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更多精校小说尽在知轩藏书下载:https://zxcs.zip/ ========================================================== 《成仙了别来找我》 作者:秋十三 作品简介:   小说原名:《做鬼是个技术活》。   从人到鬼惊慌被塞个鬼丈夫。   从鬼到仙幸喜还有机会脱身。   大道刚成,黄粱一梦,原来偶死的还木有透心凉。   那还是回家做人吧。 楔子   “这天儿越来越热了……哟,这不是李婆婆嘛,顶着日头往哪儿赶呢,过来歇会儿,喝口凉茶,不要钱,算妹子请你的……”   茶棚的张婶儿正盛着茶,今儿天热,来歇脚喝茶的客人特别多,忙得她一身汗,正觉得燥呢,忽然看见十街八坊最有名的李媒婆急匆匆从茶棚跟前过,连忙就招呼起来。她家三小子今年快满十八了,也该预备着说媳妇了。   “是张婶儿啊……成,给我来碗茶吧,白跑了大半天,你看我这汗流的,都快成水里捞出来的……”李婆婆脚步一缓,不要钱的茶,不吃白不吃,她当媒婆几十年,阅人无数,一看张婶儿这么殷勤,哪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生意上门,再忙也要抽工夫谈不是。   张婶儿手脚麻利地送上一碗茶,顺口问道:“什么事儿让你白跑了大半天?”   谈正事前先要咯唠会儿,世上女人都有这天性,甭管是下到七、八岁,上到七、八十岁,市井妇人尤甚。   李婆婆左右看看,对张婶儿招招手,等张婶儿把耳朵靠过来,才压低声音道:“这事儿说来也晦气,你可别告诉别人。东城那万府的病秧子少爷,前日突然死了,这事儿你知道吧。”   “知道,怎么不知道,早传遍全城了,都可惜着呢,都说万少爷福薄,受不起万家的万贯家财,硬是被金银气给克死了。”   张婶儿嘴上惋惜,眼里却是幸灾乐祸,那万少爷跟她家三小子一般的年纪,如今她家三小子活蹦乱跳的就快说媳妇了,万少爷却两腿一蹬,空有万贯家财,一天的福也享不到,生在财神家又怎么样,还不如她家三小子命好。   “这你就不知道了,万少爷哪里是被金银气克死的,我听万府的下人私下说啊,是让狐狸精缠死的。”李婆婆不知不觉声音大了点。   “狐狸精!”张婶儿惊呼,连忙又捂嘴,低声道,“狐狸精?”   市井之中,没有人不爱这样的话题,两个老妇人惺惺作态,周围的茶客们早已经竖起了耳朵。   “说是万少爷死的那天夜里,有下人看到他屋里有个漂亮得不像人的女人,笑起来简直就要人命,屁股后面还挂着条狐狸尾巴,那下人当场就吓晕过去,醒过来后,万少爷就死了,你说这不是被狐狸精缠死的,还能是怎么死的。”李婆婆神秘兮兮。   “肯定是西山的狐狸,早些年那里就闹过狐患,后来有个龙虎山道士在山脚下开坛作法,才平了狐患,想不到现在又不安分起来,我得告诉我家几个小子,让他们千万不能去西山。”张婶儿嘀咕,想想又不对,忙又问道,“李婆婆,你又不是道士,不管抓狐狸精的事儿,怎么就忙着了?”   李婆婆叹了一口气,道:“我是不管抓狐狸精的事儿,但是我管保媒拉纤啊,万少爷幼年时订过一门亲事,原是说准备嫁过来冲喜的,不想万少爷还没入洞房,就先被阎王爷招了去,万老爷心疼万少爷年少孤零,就想让女方抱着灵牌嫁入万家,可是女家不肯呀,也不知道怎么就听说了万少爷被狐狸精缠死的事情,硬说万少爷德行有亏,才被狐狸精缠上,非解除婚约不可。万家本不愿意,可谁让女方势大呢,家里出了个举人老爷,万家虽然有钱,到底民不与官斗,只得退了婚。万老爷没奈何,便想替万少爷做个冥婚,就是做了鬼,也能有个知冷知热的女人照应,这不,就找上我了。”   “做冥婚?这事儿可不容易,上哪儿找个跟万少爷八字相合又未嫁便死,偏还得是这几天死的姑娘,怪不得你白跑了大半天,就是再跑几天,也不定能寻着这么个合适人儿呢。”   “可不是。”李婆婆算是找着知己了,大吐苦水:“可怜老婆子我这两条腿儿,都快跑断了,张婶儿,你开这茶棚,人面广,也帮我打听着,谁家死了姑娘,穷些也不要紧,只要能找着,别的不敢说,十两银子的重谢,老婆子我还是出得起的。”   张婶儿顿时咂舌,十两银子,抵她这茶棚半年的辛苦钱,万府这是下了重金呀,连十两银子都出得起,李媒婆到手至少有五十两,怪不得这事儿这样难办,她还忙前忙后地跑,换了是她张婶儿,真跑断了两条腿也乐意。   要不怎么说财帛动人心呢,张婶儿还在这边咂舌,旁边就有人插了话来,道:“这话当真?”   两个妇人一转头,原来是个茶客,面生得很,粗布衣裳,肩上挂个褡裢,瞧着像个过路的外乡客。   “自是当真,我李婆虽然是个保媒拉纤的,但你打听打听,什么时候说过的话不算数。”李婆婆眼神儿都亮了。   张婶儿立刻帮腔:“是呀是呀,李婆婆是个实诚人,左邻右舍哪个不晓得,我这不也正要找李婆婆给我家三小子说媒,别家的媒婆啊,我都信不过。”   茶客乐了,道:“我是外乡人,哪得工夫去打听,这样,只要先付足五两聘金,我就给我家外甥女做这个主了。说来我这外甥女也是苦命人,打小就没了娘,爹又在外头跑生意,一去就是好些年,前些时候好不容易来了信,说是在淞阳城赚了钱,安了家,又给外甥女寻了个继母,就让我送外甥女过去,不曾想姑娘家没出过远门,才离家百来里,就落了水土不服,一口气没接上来,昨儿夜里刚闭了眼,我一个人也不方便带着棺赶路不是,临时在郊外乱葬岗把她草草埋了,想等寻到她爹,再来给她风光大葬,方才听你们说话,我便动了心思,可怜我外甥女还是个黄花闺女,就这么去了,九泉之下也是孤零一身,倒不如让她与万少爷做个伴,也算是我这做舅舅的一片心了。”   这话是真是假,李婆婆也不追究,心里琢磨了片刻,便道:“且先把姑娘的生辰八字报来,我请东宁寺的圆环大师合过,便先与你五两,余下的五两,等见了姑娘,再付。”   她也是急着挣万家的银子,眼下这天儿热,万少爷的棺椁在灵堂上留不了两、三日,不然便要臭了,要紧的就是这一、二日里,定要寻个刚死的黄花闺女,把这亲事做成了,至于姑娘是什么来历,就甭再计较了,只要八字相合就成。   茶客当即就报了个生辰八字,李婆婆记下了,不要钱的茶也顾不上吃,就往东宁寺去了,茶客也惦记着五两银子,跟了过去,急得张婶儿追在后面,呼道:“还没给茶钱呢。”茶客从褡裢里摸出几个铜板,扔了过去。   合八字很容易,李婆婆偷偷一把铜板塞过去,圆环大师就批出了一个天作之合,李婆婆乐得见眉不见眼,请圆环大师写了批条,又道:“万府要做冥婚,可是姑娘已经下葬,要启棺,还得请大师做场法事,事成了,万府的重谢少不了。”   圆环大师于是就点了两个小沙弥,带上法事器具,在茶客的带领下往郊外去了。半路上,李婆婆从街上玩耍的孩子里,抓出一个,正是她家大孙子,让他赶紧给万府送信,说是找着姑娘了,让万府赶紧派轿来迎。   茶客得了五两银,脚下便生了风,不到半个时辰,便到了乱葬岗,找着一处新土坟道:“便是这里了。”   圆环大师赶紧做法事,做完法事,万府的人便也赶到了,万家大管事领的头儿,挖坑启棺,待挖开了,才发现哪有什么棺呀,就是一卷草席,里面果然躺着一个姑娘,俏生生的,虽然是没气的,可是脸上红润润的,倒似睡着了一般,颊上两个酒窝儿,似是还带着笑,唬得大管事心里直犯嘀咕,手指抵在姑娘的鼻下探了又探,确认是真没气了,这才一挥手,道:“赶紧打扮上,送上花轿。”   两个喜娘哆嗦着被赶鸭子上架,她们打扮过的新媳妇也不知有多少,但给死人打扮还是头一回,但万府出了重赏,想想那白花花的银子,又是万分舍不得,只得硬着头皮上了,把姑娘扶进花嫁,梳头戴花,换衣裳的时候,不小心摸到姑娘的心口,顿时吓得两个喜娘一跤跌出花轿外。   “温、温的……妈呀……这姑娘的身子还是温的……”   大管事大惊,再去寻那个茶客,哪里还有人影。茶客连那五两银子的尾银都没要,早跑了。这姑娘也不是他外甥女,就是昨儿他经过乱葬岗,发现有个姑娘死在这儿,本想报官,又怕招惹是非,还误了他赶路,图着省事又存了几分好心,就用随身带的草席一裹,挖个坑给埋了。不想今儿在城里歇脚吃茶时,听了李媒婆一番话,就起了昧财的心思,于是胡扯一通,等到快要挖坑时,他怕被人识破,揣着五两银子就溜了。   “这……这……这……”李婆婆也惊着了,到底胆子大些,心里又惦记着赏钱,干脆心一横,进了花轿又检查了一遍,然后出来道,“什么温的,分明就是个死的,你们两个就是胆子小,罢了罢了,嫁衣我已经给她穿上了,也没你们什么事儿,大管事,我看这就迎人吧,你看这天热的,咱们耽误得起,万少爷可耽误不起,赶紧把婚事办了,好让他们小俩口入土为安。”   大管事也不想多事,当下就命鼓乐手吹吹打打,就这么着把花轿抬进了万府。灵堂都布置妥当,一对儿压根儿就没见过的男女,就这么成了死后夫妻,万老爷爱子心切,把俩口子合葬一处,坟修得结实坚固,周围还种了两排树,唯恐儿子被晒着。   做七的时候,更是烧了数不尽的纸元宝,高楼宽屋也是一栋接着一栋烧,纸扎的奴仆杂役更是烧了几十个,这还不够,最后又到城隍庙烧了一盆的纸元宝,请庙祝写了冥文,拍了城隍老爷一通马屁,通篇就一个意思,想给自家儿子在阴府求个小官儿。这是被原来的亲家退亲给闹的,万老爷怎么想也不甘心,你陆家不就是出了个举人老爷嘛,我万家别的没有,就是有钱,有道是有钱能使鬼推磨,我也要给我儿子求个阴官儿,别到了地府下,儿子还要受人欺负。   可怜天下父母心,大概也莫过于此了。 第001章 阴间的八卦   一群妇人在河边濯洗衣裳,不敲不打,不搓不揉,流水潺潺,衣裳往河里一浸一搅,再拎出来,就干干净净,鲜亮得仿佛新裁的一样。   温照也是其中一员,自她睁眼起,来到这个鬼地方已经快半年,穿的是寒衣,吃的是寒食,住的是寒屋,睡的是冷床,唯一让她觉得庆幸的是,这条河比前世的洗衣机好用,洗衣服真是太方便了,只不过这条河的名字有些耸人听闻,它叫黄泉。   这个鬼地方,是阴间,真正名副其实的鬼地方,一开始的惊惧、惶恐,在经过时间的洗礼以后,变为寻常。换了个生活的环境而已,其他的没什么太大的区别,照吃照喝照睡,洗衣服的时候还能听听八卦,女人的骨子里都有爱咯唠的天性,生时如此,死后不变,通俗点说,就是死性不改。   “听说没,昨儿隔壁长春坊的刘婆子把自家那个宝贝茶盏给摔了。”长舌妇一开始传播八卦。   “是那个麻姑献寿青玉盏吗?乖乖,她怎么舍得,这可是从黄泉里捞上来的好东西呀,十里铺的沈老财出价十斤香烛,刘婆子都没舍得卖。好端端地,她砸这宝贝做什么?”长舌妇二搭腔。   “住刘婆子对门的陈老太知道吧?她跟刘婆子打小就是邻居,偏巧,嫁的夫家,居然也是对门,两人爱攀比,小时比谁的衣裳剪裁得好,嫁了后就比谁的夫君出息,后来又各自生养了儿子,临老到了地下,还是住对门,刘婆子从黄泉里捞出个麻姑献寿青玉盏,就天天在陈老太跟前晃,气得陈老太眼都红了,关门闭户好几个月没出来,昨儿却突然开了门,穿了一身礼服,那叫一个庄重,原来是陈家子出息了,当了大官,给陈老太讨了个诰命,当时左邻右舍都出来道喜,刘婆子看着陈老太那一身衣裳,眼珠子当时就绿了,然后就摔了麻姑献寿青玉盏,关了门嚎嚎哭闹,只骂刘家子不肖,竟叫那大耳陈大郎给比了下去,连累老娘在地下丢丑,恨不能叫儿子早些死下来,好拿门栓子抽他几个大嘴巴。”   这话说得,几个洗衣的妇人都乐不可支,就连温照也撇嘴笑了。刘婆子和陈老太的事情,她也知道,按说这两个老妇人平生并不曾做过恶事,即不亏欠阳债,也不短少阴债,早该投胎了,可偏偏就因为攀比了一辈子,死后也不得安生,说是不分个高低来,便不投胎为人,愁坏了长春坊的主事鬼差,偶来吃酒的时候,便拉着万青倒苦水。   想到万青,温照脸上的笑意就渐渐没了。万青,是她名义上丈夫,当然,事实上她是不承认的,可是没有办法,如果她不想当个孤魂野鬼,就只能在自己的姓前冠上一个万字,在这里,她是万温氏。   万恶的封建社会婚姻制度。   温照不知道在心里多少次诅咒过,盲婚哑嫁也就算了,多少事实证明,穿越女在婚姻问题上很少有自主权,再能干、运气再好,也只能在限定的范围选择丈夫,但是有没有比她穿得更倒霉的,身体留在了阳世,魂魄落到了阴间,好死不死的,不知道哪个缺德的混蛋,竟然把她的身体拉去跟一个刚死的男人做了冥婚,连个选择的余地都没给她留下,还讲不讲道理了。   