有了。   北山路的这栋三层小楼,只留下一屋子的书、一柜子的内衣和一阁楼的空白画布,还有一只成天吃了睡、睡了吃的黑猫。再无其他。好似这栋楼,从始至终,就没有若小安这个人。   隔了一周,老傅雇了几个工人一起整理楼里的贵重字画、摆设和家具,把能卖的都卖了。若小安的电脑,硬盘已被格式化。老傅也不知自己想找什么,就是好奇,于是找了个人,成功恢复了部分资料。   收藏夹里存着一个博客网址,打开来,最后一篇网络日志写于2008年7月25日凌晨三点半,只有一句话:“即使所有人,都可以接受现在的生活,我也不认为,生活就该是这个样子。”   电脑里还有一个文件夹,保存着一些银行账户,老傅特意去查了,开户人都是极其陌生的名字,他一个都不认识,更不知若小安和这些账号之间的联系。然后,就尽是一些稀奇古怪的账单,记录着某几只股票的涨跌趋势、全国主要城市五年来的商品房价格、最近两年里国内几大拍卖会上各式拍品的底价和拍出价,甚至还有国际黄金价格的走势,杂七杂八,范围极广,看得老傅这个生意人都晕头转向。   若小安到底在想些什么,老傅发现,他知道得越多,似乎就越难看清楚。   犹豫了几秒钟,老傅毁掉了所有资料。若小安究竟在想什么?这个问题,他再也不用想了。   她离开后的第二个月,梁市长主持的扫黄打非运动就轰轰烈烈地开展了。老傅没放在心上,却不想,北山路的小楼被查封了。老傅找陈荣华打听,才得知是北京方面过来的重要指示:不放过任何滋养腐败的温床。   几乎与此同时,关于若小安的流言蜚语突然多了起来。有人说,桂湖边的一栋名人故居里,有个烟花女子坐拥价值上亿的古董字画,出入皆是非富即贵之人。也有人说,她手里有一张长长的名单,包括300多个达官显贵的名字,把里面任何一个人抓进去打一顿,都能吐出惊人的数字……桂湖边,已无这个人,而江湖上,处处是她的传说。   不过,对于这些传闻,老傅皆是一笑了之。虽然,他也时常去三台山路那家结识若小安的私人会所,漂亮的女服务生换了一批又一批,也会有看着很顺眼的女孩在里面坐坐,但大多意图明显,缺少若小安的“高不可攀”,所以再也无人引起当初那般的轰动,成为男士们竞相追逐的对象。   半年后,老傅又在另一个老板家里偶遇失踪了的六嫂,她见到他时一点都不诧异,依旧恭谨,依旧勤劳能干,屋里屋外忙前忙后。老傅忍不住,还是把六嫂拉到无人处,询问若小安的下落。   不出所料,六嫂只是摇头,她什么都不知道。老傅也相信,她是真的一无所知。但若小安消失了那么久,他竟然还没放弃,还对找到她抱着一丝希望。意识到这一点时,老傅突然觉得非常寂寞,非常寂寞。 第62章 待续未完   她靠在软沙发里,中国茶宫四楼靠窗的位置,望出去视野不错,景田路上车水马龙,对面就是天健时尚新天地。刚来那会儿,若小安曾给一个中介留过电话要买房,结果对方三天两头打来问她要不要这个小区的房子。若小安不胜其烦,干脆又换了一个新号码。刚巧那天阿梅打电话找她,结果拨来拨去都不通,差点把她惹毛,准备发动道上的兄弟挖若小安出来。   事后,若小安笑话她大惊小怪,阿梅反唇相讥:你是有前科的人。   可不是,切断与东州的一切联系跑到深圳,若小安感觉自己又一次“离家出走”了。   那天,老傅站在小楼前的石阶上对她说:“你爸爸给我打电话了……”   若小安以为家人会要求自己回北京去,便使劲摇头。老傅却说:“你爸爸的意思是,他愿意出钱,支持你去国外念书,随便哪儿,只要你说,他就帮你安排。”   当初,是嫌她在学校里丢人,现在看来,是觉得她待在国内都碍眼了,直接要她出国去。可是,他们难道就比她活得更有尊严了?   若小安不想争辩,她只是对老傅说:“好的,我会认真考虑……”然后,便笑着朝他挥手,送别。   那天,她看着老傅的银色宝马,飞快消失在清晨的薄雾里,桂湖就在马路的另一边,似醒非醒。这个场景,后来时常出现在若小安的回忆里,这是她东州三年生活的“纪念品”。   事后,老傅找了自己好久,若小安也不是一点没听说。自从澳门的资金到位后,杨立就跟阿梅协议离婚了。结婚是听从父母之命,离婚则是遵从了自己的意愿,阿梅觉得这样也不赖,至少大家都扯平了。从此,她和杨立各玩各的,平时都很少联络了。东州的人和事,也彻底从若小安的生活中淡出了。   对若小安的行踪,阿梅始终严格保密,甚至还出资支援她的商业野心。若小安清楚阿梅要什么,也更明白自己要什么,无论男人还是女人,欲望的本质都是相同的。   此刻,她靠在沙发里,低头看了一眼腕上的浪琴表:下午3点17分。和汇丰银行那位王经理约的是四点整。若小安是银行的VIP客户,每次办理业务都有专人服务,今天的业务很简单,转账而已,一季度一次,把会馆营收的一部分转入她的海外秘密账户。她从不会把所有鸡蛋都放在一个篮子里。   尽管若小安一直让阿梅觉得,深圳的一切都离不开她的资金支持,但只有若小安心里清清楚楚,东州才是她的第一桶金——汇丰银行为若小安办理的第一笔业务,就是将分散在国内各大银行的款项转入这个新的账户,总共一千万元整。这就是她迈出的第一步。   3点20分,秘书打来电话,提醒若小安EMBA下学期的课程表已经发到她邮箱了。若小安立马坐直了,在笔记本的键盘上手指轻敲,打开了邮箱,一行一行地仔细翻看。阿梅有些不耐,说实话,她很反感若小安去上什么EMBA,以致她都很少能顺利约到她。花那点钱倒是小事,关键费时费力,上课的大都是些人过中年的老男人,没个看着顺眼的,让阿梅更觉无趣。   “EMBA就那么好玩?”阿梅探过身去,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了若小安削薄的肩头,又蛮横地合上了笔记本,发泄着。   “点睇?”若小安不轻不重地用粤语回了她一句。这其实是一句口头禅,虽然勉强可以理解为“怎么看”,但她这么问,其实并不期待一个英明的答案。要她如何解释,去EMBA上课的都是在职人员,而且都是各大公司、政府部门的管理层;要她如何解释,自己为何要与这些外表毫无吸引力的中年男人共处一室,怎么说才好呢?   她用一个问句回答了另一个问句,等于什么都没说,但什么都不回答,不等于什么都没有想。她的想法其实一直都很简单,就是要爬到食物链顶端,她不要像母亲一样,吭都不吭一声就被吃掉,也不要像外婆一样,徒劳地吼叫着,最后还是被吃掉了。   要揍人,先挨揍。若小安不记得电影的片名了,但里面一位武功高深莫测的师傅就是这样教育自己徒弟的。她一直记得这句话。   “那部电影,就是……你记得片子叫什么名字吗?”她嚅嗫半晌,盯着阿梅忽闪忽闪、一眼就能看到底的瞳孔,终于笑了笑,摇摇头,“算了,没什么。”那么多心事,不知向谁诉。   阿梅却有些忧郁了:“难得你跟我讨论电影,再说多一点嘛!你到底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我到现在都搞不太清楚。”   若小安伸出手指,轻轻抹开她皱紧了的眉头,笑着说:“我这个人其实超简单的,就喜欢一样东西。”   “什么?”   “钱喽!”   阿梅紧紧盯着若小安的眼睛,都看到她瞳仁里去了。若小安的眼神很清澈,似乎一眼望得到底,但越透明的东西越神秘,宇宙本身就是透明的,只要目力能及,你想看多远就看多远,但越看越神秘。   终于,阿梅点了点头,虽然她还是觉得自己不了解若小安,就像其他男人也始终摸不透这个女人一样,但阿梅从不追根究底,也不打算弄清楚那些她可能永远都弄不清楚的问题。不喜欢的就搁一边,喜欢的就待在一起。阿梅直白,也单纯,她喜欢跟若小安待在一起,而且比那些男人们要简单得多。   所以,最后只有她,成功进入了若小安的下一段生活——红酒会馆。 我是若小安2:比金镶玉更泼辣的女人 引子   性服务行业被严格地划分为几个等级。最下一层的是桑拿女、按摩女,一两百块一次都肯。比她们高贵一点的,是酒店的“坐台女”,她们的价格是俗称的“二五八”——二百陪酒,五百做一次,八百一夜。然后,才是爱琳这样的“妈咪”和她的“囡囡”组成的援交,她们的年龄优势和本地优势被凸显得淋漓尽致。她们已经是这座金字塔上方的砖块了。当然,塔尖还有“模特和五星级酒店里的那些女人”,她们更成熟,也更风情,更懂得如何取悦男人。价格自然也更贵。   第一部分 红酒会馆   第1章 名贵酒是很娇气的   他有两艘远洋货轮,全都经过了改装,成了两座漂浮在海上的超级红酒灌装工厂。他的货轮先从法国马赛港上岸,把一批上等的原装拉菲红酒搬上船,然后出发去土耳其,在灯红酒绿的伊斯坦布尔,大量购入既便宜口感又不至于太差的佐餐葡萄酒。起航,进入公海后,便开始生产各年份的拉菲酒,将少量真拉菲与大量档次最低的土耳其佐餐酒混合在一起,灌装入瓶。   第2章 搞定一个女人有多难?   这么多年,警方打压得越来越紧,极力做到坐馆“人人有监坐”,故帮中流行一句自嘲的话,“做完坐馆就坐监”。为此,连续四任坐馆都吃上了官司,多则几年,少则几个月。而且,帮会事无大小,一旦惊动警方,即使半夜三更,那些坐馆也得从被窝里爬出来,协助调查。老大们保不齐就要在牢里过夜,即使最后案件与坐馆无关,也容易被牵连其中。   第3章 最适合一夜情的城市   深圳是最适合发生一夜情的城市。晚上,才是它的高潮。深圳的夜生活,以接近香港风格著称,深圳人也像香港人一样喜欢将在酒吧喝到东方既白称为“蒲吧”。“蒲”——浮之解也,浮于面上是他们对生活的态度:不必太认真。   第4章 只有女人还舍得花钱   著名投资银行高盛集团里,有员工每日在公司以泡面午餐,以“表现得状况艰苦”,希望幸免于裁员。时日不济,哪个还肯大手大脚?这种时候,只有女人还舍得花钱。然而,金融危机下,仍舍得一掷千金的是什么样的女人?她们的钱又是从哪儿来的呢?   第5章 不给糖吃就捣蛋   若小安看着他,觉得越发有趣了。把他放进女人堆里,会是怎样一番景象?他刚刚陪完阿梅,就颠颠地跑来逗自己开心,乐此不疲。若小安承认,无论是天性,还是刻意为之,这个男孩确实对女人很有杀伤力。   第6章 强龙斗不过地头蛇   马骝是绰号,他本名侯连喜,客家人,是这一带的地头蛇,出了名的狠角色。早前,他有个19岁的情人,小姑娘长得漂亮,想当演员。侯连喜就花钱为她买了个女配角,不巧的是,那部电影的女主角找了阿梅,她压根看不上不懂演戏却只会跟导演撒娇的小情人,就向制片方发话:不换掉小情人,她就罢演。   第7章 兔子不吃窝边草   因为红酒会馆经营内容的特殊性,较之普通的酒吧,开门营业要打点的关系更多,除了正常的工商手续外,多少得有些“背景”,尤其是在深圳这块鱼龙混杂的宝地,没有所谓的黑道大哥照应,一些专门靠收保护费混饭吃的“地头蛇”是绝对会来找麻烦的。   第8章 婚姻断送男人缘   当张保罗请她搬出他掏钱买单的公寓时,姚丹枫还以为自己仍在梦中。她很慌乱,颤抖着投进他怀里,企图用泪水融化这个男人突然变硬的心。但张保罗只是温和地摸摸她的脸蛋,笑着摇头说:“我的小笨蛋,你连偷吃都不知怎么擦嘴。”   第9章 你是谁便遇见谁   他摸着她的脸说:“金钱至上、享乐主义的潘太太,我们都是同一类人,是一个坏模子里铸出来的。你要知道,向来只有女人帮我买单的份,而这个……”他讽刺地笑笑,“从来不是免费的。”   第10章 成为名媛的要诀   所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娴雅会”作为老牌的名媛们组织的妇女团体,为了确保其高端性,始终对申请入会的女士身份进行严格审核,其最重要的一项指标,就是太太们的丈夫是否和她们的属于同一等级,比拼的无非就是经济实力和社会地位。   第11章 钓个金龟婿才是正事   在她眼里,百亿和一亿是一样的,但没钱是绝对不一样的。自己是独生女,追求好一点的生活,既是为了父母,也是为了将来的孩子着想,她不认为这样的择偶观就是拜金。在她看来,潜力股风险太大,所以还是走捷径更好。成功人士必然有过人之处,且大都很成熟,值得托付。让她觉得安慰的是,如今这样的价值观才是主流。   第12章 女人之间不存在义气   “漂亮归漂亮,可是我听说,有钱人都很看重继承人的,无儿无女,很难绑住老公吧?”Henry忽然接了钱太的话茬,几个太太一听,都默默认可了,十分同情地看着一脸死灰的黄太。女人之间的勾心斗角,和男人们的战斗不同,闻不到任何火药味,往往看着都像是玩笑,却可以瞬间把敌人炸飞。   第13章 你的身体属于你自己   “男人对女人的唯一优势,就是利用男权社会的权力定势,通过对女人身体的控制来宣称胜利,一旦女人自主使用身体,男人的胜利就不过是自己的意淫。这是个很陈腐的观点,但仍然管用。”若小安说的男权、女权,她不懂。但夏雪花听懂了一句话:如果女人自主使用自己的身体,男人在她面前,就是个屁,想放就放。   第14章 有技巧地拒绝最上算   有些精明的男公关也会活用这招,如果一位刚认识的客人要他出街,他往往会推说“今天有事”、“今天醉了”等等。她没有得到他,就总会找他。而如果很顺利地出了街,她得到了,往往就不会再找他了。所以,有技巧地拒绝几次更上算。在若小安看来,男欢女爱的这件事,不管男人还是女人,身处其中时心态都差不多——没有得到的就越想得到。   第15章 没有不吃醋的女人   很久以前,看台湾的综艺节目,有个女明星说自己保持童颜不老的秘诀,除了多喝水多吃蔬果这些常规方法外,最重要的就是不笑,尽量减少脸上的表情。永远板着,美着。值得吗?明明很开心的事,也要忍住不笑,板着一张美丽的老脸。千年不化。   第二部分 丽人园   第16章 浪漫的非正常性   那个叫侯连喜的家伙,究竟有何来历?若小安曾经就自己的担忧和阿梅提过一次,但正如萧勇的预料,这位含着金钥匙长大的千金小姐,压根没把什么地头蛇或过江龙放在眼里,她自信,自己一把钞票砸过去,哪个不倒下?   第17章 已婚妇女的湿梦   她知道,这种湿梦和男人一样,是身体对于自身性能力是否能够正常运作的自我测试。反正她近来越来越经常地测试着自己。男人容易做湿梦的年龄是青少年时期,而女人通常在三四十岁。这很容易理解,因为分别是男性和女性的性巅峰时期。虽然这和女人是否单身,是否性饥渴,以及是否对眼下的性生活满意,都无关。但夏雪花仍旧因此对丈夫心怀不满。软趴趴,她怨毒地想。   第18章 不当玛丽莲·梦露   年轻的美女追求美得不像尘世里的华服,雄心勃勃地将包裹着这些美丽衣服的胴体当作攻陷男人的武器,以为无坚不摧。但其实在强大的利益格局里,她们哪怕穿得再透明再性感也改变不了一个事实——她们只会是权贵们闲时助兴的一件消遣品,再昂贵,也改变不了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本质。   第19章 聪明女人明码标价   所有流芳百世的故事里,迷人的女主角,没有一个会咬牙切齿地想要与男人争、与现实争,如果真有这么一个女人,也注定成不了英雄。因为即使是圣女贞德,她深爱的上帝,也是个男人,她屈从于他。这就是所有的故事。   第20章 生意人的床上经   从关怀女性心理的角度来看,前戏就很重要。“做”和“做爱”是不一样的。之所以能成为身心合一的交合而不是仅仅是器官插入的宣泄,前戏昭显了男人的态度。小心翼翼,曲意温存,会给女人饱受呵护,备受关爱的感觉。很有可能,若干年后最后存留在女人记忆里的,大概不是他多么坚硬威猛,而仅仅是那点温柔。   第21章 有钱就有好东西   “有些东西是金钱买不到的,但如今这样的东西不多了。几乎一切都被拿出来卖了。”如今的她再也不怕夜晚了,因为身边有人陪了,而且还是个像蜜罐一样的情人——年轻英俊,又体贴。而这么好的情人,居然也是花钱买来的。那么轻易。   第22章 美人必争“事业线”   大名鼎鼎的陈独秀著有《乳赋》一篇,其文曰:“乳者,奶也,妇人胸前之物。其数为二,左右称之。发于豆蔻,成于二八。白昼伏蛰,夜展光华。曰咪咪,曰波波,曰双峰,曰花房。从来美人必争地,自古英雄温柔乡……”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如果把它当成征战名利场的利器,那乳房势必要成为“从来美人必争地”。若小安深谙此理。   第23章 权力是一剂春药   进去了才知道,包厢里的人,比之前多了何止一两倍,各种攀附、各种拜谒,完全不亚于粉丝追星的疯狂。权势的魅力,显然比美妙歌喉或花容月貌更动人,男女不论,老少通杀。   第24章 有个秘密要告诉你   若小安瞄了一眼:2009年6月26日,这天被萧勇用红笔圈住了。什么日子?想了想,若小安恍然大悟,那是红酒会馆每月账目汇总的日子,萧勇必须将这一个月来的经营情况向老板若小安做一次总结汇报。她一笑,忽然想起挂历最早的雏形,便是“讨债本”。果然有趣。   第25章 帅哥更不可貌相   其实,每一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一片秘密之森,也许我们从来不曾去过,但它一直在那里,总会在那里。迷失的人迷失了,相逢的人会再相逢。即使是你最心爱的人,心中都会有一片你没有办法到达的森林。   第26章 纵横商场的21条军规   那些成功的男人们总结出他们纵横商场的两大“军规”。其一,不和有利益冲突的女人上床。第二是不给你的女人讲你的商业细节。另外,还有一条无须多言的商规,就是这些男人们绝对不会在夜总会、歌厅等色情场所给应召女郎发名片!   第27章 谁的爱情不是千疮百孔   浓重的夜色笼罩着这栋房子,通往阳台的落地门窗大开着,轻薄的白纱窗帘在晚风中起起伏伏,像一个丰满的忐忑不安的胸部——如果这栋别墅是个活物,那么此刻,这就是她的心跳。   第28章 嫉妒是盒子里的魔鬼   萧勇的手总是带着暖意,他坐在床头,用右手的拇指和食指轻轻揉搓着若小安的耳垂,绵绵不绝,很舒服,却说不出具体是哪里舒服。渐渐地,若小安觉得自己掉进了一个棉花堆,即使痛得在里面打滚,周围也是柔软的,没有伤害。只有绵绵不绝的暖意,来自一个男人的拇指和食指。   第29章 漂亮男人也是祸水   凌晨两点,整栋房子都沉睡了,所有的灯都灭了。若小安在二楼卧室里酣睡,窗外一片漆黑,连路灯都不亮了。一楼客厅里,阿杰那颗漂亮的脑袋枕在沙发靠垫上,眼睛大睁着,看茶几上若小安的手机不停振动,像一颗躁动不安的心。来电显示的名字是萧勇。   第30章 跟爱情一样靠不住   他说,不要轻易相信任何人,也不要轻易相信所有的合约或合同。而合约以外的涉及到利益冲突的任何口头承诺与解释,都要当对方是放屁,无论香还是臭,在对方兑现承诺以前都不沉湎其中,无论对方是谁,哪怕那是深交多年的朋友,甚至是上了床的人,皆如此。   第三部分 小白楼   第31章 免费午餐只是个传说   阿杰一笑,小声说道:“上次来女秘书叫艾玛,上上次是芭芭拉,再上上次好像是海伦……大哥是每隔两三个月就要换一个啊。”若小安笑而不语,她在心里勾画了这位侯总的大致轮廓——财大气粗,又喜欢女人,各种新鲜的,也希望自己能在“高利贷”这个老行当里玩出新花样。   第32章 价值千万的一夜情   若小安知道怎么做。身体,或者说是外表,很重要。一直以来都很重要,以后也会同样重要。只有管理好身体,女人才能在这个貌似男女平等的都市里发现自己、展示自己、热爱自己。在使用身体做武器的战争中,男人实际上是没有任何还手之力的。   第33章 利字当头才配做商人   “就在陆老头以为自己吃定了省长的时候。”钱宸刻意压低了声音说,“姓陆的犯了大忌。做生意这么多年,其实早就该懂了,不管收受你贿赂的官员多么无耻,多么不够意思,你只可以行贿而绝不可以去做污点证人,除非你以后连半个商人都不想做了。”   第34章 不要和陌生人说话   这条街本来就不在闹市区,行人车辆都不多,这家小饭馆是街上唯一的饮食店。所以,若小安想,路灯坏了那么久才没人来修,因为到了晚上,行人基本上都不会拐进这里。这是一条没人遗忘的岔路,它此刻正笼罩在一片漆黑中,寂然无声。一种不祥的预感,像鼻涕虫似的爬上她裸露的小腿,凉凉的,黏黏的。慢慢的,若小安觉得全身都冷。   第35章 总有比蟑螂更恶心的   她被死死压在了桌子上,盘好的发髻松散开,被男人一把抓在手里,扯得若小安头皮都快掉了。但她默不作声,任凭半边脸擦着一滩罗宋汤残汁。如果可以交换,她宁愿把刚才那只黑蟑螂整个吞下去,也不要像现在这样光着屁股被一根硬物抵住。   第36章 成功就是一种毒药   世上自有迷魂阵,人们一跑进去,便不能自已,心甘情愿晕头转向,直至精力被榨干为止。同股票迷魂阵、地产迷魂阵差不多,尚有时装迷魂阵,例如有人一跑进名牌店,立时口吐白泡,神志不清,一掷千金。成功就像一种毒药,钱正是它的药引。   第37章 权钱色会交叉感染   权力是一种资源,懂得挖掘就能变成金钱,初中都没念完的夏雪花社会阅历并不浅。有一天,她与李忠良约会时,乘兴向男人提出:“要找个好的项目来做一做,因为还欠陆老头的钱。”   第38章 一场叫做“买卖”的仪式   把两腿叉开!这是最后的姿势,男人们以为,只有这个姿势才能让女人们绝望和恐惧,任何时候,都能让她们恐惧。但他们从来不会觉得,当自己奋勇挺进的时候,也是把自己最要命的器官,关进了女人的身体,他们被锁住了,锁在另一种他们从未真正理解、从未真正驯服过的物种体内——那是女人的武器。   第39章 当笨贼遇上聪明女人   若小安只觉得身体异常沉重,动都动不了,她冷汗涔涔地醒来,卧室里还是很黑,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死气沉沉地垂着,窗子好像都被关上了,真是奇怪,明明记得自己开着窗入睡的。但更奇怪的是,若小安想起身去厨房倒杯水喝,却发现自己几乎被五花大绑在床上,根本动不了,紧紧勒着她的是比她拇指还粗的黄麻绳。   第40章 黑老大盯上若小安   若小安已然深陷泥潭,一只有力的大手,拉着她的双脚使劲往下拽,黑色泥浆已经淹到她的下巴了,一股几欲让人窒息的腥臭,是腐烂的味道。她知道,稍不留神黑泥浆就会灌进她的嘴里、鼻孔里,接着就是眼睛,最后便是真正的没顶之灾。她无力挣扎。区区一千万。   第41章 你们中有人出卖了我   若小安衡量男人的标准,从来不是漂亮与否、体贴与否,或者是不是足够聪明风趣、体格健硕,她接纳他们的条件始终只有一个:钱。只有足够多的金钱,才能真正吸引她,让她兴奋地张开双腿。这很可耻吗?当然不是。世上只有一个若小安,但不是只有她一个这么做了。   第42章 男人的钱永远是秘密   资本决定发言权。若小安清楚知道自己究竟有多少可以与男人们抗衡的资本。但是,不应该轻易让别人知道你有多大的发言权,这是商战中的“军规”,也是若小安的行事准则。   第43章 小白楼来了神秘贵客   在浴缸里,若小安看到被水流冲刷的口红的痕迹,闪着湿淋淋的红光,像一只巨大的红色蜘蛛,伸出了数百只细长的爪,紧紧抓住了她作为武器的身体。或者,更像是从她体内诞生的,一些奇怪思想的结晶物。   第44章 坏男人才是好对手   那些大众的内衣让人倒胃口,她不喜欢,他也不喜欢,大家都不喜欢。丁字裤、吊带袜可以穿在衣服里面,不一定需要别人看见,但她自己知道它就在那儿,走起路来就会很不一样,会很性感。她始终牢牢记住,衣服下面的每一寸皮肤都会是很好的开始。   第45章 不做会后悔的事   他高估了自己,或者说,是太低估了若小安:这个女人,一旦时机成熟,其冒险精神甚至远超自诩“大佬”的侯连喜。在大部分人眼里,若小安都是一个得体的女人。所谓得体,就是话不说尽,事不做尽,失望是无可避免的,但大部分的失望都是因为高估了自己。   第46章 冲出重围不靠运气   黎明前最黑暗的一段时间,若小安在风口浪尖颠簸,是真正的风浪,带着浓重的湿气和咸味。她坐在船尾,紧紧抓着护栏,汽艇开得极快,有好几次,从浪尖坠下去的瞬间,海水飞溅,将她大半个身子都打湿了。海水不好喝,咸中带苦。海浪重重拍打着船身,好似下一秒整艘小船就会粉身碎骨似的,若小安心绪不宁。总有麻烦。   第四部分 泰国   第47章 深圳是位双面佳人   侯连喜是在城中村里发家的,那里曾因黄赌毒滋生被当地人称为深圳的“牛皮癣”。这座由300多个渔村脱胎而来的城市,在近30年的发展中,层层蜕变,然而在已建成的建筑中,至少有一半是以城中村的形式,被当地30万名原住民所拥有。这是一块硬骨头。   第48章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一个在深圳稍有名气的老板曾酒后跟若小安说:“我用脑袋担保李忠良早晚要有事,他经常去各种高级酒店吃饭消费,包括宴请他的私人朋友,都是由老板们买单,那些老板是什么人,为什么愿意这样做?我最清楚了,他们从来不会白花一分钱的……”   第49章 爱从未有过得失   “下午茶?”萧勇喃喃自语,听起来有点遥远,他都不记得自己上次安安稳稳坐下来与人喝茶聊天是什么时候的事了。虽然,他不用像其他人一样朝九晚五,却也卸不下工作。放下身段投入吃喝,是多么奢华的一件事啊。   第50章 动什么都别动感情   夏雪花虽嘴里说是为了钱,心里却为了感情上的得失而斤斤计较。有多少看似强大的人,都被钉死在一个“情”字上?这样的道理,如何跟一个意乱情迷的中年女人说得明白?   第51章 佛祖不接受性贿赂   这个世界上,什么是你无法证实,但却笃信不疑的事?大太阳下,疲惫的舞娘们汗水涟涟,脸上化好的妆容都微微变形了。在别人看来,这是还愿舞,而对她们来说,这就是谋生舞。当别的女孩逃课去逛街的时候,这几个二十多岁的姑娘只能在日头下,一遍遍重复着已跳过无数次的舞步。这个世界是很多彩,有男有女,有生有死,有好有坏,有穷有富。   第52章 人人都要求一个机会   无疾而终,没有病就死了,是死亡的一种最高境界。这真是一个有趣的词汇,表面看好像很不错,实际上糟糕透了——事情的发展最终走入末路,没有任何结果。怎么可能那么倒霉!   第53章 不做傻等的萤火虫   萤火虫发光,是为了求偶,那些闪光就是它们的绵绵情话。有些种类的萤火虫,只有雄性才有发光器官,而有些种类则雌雄双方都有。一般说来,雄性萤火虫会比较活跃,它们会主动地飞来飞去,吸引异性;而雌性则停在树叶上等候雄性发出讯号。在人类世界里,这种古典的求偶方式,已经落伍。   第54章 万人迷的爱恨情仇   两个男人很快便扭打在一起。他们肯定恨透了彼此,那种牙关紧咬的“咯咯”声,以及拳头砸在身上的“嘭嘭”声,被静谧的黑夜无限放大,让老猫听得浑身皮毛战栗。它终于忍无可忍,发出一声似愤怒又似惊惧的哀嚎,从石凳上跳下去,躲进了门廊下的小窝里。   第55章 那个男人身中五刀   这种味道有点酸,而且弥漫得到处都是——一种和这个世界一样古老的味道。它像液化雾一样漂浮在空气中,似乎覆盖到口腔根部。这是细菌把肉转化为能量的味道。细菌溶解人肉后,释放出气体。在停尸房里,这种味道时浓时淡,每天都有改变,这要视当天的天气状况,以及这座城市里发生的事情而定了,但它绝不会散去。   第56章 孤独不会致死   没有人能够告诉你,事先警示你,为了继续活下去该怎么对付。明白吗?这就是孤独,你必须独自对付。孤独就像电荷一样,你能承受一定数量而不致死去。   第57章 一个陌生女人的来访   一个卑微美丽的穷女孩,爱上了一个有钱有闲的浪荡男人,那是一个当时的若小安完全无法理解的世界。结尾处,女孩在信中向男人道了永别。若小安合上书,才发觉自己已经泪水涟涟,窗外正雷雨交加,但她有一种巨大的冲动,要冲进雨里,把那个女孩找回来,她想冲出去叫住她:不要死。   第58章 赌场是澳门的心脏   在澳门,一些大赌场会设置专门的客户发展部,这个部门的工作就是从无数游客中寻找那些投注额较大的客户,并提供VIP服务,吸引他们下次继续光临。然而,除去这种为客人服务的工作人员,还有“R”烂脚(专门讨小费的人)、沓码仔、妓女和黑社会,像张一鸣这样的VIP客人,是各方人员争相狩猎的对象。   第59章 无须追求事必躬亲   商战中的另一条重要守则,就是不要先期投入太多,给自己留够底牌。和张一鸣在澳门的事,若小安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自认已和她同坐一条船的夏雪花和钱宸。张一鸣也因此对她更加心怀感激。在任何人面前,若小安都不会把自己手里所有的牌都亮出来,因为牌局随时会中途停止,而对方也随时会出新的牌,不到最后关键时刻,不亮王牌,因为最后的赢家才是真正的赢家。   第60章 是个商人而非骗子   她还有一套自己的理论,即做生意的一定要坚持准时收看中央台的新闻联播,因为要想把握经济命脉,必须关注政局,新闻联播图文并茂,有声有色,着实为中国商人的最佳晴雨表。可以不看财经报道,也可以不看焦点访谈,如果不是做石油和外汇的,甚至你都可以不去管类似9.11事件和中东局势。但,一定要收看新闻联播。   待续未完   坐牢时她可以留一套房,但她留了只付了首付的按揭房,大家劝她留结清房款的。她却哈哈大笑:“他们以为我出来就再没能力赚钱了。”她还说,“如果有一天你们听说我自杀,一定是他杀。人只要活过来,熬得住,就是柳暗花明。” 主要人物表   (以出场顺序为先后)   若小安:从东州到深圳后,与人合资开了一间红酒会馆,当起了幕后老板娘   阿杰:一个神秘的漂亮男孩,后成为红酒会馆的头牌   小宝:若小安的故交,亦是红酒会馆的主要酒品供应商   薯仔:澳门某社团成员,唯萧勇马首是瞻,后成为红酒会馆的专职司机   萧勇:红酒会馆的经理,负责所有日常经营,亦是退隐的澳门社团二当家   阿梅:若小安的闺蜜,澳门豪族的千金,也是红酒会馆的合伙人   白头仔:澳门某社团成员,唯萧勇马首是瞻,后充当红酒会馆的经理助理   姚丹枫:若小安的大学同窗,嫁给了香港富商,后成为红酒会馆的常客   夏雪花:“丽人园”连锁餐厅的老板娘,也是红酒会馆的常客   陆镇桂:商人,经夏雪花撮合与若小安结识,后出资助其就读EMBA总裁班   钱宸:香港商人,若小安在EMBA总裁班的同学,其夫人亦是红酒会馆常客之一   张一鸣:某沿海城市的财政局副局长,若小安的EMBA同学之一   李忠良:西南某省的省长,也是夏雪花的情人   侯连喜:深圳的地头蛇,开了一间金融服务公司放高利贷 第1章 引子   皮肉生意也不好做。   “做这行,过了18岁就太老了。”女孩说着,抽出一包ESSE香烟,给自己点上,烟圈从细长的手指间缓缓飘出来。她举起烟向若小安示意,后者摇摇头说:“抽烟对皮肤不好。”   女孩叫爱琳,当然不可能是真名,就像若小安也不是若小安的真名一样。出来混,总得多张皮。   深圳波托菲诺会所一楼丹桂轩靠湖的露天位,波光滟涟,若小安和女孩面对面坐着喝早茶。爱琳是好友阿梅辗转介绍过来的,只因若小安说想开个店,做门生意,当然是要赚钱的。做什么生意最赚钱呢?看到爱琳,若小安便知道了阿梅的想法,很直白——爱琳干的这一行,若小安是知道的,叫做援助交际。   2008年8月22日,今天是她们第一次见面,刚好也是爱琳的19岁生日。   吹弹可破的皮肤、笑时露出的浅浅酒窝、羞涩时双颊的绯红——19岁,的确是个无限美好的年纪呢。爱琳上身穿了件规规矩矩的白T恤,但仍挡不住凸凹有致的身材,下面一条牛仔热裤像没穿裤子,毫不避讳地露出两条均匀而美丽的腿。即使如此,她仍贴了夸张的假睫毛,扫了淡淡的粉色眼影,抹了樱桃唇蜜,让少女的气质中带了几分风情。   “我抽烟七年了。”爱琳说着,姿态极为优雅地弹了弹烟灰,一只醒目的黑蝎子静悄悄趴在她的左手虎口上,旁边还纹了三个英文字母:“JIE”。   “男朋友?”若小安轻巧地指了指她的文身。   爱琳略有些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嗯,我男人是天蝎座的。”   若小安撇下这个话题,直奔主题:“你做了多久?”   “四年。”19岁的爱琳已经做了四年“妈咪”。最多的时候,她手下曾经有近40名“囡囡”。爱琳为她们介绍老板,老板与这些少女发生性关系,她就从中抽取不菲的佣金。“囡囡”和“妈咪”,则是她们“工作”时对彼此的称呼。   “你赚了多少?”   “吓!”爱琳吐了吐舌头,“靓女,没你这么打探别人私隐的吧?”   若小安没立即搭话,笑着盯了她一会儿,直到女孩极不自在地把视线转向别处。“你不是那种狠心的,所以我猜你一次赚个三五百块就了不得了。”若小安慢悠悠地说。   东州三年,若小安为自己赚了一千万,这是她的全部资本。但在她看来,还远远不够,绝对不够。她需要用这笔钱做出恰当的投资,让钱再生钱。然而,一千万,在眼下的深圳,连栋像样点的别墅都买不到,若小安承认自己眼高于顶。她也不是那种卖了一阵皮肉,就回乡开个美容院或服装店,然后找个愿意要自己的男人,守着他安心度日的女人。   如果仅仅要求这些,当初便不用离开东州,甚至一早即可答应嫁给胡少棠,或者干脆就做杨立、汪建坤、陈荣华,甚至是老傅的情人,都可衣食无忧。再不济,找秃顶的卫生局长履行那份生活协议,每月也能得到10万花销。   只要在任何一个环节松口,若小安就能过上光鲜的生活,至少外表如此。但她始终死死咬住,咬定那个目标不放松。因为她觉得自己是个有梦想的人,与别不同。   梦想是什么?梦想就是你愿意为了实现它而放弃别的东西。   若小安一边帮爱琳剥凤尾虾一边问:“将来不干这个了,你打算做什么?”   爱琳明显愣了愣,她不太明白若小安的路数,于是第一次有了稍许挫败感——她还真没好好想过这个问题。   她是典型的热血行动派,总是在头脑反应过来之前,动作就已经完成了。爱琳很擅长在午夜场的酒吧里寻找看起来“有潜质”的小姑娘,和她们搭讪几句后,带到包房里,一起喝喝酒,跳跳舞,熟一点了便开始劝说她们考虑“这门生意”。大部分时候,涉世未深,又对金钱和物质极度渴求的小姑娘都会半推半就地答应她。   爱琳从不怀疑自己的嘴上功夫。可是,此刻对着眼前这个素面朝天的女人,她却彻底没了方向,完全不知对方是何门何派。   若小安见她突然卡壳了,便微笑着说:“聊点别的也行。比如,你工作的时候都忙些什么?”   听到若小安提出了新问题,爱琳竟小小松了口气,总算能聊些她擅长的了。   事实上,干妈咪这份工,也是门技术活儿。要会推销自己的囡囡,还要懂得跟老板讲价。一般情况下,妈咪从中“抽水”都是抽个零头。“做一次”的价码一般是八百到一千,而“过一夜”的价码则在两千五到三千之间徘徊。妈咪的“抽水”,前者只有两三百块,后者则能赚五百至一千。但经验丰富的妈咪可以和老板抬价,再向囡囡压价。交易的过程是背着囡囡的,囡囡告诉妈咪,多少钱可以接受。妈咪再去开价,多出来的钱全部都是自己的。遇到狠心一点的妈咪,甚至可能拿的钱比囡囡还多。   还有来钱更快的,就是介绍处女给老板。到深圳玩的老板,有很多都是来谈生意的外地商人。“如果第二天要签合同,大生意,就想‘开’个处女讨彩头,吉利嘛。”爱琳说,这样的处女,因为量少,所以价自然就高。“行价都有3万到5万,看妈咪怎么谈了。”事成之后,妈咪可以从两边各收取一部分佣金,最高可达总价的一半。   “相当赚!”爱琳说着说着,便有些激动,好像那上万的钞票就一叠叠垒在她面前了。   若小安一直静静地听着,没有发表任何意见。   见若小安毫无反应,爱琳倒有些沉不住气了。她自认混得不差。“囡囡”和“妈咪”都是本地人,最远也不能出省。那些外地来的女孩,找不到地方拜码头,和本地人非亲非故,还没有资格进入这个圈子。这趟来丹桂轩,牵线人虽未多说什么,但也已暗示爱琳,对方大有来头。   性服务行业被严格地划分为几个等级。最下一层的是桑拿女、按摩女,一两百块一次都肯。比她们高贵一点的,是酒店的“坐台女”,她们的价格是俗称的“二五八”——二百陪酒,五百做一次,八百一夜。然后,才是爱琳这样的“妈咪”和她的“囡囡”组成的援交,她们的年龄优势和本地优势被凸显得淋漓尽致。她们已经是这座金字塔上方的砖块了。当然,塔尖还有“模特和五星级酒店里的那些女人”,她们更成熟,也更风情,更懂得如何取悦男人。价格自然也更贵。   “靓女,谈正事吧!”爱琳终于开口道,“你看中我,还是看中我的囡囡?不管你看中什么,只要给得起价,什么都好谈。”   若小安沉默着,微笑在她脸上氤氲。眼前的女孩,和这间装修得富丽堂皇的餐厅如此般配,都是簇簇新的,像极了深圳——默默无闻的乡土少年奇遇高人,得盖世神功后闯荡江湖,一时声名大振。这是武侠小说的经典情节。但少年得志后,也落入了争名夺利的俗套。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只可惜,若小安不稀罕蝇头小利。   “你很有意思。”若小安轻笑着对爱琳说,“如果有需要,我会再打电话给你。”虽然爱琳是阿梅辗转找来的生财工具,但今次恐怕不得不辜负闺蜜的盛情了。若小安想着,露出抱歉的笑容。   爱琳耸耸肩,无所谓地笑着问:“这顿是你请客吧?”   若小安点头。   “那我再要个雪蛤银耳!”   “没问题。”   “多谢噻!”   吃着银耳的爱琳随口问:“靓女你也是做‘妈咪’的吗?”她重新认真地打量起若小安来——眼前的女人梳着清汤挂面头,小鼻子小嘴,肌肤质地有一种难得一见的清凉感,就连那双大眼睛也因为被浓密的睫毛遮着而显得朦朦胧胧,似有哀愁。于是,爱琳很快便自己否定了自己的猜想,“你看着一点不像!”   “你也不像啊。”若小安笑着说。   如果一个医生或者教师被别人说自己看起来不像个医生或者老师,大概是要生气的。可做皮肉生意的爱琳被若小安这么一讲,反而高兴了起来:“我是很想去读书的,他们都说我像个学生妹。可读书不挣钱,他们说书读得越多挣得越少!”   语罢,两个人笑作一团。   在当下,做什么才最挣钱呢?   从东州来深圳也快一个月了,这期间,若小安人虽然闲着,却一天也没停止过思考赚钱的问题。越是有钱的人越爱钱,因为他们真正知道了钱的好。   兴高采烈地喝完了早茶,爱琳给那只刻在她左手虎口上的蝎子“JIE”打电话,他是能让她脸红害羞的男朋友:“杰仔,你可以来接我了。”   买了单,若小安正欲起身离座,却意外地被爱琳一把拉住:“靓女,你再帮我个小忙呗。”   “说来听听。”   “当我的……表姐吧!就几分钟!”爱琳像个普通的19岁女孩那样撒着娇,有一瞬间特别像莫可——若小安昔日老板老傅的宝贝千金,和若小安姐妹相称,桂湖边的那些回忆突然就涌了过来。   若小安重新坐下来,笑着问:“为什么呢?”   “等一下我男朋友阿杰要来接我。”爱琳指着手上的蝎子文身,“就是他啦!反正,反正你就说是我表姐,来这边看我的,好不好?”顿了顿,她又说,“我是很想让他看一看我在这样的地方和你这样的人一起吃饭,叫他再也不敢随便小瞧我,你懂吗?”她红了脸,鼻尖微微沁出细汗。   若小安点了点头:“表姐就表姐吧。”她不介意帮这样一个小朋友一点小忙。   真正的故事,就是从这儿开始的。   “说句真的,白雪公主认识几个王子?灰姑娘又认识几个王子呢?我记得有个公主有特殊爱好的,中意跟青蛙亲嘴,结果她真的亲了一只青蛙,那只青蛙居然也变成王子了!你有没有想过,这么多王子根本就是同一个人!那个死男人不知有多花心,到处勾女,甚至无良到扮青蛙去钓马子!”在等待阿杰的间隙,爱琳心情很好地给若小安讲起了段子,两个人都笑得很开心。   不一会儿,“天蝎男”阿杰终于来了。居然是个衣着普通的阳光大男孩,高高瘦瘦的,走路还有些拖沓,远观并不出众。可他走近后,若小安小小惊讶了一下——他看起来,实在太好看了。一张娃娃脸,细皮嫩肉的,长相介于妖媚和刚硬之间,令人过目难忘。不过,最要命的还是那两片花瓣嘴,即便不像女孩子那样抹什么唇蜜,也已娇艳欲滴。嘴角一歪,就是一个惊心动魄的笑。   “表姐,你好!”他友善地伸出手来,轻轻和若小安握住,身上有年轻男孩特有的干爽体味,“我叫卓志杰,你可以像爱琳一样,叫我阿杰。”   话音未落,阿杰已经翻过若小安的手掌,用自己的食指在她手心里一笔一画地写着自己的名字:卓志杰。   痒。   若小安不动声色。这样的搭讪方式对她来说并不新鲜,只是没想到这个男孩会当着自己女朋友的面这么做。若小安飞快扫了一眼旁边的爱琳,见她面露醋意,却咬着嘴唇隐忍不发。这一来,谁更在乎谁就一目了然了。   若小安没有向认真介绍自己的阿杰通报姓名,既然是冒充别人的表姐,而且也只有今天这一回,那就一切从简吧。她微笑着,看着对方的眼睛,轻轻地回握了那只大手,说:“阿杰,谢谢你照顾爱琳!”   阿杰已经把视线从若小安脸上移开了,手却还握着。若小安笑了笑,自己抽出了手。   爱琳见两人终于打完招呼了,立刻缠上来,一摸阿杰的额头:“吓!好烫!”看来是发烧了。她要马上送他回家,阿杰却不肯:表姐好不容易来一趟,总要陪一陪。   爱琳拗不过,一下一下摩挲着阿杰的头:“像不像小狗狗的头毛?”她看着若小安,笑得欢快。   于是三人又坐着闲聊了几句。临走时,阿杰问若小安要联系方式,被委婉拒绝了:“爱琳有我的电话,你找她要吧。”她把球丢给了女孩。其实直到分别时,爱琳都还不知道若小安的名字,更别说是手机号码了。但小孩子之间的游戏,还是留给他们自己解决吧。   若小安并不觉得自己还会与这对小怨侣见面。更没料到,危险正在靠近。 第2章 名贵酒是很娇气的   “你到底想赚什么钱?”一听若小安拒绝了爱琳的入伙,阿梅便在电话那头发问了。   “从那些贪官的口袋里拿点钱,你说好不好?”   若小安躺在床上,从卧室的落地玻璃窗望出去,满眼灰蓝的海水,仿佛触手可及,对岸便是香港的天水围。她一边在电话里说着半真半假的玩笑话,一边起床做着出门前的准备。   这里就是若小安在深圳落脚的地方,位于南山填海区西南的红树西岸。她的单身小窝在10楼,视野极佳,推窗见海,能看到红树林湿地,以及隔岸的香港。西面是沙河高尔夫球场,富人聚居的地方,总少不了绿草地和小白球。   从地铁出来,就能看到那几栋充满水晶质感的高楼,绿蓝组合的玻璃外墙,既通透又神秘。其中任何一套,售价都超过了千万。一层的车库,停满了各式顶级名车,住客绝少有本地人,进进出出的大多是鬼佬、香港人,和一些莫名其妙的“暴发户”。当然,也不乏曾志伟和马化腾这样的名人。所以门禁极严。   搬进来快一个月了,若小安一直过得很闲,听风赏月,读书看报。不过这一天,应该会有所不同。   她懒洋洋地瞟了一眼床头柜上的电子钟,正好九点半。台历上,这一天被她打了个红勾:2008年8月23日。   很特别吗?星座小王子说:这个月,强力柔情的满月会落入双鱼座私密宫,水瓶座9度,所以你可能想享受独处时光,又会忙得没有丝毫休息时间可言,但水瓶满月会给你所需要的所有时间。不管出现什么都将是意料之外——但这必定是惊喜!   好吧,至少若小安觉得自己等了这么久,是该有所行动了。   “喂喂,你不会真去‘打劫’贪官吧?”阿梅也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道,“你找个市局级的下手就得了,搞太大的话,我也兜不住你。”   若小安短裙下的两条腿迈着轻盈的步子出了电梯,走到大门口。一个穿着白色中式立领制服的小区管家早已殷勤地按照吩咐,把她的车子从地下车库里开了出来。若小安从皮夹里抽了一张港币递过去,是小费。小区里的服务人员都身着统一的制服,虽然没有给小费的硬性规定,但这里住着的鬼佬和香港人多,小费在这里就成了一种约定俗成。   若小安将电话放进车载手机座里继续通话,同时熟练地一脚油门驶出了小区大门。远远的,在绿意盎然的高尔夫球场上,正有一队白衣白裤的男人在挥舞银色的球杆。   阳光很好。   若小安对着电话那头说:“皮肉生意,终究是小打小闹。阿梅,是不是我做什么,你都会支持?”   “当然,好姐妹嘛!”阿梅豪爽地允诺。   阿梅是演艺圈里人人皆知的“刺头”,大富大贵的出身,是澳门巨富梅氏集团创始人梅宏兴的长孙女,20岁时以歌手身份踏足香港演艺圈。但阿梅一向不爱标榜自己家境富裕,反而常常被指反叛大胆。也因了她的“异类”,阿梅在香港演艺圈的打拼,并不顺利,多年来一直半红不黑的尴尬状况让她十分郁闷。   年轻时,家里人还能当她贪玩,约束较少。如今年岁渐长,又见她在唱歌和演戏方面均无建树,便隔三差五地催促她早点结束艺人的工作,回澳门打理家族生意。   阿梅却很固执,也是一头犟牛。为了继续演艺路,获得家里的资金支持,答应跟恒泰餐饮集团的二少杨立结婚。为此,她那阵子常常跟若小安诉苦:“他们都是生意人,一旦牵涉到生意上的事,亲情根本没得谈。”   婚后,阿梅和杨立也是各玩各的,在两个家族的生意合作正式启动后,他们终于找了个机会离了婚,各自解脱了。家里的长辈都责怪他们,说应该再等几年,等一个更加合适的机会。阿梅却明白得很,男女分手这种事,从来就不存在所谓合适的时机。   听了阿梅的话,若小安几乎就能想象出她在电话那头拍着胸脯夸下海口的样子了:“行。”她对阿梅说,“你在蛇口的那套房子很棒,闹中取静。我想过了,就在那儿开间红酒会馆吧。”   “不做皮肉,改做肠胃生意了?”阿梅在电话里打趣她,“抓住男人的胃,确实比抓住他们的心容易多了。”   若小安却说:“只招待女宾。”   几年前,还在东州的时候,饭局上她听一领导说,在深圳做市长很难,因为深圳就好比一部电视机,它天线很长(太多人能通天),频道很多(国家各部委和各省办在深圳都有机构,哪个庙都惹不起),图像模糊(太多官二代在深圳从政经商,身份难以确认),所以才有上世纪九十年代市长夫人被打的新闻发生。   就此,若小安觉得深圳格外有趣。或许,有一盘很大的棋,正在等着像她这样无畏的“新手”去下呢。   而阿梅永远都不知道好姐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她从来就没搞懂过若小安,无论是若小安当初执意离开东州的选择,还是此刻开红酒会馆接待女客的生意算盘,她一样都搞不懂。好在她向来不会为这类问题烦恼,不懂就不懂。既然若小安让她帮忙找一个可靠的帮手,那就找吧。   一个诚实可靠、头脑灵光,还得有点身手的男人,这是若小安提出的要求。阿梅一下就来了兴致,甚至有点当红娘的感觉。她承认自己是那种唯恐天下不乱的人,要不然成天你好我好大家好,闷都闷死了。   对若小安来说,这一天,最有趣的事,就是两艘远洋货轮刚刚进港了,分别是珍珠号和宝祥号。都是万吨以上的货轮。   这两艘大船共同的主人叫小宝。两大船人,每艘货轮都包括一名船长、八个高级船员、十个普通船员和两名厨师,全是小宝雇佣的。每年,他们都要在法国马赛港、土耳其的伊斯坦布尔,以及深圳蛇口码头之间,来回数趟。   小宝是个有趣的男人,关于他的来历,没有人说得清楚,连他自己都语焉不详。只知道,1989年以前他是一位大学老师,给空军教东欧政治史。每个时代都有自己的意淫,他们那个时代都崇拜英雄,高高的白杨树、辽阔的天空、美丽的那塔莎……1980年代的知识分子都想救国家,到了1990年代却又兴起了新的潮流:下海。1991年,小宝也离开了大学,离开了上海,独闯深圳。小宝虽然不过四十出头,举手投足却是一个实打实的“老克勒”做派。   若小安第一次遇到小宝,是在老傅安排的一个饭局上,当时小宝只是“大老板”的陪客,但他仍十分殷勤地向若小安递去了自己的名片。若小安收下了,那上面有一串耀眼的头衔,但把那些华而不实的虚名去掉,这个男人后来对若小安最大的价值,便是他的拉菲酒堡。名为“拉菲酒堡”的进口红酒营销中心,虽然在深圳华侨城的办公室很大,又兼有小型展示区,但若小安从未去过。那些场面上的东西,她不感兴趣,知道别人都知道的,实在不算什么本事。   今天,码头的海面上霾很大,快近中午了仍未消散,一眼望去雾蒙蒙一片,看不远。大小船只安然停泊在岸边,时不时传来一声声货轮汽笛的长鸣,接着就是马达的轰鸣声。有一艘拖轮在港湾里喷起十几米高的水柱,正在欢迎一艘由台湾驶来的直航货轮,码头上还有一支小乐队奏着欢快的曲调。小宝的货轮,便停泊在不远处,有着庞然的白色船身,粗壮的铁链,以及高耸的烟囱。   快一年没见,起初听说若小安到了深圳,小宝又惊又喜。甚至,直到穿着一身古着裙的若小安活生生站在蛇口码头的时候,小宝仍有一种做梦的感觉。然而,在他眼里,她变了。和身居桂湖畔时相比,若小安明明说话时更加像个生意人了,眼底的欲望却藏得更深了。这一趟,简直就像是来观光的。不由得让见惯了生意场上各种勾心斗角的男人又添了几分兴趣——这个漂亮女人身上,究竟还有多少意料之外?   他邀她上船参观,她却摇头:“熏一身酒气出来,有什么好?”若小安总是能乖巧地绕过雷区,这两座精心改造的红酒灌装工厂再如何庞大,到底也是见不得大太阳的买卖,她何苦去研究人家吃饭的碗,只要对方愿意分一杯羹就好了。   一次酒足饭饱后,小宝曾向若小安透露,他有两艘远洋货轮,全都经过了改装,成了两座漂浮在海上的超级红酒灌装工厂。他的货轮先从法国马赛港上岸,把一批上等的原装拉菲红酒搬上船,然后出发去土耳其,在灯红酒绿的伊斯坦布尔,大量购入既便宜口感又不至于太差的佐餐葡萄酒。起航,进入公海后,便开始生产各年份的拉菲酒,将少量真拉菲与大量档次最低的土耳其佐餐酒混合在一起,灌装入瓶。   最后,驶入蛇口港,到海关通过成品酒检验,完税后,即可凭关单及食品检疫证明顺利进入各大商场、五星级酒店和高档会所,每瓶卖几万到几十万不等,比房地产还要暴利。   但是,小宝认为自己已经算是一个很有道德的红酒经销商了。至少,他还会将真的拉菲混入其中,不会单纯地通过香精、糖精来勾兑,更不会从国外进口大量的低质红酒后,加水勾兑,甚至在原酒里使用二氧化硫、“苋菜红”这类有毒添加剂。   “这种假酒也许一开始伪装得挺好,但随着跟空气接触氧化,那些不是在发酵过程中自然产生的香味挥发掉,醋味、药味就显出来了。”小宝一边开车一边向若小安介绍他的生意,他们正在前往下一个目的地,小宝的私人酒庄。   尽管卖了成千上万瓶冒牌拉菲,但小宝却是个十足的“酒痴”,平生最大的爱好就是收藏法国八大名庄的顶级酒。   这就是小宝,若小安的故交之一,也是她未来的红酒供应商。   小宝的私人地下酒窖闹中取静,从码头开车过去,只要半小时。门脸极为普通,两扇铁门、一把沉重的挂锁,门卫老头常年木讷的表情,仿佛这里是一间堆着一批烂尾货的旧仓库。但钻过一道卷帘门,进入宽大的地下空间后,又给人一种穿越时空的感觉。地窖里,由于常年保持14℃的温度,而且照明采用的是幽蓝的冷光源,所以若小安从深圳夏天的毒日头里一走进去,就像是到了另一个世界。   地窖呈“非”字形,一条长长的红砖过道两侧,各是一排房间,像牢笼一样。推开镶嵌着黄铜铆钉的橡木门,每个小房间里,都竖着好几排橡木酒架,纹理细腻,每个架子上几乎都摆满了各式红酒。   一般情况下,一个3平方米的小酒窖就能摆下450瓶酒,4平方米可容纳600瓶,15平方米可放1600瓶,25平方米就能从容“吞”下3000瓶,而眼前这座面积达300平方米的地下酒窖的“肚量”之惊人,可想而知。   当然,值得放在这里保存的,都是真品,且大多数是VDQS(上好指定酒)级别的法国红酒,也有一些属于AOC(原产地名称管制酒)级别的顶尖好酒,卖一瓶就少一瓶。   “这是一瓶1982年的拉菲,有买家指名要它。”小宝随手指着旁边的一瓶酒,瓶身上象征罗斯柴尔德家族的五箭族徽十分惹眼,“一个中年男人,看上去挺有派,进了店就没看别的酒。”   “这瓶酒,你卖他多少钱?”若小安颇有些好奇。   “5.88万,人民币。”小宝还显得有些心痛,“说实话,我还不太愿意卖给他,如果再等一个月,这个价格还能再往上涨一点。”   若小安笑着,默默点头。一路都紧紧跟着主人小宝,从不乱摸乱碰,让这个酒商颇有感触。以前,也有过很多衣冠楚楚的客人来小宝这儿选购红酒,但他们既不相信他的推荐,又缺乏对红酒知识的基本了解,过于相信自己,一定要亲眼瞅一瞅、亲手摸一摸。   作为一个爱酒成痴又经手卖酒的人,小宝常常会替这些酒委屈,他忍不住在若小安面前发起牢骚:“有很多客人进了酒窖就问我有没有拉菲,问他要正牌还是副牌、哪一年的。他只是说‘你先拿给我看看’。不给看?马上拂袖而去。也不想一想,名贵酒是很娇气的,避光、横放、恒温、恒湿……如果进来的每个客人都拿出来看,最起码的,手温和室温也会对酒产生不好的影响。”   虽然经常会爆出类似进价十元的红酒卖到三四百牟取暴利的新闻,但其实这种“骗局”是很容易规避的。那些酒都属于VDT(一般性餐酒),是红酒的最低级别,本来价格就很低,最多就值几十块,超过一百的都很少。如果看到打着VDT标志却卖到三百块的酒,就该知道卖给你的人有问题。VDT、VDP、VDQS、AOC……这些红酒的级别,是红酒最基础也是最入门级别的知识。   但真正懂得这些的人并不多,所以即便拉菲在全球拥有几十个管理庄园,拉菲系列酒从百多元到数万元不等,只要酒标上看得见Lafite的字样——哪怕象征罗斯柴尔德家族的五箭族徽被偷换成了周董的威廉古堡……有些人也能照单全收。   当然,这就是像小宝这样的红酒商人能大把捞钱的机会,但如果仅仅作为一个爱酒的人,他又很难高兴得起来。   和若小安愉快地聊了一会儿,小宝忽然拿起另一瓶拉菲红酒,递到若小安面前:“送你啦!”他显得很豪气地说,“这瓶虽然不是1982年的,但品质也相当不错,要卖的话,怎么也得一万多一瓶吧。”   若小安看他一眼,接过红酒,轻轻地笑着说:“我手里的这瓶是2002年的Carruades de Lafite,拉菲的副牌。在国外售价不会超过一百美元,加3块钱海运费,再纳税48.2%,之后的仓储和本地运输、人工费用,这瓶酒在国内的正常市场售价不会超过两千元。”   这番话若小安说得不紧不慢,但她的每一处停顿、每一个重音,都在告诉眼前的男人:千万别想糊弄我。   小宝打了个响指,终于收敛了一脸油滑的笑容,认真而爽快地说:“行,明人面前不说暗话。这个地窖里都是2升以下的小包装,你要多少?我在码头还租了个仓库,都是2升以上的大包装,你感兴趣吗?”   用直白的语言描述,“2升以下小包装”基本属于原瓶、原装进口,也就是说,进境后不需要再次灌装,可以直接拿到市场上销售。而“2升以上大包装”则是大酒桶入关,入境后再通过分装、灌装成瓶,然后再上市销售。   最终,经过讨价还价,小宝以每瓶30元的价格将一批灌装拉菲卖给了若小安,而原装真品,则根据分级和酒庄的不同,在原价的基础上以10%到15%的增幅出售。对小宝来说,这几乎是他有史以来的最低价了。   “不过,丑话说在前头。”小宝玩笑似的说,“我的灌装工厂和给你的‘友情价’,一定得保密哦!否则,我吃不消了,你也得兜着走。”   若小安笑了笑,没有正面回应他,却说:“最近,我也越来越喜欢拉菲了。知道为什么吗?”   小宝乐了,问道:“为什么呢?”   “因为罗斯柴尔德家族的家训说得好:‘金钱一旦作响,坏话随之戛然而止。’”   事实上,2008年至2010年,若小安在深圳的这三年,正是拉菲葡萄酒的绝世好年份,但也是她人生中最“热”的三年——这种热是烙铁烫在皮肉上的热,滋滋冒烟,刻骨铭心。 第3章 搞定一个女人有多难?   薯仔把着方向盘,迅速瞄了一眼后视镜,手指一弹,烟头就“嗖”地冲出车窗,他轻描淡写地说:“勇哥,后头有条子。”   萧勇垂目看报,2008年10月29日,《中国证券报》的头版头条在一片阴霾中射进了一缕阳光:金融股引领沪深股市放量反弹。   但是对于薯仔的提醒,萧勇完全无动于衷。那是一辆红色丰田,他早就留意到了,已经跟了好几个街区,从他们过了海关,就一直不远不近地跟着。他们上高架,它就上高架;他们超车,它也超车;他们减速,它也减速。   坐在萧勇身旁的阿梅可没这么淡定,她立刻扭转身去看,大眼睛乌溜溜一转,嚷着要薯仔把TwinTop的硬顶敞篷打开,她要坐起来跟后面那条“尾巴”挥手致意。   “太帅了!”阿梅兴奋地说,“到了深圳,我还是第一次被盯梢。可是,他们怎么不像香港警察那样,隔半个钟头换辆车再跟?”她忽然有点小小的失落。   副驾驶里的白头仔闻言大笑,冲着薯仔说道:“花了大半个钟头还没甩掉他们?当年从九龙到赤柱,哪个条子不知道你‘飙车王’啊。老七,你真是老了,不中用了!”   薯仔笑骂:“叼你老母!”   萧勇终于抬了抬眼皮,盯了薯仔一眼。薯仔从后视镜里发现了萧勇的目光,心中一凛,赶紧把视线缩了回去。他知道大哥不喜欢身边人开口闭口说粗话,可他一得意就忘形,常常管不住自己这张嘴。   “老六,说吧!你手下那帮人又干了什么好事?”萧勇继续看着手里的报纸,从财经版翻到了社会版。   白头仔和薯仔面面相觑,被点了名的白头仔只能开口答道:“勇哥,按照你的吩咐,今年要选坐馆(社团最高领导人),条子盯得紧,大家做事尤其要低调,我们真的都很安分啊!就连上个月那帮泰国佬踩过界,老七都只是请他们喝了顿茶,客客气气地解决了问题,没人敢给你惹麻烦,真的!”   “那人民警察为什么特意迎接你们老大?”阿梅调皮地抢白。   “他们闲呗!”白头仔讨好地笑,“大小姐,你难道还不相信兄弟们吗?”   “上周银行的劫案又是怎么回事?”萧勇翻了一页报纸,不紧不慢地发问。   白头仔急了,立刻辩解:“那是两个台湾麻甩佬,懵盛盛,干活没一点技术含量,磨磨蹭蹭的,最后还打死一保安,才搞出那么大动静。不过溜得倒挺快。我猜,条子肯定连个屁都没抓到,才照例来探探咱们的虚实。”   萧勇心里很清楚,这么多年,警方打压得越来越紧,极力做到坐馆“人人有监坐”,故帮中流行一句自嘲的话,“做完坐馆就坐监”。为此,连续四任坐馆都吃上了官司,多则几年,少则几个月。而且,帮会事无大小,一旦惊动警方,即使半夜三更,那些坐馆也得从被窝里爬出来,协助调查。老大们保不齐就要在牢里过夜,即使最后案件与坐馆无关,也容易被牵连其中。所以,即便被阿梅的爷爷一手提拔,在他手下干了多年,萧勇对帮会里的事情也看得越来越淡。于是,大小姐一提出要人来深圳帮忙,他就自告奋勇了。   实际上,萧勇尚不清楚自己的新工作具体是什么,因为大大咧咧的阿梅只告诉他——管理一帮男人,外加保护一个女人。前一项他在行,社团里的兄弟个个都服他,至于后一项,萧勇自觉虽不熟练,但要搞定一个女人,又有多难?   此刻,开车的薯仔不耐烦地叩着方向盘:“顶你个肺,尽是红灯。”但说这话的时候,他已把丰田车甩开好大一截。   依了阿梅的要求,硬顶敞篷早已收拢了,一路上,夏天的风浩浩荡荡地迎面而来,结果遇上红灯,车陷在长龙阵里,尾气夹杂着热浪扑上来,顿时令人呼吸一窒。   阿梅很不满意,冲着驾驶座里的薯仔抱怨道:“别把人甩丢了,等等他嘛!我想看他长得帅不帅。”听她这么一说,前面的哥两儿都乐了,萧勇熟悉大小姐的脾性,知道她爱玩,便也见怪不怪了。   下了广深高速,车流密集,红色丰田不能亦步亦趋地跟踪了。薯仔又有意使坏,时快时慢,超车时欲超不超,凭着他的技术,将丰田车弄得进退不得。白头仔吃吃地笑:“看来这条子还是个雏儿呢!”   转弯应该减速的时候,薯仔却突然加速,等丰田也加速,他却猛然压速,丰田一时没把握住,跟得太近了。白头仔忽然吹了声口哨:“是个靓女!”   阿梅也瞧见了:“哇,看着还挺面善!”说着,她便拿胳膊肘使劲捅旁边的萧勇,“你说是不是?”   萧勇终于抬起头来,瞥了一眼反光镜,就这么一眼,突然嘴角一沉,将手中的报纸狠狠摔下:“逼停它。”   “啊?”薯仔一时没反应过来,“勇哥,你说什么?”   白头仔见萧勇眼角轻跳,知道这是他即将发脾气的预兆,赶紧对薯仔重复道:“老大叫你把那车给逼得停下。”   薯仔也察觉出萧勇正在生气,不敢再吱声,一脚踩下油门,车速加到120码,等丰田刚刚加速追上来,又一脚踩下刹车,TwinTop的车身在马路上划出大半个弧线,整个打横,将后头的丰田逼得刹车不及,最后在尖锐的急刹声中,仍直直冲向他们的车。   后座的阿梅忍不住惊呼,薯仔却镇定地喃喃低数:“五、四、三、二、一!”   刹车声越来越近,最后关头,就在咫尺之间,丰田堪堪停止了滑行,硬生生停滞不前。后头的车全在紧急刹车,一时间,只听到此起彼伏的刹车声。   隔着车窗玻璃,阿梅看到丰田里那张苍白的漂亮脸蛋上,全是惊慌失措——她终于知道怕了吗?阿梅长叹一口气:“傻女人!”   萧勇打开车门,白头仔赶紧跟下去,薯仔骂了一句你老母,也跟了下去。阿梅坐在车里,只是远远看着,她知道萧勇真的怒了,他向来讨厌死缠烂打的女人,尤其是那种一边死缠烂打一边还哭着喊着我爱你的女人。除了阿梅,萧勇从不把女人当回事儿,也正因如此,老爷子才觉得他可堪大任。   眼前的这个女人确实可怜,但因了今天的情状,萧勇咬着牙暗暗发誓:以后绝对不可怜女人。当初,她是第一天执勤的交通警,他是刚从警署喝完咖啡出来的大哥,瞥了一眼正被一群古惑仔刁难的她,随口吩咐底下人“不要为难Madam”,她便上心了。之后种种或有意或无意的交集,只能用鬼使神差形容了。   此刻,萧勇像老鹰抓小鸡一样,把驾驶座里的女人拎了出来。对方扬手欲扇,被他轻轻一扭,女人的双手就被牢牢固定了,眼泪跟着“吧嗒吧嗒”往下掉。   半边车道上早塞成了一条长龙,所有的车都在按喇叭,按得轰轰烈烈。震天响的鸣笛声中,有沉不住气的司机已经破口大骂了。白头仔嚣张地傲然环顾:“谁?谁?再敢吱一声我听听!”司机们被他的样子吓倒,一时噤若寒蝉。   阿梅坐在车里,看着这一幕,撇了撇嘴:男人就知道甩狠,没劲。   忽然,手机响了。她高高兴兴地接起来:“小安!我们马上就到了,马上马上啦!这一路可真好玩啊!”阿梅忍不住向若小安炫耀了一番高速追车的“盛况”,结果电话那头一阵静默,随即,若小安给出了她的第一项建议,让阿梅约束一下身边的男人——这里是深圳,不是香港,也不是澳门。凡事低调些,总没错。   挂了电话,阿梅便探身去按喇叭,又急又猛,把三个大男人吓一跳。   “大小姐?”白头仔第一个奔过来。   “让萧二速战速决!还有重要人物等着我们呢!”阿梅连珠炮似的吩咐道,“还有啊,低调、低调!”   萧勇松开了女人,虽然刚才动作凶狠,可脸上却无半分怒色。女人望着他的背影,紧咬嘴唇,虽然一脸不甘,但还是被薯仔塞进了丰田车的后座。薯仔负责开车送她,按照萧勇的叮嘱,一定亲眼看着她过了海关才离开。   “对不住,让大小姐久等了。”萧勇坐回阿梅身边即道歉。   “搞定了?”阿梅捉弄他,“人家靓女大老远丢了魂似的跟过来,你倒好,脸黑得跟关二爷似的。再怎么说,她也为你丢了警徽啊,算有情有义的。”   萧勇一边听一边用手揉着太阳穴,等阿梅说完,他才慢悠悠接道:“丢了魂,丢了警徽……不能再让她为我丢了命。”   阿梅大笑:“得了,你还真当自己是陈浩南?心爱的女人会为了你送命?你这么有才,改天给我写个剧本吧?”   正开着车的白头仔也跟着大笑,萧勇一个眼神丢过去,他立马哑火。见萧勇不大高兴,于是又小心翼翼地维护道:“大小姐,勇哥是好男人,才不想让人家靓女白白等下去,他不喜欢的,再等也是不喜欢。”   阿梅大眼睛一转,忽然又来了兴致,问道:“萧二,你中意什么样的女人?”   萧勇一愣,回答说:“安静的。”想了想,又说,“坚强的。”   这个答案有些意外,但也不难理解。阿梅知道,萧勇是在澳门青洲坊长大的,在家里排行老四,上面有三个姐姐,姐弟四人全靠他们在赌场当发牌员的母亲养活,他们的父亲,据说就在萧勇出生那天,醉死在了大街上。阿梅难以想象,萧勇是怎么在有四个女人的家里,长得这么雄性荷尔蒙充沛的——他的脸上至今还留着青春痘泛滥成灾后的疤痕。   俗话说,三个女人一台戏。家里有四个大女人,热闹程度可想而知。像青洲坊这样的贫民窟,如果不是因为爷爷坚持,阿梅是断断不会去的。那时,她还在嘉诺撒圣心女子中学念书,被18岁的萧勇救下的第二天,爷爷就带着阿梅亲自登门道谢。   那里的房子不是铁皮便是木屋,到处都是一样的,很像一个迷宫。主干道两侧是旗楼的天下,跟香港类似,不同的是楼更旧更破,外表没有任何装饰,就是裸露的水泥,携带着各种水渍。这些楼的一层,开着各种小店,也十分简陋,有的干脆一整排皆是卖咸菜、鱼干之类的,散发出各种气味。   最令阿梅惊奇的是,走几步就可以看到灭鼠的宣传栏,难道澳门鼠满为患?她以前可从不会考虑这样的问题。   最后,终于在一个闷热的小木屋里找到了见义勇为的好少年萧勇,可他拒绝了阿梅爷爷所有的好意,身上缠满纱布还一脸傲气,让在女子学校长大的阿梅,越发觉得男孩都是奇怪的动物。当她不安分地窜来窜去,欲在贫民窟中探险时,他又思虑重重地在床榻上高喊:有些地方是禁区,生人勿进!   就是这样一个萧勇,此刻对她说:我喜欢安静且坚强的女人。阿梅想了想,忍不住笑了:“萧二,今天桃花灿烂,你马上就能见到中意的女人了。”   “谁?”他也笑了。   阿梅神秘兮兮地回答:“记住这个名字——若小安。” 第4章 最适合一夜情的城市   若小安躺在冰凉的鹅卵石路面上,后脑勺阵阵刺痛,疼得她完全睁不开眼睛。她知道这条路在花园正中,两旁皆栽着高大的法国梧桐,清凉的夏日晚风,不明不暗的灯火,隔着一层眼皮,她也能感觉到。   她知道面前的这栋小别墅在海上世界附近,而从海上世界广场起,沿太子路、海景广场、碧涛中心、迎晖阁、迎朝阁,一直到南海酒店,就有40多家情调各异的酒吧一字排开。李银河说,深圳是最适合发生一夜情的城市。晚上,才是它的高潮。深圳的夜生活,以接近香港风格著称,深圳人也像香港人一样喜欢将在酒吧喝到东方既白称为“蒲吧”。“蒲”——浮之解也,浮于面上是他们对生活的态度:不必太认真。   若小安的红酒会馆便隐匿其中,会馆所在的别墅与酒吧街隔了一段距离,稍微显得有些不合群,却始终像个目标明确的旁观者,冷静注视着这个花花世界。   像这样的欧式别墅,整个小区就35套,有些常年门窗紧闭,有些偶尔有穿戴齐整的工人出来倒倒垃圾,有些门口总停着一辆玛莎拉蒂……   她知道阿梅和新来的经理快到了,但若小安一路都在琢磨其他事情。这个习惯她一直改不了,心里揣着事,任何时刻,她想着想着就入定了,以致被人跟踪了都未察觉。   倒下去的时候,身上其他几处应该也有擦伤,但后脑勺火辣辣的疼痛压倒了一切。再走几步,只要几步,她就能掏出钥匙开门,进屋,在玄关处换上舒适的羊皮拖鞋,然后上楼冲个热水澡,换上新买的真丝睡裙,再去常年恒温的地下酒窖选一瓶老藤葡萄酒,倒上……   可是,此时此刻,她却只能无力地躺在冰冷坚硬的石子路面上,无法动弹。这让若小安异常恼火,自己怎么能如此轻易就被击倒?为什么现在连自己的身体都控制不了了呢?这是她的身体,这是她的别墅,这是她的人生——让其他人都滚蛋!   若小安咬了咬牙,艰难地动了动眼珠,眼皮似有千斤重,不能认输,她忍着剧痛,吃力地再次试图睁开眼睛。有泪水滑落,沿着面颊,流到耳根,痒痒的。   树影婆娑中,一个黑影正俯视着她。不仅如此,她感觉自己被两条粗壮的手臂打横抱了起来,身体一暖,心里却一凉,怎么回事?   钥匙!她的第一反应是包里的钥匙被人偷了出来,因为若小安清楚听到了皮鞋踩在实木地板上的声音——光是铺设新的柚木地板,工人们就花了一个多月。   虽然请了监理,但若小安还是隔三差五来查看别墅的装修情况。简单利落,这是她追求的风格。虽是红酒会馆,却没有复古枝状吊灯,没有铁铸雕花,也没有天鹅绒沙发,没有任何繁琐的欧式装饰,只留原木家具和有粗粝感的白色砖墙,让整体空间干净且明亮,让置身其中的人得到平静,平静得似乎能从空间里抽离。还有各式各样的吊灯,甚至连墙壁的交接处,木制横梁上,和床榻上都装饰着不同类型的简洁灯具,橘黄色的灯光与原木色一同冲淡白色之冷。   客厅里的灯光被人打开了,若小安能感觉到,她真想睁开眼睛看一看——夜色渐沉之时,冷色调的白砖内流窜着暖色调的灯光。一床一塌一几,搭上几只水晶高脚杯,倒上红酒,在平易亲和的橘黄灯光中,那一张张光彩夺目的年轻笑脸,必能勾魂摄魄……   沉稳的足音,一下又一下,把若小安飘至千里之外的思维唤回了现实,她正被人抱上楼。   她试着动了动,后脑勺的剧痛立刻传遍全身,却也让她的四肢百骸渐渐苏醒,她好像又成了自己身体的主人。   抱着她的手臂停了停,好像在摸索房门边的开关。他居然一路上楼一路开灯,弄得整栋别墅灯火通明,真是大胆!一股怒火在若小安胸腔里窜来窜去,她猛地挥起右手,五根手指像鹰爪一样,毫不留情地给予黑影致命一击。   “啊!”黑影惊呼,声音闷闷的,即便受到突如其来的攻击,也显得极为克制,没有撒手把怀里的若小安扔到地上,而是快走几步,将她稳稳放在大床上。   一阵剧痛从无名指尖传来,若小安彻底苏醒,睁开眼睛,就看到指甲断裂处的紫红血痕,越来越浓。   抬头,一张愤怒的男人的脸,立在身前。他穿着一件尺码略大的深灰衬衫,有着自然的褶皱,袖口随意地向上挽着,解了两颗纽扣的领口,露出古铜色的坚实胸膛,深蓝色的牛仔裤像老朋友似的配合着他的身体线条,是好看的倒三角。如果忽略他脸颊上深浅不一的四道血色抓痕,放在任何场合,他都是很有魅力的男人。   可是,那张脸上的愤怒那么坦然,似乎这间屋子里,他是唯一的受害者。那么,被人从后面打昏过去的若小安,又算什么呢?   想到这一点,若小安就火大,更为愤怒地盯着眼前的男人,同时慢慢从床上直起身,飞快思考如果此时他反扑,自己该如何躲闪、撤离和呼救。   很久以后,当萧勇满身是血地躺在急救担架上时,他挣扎了许久,也没能说出口的那句话,就是想告诉若小安——第一次与她面对面的这一刻,她看起来特别像一只弓着背、侧着踱步、摆着尾巴、进入攻击状态的猫。当然,是一只很漂亮的猫。   一男一女,你瞪着我,我瞪着你。   “你怎么敢——”两人几乎异口同声,程度不一的愤怒中皆夹杂着惊讶。   终于,萧勇忍不住笑了,有点无奈,自己什么时候开始跟女人计较起来了呢?   他指了指若小安的右肩:“这里——”说着,下意识地上前了几步,见若小安警觉地往后缩了缩,便尴尬地原地站定,“你自己整理一下吧。”说完,转身进了卫生间。“哗哗”的水声掩盖了他杂乱的心跳。   若小安低头才发现原本穿着的薄开衫不知所踪,身上这件打底的吊带衫,右肩的带子竟然断了,真是狼狈。她迅速下床,双脚刚一沾地就一阵眩晕,头痛欲裂。一双潮湿而温暖的大手在身后扶了她一把。   此时,一阵小碎步上楼来,阿梅人还没出现,声音就已传了过来:“萧二,小安醒了吗?”看到她拿着大冰袋、小药箱出现在门口,若小安才彻底放松下来。   她让阿梅给自己处理伤口,手肘和膝盖都有不同程度的擦伤,后脑勺用冰块敷着,疼痛稍减。可阿梅显然不善做这类照顾人的细致活,创可贴贴歪了,她便粗鲁地随手一撕,连皮带肉,疼得若小安眼泪汪汪。   萧勇终于看不下去了,出手解围,细心地为若小安涂抹红药水、贴胶布,伤势较重的右膝盖则绑了绷带。   “谢谢!”若小安说,“那个,你的脸,对不起!”   阿梅笑嘻嘻地连说:“没事、没事啦!他皮糙肉厚,这点小伤算什么,那次被光头佬在背后砍了一刀都没事。”   若小安看了萧勇一眼,他低头缠着纱布,没有对阿梅的话做出任何反应,却说:“倒是你,知道袭击你的是什么人吗?”他手里的动作停了,一双如漆的眸子,像暗夜里的星星,穿过夜幕,不疾不徐地落在若小安脸上。   “没看清楚。”若小安说,“不过,我觉得这次不是偶然的。”   “怎么讲?”萧勇的目光变得凌厉起来。   “这段时间,经常有人在别墅周围鬼鬼祟祟的。有一次厨房的玻璃被莫名其妙的小石子打碎了,幸亏有工人及时发现。还有一次,门上被泼了红油漆,远看像血一样。我去保安那儿查监控录像,也没发现可疑的人。那帮家伙鬼得很。”   听若小安说完,萧勇低头想了想,又去看阿梅:“大小姐,你怎么看?”   “抓到那个仆街先揍一顿,揍完就让他老实交代,不老实就再揍一顿,打到他服为止!”阿梅挥着拳头,跃跃欲试的样子。   萧勇和若小安都笑了。   “我让老六去追了,这么久还没回来,大概抓不到了吧。”萧勇说,“会不会是‘马骝’的手下?”   阿梅杏眼一瞪:“他敢!”   “他为什么不敢?这里怎么说也是他的地界……”萧勇显得忧心忡忡,后半截话他吞下没说出口,大小姐得罪了这条地头蛇却不知收敛,恐怕后患无穷。   “‘马骝’是谁?”若小安看出了萧勇的担忧。   “你不用管,安心养伤。”阿梅豪气地说,“萧二,这事就交给你了。搞定他!”   萧勇点点头,再不多话。他和若小安有同样的感觉,这次遇袭,没那么简单。   晚上,若小安趴在大床上,看着窗外,月光穿过梧桐树的枝丫,撒在木地板上,像某种碎片,说不出的好看和伤感。身体的疼痛让她难以入眠,但某些事更揪心。她突然有一种前途未卜的感觉。也许,这种忧虑由来已久,只是从前她一直拒绝面对。   但是,若小安终究是若小安,第二天醒来,她顶着两个大黑眼圈向阿梅宣布:“我要给会馆招一批侍应生,就从今天开始。你和萧勇都要帮忙。”   “听着像一份美差。”阿梅笑着说。   “确实是美差呢。”若小安也笑了,“萧勇就留在深圳。你和我,去趟香港。”   有得玩,阿梅自然高兴。出了昨晚那样的事,为了安全起见,萧勇建议让白头仔陪同若小安和阿梅出行,他这边留一个薯仔就够了。   大门口,那辆敞篷TwinTop早已等候多时,薯仔坐在驾驶室里,酷酷的不理人。倒是白头仔热情地从副驾驶的座位里探出头来,冲若小安吹了声口哨:“靓女!”他一头染成小麦色的短发,故意乱乱地堆在脑袋上,每一根都直愣愣的。   “靓你个头!”阿梅笑骂道,“叫安姐。”   “Angel?”白头仔依旧嬉皮笑脸。   若小安也不以为意,这样的插科打诨反而让她安心,因为道貌岸然的君子实在见得太多了。上了车,她才注意到司机薯仔后颈里的字母文身,密密麻麻一竖排,不知道什么意思。凑近了看,还是杂乱无章的一排英文字母,拼不出完整的单词。一旁的阿梅见若小安看得认真,突然抓起她的手,摸到了那个文身上。   薯仔受惊,脱口而出:“顶你个肺!”看了一眼后视镜,马上涨红了脸,再也憋不出半个字。若小安一时没明白,他究竟是生气,还是害羞。   阿梅则捂着肚子大笑,说:“薯仔的脖子最敏感了。每次逗他都这么好玩,跟萧二一个样!”   和他做了十几年兄弟的白头仔也笑个不停:“不对哦,老七还有一点也像勇哥——都搞不定自己喜欢的女人!哈哈!”他又向若小安解释,“这个文身是老七的勋章。那些字母是所有被他打败的赛车手的名字缩写,超诺模    若小安点点头,和阿梅笑作一团,她只是单纯地觉得开心,因为身边围绕着这样一群朋友,每一个都热乎乎的,让人暂时忘记各种不快。   萧勇没有送她们,他还有要紧事得办。薯仔也只是将三人送到罗湖口岸便折返了。过了海关,白头仔就有些按捺不住了,因为若小安刚刚跟他说,他们此行的主要目的地是中环的兰桂坊,如果时间充裕,还会去铜锣湾、油麻地和旺角的一些夜总会。光是听着这些名字,想着那些五光十色的霓虹招牌,白头仔就已经热血沸腾了。   “Angel,你真是我的天使!”他夸张地作势要拥抱若小安,爪子还没来得及搭上肩膀,就被另一边的阿梅一巴掌打掉了。   “痴线,就知道泡妞!我们是去干正事的。”阿梅发出警告。   “去兰桂坊当然是干正事的喽!”白头仔永远都是一副笑嘻嘻的模样。   阿梅不理他,但心里还是有疑问不得不说出来:“小安,你说要好好干一番事业,就是去兰桂坊?”   若小安笑着点头:“Yes!到了那儿,大家一起夜蒲,白头仔去泡妞,你和我钓凯子。”话音刚落,前面就有游客转过头来朝他们这边看,确实是个很诱人的提议。   阿梅耸耸肩,笑纳了,她从不拒绝玩乐。对白头仔来说,这确是一趟惊喜之旅,本以为会陪着两个女人逛街逛到地老天荒,没想到若小安这么贴心,让他差点就要感激涕零了。而对若小安来说,这趟香港之行,有收获是意料之中的,只不过,现实大大超出了她的预想。 第5章 只有女人还舍得花钱   任何都市入夜最熙攘处,不算红灯区,就是酒吧街。香港不大,酒吧不少。有的酒吧街是酗酒街,而兰桂坊是醒酒街。白头仔十分同意若小安的这种感知,满大街的型男美女,让他胸中有流不尽的鼻血。   晚上9点多,三个人才从丽思卡尔顿酒店出发,特意避开了白领们的“欢乐时光”,因为若小安说他们要寻找的猎物,晚上8点过后才会出洞。拦了辆的士,一上车就听司机用对讲机和同伴诉苦:“生意难做,一整天拉的全是女的,经济不好,只有女人还舍得花钱……”坐在副驾驶的白头仔因觉得自己鲜明的男性气质被司机大叔忽略了而郁郁寡欢。   阿梅是含着金钥匙长大的,对钱的事情向来不敏感,因此张口便问:“你讲S啊?经济怎么又不好了?”司机趁机倒了一通苦水,他的粤语说得飞快,声调始终上扬,若小安一直默默听着。尽管此前已经有分析人士预测过,但2007年开始的美国次贷危机,比若小安想象的来得更猛烈,到2008年9月终于演变成一场可怕的金融危机,波及全球。上个月,也就是2008年9月14日,美国证券巨头雷曼兄弟公司宣布破产。果真是“黑色九月”。若小安投进股市的100万,也打了水漂……   “湿湿碎啦!”不知司机说了句什么,白头仔大大咧咧地回敬了一句,同时扬了扬手上金光灿灿的劳力士。这一举动明显弄得辛苦食的司机很不痛快,当下就闭了嘴,车里一冷。   若小安看着车窗外的霓虹,轻轻一笑:“白头仔,点解要戴金捞(为什么要戴金表)?”   “我中意喽!”对方洋洋自得地回答。   若小安不接他的茬,继续用粤语说道:“唔戴捞,有乜资格同人讲,时间系宝贵?我时间点值钱呀?(不戴金表,有什么资格跟别人讲,时间是宝贵的?我的时间是值钱的呢?)你话是不是?”   白头仔哈哈一笑:“有意思!”   若小安继续说:“还不止呢。你戴捞,表示你个人有幽默感。”   “哦?”这下连阿梅都表示出了兴趣,“怎么讲?”   “劳力士,有哪个靠劳力食的人戴得起劳力士啊?越戴劳力士的人就越表示他不使用劳力!这个,就叫做幽默感啦。”   若小安话音刚落,司机就大笑不止,当下表示一会儿的车费免掉零头。阿梅一听,也很高兴。白头仔只能跟着傻笑。   虽然待了不过一天,但若小安已然发现香港街头多了不少空置的店铺,快餐店和茶餐厅生意火暴的同时,中高档食肆却在拍乌蝇。   股市不振、楼市萎靡,裁员恐慌笼罩在香江上空。金融服务业占香港GDP的16%,至少一年半前还是令人羡慕的职业;高薪、笔挺西装,以及中环摩登写字楼,都令外人啧啧不已。但因为全球金融危机来袭,眼下再提金融业,香港人皆是“谈虎色变”,联想到的只有动荡、裁员,以及恐慌不安。   若小安昨天刚在报纸上看到,著名投资银行高盛集团里,有员工每日在公司以泡面午餐,以“表现得状况艰苦”,希望幸免于裁员。分析师们也更为勤奋,一旦出差归来即漏夜撰写研究报告……   时日不济,这种时候,谁不战战兢兢?哪个还肯大手大脚?若小安觉得司机大叔说得极好,只有女人还舍得花钱。然而,这种经济状况下,仍舍得一掷千金的是什么样的女人?她们的钱又是从哪儿来的呢?   这个答案,若小安知道。   的士从皇后大道中转入德己立街,经“娱乐行”直上,过了威灵顿街,就是德己立街的上段,陡斜的街巷横空伸出一块醒目的招牌“兰桂坊餐室”,这便进入兰桂坊的地界了。   实际上,兰桂坊只是德己立街与西面云咸街之间的一条短小弯曲而狭窄的街巷,可是酒吧、迪斯科、餐厅林立,而且还蔓延到与之隔街相对的荣华里及德己立街一带,形成一个独特的街区。   这一带的酒吧格调颇为时髦,不尚奢华,陈设简单,木台、高脚圆凳或高脚靠背椅,粗糙而坚实,若小安印象中,上海衡山路倒有几家酒吧模仿得算比较成功;酒柜上陈放着各种啤酒和其他酒类及酒杯,没有多少饰物。许多酒吧都临街设档,有的干脆就把木啤酒桶置于店门前,看似装饰,亦为餐桌。酒吧的灯色较暗,多数的规模都很小,只有几十个坐位;但却招牌高张,而且几乎全部是英文招牌。   每走两三步,就能见到一两个喝得白里透红的鬼佬端着酒杯当街而立,边饮边聊,他们惯用的香水味弥漫了整条街道。   白头仔带路,首先推开了La Dolce Vita 97酒吧的门。今天是周六,有免费表演。进门就听到一支舒缓的萨克斯,客人不多,几个女招待陶醉地随着音乐轻轻地扭摆身体。   若小安和阿梅各要了一支啤酒,选了一个靠角落的位置坐下。白头仔正和一个女招待调笑,用不很灵光的普通话冒充内地大款来搭救香港经济,说完点了一杯伏特加马提尼。而黑头发黄皮肤的女招待则笑吟吟地说着一口地道的英式英语,全程坚持用英语对答,倒让白头仔显得很无趣。   金融危机很明显地也影响了酒吧的生意,酒水单上一长排特价,白头仔点的加冰伏特加不过50港元,而其余普通的鸡尾酒皆在二三十元之间,若小安和阿梅点的嘉士伯啤酒更便宜得让人不好意思——355毫升打特价,仅卖15元。   若小安付了现金,其余两人也无异议,毕竟这点小钱,真的是湿湿碎。   然而,听了两首萨克斯曲后,阿梅便拉着若小安起身,要开始工作了。   “是啊,打猎去。”若小安跟着阿梅离开酒吧。白头仔放假,可以自由活动。因为她们要去的地方,男士免入。   这间会所在32楼,出了电梯就看到一幅美惠三女神的油画,挂在扎眼的金色壁纸上。无论大厅、舞池,还是包厢,灯光一律昏暗。阿梅是熟客,刚进门,一个黄色短发、束身黑色小西装内搭白衬衫、右手夹着半根巴西雪茄的人,便迎了出来,极其帅气地揽住了阿梅的肩:“May,好久不见啊!”一口娇俏的粤语,是个女人,上了点年纪,却染了一个跟白头仔一样的发色,不禁让若小安多看了两眼。   “红姑!”阿梅亲热地搂住了女人,“今晚我带了个朋友来。”   “没问题,都安排好了!来、来!”红姑热情地招呼着,她的浓妆化得十分精致,脸色红润,只是脖子里的皱纹仍然暴露了年龄。   进了包厢,三个真皮大沙发呈半圆形,拥着茶几上高高低低的酒瓶,有香槟也有威士忌。若小安刚坐定,厚重的包厢门就被推开了,一阵喧嚣,鱼贯进来五个年轻男孩,还没看清楚长相,就先闻到他们身上浓浓的脂粉香。其中有两个与阿梅相熟,便热络地拥了上来,一左一右将阿梅环住:“宝贝,好久没来玩了——”   若小安仔细观察着余下的三个人,轻轻一笑,冲门口等候着的红姑摇了摇头。   “不满意?”红姑看了一眼阿梅,“按照你的要求,都是22岁以下的噢。每一个都超劲的!”说完,拍了一下其中一个的屁股。   阿梅靠在一个男孩的肩膀上,懒洋洋地扫了一眼那三人,说道:“不是六个吗?”   “唉呦!”红姑连忙解释,“阿杰被堵在路上了,我催了他好几次了,一下下,再等一下下就到了!”   门口的男孩鼻子里“哼”了一声,极不服气地说:“塞车?骗鬼啊,肯定又是被那个胖太太缠住了。次次都这样,不守时!”话没说完,就被红姑狠狠瞪了一眼。她当然要维护自己的头牌。况且,她巴不得会所里的靓仔们个个都像阿杰一样生猛,一个晚上能接三、四个客人。   “Sorry!”门开了一半,就听到一个清亮的男声,“湾仔那边发生车祸,真的堵了好久。对不住啊!”他西服笔挺,一件黑色窄领,是DKNY的秋季新款,内搭同色系的衬衫,下面一条正红色窄腿裤,让人眼前一亮。   “Eddie你终于来了!”红姑很高兴,赶紧递眼色让他招呼阿梅和若小安。   灯光有点暗,等他慢慢从门口的阴影里走到光亮处,若小安才看清楚,那张俊俏的脸上,一双月牙似的笑眼正落在她身上,虽说是头牌,却意外地有些羞涩,一看到若小安就红了脸,被阿梅狠狠取笑了一通。   若小安对他很满意,这没有悬念。但当阿杰含情脉脉看着她的时候,若小安老觉得眼前有一团黑色烟雾,让视线模糊,也让她心里隐隐有一丝不安,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音乐响起,阿梅只留下身边的两个男孩,以及阿杰。他邀请阿梅跳舞,身体紧贴,双手若即若离地在她裸露的手臂上游走,旋转之间,一双浓眉之下的眼睛却始终牢牢盯住若小安,又黑又亮。   舞池里的音乐一张一弛,意外的性感。他放开阿梅,转身上前来,轻轻托起若小安的双臂,让它们环绕在自己的脖子里,整个过程,轻盈自然,唯有那双黑瞳,一刻不离地凝视着若小安,热烈而黏稠。他身上没有擦香水,却隐隐散发着年轻男孩才有的干爽气味,像大太阳底下晒着的棉花。   音乐中,阿杰搂着若小安,起舞,旋转,目光始终不离。   他看着她在自己身前优雅地转了一圈,刚要迈上一步重新牵住若小安的手,阿梅却已从身后贴住了他,一个类似舞蹈又超越了舞蹈幅度的拥抱,双手在他胸前摩挲。他一笑,转过身来,两人鼻息相闻。阿杰再次揽住阿梅,在舞动中拨弄她的情欲。   明明被消费的是他,可此时此刻,这个男孩倒像个猎手,而且还是个懂得害羞的猎手。真是奇才。若小安坐回沙发里,看着舞池里的一男一女。她喜欢他偶尔流露的攻击性,因为她正需要这样一个猎人。   只是,她还不知道他的胃口有多大。 第6章 不给糖吃就捣蛋   凌晨时分,夜色中的香港霓虹璀璨,并无睡意。   若小安一个人,拿了一瓶红葡萄酒,在楼顶的花园泳池边小酌。给自己倒了一小杯,晃了晃,再闻一闻,然后浅酌一口:“橡木桶的味道有点怪……”她自言自语,转过酒瓶一看,果然——背标上写着是法国和美国的混合橡木桶。   泳池的水很清,波光粼粼,像块蓝水晶,若小安总疑心自己在水里看到一个大月亮,但理智告诉她,是池底安了照明灯。现实总是不够浪漫。   水光中,有个瘦高的身影朝她走来,黑色上装、红色裤子,像暗夜里开出的一朵花。   “请我喝酒。”阿杰一上来就像个讨糖吃的孩子,trick or treat?不给就捣蛋。   “不行。”若小安说。   “那让我坐下先。”   “不行。”   “你真的不记得我了吗?”他音调一降,竟透着哀怨。   若小安一笑:“刚刚不是还一起跳过舞吗?怎会不记得。”   系着黑领结的服务生上前来,端着托盘,上面稳稳搁着一本烫金牛皮封面的酒水单:“请问,两位需要什么吗?”   “我要喝她的酒。”阿杰指了指桌上的红酒瓶,两道剑眉一上一下,做了个淘气的表情。   年轻真好。若小安笑着对侍者说:“麻烦再拿个酒杯来。”   “好的。”侍者应声而去。   此时,阿杰把椅子往若小安身边挪了一点,说:“真不记得我了?”那双认真的眼睛里倒映着灯光和水光,蓝汪汪的,煞是好看。   若小安还是摇摇头。为什么她要记得他呢?真不记得了。   侍者送上水晶高脚杯,阿杰接过来,给自己倒了一大杯,仰脖“咕咚咚”,一饮而尽。   “居然牛饮,可惜了这么好的红酒。”若小安轻轻笑着。   “我生气!”喝了一大杯酒,他的脸色愈发红润了,“才两个多月,你就把我忘得这么彻底。表姐?”   若小安愣了愣,终于恍然。一缕阳光,穿透浓雾。丹桂轩里那张过目难忘的脸,终于和近旁这张微有怒意的俏脸,重叠在了一起:“爱琳还好吗?”她笑问。   当初只因是毫无利益瓜葛的人,所以再好看、再难忘的脸,也终是忘了。几个小时前,初初看到阿杰的脸,心里就莫名的不安,大概便是这个缘故了——熟悉却想不起来。现在真相大白,若小安心情大好。只是她怎么也没想到,再次见面,居然是在香港,在中环一幢大厦楼顶的泳池边,而且是以这样的身份——她买,他卖。   与此同时,阿杰的脸上也云开雾散,灿烂的笑容像普照大地的阳光:“我喜欢你叫我阿杰。”他又略有些尴尬地笑了笑,“我已经和爱琳分手了……在这里,除了红姑,你是唯一知道我叫卓志杰的人。”   “我很荣幸成为这么特别的客人。”若小安笑着说。   “我从来没把你当客人。”阿杰说得很认真。   若小安点点头,接着问道:“那我可以给你介绍一份工作吗?”   “另一份工作?”他有些犹豫,“你是想挖红姑的墙脚?”   这些会所可以开出来,幕后无不有大老板撑着,而这些人物多半都是惹不得的,若小安并无意给自己树敌。   所以,她心平气和地笑着说:“你说得太严重了。我有个朋友,在深圳开了一间红酒会馆,马上就要开业了。我只是想问问你,有没有兴趣去那里当服务生。或者你并不打算换工作?我刚才稍微打听了一下,你还在试用期,这时候如果主动走人,红姑也不能太为难你。”   阿杰低着头,把玩着手里的红酒杯,十根纤长的手指,看上去就像女孩子的手。虽然不太了解他的家境,但只看这双手,就知道他至少没干过粗活。   “你为什么不问我怎么到香港的,又怎么会干这份工?为什么不问,表姐?”他的声音闷闷的,闷得像夏季阵雨前的天空。   若小安看好这张好看的脸,就像看好一块注定飞涨的地皮一样。所以,她有足够的耐心倾听。“爱琳的事,你都知道了?”她问。   阿杰低着脑袋,点点头。   “然后呢?”见他再度沉默不语,若小安只能继续发问。周围的空气十分干涩,让人觉得每个字眼抛出口,都干巴巴地风化成了粉尘。   阿杰说,爱琳为了两个人的生活,重操旧业。一次,她手下的“囡囡”惹恼了一位不能惹的大人物,也连累了爱琳。对方扬言要废了爱琳,她害怕了,终于向阿杰求救,此前的种种谎言皆被捅破。阿杰很伤心,也很着急,四处找人帮忙,一位朋友的大哥帮他解决了问题,但要收费,数目惊人。听人说到香港找红姑就能赚到大钱,为了尽快还债,阿杰才到了这里。   他的故事不长,但很重,言语间压力重重,若小安能感觉到。   “我想,我并不欠爱琳什么了。”阿杰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若小安,“所以,我跟她已经没有关系了。你呢,表姐?”   “你肯定知道我不是她的表姐,所以不要再这么叫了。”   “没想到,你也是滥好人,肯帮一个无缘无故的小女孩。”阿杰笑着,面容皎洁。   “举手之劳。”若小安并不想过多解释自己的好心,“倒是你,对我刚才的建议,怎么看?”   “我的债还没还清。去那个会馆,能让我赚多少?”他倒爽快。   若小安就喜欢跟这样的人谈生意,大家都目标明确单一,所以很容易达成协议。“你开价吧。”她志在必得。事实上,对这里的行情,若小安早就了然于心。如果阿杰开出天价,她便终止谈判。若小安有个原则,不跟不切实际的人打交道。   阿杰笑了笑,说:“红姑能给我多少,你就让你的朋友给我多少。那些阔太太额外付给我的部分,不用你负责。”   “你确定?”若小安有些惊讶,毕竟他现在是炙手可热的头牌,每个晚上的小费才是收入的主要来源。   “确定。”他给自己倒了一小杯酒,像个老道的红酒玩家似的,把高脚杯晃上十几圈,如研磨一般。然后停下观察酒的“挂壁”情况,接着凑上鼻子,深吸一口气,啄上一口。再嗅,再啜。“确实是好酒。”他说,“不过,我还有一个附加条件。”   “说吧。”若小安也爽快。   “答应让我追你。”他举着红酒杯,杯中物泛着好看的光泽,倒映在他眼睛里,使他的黑瞳也泛出红宝石般的色泽。有一瞬间,若小安觉得妖异。明明还是个孩子。   “到时候,会有一大帮女人等着你去追。”她也笑着举起酒杯,与他的轻轻一碰。水晶与水晶撞击,“叮”一声,极其悦耳。   “我觉得你开心的时候真的好靓。”阿杰的语气颇为诚恳。   “这些应酬的对白,还是留给你的客人吧。”若小安笑了笑,她不是一两句甜言蜜语就能被降伏的凡物。   “OK,如果你觉得侮辱我的专业你可以开心,那我也就开心了。”他很有耐心,一点不生气。   “你果然挺有专业精神。”若小安觉得自己找对人了,这一点,无关喜恶。   “好吧,那我再讲个故事给你听。”阿杰改变了进攻路线,“我不是独子,家里还有个弟弟。我妈很喜欢我弟弟,对我就一直板着脸。从小到大,我想尽办法哄她开心,所以哄女人开心慢慢成为我的嗜好。”   “你是把我当成你妈?”   “就算她再年轻三十岁,你也比她靓多了。”   若小安笑了。   阿杰立马说:“你证实了我刚才的话,你笑起来的时候真的好靓。”   若小安看着他,觉得越发有趣了。把他放进女人堆里,会是怎样一番景象?他刚刚陪完阿梅,就颠颠地跑来逗自己开心,乐此不疲。若小安承认,无论是天性,还是刻意为之,这个男孩确实对女人很有杀伤力。   夜露重,只穿着一条白色小洋裙,在泳池边吹了许久,若小安终于觉得有点凉了。她眉毛一动,阿杰就站起身,脱下黑色外套,披在她身上。明明是献殷勤,可他做得自然,举止绅士,极为妥帖。更难得的是这份对女人心思的准确揣度。   阴天,看不到星星,只有人造的霓虹灯,有目的地闪烁,远远近近。若小安想,这会儿阿梅大概也玩够了,她起身准备离开。   “等你处理完这边的事,就去深圳找这个人。”说着,若小安将萧勇的名片递给阿杰。   他接过,看都不看,只盯着若小安说:“我需要你帮我证实,我说的另一句话。”   “是什么?”   “你会同意让我追你。”   “有一大群女人会让你去追的啦。”若小安还是那句话,不痛不痒。   “我知道我不配。”   他拿自己的身份开玩笑,但若小安并不觉得好笑。如果不认同阿杰现在的工作,就等于不认可过去的自己。若小安从不允许自己被轻视,所以有钱有势的父亲出于“眼不见为净”的目的,要送她出国的提议,才彻底激怒了她。这是若小安的一根红线。那些消费她、消费阿杰的,都是什么样的人?都是掌握话语权的人。可偏偏就是这些人,告诉大众,她和阿杰这样的,可以被轻视。这让若小安困惑,也愤怒。   她抬头看他一眼,很严肃,自己轻视自己,怎么可以?   阿杰笑容一滞,立刻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开玩笑的。”他说,“这个世界上,每个人都有资格得到快乐的。是不是?所以,如果你答应我的追求,我会很开心。”   “我不会。”若小安答得干脆。   “你电话号码多少?”   “直接去找他就可以了。”若小安指了指那张名片。   阿杰几乎没有犹豫,就从衣兜里拿出自己的手机,一个黑色iPhone,塞到若小安手里:“拿着,我会打给你,再找你的。如果我打来三次你都不接,我就不再打扰你了。”他顿了顿,又说,“当然啦,如果你真的不喜欢,回头就把它扔了吧。”   若小安笑了笑,握着手机,脱下身上的西服还给他,说:“晚安。”   “晚安……”阿杰看着她离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第7章 强龙斗不过地头蛇   “我都不知怎样同阿妈解释,以前失业是因为我被老板炒,可现在失业是因为我老板被人炒……”邻桌,一个西装男在向另一个西装男诉苦。什么是金融危机?这就是。   2008年10月31日,一个普通的早晨,若小安坐在香港中环的茶楼里,夹起一块凤尾酥放进嘴里,她眼睛看着阿梅上下开合的嘴,心里却在默默算着自己在股市里究竟亏了多少,100万,或许还不止。   现在开红酒会馆的别墅是阿梅的,虽然会馆的股权她们两个各占一半,经营和管理权,阿梅也完全放给若小安。但说到底,若小安还是欠着她的。在东州辛苦三年,赚到的钱几乎全投进了会馆里。这一次,她绝对不能搞砸。否则,就是前功尽弃。   “喂!”阿梅猛地拍她,“你有没有听我说话?”   若小安把思绪拉回到餐桌:“当然在听啦。”她笑了笑,神态自若。   “我刚才说什么了?你讲讲看呐。”她嘟着嘴。   若小安喝了一口红茶,看她一眼——阿梅气色很好,画着最喜欢的小烟熏妆,身上的Miss Dior香水中混杂着淡淡的烟草味,她上身的白衬衫解了四颗扣子,里面的豹纹内衣若隐若现,很是撩人。   “你刚才在说阿杰。”若小安回答,是猜测。   阿梅头一低,笑了:“你觉得他怎么样?”   这样娇羞的阿梅,若小安倒是很少见到,颇觉新鲜:“他,挺有魅力的。”   “你也被他吸引了?”阿梅抬头看着好姐妹,她总是这样,喜怒皆形于色,藏都藏不住。   若小安忍不住笑出了声,她顿了顿,说:“我帮你把他留在身边,好不好?”   “怎么留?”显然这个提议让阿梅大感兴趣,但激动的火花在她眼底一闪,就灭了,“昨晚我问过他了,他不肯被长期包下来。他说自己不是鸟,也没有能关得住他的笼子。”   这倒是一个很别致的回答,一只会说甜言蜜语又桀骜不驯的金丝雀,若小安再次默默肯定了这个叫卓志杰的漂亮男孩对女人的杀伤力。   因为心里揣着事,连胃口都变差了,若小安吃得很少,阿梅看不过去了,说道:“某些娇小姑娘我求求你,别再减肥了好不好?一百斤不到细胳膊细腿迷你得跟小人国走出来似的,还一个劲儿减肥啊?你看你看,小腿一伸跟我胳膊一样细,敢问你想瘦到跟护垫儿一样是吗?正面一点点侧面一条线,超薄看不见!怎么动都不怕是吗?是吗?”   若小安笑着伸手扭她,被阿梅躲过。正打闹着,手机突然响了,铃声是五月天的《恋爱ing》。真是孩子气。   “陪你熬夜,聊天到爆肝也没关系;陪你逛街,逛成扁平足也没关系;超感谢你,让我重生,整个o-r-z……”若小安赶紧从包里翻出那个昨晚意外收获的手机,还是最新款的3G版iPhone,平滑的黑色机身,握在掌心,凉丝丝的。若小安毫不犹豫地挂断了。   阿梅探头看了一眼:“你换新手机了?”   若小安不置可否,笑了笑,转移了话题:“刚才说到哪儿?哦,关于阿杰,我打算让他去我们的红酒会馆做侍应生,你觉得怎么样?”   “他同意了?”阿梅立刻又激动起来。   “算是吧,我把萧勇的名片留给他了。”   “小安,我爱死你了!”阿梅开心得差点从椅子里蹦起来,“啊!萧二培训新人的时候,我也要去!我一定要去!”   若小安笑着点头,看到阿梅这么开心,她心情也不错。隔了两分钟,iPhone上就进了一条新短信:   我不认为你第一次就会听我电话,但你始终会听的,对吗?   阿杰   若小安换了个坐姿,把左腿搁到右腿上,重心右倾,在这一过程中,她看完了短信,然后又重新把手机放回包里。香港之行,对她来说,颇有收获。   等白头仔和若干个新女友依依不舍地告别后,三个人收拾行装,回了深圳。毕竟,把会馆的所有事情都交给萧勇,若小安也不能完全放心。他是阿梅的人,却不是她的。   但萧勇确实很能干,在他们三人逗留香港期间,他一个人把酒类经营许可证和工商执照都搞定了,结清了装修尾款,甚至还完成了绝大部分服务生的招聘,只等若小安一声令下便可开门营业了。   “辛苦你了。”若小安微笑着对来迎接的薯仔道谢。   多日不见,他还是一如既往的酷,拿行李、装后备箱、开车门、发动引擎,一系列动作干脆利落,却始终一言不发。   旅途劳顿,阿梅脑袋一歪,枕在若小安肩膀上很快就瞌睡了。白头仔这几日大约体力透支,也蔫蔫地不说话。若小安看着窗外想心事,忽然手机响了,又是“陪你熬夜,聊天到爆肝也没关系……”若小安果断拒接了。不一会儿,短信又进来了:   你有再看到自己美丽的笑容吗?   阿杰   突然,阿梅睁开眼睛嚷道:“好闷啊!”   “还以为你睡着了呢。”若小安说。   “睡不着!怎么睡得着!”阿梅在座椅里左右不耐烦的样子,“薯仔,放点音乐来听听。”   阿梅的心事,若小安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薯仔不声不响,播了一盘光碟,车载音响的环绕效果很好,只听一女声只唱一个“啊”的单音节,来来去去,毫无变化,实在单调难听。   “啊”了五分多钟,阿梅首先崩溃了:“咩啊?”她一开口,发现自己的声音都跟着变调了,实在是恐怖的折磨。   若小安坚持了这么久,也已经忍无可忍了,但她一贯不愿得罪任何人,于是好脾气地问:“薯仔,你放的是云南小调吗?”   副驾驶座里的白头仔一副快死过去的样子,抢着回答:“你们都是第一次听啊,运气真好!我现在做噩梦的背景音乐就是这个声音。这是勇哥的女儿在练声乐,薯仔录的,想她的时候就拿来听。”   阿梅脸色一苦,和若小安互相看了一眼,便改口对薯仔说道:“丫头嗓子真好,很、很悦耳。”   薯仔脸一红,嘴边的肌肉轻微抽了抽,显得很激动。然后,他激动地开大了音量……   若小安都快哭了,阿梅一副要咬舌自尽的样子,白头仔也好不到哪儿去。隔了三五分钟,白头仔终于跳起来,关掉了音响——世界瞬间清静了。   然而,薯仔的脸色却异常难看:“顶你个肺!谁让你乱动音响?”说着,又要去开,被白头仔果断摁住。薯仔一个急刹车,干脆罢工,专心致志地跟白头仔争抢音响开关,两个人差点打起来,被阿梅厉声喝止:“够了!”   “是啊,薯仔你够了没?”白头仔也认真地生起气来,“丫头是勇哥的女儿,也是我们大家的,你傻下傻下做给谁看?”   “叼你老母!”薯仔也怒了,一把抓起白头仔从香港带回来的芭比娃娃,摔到他身上,“丫头要空姐制服的芭比,你买回来一个泳装芭比,到底是什么意思?”   “啊?”一听这话,白头仔立马傻了眼,有点泄气地问,“你确定她要空姐?我怎么记得是泳装呢。”   薯仔一副极为不屑的样子,说:“去年生日,我就送了她一个泳装芭比。而且,比你这个更好看……”   听这哥俩吵架,若小安觉得很逗,便问阿梅:“丫头是萧勇的女儿?我还是第一次听说呢。”   薯仔听到若小安的问题,立刻扭转头来说:“不是勇哥一个人的!我也有份,我也是她干爹。”他又看了一眼正在抗议的白头仔,才慢悠悠地说,“这个黄毛也有份啦。”   原来,丫头并非萧勇亲生,她的生父和萧勇、薯仔、白头仔都是过命的好兄弟。“但老小子运气不好,挂了,车祸。勇哥就收养了丫头,但他平时都很忙,照顾她的事情,基本都是我和薯仔在做——”白头仔正给若小安解释,却被薯仔打断。   “叼你老母!你哪里照顾她了?上次家长会明明轮到你去参加,结果呢?”薯仔吼道。   “你个仆街,那天要不是你搞不定‘马骝’的手下,我会赶去给你擦屁股吗?连勇哥都被条子叫去喝了咖啡。你个仆街啊!”白头仔也吼了起来。   “又是‘马骝’!我们跟这个麻甩佬怎么就结下梁子了?”薯仔愤愤不平,忽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和白头仔很有默契地都转过头来,盯着阿梅。   “咩?你们两个痴线都看我做咩?”阿梅有些心虚。   马骝是绰号,他本名侯连喜,客家人,是这一带的地头蛇,出了名的狠角色。早前,他有个19岁的情人,小姑娘长得漂亮,想当演员。侯连喜就花钱为她买了个女配角,不巧的是,那部电影的女主角找了阿梅,她压根看不上不懂演戏却只会跟导演撒娇的小情人,就向制片方发话:不换掉小情人,她就罢演。   制片人也深知上千万的拍摄资金能迅速到位,离不开阿梅直接和间接的支持。但他也不敢过分得罪侯连喜,只能把侯的钱全部退回去,以“特别客串”的身份,另给小情人分配了一个新的角色,其实是只有一句台词的龙套。   侯连喜对这种事本就无所谓,演什么他都不会去看。可惜他的小情人不高兴了,见侯收了钱便不肯帮她了,就去找一直很暧昧的导演走门路,可她运气实在太差,又当场被阿梅撞破了。一贯直来直去的阿梅哪里忍得住,当天就向一帮来探班的娱记踢爆了这桩“潜规则”丑闻。随后,她就以导演不专业为由,炒了剧组的鱿鱼,正式辞演了。   阿梅倒是一身轻了,却没想到她让侯老大在大庭广众这下被戴了绿帽子,连“私了”都不行了,这股恶气,对方怎么咽得下去?   “自作孽,不可活!”阿梅经白头仔提醒,知道自己得罪了地头蛇,但她哪里肯认输,“早就让萧二去搞定他,到底搞定了没?”   白头仔和薯仔都不敢吱声了。一个又打开了音响,听那个海枯石烂都不变的“啊”,另一个则默默发动引擎,目不转睛地盯着前方当起了专职司机。   阿梅又转过头来,安慰若小安:“小安,你别怕!有我和萧二在,看谁还敢动你一根汗毛!”   若小安不怕,因为她知道害怕无用。   “你呀——”若小安看着阿梅,想说,你什么时候改改毛躁的脾气才好,否则真惹出大祸不好收拾就惨了,但是她硬生生把这些话咽回去了。   阿梅的脾气若小安很了解,那会儿还在东州,阿梅还是汪建坤公司的艺人,为了参演一部暑期大片,经纪公司为她请了一个教人物画的老师。但阿梅只学了三四次,就和师父闹翻了。   原来师父开始是用嘴解说,再而是用手指点,后而是手把手地教练,一朝生,两朝熟,师父的手熟能生巧,忽而上,忽而下,那只手由画人物变成划人体,轻挑慢捻。阿梅开始还尽量容忍,师父一看以为孺子可教也,岂不知画龙画虎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阿梅不仅是电影演员,还是舞台上的刀马旦,骤然之间,杏眼圆睁,柳眉倒竖,回首就是一掌,打得老师鼻青脸肿,不必说远人无目,近人的双眼也成了水蜜桃,老师从此真的老实了!   这段小插曲,后来在饭局间流传过一段日子,每次都惹得众人哄堂大笑。   该出手时便出手,若小安倒也欣赏。而阿梅也确有嚣张的资格,但即便像她活得这么“嚣张”的人,也不是完全的自在,有时甚至也别无选择,否则又怎么会被逼到硬是跟一个“无心”的杨立结了一次婚呢?洞房花烛夜,两情却不相悦。虽然阿梅平日里一直没心没肺似的开心,但真的无忧,就不必老躲着澳门的家人,整日跟若小安厮混了。   别无选择,这是若小安最讨厌的状况。她一个人走了这么远,就是希望避免再遇到这种状况,她希望自己是那个永远拥有选择权的人。   可是,命运的齿轮“吱嘎”乱响,正一点点,把她带入一个死胡同。 第8章 兔子不吃窝边草   回到会馆,阿梅拖着若小安直奔三楼,走廊尽头的房间,是萧勇的办公室。阿梅一个箭步冲过去,推开了房门。   夕阳西下,余晖穿过一排玻璃窗,洒在木地板上,像一条河流,这边站着若小安,对岸是萧勇,而阿梅就站在那片暖黄色的光晕中,兴奋地大叫:“萧二,我们回来啦!”   正在接电话的萧勇神色凝重,看来又是一件棘手的事。他站在窗前,穿了件质地优良的白衬衫,大片光晕在他身体周围散开,让他看起来毛茸茸的,像某种无害的小动物。   “你想怎样?现在只是剁掉你一根手指,又没砍掉你的头。”他捏着手机说道。   若小安凝固在门口,为自己前一秒的错觉而暗自懊恼。眼前这个满脸青春痘疤痕的188大个子哪一点像小动物?   “你哭什么啊?”萧勇叹了口气,“人家已经给足我面子了……”   他的话被对方打断了,萧勇眉头紧皱,默默听了一会儿,终于爆发:“搞什么?你的确搞了人家的妹妹啊!他是有钱人,你不知道吗?”萧勇挂断电话,使劲揉着太阳穴。   “又是社团里的破事?”阿梅坐在他的老板椅中,无聊地转着圈圈。   萧勇的笑容颇为无奈:“不管是什么事,总要有人处理。”他一面说着,一面给若小安倒了一杯茶,又把柜子里的几份文件递了过去,有工商执照,也有酒类经营许可,还有两位领班的简历,意思是让若小安这个老板过目。   若小安稍稍看了几眼,又把那几页纸还给了他,说:“你办事,我很放心。辛苦了!”   “应该的,老、老大。”   一声“老大”,让若小安头皮一紧,差点没把茶水喷出来。而阿梅已经趴在大大的办公桌上,笑得快断气了。   这一刻,萧勇才意识到,自己实际上从没正儿八经地称呼过若小安,他觉得自己不能像阿梅一样叫她“小安”,更没法学白头仔油嘴滑舌叫“Angel”,薯仔可以酷酷地不理人,他这个经理却不能这么做,曾考虑过叫她“老板”,可话到嘴边却成了“老大”,自己听着都别扭得不得了,因为若小安曲线玲珑,和他跟过的任何一个老大都不同,太不同了。   “你还是跟阿梅一样,叫我‘小安’吧。”若小安不愿被轻视,但如此被“抬举”,也让她不适。   “就是嘛,你个木嘴,叫什么老大?”阿梅眨眨眼,“话说不好没关系,交代的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萧勇知道阿梅指的是若小安遇袭的事。   “办妥了。”他毕恭毕敬地汇报,“那晚,不是‘马骝’的人干的,一个小贼,已经被处理了。”   终于又是太平盛世了,阿梅很开心。拉着若小安,要去地下酒窖开瓶“酒王”庆祝一下。她一个人兴冲冲直奔楼下,若小安跟在后头,走到门口,却被萧勇拉住。   若小安回过头去,脸上的笑意还未及散尽,就看到一双焦虑的眼睛:“小安,侯连喜不好惹。他虽然嘴上说不会找麻烦,但我总是放心不下。可又查不到他有什么小动作。这话,不知怎么跟大小姐讲,她那个脾气,上次还派人砸了侯连喜的车,都不告诉我。总之,我的意思,你明白吗?”他的手,干燥、温暖,且有力,拉住了,又轻轻松开了。   若小安点点头,有人为自己担心,这种感觉,离开老傅之后,还是头一回,就像一位父亲或者兄长,是真正的家人。   遗憾的是,萧勇面前的若小安,不需要家人。至少,她这么认为。   2008年11月11日光棍节,若小安挑了这个有趣的日子,正式开门营业。别墅改装之后,二楼和三楼分别设了八个幽静的包间,有舒适的扶手椅、实木小圆桌,暖黄色白炽灯下,有时会按照客人的需要,播放舒缓的背景音乐。没有床。但是,每个房间都有良好的视野,推开窗户,晚风习习,英俊的服务生亲切地招呼:“今晚,您想喝点什么?”   因为红酒会馆经营内容的特殊性,较之普通的酒吧,开门营业要打点的关系更多,除了正常的工商手续外,多少得有些“背景”,尤其是在深圳这块鱼龙混杂的宝地,没有所谓的黑道大哥照应,一些专门靠收保护费混饭吃的“地头蛇”是绝对会来找麻烦的。正因如此,若小安才拜托阿梅,找来了“资深人士”萧勇坐镇,他虽已金盆洗手,但影响犹在,那些过去曾受他恩惠和照应的伙计,仍然得卖他个面子。   但是,显然侯连喜是个例外。不过,若小安很愿意相信萧勇的能耐,因为这段日子,能干的萧勇已经为红酒会馆招募了一批高大帅的男服务生,长得都不输金城武。她又亲自从这些人中挑选了各方面都合适的,进行了一番特殊培训。   好不容易自己创业了,若小安当然不会甘心只卖酒这么简单。她要赚钱,但绝对不仅仅是赚钱而已。   只是,眼看着会馆都开业一月有余了,阿杰却迟迟未来报到。   若小安倒不急,只是阿梅失魂落魄的,让人不忍。于是,阿梅决定再去一趟香港,专程去找她的阿杰,却被红姑气急败坏地告知:自以为翅膀长硬了,居然飞了。   这让阿梅既失落又期待。失落的是,没见到心上人,期待的是,他离开香港了,就会去深圳了吧?可是,左等右等,始终不见人来。   正当阿梅忧郁地准备从香港返回深圳时,若小安的手机又响了,黑色iPhone已被调成了振动,在红酒杯旁“嗡嗡、嗡嗡”,像一只急于采蜜的蜂。   窗外,天色已黑。红酒会馆正在营业中,包厢外,隐约传来楼下大厅的乐声,轻柔得像一层纱。若小安拿起手机,轻点接听键。   电话那头,首先传来一声叹息,像是大大松了一口气,他说:“终于。是不是?”   若小安轻笑一声,意义含糊。   “我很快过去找你。”   “多快?”   “等我。”电话被挂断。   此时,门外有人轻轻叩门。服务生去拿醒好的澳洲红酒了,速度很快。若小安觉得,这样的员工值得表扬。   门一开,阿杰出现在眼前,穿着白衬衫、黑马甲,端着银托盘,一个专业醒酒器里,红酒的色泽很迷人。果然,他已经来报到了。   “你至少也该表现得更惊讶一些吧?”他放下红酒,像个恶作剧被拆穿的孩子,有些气馁的样子。   “也不问我在哪儿,只让我等你。都这样明显了,还让我怎么惊喜?”若小安笑着示意他倒酒。   “你太沉得住气了。好吧,你赢了。”阿杰笑得灿烂,“但我也没输,一定追到你!”   这个嘴唇像花瓣的男孩,对若小安来说,并不特别。但他很有用,是值得栽培的员工,所以,总要另眼相看。她能隐约嗅出他的野心,无关男女之情,是另一种更隐秘的情感。这让若小安多少有些好奇,但因和利益无关,所以她并未打算探究。随他去吧。   倒是有一个人,让她十分在意。   那人,此刻就在若小安隔壁的包间里坐着,像一缕魂,不肯散去。若小安记得,自己曾给老傅描述过一个噩梦:梦里,她也遭到排挤,被学校开除,班里唯一的好朋友是班长,却没有为她挺身而出。她含恨离开学校四处游逛,在一个偏僻的风景区里发现了和自己形貌差不多的女尸,就给她换了自己的衣服,然后推其下山崖。后来,她就被认定死亡。一年后,梦里的她整形完毕,改名换姓以插班生的身份返回学校,开始报仇……   这个梦,多少是对现实的隐喻。然而,现实比梦境更为复杂,乃至惨烈。   若小安晃动着杯中物,却不急于喝下。她盯着对面的阿杰,目光像一泓温泉,带着热度和湿度,慢慢举起酒杯,把食指伸进去,沾了沾,红色汁液淋漓。然后,她用那根湿嗒嗒的手指,缓缓地在男孩花瓣似的嘴唇上,涂抹着,潮湿而轻柔的触碰,让阿杰忍不住吞咽口水,他觉得口渴。   待他张开嘴,终于忍无可忍要去吮吸那根鲜美的手指时,若小安却缩了回去,像受惊吓的兔子,动作柔软而轻捷——那雪白的肤,那鲜红的汁。   阿杰喉结滑动着,语气颇为不快地问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可以做你想做的。只不过,对象不是我。”若小安恢复了正常的眼神,没有热度,也没了湿度,只是淡淡地、远远地看着对面的漂亮男孩。   在若小安看来,这是最基本的行规。既然阿杰接受了这份工作,那么他就是她的员工,说得更直白些,他就是她的货,是要拿出去卖的,而不是自己拿来吃的。否则,就犯了行内的大忌。她不去动他,而他却拼命凑上来。明明是头牌,却这么不知分寸、不守规矩,难免让若小安反感。   “你在耍我?”阿杰忽然质问道。   “我在教你。”若小安平静地回答。   有几秒钟的沉默,整个包间都安静下来,连音乐都没了。   “说吧,要我干什么?”阿杰换了一种表情,和几分前那个耍赖要追求若小安的大男孩有所不同,因为他也注意到了若小安神情的转变。   若小安一指隔壁:“01号房,是我朋友,一个人在喝闷酒。我想让你过去,哄哄她。”   “为什么是我?”   “哄女人开心,不是你的嗜好吗?”   阿杰嘴角浮起一丝笑:“这么说,你还是在投我所好?”其实,正式开工前,经理萧勇早已将他们几个服务生的工作范畴说得清清楚楚了。   若小安看着这个漂亮的男孩,他在这种暖黄色的灯光里,格外迷人,身上自然散发着橙子般的清冽。即使穿着和其他服务生一样的制服,阿杰也是与众不同的。她相信他的魅力。   阿杰起身,离开前对若小安说:“以后工作时间,你还是叫我阿杰吧。”他固执地想要区分开自己的两种身份,这点固执在若小安眼里颇为孩子气。她笑着举杯致意,当然没问题。   与此同时,若小安摁下了桌上的呼叫键,这是一个镶嵌在台灯底座的小装置,客人在隔音很好的包厢里,需要服务时便摁下那个小铜钮,服务生会敲门进来。这个玩意儿还是她从香港采购回来的。   “请问还需要什么吗?”一个身材颀长的服务生毕恭毕敬地站在门口。   若小安轻松地说:“买单。”这里,除了萧勇,没人知道她才是这间红酒会馆的真正老板。   服务生开始收拾她用过的杯碟,若小安走出包厢,却没离开,她看了一眼201号房——门关着,听不到门内的动静,却可以想象。她相信阿杰,不,是阿杰,不会让自己失望的。   若小安转身上了三楼,沿着光线清朗的走廊,找到最后一间,站在门口敲了敲。   “请进。”萧勇的声音一如往常。   “没有打扰你吧?”若小安进门。   办公桌后面的萧勇正聚精会神地盯着电脑屏幕,白头仔和薯仔也在,前者一脸无聊地坐在一旁的沙发里翻着旧杂志,后者则靠在窗前表情严肃地和保姆通电话,讨论丫头挑食的问题。见到若小安,白头仔立刻热情地打招呼:“嗨,Angel!”随即起身,“茶还是咖啡?”   若小安笑着摆摆手,她都不需要。白头仔搓着手站在一旁,看到萧勇已经先自己一步拿出了茶叶罐——杭白菊,听阿梅说若小安喜欢喝这茶,他便用特快专递让人在浙江桐乡买了不少。但若小安现在不想喝。萧勇只能又把茶叶放回柜子里,却见白头仔表情复杂地盯着自己,他瞪回去,对方立刻坐回沙发里,继续无聊。   其实,若小安事先就通知过,今晚会过来,来见萧勇。当然,目的明确。“姚丹枫的个人材料,搜集得怎么样?”她直奔主题。   萧勇把笔记本转过来,指给她看:“刚传过来的。”   姚丹枫,26岁,安徽芜湖人,父母皆在老家务农。2006年依靠勤工俭学从中央美术学院油画系毕业。但并未继续画画,一直频繁更换工作,当过平面模特,也干过售楼小姐,最长的一份工作是某香港富商夫人的陪游,做了三个月……2007年初嫁给PC大中华区副总裁潘彼得,定居香港,婚后五月即产下一子,取名迈克。现为全职太太。从两个月前开始,经常与“丽人园”餐厅的老板娘夏雪花一起出入红酒会馆。   “丽人园?”若小安若有所思地问,“是最近开了很多连锁的那家吗?”这几日“秋老虎”来袭,两个大男人把屋里的空调温度打得很低,她穿得清凉,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是,规模很大。开了很多年,但从去年开始才突然扩张得很厉害。”萧勇说着,向白头仔打了个手势,示意他调高温度。   若小安却垂着眼琢磨其他事情,并没注意到这个房间里一些微妙的动作。无所事事的白头仔似乎终于找到了奋斗目标,立刻殷勤地脱下自己的牛仔外套,搭在若小安裸露的双肩上,说:“Angel,早晚温差大,别着凉了。”   若小安亲切地道谢,给了白头仔一个甜美的微笑。萧勇在一旁沉着脸,明显很不高兴。白头仔见状一惊,用眼神求助薯仔:勇哥这是怎么了?对方耸耸肩:你完蛋了。   若小安却陷在自己的世界观里,对身边的天雷地火无动于衷,“夏雪花背后有什么人吗?”她看着萧勇。   “还没有。”萧勇松弛了表情,说,“只知道她的餐厅经常有高官光顾,其中应该就有她的靠山。但他们都比较谨慎,暂时还不能确定。”   “对了,跟你说一声,以后就让阿杰专门负责201号房吧。”   “是。”萧勇点头。他知道若小安这盘生意不简单,其中的利害关系,阿梅不懂,而他这个经理,并不需要懂。   窗外,夜色无边。若小安捏捏脖子,有点累了。她不愿在外人面前表现出疲累的一面,黑暗里危机四伏,那些捕食的眼睛,盯住的都是困倦走神、体力不支的掉队者,是弱者。她必须强壮。   她绽开一个惬意的笑容,与众人道别:“我先回去了。这里的一切就拜托你们了!”   回到家,若小安随意地甩掉高跟鞋,赤脚站在阳台上,遥望香港的璀璨夜色,那层层叠叠的灯光,透着大都市的繁华,让人舒心。她一边拨弄着脑后的长发,一边思考着一个很重要的问题:姚丹枫,这个昔日曾对自己落井下石的同窗好友,该拿她怎么办呢? 第9章 婚姻断送男人缘(1)   有时候,姚丹枫想,潘彼得对她还算是不错的。怕她一个人在香港呆着无聊,就买了一只小贵宾犬给她解闷。没有人,就用狗代替,亏他想得到。   姚丹枫到美容院把小狗剃得精光,然后给它买了一件非常英伦范儿的小毛衣,再学着贝克汉姆的媳妇抱孩子的方式,把那小蠢狗夹在腋下,神气活现地带着逛街。   逢年过节,潘彼得也总会让秘书寄礼物给姚丹枫,无非是香水、珠宝和包包之类,哪个女人见了都不会讨厌、但也并无很多心意在其中的硬通货。他常年飞在世界各地,即便留在香港,也应酬不断。不过,这是结婚前就说好的,我给你吃穿不愁的生活,你给我守住那个只有壳的家,孩子被送去纽约给爷爷奶奶照顾,都不需要她操心。   那个把黑丝袜落在潘彼得车里的女人,在婚礼上居然还做了伴娘,光明正大地拉着新郎潘彼得窃窃私语笑得像朵花,让姚丹枫憋了一肚子邪火无处发泄——这绝对是她自找的。   再怎么花钱,还是觉得无聊。不到七年,她的婚姻就已感觉到那隔靴之痒了。但更叫人难过的是,竟没有人来搔她。这潘彼得似乎断送了她的男人缘,结婚后即使不戴戒指出门,也没人跟她搭讪。   但当这个男人真的出现了,姚丹枫也高兴不起来。   这天下午,她正在肥皂剧里发呆,潘彼得忽然拨了电话过来:“晚上跟客户吃饭,一起来好吗?”   肯定又是需要携带夫人出席的无聊场合。姚丹枫恨恨地想,难道“老婆”是个道具吗?但这个念头像受潮的火柴,划来划去,就是点不着。她知道自己失去了什么,只要她还需要潘彼得的信用卡、豪宅和跑车,就别想再把那些失去的讨回来了。永远别想。   “知道了。”姚丹枫咬着牙,挂了电话。   文华东方酒店库克厅,姚丹枫挽着潘彼得的手臂入席,高跟鞋踩在橡木地板上铿锵有声。一个六人长桌,已坐满。今天的主客,一位戴着时髦无框镜的老绅士,起身为姚丹枫拉开椅子:“好久不见!”   这声音立马让姚丹枫石化在原地——分手时在他面前极力克制身体颤抖的感觉又回来了。   “你们认识?”来不及为老婆做绅士服务的潘彼得好奇地询问,声音里毫无猜忌,因为根本就无心。   张保罗点头微笑:“我也是今天才知道,原来尊夫人竟是小儿昔日的油画老师。”镜片后的眼神锐利依旧,看着姚丹枫问,“现在还画画吗?怎么从没听彼得提过?”   姚丹枫极力保持优雅的笑容,礼貌作答,心里却一阵阵苦辣酸甜,暗涌不断。说什么家教,小孩子的油画基本功没什么长进,倒是她这个当老师的,被他老爹在床上教育了一番。也是他,将姚丹枫从咸鱼泡饭的穷酸天地带到了香槟鱼子酱的世界。因为有了他,姚丹枫穿上了第一件丝质的Dior内衣,喷上了她的第一瓶香奈儿五号香水,称职地和她的第一个身家过亿的男人做爱。   张保罗还给了她生平第一条镶钻项链,让姚丹枫更确信玛丽莲·梦露高唱的“钻石是女人最好的朋友”。当然,还有第一只Gucci包、第一套范思哲礼服……太多的第一次,都是张保罗给她的。   一个暑期的家教课程结束后,张保罗又安排姚丹枫给张夫人当伴游,将其继续留在身边,他似乎特别着迷于这种危险的游戏。但他的小情人显然缺乏同样的抗压力和耐力。她终于将自己所有的紧张和愤懑,都发泄在了一个咖啡店小男生的身上,在他的单人床上,一屁股坐在男孩的头上,吼叫着要他把舌头深入极致。   当姚丹枫疲惫地回到自己的小公寓时,已经是凌晨四点了,出人意料的是,在欧洲出差的张保罗竟提前回来了,就坐在她铺着粉红色床罩的床上等她。姚丹枫异常懊恼,回来之前,为什么不在男孩的租屋里洗个澡?因为倦意,床上的男人看着她的眼神,失去了一贯的锐利,询问的语气也很温和,使姚丹枫终于将一颗紧张的小心脏从嗓子眼里咽了下去。   等她从浴室里出来,张保罗便伸出一只手,将姚丹枫温存地搂进怀里,手指顺着她八分干的发丝宠溺地一下下摩挲着,像哄一只小猫咪。   姚丹枫大大松了口气:还是保罗好。她心满意足地微笑着入眠。   第二天,当张保罗请她搬出他掏钱买单的公寓时,姚丹枫还以为自己仍在梦中。她很慌乱,颤抖着投进他怀里,企图用泪水融化这个男人突然变硬的心。但张保罗只是温和地摸摸她的脸蛋,笑着摇头说:“我的小笨蛋,你连偷吃都不知怎么擦嘴。”   拜他所赐,姚丹枫立刻又跌回了咸鱼泡饭的生活里,没有工作,没有住处,他留下的那点可怜的钱很快就花光了。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回头想想,都觉得可怕。   “嘭!”香槟酒的庆祝仪式,把姚丹枫拉回现实。她看到张保罗的手指如盘升的气泡般优雅地举起,一如既往地微笑着说:“干杯,敬艺术永恒的生命!”   直至此刻,姚丹枫仍没弄懂这场晚宴的意义,只见衣着体面的男男女女纷纷举杯,她便也跟着碰了碰杯,却在舌尖碰到杯中液体的瞬间,看见无框镜片后的那双眼睛,又在穿透她,他总能把她一眼识破——这个市侩的老家伙,这个从棺材里爬出来死而不僵的吸血鬼,永恒的生命?哼!   这次糟糕的聚会后,潘彼得又飞了,留下姚丹枫一个人在有成堆佣人的别墅里,独自生着莫名其妙的闷气。   但她又不得不很快地整理心情,陪伴公婆和小姑子去澳洲度假,据说这是他们家庭的惯例,每年一次,每次都是他们百去不厌的大堡礁,住进他们住过好多回的酒店。两个老人不喜欢频繁的改变,而久久嫁不出去的小姑子对海滩上胸肌发达的碧眼帅哥也很满意,她没什么意见。只有代替潘彼得尽孝道的姚丹枫,很不满意,却又说不得。   然而,这趟神奇旅行结束后,她觉得自己的心还留在那儿,留在那片沙滩,留在那顶遮阳伞下,回不来了。   那天,公婆留在酒店房间里看电视,小姑子宿醉未醒,姚丹枫难得清静,一个人带条毛巾到海滩上,打算晒出个健美的小麦色回香港炫耀。   好不容易在拥挤的沙滩上找出块地盘坐下,身边就有个清澈的声音响起:“小姐,一个人吗?”是熟悉的中文。   隔壁一顶鲜红的遮阳伞,下面有一双闪闪发亮的眼睛正注视着她。   “算是吧。”她以再平淡不过的语气作答,暗暗观察着对方。   “需要个人帮你擦防晒油吗?”   虽谈不上阅人无数,但姚丹枫到底是见过世面的人,这种再明显不过的搭讪和示好,她受用得很。尤其是在看到了他那张英俊逼人的脸蛋,心里更是一阵抑制不住的悸动。那是怎样一张让人一见就想上去啃一口的娃娃脸啊!一双月牙似的笑眼,一张要人命的花瓣嘴,一歪,就是一个惊心动魄的笑。如果唐僧就长这样,那么,姚丹枫觉得自己将万分理解那些一路死缠烂打的女妖了。   和海滩上那些肌肉乱发达的碧眼帅哥相比,姚丹枫更中意眼前这个略显单薄的黄皮肤高个男孩。容易让身为女性的她产生保护欲和占有欲。   她顺服地卧在他的毯子上,把防晒油交给他。男孩二话不说,以纯熟的手法解开了她的比基尼搭扣,开始把乳白色的浓稠液体抹在她后背上。   他们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男孩说自己来自深圳,是个刚入行的软件工程师。姚丹枫注意到,在他双手顺着她背脊而下时,其小指和无名指总会貌似不经意地滑过她腋下溢出的乳缘。当他若无其事地问她要不要擦前面时,她也很平常地回答:“谢谢,不用了,晒不到的。”   晚上,和公婆、小姑子一起吃饭,众人都夸姚丹枫晒了一天容光焕发,度假果然很有好处。 第10章 婚姻断送男人缘(2)   但是第二天,当姚丹枫再次来到海滩上时,简直快懊恼死了,因为她前一天居然没问男孩叫什么,甚至也不知道他的假期什么时候结束、还能不能碰面。正失望着,打算随便找个地方晒两下就回去,身后突然又有人问了:“我可以坐你旁边吗?”   姚丹枫头一抬,就看到众里寻他千百度的那张俊脸,正自信满满地对她微笑。   时近中午,两个人在海滩咖啡座的伞下,要了一份海鲜盘、半瓶白葡萄酒。侍者把沁在碎冰上的各色生冷海产端了上来,姚丹枫礼让了一下,男孩便老实不客气地抓起最大的那个生蚝,一口咽下。   开生蚝绝对是个技术活,姚丹枫犹犹豫豫地也抓了一个,放在面前的盘子里端详。男孩笑了笑,拿起一个生蚝撬开,象牙色镶着一抹红痕的蚝肉在满满的汁液里鲜脆欲滴,问她:“你要吗?”   她摇摇头:“我自己来。”便想照着他的样子如法炮制,岂知那坚硬的甲壳顽固地在她手中挣扎着,使劲吃奶的力气就是打不开。   “你知道吗?”他终于开口了,“在你手里的是个活生生的生命。你满肚子不高兴想着为什么打不开,这是因为它拼死在挣扎,用所有的力气抵抗,看能不能逃过一劫。对你来说是一口吞下去就没有了,对它来说是一辈子都在这一刹那,输了就是来世再见了。”   早有机灵的侍者注意到这一幕,主动上前帮忙,打开了一个生蚝要给姚丹枫。她摇摇头,几乎是生气地说:“不要了。”   对面的男孩却又拿了一个,自顾自吃得很欢,入口之后陶醉地闭上眼睛:“味道这么好,因为是你亲手杀了它。”   真是个怪人,姚丹枫愤懑地想。   但是隔天,带着柄阳伞,陪着婆婆坐在海滩上晒太阳时,姚丹枫又不自觉地四下张望,希望能够再看到他。   “还要待多久?”那个声音如期而至,又在她身边响起,男孩微笑着,自然地打了个招呼。   “再一个礼拜。”她回答。   “不无聊吗?”他看着她,又看看伞下鼾声如雷的老妇人,“还是被男人抛下,到哪儿都无聊?”   姚丹枫不可置信地看着他,虽然最后这句话是他低声说的,她还是极不自在。回头看到婆婆仍在酣睡,才稍稍松口气。   男孩笑了,说:“你很美,却不懂得享受生活。”   “我很快乐。”姚丹枫立马低声反驳,眼里满是不甘。   “我们应该重新定义一下快乐。打开一瓶红酒,喝到醺醺然,在这种微醉的状态下,觉得自己什么都可以做,那就是我要为你找到的感觉。”   “为我?”姚丹枫又有些不敢置信了。   “没错,不过今天先试试现代社会比较文明的东西。”   “是什么?”   “当然是幻想啦。”他对她眨眨眼,把一张纸片塞到她手里,挥手说再见。   姚丹枫暗忖,这家伙果然怪怪的。低头看了一眼那张小纸片,上面写着他的名字和电话号码:“13524704618,阿杰。”她收起纸片,把它藏进了比基尼的乳罩里。   本来想再等几天,保持一点淑女应有的矜持,但时差刚倒过来,姚丹枫就过关到了深圳,刚在酒店住下,便给阿杰打了电话。结果,却是一个女孩接的。赶紧说拨错了,扫兴地挂了电话,余怒尚未消,岂料他竟主动拨了回来。   “你刚才找过我吗?”   问他接电话的女孩是谁,他笑着说是同事,然后跟姚丹枫约了一起吃午饭。   深圳的冬天悄然而至,坐在露天的花园餐桌,已有凉意。阿杰很绅士地脱下夹克外套,披在姚丹枫身上,当然也没忘记有意无意地透过那层薄薄的雪纺面料,把他掌心的温度传达到她肌肤上,使其酥酥麻麻。   回到座位上,冬天的第一枚落叶飘在他身上,带着恋恋不舍的秋之红晕。2008年12月7日,今天姚丹枫出门时,留意了天气预报,据说有强冷气降临深圳,早晚的最低气温会降到9℃左右。此时,阿杰孩子气地把叶片抖落的瞬间,落在姚丹枫眼里,又让她许久不曾有的心动感觉,像这个冬天一样,全面降临。   她想找个话题,但话一出口却变成:“你同事怎么会接听你的手机?”   阿杰注视着姚丹枫,绽开那个讨人喜欢的标志性笑容,说:“对啊,所以我回去就让老板炒了她。”   姚丹枫再次被他弄得一脸迷茫。阿杰又笑了:“信不信由你,至少我没有结婚,也没有和谁同居。”   她低头看菜单,一言不发。说什么好呢?这个奇怪的家伙每次都能戳到要命的地方。   两人点的菜都上齐了。阿杰热衷于芙蓉鸭舌、香芹鹅肠、金钩鲍和炒生鱼片,不是动物内脏就是海鲜,与之相比,一直都极力控制着体重的姚丹枫,只能无精打采地吃她面前的菠萝沙拉船。   “要不要来一口?”阿杰夹了一筷子鹅肠,送到她面前,内脏类特有的浓重动物气息散发出来,伴随着香芹的植物芬芳,如绵里藏针,瞬间就将色拉怯怯的存在感抹杀得一干二净。   姚丹枫拼命咽下分泌陡然旺盛的唾液,坚定地摇头:“不要。”除了控制本能的欲望,她已经没有多余的精力说一句感谢的客套话了。   “很好吃哦。”阿杰继续诱惑着她,又接二连三地夹起金黄脆嫩的金钩鲍、鸭舌晃到她面前,“这么赤裸裸的杀生、开肠剖肚,是人类最原始的欲望,一桌子的尸体和残肢,说明什么?说明我们是这个大自然的统治者,花几千万年爬上食物链的顶端,难道就是为了吃蔬菜的?”他一口吞下一“尸块”,汤汁淋漓,“真的不要吗?”   那双眼睛里有藏不住的笑意,让姚丹枫恨得牙痒痒,她愤懑地搁下筷子:这个该死的家伙,真是没有一次能让她愉快地吃完一餐。她决心等这顿饭结束,就再也不要看到这张捉弄人的脸,不管它有多么俊俏。   阿杰津津有味地消灭了他的肉类美食,抬头看了一眼姚丹枫,忽然欲言又止:“我……呃,对不起……”   “什么?”她的声音自动软化了,这一突如其来的转变,让她自己都颇感意外,怎么能这么快就投降了呢?   “我可以问你一件事吗?”   “嗯,什么事?”声音里满是掩盖不住的温柔。   “如果你吃不下的话,我可以吃你的色拉吗?”   她差点噎死。再次诅咒自己的软弱,诅咒面前的男人不得好死,发誓这辈子再也不要见到他。就在她忙着诅咒的时候,阿杰已经飞快消灭了那盘菠萝色拉,又主动结了账。   两个人从餐厅里出来,他说要送她:“我的车就停在附近。”   但是她使劲摇头,拒绝了。他笑了笑,说一早就准备了礼物要送给她,但是放在车上了。于是,她又放不下了,好奇地跟着他进了地下停车库。   “是什么礼物?”她问。   偌大的停车场沉浸在午后的寂静中,只有一些细碎的声响,在这个封闭空间里飘荡,像那些铁皮工具午休时的呓语。   他没有掏出车钥匙,而是忽然转身,将她一把搂进怀里,嘴唇快速贴上去,动作霸道而热烈,一如他口腔中残留的动物气息,终将她笼罩在原始的野蛮快感里。她沉溺了,闭着眼睛,充分享受。   然而,仅此而已。他收回嘴唇,收回欲望,一切戛然而止。   “我的礼物,还满意吗?”阿杰微笑着,见姚丹枫愣愣地不作答,便道,“不客气!上车吧。”   接了一个吻却没有后续,好像比什么都没有还糟。她郁闷地在百货公司门口下了车,说约了朋友逛街。看着阿杰的车扬长而去,气得直跺脚。随即,姚丹枫便给夏雪花打了电话,把她约了出来。对方问怎么忽然到了深圳,也不提前通知。姚丹枫撒了一个小小的谎,编了一个潘彼得邀约庆祝周年纪念却又被紧急公事扯走了的爱情桥段,凄美动人,连她自己都差点信了。   看她一脸红晕,嘴角上扬,夏雪花便揶揄道:“怎么觉得你又恋爱了?”   恋爱?见鬼!姚丹枫为了这顿莫名其妙的午餐和餐后那个莫名其妙的吻,郁闷了好几天,整日吃不好、睡不香,还老是神思恍惚、胸闷气躁,看了西医和中医都查不出个所以然,最后只能去找心理医生,一瞧,说是生活压力太大。三千港币一小时的诊疗费。姚丹枫在心里直骂娘,又不好直说:明明就是相思病啊相思病,你到底懂不懂? 第11章 你是谁便遇见谁   就这样零零碎碎、拖拖拉拉地病了好些日子。这天,潘彼得奇迹般地驾临香港,居然还老老实实地回了家。姚丹枫百感交集,正在吩咐佣人准备晚餐,阿杰却突然来了电话,打的是卧室的座机。她快速接起,侧耳倾听浴室的动静,莲蓬头的水声很大,潘彼得还在洗澡。   “你疯了?不是我接的怎么办?”她心里七上八下,幸亏佣人们都在餐厅忙碌,幸亏潘彼得还在浴室里。   “那我就说是送牛奶的工人,明天罢工不来了。”他又油嘴滑舌,姚丹枫几乎能够想象他在电话那头嬉皮笑脸的样子,“是不是在想我?”   这时,浴室的水声小了些。姚丹枫要他明天再打。阿杰不依,为难地表示只有今晚他在香港,想约她出席一场生日派对,“在这边我只认识你一个女孩。”他说。   姚丹枫心里一动,脑袋还来不及思考,嘴上就已答应了。果断地挂了电话,她才纠结万分,该怎么向好不容易回家一趟的丈夫解释,自己不能陪他一起吃晚饭了。即便潘彼得这个丈夫也不合格,常常让她独守空闺,但真要主动“抛弃”他一次,她又觉得还是自己理亏。   谁知,从浴室里出来的丈夫,给了她一个惊喜——今晚只是回来洗个澡,顺便拿点换洗衣物,马上又要飞东京。   但这份欣喜在她打车去酒店的路上,被另一层忧虑一点点消磨着:毕竟她是个有夫之妇,而且在香港算得上有头有脸的名媛,就算潘彼得情感上能够接受她出轨,但如果事情被闹大,以致有损他作为丈夫的颜面,那姚丹枫觉得自己也不会有好日子可过。阿杰明明知道她的这一堆难处,却还要跟她玩游戏,是不是准备抓住她的把柄,以期日后用来要挟或勒索?   但所有忧虑就在见到他的刹那,全部终结,像太阳出来后便突然蒸发的水雾,无影无踪。   他们在阿杰入住的港丽酒店碰头。到了他的房间,看他穿着件运动汗衫来开门,微笑的脸还涨红着,刚刚健身回来,未干的汗水贴在身上,散发着性感无比的男性气息。姚丹枫扶着墙,觉得自己从未如此虚弱过,栽在这小子手里,她认了。   她坐在沙发里看电视,心神不定,等他。他冲澡出来,只在腰间垮垮地围了一条浴巾,头发湿漉漉的,像被淋湿的小狗,看上去特别无助可欺。她的视线不由自主地爬上了他挺拔的脊背,正盯着那肌肉紧致的上半身出神,却被他发现了。   于是,面前这个容貌俊俏的大男孩,在鲜艳的唇间挂起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慢慢迫近,直到两人呼吸相闻。她觉得自己就要疯掉了。下一秒,他忽然伸出手,抚上她的脸,拇指和食指轻轻捏住,又摊开给她看:“你掉了一根睫毛。”他笑了笑,直起身,若无其事地把它吹掉。   雪白松软的大床上整齐地叠放着阿杰的换洗衣裤,他走过去,若无其事地抽掉腰间的浴巾,留给已然陷入局部瘫痪状态的姚丹枫一个赤裸男人的完美背影,亮闪闪的像一把利刃,直接划开了她的心。   都赤身相见了,都呼吸可闻了,都已经在一间有大床的房里了,却还是什么事都没发生。这怎么可能?是她魅力不足,还是他本身就有问题?姚丹枫异常苦恼,她觉得自己再被这样折腾一次,就该崩溃了。   “我饿了,我们去吃什么?”穿戴整齐后,阿杰问道。   “吃你!”她在心里说,却到底不敢真的讲出来。   “朋友推荐了一间台湾人开的北京烤鸭店,说很正宗。突然很想吃,去吧?”看她始终不语,脸色潮红得诡异,他便率先提议打破了这浑浊不清的沉默。   姚丹枫恍恍惚惚地跟着阿杰进了电梯,这才想起来:“不是说要去参加生日派对吗?”   “是啊,”他笑容温暖,“今天是我生日。谢谢你来参加今晚的两人派对!”   他带她绕过太古广场,东游西走,穿进地铁站附近的一条小巷里。这个地方,连在香港生活了好几年的姚丹枫都不知道,一家明显走高级路线的中国餐厅。   “最近好吗?”他问她,街上的霓虹透过玻璃窗,映出他眼底少有的温柔,全无平日里的戏谑表情。   “不好,因为没有办法忘记你,差点就因为过度思念一病不起!”很想大声地把心底的话喊出来,但姚丹枫只能呆呆地盯着他唇上的鸭油余渍出神。   这家店用的是和全聚德一样的挂炉烤法,不给鸭子开膛。只在鸭子身上开个小洞,把内脏拿出来,然后往鸭肚子里面灌开水,然后再把小洞系上后挂在火上烤。这方法既不让鸭子因被烤而失水又可以让鸭子的皮胀开不被烤软,烤出的鸭子皮很薄很脆,成了烤鸭最好吃的部分。   尽管诚意十足,但在姚丹枫看来,还是值超所物。第一次吃烤鸭,是若小安带她去的,以姚丹枫当时勤工俭学的经济状况,那几乎就是一餐“酒池肉林”。当然,要细细说明的话,就是另一个故事了。   总之,姚丹枫吃过真正的北京烤鸭,所以眼前的这盘肥鸭,在她眼里不过如此。只有当它们被阿杰放进嘴里的时候,才立地成佛,放出超脱俗尘的光彩。她竟从来不知他的唇有如此魔力,连点在上面的鸭肉脂肪都绚丽起来,光彩熠熠,望进去,映出的正是她痴心的倒影。   而他,专心致志地啃着鸭腿,恍如一个被美食的愉悦包裹起来的美好星球,咫尺天涯,任女人再如何望穿秋水,也对另一个星球的她浑然不觉。   “前几日,我病了。”她终于幽幽地说,“在床上躺了好几天,什么事都不能做。”   “哦?你平常就做了什么事吗?”   爱情的火苗正在她心里熊熊燃烧,她的整颗心仿佛一块烧红的烙铁,他的这句话,却如一瓢冰水,“滋啦”一声,又只见他一脸促狭的老样子。   这个男人,什么时候让她称心如意过?   酒足饭饱,他又提议去蹦迪:“中环新开了一家夜总会,据说很棒,一起去看看吧?”   姚丹枫第一次上舞厅,也是和若小安。那时,全班都知道姚丹枫是叶子衿的小跟班,就像母鸡和小鸡成天黏在一块儿。假如姓叶的花钱买了一碗肉汤,把肉全吃完,剩下的汤底和骨头就全留给姓姚的,且两人都显得心满意足。   第一次去舞厅,姚丹枫十分局促,只能眼巴巴地看着若小安在舞池中央,放肆地扭动着身体,如蛇一般,四周的男人被她四散的长发扫到,个个都露出心醉神迷的表情。   在镭射灯的刺激下,姚丹枫有片刻的恍惚,好像又回到了大学时代。但她的心神很快被阿杰的目光勾了去,他注视着她,在舞池中扭动狂舞。姚丹枫也有一头长发,但被烫卷了,扫射起来没有若小安的直发那么伶俐,却别具妩媚,令人痴迷又恐惧,好像那是美杜莎的蛇发,可以摄走人们的魂魄。   终于,在她筋疲力尽倒下之前,阿杰把她紧紧拥进了怀里,这时,慢舞来的正是时候。姚丹枫几乎把整个人都黏到了他身上,不留一丝被拨开的余地。她闭着眼,面颊紧贴着他的面颊,一片滚烫,感觉他唇齿间的气息盘旋在她耳根,细细地厮磨。他的两只手臂夹着她的腰,分寸有度,手掌则贴着她的臀部,像是在瓷窑里拉胚要拉出一只青花瓷那般专注地拿捏。   姚丹枫在微醺中抬起头来,第一次主动而热切地吻了他,四周都是游移的光影,像破碎的镜面,每一片都溅上了她的魂丝。   直到他们穿过人群,回到阿杰的车里,姚丹枫耳朵里还是舞池中那销魂的靡靡之音。她透过车窗玻璃的倒影,盯着他看了许久,像是要被那片模糊不清的影子吸进去。然而,安全带金属扣卡进槽沟的冷硬之声提醒她:今晚到此为止了。   没等姚丹枫完全明白过来,她身下的座椅就被阿杰迅速放倒了,他已掠到她身上来了。姚丹枫想,如果自己是妖精,那么眼前的唐僧比她道行更深。在迷乱中,他拉下她的肩带,五根修长的手指伸进她的胸罩里,那颗乳头在落进他口中前,在车里潮湿的空气中轻盈地弹跳了千万分之一秒,像一声愉悦的低吟。她双眼紧闭,嘴唇微张,双腿在他爱抚下逐渐分开,随着越来越烫的情欲而涨潮。   但是,就在这个时候,阿杰撤退了。他撒开手,温柔地吻了吻她的嘴唇,然后是前额,接着把她的座位扶了起来,而他自己也坐回了驾驶座,准备发动引擎。   姚丹枫站在神经错乱的边缘,她简直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伸手过去探他的裤裆——都进行到这一步了,她总有权力知道究竟是什么状况吧!   “问题不在这儿。”阿杰挡住她的手,“你很有魅力。”   “说吧,你到底想怎样?”姚丹枫的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   “我的价钱很贵,潘太太。”   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姚丹枫看不清阿杰的表情,只是如在梦中般又问了一遍:“什么?”   “你不会以为我真的是个软件工程师吧?每天浪费十几个小时在电脑,赚那点小钱,能开这样的车、穿这样的衣服、带你来这样的地方消费吗?”他看着她,连笑容都显得认真而严肃。   姚丹枫终于明白他说的是什么了,这不是艳遇,更不是恋爱,压根就没有爱情的事。唯一的大傻瓜就是她。血色从姚丹枫脸上消失,连眼底的光亮都没了,黑漆漆一个人,在自己的冷汗里颤抖。   他摸着她的脸说:“金钱至上、享乐主义的潘太太,我们都是同一类人,是一个坏模子里铸出来的。你要知道,向来只有女人帮我买单的份,而这个……”他讽刺地笑笑,“从来不是免费的。” 第12章 成为名媛的要诀   两天之后,若小安一边听阿杰从香港打来的汇报电话,一边笑:“你居然把潘太太惹哭了?真是不懂得怜香惜玉。”   阿杰立刻向她抱怨:“怎么还要跟我说这种话?我现在心里只有你,因为是你让我做的我才做,就这么简单。”   若小安还是笑,冲门口的钟点工点点头:活干完了,可以走了。她把手机从右边换到左边的耳朵,腾出一只手给自己倒牛奶,白色骨瓷餐盘里盛着热气腾腾的煎蛋、法国香肠,以及一些金黄色的玉米粒。早餐,一定不能马虎。   “好吧。”若小安温柔地说,“谢谢你那么关照我的朋友,暂时可以不用操心姚丹枫的事了。先回来吧。”说完,若小安并没有留给阿杰更多机会“撒娇”,便利落地挂了电话。   另一方面,姚丹枫认栽,遇上阿杰,她认栽了。这个男人给了她一张名片,一看名片上的地址,她愕然,后来终于不无畅快地笑了——红酒会馆,是啊,他是红酒会馆的头牌,栽在这小子手里,不亏。   阿杰邀请姚丹枫去捧场,自然没有不去的道理。她索性组织了一个“香港太太团”,一行五人,独乐乐不如众乐乐。这些太太们,包括姚丹枫在内,都是“娴雅会”的成员。   “娴雅会”是一个香港政府登记认可的民间组织,也算是香港比较老牌的几个顶尖名媛团体之一,创始成员只有四人,都是金融、实业和房地产领域超级富豪们的家眷。近年来,有新贵加入,但成员数一直得到严格控制,至今也没超过十五人。   家世好、丈夫好、懂时尚已经不是名媛们的基本要求了,而是她们的“本能”。所以,要成为她们的同路人,条件相当苛刻。   首先,要和有钱人搭上关系,无论是嫁给有钱人还是本身就是千金小姐,都要和有钱的家族搭上关系。正因为这一点,很多香港娱乐圈的明星尽管钱赚得也不少,也经常出席各种高端派对,但人们对她们的定义始终只是明星,不会报道说是某某名媛,符合这种情况的有张曼玉、刘嘉玲等人。   其次,也要保持一定的曝光率,经常出席一些公开活动或者上八卦杂志,名媛谁更出名并不是在比谁家更有钱。姚丹枫一度很喜欢的歌手黎瑞恩,嫁给了香港金利来集团主席曾宪梓的三公子,绝对是入了豪门了。但她婚后绝少抛头露面,所以尽管条件符合名媛,却因为曝光率实在太低,结果谁也不会想起名媛中还有她的存在。   最后一点,就是外貌了,必须要出得了厅堂,基本上名媛长得都不难看。原因其实也很简单,就算原先不好看,通常都会花点钱在脸上动动刀子,结果也就行了。   白色丰田商务车拐来拐去,与蛇口酒吧街擦身而过,越开越僻静。   “潘太,我们这是去哪儿?”新近入会的钱太向姚丹枫提出质疑。   “是呀,你不要忽悠我们哦。”黄太是个东北姑娘,嫁到香港后乡音难改,“何太,你说潘太找到一个好玩的地方,我信你,才跟来的。”   “我也是第一次来。”温和的何太笑了笑,看着姚丹枫,“喝红酒的地方不在酒吧街吗?”   作为会长以及众人中最年长的,马太始终沉默着,此刻终于也忍不住说道:“酒吧街那种扰攘的地方,我才不去呢。”   姚丹枫笑着应道:“马太放心吧,红酒会馆很安静。”   安静的红酒会馆坐落在深圳著名的高档社区里。车子朝东面一个小转弯,开进了一条长满棕榈树的林荫道。橙黄色的路灯下,笔直的棕榈,黏糊糊的潮热,月亮毛茸茸的,像块被人咬掉一口的冰淇淋,正在慢慢融化。   林荫道两边是一幢幢欧式洋房,在夜色中优雅高贵。车子终于在一道黑色镂花铁门前停了下来,司机打开车窗,伸手在铁门上按了一下。铁门上长满碧绿的爬山虎,司机按的地方贴着一块小小的金色铭牌,铭牌上有门铃。随即,边上的小门开了,一个西装革履的平头男子走出来,恭谨地站到车旁。   坐在副驾驶的姚丹枫手中拿着一张金属卡片,正是红酒会馆的VIP会员卡,给来人看了一下。   平头男子立即一个鞠躬,低声说:欢迎光临。同时按了一下手里的遥控器,铁门没有声息地缓缓打开了。   司机沿着一道幽暗的小道开进去。太太们终于发现,原来里面别有洞天:几幢洋房被连廊小道接在一起,周边被高大的铁网隔离出来,形成了独立的空间。铁网上面缠满不知名的绿色植物,一层绕着一层,密而厚,外人根本看不到里面的情形。   姚丹枫的司机已熟门熟路,他开着车在幽暗的小道上转了几个弯,终于在一盏古色古香的橙黄色路灯旁停下。周边已经停了好几辆高档轿车,牌照都被人用黑色的绒布严严实实地遮挡起来。门口站了两个拿着对讲机的年轻小伙,黑衬衫、白领结。车子刚一停稳,两人便精准地一左一右帮太太们拉开车门。   一幢精致的白色别墅就在眼前。花丛里的一束橙黄色射灯,刚刚好照着那块装饰得古色古香的木质招牌,上面用瘦金体写了“驭香馆”三字。   等姚丹枫一行人下了车,小伙子便上前招呼:“姚小姐,晚上好!能看一下您的预约号吗?”   姚丹枫已是熟客了,在这里,她很享受自己只是姚丹枫,而非什么潘太太:“十二号。”她说。   小伙子领她们走到别墅大门口,拉开门,伸手做了请的姿势。等太太们一进去,他就止步,并拿着对讲机与里面通话:“贵宾五位,预约十二号。”   推开门,大厅装修得富丽堂皇,意大利进口的水晶灯和法国贵族式家具,桃木纹欧式装饰,包着真皮的扶梯把手。一个年轻的男孩正等着她们。男孩高而瘦,穿着干净的白衬衫,领口的扣子解到第二颗,一笑,唇红齿白。他带着职业的、令人很难不愉悦的笑容对姚丹枫她们说:“晚上好,请跟我来。”   他带着她们绕过前门,突然就进到了一个长廊里。长廊尽头,却是另一幢三层的白色欧式小楼。原来前面这幢别墅还不是她们真正要去的地方。男孩将香港太太们送到后面的三层小楼门口,便就此止步。里面有另一个年轻帅气的男孩正等着迎接她们。   一进去,柔和的暖黄色灯光,照在镶嵌着装饰木格的白墙上,这间红酒会馆跟一般的夜店,仅从装修风格上,便决然不同。   一股淡淡的清香在房间飘着,角落里,放着一尊仿秦青铜大肚,燃着几支不晓得名称的香,袅袅地荡在空中。一排笑容明朗的年轻男孩,统一穿着白衬衫、牛仔裤站在一侧,微笑着说欢迎光临。在暖黄的灯光下,个个显得玉树临风、风流倜傥。这个时候,气氛才暧昧起来。   作为此地的经理,萧勇亲自出来迎接:“姚小姐,晚上好!夏小姐已经在包厢里等着你们了。”他所说的夏小姐,自然就是夏雪花了。今晚她做东,豪爽的丽人园餐饮集团的老板娘,从来不缺钱,只缺朋友,真正的朋友。   寒暄了一番,萧勇带路,将五位太太带进了夏雪花指定的201包厢。   与此同时,还有一个人始终悄无声息地坐在三楼办公室的监视器前,静静地观察着所有人。那就是若小安,此处真正的幕后老板。   虽然若小安此刻闻不到太太们身上的迪奥香水味,但她看得清清楚楚,这几位身上穿的高级定制,都是巴黎时装周刚刚发布的2009秋冬新款。那位正和萧勇说笑的黄太,穿的就是鬼才亚历山大·麦昆的新作,一件充满讽刺意味和幽默感的大衣,经典的香奈儿的花呢外套被改头换面,千鸟格图案居然由小小的千鸟格纹路一路演变成十字纹和最后的鸟类图案。敢这样直接把模特身上的样衣原封不动地穿出来的人不多,一来需要勇气,二来需要钱,全球限量版就不是给寻常人准备的。   至于姚丹枫,我的老同学,她原本是什么样子?若小安努力回忆着——那时,她们是中央美术学院的同班同学,若小安睡上铺,姚丹枫睡下铺。第一天报到,在宿舍里见面,若小安站在屋子中间指挥外公的勤务兵铺床,姚丹枫埋头独自整理着蛇皮袋里的衣物,谁也没跟谁说话。   宽大的白色圆领T恤,一条毫无特色的碎花短裙,一双颜色俗气的塑料凉鞋,外加一根又黑又粗的麻花辫,这就是若小安对姚丹枫的第一印象。   终于,今晚,若小安看着一个全然陌生的姚丹枫从白色丰田商务车里出来——小黑裙紧紧裹住臀部,线条紧致,Birkin包也是最经典的黑色款,外加一双银灰色恨天高细高跟,走起路来摇曳生姿。   放在满是吊带背心、宽松T恤、牛仔短裤的深圳街头,姚丹枫的这身装扮显得过于精致了,即便是在若小安的红酒会馆里,那些有钱的太太小姐们,也多以舒适的着装为主,毕竟这里只招待女宾,没有男伴偕同,到这儿来本就为了放松。只有姚丹枫,一丝不苟,刻意地装扮,生怕被人轻视了似的,紧绷的表情,紧绷的连衣裙,紧绷的脚面……   紧绷,就是姚丹枫的风格。少女气息、公主梦得以持续,除了个别臆想症患者之外,多数是受宠的女人,遑论年龄。见龙御甲、内心仓皇的女人,不是没有少女情怀,是不被娇惯、外壳厚硬、内忧外患、内心不容窥探的女人。通常,幸福的女人才是柔软的。   若小安此刻想做的,就是软化她——因为姚丹枫是若小安打开下一扇门的钥匙,她需要这把钥匙,所以不能让她生锈烂掉。 第13章 钓个金龟婿才是正事   若小安此刻已兴奋了起来。等五人进了二楼包厢,她才通过对讲机把萧勇叫进了办公室:“你给她们推荐一下Henry。然后,找个合适的机会,介绍我跟她们认识一下吧。”   “好。”萧勇回复得异常简洁,这是他一贯的风格。   一杯特调酒下肚,萧勇就出色完成了任务,效率极高。他上来汇报,太太们都是香港“娴雅会”这一名媛团体的成员,每年这个团体都会搞一些慈善募捐之类的公益活动,如果若小安有兴趣为今年的“救救孩子”活动捐赠一些款项,将会更加顺利地与她们靠拢。   当然没问题,若小安做了一个OK的手势。她想了想又说:“告诉Henry,设法在十分钟内洒点红酒在姚丹枫衣服上,让她去趟洗手间。”   萧勇没问原因,只微微点了点头,即去吩咐了。他人走了,身上淡淡的古龙水味,却还留在房间里。   若小安这才注意到办公室里特别安静,只有酷酷的薯仔,却不见一刻不停的白头仔,通常他们两个就像尾巴似的,总跟着萧勇。   “怎么不见白头仔?他又盯上新的目标了?”若小安指的是女人,这是唯一能让白头仔把注意力从萧勇身上移开的事物。   “老六最近可没这么好命,被勇哥派去码头卸货了。”像薯仔和白头仔这样在社团里排得上号的人物,可不需要干这类粗活,所以若小安略显疑惑,却见薯仔满眼笑意地说,“安姐,老六被罚,你也有责任啊。”   若小安更为不解,刚想再问一问,萧勇却进来了,这个话题便意外打住了。   “可以了。她在二楼走廊尽头的洗手间里。可惜了那瓶‘酒王’,泼了不少。”萧勇微笑着说。   若小安笑笑,拎上早已准备好的香奈儿购物袋,下到二楼。   走廊弯弯曲曲,灯光幽暗,营造出了暧昧的氛围。过道两侧摆满了绿色植物,墙上挂着几幅名画的摹本,虽不是原作,但也不是市场上那种粗制滥造的工艺品,保留着几分神韵。   若小安直奔洗手间。洗手台前的大镜子里,正映出姚丹枫那张懊恼的脸,她皱着眉,显然对裙子上黏糊糊的红酒污渍很不满意。   若小安走过去,也不看她,只把购物袋往洗手台上一放,便开始往脸上补粉——这么多年,从她脸上几乎看不出任何变化,淡淡的眉,薄薄的唇,一双黑白分明的秋水眼永远雾气迷蒙。   其实,不能这么看。若小安知道问题出在哪儿。匹诺曹一说谎,鼻子就会变长,这个隐喻说明,人们一直相信,外表会因为内心的想法而起变化。即使皱纹可以人工抚平,但眉梢眼角流露出来的东西,藏也藏不住,那就是心声,有时是呐喊,有时是呻吟。   此刻,旁边呆呆看了她一分钟的姚丹枫,忽然惊呼:“子衿?叶子衿!”   若小安晃了晃神,尽管已做好了足够的准备,但还是被这个许久没人提起的名字,戳了一下。   变了,都变了。   她暗暗取笑自己居然在这一刻投入感情,但脸上的恍惚因足够真实,而使得接踵而至的惊喜表情,也让人信服。   “丹丹!”若小安又惊又喜,表演精彩,“天呐!我们到底有多久没见了?”   姚丹枫很开心,似乎时间真的是解毒剂,让人忘记她曾泼在昔日好友身上的污言,忘记自己在得知好友被开除的消息时,竟有一丝快感——凭什么她样样比我强?出身好、样貌好、学习也好,甚至连人缘都极好……   都过去了,都过去了吧?   姚丹枫马上意识到,和好友久别重逢的地点,实际上,十分不妥。她开始感到尴尬,尤其是在得知了若小安也是此地的常客之后。若小安却表现得亲切自然,似乎她俩此刻正在庄严的博物馆里聊天,而非暧昧的红酒会馆。   然而,姚丹枫实在有太多难以向外人道的东西。刚进大学的时候,她皮肤不够白,也不够纤细,一只裤腿等于若小安的一条紧身裙,那种自卑蚀骨入髓。她花了整整两年时间,成功拥有2尺小蛮腰,若小安却已跟帅气的狄教授同进同出,这让同样暗恋狄安阳的姚丹枫,妒恨得整宿整宿的失眠……   如今意外重逢,她为了维持现在的身材费尽心力,而若小安甚至比从前更可人,就像一颗煮到刚刚好的水晶丸子,饱满紧致,看一眼,就知道鲜美多汁。   对赘肉和身材不完美的仇恨从何而来?就从对若小安的嫉妒开始。姚丹枫很清楚,自己没有像样的家世,没钱没靠山,没有事业,甚至连唯一的资本:样貌,都随着时间而一点点流逝,她必须在脸上的皱纹再也藏不住之前,赶紧把自己嫁掉。   在她眼里,百亿和一亿是一样的,但没钱是绝对不一样的。自己是独生女,追求好一点的生活,既是为了父母,也是为了将来的孩子着想,她不认为这样的择偶观就是拜金。在她看来,潜力股风险太大,所以还是走捷径更好。成功人士必然有过人之处,且大都很成熟,值得托付。让她觉得安慰的是,如今这样的价值观才是主流。   “怎么这么不小心呢?”若小安看了一眼姚丹枫被弄脏的裙子,满脸诚恳地说,“穿着它很难受吧?刚好我买了条新裙子,你身材跟我差不多,试一试?”   新裙子被郑重地抖出来,是香奈儿当季新款,剪裁简洁,售价却不菲。姚丹枫拒绝不了,她很想知道自己穿上它是不是可以跟T台上的模特一样好看,更想知道,奋斗了这么多年,自己是不是能够跟老同学不相上下了,至少身材该差不多了吧?   姚丹枫欣喜地换上了新裙子,若小安站在她身后,看着镜子里的笑脸,暗暗佩服白头仔的功力——任何女人,只要被他看上一眼,三围尺码就能猜个八九不离十。若小安便按照他提供的数据,找专人对这条裙子略做了修改,此刻穿在姚丹枫身上,就跟度身定做似的。   “领班说你今晚是特意来找阿杰的?”若小安看着镜子里的姚丹枫问。   “你怎么会知道?”姚丹枫看着若小安,“我的意思是,你怎么会认识阿杰?”问完了她又生气,恼自己无用,居然问出这样毫无意义的问题,跟废话差不多。   果然,话一出口就被若小安将住:“你觉得我应该怎么认识他呢?阿杰是这里的头牌,哪个女人不想认识他呢?”   这句话,像枚粉红色的微型炸弹,轰得姚丹枫满脸红晕——那个晚上,他总喜欢咬她的耳朵,现在想起来,都觉得痒痒的。玻璃上映着姚丹枫的身影,万分动摇的样子。若小安静静看着,嘴角一抹笑。   姚丹枫定了定神,和若小安交换了电话号码,略显尴尬地试图转移话题:“你是一个人,还是和朋友一起来的?”   若小安笑着说:“今天好没趣,约好一起玩的,她们却放我鸽子。你在几号房?能让我去讨杯酒喝吗?”她不想让任何人知道自己的真正身份,红酒会馆生意如此特殊,找了萧勇来当经理,负责对外接待,就是为了掩人耳目。   姚丹枫眼神犹疑,她猜不出若小安的现状,不知她如今的关系网,和自己有多少重叠,虽然已和潘彼得约法三章,但无论多么开明的丈夫,都不会愿意自己妻子的风流韵事传得天下皆知,毕竟她现在怎么算都是个名媛了。可若小安不也是常客吗?姚丹枫不信,一个连大学毕业证都没拿到、凭空消失了好多年的“小三”,可以凭借自己的实力天天来这样的地方消费——她花的还不是别人的钱?自己至少名正言顺。姚丹枫在心里暗自鼓劲。   两个久别重逢的老友,心里揣着各自的小九九,相携走进了201号包厢。   “对了,出来玩还是叫艺名方便些,我是‘若小安’。”她一手握住门把手,一手伸出来,主动牵起老友冰凉柔软的手,握了握。   姚丹枫心领神会:“其他人都习惯叫我Daisy,不过,花姐知道我的中文名。”   推开门,太太们在包厢内,正举着被誉为“酒杯里的劳斯莱斯”的奥地利Riedel红酒杯,轻言细语地聊天。每人旁边都坐着一位标志的服务生,清一色穿白衬衫打黑色领结,像一份等待被拆开的礼物。这些都是若小安的安排,她们自然都不知道,但显然很满意。   夏雪花正和Henry调笑,一只涂着鲜红指甲油的手,搁在Henry的黑色西装裤上,见姚丹枫忽然带了一个陌生人进来,立马警觉地打量起若小安。 第14章 女人之间不存在义气   夏雪花看着若小安,一秒、两秒、三秒,先是从上往下,再从下往上,然后把目光定格在若小安脸上,说:“我们认识吗?”   “我想,是初次见面。”若小安做了简单的自我介绍,同时也默默观察着面前这个她颇感兴趣的中年女人。   夏雪花面皮光滑,身材也保持得很好,尽管萧勇提供的资料上显示,这个女人已年届四十,但徐娘半老风韵犹存。细长眉,深棕眼影,波浪卷,深V领,红唇红指甲,若小安基本锁定了对方的品味——这是一个急于表现自己的女人,性格多半泼辣而强势。   当得知若小安和姚丹枫是大学同学,夏雪花的态度又缓和了不少:“我总是对靓女很有亲切感,所以才觉得你好面善的。”   若小安轻轻晃着高脚杯,说:“我也觉得跟夏姐姐很投缘。”   接着,在姚丹枫的引荐下,若小安与“娴雅会”的香港太太们一一认识。当她们得知若小安的一大休闲爱好就是参加像“娴雅会”这样的民间慈善组织举办的公益活动时,顿时对她颇生好感。   Henry拿起桌上的竖琴状醒酒器,为若小安面前的杯里斟酒。若小安举起人工精心吹制的Sommerliers系列水晶酒杯,细致的高脚、杯座及轻薄的杯壁,其独到的平衡性和不同于其他酒杯的轻盈、灵巧,让她觉得物有所值。   “叮——”若小安与钱太太轻轻碰杯,同时不露声色地观察着这个女人。   钱太的五官格局很大,也很富态,大眼睛、大鼻子、大嘴巴,凑在一起虽然称不上很美,但确属端庄的。难得的是,她保养得很好,皮肤还像少女那样饱满,除了笑起来会有两道较深的法令纹之外,几乎在她脸上看不到皱纹。   钱太的穿衣品味比黄太保守些,就像这一年巴黎时装周上各大品牌的转变一样,服装的实用指数大为提升,因为银根紧缩,品牌不再大把砸钱让大家看个热闹,很多人也都清醒意识到,好卖才是硬道理。   而钱太显然是这一转变的支持者,她穿的是Kenzo的最新款,印花混搭,波西米亚花纹丝绸裤裙外,罩了一件炭灰色呢子短外套,脚上那双更为都市时装化的棕色牛皮高跟短靴,也配合着将她这一身富有戏剧感的时装一下子拉回了现实。显然,高田贤三的最新设计,无论是款型还是搭配,都更为实穿了。   太太们的穿衣品味,最能透露她们个人的行事原则。同样身为女人,若小安对时装的研究,又比别人多了一层意义。   事实上,若小安进去的时候,太太们正好在讨论圣诞筹款的事宜。   “何太啊,去年的筹款晚会,已经连同那个圣诞晚会一起搞了,今年还是这样吗?”说话的是给若小安留下很深第一印象的黄太,她刚打完玻尿酸的下巴还有些微肿。   “还好意思说啊,暑假呢,你们个个都跑到国外避暑,中秋呢又说要回家过节,现在,我们就只剩下圣诞节了。”接话的何太妆容精致,脖子里那条香奈儿珍珠长项链,跟左手小拇指上的山茶花戒指交相辉映,又一个Coco女士的拥趸。她看上去年纪也最大,正是“娴雅会”的现任会长。   “是啊,就剩两个月了,要做就得快点了。”坐在最下首的马太谨慎地发言。   “要我说呢,搞搞新意才得,让我们先想想怎么做吧。”黄太显得比任何人都积极。   “这样吧,我明天回去问问姗姗,看她有什么意见,毕竟跟她有切身关系的。”马太说道。   “姗姗是边个?”黄太发问。   一直都很安静地玩着手机的钱太终于发言了,她漫不经心地说:“黄太你怎么连这个都不知?姗姗就是马太前年助养的孤儿嘛。”   黄太突然柳眉一竖,语带讥讽地说道:“其实妇女会的事呢,我样样都知的,钱太你一直都是马太的私人助理嘛,可什么时候变成她的代言人了?”   所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娴雅会”作为老牌的名媛们组织的妇女团体,为了确保其高端性,始终对申请入会的女士身份进行严格审核,其最重要的一项指标,就是太太们的丈夫是否和她们的属于同一等级,比拼的无非就是经济实力和社会地位。   若小安一听到黄太讥讽钱太,就猜想得到钱先生经营事业的不易。适才,她已从零星的信息中,得知钱生是香港新贵,但也是个没有得到全面认可的商界新人,所以能否成功开拓内地市场,对他来说意义重大。   见钱太面露不悦,与她交好的马太立刻为她解围:“黄太,你很久没来参加我们的聚会,难怪有所不知,钱太去年底已经正式加入‘娴雅会’,还是我们的干事之一。”   黄太明显对这个局面很不满,因为她和钱太一样,并非含着金钥匙长大,目前的一切得来不易,所以越辛苦就越斤斤计较,如果觉得别人过于轻松就得到了她付出巨大代价才挣到的东西,便容易失衡。   若小安默默观战,并不插话。   作为会长,何太最不愿意看到众人内讧,今天原本就是出来玩的,更没必要为了会务弄得不愉快。于是,她赶紧岔开话题,显得很有兴趣地问道:“钱太,你一直在玩什么?手机里藏了什么宝吗?”   “还真是个宝哦!”钱太兴奋地回应,似乎一直都在等着有人能这样询问她。   “咩啊?”马太第一个被她吊起了胃口。   “是金太去日本度假拍回来的艳照哦!”   “艳照啊,那我肯定要看啦!”马太当即凑过去。   “小安,你也来看看吧。”钱太热情地招呼道。若小安当然也有兴趣,而且她觉得这个时候钱太突然拿出所谓的艳照,一定别有深意。女人之间的勾心斗角,和男人们的战斗不同,闻不到任何火药味,往往看着都像是玩笑,却可以瞬间把敌人炸飞。   果然,翻着翻着,马太突然惊呼一声:“哎呀,泳池边那个男人,不就是黄太的先生吗?可是,他怎么搂着……”马太瞟了一眼还在为刚才的小纠纷而独自生闷气的黄太,话说到一半,打住了。   “我老公?”黄太猛地放下酒杯,差点打翻。那阵子丈夫跟她说去瑞士开会,怎么可能同时现身在日本,还搂着个什么?她冲过来,若小安主动让开,钱太也很大方,把她超大屏幕的新款智能手机递到黄太手上。   那个穿着花短裤坐在泳池边的男人,正搂着一个丰腴的黑发比基尼少女,无意中成了金太自拍的背景。他不是黄某人,又是谁呢?黄太经常夸口,同床共枕这么多年,就算老公化成了灰她也认得。   这一刻,她总算认清了他的真面目。   “黄太这么漂亮,又打了美容针,黄生怎么还会出去鬼混呢?可惜哦!”钱太一只手轻轻晃着高脚杯,里面的Rioja葡萄酒色泽浓郁,犹如身着火红弗拉明戈舞衣的西班牙女郎,又像斗牛士手中华贵的红色丝绒。   西班牙葡萄酒亦是若小安的钟爱,尽管人们提及旧世界总会先想到法国,新世界则会想到美国、澳洲,甚至智利,作为旧世界的重要产区,西班牙红酒常常被人忽略。但懂得欣赏的人,会知道它是巨人。   若小安扫了一眼四位太太,每人脸上的表情都很微妙。黄太自不必说,老公偷腥铁证如山,她伤心气愤都很正常,但被钱太“揭发”又让她极不甘心,脸上红一阵白一阵。马太是四人中最拘谨的,也最不愿意惹麻烦,见原本愉快的场面忽然变得很尴尬,她显得忧心忡忡。然而,作为会长的何太,显然也不愿意在别人的家务事上多嘴,况且黄太又是那样一个咋咋呼呼的人,平时也不是很招人待见。   一屋子人,只有钱太的眉梢眼角,隐隐透着喜色。看黄太刚才的刁钻表现,一定向来就与钱太不和。所以,今天这一幕,绝非偶然。若小安越看越觉得有意思,这个钱太太,在家里想必也是把老公治得死死的,而且用的还都是绵里藏针的招。太有意思了。   “漂亮归漂亮,可是我听说,有钱人都很看重继承人的,无儿无女,很难绑住老公吧?”Henry忽然接了钱太的话茬,几个太太一听,都默默认可了,十分同情地看着一脸死灰的黄太。   “干吗不开心呢?”若小安知道Henry的话让钱太心情更爽了,于是转而对黄太说,“大家今天来这儿,不就是‘以牙还牙’吗?老公老婆,谁也不吃亏。”   这句话就像是打通了黄太的任督二脉,她一仰脖喝干了红酒,高举双手,一把将站在旁边正为她倒酒的漂亮服务生搂过去,笑得很夸张:“是啊,谁也不吃亏!大家一起high!”虽然掩饰得过了头,但谁也不愿意去拆穿她,众人便积极响应她的号召。   所谓三个女人一台戏,如今这屋子都是女人,高潮便一波接着一波。 第15章 你的身体属于你自己   红酒会馆的包厢内,女人们的话题从红酒、穿衣、化妆,慢慢扩散开去,一直聊到最近大热的美剧《绝望主妇》——里面的主妇加布里尔被丈夫激怒了,她丈夫以礼物相赠想让她接受猥琐的生意伙伴,而加布里尔的报复方式是:投入花匠的怀抱。   姚丹枫觉得这个情节不但有趣,也很解气。若小安却持不同的意见:“表面上是女性反抗,但方式太古老了,逆向使用身体,就像生活在强大父权之下的小孩子,反抗方式就是故意弄脏自己,因为我没法弄脏你。这算什么女权?这根本就是男权社会的规则嘛。真正对等的攻击,难道不应该是加布里尔要求她丈夫按照她的意愿去使用他的身体吗?”   夏雪花还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见解,或者说,因为她从未想过这类问题,所以当若小安的话,像火车一样从她脑袋里“轰隆隆”开过时,夏雪花觉得这个女孩实在太别致了。   若小安继续说:“男人对女人的唯一优势,就是利用男权社会的权力定势,通过对女人身体的控制来宣称胜利,一旦女人自主使用身体,男人的胜利就不过是自己的意淫。这是个很陈腐的观点,但仍然管用。”   男权和女权,这些概念夏雪花不懂,她初中都没念完,没有多少文化,平时也不喜欢看书读报,就爱看一些港台言情类的电视剧,前些年还对《还珠格格》格外着迷,《绝望主妇》是姚丹枫推荐了才用来打发时间的。   夏雪花从小家境清贫,人又贪玩,念到初一便辍学了,父母皆是公路管理段的工人,又忙又累,家中子女又多,便也随她去了。那些年,对于很小就辍学在家的女孩来说,没有文化和家庭背景就意味着不能分配工作。   她12岁便出外挣钱、闯荡社会,主要以帮人家搓麻绳、包糖果之类的小手工活为生,最开始一天只能挣八角钱。18岁那年,她稀里糊涂嫁给了一个卖体力的搬运工,生了一个儿子,但窘迫的家境使两人很快分手。1988年,夏雪花带着儿子,在摆地摊时结识了现在的老公,一个在文革期间以“投机倒把”罪坐过10年牢的小商贩,比夏雪花大20岁,两个人从路边摊开始,辛苦撑起了“丽人园”餐厅。   然而,钱彻底改变了她的人生。或者说,是那个男人改变了她。那个男人给了她1000万贷款,让她扩张餐厅。当时,这1000万元就相当于一个贫困县一年的财政收入,可那个男人动动嘴,这笔钱就成了她的。夏雪花的世界观和人生观被彻底颠覆了。   当年,她和现在的老公刚好上时,对方花170元买了一辆凤凰牌自行车给她,夏雪花高兴得不得了,每天都把自行车擦得亮闪闪的,而且制定了一个“三不骑”原则:太阳落山不骑,天阴下雨不骑,心情不好不骑。可认识了那个男人之后,她在澳门赌场里一下子扔掉几万、几十万,连眼皮都不眨一下了。   这就是迄今为止,她眼里的世界。若小安说的男权、女权,她不懂。但夏雪花听懂了一句话:如果女人自主使用自己的身体,男人在她面前,就是个屁,想放就放。   若小安浅显易懂的解释,让夏雪花开怀大笑。如遇知音。   姚丹枫已经从夏雪花的眼神中知道,只要若小安开口,便能拥有跟她一样的“嫁个有钱人”的机会,夏雪花一定会给她的,甚至可能给的更多。   当然,姚丹枫和夏雪花都不可能知道,实际上,若小安的鱼线放得很长,很长。   此时,做东的夏雪花熟门熟路地按了桌边的钮,呼叫服务。萧勇进来了,看了看众人,恭谨地问道:“各位女士,是看金鱼缸,还是随点?”   几位香港太太第一次来,还没摸着门道,便推让着,让东道主决定。夏雪花当仁不让,瞄了一眼太太们微醺后红扑扑的脸蛋,说:“金鱼缸吧,直观一点。”   “这边请。”萧勇一边带着众人来到另一个小房间,一边拿出对讲机说了一句:“预约十二号,金鱼缸选人,准备。”   房间里散发着淡淡的香水味,亮着几盏橙黄色吊灯,光线不是特别亮,也不特别暗,恰到好处。   过了片刻,对讲机里面传来一个男子的声音:金鱼缸准备好了。   萧勇伸手按动进门处的一个淡蓝色按钮,遮着对面一堵墙的米色窗帘开始沙沙轻响,慢慢打开——后面居然是一堵硕大的玻璃幕墙。   粉红色的灯光一下子射出来,众人眼前为之一亮,较为保守的何太和马太显然吃了一惊,她们不约而同地轻轻惊呼了一声。原来,玻璃幕墙后面,是一个精心设计的圆形舞台,舞台的背景是一幅巨大的油画摹本,《沐浴中的狄安娜与同伴》。   狄安娜是希腊神话中的贞洁之神。一夜无云,女神巡于空,忽勒马止步,见一牧童熟睡,沐月光,美极。狄安娜动情,降落,细看,更美。她轻嗅其息,有芳草气。女神很是动心,吻了少年。翌晚,狄安娜复来,又吻了少年,夜夜如此。终于有一天,狄安娜开始忧虑,日子若久了,少年终将老去。于是女神使少年永远睡去,使自己永得所爱。   这幅油画是若小安亲自选定的,明白其中深意的,却没几人。屋里的众人都被背景前的十具闪闪发亮的年轻胴体迷住了。这些年轻男孩高矮胖瘦各不相同,但他们均只穿着一条泳裤,裸露出健康的肤色和结实的肌肉。   这些男孩年纪都在二十来岁,腰间挂着号码牌,个个英俊帅气,或唇红齿白像个奶娃,或留着一点胡茬眼神冷峻,满足女人们的母性或女儿性,称得上是多元化和差异化,丰富得很。各花入各眼,男色亦如花。一阵低回婉转的乐声在房间里响起,仔细一听,居然是悠扬的蓝色多瑙河。与此同时,舞台中央的群体开始摆出各种电力四射的pose,随着音乐展示自己的身体。   于是,梦幻的年轻而模糊的裸体,那肉体的温软,那肉体施放出的香气,他们磁性的声音,他们湿漉漉的吻,便在屋里漂荡开来。   姚丹枫一眼就看到了玻璃幕墙后挂着16号牌子的阿杰。   他和别人不同,靠着尽头幽暗的墙壁坐着,两手懒洋洋地抱在胸前不说话。虽然这道玻璃幕墙是单面镜,这边的客人可以看到他们,而另一边的他们看不到客人。但是,阿杰知道自己正在被人关注。   他和其他人一样,正在肉欲的视线中游泳漂浮。那视线像是在一瞬间,便把他身上所剩无几的衣裤剥了个精光。姚丹枫曾在海边飞沫中,看到过他那平缓宽阔的胸膛、清洁而充实的酮体、修长而坚固的腿,以及细细的充满雄性美的眉、阴郁的眼,还有完全是少年的嘴唇、白而有序的牙齿——这个人,他身上眼睛看得见和看不到的部分所应有的协调美,就像黄金分割一样,很难再改动了。然而,这一刻,就是现在,这些全都以唾手可得的方式,一览无遗地展现在姚丹枫面前。   当然,她必须为春宵一刻支付高昂的费用。可是,自己爱慕的男子,居然可以用钱买到,就这么简单,你付钱,他便跟你上床,言听计从,无微不至。难道还不够简单、不够美妙吗?   姚丹枫问:“他们和外面那些,有什么区别?”   “外面的男侍应只负责为您倒酒。”萧勇简明扼要地说,“这里的男孩则可以为您提供更灵活多样的服务。”当然,收费标准也会因为服务的不同而发生显著的差别。   像阿杰这样的身份,在深圳通常被称作“男公关”、“公关先生”或“仔”。从上世纪九十年代开始,男公关在深圳就已成为一个行业了。   在这座飞速发展的南方城市中,男公关与小姐的比例,通常是1:3,也就是说,小姐的从业人数是男公关的两至三倍。在深圳,小姐几乎是每家夜总会都有,但只有具备一定规模的夜总会才会有男公关。有男公关的夜总会,多少有一些“背景”,但是,并非所有的“背景”都扯上“黑社会”。陷得深的,毕竟是少数。   愿意消费男公关的女客,主要来自香港,其次是台湾。在开业之前,若小安便已通过各种途径进行了一番市场调查,只有约20%的女顾客是内地人,且女客人以四五十岁的居多,三十岁以下和六十岁以上的也有,但极少。   每到周末,会有许多香港女人专程来深圳的夜总会消费,这些女客中,较多是香港社会的中层收入者,如公司职员、政府公务员、小企业主等。最初,香港真正的有钱人不会来深圳消费,而是在香港,或者去泰国和马来西亚玩。但是,近年来,深圳的变化使之对香港产生了越来越大的吸引力。姚丹枫介绍过来的这群香港太太,就是最好的代表。   相较于有钱人扎堆的香港本地夜总会,越高档的越不能去,因为圈子越来越窄,出出进进就那么几个熟人。尤其是她们身份特殊,皆是瞒着家里的男人出来偷欢的,诸多禁忌。而像红酒会馆这样既隐秘且高级的娱乐场所,可遇不可求,当即成为她们的首选,亦是自然而然的事。   在红酒会馆,侍应生也兼做营销,负责把客人弄进包房,而公关先生们则负责把客人带出去,弄上床。若小安将这间只接待女客的红酒会馆划分成三个主要部门,礼仪部有十个女孩,负责一般接待;营销部有二十个男侍应生,负责酒水方面的接待;而公关部仅有五个靓仔,是专职的公关先生。   但是,不同部门之间又是互通的,比如营销部的男侍应也可以陪台甚至出街,只要双方皆有这方面的意愿,对此,作为经理的萧勇并不会干涉。而公关部的先生和礼仪部的女孩也可以向客人推销红酒。这些都是可以得到额外提成的。   具体到公关部,若小安只挑选她看得上眼的“人中龙凤”签订正儿八经的雇佣协议,其中就包括了阿杰。这五人有固定薪水,但不叫工资,而叫做置装费,以便他们能时刻紧跟潮流,分分钟都光鲜亮丽。当然还有奖金提成,这就得看各人的本事了。   其余四五个公关先生,则在红酒会馆来去自由,他们亦不固定属于某个夜场,而是哪里需要了打个电话就把他们叫来了。若小安不需要支付他们酬劳,但他们若在红酒会馆做成了生意,就须得从收入中拿出10%来给萧勇。在别处,这10%是不需要支付的,但因为红酒会馆的女客段数高,出手的阔绰程度远超别处的客人,所以这些自由身的公关先生都愿意接到白头仔“叫外卖”的电话,红酒会馆的生意,他们是绝对不肯错过。   根据当下的行情,在深圳,普通的小姐坐台最低200元,出台800到1000元,包夜1200至1500元。男公关坐台一般是500元起,出街2000元起,但也不乏1500元便出街的。当然,他们都得拿出收入中的20%至30%给协助开房的人,也就是所谓的皮条客。   若小安的红酒会馆规矩有所不同。这里的公关先生每次出街8000元起步,包夜费则是30000元起。有些出手阔绰的女客一高兴,往往给得比这还要多。不仅会馆有收成,公关先生们还能得到额外的小费。   若小安深知,来此消费的这帮太太们,对价格并不敏感。红酒会馆里的一切,从酒到人,都遵循奢侈品的定价策略,即市场越大、购买力越强,价格越高。   而若小安的灵感正是来源于她用了很久的“小棕瓶”,雅诗兰黛卖得最火的明星产品之一,30毫升卖1050元,而同规格同款在美国官网上仅售49.5美元,也就是说它在中国的价格是美国价格的三倍多。   关税实际上最多只占到零售价的5%。虽然各个品类的定价不同,但奢侈品牌在中国的定价策略一般情况下都要比海外高20%左右,而且靠定期涨价来保持品牌的高端地位,以达到市场同步、品牌尊崇度同步的要求,这也是奢侈品品牌的常规保护策略。   若小安不是那种傻傻花钱的暴发户,她花掉的钱,每一分都能让她得到双倍,甚至更高的回报。而且,大多数时候,这种回报是金钱无法估算的。   在深圳,有一些酒吧怕自己的男公关跑了,会对他们进行人身控制,比如得到他们的亲属名单、家庭住址等,这些人想洗手不干了都不行。这样的地方也被叫做“专门店”,去那里的客人不会要求陪酒、聊天,往往是物色好男公关直接领出去上床。对此种经营方法,若小安是不屑的。对她来说,不管是“卖酒”还是“卖先生”,赚钱都在其次。套牢一些身份显赫或极有背景的女客的心,与她们做朋友,从而攀附上她们背后的有权有势的男人,才是若小安的根本目的。   此时,作为东道主的夏雪花笑着对几位初来乍到的香港太太说:“选中自己的意中人没有?”   “还是您先来吧。”何太温婉地一笑,脸颊一红。   “你们呢?”夏雪花又看着其他人。   黄太犹豫了一下,指着阿杰问:“这个16号好特别,他为什么不跟着大家一起摆pose?”   “他是我们这里最红的。”萧勇回道。   黄太又笑:“你能让他站起来让我瞧瞧吗?他躲在阴影里我都看不清楚。”   萧勇点头,用对讲机和里面的人说话。姚丹枫见状,立刻说:“我要16号。”是的,她可不想再错过。   “呦,潘太这么急啊,放心,我可不会同你抢。”黄太当即揶揄了她。众人皆笑。   又互相客气了一番,大家终于各自选定了自己心仪的号码。然后回到包厢稍作等候,待被选中的男孩们换好衣服,太太们就可以把他们领走,各自逍遥了。   接连两个周末,香港太太们都过关到深圳,在若小安的会馆里喝酒聊天,临走时每人带上一个漂亮男孩,各觅欢处,直到天亮了再到指定地点会合,然后一起回港。每次出来玩,都要事先想好一个理由,统一口径。 第16章 有技巧地拒绝最上算   这个世界上,任何际遇的人,都有自己的虚无黑洞,不被黑洞吸走,不被虚无击垮,就是强者更强的指标。   所有来红酒会馆消费的女人,都自认是强者。所以,当Andy拒绝了那位女客的要求时,对方当即翻脸:“你是干什么的?我花了钱,你就得听我的!”   Andy仍是陪着笑,但还是咬着牙摇了摇头,他坚决不同意女客人的要求。   包厢里的气氛一下子就僵住了。女客人刚在澳门赌场输了不少钱,正无处发泄,这下算是逮着出气筒了。她挥舞着钱包,怒斥道:“你算个什么东西,不就是一个做鸭的吗?我拿钱就能砸死你!”   “对,您说得对,我没有什么了不起,我赚的就是这份小费……可您的钱,我今天恐怕赚不到了。”Andy在红酒会馆十位男公关中的人气,仅次于阿杰和Henry,他和这两位都是接受过若小安特训的。如果说进到包房里的女人的钱,他赚不到,那原因只能有一个,就是他不想赚。   Henry见势不妙,瞅准机会偷偷从包厢里溜了出来,急急忙忙跑到三楼的经理办公室找萧勇。正好,若小安也在。   “太过分了!把我们弄成脱衣舞女郎了!”Henry大致讲了讲眼下包厢里的局势后,补充道,“以前这种事情也发生过,女客人会提出这样的要求,我们做做样子,一笑也就过去了。可今天这个女人太过分了,硬要我们来真的!”   原来,Andy和Henry在二楼的同一个包厢里招呼两位内地来的女客人,其中一个要求他俩脱掉衣服当众接吻并抚摸彼此的阳具,甚至是更亲密的动作。   萧勇听罢,皱起眉头,叹了口气。若小安却轻轻笑起来,她十分清楚问题的症结在哪里,刚才Henry无意之中已经说了出来,“把我们弄成脱衣舞女郎了”,这是他们这群公关先生最忌讳的事情之一。之前,阿杰被两位女客人前后夹着跳舞,后来也向若小安抱怨过,“把我搞得像小姐似的”。   两个事件的共同之处是,女客人对于男人“玩小姐”的权力模式的复制过于直接和彻底,完全使用了男人“玩小姐”时的方式来“玩公关”,在男公关看来是在做“小姐”才做的事情,他们本身的男性气概被彻底且毫不留情地否定了,他们不被允许假装是个顺从的男人,而要成为一个彻底服从的“女人”,所以无法接受。   在红酒会馆里,虽然女人能像男人一样,购买性服务。但走出会馆,外面的那个世界,话事权仍然落在男人手里,女人不过是从属,有些甚至连点缀都算不上。   若小安让她的红酒会馆颠倒了乾坤,却无法真的扭转大局。这个男人屈服于女人的小游戏,只局限于这一方小天地,隐秘地、见不得光、只能躲在黑夜里悄悄进行,且需要男人和女人的双方配合。   大多数女客人都充分了解这种内外的不一致,她们不会忘记“男人终归是男人”这件事。   有一次,一位公关先生在包厢里陪酒时,因为喝多了而说漏了嘴,他晕乎乎地冲着女客人道:“你脸上怎么长这么大一颗痣呀,没想过弄掉吗?”基本上,这就等于在说她那颗痣很难看了。   女客人当然不高兴了,但她没发脾气,而是掉下脸来说:“靓仔你好会讲话呀!”她和大部分女客人一样,尽管在红酒会馆里是处于绝对强势的一方,但仍不会轻易冒犯男公关,不会像男人对待小姐一样,肆无忌惮地对待公关先生。像她这样的女客人通常在遭遇“不得体”的服务时,会含蓄地表达自己的不满。   但机灵的男公关当即就明白了自己的失误,听懂了客人的潜台词:“想想你在和谁说话!”他慌忙道歉。当然,阿杰当时也在场,他亦帮忙打圆场说:“你错了吧,没这颗痣就不好看了,就是因为有这粒‘美人痣’才性感呢。”其余两个公关先生也赶紧帮腔,客人笑了笑,没再说什么。气氛很快又热络了。   这实在不是因为他们之间兄弟情深,而是若小安制定的规矩奏效了——如果同一个包厢里,有一个人出错了,导致客人生气了,那么同时提供服务的几人也跟着完蛋,不仅拿不到丰厚的小费,还会被降薪;那些自由身的公关先生尽管不需要担心奖金的问题,但将会被划入黑名单,白头仔以后都不会再打电话给他们了。   事后,阿杰向若小安描述那个场面时,笑得乐不可支:“蠢材,一喝酒就说实话。”   “没经过训练的就是不行。”若小安听完阿杰的故事后做出点评。   包括阿杰在内的三位优秀男公关,接受若小安特训上的第一课,就是忘掉“我是男人”这件事。   她指的当然不是单纯的性别,而是一种性别优势。在红酒会馆外面的现实世界里,男人在经济、权力和情感三方面,统统占据优势地位,所以不管一个女人的社会地位有多高,她的身材和外貌被男人点评,都是极为正常的事,合情合理。女为悦己者容,说的就是这码子事。   但是,进了红酒会馆,男人成了被消费的对象,他们无论在经济、权力,还是情感上,都失去了外面的优势,所以他们也就失去了点评女客人的资格。在某种程度上,这也是挑战客人权力位置的试探,是一种权力的博弈。所以,这是一种必须被禁止的危险游戏。   可想而知,连点评客人的资格都没有,更遑论拒绝客人的服务要求。   此刻,若小安笑着对萧勇说:“你要是不愿意出面,就让白头仔去吧,反正他哄女人的功夫一流。”   萧勇点点头,他承认自己对那些蛮横的女客人低声下气“求和”的本事,确实没有白头仔高超。他平日里虽然对若小安毕恭毕敬,但打心眼里觉得,她仍是个需要他保护的“弱者”,需要他照拂,就像所有其他女人一样。所以,这也注定了他永远无法真正靠近若小安。这个女人的与众不同,他其实并不真的懂得。   萧勇随即给在大堂坐镇的白头仔打了个电话:“你去处理吧。Andy和Henry都不想做,别勉强了。给客人免单就是了,再送一瓶法国红酒,算我账上……”   “算我的吧。”若小安笑着纠正道。   萧勇没有接受若小安的“命令”,他微微一笑,挂断了电话。等Henry走了之后,他才对若小安说:“有时候,也不能全怪他们。”他当惯了老大,总是护着自己的犊子,过去是社团里的那班兄弟,如今是会馆里的这群公关先生。   若小安轻松地点了点:“阿杰老说你很凶,其实是不知道你私底下老帮他们说话。”   “他,可不需要我再帮着说话了。”萧勇忽然有些赌气地说。阿梅喜欢阿杰,会馆里的所有人都知道,而阿杰对若小安总另眼相待,明眼人也早看出来了。   若小安闻言笑了笑:“你是经理,这里所有人都服你,不光因为他们做好了你会嘉奖,也因为做错了你一定会处罚。”   萧勇眉心一动,盯着若小安问道:“那上回阿杰公然拒绝姚丹枫的出街邀约,违反‘顾客是上帝’的规定。你怎么不同意我处罚他?”   若小安忍了忍,终于还是大笑了起来:“那次不算。”她说。   “怎么不算?”他不肯放弃,那神情很像个较真的孩子。他甚至都没意识到自己这么针对阿杰,是有争风吃醋的嫌疑。   “因为,是我让他那么做的。”若小安回答。   事实上,若小安准确地抓住了两个关键点。其一,正是女客人对“女人”这一身份固有设定的默认,尤其是像姚丹枫这样被男人养着的阔太太,女人就该是温婉顺从的,类似理念已经烙进她们骨头里了,所以她们绝对不会像自己的男人在外头对待其他小姐那样,死缠烂打。她们一定要保证自己看起来像个女人,无时无刻。若小安太清楚了,所以她不仅允许阿杰,也默认会馆里的其他公关先生在实在不愿意的情况下,比如对方太老太丑,可以委婉拒绝那位女客的出街要求——上去就叫对方“阿姨”,或者干脆装醉,或者推说身体不适,诸如此类。   其二,阿杰那回拒绝姚丹枫,情况确实特殊。因为他当时正处于“诱捕”姚丹枫的关键时期。在若小安看来,男欢女爱的这件事,不管男人还是女人,身处其中时心态都差不多——没有得到的就越想得到。   有些精明的男公关也会活用这招,如果一位刚认识的客人要他出街,他往往会推说“今天有事”、“今天醉了”等等。她没有得到他,就总会找他。而如果很顺利地出了街,她得到了,往往就不会再找他了。所以,有技巧地拒绝几次更上算。越吊着,她就越来劲。这样吊一段时间,再出街,价钱就好谈了。而且,几次这样的交往后,感情也很容易培养起来了。   当然,如果遇到客人是偶然来的,公关先生们就不敢“吊”了,免得没吊成常客,当次交易的机会也丢了。无论如何,光有脸蛋的笨蛋是成不了一个好公关的。同理,亦非所有漂亮女人都能成为若小安。   Henry出去后,不过十多分钟的工夫,萧勇办公桌上的电话就响了,是白头仔打来的——闹事的女客人搞定了!   “真利索。”若小安笑眯眯地夸了一句,她整个人舒坦地靠在沙发里,端起茶几上的博若莱新酒试了一口,初香惹人醉。   这里的生意,由萧勇打理得井井有条,似乎无需过多担心了。事实上,自从阿杰正式被若小安收编,成为红酒会馆的金字招牌之后,会馆的生意确实一日比一日红火。姚丹枫牵头带来的香港太太团,又通过口耳相传,在各自的社交圈里呼朋唤友,为红酒会馆招徕了更多新的客源。   就在女客闹事后的第二天,若小安正从小宝那儿看了新到的一批红酒,准备回家,手机就响了。一看来电显示是萧勇,摁下接听键的手指微微一抖。   萧勇极少给她打电话。一来若小安每到会馆营业时间,几乎都会去坐一坐,听萧勇讲讲经营状况,或者聊聊近来有什么有趣的客人,见面时间不算少,需要说的话基本都说完了。二来,他今天早些时候刚刚才和若小安碰过面。这当口突然又打电话过来,那表明,一定是急事,而且还是他自己处理不了的急事。 第17章 没有不吃醋的女人   “喂。”若小安把手机放在耳边,声调如常。   电话那头,萧勇的声音听上去很疲倦:“小安,快回家去吧?”   “怎么了?”   “阿梅小姐正在发脾气,不肯说为了什么。我说你在外面办事,她就决定去你家要在那儿等你。”   “好,我知道了。”挂了电话,若小安匆匆往家赶。   阿梅是个心直口快的人,典型的急性子,总爱耍点大小姐脾气,但从不过分,因为生气、消气都很快,一眨眼就笑嘻嘻了。这回,萧勇却特意打电话来提醒,只能说明,这丫头真的怒了。   刚出电梯口就看到在她的家门口,一男一女正拉扯在一起。但是,看到阿杰也在,若小安的眉毛不由自主地轻轻皱了起来。   “出什么事了?”看到那两人皆不愉快的表情,若小安就头疼,“有话进去说吧。”她可不想被莫名其妙的邻居看了热闹,若小安向来就讨厌被围观。   刚关上门,阿梅就爆了,随手抓起茶几上的杯子就往地上掼:“若小安!”她从不连名带姓地叫,倒让若小安心里一紧,“这个混球说,那个女人是你的朋友,是不是?”   阿杰十分委屈地坐在沙发上,可怜巴巴地看着若小安,像只被淋湿了的小狗,皮毛都塌了。   “什么女人?”若小安看了一眼地上的碎片,法国利摩日白瓷,摔碎了也那么美,她一笑,又把视线落在气鼓鼓的阿梅身上。若小安基本已经猜到阿杰和姚丹枫在一块儿时,可能被阿梅看到了,但就算看见了,又至于如此吗?   “是你答应我的!要把他留在我身边!为什么你又让他去和别的女人上床?你到底做的什么生意?你怎么敢!别忘了,你的红酒会馆有一半是我的!”阿梅气得一双大眼瞪得更圆了。   若小安看一眼阿杰,他站在阿梅身后使劲摇头、拼命眨眼,好像在说:我已经重伤倒地无能为力了,但事实真相绝对不能让阿梅知道,你要血战到底啊。   会馆的经营,阿梅不插手也不过问,萧勇原本觉得她知道不知道都无所谓,但他逐渐觉察出了大小姐对阿杰的用心,所以也曾暗示若小安,暂时不要让阿梅知道真相的好,可以找个合适的机会慢慢跟她解释,或者等她对阿杰的热情退了、智商恢复原有水准了,会更容易接受事实。   “你把他们捉奸在床了?”若小安问阿梅。   正在热恋中的小女人阿梅气鼓鼓地说:“当然没有!如果是那样,他现在还能喘气吗?但他和那个女人一起离开餐厅的,我在车里看得一清二楚。”   若小安一笑,说:“你真是冤枉阿杰了。那天,是我约了他一起吃饭的。”   这下,阿梅有点傻眼了。   若小安继续说:“正巧在那里遇上我的好朋友,好几年没见,大家就一桌吃饭了。后来,吃完饭我有点事先走了,就拜托阿杰送她回去。他们两个绝对都是规规矩矩的。你愿意信我吗?”说完,若小安快速地瞟了一眼阿杰,他眉毛微动,显然正在快速思考。   阿梅盯着若小安的脸,试图判断那番话的真假,她问:“你没骗我?”   “当然啦。”若小安一字一句地说,“我什么时候骗过你了?”   阿梅撅着嘴:“那倒是没有。”但她看了眼阿杰,仍有些不放心地问,“可是,你约他吃饭干什么?我是说,你约了他,怎么又不约我?”字里行间,醋意颇浓。   若小安在心里暗暗叹气,只知道阿梅对卓志杰很上心,却没料已经喜欢到连她的飞醋都吃了。这小子的魅力真不容小觑。   “若小姐,不好意思连累你了。”阿杰忽然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两个女人中间,看着阿梅诚恳地说,“本来只是想给你一个情人节惊喜,又不太清楚你喜欢什么,所以找若小姐帮忙。她也很热心,还为我保密。却反而惹得你不高兴了。”说完,又扭头对若小安鞠了一躬,“对不住!”   阿梅呆了呆,有些回不过神来。若小安轻轻一笑,嗔怪她:“大小姐,拜托你以后问清楚了再发脾气好不好?你这一吼,吓坏我倒不要紧,万一把心上人也吓跑了,那怎么得了?”她的眼角一直注视着阿杰,发现这小子果然天生就是讨女人欢心的料,一长串谎话说得深情款款。   “好吧。就算、就算是我太心急了。”阿梅嘟着的嘴缓缓松弛下来,露出笑容。   若小安忽然想起电话里,萧勇疲惫的语气,想来阿梅一定也去闹过他了。一想到他那个188的大个,被只有158的阿梅训得毫无招架之力,就很可乐。明明在男人堆里是个狠角色。   把阿梅和阿杰送走之后,若小安这才脱了高跟鞋,换了身家居服,刚想给自己泡杯茶,才想过来最喜欢的杯子刚被摔烂了,柄上的两朵浮雕玫瑰花已然四分五裂。她弯下腰,把地上的白瓷碎片,一块块扔进垃圾桶。   若小安有两点不满。第一,阿梅随意地向其他人透露了她的住址;第二,她还口无遮拦地说出了与若小安对红酒会馆的实际掌控权。这两件事,除非是极有价值的人,若小安一概守口如瓶。   正想着心事,门铃响了。若小安几乎不会有不请自到的访客。   她从猫眼里看出去,阿杰正站在门外。   “不用陪阿梅吗?”若小安开了门,问道。   他进屋,两眼弯弯地说:“和她约好一起吃晚饭,现在还早,她去做脸了。”忽然看到若小安已换了家居服,便说,“十分钟够吗?我在客厅等你。”他要她去换可以出门的衣服。   若小安瞪他:“又自说自话,想干吗?”   他一笑,唇红齿白:“为什么总感觉你防着我?怕我吗?”说完笑得更欢。   若小安起身去卧室,站在穿衣镜前,琢磨着这个阴晴不定的大男孩,回忆着初见他时的模样,却意外地印象模糊了,倒是被红姑引荐时的样子,更为深刻。   若小安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笑,果然,下眼睑附近的皱纹又多了几条。明明还不到25岁。   很久以前,看台湾的综艺节目,有个女明星说自己保持童颜不老的秘诀,除了多喝水多吃蔬果这些常规方法外,最重要的就是不笑,尽量减少脸上的表情。永远板着,美着。   值得吗?明明很开心的事,也要忍住不笑,板着一张美丽的老脸。千年不化。   那是好多好多年前的事了,当时,若小安还不是若小安。可隔了这么多年,居然还记得那个并不熟悉的女明星说那番话的样子,寂寞又高傲。   若小安在镜子里又审视了自己一遍,几乎素面朝天,只略微勾画了眉毛,涂了无色的润唇膏。这样就够了。   和阿杰出门时,他还是不肯说去哪儿。开着他新买的宝蓝色三菱翼神,将若小安载到百货商场,那儿有个法国瓷器的展台,一只白瓷烛杯售价150欧元,但没有若小安情有独钟的利摩日。   “选一套你中意的。”阿杰豪爽地说,“这次就让我买单吧。”   他想讨好她,意图明显。但他只是若小安手底下的一名员工,她不相信灰姑娘的童话,当然也不会相信这世上有青蛙王子。   “就这套吧。”若小安站在展架前,随手一指。那根手指软绵绵、懒洋洋地略微动了动,又飞快地耷拉下去,垂头丧气的。   阿杰笑着,让导购员包得好看些,正想询问若小安要何种礼品盒,回头一瞧,她已在收银台前掏金卡了,一副淡定从容、藐视苍生的模样。或许,她根本意识不到这是种轻视,因为有钱和没钱就是有区别,天差地别,这种观念已渗到她骨子里,所以一切行为在她看来,都是理所应当。   阿杰咬咬牙,挤出一个完美的笑容,对若小安说:“结果还是让你破费了。”   “应该的。”若小安说,“你刚买了车,而且,杯子也不是你砸的。”   他勉强又笑了笑,看着自己苍白的手指在她乌黑的发丝间穿过——本想去摸摸她的脸,却被轻易躲开了。   看看表,距离和阿梅的约会还有一段时间,阿杰便提出先送若小安回去。她同意。到了公寓楼下,挥挥手,转身下车。冷漠中透着优雅。后备箱里新买的茶具却忘了拿。只留给阿杰一个袅袅婷婷的背影。   他猛地打开车门,冲了出去,上前一把抓住若小安的手,劲道很大。她还没想起被抛之脑后的瓷器,只是看着他,有些困惑,也有些愠怒:“又怎么了?”   “把那套瓷器送给我吧。”他突然绽开一个笑容。   若小安这才猛地想起自己这趟跟着他出门的原因。有些许歉疚,于是说:“本来就想送给你,我不缺。”   “好,等等!”阿杰转身把那个精心挑选的礼品盒抱了出来,示意若小安进电梯。   “说了送给你……”   “是啊,送给我了,就该我说了算。”他嘴角一扬,笑得意味深长。   电梯没有在30楼,而是带着若小安和阿杰,直接上了顶楼。   她背靠在坚硬的金属板上,丝丝凉意从后背的那片皮肤传遍全身。眼前,洞开的电梯门口,站着一个笑容固执的男孩。他说:你跟我来。   虽然搬进来的日子不算短,但若小安还从未来天台看过。暮色四合,是个阴天,远远近近的高楼大厦都被包裹在神秘的铅灰色中。她突然觉得好笑,每次和阿杰像这样独处,都是在一个居高临下的地方,像一座孤岛,飘在人间烟火之上——分明是两个在红尘打滚的人。   水泥围栏很高,刚够若小安探出一个脑袋,但围栏和地面的连接处并不平整,被设计了一个弯度很大的圆弧,使人不得靠近,因为站不稳。   “连个垫脚的地方都没有。想爬上去还真不容易。”若小安看着那道高高的水泥半墙,试着够了一下,小声嘟囔着,好像瞬间又把硬拖她上来的阿杰忘得一干二净了,倒像是她主动上来透透气似的,不被他人左右。   “如果你想往下跳,这里高是够高了,但景色不如香港文华酒店美。”阿杰带着一丝戏谑。   “好不容易才爬上去,干吗要往下跳?我才没那么傻。”若小安笑着说,“我会站得比谁都稳。”   阿杰叹了口气,仰头看着铅灰色的天空说:“真美。”   若小安点点头:“还行,就是单调了点。”   两个人,肩并肩,像傻瓜一样都使劲向后仰着脑袋,看着越来越暗的天空。一高一矮,一男一女,都很瘦,都是灰色的。   “咣啷!”一声上等瓷器撞击在水泥地面上的脆响,让若小安一惊。只见阿杰抱着那套新买的法国白瓷茶具,满脸笑意。其中一只有玫瑰纹饰的茶杯,已经被他摔在了地上,粉身碎骨了。   “你在干吗?”若小安有些不悦。   “你也来试试?”阿杰笑意更浓,“折算下来,这一只茶杯就快一千港币了吧?”他纤长的手指在空中一划,画出一道优美的抛物线,“一眨眼,没了!”   “好玩吗?”若小安也笑,却说不上高兴。   “所以你要试试啊,手感相当不错!比买股票还爽,至少能听个响。”   若小安笑了:“你也炒股?”   阿杰耸耸肩:“不行吗?这年头谁不想赚快钱?风险越大,利润越高。”他递了一只茶杯给若小安。   她接过,手感果然很好,温润细腻,是上等瓷器才有的触感。在微弱的天光下,安静地美着,直到地老天荒。   “咣啷!”若小安用力扔出去,一道完美的抛物线,比想象中更为炫目,远远地落在天台中央,传来一声抚慰人心的巨响。看到外表完美无瑕、骨子里昂贵高傲的物件,活生生毁在自己手里,居然也会让人觉得享受。人心就像一个马蜂窝,千疮百孔,可以填下各种欲望。   “再来!”阿杰在一旁鼓励若小安。这次是茶壶,个头更大,做工更考究,售价自然也更昂贵。   “咣啷——”果然声音都更大些呢。   若小安一个接一个地摔,简直有些欲罢不能。她没有碰过毒品,但此刻却有了吸毒者的心态,真正的痛并快乐着,而这一切都源于一种特定的破坏。   她摔掉了最后一个茶碟,拍了拍手,像是要甩掉枉死的瓷器们的冤魂那样拍了拍手。终于,神清气爽了。   “还有什么事吗?”若小安问阿杰。她的意思很明显:砸完,收工。   “请假。”阿杰说,“阿梅晚上还约了我蹦迪,大概会很晚,会馆那边……”   “会馆的工作,直接跟萧经理交代,不用告诉我。”若小安的语气平淡得很。   阿杰似乎不知道又是哪里惹了若小安,抬头看她的眼神有些无措,他紧张地问:“我说错话了吗?为什么我好像总是在惹你不高兴?因为刚才听阿梅说会馆实际上是你和她的,所以,我就想,找你请假也是一样的。”   这就是若小安对阿梅又爱又恨的地方——她是个好朋友,却是个坏搭档。   若小安无奈地摆摆手:“你就当没听过那些话,以后工作上的事还是去找萧勇。”她忽然想起些什么,“你和姚丹枫上床了?”   “嗯。”阿杰忽然低下头,闷闷地说,“在一张床上躺着,但没做。”   “她不肯?”   “不,是我不行。我做不到。”   “为什么?”   他抬头,眼神灼热:“因为她不是你!”   若小安脸色一暗:“你没有跟我开玩笑吧?这不是你的专业吗?难道萧勇没跟你谈妥薪水的问题?”   若小安的冷酷,似乎严重伤害了阿杰,他有些愤怒地瞪着她:“所有女人都爱我!为什么你不是?为什么偏偏你不是!”   “我以为你现在喜欢阿梅……”   “我喜欢你!”   若小安推开了阿杰,她不喜欢被人用“爱”的名义威胁。但阿杰仍是有利用价值的漂亮男孩,所以她继续说道:“你不必强迫自己一定要追到我,喜欢你的女人一大把。但有两件事,你一定要帮我:不要得罪姚丹枫,不能伤害阿梅。”   阿杰胸口剧烈起伏,嘴角在笑,眼睛里却看不到丝毫欢喜。他终于放手,下楼,去赴另一场约会。留下若小安一个人站在夜幕降临的天台上,发呆——他眼神里的痛苦那么真实,让若小安颇感意外:究竟自己有什么东西,如此吸引这个男孩? 第18章 浪漫的非正常性   虽然,阿杰为什么喜欢自己,这个谜题,若小安一直没有解开。但他这阵子倒没再来缠若小安,只是按部就班地在会馆里招待客人。有一次,和若小安在走廊里迎面相遇,他也只是点头微笑,像对待所有客人那样,是最标准的职业笑容。对待阿梅,倒是有求必应,经常陪她玩、陪她闹、陪她疯,看着倒越来越像一对热恋中的情侣了。每次在电话里听阿梅炫耀两人的甜蜜,若小安就哭笑不得——一件自己看不入眼的东西,却成了别人的珍宝。这种感觉,稍微有点复杂。   还好,深圳的冬天一点都不冷,对于从小就很怕冷的若小安来说,这是件幸福的事。这里的冬天是温暖的,树照样绿,花照样红,女人照样可以窈窕。   若小安喜欢它,不仅因为可以乱穿衣,还因为一到冬天,她的胃口就变得出奇的好,对所有关乎吃的事情都兴趣盎然。   这天晚上,她躺在床上,随手又翻起《红楼梦》,正巧看到刘姥姥二进大观园,贾府设宴款待。仅一道“茄鲞”,曹雪芹就不厌其烦地介绍,怎么把茄子皮刨了,取净肉,切成丁,怎么用鸡油炸,怎么用香菌、新笋、蘑菇、五香豆干拌,怎么拿鸡汤煨干。做工之讲究,笔法之细腻,直看得她垂涎三尺。   打电话给阿梅,想约她宵夜,接电话的却是阿杰。若小安便挂了,春宵一刻,怎好意思打扰鸳鸯。   谁知,阿梅够义气,没一会儿就拨过来,虽然到底还是撇不下枕边人,但立马就派了个厨子给若小安。不是别人,却是萧勇。   他两手插兜,站在门口,像一座铁塔,面带微笑,就仿佛铁塔点了灯,光线莹然,竟透着暖意。“铁塔”后面,是他的固定人马,白头仔和薯仔,各自都抱着一大堆用塑料袋或牛皮纸袋装着的食材,有绿的叶、红的梗从袋口钻出来,蔚为壮观。   若小安伸手要去接白头仔和薯仔手里的购物袋,谁知被一直“大哥”范儿十足的萧勇抢了先,他默不作声地提着大袋小袋进了厨房,倒弄得两个跟班有些无措。白头仔到底嘴皮子快,立马就泄露了天机:“Angel,勇哥一见到你就反常。”薯仔也是一个劲儿地点头。   厨房里,传来格外威严的声音:“让你们过来聊天的吗?”   白头仔和薯仔立刻互相做了个鬼脸,换上若小安递来的拖鞋,便进去帮忙了。今天,他们是出外勤的帮厨。   萧勇的手艺让若小安吃惊不小,她从不知道这个平日里总爱训人的古惑仔,居然烧得一手好菜。他的两个的“跟班”负责打下手,也颇为敬业——白头仔择菜,薯仔切肉。若小安忽然觉得自己又重新燃起了对厨房的热情,那些烟火气比任何时候都具有魅力,似乎所有的人间幸福就在里面了。   厨房里正干劲冲天,外面又有人按门铃。原本悠悠闲闲坐在沙发里的若小安,突然绷直了背,盯着大门。萧勇走到客厅里,看了一眼紧张兮兮的若小安,暗笑她又成了一只进入备战状态的猫,便去开门。   已经晚上十点半了,外面黑漆漆的。阿梅不是那种习惯制造惊喜的人。若小安怎能不紧张。   谁知,萧勇转身进屋,捧进来一个大蛋糕:“蜡烛自己点吧。”他脖子里挂着若小安的粉色碎花围裙,明显短了,也没系好,在胸前晃来荡去,像一面充满象征性的旗帜。   若小安愣了,心里一暖,今天是她生日,2009年2月22日。本来以为就这么悄没声息地过去,也无妨,但此刻看到这个漂亮的草莓蛋糕,她才知道,原来是有所谓的。终于25岁了。   那个草莓鲜奶油蛋糕不只外观好看,味道也很棒。白与粉红交织的奶油蕾丝沉甸甸坠着鲜红的新鲜草莓片,像是贵妇蓬蓬裙上的红宝石碎钻,虽然华丽,但又似乎传统保守了些。一切开,才发现大有学问在。那里面的夹层像是老树年轮的切片,包含了香槟草莓慕斯、薄片巧克力、薄荷冰淇淋、香草冰淇淋和更多的草莓蜂蜜碎片,热闹滚滚,喜气洋洋。一层层单吃或把所有材料混在一起,口感俱佳。   若小安喜欢草莓,所以她特别喜欢这个蛋糕。   白头仔却抗议:“Angel,你怎么能只顾吃勇哥定的蛋糕,尝尝这道什锦虾仁!这些蔬菜片都是我切的,刀工不错吧?”   薯仔捅他。白头仔却不理会一个劲儿递眼色的兄弟,继续向若小安邀功:“除了阿妈,我还是第一次为女人下厨呢!”   “谢谢!”若小安很开心,上前给了满身油烟味的白头仔一个温柔的拥抱。   “正点!”白头仔也开心地回抱若小安,一眼瞥见萧勇那张脸,立刻醒转——他可再也不想去码头搬货当苦力了。于是马上松开若小安,推到萧勇面前,“Angel,今天最辛苦的还是我们勇哥啦!”   萧勇终于笑了,是他标志性的笑容——头一低,眼一垂,什么都往下去,只有两个嘴角向上一咧,像是破土而出的两根小苗。这般精细的笑容,挂在这样魁梧的身躯上,让人想忘也忘不掉。   若小安冲他笑着说:“辛苦了!”便自然地伸出手,轻轻围上了萧勇厚实的胸膛。她头顶的发丝擦着他的下巴,痒痒的。   若小安的身体,像一种绵软的甜点,带着让人愉悦的香气,有弹性的面粉裹着会流动的馅儿,光是想一想,萧勇的牙就倒了。他吃不得太甜的东西,一甜就牙齿发软、四肢无力、头晕目眩,就像此刻的感觉。   他还没从酥麻中恢复过来,就听到她问:“查得怎么样?”   这个问题,就像一把斧头,硬生生将甜点的幻觉从萧勇脑子里砍掉了。她总是这样,任意地按照自己的想法,修剪着她与他的关系。   “夏雪花除了开餐厅之外,还有另外的生意,定期为‘中国企业家单身俱乐部’策划相亲活动。她是主要组织者,每次都弄得声势浩大。”萧勇如实汇报着他刚得到的情况。   富豪相亲会?若小安突然觉得事情开始变得越发有趣了:“这么说,她认识不少有钱人,清楚他们具体的兴趣爱好?”   “没错。”萧勇说,“经常来找阿杰的姚丹枫,她和现任丈夫的婚姻,就是夏雪花促成的。”   白头仔插话道:“上个月就有香港大佬,委托夏雪花给他找个合适的马子,而且他的趣味也不比我高多少——要求年龄20-26岁,身高162-170cm,体重50kg以内,专科以上学历,家庭环境简单,形象美丽,身材匀称。关键一点就是纯洁之身,无性经验。据说给夏雪花的酬劳是500万。不成功的话,也给一半。”   “媒婆果然是一份很有前途的职业。”薯仔语带讥诮。   “查到她的情人是谁了吗?”若小安继续问。   “那个大妈情人一大堆,光在我们会馆就包了Henry和Andy,害得那两小子动不动就争风吃醋,天天在我面前上演金枝欲孽。”显然,这类维护员工安定团结的破事,萧勇都交给白头仔去处理了,害得他牢骚满腹。   若小安笑了笑,看着萧勇说:“查到了吗?”她指的当然是那个改变了夏雪花命运的男人,其他的再多,也无足轻重。   萧勇自然明白若小安所提问题的重点,可他还是只能摇摇头:“对不住,再给我一点时间。”   看来夏雪花和她的男人要比若小安想象得更谨慎,不过,越是这样她越兴奋,因为这便意味着猎物相当大。   “麻烦帮我继续查查看。”若小安顿了顿,又说,“今天真的很开心,谢谢!”   她没问他怎么得知自己的生日,他也没说,就像一个多月前,他为她报名参加EMBA培训班一样,迅速搞定,没有一个字废话。比起阿梅,萧勇显然是更得力的搭档。若小安喜欢说话简洁、办事利落的聪明人,也喜欢冬天。这两种喜欢,对她来说,没有什么不同。   时间已近子夜,萧勇他们正准备告辞,门铃突然又响了,像沉睡的人被噩梦惊醒,大叫着打破黑夜的沉寂。门口正在换鞋的薯仔从猫眼里往外看,却被门外的人堵上了,黑漆漆,什么也看不到。他立马警觉,同时向身后的另外两个男人比划作战手势。   白头仔随即去厨房拿了两把菜刀,看到若小安不安的眼神,立即笑嘻嘻地低声说:“Angel,放心!我们只用刀背。”   萧勇轻轻把手覆在若小安肩头,什么话都没说,像鼓励似的拍了两下,便拿开了,只留了些微的温度,透过纯亚麻衬衫的柔顺纤维,传到若小安肩头的皮肤上。她马上就镇定下来。   此时,薯仔又分别用粤语和普通话问了两声:“边个?谁啊?”没人回答。   白头仔小声提醒道:“要不要用英文再问一遍?”   薯仔瞪他一眼,然后朝着门外高声问道:“Who?”   一片沉寂。静默了数秒钟,门铃声再次大作,这次显得更加急迫,像是在催促:开门,开门!快开门!但猫眼还是被堵着,看不到来人是谁,或者究竟有几个。又是一阵焦急的门铃声,外面的人甚至开始砸门。   若小安皱着眉,那晚被人从背后袭击的痛感又回来了,萧勇的提醒,她一直不敢忘。那个叫侯连喜的家伙,究竟有何来历?若小安曾经就自己的担忧和阿梅提过一次,但正如萧勇的预料,这位含着金钥匙长大的千金小姐,压根没把什么地头蛇或过江龙放在眼里,她自信,自己一把钞票砸过去,哪个不倒下?   萧勇打算速战速决,他站在门边,示意薯仔开门,白头仔操着菜刀随机应变。   门开了,一个毛茸茸的东西首先扑了进来,在半空中突然向门边的萧勇发动了“进攻”——舔得他一脸口水。紧接着,就听到阿梅恶作剧成功的欢快笑声,像一串劈啪作响的鞭炮。阿杰则抱着一只红棕色泰迪,笑呵呵地看着被捉弄得脸色极差的萧勇,又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距离十二点还有一刻钟。   “真好,赶上了!”他笑着把泰迪递给还没从一连串变故中回过神来的若小安,说,“生日快乐!”   “啊!”若小安惊叹了一声,像紧张过度后的松弛反应,又像是对这份礼物的由衷赞叹,连她都觉得自己吐出的这个语气词含义复杂。   白头仔和薯仔终于大大松了一口气,一个把菜刀放回厨房,一个则拧了把毛巾给萧勇擦脸。   阿梅兴奋地拉着若小安说个不停:“本来想通知你的,又怕这样没了惊喜。我粗心忘了你的生日,还是阿杰提醒我的呢!我们两个为了你的生日礼物,在来的路上还吵了一架呢。哈!不过,这只小东西也有份,它才一岁,特别调皮,趁我们停车的时候从车窗里跳出去了,在车库里到处乱窜,抓它回来就费了好大劲。嘿,不过都是阿杰在抓啦!爬到一辆大吉普底下才把它揪出来……”她扭头看到收拾得干干净净的餐桌和半个吃剩下的蛋糕,面露失望,“讨厌!就是应该提前通知你们的。居然都吃完了!吹生日蜡烛了吗?许了什么愿?”   玄关处挂了一面镜子,轮廓很美,像一个女人的身体曲线。若小安总是用它来做出门前仪容的最后检视。   此刻,她看见阿杰正在镜子里注视着她,眼神很奇怪,没有温度,却在两点黑墨般的瞳仁中射出两束光,让若小安心头一凛,她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因为镜子里那张漂亮的脸,跟以往任何时候都不同。他额头饱满,面皮沉重,如蜡像般没有一丝皱纹,那张静止的脸看起来就像面具,仿佛他真正的脸,真正反映他在这世界上,在认识若小安之前度过的生活——那张真正的脸,仿佛就藏在这副面具下。或者,藏在另一个地方。他仿佛将自己用以生活许久的那张脸放在了一旁,换上了一张没有情绪变化的脸,来匹配若小安的理智。   “……许了什么愿?”阿梅拉着若小安的手,轻轻晃了两下,把她惊醒。   “啊!”若小安又是一声低低的惊呼,像诗歌朗诵前的那声感叹。萧勇奇怪地看了她一眼,他对她的情绪变化那么敏感。   “光顾着吃蛋糕了,蛋糕超好吃,好吃。”若小安喃喃地说,“所以忘了许愿。”说完,她又去找镜子里的那张脸,却只看到他眼中自己的模样——苍白的脸,细钢弦般紧绷的颈部肌肉。很多年前,那个固执又天真地练着字、弹着琴、踮着足交练舞的小女孩,好像突然穿过时间的尘埃,迎面扑来。此时此刻,若小安才刻骨铭心地认识到,当年做那么多,无非只想讨人喜欢,讨所有人喜欢。自己喜不喜欢?不用管。   她看到阿杰像以往一样,站在那儿,冲自己灿烂地笑着,没有面具。若小安一阵心慌,她不明白,自己究竟在怕什么?   忽然,白头仔一声惨叫。他怕狗。眼看着步步逼近的泰迪,他慌不择路,一下碰翻了桌上的大蛋糕,鲜红的草莓溅出来,像凝固的血块,瘫在纹理细密的橡木地板上,一阵异香弥漫在屋子里。   阿梅大笑白头仔的逖,被狗追得满屋乱窜,她还在一旁为泰迪加油鼓劲。薯仔则默默地帮着收拾。若小安有些无奈地转身去找拖把,却见萧勇和阿杰仍站在原地,像两只斗眼公鸡,互不相让地盯着对方。这是另一个战场吗?什么时候这两人也开始打战了?为了阿梅?   “铛——”墙上的钟摆顺利指向子夜,十二点。   如果她是灰姑娘,这会儿就该变身了吧?   “喂!”若小安笑着招呼两只斗眼鸡,“帮忙收拾啦——”   她爱冬天,就算是一屋子人,也不会觉得挤,反而会轻易被种种杂乱无章的情绪搅得灵魂软软的。而冬天最大的好处,就是可以睡得香。一送走萧勇他们,若小安便一点都不想动了,钻进被窝,拥着大大的羽绒被,抱一本书,电视开着也不看,任外面小风兀自嗖嗖乱刮,有那么一瞬,她倒生出“盛世安康”的满足感来。   可第二天睁开眼,发现自己终究还是不甘心,仍要去争、去抢。一骨碌爬起来,又是新的一天在召唤。 第19章 已婚妇女的湿梦   平底锅里,黄油兹兹作响,夏雪花趁机把蛋滑了进去,这是她每日的例行公事。起初,蛋黄如旭日东升,虽只是个粗笨的铁锅,她也能在其中上下翻飞,把一个荷包蛋煎出连绵不绝的诗意。但这些在千万次的重复后,消失殆尽。剩下的只有她无神的眼失意地四处飘荡,不能专心,就像昨晚丈夫的表现让她无精打采一样——这个窝囊的男人,床上床下都是软趴趴的,让夏雪花越来越倒胃口。   今晨醒来,夏雪花发现自己做个了“湿梦”,就像男人的激情春梦一样,又肮脏又美好。半梦半醒之间,她发现自己的身体就像做爱之后那么兴奋,甚至发现自己那里都湿乎乎的了。直到此刻,夏雪花仍不自觉地回味着梦中的高潮。   她知道,这种湿梦和男人一样,是身体对于自身性能力是否能够正常运作的自我测试。反正她近来越来越经常地测试着自己。男人容易做湿梦的年龄是青少年时期,而女人通常在三四十岁。这很容易理解,因为分别是男性和女性的性巅峰时期。虽然这和女人是否单身,是否性饥渴,以及是否对眼下的性生活满意,都无关。   但夏雪花仍旧因此对丈夫心怀不满。软趴趴,她怨毒地想。   “阿花,焦了焦了!”   丈夫的警告把她唤回现实,号称绝不粘锅的意大利进口平底锅竟然糊了一小块。她粗放地叉起一点也不白嫩的荷包蛋,丢到他面前:“想吃不焦的荷包蛋,请个保姆回家吧!”   其实,早就请过好几个保姆了,但每次都因为她一阵阵的“愧疚”和心血来潮而被辞退。但在家煎了几天蛋,她又熬不住了。外面的花花世界在召唤,她撇不下,也不想撇下。   “之前那个好好的,也被你辞了……”看她柳眉倒竖,他连忙改口,“不好,是不好。我今天就打电话给家政公司再找一个。”   她脱下围裙,一屁股坐进大理石餐椅里,好硬。她撇撇嘴:“你会不会买东西?这种烂椅子!”   丈夫张张嘴,又把话咽了下去。其实这几把餐椅早就被她换过好几轮了,从一千块一把到现在的五千一把。他小心翼翼地岔开话题:“今天做什么?去逛街,还是看看拍卖有什么好东西?”   “哪像你那么闲?餐厅的事都管不好。没有保姆,我就得亲自上超市买菜,家里的鸡蛋和牛奶都没了,下午还约了做指甲,和小安一起喝咖啡。”   他聪明地不再问那么忙怎么有时间做指甲喝咖啡。最近,妻子又认识了新朋友,叫什么若小安。他没有意见。不管她在外面见了什么人,交了什么朋友,他统统没意见。   吃完焦糊的荷包蛋,喝了几口冷牛奶,他就提上公事包,去餐厅照看生意。其实,妻子请了个能干的经理,以及好几个身怀绝技的大厨,他根本啥事也插不上手。但那么多年的习惯,想改也改不掉,一到餐厅他就喜欢往厨房里扎。况且,他总要给自己找点事做。   等他车声远去,夏雪花马上拿出她娇艳的香奈儿蔻丹,十根手指、十根脚趾都擦得无懈可击,剔透得可以反射出她唇彩的流光。   王建设带着小保姆回到家里,就接到妻子夏雪花从外面打来的电话,她今天和若小安的咖啡喝得很愉快,所以还要继续,晚上不回家吃饭了:“新保姆到家了?正好,试试她的手艺吧!”   挂了电话,夏雪花掩饰不住得意之色。若小安在一旁催问:“怎么样?”   “没问题,我的话,他怎么敢怀疑。”   “谁问你这个了,我是说今天下午的事,还有那个人。”   “我觉得我恋爱了。”夏雪花的眼睛闪闪发光,明亮得让人愿意忽略她眼角的各种细纹。障子纸格子门外,传来一迭声标准的“いらつしゃいませ”(欢迎光临)。   “上过了?”   她红了脸,被若小安“嘘”回去:“花姐,你少来了吧!都是成年人了,还脸红什么?”   “哎呀,你不知道,帮我家死鬼煎了十万个鸡蛋,都觉得自己的脸都比蛋黄还要黄了。好久没有这种心跳的感觉了,好像十几岁的时候第一次恋爱。”夏雪花仰脖喝完一盅清酒,继续说道,“你不知道我家那位多窝囊,昨晚又不行,买把椅子都买不好,稍微有点品位的事情,他一样做不来。就是一个厨子的命,活该被油烟熏那么多年……”   若小安显然不是为了听这些絮絮叨叨才把宝贵的时间浪费在她早已吃腻了的日本料理上,于是她打断了夏雪花的抱怨:“别说你家老李了,说说今天下午那个人的事吧。”   “不告诉你。”夏雪花如少女怀春般扭捏着,卖了个关子。   “不告诉我?那我就告诉你家老李,你今天没有去沙龙修指甲。”若小安笑着威胁她。   经过这段日子的接触,若小安已了解到,夏雪花对现任丈夫王建设始终心存感激,跟了他这么多年,两人一直未有生养,而老实善良的王建设把夏雪花的儿子当成自己亲生的一般。那年,夏雪花得肝炎住院,儿子不慎遭遇车祸,一头一脸的血被送入院,O型的老李一口气为儿子输了500毫升血。这边刚脱离危险,他放下袖子,立刻又赶去照顾夏雪花。所以,不管外面传了多少风言风语,对丈夫,夏雪花一直尽全力遮掩,不让那顶绿帽子压得太沉。   听到若小安的“威胁”,她立刻反唇相讥,促狭地一笑:“说就说,干脆今天就来看看谁的把柄更多,大不了我也告诉你家……”她愣了,方才意识到若小安是无牵无挂一个人。   “把柄多的女人才是生活充实的女人,”若小安笑道,“你啊,快点拿出证据来让我看看你没有白活。”   “我告诉你,那个男人拉着我的手不放,一个劲说爱我,看着我的眼睛还水汪汪的,说不出的刺激。还说要不是我结婚了,他真想一天二十四小时只跟我腻在一起,从早到晚不停地做爱。”夏雪花一口气说完,神气活现地展示着自己的魅力。   没想到那位大人物还这么多情。若小安更觉有趣,但她知道时机尚未成熟,这时候还不宜冒冒失失地询问对方是谁。   于是,她拨弄了一下酒杯,没喝,却开口说:“你们真是太差劲了。今天下午出去快两个小时了,居然什么都没做?”下午夏雪花以和若小安喝咖啡为由,约了男人在秘密地点碰头,两个人嘀嘀咕咕说了两个小时才一前一后离开。   “小安,这你就不懂了,还是让姐姐教你吧。我们那是小心驶得万年船,为以后铺路。”   若小安没话说了,她扬扬眉毛,伸手拿起一旁的火柴盒,把夏雪花夹在食指和中指间的碧云烟点着,后者颔首微笑,慵懒地吐出一口烟圈,这样安静的片刻在两个女人的聚会上颇为难得。   晚上八点。下雨了,雨点打在窗玻璃上“吡啵”有声,像一种秘密的暗语,可惜无人能解读。深圳的夜很迷人,若小安承认,深南大道上华灯高照,川流不息的车辆,灯光闪烁,像一条又长又大的火龙。大道两边耸立着各式各样的高楼大厦,每一幢都很新,大厦四周还有五光十色的霓虹灯、光彩夺目绚丽多彩的广告牌,把整个深圳装扮成金碧辉煌的“不夜城”。但是,仍然没法跟上海,或者北京比。   若小安点的鲑鱼卵寿司端上来了,她把盘子送到夏雪花面前:“要不要试一个?任何事情都有第一次的。”她怂恿她。   夏雪花向来不习惯鲑鱼卵的腥膻,但受不了若小安投来的目光,那眼神好像在说:你连几粒鱼卵都搞不定,还想同时搞定几个男人?   按照惯例,鱼卵寿司总会加上小黄瓜切片增加口感,今天师傅的小黄瓜还巧夺天工地切成了羽状,细若绒毛,配上鲑鱼子夸张狰狞的红眼,带了几分诡异,又有几分孔雀羽般艳丽中渗着阴森。   夏雪花眼一闭,不假思索地一口咬下。很多时候都是这样,想得越多,勇气缩退得越快。   还是腥。小黄瓜的清爽终究掩不住鱼卵的气息,似乎也不打算如此。刚入口时相得益彰的均衡,在鱼卵被咬碎时破坏殆尽,腥气随着卵汁溢满整个口腔,却在袭入鼻尖之际突转为兰麝的芬芳。难怪入鲍鱼之肆久而不闻其臭。   若小安看着夏雪花把一块寿司吃出丰富多变的表情,很满意,于是将剩下的寿司沾了点酱油,优雅地送入口中。在橘红的鲑鱼卵映衬下,她的眼睛光彩妖异,和对面的女人,相视一笑。   “味道怎么样?”若小安问。   “还行吧。”夏雪花不肯承认她的不爽,“腥了点,但不难吃。”   “你知道为什么不难吃吗?因为这是它新鲜的腥味。腐败的腥味就不行了。男人也是一样。”   夏雪花听着,若有所思。这就是她喜欢跟若小安做朋友的原因,平平淡淡一句话,被她说出来,总显得奥妙无穷,很有学问的样子。   夏雪花喜欢名牌傍身,但她觉得现在这些已经不够了,她需要更多体面的朋友,让自己看起来很好也很贵。但她从不深究这些体面朋友愿意靠近她的原因,等到她入狱之后,才真正有空细想其中缘由。可惜,那时一切都晚了。