那个男人就是万青,在阳世,他是万府大少爷,在阴间,他就是个管着十里之地的小鬼差。哦,补充一下,就这么个芝麻小官儿,居然还是拿冥钱给买来的。   也就是说,这位万少爷,肩不能提,手不能挑,肚子里虽然没装着草包,可也不是一口能吐出个锦秀山河的奇才,他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家伙。温照对他也没多大指望,打从认清现实的那天起,她就跟他约法三章,外面他做主,家里她做主,大事他做主,小事她做主,公事他做主,私事她做主,到目前为止,外面无大事,家中有小事,她已经竖立了身为一家主母的威严,对此,万青没有任何异议,直接体现为,她一直睡东屋,他一直睡西屋,至今相处和谐和美和睦。   好吧,其实万青也根本就不想承认她是他的妻子吧,虽然他没有明说过,但温照一直认为这是心照不宣的事实。   “哎哎哎……你们瞧,上头是不是有东西飘下来了……”   一声惊呼,把温照的思绪唤了回来,目光往黄泉的上游看去,隐隐约约的,果然似乎有什么东西,一浮一沉的飘了过来。   黄泉是条神奇的河,它可以不用敲打搓揉就把衣裳濯荡干净,也可以时不时冒出点稀奇古怪的东西,比如一只精美珍贵的麻姑献寿青玉盏,又比如一根能开出花来的铁棍,再比如一盏不用灯油也可以照明的花灯,当然,这种情况很少见,更多的时候只是一些毫无用处的东西,比如一团火,在阴间,火是没用的东西,魂魄们只能食用寒食,或者香烛,用火烧过的东西,是剧毒,又或者是一些果实,可是还是不能吃,因为那是彼岸花的果实,吃了会使人忘记所有的事情,效果比孟婆汤还强烈。滞留在阴间的魂魄,都是怀有未了心愿的人,吃了这种果实比再让他们死一次都难受。   “不像是果子……”   “像个大件啊,不会是柜子吧……”   以前有人从黄泉里捞上来一个柜子,放什么进去就什么不见,当时那人把一贯冥钱锁进了柜子里,柜门还没关上,那些冥钱就在他眼前消失了,急得那人猫了腰就进去找,结果连人都不见了,最后那个柜子又被扔回了黄泉里。   温照把最后一件衣服濯干净,然后收盆准备走人。不是她不想捞,而是她的位置在洗衣妇人们的最下方,等那东西飘下来,轮不到她伸手,反正都捞不着,也没必要看别人捞,万一真是件好东西,白白的要眼红,何必呢,为了本来就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去眼红别人。   “哟,是个竹编的花篮……哎呀,它还会跑……”   有妇人性急,没等那东西飘过来,就赶着到上游去捞,谁知道伸出手去,那个原本缓缓飘着的花篮,突然就往前窜出了好几丈。   “张家妹子,算了,别捞了,这东西邪性。”有胆小的妇人脸儿发白,想到了那个会吞人的柜子。   “我家正缺个装针线的篮子,这花篮正合着使,我再捞下试试……”性急的妇人不死心,追了几步,再次伸手去捞,冷不丁从花篮里甩出一个鱼尾,正打在她的脸上。   “哎呀,什么鬼玩意儿,竟然还有鱼……”   温照也看呆了,黄泉什么都好,就是里面不养活物,别说鱼了,连水草都没一根……等等,这是阴间啊,什么活物能跑到阴间来?   她顿时就起了好奇心,手里挎着盆,打算看热闹了。 第002章 寒碜的万少爷   “鱼……鱼……宋阿姐……环娘……照娘……九姐儿……你、你们都瞧见了么,篮子里有条活鱼……”那被打了脸的张家妹子吓得脸蛋儿发白,话都说不利索了。   死人的地界儿没有活物,是个人……啊不,是个鬼都晓得这个理儿,黄泉固然神奇,时不时就冒出个稀罕物件儿出来,但从来都是死物,谁见过有活的,这花篮比那柜子还邪性,妇人胆小,再也不敢伸手,只瞅着河边几个洗衣的女人们,结结巴巴地求证是不是自己花了眼。   “瞧、瞧见了,有条鱼尾……”宋阿姐蓦然尖叫,“啊,鱼身也蹦出来了,是鲤鱼……金色的……”   河边顿时尖叫声一片,若说先前瞧见的鱼尾是眼花了,这鱼身总不是假的,上头的鳞片特闪眼儿,金色的,亏得阴间终日不见阳光,不然妇人们的眼都要被闪成金色,能蹦达的,自然一定是活物,妇人们做过人,如今虽都已是亡魂,但活物、死物还是分得出来的。   “照娘,照娘,快把你家男人喊来……”   九姐儿生时就是个胆大的姑娘,未出嫁便被人害死了,心里怀了一股怨气不肯托生,独自一人在阴间过日子,倒把胆子练得更大了,遇事也比其他几个妇人表现得镇定些,阴间出现活物,就跟阳世间出了人命案子一样,都是要报官的,万青就是这十里之地最大的阴官儿,照娘喊的自然就是温照。   温照被这一喊,也恍过神儿来,黄泉里有活物,这是大事,眼下还不是瞧热闹的时候,连忙应了一声,赶紧揣着盆就往家跑。   万家的小宅离黄泉并不远,温照也不是小脚妇人,一溜小跑没多大一会儿就到了,若是换成前世的时间,也就五分钟吧。带小院的一进三屋,这就是她的家了。要说万青他好歹也是大少爷,生前不说前呼后拥,屋里十几个丫环伺候也是有的,标准一个万家“贾宝玉”,死后怎么就这么寒碜呢,只能住这么个小院子,还连个伺候的下人都没有。   难道是他这个当儿子不得爹娘的喜欢,死后也没多给他烧几栋屋宅、纸人?   温照刚开始也纳闷儿,虽说她对这冥婚有一千一万个不满意,但对万青的家世,还是憧憬过的,好歹也能满足她当米虫的愿望不是,结果现实和理想永远是并行的两条线,它们交织不到一块儿去。后来她才知道,自己那个没见过面的公公,是真疼宝贝儿子的,不说烧的那些纸元宝了,光是宽屋大宅就烧了七八栋,纸仆役大约数一数,四、五十总是有的,什么车呀马呀床呀桌呀椅呀,一套套的。   那怎么就都没了呢?   很简单,都交税了。冥务司收税那叫一个狠,跟他们一比,温照才知道,前世那些什么五花八门的税种,都是小儿科。万财神给儿子烧了那么多的东西,最后只落下了这么一栋小院,当然,纸仆役不值钱,也都留下了,最后全部被人道毁灭,这个理由就更简单了,养不起啊,这些纸仆役要让他们干活儿,就得喂香烛,万青自己都吃不起香烛呢,平时只能带着妻子吃寒食,逢年过节捞点香烛开开荦,四、五十张口,怎么养得起哦,最后只能送他们进黄泉了。   温照后来知道了,很不服气,苛捐杂税,有宰得这么狠的吗?她径直跑去冥务司要查帐,交税也得交个明白,一看之下,眼都花了,感情这里头还有说道,比如那纸元宝吧,烧多少就能得多少冥钱,做梦去吧,冥务司在兑换的时候,是按纸元宝的实际价值兑换了,也就是说,一百个一两的纸元宝,阳世间卖一百文钱,到了阴间,也就值一百文冥钱,而实际到手的,只有七十文,另外三十文就交了税。好吧,以实际价值来兑换纸元宝,这个她能理解,否则阴间早就通货膨胀了,可是百分之三十的税是不是也太狠了。   还有那些屋宅,都是豪宅啊,按照阴司的冥法,豪宅除了要交本来的兑换税之外,还附加百分之二十的劫富济贫税,听听这税种的名称,就知道是它的含义,如果换成前世的说法,就是慈善基金,有钱人死了,就得出这一份子,周济一下穷人,就这还不算,前世谁都知道,地皮比房子值钱,这么大的豪宅,要在阴间落户,得占多大一块地方啊,所以地皮钱加上地皮税,又是一笔天文数字。万青要不是当机立断,果断地把这些房子车马都抵押给冥司,估计他就是阴间第一大“负”翁了。   冥务司的税官振振有辞:“这是为了督促亡魂们早日投胎,阴间生活安逸,没天灾,没人祸,比桃花源还要桃花源,要是每个亡魂都贪图阴间的安逸,不去投胎,早晚就会魂满为患,到时候地价、物价、房价飞涨,没吃没喝的,就会有亡魂作乱,破坏整个阴间的安定繁荣……”   一通好大的道理,温照败退,原来人口问题在任何时代都存在,不论是阳世还是阳间,由于人口而带来的资源和经济危机,都是当权者头上的一柄剑,以高税率和高收费来控制人口,啊不,是控制魂口,也算是冥务司一大发明了吧,至于合理不合理,温照就不多做思考了,她又不是经济学家,更不是冥君。   最后想来想去,只能怪她那个没见过面的公公,房子、仆役、车呀马的烧得太多,而纸元宝又烧得太少,实际兑换的冥钱,竟然还不够在冥务司办理户籍的手续费和人头税,更不要说交这些东西的税了,最后只能把这些房子、车马都抵押给冥务司,换了这栋小院还有小俩口的户籍,哦,还补上了买官钱不足的部分,最终让万青有了份在别人看来还算体面的差事。   小院虽说是小了点,但住两口子也足够了。虽然有过查帐的行为,但温照也就是求个心里明白,并不是对小院有什么不满,现在的生活她还是挺满意的。   推门就进了院子,转了一圈没看到万青,就知道这男人肯定是巡街去了。温照放下洗衣盆,又出了门,往街上找万青去了。 第003章 跟驴讲道理   “看到我家相公了吗?”   街上随便逮着几个人问了一下,温照很快就找到万青,这男人正在街尾上耐心地跟一头毛驴讲道理。   “你生前就是张家的驴,死了也还是张家的驴鬼,怎么可以一蹶子踹翻张三呢?”   毛驴掀掀唇,发出一阵意义不明的驴叫。   “你这头倔驴,还敢跟鬼差大人发脾气不成,看我不抽你。”被踹翻的张三恼了,爬起来扬鞭就要抽它。   万青连忙拦住他,斯斯文文道:“它踹了你,是它理屈,你要是打它,就是你不对。”说着,他侧耳听了听驴叫,然后脸色一沉,又道,“张三,毛驴告你虐待它,饿它,可是属实?”   这是鬼差的专有能力之一,可与任何亡魂沟通,人、兽、鸟、植,无所不包。   “哪个虐待它了,这头倔驴生来的倔脾气,牵它不走,打着还倒退,鬼差大人,我们家养它,是指望它帮着干活的,总不能白养它吃干饭吧,它不听话,小人气急了,难免抽它几下,这也叫虐待?饿它就更是没影儿的事了,这倔驴不干活也就算了,可还挑嘴,非新鲜的草料不吃,鬼差大人,您说说,这阴间哪来的新鲜草料,有干草就很不错了。”   张三叫屈连天,他也是倒了八辈子的霉,生前养着这头大爷驴,实在是养不起了,就打算宰了这头不干活的驴吃肉开荦,谁知道磨刀的时候,被这驴一蹄子给踹在后背上,冷不丁把脖子就抹刀上了,死后他满怀怨气,向冥务司告状,冥务司判定这头驴杀主罪名成立,消了阳寿,把它也弄下来了,为补偿张三,这头驴就还判给了他,因张三白养了它三年,所以要它帮张三干满三年的活,才能投胎转世,可驴脾气那是出了名的倔,说不干活就不干活,结果这眼瞅着都快十三年了,这一主一驴还滞留在阴间,至今没能投胎转生。   这出戏码,打从温照在阴间落户以来,已经见过不下七、八回,知道万青这书生脾气是摆平不了的,最后的结果肯定是驴大爷不耐烦,甩尾巴走驴,然后张三骂骂咧咧地追过去,于是很干脆地走过去,一拉万青的手,道:“出大事儿了,快跟我来。”   “照娘,为夫正在办差,你赶紧回家去。”万青把衣袖小心翼翼地从她手中拽出来,没办法,这衣服是纸烧的,经不住拉扯,一用力就破,而自己这位妻子,让她洗洗衣服还行,让她补衣服,破的地方补不好,好的地方能补破了,一件衣服基本上就不能穿了。   温照讨厌他这温吞性子,这男人什么都好,就是这性子,教人有时候急得都想抽他的大耳刮子,于是指尖冲着毛驴一指,道:“你赶紧滚蛋,不然今晚上,我让你在我家过夜。”   毛驴耳朵尖上的毛颤了两颤,狠话都没撂一句,转身就跑,张三果然骂骂咧咧地追了过去。这一主一仆也算极品,都纠缠了十三年了,还没个了断。   万青傻眼,为啥妻子的一句话,比他说教了半天还管用?   温照知道他在想什么,撸撸耳边的发丝,嫣然一笑:“它不是怕我,它是怕你唠叨它一夜。”   万青如遭雷劈,好一会儿才悠悠叹道:“腐驴不可教也。”   你才是朽木不可雕好不好,温照吐槽,就这书生脾性,让他当个调解纠纷的鬼差,实在不是那块料,你说你要身材没身材,吓都吓不住人,要口才没口才,说也说不过人,也就靠着一张清秀白净的脸蛋哄得坊间婆子妇人姐儿们的喜欢,这才把这个十里小官儿安安稳稳地当了下来,还想怎么着。   “是了,照娘,你方才说出什么大事儿了?”万青感叹了半天,总算想起正事儿来。   温照学着他的语气不温不火地道:“也不是多大的事儿,就是黄泉里出了个活物。”   “啊……呀?你如何不早说!”万青终于风风火火起来,拔腿就往黄泉边上跑。   温照大乐,追在后面道:“等等,我给你带路……”   黄泉边上,已经围了不少来瞧热闹的鬼众,围观素来是国人天性,那花篮大抵真有些邪性,好像知道在被围观一般,竟就在黄泉上打着圈儿,不往下游飘了,万青和温照赶到的时候,竟还有几个小鬼头,天不怕地不怕想伸手去捞,结果一人一记鱼尾被打了回来,然后哇呜大哭,唬得几个妇人来哄他们。