而且,她仍觉得若小安是被自己连累的,很无辜,也有点可怜。这就是夏雪花的简单,也是她的好处,当然是对若小安而言。   “对了,”夏雪花忽然灵感涌现,“我看你长得靓,人又伶俐,怎么到现在还是一个人?”   若小安顺着她的话说下去:“我可不想随随便便把自己嫁掉。至少也得有一个亿吧。最低最低,也得保证我下半辈子吃喝不愁。”   夏雪花面有喜色,略一踌躇后问道:“愿意去做个处女膜修复手术吗?”   若小安“哧”地笑出声来:“怎么,花姐是要让我去傍个有‘处女情结’的大款?”   “不用你打着灯笼去找啦!姐姐手头有现成的,只要跟对方见一面,谈不谈得拢、愿不愿意继续,全凭你!”   “这年头,从楼上丢块砖下去,十个有九个说自己是大款,另外那个也正在奔小康的路上。有钱人,稀罕吗?”   夏雪花略有不悦,从没姑娘质疑她的人脉资源,但若小安不同,她从上到下、从里到外都有傲的资本,所以夏雪花愿意进一步解释给她听:“这个我做担保,是货真价实的香港大老板!跟我那位还有一点交情呢。绝不诓你!”   “你那位?你家老王啊?”若小安笑得暧昧。   夏雪花更撑不住了:“不是老王,是、是——”她几乎脱口而出,但最终拼了命忍住了,“就是下午跟我见面的那个男人啦!他身边的人哪个不是有头有脸的。你放心吧!”   若小安笑着喝了一口清酒,脑子更为清醒了,于是点点头,说道:“全凭姐姐安排。”   每个人都从自己的那扇窗看出去,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理由。但最终,是那些你没法选择的事物造就了你。 第20章 不当玛丽莲·梦露   他吻她,毫不收敛。右手不容抗拒地按在若小安的乳房上,只隔着一层蕾丝。   是的,只剩下最后一层蕾丝了。   五分钟,或者是十分钟之前,他们跌跌撞撞地进了卧室,若小安才发现这位亿万富豪果然不同凡响,连卧室的品味都很特别——房间正中是一张巨大的气派软床,她还是平生头一回见到,像一个女孩的闺房那么大,乌木、朱漆、金叶,装饰得古董而艳丽,白纱帐在微微海风中飘动。   哦,到处都是镜子!房间四壁有好多顶天立地的大镜子,镶着饰有缠枝花纹的华贵金框,映照出难以计数的白色百合,这个老家伙居然命人在卧室里摆满了百合,来迎接若小安的“初夜”。她猜他扫荡了整座城市才弄来这么多白百合,它们的香味潮湿而浓郁,就像他身上的气息——肥厚,绵软,并在一点点腐败。   “这个房间里所有的女孩都是我的!”他说话时嘴里总像含了一口浓痰,让若小安总忍不住想要帮他吐一吐。   他骑跨在她身上,十二面镜子里有十二个男人,刺入若小安的身体。她看见十二个自己面色潮红,呼吸急促。无数个黑夜,她一个人对着镜子练习了无数遍,前一秒还在拌色拉,后一秒就能将高潮呈现得完美无瑕。这是她的本事。   终于,他剥掉了她身上最后一件衣服,就像厨师剥竹笋,手法熟练,毫不怜惜,使之露出鲜嫩的芯,让他翻炒。   上了年纪的身体,总给人潮湿黏腻的感觉,没有年轻人的干爽,若小安无可奈何地把视线从无处不在的镜子里挪开,要找个合适的落脚地,因为口腔里已经满是这个老人的唾液和一刻不停的舌头了,不能让视线也被他肥厚的白色肉体占满。   若小安尝试着在这幢海边别墅的硕大卧室里,为自己的双眼寻找一块清净地。终于,她发现了。就在墙壁的转角处,挂着一幅不算很大的油画,事实上,这个屋子里除了镜子、百合,就属油画最多,各式各样。但若小安的视线与转角处的这幅油画一接触,便再不能移开。她第一时间认出了它——   一面斑驳的白墙,占据着三分之二的画面,上方开着一扇四四方方的窗,一个穿白色汗衫的女人站在窗前,眉毛浓密,眼睛很大,头发都拢到脑后,严肃地看着画外的人。   这是胡少棠很早期的画,老傅买的,曾挂在桂湖小楼的壁炉上方。老傅一直不喜欢这画。终于,在她离开之后,他把它处理掉了。终于处理了。很好,很好。   一种他乡遇故知的感觉,像一股电流,让若小安体内的某个地方,激动地战栗。虽然很短暂,但也让她身上的男人一阵癫狂。   终于到了巅峰对决的时刻,这是一个男人和女人的战争,他几乎是声嘶力竭地高喊:“冲、冲——冲!”节奏越来越快。   连高潮都像是在打仗。这个1979年在中越战争中表现突出的老兵,复员后,便一头扎进深圳改革开放的浪潮,为自己的人生开辟了第二个战场。他靠烟草发家,如今房地产、股票、基金,什么赚钱他就玩什么。据说,和夏雪花的靠山已有多年交情,一商一官,合作无间。   若小安在他剧烈的动作中睁开眼,看到他在人前镇定从容的面孔,此刻就像被摔在地上的瓷器已四分五裂。冲锋陷阵的单调口号已不能满足他,这个年老的斗士五官扭曲地疯狂问候着某人的祖宗,而若小安配合着他,以最深邃的呻吟,赞美他的勇猛。她躺在他身下,流了血。   终于结束了。他软软地倒在她身上,大汗淋漓,像一片刚刚退潮的沙滩。   若小安打起精神,缠住他,像一只受伤的小猫,畏缩在他枕畔。男人兴奋地注意到雪白床单上,那片殷红。   “哦,我的宝贝!”他把她乌黑的长发从肩上拨开,然后俯下身,无限深情地亲吻她耳下生着细细绒毛的凹陷部位,吻得她又是一阵娇喘。   男人极其满意。他探身从床头柜里取出一个长方形的黑色天鹅绒锦盒,上面还扎着一条鲜红的缎带。看来是精心准备的礼物,或许,打算在某个特定时刻送给她。比如,此刻,在她流血之后。   他取出盒子里的项链,说这是传家宝。若小安笑了,她早就调查过眼前这个男人的出身,如果他渔村里的祖辈知道自己的子孙这样赞美他们朝不保夕的一生,不知会作何感想。   不过,若小安很配合,她微笑着,发出怡人的赞叹,让他把这条拇指粗的红宝石项链戴在她的脖子里。项链很短,又粗,紧紧地扣着,像一道价值连城的伤口,割喉。   若小安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赤裸着,乌发披散,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亮得出奇,比脖子里的红色伤口还要夺目。她要求男人搂着她,亲吻那串滚烫的红宝石,并再一次感觉到自己内在有种堕落的潜能,让所有异性为之屏息。   她知道,今晚最大的礼物,其实是她自己。   夏雪花一手安排了这场约会,她说:陆生是个理想的结婚对象,当然,不是见了面就非要结婚不可,你们可以相处试试。   于是,若小安就来和这位陆姓富翁相处了。他收下了她。当然,绝不是免费的。所以,他给了若小安一条昂贵的宝石项链,而夏雪花和她背后的大靠山,将间接收获更为巨大的利益。若小安是他们送来的礼物。   所有人都非常满意,包括若小安。她以“鱼饵”的低调身份,在夏雪花的核心圈中,跨进了一大步。当然,她的目标是钓鱼的人,而她的胃口也绝非一条宝石项链可以满足。   尖锐的电话铃声打破了黎明前的温柔乡,第一声铃音,就把若小安惊醒了,她在黑暗里大睁着眼,听到身旁的男人依旧鼾声如雷,好像刚刚才跟她打完一架似的。   她摇醒他,这种时候,肯定有急事。   陆老头极不情愿地抓起手机,看了一眼号码,便起床走到白纱轻拂的窗前,这才把手机贴到耳朵上,说话声音嗡嗡地,像远处的一窝蜂。   通话时间不长,似乎答应得很爽快,看来是他抗拒不了的理由。讲完电话,陆老头转向若小安,坐在床头,抚摸着那条紧咬她脖子的红宝石项链——若小安戴着并不舒服,但他要她戴着。在她雪肤的映衬下,红宝石有了生命,像活物,在满屋子白百合丛中,宛如一只眨着的眼睛,凝视着他的财富,让男人血液沸腾。   “我的宝贝,我的小心肝,我的小女孩,是不是很痛?”他伏在她耳边,潮湿的气息喷在她脖子里,喃喃低语,极尽温存。他向她道歉,为了之前的粗鲁,他的动作应该更温柔的,但实在情不自禁,因为他太爱她了。   这套情话,以他独有的含着浓痰似的发音,一字字吐出,让若小安的喉咙越来越痒。她听不下去了,伸手紧紧抱住他的脖子,撒娇,却勒得他很不舒服。他挣脱开,解开缠绕在他睡衣纽扣上的乌黑长发,在她粉红的脸颊上轻轻一吻,起身告别——   “小宝贝,香港的生意出了点问题,我必须得去处理一下。”一笔交易,牵涉面广,而且伴随着风险、机会和近一个亿的资金。他以为这些能镇住一个二十多岁的丫头,迅速斩断他与她的缠绵,毕竟她才刚刚失去“童贞”,看上去那么脆弱、可欺。   这些生意上的事,一个小女孩,不会懂的。他从她身边退开,穿戴整齐,站在离她很远的门边说:“穿好衣服,下来一起吃早餐吧。”   她必须满足于这种安排,好像。   若小安站在50多平方米的穿衣间里,快速检视着一柜子又一柜子的漂亮衣服。在她来之前,他就为她准备了这些,或者,仅仅是一个跟若小安体型差不多的女人丢下的。   这个女人的品味很特别,看上去,她似乎特别中意薄纱裙。有一条肉色网眼绸的纱裙,缀满上千颗闪闪发亮的小碎钻,跟玛丽莲·梦露最引人注目的那款法国纱裙极其相似,几乎一模一样。2000年,梦露的那款薄纱裙被克里斯蒂拍卖行以创纪录的130万美金拍卖成功。买主是谁呢?   当年,梦露自己花了一万二千美金,从法国空运来比普通线细50倍的名为“苏法莱”的裸色网眼绸,全身不着寸缕,仅着一双珠珠拖鞋,在二月的冷空气里赤身站立了四个多小时,让设计师为其量身定做一件“只有梦露才敢穿”的珠纱裙,耗时一个月方才完成。仅仅为了,让玛丽莲·梦露能够闪闪发光地在肯尼迪总统的生日晚宴上唱那首《总统先生,生日快乐》歌。这是她向总统夫人的宝座发起的最声势浩大的冲锋,也是最后一次。三个月后,梦露便离奇地死在了自己家中。   年轻的美女追求美得不像尘世里的华服,雄心勃勃地将包裹着这些美丽衣服的胴体当作攻陷男人的武器,以为无坚不摧。但其实在强大的利益格局里,她们哪怕穿得再透明再性感也改变不了一个事实——她们只会是权贵们闲时助兴的一件消遣品,再昂贵,也改变不了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本质。   一旦你想触及他们的根本利害,还没等近身,就会被毫不留情地摔个粉碎——不光是梦露,也是所有男权社会下以为自己可以征服世界的美女们的共同命运。   若小安可不喜欢这样。   她挑了一件纯洁的薄棉白裙,依旧戴着那条鲜红的宝石项链,乌黑长发柔顺地垂在肩上,步履轻盈地下楼来。坐在长长的红木餐桌后的男人几乎看痴了,若小安的乳房在轻薄的布料下若隐若现,像一对柔软的小白鸽,正睁着粉红的眼睛睡觉。   秀色可餐。   桌上,摆着一笼虾饺,蟹粉包、水晶包各一碟,还有两碗鱼翅粥,以及滋味浓郁的蛋白奶酪卷。最后是盛在珍贵小杯里的酸浓黑咖啡,杯壁极薄,以致杯子上的花鸟纹饰都笼罩在咖啡的阴影里。陆老头驾临这栋海边别墅的前一天,粤菜大厨、蛋糕师,以及对咖啡亦颇有研究的调酒师,都已各就各位了。所以,他凌晨四点突然起床,不到半小时,热气腾腾的早餐就摆满了一大桌。   临走时,他慷慨地对若小安说:“你愿意在这儿住多久都行。”   若小安上了楼,站在白纱窗的阴影里,看着他坐进一辆黑色宝马的后座,车头灯刺眼,但随即便匆匆消失在了清晨的薄雾里。   “黑色宝马,车牌号粤B3H588。跟他去机场,看他坐哪趟航班,然后再回来接我。”若小安在电话里迅速交代着,那头,被萧勇安排来保护若小安的薯仔,应声发动了引擎。   挂了电话,若小安平静地摘掉了脖子里的项链,随手扔在了床上——女佣早已换好了干净的雪白床单。那片处女膜修复手术后留下的殷红,也被若小安从脑海中迅速清洗了。她重新换上睡裙,缩进被子里,开始琢磨更重要的事:接下来该走哪步棋。 第21章 聪明女人明码标价   聪明女人一般都不受欢迎,尤其是像若小安这样过于聪明的,连女人都不会喜欢。   坚信“明天又是新的一天”的郝思嘉,最大的特点是美丽与坚强,甚至是那么一点执迷不悟,与聪明无关——所有流芳百世的故事里,迷人的女主角,没有一个会咬牙切齿地想要与男人争、与现实争,如果真有这么一个女人,也注定成不了英雄。因为即使是圣女贞德,她深爱的上帝,也是个男人,她屈从于他。这就是所有的故事。   还好,若小安懂得装傻。   她合上笔记本电脑,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股市里的曲线走势,总是那么玄妙。那些不死不活的股票让她很难受,在炒股这件事上,她的心态也很幼稚:喜欢猛一点的。若小安仍痴迷于涨停板。   不过,她也清楚,出现涨停板的原因无外有三:有人操纵股价;有公众不知晓的重大利好公布;股价长期被低估而发生估值修正。若小安发现,中国的股市有一个比较明显的现象,小盘股涨停的次数远多于大盘股涨停的次数,这或可说明操纵股价的行为仍然大量存在于上市公司之中。   很长一段时间里,她都像个看客,被演绎出来的跌宕起伏左右。现在,她决心绕过戏台,走到幕后去看一看——当然,他们只会允许同类靠近,必须与他们比肩而立,才能看到他们能看到的真相。   若小安决心报名就读EMBA,这是她思考了很久的事。现在,她报名的条件似乎更加充分了,甚至已不需要劳烦阿梅或者萧勇,仅她自己的能力便能解决,多好。   这个突破口便是陆老头,夏雪花为她安排的“相亲对象”。若小安知道他永远不可能娶她,即使他愿意,主动开口求婚,若小安也一早就认定了他是童话里的蓝胡子,跟了他只有死路一条。   所以,她眉眼含羞,把自己形容得像个待嫁闺秀一样,在夏雪花面前又演了一出好戏。她说钻戒够不够一克拉都没关系,人好就行,如果陆老头开口,她一定点头。这下,倒让夏雪花尴尬了,她以为陆老头已把若小安搞掂,不会来找她这个“媒人”的麻烦,没想到平日一贯聪慧的好姐妹,突然傻了,竟来跟她讨论婚事。   夏雪花这天穿了一件宽松真丝上衣,精美的提花营造出鳄鱼纹的效果,是范思哲2009春季的新款,也是她的奖品。那个官样十足的男人很满意夏雪花近来的表现,老陆经常在他面前提及她挑中的若小安,也让男人心生好奇,所以他在巴黎考察期间选了这份礼物,先给夏雪花一点甜头,再商讨稍后的事宜,或许会比较顺利。   但在男人尚未完全说明之前,夏雪花是不知道的,她的热情是干柴烈火似的,不像某人,心思如水,总能渗透进男人大脑皮层的每一处犄角旮旯,清清楚楚地知道他们想要什么、喜欢什么、在意什么。   所以,夏雪花很苦恼:现在这个状态,两个男人都满意,如果自己搞砸了,那该怎么办呀?   她面前的郁金香杯里,倒着半杯波尔多新酒,夏雪花一边思索着若小安抛来的难题,一边拿起酒杯,喝了一口——所有的葡萄酒对她而言,味道都差不多。   “……香港有钱人很多,但我知道他不是,他不会像那个出了名的花花公子赵世曾一样的。他们不是同一种人,对吗?”在红酒会馆的轻柔乐声里,若小安饶有兴味地看着走了神的夏雪花。   “谁?你说什么?”夏雪花试图进入跟上若小安的节奏。   “赵世曾,”若小安又重复了一遍,嘴角含笑,“他说过一句话,想轻松甩掉一个女人,就把她介绍给比自己优秀的男人。”   夏雪花一愣,不太明白若小安话里的意思,她们的思维空间尚未对接成功。   若小安索性说得更明白些:“我年纪也不小了,结婚是首选,实在不行,给我一千万也成。”   “一千万?”夏雪花哈哈大笑,“妹妹,我见过那么多女孩,就属你胆子最大!”听到若小安谈钱,犹如拨云见日般,夏雪花的心情立刻明朗起来,如果要钱,那就容易太多了。   若小安一笑:“其实,我也不是那么看重钱……”   “别!”夏雪花有点急了,不谈钱,难道又要提结婚?她赶紧说,“你还是说个数吧,虽然一千万确实有点难度。”   “花姐你一直都为我着想,这我心里明白。”若小安看她一眼,继续说,“我也不是那种不懂事的黄毛丫头,结婚这种事,当然是你情我愿。这个不行,或许下一个就行了呢。”   “对!”夏雪花终于听明白了若小安的意思,“老陆不靠谱,姐姐再给你找更好的!”   “我觉得他挺好……”   夏雪花脸色一白,怎么又绕回来了?她都想哭了。若小安比她想象中还要难缠。   “我想自己挑。”若小安说。   “好啊,下个月又有一场面向全国的富豪征婚活动……”夏雪花认真地拿着手机查看日历,确定她的行程安排。没错,2009年4月13日,这天她在南海酒店定了两间海景套房,专门面试前来应征与富豪约会的女孩们。   “一千个渔夫钓一只金龟?”若小安摇摇头,“一个渔夫钓一千只金龟,才过瘾呢。”   “你想——”夏雪花等着若小安给答案,她承认自己猜不着这鬼丫头的心思。   “我想去念EMBA。”   “咩?”夏雪花以为自己听错了,“你想去念书?”   若小安点点头,笑得无比真诚:“学费不会超过50万。”   成交!夏雪花做了这么多年生意,知道这笔账怎么算都是她赚了,立刻眉开眼笑:“我的好妹妹,你准保是班上的万人迷!”   在电话里,夏雪花也给陆老头算了这笔账:你是要结婚,或者赔偿一千万青春损失费,还是交50万学费送人家去念EMBA?相处了一个月,只要区区50万,若小安实在太善良了。陆富豪听了,痛快地当即拍板:送她去念EMBA,小事一桩!   在这件事上,若小安又给他留下了一个好印象。如果不是在加拿大吃斋念佛的正室突然拿儿子来压他,硬说上梁不正下梁歪,要他多多注意自己的私生活,陆富豪才舍不得跟若小安拗断。不过,她既然这么善解人意,说不定日后还有相处的机会呢。男人怀揣着他的小九九,给秘书布置了课外作业:深圳的EMBA春季班三月份就开学了,赶紧去报个名。   冬去春来,若小安记得,那天很特别。   刚出门的时候,习惯性地抬头望了望天,没有云彩,灰蒙蒙的。细细的雨丝似有若无地飘着,像调皮的爪子在挠痒痒。不多时,到了教学楼前,她发现周围蓦地亮堂起来,甚至有点晃眼。抬头一看,天空竟已变得透明浅蓝,白云像棉花糖,朵朵点缀着。太阳也欣欣然张开了眼,如红花绽放。雨却越来越密了,和金色的阳光不期而遇,如绵密不绝的金线,落入人间,又迅疾消失。梦一般。   宝马、奥迪、奔驰、保时捷、凯迪拉克……从各色豪车里下来的男人们,镇定自若地陆续走进教学楼,也不打伞,彼此虽不认识,但知道即将成为同窗,便老友般边走边寒暄。这天,真是美极了。   EMBA总裁班,若小安这一届,共186位学员,均是来自全国各地及海外的企业家、企业及政府的高层管理人员,平均年龄42岁,平均工作年限18年。一群大老爷们,着衬衫西装的居多,颜色大多深沉,而一身杏黄色的若小安无疑是里面真正的亮色。当然,除她之外,还有另外两位成功女性,但熬到这份上的女人,大都外壳坚硬,与柔软的若小安相比,其仅存的女性特征几乎完全可以被忽略。   走进教室的刹那,若小安就被所有的目光洗礼了。今天不过是第一堂课,来日方长。   课间,有很多人过来与若小安打招呼,打探她的来历。其中,一个圆脸、留着板寸、说着浓重粤语腔普通话的西装男,冲在最前头,他愉快地做着自我介绍:“敝姓钱,单名一个宸。”   “前程似锦,好名字。”若小安笑着回应。   “可惜不是那两个字。”   “赵钱孙李的‘钱’?晨昏定省的‘晨’?”若小安问了两个问题,钱宸只听懂了前半句。   “也不是那个‘晨’。”他一副嘻嘻哈哈,很好说话的样子,“你再猜。”   若小安笑着摇头,见周围已有一圈急等着与她交换名片的男人,便希望速战速决:“请问到底是哪个‘chen’字?”她保持着好学而谦虚的笑容。   板寸头不由分说地抓起她的手,摊开她的掌心,用手指在上面比划着。若小安只觉得掌心痒痒的,而且在众目睽睽之下,这样明显的调情动作,实在不算太绅士。但她总算知道了对方的名字:“‘宸扉既辟,一宇宙而来王’。帝王住的地方,果然是个好名字。”王勃《九成宫颂》里的句子,她随口吟来。   钱宸一震,随即对若小安露出一个大大的笑脸:“原来小安妹妹还是个才女。”还没说几句话,他就自来熟地认了若小安这个干妹妹。   第一天,他就与若小安共进了晚餐。第二天,他就知道了若小安与夏雪花的亲密关系;第三天,他便以香港明德有限公司董事长的身份,脱了若小安的衣服。   这整件事中,最有趣的地方就在于,这位钱先生正是前不久还在若小安的红酒会馆里夜夜笙歌的钱太太的先生。 第22章 生意人的床上经   酒店的床头柜上,倒着一个空酒瓶,Courvoisier白兰地,标签上写着拿破仑。若小安的酒杯摆在客厅的玻璃茶几上,杯口还留着她的唇印,钱宸的杯子则掉在厚厚的地毯上,旁边是一只白色拖鞋,印着香格里拉酒店的logo。   这个白天看似大大咧咧的香港商人,到了夜里,站在床前,却超乎想象的细腻。若小安一丝不挂地平躺着,在落地灯和日光灯如同白昼般的光照下,审视着,也被审视。男人就像看地图一样地细细品味着她……   在他因酒精而微微泛红的双眼中,若小安竟意外地读出了惊讶和恍惚。“没事吧?”她问。   “哦。”钱宸大圆脸上的肌肉几乎没有动弹,只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抑哑的长叹,仿佛他沉重得无法想象的欲望是一种若小安承受不起的力量,不是因为那欲望暴力,而是因为它本身充满重力。   如果不是因为欲望,她和他也不会像现在这样赤裸相见了。而且,若小安此刻比沉迷于她美好身体的男人更清醒地知道,他们两人的欲望,都超越了性欲和情欲。他和她是两个赤诚相见的生意人,真真正正。   “你太美了!”他看着她由衷地赞叹道。   ……   刚才亲热时,钱宸虽然看过一些局部,但也多半集中在女人的上半身,其他地方并不分明,当时他只能凭借双手的触摸来想象其形状,感觉眼前这具肉身的美。但他的习惯是,任何关乎自身利益的东西,都要完完整整地展现在他眼皮底下才行,不允许任何藏着掖着,他向来痛恨秘密,尤其是他不知道的秘密。   “你认识夏雪花多久了?”他的视线落在若小安的腹地,不紧不慢地问道。   “很久。”   “哦?”他十分欣赏若小安匀称的骨骼,由此悲伤地想到自己下垂的肚腩,“有我的‘前戏’那么久吗?”他忍不住调侃起自己来。   近两年,成功商人钱宸不得不承认,香港超市、药店里满货架的肾宝、雄宝,就是专门为了他这样的中年男人准备的。心有余而力不足,所以,每次和女人上床,尤其是若小安这样的年轻女人,他便将越来越多的工夫放在前戏上。   从关怀女性心理的角度来看,前戏就很重要。“做”和“做爱”是不一样的。之所以能成为身心合一的交合而不是仅仅是器官插入的宣泄,前戏昭显了男人的态度。小心翼翼,曲意温存,会给女人饱受呵护,备受关爱的感觉。很有可能,若干年后最后存留在女人记忆里的,大概不是他多么坚硬威猛,而仅仅是那点温柔。   另外,从照顾男性自尊的角度来说,前戏也很重要。作为男人,钱宸和其他人一样,都很喜欢夸耀做爱的时间。有一次,他听到一个老伙计说:“我一次能搞一个小时!”另外一个说:“我持久性比较好!”最后一个说:“我年轻无极限!”   此刻,钱宸忽然开心地对若小安道:“哎呀,如果刚才我的前戏能持续七个小时四十五分钟的话,那我回去就可以跟那些老伙计吹嘘,说我搞了一个工作日!”   若小安躺在他怀里笑起来,同为商人和男人,钱宸和小宝实在要不一样了。小宝是个谨慎的上海男人,喜欢步步为营,和生意场上的女人永远保持安全距离,即便对方是若小安这样的女人,他也坚守阵地。而钱宸这个香港人则百无禁忌,天地皆可为我所用,他喜欢掌控一切,因为天生的自信和乐观而敢于无视所谓的规章。   所以,若小安如他所愿,跟他上了床。只有让他得到了,让他觉得自己掌控了大局,才能与他谈下一步的合作。一般情况下,男人都是越被拒绝越想要。但绝非所有男人都喜欢被拒绝。钱宸就是个例外。   见识过那么多男人之后,这种生物,只要握个手、对个眼、谈几句,若小安基本就能对其做出基本判断,往往八九不离十。都说人有直觉,实际上,就像身经百战的老侦探一样,这种所谓的直觉,更多是来自于经验。   见钱宸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自己,若小安垂着眼问他:“你每次都是这样和人谈生意的吗?”   “当然对方必须是像你这样的靓女才可以。”去钱宸轻笑着说。同时继续审视着自己的合作伙伴。   虽然若小安的乳房和臀部不如他接触最多的那类女人丰满,但胜在弹性好,而且双腿修长,小腿也没有亚洲人惯有的O型或X型,很直,脚脖子也够细,难怪穿高跟鞋走路那么好看。   有点出乎钱宸意料的是,若小安全身上下毫无瑕疵,皮肤细腻洁净,一般人身上总有些细小的斑点,比如浅紫、血红或黝黑的各种小痣,可他仔细找遍了若小安全身,也没发现一处,真是叹为观止。   他又把她翻了个身,让她脸朝下趴着,连臀部都没有遗漏地看了个遍——虽然,从此前的技巧几乎可以判断,他不是她经历的第一个、第二个,甚至是第三个或更多个男人,但她的皮肤真的没有一点瑕疵,堪称完美。   “见过夏雪花的男人了吗?”他又问道。   “只见过王建设,她丈夫。”若小安如实回答。   钱宸笑着摇摇头,又把若小安翻过来,让她仰面朝上地躺着。然后,更加贪婪地注视着她的身体,不停地发出各种微妙的感叹。从没有女人能经受住像他这样长久、细致的探究目光。每一次,他给出双倍价钱,那些女人都没能坚持到最后,她们不是被盯着异常局促不安,就是忍不住喝得烂醉不省人事。只有若小安例外,因为她同时也在清醒地观察他,以一种让人越看越有趣的平等目光。   从凌晨三点开始,他就这样一直看了一个多小时若小安的裸体,仍意犹未尽。当然,他并非只是单纯地看而已。他们还在交流,口头上的只言片语,以及绵绵不绝的身体间沟通。钱程几乎用尽浑身解数,想要让若小安达到真正的高潮,因为他知道像她这样聪明的女人,肯定很会装。   他执拗地尝试了各种非正统的动作,用他的话说,真是好久没这样讨好过一个女人了。他尽情地用舌头爱抚她美丽的脚,亲吻了她的敏感地带,还试图喂她吃可疑的药片,但被若小安拒绝——正如他不喜欢秘密一样,她也讨厌自己失去控制。   钱宸哈哈大笑,把那片昂贵的迷幻药冲进了马桶,他突然觉得自己很喜欢这个女人的坚持,她很有原则,值得深交。   他忽然情欲高涨,异常亢奋,在没有任何药物的助力下,居然进行得非常顺畅,连他自己都感觉吃惊,真是前所未有。前几日捏脚的师傅还说他肾亏。扯淡!今天晚上,他在若小安面前,变成了能够征服她的、强有力的男人,一扫往日的牵强和无力。   “好妹妹,我们合作吧!”   “好哥哥,我们怎么合作?”   “像生意人那样合作。”   “什么生意?”   “烟草、石油、房地产,跟陆老头做的一样。”他连这些都打探清楚了,想来深圳掘金,自然得有真本事。若小安知道他是条过江龙,却没料到此人的胆子和胃口都极大,居然想从虎口夺食,抢陆老头的生意吗?   若小安伸出手,替他擦掉额头的汗,都滴到她胸口了:“我能帮上什么忙?”   “你应该先问自己能得到什么好处。”钱宸大汗淋漓地笑着,俯下身凑到若小安耳边,说了他能给出的酬劳。   若小安一听,忍不住笑出了声,笑了一会儿,却不答话。她的身体仍是绵软的,汁液丰沛的,却默然无声。钱宸压着她的肩膀,问道:“再加个零呢?”   她干脆摇了摇头:“我不缺钱。”   “有意思!”男人大笑,“那你要什么?我家已经有只母老虎了。”   “等事情办成了再说吧。到时候,你只要记得,欠我一个人情。”若小安清楚自己的价值,她是夏雪花的好姐妹,又与陆富豪是露水夫妻,既然这两人直接关系到钱宸的生意,那么她若小安便是完成这局棋的关键一步。其实,她现在不想谈条件,也是因为不愿让对方轻易知道自己的底牌,她值多少价,就有多少发言权。   尽管钱宸已经行事了好几次,但若小安仍像一块缓缓吸水的海绵,不紧不慢地吸收着他能够给予的一切,汗液、精液、唾液,以及一个名字。一个具有非凡魅力的名字。   她微微睁着眼,眼神朦朦胧胧的,像隔着一团浓雾般,看着他,手在慢慢移动,如梦游似的摸索着他的胸部、胳膊、脸颊、脖子、腿,等等,所有她想要触碰的地方。   同时,若小安喃喃地抛出了她的问题:“那个男人,夏雪花背后的男人,叫什么名字?”   他被她骑在身下,双臂轻轻托住她的臀部,跟着她的节奏上下癫狂。终于,他十分满足地吐出了那个名字:李忠良。   与此同时,钱宸明显感觉到若小安的核心部位猛烈一缩,将他牢牢锁住,动弹不得。   李忠良?!夏雪花背后的男人竟然是那个西南大省的省长。   若小安长出一口气,从钱宸身上滑下来,倒进松软的枕头里,畅快地想:果真是条大鱼。 第23章 有钱就有好东西   虽然若小安无法预计所有她遇到的这些人、发生的这些事,将会把她引向何方。但她的目标始终没变,而且确信自己牢牢掌握着能够被计划的那部分。   姚丹枫这边,因为阿杰的积极配合,进展得也很顺利。如今她每次来会馆,必指名要阿杰,“阿杰”成了若小安与她重建友谊的纽带,也成了闺蜜之间的私密话题: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别人一概不知。   红酒、男人、香奈儿……若小安在姚丹枫面前展现的所有东西,都很对她脾胃。这天,贵妇人姚丹枫又约了若小安一起喝下午茶。   下了车,若小安走到路口,正犹豫着要不要闯红灯,一个骑车人用法语搭讪她,若小安便用英语说不会讲法语。他立即换了英语,接着又冒出中文。一时分不清这个黑色眼珠、高鼻梁的男人是老外还是中国人。边走边聊,直到茶楼门口。他邀若小安去荔枝公园散步。她说约了朋友。他又约周末,她说如果有空的话。   路遇求爱,若小安心情愉悦:看来,她应该提高今天这套海军条纹裙子的出镜率。   进了茶楼,把这小段艳遇给姚丹枫一说,也把她逗得很欢,立马就把她自己和阿杰的床笫小秘密也拿出来秀了秀,是两个女孩之间的体己私房话。   女人间的对话真简单。她说某某真漂亮那个气场那个范儿。她说那当然人家年收入七八百万呢……哎你知道她老公谁吗?然后交换下眼神,心照不宣。   愉快地聊了一会儿,若小安赞道:“丹丹,你看起来容光焕发。”   “是吗?”姚丹枫红着脸,自从儿子被公婆抱去纽约抚养后,她就被孤零零扔在了香港的豪宅里。容光焕发,这种形容词她以为再不可能属于自己。   “昨晚你去哪儿了?我给你打了好几个电话都没人接。”若小安明知故问。   “我吗?”姚丹枫犹豫了一下,“我出去吃晚餐了,和阿杰。”   “哇!”若小安兴奋地放下茶杯,“丹丹,我真不该小瞧你!你们进展得怎么样?我知道那小子也很喜欢你。”   “真的吗?”姚丹枫的脸上又是一阵红晕,“其实我也不太肯定他是不是真的喜欢我。那个,我有点担心……你了解吗?他那么年轻,而我结婚了。啊,我的意思是,他不介意这些,但他以为我,以为像我这样的已婚妇女,多少总懂得一些、一些技巧。”   若小安很高兴,阿杰的任务完成得极其出色。她从包里取出一本书,关于接吻技巧,以及两张刻录光碟。   “这里面是什么?”姚丹枫摆弄着碟片。   “有人管它叫A片,但我更喜欢称它作教学片。你需要了解的技巧,都在里面。”   姚丹枫有些尴尬,犹豫着要不要把光碟收进包里。若小安看到了,眼前这个女人的每一次犹豫、疑惑、防守和压抑,她都看在眼里。   “有些东西是金钱买不到的,但如今这样的东西不多了。几乎一切都被拿出来卖了。”若小安说完,看着姚丹枫。她们一起坐在后者最喜欢的201号房,窗外依旧是迷离夜色。   如今的她再也不怕夜晚了,因为身边有人陪了,而且还是个像蜜罐一样的情人——年轻英俊,又体贴。而这么好的情人,居然也是花钱买来的。那么轻易。   姚丹枫终于轻轻笑了,把碟片装进她的Burberry小牛皮单肩包里。这个包,是她的圣诞节礼物,用联邦快递寄来的。如今,她也就只剩下这些昂贵的小玩意儿了。   潘彼得告诉她,很多东西都可以明码标价。例如:加州的一些城市,非暴力罪犯可以花钱得到一个清洁、安静的囚室,90美元一夜。在南非,射杀一头黑犀牛的权利:25万美元。移民到美国的权利:50万美元。在美国失业率高的地区投资50万美元、创造至少10个就业机会的外国人就有资格拿到绿卡。而在香港,一个非本地孕妇冲急症室产子的收费,也从原来的4.8万港币提高到9万港元。   更有趣的是,你可以开着一辆日产GTR超跑,拉着三妞,凌晨三点喝得烂醉,在滨江大道飚车时速180致3人死亡,肇事后还去最低300万会费的大梅沙游艇会开好的房间里换件衣服,但7小时后去自首的是你手下一名无背景无学历的农村雇员,他仍被查出醉酒,而滨河大道上数十个摄像头刚好全坏了——这就是金钱的力量,这就是深圳,姚丹枫早已见识过了。   只要你肯花钱,就能买到,哪怕是一些不可思议的东西。当然,不是所有人都买得起这些东西。但挣钱的新方法也层出不穷。   比如:替黄牛抢购苹果手机,排队一整晚,可得50元;家长为了鼓励孩子读书,规定每读完一本书就奖励10块钱;网游代练,每天花20个小时泡在虚拟的游戏世界里,一个月也可挣四位数;或者,卖掉自己的一个肾,黑市标价3.5万元……   姚丹枫觉得,至少自己卖得比其他人都值,只需平安生下孩子,她就能得到一个总裁夫人的头衔,外加一栋浅水湾的豪宅,以及每月五千美元的营养费。怎么算都值了。反正都要嫁人,反正嫁了人都要生孩子,当然得找个能使此事利益最大化的主。   如今,姚丹枫已经相当习惯钱带来的便利,不管她是宅在家里被一屋子佣人照看,还是拎着昂贵皮箱满世界飞的时候,这种区别对待都十分明显——头等舱或商务舱旅客安检时不用排队,他们有专门的通道;美联航开始向非VIP乘客出售优先登机插队机会,只需多花39美元;伦敦的卢顿机场,只要花3英镑就可以插队……她太清楚钱的好处了。   若小安从姚丹枫的神情中读出了一些什么,于是她笑了笑,换了个话题:“我最近在给自己充电呢。正在念EMBA。”   姚丹枫略感意外:“是吗?这一点你倒是没变,还跟以前一样争强好胜。念EMBA的一般都是男人吧?”   “确实男人多一些,因为党政机关和大型企业的高管,基本都被他们占着。也只有他们才有资格去念EMBA。”   “那你呢?”   “所以我才需要你帮个忙。”感情投资了这么久,始终在外围绕来绕去,今天若小安终于第一次瞄准了红心。   她报了中山大学EMBA课程总裁班,上课地点在深港产学研基地。报名要求副总以上、八年工作经验(其中有四年以上管理经验)。在职学习,每个月抽周末集中两天上课,共144学时,学费是268000元,学制两年。上个月,若小安已正式成为2009春季班的学员。   按照常规,若小安并无资格就读EMBA,但弄个经理级别以上的工作履历,对阿梅这样的千金小姐来说,易如反掌。萧勇打几个电话就能搞定。而若小安甚至不需要萧勇出面,张一张嘴,陆老头的秘书就帮她把教材、课程表、班级同学名单等全部打包送来了。   其实,这段日子以来,姚丹枫也一直在纠结一个问题:该如何答谢好友。自己失落无助、孤单无依的时候,有个人带她领略生活,享受快乐。对此,总该有所回报。更何况,她还和自己分享着关于阿杰的秘密。也许,姚丹枫忍不住想,最后这一点才最致命,才是她愿意帮助若小安的关键原因。   “说吧,我该怎么帮你?”姚丹枫知道对方不会提她办不到的事情,因为若小安从来不是一个理想主义者。   “听说PC深圳分公司的销售总监是你老公潘彼得的旧部?”   姚丹枫点点头,但仍猜不到若小安为何突然对此人感兴趣:“你红酒会馆的生意不是越来越好了吗?怎么,想扩大经营范围,面向男性群体?”   若小安眉毛一动,说:“我可没这么大本事。只不过,想给他介绍一单生意,增加PC的销售额。”   “你这人真是!”姚丹枫笑着用手指去戳她,“想买办公还是家用电脑?这点小忙哪用得着麻烦人家总监,跟我说吧,送你就是了。”   “那好啊!就怕你心疼。”若小安笑眯眯地说。   姚丹枫心情很好,翘着兰花指喝着茶:“快报个数给我,什么型号?要几台?”   “几百台吧,台式机和笔记本都要。”   “什么?”姚丹枫有点慌。   若小安大笑:“是我的一个同学,他们单位要采购办公电脑。PC产品过硬,我就想找你拉拉关系,看能不能讨个‘友情价’?”   姚丹枫这才定下心来:“原来如此。那个销售总监人很好,是潘彼得一手提拔的,我们一起吃过饭。你介绍大单子给他,肯定高兴死了。”说着,便从手机里翻出电话号码给了若小安。   若小安口中,那个要采购电脑的同学,就是钱宸在EMBA同窗的饭局上,正式介绍给她认识的张一鸣,那座沿海城市的财政局副局长,前途无量。   一起吃饭时,在长篇黄段子和一桌酒话中,若小安收集到关于采购项目的零星消息,决定派个红包给他——张局长上月喜得贵子,老婆开口讨赏,要给老母亲买套房,市中心、高层、精品小区,无疑是一笔巨大的开支,张局长手头正紧。但政府采购,哪家企业中标,权力在中间大有可为。张局长压根不用开口,聪明人自会为他打点妥当。若小安速战速决,当了一回聪明的牵线人,借花献佛,做的是无本买卖。   阿梅却仍是闹不明白,会馆的生意那么忙,好端端的,若小安怎么又想着去念什么EMBA:“上课?你那么闲的话,跟我去欧洲shopping吧。”   不去。还是要上课。   若小安记得,阿梅的大眼睛像小铜铃一样,在她面前叮铃又叮铃。阿梅是真的猜不透若小安的心思,就像她一直被蒙在鼓里——到现在都还不知道,深爱的男人依旧在卖春。当然不能让阿梅知道,这是若小安和阿杰之间的秘密。   这一刻,姚丹枫看着若有所思的好友,也有些茫然,她觉得自己实在跟不上若小安的思维,刚刚还在探讨男人和女人的“战争”,没一会儿,话题就直接转到EMBA和电脑采购了。其实,在若小安看来,所有这些都密切相关,一环扣着一环——任何事情中,人都是最重要的资源。   这些,都是她算好的事情。 第24章 美人必争“事业线”   在接受钱宸的合作邀请前,若小安已然仔细分析过了。她考虑的不是如果赢了会怎样,而是如果她搞砸了、输了,自己是否输得起。被陆老头和李省长发现她在背后搞鬼,别说夏雪花保不住她,就算阿梅插手,也未必管用,毕竟这是在深圳,一个牛鬼蛇神混居的地方。   她觉得自己越来越像个真正的生意人了,在考虑输的局面时,不仅仅在意钱财,而更多思量那些自己输不起的,包括朋友、信誉、以及江湖地位。所以,在实施之前,她再三警告自己,必须想出一个万全之策。   不过,在此之前,她还有一件事必须完成,那就是尽快与李忠良见面,并取得他的信任。不需要夏雪花引荐,直接去“丽人园”餐厅即可,钱宸告诉她,李省长几乎固定每周五晚上去那儿聚餐,总是前呼后拥的。   若小安想了想,觉得跳过夏雪花对自己无益,因为某些鸡毛蒜皮,放在两个女人之间就是天大的事,比如她如何结识她的男人。   于是,若小安再次发挥了她灵活机动的应变能力,将刚刚通过她吃了一大笔回扣的张一鸣拉到了“丽人园”的饭局上。今天,若小安做东。   进入六月,天气渐暖,白昼越来越长。周五晚上七点多,路灯懒洋洋地依次亮起。丽人园餐厅总店就坐落在福田区最繁华的一条路上,是扩建后的新址。听说若小安今晚在此宴请,而且来客中会有官场人物,夏雪花破例亲自迎候。   老板娘穿着一身鲜红的改良旗袍,和四个迎宾小姐一起,亲自站在一扇暗色、内敛的大门前恭迎,让早对“丽人园”风闻已久的张一鸣,暗自得意——夏老板是什么女人,是有大靠山的女人,结果她还不是照样冲我笑了又笑。男人的虚荣心被大大地满足了。酒菜还没上桌,他已开始回味了。   当然,若小安也很高兴,毕竟好姐妹这么给面子。不过,她也清楚得很,陆老头如今成了夏雪花的“提款机”,这中间多少也有她若小安的功劳。   进入大堂,阔大的玻璃天穹,中央一方平静的水池,线条方正的素色沙发与胡桃木色餐桌一起,沿水而立,疏疏朗朗,安宁雅致。这是一间很有气度的餐厅,简约的风格和宽敞的席距都让人身心舒适。   据说,那个香港设计师一意孤行,没有听取夏雪花的任何意见,完全实践了自己的设计理念,这才出了今天的效果。当然,那段日子,夏老板忙着在欧洲内联升创办之初,瞄准的就是那些能穿得起鞋的人。深度游,无暇顾及家里的杂事,都委托了丈夫王建设,也是重要原因。   道听途说了些“丽人园”的趣事,若小安倒有些感激向来窝窝囊囊的王建设,他似乎也不是个完全没主见的男人,至少餐厅目前的设计风格,就相当耐看,若小安很喜欢。   厨房里的事,王建设虽说不亲自掌勺了,但每一季的新菜品都是他和大厨商议后决定的。那位香港大厨虽是夏雪花签字同意聘请的,但是王建设亲自甄选的。所以“丽人园”的食物不卖弄新潮,而是完全以美味为本,确实好吃。   厨师长张锦鸿师傅的名字和经理王建设的名字一起写在木牌上,张挂于大厅一角,这一细节颇有些老派的隽永味道。   酒过三巡,夏雪花领着厨师长亲自出来介绍特色菜。   “张师傅是香港人,一张英俊的娃娃脸,可是已经在一项香港美食烹饪公开赛夺得过热食组金章大奖。”夏雪花大大夸耀着自家的厨师,若小安看了一眼张师傅,终于知道夏老板娘为何会称赞家里的“窝囊”男人能干,终于选对了厨师,她连他买的餐椅都不喜欢,偏偏毫不犹豫地聘来了这位大厨,其私心真是太明显了。   不过,张师傅的厨艺,确实不赖。若小安发现他的烹饪特色是敢于用火“去尽”,极有粤菜高级烹调所必需的“镬气”,于是炸菜外脆内嫩,毫不温吞。像那道鱼露冬笋炒带子,要先将鲜干贝、冬笋氽水,放入生抽炸,然后用鱼露急火暴炒,最后的出品若要保证干贝既鲜香又嫩滑,冬笋清爽而多汁,味道层次丰富,全看用火的功力。   粤菜特别讲究食材,工序繁复,力求使食物的原味自然渗透和流露,而且适合佐以葡萄酒。正因为听说若小安的红酒会馆有不少珍藏佳酿,夏雪花才巴巴地跑了去,结果竟然被她发现一片新天地,简直如鱼得水。对于若小安来说,结识这样的顾客,既是她开店的初衷,也不可谓不是一种缘分。   见气氛正好,若小安借故上洗手间,顺道把夏雪花拉了出来:张局长久仰李省长已久,能不能见上一面?   常常有人来“丽人园”提出类似的要求,夏雪花见怪不怪,而且跟着若小安一起来的张一鸣,在沿海城市干着一份颇有油水的差事,如果她肯引荐,将来自有好处。   夏雪花微笑:“跟我还客气什么,李省长是这里的老主顾了,这点忙我还是可以帮的。他就在楼上包间,你跟着一起来吧。”此时,夏雪花尚不知若小安已得知她与省长的情人关系,只觉这个妹妹真是自己的贵人,自打认识她之后,多了不少财路。   丽人园的二楼,有闭月、羞花、沉鱼、落雁四个大包间。李省长最中意“落雁”,因在走廊尽头,不临街,最僻静。他挑选包厢的品味,倒与夏雪花一致,都怕被人看见。   红木门刚被推开,屋里的酒气和烟味便扑面而来,因开着空调,浑浊的空气冰冰凉,连大圆桌上的精美饭菜都没有一丝热气。   若小安跟在夏雪花和张一鸣的后面,走了进去,随手脱下小外套交给进门处的服务生。她为今晚的饭局,精心挑选了一件深V领裙装,旧玫红紫色,低调又不失妩媚,更衬得她肤白如雪。   大名鼎鼎的陈独秀著有《乳赋》一篇,其文曰:“乳者,奶也,妇人胸前之物。其数为二,左右称之。发于豆蔻,成于二八。白昼伏蛰,夜展光华。曰咪咪,曰波波,曰双峰,曰花房。从来美人必争地,自古英雄温柔乡……”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如果把它当成征战名利场的利器,那乳房势必要成为“从来美人必争地”。若小安深谙此理。   就在她褪去外套的刹那,热烘烘的雄性荷尔蒙忽然像爬藤植物,迅速占领了整个房间的四壁、地板,甚至是天花板,将若小安团团围住。她突然想起那个著名的实验,温水里的青蛙,那种被慢慢熬煮的感觉,恐怕到死都是享受的吧。   夏雪花首先将张一鸣介绍给李忠良,若小安紧跟其后,越过一桌人头,盯着自己的猎物,微笑不语。   李省长微胖,小眼睛,胡子刮得干干净净,爱舔嘴唇的习惯让他看起来有点狡猾。不管是站着还是坐着的时候,总喜欢把双手交叠摆在他的啤酒肚上,视线通常落在发言对象的双眼之间,看似听得很认真,实则总在思考其他事。除非是他特别感兴趣的人或者话题,才会与说话对象有直接的眼神交流。   若小安站在一旁,习惯性地从下到上打量着他。没想到李省长居然穿着一双千层底儿布鞋。不,这可一点都不简朴。若小安一看就知道是“内联升”的鞋子,比很多名牌皮鞋都贵。   北京有句老话说:“爷不爷先看鞋。”老北京人始终认为,出门在外,没双好鞋是不成的。脚底有了劲儿,脸面上才有光。老北京的好鞋上哪儿买去?内联升啊。老年间那阵子,洋车夫穿的是内联升做的鞋,朝廷文武大员穿的是内联升做的朝靴,就连那清朝末代皇帝登基坐殿,穿的也是内联升做的龙靴。老北京人还有句口头禅:“头顶马聚源,脚踩内联升,身穿八大祥,腰缠四大恒。”能够穿上内联升做的鞋,是对身份的一种炫耀。   在王家卫的《东邪西毒》里,作为杀手经纪人的张国荣带着初为杀手的张学友对村民们说:“你们是相信一群连鞋都没有的杀手还是相信他?”张学友正穿着张国荣刚刚买给他的鞋,表情惶惑。这是他第一次穿鞋。正是这双鞋,使村民们最终选择相信这个初出茅庐的杀手。   然而,一得到这笔订单,杀手经纪人就果断地把鞋从这个贫穷杀手的脚上脱了下来。鞋,并不是人人都可以天天穿的。内联升创办之初,瞄准的就是那些能穿得起鞋的人。   而选择穿这种鞋的李省长,在若小安心里,已被迅速地归了类——他是可以被钱色轻易诱惑的人。   事实上,若小安对李忠良得出的初步判断,八九不离十。   在李忠良尚未有结局的一生中,他三次成为“典范”:19岁时,从偏僻的云南南部高原山区石屏迈入清华大学的殿堂,实现了一个农村娃走出大山的梦想;38岁时,他从国营军工厂上调至政府部门,只用了四年时间就完成了从副处级到正厅级的晋升;57岁时,他遇到了若小安,此后之种种,都让李忠良加速迈向了他人生的终点。   2009年,对若小安和李忠良都是至关重要的一年。这一年,李忠良更加频繁地往来于他坐镇的西南某省省会与情人夏雪花长居的深圳之间,越来越多人因为他手握的烟草与石油这两大项目,而常年驻扎在“丽人园”,因为这家餐馆是迄今为止最容易接近李省长的地方。久而久之,双方都形成了某种默契,以致“丽人园”的门槛都要被接踵而至的各色人物踏平了。 第25章 权力是一剂春药   一番寒暄后,夏雪花笑呵呵地让服务生再拿两瓶茅台酒、四条中华烟进来,若小安站在她身边低声耳语:“都算在我账上。”夏雪花一听,笑得更媚了,甜丝丝地拉着若小安坐到李省长身边。   李忠良看了一眼若小安,心情很不错的样子,他忽而转头问夏雪花:“陈总还没来?”   “他秘书来电话了,刚开完会,正往这边赶呢。”夏雪花回答。   席间一干人,个个竖起耳朵,听得极其认真。若小安注意着所有人的表情,心想,看来让李省长格外挂怀的这位“陈总”,来头不小呢。   “嗯。”李忠良点点头,大手一挥,“你去门口候着,人来了就通知我,得出去迎一迎啊!”   什么人竟然需要李省长亲自迎接?若小安暗暗吃了一惊。   “我去迎接就行了。”夏雪花一时真情流露,把李忠良当成自家男人似的护着,“你跟他平级,干吗要自降身份去迎……”   “你懂什么!”李忠良的脸色瞬息万变,不知是这位“陈总”太让他在意,还是夏雪花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不听他的话。总之,李忠良这一刻看起来确实很不悦。   若小安不看夏雪花,她知道在这种微妙的时刻,自己作为一个正坐在李省长身边的女人,不论她眼睛里流露何种神情,落到正尴尬的夏雪花眼里,都可能使其不爽。当然,夏雪花毕竟跟了李忠良多年,应付他的经验足够了,于是十分识趣地避开了省长咄咄逼人的眼神,笑着招呼在座的吃好喝好,便出去了。   夏雪花避开了。只留下若小安一人,众星捧月般端坐在一屋子浓厚的雄性荷尔蒙里。   喝了一轮酒,男人的腿,便隔着裤料,有意无意地擦着若小安裸露的小腿,她觉得痒,却不能挠,也不能躲,便一个劲地微笑。稍后,另一只肥厚的手也悄悄地在饭桌下挪了过来,搁在若小安的大腿上,比正襟危坐的李省长大胆许多。若小安扭头一瞧,这只肥手属于一位颇有名气的私企老板,能坐在李忠良近旁,想来关系不错。   她轻轻一笑,站起来举着酒杯,敬了他一杯。接着又敬李忠良,均是一饮而尽,再坐下时,脚尖自然地冲着李省长,膝盖擦过去,后者便更为自然地默默享受着她身上的阵阵暗香。先前那只肥手不必去看桌底下的动静,从饭桌上的一来二去,便知道李省长心下所属——这块地盘姓李,他惹不起,只能讪讪地看着若小安冲那边甜笑,心里一阵阵泛酸。   这工夫,张一鸣已在频频碰杯中,成功地将自己正式推销给了李忠良。他在那个地级市的财政局当副局长,心里那把小算盘无时无刻不打得叮当响。   若小安觉得此刻气氛特别合适,正想进一步行动,拉拢李省长,包里的手机却开始震了,“嗡嗡”轰鸣,显得极不耐烦。她微有歉意地笑了笑,李忠良便重新坐正了身体。若小安将包搁在腿上,取出手机,来电显示的是阿梅的号码,偏偏在这种时候。   她拿着手机走到走廊里,这才“喂”了一声,那边已如竹筒倒豆子,边哭边说:“……快来救救我!”最后这句话,若小安听得最清楚。   能把阿梅逼到喊救命的情况并不多,若小安无奈,正想折回包厢,郑重地向李忠良致歉:不能继续作陪了,实在是家里有急事。   可刚一扭头,竟发现浩浩荡荡一支队伍,由李忠良带头,正急冲冲下楼至大堂。看来,那位传说中的大人物“陈总”到了。   若小安也赶紧跟着下了楼,一瞧,声势浩大,除了李忠良的包厢,整座“丽人园”的食客大约都闻风而动了,像是提前约好了似的,集体迎了出来,把气派的大堂围了个水泄不通。   那个陈总,究竟是何方神圣?没有得到这方面消息的若小安,眼看着李忠良主动趋前两步,伸出手热烈握住了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后者乍一看,斯斯文文的,鼻梁上架着一副金边眼镜,隔着一堆人,只听到他在爽朗地笑。   南方老板基本都不修边幅,着装随意,穿件T恤、夹个拖鞋就敢往谈判桌上坐。因此,这位大夏天还一丝不苟地穿白衬衫、打领带的陈总,显得特别鹤立鸡群。他大笑,李忠良也跟着笑;他微一皱眉,李忠良赶紧沉下脸看身边随侍的人,那眼神好像就在问——你们是不是有什么地方招待不周啦?   看来,就算是“称霸一方”的布鞋省长,也有自己的忌惮。   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若小安暗暗摇头,她这会儿,连一个李忠良都还没能搞定呢。更别提这个神秘又了不得的陈总了。漫漫长路,走一步算一步吧。   若小安绕过人群,悄悄拉住了夏雪花,后者全身心都处在迎候大人物的兴奋中,突然被人拉住,脸上肌肉一紧,扭头见是若小安,这才松弛下来,笑道:“哎呀,妹妹啊,你今天算是来着了!快跟我进去,待会儿帮我跟陈总多喝几杯,他可是真正的稀客啊!”   “到底是哪个陈总?”若小安不失时机地发问。   “陈维高啊!”夏雪花掩着嘴悄声说,“你不会不知道吧?大名鼎鼎的‘石油少帅’,石油集团新一任总经理,政商一体的正部级。牛着呢!别人想见都见不着,要不是李省长面子大……”   若小安笑着听夏雪花把李忠良的面子和陈维高的位子猛夸了一通。   陈维高?这个名字听着怎么有点耳熟?若小安忽然想起来,很多年前,她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是从老傅嘴里。那时候,他告诉她,陈维高是他曾经错失的一条大鱼,而正是那次惨痛的教训,迫使老傅下了决心寻找更诱人的鱼饵,然后他相中了若小安。   在往事的浮想联翩中,若小安包里的手机也一直震个不停,像道催命符。   人潮开始移动,以李忠良和陈维高为中心,顺理成章地让出了一条通路。虽然没人指挥,但众人自觉地按照官阶大小或资产多寡,分列两旁,跟在两位绝对的大人物身后,缓缓上楼。   “快,跟我来!”夏雪花扯了若小安一把。   天上掉金蛋,这种千载难逢的机会,不豁出命去兜住,怎么对得起那颗欲望鼎盛的心?若小安知道自己要把握,不管是布鞋省长也好,石油少帅也罢,他们都可能是她未来的金主。   阿梅,就让她再忍一忍吧。   要告辞的话终于被若小安吞了回去,她跟着夏雪花上楼,闲杂人自然都已经被挡在了包厢外。而有此地的女主人带领,若小安自是不同的。   可是,进去了才知道,包厢里的人,比之前多了何止一两倍,各种攀附、各种拜谒,完全不亚于粉丝追星的疯狂。权势的魅力,显然比美妙歌喉或花容月貌更动人,男女不论,老少通杀。   坐在陈维高身旁的李忠良,不易察觉地皱了皱眉,显然对于“保密”工作的不严谨,有点生气。这位是他千辛万苦请来的贵宾,其他人怎敢趁机借花献佛?他隔着人群,严厉地瞟了一眼夏雪花。她马上领会,立刻转身与服务生耳语了几句,交代把不属于这个包厢的客人请出去。当然,这里是餐厅,开门迎客,也不好过于蛮横。况且,笑哈哈居中而坐的陈维高,满脸喜色,似乎还很享受被这么多人簇拥的感觉。   于是,夏雪花忙着做疏散工作,而李忠良身边那个原本属于若小安的位子,早就被个交通局长占了。能坐的位子都坐了人,剩下的全都垂首立在一旁,张着嘴,配合着陈维高讲述的关于深圳交通的趣闻,哈哈大笑。   若小安落了单。   她发现李忠良看见了自己,但并没有招呼她往前坐。当然啦,肥水不流外人田,就算要给他的贵客塞女人,也不可能是他毫不熟悉、无法掌控的外人若小安。   这时,她包里的手机又不失时机地狂震了起来。今天就算能凑到省长跟前,恐怕也很难说得上几句话了——他也有自己要算计的对象了,不可能再分心去照顾别人的算计。若小安衡量了一会儿,觉得有些心烦意乱。最终,她决心先撤去,眼前必须先把自己后院的战火平息了才行。   见李忠良正与陈维高相谈甚欢,若小安想要去向他告辞,也插不上话,夏雪花又离开了,没人帮忙递话。她想悄悄离开,又心有不甘,难得见到了金主真身,只刚才在席间轻轻暧昧了一下,如何能让他记得住自己?   忽然,两个服务生进来传菜,若小安灵机一动,在让出通路的同时,瞄准时机,微一侧身,轻轻撞了一下其中一个被举着的托盘,里面的那一大碗蛇羹猛地被颠了,瞬间倾倒,侧翻出来的浓稠羹汁,是奶白色的,飞溅在若小安胸前——玫红的色,深V的领,全场瞬间屏息。   被吓坏了的服务生迭声致歉,所有人都盯着若小安的胸,几滴奶白色的汁液,特别醒目。   “没关系的。”若小安好脾气地笑了笑,同时看向李忠良,而后者也正盯着她看,她笑了笑,柔声道,“李省长,不好意思,我失陪一下。”   “去吧。”李忠良点点头,眼神比之前又多了几分亲切——他是刀俎,她是鱼肉。他一定这么认为,你跑不掉的。   若小安施施然一笑,最后那一眼,不自觉地投向了李忠良身旁的那个男人——他镜片后的眼神,曲折婉转,让人看不透。陈维高,若小安记住了这个名字,但仅仅是记住而已。   同时,她亦充分相信,在场的每个男人,也都记住了她的这一身玫红。一个女人最饱满的美,烙进了他们眼里。   匆匆离开前,若小安仍不忘买单,不仅结了张一鸣的账,还把李省长的所有消费结清了。她自认事事周全,但也经不住某些随心所欲的人反复折腾,比如阿梅。   从丽人园出来,若小安先给萧勇打了个电话,如果阿梅需要“救命”,那一定少不了萧勇出马。   电话通了,萧勇的声音听起来镇定如常:“大小姐在我这里,暂时OK……老七把她送过来的,路上甩掉了一条尾巴。他开车的技术没问题,就是搞出来的动静大了点,我正在和他谈……”   挂了电话,若小安把头往后一仰,靠在座椅上,出租车里,司机调高了收音机的音量——在莲花山公园附近,莲花路与彩田路交界处,发生了一起严重的交通事故。这是去萧勇家的必经之路。   “今日晚间8点05分,福田区交警接到报警后,迅速赶往事故现场。经现场勘查,在事发的转弯处,一辆广东牌照的黑色奥迪车与一辆江西牌照厢式大货车相撞。经过大约10分钟的救援,交警和医护人员将广东牌照奥迪中的驾驶员和副驾驶的乘客抬出,两人均身受重伤,已送往医院抢救。目前事故现场清理及善后工作仍在进一步处理中,该路段拥堵,请各位司机师傅绕道……”   若小安疲倦地闭着眼睛,听着广播里的实时路况,慢慢皱起了眉。   电话里说不清楚,到目前为止,若小安只知道阿梅被人追踪,薯仔开车帮她脱离险境,并将其安全带至萧勇的住所,但路上险象环生,追踪阿梅的奥迪车,为了跟上“疯狂司机”薯仔,不幸与一辆大货车撞了,车里的两个人目前生死未卜。   若小安现在只希望奥迪车里的两人,跟黑社会没有关系,否则查来查去跟萧勇或者白头仔、薯仔他们任何一个人牵扯上,她的红酒会馆就难保不被端出来——她几乎把全副身家都压在上面了。 第26章 有个秘密要告诉你   出租车在一片细雨中停下来,梅林到了。这是深圳市区中部的北面,靠山,一块狭长的地带,隐现着整洁堂皇的政府住宅区、低矮凌乱的私人出租屋、工业区、市场、酒店和医院等,有上、下梅林之分。但若小安弄不清楚萧勇到底在上,还是在下。   初次听到“梅林”这个名字,若小安只觉美得飘忽,好似一个归隐的去处,但实际上是个良莠不齐的混杂之所。萧勇的居所,和他这个人一样,对若小安来说,始终都是这般暧昧不清。   一路上,茶餐厅、凉茶店红红绿绿的霓虹招牌,总给人一种港产《刑事侦缉档案》的感觉,路边垂着太多气生根的榕树阴森森地矗在那儿,又有点港式鬼片的感觉。这样繁华诡异的感觉直到梅林,嘎拉,断掉了。   朝若小安迎面扑来的,是一片路边摊、小贩叫卖声混杂着的世俗生活,透着一种凌乱的亲切感。萧勇住在梅林二村,路边载满芒果树,旁边有一个危险物品处理站,若小安仔细查看着门牌号,终于找到了萧勇和薯仔租住的那套宽敞的三房一厅,厨房窗口可以看见一个大山坡,还有奇怪的流浪狗,和两只像老头一样咳嗽着聊天的牛蛙。   对萧勇来说,这里就是深圳的“青洲坊”,有他熟悉的市井的味道,是冰冷豪宅和烧钱洋酒无法弥补的味道。   但若小安显然没有精力关心这些,她急于要了解的是阿梅被什么人跟踪了,而这件事又会对她造成什么直接或间接的影响。   阿梅刚洗了个澡,穿着萧勇的衣服,一件宽大的男士白衬衫,然后盘着裸露的双腿,缩在客厅的真皮大沙发里,嘟着嘴,还在生气。空气里全是她的Dior香水味,还有两个大男人压抑的沉默——萧勇和薯仔已得到命令,要劝她回家去,当然是澳门那个真正的家,她的老巢。   “所以,出了交通意外的是你爷爷派来的人,带你回澳门的?”若小安问阿梅。   “我不回去!绝不!”阿梅几乎咬着牙吐出了这几个字。   若小安叹了口气,原来阿梅所谓的“救命”事件,不过是被迫相亲罢了。她和杨立离婚也快两年了,作为庞大家族企业的唯一继承人,她的婚姻自然不能再如儿戏。   阿梅咬着嘴唇,忽然泪眼汪汪地说:“小安,我给阿杰打了好几个电话,都找不到他。连萧二都不知道他去哪儿了。”   若小安和萧勇心照不宣地对视了一眼,阿杰是红酒会馆的头牌,天天晚上都有人指名要他,亏他应付自如,还得抽空哄着阿梅,到今天都没露馅,已经是奇迹了。但这样的谎言又能瞒到几时?   若小安看着泪眼朦胧的阿梅,心里一沉,她越来越同情这个陷入情爱不能自拔的好姐妹——我爱你,这三个字就是一个无底洞,只有掉下去再爬上来的成年人,才能体会什么叫劫后余生。   “今天阿杰休息,不当班,萧勇不知道他在哪儿,也是正常的。”若小安极力安慰阿梅,“阿杰的脾气你也清楚,最不喜欢被人拴着,你们又不是没为‘查岗’这种事吵过。兴许,你打电话那会儿,他正在洗澡,或到楼下买宵夜了,都有可能。”   阿梅的大眼睛眨了眨,终于默认了若小安列举的诸多可能,但转念一想,又觉不妥:“可是,隔了这么久,他也该回我的电话了吧?为什么还不回?”   若小安猜想,阿杰这会儿十有八九和姚丹枫在一起,最近两人往来频繁。对于阿梅的追问,她有些招架不住了,也有些不耐烦。若小安最受不了亲近的人露出软弱的一面,那些近在咫尺的伤口,常常让她害怕,因为自己的无能为力。   萧勇在厨房里为阿梅煲汤,开放式的装修设计,让若小安清楚看到那个穿着炭黑T恤的高大背影。薯仔坐在客厅的单人扶手椅里,握着车钥匙,似乎随时准备起身发动引擎。若小安对阿梅建议,如果愿意可以去她那儿小住几天。   “恐怕不行。”萧勇端着一个青花瓷汤碗从厨房里走出来,“他们知道你和大小姐的关系,也知道你的住址。我这儿,也不适宜藏身。大小姐要避风头,最好去酒店住几天。我从老六那儿借了一张身份证,大小姐可以用它登记入住,短期内不容易被找到。”他一边说,一边盛了两碗花旗参乌鸡汤,分别端给阿梅和若小安。   鸡汤鲜美,与精致的餐具十分般配。一碗下肚,全身都暖了,胃里有幸福的充盈感。若小安精神一振,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厨师看到她逐渐放松的神情,也不自觉地有了笑意。   若小安想不出比萧勇更好的主意,暂时把阿梅安置在酒店里,过了这阵子再说吧。还有,虽然不晓得阿杰此刻躺在哪个女人身边,但必须得赶紧把他叫来,陪陪阿梅。这种时候,他的安慰才是最有效的。   打定了主意,若小安便要薯仔去楼下准备开车,她陪着阿梅一起去酒店。   “就穿这个?”阿梅站起来,宽大的衣摆几乎齐膝,但下面只穿了一条内裤。逃亡路上弄破了裙子,她只能借萧勇的衣服穿,一件衬衫从头套到脚。而且,这么晚了,商场都打烊了,想买也没地儿了。   “六哥那儿肯定有女人衣服。”薯仔灵机一动。   萧勇点头,指挥薯仔立刻开车去白头仔那儿拿一套来:“路上注意,别又被跟踪了。”   今夜,大概也会平安无事吧。尽管围绕着阿梅的,不是大哭大笑,就是追车事故,状况不断。但若小安总觉得内心安宁,和饭局上、酒桌上和床上各式各样的笑脸相比,她更喜欢这里的哭哭闹闹。无关乎真实或者虚伪,饭局上的欲望在某种程度上更加赤裸裸。其实,两者最大的不同,是在阿梅和萧勇身边,若小安不需要算计。   本来,白头仔也住在这儿,但因为他的异性访客实在太多,另外两个男人忍无可忍,终于把他轰了出去。幸好他搬得不远,薯仔很快就带了一包女装过来,各种型号都有。阿梅很高兴,去卧室里换衣服了。但没一会儿又听到她嚷:“萧二,有没有扎头发的东西?”   萧勇正在厨房里洗碗筷,湿着两只手,有点无奈:“床头柜里大概有办公用的橡皮筋。”   薯仔借机取笑萧勇没有“女人缘”,若小安听了只是笑,见阿梅久寻不着,便去卧室帮她一起找。   这是典型的单身男人的房间,绿色墙纸,干干净净的,没有任何装饰。除了一个黑白两色的挂历。若小安瞄了一眼:2009年6月26日,这天被萧勇用红笔圈住了。什么日子?想了想,若小安恍然大悟,那是红酒会馆每月账目汇总的日子,萧勇必须将这一个月来的经营情况向老板若小安做一次总结汇报。她一笑,忽然想起挂历最早的雏形,便是“讨债本”。果然有趣。   卧室的双人床上铺着素净的米色床套,只放了一个枕头、一个靠垫。两边的床头柜上,一边放着LED电子闹钟,另一边摆着个工作台灯和四四方方的玻璃烟灰缸,别无他物。   步入式衣柜是这个屋里最奢侈的部分,但里面整整齐齐摆放着的,全部是男士衣物,不是炭黑、深灰、纯白,就是牛仔蓝,颜色整齐而单调,不禁让人联想起主人的不苟言笑。   若小安拉开其中一个床头柜,上下两层抽屉,码放得很整齐,大都是各种纸质文件、记事本之类的。阿梅缺乏耐心,翻了两下就放弃了。她的发卷每天都有专人打理,今天情况特殊,自己洗了一下,彻底走样,让她很恼火。   有个硬硬的木盒子,表面光滑,像是旧式首饰盒,被塞在底层抽屉的最里边,一大堆文件压着。若小安伸手进去把它挖了出来,打开一看,果然是首饰盒,黑丝绒隔层上,极其稳妥地放着一条卡地亚花朵项链,但不可思议的是,旁边还有一朵枯萎的粉红玫瑰,被扎在一条蕾丝腕带上。那么眼熟。   若小安看着它们发愣,那朵粉红玫瑰很是萎顿,像被人踩过一脚,卡地亚花朵项链的锁扣也坏了,好似被人大力扯掉的。那该是一个多么混乱的场面啊!   “咦!”阿梅探过头来,指着那朵玫瑰花说,“这不是我‘新娘姐妹团’的腕花吗?带子上的蕾丝图案还是我亲自设计的呢。可是,萧二留着这东西干吗?还像宝贝似的藏着。”   若小安有点吃惊,她愣着,澳门那场盛大婚礼上的场景,像迅猛的洪水,在记忆里翻滚。新娘是阿梅,新郎是杨立,若小安是重要嘉宾,亦是伴娘。但事情演着演着,就变成了一场混战。   先是喝醉的阿梅,光着脚,突然撇下正在跳舞的新郎,抱住一旁的若小安,热烈地亲吻,这一举动惹恼了另一个女孩,她因为嫉妒狠狠扇了若小安一巴掌,打得不轻,连若小安的伴娘腕花都打掉了,跌在地上被一个吃惊的宾客踩了一脚。   片刻后,就是一场更大的战争,四个男人和一个女人,他们都曾是若小安重要的客人——汪建坤起头,陈荣华尾随,两个男人大打出手,误伤劝架的若小安,胡少棠加入,却引起更大的误会,被杨立挥拳打倒,场面一发不可收拾。若小安的白裙子上血迹斑斑,她还记得,却不记得脖子里的项链如何在这场混战中遗失的,甚至过了很久,她才想起自己把它弄丢了。   那是杨立送给她的礼物之一,在吊坠背后还刻上了“Ann”,若小安的英文名,他甚至给自己昂贵的私人游艇都取了这个名字,以搏佳人一笑。   若小安深吸一口气,把项链翻过来,背面的“Ann”仍清晰可见。她一时不知自己该如何思考。   “这项链挺好看的,还是卡地亚的款。”阿梅把它放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她嘴角向上一扬,决定拿这个屋里唯一一件女人的东西去逗逗萧勇。婚礼那天,萧勇负责现场安保,尽忠职守,阿梅却没想到他还留意着其他女人,偷偷藏着这些东西。   她刚一转身,就被若小安拉住了:“别——”   但已经晚了,卧室门口,萧勇正站在那儿,看着项链和腕花,眼睛里的光亮,一明一灭。“我找到皮筋了。”他说。   “干吗偷偷藏着我的伴娘腕花,难道是看上我了?”阿梅笑着发动突然袭击。   萧勇的喉结动了动,经过了一秒钟,或者是一分钟,总之,对他来说是一段艰难的时间,终于,他说:“不是你,是你的伴娘,若、小安。这朵腕花,还有这项链,都是她的。”他一脸郑重地看着若小安,“你想要回去吗?”   “你喜欢就留着吧。”   “我,喜欢。”   阿梅瞪大了眼睛,看这两人隔着一层窗户纸念肥皂剧似的台词,弄得她肠子都痒了。“喂,我说你们两个,这样有意思吗?”她当下便把自己为了逃避相亲而即将开始的“流浪”生涯抛到脑后了,一心想着,“萧二喜欢小安、萧二这木头脸假正经一根筋居然喜欢我的若小安我风情万种的好姐妹。”她觉得很疯狂,又很好奇,还有一点看热闹的兴致勃勃。   然而,阿梅瞬间燃起的红娘火焰,被若小安一句话就吹灭了,她说:“如果你能单独让我们两个待一会儿,就会有点意思了。”   客厅里,薯仔看着阿梅贴在房门上偷听的样子,就忍不住想笑,但他不能笑,因为他也保持着差不多的姿势,贴在那儿偷听。   卧室里静悄悄的,那两人到底在干什么? 第27章 帅哥更不可貌相   卧室里,若小安把腕花和项链放回首饰盒里,还给了萧勇。后者默默地接过,又塞回抽屉里。然后,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互相笑了笑,都想打破沉默,却都不知该说什么。   若小安觉得自己不讨厌被萧勇喜欢,虽然她确实吃了一惊。如果每个人身体里都有一个很要命的开关的话,那么,若小安觉得,自己的开关被强制关掉了。有些情感波动,对她来说,是不存在的。她不允许自己犯要命的错误。   “最近,给阿杰放个长假吧。”若小安开口道,“我想阿梅会希望他能陪在身边。”   “没问题。”萧勇的问题当然不是这个。   “你觉得什么时候告诉阿梅实情比较合适?”   “如果阿杰对大小姐是真心的,那么任何时候都没问题。可如果他只是当工作完成,那——”萧勇犹豫着,两道浓眉紧锁。   其实,当初也并非刻意隐瞒,只是阿梅对红酒会馆的生意向来没有兴趣,不闻不问,只顾和阿杰谈情说爱,于是事情渐渐变得越来越复杂棘手,因为她知道的实在太少太少。但此刻,这屋里的两个人,均未意识到,对于阿杰,他们自己知道的亦不算多。   把阿梅安顿到酒店的第二天,阿杰才出现。若小安问了,他才说前几天失踪,是陪着姚丹枫去澳门赌钱了。虽然理由正当,也被姚丹枫证实了,但好几天联系不上他,也让若小安有点不高兴——毕竟阿杰是在工作,而非私人出游。   然而,若小安那句打算点到为止的批评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就被阿杰一句话堵回去了,他忧郁地说:“我想辞职。”   此时,距离会馆营业还有不到一小时,华灯初上,新来了一批红酒,若小安正悠闲地坐在其中一间包厢里试。   小宝告诉她,这一批是梅多克产区2008年的新酒,那是波尔多最温暖潮湿的产区,而其中又有一半左右来自Deuxiemes Crus,波尔多的12个二级酒庄之一。货真价实。剩下的那一半,就杂了,货轮上灌装出来的。小宝很贴心,特意把这些杂牌酒分开装箱运过来,方便若小安“有差别”地出售。当然,这个差别不在价格,而是客人。有些人就算给他喝好酒,也是浪费,或者说,没有价值。若小安自己心里有一杆秤。   此时,她越过面前的十几个红酒瓶和一堆高脚杯,抬头看了一眼对面的漂亮男孩,然后在他面前的杯子里也倒了一点新酒,后者拿起红酒杯晃了晃、闻了闻、看了看,终于浅浅抿了一口。   “有没有喝出青椒味,或是甜椒?肯定是有椒类的味道。”若小安问。   “丹宁比较紧,好像梗都没去掉,直接压制的?”阿杰淡淡地答。   “我感觉像是混酿。”   “橡木桶的味道有些怪。”   “你瞧,开瓶时间越长,青椒的味道越重吧……”   两人面前的小桌上放着一些匹萨和花生之类的小食,气氛在随意的聊天中慢慢轻松起来。从一支酒开始,话题逐渐发散出去,他和她讨论这天早上切尔西险胜巴萨那场球打中了几次门柱,城里哪家餐厅的法国大厨据说辞职了,又闲扯到哪里有通宵营业的小吃店这会儿还有大饼油条卖,间或掺杂着无伤大雅的讽刺和自嘲……最终,话题收拢回来,他们一起猜,杯中这款酒零售价大概是多少。   最后,还是若小安猜得最精准,误差不超过10%——如果计入关税、运费等,10%的差距基本可以忽略不计。这批美国酒也不贵,零售价大都在人民币300元以内。当然,回头酒水单上的标价翻个几倍也不奇怪。毕竟这里主要出售的是服务,而非红酒。   况且,葡萄酒口味千变万化,某一年葡萄强壮与否,采摘早晚几天,橡木桶的选择,酿酒师是不是别出心裁添了点什么东西,或想开开玩笑,都会使酒味大异。   “所以,关键是喝适合自己的酒,而不是价格高低。能发现一瓶适合自己口感的新酒,快乐程度绝不亚于喝了一瓶名庄酒。你说是不是,阿杰?”若小安温柔地看着他。   会馆里的人几乎都习惯叫他阿杰,连阿梅也是。唯有若小安,总是固执地叫着他的中文名字,“阿杰、阿杰”,像小时候妈妈捉他回家做功课似的,记忆里的那些日子,每一天都有大朵大朵的火烧云,好像他的童年是被放在一堆熊熊烈火中炙烤的。   不知道是因为忽然浮现的往事,还是纯粹酒精的作用,阿杰谈起红酒年份时,口吻竟像个诗人:“波尔多80年代的酒,就好像一个上了年纪的人返老还童;而90年代的酒却是一个小孩,未老先衰。不过,我觉得90年代的酒现在就去喝不是太好,还得放一段时间……”   若小安知道他和自己都喝得差不多,已是微醺。   终于,她问道:“为什么想辞职?”   “哦。”阿杰如梦初醒,他动了动眉毛,迅速进入谈判状态,“我已经到极限了。再做下去,会疯的。这个理由够不够充分?”   “说具体一点。”若小安显得很严肃。的确,她现在满心想的就是自己的这盘生意不能因为一个大男孩的任性而出差错,她的眼神因而冷冷的,闪着理性之光。   阿杰深深看她一眼,忽然嘴角一歪,笑了,两片花瓣唇绽开,露出一排整齐的贝齿,很少有男生像他这样注重口腔护理。“我已经没办法一边想着你,一边和别的女人上床!这下够具体了吧?”   若小安实在忍不住好奇,终于问道:“你究竟喜欢我什么?”   “原来还知道,就是觉得你漂亮又不大爱理人,但越到后来,就越搞不清楚了。现在,我已经完全不知道你到底好在哪里了,可就是觉得你好。怎么办?”   “你觉得这一套对我会起作用吗?”   “为什么你总对我这么戒备?总让我觉得自己好像在欺骗你。”   “你有吗?”   “我有吗?亏你问得出来!从开始到现在,我什么时候骗过你?”他第一次在她面前怒气冲冲,露出稍显狰狞的怒容,但随即消散,又换上一副冷笑的表情,“不过,我倒是帮你骗了不少人,包括你最亲爱的阿梅!”   若小安连日来的不安被他戳中,真是令人恼火。她当即予以还击:“为什么我们常常联络不到你?不会每次你消失都刚巧是和姚丹枫在一起吧?可以好好说明一下吗?”   阿杰一愣,随即大笑道:“原来如此。小安,原来如此。你早说嘛!”   接下来,几乎是不由分说地,他拉着她上了车,要载她去看“真相”。车还没来得及开出别墅区,就被萧勇拦在了大门口,驾驶座里的阿杰和顶住车头的萧勇,目不转睛地瞪着彼此,出现了短暂的对峙。   若小安放下车窗,让萧勇不必紧张,并保证稍后就会带阿杰去酒店看阿梅。她以为阿梅又找他发脾气,之前这位大小姐也曾打电话给若小安,抱怨一个人呆在酒店里实在太无聊。   其实,萧勇并不是这个意思。但是,他看了一眼若小安,发现自己究竟是什么意思,对她来说,好像也不是那么重要。于是,让开了道。   阿杰的车子扬长而去,在经过萧勇身边时,他左手绕到脑后,冲大名鼎鼎的萧二比了个中指。萧勇看在眼里,淡淡一笑:臭小子够嚣张!同时,不由自主地学着薯仔的语气,痛快地骂了一句:“叼你老母!”   阿杰时常无故消失的“真相”,就坐落在罗湖区,一个绿化极好的小区,是一栋充满原始气息的房子,与周遭的自然环境十分契合。巨大的落地玻璃,外围是一堵木板“编织墙”,等宽的木板以十字格纹图形搭建,板条间留有较大的空隙,“十字编”的图案让木材由线成面展现了编织肌理,还有一种奇妙的织物柔美感,而在间隙中洒落的光影让整个空间都充满了动态的韵律。   若小安一看这别具匠心的设计,就知道这栋居住面积不算大的小别墅,造价不菲。“编织墙”是被包裹在混凝土和玻璃所构建的外墙之内,取代了通常的水泥墙体,对内部空间进行隔断,就像是这栋房子的一个内胆,既通透,又保证了极大程度的私密性。让人想起鸟巢的编织模式,又不由联想到蜘蛛结网、春蚕作茧,有一种自然天成之妙。   阿杰不无骄傲地告诉若小安,整栋房子的建筑木材绝大部分空运自日本奈良的柳杉木,有自重轻、抗拉性能强的特点,还使用了建筑中常见的LVL板材,有防虫、防腐、防火、防水的诸多好处。   “欢迎若小安成为‘蜂巢’的第一位客人!”阿杰站在屋子中间,双臂扬起,像个登台表演的指挥家,不过他率领的是满屋的家具摆设。没有乐声,响起的是他自己清亮的笑声。   真会自娱自乐。“可为什么要把自己的家叫‘蜂巢’?”若小安不解,好奇地环顾四周,“好干净,你一个人住?”   从五岁开始,他的野心就悄无声息地膨胀,直到不久前,终于崩溃地把他吞噬掉了。他想对她说:我喜欢黑漆漆的夜,路灯颤颤巍巍会更好,一个人没有会更加好,冷一点,寒风凛冽一些会更好,有只野狗在不远处游荡会更好,这样更加安全,更易躲藏。   但是,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拿来一片电子钥匙,摊开她的手掌心,放上去,凉飕飕的。   “钥匙?”若小安笑着反问,“进门不到五分钟,我就成了这栋房子的女主人了?”   “女主人?听起来很不赖。”阿杰笑得意味深长,“不过我觉得你应该会更愿意成为这里唯一可以自由出入的访客。”   到目前为止,若小安无奈地发现,这个叫卓志杰且全名几乎快被人遗忘的家伙,身上裹挟的秘密越来越多了。他什么时候买下这么奢侈的精装别墅?既然有这等闲钱,又怎么会欠下高利贷?一个学会计的大专生?真是难以想象。如果是其他女人为他买下的房子,那势必用来幽会,又怎么敢这么随便就将大门钥匙交给第三者?   似乎看穿了若小安的疑虑,阿杰把她轻轻拉进自己怀里,盯着那双黑白分明的媚眼,笑着说:“你放心,这房子不是偷来的,也不是抢来的,买房子的钱是我的血汗。而且,你绝对是进到这里的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女人。我已经说过了,现在的工作快把我逼到极限了。小安,这里就是我的老巢,是可以全身心放松的地方,是我的秘密基地、我的家园、我的王国!”   每次他突然消失,都是来了这里吗?   若小安看着阿杰的眼睛,那双月牙似的笑眼里的光彩,映出一屋子高档家具的华丽色泽,好像只要他开门进来,就能原地满血复活。她相信了他此刻复杂的情感,虽然道不明,却很真实。这里确实是一个神奇的地方。   其实,每一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一片秘密之森,也许我们从来不曾去过,但它一直在那里,总会在那里。迷失的人迷失了,相逢的人会再相逢。即使是你最心爱的人,心中都会有一片你没有办法到达的森林。   若小安一时忘了哪本书上曾有一段类似的话,但她觉得眼前这栋房子,确实对这个漂亮的大男孩有着非同寻常的意义。而她进来了,还握着大门钥匙,薄薄的,因吸收了她的体温而有了热度。   他说:你随时可以用这把钥匙开门进来,随时,但每周六晚上十点至次日凌晨,这段时间除外。这段时间,属于绝对不可侵犯的私密。不管他在不在,她都不能进来。   随时,但除了这段时间。亲爱的。   他反复强调,两片花瓣唇,在暗夜里吐露出一段秘密时光,要她避开。   那段时间,你绝对不能进来。他说。像个咒语。 第28章 纵横商场的21条军规   这个周六的EMBA课程结束得也很顺利,晚上,若小安应邀参加了钱宸的饭局,几个老板大谈生意经。当然,最终话题仍会着落到女人身上。   若小安静静地听,为高谈阔论的男人们总结出他们纵横商场的两大“军规”。   其一,不和有利益冲突的女人上床。这样的女人包括:与你有生意往来的女人,在你手下工作的女人或者是你手下与同事的家眷,甚至是管理着你的政府机构、职能部门里的女公务员。无论谁会占到谁的便宜,或者大家可以同时并行两种关系,都不应该与之上床,更无论这个女人有多性感,多煽情。原因有两点:第一,这样的女人可以让你死都不知道是怎么死的;第二,你虽然是半个商人,但另一半也不是出卖肉体的男人。   第二条“军规”是不给你的女人讲你的商业细节。无论这个女人是你的二奶,还是你众多情人中的一个,又或者是你结婚多年的妻子,无论你多少信任她,都不应该和她谈论你的商业细节。原因如下:第一,你谈了可能她们也不懂;第二,你谈的商业细节里或许有能让你入狱的内容;第三,涉及到商业机密。   另外,还有一条无须多言的商规,就是这些男人们绝对不会在夜总会、歌厅等色情场所给应召女郎发名片!   听到这一点,若小安哑然失笑。她突然记起多年前,杨立第一次和她同床共枕后,留给她一张名片,那时竟被告知“他是她的客人”。当时,他那张错愕又惶惑的脸,比他的任何表情,都更深地留在了若小安的印象里。真是有趣。   她端起红酒杯,偶然瞥见邻座的钱宸正打量着自己,眼神似笑非笑。宴罢,当几位男士还在席间争抢谁送若小安回去时,钱宸早已在停车场里发动了他的保时捷911的引擎,一袭粉紫裙装的若小安便坐在副驾驶位置。   “阿妹,听说你前几天和姓陆的又见面了?”钱宸问若小安,车里的真皮座椅有一股皮料独有的气味,混合着一丝酒气和男士香水味,是若小安再熟悉不过的味道,有钱的味道。   “没错,他请我吃了一顿饭。”若小安看了钱宸一眼,“在他的海边别墅。”   钱宸笑着把右手从方向盘上拿开,搁在若小安腿上,隔着裙摆,慢慢摩挲。他说:“前阵子,陆老头在深圳的公司被税务局调查,好像怀疑他偷税漏税。不是什么大事,据说省长秘书办的一个电话就把问题解决了。上次陆老头被海关查扣的那批货,也是这样被放行的。他胆子越来越大了。李忠良居然肯一直帮他兜着,难道就不怕被一起拖下水?你觉得,我们的‘布鞋省长’会不会有什么把柄落在陆老头手上了呢?”   若小安的思维却比钱宸扩散得更厉害些,她在想自己与钱宸的关系,也忍不住思考男人的幼稚逻辑——他们在床上“征服”女人之后,便自以为掌控了她们,仿佛她是一件被牢牢握在手里的战利品。信任,之后便开始驱使。“军规”总结得再好,实践起来也总有偏差。   “想什么呢?”钱宸偏过头来看了一眼若小安,“刚才在饭局上也是,一个人盯着酒杯傻笑。”   “有吗?”若小安笑问,说着,反握住那只搁在自己腿上的大手。两人心照不宣。   然而,车里那团刚刚点燃的欲火,被一通吵闹的手机铃声浇灭了。若小安真是佩服阿梅与自己的默契,都不用事先说好,每次打电话来的点都掐得这么准。她忍不住嘴角勾起一抹笑,但摁下接听键就听到那头的哭声,抽泣得异常痛苦的样子,听起来像是哭了很久,嗓子都不大对劲了。   “怎么了?”若小安急切地问。   “小、小安——”像个突然得到大人抚慰而愈发放纵哭泣的孩子,阿梅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让电话这头的若小安干着急。   “别哭!到底怎么了?”   “他、他要跟我分手!呜呜——”   若小安一惊,赶紧又问:“阿杰有没有跟你说是为什么要分手?”   “没、没有。他什么都不肯说,一个字都不肯跟我多讲,手机关了,人也不知在哪里,呜呜——”阿梅在电话里哭得十分伤心。   事情怎么会越变越坏,好像慢慢走进了死胡同。若小安紧紧皱着眉,如果阿杰真的为了她而跟阿梅分手,那自己该怎么办?她不能失去阿梅这个朋友,情感上舍不得,生意上更不能没有这个人。且不说会馆开业之初,阿梅确实资助了不少,单是现在作为营业场所的别墅,就是阿梅名下的产业……若小安越想越心烦。   “是很棘手的事吗?我可以帮什么忙吗?”钱宸见若小安挂了电话后心情欠佳,便试图宽解。   若小安摇摇头:“抱歉,能在前面的路口把我放下吗?”   男人点头,他和她只是盟友,有共同利益和共同目标,而这一切均与私人情感无关。   目送钱宸的银灰色保时捷快速消失在夜色里,若小安扭头往反方向走了几步,过了马路,伸手拦了辆的士。   “师傅,深南大道新洲路。”若小安看了下时间,今天阿杰休息,但会馆尚在营业,她有点烦乱,觉得有必要先找萧勇聊一聊,毕竟他认识阿梅那么多年,更了解她的脾气。   夜晚降临,深南大道两旁的路灯与霓虹交相辉映,如同一条金碧辉煌的花火通道,两边的建筑被霓虹勾勒出的轮廓似宫殿一般排列着。若小安的前额轻轻抵着车窗玻璃,看窗外一辆接一辆的汽车奔驰而过,一道道光影在她毫无表情的脸上划过,不留痕迹。在璀璨灯火下,深南大道就像是一条跑道,上面奔腾着各式各样的欲望。   她伸手去掏手机,却意外地触到了一片薄薄的钥匙,带着一丝凉意。若小安把它拿出来,摊在手心里,那是打开“蜂巢”的钥匙,阿杰的秘密王国就在那儿,无声无息地召唤着她。   虽然自打那次之后,若小安再也没去过阿杰的家,也从未使用过这把钥匙,但她仍一直带着它,不管去哪里,她都带着,好像随时都会用到似的。这种心态很微妙。   “师傅,调头。”若小安一边指挥司机往“蜂巢”开,一边拨打阿杰的手机,果然是关机状态。于是,她尝试着拨打了那部住宅电话,客厅的茶几上、书房的办公桌上、浴室的洗手台一侧,都安上了电话,相互串联。通了,却久久没人接听。若小安想象着那部顽固的电话在一栋鸟巢似的小别墅里响个不停,屋里没人,也没开灯,只有月光透过那些木格子,洒在地板上。   手机上显示时间是22:15。2009年7月4日,周六。   周六晚上十点至次日凌晨,这段时间绝对不可侵犯。他说:不管我在不在,你都不能来。   “停车!”若小安大叫。   出租车无奈刹住,司机大惑不解,明明还没到目的地。   “小姐,你哪里不舒服吗?”他在后视镜里看到若小安脸色苍白。   “对不起,我没事。麻烦继续开吧。”   若小安定了定神,发现自己握着钥匙的手微微颤抖。真是奇怪,人真是奇怪的动物,明明潜意识里发出警报:不能去!千万不要去!但身体接到指令做出的动作却是一往无前。就像那些恐怖片里演的那样,门外有诡异的敲门声,丈夫说我出去看看,妻子瑟瑟发抖说别去,但根本阻止不了男人开了门,然后在一声尖叫中倒在血泊里。   人是不是对危险有一种微妙的亲近感?总想靠上去,非要靠上去,看个究竟。看它如何把我吞噬。   若小安不太记得自己是怎么付的车费、怎么下的出租车,怎么走到这栋灯光全灭的“蜂巢”前的。这个小区的绿化真的很好,高大绿色乔木和低矮的常绿灌木,远远近近,小心翼翼地把每一栋房屋都隔离成一个独立的世界,老死不相往来。   草丛里有蟋蟀在叫,又是一个盛夏。草叶刮着若小安裸露的脚背,痒痒的。路灯不知怎么坏了,月亮被挡在云层里,四周很暗。若小安斜穿过草地,艰难地找到主干道,在这条水泥路的尽头,就是“蜂巢”。此刻,它正伫立在夜色中,静悄悄的,所有房间的灯都熄着,没有一丝光亮,像一只紧闭的眼睛。   钥匙划过电子锁,“咔擦”一声,听上去顺滑妥帖,大门开了。   玄关的灯应声亮起,是冷冷的苍白色,照着红橡木地板,泛起一片如水的光泽,若小安觉得自己像踏进了一处非人之境。屋里静得只剩下她的呼吸声,若小安走来走去,打开了一楼所有的灯。没有人,除了她自己,整栋房子都听得到她的呼吸声,越来越急促。   什么都没有。这反而让她紧张。   为什么这个时间段不能来?明明什么都没有。真的,什么都没有吗?   若小安的视线落在那段通往二楼的旋转楼梯上,冰凉的钢把手,每一节楼梯都是一块透亮的硬质玻璃,让人产生一种莫名的悬空感,好像下一步就会掉下去。   上了二楼,卧室的门紧闭。若小安轻轻扭动把手,开了。通过阳台的玻璃门半开着,白纱窗拉了一半,晚风带着雾气吹进来,静悄悄的,一个人都没有。连浴室都找过了,也没人。   若小安一直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了下来。有月光洒进来,她便连灯都懒得开,一头倒在松软的席梦思床上,床单是鲜亮的绿色,和鹅黄色的墙漆搭在一块儿,倒很明快。床头的水晶花瓶里插着一大束火红的玫瑰花,怒放着,花瓣上犹有水珠,香气袭人。   若小安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出神:到底还是个孩子,就喜欢装神弄鬼,为什么这个时间段不能来?明明什么都没有。   上了一整天课,先前被阿梅一通大哭扰得心神不宁,刚才又被那个“不能来”的咒语弄得神经紧张。若小安终于觉得累了,干脆在这里睡一觉吧,她这样一想,眼皮就陡然变重了。昏昏欲睡间,有个声音在耳边响起:“来了?” 第29章 谁的爱情不是千疮百孔   若小安猛然惊醒,那瞬间的感觉,就像是睡在长满尸骨的废墟中,一不小心掉下床就是宇宙尽头。   那个身影从白纱窗的阴影里走出来,站在床头,俯视着差点被吓傻的若小安,突然放声大笑,边笑边说:“你胆子也太小了吧?”声音清亮,甚为愉悦。   若小安从床上跳起来,开了灯,白晃晃的光线下,阿杰和床头的玫瑰一样,怒放着,满脸是深深的笑意。   怎么会有这样喜欢恶作剧的人?若小安受到惊吓,大为不满。掏出包里的大门钥匙扔给他,转身就走。谁知,阿杰也不拦着,甚至连笑声都停止了,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安静地目送着她。   走到楼梯口,若小安停下来,屋外黑漆漆的,而整栋别墅的灯都被她打开了,全部是那种惨白的荧光灯,让人莫名地心惊肉跳。   她折回去,站在卧室门口,盯着阿杰问道:“为什么和阿梅分手?”   他又露出刚才那种深深的笑意,眼角眉梢都快挂不住了,愉悦像水珠,从他脸上劈里啪啦往下滴。“我以为你就这么走了呢?”他说着,上前来要抱若小安,却被躲开了。   “回答我的问题。”   阿杰嘴角上扬,眼神里却没有了笑意,他看着若小安,一字一顿:“我以为你知道的。”   若小安听了几秒钟自己的心跳,此刻,她异常镇定。于是稳稳接住了这个总不让人省心的大男孩抛出的炸弹:“你要的爱情,我这里没有。除此之外,想想还要什么?拿到之后就回阿梅身边去,陪陪她,这阵子情况特殊,她心情格外恶劣,你最好不要再去刺激她。”   阿杰凑得很近,眼神迷离,两片花瓣唇微微开启,若小安看到他光洁的鼻梁上沁着细密的汗珠,不知是紧张还是兴奋。   “想要什么?”她问。   “要你。只要你。”他答。   若小安伸手揉乱他的头发,像打发一个淘气的孩子:“行了,上床去吧。”   “一起吗?”   若小安笑了:“上不上床,对我来说,从来不是个问题。关键是看和谁。但是,你不行,因为不够分量。”索性把话挑明了,“想用阿梅来逼我就范?她对我是很重要,但你想用她来威胁我,实在可恶。”   “我对你的爱就这么可怕吗?为什么你要这么想?为什么我做什么你都不满意?”阿杰委屈得眼泛泪光,一哭一笑在他脸上,就像是可随意切换的两块幕布,每一块都真实得令人颤抖。他咬着嘴唇,蹙着眉,瘫坐在地板上,再不肯多说一个字。   若小安也疑惑了,为什么阿杰总是明知故犯?她搞不懂,他凭什么任意破坏行规,又凭什么觉得在与阿梅交好的同时还能得到她的爱。有时,他看起来绝对的唯命是从,像是若小安最忠诚的员工。可是,为什么呢?若小安每天都照镜子,她知道自己的魅力究竟有多大,她不相信阿杰口口声声的爱情,那个东西在她眼里比水晶还要脆弱……各种问题突然一股脑都冒了出来,像在地壳深处翻涌的岩浆,势不可挡。   然而,答案藏在一团浓雾之中,只隐约显出轮廓,却始终看不分明。也许,现在还没到揭晓的时候。   若小安蹲下来,掰起阿杰的脸,还是那么好看,带着泪光的浅笑勾魂摄魄。“别闹了。”她尽量温柔地说,“让我们像成年人一样解决这个问题,好不好?”   阿杰眼睛一亮,立刻表示赞成:“好!既然你是酒馆老板,我是伙计,咱们就比比酒量。输的那个人要无条件满足赢的那方的一个要求。”   难道这就是成年人解决问题的方式?若小安苦笑,眼下要快速解决麻烦,这个办法也不失为一种选择。她对自己的酒量有信心。   见若小安点头,阿杰立刻去阳台的圆桌上拿了两大瓶威士忌进屋,甚至还备好了两个干净的酒杯。   “原来你早有准备?”若小安观察着他的表情。   “有吗?”阿杰笑了笑,“心情不好,一个人在阳台上喝闷酒罢了。电话不接,手机也关了,就想图个清静。明明让你不要来,偏偏来。”他转着手里的酒杯,冰块滴溜溜发出碰撞的声响。一杯、两杯、三杯,在若小安为自己添加冰块的工夫,四杯琥珀色液体已落了阿杰的肚。   “你确定要喝这么快吗?”若小安有些担心,跟一个醉鬼可没法谈判,她需要的不是赢,而是让他认输。   没有喊“预备齐”,他就一个人闷了大半瓶烈酒,KNOB CREEK 9,酒精度50%。这哪里是在拼酒量,分明是在拼命。   “我喜欢你笑起来的样子,可以让人像这酒里的冰块一样,越变越小,慢慢融化掉……”阿杰的视线似乎已很难对焦,愈发迷离地在若小安身上飘来荡去。   若小安放下自己的酒杯,去夺他的酒瓶:“到此为止吧,别喝了。”   一个半醉的人,反应倒快,身体一扭,就躲开了,阿杰脚步凌乱地走到床边,一屁股坐下去,颇为挑衅地一手举杯、一手倒酒,冲若小安说道:“你猜我醉了没有?”   “卓志杰,”她不安起来,“不许喝了!”   他笑嘻嘻地端着酒杯,说:“我妈每次生气的时候,也这样连名带姓地叫我。”   若小安知道他酒量不错,但也架不住这样猛灌,这个人究竟想干什么?难道在她面前一醉方休,就能赢得他要的胜利?   这时,手机响了,是阿梅。若小安接了,说马上过去看她,见面再聊,刚准备挂断,却被阿杰夺了去。他拿着若小安的手机大声邀请那头的阿梅也来喝一杯。   “够了!”若小安冲过去,夺回手机,一看已被挂了,回头少不得又要给阿梅解释一番。她强压着怒火,站在床边看着阿杰,“我是认真的,别再喝了。我们好好谈一谈。”她在做最后的努力。   “放心……”他又一口喝干了杯里的酒,“这点酒对我不算什么,那些太太们每回都使劲灌我,结果还不是被我放倒了……你心疼了?”   浓重的夜色笼罩着这栋房子,通往阳台的落地门窗大开着,轻薄的白纱窗帘在晚风中起起伏伏,像一个丰满的忐忑不安的胸部——如果这栋别墅是个活物,那么此刻,这就是她的心跳。   若小安开始后悔,不该在一个“被诅咒”的时间段踏进这个男人的巢穴,更不该答应他幼稚的酒量比赛,现在谈也不是,走也不是,只能傻乎乎地旁观,看他一个人娇嗔痴癫耍个遍。她讨厌自己陷入被动。   “还记得爱琳吗?”他又给自己倒了一满杯,晃了晃,没有急着喝,只是盯着若小安,等她回答。   “记得。”   “她是个骗子。”   “我知道。”若小安不知道现在谈这个人有何意义,“她确实对你撒过谎。”   “哈哈!”阿杰突然大笑,“你太可爱了。说说看,一个聪明人被一个笨蛋骗了是什么感觉?”   若小安终于彻底失去了耐心,她觉得阿杰已经开始说毫无意义的醉话了,自己没有必要再奉陪了,只能明天等他酒醒了再说。若小安侧身去床上拿自己的包,却被阿杰一把拽住,他把酒杯推到她胸部:“一起喝。”   “不。”若小安忍无可忍地避开,未果,“把杯子拿走,听到没有?”   “你喝一口我就拿走。”   “你再胡搅蛮缠明天起就不用来上班了!”   “炒我鱿鱼?你和你的生意都离不开我!”   “让开!”   “就一口。”   “走开——啊!”   也不知是谁的手力度过了头,那个在两人之间被推来搡去的酒杯,杯口一歪,琥珀色的液体便泼了若小安一身,浅紫色胸襟上一大滩冰水,浇了个透心凉。   阿杰也知道自己闯了祸,抓起旁边的纸巾就没头没脑地在若小安濡湿的胸部擦拭起来,直到他的手被若小安气鼓鼓地打掉,才垂着脑袋退后一步,喃喃道歉:“我真不是故意的。把湿衣服换下来吧,我帮你烘干,很快的。”   “不用。”若小安起身要走,却被阿杰拦住。   “这个样子去见你的好姐妹,到时候准备怎么解释?”他抓住了重点。   若小安觉得头痛,这个让女人们神魂颠倒的漂亮男孩,只能让她觉得头疼。阿杰适时递上一件白衬衫:“是我的,你先换上,我帮你烘干裙子。”   若小安简单地擦了擦身,愤懑地换上了阿杰的男士衬衫,衣服很长,恰如其分地遮住了她的臀部。她站在浴室的大镜子前,一种无力感开始蔓延:自己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被这个男孩抓住了痛脚?她一直觉得自己在利用他,事实上也是如此。利用他对自己的爱慕,驱使他成为一枚棋子。可忽然之间,若小安穿着阿杰的衬衫,在镜子里看到一个无力的自己。事情怎么会发展到这一步的呢?   她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呼吸之间,恢复平静。没什么大不了。若小安暗暗嘲笑自己的不镇定,只不过湿了一条裙子,至于如此方寸大乱、自怨自艾吗?   “干衣机在哪儿?”她拿着湿衣服从浴室里走出来,“我自己来……”   卧室里空荡荡的,大床上被子凌乱,连床单都皱巴巴的,一个枕头还掉在地上。若小安觉得奇怪,刚才还整整齐齐的,这小子又搞什么鬼?楼下有说话的声音,她随手把裙子搭在躺椅上,下楼去找他。   “真的没有——别、别看了!”阿杰急切的声音从客厅里传来。   “阿杰?”若小安站在楼梯口,惊讶地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正试图挣脱阿杰的阻挠上楼来。   若小安出现在楼梯口的刹那,姚丹枫便如被雷击似的,焦头烂额地定在原地,神情灰败:“Eddie,为什么骗我?为什么?你对得起我吗?”她说着,扭头瞪着若小安,妒恨的怒火使死灰复燃,“叶子衿!”她大叫着,那猛扑过来的架势似乎要把若小安囫囵吞掉。   阿杰在身后死死抱住她,同时朝若小安拼命使眼色,意思是让她赶紧走,这里他会处理。   但是,若小安站着不动,她不能走。明明有误会,怎么能一走了之?   “丹丹,先冷静下来听我解释好吗?”她趋前一步,打算驱散空气中浓重的火药味。好不容易拉拢的姐妹,因为一个男人所谓的爱而崩裂,实在太不值了。何况,当初明明是若小安让阿杰去取悦姚丹枫,这是她计划的一部分。此刻,她竟阴差阳错地以好姐妹的身份和她“争抢”同一个男人,难道不可笑吗?但这些该如何说出口?   “是啊,事情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样。”阿杰也做着解释,“我们三个人就在楼下,就在楼下,坐着好好聊一聊。”   谁知,姚丹枫突然低头猛咬阿杰拉扯住她的手臂,后者吃痛,松开了手。她便冲上来,一把推开若小安,直奔二楼卧室。   事已至此,若小安知道自己恐难阻止事态继续恶化了,只能暗暗叫苦——卧室里那张凌乱的大床、喝干的酒瓶、沾着她唇印的空酒杯,还有那条该死的脱下来的裙子,简直是典型的床戏场景。更何况,她还穿着他的衬衫。人赃俱获。 第30章 嫉妒是盒子里的魔鬼   “滴滴滴——”一个若小安没注意到的电子座钟,正在别墅的某个角落里报时:子夜十二点,刚刚好。   他说:周六晚上十点至次日凌晨,这段时间是一个不容侵犯的禁区。不管我在不在,你绝对不能来。绝对不能来。果然。   “啊——”一阵静默后,二楼卧室传来那个女人撕心裂肺的哀嚎,如壮士断臂般,她终于彻彻底底地失去了最重要的爱情。   有东西从楼上被丢下来,先是一个空酒杯,摔得粉碎,然后是枕头、若小安的提包和那条裙子。   客厅里,若小安一个人坐在长沙发上,窗外夜色如水。她有些疲累地靠着,半闭着眼睛。痛失一枚宝贵的棋子,她知道局面已无可挽回。姚丹枫将不再是她的朋友。一个女人对另一个女人的嫉妒有多可怕,早在大学期间,若小安就领教过了。   这个时间点,姚丹枫能够出现在这里,阿杰的秘密基地,至少说明了一个问题:她也拥有这栋别墅的使用权。甚至,可能连产权都是她的。阿杰被金屋藏娇,而每周六她都从香港的豪宅赶来,与他幽会。   阿杰反复强调,这个时间你千万不要来。可若小安还是闯进来了,像扑火的飞蛾。她想,潘多拉魔盒外面肯定都贴着一张字条:绝对不能打开。然后,每个看到这字条的人,都傻乎乎地放出了盒子里的魔鬼。   这就是人的弱点,好奇心。   她忍不住要来看看,这段“被诅咒”的时间里,他究竟在做什么。多么惨烈。他知道甜言蜜语无效,便用这种方法诱惑自己?想到这里,若小安一惊,睁开眼睛,正看到姚丹枫疯了似的要从楼上冲下来,被阿杰死命抱住。两个人一路拉拉扯扯,若小安看着看着,觉得他们好像两个木偶,被无数根看不见的细线操控着,不能自已。然而,她自己何尝不是被某种强大的力量控制着一步步走到了今天?   “听我解释好不好?”看来阿杰尚未获得解释的机会,一切都还不清不楚、黏黏糊糊,他只能尽力抱住暴怒的女人,防止她伤害另一个“无辜”的女人。   太憋屈了。   若小安从沙发里站起来,只穿了一件长到大腿根的男士衬衫,走过去,拿起地上的包和裙子,说道:“丹丹,不管你信不信,我对你的阿杰毫无兴趣。今天这个局面同样出乎我的意料。如果你冷静下来了,随时可以给我打电话,我们好好聊一聊。”说完,便转身离去。身后,是她讨厌的争吵声。   站在路边打车时,司机很犹豫,上下打量了她一番,见若小安孤身一人且面容憔悴,虽然深更半夜穿得奇怪了一点,但看上去并无任何杀伤力,这才停下来让她上了车。   出租车还没发动,阿梅的电话又来了,一看手机,原来已经有好几个她的未接来电了。她追问若小安,怎么找到阿杰的、他现在何处、有没有和她说关于分手的事,等等。   若小安只是听着,等阿梅连珠炮似的问题讲完,才说:“你不用担心他。我正在回去的路上,见面了再给你解释好吗?”   她需要一点时间喘口气。阿梅却不肯给她:“我已经在你家楼下了。等你回来!”   阿梅就堵在家门口,若小安看着自己的狼狈样,叹了口气,虽然在出租车上换衣服极为不妥,但似乎已经顾不了许多了。她拿起裙子,这才发现,从领口到腰间,被撕开了一个大口子,看来姚丹枫真是气得不轻。穿不了了,难道要这个样子出现在阿梅面前?我从你的爱人那儿来,还穿着他的贴身衬衫?   一个女人已经嫉妒得疯掉了,再来一个的话,若小安也觉得吃不消。这个时候,她更不能失去阿梅。她和她必须站在同一阵线。   也许得先找个酒店,但深更半夜的去哪儿买衣服呢?正踌躇着,手机又响了,这次是萧勇。   “你还好吧?”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焦急。   “不太好。”若小安实话实说。   “大小姐先是要我去找阿杰,不管用什么方法,过了一会儿,又说人被你找到了,但她听起来不太高兴……所以,我想问问你,有没有需要我帮忙的?”   他总能让她安心。若小安一边点头一边说:“我马上去你家,帮我准备一套衣服。先不要告诉阿梅。”   对方随即应下,挂了电话。若小安松弛了下来,方才隐隐觉出身体的异常,肚子越来越痛了。她一边催促司机开快点,一边咬牙忍住。所有痛苦、伤害都会过去,只要她能挺住,挺到最后,总归过去。她从来不是个脆弱的女人。   萧勇家,对此刻的若小安来说,无异于一个避风港。在这个港湾的浴室里,她坐在马桶上,昏昏沉沉,脑袋里在琢磨应对阿梅的说辞。现在是不是那个向她坦白一切的时机,若小安仍有些拿捏不准。而且,她明显感觉到,阿杰跟自己的配合度越来越低了。甚至,若小安觉得,就算和这小子上了床,他也不会满足。这个漂亮男孩究竟在想什么,若小安觉得自己对他越来越没把握了。   突然,一股血腥味直冲脑门,她微一皱眉,岔开双腿,往下瞟了一眼,暗红色的血块正从她的下体掉进马桶里——这个月例假又乱掉了。更糟糕的是,身体刚刚受了凉、精神上又被刺激了一下,痛经便又欺负到她头上来了。   女人的天敌,从来不是男人,而是她们自己。   浴室外,萧勇敲了敲门,有些尴尬地推开一条小缝,背着身把卫生巾递了进去。若小安蹲在马桶上,痛得连说谢谢的力气都没了,她身体里就像有无数把没柄的小刀子在刮,上下横竖都是血淋淋的痛,一刀又一刀,每一下都不足以致命,却疼得想死,犹如凌迟。   咬着牙,艰难地换好了衣服,若小安疼得连腰都直不起来了,只能无力地靠在门框上“咝咝”吸气。   萧勇见状,一把将她抱起来,放到床上,为她盖了一条薄被子。   还是疼。若小安痛苦地缩成一团,像只在沸水里垂死挣扎的小虾米。   “忍一忍,老七去买止痛药了。”萧勇轻轻撩开她耳畔那缕被冷汗黏住的发丝,“小时候,我每次肚子痛,妈妈就会揉搓我的耳垂,揉着揉着就真的不痛了。”   “嗯。”若小安闭着眼睛点了点头。   萧勇的手总是带着暖意,他坐在床头,用右手的拇指和食指轻轻揉搓着若小安的耳垂,绵绵不绝,很舒服,却说不出具体是哪里舒服。渐渐地,若小安觉得自己掉进了一个棉花堆,即使痛得在里面打滚,周围也是柔软的,没有伤害。只有绵绵不绝的暖意,来自一个男人的拇指和食指。   “还疼吗?”他问。   “嗯。”   “可你的耳朵都被我搓红了。”   她不做声,他便继续。见她闭着眼睛,呼吸逐渐均匀,虽然身体仍然紧紧蜷缩着,像个自我防御的小堡垒,但她的疼痛确实得到了缓解,眉头慢慢舒展,萧勇就忍不住想多待一会儿。   或许,正因为分得清现实是什么,所以才无法放弃去怀抱这个瞬间的乌托邦。   若小安不知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醒来的时候,窗外灰蒙蒙一片,清晨一场浓雾笼罩了整座城市。看了眼床头的电子钟:7:23。居然一觉睡到天亮。   房门紧闭,但仍能听到白头仔和薯仔在客厅里吵闹的声音,隐隐约约传来,似乎是为了谁在这个暑假陪丫头去迪士尼。小丫头在澳门念小学,由萧勇的姐姐照顾,两位干爹已经很久没见到她了,所以都争着要得到这个机会。   卧室的床头柜上放着一盒止痛药,还有一杯已经凉掉的白开水,提醒着若小安昨夜的苦痛。还好,都过去了。   起床下地,就听到萧勇的声音从客厅里传来:“行了,老六、老七,你们都去吧。我一个人留在深圳……”   若小安找到手机,新一天的第一通电话就拨给阿杰。隔了很久对方才接起来,声音含混不清,像是仍在做梦。他说昨晚和姚丹枫进行了一场马拉松式的谈判,凌晨四五点才躺下,困得要命。若小安询问谈判结果,他说一切照旧。   “照旧?”若小安重复了那两个字。   “是啊,我和她一切照旧,不过她说不想再看到你。”   姚丹枫仍不知若小安才是红酒会馆的真正老板,所以估计为了阿杰还会经常光顾。虽然与她正面接触有点难度,但仍能借助阿杰对她施加影响,好像这个结果还不算太坏。   “辛苦你了。”若小安稍稍松了口气,这场不大不小的危机是不是就这样结束了呢?   挂了电话,她猛然想到昨晚约好跟阿梅见面的,结果自己竟然在萧勇家睡了一夜。若小安冲到客厅里,白头仔首先问安:“Hi,Angel!”薯仔点头致意。萧勇转身从厨房里端了一杯热牛奶给她:“今天还去上课吗?”   哦,他还为她惦记着EMBA的课程。   若小安接过牛奶,才注意到萧勇顶着两只黑黑的熊猫眼:“昨晚你没休息好吧?我占了你的床呢。”   白头仔笑嘻嘻地插话:“Angel,我和老七也一宿没睡哦。”   “怎么了?”   “大小姐玩失踪。”薯仔严肃地说。   有时候,若小安发自肺腑地觉得,阿梅和阿杰真的是天生一对,哪个都不肯让人省心。   “不会出什么事吧?”若小安问。   “不会。”萧勇显得很淡定,“老七的手下一直跟着她。大概存心跟我们怄气才不肯联系。”   若小安轻轻一笑:“是跟我怄气吧?”   萧勇等若小安喝完最后一口牛奶,便顺手接过了那只空杯子,朝白头仔一扬:“去,把Angel的杯子洗了。”   白头仔嘟囔着:“真不公平,Angel的罩杯归你洗,牛奶杯就让我洗……”   萧勇腾地从沙发上站起来,人高马大,抡起拳头作势要打,白头仔早就溜进了厨房。薯仔在一旁默默发笑,丢下一句“我开车去”,便下楼了。   阳台上,晾着若小安昨晚换下来的衣物,那条被撕破的粉紫连衣裙也用夹子小心固定在衣架上。   她心情很好:“刚才看了天气预报,说大雾会很快散掉。”   萧勇点点头,话题一转,说道:“我让老七送你去上课,晚上和大小姐好好聊聊吧,阿杰的事情,会馆的事情,还是由你亲自跟她说明比较好。大小姐脾气差,但心眼不坏,我想她最多吼你几句,过了就好了。”   “我们两个好像你的女儿哦。”若小安玩笑道。   有人说,每个女儿都是父亲上辈子的情人。萧勇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心情复杂。 第31章 漂亮男人也是祸水   课堂上,经管学院的院长亲自授课,是个风度翩翩的老头。课讲得很好,但今天的若小安有些心不在焉,她觉得胸口闷闷的,清晨的大雾早已在阳光下散尽,但她心里的雾气却越聚越浓。一种不好的预感,盘踞着。   “阿妹,没事吧?”邻桌的钱宸轻轻碰了碰她,“脸色这么差。”   若小安笑着摇摇头。   “老张晚上请客,去不去?”钱宸说的老张,就是张一鸣。   若小安还是摇头,丢给他一个无奈的笑容。   “姓陆的又约了你?”这是钱宸首先想到的理由。   若小安再次摇头。她的世界比男人们想象中的还要阔大。   “那是为什么?”钱宸近来对若小安的事情越来越感兴趣了。   摇头,若小安又摇了摇头,意思是不方便告诉你。   这时,她的手机收到了一条简讯,打开一瞧:“今天怎么变拨浪鼓了?”发信人正是张一鸣。若小安扭头去找坐在后排的张局长,他正笑眯眯地看着她。由于若小安坐在第二排,所以身后一大堆眼睛都正盯着她。谁让她是这个班里的焦点人物呢,没办法。   “嗯哼。”讲台上的老院长轻咳了一声,大概发现教室里大部分学生都心不在焉,让他有些在意。   “商场上,慎重选择合作伙伴是非常重要的。”讲课继续,老院长说,“无论是团队,还是个人,很多时候我们都渴望有能够一起联手打天下的黄金搭档,但亲密战友是一定要慎重慎重再慎重去选择的。这个慎重是对彼此而言的,并非只针对单方,而且亲密战友一定要符合下面这些前提条件:其一,他和你一定需要在一个战壕里一起战斗过至少一年;其二,在你没有负他的前提下,他对你所说的每一句话都能负责任;其三,他必须是个实在而且能踏实干事的人;其四,他考虑的更多的是你们之间的共同利益,无论是短期的还是长期的,而这个共同利益高于个人利益;其五,关键时刻,或者在他能获得比合作利益更大利益的情况下,他没有躲开更没有出卖你。这五点缺一不可,否则彼此之间的合作不会长久。”   嗯,很有道理。后来,若小安无数次想起这堂听得心不在焉的课,每次都不得不感叹,无论从哪个方面看,阿梅都算不上是个理想的合作伙伴——将自己在深圳的根基靠在她身上,是若小安的失误。   她应该尽快拿回红酒会馆的那一半股权,不能因为阿梅满不在乎而连她也不在意了。另外,把投入全部身家的会馆开在别人的产权房里,也不是个明智的做法,就算当初若小安公私分明地与阿梅签订了租借协议,最后关头,那也不过是一张写满黑字的白纸而已,毫无意义。   变故来得太突然,若小安一开始还以为只是那杯水的错。   餐厅在28层,可以俯瞰深圳最繁华路段那些灯火辉煌的街道。若小安和阿梅就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对面。当那杯水泼过来的时候,若小安的反应快得连她自己都感到意外——头一偏,她就躲过去了,背后的靠椅全湿了。阿梅举着一只空玻璃杯,脸上又惊又怒。   见气氛僵硬,若小安便把自己面前那杯水递过去,说:“对不起,你再泼一次,我保证不躲了。”   阿梅气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她犹豫了一秒,终于伸手过来拿起那杯水,但还没来得及泼出去,就被一只戴着昂贵机械表的手臂抓住了。阿梅满脸委屈地看着正抓着自己的阿杰:“Eddie……”两行泪滑下来,酸酸的。   “昨晚我确实和小安在一起,但你不要听那个女人瞎说,绝对不是她说的那样!”阿杰怒气冲冲地辩解着。   “她为什么要编瞎话?”阿梅质问。   “那是嫉妒!”   “嫉妒?”阿梅冷笑,“你到底又对她做了什么,让她嫉妒到要诬陷你和这个女人上床了?”阿梅一指若小安,现在在她口中,若小安已经成了“这个女人”。   “阿梅,你说的‘那个女人’是谁?”若小安问。   “是你的好姐妹、好同学,姚丹枫!”阿梅气急败坏地说,“原来你这个人早有前科,尽干些不堪的事!伤害了别人一次不够,又来更狠的!”   “她对你说了些什么?”   阿梅从包里掏出一叠照片,扔到若小安脸上,一张又一张,不知被拍了多少张,都是阿杰和女客们的床照,香艳无边。   怎么可能?若小安极度震惊。如果是一两个也就罢了,但那么多客人,居然都被偷拍了。明显是有人蓄意为之。阿杰怎么会这样不小心?如果这些照片流出去,那就是灭顶之灾。照片上的女人,哪一个若小安惹得起?她们到她店里寻欢,却被跟踪,还被偷拍了这么多照片。若小安抬起头,正撞上“床照”男主角同样吃惊的眼神,他也被震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你就是这样帮我留住男人的?”阿梅严厉地质问若小安。   若小安无话可说,在阿杰这件事上,她讲钱,而阿梅念情,根本对不上话。开红酒会馆也是,若小安当成生意做,亦是她倾注全力的赌博,然而阿梅只是出于姐妹义气的游戏罢了,两人从未站在同一高度。   实际上,若小安投资的会馆,明面上经营红酒,实质卖的是店里的“服务生”。一众英俊的“哥哥仔”任凭挑选,是太太小姐们的乐园。许多禁不起金钱诱惑的小男生,很快就下水了。而常来店里喝酒的太太小姐们,就是潜在的目标客户群。如果双方看对了眼,两头一撮合,生意自然就成了。   那次,若小安和阿梅结伴将香港的几个著名风月场逛了个遍。目的也差不多,一为偷师,学习借鉴别人的经营模式;二为偷人,看看是不是能挖几个头牌小生回来撑场面。阿杰正是在这种情况下,经妈妈桑力荐,出现在了若小安和阿梅面前。   然而,开这间夜店,赚钱并不是若小安的最终目的,那些来这里纵欲的女人,才是若小安的猎物,她要通过她们攀上其背后的靠山,若小安走的正是身边人路线。李忠良省长的情妇夏雪花,以及PC大中华区副总裁夫人姚丹枫,就是这样进入了若小安的包围圈。   千头万绪,若小安企图向阿梅解释,但后者满脑子是自己破碎的“爱情”,根本听不进去。她只知道最好的朋友背叛了自己,不仅和自己深爱的男人上床,还让其他乱七八糟的女人跟他上床。简直岂有此理!   忽然,若小安想到一个问题,她问阿梅:“这些照片你从哪儿弄来的?”   “花大价钱买来的。怎样!”   “谁卖给你的?”   “不知道!”   “阿梅,这很重要……”   “我有钱!”   “我知道。但这是两码事,照片可能是阴谋……”   “搞阴谋的人就是你!从今天开始,我们绝交!”阿梅气得满脸绯红,拉着阿杰就要往外走,却被后者推开。   “对不起,梅。”阿杰看着她说,“我要留下来陪小安。”   “那个女人都跟我说了,你是被这个女人利用了。我不怪你。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那个女人,这个女人,若小安心里像搁着大冰块,又重又凉。   阿杰突然过来搂住若小安,看着阿梅说:“对不起,我爱这个女人。”   火上浇油。   若小安又怒又急又挫败,这么大个烂摊子,该如何收拾?果然,阿梅气得甩了阿杰一个大巴掌,哭着跑了出去,若小安想去追,却被阿杰一把拽住。   “你现在追出去也想挨打吗?”他说的不是没有道理。   但是,难道就这样了?不行,绝对不行。若小安赶紧拿出手机,拨通了萧勇的电话。只响了一下,对方就接起来了,好像知道十万火急。   “去找阿梅,去帮我解释!她都知道了,还有照片……她昨晚见了姚丹枫,为什么她们会见面?我想知道。还有什么?哦,一定要查出照片的来源。如果不是那个女人提供的,那就实在糟透了。我担心还会有更大的麻烦……”若小安一口气叮嘱完,才突然意识到,萧勇是阿梅带来的人,他是她爷爷的忠实部下,凭什么在这种时候帮自己?   “小安?”电话那头,发现若小安突然安静下来,显得有些担心,“还有什么吗?”   “没有了,谢谢!”挂了电话,若小安一屁股坐进那把潮湿的椅子里,全身的力气好像被突然抽走了。   势单力薄,她又一次对自己的真实处境有了一个新的认识。正因早就看清楚了这一点,才会像这样拼了命地抓住这个、拉拢那个。然而,那些巍峨的城堡一瞬间都变成了沙雕,让她禁不住恐慌。   阿杰温柔地抱住了若小安,他手腕上的机械表带贴在她背上,有点凉。“对不起,近来好像总在给你添麻烦。”   “昨晚,你真的跟姚丹枫都谈妥了?”若小安幽幽地问。   “你又在怀疑我?”阿杰一副哭笑不得的样子,“小安,要不你把我的心掏出来看一看吧。”   挖心掏肺,这就是爱情吗?若小安摇摇头,她觉得无用。   然而,比无用更可怕的,是别有用心。   和阿杰回到他的“蜂巢”,又是半夜。若小安觉得有趣,自己每次来,这栋房子都被黑夜笼罩着,像罪恶横行的哥谭镇,正等待着一个同样诞生于黑暗的蝙蝠侠。她把自己丢进客厅的大沙发里,尽力驱赶着脑袋里各种乱七八糟的念头,也许睡一觉醒来,所有麻烦事都迎刃而解了,她期望。   一贯喜欢在她面前撒娇示爱的阿杰,今夜也出奇的安静,他给自己和若小安各倒了一杯热柠檬水,然后沉默地坐在她对面的沙发里,用修长的手指把玩着玻璃杯,在落地灯的暖黄光线下,杯子里的热气一缕又一缕地腾起来,在他眼前散开。   窗外,连虫鸣都消失了,真是安静啊!   “你脸色不太好。喝杯热水,上楼休息吧。”阿杰温柔地说。   例假第二天,身体确实困乏些,若小安冲阿杰笑了笑:“你难得这么懂事。”说完,一口气喝掉大半杯,胃里的暖意让她舒服了一些。   “谢谢你给我机会,照顾你。”他浅浅一笑,略带几分妩媚,像暗夜里怒放的神秘植物,香气慑人。   若小安不自觉地打了个哈欠,她有些困了,却还不太想睡,有意找他闲聊:“阿杰,我猜你母亲一定长得很美。否则你怎么能这么好看?”   他双眼一亮,说:“没错,她是这世上最美的女人,除了你之外。”   若小安微笑:“没关系,我承认她比我更漂亮。”   “还有,她也是这世上独独不爱我的两个女人之一,另一个就是你。”   若小安真的困了,她勉强冲他笑了笑:“明天再聊好吗?晚安。”   阿杰拿走她手里的水杯,目送着她上楼。   凌晨两点,整栋房子都沉睡了,所有的灯都灭了。若小安在二楼卧室里酣睡,窗外一片漆黑,连路灯都不亮了。一楼客厅里,阿杰那颗漂亮的脑袋枕在沙发靠垫上,眼睛大睁着,看茶几上若小安的手机不停振动,像一颗躁动不安的心。来电显示的名字是萧勇。   阿杰对着手机做出一个开枪的动作:“啪!你输了!”嘴角经不住得意地笑。   那片小小的屏幕亮了许久,始终无人接听。终于,心灰意冷地暗了下去,彻底融入黑夜。 第32章 跟爱情一样靠不住   醒过来的时候,窗外灰蒙蒙的一片,若小安试着抬了抬沉重的眼皮,还是很困,索性翻了个身,又睡了过去,连梦都没做。不知过了多久,她再次醒来,只觉得口干舌燥,于是翻身起床,这才注意到,窗外阴沉,乌云压顶,像是要下雨。   她穿着睡衣下楼,没人。天气闷热,楼上楼下的空调都打得很足。即便穿了软底拖鞋,踩在钢质玻璃的楼梯上,若小安还是觉得丝丝凉意。她很纳闷,阿杰怎么会喜欢一个冷冰冰的家。   在冰箱上,贴着一张便条,是阿杰写给她的:“出门办事,冰箱里有吃的,在家乖乖等我。”   若小安看完一笑,在厨房里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悠闲地踱到客厅,一看墙上的挂钟,吃了一惊:竟然已是下午三点多了。昏睡了十多个小时,打破历史纪录了。她挠挠头,居然觉得还没睡醒,身体困乏到这般地步,让若小安觉得懊恼——越来越不中用了。   她到处找手机,结果发现自己昨晚粗心到把提包随手乱丢在沙发上,钱包、手机等重要物件都在里面。她在包里找到手机,拿起一瞧,十一个未接电话,有一通是阿梅打的,其余均是萧勇。到底是什么急事?   若小安回拨过去,打给萧勇。“嘟——嘟——”响了十几声,无人接听,断了。   喝了一口水,又拨了一次,还是没人接。若小安便又给阿梅打电话,结果是关机。这两个人同时消失的几率几乎是零,以前从未发生过。于是,她继续给萧勇打电话,又是两次无人接听后,第三次再拨,居然也关机了。   若小安不甘心,又给白头仔打电话,他和薯仔在一起,正在迪士尼陪着他们的干女儿玩呢。哦,若小安这才想起来,他们两个已经离开深圳了,丫头放暑假了,两个干爸爸答应陪她住一阵。   “Angel,出了什么事吗?”白头仔问,电话那头传来旋转木马的音乐,还有孩子快乐的笑声,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没事,如果萧勇联系你们,就让他给我打个电话吧。”若小安说,“玩得开心点。”   看来,应该没出什么大乱子,否则萧勇的左右手,白头仔和薯仔怎么会毫不知情。何况,再过几个钟头,会馆就该开门营业了。直接去那儿找他不就行了?或许,阿梅的气也消了,她昨晚打电话来就是想讲和,而萧勇急着连拨了好几通电话,也是为了告诉若小安这个好消息。应该是吧?若小安想着,便上楼换了衣服,准备出门。   刚关上门,就看到那辆宝蓝色三菱翼神缓缓拐进来,阿杰愉快地按了一下喇叭:“去哪儿?怎么不等我?”他从驾驶室探出半个身子,笑得那么灿烂,好像全世界的阳光都洒在他一个人身上。   若小安受到感染,也笑着说:“正好,和我一起去会馆吧。”   她上了车,空调开得太大,冻得若小安措手不及。阿杰体贴地调高了温度,还说晚上煲汤给她补补身子,像个居家男人的口吻。   若小安并未当回事儿,一边打电话,一边冲他笑了笑,是客套的敷衍。阿杰全都看在眼里,他不急也不恼,也没了最初的挫败感。每个女人都有弱点,他确信自己已经找到了若小安的命门。   天上的乌云压得极低,气势汹汹地从远处滚滚而来。宽阔的深南大道上,阿杰的三菱是车水马龙里那一点小小的蓝色,擦得雪亮的车身,映着大片乌云,正载着若小安去往她的目的地,那间押着她全部身家的红酒会馆。   别墅前的小花园里弥漫着青草香,草皮昨日刚刚修剪过,两棵法国梧桐支着大树荫,像是要为若小安撑住漫天乌云。鹅卵石路面的触感,不光是脚,连前胸和四肢都感受过,那次被偷袭的阴影,始终藏在若小安心底的某个角落。此刻,远处传来一声闷雷,她一惊,回头看到阿杰跟在身后,便突然觉得自己神经过于脆弱了。   穿过门前的小花园,若小安低头看时间,下午五点多,平日里这个时间段,萧勇已经在办公室了,大部分时候都在做营业前的准备。   推门进去,和惯常一样,大厅里放着舒缓的曲子。和调酒师迎面打了声招呼,若小安快步上楼。阿杰一直跟在她身后。三楼走廊尽头最后一间,是萧勇的办公室,敲门,却没得到意料之中的回答。一扭门把手,没有锁。若小安心里有种难以排遣的不安,她推开门,开到一屋子半明半晦的光线。由于门窗紧闭,屋里有股令人不快的闷燥。剩下的,皆是空荡,没有人,萧勇不在。   “怎么回事?”若小安喃喃自语,“不会出什么事了吧?”她再次拿起手机给萧勇打电话,还是关机。阿梅的也是一样。   正犹豫要不要给白头仔再打一次问问,楼下却突然嘈杂起来,好像有人在吵闹。若小安皱了皱眉,抓起办公桌上的电话打给一楼的领班。对方告诉她,萧勇今天都没来过,而现在楼下来了一帮子人,拿着什么合同,指名道姓说要找若小安。   若小安下了楼,在大厅里看到五个身着统一黑西装的男人,个个人高马大,站在门口,像五根柱子,简直像是拍黑帮片。领头的男人也穿着黑西装,不过系了一条素格子领带,戴了一副宽边眼镜,显得斯文而有礼。   他说:“请问是若小安小姐吗?”说着,亮出了自己的名片,递过来,“我是阿梅小姐的首席代理律师梁国栋。”   “阿梅让你来找我的?”   “是的。不过,在这里说话方便吗?”   若小安会意,把他领进二楼一间包厢,五个黑衣男皆在门外等候。在梁律师慢条斯理地拿出一叠文件的时候,若小安忍不住心脏“突突”跳,她好像预感到会发生什么事,毕竟,在她和阿梅之间,用到律师的机会并不多,第一次还是在一年多前,成立这间会馆之初,她们商定,把股权一分为二,各占一半,白纸黑字签了合同。   现在,阿梅要把属于自己的那一半会馆卖掉。梁律师一本正经地告诉若小安,如果她三天之内筹不到钱,阿梅就会把属于自己的那一半卖掉,与第三方签订转让合约。律师把那份合同也拿给若小安看,签名处已经有了阿梅的笔迹:一个洋洋洒洒的英文名。是的,三日后,也就是2009年7月10日,正式生效。   动作真快。   当初,阿梅就是用这栋别墅入的股,合同里明明白白写着房子产权归阿梅所有,而若小安大部分的投资都花在地下酒窖、那些昂贵的葡萄酒,以及室内装修和一干员工的工资等杂项。   “由于我的委托人想要收回这栋别墅,所以,我在这里代表我的委托人正式通知您,请您在三天之内,筹集一千万买下此处。否则,届时会馆的另一半股权将被转让,我的委托人不能保证之后的种种可能性。”   若小安听到“嘎嘣”一声,她脑袋里有个地方一下子崩断了。梁律师又陆续拿出关于红酒会馆的资产评估报告、营收报告、股东合作及股权协议书等材料,一一摊开在若小安面前,意在告诉她,阿梅要价一千万来了结此事,已然念及旧情,目前这间会馆总资产的50%,远远超出了这个数目。   若小安又认真地看了一遍合同,当初她和阿梅签合约时,后者一直嘻嘻哈哈的,说把别墅送给若小安也没关系,反正她也不喜欢住这里,空着也是空着。但若小安坚持,既然是做生意,就要账目分明。   现在,她不敢想,如果当初真的什么都没签,今日又会落到什么下场。或许,阿梅一夜之间把会馆全砸了,她也奈何不了,因为房子本就是阿梅的。眼下有了合同,才派来一个斯斯文文的律师找她谈判,给了三天的期限。让若小安垂死挣扎,真的比一刀毙命更仁慈吗?   这一刻,若小安才领悟到钱宸和一帮老板在饭桌上的酒话,他说,不要轻易相信任何人,也不要轻易相信所有的合约或合同。哪怕合约让律师看过了,公证处公证了都不要轻易相信,甚至当客户已经把钱汇入指定的账户了,仍要反复确认这笔钱能不能拿出来、能不能动。而合约以外的涉及到利益冲突的任何口头承诺与解释,都要当对方是放屁,无论香还是臭,在对方兑现承诺以前都不沉湎其中,无论对方是谁,哪怕那是深交多年的朋友,甚至是上了床的人,皆如此。   多么讽刺。若小安一直自诩谨慎,却还是轻易相信了阿梅的义气和信誓旦旦,她说,会力挺若小安到底。结果事实证明,友情这玩意儿,跟爱情一样,靠不住。   但是,若小安不得不面对眼前的窘迫:三天,一千万,去哪里弄?   就这样算了吧,让阿梅把她那一半股权卖掉吧,让另一个陌生人共享红酒会馆的一切,这种自暴自弃的混账想法,若小安从没考虑过。她的心血都在这里,营收只是其次,经营了那么久的人脉资源,才是要命的地方。她根本不可能让另一个人来分享这些。   而且,会馆真正在经营的“生意”,若被他人得知,那还了得。再加上那些不知怎么流到阿梅手里的太太们的艳照,它们合在一起的破坏力,足以毁掉若小安的一切。即便死了,也可能被人挫骨扬灰。   一记响雷,伴随着闪电,像一把寒光闪闪的利斧,要把这个世界劈成两半。淡定的律师都忍不住看了眼窗外,感叹道:“好吓人的雷啊。”他说的是脆生生的粤语,让若小安有些恍惚,好像过一会儿就能听到阿梅用她连珠炮似的粤语夹杂英语,调侃一番——她总是冒冒失失的,连绝交这种事都做得这么激进,三天一千万,是要若小安去跪地求饶吗?   “不送。”若小安对梁律师说。   多年前,也是这样雷电交加的夏日午后,若小安仍记得冷雨打在背上的感觉,豆大的雨点又急又快,砸在土里,一砸一个坑,“咚咚咚”打在她背上,像在敲鼓,把沉睡在她心里的那头小兽唤醒了。从此以后,绝不心软,亦不求饶,一个人挣扎到今天,却要前功尽弃吗?   她不甘心,怎能甘心?   若小安一个人在包厢里呆坐了许久,终于听到外面有人敲门。   “进来。”   “小安。”穿着制服的阿杰推门而入,“领班说一直联系不上萧经理,不知道今天还营不营业?”   姚丹枫和夏雪花都是这里的熟客,如果被她们知道若小安就是幕后老板,恐怕又要惹出一些不必要的麻烦。至少,难免受骗的感觉。   若小安看了一眼阿杰:“让领班贴个告示在外面,内部整修,歇业三天。”她想了想又说,“就说是萧勇吩咐的。”随后,若小安又忍不住拨打了那个号码,还是关机。他原本就是阿梅的人,现在跟着她一起消失,也在情理之中。那么,以后也看不到白头仔和薯仔了吧?   若小安忽地想起梅林那间能看到大山、流浪狗和牛蛙的公寓,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耳垂。窗外,暴雨打在玻璃上,隐隐似爆炸声。这雨还真是大啊,若小安感叹着,发现窗外的世界已被大雨冲刷殆尽,一片荒凉。   她走到大厅里,看见阿杰已经换好了衣服在等她。几个员工也准备走了。调酒师送过来一杯特调鸡尾酒:“这杯算我的。”他看着若小安说,“刚才那群人没找你麻烦吧?”若小安笑着摇摇头。她几乎天天来,而且每次都在萧勇的办公室呆上一会儿,这些不明就里的员工都知道她和经理关系不薄,自然待她格外好些。   但即便是附带了条件的好,若小安此刻也心怀感激。毕竟,真心待她好的人,确实不多了。   阿杰可以算一个吗?   她看着他,这个固执地向她乞求爱情的漂亮男孩。到头来,居然只剩下他还愿意留在她身边,一直没有被若小安真正放在心上的人。   在阿杰的家里,喝着他煲的老火汤时,若小安不由得开始反思:自己为什么不重视阿杰?答案其实很简单,因为没有重大利益关系。或者说,他一直以出色的身体优势,成为若小安的一枚称手的棋子。他不是她想去的那个世界里的人,只是她向那个世界攀爬过程中的一级台阶,是被踩着的那个。所以,她不在乎。   然而,这个偏执又势利的看法,在阿杰的一句话后,开始动摇。   他说:“我可以帮你筹到钱。”   “不是一万,不是十万,也不是一百万,而是一千万。三天后就要。”若小安又重复了一遍。   阿杰看她一眼,从容地说:“我知道。”   其实,若小安不是没想过找钱宸和EMBA班里那些有钱同学帮忙,但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放弃。一则,一千万不管对谁来说,都不是个小数目,借起来绝对有难度。二则,一旦开口借钱,她和他们的关系就发生倾斜,不再平等,她好不容易挤进去的那个世界,她不想将之降格。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钱宸在若小安的天平上,有更重要的砝码与之匹配,她不想用一千万就把他与自己脆弱的关系消耗了。现在,还轮不到这个人上场。   在听了阿杰的建议后,若小安更坚定了上述想法,她还远远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   “你真的认识这样的人?”尽管阿杰言之凿凿,但若小安还是不太敢相信。   “没错,是我认识很久的一个大哥,不用任何担保,你写个借条就行。借给别人都是六分息,因为你是我的人,所以利息跟银行贷款一样。”   很明显,是高利贷。但如果条件真如阿杰所言,听上去还不坏。若小安有信心在一年内还清。   “之前帮爱琳还钱,你也是找他借的?”   “哦?你还记得这个故事?”   “这个故事怎么了?”   “我都快忘了。”他捧起她的脸,“现在我满心满肺装的都是你。”   又来了,他的甜言蜜语,若小安从不讨厌,只是一直不太相信罢了。就像她不信神一样。不过,如果真能顺利借到钱,那就另当别论了。   “我可以当面跟你的大哥谈谈吗?”   “没问题。我安排你们见面,明天?”   她点头,心里的一块大石头慢慢开始落地。   夜里,她和阿杰两个人头碰头躺在大床上,能闻到他身上干爽的属于年轻男子的体香。   他说:“明天我就要从这里搬出去了。你肯收留我吗?”   “因为是姚丹枫的房子?”   他在黑暗里轻轻点头:“我是不是很窝囊?”   她笑了,说:“被包养也是需要本事的。”若小安忍不住想,这个漂亮男孩舍弃了那么多倒贴他的富太太,拒绝了阿梅,又撇下了姚丹枫,一心只想投奔自己,真是顽固啊。   夜景烂漫,若小安忍不住关了空调,开了窗子,有两只蚊子偷偷溜了进来,但尚未得逞,就被若小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打死了。她穿着碎花睡裙与蚊子搏斗的样子,在阿杰看来,特别有趣,跟平时那个总跟自己斗智斗勇的女强人截然不同。于是,他第一次以轻松、单纯的心态,与一个女人躺在一起,只是睡觉,吹着小风入睡。   然而,半夜,若小安还是被蚊子咬醒了。迷迷糊糊之间,她嘟囔:“外婆,有蚊子咬我。”   阿杰从自己的一个噩梦中醒来,心有余悸,听到枕边的若小安睡得亦不安稳,便在半梦半醒之间含糊回答:“嗯,吃饱了就不咬了,别怕……”   “唔,你去把它打死。”   “呃……做不到……”   “我可以打死两只,为什么你就不能打死一只?”即使睡得迷迷糊糊,她也不忘与他斤斤计较,时刻都在算账。   闻言,阿杰哑然失笑,他翻个身转向她:“真可爱!咬一下。”说着,凑上去在她乱七八糟的睡脸上轻轻咬了一口。   后来,他一个人的时候,再回想起这一切,不得不承认,这个夜晚,这个瞬间,是他与若小安最和谐的时刻,也最真实。之前,之后,都不再有了。 第33章 免费午餐只是个传说   第二天,阿杰便拎着一个小皮箱跟着若小安搬离了姚丹枫为他提供的住所。但是,若小安并没有把他带到红树西岸的公寓,而是为阿杰在海阳阁租了一套两室一厅,这儿离红酒会馆也不远,上下班亦很方便。若小安独居的家,是不允许任何人侵扰的。   到了租屋,阿杰把小皮箱往客厅里一扔,这便是他的全部家当了。他的行李那么少,让若小安有些惊讶:“那么多衣服、鞋子、名牌手表,你都不要了吗?”   阿杰的行李箱里只装了几套换洗的内衣裤,以及两三件T恤衫,那满屋满柜的高级时装,一件没拿。而他正穿着的牛仔裤是他养了快两年的宝贝,裤子上支棱起的条条浅白“猫须”,在牛仔裤玩家眼里,是“扑扑”往外冒的自豪感。   “养牛”的说法还是阿杰告诉她的,是牛仔裤玩家们的行话。“养牛”短则一年,长则三五年,甚至十年。刚买回来的原装牛仔裤是一致的深色,需要靠穿着使其褪色,并且各个区域的褪色程度不同,这样养成的牛仔裤才立体好看。说来简单,做起来可是不易。   就阿杰身上的这条牛仔裤,他便穿了一年多,是一年只穿这一条裤子,整整365天只穿同一条牛仔裤。实在太脏了他也会洗,但洗的次数是越少越好,因为水和洗涤剂会加速牛仔布料的褪色,那样就达不到自然褪色的效果。   阿杰说,一年里,这条裤子他只洗过两次,还都是晚上洗白天继续穿上。实在粘得、臭得不行,就期盼出大太阳——唯一“人裤分离”的时刻,阿杰将牛仔裤脱下来,放在太阳底下暴晒,从正午一直到傍晚,让布料里的汗水和异味全部蒸发掉,等太阳一落山,裤子立马又回到了他身上。   养牛仔裤很大程度上就是耐性的比拼,不仅要耐得脏、耐得异味,还要耐得住旁人像看神仙一样对你的上下打量。   直到此刻,若小安才发觉,自己对这个漂亮男孩的了解实在太少。至少,他有怎样的忍耐力,她完全不知。而且,让若小安更感慌张的,是他对金钱的渴望,究竟是多是少?明明被人金屋藏娇,却在离开那个黄金鸟笼时,选择孑然一身。离开时,姚丹枫也没派人来监管,她送给阿杰的那些名表,任何一块变卖的话,都足够他吃喝上一阵子了,但他什么都不要。   若小安不禁有些慌张,任何一个对金钱没有渴望的人,都会让她不安。因为这意味着不容易被收买,也就是不可控。连钱都不要,那他要什么?   听了若小安的质疑,阿杰轻松地耸耸肩:“本来也都不是我的,要分就分得干净点。而且,你不是也会给我买吗?”他粲然一笑。   若小安笑得比他更好看,指挥阿杰把皮箱放进客房后,对他说:“你可以住在这里,不用付房租,但我也不会养你。我们两个的关系跟之前没有变化,我是你老板,也是你的合作伙伴,等会馆重新开业后,你还是和之前一样,会很忙。”   他听明白了她的意思,若小安即便有求于他,也还是跟从前一样“傲慢”。阿杰笑了笑,没有答话,他心里的那面铜锣,“咣当”敲了一声——好戏就要开场了。   隔天,阿杰便如约带着若小安与他的那位大哥碰面。见面地点在福田区CBD的一幢高级写字楼里,25层,整层楼都被这间“天通金融服务股份有限公司”占据了。前台很漂亮,是个做了法式指甲、戴着棕色美瞳的高个女孩,穿着剪裁精致的职业套裙,一张嘴就是一口标准美式英语,询问是否有预约。   阿杰笑了笑,既不点头也不摇头,只是笑眯眯地看着前台这位漂亮女职员。对方竟被她看得脸颊微红,于是用中文又问了一遍:“请问两位是否有预约?”   “有。”阿杰说,“和你们侯总约了见面。”   女孩红着脸点头,抓起桌上的电话,又看着阿杰问:“请问贵姓?”   “卓文杰。”他今天心情似乎格外好,说任何话、做任何事都笑得两眼弯弯。   若小安站在阿杰身后,若有所思地打量着这家金融服务公司,整体看就像个水晶宫,几乎所有隔断都使用钢化玻璃,可以一眼看穿好几个区域,看到很远处办公桌前坐着一个同样高挑的女职员,妆容精致,职业套裙搭配黑色波点衬衫。但必要的地方还是垂挂着简洁的百叶帘,装饰部分用的多是中国山水画。   公共区域的地板铺的是浅棕色大理石,有美好的天然纹路,办公区域则铺着同色系的格纹地毯,比五星级酒店铺得还厚,延伸到每个角落。让若小安印象最为深刻的是那几间独立的洽谈室,像个精雕细琢的水晶笼子,四壁都是大大的落地玻璃,还分别以仁、智、礼、义、信命名。   无论如何,这样的办公环境,这些美丽的女白领,都让人无法将之与“高利贷”联系在一起。   前台想必在电话里得到了吩咐,态度更为柔软,连连让若小安和阿杰稍候,话音刚落,一个烫着大波浪的高个子女孩便袅袅婷婷地来为他们引路,她自我介绍叫莫妮卡,是侯总的私人秘书。   “新来的吧?”阿杰笑问。   莫妮卡转过身来微笑:“是的。还不到一个月。”   阿杰一笑,和若小安并肩跟在她身后,小声说道:“上次来女秘书叫艾玛,上上次是芭芭拉,再上上次好像是海伦……大哥是每隔两三个月就要换一个啊。”   若小安笑而不语,她在心里勾画了这位侯总的大致轮廓——财大气粗,又喜欢女人,各种新鲜的,也希望自己能在“高利贷”这个老行当里玩出新花样。   穿过整个办公区域,尽头就是总裁办公室,沉重的双开门后面,是一间长方形的宽大办公室,大门在这一头,而总裁办公桌在那一头,它们之间隔着一大片铺满波斯地毯的空地,那种距离感让若小安想起第一次走进教堂的情景,她看着那张硕大的像张单人床似的老板桌,就像当初看着圣坛上的耶稣一样,遥远的,居高临下的。   因为空间太大,女秘书一说话,似乎都能听到回声。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外,是日光下的繁荣深圳,和这间安着中央空调的森冷办公室之间,虽只隔着一层玻璃,却像另一个世界。   墙角的橡木古董落地钟看上去足足一米八,是个帅哥的标准身高,它发出“嗡嗡——”的细微声响,黄铜钟摆一下一下地晃动着,四周静得出奇。   莫妮卡对着空空的老板椅又汇报了一遍:“侯总,您的客人到了。”   “哦——”半晌,终于从三个人的身后,传来一个慵懒的男声。   阿杰笑了,直奔那道山水屏风而去,原来屏风后另有乾坤,一个精瘦的中年男人,穿着件粉红色POLO衫,T恤衫的前胸卧着一条小鳄鱼,他正在一方狭长的高尔夫模拟场地上,全神贯注地练习推杆。   等小白球顺利进洞,阿杰才小心翼翼地打了声招呼:“大哥。”   “哈,你小子终于肯来见我啦!”男人比阿杰矮一截,只能抬头看他,同时大力地拍了拍阿杰的肩膀,视线很快便落在若小安身上,“这位是?”   “她就是若小安,我跟您提过的。”   “哦!”男人恍然大悟的样子,上前两步,主动伸手握住了若小安的手,“一千万,对不对?”   他笑得很爽朗,人虽然黑瘦,握着若小安的手却很有力,双肩亦很宽。这时,两人面对面了,若小安终于有机会细细打量这位“财神爷”了。总体上,他相貌平凡,五官没有特点,除了一对招风耳。   唯一值得一提的是,侯连喜有一个引人注目的大鼻子。古今中外,都有“大鼻子情圣”的传说。也就是说,人们相信,一个男人有一个巨大多肉的鼻子,也有会有一个巨大多肉的玩意儿。人们也传说,一个男人脖子很粗,或者脚很大,或者个子很高,或者第一根脚趾头很长……这些证明该男子的阴茎尺寸。   都是扯淡。根本就没有任何可靠的证据能够证明,男性的阴茎与身体其他部位有任何显著的关联。不久的将来,若小安会越看眼前的大鼻子越觉得倒胃口。面前这个阴狠的黑老大,在床上的表现,确实泛善可陈。   若小安认为,要鉴别一个男人的基本优劣,只看两个部位:眼睛和屁股。她觉得这就够了。   “侯总,你好!”若小安对上他的视线,心里一颤,男人的眼神异常犀利,像只鹰。   三个人在会客区的大沙发里坐下来,莫妮卡便端上来三杯冻咖啡,皆浮着一层细腻的奶泡,口感不输星巴克。若小安没想到一个娇滴滴的办公室秘书还会制作咖啡冰饮,随口夸了一句。倒把总裁逗乐了,他说:“小安你谬赞了,她笨手笨脚地哪里会做这个,我们有专供员工休息的咖啡室,请了法国留学回来的咖啡师坐镇。”   若小安没想到自己这么有亲和力,才说了不到三句话,这位侯总就把她当自己人似的一口一个“小安”,还当着她的面训斥私人秘书“笨手笨脚”,闹得后者满脸不悦。   阿杰适时打圆场:“莫妮卡受委屈的样子更漂亮。”   侯总却不接这茬,挥挥手让女秘书出去,连看都不看她一眼,只盯着若小安问:“要现金、支票,还是划账?”   对方直奔主题,若小安也就不拐弯抹角了:“利息怎么算?”   “你小子,”侯总有点不高兴地看着阿杰,“没跟小安说清楚吗?你是不是害得人家姑娘以为我老侯是放高利贷的黑老大啊?”   阿杰小心翼翼地回答:“说过了,就按银行利息算。”说着,看了一眼若小安,好似在埋怨她又不相信自己了。   若小安微笑着继续道:“如果侯总真按那么低的利息借钱给我,岂不是很吃亏?”她总以为对方肯定还有附带条件,否则初次见面的人,凭什么如此优待?   怎知侯总大笑着说:“小安啊,你是被人骗大的吗?这么谨慎啊。老实说吧,我根本连银行那点利息都不想要你的,但阿杰说这样会吓坏你,多少收一点才让人放心。你是那么胆小的人吗?”   若小安更加疑惑了,凭什么呢?从侯总脸上看不出任何蛛丝马迹,要么他果真胸怀坦荡,要么就是一只彻头彻尾的老狐狸,深藏不露。   这时,阿杰轻咳一声,朝她使了个眼色,意思是机会难得,赶紧点头,这样一千万就可以在无抵押、无利息的情况下拿到手了。   天上掉馅儿饼,这种事,若小安从来不信。更让她难以置信的是,侯总居然连借据都不要她写,拿钱走人即可,想什么时候还都行。   红色警报在若小安心里拉响,一定有问题。可这个问题到底出在哪儿?   她迟疑着又问一遍:“真的?真的不要利息,也不要写借据?”   男人再次大笑,眼里精光四射:“其他女人要是碰到这种好事,早就二话不说收下了,独独你这个人还要问来问去。”他又盯了一眼阿杰,说,“我肯这样做,绝对不是没理由的,至于为什么对你这么好,回去问阿杰吧。”说完,他起身离开会客区,径直走到房间尽头那张阔大的办公桌后面,坐下来,摁下通话键,唤来秘书。   “莫妮卡,把这张支票给小安。顺便替我送他们到楼下。”男人坐在单人床似的办公桌后面,居高临下地冲若小安笑着,房间里“嗡嗡”的似有回音,又像是一群神秘的未知生物躲在暗处窃窃私语,说着一些若小安不能理解的话。   阿杰和若小安并肩离开办公室,莫妮卡遵照吩咐把他们送到一楼大堂,递上支票的同时,又给了若小安一张名片。   “我们侯总说,有事尽管找他。”莫妮卡说着,把支票和名片都恭敬地交到了若小安手里。   那张总裁名片精美得有些奢侈,是极少见的黑色,还镶着碎钻,闪闪发亮,极有分量。上头龙飞凤舞地印着一个名字:侯连喜。   “侯连喜?”若小安坐在阿杰的车里,盯着名片发呆。   “怎么了?”阿杰笑着说,“大哥的名片很贵哦,是真的很贵,据说印制一张的成本价就一万多。他轻易不肯给人的。”   侯连喜,若小安没有记错,这个名字她确实曾听过。白头仔和薯仔告诉她的时候,是将这个人当作阿梅的死敌介绍的。而且,在他们的描述中,这个侯连喜确实是霸占一方的黑老大。萧勇甚至一度怀疑那次偷袭若小安的人,就是侯连喜派来的,虽然最终查明并非此人所为,但这个名字从未给若小安留下什么好印象。   一种不祥的预感笼罩着若小安,那张黑色名片拿在手里,感觉越来越异样,简直就像死神的通牒。   车里的空调制冷极快,冻得若小安感觉连呼出的气都是凉的了。终于,她问阿杰:“说吧,为什么?你的大哥为什么肯平白无故借我一千万?”   阿杰的故事在他们安全抵达海阳阁,并饱餐一顿后,正式开始。他像是在故意逗弄若小安,又像怀着庄严的仪式感,仿佛那些故事必须在夜阑人静时才肯出来与这个世界打招呼。因为都是秘密。有点出人意料,却也在情理之中,若小安想不出什么理由怀疑。阿杰说,自己帮了侯连喜一个大忙:帮他解决掉那些他急于摆脱的女人。   “怎么解决?”   “该怎么说呢,每一个的具体处理方式都不太一样。”阿杰笑着,像在说别人的故事。   一轮明月高挂在窗口,不知道是红酒的关系,还是卧室里昏暗的光线,抑或是晚风轻轻吹着白纱窗帘,又或者是若小安的安静,让阿杰滔滔不绝,该说的,不该说的,差不多都说了。   “就从第一个开始吧,第一个女人最有分量,是侯大哥的原配,因为受不了他在外拈花惹草,就找了个私家侦探暗中拍了不少他偷情的照片,作为证据,要求离婚,还要求分割他的财产。哈,大嫂还是挺厉害的!”   若小安点头:“不过,既然你出马了,她肯定就没能如愿吧?”   阿杰笑得妩媚芬芳:“其实,我挺同情她的,但她也实在不够聪明,尽然要求分割一半财产,你知道那是多少吗?太贪了。大哥当然不肯,就让我找机会接近大嫂,在她情绪最低落的时候安慰她一下。我干得还不赖,你知道的,除了你之外,普通女人都没办法抗拒我。所以,我不仅偷走了她的心,还偷走了那些照片,甚至还制造了不少自己跟她欢好的证据交给她老公。就是这样,她如愿离婚了,但没拿到一毛钱。”   若小安低头笑了:“这么说来,你倒是为侯连喜赚了一大笔钱,他是该好好谢你。”   “嗯,我知道自己做了什么,所以没要他的谢礼。”   “哦?”   “后来,他又把几个想甩掉又甩不掉的情人交给我处理,方法大同小异。那些守不住寂寞的女人都很容易解决。本来就是为了钱才跟着大哥的,只有在我这里才能得到情,是金钱之外的诱惑,就像鱼儿咬钩似的,明明疼得要命,想松口却已经来不及了。”   “你瞧不起她们?”   “我可怜她们。”   若小安认真地听着,她无法将眼前这个颠倒众生的阿杰,与爱琳口中那个和她私奔的痴情男孩合在一起。阿杰和阿杰,就像是两个人,让人看不透。但是,说起他的那些目的明确的“风流韵事”时,他又是那么坦荡直白,好像一个战功赫赫的老军人在历数自己的辉煌战绩。该怎说呢,若小安一遍遍问自己,阿杰在她心目中到底是个什么样子。没有答案,她唯一明确的是,现在,这个被那么多人爱的男孩,口口声声只爱她一个,而且将侯连喜的“大礼包”拱手送给了她。   是该觉得高兴吧?是的,应该高兴。 第34章 价值千万的一夜情   偌大的卧室里,点了安神的熏香,似有若无,床头柜上的红酒瓶,早就空了。没有开灯,却有月光洒进来,像个梦。若小安就歪在床边的软沙发里,穿着真丝睡裙,柔滑的布料轻轻摩挲着她的身体,像一双手。   然而,她看不到阿杰的表情,他淹没在阴影里。   “小安,”阿杰忽然停下来,“你在听吗?”   “嗯。”若小安轻轻回应,“他不善良。”指的当然是侯连喜。   阿杰的笑,在暗处慢慢升起来,像是一株植物,越长越茂盛,终于压抑不住地拔地而起,在房间的阴影里爆发出一阵狂风暴雨似的大笑,末了,他淡淡地发问:“如果某天有个人夸你善良,没有别的,就是善良,你会高兴吗?”   你真是一个善良的人。若小安想了想,这种夸奖她根本不稀罕,比起这个,她更愿意听到别人夸她漂亮、富有、聪明、能干,甚至是说她顽固、任性,都比善良,听着更有用。   “嗯,你说得对。”若小安对阿杰的话表示理解,“侯连喜厚颜无耻,但也很有钱,我需要钱,我需要他。”不必教若小安如何走进大饭店,或怎样用刀叉吃鱼,她已经非常有修养,举止仪态恰到好处。她已经知道如何亲密爱抚、进行前戏,如何从男人那里得到想要的东西。   “那我呢?”阿杰问,“你需要我吗?”   “当然。”若小安毫不犹豫地回答。   阿杰满意地贴上来,像只温顺的小猫,毛茸茸的头在她身上拱来拱去。若小安轻轻一笑,那微弱的笑声,听上去更像是一声叹息。   “你真美。”阿杰一把搂住她,他在她的笑声中听到了性的意味。   若小安感觉到阿杰的气息就在她的头发上方,像一些春天的灰色兔子在田野里奔腾,肥硕,健壮,不可阻挡。他的气息,很快便侵入她的全身,就像一只无形的手,触摸着她身上最敏感的地方。   气息就是肉体,就是嘴唇和手指,它们异常真实地抵达了彼岸,毫不费劲,就像地心引力吸引任何物体一样轻而易举。若小安听见这些气息聚拢在一起,发出了召唤:小安、小安——她第一次听到那两片犹如花瓣似的唇间,发出这样小巧而变形的声音,有一种奇怪的柔软和坚硬混合其中,仿佛来自他身上某个隐秘的器官。   阿杰双臂一使力,便将柔软的若小安搬到了床上……   若小安知道怎么做。身体,或者说是外表,很重要。一直以来都很重要,以后也会同样重要。只有管理好身体,女人才能在这个貌似男女平等的都市里发现自己、展示自己、热爱自己。在使用身体做武器的战争中,男人实际上是没有任何还手之力的。   因为男性的战争法则是使用装备、掠夺装备,这是从洪荒时代就遗传下来的基因。男性就喜欢战利品。面对女人,男人都以为自己是来到高卢的凯萨:我来,我见,我征服。所以,这个晚上,若小安把自己当成一件战利品,奖励给为她“力挽狂澜”的男人。   一千万,也值了。   第二天一早,若小安把赖床的阿杰从被窝里拖了出来,一起贴了个黄瓜面膜,然后迎着晨曦做瑜伽,她还为两个人准备了新鲜草莓和矿泉水做早餐。一个排毒养颜的健康早晨,对若小安来说,也是一个新的开始,她即将迎来一个没有阿梅及她家族的钱财、权势庇护的崭新的人生。   谁知,还没出门,阿杰就接到领班打来的电话,说会馆遭窃,值钱的葡萄酒被偷走不少,那些同样贵得要命的酒器,或被偷,或被砸,也损失大半。为重新开门营业提前做准备的领班吓傻了,又一直联系不上经理萧勇,无奈之下才找到大红人阿杰。   他谨慎地询问:“要不要报警?”   若小安冲阿杰连连摆手,当然不能报警。萧勇办公室里很多票据都没清理,若警察上门查问损失情况,极可能牵扯出一些绝对不能曝光的底细。   “你出面帮我向他们解释吧。”若小安对阿杰说,“走,一起去看看。”   以前有萧勇在,她从不担心这类事。没想到,老虎一走,猢狲们就上门来捣乱。弱女子果然可欺吗?   若小安不甘心,当那把被严重破坏的门锁出现在眼前,她更是被激怒了,屋内狼藉一片,像刚进行了一场世界大战,除了搬不动的桌椅家具,值钱的几乎都被偷走了。若小安捡起一把倒在地上的椅子,让自己尽量镇定地坐下去,却听见阿杰在员工更衣室里暴跳如雷,原来他藏在柜子里的私房钱都被偷了。   “保安干什么吃的!”阿杰发脾气了。   领班的心情也很糟糕,本来就急等着用钱,这样一来,没法正常营业,他的个人收入肯定受影响:“我怎么知道?那帮兔崽子跟我说监控坏了,偏偏就这么巧,偏偏就在我们被偷的时候他妈坏了。”   若小安认栽。现在跟谁吵都没意义了,想要追究,恐怕也没那么容易。她需要考虑的是如何尽快恢复营业,否则等那些阔太太们找到更新更好的玩乐处,恐怕很快就会把她的红酒会馆忘得一干二净了。她们,其中就包括了非常重要的夏雪花,才是若小安绝对不能损失的财产。   若小安的私人账户上,还有最后一笔救命钱。所谓救命钱,就是不到万不得已绝对不能动的钱。除非是世界末日,否则若小安坚信自己一定能活下去,只要这笔救命钱还在。然而,这一刻,若小安竟恐怖地发现,自己在考虑要不要动用这笔钱修缮会馆,重新购置红酒、添置器皿。   动,还是不动?她纠结得脑门逼出一层薄汗。   “我是你的小小狗,你是我骨头;轻轻把你含在口中到天长地久……”若小安的手机突兀地响起来,铃声被阿杰偷偷换成了这首他亲自演绎的歌,让人哭笑不得。   打电话来的是梁律师。若小安这才想起约了他在楼下咖啡馆见面。阿杰听到她手机响,也跑了出来,主动要求送她去会合。   这边的烂摊子只能暂时先缓一缓了,让领班留下来清理现场后,若小安和阿杰匆匆赶去和律师见面。毕竟,会馆的归属问题,才是头等大事,这个必须先解决了。   梁国栋不愧是阿梅的首席代理律师,十分尽职尽责,首先核对了那张支票的有效性,然后又拿出一大堆合同文书让若小安签,中英文全有,大多是先前若小安就看过的,例如房产证书、股份转让协议等。   若小安如约拿出了一千万,阿梅便委托律师转让别墅和会馆的一半股权,十分公平。   但文件确实多了点,密密麻麻的条款,列得异常细致。若小安拿着一大叠白纸黑字,认真地一字一句地看,直看得心浮气躁——她满脑子都是救命钱可能保不住的危机。   偏偏阿杰还在旁边一个劲提醒她,刚才粗粗清理了一下,这个损失了,那个也没了,如果全部要重新添置的话,必然得花掉一大笔钱。   咖啡馆里很安静,轻轻播放着小野丽莎的《玫瑰人生》,但若小安讨厌这歌声,觉得黏腻。面前的两个男人,一个沉默地盯着喝着咖啡,偶尔看看若小安手中文件的阅读进展,但他鼻息很重,不知为什么,总会无缘无故地干咳两声。另一个总在一边絮絮叨叨,像在对若小安汇报情况,又更像是自言自语,有时还跟律师攀谈几句,说的都是让若小安烦心的事。她被搅得心神不宁,近来麻烦事太多,她怀疑自己是不是神经过敏了,总觉得脑子里像有一列火车“轰隆隆”开过,开走一列,又来一列,轰隆隆、轰隆隆——   “啪!”厚厚的文件被若小安甩在桌上,她头也不抬,匆匆浏览一下标题和大致条目,便一一把所有中英文合同都签了。   “我和阿梅之间两清了,对不对?”她的声音冷硬。   “是的。”梁律师检查完所有签字后,微笑着收起了合同,礼貌地道别。   若小安瘫坐在椅子里,一言不发。阿杰坐到她身边,轻轻捋着她被冷汗濡湿的鬓发,说:“别担心,很快都会结束的。”她抬起头,在他眼底发现了她看不懂的光芒。   要尽快把一千万欠款还清,就必须让会馆尽早恢复营业。若小安思虑再三,还是不愿意轻易动用那笔救命钱。她咬咬牙,决定找钱宸先借一百万。   又是一周新的课程,上课时人多嘴杂,若小安自然不会多提,她约了钱宸晚上聚餐。对方说赶早不如赶巧,他晚上正好要在丽人园设宴,款待一位贵客,若小安也一起来吧。   下了课,已经很晚了。去停车场的路上,经过学校大礼堂,好像本科生们正在办舞会,是外国语学院的孩子们在庆祝他们那个系得了学校足球赛的冠军。看到鲜活的青春在眼前飞扬,钱宸也不由得感叹:“想当年,我也猛追过一个外语系的女生,结果被人家骂作‘一杯水主义’。可是,真的好怀念那段岁月啊!”   “一杯水主义?”若小安闻言轻笑,这是产生于俄国的一种性道德理论,指在共产主义社会,满足性欲的需要就像喝一杯水那样简单和平常。而且,同样简单明了地概括了钱宸的现状。   “嘿嘿,”男人憨笑,“没办法,我都是被女孩子们宠坏了。”   钱宸虽然长得不算俊俏,但是很英武,嘴巴又甜,能说会道的确实会哄女生开心。两人边走边聊,大礼堂门口的一阵哄笑吸引了他们的注意。   一大群学生模样的女孩,没有男伴,但都化着好看的妆,穿着五彩缤纷的晚礼服,在大礼堂的台阶上站得满满的。   “她们在等什么?”若小安有些好奇。   钱宸还没来得及回答,就见一个男孩从他们身边呼啸着奔过去,在女孩们面前扬起一只手,然后随便地向女生群中指了一指:“你、你、你,还有你!”被指中的女孩马上欢呼一声,拥上去,围在男孩身边,嘻嘻哈哈地跟着他进去了。   余下的,继续翘首以待,等待另一个愿意带她们进场的男孩。   若小安免不了有些吃惊:“这是干吗?”   “在挑舞伴啊!”钱宸笑着说,“原来我也这么干过。跟你说过了,已经被这样的女孩宠坏了。”   若小安犹自不解:“挑舞伴?他认识她们?她们等他?”   “根本不需要认识,这班女孩子等在门口,因为没有外语系的男伴带入场,她们不能进大堂,但是她们又贪玩,于是化好妆在门口等机会。”钱宸向她眨眨眼。   “为了跳舞受这种屈辱?”这些女孩子还都是学生,长得又好,这么自轻自贱,男孩给她们每人买一杯汽水,就已经眉开眼笑了。而在若小安的天平上,一个女孩的身价,应该比这个贵得多,她从来不肯贱卖的。   “阿妹,各人的看法不同,你认为是屈辱,她们觉得玩玩无所谓。”钱宸笑得更厉害了,饶有兴味地继续着话题,“去年戛纳影展的时候,我在那儿看到一个洋妞,穿着超短裙,大腿又长又直,屁股又肥又翘,还留着一头金发,从背后看真是没话说。我忍不住绕到她前面,看了一下她的脸,一点都不比背影差,真是绝色!然后,我看到她手里举着一块手写的牌子,上面说:‘带我进场,我就是你的。’啧啧!”   “所以,你带她进去了吗?”   “没有,那几天肾亏。”   若小安被彻底逗乐了。这就是钱宸的好处,在若小安面前毫不遮掩他的欲望,而她也一样。关于一个女人身价的话题,就此打住。但若小安知道钱宸在暗示什么,她想,说不定今晚自己不开口,他也会来找她。 第35章 利字当头才配做商人   周末晚上,丽人园的生意特别火暴。若小安粗粗扫了一圈,没见到夏雪花,说起来,自从红酒会馆歇业后,只聊过一通电话,但已经有一阵子没看到她了。   听钱宸说,夏雪花最近正计划买游轮,打算开发一个海上娱乐王国,拉上一帮有钱人到公海赌博、玩相亲,都可以。但这个项目投资很大,她正在四处筹钱,进展得似乎不是很顺利。   “你怎么知道这么多?”若小安讶异于钱宸信息之灵通。   “我有耳目。”他得意地凑到她耳边悄声说。   话音刚落,这个耳目就出现了,穿着一件浅蓝的POLO衫,胸口卧着一条小鳄鱼。他站在包厢门口,第一眼就射向若小安,那目光,跟鹰似的,而被盯着的若小安,觉得自己大概在他眼里是一只兔子,肥美的,刚好是一顿晚餐。   “老侯,”钱宸站起身来,热情地招呼他,“就等你啦!”   侯连喜微微一笑,和钱宸寒暄了几句,便转向若小安:“小安姑娘交际甚广啊,没想到,今晚能在这儿见到你。”   “哦,你们早就认识了?”钱宸大大咧咧地拍了拍侯连喜的肩膀,“好啊,省得我再介绍来介绍去了。认识好啊,我和小安以后就一起坐侯老大你这条船啦!”   侯连喜一点也不客气,他点了点头,表示认可,接着便一屁股坐在若小安身边的位子上。   状况发生得太突然,若小安完全没料到钱宸会和侯连喜这样的黑老大牵扯在一块儿,她横了一眼钱宸,这个圆头圆脸的商人正笑眯眯地吩咐服务员上菜,又殷勤地给侯连喜倒茅台酒。然后,便像起哄似的,连连催促若小安给侯连喜敬酒。   若小安有点不高兴,看钱宸这意思,今晚是打算把她“卖”了吗?用一只肥美的兔子,犒赏他的鹰犬?这个精明的商人,果然很会打如意算盘,明明知道若小安约他见面必然有事要谈,而他和她之间也就是钱的问题,她先开口,那一定是有求于他,钱宸便利用这一点,让若小安来饭局作陪,哄好色的侯连喜开心。这一套顺水推舟、借花献佛的连环招,他使得炉火纯青。   果然,酒过三巡,侯连喜就开始不安分了,一只手搭在若小安后腰上,极不安分,不停地一路下探,隔着裙子的布料,拉扯若小安底裤的边缘,而且越来越肆无忌惮。   本来还想找钱宸江湖救急,借点钱渡过难关,但此时,若小安彻底打消了这个念头。如果她开口要了,那就等于今晚她必须陪侯连喜,而且钱宸会觉得心安理得,甚至会看轻了她——因为她就只有这点用场,被男人搬到床上,仅此而已。   如果是这样,念EMBA做什么?如果是这样,当初何必离开东州?如果是这样,现在和过去又有何分别?人生就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若小安不甘心自己的战场只是一张床,她要从那上面爬起来,穿得风风光光的,和一帮不可一世的男人在商场上决斗,她要和那群人平起平坐,完全凭借自己的实力。   她相信自己终有一天可以做到,只不过,此刻,还不行。   若小安很贵,她贵就贵在既有原则又有头脑。   “侯总,不好意思。”若小安挪了挪身体,躲开了侯连喜的持续骚扰,“今晚我和钱总有约了。”   侯连喜脸色当即一沉,钱宸有些尴尬,冲若小安使了个颜色,说道:“阿妹,你又说笑了……”   “哥哥,”她看着钱宸,笑得蛊惑,“今晚还是去上次的那家酒店吗?”   侯连喜霍地从椅子里弹起来,他向来前呼后拥的,就算是进了监狱,也总有一群小弟屁颠屁颠地跟着他,什么时候受过这等闲气?居然被一个黄毛丫头晾在一边,而且她还欠着他一千万呢!   “我去趟洗手间。”他说完,狠狠看了一眼钱宸,好似在说,尽快给我搞定。   若小安把这两个男人之间的眼神交流看在眼里,侯连喜前脚刚出去,后脚若小安的问题就抛给了钱宸:“你怕他?”   “怎么可能!”男人的第一反应,很正常,在一个女人面前输给另一个男人,怎么说都是没面子的。   “那你哆嗦着硬把我推给他?”   “阿妹,我以为我们两个是最佳拍档。”   “阿哥,我也以为我们两个很有默契的,可你怎么能这么便宜就把我‘卖’了呢?”   “错,一点都不便宜。”   “怎么说?”   “你知道侯连喜是什么人吧?”   “知道。那又怎样?你做生意还要靠他罩着?”   “那倒不是。不过,他正在帮李忠良做事。”   若小安一惊,这倒是她没想到的:“侯连喜和‘布鞋省长’什么时候搭上关系的?”   “就在陆老头以为自己吃定了省长的时候。”钱宸刻意压低了声音说,“姓陆的犯了大忌。做生意这么多年,其实早就该懂了,不管收受你贿赂的官员多么无耻,多么不够意思,你只可以行贿而绝不可以去做污点证人,除非你以后连半个商人都不想做了。可他居然冲李忠良发脾气,威胁要这么做。还有,既然是他主动行贿,李忠良收受了而且也为他办了事情,那他就不应该借这个当作对方的小辫子,抓住不放了,可他全干了,还要挟省长继续为他顶风开绿灯。真是愚蠢!”   “所以,侯连喜在这中间起什么作用?”   “他自己靠上去的,大概也想借省长这棵大树乘乘凉,说可以帮李忠良解决了陆老头这个麻烦。”   若小安吓一跳,钱宸见状,立刻说:“瞎想什么,动刀动枪的多粗鲁,李忠良也不会答应。他还没糊涂到被黑社会抓住把柄。不过,越是这种双方态度都暧昧不清的时候,对我们就越有利。等大局一定,就没我们什么事了。”   若小安终于明白了,侯连喜不是什么耳目,她才是,钱宸想把她安插在侯老大的身边,随时为他提供情报。有意思,这个男人如此想当然,真是被过去那些“便宜”的女孩子宠坏了,让若小安直想发笑——她大好一个人,干吗又要成为别人的棋子?   不过,她倒是很感谢钱宸向她透露了这么多信息。如果陆富翁真的握有连李忠良都害怕的把柄,那确实很有意思。她有些懊恼,上一次不该那么草率地拒绝了陆老头的邀约。等会馆的事情处理完了,若小安觉得,有必要亲自去拜会一次那个白白胖胖的老头。   “行了。我知道了。”若小安笑着拍了拍钱宸的大圆头。   “是嘛,这就对了!”他也很高兴,以为若小安终于肯作陪了,“我已经给你和老侯在酒店定了房间……”   若小安摆摆手:“我还有事,恕不奉陪。至于你的侯大哥那边怎么处理,好好想一想吧。”她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丽人园。   若小安并不怕得罪钱宸,他是个地道的商人,所以到时候只要她能拿到足够大的诱饵,他还是会乖乖上钩。这就是和商人打交道的好处,永远利字当头,简洁。   由于第二天还要上课,若小安回家之后,早早便上床睡了。她特意去客房看了看,阿杰居然还没回来,不知又上哪儿去了。   她知道阿杰跟过去的几个女客私下都有联络,瞒着她这个老板赚零花钱。但是那又怎样?只要他仍然愿意做红酒会馆的头块招牌,若小安便同样愿意容忍他的各种小过失。她也是个商人,情感亦可拿来做交易,只要有利可图。   然而,早起一睁眼,若小安便心情低落,因为她辗转一晚上,能想到的使会馆尽快恢复营业的办法,只有一个:动用那笔救命钱。钱宸那头算是暂时被掐断了,她不做指望了;夏雪花既然最近也在筹钱,又怎么可能帮到若小安;本来还有一个姚丹枫,一个阿梅,尤其是后者,和若小安做了好几年姐妹,也总在关键时刻出手帮她,现在想想若小安都有些不舍,但这两个女人,都因为一个漂亮男孩,和她决裂了——阿杰,还真是能干。   若小安叹口气,起床洗漱,决定出门后先去趟银行。   一推开浴室的门,就闻到一股浓烈的酒气,还夹杂着奇怪的酸臭味,直扑若小安而来,差点把她熏一跟头。仔细一瞧,阿杰赤裸着上半身,把一只鞋子当枕头,躺在浴缸里睡得四仰八叉。抽水马桶里还有他呕吐的说不出是什么颜色的秽物,都没冲。真是一塌糊涂。让向来都有些洁癖的若小安眉头皱了又皱,恨不能拎起这个讨厌的小孩丢到窗外去。   她迅速冲洗了马桶,然后抓起淋浴蓬头,把冷水开到最大,对着阿杰乱七八糟的睡脸狠狠地冲。   “啊、啊!”他像个溺水的人,在睡梦里上下扑腾,“救、救命!”一边喊,一边大张着嘴喝了好几口水。   真是没救了,若小安关掉水龙头。阿杰睁开眼睛,看到一张俏脸,粉面含春威不露。他不自觉地咧嘴一笑:“得救了。”   “你不是很能喝吗?”若小安把他从浴缸里拉起来,“你的上衣呢?另外一只鞋呢?”   “上衣?鞋?”阿杰一脸懵懂地挠挠头,“不知道啊。”   “牛仔裤倒没丢。”   “那是,我养了他这么久,就算丢了它自己也能闻着味儿找回来。”   这个不怎么愉快的早晨,就在这股怎么也让人愉快不起来的酸臭味里开始了。若小安问阿杰是什么让一个酒量不差的人醉成这样,他回答说因为得不到她的爱。这样的花腔实在听得太多了,若小安无奈,匆匆喝了点牛奶、烤了片面包便解决了早餐。她顾不上阿杰,没有时间打听他昨晚见了什么人、喝了多少酒,她还有更重要的事得处理。   银行的事处理得很顺利,若小安当下便把订货款发到了她熟识的供货商的账户里,对方答应当天就发货。若小安又给阿杰打了电话,让他酒醒后就去会馆帮忙,签收货物,整理酒窖,监督工人整理酒柜和厨房。今天会非常忙。   而且,她还得去上课,对于这件事,若小安从来不敷衍。她既是去攀识权贵,也是认认真真去学东西的。   今天的教室里显得冷清不少,坐了一会儿,若小安回过味来,原来钱宸缺席,少了他这个话匣子,果然有点不习惯。她低头暗笑,昨晚也不知他后来如何收拾残局,不会被侯连喜收拾得很惨吧?   那么油头滑脑、精明过头的人,若小安相信他一定有办法摆平黑老大,否则也不配成为她的搭档。   若小安正琢磨着自己的小九九,冷不丁旁边有个人冲她耳边吹了一口热气,带着中年男人的浓烈烟臭味。这教室里什么时候有这样不懂规矩的男人了?若小安正想回头瞪他一眼,却看到一对让她大吃一惊的招风耳——今天,他穿了一件浅绿色的POLO衫,胸口照例趴着一条小鳄鱼。   侯连喜居然找到这儿来了!   “小安,晚上一起吃饭吧?”他趴在她耳边说。   她摇摇头,指指讲台,老教授正在上面说得唾沫横飞。侯连喜笑着点头:“行,等下课了我来接你。”说完就走了,也不留给若小安进一步拒绝的机会。   昨晚拒绝,是因为若小安不想平白被人当了棋子,而且她拒绝了,也有人为她挡着。看到侯连喜今天又笑嘻嘻地找上门来,证明钱宸昨晚处理得还不错,但若小安转念一想,难道他的解决办法就是让侯老大今天到课堂上来找她吗?想到这里,若小安立刻恨得牙痒痒。   可是,这个侯连喜,她到底该拿他怎么办?本来对他就没什么好印象,听了阿杰的故事后,更是觉得此人可恶——怎么能那样剥削女人。若小安根本就不想跟他深入下去。   一开始,他没要她写任何形式的借据,绝对是他最大的错误。因为这样一来,不管是借了一千万,还是一个亿,若小安都不怕他了。从他张嘴说不要借据的那刻起,若小安就看扁了他。既然如此,她也就没必要应付他了。 第36章 不要和陌生人说话   侯连喜前脚刚走,若小安后脚就撤离了。她看着他钻进一辆黑色林肯车开走了,便立即打了的士赶去会馆,查看那边的准备情况。阿杰很负责,进度比她想象中要快不少,看来明天就能顺利开业了。   若小安一个人上了三楼,在原属于萧勇的办公室里坐下来,才隔了几天,空气里就有一股灰尘的味道,像无人翻动的一段往事。   若小安陷在沙发里,一边揉着太阳穴一边琢磨:这次逃了,侯连喜肯定不会善罢甘休,那下回该怎么办?   死气沉沉的日子里,抽屉总是关闭着的。   若小安从包里掏出钥匙,打开了萧勇的办公桌,这里所有的锁,她都有相应的钥匙能打开,是萧勇为她准备的。当时,他就说,万一哪天我突然来不了了,你也可以随时回来打开这里的门,重新营业。现在想起来,若小安才知道这句话多么贴心。   抽屉里有很多票据和账单,这是理所当然的,但让若小安觉得神奇的是,还有一沓鲜奶蛋糕的卡片,以及一份制作大蛋糕的工序流程和注意事项。最后,若小安看到抽屉底部压着两张宝丽来拍立得相片。   第一张的背景有点黑,不知是哪里,但那三个人的脸拍得特别清晰,左边是薯仔,右边是白头仔,他们把戴着白色厨师帽的萧勇硬拽在中间,一人一边,分别用两根手指,对着镜头,使他硬挤出一个笑容来。从来没见过萧老大这么尴尬的表情。   第二张则是萧勇跟他亲手制作的草莓蛋糕的合照。那个他亲手制作的蛋糕特别漂亮,白与粉红交织的奶油蕾丝沉甸甸坠着鲜红的新鲜草莓片,像是贵妇蓬蓬裙上的红宝石碎钻。若小安知道,把蛋糕切开,还大有学问在——那里面的夹层就像是老树年轮的切片,包裹了香槟草莓慕斯、薄片巧克力、薄荷冰淇淋、香草冰淇淋,以及更多的草莓蜂蜜碎片。   这就是若小安生日那天“外送”上门的蛋糕——原来,萧勇竟这么用心。   若小安承认,自己没办法无动于衷。但她又很快恢复了理智,这个男人从来就不是她的。他是阿梅爷爷的手下,他最终要守护的人也绝对不会是她若小安。   如果有萧勇在,侯连喜又怎么敢肆无忌惮地拉扯她的底裤,怎么敢在众目睽睽的课堂上对着她的耳朵吹气,他怎么敢呢?   可是,若小安略有些伤感地面对着这个现实:萧勇不在了。   那么,她到底该拿侯连喜怎么办?如果他一味纠缠不休的话,若小安还真的对他无计可施,除了乖乖屈从。   太窝囊了,太憋屈了。若小安受不了。她抓起桌上的电话,给阿杰拨过去,问问他,或许他知道这个黑老大有何弱点。人不可能没有弱点。   “上来一趟,我有话问你。”若小安的口气不容置疑。   挂了电话不到一分钟,阿杰就出现了,可是不知为何,他的情绪也很低落的样子,闷闷地垂着脑袋,一言不发。   “你怎么了?是累了吗,还是酒没醒呢?”   “你真的在乎吗?”他像个赌气的孩子,微微撅着嘴。   “对不起啦,我今天真的很累。你能不能告诉我,侯连喜有什么弱点吗?”   “有啊,”他的唇边绽开一个笑容,“侯老大的弱点就一个,女人。”   这不是若小安要的答案,侯连喜一见到漂亮女人就走不动路,这不是若小安想要的答案,也无法解决她的难题。   “我的意思是,他有没有什么害怕的人或者事?”   “有啊,”阿杰又笑了笑,“他最怕警察了,也超级讨厌监狱。”   警察,监狱,这些都不会听凭若小安指挥,她也不可能真的跑去报警,明明知道她不可能去报警。一旦警察介入,她借高利贷的事情,以及红酒会馆的真实经营状况,都会被牵扯进来。所以,她绝对不可能去报警。   所以,他就能肆无忌惮了吗?   真是可恶,尽管可恶,若小安却无奈地发现,自己或许真的拿侯连喜没辙了。   其实,只要向侯连喜低头,她就能过了这一关。但若小安很固执,她就是不甘心认输,更大程度上,她是在和自己较劲,她必须闯过去,如果连一个小小黑老大都摆不平,以后那些真正的大风大浪又该怎么办?   若小安就是在和自己较劲,而和自己较劲是件很有趣的事,因为无论如何,赢的都是自己。当然,输的也是。   庆幸的是,自从上次被若小安放了鸽子之后,侯连喜并没有再来骚扰他,连续三天都风平浪静的。会馆也正式恢复营业了,夏雪花又来了,和若小安分享她的好消息:“海王号”——她的豪华游轮就要开张迎客了。为此,她大方地撒了好几万在会馆的账上,与众同乐。   这一连串的好消息,让若小安觉得,梅雨天终于结束了,到头了,阳光又将照进她的生活了。真好。   这天,阿杰突然跑来说:“今天是我生日。晚上一起吃饭吧。”   若小安看了一眼桌上的台历:7月21日。原来这天就是他生日。“哦,Happy Birthday!不好意思,竟然刚刚才知道。”她从来没想过问问阿杰,生日是几号,鞋子穿几码,喜欢什么又讨厌什么,平时都愿意干些什么,有什么特别的爱好没有,等等。若小安从未过问,反而,都是阿杰时时处处留意她的喜怒。   “没关系。”他说,“无非就是我爱你、而你不爱我,这种事,一百年前你就通知我了。”   她终于抬头看他:“生气了?”   “哪敢!”   “就是生气了。”   他一笑,冷不丁地上前,在她脸颊上啄了一口:“晚上八点,别迟到了!”地点定在一个若小安从来没听过的餐馆。   地方也不好找,小门小户的,那条老街上的路灯还坏了好几盏。刚刚从灯火辉煌的深南大道拐进来时,若小安还真不习惯,她从没想过这样簇新簇新的一座城市,竟会有如此怀旧的角落,像是被光明世界遗忘了似的。   幸亏,小饭馆内部装修得还可以,像是刚刚翻新过的,贴着米色壁纸,铺着木纹地板,大堂很小,只摆着四张方桌,往里走几步就是包间,也是这里唯一的包间。幸好桌椅碗筷都干干净净的,就是没什么客人。按理说,晚上八点,正是一般餐馆生意火暴的时候。   老板很热情,是个上了岁数的客家人,说话口音很重,若小安听不太懂,还要阿杰帮忙翻译。服务员就一个人,小伙子个儿不高,但很壮实,可惜却是个哑巴,只会跑来跑去递菜单、上酒水、传菜,埋头干体力活。   “你真是找了一个好地方。”若小安看着阿杰,语带调侃。   他笑了,似乎完全听不出若小安话里有话,满脸是那种按捺不住的快乐:“你也觉得好?我就喜欢来这儿吃,有家常菜的味道,像我妈妈的手艺。”   “好吧,最重要是你喜欢。”说着,若小安拿出生日礼物递给他,狭长的包装盒很精美,里面是一条深蓝小波点真丝领带。   阿杰迫不及待地让若小安给他系上,尽管他今天穿了一件没有领子的T恤衫,看起来一点都不搭,像条绳子扣在脖子里,特别扭,但他仍然美滋滋地不肯再取下来。   “我要一直戴着。”他有些撒娇似的说。   这时,服务生端进来一大碗罗宋汤,加了马铃薯、胡萝卜、包心菜、洋葱、牛肉,当然还有番茄酱,色泽微红,十分诱人。而且,分量也很足,估计是刚出锅的,哑巴服务生小心翼翼地用两只手端着,始终低头照看着汤碗,生怕几近满溢的红色汤汁洒出来。   若小安和阿杰面对面坐着,阿杰背对着门口,未曾留意到服务生靠近,若小安便提醒他:“小心,汤——”   她想说“小心,汤来了”,但最后两个字还没来得及说出口,阿杰就突然大幅度地抬起胳膊,不知他是想给若小安敬酒,还是要夹菜,胳膊肘猛地撞到服务生腰间,后者一个没站稳,汤碗一晃一倾,红色汤汁便洒了不少在阿杰身上,或者,准确地说,除了白色T恤衫的前胸被弄脏了之外,还洒了不少在那条“生日礼物”上,深蓝底白色小波点的领带,也被红色汤汁弄污了。   “啊!”阿杰大叫一声,赶紧低头扯起干净的衣角,用T恤衫擦领带,但已经晚了,整条领带正散发着浓浓的罗宋汤味,好似在嘲笑他几秒钟前的兴奋——这是若小安亲自为他挑选的生日礼物。   服务生显然慌了,一个劲地鞠躬道歉,又说不出话来,紧张得满脸通红。阿杰见补救无效,立刻揪着哑巴服务生要去找他的老板算账:“赔,你赔我的领带!”   若小安觉得实在没必要因为这点小事毁了一顿好好的晚餐,一条领带又不值几个钱,洗不掉的话再买一条新的喽。“算了,阿杰,算了吧。”她试图劝解。   “不行!这对我很重要!”阿杰坚持着,“这是你送给我的生日礼物啊!”   “我再买一条新的给你。”若小安觉得是阿杰用胳膊肘碰撞服务生才导致这个局面,而且哑巴看起来已经被吓得不轻了,也怪可怜的,她讨厌为了一点小事就不依不饶的。   “不,你不懂,意义完全不同。”然而,对阿杰来说并非小事,他执拗地揪住服务生的衣领,“老板!老板!”冲外面喊了几声,却没人搭理他,阿杰恼怒,便扯着哑巴往外走,嚷嚷着一定要找饭店老板理论。   若小安惯常讨厌这种争吵的场面,而且阿杰始终不听劝,也让她有些生气,平日里风流倜傥一个花样男,居然为了一条领带吼得脸红脖子粗,实在看不下去。   “你在这儿等。”阿杰说。   正好。若小安点点头,屁股坐得稳稳的,她原本就没打算跟出去凑这个热闹。   整条街,大概都能听到阿杰在嚷嚷,若小安有些烦,起身把包间的门关上了,然后坐回自己的位置,舀了一小碗罗宋汤,其实只洒了一点点,根本不碍事。她喝了一口,居然很美味,酸甜爽口,马铃薯很糯,也没熬煮得很烂,恰到好处。牛肉也好吃,肉质鲜美,咬起来也不费劲。总之,这是一道很用心的汤品。   阿杰挑的这家小饭馆的味道确实很好,若小安一勺接一勺地独自享受着美味,热汤喝得她额头都微微冒汗了。   她准备再舀一碗,拿着勺子在汤碗里稍稍搅动了一下,就看到一样让她极其吃惊的东西——黑糊糊的不知是啥,约有她的一节拇指那么长。   若小安以一种极其矛盾的心情,她有点恶心,不想看清楚那东西到底是什么玩意儿,但又实在放心不下,毕竟一碗热汤已经被喝下肚了,所以必须搞清楚汤里的那个东西,到底是不是蟑螂。   她用汤勺把黑色物体捞起来,像打捞一具遇难者遗体,怀着一种莫名的悲壮心情。把那东西送到眼前仔细看了看,若小安顿觉恶心,胃里开始翻江倒海。她不知这小玩意儿在汤里泡了多久,但可以肯定的是,绝对在她喝汤之前——若小安试图安慰自己,那是高蛋白。   然而,还是恶心,恶心得头皮发麻、四肢发凉。她食欲全无,心想阿杰说的是,确实该找饭馆老板好好理论一番——她明明点的是罗宋汤,食谱里可没有蟑螂这味佐料。   忽然,若小安觉得哪里不对劲。她竖起耳朵,倾听,包厢外静悄悄的,一片死寂。尽管门被她关上了,但先前阿杰的吵闹声还是能听到,只不过是小了些,这会儿,确实是连一点动静没有了。   这条街本来就不在闹市区,行人车辆都不多,这家小饭馆是街上唯一的饮食店。所以,若小安想,路灯坏了那么久才没人来修,因为到了晚上,行人基本上都不会拐进这里。这是一条没人遗忘的岔路,它此刻正笼罩在一片漆黑中,寂然无声。   一种不祥的预感,像鼻涕虫似的爬上她裸露的小腿,凉凉的,黏黏的。慢慢的,若小安觉得全身都冷。 第37章 总有比蟑螂更恶心的   “阿杰?”若小安起身走出包间,大堂里一个人都没有,只有角落里的冷柜发出沉闷的“嗡嗡”声,“阿杰!阿杰!”   没有人回应她。阿杰不在,哑巴服务生不在,老板也不在。   若小安有点慌,她跑到大街上,大片阴影里,有只野猫突然蹿出来,把她吓了一大跳。一个人都没有。   这时,若小安想起来,手机和钱包都没拿。于是,她又折回饭馆,经过空荡荡的大堂,犹豫了一下,探头看到了厨房,她走进去一瞧,锅碗瓢盆四散着,还有一股浓重的油烟味,火炉却熄了。她和阿杰是今晚唯一的食客,菜都上齐了,所以厨子回家睡觉了?   若小安有些不知所措起来,她突然觉得自己像是闯入了一个异世界,在这个世界里,只有她一个人存在,一个人呼吸,一个人焦灼。   无论如何,她都不想再待下去了,一个人在深夜里待在一个无人的小饭馆里,门口的路灯都坏了,而刚刚她还喝了一碗泡着黑蟑螂的汤,世界上还有比这个更糟糕的处境吗?   若小安觉得肯定没有了。但一分钟之后,当她重新推开包间的门时,她知道了,真的还有更坏的。   那个人今晚穿的是一件鲜红色POLO衫,胸口仍然趴着那条张着血红大口的绿色鳄鱼。他换了个新发型,头发剪得极短,几乎贴着头皮了,因而,一对招风耳显得更嚣张了。   若小安推开包间的门,看到侯连喜就坐在她刚才坐的位子上,正拿着一根她用过的筷子,拨弄她从汤里捞起来的那只死蟑螂。   若小安的手机和钱包,此刻,就摆在他的手边。   “侯总……”她迅速思考着脱身之法——绝对不是路过,绝对不是凑巧,他一定确切知道她今晚,这一刻,会在这里,所以他才来了。   侯连喜放下筷子,斜眼看着她,然后轻轻抬了抬下巴,指着他对面的位子,“坐吧。”   “不,不必了。”若小安控制着脸部的肌肉,微笑着说,“我已经吃完了,正准备走呢。”   “哦——”他懒洋洋地吐出一个字,算作对她拒绝的回应。   若小安没有告诉他,自己找不到老板,没法结账,阿杰也不知去向,但是这又怎么样?她此时此刻只有一个念头:离开,逃,赶快!没有时间思考具体在害怕什么,只是直觉上很恐惧,脑海中早已警铃大作。   若小安挪着步子,走到侯连喜身前,后者一直饶有兴趣地看着她,不发一言,好像一只观察着小老鼠的老猫,眼神慵懒而狡黠。   小老鼠伸出手,从老猫面前拿走了自己的东西,钱包和手机。若小安有些忐忑地观察着侯连喜的表情,但他始终是一副“请你自便”的样子。   终于,把手机和钱包牢牢抓在手里了,若小安很不自然地干咳了一声,说:“那么,侯总,下次再见。”   她甚至都没解释上回为何爽约,而他居然也不追究,任她转身,看她握住门把手,迅速转动,开门,然后那个美丽的背影明显一滞,僵在原地——门口站着两个彪形大汉,看到若小安开门,立刻堵住去路,像两座大山,森森然。   若小安慢慢转身,看着侯连喜,她听到包间的门重新在自己身后被关上了。   “坐吧。”他再次发出邀请,语气和两分钟前几乎一模一样,好像他的邀约对象从未打算逃跑,好像前两分钟那个以为自己能顺利离开的若小安,从未存在过。   若小安慢慢走过去,坐下来。她今晚穿了一条印着大朵白牡丹的改良旗袍,此刻,白牡丹的颜色越来越深,冷汗使真丝布料紧紧黏在后背上,让她极不舒服。   “有话要问我吗?”侯连喜勾起半边嘴角,笑着问。   当然有,问题一大堆呢!比如:你怎么会在这里?阿杰怎么又不见了?其他人都到哪儿去了?上次被放了鸽子肯定很恼火吧,怎么前几日没见你来找茬?难道是躲起来想什么馊主意了?难道今晚就是你的复仇?既然如此,上上次为什么会爽快地借一千万还不要借据,仅仅是偿还阿杰的人情吗?   然而,一大堆问题堵在喉咙口,厮杀着,都要冲出来,被若小安制止了,她只允许自己问一个问题:“你想怎样?”   侯连喜笑了,笑声很刺耳,又尖又细,像某种被碾死的虫子刹那间的哀鸣。“我想怎样?”他重复了一遍若小安的问题,然后自问自答,“干你!”   逃不了了,她心里再清楚不过了,除非有神兵降临。但是,自己还能指望谁呢?若小安咬着牙问道:“在哪儿?”   “这儿。”   “这儿?”   她质疑的,可能还带着点厌恶的表情,让男人突然从位子上站起来,伸出两只手,以出人意外的凶狠,猛地把桌上的碗筷杯盏,通通扫到了地上,一时间,全世界都回荡着“乒乒乓乓”的碎裂声。   可能有几块小瓷片溅到脚背上了,若小安只觉一阵刺痛。她皱着眉,凝视着空空如也的圆木餐桌,听到男人说:“躺上来。”   就这在一瞬间,单纯的圆木餐桌在若小安眼里,成了一个丑陋而恐怖的黑洞,足以吞噬一切美好和真实。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老傅对她说过的一句话:别指望自己会喜欢每一个客人。是的,她从不指望。但此时此刻,此情此景,又何止是不喜欢而已。   一个黑洞,在她面前,大张着嘴。若小安在心里安慰自己,这份安慰就像一张草席子,覆盖在洞口——她努力搜寻着能让自己快乐起来的事物,比如,绸缎的丝滑、红酒的芬芳、跑车发动机的轰鸣、瑞士银行的账户,等等。这些东西,在某一时刻,确实曾让她飞扬,但现在,好像并不管用。她心里一阵哀苦。   忽然,一些神奇的东西飞了过来:音乐、寂静的相对、爱情的诗篇、油画颜料的香味、月经初潮、外婆的抚摸、陌生人的赞许、凝视、倾听……纷纷扬扬地飞进她混乱的脑海中,像轻盈洁白的雪花飘落到那块草席上,很快就积成了白白的松软的一层,美丽而干净,没人能想到那下面还有一个黑洞。   “抓紧一点。”侯连喜的声音让若小安又不得不面对现实。   她看着那张汤渍狼藉的餐桌,在想象中听到了水声,水落到她的皮肤上,凉爽,润泽,畅快无比。水花溅在她毫无瑕疵的胴体上,如同一棵优美的树干上迅速长出许多透明的花朵,它们飞快变幻,在一秒钟之内生长又消失,另一秒钟诞生的又是一些新鲜的花朵,一刻不停留,从不重复,携带着激情和力量,它们是一种向下流淌的火焰——每次和毫无感觉的男人做爱,若小安总会在脑海中进行类似的想象。钱只能让她叫喊,却没法让她低吟。   但是,这次似乎一切都失灵了。   侯连喜已经脱了他的裤子。   “快脱呀!”他吼叫。   “你不高兴?”他冷笑。   “你很快就会高兴的。”他说。   “我来帮你脱!”他动手,力道粗野,从背后把若小安的旗袍生生撕裂,大朵大朵的白牡丹,萎了。   一切想象中的美妙,手的美妙、皮肤摩擦的美妙、舌头的美妙,全都没有出现,它们都成了天国的佳果,远远地悬挂在天边。若小安体内的汁液在冰冷的情绪中,凝固成一小坨奇形怪状的固体,又冷又硬,顶在她心口。   她被死死压在了桌子上,盘好的发髻松散开,被男人一把抓在手里,扯得若小安头皮都快掉了。但她默不作声,任凭半边脸擦着一滩罗宋汤残汁。如果可以交换,她宁愿把刚才那只黑蟑螂整个吞下去,也不要像现在这样光着屁股被一根硬物抵住。   若小安全身僵硬而干涩。她僵硬而干涩地感觉到男人身体的压迫,以及干硬的进入。时间并不长,但侯连喜的身体像铁块一样重,还带着中年老烟鬼的口臭,沉重的气息一下又一下喷在她的另一边脸上。   然而,她的感觉越来越糟糕,身体里的硬物越来越烫,简直就像一块烙铁,在体内反复搅动,灼烧着她的五脏六腑。若小安觉得自己快爆炸了,她闭着眼、咬着牙,像忍受酷刑一样忍受到最后一秒钟。   侯连喜终于结束了,但还没完。他把若小安翻过来,张开嘴,用力啃咬着她的嘴唇。他的口水很浓稠,有臭味,还很黏腻。   若小安睁开眼,冷冷地看着那张扭曲变形的男人的脸,她若是一个女巫,事成之后,一定会诅咒他,让他得一种可怕的绝症,但轻易又死不了。   “嗯——”侯连喜意犹未尽地松开若小安,“你终于肯听话了,很好、很好。”   他从她身上起来,脱下汗湿的POLO衫,原本的鲜红色被汗水染得更为浓烈,他随手把衣服丢在她脸上,说:“穿上吧。”   是的,即便不愿意,若小安也得暂时穿上它,因为她的旗袍被撕得实在太难看,已经遮不住身体了。   “我想想,”男人说,“明天我没空,后天要飞一趟香港,那就后天吧。后天我再来找你。打电话要接哦!”   原来,不是斩立决,而是零零碎碎地折磨。老猫的游戏才刚刚开始。若小安在心里苦笑,她居然还以为自己忍一忍就过去了。果然是天真的小老鼠。   侯连喜开门出去,两个彪形大汉立刻紧随。几乎与此同时,大堂里突然吵闹起来,阿杰愤怒地不知在嚷嚷什么。若小安有些麻木地听着,回不过神来,难道他还在为那根领带跟老板争吵?可听着又不太像。   若小安听到侯连喜又尖又细的训斥声,然后便是阿杰的吼叫,再然后,他冲了进来,满头大汗,脸色紫涨。阿杰用一种不可思议的眼神,看着面前的若小安,面无表情,披头散发,衣冠不整。她的脚下,是一地的白瓷碎片,以及残羹冷炙。   他上前,为她擦去脸上油腻的污渍,那双笑起来弯弯的眼睛,蓄满泪水。他微微一眨,一行眼泪就滚了出来。   若小安诧异地看他一眼,说:“我都没哭,你哭什么?” 第38章 成功就是一种毒药(1)   阿杰向若小安解释,他和老板就领带的赔偿问题谈不拢,崩了,便互相拉扯着去了附近的派出所,哑巴当然也去了,后来发现厨子居然也丢下炒锅跟着去看热闹了。总之,乱哄哄的,他当时又在气头上,忘了要跟屋里的若小安说一声。等他折腾完回来,才发现侯连喜带着几个手下把若小安堵在包间里了。   若小安站在淋浴蓬头下,水开得很大,“哗哗”水声几乎盖住了门外阿杰的喋喋不休,若小安听得心不在焉,有一句没一句的。现在再去责怪谁,意义都不大了。   她仔细地梳理着一切的前因后果。为了扩展人脉,打下事业根基,她开了这间红酒会馆,但最终目的还是为了赚钱,赚更多的钱。后来,她又为了钱,是一千万,主动去找侯连喜,尽管知道他是放高利贷的黑老大,还曾是阿梅的仇敌,但依然伸手拿了他的钱。   而现在,若小安终于知道,即使没有任何字据,她也逃不出侯连喜的手掌心。他说不要利息,但实际上收得比哪一次都狠。   若小安知道自己掉进了一个迷魂阵。   世上自有迷魂阵,人们一跑进去,便不能自已,心甘情愿晕头转向,直至精力被榨干为止。同股票迷魂阵、地产迷魂阵差不多,尚有时装迷魂阵,例如有人一跑进名牌店,立时口吐白泡,神志不清,一掷千金。   成功就像一种毒药,钱正是它的药引。若小安的迷魂阵就是钱。因为,她认定,有钱才有选择,有选择才有自由,有自由才有尊严。   这是她要的活法,但她在一片“哗哗”的水声中,无力地惊觉,自己已然迷失在钱堆里。   英国首席法官培根,曾写有《论金钱》,却因受贿被囚于伦敦塔。传说培根出狱后烧掉了原作,想重写《论财富》,却支气管炎复发而死。有考据癖认为他早已发现金钱的阴谋:“即在你获得金钱的过程中,如果感到紧张或屈辱,在获得金钱之后,就不要指望会生活得怡然自得,因为在紧张或屈辱中得到的金钱,用起来会更加不安和心酸。”   然而,若小安的反思到此为止。因为,她更为直接地推断,如果她像阿梅一样倚着惊人的财富,便可完全无视侯连喜这样的地头蛇,有事没事,拿钱砸过去,他就晕了。   这个世界上总有各种各样的矛盾,如果放任自己在这些矛盾面前止步,若小安便不可能成为今天的若小安。   她坚持,任何事做到极限,便是成功。   若小安下定决心,绝对不能被区区一千万,更不能被侯连喜这样的人,束缚住手脚。她关了水龙头,头发还湿漉漉地搭着,都来不及吹干,便裹着浴袍奔进卧室,给夏雪花打电话,约她明天见面,有非常重要的事情商谈。   阿杰拿着吹风机进来,一边给她吹头发,一边问:“你约她做什么?”   “心烦,约出来喝一杯,不行吗?”她本能地拒绝透露更多细节给阿杰,倒不是对他失去信任,而是对绝大多数人失去信心,若小安已经缩进了一个硬壳里。   “你还在怪我?”   “为什么要怪你?”   “我没有保护好你……”   “我受到什么伤害了吗?”她平静地说,“你帮我借到了一千万,但世上没有免费午餐。当初把我跟你的侯老大牵扯到一起,你就该有这样的心理准备。”   这个女人,显然比他想象的更为强悍。他修长白皙的手指穿过她潮湿的黑发,一次又一次,每一次的感觉都不同。看着它们在他手指间溜走,阿杰就很不舒服,他没法把它们抓在手里,他抓不住。   第二天,正是“海王号”开张迎客的大日子,受到邀请的若小安独身登船赴约。   “海王号”是一艘近海游轮,吨位不是很大,上下共分三层。   外观并无特别之处,倒是内饰风格让若小安颇为惊艳,可谓是装饰艺术融合波利尼西亚风,这里有夏威夷寇阿相思树木打造的护墙板,古夷苏木楼梯、南美樱桃木洗面台、猴子果木操舵室控制台、黑色鸡翅木水槽、竹制书橱、非洲胡桃木地板、欧洲梨木浴室装饰面板以及用洪都拉斯桃花心木装饰的门厅,等等。   一楼主要是宴会厅和赌博室,还有一个可调整为迪斯科舞池的健身房,所用灯光和音响系统据说价值8万美元。在那风格高雅而随性的主宴会厅,用黑色皮革铺地,六盏设计为树状的餐厅吊灯,由棕色玻璃果实点缀着不锈钢树叶。只要按下一个按钮,一辆陶瓷版布加迪就会从餐桌下缓缓升起。   二楼则配备了十六间特等客房,巨大的天窗就像相机的可变光圈一样开合自如,令人瞠目结舌的环形阶梯蜿蜒穿越灯光璀璨的中庭,连接起顶层三块饰以透明地板的甲板。随处可见各种艺术品,包括大卫·史瑞格里的墙画、马丁·克里德的霓虹“Feelings”雕塑,在VIP套房中还有萨拉·莫里斯一副色彩鲜红的“罪恶”画作。   每一间客房的装饰都略有不同,若小安今晚住的这间铺着纯白的可丽耐地板,风格明丽,落地大窗使壮阔海景一览无遗。房间里还配置了按摩浴缸和平板液晶电视。   由于第一天的试营业派对,请的都是“丽人园”的熟客,所以若小安一登船就看到了李忠良被一堆人拥着,里面也包括了钱宸、张一鸣等人。她兀自笑了笑,今天的目标不是“布鞋省长”,所以不用去凑那个热闹。   若小安独自扶着栏杆拾级而上,三楼又是另一番景象。观景甲板可以给客人们晒日光浴,有一个小型露天泳池可供嬉戏,船尾还有用于观赏海洋生物的水下摄像头。   如果这一切还不够有趣,“海王号”还搭载了大量其他水上玩具:两艘配有滑水撬的32英尺长Pascoe快艇、四艘Laser帆船、6套潜水设备以及一艘一艘14英尺长的Castoldi Jet快艇。   参观了一圈,若小安不得不承认,这艘游轮确实应该让夏雪花为钱头疼一阵子,太奢华了。陆老头一定在里面投了不少钱,否则仅凭夏雪花一人之力,是绝对办不成的。至于李忠良为此开了多少方便之门,真是难以想象。   换言之,李省长被人攥在手里的把柄又重了不少,他一定急于解除来自暗处的威胁。但是,他绝对不能因此而重用侯连喜,因为若小安决定上省长这条船,而她绝不会让讨厌的侯连喜与自己同船而渡。   房间里,若小安把照片摊在夏雪花面前,后者的脸色立即变得与她的白色洋装一样毫无血色。她几乎想都没想,就把照片撕了。那上面,虽然女人的脸不是特别清楚,但夏雪花一眼就认出了自己裸露的胸脯和大腿线条。然而,撕了,仍是不放心,她冲到窗口,又把碎片统统撒进了海里。然后,心神不定地看了看紧闭的房门,似乎李忠良随时都可能冲进来,质问她如何敢背着自己与年轻男人厮混。   “还有其他角度的照片吗?那些底片都在侯连喜手里?”夏雪花瞪圆了眼睛问若小安,紧张得妆容都被汗水弄花了。   “是,”若小安显得极其无力,“他找我要一千万赎回底片,否则就告发我经营不正当生意。可我哪儿有那么多钱。”   这些照片就是阿梅拿给若小安看的艳照,都是阿杰与那些女客人在床上颠来倒去的样子。它们成了安在她身边的定时炸弹,若小安不知何时爆炸,因为她到目前为止,都还不知道拍照的人,以及幕后主使,究竟是谁。   但是,侯连喜实在不该把她惹恼了,以致若小安兵行险招,决定把屎盆子一股脑扣在他头上。她先向夏雪花坦诚,自己就是红酒会馆的老板,然后又说不小心得罪了侯连喜,结果对方就派人暗中偷拍了这些照片,要挟勒索。   “他当然不敢惹花姐您了,”若小安小声抽泣着说,“但我也不敢瞒着您。生怕他哪天又把照片寄到您家里……”   “猴崽子他敢!”夏雪花越听越生气,“就算被我家老头子看见了又能怎么样,我才不怕!”她真正顾忌的是李忠良的感受。   夏雪花心情烦闷地从若小安的房间里出来,在中庭碰到一群人和她打招呼,她却心不在焉,草草敷衍过去,便钻进自己的房里。她先打了几个电话,四处探问侯连喜最近的动静,果然若小安曾找过他,而侯连喜也几次三番纠缠她,两人之间据说也确有一千万的债务问题。于是,夏雪花给李忠良打了个电话,要他赶紧过来,有要紧事商量。   省长正在牌桌上玩得豪情万丈,今晚手气特别好,一听到夏雪花说要商量事,他的脸便不由得一沉——每次这娘们说有事,就是要他帮着借钱。刚给她把“海王号”搞定,还没正式营业,又出幺蛾子了。   “什么事?我正忙着呢。”李忠良有点不耐烦地说。   “要紧事,电话里说不清楚,你过来一趟。”   “说不说?不说我挂了。”他正想摁掉电话,那头却突然冒出一句,“不要用侯连喜!”   这正是李忠良最近烦心的事,他被陆老头抓着把柄,浑身不自在,便想找一些旁门左道解决了这个麻烦,侯连喜毛遂自荐,但李忠良到底还是很犹豫,他不确定此人是否可靠。此时,夏雪花突然提及这个名字,让他的心情更糟糕了。   “你瞎掺和什么!”他生气地挂了电话。 第39章 成功就是一种毒药(2)   李忠良的这句不耐烦的训斥,却让夏雪花坚定了一个念头:必须搞出点事来,让侯连喜彻底从她的生活圈子里滚蛋。   但是,要真的付诸行动,对夏雪花来说,并不容易。她不是一个善于谋篇布局的人,从来就不是。她的欲望和爱憎都赤裸裸的。   那天,李忠良和他的夫人到“丽人园”吃饭,交通厅的领导特意安排老板娘夏雪花亲自接待。彼时她的餐厅在深圳已小有名气,店面不算特别大,但食客云集。就这样,时任副省长的李忠良认识了夏雪花。   她属于那种看到男人的眼神,就明白男人心思的女人。这几乎是夏雪花的天赋。虽然,她对李忠良的第一印象不太好,因为对方但论长相的话,甚至都不如她家老王看着顺眼,但夏雪花看出李忠良对她很感兴趣,随即便产生了利用他一下的想法。只不过,具体该怎么用,她还没主意,便陪着李忠良等人聊起天来……   夏雪花一边回忆,一边接受着若小安的指导,不过她还是担心:“这样做真的没问题吗?”   若小安抚慰她:“花姐,我倒是想这么干,可没有像你一样的大靠山啊!”不久前,夏雪花已经因为巨大的精神压力,而向若小安透露了,自己的情夫便是惹不得的李省长,她寻求若小安的帮助,千万不能让侯连喜威胁到自己今时今日的一切,而若小安也答应帮她。   “他不会狗急跳墙吗?”夏雪花问。   “所以,要找个人多的地方,越多越好。尤其是要当着那些知道你和李省长关系的熟人,你也知道的,男人的尊严是特别贵重的。”   “是啊,男人的尊严。”夏雪花忧心忡忡的。   见她这副样子,若小安只得继续鼓励道:“放心吧,花姐。我想你肯定比谁都清楚,李省长是多么看重你的。”   听到这句话,不由得又勾起了夏雪花的回忆,她眼神突然一亮:“是啊,他对我真是很好很好。”   那天,在“丽人园”吃完晚饭,在餐桌上便聊了许久。之后,夏雪花得体地陪同李忠良一行到KTV去娱乐。为了吸引和打动李忠良,夏雪花使出自己歌唱得好、舞也跳得好的交际优势,她至今仍记得清清楚楚,自己当时唱了那首平生最拿手的歌——《我爱你,塞北的雪》。   一阵掌声过后,李忠良主动邀请夏雪花跳舞。他身上有茅台酒的香味,还有中华烟的气味,混杂在一起。转圈时,他的膝盖顶着她的,很有力道,眼神却软软地停在她脸上。夏雪花不记得自己当时有没有脸红,就觉得身体微微发烫。   一曲舞罢,李忠良便热情地对她说:“小夏,以后你有什么事就来找我。”   KTV包厢里的灯光闪来闪去,一堆大小官员腆着各种肚子,或站或坐,李忠良的夫人张骁很友好地冲夏雪花招手:“夏老板累了吧,过来喝杯橙汁。”   此时,夏雪花忽然有了主意,她微笑着转向当时身为副省长的李忠良,说:“您认识蛇口体育中心的领导吗?我看中了那儿的一块空地,想买下来开餐厅,进一步扩大‘丽人园’的规模。”   李忠良当即说:“我跟那里的主任非常熟,我帮你找他问问,你过两天打电话给我。”   见副省长答应得如此爽快,夏雪花便又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那我改天一定登门道谢。就是不知道您住在哪里?”   李忠良便让妻子把自己的电话号码留给了夏雪花,同时也记下了夏雪花的手机号。   从KTV里出来时,因为那晚天气转凉,夏雪花便把自己的一件西服上衣借给副省长夫人穿上。她至今仍觉得自己此举甚为得体。李忠良显然也注意到了,他把这些都看在眼里,心情相当好的样子。夏雪花清楚记得,在她和李忠良握手道别的时候,对方趁人不注意,重重地握了握她的手,还再一次强调:“不管有什么事,你随时可以来找我。”   过了几天,夏雪花试探着打电话到李忠良家,询问“帮忙找人的事”。是张骁接的电话,她告诉夏雪花:“李省长有外事活动,不在家,你过一小时后再打来。”可是没过多久,李忠良就给徐福英回电话说:“这几天因为工作实在太忙,没机会帮你联系。你放心,过两天我就帮你找他。”   一度,夏雪花还以为贵人多忘事,自然不会把她这样的小人物放在心上,当时觉得新鲜,随口应付一下,过后抛诸脑后,也是常有的事。然而,她很快就发现,自己低估了李忠良对她的兴趣。   又过了两天,李忠良竟然主动打电话来问候,还不失时机地抛出诱饵说:“你托我找的人,我今天介绍给你认识。我在家里等你。”   不过,毕竟是第一次求省长帮忙,夏雪花也有自知之明,于是说:“省委大院不是我去的地方。”   李忠良立刻善解人意地说:“既然你不愿意来省委大院,那我们换个地方,你来酒店找我,我们一起打网球。”   这就是开端,真正的开端。夏雪花知道,成败在此一举。当时,她虽有野心,但对背叛丈夫、成为那个有权有势男人的情妇,仍旧需要勇气,毕竟这是她的第一次,第一次为了金钱出卖自己。   此刻,夏雪花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若小安为她挑了一件浅紫色雪纺连衣裙,更衬得略微丰腴的她圆润白腻。若小安还特意嘱咐她,今天绝对不要化浓妆。粉底液可以抹,薄薄一层,盖住雀斑和黑眼圈,然后避开眉头,只用深棕色眉笔轻扫眉脚,眉毛中部可以略微加深,使眉型保持自然。睫毛膏可以用,但轻轻刷一层即可,绝对不能像她平时那样又贴假睫毛又刷厚厚四五层。眼影可以不要了,唇膏不适宜用她惯用的樱桃红色,也不要过于年轻的粉色,若小安替她选了一支裸色唇膏。这样最好,让一切刻意尽量显得无意。   夏雪花看着镜子里那个被拾掇得云淡风轻的自己,有一种难以名状的心情,而她第一次赴李忠良的约,也是这种心情。   那天,刚过完35岁生日的夏雪花经过一番梳妆打扮,自认为能显示出成熟女人特有的魅力。虽然和此刻相比,当时的妆容略微妖媚了些,但李忠良看到后确实有些目瞪口呆。   等夏雪花到了他指定的南海酒店,李忠良便让服务员给她拿了一套全新的耐克网球服换上,白底红边,穿上后让人意外地又年轻了四五岁。   夏雪花记得,打网球的过程中,她时常感到李忠良的目光在关注着自己,这让她满心欢喜。玩闹了快两个小时,打完了球,李副省长把拍子丢在休息区的藤椅上,就给体育中心的那位主任打电话,让他赶紧过来。   等他们各自冲了个澡,坐在酒店咖啡厅里闲聊的时候,主任来了。李忠良大大方方地介绍他跟夏雪花认识。那位主任也是个懂得察言观色的人,一看这苗头,立即放低身段,一句一个夏老板向夏雪花介绍那块地的情况。虽然他很想卖副省长这个人情,但因为夏雪花看中的那块地早两个月就已经被外商预定了,此时若转手,征用价格太高。   而夏雪花也并非特别想要那块地,说实在话,她已经打定主意,只要攀上副省长这根高枝,以后什么样的地拿不到。于是,她毫不为难那位陪着小心的主任,爽快地放弃了买地的事。   从那以后,李忠良又是几次邀约夏雪花打网球。她很快发现,打了几次网球,不管自己在干什么,李省长都很关注,一到吃饭的时候,他总是让她坐在身旁,她不想喝的酒,他就主动帮着喝掉。有一次,李忠良还独身一人专程到她的“丽人园”里找她。那次,夏雪花和丈夫老王一起盛情款待了李省长,而对方甚至大胆地餐桌下偷偷摸了她的手。让夏雪花现在想起来,都忍不住一阵小鹿乱撞。终于,她感到,这个有权有势的男人已经彻底喜欢上自己了——女人对这种事最敏感了。   然而,事情发展到这种程度,仍不足以让夏雪花完全鼓起勇气,因为她还不确定李忠良能给她什么,所以并未真正与其确立关系,也就是说,她还不肯上床。   直到那次陪同李忠良参加一个高尔夫球俱乐部的会员聚餐,李忠良有意介绍夏雪花认识一些“社会名流”。当李忠良向广东国际信托投资公司副总经理及其情人介绍,说夏雪花是“丽人园”的老板娘时,总经理的小情人争风吃醋地插嘴说:“哦,丽人园呀!我经常在那儿吃饭。”以此显耀自己的高贵,贬损夏雪花只不过是伺候人的个体户。为此,夏雪花憋了一肚子气。   可就在大家准备就坐用餐时,发生了一件让夏雪花的自尊心得到极大满足的小事:李忠良刚走到餐桌边,总经理的小情人便主动跑过去,准备坐在副省长身旁的一个空位上。结果,李忠良连忙微笑着说:“这是小夏的位子。”   一年之后,即便那时已身陷囹圄,夏雪花仍毫不掩饰当时的心情。   若小安后来也时常想起,她记得那天是2010年冬天最冷的一个晚上,她窝在上海的一栋小洋房里,观看了夏雪花作为被告的庭审纪实。那时,她比现在憔悴许多,但眉毛仍画得十分精致,头发扎成一个马尾,一丝不乱地绑在脑后,还抹了薄薄的唇膏。她面对检察官的提问,声音平稳地说:“那一刻,我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荣耀和满足,也体察到了李忠良对我情深义厚。”   那一刻,身居副省长之职的男人,笑眯眯地对另一个向他献殷勤的年轻女人说:“这是小夏的位子。”   那一刻,夏雪花听到自己心里有一把锁,“咯噔”,开了。 第40章 权钱色会交叉感染   “这样可以了吧?”夏雪花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若小安就站在她身后,也正用一种欣赏的目光看着她。一面镜子,映出两个女人,各怀心事。   “美极了。”若小安赞道。   “唉!”夏雪花叹口气,“不知道过了今晚还美不美得起来。”   “我的好姐姐,别说丧气话。侯连喜这种人,是该有人出来给他点教训,谁让他那么龌蹉。”   对于若小安的后半句话,夏雪花点头,表示认同,她确实也很不喜欢姓侯的。出身不好,长得又糟糕,关键是,完全没有李忠良那种大人物的气度,就算他有钱,穿着名牌POLO衫、戴着名表、喝着死贵的洋酒,也没那种气度。天生贱相!夏雪花在心里恶狠狠地想,她不能容忍的是,就这样一个人,居然还看到了自己的床照,还是跟一具那么年轻的男性身体搅合在一起。她越想越气愤,每每念及侯连喜可能拿着她的照片露出奇怪的笑容时,就更觉得恶心。   但最令她担心的,还是如果哪天,真如若小安所说,侯连喜竟敢拿着这种照片来要挟她,如果不从,就把照片给李忠良看,那夏雪花真是不知道该怎么办了。现在想起这些,她还是觉得头痛欲裂,完全手足无措。   幸亏,身边还有一个知根知底的若小安,既有脑子又能为彼此着想。她甚至答应夏雪花,没了侯连喜的纠缠,她一定会腾出手来帮忙解决陆老头这桩麻烦。说实话,听到她这么说,夏雪花十分心动。因为这是目前李忠良最看重的一桩要紧事,弄不好就会要了命。如果若小安真肯帮忙,凭借夏雪花对陆老头的了解,他是真的很喜爱若小安,这种情况下,多少会有些收获。   夏雪花念及于此,深吸一口气,再次向若小安确认:“人来了吗?”   若小安微笑着回答:“半个小时前就到了,正在二楼的‘闭月’包间里。”   “好。”夏雪花看了一眼若小安,“那我去了?”   “嗯。”若小安做了个加油的手势,“别紧张,像平常那样就好。听到敲门声你就大叫。其余的,我会安排,你不用多想。”   夏雪花点点头,紧张和期待,使她内心充盈,她好久没有这样的感受了,即使在澳门赌场里一掷千金,也没有此刻这般刺激。小腿肚紧绷,腰板挺直,她每向前迈出一步,都不由自主地带着一种神圣的仪式感——就要开始了!   若小安目送着夏雪花“奔赴战场”,那是她的战士,高举“雪耻”的旗帜,为了那个屈辱的晚上,若小安已经计划了很久。她相信夏雪花的行动力,更相信自己的策划力,方方面面都顾及到了,一定成功。   此时,夏雪花已经推开了“闭月”间的门,满满一大桌菜后面,就坐着一个侯连喜,跷着二郎腿。看到夏雪花进来,他立刻站起来,满脸堆笑:“老板娘,您真是越来越年轻漂亮了。今天怎么想起请我吃饭了?”   “你可好久没来光顾我的生意了。”夏雪花笑着坐在他身旁。   侯连喜有些受宠若惊的样子,他也知道夏雪花是李忠良的情人,省里那些大小官员,哪个不得给“丽人园”的老板娘几分薄面。而且,他最近也正欲向李省长靠拢,却苦于一直找不对门路,就算送钱送人又当面承诺愿意两肋插刀,官架子极大的省长大人也不为所动。想要洗白,果然不是件易事。   侯连喜以为今天是个好机会,既然夏雪花亲口邀约,估计有戏了。他一口喝干老板娘亲自斟的酒,随即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里面是一张附了密码的银行卡,出门前,他刚刚往里汇了50万。   “这是什么?”夏雪花诧异。   “没什么,就算是我的饭钱吧,怎么好意思来这里白吃白喝呢。”   夏雪花懂了,侯连喜果然如若小安所说,因背后那个男人而求着她。但这个人生了一对招风耳,看着就讨厌,现在求着她,转脸如果李忠良死活不肯用他,指不定就跟疯狗似的乱咬人呢。   通过各种途径、各种方式,拐弯抹角给她送钱的人实在太多了,夏雪花早就习惯了,渐渐就觉得理所应当了。而且,她一旦缺钱花,就会主动开口“借”。   夏雪花记得,自己第一次找李忠良要钱的时候,一张嘴就是300万。当时,她的“丽人园”正在扩建中,夏雪花以解燃眉之急为借口,要求李忠良帮她从财政上借支。   那次,李忠良对她说,公家的钱不能随便借给你,但你可以去跟清水县的领导商量,让他们向省财政厅借,我来批,然后再由清水县把钱借给你。   清水县是省内出了名的贫困县,人均年收入不足400元。由于国家扶贫工作重点县的评定原则是:国家确定各省名额总量,具体县则由各省根据实际情况分别确定。结果,贫困县的具体名额分配和评定,变成了各省的行政裁决。而清水县能够成为“国家重点扶贫对象”,正是在县长的“进省公关”下完成的,可以说,李忠良就是他的,乃至整个清水县的大恩人、财神爷。   于是,在李忠良的授意下,夏雪花找到了清水县的柴县长,说明了来意,并促成了李忠良与柴县长的会面。然后,李省长大笔一挥,批示省财政厅从省际横向联合基金中借款300万元给清水县财政局。柴县长则派人编造虚假借款报告,以县财政局的名义向省财政厅借款300万,然后在未办理抵押担保手续的情况下,将这笔钱转借给了夏雪花。   同一年,夏雪花又以同样的方式,借款150万元。   2006年2月初,夏雪花邀请李忠良和省烟叶公司的胡经理到“丽人园”吃饭,随后又借口餐厅扩建的费用不够,要李忠良从省烟草公司借点来用用。李忠良立刻把省烟草公司总会计师召到餐厅里,让他“想办法给小夏借点钱”。这一次,夏雪花又顺利借到了250万元。   隔了两个月,夏雪花在跟李忠良约会时,又提出要向省烟草公司借钱。李忠良感到为难,但经不住她的纠缠,只得厚着脸皮再次给省烟草公司总会计师打招呼,又帮她借到了350万元。   然而,自打那次之后,李忠良便向夏雪花坦言:“你每次从公家单位借款,都要我给下边的单位打招呼、签字,而你又不大可能还钱,将来追究起来,肯定要我负责”。于是他不得不实话实说,“借公家的钱,审批手续太复杂,而且风险大,很难借到。”   但“借”来的钱并非夏雪花一人独享,所以困难归困难,李忠良还是决定不能断了夏雪花的财路,毕竟她的财路也就是他的。   此时,省烟叶公司的胡经理主动来向李忠良献策,他说:我有个朋友叫陆镇桂,是个香港老板,一直在内地谋求发展,他为人义气,资产上亿,办事可靠,又不声张,找他“借”,比较合适。他也多次说过,您是省长,想得到您在各方面的支持。   就这样,腰缠万贯的港商陆老头正式成为李省长的“座上宾”。他对介绍人豪迈地说:“只要能认识李忠良,朝我借再多的钱都行。”但是,这个老奸巨猾的商人明确要求,必须亲自见到李省长才能借钱。   于是,第二天,陆镇桂就被带到了李忠良的办公室。礼节性地询问了陆镇桂在内地经商的情况后,李忠良很快便直奔主题:“我有个朋友急需200万元资金,如果你有钱就借给她,以后你有什么事可以来找我。”   陆镇桂气定神闲地回答:“既然领导说了,我就办,你的朋友需要多少,我就借给多少。”   可从省长办公室一出来,陆老头就找介绍人郑重打听:“李忠良出面给什么人借钱?”对方神秘地回答:“给夏雪花借钱。”陆镇桂又问他们是什么关系?对方如实告知:“他们是特殊关系。”   这一节,还是很久之后,夏雪花从一个很私密的饭局上听来的。说的人觉得是个笑话,怪陆老头小心过了头,省长亲自交代的事,他还要翻来覆去地确认。但夏雪花却记在了心上。尽管发现了李忠良与夏雪花之间的秘密后,陆镇桂毫不犹豫地就把200万元转到了夏雪花的账户上。但她和陆老头,始终都隔着一层,没有形成真正的同盟关系。   权力是一种资源,懂得挖掘就能变成金钱,初中都没念完的夏雪花社会阅历并不浅。有一天,她与李忠良约会时,乘兴向男人提出:“要找个好的项目来做一做,因为还欠陆老头的钱。”   “不要紧,你肯定能还他的钱。有合适的项目我来帮你们,你们合起来做生意,赚到钱,你还他就行。”男人也很大方。   2008年初,陆镇桂通过夏雪花找到李忠良,要求做出口卷烟生意。李忠良便给进出口公司负责人打招呼,让他给予照顾。随后,陆镇桂如愿以偿,经营省内的出口卷烟生意,一单大生意就净赚60多万元人民币。夏雪花却以资金紧张为由,从中拿走了30万元。对此,她觉得并无不妥。   2008年6月的一天,夏雪花约陆镇桂到“丽人园”吃饭。在闲谈中,她得知陆镇桂还曾借给某老总1000万元,就觉得陆老头很有钱,应该让李忠良再找他多借一点。过了几天,她在约会时便向李忠良提起了这件事,但男人不肯直接出面,而是给她出了个主意,让夏雪花自己去找陆镇桂“商借”。   夏雪花也学乖了不少,她立即找到陆镇桂,拉着他到飞机场周围转了一圈,说要在机场附近建个“综合业务楼”,但缺少资金,“李省长的意思是让你借我800万元”。   陆镇桂却不相信李忠良会如此明目张胆,就要求与省长面谈。   李忠良只好放下架子,亲自找到陆镇桂的海边别墅去,向他表示:“在内地经商的机会和可以做的项目很多,你只要想做,我都可以支持。”条件是,“小夏现在有困难,你暂时借她800万元。”   陆镇桂趁机提出要办印刷厂、承揽高速公路项目、发展高新技术,李忠良一一予以允诺。就这样,陆镇桂再次爽快地把800万元“借给”了夏雪花。   但夏雪花借了钱就不想还。   她找到李忠良商量说:“拿了陆老头的钱,我花完了,还不上怎么办?”李忠良倒也慷慨,他说,“我以后多给他介绍些好的生意,好的工程项目,他赚了钱也不用分给你好处,你也不用还他这笔钱了。”   恰巧这时,陆镇桂资金紧张,便找夏雪花“帮忙解决一下”,言外之意是要她赶快归还那1000多万元的借款。夏雪花自恃有靠山,即向陆镇桂亮明底牌:“我跟你借的钱,是还不出来的,我让李忠良给你介绍些好的项目和生意,赚了钱,冲抵。”   事后,夏雪花也觉得有必要先安抚一下陆老头,便给中年丧妻后一直未娶的他,组织了一次全国性的富豪相亲会,挑选了几个各方面条件都很出色的姑娘,安排他们见面。谁知,陆老头挑剔得厉害,嫌她们太俗气,又没内涵,竟一个也没看上眼。   就在这个时候,夏雪花在姚丹枫的引荐下,于红酒会馆的优雅包厢内,第一次见到了笑起来特别好看的若小安。她当即心里一动,不久之后,就一力促成了若小安与陆镇桂的首次约会。   然而,有一天,李忠良却突然跑来抱怨,说刚刚得知中纪委正在调查夏雪花向省烟草公司借款之事。男人深知:如果不及时还钱,就会招惹麻烦。于是催促夏雪花赶紧想办法把这个洞填上。   夏雪花还能想什么办法,她只能再次找到陆镇桂,让一向都“比较听话”的陆老头帮忙,再借她一笔钱。陆镇桂深知此款也是“有借无还”,而夏雪花向来就把他当作提款机,这样下去,便是一个无底洞。于是他直接找李忠良摊牌:必须给他更大的好处、更多的方便,且得了好处他自会孝敬,夏雪花的烂摊子这次也会帮忙收拾,但这是最后一次。否则,他手上有一些东西,相信中纪委的人会非常感兴趣。陆老头表示,自己不是个知恩不图报的人,却也不想被人当猴耍。   陆老头居然敢威胁自己,李省长气得浑身发抖,他明白,自己已经失去了主动权,如果真如陆老头所言,他握有某些把柄。   矛盾就这样产生了,一个巨大的漩涡,正在吞噬越来越多的人。若小安亦在不知不觉中,被卷了进去。   一年多之后,在法庭上,夏雪花曾毫不忌讳地说:“因为李忠良是省长,所以我就是想利用他手中的权力以及与他的特殊关系,找借口让他帮我搞钱用。”   由于“搞钱”不费吹灰之力,夏雪花每次都很快就将一笔笔巨款挥霍殆尽。   此时,李忠良其实也已感到力不从心,自己跟夏雪花之间的这种钱色交易,已经使他陷入了一个险不可测的深渊。于是,他一面让夏雪花帮助陆镇桂多赚钱,一面又想让她自己投奔陆镇桂的怀抱,一则等于归还了夏雪花朝陆镇桂借的1000多万元,一则也能了结自己与夏雪花的危险情人关系。   不过,这样的打算,李忠良当然是不可能告诉夏雪花的。他在等待时机而已。只是这个时机一直没有出现,因为夏雪花和陆镇桂,根本看不对眼。陆镇桂喜欢更加年轻貌美的,最好不要开口闭口只跟他谈钱。而夏雪花也更看重李忠良手中的“无限大权”,而非陆镇桂兜里的“有限金钱”。所以,李忠良“转送情妇”的计划,一直“搁浅”,直到案发也未能实现。   眼下,夏雪花这边,正紧锣密鼓地实施着一项重大计划,希望借此替自己和若小安除掉侯连喜这个麻烦人物,又能借若小安之手,控制住陆镇桂,以此让李忠良更加信任和依赖自己。   她又往侯连喜那边靠了靠,身上淡淡绿茶香水味,钻进男人的鼻子里,侯连喜脸上的吃惊,再也掩饰不住了。他和夏雪花聊了半天,一个人几乎喝掉整瓶茅台酒,已微有醉意,对方却仍未透露此番请客的真正用意。或者说,她看起来虽然态度亲热,却始终有些紧张和心不在焉,不知她究竟在琢磨什么。   “夏老板,”侯连喜忍不住了,“今天李省长来了没有?”   “来了,当然来了。”夏雪花迟迟等不来若小安的敲门暗号,也有些坐不住了。   “已经来了吗?”侯连喜准备起身,“在哪个包间?我去打个招呼吧。”   “不用了。他待会儿就过来了。”   “是吗?”侯连喜看着夏雪花的脸,有些不太相信,“怎么好意思让省长来屈就我呢,还是我先去问候他吧。”   “真的不用去,他马上就来。十分钟,不,五分钟!”   “那我先出去迎一迎。”   “搞那么麻烦干吗。”   “没关系。”说着,侯连喜就要往外走。   “不行!”夏雪花急得大叫,伸手一把拖住侯连喜。   就在这时,有人站在包厢外,轻轻敲了敲门,“咚咚、咚咚”。这几下敲门声,对已经急坏了的夏雪花来说,无疑是冲锋的号角,她迫不及待地撕扯着自己的裙子,雪纺布料很嫩,而且原本就在领口做了点小手脚,便于夏雪花速战速决。   侯连喜看得目瞪口呆,吓得醉意全消。事情发生得实在太突然,他使劲巴结的省长情人,居然当着他一个人的面,撕自己的裙子,露出里面的豹纹蕾丝边内衣,曲线毕现。饶是见多识广,此刻他也完全惊住了,呆立在原地,大张着嘴,喊不出话来,像被梦魇困住的人。   而夏雪花也没留给他太多时间吃惊,她很快就抓乱了自己的头发,大喊“救命”,同时一把抱住他,滚倒在旁边的软沙发里。 第41章 一场叫做“买卖”的仪式   与此同时,若小安领着李忠良,以及几个随侍左右负责给省长付账的大小老板,推开了包厢的门。众人眼前,只见蓬头散发、裙子都被撕开的夏雪花喊叫“救命”,还有一个满身酒气、神情惊慌的侯连喜正压在她身上,这里很多人都听过他的大名、清楚他的来历。   这时,侯连喜惊恐地爬起来,转身,一眼就跟李忠良的目光对上了,后者的眼神如炬,像一团熊熊燃烧的火焰,几可燎原。而侯连喜被这样的目光盯了一眼,就瞬间冻在原地。   “省长,我没有!我不敢!”侯连喜吓得舌头直打结,“夏老板是您的女人,我怎么敢啊!”   “什么我的女人!”李忠良呵斥他。   “我知道的,她是您的情人,所以我怎么敢……”侯连喜急得快哭了。   “放屁!”布鞋省长终于发飙了,一声怒吼,惊天动地,“你调戏良家妇女不算,还敢满嘴喷粪!”   “夏老板,你没事吧?”一个细细的女声,在李忠良身后响起。夏雪花有点吃惊地看着她进来,利索地脱下身上的外套,为她披上。这个女人不是别人,正是李忠良的妻子张骁,名正言顺的省长夫人。   “呜——”突然,夏雪花爆发出一声绝望的呜咽,听来撕心裂肺,比号啕大哭更为惊心。   只这一声,侯连喜就知道自己完蛋了。他听到某个地方传来一种奇怪的声音,是冰块裂开的声音,“喀拉拉”,山崩地裂。也只有他自己听得到。因为,此时此刻,在这个地方,碎掉的就只有他一个人。   几乎与此同时,他亦看到了人群外,若小安正站在那儿,嘴角隐隐浮着不易被察觉的笑意。   “愣着干什么?”李忠良愤怒地质问身边几个看热闹的人,“还不给我报警!”   省长一声令下,立刻就有人掏出手机,拨打了110。   若小安不能以强奸罪状告侯连喜,如今给他安个强奸未遂的罪名,已是便宜他了。而且,这样一来,李忠良是绝对不会再见他了,想攀上省长这根高枝,这辈子,侯连喜都别想了。她觉得血液在四肢百骸里穿梭奔腾,又刺激又爽快,比高潮还让人舒坦。这一刻,若小安差点控制不住地大笑出来。   她甚至产生了一种莫名的冲动,冲动地想要对侯连喜大吼:“把裤子脱掉!快脱!”就像呵斥一头牲口那样,让他把身体和自尊统统交出来,正如那晚他在凌乱的餐桌上对她所做的一切。   赤裸下身,这个动作若小安并不陌生,当她一个人的时候,这是一种十分坦然的姿势。当然,如果跟前还有一个等待着与她交易的男人,若小安亦不会觉得难堪。她完全遵从于自我的意志,为了实现那个叫“梦想”的东西,膜拜世间的各种欲望,让它们穿过她的身体,她光洁如玉的身体,完成一场叫做“买卖”的仪式。   这很公平。   然而,当侯连喜把她压在身下时,若小安的平衡世界被彻底击碎了。把两腿叉开!这是最后的姿势,男人们以为,只有这个姿势才能让女人们绝望和恐惧,任何时候,都能让她们恐惧。但他们从来不会觉得,当自己奋勇挺进的时候,也是把自己最要命的器官,关进了女人的身体,他们被锁住了,锁在另一种他们从未真正理解、从未真正驯服过的物种体内——那是女人的武器。   若小安站在人群里,默默注视着眼前这个混乱的场面。与那一晚同样的空气和风,吹过来,她身体上那个隐秘的开口,敏感地发生着变化,它比别处更凉,并异常清晰地记得侯连喜曾带来的疼痛。   那是一种闷痛,是痛的噪音,黑暗的痛,是碎裂的同时又凝聚的痛,是一种刺眼的逆光,没有方向却又强劲无比的邪风,使人无法叫喊只能呻吟。   这种痛的难耐让若小安一度怀念另一种痛,那种割开皮肤的痛,被开水烫伤被火烧伤的痛,那种火辣辣的痛感就像晴朗的天空一样透明,又像鸽哨那样确定和易于捕捉……这一刻,它们在若小安记忆中无比灿烂,也被侯连喜带来的混浊晦暗的闷痛衬托得无比真实。   她自认,一个人消受不起,也该让侯连喜尝一尝,那种滋味。   “丽人园”一度混乱的场面很快就被省长控制住了,警察一听目击证人中有像李忠良这样的人物,两分钟就赶到了现场,如天降神兵。   