却也有不怕被打了,不死心又要去捞,万青忙高声呼道:“莫动手,那活物身上有生气,阴魂触之必有损伤。”   这话很有威力,妇人们赶紧就把几个小鬼头拉离了岸边,远远退了去。   万青终于赶到岸边,眺目打量那个花篮,此时已不见鱼尾,花篮也不远去,就在原地飘浮着。   “果然生气浓郁,是个活物。”   万青是鬼差,跟一般的亡魂不同,他修炼过冥务司发下的敛阴术,对活物身上的生气特别敏感,观察了片刻就确定了花篮中的鱼确实是活鱼。   “照娘,你且后退些,待我擒住它,献与冥君大人。”   说话间,万青手中便出了一条铁链,鬼差常规套装之一,名为锁魂链,温照一看这链子,赶紧就退远了些,她也是魂身,万一被这链子擦个皮,至少得虚弱十几天,大病一场是跑不掉的,这锁魂链,就是亡魂的克星,也只有像万青这样修炼了敛阴术的鬼差,才不怕锁魂链。   锁魂链在万青的头顶上转了几圈,然后嗖地一声飞了出去,准准地套在花篮上,然后滋地一声,冒出一股青烟,锁魂链就断掉了。   “生气如此浓郁,竟使锁魂链融断……”万青吃了一惊,锁魂链能拘魂,自是由阴气凝结,活物身上的生气,正是阴气的克星,但普通活物身上虽有生气,却并不足以使锁魂链断掉,由此可见,这篮中活鱼,恐非凡物。   “相公,万勿勉强啊。”   温照看得心惊胆颤,连锁魂链都被融断了,那刚才被鱼尾抽到的几个人,岂不是真的要受到伤害。她连忙提醒万青不要冒险,同时下意识地到人群里去找刚才被鱼尾抽到的几个小鬼头,目光一扫,小鬼头们都安然无恙,但是第一个被抽到的张氏妇人,半边脸颊上透着青白之色,一副好像快要被毁容的样子,但她自己却毫无所觉,还在聚精会神地看着万青抓捕花篮。 第004章 生鱼片还是金手指   万青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默默地运转敛阴术,身边顿时聚集起大量的阴气,形成了一片肉眼可见的深灰色阴雾,锁魂链在阴雾的不断补充下,断掉的地方开始重新连接。   “敛阴成链,钩魂锁魄。”   锁魂链再次飞了出去,套在了花篮上。青烟又一次升腾,但这一次,锁魂链没有被生气融断,因为万青一直在吸敛阴气修补锁魂链,勉勉强强地,终于把花篮拖上了岸。   围观的魂众们忍不住靠近,想要近距离地看个稀奇,不料才刚靠近,蓦然便听到一声惊恐的尖叫。   “啊……我的脸……我的脸……”   张氏妇人终于察觉到自己半边脸的异常,惊恐地叫了起来,此时她的半边脸几乎全都白了,甚至变得有些透明,乍一眼看去,有些吓人,唬得她身边几个人都往旁边躲。   万青也吃了一惊,上前察看,道:“不碍事,是被生气所损。”说着,便又运起敛阴术,“敛阴成符,驱!”   一道阴气凝聚而成的符文落在张氏妇人的脸上,很快她的脸色就渐渐恢复了正常,虽然还透着些青白之色,但只要调养几天就没事。   “活物身上带有大量生气,尔等不曾修炼,万勿再靠前,否则被生气所损,虽可救治,但亦要伤及根本。谁还曾被鱼尾碰触过,都过来。”   万青一边循循告诫,一边替几个手欠的小鬼头们各施了一道阴符驱逐生气。出了这么档子事,众鬼们知道了厉害,再也不敢靠近,都退得远远的。   用锁魂链缠紧花篮,万青提起来仔细观察,这花篮看似用普通的竹子编成,一角还编了两朵竹莲花,瞧着倒有几分精致,但篮中却空空如也,哪有什么活鱼。   “奇哉……怪哉……”   万青连忙四下寻找,可别是蹦了出来,然而地面上空空如也,也没有活鱼的身影,于是就奇哉怪哉了。发动鬼众们一通搜巡,却一无所获,万青无可奈何,只得驱散鬼众们,顺带让温照赶紧归家,自己提着花篮赶去了城隍司,这等古怪事情,自然应向上官禀报,再做定夺。   等到所有人都散去后,温照才脸色怪异地往家走去,先还是小步慢走,仿佛双足有千斤重,难以举抬,但走着走着,却是越走越快,魂身本就轻灵,最后几如飞一般地进了家门,又入东屋,然后砰地一声,锁死了屋门。   “出来,给我出来!”   她在屋里跳如脱猴,甩袖跺脚,脸蛋儿也是煞白煞白。   一道金光自她眉心闪出,于屋中转了一圈,最后扑通一声,落入她的面盆中,盆中有水,原是净脸所用,尚未及倒掉,金光在盆中游动两圈,似是满意,停浮不动,显露出了金色鲤鱼的身影,偶尔甩尾,悠闲之极。   “你、你、你怎么跑到我身体里去的?”   温照却是被唬得不轻,当时在黄泉边上,众鬼们都被张氏妇人的惊叫吸引,谁也不曾注意,这活鱼竟然化做一道金光从花篮中飞出,直直地投入她的眉心,可险着没把她吓死,整个人都傻了,张氏妇人才被鱼尾甩了一下,半张脸几乎都被了,她被这活鱼从眉心钻入,那不是整个头都得没了,当时真个是魂飞天际,动弹不得,待到渐渐回神时,黄泉边已无一人。   如果换作寻常妇人,大概便要追着万青去城隍司求救了,但温照毕竟不是一般妇人,脑中混乱一片过后,却是忽地想到,莫非这活鱼就是她的金手指,穿越女定律,但凡穿越,必有金手指出现,可是她自穿越后,从来就没见着自己有特殊之处,就连瞧着万青的敛阴术眼热,想跟着偷学一点,也被这男人无情拒绝。   敛阴术只有鬼差能学,普通亡魂没有资格学习,且她身为妇人,只需学习阴食术便可。阴食术,就是从阴气中撮取能量化成寒食,通俗些说,就是做饭,几乎阴间每个新来的女性亡魂,在落户的时候,都是人手一份阴食术。而男性亡魂则是人手一份聚阴术,这是涨力气的,不然阴魂体弱,重活累活没人能干,虽然阴间不用耕地打柴,但是却有驱逐阴兽、保护妇孺的职责。   难道她这辈子就注意要当万青的煮饭婆?温照心中自是百般不愿,可是万青不肯教她敛阴术,她也没办法,因此混乱之后,她却是赶紧回家,关上屋门,把这条活鱼给叫了出来,也不知是否有用,只是试一试,没想到,这活鱼还真给她面子,果然出来了。   温照此时,心中既有惶恐,也有窃喜,惶恐的是,活鱼身上的生气这样浓郁,她可不想做个无头鬼啊,而且万青的敛阴术也不是万能,能不能把她救回来还是未知数。但窃喜的是,这活鱼肯听她的话,说不定真是金手指到来。   “那个……能说话么?”   她小心翼翼地问,得到的是一对白眼,好吧,鱼眼其实本来就是白的,这不能证明她被一条鱼鄙视。   “那……你有什么本事?”   鱼尾甩了甩,温照一跳老远,庆幸地摸摸脸颊,还好,没被打到……转而又想,打没打到有何关系,她都被这条鱼上过身了。   “那个……我可不可吃生鱼片?”   这是恶向胆中来,想到自己有可能会变成无头鬼,温照忽然觉得,这不是她的金手指,而是她的催命鬼,有谁知道鬼会不会再死一次啊?   兴许是她的杀气……啊不,是怨气过于浓重了,金色鲤鱼猛地打了个寒颤,鱼尾上,一片金鳞蓦然竖起,发出一声清脆轻鸣,接着就从鱼身上脱落下来。   “咦?”   温照眼神不错,她看到金鳞上密密麻麻,似乎写满了小字,凑近去看,那字却如微尘一般,哪能看得清楚。   “还是吃生鱼片好了。”她嘀咕自语,自来到这个鬼地方,她就没开过荤,都快馋死了。   金色鲤鱼又打了个寒颤,鱼眼翻了翻,露出一个人性化的无奈表情,然后鱼尾轻轻一拍,金鳞被拍得跳出水面,迎风便长,温照“啊”了一声,下意识地伸手去接,金鳞落入手中时,已经变得如巴掌大小,上面的字迹虽依旧细小如蚁,但也已经能看得清楚了。 第005章 养气诀   “养气诀?”   当头三个字,看得温照有点莫名其妙,这名头一点儿也不响亮,倒跟男鬼们练的聚阴术有些相似,比万青的敛阴术差得远了,一个敛字,比聚字霸道多了,一听就知道是比较高明的法诀。可是养气诀,这个养字,怎么有点求爷爷告奶奶的味道,就像养儿育女,辛苦之极。   “混沌之初,分清、浊二气,清者上扬,凝而成天,浊者下沉,汇而成地,天之九重,清中之清,是为阳,地之九层,浊中之浊,是为阴,故天地间,又有阴阳二气,天地之精华,兽禽得之,成妖成魔,草木得之,成精成怪,人若得之,成仙成圣……”   开篇与名不符,大气之极,温照读得心绪浮动,但忽又想到,这养气诀是自鱼身脱落,随便一句“生鱼片”就得到了,怎么也不像是好东西,莫不是吹牛?这种事情也是常见,前世时候所谓炒作,莫不如此,都是前头说得怎么怎么好,后面其实压根儿就一般。   这样一想,她稍稍冷静些,继续往下看。后面倒没怎么吹牛了,大概也是因为鱼鳞不大,能容纳的内容有限,所以就是想吹牛也不够篇幅,只是写了养气之法,养阳气,就要到近天之地,这个有些不大好懂,什么叫近天之地,温照联系前面吹牛的内容想了一会儿,觉得大概是指高山之巅,山越高,就越近天,养阴气,需得深入地下,她一看就乐了,还有比阴间更地下的地方吗?   于是有些迫不及待,盘膝于床,照着鱼鳞上所写之法,开始养气。这一养,差不多养足了两个时辰,却是半点收获也无,温照徐徐吐出一口长气,倒也没有颓丧,养气嘛,与孕育胎儿一般,哪有朝夕可成的道理,她也不是性急如火之辈,慢慢养着就是,养个三、五年无成,到那时再吃生鱼片也不迟。   眼前乍然金光一闪,却是那条鱼又钻到她的眉心里,温照吃了一惊,忽地想到,张氏夫人被鱼尾拍到,不过半个时辰,半张脸差点就没了,此时已过去两个时辰,自己的头还在么?忙扑到盆前,对着水照了照,只见水中娇面靥然,五官虽有些模糊不清,但好歹头还在。   松了一口气,心中有些疑惑,难道这生气不会使自己受损么?正在思量,她便听到外头门响,是万青回来了,连忙拉门迎去,方才的疑惑自然而然便抛到脑后了。   “回来了,城隍司可有什么说法?”   她迎上前去,端了水让万青先净了面,然后换了一身家常衣裳,又替他倒了茶,这才问道。   万青神色间有些疲惫,可见他用锁魂链把花篮捞上来确实耗了不少阴气,又来回奔波,力气也费了不少,回到家来,有清水洗尘,有清茶去疲,竟是舒适不少,心情也安详,于是便安慰道:“你不必担忧,原也不是什么大事,阴间虽是魂聚之地,但也有几处与阳世相通之路,偶有活物误入阴间,也属常情。”   他其实没说实话,城隍爷看到花篮之后,整个脸都发了紫,城隍爷的法力更在万青之上,所以从花篮上感应到的生气更多,若说黄泉是阴气凝聚成河,那这花篮中蕴含的生气,便仿佛一眼泉,虽不汹涌,却是绝绝不断。但听得这花篮中原本还有一尾活鱼,现已不知去向,城隍爷更是吃惊,当即就带着花篮去了冥君地府。   万青等了许久,也不见城隍爷回来,心知这事情恐怕真是严重无比,已不是他一个小鬼差能插手的,只得自行先返了家。但见妻子相问,只当她是担忧,便有意轻描淡写,解她忧虑。   “你哄我。”   温照虽然不是眉眼通灵之辈,但也不是一点脸色都不会看,更何况万青也不是擅长掩饰的,只看他目光左右闪躲,就知道他没说实话。   万青顿时尴尬,肃起面孔,道:“此乃公事,勿再多问。”   一句话噎得温照半晌不能言语,没办法,谁让她当初约法三章的时候,有过公事他做主的约定,被万青这么一说,她倒真不好再追问下去。   “你歇歇,我做饭去。”   温照去净了手,然后转身进了厨房。这厨房地方不大,锅碗瓢盆一应俱全,唯独没有炉灶,阴间不能生火,有炉灶也无用。   “冥君昭昭,赐我丰食。”   阴食术学起来不难,自阴间无处不有的阴气中摄取能量,化成人们常用的食物,若修炼到高深处,几乎便与阳世间的山珍海味别无区别,口味甚至还能更好些。温照才学了不到半年,若说高深,那肯定是没有的,以她现在的能力,也就是做个三菜一汤的基本菜色外加粟米饭,有时想弄点好的开开荦都无能为力。   “照娘,辛苦了。”   奉食入室,万青彬彬有礼地向她行礼致谢,动作优雅,很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风度,但温照却不喜欢,应了一句:“粗茶陋饭,是妾无能。”   语气中,颇有些讽刺意味。万青怎么说也是大少爷出身,他爹还是有名的万财神,富可敌国,说起来,让他吃这些简单得甚至有些寡味的食物,是挺委屈他的,他如果摇头叹息,难以下咽,她倒觉得还有些真性情,偏偏要学梁鸿孟光相敬如宾,却是太过假惺惺了。   这桩婚姻,无论是他,还是她,心里都没有承认过,彼此心照不宣,她一点也不介意他鄙视她做的饭菜,却受不了他这样惺惺作态,说一句难吃会死呀。   “很是可口。”   