侯连喜被带走的时候,与若小安擦身而过,他狠狠地瞪了她一眼。而若小安只是平静地看着他,她觉得自己再不必怕这个曾把自己压在一张肮脏餐桌上的男人了。因为,她已经压倒了他。   随后,她和张骁一起,陪伴受惊的夏雪花。三个女人,在屋子里说了好一会儿体己话。   把省长夫人送走后,夏雪花拉住若小安,悄悄问道:“真的要把事情搞这么大吗?”   “省长亲自下令报的警。你怕什么?”   “我当然怕啦,他又没做……”   “侯连喜当然没做成,否则也不叫‘强奸未遂’了。”   “他否认怎么办?”   “他当然会否认,也可以请律师辩护,但有那么多人给你作证,省长也不会坐视不理。所以,我的好姐姐,尽管放一千一万个心吧。”若小安强调了最后这番话,“你再也不用怕侯连喜了,这种时候他要是再敢拿照片出来说事,只能更招省长的恨,恐怕真的就再也翻不了身了。”   夏雪花迟疑着点点头,她现在也只能相信若小安了。虽然,她心里还是疙疙瘩瘩的,但那些床照真的把她吓得不轻,都过了好几天了,照片上自己风骚的样子仍挥之不去,浑浑噩噩的,什么都想不清楚。   若小安又安慰了夏雪花几句,便离开了。这几天,她体力和精力双重透支,几乎快垮掉了。身边又没一个可靠的人能帮她分担。   “身边没有可靠的人”,如果这个想法被阿杰知道了,若小安断定,他又要吵闹一番。不过,话又说回来,这几日,在会馆的生意上,阿杰确实帮了不少忙。有他里外照应着,若小安省力不少。以致她开始慎重考虑,是否该完全放手,让阿杰代替萧勇,帮她处理红酒会馆的事情。现在,她身边确实也只剩下他一个了。   若小安一边想着这个问题,一边拖着疲累的身体进了公寓楼的电梯。夜很深了,楼道里灯光很亮,却一个人影都没有,虽然平时也难得碰见邻居,但今晚格外安静。   “1、2、3……”若小安盯着红红的楼层,在心里默数。因为鬼佬忌讳13,所以没有13层,只有A层,又为了中国人的忌讳,把14层也改成了B层,开发商为了讨好各种客户,确实也花了些心思,连这么小的细节都注意到了。所以这里的房价也格外贵些,似乎专门为了体现这番心思的价值。   终于到了10楼,电梯门大开,若小安走出去,一眼就看到自家门口蜷缩着一个不明物体,散发着浓烈的血腥味。   若小安刚刚松弛下来的神经,再次绷紧,她前后看看,周围没有其他人,握着手机,犹豫着是不是该先打个电话,把楼下的保安叫上来。谁知,那个浑身血腥味的东西突然一动,发出含混的声音:“小、小安……小安。”   若小安迟疑着,慢慢靠过去,仔细一瞧,又被吓了一大跳——躺在的地上的正是阿杰,而且他身上的白色T恤衫血迹斑斑,而右手看起来像是骨折了,以一种非常奇怪的姿势,垂挂在前胸。   阿杰慢慢抬起头,除了左眼有一块明显的乌青之外,他的脸上倒没什么伤痕:“我、一直护着,没、没让他们打脸……”   若小安哭笑不得:“这种时候还有心情说玩笑话,至少说明你还死不了。”她想拨打120急救电话,却被阿杰阻止,他说万一医生查问伤势惊动了警察,那他可能真的就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了。   “到底怎么弄的?谁打你了?”若小安一边扶着他进屋,一边到处找药箱,给他清理伤口。   还好,右手能活动,看起来问题不是很严重,虽然身上青一块、紫一块,感觉被揍得很惨。那条他养了一年多的牛仔裤破了个大洞,膝盖也受伤了,右边小腿还拉了道大口子,流了不少血。   “到底怎么回事?”若小安又问了一遍。   “为了个女人,”阿杰有气无力地说,“争风吃醋。”   “什么女人?会馆的客人?”   “不是。”   若小安被气得无话可说,但她又觉得自己没有立场生气,一直以来,她都明确拒绝阿杰的示爱,现在他在外面为了其他女人打架斗殴,被别的男人揍得惨兮兮的,她又能说什么呢?   “你明天还能上班吗?”问完这个问题,连若小安都觉得听起来特没人情味。   阿杰却不恼,反而艰难地挪动着伤痕累累的身体,配合着若小安脱掉了残破的裤子和上衣,躺到了客厅的沙发上。他说:“放心,只要你开口,我随时准备着伺候你。”一笑,牵动了他受伤的右眼,眉头跟着又一皱,结果整个面部表情显得混乱又牵强,不管是高兴还是痛苦,都很勉强的样子。   若小安看着这个不是让别人受伤、就是把自己弄伤的漂亮男孩,幽幽地说:“我今天干了件大事。”   “你上辈子也是做大事的。”   “哦?”   “上辈子,你一定拯救了地球,”阿杰艰难地笑着说,“所以这辈子才能遇到我。”   闻言,若小安笑道:“真不划算。”   一整天,都保持着光鲜亮丽,却笑不出来。回到家,身心俱疲,却被一个真正的重伤员逗乐了,若小安觉得自己活得很离奇。但更离奇的事,还在等着她。 第42章 当笨贼遇上聪明女人   凌晨,感觉外面天还是黑的,至少感觉上是这样。若小安临睡前喝了一杯牛奶,给阿杰也倒了一杯。他受了伤,若小安才破例让他留宿,不过也只是睡沙发而已。上床之后,若小安一直睡得昏昏沉沉。晚上睡觉前没有关窗,因为若小安喜欢风从10楼的阳台吹进来,现在还能感觉到有风吹动着白纱窗帘,轻轻拂过她的脸。   但若小安实在太累了,累得眼皮都睁不开,昏昏沉沉之间,她翻了个身,又睡过去了。然后,便开始做梦。梦里流了好多血,不知是谁的血,还有个男人被大火焚烧,疯狂扭动,他的叫声特别凄厉,一些让人不快的画面像碎片一样塞进若小安的梦里,她很想掉头走开,结束这个荒诞的梦境,但是越这么想,噩梦跟得越紧。紧接着又出现了残缺的肢体、骷髅,以及各种各样诡异的没有瞳仁的白色眼睛,像蝴蝶一样,扑面而来……   若小安只觉得身体异常沉重,动都动不了,她冷汗涔涔地醒来,卧室里还是很黑,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死气沉沉地垂着,窗子好像都被关上了,真是奇怪,明明记得自己开着窗入睡的。但更奇怪的是,若小安想起身去厨房倒杯水喝,却发现自己几乎被五花大绑在床上,根本动不了,紧紧勒着她的是比她拇指还粗的黄麻绳。   难道自己仍在梦里?   她试着开口说话,冲外面叫唤了一声:“阿杰?”   没人回答,但她能说话,而且还可以叫得很大声。不是梦。但身体被绑着,一点都动不了。不是梦,所以更可怕。   在黑暗的房间里,若小安使劲睁大眼睛,慢慢地,她的视线越来越清晰,耳朵也彻底从梦里苏醒,恢复了灵敏。她看到房门大开,卧室里除了她自己,没有其他人,但从客厅里传来了男人的说话声,却听不清到底在说什么。   “阿杰!”她大叫,却得不到回应,连客厅里隐隐约约的说话声都停止了。   “阿杰,是你吗?”若小安提高声音,继续喊道,“你在吗?阿杰!”   “闭嘴!烦死了!”一个粗鲁的男人的声音,不是阿杰。   他走了进来,脚步沉重,打开了卧室的吊灯,一阵刺眼的白炽灯光,让刚刚适应了黑暗环境的若小安不自觉地闭上了眼睛,调整了好一会儿,她才在明亮的光线下,看清楚了那个男人的脸,左边眉骨有一道明显的刀疤,让整张脸看上去戾气极重,而且肌肉虬结,看一眼就知道浑身蛮力。   他拿着一罐啤酒,一边喝一边抬脚踢了下若小安:“不许吵!听到没有?”若小安注意到,他居然进屋的时候没有换拖鞋,还穿着一双脏兮兮的阿迪达斯。但若小安很快就为了自己在这种时候,还能考虑换不换拖鞋的问题,而感到自己可能正处于崩溃的边缘:我是不是被吓傻了,已经不能正常思考了?   “跟她费什么话?”又一个陌生的男人走进来,一张马脸,留着阴郁的齐肩长发,身上同样混杂着汗臭和酒气,他狠狠拍了下刀疤男的后脑勺,“还等什么,等她把警察喊来吗?赶紧找块布堵上她的嘴!”   “哦。”刀疤男从地板上捡起一块带白色蕾丝边的小黑布,走到床头,晃了晃,对若小安说,“把嘴巴张开。”   若小安想,自己一定被捆绑得很久,否则四肢不会像现在这样彻底麻木,好像已经不是她的了,完全没有知觉了似的。她一直觉得下半身凉凉的,直到看清楚刀疤男手里拿的正是自己的内裤时,她才意识到,在自己昏睡时,可能发生了什么。   她用一种鄙夷的眼神看了看刀疤男的下体,然后又沿着他肌肉发达的躯干一路上移,落在他一点都不讨人喜欢的刀疤脸上,问道:“你们对我做了什么?”   刀疤男傻傻一笑,咧着一嘴被烟熏黄的大板牙,反问了一句:“你说呢?”说完,他拿着若小安的蕾丝边底裤又在她面前晃了晃。   若小安轻笑一声:“你们也太逊了吧?做得我一点感觉都没有。”   “胡说!”刀疤男显得很不服气,他立即说,“你睡死了,知不知道,睡得死死的,因为我们放了药在你……”   “猪啊!”长发男上来狠狠敲了一下刀疤男的后脑勺,“不说话你会死啊!告诉她这些屁事干什么?让你堵上她的嘴,听到没有?”   若小安一激灵,听到刀疤男说给她下了药,她就知道事情绝不是简单的入室盗窃、见色起意。这里是10楼,阳台又是全封闭的,要爬进来的可能性微乎其微,而且看这两人的块头,孔武有余,灵巧不足,不像是可以“飞檐走壁”的大盗。那么,只能从大门进来,可门锁连通了警报器,就算撬开了防盗锁,要解除警报器也绝非易事,无论哪一件,都是麻烦的技术活。如果他们真的敢在门口折腾那么久,走廊里有监控摄像头,楼里24小时有保安执勤,不可能发现不了。   太蹊跷了,若小安越想越蹊跷。   “阿杰呢?”若小安头一偏,躲开即将塞进她嘴里的底裤,问道,“你们把睡我隔壁那人怎么了?”客厅里的阿杰一直悄无声息。   “他死不了!”长发男显得很不耐烦,“还不快堵上。”他又催促刀疤男。   “不,别麻烦了,我不会叫的。”若小安说。   “你保证?”刀疤男看了眼内裤,眉头微皱,似乎觉得把它塞进嘴里确实不太舒服。   “我保证。”   “她说她保证,哥?”刀疤男回头征求长发男的意见。   “保证个屁啊!”长发男一脸不爽,“那混蛋也说他保证,结果呢?”   “你看,我和你们说了这么久,叫过喊过没?”若小安再次强调,“况且,把我嘴堵上了,还怎么谈判?”   “嘿!”刀疤男一脸惊奇地笑道,“哥,她怎么知道我们是来谈判的?”在若小安身上放了几炮后,他们又饿又渴,就把冰箱里能吃的都吃了,又喝了好几罐啤酒,一直等着她醒过来,事先没想到那药的药劲那么强。   “多嘴!让开!”长发男挤掉站在床边的刀疤男,指着若小安说,“如果你敢耍花样,老子当场就废了你!听到没有?”   若下安点点头:“不耍花样。但你们究竟想要什么?”   长发男把头发往后一甩,阴郁地笑着,说:“我们是来跟你做交易的。”   “什么交易?”   “你想个法子把我们老大从拘留所里弄出来!老大说了,已经知道你跟那个什么园的老板娘关系不错。要是你不肯想法子,那我们就只好……”长发男犹豫了一下,显然在琢磨一种最残酷的方式,能当即把若小安吓住。   “干她!不肯就再干她!”刀疤男跃跃欲试。   “干你老母!”长发男又拍了下刀疤男的后脑勺,“没看到她刚才的表情吗?根本就不怕!”   “那怎么办,哥?”   长发男站在床边,跟若小安对视了一会儿,突然一笑,得意地说:“你要是不合作,我们就划花你的脸!”   “啊?”刀疤男小声嘀咕,看着若小安的脸,“那多可惜啊!”   “不说话你会死啊、会死啊、会死啊!”长发男被气得浑身发抖,狠狠地连续敲打刀疤男的后脑勺,歇了一会儿,终于命令道:“滚去厨房拿把刀来!”   刀疤男依言,飞快地拿了一把刀进来,若小安看了一眼,是她几乎不用的剁骨头的大菜刀,异常笨重。长发男瞪着自己的笨蛋同伙:“拿这么大的刀,你是要杀人呐,还是要杀人呢?”   “啊?”刀疤男有点委屈,“哥,我从没杀过人……”结果,后脑勺自然又被敲了好几下。   若小安叹口气,说:“别费劲了。要我救你们的老大,也得先告诉我他是谁吧?”   “他是你的老相识,”长发男说,“就是我们侯总!”   “侯连喜?”   “喂,不要随便叫我们老大的名字,上次我不小心叫了,结果被他暴打一顿……”刀疤男摸了摸自己的大脑袋。   “猪啊,他现在在拘留所里……”长发男批评他。   “所以听不到!”刀疤男双眼一亮,他动了动嘴,终于念出了那个给他留下惨痛回忆的名字,“侯连喜——嘻嘻。”   若小安突然开始同情侯连喜,居然招了这样的活宝手下,估计平时没少生气。   “要我搭救你们老大不难,但是我也有一个条件。”若小安说。   “什么条件?”   “告诉我你们怎么进来的。”   “那不行,”刀疤男连连摇头,“老大说要保密。”   “难道你们有我家的钥匙?”   “你怎么知……”刀疤男突然看到长发男扬起的右手,立刻闭了嘴。   若小安觉得极为不妥,侯连喜的笨蛋手下,居然能用钥匙开门,自由出入她的家,她的人身安全还有什么保障?他们怎么得到那把钥匙的?如果他们真的连钥匙都有了,那还有没有其他重要的东西落在他们手里?若小安越想越不安,但是眼下,她清清楚楚,自己没法跟这两人硬拼,别说她被绑得动弹不得,就算能跑能跳,也逃不出四个跟她脑袋差不多大的拳头。单拼力气,她毫无胜算。   若小安反复保证,一定设法让侯连喜从拘留所里出来,但她同时发出警告,自己是省长的人,让侯连喜最好不要再轻举妄动。   但是,若小安和侯连喜都没料到,就在两个笨贼忙着威胁若小安的时候,省长秘书已经悄悄向警局递了话:在“丽人园”发生的骚乱,纯属一场误会,侯连喜喝多了,仅此而已。 第43章 黑老大盯上若小安   阿杰受伤后,又在半夜里被两个笨贼打晕了,若小安让他好好在家休养,不必去会馆帮忙了,她自己会打理。然而,忙起来才知道,琐事一大堆。   就在若小安答应搭救侯连喜的第二天一早,夏雪花便打电话来,约了晚上在会馆见面。若小安在三楼的办公室里等她,一见面,夏雪花灰败的脸色就把若小安吓一跳。一问,才知道侯连喜以扰乱公共治安罪,被拘留10天,很快就能出来了。   若小安不懂,夏雪花说她也不懂,但确实是李忠良的意思。   “是陆镇桂亲自找忠良,说要放人。”夏雪花唉声叹气地说。   “这又关他什么事了?”若小安更加不解,但心里也更为不安。   果然,夏雪花皱着眉头说:“忠良警告我,不能往外乱说,但是我想,你知道了,或许还能帮点忙。”   “什么意思?”   “老陆威胁忠良的证据,好像不小心被侯连喜的人偷了一份,但姓侯的到现在应该都还不知道呢,因为对他来说就是一个普通的账本罢了。但是,又必须把那个装着加密文件的优盘拿回来,万一泄露出来就不得了了。你说,该怎么办呀?中纪委那边,好像一直都没停止调查……”   若小安揉了揉太阳穴,头痛欲裂。事情越来越复杂,正在一点点超出她的掌控,甚至,或许已经超出了她的能力范围。她没法想象,再次与侯连喜碰面,会是怎样一番情景。   因为忙于会馆的生意,周末的课都没空去,结果钱宸打电话来,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问若小安,是不是知道自己对不起他,所以都没脸去上课了?若小安在电话这头哑然失笑,她想,这个钱宸还知道开玩笑,至少说明彼此的合作关系没有彻底断裂。其实,他打这通电话也是为了向若小安透露这个信息。这大概是最近唯一能让若小安感到安慰的消息。   日子在忙碌中一晃而过,阿杰的伤势也恢复得差不多了,虽然不能正式上班,但偶尔会在办公室里帮若小安泡个茶、跑个腿。   今天正是侯连喜刑满释放的日子,2009年8月5日。其实,若小安一直在等待这个日子,等着侯连喜从拘留所里出来。她相信他一定会来找她,既然躲不掉,不如主动迎上去。   今天,深圳的大小报纸都报道了今年的第七号热带风暴“天鹅”已经在珠海沿海地区登陆了,中午可能会有大暴雨。   阿杰开车载着若小安守在拘留所门口。那里已经停了三辆黑色奥迪车。中午12点15分,天上乌云滚滚,一脸胡茬的侯连喜终于从那扇大铁门后走了出来,奥迪车里立即就涌出十来个人,大放鞭炮,要为侯连喜去去连日的晦气。   他还是穿着那件进去时穿在身上的大红POLO衫,在鞭炮的烟雾和碎屑中,直勾勾地盯着阿杰的车,以及副驾驶位子的若小安,面无表情。   终于,鞭炮放完了,侯连喜摆摆手让手下们先回去,然后拨开人群,径直朝若小安这边走来。   他旁若无人地打开车门,坐进后排,然后冲阿杰说:“开车吧。”   车子驶往丹桂轩,若小安已在那儿定了位。一路上,侯连喜似乎显得很累,始终闭目养神,若小安几次找他搭话,他也只是简单的摇头和点头。如果他暴跳如雷,或者再派几个手下折辱若小安,她都不会觉得奇怪。但侯连喜什么都不做,而是乖乖地上了车,也不问去哪儿,一副以不变应万变的样子,倒让若小安心里没了底。   吃饭的时候,侯连喜话也极少。直到酒足饭饱了,他才慢悠悠地一边剔牙,一边打量着阿杰,说:“小子,听说我刚被抓进去,你就被人打了?怎么样,没大哥罩着还是不行吧?”   阿杰笑得很尴尬,又不自觉地看了若小安一眼,没有说话。   “侯总……”若小安刚开口就被侯连喜打断了。   他还是面朝阿杰玩笑道:“听说是为了一个妞?喂,到底值不值得啊?”   “大哥,其实这次是小安找你有事商量。”阿杰替若小安回了话。   侯连喜却不理,仍看着阿杰说:“要是有人敢惹你,就报我的名字。大哥我现在出来了,一定撑你!”   “侯总,我们是不是可以好好谈……”   侯连喜“啪”地一拍桌子,说道:“行啦,吃也吃饱了,喝也喝够了。该走了!”说完,他便起身要走。   若小安跟他对不上话,正郁闷着,没想到侯连喜刚站起来又坐下了,一拍脑门说:“看我这记性,还有件小事要处理一下。”说着,他便拿出手机,接电话的大概又是他的手下人,侯连喜连连催促对方快点把东西拿来。   不出两分钟,一个小兄弟拿来两张文件纸,都是英文。侯连喜嘴一努,示意递给若小安。   “给我?”若小安有点疑惑地接过来,是某份文件的复印本,她看了两眼,越看脸色越难看,赶紧翻到末页,签名处的笔迹那么熟悉,正是她本人的签字。她抬头瞪着侯连喜,那身鲜红色T恤衫在她眼里,变得像血一样,带着浓烈的腥臭。   “怎么样?”侯连喜异常得意,那双一贯凶悍的鹰眼都溢着笑,“今天就是还款日,你有钱还我吗?一千万哦!”   “这是欺诈,是勒索,是——”若小安一阵头晕目眩,她知道,什么都不是,事实就是她白纸黑字签了借据,一千万元,还款期一个月,逾期不还的话,就得把红酒会馆整个抵押给侯连喜。可是,怎么可能?当初明明什么字据都没签的!   第一次与侯连喜会面时的每一个细节,若小安通通想了一遍,还是不知道自己何时签下这样的“不平等条约”。她有些不知今日为何日、此处又为何处,脑海里一片白茫茫。   本来还想和侯连喜见面后,打探优盘的下落。但现在,若小安已然深陷泥潭,一只有力的大手,拉着她的双脚使劲往下拽,黑色泥浆已经淹到她的下巴了,一股几欲让人窒息的腥臭,是腐烂的味道。她知道,稍不留神黑泥浆就会灌进她的嘴里、鼻孔里,接着就是眼睛,最后便是真正的没顶之灾。她无力挣扎。   区区一千万。   见她面如死灰,侯连喜愈发猖狂了,他索性挤掉阿杰,坐在若小安身边,说:“要是舍不得那个破会馆,也行,不要你还钱,干脆跟了我,等我腻了,自然就放你走了。怎么样?”   若小安慢慢抬起眼皮,看着他问:“还有第三条路吗?”   “这个,”侯连喜双眼微眯,“有是有,就怕你办不到。”   “说说看。”若小安心里出现一线微光。   “我现在最想要的,就是洗白。你跟李忠良的女人好像关系不错,要是能帮我撮合成功,让我靠上这棵大树,你和我的账,就一笔勾销。”   眼下要拿出一千万来,是绝对不可能的。然而,无论是拱手让出会馆,还是成为侯连喜的人,或者让侯连喜成为李省长的人,对若小安来说,都是死路。哪一条,都走不到她心心念念的那个终点,她的全部梦想将在这里终结。   终结?   “能给我时间,考虑一下吗?”若小安一脸脆弱地问道。   侯连喜哈哈大笑:“行,再给你几个小时。明天一早我到会馆去找你。到时候,你再给我答案。”   只剩下不到二十四个小时,如何能乾坤逆转?若小安几乎把自己摔进了阿杰的车里,只剩下二十多个小时,还能做些什么呢?逼得可真紧啊!她深深地闭上眼睛,脑海里一片电闪雷鸣。   “小安,你打算怎么做?”阿杰一边开车,一边紧张地问。   “还能怎么办?”若小安有气无力地反问了一句。   “你有办法摆脱侯连喜吗?”阿杰说,“就像那次在‘丽人园’一样,再把他弄进去,可以吗?”   “夏雪花怎么肯干第二次,就算她肯,侯连喜也不会再上当了。都不傻。”   “那该怎么办……”   “我倒是更在意,那张借据,我是什么时候签的字。越想越不可能嘛!”   “是啊,”阿杰修长的手指毫无节奏地叩击着方向盘,“太奇怪了。”   若小安烦闷地打开了车里的电台,胡乱地调着频道,一则新闻吸引了她的注意:   昨日下午,澳门著名爱国企业家、梅氏集团创始人梅宏兴,因病在澳门镜湖医院逝世,享年98岁。梅氏家族的一名发言人于当天晚间宣布了这一消息,并称梅宏兴的家人一直陪伴在其身旁,直到最后一刻。而梅宏兴的妻子梅丁珍珠已于2000年2月因身患骨癌去世。   澳门现任执政长官称赞梅宏兴是一位伟大的实业家,对澳门经济有着不可估量的贡献。目前,梅氏集团的业务涵盖了博彩旅游业、建筑地产业、金融保险业及制造业,在当地有“巨无霸”之称,资产总值超千亿美元……   阿杰看了一眼若小安,见她神色有异,便问道:“不舒服吗?”   若小安摇了摇头,很明显,她不愿意说。车窗外,暴雨降临,乌云遍布天空,天色骤然暗了下来,此时大部分路灯还没亮起来,整个世界仿佛都被锁进了湿漉漉的黑屋子。下班高峰期,还遇上暴雨,恐怕要被堵在路上了。今天真是糟糕的一天。   若小安把脑袋抵在车窗玻璃上,忽然想起阿梅喜气洋洋地向她描述澳门的样子,那是阿梅出生和成长的地方,她在那里度过了整个童年和小半个青春期。   阿梅说,红窗门街那边有好多出名的食铺;新马路巴士站对面,银行隔壁,胜利茶餐厅的猪扒包好味过大利;本岛、胱型埋路环都有好多好吃的,但要你自己得闲慢慢才得;仲有,物价飞涨,所以在那边食西餐比较抵呢……   每次扯到澳门的话题,阿梅就像竹筒倒豆子,话多得没完没了。若小安惊异的是,自己居然绝大部分都记住了。   然而,若小安想,阿梅现在应该也不好过吧。 第44章 你们中有人出卖了我   对若小安来说,今晚她和阿杰两个人在海阳阁寓所里的这顿,就像是“最后的晚餐”。他们从超市买了一对活的锦绣龙虾,阿杰有意一展厨艺。   若小安简单地布置完餐桌,就跑去厨房看大龙虾。它们在水槽里奄奄一息,美丽的蓝绿外壳也失去了宝石般的光彩,阿杰正用砂纸搓洗着它们的外壳,砂纸是灰色的,像死亡的颜色。   若小安好奇地伸出手拨弄它们,即将被处决的龙虾竟奋力挣扎,疯狂地甩动着身体。如果不是它们的双鳌都绑得紧紧的,若小安的手指肯定已经被夹得死死的了。那一刹那,龙虾的眼睛突然又油亮了起来,漆黑晶亮,如同一道闪电,镀过整个甲壳。   然而,虎落平阳被犬欺,见它们拿自己无可奈何,若小安缩回的手指又伸了出去,任凭龙虾再怎么恶狠狠地瞪着她,就是伸展不开利器教训她,只能任凭玩弄。   “小心。”阿杰从背后抱住若小安的腰,“跟你即将要杀的对象有了情感上的牵扯,可不太妙。到时候,你可能就下不去手了。”   “你打算怎么下手?”   阿杰深深地凝视着若小安,说:“当然是用最残忍的方式,我的天使。”他指着已经准备就绪的蒸锅,掀起了玻璃锅盖,“让它们在热蒸汽里慢慢痛苦地死去,而且,你可以仔细欣赏行刑室里每一个挣扎的过程。”   他左眼的淤青已经完全消散了,身上虽还有几处伤得比较重的割伤,阿杰说是逃跑时跌倒所致,目前仍在愈合中,但看他谈笑风生的样子,是真的已经完全复活了。   不知为何,若小安突然觉得,阿杰跟锅里的龙虾特别像。或者说,此刻的若小安跟它们更像,有力使不出,只能任人宰割。她欺负它们的心思不再,她怕一回头看到它们的眼睛,待会就真的会吃不下了。   但是,当鲜红的龙虾端上桌时,若小安又自欺地安慰自己:颜色不一样了,这不是我刚才认识的那两只。   龙虾还未入口,浓厚的奶香已然先行钻入鼻子,盈满整个腹腔。阿杰准备了柠檬奶油做蘸酱,但那虾肉竟然无需奶油提味,已经带着乳脂的香醇,不加盐就鲜美异常了,绝对是增一分太肥、减一分太瘦的恰到好处。   “所以说上好的材料根本不需要特别的烹调,最简单最能吃出原味的,也是最好的做法。”阿杰夹起一块龙虾肉,说,“你看这肉的弹性多好,又有嚼感,死虾根本没得比。”   若小安举起斟着Sauvignon Blanc的白葡萄酒杯,微笑着说:“敬最后的晚餐!”   阿杰一愣,随即也绽开一个笑容,配合地与若小安碰杯:“敬敬这不得好死的龙虾吧!感谢人类无所不及的欲望,让我们毫无罪恶感地享乐堕落,在别人的痛苦里找到欢愉。”   若小安不由得多看了阿杰两眼,他今晚的表现有些怪,跟平时不太一样,那个喜欢耍赖撒娇的大男孩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魅惑的有些妖气的漂亮男人。   若小安跟手里的钳子已经奋斗许久了,仍不见起色,手指都差点被夹住,但无论如何就是夹不碎那顽固的硬壳。阿杰从她手中接过鳌爪,三下五除二就剥开了,他取出一块完整漂亮的鳌肉,在她面前晃了晃。若小安伸手却扑了个空,阿杰得意地笑,又把它晃到她眼前,说:“张嘴,我喂你。”   她却很固执,又要伸手去拿:“我自己来。”   阿杰不依,索性从餐桌那头走过来,把白皙的鳌肉含在唇齿间,然后一双手像钳子似的牢牢夹住若小安的脑袋,低下头去,嘴对嘴地喂给了她。   “你看,要是你肯早点听话,根本不必像现在,还要我蛮干。”他脸上荡起一层红晕,像是兴奋的潮红。   这就是他跟她的最后一餐吗?   若小安心有所动,她看着阿杰问道:“你知道达·芬奇那幅《最后的晚餐》画的是什么情节吧?”   他有点一脚踩空的样子,坐回椅子里,不知若小安提及这个话题用意何在:“当然知道啦,是耶稣得知自己已经被弟子犹大出卖,就派另一个弟子彼得通知在逾越节的晚上,和众弟子聚餐,目的并非吃饭,而是当众揭露叛徒。”   若小安赞许地点头:“耶稣入座后即席说了一句:‘你们中间有一个人出卖了我。’这话一说出口,立刻就引起在座众弟子一阵骚动,每个人对这句话都作出了符合自己个性的反映:有的向老师表白自己的忠诚;有的大惑不解要求追查是谁;有的向长者询问,整个场面都陷入不安之中。”   “小安?”阿杰不安地看了她一眼,“还要酒吗?”   “好啊。”她把空杯子递过去,让他倒满,然后拿回来喝了一口,继续说道,“你知道吗?叛变者的形象最难画。其他人的情态在现实生活中都可以轻易找到相似的模特,但是,要塑造一个完美的犹大,让达·芬奇都很头痛,他停笔好几天,就光站在画布前发呆。当时,请他画画的院长是按时薪向他支付酬劳的。知道达·芬奇停笔好几天就很恼火,要扣他的工钱。总管知道了,就找达·芬奇商量,能不能画得快一点。但犹太的形象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模特,达·芬奇无法动笔,他知道院长要扣自己薪水的时候,就对总管说,如果实在找不到犹大的模特儿,就把院长的头像画成犹大。总管会意地笑了。后来,米兰大公来看这幅最终完成的画作,一看到坐在犹大位置上的是院长,他就笑了,还说:‘我也收到修士们的指控,说他克扣他们的薪金,他和犹大是一个样的,就让他永远地坐在这里吧。’其实,达·芬奇之所以用院长作模特儿,并非完全是出于个人的报复,而是发现院长和犹大都对金钱很贪婪,他们在本质上是一致的。所以,在达·芬奇《最后的晚餐》中,犹大是贪财、叛卖、邪恶的象征。”   “没想到,你对油画还挺了解的。”阿杰有些干巴巴地说,若小安的一番长篇大论让他有些消化不了,他不知道此时此刻聊起这个话题有何意义。他总是这样,习惯琢磨若小安每一句话背后可能隐藏的其他意义。   其实,若小安只是醉了。醉意朦胧中,她又成了那个满脑袋理想主义的油画系学生,那个已经被很多人亲手埋葬了的叶子衿。   阿杰在厨房洗碗的时候,她在他的卧室里打转,基本陈设都是原来就有的,如果不打开衣柜,除了床头柜上摊着的几本赛车杂志,几乎找不到他在这里生活的痕迹。好像随时准备离开似的,门口的旅行箱一直就那么竖着。   “在看什么?”他不知何时来到她身后。   “今晚过后,你打算去哪儿?”   “你,”他迟疑了一下,“你打算选哪条路?”   若小安一笑:“怎么你跟侯连喜一样,都觉得我只能选他给的那三条路呢?”   “小安,”阿杰把她的脸掰过来,“把会馆给他,然后我们一起远走高飞吧。”   若小安歪着头,想了想,笑着说:“你一直都想得到我,现在,好像是离这个目标最近的时刻呢。”   阿杰脸色一变:“你不觉得这样说,对一个深爱你的人,是很残忍的吗?”   “我有说过自己是个善良的人吗?”她有些生气,生气自己斤斤计较地走到今天,却还是转眼成空,这腔怒火,站在若小安的立场,其实跟阿杰没有多大关系,却不巧被他点燃了。   “我再问你最后一遍,”阿杰突然提高了音量,“若小安,你到底愿不愿意跟我一起走?”   气氛有些不对头,若小安嗅到了一点火药味,她觉得惊讶,有必要这么生气吗?应该愤怒的是她才对,过了今晚,她就要失去一切了,而眼前这个开口闭口都是爱的男人,却只关心她愿不愿意跟他一起走。这样的爱,可以换一片充饥的面包吗?   “我不愿意。”她一字一顿地说。   这似乎是意料之中的答案。   阿杰神色一暗,但显然还心有不甘:“难道你要跟着侯连喜?”   “这不是他给的出路之一吗?”   “你宁可要他也不要我?”那张漂亮的花瓣嘴有些扭曲,夸张地缩成四分之三圆,吐出了最后那个“我”字。   若小安衡量男人的标准,从来不是漂亮与否、体贴与否,或者是不是足够聪明风趣、体格健硕,她接纳他们的条件始终只有一个:钱。只有足够多的金钱,才能真正吸引她,让她兴奋地张开双腿。这很可耻吗?当然不是。世上只有一个若小安,但不是只有她一个这么做了。   况且,她张开腿,却锁闭了心。那片心房已经荒凉成什么样子,连她都不知道,因为许久没去看过了。   她突然想起那两只被蒸熟后鲜红的大龙虾,不由得缓和了表情:“你打算去哪儿?”她问阿杰。   而阿杰只是神情沮丧地说:“我等你到最后一分钟。”说完,他便转身回房了,只留下若小安一个人呆立在客厅里。门在她面前,重重关上了。 第45章 男人的钱永远是秘密   有个在日本歌舞伎町混了十多年的中国男人说:“脑髓性感的女人才是真正的性感,否则只能是一夜情,而且还是一个小时。”   若小安想了半天,都想不起来这个男人的名字。   侯连喜刚刚来了电话,说他一小时后就到。   卧室里,窗帘低垂。若小安把刚刚换好的衣服又一件件脱掉,柔软的蕾丝内衣在椅子上充满动感,就像有看不见的生命藏在里面。她的身体一起一伏,怀着隐隐的憧憬和绝望。   她在镜子里,看到自己的一对乳房,匀称柔软,像一对孤独的苹果,最上面还有两颗微红的头。她动了一下,它们受了刺激,激动起来,变得鲜艳、潮湿和发亮,在这间没有男人的卧室里,充满生机。若小安听见自己无力地呻吟了一下。   床单雪白,就像一朵被摘下来随意放置着的百合花。若小安不喜欢这种花,她觉得它们过于肥腻白皙,像老男人的身体,带着腐败的气息。然而,此刻她躺在上面,随意翻滚,柔软的棉布轻轻摩擦着她的身体,带着她自己的体温,越来越烫,就像一个不可名状的硕大器官在她全身往返。   ……   这是一个女人和自己的战斗。   客厅里的对答机响了,侯连喜已经到楼下了。若小安一边扣内衣带子,一边对他说:“上来吧。”她嘴角微微一扬,这一刻,她就像那匹即将被送进特洛伊城的木马,埋伏着一肚子寒光闪闪的冷兵器。   等他进门,换了拖鞋,若小安连茶都沏好了。   侯连喜笑眯眯地看着她,一袭白裙,一头瀑布似的黑发柔顺地垂着,脸上没有擦脂粉,却飘着两朵红晕,跟两瓣娇嫩的朱唇相映成辉,她的皮肤是真的好,白白的,薄薄的,像上好的骨瓷。只有那两点如漆的眸子,让侯连喜不满意,里面毫不掩饰地透露着她的欲望,偶尔直勾勾地盯着他看时,就像一头刚刚失去母狼的小狼崽子,对一切都怀恨在心。   但是,她一直在微笑,嘴角的笑意,总是似有若无。于是,你完全搞不懂,她到底是愿意,还是不愿意。   “想好了吗?”侯连喜开门见山地问,与此同时,他掏出一包烟和打火机。那种烟的牌子若小安不熟悉,白色硬壳烟盒上蜷着一条青绿色的小蛇,吐着鲜红的信子。侯连喜拿着它晃了晃,绅士地询问,“不介意我抽烟吧?”   “不介意。”若小安主动拿过火机,给他点烟。   侯连喜眯起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一脸舒坦的表情,除了从鼻子里出来几缕,他贪婪地几乎把整口烟都吞进了肺里。“你也来一口?”他把白色烟卷送到若小安唇边。   “我不抽烟。”若小安拒绝了。   “怎么,因为过滤嘴上有我的口水,所以讨厌?”他显出不悦的表情。   今时不同往日,若小安知道自己不可以再得罪他了,便勉强地接过烟,少少地吸了一口,有一种烧焦的苦味,她不喜欢,但在男人的坚持下,不得不又接连抽了好几口。一支烟三两下就烧完了,烟气呛人,她突然觉得有些头晕恶心,拒绝抽第二根。   侯连喜也不勉强,自顾自地又点上了一根。然后又问了一遍:“你还没回答我呢,想好了吗?”   “其实都不用怎么想,”若小安把一缕长发捋到耳后,说,“最好的出路自然就是跟着你。”   侯连喜一愣,随即哈哈大笑:“算你聪明!”他走过去,一把将她揽进怀里,肆意地抚弄。他下巴上还有淡淡的须后水的味道,身上也喷了古龙水,今天来见若小安,侯连喜是花了一番心思的。本想软的不成就来硬的,却没想到若小安特别乖顺,完全出乎他的意料,比那个被他压在餐桌上的若小安,姿态更低。他很满意。   此时,两人很有默契,不提借据也不提会馆,那些都照旧,只是若小安须跟着侯连喜,去他为她准备的“笼子”里居住。可能一两个月,也可能一两年,这就全得看男人对她的兴趣能维持多久了。   等我腻了,就放了你。他说。   很快,侯连喜就把若小安带到了他的巢穴之一。那是一幢坐落在临海滩涂上的三层小白楼,地基建在花岗岩石上,房子前的草坪非常平顺,载着高大的棕榈树,不远处还有一丛丛水椰。一楼靠海位置向下挖掘了一个地下艇库,艇库装有一个电动门。每逢有快艇进入地下艇库,便有大量不明身份的人员聚集到楼内,随后便有海上来的货物,从这里发往深圳、广州各处。   当然,这部分跟若小安无关。她只负责美丽。   除了偶尔进市区,去会馆看一看之外,若小安几乎无所事事。EMBA的课程被迫暂停,只因侯连喜不喜欢若小安总跟一群比他优秀的男人混在一块儿。她点点头,同意了。只要在两年内修满学分,她仍有可能顺利毕业。对若小安来说,一切都还有回环的余地。她不急。   会馆的生意照旧,而阿杰则正式升任经理,替若小安照看会馆,但重要的文件和单据,仍需要若小安亲自过目、签字才行。他干得还不错,但那天搬出若小安的红树西岸后,就拒绝与她单独见面,看着若小安的眼神里,也总混杂着一些复杂的情绪,分不清是欢喜还是厌恶。   至于夏雪花,一听说若小安跟了侯连喜,先是吃惊得下巴都快掉了,接着又为她担心,但当若小安表示会设法拿到那个深刻威胁着李省长的“把柄”时,又欢天喜地了。夏雪花当即表示,会力撑若小安到底。   但是,具体要怎么做,做到何种程度,以及成功之后的一系列连锁反应,若小安都做了详细的计划。但她一个字也没向夏雪花透露,除了她自己,没有第二个人知道这个看上去柔柔弱弱的小女子,究竟蕴含了多少能量。   资本决定发言权。若小安清楚知道自己究竟有多少可以与男人们抗衡的资本。但是,不应该轻易让别人知道你有多大的发言权,这是商战中的“军规”,也是若小安的行事准则。   这是她从EMBA课上得到的另一份收获,那些身经百战的男人教会她——适当关心一下属于你的和你能控制的资本是正确的,甚至还应该关心坏账、现金收益和现金流量,但这些不应该让太多人知道;而当你意外获得一笔巨大财富的时候,更应该学会别把这个消息告诉别人,包括已经和你患难很久的妻子,否则她可能会要求离婚并分割你的这笔不小的资产!   男人的金钱和女人的年龄一样,永远都属于秘密,哪怕有一天连女人的年龄都已经不是秘密的时候,男人的金钱也应该还是秘密;除非那个男人已经奄奄一息,即将在临死时捐献全部家产,否则,他都绝对不会告诉别人!   若小安认为这些“商规”很有意思,让她更了解男人,也更了解这个由金钱说了算的世界。   所有这些,对若小安来说,都不成问题。只是,要消除侯连喜对自己的戒心,并不十分容易。那是一只老狐狸。   昨晚,和夏雪花通了电话,得知侯连喜对李忠良的进攻,由正面迎战变成了曲线包围。以前,他总会准备名贵的礼物,亲自登门拜访李省长,但多半被拒之门外,有一次他送的西洋参和洋酒,甚至还被李忠良上交了,弄得很难堪。   这之后,侯连喜便找了位与李忠良私交不错的民企老板当说客,游说李省长向侯连喜敞开大门,还是被拒绝了。冷了一个多礼拜,侯连喜再次发动进攻,这次,他居然利用陆镇桂,让陆老头冲锋陷阵,而他则躲在幕后操控,武器当然就是那个他迄今仍未能解密的优盘。   夏雪花断定侯连喜还不知道优盘里的内容,若小安同意她的分析,否则以侯连喜的个性,绝不会隐忍不发,还这样大费周章地讨好李忠良。   若小安在侯连喜面前,绝不表露自己知道优盘一事。但她始终留心观察,直到发现侯连喜在书房的壁画后面有个保险柜,而他习惯将一些贵重物品都锁在里面,包括若小安的那张千万借据。她决定赌一把。 第46章 小白楼来了神秘贵客   这天,吃了午饭,侯连喜照例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就交给了若小安,他说有些无聊。若小安一边抽烟一边走到窗口,二楼,海风很大。   这些日子,她也学会了吸烟。侯连喜对她也很大方,钱随便花,衣服随便买,酒随便喝,烟随便抽。还特意在卧室的柜子里装满了那种白色硬壳烟,任凭若小安取用。但每次抽完,她都觉得很不舒服,所以,在观察得知侯连喜非常在意她有没有抽烟之后,若小安让那种白色硬壳烟减少的方法,就是神不知鬼不觉地把它们冲进下水道。   “给我跳个舞吧。”男人忽然说。   若小安扔掉了烟蒂,依言站在窗口,迎着白日的亮光,褪去那件绣着花边的丝质内衣,它就像白鸽一样,从她身上飞走了。   男人喜欢看她这样子。他微微眯起眼睛,胡子刮得极干净,嘴角挂着赤条条的笑。   而若小安在日光中,拿起一管色泽鲜亮的CD口红,在自己的身上画道道。   她有一个忠实观众。   海风绵绵不绝地从窗口卷进来,吹乱了她的头发,它们像黑色海草一样妖娆狂舞。男人用灼热的眼神,鼓励若小安继续。于是,她继续,轻轻舞动着身体,挥着手里的“魔术棒”,在乳房上、肚皮上、大腿和腰间,徐徐涂满了艳红的颜色。   她逼近男人,在他放大的瞳孔里欣赏自己。她异常细腻白皙的皮肤上,布满了艳红的印记,像鲜血,又像花朵。   男人在明亮的日光里,要了她。   若小安澡也没洗,昏昏沉沉地一觉睡死了。醒来的时候,窗外黑黝黝一片,海风吹在身上已有凉意。枕边不见侯连喜。   她一个人,赤身裸体地行走在空荡荡的房子里,从卧室到走廊,从走廊到客厅,她赤身裸体地在木质楼梯上一级级地移动。身上的口红早已干裂、发暗,一道道板结在她雪白的肌肤上,让若小安看上去伤痕累累。   在浴室里,她找到了侯连喜,男人躺在浴缸里,头枕着光滑的池壁,往一边歪着,嘴巴微张,像死了一样。若不是那此起彼伏的鼾声,若小安一定以为他死了。她探手进去,试了试浴缸的水温,几乎凉透了。看来,侯连喜也累坏了,已经泡在水里睡了一大觉了。   若小安悄悄退出来,在门外的脏衣服里,找到了侯连喜始终随身携带的钥匙包,里面有一把扁平的银色钥匙,齿痕与众不同。虽然那次吵着要买古董花瓶,只见过一次,侯连喜用这把钥匙打开了保险柜,取出一叠美金交给若小安,但她牢牢记住了钥匙的形状。   至于密码,若小安发现了一个规律,即侯连喜有个良好的习惯,比如他在2009年1月1日在银行开了一个户头,那么,这张银行卡的密码就会被设定为090101。他不会像一般人那样,选特别的日子或数字做密码,而是随机的,把开户日期或买保险柜的日子,当作密码。所以即便对他的个人信息十分熟悉,也很难猜到那串关键数字,因为从来没有固定的。但是,一旦发现了这个规律,一切便如探囊取物。   一个月前,若小安就从管家嘴里,知道了保险柜买来和搬来这里的日子。侯连喜是个心机很重的人,若小安喜欢他这一点,因为越细致就越有迹可循。   她迅速取出事先备好的橡皮泥,把保险柜的钥匙用力压在上面,留下了凹凸不平的齿痕。然后,她又机警地把钥匙擦干净,保证不留下破绽。这才重新把钥匙放回去,将橡皮泥藏好,再返回浴室。   侯连喜仍在呼呼大睡,鼾声震天。若小安把他叫醒,她推了他一把,男人一激灵,醒来时目露凶光,好像正被人追杀,随时准备拼死反击似的。直到看见站在眼前的是一丝不挂的若小安,才定下心来,眼神也和缓了。   他说,晚饭时有个重要客人会来,让若小安换身好看的衣服下楼,他在餐厅等她。   今晚果然非同寻常。   若小安泡进浴缸里,她身上干硬的口红,得到温热的水的滋润和浸泡,开始变软,在她光滑的皮肤上形成一道道细小的红色水流。她从浴缸对面的镜子里,看到自己的身上遍布了无数弯曲的红色细痕,仿佛遍布全身的红色血管,只是突然之间失去了包裹它们的皮肤,裸露在灯光下,鲜红的颜色无遮无拦地触碰到空气、水和目光。它们异常敏感,犹如若小安,它们的姿态,也和她一样,是弯弯绕绕不断求索的冒险家的姿态。   夜晚彻底到来了,窗外黑黝黝的棕榈树叶变成了锐利的鬼魅,它坚硬的叶片,留下黑色的影子,横亘在三楼的窗口,阻隔了若小安的视线。她听到院子里有汽车发动机的声音,但很快就熄了。有人在高声说笑,是两个男人,一个低沉,另一个清亮。   在浴缸里,若小安看到被水流冲刷的口红的痕迹,闪着湿淋淋的红光,像一只巨大的红色蜘蛛,伸出了数百只细长的爪,紧紧抓住了她作为武器的身体。或者,更像是从她体内诞生的,一些奇怪思想的结晶物。   没过多久,那只大红蜘蛛便离开母体,在水里游动,一点点地吞食着浴缸里的清水,清水越变越红,像一缸鲜红的血。若小安打开淋浴,又仔细地冲洗了一遍,那只红蜘蛛终于隐没在水里,再也看不见了。   她擦干身体,换了一条青烟色吊带裙,外面套了浅蓝罩衫,袅袅婷婷地站在餐厅门口,身上散发着玫瑰浴盐的香味。两个男人几乎同时把目光投向她,表情各不相同,但都看痴了。   “好久不见。”阿杰和侯连喜各坐一边,他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眉头轻挑,就跟若小安打了个招呼。   “他就是你说的贵客?”若小安有些娇嗔地问道,同时,轻盈地坐到了侯连喜身边。   男人揽住她的肩,亲昵地在她脸颊上啄了一口,回答说:“是啊,你真得好好谢谢阿杰呢!”   若小安眨眨眼:“哦,确实,会馆的生意多亏有他帮忙,我一个人的话,还真是不行,琐事太多了。”她一边说,一边观察着两个男人的表情,以及他们之间心照不宣似的眼神交流。侯连喜怎么会为了红酒会馆的生意,而请阿杰吃饭,并视其为座上宾?完全没道理。   不过,谜底很快就揭开了。   若小安看着侯连喜的嘴巴一张一合,他说:“阿杰一直都是我的人。”   “你的人?一直?”   侯连喜调整了一个姿态,开始讲故事,他闲适地告诉若小安,最开始想用爱琳接近她和阿梅的,但第一回合就落马了,若小安看不上她。于是,B计划启动,爱琳又将阿杰正式介绍给了若小安。初见成效。   然后,就是香港铜锣湾的夜店,红姑顺水推舟,把阿杰引荐给了若小安她们。一切都变得顺理成章,甚至连侯连喜都没预料到,阿梅会那么喜欢阿杰,以至于她跟若小安闹翻的速度,比他预期的还快。   本来,阿梅这个鲁莽的蠢丫头以极低的价格把会馆转让给侯连喜的代理人,是他计划的最高潮,足够解气了,白捡一栋大房子,而且阿杰还会继续跟着阿梅,成为侯连喜摆布这个千金大小姐的最好工具。   但他突然发现了若小安,计划便有了变化。侯连喜觉得这个冷冰冰的女人很有趣,他不知她的高傲从何而来,让人有一种扒开来好好看一看的冲动。于是,阿杰转而留在若小安身边,安排律师跟她见面,安排巨额债务让她差点一夜急白头,又安排她与侯连喜正式会面。   “哦,一直忘记告诉你,有些晚上你睡得特别死,其实是阿杰在你的饮料里加了点东西,帮助睡眠的。”说着,侯连喜拿走了若小安指间的半支烟,慢悠悠地送进自己嘴里。   “所以,那晚也是他给你两个笨蛋手下开的门?”若小安连看都不愿多看阿杰一眼,直直地盯住侯连喜。男人轻快地点点头,又点点头,简直就像个点头娃娃,神情里是掩饰不住的欢愉。他导演了一出好戏,现在正是汇报演出的时刻。   “所以,那个小饭馆,那碗罗宋汤,也都是故意的?”若小安转向阿杰,幽幽地问。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点头,只是无声地笑,两只眼睛弯弯的,嘴角一勾,面容妩媚妖娆,像暗夜里开出的一朵花,香气慑人。   若小安听到自己的心脏重重撞击着胸腔,它如此狂躁,恨不能抓起某个人,使劲往地上掼,直到把他摔个稀巴烂。   “当然啦!”侯连喜笑得很得意,他的眼睛眯缝着,目光被汇聚在一起,显得异常锐利,一遍又一遍地扫视着若小安,像盘旋在半空的老鹰,随时准备俯冲下来,见血封喉。   可是,若小安没有给他这样的机会,她拿起白色的硬壳烟,抽出一支,不紧不慢地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然后优雅地举起面前的红酒杯,冲着阿杰说:“看来,我们以后就是真正的一家人了。来,敬一家人!”   “说得好!”侯连喜首先响应,“为了一家人干杯!”   “干杯。”阿杰深深看了若小安一眼,欲言又止。   小楼的每个角落似乎都潜伏着无数的窃窃私语,它们应声而起,飞快地在昏暗的楼道里潜行。 第47章 坏男人才是好对手   晚餐后,侯连喜钻进书房接一个重要电话去了,留下若小安和阿杰在客厅里相对无言。她从白色硬壳烟盒里抽出一根来,也不点燃,只拿在手里,用烟卷沿着盒子上那条青绿色小蛇的身形,一遍遍描摹,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终于,阿杰首先站起来,说想去外面散散步,他有点受不了这屋里诡异的气氛。若小安也跟着站起来,突然冲他绽开一个美好的笑容,这样明媚的笑脸,阿杰很久没看到了。他找不到理由拒绝若小安与其一同散步的请求,更何况,他也确实有话憋在心里,一直想找个合适的机会说出来,但显然在屋里说不太方便。于是,若小安轻轻挽着阿杰,在涨了潮的海滩上散步。   然而,一路无话。   海风呼啸着,今晚不平静,海浪很大。侯连喜正为他的那几艘小快艇担心。   “侯连喜不会真心对你好的。”阿杰突然说,他的声音当下就被大风吹得支离破碎。   若小安按着裙角,斜斜瞟了他一眼,轻笑着说:“说点有用的吧。”   阿杰随即爆发的笑声,伴着风声,听起来像在呜咽,他说:“你对我的态度,还真是始终如一。一直都这么不冷不热。”   “可是你也清楚怎样转变我的态度,不是吗?”   他笑着别过脸去,看着黑黑的海面,说:“是啊,亲近你很难,也很容易,区别仅仅在于有没有价值。”   “然后呢?”她在等着他,等他抛出筹码,看看是不是够分量。   他看她一眼,脸色一滞,但很快又换上了一副令人动容的悲戚之色,说:“大哥或许真的很喜欢你,才让你住到这儿来。这是他的秘密基地。你知道吗?”   “我不知道。”若小安硬邦邦地丢出一句,有些不悦地说:“我不喜欢拐弯抹角。你想说什么,就直说。”   阿杰却似并未注意到她僵硬的神色,仍自顾自地说道:“有时候,我都觉得,还是做女人舒服些,稍微耍点小手腕,就能让有权有势的男人俯首帖耳。而我们男人,只能自己打拼,还不一定能拼到什么。”   若小安“哼”了一声,开始慢慢往回走,边走边说:“这些陈词滥调对我没用。你想从我这儿得到什么的话,最好拿东西来换。朋友做不成了,但我仍然可以和你做交易。”   阿杰一笑,低着头,大半张脸都埋在浓重的阴影里,他终于幽幽地说:“我知道你的那张借据此刻就放在二楼书房的保险柜里。”   果然。若小安暗自庆幸又有人为她的赌局下了注,看来,非赢不可。但她脸上却不肯露出分毫,只淡淡地回应:“这个我早知道了。”   “他连这个都告诉你了?”阿杰显然很吃惊,他原本以为自己的筹码很重,至少可以让若小安好好地听一次话,没想到,竟再次落空。“既然如此。”他说,“打开保险柜的密码和钥匙,我想你也能搞到喽?”他从阴影里抬起头,笑得坏坏的。   若小安不回答,她既不点头,也不摇头。这下子,她倒有些忧心了,不知阿杰此番是确实有意和自己交易,还是又奉了侯连喜之命,故意来试探自己的。   “如果你有钥匙和密码,我倒是很乐意跟你做交易。”若小安不紧不慢地说,“就是不知道你想要什么。”   “这个……”阿杰有些尴尬地说,“钥匙和密码有点难度。”   若小安大笑:“说了这么多废话,我都累了。回去吧。”   她穿着一双镶着施华洛世奇水晶的夹脚凉拖,五厘米的鞋跟,深陷在绵软的沙子里,被阿杰大力一拽,差点跌倒。她皱皱眉,干脆脱了鞋子,愤懑地一踢,看着它们被冲上沙滩的黑色海浪卷走,消失得无影无踪。   然而,光脚踩在沙滩上,原来也不好受。这里毕竟不是马尔代夫,沙砾粗糙,还有一些杂七杂八的小贝壳,会硌脚。   若小安挣脱了阿杰,有些愤怒地瞪着他。实际上,她确实有理由生气,甚至动手揍他两拳也不为过。他骗了她,骗了阿梅,若小安落到今天几乎“赤贫”的地步,都是他下的套、设的局。撇开侯连喜这个幕后主使,“帮凶”阿杰是若小安最应该憎恨的人。   然而,她依旧忍着,把心里一口恶气强自压回去,因为和阿杰“兵戎相见”,正是侯连喜安排今天这顿晚餐的目的——阿杰和她腻在一起那么久,一个是俊男,一个是靓女,至少外形很是般配,保不齐私下有些什么,侯连喜对此心有疑虑是正常的。所以,只有揭穿阿杰,让若小安暴跳如雷,以致两个人互揭老底,那才是侯连喜最乐意看到的。   可是,若小安偏不。   她慢慢收敛了怒容,表情平静地又问了一遍:“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那些烟,”终于,阿杰犹犹豫豫地开口了,“你抽着还习惯吗?”   “口感不好,我不怎么喜欢。”若小安觉得自己的猜想至此已经应验了一半,“有问题吗?”她又问。   “迄今为止,你抽了多少?”他询问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   “怎么了?”她依旧谨慎,见他犹豫,扭头又要走。   “你不能再抽那种烟了!”阿杰一把扯住了她。   夜晚的海风吹在身上有丝丝凉意,而且带着特别的腥味和咸味,如果就这样在海边吹一晚上,若小安怀疑自己头发里都能结出盐粒。这不是一个让她觉得舒服的夜晚。   “不能抽那种烟?你是什么意思?”她必须等他先摊牌,才能放心亮出自己的。   “不要再抽那种白色硬壳里的烟了。”阿杰像下定了决心似的,伸手按住她两鬓乱飞的黑发,盯着她的黑瞳,一字一句地说,“因为烟里掺了东西,会上瘾。”   该死的老狐狸!若小安在心里痛骂侯连喜。她气得头皮发麻,幸亏自己排斥那种烟味,否则肯定早就遂了老狐狸的心愿,成了被他牢牢掌握在手的“瘾君子”,若果真如此,那还了得,到时一定被侯连喜榨干。   可是,她又怎能拒绝他递过来的烟呢?掐指算算,如果若小安真的乖乖抽烟的话,她此刻应该已经上瘾了。   怎么办?她在风中苦思,长发扬起,神情有些恍惚。阿杰趁机上前,将若小安揽进怀里,她的身体还是那么柔软,让他一阵悸动。他觉得,此刻的若小安,就像一片在风中颤抖的落叶,被他紧紧握在手心里了。却没料到,下一秒钟,她又固执地从他怀里挣脱了出来。   “虽然你说了这么多,但是,让我怎么信你?毕竟,你骗过我一次了。”若小安镇定地发问,连从黑暗海面上刮来的大风,都没能吹乱她心机深重的说话节奏。   “我想,你一定不愿意跟大哥起正面冲突,所以让我帮你把那些有问题的烟换掉,下次你可以放心地抽。”阿杰说。   若小安一笑,她观察着对方的神色,慢悠悠地说:“别告诉我,你做这些,是因为爱。”   阿杰嘴角一弯,也笑了:“只有一个条件:那些照片的事,不要告诉大哥。我知道你还没说。”   她是没对侯连喜提过那些偷拍来的女客们与阿杰厮混的床照,一来不相信侯连喜会对自己说真话,二来这阵子忙得颠三倒四,她几乎都快忘了。此刻,阿杰重又提醒了她。   若小安停下脚步,回头看他:“什么照片?”接着,她马上就意识到了,“你是说,那些阿梅拿给我看的床照,跟侯连喜无关?不是他指使人偷拍的,事实上他压根不知道这档子事?”   阿杰缓慢地点了点头,显得相当为难地说:“我只想用它们从那些有钱太太手里赚点零花钱……”此时此刻的阿杰尚不清楚他已经闯祸了,但隐约觉得后患无穷,这才急急忙忙来跟若小安以物换物。   但是,阿杰没料到,正是这些床照彻底惹恼了夏雪花——侯连喜极力想要巴结的省长的女人。而侯老大显然还不知道他的生意大计,就因为这个小小环节上的纰漏,已注定全盘皆输。如果让他知道,是他手下最得意的棋子,坏了他的大好事,这个凶猛诡诈的黑老大,会有何反应?若小安突然非常好奇。   若小安的一头黑发在风中狂舞,她面带诡秘的笑容,盯着面前的男人:“成交了。你的秘密在我这里会很安全。”说完,若小安就抱着双臂,扭头折返小白楼。   侯连喜和“毒烟”明明就在那儿等着把她一口吞掉,可她却奋力奔向他们,反而把“通风报信”的阿杰丢在身后,任凭狂风吹皱他今晚的心情——从没有哪个女人如此彻底地忽视他的魅力。这些坏情绪在阿杰心底发酵着,他决定继续忍下去,但自己都没把握能忍到几时。   若小安回到楼里,见小保姆已经切好果盘摆在客厅里了,而侯连喜还在楼上书房打电话。她便坐进沙发里,一边平复心情,一边漫不经心地挑拣着被切成各种形状的西瓜、火龙果、菠萝和木瓜。塞到嘴里,都很甜,但对一根心事重重的舌头来说,它们除了甜,再没有其他滋味,甚至吃起来都一个味儿。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很轻,若小安不用回头,就知道是侯连喜。这只老狐狸,连走路都不着痕迹,常常突然出现在身后,吓人一跳。   “吃水果吧。”若小安回头冲他笑着。   “好啊,宝贝。”侯连喜心情特别好的时候,会称呼她“宝贝”。看来,晚上的货物可以平安到达,他又做成了一笔大生意。   若小安配合地倚着他,露出心满意足的表情。   阿杰终于慢腾腾地从海滩踱回来了,他站在门口,有些失神地看着沙发里亲昵的一男一女。侯连喜先发现了他,愉快地朝他招招手:“过来吃水果。很甜!”   “大哥,”阿杰站在原地没有动,“强子的车今晚要回城,我想搭他的顺风车回去了。”   原本,他今晚过来的任务,就是侯连喜逗弄若小安的道具,现在,木偶戏演完了,他自然没有继续留在此地的必要了。更何况,侯连喜的重要生意,阿杰从来没有参与的份,他根本进不了核心领导层,晚上的交易那么重要,侯连喜也绝对不会让他留在这楼里过夜。现在提出离开,是很识趣的。   “行啊。”侯连喜果然飞快地点头答应,他的视线在阿杰和若小安之间来回穿梭,饶有兴味地观察着后者的表情,却发现她格外平静,甚至比平日更加波澜不兴。他扫兴地冲阿杰挥挥手,“回去吧。”   若小安仍旧倚在侯连喜臂弯里,动也不动,甚至连一句道别的话都不肯给阿杰。这个把她和阿梅耍得团团转的漂亮男孩,此刻在她眼里突然面目模糊,她只记得他笑起来嘴角弯弯的,两瓣薄唇最是吸引人,总水润有光。其余的呢?若小安看着阿杰离去的背影,发现自己竟突然忘了他的长相。那到底是一张怎样的脸?自己居然从没想过要好好看一看。应该是好看的,确实是好看的,不然怎会有那么多女人为他神魂颠倒?   然而,可笑的是,他玩了一圈,出色地完成了侯连喜交给他的任务。到头来,还是一无所获。甚至不如若小安这个被耍弄的人,至少她可以住在小白楼里,而他连过夜的资格都没有。   海风从黑糊糊的海面上吹来,又咸又湿,还有一股特别的腥味。侯连喜微微眯起眼睛,贪婪地吸了一口,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说:“宝贝,知道这是什么味儿吗?”   “海的气味。”   “不,不对。”他煞有介事地摇了摇头,又在若小安脸上掐了一把,说,“宝贝,这是钱,是钱的味道!”说完,他又点了一根烟塞到若小安唇间。   她没有拒绝,浅浅地吸了一口,像往常一样。他看着她吞云吐雾,露出含混不清的笑容,是猎人看猎物时的笑容,一种要命的欣赏。   不寻常的夜晚很快过去。天亮了,若小安依旧精心装扮着自己。剪裁宽松的A字形公主款,高跟鞋平底鞋百搭,是她很少尝试的甜美风格,衬着她雪白的肌肤,竟显出婴儿似的粉嫩效果,出人意料。   那些大众的内衣让人倒胃口,她不喜欢,他也不喜欢,大家都不喜欢。丁字裤、吊带袜可以穿在衣服里面,不一定需要别人看见,但她自己知道它就在那儿,走起路来就会很不一样,会很性感。她始终牢牢记住,衣服下面的每一寸皮肤都会是很好的开始。   除了自身,若小安也开始着手修饰她的“笼子”。她在一场拍卖中,买下了一幅夏格尔的仿作,挂在床头,那张油画里有个巨大的牛头悬在空中,俯瞰着地平线上婆娑起舞的妙龄少女。   侯连喜问她:“这是什么?”他不懂油画,却知道用手指钩着她V字领口露出的乳沟。   若小安回答他:“这是男人的兽欲,亲爱的。”她的眼睛里满是笑意,“做爱用的小道具,你看了难道不兴奋吗?”   水晶吊灯下,若小安眼波流转。她一直盯着他,视线像有黏性,把他牢牢粘住。那双水汪汪的眼一眨不眨,娇艳欲滴的唇,微微开启。   无数次的实战经验告诉她,目光交流,没什么比这个更重要的了,钩住他的眼神,就像用胶水,把他们粘住一样。然后稍微地点头,用眼神盯住他。即使此刻心里想到的是那个该死的优盘,也要让他觉得你是在想他,而他完全吸引了你的注意力,这样才可以控制一切。   她做到了。轻而易举。侯连喜成了那只扑进网里的小虫子,“吱”一声就被她吞掉了。   事实上,即便侯连喜没来海边陪她,若小安也不会松懈。仍然兢兢业业,一天至少换三套衣服——上午起床后,她穿着一件黑色彼得潘领麻料短袖衫,下身搭配一条米色藤蔓花纹的裙子;中午,饭后在沙滩上散步时,工人们会看到她已换了一套白色洋装,戴着一顶编织草帽,裸露的脚踝上还系了一串水蓝色珠子,走起路来“叮铃”作响;而到了晚餐时间,她又换上了白色半长袖衬衫,配深蓝色、下半部是红白边的圆裙,优雅地一个人坐在长条餐桌上吃空运来的生鱼片。   偶尔,若小安也会撑着一把满是手工刺绣的小阳伞,站在点缀着贝壳的沙滩上,驻足观看远处,那栋白色三层小楼地下艇库紧闭的铝合金门。白天,那边总是无声无息。半夜,有几次,睡在楼上卧室的若小安,会侧耳倾听下面的动静,但她从不贸贸然走动。侯连喜告诫过她,而她也不想在这个时候,惹恼他。   自从搬进这栋三层小白楼后,每分每秒,若小安从里到外表现出的乖巧,简直让男人喜出望外。侯连喜在小白楼停留的时间越来越多,有一次,一住就将近一个月。而他此前甩掉过的那些小情人,可能从头到尾的相处时间都不满一个礼拜。   三个月零四天,若小安掰着指头算日子,在一个男人下工夫,这样的时间,对若小安来说,算是久的了。当初,她帮老傅拿下那些项目工程时,在饭局上碰到的男人,都不出一个月,有些,甚至只需要一个晚上,简单得若小安都想打哈欠。   侯连喜不同,他不是个好男人,甚至都不是个好人,但对若小安来说,却是个好对手。 第48章 不做会后悔的事   终于,日历翻到了2009年10月13日,广州即将进入亚运会倒计时一周年。但远在深圳的若小安,无心关注这些,她只知道,这一天正是自己搬进小白楼的第三个月零五天。时机已成熟。   这天晚上,因为有一批重要货物会从海上来,侯连喜便又来到小白楼,亲自督战。若小安知道他搞走私,但并不清楚是些什么货。侯连喜也不会让她知道。   厚厚的遮光窗帘纹丝不动,像一道铜墙铁壁,将本就柔弱的月光彻底挡在外面,卧室里,黑得了无生趣。   就在这样的黑暗中,若小安睁着眼睛,脸朝里躺着,专注地听着衣料轻微的摩擦声——侯连喜穿衣服的动作比平常利索多了。她听到墙上的挂钟“刷刷”走着,马上就要凌晨两点了。远处的海面上,正有三艘快艇朝着小白楼的地下艇库飞速驰来。   “宝贝。”侯连喜站在床边,低低唤了两声,“宝贝?”   若小安没有作答,仍旧一动不动地躺着,鼻息均匀。   侯连喜又俯下身来,凑在若小安鼻子跟前,盯着她的睡脸看了一会儿,并未发现任何异样,这才蹑手蹑脚开了门出去了,就像一只脚掌上长了软软肉垫的四足动物,来去都无声无息,宛如鬼魅。   这也是个别扭的人,既不能对若小安完全放心,又硬要把她留在身边。可能他要的就是这份提心吊胆吧,正如高风险必有高回报,干了这么多年走私,这是侯连喜得出的最高赚钱之道。   然而,他高估了自己,或者说,是太低估了若小安:这个女人,一旦时机成熟,其冒险精神甚至远超自诩“大佬”的侯连喜。在大部分人眼里,若小安都是一个得体的女人。所谓得体,就是话不说尽,事不做尽,失望是无可避免的,但大部分的失望都是因为高估了自己。   此刻,若小安认定了一个好机会。她总觉得这个夜晚应该是特别的,如果自己在浑浑噩噩的睡梦中把它错过,肯定会后悔。而她从不做后悔的事。   这个时候,侯连喜一定急于在地下艇库当面清点他的货物,所以此时潜入他的书房,用提前准备好的钥匙和密码,打开保险柜的门,是最安全的。若小安不敢开灯,月光透过窗棂撒在地板上,宛如一张大网,似乎要让所有进来的人,都不敢轻举妄动。   尽管密码输了两遍才正确,但事情总算没搞砸。当那道金属门圆润地轻轻开启时,若小安禁不住心脏“突突”狂跳,她扫了一眼保险柜里最初的样子,小心翼翼地拨开几沓美金,取出被压在下面的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打开一瞧,果然正是她的千万借据。若小安飞快地把那两页纸抽出来,又塞了两张无关紧要的A4白纸进去,这样的障眼法并不高明,但若小安只需要拖延一点时间罢了,足够她离开这栋小白楼即可。   然后,她把文件袋放回去,又重新摆好美金,尽量使它们看上去跟原来一模一样。书房里静悄悄的,桌上的电子钟悄无声息地闪着,只有一些模糊不清的声音,从遥远的角落传来,无悲无喜。   她快速检查了保险柜里所有的纸质文件,并没发现与李省长有关的类似资料。夏雪花曾提到一个优盘,但若小安也没发现。难道是自己判断失误,侯连喜狡兔三窟,他早就将那些要命的东西移到别处了?   忽然,若小安注意到保险柜的第二格,放着一些印章、支票本,以及一根心形吊坠的银色项链。若小安把项链拿起来,吊坠居然还挺沉的,个头也很大,比普通的玫瑰花瓣还略大些,整颗“心”一分为二,一半光洁如镜,另一半镶满密密麻麻的碎钻。若小安把项链放在月光下仔细瞧了瞧,她之所以这么感兴趣,是因为这项链看起来一点都不值钱,甚至,若小安都怀疑上面的碎钻只是一些好看但廉价的锆石罢了。   可就是这么一个哄小孩的玩意儿,“老狐狸”侯连喜却郑重其事地把它锁在保险柜里,不是很奇怪吗?   她捏住心形吊坠的两边,只轻轻一拔,就开了,露出一个精巧的USB接口,果然是个优盘。若小安不由得一喜。她接到电脑上试了一下,有密码,打不开。这时,她看了一眼电子钟,凌晨两点零八分,时间差不多了——已经约好了,夏雪花正在等她的暗号,不能再拖了。   通过地下艇库的门在厨房的杂物间旁边,很隐蔽,而从前厅走过去,必须经过一条长长的走廊,它是全封闭的,向着大海的那边全部采用玻璃幕墙,外面是一排矮矮的绿色灌木。夜晚的海面显得异常平静,沿岸一圈可以看到零星的灯光,这种时候仍然醒着的人一定都有特别的理由。   走廊尽头有个高大的身影正在来回踱步,是侯连喜的马仔,正在把风。若小安知道,外面也有,但是如果从侧门出去,绕到大岩石后面,就可以避开那个岗哨。   可是,她不能逃。因为根本逃不掉,如果没有人接应,她如何逃脱侯连喜的掌控?   于是,若小安按照约定好的方式,给夏雪花拨了一通电话,响一声就挂,这表示她已经顺利拿到了东西,对方得到暗号,便立即报警。而她剩下要做的,就是在警察破门而入之前,耐心地等待。   也许,现在立刻回到床上去继续装睡,是个好主意,但若小安还有一件事要处理。她拿着那份千万借据,最后看了一眼,便用打火机点着了,然后一股脑丢进抽水马桶里,冲得无影无踪。水流汹涌,带走了她最大的烦恼,但竟没有想象中那么痛快。   也是,事情尚未成功,现在还不是庆祝的时刻。   她坐在马桶上,顺手点了一根烟,那种为她特制的白色硬壳烟,当然阿杰已经为她偷梁换柱了。她压根不喜欢抽烟。这一刻,也是如此。但卧室里有极轻的脚步声,那种踩在厚厚地毯上的响动,若小安太熟悉了,她也熟悉侯连喜的走路风格,像猫一样。就算她此刻想回床上装睡,恐怕也来不及了。抽烟,只有抽烟,她才能掩饰过去。   突然,卫生间的门被推开了,毫无预警地,侯连喜就站在了门口,那张惊怒交加的脸,在看到若小安抽烟的样子后,略微缓和了些。   “你怎么醒了?”其实,他真正想问的是:你什么时候醒的。   若小安眯着眼睛,看也不看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等烟气在她肺里舒舒服服地转了一圈,她才慢悠悠地回答侯连喜的提问:“突然想抽烟,就起来了。”   “哦。”侯连喜深深地看她一眼,“我书房的壁橱里还有几条,你想抽的话就去拿吧。”说完,他折回卧室,抓起外套就往外走,一副急着要出门的样子。   若小安一惊,连忙追出去,把他堵在房门口:“半夜三更的你要去哪儿?”   “我有点急事。”他在她脸上轻轻啄了一下,“明天我就来看你,听话。”看来,果然事关紧急,他连安抚都完成得如此急切和潦草。   “为什么突然要走?”   “宝贝,听话。”他的手上使了力,打算把她推开。   “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   “没有,你什么错都没有。”他更急了,一只手蛮横地拨开若小安,动作甚至有些粗鲁,“我现在来不及跟你解释。”   难道,他急着逃跑?这个念头一起,若小安就忍不住微微颤抖。   警察还没来,距离她发出信号不过二十多分钟,小白楼地处偏僻,最近的警局距离这里至少一小时车程。侯连喜的反应也太快了吧?他怎么可能知道警察要来?他不可能知道。可能吗?   若小安颤抖着紧紧抓住侯连喜的胳膊不放:“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她把大半个身体的重量都压在他的那条胳膊上,做最后一搏。她绝对不能放他走,这个关键时刻,他若顺利脱逃,那么,她大费周章又是为了什么?所有的委曲求全都将前功尽弃。甚至,可能后患无穷。   然而,男人再精瘦,真的发作起来,力气也比女人大,更何况若小安本来就不是什么孔武有力的女人。她是柔弱的,这一刻,尤其如此。当她被侯连喜推倒在地后,这种感觉更加深刻。   “你发什么疯!”男人吼她,“说了明天来看你,到底急什么?”   她是真的急了,而他又何尝不是呢?   这时,侯连喜的司机兼贴身保镖三步并两步地冲上来,刚想张嘴,却看到若小安穿着睡衣跌倒在地,两只手却仍不肯松开,牢牢抱着侯连喜的腿,而被抱住的侯连喜正怒气冲冲地叫骂,挥舞着拳头似乎随时准备砸下去。   司机见过若小安很多次,哪次不是衣香鬓影惹人遐思,还是头一回看到她如此狼狈,不禁呆了呆。   “杵在那儿干吗!”侯连喜斥他。   “车子已经备好了。”司机赶紧汇报。   “好。先过来帮我把这个疯女人拖开!”侯连喜一边吩咐着,一边用力试图甩开若小安。司机也来帮忙,两只遒劲有力的胳膊像钳子一样夹住了若小安,勒得她骨头都疼了,不由得松开了手。   侯连喜顺利挣脱后,便吩咐司机把若小安锁在房间里,他自己则匆匆下了楼。若小安用力握住睡衣口袋里的那枚心形吊坠,暗自庆幸侯连喜没顾得上检查保险柜。如果这个时候被他发现借据和优盘都不见了,会怎样?若小安不敢去想。   发动机的轰鸣声陡然响起,像一头喷着粗气的斗牛,等了好一会儿,才听到车胎飞速运转溅起沙砾的“哔啵”声。载着侯连喜的银色宝马很快就消失在黎明前的黑暗中。楼下,仍然嘈杂,大概还有几个马仔被留下来收拾残局吧,他们是被丢弃的卒子,和若小安一样。   无论侯连喜如何得到消息,他在警察上门之前逃跑,却不带上若小安,甚至连究竟发生了什么都不肯告诉她,至少说明了她对他的价值究竟为几何。   其实,若小安对这个事实基本没兴趣。她现在满脑子转的就是,侯连喜跑了,她的计划失败了。也不知他这次走私的是些什么货,十有八九是来不及撤走了。若小安愤懑地想,这批货应该会很值钱,当然越值钱越好,让老狐狸多损失一些,她才不至于觉得太亏。   然而,这批货的值钱程度,远远超出了若小安的想象,甚至,已经危及了她的个人安危。 第49章 冲出重围不靠运气   侯连喜的车子前脚刚走,后脚就有人来给若小安开门。他个子中等,穿着白色汗衫和洗得发白的牛仔裤,满头大汗,身上也有很重的汗味,看他靠近,若小安本能地后退了两步。   “你干什么?”若小安喝止他。来人看上去不过是个普通的马仔,没有侯连喜的允许,他们是不能随意上楼的,甚至连前厅都不能进。当然,现在山中无老虎。但向来也没人敢如此放肆,直闯老大女人的卧房。   “你是若小安?”他左右看了看,确定屋里没有其他人。   若小安捏着吊坠的手心在冒冷汗,她点头,但身子不由自主地又向后退了一步。警察为什么还没来?她在心里狂喊。   “勇哥让我带你离开这里。跟我走!”汗衫男冲着几乎缩到角落里的若小安招手,神情难掩焦虑,不停地向外张望,似乎生怕有人突然冲上来把他撂倒在地。   “勇哥?”若小安心里咯噔一下。   “是啊,萧勇,萧二哥!”他有些急了,已经浪费了不少时间,“快跟我走吧,有船在崖洞那边等我们。”   “不。”若小安摇头,她要等警察来,已经跟夏雪花约好了,到时候会有律师负责将她保释出去,她也不会跟侯连喜的走私生意牵扯上,一切都会无恙,有省长撑开大伞保护她。所以,她不走。   汗衫男见状,急得直挠头:“若小姐,不走不行啊!等警察一来,你我都得完蛋!”   “警察?”若小安大惑不解地盯着来人,难道这楼里的所有人都已经知道今晚会被抓?   “‘马骝’都溜了!你还发什么愣啊?”汗衫男急得上前来拽若小安。在粤语里,会把猴类称作马骝,这是句方言,而如此称呼侯连喜的,先前若小安只听萧勇他们几个这么说过,再无旁人。   然而,若小安仍然不肯走,越是这种非常时刻,她越是谨慎和冷静。她又后退了三四步,在她和汗衫男之间,隔了一张躺椅。   “你怎么证明自己是萧勇的人?”如果真是他,不可能鲁莽地派个人过来,就希望若小安会相信对方并乖乖跟着走。若小安相信,萧勇是个周到的人。   果然,汗衫男一拍脑门:“有,我有证明!”他急急忙忙从裤袋里掏出一根花朵项链,放在躺椅上。若小安拿起来一瞧,项链的锁扣都坏了,在吊坠背后还刻了若小安的英文名“Ann”,正是她不慎遗落,又被萧勇捡到且一直收藏着的那条项链。   这个时候看到它,又勾起了不少往事,那些情绪迅速膨胀发酵,让若小安不知该哭还是该笑。   她抓起床头柜里的手机和钥匙包,便跟着汗衫男匆匆下楼。走得太急,连鞋子都忘了穿。汗衫男二话不说,脱下自己的运动鞋便套在若小安脚上。经过前厅走廊时,可以听到地下艇库里一片嘈杂,像是在争抢,又像是在吵架。汗衫男提醒若小安快走,他们已经没时间犹豫了。   花园里的小径铺满细碎的石砾,运动鞋踩在上面发出“沙沙”声响,让若小安格外紧张。从海上吹来的风,越听越像是一群人在喃喃私语,也不知那声音究竟在说什么,却一路随行,像是有非常重要的话要对若小安说,害得她几次神经质地想停下来认真听一听。她一个劲儿地冒冷汗,心跳得特别快。但理智一直不断提醒她:快跑,快跑啊!   汗衫男拉着她,沿着海边一路狂奔。沙滩很软,走几步就仿佛整条腿都要陷下去了,若小安实在走不快。他们刚绕过一块大岩礁,就听到小白楼的方向传来急促的警笛声,让人不由得心慌。整片海似乎都被惊醒了,浪花一个接着一个,慌乱地拍打在岸边的岩石上,海风也急了,呼啸着,撕扯着若小安的裙摆和长发。   他们离小白楼越来越远了,渐渐地,连警笛声都听不到了,唯有海浪在狂啸,像呼唤,又像警告。   崖洞边,果然停着一艘小汽艇。船上的男人见汗衫男领着若小安跳了上来,二话不说,便发动了汽艇,像箭一般,迎着一个浪头便冲了出去。   “……什么货?”若小安在大风大浪里狂喊。   汗衫男听清楚了最后三个字,他艰难地明白这个让萧勇煞费苦心的女人,在脱离险境后第一时间想要知道的,不是他们会去哪儿,而是他们刚刚离开的那个地方究竟藏了什么。于是,他也冲着她狂喊:“白粉,是白粉!”   价值好几千万的毒品,侯连喜却不敢带走,他带不走,因为实在太危险。给他消息的人说,警察已经在路上了。他片刻不敢耽搁,尽管知道保险柜被人动过了,也不敢回头去质问那个嫌疑最大的女人。他丢下若小安,就是想让她当替罪羊。他有那么多重要的货物在小白楼里中转,而这个女人在里面住了那么久,那么多人都可以作证,她很难摆脱干系。   只可惜,侯连喜还不知道自己走后,小白楼里发生的变故。但他知道后,一定不会善罢甘休。混了这么多年,只有他最凶最狠,从来没人敢摆他一道,更何况还是个曾被他死死压在身下的女人。他绝对不会善罢甘休。   黎明前最黑暗的一段时间,若小安在风口浪尖颠簸,是真正的风浪,带着浓重的湿气和咸味。她坐在船尾,紧紧抓着护栏,汽艇开得极快,有好几次,从浪尖坠下去的瞬间,海水飞溅,将她大半个身子都打湿了。海水不好喝,咸中带苦。海浪重重拍打着船身,好似下一秒整艘小船就会粉身碎骨似的,若小安心绪不宁。   总有麻烦。   快艇在一个私人码头靠岸,远远近近,停着不少大小游艇,每个泊位背后都有一个身家过亿的富豪。若小安的双脚一落地,就觉得踏实,尤其是得知了这片别墅群单位面积的价格后,更觉安心——不是什么人都进得来的。   若小安一身疲惫,在为她安排好的客房里沉沉睡去,醒来时已是第二天下午。   她猛地睁开眼睛,落地遮光窗帘让室内的光线深沉而不刺眼,若小安的第一反应就是伸手摸了摸脖子,那个项链式优盘正乖顺地贴着她的脖颈,细细的银色链条随着她动脉的搏动而微微起伏。真好。   被褥和枕头上有一股淡淡的熏衣草香,想来,为了迎接她,这栋游艇会别墅的主人,事先已做了精心布置。若小安拉开窗帘,强烈的日光让人心头一震,无论多么黑的夜,终会被这普照大地的阳光驱散——   敏捷,有如一个奔赴荣耀、至善   使命的精灵,太阳,披一身光华   兴冲冲地升起,面具一般的黑暗   便从觉醒了的大地上空悄悄落下   ……   雪莱的《生命的凯旋》。若小安忽然有念诗的冲动。她站在窗口,让阳光把自己晒得满面红光,好久了,憋闷得实在太久了,她心潮澎湃地站着,默然无语,似乎要让炽烈的日光晒透那些发霉的心事。   阳光太强烈,使得萧勇几乎无法直视那个光华夺目的背影。她似乎陷在自己的心事里,着了魔,对萧勇循规蹈矩的敲门声置若罔闻。于是,他轻轻扭动把手,一开门,就被满屋子灿烂的金色光辉震住了。他以为会看到一个蜷缩在黑暗房间里的睡美人,岂料,迎接他的却是一个战士般坚毅的背影,披着阳光,一身辉煌。   他呆呆地看着这个背影,几个小时前,能干的手下已经向他完整汇报了这三个多月里,若小安与侯连喜的种种纠葛,包括小白楼里的“白色生意”。   于是,萧勇更加惊讶,自己居然还能亲眼见到如此明媚的身影——若小安的一头黑发瀑布般垂到腰际,在阳光下泛着神秘的光泽;她那身碧绿色丝绸睡衣,是他提前为她预备的,但没想到一个女人穿起来竟会这般美妙,光洁的绸缎如水般在她身上流淌,勾勒出一副玲珑曲线;她光脚踩在地板上,那些涂着淡粉色蔻丹的脚趾,就像,就像什么呢?他痴痴凝望着,一时不知该如何表达,简直就像是十颗葡萄,他想,因为他觉得它们一定很可口。   现在,他已经离得她非常近了,近得能闻到她头发和皮肤上残留的熏衣香草。萧勇贪婪地闭上了眼睛,瞬间,他眼前便魔幻般地出现了一片紫色的花海,让人神往。   他不愿意睁开眼睛,因为一睁开,他就不得不唤醒她,把她从那雾霭沉沉的心事中唤醒——她见到我会是何种表情?萧勇不免忐忑,隔了这么久,他和她之间,会不会已是千山万水?毕竟,他们之间隔着一个躲在暗处的侯连喜,隔着一个仍旧耿耿于怀的阿梅,隔着一个不知所踪的阿杰,隔着李忠良,隔着夏雪花,隔着帮会,隔着野心,隔着数也数不清的钱……   他不愿睁开眼睛,不愿把自己从那片紫色的花海中唤醒。   然而,萧勇触电一般,不由自主地睁开了眼睛,看到一张被无限放大的脸,大得只能看到一双微闭的眼,眼角眉梢皆带着浅浅的笑意——若小安踮起脚尖,吻了他。   萧勇从最初的震惊中回过神来,他重新闭上眼睛,小心翼翼地用唇齿回应着她。同时,伸出双手环绕着那盈盈一握的纤腰,那么谨慎,那么轻柔,像抱着一个易碎的梦。 第50章 深圳是位双面佳人   这是一个微有凉意的下午,今天是二十四节气中的霜降,“霜降杀百草”。一眨眼,2009年的秋天就快结束,而冬天又快到了。   萧勇坐在会馆三楼久违了的办公室里,陈设如旧。刚到了一批红酒,是若小安前一阵在广州华艺国际的拍卖会上得来的,一共120瓶,囊括了拉菲、拉图、奥比昂、玛歌和木桐五大酒庄的名酒。阿杰走了之后,还没来得及清点入库,领班挑了一瓶拉菲古堡上来请“新经理”萧勇试喝。   红酒已经醒过,装在一个外形类似鱼尾的别致醒酒器里,旁边还搁着一只Riedel的水晶红酒杯。这一套酒器也是若小安新近添置的,萧勇之前没见过。从几个老员工那里,他已经听说了红酒会馆“遭遇不测”的事件,细节详实。他几乎都可以想象当时的场面,她一定很辛苦。   萧勇为自己倒了一杯酒,叉起一小片马鲁瓦耶奶酪,这是他的最爱,若小安不知从哪里打听来的,居然也命人为他准备了。他又想起昨天下午的那个垫脚吻,若小安比以前主动多了,一双似笑非笑的秋水眼,简直是要把他盯得融化掉。   他现在是她的靠山吗?萧勇不觉得自己有那么大能量,但他也不傻,知道此刻自己对于若小安的价值——她迫切需要有人替她挡住侯连喜的尖牙和利爪。   第二片奶酪,萧勇吃得很满足。但薯仔和白头仔就吃不惯这一口,也对,奶酪其实就是法国的“臭豆腐”,不喜欢的人远远闻到扭头就跑,喜欢的人则爱得要命。很多东西,其实都是这样的。   像马鲁瓦耶这一类水洗软质奶酪,很容易从它桔色的表皮和内部的深象牙色辨认出来。它们的气味非常浓烈,像氨的味道,纵使有一千种奶酪也可以一下子认出它们,闻起来会让人想起蘑菇、牲畜棚、发酵乳、洋葱……总之都是些相当剽悍的气味。然而,它们的气味其实是有欺骗性的,因为实际上的口感并不像气味那样浓重。   这种个性强烈的奶酪,当然可以单独食用,搭配葡萄酒亦很美味。然而,萧勇突然禁不住想:这么强烈、不驯又“表里不一”的个性,倒是蛮像若小安的。念及于此,他忍不住一个人在满屋子奇妙的奶酪和红酒香里,呵呵地笑了。   若小安连午饭都没吃就出门了,想必是约了什么人,萧勇没问,只让白头仔开车送她。因为若小安,侯连喜损失了几千万的货,他不可能心平气和地就此消失,这一点,萧勇清楚,若小安更清楚。所以,萧勇觉得,今天若小安约的人,一定能帮助她解决侯连喜这个麻烦,因为她昨天就明明白白地告诉萧勇:不要轻举妄动。   让猫去捉老鼠,最合情合理,也最光明正大。萧勇不是猫。尽管他在阿梅爷爷的葬礼上已经声明脱离社团,从此离开澳门,也绝不插手香港的一切事务,但他仍旧是灰色的,要洗白并不容易。至少,手底下那帮跟了他很多年的兄弟,还是需要他照拂,白头仔和薯仔都拍着胸脯说把命都交到他手里,他还能怎么办?撇开的,终究是撇不开。   虽然,若小安有言在先,暂时不要轻举妄动,但萧勇派出去的人还是分头行动,很快就搜集了大量关于侯连喜的一手材料。所以,萧勇现在对这条“地头蛇”的了解,可能比一直盯着他的缉私、缉毒警察还要多。   侯连喜是在城中村里发家的,那里曾因黄赌毒滋生被当地人称为深圳的“牛皮癣”。这座由300多个渔村脱胎而来的城市,在近30年的发展中,层层蜕变,然而在已建成的建筑中,至少有一半是以城中村的形式,被当地30万名原住民所拥有。这是一块硬骨头。   在萧勇眼里,深圳是座有趣的城市,她有两副面孔。   一面是位魅力四射的时尚女郎——沿着深南大道,从东到西,有深圳“第一高楼”京基100,有金融机构接踵摩肩的“深圳华尔街”,也有高楼鳞次栉比的CBD,还有充满着刺激尖叫声的现代主题乐园欢乐谷。   另一面则是位蓬头垢面的老妇——与那些光鲜的高楼大厦紧紧相邻的是一片片由原住民拥有的城中村,那里的巷道潮湿、阴暗,走在其中,要小心脚下会踩到死老鼠,或是提防高空落下的垃圾。那里的楼因为被层层加高,很多几乎快贴在一起去了,当地人称之为“握手楼”、“亲嘴楼”。   深圳就是这样一座拥有两面性的城市,一个到处皆是“农民房”与“摩天大楼”的地方,一个“快餐盒饭”与“生猛海鲜”的地方……   侯连喜也曾在城中村里度过一段自由而散漫的日子。那年,他年轻气盛,因为整天围在灶炉边太累、太热,便辞了厨师的工作,整日在家游手好闲,结果没出三个月就被脾气暴躁的父亲赶了出来。侯连喜索性在城中村里租了一个只有3平方米单间,蜗居里暗无天日,蒙头睡去呗。睡醒之后,楼下就是大排档,5元一碗的牛肉面可以果腹,十几、二十元就可以来顿大餐。在这里,一切应有尽有,从超市、发廊到医院。   后来,一场非暴力拆迁在城中村里造就了几个亿元户,其中就包括侯连喜的父亲,他把拆迁所得一分为四,三个儿子每人一份,剩下的那份留给自己养老,已经出嫁的女儿什么都没捞到,为此还大闹了一场,差点跟三个兄长对簿公堂。   这场内部矛盾,最后还是身为老二的侯连喜一手摆平的,他不仅将老父赠予的两千多万当作放高利贷的原始资本,还到处招兵买马,成立各种皮包公司,为他越来越大的走私生意洗钱,而这些公司的账目便交给了他的会计师出身的亲妹夫打理。   这两年,侯连喜的生意越来越大,钱越挣越多,他的欲望却日益膨胀,放高利贷赚的那点钱已经远远不能满足他。侯连喜不仅走私,还贩毒,甚至希望巴结上李忠良,玩场“兵贼一家亲”的游戏。   只可惜,他的如意算盘最终坏在若小安手里,这枚他一度玩弄于股掌之上的棋子,其实,从来都没有真正被他控制过。然而,侯连喜明白得稍微晚了点。   萧勇一边整理着关于侯连喜的材料,一边独斟独饮,搭配着他最心爱的奶酪,竟把一整瓶红酒都喝完了。他心情很好,决定去地下酒窖“巡视”一番。虽然整个地下室只有不足25平方米,但经过若小安的精心设计和布置,非常实用,而且别致——高大石材拱门、粗方石木横贯天花板、复古吊灯创造出古罗马废墟的印象,与简洁舒适的会馆内部装修,是截然不同的风格。   萧勇其实都很少来酒窖,因为这里几乎就是若小安的私人空间,酒的事情,全都由她负责。   进入酒窖,必须经过门厅。一楼,几个服务生已经开始在做营业前的准备了,大门敞开着,萧勇意外地看到一个熟悉的背影。   漂亮的黑发随意地盘起,她叼着一根纤长的女士香烟,坐在店门口的台阶上打电话。红唇白T,浅灰收腿裤,防水台蛇纹鞋,看起来是这般的简单,舒服慵懒,却也充满质感。她身旁随意地搁着一个LV SPEED,能把这样的包包背得不媚俗,不仅是气场强大,也是因为她懂得变通,脖子里那条米黄色的丝质围巾随风飘动着,这点暖色调让她感觉柔和不少。   若小安披着一身金色的夕阳,坐在会馆门前的台阶上,望出去,眼前就是一大片绿莹莹的高尔夫球场,有白色小球忽地划过。萧勇看着她的背影,又一次发愣,他不禁纳闷:怎么最近的若小安总是金光闪闪?   “你什么时候也学会抽烟了?”萧勇走过去,坐到她身边。   若小安没有回头,只是熟练地抽完最后一口,然后把烟蒂掐灭,笑了笑说:“跟了侯连喜以后学会的。”她直言不讳,但也没打算告诉他更多。不必说。   萧勇也没有追问,只是随意地问道:“今天的约会还顺利吗?”   “嗯。”若小安轻轻地点了点头,露出一抹笑,甜而不腻,“侯连喜已经是A级通缉犯了。还得谢谢你的那位小兄弟,肯配合警察,他知道的事情好像还不少呢。”   “不用谢他,不过是自保罢了,坦白从宽嘛。”   “我知道你为我做了不少事……”若小安忽然转向他,深情款款,看上去特别真挚。   萧勇听了这软绵绵的话,显得有些不大自在,他确实还没习惯一个总是柔情蜜意的若小安。或者说,他实在太了解她了,知道她不会无缘无故地恨,更不会无缘无故地爱。有利可图,她才会付诸行动。   而她图的,从来就不是海誓山盟这类虚头巴脑的东西,甚至也不是一枚钻戒、一栋别墅或是一张支票这类“蝇头小利”。   但是,萧勇要的又是什么呢?   男人,在若小安眼里,是很简单的动物。所以,萧勇想要什么,若小安不琢磨,只要他开口,她就能给。   若小安从皮包里拿出一个狭长的黑丝绒盒子,递给萧勇,说:“送给你。”   “送给我?”他有些诧异,因为那盒子一看就知道装着根项链,他把它打开——果然,就是那条卡地亚的花朵项链,由绿松石、紫水晶、黄钻和铂金组成的兰花状吊坠,在金色的夕阳下,充满欢愉。   “我拿到店里修好了。”若小安指了指那个坏掉的锁扣,笑着说,“就是背后那三个字母有点碍眼。”   “看来,”萧勇垂下眼睑,一本正经地说,“我只有找个也叫‘Ann’的女朋友,才能把它送出去。”   若小安没有去接这个话茬,她觉得没有再深入的必要了。萧勇跟着阿梅离开深圳、回到澳门后的这几个月里,大致发生了些什么,在跟夏雪花见面的路上,“话唠司机”白头仔已经向她抖得差不多了。   她知道,该告诉她的,白头仔定然一桩不落。他话多,但一直都很有分寸。或许,这也是萧勇让他开车的原因,而不是让驾驶技术一流但嘴巴不灵光的薯仔充当若小安的司机。   虽然,若小安不太清楚脱离社团,对萧勇这样的二把手来说,究竟意味着什么,又有多少麻烦。但是,她不会为此伤神,大家都是成年人,应该也必须,对自己的选择产生的所有结果负责,不自欺欺人,也不怨天尤人。如果萧勇连这一点都做不到,那么,他也就不值得若小安信任。   “阿梅最近还好吗?”若小安忽然换了个话题。   “董事长去世,对她打击很大。”萧勇如实相告,“毕竟她是在董事长身边长大的,爷孙俩的感情比她跟自己的父母还深……”这一点,若小安特别能够理解,所以她完全可以想象阿梅的心情。   “你们还有联络吗?”   萧勇一愣:“我走的时候,大小姐对你和阿杰的误会,还没解开,所以……”他以为若小安对阿梅仍有所求。   若小安看着萧勇,眼神忽地暗下去:“既然这样,就不要告诉她了。我是说,关于阿杰的那些事,她不知道也好,省得又伤一次。”   “阿杰骗了她,也骗了你,难道这些都没关系了吗?”萧勇很认真地询问,因为除了侯连喜,他确实也正在考虑如何处理卓志杰的事情。   “已经够了。”若小安摇头,红酒会馆遭遇的挫折,她更愿意将之归结为商业决策上的失误。当初找阿梅做合伙人的时候,因为若小安还是个新手,所以就有诸多考虑不周的细节,包括录用关键员工方面,她也犯了错误。   “你怎么考虑的?”萧勇问。   若小安沉吟片刻,说道:“商业永远是商业,而商业是有自身的游戏规则存在的。所以,哪怕你确实能在黑道中呼风唤雨,也不要为我随便利用黑道规矩去解决商业冲突。同样的,即使你也有很好的白道背景和资源,也请不要轻易利用这些资源来解决我在商业中的冲突。既然选择了做商人,我就必须遵守商业中的一切游戏规则。愿赌服输!”   这番言论完全出乎萧勇的意料,他甚至有些佩服眼前这个冷静而决绝的女人,她就像一支拉满弓的箭。这支箭充满意志和力量,它呼啸着,一路发出响声和光芒,非要正中红心为止。因而,它异常利索地从萧勇的心脏中穿过,头也不回地追赶它的靶心去了,只留下这个心脏穿孔的男人,面对自己的伤口,无处逃遁,轰然倒地。   然而,对若小安来说,没有那么复杂而纠结的情绪。那些所谓的道上的事情,已经让她憋闷得太久了,她是个固执的人,不喜欢的东西就是不喜欢,能尽早撇掉就撇掉,再也不要多看一眼。更何况,对她的生意并无多大益处,反而可能引起不必要的麻烦,尤其是她接下来要紧密合作的是像钱宸、李忠良这样冠冕堂皇的人物,就更要避免去浑水。   她需要萧勇,但不需要他介入她的大生意。这一点,若小安分得极为清楚。   “还有一件事要麻烦你,”若小安取下脖子里的优盘挂坠,对萧勇说,“帮我找个可靠的人,把里面的东西打开。”   “是什么?”   若小安犹豫了一下。萧勇便又问:“不能说?”   “其实,我也不知道具体是什么。”若小安笑着耸耸肩,“没什么不能说的,反正跟我也没关系。只是我很在意的一个人,他在意这东西。所以,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吧。”   萧勇轻轻点头:“我明白了。”他向来都是个聪明人,除了放不下若小安这一点之外,办事从不拖泥带水。   他也同意若小安的观点,有些事确实知道的越少越好。眼下,既然警察已经在追捕侯连喜,而若小安也不想再提关于卓志杰的事,那么,他也不必再去理会这两人了。   在萧勇的扶持下,红酒会馆重新开业,若小安决心重整旗鼓。 第51章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虽然和姚丹枫闹翻了,但以钱太为首的香港太太团,得知红酒会馆恢复营业,很快便重新来捧场了。若小安再次和这些名媛们打成一片,这个周末她特意为她们找了一间舞蹈室,在那里录一段太太们学跳国标舞的视频,带回去就是证明清白的最佳道具。   实际上,舞蹈室离EMBA总裁班上课的学校不远,就隔了一条街。   上周末,若小安正式恢复学习,按时去听课了。钱宸见到她,又惊又喜,其实大部分学员都很惊喜。下课后,钱宸就约了若小安吃饭。他是消息何等灵通的人,知道最近突然又开始活跃的若小安,已成了夏雪花最铁的姐妹,甚至连李忠良本人都对她青眼有加。这是何其重要的一个信号,钱宸既然接收到了,就不可能不做任何反应。事实上,他的行动比任何人都快。   若小安清楚钱宸的小算盘,所以转而把他约来舞蹈室见面。   舞蹈室是圆形的。樱桃木制的地板,上面细致的纹路素雅而婉约,把头贴在地板上会感到一些若有若无的香气溢出来,弥漫着岁月的味道。   六面窗户是温暖的椭圆形,与贴在墙上的三面大镜子相间。窗台上摆着一盆盆月见草,雪白的桃心形花瓣呈十字形分布,中间有一团醉人的黄晕。这是黄昏后盛开的花。   这幢楼是附近最高的建筑,而舞蹈室就在整幢楼的顶层,视野开阔。当落日的余晖洒满樱桃木地板的时候,钱宸如约出现在了舞蹈室门口。落地玻璃门,映出他急剧变化的神情,脑门锃亮,一定都急出汗了: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老婆练舞的地方,是不信任她跟踪而至,还是约了别人碰巧撞见?这一瞬间,男人如履薄冰。   钱太终于发现了他,脸色也微微一变:“老公,你怎么在这里?”   “啊!”若小安发出一声小小的惊呼:“钱太,原来你就是钱夫人。经常听钱先生提起你呢,居然这么巧!”   钱宸微一皱眉,虽然他还不知道若小安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眼下,仍然决定配合她。于是立刻也显得非常惊讶地说:“老婆,原来你也在这里学跳舞。我都不知道,还想说等一下谈完了就给你电话,看能不能跟你一道回家。”   “哦?”钱太看看老公,又看看若小安,“你们认识啊?”   “是啊,小安是我在这边念EMBA的同班同学。”钱宸回答。   钱太的脸色立刻和缓了些,微微一笑:“世界还真小。”她看了一眼若小安,两个女人为了共同保守的关于红酒会馆的小秘密,相视一笑。   太太们的跳舞视频录得差不多了,便嚷着要各自回酒店。黄太急着和刚刚从瑞士飞回来的老公算账,提前走了。何太和马太也都有事。若小安便向钱太提议,晚上让她做东,请他们夫妇吃饭。   “你们有正经事要谈,我在旁边方便吗?”钱太在外人面前给足了丈夫面子。   “这话说的,大家都是自己人嘛……”钱宸想要缓和气氛,却被妻子暗暗瞪了一眼。   若小安看在眼里,笑着说:“我和老钱今晚要谈的事情,可能对他的事业产生很大影响,确实很重要,而这么重要的事,我想你作为贤内助,也有必要知道。”   三人在旋转餐厅一落座,钱宸就迫不及待地追问若小安:“莫非,‘布鞋省长’那边有消息了?”   若小安点点头:“他后天会去北京,参加中央党校的学习,如果你有心的话,可以在课间休息的时候找李省长聊一聊。”   钱宸又惊又喜,他知道若小安一定有法子让他顺利接近李忠良,但没想到自己还没开口,她倒先提起来了,而且几乎是一锤定音。“能不能多给点提示?”钱宸想知道李省长究竟要什么,是送东西呢,还是直接给钱?   “你知道陆镇桂之前怎么和李省长打交道吗?”   “知道。所以——”   “李忠良对陆镇桂已经彻底失望了,他们不会再有合作了,但他需要一个像陆老头那样的角色。你明白吗?”   钱宸皱皱眉:“钱不是问题。但是,我可不想成为‘陆镇桂第二’。”实际上,钱宸觉得陆镇桂这个“提款机”当得太不值,他可不喜欢被夏雪花那样的女人呼来喝去。   若小安其实也希望钱宸的胃口能更大些,她更中意和野心勃勃的人打交道,彼此都意愿强烈,才会更有成效。“我会帮你的。”她说,“夏雪花也学乖了。”   钱太虽然有些听不懂这两个人的对话,但这一刻,她已经坚定地和若小安站在了同一阵营,因为她们不仅彼此分享着属于女人的秘密,若小安还是钱宸事业上的合作伙伴。而且,钱太稍稍观察一下丈夫的神色,就知道若小安所能提供的帮助,正是他迫切需要切极为重要的。总而言之,此刻,钱太就觉得,坐在她身旁这个同样喜欢香奈儿的女人,就像是一颗福星,在她人生的上空闪闪发光。   和钱宸夫妇告别后,若小安独自回到住处。为了安全起见,门锁通统统都换掉了。甚至,萧勇因为不放心,都搬到同一幢楼里来住了。但电话里的一通留言,还是让刚进家门的若小安脸色铁青。   “小安,”他一开口,若小安就听出来了,尽管阿杰的声音变得有些沙哑,但属于他的那种略带慵懒的说话方式,一点没变。他说,“我想你了。当然,你肯定不信。没关系,反正我也习惯了。不过,既然你都能在知道我的真实身份后,仍然跟我合作愉快,那我想,你也肯定愿意再给我们彼此一次机会。”   电话里,阿杰重重叹了一口气,似乎是在犹豫,但他考虑的时间并不长:“小安,我现在泰国。如果你能亲自过来见我一面,我会告诉你侯连喜在哪儿。我不可能去找你,太危险了。你自己最好也注意一点,姓侯的已经怀疑是你报的警,他手底下有人一直都在盯着你……”   越洋电话,始终有些杂音。阿杰没有告诉若小安他的联络方式,只让她考虑一晚,明天他会再打来。   若小安承认,阿杰最后那句提醒,确实也是她的心病。尽管已下了全国通缉令,但还是没有抓到侯连喜,他简直就像凭空消失了一般,既不跟家人联络,所有个人银行账户又被全部冻结,但他还是逃得无影无踪,连萧勇拜托道上的兄弟都没能挖到他的行踪。   这个人太危险了。正因为他消失得太彻底,所以才更让若小安担心,担心他又会像原先那样,悄无声息地突然出现在她身后,像猫,像狐狸,也像狼,有一双在黑暗中森森然闪着光的眼睛。   若小安给自己倒了一杯红酒,坐到书桌前,开了台灯。桌上一叠纸,是今早刚刚打印出来的,那个项链优盘里的内容——   陆镇桂名下的房地产公司的各项隐形支出,上到省长,下到普通办事员,每一笔“支出”都做了准确的时间和金额描述。若小安随意地翻了翻,最上面的三张涉及金额为1308万元的“支出”清单,仅其中一张名为《2007年3月9日核对后入账明细》的单子上,就记载“支出”30余次,总金额776.68万元。备注里标明了具体用途,大到馈赠别墅,小到桑拿洗浴。   看着看着,若小安不禁哑然失笑,这个陆镇桂一把年纪了,还这么不懂事,弄本小黑账,把李忠良私底下的那点猫腻都一笔一画地记录下来,难道还认为省长会留着等以后写进回忆录里吗?   一个在深圳稍有名气的老板曾酒后跟若小安说:“我用脑袋担保李忠良早晚要有事,他经常去各种高级酒店吃饭消费,包括宴请他的私人朋友,都是由老板们买单,那些老板是什么人,为什么愿意这样做?我最清楚了,他们从来不会白花一分钱的……”   若小安并不清楚陆镇桂和李忠良之间的具体交易,但显然他们都犯了严重的错误,而陆老头最大的错误是太在乎金钱与利益得失。为李忠良和夏雪花支出的每一分钱,都让他肉疼。   有所得就有所失,而有所失就有所得。这是古训。钱没有了还可以再赚,天下自然有得是你赚不完的钱和商业机会,所以为什么不能在金钱与利益面前大度一些呢?若小安翻着小黑账,颇多感慨。基本上像陆镇桂这样的大老板,应该没有时间计较一时的得失才对,哪怕他有的是时间去品茗赏色。更大的商业机会正在等着他去把握,结果他却转身和李忠良算洗一次桑拿花了多少钱。难怪“布鞋省长”要跟自己的“提款机”翻脸呢。   若小安拿起那叠文件,一张一张地塞进粉碎机里,看着它们变成面目模糊的碎纸条,再也难以分辨。她没有做任何备份。这么烫手的山芋,她不想碰。把优盘交给夏雪花时,她也只当自己从未看过里面的东西——官与商,不是这样合作的,她不会犯和陆老头同样的错误。   现在,陆镇桂已成了弃子,不足为虑了。倒是夏雪花,近来情绪不太稳定,据说关于她和李忠良的流言蜚语越来越多,难保没有传到省长夫人张骁的耳朵里。   其实,自从他们确立关系之后,夏雪花就常常和李忠良出双入对。只不过,每次应酬,和李忠良推杯换盏的那些男人们,或官或商,也大多带着自己的女人,而那些女人基本都不是他们的老婆,皆为情人。大家一起吃喝玩乐习以为常了,并没有什么回避和尴尬的意思。   虽然这个圈子不算大,但世间哪有不透风的墙。这种情况下,如果张骁对自己丈夫的行为一无所知,那才叫奇怪呢。只不过,若小安觉得,一直都坚信自己很谨慎、“装得很像”的夏雪花,在感情的问题上,和其他小女人并无分别,一样的无知和可爱——希望张骁和她一样,假装不知道,且要“装得很像”,是绝对不可能的。   夏雪花处理自己的后院,比李忠良要简单得多。夏雪花对丈夫老王的说辞始终没变过,她多次反复申明:“不管我跟哪个男人在一起,心里都把你放在第一位,我不爱他们只爱你,为了这个家能过得好一点。”于是,依靠丈夫以外的男人寻求生意上的“独立”和经济上的“自立”,其实得到了老实巴交的王建设的默许。   但是,李忠良不可能也对张骁如法炮制。这对夫妻间的关系,要比夏雪花和王建设,复杂得多。 第52章 爱从未有过得失   若小安觉得,自己有必要帮夏雪花一把。但具体要怎么做,还得和张骁多接触几次才能知道。   看来,忙碌的日子还得继续。她决定先去泡个澡,解解乏。   职业介绍所推荐过来的小保姆睡眼惺忪地起床,替若小安放好了洗澡水,她刚从一个起居饮食十分规律的教授家跳槽过来,还不太适应若小安的生活节奏,最主要的是,太多东西都是她之前没接触过的,甚至听都没听过—。   比如,所有的毛巾,包括浴巾和手巾,不但坚持只用专供某五星酒店的品牌,而且两周就得全部更换一次。若小安告诉她,用久了的毛巾纤维会逐渐纠缠在一起,这样便不够柔软,而且也更容易滋生细菌,这类直接接触身体的东西,若小安都格外在意。   还好,小保姆人挺机灵,用个小本子虚心记录新雇主的冗长要求,很快就写得满满当当。但她还是沮丧地发现,仅仅为了在早餐时能给若小安泡一杯令其满意的咖啡,就花了快一个月时间学习,一个新的小笔记本都写满了,而她还是偶尔会把某些咖啡豆搞混。   浴室里的若小安把电话打到客厅,让小保姆放点音乐。后者按照指示,对着说明书,打开了客厅里的KEF音响,播放The Weepies的《Say I Am You》。找这张专辑并不复杂,这几个英文单词很简单,小保姆很高兴自己都认识。但若小安有一次告诉她,这张专辑的名字引自13世纪一位印度诗人的作品,差点又把小保姆搞糊涂了,于是她决定不是记那些和家务无关的词汇。虽然她的前一位雇主是大学的中文系教授,但性格古板,很少会跟小保姆闲聊,所以,她觉得若小安不仅比教授有钱,还更有学问,知道的东西更多,当然要求也不少。   第二天一早,小保姆准时起床准备早餐,除了惯常的咖啡和煎鸡蛋外,昨晚若小安就说想吃法式杏仁蛋白小饼,这种也被叫做“马卡龙”的西点,小保姆又没听过。但当时的若小安心事重重,洗完澡就关门睡觉了。小保姆不敢去打扰,急得只想揪头发。幸好,她要求多多的雇主,有个很棒的邻居。   因为已经不是头一回麻烦他了,所以这次小保姆也熟门熟路地给萧勇打电话,问他知不知道什么是“马卡龙”,知不知道若小安指定的那家西点屋在哪里。对的,必须是指定的那家,因为只有他们家的“马卡龙”才拥有蛋壳般光洁的外观,而且在“蛋壳”之下,还有一层被俗称为“蕾丝”的东西,跟食材的配比以及烘烤的火候都有关系,挑剔的若小安称其是“马卡龙”的最妙境界。   不知为何,听完小保姆依样画葫芦的一番描述,萧勇在电话那头哈哈大笑。笑过之后,他爽快地答应替小保姆跑腿,明天的早餐不会让她挨训。   第二天早餐时间,萧勇果然说到做到,哪次都不会让小保姆失望,一盒漂亮的散发着甜香的“马卡龙”准时送上门。她高高兴兴地把萧勇迎进门,说:“萧大哥,小安姐还在洗漱呢,你先去餐厅里坐会儿。”   萧勇脸色不大好,眼窝深陷,像个严重失眠的人。但他还是微笑着脱去了外套,在餐桌前的镂空雕花椅里坐了下来。   “茶还是咖啡?”小保姆很专业地招呼道。   “咖啡吧。”萧勇的语气很随意。   “是特浓、卡布奇诺,还是玛奇朵?”小保姆秉持着她的专业精神,以显示若小安要求的好客之道。   “就一般咖啡好了。”他笑笑,有点无奈的感觉。   “喜欢掺点什么呢?”   “就一杯咖啡,呃,最朴实的那种。”   “我们有巴西波旁圣多斯咖啡、巴拿马柏奎提咖啡、衣索比亚西达摩咖啡……小安姐比较喜欢地中海特浓,咖啡豆专程从罗马的咖啡圣地进口来的。”   “意式烘焙,谢谢。”   “还需要点别的吗?”   “啊,不!去吧,就要这种。”   小保姆很开心,觉得自己今天表现得特别好。她一边准备萧勇的咖啡,一边在自己的小本子上又记录了一个新的知识点:马卡龙,又叫法式杏仁蛋白小饼。   她很兴奋,趁若小安还在浴室里,偷偷尝了一个。小保姆挑了一个奶白色的,而不是外皮更为鲜艳的橘色、草绿色或红色,因为她觉得这样比较不容易被发现。赶紧送一个到嘴里,外皮酥脆,内在柔软,仿佛有着微微的弹性,甜度刚好,还带着浓郁的杏香,再咬下去,略带酸味的树莓巧克力,又衍生出多重滋味。小保姆幸福得差点流泪。   她将点心碟子端在手里,准备上桌,一转身,却看到若小安正站在她身后倒咖啡。   小保姆一惊:“啊!这个这个,这个让我来吧。”她下意识地擦了擦嘴。   若小安微微一笑,从她手里接过碟子,说:“别紧张,没关系。”   小保姆愣着那儿,她不知若小安说的没关系,是指由她自己倒她自己的咖啡,还是小保姆偷吃了她的小点心。纠结。这个雇主出手大方,提供的住宿环境又舒适,要求虽然多,但她乐意学,唯独这个永远好像“别有深意”的说话方式,让小保姆特别紧张,甚至有些神经衰弱。   她拿出专门的意式浓缩咖啡杯,精美的白瓷镶着一道金边,连碟子都是,倒上咖啡,然后端过去给萧勇。餐厅里的两个人在谈话,而且显得有些严肃,和一屋子旖旎的阳光不大协调。小保姆很机灵,立马又退了出来。她穿过客厅,走到阳台上看海景,放松那根被若小安一句话闹得过分紧张的神经。   餐厅里的若小安却没法松弛下来,倒不是因为小保姆偷嘴,只要她不多嘴,一些无伤大雅的小毛病若小安都能够睁一眼闭一眼。   但若小安此刻心情不佳,因为萧勇十分沮丧。他是来请假,至少一个月,可能更久些,这一点完全视乎他的养女的病情而定。   萧勇的气色确实不太好,虽然他一直在若小安面前强打精神。但他眼窝陷得很深,目光无神,就算一杯浓咖啡下肚,也难以驱散他一脸的疲惫。“丫头白血病复发,是复发,我没法不担心。”   坏事接连不断。“你这些天都没睡好吧?”若小安一时不知该如何宽慰一个爱女心切的父亲,“我可以做点什么吗?”   “不用,谢谢。”萧勇黯然地一笑,“她奶奶想去泰国拜四面佛,为丫头的病情拜佛祈福,但她年纪大了,腿脚不便,所以我让老七陪着她,一起在香港那边的医院里照顾丫头……”   “所以,你要去泰国?”   “是。”萧勇看了一眼若小安,觉得她另有打算,便问道,“会馆的生意需不需要再请个人来帮你?”   “如果方便的话,让白头仔帮忙照看生意,我和你一起去泰国。可以吗?”   萧勇有点意外:“你的好意心领了,但真的没必要大老远跟着跑一趟。结束了泰国行,我就直接去香港,会留在那儿照看丫头一阵子。”   “我知道,”若小安简短地说,“我不会妨碍你,只是想,跟着去罢了。”她希望事情越简单越好,所以和阿杰见面、打探到狐狸的藏身处,然后回国找猎人,即可。萧勇不需要知道所有的事,但有他在身边,会让若小安稍感安心。   “如果你坚持,好吧。”萧勇点头答应了。实际上,虽然有些意外,但他也很高兴在这种时候若小安能陪在自己身边。   客厅里的电话突然响起来,若小安捏着咖啡杯的手不易察觉地抖了一下。响了两声,小保姆就把电话接起来了,那头的男人声音略微沙哑,但跟她说话特别客气。小保姆也客气地让他稍等,便搁下听筒,跑到餐厅请若小安接听。   萧勇独自坐在餐厅里,望着那碟小点心愣神——碟子最边缘那块红色的马卡龙,只被若小安咬了一小口就匆匆搁下去接电话了。   小保姆不知何时凑了过来,左右看看,确定若小安还在打电话,便悄悄对萧勇说:“萧大哥,告诉你,我偷吃了一块这种点心,超级好吃!不骗你,尝一块,趁小安姐没回来!”   笑意泛上萧勇的唇角,那周围有一圈淡淡的胡茬。他配合着小保姆,也压低了声音说:“真的吗?那我也尝一块。”说着,就挑了一块咖啡色的放进嘴里。   看他吃得香,小保姆便笑着说:“萧大哥,你什么时候有空,让小安姐请你喝下午茶啊。”   “下午茶?”萧勇喃喃自语,听起来有点遥远,他都不记得自己上次安安稳稳坐下来与人喝茶聊天是什么时候的事了。虽然,他不用像其他人一样朝九晚五,却也卸不下工作。放下身段投入吃喝,是多么奢华的一件事啊。   小保姆得意地说:“是啊,让安小姐请你到家里来喝茶。”   萧勇又是一愣,他抬头看着天真的小保姆:“你说,她会吗?”   “你们关系那么好,她为什么不会?”小保姆歪着脑袋想了想,觉得萧勇提出这个疑问怪怪的,但她没有深究,而是继续得意地说道,“我上个礼拜刚刚学会怎么准备一顿标准的英式下午茶。”   “干得不错。”萧勇笑眯眯地说。   小保姆笑得很开心:“英式下午茶分为——”她掏出随身的小本子瞄了一眼,“分为‘Afternoon tea’和‘High tea’。第一种是在下午3点半到4点半之间,是很早很早以前,一个、一个女人发明的。”她忽然忘了贝德芙公爵夫人的名字,而本子上记得实在太潦草了。   萧勇微笑着问:“什么女人呢?”   小保姆皱着眉,目光扫视到若小安的咖啡杯,忽然茅塞顿开:“反正就是一个有钱又很闲的英国女人发明的,就像小安姐那样的。”   萧勇表情一滞,但随即又忍不住大笑起来,而且差点都停不下来了。   小保姆有点纳闷,但坚持继续“授课”,因为还没讲到她的重点:“另外一种就是把下午茶和晚餐‘合二为一’了,吃的东西品种更多,量也更大。因为是在正式的饭桌上供应,台子要比下午茶的小台高一点,所以就叫‘High tea’。”   萧勇差点想要鼓掌了:“你学得很快。”   “也不是啦。”小保姆微微红着脸说,“小安姐教得也好。哦,其实我想说的是,下午茶吃的三文治,那五种经典口味的,我都会做哦!火腿、青瓜片、烧鸡肉、烟熏三文鱼和鸡蛋沙律,我都会切成长条手指形状的,好吃又方便。”   “说得我很期待啊。”萧勇也轻松地开着玩笑。   “那你喜欢什么茶?对了,小安姐最常喝的大吉岭红茶没了,我得记着下午去买一点。”她一边说一边掏出小本子认真记录,这一天要做的事终于又多了一件。   “你们聊什么聊那么开心呢?隔着墙都能听到笑声了。”若小安走进餐厅,她已经换好了出门的衣服,桔粉色的开衫,中绿色的缎子上衣搭配着Stella McCartney这一季的水果印花半裙,美丽又新鲜,仿佛身在伊甸园一般。   “我们在聊下午茶。”萧勇笑着说。   “哦,瑞吉酒店的下午茶不错。你可以带朋友去那边尝试一下。”若小安已经准备好要出门了,她的回应和萧勇的期待之间,存在很大的偏差。   小保姆一听,吐了吐舌头,有点同情地看了眼萧勇,便跑去厨房干活了。   “去哪儿?我送你吧。”萧勇说。   “嗯,太好了。”若小安上前轻轻挽住了他的胳膊,“走吧。”   萧勇开车把若小安送到了常兴路,她和夏雪花约了在这边碰面。常兴路起于红花路,止于桂庙路,不太宽敞,这里曾经有南山区委的大楼,区委迁址后,就变成了新安学院。相邻的文体中心里有球馆、游泳场、影剧院、各类培训班,以及图书馆等,皆分布在它的四周。多年来,这一段路都没有什么变化。   这里是夏雪花起家的地方,她和王建设曾在常兴路的租屋里住了好多年,他们的第一间小食铺就开在这条路上。如今,不知为何她又心血来潮,要把附近的美食街盘下来,开成“丽人园”在深圳最大的分店。   这几天她一直都兴致勃勃地在附近看店面,甚至连跟若小安的约会,都定在了此处的一壶天茶馆。   下了车,若小安独自踏过厚厚的落叶,方才恍然,原来秋天已经来了。   深圳的秋天来得总是这样迟,但又是这么突然。前天还是烈日当头,汗如雨下,今天突然一阵秋风,把人吹得浑身上下说不出的舒坦。   她忽然想起来的路上,和萧勇在车里的闲聊——   他小小地抱怨了一下,说:“感觉有点奇怪,最近所有的西裤都好像短了很多。我是不是又长高了?”   若小安轻轻取笑他:“你以为自己还在青春期吗?萧大叔,我猜你应该是长胖了吧?”   “能不能不要揭穿我?”萧勇也笑了,“今天早上称了体重,电子秤显示的是64.5。是啊,中年发福了……”他轻轻地笑着。   “发福。”若小安重复了一遍,像是在自言自语,“发福,多念几遍,这个音调很舒服,听起来好像是件很幸福的事啊。”   “高三的时候,我想当飞行员。”萧勇握着方向盘,第一次和若小安聊起他的过去,“但飞行员要求体重至少在50公斤以上,可我当时才49公斤,急坏了。然后就拼命吃饭,终于,体检的时候达到51公斤,顺利通过体重测试,不过人算不如天算,我忘了拼命吃饭也有副作用的。没想到,个头居然因为这样长高了2厘米,高出了飞行员的最高身高限制……”   黄黄的落叶在若小安脚下发出“扑簌、扑簌”的响声,她今天是准备来和夏雪花聊聊省长、省长夫人,以及夏雪花和他们夫妇间的关系,因为这一切都将严重影响到若小安未来的生意。但是,不知为何,她在赴约途中,不停想着萧勇在车里说的那些无关紧要的话。真的是无关紧要。   路边,长着成排高大的树木,四季常绿,繁茂的枝叶把阳光剪得零零碎碎,给常兴路平添了一份荫凉。   若小安走进南山麓下的一壶天,这栋五层小楼,一、二层喝茶聊天,三、四、五层则专设清静的中餐包厢。大门前的园林景致很美,鱼游水底,蛙鸣荷下。馆内则大量采用砖、瓦、原木等建筑材料,配以明清为主的古玩、字画,显得颇为风雅。若小安轻叹一口气,踏上两级台阶,心情就像是在沸水中翻腾的茶叶,慢慢地沉寂了下来。   大堂内,穿着锦缎旗袍的服务员笑容甜美,将若小安领上了三楼的包厢,夏雪花正在里面等她。 第53章 动什么都别动感情   今天的夏雪花打扮得与平时不同,枣红的半裙,米色的围,黑色的上衣,很有法国新浪潮电影里女性角色的感觉。和她钟爱的大红大紫、大开大合很不一样。若小安喜欢她现下的样子,却不喜欢今天的夏雪花。   她望着窗外,双眼迷离,尽说些无边无际的话题。比如,一条常兴路,就被她的回忆浸得湿漉漉的。   若小安感叹常兴路很清静,夏雪花便说,这条路其实也很热闹,尤其是临近黄昏的时候,文体中心路边的树荫下常坐满了下棋的人。下棋的人多,观棋的人更多,加上下班后从四面赶来的参加各种培训的人,那才叫热闹呢。那时候,他们夫妇的小食铺便专做晚间的生意。   每年春夏之际,荔枝熟了,常兴路上就会搭起一溜的棚子,果农们驻扎在这里,向路人吆喝红艳诱人的果子。即使是到了晚上,明亮的路灯,也依旧照着摊上红艳艳的荔枝,以及灯下川流不息的人群,绝不冷清。夜深了,棚子里又会响起果农的鼾声。周而复始,这样的情景要持续一个多月。这一段时间,往往也是夏雪花的小食铺生意最红火的时候。   听着这样的故事,再浓的茶喝到嘴里,也显得寡淡。若小安说自己饿了,便开始点菜。然而,等铁皮石斛功夫汤上了桌,夏雪花仍然谈兴未减。   她说,最喜欢常兴路的冬天,让若小安过几个月一定要来这里逛一逛。尤其是临近过年的时候,早早的,路边就开始有工人运来一捆捆的铁条,密密地架起相连的花棚,从红花路一直到桃源路口,和它相交的南头街上,花棚也是一个挨着一个,似乎一夜之间,这里就变成了花和植物的海洋,加上那些贺春的对联,灯笼,红绿之间再点缀着五颜六色的鲜花,常兴路顿时就有了浓浓的年味。   大年三十那天,这里更是人头攒动,汽车是不允许通过了,每个人手里都少不了鲜花和盆景,大家穿红戴绿,都笑得很开心。   “那时候,是真的很开心。”夏雪花憧憬地笑着。   “难道你现在不开心吗?”若小安放下汤碗,她喝不下了。   “说不清开不开心,就是,觉得有点累了。”   “哈,花姐,你还是花姐吗?”若小安脸上笑着,心里却有些紧张。   “小安,这些日子我也不知道怎么搞的,就老是想起那会儿和老王在这条路上开小食铺的事情。你知道吗,在忠良之前,我还跟过两个男人。”   若小安看着她,一口汤滑进喉咙里,好喝。她原本打算和夏雪花来这儿讨论现实问题,没想到,却掉进一堆落满灰尘的往事里。   原来,在常兴路开铺子那会儿,她有过两个男人,在夏雪花嘴里,他们分别是马老板和杨老板。但其实这两人没有正经生意可做,只是成天领着各自的兄弟,到处收小摊主的保护费。夏雪花为了生意,便向两人靠拢,都跟过他们一阵子。马老板和杨老板,也时常为了争夏雪花而产生各种摩擦。   但是,自从和李忠良确立关系之后,夏雪花背靠着大树,很快就明白了:李省长比任何“黑老大”都管用!跟了李忠良以后,她就不想再和那两个男人有牵扯了。   可马老板不那么想,他觉得夏雪花明显冷落了自己,就猜测她可能经常跟杨老板在一起。而杨老板又误以为是马老板独占了徐福英。他们互相指责对方不懂江湖规矩,不讲朋友义气,终于引发了一场你死我活的情人争夺战。   那年,在除夕的爆竹声中,杨老板在一个建筑工地上,把马老板活活打死了。当然,此后杨自己及手下的马仔,也被公安机关抓获归案了。夏雪花知道自己会被牵连,就匆忙把李忠良约到“丽人园”,告诉他在这起命案中,自己脱不了干系,并隐约说出原先曾依靠这两人的支持和保护。   让夏雪花喜出望外的是,李忠良非但没有责怪她,反而安慰说:这件事我一定会帮忙,你以后不要跟这些坏人在一起了!   不久之后,夏雪花便因涉嫌该案,被公安部门收容审查,但由于李忠良亲自过问,夏雪花仅被收审九天,就释放了。   那段时间,李忠良恰好在北京开会。夏雪花以为他很忙,顾不上自己了。却做梦也没想到,她被释放的当天,李忠良就从北京打电话给她。后来,他每天给她打两三次电话,每次谈话都是一两个小时,最长的一次竟然从晚上十点谈到第二天早上六点。   “到那个时候,我才真正地感到他很爱我。”夏雪花幽幽地说。   若小安早就不喝汤了,也懒得动桌上的其他菜品,她一手托着下巴,一手拨弄着筷子,懒洋洋地说:“花姐,我还是喜欢看你大口喝酒、大声说笑、大力拍打漂亮男侍应的翘屁股。”   夏雪花“扑哧”乐了,点着若小安的脑门说:“也就你敢跟我这么说话。”   “我只跟你说实在话。”   “我知道,”夏雪花用力叹了口气,“只不过,我觉得忠良没以前那么爱我了。”   若小安用手掩住嘴,轻轻打了个哈欠:“爱情这东西,就像UFO,大家都在说,可真正看见的可能一个都没有。”   夏雪花一时不知该如何反驳,只能略显不甘地看着若小安:“难道你没爱过吗?”   若小安却回避她的问题,只笑着反问:“花姐,难道你当初跟着李忠良,仅仅因为你爱他?如果你爱他,那你家老王又算怎么回事?”   提起王建设,夏雪花的脸色便有些异样:“其实,我对李忠良的第一印象不好,他长得一点也不好看。”她顿了顿,终于别过脸去说,“对,你说得没错,我怎么可能只为钱就跟他呢!”   两个女人面对面坐着,夏雪花喝着一种翠绿色的酒,若小安喝着一种暗红色的酒,据说都是店里的特调酒。酒杯被轻轻晃着,在她们眼底映出属于各自的不同的色彩。   夏雪花犹豫了一下,最终决定还是不要把手机的事情告诉若小安为好。她在暗地里,偷偷买了两部最新款手机,和李忠良每人一部,经常私下专线联系,无非是些你侬我侬的话。夏雪花认为,若小安大概对这些不会有很大兴趣。   只不过,李忠良的专线手机,最近被他夫人张骁发现了。他实在太粗心了,夏雪花为此很苦恼,不能随时随地给李忠良打电话,仅仅这一桩,就让她非常苦恼。   但是,若小安会有办法解决吗?夏雪花不确定,但若要找她出主意,恐怕又得讲一段冗长的爱情故事。夏雪花是很乐意的,只是看若小安有点犯困的样子。   “你了解张骁的为人吗?”若小安忽然发问。   夏雪花马上点头,对于自己的情敌,她不敢说了如指掌,但肯定做过一番调查了。李忠良和张骁曾同在清华园求学,一个学的是电机与电器制造专业,另一个学的是人力资源管理。两人毕业后就结婚了。李忠良升任省长后,张骁也换了工作,几个月后调任交通银行某分行任工会主席。在那里,她给同事留下的印象并不深,原因是“她并不张扬”,但很快,她的不同之处使一些同事“敬而远之”,“尽管排名靠后,张骁也是五套班子里的领导,再加上她特殊的身份,应该有一定的发言权,但没听说过谁的位子是她帮助安排的。”   这几乎就是夏雪花对张骁全部的认识。若小安笑了笑:“人都是有多面的。”虽然张骁在她相识的范围内口碑颇好,接触过的人,都说她“表现得很谦逊”。但若小安微微皱着眉,她不信这个邪。   如果张骁一无所图,那她既已得知夏雪花跟李忠良的关系,却仍选择隐忍不发,就有些说不过去了。她更不信,在这中间起作用的,是一种叫爱情的东西。   夏雪花虽嘴里说是为了钱,心里却为了感情上的得失而斤斤计较。有多少看似强大的人,都被钉死在一个“情”字上?这样的道理,如何跟一个意乱情迷的中年女人说得明白?若小安其实也很委屈。   “这样吧。”若小安掏出一张银行卡,推到夏雪花面前,“这里面有10万。你明天就把她交给张骁,看她收不收。”   “我去送?”夏雪花很迟疑,“她肯要吗?”   “把钱送到她面前不就知道了。”   “这好吗?”   “有什么不好?花姐,别太担心,最多就是拒收呗。”   “我的意思是,让你破费了,这不太好吧?”   若小安一笑:“不瞒你,这10万,不是我的钱。张一鸣你还记得吗?”   “那个财政局长?”夏雪花记得他曾和若小安一起到“丽人园”吃过饭,但凡有些分量的男人,她都会留意。   “嗯,他的老同学是伟事达公司的总经理王伟。”若小安进一步解释。   “伟事达?”夏雪花对这间公司很陌生。   “这次金碧路的拓宽改造拆迁项目,伟事达公司负责安置房工程,但中间出了点小问题。你知道,要见省长不是那么容易的,他们也不敢冒然去找省长夫人。就想通过你走走关系,可你最近又那么忙,‘丽人园’的生意都好久不去管了吧?王伟就七拐八绕地找到了我,看省长能不能出面为伟事达清理一下工程拖欠款。”   “多少?”   “好像不到一千万吧,据说是八百多万。其实,我倒觉得这是个好机会,主要是看张骁如何回应。”   事实上,在李忠良不在场的情况下,张骁多次代丈夫收下他人的钱物,数目惊人。但她绝不会单独收初次相识的人的钱。   与这种警惕性相比,是她日益膨胀的欲望。夏雪花替若小安送去的10万元,某种程度上,成了一道分水岭,越过那道边界,省长夫人心底的潘多拉盒子便彻底打开了。   其实,张骁一直觉得省长夫人高贵无比,得有人捧着,有人天天围在她身边团团转,才显得出她高贵的身份。她认为,如果没人上门送礼,那还当省长干什么呢?于是,对送上门的礼品,不论贵贱,张骁一概“笑纳”。   后来,在一些官员和老板们的心中,形成了不言而喻的“送礼法则”,就是先打听张骁在不在家,然后才决定送礼的时间和机会,努力去走“夫人路线”。在李忠良的家里,5个大房间里都堆满了收受的物品,大多是张骁的“功劳”。小到一件衣服,大到上万美元,她都一一收下,很少拒绝。   李忠良案发后,经过好几天清点,办案人员终于列出了一份长长的清单:手表50多块,高档服装989件套,领带200多条,旅行箱80多个,高档进口皮鞋200多双,字画100多幅,明清时期瓷器5件,纯金、银币4450多枚,宝石戒指10个,香烟1000多条,酒200多瓶……   然而,直到很久以后,直到她蹲在看守所的高墙内,夏雪花都仍觉得,那天,把若小安约到一壶天是正确的,听她的安排正式给张骁送钱也是正确的,因为,若小安总是为她带来各种意想不到的惊喜。 第54章 佛祖不接受性贿赂   这个世界上,什么是你无法证实,但却笃信不疑的事?   仅仅在30年前,你仍对这一切深信不疑:物价不会随便上升;塞车永不会在你的城市发生;单位可以终老;熟人存款绝对和你差不多;蜂皇浆足以补身;一辆自行车就够了;有工作就自然有老婆和房子;你热爱的作家绝不会写低俗作品;没上大学不代表没有竞争力;每月给父母钱是一种义务;让中国超过美国比个人幸福更重要……你的幸福感建立在社会贡献度上,你没有想过攀比。   仅仅在30年后,世界就颠倒了个个儿:忽上忽下的猪肉价格代表了跌宕的CPI,17元一公斤;你因不敢相信国产奶粉而选择美国奶粉,要210元一罐;刚逃离堵车现场又要面对高速收费,需120元一程;修电器的人不再是邻居而是物管公司,交200元一月;你一边失眠一边办健身中心年卡,付3500元一年;你一边对同事态度冷漠一边参加搭讪培训班,给800元一课……你的幸福感建立在每月的收支账单上,你只为自己而活,你的人生发动机是你没完没了的欲望。   无法否认,金钱已经开始主宰你的自由,它变成了这个世界真正的、唯一的主宰。   时间是2009年11月9日——若小安看了一眼手机,昨晚零点零八分时,夏雪花给她发了一条短信:伟事达公司的事已办妥。   泰国和中国有一个小时的时差,若小安可以想象,昨晚夏雪花洗了澡,坐在梳妆镜前擦完大大小小各种瓶子里的护肤品之后,舒坦地倒在价值七万八的手工床垫上给她发短信的神情。   若小安把视线从手机屏幕上移开,正好落在旁边的石阶上,那儿躺着一条土狗,懒洋洋地耷拉着眼皮,打着小盹。这里的狗几乎都是这幅样子,随便找个地方就趴着睡大觉,懒得理人,也懒得动。人都说冬阴功汤和四面佛代表泰国,但若小安认为,这些散漫而幸福的流浪狗更能体现这片土地的神奇——他们从深圳出发,降落在曼谷素万那普国际机场,这个新机场是泰国人的骄傲,因为它体现了他们的效率——泰国人花了46年时间将其建成启用。   而46年,对深圳,甚至是整个中国来说,就像是几个世纪,做了太多事,发生了太多改变。若小安一直身在其中。   她逃不掉,就算此刻身在异国他乡,她还是被那种速度影响着。她、萧勇,以及所有人,一个都逃不掉。   这时,一个五五身材的当地女人迎上来,伸出两根手指,在若小安面前晃来晃去,嘴里不停地重复两个听起来有些怪怪的单词:“Twenty Baht。”她的发音方式对若小安来说很陌生,导致她用英语,卖花的女人用泰语,两个人探讨了半天,若小安才弄明白,原来对方是在向她兜售拜佛用的莲花,“20泰铢”一朵。   若小安略带歉意地摇摇头,她不需要。   今天早上六点多,若小安和萧勇就出发了,不是为了烧所谓的第一炷香,而是怕堵车。曼谷算是交通路线比较杂乱的一座城市,各种扭来扭去的小路,像蜘蛛网,最后统统汇聚到一两条主干道上,导致这座城市的大动脉在早晚高峰时,拥堵无比。头一晚,下了飞机,在赶去酒店的路上,若小安和萧勇便经历了一次可怕的塞车。而且塞得相当平静,不会像中国的那些大城市满街喇叭声,这里谁都不急,坐车的、开车的、没车坐而走路的,每个人都不紧不慢。   于是,若小安和萧勇长了记性。这天一早,他们就租了一辆车,从曼谷出发,朝东开了一百多公里,顺利到达了这座大庙,来拜祭供奉在这里的所通佛。   传说,很久以前有五兄弟,练得一身神通法术,为扶助众生而变作五尊佛像,随河漂流到人们希望有奇迹出现的地方,五尊佛像当中,其中一尊便是所通佛祖。   当然,这也是萧勇的母亲特别指定的,所以必须执行。   萧勇停好了车,来找若小安时手里拿着两朵莲花。若小安见到,无奈地耸耸肩,接过其中一朵,她并无拜佛的诚心。   “你没有愿望要佛祖帮你完成吗?”萧勇在路边买了两个烤玉米,和若小安一人一个,拿着边啃边爬通往庙门的长长石阶。   “愿望当然有,可我自己就能实现,所以不需要佛祖帮忙。”   每一级台阶旁边的砖块上,都刻着一串人名和数字,大多是用泰文写的,也有一些是英文,若小安能看懂,她终于明白那些是为这座寺庙捐了香火钱的善男信女,而后面的每一串数字都是实实在在的真金白银。她啃下几粒被烤得金灿灿的玉米,轻轻摇头:“乱花钱。”   萧勇闻言大笑道:“居然在庙门前说这种话,你是来砸场子的吗?”   若小安笑得很无所谓,她并不惧怕得罪某些人心中高高在上的神。   这里远离城市,远离高楼大厦。远处,是一大片无人的稻田,有成群的麻雀在金黄的稻穗间起舞。另一头,是一条不知名的河,水面上游着一群小鸭子,嘎嘎嘎,它们不爱吃米爱吃虾。   河岸边,有几头无人看管的灰驴,但其中一头却是白色的,很打眼。若小安远远看见了,便指给萧勇看:“你说,那头白色的是驴子还是骡子?”   萧勇蹙着眉头,认真地想了想:“大概是驴吧。我好像有听过‘小白驴’这一说。”   若小安忽然止不住地笑了,她想起几年前,在北京看到一个浙江美院毕业的家伙,搞了一场行为艺术,他西装革履地捧着一束花,旁边站着一头抹了两坨胭脂顶着大红花的小白驴,而这幅作品的名字叫做《娶头骡子》。   当时,为了这男人到底娶的是驴还是骡,若小安和彼时身为油画系副教授的狄安阳大辩了三百回合,但最终还是没有争论出个所以然来。不过,倒是让风度翩翩的中年教授对若小安这个倔强又好斗的学生,产生了特别的好感。   “别只顾着一个人笑啊。”萧勇心情愉快地抗议,“说出来让我也乐一乐。”   “其实也没什么啦,就是想到一些无聊的事情。”若小安渐渐止住了笑。   “我就喜欢听无聊的事。”   “那好吧。”若小安脑瓜一转,又想起一个更有趣的来,她问萧勇,“你读过袁枚的《子不语》吗?”   “袁枚?是那个收了很多女弟子的清代诗人吗?”   “哈!”若小安笑着用手指轻轻戳了一下萧勇的脑门,“女弟子的事你倒记得牢。这个色色的老头在《子不语》里,写了一个好玩的故事,你知道吗?”   “说来听听。”   “他说,旧时的泰国男人娶母驴为妻。文章的名字就叫《暹罗妻驴》。但大陆在出版《子不语》的时候,这篇文章基本上都被删除了,只是保留了目录和标题。我后来去在台北的旧书摊上找到了完整的:‘暹罗风俗最淫。男子年十四五时,其父母为娶一牝驴,使与交接。夜睡缚驴,以其势置驴阴中养之,则壮盛异常。如此三年,始娶正妻,迎此驴养之终身,当作侧室。不娶驴者,亦无女子肯嫁之也。’”   萧勇也伸出手指,轻点若小安的脑门:“还说我呢,你才是,偏偏对这一类文章背得滚瓜烂熟。”   “他们要禁,我就偏要千方百计找来看,还要牢牢记住。不行吗?”她微微嘟着嘴,像个耍赖的孩子。在萧勇眼里,这是极为难得一见的神情。   “是啊。”他由衷地表示赞同,“性从来就不是真正的洪水猛兽。”   “它充其量不过就是一头骡子。”若小安很放松地耍着嘴皮子,心情都在天上飞。   萧勇受到她的感染,脚步也变得轻快了不少,他跃上最后一级台阶,终于到了庙门口。脱了鞋子走进去,才发现虽然不是周末,人却依然不少。门口,有一群光着脚、穿着泰国民族服饰的舞娘正在跳舞,脸上无表情但妆化得很浓,戴着金色的头冠,四肢随着木琴的节奏缓慢摇摆。   若小安站着定定地看了一会儿,仿佛这种舞蹈有一股神秘的吸引力。它的基本动作有软拜步、起伏碎步、甩袖、绕手轻拜、跳小步和辗转绕圈,很少有剧烈粗犷的跳蹦。舞者们在流动行进中起伏跳荡,轻柔悠然,气氛庄重肃穆。   “她们在干吗?”若小安轻声问道。   萧勇说:“她们在跳‘还愿舞’。如果你曾经跟神或灵魂许愿,那个愿望实现了就必须回来‘还愿’,否则生活就会很倒霉。很多惊悚片都喜欢演绎这个主题的,谁不履行承诺就会有鬼来索命。你不知道吗?”   若小安恍然,但她同时又产生了新的疑惑:“可是,我之前看香港的八卦杂志,有贵妇请人在四面佛前跳‘还愿舞’,是要求舞者脱了衣服的。不是吗?”   萧勇笑得很无奈:“好吧,我承认,一些有钱人确实挺无聊的。那位贵妇的老公或许喜欢看脱衣舞,但不表示佛祖也喜欢。‘还愿舞’是泰国一种很传统也很神圣的舞蹈,舞者都是接受过正统训练的,并非人人都能跳……”   “懂了。”若小安像个茅塞顿开的学生,“佛祖不接受性贿赂。”她笑得肆无忌惮。   大太阳下,疲惫的舞娘们汗水涟涟,脸上化好的妆容都微微变形了。在别人看来,这是还愿舞,而对她们来说,这就是谋生舞。当别的女孩逃课去逛街的时候,这几个二十多岁的姑娘只能在日头下,一遍遍重复着已跳过无数次的舞步。   这个世界是很多彩,有男有女,有生有死,有好有坏,有穷有富。   这一天,开始得很早,若小安以为它会像开始时那样,平静地结束。但是,她错了。 第55章 人人都要求一个机会   庙里有一座大白塔,整个塔都是用大理石建的,用来保藏著名的大佛像。若小安拿着拜佛用的三样东西:莲花、蜡烛和香,学着其他人的样子,在泰国人的大救星,所通佛前下跪、叩拜。   泰国人拜佛的姿势跟中国人的习惯不同,必须先坐下来,而且男人和女人坐姿上都有分别。男人跪着,女人则坐在自己的左脚或右脚上,而把另一只脚自然地折在旁边,两只手合在胸口,然后微微低头,再把双手举起,触碰前额,最后把两边的手掌先后贴在干净的地砖上,额头慢慢地贴到两手之间,如是叩拜。总共要做三次。   萧勇一脸虔诚,若小安知道他一定在为养女的健康祈祷。但若小安有些茫然,她真的不觉得自己需要飘在虚空中的神佛帮忙,正如他们不会教她关于证券市场的知识或如何进行期货期权投资,她也不觉得佛祖能帮她在香港注册一间公司。   她跟他们的世界没有交集,也就没有沟通的可能。不过,若小安忽然心里一动,反正来都来了、拜都拜了,干脆就跟所通佛聊一聊吧。   于是,她看着金光灿灿的佛像,默默地、诚恳地许下了自己的愿望。最大的那个。   拜完了佛,有很多人都去佛堂里抽签许愿,一个穿着赤黄色袈裟的老僧坐在蒲团上,为众人解签。萧勇提议也去试一试。   若小安却使劲摇头:“我不信这些个,但万一抽到的是下下签,心情又会很糟。”   萧勇笑了笑,不再为难她。他自己进去抽了一支签,老僧告诉他,是上上签:所求必有所应。   若小安见了,不禁手痒,终于没忍住,也拿着签筒摇了摇,蹦出来一支竹签,在地砖上“吧嗒”一声,跳到她脚边。若小安拿起来瞧了瞧,上面写着一些她看不懂的符字,于是只能乖乖将其交给老僧人。   对方看她一眼,不紧不慢地说:这是下下签,最近生活上会很不顺利,如果打官司就会输掉,有贵重的东西丢了就再也无法找回,恋情方面也是一塌糊涂,会无疾而终。   无疾而终,没有病就死了,是死亡的一种最高境界。这真是一个有趣的词汇,表面看好像很不错,实际上糟糕透了——事情的发展最终走入末路,没有任何结果。怎么可能那么倒霉!   若小安一脸不悦,有些调侃地问道:“是不是我的股票也会被套牢?”   老僧只是看着她,浅浅微笑,没有再说什么。   “告诉你,其实我的股票早都抛掉了。”若小安站着不肯走,“怎么,签上没说这个吗?”   萧勇见状,赶紧上前把她拉开,同时向老僧和后面等着解签的人致歉。   若小安一把甩开萧勇,光着脚,“啪嗒啪嗒”地走出来,外面的地砖被阳光晒得有点烫,她闷闷地说:“对不起……我就说抽到下下签的话,心情会很坏。”   萧勇安慰她:“你不信就行了。一支竹签而已。”   “鬼才信!”若小安一把撕了解签条,“让我帮和尚们处理掉垃圾。”说完,便把那堆碎纸片扔进了熊熊香炉里。   萧勇想让若小安高兴起来,就把她拉到买纪念品的店子里,请了一尊小金佛送给她。卖佛像的小僧人说,这是参加了启用典礼的,也就是俗称的“开光”——师父拿只笔点眼睛,笔代表智慧;再拿毛巾擦脸,表示把灰尘擦掉,将心里的污垢洗净;最后拿镜子照自己,以示自他不二,生佛一如。   萧勇听了很高兴,把佛像交给若小安说:“好好收着,能替你消灾解难的。”   若小安看看标价签,又把小金佛拿在手里掂了掂,说:“这可比同等重量的黄金贵得多得多。”   “小安!”他哭笑不得,“就一会儿也好,你能不能不要这么理性?”   若小安粲然一笑:“遵命!”说着,便把小金佛收进了手提包里。   庙的东边有一条河Bangprakong River,就是他们先前发现小白驴的河岸边,有一间中国风格浓郁的建筑,是“吃斋所”,里面传出梵语的念经曲。两人进去解决了午饭问题。   吃斋所属于寺庙的一部分,离那里不远的河岸边,停靠着一艘船。远看以为是游船,的等他们走近了,才发现船上的大写英文字,“漂流骨灰专用船”。   若小安说:“今天的故事可真多。”   萧勇同意:“是啊,这里的风景也很美。”他看着若小安在阳光下亮晶晶的鼻头,忍不住用手轻轻一刮,“如果不是你催得急,我肯定不会忘记带相机。”他其实很想要一张两个人的合照,但这一次,恐怕又不太可能了。   “相机啊——”若小安眨眨眼,“我带了呀!”说着,她伸出两只手,用食指和拇指比划着,在虚空中框出了一个镜头,然后透过它,笑盈盈地看着萧勇,“来,一二三,茄子!”   萧勇也由着她闹,居然配合地摆了一个冲锋陷阵的造型,逗得若小安的“镜头”都歪了。她看着面前这个眼神温柔的男人,使劲眨了两下眼睛,说:“咔嚓、咔嚓,拍好了!”   “哦?我看看拍得怎么样。”说着,萧勇忽然一把搂住若小安,贴得很近,非常近,他的气息喷在若小安脸上,痒痒的。   两个人周围的空气越来越烫,若小安觉得大概有90℃,反正就快沸腾了。气氛很好,但她却犹豫了,不知该不该主动吻上去。明明很容易,换了别的时候,或者是别的男人,她早就让自己的舌头在他们的唇齿间攻城掠地了。但她偏偏在此刻犹豫了,只是有些不忍,不忍打破这该死的暧昧。   四目相对,片刻。萧勇终于放开了她,说:“保管好我的‘相片’,改天找你打印出来。”   他们又在周围逛了逛,才折返回曼谷市区。萧勇又去拜了泰国香火最旺的佛像之一,位于曼谷最热闹的中心地带的四面佛,就在世界贸易中心大厦的斜对面。他们入住的凯宾斯基酒店也在这附近。在泰国,四面佛又被称为有求必应佛,每天从世界各地前来的朝拜许愿者成群结队,络绎不绝。   周围是高楼大厦,马路上是塞的密密麻麻的车辆,人行道上的游人擦肩接踵,一幅现代大都市的写照。   但就在这车水马龙的嘈杂声中,又传来一阵阵泰国古典音乐,马路旁四面佛神像前的空地上,几对古装打扮的少女正随着曼妙的音乐声跳着“还愿舞”。四面佛前,香烛烟云萦绕,成群结队的善男信女在虔诚跪拜。神坛前,堆积着七色花串与木雕大象。   此情此景,却让若小安想起《红楼梦》里道士王一贴开的那个方子:“用极好的秋梨一个,二钱冰糖,一钱陈皮,水三碗,梨熟为度。一剂不效,吃十剂;今日不效,明日再吃;今年不效,明年再吃。横竖这三味药都是润肺开胃不伤人的。甜丝丝的,又止咳嗽,又好吃。吃过一百岁,人横竖是要死的,那时就见效了。”   治不好,但也吃不死。人横竖是要死的,那时就见效了。若小安嘴角一扬,独自微笑。生活中充满各种矛盾和讽刺,它们比正经的笑话,更能逗人发笑。   此时,时间已近傍晚,天气终于凉快了些。萧勇去停车场取车了,若小安就坐在路边的草地上,看着夕阳。在她的正前方,就是高踞在黄金宝座上、号称可主宰世人命运的梵天大帝——四面佛。而在她右前方的树荫下,则躺着一条老黄狗。它懒洋洋地抬起一只眼皮,看了看若小安,这个女人在它眼里,满面红光,和夕阳一个色。   但他们头顶的天却依然是蓝的,而前方正有大朵乌云,声势浩大又迟疑不决地慢慢飘过来,里面不时地在打闪,有一点点风,偶尔还有鸟群飞过。这片刻的一切,那么不可思议,又那么美好。   手机里有一条新的短信。若小安打开一看:“晚上七点,安帕瓦水上市场,记得一个人来。”阿杰终于定下了和若小安的见面时间和地点,早日抓住侯连喜,是他们的共同目标,而作为一个出国“避难”的人,阿杰的谨慎小心也在情理之中。   看到短信的刹那,若小安才意识到,其实自己一整天都在等这条消息。   “我想去水上市场逛逛。”上了车,若小安便对萧勇说,“你累了,先回酒店吧。”   “奇怪,我以为你也累了呢,都折腾一整天了。”   “还好。”   “水上市场有什么好玩的?一定要现在去吗?明天我可以陪你啊。”   “不行。”她想了想说,“必须晚上去,晚上才能看到萤火虫。”   他拗不过,知道她一旦有了主意,便很难改变。萧勇在车内的GPS上搜索安帕瓦水上市场,它位于曼谷西南侧的夜功府,距离市区大约一个半小时车程。   “行,”他说,“你不累的话,我们就去吧。”   “我可以自己打车去。你不用非跟着不可。”若小安已经拿上手提包,准备下车了。   萧勇拉住她,脱口而出:“你一个人去我怎么放心。”   他语气里的不容置疑和忧虑,就像个家长,让若小安哭笑不得:“我又不是三岁,再过几年就快三十了,拜托!”   “我也想看萤火虫啊。”他关上车门,发动引擎。   若小安知道不能再继续争下去了,否则就显得太刻意。反正水上市场也够大,到时把萧勇留在某处,她依然可以单独去赴阿杰的“约会”。   安帕瓦水上市场,属于湄公河系一条长约1公里的支流。河道两旁有成排的房舍,临河的门庭直接面对河道,因此村民用木桩或水泥桩架在河道上,铺设成可以通联的小路。这里原本和世上大部分被遗忘的村庄一样,只是一处淳朴的水上人家,年轻人口大都外移,只剩下老人和小孩,很多房子因年久失修而倾倒毁坏。   后来,一名学者有鉴于此,便带领他的学生到此地进行深入考察,他们首先对村落的人口进行普查,巨细靡遗访查每户人家,包括历代祖先、目前仍居住及外移的人口,并针对村落特色进行诊断及辅导,协助当地人一点一滴地努力让这里的传统文化得以保留,这才变成现今游客能亲眼目睹的安帕瓦。这一点,倒是让若小安想起老傅的故乡,那座游人如织的江南小镇,也有相似的命运。   古村落和人一样,若想崭露头角,首先需要的是一个能继续活下去的机会。 第56章 不做傻等的萤火虫   一个半小时的车程,有些磨人。萧勇让若小安眯一会儿,但她心里揣着事,只闭了一会儿便又把眼睛睁得大大的,默不作声地看着前方,若有所思。   “要看书吗?”萧勇知道她喜欢翻书,但找了半天,车里只有一本《黄色长袍的国度》,是关于泰国的游记散文。   若小安拿过来翻了两页:“没想到你还看这种书。”   萧勇笑了笑,说:“想带你去些好玩的地方,就临时做了点功课。”虽然游玩并不是他们这趟泰国行的主要目的,对萧勇和若小安来说,都不是,但他仍想在紧张的行程中安排些节目来让她愉快。   她看他一眼,没有正面回应他的心意,却认真地看起了书,里面有关于安帕瓦的记录,还附着精致的图片:   水,是暹罗人真正的家,只有水才可以最完美地展现他们自然民风、纯真性格和天赋。没有阔马扬鞭,只有乘船摇桨才是这个自由国度的独有的气质。   每个清晨与黄昏,修长的长尾小船载着用来买卖的鲜果时蔬、吃食杂货徜徉在大小河道上;大大的斗笠下面,是信仰佛教的人们平和的脸;和尚身穿袈裟坐在船上沿着水上人家托钵化缘,小孩全身光溜溜的把木板路当成跳板,像下水饺一样一个个跳到水里冲凉,一两艘小船摇着船橹、乘载一早准备好的米粉汤沿河慢慢划动,对当地人来说,这就是新一天的开始。   这里的河水每天的“涨落”十分大,大约下午四点左右,水就只剩下不到半米深,河里的船都动不了。所以,安帕瓦是个黄昏市场,游人都在午后抵达,六点之后才真正热闹起来。再晚一点,两旁的人行舢板就会被挤得水泄不通。和早上的景致天差地别,仿佛是两个世界。   他们抵达时,天已经黑了,运河两岸亮起了灯光。若小安一进市场就喊饿,萧勇便带着她,走到了Leapnatee路上的泰光酒家,前面的水桥是整个安帕瓦最热闹的地方,对街河岸边聚集大部分水上船家。   船家依着一条从河堤延伸到河面的阶梯营业,而食客就坐在阶梯上。因为空间有限,贴心的船家准备小小的台面及板凳,食客必须紧紧靠在一起,堪称是全世界密度最高的小餐馆。   若小安和萧勇面对面坐在临河的小桌前,哪怕再挪动半寸,都会直接掉水里了。他们享受着这些船家发明的独特的揽客方式,食客只要坐定,想指定哪家的东西,填完菜单,就会有服务员将食物递上来。   狭长的河道里,密密麻麻的挤着各式小舢板,船家大都坐在船尾,将自己要销售的商品往船头放,摆满食材的船当然没办法再走人,而频繁在漂于河面上的船里起身既麻烦又危险。于是,所有船家都会准备一支有着长长竹竿的渔网,待像若小安这样坐在岸边的客人点东西时,直接放在渔网里往河岸上递。待萧勇把食碟拿出来后,若小安就直接将几张泰铢放在网子里,愉快的交易便完成了。   因为这里是湄公河出海口,渔获相当丰富,他们两个人点了一盘大头虾、一盘扇贝和一盘烤鱼,加起来也不足200泰铢。若小安身边没有散钱,便给了一张1000面值的大钞,挥挥手,让店家不用找了。对方喜出望外,第一次碰到这么大方的客人,给的小费超出实际消费好几倍。老板娘很开心,一个人洗着杯碟,一边洗还一边唱:“You're beautiful……”   这时,萧勇居然接着唱道:“You're beautiful…… is true。”   老板娘走了过来,和听歌的若小安笑作一团,同时热情赠送了一盘花枝和几碟道地小吃,给这对有趣的食客。   满满一大桌食物,不远处的烤炉上正爆出“吱吱”作响的火花,夜风带着阵阵河鲜的香味,身畔流水潺潺,两岸灯光旖旎。不知从哪处临河小店,传来一阵悠扬的Slow Jazz。   萧勇眼里的若小安,虽然一直都笑着,却有些心不在焉,他不知道她在想什么,问又问不出来。总是这样,让人一刻也放不下心。   若小安忽然站起身,朝对岸张望,因为动作太大,差点碰翻了摆满食物的小桌子。   “怎么了?”萧勇也朝着她张望的方向看,临河开着一间颇有情调的小礼品店,门口摆着几个架子,上面插满各种小卡片,五颜六色。   若小安重新坐下,脸色略显失望——刚才,她以为自己看到阿杰了。他应该再发一条信息来,确定具体的见面地点。但是没有,没有信息,也没有电话。他到底在哪儿?   萧勇拿筷子在出神的若小安面前晃了晃:“你想买纪念品?”   “啊?”她回过神来,“是……”心里正惦记着,手机上忽然来了新消息——去看萤火虫吧。“哦,不。其实我想说,时间差不多了,再晚就看不到萤火虫了。”说完,若小安抓起提包就往外走。   萧勇只能赶忙丢下筷子,包着一嘴大虾,紧紧跟上去:“等、等等我!”   若小安成功撇下萧勇,随着人流来到了游客比较多的一处码头,她忙碌地找来找去,却始终不见阿杰的身影。去看萤火虫的游船大多在六点半准时出发了,她到得晚了一些。但有钱人的优势之一,就是随时可以买到需要的服务。若小安花两倍的价钱临时租了一条长尾船,正指挥船家赶紧开船,一个高大的身影却也跳了上来。   “为什么不等我?”满头大汗的萧勇,急得脖子都红了,不知是热还是生气。   “明明是你自己没跟上来。”若小安眼见甩不掉他,也是又急又气,只希望待会儿能在巡游的队伍里找到阿杰,如果足够幸运的话。   “对,反正什么时候都是你有理。”萧勇气鼓鼓地顶了一句。   这两人对视一眼,接着,不约而同地都别过脸去,故意不看对方。此时,他们都还没意识到,从某一时刻开始,两人之间已经变成可以斗斗嘴、使使小性子的关系了。   船终于开了,慢慢地驶离了小镇。他们和身边的一艘艘长尾船,“突突突”地滑进伸手不见五指的水域。月亮躲进了厚厚的云层,不见踪影。   开阔的水道两侧,是黑压压、茂密高大的丛林,比白天凉爽的、水汽浓重的凉风迎面拂来。船在蜿蜒的河道巡游,若小安没有抬头寻找两侧树丛里的小光点,而是时刻关注着长尾船的两侧,在昏暗的光线中,寻找那个身影。   后来,实在瞪得累了,她又低下头看着黑黑的水面发呆,表情紧张,好像阿杰是躲在水底的河童,会突然窜上来,把她拉下去。   入夜的安帕瓦水乡一片静谧,偶尔会有夹杂着青草味的凉风拂过,耳边只有林间沙沙的声响。四周暗沉沉的,沿途有一些点着灯的寺庙和乡村客栈,稀稀疏疏地从行进中船边悄悄退去。   忽然,船家把船停在了一棵大树底下。“快看!”萧勇碰了碰她。   若小安抬头,首先注意到的却是岸边的一根大烟囱,这里像是一个已经废弃多时的火葬场。因为她给的船费特别多,所以船家尤其尽心,特意将船驶离游客拥挤的主干道,而将他们带到这处僻静的支流。此处受到的污染更少,水质更好,萤火虫也更多。   果然,树上正有许多亮晶晶的东西在闪,流萤飞舞,好像有人在枝头挂满了许许多多的小灯泡,又像是夜空中不停闪烁的小星星。   若小安不知该如何形容眼前的景象。她记起,儿时在户外乘凉,外婆缓缓摇动的大蒲扇间,忽然有一点微弱的绿光,淡淡的,忽明忽灭。她惊喜地用手去扑,以为抓到了,手掌间却什么都没有。她很扫兴,一松开,那点荧光又亮了起来,慌乱地在她鼻尖前面转了一圈,终于重新找到了方向,便飞得远远的了。这是她对萤火虫的唯一印象。   但眼前的盛况,用震撼二字,已不足以形容若小安的心情。黑夜沉沉,那些亮闪闪的小东西聚在一棵高高的长着奇特小叶子的树上,吵吵闹闹。周围却静得只听得到彼此的呼吸声。不知何时,萧勇已将若小安的手抓在手心。   萤火虫看似不起眼,却是一种对周围环境非常敏感的物种,必须生存在毫无污染的区域。也有人和萤火虫的脾性差不多,但若小安显然不包括在这一类人里。   萤火虫发光,是为了求偶,那些闪光就是它们的绵绵情话。有些种类的萤火虫,只有雄性才有发光器官,而有些种类则雌雄双方都有。一般说来,雄性萤火虫会比较活跃,它们会主动地飞来飞去,吸引异性;而雌性则停在树叶上等候雄性发出讯号。在人类世界里,这种古典的求偶方式,已经落伍。   日落后一小时,通常是萤火虫最活跃的时候,它们争取时间互相追求。雄虫会在二十秒内使劲闪动亮光,然后休息二十秒后,再次发出讯号,耐心等待雌虫的一次强光回应。如果没有反应,雄虫就会当即飞往别处。   整整六十秒,对于只有五天寿命的萤火虫而言,已经不算短了。   若小安不能肯定,是不是也有人愿意为她等这么久,但她已经不在乎这个答案了。因为,她不是肯留在原地傻傻等待的萤火虫。   这时,船家拿出一个脚踏车的小闪灯,结果,他手里的灯一亮,便吸引了数只萤火虫从树上飞过来,其中有一只还停在若小安的手上不肯走了。   黑夜里,这小东西发出的光芒尤其耀眼,比若小安记忆中的更亮。它是在等待回应吗?   长尾船继续沿着运河前行,他们一次又一次地看到萤火虫。只要遇到那种叶子小小的高大树木,船家就会停下来,让若小安他俩仔细观赏。   这一晚,真是把一生的萤火虫都看饱了。   他们没有带相机,而即便带了,也拍不下来。那柔柔的荧光其实很微弱,在沉沉夜色中,普通相机根本无法捕捉。   “多眨几下眼睛。”萧勇忽然说。   “为什么?”   “拍下来啊。”他认真地说,“替我保存这些画面。太美了!”   若小安轻轻笑着,回握住萧勇的手。她在想,或许阿杰迟到了,没租到船;或许他正在码头上焦急地等待;或许,他压根没来…… 第57章 万人迷的爱恨情仇   长尾船已经绕运河一圈了,他们开始返航。渐渐地,隐约又能看见一些灯光,也能听见市场上嘈杂的人声,他们又回到了热闹的小镇。此时的水位已涨至几乎与地面齐平,顿时有种海岸的错觉。   码头上,有一家可爱的纪念品小店,最受欢迎的就是“萤火虫宝宝”抱枕,游人很多。   “我想进去看看。”若小安说。   “好啊,你想喝什么?我去买。”他们像一对最普通的情侣那样,站在人群里,一问一答。   “随便。”   “嘴上随便,其实最不好伺候的就是你啦,哪样肯随便了?”他们不约而同地想起了小保姆那本厚厚的笔记,都笑了。   “那就芒果汁吧。”若小安笑着说,“要最冰的那种。”   “行,等我一会儿。”萧勇随即融进了熙来攘往的游人中。   在他转身的瞬间,若小安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她扭头走进纪念品店,在一排摆满萤火虫抱枕的货架前停下来,在背对着她的男人的小腿上不轻不重地踢了一脚:“知不知道我找了你很久?”   阿杰转过身来,歪着嘴角微笑着:“我也等了你很久。”隔了段时间未见,他又清减了些,戴着副大墨镜,显得下巴更尖了。他穿着浅蓝牛仔裤和灰色T恤,头上的鸭舌帽压得低低的,在他脸上投下大片阴影。   若小安飞快地一笑:“说吧。”   “说什么?”他狡黠地反问。   “你不想要猎人去抓狐狸了吗?”   “你没有遵守约定,不是一个人来的。”   原来,他一早就看到萧勇了,所以才一直跟若小安玩捉迷藏的游戏。“这会儿,他不是走开了吗?”   “马上就会回来的。”   若小安轻轻叹了口气:“好吧,你说去哪儿?找个让你觉得安全的地方。”   “跟我来。”阿杰把帽檐又往下压了压,迅速走出店子,穿过人群。   若小安紧紧跟在后面,随着他过了桥,又往前走了一段路。他们已经离开水上市场很远了,在古旧的村落间,穿来穿去。这里已经看不到一个游人了。周围越来越暗,只有零星的灯光从几间柚木老宅的窗子里透出来。   一个小院的石凳上,卧着一只黑斑猫,它从瞌睡中醒来,悄无声息地瞪着不远处的一男一女。   他们隔着一定距离说了一会儿话,男人忽然取下墨镜、摘掉了头上的鸭舌帽,慢慢走到光亮处。女人好像被他的样子吓到了,发出一声小小的惊呼,她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   女人很瘦,但男人比她更瘦,又高,就像一把锋利的刀子,朝女人劈了过去。她转身就逃,有点慌不择路,显然高跟鞋很碍事,她脚下一扭,跌倒了。男人扑过去,死命掐住她的喉咙。女人反抗,好像抓伤了男人。他不假思索地挥出一拳,砸在女人的太阳穴上,应该不轻。即便隔了些距离,黑斑猫也能听到那记沉闷的声响。   黑斑猫在这个宅子里已经住了快十年了,它就出生在这里。女主人是个虔诚的佛教徒,但她已经老了,孩子们都不在她身边,所以她对黑斑猫格外的好。   老猫知道,第二天清晨,河水会再次回落,就像期待夜晚时把她盛满,河边的阶梯也会露出更多的踏步来。然后,本地寺院的僧侣们,就会在薄薄的雾气中,一人划着一叶舟,靠向河岸接受岸上的人们为他们准备好的食物、水和鲜花,而后向他们诵经祈福。老猫常常跑过去观摩。在这里,时间像是永恒而停滞不前的。   但在这永恒的时间的流里,老猫从未想过,有这么一天,它会亲眼目睹如此跌宕起伏的情景。   女人倒下了,男人捡起地上的鸭舌帽重新戴好,当他再次弯下腰打算对地上的女人有所动作时,拐角的暗影里,突然又冲出一个人来,他比鸭舌帽更高大壮硕,只一记右勾拳,鸭舌帽便应声倒地了。   一切发生得太快太突然,黑斑猫绿幽幽的眼睛在夜色中瞪得越来越圆。它清清楚楚地看到,鸭舌帽又从地上爬了起来,而壮硕男并未及时察觉,他好像谁也顾不上,一心只想着扶起地上的女人。   那种锐器刺破人的身体的声音,老猫从未听过。所以,它也不敢确定,鸭舌帽突然从背后扑上去时,究竟对壮硕男做了什么。   总之,两个男人很快便扭打在一起。他们肯定恨透了彼此,那种牙关紧咬的“咯咯”声,以及拳头砸在身上的“嘭嘭”声,被静谧的黑夜无限放大,让老猫听得浑身皮毛战栗。它终于忍无可忍,发出一声似愤怒又似惊惧的哀嚎,从石凳上跳下去,躲进了门廊下的小窝里。   屋里的女主人听到动静,开了门走出来。她没有发现她的黑斑老猫,倒是被院墙外的激烈搏斗吓了一大跳。女主人年纪确实大了,她都不记得上一次发出这样的尖叫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她的惊叫,比男人手里的刀子还锐利,毫不犹豫地划破了寂静的夜。   浓重的血腥味,让随后赶来的村民个个惊慌失措。两个男人都浑身是血,也不知是谁沾了谁的,他们倒在地上,一动不动。有人报了警。   老猫从它的小窝里探出头来,看到壮硕男压在鸭舌帽的身上,村民们都不敢去动这两个人。它想冲过去,告诉人们刚刚发生的那惊心动魄的一幕,但空气里的血腥味让它厌恶,它舔了舔爪子,又缩了回去。   不知何时,月亮从厚厚的云层里钻了出来,但样子很诡异,就像一只睁着的血红的眼睛。   老猫决定进窝睡觉,这个夜晚对它近十年的人生来说,太不寻常。今后的日子,它可能每想起一次,就要做一次噩梦了。   过去并不会死亡,事实上,它甚至都不会过去。   这话到底是谁说的呢?老猫不太记得了。它只能不断安慰自己,都会好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会吗?在醒来的刹那,若小安对这个世界充满了严重的怀疑。   她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在曼谷医院里。戴着白色护士帽的小护士英语不太流利,结结巴巴地告诉若小安:她现在很安全,不用怕,一点皮外伤和轻微脑震荡,亦无大碍。   然而,若小安最关心的并不是这些。还好,随身的手提包没有丢,她急切地打开来,拿起手机,拨给萧勇。   但是,无人接听。他难道不应该正在到处找自己吗?若小安又打了一遍,响了很久,终于被接起来了!   “萧勇!”若小安忽然鼻子一酸,差点哭出来,她从没觉得这样委屈,明明是阿杰欠了她的,可她不计前嫌愿意与之交易,却反而被怨恨。   若小安从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包括阿杰被毁掉的脸,都不是她的错。那是侯连喜找人干的!跟她又有什么关系?但是,她承认,在看到那张被严重毁坏的脸时,确实吓了一跳——侯连喜出手狠辣,一道深深的刀疤,歪歪扭扭地从阿杰的左额一直划到他右边的脸颊,穿过了那只笑起来像月牙儿似的眼睛,他瞎了。   阿杰瞎了一只眼,原本俊美的脸上多了一道蜈蚣似的难看伤疤。可是,这些跟若小安又有什么关系?是侯连喜干的,他应该去找他,而不是掐着她的喉咙不放。   若小安仍然清楚记得那种快要窒息的感觉,脑袋憋得特别大,好像下一秒钟,全身的血管都会突然爆掉。   笨蛋!若小安愤怒地想:他为什么不肯要钱?当时,她就决定,只要阿杰肯说了数字,她绝不还价。   “冷静点——”即便被死神掐住了咽喉,若小安仍不忘进行最后的谈判,“你要多少钱?”她记得自己这么说过。   “我不要钱!”阿杰狠狠地回答,脖子里青筋爆出,“我这辈子,不爱钱,也不爱女人,就爱我自己!我是万人迷、万人迷啊!”   因为若小安,他这辈子最爱的东西被毁掉了。所以,他也要毁了她。这个逻辑,现在想来,似乎并不过分。   但在濒死的瞬间,若小安却被这句话激怒了。笨蛋!这是她听到这句话的第一个念头。她气坏了,世界上怎么会有这样愚不可及的男人,而她居然还曾和这样的男人做交易,而且不止一次。她真的生气了,还从没有一个男人让她这样动气。于是,若小安奋力举起手,在阿杰受伤的眼窝处,狠狠抓了一把。   “妈呀!”阿杰的这声哀嚎,是若小安在失去意识之前,听到的最后的声音。   后来又发生了什么?她被谁送到医院里来的?阿杰现在是什么状况?萧勇又在哪儿?这些疑问,像一团乱麻,若小安理也理不清。所以,她急切地拨通了萧勇的电话,希望他能为她解释这一切。之前所有的经验都证明了,任何时候,这个男人都会义无反顾地站在她这边。   “Hello?”电话那头,是个陌生男人的声音,他讲英语的方式带着泰国人特有的绵软语调。   若小安很诧异,她又确认了一遍号码,是萧勇的没错。“你是谁?”若小安用英语质问对方。 第58章 那个男人身中五刀   2009年11月10日,早上八点多,乃威猜·沙旺素西在办公室里喝了杯咖啡,吃了个甜面包后,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他把靴子和放工具刀的皮夹装到背包里,背上包就出门了。沿街的店铺门窗紧闭,离开门营业还早得很。他转了个弯,快步向南边走,进入了医院聚集地。   这里距离曼谷市中心至少一个小时的车程,与湄公河遥遥相对,那些医院就像是停靠在干涸码头边的轮船——大学医疗中心和许多研究所、私人医院、退伍军人管理医院,以及其他医疗机构。   在大街东北角,他走进了一栋标有“510号”的灰色大楼。这栋楼一共只有6层——但在这个远离曼谷的地区,它已经算高的了。楼里的窗户都是铝制窗框,已经很脏了。一楼的地板铺的是蓝色的釉面砖,不过因为灰尘太厚,地板的颜色大部分已经褪掉了。而门厅的大理石墙面是一种奇怪的褐色,上面还带有斑点和条纹。这使沙旺素西想到被切开检查的癌变肝脏。这里就是他工作了近二十年的地方,总验尸长办公室。   门房是个体形偏胖的老头,干到年底就退休了。他告诉沙旺素西,探长已经在停尸间等了快半个钟头了。   昨晚又出了命案,死的还是外国人,男性,黑头发、黄皮肤。作为总验尸长,沙旺素西又有得忙了。他走进办公室,这里靠近前门,既宽敞又整洁。穿上那件绿色的外科消毒装,尽管脑袋顶已经快秃没了,但鬓角还是有一些碍眼的白头发,他把它们塞进手术帽里。   停尸房在地下一层,与收费车库相邻。一辆停尸房的货车刚刚开进来,两个医学院实验室助手和停尸房的工作人员正把一具用蓝布盖着的尸体往车下抬,然后把尸体转移到他们习惯叫做“平板”的盖尼式床上,那是一种装有轮子的金属担架,这样某些液体就不会从尸体上流到地上。   收费车库里挤满了带生物危害标志的鲜红色垃圾筒。墙上还写着一句警示标语:“请不要随意把带血的布条或被单扔在垃圾筒上。”   停尸房是环形的,中央地下室最大,呈矩形,尸体大多都储存在这里。环绕中央一周,有几个特别的地下室,墙面都是由灰绿色砖头建成,门是不锈钢的,跟主屋相连。这些小房间中有一些是储存严重腐烂尸体的,这样可以避免尸体的臭味弥漫到整个停尸房。   那几个人推着运尸体的平板进了走廊,沙旺素西背着手,跟在他们后面。其中一人用屁股顶开了那两扇已被撞扁且来回摆动的不锈钢门,进了停尸房。马上,他们就被一股浓重的味道所包围。这种味道有点酸,而且弥漫得到处都是——一种和这个世界一样古老的味道。它像液化雾一样漂浮在空气中,似乎覆盖到口腔根部。这是细菌把肉转化为能量的味道。细菌溶解人肉后,释放出气体。在停尸房里,这种味道时浓时淡,每天都有改变,这要视当天的天气状况,以及这座城市里发生的事情而定了,但它绝不会散去。   探长一看到沙旺素西就迎了上来,他大约40多岁,黑色的头发,方形的脸,嘴巴绷得很紧,一看就是个严肃的人。探长已经换好了消毒装,又在外面套了件一次性外科长袍,长袍外还系上了沉重的塑料防水围裙,连鞋子也罩上了外科鞋套,头上一丝不苟地戴了一顶外科手术帽。   沙旺素西和探长打了十多年交道,尽管私下从不见面,但都已经把彼此视作老友。   “可以开始了吗?”探长指着那个刚刚被推进来的白色尸体袋问道。   “唔,我看看——”沙旺素西边说边走过去,拉开袋子,翻起尸体脚趾头上挂着的标牌,看了一眼,“死者的身份还没确认吗?”   “还没有,现场一共三个人,两男一女,都是中国来的游客,但现场没有任何可以证明他们身份的东西。其中一个男人就在这儿,你也看到了。另外那个已经被我们收押了,但什么都不肯说,我们特意找了个会说中文的翻译和他沟通,可他好像精神状态也不太稳定。至于那个女人嘛,我刚打了电话去医院问过,还没醒,她是被打晕的。我手下的人正守在那儿,她一醒,就会通知我。”   沙旺素西在左手戴上了一只由不锈钢锁子甲制成的手套,这意味着他将是解剖员——尸体解剖工作中的领导者,主刀的人。在总验尸长办公室,解剖员都在一只手上戴上金属手套。这不仅仅是医学权威的象征,更重要的是,也是一种安全措施。尸检中的大多数意外刀伤都出现在病理学者不太灵活的那只手上。大多数人不太灵活的都是左手。   他的两个助手则都在外科手套外面,戴上了一层沉重的黄色橡胶手套。他们隔着袋子,一个抓住尸体的肩膀,另一个则抓住脚,老练地举起尸体,把它转移到了解剖床上,并固定了制动器。   尸体解剖室里,八张不锈钢解剖床排成了一排。这是个灰暗的地方,一个不绝对炎热也不绝对安全的地方。它是介于两者之间的地方。墙上的紫外线辐射灯照射着整个房间,它的用途是杀死空气中的病菌、病毒和细菌。地板上还立着一台空气过滤机,正在发出单调的轰鸣。   “身高188厘米,体重176斤。”沙旺素西报出数字,他的助手便立即在笔记板上记录着。   “看起来也就30岁左右,”探长说,“跟我年轻时长得有点像。”   验尸官看他一眼:“就算是现在,他也比你年轻时要帅。”沙旺素西嘴上调侃着,手上的动作却没停下来,边说边认真地检查着尸体。   男人的眼睛闭着,眼睑肿着。他的鼻子曾流过血,血流到了下巴,并淤积在喉咙口。曾有人,可能是个繁忙的护士,试图给他清洗一下脸部,可是她清洗得并不彻底。   人们天生就是爱挑剔的,总是用不计其数的方法来修饰自己的身体,从死者被修剪得一丝不苟的手指甲来看,他生前至少也是个爱干净的人。然而,当一个人死了之后,他也就停止了一切修饰,不得不停止。   人们看到死人的第一印象就是失常——蓬乱的头发,瘫软的四肢,带污迹的潮湿皮肤,半开半闭的眼睛,同时还伴有一些肉类没有清洗的味道。   风华正茂时,很少有人会认真地思考死亡。但实际上,任何一个人,从出生开始,死亡就如影随形了。有个诗人说:“当你在生命中,你也是在死亡中。当你不再活着时,你的死亡也过去了。”   在死者破损的嘴唇后面,可以看到两排洁白的牙齿,上面沾满了褐色的血迹。他的头发剪得很短,发质很硬,摸着有点扎手。助手解开了男人的衣服。他的胸部和头部都有淤青,头骨轻微碎裂,腹部有五处深浅不一的刀伤,但都不是致命的。   男人的肩膀很宽,骨骼匀称,肌肉发达,让老验尸官想起那些在阳光下挥汗如雨的网球运动员。沙旺素西指挥助手把尸体平放在解剖台沉重的钢筋网上,钢筋网下有水流流过。   然后,一把消过毒的解剖刀很快就递给了验尸官。沙旺素西把解剖刀插入男人的左肩。他迅速、细心又灵活地把刀从男人的肩膀划到他的胸部以下,最后一直到胸腔,中间还碰到肋骨。他碰到了胸骨末端,肋骨在此与腹部顶端相接。沙旺素西从那里直直地向肚脐划下去。然后,他的刀又在肚脐周围绕着划了一圈。刀一直划到盆骨的耻骨才停止,也就是阴毛的顶端。当腹部的皮肤被划开时,空气中立刻充满了一股浓烈的粪便味。   紧接着,沙旺素西开始下第二刀了。他从男人的另一个肩膀开始下刀,顺着向下,穿过胸部到达胸骨。最后,这个刀口与第一刀的刀口相接。这样,两个刀口就形成了字母Y状。Y的两个顶端在两个肩膀,相交点在胸腔底端,而Y的柄从腹部一直延伸到耻骨。男人的皮肤开着口,黄色的脂肪露了出来。   “唔,没错。”老验尸官冷静地说,“他的致命伤就在背部,那一刀,扎进了心脏,形成了一个长达8厘米的三角形伤口。”   “第一刀就是致命的?”探长的语气里带着疑惑,“但凶手接着又连续捅了死者五刀……”   “唔,是有点粗鲁。”   “不仅是粗鲁,还是恨吧?”探长边说边在他的绿色笔记本上做着记录,“看来我得找那个女人好好问一问。”   “你们抓到的那个嫌疑犯怎么样了?”验尸官说,“死者挺壮的,第一刀是致命的,但他没有当即死亡,好像还有一番搏斗,胳膊上的淤青应该都是打斗时留下的。”   “这家伙的拳脚确实挺厉害的,把嫌疑人都打晕了,这才顺利抓到了他。那小子虽然也受了伤,但大多是拳脚造成的,都不致命。我有点怀疑,他是不是当场就被打傻了呀,问他什么都回答不上来,翻译说他一直在胡言乱语。而且长得还特别怪,是个独眼龙,脸上有一道特别长的刀疤。”   沙旺素西沉默地听着,不置一词。这座城市几乎每天都有暴力事件发生,各种残破、腐败的尸体,他都见过。如果每次他都要探究死亡背后的缘由,那他一定早疯了。   突然,探长的手机响了,是从医院里打来的,向他汇报的是个刚毕业的菜鸟,对着话筒特别激动地说:她醒了! 第59章 孤独不会致死   “你是谁?”若小安严厉地质问电话那头的泰国男人。   对方很有礼貌地回答:“我是警察。”他正在整理凶案现场的证物,也包括死者的遗物,装在透明塑料袋里的手机不期然响了,还把他吓了一跳。   “出了什么事?”若小安有点不安。   “请问您跟这部手机的主人是什么关系?”警察客气地问道。   “萧勇怎么了?他是我朋友。”   “哦,原来死者叫萧勇……”   若小安像是没听明白,脑震荡大概也影响了她的听觉,于是她又轻轻问了一遍:“什么?”   “Ms,如果方便的话,能请你到警局来协助调查吗?我们有同事就在医院里。”   “什么?”这个英文单词好像有了惯性,在若小安的大脑还没做出反应之前,就已经从她舌尖滑了出去。   电话那头,只能又耐心地重复了一遍:“Ms,死者是中国人吗?他还有其他的亲友的在泰国吗?我们需要你到警局来辨认死者的身份。”   死者,死者——若小安越听越刺耳,电话那头一个莫名其妙的男人拿了萧勇的手机乱讲话,不仅冒充警察,还总是以“死者”称呼萧勇,有完没完!他到底凭什么?   若小安刚想发作,眼角就瞟见病房门口,小白帽护士领着一个戴贝雷帽、穿马靴的泰国警察走了进来。   警察十分客气地说,他已经征得医生同意,来为若小安做笔录的,如果可能的话,还希望她能去警局下辖的停尸房辨认死者的身份。   死者,又是死者!突然,一阵剧烈的耳鸣袭来,若小安觉得自己像是置身在万米高空,整个人从里到外瞬间失去平衡。护士和警察的嘴巴都在动,但他们说话的声音隔得十分遥远,好像她和他们不在同一个时空,一种强烈的眩晕感,让若小安不知所措。   她小声地和自己商量:睡一会儿吧,就睡一小会儿?   身体内的各项器官经过协商,以超过半数赞同、一部分反对和少数几个弃权,而通过了这项由大脑提交的议案。其中,心脏是最激烈的反对派,它不肯服从命令,非但没有休眠,反而以每分钟120次的频率狂跳,吓得小护士赶紧奔出去叫医生。   也不知隔了多久,若小安忽然觉得有人掰开了她的眼皮,一束光亮照得她很不舒服。于是,从她喉咙里发出一种含混不清的音调,以示抗议。   有人在她床边说话,若小安隐约听到几个英文单词被重复了很多遍:警察、死者、调查……其中有个男人的声音略显低沉,听上去特别像萧勇。   若小安挣扎着,睁开了眼睛,病床边围了一堆人,医生、护士和警察,却唯独不见萧勇。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若小安不停地质问自己。没人能告诉她答案,除非她愿意离开病床,亲眼去停尸间看一看。   事实上,这个过程比想象中要漫长许多,尽管她的视线在那张被冷藏的惨白的脸上,停留了不到两秒钟。然而,再多看一秒,她都会撑不住。若小安尽量简短地回答警察的问询,虽然她知道自己此时说的话对他们很重要,但她控制不住,总被那个问题困扰:怎么会这样?   她很累,有些想法像毒瘤一样,正在她脑子里扩散。   从警局出来,天都黑了。若小安没有再去医院,等她拖着沉重的身体回到酒店时,薯仔已经在大堂里等她了。   当时,接听若小安电话的虽然是白头仔,但最终还是薯仔飞了过来。“我嘴笨,瞒不住病床上的小丫头。撒谎这种事,还是老六更合适。”他满眼血丝,脸色在灯火辉煌的大堂里显得尤其灰败。   “麻烦你了。”若小安把认领遗体等事项都转托给了薯仔。卓志杰会在泰国受审,但由于萧勇是新加坡籍,所以在具体的官司和其他手续方面还有诸多问题需要解决,大部分是若小安无能为力的。毕竟,仅从法律上看,萧勇于她,只不过是个毫无瓜葛的外国人。   回到房间里,若小安扔掉提包,鞋子都没脱,便一头倒进距离她最近的长沙发里。茶几上的花瓶,每天都会更换不同的鲜花,今天插着的是一束金莲花,叶圆如荷,花似喇叭。若小安看了一眼,花瓶旁边正扔着她的手提包,拉链开着,金灿灿的小佛像露出半个脑袋。   萧勇说,这个佛像可以给她带来好运。   若小安把它拿在手里,摩挲着,她不认识这尊佛,却被他微笑的样子吸引。不知不觉,她竟握着小金佛睡着了。梦里,有人在喊她的名字,但周围浓雾弥漫,低头都看不到自己的脚,若小安跌跌撞撞地找了半天,仍不知是谁在唤她。突然,她一脚踩空,吓出一身冷汗。醒过来的时候,天都黑透了。   她忽然想起来,在离开之前,应该把萧勇的行李也交给薯仔,这是遗物,自然该由亲属保管。   若小安推开卧室的门,行李架上,放着萧勇的随身行李,一只黑色的拉杆箱。箱子没有锁,她把它打开。压在最上面的,就是萧勇的相机。她拿着它,开始在房间里照相。水晶吊灯的暖黄色光线,给这房间里所有的东西都披上了一层素净的色彩。   有几个时刻,若小安甚至觉得萧勇就和她一起站在这间屋子里。虽然,这是不可能的了。然而,她就是觉得在这个世界之外,还有另一个世界的存在。在某种意义上,那个世界也是真实的。   萧勇的东西都在这里。昨天一早,他们从酒店出发去寺庙之后,它们就没有被他动过。所有的东西上面,都仍残留着萧勇的气息,包括若小安,以及存在相机里的她的照片。   在那些照片里,若小安都是双眼紧闭,睡着的样子。有几张是她歪着脑袋在飞往曼谷的机舱里打瞌睡,有几张则是她晚饭后在酒店的躺椅里小憩,甚至还有一张是她在浴缸里睡着了,而更多的都是那晚做爱后她裹着被单熟睡的样子。她在他面前总是过分放松,好像随时随地都能睡着。   行李箱里,有一个新款iPod,若小安好奇地戴起耳塞,播放的第一首歌正是她最近在听的The Weepies的《Say I Am You》。这是巧合,还是萧勇在关注她的喜好?哪怕只是一段微不足道的乐曲。   同时,若小安还发现了一盒日抛型隐形眼镜。也许他看不见100米以内的东西,但他可以安心地把自己交给它。若小安从不知道萧勇是个近视眼。她对他的了解,果然远远不如他对她的认识。   行李箱底层,有一个色彩艳丽的铁皮盒子,若小安把它打开,里面有一个穿着粉色公主装的玩具娃娃,正用镶嵌宝石的绿色眼睛悲伤地看着她。这大概是萧勇准备带回澳门送给丫头的礼物,若小安把它放回原处,她不想移动他的安排。   另一个盒子里,有个金属铸造的汽车模型,里面的证书上标明,这是一辆1922年产的Hispano-Suiza H6B Labourdette老爷车。这是萧勇自己的收藏爱好,还是他准备送给谁的呢?若小安不知道。她只是让手里的相机自动聚焦,照下每一样东西。   有一个木制的盒子,上面画着多边形。若小安想打开它,却弄不开带有智力玩具的锁。所以,她只是给盒子照了张相。   如果换了是平时,看到一个大男人的旅行箱里带着针线包,她肯定会觉得很好笑。但此刻,若小安眼睛湿湿的。针线包在萧勇手里脱去了土气和小肚鸡肠,小小的银针和寡言的黑内衬,是最具杀伤力的温柔一刀。   若小安照下了箱子里的一切。然后,她又给整个房间拍了一张照。不过,她不知道她还会不会再去看这些相片。它们可能带有某些信息。也可能没有任何意义。她把衣橱里所有萧勇的换洗衣物都拿了出来,放回行李箱,接着给前台留话,让他们转交薯仔,然后她便草草洗漱上床了。   若小安定了第二天一早飞澳门的航班。来的时候是两个人,回去的时候却形单影只。   本来,她没有去澳门的打算,夏雪花和钱宸都打过电话给她,一个不可限量的未来正在等着她开启。但若小安突然止步,她想停一会儿,去澳门看一看,那个萧勇出生和成长的地方。   没有人能够告诉你,事先警示你,为了继续活下去该怎么对付。明白吗?这就是孤独,你必须独自对付。孤独就像电荷一样,你能承受一定数量而不致死去。   萧勇已经死了,可他还没有彻底从若小安的生活中消失。某种意义上,他在死后,比他活着时,给若小安带来的影响更为巨大。 第60章 一个陌生女人的来访   澳门机场很小,临海而建。飞机滑向跑道的时候,若小安从窗口望出去,机舱外是一大片深蓝色的海面,似乎触手可及。   上一次若小安来澳门,是和老傅一起参加阿梅的婚礼。如今,不过三年而已,竟有沧海桑田之感,很多人和事都不同了。   之前,若小安陪几位老总到澳门数次,都是过了拱北海关便坐上的士,一头扎进光怪陆离的赌场和豪华购物中心。那时,她觉得澳门既小且无聊,甚至都及不上东州,显得有点乡土。   但是,今天,清晨的太阳照在一栋栋古旧的建筑上,若小安一个人悠闲自在地晃在澳门街头,看榕树下打太极拳的老人,在街边的糖水铺吃了份双皮奶,还要了一个刚烤出炉的蛋挞,经过挤满当地人的食楼,又忍不住吃了碗虾子拌面,直到把肚子撑得滚圆。   她打算给自己一个目的地,就按图索骥,沿着十多年前萧勇每天上学的路线去往粤华中学,这是一所颇有些年头的私立男子教会学校,体育特长生很多。   中午时分,若小安在得胜花园附近下车,从士多纽拜斯大马路步行到得胜马路,学校就坐落在市内住宅群中一个安静、富裕的地区。据阿梅说,萧勇是在遇到他们家之后,才转到这所中学就读的,他原先念书的学校已经没人记得了。   正是午休时间,若小安在校园里四处转悠,几个男孩儿看着她,围在一起大声说笑。萧勇的这一部分世界里,没有她。   忽然,若小安发现了一间美术教室。用来临摹的水果篮、石膏像、帆布撑子,都是若小安熟悉的。老师的工作区域在教室角落的一个桌子周围,桌上有画画工具,还有一个类似于房子的大型建筑,有点像玩具屋,不过更大更复杂。   他们之间,好像总算有了一点交集。   这时,白头仔的电话打了进来。他问若小安几点的航班,要去机场接她。   可若小安沉默了几秒钟,突然问:“哪里有好吃的老婆饼,你知道吗?”   “啊?”白头仔被她一下问住了,他不爱吃那种甜腻腻的小点心,倒是萧勇生前比较好这一口。想了想,白头仔说,“三可和钜记的饼好像都挺出名的……”   若小安道了谢,便挂了电话,她只告诉白头仔,今天稍晚些时候会去医院探望丫头。   很长一段时间,若小安以为威尼斯人、葡京就是澳门的全部,但今天用自己的双脚丈量了阿梅和萧勇口中的老街,她才略有所悟,有些滋味,非亲身尝试不能体会。   若小安跟着一群内地游客进了这家店子,店员是个能说会道的年轻小伙,见有大生意上门,立刻热情地开始招呼:“这里的老婆饼有优惠,买五个‘老婆’,送一个‘老公’(老公饼)。”   当即就有人开玩笑地说:“你这么卖不公道,男士可就吃亏了。”   小伙子马上回应:“男士也不吃亏,你买五个‘老公’,我们奉送一个‘老婆’(老婆饼)。”   这家店子的老婆饼皆装在古色古香的纸盒里,打开了又是一层塑料袋密封的盒子,一个个黄澄澄的老婆饼正安静地躺在盒子里。那股香气,在打开盒子的瞬间就“呼”地扑鼻而来。   关于老婆饼,有这样一个传说:以前有一对恩爱但家庭贫穷的夫妇,由于老父病重,家中无钱医治,媳妇只好卖身进入地主家,挣钱给家翁治病。失去妻子的丈夫并没有气馁,研制出一道味道奇好的饼,最终以卖饼赚钱赎回了妻子,重新过上了幸福生活。这道美食后来流传开来,便被人们称作“老婆饼”。   这不是若小安接触到的第一个爱情故事。尽管当年在北京十一中学的女同学们,都喜欢欧·亨利那则流传甚广的小清新爱情小品:一对恩爱的小夫妻在圣诞节前互赠小礼物,丈夫卖掉了自己的祖传怀表给妻子买了全套发饰,而妻子却剪掉漂亮的金发换得一条白金表链。但是,若小安第一次被一个爱情故事震动,发生在她念小学五年级的暑假。   她至今仍清楚记得,那天下午,天空突然黑压压一片,乌云漫天,狂风大作,一场暴雨即将来袭。若小安蛮着外婆在床上吃糖麻花,结果招惹了蚂蚁,她害怕挨骂,便躲进了书房,却无意中翻到了一本茨威格小说集。故事的名字叫《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   她情不自禁地读下去,一个卑微美丽的穷女孩,爱上了一个有钱有闲的浪荡男人,那是一个当时的若小安完全无法理解的世界。结尾处,女孩在信中向男人道了永别。若小安合上书,才发觉自己已经泪水涟涟,窗外正雷雨交加,但她有一种巨大的冲动,要冲进雨里,把那个女孩找回来,她想冲出去叫住她:不要死。   很多很多年过去了,若小安以为自己不会再有这样的冲动。她以为不会有了。   然后,她咬下一口老婆饼,外面是一层脆脆的酥皮,里面是糖冬瓜和椰蓉做成的馅,软软的,甜甜的,糯糯的。她一口气连吃了两个,然后牙齿就开始疼了。然后,她就想哭。   卖饼赎回妻子、卖掉金表和金发、卖掉身体博得一夕宠爱,为什么打动世人的爱情故事里,仍然到处铺满金钱?   她想了很久,也不知道,萧勇和她之间,应该归入哪一类。如果也是一场交易的话,那么,肯定有一方是亏了的。她觉得不值。   路灯晕出淡黄的光,洒在故人走过的老街上。澳门的傍晚,是一种昏黄的色调,搭配鹅黄、嫩粉或湖蓝的房屋,以及青色的石块人行路,有一种暧昧的惆怅。   晚饭时间刚过,若小安便站在镜湖医院血液科的病房外,敲了敲门。开门的是白头仔,手里拿着一个削了一半的苹果。病床上,戴着大圆帽子的丫头正搂着她的芭比娃娃玩耍,听说若小安是萧勇的好朋友,立即热切地询问:“大爸爸什么时候来看我?”   萧勇的母亲得知了儿子的死讯,已病倒在家,但为了不影响丫头进行化疗,大人们都一起瞒着她。   白头仔把削好的苹果递给丫头,但小姑娘却热情地推给若小安,是个好客的小主人。若小安却有点不自在,她看着白头仔手里的水果刀,锋利的刀刃寒光闪闪,让她头皮阵阵发麻。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若小安对刀具多了一分莫名的恐惧。萧勇那张惨白的寒气逼人的脸,突然跳了出来,在她瞳孔里无限放大。   白头仔轻轻握住正瑟瑟发抖的若小安,触手冰凉:“Angel,你没事吧?”   若小安摇摇头,她不愿在人前袒露内心的恐惧,于是勉力维持着一张笑脸。   白头仔打开一盒若小安带来的老婆饼,拿了一个给丫头吃,小姑娘跟她最爱的养父一样,也喜欢甜食。   “你们知道关于‘老婆饼’的传说吗?”白头仔终于又活跃起来,眼睛里笑意泛滥。   “知道。”两个女孩几乎异口同声。   “讲讲看呐。”白头仔显得有些得意,“我猜你们肯定说错。”   “不就是老公没钱给老爸看病,只能把老婆卖掉,然后又做出好吃的‘老婆饼’把老婆赎了回来……”若小安说完,和小丫头相视一笑,她们确实都知道这个传说。   “唉,”白头仔越发得意了,“你们真的没听过吗?我的这个故事更感人哦。”   “讲讲看呐。”丫头奶声奶气地学着白头仔说话的语调。   “话说,一个男人在沙漠里快要饿死了,这时他捡到了一盏神灯。”白头仔讲得绘声绘色,“神灯就对那个男人说:‘我只可以实现你一个愿望,快说吧,我赶时间。’饿得半死的男人赶紧回答:‘我要老婆……’神灯立刻变出一个美女来,然后不屑地说:‘都快饿死了还贪图美色!可悲!’说完他就消失了。留下男人眼泪汪汪地吐出了最后一个字:‘……饼。’”   看到若小安和丫头都笑趴了,白头仔一直揪着的心才稍稍松了些。已经有一位伤心的老母亲病倒了,薯仔又不擅长说话,现在只有他还能逗人笑,必须坚持。白头仔不习惯生活在愁云惨雾里,当然,他也不习惯被人欠债,尤其是这么大一笔血债。   很快,他暗暗向面前这两个笑得眼泪都流出来的女人发誓,那个仆街会得到报应。   若小安将带来的几本故事书也送给了丫头,希望帮她打发枯燥的卧床时间。   “她不看故事书,必须有人念给她听才行,都被惯坏了。”白头仔略显尴尬地解释。   “好啊,你想先听哪个故事呢?”若小安翻开画册,满足丫头的要求,轻声细语地念了个关于公主与青蛙的故事。   小丫头尽管很虚弱,一直靠着床上的垫子,薄薄的身板深深陷下去,但是始终有说有笑,还提出下次如果若小安再去看她,可以再带些甜食来,她喜欢吃。若小安应允。丫头很高兴,一副期待的样子。   然而,回到深圳后,若小安便一直忙,隔三差五从白头仔和薯仔那儿听说了一些丫头化疗的消息,都说恢复得不错。给她带甜食的允诺,便一拖再拖。直到白头仔和薯仔都出了事,双双下狱,她去探视,才知道丫头已经去了。   当然,那是2010年夏天的事了,而此刻,离新年的钟声敲响,还有两个多月。   从医院出来,若小安虽然不知道未来两个月会发生什么,但她清楚,在这个大多数商场都关门了的夜晚,唯有赌场营业正酣。“小鸟笼”似的新葡京,更是全年全天开放,它就像是澳门的心脏,不眠不休,无论白天还是黑夜,它的大门永远为每一个“赌徒”敞开着。 第61章 赌场是澳门的心脏   若小安是一个标准的“赌徒”。世界三大赌城之一“新葡京”,她来过很多次了。昂立228米的宏伟气概,“三闪金”为主色调的辉煌宫殿,黄金大堂的舞台上碧眼美女劲歌热舞,使人恍如置身于“小巴黎”的旧上海。名品店、宴会厅、客房、会所、各国美食的餐厅、铂金贵宾娱乐厅,处处雍容华贵,精美绝伦。   若小安坐进升降机,直接上了三楼的贵宾厅,这里最低投注额为1000元,最高投注额为300万元。最高面值10万元的筹码,随便捡几个扔出去就是几十万元,台面上一次输赢往往就上百万。   在贵宾室里,若小安曾见过一些特级贵宾,他们可以享受巨额信用额度。赌场里有专门的线人,早已形成一个惊人的网络,甚至还有专业的私人侦探公司。有时,一些特殊客人刚刚进门,他们的个人资料就已经通过传真发到了赌场。于是,即便客人没带那么多现金,赌场也会在客人“家底”的限度内,将筹码先给他。   若小安知道,澳门赌场给国美电器前主席黄光裕的最高信用额度,在2007年下半年,就达到了三四亿港元。而至2008年11月,他以操纵股价罪被调查之前,在澳门赌场共输掉了超过10亿港元。   一直以来,赌场都是众人至爱迷魂阵,正是:不怕你傻,不怕你呆,只怕你不来,那是一个无天无日,与现实世界不挂钩的地方,真正有趣。   在一张百家乐赌桌旁,若小安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那座沿海大都市的财政局副局长、她的EMBA同窗张一鸣。他一头汗,短袖衬衫都湿透了,黏在背上,却一直喊冷,问服务生能不能把空调打高点,结果裹紧了外套,仍然缩着脖子。   若小安没有上前打招呼,而是站在一旁暗暗观察。底注500,他就500,底注300,他就300,输三注,他就换台。但是,他这天真是黑到了极点,只要他押庄,就开闲,要闲就出庄,他抓8点,荷官开9点。若小安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发现他连续盲目出手12次,没有一次命中。   最后,张一鸣不甘心地回到一张300台上,问那个荷官:“你看下手出什么?你说什么,我就买什么。”其实,这时他已近疯狂。   果然,荷官很平静地回答了一句:“先生,我不知道下一手开什么,而且这张台可能不适合你打。”听了荷官的话,他茫然地点点头,似乎明白了,又似乎什么都没有明白,迷迷糊糊地起身离座。   若小安不远不近地跟出去,发现他躲在门廊里打电话。凌晨三点多,冷空气忽然来袭,雨滴夹着寒风,“劈里啪啦”打在台阶上。   张一鸣把黑西装的领子翻起来,整个人恨不能缩成一团,他的声音微微颤抖着:“陈小姐,请问你除了高利贷,还有别的办法借到钱吗?我的卡刷爆了!”   不知陈小姐说了些什么,张一鸣皱着眉头又道:“我没有本票,可以用资产抵押吗?”   在澳门,一些大赌场会设置专门的客户发展部,这个部门的工作,就是从无数游客中,寻找那些投注额较大的客户,并提供VIP服务,而服务的细节,从送餐、送房到送机票,甚至可以细到饭菜的味道,力求给这些客人留下良好印象的同时,吸引他们下次继续光临。当然,如能带来朋友,更是求之不得。   然而,除去这种为客人服务的工作人员,还有“R”烂脚(专门讨小费的人)、沓码仔、妓女和黑社会,像张一鸣这样的VIP客人,是各方人员争相狩猎的对象。   听谈话内容,若小安判断,张一鸣电话那头十有八九是赌场客户发展部主任之类的服务人员。还好,他还有的救。   隔着玻璃,若小安发现一个花枝招展的流莺上前搭讪张一鸣,不知她开的是什么价,张一鸣不是没兴趣,便是已然消费不起了。他没钱了,又急于摆脱流莺的纠缠去筹钱,便抽出一张一百元塞给对方,挥挥手说:“小妹,不好意思,就这么多。”   流莺撇撇嘴,拿了一百块转身就走。张一鸣一屁股坐在冰凉的台阶上,垂头丧气的,就像一只斗败的公鸡,毛都掉光了。   若小安赶紧给白头仔打电话,让他帮忙查查张一鸣在澳门赌场的情况。这里毕竟是白头仔的大本营,办事效率出奇得高,不到五分钟,他的回复电话就来了。若小安一边听一边点头,挂了电话,她才走向张一鸣,主动和他打招呼。   对方起初很惊讶,但寒暄了没几句,便向若小安提出要借钱。此时此刻,见到任何熟面孔,对张一鸣来说,都是从天而降的财神爷。   “张局,适可而止吧。”若小安说,“走吧,我请你去威尼斯人吃饭。”   “一百万,不,十万也行!我不相信自己一直这么倒霉,肯定赢得回来!到时候还你双倍!”他已经杀红了眼。   若小安深深看了他一眼,这是一次机会,以后可能再也碰不到了,她终于点头,说:“你先上去吧,我给码房打电话,让他们把筹码给你送过去。一百万,够吗?”   “够了,够了!”张一鸣重新抖擞精神,走进赌场。   此后,他一直好运,翻开的牌不是九点,就是八点,俨然有一种赌神的自我感觉,但凡和他对路下注的都被吃掉了。有个胖胖的小伙子不信邪,一直和他对押,终于费尽力气翻出了一个八点,胖小伙长舒一口气。张一鸣笑着翻开第一张扑克给他开,一张黑桃九。他用右手盖着另外一张,笑着问对方:“你说下一张什么?”这时,胖小伙的筹码已经不躲了,而这一注他下了三千,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红,他说:“你没可能又是九点吧?”说话的声音竟和半小时前,在门廊里吹着冷风的张一鸣一样,微微颤抖着。   张一鸣抓起那张扑克用力拍在台座上,正是一张梅花老K,他大笑着对胖小伙说:“你顶路了啊!”对方输光了,只能起身离座。   接下来的几把,张一鸣也是顺风顺水,他几乎不看牌了,只考虑着注码的大小。   但紧接着,若小安便发觉危机出现了,两个分别身着黑白套裙的摩登女郎,一左一右在他身边坐下,身上的兰蔻甜香水让人神魂颠倒。她们手上的筹码都不多,只有一两千。然后,张一鸣下庄,她们就跟庄,他打闲,她们也打闲。此时,张一鸣仍然一路在赢,很快,他手上已经有了三百多万筹码。   看他瞟两个女郎的眼神,若小安就基本猜到了他的想法,他一定以为这是艳遇,痴线!但是,若小安没有给予任何警示。她不是来当好人的。   果然,下一手,软件虽然提示打闲,可明显与大路相顶。张一鸣脸上虽有一丝犹豫,右手却早已不听使唤似的将三十万筹码推到了闲上,还很傻气地对靓丽的白衣女郎说:“让你看牌。”对方把他吹捧了一阵,一开牌,只是个七点,庄家的三点鬼使神差般来了一张红桃四。打和。   旁边的黑衣女郎笑容甜美地说:“我来、我来,我手气好。”于是又吹又顶地折腾半天,仍然只有一个六点,但庄家的零点却来了一张梅花九。张一鸣只能眼睁睁看着面无表情的荷官收走了台面上所有筹码。   张一鸣按捺不住了,他冲动地采取了最为冒险的加注负追,把六十万筹码推到庄上。结果,又全输掉了。这时候,如果他能果断抽身离座,那还能保留最后一份颜面重新回到老婆孩子热炕头的生活里去。然而,若小安心里清楚得很,他做不到。   一个切入点出现的时候,张一鸣想都没想,就把余下的二百多万全部推到了闲上,然后狠狠将那块看牌的标示拍在自己的五号标上。翻开荷官派牌的第一张,是九点,但另外一张只是个红桃六,庄家没有给他增牌的机会,直接以八点结束了战斗。   张一鸣再度输得底朝天,黑白女郎见状,起身离座,一转眼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张一鸣呆愣在赌桌旁,半天回不过神来。   若小安走过去,把他拉起来。往外走了几步,张一鸣像突然苏醒了似的,猛地抓住若小安:“再借我点钱!”   她无言地看他一眼,用力挣脱开,径直往外走。张一鸣追出去:“算我求你,我求求你!我不能就这样回去啊!”   若小安站定,回头看着他说:“张局,我建议你还是停一停吧。你已经赌了足足7天了,才吃了3顿饭,这样下去是不行的。还有,千万不要借高利贷,一借就没有回头路了!”   张一鸣呆了呆,傻里傻气地问:“你怎么知道我什么时候来的澳门?”他根本什么都没跟她提过,甚至连国内的亲友和同事,都没人知道他来了澳门。   “你现在最该担心的,不是我怎么知道的,而是你回去之后拿什么填那笔账上的洞。”若小安几乎已经把话挑明了,而张一鸣比任何人都清楚私自挪用公款赌博的下场。   他张大了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一张圆脸憋得黑紫。   天就快亮了,雨也已经停了。若小安一会儿还得去医院探望小病号,她不打算继续浪费时间,于是利索地写了一张支票给张一鸣:“张局,我暂时只能帮到你这么多。回酒店洗个澡,然后吃顿好的,机票我已经让前台订好了,你去拿就行。早点回家吧。”   这是第一次,若小安进赌场而不下注,但她却赢了一局大的。在不远的将来,张一鸣回报给她的,亦是一次重生的机会。 第62章 无须追求事必躬亲   离开澳门时,天气比来时更好。飞机在跑道上滑行,漆黑的夜空中一轮圆月低低地挂着,繁星闪亮。   夏雪花在电话里的情绪有些激动,她一听说若小安在泰国出了事,就急得到处打电话,最后竟无奈地发现,有些事,即便官至省长,也无可奈何,例如,生与死。   但她在电话里,仍然不忘向若小安炫耀她最近的“心得”。夏雪花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将若小安当作闺房里的军师了。尽管她并不知道,哪怕是用真金白银打造的闺阁,也都被若小安的野心撑破了。   空姐过来婉转地提醒若小安,即便是头等舱的客人,也无权在这个时候打电话,她必须关机了。若小安只能打断夏雪花的滔滔不绝,匆匆收线。   这些年,在那些挥金如土的、忙着在她身上进进出出的老板们身上,若小安学到了重要的一课,而且已经能活学活用了——在能把握全局的前提下,无须追求事必躬亲。   对那些精明的男人来说,他们不会把自己搞得没有时间和朋友交流,更不会让自己没有时间去泡女人和网络。最要紧的是,不会让自己没有时间放松与思考。所以,他们大多数时候都让别人去打点生意,处理业务。当然,业务的核心部分,他自己都牢牢把握着。同样,把事情交给别人去做的风险,他们也都考虑得一清二楚,并采取了预防措施,因为他们不希望把事情交给别人去做以后,自己又成了一名忙碌的救火队员。就像那句口号说的,“消防结合,预防为主”。   若小安曾提醒夏雪花,要想与李忠良维持良性关系,就必须同时跟他的夫人张骁搞好关系。她拜托夏雪花转交的十万元,无疑起到了抛砖引玉的作用。   现在,夏雪花不用秘密手机讲情话了,而采取了另一套进攻线路,直接上门。她与李忠良成天演“双簧”,配合默契。每次,夏雪花到李省长家,都装出一副战战兢兢的样子,当着张骁的面给李忠良“汇报工作”,而李忠良也摆出一副省长的威严架势,对夏雪花的“汇报”严肃倾听。   因为深知省长夫人的分量,所以夏雪花听从了若小安的建议,绝不公开跟张骁争风吃醋,而是一心“和平共处”。于是,她近来总是落落大方地主动跑到张骁面前,亲热地拉住对方的手,左一声“大姐”,右一声“大姐”地叫唤,弄得省长夫人彻底没了脾气。   更关键的是,夏雪花终于信服了若小安的逻辑——一个爱财的女人,是可以为了现实利益,容忍另一个女人介入其婚姻生活的。张骁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为了讨好她,夏雪花越来越频繁地送上各种补品、时装和化妆品,还陪张骁聊天、谈心,甚至为她做饭,一步步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当摸准张骁爱财的特点后,夏雪花除了经常自己拿出钱来,几万、几十万不等地讨好省长夫人外,每次到李忠良家,还都会将李家收受的部分高档香烟、名酒等物,带到自己经营的“丽人园”里销售,然后将销售所得如数交给张骁。   有一次,夏雪花还装模作样要贿赂李忠良,拿了50万请张骁帮忙疏通,省长夫人当即收下,乐得眉开眼笑。   回到深圳后,若小安并没有急着联络张一鸣,他就像是她的一笔不动产投资,找不到合适的机会,是不会轻易抛出手的。   倒是钱宸,这株苗,是时候开花结果了。   在回到深圳的两个月里,若小安联合夏雪花,帮助钱宸的公司获得了省内香烟出品配额、与省石油总公司合资销售石油制品,使钱宸斩获近1个亿。为此,李忠良从钱宸处得到了1800万元,而若小安直言不要钱。   在和这些大人物打交道的过程中,若小安掌握了两个关键点:一是烟草、石油这等垄断资源的暴利;二是户籍办理的捷径——神通广大的钱宸向广东茂名警方捐款300万元,帮若小安办得一个假户籍。然后,又为她牵线搭桥,助其成功办理了香港投资移民。   商战中的另一条重要守则,就是不要先期投入太多,给自己留够底牌。和张一鸣在澳门的事,若小安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自认已和她同坐一条船的夏雪花和钱宸。张一鸣也因此对她更加心怀感激。在任何人面前,若小安都不会把自己手里所有的牌都亮出来,因为牌局随时会中途停止,而对方也随时会出新的牌,不到最后关键时刻,不亮王牌,因为最后的赢家才是真正的赢家。   面对胜利,男人和女人的态度略有不同。男性就喜欢战利品。正如织田信长喜欢骷髅酒杯,爱德华一世喜欢石头,希特勒打算把自由女神像搬回家,陈冠希喜欢存满照片的硬盘,而理查德·康尼夫认为其实人类是从搜集鹰嘴豆开始爱死自己的。   男性是被战利品驱使的动物。对于男人来说,攒装备、把玩装备,就是一种征服和拥有,它既是过程,也是结果。   潇洒如詹姆斯·邦德,有一整队人马为他准备各种各样的奇怪小玩意——这些人的心思精巧到都可以用来组建一个高科技情趣用品公司了。粗暴如约翰·兰博,他把M60、SVD等枪械玩得炉火纯青,甚至那把以他命名的“兰博刀”都销量大增,每个买兰博刀的影迷都顿觉睾丸酮指数爆表。   最近,生意越做越大的钱宸,玩腻了游艇和私人飞机,又开始考虑在美国购置房产。钱太看中了一套位于加州洛杉矶的豪宅,这座拥有日落大道壮丽景色的红色豪宅面积达7500平方英尺,内部装修极尽奢华,还拥有大型酒窖、室内瀑布和家庭3D影院。目前的售价是1290万美元。   实际上,钱宸也有打算送一套别墅给若小安,楼盘随便挑,甚至,如果若小安愿意做他洛杉矶的邻居,还可以考虑。   但若小安既不像男人那样热衷于配备各种“战利品”,也不会和大多数女人似的,赚了钱就大把投资在自己身上,从里到外武装自己。她向钱宸提出了另一个建议,想在香港开公司,需要钱宸协助。男人以为她开间花店或者服装精品店之类的,但若小安的主意更精彩:公司现阶段不需要开展具体业务,挂在那里就行。   于是,很快,在钱程的协助下,若小安于2010年1月在香港注册了东方联合实业有限公司,总发行股本为1000股,钱程的明德公司持750股,若小安持250股。随后,她又在2010年3月注册了香港顺逸国际有限公司,总发行股本10000股,其中若小安持9999股,钱程持1股。   本以为就此步入正轨,自己可以稍稍松口气去澳门探望丫头,实现那个关于甜食的约定。但若小安没想到,白头仔隔着探视室的铁栏杆告诉她的是,丫头去了。   那天上午,化疗全部结束。小丫头还和奶奶讨论回家要吃什么。可是,回到家不过几个小时,她就突然去世了。距离上次和若小安见面,不足半年。而这半年里,发生的一系列剧变,都在逐渐使若小安的人生走上另一个轨道。   葬礼那天,若小安代替白头仔和薯仔出席。小丫头紧紧闭着眼睛躺在那儿,连化妆师都忍不住叹息,还不到十岁,只薄薄打了一层粉,脸色就跟睡着了似的。   火化的时候,若小安也跟着赶去了。一个高高大大的炉子,丫头躺在里面,小小的。烧了好一会儿,拉出来的时候,只剩一堆细细的白色骨骼。火葬师傅把那堆骨灰倒进一个铁皮桶里,用个铁铲子“砰砰”砸得碎碎的。旁边的几位亲友则在讨论她的医疗费、丧葬费……这个场面,很幻灭。   风华正茂的若小安,之前极少思考死亡的问题,总觉得离自己很遥远。但她近来越来越逃不开这个问题。事实上,关于生死的问题,若小安在看守所的路上,思考得最多。 第63章 是个商人而非骗子   2010年,若小安差点成了阶下囚。而这一年,似乎注定是个多事之秋。   1月,海地发生里氏7.3级地震,震中位于首都太子港西南约16公里处,震源深度约10公里,至少造成22.26万人遇难、32万人受伤、869人失踪。   2月,智利发生里氏8.8级地震,震中位于智利首都圣地亚哥西南320公里的马乌莱附近海域,震源深度约60公里,至少造成452人死亡、96人失踪。   3月,山西王家岭煤矿发生特别重大透水事故,造成153人被困,最终有38人遇难。一天之后,莫斯科两处地铁站发生爆炸事件,造成至少40人死亡、90多人受伤。   4月,青海玉树发生7.1级地震,震源深度14公里,造成2698人遇难,270人失踪,12135人受伤,其中重伤1434人。   5月,相距不过数天,便发生了三起航空事故。12日,利比亚非洲航空公司一架空客A330客机在的黎波里机场坠毁,造成103人遇难。17日,阿富汗帕米尔航空公司一架客机在戈尔班德地区坠毁,机上43名乘员全部遇难。22日,印度航空公司一架波音737客机在门格洛尔机场降落时突然坠毁,造成158人遇难。   2010年6月25日,这天下午三点一刻,律师张晋抬起手腕,看了看表,光是办手续就花了一刻钟,其中至少有十分钟是用在填写他的证件上。接待非常热情,一笔一画地认真登记,他不由得暗自感叹,在这里上班,不失为一个练习硬笔书法的好去处。   说起来,张律师腕上的这块天梭机械表,还是若小安上个月送给他的礼物。当时,她还在为了轰动全国的“黑帮当街火拼案”而奔走。不过并非为了她自己,而是绰号分别叫做“白头仔”和“薯仔”的两个混混。   深圳的大小报纸铺天盖地都是相关报道:为了替自己的大哥萧勇报仇,作为前澳门社团中位份颇高的“白头仔”和“薯仔”,纠集了一帮人,与A级全国通缉犯侯连喜的马仔当街火拼,结果造成两死十七伤,社会影响很坏,警方全力侦缉。   当押解着阿杰的囚车,因为交通意外侧翻掉入山崖,两名狱警和司机顺利逃生,而杀人犯卓志杰在前往监狱的路上意外丧生、走上黄泉路之后,若小安以为萧勇的死,将不再困扰她了。   没想到,“黑帮当街火拼案”发生几个星期之后,公安机关顺藤摸瓜地查出了若小安曾向“黑老大”侯连喜借高利贷的事,她也被牵连进去,接受了警察三番五次的问询。   张晋早已梳理了案件的全部细节,但他今天和若小安一起来探视夏雪花,是因为又发生新的重大情况。   但进来和自己的委托人谈一次话,实在不易,看守所方面说,非要有两名律师才能会见。经过一番交涉,里面的人对张晋说,你去隔壁的律师事务所租一个律师。结果,他只花了三百块钱就搞定了这个让人头大的问题。但他确实记得,去年办理一起普通的诈骗案时,在温州乐清看守所也遇到过类似麻烦,但那会儿他只花了一百块而已。连这里的租金都年年看涨。   张晋提着公文包,进了由保安把守的大门后,还要依次通过三道“纭弊飨斓奶门才提得到人。但更让他觉得匪夷所思的是,提到人后又要依次出了那三道门,再穿过长宽都是两百米的院子,才到会见室。简单点的案子,可能还没走到会见室就可以还押了。   这间位于市中心黄金地段的看守所,周围环绕着好几家星级酒店和高档写字楼。当然,困在那里的人是体会不到这份繁华的,因为所有的窗户都像浴室的门窗一样,只能往下看,不能往上看。   基本上,里面的人聊得最多的,不是自己呆的这个寸土寸金的地盘,而是诸如法院里谁谁是一把刀这样的话题。   圆形的提审通道上,密布着各种格言警句。有喷绘的,有装裱的,有花边的,也有简单的白纸黑字的。内容无非劝人向善,教人悔改,传习法律,辅之有恐吓威胁的功效。但是这些话,被羁押者几乎没有机会看到,倒是像专门写给视察者和管教们看的。   狭小的会见室里,张晋和若小安已经等了快半小时,夏雪花却姗姗来迟。大律师有些烦闷地来回踱步,若小安倒格外安静,拿着手机上网看新闻。有网友写了一个寻人启事:   “姓名:迈克尔·杰克逊。2009年6月25日离家,离家时身着白色衬衣,下身穿九分裤,白袜子,黑皮鞋,单手戴白手套,头戴黑色礼帽。据说被上帝请去天堂表演,但至今未归。若你见到他,请告诉他,我们都在等他。若他归家,不会再有诋毁,不会再有流言。”   原来,今天是杰克逊逝世一周年纪念日。时间过得可真快。   看着专心致志的若小安,张晋忽然觉得她很有意思,即便身处“囚笼”,这个女人仍泰然自若,对所有新闻都求知若渴。早就听闻,这个眉目婉约的女人每天都坚持准时收看晚上七点的CCTV新闻联播。   她还有一套自己的理论,即做生意的一定要坚持准时收看中央台的新闻联播,因为要想把握经济命脉,必须关注政局,新闻联播图文并茂,有声有色,着实为中国商人的最佳晴雨表。可以不看财经报道,也可以不看焦点访谈,如果不是做石油和外汇的,甚至你都可以不去管类似9.11事件和中东局势。但,一定要收看新闻联播。   张晋正盯着若小安出神,门口却响起了脚步声。终于,夏雪花被带了进来,一身橘黄色囚衣,背后有个大大的编号:0109。她的大波浪卷发被全部梳到了脑后,用一根橡皮筋低低地扎了个简单的马尾,失了往日的妩媚。   夏雪花一脸沮丧,看到若小安后,眼睛里忽然重又焕发出一丝光彩:“是不是有什么好消息?”   她进来这么久,若小安还是头一回来看她。但是,根据以往的经验,夏雪花觉得,每到她举棋不定的时候,这个足智多谋的好妹妹总会帮她拨云见日。这次,应该也是如此吧?   张晋见若小安微有难色,便主动替她回答说:“夏女士,其实若小姐早就想跟我一起来看你,但迟迟得不到批准。”   夏雪花眉毛一抬:“小安的那宗案子不是了了吗?她又没失去人身自由,干吗不能来看我?”要来探视她这样一位被押人员,这点事放在从前,对夏雪花来说,根本微不足道。如今,竟然不被批准。   “李省长出事了。”若小安觉得夏雪花应该已经有了这个心理准备。   “被‘双规’了?”   “没那么简单,都已经正式立案调查了。”   “那其他人呢?”夏雪花有点急了,如果李忠良真的倒台了,她必然脱不了干系。树倒猢狲散,李忠良这棵大树倒下来的瞬间,离他越近的人,被压死的可能性也就越大。这时候,还能指望谁来捞她呢?   自从李忠良正式升任省长后,关于他的各种故事和传说就不断出现。许多西南商人也不断开始“遇到”一个讲普通话的“同行”,他不断开始涉足汽车、房地产等行业,后来大家清楚了,他是李省长的儿子李博。   2008年,在一次政法在职干部的培训课上,一位来自北京的教授对学生们说:“你们西南某省的李公子真不得了,党中央在指挥全国的打击走私行动时,他竟然还从广东走私汽车到云南,幸亏他有个好爸爸……”教授没有把事情讲得更具体,学生们也没有敢追问,但是大家心里都清楚。   2009年底,耗资数亿的西南省第一高楼“佳华酒店广场”建成后,贷款方银行方面的工作人员就不断透露消息说,“佳华”的香港股东基本上没有投入什么钱,一切都来自西南省的银行贷款,而从中斡旋贷款事务的就是李忠良本人,银行自然不能违抗。随后,李忠良就经常去“佳华”,有时是去开会,有时好像不是开会。   “佳华酒店广场”建成后,经营上很不景气,不到三个月,著名的烟草集团突然花了数亿元巨资将其附楼买了下来,改造成为“嘉华大厦”,令人吃惊。因为历来以财大气粗闻名的烟草集团在此地要买任何楼都不是问题,而这座“嘉华大厦”的大门竟然开在一条非常偏僻的小街上,实在不像大集团的作风。当然,秘密最后由烟草集团的人戳穿了:“是李省长的意思。”   夏雪花其实比任何人都清楚,“丽人园”就像是李忠良的魔法口袋,只要他把手伸进去,总能掏出大把钱财。这种魔法,就叫贪腐。自己的男人有今天的结局,夏雪花并不意外,但她没想到,除了自己,李忠良的家人也结局惨淡。   2010年12月6日,李博因利用其父李忠良职务上的便利,为他人牟取不法利益,先后收受贿赂折合人民币3500余万元,被以受贿罪判处有期徒刑15年。   而早在数月前,即2010年9月16日,李忠良的其子张骁,在家里卫生间内上吊自杀。事后发现,她已经为此做好了准备,自杀的前一天,张骁将自己的银行账号和密码都交给了她的妹妹。   2010年12月17日,法院对夏雪花也做出了终审判决,她因行贿罪被判处有期徒刑四年。而她的个人财产——“丽人园”餐厅和“海王号”游轮,作价4621269.20元折抵给清水县财政局,尽管如此,夏雪花仍欠清水县财政局878730.80元。出狱后,她还要还债的。   原来,得到只是一刹那,失去却如此冗长。   结束了探视,从看守所里出来后,若小安对她高薪奉养着的律师说:“上次给你的那个电话号码,还留着吗?”   “财政局那位吗?我一直留着,你说过很重要的。”   “很好,今天就给他打电话吧。把我的情况原原本本地告诉他,然后再提醒一句,这次他可以连本带利都还我了。”   若小安首先选择守信,一诺千斤,这是她能取信于张一鸣,并得到对方尊敬,继而施以援手的关键,也是她日后得到两位大人物完全信任的关键原因之一。   这是她作为一个商人的基本素质。她只承诺一定能够做到的事情,从不在任何人面前夸夸其谈,树立自己的信誉。虽然她不在乎外界对其的争议,甚至偶尔也制造争议以获取机会,但她从不失去信誉,因为若小安自认是一个商人,而非一个骗子。   当然,她让张晋以律师身份去讨债,也因为她是个优秀的商人,时时刻刻都不忘使交易处在合理合法的范畴内。   张律师看着若小安坐进驾驶室,关上车门,准备离开,于是向她挥手道别:“回去之后,我第一件事就是给张局打电话,听说他最近刚被扶正了。你放心吧。”   “不,”若小安摇下车窗,看着他,“给张局打电话应该是第二件事。”   张晋拿了十多年律师执照,还从不知道,对趴在悬崖边上的人来说,有什么比保命更紧要的。“难道当务之急不是想办法让你与‘李忠良案’彻底摆脱干系吗?”他看着十分镇定的若小安,有点静不下来。   “当务之急——”若小安说,“是跟钱宸确认,他答应我的事是否已经办妥。”   张晋又是一愣:“什么事?”   “张律师。”若小安不动声色地看着他,她不想回答他的问题时,总是这副表情。   算你狠。张晋只能默默咽下这口气。他在业内虽然算不上数一数二,但好歹打了这么多年官司,战绩颇佳,很受人尊重。遇上若小安后,她虽然出手大方,总是给予他高出市场价七八倍的优厚待遇,但实际上,张晋经常觉得,自己只是一个跑腿的。法律于若小安,是一条高压线,她从不试图去触碰它,而是直接绕过去。很多事,她都提前安排好了。而张晋最大的作用,便是完成她的安排。   张晋看着若小安——没有高级定制的时装,没有名牌包包,因为要来看守所探视而特意素面朝天,在李忠良身边待了那么久,只要有一点蛛丝马迹被人抓住,她就极有可能跟夏雪花一样沦为阶下囚,即使出狱了还要背一身债,这辈子就算完蛋了。但这个女人,他面前的这个看似柔弱的女人,就有办法给他高人一等的感觉。   “张律师,明白了吗?”若小安问道。   “明白了。”除了这三个字,张晋不知道在她面前还能说什么。   离开看守所后,张晋开始按部就班地完成若小安的各项嘱咐。也是在这一过程中,若小安于各种细枝末节上的周详考虑,让张晋刮目相看——在男人把世界搞乱之后,她镇定自若,表现出花岗岩一般的坚强。 第64章 待续   柳暗花明又一村   2010年秋天,在李忠良案正式宣判之前,若小安已彻底卸掉了所有包袱,轻松地离开了深圳。   她再出现时,已身处上海思南路49号,一栋被高高的法国梧桐树包围着的老洋房,犹如一处世外桃源。这是一幢黄色的三层小洋楼,红瓦、四坡顶、鹅卵石小径,外面的楼梯直接通上二楼。此刻,院门紧闭,一大丛橘红色的凌霄花攀援在墙头,羽毛状的叶片绿油油的,覆盖了大半堵土黄色的外墙。   这栋三层法式洋楼,住房面积与花园面积差不多,约有400平方米。花园里种着高大的广玉兰和棕榈树,尤其是三株广玉兰,占据了花园的大部分空间,空气中总飘着淡淡的幽香。大约是1935年,一位辛亥元老曾在这栋宅子里住过一段时间。   如今,整座建筑几乎是空置的,只有二楼的一个套间里开出了一间,摆了两张桌子作办公室。施工队还没正式入驻,今天只有设计师和他的助手,陪同若小安实地看房。   楼梯和地板原来的颜色已经无法辨认,一律灰蒙蒙的。或许是因为常年空置的缘故,在热汗淋漓的下午走进来,感觉所有的热气一下子都消退了。空旷的老房子给人感觉尤其敞阔,轻轻说句话都似乎有回声。   “若小姐,设计方案还有什么需要改动的地方吗?”年轻的设计师刚从意大利留学归来,身上还残留着地中海的气息。   “挺好的,我很满意。”若小安淡淡地笑着。   她花两千万买下的这幢老洋房,就是那年和老傅一起来看中的。那天,刚好是她21岁生日。若小安记得,当时她踮起脚尖使劲往墙里瞧,什么都没有。只透过铁栅栏,杂草丛生的院子里,看到一架废弃在墙角的老式缝纫机。那一刻,一种时光倒流的错觉,像电流,漫过她全身。   两千万对现在的若小安来说,仍然不是一笔小数目,但也并非全部身家。进看守所前,若小安就关掉了红酒会馆,转移了所有资金。如果说,这个世界上确有神秘的山洞藏匿着巨大的“不义之财”,那么,若小安自信已经知晓了打开洞门的口诀——芝麻开门。   但是,李忠良案确实差点毁了她,若小安元气大伤。2010年7月,她去看守所里探视了夏雪花之后,没几天,终因与李忠良贪腐案“牵涉不深”而侥幸脱身。   离开深圳就是为了疗伤,在张一鸣的帮助下,若小安终得以在上海养精蓄锐。而她的另一位EMBA同窗钱宸,在他因李忠良案被逮捕之前,已将自己手上的750股东方联合实业有限公司股本,以及香港顺逸国际有限公司的1股,全数转入了若小安名下。自此,钱宸与若小安的公司彻底脱离了干系。他帮助若小安完成了一个商业帝国的雏形,而被捕后也只字不提昔日与她的种种。   和这两个人相识相交,是若小安的幸运,而幸运女神也并非无缘无故就眷顾若小安的。这世上,就没有无缘无故的事。   从思南路49号出来,若小安便开车回到了张一鸣为她安排的暂住地。初秋的午后,天高云淡。若小安坐在阳台上的躺椅里,一边喝着龙井茶,一边拿着平板电脑上网看新闻。   李忠良案宣判了,首页有报道,却并非头条——这位昔日呼风唤雨的省长,因收受他人贿赂折合人民币7810万元,被判处死刑,缓期两年执行,而他的情妇夏雪花也因行贿罪被判处有期徒刑4年。   紧接着这条报道的,居然是一条娱乐新闻,主角是刘晓庆。她对娱记们骄傲地宣称:“我最骄傲的一点就是,我不是踩着男人肩膀上去的,好多男人是踩着我的肩膀上去的。”她说,坐牢时她可以留一套房,但她留了只付了首付的按揭房,大家劝她留结清房款的。她却哈哈大笑:“他们以为我出来就再没能力赚钱了。”她还说,“如果有一天你们听说我自杀,一定是他杀。人只要活过来,熬得住,就是柳暗花明。”   这个五十几岁还在节目里尽力插科打诨、出尽百宝、博出位的熟女一分钟都没有忘记自己的欲望——那誓与命运碰个血肉模糊的勇气,让若小安倒吸一口凉气。她一直以为人是慢慢变老的,其实不是,人是一瞬间变老的。 我是若小安3:比杜拉拉更厉害的女人 引子   英国人说,金钱就是上海的未来。这座国际金融之都,还有另一个魅惑的名字,叫“魔都”。或许上海正是最适合养精蓄锐的地方,也是最能滋养若小安的地方。   第一部分 思南路   第1章 不止一个若小安   别人的故事,却跟自己的经历如此吻合,若小安要在一瞬间控制自己内心的惶惑不安,确实很难,更何况,页面上清清楚楚显示,写这条微博的人叫“若小安1”。如果她是一号,难道我是二号吗?   第2章 放长线才能钓大鱼   对付男人,若小安向来都是计划周密。像赵杰这样的,如果太轻易让他得了逞,那以后要他言听计从,几乎就是不可能的了。其实,大多数男人皆如此。喜新厌旧,是天性。因而若小安从不要求任何一个男人只忠于她,她从不要求别人去做根本做不到的事情——她只是利用人的这一弱点。   第3章 没饭局的人没有未来   可可·香奈儿说,不用香水的女人没有未来。如今,没饭局的人也一样。所以,当若小安在回家的的士上,接到张一鸣打来的聚餐电话,只犹豫了半秒钟便答应了。   第4章 美女不怕时间追   年轻也好,年老也罢,女人内心都有一种强烈的紧迫感,这种紧迫感来源于无法抛却的被抛弃的恐慌感。这种焦虑,作用在身体上,就是女人对于“年轻”近乎疯狂的膜拜和眷恋。而女人们的噩梦来源于一种普遍认知:男人只喜欢年轻的女人。无论男人是二十、三十,还是八十岁,他们都只喜欢十八岁的女人。真是这样吗?   第5章 打赌不可儿戏   “最近我听到个段子,以前生米煮成熟饭,女的就是你的人了,现在你就算把生米煮成爆米花都不管用了!其实我们国家不是一夫一妻制,而是一房一妻制。无房就无妻,多房就多妻。我从前一直不明白为啥老婆要叫大房、二房、三房……现在搞懂了,古人诚不我欺也!”   第6章 所有欲望都可被量化   近淮海路转角上的一栋老旧的法式建筑,极高的围墙,紧锁的黑色铁门,拒斥着偷窥的眼睛,总之是个非常神秘的所在。当时他便想,里面一定有一幢极好的洋房,而且也一定住着地位极高的人。这是老百姓的阅世经验。   第7章 如果超人会飞,才怪   在中国要社交,离不开各种局。既然是局,就要懂得如何设局、操局、结局。其中最重要的一局,就是饭局。一个成功的饭局,大抵符合以下模式:先说时政,再聊财经,之后扯点历史军事,加点地方风云,补充点离奇见闻,最后如果能开始用“荤段子”调节气氛,那同桌之谊基本就算有了交情,饭局的目的就达到了。   第8章 官有官道,商有商道   老傅认识一个古玩店的老板,他们经常做这样的交易:一件古玩是赝品,只值几万元,老傅出钱把它买走,送给某位官员。买的时候,他就跟店老板说好了,多少天后,如果有一个什么长相的人来,要卖出这件东西,就以真品的价格收了,差价由老傅来出。有一件假古董被老傅前后买了五次,送给了不同的官员,最后又回到这个古玩店老板的手里,而老板本人也不费力气地赚到了五次中间费。   第9章 做与自己匹配的事   “我呀,活了这么久终于总结出一点道理:任何一件事,如果长期困扰你让你患得患失、优雅丧尽的时候,就是你承认不匹配应该远离的时候了。婚姻啊,股票啊,都一样。人呐,要做那些与自己匹配的事。”   第二部分 陆家嘴   第10章 我的同事是bitch   作为一个资深的失眠者,林凤凤深信,这个世界上有很多种难过是可以被睡掉的。但是,这过山车般的人生实在太刺激,尖叫着坠落的时候,不是每个人都能闭着眼。   第11章 帅哥的爱情会早泄   叶世明常常因为对女人的性欲而被老友杰森嘲笑,他曾告诉杰森,自己从十岁起就对女人产生爱情了,十五岁起就欲望女人的身体。杰森问叶世明,会不会对任何女人的身体都产生单纯的肉欲,他说不会,是必须先爱上一个女人之后,才会对她的身体有欲望。可是,每次叶世明坠入所谓的爱河,都太快太容易,当然从河里爬上岸则更快更容易。   第12章 风险可被准确评估   除了一堆财务数据之外,林凤凤还在这份报告里看到一个有趣的说法:周和平再次借贷的抵押资本,除了他手里一部分鸿海的股权、一块尚未开工的当初花数亿元买下的外滩地块之外,还有,中国房地产的未来。   第13章 泡沫是有感染力的   “是,房价不可能跌,都是这么想的。因为泡沫是有感染力的。人开心的话,一个人有笑脸了,周边的人就会跟着也开心一点,大家都在笑的时候你也就跟着一起笑了。可是,现在年收入只有3万块的人都在谈300万的房子,还跟别人推荐,我看这个房子很好,一定会涨的,这个不是有问题又是什么?”   第14章 听其言而后知其人   李剑以她特有的女中音,一字一顿地说道:“Leo,你说的这些都是众所周知的风险。但是,对SC这样的外资银行来说,在中国做生意,国家政策是唯一要考虑的风险。这大概就是中国特色吧。”   第15章 跟老板睡觉是一门艺术   跟老板搅私情的风险比得罪他更大:就凭这萍水姻缘能保你一辈子吗?被同事抓住把柄怎么办?他失势了怎么办?确定他下台时还能记得把你一起打包带走吗?又或者人和势力都在,只是不喜欢你了,换了新人上位,你在旁边讪讪的情何以堪?   第16章 知世故而能不世故   在办公室里尤其不能抱怨。公司花钱请你,再怎么不高兴,也不能端起碗吃饭,放下碗就骂娘。即便这些抱怨都情有可原,说多了也难让同事同仇敌忾。就你忙!难道我们都是吃干饭的吗?而且说出来是什么目的呢?你是指望谁搂着你安慰一顿,还是让大家凑钱赔你点加班费?省省吧,世道艰难,每个人都一脑门子官司,大家只关心自己的痛苦。   第17章 情人节是一个陷阱   叶世明此生的两大爱好:一是把各种与动物皮革有关的奢侈品弄回家,不管有用没用,只要看中那张皮,他就买;另外一项,便是把各式美女弄上床。这两种皮相对他产生的诱惑,难分伯仲。   第18章 色是男人头上一把刀   很多人都对“男人不坏,女人不爱”这句话都存在误解。中国男人被“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的儒家文化熏染了几千年,对女人的认知上,向来是喜欢不懂装懂的。现实中,大家都在唱“女孩的心思你别猜”,将女人看得高深莫测、变化多端,却根本没几个人去真正关注女人在想什么。   第19章 办公室不相信眼泪   若小安看了一眼正襟危坐的李剑,回答道:“工作不是过家家,也不是大学里分宿舍,我没法像选姐妹淘一样选上司,所以必须学会与各种各样的人和平共处。人生不如意事常八九,而碰到好老板的几率,反之。”   第20章 没有高潮危害大   安全套上的浮点弄痛了她。她用痛苦地蹙眉来表达对浮点安全套的厌恶,但赵杰将之误解为享受的皱眉,结果反而更加卖力,一次比一次凶猛地抽插。里面不够湿润,又在持续不断的摩擦中变得越来越烫,被灼的剧痛使林凤凤抓紧了男人的背。   第21章 最难说出口的那句话   虽然工作邮箱的E-MAIL里面,say sorry的频率很高:I am sorry这件事不在我们部门的工作范围;I am sorry项目没有按原计划实施;I am sorry你的这笔钱必须在一个月之内到账!然而,sorry在这里并不表示任何歉意,居高临下、拒人千里、冷嘲热讽、爱莫能助……是最典型的英国人的那一套,你来我往,乐此不疲。   第22章 捐躯之前请三思   所谓的职场潜规则,存在三个误区:1.有人靠跟此上位,乃各行各业都有的故事,但和老板睡过觉是升职加薪的充分非必要条件;2.不是所有职场绯闻都出于不道德的交易,也许人家只是近水楼台顺手牵羊;3.大多数人其实并不愿意提拔自己的情人,因捧个花瓶上去浪费headcount(人头),他的风险更大。   第三部分 佘山   第23章 地产大亨遭遇地雷阵   他从没想过用“爱情”来形容自己与妻子的关系。周和平用自己五十多年的人生经验得出了结论:所谓爱情,就是个又贵又贱的玩意儿。他实在不知该把它含在嘴里,还是踩在脚下。   第24章 野蛮是拜生活所赐   “从斗争里走出来的人,没有点坚韧、没有点狡诈、没有点凶狠,怎么能活到现在的地步呢?我在地产圈里就是这样活着的,咱合法经营,风风光光,可是又不得不在一个反面典型的行业里,厚着脸皮跟八面来风抗争。不过,如果没有点自己想干、又不得不干的事情,又怎么敢说我活着呢?”   第25章 学无所长跑去卖房   “如果不算那些有分红和股权收益的高管,鸿海平均每个员工的年收入是十万块钱左右。这样算下来的话,一个部门经理以下的员工,工作15年,才能买一套90平方米的房子,很痛苦。房产开发公司的员工都买不起房子,一定有问题啊。”   第26章 每一天都是处女   有个叫齐泽克的心理分析理论家说,“如果装完美来诱惑,那就坏事,必须在被诱惑者面前装出自己的无能、局促和死板,这样,对方都会上钩”。   第27章 黑色深V领是武器   男人的视线好奇地慢慢上移,像蜻蜓贴着水面滑行,直到女人裸露的肌肤在膝盖上方一点点的地方消失了,被一条黑色时装裙遮住了。他呼吸一滞,抬起眼皮,发现她也正在看他,但女人的视线却狡猾地躲在茶色墨镜后面,只见她两个嘴角慢慢扬起,像个微笑。   第28章 女人不能随便说YES   这道选择题很简单:你是宁愿自己受委屈,还是豁出去让对方不高兴?很大程度上,取决于你们之间的力量制衡:若他是你老板,气势当然高你一头,但别忘了,他也仰仗你为他卖命。这份工作对你来说有多重要?对老板来说,你的位置又有多重要?谁更在乎,谁就难免吃一点亏。   第29章 吸引男人的一种方法   想要让一个男人按照你说的去做,首要条件,就是得让他看着你,一直看着你。该怎么做呢?安娜·查普曼已经实践过了。这位俄罗斯头号美女间谍的办法是:“我观察他,然后把自己变成女版的他。”   第30章 最有资格伤感的人   周和平盯着阴暗的天色,好像仅仅是一眨眼的工夫,雨落下来,天地刷地一变,白昼结束,夜晚来临。檐前的水滴像一个个过分被扯长了的感叹号。春天,真是很少见这么声色俱厉的大雨。没有人会在下雨的黄昏憧憬未来。因为不合时宜。   第31章 高手过招,点到为止   老傅的顾忌,若小安知道,她自己又何尝不是呢?如果真是一桩简单的买卖,那倒轻松了,不过是把衣冠除去,露出赤条条的欲望。但老傅不同,正因为和他之间掺杂了太多生意之外的情分,行事便多了各种顾虑。你越在乎一个人、一件事,你就越会轻手轻脚。   第32章 老婆比老板重要   周和平对游泳拥有一种特殊的情感,因为他认为会游泳的人拥有一种不同的世界观。就像是“天圆地方”的说法。站在一望无垠的地上看,大地是平的。到地球之外的天上再看,大地是曲形的球面。在数学家眼里,平面和球面,是两种截然不同的几何,两种不同的世界观。而在周和平眼中,在水里换气,和在地面上呼吸,也是两种截然不同的生存方式。   第33章 穿蓝色泳衣的女人   周和平时常跟朋友们说:你不知道没钱是件多么幸运的事,这样,如果有人喜欢你,你就知道他们不是贪图你的财富。   第34章 公若安好,便是春天   自己的公关经理,周和平最了解,宋伟就是个喜欢杞人忧天的老好人,泰山顶上滚下来一粒小石子,就可以把他吓得屁滚尿流。   第35章 降价是把双刃剑   为什么一边是民众高呼天价房难以承受,一边是持续升温的住房热销;一边是开发商抱怨贷款难,一边是目不暇接的楼盘开工与封顶;一边是调控措施的频频出台,一边是商品房价格的飞速上涨?为什么呢?这其中,自然有周和平们难言的苦衷。   第36章 蛙泳是种捕猎方式   周和平忽然觉得,这样的相处方式也不错,不必受到彼此身份的束缚。他不是鸿海的总裁,不是身价千亿却也可能一夜蒸发的地产大鳄,而她也不是任何人,只是目前为止唯一一个蛙泳赢过他的女孩,能说能笑也能吃,这样,就挺好的。   第37章 没有试过,怎知不喜   “有高山有大海,世界本来就是不平的。如果要平,就是在沙漠化的过程,变成死寂的时候。物理学里叫死寂状态。如果不能让高等能量继续高,这是一个不好的社会。高等能量带动整体一起往上走就是一个好社会。人类历史的一个基本结构,就是一部分人先富起来,带动很多人往上走。”   第38章 有些东西美而无用   周和平打开盒子,发现里面有一张粉色的信纸,写着一小段话:“有一年,朋友旅行回来,也曾赠我一盒作为礼物,我一直没舍得用。有些东西,美而无用,才让生活更有趣。”到底是什么东西?拿开信纸才发现里面躺着另一个长长的盒子,是火柴。火柴盒里还有一张小卡片,上面只写着四个字:“点亮你心。”   第39章 全民卖楼后果自负   从人类这一物种诞生的那一刻,不安全感便如影随形,从湿冷洞穴到钢筋水泥的房子,从石凳到高级沙发,从火把到电灯,一切的一切都是为了抵御恐惧。然而,恐惧却是一头胃口超大的野兽,无穷无尽地吞噬,让人们疲于奔命,直到死。所谓的“成功”,不过只是用来掩盖那种充满不安全感的虚弱罢了。更讽刺的是,我们所赖以抵消恐惧的物质,却反过来成为让我们接近死亡的工具。   第40章 售楼处成斗殴现场   周和平越听越觉得不对劲,宋伟又何尝不知事有蹊跷,他就是怕挨骂,所以迟迟不敢上报这件事,想等民警调查出一点眉目了再说。这几天,光是给记者们塞红包、给几大主流媒体投放大笔广告费,拜托他们“闭嘴”,不要让“鸿海保安殴打业主”这样的标题见报,宋伟就忙得晕头转向。没想到,才三天,售楼处又成了一个战场,连自己的员工都受伤了,殃及池鱼。   第41章 房子价格不能跌!   有个事实可能一直被人忽略,那就是银行的贷款至少占房地产开发资金的70%,全国通用的数据。没有银行的支持,多数楼盘都无法支撑。房地产的资金链其实很玄妙。   第四部分 和平饭店   第42章 好话坏话都是钱说话   所有报纸的地产新闻,几乎都被地产商买断了,替开发商说好话的记者都能拿到一笔相当可观的润笔费,有时甚至是一套新开盘商品房的内部价,低廉得等于白送。实力更雄厚的开发商,干脆在电视媒体上专门开了一个频道,用来自我宣传,就这样,日复一日地给观众洗脑。   第43章 选择恐惧症不是病   当下中国确实是一个没有战乱,也没有政治和经济大波动的美好时代。也只有在这样的时代,个人主义才会真正泛滥起来。然而,当一切东西都要自己来决定的时候,其实也是一种很恐怖的境遇。赵杰就是这样一个人,从未真正弄懂过“舍得”的道理。   第44章 嫉妒是一根鱼刺   双鱼座的若小安不像天蝎座的周和平那样相信星座。人们会觉得双鱼座安静、温柔、真挚和会体贴人,但又觉得双鱼的思想是那么深远莫测。似乎说得有点道理,但若小安还是不信。不过,星座分析又说,双鱼座的最佳配偶是天蝎座,若小安倒是很想知道,周和平会不会信这个。   第45章 弯路是不存在的   关于“人的等级”,中国社会的分层本是一团混沌,却在近30年里,分出了天与地。一个人定要被扒几层皮,才能在众人眼中变得金光灿灿?   第46章 世上没有感同身受   在其他场合,也许眼泪确是女人的武器。但在办公场所哭,就对自己有百害而无一利了。你不会因为梨花带雨而博得大家的怜爱和同情,唯一能证明的就是你的软弱无能。刚入职的时候哭一次,能被同事们记一辈子,也许等你茁壮成长为百毒不侵的职场女强人,茶水间里还在传:信贷部那个Lynn姐,千万别给她太大压力啊,惹急了哭给你看——万世不得翻身。   第47章 都市蜗居梦代代相传   上海最有名的“亭子间”面积小,朝北,光线不佳,冬冷夏热,但出过不少文人。1930年代,亭子间就是许多为了逃避白色恐怖而躲到上海来的仁人志士,怀抱的一个“都市蜗居梦”。蜗居,从来不是80后、90后们的专利。说起这个,林凤凤就会觉得如今的年轻人太矫情,在“北上广”这样的中国一线城市,一毕业就想出来买房,怎么可能!   第48章 只要成功不要男人   那些年,在那条出门即是花花世界的乌鲁木齐路,一个转身便是回头率铺路的姑娘,大好春光里,只是背单词。一边啃书一边咒骂:“脱氧核糖核酸老娘居然也要背!变态!”可骂完还得继续。当其他漂亮女孩心安理得地享受着男生们的簇拥时,雄心万丈的林凤凤却避之唯恐不及,她那时候的想法很单纯——要成功,不要男人。   第49章 带着野心和罪孽的冒险家   若小安和来到上海这座城市的大多数外乡人都一样,是来冒险的,带着野心和罪孽。这里没有人会问别人,你为什么来,好像每个人都有点什么需要藏起来。   第50章 一山不容二虎   似乎直到这一刻,他方才明了自己的心思。都已经人到中年了,居然还跟一个怀春的毛头小子般,希冀一场人生何处不相逢的“奇遇”。自己竟是如此的渴望面前这个女孩,让周和平深感讶异。是的,她是他的女孩。   第51章 从来佳酿似佳人   所谓欲拒还迎,其实拒绝比较简单,而难就难在如何“迎”,若做得不够好,前头的工夫也就白费了。从游泳馆开始,若小安已然数次拒绝了周和平,还把他耍得团团转了,这一步已经很够了。接下来,每一处落子都是关键。在这样的时刻,若小安是不容许自己有任何错失的,深思慎行,很有必要。   第五部分 复兴公园   第52章 甜心是个空洞的词   他也有软肋,就是作为“情圣”的通病,动不动就要冒一点天真的傻气出来,比如,以为在若小安面前给其他小姑娘打打电话是没所谓的事情,却不想她会留个心眼,暗地里获悉那些女孩的来头,其实有一半竟然还都是SC内部的漂亮小白领。   第53章 浓油赤酱让人幸福   若小安偏好清淡寡薄的,比如面条,人家要筋道,她则不是很需要那种剑拔弩张。就觉得面条以细软为称心,滑滑一挂,荡漾在好汤里,那面瞬间就有了好汤的悠然滋味。不过细软的面最怕糊,一糊,就糟糕了。所以爱吃细软面条的人,大致都喜欢深碗、宽汤,而面,仅少少一卧,就好了。而做人的滋味,也全在这类密密麻麻的细节里了。   第54章 好女人有家的味道   他们从不聊国家大事,经济他们也不懂,在整个传媒行业里,时尚人士们最清高最孤傲,但多数人的才华也最浅薄,他们知道今年最流行什么颜色,却不知道为什么会是这种颜色。大部分人只看结果,不问动机。   第55章 找个人为你一掷千金   春风沉醉的夜晚,重温真理:年轻貌美,首要年轻,次要貌美。任你再美再倾国倾城,终有老去的那一天,到时候该如何自处?所以,必须趁着年轻,趁着还有人愿意为你一掷千金,抓住点什么。只是,一定要看准了。虽有救命稻草这一说,但稻草,是绝对救不了命的。   第56章 同床这件事不是施舍   事实上,将做爱和道德扯上关系,只能让他们的关系越来越尴尬。男人希望女人在床上是个荡妇,这只是一种比喻,他绝不会让她去做荡妇,因为他所受的感官刺激远远比生理刺激强烈,一句赞美、一个陶醉的表情、一个潮湿的眼神,只要足够迷人,都能让他兴奋不已。   第57章 认死理就会死得惨   “这句话是几天前一个朋友告诉我的:何必费时敲打,不会变成门的墙。”周和平微笑着说,“我其实就是想说,经过这些事,我终于明白了一个道理,有些事情不能太较真,太认死理,就会死得很惨。”他语气轻松,像在讲笑话,但对周和平十分了解的刘真却笑不出来。另一个角落里,一直都特别安静的若小安,也笑不出来。   第58章 钱比两肋插刀靠得住   对她来说,繁华旧梦恋上海,也无非是一江春水向东流。当年,从上海到香港避难的杜月笙,最后死在坚尼地道十八号的蜗居里时,重病缠身,他卧床之际感叹最多的仍然是自己的面子:“没有钱可以借给别人,场面没了,朋友也就没了!”钱比什么两肋插刀的朋友都靠得住。   第59章 找情敌比找情人要难   林凤凤虽然还在四处寻找若小安,但找到后来,最初的冲冲怒气已经消散大半,她现在更多的是好奇,一定要找到若小安问个究竟——为什么要走?为什么胜券在握的时候把胜利的果实拱手相让?为什么不继续和我斗下去?那句话怎么说的?噢,找一个情敌比找一个情人还要难。   第60章 自由是你应得的礼物   “至于赵杰,我没什么需要向你交代的。只有一句话送给你:一个人走不开,不过因为他不想走开;一个人失约,乃因他不想赴约,一切借口均属废话,都是用以掩饰不愿牺牲。”   未完待续   “我们这个时代根本是场悲剧,所以我们就不拿它当悲剧了。大灾大难已经发生,我们身陷废墟,开始在瓦砾中搭建自己的小窝儿,给自己一点小小的期盼。这可是一项艰苦的工作:没有坦途通向未来,但我们还是摸索着蹒跚前行,不管天塌下几重,我们还得活下去才是。” 主要人物表:   (以出场顺序为先后)   若小安:通过买来的香港身份证应聘进入SC中国公关部,成为总监助理,英文名Ann。   林凤凤:SC中国区企业银行信贷部高级信贷审批经理,人称“金融版杜拉拉”,英文名Lynn。   赵 杰:前SC中国区个人银行业务部副总裁,林凤凤的办公室恋人,后猛追若小安。   张一鸣:财政局局长,若小安在EMBA的同学,“若小安PK杜拉拉”赌局的参与者之一。   小 宝:交游广阔的红酒商人,与若小安交好,PK赌局的参与者之一。   郭美丽:知名服装设计师,传闻中某权贵的秘密情人,PK赌局的参与者之一。   老 傅:若小安的前任老板、故交,与若小安在上海偶遇,亦是久别重逢。   周和平:鸿海集团董事长,SC中国的大客户,在房地产寒冬中遭遇生平最严重的资金危机。   叶世明:SC中国人力资源部总监,若小安的追求者之一,英文名Michael。   李 剑:SC中国公共事务关系部总监,若小安的直属上司,英文名Jennifer。   比 尔:SC中国区执行总裁,是若小安在SC的靠山,以及秘密情人。   艾 米:SC中国公关部经理秘书,若小安的同事   於星明:SC中国企业银行信贷部总监,林凤凤的直属上司,英文名Leo。   沈 闯:荣威中国控股有限公司董事长,周和平最强大的竞争对手。   莫 可:老傅的独生女,与若小安姐妹相称。 第1章 引子   她一定不肯善罢甘休。   若小安觉得,林凤凤现在就是一头受伤的蛮牛,杀气腾腾。想到这个女人的鱼嘴高跟鞋敲击在大理石过道上的铿锵声,若小安便心头一沉。   此刻,若小安默不作声地端着咖啡坐着,虽然身旁是高高的落地窗,却没有阳光照进来。是个阴天。   这间星巴克在瑞金二路上,离她思南路的住处不算远,只隔了两个红绿灯。若小安几乎每个周末都要来坐上一会儿,每次都点得一样,热拿铁,不要别的。   隔着一道玻璃,行人匆匆地走来走去,与若小安擦肩而过。光秃秃的法国梧桐在寒风中抖动,大部分人都裹得厚厚的,偶有摩登女郎露出短皮裙下的纤腿,步伐极快,表情漠然。若小安安静地看着窗外,一动不动,唇齿间残留着现磨咖啡的苦味——原来,这就是上海。   去年夏天离开深圳时,满眼都是T恤衫、牛仔短裤,如今抱着热咖啡缩在空调下,看大街上落叶纷纷,还是觉得冷。不过半年而已,却已有了沧海桑田的感觉。   2008年到2010年夏天,那段深圳岁月,对若小安而言,伴随着红酒会馆的欢腾热烈与小白楼的阴沉压抑。如今,与若小安反目的阿梅走了,回了澳门,一路护若小安周全的“二当家”萧勇死了,而凶手阿杰既是红酒会馆的头牌、亦是黑老大侯连喜手里的一枚可怜棋子,就算是曾处心积虑将若小安搞到手的侯老大,也不得善终。曾是红酒会馆座上宾的省长情妇夏雪花,以及从芜湖嫁去香港的贵妇姚丹枫,一个身陷囹圄,一个更加寂寞,她们和他们,都飘散在深圳的红白岁月里,如烟如尘。   唯有此刻,唯有若小安依然能紧紧握在手里的,对她而言,才是最真实的、最该被珍惜并利用的。   若小安是不可能让自己彻底闲下来的,虽说当初张一鸣邀她来上海,更大程度上是想让她休养生息的。可是,凭借一副天造地设的肉身,赤手空拳,从东州搏杀到深圳,一路上,该遇见的不该遇见的,都撞上了,能错过的不能错过的,统统退散了。如今,除了账户上的数字翻了番,肚肠里多添了几副心眼,再无其他。难道,这样就到头了、就要永永远远休养下去了?   怎么可能!   当日在澳门,假如不是若小安慷慨解囊,替输红了眼的张副局长填补了一个大窟窿,张一鸣别说从副局升到正局了,恐怕未及进家门,就被纪检委审查了,最终还要以挪用公款罪入刑。如今,他在财政局长的位子上坐得欢欢喜喜的,若小安为什么又该休养生息呢?   不过,说来也有趣,或许上海正是最适合养精蓄锐的地方,也是最能滋养若小安的地方。   英国人说,金钱就是上海的未来。这座国际金融之都,还有另一个魅惑的名字,叫“魔都”。   “站立其间,我欢呼雀跃了起来。晕眩于它的华美,腐烂于它的淫荡,在放纵中失魂落魄,我彻底沉溺在所有这些恶魔般的生活中。于是,欢乐、惊奇、悲伤,我感受到一种无可名状的激动。这是为何?现在的我不是很明白。但是牵引我的,是人的自由生活。这里没有传统,取而代之的是去除了一切的束缚。人们可以为所欲为。只有逍遥自在的感情在活生生的露骨地蠕动着”。   日本浪人村松梢风在八十多年前写下的字字句句,现在读来,仍让若小安心中大动。她相信,上海滩绝不会辜负像她这样的冒险家。   今天,只是日历上的一个普通日子:2011年2月12日,一个普通的周六,不用去上班,不用把自己塞进紧绷的套装里,不用在电梯里微笑着和每个认识或不认识的同事说早安,不用屁股还没坐稳就得听同部门的“小公关”艾米抱怨早高峰的地铁有多么拥挤——“处女进去,孕妇出来”,艾米的牢骚几乎一成不变……   来上海虽然才半年多,发生在若小安身上的变化却不可谓不大,她已经跟过去散漫的“夜生活”决裂了,现在的若小安是陆家嘴21万金融白领的一分子,朝九晚五。   对于稍微了解一点若小安前世今生的人来说,她现在的这种变化,是开天辟地似的。但假如你真这么想,那就表示还没有真正了解若小安,她是那种会蜕皮的生物,每褪去一层就焕然一新,成为另一种完全不同的存在。   正如恐龙到了二十世纪就会死掉,因为它再也吃不到爱吃的蕨类植物,而若小安生于当下,却一天比一天更加活色生香。因为正是这片时空,不多不少,不偏不倚,滋养了这样一个女人。   你瞧,香港商人钱宸在入狱前为她搞定的那张香港身份证,以及一系列相关学历证明,使得若小安在SC的同事们眼里,是个再正常不过的“职场新人”。所以,也只有她自己,偶尔会在这样懒洋洋的冬日午后,小小地感叹一下。生活,妙不可言。   但是,走进SC位于陆家嘴金融中心黄金地段的28层办公大楼,应聘成为这家有一百多年历史的外资银行公关部的总监助理,对若小安来说,并非为了“洗白”自己。因为走到今天的每一步都经过了深思熟虑,所以若小安从不对自己做过的选择后悔,甚至都不存疑虑。她就是个实干家。   这次去SC的目的非常明确,只有一个,就是打败林凤凤——年轻有为的SC中国区企业银行信贷部高级信贷审批经理。   可是,为什么呢?   明明素不相识,明明在入职后的第三天才第一次与对方照面,大约半年前做出这个决定时,对于若小安而言,林凤凤之于她,是个彻头彻尾的陌生人。然而,那个晚上,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力量,最终让她一口答应,将这个陌生女人视作死敌?   若小安喝掉了最后一口热咖啡,轻轻呼出一口气:现在好了,林凤凤没扳倒,却先让她对自己充满敌意。目前这样的情形,显然对若小安很不利。每次开小组会议的时候,若小安都觉得,漂亮的Miss林恨不能一口把自己吞掉,在嘴里嚼碎了再吐出来。   短短半年时间,若小安就成功地让这个“金融版杜拉拉”把她当作一个正儿八经的敌人来恨,本事也算不小吧,她不由自嘲地想。   可是,目前最让若小安头痛的,不是林凤凤,而是新近组建的这个“鸿海项目小组”。SC中国区总裁比尔亲自过问,且力排众议,在一堆哈佛MBA毕业的高级信贷专业人士中,硬生生插进一个若小安,在其他人眼里,她只不过是公关部的小助理Ann,一个毫无资历可言的职场菜鸟。   凭什么这个菜鸟可以被总裁如此器重?凭什么这个菜鸟兼门外汉可以跑来对信贷部的一宗大生意指手画脚?凭什么大老板认为这个菜鸟的加入有利于解决目前所有人都感到焦头烂额的“鸿海危机”?凭什么?   这是整个特别行动小组,除了若小安以外的五个成员,共同的疑问。而作为组长,林凤凤的抵触情绪最强烈。在SC中国内部,这样重大的跨部门合作,是史无前例的。   然而,别人怎么看她,若小安毫不介意,都是些无关利害的人,何必计较。他们越是赤裸裸地排斥她,若小安倒越是自在,可以不必浪费时间培养感情了。远攻近交,这一战略此时用上倒也合适。想要知道公司内部的八卦和逸闻的话,若小安已经有了更好的渠道,那就是艾米——公关部的小文员。如果不是艾米超强的八卦侦察能力,外加一根守不住秘密的直肠子,若小安又怎么能在尚未入职的时候就知道了林凤凤的办公室地下恋情呢?   但是,就在若小安确认了这个传言的真实性后,狗血剧情又一次重演了,她颇为无奈地发现,自己总是能轻而易举地吸引那些野心勃勃又自视甚高的男人,就像狗熊见到了蜂蜜。赵杰便是其中之一。正是这个男人,前SC中国区私人银行业务部副总裁,兼林凤凤的前男友,点燃了林凤凤对若小安的熊熊恨意。   而他现在,居然指望若小安能忽视这一恼人的事实,愉快地和他共度一个无聊的周末。可能吗? 第2章 不止一个若小安   赵杰面前的黑咖啡又剩了大半杯,他拿起已经冷掉的咖啡,闻了闻,皱着眉头,又重新放下了,儒雅地问若小安:“晚上你想去哪儿吃?日式料理还是本帮菜,我听说淮海路上新开一间印尼餐馆,想去试试吗?”不等若小安回答,他又自言自语道,“还是算了吧,我最近一吃咖喱就闹肚子。老规矩,去大山l吧,有点馋大山师傅的toro寿司了……不过,既然我最近肠胃不好,恐怕生鱼片也不能多吃吧?”他看着若小安,等她做出反应。   “我知道一家新开的本帮私房菜馆,就在恒隆对面……”   “行!”赵杰站起来,开始穿大衣、戴围巾,“走,我们去大山l!”   这个男人目中无人、自说自话的空间错位症又犯了,这种奇怪的病症,还是艾米首先“诊断”得出的,后来,若小安又多次临床验证了。   果然,他又装作一副认真倾听的模样,实际上根本没把别人的话放在心上,着实让人窝火。   可是,若小安还不想,也不能得罪他。因为直到目前为止,若小安还没能从他身上得到她想要的,一件很重要的东西。所以,忍着吧。   让赵杰心心念念的这家日式料理店,就开在西班牙菜El Willy的同一幢洋房的二楼。餐厅很迷你,只有吧台的八个座位,一张两人桌和一个包间,只供应晚餐,而且只有omakase,也就是不设菜单,由料理长决定什么新鲜就给你吃什么,每一位客人的收费是800元。尽管如此,生意依旧火暴。殷勤周到的老板娘,操着一口流利但带有浓厚日本口音的英语,告诉兴致勃勃的赵杰,八点钟时才会有他们的位子。还要等至少两个小时。   若小安看了男人一眼,也不作声,等他拿主意。赵杰盯着老板娘,用他颇为自得的牛津英语说:“我是老顾客,能稍微提前一点吗?”   老板娘笑得更殷勤了,躬鞠得更低了,但并没有轻易妥协:“感谢您多番光顾,但是对不起,来者皆是客,没有亲疏贵贱。”一番话,说得不卑不亢。若小安有点喜欢她了。   被彻底拒绝了,但赵杰依旧面带礼貌的微笑,不失绅士风度地退出明亮的小店。一转身,他就阴着脸,愤愤地说:“最讨厌等了!”   赵杰身高180,除了背有点微驼,可谓仪表堂堂。加之,上海小康家庭出身,在国内念完高中,没有去挤高考的独木桥,而是苦学雅思,以高分拿到了英国牛津大学的录取通知书,第一份工作就是在陆家嘴金融中心的摩天大厦里颐指气使。这样一个完美的男人,你让他如何能不自负?再优秀的女人,跟了他,也像是高攀了。至少,他自己对此深以为然。   所以,他遇上同样高傲不可欺的林凤凤,一开始是同类之间的惺惺相惜占了上风,渐渐地,相处久了,朱砂痣成了蚊子血,两个人就经常针尖对麦芒,谁也不肯让着谁。分开,是迟早的事。只不过,若小安很无奈的是,自己这个路人,却突然成了抢走唐僧的白骨精,天天被“大师兄”追着打——妖精,还我男人!   一笔糊涂账。幸而,若小安担得起。情感上的纠葛,她向来举重若轻。   见若小安一直默不作声,赵杰像是终于想起了身边还有这么个人,于是开口问道:“除了这儿,你还想吃什么?”   “听你的。我都可以。”若小安莞尔,眼波微漾,如春风拂上男人的脸。   赵杰露出今天晚上的第一个舒心的笑容,说:“那就等到八点再来吧。”他不是不愿意等,而是什么人以何种方式让他等。男人其实比女人更像孩子,更需要哄。   于是,两人在东湖路上找了一间小酒吧,点了黑啤酒和一些小食,各自低头玩手机,打发时间。   本来以为,这一天,就这样无风无浪地过了。没想到,晴天一声惊雷,打得若小安措手不及,她真是一点准备都没有。活见鬼,这种事谁能预料?   见赵杰拿着手机,几个网页却低头看得尤其专注,若小安不禁好奇,又想适当地撒个娇,便凑过去嗔怪道:“是什么把你的魂勾去了?”   酒吧的沙发椅周围,晕黄的灯光,正照着酒红色的老墙壁和褐色护壁板,一排木酒桶竖在吧台深处。这是个只提供啤酒、只放爵士乐的清吧。暖气和着麦芽香气,把若小安轻轻裹住,像一只温柔的大手,一下又一下,抚着她冰冷的面颊。她还是不敢相信。   可是,赵杰的手机微博里明明白白地显示着那个名字——“若小安1”。手机屏幕几乎快贴到她脸上来了。那上面,网页被刷新,显示在第一页第一条的微博,跳进若小安眼里,猛地戳中了她,惊起一滩鸥鹭——   我想起一个客人,我和他说,你要是能一整夜和我聊天谈笑,我们不做爱,我会在凌晨主动要你,不收你一分钱。他来了,我们聊得很愉快,但到天快亮的时候,我知道他在等我主动,我没有,我厌恶他这种出卖思想和观点以求免嫖资的恶劣行为,我宁愿他一进门就扒光我。   若小安感觉眼皮猛地一跳。虽然隔了一段时日,但教授盘腿坐在六嫂铺好的大床上,和若小安彻夜长谈的情景,仍历历在目,她没有忘。若小安甚至记得,那天早上她拉开窗帘看到的朝阳,那么艳丽。   别人的故事,却跟自己的经历如此吻合,若小安要在一瞬间控制自己内心的惶惑不安,确实很难,更何况,页面上清清楚楚显示,写这条微博的人叫“若小安1”。   如果她是一号,难道我是二号吗?若小安尽量舒展着眉头,指着这个ID笑问赵杰:“你什么时候开始关注这个人的?这么有意思。”   他笑嘻嘻地说,“打发时间而已,我也是看到一哥们儿转发才注意到的,这个若小安说自己是卖的,在东州,故事挺有意思,文字也蛮灵的。你不要,她眼下是微博上的红人。”   东州、出卖身体、“若小安1”、网络红人……若小安的太阳穴突突地跳。   她最讨厌在熟睡时被人窥视,所以,那时候除非是很重要的客人,否则,很少能留宿在小楼,这是若小安的偏执,因为她讨厌这种“你在暗、我在明”的游戏,让她失去安全感。安全感是很重要的,所以她才拼命抓住钱。   然而,看着“若小安1”头像下的数万粉丝,若小安再次产生了那种极坏的感觉——她被人窥视着。   发现这个“若小安1”是种偶然,但这个人的存在,绝非巧合。电光火石间,若小安脑袋里转过了无数个念头,每一个念头都在大声质问:那是谁?为什么这个人想在网上“炫耀”一个和她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故事?   还不止一个。   如果隐身在浩瀚网民中的这个“若小安1”,很不幸地,曾是一个无限接近若小安,无限接近桂湖畔那栋小楼的人,那么,他能用键盘敲击出的故事,绝对不止一个。然而,他的目的是什么?   尽管心里翻江倒海,脸上却一派平静。若小安木然地看着赵杰手里黑亮的iPhone 4,一动不动。几秒钟后,她轻轻一笑:“新工作还适应吗?”   若小安转换了话题,她不想贸然地与赵杰继续谈论微博上的“假若小安”,男人似乎也没太把这事儿放在心上,他收起手机,轻松地答道:“新工作嘛,当然是得心应手。”   离开SC,是赵杰主动递交的辞呈,但很多人都知道,他是被踢出去的。在公司内部改朝换代的动荡阶段,他不知收敛,因为受贿和洗黑钱的丑闻,为SC的百年品牌抹了黑。作为公关部的一员,若小安也没少为此事与媒体记者们打交道。但因了与赵杰的私交,她比一般人知道的又深了一层。   是的,每个人都有秘密。 第3章 放长线才能钓大鱼   从临街的窗口望出去,路边的法国梧桐高大而宽广,它们经过了六十年的风吹雨打,此刻,在2011年的冬日里,沙沙作响。东湖路上,慷慨的路灯,铺张着黄金般的辉煌。夜晚正酣。   赵杰在冷风里拢了拢阿玛尼灰色呢子大衣的领子,大衣没扣紧,露出里面深灰色的双排扣西服,以及一件嵌着深咖条纹的白衬衫,他脖子里系着一条奶咖色羊毛围巾,手上戴着一双黑色真皮手套,提着一只炭黑色真皮电脑公文包。这个男人,浑身上下,都打扮得无懈可击。   此时,赵杰心满意足地哈出一嘴芥末气息,抬起胳膊,看了一眼腕上那块银色镶钻的百达翡丽表,对若小安说:“时间还早,要不要先去我那儿坐一坐?”   若小安顺从地点了点头,一头墨黑的齐肩发,挨着赵杰的那边被她轻轻拢到耳后,露出一片胜雪的玉肌,薄薄的,能看到一些浅浅的血管,让人莫名冲动。   赵杰住在金茂大厦旁的一座酒店公寓里,大堂宽敞明亮,到处都簇簇新,一个戴着白手套、穿黑色立领制服的“管家”,24小时在显眼处伺候着,连接待处迎宾的姑娘,都比别处的更白腻些。无论如何,都值了3万一个月的房租。   上了楼,进了房,一股子甜香,MUJI的香薰加湿器就摆在一盆绿萝旁,像一只朦胧的睡眼。赵杰脱了大衣,只开了一盏昏黄的落地灯,便伸出手,从背后拥住若小安,下巴埋在她的颈间,一下下地蹭,唇齿间时不时发出含糊不清的喉音,像是在跟她说话,又完全不理会若小安听不听得懂。从没见过一个男人这么像一只猫的。   若小安哑然失笑,顺着他的节奏,躺倒在卧室松软的大床上。她一点都不着急,甚至有些微幸灾乐祸地看着男人和她的衣服孤军奋战。   刚开始,赵杰的动作尽显优雅,纤长的手指隔着层层衣料在她身上缓慢游走,极尽挑逗之能事。若小安配合,知道他想要掌控全局。没问题,你来!   第一层,厚重的羊绒大衣,宝蓝色系带式,及膝的长度,刚好可以让若小安露出那双圆润的小腿,从脚踝开始直至小腿肚之间的线条都是平缓的,细致而不突兀,无需过多的裸露。赵杰把若小安压倒在身下,五根手指在她完美的小腿摩挲一阵,一点点上移,终于温柔地触及她腰间那根同质地的大衣带子。若小安原本就系得松松垮垮,被赵杰轻轻一拉就开了,他嘴角微微向上一扬,略有得色,一只手顺理成章地去掀大衣襟,想象着自己正拆开一份礼物的精美包装。呃,卡住了,居然。   赵杰不知道,这件大衣除了腰间的系带,里面还有一个暗扣,而且是在略靠右的位置,并非正中间。他不想破坏气氛,更不想显得自己笨拙,于是一边继续爱抚,一边上下摸索,终于发现了这一机关。还好,也没花太多时间。   脱了大衣,一看,若小安里面穿的不是一根拉链就能搞定的连衣裙,而是上下分开的。更糟糕的是,上身的奶白毛衣居然是套头紧身款的。他原本想让整个脱衣的过程显得特别不经意,如果能在意乱情迷间,就把她脱得一丝不挂,等到她发觉的时候,就已经赤条条在他怀里娇喘了,那才是赵杰追求的境界。   可是,按照目前的状况来看,想要在若小安察觉不到的情况下脱掉她身上这件毛衣,只有把她打昏了——唉,开玩笑的。   一种隐约的挫败感像个小气泡,在赵杰心的深渊里探出头来,“咕咚”一下,破了。他只能略有不甘地在手上使了劲,拉扯着毛衣向上用力拽,再拽,继续拽——又卡住了。居然!   毛衣脱了一半,把若小安整个脑袋都罩住了,却在这个该死的时候卡住了。她躺在床上,举着双手,隔着毛衣闷闷地问道:“怎么了?”   怎么了、怎么了?鬼知道怎么了!赵杰心里不迭声地抱怨,嘴上却不肯说出来,只压抑地吐出五个字:“没事。让我来。”   这时,他终于发现,原来是自己手腕上的金属表带钩住了毛衣,因为刚才用力拽了几下,使这两个玩意儿勾连得越发复杂了。他的眉头狠狠皱在一起,反正若小安现在也看不到,想着索性野蛮一点,一咬牙、一使劲,竟然还是扯不开。活见鬼!难不成这该死的杂牌毛衣和我的百达翡丽天生就长一起的?赵杰在心里仰天长啸,良宵正一分一秒地流逝,粉红的气氛正一点点褪成惨白。罢了,罢了。他利索地摘掉手表,就让它勾搭毛衣去吧,该死的!   好不容易除掉了外面两层,终于露出了内衬的薄衫,可小皮裙下面还有一双连裤袜,每一道工序都免不了。冬天做爱的前奏总是格外漫长些。赵杰又气又急又躁,死命压抑着在胸腔里乱窜的暴烈情绪,在一连串深浅不一的热吻与抚摸中,若小安终于被他脱得只剩下蕾丝内衣裤了。胜利在望——   “妈的!”从来都是儒雅得无懈可击的赵杰,突然爆出一句粗口,把他自己先吓一跳,赶紧改口,“不是,我不是。”不是什么呢?他知道说出去的话是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了。于是懊恼地责问若小安:“明明知道今天要跟我约会,怎么偏穿了这套波点内衣?”   哦,怎么可以忘记呢?这个男人有很严重的密集恐惧症,对一切圆圆的密密麻麻的东西都过敏。所以嗜好日本料理的他,却恨透了各类鱼子寿司,鱼子酱也绝对不能碰。他的毛病还真不少。若小安当然知道,怎么能忘呢?她从来不打无准备的仗。   对付男人,若小安向来都是计划周密。像赵杰这样的,如果太轻易让他得了逞,那以后要他言听计从,几乎就是不可能的了。其实,大多数男人皆如此。   如果若小安让赵杰遂了心愿,她很快就会变成第二个林凤凤,被遗弃。   这不仅仅是若小安的个人心得,更是早已被写进书里的理论。G·帕蒙特于1976年在《心理研究:内参》选集中拿美国总统柯立芝举了一个例子。   有一次,柯立芝总统夫妇受邀去参观一座政府农场,到后不久,被向导领着分别参观。柯立芝夫人走到鸡栏前停下来问向导,是否公鸡每天只交配一次。“它要交配好多次。”向导说。“请把此事告诉总统。”柯立芝夫人听了之后这样要求向导。   然后,总统走过鸡栏时,向导就依照夫人的要求把公鸡的事情告诉了总统。柯立芝听了之后问:“是否每天只和同一只母鸡这样?”“噢,不!总统先生,每次都是和不同的母鸡!”总统慢慢地点着头,接着说:“请把此事告诉总统夫人。”   自此,性学术界多了一个专业术语,叫“柯立芝效应”,精确含义是——“动物之间的雄性被新的雌性再唤醒的现象”。   喜新厌旧,是天性。实在不能因此而怪罪谁。因而若小安从不要求任何一个男人只忠于她,她从不要求别人去做根本做不到的事情——她只是利用人的这一弱点。   不过,她当然什么都不会说,只睁着一双无辜的水汪汪的眼睛,睫毛长而密,像个毛月亮。若小安看了看赵杰,什么话都不说,身体略微一缩,就翻到床的另一边去了。然后,慢慢捡起地上的衣服,开始一件件穿起来。   遥遥对着金茂大厦的飘窗上,铺着一块白色羊绒垫子,穿着黑底白点蕾丝内衣裤的女人,肤色温润如玉,睫毛低垂,她身后,浦东外滩的璀璨霓虹映在透亮的玻璃上,像一幅伦勃朗的油画。   赵杰看得痴痴又呆呆,被波点吓退的欲望之火,似乎正死灰复燃。他歉然地一笑,放软了语调对若小安说:“先别急着穿,好不好?”   “是我不好……”若小安的声音低回婉转,穿衣服的动作却一点没减速。玩到这份上,她觉得够了,是时候顺着台阶往外溜了。截至目前,赵杰值得她付出的时间,不应该超过午夜十点。人家都说,放长线才能钓大鱼。   “不、不。”男人急急抱过若小安,阻止她继续穿毛衣。他身上的大卫杜夫比房间里的熏香好闻。不过,今天确实只能到此为止。   若小安像哄孩子似的,拍拍他毛茸茸的脑袋,说:“来日方长。”   赵杰犹犹豫豫地松开了她,尴尬地站在原地,比之若小安,他自己的衣服脱得就滑稽了些——上半身衣冠楚楚,下半身光光的,只剩下一条葡萄色内裤。如果他记性够好,现在大概应该感到更尴尬才是,因为那条色彩别致的内裤正是前女友林凤凤送给他的30岁生日礼物。   可惜,赵杰在某方面的记性总是差了些。他像个非要够到橱顶上那个糖罐子的小屁孩,用了蛮力,一把抱住若小安扔到床上,然后颠颠地歪着半边身体翻找床头柜的抽屉。一边翻一边急吼吼地指挥若小安:“躺着别动,等我、等我一下!”   如果他要用强,若小安自然也有办法治他,点燃欲火可能复杂些,但扑灭它,却容易得多。正当若小安谋划着脱身之计时,赵杰又抗议了,声音略显焦急:“套呢?套呢!”他在床头柜里一通猛翻,可平日搁置杜蕾斯的第一格抽屉里却没有他要的东西,一宗神秘的失踪案。   “用完了?”若小安支起半边身体,闲闲地问。   “明明还有半盒香蕉味的,我记得。”男人急得额头一层细汗,他的坚挺保持不了多久了。上次林凤凤在这儿过夜的时候,床头柜里的安全套确实还有半盒。不过是隔了三五天,这中间根本也没其他女人来过啊。他有点蒙。   拉开第二个抽屉,触手可及之处静静地躺着一盒尚未拆封的杜蕾斯,盒身上粘着一张淡黄色的便利贴,若小安把它轻轻撕下来,上面一行飞扬跋扈的黑色水笔字迹:   不要再买香蕉味的了,我现在喜欢西瓜的。你最亲爱的凤。   刚刚培养起来的好情绪被彻底打碎了,赵杰顿时就像一只被抹了脖子的鸡,毛还没拔,流着血在一锅沸水里垂死挣扎。他撕掉了那张便利贴,却拿着那盒西瓜味的安全套左右为难,半晌,他开口问若小安:“你喜欢西瓜吗?”   若小安看了一眼垂在男人两腿之间的那一小段蔫黄瓜,没说话,只是笑了笑,那笑容好像在问:你说呢?   是啊,明明指天发誓了好几回,早把林凤凤形容成了一个恶婆娘,当时坚决果断的语气他自己也记得,是绝对容不得林凤凤再有翻身余地了。可一转眼,前女友就又登堂入室了,不仅在这里储备弹药了,还指定了她喜欢的“口味”。   赵杰和林凤凤这对欢喜冤家,看来仍是藕断丝连。至少,女人显然还不肯放手。这倒是若小安没想到的,或许,林凤凤并不像她平日表现出来的那么孤傲刚强?   若小安终于穿好了最后一件衣服,她按照来时的样子,把羊绒大衣的腰带挽成一个优雅的结,然后淡淡地笑着说:“我还是比较喜欢香蕉。”再没有多余的话,拎上包,离开了,头也不回。 第4章 没饭局的人没有未来   冬夜的陆家嘴,路宽人稀,远远近近的几栋高楼,暗沉沉的,像墓碑,祭奠着白天的繁华。即使是不可一世的金融中心,也抵不过太阳下到山的那一边。   从赵杰那里成功脱身的若小安,把冻僵的右手拢到嘴边哈了几口热气,站在路边,用另一只手拦的士。热热闹闹的世博会结束已经五个多月了,但这一批为了那场盛会而投入运营的世博专用出租车,却仍以它的方式提醒着这个城市里的人,过去的并不等于都过去了。总有些什么,会被留下来。正如桂湖小楼留在了若小安的人生中一样。   司机戴着干净的白手套,穿领子硬挺的白衬衫,外面罩着黑西服,礼貌而客气地询问若小安目的地。   “思南路皋兰路。”   司机通过后视镜飞快地扫了一眼若小安,她面色冷淡,看着车窗外一团模糊的景色,不知在想什么。   老上海人都知道,那一块当年是法租界,马路两侧满是阴翳的法国梧桐和精美的老洋房。从皋兰路开始,一直到建国路,这一段的思南路最有味道,孙中山故居、梅兰芳寓所、周公馆、张学良旧居……都在那儿静静地俯瞰众生。任何一栋围墙高耸的老洋楼都充满了故事,连这里的灰尘都比别处深沉些。   这么一个年纪轻轻的小姑娘居然住在那儿?司机迅速地在心里做出了判断:她不是真有来头,就是被真有来头的人养着。总之,是有来头的。   终于可以一个人静下来了,若小安对司机探寻的目光视而不见,她看着窗外纷纷后退的街景,心情却始终平静不下来。   我以前一直说自己“久经风月”,人在欢场久了,说不用情是假的,说用情也是假的。只是悲欢离合多了,有些人会麻木,有些人会豁然开朗。   若小安又用手机慢慢翻看着“若小安1”的微博,一条又一条,这个“若小安1”不仅熟悉若小安在桂湖边的那段生活,甚至连她的一些想法,都了如指掌。太可怕了!最关键的是,发微博的人是何底细、有何目的、这个微博会对若小安现下的生活造成什么影响,都是未知数。而未知这种东西,是最吓人的。   正想打电话和某人聊一聊这个突发状况,手机倒先响了。虽说不是若小安正想着要找的人,却也是个老熟人了。   可可·香奈儿说,不用香水的女人没有未来。没饭局的人也一样。   所以,当若小安在回家的的士上,接到张一鸣打来的聚餐电话,只犹豫了半秒钟便答应了。司机也不必调头,因为聚餐的地点就在思南路上,离若小安的住处很近。当然,迄今为止,全上海还没有一个人知道若小安的具体住址。   从喧嚣的淮海中路转入思南路,一瞬间仿佛换了一个世界,车来车往人潮人海的声音悄然褪去,再进到一座老洋房的前厅,这种闹中取静的气氛就更明显了,难怪餐厅的英文名字叫做“Hidden Courtyard”(隐秘的庭院)。   餐厅门口,摆了一个签到台,桌上的高大花瓶里插着一束极为难得的伯爵玫瑰,尺寸直比牡丹,接近一百片的丰腴花瓣团簇成美丽漩涡,散发出馥郁馨香。这种花,全国的花店都翻过来,恐怕也找不出几朵,是玫瑰中的传奇,限量版来的。结果,这个门庭低调的餐馆,随随便便就在门口摆了一大束。   什么人这么阔气?电话里,张一鸣只说是EMBA圈里几个老朋友的聚会,也没讲得太清楚。若小安走近签到台,见迎宾小姐着一身蛋壳青家常旗袍,乌黑的齐刘海软软地贴着洁白的额头,就像是从良友画报上走下来的海派佳人,心里又是一动。   “晚上好!小姐,请在这里签个名。”对方盈盈笑着,递给若小安一支黑色签名笔。   一本硕大的签到簿,靛蓝烫银,摊开在玫红的桌布上,签到簿的四个角都镶了精致复杂的盘扣,且更绝的是,这些盘扣被分别做成了一个字的形状,连在一起念就是:恭贺芳诞。   还未及进门,这种不言不语的精致就把客人先震住了。有意思。若小安飞快地在其中一页签了名,同时发现上面确实有几个熟悉的名字,但更多的,是她想也没想到,居然会出现在这里的沪上名流。   瞧这架势,分明是一场正儿八经的生日派对,可今晚的主人到底是谁呢?若小安不免有些怨怪张一鸣,也不说清楚,害得她毫无准备,两手空空就来了。如果是第一次见面的重要人物,这样的话,实在太失礼了。   见若小安抬了腿,机灵的门僮立即殷勤地抓住门把,轻轻一拉,之前被沉重木门隔绝的欢声笑语,立刻见缝插针地跑了出来,像个扇着小翅膀的光屁股孩子,从天而降,欢快得极不真实——一扇通往异世界的大门,敞开了。这个瞬间,连若小安自己都忍不住惊讶,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   整整一层楼,高朋满座,没人注意到她的出现,绝大多数面孔她也都不认识,或者有些只是在电视或报纸上才见过。   这是一场自助晚餐,受邀的宾客们互相轻声寒暄着,侍应生送上的是泰亭哲伯爵白中白香槟以及其著名的桃红香槟,托盘里还有生蚝等搭配小食。   若小安接过一杯桃红香槟,看着笛形杯里的气泡纷纷上升,如项链似的串在一起,顿觉心情愉快。她心底的笑意忍不住浮上了嘴角——在深圳经营了两年多红酒会馆,若小安已经很清楚,香槟的酸度、矿物质口感和轻盈的风格,对于被重口味葡萄酒浸淫了许多年的中国人来说,未必是一种享受。   然而,这场派对的主人,品味如此不凡,他为宾客们准备的这两款香槟都大有来头。其中,泰亭哲伯爵白中白香槟,是著名的詹姆斯·邦德的创作者伊恩·弗雷明最喜欢喝的香槟酒。而泰亭哲伯爵桃红香槟则是著名的俄罗斯舞蹈家诺雷瓦最喜欢的香槟,若小安一时忘了那人的全名,但对他说过的那句话印象深刻:“当我喝泰亭哲伯爵香槟的时候,我感觉自己不是在跳舞而是在飞!”   若小安也曾向小宝推荐过这两款香槟酒,但后者说香槟的生意在国内并不好做。说起小宝,虽说与他相识相交多年,但若小安仍觉得自己尚未完全知悉此人的神通,他是个交游广阔的红酒商人,典型的老克勒。在深圳期间,一直是若小安那间红酒会馆的固定酒水供应商。   小宝说自己曾亲身经历过一个尴尬的场面:一众熟人约在上海外滩某高级酒吧庆祝,“寿星婆”一时高兴,自顾自招呼侍应生开了数瓶香槟,结果却很诡异,数位平素关系不错的男士先后称有事离场了,害得“寿星婆”自己买单几千大洋。   小宝站在男人的立场分析了此事,说男士们未必完全是为了逃避账单,更大的可能性是:突如其来的香槟让他们没有心理准备。或许寿星婆与他们只是表面很熟,骨子里没那么亲近。这也得怪香槟形象太暧昧,常常出现在情人节、结婚纪念日和婚宴等敏感场合。   “男人和女人之间吧,就这么回事,谁认真谁就输了。”这是小宝当时的论调。这个外表有棱有角、骨子却跟泥鳅似的红酒商人,自有他的一套处世哲学。   谁知,说曹操,曹操就到。一个大光头不知何时站到了若小安身后,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原来你躲在这儿啊。”身上一股淡淡的雪茄味。   若小安转身,看到来人的光头跟他锃亮的皮鞋一样,可以照见人影、滑倒苍蝇,不觉愣了几秒钟:“宝爷,您终于聪明绝顶了?”说罢,两个人一起笑。   “哪里哪里,”小宝笑眯眯地说,“岁月不饶人罢了。我又不想搞‘地方支援中央’那套,干脆就全剃了。哪能,嗲伐?”   在今晚的派对上,乃至是整个上海滩,小宝都是对若小安最知根知底的那个人,仅次于老傅。当然,论起与若小安的交情,绝少有人能与老傅相比,他正是在桂湖畔挖掘了若小安的人,也是他把她领进了风月场。东州的三年,老傅的建筑公司少不了若小安,她为他周旋于各式各样VIP人物的床笫之间,充当糖衣炮弹,也从那些利润可观的施工项目中抽取分成,这是若小安跟老傅的交易,而他们之间,早已远远超越了生意伙伴的关系。   当然,和老傅有一点类似的是,从东州到深圳,如今又至上海,小宝能跟若小安维持这么多年的“君子之交”,固然与他的守口如瓶有关,同时,也免不了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的欣赏。觉得你好,才跟你做朋友的。   小宝上前来轻轻搂了搂若小安,是一种老友间的亲昵,无关风月。他的手很热,那张近在眼前的脸,面目开阔,肤色红润,没有笑容的时候明明是个很威严的人,却总爱不动声色地搞怪,比如今天,就在黑西装里面搭了一件明黄色的卡通T恤,胸口的图案是四个圆头圆脑的天线宝宝。   见若小安盯着自己的T恤看,他便炫耀道:“嗲伐?我的小女朋友送我的生日礼物。”   “很称你。”若小安笑着说,“比上次的爱马仕围巾好看。”   “那个啊,”小宝一脸追思地说,“半年前就分了。听说她去了北京,签了一家模特经纪公司。”   若小安点点头,她了解,小宝平日里的玩世不恭,也是他自我保护的一种方式。   “张一鸣呢?”若小安问,“电话里也不跟我说清楚,害得我什么礼物都没准备。今天到底是谁过生日?”   小宝神秘地笑了笑,伸出一个胳膊,让若小安挽住,然后径直带着她上了三楼。“今晚的寿星啊,你可一定要见一见。”小宝一边与擦身而过的客人点头致意,一边微笑着和若小安耳语,简单地介绍这场派对的主角——郭美丽。   “郭美丽?”若小安一震,“是那个服装设计师郭美丽?”   “这世上能有几个郭美丽?她是‘独此一家别无分店’的妙人儿!”小宝笑言,“小安,你今天可算是遇到对手啦。”   事实上,举办生日派对的餐厅Hidden Courtyard,幕后老板也是郭美丽。所有这些了不起的人物都是冲着她来的。   整间餐厅的装修风格是中西混合式的,西式的吧台和长桌,加上中式的圆桌、中式的纸灯,悄悄透露着女主人那段鲜为人知的巴黎生活。餐厅中,靛蓝与藏青色无处不在,除了餐布、沙发,圆桌上空悬挂的灯笼,也在原本素色的基础上自己泼上了靛蓝的颜料,连吧台上方Tom Dixon的乐器吊灯Beat light fat也不能幸免,被披上了靛蓝的流苏,看起来有点幽默,大概纯粹是老板娘很私人化的随笔。不过,倒是跟她素来的服装设计风格很一致。   此前,若小安只在一个访谈式的电视节目里见过郭美丽一次。这个十几年前的“中国第一名模”,如果不考虑1米78的身高给人带来的天然距离感,其实是相当柔美迷人的。早年严苛的形体训练仍在细微处散发功效,让她的每个举手投足,从一块手表、一枚戒指,到一对酒窝、一缕发梢,都漂亮得恰到好处。   那期节目里,主持人跟小宝一样,是个人到中年的大光头,平时能言善辩的,却在那期节目里,看着气场强大的郭美丽兀自脸红,像个怀春的少年见到暗恋的对象,从语言表达到肢体动作,都围着对方团团转。后期剪辑过都如此这般,可以想见录制现场是何等状况。   想到这里,若小安突然很好奇,向小宝求证道:“郭美丽跟那位实权人物的绯闻,到底是真是假?”   小宝盯了若小安一眼,突然哈哈大笑:“有本事待会儿你自己去问她。”   两个人一边聊天,一边上了三楼,走廊尽头最隐秘的那个包厢门口,站着一男一女两个侍应生,看到小宝挽着若小安走了过来,其中一人立刻轻敲房门,站在门口做了汇报。   包间的门半开半掩,里面的人显然是非常讨厌被随意打扰的。侍应生得到了指示,微笑着侧身让开,向若小安和小宝做了一个“请”的姿势。接着,包厢的门似乎不是由门口的人拉开的,而是被一阵香风吹开的——圣罗兰最浓烈的鸦片香水味,声势夺人地劫持了若小安所有的嗅觉。   她挽着小宝走了进去,进门后听到的第一个声音说话时带着诗的韵律:“哎,再往上一点再往下一点再往左一点再往右一点……这不是做爱,这是钉钉子。”然后,若小安才在几盏落地灯的光晕里,看清楚说话人的样子:乌发黑裙、朱唇一点,一只银镯子直戴到臂膀上,冷酷而美丽,这样的女人无论到哪里都必是全场焦点。   女人举起手里的香槟笛,把里面的金黄色一饮而尽,然后扭过头来,看着门口的若小安粲然一笑,“你来晚了噢。”   这就是郭美丽给若小安留下的第一印象。 第5章 美女不怕时间追   在若小安和小宝进来之前,一直陪着郭美丽喝酒闲聊的,正是在财政局长的位子上春风得意的张一鸣,因为曾和郭美丽一起上过几节复旦大学的EMBA课程,所以两人多少有了一些同窗情谊。   这时,郭美丽接过服务生递来的热毛巾,擦了把脸,重新在沙发椅里坐下。没有正餐也没有喘歇的一天仍未结束。她的眼睛比刚才更红了,可能因为酒精的刺激,也可能实在是困。   上午就开始的化妆品广告拍摄,总共两个POSE,却持续了好几个小时。一个许久未见的朋友带着孩子来影棚看她,她笑笑打完招呼,在结束拍摄前让摄影师顺便给她和母子二人合个影,之后便丢下他们匆匆转场,和客户谈论公司刚做的设计。   那位实权人物曾明确暗示过她,少干活多陪他。但郭美丽就是停不下来,她一方面想方设法挤时间陪伴他,另一方面设计公司和餐厅的生意照样不肯耽误,几乎天天都忙得四分五裂。   此刻,她大大咧咧地窝进半圆形的沙发椅里,甩掉了脚上那双豹纹镶钻高跟鞋,这是她为一个意大利奢侈品牌充当亚洲代言人的纪念品,曾令很多女明星羡慕妒忌恨。但对郭美丽而言,这双鞋更像是个刑具。年纪大的女人标志之一,就是已经不愿意为美丽苦忍折磨。小时候恋爱可穿九厘米细高跟逛遍整个城市回家满脚打泡还幸福不堪,现在估计任何男人都不能让她再有自残的勇气。   郭美丽把自己缩得像颗藏在蚌壳里的珠子,怡然自得地坐在圆桌一侧,看着对面的若小安,后者正不动声色地晃着杯子里的香槟酒,认真倾听同席的两个男人海吹神侃。终于,若小安拿起高脚杯抿了一小口,一双雾蒙蒙的眼睛微微眯着,显得更为细长,像只正在深思熟虑的猫,浓密的长睫毛在银色眼影的映衬下,轻轻抖动,似有露珠挂在上面,一时倒把对面的郭美丽看呆了。   “怎么样?小宝推荐的香槟还靠谱吧?”郭美丽笑问若小安。   “美酒才能配佳人。”小宝插话进来说,“Lynn,你别看Ann总是笑而不语,她对酒可是很有一套哦。这两款香槟酒最早也是她推荐给我的。”   “Lynn?”若小安忽然觉得很有意思,Lynn实际上是苏格兰人的姓氏Lyne的变体,更多情况下是作为男子名使用的,意思是傍湖而居的人。女人使用这个英文名本就不多,林凤凤算一个,如今碰到一个郭美丽,居然也取了这个名字。   “和林凤凤一样是吧?”郭美丽见若小安沉默,索性道出了她心里的想法,让若小安一惊。   “啊,林是我在SC的同事,是前辈。”若小安疑惑道,“可是没想到你也知道她。”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张一鸣也插进了这场关于Lynn的对话,“美丽和凤凤可是她们那一届EMBA的两朵金花啊!”   原来还有这样一段渊源。若小安发现,当张一鸣将林凤凤和郭美丽相提并论时,后者明显不太高兴。女人和女人,跟男人和男人,是不同的。男人们穿西装打领带,是为了合群,大家要都一样才好,而女人们最忌讳的就是撞衫,她们穿华服是希望自己艳冠全场,成为众人眼里的独一份。   那么,如果自以为特别的名字,却不小心撞在了一起呢?你居然和我一样都叫Lynn?这两个在男人眼里都漂亮得没天理的女人,大概也曾有过一番明争暗斗吧?   “什么金花银花的,男人就是缺乏想象力。”郭美丽笑着摇头,“都已经是明日黄花了。”   若小安轻轻一笑,说道:“真正的美女是不怕时间追的。这个美丽姐肯定最有心得。”   两个男人接不住这个话头子,郭美丽也是一愣。她手里的香槟酒还剩着一多半,杯中的金黄色泽突然微微一颤,她大笑起来:“是啊!谁说过了三十,我就没有人要了?”   年轻也好,年老也罢,女人内心都有一种强烈的紧迫感,这种紧迫感来自于无法抛却的被抛弃的恐慌感。这种焦虑,作用在身体上,就是女人对于“年轻”近乎疯狂的膜拜和眷恋。   而女人们的噩梦来源于一种普遍认知:男人只喜欢年轻的女人。无论男人是二十、三十,还是八十岁,他们都只喜欢十八岁的女人。   真的是这样吗?   实际上,对于大多数男人来说,重要的不是年龄,而是女人的外表。即便是四十岁,但是风姿绰约的女人,远远比只有二十岁但是外表平庸的女人受欢迎。也就是说,虽然男人喜欢年轻的女人为他们繁衍后代,但他们更渴望美女为他们繁衍后代。   而外表,并不是指浓妆艳抹的艳丽外形。有百分之九十四的男人,还是喜欢女人自然的魅力。自然、优雅和妩媚,是男性的理想女性特征。   作为女人,尤其是一个像郭美丽这样成功的漂亮女人,她对年龄的忧虑早就放下了:她当然知道自己是一个美女,所以根本没什么好操心的,她可以笑傲到自己放弃自己美丽的那一天。即使是一个不那么美的女人,比如林凤凤,郭美丽觉得,其实她也应该想开点——既然年轻的时候都不美,还怕什么后来呢?她早该豁出去了!怎么舒服怎么活,这才是最重要的。再说,随着年纪增长,她毕竟多少学会一些扮美自己的花招了——对啊,好日子在后头呢。   想到这儿,郭美丽不由得忆起自己初到时装表演队时,同伴是清一色又白又糯的上海姑娘,她却操着一口河南乡音,一个朋友也交不到。那是1995年,按规定,时装队每月要从300元工资里扣去100元作押金,再除去外面100多元的房租,她甫一进队,就要学着面对几十块钱的生活预算。但是,那又如何?最后还不是一路过关斩将,在国际大赛上夺魁。活动多,赚钱快,名利场迅速向她靠拢。   但是,郭美丽在某方面确实不如林凤凤,她没有名牌大学的文凭。林去念EMBA是为了银行业务积累人脉资源,所有课都上得漫不经心。而郭是正儿八经想学东西,顺便为自己镀层金,始终认认真真上课做笔记。可是,她心心念念的东西,在林凤凤看来却不值一提,压根入不了眼。怎能不气人?   可是,更气人的是,林凤凤敢赤手空拳打天下,仅仅用书本上学来的那套就敢和每一个男人、女人竞争。然而,郭美丽不能,她就是需要个靠山,有个强大的男人在后面撑着,她出去搏杀才觉得体面。与此同时,她又不肯过分依赖男人,总想借着他们的肩膀踩一踩,然后自己往上爬。   长久以来,这种“女强人”和“金丝雀”之间的暧昧状态,常常让郭美丽有分裂之感,内心的纠结无处可诉。   正式的聊天,由张一鸣起头。他聊的是最近正在看的一本劳伦斯·布洛克的小说《屠宰场之舞》。由此,若小安迅速判断得出,今晚的女主人也有阅读的习惯,这是她感兴趣的话题,所以张一鸣投其所好。   若小安没看过这本书,所以只听,不插话。但她知道这位美国侦探小说家笔下都是“冷硬汉”,Hardboy,不是不要钱不要女色,可上了床,提起裤子,该办案办案。   “Hardboy,我倒是挺欣赏这种男人。不是施瓦辛格式的大块头,可也足够男人,够坚强,不是纯粹的老油条,可又小小有点老油条的意思。”张一鸣总结道。   “你说的是你自己吧。”郭美丽玩笑道。   小宝也来调侃:“一鸣兄不能算是百分百Hardboy。依我看,像他这样的,都叫以不装逼的方式装逼。”   若小安坐在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在她眼里,他们就像一群欢乐的刺猬,既保持距离又彼此温暖,既洋洋自得又互相拆台。很有意思。   郭美丽喝了一口香槟酒,笑着问若小安:“听一鸣说,你也喜欢看书?”   “嗯,”若小安回答,是的,终于轮到她上场了,“看一本好书比谈一场恋爱有意义得多。”她说。   郭美丽一愣,随即笑着去拍打小宝的肩膀:“这丫头对我胃口!你俩怎么不早点把她带来呀?”说着,她又扭头去看若小安,“最近读了什么好书没?”   若小安想了想,回答道:“有一本。叫《兔子快跑》。”   “厄普代克的兔子系列小说的第一本。”张一鸣接茬道。   “说来听听。”郭美丽道。   “故事其实很简单。”若小安说,“26岁的男人哈利有个绰号叫‘兔子’,他有个两岁的儿子和怀孕六个月的妻子。他曾是全国篮球明星,但如今在超市里卖果皮刀。一个普通的郊外黄昏,哈利本来应该开车去爸妈家接儿子的,但他突然希望明天早晨能够醒在一片白色沙滩上,于是他拐了一个弯,拐上了高速公路。路上他认识了妓女露丝,他跑去跟她同居了。在跟她同居几个月后,他又跑回了刚刚生产的妻子身边。跟妻子共处几天后,他忍无可忍,又企图跑回露丝身边。在新生女儿意外夭折之后,他又跑回了妻子身边。在女儿的葬礼之后,他又跑回了露丝身边……整个小说里,兔子先生一直在妻子和情人之间跑来跑去。”   郭美丽听到这儿,心里一动。在她的生活里,那个男人不就是另一个版本的兔子先生吗?他在自己的妻子和她这个情人之间,跑来跑去,跑来跑去。   “后来呢?”郭美丽问。   “这种故事怎么可能会有后来呢?”若小安笑着说。   郭美丽也笑:“那倒是。”   “我不喜欢兔子先生。”   “为什么?”   “兔子先生厌恶自己的平庸生活,于是他不断制造爱的泡沫,在妻子和情人之间蹦来蹦去,就像一个得了肺病的人在胃药和心脏病药之间换来换去一样。爱情根本没法治他的病。”   郭美丽点头:“可是爱情成本很小,所以才会被那么多人滥用。”   若小安笑着说道:“是啊,如果要以做成一个企业、创造一个艺术品、解决一个科学难题、拯救一个即将灭绝的物种……来证明自己,所需的才华、意志、毅力、资源、运气太多了,而制造一场爱情或者说那种看上去像爱情的东西,只需两个人和一点荷尔蒙而已。”   “于是爱情成了庸人的避难所。”郭美丽接着说道,“说到底一个人要改变自己太难,改变别人更难,剩下的容易改变的只是自己和别人的关系。在一起,分手,和好,再分手,第三者,第四者,枝繁叶茂的爱情,让一个可忽略可被替代可被抹去而不被察觉的存在,看上去几乎象是生活……”   这场关于男人和女人的闲谈,突然让郭美丽觉得自己长久以来的痛苦和纠结,是可以被理解的了。若小安是她的知音。   科学家说,人和人之间之所以互相吸引,是因为有化学反应在起作用。郭美丽很认同这种观点,而且她觉得这种反应,不仅存在于男人和女人之间,女人和女人之间,也会如此——是不是同类,有时候,只要闻一闻。那种味道,是渗透在骨子里的。   郭美丽看着若小安,两个漂亮女人在彼此眼底,都看到一点无可名状的伤感。   “说到兔子啊,我这儿倒是有一道相关的测试题,你们玩不玩?”小宝接过话茬。   “玩!”郭美丽豪迈地伸出一双黑丝袜包裹的玉足,搁在茶几上,同时招呼若小安,“你也把撮气(讨厌)的高跟鞋脱了吧。”   侍应生端了一盘水果色拉和一大份生蚝进来,又给四个人都斟满了酒。   小宝眨眨眼继续道:“题目很简单。你们每个人造一个句子,句子里必须包含‘兔子’、‘我’、‘钥匙’、‘桥’这四个字词。”   “这是测什么的?不会又是什么乱七八糟的心理测试吧?”张一鸣警觉地看着小宝。   “放心,你随便说,今晚在这个包厢里说过的话,只有我们四个人知道,打死不外传,好不好?”小宝笑道。   “有了!”郭美丽第一个给出了自己的答案,“我在桥上跟一只兔子打架,我赢了,兔子输了,然后我就抢了兔子的钥匙。”   小宝笑嘻嘻地冲郭美丽跷起了大拇指:“郭女侠,佩服!”   张一鸣想了想,也很快造了个句子:“我偷到城堡吊桥的钥匙,放下吊桥、骑着骏马到森林里去猎兔子。”   小宝朗声大笑,指着张一鸣说:“偷字用得妙啊!”继而转头问若小安,“你的答案呢?”   若小安的回答很简洁:“我在桥上用钥匙打兔子。”   张一鸣闻言也大笑了起来:“瞧瞧这两位现代女性,一个和兔子打架,一个打兔子,全都虐待小动物。”   “哧。”郭美丽嗔怪道,“你去森林里猎杀兔子,比我们更残忍吧。”   “宝爷呢?”若小安笑着问。   小宝呵呵一乐,说:“别人的傻兔子在桥上叼走了我的钥匙。这是我第一次听到这个题目时造的句子。”顿了顿,他又道,“好啦。现在公布测试结果,这个题目里的四个要素分别指代你们潜意识里的四个形象——‘我’代表自己,‘兔子’代表爱人和伴侣,‘钥匙’是财富,‘桥’是人生。”   郭美丽的大眼睛眨了眨,再次把自己蜷进大大的沙发椅里,同时踢了身边的小宝一脚:“你,居心叵测。”   张一鸣笑着举起酒杯:“挺好玩的。”说着,瞄了若小安一眼。   若小安笑而不语。四个人各怀心事。 第6章 打赌不可儿戏   小宝突然朗声大笑起来:“行啦。觉得不过瘾的话,我再来讲个段子吧。”   一般来说,讲段子的人无非两种风格:一种是讲的人不动声色,而段子十分撩人;另一种是段子不过如是,讲的人却格外有表演性。小宝是两者兼备。   他还没开讲,自己就已经乐不可支了:“最近我听到个段子,哈哈哈哈,以前生米煮成熟饭,女的就是你的人了,现在你就算把生米煮成爆米花都不管用了!哈哈哈哈,其实我们国家不是一夫一妻制,而是一房一妻制。无房就无妻,多房就多妻。哈哈哈哈,我从前一直不明白为啥老婆要叫大房、二房、三房……现在搞懂了,哈哈哈哈,古人诚不我欺也!”   果然有点意思。四个人都笑起来。   见成功把众人逗乐了,包厢里的气氛重新热烈起来,小宝摸着自己的大光头乐呵呵地功成身退:“刚才的测试题和段子,就图一乐。我这人啊,不懂音乐,所以时而不靠谱,时而不着调。”   接着,小宝暂停朗朗笑声,和身旁的女服务生搭起了讪,张一鸣微笑着自斟自饮,若小安和郭美丽两人则东一句、西一句地神侃了起来,那个鸿篇巨论,大开大阖,相当惊人。她们从丝袜谈到房产,从白粥谈到老年痴呆,从约翰内斯堡旅行谈到屋里厢的保姆,中间一个弯子都不拐,就那么顺顺当当地跨过去。什么起承转合,一概的多余。饶是张一鸣和小宝这样见多识广的男人,也听得一愣愣的,生生被排挤在外。女人豪放起来,比男人天马行空得多。   “唉呦!”被两个美人晾在旁边的小宝突然惊呼一声。原来,小宝正拿着手机查看股市行情,但悲痛欲绝地发现:“鸿海那只垃圾股又跌掉了!”   “是不是跟2008年底的时候差不多?”张一鸣问小宝,“你还记得吗?”   “怎么忘得掉!”小宝有些激动地说,“我当时买的还不算多,可被套牢总是不开心的呀。那个时候还当是肯定完蛋,因为钱不多,也没多想,谁晓得睡一觉起来那只垃圾股居然蹭蹭往上涨,跟坐了火箭一样。”   “鸿海的老总是不是就那个赌棍?”郭美丽听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插嘴说道,“我听一个朋友说,周和平一个晚上在拉斯维加斯输掉一个亿,就没敢买鸿海的股票。”   张一鸣闻言笑道:“那个是老早以前的事了,好像是2005年吧。他现在已经不出来玩了。”   小宝听了直摇头:“他现在就算想玩也没那个闲钱了吧。”忽然,他像是想起点什么来,转而问若小安,“周和平现在还是林凤凤的客户吗?”   若小安点了点头,笑言:“对SC的大客户,你们倒像是比我还清楚得多。”   “小安,你应该也听说了吧。”张一鸣继续道,“当初就是林凤凤求爷爷告奶奶帮周和平申请到了一大笔贷款,真正的雪中送炭啊!”   小宝频频点头:“说起来,我在鸿海的股票上大赚了一笔,也要感谢林小姐。2008年的时候,美国的次贷危机闹得正凶,谁都不敢随便借钱给房地产公司,SC却在这个时候贷了好几个亿给鸿海。没想到,年关一过,2009年的春天来了,楼市的春天也来了,全国房价大涨,尤其是东州,周和平就是那个时候捞了票大的。”   “谁说不是呢?林凤凤就是靠鸿海这单生意立了大功,那可真是大功一件啊。银行立马就把她提拔成高级经理了。”张一鸣的语气里满是赞赏。   郭美丽听了两位成功男士对林凤凤的赞赏,借着酒劲,冷冷地哼了一声:“说实话,我觉得林小姐相当一般,是不是女人长得单调一些,脾气古怪一些,就容易给人留下才华横溢的印象?”说完,她随手一指,冲若小安说道,“你在SC的成就将来一定超过林凤凤!”   张一鸣闻听此言,与小宝相视一笑,两个男人想到一块儿去了。“既然你都这么说了,”张一鸣的圆脸笑得更圆了,他对郭美丽说,“有没有兴趣和我们赌一局?”   这个时候,郭美丽其实已经喝得差不多了,她整个人都软绵绵地瘫了下来,歪倒在座椅里。他们喝着玩的香槟酒、葡萄酒品种实在太杂了,暧昧的包厢里弥漫着苹果、苦杏仁、黑醋栗、樱桃、葡萄柚和一些说也说不清的气味,千树万树,盘根错节,把这个屋子搅得幻象丛生。   若小安看着两个男人热火朝天地和郭美丽争辩,都已微醉了,而她只是安静地旁观,笑而不语。   在这样的夜里,四座喧哗。唯有她独坐一隅,心思清明。猪油白的一段玉臂,猩猩红的一抹衬里,惊艳两个字在人心头狂跳不止。其实,最妖的常常就是这样的女子,别看她梳一头清汤挂面的直发,低垂着一双又细又长的凤眼,素净得不食人间烟火似的。然而,最是这样的女子,一个媚眼飞过来,千军万马都抵挡不住的。   当张一鸣趁着酒劲提问:“你们说,咱小安和林凤凤比,谁更漂亮?”这时,郭美丽第一个冲口而出:“当然是我们的小安!”跟她一样喝高的,大有人在。   “那小安和林凤凤谁更厉害?”张一鸣又问。   “小安安!”郭美丽热烈回应。把若小安和小宝都逗乐了。   “可是,”张一鸣看着郭美丽,故意停顿了一下,“我们怎么觉得,真要论起能力来,还是林凤凤更强呢?”   这话立刻引起郭美丽的强烈反弹:“谁,谁说的?”   “我和小宝都这么觉得啊。”张一鸣老老实实地回答。   “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他继续道,“我们都跟小安打赌了:如果她能顺利进入SC,并在一年内扳倒林凤凤,爬到她头上,就算小安赢。否则,就是我和小宝赢。赌注很简单,就是输的人要为赢家无条件办一件事。”   事实上,张一鸣提及的这场打赌,也正是若小安进入SC的缘起。那已经是半年前的事了,那会儿她刚到上海没多久,穿着轻薄的雪纺连衣裙,坐着小宝的车子,去和已为财政局长的张一鸣饭聚。吃饭的只有他们三个人,这对天天应酬不断的张局长而言,是很难得的。   自从得知老友小宝也认识若小安,且关系不错,张一鸣对若小安便又多了一层亲近。况且,澳门赌场里的糜烂,如果不是若小安及时阻止,且给了自己一笔救命钱,张一鸣恐怕也很难有今天。虽然昔日种种,若小安此后再未提及一个字,但这样反倒让张一鸣更领情。   所以,无论是当初促成赌局,且和小宝一起赌林凤凤会取胜,还是时隔半年旧事重提,在郭美丽面前“兴风作浪”,张一鸣的本意始终是为了助若小安一臂之力,用他自己的方式。   作为郭美丽和林凤凤的昔日EMBA同窗,在这个屋子里,没有人比张一鸣更了解这两个女人的恩怨。有时候,女人会因为骄傲和自负而看不清自己的心理,但作为男人和旁观者,张一鸣反而能更准确地抓住其中的微妙之处。   果然,听了他的“挑唆”,郭美丽精神一振,从座椅里直起身来说:“这个赌局有点意思。”然后她放掉了手里的酒杯,郑重其事地看了一眼若小安,说道,“妞,我挺你!”   小宝哈哈大笑:“美丽,你真的听清楚我们的赌局了吗?林凤凤现在已经是经理了,又是SC那样的大外企,又是专业性那么强的银行信贷部……”   “是啊,事实上,这个赌局半年前就开始了,现在赛程已经过半。”张一鸣附和道,“SC好歹也在陆家嘴的黄金地段有一栋自己的大厦吧,又不是普通的银行,它的人事变更可不是我们可以左右的,人家老外不吃这一套的。”   “所以才公平嘛!”郭美丽依旧亢奋,“这么好玩的事,你们怎么不早点跟我讲?太不够义气了!”   “行!”张一鸣笑道,“现在正式邀请你入局。下注吧!‘金融版杜拉拉’和我们的超级小安,你赌谁赢?”   “当然是小安安!”郭美丽欢快地答道,“你们两个大老爷们欺负她一个,实在太没风度了。”   “有意思。”小宝摸着光亮的脑袋,显得很满意,“现在开始都觉得时间过得太慢了,要是有快进键就好了。哈,到时候我该让两位美人为我办什么事呢?这个机会可不多得啊。”   “鹿死谁手,还不一定呢。”若小安淡淡地笑着说。不知道是混着喝了好几种酒的关系,还是听了刚才三人的一番对话,若小安只觉得自己的太阳穴“突突”直跳——对他们来说,这只是一次打赌、一个游戏,但对她而言,意义重大。不是游戏。   其实,她不让自己这么辛苦,一样可以过得很好。最坏的结果,无非是听天由命嫁个男人。她甚至也可以做一个家庭主妇。但一定得有事做,未必要影响力很大,只要有体现她价值的地方,哪怕开一个小花店,开家咖啡厅,也可以弄得很有品位。她就是不能每天除了带孩子便是修指甲做美容。   实际上,郭美丽是能够理解若小安的。她这一路也走得不易。2003年,郭美丽的零售系列草创一年便遭遇非典;2006年,定制系列也是刚刚起步,她又陷入一场风波——被传与某位被双规的领导有染;2009年,她作为设计师的身份终于得到巴黎人的认可,但她的另一个身份却愈发见不得光了。一个女人在现世生存中常常被逼不得已,这些最终导致了郭美丽后来的行事风格日显硬朗。   “谁怕谁!”郭美丽几乎拍案而起,她紧紧攥着若小安的手说,“我挺你!一定要给咱漂亮女人争口气!”此刻,郭美丽不要别的,她只要若小安赢,只要再一次向男人们证明漂亮女人们的手段,这不是游戏,而是一个女人的尊严。   张一鸣大约能猜到郭美丽的心思,于是暗暗叹了一口气。   可是,这一切又如何说给别人听呢?有很多时候,不是不想说,只是说了也未必能被理解,干脆闭嘴。张一鸣相信,若小安也有一段不知该如何向人诉说的过去。比如,初到东州的那段日子,也就是在桂湖边遇到老傅之前的生活,若小安从未向任何人吐露过一个字,甚至已经被她掩埋得无迹可寻了。   现在,她终于成了这个样子,千锤百炼。   去SC,斗垮“盗版杜拉拉”,或许是其他人的一个游戏,但对若小安而言,是一口气。喘不上来,就嗝屁了。   一阵七嘴八舌后,包厢里突然毫无征兆地安静了下来,四座无语,各怀心事。   认真地想了想之后,小宝对若小安说:“打赌事小,股票事大。鉴于眼下鸿海处境不妙,周和平又是林凤凤的大客户。小安,你要整林女士我没任何意见,可千万别对鸿海下狠手啊!我的鸿海A股还指望着SC来解套呢!”   张一鸣乐了:“鸿海这块烫手山芋,也不是谁想吃就能吃到的。小安自然知道分寸,对吧?”   “两败俱伤肯定是没意思的。”若小安笑着说,她立马就想到了问题的核心——鸿海集团的董事长周和平,就是这个人。 第7章 所有欲望都可被量化   2011年2月12日,虽然对郭美丽而言,是场热闹的生日派对,也是一个刺激的赌局的开始,但对鸿海集团的董事长周和平来说,这一天不过是又一个普通的周六罢了。   周和平没有戴表,他从衣兜里掏出一款很老的摩托罗拉手机,塑料机壳上的宝蓝色都快磨光了,这种2G手机现在几乎都没人用了,他用的这款更是停产好几年了,而他宁愿让下属通过各种关系和渠道,以高于出厂价数倍的价格收购了十几部同一款的做替换,也不愿跟随潮流。   周和平低头看了一眼蓝底灰字的手机屏幕,晚上六点零五分,和老傅约了六点半在大公馆碰头,时间尚宽裕。他知道这位老友向来准时,所以去早了也不一定能见到,又显得自己太着急。所以,他决定先在东湖路上散散步。   周和平和老傅都是绍兴同乡会的活跃分子,一有活动就参加,他们就是在一次同乡聚会上认识的。别人都当周和平是鸿海集团的独裁者,是性情古怪的房地产巨鳄,逢迎拍马的有之,窃窃私语的有之,冷眼旁观甚至怒目相向的人都有,但在那么多熟悉或不熟悉的绍兴人中,老傅是个例外,只有他会心平气和地跟周和平谈古论今、说茶论道,像个朋友的样子。而周和平也逐渐认了他这个小老弟。   1982年,周和平从东州大学历史系毕业那会儿,老傅初中刚毕业正在小镇上一家五金铺里当学徒,天天和人打架,他们之间有年龄、学历、出身等诸多方面的差异,甚至日后的种种经历也不尽相同,但若干年后,这两个聪明人,一个50后和一个60后,都不约而同地选择了房地产业。他们扎进土里,掘金。   周和平对自己一直信心十足,他自傲且自负,连名片上都没印自己在鸿海的职务和头衔,只有光秃秃的“周和平”三个字,比东州市长还牛气。但此刻走在冬天的上海街头,一个又一个行人冷漠地与之擦身而过,周和平孤零零地抬头望了望叶片凋零的梧桐树,一头花白的头发凌乱成一团,他颇有些百感交集。   鸿海集团已经到了生死边缘,这个周和平一手养大的娃,她的生命现在是以天来数的。就这十几天,一笔80亿的账被银行下了最后通牒,必须支付了,如果钱还不到位的话,就要出大问题了。   虽然老傅没有明确告知详情,但他既然说有意帮忙,定然不会诓人,这一点,周和平还是信得过自己交朋友的眼光的。只不过,能帮到什么程度,甚至到底帮不帮得上,还是个未知数。眼下,鸿海集团就是一个巨大的烫手山芋,若不是周和平靠纵横商场多年积累的霸气和圆滑,强行压着,恐怕鸿海在东州的总部大楼,早被大小债主砸光了。明眼人或知道鸿海底细的,都远远躲着他,更别说是伸手来接了。   一想到这儿,周和平不由得叹了一口气,一种不被理解、不受肯定的痛苦,再次将他裹挟而去。这种痛苦的程度,更甚于当年他辞职离开党校时的伤感。   当年,24岁的周和平从东州大学历史系毕业后,便进入舟山市委党校任教,一干就是五年。虽然天天和各种官员打交道,但周和平始终对知识分子保持着一种天然的亲近感。他身边的朋友也都称他有古代士大夫的气质,是很典型的文人性格。   可是,这种文人性格很快就给周和平惹了祸。1987年,因为当时的反对资产阶级自由化运动,他被停了课。原因是他的言论和授课内容。周和平自认是学历史的人,总是有责任和义务去告诉那些基层干部历史的真相。于是,在授课时,他将文革和斯大林时期的肃反做了一个比较。周和平对那些到党校上课的乡长和镇长们说,为什么希特勒在二战中进攻前苏联时,前苏联会在开始时一下子输得那么惨,原因是当时前苏联肃反,将政府机关和红军中团以上的干部杀了一半以上。他更从自己的上万张读书卡片中,找出了具体数据来支撑自己的论断。   周和平因“出言不逊”被停课半年多后,隐约听说,学校对他的处分决定是将他派遣到一个乡下中学去当老师。他没有等这个决定公布,便自己主动离职了。对他来说,在一群不读什么书、能力不比你高、人品也不见得比你好的人手下做事,是人生最大的痛苦。   那一年,他刚好30岁。   30岁的历史老师周和平,离开了学校,离开了老家,毅然决然地踏上了南下深圳的旅程,对他来说,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那次,他特意在上海中转,抽空去探望了自己早年在东州大学的一位教授。老教授已经退休了,在东湖路的一栋老宅子里含饴弄孙。那是周和平第一次路过东湖路7号,当时它只是近淮海路转角上的一栋老旧的法式建筑,极高的围墙,紧锁的黑色铁门,拒斥着偷窥的眼睛,总之是个非常神秘的所在。当时他便想,里面一定有一幢极好的洋房,而且也一定住着地位极高的人。这是老百姓的阅世经验。   事实上,围墙里面确实有一幢很好的洋房,是1921年造的,设计师是法国人,主人则是犹太人,这个犹太家族有两兄弟,而他们的太太也是姐妹俩。他们做贸易生意发了财,不仅拥有东湖路7号,而且当时的淮海大楼也在他们名下。后来不知怎么的,东湖路7号就归属了杜月笙。   有个传说,说是杜月笙的门人,叫金廷荪的,因为做“航空彩票”发了财而花30万美元将这幢洋房买下,然后作为讨好杜月笙的礼物转赠给了他。一般以为,杜月笙的故居是新乐路167号的东湖宾馆,这也没错,那幢楼房有一度确实属于杜月笙,只是他一天也没去住过,因为他迷信,说是房子有点邪。   1946年,杜月笙又将东湖路7号的房子送给了戴笠,想以此贿赂他,从而坐上上海市长的宝座。不曾想戴笠得了房子后不久便遭遇空难,杜月笙的市长梦也随之破灭了。   解放后,东湖路7号一度是“前苏联驻华文化代办处”的驻地。后来便归市政府所有,据说,1972年它是中美“上海公报”的秘密谈判场所之一,尼克松和周恩来曾在此会晤。   如今,时光荏苒,故地重游,当周和平再次站定在东湖路7号的门牌前时,这里已经变成了一家高级餐饮会所,花钱就能进去“作威作福”,这便是商业社会的一大好处——人的所有欲望都可以被量化,都有实现的可能。   突然,老傅的电话不期而至:“我已经到了,在沙逊厅等你。”他说。寥寥数语,诚意拳拳。   周和平眉心一动,回说立刻就到,便挂了电话。他深深看了一眼面前这栋法式别墅,黄色墙体给人一种沉静的感觉。两根粗壮的立柱撑起了宽大的门檐,周和平穿过门檐,进入门厅,眼睛便暗了下来,这种暗是因为受了雍容富贵的压迫而造成的,也是因为遭遇了历史。他爱死了有故事的建筑,因此对鸿海承接的房地产开发项目,也都力求使其能成为代代相传的杰作。   结果,周和平盖的房子便越来越贵。在东州百姓眼中,鸿海集团并不出名,尽管它很长一段时间都是东州房地产业的龙头老大,甚至是岌岌可危的当下,其老大地位也仍未被撼动,但因为鸿海只做精品,只开发高端住宅,所以周和平耗巨资打造的杰作,能有机会欣赏和享受的人,其实不多。   在最近由鸿海组织的对业主的访问中,一些鸿海的老业主会抱怨,说当时买下的精装修房子,由于配套的厨房器具全都是直接进口的,出了故障之后,维修起来颇为麻烦。尤其是时间一久,原先备好了配件的物业也已经不再有储备了。不过,这些业主在抱怨完之后,也都会说上几句表示理解的话,然后再加一句:“你们也不容易。周和平怎么着也算个理想主义者。”   如今,这个年过五十的理想主义者,被眼前这栋1921年落成的老建筑深深吸引了。深色门柱和护墙板上雕刻着细致的花纹,门厅里垂着数盏古老的大吊灯,它们已经燃亮了80年,沉默地俯视着历史,俯视着面前这个在2011年的房地产困局里挣扎的男人。   踩着硬朗的扶梯上楼,脚下是厚实的红地毯,楼上是一间间包房,有西式的,也有中式的,不过家具都很古典。周和平只消看一眼,就知道有的确是真正的老货,有夕阳之感。这家会所的经营者显然是高明的,用保护而不是破坏的深沉的装饰手法,使这栋骄傲的老洋楼极其驯服地将自身的优点奉献了出来。   一级又一级木楼梯,周和平的心境似乎正受到这栋老洋房的感染,发生着微妙的变化,当他一步步接近二楼最深处的那间西式包房时,那个雄霸一方的地产大亨,又回来了。   沙逊厅的红木门上,钉了一块黄铜牌子,上面除了一幅老照片外,还刻着“沙逊厅”三个简体字,以及一行小字的说明:“沙逊大厦于1928年建造,现为和平饭店。”这已经是一栋很有故事的建筑了,可它仍然在细枝末节处周到地试图讲述得更多,那些细节都带着一点风尘仆仆的感觉。   打着黑领结的侍应生弓着腰为周和平开门,他笑容满面地走了进去,气定神闲地先在房间里扫了一圈。一张大圆桌,铺着手工刺绣图案的白桌布,摆着纯银刀叉和水晶高脚杯。厅内,已然是高朋满座,每一个都来头不小。   席间,不知是谁高喊了一声“周总”,围着大圆桌的十来号人便全部齐刷刷地盯住了门口的周和平。 第8章 如果超人会飞,才怪   周和平礼节性地和一屋子人打了招呼,他自己先注意到坐在左首的老傅,这个老家伙还是穿着最爱的细格纹衬衫,叼着他的宝贝石楠根烟斗笑着招呼周和平:“老周,就等你呢!”   “是啊,周总,你迟到了,罚酒三杯总应该吧?”提议的人有点眼熟,周和平隐约记得在之前的政协会议上和对方有过一面之缘。   “恁小气!三杯哪够,至少半斤!来,周总,俺们喝白的。”说话的是个来上海淘金的地产商人,山东人,性格直爽,说话还带着浓浓的乡音。周和平和他倒是打过几次交道,于是走到桌边,接过对方递来的白酒杯,今晚的第一口茅台酒便入了喉,轻微的灼热感让他精神一振。   “好!”席间有人拍手叫好。其余数人,各取所需,大部分喝的都是拉菲,在周和平入座之前,只有那位山东商人一个人喝茅台。小巧的青花瓷杯身,跟剔透的水晶高脚杯摆在一块儿,各自为战。   周和平粗略地扫了一眼,在这张大圆桌前围坐着的,都是上海滩混得有头有脸的人物,当然还是以地产圈的为主,其中大部分都是上海地产开发商联盟的成员。周和平立刻就懂了老傅说要帮忙的意思了,无非是想让这些人有钱的出钱,有力的出力,买下鸿海那几个无人问津的楼盘项目,或者站出来吆喝几句也行。   老傅的诚意,周和平相信,至于其他人嘛,不趁机落井下石就不错了。   “听说鸿海快死了,”在众人热烈的劝酒声中,一个冷冰冰的声音突然插了进来,场面瞬间冻结,大家都停下酒杯回头去看说话的人,他继续冷飕飕地说道,“看来传闻不实,周总明明还喘着粗气嘛。”   白酒暖心,周和平却觉得心里一凉。说话的男人跟周和平只隔了一个座位,因为背对门口,所以先前进来时被忽略了。他留了个小平头,穿着“时装界新贵”平野淳设计的军装风法兰绒衬衫,显得年轻而前卫,手上的机械表和老傅的烟斗一样,都是全球限量版。   周和平的目光落在他的脸上,愣住了,笑容瞬间冻结:“你来干什么?”他毫不客气地回敬了对方,语调更加冰冷。   “不说这些,先不说这些!”老傅赶紧站起来打圆场,他在周和平的肩上轻拍两下,意在抚慰,“老周,你和小沈今天都是我的客人。大家吃饭喝酒,只论风月,不谈生意,好不好?”   “风月?”被唤作小沈的平头男突然冷笑起来,一幕幕陈年往事都浮了上来,“我和周总倒确实可以谈谈风月呢。”   周和平一听,从椅子里跳了起来,指着毛衣男的鼻子对老傅说:“有他没我,有我没他!”   说什么“有他没我,有我没他”,不过是又一出“既生瑜何生亮”的古老戏码罢了。老傅心里这么想,嘴上却不敢这么说。他知道这两个男人斗了近十年,要他们吃顿饭就握手言和,肯定不现实。但一见面就搞得水火不容,却也是老傅没料到的。积怨竟这么深?   平头男叫沈闯,现在的身份是荣威中国控股有限公司的董事长,很长一段时间内,他都只是业内一个籍籍无名的小辈,近两年突然冒了头,并俨然成了周和平最强大的竞争对手。   但是据老傅所知,这两人的梁子,早在十年前就结下了,那时,鸿海集团正经历着九九八十一难的其中一劫,周和平也差点被打趴下,当时也有很多人预言鸿海要完蛋了。但周和平在一片唾沫星子里硬生生挺了过来。当时,初出茅庐的沈闯不过是周和平麾下的一名销售经理,但传闻说鸿海的那次危机,导火索就是沈闯。彼时具体发生了什么,外人不得而知,可八年后,大家都知道周和平多了一个死对头。   但是,只有这两个男人深刻明白,他们其实是一路的——出身艰困,来路模糊,都对财富累积的命运心怀深深的光荣、骄傲与恐惧;作为事业有成的地产商人,他们将成功穿在身上,被来自民意的捧杀或棒喝追逐得无处逃遁,他们与世界上任何其他地域的财富持有者都不尽相同,他们是中国的富人。而第一代中国富人完成财富积累的时间,多不超过十年。   这一路的搏杀、一路的酒池肉林,他们是彼此知根知底的人。   老傅看着两个气鼓鼓的男人,颇为无奈。他虽怀着点私心,想借周和平和沈闯两个大佬的名义,召集这些平时请不动的角儿聚到一块儿,为自己在上海的建筑生意铺条路。不过,他也是真心实意地想给周和平帮忙。周缺钱,而其他人有钱,如果他们几位肯合作,说不定鸿海还有救。但现在看来,道路阻且长。至少,沈闯的出现让周和平完全没了谈生意的意愿。劝了半天,见效甚微。   十年了,究竟是怎样的恩怨,把这两个男人狠狠扭在一起,打了个死结?   沙逊厅里,一时鸦雀无声。房间尽头的大壁炉上,悬着一个硕大的雄鹿头,两只雄壮的鹿角维持着生前的优美弧度,但它已经没了争斗的可能。跟谁斗,命都没了。   就在这片使人膈应的寂静中,响起了一个与现场气氛更加不符的声音:“如果超人会飞,那就让我在空中停一停歇……”是老傅的手机铃声,莫可那捣蛋丫头设置的。她是老傅的独生女、掌上明珠,不过在单亲环境中长大的莫可反骨叛逆,常常惹毛老傅。而作为若小安的闺蜜之一,也只有她的话,莫可才肯听进去几句。还在东州的时候,若小安就常常充当这父女俩的调停人。   在老傅的生活圈子里,也只有女儿莫可才会欢喜这种音乐——唱歌的年轻人口齿不清,以致这个铃声在老傅手机里哼哼唧唧了大半年,他也不知道那人哼唧的究竟是什么。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老傅连声向在座的大佬们致歉,然后退出包厢,走在门廊里接起了电话。这些天忙得心力交瘁,居然刚在门廊里吹了一点小风就不适了。人老了,真是老了。刚按下接听键,还未及开口,老傅就忍不住打了个响亮的喷嚏:“阿——嚏!”   “没事吧?”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温柔的女声,“不会又是在客厅里睡着了吧?”   “没有,”老傅看着正在飘雨的夜空,笑了笑,“还在吃饭呢。”   “你一点没变……这个号码是不是也快用了十年?”   老傅清楚地听到电话那头一声低低的叹息,便问:“小安,你还好吧?”距离上一次通话大概也快一个礼拜了吧。   说来也巧,老傅请客的大公馆,和若小安与赵杰晚餐的日本料理,都在东湖路上。东湖路南端接着淮海中路,北端顶到长乐路富民路拐角,短短的一段马路不会超过一公里。但偏偏就在这么短的一条小马路上,还能不期而遇,让老傅看见若小安和一个男人坐在路边的咖啡馆里有说有笑。   老傅是不喜欢喝咖啡的,所以从不留意路边的那些咖啡馆。偏偏今晚,因为最后一个红绿灯车子堵得太厉害,他就干脆下了的士,慢慢往前走。又偏偏路过小咖啡馆时,往里看了一眼,这才透过落地窗,在一屋子暖黄的光晕里,看到若小安就坐在里面,盯着身边男人的手机,脸上风云变幻——只有这种捉摸不定的表情,是老傅熟悉的。   驻足,犹豫了几秒钟,老傅终于还是调头走开了。他知道,现在的若小安早就不是桂湖小楼里那个若小安了。   自东州一别后,两人在SC大厦不期而遇时,都大吃了一惊。那天,老傅去银行办事,偶遇若小安穿着职业套装一副精明能干的样子,差点没认出来。那天,她穿着深色的套裙,头发还是又黑又直,但剪短了,显得干练了不少,而胸口别着的那枚闪亮的工作牌上,写着的名字是:叶子菁。   她再也不是老傅熟悉的若小安了,而此刻所用的这个名字,也非若小安的本名“叶子衿”,而是一个很明显被她“演绎”了的假名。此中曲折,虽非老傅所知,但他凭借几十年的人生阅历,也能猜到个大概。那一刻,老傅采取了最好的处理办法,就是闭嘴。   所以,就算和若小安面对面了,他也没说什么,两个人默默地对视一眼,然后她便更加沉默地走开了。老傅只听到别人唤若小安“Ann”,外企的员工都爱取个洋名,不过也挺好听的。后来,若小安主动联络了他,但也只是见了几次面,吃几顿单纯的饭,隔三差五打了简短的电话互相问候一下,再无其他。   此刻,老傅把手机贴在耳边,突然冲动地询问道:“你到家了吗?”那种语气,就像个关心晚归女儿的父亲,可细想一下,又觉得不太像,毕竟隔了一层。   “刚从一个朋友的生日派对上回来。”若小安在电话里也没多说,只轻轻笑着说:“最近有空吗?想约你吃个饭。”   “需要我帮什么忙吗?”他心里跟明镜似的,“说吧,我一定帮你。”以往的饭局,一般都是老傅主动相约,就算若小安打电话来叙旧,通常也不会挑这样暧昧的深夜时间,他们两人就像说好了似的,都默默地守着一道禁令。除非是真的有事。   若小安又笑了,她明白老傅的意思,现实如她,没好处的话是不会主动去亲近谁的。他是真的了解她。“确实有事想和你商量。”若小安也不拐弯抹角,“可也是真心想请你吃饭,请务必赏脸。”   老傅同意了,约好了见面的时间和地点,又寒暄了几句,便挂了电话。直到这一刻,若小安才猛然意识到,深夜打电话约人吃饭,再盛情,也是极不妥当的。她无奈地对着寂寞的夜空笑了笑,没有星星朝她眨眼睛,倒是飘起了细细的冷雨。不知是被微博的事气糊涂了,还是因为对方是老傅,所以下意识地放松了。没有想太多,更不必计算,就是觉得他不会介意——因为她曾经是他的若小安,即使她一声不吭地消失了三年。   等老傅接完若小安的电话,再回到饭局上,发现周和平已经走了,而沈闯正和同席的男人们说着一些无关痛痒的风凉话:“与情人睡是发展优势产业,与寡妇睡是盘活闲置资产,与小姐睡是促进妇女再就业,与女同事睡是用好地域资源,与女上级睡是推动产业升级,与女下级睡是为下游产业注入活力,与大龄女睡是振兴老工业基地,与少女睡是培植朝阳产业,与女朋友睡是加速设备折旧,与老婆睡是巩固传统产业……”   逗得一桌人哈哈大笑。   老傅却有些悻悻然,他这趟作为“消防员”的灭火任务,最终以失败收场。周和平与沈闯,大路各走一边,不欢而散。   经商半辈子,老傅深知,在中国要社交,离不开各种局。既然是局,就要懂得如何设局、操局、结局。其中最重要的一局,就是饭局。一个成功的饭局,大抵符合以下模式:先说时政,再聊财经,之后扯点历史军事,加点地方风云,补充点离奇见闻,最后如果能开始用“荤段子”调节气氛,那同桌之谊基本就算有了交情,饭局的目的就达到了。   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   眼下看来,沈闯比周和平吃得开。老傅暗自叹了口气。他已经无心继续这桌宴席了,与人互灌了几杯酒,便各自散去。 第9章 官有官道,商有商道   等老傅回到酒店,又是凌晨时分了。在他酣睡的时候,殊不知若小安正在思南路的老洋房里,几乎整宿失眠。   “我很喜欢桂湖边的这栋小楼,就在北山路上,清水砖墙,红格木窗,遗世独立般。一条长长的石阶小路向山上延伸,这栋三层小楼就建在山坡上,楼身细、楼层高,远看有点像座碉楼,不过监视的是西子湖畔的四季美景。围墙上爬满藤蔓,院子里有一棵高大的合欢树,这会儿叶子都落了,荚果却挂满树梢,高高耸着。”   若小安注意到,“若小安1”最新的这条微博是2月13日清晨五点多发的。这个人也是一宿没睡,还是像个老头一样习惯早起?   周日早上八点多,若小安在整晚时睡时醒的状态下痛苦地起床,她已经被“若小安1”搅得头昏脑涨了。   东州三年,北山路上的那栋三层小楼,若小安再熟悉不过,她还记得第一次跟着老傅去看房的情景。那处并不惹眼的斜坡对面就是断桥,但因年久失修,石阶上长着青苔和野草,很容易错过,他们就在那里下了车。她记得自己当时还感叹了一句:“真是个避世的好地方。”彼时,桂湖正在夕照下,泛着粼粼波光。   这个时候,若小安几乎能够断定,这个在网络上自称是“若小安1”的人,绝对是她的熟人,兴许还是个熟客。想到这里,不禁一阵胃痛。若小安用被子把自己裹得更紧了。   目前,在SC内部,还没有任何人知道若小安的真正来历,她递交简历时用的是香港身份证上的名字:叶子菁。所有信息都是假的,但证件却是真的。当初,钱宸花了5万元,在广东茂名为若小安重新办理了户籍,随后又以投资移民的形式,在香港的两间公司注册成功后,使若小安顺利成为香港人。而在SC,同事们都更习惯叫她的英文名“Ann”,人人都当她是叶子菁,没人知道她曾是若小安。在此之前,对于身份一事,若小安也从不担心。   可是,假如这个“若小安1”的微博被有心人发现,并加以利用,到时候她该如何自处?最可怕的是,她的过去被揭开不要紧,却势必将牵扯进一些绝对不能被牵扯进来的人。   不行!若小安忽地从床上跳起来。一定要在事态不可收拾前,解决掉这个“若小安1”!   和老傅说好了,晚餐要去喝汤。下了一整夜的冷雨,骨子里一片湿寒沉郁,连带面色都委顿了。若小安深切渴望喝碗滚滚浓汤,比精油按摩更加舒经活络。   老傅知道若小安这种嘴上通常挂着“随便”看起来很随性的人,实际上内心里却是最挑剔的,从来都是有诸多讲究的。于是,他拣了本埠一家著名汤馆,又因为它家浦西分店永远满坑满谷,还不接受订位。为了一碗汤,若小安便只能横穿一座华城,飞奔而去,简直人间壮举。   还好它家有浦东分店,谢谢天,不争不抢就可以得到一张和平小饭桌。一切均精致熨帖,灯光昏昏的两人小房间,是谈心的美好空间。老傅走南闯北,一篇一篇,都是精彩纷呈的看天下,而若小安永远是最佳听众。   服务小姐甚是周到,屡进屡出,端茶送水,不厌其烦。招牌老火汤,一巨煲地送上来,还没有喝,已经开怀,三碗汤慢慢落了肚,身心仿佛都做了瑜伽,渐渐打开再打开。   虽然,若小安仍然有些不振,但老傅还是往她碗里夹了一大筷子菜:“别不开心了,等你吃饱了,又会觉得自己是这个世界上最聪明的人了。”   若小安笑得很勉强,懒洋洋地夹了一点螺片放进嘴里,慢吞吞地嚼着。这道和风美极醉螺片,也是今天的开胃菜,用清酒入味的螺片还算清脆,伴着丝丝淡淡酒香,很容易就吊起了胃口。   “怎么样?”老傅眼巴巴地看着她。   “嗯。”没有更多的评价,若小安又夹了一筷子糟香拆骨黄鱼卷,开始细嚼慢咽。   “好啊,”老傅似乎很满足了,“你开始动筷子了,我就放心了。”莫可不开心的时候也这样,一个人裹着被子闷头大睡,叫她吃饭都不理,怎么哄都不听,最后往往把老傅气得冒烟。   昨晚接到若小安的电话,老傅就听出来了,她一定遇上麻烦了。分开这么久,说实话,对于若小安的近况,老傅知之甚少。只知道她现在SC公关部上班,一个人住在思南路的一栋老洋房里,但房子在哪儿,他也没去打听。   这家专门为了若小安才选的汤馆他也是第一次来。幸好,这里以清蒸、白灼、盐水和姜葱炒处理海鲜料理的方式,是若小安喜欢的。   “让你费心了。”若小安吃了几口菜,脸上渐渐有了笑意,“这里环境蛮好的。”   老傅面有忧色地看着若小安——雪肤凝脂,这一点倒是没变,只是当初这脸上还有一点婴儿肥,现在是一点踪迹都觅不到了,下巴尖尖的,没有斑点的透亮的皮肤,紧紧勾勒出一张小巧的脸。这种没有瑕疵的肤色,让老傅莫名心慌,总免不了一种担心,仿佛是站在悬崖边上看美景,会失足落下去。   看了一会儿,他终于问道:“你是不是把自己逼得太紧了?”   “我不好斗,只好胜。”若小安回答得轻描淡写,有一口没一口地吃着碗里的红豆沙,软软糯糯的红豆馅儿沾了一点在唇上,随着咀嚼的动作而微颤。老傅本不喜甜食,看了眼若小安的吃相,忽然心血来潮,也挖了一勺,像这样倾心倾力煮成的红豆沙,本埠确实难得一见,十足香艳。   老傅放下勺子,揶揄了一句:“争强好胜的女孩不可爱哦。”   “反正我也不想做什么可爱的小鸟被你们关在笼子里。”若小安笑着,语气却重了几分。   “你呀!”老傅缓下来,伸出手轻轻给了她一个毛勒子,“在外人面前那么乖,到我这里就炸锅。”   “你也说了,他们都是外人。”她又不经意地挠了他一下。   老傅一笑,喝了一口酒,表情渐渐严肃起来,他早就注意到若小安的黑眼圈了,再怎么用脂粉也掩饰不干净:“说吧,给我讲讲你的麻烦。”   若小安拿起手机,打开“若小安1”的微博给他看:“五分钟前又更新了一条,你瞧!”   老傅问我想不想嫁人,我摇头,反被他取笑:你倒是敢嫁,也没人敢娶。他说,东州的三年已经让若小安脱胎换骨了,要娶我,除了必要的钱财,还需有足够宽广的胸怀、雄厚的经济实力和人脉资源,来负荷我非同一般的经历,以及庞大的野心。在他眼里,我是一粒吞下去也消化不了的钻石,极有光彩,也极为坚硬。   “这家伙看起来倒是很欣赏你啊!”老傅哈哈大笑。   若小安却皱了皱眉:“他也认识你。甚至知道我在东州只待了三年。”   如果若小安有麻烦,老傅相信自己也绝对脱不了干系,当年她离开东州,走得那么突然,几乎毫无征兆,是完全挣断了他的束缚。但若小安接触过的客户,她在东州的社交圈,或官或商,有些人如今已然成了台面上的大人物,真要是捅出去了,哪个不要命?   更要命的是,老傅完全不知道若小安手里到底有没有攥着要紧的东西。不,他相信,在SC的大堂里与若小安不期而遇的那一刻起,老傅就坚信,聪明如若小安,既能卷土重来,定是早有计划,而且绝对不会身无长物。   所以,现在帮助若小安,就等于是在帮自己。老傅看得一清二楚,若小安比东州时有了很大不同,眼睛里的雾气更重了,她把自己藏得太好了。   “行啦。”老傅觉得自己又像是在哄女儿,“都说把微博这事交给我了,你就安心当你的金融白领吧!”   若小安睁着一双雾气腾腾的眼睛:“你都不问我为什么要去SC上班吗?”   老傅漫不经心地抚弄着红酒杯,笑着说:“肯定不是为了挣钱去的。”   “还是你了解我,”若小安很松弛地靠在椅背上,“到了上海之后,我可真是一分钱都没赚到。不但没赚到,光一个宋代官窑贯耳瓶就花掉了60多万。”   老傅一边听一边点头,他并不清楚若小安进入SC的种种细节,但她怎么说也是从他手下混出来的。   老傅认识一个古玩店的老板,他们经常做这样的交易:一件古玩是赝品,只值几万元,老傅出钱把它买走,送给某位官员。买的时候,他就跟店老板说好了,多少天后,如果有一个什么长相的人来,要卖出这件东西,就以真品的价格收了,差价由老傅来出。有一件假古董被老傅前后买了五次,送给了不同的官员,最后又回到这个古玩店老板的手里,而老板本人也不费力气地赚到了五次中间费。   如果老傅知道,若小安曾和当今最炙手可热的油画家胡少棠,在桂湖畔有过那样的一段纠葛,那么,他此刻一定会兴致勃勃地告诉若小安:胡少棠的一幅陈年小画又在去年冬季的拍卖会上被拍出了上千万的高价,而这其中,也有像他这样的人做出的贡献。画家范曾,就曾针对自己画价日益昂贵的现状半开玩笑地说:“外靠土匪,内靠贪官。”   有时候,不管收礼的人是否真的嗜好油画或水墨,老傅只要把胡少棠或范曾这一类“天价画家”的作品献上,对方总是高兴的。因为通常情况下,等几天后,他会再次登门,说行情看涨,于是再高价将画买回。   在这整个过程中,涉及很多隐秘的、不可广而告之的地方,比如:老傅送去的赝品,收礼的官员该卖到哪里去才妥当?总不能在古玩上再附赠一个受贿说明吧。都是场面上的人,虽干的是场面下的事,但终究还是要讲场面的。所以,肯定不能明说。而不能明说的,还有收礼的官员若不爱字画,老傅却偏偏要用这玩意儿去笼络他,这之后,该由谁去点拨“糊涂”的官老爷呢?   这些,所有不能被广而告之的东西,全由一个人负责,他就像点拨贾雨村的门子,送给贾老爷一道“护官符”——“贾不假,白玉做堂金为马。阿房宫,三百里,住不下金陵一个史。东海缺少白玉床,龙王来请金陵王。丰年好大雪,珍珠如土金如铁。”   这就是所谓的“官道”。而像此类道道,有一个人必须懂,那就是各级官员们身边的秘书,他们是替官老爷们处理老傅们赠送的各类古玩字画的最得力帮手。   做人,逃不开各种局,而要做人上人,就离不开各种道。当官有官道,经商有商道,老傅就很懂“行道”。官官商商的那一套,别人说个开头,老傅就知道结尾了。   “那么,在大外企干得还愉快吗?”老傅点燃了烟斗,很有节制地抽了一口。   “最近不太顺利。”若小安实话实说。   “怎么了?”   “说不好,就是感觉一直被林凤凤压着。”   “这么快就认输,可不像你。”老傅带着鼓励的笑容,“那个什么凤凤就那么厉害?”   “她是不差,但也不全是因为她。鸿海集团最近负面新闻不少,你知道吧?”   老傅心里一动,没想到若小安会提起鸿海:“媒体那么大篇幅的报道,又是分析又是预测的,怎么能不知道。”   “有没有听到什么内部消息?”若小安笑问。   老傅眉毛一扬,他看着若小安的表情,终于明白前一刻自己才刚刚踩中今晚谈话的重点。他知道周和平向SC贷了一笔巨款,而且还款期限一天天逼近,但随着房地产调控一轮又一轮,鸿海的财务状况不容乐观。   “老周近来是很头痛啊,我们的饭局已经很难请得动他了。听说他很久不去公司了,只在郊外的度假别墅里办公,他的手下每天都要去那里向他汇报工作。”   若小安一愣,听老傅的口气,显然跟鸿海集团的董事长、传说中性格古怪的地产巨鳄周和平相熟:“你和他?”   “是同乡。”老傅笑着说。   “太好了!”若小安差点拍案而起,“把我介绍给他吧。”   老傅笑得两道浓眉微颤:“他不仅娶了个贤妻,而且身边也从来不缺女人。”   城内至今流传着周和平在澳门豪赌的故事,他做事激进、脾气暴躁、好赌成性,一个富豪的私人生活大概是什么样子,若小安不是不知道。   “可我不是以一个女人的身份去见他。”   看着若小安眼中的异彩,老傅也严肃起来:“不是女人是什么?”   “财神爷。”   一个娇艳欲滴的财神爷,听起来是很诱人。老傅没想到,几年不见,若小安的胆量又见长了。他不是没动过周和平手里那几块地王的主意,但近80个亿的烫手山芋,不是长两只手就能接过去的。若小安又从哪来的底气?   “你凭什么成为人家的‘财神爷’呢?”老傅笑着反问了一句,他很想知道若小安手里握着哪些牌。   “我们一桩归一桩,好不好?”若小安与老傅轻轻碰杯,“微博的事情,你帮我,是情分。眼下,鸿海的事,你如果肯再帮我一次,我不会让你白忙活。”   老傅不能自抑地哈哈大笑,他看中的女人果然没有让他失望,隔了些日子再见面,她已经学会收买他了。“说说看,我要怎么样才算没有白忙一场?”他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前倾,一副认真倾听的模样。   若小安就势靠过去,一只手拢在老傅耳边,朱唇微启,轻轻吐出两个字,然后笑眯眯地看着老傅:“有兴趣吗?”   一时间,老傅鼻腔内满是若小安身上DKNY轻绒香水的味道,一股内敛而深沉的幽香,似有若无,让人捉摸不透。他将信将疑地看着她,只不过是SC中国银行公关部的助理,竟敢给他开出这样的条件:“这种事搞不好是要吃官司的。你别太冒失了。”他的担忧听起来是那么真切诚恳。   若小安耸耸肩,又坐回去,松弛地靠在沙发椅背上,笑着说:“无限风光在险峰。”她见老傅忧色不减,便安抚道,“放心吧,我知道分寸的。”   “你知道就好。”老傅认真地说,“我没指望靠你挣钱来养老送终,自己悠着点。你要见老周没问题,回去我就帮你约他,可是我也只能帮到这些,见了面怎么谈就得看你了。他总体上是个好人,就是不太善于跟人相处……”老傅不由自主地又像个絮絮叨叨的长辈了,对晚辈总有道不完的叮嘱。   出了餐厅,正是华灯初上时。二月的冷风吹得人浑身一凛。老傅竖起大衣领子,扬手打了一辆的士。因为预计晚上会喝酒,所以他没有开车来。和若小安在一起时,老傅总是想得很周到。但无论怎样,快到思南路口时,他总是像前几次那样,让司机停车。   但是,若小安并没有像往常那样,下了车然后自己慢慢走回去,而是问老傅愿不愿意去她那儿坐一坐。“就几步路。”她说,“有一些丹麦烟丝,专门留给你的。”   老傅一笑:“恭敬不如从命。” 第10章 做与自己匹配的事   两个人一起下了车,醺醺然沿着思南路一直往前走,冬天的深夜,路灯懒洋洋地亮着,昏黄的光晕被冬夜的寒意冻成了一朵朵,云一般,轻飘飘地落在寂静的马路上,被若小安的高跟鞋清脆地踩过。迎面走来一个高高瘦瘦的金发女郎,衣着随意,手里除了一支烟什么也没有,就像晚饭后在自家花园散步,那么自然。   路边的一家面包房,飘来一阵阵甜丝丝的香气,难得它营业到这么晚。   “这家的手工巧克力很好吃,用的是委内瑞拉和马达加斯加的可可豆。”若小安望着灯火通明的店堂,一脸满足。老傅看着她,脸上泛起深深的笑意——这些年过去了,至少喜好甜食这一点没变。   走进去,玻璃保鲜柜前站着一老一少,拎着打包好的蛋糕在研究股票。女孩说,今年不好,不等于明年不好。老爷子激动地叫起来:“明年阿好勿了(明年也好不了)!”   老傅一副过来人的模样,与若小安相视一笑,随即便对股票的事充耳不闻,他一边看着琳琅满目的橱柜,一边似是漫不经心地说:“我呀,活了这么久终于总结出一点道理:任何一件事,如果长期困扰你让你患得患失、优雅丧尽的时候,就是你承认不匹配应该远离的时候了。婚姻啊,股票啊,都一样。人呐,要做那些与自己匹配的事。”   若小安没有搭腔,却咂摸着他话里的意思。   只专心地挑了一盒松露巧克力、一盒芝士蛋糕,提在手里。付了账,便与若小安肩并肩,走在黄黄的路灯下。   “下次我请你去金茂君悦吃提拉米苏。”若小安开心地说着,脸上露出年轻女孩才有的明朗笑容,就像迎着阳光绽开的向日葵。   这笑容,真是难得。至少,老傅已经不记得上一次在若小安脸上看到类似的笑容是什么时候了,或许,从来没有过,她一直都把自己藏得妥妥帖帖的。作为长辈,老傅仍然对若小安很好奇,该是怎样强大的信念,才能撑着她,与那许多高高低低的男人一路肩并肩?   “莫可也喜欢吃甜食。”老傅笑眯眯地说,“这是不是你们小女孩的通病?”   若小安摇摇头,嗔怪老傅欣赏不了轻、软、甜、香的食物。“入口即化的芝士蛋糕,没多少窍门,无非舍得花钱用细致上品的食材。西洋料理是最没办法藏拙的,不像我们中国菜,很多机巧,味精、鸡精、嫩肉粉之类的,随便一个家庭主妇都了然。还是说芝士蛋糕吧,真正好吃的芝士蛋糕都是绵密细软的,咬上一小口,哇,再喝一口苦咖啡或者酽普洱,都是销魂的。要是一口下去,略有硬度,就逊了……”若小安滔滔不绝地说着她对芝士蛋糕的见解,这是一个纯粹的没有算计的时刻。   老傅笑了,眉眼俱开:“你说得我都想吃了。”   “没问题!”若小安也很开心,“回去就泡茶、吃蛋糕,一起!”   说起来,这还是老傅头一回到若小安在思南路的住处,位置比想象中还要幽静。这一段马路上,没有随处可见的24小时便利店,有的只是那种旧式的小杂货店,一个柜台堵着门,狭小的空间里只吊着一盏光秃秃的白色节能灯,有个老头喝着黄酒、嚼着花生米守在柜台里听收音机。   越走越安静,甚至听不到一点街道的喧闹声,在繁华上海的中心地带,竟也有这么宁静的所在,果然会觉得不可思议。若小安的住处并不临街,而是在一条老式弄堂的尽头,一栋独门独院的欧式小楼,红瓦、四坡顶、鹅卵石小径,外面的楼梯直接通上二楼。外墙已经被重新粉刷过了,是淡淡的米黄色,在昏懒的街灯下,有些清冷。   一个有红色S字的烟囱美丽而无用地竖在屋顶上,长长扁扁的。老傅看了它一眼,是英国式的还是法国式的呢?不知道。   “这里还是夏天的时候漂亮些,凌霄花会爬满围墙。冬天就只剩下一些叶片小小的常春藤了。”若小安一边说,一边推开了院门。门上的把手还是从前的,日复一日,被很多只手摩挲得光亮如新。   从外墙来看,这栋八十高龄的老洋房修整得并不厉害,新主人细心地保留了墙上洛可可式曲卷旖旎的石刻花纹,尽管已有些斑驳不清,但这种华洋混杂的式样,就像邮票里的错版票一样,总有一种特别的风情,是时间赋予的。   院子里种着三株高大的广玉兰,顶着一些灰白的冷霜,静静地在冬夜里休眠。薄薄的月光下,有梧桐树的黄叶刷刷地落在长窗红瓦上,旧旧的红色木窗被擦得很亮,但擦亮的窗子关得紧紧的,从外面只能看到一点白色的窗幔。   老傅跟在若小安后面,叹了口气,大概谁也想不到这栋老古董里住着一个像若小安这样的妙龄女郎,那感觉,就像是打开一只老樟木箱却发现一个粉红的芭比娃娃,太意外了。而更让他意外的是,这栋老洋房竟是当年她陪着若小安来看中的。   老傅记得,那天是恰好还是若小安的21岁生日,她久久地在墙外流连,但并没说十分喜欢之类的话,一句都没有,事后也不再提起这栋房子。想不到,她离了他之后,竟然默默地把它买了下来。她身上总是存在让他难以预料的东西。   “叹什么气呢?”进了玄关,若小安从鞋柜里拿出一双拖鞋,让老傅换上。   老傅一边换鞋一边说:“小安,你像个上世纪五十年代出生的人。”说完,老傅也不知为什么会突然产生这种感觉。一扭头,发现白色毛衣的若小安正站在保留了老式挂镜线和细条壁纸的客厅里,看着他淡淡地一笑。   “我外婆在去延安前,就住在这样的老洋房里,不过是在武康路上。”若小安边说边做着泡茶的准备工作,“后来,我曾祖父带着他的两房太太和另外三个孩子,在战争打响前去了美国,我外婆再也没有见过他们,大概在他们眼里,这个女儿早就死了吧。我问过外婆很多次,有没有对那时候离家出走的决定后悔。你猜她怎么说?”   若小安从不主动在老傅面前提及她的身世,事实上,她从未对任何人说起过。今晚屋外那么冷,房间里的暖空调嗡嗡低鸣,正竭尽全力要使这个冰冷了一整天的屋子快点暖和起来。老傅坐在铺着羊绒垫子的沙发上,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你外婆,她说了什么?”   “她什么都不肯说,每次都咬着牙狠狠地瞪我一眼,然后命令我赶紧去练字,或者拉韧带,或者再画几张素描……她每次都能轻而易举地把我打发掉。”   有暖风吹过来,干干的,老傅被咽了一下,讪讪地说:“这房子里也住过大人物吧?”   若小安点点头。上世纪三十年代,一位辛亥元老曾在这栋宅子里住过一段时间。那时候,这房子里里外外灯光明亮,人声喧哗,人们穿着旗袍和西服,女人们梳着爱司髻,在走廊里进进出出,是一个资产雄厚的大家庭。   如今,却只剩下四处兀自发出的陈年木头的叽嘎声,以及一个叼着烟斗却忘了点燃的中年男人,思维混乱地看着一个越靠越近的芳华女子。   若小安放下了手里的青花茶杯,挨着老傅坐在沙发上,什么话也不说,可她身上一股像玫瑰般温暖而甜蜜的气味从她的头发她的腋下她的每一寸皮肤里散发出来。老傅不由自主地作了一下深呼吸,他的一只手被若小安轻轻压着,掌心是她毛衣绒绒的触觉,以及那底下源源不断的温热,熟悉又陌生。老傅感觉自己像一条从海底浮起来的蓝鲸,如果若小安再对他微笑,那种烟雾缭绕的笑,那么,他就要飘到天上去了。   明明是近在眼前的一个人,有血有肉会呼吸,可就是让老傅觉得不真实,若小安以及她周边的一切都变得越来越不真实。老傅知道,只要他愿意,可以轻易地在她的身体里进进出出,但也仅仅是身体而已,她的灵魂藏得远远的,不知在哪个角落里鸟瞰这一切。   抓不住她,这一次的重逢,并非失而复得。   可是,她接吻的技巧越来越纯熟,唇齿交缠间,从若小安喉咙深处发出享受的低吟,惹人怜爱。老傅捧着这张精致的脸,不敢太用力,若小安的皮肤白皙透亮,总显得极薄,靠近耳朵的两侧脸颊都能看到一些很细的血管,被一层淡淡的汗毛覆盖着,绒绒的。   此刻,她正用一种令人难忘的眼神看着老傅,仿佛刚从一个满是红色岩浆的炽热世界里醒来,浑身笼罩着不可思议的白色迷雾。她的脸越凑越近,慢慢在老傅的眼里失去了焦距,他看不清,全世界似乎只剩下这张模糊而虚幻的脸,闪着冷冷的月亮背面暗光的睑……   只不过是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而已,老傅暗暗告诉自己,就做自己该做的吧。他伸手紧紧抱住了她,我亲爱的偷偷跑掉的小贼,他忽然极度渴望她给予自己一股热量。   可是,突然铃声大作,手机在老傅的大衣口袋里,唱着欢快的歌:“如果超人会飞,那就让我在空中停一停歇……”是莫可来电。   老傅浑身一僵,若小安则像一只受惊的小兔子,飞快地从他身边跑开,生硬地站在落地灯的光圈里,她身后,是个黑压压的角落,盖住了她投在地板上的影子。   老傅接起电话,还没来得及开口,那边就不由分说地向他开炮了:“傅振东!”莫可恼怒的声音异常清晰地从手机里传出来,“你能不能别再干涉我的私生活?我毕业了,工作了,独立了!独立你懂不懂?独立就是你不能再随随便便约我的男朋友见面,说一堆莫名其妙的话吓得阿华都不敢接我电话了,你到底算个什么爸爸!自私自利!蛮不讲理!莫名其妙!”   “等一等。”老傅打断了莫可,“你说阿华,哪个阿华?我约的是阿健……”   “阿健?”电话那头愣了,老傅也不说话,若小安静静地看着。   在一片万籁俱寂中,老傅猛然醒悟:“丫头,你是不是又换男朋友了?”   “啊——”莫可拖着长音,犹豫不决,“这个问题我们以后再讨论吧。今天太晚了,你早点休息,晚安!”吧嗒,挂了电话。   再打过去,就是关机了。   老傅恨恨地点上烟斗,使劲抽了两口,愤怒的烟气从他嘴里、耳朵和鼻子里钻出来,呼呼作响。   这屋里的气氛,因为刚才那通捣蛋女儿的来电,从粉红色,陡然剧变成血红色。老傅气得坐也坐不住了,腾地从沙发里站起来,在屋里来回打转:“气死我了,她存心要气死我!”   若小安沏上茶,温言劝解:“莫可也二十多了,是个大人了……”   “大人?就她?”老傅实在气不过,“有她这样的大人吗?换男朋友比换工作还勤!工作都换了三个了,男朋友早就五六七八九了!”   若小安想转移话题,便问:“莫可现在的工作是在上海吗?”   “没有,一个人跑北京去了,三天两头换工作,搞得我都不知道她现在在干吗!”   若小安低下头,摆弄着茶杯,心知今晚就此结束了。就算莫可刚才那通电话是心平气和地闲聊几句,恐怕老傅也没情绪与若小安继续了,谁让他已经有了个如若小安这般大的女儿呢?更何况,东州那三年,把若小安送到那么多男人床上去的,正是老傅。他们之间千丝万缕,往事就像蜘蛛网,轻飘飘又黏糊糊地粘在记忆里,越用力越是甩不脱。更何况,老傅总是不自觉地试图保护若小安,就像老母鸡护着小鸡仔那样。这种情绪在两人的关系里,确属复杂的。   幸好,老傅待若小安一如往常,尽管现在两人的关系较之东州时有了不少变化,但她依然是他欣赏的女人,这一点没有变。   临走时,老傅又忍不住叮嘱了一句:“老周是个好人,但不好相处,你多注意些。” 第11章 我的同事是bitch   作为一个资深的失眠者,林凤凤深信,这个世界上有很多种难过是可以被睡掉的。但是,这过山车般的人生实在太刺激,尖叫着坠落的时候,不是每个人都能闭着眼。   2011年2月13日,不对,都已经过了子夜了,应该是14号,都周一了。好端端的一个周末,又莫名其妙地没了。   明天又要去北京出差,今年的情人节在工作中过去也好,省得一个人下班对着空屋又要胡思乱想。此刻,林凤凤傻乎乎地半裸着站在浴室里,看着对面大镜子里刚刚刷完体膜的自己,不敢坐也不敢动。镜子里,那个浑身涂满暗红泥状物的女人,真的是我吗?她忍不住拿起手机,发了一条微博:“有时候,我也不知道自己来地球的目的是什么……”   这个懂得自嘲的林凤凤,绝对不会出现在同事或者同行们的面前,工作中,她是个绝对强悍的信贷经理,雷厉风行,一丝不苟。   可是,每分每秒都这么强硬,确实很累,也容易把人吓跑。赵杰提出分手,在林凤凤看来,就是他太弱的表现,撑不住她这个女强人的钢筋铁骨。你忙,我也忙啊!这是他们争执时,林凤凤说过的最多的一句话。   再强悍的女人,也总有脆弱的一面,林凤凤最脆弱的时刻,就是刷体膜的时候——后背自己够不到,太可怜了。为此,她特意雇了个钟点工,是个二十刚出头的安徽妹子,每天晚上过来两个小时,除了简单地打扫一下屋子外,最重要的工作,就是每周一次帮林凤凤在背上抹矿物泥。   这等待体膜变干的二十分钟,几乎可以算作是林凤凤人生中最最无聊的二十分钟,她从不允许自己空下来,所以直挺挺地站在浴室里,拿着手机使劲刷微博。子夜时分,大家都已经睡了吗?没有人更新。林凤凤快无聊死了,一时心血来潮,突然决定看看赵杰的微博最近又关注了哪些人。   她并不抱发现“新大陆”的可能,也确实没能在一堆稀奇古怪的ID中发现哪个疑似叶子菁的。她不认为对方会用本名写微博,林凤凤自己的微博ID就很怪,叫“我的同事是bitch”。她取这个名字,是故意的,绝对是故意的。就算别人看不到,看到了也未必明白她所指的,但自己天天在此处发泄情绪,也很痛快。   但也有可能那个土里土气的Ann根本不玩微博。林凤凤撇了撇嘴,却忽然眼前一亮,发现赵杰新近关注了一个头像十分暧昧的微博——女人晃着一双美腿,白色丁字裤一直褪到脚踝,跟黑色高跟鞋堆在一起,特别扎眼。这个微博的主人给自己取名“若小安1”。   这个女人的名字居然也叫“安”,那一定也是个讨人厌的,林凤凤恨恨地想,真想看看这世上所有叫“安”的女人都是什么嘴脸啊。   点击进入“若小安1”的微博首页——林凤凤呆住了。   做一个有思想的妓女?这个叫“若小安1”的人在自己微博的个人介绍里,这样堂而皇之地写着。林凤凤呆愣了几秒,刚好闹钟响了,二十分钟到了,她放下手机,机械性地走到花洒下面,水流开到最大,“哗啦啦”像整个世界的水都冲在她身上——可是,做一个有思想的妓女?   暗红色的泥状物纷纷她从身上剥离,被水流一层层卷进下水道里。突然,林凤凤放声大笑,笑声震天动地,终于把她养在客厅里的那只巴西龟吵醒了。它被主人取了一个古怪的名字,叫卡扎菲。   此时,小卡从龟壳里探出半个脑袋,莫名其妙地看着女主人笑得东倒西歪地从浴室里出来,头发散乱,一身水珠——好歹也算是正宗的上海美女,结果一笑就刺头怪脑。小卡记得,上次林凤凤笑得这么癫,还是她跟那个美国人交往的时候。某天,摩登的林妈妈用英文给毛脚洋女婿留了张字条:   David:   Sky hot,me more say cool must sun one sun,again put up.   No forget.   Your wife's mother   大卫当然是没看懂。等林凤凤回来了让她翻译,谁知她就像现在这样,笑瘫在沙发上,半天起不来。   后来,等林凤凤解释完毕,大卫也乐了,不停地竖大拇指:上海妈妈真强大。其实,那张字条正确的意思是——“大卫:天热,棉毛衫裤要晒一晒,再穿上。别忘了。你的岳母。”   小卡也觉得很欢乐,“me more say cool”之于棉毛衫裤,属于直接用英语音译上海话。真是逗乐了一屋子生物。可惜,后来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大卫回了美国,林凤凤没有跟着去,还是留在上海,留在SC。再后来就跟赵杰好上了。小卡可不喜欢那个时尚兼护肤达人,实在跟林凤凤太像了,他俩要是一块儿出个差什么的,旅行箱里的护肤用品加在一起,简直够开美容院了。   小卡伸头瞧了一眼,林凤凤终于笑累了,正裹着浴袍歪在沙发里敷手膜——三分之一的纯净水、三分之一的橄榄油、三分之一的婴儿油混入一点玫瑰纯露。抹完了带上TALIKA的手套,躺在沙发上看电视。   林凤凤对美的追求,完全可以与她对银行工作的热情相媲美,都是孜孜不倦、兢兢业业的。她向来对自己的“才貌双全”很受用,无论过去念大学,还是后来读EMBA,亦或是现在SC大厦内,她始终是全场焦点。凤凤不出,谁与争锋?   突然,某一天,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冒出来一个叫Ann的菜鸟,不但抢走了赵杰,还要跟她这个信贷部高级审批经理别苗头——敢抢我的项目?鸿海的80亿是你个公关部小助理能碰的吗?林凤凤一想到这里,就火冒三丈,噌的从沙发里跳起来——等等!   她抓起手机,可戴着手套,触摸屏就失灵了。林凤凤又气又急,索性用鼻尖不停地在手机屏幕上点来点去,终于打开了“若小安1”的微博:   有遥远的风从桂湖上吹来,落地灯昏黄的房间里,窗帘飘动。有时候我也疑惑,这世上是否真的有一个妓女叫若小安,如传闻那般。又或者,不存在若小安,却有很多很多像若小安一样活着的女孩。难道你们从来没有问过自己这个问题吗?我是谁?   林凤凤歪着脑袋想:对啊,我也想知道,你到底是谁呢?   之前笑得那么厉害,是因为赵杰虽然归了若小安却仍死性不改还在自己微博里关注了一个妓女,这让林凤凤觉得十分解气。可现在忽然又觉得,关我什么事呢?那个公关部的小助理本来就不简单。林凤凤越想越觉得她复杂——眼下,整个SC都在传若小安和执行总裁比尔之间的绯闻,真真假假,不由得林凤凤不信。有一阵子,公司内部也有人传她和赵杰的地下恋情,林凤凤也是拼命否认,到处堵漏。绯闻这种东西,当事人越是否认,就越说明是真的。   可第一次留意到若小安又是什么时候呢?林凤凤开始回想,不是若小安被比尔亲自推荐进入“鸿海危机特别行动小组”的时候,也不是红着眼杀到兰州却看到若小安躺在赵杰床上,不对,比这个要更早。啊,想起来了,结果让林凤凤都觉得有点意外,自己居然那么早就开始关注她了?   在SC中国的高层管理人员中,大约有40%都是女性,这在银行业是不多见的。一次茶歇时,信贷部和公关部几个女职员在茶水间聊天,林凤凤中途插了进去,大家七嘴八舌为某同事的工作失误分析原因,讨论了半天,突然有一人一语道破天机:“因为他是男人嘛,当然差点喽!”   一群女孩,笑得跟喜鹊一样。林凤凤自然也觉得可乐,扭头盯着那个一针见血的女同事,看着却很面生。   “新来的?”林凤凤首先跟她搭话。   “今天才是第二天上班。”她微笑着回答,声音很温柔,“Lynn,叫我Ann吧。”   “你认识我?”林凤凤一愣,比起本名,她更喜欢同事称呼她作Lynn。但平时信贷部和公关部打交道的机会很少,况且这个自称安的家伙不过是一个刚来不到两天的新人。   公关部的小秘书艾米也在,立刻就抢着说话:“是我教Ann的啦。你是我们SC的‘杜拉拉’,就算她不认识总裁,也要认识你啊!”   这个艾米在SC内部是出了名的“流言机”,什么事情被她知道了,就等于全公司的人都知道了。林凤凤向来对她避之唯恐不及,现在听到对方不阴不阳地奉承自己,她也只是笑笑,没放在心上。可一旁的Ann,安静可人,不由得让林凤凤多看了两眼。   Ann出自希伯来语,优雅的意思。这个名字会让人联想到一个中产阶级女子,平凡、善良、踏实、勤勉,且憨厚。她是吗?   时隔半年多,林凤凤坐在自家客厅的沙发里,大摇其头。说若小安平凡,林凤凤可能还愿意相信,因为她自认,无论姿色还是头脑,那个小助理都没法跟她比。但是,若小安绝对不善良!   她要是存好心,我就去当观世音!林凤凤愤恨地想,明明一开始大家相安无事的,为什么若小安偏偏跟自己过不去?虽然她从未有所表露,但自打她进了SC,确实桩桩件件,都顶着、压着林凤凤,简直跟存心作对似的。   怎么可能?可能吗?   这些破事,还真是让人想得头疼。林凤凤戴着美容手套,开始收拾明天出差用的行李——   Dr.Brandt的R3P眼霜是最爱,没有之一,这个一定要带上,林凤凤就靠它活的。TALIKA的小型光疗仪可以祛小晒斑,滋润手套整夜戴可以强化美白手部,也是要装上的,反正方便携带,也没占着多少空间。飞行后一定要用雅漾喷雾来做水膜,能瞬间镇定加美白,滚筒按摩仪现在这个最好用了,尤其是和娇韵诗的精华配合按摩,效果最佳,当然也得带……   每次出差,就算只是去个三五天,也得大包小包,麻烦死了。可挑来拣去,每一样都是必不可少的宝贝,怎么办呢?赵杰一直抱怨,说她是个会带很多奇怪玩意儿出差的神人。林凤凤冷着脸,才不同意他的说法:我俩是半斤和八两。她总是这么说。   唉。林凤凤深深叹口气,大半夜的,一个人孤零零整理出门的行李,却又莫名其妙地响起藕断丝连的前男友,人生果然是一桌子杯具。   突然,林凤凤的手机响了,在格外安静的夜里,吓了她一大跳。来电显示是於星明,林凤凤的顶头上司,SC中国企业银行信贷部总监。   “嗨,Leo。”看到这个名字,林凤凤心里就咯噔一下,於星明是个做事一板一眼的人,英国大老板倡导不占用员工一分一秒的私人时间,他就百分百服从,如果不是十万火急的事情,怎么可能在周日凌晨一点多的时候打来电话。   “你明天要去北京出差?”   “是啊——”   “别去了。”於星明当机立断地说,“我找人替你。周一你一进公司就到我办公室来。就这样。”   “为什么?”尽管林凤凤知道当上司下达命令的时候,不该多嘴多舌,但她实在忍不住好奇,让於星明如此失常的情况实在太少有了。   电话那头犹豫了一下:“微博上有人爆料说鸿海最快将在这个月底宣布破产。”於星明冷静地说,“事出突然,鸿海方面还没有正式回应。不过周和平也不是第一次被人算计了,向来也是他亲自应付媒体的,微博的事我们不用管了。”   “我明天就召集项目小组的人开会。”林凤凤果断地说。   “嗯,不过开会前先来我办公室一趟。”想了想,於星明又说,“Lynn,别太担心,今晚好好休息,明天还有一场硬仗要打。我相信你行的!”   林凤凤记得,当初她刚进信贷部的时候,初次接洽鸿海的业务也遭到了来势汹汹的反对,而於星明也像现在这样全力支持着她。   2007年下旬开始,美国次贷危机逐渐波及全球。法国第一大银行巴黎银行不得已宣布冻结旗下三支基金,因为投资了美国次贷债券而蒙受了巨大损失。此举直接导致欧洲股市重挫。其后,花旗集团也宣布,2007年7月份由次贷引起的损失达7亿美元。虽然这对一个年盈利200亿美元的金融集团来说,只是小数目。但花旗集团的股价已经由高位时的23美元跌到了现在的3美元多一点。银行业几乎是谈“房”色变,人人自危。   在这种糟糕的全球经济环境下,英国人的第一要务当然也是自保,SC因此对房地产企业的贷款收得很紧。可就在这种敏感时刻,2008年5月,鸿海集团向林凤凤所在的SC中国企业银行信贷部提出了贷款申请,第一笔就是22亿元。   当时负责接洽的正是入行没多久的林凤凤,初生牛犊不怕虎,她冲到上司於星明的办公室,把熬了整整两个通宵赶出来的中国房地产的走势报告,以及鸿海集团的业绩情况,一股脑砸在对方的办公桌上,然后她又滔滔不绝地讲了近半个小时。   林凤凤现在回想起来,也不得不感叹,年轻真可怕。那时候的体力和激情,经过金融圈两年高强度的煎熬,差不多已经消耗了大半。   然而,不管是通宵赶报告,还是后来为了鸿海的贷款上下游说、周旋,都是值得的。因为林凤凤这一注押中了!在当时,向一家房地产企业贷出22亿元,不仅需要魄力,更需要的是业务眼光。而且,还要说服保守的银行高层,同意贷出巨款,也需要绝对的专业水准和实力。这一切,林凤凤都做到了!   2009年,中国房地产业在全球金融危机余波未消的情况下,逆势上涨。5月,也就是鸿海第一笔22亿元贷款即将到期之际,随着国家政策扶持带来的楼市“小阳春”,东州楼市成交量和成交价双双创出历史新高,以几近疯狂的数字刷新历史纪录,成交量高达10058套,而2007年6月创下的最高记录不过是6000多套。当年,老巢在东州的鸿海集团,迅速蹿升为国内房地产业的霸主之一,周和平兴奋地叫板王石,说要在两年内使鸿海取代万科,成为全国开发商第一。   那是周和平最得意的时期,也是林凤凤最辉煌的阶段,她不仅为SC中国大赚了一笔,晋升为最年轻的高级审批经理成了业内红人,也使向来四平八稳的企业银行信贷部成了SC中国最抢眼的明星部门,更牢牢抓住了鸿海这个当时炙手可热的金主。   随后,一笔、两笔、三笔,直到鸿海在SC的贷款总额累加到80亿元。突然,房地产业在2010年遭遇了严冬,同年4月,被称为“新国四条”的地产政策,后来又被称为中国内地“史上最严厉”地产调控政策的宏观调控开始了。   周和平不甘失败,林凤凤也绝不会轻易低头认输。对她来说,现下,不过是历史重演一次而已,在人人自危的低迷阶段,只有像她这样头脑冷静、信心坚定的人,才可能披荆斩棘取得最后的胜利。林凤凤相信,只要坚持到底,坚持力挺鸿海、力挺中国房地产到底,就能迎来又一个春天。 第12章 帅哥的爱情会早泄   梦到若小安及她背后臀部的弧线……   街道的喧嚣声,穿过厚重的遮光窗帘,像一只大手,把SC中国的人力资源部总监叶世明从黑暗的梦里拽了出来。讨厌,昨晚又忘了关窗。他做了每天必做的第一件事:睁开眼睛。   空气里,却仍残留着昨夜的梦,如烟如尘,若小安就在这缕烟尘里,轻手轻脚地褪去全身的衣服,在他还来不及发现她要做什么之前,她已潜进一条弯弯绕绕的河流,一瞬间,便以她的裸体面对着叶世明。他心脏骤然加速怦怦跳,下体勃起并微微抽搐……   叶世明从床上一跃而起,内裤里黏糊糊的一片,果然遗了。都这把年纪了,居然还像欲求不满的青春少年,不知是该高兴还是尴尬。   更早以前,在遇见若小安以前,叶世明常常因为对女人的性欲而被老友杰森嘲笑,他曾告诉杰森,自己从十岁起就对女人产生爱情了,十五岁起就欲望女人的身体。杰森问叶世明,会不会对任何女人的身体都产生单纯的肉欲,他说不会,是必须先爱上一个女人之后,才会对她的身体有欲望。可是,每次叶世明坠入所谓的爱河,都太快太容易,当然从河里爬上岸则更快更容易。以至于,杰森形容叶世明的爱情容易早泄。   “早泄”的叶世明换了一条新的内裤,把弄脏的那条随手丢进了垃圾桶。在浴室里对着镜子刮胡子的时候,叶世明被自己的黑眼圈吓倒了。可恶!今天可是一年一度的情人节,叶世明的行程满满当当,至少要赶三个场子,怎么能在这种时候不完美呢?   早年,他跟别人自我介绍,说我来自台北。大家几乎都会小小惊呼一下:哎呀,你是台湾人?他们觉得不可思议。因为叶世明作为一个台湾男人,实在太帅了。   不知为什么,说到台湾男人,别人先想到的就是这样一个形象:个子矮小,大大的蒜头鼻,鼻孔朝天,眼睛小小的,嘴唇又很厚实,一口“酱紫”(这样子)、“酿紫”(那样子)的国语。这个人似乎是彭恰恰。   明明台湾还有费翔,有金城武啊,什么F4、F5的各路小生更是不胜枚举。叶世明对此很无奈,但也忍不住自鸣得意——人家是帅哥耶!   此刻,叶世明瞪着镜子里抹了一脸剃须泡沫的自己,四十出头一点点,正是男人展现成熟魅力的最佳年纪。何况,很多年前,他就因为一双弯弯的桃花眼迷倒了台北大同中学一半以上的女生。修炼了近三十年,现在的他即使不说话,这双弯弯的笑眼也会替他诉说情话。而且,他还有一项特殊的本事,就是能在一边眉毛原地不动的情况下,把另一边的眉毛挑得高高的,其间的落差到了令人叹为观止的地步,当叶世明这么做的时候,他的脸总显出一丝玩世不恭来。   可是,现在镜子里这对熊猫眼算怎么回事?一想到自己可能没法给美女们留下好印象,叶世明就有一种深刻的挫败感。随即又想起自己真是很久没跟若小安约会了,最开始是赵杰插进来捣乱,后来竟然发现连堂堂总裁都要夺人所爱。明明是我先看上她的。叶世明突然有了一种怨妇心理。   但他很快就平衡了,因为赵杰那小子已经辞职了,而比尔和叶世明一样,也是个有家室的男人,不过老婆孩子暂时不在身边罢了,到底是不可能和若小安来真的。就目前SC内部的势利来看,叶世明认为自己和比尔的机会都差不多,因为若小安实在太滑了,刚触到,她微微一扭,就从你手里溜走了。   更何况,叶世明得到个小道消息,“老好人”比尔不知被英国总部哪个董事挤兑了,如果鸿海的80亿收不回来,恐怕比尔过不了今年,就得丢盔卸甲地离开中国了。也是,在他就任的四年里,已经出了好多让SC丢脸的事——   先是被爆料实习生报到前要先在SC开户并存50万进户头,媒体大字标题称SC“变相招揽储户涉嫌违”,那一阵弄得李剑头痛病复发;可这一桩还没擦干净,紧接着又是赵杰受贿的丑闻,那会儿他刚升任VP没多久,由此又引发了一连串银行高管受贿洗黑钱的爆炸性金融丑闻,影响极坏;眼下,碰上新一轮房地产调控,作为SC大客户之一的鸿海集团发生财务危机,80亿元贷款可能到期无法偿还,现阶段这无疑是SC上下最敏感的话题……   叶世明站在浴室的镜子前,往脸上拍了点须后水,左右看了看自己这张中年魅力男的脸,挑起一边的眉毛,露齿一笑。他知道好戏才刚刚开始。   早上八点整,叶世明准时出了门,他的德国奔驰很快就混入了早高峰的车流里。每天早上,21万名白领搭私家车、出租车、地铁、公交涌进陆家嘴这片“丛林”,又消失在近40座楼宇的500多家金融机构和各类公司中。   在叶世明看来,陆家嘴和伦敦最大的不同,就在于英国人脸上都笼罩着一层忧郁,气氛总显得有些压抑,但上海没有。欧美债务危机下,经济增长恢复速度之慢,让曾经的世界金融中心愁眉不展。东方中国的陆家嘴,则是另一种样子。水泥森林挽不住人们的归属感,金融危机这个词,在陆家嘴金融人的眼中,还是空中的气球,偶尔看一看,无关痛痒。   SC大厦位于陆家嘴的金融中心区,就在世纪大道旁,和上海证券大厦、中国保险大厦、国家开发银行大厦成四足鼎立的状态。SC中国的总部及其上海分行的部分运作部门都在这幢大楼里。虽然,自18世纪中叶在上海开设首家分行以来,SC在华已经营了一个多世纪,但这栋位于金融中心的大厦,2008年才刚刚落成,它和陆家嘴一样,都属于油漆未干的新贵。   叶世明从地下车库坐电梯直达一楼大堂,裹在各式职业套装里的男男女女,纷纷与他打招呼,其中就包括了风头正劲的林凤凤,即使是叶世明这种阅人无数且眼光极高的人,也不得不承认林凤凤是真的漂亮。   早晨的阳光穿过巨大的玻璃旋转门,投出一片金属的色泽,林凤凤适时地出现在这片光泽中,和大多数上海女孩一样,她天生皮肤就白皙些,马上就满三十的人了,平时不知做了哪些保养,特别紧致,整张脸都绷紧了,越发雪白一片,白得耀眼。   中国人讲一白遮百丑,真是人间真理。有了一张优质雪底在那里,万事要什么紧?眉眼细小一点,那是秀媚娟好;眉眼松阔一点,那是疏朗清明。一张一张,统统是唐诗宋词。换成黄或者黑,可就惨淡了,只配掉进野史里去了。白脸女子性子温美,那是静如处子;白脸女子若是性子辽阔,那是大气芬芳。换成黄或者黑,不是阴骘就是粗俗,一概没得救。   而皮肤很白的林凤凤,身上又有不同于一般上海女孩的地方,她太高大了,身长肩阔,胸腹和臀部都很实在,非常不容易搭配普通中国男人,个头小于180cm的男人站在她身边总显得寒碜,也只有老外才会欣赏她这种骨架的美人。   光影中,林凤凤款步而来,胸前丘壑起伏。像她这类九头身、六角脸的美女,永远都有一种鹤立鸡群的架势。   叶世明站在电梯门边,摁住了开门键,微笑着等待林凤凤。一电梯赶着上班的人也都保持着愉快的笑容,至于他们心里什么想法,叶世明清楚得很。他到SC中国的时间比林凤凤早得多,所以是亲眼见证了一个总经理办公室的小秘书,如何在各种居心叵测的窃窃私语中,一步步爬到信贷部高级经理的位子上的。   每次为各部门的头头脑脑们招聘秘书,叶世明都能明显察觉到那些应聘者对待这份工作的态度——在大多数人眼里,秘书算不上一份很理想的工作,繁忙琐碎,职位低,接触不到公司业务核心,虽然不用呕心沥血,但往往也是青春饭,谁愿意用个四五十岁的大婶儿坐在外面听电话呢?   工作经验不多的年轻小姑娘多半拿这个职位当跳板,如果运气好,碰上一个心眼好,肯提拔人的好老板,让他找机会把你调到职能部门,扶上驴,再送一程,可以顺利过渡为业务人员。做秘书期间,有不少机会可以接触到公司的高层,就看她会不会把握了。   林凤凤当年就是怀揣着这样的想法被叶世明招入SC中国的,她的强势不仅显示在她的身高上,面试时的信誓旦旦也让叶世明记忆犹新——“我绝对会成为一个物超所值的秘书”,她这么说。   公司管理层开会,当时作为总经理秘书的林凤凤,其职责不过是布置会议室、订工作餐、给每位与会人员订机票,等等。但是,她是林凤凤,是那种八面玲珑、雄心勃勃的秘书,所以她把做会议纪要的活儿都揽在了自己身上,既而在公司新闻发布会上担任老板讲话的翻译。有了这种曝光度,老板简直不提拔她都不行。   在SC中国内部,秘书出身的女高管倒也早有先例。据叶世明观察,秘书出身的女高管往往比按部就班从销售经理升上来的人更强势,因为在她们非常规的升职道路中,要面对更多的挑战。业务上,要一点一滴从头学起;对外,要忍受别人的轻视与偏见,你得做得比一般人分外好,才能让人信服;对内,还得战胜自己。做老板秘书的时候,职位再卑微,也算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大家看着老板的面子,对秘书都客客气气。一旦正式分到职能部门,感觉上有点像干部下放到基层一样,一时三刻还摆不正自己的位置。能从这么多困难当中脱颖而出奋斗成才的,绝对都是精英的种子。   当然一辈子蹉跎在女秘书职位上的也大有人在,公关部的艾米就是个典型。在叶世明看来,艾米虽然是老员工,却跟新来的若小安有云泥之别。艾米属于天生喜欢做管家婆的女人——订酒店、订机票、安排酒席头头是道,何必再去费脑子学那些复杂的业务?   据说,公关部的头儿李剑曾给过艾米机会去进修升职,她却不干。安于现状。是的,有些人就是贪恋那些做秘书的特权和小便宜,比如:各级经理都得讨好你,出国回来忘不了给你带个小礼品,虽然无非也就是巧克力或者旅行装香水,帮老板填报销单的时候可以悄悄地把自己在超市购物的小票也塞进去;在管理层的会议室里混进混出,对老板们的行踪和公司的人事变动了如指掌,虽然这些大事跟你也无甚关系,但是比别人多知道一点的感觉还是非常良好。   不过,就算林凤凤是被大老板钦点加入业务部门的,有老板的阳光普照,但她仍然要面对职能和身份转变的双重挑战。如何让信贷部的头儿於星明从被迫接受她,转变为发自内心的赏识,甚至重用,这一步林凤凤走得也相当不易。   因为对业务部门的领导来说,接受老板的秘书也是件头疼的事儿。虽然旧时堂前飞的燕子已经成为自己手下一兵,但毕竟人家跟老板关系密切,万一哪句话说重了,引起她的不满,跑回老板那里哭诉,总是不太好,而且——谁知道她是不是还兼职卧底呢?有她在一旁,连一句不敬的言语都不敢随便说。   从一名普通信贷员做到高级审批经理,这一步,林凤凤花了三年。眼下,她搭弓上箭,目标直指信贷部总监之职,所有的野心都写在那张布满职业化笑容的俏脸上。   今天,林凤凤穿着一身迪奥的深灰色格纹套裙,驼色衬衫领子的复古设计给整个造型加分不少。从车库上来时,她把外面的软呢大衣脱了,搭在胳膊上,另一只手拎着爱马仕的黑色Birkin包,优雅地一路与人互道早安。   “早,Michael。”林凤凤首先向叶世明打招呼。   “早,Lynn。”叶世明笑眯眯地看了一眼林凤凤,他知道今天她本该去北京出差的,但突然更改了行程出现在公司里,多半和鸿海的破产传言有关。今天凌晨在微博上曝出的消息,早起就在各大网站上泛滥成灾了。互联网时代,坏消息传得比以往更快更广。   公司里哪个不是人精,大家都在私下里揣测,现任的企业银行信贷部总监於星明,会被公司派驻到英国本部去,他走后,总监的位子就是林凤凤的了。只有叶世明知道,这不是空穴来风,於星明早就向比尔保荐过林凤凤了。如果此事成真,那林凤凤无疑将是SC历史上最年轻的总监。   出于职业习惯,林凤凤每天都化着精致的淡妆,两片精工雕琢的薄嘴唇涂得亮汪汪的,娇艳欲滴,像个乖顺的小家碧玉,却在不经意间,被她那两道英气逼人的浓眉出卖了。因为有少年白,所以林凤凤格外喜欢染发,她一头柔顺的长发被染成了可可棕色,编了一个时尚的发髻挽在脑后,一副精明不可欺的职业范儿。   叶世明不由得在心里暗暗地打定了主意,只要一搞定若小安,下一个目标,就是林凤凤——她们两个真是SC的绝代双娇啊。 第13章 风险可被准确评估   2011年2月14日早上九点整,林凤凤神采奕奕地走进了於星明那间位于25楼的办公室,后者正全神贯注地盯着电脑屏幕,看到林凤凤进来,立刻轻轻点了点头,示意她坐下。   於星明言简意赅地告诉她:自己去英国本部的调令暂缓,须等他把鸿海的事情处理妥当了,总部才会把他招过去。言下之意,如果鸿海的这笔烂账林凤凤不能完美解决,他於星明就不能去英国,换言之,他不走,林凤凤也休想升迁。   “Leo,我明白。”林凤凤保持着职业性的微笑,希望这位严谨的上司能从她的笑容里知悉其信心。   於星明叹了口气:“只是明白还没有用。”说着,他甩出一份文件,足足十四页纸,沉甸甸地压在林凤凤手上。   “这是?”她问。   “你好好看一看。”於星明说,“我刚拿到的。周和平亲笔署名的一份新的贷款申请报告书。”   “他又要贷款?”林凤凤微微吃了一惊,全公司都在为鸿海的那笔80亿元的烂账头疼呢,结果这个“周霸王”居然又递了一份贷款申请过来,他还要借。胆子真不是一般的大。   除了一堆财务数据之外,林凤凤还在这份报告里看到一个有趣的说法:周和平再次借贷的抵押资本,除了他手里一部分鸿海的股权、一块尚未开工的当初花数亿元买下的外滩地块之外,还有,中国房地产的未来——   未来几个月是房地产商最难熬的日子,今年底或明年初将是一道难过的门槛。但开发商倒闭不会成为普遍现象。房地产调整只是阶段性的,是把前几年疯狂增长的泡沫向理性化回归。“世界经济迷茫中,中国房地产仍将倔强前行。金融危机灰烬后,中国房地产亦可烧结舍利子。”我于2010年9月7日如是说,到如今,应该即将应验了。   林凤凤盯着这段白纸黑字出了一会儿神。其实,周和平所说正是林凤凤所想。如果不是坚定地认为中国房地产市场将坚挺下去,当初,她也不会上下游说,帮助周和平从SC成功借贷数亿元。对林凤凤来说,认为房地产开发商的春天不远了,既是她的个人主张,而是她的工作信条。   林凤凤合上报告书,对正在等待她答案的於星明说:“Leo,我会让他们尽快做出一份抵押资产审核报告来,三天,不,两天就够了!”   於星明双唇紧紧抿着,他看着自己手下最得意的干将,惊讶于她的魄力:“你真的清楚这其中的风险吗?”   “风险是可以被准确评估的。”林凤凤向来对自己的专业领域信心十足,“只要周和平敢抵押,我们就敢放贷,他手头的那几块地王投资价值很大。况且,我也对中国未来的房地产市场很有信心。政府是不会也不敢让楼市崩盘的。”   到底是年轻气盛啊。於星明在心里暗暗惊叹。其实,在和林凤凤讨论此事之前,他就已经有了主意,按照目前情况,要现金流紧张的鸿海到期全部偿还80亿贷款几乎是不可能的,唯今之计,在收回利息的同时,让鸿海先以贷还贷作为困难时期的过度,似乎是目前唯一可行的方法了。否则,一笔烂账把鸿海搞垮了,对借贷双方都没好处,大概比尔也不会好过吧。   林凤凤的选择是对的。於星明轻轻点了点头,说:“去吧。抓紧把评估报告先弄出来,才好方便我们去跟周和平谈条件。”这次贷款,当然不可能太顺利,首先银行肯定需要把鸿海集团更多的有价值的财产牢牢抓在手里,至于周和平肯不肯就范,就得看林凤凤的本事了。   “Yes ,sir!”林凤凤一副干劲十足的样子。   於星明笑了笑,又补上一句:“十点,28楼的会议室。材料都准备好了吗?”他指的当然是鸿海项目小组的内部紧急会议,“比尔也会参加,你注意一下。”   “没问题。”林凤凤总是一副信心满满的样子,这是於星明最赏识她的地方,因为这份信心百分百来自于实力,可以让人放心的实力。   28楼行政区的会议室,采光极好,落地玻璃窗外,就是大朵大朵的白云,上海难得有这么晴朗的蓝天。   SC中国首席执行总裁比尔走近来的时候,也显得心情极好的样子。比尔有五十多了,但一头褐发依旧浓密,总是定期修剪得一丝不苟,且戴着一副很厚的无框眼镜,乍一看不像个银行家,倒更像是位教授。   他也是个和气的英国绅士,在公司里,天天都和遇到的每个人和蔼地微笑。“早上好,女士!”“Everything is ok,boy?”经常能看到他主动和员工打招呼,礼貌而周到。   比尔来中国虽然还不满五年,但他是个乐于也善于接受新事物的牛津大学高材生,现在已然是半个“中国通”了。他戒掉了咖啡,改喝普洱,喜欢收藏中国瓷器,也知道若小安绕了几个弯送到他手里的那个宋代官窑贯耳瓶价值不菲。   在应付中国媒体时,比尔也知道如何保持一个外国人在中国人心目中的神秘感和幽默感。他会在采访中认真聆听和回答每一个问题,时不时抖出一两个“商业机密”,然后嘱咐记者不要写在文章里;拍照时,完全配合摄影师的建议,或抿嘴,或微笑,偶尔做个鬼脸就成了所有照片里的神来之笔。   2006年6月30日,比尔第一次以SC中国掌门人的身份亮相,就高调宣布了他的“五年计划”:到2011年底成为中国外资银行中的领导者。   四年过去了,在他的带领下,SC已成为在内地网点最多的外资银行之一。它的分支行数量从原本的11家迅猛扩张至54家,仅次于汇丰银行。2007年,比尔带领SC完成本地化改制,使其成为中国首批四家改制外资银行之一。整个2008年,受金融危机影响,全球银行业都遭受重创。困境中,SC集团年收入却逆势增长26%,其中,SC中国功不可没,尤其2009年的业绩最为突出。在近年的内地金融市场,SC中国在比尔的带领下,正进行着一场声势浩大的“圈地运动”。   但是,比尔心里非常清楚,经济在复苏过程中,并不平均,甚至有点脆弱。风险依旧存在,甚至就摆在眼前,鸿海集团的80亿,近来是最让他头疼的事情。   他快速地扫了一眼全场,这个项目小组是他于两个月前亲自主持建立的,当时他对全行业务进行了一次大整顿,使上下形成共识:控制风险不只是风险管理部门的责任,也是每个员工的责任。   项目小组的组长林凤凤也是比尔选出来的,本来於星明作为信贷部总监应该是最适合当组长的人选,但比尔觉得,要和一贯独裁霸道的周和平谈判,找个女人去会更好办事。中国人的智慧之一,就是以柔克刚。   不过,他慢慢发现,林凤凤实际上也是个偏向刚性的人,做事雷厉风行,是个相当尽责又出色的审批经理,但她跟周和平凑到一块儿,这两个手段均霸道的家伙,可能破坏力就大了些,尤其是对于银行这样保守的系统而言。相对来说,若小安就比林凤凤柔和许多,也更懂得变通,她身上那种上海女人的美反而更显著,就像是精粉馒头,白、软、糯。   然而,现实越来越残酷。鸿海可能撑不到这个月底?今天凌晨有人在微博上爆料,甚至提供了详实的机密数据,一看就是个对鸿海知根知底的关键人物。比尔也有些急了。今天的会议非常重要,所有人心里都清楚,个个都神情郑重。比尔却意外地发现了一个问题,他打断了正在做开场白的林凤凤:“Lynn,人都到齐了吗?”   林凤凤严肃地环视会场,其实她心里早就知道尚缺一人,就是若小安,但总觉得少了她更好,便没有任何提醒的意思。此刻,林凤凤严厉地看了一眼身边的助理,问道:“通知开会的邮件都发出去了吗?你确定每个小组成员都收到了吗?”   “是的。邮件今天早上都发了。因为前一天是周末,怕大家没有及时查收,所以上午到公司后又电话提醒了一次。”助理说的没错,就是漏了一点,她并没有给若小安打电话,独独缺了她一人。   林凤凤转而看向比尔,也不急着表态,好像是在说:你看,一切都是那个缺席的家伙的责任。   比尔颇有些无奈,看来林凤凤和若小安的矛盾还没解决,他只好当一回和事佬,对小助理说:“赶快去把Ann叫来开会。”又对林凤凤说,“我们先等等她吧。”   同一时间,坐在19楼公关部办公室里的若小安,正在听艾米抱怨:“所谓殊途同归,讲的是以前所有有当飞行员、科学家、政治家梦想的小朋友们,成年以后的梦想统一变成买房!”   若小安喝了一口苦咖啡,笑着问:“今天二号线不挤了?”通常,艾米走进办公室的第一句抱怨,必定是关于上海地铁的,但今天换了个花样。   “怎么可能,挤是挤得来——”正在补妆的艾米突然放下粉盒,神秘兮兮地对若小安说,“你晓得伐?新来的首席风险官据说是孔子弟子曾子的第74代传人。”   “不得了哇!”新来的实习生苏菲在格子间里低声问,“听说这位风险官还是个ABC大帅哥,是不是啊?”   “钻石王老五。”艾米言之凿凿。   “你见过了?”苏菲不可置信地问,她和大多数员工一样,都只是收到了一封CRO就任的内部邮件而已,尚未得见真容。   “拎不清。”艾米像个前辈似的嗔怪道,“就算我没见过,Ann也该见过了呀。”   “我可没有。”若小安拿着咖啡杯起身准备去茶水间清洗。   艾米一把拦下她:“他不是你们项目小组的特别顾问吗?上午我还听信贷部的小秘书说林凤凤要召集你们开会。怎么,你没得到通知?”   若小安一愣,确实没人通知她。赶紧去检查工作信箱,果然看到一封凌晨四点多由林凤凤助理发过来的紧急邮件,十分简短,只通知她今天上午十点参加项目小组的特别会议。   可恶,正常人谁会在休息日的凌晨检查工作邮箱呢?就算看了,那么短的时间里,也很难完成一份像样的工作报告,若小安心里认定的像样,是能完全支撑她论点的材料。她要的,是可以在鸿海这件事上,扳倒林凤凤。对若小安来说,这是目前为止能在规定的时间内达成目的的最有效方法,绝对不容错失。   昨晚,老傅已经告诉她,周和平打算向SC申请新的贷款,甚至为此把他手里15%的鸿海股份,以及花数亿元夺来的外滩地王都押上了。   “跟丫拼了!”艾米突然冒出来的这句话,打断了若小安的思路。   “跟谁拼?”若小安问。   “当然是‘盗版杜拉拉’!”在这个办公室里,艾米和其他几位小公关,都是若小安的支持者,至少表面上是这样。在她们眼里,林凤凤其实长得不怎么样,过于壮硕一点不讨人喜欢,不仅为人高傲,还跟前VP赵杰搞地下情玩猫腻,居然就这样步步高升,实在太气人。眼看着她们的小姐妹若小安忽然有资格掺和进林凤凤的项目里,搅得她吹胡子瞪眼的,多可乐,自然是要大力支持的了。   在特别小组里,若小安实际上的作用很小,林凤凤只安排她处理一些资料性的工作,甚至包括加班订餐这样的零碎活,完全把她当小助理使唤,而不是比尔当初所说的,可能会对鸿海事件起到关键性作用的成员。   但有一件事,若小安十分肯定:“绝对不能再借钱给鸿海了。那是一个无底洞。” 第14章 泡沫是有感染力的   SC大厦28楼的行政会议室里,若小安此话一出,所有人都盯着她看,没人说话。   因为会议参加得匆忙,若小安并没有像林凤凤那样,手里一叠厚厚的数据报表做理论支持。但她仍然据理力争,甚至很快就跟林凤凤争锋相对了。在下一步是否要继续借钱给鸿海的问题上,两个人正面交锋——   “Ann,我非常尊重和钦佩你的工作,在之前几次的SC公关危机中,你都出色完成了本职工作。但是,”林凤凤微笑着,话锋一转,“因为你的公关能力出色,所以就可以计算出继续给鸿海贷款的风险值了吗?”   在座的大多是信贷部的专业人士,听到林凤凤先扬后抑,讽刺若小安专业知识的匮乏,而忍不住在底下窃笑。比尔没有吱声,他知道林凤凤抓住了若小安的痛脚,这也是当初他强硬地把若小安安插进项目小组时,引发争议最多的地方。如今,挑明了倒也好,就看若小安怎么应对。   “对不起,我想,我们今天要讨论的并非是我能否够格加入信贷部,而是继续借钱给鸿海是否存在风险。”若小安稍作停顿,却没给林凤凤还击的余地,马上接着说道,“在座的各位,肯定都同意这个事实:继续为鸿海的贷款开绿灯,是绝对存在风险的。否则,我们今天也就不必开这个会了。不是吗?”   “说到风险,80%以上的世界性金融机构都设定了CRO这个职位,Chief Risk Officer,首席风险官,简称CRO。虽然刚才已经欢迎过了,但Ann迟到了,所以她还没正式跟SC中国的新任首席风险官见过面呢。”林凤凤轻轻一拨,把话题引向了CRO。   若小安缓了缓,和CRO微笑致意:“欢迎您,皮特!正式自我介绍一下,我是公关部总监助理叶子菁,大家都叫我Ann。也是这个鸿海项目小组的成员之一。”   皮特笑了笑,他刚才一直都很认真地听两个女人辩论,觉得颇为有趣,因为她们彼此观点最大的分歧,表面上是要不要继续给鸿海贷款,实际上是关于中国房地产的泡沫之辩。于是,他问若小安:“Ann,为什么你这么不看好鸿海?据我所知,2009年那次,Lynn就凭借她对鸿海未来的准确判断,为SC赚了一大笔钱。对不对,比尔?”   比尔也笑,轻轻点了点头,却看着若小安,希望她不会就这样轻易败下阵来。   若小安当然不会,她胸有成竹地笑着说:“皮特,谢谢你把话题引到了重点。严格地说,我不是不看好鸿海,而是不看好国内的房价走势。”   “有趣。”林凤凤突然插话进来说,“Ann,你又冒充专业。现在,有谁敢一口断定说中国楼市有泡沫,而且短期内就会破吗?”   “是,房价不可能跌,都是这么想的。在一个火暴的环境里面,大家都觉得挺好的,因为泡沫是有感染力的。人开心的话,一个人有笑脸了,周边的人就会跟着也开心一点,大家都在笑的时候你也就跟着一起笑了。可是,现在年收入只有3万块的人都在谈300万的房子,还跟别人推荐,我看这个房子很好,一定会涨的,这个不是有问题又是什么?”   若小安把话题拉到了现实中,突然就让在场的一些人有了同感,第一个做出反应的就是林凤凤的小助理,她到现在还跟父母一起挤在静安寺后面的一个小弄堂里,如果这片旧区不拆迁改造的话,她和男朋友在十年内是不可能凭借自己的力量在市中心买套像样的婚房的。因此,听到若小安这么说,小助理颇多感触,不由得频频点头,被林凤凤看到后狠狠瞪了一眼。   “中国楼市没有泡沫!”林凤凤掷地有声,“在解释为什么中国市场没有泡沫之前,请允许我先介绍一下中国房地产市场的背景。”说着,她打开了投影仪,开始讲解自己连夜赶出来的一份硕大的PPT。首当其冲的,就是加拿大经济调研公司BCA的一份报告,“数据显示,自1980年以来,中国房价增长速度远远不及它的GDP增速。中国房价比1990年增长了约一倍,但更需要注意的是,这个价格的起点比那些出现过泡沫的发达国家,包括英国、爱尔兰和西班牙,低多了……”   林凤凤在PPT中指出,从1998年房改算起,中国房地产业近13年的发展过程中,银行业是最大的“助力器”。正因为如此,每次房地产调控,首当其冲,就是从银行信贷调起。银行对房地产的重要性不言而喻,但房地产对银行的影响,则一直众说纷纭。   传统上,综合房地产公司土地储备、开发建设等多个环节的资金需求,其中有70%左右的资金来源于银行贷款。因此,成也萧何,败也萧何,银行对房地产业的繁荣始终是患得患失,爱恨交加。   而林凤凤的个人观点很明确,她振振有词地说:“‘史上最严’的房地产调控进行整一年了,从上市银行2010年年报来看,房地产相关贷款的不良率仍处于低位,仅有两家银行该类贷款不良率上升。从银监会在一季度经济金融形势通报会上,也没有把房地产开发贷款作为第一位的风险点,位列首位的还是操作风险和地方平台贷款风险。”   若小安坐在阴影里,静静地听着,她知道林凤凤这次是有备而来,而且不让助理电话提醒自己来开会,做得实在太刻意、太露骨了。   不过,林凤凤的PPT确实做得非常好,整整解说了半个小时,条理清晰,简明扼要,几乎获得满堂彩。当然,若小安也跟着鼓掌了,她不认同观点,但尊重智慧。   讲解到最后,林凤凤不无得意地问了一句:“Ann,你觉得呢?”   若小安也站了起来,看着投影仪的光斑把雪白幕布前的林凤凤涂得色彩斑斓,看起来很可口的样子,便突然想起昨晚的饭局上,老傅和她闲聊的一番话来,于是一边努力回忆一边说道:   “对于中国楼市是不是有泡沫?我仍然认为有,绝对有。但是,我没有像Lynn那样准备一堆数据,因为不需要。事实就摆在大家面前,中国的房地产建设已经失控了,供过于求的迹象随处可见。在北京,大量的商业房被闲置,包括水立方附近的楼层。深入到中国内部,景象更加骇人,一座可以容纳数百万人的新城市被建起来,但都是空的。最荒凉的也许是内蒙古的康巴什。在短短的五年里就建成的康巴什,被设计为鄂尔多斯的会展中心。那是一个可以跟成吉思汗‘众多的宫殿’相比的大型工程。唯一的问题是,那片可以容纳100万人居住的土地,却几乎没有人住在里面。白天,只有很少的车辆驶过又宽又阔的公路,只有几个政府官员在里面开门办公。偶尔出现的行人,看起来就像幻觉。至于夜晚,那里就是名副其实的鬼城了……”   最后,她突然顿住,全场寂然,都等着她继续,若小安忽然把一只手拢到耳边,问对面的林凤凤:“你听到了吗?”   “什么?”林凤凤显然没领会若小安的意图。   “‘嘭’地一声。”若小安笑着说,“泡沫破裂时的声音。”   根据林凤凤的官方数据,她确实很容易就得出了房地产价格没有降的事实,而房地产之于银行的风险,似乎也不足为虑。可是,若小安很快就抓住了她的痛脚——房价是没降,但交易量却明显下滑了,没人买房了,地产商却还在硬撑,如此僵持下去,崩盘的危险岂不是更大?   尽管底下一片窃窃私语,比尔甚至冲着若小安直点头,但林凤凤岂是肯善罢甘休的人,她梗着脖子说:“大家难道不觉得奇怪吗?为什么不论1998年还是2009年,面临萧条甚至在公众信心皆失的情况下,为什么商品房消费竟然可以一枝独秀?按正常逻辑,经济萧条必然降低各种消费。但是,中国却反其道而行。1997年的时候,我们国家经济出现通货紧缩,也是在这一年,亚洲金融危机爆发。中央提出要促进消费、扩大内需、推动生产,而房地产业在GDP中所占比重较大,产业关联度高,理所当然成为了拉动中国经济增长的新力。2003年,房地产业是支柱产业的提法被写进了国务院18号文件……”   若小安由着林凤凤突然插话进来,始终安静地等着她把话说完,然后心平气和地抛出了这场非专业对阵专业的辩论中,她最致命的一击。若小安问林凤凤:“现在,国家一轮又一轮的宏观调控在干什么?就是在遏制房地产的不断膨胀,而我们如果继续借贷给鸿海,就是在鼓励它继续膨胀。既然说到房地产是国家的支柱产业,那么,作为支柱,有没有可能跟国家的政策相对抗?”   林凤凤一时语塞。而一直都没说话的李剑听到这里,突然眼前一亮,她与比尔对视一眼,各自心照不宣地笑了。实际上,若小安所说,也是李剑所想。   顿了顿,见对方没有答话,若小安又轻轻一笑,问道:“Lynn,你说这是经济学还是政治学?这是不是专业?” 第15章 听其言而后知其人   林凤凤强自压下心里的愤懑,忍得胃都疼了,但还是勉强挤出一丝浅笑,算是对若小安“玩笑”的回应。本来,她都打算好了,想趁着今天这个机会,以“缺席”重要会议为由,把若小安从小组里踢出去。但天不遂人愿,至少林凤凤觉得,比尔没有完全站在自己这一边,他的态度还很不明朗。   在约克郡农场里长大的比尔,此刻,突然想起一句英国谚语:“A bird is known by its note,and a man by his talk(闻其歌知其鸟,听其言知其人)。”他完全清楚明了於星明和林凤凤的意见,继续给鸿海放贷,帮助它度过生死大关,等待房地产的春天。但是,若小安提出的担忧,比尔也不是没考虑到。   今年1月底,房地产调控的“新国八条”出台:一是各地一季度要公布房价控制目标,二是增加公共租赁住房供应,三是住房不足5年转手按销售款全额征税,四是首付款比例提至60%,五是土地两年不开工要收回使用权,六是暂停省会城市居民购第三套房,七是未完成调控目标政府将被问责,八是散布虚假消息要追责。   其中最引人注目的,就是限购令。这一点,他比若小安更清楚。从2010年5月北京率先在全国实施限购令之后,限购令版图就不断扩大。如今,到了2011年年初,限购令又迅速从一线城市及热点二线城市蔓延至二三线城市,限购城市数量从2010年年底的16个,增加到了20多个。   限购其实就是一种管制手段。在中国近二十年的房地产调控史上,从未被使用过,对此国家亦小心谨慎,态度经历了一个由松到紧的变化过程。已经有一些小开发商资金链断裂,被勒死在这个节骨眼上。   然而,像鸿海这样的房地产巨鳄,居然也到了快窒息的地步,正拼命挣扎,却也是比尔始料不及的。鸿海到底能不能挺过去?中国的房地产市场能否以及何时破冰?这两个问题,其实就是整个鸿海事件的核心。   如今,显然小助理Ann和大组长Lynn站在了对立面,而且,目前看来,明确支持若小安的人,一个都没有。虽然小组内大多数人的意见仍然模棱两可,但显然大家还是更信服专业的林凤凤。   比尔知道,上海和伦敦的金融环境有很大不同。眼下,不少外资银行都是选择入股中资银行的方式,来进一步扩宽国内市场,比如花旗和浦发的合作,汇丰和交通合作。但SC在这方面相对弱一些,只跟渤海银行有长期合作,虽然也曾想过找一家大一点的中资银行合作,但是每家银行都有自己不同的发展战略,想找到合拍的太难了。   中国特色是最难揣摩的一种特色,尤其是对于像比尔这样在西方世界长大的人。   “皮特,你怎么看?”比尔忽然转向了新来的CRO,似乎很想听听对方的意见。   皮特微笑着,看了看若小安,又看了看林凤凤,说道:“银行肯定不喜欢有太多呆坏账,但银行也不喜欢赌博。”最后,他把视线落在比尔身上,“比尔,我觉得今天就在这个会议上做出决定是很困难的,现在两种完全对立的观点其实都各有道理,最后的一切还是要落实到详实的数据上,我说的数据,指的是继续或者停止贷款,会对SC的年度利润造成哪些影响,并将承担哪些可以估算的风险。”   比尔同意,他也觉得需要再认真仔细地权衡一下。80亿,无论如何,都不是一笔可随意处置的小数目。   “Lynn,还有Ann,散会后麻烦到我的办公室来一下好吗?”比尔客气地下了命令。   林凤凤和若小安不禁互相看了一眼,她们都清楚,这场胜负到底还是没有分出来。   作为SC中国的掌门人,比尔的总裁办公室装修风格简洁、明快,给人一种家的感觉。墙面上挂满了大大小小的画,都是他这四年间一点点布置起来的。所有画都用精致的画框装裱着,其中尤以五幅描绘中国水乡街景以及民俗文化的水彩画特别引人注目。   这五幅水彩画是英国知名水彩画家David Paskett的作品,每一幅画作中都暗藏了玄机——画家别具匠心地在每幅作品中都嵌入了一个蓝绿色的SC的logo,这个logo与整幅充满中国元素的作品巧妙地融合在一起,让人很容易就读出SC与中国的情结。   比尔坐在他那张宽大的办公桌后面,看着对面沙发里的林凤凤和若小安——沙发比办公椅低了一些,但并不妨碍林凤凤仰仗身高的优势,使自己的视线与高大的比尔“平起平坐”,甚至,她会下意识地挺直腰板,使自己看上去永远那么高不可攀;相对于林凤凤,另一侧的若小安就柔软许多,她永远都不会坐成一条直线,腰肢和膝盖始终向相反的方向略微拧着,下意识地呈现出身体的优美曲线,女人的性感在若小安身上,可能就只是她的乌发披在肩头时,发尾轻轻打的那个弯,浑然天成。   其实,比尔还是比较喜欢一个女人像若小安这样,能适当地从一个仰视的角度凝望他。即便,那仅仅是因为身高的关系。   比尔不禁好奇地又打量了一遍,这个连向来严苛的公关部总监李剑都首肯了的助理,无论从哪个角度,若小安看起来都是那么温良不争,可就在刚才,她居然气冲斗牛地对一屋子级别比她高出许多的金融精英们说:鸿海是个无底洞,中国楼市是个大泡沫——嘭!   他有点恍惚,仿佛前晚在他面前宽衣解带的若小安,并非眼前这个女孩,她岂止是越看越漂亮而已。真是神奇的落差。当初,比尔破格把若小安提拔进项目小组的意图之一,就是希望有人能站出来“搅局”。比尔最欣赏毛泽东提出的一个思想,就是“不破不立,不塞不流,不止不行”。   可是,只是简单地打嘴仗,肯定无法让比尔满意。他让秘书把两人的上司,信贷部总监於星明和公关部总监李剑一块儿叫进来开会。此刻,他的视线越过两个“敌对”的女孩,盯着正对他办公桌的两幅几乎一模一样的小画,陷入沉思。   事实上,西方式的管理经验主导了比尔的经营策略,正如他不喜欢纯粹的风景画,也不关心画家的知名度,他青睐的是那些能让人再三回味的作品。眼前的两幅小油画,每幅画上都有三个赤裸的小婴儿,一幅红色,另一幅白色,六个小婴儿如小天使般憨态可掬,它们眼睛望着的方向,正是比尔的办公桌。画画的人并不出名,比他老师胡少棠的名声可差远了。   “这是东州画家杨照彬的作品。对吗?”若小安顺着比尔的视线瞟了一眼,看似不经意地低声说道。   比尔看了她一眼,再次发觉若小安不仅见多识广,还观察入微,知道他此刻眼中所望、心中所思。有点意思。其实,要是换了其他当代油画家,若小安可就不一定知悉了,只不过刚巧,那个人是胡少棠的弟子,她对那个曾将她入画的男人的关注,从未停止。   “每当看到它们,我就觉得全身充满了能量,所有的疲惫全都不见了。”比尔很高兴,索性就两幅画和若小安聊了起来。   林凤凤一时插不上话,只能面色凝重地看着两个级别悬殊的人闲聊,脸上便有些挂不住了。幸好,於星明和李剑终于上来了,他们的出现对忽然受到冷落的林凤凤,不啻为一场及时雨。   比尔把刚才那场会议中的争论焦点向两位主管做了简单介绍,然后便打住了话头,询问他们的意见。他发现於星明先和林凤凤偷偷交换了一个眼神,大概是让对方务必稳住,林看起来明显不太愉快的样子。而当於星明发言,表示支持林凤凤的时候,李剑一直默不作声地站在一旁,这是她的好处之一,不到该说话的时候绝不多嘴,一旦需要她张嘴了,口吐莲花都可以,难怪她会中意若小安,这两个公关部的女人气质确实很接近。   “OK,Leo的想法我大概清楚了。那么,Jennifer?”比尔看着李剑,“我把你的助理挖来整理鸿海的事情,没有给你添乱吧?”   李剑的笑容是职业式的,就算她很开心,也不会笑得特别夸张,至少在与她共事的四年多里,比尔是一次也没见过,这大致与她曾经的工作经历有关。   “控制风险不只是风险管理部门的责任,也是每个员工的责任,我以为全公司上下早已达成了这个共识,不是吗?”李剑有条不紊地答道,“我很高兴公关部能在这件事上出一把力,倒是有些担心Ann经验不足。她没有给你们添乱吧,Leo?”   於星明清了清嗓子,说:“就算Ann和Lynn的想法不太一样,大家的目标还是一致的,就是提升公司业绩。殊途同归。”   见比尔点头,於星明继续说道:“但是,我简单了解了一下,碍于宏观调控,现在的国有银行对房地产商的贷款卡得很死,小的商业银行则根本供不起鸿海这样的大佛爷,所以周和平也只能向我们这样财力雄厚的外资银行求助。他是我们的大债主,如果这个时候不帮忙,眼睁睁看着他垮掉,鸿海的股票跌到谷底的话,就算能顺利拍卖掉欠款的抵押品,在这样的市场条件下,恐怕谁也不敢保证能连本带利全数收回。而且,你也知道,法院那边的流程多么漫长……”   於星明一番话,尤其是最后一句,戳到了比尔的心坎上。当初他只和总部签订了一份五年聘用合约,如果在任期的尾声留下败笔,恐怕对他自己的前途也很不利。   见比尔的神色有所松动,李剑以她特有的女中音,一字一顿地说道:“Leo,你说的这些都是众所周知的风险。但是,对SC这样的外资银行来说,在中国做生意,国家政策是唯一要考虑的风险。这大概就是中国特色吧。” 第16章 跟老板睡觉是一门艺术   李剑,女生男名,她跟幽默油滑的HR总监叶世明不同,跟严谨甚至有些古板的於星明也不一样,她是SC中国几位总监里面,最深藏不露的一个。   在进入SC之前,若小安就对其内部的几位关键人物做了充分的背景调查。和李剑打过多次交道的财政局长张一鸣曾告诉若小安,别看李剑平时话不多,却是公关界赫赫有名的“政府通”。在张一鸣接触过的跨国公司公关总监中,不少人都是“半路出家”,而李剑却是个例外,不仅是科班出身,而且毕业后的第一份工作就起点极高。   1987年,李剑获得北京大学法律和国际关系的双学士学位,毕业后顺利考上国家公务员,进入国务院文化部。那年,正好赶上第一届中国艺术节在北京举行,李剑初次接触公关便承担大量工作:从艺术节的节目组织策划,到宣传推广,再到协助邀请国家领导人和外宾。当时,这些工作对一个刚从校园里走出来的还不满25岁的丫头来说,是个不小的挑战。   这个活动之后,李剑被派往英国留学。两年留学期满,她被直接派到中国驻英大使馆,任二等秘书,专职推广中国文化,对外传播国家形象。1998年,李剑策划了一次规模比较大的活动,China in Britain,主要是向英国公众介绍中国在文化、科技、环保和教育等领域的成就。   那场活动,李剑没有申请一分钱国家资金,而是自己跑到英国的金融城,和巴克莱等英国几家主要的金融机构进行接触,成功“化缘”。随后,通过图片展、电影放映、钢琴演奏会、酒会和各种研讨会的形式,介绍了中国文化。最终,活动相当成功。国内的许多主流人士都参与进去,就连法国某知名酒商也主动联系提供实物支持。凤凰卫视、TVBS以及相关英文媒体对活动进行了大幅报道,更对李剑进行了个人专访。她终于从幕后走到了台前。   2000年,李剑进入中国美国商会,担任公共事务总监。在华投资的美资企业差不多覆盖所有行业,由此也几乎涉及所有的中国政府部门。李剑的中央政府背景和在英国的外交经历,加上多年在外资从事政府事务工作的经验,成为她进入英国SC银行的“通行证”。2003年,李剑应邀出任SC银行在香港的公共事务高级经理。   2006年6月,就在比尔入主SC中国的前几天,李剑作为先行部队,被调来上海,成为SC大中华区的公共事务总监。   至于她和现任SC中国的掌门人比尔,有何渊源,外界知之甚少。不过,但凡有点眼色的人,都知道李剑是比尔的心腹,或可称作是SC中国唯一的“谋士”。   现在,这位谋士站在若小安身旁,笑容可掬地抛出了她的风险论:“对SC这样的外资银行来说,在中国做生意,国家政策是唯一要考虑的风险。你觉得呢,Leo?”   於星明没料到李剑会如此立场明确地支持若小安,他原本以为,若小安作为新人却受到比尔的特别赏识,虽为李剑的助理,却总是越级,直接向总裁汇报工作,这早就在公司里引起不少人的非议。结果,作为直接“受害人”,李剑不但不生气,反而在这种关键时刻力挺下属,要么是她真的大公无私,要么就是她另有所图。搞不懂,於星明是真的有点蒙,女人心海底针,果然不错。   他看着李剑,这位四十多岁的公共事务总监,外表比实际上要年轻一些。皱纹总是免不了的,但保养得还算好,细眉细眼,脸色红润,略显丰腴,却使她整个人看起来很柔和。男人见到这样的中年女子,大多数时候都容易放松警惕。四年来,她的发型从未变过,始终是一头男孩式的短发,喜欢穿米色套装和同色系的高跟鞋。心情好的时候,会搭配彩色圆圈项链、银色手镯或是白色手表,有时,还会戴几枚设计感极强的装饰戒。总之,是个整体保守但懂得适时展现女性魅力的厉害角色。   到底是香港来的。於星明在心里叹了一口气,但旋即想到了若小安,Ann也是香港人,难道她们两个是旧识?谜一样的女人,真是不好对付。   “我还是坚持原来的观点。”於星明并不愿意让步,至少不是现在,现在他仍然相信自己的判断以及林凤凤的能力。   然后,四个人齐刷刷把目光对准了很久都没出声的大总裁比尔。这就是做领导的好处,任何时候你都可以暂停,突然跳出舞台,然后看被自己留在台上的人继续做戏。林语堂说,聪明就是用来装傻的,已别无它用。   “好吧。”比尔终于发话了,整个办公室立刻变得出奇地安静,只能听到他的声音一字一句地说,“鸿海的项目,先按照Lynn交上来的提案进行吧,但报告要重新做,我要你把所有风险都考虑进去。Leo负责监督。”   “咣当”,若小安听到自己心底一声脆响,仿佛一盘还未来得及串好的珍珠,从银盘子里摔落,滚了一地,像她此刻的思维,散落得到处都是。有一瞬间,她只有一个念头:怎么可能?自己和李剑都说了这么多,桩桩件件,哪个不是要害,难道比尔一概都不考虑了吗?难道他就这样宣判了吗?林凤凤赢,而若小安输?   自然,於星明和林凤凤是雀跃的,他们心满意足地离开了总裁办公室。若小安心不甘、情不愿地也只能跟着往外走,李剑跟在她后面,却被比尔叫住了:“Jennifer,你等一等。”   若小安下意识地也站住了,回头看着比尔,他却冲她挥挥手:“Ann,你先去忙吧。”   尽管若小安早就知道,像比尔这样的人都是公私分明的,他能坐到现在这个位子,确是一手一脚拼出来的,没有金刚钻不揽瓷器活。就算和他上了床,也不表示就能随意左右他的想法。但是,她就是不甘心,也不相信自己不能握住一张王牌,亮出来就可以镇住比尔。   实际上,跟老板睡觉是一门艺术。因为跟老板搅私情的风险比得罪他更大:就凭这萍水姻缘能保你一辈子吗?被同事抓住把柄怎么办?他失势了怎么办?确定他下台时还能记得把你一起打包带走吗?又或者人和势力都在,只是不喜欢你了,换了新人上位,你在旁边讪讪的情何以堪?   不过,若小安倒不必担心这些。因为只谋一时之利,且目的明确的人,并非只有她一个。很显然,比尔也是个公私分明的人——他觉得若小安动人,所以跟她上床,他也觉得她聪明,所以让她进入鸿海小组为其所用。   在SC这样的大外企,那些英姿勃勃的女高管们,都是咬碎了银牙、加班饿坏了胃、气走几个男朋友、高跟鞋踩青了同事的脚才坐上如今高职的,睡上去的凤毛麟角。   那么,若小安的那一套,在这里是不是还管用呢?   她坚信本能对人的影响力,只不过,在这片钢筋水泥林中,她得把充满肉香的欲望,适当包装一下,换一种方式兜售出去。是的,扭一扭,转一转。   回到自己的办公室,若小安主动帮忙,把一堆作废的文书抱去碎纸机那里销毁,看着完整的纸张一点点变成数不清、道不明的千丝万缕,若小安的郁闷到快爆炸的情绪,似乎也一点点被卷进了碎纸机,得到了解脱。   她做了几次深呼吸,吐气、吸气、吐气、再吸气,终于一身轻松地回到了办公桌前。却见艾米愁眉苦脸,大概又为了午饭的问题在纠结,若小安便轻轻推了她一把:“嘿,想什么呢?中午去吃顿好的吧,我请客!”   “真的?”艾米兴奋地声音都高了八度,忽地又降了五六度,冲着若小安挤眉弄眼地问道,“Ann,老实交代,碰上什么好事啦?一开完会出来就见你眉飞色舞的,难道……提拔你当总裁助理?”   若小安笑着去戳她脑门:“我到底哪里得罪你啦,这样编派我?是不是非要我离开公关部你才高兴啊?”   正是午饭时间,两个人有说有笑下了楼,在电梯里碰到人力资源部的琳达,她是叶世明手下的一名经理,分管员工的薪酬福利,跟公关部几个女孩的关系一直都很不错,若小安来了之后,迅速成为这支姐妹团的核心之一。当然,要成为核心人物,除了平日里培养好人缘,关键时刻还得能力挽狂澜。   看到琳达有些垂头丧气,若小安便开了个小玩笑:“怎么了?是不是情人节的约会太多了,来不及赶场?”   听到若小安这么说,琳达还没什么反应,艾米却先跳起来:“我恨情人节!”她总觉得是因为自己肚子上的“游泳圈”太多,而把一些优质男挡在了圈外。   纤细的琳达瞟了圆圆的艾米一眼,很淡定地说道:“人在胖,天在看。”   若小安知道,这两人是公司里的“最佳损友”,为了鼓励艾米减肥,琳达陪着她买了好几张健身年卡、美容卡,这个卡那个卡,结果琳达成了那些地方的常客,艾米却时常溜号,总是有一大堆借口,往往办了一张死贵的健身年卡,她只去过一次,就作废了。   被琳达瞬间打击得外焦里嫩的艾米,可怜巴巴地求助于若小安:“Ann,等一歇我们的饭后甜品不要给伊吃,哼!”   若小安只是笑,知道琳达会很快还击,果然。琳达不紧不慢地说:“最近发现一件事,彻底改变了我的世界观。”顿了顿,她突然转头问道,“艾米,你知不知道苏菲出了410mm超长夜用?”   艾米一愣:“知道,又怎么了?”她有点好奇这卫生巾到底有什么威力,既能改变死党的世界观,又能帮助她将自己一军?   “我啊,”琳达慢吞吞地说,“我发现,原来艾米你只有四张卫生巾那么高哦……人类真是好渺小啊!”   语罢,小小的电梯里立即就被女孩们的笑声填满了,夹杂着某人微弱的抗议。若小安觉得心情爽快多了,林凤凤给她造成的阴霾消散了不少。可她还是想不出,到底是什么难题,能让一贯牙尖嘴利的琳达犯愁。   三个女孩出了SC大厦,这里是陆家嘴金融区的黄金地段,高楼已经很密集了,即使这样,隔段时间还是有新的高楼像雨后的笋子,破土而出。   看来,今晚约会的情侣们可以得到一个漂亮的星空。若小安抬头望了望天,午间时分,阳光普照。国金中心商场的玻璃大楼,IFC、LV的广告牌里,反射出金茂大厦和环球贸易中心的影子,恍如“盗梦空间”。   “其实,是比尔啦。”琳达终于一本正经地道出了她的麻烦,“他刚刚给我出了一个大难题。”   听到比尔的名字,若小安心里不由得“咯噔”一下,像个锁扣被打开的声音。 第17章 知世故而能不世故   琳达不是那种爱抱怨的人。一桌子朋友高高兴兴吃饭聊天呢,就她愁眉苦脸絮絮叨叨地说工作有多累,生活有多苦,得有多扫兴啊!   在办公室里尤其不能抱怨。公司花钱请你,再怎么不高兴,也不能端起碗吃饭,放下碗就骂娘。即便这些抱怨都情有可原,说多了也难让同事同仇敌忾。就你忙!难道我们都是吃干饭的吗?谁家没有点烦心事儿,谁上班是来玩儿的,就你苦大仇深?而且说出来是什么目的呢?你是指望谁搂着你安慰一顿,还是让大家凑钱赔你点加班费?省省吧,世道艰难,每个人都一脑门子官司,大家只关心自己的痛苦。   所以,琳达不喜欢爱抱怨的人。她自己也从不抱怨。   不过,那种活得太兴致勃勃的同事,也很可疑。那种人就跟打了鸡血似的,每天都正能量爆棚,小拳头时刻握紧了放在肋下。逢人就说“我爱死这份工作了”,爱公司、爱同事、几天不上班浑身不得劲儿。连一个周末都百无聊赖,好不容易熬到周一,简直像小学二年级的孩子渡过漫长的暑假终于开学了。这正常吗?   因为外企工作量大,一般稍有点责任心的员工,光是体力上就只能撑五天。周末洗洗涮涮、探望父母、跑跑银行超市,两天几乎不够用。   在人事部待得久了,琳达也学会了叶世明那套,察言观色。叶世明喜欢和人“闲扯”,慈眉善目的特别容易跟同事套近乎,由此知道了大多数人的微博账号,有事没事就点开来看看,了解所有人的“真实”状态。他是人事部的头儿,也是老板的情报员。   业务部有个“敬业爱岗”的小妞就喜欢刷微博,每天至少有三条微博是白描和同事打牙嗑嘴的故事,中午成群结伙吃饭时间平均约两个小时跋涉十公里,偶见一条跟工作相关的微博——“加班完毕,回家!”发送时间是当日下午6点30分。   叶世明一看,笑呵呵地跟她的业务主管说:“这份工作难怪她爱得不行,回家哪有这么多人陪她玩啊。”   从这件事上,琳达吸取了两个教训:一是从此弃用微博,二是不抱怨也不打鸡血。所以,她和新来的公关部总监助理Ann很投缘,因为若小安是个相当理想的伙伴,温和有礼,能干低调。   若小安能让身边的人产生一种信赖感,因为她不仅不带刺,而且整个人的气场就像个巨大的气垫床,你可以直接下坠到她身上,足够安全。   于是,吃饭的时候,在若小安的合理引导下,从不抱怨的琳达也终于说出了自己的苦恼:“上午我正在忙,比尔一个电话打过来跟我说,他看不太明白工资表,让我去一趟他的办公室解释一下。我当时吓了一跳,以为是自己粗心核对错了某个数据。可是,你们猜怎么样?”琳达说得很委屈,“他问我支付员工的工资为什么有扣款这一项,我就跟他解释啦,说这也是SC的中国特色,员工上班迟到是要被罚款的。迟到时间越长罚的金额越多,迟到超过半小时就按缺勤半天计算。”   “没错啊,你解释得很清楚啊。”艾米一边舀着牛奶布丁一边抚慰道。   谁知琳达竟然更委屈了:“他突然就不笑了伊刚,她给我脸色看了伊刚!”琳达和艾米一样,都是从弄堂里走出来的标准上海女孩,不知不觉中就喜欢在谈话中夹带一些沪语中常用的语气助词,比如“伊刚”。   大老板unhappy?比尔强调自己读过公司的员工手册,并没有发现关于迟到罚款的条款,SC与员工的合约里也没有这样的条款。可琳达执行的是SC中国的规定,这是中国人自己制订的考勤管理制度。有了规定,她照之执行,正常极了。   谁知,向来温文尔雅的比尔突然发了脾气:“难道,英国总部授权给我们自己做规章制度了吗?我在公司十几年了,没有一家分部得到过这样的授权!”   “我晕死了!”琳达向若小安描述当时的情景,同时抱怨道,“做个这样的规定还要总部授权?这样的制度难道不是为了有效的公司管理?什么时候听说订个考勤制度还要报告英国总部?大中华区的各分部有各种各样的规章制度,有几条是上了员工手册的?”   若小安认真地听着,不时点头,鼓励琳达继续说下去。   “我好说歹说,死老外就是不听。硬讲我超越了权限,没有权利发布任何规定,除了总部的规定以外!”琳达愤愤道,“有时候看见那些特自信的人,很想知道他们到底都在信什么!”实际上,发布这项考勤制度也是前任总裁批准的,琳达不服,也有道理。   “然后呢?”若小安问。   “然后,他就让我立即废止迟到扣钱的规定。还让我回来清理其他规章制度,只要不在员工手册里的,就列出清单,他签字通知大中华区所有分部立即停止这种违规行为,取消执行!还说什么薪水标准是SC和员工签订的契约,不可以随便扣钱,扣了就是违法了伊刚!姑奶奶朝九晚五兢兢业业,结果被他说得好像我就是个犯罪分子了伊刚!”   “老外就喜欢小题大做。”若小安安抚着琳达,“比尔给你上纲上线的确是他不对,可不管怎么讲,他都是老板。现在你打算怎么办?”   “怎么办?我知道怎么办就好了!他不让罚款。可那些人迟到是既成事实,我怎么制止?用什么制止?怎样让他不再迟到?!”琳达气得满脸通红,“叶世明下午就溜了,说把这事全权交给我处理。屁啊!亏我一直觉得他很绅士,关键时刻就躲掉了。屁绅士!”   “这的确是个问题……”现在,大老板和顶头上司都把这个难题抛给了琳达,若小安思忖道,“你也别太着急,我们一起想想办法。”   “他要我在下班前给出一个solution。我想破脑袋也没办法……”琳达又急又气。   再过一个月,琳达就33了,一直单着。今天是情节人,晚上确有一场父母安排的相亲等着她,听说男方还是个海归博士,有房有车,琳达很心动,心想着找到个好归宿当全职太太生几个娃侍弄点花花草草,也免得在公司里到处替人背黑锅受气,那么,她的人生也就圆满了。   谁知,偏偏在今天这么重要的日子里,大老板给她找麻烦,万一事情没办好还要留下加班,那可怎么办呀?   若小安了解琳达,看循规蹈矩的她今天特意穿了一双明艳的玫红色高跟鞋,就知道她晚上必然有约,现在肯定急着扫清一切障碍物。   “我一定帮你。”若小安对琳达说。   比尔居然就这样让林凤凤按照她的计划处理鸿海的贷款,这让若小安很在意。在她看来,事情不该如此轻易,尤其是在鸿海刚刚被爆出即将于月底破产的消息。距离微博爆料已经过去快12个小时了,鸿海方面还没有具体动作,实在让人担心。结果,比尔竟在这种微妙的时刻同意继续放贷。若小安想不通。   实际上,在鸿海的项目上大做文章,是若小安能够打败林凤凤的唯一机会,至少在短期内若小安找不到比这更好的筹码了。   至于殷勤地为琳达解决难题,一来是若小安在公司笼络人心的方法之一,二来也是她试探比尔的途径。若小安很想知道,这根SC中国的定海神针,是不是跟她有一样的思维方式。   陆家嘴的书报亭里总能轻易找到正在售卖中的英文报纸,因为这里每天进进出出着大量有外籍员工。而若小安发现,再圆滑的老外,身上也有一点书呆子气,包括自称“中国通”的比尔。   对付书呆子就要用书呆子的办法。无规矩,不成方圆。这是书呆子的世界观。他们恪守着自己的价值观,毫不动摇,也不懂得变通,甚至带着一点天真的傻气。这种时候,知世故而不世故,才能解决书呆子们的问题。   月底是薪酬经理琳达最忙的时候,她自然很高兴有人能在这个时候主动为她解忧。但是,一整个下午都没有听见若小安的声音,也不知她想到解决之道没有。琳达也知道这是个棘手的问题,中国人就爱迟到,而老外既不让扣钱又不准迟到,可没有惩罚措施又该如何纠正这种不良习惯?两难啊两难。   快下班了,邮箱里突然来了一封若小安的邮件。琳达赶紧打开,看到如下内容:   嗨,琳达!   经过思考。我有一个关于员工迟到解决办法的建议,如下:   1.员工初次迟到,由他的部门主管和他谈话,了解迟到原因,如果是可以理解的客观原因而非员工主观愿意,那么,请他计算出从他的家到公司至少需要的路程时间,包括那些可能导致他发生迟到的情形在内。确保不再发生迟到。   2.员工再次迟到,由分管部门的分部副总与他谈话,再听其陈述理由。若属借口,应严肃指出已经不存在可迟到的因素。若属意外,可给予善意提醒。   3.员工第三次迟到。由人事经理与他谈话,指出他的行为已经违约,给予口头警告。   4.员工第四次迟到。由分部总经理与他谈话,给予最后一次改正机会,并通知他没有机会再一次迟到。   5.员工第五次迟到。表示已经无可救药,直接到你部门,解除雇用合约。   希望以上能帮到你。祝好。   Ann   哦买噶!琳达一边看邮件一边笑:亲爱的安,饶了我们吧?亲爱的员工同志们,请你们万不可再次迟到,否则,多少个谈话等着你,你不惧怕吗?估计你们的上司比你们还要害怕呢!   琳达赶紧把邮件内容复制粘贴了,去掉了若小安的落款,改成自己的英文名,然后迅速发了一封新邮件给总裁比尔。   没想到“书呆子”总裁很快就回复了,首先表扬了琳达:是个非常好的建议,可以照此执行,并将新规整理好之后打印出来分发下去。但是,他似乎不肯就此作罢,而是又给琳达出了难题,让她以人事经理的身份对此次事件做个总结汇报,也是下班前发给他。   琳达瞟了一眼时钟,还有不到半个钟头就到下班时间了,她的约会啊!就在她急得在键盘上劈啪敲打的时候,若小安的邮件又来了,内容如下:   亲爱的琳达:   我又想了想,觉得你大概还需要向某人具体解释一下制定新规的理由。我以第一人称的方式写了一点总结,如下:   首先,作为人事经理,我应该了解公司承诺给员工的工资是受法律保护的。我没有权力扣罚员工受法律保护的劳动报酬。并且,也不能违规代表公司错误行使我的权力,我的错误行为给公司带来了损害,造成公司在法律上的违法风险。   此外,我应该理解员工迟到有两种可能。一是由于客观原因导致他们意外迟到,这是可以谅解的,不应该扣罚他们的工资,我们不是不讲理的公司,公司的价值观是尊重员工的。二是,迟到是员工的刻意行为。这意味着员工没有履行他们的职责,违背了合约承诺。这是必须向他指出来的,并且记录在案,给予警告。   我想,我明白了,公司与员工的合约是严肃的并且受法律保护的。双方的承诺通过约定的条款得以确定。员工同意这样的工作时间,就是一个承诺,不应该迟到,这是不可以讨论和允许的。如果员工迟到就扣罚工资,意味着他可以用钱买回他的工作时间,而这工作时间是他同意由公司支配并支付给他报酬的。那么,是否合约规定的双方承诺都可以用钱做交易呢?约定的事情就不可以改变,这是原则!所以,如果我不能正确地理解并按照公司希望的方式工作,那么,我就是失职。   希望这封邮件是多余的。总之,最良好的祝愿。   Ann   若小安居然连检讨信兼工作总结都帮自己写好了,琳达感动得差点哭出来。这个若小安,不仅知道如何解决中国人的行为模式与西方人的处事原则之间的矛盾,更第一时间猜到了总裁的心思。难怪当初比尔要力保她进鸿海项目小组呢。果然是个人才!   琳达对若小安的邮件稍作修改即发给了比尔,见对方回复了一大段赞扬和一个笑脸后。琳达开心得直奔公关部。 第18章 情人节是一个陷阱   若小安向来讨厌女孩子蠢,但是这一刻,她伤心地发现,很多用聪明解决不了的问题,用笨可以轻易搞定。   比如,她跟这台闹脾气的打印机奋战了近一个小时了,徒手解决卡纸故障五次,修理工叫了一次,同事帮忙两次,可它还是频频给若小安脸色看。然而,艾米嚼着口香糖过来,一通劈啪乱敲,没头没脑地狠揍了打印机一顿后,它为艾米乖乖吐了厚厚一叠文件,一点脾气没有。   见若小安用一直用一种不可思议的眼神瞧着自己,艾米终于回过味来,大呼道:“你也看出来了是不是?是不是?是不是?”双眼灼灼有光。   “看出什么?”   “我瘦了!”说着,艾米不停地在若小安跟前摆动有力的腰臀,“不信你捏,你捏捏看!真的瘦了好多——”   “嗯。”若小安哭笑不得,敷衍地捏了两下,“果然很紧。”   “哈!”艾米很开心,更加用力地嚼着口香糖,“下一步就是瘦脸!我一定会锻炼出尖下巴的……Ann,你这个尺寸蛮嗲的,蛮适合我的嘛。”说着,她用拇指和食指比划出一个V字,虎口顶着若小安的下巴尖试了试,又移到自己脸上,如此反复测量,“马马虎虎吧。就照你这个来了!”她自信满满地点着头,好像下一秒就能把自己的圆脸替换成若小安的瓜子脸。   若小安只是笑。艾米凑过来看了一眼她正在打印的东西,问道:“这是什么?员工考勤管理新规?”   “嗯,HR办公室的打印机也出毛病了,琳达就让我帮个忙。没想到这破东西折腾了我这么久。”刚刚把考勤新规打印出来,一转身,若小安就把它顺手交给了匆忙赶来道谢的琳达,“拿去吧。我测试了一个小时,终于得出一个结论,公关部的打印机也坏了。鉴定完毕!”   艾米已经看过了新规,也笑着对琳达说:“姑娘,你行啊!想到这种损招哈!不过,以后迟到不用扣钱,被念几句我也认了。”   若小安不仅倾力相助,而且更难得的是,没有把她帮忙这事到处宣扬,从上到下都以为这份考勤新规是琳达一人的智慧结晶。有友如斯,此生何憾!   “走!”琳达激动地说,“晚上新天地,我请客!”   “你没有约会吗?”若小安疑惑道。   “啊!”琳达大叫,“差点忘了!”抱着一摞打印纸就往电梯里冲。   若小安在后面急急地喊:“签字、签字!”   琳达这才想起来还得去28楼找比尔签字盖章,他在邮件里也提过,只有得到他的确认,这次的考勤风波才能算真正平息。琳达赶紧从满满当当的下班电梯里挤出来,改搭另一趟。唉,劳碌命!   情人节的夜晚,一个人逛街自然是无味的。艾米问若小安有没有特别的安排,而后者一边摁掉叶世明的来电,一边点头说:“有。”   艾米怏怏地拎着包也准备下班了:“佳人都有约了。哼,我练瑜伽去!早晚抢走你们的男朋友!”   若小安笑笑,跟着她一起下了楼,到了大堂,却让艾米先走。叶世明的电话又打进来了,但若小安还是拒接了。没多会儿,琳达匆匆忙忙从电梯里出来了,若小安迎上去,和她打招呼:“搞定了?”   “Ann,你还没走啊?”琳达小跑了一段,两颊绯红,“今天多亏你了,要不然耽误了我的终身大事,我就死给比尔看!”   若小安笑问:“他后来没为难你吧?”   “他今晚也有约啦,才没心思继续跟我耗呢。”琳达说,“我听到他秘书打电话给餐厅确认晚餐的时间,私房菜哦,全上海最难订的那家哦,四千块一桌哦,没菜单有腔调哦。”说完,琳达先摇起头来,她自己忙死忙活地赶过去就为了跟小海归吃一顿小龙虾,这个世界就是人比人气死人。   若小安笑了笑,说:“行了,去甜蜜吧。我落了东西在办公室。”说完,便和琳达背向而行。大理石地面,留下两个女人杂沓的高跟鞋足音。已过了下班高峰,大厦里有约没约的,都已经走得差不多了。   走到电梯口,若小安却停住了,一个人站在原地发了会儿呆。忽然,她看到电梯动了,正从28楼下来。若小安赶紧闪到楼梯间,透过门缝往外瞧。没多久,比尔西装笔挺地走了出来,行色匆匆地正要去赴约。他的情人节夜晚,不属于若小安。   说不上失落,若小安只是有点担心,比尔并不如想象中那么容易掌控,他对于她而言,首先是SC中国的总裁,是个利字当头的银行家,然后才是个男人。如果除了床笫之欢,若小安不能再给他更为诱人的饵,他们的关系恐怕就只能停留在这个阶段了,他会随时掉头走开。   倒是赵杰,平日里很缠人,没想到情人节反而安静了,不仅不打电话来,甚至连一个短信都没有。不过这样也好,若小安这段时间正为了鸿海的事发愁,赵杰不来搅乱她的情绪,能留给她更多思考的时间,是再好不过了。   晚上八点多,叶世明一边听的哥抱怨衡山路酒吧近两年的生意冷清了不少害他也受牵连,一边付账下车挥挥手让司机不用找零了,他最听不得别人发牢骚,叽叽咕咕的没有一点屁用。   叶世明今天心情极差,情人节三场预定好的约会,全部泡汤。因为他一不小心提前到了约会的餐厅,却发现他的女孩也跟他怀了同样的心思,甚至做得比他更过分,连地点都不换,只不过将时间错开了而已,收了礼物,就想把前一个档期的男人支走,两人黏黏糊糊的时候,恰好被叶世明撞个正着。要多倒霉就有多倒霉,他一时气不过,说话冲了点,对方却以正牌男友自居,火气比叶世明更大,说时迟那时快,一拳正中叶世明俊朗的眉骨。   破了相,后面两场约会也去不得了,他不想在这么down的时候,还要挖空心思编一套受伤的说辞,为了床上的几分钟这么折腾自己,帅哥活得也不容易啊。   本想给若小安打个电话,寻求一点安慰,没想到一连两个电话都被拒接了。叶世明从来不觉得自己是这么没有魅力的男人。而若小安确实就是那个一直让他吃不着、只能在旁跺脚干着急的妖孽。   叶世明常去的那家酒吧在衡山路上,是在纽约长大的黄皮肤青年杰森回国后开的,他曾在皇后区与留学美国的叶世明做过一段时间的邻居。自打见到若小安之后,杰森就稀里糊涂成了她的线人,专门向她泄露关于叶世明的各种情报。   他曾向若小安透露过的情报中,最有价值的恐怕当属叶世明此生的两大爱好:一是把各种与动物皮革有关的奢侈品弄回家,不管有用没用,只要看中那张皮,他就买;另外一项,便是把各式美女弄上床。这两种皮相对他产生的诱惑,难分伯仲。   叶世明和杰森虽是哥们儿,两个人对女人的审美却大相径庭。杰森偏爱安吉丽娜·朱莉那一款的,唇厚、胸大、臀肥,即使套一件大码的男士衬衫也曲线毕露的火辣女人。而叶世明最爱小清新,行动时如弱柳扶风,一走路身上九道弯,千娇百媚,春天在她身上拴根绳都能当风筝放的那种女孩,如果还能长着一张桂纶镁似的脸蛋,那就是绝色了。   结果,不知怎么回事,那天对着一张女孩的照片,他们两个竟一致认同她漂亮。那大概是唯一一次,杰森的审美趣味,在叶世明看来,终于对路了。   那天最开始的时候,当杰森贼兮兮地笑着说最近老有个美女来打听他的消息时,叶世明很不以为然:“你看上的美女啊,不靠谱。”   “嘿,Michael,你瞧。”不肯服输的杰森指着墙上的一张照片,那是顾客留念区,也算是酒吧招徕客人的创意之一,杰森得意地说,“就是她!”   漂亮的脸蛋不算稀奇,叶世明见得多了,可照片里的这个女孩眼神慑人,双眼以美丽的弧度微微眯着似笑非笑地盯住拍照的人,像狐,而她看似不经意撩拨额发的手指纤长,葱管一样,粉红的上嘴唇还有一圈淡淡的啤酒沫,淘气又诱人。照片里呈现出来的所有不经意,都是精心设计过的,她不知道对着镜头悄悄练习了多少遍,一遍又一遍,心机颇重,可又因这份执拗而透着可爱。叶世明久经风月场,也算阅人无数,而挑剔如他,心脏依然为了眼前这张照片而漏跳一拍。   “她是谁?”叶世明不禁脱口而出。   杰森上前捶了他一下,像个胜利者似的大笑道:“我说是个美女吧,还不信!”   “她是谁?叫什么名字?”叶世明又问了一遍。   “不是你的仰慕者吗?”轮到杰森疑惑了,“她说很仰慕你。怎么,原来你们不认识?”   就在这两个大男人面面相觑的一个礼拜后,叶世明意外地在下属递来的公关部总监助理的初试名单中,看到了若小安。没错,他一眼就认出了她,就是这张脸!   贴在简历上的标准照,齐肩黑发,眼神清淡,看起来聪明而无害,跟酒吧里那张宝丽来的粉红小狐狸,是全然不同的两种气质。但对自己感兴趣的漂亮脸蛋,叶世明从不会认错。他微微一笑,格外认真地浏览了一遍若小安的简历——叶子菁,英文名Ann,26岁,香港人,国际金融专业硕士。确实完全有资格进入面试。好吧,倒要试一试她,看她究竟属哪门哪派。   结果试了快半年,叶世明还是没能窥到美人裙底的风景。有时候,他甚至忍不住怀疑,若小安这个怪种,说不定是披着小龙女皮相的灭绝师太。 第19章 好色是男人头上一把刀   杰森的酒吧虽然也被归入“衡山路酒吧一条街”,但实际位置是在衡山路与永嘉路的交界处。其实,杰森的酒吧也正谋划着搬迁,新的店面都已经找好了,在淮海中路的新天地,那是时下年轻人的新宠。不要怪我朝秦暮楚,实在是这个世界变化太快。   十年前,衡山路是上海最著名的酒吧街,是时髦、青春、洒脱、放肆的代名词,客人去任何一家酒吧,都要提前预订位子,有时候还要开后门,生意火暴的时候,一些出租车司机为拉到生意,还要跟保安搞好关系,先安排他出车。如今,衡山路老了,也逃不脱被打败的结局,因为总有更新鲜、更时髦的冒出来。无论你怎么挣扎,到了某个顶点,再怎么走都是下坡路了。   衡山路南接徐家汇,北邻淮海路,身处两大繁华的商业区之间,却偏偏法国梧桐护体、高档欧陆建筑傍身,撇都撇不清的一身浓郁异国文化味。叶世明每次来这儿,都忍不住有点顾影自怜,自己的气质居然跟一条道路吻合。所以,他本能地抗拒衡山路的没落。   叶世明一直觉得,老友杰森是个审美趣味很奇特的人,好好一个寻欢作乐的地方,非要装修得像个千年古刹一样。   一进杰森的酒吧,首先就看到玄关处一尊硕大的石佛,脚丫子奇大,却没脑袋。再往里走,墙上到处是佛经、从原址拓下来的王羲之的各种碑帖,还有莫高窟的壁画,甚至连去洗手间必经的走廊都不放过,做旧的红砖墙上悬着一幅水墨画,妥妥帖帖地画着三个圆,左边题了一行字,出自《道德经》:“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每次看到这幅字画,叶世明就屎意全无。   本来想到杰森的店里换换脑子,可不知不觉又念到了若小安。叶世明轻叹一声,穿过一排空荡荡的露天桌椅,推开了酒吧的门。   一抬头,叶世明惊讶地发现,正站在吧台后面跟客人闲聊的杰森大变样了,他剃了个光头,穿了一件圆领T,看上去更像一个方丈,此地也因为他耀眼的光头而更像一座千年古刹了。   今天生意又很冷清,店里只有一个在擦桌子的服务生,以及杰森和一个女客。无聊的杰森打了个大呵欠,坐在吧台前的女孩顺手抄起桌上的陶瓷杯垫塞到他嘴里,然后格格娇笑,逗得杰森顿时睡意全消。   女孩拿起一副牌说:“我们来玩二十一点,打耳光的,我坐庄。”   “什么?”杰森懵懂地问道。   “二十一点。就是每人发牌,然后比谁的点数大。”女孩发给自己两张牌,又给杰森两张。一翻,她十七,他十。女孩解释说:“现在我的点数大,我可以打你耳光。”然后她挑出三张牌,左右开弓,给了他两耳光。   杰森还是傻傻地“哦”了一声。   叶世明站在后面,安静地看着,心里暗笑,终于有人制得住杰森了。女孩又每人发了两张,这次还是她大。女孩把牌收回去,再发,这次平点。她说:“现在点数一样,庄家赢。”然后又给了杰森两个耳光。   杰森的兴趣上来了,问:“那我什么时候能打你?”   “等你赢喽。”说完,她发牌,这次杰森终于赢了。女孩便不紧不慢地指导他说:“现在你的点大,你就可以打我了,就像这样。”然后又给了杰森两个耳光,问,“会了吗?”   “会了。”   “会了就好,以后再玩吧。去帮我调一杯红粉佳人。”   杰森不服:“为什么我赢了反而是我去调酒?”   女孩笑,声音软软的:“因为你是老板,而我是客人啊。”   “哦。”杰森抬了抬眼皮,终于看到了已进店多时的叶世明,便嬉笑着打招呼:“你的脸可以拉得再长一点吗,大狒狒?”   叶世明也没好气:“走开啦,空气里90%的灰尘都是你的死皮,大光头!”   女孩转过身来,嫣然一笑。不是别人,正是若小安。“嗨!”她轻松地和叶世明打了个招呼,似乎半小时前连续摁掉对方两个来电的人并不是她。   叶世明一屁股坐在若小安身旁的那张高脚凳上:“你怎么来了?”   “等你啊。”若小安笑得千娇百媚。   叶世明并不甘心被女人耍弄,他语带调侃地问:“你就是靠这样的胡说八道,骗倒了杰森,让他出卖我的消息?”   若小安没有正面回应叶世明的挑衅,而是轻轻笑着对他说:“给你出道选择题。”   “什么?”   “题干是:你愿不愿意今晚和我去看电影。一共四个选项:A、很愿意;B、可以;C、反正没事做;D、不想去。”   叶世明愣了愣,却听杰森抢着说:“真好啊,Ann你也给我出道这样的选择题吧。”   “行。”若小安想了想,笑着说,“在给你选择题之前,你得先回答我的智力题。听好了,问:一个永远要你对她负责,而她却不对你负责的是谁?”   “……第三者!”   “错,是银行。”   叶世明大笑,对杰森说:“光头靠边站。”然后看着若小安说,“刚才你给我的选择题,我选A!”   晚九点半,衡山电影院,赶十点钟的场次。这座始建于1951年的老影院,当年也是相当风光,由陈毅市长亲笔批建题名,在30万元的总投资中,有三分之一是由银行、工厂和市民共同集资参股的,所以小宝家里还有一张泛黄的衡山影院的“股票”。   但是,这在上海是算不了什么的。虽然手里有衡山影院的老股票,但小宝还是更推崇张爱玲最喜欢去的国泰电影院。淮海中路、茂名南路口的国泰,外墙是紫酱红的泰山砖,白色嵌缝,典型的法式建筑,像小宝这样的“老克勒”对之总有深厚的情结。   情人节的夜晚,看电影作为传统节目之一,也是很多情侣的选择。等待入场的大厅里,弥漫着甜蜜的爆米花香气,有人手里拿着馥郁的星巴克,也有人猛灌冰镇可乐,女孩大多是小鸟依人的,而如果有男孩傻里傻气地举着一大捧玫瑰焦急地朝门口张望,别人也都能理解。这是一个属于爱情的夜晚。   因为是临时起意,所以买到的座位不甚理想,若小安坐在角落里,灯光打不到的地方,像是一个漠不关心的旁观者,看着双双对对走来走去,准备对号入座。   不知是谁说的,做观众最高贵,不必急于演出。没有人注意最好。还有,旁观者清。   从酒吧出来,坐进了电影院里,若小安忽地又安静了。让叶世明一时无措,难道自己又做错了什么?虽然在美国待了好几年,但叶世明还是去不掉台湾男人身上的书卷气,或者说是“故作斯文”。   追女人的时候,往往越是心仪的越是如此,闪闪躲躲,含含蓄蓄,想东想西,要死不死的。杰森每次看叶世明纠结痛苦地给若小安打电话,说了半天还是没绕到重点,就急得跳脚,真的是头发都要白了,人都已经老了,他还在那边乌龟爬。以为是在演琼瑶连续剧啊!   好色,又要装浪漫、表斯文,真是累死。还好,叶世明从不掩饰自己对女人的兴趣,台湾男人好色,这是众所周知的,头号人物就是李敖,李大师的一句话可谓道出了叶世明的心声:“自古英雄皆好色,我惟好色似英雄”!   全场灯灭,电影开始。   放映的是很应景的《我知女人心》,两位主演是年龄加起来快100岁了的刘德华和巩俐,所以这注定不是一个小清新的爱情故事,当然也不是黄昏恋,而是熟男熟女间的暧昧情挑。   坐在前面的一对情侣,在熄灯的瞬间就牢牢黏到了一块儿,空气中荷尔蒙四散。黑漆漆的影院内,大银幕上的光影瞬息变幻,像个召唤别人走进去的入口。受了这气氛的影响,叶世明试探性地把若小安搂近了怀里,她没抗拒,身体又软又暖,还有一点爆米花的甜味。   银幕上,穿西装的刘德华和深V领的巩俐调情,又上演了一出“男人不坏,女人不爱”的戏码。若小安把头靠在叶世明胸前,听到男人很有节奏的心跳。她感觉到他的手在游弋,像个衣锦还乡的游子,一次次在她身上“故地重游”。这样的场合,这样的挑逗,并不能让若小安觉得愉快。   其实,很多人都对“男人不坏,女人不爱”这句话都存在误解,包括自诩风流的叶世明。中国男人被“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的儒家文化熏染了几千年,对女人的认知上,向来是喜欢不懂装懂的。   做个“坏男人”不容易,大银幕里的刘德华,本来是个花花公子,被电了一顿之后突然能听到女人的心声了。可他就像进入了噩梦一样,那惊慌的举止看起来简直就是精神病患者,就是因为他听到女人心声之后才发现自己活了这么多年压根就不了解女人。直到他听到了巩俐饰演的女强人对幸福的渴望,女服务生遭遇爱情时内心的慌张,女儿对感情的天真,才发现真实的女人是这么可爱,又这么可怜。   现实中,大家都在唱“女孩的心思你别猜”,将女人看得高深莫测、变化多端,却根本没几个人去真正关注女人在想什么。   前一阵大热的《非诚勿扰》系列,若小安也看了。光头葛优耍耍贫嘴就可以让空姐舒淇老老实实带上戒指,显然,冯小刚也不了解女人。即使搬出了情僧仓央嘉措的好诗充场面,实际上到了最后,秦奋也没弄明白笑笑为什么从始至终对他都只有好感,谈不上爱情。他不明白也没有去想过笑笑的心思,压根没考虑过笑笑需要什么样的男人,所以才有了装瘫痪较劲这种荒诞无稽的事情。活该他到了70岁都找不到老婆。   之前,若小安遇到的那些男人,大多如此。每个人都在说,我要什么。可从没人认真地听一听,她要什么。不过,话又说回来,如果他们真的能听到若小安的心声,想必也会是刘德华的那种表情,不只是惊慌,而是恐慌。   此刻,若小安靠在叶世明肩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想着,眼看比尔的五年任期将满,他的下一步动向,肯定会对当前公司内部的工作安排产生影响,尤其是某些人物之间的亲疏关系。作为HR总监,叶世明对人事变更一定最敏感,若小安需要从他这儿了解,现阶段,她应该在SC内部倚靠、相信谁。 第20章 办公室不相信眼泪   尽管进入SC中国之前,若小安就对管理高层的人马有了基本了解,有些人,甚至十分深入,比如总裁比尔。但是,第一天正式露面,去陆家嘴那栋高级写字楼应聘,仍难免陌生感。   她想起来,根据天气预报,那天是2010年上海最热的一天。有好事的网友在汽车引擎盖上煎了一个鸡蛋,然后把这段视频传到了门户网站的论坛,几分钟内点击量就突破百万。那天下午,若小安在手机上看完了这段视频,印着世博会图案的出租车也刚好停在了陆家嘴金融中心区最黄金的地段,SC银行那栋29层的大楼就竖在蓝天白云间。   为了这场面试,若小安特意穿上了香奈儿的灰色格纹西服套裙。但是,站在大太阳底下,只一秒钟,这身名牌就成了热死人不偿命的累赘。派头十足的世纪大道上,绿阴稀贵,阳光追着她跑,若小安无奈,只能加快脚步,迅速走进SC大厦,没几步路,已是一头的汗。香奈儿5号香水混杂在汗液中,被一起蒸发。   若小安定了定神,站在冷气充足的大堂里稍作休息。简单回想了一下精心准备了很久的内容——中英文各一分钟的自我介绍、三个必须录取她的理由、中美日三国央行总裁的名字、简单解释中国近十几年吸引外资入境投资这一现象背后的意蕴、金融控股的意义,以及外汇存底是怎么来的……总共三十多个问题,林林总总,若小安不喜欢输,要想扳倒那个叫林凤凤的女人,首要条件就是得先进入SC内部,这是若小安必须搞定的第一项难题。   如果连门都进不去,还怎么向他们证明,自己比“金融版杜拉拉”更强?这场面试,若小安势在必得。尽管托了钱宸的福,她的个人履历完美无缺,但要想顺利入职,还得靠真本事。实际上,这是若小安第一次正儿八经地应聘工作,又是跻身世界前50强的大银行,难免忐忑。   她知道SC中国的现任首席执行总裁比尔喜欢在丽思卡尔顿酒店的天台喝咖啡、也喜欢收集各种瓷器,还知道人力资源运营总监叶世明喜欢各种高档皮具、且每个周末都要去跟各种小情人幽会,但若小安不知道她即将回答的面试题究竟是怎样的。   人总是对那些未知的东西无比惶恐,即便它们可能温顺如羊。   终于,甜美的前台把若小安引进了考场,一个高跟鞋“嘀嗒”作响的波浪长发女,刚巧结束了面试,握住被辟为面试考场的接待室的不锈钢把手,推门而出,她看了一眼迎面走来的若小安,擦肩而过时又忍不住好奇地盯了一眼——若小安身上没来由的自信,让波浪长发女惊讶。   若小安也很好奇,迎上长发女的目光,看着她,心里不免一动:可惜了这张好看的脸,却不知道自己究竟要什么,目光那么迟疑和不确定。   有什么好怕的!若小安在心里大喊。她昂首挺胸,一推门,进了考场,第一眼就盯住了坐在正中的SC中国人力资源运营总监叶世明,给了他一个甜度适中的微笑。   一张橡木长会议桌,对面坐着四个人,叶世明和一个貌似他助手的西装男。还有两个女人,一个紧挨着叶世明,细长眼、薄嘴唇,一头干练的短发,标准的职场白领模样,她脸上始终挂着冷淡而有礼的浅笑。后来,若小安才知道她就是SC中国公共事务总监李剑,女生男名,颇有气势。另外一个,挨着李剑坐在最左侧的,则是公关部的一位经理,分管企业文化传播的。这次若小安应聘的职位就是当李剑的助理。   本来,像这样的招聘,李剑可以不必亲临,可她作为某人的马前卒,必须为他的到任铺平道理,其中就包括人事安排,大元帅必须要有一支亲卫队,所以李剑得首先确保自己手底下的人是能干而可靠的。   然后,若小安就这样走了进来,面带自信的微笑,穿着售价不菲的高档套裙。李剑眼前一亮,她喜欢精致的人。   接下来的提问,基本都是叶世明包揽了,他直接用英语和若小安对话,好像这里不是陆家嘴而是华尔街,只有说英语才是最正常的。还好若小安准备充分,她一点不怵,对答自如。   常规的自我介绍后,叶世明又问了几个例行公事的问题,全部都在若小安准备好的那三十多个问题的范畴内。   进行得很顺利,这反倒让若小安有些拿不准。难道就这样了吗?世界排名50强的外资大银行,就这样了吗?   当然不是。棘手的问题很快就抛过来了,发问的却是一直默不作声的李剑。她微微一笑,看着若小安问道:“请问你怎么看待职场性骚扰?”   考场内,提问的和听到提问的人,都波澜不惊,他们安静地盯住若小安,等待她作答。   若小安却在心里长长地舒出了一口气,她终于明白真正令自己惴惴不安的是什么了。来之前,她以为大外企会有所不同,她以为离开了东州、又离开了深圳,就会有所不同。原来,这个世界,无论哪个角落,都演绎着差不多的故事。   若小安看了一眼正襟危坐的李剑,回答道:“工作不是过家家,也不是大学里分宿舍,我没法像选姐妹淘一样选上司,所以必须学会与各种各样的人和平共处。人生不如意事常八九,而碰到好老板的几率,反之。”   李剑淡淡一笑,反问:“如果这样的好运气没发生在你身上,怎么办呢?”   “我会告诫自己牢牢记住,对方只是老板,不是我的朋友或爱人,彼此不需要有太多期待和要求。而且,他也是人,他也许只是不善于控制自己的喜怒哀乐,就像他没义务对我好一样,他也没必要针对我。”   “所以,你觉得自己可以hand这种事?”   “我知道,办公室不相信眼泪。”   叶世明微笑颔首,算是接受了若小安的回答。一直在发问的李剑却意外地没有表态,只是扭头对旁边的叶世明说:“我没有问题了。”   还没见面,若小安就知道这个四十出头的女人不容易接近,她似乎没有特别的嗜好,除了公司,下班后的私人生活模糊一片,尽管若小安一直徘徊在外围试图了解,但李剑和叶世明太不同了,让人无从下手。   面试在四位考官深浅不一的注目中结束了,若小安起身,礼貌地退了出去。   考场门外,早有另一个漂亮女孩等待着面试,她擦了很浓的兰蔻奇迹香水,过于甜腻了,若小安不喜欢。她微微侧身,与女孩擦肩而过,各自朝相反方向而去,高跟鞋都踩得犹如泉水丁咚。   先前,在搜索各大企业的公关招聘启事时,若小安就发现一件很有趣的事,即对应聘人员外貌的强调。貌美者优先,或保证其将前途无量。这些招聘条件堂而皇之地频繁出现,就像在电视上看到医院的人流打折优惠广告一样,让若小安哭笑不得。   她不是不知道自己的美,也不是不喜欢因此得到各种便利,但一旦别人明确告知:只要你漂亮,就能得到想要的。这就会让若小安颇多感慨,她总是忍不住想东想西。   但想得再多,若小安也没料到,叶世明的电话这么快就打了过来。当时,她还没来得及坐进出租车。夏日午后的太阳炙烤着大地,陆家嘴就像个大烤箱,到处都是热腾腾的烟气,真真像是一块正在慢慢融化的黄金。   若小安一手打开车门,赶紧钻进凉爽的出租车内,一手接起电话:“喂,你好。请问是哪位?”她一早就从酒吧老板那里弄到了叶世明的私人手机号,但从未主动拨打过,因为这次她要当一回姜太公。   “难道杰森没把我的号码告诉你吗?”电话那头很安静,叶世明肯定是找了一个非常私密的空间,说不定就在27楼他那间能俯瞰外滩的办公室里。他嘴里的杰森便是衡山路酒吧的老板,他的好友。不过杰森早就多了一个身份,即若小安的线人。   现在看来,这个线人的身份是暴露了。   若小安拿着手机,轻笑,让那头的男人听到一丝似有若无的撩拨,却不接他的话茬。   叶世明微微叹了口气,说:“如果不是杰森给你拍的那张宝丽来贴在酒吧的墙上,我也不会知道那份完美的简历是你的。”顿了顿,他又说,“若小安,你打的什么主意?”   我打什么主意,怎么能随随便便告诉你呢?若小安在心里笑了笑,开口说道:“原来是这样,我还以为您没认出我来呢。刚才面试的时候好紧张的。”   “是哦。”听到若小安默认了与他的关联,叶世明的口气顿时轻松了不少,“可我没看出来你哪里紧张了。对一个26岁的女生来说,你的表现很老到了啦。”叶世明说话速度一快,就自然而然地带出了浓浓的台湾味儿。   “谢谢夸奖。”   若小安用一个“谢谢”干脆地掐断了关于面试的话题,这又让以为上了道的叶世明跌进了沟里,怎么这个若小安不按常理出牌的?在SC,找他上床以便顺利通过面试的小前台倒是有好几个,秘书、助理也有。但叶世明是很挑剔的,又是个对自己极度自信的人,所以这么久以来,没有他勾搭不上的,只有他不想勾搭的。   难道这个若小安真打算就这样轻易地挂断我的电话吗?叶世明忽然觉得真他妈有意思,倒要看看她有什么能耐。   对于刚刚进行的面试,仅站在HR的角度,他觉得若小安还不错,虽然李剑也没反对,但如果他这个HR总监坚持觉得不妥,也能让若小安名落孙山。这种节骨眼上,她居然真的就这样轻率地挂断了电话?那之前频频去酒吧找杰森打探他的底细,又算什么?叶世明一时有点糊涂。他收线,翻了翻桌上的简历,越发觉得碰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女孩,像个黑洞,什么都没想明白之前,就已经被她吸进去了。   然而,见面之后,若小安并未如叶世明预期的那样,对他有任何表示,甚至连一丝一毫的暗示都没有,这就让男人有些沉不住气了。主动给她打电话,却更加意外地碰了个软钉子。挂掉电话,叶世明知道自己这趟是碰上对手了——完全不知道对方为何而来。   如今,距离面试时的第一次交手,已经过了半年多,但叶世明对若小安的了解,并没有增加多少。甚至,她整个人看起来就是一道哑谜。   电影散场,按照一般的约会步骤,接下来就应该去找个地方宵夜,喝点小酒暖暖胃。叶世明发挥特长,独辟蹊径,带着若小安去了闹市区的一间新华书店,直奔三楼。   三楼原本是个阁楼,没想到别有洞天,不知何时新开了一家西餐厅,出人意料地与书店为邻,斜顶落地窗,年代感极强的古董家具,深色皮革沙发,柔和的灯光,再混合着书香、酒香和食物的芬芳,果然是个劈情操的好地方。   这家阁楼西餐厅有个美丽的英文名,叫violet,紫罗兰。台湾男人真是天性浪漫,又懂得如何让女人感动,看看琼瑶笔下的那些男主人公,想来如果没有原形,断是她再妙笔生花,也杜撰不出这许多。台湾男人婚前哄女友,婚后哄老婆,大小纪念日、圣诞、元旦等他们都会送礼物给心爱的人,而烛光晚餐更是他们的拿手好戏。   也不知叶世明什么时候吩咐餐厅准备的,餐桌上的瓶花摆的是可以掐出水的新鲜玫瑰,而别桌皆是干花。甚至连匹萨都为叶世明特制了,是菜单上没有的北京烤鸭匹萨,料足、皮薄,分量也是恰到好处的,不会因为吃了这些就咽不下鲜嫩的牛小排。   但叶世明吃得极少,而是一再地劝若小安多吃些:“瞧你的锁骨,都可以放下一枚鸡蛋了。可以多吃点。”   叶世明给自己单独要了一份蔬菜沙拉,说是沙拉,其实几乎没有色拉酱,只少少地滴了几滴色拉油,确实只有屈指可数的几滴而已,干干的,而听叶世明嚼生菜叶子的动静,若小安就觉得自己对面坐了一只短耳朵的兔子。   “这好吃吗?”若小安不懂,一看就不合胃口,不知为什么他却能吃得津津有味,实在奇怪,怎么会口味差这么多,“你既然能让厨房为你一个人创造一种匹萨,为什么就不能让他们把这道蔬菜沙拉弄得好吃一点呢?”   叶世明端起手边的现榨西红柿汁,嘿嘿一笑,有点不好意思地说:“其实味道不好,不过可以防前列腺癌。”   从当年的“硬着等”到如今的“等着硬”,空负多少河山,越是像叶世明这样的“大众情人”,越了解所谓的中年危机。   男人压力大,过了40岁至少有四成都有性方面的问题。据说,“伟哥”在台湾上市两年半间,台湾男性就已吃掉了370万颗蓝色小丸子,平均每分钟吃掉3颗。李宗盛在歌里都唱:“我梦见和饭岛爱一起晚餐,梦中的餐厅灯光太昏暗,我遍寻不着那蓝色的小药丸……”果然是比较烦。   所以叶世明讲究吃,但这种讲究,吃的不是味道也不是为了享受,而是为了健康。一般情况下,他和人在一起吃饭,点的菜都是这个防癌,那个防心脏病,还有防高血脂等等,虽然不好吃,还是要吃。   “你大概是SC的几位高管里面最注意养生的吧?”若小安笑着对叶世明说,“年纪比我们总裁轻,心理负担却比他重。”   “比尔从不忌口。”叶世明闲闲地说道。   “是哦,”若小安接过这个话茬,“他是无肉不欢,每次都点肉眼牛排,非得含了一点肥膘才觉得爽口……他的小秘书莫妮卡真是什么都爱往外说,总裁的那点私事都被她抖光了。”说完,若小安看了一眼叶世明。   他右边嘴角向上轻轻一扯,似是一个嘲笑,就是不知在嘲弄谁。虽然他什么都没说,却显得意味深长。   隔了半晌,叶世明终于缓缓地从沙拉盘里抬起头来,喝了一口寡淡的西红柿汁,笑得冷冷清清地对若小安说:“我接下来要说的话,你别太放往心里去,我就随便讲讲,权当让你听个冷笑话。”   “哦?什么冷笑话?”   “莫妮卡跟我的小秘书说,比尔吃窝边草。”他一直看着若小安,整张脸都绷得紧紧的,“而且据说就在你们公关部。”   “真的?”若小安瞪大了眼睛,异常吃惊的样子,“知道那个女人是谁吗?”   叶世明脸上的表情松懈下来,向后倒去,靠在椅背上似笑非笑地盯着若小安说:“这个我就不知道了。哪栋写字楼里的女人不八卦?她们姑妄说之,你我姑且听之。”   “无风不起浪。”若小安的神情也恢复如初,不疾不徐地说,“这桩绯闻要是一不小心被闹大了,那个女人暂且不去说她,就算是比尔,将来回了英国也不好交代吧?毕竟,他还没到退休的年纪,还得继续在这个圈子里混下去。”   “是啊,有人巴不得他闹出点事来呢……”   “谁?”难道现在正有人等着要看比尔的笑话吗?若小安不经意地眨了眨眼睛,等着叶世明的答案。   谁知他不说了,只是摇摇头,“你别问了,就算是外企,人事上勾心斗角那点东西,也免不了。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不分肤色。”   “最讨厌人家讲话讲半截。”若小安嗔怪道,“关系到公关部的事情,你也不肯说给我听?”   叶世明又盯着若小安看了半天,终于轻叹了口气,说:“回去给你们公关部的几个女生透个口风,要当心比尔的小秘书莫妮卡。”   若小安一笑,点了点头。其实,对她来说,攻下叶世明,只是一个意外收获。或者说,是顺便。谁要她碰上了一个集邮似的与各式女人上床的HR总监呢,对若小安来说,这简直就像是到了她的主场,占尽了天时地利人和。   见若小安笑纳了自己的“锦囊”,叶世明追问道:“我很期待,你今晚打算用什么来回报我的‘冷笑话’呢?”   “无所不用其极。”若小安半真半假地挑逗着,眼神滚烫。   叶世明一愣,他还真是没见过这样的女人,可以一秒钟变女神——烟视媚行,持美行凶。 第21章 没有高潮危害大   情人节之夜,就在叶世明和若小安烛光晚餐的时候,SC的另一位“刀马旦”林凤凤也没闲着,正热气腾腾地和一个人“秋后算账”。   这人不是别个,正是她的前男友赵杰,而他们算账的地点,是在林凤凤家中的大床上。   本来,赵杰餐厅都定好了,玫瑰也买了,只等若小安下班,偏偏她却比平时晚了一些。而赵杰一心想给她制造一点惊喜,并不催她,甚至都不给她打电话,只安静地在楼下打算守株待兔。   不曾想,正等得心焦的时候,却接到一个哭哭啼啼的电话,林凤凤在那头哭得像中年丧偶似的,她哑着嗓子对赵杰说:“卡扎菲死了。”   搞了半天,赵杰才弄明白,原来是她家里那只巴西龟死了。小卡还是当初两人最热乎的时候,一起逛街买的,算是赵杰送给林凤凤的为数不多的几样礼物之一,偏她对这只小乌龟情有独钟,竟哭得这么伤心。   赵杰最怕女人哭,即便是个被他抛弃了的女人,也把他哭得心乱如麻。结果,鬼使神差地就调转车头,开到了林凤凤家楼下,进了门,本想安慰几句就走。谁知,她满身酒气,一下扑到他怀里,抽泣得愈发厉害。他没辙,又不能强硬地推开,本就是来安慰人的,只好一下接一下地抚着她的后背。   没曾想,抚着抚着竟自己弄出了感觉,掌心越来越烫,气也渐渐粗了,被林凤凤逮个正着,一下就把他扑倒在床上。   可是,赵杰兴致勃勃地逗弄了半天,林凤凤的一对酥胸被亲得又痒又痛,可她下面还是一片干涸,戈壁滩似的。果然,这个女人今天绝对是故意的,她把伏特加洒在衣服上弄得酒气冲天,嘴里却一点酒味都没有。要演戏,也不肯演全套。   其实,林凤凤的最终目的就是不想让赵杰和若小安共度情人节,想让那个bitch在今天情人满大街的日子里,偏偏孤身一人。可是,机关算尽太聪明,反算了卿卿“性”命。   对这个男人仅有的一点兴趣,也被林凤凤自己的重重心机冲得无影无踪了。她忽然发现自己兴致全无。这段日子里,若小安搅得她神经高度紧张,此刻林凤凤丝毫没有在床上表演的欲望了。   可是,她也不打算轻易放弃。于是,林凤凤努力尝试着慢慢扭动腰肢。对赵杰来说,这是个信号,无数次经验告诉他,这是女人情热的标志。于是,他一把拽过个枕头,塞在林凤凤身下,把她垫高,然后进入她的身体。   