听听,听听,每次尝过一口后,都是这么一句,好像不夸她一下,他就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一样。   “咦?”万青今天却是一反常态,在夸了一句后,突然发出一声惊咦。   温照眼神一亮,终于忍受不了了吗?赶紧说一句难吃,她就有动力努力提升阴食术了,每次都是可口可口,让她根本就提不起劲去钻研。她是属牛的,打着才能往前跑,好草好料地供着,她就没精神。   “倒是比往日更可口了些,恭喜照娘手艺精进。”   “诶……咦?”   温照怔了一会儿,忽觉得怒从心中来,几欲掀翻食案,忍了又忍,终于心平气和,道:“相公过奖了。”说话间,牙根紧磨,咯吱作响。   万青看了她一眼,露齿而笑,刹那间,似珠玉照人,又如日月入怀,就连因修炼敛阴术而常笼在面容间的那抹晦暗阴气也消散了。   可惜温照没瞧见,她正低头咬牙,自齿缝中挤出一句:“相公慢用。”然后起身便回了厨房,尝了尝给自己留的饭菜,咦,好像味道真的变好了一些,虽然还是寡淡,但是好歹不再味同嚼蜡,有那么点食物应有的味道了。   她呆立在厨房中,自到了这鬼地方,从来就没有在阴食术上下过工夫,怎么今天突然味道就变好了一点?难道是……身体微微一震,今日与往日唯一的不同,就是身体里多了一条鱼,修炼了养气术,鱼当然不能便饭菜变得有味道,那么就是养气术的效果?才修炼了两个时辰,一点感觉也没有,竟然就……见效了? 第006章 万青升官   温照胡思乱想了半天,最后还真让她想出了点道理,这阴食术本来就是从阴气中摄取能量化为食物,而她修炼的养气诀,虽然没啥感觉,但是好歹也是吸纳的阴气,只不过可能数量极少,身体感觉不到,但在使用阴食术的时候,却可能就掺进了一点养气诀吸纳的阴气,才使饭菜的味道变得可口少许。   如果她的推论成立的话,这岂不是说明,用养气诀吸纳的阴气,在质量上要远远超过阴食术从阴气摄取的能量,才掺进了那么一小点,饭菜就好吃了一些,那等她修炼到更高深的时候,估计就能当阴间第一大厨了。   想到这里,她先是喜悦,忽又觉得有点不对味儿,感情她修炼到头,还就是在厨房里打转呀,于是喜悦不翼而飞,只觉得晦气。一辈子的煮饭婆,有什么好当的,穿越女的金手指,不能这么大材小用吧。   虽然晦气,但是温照还是决定要坚持不懈地把养气诀修炼下去,她就不信,自己会是一辈子煮饭婆的命。不指望这养气诀有多么惊天地泣鬼神,只要能让她在这阴间自保就成了。世间没有绝对的桃花源,阴间虽然安逸和平,生活无忧,可是并不是没有危险,否则冥务司也不会给初来的男魂们每人一本聚阴术了。   温照个性不够独立,但是她的坚强却远胜过阴间的其他妇人姐儿们,尽管万青是比其他男魂们更强一些的鬼差,修炼的敛阴术,也有一定的自保能力,可是她是不会把自己毫无保留的托付给这个男人的。万青人很好,脾气也好,平时也很尽责,只是她还无法信任他,这不是万青的错,而是她打从心底就对这个世界的一切都存有一份不安之心,再怎么粗线条的人,也无法在乍然来到一个陌生的地方后还处之泰然,更何况女性天生就敏感细腻,她能这么快适应这里的生活,还得感谢性情中天生带有的随遇而安,否则她早就吵着闹着去投胎了。   养气诀一定还有别的妙用,这是温照坚信不移的,而使她如此有信心的,当然不会是因为饭菜变得好吃一些,而是因为三天后,万青受到了来自城隍司的嘉奖,差秩升了一级,从街道办主任兼派出所干员升职为公安局刑侦队队长。   用阴间的话来说,他现在是无常,拥有了出入阳世捕捉恶鬼逃魂的权力,城隍司还特地给他发下了一套无常服,白色的,穿在他身上,很有些玉树临风的味道,手底下还管着五个小鬼,又多学了一门法术,叫做五鬼搬运法。   温照以她前世的经验分析了一下,认为这是属于破格提拔,理由很简单,不管是前世还是现在,阴间还是阳间,官吏升迁,都两个回避不了的因素,一个是资历,一个是政绩,除了这两个基本因素外,还有后台和运气这两个附加因素,万青是个才死了半年的鬼,这个鬼差还是花钱买的,说资历和后台,那是肯定没有的,现在又还没到清明节,他爹万财神估计也想不到再烧纸钱帮儿子买更大的官,就是烧了,肯定也是钱不够,剩下的就只有政绩和运气了。运气太飘渺,政绩却是实打实的,他献上去的那个花篮,一定是非常非常非常重要的宝物,不然城隍司又怎么会破格提拔他,如果她猜得没错的,恐怕城隍爷得的好处更大,到了万青这儿,不过是个零头而已。   一个花篮都这么重要,那自己眉心里的那条活鱼,岂不是更加非同寻常,花篮是死物,鱼可是活的,这么一推敲,鱼鳞上的养气诀又怎么可能仅仅只是一门辅助煮饭做菜的小法门。   温照从此修炼得更带劲了,以前得闲还到街上串串门子打发时间,现在除非必要,她基本就不出门了,天天就躲在屋里修炼养气诀,一、两个月下来,身体渐渐就有了感觉,就是觉得劲头足了,身体重了,是真的重了,以前要是跑快些,身体就好像要飘上天,有时候还真的能滑行一小段距离,可是现在跑动起来,明显就没有那种快要飘起来的感觉,有点脚踏实地的踏实感了。   “照娘,城隍司命我与黑无常要往阳世间追捕恶鬼,恐有三、五日不得归,你在家守好门,若有急事,便去找不平兄帮忙,我与他已说过了。”   这一日,万青一身白无常的打扮,出门时对温照殷殷叮嘱。李不平,就是长春坊的鬼差,生前也是个书生,本名李长平,因屡次科举不中,心怀不平之气,死后就滞留阴间,闲着没事就去城隍司击鼓述说胸中不平,后来还干脆把自己的名字改成了李不平,恰巧那时长春坊缺个鬼差,他又是个刺儿头,城隍司索性就把他任命为长春坊鬼差,找些事儿让他干,省得他没事就去城隍司击鼓。就这么个刺儿头,也不知怎么地,偏与万青交情不错,两个男人一见如故,称兄道弟,有时候一得闲,李不平就来寻万青吃酒。这次万青升职白无常,没把李不平羡慕死,直说当时那花篮要是飘到长春坊附近的黄泉水域就好了。   “愿相公一路顺风。”   送走了万青,温照心中十分欢喜,巴不得万青去个三、五十日也不回来才好。原本她修炼还要躲着万青,现在万青一走,她可就自由了,想怎么修炼就怎么修炼,不用再闭门锁屋。就连她眉心中的那尾活鱼,也甩着尾欢蹦了两下,滋溜着钻了出来,落到水盆里欢腾,可见万青在家时,也把它憋坏了。   温照瞧着它也乐,见盆中水浅,它游着不过瘾,还特地又给它添了半盆水。说来刚开始时,她还做了几夜恶梦,每每梦醒就扑到水盆前看自己的头还在不在,如此七、八日,她的头好端端的,这才渐渐地不担心了。偶尔她也有所猜测,是不是因为自己不怕生气,这条鱼才选择了她,又或者是因为这条鱼选择了她,所以她才不受生气所损。可惜鱼不能言,真相她是永远也不会知道了,但这也不是坏事儿,便依着那句老话儿,即来之,则安之。   自由不过两日,到了第三日,她正照常修炼着,猛然感觉眉心处一惊,却是在水盆里撒欢儿的鱼又回到了她的眉心里。   有人来了。 第007章 黑无常来了   活鱼对阴魂身上的死气很是敏感,每每有人靠近小院,它就能预先感知藏起,倒比门铃好用,温照修炼能一直瞒着万青,也是它的功劳。   开门出屋来到院中,便已经听到门响,却是有人在外头拍门,用力极重,拍得门砰砰作响。温照忙上前去开忙,便见一道黑影飘了进来,仔细一瞧,却是个黑无常,年貌不大,二十上下的样子,瞧来跟万青一样,也是个早夭命薄的。   “可是万家嫂子?”黑无常急急问道。   温照怔了一下,屈身行礼,道:“妾身正是万温氏。”   “那就好,快随我来。”   黑无常性急无比,确认了温照的身份后,扯住她的衣袖就往外走。   温照一骇,她虽在不在意,但也知道这里的风俗,男子无故拉扯女子衣袖,是极为失礼的,她即入乡,自当随俗,不可大意惹起流言诽语,不为自己着想也要考虑到万青的颜面,连忙用力挣脱,可这衣袖实在不禁拉,一用力顿时就被扯破,想起自己补衣裳的手艺委实不能见人,她心中微微愠怒。   “无常大人有话直说便可,因何拉拉扯扯,令人不齿。”   黑无常见她衣袖被自己扯破,虽是性急,心中也极为羞愧,连忙揖手为礼,道:“嫂子勿怪,是我一时性急,失礼了。嫂子,万兄前日与我一道前往阳世捕捉恶鬼,不料竟被一只狐妖扣下,我回到阴间禀上城隍司,城隍爷说,此事非嫂子出面,才可讨回万兄。”   温照愕然,忽觉舌重,结巴道:“狐、狐妖?”   自己到底穿到个什么地方,有阴间亡魂不说,竟连妖怪也有。以前她也好奇过,但左右邻里都是乡野之人,说不明白,万青可能知道得多点,但她却不敢问,唯恐露馅,后来日子过得舒适,渐渐也就不关心了。   “正是。”黑无常叹了一口气,“也是造孽,万兄生前便是为这只狐妖所害,不想如今,竟又遭她所困。”   “诶?”   温照越发糊涂了,难道万青不是病死的?   “嫂子,速随我来罢,万兄修炼时日尚短,在阳世间不可久留,否则阴气丧尽,便要魂消魄散,嫂子心中若还有疑惑,容小弟路上慢慢说,眼下万万不可再耽搁了。”黑无常见她一脸疑惑,仿佛还要问什么,赶紧就道。   “等等。”   虽说满心都是疑惑,但温照却不是无知女子,她知道万青是跟一位黑无常一起出公干,但谁又知道是不是眼前这个,万青升官时间还短,跟万青搭档的那位黑无常她又没见过,不可能随便跑个陌生的人来一说,她就跟着跑的。   “无常大人,恕妾身眼力浅,不识得大人身份。外子出门前曾有言,若有大事,当先问过长春坊李不平大人,方可决断。妾身无知,凡事不敢擅作主张,还请无常大人稍等片刻,容妾身先去请教李大人。”   说到底,还是自己的小命重要,都已经死过一次,难道还不懂得珍惜现在的生命吗?话说阴魂到底是算生命还是不算呢,这是很深刻的问题,温照现在也无心思索,李不平那个人虽然喜欢指天骂地,但生前毕竟是有见识的人,死后也在阴间滞留了许多年,几乎没啥事儿是他不知道的,最起码,眼前这个黑无常的身份,要找李不平确认一下吧。   黑无常愕然,把她的话在脑中转了两个圈儿,才终于醒悟,感情这个女人是不信任他,不肯轻易跟他走,心中虽然焦急,但也不禁有些钦佩,这是个遇事不乱、颇有主张的女人,不同于一般的无知妇人。   于是再次揖手,道:“嫂子言之在理,是我无状。”   温照见他并不强迫自己,心里也松了一口气,如果这个黑无常一定要扯着她跑,以她的力气,肯定是挣脱不得的,倒是又多信了他一分。   长春坊离得不远,与万家所在的这条街,只隔了七、八十丈远,快走的话用不了多会儿,但温照性子谨慎,偏就不紧不慢地走,路上遇着人,便打个招呼,顺便说一说她去长春坊的事儿。   黑无常瞧得分明,顿时就心中暗笑妇人到底是妇人,虽有些主张,却还是小心太过,他若真要对她不利,锁魂链一勾就是了,何至于编谎话来骗她。   待到觉得目击者已经够多了,温照才加快了脚步,不一会儿到了长春坊,一眼便看到李不平倚在坊口的镇狮背上高呼:“天地有浩然正气呼?不见也……胸中块垒消不去,何解也……事事非非皆休矣,唯酒长存也……”   一看就知道,又发酒疯了。衣衫半拉不拉的,露出大半个胸膛,头发散乱,胡子拉碴,整个脸就剩下两只浑浊的眼睛露在外面,令人不可容忍的,还是那一身酒臭。温照捂着鼻子后退几步,她就想不明白,万青这种温吞性子的人,怎么会跟李不平成为至交。   黑无常也是苦笑,道:“不平又吃醉了,嫂子,恐怕他也拿不得什么主意,你若真不放心,与我往城隍司走一趟也成。”   温照笑笑,转身敲了一户人家的门,借了盆,又讨了一盆水,然后二话不说,全洒在了李不平的身上,从头到脚,一丝儿没落下,让他从诗人变成湿人。城隍司她是不会去的,因为那太远了,如果黑无常说的话是真的,就太耽误工夫,她可不想万青真的出什么事儿。   黑无常目瞠口呆,后退一步,再看她的眼神,已多了几分惧色。万青斯文人,怎地娶的妻子,如此彪悍,瞧她秀秀气气的,脸上还带着酒窝儿,怎么性情竟与面相一丝不符。   “冻、冻煞人也……”   李不平终于清醒了些,浑浊的眼神也清明了七、八分,看到温照后,大感羞愧,连忙一抹脸,甩去水,尴尬笑道:“哟,是弟妹来了呀,上我家坐去。”   “妾身有急事请教李大人。”温照淡淡道,她不可想去李家,那屋里,除了酒臭,还是酒臭。   李不平怔了怔,目光一扫,终于看到站在后面不远的黑无常,顿时神情一凝,道:“叶无常,你不是万贤弟一起往阳世公干了么?”他思维敏捷,看到温照和黑无常,立刻就意识到,万青出事了。 第008章 诚彼娘之非悦   叶敬文,就是黑无常,是个急性子,没等温照开口,就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通,然后苦笑道:“也是我来得鲁莽,竟忘了向万兄要件信物,嫂子心中存疑,好在万兄是精细人,走前交代了嫂子,不平,你就说句话吧,不然嫂子不敢跟我走哩。”   李不平从鼻子里哼出一股气来,道:“又是那张笨蛋狐狸,搞出多少事来。”声音粗壮响亮,仿佛晴空一个霹雳,显然是气得很,但再看向温照的时候,声音就低了下来,“弟妹……那个……你就跟叶无常走一趟吧……啊,对了,等一等。”   他捋起衣摆,大步迈着跑了,不多会儿又跑了回来,手里多了一把剑。   “弟妹,那只笨狐狸不分是非,娇纵惯了,她虽理屈,但靠山却是强硬,还须防她蛮不讲理,这把浩然剑,专克妖邪,你带着防身。”   温照嘴角一抽,直觉不妙,居然要带着剑防身,那不是说此行很危险么。但被李不平直直地盯着,黑无常又在旁边催促,她也说不出不去的话来,只好接过剑,讪讪道:“李大人,无常大人,妾身是弱质女流,只会洗衣做饭,这降妖伏魔的事儿,委实做不来啊,只怕……只怕反而误了外子……”   让她一个肩不能挑手不能担的凡人,啊不,是凡魂,去跟一只狐妖抢男人,这不摆明了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嘛。   李不平哈哈一笑,道:“弟妹你多虑了,那只笨狐狸……唉,这也是你万家的私事,所以城隍司才不好插手,你去了,才名正言顺能接万贤回来,勿忧,这把浩然剑,也只是防止那只笨狐狸恼羞成怒而已,且放心去吧。”   “是呀是呀,嫂子,快随我来,误了时辰,你就入不了阳世,其中缘故,我路上与你解释。”叶敬文也催道。   话到这份上,温照也不好再推拒,不管怎么说,万青也照顾了她半年多,没有万青,哪有她现在的舒适小日子。只不过这位黑无常实在是太过风风火火,跑起来飞快,她虽然修炼了养气决后,身子重了一些,脚下也有力了,但依然跟不上,恰好半路上看到张三和他那头冤家毛驴,当即就征用了。   张三见是黑无常出面,哪敢说个不字,乖乖地献上毛驴,然后在后面用力挥手,冥君保佑,就让这头大爷驴永远也回不来吧。   这头毛驴倒也有意思,平时张三想爬到它背上,马上就一蹄子踹了过来,但现在骑着它的是个娇滴滴的柔弱女子,它不但不踹,反而跑得飞快,脚下还得得得的,特别有劲儿。   “色驴。”   要不是心里还有些忐忑不安,温照几乎都要被它逗乐了,张三要是个女子,估计这一主一驴也闹不到今天这份上。   “嫂子,离鬼门关还有一段路,我与你说说那狐妖的事,你也好心中数。”   叶敬文的速度比毛驴还快一些,他的身体悬浮在半空,脚下是五只小鬼托着,这便是无常所学的五鬼搬运法,用来赶路最适合不过。温照也曾经私下问过万青,这是不是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偷东西的法门,结果让万青训了一句“非礼也”。听到叶敬文要说缘故,温照连忙留神聆听。   “这只狐妖,原也不恶,她本为西山狐祖的幼女,自小受尽娇宠,因此养成了一副不喑世事的性子,又喜爱热闹,常往阳世闹市中嬉戏游玩,却不知打哪里听了一些狐媚之事,以为身为狐妖,必要勾得男子神魂颠倒,才是光彩,于是就……”   叶敬文声音里满含笑意,显然是觉得这只狐狸忑傻了点,最教人好笑的是,她勾引人间男子时,竟忘了把狐尾藏起,教人识破,于是就被人谋算夺了她的命去,死也死得冤枉。若只这样也罢了,偏偏她不忘报仇,要找仇人索命,却又寻错了地方,找到了万青的屋里,身上的阴气一冲撞,本就带病的万青,就此一命呜呼。   温照听得全身发寒,忙问道:“无常大人,这狐妖死后,魂不入阴间么?”怎么可以随意在阳世出入,还找仇人报仇。   叶敬文神色一讪,有点面目无光的样子,道:“西山狐祖与冥君有交情,狐祖心疼幼女,舍不得放她转世投胎,因此向冥君求了半篇天地赋,将狐妖接到西山,专修鬼仙之道。”   他说得很含蓄,但温照还是隐隐听出了点意思,似乎是那西山狐祖很厉害的样子,连冥君也不想得罪,所以把那只狐妖的阴魂当瘟神送回了西山,还倒贴了半篇那什么天地赋,摆明了是破财消灾嘛。   “那她又为什么要扣住外子?”这事儿透着蹊跷呀,万青是被她害死的,又不是万青害死了她,她老跟万青过不去干什么?   “这个嘛……”叶敬文偷偷地看了温照一眼,好半天才道,“狐妖误害了万兄的性命,心中愧疚,要对万兄以身相许……原本她已被狐祖带走,可谁曾想,万兄第一次往阳世出公干,偏就让她撞了个正着,所以就……”   温照嘴唇微张,目瞪口呆,这、这、这叫什么事儿?脑子里有些乱,她低下头,把黑无常的话重新整理了一遍,然后用力揪着毛驴颈上的毛。   这不就是一出丈夫在外头有了二奶,正牌妻子带着丈夫的同事打上去门抓奸的戏码,怪不得非得她出面呢,分明就是城隍司惹不起西山狐祖,只好借她这个占着名分的妻子去要人,西山狐祖明显是要面子的妖怪,要不然也不会强行把狐妖的阴魂带回西山修炼,没错,一定是这样,万青没死几天,万老爷就给她办了冥婚,狐妖要以身相许,就只能为妾,西山狐祖那么厉害,连冥君也要给面子的人物,怎么可能让幼女做妾,只要她这个正牌妻子去要人,就算狐妖不乐意,西山狐祖也得把万青放回来。   什么破事儿嘛,母之,诚彼娘之非悦。 第009章 姐夫   温照心头大是不爽,万青的破事儿,凭什么最后要落到她的头上,她跟万青又不是真正的夫妻,但这理儿她没地方说去,其实按她的想法,刚弄明白自己的处境那会儿,头一个念头就是跟万青解除婚姻关系,为这,她还闹到了冥务司去,可是人家不判离呀,最可恨的是,冥务司鬼吏还口口声声说不判离是为维护地府的形象,不然阳世间的合法婚姻,到了地府就给拆了,岂不是说地府尽干缺德事儿嘛。   本来温照还不甘心,后来是看万青这人脾气性子都还算好,肯答应她的约法三章,而她脑子也渐渐清明,知道这鬼地方她人生地不熟,没个男人罩着,还真有点寸步难行,这才安分下来。本来还思量着,就跟万青培养培养感情吧,等她什么时候觉得安心了,就跟这个男人做对真正的夫妻。   可是万万没想到,这才半年多,就碰上了第三者插足这种事,心里不爽,不想管,可是转念又一想,万青这半年多对她也是十分照顾,没有感情也有恩情,自己也不是忘恩负义的性子,就救他一回吧,也算是她报恩了。   只是也不知道,那只狐妖到底是一厢情愿呢,还是万青对她也有意思?   这么一想,温照的情绪就渐渐多了起来,她低头不语,只是一边思索一边把玩着李不平给她的那把浩然剑。这把剑并不长,典型的三尺青锋,据目测,一寸不长,一寸不短,剑身狭窄,以牛皮为鞘,也许是时间长了,剑身不复光亮,上面布满了斑斑锈渍。   她比划了几下砍刺的姿势,心里很怀疑,锈成这样的剑,别说是砍狐妖了,恐怕随便用点力,就能断成几截,估计它的实际作用远远要小于心理作用,带着这么件家伙,也就是个壮胆的份儿,好歹插在剑鞘里,谁知道它是锈得快断的,不过那狐妖真要发起威来,她铁定是骑着毛驴扭头就跑。   叶敬文在前头带路,无意间回头,正好看到温照拿着剑比比划划,顿时就是一哆嗦,大妇碰上死缠不休的女人,从古至今无一例外都是要下死手的呀,不过耍阴的他见得多了,直接拿剑比划的,还是头一回见识。   “嫂子,前面就是鬼门关了。这块令牌你拿好,若没有它,你便通不过鬼门关。”   温照闻声抬头往前看,只见前方黑漆漆一片,但那片黑暗却是有深有浅,乍看去,便似乎黑暗中隐着什么可怕的东西似的,让人心生极度的不安。阴间与阳世,有三处地方相通,一处是黄泉路,这是单程通道,只能进,不能出,一处是轮回路,同样的单程道,只能出,不能进,最后一处,就是这鬼门关,可以出也可以进,却是鬼差专用,只有持有冥府令牌,才能自由出入。   令牌入手,轻若无物,她正要低头细看,却见令牌缓缓地沉入她的掌心,变成了一道繁复的符文。甩甩手,她不由得一笑,这倒也方便,起码不怕意外弄丢了令牌。   有了令牌,通过鬼门关就变得非常容易,仿佛穿过一道水幕般的感觉,温照只觉得身上一凉,然后就看到漫天的星光,呼吸到了清新的空气。   这就是阳世……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疑惑,怎么是夜间?   叶敬文知她是头一回进入阳世,在旁边解释道:“阳世与阴间,本为一体两面,一切皆相反,便是日夜时辰,亦是如此。”   温照这才了然,想想也是,如果出了阴间到阳世,一来就碰上个大晴天,日光朗朗,阴魂还不都要见光死,也不是谁都能跟那狐妖那么命好,投了个好胎,死了都有长辈一手罩着,像她这样的倒霉蛋,能落个万青这样好脾气的男人,已经是上辈子烧高香了。   “嫂子,这便是西山脚下,咱们且等等,那狐妖耳目遍布西山,指定顷刻便到。”   叶敬文的话音还没有落下,便听得一声娇喝遥遥传来:“黑无常,你胆子不小,还真的敢回来,我看你能带回来什么样的救兵。”   这句话还没有说完,一个身着红裳的少女就已经自半空中落下,无巧不巧,正好和温照打了个照面。温照面色温和,微微含笑,而少女却是杏眼含愤,梅腮带怒,恰如一方似柔水无波,一方如烈焰熊熊。   这便是那个狐妖?   温照心中犯着嘀咕,但见眼前红裳少女的身体与自己一般,都透着虚幻般的感觉,便知她也是魂身,铁定就是自己来捉奸的对象,于是轻咳一声,顺手把长剑藏到毛驴腹下,然后屈身为礼,平静道:“妾身万温氏,见过狐姑娘。”   这狐妖靠山强大,还是不要轻易得罪为好,城隍司靠不住,推了这妇人出来当替死鬼,她要是还不知自救,那就活该再死一次。   “诶……咦……啊……原来是姐姐……”   气势汹汹而来的红裳少女瞬间怒眉变红脸,可见这“万温氏”三个字杀伤力之强大。说来也是,自古以来,能在正牌妻子面前还理直气壮的小三,真没几个,就算有,那也是虚张声势,心里比谁都虚。   “不敢当。”   温照把“姐姐”两个字在嘴里咂了几遍,觉得荒谬得紧,这狐妖修成人形,也不知花了几百几千年,给她当祖奶奶都够了。   “当得,当得。”狐妖急了,眼圈儿都红了。   这别是要哭吧?温照啼笑皆非,想了想,到底不敢跟这狐妖拧着来,便柔声道:“如此,妾身便托大一回,叫你一声狐妹妹。”   狐妖破啼而笑,仿如天真无邪的少女,道:“我叫胡绯,小字榴儿,姐姐叫我榴儿就好。”   温照觉得心里堵得慌,这狐妖,到底是真天真,还是假糊涂,想不出所以来,她索性就顺着语气道:“我名温照,外子一向唤我照娘,留儿妹妹便也这样唤好了。”姐姐两个字她实在听得别扭。   “照娘姐姐。”   “榴儿妹妹。”   叶敬文在一旁目瞠口呆,这就姐姐妹妹认上了?难道嫂子真准备接纳这狐妖进门?他正这样想着,却又听温照柔柔地道:“榴儿妹妹,我这回来,是来接你姐夫回家的。” 第010章 驴脾气的狐妖   姐、姐夫?   叶敬文像被雷劈了一样,呆呆地瞧着温照,好厉害,这不知不觉地,就把名分定下了,可是狐妖是个天真烂漫不解事的,也不知道听懂没有。   胡绯慢慢涨红了面容,她听懂了,再天真烂漫,只要是女人,就没有不懂的,一双盈盈杏眸渗出了水雾。   “照娘姐姐不喜欢榴儿么?我是真心想弥补万大哥……”   月光照下来,一片柔白,温照此时方才瞧清楚这狐妖的容貌,约摸十五、六岁的年纪,杏眼梅腮,柳眉樱唇,真真是个美人胚子,尤其是眉眼间掩不去的那一抹天真烂漫,望之便使人有漫步山间看山花绚烂的舒畅感,可以想见,若再有三、五年,待她褪去眉间青涩,便是真正的狐魅天下。   这样的美人,万青会不喜爱吗?   温照的心沉了沉,但面上却仍露着柔和的笑意,其实她双颊上生有一对可爱酒窝,便是不笑,也总是透着几分欢愉的。   “榴儿妹妹,须知人妖殊途,更何况外子与你都已是阴魂之身,妹妹得天独厚,有望成就鬼仙之道,可外子却只是小小一鬼差,人世间,又有齐大非偶一说,且妹妹之姿容,闭月羞花,当得谪仙相伴,岂能委屈与一鬼差为妾,莫说是别人,便是姐姐我也不忍心这样糟蹋妹妹。”   温照的语气很真诚,其实撇开别的不说,狐妖这样的容色,万青是真配不上她,这狐妖也未必是喜欢万青,多半还是被世间流传的那些狐魅故事给误导了,罢了,今天她就多费些口舌,也算是挽救迷途少女了。   