但是,进行得似乎不如以往顺利,林凤凤大概还没完全进入状态,赵杰想,自己只能更加努力地动作了,希望能撩拨起她的情欲。他渴望她能像之前一样,表现得更投入些,比如用双脚缠住他的腰,就像蜘蛛捕食坠进网里的小虫子一样。可林凤凤并没有那样做,她只是仰面躺着,紧紧蹙着眉,像一只白肚朝天、死了很久的蛙,就算死了还在生气。怎么今天感觉这么差?男人禁不住问自己。   林凤凤确实觉得不太顺利,还有,安全套上的浮点弄痛了她。她用痛苦地蹙眉来表达对浮点安全套的厌恶,但赵杰将之误解为享受的皱眉,结果反而更加卖力,一次比一次凶猛地抽插。里面不够湿润,又在持续不断的摩擦中变得越来越烫,被灼的剧痛使林凤凤抓紧了男人的背。   本来,她是想跟往常一样交叠双脚,紧紧扣住他的腰,像软藤缠住大树,然后任由欲火把两人融化。但她没有这么做,因为她不想过早地表现出陶醉,根据以往的经验,赵杰耐力有限,很容易就抵受不住了,而她也因此从未在他身上得到过高潮。   今天,她忽然不愿意仅仅满足这个男人了,她也要被满足。为什么不呢?   理论上说,如果多次性交,而每次性交时,女人都没有性反应或性反应非常微弱,像死鱼一样,或者完全不打算予以配合,那么即使次数再多,对身体也没有太大的影响,只是经历了器官和器官之间的物理刺激而已。   如果女人每次都能够达到性高潮,一般在高潮后半小时内盆腔充血等身体反应就会自然消退,恢复到平时的状态。此后若再次发动性高潮,对身体也不会有任何不利影响。   但是,问题来了,如果每次性交女人的性欲都被充分唤起,进入平台期而又不能达到性高潮的话,盆腔充血会长时间存在,大约四至六小时才能消退,久而久之,就可能造成长期盆腔充血甚至淤血,产生下腹部坠胀感、疼痛或痛经等。   而且,除了生理上的副作用外,长期到达了平台期而又不能达到性高潮的女人,情绪脾气和状态都很坏。   林凤凤觉得自己俨然就是这方面的受害者。长久以来,她的高潮问题都是自己解决。这个男人习惯性地忽略她的感受,习惯性地自以为是。尽管林凤凤也知道自己动机不纯,原不指望能和他在床上有所收获。但是,今天老娘不爽。就是你,就是你要了她、弃了我!平白无故地,让我一个堂堂经理还得和一个小助理争得死去活来。可恶!   想到这里,林凤凤更加安静地躺在床上,努力将妒火熄灭,慢慢放松下来,期待高潮的来临。她是真的想要爽一次,好让自己暂时忘掉烦恼。   其实,赵杰也不想草草收场,今天更是如此。虽然他从未追问过,但第一次和林凤凤上床,他就从对方的技巧中知道她一定在这之前遇到过很棒的男人,体验过真正的极乐。每次只要一想到这点,他就忍不住妒火中烧,发誓一定也要让她欲仙欲死直到大声求饶:“哦,你是我遇到过的最棒的男人……”   今天更是如此。和若小安的情人节约会被林凤凤毁了,失去的,自然得在她身上找回来。此时此刻,他不由得地在心里做了深刻检讨:脚踏两只船的技术太不娴熟了,下次一定要把档期安排得更巧妙些,是左拥右抱,而非顾此失彼。   所以,他决定这次一定倾力而为,安抚也罢,补偿也好,总之就是不能让自己比她更早地到达高潮。怎么办?由于之前的快速动作,他已经很有感觉了。没办法,必须想点办法分散注意力,替那话儿降降温。于是,赵杰一面继续着抽送的动作,一面尝试把注意力集中到床头柜上摆着的那本精品杂志上,封面是著名的Breguet No.5号表,全球只复刻生产了五块,每一块的价格都超过了1500万人民币。   “什么时候我也能潇洒地用买一栋别墅的钱去买一块表呢?”男人在心中默默地想,不知不觉,他开始清点起自己手头可供支配的现金、固定资产等。   想着这些的赵杰,表情慢慢地起了变化。而这种变化立刻就被林凤凤捕捉到了,她气得只想把那话儿在她身体里拗断!用浮点安全套,算了;得不到高潮,也算了。可现在这到底算什么?他竟然一边做爱,一边露出账房师傅拨算盘的表情,到底算他妈怎么一回事?林凤凤最见不得男人在她面前数钱的样子。她瞬间就有了一种被人算计的感觉。难道,他还在默默比较自己跟那个女人的床上功夫?   于是,林凤凤突然揽住赵杰的脖子,一口含住他的嘴唇,她试图用唇舌告诉他:我不是你可以反复掂量的货。   这突如其来的连续动作好像奏效了,赵杰的脖子被紧紧缠住了,关于名表和别墅的思考也被林凤凤的热吻彻底打断了。他急了,必须再找个办法让自己降温,否则很快就要爆棚了。   怎么办?他灵机一动,索性顺势把头埋进林凤凤的脖子里,一边盯着她的锁骨,一边在心里默默地背诗:“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   本来以为这种描写雨后黄昏的诗句最能陶冶情操,没想到,他在心里来来回回背了好几遍,却越发觉得脑子里的画面不对劲——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美好的自然风光被富有性暗示的场景取代了。   不能再意淫女人了,他一咬牙,强迫自己去想男人。想谁好呢?赵杰忽然记起小表妹最近超级迷恋一个韩国明星,拿那个男人的照片当电脑桌面、手机屏保,成天在他眼皮子底下晃悠。那家伙取个什么名字不好,偏偏叫做张根硕。根硕,根硕,叫得人春心荡漾。   确实,在一长串的激吻下,林凤凤已经有了春心荡漾的感觉。但她忽然听到赵杰把头埋在她耳边,低低地不停地唤着一个人的名字:根硕、根硕……   简直欺人太甚!林凤凤渐渐膨胀的激情,被这个无意中脱口而出的名字猛地戳破了。“嘭”地一声巨响,她像个爆胎的轮子,松开了环抱住男人的手,松软地瘫下来,又和刚开始一样,像只肚皮朝天的蛙似的散在床上。任由赵杰一个人去折腾。   说实话,男人其实已经有点力不从心了,腰酸了,膝盖也痛,林凤凤却忽地又恢复了平静,让他极不是滋味。难道我真的不能像她以前的那些男人一样满足她吗?赵杰忍不住颓丧了起来。他现在只想快点完事。   其实,林凤凤的忽然冷淡是一方面,赵杰本身也出现了问题,刚才老想着降温,可似乎有点降过头了,他再也回不去那个沸点了。于是,只好在一个假装的高潮的颤抖之后,紧跟着,倒头装睡。   赵杰扫兴地倒在枕头上,懊恼至极,就不该那么心软,又让林凤凤钻了空子闯进了他的新生活里。真是一团糟,沾上这个女人之后什么都是一团糟。   就这样,林凤凤和赵杰,这对男女,肩并肩躺在浦东某片居民楼里的一张大床上,各怀心事。窗外是霓虹璀璨的情人夜,以及万家灯火,映着天上星、楼中人。   一个颇不平静的情人节之夜终于过去了。可是,第二天SC中国内部,一场更大的风波正等着林凤凤、若小安,以及所有人。 第22章 最难说出口的那句话   上午九点,若小安准时踏进办公室。拼命从电梯里挤出来的艾米,也在迟到前一秒,安全进垒,她一进办公室就开始了每天例行的“牢骚”,若小安管这毛病叫“早高峰挤地铁后遗症”。今天艾米的主题是小剧场。   昨晚,她不甘心一个人在家独守空闺,就跑去话剧中心看小剧场演出。去之前,先在网上看了剧评,标题是“这个时代,无处安放的灵魂”,觉得老有腔调的。话剧是根据契诃夫的《樱桃园》改编的,大段大段的独白,让艾米看得特别辛苦,因为她常常搞不懂到底是哪个人物在说话。完了,回家一琢磨,觉得自己上了剧评的当。   “那帮文艺矬,写个剧评都必提‘我们那无处安放的灵魂’,尼玛小剧场是你们家骨灰盒啊还安放灵魂!”艾米义愤填膺地抱怨。   若小安跟着大家笑了一阵,忽然有些悲凉。仔细想想,世界那么大,可容身之处却那么小。真正值钱的东西,哪怕是点回忆,全他妈都没处放啊。这个世界上,最牢固的相守就是,我和我。   正胡思乱想着,若小安打开了工作邮箱,查收邮件,这也是每日例行的。竟然又有一封凌晨发出的诡异邮件,若小安的第一反应是林凤凤又捣什么鬼。点开一瞧,这次的发件人更诡异,居然是比尔的秘书莫妮卡。   若小安的心当即就往下一沉,尤其是想到了昨晚叶世明的警告:当心莫妮卡。他确实是这么说的。   莫妮卡的邮件很长,刚看了个开头,若小安就惊住了。莫妮卡是把自己和比尔昨晚沟通的两封邮件贴了出来,起因结果一目了然,而那是一次非常不愉快的交流。   原来,昨晚比尔匆匆赴约,因为太着急落下重要的东西在办公桌上,就赶回来取,到门口才发现自己没带钥匙。总裁办公室的钥匙,只有两把,一把在比尔手里,一把交托给他的私人秘书莫妮卡,这是除了财务室之外,大楼保安唯一无权掌握的两种钥匙。但是,那个时候虽距离准点下班时间没过多久,但莫妮卡一早就走了。   比尔急得团团转,看他事后发给莫妮卡的邮件里的措辞,就可以看出来,他是真急了,也不知跟昨晚的约会是否有关系。   总之,比尔联系了莫妮卡多次均无果,打她手机关了,辛苦辗转多人终于得到莫妮卡的住宅电话,又和她的上海姆妈沟通了半天,得到的答复却是:阿拉囡囡约会去了,老晚老晚才会回来。   折腾了将近两个小时,好像还耽误了比尔的重要约会,他难抑怒火,于是在凌晨1点14分通过内部电子邮件系统给莫妮卡发了一封措辞严厉且语气生硬的“谴责信”——“I am sorry,麻烦你记住我说过的话,想东西、做事情不要想当然。结果今天晚上你就把我锁在门外。这次的问题在于,你自以为是地认为我就应该随时随地随身带着钥匙。不能有万一。”   而莫妮卡那方面,不知是约会不愉快,还是终于受够了比尔,一下就炸了。她在二十多分钟之后就回复了大老板的邮件,同样措辞强硬地说:“首先,我做这件事是完全正确的,我锁门是从安全角度上考虑的。其次,你有钥匙,你自己忘了带,还要说别人不对。虽然咱们是上下级的关系,也请你注重一下你说话的语气,这是做人最基本的礼貌问题。”   果然,在办公室里最难说出口的那句话就是:对不起。   虽然工作邮箱的E-MAIL里面,say sorry的频率很高:I am sorry这件事不在我们部门的工作范围;I am sorry项目没有按原计划实施;I am sorry你的这笔钱必须在一个月之内到账!然而,sorry在这里并不表示任何歉意,居高临下、拒人千里、冷嘲热讽、爱莫能助……是最典型的英国人的那一套,你来我往,乐此不疲。   大机构里人事复杂,部门之间各有不同利益和目标,你赢了,一定有人吃亏。一个项目,往往需要几个部门协力完成,工作繁琐庞杂,难免一个失手,连累他人,这个时候,需要跟同事讲对不起吗?   撇开道义不谈,做错事,勇于承担责任,向对方诚恳道歉,解开大家的心结,不仅有利于双方的关系,也能减轻自己的负疚感。最低限度,谁也不希望受害者怀恨在心,说不准什么时候给自己使个绊儿呢?可是,最近有一项科学研究表明:死不道歉带来的心理效益更高。   那也就难怪莫妮卡这么多年在办公室里,让人踩得脚都肿了也听不到一句对不起——原来这是科学。   其实用不着科学证明,她也应该想得通。向人道歉,就证明你错了。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愿意承认自己是错的。老板当然不能是错的,否则多丢面子,以后还怎么得到大家的尊重;下属也不能随便承认错误,免得被老板揪住小辫子不放。工作没做好也得学会找各种理由,推不到别人身上就赖天灾人祸;同事之间更不能轻易示弱,你得谨防对方抓住你的把柄加以陷害……有时候,就算你想认错,老板都不许你胡言乱语,为了部门的利益先死死扛住,关起门来才跟你算小账。   其实有的时候,也并非什么事都要分个对错。工作出了问题,大家尽快解决,挽回损失、总结经验就行了,无谓把对方逼到死角,办公室里能有什么大事,还非得打散了头发,让人家把你的损失、骄傲、感情、青春都还给你?   可是,这次莫妮卡的目的不在于推动工作,她就想证明自己是对的,比尔是错的。你证明他是错的又能怎样呢?相信科学:他不道歉能获得更高的心理效益啊!所以,就是为了捍卫他的心理效益,他也会死扛到底。   于是,原本很小的一件事,就这样因为双方的互不相让、死不道歉,而最终演变成一场轩然大波。   本来,这封咄咄逼人的回信已经够令人吃惊了,但是莫妮卡选择了更加过火的做法,她将自己的回复和比尔的邮件黏到一块儿,并将其向SC中国全体员工发送。每个人的工作邮箱里都收到了。   更糟糕的是,这些只是邮件的正文部分,若小安很快发现,还有一个附件!   她点开,是个音频文件,显示的保存时间是春节公司放假前两天。虽然是去年的音频,但其实距离现在也没多久,不过此刻拿出来,是要干什么?显然还和比尔有关,而且必然不是好事。   若小安插上耳机,准备听一听。她同时发现,办公室里的其他人也纷纷戴了耳塞,大家都在做同一件事。   这个音频文件不大,只录了不到一分钟的内容,58秒。一听,果然是比尔的声音,大部分说的都是中文,似乎是在和某人通电话——   “对,会和我一起住5110。”   “亲爱的,床头柜还有几个condom(安全套),别忘了清理干净……”   “那件事,Jennifer后来没有为难你吧?”   “我?我当然最头疼Lynn,还有她的80亿。哦,说曹操曹操就到……嗨,Lynn,请坐!”   电话瞬间被挂断了,音频终止。   若小安的大脑至少有两秒钟的空白,她像是被一个惊雷诈懵了,什么都想不出来。她不清楚除了比尔之外,还有没有人知道当时正在和SC中国的总裁通话的,正是她若小安。   SC的员工几乎都知道大老板孤身来上海,和绝大多数不会英语的中国保姆都沟通不畅,即使是酒店公寓的服务他也不满意,所以公司为他在浦东的五星级酒店长租了一个行政套房。5110,就相当于比尔在中国的私人宅邸了。但是,从来没有哪个员工知道准确的酒店房间号,甚至连和大老板走得很近的HR总监叶世明都不知道。   “Jennifer?”艾米摘掉耳塞,一脸不可置信的表情,“是我们的Jennifer吗?”公关部总监李剑的英文名就叫Jennifer。   办公室里一时鸦雀无声,没人敢接艾米的问题。   “还提到Lynn和80亿,那肯定就是林凤凤喽。”艾米继续一个人自说自话,“既和Jennifer沾边,又知道林凤凤的人……难道比尔有个秘密情人在我们公关部?”话一出口,艾米自己都吓得赶紧捂住了嘴。   这是第一次,若小安觉得艾米的脑袋很灵光,一下就抓住了那短短几句话的重点。   一直以来,比尔都很小心,绝对不会在办公室里给若小安打电话,但那次情况特殊,她太太和女儿要来上海探望他,到了机场才打电话通知他,说是要给他一个惊喜。果然是又惊又喜,比尔生怕酒店里还有一些若小安的私人物品遗留,要是因此闹得夫妻反目、父女失和,那就划不来了。所以急着要她赶紧去清理掉。   就这一次,唯一一次在办公室给她电话,居然被录音了。而且,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居然这样的把柄落在了莫妮卡手里。   若小安知道比尔的办公电话有录音功能,如果是他忙中出错,自己把私人通话录了下来,事后被秘书莫妮卡无意中听到,事情可能还没那么严重。但如果是莫妮卡蓄意为之,故意窃听了老板的办公电话,可就糟糕透顶了,因为不知道还有什么秘密被她得了去。   当然,她肯定没那么傻,不会愚蠢地承认自己偷听。可看她现在的架势,分明就是不想干了,而且在临走时狠狠咬了比尔一口。   若小安忽然想起叶世明昨晚的话来,他为什么不提任何人,偏偏让若小安当心莫妮卡。难道他早就知道些什么?人心果然是最大、最深的江湖。   现在,这封要命的邮件被转发得公司上下,人尽皆知,莫妮卡这回的篓子捅得大了。甚至,比上次赵杰洗黑钱被开除都骇人。至少,那会儿若小安还能给所有主流媒体发新闻通函,说是员工个人的行为,且未经证实,不足取信,更不会因此影响到整个SC的正常运营,诸如此类。然而,这次不同了,有凭有据,白纸黑字,还有一段比尔的声音,SC中国的总裁、掌门人,他犯了错误,该怎么办?   是的,一个马蜂窝。 第23章 捐躯之前请三思   林凤凤在办公室里看到莫妮卡的群发邮件也是吓了一大跳,尤其是那段音频里还提到了她的名字。   她已经不记得那次自己去总裁办公室干吗了,自从成立了鸿海项目小组后,她直接去找比尔的次数确实多了起来。原来,他表面上充分信任和认可她的工作表现,私底下,还是担着心。更可恶的是,比尔居然把这种对她个人的不信任和担忧,说给那个在公关部的秘密小情人听。可恶!   林凤凤现在一想到公关部,脑子里就浮现出若小安的脸。   若小安?等等!她突然一惊,该不会就是她吧?这无疑是个十分大胆的猜测。如果能被证实,那不仅若小安在SC呆不下去了,就连比尔也可能被提前解聘,晚节不保。   林凤凤一下激动起来,像被通了电,在椅子里坐立不安。她觉得自己这时候应该做点什么,但到底该做些什么呢?万一处理得不好,极可能惹祸上身。   “笃笃——”办公电话响了。林凤凤接起来,上司於星明一贯酷酷的声音传来:“Lynn,到我这儿来一趟,马上。”   他肯定也看到邮件了,林凤凤想,这个时候,全公司的人肯定都看过了。她走出自己的办公室,发现格子间里、休息区里,甚至连从洗手间匆匆走出来的人,眼神都耐人寻味,大家都在窃窃私语,像一群商量着谁去往老猫脖子里挂铃铛的小老鼠。   其实,以林凤凤在外企多年的工作经验,她早就发现,大家对办公室私情的看法是非常感性的。通常,如果老板温文尔雅、玉树临风,就像比尔这样,大家就不觉得有多大的问题。如果老板形容猥琐、人品伧俗,其他人就会情不自禁地对绯闻主人公产生嫌恶之情。   这其实也是有内在逻辑的:如果上司从外表到人品都是个渣,办公室里的女孩子们还前仆后继往上贴,为了什么?不用福尔摩斯也能猜得到吧。如果上司聪明能干一表人才,下属产生倾慕之情甚至发展关系,这叫谈恋爱好吗!就像她和赵杰这种。何况双方都单身,那就再正常也没有了。当然,比尔是个已婚人士,所以情况复杂些。或许,正可以在这个上面做些文章。   林凤凤一边走一向琢磨,刚随手带上於星明办公室的门,还没来得及坐下,他劈头就抛过来一句话:“枪打出头鸟。Lynn,越是这种时候,你越是要避嫌。”   哦,他果真是要和她谈这件事。林凤凤安静地听了一会儿,笑着问道:“Leo,你不会以为邮件的事与我有关吧?”   “我知道和你无关。”於星明说,“但可能有人不这么认为,不是每个人都能像我一样了解你。你虽然有时急于求成,但手段从来正大光明,这一点,我比谁都清楚。”   林凤凤有些感激,可听着仍觉不是味儿:“现在是大老板自己做错事。他是我们SC中国的头儿,难道因为这样就没人管吗?”   “这件事谁对谁错还不一定呢。”於星明严肃地说,“首先,莫妮卡在锁门这件事上,并非毫无过错,老板既把钥匙托付给你,自然是为了以防万一的。可真到了万一的时候,她不仅帮不上忙,拒不认错,还语气强硬地顶撞上司。这样的员工,以后谁还敢要?”於星明看了一眼林凤凤,说,“所以,工作中千万不可意气用事。”   林凤凤知道於星明意有所指,她点点头,算是接受了他的教训。“那么还有一桩呢?”她问。指的当然是附件里的通话录音。   於星明看着她,皱了皱眉,说:“你听过就算,不要试图去查出那个人。我就怕这个。”   “这还用得着特别调查吗?”林凤凤的意思很清楚,那个情人是若小安的几率很大。   於星明无声地笑了,他一贯严肃,这时倒像是放松了下来,问道:“Lynn,跟我说说吧,你究竟怎么看待所谓的职场潜规则?”   这个问题,林凤凤倒是没想过於星明会问她。几年前,在一个饭局上,林凤凤曾经目瞪口呆地听人讲述一个IT公司女高层如何跟了大老板跟二老板,踩着男人的肩膀熬成了精英;后来,她又听一个4A广告公司的客户总监说,客户现在已经不稀罕去酒廊夜店唱歌洗脚的消遣,转而对广告公司新分配来鲜嫩的女大学生产生了浓厚兴趣。就算是SC这样的跨国集团,如今看来似乎也都少不了男女关系的佐料,里面掺杂着欲望、交易、利益、丑闻……   可是,为一份工作又究竟值得牺牲多少呢?   既然上司发问了,林凤凤便认真地想了想,回答道:“我觉得所谓的职场潜规则,存在三个误区。第一:有人靠跟老板睡觉上位,这是各行各业自古都有的故事,但不代表所有升职加薪的人都和老板睡过觉;第二:不是所有公司里的绯闻都出于不道德的交易,也许人家只是喜欢搅男女关系,发生在同一办公室也无非是近水楼台、顺手牵羊;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大多数人其实并不愿意提拔自己的情人,所以那些小白领在捐躯之前真的应该三思。”   这里面的道理其实不难理解。人家总要避嫌的吧?利用职权给点小恩小惠是随手之劳,然而肆无忌惮地提拔亲信,就要担很大风险。在大公司坐高职,一步都不得行差踏错。就算是宠爱得不得了,送钱就是了,又何必费老大事曲线救国。而且说到底,每个领导都需要真正能干活的手下,捧一个花瓶上去浪费headcount(人头),这不是给自己找麻烦吗?   听到林凤凤的回答,於星明轻笑一声,说:“你明白就好。不瞒你说,我曾经为了你现在的高级经理职位,面试过很多人。印象中,有个来应聘的女孩就抱怨,说自己因为长得漂亮,被前任老板潜规则不果,所以虽然能干却一直不获升职。Michael当时就朝我递眼色:千万不要相信她。知道为什么吗?”   林凤凤好像明白了上司这番话的用意,她笑着答道:“也许那个女孩确实是能干的,但做高级经理不比下地干活,肯出傻力气就行。还需要八面玲珑、遇事冷静、积极向上、热爱公司。一个恃才傲物横眉冷对不参加公司活动工余喜欢说怪话的人,是不会得到老板青睐的。外头还有那么多等着为公司鞠躬尽瘁的人,为什么一定要升你?”   这才是职场的潜规则。   听到林凤凤开了窍,於星明很满意,他现在最怕自己的得力手下因为一时冲动而坏了计划。隔了一会儿,他又说:“你知道现在,就是这一刻,有多少人已经行动起来,暗中调查了吗?所以,这个时候我们什么都不做,才是最佳选择。实际上,董事局有些人对比尔一直都不太满意,你以为他们就不想抓着点什么把柄好把他轰出中国?”   “真的?”林凤凤有些惊讶自己的上司会和她说这些,於星明确有实力,但本身来头也不小,否则SC中国这么多精英,偏偏谁也不调,专门把他请去英国总部?   “Lynn,就当是我下达的命令,这件事你千万别管、别沾,最好也别看别听,尽量躲开。也要警告其他人,我们信贷部绝对不搀和此事。”想了想,他又说,“也不要再去招惹那个Ann了。她可比你厉害多了,有些方面。”   林凤凤眉毛一扬,有些不服,但又不便直接顶撞上司,便嚅嗫着说:“她怎么可能比我厉害?”   於星明一笑,大手一挥:“最后那句当我没说。你去忙吧。”   回到办公室,林凤凤对着电脑屏幕出了一会儿神,她想来想去,到底还是不甘心。于是给自己的助理打电话,让她召集项目小组的全体人员开个会。   若小安来了,从里到外,看着和平时并无二致,似乎既没有为昨晚赵杰的爽约而不快,也没有受到邮件事件的影响,微笑着和每个人打招呼,不紧不慢、不卑不亢。   她向林凤凤汇报,成立至今都没有公关部门的鸿海集团,在“破产门”爆发的同时,迅速组建了一个临时公关部,由周和平昔日的助理、后来提拔成行政经理的宋伟兼任公关经理,周和平亲自撰写了一篇千字长文,又在隔天接受了一家财经媒体的专访,解释了网络上疯传的破产谣言。目前,鸿海的股票已经止跌,周和平的危机公关算是奏了效。   “媒体方面,他们目前并不需要我们的协助。”若小安说道。先前,比尔让她去接触鸿海高层,其实就是周和平本人,协助处理此次闹得满城风雨的“破产”传闻。这道命令,一度让向来都跟周和平保持密切联系的林凤凤极不是滋味,若小安突然插进来算哪根葱?   现在好了,周和平果然很强悍,他并没有被击倒,甚至是以让人惊叹的速度,扭转了先前几乎一边倒的舆论局势。没有给若小安任何接近他的机会。太好了!   林凤凤很开心,甚至有些同情起若小安来——她不仅在鸿海的事情上毫无进展,现在甚至连SC内部最大的靠山比尔,都成了泥菩萨。   “行,你辛苦了。”林凤凤笑着对若小安说了一句场面话,她是第一次发自内心地冲着若小安微笑。   其实,林凤凤开这个会,只是单纯地想看看若小安此时此刻的反应,想知道出了这一大堆糟心事,她会怎么笑,会用什么样的语气说话,会在转身的瞬间、在无人注意的时候掉下一滴泪吗?啊,时不我与。   林凤凤承认自己有些幸灾乐祸。她觉得解恨。既然上司不让插手邮件的事,林凤凤想,那就不管了,若小安现在的处境也够糟的了,随她自生自灭去吧。林凤凤和某些人不同,她做不到赶尽杀绝。对她来说,商场就是商场,战场就是战场,说什么商场如战场,鬼扯!居然要在商战中用到兵法,还恨不能把对手掐死,疯了吧?   所以,冷静下来想一想,她也觉得莫妮卡做得有点过了,群发顶撞比尔的邮件就已经很吓人了。居然还偷偷录下老板的私人通话,内容暧昧,同样将之公之于众,更是彻头彻尾的挟私报复,这算不算侵犯个人隐私?   林凤凤想,自己如果和莫妮卡交换位置,肯定做不到她这种程度。平时看莫妮卡说话嗲兮兮的,没想到狠起来比谁都狠,女人真可怕。   若小安这边,赵杰那码事,她确实没放心上,但比尔遇到麻烦了,还是和她直接相关的大麻烦,若小安可淡定不了。然而,人前又不敢表露分毫,银行里哪个不是精于算计的,即便像艾米这样的神经大条,也一眼就看出了那个秘密情人在公关部。其他人呢?是不是已经猜到正解了呢?若小安不敢想。自顺利应聘进入SC以来,她还是第一次觉得,自己陷入了真正的危机中。   可越是这种时候,她越不能轻率地联系比尔,本来别人只能瞎猜,一旦她有所动作,被抓个正着,那就真的是输定了。   不过,难道就只能这样坐以待毙吗? 第24章 地产大亨遭遇地雷阵   所有人都在等他。   他知道。但是,又如何?   起床之后的第一件事,不是刷牙洗脸,也不是穿衣吃饭,更不是查看今天公司的股票行情——反正是个跌。   周和平睡眼惺忪,光脚踩在羊毛地毯上,慢条斯理地拿起一个记事本,找到空白的一页,写道:“这领带像枷锁拴我在都市的监房,心儿在一座座大厦间流浪——2011年2月14日。”写完,盯着看了一会儿,暂时就酝酿出这两句,离一首完整的诗还差得远,可梦境飘得很远了。   他叹口气,把记事本扔回抽屉里,踱进浴室,大理石瓷砖闪闪发亮。昨晚好像吐了吧,现在还有点昏昏沉沉的。   可还是他主动向人家敬酒的。有点不记得了,大概喝了几十杯,三小杯就是一两,十五杯就是半斤白酒了。可他的酒量,状态再好,半斤必倒。   然而,昨晚的酒宴是一个他推不掉的局。   饭局的另一位主角是个银行家,为人低调得即使说了他的名字,也不一定有人听过。这个1960年出生的银行家在2005年购买了鸿海6亿元的房产。尽管压了不少价,但正是这单大买卖,让鸿海这间“最危险的公司”在那一年调控时,涉险过关。对当时的周和平来说,那6亿元不仅仅是一笔生意,更是雪中送炭。   那位银行家从典当铺起家,在没有任何家庭背景的情况下,做纯粹的民营银行能够做到今天的成绩,在周和平眼里,他就是第一。在周和平所遇到过的所有浙商里面,他最敬重这个人。当然,昨晚的饭局,也不是单纯的叙旧,周和平超常发挥自己的酒量,也是希望今后能够和该名银行家的银行发生金融上的业务往来。   最近,周和平很缺钱。   事到如今,周和平也不得不承认昔日某位愤然离职的销售经理对他的评价:“你就是他妈一‘理想家’,喝西北风去吧!”虽然激愤,却又好像有点道理。别的开发商终极目标都是卖房子,而周和平却显得很异类,他更关注的是盖房子。   与昔日的大学同班同学一起初创鸿海那会儿,周和平总喜欢跟人说,公司的创始人都是学习历史出身的,这将给公司带来很大的优势,因为这必然使公司的地产项目注入深厚的人文色彩。周和平所接受的教育就是成为一名胸怀天下的知识分子,而不是“重利轻别离”的商人。所以,“创造城市的美丽”几乎成了他的座右铭,每次开会必然提及。他认为房子是艺术品,品质永远是第一位。   周和平追求的是将东西做好。所以他经常说的一句话是,“这个花不了几个钱的”。   他也喜欢给人讲城市的历史,以及建筑与人、自然、社会的关系。周和平立志于要在城市中留下美好的建筑。看问题时,也总喜欢站在数十年后来考虑。比如鸿海的很多楼盘外墙都是明黄色色调,这是因为明黄色在二十年后仍然不会发生太大变化,尽管作为新楼显得有些老气。这种色调正是周和平个人的坚持。   为改革开放以后富起来的人群造好房子,改善他们的居住品质,一直是周和平的心愿,也是他敢跟国内任何住宅开放商叫板的原因。   鸿海的很多楼盘单套房屋总价都超过一千万元。按照周和平的理念,销售额要超千亿,每年只要卖出一万套房子。而其他开发商,比如万科要完成同样的销售额,卖出的房子可能得超过十万套甚至更多。   在楼市疯狂的岁月,人们买上千万的豪宅就像买白菜。2009年星河湾开盘当天就卖出264套豪宅,总金额40亿元。同样,鸿海的精装修楼盘也曾在2010年1月有过3小时卖出188套豪宅、总金额达22亿元的壮举。   按照豪宅市场当时的表现,卖一千亿元的房子并不是夸夸其谈。但鸿海于2010年2月刚花了近两个亿在上海拿下一块地,两个月之隔,2010年4月,被称为“新国四条”的地产政策,后来被称为中国内地“史上最严厉”地产调控政策的宏观调控开始了。   一切急转直下,受限购令影响,高端住宅开始成为“滞销”商品。上海很多豪宅项目单月只能卖出一两套。而只卖又贵又好的房子的鸿海,开始一步步深陷于资金压力的泥潭。   现在回想起来,周和平觉得自己那时还是抱着侥幸心理,知道这是个雷区,但是想要快速穿越它。现在看来,终于还是绊在了这个地雷阵里面了。一会儿爆炸一个。这里受点伤,那里受点伤。   怎么办?还是得想办法穿过去啊。难道仗还没打完,就先举白旗投降了吗?这可不像周和平。   他收敛了纷乱的思绪,随手抓了抓已经花白的短发,连梳子都没用,脑后的头发因而有点凌乱。然后,周和平套了一件不灰不白的羊毛衫、一条膝盖磨得锃亮的灯芯绒长裤就下楼了。一出房门,发现太阳把走廊里的地毯晒得暖烘烘的,已经过了早饭时间了。现在,午饭应该上桌了吧。   反正他是夜猫子,过的是美国时间。鸿海的所有员工都知道,周老板是天蝎座、A型血,蝎子白天都不活动。每天下午三点以后直到深夜才是他的工作时间,鸿海的几乎所有中层以上管理者都曾在深夜十二点以后接到过老板布置工作的电话。   家里人也早已习惯了。   “起来了?”妻子系着一条轻松熊的围裙从厨房里探出半个头来,“妈今天胃不舒服,中午我煮了粥。”   周和平皱起眉头,问道:“怎么妈又胃痛了?她人呢?”   “放心吧,就早起疼了一小会儿,吃过药了,午饭后就到房里休息了。”   周和平听了,这才松开眉头,点了点头往餐厅走,却又被妻子叫住了:“和平,”她指了指他的脑袋,“找个时间去理个发吧。”   他又点头。同时对自他下楼就如影随形的秘书说:“小王,今天我有空理发吗?”   小王是周和平的生活秘书,他可不是那种初出茅庐的愣小子,此前在国企和外企都干过,最后在鸿海扎了根。虽然他也觉得周和平这个老板很难被归类,但根据多年的工作经验和切身体会,小王觉得周和平至少不是个“职场暴发户”。   助理每天要给老板刷杯子上的茶垢;做业务的人兼职给领导买机油、脱脂咖啡、健怡可乐、抱狗;秘书陪领导妈妈逛商场代排队;人事部经理替老板家面试保姆……这些职场血泪史,小王亲身体验或道听途说的,绝不在少数,那会儿简直觉得陪老板睡觉还真不算什么坏差事。   相形之下,周和平这个老板就当得很地道。鸿海集团虽然不是什么世界五百强,但在人事管理上很有一套。像那些顶尖的跨国大企业一样,大老板配有专职秘书,到了一定级别,行政部还专门有人负责打理高层的生活。   周和平经常说,公司出一月上万块钱的薪水请一个人,真的不是把你们做小厮用的。以前大户人家看到暴发户穷凶极恶地用专业仆人都会撇嘴,“就跟一辈子没使唤过人似的”,堂堂总监,拿中层经理当使唤丫头一点也不拉风、不洋气!   所以,小王是周和平的专职生活秘书,公司里其他人想拍大老板马屁,过问一下老板的坐卧行立,还插不上手呢。   此刻,他急忙翻了翻行程表:“现在是两点零八分,三点要和销售总监们开会,他们已经在咖啡厅等您了。五点有个采访,就是您亲自敲定的那家财经媒体,他们有个摄影记者随行,采访的时候会给您拍几张照做封面用……”他一边汇报一边快速扫了一眼周和平今天的衣着,看来老板把要上封面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了。   周和平耐心地听秘书絮絮叨叨地汇报完,一屁股坐在餐桌前,问道:“晚上的那个饭局是怎么回事?能取消吗?”   “这个饭局是四天前您通知我写进行程表的,地点在世纪100,对方约的您。但邀约人的名字您没告诉我。”秘书一板一眼地汇报完毕,坐在周和平对面的餐椅里,等待指示。   从绍兴老家请来的老阿姨像往常一样,给小秘书上了一叠点心、沏了一杯茶。因为周和平最爱喝的君山银针要到3月中下旬才有新茶上市,所以现在泡茶用的还是去年喝剩下的一些铁观音。   老阿姨年近六十,比周家姐弟大不了几岁,已经在这里帮佣六年多了,是周和平觉得妻子一个人包揽家务太辛苦所以坚持请来的。她姓寿名玉芳,除了周母之外,其他人都习惯性地称呼她“芳姐”。   周和平看了一眼秘书跟前的点心,笑着问道:“芳姐,今天换的什么花样?”   “啥西?孟大茂的香糕侬都不认得了?”芳姐笑着也给周和平上了一叠,“正宗伢老家的特产。”   周和平拿起一块琴糕,咬了一口,忽然想起来了,对秘书说:“哦,今晚的饭局是老傅请客,大概也没什么要紧事,帮我推了吧。”上次赴老傅的约,结果竟然碰上冤家沈闯,让周和平至今仍觉不爽。虽然他也知道老傅是好意,想要化干戈为玉帛,但他和姓沈的之间,岂是一两餐饭的问题,近来烦心事实在够多了,这些额外的应酬,能免则免吧。   “推了?”王秘书又确认了一遍,见老板重重地点头,便赶紧做了记录。   餐厅在别墅一楼,朝南,有一整面墙都镶嵌了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外,是个铺着原木地板的凉台,走几步阶梯下去就到了后院。院子很大,栽着好几株漂亮的雪松、七叶树,以及一些常绿灌木。因为周母觉得只有树没有动物,太冷清,周和平就在后院养了三只蓝孔雀,两公一母,闲来就看他们开屏求偶。   此刻,阳光魅惑,背对着院子坐在窗前的周和平只觉暖意融融。忽然,妻子瞪大了眼,手指着后院,另一只摘围裙的手因惊讶呆呆地举在半空。连一向镇定的王秘书也满脸讶然。周和平疑惑地转过身,往院子里瞧了一眼,竟发现两只雄孔雀都开了屏,布满五色金翠线纹的翎羽,在阳光下沙沙作响,如烟如尘,美得像个梦。   “孔雀在冬天一般都不开屏。”秘书说,“可是,真漂亮!”   “啊,”妻子忽然喜上眉梢,“我听人说,看到孔雀开屏就表示爱情要来了。”说完,见周和平、王秘书,甚至是芳姐都别有用意地笑着,她登时红了脸,有种少女般的无措。   妻子是个老实本分的人,当初周和平只身南下创事业,是妻子一个人在老家悉心照顾他的老母亲。后来,他的事业大起大落,但这个女人始终默默地在背后为他料理生活,不虚荣,不贪财,不爱打扮,更不计较。所有的一切,周和平都看在眼里,记在心上。他是感恩的。   但是,他从没想过用“爱情”来形容自己与妻子的关系。周和平用自己五十多年的人生经验得出了结论:所谓爱情,就是个又贵又贱的玩意儿。他实在不知该把它含在嘴里,还是踩在脚下。   “切饭。”他摆摆手说,“开个屏,勿用大惊小怪”。   妻子喃喃地说:“孔雀开不开屏,你说了又不算。”   周和平充耳不闻,专注而快速地消灭了面前的清粥小菜,不过是一碟花生米、一盘绍兴乳黄瓜和一碗红烧肉。他对吃的从来没什么讲究,跟穿衣服一样,妻子做什么他就吃什么,衣服也是家里有什么就穿什么。   吃了午饭,他和秘书一起出门,两人走了一段,周和平忽然问了一句:“我说了真的不算?”   秘书也不知老板具体指哪桩,但既然他是老板,那么回答肯定只有一个:“哪里,您说了肯定算!” 第25章 野蛮是拜生活所赐   与此同时,在佘山的一处度假酒店的咖啡厅里,早已有十数人,西装革履,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低声交谈。咖啡厅在一楼,窗外暖阳斜照,是2月里难得的一个舒服的晴天,无风无浪。   外面就是一个碧波粼粼的游泳池,水面上,阳光像碎金一样洒了一层。精心修剪的草坪上,尚看不到太多绿意,它正含蓄地等待春天的到来,像个内敛安静的老者,直到一只\棕色的藏獒与一只雪白的萨摩耶突然出现,打破了此间的宁静,连咖啡厅里的人都注意到了,他们纷纷站起来,去看这两只大狗。   不远处,是一片浓郁的绿色植物,在几株参天古树后面,隐藏着几幢别墅,神秘而威严。这里,就是上海郊外的一处世外桃源。   然后,这些别墅、这间五星度假酒店,以及两只大狗的主人,出现了——52岁的周和平悠闲地穿过草坪,他刚吃过午饭,一路散着步,在一群人的翘首期待中,笑呵呵地从别墅走到咖啡厅来,准备开始这一天的工作。   但是,对咖啡厅里等候多时的这群人而言,他们还要继续安静地等待,等着这位地产大亨按照自己见客的先后顺序来轮到会面。这些人中大部分是周和平的下属,只要老板掏出他那只老旧的摩托罗拉手机给他们打电话,这些人就会开着各种豪华轿车从东州或者上海的各个角落,穿越城市,驾驶一个甚至更多个小时,来到这间咖啡厅里等待老板的会议。   不过还好,他们早已训练出自己的耐心,有人说自己最长的等待记录是9个小时。可总有人是等不及的,会抢先一步,在周和平从别墅散步到咖啡厅的路上拦住他。不要以为没有人敢,今天就有一个,他是鸿海集团东州总部的公关经理宋伟。   事实上,在2010年底鸿海的财务危机被大肆报道之前,这家数万人的公司甚至没有一个公关部门。所有应对媒体的工作都由周和平一个人来完成。当然,他一直以来都做得很好。   比如,在糟糕的2005年以“鸿海如果不降价就卖地,一样可以过冬”的快人快语,提振了员工和市场的信心;在国际金融市场动荡、国内经济增速放缓的2008年,言辞激烈地批评最大的房地产商降价是“对行业不负责任”;在房价疯涨的2009年放出豪言要赶超万科;在鸿海业绩大幅振荡的2010年热烈赞美自己的竞争对手,“你们可以卖掉鸿海的股票,买他们的股票”;同时,向来品质至上的周和平,也频频批评其他开发商粗制滥造,“要是我们的房子做成这样,产品经理会自杀N次”!   在公众眼里,他一直就是个语不惊人死不休的地产大亨。可有趣的是,大部分时候人们都愿意听他说话。   只不过,事情发展到2011年,周和平面对越来越汹涌的各种负面新闻,终于感到力不从心了。他于两天前临时组建了一个三人的公关团队,行政出身的宋伟最早是周和平的工作助理,后来升任行政经理,现在又兼任公关经理,手头的工作都直接向周和平汇报。   此时的宋伟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冲到了周和平面前,在冷飕飕的冬日里,急出一头冷汗:“老板!”他因为紧张而喉咙干涩,哑着嗓子喊了一声。   “什么事?”周和平把手里的狗链移交给了秘书,不紧不慢地问道,同时脚下也没停,径直朝咖啡厅而去。   宋伟赶紧递上几张A4打印纸,上面都是对某些网页内容的直接复制粘贴。周和平扫了一眼,皱起眉头:“什么东西?”他对下属的报告向来都有严格的行文规定,从格式到措辞,无不统一而严谨。   “老、老板,出、出事了……”宋伟急急忙忙跟在后面,因为周和平越走越快。   突然,周和平猛地收住脚步,紧跟其后的宋伟差点撞上去,却见老板微笑着转过头来,不冷不热地问道:“出什么事?天塌了吗?”说完,他便一个箭步上前,走进了咖啡厅,早有下属候在门口替他拉着门。   尽管鸿海集团在东州市中心的繁华路段拥有自己的总部办公楼,也在上海静安区租了一层高档写字楼设置了分部,但是从去年开始,周和平已经极少再到那些地方办公了。他甚至将自己的外出都降到了最低限度,把自己的活动范围缩小在佘山他所居住的别墅和这间酒店的咖啡厅之间,深居简出,行事越来越低调。   咖啡厅内一间可以容纳数十人的英式酒廊成为周和平的办公室和会议室。酒廊外的过道里,安静地候着一堆人。   周和平微笑着与他们一一打招呼,走了过去。转身刚在沙发椅里坐下,就看到了紧追其后的宋伟,一张冒汗的脸显得很憔悴,整宿没睡的样子。   周和平有些心软,终于缓和了语气,指了指宋伟手里那几张:“拿来吧,我看看。”   上面的内容,都来自微博,最早的一条内容发自今天凌晨1:36,发布者的ID显示为“午夜骑士”,为非认证用户,因而真实身份不明,他写的这条微博的字数虽然不多,但内容足够劲爆:   “短短两个月,鸿海集团的净资产负债率从2010年底的132%,上升到了163.2%。最快本周,鸿海将因资金链断裂而宣告破产。”   截至宋伟打印为止,该条微博已经被疯狂转发三万多次,评论一万多条。同时,后面几张纸还复印了其他认证用户对这条微博的响应,其中有个人周和平还曾与之打过数次交道,就是目前国内最具影响力的一家财经媒体的首席记者刘真,周和平记得,那是个提问咄咄逼人的小伙子。   刘真在自己的微博里@很多业内人士和相关媒体记者,求证“午夜骑士”的内容是否属实。周和平自己是没有微博的,他向来对这些一天一个样的网络小玩意儿不耐烦,他从来不用苹果的产品,也很少上网。每日发生的新闻都有秘书整理收集好,做成一份报告等他起床后快速阅览,他的下属也早已习惯将各种报告打印出来,送到他居住和工作的酒店来。为了免去这种麻烦,他们曾想要教会他使用iPad,但始终没人敢向周和平提出来。   越往后翻,周和平的眉头拧得越紧。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虽然“午夜骑士”说鸿海将于本周内破产有些危言耸听,但根据周和平的估算,如果SC方面否决他延长贷款期限的申请,那么整个公司最多也就只能支撑到3月底,便不得不因为过重的债务而完蛋。幸好现在银行方面还在研究,并未表示拒绝,就是说尚有余地。在SC研究的同时,周和平自己也在跟其他银行积极联络,总之他从未想过放弃。   但是,真正让周和平沮丧的是,微博中提到的净资产负债率,完全正确,他自己也是上周才看到的,属于公司内部的高度机密,竟然就这样在网上被“开膛破肚”。他的脸色红一阵白一阵,气得半天说不出话来。   如果任凭这一破产传言恶化下去,不仅SC的贷款铁定无法通过了,其他债主也会蜂拥而来,鸿海将被压得死死的,失去所有翻身的机会,由此引发股票跌停也不是不可能。千亿身家一夜蒸发,在今时今日,已不是一句可以忽略的玩笑话了。   “老板,我已经派人去查这个‘午夜骑士’的底细了。可、可是,现在怎么办?”宋伟急得直搓手,“那个记者,就在外面等着要采访您呢!”   周和平一愣:“什么记者?”   “刘真!”宋伟说。   周和平扭头去看秘书:“难道,我答应今天接受的采访,就是他?”   秘书很用力地点了点头。偏偏是这个时候,偏偏就在这个节骨眼上,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完蛋了?   绝对不能完蛋!周和平暗暗握了握拳,对宋伟说:“你先出去,稳住他。给我一点时间。”   “老板?”宋伟看着周和平,欲言又止。   面对这个跟了自己五年多的老臣,周和平露出一个镇定的笑容:“没事,天塌不了。”   宋伟出去后,周和平就便拿起那几页复印着鸿海破产传闻的纸张,翻到背面,拿着他平日里批示文件的钢笔在空白处奋笔疾书。   秘书轻手轻脚地把刚煮好的蓝山咖啡,放在茶几上,然后一声不响地站着,生怕惊动了老板思考惹他生气。王秘书跟了周和平也有三年多了,已经摸透了这位地产大亨的脾性。平时,周和平对自己的员工是极为苛刻的,他会怒声呵斥,会拍桌子,甚至好几次将手中杯子里的咖啡“哗”一下全泼在经理们的高级西装上。以至于鸿海的高管们私下开玩笑总结说,汇报工作时最好派一名女性高管去,因为周和平一看到自己将对方骂哭,作为训斥者,他反而会不知所措,于是开始转而安慰对方。   但是鸿海的员工忠诚度极高,因为周和平又确实对自己的员工极好。猪肉价格上涨时,他每月为每名员工额外发放600元的食品补贴;为了应付日益高涨的房价,他也给每个员工每月发放1200元的住房补贴,以让他们能够在公司附近租得起房子……周和平从来不是一个冷血的资本家。   花了约半个小时,周和平写完了满满两页纸,字迹龙飞凤舞,每个字的最后一笔总是重重地落下,力透纸背。   “把宋伟叫进来。”他对秘书说。   “老板,”这位急得像热锅蚂蚁的公关经理冲了进来,“刘记者说希望能把跟您约定的采访时间提前,他急着出稿,说他们主编这一期就要让您上封面!”   “知道了。”周和平点了点头,把那满满的两页纸递了过去,“联络所有主流媒体,立刻就照这个发出去,是我们对破产传言的正面回应。不要乱,但一定要快!记住,必须在情况恶化之前,把局面控制住!”   见宋伟点头接受了指令,周和平又吩咐道:“去办吧。顺便把刘记者请进来,他现在就可以采访我了。”这边暂时撂下了,周和平又扭头看着自己的秘书,“告诉几个销售经理,会议延后,让他们再等等。还有,帮我拿——”   “香烟和可乐?”机灵的秘书立刻接口道。   周和平笑着点头。他与人长谈时的必备辅助工具,就是十块钱的万宝路香烟和加冰的可乐。任何时候,都是这样,就像他坚持用那款停产很多年的摩托罗拉手机、坚持每次理发都省去洗头环节而只肯花十分钟、坚持一直和老母亲住在一起照顾她、坚持把所有鸿海旗下的楼盘都刷成明快的黄色系……周和平总有很多很多的坚持。   没多会儿,一个架着副黑框眼镜的年轻人就走了过来,敲了敲酒廊的玻璃门。   周和平站起来,迎上前,和对方认真地握了握手:“好久不见,刘记者。”   刘真身后跟着一个举大相机的摄影记者,比前者高一些,但两人都瘦瘦的,且一看就是经常加班熬夜的脸。   “你们辛苦了。”周和平首先寒暄道。   “周总更辛苦吧。”刘真笑着坐下来,推了推眼镜,“半小时就写出那么利落的千字文,有张有弛,有理有据,做您的公关经理可以省不少心啊。”   原来这个人已经在进门前掌握了自己的全部动向,周和平想着,与刘真相视一笑:“开门见山吧,刘记者有什么问题尽管问。”   刘真并非第一次采访周和平,自他头回见到这位传闻中性格古怪的地产大亨,就发现周和平与传闻有很大不同。从外表上看,他是一个温和的中年人,身材中等,体型略胖,一脸的笑容,并没有流露被舆论渲染出的那种咄咄逼人。   眼前的周和平,顶着一头花白凌乱的短发,衣着普普通通,像在任何一个小区里随随便便就能碰到的正在散步的中年男人。这时,秘书送来一杯冰可乐,泡着剧烈的气泡,周和平不紧不慢地把吸管插进去,端起玻璃杯,很投入地吸饮杯中的可乐。   “难得周总还能这么放松,您最近的麻烦好像有点多……”刘真终于开口了。   周和平一笑,从容接招:“做了所谓的名人之后,麻烦不知不觉就多了。像我这样的人,就是你们这些媒体,老爱写我‘古怪’。大概就因为我爱弄个文雅极致、野蛮到底吧。这文雅,是拜学业所赐,我学历史出身,好歹算个知识分子吧。这野蛮呢,是拜生活所赐,你想从斗争里走出来的人,没有点坚韧、没有点狡诈、没有点凶狠,怎么能活到现在的地步呢?我在地产圈里就是这样活着的,咱合法经营,风风光光,可是又不得不在一个反面典型的行业里,厚着脸皮跟八面来风抗争。不过,如果没有点自己想干、又不得不干的事情,又怎么敢说我活着呢?” 第26章 学无所长跑去卖房   周和平应对媒体的功力,刘真早就领教过,他知道要论兜圈子的话,自己是敌不过这位老江湖的。于是开门见山道:“周总,您对近来关于鸿海破产的各种传闻,有什么看法?”   周和平不假思索地回答:“树欲静,风不止。我们只有面之,正之。”   事实上,在进门前,刘真就已经从宋伟那里看到了周和平对今天凌晨突然爆出的破产微博做出的回应。在他那篇一千多字的文章里,周和平首先对所谓的“破产”一事进行了否认,但他并没有回避鸿海目前的困境——   量价齐跌、市场萎缩,各地库存大量积压,中小房地产商岌岌可危。照此境况,再持续一段时间,国内很多房地产商恐怕真有面临倒闭的状态。秋日天凉,并非笼罩一城一池。调控严厉,遭遇生存困境的,是中国整个房地产行业。   鸿海目前确实出现了问题,不比别家的大,也不比别家的小。但一切都在可控范围内,我们已做好对策。一方面,鸿海在努力抓销售,另一方面,我们尚有腾挪的余地,可以出让一部分项目股权解决资金的问题。   请大家放心,我们对危机并非没有预案,到目前为止,决不放弃鸿海所秉持的理念,走正道,尽人力,听天命。   其实,鸿海“破产”的传言早就有点不新鲜了,在房产调控政策的重压下,从2010年开始,特别是下半年,坊间就多次传出鸿海“面临资金危机”、“面临资金链失控的危险”等小道消息。只不过,今天凌晨的这一轮似乎来得更加凶猛了。   尽管周和平的文章写得既漂亮又诚恳,但刘真仍然很想知道,眼前这位地产大亨对把自己逼入死胡同的宏观调控有何看法。   没想到,周和平答得异常干脆:“可以这么说,正是宏观调控让鸿海陷入了目前的‘抽风’状态。”他说,“如果政策有一个相对的连贯性,是在正常的市场经济的基本范畴内,我们当然仍会头疼感冒,但是现在这种情况就不一样了。”   刘真听出了他话里的不满,有意挑起这位争议人物的怒气,于是说道:“调控下的市场经济不也是市场经济吗?”   这句话的效果立竿见影,狠狠戳中了周和平的死穴,他立马血气上涌,习惯性地随手拿起边上的玻璃杯就想要泼过去,里面还有一多半的冰可乐。   然而,手指触到玻璃的瞬间,那种锥心的冷意便迅速传到了周和平的心尖上,他微微一怔,终于把杯子放到嘴边,喝了一口,又重新放下了。   制怒,制怒……他在心里反反复复地警告自己。人在愤怒的那一个瞬间,智商是零,过一分钟后,恢复正常。   周和平松了松面皮,露出一个轻快的笑容,用尽量简短的话先向刘真解释了一遍什么是市场经济,这种感觉,就像他当年在党校对着下面的乡长和镇长们尽力解释前前苏联肃反的那段历史,只因学历史的人,总是有责任和义务去告诉那些基层干部历史的真相。   讲完了,周和平等待着刘真的反应。后者笑了笑,点头表示接受,同时在自己的采访本上迅速写了四个字:“悲情英雄。”想了想,又在后面加了个问号。   见刘真没有其他疑义,周和平继续说道:“其实,包括我在内的房地产商人们都受到了不公正的待遇。为什么我们就不是城市的建设者呢?不要只看盈利赚钱的部分。哪个企业不赚钱?高速公路也赚钱,茅台也赚钱。仇富是一种畸形的社会心理。事实上,没有比房产商更希望社会稳定的人了。只有社会稳定,才有很多人安居乐业,安居乐业才会有很多人慢慢有成就,有成就他们才会买我们的房子,对不对?我们希望这个社会各色人等都相安无事,大家都好好读书好好工作,好好创造价值实现价值,实现了价值之后用一部分钱来购买我们的产品,购买我们的服务。”   “您所谓的稳定是什么?”刘真进一步追问。   “一个往上走的,有次序有结构的经营环境。”   见刘记者刷刷做着记录,周和平忽然有些担忧,他说:“请务必把我的话写完整,千万不要断章取义。你们的解读会变成社会舆论的基本内容,很多时候就变成了决策的依据,跑到上面就是民情和舆情。”   刘真哈哈一笑:“看来您和媒体之间也曾有过一些误会。”   周和平也笑了:“所以,才要不断地沟通,否则一知半解,把我们描黑了,政策也跟着变了。”   突然,刘真话锋一转,说道:“您是开发商,肯定讨厌调控使得房价只能跌不能涨。我今年都三十了,还打着光棍,就是因为没车没房没姑娘愿意嫁。如果房价跌了,我会很高兴。可您住着这么高级的别墅,办公地点又设在五星酒店里,恐怕没法体会我的这种心情吧?”   这个问题,就像一把没有柄的锋利的刀子,只要伸手去接,横竖都是一刀。   周和平沉吟着,微微眯起眼睛,在长时间的谈话过程中,他习惯于微闭双眼。他的眼睛本来就不大,笑起来的时候更是成了一条窄缝。这个不知何时养成的“坏习惯”,给旁边的摄影记者造成了很大困扰,因为实在很难抓拍到他睁着眼睛的肖像照。   王秘书察言观色,拉过高瘦的摄影记者说:“等采访结束了,咱们在酒店里找个光线好点的房间,单独再照几张吧?”   刘真听到了,看了一眼愁眉苦脸的同事,不觉暗自发笑:“周总,要是不麻烦的话,待会儿能配合我们摄影师照几张相吗?”采访到这个地步,他对这一期封面报道的热情越来越高了,周和平实在是个很有趣的采访对象。   “行啊。”周和平爽快地答应了,尽管他的时间都是挤出来的,不过这会儿他看起来倒是一点都不着急的样子,招招手让摄影记者坐下,“小伙子休息一下,给你们讲讲我的故事吧。”   因为这段拍照的插曲,让刚才关于“房地产老总住别墅、小记者没房住娶不到媳妇”的针锋相对,稍许缓和了些。对于这个尖酸的问题,周和平也得到了充足的思考时间。   “我过去当过历史老师,这个你们都知道吧?”   在场的人都点头。周和平笑着轻轻叹了口气:“辞职离开学校的时候,我正好三十岁,就是你现在的年纪。”他看着刘真。   “是,这个我们也知道。”刘真笑着回应。   “后来,我就一个人到深圳去了,在一家电脑公司上班。那时候其实已经没有回头路了。从一个端着铁饭碗的党校老师,变成一个南下的打工者,那其实是我人生中最艰难的时光。”   “比这几年受宏观调控的煎熬还难过?”刘真不无调侃地问道。   周和平心平气和地回答:“是啊,其实就是那一段故事造就鸿海的,那一段时间里见过的人和事,为后来我创立鸿海打下非常好的基础。我从一个员工做起,做到那个企业的负责人,应对过它的很多危局。如果没有那一段,就不会有后面这一段的鸿海,说不定在哪一段就死掉了。”   “可以具体讲讲吗?”周和平在深圳的经历,外界确实知道得不多,如今他在长三角地产界最大的竞争对手,就是昔日与他在深圳的同一个“战壕”里并肩奋斗过的沈闯,这两位如今在地产界响当当的人物,当初究竟是因为什么闹翻的,至今像刘真这样的局外人仍是雾里看花。   然而,周和平并未满足眼前这位小记者的好奇心,他笑着摇头说:“这些故事和另外很多事情,我建议,留待下次采访再讲吧。”因为他引出这个话头的重点,不是为了痛说革命家史的。   刘真知道周和平的固执,于是顺水推舟,换了个话题:“那您是哪一年从深圳回到东州的?”   “1996年。”周和平说,“那会儿学无专长,为了谋生,就跟大学同学一起创建了现在的鸿海。”   “了不起啊,那时候您才37岁,就有了自己的公司。”   周和平又摇头,显得很是无奈:“开始做鸿海的时候,其实心里很清楚,就是要解决谋生问题。也就做个三五年,我估计那时候能赚到几百万上千万的钱,赚完以后,就干脆找地方养老。真的,我真这么想过,因为当时就觉得教书也教不成,发言也发不成,要做事还要看别人脸色,要跟很多政府机关打交道,要求人,求人又是件满痛苦的事情。”   事实上,鸿海做到第三年时,已经成为东州城内销售额最高的地产公司,但团队还小,只有几十名员工。周和平当时面对的最大抉择是,还要不要继续走下去。   “不做下去有点可惜,做下去又很辛苦很吃力,还要去求人。”他一边回忆一边说,“创业时期,我对他们的基本承诺就是,五年内每个人拿到一套房子,然后分到几十万块钱。可做了三年多,他们仍然无法养家糊口。我发现自己很难一走了之。”   “所以您选择继续,实现对所有人的承诺?”   “是。在这个行业里,做小公司是没有意义的,甚至无法生存,必须要做强大,做到一定规模。”   “后来您做到了。”   “不,”周和平又笑着摇了摇头,“在我们公司还小、只有一两百人的时候,我确实能做到公司员工工作五年,人均一套住房。但到了两百人以后,人越来越多,房子越来越贵,公司再分配就有问题。我们自己实践里面都碰到这样的问题,公司没有能力来解决员工住房问题了。我们还算效益中等左右的房产公司,但连我们都解决不了我们自己员工的住房问题。所以从这个角度讲,我认为中国住房结构体系要做重新的探讨和重新的架构。”   “哦?您这是在抱怨房价太高吗?”听到一个房地产老总这么说,刘真觉得挺新鲜。   “如果不算那些有分红和股权收益的高管,鸿海平均每个员工的年收入是十万块钱左右。这样算下来的话,一个部门经理以下的员工,工作15年,才能买一套90平方米的房子,很痛苦。房产开发公司的员工都买不起房子,一定有问题啊。”   现在,刘真终于明白为何周和平突然有兴趣给他们讲故事了,虽然觉得对方有些狡猾,用这么曲折庞大的一段经历来回答他之前提出的那个尖锐的小问题,简直就是一记化骨绵掌嘛。   但听周和平的意思,他明显还有话讲,于是问道:“那您对解决中国目前的住房问题,有什么建议吗?”   对方直言不讳:“首先,中国的住房问题,本来就不是房地产商人要考虑的问题,但现在好像城市住房出现问题原因就在我们,只在我们。不过,我倒确实有个设想,就是在土地供给上,就将土地分为三种:保障房、双限房,就是限制地价、限制房价,还有就是商品房。把以往单一的垄断的土地市场中的价高者得,变成这样一个结构安排,通过这个制度结构形成一个阶梯。只要其他一些社会公共资源是公平的,比如教育,就会促成低阶层人群向高阶层里非常有序地流动。有能力有天分的人,如果做事情非常努力,经过一二十年,他有可能从安置房搬迁到双限房。双限房里的人,通过经商或其他方式,也有可能买得起商品房。”   周和平越说越兴奋,为了让刘真更快明白,他开始拿自己举例说明这种流动:“我刚大学毕业的时候,在十几平方米的房子里住了五年,然后单位才分配给我一套52平方米的房子。我离开党校到深圳去打工的时候,又重新回到只住一间房子的岁月,直到后来成了公司高管,那时候公司买了一批房源,分给我一套两室一厅的房子。然后,我又辞职回东州自己创业了,刚开始也是一直租着一套60平方米的房子,住了很久。一直持续到40岁那年,我才在自己开发的社区内有了一套超过两百平方米的房子。”   在一个多小时的采访中,很多时候,都成了周和平的独白,尤其是后半段,刘真发现自己很少能插上话。本来,他还想如果谈话气氛好,可以适当向周和平提一提城中传得沸沸扬扬的那段豪赌往事,地产大亨在拉斯维加斯一夜输掉一个亿,这是何等狂放的人生啊!   主编也特别提醒刘真,虽然我们是专业的财经杂志,只做严肃新闻,但有钱人对待钱的态度,也有很强的新闻价值,而且,赌博这件事本身就和这位地产大亨密不可分,从头到尾,周和平根本就是个赌徒。   关于赌徒的说法,刘真也同意。根据他多方打听的消息,鸿海确实已经四面楚歌了,而这个时候,作为一把手的周和平,还能如此神采飞扬地大谈他在有生之年可能看不到的关于土地和房子的梦想。对面前这个头发花白的大亨,刘真忽然有了一种很复杂的感情。   他站起来,郑重其事地和周和平握了握手:“感谢周总,今天的采访就先到这儿吧。”   听到他这么说,周和平暗暗松了口气,从踏进咖啡厅的那刻起,他的神经就紧紧崩了近三个小时,一刻不敢松懈,年纪大了,有些受不住了。   秘书端了一杯热茶和一块热毛巾给周和平,让他休息一下。再过一两个小时,路灯就该亮了,菜市场里大概早就出现了像妻子那样的家庭主妇的身影了吧?周和平喝了一口茶,对秘书说:“小王,给妻子打了电话,告诉她帮我留点晚饭。”   推掉了老傅的饭局,晚上不用在外面应酬,但还有一帮销售经理等着跟周和平开会,这个会议结束恐怕就很晚了,然后还得去理个发……   正想着,手机响了。一看来电显示,正是老傅。一定是为了晚上的饭局。周和平接起来,开口就说:“老傅啊,对不住了,今晚临时有个紧急的事情,所以——”   “我也看到微博了。”老傅说,“你忙你的。我知道帮不上你,可你如果能在这个时候得到大银行的支持,那就再好不过了……”   周和平一听,有些意外。有钱的时候谁都想借钱给你,如今真的缺钱了却连个鬼影都抓不到,那些行长一个两个都躲着他。向来都只有锦上添花,哪来雪中送炭。果然如此。周和平不禁纳闷,如果连他都没法搞定SC,这个老傅又凭什么呢?   他笑着说:“傅老弟如果在银行有认识的熟人……”话到半截,却见秘书郑重地递了一张纸条到他面前,上面写着:“SC那边来人了。”   周和平愣了一秒钟,随即对电话那头的老傅说:“傅老弟如果在银行有认识的熟人,下次不妨一起约出来大家吃个饭嘛,我来请客!”   “行!”老傅爽快地说,“改天等你有空了,我们再约!”   挂掉了电话,周和平看了一眼手机显示的时间:17:45。得抓紧了,那些经理们实在等很久了。即使是SC方面的人物,如果分量不够或者不涉及这次贷款的话,交给其他人去处理也是可以的,于是问道:“来的什么人?”一般来说,银行方面如果有要事约谈,肯定会事先电话预约的。   秘书老老实实回答:“一个女人,她说她是第一次来。”秘书看一眼周和平的脸色,又说,“还挺漂亮的。” 第27章 每一天都是处女   2011年2月15日上午十点十分,李剑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前,看着莫妮卡的邮件,紧紧皱着眉。   昨晚,她刚去桃花源找过周和平,虽说进门时出于礼貌,给对方递了名片:SC中国公关部总监。但是,李剑随即声明,自己此番登门拜访,用的是另一个身份,可这个身份没有名片可发,那就是荣威中国控股有限公司董事长沈闯,的姑姑。   周和平是个聪明人,一听李剑这么介绍自己,立刻就明白了她的意图。对李剑来说,于公于私,如果能撮合周和平与沈闯合作,都是好事一桩。但她也深知,周和平是块硬骨头,不好啃。   第一次登门就把十年的恩怨化解,又搞定了80亿的债务,这类奇迹,李剑是不指望的。事情也确实如她所料,周和平没有答应,但他仍保持了相当的礼貌和克制。比尔一直都很担心林凤凤对于鸿海的贷款政策过于宽松,眼下中国房地产的现实,毕竟不容乐观。他让李剑想想办法,而李剑能想到的最好的解决之道,就是鸿海与荣威合作,只可惜,周和平不干,他还在死撑,他还想再创奇迹。可能吗?   这个问题,李剑也问了自己无数次。   眼下,周和平的问题没解决,莫妮卡又来捣乱。李剑眯着一双丹凤眼,把那封邮件上上下下、里里外外看了很多遍。   古谚云:龙眼识珠,凤眼识宝,牛眼识青草。男人“目如凤凰,必定高官”,至于像李剑这样的女人,也属成功人士了。可亦有能者多劳一说,她觉得自己生来就是劳碌命。幸好,来了一个若小安,她的能干在协助处理“赵杰洗钱丑闻”时,已让李剑刮目相看。   但是,后来比尔硬生生要把她安插进鸿海项目小组的做法,让李剑不满。一来,公关部直接干涉信贷部的业务,这本身就破坏常规,在SC是找不到先例的;二来,也是出于对爱将的保护,李剑觉得比尔这样做,无疑是让若小安成为众矢之的,至少,信贷部的林凤凤是肯定要视她为眼中钉了。所以,李剑曾找比尔理论此事,在莫妮卡提供的那段通话录音里,比尔指的“Jennifer没有为难你吧”,就是这件事。   嗯,李剑一听那段录音,就知道电话那头是若小安,无疑。其实,在听到这段录音前,她就已经猜到了七八分。那次和比尔论及若小安加入项目小组一事,他就一力褒奖,说Ann既有能力又有魅力,说不定会对客户,尤其是周和平那样的大客户,产生不小的影响。   说若小安有能力也就罢了,有魅力?李剑听声辨位,知道两人的关系大约并非单纯的上下级。可是,假如若小安真的搞定了比尔,那李剑又要对她另眼相待了。从英国留学时结识比尔,一直到在香港成为同事,又转战上海,与比尔共事这些年,李剑对他还是有相当了解的,那是个非常骄傲的英国人。想来,若小安果真魅力非凡。   刚刚听秘书说,若小安被林凤凤召去开会了。李剑想,她也该有所行动了。于是起身离座,去28楼找比尔。   英国有句谚语:“A burden of one’s choice is not felt。”意思是自己选的担子不嫌重。如今这个局面,是比尔自己通过一道又一道的人生选择题,最终达到的又一个十字路口。这意味着,他又要开始选择了,而选择,又意味着取舍,必然的。   事实上,比尔是整个SC中国,第一个看到这封被莫妮卡大规模群发的邮件的人。他整晚失眠,不断反省自己怎能如此糊涂,竟然不小心按下录音键,把那么私密又要命的谈话录了下来。更糟糕的是,录完了竟也没发觉,还被秘书莫妮卡偷采了去,当作威胁他的利器。   此刻,HR总监叶世明就坐在比尔对面,原本要解除与莫妮卡的劳动合同,并不困难,但眼下她提出了相当苛刻的赔偿要求,高出标准赔偿金额20倍。   “我知道这太离谱了,所以没有答应,但她威胁说会有后续行为。”叶世明一五一十地向比尔汇报。   比尔还没表态,李剑就敲门进来了。她听说了莫妮卡的要求,立刻笑了笑:“这丫头还是太心急了些,她太早把自己手里所有的牌都亮了出来。如果她没有愚蠢地把那段录音放进邮件里,我可能还会比较尊重她,愿意坐下来跟她聊一聊,但现在,她根本不值那个价了。”   叶世明紧接着说:“秘书窃听老板的电话,这是行业里的大忌,也触犯了法律。”   “从她群发邮件的时间来看,只跟比尔的发件时间,间隔了二十几分钟,基本可以判断,她属于冲动‘犯罪’,那段录音大概也是无意中取得的吧?”李剑看着比尔,寻求答案。   比尔点点头:“莫妮卡再不牢靠,也不至于窃听我的办公电话,保安部的同事一早就过来排查过了,确实没有可疑的。”   正说着,比尔的内线电话响了,他接起来听了几句,末了缓缓地说:“随她去。”便挂了电话,他拧着眉头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人事部说,刚才发现莫妮卡又把那封邮件转发到几个外部邮箱去了。”   “她想把事情闹大吗?”李剑冷冷一笑,“也好。”   叶世明只是叹气:“好傻。”   从来,聪明人不到最后关头不会亮出所有底牌,因为牌局随时会中途停止,而对方也随时会出新的牌。不到最后关键时刻,决不能亮出手里最有分量的牌。最后的赢家才是真正的赢家!李剑深谙此道,叶世明也深以为然。   比尔看着他俩,终于微微一笑:“Jennifer,你先代表我给全体员工发个声明吧。另外,有必要的话,也给媒体准备一份公开声明。”比尔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至于莫妮卡,就交给Michael你了,她想提什么要求就让她提,你的原则就一条……”   “照章办事。”叶世明接话,“我懂。放心吧,比尔。”   “那么,律师方面?”李剑询问。   “我承认,自己当时的语气也有点问题,应该更委婉些。这样把她激怒,我也有责任。如果她能主动辞职,安静地离开,我并不想追究什么法律责任。”比尔笑着说,“你们中国人不是有句老话吗?以和为贵。”   李剑点了点头,心想,他这会儿倒是明白得很,昨晚发邮件怎么就那么冲?比尔是个绝不会失态的人。看来,昨晚他折回办公室要取的东西,相当重要。   叶世明却在琢磨比尔昨晚的重要约会,本来他以为情人节之夜,比尔定然是去赴烛光晚餐了。但今早看到邮件,他直觉有异,便打电话去那家私房菜馆,老板娘与他熟识,便告诉叶世明,昨晚和比尔吃饭的,是另外一个英国老头,以及一个派头十足的中国男人,看起来四十岁上下。看来其中大有文章。   叶世明知道,比尔是个野心勃勃的人,他在SC中国的五年任期约满后,还会有大动作。只是,能不能继续大有所为,还得看他在这五年里的表现如何,如果堪堪熬到头的关键时刻,被鸿海的80亿拖累了,那可真是晚节不保呢。   无论如何,莫妮卡的邮件看起来大风大浪的,其实对比尔来说,不足为虑。倒是若小安,叶世明和李剑几乎不约而同地想到,她被卷进这件事里,该如何自处?   不过,若小安倒是意外地不必为此过分操心。当天晚上,她便在邮件风波尚未平息的风口浪尖,再度神不知鬼不觉地与比尔共进晚餐了。   “每部英剧,每次剧情进行不下去的时候,都会有笔意外的遗产给主人公,英国编剧依赖意外遗产的程度,简直不亚于中国编剧对意外怀孕的热爱。”若小安放下手里的筷子,和同桌的比尔闲聊。   晚餐的地点还是在5110,比尔的酒店之家。每次,他们约会都很谨慎。从始至终,他们的话题,都小心翼翼地绕开了莫妮卡和群发邮件。本来,若小安以为至少该避过今天,不见面为好。因为下班的时候,她已经知道莫妮卡把那封邮件又转给一些在微软、惠普、汤姆逊等外资企业就职的白领,就像病毒一样,开始扩散了。   然而,比尔恍若无事,似乎莫妮卡只是个小蚊子,在他耳边“嗡嗡”两下,甚至停下来吸一口血,他也无碍。只要比尔高兴,抬一抬手,随便拍一下,她就死定了。   “听说,周和平把‘破产’的谣言压住了?还成立了一个临时公关部?”比尔笑着询问若小安,“你还没和他本人见过面吧?”   比尔倒是一直很关注周和平的动向。可是,他忽然在这个时候聊起这件事来,为什么?   若小安点点头,她下意识地换了个坐姿,伸了伸腿,黑色长丝袜里面的腿往下逐渐变细,线条优美,没入一双平底鞋中。比尔一时想不到该用什么合适的词汇来描绘它的姿态,如果在地铁里有某个女人像现在这样拂过他的腿,他可能不会有任何别的想法——但对面的女人是若小安。   她身后的墙上挂着克拉纳赫的《丘比特向维纳斯申诉》,当然是赝品,可并不妨碍画中的维纳斯以一种高深莫测的姿态俯视这房间里的一男一女。丘比特本欲偷吃蜜糖,却可怜兮兮地被蜜蜂叮了。爱神的手指被蛰伤了。比尔忍不住想:哦,我的小可怜。   他面前的女人,以及她身后的画,都充满了象征意味。   “维纳斯,你要茶吗?”比尔心情特别好的时候,就会这样呼唤若小安,他会说,我的维纳斯。   男人有时跟小孩一样,特别需要哄,尤其是西方男人,似乎个个都患有“彼得潘综合征”,无论他们身居何种要职,都不能妨碍他们对爱的渴求。他们爱上帝,也爱女人。   “要,让我来吧。”说着,若小安给他们两人各自倒了一杯司迪生伯爵红茶。老外爱抽混合烟,喝茶也喜欢blended,还经常掺点天然香料。拼配茶就是英式红茶的精髓之一。虽然若小安更喜欢什么都不掺的清茶,但她很愿意配合比尔的口味,不过绝对不能接受往原味茶里加鲜奶和炼乳。是的,就算是喝茶这种小事,她也有自己的底限。   “上次开会,你让我去协助鸿海处理公关危机,结果他也不给我这个机会。”若小安笑着自我解嘲,“我现在好像成了‘万人嫌’。”   不用她说,比尔也可以猜到,邮件一公布,公司上下纷纷猜测他在公关部的秘密情人究竟是谁。而鉴于之前比尔力挺若小安进鸿海项目小组,大家怀疑最多的也是她。   “莫妮卡的事,Jennifer和Michael会去处理。”终于比尔开了腔,“你只要专注自己的工作就行。周和平,现在才是你最应该关心的人。”   若小安很诧异,比尔居然会这么直接,既然如此,她也趁机直接提问:“可是,你已经批准了Lynn的贷款申请,不是吗?”   比尔的筷子用得还是不太好,他和一粒肉丸奋战了半天,愣是夹不住它。他目光一凛,突然伸出一根筷子,把犀利的筷子尖一下插进了肉丸里,汤汁淋漓。他终于满意地把它送进了嘴里。   细嚼慢咽地吃完了嘴里的鲜肉,比尔终于慢吞吞地说道:“Ann,你是聪明人,很多事不用我说得太明白吧?”   其实,若小安一直对比尔做出的这个决定耿耿于怀,因为在鸿海这件事上,比尔那么一说,几乎就等于判了若小安死缓。在SC中国,她已经没有正当的立场去争取掌握项目的主导权了,不是吗?   “我不想会错了意……”她说。她的话总是只说半截,像最东方的泼墨山水画,会有奇妙绝伦的留白,让人不禁浮想联翩。   比尔顿了一下,他抬起头,发现若小安的脸上微微一红——哦,我完了。他想,自己就是这样被吸引的。他甚至都搞不清楚那是羞涩还是愠怒,就不留任何余地地被这个女人吸引了。   她的每句话和每个动作中的不可言说的潜台词都让他耗费心神。若小安每一个姿态的意蕴都悬浮在纯真和诱惑之间,饱含让人疯狂的深意。她知道我此刻正在渴望她吗?她也渴望得到我吗?她刚才那句话结尾处,以及此刻脸上若隐若现的笑容背后存在的挑逗痕迹,我探察得准确吗?   比尔忍不住想了又想,他的筷子停在半空。当然,没他以为的那么久,大约只听了半秒钟,就落下去,夹住了另一个鲜肉丸。   说实话,他觉得很兴奋,自己和眼前的女人已经进入了一场游戏,这场游戏允许他们随时全身而退。它的主要规则就是,在游戏过程中,必须不留任何游戏的痕迹,他们两个人作为唯一的参与者,必须全然忘却游戏的存在。装得跟真的一样。   不过,在这场游戏中,若小安并非赤手空拳,她拥有一件致命武器,至少对比尔非常管用,那就是她眉眼间的东方式的羞涩,那种面对心仪的人、中意的东西,均采用模棱两可的暧昧态度,让人抓狂。她从来不说我想要,她不说,但是全部传递给你,通过她的一颦一笑——她偶尔的脸红,像一朵在星夜池塘中盛开的莲,还有突然的默不作声,或者是略微不安的笑声,对比尔来说,都是极其要命的诱惑。如果女人事事笃定,样样能干,那还要男人干什么?他喜欢被当成大英雄,哦,该死的!我爱死这个游戏了!   “Lynn那方面你不用担心,我只是让她去完善报告,还没正式批复。而你,应该在这段时间里为自己争取更多筹码,让我同意把项目交给你的筹码。”比尔微笑着说完,喝了一口酒。   两分钟后,他们开始在那张白色大床上互相脱去对方的衣服,床头灯的光线更好打在若小安微翘的臀部,宛如堕落前的夏娃。比尔把手伸过去,在她的裙子下面游移,同时说道:“你的亚当来了。”   然而,尽管若小安神情愉悦,手上的动作却有些笨手笨脚,在不断回应他的吻的同时,她似乎对解开他的衬衣扣子不太在行,而且她还剥不掉比尔的内衣,因为有一部分缠在她膝盖上了。   他克制着自己不去引导她,看你怎么办?但是,比尔终于还是忍不住哈哈大笑了起来。她半裸着身体坐在床沿上,红着脸,看了他一眼,又很快低下头去,就像个犯了错误的学生。而他,则愈发热切地渴望着她。   有个叫齐泽克的心理分析理论家说,“如果装完美来诱惑,那就坏事,必须在被诱惑者面前装出自己的无能、局促和死板,这样,对方都会上钩”。若小安很早以前就从书上知道了这句话,但她不敢轻易尝试,因为其中的分寸实在不容易把握。而且像赵杰那样习惯自以为是的中国男人,不会愿意接受过分死板的女人,因为他们内心其实很虚弱,自信不足,如果喜欢他的女人不够优秀,就会让他产生自己也不够优秀的错觉——我应该值得被更优秀的人爱戴。他就是个奶娃。   然而,比尔不同,他是个思维活跃、品味一流的英国绅士,他爱瓷器的细腻,以及东方人的含蓄,这给了若小安机会,她觉得自己没有必要在他面前表现得过于成熟。恰恰相反,如果她显得容易被掌控,那么,作为上司和老男人的比尔,会更乐于接受。   “亚当,你在想什么?”她仰起头看他。   “什么都没想。”   “骗人,我都从你眼睛里看到了。你在笑什么?”   “万事万物。”他笑得更厉害了,连肩膀都抖了起来,“我说,真没什么,就突然意识到我和你,我们又睡在一起了,而公司里的人还在猜神秘的情人是谁呢?你说是不是很逗?”   “你很开心?”   “嗯——”他认真地想了想,回答说,“是很舒服。”   “什么让你这么舒服?”   “转过来一下。”   “干吗?”   “你转过来。”他伸手轻轻扳过她的肩膀,在卧房的另一边,有一面大镜子挂在五斗橱上方,角度刚好能让床上的两个人看到彼此缠绕在一起的倒影。   “你一直在看镜子里的我?”她问。   “是我们。”他回答着,同时将若小安轻轻拉到他身上,分开她的双腿,让她舒服地骑跨在上面,缓缓地动了起来。   “我喜欢你的紧致。”男人由衷地赞美,“感谢在我之前的其他男人,感谢他们让你变得这么棒。”   若小安的脸潮红着,她缓缓地,和床上的男人相视一笑。无论如何,这个已不复年轻力壮的英国老男人,确实懂女人。几乎99%的中国男人都认为:处女的阴道最紧绷,之后,女人使用的次数越多,阴道就会越宽松。男人们还会刻薄地说:“那个女人啊,就像穿了一双太大的雨鞋,伸进去够不着鞋底儿!”   其实,但凡了解一点点医学常识,就会知道这种想法有多荒诞。阴道是一个由肌肉组成的管状器官。阴道的肌肉充满了弹性,它可以配合所有大小的阴茎,并且在每次性行为后,很快就会恢复正常状态。也就是说,一个女人,每一天都是新的一天,每一天都是“处女”。   谢天谢地,若小安感到很欣慰,比尔是在正确地享受着她的身体。事实上,女人阴道的肌肉会因为经常使用而变得更加发达,更加灵活,更加紧绷。这其实就是所谓的床上功夫。   此时,比尔躺在床上,从若小安身后的镜子里看着两具紧紧缠绕的身体在白色床单上扭动,现实中的动作在镜子里发生微妙的变化,有些不一样,这种陌生感让他倍觉刺激。   “还记得我们第一次相遇吗?”   “怎么会忘呢?”   那是若小安煞费苦心布置的一个迷魂局,不容错失,不能遗忘,任何细节。 第28章 黑色深V领是武器   那是2010年的秋天,若小安刚入SC没多久。她一直在等待一个机会,把比尔,这根SC中国的定海神针抓在手里。而那趟去北京出差,正给了她这样的机会。   那是一趟上海开往北京的高铁,商务座。   若小安上车,墨镜风衣,长发飘飘,她穿过长长的车厢过道,寻找座位。这是个平常日子,车厢里乘客少少,留了很多空位。几个座位上的商务男,从报纸上方和手机会议里分神,偷瞄她。   终于,她停了下来,站在一个双人座前,问:“这里有人吗?”   里侧的比尔正低着头用iPad收发公司邮件,听到有人询问,也没多想,头也不抬就用顺溜的中文回答:“没有,请坐。”   香奈儿五号的香味,比尔很熟悉,因为这是他太太的最爱,他被逼闻了这种味道快二十年。但是,同一种香味,从一个苏格兰女人身上散发,或是另一个拥有一双漂亮小腿的黄皮肤女人身上散发出来,是有微妙差异的。   比尔的视线从平板电脑上移开,轻轻滑向右边——那是一双圆润紧致的小腿,以令人赏心悦目的角度交缠在一起,露趾的驼色高跟鞋,刚好让两颗半脚趾活跃在外面,女人涂着红紫色甲油的脚趾头,圆圆的,生动得像挂着露珠的葡萄。   男人的视线好奇地慢慢上移,像蜻蜓贴着水面滑行,直到女人裸露的肌肤在膝盖上方一点点的地方消失了,被一条黑色时装裙遮住了。他呼吸一滞,抬起眼皮,发现她也正在看他,但女人的视线却狡猾地躲在茶色墨镜后面,只见她两个嘴角慢慢扬起,像个微笑。   那件驼色风衣已经被她脱了下来,慵懒地搭在衣帽钩上,现在她身上穿着的是一件黑色小外套,很修身,可惜,胸部的美好曲线被她脖子里的彩色丝巾遮住了,从侧面只能隐约看到一点。   好像是知道了比尔的心思,若小安动了动,换了个坐姿,优雅地、缓慢地解开了胸前的蝴蝶结,把丝巾从脖子里取了下来,露出一段白皙的颈,像极了天鹅。然后,天鹅扭过头来,与比尔视线相交,与此同时,她摘下了茶色墨镜,一双黑白分明的秋水眼眨了眨,笑意像一块正在融解的冰,一点点化在她眼底。   比尔忽然觉得喉咙一紧,他不想给如此优雅的女士留下轻浮的印象,于是艰难地收回了视线,停滞在手里的平板电脑上。可是,邮件里的英文字母变得无序和混乱起来,报表的曲线也异常难看,他无法集中精神处理公务。干脆合上电脑,伸手去拿小桌板上的报纸,却不小心和另一只手碰到了一起——关节细小,几乎柔若无骨,让比尔一惊。   若小安低声说了一句“sorry”,然后把刚摘下的墨镜搁在了桌上。   比尔刚想回她说“没关系”,却愣了,因为他发现若小安正准备脱掉黑色的小外套,盯着一位女士脱衣显然不够绅士。于是,比尔转过头去,望着窗外。   高速行进中的列车,像一颗子弹,“刷”地从一排建筑物前掠过,比尔什么都看不清,OO@@的衣料声,却听得很清楚。   “对不起。”耳边响起一个温柔的声音,“可以帮我一个忙吗?”   “好的。”他条件反射似的迅速回答。   只见身旁的女人微微俯下身来,一只手捏着外套上的拉链,有些为难地说:“我的拉链卡住了……”她飞快地一笑,脸微微一红,目光紧紧跟随比尔深棕色的眼睛。   他有一两秒钟的犹豫,这种停顿几乎是完全本能的,就像许完生日愿望、吹灭蛋糕上的蜡烛前,总要先顿一顿,吸足一口气,才好。   拉链只往下开了一点,停在她的锁骨处,比尔一手固定,一手捏着拉锁往下使劲,原来是真的卡住了,他也有点为难。   为了方便他,若小安又往前倾了倾身子,她的长发从两边滑下来,有淡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香味,发尖正好扫着他的手背,痒痒的。   比尔都不敢正常呼吸了,因为两人实在凑得很近,他怕喘气太粗会不够礼貌。但越是这样压抑越难受,他能感觉到自己胸口不稳定的起伏,憋着真不舒服。   这时,手背上有一股短促的气流扫过,像一只小手挠了他一下。比尔略微惊讶地抬起眼皮,发现若小安正在笑,浅浅的,却让他心里一松快,于是脱口而出:“我怕弄疼你。”他为自己迟迟搞不定一条小拉链而解释。   若小安淡定自若地摇了摇头,说:“你不用怕。”说完,她利落地伸手挽起两边的头发,为比尔除去了干扰。   他趁着这空当,做了个深呼吸,缺氧的脑袋清醒了不少,可以继续了。这次很顺利,手里使了使劲,上下一活动,卡住的地方就松开了。可是,他猛地收住了呼吸,脑袋里被一个问题塞得满满的:里面那件是深V领吗?   黑色外套一点点展开。窗外的景物明明暗暗,飞快地从窗口退去,比尔眼前却是另一个幽深的世界,有白色柔光在眼前浮动,带着温度,和一缕缕女人的体香,闻起来就像森林里的早晨,有薄雾,有阳光,还有一只知更雀,红色的胸羽,黑色的脑袋,明亮的眼睛,不知落在哪个枝头,在唱歌……   比尔只觉得喉咙发干,松动的拉链头仍捏在他的手里,他下意识地一点点往下拉,轻轻滑过一道起伏的山峰。不敢有更多触碰,不敢造次。他像是被震慑住了,被一种温暖的、柔和的、无垠的美好,震慑了。这种感觉是熟悉的,但异常遥远,很早很早以前有过,那时,他将这种感觉称之为初恋。   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或许是它本身不够顺滑,或许是那只捏着拉链的手有点发抖,或许是那只手的主人有一丝连他自己都察觉不到的不甘,不甘心这个过程太快结束。总之,拉链下退的过程,十分缓慢和艰难,一卡一卡地,像在呻吟。   终于,大放光明,谜底揭开了,不是深V领,而是一件低胸紧身针织衫,也是黑色的。你以为黑色很保守,错了,它是带有攻击性的。暗夜里的偷袭。   拉链终于松开了,比尔长出一口气,坐回椅子里,像刚刚晨练完似的,有一种无力的虚脱感,出了汗,却又很痛快。   “谢谢!”若小安低声表达感激。   比尔答不出话,只是用眼睛跟随着若小安,看她站起来,把刚脱下的外套也挂在了衣帽钩上。这个动作,使她身上的短款针织衫往上缩了缩,露出腰间一小片雪白的肌肤。芊芊细腰,盈盈一握。   一个陌生异性的身体,不经意间,像一场突如其来的秋雨,浸湿了比尔的心。   他用力收回目光,强迫自己低头看报纸。当然,是一个字也看不进去的。   若小安挂好衣服,重新坐回自己的座椅里。一只手轻轻支着下巴,目光从比尔的斜前方穿过,看着窗外风驰电掣般的景致,想着自己的心事。   他们之间的空气出现了短暂的凝固,谁也不说话了。是的,总得有人先开口,但那个人就是不知道该说个什么,才好让自己的攀谈听起来不那么突兀,或者别有用心。   “我想喝杯茶。”她说。   比尔抬起头,发现身旁的若小安仍看着窗外,像是在跟他说话,却又不看他。一时反应不过来的男人,只能继续呆呆地盯着她。她的侧脸真是好看,修长的脖子,很敏感的样子,睫毛被刷得翘翘的,有些俏皮,沉思时的嘴唇则紧紧抿着——突然,她转头脸来,眼神跟他的相撞,烟雾缭绕。   “要热的。”她又说。   免费提供的饮料里没有热茶。   突然之间,比尔像是又回到了小时候,重新变成了那个戴着啤酒瓶底眼镜的小男孩,乖乖地听命于班主任的差遣,那是个有着一头漂亮红发的胖女人,而且有母亲的味道,你知道的,有些女人就是拥有这样的力量,大地母亲的力量。   若小安一点不胖,可她很强大。比尔不自觉地服从于这种强大,他招招手,叫住了推着小餐车的乘务小姐,从她手里买了一杯热茶和一杯热咖啡。然后,又自作主张地要了一堆零食,薯片、蛋糕之类的。   列车正在穿过一座越江大桥,秋日阳光洒满江面,让人想起一句诗,“春季最好,夏令爱男子,冬季爱少女,秋高气爽爱自己”。   “你的茶。”   “谢谢。”   比尔把一盒黄澄澄的小蛋糕递了过去:“我想,你可能饿了。”   若小安没有说话,只是用一个推回去的手势,表明自己并不饿,她盯着比尔的眼睛,俏皮的睫毛轻轻一抖,好像在说:我的心思你猜不着。   “好吧。”比尔耸耸肩,讪笑着打开盒子,“我来尝尝这是什么味道。”   若小安看着他吃东西的目光很柔和,这让比尔略微心宽了些——这至少表明对方没有因为他的多此一举而不快。比尔没有注意到,他已经开始在乎身边这个陌生女人对自己的印象了。   蛋糕有点太甜了,绵软度也不够。和他经常光顾的丽思卡尔顿酒店的芝士蛋糕相比,这几乎称不上是蛋糕。吃了两口,他就放下了。到目前为止,若小安一直若有所思地盯着他,嘴角始终挂着一个不轻不重的笑容。比尔想跟她说话,却不小心打了个饱嗝,真是尴尬。更糟糕的是,他开始胃疼了。通常,他一紧张就胃疼。   比尔从随身的公务包里拿出一小瓶胃药,就着咖啡吃了一粒。   “你病了?”   “我紧张。”   她没有问为什么,似乎早就知道他为何紧张,或者她根本不想知道,因而才更变本加厉地盯着他,目光死咬着不放。   “你这样我会更紧张。”比尔说。   “我一紧张就这样。”若小安回答。   鬼灵精!比尔想。“你也去北京?”他自然而然地和她攀谈起来,有一种水到渠成的感觉。   “嗯,北京。你呢?”   “北京。”胃药安抚着他紧张的胃,比尔问若小安,“你在想什么?”   “在猜你是什么样的人,从你的穿着打扮。”   他笑了:“知道以貌取人会是什么结果吗?”   “会怎样?”   “你极有可能会被表面欺骗。”   “不错。”若小安歪着头,笑着说,“表面上你叫比尔·布朗,表面上你昨天刚从香港飞到上海,今天又坐高铁去北京。”   比尔非常惊讶,顺着若小安的目光向上看去,原来是自己箱子上的行李牌忘了撕掉,最近这段日子东奔西跑,他都忙晕乎了。不过,能留意到这一点,身边这个女孩也很敏锐。他笑了笑,喝了口咖啡,表示默认。   “表面上,你今年52岁?”   “53。”他笑答。   “表面上,你是去北京度假的,一个人……可以吗?”她得到同意后,拿起比尔搁在小桌板上的英文原版书,翻看封面,“表面上,你喜欢侦探小说,最喜欢劳伦斯·布洛克。噢,我最喜欢的不是这本,而是《八百万种死法》。”   他不禁觉得这个女孩越来越有趣了,于是说:“我去北京有个重要会议,不是一个人,秘书会去机场接我。但是……”他犹豫了一下,“也可以说是一个人,我一个人在中国,妻儿都在伦敦。你呢?”   “我也去北京开会,也不是一个人,有同事接我。”她顿了一下,“但也可以说是一个人,我一个人住上海,没有小孩,没有老公,也没有男朋友。噢,有父母,但他们不管我。”   比尔笑起来:“我不敢相信,你没有男朋友。”   若小安却不接他这个茬了,而是伸了个懒腰,似乎谈话可以结束了,然后指了指桌上的墨镜说:“麻烦递给我好吗?”   “噢。”他照办,心里却有些失落,因为看样子谈话要结束了。他把墨镜递给她,又为她取下衣帽钩上的黑色小外套。   若小安一边把外套披盖在身上,一副准备就此睡到北京的阵仗,一边对比尔说:“我好像在哪儿见过你。”   “如果是的话,我肯定忘不了。”他有些悻悻然。看来是真的,她果然要去瞌睡了,果然不打算再理他了。   这时,乘务员过来查票,若小安把车票递过去,对方看了一眼,说:“您的座位好像不在这里吧?”   “可能是吧。”她答,然后低下头去不再搭理乘务员,也不去看身旁受到触动的比尔。   乘务员又看了一眼比尔,这个老外似乎也不知她的座位不在这里却选择坐在他身边,是何原因?可是,整节商务车厢空位确实不少,竟然这位小姐愿意坐在这里,那就坐在这里吧。乘务员决定少管这些高端商务人士的闲事,走开了。   比尔却不能就这样走开,他的心思围绕着这个疑问团团转。眼看着若小安有条不紊地调节着座椅的幅度,准备舒服地躺下睡一觉。突然,她停住了,扭头看他,眼底泛着零星笑意,微光粼粼,像一池湖水,突然有小鱼游上来吐着泡泡。   她给了他一个机会,提问的机会。   “对不起,我能问你个问题吗?”比尔抓住了机会。   她躺好,慵懒地一笑:“抓紧时间。”   作为一个老牌的英国绅士,虽然比尔觉得这样问可能太唐突了,但若小安已经提醒他抓紧,看来是不打算给他提第二个问题的机会了,所以不能绕来绕去了,他指了指自己身旁这个被若小安霸占了的座位,直截了当地发问:“你为什么要坐在这里?”   “你是我喜欢的那种男人。”她回答得同样直接,说完,便戴上墨镜,像关门谢客似的,切断了这场谈话。Over!   列车继续飞驰电掣,一路向北。比尔有些傻了,呆愣着,看不清若小安墨镜后的那双眼睛,但入睡的她嘴角仍残留着一抹笑,似有若无……   时间飞回到2011年2月15日,这时,距离若小安进入SC中国不过半年,距离她设局和比尔“邂逅”不足五个月,而距离他们的绯闻在全公司诡秘蔓延,只有几个小时。这一天,借助回忆的神秘力量,若小安和比尔又共度了一个甜蜜的夜晚。   但是,她深知,自己要征服的,远远不止这一个。 第29章 女人不能随便说YES   礼拜一,老保姆去铜川路批发市场买了一大堆海鱼,件件便宜至极。若小安一边翻看美丽动人的粉红鲑鱼,一边吩咐今晚开海鲜大餐。   她搁了一张唱片在唱机里,转身就进了水深火热的厨房,让老保姆给她打下手。金枪鱼籽寿司、香草烤秋刀鱼、清蒸大头三文鱼、奶油鲑鱼炒饭,以及裙带菜味噌汤。大餐刚刚摆上餐桌,居委大妈过来送“创建文明街道的倡议书”,探头往餐厅一看,立刻哇哇大叫:“你家干什么啊?今朝刚刚礼拜一啊,吃这么好,你家老公爆发啦?”在这里,没人知道若小安的底细。   若小安和老保姆两个人吃得心满意足,夜里她躺在枕上想:今晚我吃了一个海。   礼拜二,老保姆反省,觉得应该替主人家开源节流,毕竟若小安姑娘家一个人赚钱不容易。于是她决定吃朴素一点,端出秋田小町,熬白米清粥,十个碟子的粥菜,一色齐素,洋洋洒洒,倒也铺满一餐桌。   礼拜三,晚餐只一道菜,砂锅馄饨鸡。这道菜,老保姆煮的,胜过馆子千百倍。若小安一边吃,一边听Patti Page的《田纳西华尔兹》——“我和爱人,跳着一支,田纳西圆舞曲。一位友人她突然光临。我把爱人,向她介绍。可当他们跳起舞,她竟偷走我爱人的心……”古老的故事,悱恻的情意。若小安突然想起林凤凤来,后者应该听不得这首歌。   礼拜四,和同事在外面聚餐。深夜归来,喝老保姆做的黑豆豆浆,听徐云志的评弹《莺莺操琴》,滴滴软,滴滴软,软得像个美人如玉的古老陷阱。   礼拜五,应小宝之邀,下班后参加一个文艺老男人的饭局。喝最简单的酒,吃最简单的菜,高兴了胡乱聊天,谈论诗歌有些严肃,谈论小说略显轻浮,那不如聊聊《阿拉伯的劳伦斯》?笑过闹过,事后方知,局中亦不乏官场中人。   终于又到了周末,时间过得真快,已进三月。   距离上次的邮件风波已过去半月有余,果然如比尔所说,莫妮卡的事根本不必挂虑,一个小秘书能怎么样?虽然那封邮件后来在上海的金融圈里流传甚广,但随着莫妮卡主动辞职,并回应媒体的采访称,“这只是我和SC之间的事,跟别人没关系”,整件事也慢慢被淡忘了。网络时代,信息流通传播得越快,被新的信息取代从而被彻底遗忘的速度,也就越快。   现在的日子怎么过?一笑而过。   礼拜六傍晚五点多,若小安试着又拨打了一遍,之前老傅的手机一直在通话中。再打,终于通了。一问才知道原来刚才老傅正是在给周和平打电话,确认晚上饭局的事。   “他拒绝了?”若小安有些惊讶,又有些不甘,“说了是什么理由吗?”   老傅解释说:“有个大烂摊子正等着他收拾呢。他说他忙,倒也不是托词。”   头一回约见面就这么不顺利,若小安轻轻咬着嘴唇,思忖着问道:“你跟他提过我了吗?”   “还没有。你也说见了面再谈更好一点。”   “嗯。”若小安应了一声,思维已经滑得很远了,“那先这样吧。”本想挂掉电话,犹豫了一下,问道,“你今晚有其他安排吗?你来的话,我亲自下厨。”   老傅哈哈一笑,他明白若小安有意成全自己,做完上回被莫可一通电话搅黄了的事。求人办事,总该给些好处。她现在更多的也是把老傅当成了一个纯粹的男人,算进了她的生意里。这让老傅百感交集。   “谢了。”老傅笑着拒绝了,“不过我已经让秘书订机票了,莫可那丫头一个人在北京瞎搞,我放心不下。”   听到老傅这么说,若小安也不便再坚持。实际上,她倒确实发自真心地邀请老傅,一来他始终很照顾她,不管是过去在东州,还是如今到了上海;二来,这是第一次有男人如此干脆地拒绝了若小安,虽然周和平还不知道若小安的存在,但仍然让一心想向他靠拢的若小安很不是滋味,忽然很想被安慰。最近,实在已经品尝了太多失败。   若小安记得,大学英语课上,外教曾经开玩笑地说:如果一句外语听不甚懂,可以嘿嘿傻笑,但千万不要随便说YES,尤其是女孩子。事实上不光女孩子要学会say no,如果不想被挤到墙角憋屈致死,人人早晚都得学会say no。   不管是比尔,还是周和平,这两个身经百战的老男人,显然都深谙此道。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利益和立场。一件不是非得你去完成的事,被你施展乾坤大挪移巧妙地推出去了,被拒绝的那个人还无法指责你,貌似手段高超,但后果是什么?对方只会更加不高兴。   其实这道选择题很简单:你是宁愿自己受委屈,还是豁出去让对方不高兴?很大程度上,取决于你们之间的力量制衡:若他是你老板,气势当然高你一头,但别忘了,他也仰仗你为他卖命。这份工作对你来说有多重要?对老板来说,你的位置又有多重要?谁更在乎,谁就难免吃一点亏。   若小安开始认真地分析着眼下的形势:饭局被周和平拒绝了,鸿海项目小组里的斗争又持续胶着,比尔似乎乐得看她和林凤凤两虎相斗,到底是个利字当头的银行家,精明又冷酷。他是若小安在SC内部下得工夫最多的一个人。但显然,这个男人像他最爱的瓷器一样,不牢靠。   比尔的袖手旁观,确实让若小安在SC的工作进展缓慢。接下来,只有在周和平身上赌一把了,如果能让他臣服,若小安便还有翻身的机会。如若不然,这一盘棋她必输无疑。她不是输不起,只是太想赢。   既然老傅不愿意来晚餐,若小安就打算吃简单点,她给自己煎了一块菲力牛排,搭配一碗蔬菜沙拉、一杯红酒,这酒还是上个月小宝送来的,拉菲的新酒。   打开电视机,用点播功能搜索,找到一部很旧的港产电影,上世纪九十年代的,那时候的邱淑贞还保留着小昭似的少女气息,在电梯里见到还没当上易先生的梁朝伟,羞得娇喘连连。   一看编剧的名字:不是女人。若小安就笑,拍过那么多屎尿屁的王晶,当初也有过这样的幽默感。他竟然借邱淑贞之手,写了两句词送给梁朝伟:“正偎翠依红,应记浮生若梦。若一朝情冷,愿君随缘珍重。”如此雅致,乍一看,还以为是引自某阙宋词呢。   本来,一边吃牛排一边看港片,这个夜晚可能就这么过了。但片子里的外公竟说了这样一段话:“偷偷爱一个人感觉很好,因为对方永远不知道你的爱,你也就永远不会被拒绝,于是就无所谓失恋的痛楚。”   放屁!无名火起,若小安紧紧拧着眉头。这种摧毁人前进意志的理论真是可恶。   她不信西方的神,因为讨厌原罪观,人生而有罪,你来这个世界就是为了赎罪的。凭什么!她也不信东方的佛,因为佛说,如果别人打了你的左脸,你就把你的右脸也伸过去给他打。凭什么呀!   为什么满天神佛都要教人忍让、懦弱、退却?活得这么卑微到底是为什么?难道老子进化了几千万年爬到了食物链顶端就是为了吃素的?若小安狠狠咬下一口牛排,只煎到五成熟的牛里脊,淌着深红的血水。她不信当初那只猴子是因为懂得礼貌、谦虚忍让才进化成人的。   放下刀叉,若小安抹了抹嘴,穿上外套、拎着包就出门了。你让她如何甘心坐以待毙呢?既然你不来见我,我就去找你。   夜上海,华灯初上。黄昏时突然起了霾,整座城市都笼在一股蒙蒙烟气里。若小安推门而出,猛一抬头,以为自己误闯仙境。不知天上今夕何夕。   去哪儿呢?她给老傅打了个电话,要到了周和平深居简出的那栋别墅的地址。   司机一听若小安要去佘山,以为她的目的地是欢乐谷,那里最近开了夜场,是很多年轻人赶时髦的地方。若小安也没纠正他,反正鸿海的别墅项目离那儿也没多远。   但主要原因是,上车的刹那,若小安忽然有些不确定,自己这样贸贸然找上门,到底会给对方留下怎样的印象。第一印象是非常关键的,尤其是对于周和平这样时间宝贵的人。如果没有把握住第一次机会,可能他就不会再给你第二次了。   犹豫之间,蓝顶出租车一路向前,那点光亮,在霓虹缤纷的城市中心被彻底淹没,但随着窗外的楼房越来越矮,车顶上的小蓝灯渐渐绽开了它的光芒。若小安知道,已经出了上海城区,离佘山越来越近了。   司机一路话都很少,白手套戴得一丝不苟。相较于北京的哥,若小安还是更喜欢上海的司机。在北京,上了出租车,只要你问一句“最近世界局势如何”或“你对伊拉克战争怎么看”,保准在到达目的地之前只有“嗯”、“啊”的份儿,根本插不上嘴。可那趟和胡少棠一起去北京,若小安发现昔日的“政治评论员”们变得沉默许多,北京的哥们也遇到房贷、儿女教育、生活成本增加的烦恼,没那份心思侃政治了。这世道变得很快很快。   有时候,若小安想想就觉得怪,那里明明才是自己出生和成长的地方,可总觉得格格不入。当初逃离北京,也不知到底是谁背弃了谁。   车子终于停在了欢乐谷门口,若小安远远看了一眼这座灯光璀璨的园子,音乐声和人声持续不断地传来。夜再黑,也总会有人在狂欢。   若小安摇了摇头,对司机说:“师傅,麻烦再往前开一开,送我到桃花源。”   这个桃花源是周和平创建鸿海之后,最得意的一个项目,也是耗资最大的一个,其设计和建造之精美,让修建了戴高乐机场的法国建筑师都赞不绝口。   “那地方可不大好找哦。”司机嘟囔了一句。   若小安从未去过,虽然这个楼盘的名头很大。汤臣一品之流的,在周和平眼里,根本就不入流。但鸿海集团迄今最奢侈的一个项目,却真的就像它的名字一样,桃花源,是个可遇不可求的所在,整个小区都颇有大隐之感。   司机小心翼翼地兜了半天,终于找到了那块低调的山石,简简单单只刻了“桃花源”三字。   “还好现在是冬天,要是再过几个月,树绿了,花也开了,石头上的字老早就被花花草草挡住了,找起来更麻烦。”司机一边找零一边和若小安絮叨,“不过有钱人就喜欢这个调调,月朦胧鸟朦胧的。听说里头一套盖得像四合院一样的别墅卖到一个多亿,乖乖隆地洞!”   若小安只管笑。其实司机抱怨得也有道理,这个小区的入口虽然就在路边,但它不像大多数小区通过高悬的霓虹灯标识来标明自己的存在,只是低调地放了一块石头、刻了三个字在这里,如果不是刻意寻找,真的很容易就错过了。   这么一看,倒是和老傅为若小安在桂湖边寻的那栋小楼,颇有共通之处。北山路上那栋若小安住了三年的民国建筑,也是这般,大隐隐于市。   忽逢桃花林,夹岸数百步,中无杂树,芳草鲜美,落英缤纷,渔人甚异之。   复前行,欲穷其林。林尽水源,便得一山,山有小口,仿佛若有光,便舍船从口入。初极狭,才通人,复行数十步,豁然开朗。土地平旷,屋舍俨然,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属。阡陌交通,鸡犬相闻。其中往来种作,男女衣著,悉如外人。黄发垂髫,并怡然自乐。   那个周和平,大概极爱陶渊明吧。若小安一边想着,一边往里走。整片小区的景致,根本不是在住宅区内刻意去做绿化,而更像是将住宅修建在了森林中,自认见惯了豪宅的若小安,也在内心无比惊叹。主导了这个项目的周和平,究竟是个怎样的商人? 第30章 吸引男人的一种方法   若小安漫步在桃花源里,光线柔和的路灯影影绰绰地立在星空下,冬日的夜晚,空气里飘着冷冷的香气,也不知从哪里来的。周围异常地安静,偶尔能看到行道树背后的窗户里透出暖黄的光,像个异境。   若小安简直有些不敢相信,这里是上海,高楼一幢挨着一幢的陆家嘴金融中心好像与此处隔着十万八千里。   在桃花源里,生长着常见的樟树、桃树、水杉、竹子与水草,却不是一个东方园林,它看上去不是精耕细作的园林景观,尺度要自由得多,那些长着绿草的山坡是可以奔跑的,是自然的山坡而不是假山形成了空间的层次与变化,有宽广的湖水和自由生长的莲池,却并没有曲折的水上台榭将湖面分割。东方式的循序渐进在这里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美国乡村式的开阔、畅达与奔放。   这里是分区块的,按照中式、意大利式、西班牙式、英式、法式的建筑风格,分为不同的街区,俨然一座融会贯通的地球村。   巡夜的保安早就注意到了若小安,远远地在她身后跟了一段路,发现她悠悠哉哉,也不急着到某处去,只左看看、右望望,像在逛公园。一般来看房的访客,都会有专人陪同,而且大多选择白天光线好的时候来,她却在晚上孤身一人,也不像住客。但这里的保安比别处更谨慎些,因为此地住着的人,真正是非富即贵,他们的访客也大多身份非凡,所以保安一看闲庭信步的若小安衣着考究,轻易也不敢惊扰。   若小安却在心里默默地跟这个尾随了多时的小保安做了个游戏:如果他上前来询问自己,若小安就马上离开,不去拜访周和平了;如果直到她晃到那栋别墅前,保安也没有任何动作,那她就去按门铃。   她当初暗中观察比尔时,也常常玩这样的游戏:如果那个总把腰弯成标准的90度的侍应生,没有为比尔续杯,她就安静地待在自己的角落里,不去跟比尔攀谈,否则就微笑着找他借手机一用:哦,对不起,我的手机没电了……这是当时若小安想好的一个借口,可惜没用上。   她还记得,那几天,天空总是出奇的蓝,还飘着一朵朵饱满的白云,棉花糖一样,坐在比尔每天必到的丽思卡尔顿酒店的天台上,好像伸手便可抓一朵搅拌进咖啡杯里。那会儿,若小安是胸有成竹的,对那个英国男人爱憎的了然,让她自信。   那么,周和平呢?若小安又在心里问了自己一遍。本来,她是希望在今晚的饭局上,通过老傅的穿针引线,能对这位鸿海的一把手有个深入的了解。但显然这个计划落空了。是什么让它落空的呢?直觉告诉若小安,不仅仅是微博上关于破产的爆料。她不相信仅仅为了这件事,他就到了疲于奔命的地步。更何况,老傅明确在电话里告诉周和平了,会有SC的人在场,只不过没说出若小安的名字来。他现在最需要的就是银行的支持,可还是拒绝了这么重要的饭局。为什么?   想要让一个男人按照你说的去做,首要条件,就是得让他看着你,一直看着你。该怎么做呢?安娜·查普曼已经实践过了。这位俄罗斯头号美女间谍的办法是:“我观察他,然后把自己变成女版的他。”   如果这个男人非常重要,在清楚了解他之前,若小安是不会轻举妄动的,这是她的处事原则。东州的三年,扎扎实实地训练了她。老傅安排的那一场场饭局、一间间酒店、一个个男人,都是若小安的战场。在战场上,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女人和男人的战役,跟男人和男人的战斗没什么本质的区别。   那么,现在、眼下,我又在做什么呢?若小安忽然停住脚步,站在一座名为“锦园”的中式别墅的院墙外,自嘲地笑了。太心急了,自乱阵脚。   这是一座巨大的中式院落,青瓦白墙,外型处理得简洁大气,入口处竖着一座高大的门楼,像纪念碑似的提醒着每一位来客:你到了一个特别的地方。但它又有别于过去那些大财主的院落,高墙深锁,而设计得更像是现代的西方别墅,光线充足,视野开阔,在一片面积很大的中式楼宇内,点缀着一个纯粹西方文明象征的室外游泳池,池内的夜灯莹蓝有光。此处正是周和平隐居的地方。   若小安没有再往里走,她隐约听到里面有人声传来,反而又往外退了好几步,藏身在一棵高大的香樟树下。   宾主相送的嘈杂声越来越近,若小安更不敢动了,她站定在大树后,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就在她有些尴尬的时候,忽然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婉转动听得像一只夜莺:“周总,那我们一言为定哦!”   那个高挑的身影从门楼里走出来的瞬间,就像一根尖刺,扎进了若小安的眼睛里,不敢轻易拔去——林凤凤!   所谓冤家路窄,指的大概就是现在这一种吧。若小安的思绪上下翻腾,这么关键的时刻,居然还被林凤凤抢了先机。她找周和平会谈些什么呢?若小安已经被踢出了特别小组,SC内部关于鸿海项目的消息,等于就被切断了。一想到这里,就不由得觉得自己很可怜,像只没头苍蝇,不停地往玻璃上撞,就是找不到出路。   今天晚上特意跑到这里来,难道就是为了再一次鉴证自己的失败吗?此刻,若小安真是懊恼极了。   在争取周和平、拿下鸿海项目这件事上,若小安不止一次地扪心自问:我和林凤凤比,到底有什么优势?论专业知识,林凤凤在复旦大学获得的金融硕士货真价实,而若小安根本没从中央美院毕业;论业务能力,林凤凤作为SC中国企业银行信贷部高级信贷审批经理,又是鸿海项目的经手人,显然比若小安不知过硬多少;论工作经验,林凤凤一毕业就进入银行界,三年前开始为SC中国效力,初进公司就因为出色的业绩表现成了全公司的明星,而若小安进SC不过才半年,还只是公关部的小助理;论人际关系,这一点原本是若小安占优,她千辛万苦搞定了执行总裁比尔,然而现在比尔调走了,离开了中国,若小安再次孤立无援……如此惨状,还能凭什么赢呢?   但是,非赢不可!干不倒林凤凤,若小安就会被人干掉。她的处境她自己最清楚——这一场赌局从不简单,更不纯粹。   以周和平为首的一群人,正在欢送林凤凤。她是自己开车来的,已有专人把她那辆2010款的甲壳虫2.0从车库里开了出来,火红的车身像一团烈焰,在她启动车前灯的刹那,忽地燃了起来。   若小安往大树后躲了躲,避开了车灯的光亮。林凤凤绝尘而去,送行的众人亦纷纷散去。唯有一人,还呆呆地站在高大的门楼下,看着林凤凤车子开走的方向,不知在想什么。   周围没有人,周和平一个人站在一片阔大的楼宇前。几天前,还有人在网上言之凿凿地说他要破产,虚拟空间里的沸腾很快扩散到现实中,城中的众人都把脖子伸得老长,好像都在等着看他怎么完蛋。现在,若小安从远处看到周和平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夜风中,他花白的头发凌乱成一团,显得格外孤独和凄凉。   以后,偶尔想起周和平,这个形象就会从记忆深处浮上来。   若小安站了一会儿,终于转身离开了锦园,她径直朝一路尾随自己的小保安走去,微笑着走到他面前说:“麻烦你帮我叫辆车好吗?”   等她打车又回到市区,已经是半夜了。请来的住家老保姆终于忙完了儿子的婚事,从崇明岛回来了,在厨房的冰箱里塞满了她从乡下一个个收回来的土鸡蛋,还给若小安带了一对崇明老白酒,搁在酒柜里,和小宝送的那几瓶法国红酒摆在一块儿。   若小安简单查看了一下,笑了笑。炖盅里的银耳燕窝是老保姆新做的,专门留给若小安的。怕她不知道,还在盖子上贴了一张柠檬黄的便利贴,写着:吃吧。   一种说不清楚的感觉,攥住了若小安,让她的鼻子一阵泛酸。每次若小安心情不好,老傅都会带着鼓励的口气对她说:“吃吧,吃饱了你又会觉得自己是这个世界上最聪明的人了。”   吃吧。若小安对自己说。明天我又会是这个世界上最聪明的人了。 第31章 最有资格伤感的人   2011年3月6日,惊蛰。黄昏时,下了一场急雨。人都说春雨贵如油,周和平却嫌烦。最近顺心的事一件都没有,他因而也是看什么都不顺眼。   昨晚SC的林凤凤来访,原本他以为是给自己带来好消息,没想到对方说,贷款有难度,但是她答应帮他尽力争取。   下过这场雨,天气就该越来越暖了吧。周和平盯着阴暗的天色,好像仅仅是一眨眼的工夫,雨落下来,天地刷地一变,白昼结束,夜晚来临。檐前的水滴像一个个过分被扯长了的感叹号。春天,真是很少见这么声色俱厉的大雨。   没有人会在下雨的黄昏憧憬未来。因为不合时宜。周和平长叹一声,他此时应该是那个最有资格伤感的人。   晚上,周和平没有出去应酬,而是在家里用了晚餐。妻子为他烧了一条闷糟鱼,他吃得很开心。如今,这种好心情,已经越来越难得了。   吃到一半,周和平的公关经理宋伟匆匆忙忙跑了进来,外面雨太大,打了伞还是淋了一身湿。周和平让芳姐给他泡了一杯热茶。宋伟心里揣着事,想也没想端起来就灌了一口,烫得他半天回不过神来。   “毛躁。”周和平斥他,“你也老大不小的人了,急里忙慌的干什么?”   宋伟赶紧回说:“找到了!那个人终于找到了!”   “什么人?”   “发微博造谣的人……我们已经准备对他采取法律手段。”   周和平正在喝茶,一听,立马拍着桌子站起来:“你想对他进行什么样的法律手段?”   见周和平是真的怒了,宋伟便不敢吱声了。跟着周和平这么多年,他深知自己的老板是典型的好人坏脾气。   妻子走到周和平身后,轻轻把手搭在他肩上,同时让芳姐给宋伟端份小点心。周和平知道自己应该制怒。他缓下来,问道:“给我说说吧,那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宋伟立即一五一十地开始汇报。原来,这个在微博上发消息说鸿海即将破产的人,正是鸿海集团下属中学的年轻老师,教语文。他的哥哥也是鸿海的员工,在东州一个楼盘的销售中心当经理。   鸿海集团的教育产业在当地也是出了名的,它涵盖了从幼儿园到高中的各级教育。发微博的语文老师所在的高中部,可以排进东州所有中学的前三甲。周和平曾经对人说自己有两个半产业,分别是:地产、教育和健身会馆。周和平还说过,自己最终的职业可能是一名老师,或者僧侣。   去年,周和平提议将大学的同学会开到母校里去。当他爬了四层楼,来到历史系的新办公室,看到自己曾经的老师们,一群平均年龄82岁的教授们时,他说:“看到他们坐在那里我就知道,原来城市的宝贝是这些人。一个城市要有价值,这种老头和将要变成老头的文化人越多越好……他们在建构我们社会的价值系统,防范人类有更多的战争和罪恶,价值大了去了。”他一直都把自己当作一个文人。   其实,每次宏观调控一来,鸿海资金链吃紧,外界就有各种奇怪的传言,被说破产,也不是头一回。周和平一贯的风格就是对这种事置之不理。但是,这次因为牵涉到银行的贷款问题,如果要想成功申请到一笔救命钱,就必须让人家对你有足够的信心。所以,周和平才破例,亲自撰写了一篇千字文,广为发布。   但是,他严肃地对自己的公关经理宋伟说:“对破产传闻应该回应,但一定不要反应过于激烈,那样反而给人欲盖弥彰的感觉,而要比较理性平和。”   宋伟低着脑袋,使劲点头:“您说得对。”   “对个屁!”周和平又拔高了音量,“就知道点头,我的话你们是不是一点都没听进去?”   宋伟的冷汗都下来了,这些年,他和鸿海其他的员工其实都已经习惯了,习惯于老板大小事务一手抓,习惯于周和平对鸿海超强的控制力。某种程度上,周和平就是整个集团的“主机”,他没有精力与时间去考虑的事情,自然也就积压下来。现在,周和平的办公桌上还有一年之前的文件没有批示。   “小宋啊,吃饭了吗?”年迈的周母由儿媳妇搀扶着,颤巍巍地走进了客厅。   宋伟赶紧应承,说伯母好、伯母您慢点,我已经吃过了,诸如此类。都知道周和平是大孝子,非常爱自己的母亲,到哪儿都会把妈妈带着。家里最有发言权的,则是他的妻子,她掌管全家人的饮食起居、日常开销。但周和平没有孩子,而且他家里这点事即使是朋友间聊起也讳莫如深。   周和平喜欢和人聊天,每次有记者来采访,他都和人家大谈文学。他会问对方:你看过某本书吗?如果回答没有,他就会教训对方说:这本书你都没读过,你还靠写字为生呀!   有一次,他就和财经大记者刘真争论起来,《约翰·克利斯朵夫》究竟是以贝多芬为原型,还是罗曼·罗兰更多以自己的经历写就的。两人一度争得面红耳赤,后来还是宋伟出面调停,百度结果显示,周和平完胜。   但是,聊什么都可以,哪怕是漫无目的地胡侃,就是不能聊家里的事,不能触及他的私生活。好像那是一根刺,别人稍微动一动,就让周和平痛得不得了。   实际上,宋伟和鸿海的其他员工一样,都很好奇周和平对家庭的态度。因为他在接受访问时曾声称,如果自己能够有一点成就感的话,那就是能够为数十万人带来良好的居住体验。他为他们造家。但在很多场合,宋伟看到的周和平,都是一个孤独而落寞的人。   此时,见惊动了老母亲,周和平有点急了:“妈,你怎么不在床上躺着?”   “客厅里这么热闹,我就不能来凑个数?我是胃癌,又不是风瘫。”周母的视力也降得很厉害,现在看东西都只见一个轮廓。   周和平给妻子使了个眼色,意思是让她把老母亲扶回房间里去,妻子看到了,顺从地点了点头说:“妈,咱们回房里去吧,房间里比较暖和。”   但周母不肯再回去躺着,年岁大了,加之身体又不好,走几步就累了,她便坐进客厅的太师椅里,慢慢摇着,那条萨摩耶乖乖地伏在她脚边,儿媳妇和芳姐都陪着她唠嗑。   周和平没辙,干咳了一声,压低音量对宋伟说:“那位鸿海中学的语文老师,我更愿意将他发微博的行为理解成是我的员工对自己公司的关心。而且,他那样一个孩子,现在已经在无边的恐惧中了,你再去这样,是人都干不出来。”   宋伟睁大了眼睛:“周总,难道就这样听之任之?他要是再到网上去胡说八道怎么办?”   没有孩子的周和平说:“如果是我的儿子的话,如果他在外面发生这样的事情,面对这样大的压力,如果别人以这样的方式来对待我的儿子,我会很心痛。”   宋伟有些不知道怎么答话,他的表情僵着,既觉得老板是好人,又觉得他现在也是泥菩萨过河的时候,再来充好人,实在有点,有点说不过去。于是,他梗着脖子问道:“就算不起诉他,我们也该有点其他行动吧?”   “行动?”周和平沉吟了一会儿,说,“你倒是提醒了我,是该有点行动。”说完,他掏出手机,问宋伟,“知道那个语文老师的电话号码吗?”   “有、有!”宋伟赶紧把查到的手机号拿给周和平看,“您要是想打电话警告他的话,这种事,交给我们来做就好了。”   周和平一笑,看了看墙上的古董挂钟,自言自语道:“这么晚了打电话去,会不会打扰人家了?”   “不打扰、不打扰。”宋伟说。   周和平又好气又好笑地瞪了他一眼,埋头用自己那部老旧的摩托罗拉手机编辑了一条短信:“……只要有我在,有你这样的员工在,公司一定会一天一天好起来。不管公司面临怎样的困难,我们都会不离不弃。周和平上。”   窗外雨声渐小,老天终于哭够了。那笔80亿元贷款的最后还款期限,又缩了一天。 第32章 高手过招,点到为止   在初春的夜晚,一边听雨打屋檐的声音,一边给自己泡杯好茶,对若小安来说,就能彻底静下来,而她亦能从这寂静中获得思考的力量。   其实,相较于咖啡,若小安还是更中意喝茶。茶分红、绿、青、黄、黑、白各色。比水复杂,比酒神秘,又比咖啡莫测。香气有一百八十种以上。茶杯的选择也很重要,愈简单愈好。陶瓷土器,以牛或家畜的骨给烧磨成粉,是名贵的骨瓷制品。而且一定要白,雪白。有人喜欢绘上花鸟虫鱼,漂亮。若小安却觉得那是种破坏,破坏了情趣。   老傅坐在她对面的椅子里,见若小安神态安宁,不知在琢磨些什么,不禁好奇:“你好像比原来更不喜欢说话了。”   “因为有人已经替我说了很多。”她笑着,把茶几上的iPad递给老傅,“你看,最近这个若小安更勤快了,早中晚都有更新。”   今天早上,“若小安1”写道——   我喜欢和这样的人打交道,他们读书不多但人很聪明,他们那一套不讲理、原始,令人难堪,但往往行得通。受过很多教育的人,尤其是女人,事事都要讲风度,于是连自己唯一的武器都失掉了,任由现实宰割。   老傅笑:“说得挺有道理。”   中午,“若小安1”又写道——   有人说,他喜欢这样的女子,她应该在温软的日子里安安静静地长大,在落花里散去一冬一夏。我当时想,文艺青年真可怕——他们爱我,却又想按照圣女的形象改变我。难道你们都忘了吗?圣女贞德最后被自己的上帝背叛了。   老傅沉吟了一会儿,对若小安说:“感觉这个小安跟你很对路啊。”   晚上,其实大概就是五分多钟前,“若小安1”又更新了一条——   人脆弱的时候就容易胡思乱想,很多人一听到若小安的身份,就习惯性地抢着去占领道德制高点,然后批判我、鼓励我,甚至试图拯救我。国人都太喜欢说人生、讲道理了,你们明明最在乎的就是结果。存折里的零有几个、金牌拿了几块、连唱歌都要拼输赢。好,我一定混成人中龙凤给你瞧!   终于,老傅哈哈大笑道:“小安,他是不是说出了你的心声啊?”   若小安牵牵嘴角,露出一丝苦笑:“所以我才更害怕啊,这个人不仅对我在桂湖小楼里的那段生活了如指掌,知道你,知道很多人,而且更叫人不安的是,他有时甚至像是知道我在想什么似的。”   这个问题,他们之前就讨论过,老傅也一直在派人暗中调查,但去调查的人回报说,就像鬼打墙一样,玩命追过去,跑来跑去,却发现自己一直在原地打转,根本毫无进展。   老傅说:“小安,这个微博确实不简单。我找了好几个资深调查员去东州,可他们的结果都一样,连个屁都没嗅到。”   “就像有人故意把你挡在外面?”若小安不由得警觉起来。   老傅点点头,表情也越来越严肃:“是啊,东州都快被我翻过来了。按理说,不应该一点收获都没有啊。”想了想,他忽道,“你觉得他有没有可能躲在北京?”   若小安一听,不由得在椅子里绷直了身体:“北京?”她知道,自己的根在北京,不管她多么不想记得,那里始终都有一个叫做家的东西,曾给她温暖,也给了她无尽的伤痛。   可是,家里人并不了解若小安离家后的真实状态,即便她曾在一个不恰当的时间、一个不恰当的地点,见到了只穿一条内裤的父亲,但他当时又气又羞又怒,被送进医院急救后,再没有主动联络过若小安。   老傅倒是告诉她,事后她父亲曾联络过他一次,打算把若小安送到国外读书,当然是背着家里的其他人,若小安现在从事的行当,以及他招嫖却招到自己的亲生女儿这件事,实在无法跟人启齿。但被若小安拒绝了。自她离家出走的那天起,就没打算再花家里一分钱,她没有为自己的任何选择后悔过,也不允许其他人肆意看轻她。   出卖身体,和出卖灵魂,哪个更高贵?在若小安这里,答案很明确。   见若小安愣着,老傅知道她心情极不平静,于是说:“算了,你也别去想了。微博上这个若小安,就交给我处理吧。一定给你办妥为止,行不行?”   春寒料峭,若小安不喜欢总开着空调,太干。但客厅又大,好像总有一小撮冷风不知从哪个角落溜进屋里来似的。老傅却又穿得单薄,虽说他一贯如此,一件衬衫套一件皮装就能过冬了,但今晚若小安忽然觉得有点看不过去,明明都有那么大年纪了,还跟血气方刚的小伙子较劲,学他们要风度不要温度。   “就算你是胖子,也是个有脂肪肝的胖子。”若小安笑着说完,拿起盖在自己膝上的毯子,走过去披在老傅肩头。他的外套进门时就交给保姆挂了起来,此刻,只穿一件棉布衬衫的老傅,突然透过薄薄的布料,感觉到了若小安温软的手指,在他肩上停了停,飞走了。   不应该滞留到现在,晚餐后就该离开的。老傅不禁有些懊悔。这个时刻,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气氛着实诡异。好像空气里的静电也格外多些,劈啪乱响。   他努力不去看被薄薄针织衫衬得玲珑曲致的女人的身体,这个女人是若小安,不是别人。所以,更不能看。看一眼,就会被吸住。因为她去过那个终年流淌着红色熔浆的地方,和魔鬼签订了契约,它给了她磁性,可以吸引天下男人的磁力。所以,老傅越是郎心似铁,越是被她狠狠吸引。   他常常忍不住想,若小安到底是拿什么跟魔鬼交换的?   “你怎么了?”若小安发现老傅在微微发抖,“冷吗?我去开空调吧。”   “不用。”老傅一把抓住若小安的手,他不是冷,是热。   若小安发觉了他的异常,她总是对此很敏感。老傅的顾忌,若小安知道,她自己又何尝不是呢?如果真是一桩简单的买卖,那倒轻松了,不过是把衣冠除去,露出赤条条的欲望。但老傅不同,正因为和他之间掺杂了太多生意之外的情分,行事便多了各种顾虑。你越在乎一个人、一件事,你就越会轻手轻脚。   武侠小说里,两大高手比武,总说点到为止,也是这个道理,因为英雄惜英雄。他们之间也是有情的。贴身肉搏,是会互相造成伤害的。   若小安反握住老傅的手,两人掌心均是滚烫。和她对视了一眼,老傅又在若小安眼底,看到了那片赤红,一个野心勃勃的欲望世界,似能燃尽一切,爱情、亲情、友情、青春、简单、天真、快乐、无忧无虑、无拘无束……都成了灰烬。   他坐在那里,内心的震颤传到身体的角角落落,直至指尖,激烈而迅猛地传递给了若小安。她都不用多说一个字,只简简单单地问:“要吗?”老傅便猛地将她揽进了怀里,脑袋里山呼海啸,什么都听不到、想不了,只剩下一个念头:要。   木地板其实很凉,若小安被老傅拉倒在沙发里的时候,一只脚的拖鞋掉了,也不知被甩到了什么地方。沙发不够宽,她有半边身体悬空,就靠那只脚撑着,地上的凉意,赤裸裸地袭击着她的脚心,有一种古怪的说不出的痒。   被老傅包裹着的上半身却是暖的,而且越来越烫,她不知道,原来冰火两重天的传说,有一天会在自己身上演绎。   脚底心的凉意,却迫使她思考。思考中的若小安,有一点冷,那是一种来自内心深处的冷静,像一个从天而降的北冰洋,在老傅炙热的雄性身体下慢慢榭。他一凛,自己停住了,那个半秒钟前还在与身下的女人唇舌交缠的老傅,像一块被某种意志力劈开的冰,重重地滚进了若小安的那片寂静的汪洋里,沉闷地化掉了。   他一声不吭地坐起来,随手捡起掉在地上的毯子,拍了拍,盖在了若小安身上。她依旧躺着,稍微有些衣衫不整,只是稍微。看着老傅时,眼睛里雾霭沉沉,像冬天早晨五六点钟的样子,带着一点冷峻的清明。   “对不起。”他看着虚空说。   她没有立即回答,而是慢慢坐起来,下巴搁在他肩上,一只手安抚似的轻拍他的背,说:“你傻啊,跟我讲对不起。”   若小安说话时,嘴里的气息似有若无地吹在老傅脸上。“你刚才喝的是什么茶?”他问。   “格雷伯爵茶。”若小安不解,“怎么了?”   “很香。”老傅突然有些不好意思,只看着前面的一小块地板,笑着说,“被你碰过的东西,都带着你的香味。”   “哦,那你现在是个有脂肪肝的散发着女人香的胖子喽?”   两人一来一往,笑闹了几句,原本僵硬的气氛松弛了不少,让人感觉舒适,呼吸也顺畅不少。情太浓,就容易心跳不规律,老傅想,自己年纪大了,还是这样“各就各位”的相处,比较舒服。   他突然想起什么,说道:“老周也是个难搞的人。”他指的是周和平,“上了一定岁数的男人都难搞。你知道的,年岁一大,就容易添起一件恶习,就是挑剔。很挑很挑,很难搞很难搞。吃饭穿衣读书听音乐,挑来挑去,也就算了,顶顶万恶,是挑人。虽然不见得个个中年老人都如此,但我肯定是,老周也是。”   若小安听了,笑着,喃喃地念了一遍那个名字:“周和平……” 第33章 老婆比老板重要   周和平把宋伟送到门口,雨停了,他站在那儿抬头看了一眼没有星星的夜空,突然鼻子一痒,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宋伟笑道:“周总,看来有人正念叨你呢。”   周和平也笑:“那肯定是我的债主。”   送走了宋伟,周和平转身对自己的生活秘书说:“小王,最近辛苦你了。结婚的事忙得怎么样?”   王秘书是东州人,相亲认识了一个苏州姑娘,下个礼拜就是他们大婚的日子。听周和平问起自己的婚事,他赶紧回答:“谢谢周总关心,都很好。”   周和平哈哈大笑:“那我怎么听说人家姑娘跟你吵架了?”其实,只是他无意中听到王秘书打电话,和人争辩工作与家庭的关系,周和平便猜测电话那头是王秘书的未婚妻。   “周总……”王秘书不说话了,这两天正为了这个心烦呢,本来新婚前夕,应该你侬我侬才对,结果双方冷战,弄得他心里极不是滋味。   周和平一看他这样子,立刻就明白了,他上前拍了拍对方的肩膀,安慰道:“别担心,女人都是要哄的。我给你放大假,就从这一刻开始,一直到你度完蜜月回来。安心回去哄老婆吧。”   “可是……”王秘书知道最近鸿海状况不佳,周和平忙得四分五裂,行程排得满满当当,如果他不在,岂不是更乱?   “放心吧。”周和平笑着挥挥手,“任何时候,老婆都比老板重要,记住!去吧!”   看着王秘书快乐远去的背影,周和平也由衷地释然,能为别人的生活创造快乐,让他很有成就感。最近,这种满足的感觉也越来越稀罕了。   第二天,周和平照旧睡到中午,安静而快速地吃完妻子准备的午饭,然后散着步去酒店的咖啡厅开会。今天他出门没有带狗,因为王秘书不在,所以遛狗的事就转交给了芳姐。   今天在客厅里等着周和平的,是他的公关经理宋伟,因为曾经做过几年周和平的助理,所以王秘书休假的这段时间,他暂为顶替其职位,跟着周和平跑前跑后。宋伟一边跟着周和平从别墅里往外走,一边将这个消息用短信通知了正等待着大老板的工作助理。当周和平走上露天咖啡厅的阳台时,引发了一阵小小的喧哗。等待的人群纷纷站立起来跟他打招呼,而他也停下跟人们简短地寒暄。一如往常。   大小会议,又开足一下午。等周和平从会议桌后面站起来,天又黑了。   “周总,您太太一个小时前打来电话,问晚饭您是在会馆里解决,还是回家去吃?或者有其他安排?”宋伟一边翻着记事本一边问道。   “让她给我留一份吧。我游完泳就回去。”周和平随意地做了几下伸展运动,他正准备去这附近最大的一家健身会馆,那也是鸿海旗下的产业。   周和平喜欢一切带有竞争性的东西,所有的体育比赛他都喜欢看,只要是比的。他究竟有多热爱竞技运动?   周和平曾经拥有一支中超球队,2001年的足球打黑运动一度让他成为体育新闻中的热点人物。周和平打桥牌,他毫不谦虚地说自己是专业水准,可以进国家队。他倒不是自吹自擂。据说,中国内地出版的第一本讲桥牌规则的书,编写者之一正是周和平。他也下象棋和围棋。尽管他称自己只是业余选手,但东州围棋学校的一位老师曾说,虽然自己是个花很多时间在围棋上的人,而周和平不太有时间下,但两人若是比赛,他不一定下得过周和平。   坊间一直有传闻,说周和平嗜赌成性,他从不出面申辩,因为他确实喜欢竞争。他也喜欢运动,尤其是游泳。每周一是他固定去游泳的日子,雷打不动。   周和平对游泳拥有一种特殊的情感,因为他认为会游泳的人拥有一种不同的世界观。就像是“天圆地方”的说法。站在一望无垠的地上看,大地是平的。到地球之外的天上再看,大地是曲形的球面。在数学家眼里,平面和球面,是两种截然不同的几何,两种不同的世界观。而在周和平眼中,在水里换气,和在地面上呼吸,也是两种截然不同的生存方式。   他在自己建造的每一个小区里都修建了游泳池。鸿海还有一项专门的“海豚计划”,因为周和平希望3岁至12岁的孩子都能学习游。他要求自己的物业统计小区里一共有多少名这个年龄段的小孩,然后派专人上门做工作,只要没有先天性疾病,全出来游泳。这些孩子们可以享受20天免费的专业游泳训练。   甚至,他还对一位业绩不佳的销售经理说,如果不能在一个特定的时间内学会游泳,那么,升职和加薪的机会就没有了。会游泳才能升职加薪,这条规定适用于鸿海所有的员工。或许,正是因为这一系列貌似古怪的规定,周和平才给外界留下了一个“独裁者”的形象。   “独裁者”周和平去自己的健身会馆游泳锻炼的时候,也很霸道,周一晚上七点到九点这两个小时,中心游泳馆清场,他喜欢一个人游。   偌大的游泳馆,灯火通明,亮得白晃晃的。稍微有点动静,就能产生老大的回音。周和平换好了泳裤,一个人站在泳池边发了一会儿呆,终于戴上护目镜,一个猛子扎了进去。池水是恒温的,在他来之前,工作人员刚换过一次水。   他记得,小时候在绍兴老家,夏天的傍晚,太阳还没来得及落下,只穿个小裤头的半大男孩们便迫不及待地冲到村子中间的小河边,“扑通”一声钻进水里,然后三五成群地开始打水仗,玩得水花四溅,叫声喧天。不到天黑是不肯回家的。经常有谁家的奶奶或妈妈拿着青竹丝来河边叫唤,佯装要抽,淘气的孩子才依依不舍地爬上岸。   那时,周和平还是个沉默寡言的孩子,不合群,也不会游水,只等人潮褪去,才会小心翼翼地走到水里去泡一会儿。   有一天,他一个人泡在水里的时候,河道那边忽然游过来一个比他大三四岁的女孩,她见小周和平半天没什么动作,就游到他身边比划着说:“你看,像这样手脚不停地在水里划就不会沉下去了。”他试着像她那样扑腾了几下,果然可以浮在水里了。这个技巧一直伴随到周和平上高中。很多年后他才知道,那就是传说中的狗刨式。   沉在水里的时候,似乎特别容易就让往事浮上来。游了四五圈,周和平有点累了,他拿着毛巾准备到蒸拿房去去乏。   还没到门口,就见对面汗蒸房里似乎有个人影。周和平本能地站住了脚,难道是自己老眼昏花?不至于吧,年纪实在也没那么大。   周和平虽出生在江南小镇上,却长得人高马大,虽也免不了中年发福,但因为常年坚持健身的缘故,所以整个人看起来是壮硕而非臃肿。他尤其瞧不上那些夜夜笙歌的同行,看到他们就想到,有钱却不会花钱,也是一种悲哀。   汗蒸房的玻璃上挂满了水珠,蒸汽在不断地升腾,雾蒙蒙的看不分明,但周和平十分肯定,里面那个身影是实实在在的,确实有人在里面,这个游泳馆里并非只有他一个人。那些工作人员是怎么做事的?周和平有些气恼,这种情况虽是头一回发生,却偏偏是在他心情很不好的时候。   周和平径直走过去,一把推开汗蒸房的门,“哐当”一声,重重的回响在寂静的游泳馆内撞来撞去。   顿时,热烈的水雾扑面而来,“轰”地一下,像一个从地底喷薄而出的炎热世界,一个巨大的玻璃罩子,把周和平兜头盖住,在这个封闭的空间里,只有源源不断的湿热包裹着他,寂静的热气腾腾。   周和平睁大了眼睛,却张不开嘴,他没料到,那个被蒸汽模糊了的身影,是这般娇小玲珑。甚至,当周和平看着她孤零零坐在长长的横木椅上,就忽然有一种空旷的感觉,像家乡那条夕阳西下的小河。女人闭着眼睛,头微微侧着,像是睡着了。她只围着一方白色浴巾,齐肩黑发湿漉漉地垂在耳边,因为汗蒸的缘故,她脸颊绯红,却更衬得其他地方如莹莹白雪。   人的心理有时真的很奇怪,明明没做什么亏心事,这会儿却为什么这样紧张?说不好,周和平就是突然感觉心跳加快。 第34章 穿蓝色泳衣的女人   小时候,周和平曾经有过一种奇怪的念头:别人都是假的,只有自己才是真的。爸爸、妈妈、亲戚、同学、邻居,全都是被一个魔掌安排到他身边的。甚至每天那条回家的路,也是神秘力量事先准备好的。他觉得地球就是一个巨大的水晶球,那个球外的巫婆,永远诡秘地盯着他的一举一动。因为他看不到别人的生活,所以就以为世界是他一个人的……   此时此刻,周和平突然又像是回到了童年,回到了当初那个懵懂无知的自己——眼前的一切都是假的,只有他自己才是真的。这个围着白浴巾、皮肤白里透红的女人,是假的,是假的?   鬼使神差地,周和平慢慢走过去,俯下身,盯着沉睡中的女人看了看,好像还是不敢确定她是真是假。于是,他伸出手,伸出来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在发抖,见鬼!热气不停地往鼻孔、眼睛,以及周身每个毛孔里钻,把周和平窒得不敢说话、不敢眨眼、不敢动,生怕自己稍有动作,眼前的一切就会像这团看似坚固的热气一样,遇冷后,化作水滴,从他眼前溜走。   周和平像个发现外太空生物的地球人,远远地,伸出一根手指,在那张粉扑扑的脸蛋上,轻轻摁了一下。摁完了,他后悔了,太傻了,简直像个没见过世面的黄毛小子。   可是,女人醒了。   她醒过来,睁开眼睛,那是一双雾气腾腾的眼睛,看不到底。却让周和平想起江南水乡的那些雾霾天,特别是冬天的早晨,在浓雾里走一会儿,身上就挂满细小的水珠,连眉毛上都有。很奇怪的,自己明明没有想要触碰那些雾霾的意愿,却身不由己。   此时,女人以同样不可置信的表情看着面前的周和平,似乎他是颗突然砸到她面前的陨石。“啊!”忽然,她轻呼一声,站了起来。   周和平本能地往后一缩,举起双手,意思是:我没有碰你,别说我动了你;你要是哪里受伤了,和我无关。   “你,”女人指着周和平,“你左边耳朵流血了。”   “啊?”周和平伸手一摸,还真是。幸亏不是流鼻血。   “给你毛巾,擦擦。”女人递过去,周和平便接下,“估计是泳姿有问题,没有保护好耳朵。”她说。   周和平记得,自己第一次被人批评说泳姿有问题是在上大学的时候,他和同寝室的几个旱鸭子一起报了一个游泳班。别人都在岸上老老实实做准备活动,他偏不,仗着自己由狗刨慢慢悟出的独家蛙泳姿势,一个人下了水。   教练一个猛子扎到他跟前,一把抓起他一只脚说:“你的姿势不正确。喏,脚背要绷直,再这样蹬出去。来,试一下!”他试了两下,停住望向教练。对方皱着眉头说:“不对,不要翻脚掌。应该是这样……”他抓起周和平的脚帮他扳正脚掌,示意其蹬腿。好,成功了。   等周和平游出没两步,教练又叫起来:“又翻了、又翻了!”如是纠正了好几次,只要他的手一松,周和平的脚掌就恢复了我行我素的乖戾姿态。最后,教练无奈地放弃了,开始教那些还没学会“浮尸”的男生怎么踩水。   周和平慢慢游到深水区,正自己乱游一气,教练的声音又响起来:“你们看那位同学,他已经淹不死了。”周和平一惊,众目睽睽之下他使出了自己的绝招——无敌狗刨。入水前进转身停住全套动作一气呵成,完了还冲那些蹬着眼睛看他的同学爽朗一笑。哼,狗刨选手也是有风格的!   不过,他终究还是改了过来,老老实实地跟着教练纠正自己的泳姿,并最终熟练掌握了各种符合国际标准的游泳姿势。   打那以后,再没有人批评过他的游泳姿势有问题。今天,还真是见了鬼。周和平不肯服输的劲又被挑起来了,他看着女人说:“我会蛙泳、仰泳、蝶泳和自由泳,你说,什么泳姿才对耳朵比较好?”   本属于挑衅,没想到女人毫不在意,而是一本正经地答复他:“以后游泳的时候记得佩戴防水耳塞!还有啊,游泳完了要及时去除耳道内的积水。你是不是用手指去挖了?正确方法应该是这样的:站在原地,头偏向一侧,单腿用力跳……”她边说边做,还让周和平跟着学。   虽然心里觉得好笑,但周和平还是乖乖照做了,他摆了一个跳的姿势,问道:“老师,这样跳对吗?”语带讥诮。   女人看了一眼,很认真地点点头:“你做得很好嘛。”   周和平大笑,这才想起,有个问题还没解决,于是问她:“你经常来这儿游泳吗?”   “今天是第一次。”女人回答。   “难怪,”周和平说,“每个礼拜一的七点到九点,这个游泳馆是对外关闭的。下次记得……”   女人立刻笑着说:“大叔,你骗人的本事可不高明。对外关闭?那你怎么在这里?”   大叔?周和平听了,额头有根神经一跳。但仔细看了看面前的女人,肌肤光洁,唇红齿白,确实比自己年轻很多。忍了。他又看了看她,这才意识到,两个初次见面的陌生人都只是围着一条大浴巾,站在一屋子热气里聊了半天,竟没有人觉得尴尬。   “这里太热,我们还是出去说吧。”语罢,周和平便推门而出,一股清爽的凉意,让他全身一震,“小姐……”周和平回头,刚想说点什么,竟然发现女人没有跟过来,而是自顾自进了淋浴房。完全无视周和平的话,前所未见,真是前所未见!在整个鸿海集团,不敢说自己的话就是圣旨,至少也没人敢这样怠慢他。周和平惊讶得连生气都忘了。   既然一位女士在里面洗澡,周和平自然不好贸然闯进去,他再生气再抓狂,也得忍着。于是,周和平裹着浴巾,闷闷地坐在泳池边,等着她。待会儿,总该出来跟我交代清楚吧?周和平心想,怎么能这样莫名其妙地闯进来却不给一个交代呢?不合常情,是的,绝对不合常情。   其实,刚才在汗蒸房里,虽然雾蒙蒙的,但周和平还是留意到,女人的泳衣是蓝色的,就挂在外面的衣架上。他学过一点心理分析,知道喜欢穿蓝色泳装的女孩重视精神胜过钱财,不喜欢谈钱,但是喜欢解囊帮助别人。换句话说,就是好摆门面,拙于存钱。她是这样的吗?   周和平时常跟朋友们说:你不知道没钱是件多么幸运的事,这样,如果有人喜欢你,你就知道他们不是贪图你的财富。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想起这些有一搭没一搭的事情来。   对于小时候的那个奇怪念头,周和平现在知道,那是不牢靠的。就算是一只蚂蚁都有自己的无垠小世界,并不是上帝安排来给你捻死的。但很长一段时间,他都身处在一个过分正经的环境,于是总觉得这世界也该是个正经的世界,每对夫妻都举案齐眉,每个人都五讲四美三热爱,那时候还没有明星,出来唱歌跳舞演戏的都是老艺术家,全都又慈善又纯洁……   所以,后来,他真是花了很长时间,才完全接受了现实的真面目,变得能够与时俱进了。但是,为别人改变自己其实最划不来,因为到头来你可能会发觉委屈太大。而且,别人对你的牺牲不一定表示欣赏。这又是另一种痛苦。   周和平漫无边际地想着,不知不觉,竟过去了半个小时。回头看看,整个泳池区就他一个人,空空荡荡的,连半点风吹草动都没有。   女人就是麻烦,她们是不是用自己的整个生命来打扮自己了?周和平有些愤懑地想着,起身走到淋浴房前,门虚掩着,里面没有水声,任何声响都没有。他站在那儿唤了一声:“里面的人?有人在里面吗?”   没人回答他,周和平只听到自己的回音,轻轻地从空旷的远方弹回来,撞在他胸口。   他皱着眉头,进去看了一眼,确实没人。但周和平还是不甘心,在整个游泳馆里四处转,就不信找不到一个大活人。   突然,身后响起脚步声。周和平心一跳:“哈,你还知道出来……”   他身后,正站着一个目瞪口呆的保安,对方小心翼翼地询问:“周总,你还没走啊?”   “刚才,你看到有人从这里出去吗?”周和平严肃地问。   保安挠挠头,生怕自己被炒鱿鱼,紧张得都结巴了:“没、没看到啊。什、什么人出去了?”   周和平轻叹一口气,挥挥手说:“没什么,你去忙吧。我马上就走。”他看着空荡荡的泳池,不禁有些许怅然。没想到,还真有人可以莫名其妙地闯进来,又莫名其妙地凭空消失了——连基本的招呼都不打。哼,真没礼貌! 第35章 公若安好,便是春天   周二,又是一个忙碌的工作日。周和平今天比平时起得早了一些,谁知一下楼就看到宋伟已经等在那儿了,而且神色焦虑。但他也不以为意,自己的公关经理,周和平最了解,宋伟就是个喜欢杞人忧天的老好人,泰山顶上滚下来一粒小石子,就可以把他吓得屁滚尿流。   “又出事了?”周和平闲闲地问。   “出、出事了。”宋伟急忙迎上来说,“那个、那个谁辞职不干了。”   “谁?”   宋伟急着解释:“我本来还想找他谈谈,看能不能让他去和他弟弟聊一下,做一下思想工作,不要总在微博上胡说八道……”   周和平眉头一皱:“发微博这件事,不是早就结了吗?谁让你节外生枝的!”   “不,周总,不是的,我还没来得及有任何行动,发微博的语文老师他哥,就是我们东州的一个销售经理,他今早递了辞呈,还给您写了封很长的邮件。”   周和平一听就头疼,好端端的怎么让人家的大哥丢了工作呢?“什么邮件?”他问。平日,周和平是极少上网的,也从不收发邮件,这些事都有秘书和助理代劳,他们每天都会做两份简报递给周和平,一份是国内外的每日大新闻,另一份则是和鸿海有关的媒体报道,周和平会选择性地浏览。   此时,宋伟把一个文件夹递给了周和平:“已经帮你打印出来了。”   一看标题,周和平就愣了一下,《谏周公疏》,看来其中大有文章——   周公钧鉴:   告别鸿海,于我也是一大遗憾。犹豫再三,终于还是决定呈上此信,如能让您思索一二,余愿足矣。因为您赤手空拳创下鸿海如今的基业,一直都是我们兄弟心中的英雄。然而,时势艰辛,鸿海如今四面受困。凡此种种,虽缘于外,实因于内,人、治、略,均有可察可省之处。   一、人忧篇   善工而乏谋,此忧一。   注重技能,一直是鸿海的优势,高标严律,又加之师傅带徒弟的协作模式,鸿海从来不缺勤劳能干的工人。但是,光埋头苦干是不行的,一个房地产公司,光有一群会盖楼的工人,怎么够呢?还得有人知道市场需求、营销之道、楼市走向,诸如此类。   缺少长远眼光,工卓而利不达,这一劣势在集团执总、运营总监、营销总监的群体中尤其明显。现任的这些人中,“德薄而位尊,智小而谋大,力小而任重”,虽然他们中的大多数勤勤恳恳跟了您多年,但实难堪重任,底下对他们的不满情绪也非一日之寒。   任重而力多不逮,此忧二。   您曾说过,“心中有数,目中有人”。可是,真正能做到的又有几人?这么多年,随着鸿海日益做大,项目激增,被破格提拔者甚众,可是良莠不齐的现象也越来越严重。   古人云,“是故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假如新上任的高管不念苦、劳,而坐享其位之优,则集团内部的人事混乱还是小事,最怕的就是到头来伤了鸿海品牌的根本,不可不察。所谓乱世重典,越是像现在这样的危机关头,您越不能心软,潦草处置。与人宽仁,于己残酷,是知也。   重工销而轻他,任人唯亲,此忧三。   盖楼的技术,是鸿海立业的根本;卖楼的技能,是鸿海生存的基础。您注重这两点,无可厚非。但是,随着集团业务日益壮大,鸿海的人才若只有懂盖楼或会营销这两种,显然是不够的。万科、金地、保利作为您的同行,亦在重工、销的同时,不废旁系之才。   您曾经开玩笑说,将来鸿海的十位执总里面,营销者占七,工程者占三。常言,“不拘一格降人才”,又何来从业之别?我以为鸿海在营销和工程方面基本已经稳定,现在就是缺少能通观全局的多面手。当家者,须工、销、利并重,缺其一则无以为继。   任人唯亲,这一现象已经有了,虽然还不太严重,但还是因尽早预防杜绝为宜。就我所知,有一位女职员,非要职,在年末一次部门考评中,成绩中下,可是她的领导将之提拔成优等。后来,也是她,在今年又被提拔为主管,只因她的师傅位居高职、手中有权。这虽然是个特例,但管中窥豹,望您明察。师徒制的初衷,是希望鸿海的德才可以一级级传承下去,而不是为鸡犬之道保驾护航的。   二、治患篇   以公为全师,此患一。   在我看来,如今鸿海的日常运作,多倚靠人治而非规章制度。每个员工都知道,没有周和平就没有鸿海,您的个人理想、气质、性格,甚至是偏好,都融进了鸿海的一切,这是我们成功的关键,就像乔布斯之于苹果的意义。但是,只要您仔细想想,就会发现,这也是最值得忧虑和反省的地方。   凡事皆以您马首是瞻,这是鸿海的大患。“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纵使您智勇双全、高瞻远瞩,也难免有疏漏不及的地方。我在鸿海工作了两年六个月,几乎没看到能向您据理直谏的人,大多唯唯诺诺,您说什么就是什么。   如此,长久以往,集团内部的吹捧之风日盛。大家开口闭口“周总说”,而且这样的马屁精越来越多,您在内部刊物中所说的任何话,都成了他们的“最高指示”。此举正中偷懒又无能者的下怀,不思不谏,只求自保,恨不能在现职太平无为到退休。所以,营销创新之举,无人谋,降价图实利者,无人谏。风至于此,何其忧哉。   事于形而怠思行,此患二。   您喜欢开会、看报告,而且喜欢所有的报告用统一的PPT模板,看起来工整有形。其实这一点也有待商榷。   首先,PPT是理思路、显问题、汇成果的形式,而不是工作的重心。技术过关的话,用一个“好”字就足以概括了,没有PPT做汇报也行。眼下各部门的PPT,重形好色,很多人甚至为了一份工作汇报而无奈废寝忘食,以致底层员工逆反,打算成立“反PPT联盟”。这您知道吗?还有人在微博上笑话鸿海,编了个段子:“尝有窃者,伏鸿海三日,不得出。既出,问之何所得。答曰,唯PPT大成也。”   鸿海的大小会议也非常多,尤其是营销部门的,但多数是开会讲纪要,结束后,少有人能将会议指示付诸实践。大家说得多,做得少。   计粗而行疏,赏罚不明,此患三。   集团的工作计划是否周密,这一点的重要性在宏观调控之际,显得尤其明显。可是,直到目前为止,鸿海各级管理层中,仍然存在一拍脑袋就决定的现象,也有默认强压,或存侥幸心理拖重任近岁末,打算不了了之的。这些问题,在建筑部门尤其多。   之所以出现这种情况,是因为部门高管怕您,不敢反驳你的决定,而对下又无有效的激励和制约之法。于是,领了任务,却又完成不了,这种现象比比皆是。   比如,苏州分公司,过去两年都没有达标完成销售计划,虽有集团之因,也跟大环境有关,但他们对当地销售市场的误判,其责难免。而苏州只是一例,而总部皆没有对这些未达标的分公司和部门给予责罚。以至于,如今再制定任何计划,员工们都当其可有可无,因为完不成没什么,而完成了也没什么,又何必完成呢?   有失者,罚不严。有功者,赏不明。不可不察也。   三、略虑篇   善工而乏金,志远而控弱,此虑一。   您有远大的理想,这一点,鸿海人尽皆知。但是如今集团深陷资金困局,虽然内部不缺善工之士,却没人能通观全局为您出谋划策。所以,鸿海起步、扩张得虽然快,出现资金困境的速度也快,这些都是绸缪未细、沟通未达,施行不实所致。   如今,鸿海的代建项目很多,如果不尽心梳理、整顿沟通,恐因合作或品质伤及鸿海百亿品牌千亿身家。   这一道理,也适用于集团的养老地产。养老必成鸿海新翼。我们精良的技术,使鸿海处于养老地产的先发高点。但是,养老地产的运营模式,比如目标、客户、服务、盈利这些细节,都还处在摸索阶段,所以必须缜思慎试,跬步笃行。我觉得,有些事必求第一,比如品质,有些却未必要求第一,比如是不是率先开发。   资金改善方面,有一个重大弊端值得思考,就是酒店开发。虽然酒店对鸿海的产品和销售有益,但以集团目前的实力,如果开发酒店过多,反而会成为负担。因为现有的鸿海酒店的标准,无论营造、运营,还是资金周转,均于财力不符。以千岛湖为例,销售盈余还不足以支付酒店的成本,运营净利,即使不包含折旧,也很难保税费。   产品定位配比缺失,此虑二。   虽然鸿海在别墅和高档住宅方面,一直是业内翘楚,但改良之余,仍有必要将更多精力放在中小住宅的开发,兼顾这两者在项目中的比重。我曾经到东州西溪的菁园销售处轮值,和销售、看房人交流过,有因为装修风格单一而婉弃的,也有因为面积大致总价过高、超出购买能力而失望离开的。虽然业主中多有诟病鸿海中小户型设计的,但是中小户型在鸿海的住宅项目中,一直属于销售前列。我觉得,鸿海在这一方面其实大有可为,而且中小户型、中高端市场的需求潜力巨大。将心比之,我宁可选择鸿海90-100平方的项目蜗居,也不愿选择相同总价的其他开发商的120平方,只因项目品质、服务和层次的差距。   妄言于此,以浅陋之知,草草而收。世间无必成之谏,更无必听之君。吾聊尽人事而已,成与不成,愚几无大恨也。言辞间若有不当之处,望公海涵。   公若安好,便是春天!   愚民敬上   辛卯年辛卯月庚申日 第36章 降价是把双刃剑   尽管鸿海在2009年春天也曾一度面对一笔4亿美元的高息债待偿危局,但鸿海最终靠信托化解了那次境外债险境。而且,随后出台的经济刺激政策还让鸿海成为房地产市场的大赢家,以510亿的销售额成为中国当年销售第二大房企,仅次于万科。   但是,周和平也心知肚明,自己并非每次都能那么走运。   今时今日,看到手下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分区销售经理,给自己上了这样一份《谏周公疏》,字字见血,周和平的心情久久不能平复。尽管对方说得礼貌客气,甚至言语间不乏敬佩,但周和平还是读出来更深的意味。他不禁掩卷长叹——难道,鸿海之所以落到眼下“苟延残喘”的局面,说白了,就是由他周和平一手造成的?   窗外天色阴沉,周和平坐在宽敞的客厅里,在他面前的落地玻璃上,印着几朵沉郁的积雨云。而他一直捏着那几张纸,看着窗外,眼神没有焦点,不言不语,只偶尔发出几声叹息。看得宋伟不由得格外心焦,一群人还在咖啡厅里等着周和平去开会呢。但是,宋伟又不敢催,只能更加焦虑地等着。   风起于青萍之末,周和平想。呆坐了近半个小时,他终于从椅子里站了起来。如今,想再多也是徒劳,不如实实在在地做出一些改革措施,才对得起人家那些诚恳的建议。   走进咖啡厅,周和平首先召集所有大区的销售经理、几大项目的执行总监一起开会。他一入座就要求各区经理亲自汇报销售业绩,总结得失。通常,类似这样的每周例会,在鸿海的员工们眼里,就是“务虚会”,因为每个季度的业绩总结会议都由副总裁负责,而相较于说数字,周和平本人更喜欢和主管们谈理念,甚至是理想。   今天,他突然要求经理们轮流做业绩汇报,可以说,十分反常。“先从东大区开始吧。”周和平说。下面却无人答话,几个销售经理面面相觑,谁也不敢作声,有人埋头在手机上飞快地打字发消息:“兄弟,赶紧过来开会吧!”   “怎么回事?”周和平一拍桌子,不悦道,“东区的人呢?”   “今天是三八妇女节……”有人在下面小声嘀咕了一句。可是,东大区的销售经理是个大老爷们,只不过刚巧这天下午老婆大人有任务布置,他便开溜了,一般,像这样的“务虚会”,到与不到都无甚要紧。   “放屁!”周和平勃然大怒,猛地把手里的茶杯摔了出去,哐当一声巨响,吓得几个经理脸色都变了,谁都不敢直视大老板。   周和平转而问旁边的人事经理:“那个谁缺席会议,提前跟你请假了吗?”   人事经理慌了神,如果照实说没有,东区经理的下场可想而知,如果说有吧,盛怒中的周和平指不定就把气撒在他头上了,就这么左右为难了一下,耽搁了几秒钟,周和平已经气得一摆手说:“记大过一次。按旷工半天扣奖金。”   缓了缓,周和平把到场的所有人都扫了一遍,问道:“是不是还有人没来?”   人事经理也知道包庇不得了,只好老老实实地点了点头,说:“有两个区的销售经理没来,还有三个项目执总因故缺席。”   周和平不说话了,盯着正在收拾碎玻璃碴的服务生说:“待会儿再收拾吧。”他把人轰了出去。会议室的门再次被关上了。   “从今天开始,”他看着人事经理说,“取消所有经理级以上人员的年假,全部!”听到周和平这么说,尽管众人皆脸色愁容,但没人敢抱怨,“周总”的威严不是一两天的事。看来,眼下周总是下了狠劲,要整顿销售了。   底下一位销售经理刚发出去一条催同事来开会的短信,听到周和平下达了这条严令,立马又编辑了一条短消息:“兄弟,你没来,我很惨……”   紧接着,周和平首先给包括自己在内的总裁办公室三人组定下了销售任务,每人1.5亿。然后,他转身吩咐宋伟:“从今天开始,要大张旗鼓地给我打招聘广告,向全社会招募销售人才!”   “是。”宋伟应下,“那么,广告语?”这本该是他分内的工作,但他知道周和平一向事事亲力亲为,只要是他吩咐过的,无论多么细枝末节,征求一下他的意见就是没错的。   果然,听了宋伟的问题,周和平认真地沉吟起来,忽然,他双眼一亮,说:“招聘广告语就用这一句:‘你若来了,便是春天’。”那篇《谏周公疏》给了他灵感。   底下人齐声赞好。周和平却又沉思起来:“光广告语有煽动性还不够,必须要有看得见的利益去刺激才行。”众人一听,知道老板这次是准备动真格的了。经过七嘴八舌地讨论之后,一套崭新的鸿海销售体系被确定了。   从明天开始,鸿海集团将广发英雄帖,面向全国招聘“300金牌经纪人”,有新房、二手房、安利直销、保险产品、奢侈品、高端汽车、化妆品、金融产品等销售工作经验,拥有高端客户资源者优先。而加盟的形式可专职也可兼职,任务就是参与鸿海各楼盘销售。薪资方面,在周和平的建议下,广告语给应聘者留下了很大的想象空间——薪酬无上限。   不过,具体的提成标准还是很明确的,即这些销售人员成交后,可以获得0.8%至1.5%的高额成交佣金,而这一标准是行业水平的两倍甚至三倍。即使是一名与鸿海全无关系的人,也可以凭借介绍客户来获得提成收入。周和平相信,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成立了新的经纪人团队后,原来的销售团队并不会解散,他们都会变成专职经纪人,而来面试的一部分人会划到专职经纪人中,还有一部分有可能是加盟经纪人。   “今后,经纪人团队与销售团队,将是一个相互竞争的关系。”周和平慷慨激昂地解说道,“鸿海的每一个项目,都会采取两至三家销售团队加经纪人的模式。所有的销售都被打通到一个楼盘中,原有的鸿海销售人员都存在内部竞争,同时也面临外来经纪人的竞争。各位,挑战是巨大的,前途是光明的!”现在,仅就东州一地市场而言,鸿海积压的在售楼盘就有十多个,压力确实不小。   末了,周和平又半开玩笑地说:“从现在开始,我会让每个来见我的人为我介绍客户的。诸位可要当心喽,当心鸿海2011年度的最佳销售被我抢了去。”   会议临近尾声时,终于有人小心翼翼地提出了一个问题:“光靠营销革命要在短期内售完所有积压楼盘,恐怕还是有难度,是不是还需要一点价格刺激来配合?”   这是一个敏感的问题,降价。周和平犹豫了一下,还是摇了摇头:“别动不动就说要降价。”这对开发商而言,绝对是个敏感问题。降价是把双刃剑,用得不好几乎就等于“挥刀自宫”。   为什么一边是民众高呼天价房难以承受,一边是持续升温的住房热销;一边是开发商抱怨贷款难,一边是目不暇接的楼盘开工与封顶;一边是调控措施的频频出台,一边是商品房价格的飞速上涨?为什么呢?这其中,自然有周和平们难言的苦衷。 第37章 蛙泳是种捕猎方式   开完了这个漫长的销售会议,周和平整个人几乎都瘫在了椅子里,近来他总是觉得累。服务生端了一杯热茶给他,周和平困乏得紧闭双眼,听到动静也懒得睁开。宋伟只能尽量放缓音调问道:“周总,夫人想知道您今晚回不回去吃晚饭?”   “不了,”周和平轻轻摇着头说,“让她们自己吃吧,不用等我了。”他推掉了两个晚上的应酬,却又不想回家去,似乎哪里也不是个真正的清静地,到处都有人在他耳边喋喋不休,不是这个,就是那个,总想告诉他该做什么以及怎么做。从光屁股的小孩到西装领带的成年人,你以为自己终于可以做主了,却还是发现常常身不由己。   “通知那边,我要去游泳,让他们清场。”周和平忽然睁开眼睛,果断地吩咐道。   平时,假如王秘书没有休假的话,就会跟周和平一起下水游两三圈,但他绝不会在老板需要思考的时候打扰他,是个很不错的“伴游”。可惜,宋伟是个旱鸭子,上了半年游泳训练课也没学会,能下水,却不能换气,憋一口气也只能游半程。周和平可不要这样的累赘。   他一个人舒舒服服地在蓝色的泳池里划水,正想事呢,忽然听到身后“扑通”一声,像是有什么人也下水了,正朝他这边游过来。周和平停下来,回头去瞧,只看到一顶浅蓝的泳帽和两只不停划水的手臂,蛙泳的姿势相当标准,速度也不慢。   宋伟什么时候有这个本事了?周和平暗忖,看来这家伙终于知道要上进了啊!他很高兴,在原地等待,打算等宋伟上前来好好夸奖他一番。没想到,浅蓝泳帽越游越近,速度丝毫不减,径直从周和平身边游了过去。他呆了呆,居然还是个姑娘,穿着同色的波点泳装,轻巧可爱。   在所有游泳姿势中,周和平最中意蛙泳,因为这种泳姿声音小,动作省力,呼吸方便,能持久,而他又是个喜欢一边游泳一边思考的人,所以觉得用这种方式游最惬意。相传,在古埃及和罗马帝国时,蛙泳是猎人潜入水中捕捉水鸟的游动方法之一。是的,这也是一种捕猎方式。   此刻,周和平就对此深有体会,他紧紧盯住前方的身影,拼命追上去,却因为耽搁了一些时间而被对方拉开了距离,再要追,已有难度。   等周和平终于触壁到了对岸,浅蓝泳衣已经笑眯眯坐在池沿上等他了,得意地晃着两条腿,光洁的皮肤上水珠点点,像荷叶上滚动着露珠似的。周和平抬头去看那张脸,愣住了:“是你啊!”   “是我啊。”女孩笑得犹如冬日清晨七点多钟的太阳,是一种微凉的暖意。   周和平笑道:“你怎么又来了?”其实,他是想知道,明明已命人清场,这个女孩怎么又突破保安溜了进来。如果上次是她在汗蒸房里睡着了,被清场的工作人员遗忘了,这样解释倒也还说得过去。可今天又闯进来,那肯定就是故意的了。   “我怎么就不能来了?这个健身会馆不是对外营业的吗?”女孩理直气壮地回答。   周和平笑着摇摇头:“今天晚上七点到九点可是不对外开放的。”   女孩歪着脑袋说:“大叔,你不老实呢。上次说的明明是每周一的七点到九点,今天又说周二也闭馆。”顿了顿,她又说,“不仅不老实,泳姿也不好,耳道里的水也不晓得正确清理掉。而且,今天还发现,你蛙泳的速度真是慢哦。”   周和平一时语塞,女孩说得好像都对,今天确实是他临时起意要来游泳。但对自己蛙泳的批评,实在让他气不过,这可是他的看家泳姿呢。“耍嘴皮子有什么意思。有本事的话,咱们认真比一场。”他喜好与人争个高下的性子又起来了。   “行!”女孩倒也干脆,她认真地在泳池边做好了预备动作,“预备——跳!”   水下,是另一个世界,常温的池水轻轻包裹着周和平的身体。他一直以为泳池里的水是没有味道的,不似海水那么苦咸,此处也格外注重卫生和健康,池水常换常新,不会使用太多的消毒药剂。但是,今天他忽然觉得不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芬芳,像一碗热气腾腾的白粥所散发出的那种香味,不经意地飘过来,使劲去嗅闻,又似乎什么都没有。   在这样的池水里,他没法过多地思考,甚至都想不到别处去,只一味惦记着:要赢她!那个穿着蓝底白点泳衣的女孩,宛如天边一朵云,远远地,让他追随。周和平很快发现,女孩的蛙泳速度不是一般的快,而是非常快,连他这个长年健身的泳将都很难超越。也许,他真的得在她面前服老了。   终于,女孩以半个脑袋的微弱优势,战胜了骄傲的周和平。看她气喘吁吁地贴着泳池壁休息,连胜利的微笑都没力气挤出来了,周和平就知道她跟自己一样,也已拼尽全力,这种不服输的劲头让他觉得很高兴,如逢知音。他朝她开怀一笑:“你赢了!”   听到他这么说,女孩也很开心,奋力拍了两下水,一些水花溅落在周和平身上,像调皮的小珠子,似能感觉到那种圆润和细腻,是前所未有的触感。   “愿赌服输。”女孩终于缓过气来了,上了岸一指自己的肚子,“陪你比赛,害我都饿了。”   周和平也没吃晚饭,一想,也好,便对她说:“行,我让他们多加一副碗筷。”健身会馆一楼有一间餐厅,是VIP制的,每次周和平来,从五星级酒店挖过来的主厨都会亲自烹制几道可口的时令鲜菜,一定都是周和平爱吃的。   各自冲了个澡,两人在餐厅会合。周和平这才发现,还不知道女孩姓甚名谁,而他也未自报家门。可是,看起来,对方似乎并不介怀,一副浑然不觉的样子,一边从他筷子底下夺食,说像周和平这样体型的“大叔”不适宜多吃肥肉,一边咬了一口酱汁浓稠的红烧肉啧啧称赞,连叹好吃。   周和平忽然觉得,这样的相处方式也不错,不必受到彼此身份的束缚。他不是鸿海的总裁,不是身价千亿却也可能一夜蒸发的地产大鳄,而她也不是任何人,只是目前为止唯一一个蛙泳赢过他的女孩,能说能笑也能吃,这样,就挺好的。   “最近工作不太顺利。”女孩忽然说,然后停下来,看周和平的反应。   哦,她大概需要找个人倾诉一下麻烦。周和平想,这点小忙我还是可以帮的。于是他做出一副很乐意倾听的样子,问道:“是吗?”   “嗯。”她点点头,“我可能很快就会被炒鱿鱼。你知道吗?其实,我非常喜欢现在的工作,可是因为太喜欢了,就有点用力过猛,常常对工作大包大揽,有些活揽下来了,却没时间去做完。”   周和平笑了,觉得女孩看起来很伶俐,不像是个闷头傻干的人,于是开解道:“既然知道自己完不成,就不要去揽那么多活了嘛。”   “可是,我爱我的工作,我怕把有些特别好的项目让给其他人做,他们会做坏、会搞砸。你能明白吗?”   周和平虽不清楚女孩的工作,但听她这么一说,突然心里一揪,他自己又何尝不是呢?   每次一看到好的地块,他总忍不住要把它拍下来。在2009年脱险甚至变大之后,鸿海继续奉行激进的拿地政策。之所以出现这种状况,与周和平自己的性格和追求不无关系。那个时候,他总对自己的几个老友说,很多时候他去拍地王,算算是没有钱可以赚的,但为什么还要去拍呢?因为他怕人家拿走之后,把地做坏了。但是他自己拿下来之后,却又一时不知道怎么弄。   周和平不在乎利益。他自己最清楚,别看鸿海有那么多项目,其实很多项目中他并不是最大的受益者。曾有记者问周和平,一个文人的身份是否会给公司带来劣势时,他先是习惯性地一口否决:“没什么坏处。”但想了想,又补充说,“有的时候也会显得不太会赚钱,或者说,赚钱赚得不够漂亮。”   他喜欢和人讨论关于鸿海的文化的、社会的、价值体系的话题,给人的感觉,那不是一间上市公司,而更像是学校和研究机构。事实上,办集团学校、开健身会馆、建免费图书馆、免费教每个鸿海社区的孩子游泳,这些超越于商业利益的价值考量,让鸿海的利润率一直不高。媒体也总喜欢攻击鸿海为“高负债、低利润率”的地产公司……   “我能理解。”周和平终于有些黯然地对女孩说,“可你这样会活得很累。”   “嗯。”女孩又点头,“所以,我想了一个主意,来解决眼下糟糕的一切。”   “哦?”他看着她,确实很有兴趣知道,“什么主意?”   女孩从随身的大包里翻出一个巨大的鲜红文件夹,拍在橡木餐桌上,“就是它!”   本来,周和平以为所谓的主意大概就是女孩一拍脑袋的鬼点子,没想到,居然还像模像样地弄了一份厚厚的计划案。他饶有兴味地打开来,第一页就一行大标题:“让所有难题都迎刃而解的神奇之旅地图。” 第38章 没有试过,怎知不喜   周和平捧着女孩的计划案,看着第一页的这行标题,有些目瞪口呆,看起来真像是和巫术有关的某道咒语。他用手指划拉了一下,还真厚,后面有好多页,而且确实在里面夹了一张上海地图。   周和平没有细看,把文件夹还给了女孩,却被对方拒绝了。她摆着手说:“送给你了。”见他一脸讶然,便解释说,“就算是你请我吃饭的回礼吧。我不喜欢欠别人东西。”   好像挺有趣的。周和平说了声谢谢,便收下了。此时,女孩忽地绽开一个无比灿烂的笑容,让周和平眼前一亮,有些女人就是这样,笑起来比不笑美一个层次。她淡眉薄唇,显然不是那种特别扎眼的美人,但是越看越舒服。   愉快的晚餐结束后,女孩背着包,自己打了个车离开了,都没有给周和平一个送她回家的机会。   等司机把周和平送到别墅楼下,已经是十一点多了,妻子和母亲都休息了,只有芳姐还在厨房里忙活,在给周和平准备夜宵,通常是一些营养粥。   周和平上了楼,走进书房,把那个鲜红的文件夹搁在书桌上看了一会儿,台灯暖黄的光圈一层层笼着它,像一份包装精美的礼物。于是,他决定随便翻翻看。翻过第一页的大标题,第二页也是一张白纸只印着一行字:“没有试过,怎知不喜欢。”他一笑,像得到鼓励似的,又往后翻了一页。   第三页类似于目录,简明扼要地罗列了这份地图指示要去的几个景点,严格地说,根本算不上是景点,因为绝大多数都是普通旅行者绝对不会想到去参观的地方,一共十个。细细一看,标注的每一条街道附近,竟然都有鸿海在上海的楼盘项目,有些在建,有些在售,且都是没有全部售完的。仅仅是巧合吗?   无论如何,这样的“巧合”一下就勾起了周和平的兴趣,因为所有项目在他眼里,都是精心构筑的一个关于家的梦。如今,这些梦,一个接一个,都濒临破碎。那么,再去实地走走看看,会怎么样?他想象不出来,可这个念头一旦产生,就像生了根似的,牢牢盘在他心底。   一晚上,都是支离破碎的梦。他冷汗涔涔地醒来,发现差五分钟才到五点。黎明时分,天边正飘着几朵嫩云。再也睡不着了。周和平干脆起床,草草地吃了点早餐,便独自开着车去了“让所有难题都迎刃而解的神奇之旅地图”指示的第一个地点:咖啡馆。   不是星巴克,也不时髦,而是一家入口极不起眼的老式咖啡馆,坐落在上海人最喜欢的淮海中路上,四周有老牌的西点店,有最贵的百货商场,长长的电动扶梯一路向上,楼里一年365天都被几百块钱一小瓶的高档香水弄得桃花朵朵开,而且,任何一个角落里,都摆着从世界各地来的那些闪闪发光的东西。   咖啡馆在这栋被列为历史保护建筑物的三楼,周和平按照地图上的小贴士,挑了一个靠窗的位子,果然能在对面两栋大厦间的窄缝里,看到那幢流光溢彩的写字楼,正是鸿海在上海的办事处。说是办事处,其实相当气派,周和平包下整整一层楼,请了日本顶尖的设计师团队将里面打造一新,甚至在空间布局上,比多年前完工的东州本部大楼还要美。   周和平记忆犹新,那年在上海办事处的竣工仪式上,他对媒体发表了一番关于商品房和财富的言论:“有高山有大海,世界本来就是不平的。如果要平,就是在沙漠化的过程,变成死寂的时候。物理学里叫死寂状态。如果不能让高等能量继续高,这是一个不好的社会。高等能量带动整体一起往上走就是一个好社会。人类历史的一个基本结构,就是一部分人先富起来,带动很多人往上走。阶级斗争、农民起义导致的是负面的能量。改革开放以后,邓小平理论里非常重要的一个元素,就是一部分的人先富起来。如果没有这一部分的人,我们现在也就跟朝鲜差不多了。所以,为了保持带动作用,希望政府永远不要去碰这一块,让它照在阳光下,但不要去碰它,而要去呵护它。因为他们有拉动作用。”   结果,他这番言论第二天就见了报,只是被单纯理解为对富人的片面辩护,从而招致一片叫骂。周和平事后却坚称,这是他通过对历史与哲学的思考,得出的真知灼见。其实,如果他读过哈耶克,就会知道这位奥地利经济学家也持同样的思考,只是表达略有不同。   地图的主人却没有试图与周和平探讨哈耶克,她是想软化他,而不是让他变得更强硬、更坚不可摧。   在景点导览里,地图的主人用娟秀的钢笔字手写了这样一段话:“这是一个上海市民的咖啡馆,是那种流传着‘好男不上班,好女嫁老板’的上海市民去会朋友、谈生意的地方。他们都有点改变自己原来生活的志向,也都切切实实地做出过努力,而且也有了最初的进步,要不然,他们也不能在走进门来的那一刻全身都是得意而精明的神气。”   周和平一笑,抬头看了看一大早便进来喝咖啡的上海人,还真如女孩所说,果真有趣。看着他们,倒让周和平想起自己初创业时的样子,好像十分接近,那种存了计较、埋着野心的样子。   喝完咖啡,周和平驱车在这附近兜了一圈,在淮海中路与长乐路之间,有一段十分优雅的老马路,华亭路。路直而短,几乎踩个油门就冲过去了。但地图的主人提醒他:别急,注意往两边看。   于是,在一个微雨的清晨,天光云翳、树姿楼影都反射在马路中央,华亭路看上去就像一片湖水,宁静得像周和平梦里的瓦尔登湖——“不多久,不仅在这些湖岸上,在每一个小山,平原和每一个洞窟中,都有霜从地里出来了,像一个四足动物从冬眠中醒了过来一样,在音乐声中寻找着海洋,或者要迁移到云中另外的地方。柔和劝诱的融雪,比之用锤子的雷神,力量大得多。这一种是溶解,那另一种却把它击成碎片。”   柔和劝诱的融雪啊,他叹了口气,眼前忽然闪烁着一个云朵般轻盈的身影,在水里游……   华亭路只与一条叫做延庆路的马路相交,周和平停在十字路口,对面西边是一家叫做“湘巴佬”的湖南菜馆,而东边大门上挂着圆拱形招牌的,是上海肺科医院延庆路门诊部。透过大门可以看见一幢通体为柠檬黄的法国古典式花园住宅。建于1928年砖木结构的此楼主立面是对称设计的,设计者颇有匠心,底层前有凸弧形柱廊,二层退平台,三层退阳台;二层栏杆上饰花盆,平拱窗锁石上饰浮雕头像。总共三层,却一层层往后退,显得表面构造纷繁复杂,有一种奢华的贵族气质。   这是贵族气质,正是鸿海在这附近开发的一个住宅区的设计风格,也是周和平曾经向往的一种气质。似乎任何一个成功人士都难逃这样一个阶段,总是盼望着卓尔不群的阶段,而且非要把这种盼望故意显露出来,让人敬佩。   在地图这一页的末尾,有一行用红笔另外标注出来的小字,写着:“做个寻宝游戏吧!看你能不能找到礼物。提示:去花店。”   花店?周和平愣了愣,不知鬼丫头又玩什么鬼花样,四下瞧了瞧,果然在红绿灯下,看到一间门面极小的花店,门口摆着几大桶新鲜的红玫瑰和白百合。   周和平下了车,走到花店前,有些无措地看着几朵玫瑰上的露珠。他倒是给人送过花,也包括几个女孩,但几乎都不是他亲自挑选的,全由秘书搞定。更年轻的时候,他也送女孩礼物,却是更为实际的珠宝首饰,金光闪闪的,几乎没有哪个女人能抵挡。倒是妻子,偏不爱这些亮亮的小玩意儿,周和平也就心安理得地一件都没送过。   但是,无论是当初还是眼下,都没有哪个女孩给周和平送过花,这是他生命里第一次收到如此美丽的花束。花店老板是个手脚麻利的小伙子,出乎意料的年轻,他说,一大早就起来包扎好了,严格按照送花人的要求,选的是最饱满艳丽的风信子和丁香花。   风信子的花语是只要点亮生命之火,就能共享丰富人生;丁香花的花语是天国之花,收到丁香的人,会得到上天的祝福。   周和平抽出里面的浅紫色小卡片,上面就三个字:“你好吗?”   他愣在原地,混乱得不知悲喜。万语千言,骨鲠于喉。这封冰雪初融时寄来的信,很短很短,从开始到结束,只有这平淡真挚的一句问候:你好吗? 第39章 有些东西美而无用   因为下午还要赶回去见几个重要客户,而晚上又得应酬他们,所以周和平一上午只逛了地图上指示的两个地方。他实在忙,精力有限,可像是受了某种熏染,一整个下午鼻子里都是紫丁香袭人的芬芳,久久不散。   那束花,他带回了办公室,因为近来极少在这里办公,把上海办的员工都吓了一大跳。宋伟更是紧张,以为自己的差事干得不够好,以至于老板亲自来兴师问罪。直到他终于听明白了周和平的最新指令:“好好把这束花养着,别让它枯了。”   养花?宋伟惊疑不定,总觉得是老板跟自己开玩笑的:“这、这种捧花,总要枯掉的呀。”   好像是突然从一个美梦里被惊醒了似的,周和平有些恼怒,甚至是怨气,他盯着宋伟看了好一会儿,一声不吭。对方终于被盯得汗毛都竖了起来,只好乖乖地到处找花瓶。最后没辙,只能临时将总裁办公室里的一个建筑奖杯拿来充数,往里倒了些水,把花插在里面,再吩咐办公室的小助理中午就去买个最好看的花瓶回来,这才算妥了。   接下来几天,周和平都忙得团团转。期间,接到SC信贷部经理林凤凤打来的问候电话,她也没说别的,只是再次重申了上回见面时提出的贷款要求,想要再借钱,周和平得付出更多。当然,对方说的是抵押,而如果真的遂了银行的心意,那周和平一旦失败,不仅身无分文,还可能身败名裂。真是吃人不吐骨头,他再次愤愤地想。最终,他也只是重复了和上次一样的回答:让我再考虑一下。   考虑是可以,只是,80亿元到期不还,铁定是不可以的。   周和平忧心忡忡,唯有期盼新一轮的销售改革能够让鸿海起死回生,短期内回笼资金,以便偿还银行的债务。与此同时,周和平主导的鸿海“自救”,除了组建经纪公司加大现有房产销售力度,也包括向其他房地产公司出售项目。   比如将上海天山路的楼盘以“血淋淋”的低价抛给北京一家房地产开发商,而对方在签字前一刻,其内部领导层还在为了这一单生意值不值当而争论不休,打口水仗。那天,周和平被他们吵得牙疼,托着腮帮子冲对方CEO猛拍桌子:“你再不签,我就要命了。”   然而,再如何努力,也是杯水车薪。这几天,唯一让周和平感到欣慰的是,“金牌经纪人”的招聘现场异常火暴,招聘目标是300人,但光东州一个点,就有将近4000人报名。   周和平希望打造的鸿海的新销售体系是一个全开放的经纪人模式:首先是将鸿海原有的销售人员赶出案场,到社会上去寻找客户;其次是借用社会上的二手房中介经纪人、其他行业经纪人,从中面试、挑选出优秀人选,成为鸿海的签约经纪人,帮鸿海卖房子;最后鸿海还会向全社会成员开放房源,任何人带来客户,都可以拿到佣金。   有媒体将之调侃为“全民卖房”。可是,试了半个多月,却是热闹有余,后劲不足。毕竟,全民卖楼既不规范也不专业,销售队伍过分庞大了,难以妥善管理。日子一久,不仅购房者有些无所适从,连行业内的市场也被搅浑了。连日来,周和平不停地接到各种投诉,就像是他不小心戳爆了一屋子气球,噼劈啪啪到处都在炸响。   郁闷的时候,他就会按照“让所有难题都迎刃而解的神奇之旅地图”上的标示,去那些地方逛一逛,看一看地图主人似是灵机一动写就的小心得。而且,更难得的是,周和平每到一处,地图最后一行都有红笔标注的“寻宝游戏”,每次他都能得到一份神秘的小礼物。   今天这一站的起点是苏州河上的乍浦路桥,三孔桥洞,色彩是接近于苏州河水的纯净的灰。都已经过了春分了,早间出门却还是觉得冷,车里的暖气必须打足了才行。周和平越来越觉得最近从里到外,殊无暖意。   不对,或许当他拿着这份地图,按图索骥的时候,内心是温暖和煦的,像有一只刚睡醒的小鸟在啼鸣。   桥面水泥已经有点开裂了,有中年男子拎着皮包和饭盒匆匆而过,也有时尚女子丰乳肥臀地妖媚而去。天色转晴,河水泛着波光,乍浦路桥如同74年前那般的从容不迫……   经过电光公司、美术专校、虹□动影戏园、日本人开的“西本愿寺”、红砖四坡顶的“西童女校”……一路向北,过了乍浦路桥。便见一路直穿天潼路、武昌路、塘沽路、昆山路、海宁路、武进路,直到与四川北路公园相接——这些小马路也大都是在虹口开埠时期修成的,地名大都出自长江三角洲一带,因而在乍浦路行走,有一种时时在长江三角洲穿越的亲切感。   上海滩超级富翁董荣亭的故事,周和平也听过不少,他有很多头衔,这两年在资本市场颇为活跃,曾先后出现在星马汽车、巨化股份、德豪润达、刚泰控股、大众公用等股票的十大股东名列,而他的持股时间往往是一个季度左右。   1993年,董荣亭携带60万资金在乍浦路324号安营扎寨,为他的餐饮帝国铺下了第一块砖。最初格局一般而已:一个靠马路的普通单开间,一百来平方的餐饮地盘,名字叫做“王朝”。后来,开始迅猛扩张,先蚕食了二楼,随后是三楼。及至1995年,美食街的神话已经缔造。那一时期的乍浦路,106家酒店将街道两边排得满满当当。   谁也不会忘却当年的这句广告语:人头马一开,好事自然来。仅1993年,上海就在它的餐桌和卡拉OK包房中消费掉了175万瓶洋酒,而这之中的相当部分便是在乍浦路美食街完成的。那时候,在“王朝”,几乎每天每桌都有人开洋酒,一瓶“人头马”卖到了980元。   但是,风水轮流转,好景不常在。上世纪九十年代中期后,当初开美食街风气之先的乍浦路美食街渐渐受到来自各方面的生存挤压。很快便风光不再,许多饭店和酒楼开始频繁地“易帜”,有些也不得不“关并转”,终于萎缩到现在的三十余家。   对于地图把自己领到这里的目的,周和平有点似是而非,这附近并没有鸿海的楼盘,而且这是“让所有难题都迎刃而解的神奇之旅地图”上的倒数第二站。这段时间,他总是隔三差五去游泳,却再也没见过那个赠他地图,又为他精心安排了这一趟神奇之旅的女孩。   此时,周和平照例去寻找那一页地图上标示出来的“寻宝游戏”。可是,这次的寻宝提示很古怪,就一句话:“转身。如果还没看到,就再转身,继续转身,转……”   说实话,周和平转得有点晕,天上地下,他兜兜转转,寻找所有可能的“宝藏”。四月里,一个着棕色夹克的中年男人,身材魁梧,看上去迷茫而又兴致勃勃,站在乍浦路和昆山路的十字路口,不停地转圈,简直就像一条追着自己尾巴玩的斗牛犬,惹得路人纷纷侧目。   转着转着,周和平突然停了下来,一阵天旋地转,他也顾不得许多,一屁股就坐在沿街的石阶上。看到路人笑自己,他也忍不住“扑哧”乐了。   中午时分,太阳终于从云层后面露了头,千缕万缕穿过树杈,洒在周和平背上。   果然,还是被人耍了吧?想想自己二十多年商海沉浮,走到今天这一步,居然还被一个黄毛丫头耍得团团转,真是团团转呢,而且自己甚至连对方的名字都不知道。却还是心甘情愿地上她的当。周和平越想越觉得可乐,一个人坐在街边嘿嘿傻笑。   这时,头顶忽然飘来一个糯糯的女声:“侬好。”   周和平一凛,立马抬头,看到的却是一张陌生的面孔,这个女孩他从来没见过。不是地图的主人,不是那朵蓝底白点的云彩。他有点惊讶,自己竟如此期盼她会再次突然出现在面前,就像她曾经突然跳进泳池那般,突然地,闯进来。   “你好。”他站起来,微笑着问面前的陌生女孩,“有事吗?”   女孩抱着一个浅绿色的盒子,上面还系着一根银色缎带,问周和平:“你姓周吗?”   “是。”尽管有些疑惑,周和平还是点了点头,“你——”   “那你说说看,周什么呢?”女孩用一种柔软的命令口气说,“我要知道你的名字。”   “周和平。”   “嗯。”女孩满意地点头,“这个是有人叫我给你的。”见周和平愣着,她笑着说,“来我们店里买礼物的女生说,要是看到街对面有个大男人傻乎乎地一直在原地转圈,就把这个盒子交给他。嗯,就是你了!”   周和平打开盒子,发现里面有一张粉色的信纸,写着一小段话:“有一年,朋友旅行回来,也曾赠我一盒作为礼物,我一直没舍得用。有些东西,美而无用,才让生活更有趣。”   到底是什么东西?周和平觉得好奇,拿开信纸才发现里面躺着另一个长长的盒子,是Cire Trudon的巨型火柴,绿色的火柴头,每一根都足足有20多厘米长的样子。如果是个小孩子,握在手里,简直就像一个火炬。   火柴盒里还有一张小卡片,上面只写着四个字:“点亮你心。” 第40章 全民卖楼后果自负   周和平曾有一位老友,一度也是商界红人,白手起家,36岁那年已经身价过十亿,后来却因劳累过度死在了40岁生日的前一天。   在这个世界上,人们总是孜孜不倦地追求着物质,这些物质的外表,除去我们所标榜的名誉、地位、身价那虚妄的外衣,本质上还是赤裸裸的。从人类这一物种诞生的那一刻,不安全感便如影随形,从湿冷洞穴到钢筋水泥的房子,从石凳到高级沙发,从火把到电灯,一切的一切都是为了抵御恐惧。然而,恐惧却是一头胃口超大的野兽,无穷无尽地吞噬,让人们疲于奔命,直到死。所谓的“成功”,不过只是用来掩盖那种充满不安全感的虚弱罢了。更讽刺的是,我们所赖以抵消恐惧的物质,却反过来成为让我们接近死亡的工具。   不知道为什么,周和平突然很冲动,一些莫名其妙的思绪排山倒海般压过来,让他不能自控。他奔跑着去追转交礼物的陌生女孩,闯了红灯,被一个开陆虎的眼镜男骂了几句娘。周和平顾不上了,他一路追过去,发现女孩进了对街一家门面极小的店子,木窗棂上挂着一个扫晴娘,轻轻一推门,它就“叮铃铃”地响。   “欢迎光——临。”店里就女孩一个人,见来客是周和平,便笑着问,“客人,还想要什么吗?”   这个小店实在很小,十平方米不到,两个大货架,东西摆得满满当当,却在看似无序的混乱中透着一种活力。尽管被货架一挡,能露出的墙面不多了,但还是仔仔细细地贴着好看的碎花壁纸,浅紫色的,像一片熏衣草田,影影绰绰。因为没有窗,所以即便大白天,店里还是要开着灯。女孩站在白色的荧光灯下,显得越发白净,这一点,倒是跟地图的主人很像,是属于上海女孩的那种软软糯糯的白。   周和平看着她,有些急切地问道:“你认识送我礼物的那个女孩吗?”   对方摇摇头,浅浅一笑说:“我喜欢满世界乱跑,这个店里所有的东西都是我在旅行途中发现的。上个礼拜我刚从阿尔卑斯山回来,小店才恢复营业。那个女生是我重新开张后的第一位客人,笑起来很好看,跟我也聊了蛮久。她真的是很用心地在给周先生你挑礼物呢。可是,很遗憾,我真的不认识她,也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   又是一次徒劳的寻找。之前,也问过这些店主,始终没人知道“地图女孩”是谁,一点线索都没有。她就像是一座海市蜃楼,周和平知道她是真实存在的,但她的身影,只在某个特定时刻、特定地点出现,稍纵即逝。   安静的小店内,摩托罗拉老旧的铃声突然响起来,把周和平吓一跳,他接起电话,宋伟惊心动魄的声音随即传了过来:“周总,出事了!”   “周总,出事了”。这是近来周和平听到频率最高的一句话,差不多每个鸿海的员工都跟他说过一遍似的。   “又是什么事?”   “浦东玫瑰园的售楼处打起来了。”宋伟着急忙慌地汇报,“那边的销售已经报了警,警察已经到现场了……”   周和平的眉头越拧越紧,他打断宋伟:“有没有人受伤?”   “还不知道呢。”宋伟说,“周总,我正在去那边的路上……听说,已经有记者在那边了。”   “辛苦了。处理完了,不管有多晚,都到别墅来向我汇报。”   “是,周总。”   心烦意乱的周和平只能从“神奇之旅”中抽身而出,他必须要去面对严酷的现实了。驱车回家,发现休完长假回来的王秘书,正在帮芳姐打豆浆。他看到周和平也很高兴,立即笑着说:“周总,从今天开始,又可以和你一起去游泳了。”   周和平表情不由自主地一僵,但他很快调整过来,笑了笑,问:“豆浆可以喝了吗?”   王秘书递了一杯现磨豆浆给他,周和平却拿着杯子发愣,浦东售楼处的混乱让他很难不担心。其实,自从宣布降价以来的这半个月,他不是没想过今天这样的局面,只是来得快了些,还是让他有些忐忑。   作为鸿海的掌舵人,周和平最知道现在有多难。鸿海盘子做得很大,但眼下,一方面要面对限购等调控政策的挤压,另一方面又要想办法解决自己87.7%的资产负债率。怎么办?   “全民卖楼”的狠招试过了,既不是长久之计,收效又不如预期,只能宣布终止。周和平对鸿海的第一次改革,失败了。但是,仅仅依靠出售部分项目,并不能救回一只脚已经站在悬崖边上的鸿海。此时,再拒不降价,就铁定会死。   “这是入住西溪菁园的最好时代”。半月前,鸿海用这样一句广告语推出了均价1.9万元/平方米的西溪菁园精装修高层公寓。这股降价潮,以此为起点,逐渐从东州扩散至上海、苏州、南京等几乎所有鸿海在长三角地区的在售楼盘项目。而在此之前,菁园的住宅均价一度超过3.7万元/平方米,只要打着鸿海开发的标签,即便是普通公寓,均价也没低过2万元/平方米的。   一直在坚守价格的鸿海,突然如此大幅度地全面降价,无疑引起了长三角地区房地产市场的大地震。不过,要买房的人肯定是高兴的,鸿海几大楼盘的售楼处,即使不是周末,也挤满了来看房的人,场面火暴。   没想到,今天浦东玫瑰园终于火暴过头,炸了。   周和平晚饭也吃不下,一个人坐在书房里,一直等到晚上十点多,才听见宋伟来敲门。   “怎么样?”周和平严肃地问。   宋伟耷拉着脑袋,像一只斗败的公鸡,对周和平说:“周总,对不起。我没把事情办好。”   “好不好的,我说了才算!”周和平不禁有些气恼,“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   宋伟只能一五一十地汇报。原来,今天的混战,是从一条横幅开始的。有个叫方华的男人,拖着骨折的右腿,今天清早就和家人、朋友一起扯着横幅到了玫瑰园售楼处,要为自己的断腿讨回一个说法。   售楼处的项目经理觉得回头看房的人一多,有这样的人站在门口,实在妨碍生意,就找了两个销售员去劝说,想把方华和其亲友挪到办公室里去谈。谁知,对方不仅不肯,还当即哭喊起来。关于买房,每个升斗小民都有一部血泪史,而这次的“大反派”是周和平的鸿海集团。   方华一家不是本地人,而是从安徽到上海来做生意的,攒了些钱就想买房。鸿海的“全民卖楼”时期,方华在一个生意伙伴的介绍下,看中了鸿海浦东玫瑰园1区E座59房。而59房和61房之间有一个近百平方米的花园,虽然楼盘销售经纪人说该花园属于59房和61房业主平分拥有,但是有了这花园,房子更显得风景佳妙。   只是这么一套房几乎要用上方华一家的全部积蓄,所以不得不小心谨慎。因此他明确提出,“花园属于59房和61房业主平分拥有”这一点必须要在合同里注明,经纪人拍着胸脯做出了承诺:“这完全可以保证。鸿海是大公司,不会信口开河的。”随后,经纪人又以冲业绩、折扣多,早签早着数,怂恿方华早点签订认购合同。为了买房时能有更多折扣,方华当场就签订了认购书,并交纳了认购金。在他的强烈要求下,“59座和61座相隔花园对半分用”,这一点由他的销售经纪人亲笔补加在了认购书中。   但是,方华的噩梦,以及周和平的麻烦,就是从这一刻开始了。 第41章 售楼处成斗殴现场   一周后,方华到鸿海的上海办事处办理商品房屋买卖合同时,对方拿出的花园示意图上只标示出59房花园46平方米,而没有明确到59房和61房之间花园的承诺分配面积。方华当场提出质疑:“明明承诺过平分花园面积,你们不信守承诺的话,我就不要买了。”   负责方华这个客户的销售经纪人却说:“标志出来的46平方米的花园是有产权的,所以要签名确认。而你要求标示的花园只有使用权,需等政府部门验收后再用围墙帮业主分隔好。以前也一直是这样分隔。”承诺的产权一句话就变成了使用权。同时,经纪人还告诉方华,“你如果不签名就是违约,之前所交的认购金会被没收。”   此时的楼市正吵得不可开交,有人说房价至少还要跌50%,而有人却说调控过后会立刻报复性上涨。不管是谁的话,听起来都很有道理。像方华这样的普通买房者已经被弄糊涂了,干脆谁的话也不听了,想买就买吧。   于是,在经纪人不断暗示要“回收楼房,撤销合同”的威胁下,对这方面程序了解不多的方华担心辛苦赚来的钱真就这么打了水漂,又想这样的品牌上市公司不会欺骗客户的。就签下了合同手续,拿出了几乎全部的积蓄付了房款首期。   谁知,签订合同后的第二天,方华就发现鸿海用围墙把59房和61房之间的花园全划给了61房,连一平方米的花园也没留。他一下子懵了,冲到售楼处质询,却被告知是先把围墙建好以便政府部门验收,验收后就可按协议操作了,即两座业主各得一半花园。   无奈之中,方华只得选择相信鸿海。可自此之后,花园处理一事一拖再拖。一开始他找上门去,得到的是“领导不在”、“领导在忙”,或“已向上级反映等待处理”,等等推辞,可不久之后方华竟然不被允许进入小区了,说是怕他闹事。作为业主,竟被挡在门外,进不去自己的“家”,他很愤怒。   2011年4月2日,方华再次到玫瑰园售楼处交涉,还没进门,就被一群保安模样的人围住了,带头的人自称是鸿海玫瑰园的保安队长,他威胁方华:“这里不欢迎你,马上滚出去,否则我就不客气了!”   方华并没有将这句威胁放在心上,他觉得,我是业主,有权在小区的任何公共场合待着。但没想到的,几个保安冲上来就把他拖进一个房间,那个保安队长狠狠地踢了他几脚之后叫嚣道:“打!给我狠狠地打!”   方华痛得一度失去知觉,昏了过去,等他清醒过来的时候发现全身都在疼,特别是右脚。但是那个像是杂物间的屋子里,只剩下他一个人,打人的保安跑得连个鬼影子都不见。接到求救电话的家人和朋友赶来,跟玫瑰园的销售经理交涉,要求他交出打人凶手,并向赶来处理情况的派出所民警提出提取监控录像和捉拿打人凶手的请求。   但销售经理却说,玫瑰园没有雇用方华所说的那样一群人,事实上,因为看房的人很多,保安都在现场维持秩序。如果是一大群人冲出来殴打方华,售楼处的工作人员,不可能没人知道。   在民警的调解下,担心方华伤势的亲友,只好先送他到医院治疗,检查结果显示为右脚股骨转子间骨折。   接下来,就发生了4月5日这天的混乱。方华的悲惨遭遇引来很多看房人的同情。售楼处开门后,又冲进来十几个人,自称是玫瑰园的老业主,在降价前买了房子,现在房价大跌,让他们损失惨重。新仇旧恨加一块儿,售楼现场很快失控,里面的东西不仅被老业主们砸得稀巴烂,好几个鸿海的员工都遭到围攻而受了不同程度的皮外伤。   宋伟这一整天,就忙着到现场安抚业主,然后去医院里慰问受伤的员工,同时配合民警的调查。   “方华的问题,为什么不及早向我汇报?”在听宋伟讲解事情原委的时候,周和平早就摔了一个茶杯、一个水晶镇纸,这下手边一时找不到可以摔的东西,他气得站起来一脚踹翻了刚才坐着的红木椅子。   宋伟吓得脸色煞白,嘶哑着嗓子回答:“最近整个销售队伍都在冲业绩。先前承诺方华划半个花园给他的经纪人,是最近才加盟进来的,还是个兼职。签完合同,他就不见了。玫瑰园的项目经理正在想办法补救业主的损失,原本打算给他换套房,可是双方还没谈妥,就发生了4月2号的事情。”   “废物!”周和平气得浑身发抖,“现在是什么时候?你们到底还想不想干了?在这种时候惹出这么大的麻烦,房子还怎么卖?”   宋伟不敢再替自己和玫瑰园的项目经理解释了,他惨白着一张脸,一整天滴水未沾,更别说吃饭了,早就饿得不知道什么是饿了。此时,站在周和平面前,委屈、虚弱得就像一张白纸。   “打人的保安抓起来没有?”周和平又问。   宋伟无力地摇摇头,说:“我去核实过了,玫瑰园确实没有方华描述的员工,当时八个保安,包括保安队长,都在售楼大厅维持秩序。”   怎么会这样?周和平的心猛地往下一沉。他皱着眉头沉默了一会儿,问道:“当时的监控录像有拍到什么吗?”   宋伟还是摇头:“方华被打的地点在售楼大厅外面,是过道尽头的一个杂物间,那里没有装监控。过道里的那个摄像头又不知道是被谁砸坏了,地上还有碎片。”   周和平越听越觉得不对劲,宋伟又何尝不知事有蹊跷,他就是怕挨骂,所以迟迟不敢上报这件事,想等民警调查出一点眉目了再说。这几天,光是给记者们塞红包、给几大主流媒体投放大笔广告费,拜托他们“闭嘴”,不要让“鸿海保安殴打业主”这样的标题见报,宋伟就忙得晕头转向。没想到,才三天,售楼处又成了一个战场,连自己的员工都受伤了,殃及池鱼。   书房门外,有人轻轻敲门。芳姐怯生生推开了门,看了一眼身后的女主人,终于大着胆子说了一句:“我进来扫一下地。”一地的碎片,确实需要收拾一下。   周和平看到妻子站在门口,叹了口气,对宋伟说:“你明天代表我亲自去找方华他们一家谈谈,他们有什么要求都尽量满足。让副总跟你一起去吧,他拍板了,就等于我拍板了。”   宋伟点点头,经过门口的时候,感激地冲周妻笑了笑,如果不是她,周和平恐怕还得训上一会儿。他实在已经无力招架了。   送走了宋伟,妻子回到书房,见周和平正摆弄着一盒巨大的火柴,他拿了一根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也不点着,似乎想就此看透这根火柴的前世今生。   “饿不饿?”妻子的一只手温柔地搭在周和平肩头,“芳姐给你熬了营养粥。你晚饭也没吃……”   “你知道外面都在传鸿海快破产了吧?”这大概是头一回,周和平主动跟妻子聊起生意上的事,这个话题在他们之间,是很稀罕的。   “别人爱说什么就让他们说去吧。关起门来,我们照旧过我们的日子。”   周和平苦涩地一笑,说:“有些事情,就算把门关起来,也挡不住啊。”   “我和妈一直都相信你。”妻子温柔地说,“这次你肯定也能挺过去。”   周和平想,这就是我的妻子了。她从不干预他的生意,甚至只要他迈出了这个家,在外面,周和平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爱怎么玩就怎么玩,她绝不干涉,一力支持。他在生意上不顺利,回来大发脾气,她就陪着他愁眉不展。他在一个项目上大赚了一笔,她也就陪着他一起开心。她总是顺着他,没有怨言、没有主意、没有立场地一味顺着他。   事实上,家里的两个女人,母亲和妻子,全都实实在在地依靠着周和平。让她们永远顺从下去的代价,就是养活她们、善待她们。这是周和平的义务,也是责任。在她们这里,没有任何障碍,但也无任何帮助。别说是老眼昏花的母亲,就算是把家中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的妻子,也在其余地方,对周和平没有任何帮助。   他在外面遇到任何麻烦,都得自己想办法解决。他是大树,而她们是藤蔓,缠绕着他,也攀附于他。   可是,有时候他也会觉得累,很累很累,比如现在。 第42章 房子价格不能跌!   在杀跌声不断的2011年楼市中,鸿海是一个另类,它以实际行动拒绝了购房者希望其降价的呼唤,完全是一幅“任凭风吹雨打,我自岿然不动”的姿态。其间,鸿海有过破产传言之困,有过“割地求存”之举,有过全民销售之探索,就是没有降价销售之妥协。   直到近期,市中心标杆大盘和西溪菁园这两个酒店式公寓,终于撕开了鸿海产品价格体系的一道口子,以相对于其住宅产品大幅低开的价格,迅速打开了积弱已久的销售困局。尽管周和平在日前的公开表态中并不承认这是鸿海的降价行为,解释说这只是考虑到40年的产权与住宅的差异而采取的低价策略,但是,业界普遍把它看作是高傲的鸿海第一次实质性的降价行为,其以价换量之意图彰显无遗。   鸿海集团董事长周和平对降价的反感和抗拒好像是与生俱来的。众所周知,此前的鸿海宁可转让项目,也不愿轻言降价。周和平曾在多种场合表示过,鸿海的成本高、老业主群庞大,价格,实在是降不下来。早在2008年万科首次在东州掀开价格战时,周和平就曾有言“鸿海是一个业主都不敢得罪的”,意为鸿海不会跟进降价。   所以,自调控以来,鸿海的一举一动尤为引人注目。这次鸿海在长三角地区的在售楼盘纷纷以“超低”价格入市,也给其他的开发商带来巨大的心理暗示:连价格最坚挺的鸿海都熬不住了,这个市场到底还将承受多大的压力?什么时候才能真正筑成市场的底部?   周和平一边喝豆浆,一边翻看着当天的日报,2011年4月6日各大媒体的房地产新闻,无一例外地都提到了鸿海的降价之举。   饭后,妻子过来撤走他碗筷,瞟了一眼桌上的报纸,说:“这样中肯的就事论事,你也没什么可担心的。”   周和平点点头,笑了一下,没有多说,他手里攥着另一份报纸上了楼。今天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睡到中午。实际上,他几乎一晚上没睡,只在书房的躺椅里眯瞪了一小会儿,醒来时,天刚好蒙蒙亮,他索性下楼和家人一起用早饭。   不过,最让他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甚至,出现了新的状况,真正的雪上加霜。周和平走进书房,反手关上了门,他摊开那页新闻,又读了一遍那段要命之处,确定每个字都没看错:   无奈之下,方华也曾求助于政府。2011年4月5日,建设局就方华的投诉复函于他,大意是“区域内的公共道路、园林绿化等配套公共设施,属全体业主所有”。这封复函透露了一个重要事实,那就是59房和61房的花园,是公共空间。但鸿海却占用公共空间违法建设围墙。另外,建设局督促鸿海尽快与方华协商解决问题,只可惜对于建设局付出的努力,傲慢的鸿海没有一丝回应。   真相揭开不能不令人震惊,鸿海不仅将业主共有的绿地当成花园进行违法销售,并且还能如此嚣张的无视政府部门的一系列努力工作。为什么鸿海自我感觉能够如此优越,占用公共空间违法建设,并且可以招摇过市的进行欺诈销售?   昨天发生在浦东玫瑰园的“房闹”不仅见了报,而且还曝出了周和平根本不知道的内容。眼下,警察那边还没找到打人的“假保安”,而今天当地一份颇有影响力的报纸又揭开了鸿海的一道“伤疤”,周和平都不知是什么时候被人“划伤”的。他左思右想,或许,正如《谏周公疏》所说,自己是“重工销而轻他,任人唯亲”,且“计粗而行疏,赏罚不明”,终于导致了今天的一切。   但是,周和平还没有消沉到一味自怨自艾的地步,他心里清楚得很,此番鸿海大降价,肯定得罪了不少人,首当其冲便是长三角的开发商联盟。   有个事实可能一直被人忽略,那就是银行的贷款至少占房地产开发资金的70%,全国通用的数据。没有银行的支持,多数楼盘都无法支撑。   房地产的资金链其实很玄妙。早年,鸿海尚未步入正轨之时,一次,周和平去求东州某银行行长拨笔贷款,未果。事后,在一个圈内人的饭局上大吐苦水。   席间一能人,话不多,拿出大哥大就给国土局打电话,说:我看中了一块地,但没钱,怎么办?电话那头回复:有担保就行。于是,能人又把电话拨到了那位银行行长的家里,把事情简单一说,便问:您能给做个担保吗?对方说好。国土局一听,给地。   到此,事情还没完。能人继续打电话,这次是上海某银行的行长,说:我得了一块地,想用它作抵押找你贷笔款。行长一听,行啊。通知能人第二天即可去银行签约。   于是,周和平眼睁睁看着能人拿着这笔顺利贷出的钱开始盖楼。这一步也有讲究。先不动土,而是画图纸,卖楼花,出动了一大批销售,又花钱在几份大报的房地产版块弄个“全国最佳楼盘”的广告软文进行炒作,楼盘火了。   接着,再用这个火暴的楼盘做抵押,从另一家银行又贷了一笔款,然后再去找国土局继续圈地,当然这次不必再找某行长担保了,有钱了,直接付全款。   由此,滚雪球一般,100万的初始资金,拥有了1千亿的资产。但是,这个1千亿都卡在了各个环节中,商人本身并没钱,除非楼盘能全部卖掉,资金才能顺利回流。其中埋着保证能赚到钱的命脉——地价和楼价被估出很高的价格。   慢慢地,周和平也学乖了。他默默咬紧牙关,去尊重那些本来就应该尊重的人,还要尊重那些本来或许不愿意去尊重的人。努力去沟通,去表达,努力把自己做好、做强大。生意场上,你有多少业绩和成就,别人就给你多少尊重。和一些政府机关打交道时,也是同样的道理。你越强,他们就越客气、越平等、越讲道理。而当他还是个小公司的小老板时,人家就要跟他讲缘分,或讲其他。   如果是在西方,一个开发商通过某银行贷款了1000万开发了一个房子,如果还不起那他就倒霉了,因为所有的银行都是一个体系,你欠了钱没还就再也没有翻身的机会。   但是,中国在银行改革的基础上开了一条口子,为了各银行之间的竞,所以把工行、农行、建设银行等等全部独立运营,这本来是好事,但问题是这些银行都不是私有的,而是国家的。   不难想象,当一个开发商从工行贷款1000万后,他只需要用500万来开发房子,然后把售价提升,再把这个开发中的房子按他的售价标准抵押,从农行再贷款2000万,然后再用这2000万中的1000万,去开发一套售价更高的房子,来找建设银行抵押贷款4000万,就是这样一个滚雪球的疯狂贷款模式。   在这样一个恶性循环中,房子卖不卖得出去不重要,关键是房价要高,不得降价。反正银行的钱不是私人的,所以稍微疏通一下银行工作人员,加之又有“合法的”、高零售价的楼盘做抵押,所以自然就越来越好从银行贷款。   这样造成的结果就是,房子价格只攀不跌。因为不能跌!一跌银行贷出去的款就再也回不来了,这可是银行的钱。所以,各个开发商为了堵住这个资金黑洞,有时候很多非常规的手段都会被用上。 第43章 好话坏话都是钱说话   显然,肯定有人不想让鸿海降价,正如报纸分析的,“连价格最坚挺的鸿海都熬不住了,这个市场到底还将承受多大的压力”?周和平的一举一动都分外受关注,因为鸿海太大了,即便只是东州的几个楼盘价格下调,也足以刺激沉闷的市场,更何况现在是整个长三角的鸿海楼盘都在降。天呐,这是一场地震。   周和平苦恼地揉着太阳穴,先不管玫瑰园“占用公共空间违法建设围墙”此事是真是假,按照报纸上的日期,方华也只是昨天才拿到建设局的复函,而今天这个消息就被登上了早报,记者的动作也太快了吧?快得让人觉得稿子一早就准备好了。   如果说,让不够专业的经纪人加入鸿海的销售队伍,是周和平情急之下的失误,那么,他愿意为之承受所有后果。可是,方华被打,忽然牵扯进一群可疑的“假保安”,紧接着,建设局的复函又出人意料地迅速见报。周和平不得不怀疑,有人,而且还是既有手段的人,在背后捣鬼。不管他们是想让鸿海降价成为一招臭棋,还是落井下石让周和平破产,似乎,都在逐渐见效。   接到宋伟的电话,周和平就知道情况不妙,是很不妙。因为方华事件,鸿海的上海办事处、东州总部大楼外面都挤满了媒体记者,而各个售楼处,今天开门营业后,人流量锐减,来看房的人至少比前日少了近一半,而当场付款签约的更是寥寥。   周和平已经在书桌前枯坐了一天,下午的例会他也让副总代为主持。对鸿海而言,这次的“房闹”和“方华事件”,是比破产传言更具有毁灭性的,因为它们直接瓦解了消费者对鸿海品牌的信心。   没人买房,鸿海就完蛋了,毫无疑问的。   鸿海的生命,现在都是按天来数的。就这一个月,如果钱不到位的话,就要出大问题。   窗外,天色渐晚,这一天又要过去了。周和平想了想,自己这一整天好像什么都没干,除了打几个电话,吩咐几个人办几件事,比如安抚方华一家,比如配合警方调查尽早找到打人的凶手,比如到建设局了解情况,比如和那位刊发报道的记者聊聊,比如再找几家媒体投点地产广告……   媒体,想到这里,周和平忍不住苦笑了两声。目前,所有报纸的地产新闻,几乎都被地产商买断了,替开发商说好话的记者都能拿到一笔相当可观的润笔费,有时甚至是一套新开盘商品房的内部价,低廉得等于白送。实力更雄厚的开发商,干脆在电视媒体上专门开了一个频道,用来自我宣传,就这样,日复一日地给观众洗脑。   报纸地产版的广告一年上调三次都是常有的事,一整版要40万广告费也不稀奇,因为他们可以十分有技术性地将客户的项目拔高。   比如,某楼盘属于偏远地段,他们就会说是“远离闹市喧嚣,尽享静谧人生”;距离郊区乡镇比较近,就可以说它“回归自然,享受田园风光”;旁边有条臭水河,就说它是“绝版水岸名邸,上风上水”,等客户过去问,就说已纳入规划,用不了几年就会面貌一新。这些都成了“豪宅”的典型特征,广告打出来,肯定就加分。   类似的花活,周和平也找人玩过。好话坏话,其实都是钱在说话。   钱、钱、钱,终于有一天,周和平也栽在了这个“钱”字上。他无话可说,只能苦笑。   傍晚时分,书房里没有开灯,昏沉沉的。迅速坠落的太阳,像一个匆匆谢幕的演员,今天它的表演并不尽兴,因为总是被厚厚的云层挡住。谁都有不济的时候,即便是不可一世的太阳。   周和平从抽屉里拿出那盒巨型火柴,抽出一根,“呲”一声,终于划亮了。如此粗大的火柴,真的可以燃烧很久。他把另一只手笼上去,感触那份温暖,小小的。   这一刻,周和平握着这份“美而无用”的礼物,突然觉得自己就像童话里那个卖火柴的小女孩,不停地划亮火柴,在一点微弱的光芒里寻找希望。等火柴熄了,才发觉,所谓希望,不过是虚妄。   到目前为止,他在鸿海实施的一系列改革,都失败了。留给他的时间,连30天都不到了。   周和平再一次翻开那份“让所有难题都迎刃而解的神奇之旅地图”,最后一页,最后一个地点,出乎意料的,竟然是空白的,什么都没有,除了一个市内的电话号码。   在好奇心的驱动下,他打了过去,只响了两声就被接起来了,一个甜美的声音传过来:“您好,这里是和平饭店龙凤厅,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周和平愣了几秒钟,终于说:“对不起,我想我可能打错了。”他本来以为接电话的人,应该更熟悉才对,即便不是她本人,也该是个和她有关的吧。怎么会莫名其妙成了餐厅的预订电话?   长叹一声,周和平重重地倒进旋转办公椅的靠背里,转了几圈,他突然刹住,一个想法冒出来,他赶紧又拨通了那个电话,问道:“周和平,周恩来的周,和平饭店的和平,有没有人用这个名字定过位子?”   “好的,请稍等一下,帮您查一查。”对方应道,大约过了十几秒,那个甜美的声音脆生生地说,“有的。周和平先生预定了一间私人包厢。请问,您是周和平先生吗?”   “啊。”他突然紧张起来,像个被人戳破了心事的毛头小子,“啊,我是。”   “好的,周先生。”对方继续说道,“这个包厢我们已经为您保留了三天,今天是第四天,您是想继续保留,还是今天就过来?”   今天就过去?过去会怎样,会发生什么,还是就能见到什么人呢?能见到吗?今天已经是第四天了,也就是说,她已经等了他三天了吗?还是说,这不过又是一份托人转送的礼物而已?   不管是什么,他都想知道。“是,”周和平坚决对电话那头说,“今天我就过去。”   “请问是几点钟?”   周和平看了一眼墙上老挂钟,说:“七点。哦,不,八点吧。”他掐算了一下时间,从佘山别墅赶到外滩,路上需要花点时间,况且自己决定得这么突然,怕对方正好临时有事。他想给两个人更充分的准备会比较好。   电话那头又跟他确认了一遍时间和包厢号,然后是最后一个问题:“请问,周先生您一共是几个人呢?”   几个人?他又被问住了,想了想,周和平说:“两个,应该是两个吧。”   “好的,周先生。”甜美的声音又敬业地核对了一遍诸项事宜,便挂断了电话。   就这样吗?这样就能见面了吗?又能见面了?上一次,为了去见一个女孩而紧张得手心冒汗,是什么时候的事情?周和平不记得了,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有过这样紧张和兴奋的时刻,尽管他是个在工作中激情澎湃的人。   周和平冲到楼下,妻子正在厨房里和芳姐一起准备晚饭。   “我的那套豪雅西装,你放在哪里?”这可能是第一次,周和平在意自己穿什么,以至于妻子瞪大了眼睛望着他,竟答不上话来。   “没出什么事吧?”她有些不安地问。   “没有。”他眼睛看着别处,叹了口气,见妻子解下了围裙,洗了洗手准备给他上楼去找西装,周和平突然一阵心虚,他阻止她,“算了,不用了。”   他转身在穿衣镜里照了照,一个长相和衣着都很普通的中年男人,除了稍微高一些、壮一些之外,搁在任何一堆人里,都不会显得出挑。更何况,第一次和她见面时,自己才裹了一条浴巾,而第二次见面,则只穿了一条泳裤。他和她之间,不存在以貌取人这件事。是吧?   忽然,周和平发现妻子正站在自己身后,看着穿衣镜里的自己,露出迷惑而又温柔的笑容,她说:“你今天有点不太一样。” 第44章 选择恐惧症不是病   “你今天有点不太一样。”2011年4月6日傍晚五点十六分,赵杰坐在驾驶座里,回味着这句话。他刚刚拒绝了一个美女销售的约会邀请,然后对方便丢给他这句话。   这辆崭新的沃尔沃xc60,正是从她手里买的。当初你情我愿,现在床也上了、车也买了,还有什么不满意呢?赵杰实在找不到继续下去的理由了,一夜情就是一夜情,有了第二三次的话,就不叫一夜情了,也就失去了她的魅力了。当然,有些话是没必要跟女人讲的。   更何况,他今晚确实还有更重要的事。   今晚,他特意开着新车来接若小安下班。车身是卓尔不群的香槟金,为了这款颜色他甘心多花十万、多等半年。远远地,他就看到若小安出了SC大楼,她身上那件杏色风衣倒是跟这辆新车的真皮座椅很搭。可是,林凤凤竟然也在这个时候出现了,跟若小安一前一后,有说有笑的。   她俩什么时候这么亲近了?赵杰觉得自己简直越来越搞不懂女人了,尤其是漂亮女人,她们风一阵雨一阵,搞得他不是被旱死就是被涝死,永远都没法过正常的性生活。   赵杰一向自诩优秀,事实上他也确实如此,是典型的青年才俊。但人无完人,赵杰最大的毛病,他比谁都清楚——从小就有选择恐惧症。往往,当他面临的是一种零和的局面时,他就开始犯憷了。   小到挑选一瓶酱油,大到决定恋爱对象,都踟蹰不定,纠结不清,在日常生活中时刻面临一个又一个“艰难的选择”。赵杰这种选择障碍的日常行为,在1973年被普林斯顿大学的哲学教授瓦尔特·考夫曼首次定义为“选择恐惧症”。   虽然被罩上了哲学的光环,但这种选择障碍称不上是一种病。只能证明他的不成熟。有选择障碍的人群本身有着一些心理亚健康的症状:观点不明确,不知道自己喜欢或者讨厌什么;考虑问题太多,比如喜欢一双鞋子,但是面对售货员拿出的六种颜色踟蹰不定;思考不成熟,往往造成选择之后马上反悔。   像赵杰这样的苛刻的完美主义者、蜜罐里泡大的新一代、害怕承担责任的人,最容易染上“选择恐惧症”。   比如,当年在牛津攻读经济学位的时候,他一度做梦都想留校念博士,可同时又担心自己因沉溺于研究所的课题而错过了外面的风景;他想在学术上走得更远一些,但又耿耿于怀于室友的一个玩笑:“两年之后你回国找工作,可能是我面试你。”说这话的是个成绩并不如赵杰的北京男孩,只要一想以后给他当下属的可能性,赵杰就感到支撑不住了。他终于被刺激得开始向国内外各大银行和金融机构狂投简历。可是,当有学术项目召唤时,他又会心痒痒。   不可否认的是,当下中国确实是一个没有战乱,也没有政治和经济大波动的美好时代。也只有在这样的时代,个人主义才会真正泛滥起来。然而,当一切东西都要自己来决定的时候,其实也是一种很恐怖的境遇。   赵杰就是这样一个人,从未真正弄懂过“舍得”的道理。他讨厌吃火锅,因为面对琳琅满目的火锅调料,他就没辙,无论是哪一种都不想放弃,最后总是混出一碟超级难吃的大杂烩。   任何时候,赵杰总是表现出超剂量的好胜心,不由自主地,看不惯别人更强。所以,在理智上,他认为林凤凤比若小安更优秀,但在情感上,他还是义无反顾地选择了后者。在他眼里,一个谨小慎微、温柔体贴的公关部小助理,显然比一个总想跟自己平起平坐又脾气火暴的信贷部审批经理,要更适合当女朋友。更何况,若小安又是香港户籍。对赵杰来说,他实在没理由不要更温柔名贵的波斯猫,而坚持守着弄堂里的小野猫。   这并非凉薄,而是人的天性,只要拿更好的来换,一定舍得。   现在,眼看着林凤凤和若小安并肩而行,双双站在路边拦的士,赵杰却不敢上前。本想开着新车来接若小安下班,给她一个惊喜。没想到现在是他自己先被惊着了。   幸好,林凤凤自己有车,她也是个喜欢把控方向盘的女人,不喜欢跟若小安一样拦的士。见到林凤凤转身去地下车库取车,终于和若小安分开了,赵杰赶紧抢在的士前面,一脚油门冲到了若小安面前。   被迫从SC辞职后,赵杰就一直在找新工作,但业内对于他闹出的丑闻很敏感,虽然SC为了避免损伤自身形象而免于进一步追究赵杰的责任,大事化小了,可其他银行却不肯宽待他,而赵杰也不肯放低求职标准,结果便是高不成低不就了。然而,迟迟找不到工作这件事,死要面子的赵杰却不肯在若小安面前透露半个字。总归要闯出一番名堂,才好开口提正式交往的事吧。这是赵杰的打算,却不知,若小安是另一副肚肠。   “没有等很久吧?”若小安倚在副驾驶的位子里,温柔地说,“如果早知道你会来,我就不加班了。”说完,凑过来在他脸颊轻轻一吻,暖香沁脾。   赵杰呵呵一笑,若小安总是像一只温度刚刚好的熨斗,烫平他心里所有的褶皱。她从来不多问他工作上的麻烦,如果他不想提的话;她也从来不插嘴,如果他正慷慨陈词的话;她也不会过分忤逆他,如果他坚持做某件事的话。   可是,若小安却始终给赵杰一种若即若离的感觉——相处了这么久,他甚至不知道她在上海的住处,有一两次提起,都被她轻而易举地转移了话题;若小安也从来不在赵杰面前提起一星半点关于她家人的话题,他不知道她的父母是否健在、现居何处、是否还有其他兄弟姐妹,而她都有了他公寓的钥匙,尽管若小安从未使用过;还有,当然还有,她会拒绝他,有那么几次,她会拒绝他的约会邀请,不去吃饭,或者吃了饭却不肯跟他回去,或者既吃了饭又一起回了他的公寓最后却莫名其妙地离开了,害得赵杰连她的裙边都没摸到。   尽管隔三差五地会遭到冷不丁的拒绝,但正是这种若即若离,强烈激发了赵杰的征服欲。他不信,优秀如自己,会搞不定一个若小安。林凤凤都来求着他要复合,更何况一个若小安?   “我在莫尔顿定了位,今晚吃牛排好不好?”   赵杰虽然用了一个征询式的疑问句,但他前一句话是在说,已经订了位子,也就是告诉你,这件事是不能改了的。这是他一贯的作风。外包装是英伦的绅士范儿,内里裹着的却还是中国的大男子主义。这样的男人,若小安早就接触过,所以她一听就懂,十分乖巧地点了点头,同时心里飞快地下了结论——莫尔顿牛排坊在国金中心四楼,离赵杰的公寓不远,倒是可以把路上节省的时间花在床上。   事实上,赵杰比若小安想象的还要着急。在寸土寸金的CBD商圈,惟国金中心是个泡妞圣地。这一招可以算作赵杰的看家本领——先把妞带去IFC看一眼世界顶级奢侈品,再去三楼随便找家米其林星级食肆吃个饭,然后带上丽思卡尔顿酒店的天台喝个茶,火候一到,立马去楼下开间房。这一招,十拿九稳,无人能挡。   赵杰定了靠窗的位子,稍微转一转头,灯火璀璨的东方明珠即在眼前。店里的装修基本延续了莫尔顿一贯的美式风格,可惜的是,莫尔顿上海无法进口美国牛排,改用澳洲谷饲牛排和澳洲和牛作为主打。   赵杰也是第一次来这家店,听了服务生如此介绍,便略有不快,把菜单摊在桌上都不愿多瞟一眼:“不像样,太不像样了。”   若小安轻轻一笑道:“好吃就行。”想在她面前摆阔的男人,不止赵杰这一个,他们的神态语调简直如出一辙。   和牛就是Wagyu,直译日文就是日本人的牛,跟在它身边最多的两个词就是贵得要命和入口即化。不过,自从在它前面加了“澳洲”两个字之后,它就变得亲民多了,依然是入口即化,但相对便宜的价格却显出了澳洲人的爽快性格。   “你说实话,一份T骨牛排688元,一杯水88元,这样的消费水平,也不算丢人。是吧?”赵杰半开玩笑半认真地把这个问题抛给了正在热情介绍菜式的服务生。   对方立即抱以一个更加热情的微笑:“是的,先生。”   菜单是中英文各一面,赵杰听了推荐,给自己要了一份上等T骨牛排,又给若小安点了一份轻量肉眼。端上来一看,量太大。赵杰笑着说:“老美真是朴实,一块牛排外加半只龙虾,和一大坨的培根土豆泥就是他们的美丽人生了。”   “是啊,要说饮食,还是中国人吃得精。”若小安一边切牛排一边说,“Julia Child可以用一个大部头就写出一部食谱典籍,中国就出不了这样的人才。因为中国的菜系太多了,食材太多了,估计每个地区都可以写个大部头,光调味汁一类列出个几十种,都是很轻松的事。”   闲聊中,知道自己吃不下整份,若小安便只挑中间的一条肉来吃,比较细,跟整体是分开的,五分熟,红肉但不腥,吃起来有肉汁,不干,不老很嫩,肉本身的香味都有,很满足。   牛排的味道并不都是一样的,区别永远存在,就像人和人总有不同。对现在的若小安来说,王府井的牛排简直就是酱牛肉,不能入口。尝过真正的好东西就很难再将就。为什么说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就是这个道理。有时并非仅仅一个念头就能解决,因为根本就牵涉到整个人的全部器官,小到一个味蕾都不肯轻易放过你。   赵杰却更惦记餐后的事情,他在丽思卡尔顿酒店早定好了房间,玫瑰花束摆满了整个套房,火红花瓣甚至洒上了白床单,床头烛光闪耀,香槟也已经在冰桶里镇上了。万事俱备,只等着女主角从浴室里水雾腾腾地走出来,粉红浴袍宽宽地罩在她身上,香肩微露……   之所以要搞得这么隆重,不为别的,因为今天是若小安的生日。这是他争取将若小安发展成炮友的最大一次努力。一个女人的生日,这一天她会感叹时光荏苒,会哀叹容颜易老,这将是他把她搬上床的绝佳机会。   看若小安笃定的样子,大概早把这事忘了吧。赵杰暗自偷笑,想象着稍后若小安目睹他为了她精心准备的玫瑰之夜,该是多么惊喜和满足。   那句“生日快乐”看来还是应该等美人沐浴出来,自己再上前搂抱着她的时候说,最合适。然而,赵杰一时得意,竟忘了自己最近比较背,几乎是诸事不顺。今晚,他同样会遇到一点小麻烦。这点麻烦,就从若小安接起的这通电话开始。 第45章 嫉妒是一根鱼刺   “喂,”若小安看到号码就猜到了,连续三天,她都打过去确认人有没有来,而今天对方主动打过来,说明她等的人终于来了。鱼儿咬钩了。   挂了餐厅经理的电话,若小安看了一眼旁边的赵杰,他神采奕奕地一只手握着叉子,另一只手则伸过来,摸着她的手背,像在逗引家里的小宠物。这个男人强大的自信心,总是让若小安想发笑。   她看了一眼时间,虽然国金中心跟和平饭店之间隔着一条黄浦江,但只有一站地铁的距离,满打满算,也要不了20分钟。完全赶得及。   有那么几秒钟,若小安脸色阴晴不定,不知她在想什么。赵杰便有点心急,生怕她又有托词临时变卦要结束今晚的约会,于是赶紧问道:“怎么了?没什么要紧事吧?”   “没什么。”若小安很快又恢复了笃定的神情,说着便借口补妆起身离座。   其实,她完全清楚赵杰今晚的目的,觉得女人在生日的时候会特别感性,但今天还真不是若小安的生日,2月22日早就过了,那天过得尤其无声无息。既然证件都是假的,凭什么上面的生日就得是真的呢?   双鱼座的若小安不像天蝎座的周和平那样相信星座。人们会觉得双鱼座安静、温柔、真挚和会体贴人,但又觉得双鱼的思想是那么深远莫测。似乎说得有点道理,但若小安还是不信。不过,星座分析又说,双鱼座的最佳配偶是天蝎座,若小安倒是很想知道,周和平会不会信这个。   当然,在正式赴约之前,她还需要一点小小的准备工作。   实际上,刺激林凤凤干傻事,比想象中要容易得多,只要漏一点风给她那位在丽思卡尔顿酒店客房部任职的闺蜜就行。赵杰建议饭后去酒店,说有个惊喜要给若小安,她基本就猜到了。所谓的浪漫手段,无非是玫瑰铺床洒浴缸、烛光晚餐小提琴,外再加一点香槟酒吧。   如果今晚有一位客人要求将套房做类似的浪漫布置,林凤凤那位任客房部副经理的闺蜜,不可能查不到房间号。那是易如反掌的事。更何况,客人登记的名字,对林凤凤来说,是如此刺眼扎心窝的两个字:赵杰。   打完了这个电话,若小安便心安理得地回到餐厅。果然,她刚一落座,手机就响了。若小安接起来,微笑着听了一会儿,便把它递给了对面的赵杰:“找你的。”   “找我?”赵杰不明白,找自己的电话为什么要打给若小安,他的手机又没关。   一看号码,脸都抽了,他格外谨慎地“喂”了一声。电话那头,立即传来一个女人爽朗的笑声,那么欢乐,似乎天底下再没有比此刻更开心的时候了,一下子就把赵杰笑蒙了——我帮其他女人庆祝生日,你高兴成这样,科学吗?   “我打电话来是向Ann说声生日快乐的。”电话那头的女人声音异常亢奋,按照经验,赵杰判断她已经喝了不少,可她还是一个劲笑着,“顺便想问一问,没有打搅你们吧?”   赵杰心里咯噔一下,喉咙口登时像是被鱼刺卡死了,说不出话来。这个林凤凤!现在打这通电话,说这番话,根本就是想给他们找不痛快。还问什么打搅不打搅!   “你,你够了吧?”憋了半天,却只吐出五个字,还是断断续续的。赵杰瞟了一眼若小安,见她气定神闲地挖走了糖霜蛋糕上的红草莓,一口吞掉,眉梢眼角都溢出甜蜜来,似乎完全没把林凤凤的电话放在心上。   赵杰长出一口气,他打心眼里欣赏若小安的这份淡定。假如林凤凤和她角色调换,现在恐怕早就气得血肉横飞了,如果没把这间餐厅炸飞,那就是万幸了。   岂料,电话那头的林凤凤,继续快乐地说道:“亲爱的,我还有惊喜要送给Ann哦!”   惊喜?赵杰一听就头大,恐怕是有惊无喜吧。“凤凤真爱开玩笑——”话一出口,他就知道自己失误了,都分手了还改不掉过去的称呼,这种时候怎么能当着女朋友的面叫前女友“凤凤”呢?不叫那个女人,至少也该是连名带姓地叫林凤凤吧。   赵杰尴尬地笑了笑,付了账,就想拉着若小安离开。谁知,若小安不干了,她轻轻甩脱他的手,笑着说:“凤凤,”她之前从不这么叫,此刻说来更加重了某种语气,听得赵杰心里直发毛,若小安说,“凤凤特意给我准备了一份生日礼物,好歹也该听她说完是什么吧?”   不用说,这里面肯定有鬼!   “我比你了解她!”赵杰急着阻止若小安,“她哪会真这么好心。由得她一个去闹吧,我们走吧。”他急急拉着她去乘电梯,想快点到达52楼的酒店大堂,希望他精心准备的玫瑰套房能尽快冲走林凤凤带来的阴影。   “你不后悔?”若小安抬头看着男人,半真半假地笑问。   赵杰斩钉截铁地回答:“不理她是最正确的决定!”   若小安不再争辩,安安静静地把手搁在赵杰的掌心,任由他一路握着,都抓出了手汗。赵杰低头看她一眼,见若小安神色温柔,心定了不少。女人就该是这个样子。他暗暗地想,林凤凤还是太张牙舞爪了些,上次放她进屋实在失策,让她在安全套上动了手脚更是失策中的失策,幸亏若小安全不追究。好女人就该是这个样子啊。赵杰得意地想,自己总算选对了人。   穿过大堂,直奔楼上套房。房卡在西装内袋里都捂暖了。听到58楼的电梯“叮”地一声响,踩到厚厚的地毯,赵杰竟然有些小激动,像他这么优秀又懂得浪漫的男人,恐怕打着灯笼也难找吧。连自己都忍不住被自己感动了。   若小安扭头看他一眼,没有说话。林凤凤在电话里说,礼物在酒店58楼,赵杰说不理她,结果还是上来了。真有趣。若小安等着看好戏。   这时,赵杰忽然想到那句珍贵的“生日快乐”已经被林凤凤提前说了,她居然抢在自己前头说了,让他心里很不爽。算了,他甩甩头,要赶紧把野蛮的林凤凤从脑袋里驱逐出去,然后踏踏实实地跟温柔的若小安共度良宵。   5814,他牵着若小安,站定在房门口。“先把眼睛闭起来。”赵杰说,“我要给你一个惊喜。”   