胡绯被称赞貌美,到底还是少女心性,面容上露出了开怀之色,但眉目之间,却仍透着一丝倔强,道:“照娘姐姐,总归是我害了万大哥,父亲说,万大哥原本阳寿未尽,可以还阳,却又是因我的缘故,未能还阳,我、我……心中难受……”   说着,已是泫然欲泣,月色下,这狐妖越发显得楚楚可怜、风韵动人了。   明明是狐妖,咋也长了一副驴脾气呢?万青虽然是你害死的,可你的本意也不是害他呀,想要弥补,把那半篇天地赋交出来多好,何必非要以身相许呢,这不是把简单的事情给复杂化了么。   温照瞅瞅身边的毛驴,最终叹了一口气,道:“榴儿妹妹,我瞧今夜月色极好,不如咱们姐妹寻个好地方,对坐赏月,聊聊心里话,可好?”   胡绯顿时露出笑容,道:“去半月潭吧,那里赏月最好了。”说着,又对叶敬文龇牙,“咱们姐妹说心里话,你不许跟来。”   龇牙的动作虽不雅观,可是在她做来,却是分外可爱美丽。   叶敬文翻了个白眼儿,从驴腹下把浩然剑摸了出来,递给温照,道:“嫂子,还是带着防身为好。”   “黑无常你是什么意思,难道我还会害姐姐吗?”胡绯顿时炸了毛。   温照也是哭笑不得,这破剑除了壮胆,能有啥用,带着还会激怒狐妖,百害而无一利。   叶敬文却十分坚持,并且给出了让胡绯哑口无言的解释:“狐妖身上,妖气极重,嫂子不曾修炼,怎么经受得起,这浩然剑本是李不平生前常佩之物,后又随葬,蕴养多年,自有一股能趋妖邪的浩然之气,固而名之浩然剑。狐妖,想想万兄是怎么被你害死的,你若不想重蹈覆辙,也害得嫂子大病一场,便让她把这剑带上。”   他这话也不尽实,浩然剑得李不平蕴养多年,自有一股灵性,如果胡绯真的忽起歹意,浩然剑便会自动出鞘斩杀妖邪。   温照听得心头一跳,这把破剑难道还真不是凡物?   “照娘姐姐,你就带上吧。”胡绯委屈无比,她真没想害人呀,以前听说那么多狐前辈混迹在人间,都没有因妖气而害人,怎么轮到她,就动不动要人命了呢?   既然胡绯都主动让带着剑了,温照也就不再客气,把剑拿在手上,然后安慰她道:“不怪你,是我身子弱。”   于是小狐狸破啼而笑,拉着她的手道:“照娘姐姐,我带你去半月潭。”   说着,就飞了起来,温照促不及防,突然双脚腾空,顿时就有些惊慌,待发现并不会掉下去后,才稍稍安心。   半月潭,位于西山山腰上,胡绯带着她飞,几个呼吸的时间就到了,从空中俯看下去,所谓半月潭,就是一个两头窄中间宽呈半弧型的水潭,且上高下低,倒似一轮月牙儿贴在山壁间一样,顶上有三、四股山泉同时注入,汇聚成潭后,并成一汩溪流直往山下而去。   “照娘姐姐,你坐,我去给你拿些山间野果来。”胡绯十分开心,落了地,让温照坐在潭边一处石头上,就蹦蹦跳跳地跑了。   温照也没拦她,正好有时间可以想想一会儿怎么施展三寸不烂之舌,正想着,忽觉得脚下痒痒的,低头一瞧,却不知从哪里跑出一头青色小狐狸,正在她脚边磨蹭。   该是胡绯的晚辈吧,温照见这头青色小狐狸毛茸茸的,眉眼倒似比胡绯还要更灵活些,心生喜爱,随手摸了摸,笑道:“小家伙,不好好修炼,半夜三更跑出来,是饿了么?”   小青狐伸出粉嫩的舌尖,添了添她的手,十分乖巧可爱,倒让温照更添了七分喜欢,要是胡绯也能这样乖巧,就没有今天这麻烦事儿了。   “喏,我给你做点吃的,一会儿要是榴儿妹妹生气,你可要帮我拦着她点,我是弱女子,打不过她啊……”随口对着小青狐开玩笑,温照就开始使用阴食术,用到一半,忽然想起这里是阳世,并不是阴间,哪有阴气可用,再想停下来却已经迟了,不料阴食术完成,竟然真落下一只烤鸡,还是热腾腾,香喷喷的。   温照彻底傻眼,这样也行?可是阴食术只能摄取阴气凝练寒食,怎么到了阳世间,就变异了,这烧鸡确实是热的,摸着还烫手呢。   她在发傻,可是小青狐却一点也傻,眼瞅着凭空掉下一只烤鸡来,味道是如此的鲜美,顿时就口水如泉,前肢伏地,后腿一用力,跳起来一口叼住鸡脖子,扭头就跑。 第011章 狐狸的天性   小青狐当了一回强盗,温照也没在意,她还在思索着这只烤鸡是怎么弄出来的,在阴间时,因着不求上进的缘故,她的阴食术只能勉勉强强做个三菜一汤,炒白菜,炒菠菜,炒豆芽菜和菜花汤,全素不带半点荦腥,好在她以前就是惯吃素的,吃了大半年,也没觉得寡口,至于万青,反正每次都是“可口”二字,她也就懒得去替他考虑了。   这次不但有了热食,居然还是荦腥,这不由得她不吃惊,思来想去,也是莫名所以,只好又往养气诀上推,也许这就是养气诀带来的妙处,虽然这妙处还是用在煮饭做菜上。   “照娘姐姐,我回来了。”   胡绯蹦蹦跳跳地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手里托着一只玉盘,盘中摆放了七、八颗明显是刚摘下还带着露水的红色野果。   面对她殷勤期盼甚至带着丝丝讨好的眼神,温照不由得失笑,虽然是狐妖,但性子上其实还是个孩子,于是伸手拿了一颗果子,放在鼻间嗅了嗅,果香怡人,令她很是受用,虽是口水哗啦啦,但也只能又放下了。   “味道极清甜,我极喜爱,榴儿妹妹有心了。”   胡绯一双黑白分明的杏眼眨巴几下,顿时垂头丧气,道:“我忘了姐姐不曾修炼过,不能食用阳世间的食物。”有心讨好,结果却没讨到点子上,这让小狐狸很沮丧。她自己得天独厚,本就是灵狐之身,虽不幸夭亡,但有狐祖护持,又修炼了半篇天地赋,魂体凝实,早就不受世间阳气侵害,因此竟没有考虑到温照与她并不相同。   “嗅嗅味道也是极好,阴间可没有这般可口的果子。”温照见她沮丧,眉眼耷着,分外招人心软,忍不住就出言安慰,忽然又想到,万青每次吃她做的饭菜时的“可口”之言,莫不是与她现在的心情相符?这样想着,禁不住就笑了起来。   但小狐狸真是天真烂漫的性子,被她这么一哄,果然又高兴起来,道:“姐姐喜欢,以后我得闲就给你送些。”   温照顿时哑然,小狐狸要是见天的往万家跑,西山狐祖还不得暴跳如雷,万青指不定就要受连累,连冥君都要避让三分的老家伙,岂是一个鬼差能得罪得起的,还是赶紧让小狐狸打消这个念头为好,于是便道:“何须如此麻烦,不过是几个果子,也不是什么稀罕物,哪里能让妹妹亲送,便这盘中几个,我拿回去,教左邻右舍都嗅个新鲜便是,若多了,看得着吃不着岂不生生馋煞人也。”   “姐姐说得是。”胡绯又沮丧了,为什么她好像做什么都是错的。   温照又心软,道:“来这儿坐下,姐姐给你做烤鸡吃。”说完,心中一哂,然后直叹气,美人就是美人,连自己看着都心疼,不忍见她沮丧,要变着法儿哄她哩。   “烤鸡?”   狐狸终究是狐狸,一听到鸡字,马上就眼神闪亮,满脸发光,方才的沮丧情绪全抛到了九霄云外。   温照不由得一笑,阴食术在指尖中绽放,又一只香喷喷热腾腾的烤鸡从天而降,正落在装着果子的玉盘里。   “好香!”胡绯欢喜得不知怎么好,趴在石台上转着烤鸡直转悠,时不时嗅一下,竟然能陶醉个半天,迟迟舍不得下口,好似怕一口就把烤鸡吃没了。   温照再次失笑,伸手捻了一小块鸡肉尝了尝,然后呆住。真是绝妙滋味,怎地这样好吃?而且她也尝得出,这鸡肉其中蕴含的能量,依旧是从阴气中摄取而来,换句话说,虽然烤鸡热得能烫手,但本质上它还是寒食。   可是这阳世间哪里来的阴气呢?就算有,凭她的手艺,也做不出这等绝妙滋味。等等,阳世间虽然没有阴气,但是她的身体里却是有的,这两月来,她修炼养气诀一日不曾偷懒,体内早就纳藏了一股精纯无比的阴气,莫非这才是烤鸡的真正来源?   越想越觉得这个推论是正确的,温照顿时悔青了肠子,修炼不易,指不定这两只烤鸡,就把她两个月的努力都消耗干净了。   “哇……好吃……”   旁边传来胡绯的惊喜的声音,原来她见温照尝了一小块鸡肉,便再也忍不住,口手并用,在温照思索的那么一小会时间里,把整只烤鸡吃得干干净净,竟然连骨头都没有吐出一根。   “这是我吃过的……最好吃的烤鸡……”舔着指尖,小狐狸看向温照的眼神里,充满了崇拜,但须臾间,却又凭添了一层水雾,“照娘姐姐,我、我懂了……我真的配不上万大哥……呜呜……我永远也做不出这么好吃的烤鸡……”   “诶?”   温照用力眨了几下眼睛,小狐狸的逻辑她没想明白。   “照娘姐姐,你等一会儿,我这就去把万大哥带来,呜呜呜……”   胡绯哭哭啼啼地跑了,温照却是更加茫然。她好像还没说什么,就是用烤鸡想讨好一下胡绯,以方便等一会儿施展三寸不烂之舍,连说什么她都想好了,先讲个苏妲己祸乱天下害人害己的故事,再从聊斋里挑几个义狐报恩的故事,有对比才有差距,小狐狸秉性还是纯良的,相信她一定会愿意做义狐,而不是做苏妲己。   可是这话还没来得及说呢,一只烤鸡就把小狐狸给降服了,早知道这样,她刚才费那个脑筋做什么,直接端着一盘鸡就上,指不定这会儿已经跟万青回到家中歇着去了。   想到这里,温照突然觉得自己好傻,可不是嘛,对付狐狸,当然得用鸡,跟妖怪讲什么道理,再大的道理,也不如一只烤鸡好使,这是天性。自我反省了一会儿,她猛地又是一个激灵,聊斋聊斋,这世界有阴间,又有狐妖什么的,该不会就是类似聊斋一样的世界吧。   会不会也存在着如聂小倩、宁采臣一般的花妖美狐艳鬼痴情书生呢?不过好像恶鬼凶妖也不少呢。   一时间,温照又定定出神了。 第012章 雏鸟出壳   “照娘。”   狭小蜿蜒的山道,万青踩着月色而来,白色的无常服被山风吹拂鼓起,恍忽间,竟也有了几分谪仙的风姿。   温照心中沉了沉,目光打量,却没有看到胡绯,不知道是没跟过来,还是躲在什么地方偷偷地看着这边。她从石上起身,敛衽一礼。   “相公,妾身来迎你归家。”   “给你添麻烦了。”万青的神色平静无波,只在眼眸深处,隐约有几分讪讪。不管怎么说,他被狐妖扣了一天,传到阴间去,温照做为他的妻子,面子上总会有一些难堪的。   温照只是笑笑,万青的意思她明白,不过她心里并不在乎,又不是真正的夫妻,她也只是占了个名分而已,万青要是跟胡绯彼此都有意,那她才算真正的第三者吧。可惜的是冥务司不肯判离,就算是只占个名分,只要她和万青的婚姻关系存在一天,她就不会容许万家有第二个女人出现,她不阻拦万青要跟谁情投意合,但想迈进万家的门,门儿也没有。   “走吧。”   万青伸出手,温照看了看,然后侧身微笑:“相公先行。”   牵手而行这种事,不适合现在的她和万青。   万青缓缓收回手,负在身后,深深地望了她一眼,然后向山下漫步而行。温照低着头跟在后面,倒真像是个温良贤淑的小妻子。   “这么快?”   叶敬文在山脚下正跟毛驴较劲,他想靠在毛驴身上歇会儿,结果差点遭了一记断子绝孙脚,气得他直拽毛驴的耳朵,拽到一半,突然看到万青和温照从山上下来,顿时就吃了一惊,狐妖再厉害,也干不过大妇啊。   “多谢叶兄奔走辛劳。”万青彬彬有礼地向叶敬文致谢。   叶敬文性子急,人也大大咧咧,拍着他的肩膀笑道:“都是同僚,谢什么谢,我不过是跑个腿儿,万兄若真有心,还是谢嫂子吧,能从狐妖手中救出万兄,嫂子真巾帼也。”   万青温文地笑着,又向温照一揖及地,道:“多谢照娘。”   温照连忙还礼:“是妾身本分,相公,时辰已经不早了,该回了。”   折腾了这半天,月色已经西移,眼瞅着快到黎明时分,再不回阴间,一旦东方日出,阳世间阳气大盛,叶敬文和万温都修炼过,或者还能抵挡几分,她可不行,绝对的见光死,虽然也修炼了养气诀,但一来时间短,二来两只烤鸡恐怕也把她体内藏纳的阴气消耗得差不多了。   一路无言,通过鬼门关回到阴间,温照径直回了万家,万青和叶敬文却还不能回家,他们要先去城隍司复命。温照把浩然剑交给万青,让他回来时,顺路给李不平送去。在小院门口,她弄了些水喂了毛驴,然后将它赶了回去。   “找你的主人去吧。”   毛驴依依不舍,在门口徘徊不肯离去,它跟张三是冤家对头,回去干什么。   “不走以后就天天留在万家。”   温照轻声细语,她不说“我家”,而说“万家”,毛驴蓦地记起万家的男主人是个能对着它说教一整天也不口干舌燥的可怕家伙,当即全身的毛都竖了起来,转头就跑,得得得得,转眼就跑得无影无踪。   温照笑着净了手,一只毛驴还治不了它,她就白担了穿越女的名头。然后回到屋里开始沉思,今天这一趟没白跑,至少让她发现了养气诀的独特之处。   