若小安依言照做。她听到门把手扭动的声音,然后被赵杰牵着往里走了几步,薄薄的眼皮挡不住房内温暖的光亮,满屋子醉人的玫瑰香,浓烈得带着酒精的气味。事实上,就是酒精。随着“嘭”地一声巨响,若小安意识到有人开了香槟酒,而赵杰仍握着她的手,且满手冷汗。   “Happy birthday!”一个爽朗的女声快乐地欢呼。   “你——”赵杰的声带像被人突然割断了,哑然地惊呆在当场。   若小安睁开眼睛,看到盛装的林凤凤举着一大瓶香槟酒,笑得满脸绯红。她斜斜地倚靠在卧室门边,专心致志地盯着杯子里的气泡一个个升起又破灭,眼神迷离,一头可可棕的卷发全部散在肩上,和白天时被小心挽起的利落样子大相径庭。   林凤凤真是白。如果若小安白得像月光下的层层纱幔,那么林凤凤就白得犹如晴日里的雪地,看久了会灼伤人的眼睛。今夜的她,雪肤红唇,墨绿色的毛呢外套和浅灰色的真丝裙,让若小安突然想起电影《赎罪》里的凯拉·奈特丽——   她的乳房有些向外扩,而且很小,脸部棱角分明,脸色平静,颧骨线条突出,鼻部有野性的光芒,一张饱满而丰盈的嘴。她的眼睛是深黑而且沉思的。   若小安想,林凤凤还是配得起这些原著小说里的文字的。至少,平日里她那种尖酸刻薄的孤傲范儿,做得很到位。   无论如何,今晚林凤凤显然是早有准备的。起初,若小安还担心没了她,今晚会少很多乐趣,恐怕也难以和赵杰速战速决。现在看来,她的担心是多余,连洗手间里那通电话其实也可免掉。   林凤凤明明和若小安一起下班的,之后不仅重新换好了行头,还早早地就把自己灌醉了,专门跑来房间里等这对“狗男女”。真是用心良苦。 第46章 弯路是不存在的   “惊不惊喜?意不意外?”林凤凤突然凑过来,开心地把香槟酒塞到若小安和赵杰手里。   男人却拒绝与她一起举杯,而是愁云惨雾地站着,心里一阵阵电闪雷鸣,满眼怨毒,恨不能连酒带杯一起送进嘴里狠狠咬一咬才解气。   “你怎么在这里?”赵杰冷冷地问。   林凤凤却笑嘻嘻地回他:“亲爱的,你忘了吗?我一姐妹在这间酒店的客房部当经理。”   中招了!她不仅不肯放过他,还在他周围到处埋雷,早晚粉身碎骨。赵杰是真的生气了,一把夺下林凤凤手里的杯子,摔到地上,可是地毯太厚了,竟没碎,骨碌碌滚到若小安脚边。她把它捡起来,一手残酒。回头这甜酒就该黏糊糊地粘在手上讨人厌了。   “Lynn,今天真是谢谢你。”若小安不懈可击地微笑着,“你说要给我个生日惊喜,果然是个惊喜呢。”说完,和林凤凤轻轻碰杯,一饮而尽。   若小安想,林凤凤最初的计划大概是想打扮得漂漂亮亮,突然出现在“狗男女”即将寻欢作乐的现场,以生日祝福的名义,给若小安一个下马威——瞧,我无处不在!顺便,或许赵杰也会因为她迷人的样子而后悔自己当初做出的错误选择。可是,在等待他们上楼的时间里,焦灼和嫉妒占了上风,林凤凤一不小心就把自己灌醉了,以至于醉得连最基本的直立都很难做到,她一直笑嘻嘻地东一下、西一下地歪来倒去。   不过,可以肯定的是,林凤凤已经成功破坏了赵杰的浪漫玫瑰夜。若小安当然知道林凤凤不会真这么好心,真心实意地为自己庆祝。但她坚持要来接收她的“礼物”,就是想看看赵杰之于这位SC女强人的分量。而林凤凤狼狈至此,站在赵杰为若小安准备的玫瑰花丛里,举着香槟酒似笑非哭的样子,竟然让若小安生出了一丝同情。从来,真正爱一个人是绝对潇洒不起来的,为自己留了后步的,也就不是爱了。   争夺赵杰的这场战役,林凤凤注定是要败的,因为她太在乎了。太在乎某人、某事,就容易乱了方寸,像现在这样,不但压根没气着若小安,反倒被她看了个笑话。   林凤凤嘴里喊着“寿星、寿星,喝酒、喝酒”,整个人却歪歪斜斜地一把抓住赵杰的西装领子,怎么都不肯松开,一直傻呵呵地笑着,眼神即迷离又缱绻,在男人脸上绕啊绕,嘴里呼噜噜地低吟,像只寻求主人爱抚的小醉猫。她这副样子,看得若小安都有些于心不忍了——何苦为了一个男人,把大好的自己折腾得这么卑微?   “哇——”突然,林凤凤一弯腰,紧紧拽住赵杰的西服前襟,把头深埋进他怀里,开始狂吐。她这边翻江倒海倾吴蜀,赵杰也没闲着,在半秒钟的惊愣后,气得飞沙走石满穷塞,双手一使劲,就把晃晃悠悠的林凤凤一把推开了,如果不是碍于对方是个他曾喜欢过的女人,恐怕早就一脚踹过去了——简直岂有此理,把几十万的高级定制都毁了!   林凤凤没站稳,一屁股坐地上了,这次硬着陆把她摔得够呛,即使酒还没醒,也知道喊疼。若小安把她扶到沙发上,又倒了一杯清水,让林凤凤漱漱口,吐得一塌糊涂,实在不忍放任不管。   林凤凤胡乱接过若小安递来的水,喝了几口,迷糊中听从指令漱了漱口,却直接吐回了杯子里。若小安见状,把杯子拿过来,搁在茶几上,准备再去找个干净玻璃杯重新倒水。谁知,她刚一转身,林凤凤就举起那杯脏水一仰脖全喝了,见若小安恼她,也不明白,只是一个劲傻乐。   赵杰则早以火箭式的速度脱掉了被林凤凤吐脏了的西装,连衬衫上都是味儿,也要不得了。他恨恨地一股脑全脱了,裸着上身站在空调房里,看着满地污秽和一个醉得稀泥一样的女人,愤怒得只想杀人。   好端端的玫瑰套房算是被林凤凤彻底毁掉了,若小安看起来虽然不像是生气的样子,但此情此景下,他又怎好开口说:来,我们上床吧。上个屁啊,那么松软美好的大床已经被一个烂醉的疯女人霸占了。   所以,若小安说要走,赵杰也不好拦她,换了任何一个正常女人都不会继续在这里待下去的。可是,她也拒绝了他要送一送的请求。   “凤凤喝得这么醉,我都不放心把她一个人丢在这里。你放心?”若小安看着赵杰说,“我相信你。”   好吧,她轻轻一句“我相信你”,就等于是把赵杰顶到了杠头上,进退维谷。丢下林凤凤,只能证明他自己是个无情无义的男人。其实,赵杰觉得,自己只是个彻头彻尾的实用主义者,而已。   若小安走后,他一边绞了块热毛巾给林凤凤擦脸,一边回忆起自己的前半生,在遇到林凤凤和若小安之前,他就已经是今天这个样子了。那时候,在他的字典里,没有虚度光阴这四个字。也不知是哪里来的危机感,他从进入牛津大学的第一天起,就抱着要念PHD的目标——刷绩点、考证书、做各国交流、与教授套磁……   但是,同寝室有个北京男孩每天都宣扬着“读书无用论”。大多时间,他甚至不见人影。如果不是因为北京男孩,赵杰或许能够平静地过完自己的留学生涯。但正如几个英国朋友所说,“上海”和“北京”彼此之间有一种“既生瑜何生亮”的微妙关系。   赵杰是普适意义上比较优秀的人,所以他永远都焦虑自己不是最优秀的,达不到其他人的期望。这一点,他承认,林凤凤和自己属于同一类人,这也是最初使他们互相吸引的原因。   但是,赵杰始终都治不好自己的焦虑感。大一的时候,北京人和另外三个同学创立了一个叫Together的创业团队,开展了手机报、优惠卡的项目,其实就是为学生从商户那要到折扣价,像是团购。当然,他们的理念比后来国内兴起的那波团购网站热要领先许多。这也是赵杰不得不佩服的地方。   大二上半学年,北京人开始招兵买马,收到了400多份简历,最终留下了40多人。他把Together分成三个核心部门,尽量让它显得像一个正规的公司。尽管赵杰并不看好他这个团队,觉得像是小朋友过家家,但北京人却天天为此熬夜,并时常忍受肝部剧痛。   他最成功的一单生意是与当地一家很大的美容连锁店的合作,Together毛估了学校里长青春痘的学生数量,并通过系统分析打动了老板,要到了3.5折的优惠卡。Together的团队开始走向了短暂的收支平衡。   每当看到北京人西装革履地出门与人谈合作,在宿舍里面宅着的赵杰就觉得浑身难受。其实他那段时间很受教授的赏识,留校深造的筹备已臻于完美:第一名的绩点,两次去美国交流,众多学生工作经历,他几乎不可能失败,但他还是焦虑:“如果等他学成归国找工作,却成为‘北京人’的手下该怎么办呢?”这种焦虑每天都在蚕食他固定的生活轨迹,终于,临近毕业前夕,赵杰撑不住了,重新确立了人生方向。   一个他非常景仰的中国学姐有次告诉他:“最优秀的人会去两种地方,一种是投行,一种是咨询公司。”赵杰对此笃信不疑。   在此之后,赵杰开始每天投简历。他的第一份简历中英文加在一起长达五页,内容详实丰富、色彩性感艳丽。海投了20家公司后,他拿到了罗兰贝格咨询公司的实习offer,成为办公室里最小的实习生。他的老板感慨,“我如果像你这么年轻就入行的话,现在早就是合伙人了。”后来,在实习阶段,赵杰又如愿以偿地拿到了SC中国的正式录用offer。既能进入时髦的金融业,又是在家门口上班,让赵杰和家人都深感满意。   赵杰其实一直有个梦想,就是让父母跟着自己过上非一般好的生活:在太平洋上有一个小岛,在巴西有一个农场,孩子在农场里长大,家人可以坐着直升机在农场间往返……   关于“人的等级”,中国社会的分层本是一团混沌,却在近30年里,分出了天与地。一个人定要被扒几层皮,才能在众人眼中变得金光灿灿?这是赵杰一直在苦思的问题。他以前认为林凤凤能理解自己的梦想和苦恼,但后来,在“洗钱”一事上,两人彻底闹崩。   赵杰时常会因为“走过太多弯路”而惋惜,如今有个发财的机会扔在自己眼前,谁不去捡谁就是猪头。可林凤凤却只认死理,在她看来,“弯路”是一种莫名其妙的概念,生命本就没有一条确定好的路,每一段路途都值得珍惜。   所以,即使没有若小安,他们也不可能继续下去,两个人的价值观几乎完全对立了起来。   但是,爱这种东西,实在很难解释。或许,人一生下来就成了戏子,非得有个基本观众不可,所以需要恋爱,不停地。 第47章 世上没有感同身受   世上没有感同身受这回事,当事人或心如刀割或肉体受苦,至爱亲友再同情了解,也帮不到事主。2011年4月7日上午十点十分,当宿醉的林凤凤头昏脑涨地接听着母亲的电话时,她忽然明白了这个道理。   窗帘拉得死死的,房间里光线昏暗,有种不知今夕何夕的混乱,头疼死了,喉咙口就像火山口,一张嘴就往外冒烟,太渴了。   电话里,母亲说出院的日子定下来了,问林凤凤今天有没有空去接她,末了她又临时改了主意,对林凤凤说:“囡囡啊,侬忙好了,勿用管我。我叫侬舅舅来接我。”   总是这样,多少年了,母亲还是这样。小时候,母亲总是对林凤凤说:“囡囡啊,你做功课,不用管其他小朋友。”稍微长大点,母亲又说:“囡囡啊,你好好考大学,不用管家务事。”后来考上了大学,母亲仍是说:“囡囡啊,你好好深造,不用担心家里面。”   林凤凤四岁多的时候,父母离异。父亲抛下她们母女去了国外,此后再没出现过,起初还会给家里寄点钱,但持续到林凤凤念完小学,后来也断了,再没联系。母亲也不是那种柔弱的女人,从邮电局的小职员一直做到中层领导,这些年又坚持独自抚养林凤凤长大成才,吃了不少苦。退休后,身体便一直不大好,经常出入医院。   事实上,林凤凤也很争气。她是那种典型的好学生,为了取悦做国企领导的母亲,努力学习,一直把成绩保持在年级前三的位置。在人前,她总是活泼开朗的样子,但心里却绷了一根弦,好像一直都在焦虑,生怕自己某天从高空掉下,虽然这种事情从未发生过。   挂了电话,林凤凤头重脚轻地从床上爬起来,一摸,手里竟抓了一把玫瑰花瓣,在干燥的空调里吹了一晚上,都萎了。房间的其他角落里,也摆满了整篮整篮的红玫瑰,此刻,就像燃不起又烧不尽的余孽。看着就让人心烦。   我究竟在哪儿?林凤凤的思维有点短路,房间很漂亮,是个里外套间,床够大、地毯够软,遮光窗帘也够厚,里三层外三层的。可这里不是她的家。空气里除了浓烈的花香,还有更为激烈的酒味,以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臭。林凤凤下意识地低头闻了闻,呃!原来是自己臭了。   她看着自己还好端端穿着昨晚的盛装,突然就明白了过来。这里是丽思卡尔顿,是五星级酒店58楼的高级套房,也是她和另一个女人的战场。那个女人呢?林凤凤一想到若小安就眼皮一跳,昨晚喝得那么醉,该不会在她面前做出什么丢人的事了吧?   对于自己的醉酒行为,林凤凤颇为懊恼,怎么能在关键时刻首先脱了缰呢?她下床找鞋子,却意外地发现一张小纸片,轻飘飘地落在她的一只鱼嘴高跟鞋上,像一只鸟。大概本来是用手机压着的,结果她刚才摸电话时无意识地碰掉了。   捡起来一瞧,上面用黑色水笔写着一行秀气的字:“房费已结清。打个电话给前台,他们会把早餐送上来。别急着上班,多睡一会儿没关系。”   没有落款。不是赵杰的笔迹,但林凤凤对若小安的字迹又不熟,看这秀气的一撇一捺,好像又有点眼熟,可这年头谁还写字啊,都打字发邮件、发短信,要么直接打电话。好久没看到有人亲笔书写,宿醉刚醒的林凤凤只觉得头疼,特别是一看这字迹软绵绵的就知道是个女人的手笔,她更气了,一下就把纸条撕得粉碎。   少他妈假惺惺!这种时候谁要你来装好人?我烂醉出尽洋相,你肯定看得乐死了。笑完了乐完了又来扮贤淑,我呸!   她一抬手把碎纸片狠狠扔进垃圾篓,还不解恨,又毒辣地破坏了好几束已经不再鲜艳的玫瑰花,这才缓过劲来。拉开窗帘,外面艳阳高照,强烈的日光让林凤凤一阵头晕目眩。这就是宿醉的恶果。   得先给於星明请个假,林凤凤一看手机上的时间,都快十一点了,这一觉睡得。於星明素来冷静的声音,很快就通过3G信号传到了林凤凤耳朵里,她稍稍定了定神,说:“Leo,真是抱歉,我……”   “我已经知道了。你的声音听起来还是不太好。”於星明说,“不用勉强,身体最重要。公关部的Ann一早就来我办公室给你请假了。”   “哦。”林凤凤有些诧异,因为若小安不仅给她请了假,而且好像并未向她的上司透露其缺勤的真正原因,“我下午就可以回去上班了。”她急急地说。   其实,宿醉加之长久以来的情伤,林凤凤的状态今天算是差到了极点。但是,办公室不相信眼泪。在这一点上,她和“死对头”若小安倒是不谋而合。   经常听人说喜剧演员有专业艺德,即便家中刚死了人悲痛欲绝,上得台来马上能换一副谈笑风生的面孔,为的是对得起观众。做白领的没有那么戏剧化的人生,无论婚丧嫁娶失恋生病还是无名肿痛,都可以请假,处理好私事再来上班,用不着在大家面前上演苦情戏。虽然人人都明白公私分明的道理,但是人非草木,很难做到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   一些小白领失恋了,躲在格子间里默默流泪的事,也不是没发生过。但为了感情问题而在办公室忽喜忽悲影响工作,在林凤凤看来,却是不值得同情的一种姿态。   公司花钱请你,必须见到成绩,福利只cover养老住房失业看病,不包生活幸福。同事就更加无辜了,每天八小时对着你一张苦瓜脸已经够倒胃口了,合作起来弄不好还要被你抢白刁难一番,这些额外的工作压力,到哪里去补偿?   所以林凤凤最憎人在办公室、在同事跟前哭。出来混,谁不曾受点委屈?堂堂CEO都得承受董事局的巨大压力。大家谈得好好的,你忽然哭起来,分明是陷别人于不义。同事是否该放下工作劝你呢?还是冷血地装看不见。难道因为您哭了,就不需要坚持原则,干脆听从你的意见?   在其他场合,也许眼泪确是女人的武器。但在办公场所哭,就对自己有百害而无一利了。你不会因为梨花带雨而博得大家的怜爱和同情,唯一能证明的就是你的软弱无能,老板从此不敢委你于重任:万一在大客户面前哭起来可怎么办?公司丢得起单子,可丢不起这个人。刚入职的时候哭一次,能被同事们记一辈子,也许等你茁壮成长为百毒不侵的职场女强人,茶水间里还在传:信贷部那个Lynn姐,千万别给她太大压力啊,惹急了哭给你看——万世不得翻身。林凤凤可不要。她清楚得很,於星明正等着她完善鸿海的贷款计划,这是目前的当务之急。   所以她在打通顶头上司电话的第一时间,就利索地收拾好了自己的情绪:“我下午就可以回去上班了。”她急急地说。   “Lynn,别急。”於星明说,“你这一病也好。今天亚太区的白承睿要来上海,比尔和我都会去接他,董事局大概要给我们的风流总裁施压了。”   林凤凤知道,白承睿是SC在亚太区的执行总裁,在美元疲软、欧元区债务缠身的当下,亚洲,尤其是中国,成了SC的战略重心,然而向来都是重头戏的私人银行业务,自去年初开始,不但上不去,反而一路委顿,拖垮了整体业绩。眼看着情况越来越糟糕,上头肯定会着急。而作为企业银行信贷部的主管,於星明肯定是想趁此机会表现一番,鸿海的项目无疑是他晋升的有力踏板。   看来,於星明是坚定不移地站在这一边,几乎是破釜沉舟要陪自己赌一把了?林凤凤忽然说不出的感激,莫名地鼻子一酸,在电话里哽咽了起来:“谢谢!Leo,谢谢你!”也许酒精的作用还没完全消失,也许她最近才发觉要搞定鸿海的贷款是件越来越困难的事,也许,也许只是因为房间里太干了,她流泪了。   很长一段时间里,听过她哭的生物,除了不幸逝世的小龟“卡扎菲”,就只有赵杰了。只有他曾亲耳听到她哭,也只有他曾清清楚楚看到,她是怎样一步一个脚印,一路一群傻逼地在生活丛林里杀出自己的血路,又是怎样陪着小心带着笑脸,用一小时又一小时的业务电话、一宿又一宿的不眠夜,挣得自己的“现在”。   林凤凤确信,自己经历过也正在并且即将经历着这人世间所有不该她经历的坎坷和挫折。不过,她也正是本着把所有人当甲方、给所有人当孙子的顽强精神,才茁壮成长到今天的。在有赵杰的日子里,她可以把低落的情绪如同霍乱病毒肆意传播,号啕大哭。可是今早一睁眼,他不在,她才突然清醒了似的发现,他是真的不在了。   但那又如何呢?她还得在面膜和新裙子的遮掩笼罩下,把更多的往事和旧欢就着胶原蛋白生生咽下。   可是,挂电话前,上司的一句话又让林凤凤尴尬不已,於星明说:“Lynn,有件事我不得不向你道歉。”   “啊?”林凤凤一惊,纷乱的思绪迅速集结,“Leo,你?”   於星明不紧不慢地说:“你和Ann的私人关系处理得不错,这是我没想到的。我一直以为你快人快语容易得罪人。Ann毕竟是李剑的助理,你也知道Jennifer是比尔的亲信。所以,你这次干得很好!”   林凤凤支支吾吾地敷衍了几句,终于挂掉了电话。她迅速洗漱完毕,在沙发上找到了另一只高跟鞋,穿好,对着镜子梳了梳头发,挽起来,简单化了个淡妆,出门。她得抓紧时间回家换身衣服,然后去接母亲出院。哪有时间伤春悲秋啊!   没了赵杰,也不过如此嘛。即便现在仍是一对,要差遣他去医院接下未来岳母,恐怕也是登天的难事。他一定有各种理由,不是开会就是见客户。虽说大多数时候都情况属实,可总给林凤凤一种不近人情的感觉——奥巴马也有老婆孩子,你忙什么忙? 第48章 都市蜗居梦代代相传   母亲总是去离家最近的华山医院看病,医院坐落在乌鲁木齐中路。   从记事起,林凤凤就听大人们随口说家住“麦琪路”、“麦琪里”,认字后才知道是乌鲁木齐中路179弄。弄堂还有个名字是“乌鲁木齐里”,居委会的简称也很有趣,叫“乌里”。   再后来林凤凤才知道,原来是租界时期就有麦琪路和麦琪里,源自于一个法国名人的名字,其实老上海的很多条路,都是这样命名的。   好地段里也有差的房子,就像美利坚也有贫民窟。麦琪里的房子是上海最典型的石库门,而大部分的石库门都没有卫生设施。洗澡去公共浴室,或者在家里搁个木桶,用塑料盆接续上热水和冷水,人站进去泡一泡。上厕所则得穿过一条马路,去对街的公厕,当然为了方便,很多人家里都有木马桶,是老木匠亲手一片片木板箍起来的,可以用几十年。   王安忆说过,上海的女孩子都是从石库门里走出来的,而林凤凤就是这样的上海女孩。她在弄堂里生活、读书、长大。   那条弄堂其实没外人以为的那么窄,它很宽,主干道可以让两辆汽车交汇,支干道也能开进车子。近200号的石库门房子,所有外墙都是红砖砌成的。房子结构很统一,底楼称为“客堂间”,前后两间,前面连着天井,天井有很高的围墙,朝南是两扇大黑木门。母亲说,门上原有两个金属的门环,后来拆了当“废铜烂铁”支援国家钢铁建设了。   对应前后客堂的二楼房间称为“前楼和后楼”,其中前楼朝南有四扇大窗,光线充足,冬暖夏凉,是石库门里最好的房间,林凤凤家就住在前楼。后楼则朝北,条件相对差些。前后客堂,以及前楼与后楼中间,都用木板隔开了,分别住着两家人,也有前后都为一家人的,但不多。   三层是人字型房顶的加层,俗称“三层角”,有老虎窗,只有走到中间,人才能直起腰来。也有前后两间。整幢房子的北门是扇小门,是住户进出的主要门户,进门就是“灶片间”(公用厨房)。   因为石库门房子的公用面积狭小,所以公用资源的占用多少,就成了邻里之间主要矛盾,而“灶片间”往往就是这类矛盾的聚集点。几乎每户都会在自家的水龙头上挂把锁,不烧饭的时候就在炉灶上套个铁罩子,也锁起来,为了防止有人偷占便宜。灶片间里唯一用来照明的一盏五瓦电灯,实在不好分线路,一只独立的电表每月显示的电费,便各家均摊。但吵架、打架,甚至群殴,仍层出不穷,而且大都是来自灶片间里的争斗。因此,林凤凤将之称为弄堂里的“巴尔干半岛”。   “灶片间”的楼上就是上海最有名的“亭子间”,面积小,朝北,光线不佳,冬冷夏热,但出过不少文人。1930年代,许多为了逃避白色恐怖而躲到上海来的进步文人,大多落脚在此类弄堂的亭子间,并因此产生了近代文学史上的一个特殊文学派别——“亭子间文学”。那个时候,亭子间就是这些仁人志士的一个“都市蜗居梦”。蜗居,从来不是80后、90后们的专利。   说起这个,林凤凤就会觉得如今的年轻人太矫情,在“北上广”这样的中国一线城市,一毕业就想出来买房,怎么可能!   林凤凤从小在弄堂里疯玩,长大了反而更多时间都猫在家里。原来的玩伴也很少见面,见了也只在弄堂里打个招呼,匆匆聊上几句就各自回家。大学毕业以后,她干脆从家里搬了出去,一个人在东昌路租了一套公寓。一开始是一礼拜回麦琪里一次,后来频率越来越低,忙起来就连电话都懒得往家里打。感觉上,麦琪里就像一个驿站,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上个月,为了母亲住院的事,她又回去了一趟,麦琪里已物是人非,好些邻居、童年的玩伴、同学都已经搬家了,绝大部分都因此失去了联系。新搬来的人和麦琪里的老住户也不大往来,往日邻里间的亲情感已荡然无存,而且弄堂房子也越来越破旧,生活起居非常不习惯。   林凤凤曾多次劝母亲搬走,甚至楼盘都选好了,母亲就是不肯去住。1998年,得悉要动迁了,林母和几个老邻居还都不太开心,他们听说是老房子越大越不合算,因为动迁的方案有问题。   后来,就发生了2005年初的纵火逼迁案,开发商城开集团的一位副总经理指使两个手下,于凌晨时分泼了一桶汽油在朱家底楼的楼梯上,点火引燃。大火一直烧到三楼,年逾七旬的朱家老夫妇被烧死,他们的儿子、儿媳和孙女三人从天窗里翻出去,逃到屋顶,才躲过一劫。   林凤凤母女也认识这家人,事后曾去朱家奔丧,朱家儿媳哭得很激动:“我公公在抗美援朝的时候都没有死,现在却这样死掉了!”   实际上,城开集团可谓劣迹斑斑,除了放火恐吓外,还多次派人在麦琪里砸门窗、剪电线、堵锁眼、放煤气、撬楼板逼迁,甚至数次殴打弄堂里的居民。   2001年9月,麦琪里被列入上海市新一轮旧区改造地块。那年,林凤凤刚大学毕业,还只是个银行里的小实习生。她对动迁一事持积极态度,逼仄的石库门房子,是她一直想逃离的地方。   但是,后来事情闹大了之后,和绝大多数老住户一样,她方才知晓真相。   根据规定,开发商在“旧区改造地块”开发,可享受土地使用权低价乃至零转让,减免拆除公房补偿费、房屋拆迁管理费、工程质量监督费、建设工程规划许可证费等一系列优惠。相应地,旧区改造地块中动迁的居民,可实物安置或货币化安置,政府并鼓励其回迁,按原有居住面积拨付新房,若新房面积大于旧房,则回搬户只需补足差价即可入住。   2002年2月7日,徐汇区属国有企业城开集团以2.65亿元拍得麦琪里地块。6月,就进入麦琪里实施动迁。但林母在下发的《麦琪里地块动迁基地告居民书》中发现,这里虽然被认定为“旧区改造地块”,但在安置方案中却没有出现“申请回迁”一项。她和其他几个居民代表联合要求查看“房屋拆迁许可证”,结果发现麦琪里地块已经被定性为土地储备项目。   这里的关键在于,徐汇区政府以旧区改造名义向上海市政府申请,将麦琪里地块定为“旧区改造地块”。这样,拍得地块的城开集团就可以免交上亿元的土地出让金。然后,区政府再将该地块转为土地储备。既然是土地储备项目,城开集团就无需承担回迁义务,原住民也不得回迁。于是,那些原本用于“鼓励居民回迁”的回迁安置房,就被拿到了市场上卖个高价。事实上,上海屡有大型开发商通过这样的方式牟利。   一直以来,开发商给林家等住户开出的迁居方案只有两个,一是搬迁到郊区徐浦大桥一带,一是给予货币补偿。大家都觉得,搬迁到郊区,上班不便,各种公共设施也极不健全;至于货币补偿,以2004年的货币补偿单价标准计算,麦琪里小区的居民一般每家只有20至30平方米的居住面积,能够得到货币补偿也就只有20万元左右。而那个时候,当地房产均价在2万元左右,这笔钱远远无法在同一地段购得相同面积的房产。   麦琪里居民与开发商之间的回迁权之争,使得双方迟迟未能达成拆迁协议,事情就这样一拖再拖。   最近一段时间,林凤凤每次回家,都发觉母亲习惯性看一下门缝。问她原因,她就说,看会不会突然塞进来一张强拆通知书。春节前,母亲去区房管局参加了一场强制拆迁的听证会,结果不欢而散。对方告诉她,如果始终不能和拆迁方达成一致,她将会收到一份由区房管局下发的裁定书,对她居住了一辈子的老宅,进行强制拆迁。   后来,母亲就因高血压引起的多种并发症住院了。林凤凤去医院探望的次数不多,一来因为鸿海的项目她是真的很忙,二来每次母女俩一见面就会因为老房子拆迁的事而闹得不愉快。母亲每次一听到林凤凤催她在同意书上签字,她就着恼。   林凤凤从小就是个听话的孩子,乖女儿、好学生,品学兼优,别人家的小孩在十六七岁的时候就跟倔牛似的,家长说一句顶一句,甚至扭头就走。可林凤凤不太一样,她的叛逆期来得特别晚,基本上,是从她大学毕业的那天开始的。从此,母亲说的话就越来越不管用了。 第49章 只要成功不要男人   林凤凤很快就在住院部的走廊里发现了母亲的身影,她正在自己给自己办理出院手续。   “舅舅呢?”林凤凤快走几步,带着质问的语气,“你不是在电话里说小舅会来接你出院吗?”显然,母亲又骗自己,每次都是这样,什么都要死撑。   “不要紧的。”林母转身看到女儿驾到,一脸喜色地说,“你们都老忙的,我反正退休了,最有空,自己办个出院又不搭界。”   林凤凤看着自己头发乌黑的母亲——她喜欢染发,被化学药剂熏得眼泪直流还是要继续染,就图个漂亮,不肯承认自己已满头银丝,什么都要死撑,这是她的命。   作为一个典型的上海石库门女人,母亲年轻的时候谈恋爱,也曾在心里将嫁到石库门外面去作为一个婚姻的理想。但是,她后来还是在石库门里完婚了。事实上,很多石库门女孩子最后都嫁给了邻居。石库门的近邻结婚特别多,石库门里男女恋爱结婚特别容易。   因为居住条件拥挤,人与人之间空间很小,“七十二家房客”不仅是一个滑稽戏,也恰恰是几十年间石库门的居住现实,要想老死不相往来都不行。而且,互相照应和互通有无,一直长盛不衰。尤其是谁也不要骗谁,谁也骗不了谁,谁家托底棺材,谁家有些家底,谁家为人忠厚,谁家刁钻促狭,谁家豪爽,谁家古怪,家家人都心知肚明。所以近邻结婚就像一张无形的网,想摆脱都摆脱不了。   更有意思的是,作为石库门的近邻结婚的后续效应,那就是邻居与邻居再与邻居的联姻,这三五家人家居然有千丝万缕的姻亲关系。姻亲是一个团队,一家有事五家帮忙,开后门特别方便。姻亲也是军队,谁受到了欺负都会有强大的后援,所以石库门的打架都是群架。   虽然,摆脱石库门正是大多数石库门女孩子的一个青春梦想,要找一个有煤气的、有抽水马桶的、有独用卫生间的男朋友,谈了一个又一个,但是大多谈不下去,婚姻之路走来走去,就是走不出自己的天地。   可是,母亲做不到的,林凤凤觉得自己一定能做到。实际上,她痛恨石库门。人要向前看,始终向前看。林凤凤不喜欢总是回顾过去,更何况,石库门里的促狭日子,也不是值得荣耀的过去。   此时,路过一个熟识的护士,林母自豪地对她说:“小郭,这是我女儿!”   小郭护士笑了笑,客气地答:“你女儿真年轻真好看!”   林母立刻谦虚地替林凤凤礼让,说:“哪里哪里,也是老妖怪了!”   林凤凤只觉胸口一窒,见母亲笑得很开心,也只能尴尬地赔上笑脸。在SC,人人都说她是后起之秀,每个人都亲切地唤她Lynn,和客户见面,对方也是笑容可掬地称赞林小姐真是年轻有为。结果,自己的亲生母亲,一针见血。   无论如何,33岁对一个女人来说,绝对是个该谈婚论嫁的年纪了。可她却在这个年纪,被人一脚踢了。怒。   那些年,在那条出门即是花花世界的乌鲁木齐路,一个转身便是回头率铺路的姑娘,大好春光里,只是背单词。一边啃书一边咒骂:“脱氧核糖核酸老娘居然也要背!变态!”可骂完还得继续。当其他漂亮女孩心安理得地享受着男生们的簇拥时,雄心万丈的林凤凤却避之唯恐不及,她那时候的想法很单纯——要成功,不要男人。   女人要有一份能养得起自己的事业。爱情不是全部,即使是大部分,很多东西是爱情不能给予的,比如朋友,比如成就感。   这一直以来都是林凤凤的信念,可不知何时起,被赵杰悄然改变了,而他在她心里改旗易帜,闹得沸沸扬扬之外,突然说撤就撤了。你走也就走吧,偏偏勾搭上一个不管怎么看都不如我的女人。林凤凤越想越气。   母亲一见女儿脸色越来越垮,也不知又触了她那片逆鳞,随手把一张单子塞进她手里,说:“去,这个要跑到一楼结账。”为了避免一场战争,最好的方法,就是让其中一方退场。   林凤凤看了一眼单子,悻悻地下楼了。她没想到,自己的起床气会延续这么久,该死的赵杰!   在排队等候的当口,她拿出手机看新闻,发现“若小安1”的微博最近越来越火了,好几个大V都关注了她,而林凤凤也觉得这个小姐越来越有意思了——   他又送了花来。是整打长茎粉玫瑰,还取了个有趣的名字,叫枪炮玫瑰。说看花店的人扎花就想起《终结者》里施瓦辛格自玫瑰花盒中,悍然拔出一杆枪,果断开火。他在电话里讲得硝烟四起,托人送来的花盒里,却附了一张清新的卡片,写着:“化蝶后,莫作蛹中态。”   因为关注得久了,每天都看她在默默更新,林凤凤有时就会觉得,这个“若小安1”在讲述自己的故事时,似乎既亲切又疏离,好像她能随时随地跳出来,观望自己曾经走过的那些路。局中人能够拥有通观全局的眼光,不是什么人都能做到的。   林凤凤正低着头,站在队伍里末端看手机,突然耳边响起一个男人的声音,嗓子似乎哑了,从林凤凤旁边走过时,身上一股烟草味。那人哑着嗓子唤了一声:“小安——”   林凤凤扭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继续看手机。“小安——”那人又唤了一声,眼睛一直看着队伍前面,但他皱着眉、微微弓着背,脸色苍白,似乎是很痛苦的样子。   林凤凤有意去扶他一把,却听那男人冲着前面又唤了一声:“若小安。”她那只伸出去的手下意识地便缩了回来,好像触电一样,林凤凤不自觉地循着男人的目光去寻找那个被称作“若小安”的身影。   看到那张脸的瞬间,林凤凤立即扭头离开,快走几步,靠在大厅里的那根水泥柱子后面,捂着胸口,惊魂不定。见鬼了,绝对的!   她不甘心,总觉得是自己看花了眼,虽然这样的几率很小,但林凤凤还是慢慢从柱子后面探出头,只一眼,她就看到了刚才的男人,以及被他唤作“若小安”的女人——她头戴一顶牛仔蓝时装帽,乌黑的直发垂在肩头,一件领口用荷叶边装饰的白衬衫,外加一条深蓝牛仔裤,手里挽着一件花灰外套,既漂亮又利落。   林凤凤想,倒是很少见她穿牛仔裤。不觉得有些新鲜,又多看了两眼。她的手提包倒是很好看,林凤凤好像还是第一次这么仔细地观察她。那个包,林凤凤认得,手感很好,且这个牌子绝对奢侈,奢侈到已经不屑于告诉局外人这是什么牌子,它精巧的编织纹路已经申请了专利,这就是它独一无二的商标,就像一个庞大的神秘组织的暗号,懂得的人才懂得。   若小安?林凤凤还是有些接受不了,眼前这个拎着名牌包包和自己争抢鸿海项目的公关部小助理Ann,竟然会是微博上的桂湖名女人“若小安”?   看见她搀着男人去就诊,林凤凤不由得悄悄跟在了后面。这样偷偷摸摸的事情,她还真是头一回做,心跳得砰砰响,乱得一塌糊涂。林凤凤一边跟着两人,一边想,要是这时候Ann回过头来,自己肯定慌得到场晕倒,她受不了这刺激。   可是,再一想,林凤凤又恨自己窝囊,明明是对方掩盖着一个惊天大秘密,凭什么自己好端端反而要怕她呢?   对,她暗下决心,自己要做的,就是顺藤摸瓜,对准可恶的若小安,一枪爆头! 第50章 带着野心和罪孽的冒险家   若小安用手掩嘴,打了个喷嚏。被她搀扶着的老傅,惨白着一张病怏怏的脸,开了一个玩笑:“有人想你了。你猜,是不是老周?”   “等一下让护士用针筒把你的嘴也缝上。”若小安嗔笑道,“都是病人了,嘴巴还老使坏?”   华山医院的一楼大厅,人来人往,老傅昨晚不幸胃出血,被医生勒令住院。若小安是他在上海唯一亲近的人,虽说上哪儿都是朋友一大堆,饭局天天有,可真要是病倒了需要人照顾时,发现唯一陪在自己床边的却是护工,这种虚妄的感觉,是挣再多钱也填补不了的。幸亏,老傅想,幸亏还有一个若小安。   “莫可,”若小安一边帮着护士把老傅安顿进病房,一边问道,“她知道你住院了吗?”   “她?”老傅皱着眉,这种时候,这个亲生女儿反倒指望不上,她不来惹他生气就已经谢天谢地了,“她呀,上次去北京看她,又跟我吵架,越来越凶,跟她妈似的。”   旁边的小护士听了便笑道:“女儿都是父母的贴身小棉袄。”   “我可不敢贴着她,”老傅笑得很吃力的样子,“我怕扎着自己。”说着,他看了一眼若小安,见她神色如常,便松了口气。老傅觉得,若小安跟她那个官宦之家的死结,终有一天,还是得解开才好。   两人正聊着天,周和平打来慰问电话。老友住院,他再忙也不能不闻不问,更何况,这个老友昨晚也是因为他才住了院,真是一高兴就喝多了。昨晚,和平饭店龙凤厅的那一幕,无论是若小安、老傅,还是事先被蒙在鼓里的周和平,恐怕都是毕生难忘了。   昨晚,若小安到得最早。下了出租,江面上刮来一阵风,把她的黑发吹得像海藻,从她有些松垮的风衣肩部擦过。浅灰丝缎的衬衣裙,枣红色的高跟皮鞋,金色配饰,与这件米色风衣相得益彰。无论如何,若小安想,总该配得起她即将踏入的这栋大楼才是。   和平饭店,它总是面江而立,呈一个巨大的A字,好像一条载着无限往事颠簸前行的大船。上海女作家陈丹燕在她的书里说,对上海人来讲,没有一座纪念碑,能比和平饭店更胜任来做上海的纪念碑。   曾经作为“远东最奢华酒店”,和平饭店在1929年由当时的上海滩“地王”英裔伊拉克鸦片商兼军火商维克托·沙逊斥资建成,取名为华懋饭店。不仅《摩登时代》时期的查理·卓别林曾是她的座上客,那些影响中国近现代史的人物都曾流连在这个上海上世纪30年代的社交中心。   被当成“国宾馆”的和平饭店,先后接待过英国女王伊丽莎白二世的造访、举行过开启海峡两岸对话的汪辜会谈……甚至在1998年“拉链门”事发前一周接待了克林顿夫妇,当时希克林顿夫妇在和平宴会厅享用了一顿“情侣餐”。   它以一种大饭店开放的,单纯的,见多识广的方式,勾连与证明着一段沧海桑田,这是任何一座单纯的纪念碑都无法比肩的丰富与真切。不论那过往是如何在堤岸上被移花接木。这是和平饭店得以存在的理由。   彼时彼刻,若小安也怀了一点浪漫的小心思,她希望这栋古老的建筑物,也能见证她的故事。可能,这一晚,就是她在上海最关键的一夜。它的意义,大概不亚于梁洛施前往外滩日清大楼赴李泽楷的约。在外人看来,这两者之间都弥漫着钱的味道。只不过,这次点石成金的那个人,是若小安,身家过亿的周和平,才是那块需要被点化的顽石。   若小安和来到这座城市的大多数外乡人都一样,是来冒险的,带着野心和罪孽。这里没有人会问别人,你为什么来,好像每个人都有点什么需要藏起来。商人、骗子、艺术家、农民工、演员,以及妓女,形形色色的人,数都数不过来。在上海,满大街都是这样的人,他们不知道自己是多么非凡,这种非凡已经成了一种平凡,一种奇特的平凡。和他们相比,若小安还有那么一点优势,她并非两手空空。   和平饭店的大堂是一个丰字形的结构,这“丰”字中间的一竖就是通向外滩大门的走廊,能从外滩大门走入酒店的都是VIP客人。若小安走进大堂,“玫瑰玫瑰我爱你”的歌声正在大堂侧畔的和平爵士吧里回旋。   整个饭店,每层楼都灯火通明,新打过蜡的老地板,擦得纤尘不染的灯罩,刚刚做好保养的大理石柱子,四处都闪闪发光。一进入营业状态,饭店里便到处充斥着如此隆重的喜意。其实,人在某些时候,也是如此。   若小安忽然想起了书里的那段话:“维也纳来的咖啡、纽约来的黑色丝袜、巴黎来的香水、彼得堡来的白俄公主、德国来的照相机、葡萄牙来的雪利酒……还有那个时代的名人,美国的马歇尔将军、司徒雷登大使、喜剧艺术家卓别林、法国的萧伯纳、中国的宋庆龄和鲁迅,他们从黄铜的旋转门外转了进来,走在吸去了所有声音的红色地毯上。”   终于,若小安也兜兜转转,也走了进来。她径直坐电梯到八楼,经过龙凤厅外的彩蝶穹顶,若小安在一位身着费尔蒙员工制服的眼镜男引领下,走进了她预定的那间私人包厢。   雕梁画栋,龙凤呈祥,浓浓的中国风是龙凤厅不同于和平饭店其他餐厅的特色。大厅里,所有的灯都打开了,天花板就像一个秘境般笼罩着整个餐厅,那是一种红彤彤的神秘。龙凤与倒挂蝙蝠原本静悄悄隐藏在吊顶中,此刻也在霓虹灯的映照下显山露水。没有什么东西可以在这样富丽堂皇的夜晚,藏得住。   若小安跟着服务生慢慢往里走,头顶上,蓝绿色的云朵一层层地卷曲着,有一点变形。当这些装饰物从外婆的描述里走出来,第一次活生生出现在若小安面前时,她有一种很不真实的感觉,原来这就是1930年代上海的摩登。   和平饭店所在的沙逊大厦虽是犹太人修建的,但有很多十分中式的装饰,只不过,这种中式是外国人所认识和想象的中国。金色的龙与凤,还有金色的蝙蝠和红色的夜明珠,便是“Cathay Hotel”中对“Cathay”一词的诠释,契丹。所以,用现代人的眼光去看这样的中式美,总有那么一点似是而非。可是,因为种种原因,这样的“误解”被留了下来,甚至成为一种被广泛接受的事实。   若小安落座,心想,这世上大部分的事情,确实都不能深究。她瞟了一眼桌上的餐具,大饭店的精细就铺陈在眼前——   那只国外某名牌的骨瓷盘子被翻了过来,露出了底部的LOGO,这是大饭店规定之一,要LOGO正对入座的顾客才行;盘子上方,以成45度的方式,工整摆放着套了金属扣的亚麻餐巾。盘子的右边则摆着调羹和筷子,金属调羹被擦得极亮,明晃晃的,映着房间里繁星似的灯光。无论是调羹还是筷子,都和盘子顶部呈一条直线。水晶高脚杯则是摆放在筷子前方的,与其呈一条竖线。这是一种被精心设计过的摆设,如此,方才高雅。   穿着中式制服的服务生,很有讲究地手拿银托盘,五指张开,稳稳地把握在圆托盘的中心底部,用臂膀之力托持着,优雅地走到若小安面前,从容地将一条热毛巾放在她的左手边。   服务生忙碌地进进出出,包厢门被推开的瞬间,大堂里的一阵掌声,突然灌了进来,不知是些什么人在庆祝谁的生日,一大桌人围在一处,热烈地说笑,兴奋的笑声好像一群广场上被惊起的白鸽,四下散落。   这笑声好像到哪儿都一样,忽地就让若小安想起昔日在深圳,她的红酒会馆也曾招待过这样一群喜欢说笑的台湾太太,其中一位年岁最长却也保养得最好,说话行事都很高调,每次发言前都要叹一声,然后用右手捂一下嘴,好让食指上那颗南非大钻石像彗星一样划过她的下颌处。   “原先我在台北的时候,总是听人说外滩如何如何,像神话一样。去香港,那边都爱看《上海滩》。我交往的那些家族,都是当年从那边逃出来的大商贾,他们也跟我说上海如何如何,也说得跟神话一样。所以,我后来一到上海就吵着要去看外滩,oh my god,我第一次看到外滩,就是黑黢黢一大滩,又脏又破,一点也不好看。我住在和平饭店,说是上海最高级的,可是里面什么都是又旧又破的,地毯都是味道,服务生都长着寡妇脸。Oh my god,我实在看不出哪一点像神话。可是呢,后来大楼清洗了,不得了,洗干净以后,还真是叫人刮目相看。”   若小安记得,那位台湾太太当时说完这番话,就拿那只戴着大钻戒的右手一指她,说:“我在你们这群人里面,肯定算得上是到上海的先驱了,真是亲眼看着她一点点变漂亮。安,那会儿你恐怕还没出生吧?”她说的,就是1986年对外滩大楼外墙的清洗。   若小安不记得当时自己是怎么答她的,但确定没有透露自己的年龄,更没有和老傅之外的人讲过一星半点她自己的身世来历。   这个世界,并不需要理解,你只要成功便万事大吉了,正如罗斯柴尔德家族的那句家训:“金钱一旦作响,坏话随之戛然而止。”   不过,若小安觉得很奇怪,和平饭店大楼里的某个门厅,或者一束灯光,甚至是一张式样老旧的褐色皮沙发,似乎都能让她回想起外婆,以及外婆口中的如烟往事,心中不由得便腾起一种沧桑感,与若小安的年龄极不相称的沧桑。   这一晚,她觉得自己似乎正在一点点坠入一个时空交错的幻境里,那些逝去的和未来的,像麻花一样扭在一起,牵绊着她。 第51章 一山不容二虎   和平饭店龙凤厅,结着蓝色领带的领班引着周和平往里走。出门时,他匆匆换上的皮鞋踩在新打好蜡的地板上,发出“兹拉兹拉”的响声,好像一辆坦克开了进来。周和平最终还是没有麻烦妻子去找那套他最心仪的西服,而只是换上了和平日里差不多的普通装扮。   当周和平怀着一种莫名的情绪出现在和平饭店龙凤厅的私人包厢里时,他看上去,就是一个眼神精明、但面容略显尴尬的中年男子。那一刻,周和平见到的,不仅是他一直都很想再见一面的若小安,也包括了意料之外的老友,老傅。   “你——”周和平半张着嘴,盯着若小安,又看了看老傅,脸上的肌肉和眼神在大脑强有力的控制下,终于没有出现异常,他开口说出了进门后的第一句话,“你们,没有等很久吧?”他笑了笑,把外套从容地脱下来交给服务生。   “没有。老周你一向都很准时,是我们到得早了点。”老傅一指若小安,“她最心急,第一个到的。我跟你差不多,也是刚进门。”谁都没有急着说明情况,似乎这只是老友间的茶叙,不需要前因后果。虽然周和平心里疑惑重重,但都被重遇若小安的愉悦阻隔了。   似乎直到这一刻,他方才明了自己的心思。都已经人到中年了,居然还跟一个怀春的毛头小子般,希冀一场人生何处不相逢的“奇遇”。自己竟是如此的渴望面前这个女孩,让周和平深感讶异。是的,她是他的女孩。   他的女孩,今天没有穿那套蓝底白点的泳衣,也没有塞给他一张古灵精怪的地图,而是打扮得像个时髦女孩那样,从周和平的想象里,走进了现实,走到他面前,静静地看着他微笑。她有一张小巧的脸蛋,五官虽不深,但略施粉黛就很好看了……   周和平都不知道自己在这个场合里到底琢磨些什么,总之,老傅的寒暄,他硬是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什么?”周和平忽然在杂乱的心声外,看到面前的女孩在说话,他歉然地一笑,“不好意思,你刚才说什么?”   若小安也笑了笑,又重复了一遍:“周总,这是我的名片。在公司里,大家都叫我Ann,或者您也可以和傅总一样,叫我小安。”   “周总”,周和平又是一笑,接过名片看了一眼。在游泳馆里,她可不是这么叫他的。那张“让所有难题都迎刃而解的神奇之旅地图”上,也没有标注说:周总,下一个地点在哪里哪里。不是这样的。   若小安一口一个周总,让周和平浑身不自在,他知道不是她的错。可是,难道仅仅是他一个人想多了?本来以为是两人晚餐,结果莫名其妙多了一个老傅,还自称比自己更早认识她,这就已经让周和平感到一丝不快了。然后,聊着聊着,若小安又始终尊敬有余、亲近不足地称呼他“周总”,更让周和平失落。   “你今天看起来不太一样。”走和平看着若小安,脱口而出。   她停下来,看着他,眨了眨眼睛,笑问:“是吗?哪里不一样?”   周和平一愣,他想起这是出门前,妻子看着镜中的他说出的无心之言,当时他并没有勇气反问妻子:我哪里不一样。他知道答案,而那个答案是不能说给妻子听的。此刻,他竟然也对若小安说了同样的话,而对方巧笑倩兮,盈盈反问道:我哪里不一样?   周和平答不上来,他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坐立不安。   正说话间,包厢的门又被推开了,众人的注意力都不自觉地被吸引到门口,一股古龙水的味道,忽地闯进了这个相对封闭的空间,这股几乎要喧宾夺主的香味,正是来自于服务生领进门的那个男人。   他个子不高,脸上的胡子刮得干干净净,但还是能隐约看到络腮的胡茬。年纪比周和平小八岁,但因为保养得当,又讲究穿衣打扮,所以和包厢内的另两位中年男士相比,他的样子看起来倒像是他们的侄子辈。   若小安注意到,这位“后辈”穿着的小立领的灰呢外套,出自杜嘉班纳2010秋冬男装系列,皮质领子和粗呢面料的拼接搭配,是这一季男装的流行重点。看来,正如老傅所言,眼前的男人新潮时髦、务实激进,跟有文人情怀的周和平,是水与火的关系,他们真的是两个世界里的人。   周和平坐在自己的位子里,动也没动。甚至,他就像一块钢筋水泥浇筑的基石,被某种巨大的外力,狠狠地打进了地里,猛地往下一陷。   他看了一眼若小安,捕捉到她脸上转瞬即逝的迟疑,接着,又见老傅热情地招呼刚进门的沈闯。周和平便猜到了几分,这顿晚餐,把沈闯一起邀来,大约并非若小安的初衷。其实,周和平也是打心眼里希望,若小安和沈闯毫无瓜葛,是的,一丝一毫都别沾上。她是他的女孩,不是吗?   然而,沈闯偏偏一屁股坐在了若小安和老傅中间,且总有意无意地靠近若小安,看着她的眼睛,有说有笑。   “周总,你和沈总早就认识了吧?”若小安夹在两个男人中间,笑盈盈地说,“我也不太懂规矩,不晓得这样合不合适,反正就是高兴,机会难得,我就先干为敬,两位随意。”说着,她一仰脖,喝掉了一盅白酒。回望周和平的眼神,像一条泛着波光的溪流。   周和平本欲起身离座,现在看若小安这个样子,知道她有意挽留自己。突然,心一软,就拿起了桌上的酒杯,说:“你高兴就行。”语罢,也是一饮而尽。   沈闯没有多说什么,一口喝干了自己杯里的酒,然后才笑着对若小安说:“没想到今晚会在这里又碰到你。”顿了顿,他放下酒杯,拿起茅台,给自己倒了一满杯,接着,一边去给若小安斟酒,一边说,“相请不如偶遇……”   突然,若小安轻轻“呀”了一声,她面前的酒杯不小心被沈闯碰翻了,一点残酒洒在她真丝衬衫的衣袖上,虽然痕迹不重,却有一股浓烈的酒味。服务生立刻忙碌起来,说可以帮若小安到洗手间处理干净。   她犹豫了一下,却得到老傅的一个眼神,那一瞬间,若小安的感觉,似乎是和他又回到了东州,回到了昔日那些机关算尽的饭局上。今时今日,又有何不同呢?她还是得步步为营。而老傅的那个眼神是在告诉她:你先避开一下。   “对不起,失陪一下。”若小安起身离座,临走时飞快地看了一眼周和平,眼神湿淋淋的,像一声低回婉转的咏叹,要他等她。   周和平轻叹一口气,等包厢的门重新关上了,他才有些不悦地问道:“老傅,今天你唱的又是哪出戏啊?”   老傅未及答话,却被沈闯抢白了,他对周和平说:“我们都是实在人。比不了周总,一会儿借微博炒作‘破产’,扮演悲情英雄,一会儿又弄出个‘全民卖楼’,整得有鼻子有眼的,前两天又是‘房闹’、‘保安打人’,现在鸿海是什么?哦,那天我看报纸,有个形容词叫‘一败涂地’,挺有意思啊。”   “啊呀,沈总!”席间,老傅最年长,他索性倚老卖老地轻轻责备了一句,“沈总啊,在电话里不是都说得好好的吗?今天是来谈生意的,大家有话好好说,跟谁过不去,也不能跟钱过不去啊,是不是?”其实,这番话又何尝不是说给周和平听的呢。   只不过,此刻的周和平还是一副被蒙在鼓里的样子,他确实不明白,自己是循着神奇地图来找他的女孩的,怎么一眨眼就变成了和死对头沈闯的生意了呢? 第52章 从来佳酿似佳人   “到底是怎么回事?”周和平终于忍无可忍,之前,他一直憋着,觉得自己那点小心思不足向外人道。但现在,老傅忽然把他和沈闯的生意扯到了一起,他不得不急了,“我是来赴小安的约,和他又有什么关系?”周和平连指都不屑于指向沈闯,只严厉地看着老傅,向他讨要答案。   “小安约了你,没错。”老傅说着便站了起来,绕过沈闯,走到刚才若小安的位子旁,坐了下来,插在了两个虎视眈眈的大男人中间,然后一把拍着周和平的肩膀说,“老周啊,小安约了你,也约了我,她是真的想帮你。至于沈总,那是我出面请的……”   “她想帮我?帮我什么?”周和平打断了老傅,他格外在意和若小安有关的那部分。   “帮你的鸿海解决目前的资金危机。”沈闯说道。   周和平瞪他一眼,似乎在问:你怎么知道?   沈闯却笑而不语。事实上,SC中国公关部总监李剑,也是沈闯的亲姑姑,早就为了鸿海的贷款问题,和若小安聊过不止一次,每次她都会轻轻点拨那么一下,逐渐让沈闯当家的荣威控股进入若小安的思考范围之内。   老傅也是一早就知道李剑和沈闯的这层关系了,当他后来得知若小安就是号称“政府通”的公关界能人李剑的助理,便猜到了会有今天这一幕。荣威要收购鸿海,这主意打得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只不过,2009年时,鸿海是一头大象,荣威只是一只小蚂蚁。到了2010年初,突然得到一笔巨额风投的荣威,迅速成长,据说半年前还有大量海外资本注入。总之,现在的鸿海还是一头大象,却病怏怏的,而荣威已然成了一条胃口极大的蛇。   蛇吞象的奇景,在中国经济的惊涛骇浪里,并不鲜见。   看到沈闯那样笑,周和平更不痛快了,他一把拍掉老傅搭在他肩头的那只手:“我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有什么不敢讲的吗?”   沈闯又笑了,这次是在笑自己:暗地里一直在关注周和平的一举一动,那么煞费苦心,而对方却浑然不把他放在心上,每次见了面,都像拂去一只小飞虫似的,把他这位堂堂荣威董事长赶出视野范围。眼下,就算鸿海到月底就要完蛋了,他周和平居然还能活得这么理直气壮,居然还敢跟自己大呼小叫,让沈闯更加不爽。   当初,他一个清华大学的硕士,单枪匹马闯深圳,与周和平在同一家电子企业。后者的学历并不比他高,能力在沈闯看来,也很不一般,却因为不出错而上了位。最让沈闯窝火的是,天下一起打的,功劳却被周和平一个人吞了,姓周的不仅不顾念旧情,还为了树立自己在公司里的威望,以挪用公款的罪名把沈闯送进了监狱,服刑五年。   那五年,正是周和平辞职,回到东州创业,为鸿海打下基础的五年。而沈闯却只能在高墙内编竹筐。   还好,这场牢狱之灾非但没有磨灭沈闯的斗志,还让他褪去了年少时的浮躁,他不屑于提着刀子在街上乱转,也不会再入老行业,而是一心想在未来,让自己最辉煌的时刻,成为周和平最痛苦的回忆。而要彻底打击一个英雄,最好的办法,就是让他输在战场上。   终于,老傅对周和平说:“老周啊,眼前的形势对你实在不利,鸿海负债累累,我们大家都是明白人,沈总的荣威现在有意收购一部分鸿海的项目和股份……”   “老傅啊,你现在是要我把自己的孩子卖掉吗?”周和平气得从椅子里站了起来。   “是合作。”沈闯笑着说,“识时务者为俊杰,周总——”   “放屁!”周和平用手指着沈闯的鼻子说,“还轮不到你来教训我。”   老傅刚想再劝几句,包厢的门轻敲了两下,有服务生站在门外,殷勤地为若小安推开了门。她回来一看,三个男人都站了起来,一屋子火药味,她就知道老傅处理得也不是很理想。   这时,沈闯指了指自己左边的空位,那是最开始老傅坐着的,对若小安说:“我们刚还在聊你呢。说曹操曹操就到。”   “怪不得在门外听得那么热闹呢。原来是在聊我啊。”若小安笑着入座,“聊我什么呢?”   “你们李总监说你酒量很好,曾经一个人喝趴了三个大男人。有没有这回事?”沈闯看起来很愉快的样子,似乎一分钟前的剑拔弩张只是幻觉。   听沈闯突然提及上司李剑,若小安也不以为意,只摇着头说:“没有没有,那次是因为疏通了服务生,在我喝的白酒里兑了水,所以才能让几个山东客户消停的,要不然,就算我牺牲了,他们也不会有事的。”   沈闯闻言大笑,顺手就将若小安鬓边的一缕散发掖到耳后。席间,另外两个男人像约好了似的,都立刻安静下来,不言不语。   关于若小安的酒量,老傅一向知道她只是鬼主意多,真要硬拼是肯定不行的。倒是周和平,微微一怔。他这才意识到,刚才若小安递给自己的名片上,印着的头衔是“SC中国公关部总监助理”。SC?他好像如梦方醒。却又更加坚决地去否定那个不时冒出来的想法:难道先前的那些巧遇、偶然,都是为了今天?   不、不对!周和平在心里喝令自己终止这样的胡思乱想,一个公关助理,就算是他借贷的那家银行的员工,又能如何?他还是不相信他的女孩,若小安,会跟自己那笔80亿的贷款,以及沈闯,和沈闯提出的类似收购鸿海这样的馊主意有关。他不信,不愿意相信。   忽然,若小安递来一个温柔的眼神,似在感谢周和平留下不走,以他的个性,以及跟沈闯的恩恩怨怨,这就算是给了若小安一个极大的面子了。看到那个眼神,他就知道她懂。   可是,既然懂,又为什么硬要他留下来继续受这份煎熬呢?周和平不懂了。他看了一眼老傅,发现这位老友叼着一个没有点燃的烟斗,正微笑着当沈闯的忠实观听众。而那位“男主角”根本没把老傅这位观众放在眼里,他侧着身体,只留一个后脑勺给观众,而把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到了若小安身上,那样竭尽全力。   “李剑说你能喝,你就肯定能喝。”沈闯几乎把酒杯都举到若小安唇边了,后者露出为难的神色。   “你要找人喝酒?”周和平忽然开腔了,“行,我陪你喝!”   沈闯看他一眼,笑着说:“好!还是周总爽快,先干为敬!”他居然放下酒杯,拿起若小安的杯子,将里面的残酒一饮而尽,雪白的骨瓷杯沿上,还兀自留着一小瓣粉红的唇印,结果被沈闯的大嘴擦得一片凌乱。   周和平几乎是颤抖着喝完了自己的那杯酒,待他再次举杯要跟沈闯对饮,后者却不干了,他说:“周总,咱俩今后喝酒的机会多得是。”这个面子沈闯不肯卖给周和平了,说完,他又转头去看若小安,说,“从来佳酿似佳人,对不对?”   虽然今晚沈闯的表现有些出乎若小安的意料,但她并不担心,毕竟在座的都是生意人,一切以钱为重。如果周和平还存着些理想主义的念头,那么这个沈闯是绝对务实的,收购鸿海的部分项目和股份,荣威绝对是有利可图的。别的先不论,单是鸿海那些精益求精的楼盘,就是有口皆碑的,这种品牌的力量不是砸几个钱就能买到的。而资金雄厚的荣威缺的恰巧就是这个。   但是,她并不认为在周和平面前,与沈闯表现得过分亲昵,会对自己有什么好处。然而,沈闯似乎不这么想,他的举动,简直就是在激怒那个男人。他终于靠了过来,紧握着若小安拿酒杯的那只手,似是要用蛮力让她就范。   首先做出反应的是周和平,他腾地从自己的座位上站起来,几步就迈到沈闯身边,硬生生挡在若小安身前,说:“沈总,你喝多了吧?”   沈闯大笑起来:“周总,你这是什么意思?”   “你为难人家女孩,就没意思了。”周和平说完这句话,便跟沈闯静默地对峙着。   其实,今天请老傅同来,很明显不利于若小安跟周和平一对一地促进感情,但假如孤男孤女独处,酒到酣处,情到深处,届时她又该如何拒绝这个男人的索求?无论她多么婉转,都是拒绝,于高傲且心心念念惦记着她的周和平,都是伤害。   所谓欲拒还迎,其实拒绝比较简单,而难就难在如何“迎”,若做得不够好,前头的工夫也就白费了。从游泳馆开始,若小安已然数次拒绝了周和平,还把他耍得团团转了,这一步已经很够了。接下来,每一处落子都是关键。在这样的时刻,若小安是不容许自己有任何错失的,深思慎行,很有必要。   今天的晚宴,老傅又让沈闯进一步介入,其实也很好,早晚要摊牌,既然若小安还有最后的一张王牌保底,倒不如就在今晚,把所有的臭牌都打了。让该来的都来吧,一次过。   见周和平和沈闯陷入僵局,若小安悄悄递了个眼神给老傅——你设的套,你来解。后者会意,上前解围,他轻轻拉了一把沈闯,笑着说道:“沈总,你还没跟我喝过呢?总不能太厚此薄彼吧?来,咱俩先喝一杯!”   沈闯却有些不悦了:“你们一个两个的,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就是要让佳人陪我喝酒,不行吗?”   “不行!”周和平说得斩钉截铁。   “周总,为了一个女人,值得吗?”沈闯露出一丝诡异的笑,笑得连老傅看了都觉得寒气森森。   “啪——”周和平忍无可忍,终于把手里的酒杯摔到了地上,在厚厚的地毯上,伴随着一声略显沉闷的碎响,酒杯四分五裂了。周和平直直地等着沈闯,足有一分多钟,始终没说一个字,整个房间里,一时也没人敢说话。但沈闯也不甘示弱,同样用眼神回敬周和平。这两人就像一对准备恶斗的雄狮。   “周总,对——”若小安后面的“不起”两个字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就被周和平强硬地打断了。   “老傅说你想帮我。怎么帮?”周和平语调冰冷得像一块冰箱里的手表,每个字都准确到位地表达了他的意思,却没有感情。   若小安很清楚,现在这种时刻根本不是解释此事的最佳时机,甚至完全就谈不上什么时机了。然而,箭在弦上,她不得不发:“周总,其实眼下解决鸿海资金难题的最好办法,就是跟荣威合作,不是收购,是合作。”   “你找我来,就是为了这件事?”周和平又冷冰冰地问。   “不全是……”   “还有什么?”   未及若小安回答,沈闯突然发出一声短促的干笑。周和平眉头一皱,冲若小安摆了摆手,终于一脸疲惫地说:“谢谢你的好意。周某承受不起。”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若小安缓缓地坐回椅子里,看了一眼恶作剧成功的沈闯,以及紧锁眉头的老傅,她想安慰后者,又顾忌沈闯在场,便把话吞了回去,只用一个笑意盈盈的眼神告诉老傅——事情还没完呢。 第53章 甜心是个空洞的词   近来,若小安越发觉得,上海这座城市,样样东西都好吃,唯有一样不及格,就是西式甜点心。模样好看,味道细致,用料放心的,真是少之又少。若小安承认,自己舌头上的这些小味蕾,在深圳时被养得越发的刁了。   那会儿,想念甜点心,想得失魂落魄了,就一个人过关去香港,找一家端正堂皇的法国餐厅。坐下来。服务生会提醒说,此地刚刚换过新一季的菜,值得一试的菜式起码有三五个。但若小安通常只是匆匆扫一眼,然后把菜单轻轻往外一推,张口就说:我要双份的蓝莓芝士蛋糕,其他都不要。   2011年4月9日中午12点16分,她又说了同样的话:“双份蓝莓芝士蛋糕,其他不要。谢谢!”   只不过,这一次是在陆家嘴,这家新开的西饼屋没有招牌,从金茂大厦的一个边门进去,里面的黑森林蛋糕最出名。可是,休息日的午饭时间来这儿吃东西的,还真是不多。因此择了一个好位子,坐在落地玻璃窗前,可以让早春午间的暖阳洒在头发上、肩上和几根涂着裸色蔻丹的指甲上。   在若小安看来,点心是个动人的词。每次看到这个词,她就会不自觉地在心里微笑。从小到大,不曾变过,想来以后老了,大致也不会变了。   点心前面,加一个甜字,于她而言,简直就美好得天花乱坠了。可叶世明偏偏要把中间的那个字抽掉,腻腻地在电话里唤“甜心”。若小安坐在他对面,看着男人接电话,听到他擅自把“甜点心”变成“甜心”,突然就觉得很空洞、很虚无,也不知电话那头的女孩被这样一声声地叫着,是不是也有点四顾茫然的况味。   女服务生一直守在旁边,等叶世明打完了电话才问道:“先生,请问您要点什么?”   叶世明略微诧异地看了一眼若小安说:“你刚才不是帮我点了吗?双份蓝莓芝士蛋糕。”   “那是我一个人的。”   “哈,”他一笑,“没看出来你这样子能吃。”叶世明最终只给自己要了一杯美式咖啡。他约了若小安到这儿,纯粹是谈事情的。   通常,女人约了女人去吃甜点心,当然没问题。男人约了女人去,那就是很香艳的小马屁,任何一个小女人都会有被宠爱的感觉,可以在点心店里容光焕发,得意得小鼻子都翘起来。而男人约了男人去,就有点惊人了,叶世明只和杰森干过一回,两个前中年的男人,在午后四点的咖啡座上,一人一客黑森林,小小的银叉子此起彼伏。当时没想太多,事后聊起来就觉得实在惊心动魄。   自从屡屡吃了若小安的闭门羹之后,叶世明对她已经完全敞开了心扉,可以不管不顾地在若小安面前给其他女孩打电话了。但是,他仍然止不住要去关心她的事,准确地说,是她和林凤凤之间的事。两个漂亮女人,各自站在她们那一款风韵的顶端,表面上互相合作,背地里却纠缠在一起争斗不休,想想就叫人脸红心跳。   叶世明忍不住,只当一个旁观者太可惜了,他总想知道更多。   “说吧。约我出来为了什么事?”说完,若小安挖了一勺蛋糕,慢条斯理地放进嘴里,有一点乳白色的奶油沾在唇边,她也不去管,简直像是在诱惑人家咬上去似的。   叶世明只能喝了一大口咖啡,定了定神,然后说道:“Lynn这两天一直在打听你的事,还跑到我办公室里来想翻看你的简历。你们,没出什么事吧?”   对于林凤凤打探自己的事儿,若小安并不感到惊讶。只是,如果仅仅因为鸿海的项目,她跑去翻简历,就显得有些不同寻常了。而且,为什么偏偏是在这个时候?   前日在和平饭店,周和平愤而离席之后,老傅为了安抚沈闯,被他猛灌了不少烈酒,终于胃出血进了华山医院。之后,若小安试图再去联系周和平,都被他的生活秘书挡掉了。连老傅的电话,他也不肯接了。那个人,真是固执。   为此,若小安这颗悬着的心一直都没放下,她暂时还没想到一个能够让周和平回心转意的办法,正发愁呢。现在,又听叶世明说了林凤凤的事,眉头不由自主地就拧了起来。   “而且,”叶世明又微微笑着说,“Lynn还请了一礼拜的假,从下周一开始。”   若小安不解:“这个时候她请假?”在争取鸿海贷款的最关键也是最紧迫的这一个月里,她作为力挺以贷还贷的项目组长,居然在这个时候离开公司,实在叫人疑惑,“Michael,你知道她为什么请假吗?”   叶世明摇摇头,他卖了个关子道:“我虽然不知道她为什么请假,可是知道她请假去哪里?”   “去哪儿?”   叶世明低头一笑,喝了一口咖啡,慢吞吞的,就是不想轻易回答这个问题。   若小安明白,这是在向她讨价还价。叶世明既是动情知趣的台湾男人,又在银行界浸淫多年,干的又是知人善用这类活计,自然较之一般精英男士要格外难应付些。但好在他也有软肋,就是作为“情圣”的通病,动不动就要冒一点天真的傻气出来,比如,以为在若小安面前给其他小姑娘打打电话是没所谓的事情,却不想她会留个心眼,暗地里获悉那些女孩的来头,其实有一半竟然还都是SC内部的漂亮小白领。   此刻,见叶世明不肯给个痛快话,若小安便笑眯眯地说:“刚才是给杰西卡打电话吗?”   叶世明心里一惊,却还是要嘴硬:“你在说谁啊?”   “可以啦,别装了。”若小安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就是那个小前台杰西卡,哦,她可不小,艾米说她至少是36D,对不对?”   叶世明的一口热咖啡都差点喷出来:“连艾米都知道了?!”公关部的小文员艾米就是SC的流言机,但凡她知道的八卦,就等于全公司的人都知道了。一听自己和杰西卡的地下情已经传到了艾米那边,叶世明终于怕了。   “没有啦。”若小安笑着安抚道,“艾米只知道杰西卡的胸围,至于你有没有亲手去测量过,这件事,她暂时还不知道啦。”   叶世明懂了,他刚才是中招了。本来想借林凤凤这码子事让若小安答应和自己约会一次,现在看来,没那么容易了。   “你怎么知道的?”他悻悻地问。   “你怎么知道林凤凤出差的事,我就怎么知道你和杰西卡的事喽。”   看来,想从若小安嘴里套点情报,还真是难如登天。叶世明叹了口气,说:“好啦,我们都不要闹了,好不好?”   “好啊,”若小安吃掉了最后一口芝士蛋糕,然后伸出舌尖一舔,把唇边的那抹奶油也消灭地干干净净了,拿餐巾纸擦了擦嘴,这才说道,“这样好了。你告诉我Lynn的行踪,我就帮你保守杰西卡秘密。”   “成交!”虽然费了半天劲,自己也没捞到什么好处,但叶世明还是觉得心里一松,他说,“Lynn的秘书帮她买了车票,下周一上午动身,去东州。”   东州?若小安不想自己吓自己,但林凤凤在这个节骨眼上突然跑去东州,如果不是为了特别重要的事,她怎么肯放下SC这边的战场?   “她该不会是跑去赏桂湖春色的吧?”若小安笑着发问,观察着叶世明的脸色。   他笑起来:“除非那个人不是林凤凤。”叶世明倒是说了一句实话,“连发烧到39度都不肯请假的人,怎么会在这个时候随随便便跑出去玩呢?”他的眼神突然一亮,身体略微往若小安这边倾斜着,“你说,东州到底藏了什么大宝贝,让我们的林大美人亲自跑一趟?”   “那就等你来告诉我答案喽。”两个人你来我往,都是笑眯眯地跟对方打太极、遛花园,谁也不肯把话说透、说死。   若小安知道,现在想要去阻止林凤凤,已经来不及了。而且,根本还不知道她此行东州的目的,要是做得太刻意,反而自露破绽。对若小安来说,眼下最关键的人物,还是周和平。只要降服了他,便是胜券在握了。   可是,到底该怎么做呢?如何才能让一个着恼的地产大亨听命于自己呢? 第54章 浓油赤酱让人幸福   为了周和平的事,若小安已经进入了一级战备状态。眼看着已经是4月12号了,距离鸿海在SC的那笔80亿贷款到期,只剩不足两周的时间了。周和平却还是铁板一块,死撑着不肯理会若小安的百般示好。   直到今天,那几个在玫瑰园打人的“保安”还是没有找到,为了方华的案子,鸿海倒是既换房又做了经济赔偿。可仍然无法挽回鸿海受损的品牌形象,那些降价的楼盘也受到“房闹”等一系列事件的影响,并没有取得预期的销售盛况。资金链断裂,几乎就是摆在周和平面前的事实了。   SC那边,林凤凤确如叶世明所说,去了东州。至于到那儿干吗,却没人知道,连她的上司於星明询问请假原因,得到的都只是私人理由这个含糊的说辞。因而,尽管若小安费了些力气,但还是没查出林凤凤此番东州行的真正目的。   如果林凤凤是在埋炸弹,那若小安眼下也束手无策,她只能等着它自行引爆了,期望它威力不够大,别一下把人炸飞就行。   倒是老傅,已经振作了精神,让若小安放心不少。另一方面,莫可听说老爸病了,就赶到了上海,有她在医院里照顾老傅,若小安也放心多了。想当初,莫可痴恋恒泰集团的阔少杨立,未果,受了不少委屈,很是挫败,也庆幸有若小安从旁安慰。那个促膝长谈的夜晚,若小安倒确实是掏心掏肺地跟她讲了很多,只希望借自己的故事让莫可宽心。   因为这段时间,莫可都会借宿在若小安这儿,所以老阿姨今天一大早就起来准备了小馄饨。莫可说,这是她去了北京后就开始想念的上海美食。   上海人的小馄饨,就是吃个软滑,一把金鱼尾巴似的绉纱馄饨皮,绝对抢走鲜肉馅子的戏。可惜,现在的那些馆子,懂经的人太少了,大家都刻苦地在馄饨的馅儿上作怪,什么虾肉馅子、咸蛋黄馅子,群魔乱舞似的,偏不懂得在皮子上下点精致功夫。这真是让若小安、莫可两个偏好软食的人惆怅不已的事情。   若小安一下楼就闻到了汤锅的香气:“阿姨,莫可还没起床啊?”   “小姑娘昨夜睡得老晚的,我看她一直在电脑那里打字,老用功的。”崇明老阿姨看若小安已经洗漱完毕了,便开始下锅煮馄饨了。   看旁边灶头上还炖着一个砂锅,冒出丝丝缕缕的鲜香,若小安颇感好奇:“阿姨,您这又是在做什么呀?”   老阿姨面露得色,对若小安说:“老好吃格,等一下就好了,我炖了一晚上了。”   正说话间,莫可从楼上下来了,烟粉色的西服搭配淡粉色蕾丝真丝裙甜而不腻,黄色缎子蝴蝶结发饰有上世纪初名伶的味道。她看着比四年前成熟了不少,个子也长高了些,是个有着灿烂笑容和彬彬举止的漂亮大姑娘了,不过还是一样爱玩爱闹,就算戴了牙箍照样笑得疯疯癫癫。   若小安坐在餐桌旁,笑着招呼她:“快来,阿姨做了你朝思暮想的小馄饨。”   “还有红烧蹄o。”老阿姨笑眯眯地揭开了砂锅,拿筷子轻轻戳了一下,看来火候够了。   “啊,阿姨,我爱你!”莫可扑过去,一把将瘦小的老阿姨抱在了怀里,她不过才来了两天,就已经跟若小安请的老阿姨混熟了,现在关系甚至比真正的主仆俩还要好。   见莫可“扑哧扑哧”地端着一大碗红烧猪蹄上了早餐桌,若小安立刻担忧地问:“一起床就吃这个,你不怕吗?”   她问的是怕不怕被腻到,而莫可连皮带肉咬了一大口,幸福得一嘴油,在咀嚼的间隙抽空回答了若小安的疑问:“不会啦,阿姨炖得很烂,我完全咬得动,你看!”说着,她现出一嘴银光闪闪的牙套给若小安看,还翕张着嘴,很夸张地做了两次咀嚼的动作,“你也吃!”   说时迟那时快,一大块红烧猪蹄已经被莫可夹到了若小安的碟子里。   虽说都是喜欢吃软食的人,但若小安跟莫可又稍有不同。若小安偏好清淡寡薄的,比如面条,人家要筋道,她则不是很需要那种剑拔弩张。就觉得面条以细软为称心,滑滑一挂,荡漾在好汤里,那面瞬间就有了好汤的悠然滋味。不过细软的面最怕糊,一糊,就糟糕了。所以爱吃细软面条的人,大致都喜欢深碗、宽汤,而面,仅少少一卧,就好了。若小安之前经常去香港那家馄饨面世家,那里的碗,比市场通行规格整整小了一大圈,店主的意思,就是要你吃到最后一口,那面,依然是不糊的。这是用心,亦是食趣。而做人的滋味,也全在这类密密麻麻的细节里了。   然而,莫可追求的又稍有不同,她就独爱软食的滑,就享受那一嘴腴美纷呈、金玉满堂的效果,比如红烧猪蹄。   莫可一边吃还一边解说,嘴不停:“我以前出去下馆子,点个蹄o,总是吃不到称心的。多么美好的一只蹄子,偏偏给我炖得夹生,桀骜不驯地就跑到我面前来了,真真是胸闷啊胸闷。”   若小安一边吃自己的小馄饨一边笑:“还是咱的阿姨有耐心,给你炖得烂烂的。”   莫可连馄饨带猪蹄塞得满满一嘴,冲阿姨竖起大拇指:“极品!”说着,见若小安却没动筷,又劝她,“你也吃啊,瞧瞧这皮这筋,多么千娇百媚啊!我知道啦,这是粗菜,你不爱吃。可是就是要这种粗菜,又肥又酥,浓糖赤酱,特消灭人的意志力,可是也特提升人的幸福感。真的!你咬一口,超幸福的!”   若小安还是笑着,摇了摇头。莫可见自己努力了半天,也没起什么作用,一下就泄了气,停了筷子,对正在厨房收拾的阿姨摊了摊手,哀戚戚地说:“作战失败。”   “什么?”若小安看看莫可,又看看老阿姨,笑着问,“你们俩在搞什么鬼呢?老实交代。”   莫可说:“其实,这个红烧猪蹄是专门为你做的啦。因为看你最近都不太爱笑了,我就想说,自己一吃烂烂的猪蹄就开心,是不是也能用这个食补的方法让你开心点,就拜托了阿姨。”   若小安心里一暖,不声不响地就低头咬了一大口,竟然感动得鼻子酸酸的。   “有这么难吃吗?看你眼泪汪汪的。”莫可打趣道。   “不是。”若小安笑着摇头,“是好吃,真的很好吃。咬一口就开心得快哭了。”   “好。”莫可又来了精神,“给你讲个真人真事。我们办公室有个姐妹,关系跟我特铁,可是年纪很大了,一直单着,然后就一直被她老妈催婚。后来她实在躲不过去了,每次被催婚,她就总是回嘴说自己是同性恋。终于有一天,她老妈忍不住说,就算是同性恋,你也该带个女的回来了……”   若小安笑得下巴松弛,根本无力咀嚼了。   “还有啊,”莫可继续说,“我大学里有个闺蜜,也是单身很久,不是因为别的,而是因为每回跟男孩子有点发展的时候,必赶上大姨妈来。好事多磨啊。后来,终于有一次渐入佳境了,结果大姨妈没来,她妈妈来了……”   若小安大笑道:“你的朋友真好玩。”   “对啊,”莫可也很开心地说,“我跟谁都能玩得好。上个月有个死党结婚,我们几个开单身狂欢派对,去了普吉岛。那个酒店漂亮是漂亮,就是太偏了,别说艳遇,大半天连个活人都看不到。然后,晚上我们就决定全体裸泳!所有泡水里的都可以喝酒,可以抽烟,就一条,不许穿衣服。我们的大姐头特严格,还举着手电筒维持秩序,大喊:谁、谁在游泳池里穿衣服?真被她逮住一个,是我们一伙人里面最没看头的,可她还特矜持,一边脱一边说:还非要一起下水,搞得跟官员集体嫖娼一样。”   又是一阵欢笑。若小安抹着笑出来的眼泪水,对莫可说:“你来了真好,好像这老房子都年轻了。难怪你老爸巴不得你天天在家。”   “我也喜欢回家啊。”莫可笑着说,“尤其是过年的时候,人可多了。我最爱看一家人凑在一起吃吃喝喝、聊邻居朋友的各种八卦,每到这种时候,我都是最起劲的,因为这种场面总能让我自豪地想,我的各种毛病真的都是遗传的,不是后天努力得来的。”   若小安冷不丁又被逗笑了,她捂着肚子,拿手指去戳莫可:“鬼丫头!”   莫可很开心地牵起她的手说:“小安姐,下次过年你到我们家去吧。上次,老爸请不动你,今年换我请你。肯不肯赏脸啊?”   若小安呆了呆,笑容有些僵硬,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七八年没有回过家了,虽然还是隔三差五地往家里寄明信片报平安,但和家人之间的结,一直都没解开。   她没有直接回答莫可的问题,而是岔开了话题,笑着说道:“今天穿这么淑女,是有约会吗?”   莫可眨眨眼,笑道:“保密。”说着,她从茶几上拿起两封信,递给若小安,“这是今天早上在信箱里发现的。”   第一封是靛蓝烫银的信封,右下角印着一朵小巧的紫色蔷薇花,正是郭美丽创立的服装品牌“紫蔷薇”的logo。拆开一瞧,原来是张邀请函,4月15日是紫蔷薇2011年秋冬季新品发布会,暨该品牌创立五周年的庆典。早就听说郭美丽准备大搞一场,会邀请全上海的名流豪绅到场。   按照一般情况,像若小安这样的银行小助理,根本就不可能获邀,可是EMBA给了她这个机会。现在想来,假如当初没有报读这个课程,没有认识张一鸣,也就不可能进入那个圈子,与郭美丽成为好友,更不可能有一场“若小安PK杜拉拉”的赌局。生活的片断看似随意,甚至有点凌乱,其实只要找到那根线,一切都可以被串起来。没有哪个人、哪件事,是孤立的。一切,皆有因果。   可是,眼下若小安发现了一个新的情况,从门口邮箱里拿出来的第二封信,十分古怪。没有邮戳,没有寄件人或收件人的地址、姓名,也没有邮票,信封上一个字都没有,看来是直接投递进来的。   若小安很疑惑,撕开一看,里面就一张白纸,写着一行字——“若小安:你还有13天。”她一惊,差点连信纸都掉了。全上海,知道她住在思南路这栋老洋房里的人,屈指可数。而知道她就是若小安的人,可是寥寥无几,除了老傅,就只有眼前的莫可了。然而,这个13天,莫非指的是鸿海80亿贷款到期的时间?怎么可能! 第55章 好女人有家的味道   不可能吧?这是周和平看到邀请函后冒出来的第一个想法,他向来和时尚界人士没有交集,这次郭美丽的高级定制品牌“紫蔷薇”搞周年庆,把他叫去干什么?   宋伟却斩钉截铁地说:“确实是郭小姐的私人秘书亲自送到办公室里来的,而且还特意嘱咐,说请您务必赏光出席。”   “我现在哪有这种闲情。”周和平收起邀请函,随手丢给宋伟说,“你要是有空的话,就替我去吧。”   “可人家请的是您……”   “莫名其妙,我干吗去凑这种热闹?”   “听说,”宋伟眨着眼睛说道,“这位郭小姐后台不小,是那位——”他伸出食指向上指了指。   周和平笑着摇头:“传闻而已,她自己不是在一次采访的时候否认了吗?”   宋伟立刻摆出一副过来人的模样,叹气道:“男男女女这种事啊,当事人越是极力否认,就越证明有问题。更何况,那位还在主持大局呢,都说他明年就有可能进京了。”   周和平看宋伟一眼,笑着问道:“这么说,你是想让你的老板借机去攀附权贵喽?”   宋伟知道周和平最恨什么,立刻猛摇头:“没有,没有,我只是跟周总您说说闲话。”   周和平一抬手,把宋伟轰走了。可是,他心里也很明白,在鸿海里外受困的危急时刻,如果能得到实权人物的支持,那么起死回生也不是没有可能。2005年,还有2009年,他都是这样,在只剩几天的时间里,抓住机会,带领鸿海涉险过关。   是的,必须抓住眼前这个机会。   这段日子,说真的,为了填补80亿的大洞,周和平不是在局上,就是在去局的路上。说洋气点,应该叫party。   2011年4月15日,今晚,周和平期待着奇迹发生。   风里飘着阵阵杜鹃花香,复兴公园的一角搭着一个大大的棚,设计师郭美丽的时装发布秀正如火如荼。她在秀的结尾,简单地亮了个相就退到了后台,但立刻就被一堆媒体记者围住了,要群访。SMG的摄影师很专业,还带了大灯来补光,强烈的光线照得郭美丽头晕目眩。好不容易熬完了二十分钟的群访,她抽身离开,把剩下的摊子全交给了助理。   可是,这个城市里每天都穿得最精致的一群人,不肯就这样轻易放走她。男的西装马甲尖头鞋,女的洋装口红黑丝袜,个个都装扮得十分敬业。他们和郭美丽一样,都是时尚圈中人,日复一日参加像这样的party,就是他们工作的一部分。   这两年,借着奢侈品牌发疯一样的进驻中国,郭美丽自创的时装品牌从开店到走秀一个都没落下。无论活动大小,after party是重中之重。这一晚,排队的帅哥美女足足有100米,夜色里站着的这群人就像在等待这座国际大都市最红火的那家夜店放他们进去。   时尚人士的聚会,圈外人看着新鲜,但每当他们亲身加入过一回,若非真是从中有所图,多半坚持不下来。从来,这个圈子,都是少数人的狂欢。别看他们永远都能最得体地微笑和你握手,但别怪人没提醒你,你和他们相会的每一次,都是人生初见。   郭美丽就在这群人中穿梭,端着一杯颜色奇怪的鸡尾酒,笑得脸都快僵掉了。   活动现场的after party酒水免费,从鸡尾酒到威士忌,再到香槟,郭美丽从来都不吝啬,永远选最好的。餐台上的小食,也必须请五星酒店专业大厨为宾客服务。时下最流行的马卡龙必不可少,而且要摆放在精致的餐具里,葡萄酒自然也少不了,一定是原装进口的,要是你敢拿国产葡萄酒出来凑数,你确定你是时尚圈的吗?   习惯了最好的东西,就很难再要求他们坐在路边摊喝着啤酒打着嗝说理想了。时尚人士的局必定是“只选贵的,不选对的”。不然,你以为那些既难吃又昂贵的餐厅都是谁买单呢?   只是,这一晚,闻着风里的杜鹃花香,看着女主角郭美丽马上就要僵掉的笑脸,对着面前这群使尽浑身解数才把自己塞进各式性感时装里的人,周和平突然觉得,这些人很可怜。他们从不聊国家大事,经济他们也不懂,在整个传媒行业里,时尚人士们最清高最孤傲,但多数人的才华也最浅薄,他们知道今年最流行什么颜色,却不知道为什么会是这种颜色。大部分人只看结果,不问动机。   可是,自己又能好到哪里去呢?还不是要混在这群人中间,寻找机会与背景深厚的女主角攀谈,希望能够借助她的力量帮岌岌可危的鸿海渡过难关。虽然周和平自己也知道,要一个初次见面的人这样帮自己,几率微乎其微。但是,他还是来了,因为,几乎已经走投无路了。   城内,至今仍流传着他早年在拉斯维加斯豪赌的故事,但这已成为历史。因为周和平再也难以忍受在飞机上飞行这么长时间,他患上了某种程度的“幽闭恐惧症”。某些事情干得太多了,人会倦怠,进而厌弃,假使无论如何都摆脱不掉,那么,产生恐惧是早晚的事。如今他已经不再坐飞机旅行。当他需要做一次长途旅行时,他会带着两名司机,开着他那辆看上去陈旧的全进口大众途锐出门。老傅认为周和平需要换一辆新车,而且不知提过一次,因为那辆途锐车连车门都需要关两次才能关好。   是的,他和它,都旧了,破了。总有一天,会没人理了。   正当周和平在人堆里自怨自艾的时候,一个韵味十足的声音,突然唤了他一声:“周总,幸会幸会!”   周和平猛一回头,先看到一双芊芊玉手,向自己伸了过来,然后停住,以最优雅的姿态,等着他去握住——竟然就是他一分钟前还在绞尽脑汁想办法接近的女主角,郭美丽。她是一个非常有风格的女人,品味独特,长长的麻花辫半敞开着,披在身上当斗篷的毯子颜色极是让人惊艳,是一种介乎温暖与冰冷之间的紫色,遮住了她过于高挑和瘦削的身材,反倒给她增添了几分风情。   “郭小姐,初次见面。你本人比电视上更漂亮。”周和平飞快地调整了状态,大大方方地伸出手去,与对方礼节性地握了握,“秀也很成功。”   “谢谢。早就听说周总饱读诗书,是个性情中人,今天看来,还很会哄人开心呢。”   “过奖、过奖。”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在外人看来,聊得十分热络。连周和平自己都没想到,今晚进展得如此顺利,难道真的会有奇迹发生?   聊着聊着,周和平忽然觉得有一丝异样,身边,好像总有一双眼睛在紧紧盯着自己。他借着从侍应生托盘里拿酒的空当,迅速地扫视了一圈。突然,在自己的右后方,离得极近,大约伸手可及之处,若小安就站在那儿。他的女孩。   周和平拿酒杯的手一颤,洒了点香槟,一条雪白的绢子就递了过来,他都不用看,就知道是她。但是,周和平还是不想理她。   郭美丽首先开腔,笑着问若小安:“你跑哪儿去了?找你半天。”   “没有,就在场外晃了晃。”   终于,周和平接过若小安递来的白手绢,擦掉了手背上的残酒,然后故作茫然地问郭美丽:“这位是?”   若小安一把夺走那条手绢,说:“别装了,美丽知道我们两个的事。”   周和平没想到若小安今天一点台阶都不给自己,当即就拆穿了他,让他有点窘迫,于是责问道:“我们两个有什么事?”   “没事吗?”若小安故意虎着脸,反问了一句。   “没事,当然没事。”周和平不肯轻易服软。   谁知,这个话茬郭美丽倒是接得极快:“没事就好。”她看着若小安,“我就说吧,周总怎么会那么小气,还不肯接你电话,犯得着跟你这样的小女孩一般见识吗?对不对,周总?”   “啊,”周和平更窘了,支吾道,“是啊,犯不着,实在犯不着。”   “行。这里也没我什么事了。”郭美丽作为和事老的任务已经顺利完成了,“周总,先失陪了。”临走时,她还不忘轻轻捏了捏若小安的肩膀,似是鼓励。   虽然周围全是人,但郭美丽走了,周和平突然就觉得整个公园,只剩下自己和若小安了,他有些尴尬,或许,因为伤口没痊愈所以还是记着仇,不肯主动开口。   若小安也不想在这种地方聊天。公园里的风将什么气味都刮散了,似乎更容易将彼此撇得干干净净,她可不要。这样大的公园,随便找个花坛,最适合一拍两散,连情绪都不需要酝酿,快快走开,回家好好洗个热水澡,第二天就能顺利地重新做人。不要,若小安绝对不要这样。她是要让周和平别扭下去,下一秒要比上一秒还别扭,一直跟她扭在一起,那才好。   见周和平僵在原地不动,若小安便主动上前,轻轻地提起裙摆做出古典文学中淑女才会有的行礼,那姿态是难以形容的优雅。她的黑色曳地长裙,在领口缀着一些闪闪发亮的珠片,只要有一点轻微的动作,就会在露天派对灯的映照下,欢快闪烁。但没有什么,能比得上她慑人的眼神,好像突然有一束光,穿透层层迷雾,迎面而来。使你不得不驻足,流连。   周和平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伸出了一只胳膊,让若小安挽住,就像她是他今晚的女伴那样,一直都是。   无论如何,她为他精心设计的那份“让所有难题都迎刃而解的神奇之旅地图”,以及沿途的风光、抚慰人心的小礼物,还是扎扎实实落在了周和平心里。他不可能无动于衷,即便和平饭店的那一幕让他耿耿于怀。   若小安挽着周和平的手微微用了一点力,隔着西服轻轻掐了他一下,是个俏皮的只有你知我知的暗号。周和平心里一动,回头看了一眼若小安安静的侧脸,近在咫尺。年轻女孩的肌肤只需要薄薄一层粉,就是天衣无缝了。他恍惚起来,心底的怨气竟消了一大半。   你来了,我便下雪了。白茫茫一片,只有你站在天与地之间,是我洁白世界里的唯一瑕疵,我却不忍将之涂抹掉。就这样吧,就这样不完美吧。   初春的夜晚,他被她挽着,一路穿过觥筹交错的人群,一直往外走。明明是晚上,可周和平突然想起江南水乡的春日黎明,那些早上,窗外总有薄薄的雾,蓄满惆怅。他在枕头上醒来,夜里的美梦像个肥皂泡,“啵”一声就破了。每每,一见到这种天气,他就再也睡不稳了,拎上钥匙出门,骑了车,在田间小路上飞驰。   他记得,老母亲时常说,好女人身上一定要有家的味道。什么才是家的味道呢?周和平认为,那应该是一种类似于稻米的香,不浓,却可以四处弥漫。如同家中煮饭,揭开锅盖一刹那,那种无比馥郁的香,伴随着热气而来,汹涌扑面,根本抵挡不住。   他又扭头看了一眼若小安,这个二十多岁的女孩,雪白莹润,像一粒煮得恰到好处的米饭,嚼劲十足。   她扬手招了一辆出租车,把周和平塞了进去,然后自己也坐进来,肩膀靠肩膀,轻轻依偎着他。   若小安说了一个地址,周和平不熟,便问:“这是要去哪儿?”   她嘴角一扬,似笑非笑地说:“你一定没有好好看地图吧?最后一页,有一行小字:游览完全部地点后,一扇宝库大门就会敞开哦。”   周和平终于被逗乐了,他笑着说:“今晚不会又让我玩什么寻宝游戏吧?”   “还要去寻吗?难道我不就是宝吗?”   他心里一跳,不想自己会错了意,于是又问道:“该不会是、是——”是什么呢?他找不到合适的形容词,卡住了。总不能说该不会是你要跟我上床吧?所谓风月,无论是男人还是女人,一旦过于直接,也就俗了。   若小安没有说话,只是用眼神挑了他一眼,是含有撒娇意味的责怪,甚至带了一点辛辣的气息,就像剥开一枚脐橙时有汁水飞溅,终究还是讨人欢喜的。   周和平不禁有些懊恼,虽然自己没有说出口,但显然还是被她看破了心思,倒有些自讨没趣似的。现在想来,那天在和平饭店,他生气,更多的不是因为若小安有意撮合鸿海与荣威,而是因为沈闯靠得太近,靠她太近了。   生意和私情,他总是以为自己可以分得很清楚,但往往混淆,就像2010年初那次竞拍得到外滩地王,那时集团已经买了好多地块,开发得却不多,外界便说鸿海囤地。实际上,周和平如果不买地,上海分部那个项目组的员工可能就没事做,闹不好还得裁员。意气用事,这是他的弱点之一。   出租车在武康路的一座高墙前停了下来,门前两盏路灯,被掩在法国梧桐高大的枝叶间,洒下一地碎碎的光辉。一扇只有门牌号的橡木门,刷了一层透明漆,很有光泽地,虚掩着,像个无言的邀请。若小安挽着周和平,只往里踏了一步,平地里就突然冒出两个穿黑西装、拿对讲机的精壮小伙,很客气地询问:“晚上好,请问两位是这里的会员吗?”   若小安点点头说:“五号包厢,有预约。”   一栋三层小洋楼,外观做了些改动,已经看不出是哪国的建筑了。前院,是个安着很多小地灯的花园,灯光从下往上,照得整栋楼影影绰绰,好像随时会消失似的。   人还在台阶上,服务生将门往里一推,热咖啡的浓香就扑面而来。这种香,比稻米香更加浓烈和锐利,可是又显得很遥远,带着一点似有若无的伤感,直击人心。周和平被若小安挽着,走了进去,瞬间,就像踏进了另一个时空,他生活了近五十年的那个世界随着大门被轻轻关上而彻底隔绝在外头。   自认见过各种大场面的周和平,这一刻,也有些晕乎。或者说,是被这无处不在的微酸的咖啡香熏久了,头发、眉毛、鼻腔,甚至是眼睛里都是这样的香气,人像被麻痹了一样,有很多很多柔软的情绪就这样不受控制地跑了出来,像光着脚丫的孩子,满地撒欢。   “为什么带我来这儿喝咖啡?”周和平坐下来,沙发软得如同陷阱,让人不知身在何处。   若小安也坐下来,脱了外套,一路辗转,裙摆上轻染风霜。“喝完咖啡再告诉你。”她笑着说。那笑容,一如往常,和周和平第一次见到的几乎一模一样,还是一样的重量和热量,落在他的眼睛里,连触感都分毫不差。人生里,有些事情,是要一成不变才好的。   既然如此,总不能什么都不说只干坐着,静等咖啡喝完吧?那就讲一点废话吧,没有废话的岁月,叫人情何以堪。于是便讲时令废话,无非是京都的樱花、南汇的桃花,才讲了几朵花,二楼突然下来一位着鹅黄旗袍的姑娘,清丽脱俗。可是,瞟也不瞟一眼周和平,而是径直走到若小安跟前,莞尔说道:“来了?”   “嗯,来了。”若小安把咖啡杯从唇边拿开,轻描淡写地说,“喝完就上去。”   旗袍姑娘点点头,丢下一个微笑,随即又轻轻飘上了楼。这两人简单地一问一答,却把周和平搞得更加糊涂了。   “待会儿要去哪里?”他问。   “上楼。”   “上楼干吗?”   “你猜。”   如果是开房,这里实在不太像合适的地方,因为就只是个咖啡馆,至少一楼看上去是如此。可是,普通的咖啡馆又哪里会搞什么会员制,哪里会需要在大门口安排两个人高马大的保全呢?搞不懂,真是搞不懂。   周和平看着若小安,眼前的女人,和他现在所处的这个精致场所,都一样的谜团重重。谜语就是这么奇妙,活生生摊开在你面前,几个字、一句话,就那么大,可你从头看到尾,不懂的就是不懂。果真是一点办法也没有。   “怎么,你怕了?”若小安说话的语调软软的,带着咖啡香。   周和平笑答:“怎么可能,我怕你?怎么可能!”   “你当然不用怕我。”若小安忽然严肃起来,“我什么时候害过你?”她没有说,你不用怕,“是因为我们力量悬殊”诸如此类的话,而是说,你不用怕,“因为我根本无害你之心”。似乎是在说,不是我办不到,而是不想这么做。   周和平一听,就觉得有趣。从来没有哪个女人,曾这样跟他说话,况且还是个看起来如此纤弱温良的女人。 第56章 找个人为你一掷千金   喝完咖啡,若小安终于起身,领着周和平上了二楼,沿途遇到两个姑娘,也是跟先前那位一样,穿着大王缎旗袍,青青黄黄,粉粉嫩嫩,看到若小安他们上楼就微微颔首致意,看一眼她们的笑容,就觉得春天是真的到了。   二楼空间很大,似乎是将原有的几个房间打通了,一上来,就看到一扇房门,正对楼梯口。   门开了,先前那位鹅黄旗袍的姑娘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空托盘,而她身后,跟着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有个男人的声音在说:“……脏茶就是Dirty Chai,一种印度风味的拿铁,你们的师傅肯定会调,可你居然不知道。丫头,业务不精啊!”他说着,终于不紧不慢地走了出来,一个高大的中年男人,西装革履,戴一副金边眼镜,虽然上了岁数,但仍然当得起“风度翩翩”四个字。   若小安一怔,这个陌生男子如此眼熟,可一下子似乎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他一口字正腔圆的普通话,听起来很像是北方人,但又无法判断具体是哪个地域。走起路来四平八稳,昂首阔步,又很理所当然地教训人,很有官样,而且威而不怒,还是个大官。但他身上剪裁得体、针脚细密的高级定制西装,又显然有别于一般官员的低调。   就这么一刹那,若小安的脑子里转了好几道弯,但依然想不起眼前这位是何方神圣,而他和屋里那位又是什么关系?   但是,这位“大官”似乎对若小安与周和平的出现毫不在意,甚至都没正眼看他们。若小安自觉给他让道,同时轻轻拽了一下周和平的衣角,后者才不情不愿地往旁边挪了两步。“大官”理所当然地在众人的注目中往楼下走,经过若小安身边时,她闻到他身上一阵厚重的雪茄味。   她禁不住回头,一眼,只这一眼,就跟他对上了。若小安没想到,这个似曾相识的陌生男人,竟然也会回头看她。   “丫头,你知道上海哪里有卖好吃的粢饭糕吗?”大官站在楼梯上回头问。   旗袍姑娘立刻脆生生地回答:“这个,我帮您问问吧。”   “哦,你也不知道啊……”大官看起来有点失望的样子,他大手一摆,“不必了。”说完径直下楼去了。   若小安呆在原地:原来不是在看我。一种莫名的失落,像风中残烛,你以为它下一秒钟就灭了,但它就是顽固地、微弱地亮着。若小安回过神来,低下头飞快地笑了一下,是自嘲。   来者皆是客,旗袍姑娘自然不敢怠慢任何人,她抬头对若小安他们礼貌地笑着,同时做了一个请进的手势,说:“都准备好了。可以进去了。”   若小安没有再回头,而只是微微抬手,指着身后悄声问道:“那位是?”   旗袍姑娘笑容不变,却摇了摇头。也不肯言明是自己不知道,还是不方便讲。只是摇着头。   周和平也好奇,但他的好奇心又跟若小安不同。从旗袍姑娘背后那扇半掩的房门里看进去,他只瞧见一片微微跳动的黑白光影,像是有人关了灯在屋里看电视。此情此景,颇有些诡异。   “这是?”周和平迟疑地问道。   “是给你的礼物。”若小安温柔地笑着,“你不会是要临阵退缩吧?”   难道?果然?周和平不知是激动还是慌张,那颗沉寂了几十年的老心脏竟然在这一刻怦怦跳,好像睡了一大觉终于醒了似的。   若小安见他发呆,便去拉他。她的指尖微凉,摸上去,满手腻滑,好似一片玉兰花瓣。周和平就这样不由自主地被她连哄带骗地,诱进了屋。   过了好一会儿,眼睛才适应屋里昏暗的光线。房间里几乎没有什么家具,空空荡荡的,只在正中央摆了一组真皮沙发,扶手和靠背都很高,很软。站在门口只看到一个纹路清晰的脑袋,倚靠在沙发里,头发浓密。屋子里满是雪茄味,而沙发里那个男人,搁在外面的那只手上,正夹着一根粗大的雪茄烟,烟雾缭绕。而他正前方就是一块巨大的投影屏幕,吊着的投影仪里射出一束光,放大到那块白幕布上,就是一个法兰西美人在跳舞。   若小安曾在剧院里看过这出舞剧,45岁的法国美人,和一位黑棕色皮肤的孟加拉天才舞者,用他们丰富的肢体语言,演绎了一段关于舞女的普通爱情,以及这爱情的普通前世和普通今生。纯红色的背景墙下,两把椅子,一面墙,身着便装的两位舞者相遇相识,热烈激吻,发狂争吵,在情绪的起伏挣扎中死去活来。   那是一段没有道理的爱情故事,剧中充斥着恋人相处时的生活细节,琐碎、重复、矛盾和麻烦,消磨着恋人之间的激情和耐心,争吵时甚至用脏活粗口辱骂伤害对方,甚至连粗口和上厕所的场景也被搬上了舞台,让人吃惊,又不禁莞尔。   女演员年轻时,也曾美得不可一世。如今,当她再次出现在这幕舞剧里时,却苍老到不可置信。从前的那些优雅绝伦,那些法式清幽,统统荡然无存。她前半生的美,仿佛都已经是缥缈不可追的过去。此时舞台上的她,结实,粗壮,连滚带爬,一幅什么都豁出去的彻头彻尾的狠。   那次,若小安没有忍心看完,中途离场了。今晚,看到沙发里的男人重温此剧,倒让她想起方才那场派对上的情景。在找到周和平之前,她一直在同座上一位城中名媛对饮,当年名动四海的如花美眷,如今坐五望六,灯光下依稀可见美眷面上的浓妆,熬到深夜,一脸的粉,扑落扑落掉进水晶酒杯。   春风沉醉的夜晚,重温真理:年轻貌美,首要年轻,次要貌美。   任你再美再倾国倾城,终有老去的那一天,到时候该如何自处?所以,必须趁着年轻,趁着还有人愿意为你一掷千金,抓住点什么。只是,一定要看准了。虽有救命稻草这一说,但稻草,是绝对救不了命的。   若小安不会满足于一栋房子,一个笼子,她要的是一座城,或者,更是一个金光闪闪的帝国,由她来执掌大权,君临天下。   可是,这样的大梦,怎好随便说给人听。尤其是男人,他们听了,一定把她当怪物。或者心更狠些的,索性视她为妖,要来挖自己心肝吃的人皮妖,必须找个法海来把她收了。所以,不能说。是的,天下最玄妙三个字,无非就是:说不得。   听到门口的脚步声,沙发里的男人没有动,只是沙哑地说了一句:“坐吧。”那种沙哑,是很长时间没有说话而突然开腔才会有的沙哑。当改变突然发生时,任何事物,都会微微变形。   周和平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需要确认一下,沙发里的男人是否就是传闻中的那个人——郭美丽的大靠山,是真的吗?   周和平走过去,随意地坐在大沙发的另一头,落座前,他有意想跟对方握个手,但沙发里的男人还是一动不动地坐着,冲他一笑说:“这些俗礼,今晚就免了吧。”   他比周和平大十几岁,平时在电视上看着却还是很年轻,那头黑发想必是精心染过的,梳得一丝不苟。他个头本来很高,可是也经不起岁月的沉重,日复一日,终于慢慢压弯了,背有些微陀,又因他总戴着一副金边眼镜,所以不管是下基层,还是出席各种会议,都给人一种谦恭的书生的感觉。国内媒体也都喜欢将他形容为一个学者型的领导。   或许,也正因为这样,对于他和郭美丽的绯闻,周和平始终持怀疑态度。现在看来,天真的倒是他这个商人了。   回头一瞧,才惊觉若小安没有跟过来,房门不知何时已经被关上了,此刻这个房间就只剩下他们两个男人了。   “你看过这出戏吗?”沙发里的男人突然问。   “没有。”周和平老老实实地回答,“不过这个女演员年轻时候演的一些电影我看过。”   沙发里的男人笑了笑,开始给周和平讲述这个正在幕布上翩翩起舞的女人的爱情故事。因为对白很少,字幕半天不动。于是,沙发里的男人给女主角取了一个他认为很有味道的名字,叫歌女。   他说:“每一个男人都有一个梦,就是在这一生里,让他结交一个歌女……”说这话时,男人的眼里蓄满了爱怜,尘满面、鬓如霜,已过了知命之年,却仍有这样深情款款的模样,着实不易见。   结交一词,无论怎么看,都是含意暧昧的,既不是将那歌女娶回家,也不是跟她随便玩玩。男人是想彼此动真情的,至深至远地激动,惊世骇俗地热爱,连自己都不知道,为了爱,可以豁出去,铤而走险到这一步。   然后,在男人的下半生里,枯寂的时候,他还可以将那个歌女拿出来回味一二,这便是花甲之年下午茶最好的咖啡伴侣。而这种游戏,搁在今天,大家管它叫绯闻。   说完,对方便沉默了,周和平一时也不知该说些什么,他是误打误撞闯了进来的。不,周和平突然醒悟过来,他是被刻意带到这里来的。若小安先前在出租车里就说了,这是神奇地图上标示出来的最后一份礼物,一个真正的宝藏。   她已经把打开阿里巴巴大盗们宝库的咒语告诉了他,芝麻开门,她说——你当然不用怕我。我什么时候害过你?   原来,竟是这个意思。   是的,周和平想,必须聊点什么,必须跟眼前的男人谈一谈鸿海的危机,谈一谈中国房地产的寒冬,谈一趟他的地产梦想。这就是那个批个字便能改变鸿海命途的实权人物。这就是若小安送给周和平的神秘大礼。   长久以来,作为一个成功的地产商人,周和平都没有表现出任何兴趣去在形式上接近政治,比如担任政协委员,像很多商业大亨那样。但是,从他接受采访的频率以及媒体而言,他其实又想要传递自己的声音,希望能够被决策者们听到。   2010年,在全国两会之前,周和平就曾接受了两家媒体的联合访问,其中一家之所以被他选中,就是因为它声称自己的杂志将被摆放进两会会场。周和平也接受了新华社的访问,在其中大谈他对宏观调控以及如何解决城市住房问题的看法,并且呼吁希望政府和舆论能够公正地看待房地产商人。   而今晚,就在这间无人打扰的房间里,权力以一种更亲和、私人的状态,在倾听周和平的诉求。同时,也向他透露了那些不宜公开的领导者的心态,以及北京高层对中国房地产的真实态度。   有“政府通”之称的SC公关部总监李剑,早就不止一次地告诉过若小安:对SC这样的外资银行来说,在中国做生意,国家政策是唯一要考虑的风险。这就是中国特色。   32岁那年,周和平第一次读到松下幸之助的书,这位松下电器的创始人、被称为“经营之神”的传奇商人,用他自己的经历和理念,让周和平找到了商业的意义,让他不再为自己所做的事情感到痛苦,不再随时萌生抽身而去的念头。   周和平后来将松下的全集,五卷本,奉为鸿海集团的圣经。他在自己的公司内部反复讲:“伟大的商人应该能够领悟到为何赚钱,赚钱干什么,会对别人和社会产生怎样的影响。”   松下幸之助对这个问题的回答是:“促进社会繁荣,才是企业赚钱的真义”;“赚钱是整个社会不可缺乏的义务和责任”。“获得利润的企业往往也能同时使社会获得利益……经营没有获得利润,可以说是因为它对社会贡献太少,或者完全没有完成它所担负的使命”。而企业的使命和社会责任就是“创造更好的东西,以更便宜的价格供应给大家”。   松下将自己对企业使命的认知,形容为“自来水的哲学”。日本经营四圣之一在参观过一处宗教场所后,领悟了他所称的“经营的真髓”:“生产业者的使命,就是把生活物质变得如自来水一般无限丰富……做到这样的地步,贫穷才可以消除,因贫穷产生的苦恼,也会消失得无影无踪。生活的苦闷,更会减少到零。”   在他的书里,周和平也看到了,松下也曾经有每天为支票到期要马上支付的窘迫境况。而后来,周和平在不景气中采用的方式,竟然也不知不觉中和松下电器采用的方式不谋而合。在1929年和1930年的经济大衰退中,松下幸之助的应对方法是:“生产额立刻减半,但员工一个也不许解雇。工厂勤务时间减为半天,但员工的薪资照全额给付,不减薪。不过,员工们得全力销售库存品。”与此同时,他指责政府的紧缩政策才是经济不景气的罪魁。   周和平也做了这两点。只不过前者将全公司人都变为积极的销售员可以大大方方讲出来,后者则需要隐晦而温和地表达出来。   鸿海的破产传言四起的时候,周和平用千字文安慰了媒体,又用短信安慰了那位散布谣言的员工。但实际上,他并非始终胸有成竹。在最近这段有史以来最为艰难的时光里,有一天,他约了鸿海的几名同事到桂湖边南山路上的餐厅“吃饭并汇报工作”,这家湖边的高档餐厅也是鸿海的产业之一。这些人去的时候,发现旁边已经有几桌人在等周和平,轮着跟他谈事情,正像他的一贯作风。结果,等到周和平终于过来的时候,他已经有点喝多了。   当时,周和平忽然就觉得很委屈,酒精让他压抑了很久的情绪得到了释放,他反复念叨了好几遍:“我只是想让这个世界更美好。”   接下来更为夸张的事情是,同事们竟然看到大老板哭了。此前,周和平一直给他们留下的印象是气场强大的强人。他自己也喜欢以“能者”和“贤者”自居。他信心十足,自傲且自负。在他的名片上,他连自己在公司中的职务和抬头都不印,只是光秃秃的“周和平”三个字。   他还跟几个同他关系很好的高管说了一些肝胆相照的话,说即使将来公司真的不在了,大家也还是可以一起在桂湖边喝茶。   这种让每个看客都感到牵肠挂肚的戏剧化场景,最近频繁发生。或许,正是由埋在周和平性格与经历之中的某些因素导致的。了解他的人都会感慨,这个人根本就不应该是个商人——尽管他已经变成了一名成功的商人。   从来,周和平都不是个彻底的只为富人建房子的人。能够体现出周氏理想主义一面的事情包括,鸿海是中国最大的保障房代建公司之一。截至2011年2月,鸿海所建的商品房面积为1200万平方米,其签约的保障房面积则为1000万平方米,还多一些。   而且,鸿海收建安费用的3%。比如,2000块钱的造价,鸿海就收60元钱的管理费。这样一来,10万平方米可以打平,20万平方米才可以有微利。尽管有地方政府表示愿意多给一些费用,比如5%,但周和平拒绝了。他认为这会导致一些后续的麻烦,于是索性在公司内将其视作公益项目,在各项指标上同商品房分开。   他能从中得到的好处是:一些工作人员得到“现房管控”的锻炼;不会占用公司的资金;或许还会积累下良好的政府口碑。   在公司内部动员大家参与这项“事业”时,周和平说:爷爷一辈以上是农民的人举手。举手的人超过了2/3。因此他将之称为“爷爷工程”。   “为农民和低收入阶层做房子,是在为最大量的人造好房子,这是行业的荣誉。”周和平的这句话,曾经被媒体广泛报道。他还曾公开表示:“我宁愿商品房出问题,不愿安置房出问题。因为安置房住的都是低收入阶层。万一你造得不好,给人家留下话柄,说你赚钱的房子做得很好,不赚钱的房子做得很烂,丢不起这个脸。”他甚至在公司内部说,如果让他在只做商品房和只做安置房之间做选择,他宁愿只做安置房。   每次提到保障房的问题,周和平都会引用松下幸之助的观点:“一个企业的天职是替社会和用户生产出更多更好的产品。赚钱是达到这个任务的必要条件之一。如果再工作五年、十年,我是有这个觉悟的,我认为我可以去做不赚钱的事情……愿意天下变得更美好一点。我相信这是天下人的共识。”   然而,2011年4月15日,这一天,准确地说,是这个晚上发生的一切,终将成为周和平人生的又一个转折点。沙发里的男人对他所说的话,关于女人,关于男人的梦想,关于政治和商业,关于权力和金钱,关于中国房地产的政策,等等,所有的一切,都在冲击着周和平固守了近三十年的理想和原则。   其实,沙发里的大人物,没有、也不可能跟周和平说得太具体,对他来说,不过是一场闲聊罢了。既然美人有托,他就随便跟焦头烂额的后辈聊一聊。可即便如此,仍给了周和平重重一击。真正击中周和平的,倒不是对方的身份或地位,而是他的一句话。   周和平记得,那会儿,巨大的白色幕布上,那些晃来晃去的影像接近尾声,美艳的舞女已经老去,眼神凋零地追忆着昔日疯狂炽热的爱恋。沙发里的男人看着幕布上苍老的女人,对周和平说:“小老弟,你已经干得很不错了。没有人可以永远站在巅峰的,我是,你也是。过去的再辉煌、再疯狂,也都只是一段岁月罢了。任何事情都是这样。”他怕周和平没听懂,又慢悠悠地补上一句,说,“楼市也一样。”   这是一盆彻头彻尾的冷水,哗啦,兜头泼下来,浇得周和平透心凉。   春花秋月,人生真是一程又一程。   当他从那个房间里走出来的时候,感觉自己一下子像是老了十岁。若小安静静地坐在一楼的咖啡座里等着周和平,她面前的那杯爱尔兰咖啡只喝了几口,剩下大半,都冷了。见到他从楼上下来,神情疲惫,若小安上前挽住他,笑着问:“可以走了吗?”   的确是她安排了一切带他来这儿见那位大人物的,但仍然细心地征求周和平的意见,刻意放低了自己的姿态,而周和平的心情复杂至极,自信心几乎跌到了谷底,听到若小安这么问,他苦涩地一笑:“你说了算。”   “行,”她亲昵地挽着他,“我们走吧。”   门口,已经有一辆车在等着他们了,黑色奥迪,司机严肃得一言不发。周和平只看了一眼,也没多问,不管是楼上那位还是郭美丽安排的,他现在都不觉得吃惊了。经过刚才的那番惊心动魄的恳谈,他已经绝对信服了若小安的能力。甚至,周和平深深感到,在某些方面,自己和她确实力量悬殊,而且是他输给了她。所以,若小安从未害他,不是做不到,而是不想这么做,她想要帮他。周和平终于相信了这一点。   奥迪车停在了思南路和皋兰路路口,若小安示意周和平下车。   “到家了。”她说。   周和平有点累了,以为车子会把他送回家,抬头一看周围的景色很陌生,便问:“接下来,你又准备怎么吓我?”语气里带着些微无可奈何的温柔,连他自己都未察觉。   当他随着若小安踏进那栋老洋房的时候,当她温言软语地说今晚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时候,当她的气息逗头笼下来的时候,周和平都未察觉,自己心底那一丝丝无可奈何的温柔,正变得越老越沉重,像一团遇水的棉花,在若小安的温柔乡里,贪婪地把自己吸得饱饱的。 第57章 同床这件事不是施舍   她正站在我的眼皮上   她的头发夹在我的头发中   她的颜色和我的眼睛一样   她的身躯是我的一只手   她完全被包围在我的阴影中   好像一块石头衬着蓝天   当那种温暖的感觉开始逐渐遍布全身的时候,若小安脑海中突然闪过艾吕雅的这首诗,《情人》。她知道这有点傻,所以并没有把这一刻的感觉告诉周和平,更何况,他正极为专注地吸吮着她最敏感的地带,让她无暇,也无力开口说话……   周和平也觉得很欢快,他从没见过一个女人在他的身下,露出如此满足的神情,看一眼,就醉了。   若小安迷醉时的声音,让周和平想起一种并不柔软的丝绸,这种丝绸细致、光滑,十分漂亮,但是并不柔软。奇怪,他又似乎并不能确定这世上是否真的存在这样的丝绸,也许只是他在听到若小安呻吟的刹那,臆想出来的东西。天晓得,他觉得自己已经疯了。   周和平敬重自己的妻子,可是,和她上床总别别扭扭的。刚结婚的时候,他想增加一点情趣,想让妻子为自己销魂地服务一次,结果却被当作无耻下流的禽兽,怎么哄都不行,只能默默在其身上耕耘,挥汗如雨之后想交流下心得,问下对方有哪里需要改进的,还是被当作流氓……   事实上,将做爱和道德扯上关系,只能让他们的关系越来越尴尬。男人希望女人在床上是个荡妇,这只是一种比喻,他绝不会让她去做荡妇,因为他所受的感官刺激远远比生理刺激强烈,一句赞美、一个陶醉的表情、一个潮湿的眼神,只要足够迷人,都能让他兴奋不已。   事后,他想起妻子贞烈的表情语气,以及固执的样子,就十分想笑。而一和她认真谈论这个问题,她便委屈地替自己辩解:我很爱你啊,我给你洗衣服、做饭,我不要你给我买这买那,但我真的做不到像娼妇那样在床上和你玩花样,那太羞耻了。   其实周和平是真的爱妻子,他并不舍得让她委屈,他只是希望她不要把上床仅仅定义为抽插、泄欲,况且夫妻同床这件事不是施舍,他还不至于这么不堪。   但为了能让妻子开心点,周和平确实是忍了又忍。他进进出出努力了很久,想这回女王总该满意了吧,于是让妻子在上面。他刚眯着眼睛还没享受几秒,妻子就娇滴滴地喊,“好累哦,没力气动了”。没辙,他只好换位,继续辛苦劳作。   而若小安显然大不相同,她十分配合地陪他从沙发,大战到浴缸,最后又将战火延烧至大床。自从遇到这个女人后,他只觉得自己的天地越来越开阔。   这时,周和平忽然莫名其妙地又想起妻子来,一个只会说爱而不会做爱的女人。他想,我的老婆真惨——从没享受过两个人都浑身冒汗,贴在一起又热又粘的性感;也没经历过他在她的驾驭下满足感叹赞美的眼神,没有听到过他因为她快速扭动而大喊“停下、快射了”的缠绵声音;没有感受过他因为心疼她的用心、她的努力、她的辛苦而忍不住托起她狂吻的感动;更没有尝试过他因为承受不住她温柔一舔情不自禁充血再膨胀,抓住她的头发又想用力又怕她难受的感觉!   然而,这一切,若小安从他这儿全部都感受到了。周和平一想到这里,就禁不住越来越兴奋。   与此同时,若小安也觉得自己的那个地方正在不断散热,越来越烫,快乐得无以复加。接着,像一道闪电划过,那种无可抑制的感觉,就像喷射火箭在发射升空的瞬间一般,升起一股迅速崩解的快乐,从一个局部迅速向外放射开来,遍布整个身体。   电闪雷鸣之间,她又想起自己的十九岁半,那时候的日子,就像顺流而下的大河上漂浮着的鲜艳花瓣,柔软而芬芳,承受着青春的雨点,呼啸而过,亦如闪电般明亮而短暂,那个无处可寻、永远逝去的十九岁半。终于消失在隆隆雷声里,遥远而隐秘,每个夜晚,在她的睡梦里徘徊。   可能是一分钟,或者更短时间,那之后,她的身体控制不住地开始颤抖,就像水库泄洪似的,汹涌澎湃,水雾缭绕。   终于,周和平松开了她,大汗淋漓地翻下来,倒在枕头上。若小安也紧紧闭着眼睛,躺在床上,全身都处在一种前所未有的松快中,要晕过去的念头像一群安静的绵羊,一头一头地锲而不舍地朝若小安走来。她感到自己就像一个宽广的羊圈,绵羊一头一头地朝她梦里走来。   若小安睡着了。不知睡了多久,等她醒来的时候,发现枕边没人,街口的路灯还亮着。阳台上,周和平默然地站着,一只手撑着暗沉沉的木栏杆,另一只手则捏着一只玻璃杯,里面还剩了一多半的水,他也不喝,只拿在手里转来转去,不知在想什么心事。   若小安拿着一条毯子走过去,披在他肩上。周和平回过头来,反手将她拥进怀里,轻轻在她额头印下一吻。如此顺畅,好像他们一直以来就是这样生活的,一直这样在一起生活了很多年。   “再去睡会儿吧。”若小安把脸埋进男人怀里,柔柔地说。   “睡不着啊,”周和平深深叹了一口气说,“一个星期之后,银行就要我还80亿,可现在鸿海的负债率接近170%……”   “比尔·盖茨也遇到过这种情况啊,银行明天要5个亿,但钱今天才能到账,微软曾经距离倒闭只有24小时。比你现在更煎熬吧?”   周和平笑了,搂着若小安说:“谢谢你的安慰。”   “你又忘了。”   “什么?”   若小安扳着他的下巴说:“我不仅想安慰你,更想实实在在地帮你。而且,你知道我可以做到的。”   隔了半晌,周和平喃喃地说:“我真的非常想造出很多好房子,有合理的利润就可以。然后让很多人都买得起。你只要给我便宜的地,我一定造便宜的房,还尽可能把质量和无形价值弄得好一些。”   “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若小安看着周和平,笑得有一丝苦味,她说,“如果没有这一轮的宏观调控,外头那些人,包括那些现在骂你的媒体,大概又要赞扬鸿海的战略眼光和进取精神了吧。”   周和平也苦笑了一下,点了点头:“我承认,自己对这一轮的宏观调控在判断和准备上,略有不足。”事到如今,他还是不肯完全认输。   若小安也不需要他向自己低头认错,她只要他认同她的建议,因而继续说道:“从你创建鸿海开始算起,这已经是你经历的第四次宏观调控了。你跟我说,除了创业时公司规模小,当时地价低而影响不大之外,在2005年和2008年的调控中,鸿海都曾受到了不同程度的影响。可是,为什么鸿海到现在还是对这事缺乏心理准备和预期呢?和平,你想过吗?”   “我知道你说的都有道理。在中国这样一个背景里,他们采用非市场化的很多东西来管控,从他们的逻辑里面是说得通的。他们的逻辑,是很清晰的在那个地方的。可是,我就还是抱着侥幸心理……”   “那其实就是没长记性喽,承不承认?”若小安嬉笑着去揪他的鼻子。   周和平有些不好意思地笑起来:“大概可以,比较准确地说,大概是没长记性。”但他又有些不甘地反驳道,“你现在是站着说话不腰疼。这种政治性把控,不是那么容易的。以后你看,如果再来一次反右,你肯定也会被打成右派。你同样有这种可能性,错判政治形势。”   “唉。”若小安故意重重地叹了口气,说,“错判政治形势?你现在应该不会有这样错判的机会了吧?否则,就实在太辜负我送你的那份大礼了。”   周和平想起那位大人物在沙发里对他的一番提醒,笑着点点头:“这个问题我自己确实要检讨。这是我的不足,还是有点太自我,对自己做的事情太有信心。自我感觉太好。你看,我都这样检讨自己了。能不能不要再揪着我这根小辫子了?”他几乎是在讨饶了。   “你们男人就是心太粗。”若小安娇嗔道,“还敢不敢不听我们女人的话?”   “是、是。”周和平笑着把若小安和自己一起卷进毯子里,“你们女人当家过日子,就是更喜欢把钱都藏好了。万一家里钱不够用,翻出来还是有些用。男人有的时候,万一饭菜票不够了,就去借呗。你在大学读书时候,肯定也见过吧,男生一到月底就跑去跟别人借钱、借饭菜票。不是吗?”   若小安“咯咯”笑起来,不过,她现在可不太想去回忆自己的大学时光。   周和平毕竟是个聪明人,又久在江湖,有些问题,不是他想不明白,而是过不去自己心里那道坎。若小安酣睡的那会儿,他一个人站在阳台上吹了很久的冷风,凌晨两点,万物静默如谜。他又想起那位大人物的那番话。   房地产是一块太肥的肉,大家都想抢,而有实力去争抢的人,个个都是精锐。结果可想而知,就算被你吃到一口,也势必已经争得头破血流、伤痕累累了。现阶段,正是所谓的诸侯争霸,而合久必分、分久必合,早晚有一天,各方势力必定统一,诸多利益收归中央。   想着想着,周和平凄然一笑,枉费自己向来以读书人自居,还号称精通历史,怎么一到关键时刻,反而看不清了呢?当年,他笑话诸葛孔明,觉得《隆中对》实则是个悖论,因为孔明的主张是:“荆州北据汉、沔,利尽南海,东联吴会,西通巴、蜀,此用武之国,而其主不能守,此殆天所以资将军,将军岂有意乎?”他以为荆州是兵家必争之地,如果刘备能守住这块地方,可谓占尽了地利了。然而,正因为是兵家必争,来夺的人也就更多,为了守住这块地方所要付出的代价更大。实际上,并不适合当时更需要养精蓄锐、处于发展中的刘氏集团。后来,关羽失荆州,不是大意,而是必然。   同理,房地产这块大肥肉,也不适合周和平。以他的性子,以及一贯对鸿海实施的“公益大于盈利”的经营方针,显得尤其不适合。   如今,整个鸿海集团负债率那么高,他知道自己已经回天无力了。要想不破产,不至于连累那么多跟随了他多年的员工失业,周和平就不得不舍弃一些东西,他是注定要被拿走很多的人。但是,这样或许更好。无债一身轻,之后,他或许可以做真正自己想做的事了。   做自己真正想做的,完成多年的理想:为更多的人盖更多的好房子,而且是可以让更多的人买得起的好房子。这是一个巨大的诱惑。诱惑着周和平最终放下了一切。   剩下的那些,都不再是什么问题了。不就是卖掉一些项目嘛,不就是卖掉一些股份嘛,不就是并购嘛,总比全军覆没要好吧?买主是沈闯反而更好,因为彼此知根知底,合作起来可能比两个客气的陌生人还要顺利。   如此看来,没有问题了。真的吗? 第58章 认死理就会死得惨   “他们两个真的没有问题了吗?”刘真看了一眼主席台上的两个笑容可掬的男人,满心疑惑。   鸿海集团董事长周和平,以及荣威中国控股有限公司董事长沈闯,他们难道不是有十年恩怨的冤家吗?怎么这么快就握手合作了呢?即便一向自诩消息灵通的财经大记者刘真,这下都被他们搞蒙了。都说女人善变,看来有钱的男人变得也很快呢。   刘真和其他媒体记者一样,都是接到了新闻发布会的通知急急忙忙赶来的——2011年4月18日,荣威将正式宣布收购鸿海,俨然是中国房地产界的首宗“蛇吞象”买卖,这可真是头号大新闻啊。结果,到现场一看,不仅昔日的两大仇家全程笑容满面,双方公司的公关媒体接待工作也十分到位,连新闻通稿都准备好了。这对向来单枪匹马挑战媒体的周和平来说,无疑是一大转变,他变得越来越温和、圆滑了。   刘真立刻为自己找了一个角落,一边参考新闻通稿上的数据,一边为等着排版的杂志紧急赶稿:   为在可能延续的宏观调控中求得生存,鸿海股份有限公司一口气“卖”了9个项目给荣威中国控股有限公司,两家公司今日在上海召开了新闻发布会,详细披露了双方的合作协议。   鸿海与荣威中国将首先共同组建合资公司“上海荣威鸿海控股有限公司”(暂定名),双方各持股50%,鸿海将旗下9个项目注入到荣威鸿海当中,而荣威将向鸿海支付人民币78.72亿元作为本次合作的对价,如果项目在运营和发展上还存在资金需求,后期双方将按各50%的比例投入资金。   鸿海董事局主席周和平表示,按当下房屋售价,9个项目的估值在450亿元左右。等到调控回暖,荣威将发现这是笔对他们而言非常划算的交易。在一年多的调控中,鸿海为败军之将,需要闭门思过,9个项目的管控权将归荣威。因为他们更狼性,对成本等管控也优于鸿海。   通过这项合作,预期将可令鸿海集团的现金流增加75亿-80亿元。   发布会现场,记者们抢着提问两位大佬。沈闯很客气地说,这不是收购,是合作。但周和平说,这就是收购。“败军之将不足以言勇。我们可以把项目安心交给荣威,闭门思过,好好反省。”听到主席台上的周和平突然蹦出这句话,躲在角落里奋力打字的刘真突然一震,对这位个性十足的地产大亨做过两次贴身专访的他,深知周和平性子不是一般的孤傲,今天居然当着这么多媒体的面,亲口道歉,实在太让他惊讶了。   不知谁又提了一个问题,询问周和平此刻的感想,他清了清嗓子,笑着说:“有些事情如果我再努力一些,其实是可以管得更好一些。”周和平在简单地总结了自己的工作状态后说,现在鸿海的困境反而激发了他的斗志,“处于逆境时,除了责任心,还有一种好胜心。逆境时大家日子都不好过,那我们多努力一点,有没有可能靠自己的力量……大家都太太平平,有我没我反而变得不那么重要了。”他似乎颇为感触,顿了顿又说,“有时候这也是一个局。一个牌局,一个棋局,一个规则制定者掌控一切的局……”   刘真突然觉得周和平话中颇有深意,于是放下手里的笔记本电脑,跳了起来,大声喊道:“周总,你刚才说‘规则制定者掌控一切’,是有什么特别的深意吗?”他没有话筒,但全场还是听到了他洪亮的问话。   周和平一眼就看到了他,笑着做了个手势,示意刘真不必再跳了,然后缓缓答道:“Why time beat, will not become a wall。这句话是几天前一个朋友告诉我的,意思很简单:何必费时敲打,不会变成门的墙。”他看了一眼角落里的刘真,显然对方越听越糊涂了,周和平微笑着说,“我其实就是想说,经过这些事,我终于明白了一个道理,有些事情不能太较真,太认死理,就会死得很惨。”   他语气轻松,像在讲笑话,但对周和平十分了解的刘真却笑不出来。另一个角落里,一直都特别安静的若小安,也笑不出来。   昨晚,她刚刚从沈闯那里知悉,荣威中国控股的海外资本中,有一部分的持有者是个英国人,叫比尔·布朗,正是目前SC中国的首席执行总裁比尔,若小安在SC的大老板兼秘密情人。   实际上,从2011年年初就已经有了一点苗头,海外资本因为担忧中国房地产市场调控加速而流出。但比尔偏偏在这个时候大量买入荣威的股份,只能说,他是个像巴菲特一样的投资者,下注的原则很简单:只买跌,不买涨。你们都跑了,他就杀来了。   原来,李剑有意无意地提及荣威,加之比尔的旁敲侧击,都是在努力地利用若小安,将鸿海套进这宗并购案里。这世上的一切,皆有因果,说的就是这么回事。   相较于林凤凤的激进,打算力挺鸿海到底,若小安显然是个更识时务的人,她一早就摆出了自己的鲜明立场:不能再借贷给鸿海了。那会儿,若小安是仅凭直觉,觉得政治力量不会这么轻易认输,不管对手是谁,自1949年以来,它什么时候输过?   周和平确实太自负了。但是,若小安直到昨晚,才发觉,原来自己也很天真,低估了比尔这样的男人对利益和欲望的渴求。他跟SC的五年合同即将到期,而在此期间,利用一点点职务之便,为自己的投资加码,不失为漂亮的一招。   不过,比尔也没有忘了若小安这个大功臣,已经将升职的消息提前透给了她。按照比尔的说法,若小安即将被提拔为SC中国企业银行信贷部副总监,等於星明离开上海去伦敦总部报到,她将是那个空缺的有力竞争者之一。当然,林凤凤是绝对没戏了,就算若小安暂时没能顶替於星明,她也已经是林凤凤的顶头上司了。   无论怎么看,这场“若小安PK杜拉拉”的赌局,是若小安最终完胜。而她完成这些,花了不到一年的时间,准确地说,只有短短九个月。从公关部的小助理到信贷部副总监,这样的跨界升级跳,简直比火箭升天还要让人惊诧。   公司里,那群人精似的金融白领,也早就通过各自的渠道得知了这个消息,无论是谁,都差点跌破眼镜。这其中,当然也包括一向雄心勃勃的林凤凤。她万万没料到,自己请假去东州,离开了不过一周的时间,SC就变天了。不仅鸿海的项目成了若小安的功劳,就连她期盼已久的总监之位,也几乎成了别人的囊中物。要说不生气,绝对是假的,但林凤凤也在打着自己的算盘——她绝对要狠狠还击!   而且,在东州的那一周,林凤凤的收获也不小。她对自己掌握的这些材料,拥有足够的自信,相信一定能把若小安从副总监的位子上轰下来,说不定她连SC,甚至是上海都呆不下去了——哼,哪有银行会放心一个妓女坐镇信贷部呢?   可是,那个时机非常重要。因为在东州回上海的高铁上,才听说了荣威收购鸿海的事,林凤凤完全没准备。那些买通了N多人才千辛万苦搜集来的证据,可不能随随便便就抛出去,一定得找个万无一失的机会让它们华丽登场,这样才够炫、够狠、够凌厉。这次,林凤凤打定主意,绝对不能给若小安留下任何翻身的机会,一定要把白骨精打回原形!   2011年4月20日,晴到多云。天气预报说,明天傍晚前后转阴有阵雨或雷雨。林凤凤本来还想着今天的庆功宴一结束,她抛出重磅炸弹后,顺利把若小安轰走,周末就能开车去郊外踏青散心了。没想到,还是人算不如天算。   这次,既是公司为了连本带利顺利收回鸿海的80亿元贷款而举办的庆功宴,也是庆祝新的信贷部副总监就任的欢迎会。虽然总部的正式人事任命还没下来,但公司里早就传得沸沸扬扬了,同事们都觉得完全可以提前庆祝一下,欢迎新的副总监。   庆功派对在16楼的大厅举行,公关部的几个女孩布置得最卖力,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大概描述得就是此番情景。   林凤凤只是冷眼旁观,一个人在心里暗笑,到时候有你们好瞧的。她决定了,公布那个爆炸性消息的最佳时机,就是在这次的庆功宴上,当比尔一宣布若小安升迁,她就站起来否决,并当场拿出证据,直接杀他个片甲不留,光想想那个场面,林凤凤就觉得爽。   晚上七点,庆功晚宴正式开始。行政部这次大手笔,从财务那里特批了一大笔活动经费,为晚宴准备料理的是五星级酒店的米其林大厨,菜色也很丰富,有本帮菜、日本料理、东南亚特色菜,也有法式大餐和美式烧烤。据说,这次晚宴现场的葡萄酒,还是若小安介绍来的一位红酒商,叫做小宝的,免费赞助的。   一群女孩围在一起窃窃私语,啧啧称赞若小安新官上任三把火,副总监的位子还没坐上去,就晓得要笼络人心了。   林凤凤对这些闲话充耳不闻,你们懂个屁!她越想越气,忍不住暗自咒骂。一转身却撞上一个人,是兴冲冲进门的琳达,SC中国人事部的薪酬经理,但她今天上午已经递交了辞呈,下个月正式举办婚礼,今后就准备安安心心待在家里相夫教子了。现在是来发婚礼请柬的。   她很高兴地塞了一张给林凤凤,说:“希望你那天能来观礼。”   “谢谢。”林凤凤和其他部门的同事关系都很一般,没想到自己会收到请柬,打开一瞧,开头就写着一段古文:“南有湍荆葛累之。乐只君子,福履绥之。南有湍荆葛荒之。乐只君子,福履将之。南有湍荆葛萦之。乐只君子,福履成之。”   这种文绉绉的东西,她可不在行。于是问琳达:“你也太有才华了吧。这段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呀?”   琳达很得意,慢条斯理地说:“翻译过来也很简单,就是说,南有弯弯树,攀满野葡萄。新郎真快乐,安享幸福了。南有弯弯树,覆满野葡萄。新郎真快乐,大有幸福了。南有弯弯树,缠满野葡萄。新郎真快乐,永驻幸福了。”说完,她捂嘴一笑,“其实就一句话,娶媳妇了真高兴!”   林凤凤觉得挺逗的,真心赞道:“你绝对是我们SC的大才女!”   琳达有些不好意思了,解释说:“其实,诗经什么的,我和我老公都不懂。这段话,还是Ann帮我们想的。听她一说就觉得很好,我们才用了。”   竟然又是若小安,阴魂不散。林凤凤哼了一声,没有接茬。刚想转身走开,又被琳达叫住了:“Lynn,你知道Ann去哪儿了吗?我满世界找她,都没见着她人影。”   又是若小安!怎么老在我面前提起这个女人?林凤凤火气上涌,冲口而出:“你给我多少钱看住她?”   琳达被她这么一吼,呆住了。一旁的艾米看不下去了,冲过来说:“不会好好说话吗?自己当不成总监,到嘴的肥肉被更有本事的人抢走了,怨谁?”   林凤凤知道刚才是自己情绪失控,她也不想在这个时候节外生枝,于是瞪了艾米一眼,就走开了。   琳达终于缓过劲来,人逢喜事精神爽,她也不打算跟向来瞧不起人的林凤凤一般见识。这次发请帖邀她,其实也是听了若小安的劝,她替林凤凤说好话——Lynn其实是个很有才干的人,而且心地也善良,就是性子孤傲了些,但只是她不擅长和人交朋友罢了,没有恶意。   这会儿,琳达正急着找若小安,要把请柬给她,于是问艾米:“Ann不在办公室,也没跟你们在一块儿吗?”   “她呀,都好几天没来上班了。”艾米耸了耸肩,“天晓得她是不是前阵子忙鸿海的项目累坏了呢。要是真病了,我们是不是也该组织一下去看看她呀?”   “是哦。”琳达点点头,“回头问问你们总监,看Ann到底是生病住院了,还是在家养着呢。”   “嗯,”艾米很仔细地看着请柬上的着装要求,上世纪二十年代复古风格?她扑哧一笑,说,“你还真敢写。你老公没反对吗?”   “怎么没有!就因为我在请柬里写了着装要求,被他抱怨了好久,烦死了。这个对体面一点追求都没有的人懂什么呀,不写着装要求,你们,我亲爱的女朋友们,就没有机会买下看中很久的包包裙子,或者是比自己当年的婚鞋还要贵的鞋,然后刷卡的时候还能理直气壮地对男人抱怨说:侬看呀,琳达烦伐?作伐?害我多花了这么多钱!”   两个女孩说笑了半天,大会司仪终于宣布庆功晚宴正式开始。首先是总裁比尔上台致辞,他说了一些例行的感谢和勉励的客套话之后,终于开始慢慢接近重点了。   “今天,我还有一件事情要宣布,相信很多人都已经知道了。”比尔环顾众人,微笑着继续道,“就是新的信贷部副总监的任命已经正式下来了。”   林凤凤的心往上一提,明明早就已经知道结果了,却还是很紧张,或许是因为等比尔一讲完,她就要公开撕毁若小安的假面具,所以难免有些情绪上的小波动。可是,她往公关部的桌子那边瞧了瞧,还是没看到若小安,说起来,好像自从上回鸿海和荣威宣布合作的新闻发布会之后,就一直没看到她了。   不过,现在林凤凤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不管若小安在不在,她都要站出来主持正义! 第59章 钱比两肋插刀靠得住   “……因为她在鸿海项目上的出色表现、专业态度和卓越贡献,总部特此批准升任其为企业银行信贷部的副总监。来,让我们一起欢迎新的副总监上台来讲几句——”   众人开始鼓掌,现场还有灯光师故意调节了颁奖典礼时才会用到的大追灯,那团光亮在人群里晃来晃去,像只巨大的白色眼睛在四处搜寻,闪得林凤凤有些眼花。她低下头揉着眼睛。   突然,那束追灯停住了,不偏不倚,就落在林凤凤身上。她茫然地抬起头,第一个反应是有些生气,这种玩笑开来开去的有什么意思?虽然最开始确实传的是她要接任总监的职位。但是,现在,是若小安一个人拿下了鸿海的项目,不仅帮助对方完成并购,还因此使银行从这笔巨额贷款中大赚了一笔。这些丰功伟绩,跟她林凤凤,真是一毛钱关系也没有。   想着这些,林凤凤不由得拿手挡着脸,厌恶地躲开追灯的照射。可是,台上的比尔突然发话了,他笑着催促道:“Lynn,还不快上来发表升职感言!难道是害羞了吗?”   林凤凤半张着嘴,茫然地看着比尔,还是不敢相信。玩笑真不是这么开的。   她几乎想讨饶了。   然而,直到比尔冲下来把一个小时前刚刚从总部发来的人事任命传真塞到她手里,林凤凤的脑子还是没有转过来。她在周围一片惊呼和窃窃私语中上了台,浑浑噩噩地讲了几句颠三倒四的话就下去了。   然后,她一个人跑到楼顶,在那里吹了半天冷风才清醒过来。新的副总监是她林凤凤,是她,就是她!白纸黑字,还盖着总部的印章,错不了。   可是,为什么?林凤凤找若小安的上司李剑要答案,得到的回复只有简单的一句话:Ann已经辞职了。   为什么?林凤凤越发地不懂了。哪有人会在这种时候突然辞职呢?除非她找到了更好的下家。于是,林凤凤又跑去找比尔,得到的答复更简单:No。他的意思是,若小安并没有在除SC以外的任何一家金融机构就职,她只是辞职离开了,就这么简单。   怎么会这样?林凤凤几乎是气急败坏地冲进了於星明的办公室。她明明已经掌握了消灭若小安的杀伤性武器,可敌人突然撤了,她的炮弹还没来得及打出去,就成了哑炮。   可是,这些苦恼和愤懑又没法对别人说,她只能询问上司於星明,为什么若小安走了,顶替她升迁的人却是她林凤凤。对方的回答对林凤凤而言,不啻于另一枚重磅炸弹,如果告诉她这件事的人不是於星明,林凤凤肯定不会相信,但是,他确实明明白白地说了:“因为Ann临走时给总部写了一封推荐信,强力举荐你。”   人生最得意之事,洞房花烛夜、他乡遇故知、金榜题名时,按理说,觊觎总监之位已久的林凤凤,这回可谓如愿以偿了,应该高兴才对。但是,自从於星明告诉她,是若小安极力举荐了她,林凤凤便如遭当头一棒,痛得好几天都缓不过来。这他妈到底是怎么回事?!   现在,向来争强好胜的林凤凤总算知道了,在这世上,比输给若小安糟糕百倍千百的事,就是赢得莫名其妙。   她想找若小安当面问个清楚,但直到这一刻,林凤凤才猛然发现,虽然在若小安递交的简历上有一个住址,但去了方知那是一片工地。而在SC内部,竟无一人知道她在上海的确切住址。甚至,林凤凤都厚着脸皮去问赵杰了,结果对方却也无奈地告诉她,从未有幸造访过若小安在上海的家。   此时,林凤凤回味着在东州听到的那些流言蜚语——有人说,桂湖边的一栋名人故居里,有个烟花女子坐拥价值上亿的古董字画,出入皆是非富即贵之人;也有人说,她手里有一张长长的名单,包括300多个达官显贵的名字,把里面任何一个人抓进去打一顿,都能吐出惊人的数字……如今桂湖边,已无这个人,而江湖上,处处是她的传说。   我究竟面对的是怎样一个对手?林凤凤不禁扪心自问,包括她在内的这些人,到底有几个是真正了解若小安的?   女人的魅力,从来不在于多么美丽,而是让人充满好奇。   若小安再次意识到这句话,是一个人在陆羽茶室喝早茶的时候,也正是林凤凤得知其已离职的第二天。   上午九点多,中环士丹行街,斜坡上的小巷子,斜对门就是装修堂皇的镛记。但陆羽的繁华,在时间里,闻得到,品得出,却摸不着。   来喝茶的都是些外表修饰得干净体面的香港老头老太,大声说笑时像粤剧的唱白,脆而润,他们慢悠悠地看报、聊天,一楼的位子长年被他们预定了,慕名而来的新食客只能移步上二楼。铺着白棉桌布的小圆桌上,恭恭敬敬地立着“黄先生”、“李太太”、“陈律师”、“谭校长”等留位牌,人没来,位子却已是他们的了。   若小安坐在一楼,混在这些年长者中间,一看就是个异乡客。小宝迟到了,这样的事情实属罕见。他在电话里迭声道歉,说珍珠号出了点问题。那是他的两艘万吨远洋货轮之一,是红酒生意链条上的关键一环。虽然若小安此番到香港来,也是想找小宝谈生意,但凡事都有个轻重缓急。   “没关系。”若小安喝了一口普洱茶,学着小宝的腔调在电话里慢悠悠地说了一句上海话,“侬笃定好叻。”透着好友之间的信任和些微调侃。   “晓得了。”小宝笑着说,“实在来不及去陆羽的话,我们就直接在干诺道的写字楼见面吧。”   没问题。约定之后若小安挂了电话,却见隔桌的老太太一直盯着自己,对方满头银丝梳成一个优雅的发髻挽在脑后,薄开衫外缀着一根珍珠项链,与她的珍珠耳钉是一套。   “侬是上海人?”戴珍珠项链的香港老太突然探过身来,一脸欣喜地跟若小安说起了上海话,“小辰光大人跟我讲到香港白相,白相了一趟,就没有回去过,长远没有和人家说上海闲话了。”她说的是那种很古老的沪语,糯糯的,就像在日本京都看到保存完好的盛唐古建筑般,既欢喜又悲凉。   在闲聊中,若小安得知,老太太的母亲因生她而难产死了,其父是在上世纪四十年代从上海举家迁来香港的,但此地实在狭小,就业环境恶劣,做钟表生意的父亲过着非常不快乐的生活,他胆小而谨慎,那么多年来,不可能没有飞来艳福,但他一直不敢接受。只是抽抽烟,喝点啤酒,打打小牌,最大的坏习惯就是吃安眠药。   香港的生活越痛苦,越容易回想当年——上海兆丰夜总会的舞厅,兰心剧院的过道,霞飞路的客堂,还有胡蝶那细软的腰肢,全都深深在异乡人的心中荡漾出柔波来。香港的上海街,上海街上的上海裁缝,还有那层层唐楼里的打打麻将的上海太太都是香港的上海梦,以致香港的电影人不断地在向他们心中三十年代的老上海致敬,上个世纪六十年代从上海跑到香港的王家卫导演是此中楚翘,无论哪一部电影里都有他心中的老上海韵致,潘迪华的上海话,老式留声机里的白光,张曼玉的烟行媚视,以及刘嘉玲的吴侬软语……   “侬来此地做啥事体?”对若小安这个人,老太太也表示出了相当的兴趣。   “白相。”若小安回答。说完,她不由得在心里算了算,自己已经有多久没真正玩过了?见了那么多人,去了那么多地方,哪一桩哪一件不是处心积虑的结果?她一直都活得营营汲汲,像有什么东西追着她,仿佛一旦停滞不前,就会被身后的庞然大物一口吞掉,从此再无前世或来生。   老太太60来岁,身形瘦小,走路摇摇晃晃,只有眼睛尖得很,上下过了若小安一趟,似乎骨头都被她剔了一遍。   “这张桌子是光头定的吧?”老太太笑眯眯地问,“他今天怎么没来?”   原来老太也认识小宝。若小安点了点头:“他有点事,可能来不了了。”   两人结束对谈。又喝了一会儿茶,吃完了一笼虾饺,若小安买单离座。临走前,被老太太留住,要若小安带句话给小宝:“侬回去跟伊讲,上次的红酒,再送一箱到我屋里厢。”   若小安应下了,她乖巧地候在那儿,等老太太慢条斯理地把话讲完了,才道:“我还可以帮您什么忙吗?”   老太太笃定地说:“小姑娘,上海现在比香港跑得快。你既聪明又勤力,坐定笠六会拿到想要的啦。唔好急!”   若小安看着这个戴着珍珠项链、由漂亮的私人护士陪着来喝早茶的香港老太,笑了笑,算是对她这番意味深长的叮嘱的回应。   从陆羽茶室出来,已近中午,小宝又打电话来,说已经在去干诺道写字楼的路上了。   在那幢总高27层的高级写字楼里,驻扎了两家香港公司,分别是东方联合实业有限公司和顺逸国际有限公司。它们是若小安名下最早成立的公司,在深圳期间,经由香港商人钱宸协助而得以顺利组建的。钱宸在因李忠良案被捕前,就将两间公司的所有股份都转入了若小安名下,如今这两处均由她直接持股。   不过,若小安要做的生意,又岂肯是老老实实开工厂、卖个桌椅板凳什么的。公司开在那儿,办公室装修得也很漂亮,但除了先前几笔数目可观、来源不明的资金转移之外,并无实际营收。在公司的管理者名单上,是找不到若小安这个人。尽管小宝是这两家公司的董事,但也只不过挂个头衔,他是不会替若小安管钱的。而此番到香港,若小安就是想找小宝商讨下一步的计划。她需要有个人替自己站在阳光里。   对她来说,繁华旧梦恋上海,也无非是一江春水向东流。   当年,从上海到香港避难的杜月笙,最后死在坚尼地道十八号的蜗居里时,重病缠身,他卧床之际感叹最多的仍然是自己的面子:“没有钱可以借给别人,场面没了,朋友也就没了!”   钱比什么两肋插刀的朋友都靠得住。有钱就有一切。这是若小安此生最牢不可破的执念。   对她来说,离开SC中国并非意味着退出竞争,相反的,而是投入一场更大的战斗。眼下,若小安是把目光瞄准在香港的,雄心勃勃。而她料不到的是,两分钟后,自己就不得不改变决定了。   两分钟后,若小安在高楼林立的香港中环接了个陌生来电。   她停在人流穿息的十字路口,凝固了。五月的风吹着她,清凉,柔和。中午的阳光也很好。但是,突然之间,所有长长短短的光线,呼啦啦围过来,一下子就把她裹在中间,整个世界都在那一刻迸发出惊人的光亮,亮得刺眼,简直叫人睁不开眼,像一道闪电在她眼前划过,耳朵里什么声音都没有,惊得她足足呆愣了五秒钟,回过神来后似有所悟——原来,这就叫做晴天霹雳。 第60章 找情敌比找情人要难   自从SC的庆功宴后,已经过去十来天了,转眼已是立夏时节。林凤凤虽然还在四处寻找若小安,但找到后来,最初的冲冲怒气已经消散大半,她现在更多的是好奇。眼下,正是强烈的好奇心驱使着林凤凤,一定要找到若小安问个究竟——为什么要走?为什么胜券在握的时候把胜利的果实拱手相让?为什么不继续和我斗下去?   那句话怎么说的?噢,找一个情敌比找一个情人还要难。   这天,林凤凤的副总监办公室里,迎来了一个稀客。不是别人,正是林凤凤多年的闺蜜,当年和她一起在乌鲁木齐中路上,一边背脱氧核糖核酸一边骂娘的好朋友,如今一个成了外资大银行的信贷部副总监,而另一个也是浦东丽思卡尔顿酒店客房部的高级经理,都是成功的黄金“剩女”。   上次,若小安生日那天,正是这位闺蜜冒着被开除的风险,将赵杰预定的玫瑰套房的房间号告诉了林凤凤,以便让林去搅局。只是她自己太不争气,一个人在房间里喝闷酒,倒先把自己灌醉了。   “小珍,你今天怎么有空来?”林凤凤热情地招呼好朋友坐下。她们彼此都很少会在上班时间拜访对方,除非是有很重要的事。   谁知,小珍进门之后,一直紧张地绷着脸,等秘书放下茶水出去之后,她才站起来,走到林凤凤面前,特别小心地问:“你和赵杰,现在怎么样了?”   提起赵杰,林凤凤的心情又要复杂了。自从若小安莫名其妙消失之后,这个男人便不再莫名其妙爽约了,有时也能体恤新官上任的林凤凤,对她的迟到一笑置之,这较之从前可是一大进步。但是,林凤凤也说不上来哪里出了问题,总觉得彼此默认下的“复合”,不咸不淡的,像一栋破损的老房子,终于修好了,住进去,却还是觉得哪里在漏风。   虽然,因为她走了所以你才来找我,这样的心理也曾出来干扰过林凤凤,但毕竟和赵杰在一起相处了三年多,最终还是失而复得的心理占据了上风,林凤凤决心原谅这个曾背弃自己的男人,决定给彼此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况且,她是真的对自己的魅力有信心,相信赵杰回归的最大原因,还是因为男人终于看清了,她比若小安更好。对于这一点,林凤凤坚信不疑。   “我原谅他了。”林凤凤坦率地对好友小珍说,脸上挂着掩藏不住的喜色。   “你原谅他了?”小珍的神色惊疑不定,“所以,他把所有问题都跟你交代清楚了?”   林凤凤脸色一沉,敏锐地问道:“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没告诉我呀?”因为是从小玩到大的好朋友,彼此都是知根知底的,所以小珍今天一进门,林凤凤就感觉到了一点不妥。   果然,小珍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像要哭却又哭不出来的样子,五官奇怪地缠在一起,她有些不知所措地说:“凤凤,我纠结了一个晚上,整整一宿都没睡。你看你看!”她取下自己的黑框眼镜,好让林凤凤看得更清楚,镜片后那两个深陷的眼窝,和大大的黑眼圈。   “哦,难怪我今天怎么看都觉得你不顺眼。”林凤凤玩笑道,“原来是因为你变成‘国宝’啦!”   “说正经的好不好?”小珍严肃起来,“凤凤,今天我是做了最坏的打算来的,虽然作为你最好的姐妹,我从内心也想要相信赵杰那个混蛋。可是,太多证据证明他根本不值得我们的信任。”   林凤凤有些愣住了,小珍是典型的刀子嘴豆腐心。以往她和赵杰吵架了,小珍都是那个陪着她把臭男人大骂一通然后又耐心劝和的人,今天看样子却是铁了心要翻脸。   “到底怎么回事?”林凤凤终于也严肃了起来,“你得到了什么证据?”   小珍看了一眼林凤凤办公桌上的工作牌,副总监的头衔闪闪亮,她叹了一口气,说道:“你自己看吧。”说完,小珍从手提包里掏出一个牛皮信封,里面厚厚一沓照片。   根据底部显示的拍摄时间,都是在这大半年之内,而且最近的一张就在三天前。也就是说,赵杰一边继续和林凤凤纠缠不清,一边又在跟别的女人耳鬓厮磨?没了若小安,还有这个女人!   这些照片的地点不一,不是五星酒店里的咖啡馆,就是一般人进不去的高级会所包间,难得偷拍者神通广大,能抓拍到如此私密的幽会场面,更难得是张张清晰无比,每一张都在告诉林凤凤——赵杰在除了她和若小安之外,还有别的女人,而且这个女人她也认识,是SC中国私人银行部的客户经理苏珊娜,主要办理离岸业务,不过赵杰辞职没多久,她就被调去了香港分行。   因为平时打交道不多,林凤凤一时都想不起苏珊娜的样子了,她盯着照片看了好久才回忆起来。可是,这个女人怎么就跟赵杰纠缠在一块儿了呢?   因为过于震惊和疑惑,林凤凤甚至都忘了生气,她举着照片问小珍:“你怎么会有这个?”   “是今天早上在我家信箱里发现的。”小珍被林凤凤的灼灼目光逼视得都有些不敢直视她了,好像做错事的那个人是自己,看来林凤凤是真的怒了,而且,很显然在今天之前她根本就不知道赵杰和这个女人的事情,“你还好吧?”小珍担心地问。   听到好友这么问,林凤凤默然地走过去抱住对方,趴在她肩上虚弱地说:“让我想一想……”   和林凤凤一起哭过笑过,这么多年,小珍还是第一次看见好友如此脆弱的样子,欲哭无泪,让人更加心痛。   “凤凤,”小珍轻轻搂住她,“对不起,真的对不起。前阵子,赵杰为了公关部那个叫Ann的女人和你分手,我当时就该劝你彻底拗断的。那晚,就不该告诉你房间号码,不仅没让你解气,反而害得你更加伤心……”   林凤凤靠在好朋友的肩上,虚弱地骂了一句:“你这个女人,十三点!”   “是,我们都是。”小珍苦笑着说,“其实,上次那个叫Ann的生日,赵杰为她在我们酒店订了一间玫瑰套房,我就该把这个男人的真面目告诉你了。”   “你又有什么事瞒着我?”林凤凤抬起头来问道。   “那天,正好是我当班,接到一个陌生女人的电话,她要我通知你,别忘了5814号房的约会。我因为好奇,就去查了查,这才发现预定房间的人是赵杰。”   “有个女人通知你的?”林凤凤现在才知道原来还有这个细节。   小珍点点头:“当天晚上,她又打了个电话来确认,你是不是会赴约。”见林凤凤脸色越发难看了,小珍赶紧补充说,“凤凤,我发誓,事前真的一点都不知道是赵杰为了那个女人准备的房间。我还以为打电话来的是他的什么秘书,是他跟你玩的什么惊喜。那晚,我还傻乎乎地跑去房间里,想送你们一瓶香槟,‘闹个洞房’什么的。”   “你也去了那个房间?”林凤凤惊愕,“我怎么一点不知道?”   小珍苦笑着说:“你喝醉了。那时已经很晚了,就剩你一个人,躺在卧室的地板上,吐得一塌糊涂,还是我给你清理的,把你扶到床上躺好,还留了张字条提醒你吃早餐。你的胃一直都不大好,宿醉又不吃东西,会更糟糕……”   林凤凤僵着,想起那张被自己撕得粉碎的字条,心情极端复杂。没想到赵杰那么心狠,见自己烂醉如泥,也不懂得怜香惜玉,不把她送回家也就算了,居然还狠心地把她一个人留在一堆呕吐物里。   “混蛋!”林凤凤越想越气,在屋子里上蹿下跳,随手抓起桌上的那沓照片扔到地上——于是,洒了一地,都是赵杰和那个叫苏珊娜的女人在亲热。   苏珊娜?为什么偏偏是苏珊娜?林凤凤盯着那些照片看了一会儿,突然心头一凛,她明白了! 第61章 自由是你应得的礼物   为拓展市场,SC的私人银行部曾在2009到2010年间,进行了一系列大力拓展离岸私人银行客户的动作,其中不乏一些较为激进,甚至有违规嫌疑的行为。苏珊娜正是在此期间入职的,而她的新加坡籍身份也更便于为国内客户办理离岸业务。   对于外资私人银行而言,外汇产品、全球化布局是其优势所在,但鲜为人知的是,像SC这样的大银行背后也暗藏着“输送客户”的交易。如果不是因为和赵杰的恋爱关系,林凤凤也不会知道得这么具体。虽然属于同一家银行,但不同部门之前各司其职,各有所长,从不越界过问其他人的事。这也是为何林凤凤一直很反感若小安以公关部的身份插手信贷部业务的原因之一。   那会儿,赵杰还是SC中国私人银行业务部副总裁的时候,就悄悄告诉林凤凤,他们的业务发展策略开始向移民和资产转移倾斜了,推荐海外私人银行客户亦被纳入内地私人银行客户经理的考核指标,甚至包括“要在国外完成盈利和存款”指标。   但是,这不符合常理,基本上不会出现一名客户还不是在岸客户就已经成为离岸客户的情况。因为根据国内现有的法律规定,不可以在内地的营业网点中做海外业务,另一方面,根据国外规定,需要有“号码”,也就是当地从业资格的人,才能开户。   不过赵杰曾告诉林凤凤,这两个方面的限制其实都可以被规避。前者可以在银行营业网点之外的场所办理,后者则要借助部分客户经理的特殊身份。获得“号码”的两种方式,要么是找在国外有资格开户的人,要么就把国内的客户经理变成有资格的人,显然前者容易得多。   而直到这一刻,林凤凤才恍然,原来赵杰找到的那个有资格开户的人,正是苏珊娜,她的新加坡籍是最好的资源。在香港、新加坡等地开户不需要摄像,所以很容易进行暗箱操作。   后来,为了推进这一策略,SC中国区私人银行还在香港设立了结算中心,把中国内地推荐来的海外客户的需求放在同一个结算中心,产生的利润可以为境内的业绩评定加分。甚至对客户经理许诺:将来有一天客户积累多了,可以直接去国外做客户经理。   简而言之,过去是通过“卖客户”获得提成,但并不正式,很多承诺不了了之,而结算中心的模式较正式,但其实算也算不清楚,后期就做不下去。   林凤凤虽然也知道一些银行内部的所谓暗箱操作,但赵杰因为帮助大客户“洗钱”而被劝退,她一直觉得是赵杰替银行高层背了黑锅,明明是他们为了提高业绩不择手段,却要一个小小的部门副总裁担责,事发后还极力撇清与他的关系,让公关部对外声明说是纯属赵杰的个人行为,与银行业务无关。真真可恶。   可是,今天看到赵杰与苏珊娜如此亲密与频繁的接触,她就直觉赵杰在“洗钱”这件事上,也不干净。偷偷摸摸、不择手段,不管针对什么事,这种行为都是林凤凤最痛恨与不齿的。想到这儿,她突然又念及自己去东州调查若小安一事,幸亏没有给她机会捅出来,否则她就成了自己最痛恨的那种人了。就算输,也要输得光彩。   自从出了“赵副总裁洗钱”的丑闻之后,SC中国的私人银行业务便整体降级,执行低成本路线——降低总体薪金;并由过去直接向总部汇报改为向香港私人银行部汇报,内地也不再背负新加坡和香港的业绩压力。总之,SC中国的私人银行业务已经回归常态,更加注重在岸业务的发展。   而在这个“拨乱反正”的过程中,被牺牲的,只有赵杰一个人。当初,林凤凤是如此认为的,甚至在今天看到小珍带来的这沓照片之前,她还是这么认为的。但眼下,她发现自己越来越看不清楚赵杰了。他是不是个好男人已经不言而喻了,骗了这么多女人,怎么还能算是个好男人?可是,如果他真的在“洗钱”这件事上陷得很深,而且还在不停下陷,那么在林凤凤看来,他是不是个光明磊落的好人,都很值得怀疑了。   关于赵杰和苏珊娜,这是林凤凤能想到的最深一层,而若小安比她要了解得更多些。比如:赵杰通过苏珊娜认识了地下钱庄的人,并在有需要时会介绍给他的客户。上亿人民币资产如何转移到国外?地下钱庄,就是最为简单的一种方法。   人常说,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但是,并非每个人都搞得清楚谁是蝉、谁是螳螂,还都以为自己是黄雀呢。   赵杰在自己受贿被揭发,并连带着牵扯出“洗钱”丑闻时,力保苏珊娜,没有把她供出来,一人承担了全部过失,就是为了掩护地下钱庄不致被暴露。而他此举,终于引起了一个人的注意,就是若小安。她之所以始终容忍赵杰在自己身边打转,就是为了这条秘密通路。   通常,地下钱庄的资金转移并没有实际的国内外资金流动,所以不会触及中国外管局的监管。赵杰告诉若小安:“你只要把资金打入地下钱庄在国内的一个账号,然后对方就会在国外给你对应的外币,不需要实际的汇兑。”   而且,地下钱庄大多分布在江浙等沿海区域,经营者在海外掌握大量外币,同时在国内也有人民币需求。外币的来源很多,比如国外的上市公司,或在国外经营的企业。一般这些人和国内也有联系,需要国内的人民币。   客户要先把资金打入地下钱庄在国内的户头,一个工作日后才能在国外提取外币,地下钱庄通过较高的汇差或手续费赚钱。虽然有一个工作日的间隔,但只要找到可靠的地下钱庄,对很多有需求的人物来说,仍然比“携款潜逃”之类安全许多。   若小安曾经向老傅稍许透露了一些这条洗钱的途径,作为他继续帮助她的交换条件,而老傅的第一反应是惊讶,然后是担心,他也不知从何时开始,不自觉地会为若小安担惊受怕了,尤其是当她的羽翼一天比一天更丰满的时候。   事实上,上海滩的一切,对若小安而言,仅仅是另一个开始罢了。老傅会无奈地发现,除了向来不服管的亲生女儿莫可,表面安之若素的若小安,也越来越不能让他放心了,甚至最终成了梗在他身体里的一根刺,吞不下、取不出,无时无刻不让人挂怀。   当然,这些都是属于若小安的故事,而林凤凤的故事,已经完满了。哦,不对,她还差那么一点儿。   “你真的不知道这些照片是谁拍的?”林凤凤又问了一遍小珍,尽管她心里也很清楚,普通如小珍,不可能有如此神通知悉赵杰的诡秘行踪,而且角度之刁钻、成像之清晰,非专业人士不可为。   陆家嘴金融中心的黄金地段,29层的SC大厦,玻璃外墙反射着中午的阳光,有几个“蜘蛛人”正吊在半空擦玻璃,刚好擦到25楼。他们停在林凤凤办公室的玻璃幕墙外,做了几个简单的伸展动作,舒舒筋骨,然后继续干活。   尽管他们紧挨着外墙,但是这种单向玻璃阻碍了他们的视线,玻璃后面发生了什么,这些“蜘蛛人”是看不到的,所以也就不知道,在离他们很近的地方,林凤凤漂亮的小秘书正捧着一束花敲门进来。   “Lynn,鲜花公司刚送来的。”俏皮的小秘书笑问林凤凤,“是你的神秘追求者?”   “你可别学艾米,就知道乱传绯闻。”林凤凤笑着把她轰了出去,然后飞快看了一眼这一大捧白色天堂鸟,白得那么耀眼、干净。赵杰是绝对不会送这种花来的,他总说红玫瑰才衬得起林凤凤的肤色。果然,林凤凤找到一个信封,居然还用了古典别致的蜡封,正面写着五个清秀的字:林凤凤亲启。   不是赵杰的笔迹,也不是小珍的,她看了看那字迹使劲摇头。猜不出来,会是谁呢?   林凤凤有一种奇妙的预感,以至于因为自己这种莫名其妙的猜想而心律不齐,当年她拆了那么多追求者的情书,都没有此刻按捺不住的心跳。打开信纸,居然有一股淡淡的咖啡香,似乎可以想象写信的人,清晨坐在洒满阳光的书桌前,捧着最爱的热拿铁喝了一口,终于想到了第一句话该怎么写,于是放下杯子,摊平信纸,用她白腻纤长的手指,写下了第一个字——   林:   见字如晤。   我知道自己还欠你一个解释。这些日子,诸事缠身,今天方才得空,可以坐下来和你聊一聊。   我到SC去,在那里处处与你较量,不为别的。只因为我跟别人打了一个赌,他们都说我赢不了“金融版杜拉拉”,也就是你林凤凤。我偏不信这个邪,就去了,然后我促成了鸿海与荣威的并购案,而你获得了副总监的职位,就这样。   虽然是个赌局,却无所谓输赢。这是我必须告诉你的。   如果你还记得先前我俩关于中国楼市是否存在泡沫进行的嘴仗,就该知道,在这个问题上,你和我,无论谁争赢了,都是正确的。   且不说房地产的僵局现在仍然无解,就是SC内部,也并非只有“并购”一个答案。关于银行的业务,你比我更懂行,自然清楚,80亿确实不是个小数目,但要不要继续给鸿海贷款,其实对SC这样的银行来说,根本不是个选错了就要了命的问题。   若当初按你的方案,继续给鸿海放贷,苦撑房地产到底,现在的SC也是平安无事的,而总部照样会在於星明调离之后,让你升任副总监,逐渐取代他。这难道不是人事部一早就有的安排吗?好吧,告诉你一个小秘密。2009年你高瞻远瞩押中楼市,通过鸿海的贷款让SC大赚一笔后,总部就已经将你列入了信贷部高管的后备队伍了。所以,今时今日的一切,都是你应得的,没有其他。   你或许仍要问,比尔最终为何会选择支持我?只能说,这对他而言,是另一种天时地利人和。这是他想要的答案,而我刚巧是那个能给他满意的答案的人。人人都有自己的一本账。别奇怪。   至于赵杰,我没什么需要向你交代的。只有一句话送给你:一个人走不开,不过因为他不想走开;一个人失约,乃因他不想赴约,一切借口均属废话,都是用以掩饰不愿牺牲。   如果在你看这封信的时候,你的闺蜜小珍已经去找过你了,那么,你就该明白我的意思了。   总之,无论是在鸿海的项目、副总监一职,还是赵杰的事情上,我觉得,你都不该有负担了。这封信和这束天堂鸟,是我能给你的最后礼物,也是你应得的。   祝好。   PS:看完信就去茶水间或者16楼的员工休息区转转,和艾米她们聊天是很好的放松方式,所谓的“流言机”,其实比你想象的要善良和有趣。说不定,你还能有些意料之外的小小收获。   Ann   2011年5月16日   林凤凤看完信,呆呆地坐着,心里有一种痒痒的感觉,是那种伤口开始愈合时的奇痒,怎么挠都止不住,有点痛,心里却是高兴的,因为知道自己在复原,甚至可能比以前更健康。   “这花真好看。”小珍低下头闻了闻,然后对好友说,“知道天堂鸟的花语吗?”   林凤凤摇头,问:“是什么?”   “它又叫极乐鸟之花,花语很有意思,是自由、幸福和潇洒,也有友谊的意思。”   若小安说,无论是鸿海、升职,还是赵杰的事,你都不该再有负担了,而这封信和这束花是她能给的最后礼物,也是你应得的,就是自由。或许,还有友谊。林凤凤想,原来真的很有意思。 第62章 未完待续   SC大厦外墙上,忙碌的“蜘蛛人”终于把林凤凤所在的25楼的玻璃擦完了,他们吐了一口气,操作升降机准备到下一层去继续打扫。此时,就在他们头顶,在陆家嘴的钢筋森林上方,掠过了一架波音737,直飞北京。   若小安隔着头等舱的玻璃,看了最后一眼,上海滩在她的视野里,终于变得越来越渺小了。她一笑,靠回座椅里,闭目养神。但仍禁不住想象林凤凤收到自己那封信时的表情。她应该会喜欢天堂鸟吧,若小安想。   其实,不光是林凤凤,还有另外三个人也收到了若小安的花。   第一个就是郭美丽,快递直接送到她在徐汇区的设计工作室。那会儿,郭美丽正在和人谈生意。她的一只手习惯性地在笔记本屏幕上比划着,有个客户扯得远了,她不露锋芒地拉回重点:“我们先定方案。”   这种镇得住任何场面的气场,倒和若小安送的花相得益彰。那是一束颜色极为浓郁的花,大卫·奥斯丁玫瑰中的红玫瑰Darcy和桃红玫瑰Kate,色彩滚烫而饱满,搭配同样艳丽的多头紫玫瑰,好像是姿态高傲又丰满可爱的红唇女郎,一派浓烈的女王范。   但是,在花束里夹着的小卡片上,郭美丽得意地发现,自己被若小安称作Diva——歌剧中的女主角。若小安说:“亲爱的Diva,下次聚会时,一起庆祝我们的胜利!”   而另外两位收到鲜花的男人,就是这场赌局中的输家,张一鸣和小宝。他们一早就和若小安约定了,如果她能在一年内打败林凤凤,在SC内部赢过她,他们就甘愿无条件为若小安办一件事。   刚从一场无聊的务虚会中抽身出来的张一鸣,打开了办公桌上的紫色丝绒盒。里面躺着一盒插得极其别致的奥斯丁红玫瑰,旁边还缀着一些小而圆的蓝莓果,团团围拢,像寒夜里的一场聚会——大家窝在丝绒沙发里,人手一杯酒,谈人生聊八卦,聊着聊着为某件很小的事,哈哈大笑,然后举杯欢叫:Cheers!   小卡片上只有寥寥几个字:“为往事干杯。”这就是若小安,永远不会说你欠我的该还了,这一类的话,过去是,现在也是。但张一鸣很高兴,他还欠这样一个美好的女人一个未尽的承诺。   收到同样花盒的小宝,也有相似的心情。他坐在自家的酒窖里,喝了一口拉菲,摩挲着丝绒盒盖上印着的Martini杯,觉得十分有趣——即便里面的鲜花枯萎了,他也可以继续珍藏这个盒子,随便放点什么都行。这一点真符合若小安的个性,一个拥有浪漫外表的实用主义者。   “Cheers!”小宝冲着虚空,举起了红酒杯。   同一时间,飞机上的若小安也拿起了空姐递上的香槟酒,杯中的气泡欢腾,像在庆祝新一段旅程的开始。她合上了手里的书,心中五味杂陈,那一页,她看到的最后一段话是:   我们这个时代根本是场悲剧,所以我们就不拿它当悲剧了。大灾大难已经发生,我们身陷废墟,开始在瓦砾中搭建自己的小窝儿,给自己一点小小的期盼。这可是一项艰苦的工作:没有坦途通向未来,但我们还是摸索着蹒跚前行,不管天塌下几重,我们还得活下去才是。   没人能真正了解若小安此刻的心情,即便是陪她走得这么远的老傅。临走时,他的那番话,言犹在耳:“你要好好考虑清楚,别为了一个不值得的人耽误了自己。”   尽管知道自己又让他担心了,但若小安并没有试图去解释,因为有些事是真的说不得。她确实是因为一个男人才决定去北京的,但其中缘由,深究起来,就会牵扯到莫可,牵扯到现任的财政局长张一鸣,以及那位神秘的幕后人物。这种种,要从头到尾说得清楚明白,那就是另一个故事了,真的。 我是若小安4:比甄指高明的女人 引子   眼下她更需要跟这位千方百计索要她手机号码的广东富商谈一谈:“怎么办呢?”若小安故意为难地说,“王部长不喜欢我把电话告诉其他男人。”说完,她两手一摊,平静地看着对方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第一部分 汪建坤   第1章 两个女人等于千只鸭子   从东州开始,这六七年间,若小安就像一块巨大的磁铁,只要进了她的场子,什么奇形怪状的冷金属都会冲她而去,别人几辈子的事,到她这里,只花六七年就都见识、体验了一遍。   第2章 拿你的身体换名利   基本上,在她们翅膀没长硬之前,他都能任意控制她们,可即便有些已经被捧成了一线红星,汪建坤也不怕。毕竟,公众的喜好再庞大、再汹涌,也抵不过某些人手里的一枚小红印章。聪明的女人都知道,鸡蛋不能跟石头碰。   第3章 女孩一定要有家教   在北京做生意,要是没个司机,就算你是大老板,也会被人看低一等。那些广东老板就算身价百亿,也喜欢自己开辆路虎出去潇洒,可是在北京这样就显得很没范儿,没有大老板该有的排场,是会被人瞧不起的。而且,司机必须得是退伍老兵,不为别的,就为让人第一时间知道你牛。   第4章 不见兔子不撒鹰   “我的习惯是都跟高手合作,因为我觉得这些人在经验上、能力上、驾驭能力上有优势,这也是一个很重要的布局。”简单地讲完了自己与杜天青的故事,汪建坤话题一转,把醒酒器里的最后一点红酒倒给若小安,对她说,“你也是女人中的高手。”   第5章 她是消费品而已   来北京虽不到两年,但欧阳力已经结识了不少富家子弟。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在北京这样一个等级分明、圈子众多的城市,人自然而然就像沙石一样,被层层孔眼不一的筛子过滤,你该留在那一层,会有严格的筛选和界定。   第6章 爱情会让人上瘾   爱情和面包,其实是一枚硬币的两面,永远都只能有一面朝上,你不可能同时摊上两个不同的平面。这不科学。   第7章 人生何处不相逢   女孩原先是模特队的,后来应聘到了航空公司,专门负责出售头等舱的机票,旅客信息实打实地统统摊开在她电脑里。接着,她便守株待兔,一看有实权人物即将登机,便赶紧也给自己买张票,一定设法坐到他旁边去,然后在三千英尺的高空相处两个小时左右。如此,一而再、再而三。后来,那个聪明的女孩如愿以偿,如今亦官亦商。这世道,果然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   第8章 是否想过你的真心   事实上,男人这东西,上面有一个脑,下面有一个拧K们偶尔会听脑的控制,大部分时间是听诺目刂啤R簿褪撬担他们确实是靠下半身思考的动物。没有任何测试证明,男人可以压抑即将勃起的生殖器。男人那玩意儿,在勃起的时刻爆发出的坚忍不拔迎难而上的精神,大概只有春天雨夜毅然掀翻大青石的竹笋可以比拟。   第9章 未必可以全身而退   “京A81是中直国管局,京A83是北京市政府。京AG6XXX是全国人大副委员长、全国政协副主席专车。总之,京A81、82、83开头的车都牛。京ET也很牛,都是和国务院老干部沾边的……出门都是爷,咱平头百姓怎么惹得起?”   第10章 美到没朋友很无奈   若小安想起广东人形容一个人美,他们叫美到没朋友,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谁叫你长得漂亮,一出场就抢尽别人的风头。或许,也因为这样,张爱玲才说,几乎所有女人都是同行。同行相妒。所以,这些年若小安相处下来的老友几乎都是男人。   第11章 这世上不存在公平   “这个世界上没有公平的,怎么可能公平?我瘦,你胖,已经不公平了。公平就是大家清一色,清一色的话,还不如回文革呢。你每天都会碰到十件八件不公平的事情,如果我有能力改变它,就会马上去做。如果没有能力就算了吧。如果你尽了力还改变不了的话,那就认命吧。我只知道鸡蛋不能跟石头碰。”执者失之。紧抓着不放最终难免会失去。   第二部分 周子琳   第12章 来而不往非礼也   在自我慰藉这件事上,女人只需要“一个特定部位”,而男人需要“整个娃娃”。在若小安看来,也许是因为男人比女人缺乏想象力。是的,对女人来说,闭上眼睛,无论和自己做爱的是猪头男人还是布拉德·皮特,都无碍她和想象中的那个人在一起。而男人明显是更加重视感官的动物,必须通过视觉和触觉来获得存在感——这也是那个最古典的争论,为什么男人喜欢开灯而女人喜欢关灯的原因,绝对不仅仅是因为女人更加害羞。   第13章 冷淡挑动虚荣心   凡是主动靠过来的女人,若正儿八经事业有成的,身上的女人味已经很少了,杜天青是没有兴趣的。但如果是像舞池里的那些初出茅庐的美艳女子,大多胸部皆比脑子大,杜天青也是不肯沾的,怕轻易甩不脱手,会出事的。到了他这个级别,安全最重要。或许正如巴尔扎克所说,女人的冷淡能大大挑动一个男人的虚荣心。   第14章 好看也是一种天赋   花无百日红,这个道理,周子琳再骄横,也是懂的。越活就越觉得还是自己最重要。女人过了三十,若物质不能跟上去,吃尽咸苦,就是件很崩溃的事了。所以,她大彻大悟似的,决心抓紧手上有资源的男人,利用他们为自己谋个不愁吃穿的未来。   第15章 命和运是两码事   杜天青从最基层干起,从一个每天被粉笔灰呛的农村教师,一级级挨到今天的地位。他比谁都清楚等级的厉害。别看很多人架子端得挺大,却并不知道,那让他端起来的是权力和金钱。换句话说,人是不会膜拜人的,他们膜拜的,第一是权力,第二是金钱。   第16章 成功的“潜规则”   那话怎么说来着?常跟导演吃饭,演戏是迟早的事;常跟领导吃饭,升官是早晚的事;常跟资方吃饭,发财是分分钟的事;常跟异性吃饭,上床是或早或晚的事。所以,干什么都要先吃饭。   第17章 女人的小肚鸡肠   男人们做活动最不靠谱的地方,就是他们会跟你反复絮叨活动多么盛大、来宾多么重要、会有多少合作机会,就是不告诉你该穿什么——拜托!周子琳挂了电话就站在镜子前犯愁:“我该穿什么?”这难道不是全世界女人参加任何盛会必问的第一个问题吗?   第18章 男人更需要母爱   人生是多么实际,浪漫和美丽不是没有,但掺杂在世俗、辛劳和众多小龌蹉里,并不显得那样美好了。周子琳早就不天真了。   第19章 泡妞是高风险投资   据说,一个能活到78岁的成年男人,性高潮的总计时间是16小时,平均到每天,为2.02秒。2.02秒就是一眨眼的工夫,心跳的一个频率,天空的一朵云飘过江面的那一瞬,风吹过一片树叶和一朵花的时间,只晃了一眼,男人就射精了,完了,也就没了。但男人为之付出那么多时间、金钱和精力,花了N倍的成本在这2.02秒上,真不划算!   第20章 优秀情妇的12项守则   她甩出一把保时捷的车钥匙:“去吧去吧,拿着去玩。”这是她的新玩具,那辆保时捷漆了一种叫做北欧金黄的颜色,为了这种高贵而稀少的色彩,她需要为此多支付五万元人民币,而且还多等了半年时间才拿到车。但所有的期待和热情在坐进车里的一个小时后,荡然无存。也就这样吧,得到了,但也就这样。这世上,最好的那件东西,只有一个名字,叫“得不到”。   第21章 脉脉温情是个陷阱   世界是个圆球,生活是个圆圈。可惜,并不是每个人都擅长顺藤摸瓜,否则他们会发现自己脚上的命运红线,正被牢牢握在某个人手里,那人遥遥站着,看你挣扎。   第三部分 杜天青   第22章 引诱都是相互的   一个女人对物质的欲望,有时真难捉摸,她拼尽全力拿下一样东西,最重要的不是需不需要、值不值得,而往往是一些莫名其妙的理由,按先后顺序来看:首先,全城只有一样;其次,其他人买不到;第三,够特别。其实,男人决心拿下一个女人,又何尝不是类似的标准?   第23章 孤独也会日积月累   关于就读EMBA的动机,若小安承认自己不单纯,但她也能理解那些决策者们的感受。那些来读商学院的老大们,都不是特地来声色犬马的,那种东西他们不必到这里来。他们身上几乎有一个共同的标签:孤独,即所谓的高处不胜寒。   第24章 若小安没缺过男人   汪建坤想不通,为什么以前他可以成为若小安的“男人”,而现在要被拒之门外。其实,不是他真的不懂,而是故意不想弄懂,他有点怕,怕承认一个事实,那就是——虽然是他把若小安找来,送去海州市委书记杜天青的身边,以促成他的地产买卖,但事到如今,她越来越“失控”。甚至,搞不好将来有一天还会反过来掌控他。会吗?   第25章 谁让你吃了大亏?   这世上,导致大多数女人吃大亏的地方,就是她们费了太多心计,只为向男人求爱。这种心计若用在别的攒谋上,或可升官;用在别的盘算上,或可发财;用在别的设计上,或可成为艺术家……可惜,这些心计都被白白浪费了,因为聪明的男人逃避,而愚笨的男人不懂。然而,有些聪明的女子真是聪明得令人可畏,她们也求,但不爱,只算计。   第26章 女人何苦为难女人   做官要耐烦,第一件事就是训练自己处事不急不躁,无怨,清醒。头脑清醒才能保持安静,保持安静才能稳住部下,稳住部下才能做出决断。不然的话,心急似火,性烈如马,只会使事态的发展更加混乱。做人又何尝不是?   第27章 男人永远不了解女人   中国人一向不赞成太触目的女人。历史上记载的耸人听闻的美德——比如说,一只胳膊被陌生男子拉了一把,便将它砍掉。这一类事情现今虽不至于再发生了,但在某些男人眼里,一个女人好看却不招摇,才算美出了水准,像官员的空话、套话一样,永远无害。   第28章 我再给你一次机会   阳台上的风吹进来,不知从哪个方向吹来的,鬓边的一缕头发轻轻黏在了唇上。粉的唇,黑的发。她下意识地尴尬一笑,伸手把它们拂走了。他也笑,看着她。她如遭雷击,往事像幻灯片在她眼前极速翻过。她想起来了——他就是陈维高!   第29章 老狐狸遇到好猎手   当初,若小安在深圳的“丽人园”餐厅结识了前省长李忠良,此人后来因贪腐案身败名裂,用他自己的话说,当时之所以会看中徐娘半老的餐厅老板娘夏雪花,就是因为“安全”——大家都觉得风光如省长,即使要搞腐败、找情妇,怎么着也得是个嫩得能掐出水来的黄花大闺女。实则不然,到了一定级别的男人,在任何事情上,都更看重安全性,这一点在任何情况下都不能会被牺牲。   第30章 卧室就是她的舞台   并非每个男人都能尽如人意,当然是特指他们脱光了之后的表现。可是,像若小安这样的女人,能走到今天这一步,她首要具备的一项本领,就是忍得了恶心。   第31章 权力是唯一标准   官场历来如此。就拿明朝内阁首辅张居正来说,他生前威权熏天,一言九鼎。用现在的话说,反对张居正就是反对中央。可是,张居正死后仅仅半年,风向就变了。张居正认为的好人,立即就成了坏人;张居正恨之入骨的“坏人”,摇身一变就成了好人。是非标准在哪里?就是一个权字而已。权力,只有权力,才是标准,才是力量,才是真理。   第32章 悲壮的最后一堂课   最近,L教授正处在一场论战的漩涡中。他炮轰海州德旺集团董事长欧阳德旺曾使用“七板斧”伎俩,即安营扎寨、乘虚而入、反客为主、投桃报李、洗个大澡、相貌迎人以及借鸡生蛋,在“国退民进”过程中席卷国家财富。他用了一个形象的比喻:保姆把主人的家收拾干净,却摇身一变成了主人。   第33章 不用感情要挟男人   女人的爱情太缠绵。最初的缠绵会使男子留恋,愈到后来便愈使他们感到腻烦与厌恨了。终于不理她了。她便赶紧闹离婚,往往是弄巧成拙。这一类女人,甚至连若小安都不稀罕——用感情要挟男人,是最傻的。因为这样的结果,往往是杀敌一千,自伤八百。   第34章 情意不在,买卖在   结婚在这个圈子里,就像一件被诅咒的事情。性自由、消费主义、成功学,这三粒男人的毒药,却成了剩女的春药。   第四部分 陈维高   第35章 石油集团的一匹狼   传播最广的流言就是陈维高的跋扈嚣张。据说,有一次副总理到东州视察,会议室全体到齐,唯独陈维高姗姗来迟。他还没丝毫歉意,进门就扔了一支烟给副总理,总理看看烟,极品名贵,便沉着脸问他:“你一月有多少薪水?”全场噤声,陈维高却面无愧色,亦无惧色,微微一笑。   第36章 谈恋爱是桩体力活   年轻人即使没钱,也还能挥霍体力。年轻,才敢跟你打电话聊到天明,才敢不远万里过来只为看你一眼,才敢吃尽苦头做兼职给你买礼物。维持一段感情,需要充沛体力。爱情何尝不是体力活。怀念初恋的人又何尝不是在怀念当年精力充沛、风华正茂的自己?   第37章 苦闷岁月的一点甜   若小安想起原先去故宫,看到当年后妃们居住的寝宫,条案和桌几上,都可见食盒,一般分九格,每格盛一种蜜饯和干果。她拉着狄教授的手,那个风度翩翩的长者和有妇之夫,他们手拉手,隔着迷蒙的玻璃窗往妃嫔们的寝宫里窥,即使物件都尘封变旧,好似随时会碎散,但当中摆设,还是如梦如幻,告诉后人——这些女子苦闷寂寥的岁月,全倚仗那“一点甜”来支撑着。   第38章 幸福就是一道家常菜   她也能理解陈维高说用锅铲追到了他的太太,此言不虚。因为会做菜的男人确实很迷人,能留住女人的心。对寻常女人而言,男人下厨的意义,是在长期平淡的生活中给予对方的体贴与呵护。幸福有时很简单——它就是一道家常菜。   第39章 天塌了也得活下去   每个人或许都有自己想搞清楚的事,每个人也都可能有永远不想说的事,有时候,往往越知道事情真相的人越缄默,他们更愿意将事情的真相尘封在心里。   第40章 空中花园变烂尾楼   每时每刻,这座城市,就像任何一座城市那样,总有总有人来,也总有人离开。这些人,若小安不知他们从何处来,也不知他们将往何处去,她和他们的关系,仅仅是擦肩而过。还有更多的人,是完全没有走入她的视野,就消失了。我的终点又在哪里?她禁不住问自己。   第41章 女人通过男人征服世界   “以前我也遇到过大难题,后来得一高人指点,他赠我一字:破。”若小安观察着欧阳力的表情,继续说道,“这个字很有意思。失败了是破碎、破灭、破损,间或破财、破相,以致破口大骂,最终家破人亡。但成功也是它——破敌、破晓、破浪前进、破天荒,如果可以破旧立新,或能破涕为笑、破镜重圆。有人说,‘破’字犹如关二哥,黑白、正邪、兵贼,都拜他。你觉得呢?”   第42章 美好爱情不堪一击   生活就像个魔方,追名逐利、叱咤风云、隐居山林,或者锅碗瓢盆,都是生活。但是,太热闹的生活始终有一个危险,就是被热闹所占有,渐渐误以为热闹就是生活,热闹之外别无生活,最后真的只剩下了热闹,没有了生活。   第43章 你需要我又害怕我   有一种信任关系,是很莫名其妙的,比如说同舟共济。坐一条船,共同渡河。《孙子》说:“夫吴人与越人相恶也,当其同舟而济,遇风,其相救也如左右手。”也就是说,如果两个人上了同一条船,不管是否互相看对眼,碰上风浪后,也不得不互相扶持,否则只能一起翻船。说到底,这根本算不上信任,只是各自被一种恐惧感挟持了而已。   第44章 生病也是一种政治   “一把手”住院了,大大小小的干部、商贾免不得赶往医院,借探病的名义,给最高实权人物献殷勤。而当权者通常也会要求多住一两天,多留点时间。倒也不是要贪那点礼。因为对他自己来说,这也是个好机会,一个察人观色的机会。有时,并不是“该”来的都会来。谁来了,他未必全记得住。可是谁没来,他一定会牢牢记在心里。这不是病,是政治。   第45章 “第一夫人”集中营   加拿大的移民法律规定只要夫妻有一个人长期呆在加拿大,就可以把另一方的移民身份维持。因此,温哥华某种程度上也成了“第一夫人”们为国内的丈夫坐移民监的天堂。这群年过四十,照顾孩子上学,无所事事的中年怨妇,除了上最基本的英文课外,就是日夜操心着国内的男人是否又被哪个“狐狸精”给勾上了。   第46章 选男人如同投资债券   选男人就如同投资债券。事业有成、钱袋饱满的男子是“绩优股”,是女股民竞相追捧的对象;这样的“绩优股”多值壮年,虽早已成家、受到“内部人”(妻子)的控制,但“绩优股”仍能穿梭于花丛之中,潇洒快活;而“内部人”却活得很累,因为她们的“控股”地位并不稳固,经常要面临“第三者”的恶意收购。年轻女子们并未将做第三者视为畏途,她们认为,两个(或多个)女人比赛性魅力是一场“公平竞争”。   第47章 注定   谁没受过伤?自脐带被剪断那一刻起,人人开始受伤,从百孔千疮中成长。有疤的比较容易忘记,无疤的,一言难尽。   第五部分 若小安   第48章 所有捷径都是死路   衡量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好的标准,就是钱和性。他要给你这两样东西就是把你当回事。给其中的任何一样,都说明对你还有责任感。如果两样都不给,等于说:你滚蛋吧,老子对你没兴趣了。是的,这里头没爱情什么事。   第49章 情欲的卑贱和伟大   所有惊天动地、流芳百世的爱情故事里,男主角必定具备“高富帅”品德的其中一种,甚而,全部拥有。而当这样的男人对你说,为了你,我可以不惜一切的时候,那种对女人的杀伤力,是潘棵怯涝栋觳坏降摹U飧鍪澜缇褪侨绱瞬还平。   第50章 爱上年轻时的自己   若小安认为,杜天青也好,陈维高也罢,那些中意她的老男人,他们真正爱上的是年轻时的自己。正如传媒大亨默多克曾说过的,邓文迪很像我年轻时候,野心勃勃,冷酷,一心想往上爬。他理所当然地希望能帮她一把,犹如自己年轻时渴望得到帮助那样,一种夙愿得偿的感觉。因此,他们爱她,其实就是爱自己。   第51章 一天的难处一天担   若小安也没有一味地收取男人的好处,她不仅帮杜天青顺利转移了很多资产到境外,自己也前前后后送了1700万元给他。都是现金交易。杜天青喜欢看得见、摸得着的实惠。若小安也不管他,由得他去尽情地攫钱。但放一大笔钱在家里,再喜欢,也终究会坐立不安。这种钱,闹心又烧手。   第52章 秘密都是定时炸弹   实际上,在整整二十八年的人生中,她几乎都是在“趴下”这类千篇一律的命令中感受着这个世界。她知道了没有谁能够替代谁承受那响亮的一针,所有人都只能独自面对自己的针头。   第53章 没有时间浪费给谁   也许,在所有不被看好、无人尝试的错误的选择背后,会有不曾见到的可能,不曾设计的未知。未知让人恐惧,也引人好奇。在每个死胡同的尽头,是否都有另一个维度的天空,在无路可走时迫使你腾空而起?如果有的话,若小安想,那就是奇迹了。   第54章 爱情是女人的死穴   在这世上,有很多很多爱的人往往挣不到很多很多钱,而有很多很多钱的人又付不出很多很多爱。既要多情,又要多金,这种便宜好事,谁不想占?但哪能真的万事如意?   第55章 你情我愿各取所需   虽然钱买不到所有的东西,但是也可以换取不少。有了财富,不必讲废话。以钞票做通行证,有些关卡形同虚设。不过,男人们当然都向往“醒握天下权,醉卧美人膝”。所以,通常情况是年轻时先要美色,渐渐明白财富的重要。等两者都有了,至高境界就是攀到权势。其实,只是一开始就有了权势,其他两样必定跟着来。   第56章 有一种强大叫柔软   女人的强大,不是以肌肉块头、以金钱富足、以娇妻美妾这些炫耀于世,她的强大显得柔软。她优雅而美好,未满三十岁却已经做到了很多大男人都无法企及的高度和深度,并且,她还在做着自己喜欢的事,不因外间的险恶,而在脸上增添一缕怨恨的线条,这就已经很够了。   第57章 那档子事就像煲汤   中国菜和其他菜系的不同,在于准备功夫占了九成。你看满汉全席的擂台赛,各位大厨对之前的切洗炖炸都全力以赴,绝不怠慢。真正下锅的时间也许就是那么翻炒几下而已,而色香味全出。饮食男女,殊途同归。“那档子事就像煲汤,时间越长,火候越足,味道越好!”   第58章 最伟大的床上艺术家   全球最贵的脱衣舞娘蒂塔·万提斯在跳舞时,有三个致命的撩拨点:首先,眼神绝对勾魂;其次,欲脱未脱,吊足胃口;最后就是摆臀扭腰够高、够劲。今晚,若小安决心将之运用到与陈维高的床笫之欢。这样的诱惑不在于技巧,更重要的是对男人欲望节奏的掌控。   第59章 我们无法抓住此刻   念书的时候,她曾经因为忘带身份证而错过英语四级考试,有一次去香港,还错过了自己喜欢的歌手在红|四面台的演出;初到东州时,她因为给一位麻烦的客人画素描而错过了一节大画家胡少棠的美术课;再后来,因为昔日闺蜜阿梅的捣乱,她在深圳的“丽人园”错过了一次与陈维高正面接触的机会……她还错过了很多,包括坦然去爱的机会。   第60章 完美就是适时放手   一个人在年轻的时候,的确是会追求十全十美的东西,哪怕是一点点的破碎都会觉得是一个非常大的打击。但是,等有了一些阅历之后,阅历会告诉我们,当要接近最美的那一刻的时候,应该马上离开。   尾声   我们看到的世界是活的,但就活那么一会儿,一旦经过,它就死掉。我们一步步行来,身后的世界,一寸寸死掉,成灰烬,或是残骸。直至,这一生,变成一段完整的余烬。   附录:他们的归宿 主要人物表:   (以出场顺序为先后)   若小安:离开上海来到北京,陷入一场更高级别的权钱色的交易   莫可:华天娱乐公司的编剧,老傅的女儿,若小安唯一的倾诉对象   汪建坤:国内风头最劲的民营娱乐集团华天的总裁,与若小安是旧识   欧阳力:富二代,知名央企高创集团的中层领导,汪建坤的哥们儿,莫可的男友   小宝:交友广泛的红酒商人,亦兼做其他买卖   杜天青:海州市市委书记,副部级高官   周子琳:国内一线影星,杜天青的秘密情人   张一鸣:某沿海城市财政局局长,后被调至海州任副市长,若小安的EMBA同窗   陈维高:国内最大的石油集团总经理,正部级高官   董方:古玩商人,与陈维高私交颇深 第1章 引子   最后,她赢了。   但不管怎么看,都更像是个悲剧。   所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这条食物链,人尽皆知。然而,不幸的是,你常常搞不清楚谁是螳螂、谁是蝉、谁又是雀。   2011年5月17日下午一点三刻,若小安乘坐的从上海浦东飞抵北京的波音737,顺利降落在了首都机场的跑道上。   几个月前,一场大风把首都机场T3航站楼的屋顶撕裂了。当时,被强风掀开的金属板卷起,里面的白色材料都跑了出来,在风中狂舞了一阵,跌落下来,散在土灰的机场跑道上,一堆堆破碎的白,远远地看,就像一片被污染的雪地。但此刻,这里风平浪静,窗明几净。别说是小小的一场强风,就算是更大点的风波,在这里,也可以被迅速平息。是的,北京欢迎你。   空乘甜美的声音在广播里响起:“女士们、先生们,飞机已经降落在北京首都国际机场,地面温度23摄氏度,飞机正在滑行……”   尽管已是5月,但从机舱里望出去,整座城市还是灰蒙蒙的,仅有的绿意也端足了架子,一点不清脆。回家了?若小安觉得内心某个地方像是纵欲过度,麻木了。不是没有,是太多了,刺激过度,反而没了。作为一地道的北京人,思乡之情,她丝毫感受不到,游子荣归故里的欣喜,更是谈不上。   而且,这趟回北京,吉凶未卜。   身旁的男士殷勤地为若小安取下行李箱,西装搭着,嘴角扬起,热情得让若小安都不好意思拒绝,只好说了句“唔该”,便由得他去。他腰系一根爱马仕皮带,途中“一不小心”告诉若小安,普通一条H牌皮带是几千块,可他这条不普通,整整花了28万,其中的二七五都花在了H字母上,因为那上面镶满了钻。经济舱的秘书颠颠跑过来帮忙提他的行李,也是一嘴广东普通话。这人,一看就是个进京办事的个体富商。   若小安绝对没有招惹他的意思,甚至这一路,因为想着自己的心事,对他都爱答不理的。但她越冷,他就越热。   若小安知道这个原理,所谓的欲迎还拒,就是她用来对付鸿海集团董事长周和平的招数。想要就有,太容易了,男人反而不会珍惜,更何况是像周和平那样阅人无数的地产大佬,要俘虏他,确实颇费了若小安一番周折。   还好,他们都是聪明人,各取所需之后,分得异常平静。只是握了握手,轻轻道句“再见”,他就什么都懂了。若小安还记得周和平跟她道别时,说的最后一句话:“就当发了一场梦。”也不知,他是在对若小安,亦或是在对他自己说。   上海的一切,包括SC银行、曾经的死对头林凤凤、那场有些莫名其妙的打赌,以及无意中成了赌局中关键棋子的周和平,对此刻身处北京的若小安来说,确实都更像一场梦,一个转身,他们的面目就模糊了,虽然她才离开了不过两三个小时。   散了就是散了,过去的就任它过去吧,若小安从来不干那种“凭栏处空引领”的事。或者说,她没有时间。后面,总有一堆麻烦追着她。在她向各式各样的男人、女人不停索取的时候,若小安自己也在被不断掏空。   去了又来,来了又去,她停不住,没有哪个地方能让她扎根。   这趟回北京,虽然表面上,若小安是来长江商学院北京校区上课的,还跟老同学张一鸣约好了饭聚,但实际上,她匆匆而至的最主要原因是来解决麻烦的——“若小安1”的微博至今仍像一把利剑,悬在她头顶。   离开东州时,若小安就决定把那段生活沉进桂湖底,她不想被标记,在深圳时如此,到了上海后就更是这样。那会儿,她用另一个身份在陆家嘴金融中心的高档写字楼里上班,为了赢一场打赌,在外资银行SC里与信贷部的高级审批经理,亦被称作“金融版杜拉拉”的厉害角色林凤凤,争高下,没人知道她曾是桂湖畔的名女人若小安,她也不想被人知道——有些圈子,是坚决拒绝带有某类身份标签的人进入的,这是游戏规则。   但是,“若小安1”的微博横空出世,粉丝队伍滚雪球似的壮大,围观者之众,使其一度成为热点社会话题,好奇的人们越来越想知道这个“若小安”到底是何方神圣。微博里的字字句句,不但把若小安在东州的那段生活揭了个底掉,甚至还写到她心里去了,包括一些她只会一个人时在深夜里转一转的念头,这是最让若小安惶惑不安的地方。   她刻意低调了这么久,未曾想,却被一个莫名其妙的微博推到了前台。这个“失控”的“若小安1”到底是何来历?有何目的?若小安确实急于在事态一发不可收之前,解决掉这个麻烦。   在上海时,她拜托过老傅,但作为若小安在东州时的老板、一个真正将她在风月场里捧红的幕后老板,一向神通的他也没搞定,甚至连“若小安1”的边都没摸到,似乎总有一道无形的障碍物横亘在那儿,阻止他们去探究。   在上海,若小安搞定了地产大亨周和平,打败了金融精英林凤凤,赢了与两个男人的赌局,却始终无法触及微博的真相,直到那天她突然接到一个出乎意料的电话。   电话里的人,不是别人,却是久违了的汪建坤,昔日桂湖畔的“恩客”,也是若小安初恋情人狄安阳教授的小舅子——面对一个曾经跟自己亲姐姐抢丈夫的女人,汪建坤是何种感受?若小安不得而知,就像她瞒着他很多事一样,他也始终未曾对她吐露全部。   不过,他约若小安在北京见面,根本无需借助某某人小舅子的身份,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想必也再不能唤起若小安多少兴趣。所以,汪建坤言简意赅地给了她一个拒绝不了的理由:我就是“若小安1”微博的始作俑者。   听到汪建坤说这句话的时候,若小安正在高楼林立的香港中环,她停在人流穿息的十字路口,对频闪的通行绿灯视而不见。五月的风吹着她,清凉,柔和。那天的阳光也特别好。但是,突然之间,所有长长短短的光线,呼啦啦围过来,一下子就把她裹在中间,整个世界都在那一刻迸发出惊人的光亮,亮得刺眼,简直叫人睁不开眼,像一道闪电在她眼前划过,耳朵里什么声音都没有,惊得她足足呆愣了五秒钟,回过神来后似有所悟——原来,这就叫做晴天霹雳。   汪建坤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自从离开东州后,若小安就跟他断了联络,而如今他又从哪里得到了她的私人号码?他打来电话,肯定不是揭开真相或承认错误之类的,那么,约若小安见面的真正目的又会是什么?总有所图,她知道,可是,图什么呢?   电话里说不清楚,汪建坤执意要约若小安在北京碰面,也好。她是该回来看一看了,是该回来了。不管怎么跑,这里始终都有一个家,毕竟,她在“人人向往”的北京生活了十九年半。   说来也怪,几乎所有成功商人都有“北上”的情结,如果你的生意和这座城市没有关联,管你有多少亿身价,好像都不能算真正的成功。当官的,就更是如此了,“进京”便是他们此生的终极目标。   这样的商人或官员,若小安都接触过。然后,未能免俗的,她也回来了。透过航站楼巨大的落地玻璃,若小安看了一眼外面灰蒙蒙的天,往事的片段像一缕缕烟尘,搅乱了她的视听。一路紧盯着她、为她拎行李的广东富商一直在表情丰富地说着些什么,若小安始终保持微笑努力倾听,其实一个字都没入耳。   她陷在一种模糊的忐忑中,不能自拔。但若小安心里清清楚楚,异常清楚自己此刻身处何地——她已经踏进了这座城市,中国唯一一座“不必言大而自大”的城市。这里路大,地盘大,官大。其他城市经济再发达,人再多,也顶不过“首都”二字。这就是北京的命。   那么,我的命又是什么?这是若小安一开始思考便再也停不下来的问题。   诗人说,命运不是风来回吹,命运是大地,走到哪里你都在命中。   在若小安看来,命运有它的形状,是阴影的样子。无论走到哪里,总有一团巨大的阴影笼着她。有一天,夜深人静,她猛然发现,那团阴影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躲进了她心里,让她惊惧,却不得摆脱。   她总想找一天,坐下来,好好跟自己的命运谈一谈:你到底想要我怎样?   当然,眼下她更需要跟这位千方百计索要她手机号码的广东富商谈一谈:“怎么办呢?”若小安故意为难地说,“王部长不喜欢我把电话告诉其他男人。”说完,她两手一摊,平静地看着对方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虽然有些好色且冒失,但这个一路都挺照顾她的富商,实在算不上是个坏人,若小安本可以拒绝得更直接,可她还想着要给他提个醒:北京的一草一木,都不该随意攀折,因为你根本不知道它们属于哪个你绝对得罪不起的人物。   看到富商的反应,若小安知道他懂了。还好,不算笨。她满意地笑了笑,伸出手跟他轻轻握了握,便头也不回地走了。临别时的这个善意的玩笑,就当作是他帮忙提行李的谢礼吧。   若小安一边往出口走,一边打开了手机,第一条进来的短信就是“北京联通欢迎你”,之后便是汪建坤的号码,他的短信也写得颇具个人风格,十分干脆简洁,且实用:“已派专人接机。妥?”   短短七个字,汇集了大量信息——首先,来接机的不是他本人,可能是他的员工或其他,总之若小安知道自己待会儿得好好留意一下那些牌子上的名字了;其次,他既派了人来接机,自然是希望她到北京后,第一时间去见他,隐隐透着一丝急切;然后,便是最后那个“妥”字,看似在征询她的意见,其实都这个时候了,哪里还容得她说“不妥”呢?   若小安看完汪建坤的短信,轻轻一笑,心里稍许定了定,无论如何,他是在意她的。而只要男人在意她,若小安就有信心把接下来的事情一一摆平。   只不过,她的这个笑容,在看到接机的涌动人群时,僵住了。因为,若小安万万没想到,此刻来这里接自己的,竟会是这个人! 第2章 两个女人等于千只鸭子   西方谚语说,两个女人等于一千只鸭子。   曾有一个精怪的女孩,用这则谚语逗若小安开心,她说:“一个男老师在教室里上课,女学生们乱哄哄,他生气地说:‘两个女人发出的嘈杂声就等于1000只鸭子发出的声音。’某天,男老师的老婆来学校里找他,女学生报告说:‘老师,外面有500只鸭子找您!’”   2011年5月17日下午两点一刻,若小安在接机的人群中,看到“五百只鸭子”举着写有“叶子衿”的牌子,她的本名。这个名字,如果不是动用了私家侦探这类非常规手段,即使是老傅,若小安在东州最亲近的人,他大概也不会知道。   老傅曾派私家侦探去北京调查她底细的事情,若小安是知道的,但从未跟老傅摊牌。调查就调查吧,离开东州之后,对那里的人们来说,若小安等于是人间蒸发了,谁都不知她去了哪儿、干了些什么。直至她又从深圳闯到上海滩,这才重新和老傅恢复了联系。但他还是习惯性地叫她“小安”,谁也不提“叶子衿”的事。   在上海,若小安虽是陆家嘴金融中心的高级白领,但进SC银行的目的并不纯,用的更是一个买来的身份,还是假的。不管在哪儿,不管做了些什么,若小安都很难以真面目示人,这几乎成了她自我保护的一种习惯。   所以,此刻在机场,在一堆陌生的面孔中间,看到自己的真名实姓,若小安恍惚了一下。这个汪建坤,到底还瞒着自己多少事?若小安咬了咬牙,朝举牌的人走了过去。这时,她脸上逐渐绽开的笑容,犹如光风霁月,惹得好多陌生的眼睛不住地打量。   若小安便在各种各样目光的洗礼下,走到“叶子衿”跟前,笑着说:“需不需要我重新做个自我介绍,莫可同学?”   莫可是老傅的独生女,因自小在单亲环境下长大,一个人得了两倍三倍于同龄人的父爱,便有些任性,常做些出格的事来填补内心深处缺失的母爱,以及排遣掉泛滥的父爱,总之她才是真正让老傅既恨又爱的女性。   后来,跟若小安熟了之后,莫可渐渐把她当作一种参照物,像朋友,又远不止朋友那么简单。其实,莫可第一次认识到若小安对自己意义复杂,是在她得知了自己一度深深迷恋的餐饮集团富二代杨立,在结婚当天仍试图挽留住若小安,这件事,对莫可内心造成的影响,是摧枯拉朽的。   如今,她们之间隔着一块写有“叶子衿”的欢迎牌,热烈地寒暄:“小安姐,怎么会是你?”莫可一瞬间的惊愕,让若小安知道她亦是被蒙在鼓里的人,但莫可的五官很快就被重逢的喜悦占满了,她开心地揽住若小安,说,“啊呀,我真没想到会是你。偷偷告诉你哦,汪总让我来接机,我还差点跟他闹脾气呢,明明有那么多打杂的,偏偏让我这个大编剧来跑腿,嘻嘻。”   “我也是啊,没想到会有‘五百只鸭子’来接我。”若小安打趣她。   莫可随即想起了昔日的笑话,也跟着大笑起来,但她的笑容逐渐收敛,终于一本正经地向若小安道歉说:“对不起啦,这个牌子不是我写的,反正是汪总塞给我的。也不知道是哪个马大哈把‘叶子菁’写成了‘叶子衿’,受不了!”   “叶子菁”是若小安在上海时公开使用的名字,印有这个名字的身份证亦是托了关系从广东茂名买来的,也不贵,才五万块。后来,为了探望生病的老傅,莫可从北京飞到上海,那段日子,她都和若小安一起住在思南路的老洋楼里。之后,莫可便以为,若小安为了进SC银行工作而使用的身份,就是她的真实来历。这显然是个误会,但当事人并无意解释。   听了莫可的道歉,若小安几乎是不假思索地接道:“没关系。不过,幸亏来接机的是你,我真的是先看到人才注意到牌子的。”   “哈,那是!”莫可嬉笑着说,“本姑娘向来都是这么打眼。”   在东州时,莫可留一头波浪卷的长发,喜欢穿能勾勒出身体曲线的针织衫,扮成熟。眼下,她不需要过分装扮,就已经显出了几分女人的妩媚。上次在上海见她,莫可把一头卷发烫直了,清汤挂面似的垂在背后,今天一见,她把长发又剪短了些,扎了个利落的马尾束在脑后,走起路来晃啊晃,配一身浅蓝条纹的水手服,真正的青春飞扬。若小安跟在后面,看着她,也禁不住暗自感叹:顺应年纪,善用年龄,这姑娘终于长大了。   听莫可“汪总、汪总”地叫,若小安就知道她还在汪建坤的公司里做事,之前听老傅提起过莫可在北京的工作,也听说她曾频繁跳槽,甚至一度把老傅都搞糊涂了,完全不知道自己的女儿到底在北京干什么。   “怎么样,什么时候把你在悉尼的见闻好好跟我讲一讲?”若小安主动开启了话题,“在上海的时候我太忙,都没时间跟你好好喝个茶、聊个天。”   莫可转过头来,咧嘴一乐,她的牙箍已经拿掉了,露出一口整齐的小白牙,冲若小安笑道:“悉尼大学啊,感觉都好遥远了。快五年了,感觉时间跟飞一样的。是不是?”莫可留学期间学的是电影与数字图像专业,回国后在汪建坤的电影公司里当编剧,也算学以致用。   若小安笑着点头:“果然是长大了,都已经感叹时间飞逝了。”   “嗯。我都老了。”莫可忽道。   若小安一笑,没说话。突然想起十九岁的爱玲,那个在深圳做援助交际生意的女孩,曾对若小安说,“做这行,过了18岁就太老了”。她吐着舌头、夹着香烟的样子,既娇俏又红尘,让若小安难忘——从东州开始,这六七年间,若小安就像一块巨大的磁铁,只要进了她的场子,什么奇形怪状的冷金属都会冲她而去,别人几辈子的事,到她这里,只花六七年就都见识、体验了一遍。   她都还没说自己老了。   对十六岁的人来说,二十岁都已经很老。动辄觉得自己一夜沧桑的均是少艾,刚刚长成新鲜出厂,功能强壮心灵敏感。真正临近使用期限的老人家,反倒似孩童,只是外壳机身已辨不出原貌,内部程序也开始出错缺失。   自打记事起,姥姥每年重阳都会带若小安去北京西郊的老人院,拜访一位故交。一次,她在走廊里见到两门卫一左一右搀了位老伯往回走,老人家小个子、中气十足,嚷嚷了几句,估计是想偷溜出去耍玩却被发现了。走了几步再扭头看,他已经耍赖坐在地上。嘿,那会儿,谁还关心那些毕生的得到和得不到。   终于,若小安轻叹一口气,问莫可:“在电影公司做得还开心吗?”   被问的人犹豫了一下,没有回头,隔了几秒钟,马尾辫一上一下地使劲晃着,她点头点得像鸡啄米。若小安笑了,上去一把挽住莫可的胳膊:“我又不是你老爸,随便问问。不需要只报喜不报忧。”   莫可略微尴尬地一笑:“工作还不就是那样,最近在编一个剧本……你跟汪总认识多久了?”   “也算久的吧。”若小安轻轻一笑,含糊地回答,接着又说,“你们汪总挺会使唤人的嘛,居然派你这个大编剧来接机?”   “就是!”莫可跺脚道,忽然又愣了愣,像是意识到什么,马上说,“小安姐,你是来北京出差的吗?”   “我报了长江商学院的EMBA班,是来上课的。”   “哦,”莫可想了想,“没听说汪总也要去上课啊。”   “你挺关心你们汪总的嘛。”若小安打趣她。   “哪有,”莫可微微红了脸,“我是关心你!”   “我?”若小安一笑,心里却忍不住思索自己被关心的原因,她从来不认为这世上有无缘无故的爱或恨,任何看似莫名其妙的事情背后,必有合乎逻辑的因果关联。   见若小安忽然又不说话了,莫可显出一丝不安,她试图换个话题,于是说:“这汪总也真是的,你刚下飞机都没好好休息,就非要让你去他公司……该不会是想游说你跟他签约吧?”   “签约做什么?”   “做明星啊!”   若小安笑道:“他早就知道我不稀罕这个。”   “那你最在乎什么?”   “我最在乎的,当然是你喽!我最好的小朋友。”这句玩笑话被若小安说出来,听上去竟诚意十足。   莫可表情有些不自然起来,她笑了笑,低声问:“假如,我是说假如,你最好的小朋友干了什么坏事……怎么办?”   “是不是工作上有什么不顺心的?”若小安关切地问,“是怕你老爸又飞过来唠叨,还是怕你们汪总责难?我去帮你说说?”   “是……也不是啦。”莫可笑道,“没事、没事了。我等一下还要去片场,把你送到就不陪你们喽。”   忽然之间,若小安发现,自己和莫可两个人,都有些吞吞吐吐。刚混熟那阵,莫可小姑娘可不是这样的,跟若小安聊天,永远都像竹筒倒豆子,总想显得很懂世故,其实天真得肆无忌惮。   或许,是自己没有问对问题,若小安想。她其实是想打听汪建坤的事,又怕莫可为难,提问就很委婉,谁知对方推搪得倒很直接,关于汪建坤、关于这趟北京行,什么有效信息都没提供。她大概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吧,若小安宽慰自己。   两人一边说笑一边往停车场走,派莫可亲自开车来接,而不让其他外人接触到若小安,汪建坤也算用心良苦。只是,直到目前为止,若小安都还不清楚对方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第3章 拿你的身体换名利   被盯着的水永远烧不开,你越是猴急,时间就越是“呆若木鸡”。时钟喜欢背着人拼命转圈,而你一读秒它就立刻消停了。   此刻,汪建坤终于深刻地体会到了相对论的原理——面前这一排排货到底是怎么回事?越看越不顺眼。   他问:平时你喜欢看什么书?货物们齐刷刷回答:看书啊,我最爱看《家庭》和《知音》。   他问:最大的心愿是什么?货物们清一色回答:愿望啊,我希望世界和平。   汪建坤差点爆了粗口,这帮货,又不是让你们来选世界小姐,装什么逼。他要的是能勾魂摄魄的狐狸精,而不是自以为亮出裙底就能天下臣服的无知美妇。   三个小时前,莫可就发来短信说,已经接到若小安了,可居然现在还没到。从首都机场到朝阳门外大街,用得了这么久吗?汪建坤让秘书打了一个电话过去,对方只说快了、快到了。再等下去,天都要黑了,竟然还没到。汪建坤心里直犯嘀咕,若小安该不会又出什么幺蛾子吧?一桩事情,只要涉及到若小安,汪建坤心里就没底。   这个女人的心思,他猜不透。   因为已逝的汪父是若小安外公多年的上级领导,所以,在还没见到真身之前,汪建坤就已对叶家的这个鬼丫头略有耳闻。   听说,她打小就争强好胜,喜欢跟男孩子玩。四岁那年,邻居小哥哥骄傲地从裤裆里掏出他那个小玩意儿,当着她的面呲出一股哗啦啦的水流,然后鄙视地说:“你们女人就不行!”年幼无知的若小安不服输,也当即脱下裤子,站着和他比撒尿。当然,她不仅尿了自己一身不说,还被随后赶到的姥姥一顿痛斥。可是,即便被强行抱走了,四岁的若小安还不甘地一路回头张望,渴望看清楚自己到底输给了什么玩意儿……   这件事很快被传为笑谈,在若小安的成长岁月里时不时冒个头,成为长辈们揶揄她的最佳手段。汪建坤第一次听说时,也笑个不停。直到后来在因缘巧合下,与她同床共枕了几次,慢慢地,汪建坤发现,那个不肯服输的四岁小女孩从来不曾离去,她躲在那具越来越柔软的壳里,变得越来越机敏、强壮。   如果不是因为手里有了“若小安1”微博这张王牌,汪建坤大概还在犹豫要不要跟若小安过招。人都说,无欲则刚。若小安有欲望,可坏就坏在,站在男人的角度,汪建坤看不懂她的欲望。   自打六年前在南非挖到了金矿,汪建坤就开始将资金逐渐投向国内市场。他的野心很大,起步阶段的广告公司远远不能满足,他很快就成立了华天影业投资公司,瞄准国内的贺岁片市场,大胆启用平均年龄不超过30岁的新锐团队,从导演、编剧到演员,台前幕后都是满口“梦想”的愣头青,可就是这群不被其他大老板看好的年轻人,奇迹般地用三千万的成本为汪建坤赚回了近两个亿的票房收入。   打着“华天出品”字样的贺岁片《圈里圈外》,嘲弄名利场的是是非非,是汪建坤敲开国内电影市场的一块金砖。初战告捷之后,华天一路高歌猛进。   这六年来,汪建坤先后又成立了华天文化经纪公司、华天音乐公司,并与中影集团合作,参股其旗下多家控股子公司。2011年初,他还让华天集团成功在创业板上市,首日开盘涨幅就达150%,使之成为国内最成功的民营影视公司。除此之外,汪建坤还依个人兴趣,频繁现身京城的艺术品拍卖会,甚至投资了好几家马术俱乐部,自称艺术家多过商人,是目前国内风头最劲的娱乐业大佬。   但是,只有他知道,还不够,远远不够。京城里那些房地产商,整日什么都不干,打打高尔夫、玩玩游艇,一单生意可能就超过他六年辛苦经营的全部所得。房地产无疑是块人人眼馋的肥肉,汪建坤也想吃。可是,北京的城建局面比任何一个地方都复杂,各方势力角逐,他胳膊拧不过大腿,只能退出来。但心里又千百万个不甘。怎么办?   “怎么办?”助理的问话打断了汪建坤的沉思,“老大,这批女孩留几个?”   “一个不留!”   “这十个素质是不咋地,但比较听话,还是可以培训一下……”   “我还要等她们学成归来?黄花菜都凉了!”这年头,愿意拿身体换名利的漂亮女孩,多了去了,跟韭菜似的,割掉一茬还有一茬。   助理很有眼力劲,看今天老板气不顺,就乖乖闭了嘴,拿着一众新人的名册退出了办公室。虽说华天集团旗下确有一间经纪公司,但笼络了大批业内人精,面试新人这种琐事,根本不必大老板汪建坤亲自打理。可是,他就是要过问,其他人也不敢质疑。   眼看着酒会日期将近,汪建坤却还是没能觅到那个压得住场子的“头牌”,不禁有些心焦。当然,其他人是理解不了他这种心情的。因为除了圈子里的极少数精英,几乎没人知道这个不定期举行的“私密酒会”。   对他来说,虽然生意从南非转到了国内,自己也从一个矿主变成了正儿八经的娱乐公司老总,但事情并没有发生实质性的变化——能够在生意场上,帮助他通行无阻的,还是那两样东西:钱和女人。   只不过,越来越需要技巧了。鲜美,但是傻里傻气,可以吃,却终究难登大雅之堂,注定成不了主菜。   傍晚快六点的时候,小助理才打电话进来通报:莫可把人接来了,正在坐电梯上来。   汪建坤长出一口气,终于踏实地窝进了老板椅里。真皮质地滑爽、柔软、丰满,还有弹性,像女人的身体,恰当好处地承托着他的每一节脊椎。但是,有点特殊的气味,并不臭,却也不十分美好。可是,还真就有人喜欢这种皮革的味道,现实的美国人特地为此制造了一款香水,就叫“Leather”(皮革),标榜成熟、稳重和奢侈。屁!汪建坤恨恨地想,他一定要跟手下人交代好,要是有哪个蠢丫头敢用这款香水,就立马叫她滚蛋。   基本上,在她们翅膀没长硬之前,他都能任意控制她们,可即便有些已经被捧成了一线红星,汪建坤也不怕。毕竟,公众的喜好再庞大、再汹涌,也抵不过某些人手里的一枚小红印章。聪明的女人都知道,鸡蛋不能跟石头碰。   2011年5月17日下午六点零一分,汪建坤坐在朝阳门外大街一栋写字楼的9层,望出去,窗外红霞漫天。那种红色,看着滚烫,却没有热度。他微微眯起眼睛,不禁开始想象,久别重逢后,若小安看到他的第一句话会是什么呢?   五年前,汪建坤作为副市长的陪客,在东州待月阁由老傅主持的饭局上,和若小安第一次见面,那时他就知道她不简单——酒精过敏得那么严重,醉得误闯了男厕,可在冷水龙头下冲了一会儿,回来时却已经跟换了个人似的,原地满血复活,沉着冷静地应对梁副市长的又一轮进攻。见过拼的,却没见过像她那样可以豁出命去拼的。这样的人,无论男女,都很可怕。   不对,汪建坤此刻细细一想:如果是个女人,还很漂亮,存了这样巨大的能量和野心,那绝对比男人更可怕。因为征服世界的是男人,而所有男人到最后几乎都会被女人征服。英雄难过美人关,说的就是这么回事。   虽然,那场失控的中澳两大财团联姻的盛大婚礼,已经过去很久了,但现在汪建坤回忆起来,仍然觉得很不真实。幸亏,新郎不是他,而是该死的杨立。恒泰集团最爱拈花惹草的二公子杨立,和桂湖畔最出名的女人若小安,到底有一段怎样的过去?坊间早就演绎出很多五花八门的版本了。在汪建坤看来,真相就隐藏在这些支离破碎的流言中,可他哪个都不信。他只愿意相信自己亲眼看到的。   他亲眼看到的,就是若小安不仅和杨立牵扯不清,还被国内身价最高的油画家胡少棠揽进怀里。另外,就算已经成了梁市长的乘龙快婿,昔日的副市长秘书、如今的建委主任陈荣华,也在那场婚礼上,因为若小安而失态了。陈荣华挥起拳头,冲着汪建坤的鼻子结结实实给了一记老拳,表面上,似乎是为了他的妻子、梁市长的独生女梁晶晶,怀了汪建坤的孩子。但事实是,无论是陈荣华还是汪建坤,彼此心里都很清楚,若小安才是那个横亘在他们中间,无法被回避的女人。   那场在澳门举行的“世纪婚礼”,因了男女双方家庭的影响力,本就备受关注,狗仔甚至都溜进了会场。但混乱的局面最终也没能被刊印面世,汪建坤就知道,双方家长肯定动用了大量关系,包括让当时目睹“盛况”的所有宾客闭嘴。   但是,说实话,就算作为目击者和直接参与者,汪建坤自己都无法确定,如果他老老实实跟别人讲说,当时那场包括新郎杨立、宾客胡少棠和陈荣华,以及他自己在内的“群架”,根本起因是一个叫若小安的女人,有人会信吗?   那一刻,她不是水,而是一滴油,让几个燥热的雄性为她炸了锅。更有趣的是,为她花钱,为她流泪,甚至为她淌血受伤,结果她竟然挥一挥衣袖,不辞而别,走得轻飘而决绝,像一只没心没肺的纸鸢,偶然挣断了线,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等汪建坤养好了伤,从里到外都想通了,已经是2010年了——时隔两年多再次听到若小安的消息,是在上海的一次私人聚会上。听说她卷土重来,势头更猛。汪建坤不能不好奇。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女人?兜来兜去,原来就是他要的女人。   时隔两年多,再次见到汪建坤,若小安发现,这个剃平头、穿休闲西装的男人,仍然满足很多成年女性和部分男性,对优秀男人的想象:温柔、安静、执著、健壮。   为了把他自己和若小安联系起来,居然可以折腾出一个类似“若小安1”那样的微博。对此,若小安不得不表示讶异——我的价值已经大到让一个成功男士如此费尽周章?   莫可把若小安交给汪建坤的私人助理后,就走了。她溜得那么快,总让若小安隐隐感觉哪里不对头,好似她在躲避什么。会是什么呢?   终于,汪建坤这间被夕阳涂红的办公室,关了门,就剩下他和她了。可是,两人相视一笑,气氛忽然就变得有些诡异,他们都沉默了,沉默地等待着,等待对方先说点什么。   真情假意,这一幕戏,该如何开场?   “若小安1”的微博因为掌握着诸多若小安不愿公开的细节,关于桂湖畔那三年的风花雪月。于今时今日的若小安,它就像一把寒光闪闪的利剑,削铁如泥,如果不把它解下来,不知什么时候挥过来,就断了她的后路。   此刻,见着了声称是始作俑者的汪建坤,他沉默不语的微笑,又让她觉得,那或许更像是驯兽师手里的一根鞭子。去跳火圈!他挥舞着鞭子大声命令。不听?啪!一鞭子挥过来,即使没有皮开肉绽,也痛得瞬间失去了思考的能力了吧?   嗯,若小安默然地想,她真不喜欢这样被人控制。   没人可以拿她的过去跟她讨价还价。这不是你的过去,是我的。拿我的一件东西跟我交换我的另一件东西,太可笑了。   若小安默然地看着汪建坤,继续微笑。她也没客气,不等主人赐座,自己就窝进了会客区的大沙发里。汪建坤的漂亮女秘书泡了一杯庐山云雾端进来,若小安拿起来喝了一口,满意地舒展眉眼,静静地等着汪老板发话。   这倒让男人有些架不住了,怎么会有这样将万事都轻拿轻放的女人?汪建坤无奈地从高高的老板椅里站起来,主动坐到她身边去,沙发很低,他手长脚长,稍一摊开,就占去大半地盘,但脸上却一派低眉顺眼的神情,笑着寒暄道:“路上辛苦了。堵了很久吧?”   “还好。”若小安轻轻地说,“就是让汪总久等了。”   她脸上的笑容,汪建坤十分熟悉,跟此刻正在落下的夕阳一样,看着红红火火滚烫的样子,实则没有热度。但是,美得无可指摘。   莫可那鬼丫头曾经说,聪明女人一般都不受男人欢迎,尤其是过于聪明的,连女人都不会喜欢。汪建坤完全理解这句话。在所有流芳百世的故事里,迷人的女主角,没有一个会咬牙切齿地想要与男人争、与现实争,如果真有这么一个女人,也注定成不了英雄。因为即使是圣女贞德,她深爱的上帝,也是个男人,她屈从于他。这就是所有的故事。 第4章 女孩一定要有家教   此刻,若小安微微歪着脑袋,像个天真的孩子那样,对“家长”汪建坤说:“你没有生气吧?”   汪建坤笑着反问:“我为什么要生气?”   “约好五点见面,可我迟到得离谱。”她避重就轻,笑着回答。难道还能是因为两年前的不告而别吗?   “怎么会呢?”他也笑着说,“我还怕你生气呢?”   “为什么?”   “本来应该我亲自去接你的,可临时有事抽不开身……”他也避重就轻。难道还能是因为不经当事人同意就鼓捣出一个“若小安1”的微博把那点陈芝麻烂谷子抖落得世人皆知?   这是一场较量。   听到汪建坤的回答,若小安轻描淡写地说:“没关系,莫可来接也是一样的。”   两个人就这样你来我往地寒暄着,直到被夕阳染红的房间慢慢褪色,荧白的节能灯齐刷刷地亮起来,像一只只闪着光的眼睛,从上往下,监视着若小安。只是一些无意义的场面话,也能絮叨这么久,若小安想,她真是低估了汪建坤的耐性。   办公室的门被恭敬地敲响,助理探进半个身子,站在门外请示汪建坤:“老大,车子都准备好了。什么时候出发?”   汪建坤转头“请示”若小安:“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你决定。”   他笑一笑,站起来对助理说:“让老李在楼下候着。”   得了汪老板的“口谕”,小助理这才敢去“使唤”司机老李。说起来,那也是一号人物。老李是北京卫戍区某警卫团的退伍老兵,在部队时,他给开过车的领导,最低也是两杠一星。按他自己的话说,“伺候的都是首长”。   在北京做生意,要是没个司机,就算你是大老板,也会被人看低一等。到了北京,就跟深圳、上海完全两码事了,像若小安、汪建坤这样土生土长的北京人尤其懂得这其中的差异。那些广东老板就算身价百亿,也喜欢自己开辆路虎出去潇洒,他们觉得那样自在。可是在北京,这样就显得很没范儿,没有大老板该有的排场,是会被人瞧不起的。   而且,司机是退伍老兵的话,坐车的人会更受待见。不为别的,只为能让人第一时间知道你牛。   汪建坤的黑色宝马7系驶过朝阳门时,若小安望着窗外,忽然开口问:“朝内大街81号拆了没?”   汪建坤愣了愣,倒是司机老李立马明白了若小安的所指,他一边开车一边笑呵呵地说:“您是说‘鬼楼’吧?”他通过后视镜看了一眼若小安,“我那丫头也迷这个,就想进去探险。胡闹得很!”   若小安听了,轻轻一笑:“我也胡闹过啊。”   朝阳门内大街81号院的那幢西洋小楼,大约修建于十九世纪末至二十世纪初,据说是皇帝给荷兰人建的教堂,也有说是一对英国夫妇留下的房产,说法不一而足。后来,一个国民党军官住了进去,再后来,他跟着军队仓皇逃到了台湾,扔下了家眷,他的姨太太就在里面的一间屋子上吊自杀了。   16岁那年,一个冬夜,若小安记得很清楚,连她在内的两男两女跷课去“鬼楼”探险。地址其实很好找,一点儿劲儿都没费,就在马路边,一扇油漆斑驳的大铁门。远远仰头看上去,爬着藤条的院墙和古老的欧式小楼,在周围现代化的建筑中显得那么特别,活脱脱一游戏中的鬼屋。   冬夜,漫不经心的冷风嗖嗖地刮,气氛一下子就出来了。那天是若小安的生日,她掏钱请平日要好的几个军区大院的伙伴在朝阳门外大街K歌,但一群人根本无心唱歌,一门心思要去鬼楼找刺激。为此,若小安还跟家里撒了个谎,说留在女同学家过夜。   好不容易熬到半夜十一点半,整装出发。为了这次活动,他们还做了充分的准备:随身的包里塞着蓄电池强光手电、创可贴、纳米毛巾,以防有人受伤;还有痢特灵,怕有人吓得拉肚子,以及玛丁琳,怕有人吓得胃抽筋儿;还有指南针、瑞士军刀、指甲刀、镜子、梳子……这些都是若小安强烈建议带上的,尤其是梳子,拍照留念前必须拾掇一下;其中一个男生还特意藏了瓶红星二锅头在身上,跌打损伤时可用,喝上一口也能给人壮壮胆;甚至,他们连绳床都备了一条,既可以接人用,又可以在谁吓得走不动时,捆上,背出来。   除此之外,若小安个人还偷偷准备了一瓶奇怪的红色液体,用酱油、红酒和西红柿酱调的,红得特逼真。她准备进去后,趁人不备,偷偷洒在楼里来“活跃”气氛。   一行人到达目的地后,首先开始勘察地形,整栋小楼周围都是两米多高的院墙,在前边是不可能进去了,不但太高而且容易被巡夜的发现。西边是一公共厕所,虽然有东西可蹬,但很不稳,无法作为攀登的基础。继续向北,有一破了的门,带酒的男生喝了一口二锅头,独自爬上去观察后报告说,墙内是灌木,无法空降。   探险队转而向东,发现,在东北角一建筑前有一台阶,登了台阶后,推测应该是较为容易的。“二锅头”男生把背包和强光手电放上墙头,第一个翻身上墙,轻轻一跃,就跳进院内了。他用手电打信号报了平安,若小安紧跟其后。进入院内,整个小楼尽收眼底,破了的窗子、反光的碎玻璃,除了呼呼的风卷着残叶在破旧的屋里穿窗而过,周围静得出奇。   据说这楼里曾经有五公里长的地下通道,可以通到团结湖,但后来在修环线地铁时被填埋了。若小安跃跃欲试,特想去一探究竟。   第二个男生也翻了进来,只剩下最后一个女生了,她有点胖,试了几次都没能成功爬上墙,独个儿被扔在破墙的另一边,急得喊帮忙。若小安赶紧制止她:小点声,别把看门的吵醒了!   于是,她和二锅头男生再度翻上墙头,一起伸手去拉胖丫。结果,还是不行,太重了。没办法,若小安只能跳下去,蹲在地上推着胖丫的大屁股往上托,其余两个男生则在墙上负责拉。三人一起用力,好不容易把胖丫扔进了院子里,岂料她脚一沾地就“哇哇”大叫,终于把守夜的惊醒了。门房的灯亮了,守夜的一边穿衣一边骂骂咧咧,三天两头有不怕死的小屁孩来这儿“探险”,每次都挑在夜半三更,他烦都烦死了。   一瞬间,若小安的心一下子拔凉拔凉的,她知道探险失败了,都已经进院儿了,却在关键时刻漏气,白白浪费了她调制得那么辛苦的“血”。   她生气,一转身,发现胖丫第一个溜了出去,靠!   但是,这件事最终还是被各自家里的大人知道了,因为胖丫从墙上跳下去时,脚趾头不小心被一片碎玻璃扎破了,虽然冬天靴底厚,伤得不严重,但她还是哭着向自己的家里人诉说了前因后果。作为不可再犯的警告,两个男生据说都被他们老爸用军装皮带狠抽了一顿。到底是去鬼屋犯了大忌,还是四个青春萌动的少年夜不归宿更让大人担心呢?家长们也说不出个所以然,下手却一点不含糊。   若小安家里,除了她那位曾征战南北的外公,脾气都很温和,众人帮着劝下了大发雷霆的老爷子,若小安以为事情就这么过去了,但没料到,向来恭谨却也严苛的外婆,对她实施了几日“冷暴力”,愣是没跟她说一句话。   “女孩子一定要有家教。”这是若小安几次三番认错赔罪后,外婆开口说的第一句话。   往事如烟。就算朝内大街81号没拆,那四个翻墙探险的半大孩子,也已经没了。是的,若小安比谁都肯定,她失去的何尝只是一个16岁。   此刻,若小安终于感觉到了汪建坤的目光,她转头笑一笑,问:“今晚安排了什么节目?”   男人笑答:“一场好戏。”   黑色宝马在夜色中穿行,除了在国贸桥附近堵了一会儿外,总算比较顺利地把若小安送到了一个灰色的大仓库前,屋顶还是很有个性的锯齿状。路灯不是很亮,昏昏地照着,像在打瞌睡似的,跟这僻静的所在倒是很般配。   若小安坐在车里,等汪建坤来为她开门。像汪这样的男人,走南闯北,在美国也待了好几年,就喜欢时不时地亮出自己的西方绅士做派,所以要适时地给他表现的机会。   下了车,若小安前后看了两眼,立刻就认出这里是大名鼎鼎的798艺术区,刚才司机老李就是从酒仙路桥4号入口进来的。   “你的别墅不是在西山吗?”若小安诧异道,“怎么挪窝了?”在办公室里的一番闲聊中,若小安早就不动声色地把汪建坤在京城的几个主要窝点,摸得门儿清。   “那个,”汪建坤看她一眼,对方目光清澈,跟明镜似的,他就知道瞒不过,只好含糊地说,“那地儿有点远,也不太方便。”西山别墅暂时让给“36D”住了,她是汪建坤今年打算力捧的雏儿,这种事,怎好到处跟人讲?何况对方还是若小安。   若小安知情识趣,她笑着点点头,接受了男人不明所以的解释,结束了这个话题。   “今晚的‘好戏’就在这里上演吗?”她一路几乎都在琢磨这个问题,汪建坤千辛万苦把她哄来北京,肯定不是为了解决微博的问题,那是若小安的问题,却不是面前这个男人的。那是他企图“驯服”她的手段,不是吗?   “你猜对了开头——”他笑嘻嘻地开了门。   从外观上看,汪建坤的家和周围的厂房没有什么两样——长满爬山虎的红砖外墙,灰色屋顶。稍有区别的,是大门换成了精致的防盗门,一共三道锁。走进去,是水泥地面白灰墙,楼梯扶手是木质的。   这个五百多平的大仓库,既是汪建坤在京城的住处之一,也是他的会客室,每每有三五好友要聚会,他就把人都邀来这里。房子不是买的,用租的,每平方米每天八块钱,每月租金十二万,他觉得很便宜,给那些女孩买包,一只新款Birkin就不止这个数了。   既然租金没花掉多少,他索性就把剩下的预算全部用在了装修上。一楼是车库,停着一辆拉风的哈雷摩托。老李是不便跟进来的,他已经轻车熟路地开着宝马去别处消磨时光了,只等要用车的时候汪老板一声召唤。   若小安跟着汪建坤上到二楼,从一个没有门的门洞径直走进去,便是视野开阔的客厅。她脑子里瞬间闪过一个几乎从来不曾跟居家联系到一起的词汇:雄伟。对,就是这个词。   首先是高。超过四米的高度,让任何一个进来的人都变得渺小起来,只能像仰望大会堂穹顶一样盯着天花板,这对一个住家来说,显得很不可思议。当然,这也不是一个普通的家所能承受的高度。这高度,会让来客渺小,而让主人膨胀,在这里住久了,恐怕出门就觉得伸手可揽月了。   更要命的是,主人不仅清楚这种“异常”,还变本加厉。汪建坤潇洒地在雄伟的客厅里装了四十盏白炽吊灯,一律用最简洁的白色四方灯罩,分四列各自排开,像一支整装待发的军队,等待检阅。这样的灯光显得强硬而气势恢弘,也是客厅显得雄伟的第二个原因。   而客厅雄伟的原因之三,是它的大。面积大,一个客厅被各种沙发、座椅分隔成若干区域。最深处的安静区域,墙上一幅启功的书法,“癖嗜生来坏”,这个爱新觉罗氏的墨宝,因老人故去,如今已是千金难买。向右是一个酒吧区,各种洋酒的瓶子,摆得很好看。向前则是一个主要的会客区,被许多褐色真皮沙发围簇着。再向前,左边是一个休息区,摆放着一个可以躺下来的沙发;正前方则是一个花梨木床榻,雕着一条五爪飞龙,榻上还摆着红木小桌。   在汪家伺候了快三十年的老保姆从厨房里转出来,往红木小桌上搁了两杯冒着热气的桂湖龙井。她也是沉默寡言的性子,每回汪建坤在这个大仓库有重要的聚会,就把她从家里借出来,帮忙打理。其他人,他还不放心呢,毕竟这墙上挂着的字画,任何一幅拿出去交易,都足够在京郊买一套房了。   若小安往“龙床”上一坐,很大,又硬,靠背和扶手都离得很远,无着无落的,一点也不舒服。这种东西,也就是摆着气派,给别人看的,真正坐上去才知道,居高临下也不是那么好受的滋味。   汪建坤见若小安好玩坐了一下,很快又站了起来,知道她不满意,就让保姆把茶又端去了会客区的真皮沙发那儿。“让厨房加紧,客人就快到了。”汪建坤吩咐道。老保姆领命而去。若小安终于知道,今晚除了自己,汪建坤还请了其他客人。   “还有谁啊?”她把自己窝进沙发里,软绵绵地问道。   汪建坤吹了一口热茶,故意卖了一个关子:“是能让你尖叫的人。”嘴角一抹浅笑,有点神经质的样子。他是真的很喜欢看若小安没着没落的,不是要落井下石,而是喜欢自己欣赏的女人服软,靠过来,让他把臂膀借给她。军人家庭长大的孩子,都有点这种毛病,受父辈教育方式的影响巨大,总想当“将军”,任何领域。   若小安的外公虽说官阶不如汪建坤的爸爸大,一直是上下属关系,但也是多年的战友,都清楚子弹从耳边飞过去是什么滋味。所以,有两个相似的家长,也就必然有雷同的后辈。只不过,这个社会对女人的要求完全不同于男人。“女孩子一定要有家教”,这是姥姥昔日对若小安的当头棒喝。好人家出去的女孩子,成天嚷嚷着要“冲锋陷阵”的话,成何体统?瞎搞!要收敛,再收敛,以致把所有的尖角都藏起来,就算是做梦,也不能露出来。   见汪建坤有意制造“惊喜”,若小安便不再追问,由得他去弄,看他能玩出什么花来。 第5章 不见兔子不撒鹰   晚上八点,宴会准备停当。连着大门的可视电话响起,老保姆跑过去接,扭头向汪建坤说:“人来了。”   若小安一听便知,来的这位必然是常客了,他的脸就是邀请函。可会是谁呢?能让她尖叫的脸,可真是不多。   此时,若小安和汪建坤已经坐在餐厅里了。其实,餐厅和客厅之间,只隔着一道屏风。这道屏风,体现着这个家的另一种大,器具大。这可以随意转动的四扇屏风,是用方形钢管焊接成的四个长方形的框子,再用白色板材嵌进框子里面。它到底有多大?四个字来形容就够了:顶天立地。   汪建坤轻描淡写地说,这四扇屏风原本是想作为画板,让画家朋友们来了之后可以即兴挥毫泼墨。“但每次他们都喝得烂醉,别说拿起画笔,就是抬个脚都不行了……”他大笑的样子,特别符合一个志得意满的生意人的形象。   若小安相信他说的,因为从面前这张硕大的餐桌就可以看出,这个家,确实曾招待过很多人。否则,谁会需要一张足可围坐18个人的大饭桌?像这样的天然大理石餐桌,已经不多见,还统一用白色的桌布和椅套,有如人民大会堂的宴会厅。不仅大,还冷硬夯实,还没坐下,光看一眼,就被镇住了。   实际上,这就是汪建坤的目的吧?   汪建坤的真正目的,来的路上,若小安以为她懂,等得知除了自己,他还邀请了其他人晚宴,她就有些不肯定了。直到小宝从屏风后面走进来,若小安愕然,她一时糊涂了:汪建坤和小宝?这两人什么时候搭在一起的?   作为若小安多年的老友,在东州时,她就跟小宝熟识了。后来到了深圳,若小安跟东州的所有人几乎都断了联络,甚至包括老傅,但还是跟小宝保持联系,因为那时他是她那间红酒会馆的葡萄酒供应商。从深圳到上海后,作为上海滩资深的“老克勒”,小宝自然而然地继续跟若小安保持着联系,并在广交天下友的同时,抽空参与了那个“若小安PK杜拉拉”的赌局。当然,小宝输了,他欠赢家若小安一个尚待兑现的承诺:无条件答应做一件事。   什么事呢?若小安没有开条件,她向来不逼债。而小宝也很识趣,他知道“还债”这种事得主动。可是,他今天出现在汪建坤的地盘,又是怎么回事?至少,若小安清清楚楚记得,小宝从未在她面前提过汪建坤这个人,而她自己也从未向小宝透露过与之有关的一星半点。   在今天之前,若小安是无论如何也不会把眼前这两个男人联系到一起的。而现在,他们互相拍着肩膀,争着抢着唤对方“大哥”。   “大哥好!”汪建坤笑着抢先问候。   “大哥好!”小宝几乎异口同声地与之打招呼,他闪亮的光头在白炽灯下熠熠生辉,跟汪建坤一头浓密的乌发形成鲜明对比。相比之下,西装笔挺、礼数周全的汪建坤倒更像个太平绅士,而光头小宝抖落外套的酷帅动作,使他看起来更像个北方爷们儿。   有时候,我们看到的,或许仅仅是别人愿意让我们看到的。   “喝我的酒吧。”小宝说着,递过来一个木盒子,“我上个礼拜刚拍到的,喝喝看。”   汪建坤接过,打开一瞧,乐了:“法国拉图庄园1982年的特级红酒,成交价九万七,原来跟我竞拍的人是你啊!”   小宝也笑着说:“那岂不刚刚好?”说着,转头去看若小安,“这酒专门买来给你接风洗尘的。”   若小安一笑,没有作声。她还在暗自生气呢。这个小宝,不够朋友,跟汪建坤显然也不是认识一天两天了,竟密不透风。当初她苦苦查找操作“若小安1”微博的幕后黑手,小宝虽不知微博的事,但也不该刻意在她面前瞒着认识汪建坤这档事吧?   汪建坤笑着拿酒进了厨房,只留小宝和若小安两个人在餐厅里。方才老友见面的热烈寒暄没了,宽敞的空间突然安静了,若小安默不作声地拿起一个银叉子,在亚麻的餐布上划来划去,像是在给桌子挠痒痒似的。   “生气了?”小宝看一眼厨房的方向,从客厅到厨房之间有分明的墙体隔开,但是没有门,只是在墙上打出若干长方形的洞,供出入,整个空间连贯自如了,但说话就得小心些了。他凑到若小安跟前,小声说,“我和老汪的事,会专门找时间跟你解释的。但你千万别多心,只要是关于你的事,该说的、不该说的,我都不会随便说的。”   “我离开东州后的事情,他知道多少?”若小安闷声发问。   “不晓得深圳,上海的事晓得一些,也知道我们打赌,但没参与。”   小宝说这些话时,若小安一直紧紧盯着他的眼睛,确认里面的信息。她心想,原来汪建坤一早就知悉了自己在上海的动向,始终躲在暗处观察。他知道那场最终改变了很多人命运走向的赌局,却没参与进来,只是像个猎人一样,站在阴影里观察着狐狸的一举一动,分分钟都在瞄准,手指紧扣扳机,随时准备“砰”地把猎物撂倒。   她终于问:“今晚你们合伙要给我唱什么好戏呀?”   小宝笑着说:“我哪敢在你面前演戏,不演戏,是好事。当然,得做成了才算。而且……”他顿了顿,“风险和收益成正比。”   汪建坤嘴里的“好戏”,到了小宝这里,就成了“有风险的好事”,这两个男人终于成功地把若小安的兴趣钓上来了。   “以你的经验,收益有多大?”若小安放下叉子,笑着问道。   “其他生意,我还能给你估个价,说事成之后可以分到多少,可这一桩,还真是说不好。那只万年‘王八’是金子做的,还守着一座金矿,懂吗?”   若小安心里微动:“所以,到底是什么生意?”   “老汪还没跟你说吗?”   若小安摇摇头,还未及说话,汪建坤就从厨房里走了出来。他边走边说:“好酒就是不一样,一开出来,满屋子香,跟进了果园似的。”   其实,餐厅里也是菜香四溢。今晚这桌宴席,虽然只有三个人用餐,但汪建坤显然下足了工夫。不仅特地从外面请了个Chef到家来,而且人还是与故宫仅一墙之隔的豪奢酒店的主厨。   平时只需在厨房里发号施令的主厨,今晚撸起袖子、扎上围裙,亲自上阵。大师出手,光准备工作就很繁复隆重。仅仅是为三个人准备的食物,就来回用小货车运了两次,光是用来装饰盘子的花花草草就有数十种之多,大到炒锅,小到一点胡椒粉,都有特别的要求,等把所有东西都弄齐,那间近五十平方米的大厨房就被占得满满当当的了。   第一道上桌的是中式开胃鸡尾酒,刚呈上桌的时候,云雾缭绕,让人不得不引颈期盼。等那烟雾散去,露出的是犹如江南少妇般的插花簪卖相,未到口中便已带上三分醉意了。八角和桂皮的巧用,令原本甘甜芬芳的黄酒,更加浓郁。   更难得的是,若小安轻挑出那朵漂在酒里的粉嫩桃花,这时节,根本不是它盛开的时候,早就开败了。此刻,却在她的唇边绽放,感觉还真是奇妙。原来,只当武则天一声令下,百花便在寒冬盛放,是个虚无的传说。不过,经历了许多之后,若小安知道,运用权势和财富改变“常规”,并不是汪建坤一人的花招。   若小安和小宝一边喝一边等汪建坤,见他终于从厨房里走了出来,小宝大笑道:“大哥,我什么时候才能像你那样耐得住性子啊?这么大的事竟然可以忍住不说。”他指的当然是今晚的主题,那桩大生意。   汪建坤的眼神在小宝和若小安之间来回巡游,慢条斯理地笑道:“这事儿,于你小宝不过是一桩生意,可对我来说,不仅仅是生意啊。小安此番是要替我去报仇雪恨的!”语罢,两个男人相视大笑。   若小安做好了准备,准备听男人们讲故事了。这个世界充满变数,你永远都没有办法料到将来发生什么事。   原来,一直想染指房地产的汪建坤,碍于京城的城建局面复杂,各方势力角逐,他吃不消,便避开锋芒,转而投向北方著名的沿海城市海州。这时候,刚刚升任海州市委书记的杜天青便进入了汪建坤的视线,成了他想要拉拢的对象。   但是,杜天青有个情妇,叫周子琳,是演艺圈当红的四小花旦之一,人长得格外娇小玲珑,卸了妆姿色也一般,但胜在长袖善舞。在跟杜天青之前,她有过一段艰难的北漂生涯,但今非昔比,眼下的周子琳是香港金像奖和台湾金马奖的双料影后,亦是电影票房的保证,红透半边天。无论台前幕后,她都是春风得意时,招惹不得。   在争夺一个风景区开发项目时,汪建坤输给了对手,只因对方更懂得如何讨好周子琳,可以不惜血本地在她身上砸钱。直到赔了夫人又折兵,汪建坤才真正意识到,枕边人可以对杜天青产生多大的影响。只是,汪建坤实在不愿被这个“贪得无厌”的女人牵着鼻子走。另外,周子琳过于高调,在他看来,亦非理想的合作对象。于是,拉拢杜书记的计划便暂告搁浅。   “我的习惯是都跟高手合作,因为我觉得这些人在经验上、能力上、驾驭能力上有优势,这也是一个很重要的布局。”简单地讲完了自己与杜天青的故事,汪建坤话题一转,把醒酒器里的最后一点红酒倒给若小安,对她说,“你也是女人中的高手。”   听到汪建坤总结陈词,夸若小安是高手,小宝的酒杯便停在了唇边,观察着她的脸色,却没看到很大的变化,她永远是那副微微笑的神情。有时候,小宝会想,就算世界真的末日了,那一天,外头地动山摇、火光漫天,若小安也会稳稳地梳妆一番、认真地穿上最美丽的鞋子,然后才镇定自若地出门逃命吧。   “你意下如何?”汪建坤目光恳切地看着若小安,等她回答。   “汪总的故事,讲得很生动。”她笑着说,重音落在故事二字。不是生意,是故事。   汪建坤立马意识到,若小安是在跟自己谈条件了,他说了大半天,确实还没提及“利益分配”的问题。而且,在处理杜天青之前,自己和若小安之间,还有一笔关于微博的账没算清呢。这个女人真是典型的“不见兔子不撒鹰”。   靠若小安最近的那道菜,叫元皇西征,取的是元太祖成吉思汗消灭西域强国花剌子模的典故。是的,每道菜都正儿八经地取了名字。“元皇西征”其实就是奶油蘑菇汤。香菌碎末混合在香气扑鼻的奶油浓汤里,新鲜的燕麦面包就是盛汤的器皿,上面撒着艳红的玫瑰花丝,好似为原本略嫌苍白的汤汁添了一抹惊艳的腮红。这道菜,叫着一个霸气的名字,却有着女人的婉约表象,还真是奇特。   汪建坤深吸一口气,说道:“这样吧,既然大家都是这么熟的朋友了,我也就不拐弯抹角了。小安,这件事少不了你,你是主力,由你出面去摆平周子琳、搞定杜天青。我做内应,宝爷是外援,我们两个随时听候差遣,有任何需要你尽管说。事成之后,你谈下的头一单项目,可以挂在我公司名下,但不论大小,我都分文不取,全是你的。好不好?”说完,他看着小宝。   小宝笑着摆了摆手:“大哥你别看我啊,我可做不了小安的主。”   听了两个男人的一唱一和,若小安迅速在心里盘算着:汪建坤等于是想拉她入伙,一起去海州“淘金”,当然最关键的一步棋就是搞定目前海州市的一把手,市委书记杜天青,他身边的女人周子琳对汪建坤来说可能是最大的障碍。找若小安来就是为了这个,用女人对付女人,如果能取而代之自是妙极,到时候,富饶的北方海滨城市,海州的所有房地产项目,几乎都如探囊取物。   可是,这么肥的一块肉,凭什么就给自己吃了呢?若小安实在需要好好考虑一下。   鉴于此次谈话的机密性,汪建坤早早就把除老保姆之外的其他人都支走了。三个人,一餐饭,直吃到晚上十点多钟,正是酒酣耳热之际,酒瓶却空了。若小安站起来,笑着说:“我去厨房拿酒。”   厨房很大,人都走空了,收拾得干干净净,全然不同于两三个小时前的兵荒马乱。看来主厨和帮佣都是很严谨的人,水龙头一个个都拧得紧紧的,并没有想象中的滴水声,若小安只觉得特别安静,听得到自己的呼吸声,每一下都很深。而一墙之隔的餐厅里,也是静悄悄的,不知是离得远听不到,还是两个男人相对无言或低声私语。   若小安环顾四周,一边是钢铁的梯子,水泥砌成的水池,另一边却是全套现代化的整体橱柜、灶具。厨房的设计跟这个家的整体风格倒是极相衬,也是又冷又硬,用方形钢管焊接出来的柜子和台面上,摆满了大大小小几十个烧杯,在汪建坤这儿喝水可以精确到毫升。   冰箱很妙,若小安走过去,银灰色的冷酷拉门上贴满了各种英文单词,她凑过去仔细看了个遍,没有找到一句“I love you”。很显然,这样软塌塌的语句完全与这里不融合。   在生意上,若小安一向都很审慎。整个海州市的房地产开发,这个条件的诱惑确实很大,汪建坤可以帮忙牵线,让若小安入局。但是,陷阱在哪里?他没给她看。   回到餐桌旁,若小安盯着一桌子飘飘欲仙的菜式,哑然失笑——明明在餐桌上谈论的是结结实实的买卖,却非要搭配一桌子美得直冒仙气的菜肴,亦真亦幻。难怪,常常听人说在生活中迷失了。实在是诱惑和陷阱,一样多。   汪建坤现在还没充分意识到,若小安不是周子琳,不只贪财那么简单。与她合作,其实比拿下周子琳的难度更大,因为若小安是真正的生意人,懂得进退有度、步步为营。   她不是猎物,而是和他一样端着枪的猎人,这一点,汪建坤现在还似懂非懂。 第6章 她是消费品而已   所有女人结婚后都应该叫丈夫赚钱来养活她们。   莫可知道这句话,不是因为亦舒,而是她的舅妈说的。舅妈只大莫可八岁,所以她们的关系更介于长辈和平辈之间。后来发展到舅妈一和舅舅吵架,她就打电话给莫可。   其实舅妈说话声音大,语速快,每次和舅舅吵架,都占上风。但还是要打电话给莫可诉苦,叙述一遍事情的经过。莫可有时就笑,说今天这事不是我舅舅的错吧,怎么看也是你在胡搅蛮缠,太不讲道理了。   对方就好像遇着了个老古板一样地惊呼,然后说:两个人还讲什么道理,哪天到我真要和他讲道理的时候,你就不用叫我舅妈了。   然后,每次关于吵架,舅妈的最后一句话总是说,所有女人结婚后都应该叫丈夫赚钱来养活她们。可现实是,她的丈夫浪子一般,都是她做生意养活一家人。撑不住的时候,也会跑回娘家哭,说要离婚。当然,每次哭完又自己开着大卡车去水产市场拉货。   莫可只有舅妈,没有妈妈。她的整个成长过程里,缺少母亲的角色。因为舅妈,她的婚恋观也被搅得乱七八糟。男人究竟需要什么样的爱情?这是莫可琢磨了很久的问题,尤其是在屡屡被富家公子杨立拒绝之后。   2011年5月18日子夜零点,莫可坐在副驾驶的位置,鲜黄色的兰博基尼突然加速的一瞬,带给她的酥麻和振动,和性快感接近。接着,它猛地停在夜店BABY FACE门口,一个开宝马5系的女孩紧随其后。   两个穿着嘻哈的胖子看到了这一幕,走进洗手间,飙了一段粗口之后,语速飞快地交流——   “你拿你的车撞她一下,你那个比她贵。”   “我买她俩!”   “那要是撞那辆兰博呢?”   “他买我俩!”   兰博基尼的主人欧阳力走下车,然后飞快地奔到另一侧给副驾驶座里的莫可,他正式交往了六个月的女朋友,开车门。对莫可来说,这是她近两年来最稳定的一段异性关系。而对欧阳力来说,莫可的意义尚不明朗。   26岁欧阳力是海州人,父辈的生意也在那里,欧阳家是当地的大财主之一。紫檀木里镶着黄金,德式汽车洋房,红墙绿瓦,织造出了隐蔽、幽静的海州当地老派富人们生活的主韵。   欧阳力一个人在伦敦生活了七年,从初一到硕士,本科读的是圣马丁油画系,研究生必须听父亲的意见,读了商科。13岁那年,欧阳力自己拿主意,决定留洋海外,在那里,他因为金钱选到了自己所爱的事物,最后又因为金钱通通放弃。   在英国,欧阳力有个相处了五年、后来因为身体问题不得不回国的日本女友,他见过她的父母,但无法说服自己与她一起回日本。   在伦敦留学期间,欧阳力在最大的一家娱乐公司,坚持打工长达四年,他从夜店的吧台,一直干到手下掌管一百多名员工的主管。那时下班后,他要一个人去赌场挥霍掉一些东西,有时是家里每年给的几百万生活费,有时是自己每天赚的过万小费,纯粹为了释放压力。在欧阳力的天性里,有一种强烈想要证明自己的愿望与意志。作为一个未来的商人,这两样东西绝不允许他在二十几岁的年纪选择爱情。   认识莫可,也是在夜店里。他不记得到底是MIX、唐会,还是这间BABY FACE,而莫可也不记得了,因为那晚她喝得烂醉,自己晃到走廊里,远远看到一个男人站在尽头抽烟,就走上去,一把扯住他的衣领狂喊:“杨立,你这个大骗子!”   欧阳力当时一下就懵了:阳力?他被面前这个醉醺醺的陌生女孩一遍遍地喊着“阳力、大骗子”,于是就懵了。当初,他的日本女友不懂中国人的复姓,很长一段时间都以为他姓欧、名阳力,还闹了个大笑话。但是,“阳力”也因此成了他专属于她的昵称。   来北京虽不到两年,但欧阳力已经结识了不少富家子弟。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在北京这样一个等级分明、圈子众多的城市,人自然而然就像沙石一样,被层层孔眼不一的筛子过滤,你该留在那一层,会有严格的筛选和界定。   一次,在一个圈内人的集体活动中,欧阳力对一个漂亮女孩产生了兴趣,为试探她的财富,他把这个女孩单独约出来见面。约会结束,各自取车时,当看到她的保时捷之后,他飞快地做了一个决定:不再与她联络。   因为那是一辆五年前的旧款。首先,真正中国富人家的孩子是不会愿意开一辆老款车型出门的。其次,它挂着一个刚刚放出的京N牌号,说明车上牌不久。欧阳力极流利地判断出这辆车的来历:小贸。   所谓小贸,是境外商人来中国之后,与海关的一个协定,他们可以带来一辆昂贵的车,但这车只能是三年前的款型。因此,这辆专门为老派富豪设计的座驾,极有可能来自某位外商的馈赠,并非她的爸爸。   在中国,购买一辆跑车往往要付出这辆车在国际上的一倍以上的金钱,并花费大量的时间等待,限量生产的超级跑车为男性车主们明码标价,也在通过各种复杂的渠道,缔造出一套甄别富贵的方式。   富人圈子里,除了正规的海关贸易,他们看不起那些通过其他渠道购买的超级跑车,这种逾越自己赚钱能力的占有,代表了一种人品上的瑕疵,以及人性上的缺陷。   财富第二代中,欧阳力代表了一种上升的普遍愿望。对于北京,他是一个初来乍到者,利用超级跑车,他为自己敲开了这座城市年轻富人圈的大门。但在声色犬马之外,夜店里无论玩到多晚,他每天都会七点准时起床,彻底地清洗自己,然后穿上高级正装,九点半准时出现在一个背景深厚、构成复杂的国有金融企业的办公桌前。   在1985年出生的他看来,其中的关系与资源是自己需要争取并努力维护的政治。他认为自己的父亲遇到了改革开放三十年少见、稳定的自由经济时代,因此,他可以较少考虑自己与政府的关系。但属于他的时代将不相同,资源与空地越来越少,一切正被一只强有力的大手重新紧握,与政府保持亲密,也许是他们这一代新商人明智的选择。作为一个财富根基在二线城市,选择在北京发展的孩子,他有欲望也有耐性打入这个全力中心任何的一个内核。   作为一个男人,欧阳力正努力打入地产界,渴望不久的将来,能以自己的姓名开发一个楼盘。因此,他很容易就跟莫可的上司,华天集团的总裁汪建坤混成哥们儿,两个人虽然在年纪上相差一轮,但野心与野心之间的差距,没那么大。   也是欧阳力,提醒汪建坤去海州找地,去他的家乡。他很想让自己的好哥们儿见识他们家在海州的实业,寻找合作机会。而且,欧阳力觉得,汪建坤对房地产的理解还是很到位的。   全世界范围内,房地产都是最复杂的一个行业,对于富二代而言,他们那些一无所有、缺乏商业经验的父辈们大部分靠煤炭、石油等能源行业发家,这是培养暴富者的地方,也是可以一个政策便让你一夜间一贫如洗的地方,而房地产宛如一个更强大的承诺,它复杂、庞大、相互牵制。   除了计划生育部门与开发楼盘无关之外,其他几乎所有的部门,都能对房地产业指手画脚。开盘时如果要往天上放气球,气象局都会来管你。   复杂的纠结与制衡恰恰代表一种更加稳定的、政与商的关系,那些拥有70年产权许诺的土地,也能让家族里的财富像滚滚的香火一样更长久、更稳固地保存下去,但也必定艰难险阻。   此刻,欧阳力绅士地为莫可开了车门。环顾四周,他的身边,白色的阿斯顿马丁、银色的保时捷、红色的法拉利已排成了一排。他突然发现了一辆闽字号的陌生跑车,于是立刻拨了个电话,兴奋地问对方:“你一个哥们儿是不是到北京来了,把他手机告诉我,我要约他喝酒!”   做这些事的时候,他不忘伸出另一边的胳膊,让莫可挽着。今天他是陪客,以男朋友的身份来参加一个生日派对。寿星是一个叫莎莎的女孩,欧阳力不熟,只知道是汪建坤去年签下的一个新人。但他知道汪总已经没多少兴趣捧她了,可能另有用途。莎莎想依靠华天在演艺圈崭露头角,恐怕是很难了。不过,这些都是属于男人间的小秘密,莫可是没必要知道的。   BABY FACE的包厢里,两个男孩正在为莎莎争吵,吵到不可开交,已经处于互殴的临界点了。   两个男孩,欧阳力都认识,和他同属于“超级跑车俱乐部”的会员。他们的父辈喜欢去“长安俱乐部”喝酒聊天,而他们这一代为了场面上的应酬才去那里,真正能让他们自在畅快的交流方式,只存在于他们自己的小圈子里。   至于莫可,包厢里的这些人对她来说都不熟,大部分只是泡夜店才会聚到一起的“酒肉朋友”。唯独对邀请她来的莎莎亲切些。而莎莎作为华天经纪公司里急于出名的小演员,到目前为止最重要的演出,就是莫可手头正在写的一个宫斗剧本里的女三号,那是准备要分配给莎莎的角色。   当然,莎莎并不满足于此,她正在努力争取成为女二号——女主角的贴身侍婢,出卖了情同姐妹的主子,爬上了龙床,成了昏庸皇帝的嫔妃,荣宠一时,不过最后还是栽在女主角手里,被几个小太监投进了一口枯井里。   莎莎觉得这个角色非常适合自己,一个出身卑微、心怀远大抱负的悲剧小人物,几乎是本色出演。她来自一个以表演、模特为名义,召集年轻女孩张贴自己照片的网站。在那里,富人按照各自跑车的价格设置级别,他们站在最高的看台上,可以看到一个下级女性用户的照片,如果发现有感兴趣的猎物,可以将她加为好友,交谈、约会、做爱。   汪建坤就是在这个网站上发现了莎莎,约出来见了几面,然后就把她签进了自己的公司。莎莎几乎是一得知他的职业身份,就迫不及待地把自己献了出去。得到的太轻易,就不会珍惜。这一点,讨论男女关系时同样适用。可惜,长得不比若小安差的莎莎,不能领会这个道理。所以也只有清醒审慎的若小安能让汪建坤念念不忘。   但是,莎莎也从不认为自己失去了什么,与酒精、速度机器和各种奢侈品一样,不管是此刻坐在包厢里,还是回头登上大银幕、小荧屏,她都是消费品,而已。   眼前,七八个人的包厢里,两个男孩真的动手了,你推我一把,我搡你一下,开始几下只是试探,但手上的力气渐渐加重,终于听到其中一个叫痛。   “哥们儿,我跟你讲,这张卡可以透支1000万。”欧阳力把一张黑金卡塞到其中一个打架男孩的裤兜里,“快别闹了!”对方一下子平静了下来,可能用了不到一分钟。   一分钟,秒针“嘀嗒”六十下。一分钟,这个世界确实可以发生很大的改变——250个宝宝出生,15个有疾病;一个普通美国家庭挣了9.6美分,奥普拉挣了523美元;世界人均挣了1.3美分;美国IT从业者挣了13美分,印度的则挣了2.5美分;耐克挣了3万6505美元,越南工厂的工人则有的只挣了0.14美分;107人死去,18人死于饥饿……   而在中国北京的一间夜店里,两个男孩之间一场吵得不可交、甚至动手动脚的恶战,因为欧阳力的一句话,以及他手里一张可透支1000万的黑金卡,而在一分钟之内迅速平息。   这就是1985年出生的富二代欧阳力对待金钱和友情的态度:“真的要把事情搞得很复杂,打起来了会很麻烦,也伤感情,是不是?”他一边安抚着斗殴的双方,一边像个真正的大哥那样强调着男人之间友情的重要性。   对欧阳力这个群体里的男人来说,钱也许是解决所有问题最简单的办法,也是他们最熟练表达感情的方式,它直接而准确地传达出友好、愤怒、亲密,以及在不开心时制造出不可一世的距离感。 第7章 爱情可能让人上瘾   见到欧阳力的黑金卡,莎莎立刻来了精神,一下从软塌塌的椅子里蹦起来,拉着莫可悄声问:“那个又高又帅的是你凯子?”她是第一次与欧阳力见面。   莫可无奈地笑,她知道莎莎的秉性——心目中的完美男人是金城武,但如果那个男人富得像郭台铭,即使长得像曾志伟,也是OK的。于是,莫可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是我凯子。可要是你有本事,就凭本事来抢呗。”   在说笑声中,不知是谁提议去吃小龙虾。莎莎立刻举手赞同:“我知道这附近有一家,专做夜市生意的。”   于是,因为某个家伙的“灵机一动”,他们一行八人便离开夜店,开着一辆兰博基尼、两辆法拉利和一辆宾利,浩浩荡荡地从朝外北街拐上吉市口东路,下车钻进元老胡同。   午夜的街边小店里,欧阳力和两个哥们儿抢着付钱,十几张刚刚从取款机里吐出来的百元钞票随意掉落了一地,店员笑着说:“一份就行,一份就行。”   吃东西的时候,话题不知怎么就从黄金债券、楼价股市聊到了一个对莫可来说非常陌生的名字:陈维高。   “谁啊?也是你们跑车俱乐部的会员?”莎莎眨着大眼睛,对这个名字,和莫可一样无知。   欧阳力从鼻子里冷哼了一声,对女人的傻问题,他向来没有耐心解释。还是同桌的哥们儿好脾气,用手机搜出一条新闻给两个女孩看——石油集团否认吊灯价值1600万。   “吓,什么吊灯这么贵?金子做的?”莎莎几乎跳起来。   “瞧你那没见过世面的样儿。”男孩大笑起来,“我们家旺旺的项圈还百来万呢。”   “旺旺是他们家狗!”另一个接了一句。   “陈维高是这石油集团的头儿?”莫可问。得到了肯定的答复后,她又指着同桌的一个男孩问道,“和你们家老爷子比,谁级别高啊?”   “这有什么好比的。”被问的男孩摇着头要结束这个话题。   但立刻就被同伴拆穿了,众人嬉闹道:“是没什么好比的,因为比不过!他外公才一个局级,人家陈维高是正部级!”   莫可又瞄了一眼网站提供的资料图,照片上的男人西装领带,戴一副金丝眼镜,笑得春风得意。“长得还不赖,有点像香港那个老演员,叫——”她一时想不起那个名字。   “刘松仁!”莎莎接口道。   “对,对!”莫可点头,两个女孩叽叽喳喳地讨论着这位正部级高官的相貌,“勾着嘴角笑的样子特别像。”   男孩们跟着起哄,唯独欧阳力默不作声。因为他父亲曾经试图巴结陈维高,想和石油集团旗下的房地产公司合作开发海州的商业街,结果塞钱、托人、找关系,招数用尽,折腾了近半年,愣是连这位大当家的面儿都没见着。看着老父亲发愁,欧阳力也不舒服。   他一直渴望自立门户,所以绝少插手家里的生意,但那次,他在北京到处托关系、找门路,想要帮父亲结交这位石油集团的一把手。因而,了解了不少关于陈维高的事。   传播最广的流言就是陈维高的跋扈嚣张。据说,他昔日在东州当父母官期间,有一次副总理到东州视察,会议室全体到齐,唯独陈维高姗姗来迟。但他没丝毫歉意,进门就扔了一支烟给副总理,总理看看烟,极品名贵,便沉着脸问他:“你一月有多少薪水?”全场噤声,陈维高却面无愧色,亦无惧色,微微一笑。这状况还不激怒总理吗?   有传言说陈维高当众被狠批,但第二天的报纸登载的消息“去芜存菁”了,只有诸如:“副总理充分肯定了改革开放以来东州所取得的成绩,作了重要的工作指示。同时对革命元老之子、又娴熟工业经济工作的陈维高印象颇深”,等等。   “啊,原来那个吊灯不是1600万,是540万啊。吓,这也够贵的!”莎莎很认真地把那条新闻看完了。   “是吗?陈维高自己说的?”莫可追问。   莎莎重重点了点头:“他可真敢说。”   “这就叫敢说啦?”欧阳力接茬道,“‘我不垄断,谁垄断’。这句话才叫敢说呢!也是陈维高的名言。”   莫可看了一眼欧阳力,发现他提到那个人就开始激动,便问道:“你和陈维高有过节?”   同桌啃龙虾的人都愣了,随即有人扑哧笑了。是啊,就算欧阳家在海州有钱有势,可又怎么比得过红色世家?陈维高的父亲担任过浙江省委书记、天津市委书记,是老革命。官二代比富二代更牛。另外,就算欧阳力任职的高创集团也属于国企,可房地产一霸终究难敌石油帝国,而且在北京,在遍地都是首长的首都,仅是一名国企中层的欧阳力,离陈维高还差着一大截呢。说他们有过节,实在是抬举了欧阳,哥们儿听着觉得滑稽。欧阳力自己也明白,于是不悦地看着莫可说道:“不懂就别乱讲话。”   莎莎见莫可脸上有些挂不住,便出来打圆场:“哎呀,不说这些了。明天千惠的生日派对,你们都去吗?”   有人立刻朝她丢眼色,可莎莎没接住,见场面一下子变得更冷了,于是不解地追问:“怎么了都?我说的是千惠啊,杨千惠,四小花旦之一啊,最近她演的那出宫斗戏特别火,你们都没看啊?哦,我上个月才知道,原来她老爹就是杨恒泰,恒泰餐饮集团的大佬,难怪她三天两头去名品店扫货……”   莫可不理莎莎,只看着欧阳力问道:“你肯定接到邀请了吗?”   “别无理取闹行不行?”欧阳力觉得莫可不给他面子,脸色更垮了。   同桌的男孩在底下踢了莎莎一脚,让她住嘴。可莎莎哪里知道杨千惠还有个身份,就是欧阳力的前女友,而她还有个亲哥哥叫杨立,曾经是莫可的梦中情人。于是,如今的情形对莫可而言,就是哥哥甩了她,而妹妹又吃回头草,来抢她的男朋友。   “我怎么又无理取闹了?”莫可对欧阳力和杨千惠的藕断丝连相当不忿,她委屈地吼道,“我什么要求都没有,就想要你,有一天能趁热吃完我做的饭!”其实,她是想说,希望欧阳力能多点时间陪着她,而不是那些已经无关紧要的人,就像今晚一样。   但她说这话却把欧阳力逗乐了,对方忍不住笑问:“关键是,大小姐你会做饭吗?”   莫可愣了一下,很快反驳道:“这不是关键。”她想了想又说,“我会用电饭锅煮白饭。”   大家一阵狂笑。稍顿,莎莎抹着眼泪说:“姑奶奶啊,就算忽略你不会做饭这件事,你的要求又哪能算一个呢?趁热吃完你做的饭,天呐,涵盖了多少大问题在里面啊,简直要求得太多!”   莫可被噎了一下,她暗忖,这都有人笑,那“两人对酌山花开,一杯一杯复一杯”岂不更是天方夜谭?   有一次,不知为了什么,欧阳力发了脾气,说莫可太贪心:人和钱,你不可能两样都得!   爱情和面包,其实是一枚硬币的两面,永远都只能有一面朝上,你不可能同时摊上两个不同的平面。这不科学。   但是莫可不甘心,她拧巴得想要实现一种无论是古往今来都十分虚妄的爱情:齐天大圣驾着七彩祥云来接她,然后他们住进天宫,生了一大堆孩子,孩子们也不用费心照管,吹吹风就长大了,每天砍砍桂花树、喝喝蜜糖水,日子甜无边……   没有人可以剥夺她做梦的权力,所以莫可爱编剧,让一群俊男美女在荧屏里实现她的爱情神话。瞧吧,你侬我侬的偶像剧都是精神毒品,会让人上瘾。   莫可有一个好爸爸,让她可以不愁人间的柴米油盐,所以她恣意地活在自己的小小天地里,勤力地筑巢,藏好她的爱恨情仇,妥妥地。   然而,其他人却不能像她那样,即便是欧阳力。这会儿,他突然想起点什么,戴着塑料手套不方便就拿胳膊肘捅了一下旁边又开始发呆的莫可,问:“你们汪总是不是又签了一个新人?”   莎莎听到了,立即警觉起来:“真的吗、真的吗?长得好不好看?”   先前为她打架的男孩“哧”地笑了:“不好看能当明星吗?”   “为什么不能?”   “谁?”   “就今年贺岁档最火的……”莎莎凑过去跟男孩咬耳朵。   “哈!真的假的?妹妹,她超正的好不好?”   “整的。”莎莎不屑地说。   “叶子菁也是整的吗?”欧阳力插话进来说。   “谁啊?”几个人面面相觑,都没听过这个名字。   “你说谁?”莫可突然紧张起来,竟忘了自己还戴着油腻腻的龙虾手套,一把就抓住了欧阳力的胳膊,他那件花灰的欧洲定制外套立刻就被染上了一层红油。莎莎不禁惊呼,替那么贵的衣服心疼。   欧阳力越发觉得莫可反常。初听汪建坤说要帮忙,让欧阳力把一个叫“叶子菁”的女人安排进他就职的国有企业,挂个虚职——欧阳力所在的高创股份,是国资委所属的特大型国有集团公司,以北京城市住宅开发为核心的房地产业是其主业之一,那会儿欧阳力只当是汪建坤故伎重演,打算洗白旗下的一个新人,可原先都是安排人家成为艺术院校的学生,这次却有些不同。他于是留了心,打算从莫可这里探点口风。   “你还好吧?”欧阳力皱着眉头,一脸担忧地看着莫可。   “汪总跟你提过叶子菁?”莫可追问,“为什么?”   哥们儿之间互相拜托的事,不能随便咋呼,这是欧阳力的处事原则之一。“你们汪总说人长得漂亮,要介绍给我。”他坏坏地笑着说。   莫可愣了愣:“不会吧?不会的。”她是认真的,是真的觉得汪建坤没道理这么做,当初他跟若小安在东州的那段情,她还是略知一二的。但若小安为何突然来北京、而负责热情接待的竟然是汪建坤,对此,莫可是茫然的。她隐隐地,有一种即将被“出卖”的感觉,这也是她近几日情绪起伏不定的根本原因。   可是,旁人看她那副较真的样儿就觉得可乐了。大家又是一阵哄笑。   “你知道叶子菁是谁?”欧阳力问她。   莫可摇摇头:“我管她是谁!能不能不要老提这个名字?”她有自己的“情非得已”。   欧阳力不懂莫可的心思,但他知道了,叶子菁或许并不简单,至少她看起来不是华天的艺人,而汪建坤竟然需要为她动用自己的力量,可见多么在意。   离开的时候,欧阳力把找零的钱都留给了一个擦桌子的老人,除了这些哥们儿,他最容易对服务人员表现出特别的善意,因为一天24小时里面,他们也许才是默默陪伴他时间最长的人。   26岁的欧阳力看起来成熟而绅士,为莫可开车门的动作优雅得让上了另一辆车的莎莎心脏狂跳,但是,谁也不知道,他也有迷茫和虚弱的时候。   一个车库里停着五辆千万跑车的哥们儿曾经告诉欧阳力,在夜店里,开吉利比兰博基尼更容易泡到女孩,因为女孩们需要你不顾及颜面凑上去勾引,但作为一个富有到可以开兰博基尼的人,他发现自己根本没办法做到这一点。于是,那哥们儿每次在晚饭与夜生活的间隔,都会特意将兰博开回家,再换一辆普通的车出门。   财富的盔甲高高在上,把他们固封在另外一个云层之上,让他们与周围人远远区隔,这种财富的武装让他们寸步难行。财富,既是他们熟悉的表达方式,有时也是附在身体上的一层坚硬的壳,成为他们的人生阻碍,以及人性里难以摆脱的缺陷。   在欧阳力的成长过程中,手头可供自由支配的金钱,量化了很多事情,比如年龄的增长。有一次,和莫可聊起拥有一亿多元名表收藏的汪建坤,同样爱表的欧阳力表示羡慕,但他个人的购买能力还不足以支撑他如此肆无忌惮地发展自己的兴趣爱好。于是,他对莫可说:“汪总比我大了整整12岁,你要知道,12年能改变的东西太多了。”   19岁时,欧阳力就买了一辆法拉利,但须得经后母过目,她看着顺眼才可以。两年后,他通过推算个人现在和未来的赚钱能力,认为自己有了获得一辆劳斯莱斯的权限。   现在,欧阳力的想法依然如此,他推算出自己大约在31岁左右可以独立出去,组建自己的房地产公司。当然,他必须在这几年里让自己的赚钱能力符合演算中的理论数据。金钱让他的人生公式变得很容易推演,也变得无趣,正如他无法想象房贷的压力那样,欧阳力知道自己永远也不可能活得像个真正的白领那样前途未卜。   他的生活不可能有很大起伏,惊喜不多,所以欧阳力天然地对神秘的事和人感兴趣。比如眼下这个无人知道底细的叶子菁。 第8章 人生何处不相逢   不过,使用着“叶子菁”这个化名的若小安,是直到两天后,才知道了欧阳力这号人物的存在。   那时候,她正在一架波音747上,从北京飞香港。若小安的旅行目的很单纯,套用某些男人开会时经常说的一句话:她要把蛋糕做大。   香港东方联合实业有限公司、香港顺逸国际有限公司,这是她名下最早成立的两间公司,办公室位于香港中环干诺道,是在深圳期间经由香港商人钱宸帮助而得以顺利创建的,钱宸在因李忠良案被捕前,就将所有股份都转入了若小安名下,如今这两处均由她直接持股。   平时,她都是用电话和邮件与经理们沟通,但最近她飞香港的次数多了起来,因为她想把一部分业务和资金转到深圳去,那里有她更为信任的人:小宝。当然,宝爷也有自己的生意,他是不会替若小安管钱的,只不过挂个头衔。可这中间的风险,明白人都懂。若小安的生意,岂是老老实实开工厂、卖个桌椅板凳什么的,她的买卖,都是无实物、高利润,以及相应的高风险。   既然准备进入海州这个局,那势必得大干一场,仅仅被当作一枚好使的棋子,并非若小安所愿,她要的更多。而要去拾果子,就得备好大袋子。   因为这两年天南海北地飞,若小安里程积满,已是这家航空公司的金卡会员。除了登机无需排队,以及享受头等舱休息室之外,她更喜欢和邻座的乘客聊天——有些人不干别的,专门买了头等舱的机票,一趟趟地飞,只为了结交大人物。   若小安确实知道一个类似的故事,还是在上海那会儿,闲聊时听郭美丽谈及的。那个女孩原先跟郭美丽一样,都是模特队的,但因为模特吃的是青春饭,她在这行一看自己没有更大发展空间了,便应聘到了航空公司。她和其他人的想法不同,不愿意做空姐,而是千方百计让自己最终负责出售头等舱的机票。哪些航班的头等舱哪天会有哪些人乘坐,旅客信息实打实地统统摊开在她电脑里。接着,她便守株待兔,一看有实权人物即将登机,便赶紧也给自己买张票,一定设法坐到他旁边去,然后在三千英尺的高空相处两个小时左右。如此,一而再、再而三,就不信钓不到大鱼。   后来,听说那个聪明的女孩还真的如愿以偿,如今亦官亦商。这世道,果然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   此刻,若小安冲站在一旁鞠躬微笑的空姐点了点头,接着走进头等舱,从小吧台上取了一份日报和一本航空杂志。过道很宽敞,有四五平方米的小空间。我可以请人在这里和我跳支舞。这个调皮的念头在若小安脑子里一闪而过。然后,她迅速扫了一眼客舱,就三个人,没有合适的目标人物,看来这一路都找不到人聊天了。于是径直朝自己的座位走过去,坐下。   头等舱在第一层,机头附近,后面是经济舱,而第二层则是驾驶室和商务舱。若小安在关掉手机电源前,收到的最后一条短信,来自汪建坤:“事情办妥,等你回来详谈。”   他说的事情,就是若小安进入海州所需的一个场面上的正式身。必须得像模像样,才好正儿八经地把若小安介绍给杜天青,作为海州的市委书记,那个男人是不可能在枕头边搁一个“出处不详”的女人的。   看完短信,若小安嘴角的笑容逐渐消失了。男人们有男人们的筹谋,她也有她自己的打算。入局容易,但是否能来去自由,就另当别论了。以杜天青的身份地位,若小安要挤走他身边的周子琳,取而代之,随后从中撮合杜书记与汪建坤等人的“合作”,她无疑是在走钢丝,一不留神跌下去,底下至少有十八层等着她。昔日在深圳,“丽人园”餐厅的老板娘夏雪花,就是这样被卷入李忠良的贪腐案,判刑四年,还背了一身债务。   前车之鉴,若小安警醒得很,去海州可不是闹着玩的。必须慎重。她得好好想一想,再想一想。   有些问题的答案太明显,反而让人踌躇。   若小安抬头看了一眼,随即朝近旁的空姐招了一下手,问:“我可以换到上面的商务舱去吗?”她一时兴起。   “对不起。”空姐为难地道歉,“商务舱已经没有空位了。”   若小安看了看稀稀拉拉的头等舱,笑着对空姐说:“我愿意跟上面的某个人换一下位子。”用头等舱换商务舱,一般人都会愿意吧?头等舱的另外两位,一个正闭目养神不理人,另一个有些神经质地敲打着笔记本,满屏幕都是数据和表格。若小安此刻很想找个顺眼的人聊会儿天,排遣一下焦虑的情绪。   “好的。”空姐笑得职业而甜美,“请您稍等,我去为您协调一下。”   少顷,空姐回来了,带来一个坏消息:“很抱歉,商务舱的乘客都不方便跟您调换座位。”   “都不方便?”这个理由听起来怪怪的。   空姐只能微笑着进一步解释:“这趟商务舱的客人都是石油集团的中高层干部,他们正在开会……”   “开会讨论要不要跟我换位子吗?”   空姐被若小安逗乐了,她轻笑了一声道:“他们集团老总也在,正在开工作会议,气氛似乎还很严肃……我没有办法为您的事打扰他们太久,所以真的非常抱歉,请您谅解……”   石油集团的总经理?若小安脑海中像闪电一样,立刻划过一个名字:陈维高。   最近国内的油价又涨了,这个“石油大管家”的名字便被媒体频频提到。若小安由此被迫一遍遍地重温一些散落在回忆里的片断。   在东州时,老傅曾告诉她,当初想用马莉,他的另一位女助理,去钓时任东州父母官的陈维高,但失败了。最终这件事直接导致他急切地挖掘另一个足够“诱人”的鱼饵,然后他找到了若小安。   在深圳时,陈维高曾突然出现在若小安面前,但只是惊鸿一瞥,那时,他们皆是李省长李忠良的客人,于“丽人园”餐厅聚首,而他姗姗来迟,她却急着离开。   另一次擦肩而过发生在上海,因为距离深圳的那次见面隔得太久,且若小安那一晚的心思全部放在地产大鳄周和平身上,于是和陈维高对面而立,却愣是想不起他姓甚名谁。直到隔了几日,突然喝着咖啡,才猛地忆起那晚在武康路的咖啡馆见到的,正是鼎鼎大名的“石油少帅”。   人生何处不相逢。   位子终于还是没能调换成功。若小安放弃了。   北京有两千多万人,可以在千米高空偶遇,需要何等的缘分?然而,在同一架波音飞机里共处了两个小时,却是君不见君。这便是命运。   陈维高这个名字,就像一座休眠火山,沉睡在若小安的记忆里。她并不在意,是不敢太在意——迄今为止,有那么多人与她曾发生过比这更为缱绻的关系,但时间证明,他们最终还是纷纷成了过客。如果每一场经历都要倾注绵绵情意,那该是怎样一份不能承受之轻?   这世间光阴过手,不成灰便成炭,很多人宁愿焚身于欲望的烈焰,证明活过。   三天后,也就是2011年5月24日星期六,阴,微风。老皇历上写着四个字:诸事不宜。若小安一从香港回到北京,汪建坤便找了过来。   在北京的这些天,她一直住在王府井的希尔顿酒店,诸多不便。因为走得急,本来以为最多三两天就能回上海,这下看来脱不开身了,她便打了个电话给老傅,交代他去思南路的老洋房帮忙收拾细软,稍后送到北京来。   那晚,听了汪建坤和小宝的提议,若小安确实心动了,她预感到海州是个大宝藏,不能错过。但在微博的事情没有理清前,她也不会轻易答应汪建坤去为他打头阵。她早就不是谁手里的糖衣炮了,不能总被人当枪使。   此刻,她正在汪建坤的陪同下参观西单的一处四合院。汪建坤轻描淡写地说:“改天约欧阳出来,我们仨一块儿吃个饭?”他说的自然是欧阳力,高创集团的项目经理,在他的帮忙下,若小安得以顺利进入高创挂了个虚职,方便日后在海州行事。   “你定呗。”若小安答得也是轻描淡写,没涉及实质问题,她都无所谓,但因为聊来聊去都没在重点,所以她也不会真的使力。   到目前为止,家人都还不知道若小安已经回了北京。而若小安眼下首先计划办妥的事,就是为自己在北京重新筑个巢,她要为自己寻个“家”,安放一些不能向外人道的心事,以及秘密。   汪建坤倒也有耐心,一直好吃好喝地伺候着,死等若小安点头。微博的事,他也有自己的计较。   两人各怀心事的人一言不发地跟着年轻的房产经纪,从宣内大街拐进了头发胡同。房产经纪是个平头小伙,能言善道,满族人,自称是钮祜禄氏,跟大贪官和|是同一个老祖宗。这是他为若小安推荐的第二套房子,据说屋主举家移民,所以才肯以这么低的价格抛售。   听到他这么吹,汪建坤立刻淡淡地说:“哥们儿,你这价比均价还高了5%,低在哪儿了呢?”   “您看这房子,它的素质高于平均水准可不止5%啊!”经纪继续吹嘘。   若小安也不插话,站定在门前,细细打量。这间四合院,青砖灰瓦,给人很朴素的印象。大门也开得窄,仅够两个瘦子并肩通过,门上的红漆剥落已久,前头的那任屋主也没想着要重新粉刷,给人一种低到土里的感觉。唯独那对镇门的石狮子,脚踩彩球,眼神炯炯,嘴巴一张一闭,张是招财,闭是守财,钱财只吃不吐,虽经风雨仍坚守门楣。   大门开在院之东南,不与正房相对。这是根据八卦的方位定的,因为正房坐北为坎宅,所以必须开巽门。“巽”者是东南方向,在东南方向开门则财源不竭,金钱流畅,老北京的四合院特别讲究风水。   这处两进的小四合院,在外面看着其貌不扬,绕过大门内侧书着“福”的一字影壁,走到院子里,才知道原来的主人有多么爱护它——满园春色,花影扶疏,几株玫瑰树竟与房子试比高;大到房型,小到一砖一瓦,都被保存得十分完好,红的漆,灰的砖,规规矩矩,原味原汁。   房产经纪立刻滔滔不绝地开始介绍:“咱这是最标准的北京小四合院,您瞧,北房三间,一明两暗,东西厢房各两间,倒座房三间。卧砖到顶,起脊瓦房,砖墁甬道四处相连,各屋前面还都有台阶,讲究!就算一家三辈都住进来也不挤啊,热气腾腾一大家子,长辈可以住正房,晚辈住厢房,倒座房可以做书房或者客厅……”   “没那么多人。”若小安淡淡地说。   经纪一听这茬,目光立刻在若小安和汪建坤脸上搜寻了一遍,然后笑开了眉眼,继续说:“两位郎才女貌、天造地设,又都这么年轻,将来一定多子多福……”   汪建坤笑着摆摆手:“扯远了。”   若小安也笑,对经纪说:“就我住,没他的事。”   经纪笑眼一眯,溜一眼汪建坤腕间的限量版名表,立刻判断若小安是傍上了大款的小三儿,于是更加殷勤地对汪建坤说:“大哥,还是您有眼光,挑房子、挑人都没得说!就冲您是个识货的,我再给您打个九五折,怎么样?”   若小安好气又好笑地轻轻一拍年轻经纪的肩头,把他掰了过来,说:“这位小哥,谈价钱的事麻烦跟我讲,掏钱的人是我。”   干了这么久房产经纪,陪多少有钱人来看过房子啊,今天居然撞上“小三儿”给“大款”买房,还真是头一遭。年轻的房产经纪愣了愣,立刻冲着若小安竖起大拇指:“牛!今儿个我算是开眼了,像您这么年轻漂亮又阔气的主儿,就是传说中的‘白富美’啊!”   若小安轻轻笑着摇了摇头,放弃跟对方继续扯皮。她径直朝正房走过去,五月午后的阳光斜映在檐头院壁上,不知是哪根枝上的雀儿“啾啾”叫个不停,一种东方式的静谧把周围的喧嚣挡在院墙外。   她抬头四下张望,在正房的房檐下发现了一对十分罕见的“象眼”砖雕,黑底白线。东边的一块刻的是牡丹花,西边的一块更生动,图案左侧是一丛盛开着的菊花,右下角的一只小猫正仰着头,欲跃起扑蝶。   看砖雕的线条简洁明快,若小安扭头问道:“这宅子什么时候修的?”   经纪赶紧凑上来回答:“明朝末年。您看,几任屋主都很爱惜,保存修缮得一直都很完好……”他后面的叨叨,若小安就不想听了。   推门进屋,墙角摆着一副精美的落地雕花隔扇,条幅书案,典雅高古。因为屋主要移民,这屋里的旧家具大部分也都留了下来,能看出几分书卷气。   若小安在书案前坐下来,汪建坤便走过去问她:“你好像挺满意的?”   “从哪儿看出来的?”   “前面那套房子,你看两眼就走了,这一处,居然还踏踏实实坐下来了。”   若小安眉毛轻扬:“我只是有点走累了。”她讨厌被人揣摩心思,并且还说中了。   临走时,若小安没说要,也没说不要,只问房产经纪要了一张名片,说回去考虑一下再联络他。其实,她心里早就有了主意:就是它了。   外婆曾教给若小安,买东西要么买最贵的,要不然就买最便宜的,中间的只是负担。 第9章 是否想过你的真心   搭汪建坤的车回酒店。路上,他又问她:“要不要我再找一个更沉稳的房产经纪给你?办事绝对牢靠的。”   若小安也没拒绝,当着汪建坤的面把对方的电话存进了手机里。“我会找时间联络他的。”她笑着说,“这两天你也辛苦了,后面的房子我自己去看就行了。”   汪建坤笑而不语,隔了半晌,他握着方向盘幽幽地说:“几年不见,你我倒是生分了。”   “我们有熟过吗?”若小安半真半假地笑问。   汪建坤大笑,终于换了个话题:“微博的事,我已经在处理了。因为还需要东州的一家媒体帮忙,所以拖了几天,你可别想多了。”   “媒体?”若小安警觉起来,“你打算怎么做?”   汪建坤看了一眼若小安,笑得更厉害了:“瞧你,浑身上下长了刺的样子,当心别把我的真皮坐椅扎破了。”   若小安闷着不说话,她大老远从上海跑来北京,甚至打算把自己和汪建坤拴在一根绳上,结果连日来他尽是拿各种不痛不痒的“玩笑话”搪塞她,让若小安不大满意。   见若小安真动了气,汪建坤不敢怠慢,立刻收敛了笑容,认真地说:“海州的情况比你想象的复杂。你很重要,是接下来这场大戏的真正主角,所以不能随随便便出场。懂吗?”   若小安盯了他一眼,揶揄道:“那我何时上场、如何上场呢,汪总?”   汪建坤听出了若小安语气里的不信任,他虽然预料到,要取得她的信任不是件容易的事,但没想到会进展得如此艰难。   他苦笑着说:“小安,我知道你的真名实姓,也知道你的父母、你的祖父母是谁,住在哪儿。甚至,上个月我姐姐过生日,还请了你的外公外婆出席。如果只是单纯地利用你,我根本不必费那么多事,折腾什么微博。要逼你就范,光是抬出你在北京的家人就够了,不是吗?”   他终于说出来了。若小安在心里一遍遍重复着这句话:他终于说出来了!   事实上,在上海时接到汪建坤的电话,透露他就是“若小安1”微博的始作俑者后,若小安第一时间找了老傅,帮忙调查汪建坤的底细。虽然像他这样的官二代,向来低调又低调,但有心人要调查,也非难事。   可是,第一次知道汪建坤离自己那么近,若小安还是有点愕然,他甚至比老傅更早地介入了她的生活。   若小安没想到,当她还是叶子衿的时候,当她还在中央美院念书的时候,当她正与油画系的副教授狄安阳爱得死去活来的时候,汪建坤就已经在她的生活圈子里拥有一席之地了——他是狄安阳的小舅子,是狄安阳家里那个极度不好惹的太太的亲弟弟。   更令人讨厌的是,若小安的亲外公过去是汪父手里的兵,解放后又成了他的下属,永远都被死死压在下面。刚强的外公此生敬畏的人,除了毛主席、邓小平,他这位上级领导就排在第三。   所以,自己的孙女跑去拆散领导女儿的“幸福婚姻”,在外公看来,是绝对的十恶不赦。但若小安受的伤,为什么就没人在乎?   不过,当初她一气之下离家出走时,还真没考虑过狄夫人亲弟弟的感受。甚至,她都不知道入赘到汪家的狄安阳,还有这么一位小舅子,他很少谈及家里的事,她那时也差不多,完全沉浸在两人世界里,以为她跟他就是世界的全部。原来,周围还有那么一大群人,虎视眈眈。   直到今天,此时此刻,若小安还是难以想象,作为当事人之一,汪建坤如何看待过去的事?他会如何看待那个曾把自己家搅得鸡飞狗跳的“小狐狸精”?   见若小安听了刚才的表白,只是呆呆地看着自己,汪建坤终于忍不住了,他猛地把车刹在酒店台阶前,殷勤的门僮看到后,远远地奔过来要给他开车门,被汪建坤一个手势制止了。   他扭过头来,有些严厉地看着若小安,说:“不管你信不信,我喜欢你。”顿了顿,见若小安神色不变,他叹口气说,“可是你不但对我没感觉,甚至连作为合作伙伴最起码的信任都没有,我都觉得自己还不如小宝在你心里的分量重。为什么你要这么提防我?就因为我是那人的小舅子?说实话,你跟他那点事,我根本不在乎!我姐姐又哭又叫的,那是他们夫妻的事,和我无关。”   “……我知道了。”若小安淡淡的回应,让汪建坤心里又是一凉。   “小安,我不知道你离开东州后又去了哪儿,也不知道在你身上又发生了些什么,但有一句话我必须要说:你还是没你自己以为的那么精明。”   若小安一愣,问道:“什么意思?”   “微博的事,我确实难辞其咎,但你知道吗?那一个字一个字每天敲打出那么多内容的人,不是我。”   汪建坤的黑色宝马堵住了车道,后面有车子在焦躁地摁喇叭,门僮毕恭毕敬地过来敲车窗玻璃:“先生,麻烦你——”   “滚!”汪建坤沉闷地吼了一句,他声音不高,样子一定很吓人,门僮很明显地往后缩了缩,只能小跑着去安抚后面的车辆。   “不是你又是谁?”若小安追问。   “别总是想着怎么提防我。”汪建坤有些愤懑地说,“提防我,还不如提防那些离你更近的人。你掏心掏肺地跟几个人说过那些话,不记得了吗?”   难以想象。若小安自认说话一直很小心,能让她掏心掏肺的人,真的存在吗?她看着汪建坤摇了摇头,有些委屈地问:“为什么要跟我打哑谜?”   男人心一软,缓和了语气说:“小安,你有想过你的真心吗?”   “真心?”她还是不懂他的意思。   “唉。”汪建坤深深地叹了口气,伏过身去,从里面为若小安开了车门,“我不上去了,你早点休息。睡醒了给我电话,一起吃饭。”   下了车,若小安目送着汪建坤的车子绝尘而去,速度极快,转弯的时候都不减速,像一头怒气冲冲的斗牛,被若小安的刺扎疼了,又不敢顶撞她,只能转身到别处撒气。   不管是喜欢还是利用,自己在汪建坤那里的重要性,若小安总算是了然了。可她还是放心不下,如果写微博的人不是汪建坤,那又会是谁呢?高兴就更谈不上了,无论是汪建坤留下的关于微博的哑谜,还是他那句“有没有想过你的真心”,都让若小安觉得心烦意乱。   在房间里潦草地吃了些东西,若小安就躺下休息了,但睡到半夜,还是辗转难眠。熄了灯,帘子没拉严实,窗外透进一些微光。若小安爬起来,站在窗前抬头找星星,明明白天的时候阳光很好,夜里的天空却浓得化不开,沉沉地笼在若小安头上,看不到半点星光。   她有些气闷,光着两只脚丫,不耐烦地踢了一脚地上的布拖鞋,“咚咚”,一只拖鞋飞了起来,掉在厚厚的地毯上。她又踢飞了另外一只,“咚咚、咚咚”。奇怪的声音。布拖鞋掉在地毯上,怎么会发出这种动静?   “咚咚咚咚——”显然,刚才的动静是有人在敲门,而现在外头那人等得不耐烦,已经开始砸门了。   若小安一惊,这么晚了,谁会找到酒店里来?她小心翼翼地透过猫眼张望,看到一张醉醺醺的男人的脸,因为对方靠得太近,几乎是趴在门上的,所以从若小安的角度来看,那张脸在猫眼里整个都变形了,扭曲着,脑门特别大,还有那双赤红的眼睛,燃着火。   她决定拨电话叫酒店保安来把醉鬼拖走,却听到门外的人含混地唤着“小安、小安”。居然是汪建坤!若小安一开门,他就整个跌了进来,酒气冲天。   跟喝醉的人是没道理可讲的,也休想与对方谈什么公平交易,明早醒来他们可以把所有条款和承诺都忘得干干净净。所以,若小安厌弃醉鬼。   但醉鬼们总是变得比清醒时更喜欢若小安,他们拼命撵上来,追着她,又搂又抱,张着酒气熏天的一张嘴,拼命啃她,恨不能一口把她吞下肚才解馋。若小安被汪建坤涂了一脸一脖颈的口水,硬推是推不开的,两个人滚倒在客厅的地板上,喝醉了的绅士也懂得使用蛮力。   于是,若小安放软了语调,娇滴滴地说:“等我一下好不好?就一下下。”   汪建坤似乎恢复了片刻的清醒,他放开她,大度地说:“快、快点啊。”然后跌跌撞撞地歪躺在大沙发里。   喝闷酒原来真的很容易醉,汪建坤混混沌沌地想着,下次可不能再这么失态了。但是,今晚就让我放纵一次吧。他这么想着,裤裆里就越来越燥热。低头一瞧,那玩意儿已经在自己两腿间扬帆起航了,把西装裤撑得鼓鼓囊囊。   “我失态了……”他略显尴尬地喃喃道,脸上讪笑着。   若小安也看了一眼,然后淡淡地说:“我知道,这事儿和你的意志坚不坚定没关系,不是你不去想它就不硬了。”   上学的时候,生理卫生读本上赫然教导青春期男生,在勃起的时候,可以靠看一段教科书来转移注意力——都是扯淡。   若小安在多年实践中得出了真知。事实上,男人这东西,上面有一个脑,下面有一个拧K们偶尔会听脑的控制,大部分时间是听诺目刂啤R簿褪撬担他们确实是靠下半身思考的动物。没有任何测试证明,男人可以压抑即将勃起的生殖器。男人那玩意儿,在勃起的时刻爆发出的坚忍不拔迎难而上的精神,大概只有春天雨夜毅然掀翻大青石的竹笋可以比拟。   汪建坤得到几句安慰,更加松弛了下来。忽然,他感觉一双温软的手欺了上来,利落地解开了他的皮带。汪建坤努力睁开了眼,只见若小安笑吟吟地趴在他跟前,有一边的睡衣带子脱落,比茅台更芳香醉人。   他傻傻地笑,伸出手打算去搂她,只在丝绸睡衣上轻轻滑过,就被若小安软绵绵地推了回来:“乖,让我来。”她说。   听了这甘美的话,他变得异常顺从,仰面朝天地喘着粗气,陷在这片软香暖玉里:“随你处置,随你……”他喃喃地期待着。   突然,天崩地裂!汪建坤不知外头的世界发生了什么,他剧烈地一颤,抽搐着从沙发里滚了下来,一屁股跌坐在地板上——“妈呀!”他狂叫一声,意识瞬间清醒,完全醒了!裤裆里被塞了一大坨冰块,正精神抖擞着的老二突然受此刺激,不醒才怪呢!   “若小安,你疯了?!”他怒吼着脱下了裤子,因为怕被冻死而龟缩起来的阳物,此刻看起来委屈而可怜,怯生生地不敢见人。   若小安放下冰桶,无声地笑着:“酒醒了?”   汪建坤愣愣地盯了她几秒钟,终于“扑哧”也笑了,摇着头说:“你未免也算得太精了吧?真是一点便宜都不让我占。”   “你是大老板,做大生意的,我也不是小商小贩。谁占了谁的便宜,都不妥,不是吗?”若小安不疾不徐地回敬了他。   汪建坤一时语塞,只能笑着摇头:“你呀你……”他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很不雅观,上身西装笔挺,下半身却裸着,还裸得那么萎靡不振。于是也顾不上和若小安斗嘴,抖落了冰块就开始穿裤子,“嘶——”内裤凉气太重,他有些顶不住。   若小安笑道:“也不忙穿,既然你醒了,就去床上躺一会儿吧?”   “你也来吗?”他笑问。   “如果你觉得冰块不够,我这儿还有呢。”若小安说着,拿起冰桶晃了晃,铿锵有声,果然刚才是手下留情了呢。   汪建坤连忙摆手:“别别,算我怕你了。”他勉强穿上了裤子,在若小安对面正襟危坐。   此时,若小安顺着汪建坤的视线,才发现自己的吊带睡衣有一边的带子松了,跨在臂膀上。她低头一笑,重新整理好,这才对看痴了的男人说:“我才不要谁怕我,我只要你能稍微再对我坦诚一点。既然微博不是你打算控制我的把柄,那么为什么不能坦率地告诉我真相呢?这难道不是你把我叫来北京的第一理由吗?”   汪建坤看着若小安,她一头齐肩黑发,发尾温婉地向里微卷着,像一双手,托出一张如玉的精致小脸。下巴有点太尖了,他忽然想,真是瘦了呢。她说话的时候,眼睛雾霭沉沉,让人看不清,倒是那修长白皙的脖颈却有丰富的表情,几缕细细的脉络一牵一扯,与两窝漂亮的锁骨互动着,是美人才有的表情,特别好看,亦撩人。让他总不能专心。 第10章 未必可以全身而退   拉开的窗帘外,透进一点微光,黎明前最黑的时候已经过去了,天空正在以一种让人咋舌的速度,飞快地,越来越亮。   这个时候,汪建坤才觉察到自己的虚弱:既然不能为我所得,总该为我所用吧?这是他对若小安一厢情愿的想法。可他发现,自己想当然了,他并没有自以为的那么强壮,或者,是她比他想象中的还要刚硬?   “让我睡一会儿,”他低低地说,“醒来后就带你去找写微博的人,好不好?”   若小安看着他,点了点头。汪建坤走到卧室门口,站住了,回头对若小安说:“本来我想着,自己出面把你去海州的所有前期工作都搞定。可就刚才的情况来看,我偶尔倒会犯浑,你却不会。”   若小安看着男人因为饮酒过量和睡眠不足而布满血丝的眼睛,笑了笑,上去给了他一个拥抱,把他的头埋进自己怀里,轻拍着他的背,像母亲安抚困顿的孩子:“你累了。休息好了再说吧。”   汪建坤反手拥住她,弯着腰,低下头,把自己埋进若小安淡淡的气息里。她身上没有洒香水,却有一种似有若无的诱人气息,就像阳光之于向阳花的吸引力,是一种与生俱来的被刻进了基因里的诱惑。他抵挡不了,也从没打算抗拒。可是,此时此刻,汪建坤却有一丝畏缩——真的要把若小安送去海州吗?   他比她更清楚,那是一条真正的不归路。离开东州,若小安还能重新开始,但即便届时她能顺利离开海州,也未必可以全身而退。   所以,他才问她:有没有想过你的真心?这是非常重要的。如果若小安走得够远的话,这个问题的重要性,甚至可能是性命攸关的。   他越想越累,终于和衣躺在床上,沉沉睡去。   也不知睡了多久,醒来时,发现身上多了一条毯子。夕阳斜照,房间里涂着一层橘红的光彩,床头柜上的座钟看着眼熟,竟是咸丰年间广州制造的镶珐琅人物楼式座钟,汪建坤送给若小安的众多礼物之一。   那时,她把它摆在桂湖边那栋小楼的客厅里,好像是壁炉上面,他模模糊糊地记得,同时也惊讶自己竟然记得这些无关紧要的细节,甚至包括当时座钟后面的波斯挂毯,也是他送她的礼物,是从伊朗带回来的。   挂毯的图案是一位贵妇正在挑选未婚夫赠送的宝石,背景中有帐篷、军旗,旗子上还绘着男女双方的族徽,是一头独角兽和一只雄狮。汪建坤忽然觉得自己一下子掉进了挂毯编织的场景里,闻到了北方沙漠的烟尘,空气很干燥,让他的鼻子奇痒无比,他想抬起手揉一揉,身体却不听使唤,胸口闷热异常。   突然,他发现若小安在东州时养过的那只小黑猫,正蹲在床头悠然地舔毛,当汪建坤看着它时,它也停下来专注地盯着他,盯得汪建坤全身发毛。仿佛他又置身于南非\糊糊的矿洞里,周围只有“嘀嗒嘀嗒”的滴水声,以及矿井电梯缓缓上升时金属之间的摩擦声,工作服黏糊糊地贴在身上,很沉。   那是一个很怪异的场景,汪建坤后来想起,都觉得不可思议,他居然还把若小安也带去了南非,去见识他那座正在开采中的金矿。那到底有什么好呢?即便那是个金矿,即便财富触手可及,但在矿井里待了不足一小时,他们就只想出去,想从黑暗的地下宝库,冲到灿烂的阳光里欢呼“自由万岁”。   终于,若小安出现了,一身完好。汪建坤只觉得逆光的卧室门特别明亮耀眼,若小安的脸变得像在电影里的轮廓分辨率特别清楚。亲爱微笑跟他挥手。他问你怎么来了?不答话仍只是挥手。   咸丰年间的镶珐琅座钟响了,“叮铃、叮铃”,他送她的礼物,都留着吗?还是早就扔了呢?   “叮铃——叮铃——”这声音持续不断,十分顽固。   汪建坤终于惊醒,伸手去摸床头柜上的手机,他看了一眼,没有座钟,也没有黑猫,什么都没有。刚才那一幕幕,不过是梦,往昔如梦。   汪建坤大睁着眼,看着那个未接电话,显示的号码是莫可。梦里的橘红色消失得无影无踪,手机上显示的时间是下午一点半。他躺在酒店的大床上,就他一个人,白窗帘飘动,外头大亮,天空蓝得仿佛要把人吸进去。   在他睡着的时候,若小安为他盖了一条毯子。唯独这一点,跟梦里一样。   一个念头在汪建坤的心里滋生,像雨后的野草,疯长——她不属于我,从不属于我。这个精明的商人,忽然觉得有一点点悲凉,连满屋子的阳光都冷掉了。   如果,汪建坤事先知道,一年后,他也会和其他人一样,尊敬地称呼若小安为“安姐”。那么,他此刻的心情大概会更糟糕吧。   然而,一切都是转瞬即逝的,就像那个特别真实的梦一样,他进浴室冲了个澡,什么不痛快都冲没了,跟着肥皂泡一起被卷进了下水道,一去不返。   若小安正在客厅里等他,汪建坤精神抖擞地问:“准备好了吗?”   她笑着,默然地点了点头,然后走过来挽着他。汪建坤一笑,刚想说点什么,手机又响了,他抱歉地摊开手:“真是一刻都不让人清静。”一看,又是莫可。   刚接起来,那头就开始叽叽喳喳,大意是说欧阳力不接她的电话,莫可表示很生气,只好打电话来让汪建坤这个做人家大哥的评评理。汪建坤苦笑,说了一个餐厅地址,然后对莫可说:“我们正要去吃饭,你也来吧。”   他所说的“我们”是指若小安、欧阳力,以及他自己。尽管莫可早有心理准备,但她仍没预料到,他们这几人彼此关系的一个大转折,就发生在即将到来的这场饭局上。   挂了电话,汪建坤再次把胳膊伸给若小安,说:“来,我们也出发吧。”   过去,若小安最怕北京的春天,春天一来,满城黄沙,只要一出门,怎么样都体面不起来,穿得再光鲜也会很快变得灰头土脸。最近这趟回来,却发现事情比她记忆中的要好很多,尤其是今天,天气好得不能再好。   若小安坐在汪建坤的宝马里,把车窗摇了下来,明亮的阳光照在街两旁的花坛上,那树上的花可说是在怒放,树叶儿更是绿得即要淌汁。无风,只有阳光静静地照临,雪花般的杨絮飘飘浮浮,在极蓝极蓝的天空下,一刹那——她以为自己又回到了十六岁,无忧无虑的十六岁。   途中,汪建坤接到一个电话,也不知那头是谁,说了句什么,引得汪老板大笑了起来:“谁不认识陈维高啊?我也认识他,可他不认识我啊……”   若小安眼皮一跳,又是这个名字。   等汪建坤挂了电话,若小安谨慎地问道:“你们聊的是石油集团的掌门人陈维高吗?”   汪建坤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头:“还能是谁。石油是垄断资源啊,唐僧肉,哪个不想尝一口?我听说,连杜天青都巴巴地想找石油集团去海州投资呢。”   “结果呢?”   “没结果。”汪建坤轻松地说,“在北京,人都因为不同的利益聚到一块儿,组成形形色色的圈子,你进不去就别想那块肉了,越想越闹心。”   陈维高不在海州的圈子里。汪建坤的意思很明显了。若小安笑了笑,问道:“连杜书记也攀不上这个陈维高吗?”   经过长安街时,只听正前方传来刺耳的刹车声,有一辆黑色奥迪猛然掉头,交警意欲阻拦,看了一眼牌照,无声地放行了。其余车辆乖乖减速,被拦停,让奥迪车先过。其中就包括了汪建坤。   若小安看了一眼飞驰而过的奥迪车牌照:京A88xxx。钓鱼台。   她轻笑一声,说:“难怪大家都这么自觉……”   “京A81是中直国管局,京A83是北京市政府。京AG6XXX是全国人大副委员长、全国政协副主席专车。总之,京A81、82、83开头的车都牛。京ET也很牛,都是和国务院老干部沾边的……出门都是爷,咱平头百姓怎么惹得起?”   尽管汪建坤他老爹也是个京官,但核心利益团体与他不沾边,老狐狸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若小安暗笑。   “那陈维高呢?”若小安的话题又转了回来。   汪建坤看她一眼:“很少见你对某个男人这么感兴趣。”他笑得意味深长。   那是因为我和他有数次因缘巧合的“碰面”?尽管这个理由是真的,但若小安想了想,还是决定不提为妙。有些事,别人不会懂。实际上,她也有些搞不懂自己,这一刻。权当是好奇心作祟吧。她这么一想,心便宽了,于是笑道:“我对能干的男人都有兴趣。”   汪建坤大笑了一声:“能干?”这个动词被他加重了语气,充满了性的暗示。   权力,男人手中的权力,就是女人最好的春药。   从这个意义上说,汪建坤倒确实没有误会。若小安便笑着回道:“汪总,言多必失。”   汪建坤会意,眼前的女人早已不是桂湖边那个为了3%的提成就肯豁出去的若小安了,她更贵了。 第11章 美到没朋友很无奈   饭局设在潮江春,大隐隐于市。在中关村的车水马龙里,谁会想到竟藏着这一处青砖红瓦?   若小安没想到汪建坤特意挑了一间粤菜馆,她警醒地看着他,希望能从他的表情里读出一点端倪,深圳的红酒会馆、小白楼和所有的所有,若小安一个字都没在这个男人面前提过,他不知道。看他招呼落座、熟练点菜的样子,若小安知道自己多疑了,深圳的事,他确实什么都不知道。   基本上,完整的若小安,任何人都不清楚。所有自以为了然真相的人,其实得到的只是一些破碎的片段,以及可怜的只言片语。   汪建坤点了菜,又接了个电话,告诉莫可稍后欧阳力也会来,得到一个欢欣鼓舞的笑容,他才松了口气,踏踏实实地靠在椅背上,冲若小安一点头。   若小安看到他冲自己笑,也友好地回了一个微笑。汪建坤暗自叹口气,他知道若小安没懂自己刚才的意思。早前,他答应她睡醒后就解决微博的事,带她去和那位真正操刀的幕后写手见面,把事情摊开来谈,或许会比他当初打算独自一人大包大揽要好得多。天晓得,汪建坤想,若小安显然还没明白过来。   他便开始跟她闲聊,讨论这个三进三出的四合院,跟上次看过的那些比起来如何?那当然要好得多。莫可撇撇嘴,说只有老人家才喜欢住四合院,她更崇尚复式小楼和Loft风格。   汪建坤笑着没理她,继续对若小安宣讲,说这里原是李莲英的旧宅,你一定很奇怪李莲英怎么会有这么偏远的宅子吧?要知道清朝光绪年,中关村一带还都是乡下,离紫禁城远着呢。可这儿离颐和园近啊,据说修这宅子就是为了给慈禧从故宫到颐和园的途中歇脚用的,能为拍马屁修一座大宅子,也算功夫到家了。后来老佛爷一高兴,就将这个宅子赐给了李莲英。院子全部用的是修建颐和园的剩料建的,稀罕着呢。   若小安一边静静地听汪建坤闲聊,一边不插嘴地看莫可不停插话,两个人看起来都很兴致勃勃的样子。他们要了一个包厢,围着一个大圆桌吃饭,因为要等欧阳力,所以暂时未上主菜,大而圆的桌子正中,摆着一个高脚玻璃鱼缸,几位尾喜鹊花龙睛在里面游来游去。   听说,金鱼的记忆力很差,所以如果主人乱喂食,它们也会不停地吃,直到把自己撑死,因为它们一转身就忘了自己已经吃过了。真可怜,若小安想,她可不要这么可怜,所以她必须一辈子都记得自己吃过哪些亏,分分秒秒都得记得。   若小安想起广东人形容一个人美,他们叫美到没朋友,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谁叫你长得漂亮,一出场就抢尽别人的风头。或许,也因为这样,张爱玲才说,几乎所有女人都是同行。同行相妒。所以,这些年若小安相处下来的老友几乎都是男人。   不过,此刻她感到安慰的是,还有一个莫可,这个比自己小三岁的女孩,总能让她开心,她就是知道怎么逗人开心,像一种本能。   昔日,澳门的富家小姐阿梅,曾经作为若小安的闺蜜和生意上的合作伙伴,在深圳与她一起打天下,但后来还是因为男人而反目了。若小安觉得有点奇怪,看着眼前叽叽喳喳的莫可,竟会想起阿梅来——莫可一度深深迷恋的“花花二少”杨立,后来娶的人正是阿梅,虽然这段婚姻仅维持了半年,但若小安一直没有就这个问题跟莫可聊过。因为老傅的关系,若小安偶尔会禁不住把莫可当作妹妹一般的存在,顾忌着她的喜怒哀伤。   若小安一边盯着游来游去的金鱼,一边想着自己的心事,也没注意到屋里另外两人的谈话中止了。莫可有些无聊地在包厢里闲晃,一会儿把所有叠成花的餐巾都拆了,一会儿站在红木古董柜前指着一个青花瓷瓶问服务员这个家伙是不是真货。汪建坤则低头看手机,一言不发。   “欧阳怎么还没来?”莫可喃喃地问。   汪建坤不看她,低头盯着手机念了一段话:“我想告诉每个人,此刻的桂湖,真的好死了。人多的时候不要去。有一年,我们在曲院风荷,就着零星的荷花接吻,湖里有一个月亮,又圆又大。那一刻不是交易,虽然他后来还是给我打了钱。所以,后来的事就没那么甜蜜了。天气终究会越来越凉,那些记忆里的人都走得背影也看不到了。”   莫可站在古董柜前,背影一滞。若小安右边额头有根神经一跳,她知道那是“若小安1”昨晚发的一条微博。   念完了,汪建坤抬起头,看了一眼若小安,然后看着莫可说:“我们好像聊过,不是说好差不多可以终止这个微博了吗?怎么,原来你还在写?”   震惊就像一把利刃,切得太深,把神经都割断了,反而感觉不到疼痛了,半边身体都麻木了,只能瘫在那里看着血流不止。若小安此刻就是这种状况。   莫可尚未来得及对汪建坤的质疑做出反应,包厢门就被推开了,身形高大的欧阳力出现在门口,带进来一股风,还有一种五月里花草树木的蓬勃生命力。他棕色的眼珠躲藏在深邃的眉眶里,迅捷地扫视了一圈,最后停在若小安脸上:“这位是?”   “叶子菁,我跟你提过的。”汪建坤镇定地做着介绍,然后转向若小安,“这位就是欧阳力,莫可最忠实的护花使者。”   “叶小姐,幸会!”欧阳力也是十足的绅士派头,微微躬身,向若小安行了礼,同时友好地向她伸出了手。   若小安的视线从莫可的脸上掠过,和欧阳力深邃的眼神相撞,她还没从莫可即是“若小安1”的震惊中完全清醒过来,但不得不极力调整着状态,应对欧阳力出现后的崭新局面:“称呼叶小姐太见外了,你和汪总一样,叫我小安就行了。”若小安莞尔笑言。   “小安?”欧阳力面露疑惑。   “我的英文名叫Ann。”若小安微笑着给出了一个解释。   “很美。”欧阳力盯着她的脸说。   这边话音刚落,那边莫可就不慎打翻了面前的水杯,玻璃杯跌在地板上,竟然没碎,“骨碌碌”滚出老远。大半杯茶水洒得到处都是,低着头坐在那儿的莫可显得有些狼狈。   若小安看着她,拿着餐巾要帮忙擦拭,被莫可挡开,同时也躲避着与若小安视线相交。   “对不起,我去下洗手间。”莫可站起来,几乎是落荒而逃。   若小安跟随着那个背影,直到她忽然消失在门后。   “我以前一直说自己‘久经风月’,人在欢场久了,说不用情是假的,说用情也是假的。只是悲欢离合多了,有些人会麻木,有些人会豁然开朗。”   不知为什么,若小安想起“若小安1”的这条微博来,当时看的时候,心里悚然一惊。此刻想起,竟觉得有些不可思议,真的是莫可写的吗?若小安一直以为,了解她的人太少太少。   “我也得失陪一下。”若小安笑着站起来,拿起自己的化妆包晃了晃,“女人就是麻烦,对不对?”   汪建坤笑得别有深意,他知道若小安一定有满肚子疑问需要莫可解释。于是摆摆手说:“能被你麻烦是我们的荣幸。”   不知不觉已是掌灯时分,院子里的红灯笼亮了起来,在青砖满地的院落里,一角的玉兰枝繁叶茂,飘来阵阵幽香。树上挂着一笼鹦鹉,黄绿蓝相间的煞是讨人喜欢,见若小安靠近,其中一只忽然大呼:“吉祥!太后吉祥!”   若小安站在那儿,一阵恍惚,颇有不知今夕何夕之感。一个人戴着面具久了,是不是也会忘了自己本来的样子?   果然是我错了,若小安想,莫可早就不是孩子了。她是和她一样的女人,至少在男人面前是如此。也许因为莫可总是嘻嘻哈哈的,若小安便大意了,看来她们之间始终还是有个心结,且一直都没有解开,那就是杨立——莫可喜欢他,曾经哭着质问他“为什么我喜欢你而你不喜欢我”,但杨立在新婚那天竟为了若小安和其他男人大打出手。外头早有传言,说恒泰集团的二公子为了桂湖小楼里的一个风尘女子,差点放弃财产继承权。   这些事情一度闹得沸沸扬扬,莫可不可能什么都不知道。就算她那段时间留学澳洲,但从“若小安1”的微博来看,她知道得并不比当事人少。   穿过屋前的回廊,若小安推门进入装修得古色古香的洗手间,里面熏着檀香,莫可就在这团香气里,呆呆地站在洗手池的大镜子前,盯住镜子里那个满脸水珠的自己发愣。水龙头没关,“哗哗”倾泻着一个人的心事。   若小安走过去,站在她身后,也看着镜子里的莫可,问道:“有什么话要跟我说吗?”   “我费尽心机求不得的男人,你不费吹灰之力就得到了,为什么?”莫可的语气冰冷,没有感情。她以为这是沉重的一击,至少对方应该不会正面回应。因为在她看来,两个女人和一个男人之间的事,从来都说不清。可以说得清楚明白的,还能叫做爱情吗?   但是,若小安回答说:“因为我不爱。”她的声音同样毫无情绪起伏,“女人的冷淡能大大挑动一个男人的虚荣心。”   莫可动了动,终于把目光移到镜中的若小安脸上,她低头笑了笑,那个笑容很淡,迅疾被周围浓烈的檀香遮盖了。因为浸了水,莫可脸上的妆容都化了,鼻子上的雀斑看起来就像积雪上的脚印,深浅不一。不过,这也让她恢复了几分女孩的天真。   “还有什么要我回答的吗?”若小安又问。   莫可呆了呆,终于说:“你会当我后母吗?” 第12章 这世上不存在公平   若小安对这个问题始料未及,她没想到,莫可竟是如此看待她和老傅的关系的。原来,她和莫可之间,同时夹着两个男人,除了杨立,还有莫可的亲生父亲,东州振东建筑公司的总裁老傅,也是把若小安正式领进风月场的“教父”。   “我不抢你的男人,更不会抢走你的父亲。”若小安一字一顿地说,她想了想,继续道,“也许现在说这个话不合适,但我很想告诉你,你要非常非常独立才能留住男人。”   对于若小安所说的,莫可似懂非懂,她有些无助地看着自己的脚尖,渐渐越说越激动:“我最不能接受的是,这个世界太不公平。为什么每次我都要做很多很多事,才能得到一点点爱,而你看起来什么都没做,却得到了那么多那么多的爱,我爸爸、杨立、汪总,还有其他男人。他们都爱你,为什么?凭什么?我装作你,在网上写微博,写你告诉我的、或者是从别人嘴里听来的关于你的那些事,很多人回应我,几乎每天都有些莫名其妙的男人私信约我见面,还有很多人根本不知道你是谁、更没见过你,却一遍遍地说欣赏、喜欢你。为什么?我常常忍不住想,为什么若小安可以这么受人欢迎?你到底凭什么!”   檀香的气味似乎越来越浓烈了,熏得人头昏脑涨。莫可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但若小安确实没办法跟她解释太多,该如何告诉她:你看到的只是表面?这一路上,若小安确实遇到了很多好男人,但更多的,只是需要她去讨好的男人,那些秃发的头顶、肥腻的肚子,和熏人的口气,当时为了老傅的千万甚至是上亿的工程项目,若小安都必须忍下来。   你看起来很美很好,是因为你忍住了恶心。这种话,莫可大约更听不懂了。   每一种成功都是毒药。在若小安的世界里,钱就是药引。   但是,在另一个世界里活着的莫可不会懂这些,她也不需要懂。   若小安忍着熏人的香,心平气和地对莫可说:“这个世界上没有公平的,怎么可能公平?我瘦,你胖,已经不公平了。公平就是大家清一色,清一色的话,还不如回文革呢。你每天都会碰到十件八件不公平的事情,如果我有能力改变它,就会马上去做。如果没有能力就算了吧,我就当看不见。如果你尽了力还改变不了的话,那就认命吧。我只知道鸡蛋不能跟石头碰。”若小安从没一口气跟谁说过这么多真话,只有莫可能让她例外。   执者失之。紧抓着不放最终难免会失去。若小安此刻想要劝莫可“放手”,但论到执著于某事,她自己又何尝不是。可惜,世事往往如此,总是当局者迷。   若小安并不知这次谈话能否彻底打开自己与莫可之间的心结,但她愿意把困扰说出来,已经是很大的进步了。若小安并不愿放弃莫可这个朋友,而莫可也存着同样的心思。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洗手间,返回包厢。出来也有一会儿了,再不回去,恐怕就不好对男人们交代了。   若小安跟在莫可后面,突然见她站在那儿,愣住了。包厢的门虚掩着,若小安紧走了几步,刚一靠近就听到里面传来两个男人的对话——   “……所以小安不是你的妞儿?”欧阳力在问。   “不是。”汪建坤答得很干脆,“她跟我之前介绍给你的那些女人都不一样。”   “那你想要吗?”欧阳力的问题没有得到汪建坤的回答,他继续说,“如果你不要的话,我可以要她吗?”   莫可的肩膀一抖,若小安赶紧上去按住她,是略显强势的抚慰。   汪建坤冷静的声音再次传来:“你不是有莫可了吗?”   欧阳力大笑:“别说得好像只有我是坏人一样。”   汪建坤没有说什么,但也笑得很大声。   若小安上前一步,挡在莫可身前,抢先推门而入,故作轻松地问两个男人:“在走廊里就听到你们的笑声了,什么事这么开心,说来我们听听?”   欧阳力呆了呆,还是汪建坤老辣,主动出来解围,说道:“刚才给欧阳说了一件小事,把他逗坏了。”   “什么小事?”莫可冲进来,有些没好气地问。   “哦,”汪建坤不紧不慢地说,“确实没什么要紧的,你确定要听吗?”   若小安拉莫可入席,同时笑着说:“反正闲着也是闲着,说吧。”   汪建坤说道:“其实,我要说的那个人你们都认识,就是我的私人助理。那天,他看到一则广告,上面说:‘不开刀、不住院、让你的生殖器轻轻松松变大变粗!’他乐坏了,当天就汇款过去邮购了一份。两天后,收到一个包裹,急急忙忙打开一看——你们猜里面是什么?”   “壮阳药?”若小安配合着问。   “错。”汪建坤笑着说,“放大镜。”   莫可瞪了配合着嬉笑的欧阳力一眼——男人都是大话精。可她不能捅破,倒不是碍于谁的面子,而是觉得捅破之后,自己也不知如何收拾。这样的残局,最早总是老傅来收拾,后来若小安也会帮忙,最近汪建坤会关照得更多些。可是,莫可忽然想起若小安的那句话:你要非常非常独立才能留住男人。   也许吧,莫可想,她对若小安的感情如此复杂,是时候去理清楚了。但是,眼下最令人头痛的,恐怕就是那个“若小安1”的微博该如何收场?   当初,莫可这个冒失的“菜鸟”编剧撰写微博的灵感,正是来源于桂湖边那些越传越广的传闻。她既兴奋,又困惑,那些真真假假的传闻和她自己的亲历搅合在一起,突然让她有了写一部剧本的冲动。   莫可立即把这个想法告诉了老板汪建坤,希望能将之投拍。汪建坤由此得知了莫可与若小安的亲密关系,一直对神秘失踪的若小安念念不忘的他,鼓励莫可先开个微博,制造话题和热点,同时搜集更多素材。莫可欣然应允。   但搜集的故事越多,知道的真相越多,莫可就越困扰,她终于发现了杨立和若小安的故事。在做这些事的时候,莫可既不知道若小安身在何处,更不知会给她带来多大的麻烦。直到突闻老傅胃出血在上海住院了,她匆匆赶去,才发现病床边照顾着自己老爹的人正是若小安。   那之后,莫可才从父亲口中知道若小安“转行”了,并正为微博的事烦恼。自认闯了祸的莫可更不敢吐露真相,只能向唯一的知情人汪建坤求助。此后的种种,无非是莫可在自己编织的“若小安1”的故事里,越滑越远。她不晓得该如何收手,因为近来有越来越多的媒体记者在打探这个微博的底细,很多人发私信来表示想采访她。   莫可是真的不知该如何收拾了。   作为一个典型的白羊座女斗士,莫可也常常忍不住骂自己就是个脑子不会拐弯、说话不懂给自己留余地的货。说她肤浅也好,说她直肠子也罢,她就是常常闯祸。   那天坐地铁,上来一个孕妈妈。莫可好心,立即站起来让座。孕妈妈可能是客气,摇摇手意思是不用。莫可自然不肯就这么作罢,她特热心,诚恳地说:“甭客气了,赶紧坐吧,要不这么多人给挤流产了。”完蛋!这话一出口,孕妈妈当时就急了,骂她有病,两个人立刻就吵了起来,后来孕妈妈还打了110。   一个人在北京,这种鸡毛蒜皮的事儿太多了,她都没好意思跟熟人讲,更不会和老傅去说。一说那边准炸了不可,一定又要唠叨让她回东州。   白羊就这样,真敢说真话。虽然莫可并不想得罪人,但她天生怕麻烦,让她动脑子换个说法,她没有耐性。反正是天生的斗士,得罪了也就得罪了呗。在微博这件事上,不管不顾往前冲,大约也是性格使然。   但是,莫可横了一眼欧阳力,脑袋里“轰轰”巨响——他怎么能对若小安动了心思呢?见面的时间加一块儿还不到五分钟,话还没说两句,就说要不要的问题?莫可实在心潮难平。   她知道自己和性感无缘,就像另一位白羊女爷们的代表,辣妹维多利亚。在莫可看来,跟辣妹站在一起,她的金牛座老公贝克汉姆就显得很娘。不知道媒体为什么会认为辣妹性感,她总是表情紧绷绷,穿得也紧绷绷,除了更衬得她骨瘦如柴、棱角分明外,何来性感可言?   白羊座女生真是可怜,莫可想,论起女性的魅力果然是泛善可陈。哦,不,也有例外,就是舒淇。去年最火的一部贺岁大片,就是汪建坤的华天娱乐投资的,女主角请的就是舒淇。莫可一直惊讶这么一个尤物,怎么会是白羊女斗士呢?难道是血型起到了补充和调整的作用?她去查了查,果然,舒淇是复杂的AB血型,AB血型容易造就复杂的人格和优美的魅力。   但我是可怜的O型血,莫可这么胡思乱想着,不由得恨恨咬住了嘴里的筷子,咬得“咯吱咯吱”响。   若小安一直很留心莫可的状态,见她上了桌就没精神,就一边给她布菜一边笑着说:“这冻花蟹蛮灵的,一个蟹腿巴掌大,别咬筷子了,咬蟹腿吧。”   汪建坤一直觉得若小安有一双摄人魂魄的秋水眼,那双眼向对方投去一瞥时,常常是冷淡中带着深邃,很多男人会在这种眼光下退缩,赶紧转移视线。但他此刻有些吃惊地发现,欧阳力不仅接住了她这犀利的一瞥,还回之以灼热的凝视。   汪建坤作为旁观者,不动声色地皱了皱眉头,随即转脸去给不知生着什么闷气的莫可夹菜。这间屋子,屁大点地方就到处电闪雷鸣的,等回头真去了海州,还指不定闹成啥样呢。   但汪建坤很快就会发现,实际情况比他预想的,还要复杂得多——在那座号称北方最美丽的海滨城市,到处是暗流,一不小心就有触礁的危险,而若小安这叶孤舟,就在这片凶险的海域,左右腾挪,让旁观者都冷汗涔涔。 第13章 来而不往非礼也   那落日是一团橘黄色的鸭蛋黄,橘得好像会淌出美味的油汁。   “所以你也不知道酒会的真正组织者是谁?”若小安转头问小宝。她提及的这个酒会,正是汪建坤送若小安到海州要经历的第一道坎,是入门法,拿到邀请函已经非常不易,因为这个“秘密酒会”只在一个很小的圈子里流传,只对极少数“精英”开放。   小宝无能为力地摇了摇头:“真相只有一个,可惜我们都不知道。但这对我们的计划没有多大妨碍,不是吗?”他有些担心地看着若小安,“晚上海边还是有点凉的。”说着,便把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肩上。此时的若小安已换上了露肩晚礼服,整装待发。   时间过得真快,距离上次在北京潮江春的聚会,已过去一周了。此后再未找到合适的机会与莫可小聚,便奔赴海州了,也不知她近况如何。若小安冲小宝一笑,顺从地任由他的外套温暖她裸露的双肩:“谢谢。你真体贴。”   小宝也笑着用粤语说:“唔该。”吹着海州市最知名的海滨浴场的凉风,小宝恍然又回到了深圳,不过心境大不相同,甚至他都觉得自己此刻有些强颜欢笑,小宝忍不住问若小安,“紧张吗?”   “放松一点,我又不是上刑场,能出多大的事?”她反而去安慰他。   小宝摇摇头:“你千万要当心杜天青这个人。”   杜天青,海州市现任市委书记,在这座城市里一言九鼎,亦是若小安今晚要钓的大鱼。   “汪建坤这么说,你也这么说。你们到底是怎么了?是对我没信心吗?”若小安嗔怪道。但这是一宗大买卖,两个男人格外在意些,她其实也能理解。   小宝背靠在酒店阳台的栏杆上,看着若小安说:“还记得在上海的时候,我们打的赌吗?”   “记得。”她微笑。打败了“杜拉拉”,那是她赢得十分漂亮的一仗。   “我输了。说好输的人要无条件为赢家办一件事。你想好要我做什么了吗?”小宝的光头在夕阳下闪闪发亮。   若小安笑着摸了摸那枚光头,摇着头说:“还是先欠着吧。”   小宝点头,轻轻抓住她的手说:“行吧,你在海州碰到任何麻烦,有需要我的地方,尽管说。”他突然想起一事,又说,“老张已经到北京了,让我问你,这周末会去上课吗?”小宝口中的老张,就是财政局长张一鸣,也是若小安在EMBA的老同学,他们一起报了商学院2011年新学期的课程。   事实上,汪建坤私心里是希望若小安能把更多的精力集中在海州,他今晚安排她见面的都是省部级高官,有了这些人,哪里还用得着巴结读EMBA的小CEO?可是,若小安毕竟与他旗下那些除了胸脯再无其他的丫头片子不一样,她还有脑子,有自己的想法。汪建坤没法过多干涉。而在小宝看来,汪大哥不喜欢若小安继续报读EMBA的心情,闻起来酸酸的,有股子陈年老醋的味儿。   男人啊,一门心思要做大事的男人啊,也可怜。小宝嘿嘿一笑。   “笑什么?”若小安问他。   “笑世间一切可笑之人。”小宝回答。   正说笑着,汪建坤的电话便打了进来,第一句话就是:“小安,上网看新闻。”   打开网页,一则醒目的新闻标题:《网上热议的“若小安1”微博内容纯属捏造东州警方对当事人林某某依法作出处罚》。   若小安忍住笑,继续往下看正文:   “近日,一网名叫‘若小安1’的网民微博引起了社会的广泛关注。2011年1月以来,该网民在某网络上以‘东州失足女’身份发布了401条微博。其在微博给自己贴上了‘鸡者、小姐、性工作者、底层、80后’等‘瞩目’标签,还采用‘纪实’的手法,引起了网民的大量跟帖及部分媒体的关注。   “根据上述网络传闻中涉及的卖淫嫖娼线索,东州警方高度重视,部署开展了调查工作。9月27日下午,东州警方找到了‘若小安1’微博的撰写者林某某。   但他预定的八楼中餐厅的“一品”包厢早就准备齐当了。   若小安走进去,包厢里就她一个人。服务生上茶,一只精致的白瓷杯。她很满意,白色骨瓷很美,温润而细腻。若小安并不急着喝茶,而是拿出那支她慎重挑选的59号粉红唇膏,小心翼翼地为自己补了妆。然后拿起茶杯,抿了一口。白色杯沿,立刻留下了一个粉色唇印,这两种纯净的颜色互相衬托,更显得那印记娇艳欲滴,好似半个吻。   若小安放下茶杯,看了看自己的作品,笑了笑,又仔细地把它擦掉了。然后,她找出手机来给汪建坤打电话,问他什么时候到。对方说路上稍微有点堵,但他一定赶在杜天青之前到。   “我留了件礼物,在包厢里。”若小安说。   汪建坤在电话那头笑着问:“给我的吗?”   “抱歉,不是。”若小安说,“是想让你转交给杜书记的。”   “哦?”汪建坤警觉了起来,“我以为今晚只是一起吃个饭……”   “抱歉,汪总,我想稍微改动一下你的饭局。大餐我就不吃了,喝了你的茶,留下一只用过的茶杯,还有一个小饰品。你记得等一下把它们拿给杜书记,告诉他是谁用过的,当然得找一个很自然的方式。这个应该就不用我教你了吧?”若小安笑着说完,挂断了电话。   之后,任凭汪建坤怎么打,她都不接了。男人差点怒极攻心,飞车赶到长安俱乐部时,若小安早就走了,只留下一个可疑的白瓷杯。   汪建坤拿起杯子,在手里转来转去,苦笑了一下。   这世上,导致大多数女人吃大亏的地方,就是她们费了太多心计,只为向男人求爱。这种心计若用在别的攒谋上,或可升官;用在别的盘算上,或可发财;用在别的设计上,或可成为艺术家……可惜,这些心计都被白白浪费了,因为聪明的男人逃避,而愚笨的男人不懂。然而,有些聪明的女子真是聪明得令人可畏,她们也求,但不爱,只算计。   汪建坤又等了半个小时,姗姗来迟的杜天青终于出现了,除了他,还有几位常来常往的企业家,一屋子全是男人。一阵寒暄后,汪建坤亲自把杜天青领到他的座位上。   谁知,杜天青刚一落座,就觉得别扭,他探手去摸,竟在自己的沙发椅里找到一条金色的手链,细细的,凉凉的,随意地弯在他手心,像一个狡猾的微笑。正纳闷,汪建坤看到了,立刻解释,应该是若小安不小心落下的,她走得匆忙。   “小安?”杜天青微眯着眼睛,吞下了后半句疑问。   虽然事前汪建坤也没明确表示若小安肯定会出席,只是隐约透露了一点意思,但杜天青显然已经有了期待。眼下,一桌大男人面面相觑,这顿饭不管怎么吃都显得没味道了。   他又看了一眼那条链子,果然在那枚心形坠片后面发现了三个英文字母:Ann。杜天青笑了笑,捏着手链对汪建坤说:“还是麻烦汪总物归原主吧。”   汪建坤笑着点头,却没有伸手去接,而是说:“小安是大忙人。今天就是,好不容易约了她来吃饭,茶还没喝完就说有急事,走了。我还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当面还她呢。”这段话都不用预先设计,因为都是实话。   杜天青“哦”了一声,把链子搁在茶几上,不再作声。也没人敢去动它。   服务员开始逐一倒茶,杜天青手边的白瓷杯里却剩着半盏清茶。他还没开口,汪建坤倒先急了,生气地责怪服务员失职,怎么上一位客人用过的茶杯都不及时更换,太不像话了!这一吵闹,立刻惊动了领班,一队人马赶紧过来赔礼道歉。   有人劝汪建坤消气,说不过是一桩小事。   杜天青却突然插话进来,说:“只要留心,没什么是小事。”说着,他的眼神落到那只白瓷杯上,浅浅一窝水,青绿的茶叶在杯中片片舒展,是好茶。也是好杯子,白得纯净,尽管已经被擦过了,但杯沿还是留了一道极细的粉红,不仔细看倒不易察觉——若小安的唇,留下的印记,粉色的。   一个留心擦掉口红印的人,居然会大意到落下自己的金链子?   杜天青笑了笑,把那只被用过的白瓷杯递给服务员,说:“下不为例。”   既然书记开口了,汪建坤也就不好再说什么。   宴罢,司机送杜天青回酒店,他是来北京开会的,明天就得回海州。本来以为今晚能碰上若小安。没想到,她就像天上的彩虹,并不是每次雨停了就会出现。   杜天青想了想,从兜里掏出那条金链子来,还是那么细细的,却不凉了,被他自己的体温捂暖了。说实话,他到现在都没想好,该怎么使这条手链物归原主,他是市委书记,当然不能像普通男人那样,很随便地就送金饰给妻子以外的女人。虽然它是若小安的东西,但要他亲自还给她,总显得暧昧,好像这么一转手,就多了一层况味。   散席的时候,突然就有那么一会儿,所有人都不看他了,就像他们约好了似的,每个人都把眼光转到别处去了,刚刚好,就留给杜天青一个把女人的手链收起来的空隙。   现在想来,竟似有一种鬼使神差的力量,驱使他这么做。杜天青把玩着链子,一茬接一茬地想着自己的心事。   回到酒店,下车前司机把事先买好的礼物交给杜天青,这是他用来哄周子琳的。晚上的宴会,他编了个理由搪塞了过去,就是不想让周子琳跟着。这让追着他到北京的女人不大开心,有点闹脾气。有时候,女人偶尔使点小性子,男人还是很受用的。   杜天青拎着那个用普通牛皮纸袋套着的名牌包包,进了套房。他今晚被汪建坤劝着,喝了不少白酒,兴致很高,就想给她一个惊喜,悄无声息地开门、关门。刚换好鞋子,就听到浴室里有声响,原来她在洗澡。   杜天青踮着脚,屏着呼吸,一点点打开浴室的门——温热的水汽里,包裹着玫瑰和牛奶的甜香,周子琳洗澡必备的两样东西,杜天青已经闻得很习惯了;女人似乎刚刚冲完热水澡,全身只穿一件薄透的白色丝质衬裙,肌肤透着自然的红润光泽,长发被浴巾包裹得严严实实。一种新鲜而天然的诱惑,驱使杜天青上前,未及女人转身,他便一个熊抱将她摁进怀里。   他喝多了酒,手上的力道有点掌控不好,可能用力过猛,女人的后腰撞到他的皮带扣,吃痛,闷哼了一声。   只这一声,杜天青就听出了异常。他酒醒了大半,赶紧撒开手。女人转过身来,脸上红扑扑的,不知是害羞还是惊讶,一双黑白分明的秋水眼雾霭沉沉,一些情绪在她眼底荡漾,就像一潭碧水上飘着几片落叶,不知其深浅。她不是周子琳,而是若小安。   “是谁在外面?”卧室里,突然传来周子琳的声音。   杜天青看了看若小安,浴室里的水汽尚未完全散去,玫瑰和牛奶的香甜把两人裹在中间。相同的味道,却是不同的女人。气氛忽然就有些尴尬。   若小安把手从胸前放下来,解除了半分钟前因为遭到突然袭击而架起的天然防备,领口很低,高低起伏间,春光旖旎,却因为她的坦然而少了性的诱惑,反倒显出一丝亲切感来,她卸下防备的姿态就像是在告诉眼前的男人——我信任你。   接着,若小安微微嘟起两片刚刚洗净而闪着自然光彩的红唇,做出“嘘”的姿态,然后轻轻摇了摇头,把自己的一根葱管似的食指抵在杜天青唇上,又没充分碰到,虚虚实实的触感。   她示意杜天青悄悄退出去。男人短暂的迟疑后,照办了。 第27章 女人何苦为难女人   杜天青踮着脚快速退回客厅,把牛皮纸袋搁在角落里,然后冲卧室里嚷着:“渴死了,给我倒杯水。”   周子琳穿着黑丝吊带睡裙,端着一杯凉水,从卧室里走出来。她脸上敷了海藻泥面膜,青绿的,只露出没有表情的眼睛和嘴巴,绿泥半干半湿的,正在节骨眼上,不能有大幅度的面部表情,所以她僵着脸,用一根手指抵在杜天青唇上,做了个“嘘”的动作。   “小声点。”周子琳僵着脸用嘴努了努亮灯的浴室,然后继续低声说道,“你不是说今晚不过来了吗?”   杜天青拨开周子琳的手,喝了一口水,又放下了,他指着亮灯的浴室问:“谁在里面?”   周子琳凑在他耳边说:“是小安。你不在,我就叫她陪我逛街。北京太热了,走一走就出汗……”她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推了一把杜天青,“她应该快洗完了,你走吧。”   因为凑得太近,周子琳鼻尖上那点尚未干透的绿泥,不慎沾到了杜天青的脸颊上,他反应极快,一摸,绿泥又碾在了他指尖上,杜天青伸手一瞧,皱着眉头说:“我走了。”   临到门口,他又折回去把搁在地上的牛皮纸袋拿走了。   杜天青走了约五分钟,若小安穿戴齐整地从浴室里出来了,头发也吹干了,脸色红润,看见周子琳正在除面膜,她也没多嘴,只盯着茶几上那杯喝掉一小口的清水看,淡淡地坐了一会儿,便起身向周子琳告辞了。   后者也不挽留,内心里正巴望着若小安快走,好把杜天青重新叫回来。   酒店的停车场,杜天青的黑色奥迪安静地停在那儿。司机老张默不作声地握着方向盘,后座,杜天青双手交叉叠在胸前,正闭目养神。   世界静得如同大战在即。   过了一会儿,手机响了。杜天青睁开眼睛,一看是周子琳的号码,他懒洋洋地接听,只“嗯”了两声,就挂了。   老张以为领导该有新的指示了,于是快速扫了一眼后视镜,却发现杜天青又重新闭上了眼睛。虽然不明白为什么要等在这里,但跟了杜天青这么多年,他知道少说话、多干活总是没错的,于是沉默着继续等待。   没过多久,杜天青突然发出指示:“摁喇叭。”   老张脑子还没反应过来,手指就已经听从指令,“嘀嘀”,奥迪的鸣笛声吸引了一个女人,她站在不远处,像是在观察车牌号,然后终于走了过来。   等若小安走近了,杜天青放下一半车窗,冲她招招手。后者带着一点牛奶和玫瑰的甜香,坐了进来。她在那条薄薄的白色衬裙外面又罩了一身米色的套裙,简洁的齐肩黑发,使她看起来像是个刚下班的办公室秘书,唯有那双毛茸茸的眼睛,看杜天青的时候,一点都不像个秘书。   他跟她对视了一眼,然后抽出那个牛皮纸袋递给若小安说:“我有点累了,你替我跑个腿吧,把这东西给她。”   若小安看他一眼,杜天青沉默着点了点头,真人面前不说假话。   实际上,杜天青刚才这淡淡一句话,已经是向若小安传递了两个信息:第一,婉转承认了他和周子琳的关系;第二,婉转拒绝了周子琳今晚的邀约,或许,还不止这一个晚上。无论是哪层意思,都在告诉若小安,她又离杜天青近了一步。   “好的。”若小安轻轻地点了点头,“您要注意多休息。”   老张还是第一次见到若小安。说实话,坐到了杜天青这样的副部级,身边就不停地有女人绕来绕去,各式各样的,什么天仙姐姐、神仙妹妹,都有,她们个个都想要谋算他,他当然知道。他自己就是在谋算别人的过程中坐到今天这个位子的。所以,要近书记的身可不容易。所谓近身,当然不是和书记挨着坐那么简单,即使是像周子琳那样同榻而卧,也不是终极,而是要让书记把你当自己人看,这就相当不易了。   说话间,若小安便伸手去接那个袋子。因为杜天青拎着纸袋的把手,她便绕开了,伸手去托纸袋的底部。没想到,男人的另一只大手很快悄无声息地覆了上来,厚实的手掌,暖洋洋地轻拍了两下若小安微凉的手背,不等她做出任何回应,就撤走了。   “听说你最近很忙,也要多注意自己的身体。”杜天青微微眯起眼睛,看了一眼若小安。因了他这句叮咛,刚才的接触,倒更像是长辈对晚辈的关照,确实很能迷惑人,如果她不够通透的话。   若小安拿着纸袋折回酒店,上楼敲门。周子琳一看不是杜天青,脸上有掩饰不住的失落,同时也存了疑惑:“你落东西了吗?”她问若小安。   “不是,”若小安伸手把牛皮纸袋递过去,说,“刚才碰巧在楼下遇到杜书记,他让我把这个转交给你。”   “他人呢?”   “他说累了……”   周子琳先前还客客气气的,听到若小安这番话,脸色瞬间就垮了下来。她已经把脸上的海藻泥洗干净了,但此刻比之前敷着面膜的时候,更惨绿。   她太清楚杜天青最忌讳什么了,关于他们的关系,他一直谨慎保密,哪怕圈中人人尽知,他也还是在那群老同事、老朋友面前打哈哈,死不认账。这天,居然这么轻易就透露给若小安,意味着什么?而且,最让周子琳气不过的是,他居然要让另一个女人来告诉她——你被拒绝了。   他是在引爆两个女人之间的战争。若小安知道。   实际上,杜天青这一招十分凶狠。这段日子以来,若小安一直以头号粉丝的身份,帮助第一次当老板的周子琳,为她的工作室、电影投资和广告代言忙碌奔波,迅速拉近了彼此的距离,成了骄傲的周影后的闺中密友。   但是,杜天青只用一句话就让若小安成了周子琳的敌人,他通过若小安转达的拒绝,让周子琳很没面子——一直以来,都是周子琳起着桥梁的作用,为若小安开发绿地的事情和杜天青软磨硬泡,只有她可以接近杜天青,别人都要求着她。然而,杜天青只用一句话,以及一个牛皮纸袋,就让这个貌似牢不可破的三角,散架了。   原来,若小安的“木马计”,杜天青一早就知道。今晚,他轻轻地戳穿了她。   周子琳冷冰冰地接过袋子,问若小安:“还有别的事吗?”   “没了,晚——”若小安那句“晚安”还没说完,房门就被“嘭”地关上了,撞了她一鼻子灰尘。   若小安上楼前就在琢磨,杜天青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了保护周子琳,让她不要受“蒙骗”?如果是这样,他可以用更直接的方式私下提醒周子琳,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让她气鼓鼓地一个人在酒店房间里一边跺脚一边瞎琢磨。况且,若小安觉得更为重要的一点是,杜天青留下了她的金链子,就像是他特意给她留了一条门缝,让她可以随时挤进来。他们还有见面的机会,若小安十分肯定。   第二天,杜天青就离开北京,飞回了海州。若小安再约周子琳,电话就被直接转给了她的助理,对方总是给出同样的答复:周小姐很忙。若小安知道,就算她能证明自己和杜天青之间清清白白,周子琳也不会再信任她这个朋友了。更何况,证明“没有”,比证明“有”,要困难得多得多。“没有”几乎是不能被验证的。   而真实的情况是,若小安希望有,只是还没发生罢了。小宝曾经提醒若小安,要她多注意杜天青这个人。当时觉得是句废话,目标人物就是杜天青,自然会多加注意,没想到还是不够——他动动小指头,就摧垮了她的整盘棋。   然而,事情还没玩完。   从东州、深圳和上海一路走来的若小安,学到的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把握时机。所谓时机,是一个十分微妙的东西——当一个项目有60%的可能性时,你应该毫不犹豫地扑上去;有70%的成功率时,你应该想办法从别人手里抢过来;如果有80%到90%的成功把握时,那就别想了——绝对的资源,导致绝对的生意。   现在,杜天青抛给若小安的,就是一个可能性在60%周围徘徊的项目。在这整件事中,不管哪一方,都没有十足的把握,所以需要不停地试探。   杜天青到海州就任之前,张一鸣当了他很多年的副手,后来杜升迁了,临走前也不忘关照张一鸣,顺手提拔他坐了当地财政局长之位。所以,关于杜天青的喜好,张一鸣最有发言权。他曾说杜最欣赏的历史人物就是曾国藩,若小安就买了各种关于曾国藩的传记摆在书架上。   一直都没空翻,今朝吃了周子琳的闭门羹,若小安倒清闲了,不用挖空心思为她跑前跑后,便索性静下心来,把自己关在头发胡同的小四合院里,于书海之间,纵横古今。   曾国藩说,居官以耐烦为第一要义。身在官场就会遇到许多烦事,还必须要处理许多烦事,有的人处理一件烦事还可以,处理两件烦事也还凑合,但三件或三件以上的烦事就耐不住了;有的人遇到一件小的麻烦还可以,一旦遇到大的麻烦就挺不住了;有的人处理别人的麻烦事还可以,一旦自己遇到麻烦就受不了了。这样就有可能使自己心浮气躁,做出一些不符合理性的事情来,给自己带来不好的后果。   做官要耐烦,第一件事就是训练自己处事不急不躁,无怨,清醒。头脑清醒才能保持安静,保持安静才能稳住部下,稳住部下才能做出决断。不然的话,心急似火,性烈如马,只会使事态的发展更加混乱。做人又何尝不是?   若小安正看得津津有味,张一鸣突然就打电话进来,劈头就问:“你还好吧?”   “为什么这么问?”   电话那头犹豫了一下,说:“我看那天老汪气不顺,担心他做些让你尴尬的事。”   若小安笑着宽慰他:“我很好。你不信他,也该信我吧?”   张一鸣呵呵一笑,把话题扯开了:“小宝说你还在北京,干吗呢?”   “看书。”她笑着回答。   “什么书?”   “曾国藩。”   张一鸣哈哈大笑:“杜书记要是知道了,一定会狠狠夸奖你的。他也喜欢看这书。”   “他最欣赏曾国藩哪一点?”若小安问。   “我也讲不清楚。”张一鸣说,“不过,我记得他有一个很有意思的观点。说当年曾国藩和左宗棠交恶,是这两个人共同演出的一段双簧。因为那时候他们功高盖主,慈禧很忌惮。所以只有他们两个狗咬狗,主子看了才能放心。”   初听此言,若小安只往自己身上联想,大约杜天青当官当久了,管理下属和管理身边的女人是同一个思维:总希望各方势力互相制衡,底下人若同气连枝,那最终被孤立的,就只能是他了。没有统治者愿意看到这样的局面。   可是,很久之后,若小安才发现,所谓的“狗咬狗”比她理解的更大更复杂。当然,也更危险。 第28章 男人永远不了解女人   你不做王佳芝怎么得到鸽子蛋?   这是杜天青的论调,当然,他绝对不会说出来。谁是聪明人,谁是笨蛋,他一眼就看出来了。   七年前的今天,杜天青记得很清楚,他正当壮年,以副省长之职兼任海州市代市长,并在次年2月正式当选海州市市长,在这座城市扎了根。   那会儿,海州的不少部门总喜欢将自己放到国内的一些中等城市里去比较,作为北方十分重要的沿海城市,而仅满足领先于这个群体,聊以自慰。杜天青成为海州的“一把手”之后,严厉批评了这种“短视”,他亲自率团到上海取经,回来后交给海州市广播电视局局长一个任务:尽快让东方卫视在海州“落地”。   杜天青在各种场合都说过:“海州要敢于向上海这样的大城市看齐,要成为中国最重要的沿海城市之一。”这使一众海州干部颇受震动。   几年下来,在海州政界,已经是人人“谈杜色变”,因为杜天青对下属控制极严,财权、人事权抓得很紧,市委市政府各个部门的款项使用,都要经过他的一支笔。   2011年7月的最后一个星期五,若小安突然接到一个奇怪的电话,一个听起来十分陌生的男人,邀请她于第二天晚上参加湛泸路八号别墅的酒会。挂了电话,她赶紧打给汪建坤和小宝,这两人也收到了邀请,看来“秘密酒会”又有活动了。   而这一次,若小安不是谁的附属,不是谁的女伴,她收到了郑重的、独立的邀请。   “很好、很好,我们的胜算大了不少……”汪建坤在电话里显得很兴奋,“那晚在长安俱乐部,是我反应过度,现在看来我的担心都是多余的。”他并不知道当晚宴罢后杜天青与若小安的种种,她没让任何人知道,觉得没必要。   小宝也替若小安高兴,觉得她努力这么久,总算不负有心人。但他还是谨慎地问了一句:“你搞定那个女人了?”   若小安犹豫了一下,终于决定实话实说:“我不知道。”   “发生了什么?”小宝紧张了起来,“之前一切不是进展得都很顺利吗?她已经把你当姐妹了,不是吗?”   “我有一种感觉,”若小安说,“如果那个女人不再是障碍,那真正搞定她的人,也不会是我。”   小宝消化着若小安这句话,两人在电话里均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小宝说:“我知道你不肯被人牵着鼻子走的。放心,我也不会让谁这么对你的。”   若小安什么也没说,只是笑了笑,隔着电话,想来小宝也没看到。有很多话,她都不方便说,也不知道该对谁去说。   林语堂曾经讲过,“我喜欢女人,就如她们平常的模样。她们能看一切的矛盾、浅薄、浮华,我很信赖她们的直觉和生存的本能——她们所谓的‘第六感’,在她们重情感轻理智的表面之下,她们能攫住现实,而且比男人更接近人生。她们了解男人,而男人却永不了解女人”。   到底是谁更了解谁?至少,在若小安面前的这些男人,是不愿意承认自己不了解女人的。杜天青大概又是其中最自负的一个。   湛泸路八号别墅,若小安唯一没料到的一件事,就是会再次见到周子琳——女人穿着酒红色的长裙,裙摆缀满同色的蕾丝花边,显得很厚重,而她这样削肩、细腰、平胸,薄而小的标准美女,在这一层层衣衫的重压下,失踪了。更奇怪的是,那些花蕾在缝制时,不知出于什么目的,花骨朵儿都是齐齐冲下绽开的,开得越盛,越像是不堪重负,急急往下坠去。连那一身酒红色,都给人一种熟透后的僵死之感。   若小安还是和上次一样,选了最稳重的黑色,保守的一字领,及膝的一步裙,宁静、齐整,只留了一点小心机在背部的镂花设计,蓄势待发。   中国人一向不赞成太触目的女人。历史上记载的耸人听闻的美德——比如说,一只胳膊被陌生男子拉了一把,便将它砍掉。这一类事情现今虽不至于再发生了,但在某些男人眼里,一个女人好看却不招摇,才算美出了水准,像官员的空话、套话一样,永远无害。   周子琳没有和杜天青在一起,而是坐在大厅一角,被几个男人众星捧月,架势还是当初的那个架势,但眼神却没了往日的神采。   前两天的娱乐新闻头版,若小安看了,周子琳突然宣布退居幕后,不再担任目前正由其个人工作室制作的首部电影《绿光森林》的女主角,改由新人出演,并借这部戏正式退出影坛。外界是惋惜和赞誉声混成一片,把她和山口百惠相提并论,都是在演艺事业巅峰时急流勇退的奇女子。   影后退出影坛,所为何来?若小安也不知道。不是资金的问题,这一点,若小安已经向小宝确认过了。周子琳虽然在那一晚被杜天青拒绝后,对若小安的态度180度大转弯,彻底冷淡,但若小安并未因此给她难堪,虽说让小宝和汪建坤帮忙,召集几个投资人统统撤回资金也非难事,可搞得两败俱伤对谁有好处呢?   不用再为周子琳的事奔忙的那一个礼拜,若小安躲在自己的四合院里,读了很多书,也想了很多事。   今天,在酒会上远远看见她,若小安便主动走过去,和周子琳打招呼。对方回应了,笑容有些僵硬,却还是努力地挤了挤。   因为人太多,不方便,两个人说了几句客套话,就散了。由于杜天青迟迟未至,若小安便一个人躲到二楼阳台,找清静,省得和莫名其妙的人费唇舌。而且,如果她像蝴蝶满场飞,恐怕也不是那个男人愿意看到的。   二楼有个小会客室,装了壁炉,可惜正值盛夏,便封了。壁炉前的长沙发便显得冷冷清清,没人去坐。若小安看了一眼,也绕过去,一个人走到阳台上,晚风习习,很是舒爽。   周子琳走过来的时候,若小安闻到了,因这个女人固执地只用兰蔻香水。会客室里的地毯厚厚的,周子琳的八厘米高跟鞋踩在上面“扑簌、扑簌”的,只发出几声轻响,若小安便假装不知道,她不愿意在任何人面前显得过分机敏。   “找了你好久。”周子琳端了两杯香槟酒,笑着走过来,显然是有备而来,笑容也被修饰得自然许多,她把其中的一杯递给了若小安,“你倒是会躲清静。”   “彼此彼此。”若小安笑着接过那只细长的笛形杯。   周子琳愣了一下,便知道她说的是隐退的事,于是笑着说:“人各有命。”   命运的话题,不管如何轻松地表达,一旦出口,落到了实处,总显得沉重。两个女人各自沉默着,隔了一会儿,还是周子琳打破了这尴尬,毕竟是她先找过来的,自然是有事要说:“小安,再帮我最后一个忙吧。”   她虽说得客气,但越是客气,便显得越不同寻常。想当初,是若小安求着她,要给她帮忙还生怕她不乐意。如今,不过短短两个月,这两个女人的位置就悄无声息地发生了变化。周子琳要求着若小安帮忙了。   “我还能怎么帮你?”若小安自然不会轻易答应,毕竟事有蹊跷。   “就一件事。”周子琳看着夜色,幽幽地说,“在我回来之前,不要让他找另外的女人。”   不需要说得更明白了,她们都心知肚明。只是,若小安还有疑问:“可以问吗?你要去哪儿?”   “加拿大。”周子琳轻描淡写地说,“可没几个人知道我要出国。”   “这么突然……”   “嗯,”周子琳忽然变得很坦率的样子,“现在这样,不是我计划之中的事。可人什么时候算得过天?你也是,别以为这样就算赢过我了!”说完,她自己先笑起来。   周子琳这次要退出的,何止是一个影坛!若小安确实始料不及——她要走,去加拿大,是杜天青的意思,还是她自己的呢?到底这一个礼拜出了什么事,竟然彻底变了天?   任凭若小安如何拐弯抹角地打探,这之后,周子琳都不肯再透露了。酒喝完了,周子琳忽然叹了口气说:“这么快……”也不知是说酒喝得快,抑或其他。   她把空酒杯倒过来,冲若小安晃了晃,水晶的杯子折射着远远近近的光亮,只那一瞬,像个五彩斑斓的寓言,在若小安面前一闪而过。然后,周子琳指了指门口,俏皮地挤眼一笑,像是在说:我拿酒去,咱们不醉不归!   可是,这一晚,若小安没有再见到周子琳回来。她就这么走了。   一年后,当周子琳再次出现在海州时,扮演了一个她从未在大银幕上演过的角色——复仇者。当然,这是任何人都想不到的,包括周子琳自己。   女人之间确实没有义气可言。但多年后,她们经历得更多了,或许,之间会有时光嗟叹、伤感,甚至是拥抱和眼泪。 第29章 我再给你一次机会   周子琳离开了,但若小安还在,她独自留在湛泸路八号别墅二楼的阳台上,等着周子琳拿酒来喝。左等右等,都不见伊人归来。   这时,一辆黑色奥迪亮着两盏大灯,大摇大摆地开进了别墅院墙,立刻就有几个人迎出来,为车上的人开门。若小安站在阳台上看得一清二楚,下车后即被簇拥起来的男人个头虽不高,瘦瘦的,但背着手走路的样子比周围的任何人都神气。不是杜天青又是谁?   正角儿登场,若小安也该就位了。她准备下楼时,经过壁炉边的长条沙发,在毫无任何心理准备的情况下,被吓了一大跳——有个男人突然从沙发里坐起来,伸了个懒腰。   男人已经有白头发了,稀稀拉拉地散在黑发里,他本可以全部染黑,轻而易举的事,至少可以因此再年轻五岁。但他没有那么做,因为现在看起来已经相当不错了,从某些角度瞧他,特别像香港明星刘松仁,老而弥坚,后者55岁时还可以跟33岁的女星在荧屏上谈情说爱,毫无违和感。而若小安眼前的这个男人,亦有着那份自信和风度。   他看了一眼呆愣在原地的若小安,笑了笑,眼神有点迷茫,半天找不到焦点的样子,像个迷路的孩子。很快,若小安就知道原因了——男人慢条斯理地从旁边的茶几上拿起一副金边眼镜,抽出西装口袋里的方巾,擦了擦,然后戴上,这才转头又看了一眼若小安,笑着说:“幸会。”   天呐,若小安想,他是谁?   阳台上的风吹进来,不知从哪个方向吹来的,鬓边的一缕头发轻轻黏在了唇上。粉的唇,黑的发。她下意识地尴尬一笑,伸手把它们拂走了。   他也笑,看着她。   她如遭雷击,往事像幻灯片在她眼前极速翻过。她想起来了——他就是陈维高!   若小安见多了讲究的男人,但像他这样在盛夏时节仍西装不离身,且会在上衣口袋里别丝巾、露个角的男人,在海州确实罕见。连杜天青都没这排场。   “对不起,没有打扰您休息吧?”若小安莞尔,说话彬彬有礼。   她知道他是谁,但如果冒冒失失地问“我记得你,你还记得我吗”这一类问题,又过于童稚。万一他说不记得,而且她极有可能得到这样的回答,那岂不尴尬?   现在,他突然现身在“秘密酒会”上的,是否表示他进入了杜天青的圈子?如果真是如此,那是不是也表明,自己离他又近了一点?若小安不由自主地琢磨着,很快,她意识到一个更加严重的问题——他究竟是什么时候进来的?   刚才和周子琳的对话,他到底听没听着,又听到了多少?一大团疑问,像一场不期而至的冰雹,劈啪作响地砸下来,砸在若小安心上,一下就是一个坑,却没有答案来填。   “楼下怎么突然那么吵?”男人不答她,自顾自站起来,他躺了那么久,西装西裤上一点褶皱都看不出来,不是上等的面料,做不到这种程度。   “不知道呢,我帮您去瞧瞧?”若小安确实也想下楼去了。   “你帮我?”男人似乎对这三个字特别感兴趣,他停下来凝视着她,饶有兴味地盯着若小安的眼睛,目光穿过她,绕着她,似乎可以一直看到她身体里面去。然后,他轻轻点着头说,“黑是黑,白是白,很干净。”男人说话字正腔圆,听不出任何口音。   不知为何,虽然眼前的男人始终面带微笑,但他往那儿一站,就给若小安一种压迫感,不容抗拒的威慑力,似乎他说一,就容不得别人说二。他要细细地看,若小安便只能站着任由他端详。没有谁给她下命令,可她还是规矩地站在那儿,与他对视。这个男人究竟是怎么回事?   “可以冒昧地问一句吗?”若小安谨慎地设计着自己的问题,“我们以前见过吗?”   “你说呢?”从开始到现在,他都不肯轻易回答她的任何提问,只笑眯眯地看她,似乎在挑战她的极限。   “像您这样的人物,如果见过,我一定记得。”若小安说的是客套话,但也是实话。   男人比刚才更深地笑着,他伸出一只手,手掌又宽又厚,五根手指在若小安面前晃了晃,说:“已经五句话了,你跟我说了五句话,可还是没问出来我是谁。哈哈!”他大笑起来,说,“我再给你一次机会。问吧。”   若小安觉得有趣,很少有男人可以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让她既不觉无聊又稍感敬畏。于是,她转念答道:“我保留这个提问的机会,下次再用。”   “哦?”男人止不住地笑着,问她,“那你知道我是谁了?”   若小安不回答,也不点头或摇头——她伸出手来,礼节性地轻轻挽住男人,扬起头冲他微微一笑:“我们下楼吧。”   她本来就肤白胜雪,此刻不知是灯光的关系,还是刚才那杯香槟酒的作用,若小安脸上飞起两朵如烟的红云,兀自停在男人眼底。   他没有拒绝,接住了她的微笑,大大方方地伸出胳膊,让若小安挽着。两个人就这样走下楼,男人正好高出若小安一个头,黑西装、白衬衫和蓝领带,搭配若小安的黑绸裙子、宝蓝皮鞋和银色手包,相得益彰。   长长的楼梯才走到半截,大厅里喧哗的人群突然安静了下来,不知是谁下了指令,连乐队都不演奏了,大家纷纷仰起头,看着正从楼梯上走下来的一男一女。从若小安的角度,居高临下地看去,那些男男女女,就像一群引颈而望的狐B,个个睁着一对黑漆漆的眼睛,写满空洞的疑惑。   忽然,大厅一角的圆沙发里,背对着他们的杜天青,也缓缓扭过头来,看到若小安挽着男人胳膊的一瞬间,他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眯起眼睛,意味深长地盯着若小安。   “陈总。”终于,杜天青大步流星地穿过人群,迎了上来,瞬间便笑容满面,“听说您早就到了,失迎失迎!”   被叫做“陈总”的男人不理杜天青,却偏过头来悄声对若小安说:“我不会讲出去的。”说完,露出一个他是“同盟者”的笑容,便松开了若小安,恍若无事般上前和杜天青握了握手。   若小安暗惊,此前和周子琳的一番机密谈话,难道都被这个男人听了去?不知他跟杜天青关系如何,如果漏点什么口风给对方,万一哪句“犯了天威”,那她在海州的计划岂不全部泡汤?真要命!   杜天青一口一个“陈总”,把男人邀进了大厅一侧的小会客室。若小安不便跟进去,只能退到吧台那儿,心事重重地要了一杯鸡尾酒。谁知,人还没坐定,一些之前认识不认识的“贵客”突然都围拢了上来,话里话外,都在向若小安打探她和刚刚那位“陈总”的关系,巴结的意图再明显不过。   亏得小宝过来解围,把那群人支走了。这下,轮到若小安发问了:“我是不是漏掉了重要的功课?”她问陪护着自己的小宝。   小宝摸了一把光头,笑着说:“不是就你一个门槛精。喏!”他冲小会客室努了努嘴,“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   两个人边走边聊,逛到花园的一角,找了个石凳坐了下来。这座湛泸路八号别墅旧时是官僚资本家的私邸。此楼临海,主楼与花房近四百平方米,空旷的草坪可供百人聚会。而眼下只有若小安和小宝两个人慢悠悠地在草坪上闲晃。   此时,若小安已经知道那位被她挽着下楼的“陈总”的来历。难怪他如此受瞩目,原来竟是今晚官阶最大的人,正部级,被外界称作“石油总管”的陈维高,是国家独资的石油集团公司的总经理,官商一体、声名显赫、年薪百万,比杜天青牛气多了。   人都说杜天青是山东政界的传奇,实际上,同为山东人的陈维高比他更早“登顶”,45岁便官至副省级,而等陈维高执掌石油集团大印的时候,坊间更将其形容为“一个少帅五个老将”——时年50岁的陈维高有五个主要副手,其中年纪最大的62岁,最年轻的也已经59岁高龄了。按照惯例,副省部级领导的退休年龄为60岁,五位副总都已经达到或即将达到退休年龄。   “高干子弟,又恃才放旷。”小宝言简意赅地评价了陈维高,他笑着对若小安说,“咱们这位‘陈少帅’,真是了不得的人物。你知道吗?早年他在东州当代市长的时候,就被传说有大少爷脾气,工作作风特泼辣。东州是他老爹工作过的地方,一些干部都还是他的叔叔辈,结果陈少帅训起人来一点面子也不讲。据说他后来在市长选举中落败,也有这个原因,得罪人太多。可是你猜怎么着,少帅脾气不改,后来离开东州,高升了,被调去国家计委当副主任的时候,又得罪了不少跑项目的地方大员。哈哈,绝对是个有脾气的人啊!”   若小安微笑着安静地聆听,想起半个小时前,陈维高晃着大手掌哈哈大笑着说:你跟我说了五句话,可还没问出来我是谁。   眼下,她已经知道他是谁了,可又觉得自己并没有比半小时前更了解这个人。他到海州来做什么?跟杜天青又是什么关系?最重要的是,陈维高会在若小安的棋局中扮演什么角色呢? 第30章 老狐狸遇到好猎手   等若小安和小宝两人回到大厅的时候,竟听说陈维高已经离开了,而他之所以今晚会突然降临酒会,是因为杜天青三番四次的邀请,盛情难却,不过是来走个场子。   但是,颇有黑色幽默意味的是,煞费苦心请到“陈少帅”的杜天青,没有捞到半点好处,反倒是来参加酒会的一家股份制人寿公司的老总,此前用了四个多月的时间求见陈维高,未果,今天在这里偶遇,只谈了四十分钟,就从“陈少帅”手里拿到了同意出资两亿元入股的承诺。包括当事人在内的所有人,都大跌眼镜。据说,发现这一情况的杜天青,心情很不好,他岂是那种甘心为别人做嫁衣的主?   “油价都破八了,你说石油国企得赢利多少?陈少帅那里下去挂职的干部,到了地方都被当成财神爷供奉。”不仅是小宝和汪建坤,整个大厅里的人几乎都在窃窃讨论陈维高和他统帅的石油集团。   但若小安不能和他们一起陷入不切实际的畅想,她还有明确的计划要实施,不能因为中途冒出一个“石油总管”,就把她的正事儿,杜天青给忽略了。   在“怒气冲冲”的杜书记离开酒会之前,若小安便抢先一步,于少有行人的湛泸路上,风姿绰约地站在一辆抛锚的保时捷前。晚风从遥遥的海面赶过来,轻柔地吹起她浓黑的鬓发,让她饱满白皙的额头和微微嘟起的樱唇,在寂静的路灯下,闪着魅惑的微光。   随后而至的奥迪车,在她挥手的同时,紧急刹停了,于夜晚无人的盘山公路上,发出一声异响。后座的车窗玻璃徐徐放了下来,杜天青梳得纹丝不乱的三七分,探了出来:“小安?遇到麻烦了?”   若小安轻轻一笑,走上前去,略显无助地说:“杜书记,原来是你啊。我真够倒霉的,也不知道路上怎么会有碎玻璃,车胎扎破了。我偏偏又没备胎……”   “怎么会这样?上车吧,我送你一程。”杜天青冲她招了招手,同时对司机说“老张,注意避开前面的玻璃碴。”   “是,书记。”老张应答着,飞快地通过后视镜瞟了一眼与杜天青并排而坐的若小安,她上车后就礼貌地与书记保持着一定距离,双手规矩地放在自己身前,说话时一直微微笑着,眼睛不会乱放电,看上去比周子琳要收敛和乖巧许多。在老张看来,若小安也是所有企图接近杜天青的女人里面,显得最没有企图心的一个——老狐狸遇到好猎人了,老张心里暗笑。   “杜书记怎么走得这么早?”若小安半开玩笑着说,“周小姐还说要跟您跳中场舞呢,她居然肯放您走?”实际上周子琳比杜天青他们更早离开了酒会。   杜天青眯起眼睛,笑而不语,以沉默回应了若小安的试探。于是,这便成了若小安最后一次在杜天青面前提起周子琳。   若小安虽不知杜天青此刻的想法,但也大概能猜到他对周子琳的不满源于何处。当初,若小安在深圳的“丽人园”餐厅结识了前省长李忠良,此人后来因贪腐案身败名裂,用他自己的话说,当时之所以会看中徐娘半老的餐厅老板娘夏雪花,就是因为“安全”——大家都觉得风光如省长,即使要搞腐败、找情妇,怎么着也得是个嫩得能掐出水来的黄花大闺女。实则不然,到了一定级别的男人,在任何事情上,都更看重安全性,这一点在任何情况下都不能会被牺牲。   草根出身的杜天青,一路摸爬滚打才走到今天,不会不明白个中利害。   周子琳再漂亮,也不过是个“小女人”,怎么能敌得过男人的“大局观”。若小安深知这一点,所以,与其拿自己去跟周子琳“肉搏”,赌杜天青更喜欢哪具漂亮肉身,倒不如让周子琳去更深地触犯男人的大忌,她越出名,他越没安全感。   可是,她急流勇退、跑去加拿大隐居,突然放下了杜天青,又所为何来?其中关节,没人回答若小安。她却不能停下来,停不下来了,若小安隐隐觉得,自她博得周子琳的信任后,就渐渐由下棋的人变成了某个更大棋盘的落子。   此刻,奥迪车后座里的两人相谈甚欢,握方向盘的老张却犯难了——他既不能随便插话,打扰书记和美女聊天,又不知目的地到底在哪里——杜天青吩咐说“先送叶小姐回去”,却不问若小安住哪里,而若小安只顾着跟杜天青客套,也始终没说具体地址,话题扯着扯着就越来越远,飞到天上去了,哪里还管地上的路。   老张无奈,只能开着车子在风景区一圈一圈地绕。绕了半天,谈话声渐低,大概杜天青终于聊累了,他看看窗外,责问老张:“怎么开了半天还是在这里?算了,送我回别墅吧,累了。”说完,便开始闭目养神。   呃?老张下意识地刚想问:那还要不要先送这位叶小姐回去呢?眼皮一抬,却在后视镜里与若小安的目光不期而遇,后者淡淡一笑,意味深长地冲老张轻轻点了点头。是在说没关系,先送书记吧?还是说,你懂的?老张不能肯定,但他知道,这个时候,沉默是金。   按理说,这个时候杜天青应该回市委家属大院,回家去。但他刚才明确地说,送他回别墅,他累了,想赶紧休息。很好,老张想,倒省事了。   车子在无人的盘山公路上飞驰,一眨眼就把杜天青送到了鱼肠路一号别墅,这套文物级建筑登记在市政府名下,现在基本上就给杜书记做各种各样的“休息”之用。   别墅每天都会有专人来打扫,定时定点,工人从来不会知道这无主的房子每天都弄得一尘不染是有何用。不相干的人,什么都不必知道。有时,他们会发现烟缸里多了几个烟蒂,垃圾桶里有用过的杜蕾斯,红酒杯上染了唇印,但也仅此而已。谁都不敢多问,这年头,好奇害死猫。   黑色奥迪稳稳地停在了别墅门口,老张赶紧下车,绕到后面为杜天青开车门,后者显得一脸疲惫,他下了车,对老张挥挥手说:“你也回去吧。”说完,径直用钥匙片刷了一下大铁门上的电子锁,进去了。   若小安自己下了车,微笑着说:“谢谢张师傅,辛苦了。”说完,站在别墅门口冲老张挥手道别。   替那么多领导开了这么多年车,老张还是第一次遇到这么懂事的漂亮姑娘,看着年纪轻轻,却颇通人情世故,一下就摸准了杜天青的脾气。   他发动引擎,通过车里的后视镜看了最后一眼:若小安还在原地,微笑着,一身黑裙和她背后黑漆漆洞开的别墅大门融为一体,唯余那光洁白皙的脸庞,像暗夜里的一朵玉兰花,在没有绿叶的枝头,独自芬芳。   等车子最后消失在了拐角,若小安才进了屋。一楼的客厅,杜天青坐在沙发里,正等着若小安,看到她进来了,便笑着说:“要喝茶的话,橱柜里有桂湖龙井、庐山云雾,还有一点普洱;想喝酒的话,也没问题……”   若小安也不靠近,隔着宽大的茶几,站在对面说:“不麻烦了。进来其实想跟书记您具体聊一聊那片绿地开发的问题,刚才车上不太方便,但现在看您这么累,我想还是改天吧。”   杜天青没料到自己居然会扑个空,他略微愕然地问:“你哪里看出我累了?”   若小安近前几步,轻轻地在沙发的另一端坐了下来,伸出手指在杜天青眼前软软一晃,说:“你们男人就爱在女人面前逞强。眼睛都困得睁不开了,还不认?”十分轻描淡写的,她就把自己和杜天青的关系,划进了女人和男人这一类。如此,便是孤男寡女共处一室。   “哪有。”杜天青心情很好,稍微往若小安那边挪了挪,说:“我天生眯眯眼,你瞧。”他似是玩笑着,往她跟前凑,同时使劲睁了睁眼睛,果然还是只有那么两条缝。   若小安“扑哧”乐了,娇笑道:“您还真幽默。”   她身上淡淡的香气,随着微小的扭动,飘散开来,丝丝缕缕入侵着杜天青的所有感官。和周子琳完全是两种路数,杜天青想,换了其他女人,这个时候早就黏过来了。若小安却膝盖并拢,一手放在膝头,另一只手掩着嘴,时不时轻轻甜笑,既不主动进攻,也不小家子气地往后缩,像个见过大场面的人,却有足够的矜持。   这种暧昧的姿态,让杜天青欲罢不能。一块鲜肉不远不近地吊在眼前,好像张口就能吃到,可真的张大了嘴,又够不着,难道还得往上跳一跳? 第31章 卧室就是她的舞台   终于,杜天青忍不住开始琢磨找个怎样的借口才能不动声色地十分自然地靠过去,直到呼吸相闻。但又忽然发觉自己很久没有这样为了亲近一个女人而颇费踌躇了,一时忍不住暗自好笑。就在这当口,他放在茶几上的手机突然一阵“嗡嗡”狂震,颠得都从桌上滑了下来,掉在厚厚的地毯上。   若小安微笑着,弯腰低头帮忙捡手机,她那件心机很重的小黑裙,就在这个时刻,“哗”地把整个蕾丝点缀的朦胧后背,几乎是“零距离”地暴露给了面前的男人。杜天青有些不敢肯定,但似乎若小安是真的没有穿内衣,而且,镂空挖得很低,一直低到臀部,那里的一道曲线简直让人魂断梦萦。   然而,一切发生得太快,他还没缓过神来,她已经捡起手机递到他手里了。若小安直起身来,又是那个着保守一字领的端庄淑女,黑发黑裙,朱唇一点紧紧抿着,大笑的时候也不肯多露几颗牙齿,而是谨慎地用葱管似的手指挡着,但总有意无意地留着一点空隙,让人窥探。   “书记,杜书记。”若小安唤他,“您有电话。”   杜天青知道自己一不小心走神了,他接过手机一瞧,是个很熟悉的号码,安全起见,他从不保存,但早就烂熟于心。此刻,杜天青皱了皱眉头,但还是走到隔壁房间里,关了门接听了。   与此同时,若小安的手机里也收到了一条短信,发件人是汪建坤,他一向懒得打字,只短短三个字:落实了。   若小安轻轻松口气,心里便又多了几分胜算。既然汪建坤已和欧阳力谈妥,那就是说,眼下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接下来的事情就看她的了。目前,事情的发展都还在她的掌控之中。   杜天青接完电话,从书房里走了出来,神情略显疲惫。他当着若小安的面,拆掉了手机电池,然后起身走向酒柜,也没问若小安想不想喝或者想喝什么,而是直接倒了两杯Chivas,连冰块都不加。   接着,他把杯子搁在若小安面前,也不劝酒,只自顾自地喝,看着倒像是在生闷气。也不知他是在生谁的气。若小安亦沉默着,拿起属于她的那杯威士忌,润了润嘴唇。   见若小安喝酒了,杜天青才转过脸来,说:“你怎么也不找我要?”   他没头没尾的一句话,让若小安愣了两秒钟,但她迅速反应过来:“杜书记您肯给,我才敢要啊。”这句话十分妥帖,尽管若小安也不知道杜天青所指何物——她要的东西太多了。   杜天青忽地眯起眼睛,笑得意味深长,紧接着他便从衣兜里拿出了一个精致的红丝绒盒子,四四方方的,是份讨巧的礼物。   难道他刚才进书房去拿出来的?也就是说,一早就备好了?若小安看了一眼那个盒子,小声问:“给我的?”   杜天青笑着点头。她打开盒子一瞧,却是原先自己故意遗落在长安俱乐部包厢里的手链,金灿灿的,正躺在红盒子里微笑。   若小安莞尔,对杜天青甜甜一笑,伸出一截玉臂:“可以麻烦杜书记吗?”她把链子递给他,意思是要他为其戴上。   男人没有嗦,爽快地为她扣上,软绵绵、凉丝丝的一线金色,像个印记,烙在若小安白皙的腕子上。这不是她要的。   若小安轻轻道了谢。杜天青又喝了一口酒,靠在沙发上说:“这个‘谢’字我可不敢当,本来就是你的东西,不能算是我给的。”他还在等她开口讨要。   若小安明白了,时机已到。她马上接住话头,知道自己此刻的身份已经变成了高创股份集团派驻海州的项目经理了:“我这里有份计划书,想麻烦书记您看看。”说着,她转身去包里翻找文件,那片朦胧的镂空后背,又亦真亦幻地呈现在了男人面前。   杜天青一口喝干了酒,接过计划书,草草翻了两下,合上了。他深深地看着若小安,慢悠悠地说:“哎呀,我的眼镜落在楼上了。要不你去帮我拿下来?”   若小安一笑:“要不我们一起去楼上看吧。”   杜天青笑着点头:“也好。”   上了楼,杜天青熟门熟路就进了中间的主卧,没开灯的白房间,月光倾泻,窗帘飘动。他没有摁亮开关,而是站在白色月光里回头看着若小安,默不作声。她心里明镜似的,轻轻走过去,黑色裙裾柔软宁静,步伐里自有一股庄重,犹如走向祭坛的仙灵,让男人目不转睛。   这是他的地盘,他的洞穴。既然她有胆跟进来,就已经做好了充足的准备。   巨大的帷幕拉开了,月光冷然,四周沉寂。若小安从来都觉得,自己和周子琳是真正的同行,后者在暗沉沉的剧院里唯一闪光的大银幕上表演,而她的舞台则在同样昏暗的卧室里。卧室就是若小安的大舞台,即使她不喜欢这段表演,也得独挑大梁,无法逃脱,这大约就是她和演员周子琳最大的不同。   演员要挖掘自己内心的情感,最大程度地释放。而若小安的表演,要求她不能过分沉湎于自己的内心,因为太专注的话,脸上的表情会一不小心出卖她。若小安要敞开的只是身体。   杜天青爬上了她的身体。   并非每个男人都能尽如人意,当然是特指他们脱光了之后的表现。可是,像若小安这样的女人,能走到今天这一步,她首要具备的一项本领,就是忍得了恶心。   其实,说来也简单,最有效、简单的方法,就是关灯。如果男人要求必须开灯,那也行,我闭上眼睛。不过,若小安从来不会忘记在闭眼的同时露出陶醉的表情。   此刻。黑暗散落在若小安四周,她闭上眼睛,任凭巨大无边的空洞把她吞没。有那么一瞬,她觉得周围的黑暗中埋伏着无数个脑袋,无数的窃窃私语弥漫在空气里,她像是置身于一间人头攒动的大剧院,她在台上,而台下皆是等着看戏的黑洞洞的眼睛。   在高潮正式到来之前,和杜天青的这幕大戏,若小安还得完成一项重要工作,就是做足前戏。事实上,还没上床之前,她的铺垫就开始了,得到周子琳的信任就是若小安攻克杜天青最充分的前戏。成功了,才能有眼下这一出床上戏。   可是,即便上了床,前面的事情仍然非常重要。   上来就搞的做爱未免太粗鲁了,直奔着主题去了,不符合若小安一贯的婉转细腻作风。有丰富细致的前戏的做爱,才有了不慌不忙的兴致,优游自得的乐趣。   虽然对待男人这种生物,大多数时候直接解开他的皮带就够了。最多,再用那种潮湿的引诱眼神看他,轻轻舔动舌尖,用鼻子蹭他,笑得不怀好意,也就足够了。但是,眼前的男人叫杜天青,他手里握着非凡的资源,只有让他获得非凡的享受,若小安才可能收获同样非凡的结果。   男人能给予若小安的快感,很多时候,即便上了床,也跟他那玩意儿无关。他的社会地位和权势,比任何其他都更有效,有效地刺激若小安内心源源不断地释放积极的情绪。   可是,怎样才能在床上对一个男人做足前戏呢?   通常情况下,若小安会和男人玩简单的数字游戏。拿一副扑克,随意抽牌。先抽到数字牌的人,必须按照牌面上的点数亲吻对方的身体。比如,若抽到一张红心十,就得亲吻他的身体十次——任何地方都可以。不过,就眼下情况看来,急不可耐的杜天青已经没有这种玩牌的兴致了。他早早就关了灯,拉她上了床。   有时,若小安也会找些小玩意儿助兴。比如电动棒之类,但她每次都很注意,绝对不会让那家伙的体积让男人自卑。有的时候,她也会用到耳塞、眼罩之类,要知道,某一个感官的遮蔽,会令其他感官特别灵敏。当然还有领带、羽毛、蜂蜜……不胜枚举。   可是,像杜天青这样“安全第一”的保守老男人,不一定能接受得了这些,而且在他面前显得性经验过于丰富绝非好事。若小安不能冒险。   所以,她打算利用现成的东西制造一点小刺激,那就是男人的敏感地带……   在床上的时候,若小安从不会让自己的嘴巴闲着。她一旦投入工作,就是全身心地投入,相当敬业。机会只眷顾有准备的人。要想讨得男人欢心,就得下足功夫、花大力气。在现实中,相信王子会拿着水晶鞋主动找上门来的灰姑娘,永远只能是灰姑娘。   若小安没有让自己的嘴巴闲着,她努力地发出饱含情感的呻吟,犹如一出爱情剧,情节跌宕起伏。可是她很久不知道什么叫爱情了。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两个演员,表演得如醉如痴,动听得像说假话一样倾诉真心话。   这种时刻,沟通尤为重要。有什么感受,有什么想法,尽管说出来。当然你只能捡好听的说。你想呻吟,还是咆哮,都随你高兴。就像歌剧听到精彩处要鼓掌一样,叫床是一种鼓励,一种礼貌。男人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不管对象是谁,若小安从不吝啬自己的声音。当然,什么东西都是过犹不及。过分夸张的哼哼,也是相当扫兴的,不如久久压抑之后泄漏的一点鼻音。   “哦,太棒了!”若小安呻吟着,动听得像倾诉真心话一样说着假话。   窗外下起了雨,若小安听得到,细润的雨丝从玻璃窗轻柔地滑下,仿佛抚在她的脸颊上。杜天青忽然伸出肥厚的手掌,在她的脸上摩挲,犹如盲人摸象——他想找什么答案呢?   岁月不饶人,这一点和你是什么级别无关。若小安意识到了,她要求自己放松,沉没吧,在这个男人怀里沉没,给他看。她翻身上去,让表演渐入佳境。   其实,很多男人都喜欢在这个时候甘拜下风。白天可以小鸟依人装一装,什么都是你说了算。但晚上灯一关,女人也可以自己掌控一切。不用怕。这个时候,若小安已经全放开了,她不再在乎自己的体态好不好看,也不担心肚子上是否有赘肉,以及兴奋时的表情美不美。她闭上眼睛,了无牵挂,随心所欲。更不担心自己是否过重压坏了身下精瘦的男人,事实上,不过她有多重,偶尔压他们一次,他们还是受得了的。   果然,杜天青在下面,温柔了许多,他用手擦去若小安胸口沁出的虚汗。她模糊地看到一团白色,像一只帆船从遥远的天边驶进她的视线,那帆船正悬挂在窗口,而室内光线浑浊,她看不清。若小安紧迫地呼吸起来,她感到自己的肺腑正一点点被卧室里混浊的气息涂染得昏黄。她紧闭着眼睛,深深凝望着那白色的帆船,千思百绪,浮想联翩。她的目光和手臂一起用力,想伸出窗外抓住那一掠而过稍纵即逝的白色。   卧室就是她的舞台。   突然,她听到一声惊心动魄的叫喊,那么遥远,简直不像是从她自己的身体里发出的。若小安的灵魂终于从高空急坠直下,回到了她的身体里,那具香汗淋漓的身体。   “你真的高潮了。”杜天青轻声说道,带着一点不可思议的惊叹之感。   难道你很久没让你的女人们高潮了吗?若小安这么想着,却没有说出口。她头顶冰凉发麻,身体忽然变成了一块杳无人烟的旷地,一种从未体验过的空虚在蔓延,没有边界,仿佛那旷地四周长满石笋、岩峰和游动的鱼……   他却没有射。因为前列腺肥大、钙化造成射精困难。   若小安发现了。她轻轻摸了摸他的脸,像是一种抚慰,又像是一个信号。然后,她俯下身去,像头柔顺的小猫,用嘴帮他弄了出来。   杜天青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在满屋破碎的月光里,紧紧地拥住若小安,那一刻的触摸竟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荡人心弦,他也不能理解自己此刻的情感。   然而,是什么都已经不重要了,他踏出了这一步,就再也不能回头了。某种意义上,他和她确实已经坐上了同一条船。 第32章 权力是唯一标准   丰饶角的绿地开发项目处于海滨风景保护区,海州市人大并不同意将这块堪称“城市之肺”的绿地调整为房地产开发。但是,杜天青点名批评说:“人大也要考虑经济发展,要引进世界五百强,增加海州市的税收。”   2011年8月8日下午,海州市委秘书长受托与若小安洽谈,并于一周后签订合作框架协议。项目原本以高创股份之名义开发,但最终落到了汪建坤名下的弘毅房地产有限公司,且未经过“招拍挂”取得用地。   这次,杜天青又批示说:“高创、弘毅都无所谓,关键是要动起来。”接着,高创集团出具的证明北京弘毅房地产公司系高创战略合作伙伴的函件,很快就按照杜天青的意思办理妥当了。   随后,在这个问题上,“办事不力”的海州国土局长,再次受到杜天青的责难和批评。他在一个内部会议上对局长发火,说:“你要不听我的,我就治你。”不久之后,此人就被调走了,而接替国土局长一职的是新上任的海州市副市长张一鸣,他终于再次被杜天青招致麾下,而且身兼要职,级别也从原来的正处级一跃成为正厅级。   官场历来如此。就拿明朝内阁首辅张居正来说,他生前威权熏天,一言九鼎。当时,反对张居正就是反对朝廷。用现在的话说,反对张居正就是反对中央。张居正的话就是真理。他说这个人好,不管多坏,就是好人;他说这个人坏,不管多好,就是坏人。他要干的事,不管对错,都是对的,谁要说不对,马上就有小鞋穿。他不想干的事,哪怕法律明确规定必须要干的,照样可以不干。谁要说他应该干,那就立即叫他滚蛋。   可是,张居正死后仅仅半年,风向就变了。张居正认为的好人,立即就成了坏人;张居正恨之入骨的“坏人”,摇身一变就成了好人。   是非标准在哪里?就是一个权字而已。权力,只有权力,才是标准,才是力量,才是真理。   这一年夏天,杜天青就借着“权力”二字,在很短的时间内提拔了很多干部,培养了自己的亲信。下面虽有怨言,之后也渐渐接受了他的强硬作风。   这一年夏天,若小安也成功地为汪建坤揽得丰饶角61800平方米的土地开发权,但汪老板并未留下开发,而是转让给高创股份集团和海州城建集团,从中获利人民币1.87亿元。   举手之间,1.87亿元如探囊取物。   同期运作的还有海州城郊的污水处理厂项目。按照杜天青指示,这个总投资超过三亿元的海州最大污水处理工程,最终采取TOT运作模式,即“移交-经营-移交”方式,由高创股份,以及海州开发投资有限公司等成立合资公司,注册资本8700万元,其中高创股份持股60%,而小宝作为第一法人的海州开发投资有限公司持股35%。公司于2011年10月1日正式运营。   而在这个项目中作为联系人的若小安,因帮助高创股份在海州投资建成了污水处理厂,而获得高创支付的咨询费118万元。   为了往来方便,市委秘书长又在杜天青的指示下,负责协调将鱼肠路一号别墅和湛泸路八号别墅“转让”给若小安,参考价是十年前海州市“东部指挥部”关于出售海滨风景区15幢别墅的平均价。   东部指挥部成立于2001年。当时,海州市委市政府曾考虑东迁,这与杜天青主政期间往西发展的思路相悖,所以后来出售海滨别墅的计划被搁置,而当时别墅均价为1.1万元/平方米,十年无差价。   后来,这一批海滨别墅正式申报成为省级重点文物保护单位,是海州直管疗养用房屋,持有其产权的海州房产置业集团有限公司,由海州市机关事务管理局局长姜吉山兼任总经理。姜局长对市委秘书长提出的“可以比东部指挥部销售别墅的平均售价还低的价格”,存在异议,想找杜天青当面汇报,但被拒绝了。没过几天,副市长张一鸣亲自出面,与姜局长商量,想取个中间价。   实际上,随着海滨风景区保护范围的圈定,这些文物别墅均不可做产权转让。如果非要以现在的市场价出售的,杜天青指定的这两栋别墅,任何一栋都逾亿元了,而十年前的最低测算价也达到了每栋2470万元。   张一鸣刚到海州就遇到一桩棘手的差事,市委市政府的人都知道机关事务管理局的局长姜吉山,是个“刺头”,事事较真。可惜他平日做事严谨自持,很难捉到他的痛脚,杜天青一时也拿此人没辙。   如今的形势是,杜天青身为省委常委、海州市委书记,威权之下,本地监督环节逐一脱落,莫未能挡。却偏偏还有个姜吉山,试图螳臂当车。   周末在北京上课的时候,张一鸣把自己的烦恼,都跟若小安讲了。说到底,他也是在为她办事。   今晚,那群EMBA同学又搞饭局,若小安和张一鸣以明天还要上课为由,推托掉邀约,躲了出来。两个人也没去别处,只在头发胡同,若小安的四合院里小聚。晚饭是由保姆做的,按照若小安的吩咐,以清淡为主,瑶柱白果粥、芥蓝炒腊肉、腌仔姜、鸡丝脆豆皮,外加一碟子六必居的酱菜。   自打若小安买下这宅子后,张一鸣还是第一次造访。院子里种着一棵石榴树、一棵枣树,还有一些凤仙花和草茉莉。   “秋夜在我的后园,可以看见墙外有两株树,一株是枣树,还有一株也是枣树。”张一鸣忽然背诵起鲁迅的散文来,发现这个学财会的男人还爱文学,于若小安而言,也是头一遭。   “还真不知道你有这一手。”若小安笑着说。   “做副手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张一鸣笑道,“我拜过的佛,不止杜天青这一尊。每个领导都有自己的喜好,有人爱下棋,有人爱钓鱼,有人爱高尔夫,我都得陪着,不要求自己都精,但至少得熟练。”   “怎样才算熟练?”   “能够输得不着痕迹,最重要就是要让领导高兴。”   “对上你确实有一套。”若小安说话只说半截,另外一层意思不说张一鸣也懂,他现在就是不知该怎么对付他下头的姜吉山,“可话又说回来,杜书记未必就这么好哄。”   张一鸣听罢顿足大笑道:“小安啊小安,你不愧是若小安。”   若小安轻笑道:“又装疯。”   张一鸣接话道:“我哪里敢在你面前装疯卖傻。说实话吧,在杜天青手下混了那么多年,哪天不是战战兢兢?后来他上调到海州任市长,临走时顺手提拔了我一把,把我扶到财政局长的位子上,这一点,我确实感激,不过也是我跟随他那么多年,鞍前马后、没白天没黑夜地忙,应得的。在那之前,我半点好处都没捞着。他杜天青是什么人,门槛不要太精哦!我还没见过谁能从他碗里分走一杯羹。不可能的事!他就是个吃独食的!”   “现在海州的那些大小官员,可没少沾你们杜书记的光。”   “是,不过那也是他吃撑了剩下的一点残羹。这个便宜我可不敢捡,还是让别人去捞吧。”   “你倒想得开。”   “有什么想不开的?”张一鸣笑着说,“你别小瞧我这样儿,别人还真学不来。怎么学,只办事不拿钱的傻子,谁要学?”   “没人敢小瞧你。”若小安说,“我只是有点担心你。杜天青不是那么容易相信人的。”   “您火眼金睛!”张一鸣又大笑起来,“说真的,当初你挤走周子琳那一招,我真是佩服。从堡垒里面攻破,哈,高招!不过,杜天青向来对手底下的人不放心,不管男人还是女人,他都希望他们斗起来,围着他一个人斗,斗得越凶他才越放心。这样,每一个人的力量都被其他人分散且钳制,没有任何一股力量能与他抗衡,他独坐上首,才踏实。”   若小安轻轻念叨张一鸣的那句话:只办事不拿钱,这样的傻子谁要学?她轻轻笑起来,面前这个男人,她没有信错,果然也是个神人。   晚饭用罢,保姆收拾了桌子,又沏了茶,摆上了几盘水果小吃。   新鲜运到的香蕉,颜色亮黄,拿在手里也很坚实,其实不好吃,因为不够香,而且有点涩。“有‘雀斑’的香蕉才好吃呢!”若小安说,“这得多放一天,等它死透了才好入口。”   张一鸣笑道:“什么死不死的,吃个香蕉而已。”他抓了一个,却被若小安轻轻摁住。   “说‘雀斑’其实都不太准确,应该是‘尸斑’才对。”   “你这是摆明了不让我吃香蕉嘛!”张一鸣松开手,自顾自笑起来。   若小安却没笑,她继续说道:“每一种水果,脱离了枝干,刚开始还都能顽强支撑着,光看外表是看不出来的。但实际上,它们已经一天一天走向腐烂了。我们买下水果,嫌生,搁在一边暂且不吃,专为了等它‘成熟’。在变坏之前那一刻,水果迸发生命的余晖,那个时候最熟,最甜,也最香。肉有点软,斑点些微可见,又没彻底走下坡。我们吃水果,其实吃的就是它们最后的灿烂,也是一条不归路。”   张一鸣愣住了,他盯着若小安,知道她说的不只是怎么吃香蕉而已。但有些话又非得这么讲出来才行,实在是因为她看到的不单单是眼前这一桩事。   “那我要等到什么时候呢?”张一鸣还是忍不住问。   若小安摇着头说:“这件事光你出面,肯定是不行的。他总想撇清,哪那么容易?”   张一鸣点头:“嗯,姜吉山确实跟我提了好几次,要找杜书记当面汇报,这个人啊,就是太耿直,以为所有事情都是我们下面人作祟,他往上一报,上头就会管。”   “这世上哪里还有包青天。”若小安笑道,“老天真。”   2013年初,因为杜天青的意外落马,海州市委市政府不少干部均受到牵连,获刑者众多。十多个局长里面,除了“只办事不拿钱”的张一鸣,像世外高人般彻底置身事外,剩下的还就是这位“老天真”姜吉山平安无事。   当然,谁也料不到自己的结局。早知如此,何必当初。这种,都是赌气的话。2011年初秋时节,大家皆各取所需。 第33章 悲壮的最后一堂课   第二天,若小安和张一鸣照常去上EMBA的课程。这天就是L教授的最后一堂课了。他讲了一个数据分析无比复杂的案例,若小安听不懂。但听得懂的张一鸣说,L教授的分析滴水不漏、无比透彻。可是,他仍有疑问:“教授,你讲得都有道理,你提出的问题我们也明白,甚至这些问题的作假伎俩我们也做过,但不做不行,很无奈啊!既然你忧国忧民,为什么不提出解决问题的方法来呢?”   全场哄堂大笑。   张一鸣是有感而发,而不出声的若小安,感想要比他更多些。L教授作为香港的经济学者,在内地有“民企杀手”之称,他一再批评国内几家知名企业的管理层可能利用有关法律制度的缺失,通过暗箱操作,自己制定价格,在国企改制中“合法”地侵吞国家财富。   若小安记得他用过一个形象的比喻:保姆把主人的家收拾干净,却摇身一变成了主人。所谓收购,用的还是主人的钱,即向银行贷款。   最近,L教授正处在一场论战的漩涡中。他炮轰海州德旺集团董事长欧阳德旺曾使用“七板斧”伎俩,即安营扎寨、乘虚而入、反客为主、投桃报李、洗个大澡、相貌迎人以及借鸡生蛋,在“国退民进”过程中席卷国家财富。   而这个欧阳德旺来头也不小,他是海州两大资本世家之一,欧阳家的次子,欧阳力的亲叔叔。这样的人物当然不可能束手待毙。若小安听说,上周L教授就已经收到了来自德旺集团的律师函。男人的世界,永远充满了火药味。   此刻,听到张一鸣发难,L教授态凝思片刻,回道:“你的问题很好,我一直主张教学相长。我有解决办法,但不便和你们沟通,因为你们不是最高决策层。我正在找方法向上反映。”   正当大家给教授献言献策时,若小安插话道:“教授,名利难以两全,想要‘利’就得弃‘名’。不如您把学术成果直接贡献给国家,作为领导人的智慧成果变成政策来执行吧。这可能是唯一可行的。”   L教授笑着说,已经有人捎话请他出任某高管职位,类似证监委副主任的角色。他请大家举手表决,作为学生同不同意他去。超过半数的同学表示支持,在其位才能谋其政,认为只有这样才可以掌握话语权。还有约两成同学没有做任何表态,而只有包括若小安在内的三个人反对。L教授环顾全场,看着若小安点名道:“吴倩莲,你说说,为什么反对?”   若小安现在有点后悔投反对票了,她从来不想多事,可既然L教授盯着她不放,只能实话实说了,她微微皱着眉,回道:“反对的理由有两个:第一,您这人的性格注定了做不了老二,只能当老大。但是一把手又不可能让您做。”   “为什么不会让我做?”   “因为您不是共产党员。”   全班又是一阵大笑。   L教授正色道:“既然说到这个话题了,我不妨告诉大家。为了效忠祖国,我上个月刚刚申请退掉了美国国籍。”   全场一片静默,没人再笑了。   “第二个理由呢?”L教授追问若小安。   “第二,”若小安立刻回答,“您一旦上位,就无法做到学术的独立与自由了。我还是比较喜欢您给大家做教授。”   L教授点点头,其实这个道理他哪里会不懂,主意一早就打定了,他说:“吴倩莲同学说得不错。我第一时间给了他们回话,不让做一把手,让不学无术、不懂业务的人对我指手画脚,那此事就算了。”但他又像一个顽童,不死心地问,“我知道你们这帮学生,当中大有来头的还不少,说说看,我有什么通道可以直接上书最高领导人啊?”   有一个银行行长立马出了个馊主意:“教授,我建议您去出任中央军委旗下的一个经济研究部门的负责人,军委辖下,谁敢动你!”很多同学连连点头,好主意啊!   教授却摇着头说:“好滑稽。”   底下立刻有人小声反驳:“可这就是中国眼下的国情啊。”   教授听到了,笑着说:“又一个。现在骂我的人很多,他们都是这样,从形而上的观点来批判我不懂国情,可是没有一个人能够从科学的角度驳倒我。”   “那您了解中国的国情吗?”张一鸣兴致勃勃地问。   “我当然懂。你是不是以为只有中国内地长大的人才了解中国呢?其实也未必啊!还有句话叫旁观者清呢。”L教授心平气和地说,“我可能不是非常聪明的人,但是我非常努力,我一直在学习。下面就给大家分享我这三年来通读中国革命史书的成果。”   于是,关于“精忠报国”的讨论暂告段落,L教授继续上课,开讲党史,很多野史、正史都是若小安第一次听说。他趁势而上,又把世界经济、金融、证券、股票、基金等历史变迁解读了一番,酣畅淋漓。   若小安听得最认真的,是教授对中国股票市场“铁三角”的解读。   他说:“这个‘铁三角’才是真正操纵中国股市的人。那么,他们究竟是谁呢?”他自问自答,“第一个,就是券商、证券公司。它们过去可能只是一个简单的大投资人而已,但是,今天它们已经不是从犯的概念了,而是主谋。”他以“绿大地”这支被冠以“A股历史上信誉度最差的上市公司”举例说明。数据分析,若小安又不太懂了。   说完了券商,L教授又道:“我们再谈谈‘铁三角’的第二个——保荐人的问题。按照国外的做法,保荐人一定是在用自己的名誉来保荐一家公司,这个人应该特别有公信力,而且被这个人推荐的公司一定是好的。我们的保荐人呢?很可怕的,只要通过一个考试就行了。但我请问,考试通过的人,就一定是声誉卓著、具有公信力的人吗?他们真的有能力推荐股票吗?”   教授顿了顿,底下鸦雀无声,没人回答他的提问,于是他笑了笑,继续说:“一个非常有意思的现象,创投公司在投资一家上市企业的时候,要怎么样才能尽快把钱捞回来呢?只有一个办法,就是赶快上市。上市的话,就需要保荐人,保荐人在这个时候就充当了中间人的角色,推荐快要上市的公司,然后在辅导期的时候引入创投。在企业迅速上市之后,再掠夺一把。也就是说,在引进创投的时候先收一笔,然后等到上市之后创投退出的时候再赚一笔。所以,对于保荐人来说,他唯一的目标也是尽快让企业上市,因为上市之后,他就可以拿到酬金了。各位知道这个酬金是多少吗?我告诉你,对于一个项目的保荐人或者项目组来说,他们所获的报酬少则几十万几百万,多则就是上千万。所以当他们想推动公司上市的时候,那种狠劲是不遗余力的,因为他们不受任何约束,各位懂我的意思吧?他们还不如大股东,因为不管怎么讲,作为上市公司的大股东,还要受到锁定期的限制,而保荐人是不受任何限制的。”   “‘铁三角’的第三环节自然就是上市公司的大股东了。在中国,上市公司的大股东会受到惩罚吗?当然不可能的。到最后受到惩罚的基本都是我们小股民,大股东早就透过内幕交易之类的方式退出了。对于这个所谓的内幕交易,我们目前的惩处力度向来是不够的。何谓内幕交易?理论上说是利用自己的内幕信息赚取利润者就叫内幕交易,那实际上你怎么抓呢?这是非常高深的‘高科技’,我们根本抓不到的,这才是问题的所在……”   快下课的时候,L教授话锋一转,开玩笑说搞完欧阳德旺的案例后,就要搞海州数码了,那是海州另一大资本世家掌控的民营企业。谁知,课堂上立刻就有个海州数码的副总裁站起来说:“教授您手下留情,我们还是私底下过招吧。”   L教授大笑着回道:“行,你交了学费上了课,我就不曝光海州数码了。北京有个公司老总我叫他来听课他不来,下一个准备就搞他。”   张一鸣问:“教授,您这么大胆披露内幕,不怕得罪人啊?”   教授答:“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哉?人固有一死,我做不到重如泰山,也不能轻如鸿毛啊!我随时做好了准备,甚至牺牲自己的生命。当一个人连死都不怕,那他发出的声音是很可怕的。”   教室里的空气,忽然就有了一点悲壮的意味。   沉默了一会儿,L教授又说:“你们都读过林觉民的《与妻书》吧?黄花岗七十二烈士之一。一百年前,林觉民在给妻子的绝笔中写道:‘我为什么要去赴死呢?是因为,我要让天下有情人、像我们一样恩爱的夫妻,能够继续恩爱下去。要如此,必须有人跨出第一步,那么这个人就是我林觉民。当我死了之后,我的愿望是,如果我们生了女儿,就像你一样温婉贤淑,如果生了儿子,希望能像我一样当个学者。’他死后六十九年,我考上台湾大学经济研究所读研究生。有一天,一位姓林的老先生来给我们上课,他是台湾文化大学的经济学教授。没想到,他的父亲就是林觉民。”顿了顿,他反问,“你们说,我们的国家,需不需要像这样拥有信仰的人?”   没有人回答,有个女局长竟被感动得小声抽泣。张一鸣看了一眼若小安,她没动。   最后一堂课就在这样莫名悲壮的气氛中结束了。   不久,和欧阳德旺的官司还没了断,若小安就听说,L教授离开了商学院,得到消息的时候,她心里有种别样的感觉。   关于L教授离开商学院的原因有数个不同的版本,但传得最广的无非就两个,一说是他批判了太多企业家,以致学院的招生市场拓展受阻,无奈之下院方只得通过减工资逼走了他;一说他讲话太尖锐,影响面太大,商学院顶不住压力把他给辞了。 第34章 不用感情要挟男人   2011年秋,在霜染五角枫之前,张一鸣就鱼肠路一号别墅和湛泸路八号别墅的价格、交房等问题,和姜吉山多次交涉,若小安听说,有一次两个“各为其主”的男人关起门来吵得面红耳赤。   与此同时,负责将别墅腾空的机关事务管理局副局长,也是姜吉山最得力的副手,被两度叫到杜天青的办公室接受责问和训斥,怪他工作效率低,影响了市委市政府的信誉。   又折腾了大半个月,眼看着成交在即,若小安却不肯按规定补办土地出让手续、缴纳土地出让金。张一鸣是说不动她的,也不便说,那么只有杜天青亲自出马了。   这段时间,杜天青都以哮喘病之名在鱼肠路一号别墅疗养办公,若小安在海州时,也同他一起住在此处。   今晚,吃了饭,两个人坐在沙发里看电视剧。若小安从北京带了一批上等的虫草人参酒,给杜天青滋补。他每晚临睡前都会喝上一小杯。   此刻,杜天青喝了一小口酒,眯着眼睛回味了一会儿,说:“上海那个人可靠吗?”   若小安一边削苹果一边说:“他叫赵杰,我们一起共过事。他原先是SC中国区私人银行业务部的副总裁,后来就是因为‘洗钱’的丑闻才被公司辞退的。当然为了不影响SC在全球积累了上百年的声誉,除了几个高层之外,别人都只当他是因个人理由主动离职的。我知道他认识地下钱庄的人,有渠道。”   “地下钱庄?”杜天青质疑道,“听着邪乎。”   若小安微微一笑,用刀子把一小块去了皮的苹果送进嘴里:“其实,只要找到可靠的中间人,通过地下钱庄是最安全的,因为他们的资金转移并没有实际的国内外资金流动,所以不会触及中国外管局的监管。你只要把资金打入地下钱庄在国内的一个账号,然后对方就会在国外给你对应的外币,是不需要实际汇兑的。”   事实也是这样,客户先把资金打入地下钱庄在国内的户头,一个工作日后在国外提取外币,地下钱庄则通过较高的汇差或手续费赚钱。虽然有一个工作日的间隔,但只要找到可靠的地下钱庄,对很多有需求的人来说,仍然比“携款潜逃”之类安全许多。   若小安解释完,又用寒光闪闪的水果刀叉起一块苹果,要往嘴里送,杜天青皱着眉头,把刀子从她手里夺过来,在水果盘里利索地将剩下的大半个苹果都切成小块,然后用竹牙签插好,才递给她,说:“安全第一。”   “是,遵命。”若小安笑答,“你放心吧。那些地下钱庄大多数都分布在江浙沿海一带,经营者在海外掌握大量外币,同时在国内也有人民币需求。他们的外币来源很多,比如国外的上市公司,或者在国外经营的企业。一般这些人和国内也有联系,所以也需要国内的人民币。”   杜天青没有接茬,盯着电视屏幕,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若小安知道老狐狸正在权衡利弊。   电视剧也正演到关键处——原是青楼万人迷的姐儿,历尽风波和白眼,终于跻身大宅门,被当家的男人看中。她把他迷住了。但女人的地位,很悲哀,是攀附着男人的爱憎的。当家的爱她,才有格。作为过来人,这位大宅门里的新晋少奶奶,心里是有数的,所以愈发防虎防狐的惶恐。偏偏,男人不是一心向着她。眼瞅着一个又一个女人出现在门里,她嫉恨失控,却也无可奈何。   某日,一个专门抱狗的丫头竟也欺负到她头上,顶撞了她。在众人面前给她脸色看不算,竟还冲当家的男人发了脾气,然后扭身跑掉了。   姐儿冷笑:“我倒不明白,一个丫头敢跟老爷这么张狂,究竟为了什么?”她是指桑骂槐,想听他发话。做好做歹,说句好听的吧。   谁知,男人斜了她一眼:“你说为了什么?”她答不上来,不敢答,仍想着给他、也给自己留点面子,他就替她捅破了那层窗户纸,“用不着留面子,值多少钱一斤龋克所以敢跟我这样张狂,因为我喜欢她!”   女人大出意料,反而窘住了,望着当家的男人无话可说。   “这回你明白了吧?其实你早就明白了!”他说完,转身奔别处了——纡尊降贵到丫头的家,吃一顿窝窝头,把她给哄回来。   小丫头娇嗔、放纵、得意洋洋、没大没小、登鼻子上脸。   “今儿想我没有?”   “不想!一辈子瞧不见也不想!”当然,她知道,在这一刻,他喜欢自己。才敢!   女人的爱情太缠绵。最初的缠绵会使男子留恋,愈到后来便愈使他们感到腻烦与厌恨了。因此许多女人都歇斯底里的,终日在家里疑神疑鬼的,觉得丈夫一出门便是同别个女人去胡调,回来得稍晚又疑心他会做下不正当的事。一方面心里恨他,一方面又放心不下他,甚而至于觉得每一个来访的女客都是引诱她男人来的,而男客则又有引诱她丈夫出去为非作歹的嫌疑。   男人是最受不住这些麻烦与吵闹的。终于不理她了。她便赶紧闹离婚,这便大概是虚荣心作祟,以为被遗弃乃可耻的事。又以为能借此要挟一二,但前提是男人仍稀罕她,而这么一闹的下场,往往是弄巧成拙。   女人的这种歇斯底里症要等男人真的跑开了才能渐渐复原,因为女人此刻反死心塌地了。横竖没有男人了,便不怕别人侵夺我的,而只有我去侵夺别人的了。   这一类女人,甚至连若小安都不稀罕——用感情要挟男人,是最傻的。因为这样的结果,往往是杀敌一千,自伤八百。若小安有自己的路数,别人恐怕也学不来。   此时,杜天青咳嗽了两声,若小安便将盖在自己膝头的毯子,拉了一半覆在男人腿上。两个人窝在同一张沙发里,缩在同一条毛毯下,却没有紧紧挨着,还是两个人。他看她一眼,又想了一会儿,终于说:“你有空的话,也可以去上海散散心。”   若小安点点头:“我明白。”他是想让她亲自去跟赵杰交涉,毕竟要交代的东西太重大,小心为上。   杜天青说完,撤了毯子起身上楼,若小安也不用他多说什么,关了电视,跟在后面。走到一半,他像是想起什么,也不回头,有点自说自话似的:“一鸣也不容易,折腾这么久了。上海有什么女人喜欢的东西就带点回来,他家里有个河东狮,不好搞啊。主要是能让他全身心地投入工作,不要再为了女人的麻烦事分心。”   杜天青的话里,全是弦外之音,若小安怎么会听不出来,她乖巧地回答:“我会看着办的。”   “我也不是要为难你,可以就行了。”他幽幽地说。   “我懂,买不起的东西当然不会买。”她缓缓地答。   他们在说上海之行,在说帮张一鸣的太太带礼物,也在说两栋别墅的转让问题,却不着一字。这是杜天青的谨慎本能,也是若小安的应对之策。   听到她说“买不起的东西不会买”,他顿住,驻足回头看她:“不买?你有别的主意?”说实话,张一鸣帮若小安谈成的中间价,已经是非常低的了。   “划拨。你觉得呢?”她站在床前,为他一颗颗地解开衬衫的扣子。   杜天青想了想,忽然眯起眼睛一笑,轻轻拍了拍那双正在他胸口上下翻飞的手,笑着说:“那就办划拨吧,划拨好啊,没有年限。”   第二天,杜天青就对身为海州市国土资源局局长的张一鸣做出了批示,办划拨。最终,两栋别墅以750万元的总价卖给了若小安,并以“划拨”方式为她办理了产权证。事实上,产权证是很快落实了,但直到案发,那笔“划拨款”都没有真正到位。   鱼肠路一号别墅和湛泸路八号别墅,位于海州最著名的海滨风景保护区内。解放前,此处为官僚资本家云集之所,现为领导人重要的疗养区之一。这里有上百幢造型迥异的西式别墅,主人更迭,故事却在延续,每栋别墅以不同的装修风格彰显其财富态度。   若小安每次到海州,都住在鱼肠路一号别墅,可谓这一带别墅群的“天字一号”。红瓦黄墙,掩蔽在参天古树背后,可远眺丰饶角海岬。穿过临街拱门,拾阶入内,袭袭花香与习习海风,浸入700余平方米的每个角落。举目百米,海景尽收。   由此往东,不过五分钟车程,即抵湛泸路八号,亦是旧时官僚资本家的私邸。三面临海,白色花岗岩外墙,气势恢弘。主楼与花房近400平方米,空旷草坪可供百人聚会。后来,若小安将自己名下的数家公司,都挪到此处办公。   细心者也许会注意到,若是晴日,湛泸路八号高耸的院墙内总有盛大酒会,高朋满座,吟咏作乐,外人实难窥其真相。   杜天青是两栋别墅的常客,鱼肠路一号更是他的“小金库”。日后,他被认定的9260余万元贿赂,均是在此处收受的,其中也包括了若小安给他的1700万元。杜天青还时常带来一些权贵商贾,陈维高就是其中之一。若小安恭逢其会,录得“安姐”之名。   2013年元月的某天,当轰动全国的“杜陈案”尘埃落定,这两栋文物别墅也被注销了产权。它们分别向慕名而至的游客敞开了大门。彼时,树木凋零,光环褪尽。 第35章 情意不在,买卖在   再见赵杰,是在上海衡山路与永嘉路交界处的一个舞蹈教室里,他和他的舞伴正狂热地投入在一种被称为“萨尔萨”(Salsa)的舞蹈中。   这个舞蹈教室新近才开张,其前身是一间酒吧,而昔日的酒吧老板杰森,若小安认识,她记得他品味古怪,把夜行动物们寻欢作乐的场子装修得像座千年古刹,玄关处还立着一尊石佛,有硕大的脚丫子,却没脑袋。最关键的是,顾客留影区还曾贴着一张若小安的拍立得,那是她为SC中国区人力资源总监叶世明下的饵,钓这个男人很容易,本身就贪腥。   逗留上海期间,在陆家嘴金融中心显要位置拥有整整一栋楼的大外资银行SC,曾是若小安的主战场。她在那里打败了人称“金融版杜拉拉”的林凤凤,现任SC中国企业信贷部的总监,也是赵杰的前女友。   在上海的日子里,若小安赢得了一场意义非凡的“赌局”,但是,那次看似不经意的打赌,其背后的意义究竟有多大,目前为止,若小安也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如今,她去而复返,但酒吧搬迁了,旧址迎来新主人。物也非,人也非。时间的大手用力一抹,曾经鲜活的人和事,竟比梦境都虚幻。   2011年10月9日,国庆假期后的第一个周末。今天是舞蹈学员们的Party Night,在周日晚上还能跑出来跳舞和玩耍的人,一定都是像赵杰一样的剩男剩女。他看起来已经相当习惯跟这群新朋友在一起享受生活了,他们当中很多人都事业有成,过了适婚年龄,但是茕茕孑立——一群心甘情愿被剩下的男女,他们在生活中不需要他人扶持,也不愿承受家庭的重担,工作的时候像机器,不工作的时候像动物。   结婚在这个圈子里,就像一件被诅咒的事情。性自由、消费主义、成功学,这三粒男人的毒药,却成了剩女的春药。   若小安除去外套,坐在角落里静静地等他们挥洒完。见她是新面孔,舞蹈教室的老板Jolin上前来招呼若小安。得知她是来找赵杰的,Jolin便玩笑道:“亲爱的,你可以问他,到现在,一共睡了多少女人。如果他说记不清了,那是实话。如果他说八十几个,那也是实话。如果他说八个,你就替我扇他一巴掌。”   “Jolin,又在拆我台?老是吓跑来找我的小妹妹——”赵杰擦着汗走过来,他的调笑在若小安转过脸来的瞬间,戛然而止,“来了。”   “来了。”   “吃饭了吗?”   “吃了。”   “哦。”虽然电话里早就聊了很多,但真的再见若小安,赵杰还是有些许不适应,因为这是他辉煌情史中,唯一没有搞定的女人。   不过这样也好,情意不在,买卖在。彼此熟识,却又没达到黏糊的地步,还能分得清清楚楚。至少,有一点赵杰是十分放心的,若小安绝对是个算得一清二楚的生意人,很纯正,不会掺杂感情,像一些拎不清的小妹妹,开口闭口都是爱,腻死人,他也怕。   从舞蹈教室出来,两个人找了一间酒吧,是清吧,只喝酒,不跳舞。生意不太好,但有气派的包厢,私密性不错。他们各自要了一杯啤酒,坐下来。必要的寒暄之后,若小安率先切入正题:“你的朋友在加拿大的业务大不大?”   “还可以。”赵杰说,“美国、加拿大、澳大利亚,还有荷兰,这些主要发达国家,他们都有业务。”他双手抱胸,因为谈及自己的业务专长,不由得显出一副成竹在胸的样子,“主要中转地区还是香港和澳门。至于周边的一些邻国,比如泰国、新加坡、马来西亚、蒙古之类的就不用多说了,肯定有大量业务往来。其实——”他顿了顿,笑着说,“我更推荐几个离岸金融中心,比如英属维尔京群岛、开曼群岛、萨摩亚、百慕大,等等。”   “哦?”若小安眼皮轻抬。事实上,赵杰现在提及的这些地方,正是国内贪官外逃及资金外流的主要去处,也是央行反洗钱部门重点监测的地区。   具体地说,涉案金额相对小、身份级别相对低的,大多就近逃到周边国家,比如泰国、缅甸、马来西亚、蒙古、俄罗斯等;案值大、身份高的就逃往西方发达国家,比如美国、加拿大、澳大利亚、荷兰等;一些没有办法得到直接去西方国家证件的,就往往先龟缩在非洲、拉美、东欧的小国,如斐济、厄瓜多尔等未跟中国签署引渡协议的国家,以此为跳板,伺机过渡;还有相当多的外逃者通过香港中转,利用香港世界航空中心的区位以及港人前往原英联邦所属国家可以实行“落地签证”的便利,再逃到其他国家。   若小安此刻与赵杰接洽的,是利用地下钱庄来转移国内资产,一种替代性汇款体系。人民币不必流出境外,外汇也不必流入境内,各自分别对应循环。   其实,国内有些企业为了避税、逃税,或是享受外商投资的优惠待遇,也会选择这种方式跨境转移其灰色资金。所以,赵杰也无从判断,此刻与他对面而坐的若小安,具体是在为谁接洽。她对他来说,从来就是个谜。   通过赵杰,若小安同时了解到,地下钱庄还有另一项业务,就是利用一些专门跑腿的“水客”,以“蚂蚁搬家”、少量多次的方式,肩扛手提地在边境口岸(主要是深圳与香港、珠海与澳门海关)来回走私现金,偷运过境后再以货币兑换点名义存入指定的银行户头。利用这种方式虽然手续比较麻烦,而且还要交给地下钱庄一笔不菲的代理费,但风险较小,很难追查。   赵杰介绍了一大通,见若小安始终笑而不语,便问道:“你还有什么其他要求吗?你得说,不说我可猜不到。”他基本还是老样子,聪明却不够精明,一副既天真稚气又深邃老到的矛盾气质,永远不够了解女人,尤其是像若小安这样的“第四性”。   “跟你聊天挺有意思的。你一说起专业领域的东西,就意气风发。”若小安说着,眼波一荡,赵杰的心也就跟着荡来荡去——她就是那根始终吊在他眼前,却始终够不着的胡萝卜。   然后,不知不觉地,在一点酒精和一点眼波的双重作用下,赵杰几乎将整个“专业”揭了个底掉。谁也没去套他,谁也没劝他多喝酒,他自己就一点一点源源不断全都如实招供出来,想拦都拦不住。   原来,从国内向外转移资金的方式,还有五种之多。   第一种,就是利用投资形式向境外转移资产,这种手法特别受大型企业高管或是某项具体业务负责人的欢迎。其特点就是资金向外转移在形式上基本合法,通常以企业正常海外投资的形式转往国外。资金性质的改变发生在境外,在境外被占有或挪作他用。   第二种,可以利用信用卡转移资产,简单地说,就是通过在境外使用信用卡大额消费或提现来实现资金向境外转移。因为到目前为止,我们国家对这一类个人支付还没有严格的外汇管制或限制。而对银行来说,只要持卡人单次消费或提现是在信用额度内,且按时还款即可,他们是不会做累计消费或提现限制的。   第三种,利用离岸金融中心向境外转移资产。赵杰当初在SC,正是因为帮一位上市公司老总做这项“技术处理”时,不慎被银行高层发现的。其实就两个步骤,实施起来也不复杂:首先是由那位老总和境外公司通过“高进低出”或者“应收账款”等方式,将国内企业的资产掏空;接着就是销毁证据,漂白身份。   第四种,比较特殊,因为其资金转移是直接在境外完成的。例如,一些企业在国外进行采购时,有实际控制权的负责人可以通过暗箱操作得到巨额回扣。这些回扣不转到国内,而是直接存入其个人在境外银行的账户,或是在当地购置房屋等不动产。当然,还有更隐蔽的做法,不涉及现金,而是以安排子女留学等方式作为交易。   最后一种,通过在境外的特定关系人转移资金。这种方式目前最为盛行,即所谓“裸官”,官员的配偶和子女均迁居国外,不是在外定居,就是已经加入外国国籍,或者取得国外永久居留权,而官员自己却仍留在国内,但他们的财产其实都在国外。一方面,他们可以利用合法手续携带或汇出资金;另一方面,这些亲眷可以利用其国外身份在当地注册企业后,以投资形式在中国开设机构,然后再以关联交易等形式转移资产。   官员们无论因私、因公出国,外人根本不知道他们是以什么身份、什么名字出去的。那些名字、证件有些是官方允许的,有些则是个人偷偷办理的。   在中国许多地区,花上三五万元人民币,就可以另办一个正式的身份证,而不需要迁移原户口。当初,在深圳时,香港商人钱宸就是这么为若小安成功弄到了一个全新的身份。要达成“一人多个身份”的方法说来也简单,挑个“合眼缘”的派出所所长,向他行贿就行了。而有了新的身份证,自然就可以额外办理护照了,去哪儿都方便。   生活的最高原则就是保密,这个道理貌似粗浅,实际上颇为深奥。   “我跟你讲的这些,你用不上的,出门就要忘掉哦。”临走时,赵杰叮嘱道,他确实喝多了,也说多了。   若小安深深点头。在她无限广泛的社交活动中,“保密”这项本领,最是驾轻就熟。平时言谈间好像是漫不经心、没遮没拦,实际上,她不想让你知道的,就能滴水不漏,守口如瓶。 第36章 石油集团的一匹狼   本来,以若小安的修为,要出岔子,已然很难。她也以为自己千锤百炼,早非顽石。但是,谁也逃不出这个“但是”。人生总有意外。   这次来上海,一上飞机就出了意外,空乘抱歉地通知:航空管制。乘客都上了飞机,行李也运上来了,舱门也关了,就差进跑道起飞了。结果突然一管制,整舱的人都活活被憋了近两个小时,才得“升天”。   和赵杰畅聊之后,若小安回到丽思卡尔顿酒店的套房,甩掉高跟鞋,打开电视机,一看晚间新闻才明白,原来今早有大人物和她一起降落申城,从北京到上海的航段临时管制就是为了他。不是别人,正是大名鼎鼎的“石油总管”陈维高。   像他那样50岁就做到正部级干部,在中央高层中并不少见。不少人的父亲都是老革命,而其本人也受过良好的教育,比如陈维高,他就是科班出身,采油工程专业毕业,第一份工作就是在东北的石油研究院当地质员,所以后来他出任石油集团老总时,尽管年轻,但底下人还是服气的。   陈维高的父亲担任过浙江省委书记、天津市委书记。所以陈维高并未像石油系统的一般干部那样,在石油行业一直做下去,而是中途“入关”南下,调任浙江。先是在省科委做普通干事,其后升任副处长。   他从一名普通技术人员向党政官员角色的转变,发生在他34岁那年。这一年,他调任东州,出任石化总厂的党委副书记,这家炼油厂在1990年代曾被树为国企的先进典型。而当时厂里的党委书记老马,曾是陈父的贴身秘书。   一年后,老马调去浙江省计经委做主任了,而陈维高顺理成章地接替他,继任炼油厂的党委书记。其后,在各方人士照顾下,陈维高官运亨通。   若小安从张一鸣和小宝那里,倒是听了不少关于陈维高的逸闻趣事。在她出现在桂湖边之前,已经有人在那里翻江倒海了,想来倒也有趣。恃才自傲,陈同海确实是有这本钱的。   他在管理能源时,有著名且经典的“八字诀”——大小、水火、峰谷、厂网。这八个字涵盖了当时电力存在的所有矛盾和问题,以及未来的发展方向。大小,是大小电厂矛盾,取消小火电,发展大容量机组;水火,是指水电火电发展侧重;峰谷,是指削峰填谷,电价同量不同价;厂网,指电厂和电网,电力体制改革后电厂和电网正式分开。   陈维高重归石油行业,从国家计委副主任职上被“空降”到石油集团,出任副总经理,排在第五位,那年,他才45岁。但初到任上,陈维高就说出了一句令业界震惊、媒体兴奋的话:要把石油集团变成一匹“狼”。   虽然外表看起来文质彬彬,但他在当副总的时候,就是一个敢做敢说的人,决策大胆,讲话时带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味道。其强硬与激进在集团内外都是出了名的,而陈维高也很快用“三板斧”证明了自己绝不是那种仅靠父荫上台的高干子弟。   他的第一板斧,就是邀请另外两大石油集团的主帅,在北京进行了一次私密又公开的会晤。说它私密,是因为整个活动自始至终,只有三大石油公司中有限的几位高层参与了。说它公开,是因为在事后,三大石油的网站上,共同高调发表了一个由陈维高代表三家起草的对外声明,平息了外界对几大石油公司无法进行“精诚协作”以致国内竞争无序化、在海外连连失利的批评,也为石油企业谋取了更为主动的地位和话语权。   陈维高的这种协调与博弈能力,在另外一件事上也得到淋漓的发挥——他坐上集团“一把手”的位置后,大刀阔斧干的第一件事就是与财政部达成协议,放弃了数十亿元的税收返还,换取政府接管集团的社会职能,包括退休人员、幼儿园、学校、医院等等。   对于他的这一板斧,当时就有媒体评价说,绝对是一笔适当时机出台的划算的买卖。但同时,也相当得罪人。为了使石油这匹“狼”更加轻盈,陈维高将集团分拆上市,用几乎全部精华组建了“股份公司”,只留下了123万员工中的71万人。随后,裁员行动从普通员工扩展到中层干部,按照55岁“一刀切”的方式,将一千名处级干部精简掉四分之一。   而令陈维高得分更多的,是他令自己领导的石油公司在中东地区取得了成功,相继在伊朗的风险勘探中成功打出高产油气井、中标开发沙特的一个天然气项目,等等。   石油集团在陈同海上任后取得了惊人的增长。在其执掌大印的第三年,集团收入就达到了10764亿元人民币,也是国内石油企业首次突破1万亿元大关。   面对这样一个才干卓越又手握大权的“正部级”男人,女人们不可能不动心,盘算他的人难道还会比杜天青少?但让若小安略感诧异的是,陈维高身边的女人,藏得竟如此隐秘,几乎是密不透风。杜天青有一个周子琳,陈维高身边有谁?查不到。   汪建坤自从得知陈维高在“秘密酒会”只花了四十分钟就承诺了一位人寿公司老总一宗两亿元的入股投资,兴奋得不得了,也跃跃欲试着要攀上这位财神爷。但陈维高这样一个官商一体的总经理,看上去满是“漏洞”,一旦真想找突破口攻克他,又实难下手。   因为他压根不缺钱,送多少到他面前都觉得少;女人又不知他好哪一种,口味不详,而他们这一级别的官员,对女色本就慎之又慎;别的嗜好呢?调查来调查去,目前为止,汪建坤也只知道陈维高喜欢抽烟,而且只抽高档烟,但光送烟就想谈成上亿元的项目,怎么也觉得不可能。像那位人寿公司老总那般的幸运儿,此后再未出现过。   而且,意图攀附陈维高的,又何止汪建坤一个,据张一鸣透露,三番四次邀请其出席“秘密酒会”的杜天青,也想跟这位高调的财神爷搭伙。但在外人看来,杜天青似乎也是不得其门而入,见着了真神,却仍是求不得。   男人们你争我夺,若小安始终在旁观战,她才不会傻乎乎地一脚踩进去,“肉搏战”从来不是她的强项,亦非兴趣。目前,杜天青仍是她的重点关注对象,光是他身上的油水,就相当可观了。   此番到上海,若小安就是一心一意给杜天青办事的,某种程度上,她俨然已成了他的代理人,重点就是处理资产转移的问题。男人大鱼大肉之际,也不忘分她一杯羹,这是目前的合作模式。但若小安除了替人跑腿,她自己也有正事在办。男人有航空母舰,她也有潜水艇,只是要使之浮出水面,尚待时日。   而到上海的第二天,她就跑去云州古玩城给杜天青“寻宝”了。虽说找赵杰敲定地下钱庄的事才是出行目的,但给喜欢古玩的杜天青带个小玩意儿回去,也是必要的感情投资。若小安做事向来思虑周密。   古玩城在大木桥路,去之前,若小安先回了一趟思南路的旧宅。约了老傅在那儿见面,莫可也来了上海,正好齐了。全上海,知道这栋独门独院的欧式红瓦小楼的主人是若小安的,就只有老傅父女了。   院子里的三株广玉兰花已经开过了,谢了,正结着青绿的果。没有保姆,若小安便亲自沏茶倒水,她在厨房和客厅之间来来回回,屋子四处的陈年木头兀自发出令人怀念的叽嘎声,像外婆的歌谣。   老傅喝了一口茶,又拿起烟斗叼在嘴里。今天是难得的好天气,他却不知该说些什么好。若小安去了北京之后,再见,变得让他愈发不认识了。还不到三十岁的姑娘,眉目清淡,冷不丁看人一眼,却又地动山摇。她的故事都沉淀在眼睛里了,两汪秋水,诉不尽的千愁万绪。   莫可迟到了。如果有她在,气氛该不至于如此尴尬。   “你——”两个人一起开口,又一起笑场,都想打破僵局,却都力有不逮,总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绊着,挣脱不开。   终于,若小安轻笑着问道:“你见过毛脚女婿了没?”她指的是正在与莫可交往的海州富二代欧阳力。   “别提了。”老傅摇摇头,“三天一大吵,两天一小吵。年轻气盛,都是一肚子火。”   “怎么会这样?”若小安本来还想说,上次见他们仍好好的,但忽然想起欧阳力对汪建坤玩笑说要追她,于是摇了摇头,“爱情原本就是幻梦一场,也只有莫可他们这样的年轻人谈恋爱最豁得出去。”   年轻人即使没钱,也还能挥霍体力。年轻,才敢跟你打电话聊到天明,才敢不远万里过来只为看你一眼,才敢吃尽苦头做兼职给你买礼物。维持一段感情,需要充沛体力。爱情何尝不是体力活。怀念初恋的人又何尝不是在怀念当年精力充沛、风华正茂的自己?   老傅呵呵一笑:“说得你自己好像七老八十了。”   若小安回过神来,关于自己的年纪,她好像很早就忘了,成天成天的都在琢磨什么呢?   “你呢?”老傅问。   “我什么?”若小安反问。   “你就打算一直这么过下去?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呢?”老傅觉得自己胸腔里憋着气,忍不住就冲口而出,“你是打算做第二个郭美丽吗?”   郭美丽是上海滩知名时装设计师,有自己的原创品牌和公司,也是传闻中某实权人物的秘密情人。后来她背后的这位大人物,还曾在郭美丽的请求下,于危急关头出手为若小安解决了一个大难题。可以说,在与林凤凤的职场争斗中,这位大人物几乎替若小安扭转了乾坤。   虽然她始终未得见其人,但也知道那是位省部级高官。而若小安现在确实像是在走郭美丽的老路,攀上高官,拉大旗作虎皮,趁机开拓自己的事业。可是,做高官情妇很危险,尤其是又卷入了利益纠葛的,一旦翻船,也免不了落水,甚至因此溺毙。   老傅实在为若小安忧心:“贪,是没有尽头的。大把大把的钱往跟前送,谁有力气推出去?别的不说,就是我打过交道的那些当官的,后来因为贪出事的,还少吗?咱是小虾米,法网再恢恢,还是有窟窿眼,咱个儿小,不起眼,所以能逃走。你呢?你现在可是惹眼得很呐,安姐?”   原来自己在海州的一举一动,早已传到了老傅耳朵里。若小安虽已接受了那些年纪比自己大得多、官阶却没有杜天青高的男男女女,唤她“安姐”,但猛然听到老傅也这么叫,她顿时觉得极不自在。   “还不是你带我走上这条路的。”说完,她就后悔了。虽说当初正是身为东州振东建筑公司总裁的老傅,养着她,在需要的时候,把她送到各种VIP男人的床上,为他谈成了一个又一个大项目。但是,这种交易是相对公平的,也是完全自觉自愿的,谁也没有逼迫谁。况且,每次帮助老傅的公司顺利签下合约后,若小安也能从总利润中得到3%的回报,正是这笔收入成就了她人生的第一桶金。   老傅苦笑:“你翅膀硬了,能飞就飞吧。”一些莫名其妙的情绪,在若小安自知说错话低头不语的刹那,突然涌进了老傅心里,他深深叹了口气,说,“假如有一天,我是说假如,你的翅膀折了,人也累了,飞不动了,还愿意回来的话,我这儿可以继续为你挡挡风。”   见若小安抬头看他,老傅又解释道:“不会让你再走那条路了。莫可贪玩,也不懂管理,倒是你,很适合帮我打理公司的事。”   他是在为她铺一条后路,尽管她不一定愿意走上去。 第37章 谈恋爱是桩体力活   这几年,老傅也老了不少。尽管他还是喜欢穿花哨的格子衬衫、戴粗大的金项链,但中年之后的疲态,总也遮不住——公司业务按部就班,个人生活平淡无奇,他想要有一些变化,但又害怕改变。这个时候,人就显出了疲态,眼神里会时不时流露一点迷茫。   以前,他遇到无聊人士骚扰,都还有点耐心听他们胡扯,但现在会直接跟他们表明态度说明底线,要是还越界马上从交际圈里抹掉,直接拉黑,架也懒得吵,费神。也不是没和别人有过争执,但更多时候还是自己跟自己纠结,失眠,整个人都浮肿,面目可憎。   然后,终于想明白了,无论如何还是自己的身体跟心情重要,气出病来谁陪着看病去?没有妻小,有个女儿却连她自己都照顾不好。说到底,这世上,除了自己,你原本就指望不上谁。吃力不讨好的事情谁还要去做,谁有这闲心每天跟蛇鼠争来夺去?人的岁数越大,思想就越偏向中庸,能不动脑就不动脑,歇着最好。   但是,若小安还不肯停下来。只要再往前踏一步,普通人根本无法想象的富贵,就会源源不断地涌过来,你让她怎么停?   什么时候是个头?她也不知道。但绝对不是现在。   可老傅的心意,若小安还是领受了,她回道:“谢——”   “谢什么?”老傅打断她,“现在说谢谢太早,以后,我最怕的就是,你想说谢谢、想回头,都来不及了……”   “不会的。”若小安笑了笑,“你不用那么担心,我知道分寸。”   老傅叼着烟斗,沉思片刻,说:“其实,我还倒真是希望你能做‘郭美丽第二’,有个归宿。知道吗?她结婚了。”   “这……什么时候的事情?”若小安很惊讶,“那个男人肯放她走?”   “男人最怕被女人黏上,官阶越大越是这样。我认识一个当官的就这么干,半年换一个情人,无论那个女人有多好,时间一到立马换人。否则,你也知道,人都是有感情的,就算是只小猫小狗,你养它一年半载的,都会产生感情,何况是人呢。女人一动情,是很吓人的,什么理智,都是狗屁,男人最怕这个了。感情就是一把杀人不见血的软刀子啊!”   那个潇洒地举着红酒杯、高声说“这是做爱、不是钉钉子”的郭美丽,居然结婚了?若小安想,这个女强人大概是很想跟原来的生活一刀两断吧,这才连一众老朋友都没通知。如此低调。   “她嫁给谁了?”若小安问。   “一个电视台的导演。”老傅说,“你们都不知道,也不奇怪,她故意的。我要不是认识那个导演,也不可能知道这事儿。”   她有了归宿,那我呢?若小安只蜻蜓点水似的想了想这个问题,思绪立马就飞走了。没人可以给她归宿。   院外的一声大叫,打破了屋里的死寂。若小安和老傅从各自的心事里抬起头,冲到院门口一瞧,是莫可弄了一辆新跑车——中央碳纤维底盘托起一具精细雕琢过的笼式车体,镁合金的超轻轮毂,橡胶油箱,配合防滚架的全碳机构,是嚣张的帕加尼Zonda R超级跑车。   她不知在这条少有行人的单车道上来来回回开了几遍。此时,突然远远停在路口,然后猛地冲过来,卖弄本领,大叫一声,松开了方向盘,纵情地,一掠而过,堪堪刹停在巷子尽头。那个瞬间,老傅吓得脸色煞白,偶然路过的几个年轻人则充满了不可理喻的景仰之心。   人生最可爱的当儿,便在那一撒手吧?若小安想。   老傅却没这闲情,他气冲冲地奔过去,冲莫可吼道:“你给我下来!”   莫可下了车,开心地冲若小安挥手,笑着问:“我帅吧?”   若小安笑着把这对总是吵吵闹闹的父女让进了屋里。但更让老傅五雷轰顶的事,即将发生。他恼怒地审问莫可:“你从哪儿弄来一辆死贵的车?”   “我买的。”她歪歪斜斜地坐在沙发里,一仰脖喝干了那杯已经冷掉的茶,“真解渴!”   “你买的?”老傅不相信,“你哪来那么多钱?”   “我卖了点东西。”   “什么东西?”   “不值钱啦!”她想撒个娇了事,以前用这招对付老傅总是很有效,于是赖过去,吊着她老爹的胳膊说,“爸,我都这么大了,你总该让我有点自主权吧?”   莫可平时很少叫“爸爸”,和老傅说话,不是“你”就是“喂”。换到平时,可能这时候老傅也就软化了,既然丫头说卖了点不值钱的东西那就卖了吧。可是,今天他愁肠百结,和若小安一番深谈后,更是觉得应该抓住眼前人,女儿莫可现在是他最记挂的人了。于是,老傅不依不饶地追问:“胡说!什么不值钱,不值钱能买超跑吗?你到底卖了什么东西?”   莫可见情势不容乐观,便从沙发这边绕到那边,躲在若小安身后,然后探出半个脑袋来,说:“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废话!”老傅感觉气不打一处来,“我平时听的假话还少吗?还用你专程跑来跟我讲?”   “哦。”莫可道,“那我说了真话,你保证不生气,不能再采取任何经济制裁?”   前阵子,为了约束莫可,老傅停掉了她的所有信用卡,每个月都要刷掉十几万,也没见她干成什么事。于是,25岁的莫可过起了一种漂泊不定的生活,收入有一搭没一搭的很不稳定。身边的朋友都说,是恋爱影响了她的事业。   她经常搬家,可以说北京的东南西北她都住过。如果越搬越远,就意味着她正恋着爱,很久没有写稿,钱快花光了;如果由远郊搬到市中心,便证明她失恋了,化悲痛为创造力,写稿可能发了点小财。   收入虽然不稳,但莫可一旦收到稿费,必做三件事:第一件事是给路边的老年乞丐扔十块钱;第二件事是将稿费的三分之一存进银行,为梦想中的非洲之行准备旅资;第三件事是去甜品店点上自己爱吃的甜品,愉快地消磨上大半天。   除了老傅之外,她不习惯花其他男人的钱,所以就算是有欧阳力这样的富二代当男朋友,莫可也不会伸手找他要生活费。这是她众多的固执之一。   若小安了解她,所以笑着插话进来,对莫可说:“别怕,我会帮你的。说吧。”   “说吧。”老傅克制着怒气,也试图鼓励调皮捣蛋的女儿讲真话。   “好吧。”莫可别别扭扭地说道,“其实,我就是,把……卖了。”说到关键字句,她的声音细如蚊蝇,根本听不清。   “告诉爸爸,你到底卖了什么?”老傅尽量温言软语地又问了一遍。   “就是——”她使劲咽了口唾沫,终于飞快地说出了真相,“把你给我的公司股份全部卖掉了然后买了这辆车然后一分不剩没想到振东建筑的股票那么不值钱!”   “你、你卖了?那5%你全卖了?”这下轮到老傅结结巴巴了,听到宝贝女儿把他宝贝公司的5%股票全卖了,而且只换来一辆跑车,那她抛出手的几乎就是跳楼价——不对,他真是有跳楼的冲动了,可惜若小安这里才两层楼,不够高,摔不死,不解恨啊!   见自个儿的老爹气得烟斗都在手里颤抖,莫可总算知道自己闯了多大的祸。“老爸。”她谨慎地叫了一声。   老傅不作声。良久,长叹一声,跌坐在沙发里,用手猛拍脑门:“糊涂啊!我真是老糊涂,怎么就会想到把公司的股份交到你个死丫头手里?”   若小安柔声安抚道:“事到如今,打啊骂啊,都不管用了。莫可这么做,一定是有自己的理由的,对不对?”她看着莫可,希望对方能说出一个像样的理由。   “我——”莫可撇撇嘴,有些尴尬地说,“我就是想发泄一下……”   若小安皱了皱眉,这下连她都不知该如何圆场了。好像还真的很难。她被任性的莫可气得笑起来:“到底是谁惹得你要拿你老爸的心血发泄?”   “还不是那个欧阳混蛋!”提到欧阳力,莫可立刻就成了一条喷火龙,“他跟那个杨千惠黏黏糊糊,纠缠不清。气死我了!每次都骗我说跟她一刀两断了,可事后又陪她逛街吃饭聊天,当我是什么!”   杨千惠?若小安暗笑,如果换了其他女人,莫可的反应或许还不会这么大,偏偏对方是杨立的亲妹妹,而那位杨二少绝对是莫可心上一根刺——哥哥偷了她的心,妹妹又来偷她的男人。这对“贼兄妹”啊!然而,情爱之事,本就是天下最大的一笔糊涂账,没人算得清。不是你欠了我,就是我欠了你,从来没有两清的时候,若真清了,也就无情无爱了。   这个时候,若小安觉得无论如何,还是应该先安慰一下莫可,于是说道:“告诉我,那个欧阳混蛋跑哪儿去了?我替你找他算账去!”其实,她自己倒也确实想和欧阳力见个面,之前高创集团在海州参与的几桩大买卖,表面上是她做中间人,实际上高创那头,都是汪建坤和欧阳力单线联系,毕竟他们交情深。而作为海州两大财团之一的欧阳家,若小安相信日后定然会有更多合作机会,所以拉拢欧阳力势在必行。   “哼。”莫可气呼呼地说,“他前天就撇下我去深圳了。好像,他在那边投资了一个楼盘,结果烂尾了。听说损失还不小。当初他弄这个项目就是想开始自立门户,所以把他的‘小金库’都投进去了,这下血本无归喽,急得不行。哈,活该!”   “哦?”若小安心里陡然一亮,但脸上仍是波澜不兴,“他欧阳少爷赔不起那点小钱?”   “快两个亿了,听说。”莫可到底还是有点担心情郎,“他这人自尊心特强。本来他老爹就觉得他的投资太草率,说深圳藏龙卧虎,北京的爷们儿都跑去那儿盖楼了,他也非去插一脚,是不自量力。这下赔了,肯定更不给他好脸色看了。欧阳应该绝对不会找家里帮忙的,就不知道他要怎么办……”说着说着,莫可的熊熊怒气竟消了大半,兀自担心起欧阳力的处境来。   若小安又各自宽慰了这对总是“气不打一处来”的父女,送走他们后,大半天便已过去了。她的心思这会儿已经飞到深圳去了,一个计划有了基本雏形,她暗自琢磨着,该如何完善几处细节,才能确保手到擒来?   终于,订好了明天直飞深圳的机票,若小安稍定了心,临走之前,还是得按计划去趟古玩城。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赶什么,每一天,几乎都被安排得满满的,每个小时、每一分钟,都在计算各种进退得失,脑子里“噼噼啪啪”,永远像在打算盘,加减乘除,上下翻飞。累不累,她没时间想,等回过神来的时候,人已经到了下一个目的地——   古玩城很大,九个楼面,每一层都各有特色。地下一层是古典家具交易市场,紫檀木类、花梨木类、黑酸技类,各式各样的古典家具,有几件确是很有收藏价值的老货。但杜天青讲究的是财不外露,这么昂贵的家具,他才不会想要摆在客厅里给人看见呢。不好。   一楼主要是现代艺术品,若小安在里面转了一圈,没看到特别一楼主要是现代艺术品,若小安在里面转了一圈,没看到特别入眼的,便上了二楼,从这一层开始直到四楼,整个都是古玩收藏品市场,有陶瓷、玉器、字画、石刻、铜镜,东西倒确实不少。其中琮壁圭章、矛戈斧钺、床榻屏风应有尽有,琳琅满目。之前,若小安用来贿赂SC中国区执行总裁比尔的那只贯耳瓶,就是在这儿寻到的。   说起来,若小安觉得藏一大笔钱在家里,是很傻的,也非常冒险。难道杜天青不会坐立不安吗?他肯定不安,否则也不会如此看重若小安的“洗钱”渠道,总想着要尽快转移资产,放到一个更安全的篮子里去。但不安归不安,钱送上门了,还是忍不住要拿。再拿就剁手!再拿就剁手!你还拿不拿?拿,偷偷地趁你不注意的时候,拿!   像杜天青这种贪,若小安觉得不够科学,他只相信实物,一定要看得见、摸得着的实惠。其实,有一种更细水长流,也更保险的方式,但杜天青这么老派的人不会感兴趣,而若小安也由得他去。他们之间,只是互相利用罢了,不上心的。   闲逛了一圈,直看花了眼,若小安虽自认是见过不少好东西的,但真要自己去淘,还是心虚。她拿出手机,又拨了那个古玩商人的号码,这人叫董方,是老傅介绍给她的,算是旧识。他虽然在古玩城有店面,但平时只有伙计看店,要董老板亲自接待的,不是熟客,就是贵客。   电话响了好久才接起来,对方一听是若小安,犹豫了一下,传来几声窃窃私语,也不知谁在他身边,两个人讨论了几句,若小安只隐约听到董老板在问:“……没问题吗?”大概得到了肯定的答复,他才重新对着话筒,热情地向若小安表示在家恭候。   若小安能体谅他的谨慎。说起来,董方也是个能人,常有非同一般的人和事找上他。此人六十多岁,祖籍浙江嵊州,曾在新疆插过队,文革后返城,别人都挤破头要进工厂,但据说他在机关里干了几年就辞职下海,一头扎进了古玩这一行,浸淫大半生,官商皆通,有眼光、有胆识,看货看人都很准。   正因为把什么都看得透透的,才会成为老傅的“合作伙伴”。他们经常做这样的交易——“关系官员”把收到的古玩字画,不论真假,放到董老板的古玩店代售,过几天,那个送礼的人,也就是老傅,再以真品的价格买回去。有一件假古董被老傅前后买了五次,送给了不同的官员,最后又回到了古玩店里,而董老板则不费力气地赚到了五次中间费。无论是商人,还是官人,从古至今,赚钱的方式总在推陈出新。   但是,人生总有意外。事实上,自从若小安踏入“秘密酒会”的那刻起,她的人生就注定了要被重重“意料之外”包裹了,避无可避。 第38章 苦闷岁月的一点甜   董方的家就在古玩城后面的一条弄堂里,老石库门的房子,他把上下两层都买了,重新装修整饬了一番,给人别有洞天之感。二楼是他的私人空间,一楼用来待客,那些四处搜罗来的真正的好东西,都踏踏实实地搁在他家里头。   若小安一进门,就看到玄关处摆着一座半米多高的黄花梨木雕,一个大腹便便的笑口弥勒佛。“上次来还没见着这玩意儿呢。”若小安有意多看两眼。   董方大手一摆:“用不着看了,是行货,放门口白相的。拿分的在里面。”他所谓的行货,就是指“大路货儿”,工匠为应付市场而批量生产的,精美度不足,收藏度为零。而拿分也叫“快货儿”,是真正能赚大钱的好东西。   若小安笑了笑,跟着董方进了客厅。两面巨大的窗,米色窗帘被随意地挽起来,阳光就长驱直入,一屋夕照。入秋,事多,有微凉的风吹进来,似乎烦心事就散了不少。   背对着门口摆着两把红木太师椅,其中一把里已经坐了个男人,看背影也得五十出头了,穿一件面料挺括的藏蓝西服,正埋着头研究着什么。   “原来你有客。”若小安停在门口,不肯再往里走了,“方便吗?”她问的是董老板,实际也是她自己的疑虑。   “方便。今天啊,换了别人我就不踩他了,就因为是你,才破例的。”董方笑眯眯地解释了几句,反而把若小安听糊涂了。对这个古董商人而言,她也挺多不过是个熟客罢了,论交情还比不上老傅,什么时候竟变成“换了别人我不睬,就你例外”?又玩什么花样?   正想着,端坐着的“藏蓝西服”忽然开了口,他头也不回地指着自己身边的另一把太师椅说:“过来坐吧。”   董方闻言,微微一笑,退出去倒茶了。若小安犹豫了一下,慢慢走了过去,绕到那个男人跟前,他抬头一笑,把若小安惊住了。   “真的是你?”他居然比她更快地发出了惊叹声,“小安,我说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还问老董,你的‘小安姑娘’会是我认识的‘小安’吗?他说不用猜,叫来看看就知道了。哈哈——”说完,陈维高一个人笑得很开心,震得一屋子橘红的夕阳都在他的笑声里跳舞。   他身后的墙壁上并排挂着两支流血的石狮,血液落地后却变成了莲花,怪异中透着几分宗教的色彩。若小安的目光只在那上头停了停,就被陈维高毫无节制的爽朗笑声吸引了去。   怎么就能这么开心呢?若小安觉得不可思议。以陈维高现在的身份地位,见着她若小安,笑得这么灿烂有何价值呢?她总是习惯性地在心里计较各种得失,以及大人物一举一动背后的深意。有吗?她拿不准,都有点被他笑蒙了。   “陈总,好巧啊。”若小安很有节制地打了招呼,同时低头看了一眼他手里的东西——都追到董老板家里来了,又是正部级的贵客,想必拿出来的一定是压箱底的宝贝吧。   这一眼,又把若小安看呆了。   陈维高的膝盖上放着的,不是珍珠玛瑙,也不是金石字画,居然是一个食盒,纸质的,里面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吃食,而是十分普通的山楂糕,不红不艳,偏黄而已。   他刚才埋着头,就是在吃山楂?若小安回想了一下,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我还当你捧着什么宝贝呢。”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愣了,和陈维高的关系还没亲近到可以讲话这么随便的。   正想再说点什么加以补救,却见他微笑着把食盒递了过来:“你也来一块?在王府井东安市场买的。”   “山楂糕不算最好吃的。”她笑着说,“还有山楂片、山楂汁、山楂酱、山楂酒……当然,首选还是冰糖葫芦。”   提到东安市场,若小安立刻倍感亲切,那是她幼时最喜欢逛的地方。旧东安市场清光绪年间就有了,因为邻近皇城东安门而得名。新东安市场则是1990年代翻新开张的。若小安高中是在外交部街读的,那地儿距离东安市场很近。那时候,几乎每个周末她都要去商场里逛。   每次上街必买冰糖葫芦,一串山楂果蘸上熬热的糖液,冷却后外面薄薄一层脆糖皮,吃来甜中带酸,脆中带软。讲究的吃法,连山里红都要细细区分成三类:生鲜的、煮熟的和夹沙镶白的,也就是填进豆沙馅儿抹平,馅儿周围镶上一圈瓜子仁,红黑白分明,外壳还亮晶晶,玲珑剔透,这种像工艺品似的糖葫芦比普通的要贵些。但自己喜欢,其他都无所谓……   若小安轻轻咬了一口陈维高递过来的山楂糕,熟悉的酸甜,一时间,往事纷至沓来。   六年前,赌气任性,离家出走后,她逐渐开始赌上了自己的人生,也就主动忘掉了很多东西,但记忆里仍挥之不去这一抹甜。   “我也喜欢吃冰糖葫芦。”陈维高笑着说,“就是那玩意儿不好带。”   “也有能带的那种小包装,两粒一包。”   “没劲、没劲!不用签子串成串儿还叫什么葫芦?况且地道小吃只适合原地原汁原味,离了故土就变了,也不好吃了。能经历时日的,必须经历炮制,才能方便携带收藏。”   “也是。”若小安说得兴起,主动伸手又从陈维高的食盒里拿了一块山楂糕,“现在天凉了,要是夏天,把这‘金糕’冰镇了,再切丁,伴着冰淇淋一起吃,红艳艳的,想想就馋了。”她笑起来,那笑容犹如北山楂,瓤红,汁甜。   陈维高看了她一眼,仅仅是一瞥,微微一笑,然后直起身来喊外面的老董:“进来、进来。”   “我正泡茶呢。”董方竟没马上出现,远远地只在厨房里丢了一句话过来。   “老董,你会做金糕冰淇淋吗?”陈维高朝厨房里又嚷了一句。   “什么冰淇淋?那个东西我孙子都不爱吃了。你还吃?”董方仍未露头,却调侃起了陈维高。   若小安大感诧异,这两人看起来很熟稔的样子,她之前真是一点都不知道这个董老板跟“石油总管”还有这层关系。   没多会儿,董方端着茶水和蜜饯进来了。茶很香,极品大红袍,蜜饯很甜,有糖粘子、蜜橘和蜜橄榄,全对若小安的胃口。   “我就爱吃甜的。”她含了一颗橄榄,腮帮那儿便鼓了一小块,像个贪嘴的孩子,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这三样,据说都是珍妃爱吃的。”老董忽道。   “光绪的珍妃?”若小安问。   “是啊,”老董的喜好之一,就爱说点旧闻,聊点史话,他一边喝茶一边继续道,“珍妃长得俏,就是命太短了,她生前最爱吃极甜之物,就比如这糖粘子、蜜橄榄。光绪的那些老婆对蜜饯的喜好还真就各不相同。笨笨的瑾妃,长得粗拙,喜欢桃脯、杏脯、苹果脯这一类果脯,适中而不张扬;失宠孤僻又带点不忿的隆裕皇后,爱吃蜜山楂、蜜杏干,是本身就带酸性的东西……”   “那慈禧呢?”若小安被勾起了好奇心。   “慈禧啊,这个老太婆最扰攘了,只要有她出现的地方,后面必定尾随着几十人的长队伍,有端盂的、搬垫的、抬椅的、捧衣服水烟筒巾帕的,还有拿食盒的,忙得很。她也喜欢吃蜜饯,最爱就是这‘金糕’。早年富川斋做山楂糕用的是家传秘方,不加白矾,颜色就不艳了,色泽偏黄,但优胜处是可以长期储存。后来慈禧指定要这家给她送货,负责接收的太监头目一见富川斋的人抬着食盒进了宫,就大声吆喝:‘金糕来了!’老太婆一听很高兴,这名儿就传下来了。”   若小安想起原先去故宫,看到当年后妃们居住的寝宫,条案和桌几上,都可见食盒,一般分九格,每格盛一种蜜饯和干果。她拉着狄教授的手,那个风度翩翩的长者和有妇之夫,也是她情窦初开后全心全意爱过的第一个男人,他们手拉手,隔着迷蒙的玻璃窗往妃嫔们的寝宫里窥,即使物件都尘封变旧,好似随时会碎散,但当中摆设,还是如梦如幻,告诉后人——这些女子苦闷寂寥的岁月,全倚仗那“一点甜”来支撑着。   那么,自己又是从何时开始、为了何由而嗜甜食的呢?   人活着,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谜团。   陈维高听了一会儿,摘下眼镜来擦了擦,是杰尼亚的金属框眼镜,他戴了很多年,也是妻子送的生日礼物。妻子性子柔顺,只不过他有个厉害的老丈人,有次去浙江视察,途径东州时,就特意去看了一眼当时还是代市长的陈维高,不动声色地给他题了一幅字:盼归人。陈维高也厉害,当场就命人把岳丈的题字裱起来,挂在办公室里,天天对着看。以后他升迁到哪儿,这幅字就跟到哪儿,但该怎样还怎样。   见陈维高许久不作声,董方说道:“老陈,厨房我可都给你腾出来了,怎么样?露一手?”   “好!”陈维高站起来,脱了西装,一撸袖子说,“谁给我打下手?”   若小安看了一眼董方,后者只是低头喝着茶,她便有些诧异地问道:“陈总是要亲自下厨炒菜吗?这种粗活就交给我吧。”   “你小瞧人是不是?”他大笑着,“我当年可就是用锅铲追到我太太的哦!”语气里满是得意,似乎他在二十年的婚姻里真的从无二心,只对妻子一个人好。可能吗?   若小安和陈维高一起进了厨房,她一边摘菜,一边注意着他切肉时前臂弯曲的样子。很奇怪,尽管他还穿着西服马甲,腰身收得很挺,但系围裙的样子一点都不怪,几乎可以让人忽略他的正部级身份,而且他也没有一般官员的便便大腹,以他的年纪来说,这样修长的身材绝对算维持得相当出色。   他很轻捷,这是若小安此刻脑袋里冒出的第一个词。他平时喜欢什么运动呢?游泳,还是高尔夫?如果是别人,肯定选高尔夫,如果是他的话,大概会更喜欢游泳吧。他身上总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活力。   若小安站在水池前洗菜,窗外是一个繁忙的十字路口,车辆行人穿梭不停,晚霞满天,正是归家的时刻。弄堂口的路灯在夕阳下,拖出一个长长的影子,日光淡了,斜斜的,照不进这小院里来,只涂下一片越来越深的红,红到发昏。   “菜洗好了吗?”陈维高一边忙碌一边问。   “好了。”若小安说,“还有什么?”   “再剥两个蒜。”   “嗯。”   他指挥若定,她言听计从。除了厨房间的切菜声,四周异常安静,只有客厅里的老座钟发出“咔嚓、咔嚓”走动的声音。   “那台老座钟有些年头了……”陈维高开口说这个话题时,若小安才意识到,他刚才应该跟她一样,都在仔细听那些似乎永无尽头的“咔嚓”声吧。   老座钟确实很古朴,钟面上有“Made in Japan”的英文字样。黑油油的木壳上面立着一匹铁制奔马,下面有一扇玻璃门,玻璃门两侧边框上镶嵌着黄铜花纹,透过玻璃门可看见钟盘和钟盘下端摆动的钟摆。奇特的是,钟摆敲出来的声音是通过一个类似蚊香的铜圈来扩大的,钟摆坠子撞上去,声音清脆飞扬。   岁月太久了,座钟的木壳早已失去本色,那铁马和黄铜花纹凹陷的部分已经变得黑漆漆的。古朴,带着深深的岁月的痕迹,但并不值钱,被一个“唯利是图”的古董商人当宝贝珍藏,在若小安看来,是不可思议的。   不过,陈维高说,这台座钟是董方母亲18岁出嫁时外祖父给的嫁妆。后来土改时,董家的许多家产都被地方农会以土改清算为名拉走了,其中就有这台座钟。土改后期,农会为他家纠偏时,别的家当大都失散,被以他物代替,唯有这台座钟,一直摆在农会的屋子里尚未散失,只因当时那些干部都不懂英语,不识洋货,便原物返还了。   日后,董母天天都要仔细擦上一遍老座钟,董父也是每隔七、八天就为座钟上一次弦,每年为钟盘后面的齿轮注油保养一次。后来,他们都去了,就只有这台老座钟还在走动,一直陪着董方。   他们果然交情匪浅,若小安不由得想,之前自己居然丝毫不知董老板和陈维高的关系,还真是滴水不漏的两个人。这件事,恐怕这件事,恐怕连老傅都不详吧。但是,如今透露给她,又是何用意呢? 第39章 幸福就是一道家常菜   厨房里的氛围越来越热络。陈维高切菜、剁馅儿、擀面皮、包饺子,忙得不亦乐乎,他一边忙一边轻声和若小安聊天,说到高兴处,也会用力大笑。   若小安没见过这样的正部级官员,身子瘦、高、硬,行动就像草一样自如而有风度。他狭长脸,高颧骨,纹丝不乱的头发在厨房的忙碌中从前额垂下了几根,耳后也长出了不少银灰色的头发。她的头发是乌黑的。   若小安记得,他们第一次见面时,他盯着她的眼睛说——“黑是黑,白是白,很干净”。此刻,他的表情隐在暮色中,她只注意到,男人镜片后的那双眼睛专注而有神,好像正和他刀俎下的鱼肉深情对话,他爱它们,所以要吃了它们。   她对他这么用心地为三个人做一顿晚饭,竟有点于心不安,这合适吗?但是对他给予的这许多关注和“区别对待”,她又觉得很高兴。机会,若小安此刻想到的是机会,他会比杜天青更有用处的,对不对?她定了定神,努力控制着自己不去看他,害怕泄露不该泄露的心事。   做菜是需要悟性的,一个有悟性的人是善于观察的人,能够捕捉生活中最美妙的细节。做菜是一种艺术,也是一种能力,做菜时的挥洒自如与工作时的运筹帷幄非常相似。若小安一直认为,“治大国如烹小鲜”。   她也能理解陈维高说用锅铲追到了他的太太,此言不虚。因为会做菜的男人确实很迷人,能留住女人的心。对寻常女人而言,男人下厨的意义,是在长期平淡的生活中给予对方的体贴与呵护。幸福有时很简单——它就是一道家常菜。   厨房一角的四方鱼缸里,两尾肥鱼游得正欢畅。陈维高站在那儿,盯着看了两秒钟。陈维高站在那儿,盯着看了两秒钟。两秒钟之后,这两条鱼的命运就有了天壤之别,其中一条被他的一双大手毫不犹豫地抓了起来。他背对着若小安,她看不见他的脸和表情,但那个姿势果决而熟练,没有半分多余的动作。   “会杀吗?”他抓着鱼,转过身来笑着问。   她摇头,尴尬地一笑:“杀鱼、杀鸡,这些是我唯一在厨房里干不了的活。”   他又深深地看着她,笑着说:“嗯,君子远庖厨。”可是他自己似乎很享受待在厨房里的感觉,为什么却要这么说呢?   她一时不懂他是高兴还是不高兴,于是赶紧解释:“我喜欢会下厨的男人。”说完,觉得有点不妥,便补充道,“孟子不是那个意思。”   他哈哈大笑:“我知道孟子的意思。所谓‘君子远庖厨’,不过是古人一种不忍杀生的心态罢了,作为仁慈的品德加以提倡。可是却被一些偷懒的男人断章取义地当作不下厨的堂皇理由。”他看着若小安,“可你又是什么意思呢?”   他误会了。若小安猛地想,干脆让他误会去吧,说不定正好可以利用一下这微妙的暧昧。不是坏事,她想。对方是陈维高,所以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他利索地刮了鱼鳞,将一根筷子插入鱼的身体,它睁着惊恐的眼睛,猛地挣扎了两下,不动了。   她低着头,没有回答刚才那个问题,他也没有再追问。   男人继续前前后后料理食材,刀法娴熟,技巧老道,绝不是个简单的家庭妇男。本来就不是。   厨房的空间不大,两个人挤在里面,难免擦碰。陈维高在橱柜里找适合装鱼的大盘子,顶天立地的木柜子,里面还摆着不少名贵的青花瓷,有些瓷盘底部还有“长春宫制”、“坤宁宫制”、“储秀宫制”等字样。木门上安了弹簧,他拿着盘子转身的时候,柜门“砰”的一声碰上了,打了他屁股一下。   “辣椒。”他干脆地下令。   若小安正在把红的绿的辣椒切成丝,一缕头发滑下来,她下意识地抬手拂走,沾着辣椒水的手指却不小心擦着眼角,她被熏得眼泪直流。   “别动。”一双又厚又暖的大手忽然上来捧住她的脸,“过来用水洗一洗。”   他带她到水龙头底下,“哗哗”的水流声淹没了若小安,短暂地,她睁开另一只眼睛,看到他的两条长长的腿抵着她的,实在靠得很近。   夜幕降临,厨房的顶灯亮着,像一枚金色的向日葵,她无法向上偷偷看太久。于是闭上眼睛,继续弯着腰、侧着身,在凉丝丝的水流下冲洗眼角。隔着呢子长裙,可以感觉到大腿一侧的温度,是男人透过考究的西装裤传来的体温。   油锅已经烧烫了,他不得不离开:“自己冲吧。”他说。   “嗯。”若小安闭着眼睛点头。   忽然,他俯身伸手探到盥洗池下方的杂物柜里找胡椒粉,前肘无意中擦过她的大腿。若小安直起身,一脸的水,眼睛还闭着,不敢睁开:“有纸巾吗?”她摸索着问。   陈维高看了一圈,没找到,鱼正在热油锅里兹兹作响,情急之下,他靠过去说:“擦我身上。”   她闭着眼睛贴上去,隔着衬衫,是他坚实的臂膀。在厨房里忙碌了这么久,他身上有淡淡的姜葱味,但不觉得讨厌。   他的左腕上戴着一块样式很简单的手表,不是什么名贵的牌子,棕色皮表带汗渍斑斑。但若小安仍试图看清表盘上的logo,生怕自己有眼无珠,错估了它的价值。然后她猛地发觉自己有一种本能,就是无论眼前出现何人何物、发生何事何情,她都能第一时间将之与金钱挂钩——这个到底可以值多少钱?   这种习气是什么时候染上的?是她在幼儿园里讨厌练字、练舞而被外婆训斥说练好了将来被男人抛弃时才好有个一技之长的时候吗?是她小学时读了茨威格的《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而试图冲进暴雨里找那个可怜女人的时候吗?是她初一时发现父亲有了外遇却又不得不替他在全家人面前隐瞒的时候吗?是她高中落选学生会长而被好友告知因为当选那人的外公是某某部长的时候吗?是她大学里与教授爱得死去活来而后来却被那些人斥为狐狸精的时候吗?是她弃学离家一个人躲到东州在高级会所里寻找机会的时候吗?还是,从遇到老傅的那一刻开始的?   “怎么了?”见她发愣,陈维高温厚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没事。”若小安回过神来,她抬头一笑。   不知道是因为出汗还是灯光的关系,他的嘴唇很有光泽,很滑润。她有点诧异,自己竟然会注意一个男人的嘴唇好看与否。此前,她向来看不到这些。   从年轻人的标准来看,他不算英俊,当然也不难看。这种字眼对他如此身份的男人来说,本来就不适用。但是,她就是注意到了。一瞬间,各种想法都冒了出来,但也很快熄灭。   她退开一步,待在他身边,看着他把整块五花肉先煮后炸,再放入浮有冰块的冷水里,后上砧板切大厚片,与配料相间排列在瓷碗里,再入蒸笼蒸。出笼后,先沥汁,倒扣在盘里,再将汁淋在肉上。   这一串动作他已做过不止一次了,她从那流畅劲可以看出来。炉火熄了,菜都可以上桌了。那碗肉透着热气,酥红晶亮。   前一秒钟还在蒸腾的厨房,突然停止了,周围静悄悄,一只栗色麻雀栖息在窗外的冬青树上望着他们,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从弄堂外传来车辆和行人的杂音,模模糊糊,除此之外,在秋阳刚刚坠下的这一刻,没有任何动静。   他在大战过后的厨房里,转过来看她,表情很郑重地说:“可以开饭了。”这时候,他脸上有点什么,是一种很老,饱经风霜的神态,不是他的外表,而是他的眼神。   餐厅与客厅相连,隔着一道摆满各种古董小玩意儿的木架子。董方走过来,帮忙上菜。然后,他开了一瓶茅台,两个老男人便喝上了,也不劝酒,都是自酌自饮。   若小安也给自己倒了一杯,机会难得,她必须陪着。   董方劝陈维高有空应该多出来聚聚,逢着天高云淡的好天气,就组局去户外呼吸新鲜空气。拖家带口也没关系,媳妇儿们领着儿孙们去大棚里采摘金灿灿的南瓜、红彤彤的草莓以及各种形状不同大小的西瓜,他们这些老男人便可支一个折叠导演椅,扣上帽子,甩下鱼竿,美其名曰垂钓,其实有时候聊天声儿大得把鱼都惊了,有时候太阳底下好睡眠,呼噜打得整个池塘的老男人们都钓不着鱼,也睡不着觉。   陈维高听着,摇摇头说:“还是你逍遥,我比不了。”   “这才喝了几杯,就说醉话?”董方揶揄道,“外头人都叫你‘石油总管’,大权在握,哪个不巴结奉承着你。小安姑娘,你说是不是?”   若小安轻轻一笑,说:“高处不胜寒。人各有活法,其实也没什么必要互相羡慕。”   在那么大的上市公司,陈维高是名副其实的“三权归一”,即董事长、总经理和党委书记一肩挑,真正的“一把手”,大权独揽,董事会形同虚设,所有决策程度都成了瞎子戴眼镜。所以他才能大手一挥,在四十分钟内就同意出资两亿元入股那家人寿公司。   但,万一出点什么事,必然就是他一人全部兜下了,甩也甩不掉。如果说在这种情况下,陈维高毫无压力,那才是假话。   谁知,陈维高听了这话,扫她一眼,然后大笑着说:“老董你知道吗?昨天在记者会上,有人问我:如果成品油定价放开,由市场决定,会由谁决定?我回答他说:由我来定!”酒桌上的另外两个人一听,都笑着不说话了,陈维高看了看他们,大笑着站起来拍了两下桌子,说,“昨天我讲完那句话,现场的反应跟你们现在真是一模一样。有意思。”   “你太高调了。”董方终于说了出来。   陈维高没有接话,只拿起杯子轻轻跟若小安放在桌上的酒杯碰了碰,然后一口喝干,缓缓舒了口气,这才说道:“人啊,确实各有活法。不是我自己要狂妄,而是体制给了我狂妄的权力。我在这个位子上,有这种权力,为什么就不能说那句话?”   “有人会不喜欢。”   “我还需要在乎是不是讨人喜欢吗?”   “上半年的新闻我还记得,有记者爆料说你们公司大堂里的一个吊灯价值五千万,你出面澄清,不是五千万,是1020万。老陈啊,你这是何苦呢?对那些仰着脖子专等着你出纰漏的人来说,五千万和一千万是一样的。你真是完全没必要实话实说啊!”   “公司一年上交税款一千个亿,我买只一千万的吊灯怎么了?难道要我坐在金山上吃糠咽菜?如果我真这么做了,那你立马就叫中纪委的人来查吧!一查一个准,解开遮羞布,底下一群大蛀虫!那些一年都存不了三万块的小市民,就敢买下价值三百万的房子。我比他们要理智吧?”   “你还是老样子。”董方无奈地笑着说,“像你这样的性子,能在官场上平安无事地走到今天,还步步高升,真是奇迹。”   若小安一惊,这得是怎样的关系才敢说出这种话来。   不曾想,陈维高大笑着,毫不在意地说:“知我者,董方也。”顿了顿,他又补充道,“不过事在人为,奇迹也是人创造的。”他很强硬,而且显然很难被谁劝服。   对付这种百炼钢,只有化为绕指柔才可以吧,若小安想。 第40章 天塌了也得活下去   陈维高当晚喝多了,秘书来把他接走了。若小安从董方那里得了一方端溪青蛙砚,准备回去送给杜天青。目的达成,她便也告辞了。   但是,那一晚的所见所闻,对若小安触动之大,实难想象。   难得董方不见外,在陈维高走后,跟若小安聊了很多陈年旧事,都是关于他和陈的。   改革开放初期,董方被抽调到省经济开发协作办去帮忙。那个机构是由省里几个部门和院校科研等单位派员组成的。他分在省科委的科技组,临时与陈维高,以及一个叫赵挺的文员一起办公。陈当时是副处长,和他们在同一间办公室,他的办公桌跟赵挺面对面,一侧加了董方的案头,三人围坐。办公室简陋狭小,窗外一堵璧岩,光线昏暗,三个正值盛年的青年却常常笑得阳光灿烂。   那时,国家百废待兴,社会风气尚属朴素。陈维高是省委书记的儿子,赵挺是山区农家子弟,而董方的父亲则是文革中被打倒的“臭老九”,他们三人却意气相投。   董方告诉若小安,当时他对赵挺的印象是厚道,对陈维高的印象则是朴素。陈的个头是三人中最高的,总戴着一副厚厚的黑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一单一双,看人时总是很平和,喜欢肩背军用书包,穿黑布鞋和洗得发白的立领蓝制服。   当时,董方最佩服陈维高的一点,就是他的一口标准普通话,董方自己说不好,一张嘴就有江南口音。   赵挺的个子虽然比不上陈维高,脸却长得最英俊,深陷的黑眼窝,鼻梁笔挺。董方感叹,他这辈子,就只交了这两个挚友。赵挺寡言谦和,陈维高活泼好动,又善于发表见解,知识面广博,虽然年纪最小,但私下里也是三个人的头儿。   董方和赵挺同是文革老三届的老高三,而陈维高是新三届末代知青,大学时他们是前辈工农兵学员,而进了职场,陈维高成了他们的领导。   遥想当年,董方说,真感觉现在是换了人间。那时,他每天准时上班,常在走廊里看见“陈处长”已经拎着热水瓶去打水了。他们喝的上等好茶,也都是陈维高私人供应的。这就是他们的领导和大哥。   但办公室相处的同事,无论有多么合拍默契,总有一种公务式的面具和礼貌的距离。董方走近陈维高,真正与之成为君子之交的机缘,是一次公务出差。   那年冬天,副省长带领专题考察团,从北京回东州时,除了副省长和几个厅长有软卧,其余都只有硬座了。那个年代运力严重不足,乘火车就像逃难,超载嘈杂乱糟糟。列车员的脸比手握“生杀大权”的高官的脸,还要冰冷。北京到东州,特快也要一整个昼夜。   列车到天津时,陈维高一个人磕磕磕碰碰挤出去了,然后团里的其他专家和年长者都相继被换到了硬卧。陈维高回来对董方他们两个人说:“实在没办法了,还少三张卧票。我没事,你们可以吗?”   董方估计时任天津市委书记的陈父,起了很大作用,才解决了他们这个大团那么多的卧铺票。   董方他们自然也说没事,陈维高就又掉头通过拥挤不堪的过道出去了,挤在过道上的人都对他怒目粗口。火车开动了,还不见他的影子,他们两个人正着急,却见陈维高手里举着一个口袋,腾挪转移着过来了,他不停地向过道上的人致歉:“对不起、请让让、对不起……”   到了跟前,他开心地把两瓶东西递给两个哥们儿。哇,酸奶!   那时酸奶可是稀罕物,白底蓝花瓶形状古朴。于是,三个人在“断水断粮”的恶劣硬座环境中,靠着这瓶酸奶的能量,彻夜无眠坐回了东州。董方说,尽管以后他一直很注意搜罗各种青花瓷,但再也没见过那样美的瓶、那样好喝的酸奶了。   火车上的那个无眠的夜,董方回忆说,并没感觉漫长和疲惫,或许正是由于陈维高给他们讲的一个又一个故事:停课大革命大串联和老子牛棚儿造反,插队黑龙江伐木打猎偷鸡爬火车,珍宝岛战事和“四五”天安门诗抄——那代人相同的经历,在他的叙述中却显得与众不同,杂糅、神秘、吊诡……   事实上,陈维高早年曾因卷入一桩所谓的“总理遗言案”而被四人帮关押。当时,一个远离京城的东州青年蛐蛐儿,在周总理逝世后的某一天,模仿总理的口气写出了一篇“遗言”。有意思的是,当蛐蛐儿告诉这帮朋友,这份遗言是总理亲笔写的,他只是从别人那里抄录而来时,竟没有人怀疑它的真实性。每一个都在快速抄录,然后疯狂传播,一时间传遍大江南北。   陈维高就是蛐蛐儿的朋友之一,也是传抄者。当革命理想主义作为那个时代最为崇高的人生准则时,青春与革命的相遇,总是会产生许多难以言说的英雄主义激情。它有些荒谬,但荒谬中又浸透了神圣和庄严;它有些天真,但天真里又沉淀了许多智慧;它有些忧愤,但忧愤里又F铸了太多的爱和热血。   陈维高身上烙着那一代人的精神气质。在个人与历史之间,他们总是渴望将自己插入历史最前沿的部位,以旗手的身姿走过一个时代。所以,他们可以轻松地将一场闹剧上演成一曲神圣而庄严的正剧。   但历史并不只是一个苍凉的手势,而是伴随着种种难以预测的潜流。事件发生后,王洪文说:眼睛不要光是盯着面上的几个毛孩子,要挖出长胡子的老家伙!张春桥指示:儿子背后有老子,司机背后有首长。于是,围绕着蛐蛐儿,一场声势浩大的追捕随即在全国展开,七个家庭卷入其中,也包括陈维高一家,他们以“保护性审查”的名义,被秘密逮捕。   这场灾难的结果是,所有卷入其中的家庭都经历了一场生离死别,所有被审讯者都经受了一次生死炼狱——大耳朵自杀未遂,手腕上留下了一道长长的疤痕;蛐蛐儿前女友的父亲因为越狱被哨兵的尖刀刺中,离心脏只有两厘米;瓜子变得沉默寡言,判若两人;而蛐蛐儿本人则因为服用安眠酮成瘾,开始出现行为失控……即便亲近如董方,也未从陈维高口中探得关于其在狱中亲身经历的点滴。他谁也不肯说,烂在心里了。   每个人或许都有自己想搞清楚的事,每个人也都可能有永远不想说的事,有时候,往往越知道事情真相的人越缄默,他们更愿意将事情的真相尘封在心里。   不久四人帮垮台,蛐蛐儿也因此被树为反四人帮的英雄,同时被列入接班的第三梯队,前途可谓是一片光明,但不幸的是他身体出了问题,据说是在狱中被打坏了脑子,最终在福利院里度过余生。   那晚在列车上,陈维高从个体亲历引发对中国、东欧、西方、政党、人物、历史和战争的评述,披露了一串铁幕后的事件。都是董方和赵挺闻所未闻的,他俩听得目瞪口呆,心跳加快。陈维高压低声音说着各种内部消息,关于机密档案、三年饥荒、伟人龌龊、政坛阴谋、厚黑手段……董方说,那一夜,几乎改变了他整个人生观和世界观,半晌缓不过神来,如亚瑟发现被神父出卖的崩溃感。   那晚过后不久,陈维高便频繁调动,步步高升,跻身高层,浸染其中。而董方则选择离开官场,成了一个倒卖“历史”的古董商人。他们三人中,只有赵挺仍坚守最初的信念。   赵挺在老家定的娃娃亲,上大学前结婚了。无论在大学还是机关,他的英俊和品行,得不少佳丽青睐。有一高干女任性地非他不嫁,赶去赵挺老家求其妻放手。妻子愿意给赵挺自由,但他最终还是选了糟糠之妻,拒绝了“皇帝的女儿”。   后来,僵硬的户口制度让赵挺一家生活拮据、负担沉重,妻儿户口迟迟不能解决。赵挺当了十九年处长,握有项目资金大权,捞点钱和转户口,在许多人看来不是难事。但他规矩得“不合时宜”,以更多的奉献去换取组织的恩典。赵挺报名下放挂职,在义乌呕心沥血。期满不久,又申请去援藏,因政策明确了回报:家属可以农转非户口进东州。他在西藏海拔最高的市任科委主任,最后累死。   董方说,陈维高和赵挺共事一场,颇有情谊。在陈维高任东州父母官期间,赵挺去开会遇见他,陈维高还埋怨对方忘了自己,竟许久不联系。但赵挺清高,后来陈更官至高层,他便愈发不想麻烦对方,以免无端遭人非议和揣测。   这是属于陈维高、董方和赵挺三人的故事,但是若小安听来惊心动魄,历史可以映照现实,而这所谓的“历史”,就活生生站在自己面前,他还在,不曾入土。   这也让她再度想起很久之前从书上看到的一段话:“我们这个时代根本是场悲剧,所以我们就不拿它当悲剧了。大灾大难已经发生,我们身陷废墟,开始在瓦砾中搭建自己的小窝儿,给自己一点小小的期盼。这可是一项艰苦的工作:没有坦途通向未来,但我们还是摸索着蹒跚前行,不管天塌下几重,我们还得活下去才是。” 第41章 空中花园变烂尾楼   第二天,若小安按照原定计划飞往深圳。她在人来人往的候机大厅里静静坐着,玻璃外是蓝天白云,难得的秋高气爽。   每时每刻,这座城市,就像任何一座城市那样,总有总有人来,也总有人离开。这些人,若小安不知他们从何处来,也不知他们将往何处去,她和他们的关系,仅仅是擦肩而过。还有更多的人,是完全没有走入她的视野,就消失了。   我的终点又在哪里?她禁不住问自己。   老傅之前曾提过类似的问题,问她何时是个头。她答不上来。但有一点她清楚得很,就是不能把所有鸡蛋都搁在同一个篮子里,不保险。所以她要飞到深圳去,找欧阳力。   从机场出来沿着机场路到107国道,若小安很快就看到了那栋矗立在机场立交桥旁的灰黑色建筑,当初的野心其实已初具规模,高51层的A、B双塔,正面呈百度左右的钝角状,如同两扇翅膀张开。2006年动工之初,这个项目就号称要成为深圳第一高楼。但就在它施工后的第四年,深圳新的“第一高楼”便诞生了,总高度383.95米的69层地王大厦,而它还是原地踏步的51楼,怎么也长不上去了。小可怜。   根据小宝调查得来的资料,这栋烂尾楼有个辉煌的名字,叫“空中花园”。如今看来,果然是转眼成空。   不过,“空中花园”倒也为自己挣得了一个深圳之最,就是深圳迄今尚未盘活的占地面积最大的烂尾楼,规划建筑面积达28万平方米。但是,若小安想,作为开发商之一的欧阳力,一定很不高兴被戴上这顶“桂冠”。   无论是莫可的喋喋不休,还是小宝多方调查得来的消息,都在告诉若小安,欧阳力为了这栋空中楼阁,几乎“倾家荡产”了。如果这栋楼不能盘活,那么,他自立门户大干一场的愿望,恐怕就得再推迟至少十年。对一个争强好胜的年轻人来说,这是何等的痛苦。   若小安坐在出租车里往外看,“空中花园”的建设工地上,已经停满了重型机械,这里现在已经成了一个销售重型机械的大型集市。她哑然失笑。   这个项目由欧阳力的深圳鹏程房产有限公司和深圳城建集团合作开发,2006年8月8日开工,销售方式也是卖“楼花”,一度炒出每平方米15万元的天价,涉及购房业主90户左右。2009年3月,即将封顶的“空中花园”因债务问题突遭查封。   为了解决资金断流的问题,欧阳力也做过努力。2010年10月,他和两家公司签订了《收购合同》,分别是深圳金逸和鸿茂国际,这两家公司均由一个姓范的潮州商人控制。但是,小宝一听到范老板的名字就猛摇头,他说此人劣迹斑斑,欧阳力竟然愿意与之合作,实在是急糊涂了。   在来的飞机上,若小安翻看了工商的资料。上面显示深圳金逸成立于2006年7月,注册资金为1000万元,后于2010年增资至3800万元。而鸿茂国际则成立于2010年,范老板本人所占股90%,另10%股份由一家名不见经传的民间协会持有。这两家公司去收购价值逾10亿元的“空中花园”项目,无异于蚂蚁吞象。   其实,这里面的风险很明显,然而欧阳力还是往里跳。年轻人就是容易冲动。但是,若小安想,欧阳力之所以那么急匆匆飞到深圳,多半也已经知道自己受骗上当了。   根据小宝的情报,欧阳力这些天都住在南海酒店。若小安便在他隔壁要了一间套房,欧阳力过来敲门,看到站在自己面前的人是若小安时,他先是大吃一惊,而后露出了然的笑容,说道:“麻烦你回去告诉汪哥吧,这件事他恐怕也无能为力。”   说完,他转身欲走,却被若小安叫住:“和汪建坤没关系。”她穿着一件紫色睡袍,站在门口做出一个邀请的动作,“愿意进来聊吗?”   若小安身后的落地窗外,就是一片汪洋大海。欧阳力看了一眼,走了进去。   还没坐定,他就开口问道:“秘书打电话给我,说有个大客户要收购‘空中花园’,还给了我房间号码,一看居然就住在我隔壁。还以为是个恶作剧呢。不是恶作剧吧?”   若小安给自己和欧阳力分别倒了一杯红酒,他只尝了一口就喝出了味道:澳大利亚库纳瓦拉出产的赤霞珠,正是他的最爱。   “莫可告诉你的?”欧阳力笑着问,“她还跟你说了我喜欢什么?”   “她还告诉我——”若小安坐在他对面的沙发里,很女性化地跷起二郎腿,紫色睡袍滑开,露出里面的黑色衬裙,裙边掀在膝盖以上,她看着欧阳力说,“莫可还告诉我,你喜欢赢,不喜欢输。”她知道他注意到了她的腿。   “那又怎样?”他确实注意到了。   “我来帮你赢。”   “你?”欧阳力笑起来,“我从来不说大话,也讨厌说大话的人。”基本上,几年英国留学生活已经让他身上有了很深的绅士做派,他和任何女人相处都是彬彬有礼,更别说像这样撂狠话,几乎是毫不留情面。这一点,欧阳力也很意外,他不知道是什么正在扰乱自己的正常思维。   若小安也笑,她不疾不徐地说道:“我知道,我对你的事情很了解。”她见欧阳力露出一丝嘲讽的眼神,就知道他根本不信服眼前的她,于是继续道,“北京奥运会的时候,有很多叔叔、伯伯托你想要出二三十万元购买开幕式的门票,你联系了一个认识半年刚从国外回来的朋友,将自己先收下的一百多万全数交给了他。但是始终没有等到门票,整整一个礼拜,你每天都在等票寄过来,每天都等,很着急。你认为这不是钱的问题,叔叔、伯伯们信任你,你也答应得很好,结果你没有做到,那种无能为力很恐怖对不对?”   因为觉得丢脸,所以那次的受骗上当,欧阳力几乎没对任何朋友提过。那些叔伯自然也没那么小气,见他没辙,就托了其他能人,钱丢了也就丢了。但欧阳力的自尊心受不了,所以日后除非有100%的把握,否则他不肯答应任何人任何事。包括莫可,他也没有完全把握可以和她一直走下去,这段感情如今因为杨千惠的不放手,而在风雨中飘摇。   “就算你知道这件事,又能说明什么?”欧阳力其实已经对若小安产生了兴趣,或者说是对她下一步的动作很好奇。   “其实,这次的烂尾楼,和上次的奥运会门票,情况差不多。”若小安笑了笑,“还要酒吗?”她问欧阳力。   “不要。”他有些急切,连谢谢都忘了说,便问道,“你刚才那话是什么意思?”   若小安起身,从床头柜里拿出两张名片,放到欧阳力面前的茶几上,问道:“这两个人你都认识吧?”   两张名片上的身份均是律师。欧阳力当然认识:“徐律师是帮我打理债权纠纷的代理律师,黄律师是我的合作伙伴,深圳城建集团的代理律师。不过……”他欲言又止。   “不过,六天前黄律师给你打电话,说给你21.5亿,要你暂时失踪,对不对?”若小安替他补充道,“你觉得这里面有很大问题,所以飞来深圳想找黄律师面谈,但他人间蒸发了。”   欧阳力握着酒杯的手,不自觉地微微颤抖着,如此机密的事情,他以为除了自己和姓黄的之外,再无第三个人知晓,没想到却被眼前这个“来路不明”的女人一语道破,她说话的口气就像是在拉家常,似乎完全没什么大不了的,而对他来说,压力大到几近崩溃。   实际上,由于担保的原因,欧阳力于2009年初卷入到他人在海南的一起两千万元的债务纠纷中。当时,他觉得也不是什么大事,直到海南省高院执行庭的马庭长派人来深圳查封了“空中花园”,他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此举,也直接导致了项目的最终烂尾。此后不久,马庭长就因为涉嫌受贿、巨额资产来源不明,以及玩忽职守罪被抓,后被判处有期徒刑12年。   马庭长被抓的时候,欧阳力就提出给“空中花园”解封,因此就找到了广东省高院执行局的黄副局长。黄局长很热情,他告诉欧阳力解封一事很简单,按照法律程序来办就是了,同时将徐律师介绍了欧阳力。从那天开始,徐律师便帮助欧阳力打理“空中花园”的案子。   但紧接着发生的事,脱离了法律的正轨,“空中花园”没有依法拍卖,而是在徐律师的斡旋之下,被以9.24亿元的超低价直接变卖给了潮州商人范老板掌控的两家无名公司。   在项目烂尾后,原始东家之一的深圳城建集团,就因为工程款等原因,成为最大债权人。至今都与欧阳力之间涉及数亿元的诉讼纠纷,仍处在最高法院的审理阶段。   但是,突然对方的代理律师打电话要给欧阳力一大笔钱,且只有一个要求,便是要他消失一阵子。   “他是想让我到国外去躲一躲,说好给我21.5亿,我同意了。可是刚刚商量好,他又反悔,昨天突然又打电话来说暂时不能给钱,他已经收到风声躲起来了,让我也快点藏好。”欧阳力困惑地说,“可他不肯说得很清楚,只说我会有麻烦。我不知道除了一屁股债和官司纠纷外,我还能有什么更大的麻烦。”   若小安看着这只迷路的羔羊,她知道他也并非像自己说的那样清白无辜,项目施工中的猫腻和必要环节上的疏通,欧阳力定然也是做了些手脚的,否则不可能律师一说跑路,他就慌了。所以此刻若小安笑着说:“黄律师也没讲错。可是,事无绝对。如果你能及早采取行动,兴许麻烦就找不到你头上了,甚至,一下子就能把所有债务全部解决。”   欧阳力重重放下酒杯,“哐当”一声脆响,水晶酒杯几欲碎裂,他瞪大了眼睛逼视着若小安:“你到底还知道些什么?”   若小安已经在深圳待了三天,这三天内,她干了很多事,一方面翻看小宝帮忙搜集调查来的关于烂尾楼的详细情况,另一方面电话杜天青扼要地讲述了自己的计划。杜书记虽然谨慎,但若小安给他描绘的蓝图实在诱人,而且整件事无论怎么查,都不可能扯到他头上去,若小安就是那道最好的防火墙,所以他略作考虑后,便答应帮忙牵线运作。   运作的结果就是,若小安站在南海酒店的行政套房里,背后是一大片蓝天碧海,她看着盘起长腿坐在沙发里的欧阳力说:“你被人卖了,而卖你的人就是你一直过分信任的徐律师,以及黄律师,他们是两个‘无间道’,两头‘通吃’。” 第42章 女人通过男人征服世界   原来,在整件“空中花园”的案子里,除了那些付了钱却拿不到房子的小业主,开发商之一的欧阳力,几乎可以算是最大的受害者,而“坏蛋”一共有三个人,分别是徐、黄两位律师,还有广东省高院执行局的黄副局长。   两黄一徐,他们同为潮汕同乡,一早就熟识。从欧阳力让徐律师打理自己的案子起,他就掉进了黄副局长设下的圈套中。而两位律师既是黄局长安插在欧阳力身边的棋子,反过来,这两人又同时行贿黄局长,把潮州商人范老板拉进局中,趁机捞取更多好处。   欧阳力跟范老板签订收购合同后,项目就由那两家公司接手了,但范老板的资金迟迟没有全部到位。自从去年十月,首笔收购款3.5亿元打入欧阳力的账户后,就再无动静。   而事实上,这3.5亿也大有问题。今年夏天,也就是若小安进军海州前夕,天津市公安局接到举报,说深圳一家商业银行分别收到的来自天津两家银行委托收款的商业承兑汇票,共十张,总金额为三亿元,上面的银行公章是伪造的,出票人都是深圳金逸,就是用来收购“空中花园”项目的那笔款子。   其实,在天津警方之前,深圳市公安局已经立案侦查,发现范老板涉嫌在2010年间利用虚假合同,以出售原油给广东三家公司为名分别签订购销合同,并通过深圳某商业银行担保借款,骗取资金3.5亿元,全部用于启动收购“空中花园”项目。   范老板的3.5亿元资金来源,真相大白。深圳金逸涉嫌经济诈骗,其参与的“空中花园”变卖方案很快便被撤销了。而刚刚见到回笼资金的欧阳力,不得不将这笔钱又退了回去。如今,他手里除了一栋烂尾楼、一屁股债和可能惹上的贪腐官司,在深圳,可谓是真的一无所有。   “明人面前不说暗话。”若小安道,“跟你讲了这么多,无非就是要告诉你,我很清楚你现在的情况,而且也有能力帮你。”   “你帮不了。”   若小安轻轻地笑着:“中纪委或许可以帮你出气,却没法为你还债。”   欧阳力一愣,但很快也笑着摇头,无力地叹道:“还有什么是你不知道的?”   事实上,自从那3.5亿元的首笔收购款出了问题后,欧阳力就明白自己上当了。他一怒之下,向中纪委举报了黄副局长等人。正是在中纪委立案调查后,出外避风头的黄副局长才让黄律师出面联系他“私了”。   “以前我也遇到过大难题,后来得一高人指点,他赠我一字:破。”若小安观察着欧阳力的表情,继续说道,“这个字很有意思。失败了是破碎、破灭、破损,间或破财、破相,以致破口大骂,最终家破人亡。但成功也是它——破敌、破晓、破浪前进、破天荒,如果可以破旧立新,或能破涕为笑、破镜重圆。有人说,‘破’字犹如关二哥,黑白、正邪、兵贼,都拜他。你觉得呢?”   “我——”欧阳力看不懂面前这个女人,她身姿柔软,很轻易地就让身为男人的他卸下了硬甲,但当他试图用肉身去接近她时,又猛然发现在她柔软的身形后面,藏着无数寒光闪闪的利刃,她有他没有的秘密武器,一股强大的神秘力量,来自一个,可能不止一个,强势的男人。男人征服世界,女人征服男人,向来如此。   “我给你80亿收购那栋烂尾楼。”若小安淡淡地说,“只有一个要求。”   80亿?欧阳力呆了呆,真是一个疯狂的富婆,他想。“你的要求是什么?”他问。   “我喜欢所有东西都干干净净的,包括钱。”若小安说着,做了一个漂洗的动作,“这方面,你或许可以找你的二叔欧阳德旺先生,讨教讨教。当然,你还可以从中扣除一部分必要的手续费。我也不喜欢说大话,不过跟我合作过的人,都知道我不在乎小钱。”   若小安的意思已经说得很明白了,她为欧阳力解决烂尾楼的难题,80亿足够帮他了结由此产生的所有债务了。此后,楼归她,而那80亿元,扣掉他的“劳务费”,将剩下的钱洗白即可。   欧阳力不答话,他沉吟着,双臂交叉抱在胸前,视线穿过若小安,落在她身后的那片蓝天里。他到今年冬天才刚满三十岁,他的父亲正值壮年,尚无退休之意,他就像大部分财富第二、三代的状态,在一份不得不继承的家族企业面前,是个等待中的孩子。   为了接受更好的教育,他十多岁时就远离二线城市的家乡,被父母送到了遥远而发达的地方,长大之后,又回到北京这个权力的中心,为了提前接近那些更核心、更隐秘的力量。从此,也更接近残酷。   但是,欧阳力也有自己的欲望。他站在自己的平台上,在这个平台上,他不会往下看,也不被允许往下看,他只能往上看。   在深圳办公司期间,他兜里常常只揣着手机和钱包,手机上绑一把家里的钥匙,天气好的时候,会开一辆哈雷出门,每天穿着短裤、拖鞋去见生意伙伴。你想炫耀什么,恰恰就是缺什么。   他刚刚把一辆开去夜店不到五次的世爵跑车折价卖掉,但烂尾楼的资金漏洞太大,这点小钱砸进去根本听不到一点响动。本来到深圳创业,搞房地产就得不到家里的支持,父亲一直希望他能安心留在北京,培植自己的关系网,日后接管家族企业。但欧阳力就是很犟,不肯听任摆布。   在深圳房地产公司的筹备阶段,也许是出于对命运早熟的敏锐,他在一群比自己大近十岁的管理者之中,选择了一个等过一笔资金等了很久,但最终还是失败了的中年人。在那个男人几乎万念俱灰的时候,欧阳力慷慨地分给他10%的公司股份,然后用自己一贯确凿、直接、不留任何余地的语气告诉他:这是给你的一个机会,你不小了,你40了,你要有房、有车,你什么都要有,我不是让你给我打工,而是让你自己当老板,我给你投资。   直到欧阳力莫名其妙地卷入海南的债务纠纷前,他和他选定的总经理都合作得很愉快。如果当初他没有随便给人做担保,如果“空中花园”没有因为某些人的一己私利而被查封,如果他能及早发现黄副局长等人的阴谋,如果——如果没有这些该死的如果,他和他的总经理都会迎来事业上的一个高峰,他们可以意气风发、大步前进,盖更多的楼、赚更多的钱。   但是,如今他卖掉了深圳的别墅,搬到了一个CBD普通中产阶级的社区里。他发现自己的哈雷即使终日罩在灰色的布罩里,仍不停地给他制造困扰。他只敢晚上把它停进车库,白天停的话,周围人都会过来拍照。具有炫耀性的超级跑车,也最容易引来陌生镜头的注意,在十几岁的孩子看来,这种被注意让人得意,但对于欧阳力而言,这是很危险的。照片常常会被上传到各种网站,并且会被注明拍摄地点。   就算他甘于“堕落”,想要过普通的生活,也不可以了。他已经不习惯了,从自己的平台上走下来,之后,他要面对的就是另一个几乎完全陌生的世界。普通人的生活,对于他这样的人,是一个心灵上的世外桃源,也是一片永远也走不进去的海市蜃楼。   他不能往下看,只能往上看。只能。   若小安瞬间就能明了他,因为此刻的欧阳力,就是走了一条多年前就被她放弃的路。那个北京的家,也曾希望她如此生活——父辈们从官场、商场积累的利益,希望他们继承,并发扬光大。   那些从匮乏年代走出来的父母们,相信金钱就是最好的保姆。在午夜仍不归家的群体生活中,在公路上嚣张的跑车里,在欧阳力们的身上,既有一种无拘无束、任逍遥的味道,同时,也有一类深刻的孤儿气质,财富的孤儿。   人生像树一样,无数的枝杈和道路。该走哪一条,难道不能由我自己说了算吗?   “能源、房地产行业,太复杂了,我这一块就是做好我自己的,我想做一些容易、但自己真正喜欢的职业。谁会把房地产作为自己的爱好呢?这是一个纯赚钱的事。对于我和我的父亲,这种选择不过是从一种商人走到了另一种,这种活法太累了……”欧阳力看着窗外,几乎是在自言自语。   临走前,他给自己和若小安,各倒了一杯红酒——澳大利亚库纳瓦拉,那片独一无二的红土壤,培育出了品质上佳的赤霞珠,饱满的果实中带着沁人心脾的浆果和薄荷的香气。澳洲葡萄酒几乎将自由和创新发挥到了极致。打破旧格局,开创新世界。所以,这成了他的最爱。   终于,欧阳力举起这芳香四溢的红色液体,与另一只同样流光四溢的杯子轻轻一碰,说道:“Cheer!” 第43章 美好爱情不堪一击   和欧阳力谈妥之后,若小安便飞回了海州。她给了杜天青一个海外账户,对他来说,这就是后半生最大的依靠了——流进这个账户里的钱,经过层层过滤,都是“清白无辜”的。   这个时候,杜天青不禁觉得,放周子琳在加拿大,看守另一个账户,成本太大——她一个大活人,吃穿住行哪一样不得花钱,而且没有任何产出,让她看着钱,钱只会越来越少;且又不如银行好用,还得时不时和她通个电话,投入一点感情成本。不管怎么算,都不如若小安实惠,不仅人可以待在他身边,钱还能通过她安全转移到境外,而且她可以加减乘除地为他赚更多钱,从丰饶角的地产项目,到欧阳力的烂尾楼,这些带来的效益,无疑就是一笔又一笔的意外之财。   杜天青有他的盘算,而若小安也有自己的部署。   男人们在利用若小安,而若小安又何尝不是在利用他们?时间转入2012年,此时,她的“企业群”布点已经相当成熟——   海外平台,NC国际有限公司注册地在英属维尔京群岛罗德镇,若小安以“叶子菁”之名自任董事局主席,成为内地核心资产的直接控制者。   香港平台,东方联合实业有限公司、香港顺逸国际有限公司,这是她名下最早成立的两间公司,办公室位于香港中环干诺道,是在深圳期间经由香港商人钱宸帮助而得以顺利创建的,钱宸在因李忠良案被捕前,就将所有股份都转入了若小安名下,如今这两处均由她直接持股。   深圳中转站,用于资金转移与内地其他企业控股,包括泰方信通技术有限公司、源兴盛实业有限公司、禾瑞祥投资有限公司等。   海州基地,多为实业公司,如华鼎石化置业有限公司、扬帆房地产开发公司、万山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华威投资有限公司等。   布局即成,一场若小安自己也没想到的大富贵正在等着她。   2012年2月,陈维高一手掌控的石油集团在深圳的分公司与若小安的源兴盛实业有限公司正式签订协议,买下“空中花园”北塔近15万平方米面积的写字楼,总价为49.8亿元,其中11亿元为在石油分公司监控下供源兴盛用于“空中花园”善后装修,整个购买过程包含着一揽子协议和复杂的信托行为。   向外界,陈维高给出的介入该项目的理由是,石油集团在深圳缺少标志性建筑。在石油集团的资金到位后,“空中花园”项目也终于结束了长达三年的烂尾生涯。   事实上,就在若小安和欧阳力的一番深谈后,仅过了十三天,中纪委就打电话给欧阳力,要他去认人,彼时,黄副局长等人已落网。贪婪的大法官被绳之以法,烂尾楼也顺利拍卖有了新主,资金回流,甚至大赚了一笔,还有外快。对欧阳力来说,这是一个Happy ending。   但对若小安而言,这只不过是另一个新的起点罢了。   在收购“空中花园”这件事上,之所以能如此顺利,完全是因为杜天青竟说服了陈维高加盟,超额完成了若小安交给他的任务。杜、陈联手,果然威力非凡。   虽然若小安也早有意拉陈维高入伙,但这个人不像杜天青,后者看似谨慎小心,把自己保护得密不透风,但他放在身边的周子琳是最大漏洞,若小安抓住这处痛脚,攻城掠地。而且,在若小安到来之前,杜天青29岁的儿子就创办了一家咨询公司,专职利用父亲的权势为别人跑项目、批手续、批规划等,赚取中介费用。   如今,不仅周子琳被挤到了加拿大,杜天青也越来越信任若小安,他的“小金库”基本都交给她打理,因为若小安不但能为之加固,还可以让它越来越充盈。   但是,陈维高不同,他看似飞扬跋扈,从里到外都是高干子弟的派头,浑身长刺。可若小安一旦企图靠近,就发现他滑溜溜的,不知道他的命门在哪儿,她把控不住这个男人。   从秋天开始,若小安就一直忙得天昏地暗,为了帮男人转移资产,也为了自己的诸多公司。这天,莫可突然打电话来,说要为若小安过生日,问她什么时候回北京。若小安这才意识到,自己28岁了。   她再次走进头发胡同的那座四合院时,已是冬天。冬天就像是一个安详的老人,它心平气和地从热烈的夏天走过来,摆脱了偏执的、浪漫的、危险的热带气息,一切渐渐宁息。看着院子里那棵叶片凋零的枣树,若小安忽然意识到,冬天真是来了。   这一刻的感觉很奇怪,现在明明活得如此热闹——晴天时在湛泸路八号别墅举办酒会,迎来送往,除了杜天青和陈维高之外,几乎所有宾客皆不分年龄地喊她“安姐”,有时连小宝、张一鸣他们都会玩笑似的这么叫她,她身边总是聚满了人;尽管她很少亲自去公司里坐着,但在别墅里办公,每天光是电话,接起来、打出去,都可以忙一整天,所有重大事项都必须由她亲自拍板;杜天青虽然一如既往地要求将两人的关系保持低调,但即便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时候,若小安也不觉得轻松,她要演戏,还是调动起全身所有细胞,尽量演得逼真,逼真得不温不火,既让男人拥有距离上的安全感,又能感觉到温存,她从来不会黏他,但也不能冷落他……   果真是热闹呢。可热闹过后,比如此刻,她一个人站在刚刚下过雪的院子里,满怀寂寥。突然的。   生活就像个魔方,追名逐利、叱咤风云、隐居山林,或者锅碗瓢盆,都是生活。但是,太热闹的生活始终有一个危险,就是被热闹所占有,渐渐误以为热闹就是生活,热闹之外别无生活,最后真的只剩下了热闹,没有了生活。   我28岁了,若小安想,我怎么就成了今天这个样子呢?   她脚踩在北京的地上,她买下了一整座四合院,她掌控着十家公司,她有至少三个账户上的钱都是天文数字,她从来不缺男人。可是,为什么不如想象中快乐?   为了成功,她把自己的感情锁了起来。那个世间女子皆津津乐道的叫“爱情”的东西,成了若小安身体里的一头困兽。   保姆过来问她晚饭吃什么,她摇摇头,说不必了。晚上她和莫可约好了,先一起去东来顺吃火锅,再去保利剧院看话剧,最后各自回家。家?想到这个字时,若小安愣了一下。但她很快摇摇头,抛开了那些杂念,何必去想,何苦自寻烦恼。   可是,到了约定时间,莫可的电话却始终关机,若小安联系不上她。   五颜六色的菜摆了一桌子,温暖的火苗跳动着,伴着热腾腾上升的蒸气,香味扑鼻而来……可是,对面没有坐着谁。若小安一个人又等了一会儿,约好的莫可还是没有出现。   她翻遍电话本——小宝人在深圳,赶不过来;张一鸣正在陪领导吃饭,分身乏术;汪建坤和他家艺人正在柏林参加电影节;至于老傅,如果知道莫可又玩失踪,大概免不了又是一场大吵,最近他们父女俩关系已经很紧张了,若小安可不愿再添乱。其他人嘛,罢了罢了。   果然是翻遍电话本都找不到一个合适的人。今天是她28岁生日,可好像谁都不记得了。   就像歌里唱的——我不是一个没有朋友的人,可是好一阵子别人有空找我的时候,或者我在工作,或者几个月根本不在北京;而我有空的时候,我又怕大家都忙,不想去打扰,就这样老凑不在一块儿,久而久之也就习惯一个人了,甚至喜欢自己一个人了;看电影一个人,吃饭一个人,逛街一个人,挂急诊一个人,甚至一个人吃火锅。   她喜欢辣,你喜欢清淡。他喜欢肉,你却偏爱吃素。正所谓众口难调。一个人吃,正好吃个爽快利落。若小安一个人吃了很久很久,老板娘却突然亲自过来,送了两样小凉菜,说:“姑娘,想开点儿。”   若小安被噎了一下。她想说,真没什么想不开的,我没老公也没男朋友,却是在生命中最好的年华。但说了别人就能懂吗?她终于还是什么都没说,笑纳了那两碟凉菜。   一个人吃完了火锅,若小安又一个人打车去保利剧院。今晚上演的话剧,还是莫可强烈要求来看的。她喜欢这个编剧,还对若小安说,想要写出一个比这更好的惊天动地的故事,被无数人一遍又一遍地看。若小安喜欢有梦想的人。   北京的冬夜,零下四度。若小安下了出租,便裹紧大衣一路小跑着进了剧院,刚进大厅,人还没从寒冷中醒过来,就见一个外表斯文的中年人正在不远处专注地看着她。若小安不甘示弱地也盯着他,谁知对方竟没移开视线,反而朝她走了过来。   “您是安姐吧?”中年人走过来问道。   若小安敢断定他年纪比自己大,见他那一声“姐”叫得脸不红心不跳,她就心安理得地受了,回道:“不好意思,我认识你吗?”   他哈着腰笑了笑,摇着头说:“我不值得您认识。”   有趣的人。若小安想着,大概能猜出他的身份了,能够称呼她做“安姐”的人,不是有求于权势,就是想要争夺更多权利的人——他们习惯了点头哈腰,也习惯了时刻摆出一副絮絮叨叨敬畏一切的样子,放在平头百姓眼里,难免可笑。但是,仔细想想,他们之所以自甘卑微,正因为这群人真正领教过权力之粗暴、之不由分说、之不可违。   “找我有事吗?”若小安问他。   中年人把手里的一张票递过来,说:“这是给您的。他正在包厢里等着您呢!”说完,他又稍微弯了弯腰,指着入口恭送若小安进去。   什么人搞得神秘兮兮的?若小安一看那张票,正是自己要看的话剧,不过座位实在好太多,居然还是VIP包厢。既来之,则安之。她拿着票欣然赴约。   可以容纳十个人的包厢,空荡荡,只在第二排正中坐了一个人。他听到脚步声,转过头来,正是陈维高。这位“石油少帅”今天看起来有点不一样,若小安盯着他琢磨了好一会儿,恍然道:“你染了头发?”   陈维高微微发笑。他用右手在自己的头发上摸了一下,那很大的手掌连同他的一声轻快的笑声一起滑落。   “好久不见。”她说,“最近几次酒会都不见你来。”   “嗯,忙啊。”他说。   然后,他们就像一对本来就约好见面的朋友,自然而然地并肩而坐。她没有问他为何会知道自己的行踪,他也没问她看到自己染发有何感想。一切皆心照不宣。   灯光暗下来,帷幕徐徐拉开,一场盛大的表演终于开始了。这是关于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的爱情故事。她和他看着舞台上浓缩的世界和岁月,表演的人珠泪涟涟、吃吃发笑、如癫如狂,在感情这张大网里各自挣扎,而看戏的他们,爱莫能助。   一口大钟几乎占满了半个舞台,众人聚集在大钟前,齐声合唱:   这是一个物质过剩的时代,   这是一个情感过剩的时代,   这是一个知识过剩的时代,   这是一个信息过剩的时代,   这是一个聪明理智的时代,   这是一个脚踏实地的时代。   我们有太多的事情要做,   我们有太多的东西要学,   我们有太多的声音要听,   我们有太多的要求要满足。   爱情是蜡烛,给你光明,   风儿一吹就熄灭。   爱情是飞鸟,装点风景,   天气一变就飞走。   爱情是鲜花,新鲜动人,   过了五月就枯萎。   爱情是彩虹,多么缤纷绚丽,   那是瞬间的骗局,太阳一晒就蒸发。   爱情多么美好,但是不堪一击。   爱情多么美好,但是不堪一击。 第44章 你需要我又害怕我   散场时,他们一起往外走。她以为他会避嫌,至少该等人潮退去。没想到,他只是简单地拢了拢大衣的领子,便随着缓慢而拥挤的人流,跟她并肩挪着脚步。   没什么见不得人的。做官见不得人了?看话剧见不得人了?若小安就更没什么见不得人了。不能被人看见的东西,他们都藏得好好的。而能拿出来与人相见的,你都看到了。   他们一起往外走。他的手臂拢在她身后以阻挡周围人潮对她的碰撞,那手臂不时地被人流涌到她背部和腰间,是一种轻柔而安全的触摸。走到门口,他接过她的外衣,从后边帮她穿上。他接得那么自然,就像已经这样为她做了很多年。这个细微的举动,使若小安产生了瞬间的错觉,好像那件外套变得比平时更暖和了一些。   一辆黑色的奥迪A8停在剧院门口,开车的正是之前送票给若小安的中年人。若小安没有让车子开进胡同里,而是在前一个街口下了车。正想跟陈维高道别,他却跟她一起下了车。奥迪便静静地停在夜色里,等着他。   “成天开会,一坐就是好几个钟头。今天难得,陪你走走。”他笑笑说。   “嗯。”她挣扎着想,该不该请他去小院里坐坐。   如今,若小安已完全取代周子琳,成了杜天青的秘密情人。这个秘密,只在小范围内流传。但若小安不能肯定,陈维高是不是知道这个秘密。那次,周子琳临行前与她密谈,他竟然也在无意中身临现场。但他当时躺在长沙发里打瞌睡,若小安不能肯定他听去多少,尽管她们的对话中始终未提及杜天青一个字。   当初,她担心他泄密,只是因为还不清楚他的身份。而如今他们三个已经在深圳的烂尾楼事件中,有了一次重要合作。陈维高是自己人,这一点几乎是可以肯定的。那他知道了我和杜书记的关系又能怎么样呢?若小安不禁惶惑起来,自己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介意陈维高是否介意她和杜天青的关系?   回家途中,要经过一条极窄的楼群夹道。当初,刚搬到此处时,若小安就发现了这狭小的通道里可能潜藏着什么危险。但她之前从未在这么深的夜里步行到此处。   此时,夜色已经极为浓稠,月亮像一块破损的大石头只露出一角。于是,关于危险的想像持续占领着若小安的脑袋。不过这个时候,她已经有些搞不清楚,所谓的危险,究竟来自那条狭长的夹道多一些,还是来自身旁的这个男人多一些呢?   无论如何,她提议,请陈维高站在夹道口的这边,等她跑过去站在夹道口的另一边向他说再见,然后他们再分手。   他笑得特别爽朗:“这么复杂干吗?我送你过去。”   “真的不用,已经很麻烦您了。”   “不麻烦、不麻烦。”他连连说。   “不用,我……真的不用。”   “怎么了,你?”   “其实您都不用特意下车送我。不过,那个夹道,我只是有点担心……突然什么人……”   “噢,也包括我?”   他这么明确地问,若小安倒不敢回答了,她只是摇着头,努力地笑了笑。   不是的,她对他的恐惧,不属于这一种。   陈维高说:“你不觉得自己很有意思吗?你需要我又害怕我。”他说这话时,恰好站在路灯下,黄色的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背光下,他的脸上满是灰色的阴影。然后,他又往前走了几步,笑了笑说,“好吧,你先过去,然后喊一声我再过去。我送你回去。”   若小安接受了。但她觉得自己做错了,不应该这样,她刚才为什么会在他面前表露内心的恐惧?哪怕是对一条未知的黑暗夹道的恐惧,都不应该表露出来。真心,什么时候都不能拿出来给人看啊!一直以来,她都像一艘始终在长途航行中的轮船,把离岸的忧愁和靠岸的痛苦都藏在滚滚而去的浪花里。   若小安一口气飞跑过去,像百米冲刺。她试图用这种速度把恐惧和刚才的错误统统甩到身后。但不用回头,她就知道自己身后是他伫立在原地的身影和目光。刚跑到夹道的另一端,若小安就转过身来大声欢呼:“我过来了。”企图掩盖内心的跌宕。   那一边“咚咚”的脚步声这才响起。他过来了。   两人重新聚合后,陈维高忽然郑重其事地对若小安说:“有我在,你什么都不用怕。”他向她保证了她的安全。   有一种信任关系,是很莫名其妙的,比如说同舟共济。坐一条船,共同渡河。《孙子》说:“夫吴人与越人相恶也,当其同舟而济,遇风,其相救也如左右手。”也就是说,如果两个人上了同一条船,不管是否互相看对眼,碰上风浪后,也不得不互相扶持,否则只能一起翻船。说到底,这根本算不上信任,只是各自被一种恐惧感挟持了而已。   杜天青信赖她,大约也是这种心理。那么,此刻陈维高要若小安信任他,又是源于何种原因呢?   还能有什么原因。她不禁闷闷地想。今晚情绪起伏之大,也是莫名其妙的。   不知从谁家的窗户里,漫出大提琴的乐声,十分低柔。   “别总低头看路。”他玩笑似的说,“偶尔也该抬头看看我……为你百忙之中染了头发,居然到现在都得不到半点回应。”   谈话的氛围一下变得轻松许多。她立刻笑着抬起头,看着他:“其实早就想说了,你看起来比之前至少年轻了十岁。”   “再年轻十岁,也还是比你老啊。”他半嗔半怒地看她。   她想了想说:“这是无可奈何的,你们从翻天覆地的文革里走出来,感觉人都老了一圈,可我那时候还没出生呢。老有什么不好呢?我倒希望自己会老到有一天,不需要手表告诉我,时间是怎么自己消失的,也不需要靠名牌手表告诉周围的人,我的品味、格调和富裕程度。”   他们在人影凋零的街上慢慢地走,远远近近地说这说那。   话题缓缓落到了刚才剧院里的那个爱情剧上。但是,谁也没聊爱情,而是谈起了嚷着最凶要看这出话剧、结果却没来的那个人:莫可。   “汪建坤公司里的那个小编剧,”这是陈维高对莫可的称呼,“我在海州见过她了,很活泼,很能聊……她是不是在和欧阳家的孙子谈恋爱?”   若小安想,如果莫可没有和欧阳力扯上关系,大概陈维高这辈子都不可能主动谈起她吧。若小安点了点头:“我也听说了一些。”   “欧阳家的人都很有意思啊。”陈维高突然笑着感叹。   若小安猜想他是不是对某些事不放心,便道:“欧阳力挺能干的,人很踏实,大有可为。”   “你说好,那肯定是好的了。”   在胡同口,陈维高突然停了停,他等若小安先走。如果她想在这个地方分手,转个身,就能把他挡在距离栖身之所几十米开外的地方。尽管已经很接近了,但她还是可以拒绝,不让他靠近那个轻易不肯让人靠近的“秘密巢穴”。   若小安犹豫了,她也停住了。陈维高走过来,他的大手轻轻抚了一下她的头发,说:“送到这里可以了吗?”一阵风,他的深灰色大衣飘起来轻打在她身上,恍如一种湿漉漉的温情。他向下俯了俯身,但只是俯了俯身。   大大的月亮终于艰难地钻过了云层,露出了一整张明晃晃的脸,胡同口的路灯昏黄地在他们身后的影子里摇动。他的气息抚在她脸颊上,若小安抬起头,目光相迎。   他很高大,若小安整个人几乎都在他大衣的拥围里。她不说话,不知道自己是在剧烈挣扎,还是已经彻底放弃了。   “别紧张。”陈维高笑着说,“我就想再跟你说一句话。”   “什么话?”   “生日快乐。”   她望着他的脸孔,陡然感到安全而放松:“这也是汪建坤公司里那个小编剧告诉你的?”她笑着问。   “能够做你的朋友,不容易啊。”他笑着说,“你的朋友们,都很关心你。”   我的朋友们?听到陈维高这么说,若小安立刻明白,他一定已经对自己做过很多调查了。也罢,意料之中的事,如果没有调查到令他们满意的结果,也就不会让她上船了。同舟共济,这是必要条件。   说完,陈维高直起身,和若小安道别。她看着他的背影,张了张嘴,终于还是止住了,什么声音都没有,除了他离去时“咚咚”的脚步声,砸在空寂的胡同里。   人生中有两种情形,若小安自己都没有经历过,但在别人那里见得多了,渐渐也习以为常。可是,她此刻仔细地想了想,仍然觉得不可思议。   第一种情形是,两个原本完全陌生的人,后来怎么竟会天天生活在一起,并且觉得谁也离不开谁了?第二种情形是,两个天天生活在一起的人,后来怎么竟会又成陌生人,甚至永远不通消息了? 第45章 生病也是一种政治   为延年益寿而万般小心,结果仍不免一死,究竟是否值得呢?   近来杜天青食欲不振,人也越来越瘦,医生劝他要戒烟、戒酒。然后抓了几副补药回来熬,若小安每次看杜天青捏着鼻子痛苦灌药的样子,就忍不住想:这一切到底值不值得?   就在上个星期,周子琳刚刚替杜天青收下了来自海州电厂的250万元现金,当然是通过地下钱庄的渠道转到加拿大的。另外还有一套欧阳德旺赠送的市值2980万元的别墅,杜天青不让动,也不准若小安告诉周子琳:“她人在加拿大,要办过户手续太麻烦,先这么放着吧。”从杜天青的吩咐中,若小安明显感觉到他对周子琳的逐渐不信任。   时值2012年春天,若小安、杜天青与陈维高三人的合作,也迎来了又一番新气象。   先是陈维高以“石油总管”的身份,专程召集其在海州的子公司“海州石油”的高层开会,讨论集团旗下重负债的“万山地产”重组问题。会议进展神速,从讨论到由陈维高拍板定案,再到万山地产完全退出石油集团,仅花了一周时间。   根据石油集团控股的海州石油2011年的年报显示,万山房地产有限公司注册资本为8065万元,资产总额为3.48亿元。   2012年4月16日,在陈维高的授意下,海州石油将所持万山地产的75%股权以1.23亿元转让给华威投资有限公司;NC国际有限公司另无偿获得余下的25%股权。而接盘的这两家公司都由若小安实际控制。   仅仅一个半月后,海州黄金海岸大酒店有限公司就以3.25亿元受让华威投资所持万山地产75%的股权。而黄金海岸也有国资背景,其主要负责人正是杜天青的弟弟杜天鹤。陈维高低卖、杜天青高收,仅仅这一过程,若小安便从中净赚两个亿。   然而,直到2012年底,海州石油向华威投资转让万山地产股份应得的1.23亿元,仍未清收。而直至“杜陈案”尘埃落定,昔日的“安姐”也已彻底淡出公众视线时,若小安仍然通过NC国际有限公司坐享海州地产25%的股权红利。   实际上,若小安、陈维高和杜天青这个“铁三角”在海州地产上的合作,仅仅是个开始。   重组后的万山地产在海州的拿地能力惊人,甚至涉及国际帆船赛事基地的商业开发,亦易如反掌。   这个紧邻海州市府行政大楼的帆船赛事工程,占地45公顷,是原海州造船厂的旧址,因老厂搬迁及新址建设达32.8亿元,海州市政府决定拍卖其中15公顷土地以补充资金缺口。   2012年5月17日,海州市国土资源局对其三宗土地捆绑转让。其中,1号宗地由28A、29A和30号地块组成,规划建筑面积4.4856万平方米,挂牌起始价9040元人民币/平方米;2号宗地由28B、29B和31号西地块组成,规划建筑面积4.9855万平方米,挂牌起始价9130元/平方米;3号宗地是由28C、29C和31号东地块组成,规划建筑面积5.2349万平方米,挂牌起始价9360元/平方米。   虽然上述土地出让信息在数家全国性媒体上公布了,但现场拍卖并未公开,部分专程赶来竞拍的外地商家亦被拒之门外,事后成交结果从未公布。   在与三家巨型国企同台竞价中,万山地产仍是最大赢家,成功拿下了最好的两宗地块。其每平方米9360元的起拍价和13.5亿元总起拍价,双双创下纪录,成为“海州地王”。   万山地产的愉快合作后,陈维高与杜天青再度联手,很快展开了新一轮的扩张。   六月,若小安回到北京处理一些杂事,头发胡同如故,只是四合院里的枣树开出了黄绿色的小花。她从杜天青那儿得到了一个振奋的消息:“海州大炼油”项目可行性报告获得国务院批复。   这意味着,在海州即将建造一座一次建设规模达到1000万吨炼油能力的炼油企业,投产后年销售收入可达300多亿元。无论对石油集团,还是海州市,这无疑都是一个“巨无霸工程”。   后来,若小安才知道,早在2008年,石油集团、省政府和海州市三方就签订了“合作意向书”,而此后四年间负责这一项目议谈的正是陈维高和杜天青。当陈维高向她陈述这个事实的时候,若小安并没有立刻反应过来,因为当时她的身体正在云端飘荡,在一场激烈的性爱中奔向高潮。   不过,就在这个“强强联手”的关键时刻,杜天青却病倒住院了。   那天,阳光极好,若小安刚从深圳处理完公司的几笔业务飞到北京,想休息两天再回海州,不料张一鸣的电话就追了过来。   陡然大作的铃声,震碎了午后四合院里的宁静。若小安一惊,搁在膝盖上的书不慎滑落。   虽然张一鸣在电话里轻描淡写地说,杜天青只是腹痛,但她仍免不了担忧:“医生说了什么吗?”   “问题不大。”张一鸣再次宽慰她,“住个三五天就可以出院了。这儿人多,你就不用特意跑来了。”   其实不必他提醒,若小安也知道不方便。杜天青这个“一把手”住院,整个海州市大大小小的干部,免不得摩肩接踵、争先恐后,纷纷赶往医院,借探病的名义,给海州市最高实权人物送红包、献殷勤。平日找不到合适由头送礼的城中商贾,这下终于逮着正大光明的机会了,更是得抓紧时机往病床前凑。   如果杜天青有心,即使医生说两天就可以出院了,他也会要求再多住一天。多留一点时间。其实,倒也不是要贪那点礼。因为,对他自己来说,这也是个好机会,一个察人观色的机会。有时,并不是“该”来的都会来。谁来了,杜天青确实未必全记得住。可是,谁不来,他也确实会牢牢记在心里。所以,这不是病,是政治。   若小安应了,不去打扰。刚想挂掉电话,张一鸣却刻意压低了声音说道:“你其实不必急着回来,有空的话,出去散散心……比如加拿大之类的。”   若小安心里一动,赶紧追问:“你觉得温哥华怎么样?”周子琳就在那儿。   “我觉得你有必要去一趟,值得去。”张一鸣十分肯定地回答。   尽管若小安早有预感周子琳那边出了问题,但她实在不便插手杜天青的“家务事”,此刻听到张一鸣的建议,她忧虑更甚:“老头子也觉得温哥华值得去?”若小安想知道这是不是杜天青的指示。   张一鸣压着声音说道:“他什么都没说,可他什么都知道。”   看来,这件事已经不适合在电话里聊了。周子琳那边能出什么事呢?若小安迅速在心里分析着,杜天青近来往加拿大转移资产的行动几乎停止,他的绝大部分资金都让若小安通过香港的中转渠道,汇到了瑞士银行的一个户头上。上次海州电厂的250万,简直就像是给周小姐的“分手费”。   可是,杜天青这么狡猾的老狐狸,又岂会惹毛周子琳?即使她够聪明,也不一定能马上感觉得到自己的危机。   那么,温哥华出了问题,又会是什么问题呢?   如果说此时若小安还在犹豫加拿大之行的必要性,那么,八个小时后,她就已经坐上了从北京飞往温哥华的波音767。因为,半夜里,她又接到一个电话,而这次打电话来的人,正是“麻烦”本身——周子琳。   她在电话里说希望若小安能看到同为女人的份上,帮她。是的,她们同为杜天青的女人。   两通电话,都很要紧。张一鸣是提醒若小安应及早处理温哥华的“麻烦”,而周子琳则是恳请她解决温哥华的“危机”。无论是麻烦还是危机,都不是什么好事。于是,若小安再一次成了空中飞人。她无从选择,只能向前。   坐了十一个小时的飞机,到温哥华已是晚上九点多。黑沉沉的天飘着小雨,淅淅沥沥,下了一阵也就停了。周子琳亲自来接机,若小安一见到她,就吃了一惊——周小姐穿着一件腰身宽大的咖色长裙,黑发微卷,慵懒地散在肩上,而且挺着个大肚子。   “八个月零三天。”她面无表情地说。周子琳到温哥华已经快一年了,期间杜天青曾到过一次加拿大。但是,周子琳怀孕的消息尽然封锁得这么好,若小安事前一点风声都没听到。她暗暗地想,自己不清楚的事情,肯定还有更多。   尽管周子琳说不想太高调,所以就没派司机,而是自己开车来接若小安。但是,那辆引擎轰鸣的兰博基尼,不管从哪个角度看,都不像个低调的家伙。若小安坐在副驾驶的位置,车里红黑相间的内饰,让她想起穿斗篷的吸血鬼,一种暗含危险性的华丽。   “我的笔试一次就通过了。考试那天,办事员问我考英文还是中文,他还特意说如果考中文,中英文都会显示,我坚决说英文,结果被赞了句‘good girl’……”提起在温哥华拿到驾照的事情,周子琳的神态语气,似乎比怀了身孕,更令她兴奋,“我先打电话问了好几个教练,有的说要看书,有的说做网上的模拟题。我直接选择了做题。认认真真做了好多遍,直到正确率达到90%以上。考试前我通过ICBC介绍的翻译把中国驾照译好了,十分钟不到就翻完了,花了20刀……哦,我还报了SFU,西蒙弗雷泽大学的工商管理课程,已经读了半个学期了。你想得到吗?哈,我自己到现在为止都觉得很荒诞……”她一边开车,一边和若小安絮絮叨叨,似乎是很久没跟人正经说话了,终于逮着一个,便使劲讲个不停。   “是为了孩子的事吗?”若小安硬生生地中止了周子琳的自言自语。   兰博基尼停在十字路口,路边有个垃圾桶,一只臭鼬正大模大样地蹲在上面,捞出一个空碟子,舔得聚精会神。直到车子重新启动,若小安都盯着那个贪心的小家伙看。车里没人说话,雨后的空气从驾驶座那边的窗子飘进来,滞了滞,终于又从副驾驶这边的窗子溜了出去——它也受不了车里的气氛,太压抑了。   “你的时差还没倒过来吧?等你睡醒了我们再聊。”周子琳语气平淡,下垂的嘴角却蓄满悲伤。   若小安还记得张一鸣曾在电话里说,杜天青什么话都没讲,但他什么都知道了。那么,孩子的事情他也知道了?无论如何,她都是他供养的女人。作为男人,尤其是到了他这个岁数的传统男人,老来得子定是值得欢喜的稀罕事。但作为身居高位的省级官员,情妇和私生子的问题,绝对是个危险的信号。   然而,周子琳又为何要不顾“财神爷”主张低调的训诫,铤而走险怀了孕呢?   在男人和女人的游戏里,凡是能用钱摆平的事都容易处理,一旦牵涉到感情,麻烦就来了。若小安又看了一眼身旁的周子琳,这个昔日在大银幕上风情万种的女人,此刻正面无表情地开着她用杜天青的钱买的豪华跑车——一个冰冷的大玩具。 第46章 “第一夫人”集中营   十几公里长的海滨大道,周围是高楼林立的繁华街区,其中一段连接着横贯加拿大东西的一号高速公路。早年,政府就出资在海滨大道北边和西边的森林山地里划出数万块空地,按不同的地势,修筑了似蜘蛛网般两车道宽的柏油马路,而后遂年卖给那些住腻了都市高楼的有钱人修建不高出树梢的独栋e墅。   如今,这些森林中的别墅犹如繁星点缀在人间,它们均靠山临海,美丽幽静,而且越向西边三面临海的地段开发,地价越高,越吸引世界各国的富豪投资买地盖e墅。   一条林荫大道沿着山坡曲转而上,地中海式别墅一溜排着,各种不同的小轿车停在路旁。这是西温哥华的一个别墅社区,周子琳在这里拥有一栋带前后花园和露天泳池的大别墅,在国内她从不敢如此高调,尤其当她花的钱与杜天青息息相关的时候。可是,这里是西温哥华,大温地区的富人聚集地,顶级豪宅随处可见。   第一眼,当房产经纪领着周子琳,站在温哥华市繁华的商业街58层观光大楼的楼顶上,指着西北方向说:“看那片远山,穿过史丹利公园,以及跨海狮门大桥,有一大片山坡森林,以路为界,右边是北温哥华市,左边直到温哥华海峡的海边,就是西温哥华市了。”那一眼,是蓝的天、绿的地,还有大朵大朵白的云,飘在温和宜人的春风里,周子琳有一种身心得到解脱的快感。   第二天,她就挎着那只限量版的爱马仕玫瑰金手提包,从容地在一纸房产合同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不是精心设计的艺术体,而是中规中矩的楷字,这是真实的生活,不需要表演,不再需要了。   从上世纪九十年代,加拿大开始接受中国移民以来,温哥华是投资移民涌入最多的城市。尽管名义上是“投资”移民,但移民顾问公司只要有钱,可以把任何家庭妇女都以“企业老板”的身份给办过来。于是,一大群国有企业领导或者官员们,都借这个机会,把妻儿送出国门,将家搬到了温哥华,自己则“坚守”在中国的名利场上。   加拿大的移民法律规定只要夫妻有一个人长期呆在加拿大,就可以把另一方的移民身份维持。因此,温哥华某种程度上也成了“第一夫人”们为国内的丈夫坐移民监的天堂。这群年过四十,照顾孩子上学,无所事事的中年怨妇,除了上最基本的英文课外,就是日夜操心着国内的男人是否又被哪个“狐狸精”给勾上了。   “从刚才那个路口数过来,你看到的独栋别墅,屋主都是中国人,一个中年女人带着一两个正在上学的孩子,十有八九都是‘裸官’夫人。其中一个是重庆来的,经常约我去打高尔夫,一天打两场36个洞,很过瘾。不过,像她们那样的,人在温哥华,心一直系着国内,既要担心老公背叛自己,又要担心老公被双规,活得比我累……”周子琳一边开车,一边熟门熟路地给若小安做着介绍,语气中有着不易察觉的伤感。   若小安揉了揉太阳穴,她觉得累了,于是礼貌地笑了笑,并没有接周子琳的这个话茬。   在国内,风头浪尖上的领导们把老婆“捆绑”在温哥华,既能够保持自己加拿大永久居民的身份,又能在国内逍遥快活,还省了安置二奶到国外的昂贵费用,一箭三雕。这一类故事,若小安已经听得太多了。   与之相较,杜天青显然已经相当照拂周子琳了。可是,咱们的大明星却意外地在温哥华怀了孕。若小安一路上都在揣摩,杜天青默许她到温哥华来探望周子琳,是要简单地处理掉孩子的问题,还是大人和小孩一并解决了呢?无论哪一种,他想甩手扔掉包袱的决心,在若小安看来,已经相当明显了。   夜色中,兰博基尼驶上了西温最西边的一个三面临海的小山丘,海滨大道早被抛在了身后,在离这小山丘八公里处,从北面穿行而去了。   这一路驰来,沿途到处是因地势而建的独栋e墅,路上车辆极少,更无行人,没有任何街道的感觉。   “觉得这里怎么样?”周子琳忽然问。   若小安缓缓地答:“依山傍海,很幽静,也很隐秘。”她朝车窗外望了一眼,“只要不下山,基本上没有人知晓你的行踪吧。”   周子琳笑了起来:“而且这里的高房价也让人很有面子。”   透过树隙可见三面是海,兰博基尼终于在一排天然的高大树墙前停了下来,这里已经是小山丘的最西边了。若小安跟着周子琳下了车,穿过两扇无锁的木栅栏门,一幢由三层主楼和前后两个花园组成的美式豪宅便出现在眼前。   没有钢嘴铁牙的防盗门,也没有狰狞筋骨的防盗窗,和国内的那些住宅相比,眼前的这栋豪宅可称得上是不设防的城堡。楼前,是一个坡形的前花园,新植入的草皮茵绿,放射状的花圃里,盛开着大朵娇媚的郁金香,花冠红到发紫,最终呈现出“艳丽得叫人睁不开眼睛、完美得让人透不过气来”的暗紫色,这便是大仲马小说中描写过的“黑郁金香”。   听到跑车的引擎声,便早早迎候在门口的女佣,是个身量娇小的年轻妇人,皮肤白皙,系一条墨绿碎花围裙,说普通话时带着浓重的湖南口音,她自嘲地称自己是“留守夫人”,丈夫只是个普通公务员,在国内奋斗,而她带着上小学的儿子在温哥华讨生活。自周子琳怀孕两个月后,她就被雇佣来照顾饮食起居。   “珍妮,把客人的行李搬到二楼的主卧。”周子琳吩咐道。   被唤作珍妮的妇人已麻利地冲好了两杯咖啡,搁在大客厅的茶几上,听到周子琳的吩咐,应声而去。和开放式厨房连在一起的客厅里,尽头有个米色大理石装饰的壁炉,上面摆着两个景泰蓝花瓶,与蓝色天鹅绒的窗帘和沙发,相得益彰。   “有特别想去逛逛的地方吗?我可以做你的向导。”周子琳以主人的姿态坐在沙发里,一手握着咖啡杯,一手下意识地抚着自己的肚子,与若小安开始了新一轮的寒暄。   “我这趟就是为了你来的,所以我在这里的所有时间都是你的,不用客气,随意支配。”若小安回答。   周子琳笑了笑,扭头吩咐刚刚搬完行李下楼来的珍妮:“帮我在Le Gavroche订两个位,明天的晚餐。”说完,她又看着若小安,“这家法国餐厅的烟熏三文鱼,加了柠檬、伏特加和果冻,很棒,你一定会喜欢,我每周都要去吃一次的。”   “你介绍的那家Caprice,上次我去香港的时候,也特意跑去中环吃了一次,确实很不错。”若小安笑盈盈地说,“下次找个机会,我们可以一起去。”   “找我就对了!我就是个吃货。”周子琳笑起来,“以前拍戏的时候,每到一个新的地方,就到处找好吃的。可惜——”她眼神突然一黯,摸着肚子说,“现在跑不动了。”   杜天青不想要这个孩子,作为他的女人,以及这个孩子的母亲,周子琳不可能毫无察觉。她从来不是个蠢女人。   “你还这么年轻,不要把自己说得老态龙钟好不好?其实,很多事情都是一念之差。”若小安幽幽地说,“不是跑不动,而是你愿不愿意走到外面去。”   “你从来没想过要一个孩子吗?”周子琳盯着若小安,却没有得到预期中的回答。后者只是含义不明地笑了笑,像她所有的笑容一样。   周子琳只能叹了一口气,又说:“你真是一点儿都没变。”顿了顿,“可我居然变成了这个样子……”   若小安静静地看着她,周子琳的脸色灰灰的,不知道是不是怀孕的缘故,还有些浮肿,未施粉黛的五官不如大银幕上那么亮眼,甚至还有点扁平,只那一双大大的眼睛,说到一些高兴的日常琐事时,依稀还有几分过去的神采,是那种能穿透开麦拉的魔力——她宣布退出影坛,如今看来,是完完全全地退出了。   “孩子的名字想好了吗?”若小安转换了话题。   “英文名有了,如果是个男孩,我就叫他Andrew,在希腊语里代表有男子气概、雄壮、勇敢的男人。如果是个女孩,就叫Alice,我希望她能像《爱丽丝梦游仙境》里的小女孩一样,有一颗不受束缚的灵魂。”说这些话的时候,周子琳的眼底满是柔情,连若小安见了,都不由得心里一动。   “中文名字呢?”若小安问。   周子琳听到这个问题时,愣了愣:“中文名字……我希望由孩子的父亲来取。”   两个女人在客厅里说话的工夫,珍妮已铺好了床,并帮若小安放好了洗澡水,按照周子琳的习惯,还洒了新鲜的玫瑰花瓣,温度稍高了一点,但等若小安泡进去的时候,应该就刚刚好了。   客厅里的这场旁敲侧击的寒暄,终于在未出生的孩子身上,戛然而止。   这幢三层别墅,二楼和三楼共有六间装修豪华的大卧室、六间可以一边洗澡一边看电视的浴室、六个步入式衣帽间,以及家庭影院、健身房、书房和游戏室。一楼除了一个整体厨房和大客厅外,还有一个可以开派对的舞厅,以及佣人房。花园一侧的木结构平房是车库,除了来接若小安的那辆兰博基尼之外,里面还停着一辆悍马越野车和一辆加长的旅游房车。车库的地下是游艇库,停放着Wally游艇的钢轨,沿山坡直伸入大海的水呢墩子上。周子琳使用游艇时,只要合上电闸,人坐进仓里,用遥控操作,安放游艇的架子便沿着钢轨下到海中,等游艇顺利漂离钢架子,再按动遥控,钢架自动返回库房,她开动游艇,便能纵横大海了。   在周子琳的引领下,简单参观了别墅之后,若小安便跟着珍妮回到了二楼自己的房间。落地玻璃窗外,是一片巨大的异乡夜色。站在窗口可以清楚看到后花园里的露天泳池,亮着灯,水波粼粼。   热情的珍妮指给若小安看,在被浓荫遮蔽的另一座山丘上,盖着比这更大的雄伟别墅,楼顶还有个直升机的停机坪。据说那家的主人在西雅图做生意,直升机就是他上下班的交通工具。   若小安笑而不语,这个世界的每一个角落,都流传着关于财富的神话。人们津津乐道,乐此不疲。   “照顾孕妇很辛苦吧?”若小安打探道。   “还行,”珍妮爽朗地笑着,“周小姐给的薪水比别人都多。”   若小安也笑:“她人确实很好。就是现在一个人在温哥华,又怀了孕,我们这帮在国内的姐妹都替她心疼。”   珍妮嘴角一撇,满不在乎地说:“周小姐可不寂寞。前几个月,她肚子还不怎么大的时候,有个台湾男人经常来这儿过夜……”说到这里,她意识到自己失言,有点紧张地看了一眼若小安。   “没事,我们都是自己人,大家都有数的。”若小安笑着安慰她。   是大伟吗?等珍妮走后,若小安泡在浴缸里反复思量,关于周影后和她的御用造型师大伟之间的绯闻,曾有一段时间,几乎闹得街知巷闻。因了周子琳的关系,出生在台北、学服装设计的大伟近两年是娱乐圈最炙手可热的造型师。而自打周子琳息影定居温哥华之后,大伟也突然在媒体上销声匿迹了。如果,如果珍妮口中的台湾男人真是他。那么,周子琳腹中的孩子,又是谁的呢?   若小安再次想起张一鸣在电话里的暗示:杜天青什么都知道,但他什么都没说。   有意思,若小安不由得想,当真是有意思。 第47章 选男人如同投资债券   洗了澡,若小安躺在床上,时差让她难以入眠,索性盯着天花板开始替周子琳算起账来——这个女人应该已经没有退路了。   杜天青把周子琳养在温哥华,就算豪宅、跑车和游艇都为她搞定了,日常生活仍是笔不小的开销。   先说“住”。温哥华的房价在加拿大是最高的,在全世界也数得着,虽然跟北京、上海还是没法儿比,但房产税惊人。温哥华的房产税由两个数值确定,房产政府估计*税率,但主要取决于所居住地区市政建设需要资金的多少。通常,正在发展扩建的区域房产税要高于市政规划已经完成的地区。像周子琳买下的这幢位于西温哥华的三层别墅,若以2500万的总价来估算,那么每年要上缴的房产税便将近15万加元。   再说“行”。即使三辆豪车一次性投入的购车费是杜天青负责的,那么,仅仅算上养车的费用,油、保险、日常维护之类,周子琳车库里的那三个大宝贝,一年也至少得花去1.5万加元。   然后就是“吃”。按照珍妮的说法,鱼翅燕窝仍属难得,每个礼拜去趟法国餐厅,和几位裸官夫人茶聚,也是偶尔为之,大部分时候周子琳还是一个人在家吃饭。日常采购都是珍妮负责,去连锁超市。温哥华的物价折算成人民币,比国内还是高出不少的,特别是蔬菜水果。一年算下来,光买买菜少说也得5000加元。   再便是“穿”和“用”。奢侈品牌的化妆品和包包,周子琳是从来不会自己买的,都是别人送的,如今虽然没有品牌商赞助了,但杜天青逢年过节仍会托人买了送给她,好像“二奶”就该和品牌包包划上等号似的。周子琳说她现在像当地人一样,喜欢一些北美的本土品牌,赶上打折的时候东西也不算贵。但穿小品牌的衣服、买打折商品,省着点花一年至少3000加元,不可能再少了。   最后还有两项必不可少的“杂项”。一项是电话费、有线电视费、上网费之类的,一年大约2000加元;另一项就是回国探亲的飞机票,无论如何,周子琳的父母仍在国内,每年回国一次探望双亲,不算勤吧?这笔开销大约是2000多加币。这最后两项加起来就又接近5000加元了。   因为算的都是最基本的生活成本,像添置家具、旅游、看电影、听音乐会这些开支就免了。更何况,周子琳现在没有工作,她又在念书,进修工商管理的学费都还没算在里面,将来等孩子出生了,开销无疑会更大。   如此,周子琳在温哥华呆一年,仅仅是她一个人,开销就不小了:房产税15万加元 + 养车费用1.5万加元 + 吃饭0.5万加元 + 穿衣日用0.3万加元 + 杂项0.4万加元 =17.7万加元,折成人民币就是106万元。   杜天青汇来的那点零用钱,一旦中断,她的后半辈子显然就无着无落了,更别说还得兼顾肚子里的宝宝。就算她出国前,靠着拍戏和其他渠道挣着了一笔钱,要长期维持眼下的奢华生活,想来也不易。   若小安回忆着周子琳提及孩子的事情时,眼中既忧虑又温柔的复杂神情。现在,作为一个母亲,她最关心的也许还不是自己的生活,而是未出世的亲生骨肉的将来吧。那么,她会开出什么条件呢?   若小安相信,比自己年长的周子琳,作为一个女人该经历的也都经历了。她们都是聪明女人,活得十分现实,所以打从心眼里都相信,选男人就如同投资债券。事业有成、钱袋饱满的男子是“绩优股”,是女股民竞相追捧的对象;这样的“绩优股”多值壮年,虽早已成家、受到“内部人”(妻子)的控制,但“绩优股”仍能穿梭于花丛之中,潇洒快活;而“内部人”却活得很累,因为她们的“控股”地位并不稳固,经常要面临“第三者”的恶意收购。年轻女子们并未将做第三者视为畏途,她们认为,两个(或多个)女人比赛性魅力是一场“公平竞争”,最好是先做“债券”(第三者),再争取“债转股”(由情妇成为妻子)。如此“炒股”虽然艰难了一些,但总比买一只前途未卜的“原始股”要好。   如今,周子琳也不可阻挡地开始走下坡路了。她通过做“债券”积累了原始资本,眼下,如果孩子的生父真是那个叫大伟的造型师,那么是不是表示她想要动用前半生积累起来的原始资本,去买下一只被她看好的“原始股”呢?这无疑是冒险的。前半生“物质”过了,后半辈子就可全身心构筑自己的精神家园了?   现世的你我他,真能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吗?   若小安对此表示怀疑,她就在这样的疑问中,昏昏沉沉地睡去了。   第二天醒来时,已是中午。下到一楼,周子琳正捧着一个马克杯,坐在餐厅的橡木椅子里等着若小安。   “待会儿,有没有兴趣跟我们去喝下午茶?和徐太太约了在downtown见面。”周子琳见若小安犹疑,便做了一个打高尔夫球的挥杆动作,“喏,昨晚跟你提过的,也住在这个社区的,那个从重庆来的‘第一夫人’,很喜欢玩高尔夫的那个。”   若小安淡淡一笑,点了点头,从周子琳手里接过了一杯温热的黑巧克力。从图案来看,这两个马克杯显然是定制的,周子琳手里那只画着一颗红心,里面写着一个“倩”字,若小安手里这只有一模一样的花纹,只不过红心里写着一个“伟”字。   果然。两个女人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眼。   “他呢?”若小安举起手中的杯子,把“伟”字亮给周子琳看。既然女主人亮出了手里的牌,那么,若小安也不打算遮遮掩掩了,干脆打开天窗说亮话吧。   “走了。”周子琳也是淡淡一笑,像在说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回国了,在我怀孕快七个月的时候。他在国内接到一个大case,放弃了可惜……”   没想到,周子琳回答得这么痛快。   “所以,孩子真是大伟的?”事关重大,若小安必须得到更加明确的答复。   周子琳喝了一口茶,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但也没有对这样的误会过多解释,只轻轻地说:“他,肯定也和你一样想吧。”   在此之前,若小安从未将昔日影后的绯闻放在心上,但看着眼前的女人,听着她毫无情绪起伏的故事,周子琳与她那位御用造型师大伟的那段绯闻,终于在这一刻得到了证实。   原来,她决绝地告别影坛,离开海州,在完全陌生的温哥华定居,以为能开始一种新生活。当然,是被杜天青“资助”的新生活。男人想要创建一个秘密海外金库,而她想要一个一劳永逸的秘密新世界,于是一拍即合。就像最开始那样,他们是纯然的合作伙伴,互相利用。可是,作为一个女人,周子琳最终还是没能完全掌控住自己的情感。   “你爱上大伟了?”若小安平静地问道。   周子琳轻笑一下,认真地反问道:“如果我说我爱上姓杜的了,你信吗?”   若小安皱了皱眉,因为眼前的女人给出了一个让人不安的回答。这完全与女人之间的嫉妒无关,若小安是纯粹地担心她,担心这个动了真心的女人。   孩子的生父并非大伟,却真是杜天青的?   张一鸣说,杜天青什么都知道,但他什么都没说。若小安越想越后怕,好像铤而走险的不是周子琳,却是她自己似的。女人呀,这又是何苦呢?   “那你和大伟?”若小安试探性地问。   周子琳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开口缓缓道:“其实,我和大伟,我们一直都情同姐弟。所以那会儿才拿他炒绯闻,就因为安全……大伟真是个很能聊的人,让我不至于很寂寞。你明白吗?我的要求一点儿都不高,甚至都不要求他能真的抽身来看我,可他居然能够一整个月完全不给我打一个电话,我又不能随便打给他。真是越想越气。”说到后来,当若小安意识到女人口中的那个他已经从大伟转换成杜天青时,周子琳的情绪已然有点激动了。   “温哥华离海州,毕竟这么远,很多事,未必都照顾得上。”若小安既想宽慰周子琳,又很想打探杜天青对这件事的了解程度。   周子琳眼皮一抬,深深看了一眼若小安:“你觉得自己比我更了解杜天青吗?”还未及若小安作答,周子琳已兀自摇起头来,她的双眼突然黯淡无光,幽幽地说,“你能想象吗?他曾经暗示我,要我去巴结那个陈维高。你懂我的意思吗?”   若小安一怔。   “他要我跟陈维高上床。你能想象吗?”周子琳死灰似的眼底,忽然燃起一星幽蓝的火苗,“我根本不指望他能给我什么名分,我也不要那些虚名,我只想做他的人,待在他身边……”   因为若小安的能干,一日日突显出周子琳的“无用”,于是杜天青开始不露声色地疏远周子琳,并逐步减少乃至中断资助,温哥华也不再作为其资金转移的海外基地了,他决绝地彻底放弃了这个女人,以及这座城。   不管大伟出于什么目的,周子琳利用他来填补杜天青缺席而造成的情感空洞,其实已很明确。但从眼前的事实来看,就算没有大伟这个人,杜天青要废弃周子琳,也只是早晚的事。若本就无情,又何来嫉妒?   她只是一枚棋子,却在棋盘的虚拟厮杀中,有了舍身赴义的壮烈之情,以为那只操控她的大手,会怜惜她因他而受的伤痛。痴。   用感情要挟男人,是最傻的。进这个圈子前,她不是早该有这样的觉悟了吗?   既然一早就设计好了人生,就该按这个设计步步为营。其实,周子琳曾经非常接近“完美的人生”。主流的职业,主流的情人,撑着她,无论台上台下都脚踩祥云,毫无破绽的人生。这样完美的人生,核心就在于规划,规划的核心则在于控制。   然而,她却让自己失控了。从她嫉妒若小安的那一刻开始。   如今,爱情破灭了,钱也没了,一个没有父亲的婴孩却要降临了。难怪周子琳在电话里哽咽着说:小安,你一定要帮我,要不然我肯定活不下去。   这种情况,换谁都得急。   “现在你打算怎么办?”若小安叹了一口气,她觉得周子琳目前的情况,比之前想象的还要糟糕。   “你觉得我该怎么做呢?”周子琳反问。   “你知道的,我人微言轻。”若小安回答,她站在杜天青的角度考虑,确实认为周子琳的利用价值已经微乎其微。   周子琳突然干笑了两声:“我当然知道,”她拢了拢头发,似笑非笑地看着若小安说,“名声这东西,坏处多,但好处也不是没有,比如我人走了,但那杯茶,还没凉透。”   “我懂。”若小安明白她在暗示什么,海州那个圈子里的某些官员和商人,仍然当周子琳是杜书记的女人,至于她若小安,只是另一个女人罢了,他们两头都想巴结,所以私下里往温哥华传递些消息,也不难料想。   “你在国内,近水楼台,肯定是比我要方便的。”周子琳又道,“我也不为难你,就想让你帮忙递个话。”   “什么话?”   周子琳一笑:“你比我聪明,你帮我想想?”她已最大程度地收敛了疲态。   若小安叹了一口气,深深地看了一眼周子琳,问道:“值得吗?”   对方一愣,终于收起脸上没有温度的笑容,郑重地回答:“我觉得值。” 第48章 活着才能改变命运   谁没受过伤?自脐带被剪断那一刻起,人人开始受伤,从百孔千疮中成长。有疤的比较容易忘记,无疤的,一言难尽。   事实上,周子琳还心存幻想,她还没铁了心要做某件事,所以当若小安问她需要带什么话给杜天青时,她选择了回避。   眼下,周子琳只对若小安说:“该出发了。”是的,她还约了徐太太去喝下午茶呢,不能迟到,否则就太失礼了。   喝茶的店子闹中取静,位于市中心的图书馆附近。周围都是高楼大厦,唯独这一处是四幢安静的联排二层小别墅,乍一看还以为是私人宅邸。入口的围墙上还挂着一块写着小字的铜牌子,表明了这是温哥华市政府认证的古迹建筑。   走进去,穿过精心修剪的小花园,才能看到小店的招牌:给爱丽丝。   推开门的刹那,粉的、软的、香的、甜的,扑面而来。一个公主梦。见身着女仆装的店员像老朋友似的跟周子琳打招呼,若小安笑了笑。   店员一口台湾腔的娃娃音:“杜太太,徐太太正在二楼等您哦。”   杜太太?若小安心情复杂地看了一眼对这个称呼安之若素的周子琳。什么都没说,也没问。如今她也就只剩下这一点点虚妄了,如何能忍心不给她呢?   周子琳显得心情很好的样子,兴致勃勃地告诉若小安,这里的老板和老板娘都是台湾人,因为自己热爱甜品所以开了这家店。光是装修就花了八个月。而且店里所有的甜品都是老板娘亲自做的。   “老板娘最近在家里坐月子,老板在照顾月子,所以很可惜,没法介绍你们认识。”周子琳很当心地扶着楼梯,回过头来温柔一笑,“你都不知道他们夫妻有多甜蜜,简直腻死了。”说完,她就转过头去,若小安也不知她脸上是何表情。   在这之前,若小安从未认真想过这个问题——年龄。可是,这一刻,她忽然在周子琳身上发现了一个崭新的人生命题。   大凡女人过了三十岁,或者再晚几年,到三十五岁吧,再疯再野的心也要收一收,考虑正儿八经地嫁人做太太了,除非铁了心抱定独身的。如今女人多是想做太太,不是做老婆。虽然老婆和太太本质上是一回事,可太太比老婆是要多一点内容的,这多出来的内容叫做:闲适与华美。   听人家说“你是某某太太”,跟听人家直说“你是某某的老婆呀”,感觉上到底是不一样的吧。好像被叫做“太太”,在人家眼里就是一块绸缎,而被叫做“老婆”,在人家眼里就是一匹粗布了。   重庆来的徐太太虽然在温哥华也住着大house,但老公在国内只是个处级干部,所以她移民过来后,除了照顾上小学的儿子外,还找了份兼职,在“猫”里当一间皮草店的销售。   加拿大的大小城市里都有很多SHOPPING MALL,当地的华人说MALL的时候,听起来很像“猫”。“猫”是一个封闭式的大型商业联合体,包括了大型百货公司、超市、饭店、银行、保险公司、影院等等。爱明顿市就有个全北美最大的“猫”,一进去没三天时间别想看个究竟。徐太太就职的“猫”,叫做“MATROTOWN”,因为架空列车直接连着它,所以人气甚旺。   “告诉你们哦,我真是受够了那些一夜暴富的同胞了。”徐太太是个说话麻辣辣的重庆姑娘,她用小银勺搅了几下咖啡,就不耐烦地放下了,举起杯子喝了一大口,继续说道,“那个女人直冲冲地进来,说话东北口音,嗓门还老大:海狸毛呢?哪儿是海狸毛?怪头怪脑的。这哪儿是问海狸毛啊?就跟问鸡毛似的。我们是皮草店,又不是黄鱼摊。”   眼下的中国,赚钱与消费的欲望把人的每个毛孔都扩张到极致,越是大都市越是如此,人们的欲望被鞭策得像陀螺一样转个不停,停不下来。   若小安笑起来,周子琳却微微拧起眉头。   “你是很久没回去了吧?”若小安接茬道,“国内这样的‘新贵’有很多。他们不一定知道什么是好东西,但有钱。”   这时,店堂里正柔声播放着一首美国乡村歌曲:IF I HAVE MILLION DOLLAR(假如我有一百万美元)。歌里的流浪汉唱道:“假如有了一百万除了买奢华的车子家具,也要买FUR(皮草)……”   徐太太使劲点头:“我们销售最务实了,管你懂不懂美,有钱就行。所以我就立刻去接待啦,领她到PAULA LISHMAN区。”   若小安轻轻“哦”了一声:“这个牌子的披肩我也有一件。地道的加拿大货,不像其他品牌会用不同的动物毛皮,从大衣到帽子,都是清一色的海狸毛。不过我最喜欢的一点,还是它不是那种一眼就看得出的动物毛,而是像绒线一样编结出来的皮草,又轻又好看,每一件都是很精致的手工艺品。”   碰到个内行,让徐太太十分高兴,她更加兴致勃勃地说道:“一眼就看得出是海狸毛还是貂皮或其他什么毛的,在皮草业内叫做TRADITIONAL FUR(传统皮草),而像PAULA LISHMAN这种讲究手工制作和编织工艺的,在时尚界被誉为‘性感皮草’,因为更加轻柔随身。可那个东北妹儿不懂,她的手就搭在一件海狸毛大衣上,还一个劲问海狸毛在哪里。我告诉她,这就是。‘这就是海狸毛?海狸毛就是这样的?这,这哪像海狸毛啊?跟我想的太不一样了!花两三万块钱买回去’——她已经第一时间把吊牌上的标价自动换算成人民币了喽——‘人家还以为我穿的是假的呢!’”徐太太声情并茂地模拟着当时的情形,她演绎中的女顾客大惊失色的样子,就好像被谁踩了尾巴似的。   若小安大笑起来,同时看了一眼旁边的周子琳,后者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没事吧?”若小安与周子琳眼神相碰,后者微微摇头,表示自己无事,然后她起身,独自去了洗手间。   小圆桌旁,徐太太还沉浸在自己的故事里,她叹道:“虽然那个东北妹儿也觉得我介绍的那个牌子摸起来更软更舒服,但她就是不满意。一直叨叨,说买回去人家还以为我穿的是假的。唉!都是活给别人看的,没意思!”   “活给别人看——是啊。”若小安看着周子琳的身影消失在门后,轻声附和道。   周子琳离座后,徐太太忽然凑到若小安跟前:“杜太太和她先生是不是出了啥子问题?”   若小安一愣,随即微笑道:“为什么这么问?”   “前两个月还看到他陪杜太太去做产检。怎么今天要叫我陪她呢?”   “杜先生,很忙吧。”若小安缓缓道,“他也会跟你们一起去打高尔夫球吗?”   “去啊。”徐太太爽快地说,“他们台湾男人啊,是不是说话都那样软绵绵的?不过也不能小瞧了,他打球还是很有力道的。”   原来在这里充当“杜先生”一角的,真是大伟,王大伟,周子琳昔日的御用造型师,今日却成了海州市委书记杜天青的替身,来装饰遮掩一个女人的空闺。   “徐太太——”若小安还想问点什么,却被对方打断了。   “不要叫我太太啦。”徐太太微笑着抗议,“我哪里像什么‘太太’!我家的house,二楼是我和儿子住,一楼两个房间都租出去了,补贴家用。要是哪个月房租跳票,我就急得跳脚啦!在国内的时候,家务活都交给保姆,到了这里都是我自己干,哪有我这种天天趴着擦地的‘太太’。没有的,还是别叫了。”   若小安轻轻笑着:“你和杜太太都不容易。”   徐太太点头:“是啊,杜太太就真是太太了,她完全可以不工作,舒舒服服呆在别墅里。可还是挺着大肚子去上课,是工商管理吧,还真是要强呢。”   “她一直都很强。”   徐太太没有注意到若小安表情的微妙变化,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说:“哎呀,告诉你哦,我上个月才知道杜太太原来在国内的时候是电影明星呀!我真是太久没回去了,什么都不知道。落伍,落伍!那天我看了一部她演的电影,她在里面穿得破破烂烂的,但演技真是好,我就夸,说你真美。她听了就哭了,吓我一跳,还说什么现在就算打扮得再漂亮,也没人夸她美了。女人呀!”   若小安觉得自己的心像被人轻轻握了一下,无关疼痛,那种感觉却很真实。   两个女人又聊了一会儿,过了约半小时,却仍未见周子琳回来。若小安有些坐不住了,一种不祥的感觉袭上来,她起身去敲洗手间的门。无人回应。她冲进去,一看——周子琳脸色铁青,嘴唇全无血色,倒在地上。   徐太太有些吓傻了,若小安赶紧指挥她去开车,同时跟店员小妹合力,把周子琳抬进了车里。一番折腾,等若小安累得瘫坐在医院的廊椅上时,她仍然没搞懂,医生所说的妊娠高血压,到底有多危险。   她只知道,周子琳不能有事。活着呀,一定要活着,这样才有可能改变命运。   经过四个多小时的抢救,周子琳和孩子都活了下来。是真正的奇迹。   病房外,天已经完全暗了,天空中又飘起了小雨。若小安想不到自己到温哥华的第三天,就亲眼鉴证了一个新生命如此戏剧性地降临。   麻药过去后,周子琳醒转过来,得知孩子没事,她哭了。没有发生任何声音,只有两行泪,决了堤似的,止都止不住。哭完,她就一直歪着头,怔怔地看着窗外一片黑黢黢的树影出神,脸上无风无浪。   若小安不敢走开,一直坐在病房里陪她。徐太太说回去安置一下孩子再来医院,临别时她让已经买了机票准备回国的若小安放心,说她一定会好好照顾她的姐妹。   不知过了多久,寂静的单人病房里,周子琳忽然问:“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九岁。”若小安答。她说完,才意识到自打那年负气离家出走,原来自己已经在外漂泊了这么久了。   周子琳淡淡一笑:“哦,也快三十了。看不出来。”她深深地看着若小安——这个女人二十九岁了,已经到了不能被称为“女孩”的年龄了。可是,不知道是因为她体态轻盈,还是因为她身材窈窕,或者是面颊粉嫩嫩的,使她的整个脸庞就像一个小女孩,又或是因为那双雾霭沉沉的眼睛像千年碧潭,那一汪秋水会让人联想起少女的形象,总之只要若小安在那里,男人们就会经不住引诱似的往她的身上靠,简直令周子琳这般也曾招蜂引蝶的人物都觉得不可思议。   “我过三十岁生日的时候,请你一道来庆祝,肯赏脸吗?”若小安笑着问。   “你敢请,我就敢去。”周子琳说着,和若小安一起笑了。隔了一会儿,她又说,“他到底还是肯陪着你,多一些。”   若小安也不反驳,只是微微一笑,说:“陪我最多的人,还是我自己。我和我的关系,最牢固。”   周子琳意味深长地笑着说:“现在看来,他选你是对的。你配得起他。”   若小安犹豫了一下,没有接话。   “以前有人约我,拒绝的话嫌麻烦,就跟着去了,反正他们要我做的事也都千篇一律。”周子琳看着窗外,陷入回忆,“我真的对这样的事情已经习惯了,因为都是同一件事,好像盖图章一样。只要仰天躺着,还不熟的男人的手指和舌头就会在我身上爬,我对这种事真的习以为常。我可以习惯性地发出愉悦的喘息声。而且很快就学会按照他们的要求,为每个不同的男人做出各种奇怪的姿势……直到遇见大伟,和他的男朋友。你们都猜错了,王大伟不喜欢我,他根本不喜欢女人,但他了解女人,所以我的造型都放心交给他打理,是他让我变成了另外一个人。他会容忍我的坏脾气,会自己都忙得天翻地覆了,还香港、北京两头飞,只为了匆匆跟我见上一面,拥抱半个小时,我们一起坐在天桥上数星星、喝可乐……我一点都不羡慕你。”忽然周子琳话锋一转,她扭头看着若小安,又重复了一遍那句话,“真的,我一点都不羡慕你。”   若小安一愣,她突然觉得自己有些不认识周子琳了。这位昔日影后三十八岁了,这一刻,她却既不是女人,也不是女孩,而像一支用过的残烛似的,孤零零地站立着。   若小安只在温哥华待了三天,就匆匆飞回了海州。她安抚了周子琳,答应为她和刚刚出世的孩子争取应得的那份利益。但是,若小安觉得,习惯吃独食的杜天青,不会这么容易往外撒钱。而他究竟有多少把柄落在曾经的枕边人,周子琳手里,若小安就不得而知了,她无法为杜书记估价,更不能随便做主。其实她们彼此都很清楚,真正的决定权始终掌握在男人手里。 第49章 所有捷径都是死路   若小安在海州休息了半个月,等待杜天青出院。温哥华的事情,必须找一个恰当的时机才能和他谈一谈。   那天,是杜天青出院后的第二天,他主动约了若小安和陈维高一起见面聊聊,地点就是那栋鱼肠路一号别墅。大炼油项目既然已经启动,后续定然有一大堆事项需要安排。实际上,那天的情况比想象中要复杂得多。   一大早,若小安便在别墅里等候,她穿了一件白棉衬衫,极简的款式,袖子高高挽起,下面一条浅蓝牛仔短裤。端坐在桌前谈话的时候,她看起来会是干净而干练的,但若和她面对面坐在沙发上,任何一个男人都不可能不去注意短裤下那线条柔和的长腿。   早上开始便起了雾,鱼肠路别墅背山面海,若小安凭窗而望,只见远处的山林被雾气隐去了,像一张黑白两色的水墨国画,稍近些的黑酽酽地只见得形状,再近点的浓绿衣着,再近一些,就显得出深浅纷杂的色彩,辨得出其中翠生生的颜色了。   中午时分,下了一场大雨,高大的云杉齐着脚踝被一泽泽水洼地浸湿了,蝉也骚动起透亮的薄翼,知了知了的叫着。夏天的雨带走了雾气,别墅前的街巷被淋得湿漉漉的,显出明净的青石条色,岛城透亮。   这么动人的日子,总该发生点什么吧?   若小安看着远处的景致,一个人坐着喝茶。客厅里放了很多新鲜的佛手柑,不吃,只用来熏屋子。   你别说,慈禧老太太还真有点品味。若小安最早是看外婆这么做,稍大了些,才知道原来是慈禧想出来的招儿。她不喜欢松柏檀香。别出心裁的规定:用时鲜水果代替香料和香木,所以储秀宫、体和殿、乐寿堂等慈禧的地盘,永远漾着清新自然的果香。所用多是南果子:柚子、苹果、香蕉、木瓜,至爱佛手柑。   若小安盯着一盘佛手柑看了好久,这种水果不是经常可见,亦非随时买得到。从浙江金华运来的这批金佛手果然漂亮,灿灿金黄,香味又浓。但这东西太有人性了,越看越像留了长指甲的女人的手,有些熟透了,果实裂开便又纠缠在一起,犹如十指紧扣。   任何图它新鲜的东西,都难以永恒,新鲜时越漂亮的,枯了之后越难看。比如这佛手柑,干枯后会变黑,像僵直的爪。老而遭弃,定是一身怨气,无限凄凉。   风过处,佛手柑犹有余香。   陈维高先到了。终于不再穿西装,一件白色短袖衬衫,一条,深蓝牛仔长裤。若小安去开门的时候,两个人面对面快速打量了彼此一眼,都笑了——太像情侣装了。   他站在门廊里抖了抖雨伞上的水珠,黑色伞面,复古竹节伞柄,低调。实际上贵得令一般人咋舌,始创于维多利亚时代的Fox Umbrellas,号称伞具中的劳斯莱斯。他果然什么都要最好的。   “老杜呢?”陈维高问,随手就将雨伞搁在了门外,把手里的一个大木盒子交给了若小安,然后进了客厅。   “还没到。”若小安答着,把木盒子搁在小立柜上。   陈维高说带了三瓶酒,回头等杜天青来了一起喝。若小安扫了一眼,注意到其中两瓶是红酒,上面贴着“Amarone”的商标,最高等级的意大利干红。Amarone在意大利文的意思是“大苦”,酒精度比一般的葡萄酒要高些。另外还有一个细颈玻璃瓶的白兰地,Napoleon干邑。   真会喝,她想,不由得盯了一眼陈维高的背影,放荡不羁而老于世故。   若小安放下酒盒,跟过去给陈维高泡茶,是他惯常的福建大红袍。   陈维高看着她杯中已变黯黄的茶渣,十分自然地拿起来闻了闻,犹有余香:“你在喝什么?”   “一点红。”   他没喝过,就笑起来:“我身边就你一直有新名堂。给我也泡一点吧。”   我身边?若小安想了想陈维高脱口而出的这三个字,他身边从不乏美缺艳,但确实没有谁能像她这样,与他有着如此密切的利益纠葛。可是,这纠葛中,一直少不了另一人,就是杜天青。他们是三角关系,陈维高是看了杜天青的面子才入局的,她时刻牢记这一点。   终于还是依言而行。在晶莹通透的玻璃杯里,若小安放了一个合掌仙桃般的球体,沸水高冲,那个圆球先是浮起,缓缓散开,像一只刚睡醒的绿蜘蛛,正懒洋洋地伸出指爪,也像变得温柔的海胆,不再尖刻刺人。   条状的茶叶伸张,散成一朵花,真是好看。   陈维高拿起来正要喝,却被若小安挡住:“再等等。”她的右手轻覆在他手背上,大热天的,她身上却很凉快。陈维高看她一眼,笑了笑,像个淘气被捉住的孩子那样,重新放下了茶杯。   未几,杯中的绿茶花因泡了水,渐有重量,往下沉。当直立在杯底时,终于绽放。此时,有少量的小气泡,呼吸一样。接着奇景出现——打开了的茶叶中间,冒出一朵小红花,初露头角,若隐若现,半推半就,然后升起鲜艳的千日红,虽只“一点”,却已十分触目。   陈维高喝了一口,赞道:“好茶。什么来头?”   “其实也没什么稀奇的。去上海时带回来的,‘程裕新’的茶,也是百年老字号。”   “上海好啊,老董真会挑地方养老……那晚我居然喝醉了。”陈维高突然旧事重提,“让你看笑话了。”   若小安笑着,蓦地想起那次和陈维高在厨房里的情景,明明什么都没有,却总觉得有些什么,叫人记挂。“一直听说您酒量很好。”   “哈哈。”他大笑了两声,忽然安静了一会儿,放软了声音道,“酒不醉人人自醉。”说着看了一眼若小安,“偶尔。”   “茶喝太多、太浓了,也会醉,偶尔。”   “哦?”他问,“那这茶呢?”   “这些茶,是绿茶中的烘青,干燥后水分降到4%,再跟含苞待放的茉莉鲜花混合到一起,窨制成的。”她故意忽略他话里的潜台词,把话题岔开了,“鲜花得先摊薄散热去水,筛花,凉花,保持状态,芬芳清幽。选茱莉,也是为了它的香。花不好,茶也就坏了。”   陈维高很明显地一愣,他大概很少被拒绝。但他不知这次是因为给的好处不够,还是因为杜天青的关系,或者,难道还有其他缘由吗?   陈维高站了起来,慢慢踱到窗子那里,看着远山,不再跟若小安说话。   杜天青为什么还不来?若小安想。   气氛正尴尬,门铃便响了。她赶紧站起来开门,一声“杜书记”还未及说出口,就被门口的身影噎住了,若小安实在无法掩饰自己的吃惊:“呀,是周小姐!”根本没有任何迹象表明周子琳会出现在海州。若小安不由自主地飞快打量着周子琳——瘦了,笑容冻在嘴角,像一件昂贵的装饰品。   周子琳的身体似乎恢复得还不错,她穿了一件浅粉色的宽背带连衣裙。那衣服后背开得有些低,前领陡地凹下去,穿起来半截胸脯露在外面,腰间她用一根棕色细皮带系着。脚上的凉鞋一看就很贵,高跟,鞋帮上有精细的手工花纹。   见若小安堵在门口,她就懂了,笑了笑说:“我打搅你们了吧?”   若小安笑着摇摇头:“怎么会?倒是你——”她答应周子琳的事情尚未办妥,更何况,这里曾是周子琳在海州的“家”,而她已经搬了出去,远赴异国他乡,如今突然现身,所为何来?是杜天青叫她回来的?若小安一肚子的疑问。   “孩子跟你一起回来了吗?”若小安笑着地问。   周子琳笑着摇了摇头:“他太小,不好坐飞机,珍妮帮我看着呢。”   “你这次回来是?”   “回来,看看。”   “……”两个女人面对面,寒暄了几句,终于陷入一阵沉默。   山雨欲来风满楼。   陈维高就在屋里,若小安自然不方便放周子琳进去。她见周子琳的高跟凉鞋都被打湿了,刚才大概走了一段上坡路,脚踝上溅了一些泥点子。若小安便顺手在玄关处拿了一块干毛巾,然后出来亲自蹲下身为周子琳擦干鞋子。而她在这么做的时候,也顺手带上了大门。此刻,两个女人都在门外,一个站着,任由另一个清理,而蹲着清理的那个,却不能任由站着这个一直这么站着。若小安边擦边想,一定是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的大事。   “你做得很好。”周子琳的声音从若小安的头顶飘下来。   “没什么,举手之劳。”擦干净了,若小安笑了笑,站起来与她面对面说话。   周子琳轻轻摇头:“我说的不是这个。”她意味深长地盯着若小安,“我说的是,你作为我的头号粉丝,真的算合格的了。”   若小安略微有些尴尬:“我当你是朋友。朋友之托,不敢忘,只是杜书记前阵子住院了,我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跟他……”她确实当周子琳是朋友,或者说,亦敌亦友。她们走了相似的路,只是周小姐想抄近道,选了一条貌似轻松的捷径——殊不知,在这条道上,所有捷径都是死路。   周子琳摇摇头,苦笑着说:“我知道了。”   昔日,在临去加拿大之前,周子琳开诚布公地对若小安说,不要让杜天青身边再出现别的女人。如若还有其他人,那她在国外分到的,势必更少。多了一个若小安就已经够了,是的,够糟的了。   可是,周子琳万没料到,事情还可以变得更糟,如此之糟糕。   “嗯,只是我没想到,你会做得这么好。”她又说了一遍,这次加重了语气,“好到……”她想了半天,想不到合适的词汇,终于放弃,笑得有些许苦涩。   好到让我成了个废物。周子琳心里是这么想的,却无法说出口。她仍然想输得体面一些。   周子琳并没有要求进屋,她好像走神了,忽然愣愣地问若小安:“天青跟你聊过了吗?”   “聊什么?”若小安回来后,根本都还没见着杜天青的面。   周子琳回过神来,笑着摇摇头,又想到一点什么,于是说:“很早以前,有一次天青问我,在挑选一个人才的时候,人品和才智哪一个更重要?我跟他争了半天,后来竟然发现我们俩各执一词,却有相同的论据。我说人品重要,因为才智是可以培养的,人品却难改变。他说,才智重要,因为人品是可以培养的,才智却很难改善。到今天,我好像才有点明白,其实人品和才智都是可以改变的,但要有大的改变都很难。”   若小安担心地看着她:“周小姐,你没事吧?”   衡量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好的标准,就是钱和性。他要给你这两样东西就是把你当回事。给其中的任何一样,都说明对你还有责任感。如果两样都不给,等于说:你滚蛋吧,老子对你没兴趣了。是的,这里头没爱情什么事。   她忽然有些同情周子琳。对已经变了心的男人,你还想怎样?当一个男人不再要一个女人,她哭闹是错,静默也是错,活着呼吸是错,死了都是错。   人,确实是很难真正改变的,内核的东西早已形成,只是在不同的场景中呈现不同的形态,场景的变化反而证明了内核的坚固。所以,几乎可以这么说,两个女人不同的命运,在她们各自遇见那个男人之前,就是注定了的。   人的本性,这种东西或许听起来很玄,实际上,很残酷。   周子琳深深地看了若小安一眼,说:“保重。”便走了。   若小安想,她大概是来找杜天青的吧。可是他不在。他真的不在。如果她因此而生气,误会是他不愿意见她,甚而恼羞成怒——不行!若小安赶紧追出去:“周小姐,等等!”   周子琳驻足,略感诧异地回头看她:“有事?”   “他不在。”若小安气喘吁吁地说,“他真的不在这里。”   周子琳缥缈地一笑:“在不在,都对我不重要了。”   那她来做什么?若小安不解,无论是周子琳为何突然回国,为何突然造访,又为何突然离去。都让她心神不宁,却又不知道究竟接下来会发生些什么。   送走了周子琳,若小安默默走回别墅。雨意生凉,云容催暮。出来时,太着急,忘了打伞,淋了一点雨。   一开门,陈维高就迎了出来,见若小安被淋湿了,又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便笑了笑说:“你是黄雀儿吗?一下雨就发蔫。”   未及若小安做出反应,一块大毛巾已经兜头罩了下来,陈维高站得极近,正在帮她擦头发,一缕一缕的,擦得十分细致,动作又轻,充满温度。   “谢谢。”她低低地说。   “没事的。”他说。怕若小安不明白,又强调了一遍,“真的没事,有我在。”   他高高地站在若小安跟前,身上干燥而温暖,在这阴凉的雨天,让人不自禁地想要靠上去。   忽然,陈维高停下来,若小安抬起头,发现他的视线正落在她胸前。她低头一瞧,原来不知何时衬衫上的第三颗纽扣掉了,领口微敞,露出里面的裸色内衣。   她抬头笑了笑,试图化解这尴尬,却一不小心,和他的视线黏上了。陈维高目不转睛地盯着若小安。   窗外,云卷云舒。   若小安也牢牢地看着陈维高。他们在相距两个手掌的地方,紧紧拴在一起。亲密的同舟共济者,牢固,难分难解。 第50章 情欲的卑贱和伟大   正在这档口,电话铃响了。   她还盯着他看,第一声没有挪动脚步,第二声也没有。在第二声响过、第三声尚未响起之前的那段寂静中,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低下头去看手里的毛巾。她这时才能挪开步,绕到他身后,拿起客厅立柜上的座机。   打电话来的是张一鸣,他说杜天青临时有事,不能来了,让若小安代为招待杜书记的客人。   陈维高过来询问出了什么事,若小安如实相告。他沉吟着点了点头:“也好,老杜前阵子忙坏了,这又刚出院,我们就不打扰他了。”说着,他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把毛巾一把塞到她怀里,正好替她挡住了那片泄露的春光,“去换身衣服吧。”   是该换掉了,若小安想,顺便洗个澡,可能更好。   浴室里有一面大大的落地镜,据杜天青坦白,是周子琳逼着他找人装上去的。他自己一点都不喜欢,因为太清楚了,每次站在镜前把衣服一脱,老态毕现,躲都躲不掉,那么大一面。要那么大的镜子干什么?好多次一进浴室,他就絮叨这句话。   若小安对此倒没什么意见,杜天青也是转头就忘了,这面有些无边无际的落地镜,就这么大摇大摆地一直挂在鱼肠路一号别墅的浴室里了。没人的时候,钟点工会过来给房子通风,清洗浴室时,小心仔细地把它擦得锃亮,以便让它更清楚地映出对面的青山远黛。   若小安站在镜前,一件件脱掉身上的衣服,直到一丝不挂。她想知道,当周子琳是这幢别墅的女主人的时候,每次站在这面镜子前,究竟在想什么?   在性的方面,实际上男人比女人忠实,因为男人只爱女人的青春美貌,而与其他的一切无关。女人却不可能这么纯粹,谁要说我只跟帅哥上床,那是会被同类嫌弃的。   有人说,爱情是很纯洁的,和金钱是不能兼容的。但有的时候,现实中确实时时在发生着这类状况,爱情和金钱、利益是可以换算的。最普遍的例子,就是女孩们待价而沽,一心一意要钓个金龟婿。嫁给有钱人,几乎是全天下女人的共同理想。   若小安只是全天下女人中的一个,如果硬要说她有什么与众不同的地方,大概就是,她不要嫁给有钱人,而是要直接嫁给金钱。   这样,难道有错吗?   若小安从不试图问对错,她只管输赢,向来如此。   她自认既不是一株圣洁素净、出淤泥独不染的荷花,寻求在惊世骇俗的“高雅”中“殉道”;也不是那种安心颓废,放纵自己,故意回避深刻与良知,沉溺于庸碌无为的红尘生活中的俗人。她觉得,把圣洁与平庸、深刻与肤浅对立起来,是极为幼稚的。人远远比这种纯粹的单一性要复杂得多。   若小安更钟情于一切复杂的特质,无论时代、人群还是情感。   2012年7月7日傍晚,雾气重新笼罩岛城的这一刻,她站在花洒下,在倾泻而下的水柱里,茫然若失。她不敢承认自己心里的那点变化,似乎只要她死不认账,那件事就不会发生,永远不会发生。   可是,如果水要流向我,我拿什么阻截?   她将发烫的身体,靠在浴室冰凉的瓷砖上,热热的水流顺着她头顶的发梢,一股股软而有力,像一根根缠绵的手指,划过她的胸脯、下腹,在最敏感的地方,一闪而过,哗哗坠地。   她并不耻于自己的欲望,任何欲望,对金钱,对男人。她都坦然接受。   叔本华说:人有两极,即生殖器和大脑,前者是盲目的欲望冲动,后者是纯粹的认识主体。对应于太阳的两种功能,生殖器是热,使生命成为可能,大脑是光,使认识成为可能。很巧妙的说法,但若小安总觉得,多少有些贬低了性的意义。   她爱自己美丽的身体,也喜欢挺拔伟岸的雄性之躯。比如,比如谁?还是不要想了,她勒令自己不准去想。迄今为止,她还没见过他的身体,会和杜天青一样松垮吗?不可能。她曾经隔着一层衣料摸过他的臂膀,至少,那里很结实。当时,他正在炒菜,身上有淡淡的葱姜味,居家的气息,叫人安心。   原来,她也憧憬那种生活吗?   好吧,那个神奇的能带给人世间任何愉悦都无法取代之快感的器官,也是一切痛苦的源起。它使得人像动物一样,为了生命的延续,不得不受欲望的支配和折磨。用自然的眼光看,人在发情、求偶、交配时的状态与动物并无本质的不同,一样缺乏理智,一样盲目冲动,甚至一样不堪入目。在此意义上,性的确最充分地暴露了人的动物性一面,是人永远属于动物界的铁证。   但是,性欲又是一种世间任何欲望都无法取代的真正的源动力,有时,比食欲更可怖。它让希腊人为了绝世美女海伦而打仗,也由此诞生了流传千古的荷马史诗。若没有旺盛的情欲,也就不会有拉斐尔的画和歌德的诗。   情欲既是卑贱的,把人按倒在兽性的尘土中,又是伟大的,把人提升到神性的天堂上。性是生命之门,上帝用它向人喻示了生命的卑贱和伟大。   若小安不得不承认,假如没有情欲,她也就不可能走到今天这一步,那些账户上的天文数字,都是男人们在源源不断的情欲催使下,聚拢到她身边的。   她利用这种欲望,同时,也被这种欲望所困。   窗外,天色渐暗。今晚,陈维高会留宿此地吗?在杜天青住院的时候?自己这是在偷情吗?若小安一惊,她为什么要这么想?以前,类似的经验不是没有过,尤其是在东州的那段日子,同时应付几个男人,他们彼此并不清楚对方的存在。但是,陈维高不仅知道杜天青的存在,也可能知道他和若小安私底下的关系。   这样,也可以吗?   若小安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困扰什么,如此介意陈维高的感受。仔细想想,她是该介意他怎么想才对,毕竟他是她和杜天青的财神爷。但是,又不仅仅如此。对,关键就是,她介意的不只是这些,所以麻烦。   然而,我到底该怎么办呢?若小安关掉淋浴头。水停了。她却还在流。   淋浴头刚关,卧室里,她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就“嗡嗡”震了起来。若小安裹了一块浴巾就跑出来,拿起来一看,果然是杜天青打来的。   “你没事吧?怎么就住院了呢?”   “没事、没事。就怕你太担心,我才抽空打个电话过来。”他的声音听起来故意压低了。   “不方便说话吗?”   “还好,人都被我赶到走廊里了。烦得很。可是不烦又不行。”   “我知道,我不去烦你。”   他在电话那头轻轻笑起来:“陈总去找你了吗?”   终于聊到正题了。她“嗯”了一声,不想说他还在,而我刚洗了个澡。无论如何,听起来都怪怪的。尽管还什么事都没有。   “那块项目,他都清楚,我住院这几天,你就向他汇报吧。”   “好。你也要当心身体。”   杜天青先挂了电话。若小安软软地躺倒在大床上,前几日晒洗的床单,还有一股金黄的太阳的味道。她用大浴巾把自己裹起来,蜷在里面,只是有点累,挣扎得太累,需要小憩一会儿,就一会儿好吗?她跟自己讨价还价。意识深处的黑暗涌上来,把她淹没。   她能闻见他的气味,干净,擦过肥皂,热乎乎的。这是一个好男人基本的好闻的气味,可他的某一部分又像是一个噩梦。若小安的噩梦。   橙黄色的街灯在人去路空的夜晚显得格外寂静,恍惚的光线发出细雨一般的“咝咝”声。下雨了?她意识不清地睁开眼睛。然而,此刻的雨声只是出于夜晚情调上的错觉,或者,是她心里湿漉漉罢了。因为窗外的雨早就停了,那“咝咝”声却还留在若小安的梦境里,缥缥缈缈,混杂着一种尖锐的类似于伤感或者失落的情绪,刺到她的肉体深处。   她睁开眼看到陈维高半跪在床上,用干毛巾给她擦头发的时候,若小安知道,她即将失去什么。   这时,她才想起,自己全身上下只裹了一条大浴巾而已。   若小安裹紧浴巾,翻了个身坐了起来,刚刚睡醒的她,双颊微红,半干的披肩发凌乱地散开。她避开陈维高的视线,侧着头望向窗外:“对不起,我不小心睡着了。”   陈维高看见她的眼睛躲在被窗外的夜风吹乱的秀发底下,水一样晶亮,闪着湿漉漉的光泽,像草叶上滚着的露珠。不,像清晨的那场大雾,温柔又霸道地裹挟一切。街灯的光晕在她脸孔秀美的轮廓上跳跃闪烁。   他忽然有一项发现,女人凌乱散漫的头发实际上比那种光滑整洁的头发更性感,这美妙的凌乱,仿佛是在床上刚刚做完什么事之后的疲惫倦怠。   她确实做了,陈维高微笑着想,她刚刚在床上做了一个美梦。   “换了衣服就下楼来吧。可以吃晚饭了。”他说。   这真的是那个统领着国内最大的石油国企的正部级总经理吗?这真的是那个大笑着说如果市场化石油价格就由我来定的狂人吗?这真的是那个别人花四个月只求见他一面而他只花了四十分钟就甩出两亿入股的财神爷吗?   “你做的?”若小安有点吃惊,“为我?”   他笑了笑,只说“我再去热一下汤”,便下楼了。   若小安只呆愣了几秒钟,便迅速换上了一件藕色的雪纺裙,有精巧的荷叶边。她照了照镜子,素面朝天,脸上有什么化妆品都不抹时才能呈现出来的光泽,晶晶亮。连眼睛都比平时更有神采。我一定是疯了,她笑着想。   若小安不记得那顿晚餐是如何吃完的。她只记得下楼时才发现已近深夜十点,原来自己那一觉睡了那么久,而陈维高默默地为她把四菜一汤热了一遍又一遍。   怎么可能有这么好的男人?   然后呢?若小安记得自己喝了几杯酒,葡萄酒和白兰地混着喝了,一下就有点蒙。意识清醒地反复告诫自己要保持清醒,却还是摇摇晃晃地一屁股跌进沙发里。她是太开心了。和陈维高如此亲密又亲近地单独相处,让她很开心。   他趴在她耳边,反反复复呢喃一句话:“没事的,没事。”   她信他,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如此信任他。是因为他的权势吗?还是因为他用手中庞大的权势来讨好她的意图如此明显?   若小安只知道,确确实实有那么一刻,她的内心完整地匍匐在地,屈服于一股强大的力量。这股力量,超越世间所有的身份、名誉、地位和金钱,它赤裸裸地凌驾于万物。   是的。   潘克担为了你,我可以不惜一切。可是你有权吗?有钱吗?有名吗?有才吗?有的话还用得着当潘柯穑咳绻这些都没有的话,总得有点色吧?瞧你那脏兮兮的样儿。听啊,女人的心声。   所有惊天动地、流芳百世的爱情故事里,男主角必定具备“高富帅”品德的其中一种,甚而,全部拥有。而当这样的男人对你说,为了你,我可以不惜一切的时候,那种对女人的杀伤力,是潘棵怯涝栋觳坏降摹   这个世界就是如此不公平。   若小安早已看透。所以,她臣服。   这么多年,在这么多男人面前,她说的每一句都是真话,但她说的每一句真话都是假的。她太聪明了,算得永远比你精一点,想得永远比你快一步。   直到她遇见这个男人,陈维高。   这个男人从容而温柔,他十分照顾着若小安的感觉和需要。他的手就像她口中未说、心里却在呐喊的那样,一张一弛、层次丰富、手法多变地,运动着。若小安闭起那双习惯性观察一切的眼睛,不看、不想,只舒展开身体,感受这一阵又一阵的拂动。   这拂动在她身体最敏感的地方流连忘返,体内的潮涌源源不断地降临了。她的身体开始起伏,其湿润程度连她自己都不好意思多想。好像有一尾热带鱼,带着岩浆般的热腾之气,游到了她身体最深处。它匍匐在她的胸前,一下又一下地吞噬着每一处凸现的地方。这是一种致命的吞噬,若小安一下就觉得自己被巨大的海潮淹没了,她不可控制地,几乎是惊呼着,沉进了海底。   她在水里拼命挣扎,鼻子里闻到了咸味和一点腥味,她呼吸不到空气,快要憋死了,她希望有人来救她,抱紧她,用一种东西把水流堵住。   若小安大张着嘴,无意识地哈着气,咝咝。像下起了一场毛毛细雨。   陈维高微笑着,吻了吻她拼命后仰的脖颈,温柔地问:“怎么样?我和他谁更好?”   “快!你快来啊,快来吧!”若小安不顾一切地叫起来。她在空荡荡的水里一个人挣扎得就要虚脱了。   “你得先回答我的问题。”他狡猾地说。   “什么问题?”   “我和他谁更好?”   “谁?”   “杜天青。”他一字一顿地说出了这个名字。   她用手乱抓他的身体,她忍得如此痛苦,可他却不知所云。这种时候杜天青又是什么人?她大张着的嘴里呼出的气息,带着浓厚的情欲的味道:“快——”她快绝望了。   “这可是你要的。”   “是我要的!”   若小安能感觉到男人在进入,她在膨胀,以容纳这种强势的进入。终于,她张开身体等待得救,有一个瞬间,她摊开两条胳膊,像一只振翅欲飞的鸟儿,即将随着一股气流冲上蓝天。   陈维高说:“你得帮我。”   她闭着眼睛,在枕头上微笑摇头:“你很强,很强!”她呻吟着。   “我知道。”他吃吃笑起来,“我想要更多。除了炼油项目,我还想要更多。”他猛地顶进去,让若小安惊醒。   她睁开眼睛,盯着他的脸,说不出话。   “我观察你很久了。你这么美,又那么狠。我从没见过哪个女人对自己也这么凶狠的。”   “你说什么?”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他一刻不停地抽插,并没有因为跟若小安聊天而松懈。   怎么可以这样?她露出迷惑又受伤的表情,反而刺激得男人更加猛烈。他不再温柔,几乎是在她胡思乱想的同时,高亢地突飞猛进,完事。   若小安简直就像是被人重重推下了万丈悬崖。她无力地闭起了眼睛。   男人气喘吁吁地趴在她胸口,听着她紊乱的心跳。过了好一会儿,终于说:“没什么想问我的吗?”   “你说观察我很久了。是多久?”   “在你来海州之前。”   “那是什么时候?”   “是说第一次知道你吗?”陈维高坐起来,垫了个枕头在脑后,调整到自认为最舒服的状态,然后才幽幽地说,“这还真不记得了。”   若小安趴在他胸口,轻轻拨弄他胸前的汗珠:“那你记得些什么?”   “我记得你在SC银行陆家嘴大厦里走出来的样子,记得你第一次出现在湛泸路别墅酒会上帮周小姐解围的样子,记得你几次三番故意躲着老杜,还记得你初次见到我时拼命控制住的那个惊讶的表情,你一定在想——天呐,他是谁?对不对?”   若小安克制着剧烈的心跳,缓缓地问:“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他的胸腹起伏了几下,是在笑:“早点告诉你就不好玩了。早点告诉你就测试不出你有多么善于运筹、善于揣度人心,还善于克制自己的心。”   “你一直在考我?”   “不,小傻瓜。”他低头亲了亲她的头发,“是我们,我们一直在考你。”   “你们?”   “我和老杜嘛!”   若小安如梦方醒。她一直以为是自己步步为营地在接近杜天青和陈维高,直到此刻方才明了,不是她多么会钻营,而是他们有所图,才开了一道缝,把她放了进来。是他们允许她靠近。   陈维高告诉若小安,早在2008年,石油集团、省政府和海州市三方就签订了“合作意向书”,而此后四年间负责海州大炼油项目议谈的就是他和杜天青。他们两个是山东同乡,私人关系就是随着这一项目日渐密切的。也就是说,外界以为的杜天青在攀附陈维高而不得,只是一种假象,障眼法,实际上他俩早就是穿一条裤子的兄弟了。   连女人也共同分享、不分彼此?   “他知道吗?今天晚上……”若小安试探性地问。   陈维高沉吟片刻说:“他,跟我稍微有点不一样。还是不要让他知道比较好吧。”   “那你呢?”   他低下头,捧起她的脸,微笑着说:“你在我面前可以是完全自由的、真实的。没事。”   若小安猛然间,像是又被什么东西击中了,她的身体不自禁地抽动了一下。   怎么会有这样的男人,有心,却无爱。和她一样。一个旗鼓相当的对手。   “你不会嫉妒吗?”她继续问。   他终于大笑了起来:“只要另一头的筹码足够,男人抛弃情爱,不是轻而易举的事情吗?你不是向来都明白这个道理的吗?”   “就像汉武帝杀了钩弋夫人。”   “真如我解语花!”   陈维高缓缓地讲起了故事,就像他曾经在火车上对董方他们说各种政治轶闻一样,他就是知道很多,而且一直都得益于这种“知道。”   他说,汉武帝一生爱好神仙方术,调甘露,饮玉屑,然而最终也未能逃过生死轮回。在弥留之际,对汉武帝来说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如何让年幼的刘弗陵顺利接自己的班,以便下好他人生的最后一盘棋——临终托孤。这是一盘充满危险的棋,将如何布局?哪怕走错一小步,都将会万劫不复。把刘家江山托付给一个外姓,谁来当辅政大臣?这是一个异常艰难的选择,类似于赌博,汉武帝的赌注是整个天下。   在成立了以霍光为首的五人领导班子后。为确保万无一失,汉武帝异常决绝,他的最后一步棋就是杀母立子!   立刘弗陵为太子后,钩弋夫人正盘算着母以子贵,哪知等来的却是杀身之祸。   汉武帝早已坚定了一个信念:从来国家生变故,多由主少母壮所致,为了防止吕后擅权的故事重演,钩弋夫人一定得死。在汉武帝所考虑的关系江山成毁并且危机四伏的全盘计划中,儿女私情实在轻得没有一点儿分量,更不要说一个小小的妃子。走错一步,天地都会翻个个儿。   钩弋夫人被强拉出去时,珠泪盈眶,频频回头看武帝。   武帝吼道:去,去,你还想活吗?   陈维高自比汉武帝。他的能量没那么大,但某方面的野心确实可以与之匹敌。 第51章 爱上年轻时的自己   过去,若小安曾经以为人是一个容器,盛着快乐,盛着悲哀。但后来她明白了,人不是容器,人是导管,快乐流过,悲哀流过,一直到死,导管才空了。疯子,就是导管的淤塞和破裂。   她没疯,所以该流的都流走了。   一夜癫狂。时间不由分说地往前走,若小安也没有停在那一夜的震惊中。之后,陈维高对她,正如他许诺的那样,一如既往。他要她,却不需要她的爱。正如若小安需要男人,但也不需要他们的爱,一样。   一个心理学家分析说,一个有侵略性、野心勃勃的女人为何能得到大佬的亲睐,是因为她们有生命力,能把老男人当小孩来养。   但是,若小安认为,杜天青也好,陈维高也罢,那些中意她的老男人,他们真正爱上的是年轻时的自己。正如传媒大亨默多克曾说过的,邓文迪很像我年轻时候,野心勃勃,冷酷,一心想往上爬。   当这群成功男人在进入人生的后半段时,遇到一个野心勃勃的女人,就觉得很像年轻时的自己,理所当然地希望能帮她一把,犹如他们年轻时渴望得到帮助那样,一种夙愿得偿的感觉。因此,他们爱她,其实就是爱自己。   若小安惊诧于陈维高和自己的相似,而他何尝不惊喜于她的出现,一个女版的自己,内心同样强悍,外表却更柔和,也显得更无害。简直绝了!   那夜之后,当枕畔人又换成杜天青的时候,若小安仍会不自觉地想起陈维高——她是把所谓的情情爱爱关在心底,让它成了自己体内的一头困兽,而他,大概早就把这头猛兽屠了吧。   杜天青只在医院里住了三天,就重新热火朝天地投入到了工作中,而他出院后首抓的自然是海州大炼油项目。   在接下来的两个月里,杜青林主持海州市委专题会议,达成石油高层专家、中等专家、职工住宅的建设用地分别采取协议用地、议标用地、挂牌用地不同方式出让的意见。在海州几大开发区共落实1000亩地。   其中,工程用地在海州湾西南的湖岛开发区奠基开工。距此不远,国家石油储备基地亦在湖岛兴建。这样一个国家级重点工程,在配套用地和资金管理方面,被动了手脚。   湖岛开发区的土地编号为HD2012-07,挂牌的楼面起始价是每平方米2500元,总面积为22.57万平方米。这次拍卖有两个限定条件:一是竞买者必须是海州的公司,二是建成的房屋只能定向销售给大炼油等项目的高层和专家。   同年9月24日经两公司“陪标”,海州华鼎石化置业公司顺利竞得该地块,成交价是每平方米2633元,土地出让金为1.18亿元。但是,当时的土地市场价每亩超过200万元,相当于每平方米3000元,成交价明显低于市场价。   在办理土地出让过程中,杜天青多次打电话过问,要求抓紧办理,加快推进,做好服务。但是,直到他案发被捕,华鼎石化也没有足额上缴1.18亿元的土地出让金。   华鼎石化是若小安于2011年10月8日正式在海州注册成立的公司,当时的注册资本为500万元,其中深圳市泰方信通技术有限公司出资400万元,占80%;海州城建集团出资100万元,占20%。   2012年8月,华鼎石化增资扩股到1000万元,两股东控股比例不变。而次月即是竞拍大炼油项目生活用地之时。接下来,若小安走的那步棋更有意思,她的华鼎石化竞得土地后不足一个月,作为公司第二大股东的海州城建集团就原价退出了华鼎石化,也就是说,华鼎石化的最大股东,若小安的另一家公司,深圳泰方实际完全揽下了上述土地。   深圳泰方的内部架构也很缜密。公司注册资本为8000万元,股东是两个自然人,分别是朱宝诚和李静,持股比例为9∶1,朱宝诚是绝对控股股东。不过,作为一个长年天南海北走动的红酒商人,诨名唤作“小宝”、“宝爷”的朱宝诚,并不过问公司业务,也越来越少地涉足海州。深圳泰方的实际控制权掌握在公司监事若小安的手中。而通过深圳泰远,若小安又实际完全控制着华鼎石化。   由此,常年在海州湛泸路八号别墅办公的神秘女商人若小安,与陈维高、杜天青两大省部级高官构成了一个日益牢固的利益三角。   但获得地块还不是若小安的终极目标,只有把它卖出去才能算赚到钱。在这一地产的开发方面,若小安获得了一种非常保险的定向销售方案。   在湖岛开发区,距离大炼油项目不过五公里处,华鼎石化开发了一个名叫“万里苑”的小区,总共建成了19栋28层的高档住宅。这一楼盘是定向销售,对象是与小区仅一路之隔的石油大学海州校区的教职工,以及海州各级政府官员。实际上,海州石油大学也是陈维高、杜天青重点推动的一个项目,旨在向海州国家石油储备基地和大炼油项目定向输送人才。   但是,由于若小安控制的华鼎石化并没有足够的资金实力,所以这一定向盖房带有集资性质,包括石油集团在内的数家国企及海州政府部门,在项目启动之初就向华鼎石化预付了巨额工程款。不过,这些工程款到后来大多无账可查,其中最大一笔,当属石油集团应收华鼎石化往来款2.88亿元,也是神龙见首不见尾,再无交代。   又是一年秋天,头发胡同四合院里的枣儿熟了,结出暗红色的果儿,叶子被霜染了,一树金黄。   如今,陈维高已成了这座四合小院里的常客。这一日,他兴致勃勃地在书房里题写了一首诗:“寄言游春客,乞君一回视,君爱绕指柔,从君怜柳杞;君求悦目艳,不敢争桃李;君若作大车,轻柚材需此。”正是白居易的《杏园中枣树》。   若小安在旁研磨,笑着说:“你别落款,我很喜欢,回头把它裱起来。”   “行,你喜欢最大。”陈维高看着这幅没有落款的墨宝,笑得很得意,“你这儿不错,闹中取静,是个好地方。老杜还没来过吧?”   陈维高和杜天青,在若小安这儿,被她刻意地,同时又是下意识地分成了亲疏有别。   “他最近特别忙。”若小安岔开话题,说,“一直在马不停蹄地出席活动、剪彩发言,好像时间很紧迫了一样。”   前天,杜天青以海州市委书记的身份出席了海州支路-鞍山路快速路主线竣工通车仪式;同一天下午,他又出席了中国与西班牙合作的海州百发海水淡化示范项目奠基仪式;昨天,他又出现在招商局国际海州集装箱码头开港庆典仪式的现场。   “听张一鸣说,今天他们又要出席海州跨海大桥的奠基仪式。”若小安一边收起陈维高的墨宝,一边说。   陈维高听了便笑道:“建桥好啊,还是大桥显眼啊。”   实际上,若小安也从张一鸣那儿听了一些,关于这次的跨海大桥工程,一开始是受到海州市社科院几个研究员强烈反对的。作为专家,他们大多主张建设海底隧道,因为它造价低,技术成熟,可全天候通行,不受天气、战争等因素影响。可是市委书记杜天青力主建桥,因为桥更显眼,更能体现他的“工作成绩”。   据说,这座跨海大桥一旦建成,从海州市区到湖岛开发区的陆路距离可以缩短近30公里,车程缩短约25分钟。但是,为了节省这二十多分钟,海州付出的代价也是巨大的,因为在海里建大桥,不仅需要近100亿元的建设成本,还相应需要500亿元的维护成本。   若小安一直觉得,杜天青活得太匆忙,仿佛被什么东西驱赶着。   事实上,匆忙往往是出于逼迫。如果说穷人和悲惨的人是受了贫穷和苦难的逼迫,那么,忙人就是受了名利和责任的逼迫。   名利也是一种贫穷,欲壑难填的痛苦同样具有匮乏的特征,而名利场上的角逐也充满了生存斗争式的焦虑。至于责任,大约可分成三种情形,一是出自内心的需要,另当别论,二是为了名利而承担的,可以归结为名利,三是既非内心自觉,又非贪图名利,完全是职务或客观情势所强加的,那就与苦难相差无几了。   杜天青是非常典型的这一类“忙人”。若小安有时会同情他,但始终无法欣赏他,他和陈维高确实大不相同。 第52章 一天的难处一天担   那夜之后,陈维高便给若小安送了一个大礼包。他主管的石油集团北京分公司与若小安控制的海州华威投资有限公司,合作成立了华威石油投资经营有限公司,注册资本10亿元,前者以北京七城区123家全资加油站实物资产7亿元投资;后者出现金3亿元,计划新建60座加油站。   根据合资公司章程,这60座新建加油站必须在一年内完成:在北京五环、六环、京承、京开、京沈、第二京津塘、第二机场等高速路段新建;买断首都高速公路发展公司及公路联络线公司在京公路上的加油站股权;买断北京市新建路网、新建大型停车场、物流中心、新建小区规划加油站,等等。   陈维高是这份协议的签署者,在申报材料中,他更是多次批示“加急”字样。   这里面的资本运作,再次涉及若小安的深圳泰方信通技术有限公司。实际上,华威石油投资有限公司的20%股权持有者,正是深圳泰方。而若小安拿了股权却没给钱,等于是陈维高双手奉上了一份慷慨的豪礼。   在此期间,陈维高的石油集团以“巨无霸”之势,大举收购加油站,加之高速公路建设进入高峰期,加油站网点几乎被这一巨头垄断。除了北京,若小安还以类似方式在广东、福建等地入股数家加油站。其所持股权折算,保守估值应在20亿元以上,这无疑是一只无可比拟的现金奶牛。   连若小安都忍不住问他:“就不怕别人说你垄断吗?”   陈维高义正辞严地回答:“我们是共和国的长子,我们不垄断谁垄断?”   而若小安也没有一味地收取男人的好处,她不仅帮杜天青顺利转移了很多资产到境外,自己也前前后后送了1700万元给他。都是现金交易。杜天青喜欢看得见、摸得着的实惠。若小安也不管他,由得他去尽情地攫钱。但放一大笔钱在家里,再喜欢,也终究会坐立不安。这种钱,闹心又烧手。   其实,在若小安看来,贪可以,但完全不必如此闹心,完全可以贪得更有技术含量。所以,她为陈维高单独铺设了一条来钱管道。   简单地说,就好比稿费制和版税制的差别。拿稿费的话,就一次过了。比如海州电厂的人一次送了杜天青250万,相当于别人向他赎买一部分权利。我要拿这块地,你批给我这块地,我一次性支付,高档烟酒、子女留学费用,甚至房子、汽车或名表。但是我把你搞定了以后,这个地方就属于我的了。从此这事就算了结了,除非还有求于你,否则就再无瓜葛。   版税制就不同了,虽然一开始钱不多,但是销量好的话,收入也就跟着水涨船高。这正是若小安为陈维高经营的“生意”。她不主张陈维高直接要财物,人家给的钱越多,放在家里越是闹心,而且危险性也大,随时可能被揭露,拿出来就是罪。虽然若小安可以帮助转移,但如此一来,一笔就是一笔,到底有限。   若小安的方法是,你要发展什么项目,我参与其中。别人会找亲属的公司加盟运作,比如万山地产那次,杜天青亲弟弟主管的公司就参与了“低卖高收”的过程。也有些人会直接由自己或让自己的亲属做项目的大股东。   但是,若小安和陈维高做得更加隐蔽。他们采用代理人的方式。比如石油集团的形象代理与全部加油站的广告投放。石油集团名下拥有近三万座加油站,它们的网络和两万余块标准广告灯箱、挂画等广告投放总额是惊人的。而在选择广告代理商的过程中,陈维高只需要向下面的人暗示一下,哪家公司的产品比较好,那个项目就非常顺利地落到了若小安控制的传媒公司。   当然,与若小安后来获得的总共183家加油站的股权相比,广告代理费之类的,无疑是蝇头微利。   俗话说,唯有源头活水来。简单地收取一笔钱,并不明智,最好的方法是接根水龙头。只要这个项目将来牵涉国计民生,是社会发展、人民生活需要的,就一定会运作下去。不愁无利可图。   不过,在接取这根水龙头的过程中,也是需要技巧的。首先,得按百分比来,而且属于陈维高和若小安的那部分百分比还不能太高,因为这个牵涉到大局观,以及众人的利益。所以,要,但是要得少,就不会随随便便完蛋,而且政治上又安全。日后,就算陈维高作为正部级干部不得不进行财产申报,也没问题。我做生意可以吧,这不犯法。这就实现了大河没水小河干,小河有水小河满。   实际上,这样的“升级换代”亦非若小安独创,她还没这能耐,不过是顺应潮流,大势所趋罢了。从“稿费制”延展到“版税制”是一种必然。因为前段时间大家该占的地都占了,该批的条子也批了,而且拿了一拨钱在家里藏着也不安全。欲望仍然汹涌澎湃,怎么办?总会想到其他办法。   对陈维高来说,他需要长期经营,因为除了他自己,他还有儿女,然后还会有孙子、孙女,代代相传。就像汉武帝临终托孤,他在退休前,也必得为自己家族的发展寻一条康庄大道。这样的话,就算他退了,也不妨碍其事业的继续发展。   至于,按照“稿费制”的话,别人买断了这个地方盖商场,会依市场规律运营,不能随便来,因为政府要监管,对面人家也可以有竞争,但如果按照“版税制”运作,只要这个项目里有某某高官媳妇弟弟的朋友12%的股份的话,谁还敢跟他竞争,长期有政策倾斜,也就造成了对市场规律的破坏。   类似这样的“后遗症”,就不是若小安能够考虑的范畴了。   陈维高也跟她说:“你不用为明天过分担心,明天自有明天的担心;一天的难处一天担当就够了。”   若小安想想也对。人们喜欢说“人无远虑,必有近忧”。这当然没错。不过,远虑是无穷尽的,必须适可而止。有一些远虑,可以预见也可以预作筹划,不妨就预作筹划,以解除近忧。有一些远虑,可以预见却无法预作筹划,那就暂且搁下吧,车到山前自有路,何必让它提前成为近忧。还有一些远虑,完全不能预见,那就更不必总是怀着一种莫名之忧,自己折磨自己了。   “一天的难处一天担当,这样你不但比较轻松,而且比较容易把这难处解决。道理很简单:你可以把你的力量集中起来对付今天的难处,不受种种远虑的无谓牵扯。相反,如果你把今天、明天以及后来许多天的难处都担在肩上,你不但沉重,而且可能连一个难处也解决不了……”在北京的四合院里,当陈维高搂着若小安说这番话的时候,他们都不知道海州发生的大事。   2012年10月21日这天,杜天青到海州市中心医院开了五天病假,下午到市委办公楼转了一圈,特意和各部门的头头脑脑打招呼,相约到海滨俱乐部度假。实际上,他是在放烟雾弹。   当晚七点,杜天青在没有知会任何人的情况下,独自去海州机场准备飞往香港,第二天再由香港乘机飞温哥华外逃。但他的行踪已被中纪委掌握,他们的人在机场贵宾室找到了杜天青。当时,他还强装镇静,质问来人:“不会搞错吧?我到香港去出差,是中纪委、中组部特准的。”不过,等对方拿出中纪委对他的“双规”令,杜天青再也无话可说。   他心里其实比谁都清楚。夏天的时候,周子琳突然从加拿大飞回海州,跟他哭闹了一场,主要是觉得他不再重视她,给她的钱也越来越少,弄得她一个人几乎在那边生活不下去了。杜天青当然知道她言过其实了,他给她的钱,足够基本生活所需,只是要想过得多么奢华,自然不可能。可女人就是在危机面前的预感异常灵敏,在杜天青还没下决心彻底弃掉她这颗棋子之前,周子琳就自己跑回来,说了些有的没的。   他当然是安抚为上,小心谨慎地又把她劝回去了。不过,那些允诺也只是说说罢了,他并未打算全部兑现。对周子琳还留着后招。只是,他的后招还没来得及使出来,她便先下手为强了。   周子琳并没有如约上飞机回加拿大,而是偷偷又从机场溜回了海州,当夜就将一份举报材料交给了中纪委。   就在若小安对陈维高说杜天青近来总在赶场的前一个月,实际上,中纪委就已经找杜天青谈过话了,要求他——1、争取时间,把经济违规、违法问题讲清;2、争取立功,宽大处理;3、不要搞串联、攻守同盟;4、不要离开海州或出境。   杜天青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了,便用了一招缓兵之计。他坦白自己有四大过失:首先,对政府工程项目监管不力,财务部门账目不清;第二,玩忽职守,没能及时察觉下属集体侵吞、挪用税收款;第三,挪用公款,赠送现钞、证券等给有关领导和部门主管;最后,接受名贵礼品。   中纪委副书记认可了杜天青的坦白,觉得他初步交代是好的,态度正确,但还要他进一步将经济、金融问题讲清楚,于是让杜天青边工作边交代。而杜天青一方面跟中纪委的人虚与委蛇,另一方面继续利用若小安大量转移财产,准备外逃,且掩饰得极好,连陈维高和若小安都未察觉他的真正动向,被蒙在了谷里。   只是,生活太多不测,人生的花团锦簇、险象丛生与峰回路转或许只隔着一个岔道,谁能准确预见不可知的未来?而不可知的未来,这六个字对于杜天青几乎是一语成谶,他一夜之间,就从命运的春暖花开走向了冬风凛冽。 第53章 秘密都是定时炸弹   杜天青被“双规”的消息,最终还是传到了北京的那座小四合院里。   当时,陈维高正在浴室里刮胡子,他用不惯若小安给他买的电动剃须刀,正皱着眉头在“嗡嗡”声里盯着下颚的一点胡茬发愁。见若小安突然冲进来,神色郑重地说:杜书记被中纪委的人扣住了。他愣了一下,随即舒展眉头,轻抚她的额发,笑着说:“没事、没事的,有我在。”   此时,距离杜天青因涉嫌受贿犯罪被正式刑事拘留过去了不到一个小时。   陈维高拿起那把旧剃须刀,利索地把下巴上那点膈应人的胡渣刮掉了。然后他笑容满面地揉了揉若小安的头发,说:“我回公司瞧瞧,今天晚上就不过来了。等我电话。”   她没有说话,走过去抱了抱他,笑容一直挂在脸上。   陈维高匆匆离去。他走的时候,太阳刚刚升起,是深秋的太阳,比夏天的那个冷清,又比冬天的那个温柔。他刚刚好。若小安把手遮成个帘子,挡在眼睛前,抬头看了一眼初升的朝阳——他能力挽狂澜吗?若小安不知道。   她把自己关进书房里,跟保姆交代,任何人来找都说她不在。   若小安在书桌上养了一盆“玉堂金马”。有一个声誉很好的算命先生给了陈维高这个忠告:要养一盆黄菊花,且得置于书桌的右上角。他不仅在自己的办公室里这么做了,还特意带了盆一模一样的来,搁在若小安的书房里。   此时,她盯着那盆花看了一会儿。忽然,有一片黄色花瓣在没有任何征兆的情况下,无声地坠落。   她轻轻叹口气,把花盆挪开移到了窗台上,只剩一个托盘在桌上,里面赫然躺着一片薄薄的黄铜钥匙,精美好看,很有钥匙的样子。整个书房,也只有书橱里那个毫不起眼的旧樟木盒子上挂着的锁,需要这把钥匙开启。   里面的那本记得工工整整的小册子,若小安不喜欢把它认作账本,她更愿意当它是日记本,记录了他到海州后,与所有大小官员、商人资金往来的细目。当然,也包括杜天青和陈维高,他们两个在这本日记里,那是绝对的主角。   当初,只是图个方便。往来款项太多了,她自己需要一本账,才能理得比较清楚。她不相信电脑,黑客那么厉害,不知何时就把重要机密盗走了。有时候,越古老、越原始的方式,其实越管用,可能也是最安全的。只是,如今情况有变,杜天青那边出了事,陈维高亦不知能撑到几时。这本日记,现在,对某些人而言,简直就像个定时炸弹。   是该付之一炬,还是,留在身边保命?   若小安犹豫着。一时半会儿,实在想不出来。   她走回客厅,打开电视机。都是些吵吵嚷嚷的节目,所有人都在电视里演绎高端。犹如一个高端的party,在这里面,男男女女都在扮演两种角色,演员和批评家。这让她想起尼尔·波兹曼的《娱乐至死》,波兹曼说,“在这个世界里,一会儿这个,一会儿那个突然进入你的视线,然后又很快消失。这是一个没有连续性,没有意义的世界,一个不要求我们,也不允许我们做任何事的世界。”   换频道,海州卫视正在播放刘松仁和梁朝伟早年出演的电影《新仙鹤神针》。若小安停下来,看了几眼,她还是觉得陈维高长得有点像刘松仁,尤其是穿西装的时候。   电影刚开始不久,一对点苍派师徒前去参加武林盟主大会,两个人合骑一匹瘦马,哆哆嗦嗦举着一面破旗,立在尘土飞扬的练武场上,身边呼啸而过的全是少林、武当这样的名门大派,鲜衣怒马,旌旗猎猎……   是啊,你看那舞台辉煌壮丽,怎么会拯救这穷酸苦逼的人生?   你只有爬上那舞台,才能发出自己的声音,否则连看戏的资格都没有。   一阵说不出的烦闷,若小安穿了外套,出门了。她没有明确的目的地,的哥见她脸有愁云,便问是不是身体不适。若小安点了点头,随口让司机载她去最近的医院。   然后,她下意识地付了车费,进了医院,顺着指示牌走到挂号处,跟在排长队的人流后面,心平气和地慢慢往前挪。   也不知到底过了多久,终于轮到她了,护士小姑娘生冷地瞟她一眼,硬邦邦地问:“什么病?”   我没病啊,若小安痛苦地想,可是没病来医院做什么?后面排队的人越来越多,她不想在这里制造麻烦,她从来不想给任何人制造麻烦。   “我要拔牙。”她脱口而出。   “二楼!”   若小安拿着病历卡上了二楼。   牙科医生总让若小安产生奇异的想像。这种奇异之想从她刚刚走进牙科诊室听到那种钻洗牙齿的“吱吱”声便开始了。那声音在她全身每一个细小的神经周围弥漫。   她想起上海思南路的那栋老洋房,想起院子里的那几株广玉兰,那些白嫩的花朵在没有一片绿叶的枝干上静静怒放,每到深夜,她趴在窗前,似乎都能听到花朵们在微微喘息,就像是一些纤秀的虫子在鸣叫。她无法想象,外婆的一半青春就是在这样的老洋房里度过的,那她年轻时有没有听到过玉兰花绽放的喘息声?   直到有一天晚上,她忽然发现那些姣好的玉兰花全都变成了一种凶猛的鸟儿,像白鸽,但翅膀又比普通的鸽子长,几乎是身体的三倍。它们展开那对长长的翅膀,振翅飞了起来,飞得铺天盖地,山呼海啸,不顾一切地飞到了一个她看不到的地方。   那晚之后,她再也听不到玉兰花喘息的声音了,而很快,汪建坤的一个电话就把她叫去了北京。此后种种,如雾亦如电。   这会儿,若小安坐在北京第二医院牙科诊室的诊椅上想入非非。年轻的医生个子很高,沉默寡言,鼻子和嘴全部遮在雪白的大口罩里面。他那双眼睛,是年轻人的眼睛,专注而清澈。这让若小安想起和陈维高初次见面时,他盯着她的眼睛说:“黑是黑,白是白,很干净。”   “是什么问题?”年轻的医生问他的患者。   若小安想了想说:“有一颗智齿。”她指给他看。   年轻的医生研究了一下,他在她的右侧俯身贴近那张白瓷般的脸孔,她张大了嘴,任他用钩子、钳子、刀子在牙齿上搬弄。他粗大有力的手指在她不大的口腔空间里不停地转动,当他试着用力拔取那颗牙齿的时候,充满了内聚力。他使劲,她也使劲。   终于,医生说:“唔……可以拔,也可以不拔。拔不拔?”   看来,今天她是非要做一个决定了。到处都有人在要她做决定——你要去哪儿?你这颗牙拔不拔?你的日记本留不留?   “你说呢?”若小安问年轻的医生。   同时,仔细地查看了自己的四周:左侧扶手部位有一个冲盂和水杯。右上方是一套可以推拉旋转的器械和一只小电风扇。头部正上方是一个很大的聚光灯,它像一枚金色的向日葵,围绕着牙齿患者的口腔转动。右侧扶手旁边放着另外一只带轱辘的转椅,年轻的牙医就坐在上边。   年轻的医生大概笑了,若小安看到他的双眼快速地眯了一眯。旁边的护士提醒他还有另一位病患在等待,于是年轻的医生转过身,在若小安邻座的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妪面前俯下去,往其上腭注射了麻药后,就又转向了若小安这边:“有什么不舒服吗?”他问。声音是低沉的,像闷在地下隧道里,也可能是因为戴了口罩的关系。若小安今天不知为何,特别敏感于一些似乎无关轻重的细节。   “没有。”她快速回答。   “心脏有问题吗?”   “没有。”   “血压高吗?”   “不高。”   “那好,我们开始。”他说话简约而准确。在得到若小安的默认后,年轻的医生起身去取麻药。   装满麻药的注射器,针头冲上,年轻的医生用右手拇指推了推针管,细细碎碎的雾状液体便从针头孔零零星星喷射出来。这雾状的液体顷刻间纷纷扬扬,夸张地弥散开来。那白色的云雾袅袅腾腾飘出牙科病室,移到楼道,然后沿着楼梯向下滑行,它滑动了二十八级台阶,穿越了二十年的岁月,走向西医内科病房。在那儿,若小安刚满八岁。   那会儿,豁着门牙、洞张着两只惊恐的大眼睛望着这个白色世界的若小安,还不知道自己日后会有个名字叫若小安。那会儿,家里人都唤她的乳名:多多。她的大名,叶子衿,是外婆起的,外公首肯的,爸爸入赘到叶家后,凡事便只管点头。但妈妈觉得子衿这名儿太单薄,细细一根带子,不好养活,就又给她取了小名多多。   “多多,认识妈妈吗?”一个和现在的若小安年纪相仿的女人坐在八岁的她身边,面对刚刚从一场脑膜炎的高烧昏迷中苏醒过来的小女儿,这个女人显得很焦灼。   “认识妈妈吗?妈妈在哪儿?”女人又问。   若小安尽可能地张大眼睛在房间里搜寻。墙壁是白色的,一个游荡的声音是白色的,一束在这声音后边从那个很高的嘴角射出的微笑是白色的。那儿,站着一个大个子的男人,右手正推动针管,针头冲上,它长长地空空地等待着戳入她的屁股。他也许是朝他的小病人微笑,但一切表情全被白色的大口罩涂染成冷漠的无动于衷。   “认识妈妈吗?你看妈妈冲你笑呢。”   若小安一动不动,眼光来回游移着打量那针头。她把小身体里的全部力量都凝聚在她的目光中,阻挡着那针头向她靠近。   “妈妈在你身边呢,你不认识妈妈了吗?”那年轻女人看起来要崩溃了似的。   针头已经朝若小安慢慢移了过来,带着尖厉的寒光和嘶鸣。   “妈妈,不打针。”若小安一下子跃身抱住妈妈的脖子,“妈妈,不打针。”她大声哭叫。   女人嘤嘤哭起来,边哭边笑:“我的孩子又活了,没有变傻,又活了……”   白大褂和针头已经走到了若小安身边。“把她放下,请出去,她要打针了。”白大褂吩咐。那只硕大的针管就举在他手里,如同一把又冷又硬的手枪。   年轻女人流着泪,高高兴兴地退出去了。这令若小安失望透顶。她知道她的妈妈也怕这个男人,她的离开已经说明了这一点。她不想保护若小安,若小安最后的依赖也没有了。她不再哭,她知道只有独自面对这个冰冷的针头了。   “趴下,脱下裤子。”   抵抗是没有用的,连妈妈都服从他。她顺从地趴下,脱下裤子。   后来,再一次听到类似的命令,是隔了很多很多年以后。当时,若小安在深圳开红酒会馆,“地头蛇”侯连喜设计,在一张杯盘狼藉的餐桌上强行占有了她。他当时大吼着“快脱呀”,这句话,比他身上那根灼烫又带着腥臭的阳具,更让若小安愤怒。   不是羞耻,也不是屈辱,而是愤怒。不因为性,也不因为某个男人,不因为任何人,而是生活本身施加的重力,让人动弹不得,让人低下头、弯下腰,跪着以求生存的重力,使若小安愤怒。   实际上,在整整二十八年的人生中,她几乎都是在“趴下”这类千篇一律的命令中感受着这个世界。她知道了没有谁能够替代谁承受那响亮的一针,所有人都只能独自面对自己的针头。 第54章 没有时间浪费给谁   在牙科诊室里,当年轻的医生举着盛满药液的针管向若小安靠近的时候,她打了个冷战,坚定地终止了拔牙的动作。   “不!”若小安的这一声断然拒绝,扰乱了牙科诊室一成不变的操作程序,也打破了那“吱吱”钻洗牙齿的单调节奏。   她逃了出来。   时间已近傍晚,在回去的车上,若小安一直在想杜天青的事。他被双规了,如今这已成了板上钉钉的事,无法改变,但仍然有模棱两可之处,就是以他的脾气,是否会把其他人抖出来以求将功补过。所谓的其他人,除了那些扯着杜天青这面大旗浑水摸鱼的大小官员,陈维高和她定然逃不掉。   可是,若小安总觉得杜天青不至于这么笨,如果把她也牵扯进去,那她帮他经营的那些海外账户,以及种种转移资产的手段,将全部泡汤。到时候,那就真的是人财两空了,不仅自己身陷囹圄,连心惊胆战换来的那点钱,也得上缴。咬她一口,对杜天青来说,有百害而无一益。他不可能想不明白这层利害关系。如果他还想着要为妻儿留点生活费,不至于因为他的落马而后半生无所依傍,那他第一个该保住的人,无疑就是若小安。   可是,若小安想,就算她可以不担心自己,那么陈维高呢?如果连陈维高都出事了,那她又该如何自处?尽管之前她万般小心,但谁又能担保万无一失呢?   此时的海州,该是如何一片人人自危的景象,不用想,她都知道。   然而,北京也颇不宁静。   若小安回到头发胡同,在偌大的北京城,还好仍有一处供她休憩的小小四合院。刚进门,保姆就迎上来汇报,说她出门的这几个小时里,有不下二十个电话打过来。保姆为每一通来电都做了记录。若小安屏蔽了手机上的其他电话,除了陈维高。   今天,她忽然很讨厌被找到。   那些犹如猫爪挠心的人无可奈何之下,只能不停地拨打这里的座机。反正,知道这个座机号的人,本身就不太多。若小安掰着手指就能算出来。果不其然,大多数号码都是重复拨打,有张一鸣、小宝、汪建坤、老傅,还有莫可。   若小安坐到书桌前,开了台灯。她查看了手机里的未接电话,粗粗一算,竟达五六十通,有亲近的,也有仅是一面之缘的,有私人手机,也有公司里的座机。其中肯定不乏那些想找她打听杜天青案进展的人。可是,对于那些已经出局的人,她也爱莫能助。   若小安踱到窗台前,忽然发现那盆黄菊上爬满了一种黑色的虫子,可是她费了好大劲,也没能把它们摘清。没有时间浪费给它了。黄昏的时候,若小安把整盆花抱到院子里,准备把它埋掉。她端着沉重的花盆走遍了整个院子,也没能找到一个合适的地方,她失望地放下黄菊,一屁股坐在台阶上喘着粗气。   保姆从客厅里小跑着出来,说又有电话打进来了,问若小安接不接。她看了那个号码,是莫可打来的。   “把电话拿过来吧。”若小安坐在台阶上不想动。   刚接起来,就听到莫可的抽泣声。“怎么哭了?”若小安望着天边的火烧云,平静地问。   “我是不是活得很失败?”莫可自问自答,“失败!每次我掏心掏肺,别人都当成驴肝肺!”她显然情绪不太稳定。   “欧阳力甩了你?”   “是我踢掉他!”   “那哭的怎么是你?”   莫可一愣,继而哭得更伤心了:“小安,我能去你那儿吗?我不想看到他,也不想要老爸带我回东州!”一个失魂落魄的小姑娘,在祈求另一个只比她大三岁的姑娘的援助。   可是,谁都不想见。那么多利益瓜葛。   若小安想了想,回答说:“好吧。”同时给了莫可四合院的地址。   都是为了男人。   而莫可,无疑也是这么多年这么多人里面,唯一与若小安没有利益牵扯的了。所谓君子之交淡如水,大概就是这个样子了。   若小安随手把那盆被一群黑虫子污染了的“玉堂金马”,搁在台阶上。挂掉电话,她还是坐在屋檐下,一动不动。天边像着了火似的,红彤彤一片,那些半紫半黄的云彩,聚合离散,像马,像狗,又像狮子。她眯起眼睛,仔细看了看,又觉得什么都不是了。   这时,保姆过来问若小安晚饭想吃什么,她还在想自己的事情,此刻忽然被打断,便不假思索地摇了摇头说:“我在打仗,吃什么饭!”   保姆听不懂,虽然她已经很适应这位女主人的“问不得”原则,但对若小安今天的反常,保姆还是略感不安,她又小心谨慎地反问了一句:“真的什么都不吃吗?好歹吃点儿吧,否则对胃也不好。”若小安只消在家,饮食安排一向很有规律,她不是那种会纵欲过度的女人,也从不放任自己。   “……好吧。”若小安轻轻一笑,“我想,吃点甜的。”   “好啊,”终于得到了指令,保姆松了一口气,又问,“想吃什么甜点?”   若小安微微皱起眉头,说:“你看着办吧。”   “昨天你说想吃汤圆,我准备一些,有‘雨花汤圆’、‘酒心姜汁汤圆’,还有‘桂花酒酿圆子’和‘珍珠丸子’,你想吃哪一种?”   每个人都要她选择,这个、那个,你到底要哪个?选啊,快选啊——人生那么多分岔路口,密密麻麻,每一条都指向不同的远方,天堂地狱,到底该往哪里去呢?若小安无奈地摆了摆手:“随你。”   “那……雨花汤圆?”保姆仍试图征求女主人的意见,“这个我最拿手。”   “好。”   “还要别的吗?”   若小安不答话。人生那么多分岔路口,每一条都指向不同的远方,可无论选了哪一条路,终点都只有一个:死亡。如果死是归宿,那如今你争我夺,又为哪般?可是,我会死在哪一天呢?   若小安瞪着天边,一个火烧火燎的黄昏,正在一寸寸被渐浓的黑夜吞噬。她无可奈何,无能为力。一种莫名的焦虑让若小安坐立难安,她腾地从台阶上一跃而起,疾走两步,站在院子中央,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却还是觉得憋闷难受。   “混蛋——”若小安仰着头,吼了一句,怒气冲冲,不知是冲着谁,连她自己心里都不十分清楚这种怒火的由来。她只是觉得压抑。   一回头,见保姆呆愣在屋檐下,像一片瑟瑟的落叶。若小安忽觉抱歉,她放软语调:“和你没关系。”她说,“去忙吧。”   若小安迅速平静下来,像往常一样,她总能将自己的情绪控制得恰如其分。就算失控,也只能失控一小会儿,一刹那。她回头定定地看着那盆即将被她丢弃的名贵菊花,陈维高送给她的,希望能给她带来好风水、好运气。但是,她决定埋了它,因为那上面爬满了令她恶心的黑色虫子,摘也摘不清,已经不可救药了。这个念头一蹦出来,就令她不安,惶惑。   若小安已经意识到了,她舍不得。   清清楚楚,像被烙了一下,烫在心尖尖上,滋滋冒烟。   我舍不得陈维高。她想,想着想着,就想哭。为什么?偏偏是这个男人,偏偏在这种时候?   树倒猢狲散。难道她要违背这个规律,傻乎乎地站在大树底下,等着被压死?殉葬吗?为了什么?爱情吗?可怜。   若小安看了一眼手机,还是没有陈维高的电话。想来,他那头,要力挽狂澜,亦非寻常事。可惜,那个世界已经远远超出了若小安的能力范畴,她沾不上边,帮不了忙。   怎么办?除了等着最后的“宣判”,她还能怎么办!   除非奇迹降临。若小安想,这个世界真的存在奇迹吗?   也许,在所有不被看好、无人尝试的错误的选择背后,会有不曾见到的可能,不曾设计的未知。未知让人恐惧,也引人好奇。在每个死胡同的尽头,是否都有另一个维度的天空,在无路可走时迫使你腾空而起?如果有的话,若小安想,那就是奇迹了。   2012年10月22日傍晚五点三刻,北京头发胡同的一座隐秘的四合院里,若小安焦虑地静立在那棵结着暗红色果子的枣树下,手心冷汗涔涔,捏着手机的右手骨节泛白。她在等电话,等待最后的宣判。   一场关于海州、关于陈维高,关于命运的赌局,即见分晓。   然而,天都暗了,若小安还是没有等到陈维高的电话。焦躁难安。   此时,门铃响起,莫可顶着两只哭得像蜜桃一样的水泡眼,跟着保姆绕过影壁,穿过垂花门,站在了庭院里:“你这里好难找,呜呜……我好失败,呜呜……”   若小安把莫可让进书房,保姆端了两碗“雨花汤圆”进来。糯米粉里混了可可粉、螺旋藻粉和豆沙,揉出一颗颗悦目的滚圆的团子。馅儿是莲蓉,吃来也不过一般汤圆口味,但以外表取胜。   就像生活本身,看起来很美,过一天少一天似的,令人陡生不必要的惋惜。   终究还是舍不得。   若小安暗叹了一口气,情不自禁。   莫可并不知若小安此刻怀揣着何等磅礴的心事,她只是陷在自己的小情绪里,擤着鼻子说:“这圆子不够劲。”说着,她从大红双肩包里抽出一瓶Absolut 100伏特加,全球限量发行,黑色瓶身精心点缀着银光闪闪的施华洛世奇水晶,比茅台还贵。   若小安取来一桶冰块和两个酒杯,她不说废话,一句都不劝。眼前这位为情所困的小朋友,确实需要发泄一下。而若小安自己,亦是一腔沸腾的心事无处宣泄。   但她仍希望自己保持清醒,只喝一点点,她跟自己说,今晚她必须等到那个重要电话。这关系到她的命运,还有陈维高,还有那本烫手的日记,还有很多很多可能决定许多人命运的东西。   她必须等来奇迹。因为眼下,非生即死。 第55章 爱情是女人的死穴   莫可喝了一口大酒,喉头哽咽着,上前把头轻轻搁在若小安的膝盖上,一滴眼泪吧嗒掉在胡桃木地板上。她埋着脑袋低低地说:“小安,我累了……你不累吗?”   只有无欲无求才能轻松自在,一旦有所求,就不可能不累。欲望都是沉甸甸的。   若小安苦笑一下:“你才多大。”细想一下,自己也不过比莫可长了三岁而已,可两人的经历如此不同。   从北京叛逃离家,至东州,辗转深圳、上海,又再次回到北京,兼顾海州,这一路上的风霜雨雪、荣华富贵、跌宕起伏,都是若小安的经历。旁人看她年纪轻轻,脸庞秀丽,却比很多刻满皱纹的老男人城府都深,皆惊奇她哪来这么广的阅历?   每一个男人,对若小安来说,都是一本书。   而在这一切之前,尚且年幼的若小安是由饱经风霜的外婆教养的,唱歌、跳舞、练字、画画、学琴,她一样不落。家里的藏书惊人,母亲单纯又好动,不大爱看书,反而是年幼的若小安更像外婆,喜欢琢磨故事、揣度人心。   外婆也是个离经叛道者,当年她一意孤行,离开上海武康路的大房子,拎着小皮箱到延安,投身革命。期间,最严重的一次,一枚弹片直接飞进她的右腿,自此伴随终身。   小时候,白发苍苍的外婆留给若小安最深的印象,就是坐在写字台前的椅子上,一支接一支抽着烟,面向窗外,望着远方沉思。她告诉年幼的若小安,女人要有一技之长,这样日后即使被男人抛弃了,也能养活自己。   所求非所得。活着,有不累的吗?   若小安离家出走的那天晚上,外婆坚持睡在书房里。因为叶家的小孙女,若小安,插足美院教授狄安阳的婚姻,试图抢夺汪家的女婿,叶、汪两家一片鸡飞狗跳。怎么能爱上一个有妇之夫呢?最重要的是,那个“被丈夫背叛了的妻子”,就是若小安外公老上司的千金,真正的生长在红旗下的千金贵胄。若小安捅了篓子,在一辈子谨慎做副手的外公看来,他养了一只脑袋后面长着反骨的泼皮猴子,竟也想大闹天宫不成?   外公暴怒,命令孙女去汪家道歉,大发了一通脾气,就差五花大绑了。若小安自然不从。夜深人静时,她逃了。那晚,外婆被气得没有吃晚饭,一个人睡在若小安的小书房里。临走时,若小安心软了,她知道所谓离家出走,就是应该悄无声息地偷偷溜走,但她还是站在书房外,压低声音喊外婆,里面没有人回答。   若小安从窗户缝里,看见外婆躺在深褐色的沙发上面,朝里睡着,她的白发格外显眼。隔了很久,若小安才知道,那天晚上,外婆中风了。一早醒来,她被家人发现的时候,已经不能动弹了,嘴里只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   迄今为止,若小安除了隔三差五给家里寄明信片之外,仍是没有勇气与家人见面。但难免愧疚。   她就这样,一路向前,偶尔停下来,看看风景,不问过去。   小孩子脾气才会处处与人争,好斗。若小安觉得自己老了,那种衰老,是一瞬间的事。   莫可大概真是喝多了,她又开始哭起来,就在若小安沉浸于往事时,莫可也絮絮叨叨说了很多关于她自己和欧阳力的感情纠葛。此刻,她终于呜咽着对若小安说:“我还是不明白,为什么我做了这么多,就是得不到男人的真爱呢?可看看你,什么都没做,但是,你妹的!怎么所有男人都围着你转!”   这个问题,若小安很早之前就回答过了。没有什么高深莫测的道理,不过就像玩跷跷板,你付出得越多,分量越重,就注定要落在下风,而你越满不在乎,越轻飘飘不理人,就越是会被高高捧起。双方真心相对、势均力敌达到最佳平衡点的情况,不是没有,可谁也没法永远都待在那个刚刚好的平衡点,在感情的世界里,绝大多数时候都是一个在上,一个在下。   若小安看着莫可,摸着她长长的发辫,摇着头说:“真是个傻姑娘……男人就像手里的沙子,你抓得越紧,他溜得越快。”   “我做得还不够好吗?”莫可被戳到痛处,气得几乎跳起来,“我没有逼他见家长,更没提过结婚给他压力。他爱玩,那好啊,我陪你一起玩。他想要自立,想要创业,可以,我等你闯出名堂!你看你看,我都已经这样了。只要让我爱你就可以了,我没有逼他啊!”   “爱是什么?爱就是一个人操控另一个人的过程。一方通过操控另一方就能够取得食物、性,当然还有后代。所以,只要你爱他,对他来说,就是一种束缚。”若小安说,“从另一个角度来说,你爱他,他就得回报以同等的爱,否则情感的天平会失衡,而失去平衡在这个世界的任何角落,都是一件糟糕的事。一个心理失去平衡的人,可能做出任何事情来。天长日久,等于就是在他生活里安置了一枚定时炸弹。说什么我爱你,但这跟你无关,都是孩子气的话,与其说是天真,倒不如说是无知。爱情就是自私的,首先是占有,然后才是付出。有无私的爱吗?或许有吧,但绝对不是男欢女爱。”   莫可听得愣住了。若小安自己也呆了呆,她不自觉地在心里掂量着与陈维高的关系,她给他束缚感了吗?没有吧?   经过了这么多男人,其中不乏真心想要对她好的,但若小安始终不肯动心,她的爱情被她放逐在荒野。这一日,偶一回头,竟发现,星火已燎原。   此时,莫可嚅嗫着不知该如何回应。一直以来,她都有些看不懂若小安,在普通女人看来十分要紧的“爱情”,在若小安这里,似乎是连考虑一下都显得滑稽的问题。这是一个不需要爱情的女人,到目前为止,这一点也是莫可对若小安最为正确的判断。但是,就莫可个人而言,她无法接受自己像若小安一样活着。   一个女人没有爱情,那她还算活过吗?   莫可擦干了眼泪,她喝了一大口伏特加,冰块镇住了烈酒,很爽口,但入了肚却是另一种感觉。果然,有些东西必须亲自尝一尝才知道厉害。她叹道:“爱了,就是束缚?那要怎么办?难道不爱吗?”   若小安笑了笑,拿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她面上清淡,内里其实一直心急如焚。不时地瞄一眼手机,生怕自己错过陈维高的电话——有没有奇迹发生,让他们平安度过此劫,可能就在今晚的一通电话了。   “真爱是个奇妙的玩意儿。”若小安幽幽地说,“如果双方都有诚意,那简直美好无敌。如果只有一方有诚意,另一方懂得珍惜,那敬谢不敏还算美丽。如果一方苦苦奉献真心,一方只当是屁,那整个过程好比嫖娼。甚至,还不如嫖。小可,你下次追求真爱前,最好先摸清对方的底细。大家都是凡人,哪来那么多传奇。”   关于欧阳力,若小安其实可以说得更多,但是,若由她说出来,莫可又会怎么想?关于深圳烂尾楼的“洗钱”交易,和爱情一毛钱关系都没有。但是,莫可会怎么想象呢?所以说,女人与女人之间的关系,有时比男女之间的纠葛,还要微妙。   若小安看着莫可,像看着自己的另一面。同为女人,她们就像一枚硬币的两面,永远不能齐平,这是差距,也是距离,让人安全的距离。所以若小安可以放心倾吐,等天亮了,她们又是这个世界上的两种人,各行其是。   当然,在眼下的这场“论战”中,莫可是不肯轻易服输的,她有点赌气地说道:“传奇式的爱情故事古今中外都有。你凭什么认为下一个就不能发生在我身上呢?”   若小安笑了笑:“所有被传颂的爱情,都是无疾而终的。不是吗?”   莫可被这句话深深刺激了,她拼命摇头,几乎是绝望地做着内心的抵抗:“说别人当然容易啦,我就不信你没爱过!”   我爱过吗?若小安扪心自问,当然爱过。没在红尘里打过滚,又怎么敢说看破红尘?   那杯加了冰的伏特加,几乎被莫可一口喝干了,只剩残冰的酒杯寂寞地搁在桌上,在温暖的房间里,杯壁上慢慢渗出小小的水珠,像女人的眼泪。   终于,若小安叹了口气,说:“我不贪心。”   在这世上,有很多很多爱的人往往挣不到很多很多钱,而有很多很多钱的人又付不出很多很多爱。既要多情,又要多金,这种便宜好事,谁不想占?但哪能真的万事如意?   在女人堆里,若小安绝对算不上最聪明的,但她至少属于最清醒的那一拨。   “我不贪心。”她说,“我不忌讳跟男人上床。但性和爱是两码事,男人早就把这两件事分得一清二楚。女人发生性行为需要一个理由,而男人,只需要一个地方。我从来不随便地上男人的床。性是一种欲望,我有欲望,但它对我来说,更像是一种工具,是可以被利用的。只有傻乎乎的女人,才会以为用爱情就能绑住男人。”   “你不跟自己爱的人上床,那你和谁上?”莫可挑衅地看着若小安,这个女人正试图用她那一套来摧毁莫可坚持了二十多年的人生观和价值观,怎么可以?莫可不服。   “和那些能够让我赚大钱的男人。”   若小安平静而直白的回答,让莫可更加生气,她几乎有些歇斯底里地说:“你瞧不上我的爱情,可好歹我和欧阳力是有感情的,我不是为了钱才跟他上床的!”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若小安眼神清澈地望着莫可。   莫可一时语塞,刚才那句冲口而出的气话让她尴尬地沉默了。若小安在东州的那些事,她是知道的,因为清楚,所以才有了后来“若小安1”的微博。   此刻,若小安又倒了两杯酒,一杯给自己,另一杯递给莫可。烈酒神奇地让她的内心得到了片刻的松弛。若小安喝了一小口,想了想,又喝了一口。   终于,她看着莫可,轻叹道:“为了钱上床又怎么了?为了爱上床就比为了钱高级吗?那么,那些一门心思钓个金龟婿的女人又该如何被评判?那些相亲时一开口就询问男方有没有房子、买没买车子的父母亲们,又该如何被评价?嫁个有钱人难道不是全天下女人的梦想吗?为了钱,睡一次是贱,睡一辈子就是爱了?其实,很多女人一辈子都在和男人的潜力恋爱。她爱上的,是他的潜力。她相信这个男人将来会有她所期望的成就,他也会变成她所渴望的那种人。她是在和一种期待恋爱,直到她的期待落空了,她也就失恋了。男人不是股票,即使男人是股票,也没有一个人会笨到用自己的期望和幻想去买一只股票。我不过是更实际一些,不心存侥幸,也不抱可笑的幻想,而是直接找那些潜力已经爆发了的成功男人。大家你情我愿、各取所需,这样又有什么错呢?” 第56章 你情我愿各取所需   桌上的手机“嗡嗡”震动,像个不速之客,闯进了两个女人的谈话。若小安赶紧拿起来一看,竟是那个号码!   不是陈维高,却可能比陈维高的来电更要命。今晚,偏偏是今晚。难道——   她跟莫可轻声说了句失陪,抓起手机就走出书房,来到四下无人的院子里,才接起电话。那人果然谨慎,接起来的时候他不吭声,听到若小安在这头语气如常地“喂”了两声才说话。不愧是那一堆人里的佼佼者。认识这么多年,若小安今晚还是第一次因为听到他的声音而如此忐忑。   那人说话很简短,不过十来个字、一句话,若小安却听得脊背阵阵发凉。见她久久没有反应,他在那头反问道:“听清楚了吗?”   “嗯。”   “听懂了吗?”   “嗯。”   挂了。干脆利落。若小安把手机从耳边拿开。抬头看,黑沉沉的夜,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除了无边无际的黑暗,什么都没有。   “你的那些东西,第一件已经坏了,第二件也快烂了,用不了几天了。”   电话挂了很久,这句话还萦绕在若小安耳边,顽劣得就像是一种病毒,在她身体里慢慢积聚,并最终发作成一个黑疔,火毒难消。   那人其实是在提醒若小安一个非常严重的事实:杜天青完蛋了,陈维高也快垮了,她得早作打算。   莫可曾假借若小安的名义写了很多微博,有一句话她算是说中了:人在欢场久了,说用情是假的,说不用情也是假的。只有真正的当事者才能体会,在麻木和豁然开朗之间,究竟要经历怎样的修炼。   陈维高也快了,也快垮了。   若小安在意识到这个事实的瞬间,想到的不是自己如何脱身,而是该怎样帮他脱身。她恼怒自己的再次失控——什么时候轮到她来救他了?事到如今,她又如何能救得了他!通过各种曲曲折折的手段,为他洗白并顺利转移的那些资产,就是她能帮他做到的极致了。不能再多了,不能。   可是,尽管之前她已经极其小心谨慎,但资金流动那么大,中间是否存在被疏忽的纰漏,以致最终连累了他?若小安忽然不敢肯定了。她有一种冲动,要立刻去翻翻那本日记,说不定能发现些什么。但是,转念一想,那本日记眼下不正是最大的“纰漏”吗?   阅后即焚。她突然冒出这个念头。要毁了它吗?还是——她犹豫不决。   难道就这样随他去了吗?陈维高自己知不知道这个消息呢?如果他不知,那要不要现在就告诉他呢?可告诉他还有用吗?若处理不当,极有可能演变成“同归于尽”的下场。这一切,都值得吗?   我到底该怎么办?若小安一遍又一遍地问着自己这个问题。   如今,不管若小安要怎么做,有一个事实,已然铁板钉钉——海州的局,完了!死得透透的。   可是,陈维高呢?他为什么还不给我打电话?难道他也得到了什么消息,而弃我于不顾?若小安站在一轮如钩的弯月下,心潮难平。   莫可这边,因久等若小安不至,便拿着酒杯、酒瓶走出书房寻人。结果发现若小安独自坐在台阶上,望着没有星星的夜空出神。   你妹的!莫可在心里咒骂了一句,要不要连发呆也这么好看啊?   那一刻,若小安的侧影落到莫可眼里,显得很安静,静得好似开天辟地以来,她就是这样一个姿态,无人可以打扰。莫可在汪建坤的公司里见惯了美女,但还没见过像若小安这样,能够让任何女人都在她面前相形见绌的魔力。   若小安脸上白腻的肤色在泛黄的廊灯下,微有暖意,像一种充满汁水的热带水果,外表鲜艳不算,还甜美多汁。莫可看着看着,不禁嫉妒起来,她便趁着酒意冲那个美好的侧影嚷道:“你玩什么多愁善感?是啊,爱情就是女人的死穴!我和所有平胸又平庸的娘们一样,都怕被男人抛弃,怕到要死!可你不是很牛吗?都无敌了!爱情这种破事已经碍不着你了!还愁什么?”   这时,莫可已经有了醉意,走路略显趔趄,她没留神脚下,竟一脚踢翻了若小安先前搁在走廊里的那盆“玉堂金马”。哐当一声,青瓷花盆四分五裂,褐色花泥撒了一地,金灿灿的菊花瓣魂飞魄散,四下零落。   若小安一惊,像忽然从一个巨大的心理黑洞里醒过来似的,嘴角带了一丝不易被察觉的自嘲的笑。她赶紧上前扶住莫可:“你没事吧?”说着,若小安看了一眼地上的碎花盆,陈维高当初送来的时候,曾严格要求她将之摆在书桌右上角。他听了算命先生的话,以为能改命换运——到头来,不过仍是自欺欺人。   傍晚时,若小安发现黄菊上爬满了黑色小虫子,特别多,根本摘不清,看着有点吓人,本想将之就地掩埋,却一时没找到合适的地儿。这下倒好,彻底碎了——也是该了断了,她想。   保姆闻声从西厢房里出来,若小安只简单地吩咐把碎片扫了。   “这样也好……这样最好……”她看着那些不堪的碎片,喃喃道。   而莫可也还没醉到需要人搀扶的地步,她甩开若小安,一屁股坐在冰凉的台阶上,对着乌云背后的月亮大叫道:“你也下来喝一杯?”   若小安笑了,她接过酒杯,重新坐下,与之对饮。   莫可带着三分醉意,有些茫然地看着若小安,含含糊糊地问道:“小安,你说,男人究竟最想要什么?钱、权,还是色?”   是啊,陈维高究竟最想要什么呢?其实,他一早就向若小安言明:他不在乎爱,你爱不爱我,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你需要我,而我恰巧也需要你。若小安确实需要陈维高,因为他可以带给她别的男人难以赋予的资源,而和权势息息相关的这种宝贵资源,能让若小安梦想成真——她确实挖到了一个大宝藏。   此刻,两个并肩坐在头发胡同四合院里的女人,周围,正笼罩着最深的夜色。   若小安晃着酒杯里越来越小的冰块,说道:“我想,对任何一个男人来说,最原始的诱惑还是‘美色’,非常直接的反应。男人不一定爱,但喜欢,就很容易心动了。说白了吧,长得好看是女人必备的通行证。男人就吃这一套,明知是枚糖衣炮弹,偏偏舍不得那层漂亮的壳,活活吞下去。年轻的男人最经不起这个,通常先做了再说。然后,‘财富’是最实在的了。虽然钱买不到所有的东西,但是也可以换取不少。有了财富,不必讲废话。以钞票做通行证,有些关卡形同虚设。不过,男人们当然都向往‘醒握天下权,醉卧美人膝’。所以,通常情况是年轻时先要美色,渐渐明白财富的重要。等两者都有了,至高境界就是攀到权势。其实,只是一开始就有了权势,其他两样必定跟着来。”她一口饮尽杯中酒,连冰块一起吞掉,咬得嘴里山崩地裂似的,然后,才缓缓说道,“权势不但是自动取款机,还是壮阳药。懂吗?”   任她再神通广大,也逃不出金钱与权力的五指山。   莫可大概永远不可能懂得若小安的懂得,但这并不妨碍她继续提问:“那你呢?”   “我怎么了?”   “你最想要什么?”   听到莫可的问题,若小安愣了愣,终于有人郑重其事地问她:你想要什么?终于有人真的关心这个问题了,这个最关键的问题。所有的缘起,一切的核心。   “我最想要——”若小安的回答被一阵急促的“嗡嗡”声打断了,她放在台阶上的手机显示着一串令她忽然心惊肉跳的号码,是陈维高来电!   这个男人果然雷厉风行,在节骨眼上,陈维高于石油集团内部成功推进了大规模的卖壳整合计划——早前,其旗下七家A股上市公司中有四家拟定了初步卖壳对象,分别卖壳给两家证券公司,“隐庄”早已提前布局。而在得到陈维高的帮助后,若小安也已调集数亿元资金,通过上百个资金账户提前布局了这四支股票。   利益方所涉之深,是一般股民难以想象的,即便是深谙其道的L教授恐怕也得讲足一堂课。陈维高一位至交在银行贷款五千万元,用于投资上述两只股票,其疯狂程度可见一斑。   但他们还没来得及出手,杜天青就因为周子琳的“立功举报”而被中纪委“双规”了。如果借壳方案一旦因为陈维高受到杜天青案的牵连而中止,有关方面将血本无归。   这个利益共同体当然不能允许在这种性命攸关的时刻让陈维高出事了!可以想见,他们将会动用一切可以动用的资源,只为保住这场大赌局中最关键的棋子,陈维高。   看来,眼下各路人马正在各显神通,努力为他保驾护航。因此,陈维高在电话里语气轻松,胜券在握的样子。若小安只默默地听,适当的时候“嗯、啊”两声。   “要不要我现在过去陪你?”他觉得事情搞定了,可以抽身安慰一下受惊的女人。   “不用。”若小安拒绝了,“太晚了。”   陈维高也不以为意,他一早就说过,她在他面前可以是完全自由和真实的。那些阴暗,甚至丑陋的一面,他也有,所以不必再藏起来了。   他对她说了好多次:别让你心中的恶控制你,但也别试图去控制它,你应当尽量与它和平相处,并学着理解它真正的意图,使它也能感受到被理解的幸福。   他总是下意识地试图当她的精神导师。   若小安捏着手机,直捏得机子在手心的冷汗里咯吱作响,但她什么都没说,只轻轻笑了两声:“早点休息吧。明天我再给你电话?”   陈维高同意了,笑得很爽朗,听起来确实心情很好的样子。   挂掉电话,若小安双眼没有焦点地看着黑漆漆的夜,心想:他完了。 第57章 有一种强大叫柔软   陈维高思考问题的方式,非常具有中国特色,即凡事皆可摆平。   殊不知大难即将临头,而他所谓的那些人马,若小安并不抱什么希望。纵然他们有本事拖得一时,又怎么拖得了一世。纸包不住火,大势已去,而他还想披星戴月地赶来与她寻欢。陈维高确实完了。   那我呢?这是若小安不得不考虑的最紧要的问题。   而莫可眼下最关注的,仍是刚才那个被电话打断了的回答——“小安,你最想要什么?”她又问了一遍。   夜阑人静,烈酒烧着心。不知不觉,已经后半夜了,而若小安似乎直到此刻方才意识到,秋天来了。这个四合院里的秋天,就像一个脸皮很薄的人,不过是被秋风多说了几句,它便沉下脸,抬腿就走。风再起时,若小安忽然觉得冷,寒意沁胸。   “我最想要的,是力量。”她回答。   这个答案让莫可有些意外:“我以为你会说是钱呢。”   若小安轻轻一笑:“这么说也没错,因为钱能给我力量,所以我就拼命挣钱。”   世界从来都没有什么不同——我们,你们,和那永恒的力量。   “可是,你要这所谓的力量干什么呢?”莫可仍是不解。   “我要,我可以有力地,不服从。”若小安字斟句酌地回答。   莫可呆呆地看着若小安,她像是重新认识了这个女人一样,竟有些不知所措。这种感觉,就像是见到了一位真正的巨星,她身上有属于强者的光芒,却不是那种刺眼的亮。   若小安的头发剪得短短的,刚好刷在肩膀上,她穿一身黑色合体西装裙,配珍珠项链,干净朴素。实际上,不管她置身哪里,穿什么,化淡妆也好浓妆也好,都能让人感觉到,这一切里头的那个人,是浑然的。她的美不因外界改变而改变、而损害。怎么做到的?怎么能抵抗住地心引力,以及那么多风刀霜剑的侵蚀,或许还有漫漫长夜里的痛哭?这不止是高超的化妆术,还有一个女人的死亡与重生。光洁无瑕的少女死了,诞生出一个女人,她其实跟所有人一样,经历过不止一次的内心塌陷,但每一次都让她更强大。   有多少人能跟命运讨价还价:让我做好这件事,尔不得打扰?   女人的强大,不是以肌肉块头、以金钱富足、以娇妻美妾这些炫耀于世,她的强大显得柔软。她优雅而美好,未满三十岁却已经做到了很多大男人都无法企及的高度和深度,并且,她还在做着自己喜欢的事,不因外间的险恶,而在脸上增添一缕怨恨的线条,这就已经很够了。   莫可有些兴奋起来,她一把搂住若小安,说:“你也是个叛逆者嘛!”   若小安也反手揽住她,淡淡一笑:“我不是。”她摇了摇头,“虽然很长一段时间以来,我都以为自己非常与众不同,是这世上独一份的若小安,干了很多女人想干却没能力干的事情:我主宰自己的性。可我还是输了。你懂吗?我想你应该不懂,我完了。莫可,你的若小安完了。”   莫可忽然紧张起来,她分不清是自己喝多了,还是若小安醉了:“怎么会?你怎么了?好好的,你怎么说这种丧气话呢?”身边这个女人急转直下的情绪显然也影响了她,为了驱散这诡异的绝望气氛,莫可大叫道,“我做不了你,所以我崇拜你!明不明白啊?”   若小安苦笑着摇头:“不,你没明白,叛逆也好,独立也罢,都不是一句简单的口号。你觉得为什么会有‘红颜薄命’这件事?”她开始自问自答,“一个好看的女人生长在一个平凡的家庭里,一辈子过着平凡的生活,那么她是永远不会成名,永远没有人把黑字印在白纸上称赞她一声‘红颜’的。必定在一个偶然的机会里,她给一个有地位的男人看中了,这个男人就把她攫取过来,作为自己生活的一部分,于是红花配绿叶,相得益彰,她既能因为他而一举成名,他也因为她而佳话流传了。美人没有帝王将相、英雄才子之类的提拔,就算美到不可开交,也是没有多少人能知道她的。西施够美了吧?可她生长在苎萝村,天天浣纱,虽然有几个牧童、樵夫和渔翁之流吃吃她豆腐,她的美名可能传扬到几十里以外的村庄里去吗?即使她有一天给排水夫强奸了,惊动了官府,至多也不过一镇的人知道,一城的人知道罢了,哪里会名满公卿、流芳百世呢?不过刚巧有一天她在浣纱的时候,给范大交差来寻美女的人瞥见了,于是她便被一献而至范大夫府上,再献而至越王座前,三献而过于夫差宫中。于是她的‘红颜’出名了,薄命也就不可避免。你瞧,这个世界从来不曾改变,钱、权、性,始终只有这三样东西是可以交易的。而当绝大部分的权与钱,都被男人掌控时,我们,我们女人可以做什么?除了拿性去换,我们还有什么?蚍蜉何以撼大树?我想要在人前‘不服从’,挣自己的天。结果,还是屈从了。我不得不服。你懂吗?”   莫可摇头。   “你不懂。”若小安笑起来,笑得眼泛泪光,“不懂也好。”   莫可看着若小安,也笑了起来,她看到一张,有故事的美人的脸。   当晚,莫可并没有在若小安的小院里过夜,她说忽然对手中的一个剧本有个重大的灵感,便急急忙忙地走了。来去匆匆,很多人都像这样在若小安的生命里出现了,又消失了。包括陈维高。   仅仅十二个小时之后,陈维高就又出现在了这个小四合院里,当整个海州和半座北京城都已经乱成一锅粥的时候。   男人真是很怪的动物,他们原本就是从女人那儿出来的,然终其一生,都在追求回到女人那儿去。   狷狂如尼采,一生中也有一次真正堕入了情网。他曾热烈地爱上一个比他小18岁的姑娘,名叫莎乐美。有一张照片上,尼采和莎乐美的另一个追求者保尔在并肩拉一辆牛车,而莎乐美则侧身站在牛车上,手执一根鞭子。这个画面是尼采设计的,他认为如此才准确地反映了三人的真实关系——两个男人俯首甘为一个女人的牛。   几个月后,尼采开始写《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书中有一句名言:“你到女人那里去吗?不要忘了带你的鞭子。”此话写在失恋之后。莎乐美拒绝了尼采的求爱,并且断绝了与他的来往。甘愿在心爱的女人鞭打下做一头驾车的牛,此愿未遂,便相反朝全世界的女人扬起了鞭子。   可是,如果男人的求爱终于被接受,婚后生活的平庸是否仍会使他举起那著名的鞭子?   这个时候,没人能给若小安任何答案。她只能自己拿主意。   此刻,她站在厨房和餐厅之间的走廊里,手里拿着电话。陈维高走过来,坐在她能摸得着的地方,背对着她。她右手伸过去随便地搭在他的肩膀上,这是两个人彼此熟稔的标志,也是有些女人对心仪男人常有的姿势。   她用手轻轻地触碰着他的身体。她能感觉得出他领子后面从脖子到肩膀的肌肉。她望着他梳得十分整齐的染过的黑发。他说过,是为了她。   “这个杯子怎么样?”陈维高正站在橱柜前选择晚餐要用的红酒杯。   若小安点头,她正在和老傅通话,交代莫可的情况。当然,还有一些其他事情。她要去一趟香港,把那边公司的事情料理一下。在这个敏感时刻,确实需要格外谨慎。   厨房里飘来一阵香气,是陈维高正在炖汤,大骨什锦汤,放猪棒骨、玉米、胡萝卜、香菇、生姜、白醋……要小火慢炖,直到骨汤煮得像牛奶一样又白又浓才算大功告成。至少两个小时。   见她终于挂了电话,陈维高也没问对方是谁,只温柔地笑着说:“你饿了吧?晚饭马上就做好了,还差一个汤。”   当初用锅铲追他现任太太时,也是现在这个样子吗?若小安不由得想。   “今天白天几乎都在开会……”他从进门开始,就在观察若小安的神色,尽管她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他总觉得她有话要说,“吃饭前我想先喝一点红酒。你愿意陪我喝一杯吗?”   她愿意喝一杯。他打开酒瓶,倒了两杯酒,然后拿着杯子绕到桌子的另一边,递到她手里。   这一天,若小安从早到晚都穿着一件又大又软的丝质睡裙,接近肌肤的粉藕色,让那裙子像长在她身上的一层壳,滑溜溜。而她坚挺的体形就在空荡荡的衣服里若隐若现,凹凸有致。   此刻,若小安站在窗前,天边最后一缕夕阳,像一只大手,抚在她身上,使她置身于一圈光晕里,毛茸茸的。她享受地闭起眼睛,斜斜地倚在桌边,一只手里轻晃着杯中的红酒,懒洋洋的。有些女人就像太阳,是会自己发光的,热得窝心。你不可能不心动。陈维高笑了一下,收回视线。   他什么都不知道。若小安想着,眼皮一跳,她睁开眼睛,对上了陈维高的视线——如果他知道我手里有那样一本日记,会怎么想、怎么做?   若小安一动不动。   陈维高在说话。她注意到,他讲话时的嘴唇特别湿润,一定也很柔软,唇形很漂亮,胡须刮得干干净净。他在说那些俱乐部里的可爱女人,说她们漂亮的大腿如何在餐桌底下撩拨他,他在若小安面前相当坦率,也很会逗闷子,还说了饭局上遇见的一些半熟脸儿,办公室里跟他玩幺蛾子的倒霉蛋儿……   他又说,自己不爱去乌烟瘴气的夜总会,还是私人会所比较好,会员人数额定,有严格的入会审核,遇见的大多是能说得上话的人。但他最爱的,还是里面与奥运场馆泳池大小相同的国际比赛标准泳池、LIFE FITNESS和STARTRAC的最新型号的健身器械,还有普罗旺斯的葡萄酒和恒温储藏的古巴雪茄,等等。会所里所有的管理和服务人员全部来自五星级酒店……这样“了不起”的生活,他已经过了十一年,几乎天天如此。   昨天夜里,那个中纪委的“线人”清清楚楚地告诉若小安:陈维高也快完蛋了。而此时此刻,他还在无意识地炫耀自己生活里的种种阔绰,他说一个月公款消费一两百万都是稀松平常的事,他是真的满不在乎。   若小安注意地听着,听陈维高这样讲,大概在他执掌石油集团的这些年,这笔开销早就难以计数了。而她为他处理的那些资产,恐怕也只是冰山一角。   这样一棵大树,轰然倒塌之后,是否会地动山摇?若小安默默掂量着。   这是最后一夜了。她这样想着,突然竟有些伤感起来。   我想和你在一起,却也只是想想而已了。 第58章 那档子事就像煲汤   若小安打开了厨房里的音箱。平时,她偶尔会一边听着舒缓的华尔兹舞曲一边做菜。这支曲子很美妙,让森林,树木,岩石发出的回响,充斥在厨房里。每一棵树都在说话,在这样一片树林里。   陈维高和若小安面对面站着,女人的目光很灼人。她静静地冲他笑,笑得云遮雾绕。他想起两人第一次见面的情景。若小安并不活泼,但她那种落英缤纷的美,像蜃景,暗伏在她的一颦一笑里。   她就是深山里的一眼泉水,幽谧,清冽。那种美像水底的鹅卵石一样格进了他的大脑,使他的肌肉忽地绷紧。陈维高一时入了迷,在她流光溢彩的目光里,那乐曲毫不留情地向他逼来,直到他已经没有任何其他出路,只剩下走向她。   “好吧。不过我不大会跳舞……已经不大跳了。”他有点紧张,又有点兴奋,在女人强大的诱惑力面前,变成孩童。   她笑笑,把红酒放在切菜台上。炉灶上的汤还在炖,发出富有节奏的“咕嘟、咕嘟”的声音,像有人在吞咽口水似的。   他伸出手来,不管怎样已经把她的右手握在自己的左手中了。他靠在切菜台上,双腿交叉站着,右踝在上,希望自己看起来是轻松的。他很惊奇,今晚真的很特别,真正的男女酣战尚未开始,竟然就已让他禁不住颤抖了。若小安果真特异。   她在他身旁,靠在洗涤池上,望着桌子边的窗外,树影婆娑。他温厚的手攥着她冰凉纤细的手指。   没有一丝风,厨房香气四溢。   “等一下。”她在他耳边吐气如兰。她脱掉了他挂在胸前的围裙,两个人都笑了。可她的手却没有停下来,继续在他胸前摸索,又一颗颗解开了他衬衫上的扣子,一颗接着一颗,眼睛闪闪发亮地盯着他,从来没有这样过。   她拿起他的手,放在自己腰间,然后溪流一样淌进他的怀里。他又把手在她腰间再往前挪了挪,搂得她更紧了些。   “你闻起来更香。”   “谢谢。”   他们慢慢地舞着,向哪个方向也没移动多少。她能感觉到他的腿顶着她的,他们的肚子偶然碰到一下。四肢交缠,身体紧靠。   乐曲停止了。但他还是搂着她。   厨房里越来越热,充满了又香又鲜的湿气。   她身上的香气也由淡变浓,细小的毛孔悄然张开,像一些细小的门窗,那些香气袭人的小精灵翕动着翅膀从那里飞出,露出她们洁净的面容。他怀疑这是一些来自天上的香气,它流经人间,在新鲜的花朵和植物,以及眼前这个美丽女人的身上停留。   他低着头,把手缓缓伸进那层软滑的睡袍里。   藕裙,粉肤。   一时之间,满眼、满手都是她。   那股温柔香猛烈地灌进他的鼻腔和胸腹,灌得满满的,几欲裂开。他高过她一头,此刻突然紧紧抱住她,头埋得低低的,整个上半身的重量几乎都压在她胸口。若小安不由自主地向后倒,承受着他的激荡。   ……   一啮一快意,一勒一伤心。   忽然,若小安发觉陈维高竟然也在轻微地颤抖。他停下来,眼神迷离,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好像在等她说话,但她什么都没说。是的,她一个字都不肯说。   于是,他像个得不到鼓励的孩子,忽然僵在那里不动了,他没有去脱她的衣服,只把头埋在她胸前,一个劲儿地咕哝着她的名字,疯了似的一遍又一遍地唤她,他说话的声音很低很低,生怕惊扰了这一刻不知祸福的宁静。   然后,他又不出声了,只默默地、紧紧地抱着她,好像他稍一松手,她就会飞走似的。   她本来可以直截了当地告诉他今晚是最后一夜,从明天开始我们互为陌路,再不往来,这样做,对你我都好。但她什么也没有说。不知道怎么开这个口,他对她几乎是言无不尽、知无不言,因为是他选中了她。可是,她始终隐瞒了很多事,起初她觉得不足为外人道,后来才发现,很多事一开始不说,就再也说不出口了,比如那本日记。她没法说,她说不出来了,她什么都不能说。   陈维高,你就快完蛋了。这句话听起来多么悲哀,你要她如何说?   突然之间,她明白了,就在一刹那之间,她知道了:他并不了解她,永远不会了解她,他也无法明白这是何等的幸运,因为他终于成了她生命里最独一无二的过客。   为了“诱骗”她入局,直至来到他身边为他所用,拐弯抹角地弄出了多少花样,他,他还是不行,他没有办法跳出自己的樊笼。唯有她懂得。她行,她可以。   由于他不肯正视压在每个人头顶的那股巨大而无形的力量,由于他的狂妄和某方面的怯懦,他没有办法了。她一下子明白过来:第一眼见到他时,她就已经喜欢他了。如今他在讨她欢喜,所以事情只好由她决定了。   现在他已完全陷进她的怀抱,她也一样。   她抬起头,用黑眼睛望着他,像第一次对面而立时那样。于是,他吻她,她回吻他,长长的,无限温柔的吻,如一江春水。   她不想浪费时间,她没有时间了。   她快速地从那件宽大的丝质睡裙里滑出来,溜到大大的餐桌上,却不小心碰翻了他用来蘸面包的果酱。她抹了一点在食指上,送进嘴里:“草莓的。”她笑眯眯地说着,带着一脸蛊惑的表情,将剩余的鲜红果酱,一点点涂抹在自己胸前,那些美妙的层峦叠嶂啊,如今都变得像草莓一样香甜。   陈维高像喝醉了似的,跟了过去。然后,两个人赤裸裸地躺在了六人餐桌上。   很久很久以后,若小安仍然清晰记得这一晚的每个细节,她记得他如何趴在她的身上,将胸部贴着她的肚皮缓缓移动,然后移过她的乳房。他一遍又一遍重复这一动作,好像动物求偶的仪式,温柔、细致,无与伦比的缠绵而漫长。   若小安不由得忆起很久之前,那个叫狄安阳的很会画画的男人,曾经教她,要学会享受一段长长的前戏。高潮不过几秒钟,而真正应该被享受的是那之前的铺垫。   饮食男女,殊途同归。喜欢做菜的陈维高也说过,中国菜和其他菜系的不同,在于准备功夫占了九成。你看满汉全席的擂台赛,各位大厨对之前的切洗炖炸都全力以赴,绝不怠慢。真正下锅的时间也许就是那么翻炒几下而已,而色香味全出。   “那档子事就像煲汤,时间越长,火候越足,味道越好!”陈维高的这句话再次飘荡在若小安耳边。   都是真正会享受欲望的男人。她隐秘地笑了。   他在她身上移动的同时,从她的额头、眉毛、鼻子、脸颊、耳朵,一点一点吻过去。当他的舌头在她脖子里舐来舐去时,一阵又麻又痒的舒适感倏地掠过了她的身体,同时,一股热流从她身体最隐秘的地方奔涌而出。   她和他,两个人体内的汁液使他们闪闪发亮。   实木餐桌承受着两个人的重量,稳稳的,它就像一片广袤的草原,鸟语花香,而他们就是草原深处的一对漂亮的豹子,皮毛闪着光,交缠在一起的四肢拥有世上无与伦比的美妙曲线。这个男人和这个女人,一个处于权力的巅峰,而另一个青春茂盛,都是最好的时光。   然而,盛极必衰。   她看着他,一头动物,一头优美、坚强的雄性动物,表面上完完全全地主宰了她,而事实上没有任何主宰她的行为。若小安哀伤地闭上了眼睛。   她哭了。她躺在沾满了鲜红草莓酱的柚木餐桌上,眼泪汩汩而流,像蛋蜜涂满脸。   陈维高不知道她为什么哭,他以为那是欢喜。事实上,若小安也说不清楚。她没想到,时至今日,自己还会有如此情绪化的时刻。   若小安把头埋在他臂弯里,泪水混着汗水,她紧紧抱着他,心事重重。   “你怕不怕?”她问他。   如果他坦诚他心里的恐惧,她可能会心软,说不好,无法肯定,说不定她会突然心软,然后告诉他一切。   陈维高的脊背一僵,但是等他将她的头掰过来的时候,已是满脸灿烂的笑容,像日暮西山的太阳,带着最后的暖意。他对若小安说:“我的小姑娘,不要怕,有我在呢。”他不怕,他以为自己还有足够的力量保护自己和她。   可是,他没有了,他即将什么都没有了。也许是十天,也许是五天,也许是后天,甚至,也许就在今晚过后。他就将一无所有了。而他仍不自知。   若小安不怕了,这个时候唯有她才能成全她自己,别人,谁也帮不上忙了。   此时此刻,除了爱,一切都形同虚设。   他们上楼,洗了个澡,在哗啦啦的水声中,她的声音潮湿而恍惚地响起来,像来自雾中的花园。若小安轻轻咬着陈维高的耳朵说:“我们,继续。” 第59章 最伟大的床上艺术家   于是他想也没想,又一把抱住了她。   他宽厚的手被她纤细的手指抓住,无可奈何又颇感兴奋地在她的牵引下,进了卧室。她要他,这是他无法抵挡的。   “你今天怎么了?”他问。   “你不喜欢吗?”她反问。   他怎能不喜欢?“喜欢。”欢喜得紧,从没有一个女人肯这样满怀深情地招待他,尤其当他成为万众敬仰的“陈总”之后,再无深情。   若小安却将甜蜜的果酱涂在身上,将自己烹制成一道盛宴,呈给他。今晚,他喂饱她的胃,而她喂养他的身心。   在那张松软的大床上,他移动身体,但是很轻很轻,比若小安魁梧得多的身体,缓慢而轻柔,像是怕惊醒她,惊醒那个如梦如幻的她。   他没有像刚才一样高高骑在她身上,而是十分小心地把她放在自己的身上,让她压着他。他双眼湿润地注视着这具正压迫着自己的身体,这肉体呈现一种五彩缤纷的温暖,像一座被阳光照耀着的白色宫殿,辉煌而宁静。他不由自主地摸上去,她没有硬邦邦的肌肉,浑身绵软无力,却源源不断地带给他想要往前冲的激情。   人们说,性是一种欲望,像饥饿一样。陈维高突然领悟了,他现在就有那种欲望,想要把眼前人一口吞掉的欲望。他把她的手指塞进嘴里不停舔舐,像孩童得到了最心爱的棒棒糖,那种享受带着珍惜之情。她坐在上面,半眯着眼睛,发丝凌乱,浑身散发着食物一般的香气。   “好吃吗?”她问他。   他“呜呜”了两声,极其享受的样子。   “那就好。”她幽幽地说。   他停下来,今天确实太不一样了,即便男人的第六感天生较弱,他也已经感觉到了。“你怎么了?”他又问了一遍。   她轻轻一笑,缓缓俯下身去,两边浓密的黑发垂落,扫在他脸上,痒痒的。她吻了吻他的鼻尖,又滑下去,吻他略带胡茬的下巴,然后是脸颊,接着又是眉毛——她在他那两瓣焦渴的嘴唇周围煽风点火,就是不肯轻易令他如愿。   “我要咬你。”他终于忘了自己刚才的疑问,管他呢!他现在满脑子都是她的樱桃小嘴一点点。   若小安笑了。她低下头,把两瓣红唇送进他嘴里,连同自己灵活的舌头。他们像两条小蛇一样缠绕在一起。忘乎所以。   陈维高的身边从来不缺美女。他在他的小小王国里,是最高统治者,说一不二。那些女人在他说话的时候屏息凝神,在他经过的每一个地方,用各种方式靠拢他,用动物般毛茸茸而空洞的眼神撩拨他。陈总,你好棒,真的你让我一次又一次地高潮。哇,这项链太美了,是南非的钻吗?她们像真正的爱人一样摸他的脸,拍他的屁股,抓着他的阳具往自己身体里送。   而陈维高的快感只有两秒钟,当他的生殖腺完成喷射之后,任她再倾国倾城,也味同嚼蜡。   他在那个圈子里待得太久,对怀揣着各种目的绕在他身边的人,都能一见如故,他认识一个人就像吐口痰那么容易,同样忘记你也很容易。他从不指望在他们中间找到一个亲密爱人或真正的好朋友。他太了解自己的优势,当各式漂亮女人和心怀鬼胎的男人像蜜蜂一样对着他嗡嗡嗡,他就在心里冷笑。   他的心就像一片冻结的湖面。这一夜,有个叫若小安的女人,却在上面狠狠凿了个洞。湖水冰冷刺骨,她却英勇地,一个猛子扎进去,搅乱了他的安宁。   “我要咬你。”她说。   “你——”他还没从前一秒的酥麻中恢复,就又醉了。   可是,对若小安来说,这才刚刚开始。她要让他对这一夜终生难忘。   全球最贵的脱衣舞娘蒂塔·万提斯在跳舞时,有三个致命的撩拨点:首先,眼神绝对勾魂;其次,欲脱未脱,吊足胃口;最后就是摆臀扭腰够高、够劲。今晚,若小安决心将之运用到与陈维高的床笫之欢……   这样的诱惑不在于技巧,更重要的是对男人欲望节奏的掌控。   这个时候,男人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脐下三寸,无论若小安怎样细微的动作,他都能十分深刻地感受到。陈维高不可抑制地产生了一种“哪怕肝脑涂地,也请你继续”的渴望。十分深刻。   她用舌头和唾液轻柔地安抚他,轻舔,深吞,一进一出,性感致命。在她濡湿目光的注视下,陈维高只觉得这一刻发生在他身上的事情,美好得就像一场艺术表演。若小安是这世上最伟大的床上艺术家!   他感觉到了,它很烫,越来越烫。这是男人的命。表面上,这是男权社会有序运转的指挥棒,实际上,它也是阿喀琉斯之踵——被若小安含在嘴里,沦陷又沦陷。   他被越舔越饿,越舔越渴。“我快被你弄疯了。”他睁开眼睛,紧紧皱着眉头,一次次袭来的欲望让他越来越难以自持。   “快了?那就是还没有。”笑意从若小安眼底升起来,像一团湿漉漉的浓雾,“你绝对会疯掉的。”她笑起来。   他注意到她潮红的脸色,以及亮闪闪的肌肤,还有她半蹲时腰臀之间的曲折。他惊愕于她身上全盛的美。那种美就是性,是一切的根基,其余一切都是茎叶。现在,在这片广袤的根基上,绽开了一朵美丽的花。女人为什么会在十六岁开始显得那么可爱?就因为这时候性悄悄地爬上了她的脸庞,宛如玫瑰开放在玫瑰枝的顶端。   这种美,是科学无法定义的,甚至可能被莫名其妙地憎恨,因为它不符合因果关系的规律。社会也莫名其妙地恨它,因为它总在那儿扰乱男人们一统天下的美梦。   这种美此刻正从若小安身上的每一个毛孔里发散出来,如烟如雾,如梦如幻,如闪电,如惊雷。陈维高被完全震慑住了,他惊觉这种美是如此神秘,飘忽不定,既不能吃,也不能拿来做衣料,更无法被他装进口袋里随时拿出来任意挥霍。那是他根本无法掌控的一种力量,他只能屈从于它,心甘情愿地被一遍又一遍地舔舐着,却越来越虚无。   他抓不住她。却被她一口叼住了。   “你要什么?”他闷声吼道,“我都给你。”   “我要你开心。”她笑得温柔缱绻。   当她这么回答的时候,她忽然想起另外一些面孔,那是狄安阳,也是老傅,还是胡少棠、陈荣华、杨立、萧勇,以及好多好多人。   她欠他们的,就在今晚,一起回报给这个男人吧。   这是最后的礼物,在末日之前。   她再不能陪着他了,她不愿意去殉葬。   是的,没有必要回头。过去的都已过去,连扭头看一眼都毫无兴致。那只会平添滑稽。滑稽和伤感一样,都是最无用的情绪。   她抬起头,直起腰,骑在他身上。上下咬合。她心忐忑,他意昏昏。   朗月当空,没有拉起窗帘的卧室里,一片白雾,水汽在他们四周弥漫,整间屋子像个湿漉漉的神秘洞穴。他们在这里待了很久,像半个世纪那么久。他们体内蒸腾而起的水汽,在周围凝聚,最终幻化成形状莫测的云朵,包裹着光怪陆离的欲望。   她摇动着腰肢,那跌宕起伏的身体,波光粼粼,像被阳光照耀的湖面,让男人不敢直视。他闭上眼睛,任由她颠倒乾坤,如痴如醉。   若小安也闭上眼睛,沉入黑暗。她恰如其分地控制着自己的身体,也控制着男人的欲望,时而浅插如婴儿含乳,时而深刺似冻蛇入窟。乍浅乍深,再浮再沉。   终于,他的欲望像蓝色飞鱼从刀锋上高高跃起,那一瞬间,他盼望有温柔一刀插进自己饥饿的脊椎骨,让全世界和他一起喷射。   那一刻,若小安也在他身上凌空飞起,有一种异乎寻常的叹息从她喉咙深处发出,她香汗淋漓地虚脱了。终于伏下来,趴在他身上。   他们连续做爱两个小时,可能更久,因为骨汤都炖好了,烂熟的鲜肉从骨头上脱落,入口即化,整锅汤浓稠得像白色奶汁。   他溺爱地搂着她,轻拍她的背。他从未见过她如此动情。   如果有一种声音可以称之为性感的话,那若小安此刻的声音就是如此。虽然在这座纷扰的城市里,厨房的炉子上还有汤锅在咕嘟冒泡,水蒸气中密密麻麻的各种气味,四下飘散开开,几乎把他们完全包裹,但她趴在他耳边呢喃的声音,还是不可阻挡地沿着他的每一根神经末梢漫进去,像另一种类似于水的物质,一种可以发出金属之声的柔软的物质,它们是一些金属的碎片,在月光下闪着魅惑的光芒,它们互相碰撞着,像铃铛那样脆而亮,它们在空旷的地方汇成一股清流,缓缓地向他流来。   他听见这个声音说——陈维高,我喜欢过你。我根本不知道这是不是能叫做爱情。我已经很久不知道什么是爱情了。所以,我没法做出准确的判断。可是我就是想把这件事告诉你。告诉你就好了,其他没什么……   2012年10月23日,这一天,是陈维高最后一次见到若小安。 第60章 我们无法抓住此刻   第二天,大晴,风和日丽。   陈维高一早便走了,他像往常一样,对若小安说:“晚点给你电话。”   她也跟平时差不多,轻轻一笑,点了点头,十分乖顺的样子。   然后,再见。   是再也不见了。   等陈维高一走,若小安就把藏在大衣柜里的旅行箱提了出来,细软早就收拾好了。不管是进还是退,她都一心做到有备无患。但是,这次去香港,到底是进还是退呢?   说是进吧,在杜天青和陈维高双双倒塌的非常时刻,她一个人,怎敢独自冒进?说是退吧,她又不慌。虽然到底还是把保姆辞了,可也并不想在香港久待,因为知道自己也许很快就会被波及,所以若小安不得不提前去了结一些敏感业务。她并不打算逃。   逃,又能逃到哪儿去呢?不管在哪里,还不都是钱在说话。这个世界早已从“World”变成了“Morld”,被“Money”金钱颠覆了。逃,是逃不掉的。   若小安从不认为自己是坏女人,但男人们都排着队挤到她耳边,柔声命令她:来毁灭我吧。   她不知道到底是哪里出了错。   出租车后座上,残留着一点烟味。若小安对气味很敏感,或者说,她对外界施加在她身上的所有影响,都异常敏锐。她把车窗完全打开,秋高气爽的日子,风儿过来撩拨她的黑发。的哥心情很好的样子,开始和若小安闲聊美国大选的事情:奥巴马和罗姆尼,瞧那哥两儿的熊样!   这段日子,美国大选成了中国人最关注的问题,无论是网络还是报纸,谁都忍不住要说两句。根本没人注意海州,以及从海州出来的杜天青,或者与之息息相关的陈维高。当然,知道若小安的人就更少了。   她这个人,有些意外,又似乎是理所当然地被主流忽略了。一直都是。   路边的落叶像森林里的黄蝴蝶一样翩翩起舞。这么美好的画面,在若小安眼前,一闪而过。   我们根本无法抓住现在这一刻。生活的所有悲哀就在这一点上。就在那么一秒钟内,我们的五感记录下一大堆事情,同时有一连串的感觉和想法穿过我们的大脑。每一个瞬间都是一个小小的世界,在接下来的瞬间马上就被遗忘了。   到了首都机场,换了登机牌,若小安看了一眼安检处,心里一揪——要出事的话,也就是在这儿了。于是,她迅速给自己找了个理由:先去喝杯咖啡吧,想喝咖啡了。是的,不急着安检,一点都不急。   下午两点一刻,她坐在航站楼的星巴克里,点了一杯热拿铁。   当咖啡的香气占据着她所有嗅觉时,若小安忽然产生了莫名的焦虑感,她把杯子从嘴边拿开,搁在桌上,远远看着它,眼神带着一丝疑虑:这是我喝惯了的拿铁吗?   她觉得味道淡了,于是一直皱着眉头。少顷,她端着杯子起身去找咖啡师:“这味道不对。”她说,要求换一杯。   有一两个客人抬头看她,都是赶飞机的商务人士,大部分事不关己,仍低着头玩自己的手机。服务员好脾气,简单地了解了情况后,就又给若小安换了一杯。她从来不是那种没事找事的人,但喝下重新冲泡的拿铁后,她觉得今天自己确实有毛病——这个味道还是不对。   她越发焦虑起来。原来,这种山雨欲来的压迫感,已经严重到破坏了味觉?   她可以瞒过所有人,甚至连陈维高都没看出丝毫端倪,却骗不了自己。   若小安确实很紧张,她总隐隐感觉自己今天上不了这趟飞机,尽管这一路过来都很顺利。天气又那么好,简直让人如沐春风。怎么能在这么美的天气出事呢?   完全没有征兆。   这一次,若小安的随身物件很简单,她是打算速战速决的,处理完香港的业务就直接从那儿飞瑞士,把几个海外账户清一清。在她的计划中,一切都有条不紊。   然而,此刻一个人坐着,稍微想一想便感慨万千。这些年,若小安在国内外不同的城市之间飞来飞去,来去匆匆。机场只是一个中转站,从这儿过渡到那儿,是地域之间的转变。但是,今天若真的遇到麻烦,她不由得想,那么,机场就成了真正意义上的中转站——改变她后半生的人生中转站。   一切都会在这里急转直下吗?   若小安魂不守舍地坐了一会儿,她决定必须做点什么,不能让自己继续胡思乱想下去。于是她一个人在机场里逛来逛去,排遣烦闷。   候补等位处人头攒动,像打折季节在商场结账处那么长的队伍,人们提着大包小包,一脸焦急。这些都是错过了自己原本那趟航班的旅人。如果后面的航班里,有和他们一样不小心错过航班的人,他们就可以马上补上那个人的位子起飞了。   竟有这么多人会错过飞机?若小安仔细想了想,除了有一次转机去英属维尔京群岛的罗德镇处理公司业务,因为上一趟航班延误,导致她迟到了两分钟,奔至转机处才知道自己已经错过了飞机。除此之外,若小安很确定自己从不误机,她是个谨慎的人。   但是,这一刻她忽然想,我有没有错过更重要的事情,或者是某个人呢?   若小安从没想过,在自己的机场故事里,还会出现“错过”这个词。   念书的时候,她曾经因为忘带身份证而错过英语四级考试,有一次去香港,还错过了自己喜欢的歌手在红|四面台的演出;初到东州时,她因为给一位麻烦的客人画素描而错过了一节大画家胡少棠的美术课;再后来,因为昔日闺蜜阿梅的捣乱,她在深圳的“丽人园”错过了一次与陈维高正面接触的机会……她还错过了很多,包括坦然去爱的机会。   或许,她想,自己从未真正得到过这样的机会。这样的空气和土壤,会允许谁去爱?   关于这个世界,她不知道什么是真理。但若小安相信,真理一定是简单的,要不人早知道它了。   这么想着,她终于拿起手机,拨给了老傅。   谈话很简洁,她让他帮忙处理上海和北京的房产,同时把律师的电话给了他:“联系这个人就行了,他会帮你的。”若小安对老傅说。   “你没事吧?”他显然听出了她的不安。   她犹豫了一下,终于说:“如果我今晚没有从香港的酒店里给你打电话,那就是有事了。”她不容他插话,继续道,“你别管这些,把房子的事情处理好就行了。”   老傅愣了一下,他明白,此时的若小安以及她周边的人与事,大多已是他插不上手的了。她已经飞得太高,他彻底够不到了。   “好,我等你电话。”老傅说,“一路顺风。”   挂了电话,若小安心定了不少,她就像是需要一个熟悉的声音把自己拉回现实似的,终不至于堕入恐惧的深渊。   是的,没那么可怕。她小小舒了一口气,安慰着自己。   突然,若小安的心一下又提到了嗓子眼儿——日记!她应该把它带在身边的。不,不对,她很快又否定了自己。还是留在四合院里保险,万一这到了机场却被截住,随身物品必然要被搜查。岂不糟糕?可是为什么会被拦截?我走不了吗?   她安静地坐着,身边人来人往,而在她平静的面孔下,大脑就像是十字路口的信号灯一样不停变换着颜色。就在若小安瞻前顾后的时候,她发现时间不多了,离起飞只剩下不足一小时了。   她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拉着小皮箱朝安检通道走了过去。   递上登机牌、香港身份证和回乡证。若小安手续齐全,飞了那么多回,从没出过岔子。况且,这次的行李是最精简的。应该很快就能通过,她想。   “对不起。”安检小伙很礼貌地说,“小姐,请等一下。”他拿着若小安的证件离开了,很快有同事来接替他,那人招呼后面的乘客上前接受安检,若小安只得往旁边站了站,她让道,但是心里小鼓乱敲。   过了约十分钟,安检小伙又小跑着回来,对若小安说:“不好意思,手续上出了点问题,麻烦您先去那边坐一下好吗?”   “出了什么问题?”若小安强自镇定,“我飞了很多回,从来没说有问题。”   “对不起,确实出了点问题,麻烦您先去那边坐着等一下好吗?”   若小安一看自己的证件被他扣下了,拿不到,便只能拉着小皮箱跟他往后面的办公室走。   一间小会客室,有个机场工作人员倒了杯白水给若小安。她点点头,说了声谢,却没喝,早就心神不宁了。两只手神经质地搓来搓去,她独自在会客室里又等了约二十分钟,一看,再不走飞机就要飞了。   若小安急了,心一横,拉着行李就往外走,证件她也不打算要了,以后再说吧。   可还没等她走出门口,两个穿着便服的中年人就突然出现,把她拦住了。两个人说话都挺客气的,说希望若小安能跟他们回去协助调查陈维高的案子。她还没反应过来,其中一人就给她戴上了手铐,边戴还边道歉:“不好意思,照章办事。”那股凉意从手腕直通到若小安心里。   这显然是已经将她当重大嫌疑人看待了,不仅仅是协助调查那样简单了。   这一刻,世界于她,忽然成了一出黑白默片,若小安听不到别人唤她。其中一个年纪较大的像是个头儿,他表情松弛地和若小安说着什么,但她竟然一点声音都听不到。   “啊?”她茫然地回了一个字。   那人无奈,又重复了一遍:“原则上,从现在开始,你不能跟外界有任何联系。但是……”他意味深长地看着若小安,“你有任何要求都可以跟我提。”   他想要她提什么要求呢?让我见一见某某,这个某某是关键人物,你们不能只抓我而不抓他?他希望我说什么呢?世界昏天黑地,若小安混沌地想了又想,然后轻轻地摇了摇头,说:“我没有什么要求……”   她从不认命,但是这一刻,若小安认输了。 第61章 完美就是适时放手   若小安失去了自由,也失去了与外界的一切联系。   她手腕上的表、衣兜里的手机,甚至是两枚小小的钻石耳钉,都被没收了,收在她自己的随身行李箱里,还让她填了张保管单。现在,她连支配这些死物的权力都失去了。她做不了任何东西的主了。   正式关押前,若小安先被带去指定医院做身体检查,量了血压,抽了血,做了心电图,还验了尿。只用了半个小时,所有检查结果就都出来了。尽管若小安觉得自己形同死灰,但科学仪器证明:她活着,还活得很健康。   在警车驶往看守所的路上,有个警察问她是否带着钱。她说有,对方就让她掏两百块钱出来。戴着手铐的若小安说:“钱在钱包里,钱包在行李箱里。你自己拿吧。”   若小安的Prada钱包里,现金不多,金卡倒是不少。警察抽出两张百元大钞,说:“你没带棉被,进看守所要自己带棉被的,等下到门口我帮你买。”   若小安只有说谢谢。   晚上十一点多,到了看守所门口,果然有一个小小的门店开着,警察进去后,没多会儿,就提了一床类似军被的绿棉被出来了。   若小安接过被子,那粗糙的带着湿气的绿色,让她想起一种水草。盖着这样的被子睡觉,肯定会梦到自己被淹死,若小安想。她随即被带进了看守所。   看门的警察和押送她的警察很熟,打了个招呼说:“这么晚了还送人来呢?”   后者“嗯”了一声,回道:“没办法,上头特别交代的……”他不肯再说更多了。   再往里走,便开始办移交,又是一通询问,内容无非就是什么姓名、职业、年龄,以及被拘留原因等等。   若小安看到姓名一栏写的是:叶子菁。她的化名。   一切手续办好后,看守所的老警察正式接收了若小安。因要防止她利用衣物上自带的小工具脱逃,所以她的Burberry风衣外套也被收走了,换上了囚衣囚裤。Lanvin高跟鞋也被迫脱掉了,换了一双平底布鞋。   换上囚犯的标准行头后,若小安立刻就闻到自己身上散发着阵阵腌咸菜和脚汗臭混在一起的怪味儿。她异常难受,却不见周围的民警对此有任何反应。他们或许闻习惯了,但她可不想习惯。   要去监室了,有个女警过来让若小安跟着她走。正走着,女警突然回头严肃地说:“第一次进来,不懂规矩?知道怎么走吗?”   若小安一头雾水,在那么多扇门里进进出出,还从没有人斥她不懂规矩。生平第一次,她成了一个不会走路的人。   女警更加严肃地说:“双手抱头,靠墙角走。”   若小安只能默默地照做,一点脾气都不能有。她被关在38号监室,一张高低铺,住两个人,配备卫生间、电视机、电风扇、排风扇和紫外线消毒灯。安装在屋角的监控器能扫描到房间任何一个角落。   这间监室的两个人都是“新兵”,睡若小安上铺的那位,是个相貌出众的中年女子,不知犯了什么事,总显得心事重重、紧张兮兮的,也不大爱理人。   在看守所里,每天早上都有馒头、咸菜、稀饭,午餐和晚餐都是荤素搭配,一周内各不相同。   第一天进去的晚餐是肉片冬瓜,若小安吃得很干净。她不能没有力气应付接下来的事情,所以她必须吃下去。   半夜,若小安听到上铺一直在翻身,床板随着她的动作咯吱作响。若小安躺平在床上,没有盖那床被子,而是直接垫在身子底下。她在黑暗中盯着上铺的床板看,现在,她的整个视野都被这几片简陋的薄床板占据了。如今,这就是她头顶的天了。   天在震荡,在黑沉沉的夜里。   一声重重的叹息。来自头上那片“天”。   “我也睡不着。”若小安轻轻地说,“愿意的话,我可以陪你说说话。”   “……”翻身的动作停止了。   漫漫长夜,38号监室里外,寂然无声。   若小安轻叹一口气,自言自语道:“我很担心,我可能出不去了……我有本日记,其实是账本,很重要的。他们不可能找不到的。”这种忧虑和重压,让她说话时的声音都微微颤抖着。   “……”上铺仍是没有一点动静,像是在屏息静听。   于是若小安继续道:“当一个人活着不如死了的时候,死就是对的,活着反而是错的。对不对?”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她却不介意,这些话本来就是说给自己听的,“我曾经跟人讲,自己最怕两件事。一是我得死在我该死的那天,而不是我想死的那天。二是我干了一辈子该干的,却从来不是我想干的。除此之外,无惧,不悔。”   “……现在呢?”上铺终于有了反应。   “现在——”若小安想了想,叹了口气说,“现在我终于亲自验证了一条真理。一个人在年轻的时候,的确是会追求十全十美的东西,哪怕是一点点的破碎都会觉得是一个非常大的打击。但是,等有了一些阅历之后,阅历会告诉我们,当要接近最美的那一刻的时候,应该马上离开。”   上铺的女人干涩地笑了一声,她幽幽地说:“可惜,我明白得太晚了。”   后来,经过一夜长谈,若小安方知,她的上铺也是个奇女子——虽然初中没毕业,但长得漂亮又能说会道,在商界和官场左右逢源。她开贸易公司,做煤炭生意,以惊人的40%的年息在民间集资借贷,后来因为资金链出现问题,背着20亿的巨债跑路了。当然没跑掉,警察在苏州一间出租屋里找到她的时候,她正准备上吊自杀。结果也没死成,只能被关在看守所里,等着死。   和若小安互相安慰了几句,两个同病相怜的女人就昏昏沉沉地睡了一会儿。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室外的高音喇叭响起一阵音乐,一个女声伴着节奏高亢地说道:“各位在押人员,早上好!让我们用饱满的精神迎接美好的今天!”   若小安的精神虽然很难饱满起来,但她并未预料到这一天竟会结束得那般黑暗——午饭刚过,她的那位上铺便突发心脏病,抢救不及,死掉了。据说是心脏起搏器坏掉了。   若小安被管教叫出去例行问话。回到监室后,她对照法条简单研究了一下,惊诧怎么会发生这种事情呢?按理,看守所收押犯人的时候就应该进行健康检查,如果是按照正常程序办事和收押人,当时就不应该把那位妇人收押进来。她是真的想不通,也想不明白,看守所居然可以如此不负责任。随后,她便替自己的生命担心——会不会哪一天我也忽然死在这里面?   看守所与一般的监狱不同。一来羁押时间不定,从几天到数年不等;二来在这里一般不能同家属见面。若小安不被允许见任何人。   38号监室暂时没有安排新人进来,若小安只得独自一人,一分一秒地挨着漫漫长夜。她严重失眠,睡意像此刻失去的自由一样,离她远去。   前途未卜,生死难料。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整整一个礼拜过去了。除了中纪委的人来找她谈过一次话之外,她像是被整个世界遗弃了,无人理睬。   每天,若小安低着头进出监室,人很恍惚,她总感到自己的身体像一件报废的旧家具,四肢是木头做的边框,五官只是一些相关的零部件,没有一点人的气息。有时候坐在那张有点松懈的椅子里发愣久了,她就会向手掌心哈出一口气,然后放到鼻子底下闻一闻,那种苦涩的味道,让她确信,自己还活着。   我真的还活着吗?她总是质疑。   就在她被关押后的第九天,石油集团公司的股东大会以96%的高票通过借壳方案,重组方案亦已成行。生怕此事受到陈维高案的牵连,很多庄家严重失态,真是一夜愁白了头。   那个利益共同体确实动用了一切资源进行了最大限度的游说,其中最成功之处在于陈维高案由2012年7月的初查拖至10月底主动辞职,再到11月初被“双规”。前后近四个月的时间差,为两只石油股票的腾挪提供了足够的时间。此后,腾壳、瘦身、注资、股改四步一气贯通,业内评价为“手法流畅,堪称经典”,但鲜有人体会庄家们的惊心动魄。   上市公司市盈率一度冲高到100倍,股东获得了超过13倍的市值回报;其后仍长期保持在30倍以上的市盈率水平。这样的高收益,得益于卖壳方的“慷慨大方”——让上市公司回购所持股份并注销。而陈维高也在这四个月里,从京、津、深12个账户提款、转款、套汇,共51笔,总额17.3亿元。   但是,他终究无福消受。而若小安比他幸运,是幸运得多。   在看守所里被关押十天之后,若小安重获自由。是真的奇迹。   此情此景,几乎就是保尔·艾吕雅那句诗的现实写照,就像是提前替陈维高写好送给若小安的——“她的头在我的手中入梦,我的头在她的梦里打滚”。 第62章 尾声   从看守所里那天,是北京难得一见的艳阳天,天很蓝,云很白。   若小安穿着进来时的那套浅灰西装裙,外面罩一件杏色风衣,脚蹬一双浅金色高跟鞋。出来前,她在监室里仔细地梳过一遍头发,此刻又轻轻咬了咬嘴唇,希望咬破一些脆弱的毛细血管,让它们渗出血色,以便使她的两瓣唇看起来不致太惨白。   来接她的人,只有老傅。   他又胖了些,脸上的线条圆润而柔和,连原先如刺猬似的板刷头,也塌了,头发长了些,染得黑黑的,耷拉在头皮上,一笑就笑得特别欢实,活脱脱一个戴了假发套的弥勒佛。   若小安想主动打个招呼,说点什么,她想告诉老傅:我很好,你变化挺大,今天天真好……可是,她忽然觉得累。   老傅笑着,远远地就迎了上来,接过她手里的包,问道:“还好吧?”   她点点头,笑得风和日丽。   在若小安被关押期间,海州的两栋别墅,湛泸路八号别墅和鱼肠路一号别墅都已被收归国有,而她也主动签署了相关文件,将所持华威石油投资有限公司的20%股权无偿转让给了石油集团。其名下的国内数家公司,资产变卖的变卖,关停的关停。若小安苦心经营的“掘金帝国”几乎是在一夜之间,轰然塌陷。   实际上,若小安在看守所的这些天,最担心的就是那本记录了与众多官员经济往来明细的日记,生怕被中纪委查获。但是,后来在审理陈维高案的法庭上,这本可谓是重要证物的日记并没有出现。她虽然十分疑惑,但再也无从知晓真相了,因为日记已经不翼而飞了。   “你在北京头发胡同的四合院,和上海思南路的老洋房,我都按照你的要求,提前转到了你父母名下。”老傅说道,“那么,现在你打算去哪儿?”   是啊,去哪里呢?她忙忙碌碌这些年,到头来,几乎又回到了原点,可实际上,她已经走出了很远很远。   若小安抬头看着天边一朵云彩,想啊想,忽然,她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指给老傅看:“你瞧,那朵云像不像一个金元宝?”   老傅瞅了一眼,笑着说:“本来不像,可被你一说好像就有点意思了。你能点石成金吧?”   她心情又好了一些。老傅为她打开车门,若小安定在原地,打算回头再看一眼,却被老傅打住,他有点着急:“既然出来了,就别再回头看了,不吉利!”   若小安笑着,轻轻摇着头说:“我不信邪。”   她又回头看了一眼,看守所建在一个坡上,高墙耸立,铁灰色的大门冷漠地紧紧关着,门口站着一个岗哨,军姿笔挺,一丝不苟。这已经是个与她无关的世界了,若小安想,我离开了,彻底地离开了。   “走吧。”老傅又在催她,“我送你,想去哪儿?”   她不转身,也不回答。没人知道答案。   在明晃晃的阳光里,她看着那扇铁灰的冷漠的大门,眼神突然黯下来——原来,我们看到的世界是活的,就活那么一会儿,一旦经过,它就死掉。我们一步步行来,身后的世界,一寸寸死掉,成灰烬,或是残骸。直至,这一生,变成一段完整的余烬。 第63章 附录:他们的结局   (按出场序先后排列)   老傅   2005年2月主动结识若小安,后一直专心经营他的建筑公司,早年离婚后终生未娶,为人行事越来越低调,是俗称的“隐形富豪”。   若小安   从看守所出来的那天起,若小安这个人便神秘消失了。外界传言一直不断。有人说她出国了,在太平洋上买了一座小岛,将北京的家人都接了过去,逍遥度日。也有人说她仍然留在国内,尽管财产尽数被没收,但她回到东州,隐姓埋名帮助老傅打理建筑公司。更多人在说,她是隶属于中纪委的秘密特工,专门惩治贪官的,如今功成身退。   胡少棠   在桂湖边的茶馆里结识若小安,后与妻子离婚,向若小安求婚,未果。在若小安离开东州后失去联络。2012年底,胡少棠与前妻复婚,破镜重圆。尽管他的油画连年在各大拍卖会上被炒出天价,但新作越来越少。近两年专心在中国美院教学,几乎停止了作画。   莫可   继续在汪建坤的电影公司里担任编剧,后根据其作品拍摄的现实题材影片成为当年票房黑马。有人说,这部电影的女主角在现实中的原型,便是若小安。   陈荣华   在东州时结识若小安,在其离开东州后失去联络。当时仍为副市长秘书的他,在若小安离开东州前一年,娶了市长千金,从此官运亨通。2012年10月被调至北京,据说成为中央纪律检查委员会的一分子。   汪建坤   汪父是若小安外公的顶头上司,所以汪建坤比老傅更早得知她的存在。曾多次向若小安表明好感,屡遭拒绝。自杜天青、陈维高相继落马后,汪建坤卖掉了他在海州的房地产公司,抽身退出地产界,专心做电影,成为国内一枝独秀的民营娱乐公司大佬,与圈内诸多一线女星传出绯闻。   杨立   国内餐饮业龙头恒泰集团的二少,于2006年2月22日若小安生日当天与之偶遇。在其离开东州后失去联络。杨立一直用心经营着家族企业,与澳门财团的千金阿梅离婚后,不顾家人反对,又娶了一位三线小明星。有位朋友说,杨二少的小娇妻长得颇似若小安。   阿梅   杨立的前妻,也是若小安的闺蜜,投资了若小安在深圳的红酒会馆。后因会馆头牌阿杰从中作梗与若小安决裂,回到澳门重新当起了她的千金大小姐,时而投资几部小成本的cult电影,作为业务爱好。   小宝   在东州结识若小安,后成为其深圳红酒会馆的固定供应商,直至上海和北京,是若小安多年老友。在其被拘押期间,关闭了深圳泰方等数家公司,从此销声匿迹。有传闻说他已移民海外,与若小安合伙买下了太平洋上的一座小岛,驾驶私人飞机往来于美国东西海岸之间,过着富足而逍遥的生活。   阿杰   若小安在深圳的红酒会馆头牌,亦是地头蛇侯连喜的马仔。后因误杀新加坡籍男子萧勇而被捕。但囚车在押解途中意外侧翻掉入山崖,阿杰当场身亡。据说此次交通意外是黑帮报复行为。   萧勇   曾是澳门最大社团的二当家,后归隐,且经阿梅介绍,成为若小安红酒会馆的经理。后为保护若小安,被阿杰杀害。   侯连喜   深圳的地头蛇,是若小安在深圳发展期间最大的障碍。后因贩毒、走私等多项罪名被捕入狱,于2010年10月被执行死刑。   夏雪花   深圳“丽人园”餐厅的老板娘,省长李忠良的情妇,也是红酒会馆的常客。2010年12月17日,夏雪花因行贿罪被判处有期徒刑四年,个人财产全部没收。2013年因表现良好获得减刑,被提前释放。出狱后,背负沉重债务,从此一蹶不振。   钱宸   若小安在深圳就读EMBA期间的同学。后帮助她在广东获得了新的户籍和身份证,并助其在香港顺利注册了两家公司。2010年12月,钱宸因李忠良案受到牵连,因行贿罪被判处有期徒刑八年,至今仍在狱中。   张一鸣   在深圳时与若小安结识。作为海州市副市长兼国土资源局局长的张一鸣,未受杜天青案牵连。由于其出色的工作表现,及相关人士的提携,于八个月后成为海州市代市长,一年后转正。有人说,若小安那本记录了重要贪污证据的日记正是被张一鸣拿走的。但仅是传言,无从考证。   李忠良   西南某省的省长,2010年11月,因收受他人贿赂折合人民币7810万元,被判处死刑,缓期两年执行。   赵杰   前SC银行中国区个人银行业务部VP,在上海时一度追求过若小安,后因洗钱、受贿被公司秘密开除。若小安到海州后,又与之联络上,并得到他的协助,开通了国内资产向境外转移的秘密通道。他未受任何人牵连,至今仍与国内多个钱庄保持密切业务往来。   郭美丽   沪上知名时装设计师,亦是某实权人物的秘密情人。作为若小安的EMBA学姐,在其逗留上海期间,多有助益。郭美丽于2012年下嫁给一位电视导演,成为家庭事业两不误的女强人。   林凤凤   作为赵杰的前女友,曾与若小安在SC内部明争暗斗。后在“鸿海”项目中败给若小安,但顺利顶替她成为SC中国区企业信贷部总监,其作为“金融版杜拉拉”的名头也越来越响。   周和平   地产大鳄,在上海结识若小安,与其有一段露水情缘。2011年其执掌的鸿海集团在破产边缘得到若小安帮助,与荣威控股合并,起死回生。此后行事越来越低调,极少在公众场合露面,将更多精力投入到了养老地产的项目中。   杜天青   作为原海州市委书记,杜天青于2012年10月21日因涉嫌受贿犯罪被刑事拘留。其妻儿亦曾涉案被调查。但由于杜天青在案发后主动坦白并有重大检举表现,使其家庭成员避免了被审查起诉。在杜天青因受贿等罪被批捕并免职的第八天,其弟弟杜天鹤也主动辞去了公司所有职务。2013年1月4日,北京市中级人民法院判处杜天青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没收个人全部财产。但是,杜天青在狱中待了不足一个月,便因患胰腺癌,经医治无效在北京解放军307医院病逝,享年58岁,骨灰后被其家人送回祖籍山东安葬。   周子琳   因立功举报,周子琳并未被追究。她在2013年除夕之前,独自回到加拿大,于演艺事业最辉煌时急流勇退,使其成为影坛一代传奇人物。至今仍被无数影迷怀念。   陈维高   作为国内最大的石油集团老总,2013年1月15日,陈维高被北京市中级人民法院以受贿罪一审判处死刑,又因具有认罪悔罪,检举他人违法违纪线索,为查处有关案件发挥了作用,以及积极退缴全部赃款等酌情从宽处罚情节,故对其判处死刑,缓期二年执行,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并处没收个人全部财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