修炼养气诀得来的阴气,在阳世中不会受到影响,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发现,这意味着,如果她能把养气诀修炼到一定程度,阴气遍布全身,凝实了魂体,她就可以像胡绯一样,不必待在阴间,可以在阳世中自由自在生活。从这一方面来说,养气诀虽然名字不怎么大气,但指不定就是跟天地赋一个级别的法诀啊,她有种捡到宝的喜悦感。   自从来到阴间以后,温照从没有像现在这样,对以后的生活充满了无限希望。以前是随遇而安,得过且过,而现在,她拥有了离开阴间的希望。阴间生活安逸,固然是好,但这里终究不是她熟悉的世界,这里的空气永远都是那么阴冷,这里的天空从不见一丝光亮,永远阴霾昏暗,这里没有鲜花,没有碧树,黄泉浩荡清澈,可是水中却没有一丝生机。   这是个死亡的世界,除了心怀憾事而不肯投胎的阴魂,就再也没有会动的东西,而她,向往鲜活,向往光明,向往多姿多彩,胡绯可以自由地生活在阳世间,她打从心底里羡慕,在走出鬼门关乍看到漫天星光、呼吸到新鲜空气的那一刻,她几乎热泪盈眶,但阴魂之身,无泪。   一颗本来安分的心,从此蠢蠢欲动,似雏鸟破壳,蹒跚着爬出,跌跌撞撞地,在接触到这个世界的瞬间,努力仰起头,张开翅膀,试图向着天空自由徜翔。   “我不是万温氏……我……是温照!”   轻轻的一句话,语气是一贯的轻柔,却奠定了温照未来的路,剩下的,就是为之而努力。   半天后,万青回来了,身上带着一丝酒气,见温照出来迎他,尴尬地笑了笑,道:“不平兄拉我吃酒,推拒不得。”   他知道她不喜欢他跟李不平吃酒。   温照端了茶来,也没责怪他,只是柔声道:“无妨,相公先吃口茶醒醒酒,一会儿我去黄泉里提些水,相公洗一洗,去去浊气。”   黄泉水很特殊,从阳世回来,难免会带上阳世间的污秽浊气,用黄泉水一洗,魂身会纯净很多。   “不忙,一会儿我去提,这等重活,怎么能让你做。”   温照诧异,今天的万青有点不对劲儿,往日这些家务活他是不会抢着做的,这男人的脾气虽然好,但毕竟是锦衣玉食中过来的,而且还有点大男子主义,女主内,男主外是他的坚持,这大概也是男人们的通病,她自到阴间来所见所闻,还真没见过一例例外的。   万青被看得不自由,提了桶就出了院门。 第013章 交谈   各自沐浴净身,用黄泉水涤尽阳世间带来的污浊之气,温照就进了厨房,照常给万青准备了三菜一汤外加一碗粟米饭,期间她自己偷偷尝了一点,发现完全没有烤鸡那样的绝妙滋味,试图弄只烤鸡出来,也失败了。   养气诀一定还有她没弄明白的奥妙,或许阴间的环境对修炼也有影响,她一边沉思,一边将饭菜端入万青的房中。   万青已经换下了无常服,穿着轻便的布衫,光着脚盘膝坐在榻上,头发垂散在肩头,湿漉漉的还在滴着水。   “照娘,帮我擦擦。”   万青不太会打理头发,男人大都如此,温照也不是第一次帮他擦头发,轻车熟路地取过一块干巾,然后脱鞋上榻,跪坐在他身后,慢慢地替他打理头发。   气氛宁静而安祥,她和万青虽然不是真正的夫妻,但除了没在一个屋里睡觉,平日相处,却已是默契十足,相敬如宾,或者正是形容这样的情形。   “照娘,狐妖之事……”   万青的声音低低地响在她的耳畔,有些迟疑,似是不知该如何解释。   “相公真心喜欢她?”温照却没有他的迟疑,本来她不打算提起胡绯,但既然万青主动开了口,索性就说个明白。   “不、不是这个意思……”万青许是不太习惯谈论女子之事,面容微微着些许红色,且他是温吞如水的性子,说话也慢,才刚否认,话头就又被温照接了过去。   “既然相公没有这个意思便好,便是有,我也是不答应的。”温照的语气和和气气的,但一点余地也没给万青留下。   万青微微一怔,接着莞尔,他不笑时瞧着普通,顶多也只是眉清目秀书生样,可这一笑,露出白齿,眉眼间便有了光晕,风姿清俊不似凡人。   可惜温照跪坐在他身后,终是见不着。   “照娘,我已向城隍司申请,转为书吏,不做无常了。”   温照一愕,转而明白,万青是被胡绯的蛮缠弄得怕了,若为无常,隔三岔五便要往阳世去出公干,狐妖能扣他一次,就能扣他两次、三次,城隍司靠不住,总不能次次都让她这个大妇出面要人,她肯万青也不肯。   “做书吏也好,相公本来就是书生脾性,写写涂涂,才是正途,眼下做几年积累些经验,将来冥府收人,相公许是能当个判官呢。”   温照对判官这个职位很有好感,大抵是因为聊斋中,有位可爱豁达令人喜欢的陆判。   万青听出了她语气中的倾向,微笑道:“照娘喜欢,那我努力便是,总有一朝,让你做判官夫人。”   温照不置可否,放下手中的干巾,把已经擦得半干的头发梳了梳,然后五指灵巧地盘成髻,用一根槐木簪固定,然后下榻穿鞋,道:“相公,用了饭,早些歇着吧。”   “嗯,碗筷一会儿我自己送回厨房,你今日也受累了,回房歇着去吧。”万青散去了笑容,只剩下了一惯的温柔体贴。   温照也不跟他客气,微微一礼,就回了自己住的东屋,锁门后脱鞋上床,闭目修炼养气诀,什么胡绯,什么判官夫人,半点没入她的心间,都抛到了九霄云外。   不知是两月修炼水到渠成,还是阳世一行,令她心境大开,今日的修炼分外的顺畅,待到一个周天循环结束,温照惊喜地发现,她的身体终于对吸纳的阴气有了感觉,不是什么身体重了脚踏实地之类的主观感觉,而是实实在在的一股阴寒气流,在她的身体里流淌,细如发丝,却绵长不绝。   这就是养气诀吸纳的阴气,她认认真真修炼了两个月,没有气馁,没有断绝,终于见到了成效。   “好像是精纯多了。”   阴间中无处不弥漫着阴气,若是浓郁时,便会形成阵阵阴雾,可是她体内的这股阴气,尽管细弱得仿佛随时都会断掉的样子,可是却宛如水银一般,凝实沉重,绝非轻薄易散的阴雾可比。   不过再怎么精纯,阴气始终还是阴气,除了在阴食术上有用,还能用在哪里?这么一丁点儿,可不够遍布全身保她在阳世无虞,努力了两个月才修炼出这么一丝,要等到阴气遍布全身,不得三、五百年?冥司能容忍她三、五百年不去投胎吗?   这是不可能的,据温照所知,从来没有阴魂能在阴间滞留超过一百年,不管欠了多少阴债阳债,一百年就是阴司给出的还债期限,还不完,就投胎后继续还。   温照不想投胎,因为一旦投胎,或许可以重新做人,但那个人已经完全不是她了,那才是真正的死亡,她不愿意失去自我,所以成为鬼仙,是她唯一摆脱宿命的机会。   又一日开始,万青早早就地出了门,他现在是城隍司的书吏了,每天都要去应卯,早出晚归,反不如做无常时自由,但温照却觉得,穿上文士服的万青,比以前顺眼多了,他生前本就是书生,而且锦衣玉食中过惯的,做鬼差,做无常,其实都不符合他的性子,当然,这并不是重点,对温照来说,重点是万青整日都在城隍司办公,家中只有她一人在,更方便她修炼了,就连活鱼都能借机出来透一口气。万青在家的时候,它可不敢冒头,因为万青修炼的敛阴术还是相当不错的一门法诀,尤其是对生气的感应很灵敏。   自从有了这尾活鱼,温照就时常在盆中留水,方便它出来,有时也希望它能再给她一些惊喜,可惜除了养气诀,到现在活鱼也没再褪下过鳞片。   不过这一日,万青刚走没多久,活鱼就在水盆中翻起了水花,温照正在修炼,没工夫理会它,于是被它用尾巴甩了一脸的水。   “你想做什么?”   活鱼的放肆让温照有些恼怒。   “哗啦……哗啦……”   活鱼有口难言,在水中蹦得越欢,尾巴却直直地指向了一个方向。   “外面?”温照想了想,问道,“有人?”   尾巴一动不动。   “有东西?”   鱼鳞竖了竖。温照点头,那就是有东西了,不过什么东西能让这条活鱼在意?花篮?她忽地一惊,不对,鱼尾指的是黄泉的方向,难道是黄泉上游,又飘下来什么宝贝了? 第014章 伞中山水   时辰还早,黄泉边上空荡荡的,平素爱到黄泉边上涤荡衣物的妇人们,这会儿大概都赶着在家中做早饭呢,只有两个小鬼头在岸边玩耍,或拿着小石头往黄泉里扔。   “六儿,小马儿……你们又淘气了,快离远些,留神别掉进水里。”   温照认得这两个小鬼头,算是邻里中最淘气顽皮的两个孩子,一个九岁,一个十二岁,都是小小年纪,生前也都是在河边玩耍不慎失足落水而亡的,这便是传说中的落水鬼了,小娃娃能欠什么阴债阳债,只是落水鬼特殊一些,需寻到替身才能投胎,因此便在阴间滞留了下来,听说再有半年,六儿的替身就要到了,他就能投胎去,到时留下小马儿一个,怕是要寂寞了。   “哎呀呀,万家婶婶来了,小马儿咱们赶紧跑……”   两个小鬼头见是温照,赶紧就扔了手中的石子,溜之大吉,概因以前也被温照抓到过,柔声细气地教训了他们半天,两个娃娃哪受得了这个,自此一看到温照,就不敢往跑黄泉边来。   温照不由得一笑,目前两个小鬼头跑远了,才转头望向黄泉上游,凝目远眺了片刻,果然发现有什么东西在水中一沉一浮,慢慢飘了下来,离得远,瞧不清楚是什么,她索性往上游方向走出十余丈,才看清楚,那是一把伞。   “果然是个稀奇的东西……”   阴间又不下雨,也无烈阳,伞于阴魂们来说,是无用之物。温照本不打算捞,但转念一想,活鱼指引她到黄泉边来,总不是无缘无故的,许是这伞还有什么说道,捞一下也不费什么事。   想到这里,她便在岸边站定,待到那把伞飘飘荡荡来到跟前时,弯腰捞起,又在黄泉边等了一会儿,没见再有什么东西飘下来,便径直拿了伞回家,进了屋才开始仔细观察。   这伞入手有些沉重,柄是木质的,隐约透着股清雅的香味,非檀非沉,却不知是什么木头。伞骨是竹子磨成,颜色呈淡紫色,想来是紫竹所制,伞面却并非桐油纸制成,而是皮制,光滑紧绷,轻薄如纸,且色如积雪,洁白无比,伞面上以水墨泼洒了一幅山水画,看上去山灵水秀,山坳水畔,又有亭台楼阁,或是壮观,或是雅致。   非常精致的一把伞,足以当成艺术品,悬于屋中作装饰。不过,温照可不相信这把伞真的只有作装饰这一个用途,于是她微笑着向活鱼道:“切生鱼片?”   活鱼翻着白眼儿,无奈的表情非常人性化,尾巴重重地一拍盆中的水,大片的水花向温照洒去。   温照“啊”了一声,连忙撑起伞,挡住自己,水花泼在伞面上,发出啪啪地响声,而下一刻,她却惊讶地发现,自己好像又穿越了。   眼前一暗一亮,仿佛只是幻觉,但身处的环境,却从幽暗的小屋,变成了山水云间。青山葱郁,充满生机,碧水潺潺,鱼跃其间,她发了一会儿呆,霍然转身,却见到一栋精致小竹楼,伫立在身后,越看越眼熟,再抬头向山中远望,云雾深处,隐约看到一角飞檐,终于恍然大悟,怪不得眼熟,这不就是伞面上画的那幅山水么。   她竟处身于伞中世界,活鱼果然没弄错,这把伞真是宝贝。不过进来容易,要怎么出去呢?心念才动,下一刻眼前又是一暗一亮,随即温照发现,自己又回到了幽暗的小屋中,活鱼在水中悠闲地游动,如果不是伞面上的一摊水,她甚至以为刚才不过是南柯一梦。   “谢谢啦。”   她伸手挠挠活鱼的背鳍,虽然这条活鱼曾经差点吓得她半死,但是给她带来的好处也大,这金手指开的,果然对得起她穿越女的身份。   活鱼游得更加欢快了,看得出它也很高兴,温照不由得一乐,看它游了一会儿,就又惦记着修炼的事,把伞收好,继续努力去了。   今天她不忙着修炼养气诀,而是沉下心来研究体内的阴气,她不信这阴气只能在阴食术中当做调味品来使用,必定有其他的奥妙,有待她去发现。   先试试能不能形成锁魂链,万青修炼敛阴术能做到的,这养气诀应该也能做到吧。努力了大半天,温照的尝试宣告失败。   难道她推断得不对,这养气诀其实还不如敛阴术?温照拍拍脸,给自己鼓气,她不可能推断错的,活鱼给出的东西,一定是都是好的,可能是她是研究的方向错了。这养气诀能让饭菜变得好吃,也许是偏重于辅助一类,她直接拿来构造锁魂链,失败也是大有可能的,毕竟这么细细的一丝,就算成功了,这锁魂链恐怕还没有项链粗呢。   要不,试试能不能像胡绯那样飞起来。只要是人,没有不对飞行充满向往的,温照觉得自己干劲十足,正琢磨着应该怎么才能让自己飞起来,冷不丁听到有人用力敲门。   “照娘,照娘在家吗?”   这声音……是隔壁的王婆子。温照顾不上被打断的愠怒,调整一下心情,连忙去开门。她刚穿越到阴间的时候,情绪不大稳定,对这副魂身也不太适应,万青又是男人,不方便照顾她,多亏了王婆子的照应,所以温照心中对王婆子存了一份感激之心,也可怜王婆子偌大的年纪,只因两个儿子都不是良善之辈,在阳世间中做了不少亏心事,欠了阴债,王婆子自愿替两个儿子偿还阴债,因此至今还滞留在阴间不得投胎,因此平时也是能照应几分就照应几分,这会儿王婆子来寻她,必是有事。   “婆婆,进来坐。”   开门把王婆子迎进来,但王婆子却是个极知趣的,只是站在院中,并不肯进屋,手里提着只篮子,满面都是愧色,道:“照娘,这回又得麻烦你了,篮中是我这两个月里攒下的绣品,还烦你替我跑一趟鬼市。”   王婆子独身一人,有阴术食伴身,平素也没有用得上冥钱的地方,她做得一手好绣活,平时便靠卖绣品攒冥钱替两个儿子还阴债,只是毕竟年纪大了,腿脚不好,跑不得远路,因此这半年里,都是温照帮着她去卖绣品。   “婆婆,说什么麻烦不麻烦的,我也有日子没去鬼市上逛逛了,帮你捎带绣品,只是顺手的事。”温照笑着道,顺手便接过了篮子。 第015章 鬼市   十坊设一市,阴间魂众虽也不少,毕竟不比阳世间多,十个阴魂,倒有七个是早早就投了胎的,在阴间落户的,也只二、三而已,因此居坊虽多,但人却并不多,所以在阴间,十坊才设一市,名为鬼市。温照落户的这条街,名为长乐坊,恰是离鬼市最远的一个居坊,前往鬼市,若是步行,一来一回,需要整整一日,哪还有工夫办正事,往日她前往鬼市,都是向张三借驴的,这一次自然也不例外。   本来温照也思量着要去鬼市一趟,买件新衣裳,她前日穿的一件衣裳,衣袖被性急的叶敬文不小心扯破了,自己缝补的手艺又实在不过关,干脆就把衣裳剪了当抹布使,左右万青大小也是个鬼差,如今又升了书吏,家中不差买衣裳的钱。   也要给万青准备两套文房四宝,一份带去城隍司,一份放在家中,身为书吏,每日必是公文不断,偶尔忙起来,只怕还要带回家中连夜办理。文士服也要多准备两套,做书吏跟做鬼差不同,讲究一个干净斯文,灰尘仆仆的可不行。   最要紧的是,她准备看看鬼市上有没有马卖,城隍司毕竟离得比较远,万青天天步行也够辛苦的,若碰上刮阴风的日子,就能难行了。   出门的时候,她带上家中所有的银钱,不论在阴间还是阳世,马匹都不是便宜货,去张三家借了驴,便往鬼市去了。   经过长春坊的时候,又看到李不平倚在坊门镇狮边,一边高呼“天地有浩然正气呼”,一边猛往喉咙里灌酒,一副醉眼朦胧的样子,她只看了一眼就转过脸去,怕再多看一眼,就忍不住拿水泼他。生前死后,她最痛恨的都是醉鬼。   毛驴得得得地往前跑,一户人家开了门,冲她招手,喊道:“万家媳妇,去鬼市啊。”   温照拉住毛驴转头一瞧,原来是那个捡过麻姑献寿青玉盏的刘婆子,于是换上笑脸,道:“刘婆婆,可是要我捎带什么物件?”   这也不是头一回了,刘婆子跟王婆子一样,都是上了年纪,行不得远路的,有时家里缺了什么,便让上鬼市的人帮着捎带。   刘婆子摸着腰间的钱袋,半天才摸出几个大钱,塞进温照的手中,道:“家中吃茶少了碗,替我带个大茶碗回来便成。”   温照正要应下,冷不丁身后一户人家也开了门,随即传来笑声。   “哟,刘姐姐吃茶少了碗也不早说,我家中碗是没有,上好的茶盏却有几套,其中一套正是麻姑献寿,也是青瓷,刘姐姐不嫌弃,尽管拿去用。”   一身命妇装扮的陈老太笑嘻嘻地走了出来,身边还扶着个小丫环,自从她阳世中的儿子出息了,替她求了个诰命,陈老太可就抖起来了,出入不忘穿她的命妇礼服,还拿钱买了个纸扎的童女做丫环,一副官家老太太的派头就摆了出来,如果不是阴间的地价实在贵得离谱,估计她还要小院换大宅。   刘婆子看着她一身的命妇礼服,大富大贵的气派,眼都气红了,当下便阴阳怪气道:“可不敢用陈妹妹家的东西,都是大价钱买来的,万一摔了破了,我把家当都卖了也陪不起,妹妹还是留着,以后有个万一,卖了总还值几个钱。”   陈老太拿帕子捂了捂唇,笑道:“我还能差这几个钱用,自有儿子孝敬着,倒是姐姐你,这两年的子孙的孝敬越来越少,想是在阳世里日子不大好过,唉,可惜咱们俩都是已入了土的人,不然还能让我家那小子照应几分。”   刘婆子的脸更黑了,冷冷道:“子孙自有子孙福,我都是入了土的人,还图他们孝敬什么,把日子过得和和美美、平平安安就好,前儿我家二小子还欢天喜地的开了祠堂,说是又给家里添了大胖孙儿,甭以为做了个官儿能有几日风光,冥府里,被判进猜狱牢里遭罪的,有的是官儿,要我说啊,儿孙能给家里开枝散叶,就是最大的孝敬。”   这便是刘婆子的得意之处了,她两个儿子虽然没出息,不能给她挣个官家老太太的尊荣,但是孙子就给她生了八个,而陈老太只有两个孙女带一个孙子,还不是嫡出的。   两个老太太争了一辈子,就连死后也不安宁,要继续争个高低出来,实在是可怜又可笑。温照不想插进两个倔老太太的争斗中间,趁她们没注意,骑着毛驴一溜烟地跑了。   差不多走了一个多时辰,终于到了鬼市。今天正好是初五,鬼市最热闹的两个日子之一,另一个日子是十八,这两天,是阴间里约定俗成的赶集日,除开这两个日子以外,鬼市就是真正的鬼市,偌大的地方半天都未必能有一个人来。   先把王婆子的绣品处理了要紧,温照骑着毛驴,熟门熟路地来到一间绣品店,掌柜的对她也熟悉了,一见她提着篮子进门,便笑道:“万嫂子,又给王婆子送绣品了?”   温照笑笑,道:“掌柜你给算一算。”   掌柜的是爽快人,把绣品取出来,一一检验过去,又算清数量,然后道:“一共是十七件,清明快到了,这几日绣品好卖,价也涨了一些,嗯……算好了,是二百二十八文,王婆子手艺好,我就给个整数,二百三十文,来,拿好。”   “多谢掌柜。”   温照取了钱,仍装在篮子里,出了店门,心里却有些犯嘀咕,清明快到了么?阴间不分四季,以致她都分不清年月,想到清明将至,自家那个没见过面的公公,恐怕会给万青烧来大量的纸钱和香烛,虽然兑成冥钱后会缩水很大一部分,但是有这个做底气,她今天就不怕大手大脚花钱了。   先去买了衣裳和文房四宝,还有替刘婆子带的大茶碗,然后她就往鬼市北面的牲畜交易场走去,刚靠近,毛驴就死活不肯往前走了。   温照好气又好笑,道:“不是要卖你,怕什么。”   驴脾气犯了,不管她怎么说,反正就是不走,温照无可奈何,只得发誓道:“我保证不卖你,若卖了你,便叫我投不了胎。”然后又恐吓,“你若不跟我进去,一会儿被别人牵走了,卖不卖你可就不晓得了。” 第016章 买马   好说歹说,连哄带骗,总算把毛驴给哄了进去,立时便有人来问价,温照连说几声不卖,偏还有人上前纠缠,实在是这头毛驴卖相极好,毛光顺滑,体型也比一般的毛驴看着强壮些,一看就是能干活的,温照只得道:“真的不卖,这不是我家的驴,是我向张三借的。”   这话一出口,刹时间周围就空了,再没人多瞧一眼,温照瞠目结舌,好一会儿才失笑,取笑毛驴道:“瞧你的懒名,尽是无鬼不知了,都晓得你是不肯干活的,卖相再好,也无人要你。”   毛驴发出嘶嘶声,耳朵左右转动,一双驴眼滴溜溜的,跑动起来,更是仰首挺胸,尾巴四下乱摆,瞧这副神情,竟是有些不以为耻反以为荣,让温照哭笑不得,对它是彻底服了。   今天运气还真不错,竟真有马匹出售,而且还不止一匹,竟是七、八匹牵在一处,可有得挑了。   “马面大人,这些马是什么价儿?”   卖马的,是冥府的鬼差马面,一看这架势,温照就知道,这几匹马的前生,必然是造了大恶的人,投胎入了畜牲道,在阳世辛苦了一世,还没有消完罪,死后要继续在阴债做人牛马抵罪,若待到百年期限到来,还没有消完罪,再投胎必然还是入畜牲道。   “良马五万钱,劣马八千钱,小马一万二千钱。”马面正无聊地坐一块石头上,阴间有钱买马的人本就不多,偏偏这次运气不好,冥府一下子就判了十匹马,他已经跑了四、五个鬼市,也才卖了二、三匹,因此一见有人来问价,他一张马脸,几乎笑成了菊花脸。   温照低头算了算,她的手头上只有九两冥银和百来个大钱,一两冥银是一千钱,满打满算还不到一万钱,就算是讨价还价一番,良马也是不作想的,劣马肯定能拿下一匹,可是她也瞧见了,那两匹劣马实在是不堪入目,瘦骨零丁不说,身上的毛还有一块秃一块的,摆明是有病在身,根本就负不动重物,其中一匹竟还是瘸的,万青大抵是情愿步行去城隍司,也不愿意骑这样的劣马。倒是那两匹小马,看着挺机灵,身量虽然没成年,可是也比她身边这头毛驴高大不少,但要把一万二千钱还价到九千钱,这个考验似乎也挺大的。   “马面大人,你牵了这许多的马来鬼市,想是辛苦了。”不管怎么说,先来点好话。   马面一个人闷了大半天,倒也乐得有人跟他聊天,何况温照又长得秀秀气气,说话轻声细语,尤其是脸上两个酒窝,一说话就时隐时现,瞧着分外讨人喜欢。   “可不是辛苦,都跑了四、五个鬼市了……只可恨牛头那家伙跑得快,才让这苦差落到我头上……说起来,这几个家伙都不是好东西,你莫看这匹良马模样儿好,它前生是个官儿,有名的挖地三尺,贪婪成性,依我看,它就是十辈子当牛做马,都消不完造下的罪孽……这匹劣马生前是个不孝子,打死老父气死老马,还放火烧了宗祠,在狱牢里受了十年扒皮销骨之苦,冥君才让它投了畜牲道……这匹小马生前是个富家子,被人引诱迷上了赌博,把万贯家业都输了个干净,害得老父老母晚年只能乞讨为生,总算它还有几分孝心,临终时翻然醒悟,死后到了地府,自愿投生畜牲道,为父母干一辈子苦力,只是可怜它父母一片拳拳爱子之心,滞留阴间替它还阴债,因此它投生为马以后,未及成年,便又到了阴间,免除了做人牛马之苦,本可以再投人胎,只是它听说前生的父母为替它还阴债,倒又欠下些阴债,因此自愿滞留阴间,发卖自身,把卖身钱替父母还去欠下的阴债,好让父母早日投个好胎到阳世间享福去……”   不多时,马面就把这几匹马的来历都说了个清楚,听到自己看中的那匹小马,是为了替前生父母偿还积欠的阴债才发卖自身,顿时就为了难,这样的理由让她不好还价啊,而另一匹小马,却是匹母马,身量也比这一匹小些,她骑还差不多,万青是断不肯的骑母马的。   思忖了片刻,她终是有了主意,对马面道:“大人,我瞧中这匹小马,只是身上钱不够使,方才你说它是自愿发卖,那卖钱也必是可以商量的,我眼下只得九千个钱,且买了它去,不论它前生的父母积欠了多少阴债,待清明后,我替它一并还了。”   费了半天的唇舌,温照终于如愿以偿地把小马牵回了家,也是幸得这匹小马是自愿发卖,自己就能做一半主的,听说温照的婆家是阳世间有名的万财神后,才终于肯点头,以九千钱的身价卖了自己,其中四千钱交到马面手中,这是税钱,五千钱则当场化为一团阴雾,消散在阴间,自是还了小马生前父母所欠的阴债了,即使这样,温照还背上了一万钱的债务,由马面做保,写了欠条给小马。   这一来一去就是一万九千钱,比小马本来的身价足足多出七千钱,但细算算,其实温照并不吃亏,因为她本来就不够钱买下小马,再者,这小马身体健康,毛色光亮,品相极佳,本来的价值应不止一万九千钱,它是心急要替父母还阴债,这才低价发卖自身,就这样,还不一定卖得掉,因为有钱买马的人,自是奔着良马而去,小马品相再好,也没有成长,若要使它成长,不知要喂多少香烛才行,而没钱的人,它就是把身价压得再低,也照样买不起,不是谁都有胆量像温照这样,肯替它担下阴债的。   一趟鬼市跑下来,收获满满,当然,相对的,钱袋空空。温照却不甚在意,她从来就不是会为钱犯愁的人,在阴间生活最大的好处就是,有阴食术伴身,怎么都不会被饿死。回途经过长春坊时,刘婆子和陈老太隔着一条街还在对骂,口水横飞,温照想了想,直接把大茶碗放在了刘婆子的家门口,然后迅速离开,两个老太吵得入神,居然没一个人发现她来过又走了。   回到家中,先把毛驴放走了,又把篮子带钱给王婆子送过去,说了会儿话回来,一眼就看见万青正站在院子里围着小马绕圈子。 第017章 望乡   “照娘,你买的?”听到门响,万青回过头来,望着她,眼神温和,并没有责怪她花钱大手大脚的意思,但也不见欣喜。   “嗯,城隍司太远,相公也该有匹马代步。”温照把买的文士服拿出来,对着他的身体比了比,大小差不多,不用再拿回去换了。   “你有心了,不过……用什么喂它?”万青有些犯愁,妻子的手艺他是知道的,永远的三菜一汤,虽然最近味道是好了很多,但并没有新鲜菜色出来,她能做出马吃的草料吗?   温照笑了笑,双手扬起,阴食术发动,一堆看上去很新鲜的草料出现在身前,小马欢呼一声,低头大嚼。   万青微愕,还没表达出惊讶之色,温照就推他回了西屋,道:“替你买了两套文房四套,去试试,合不合用。”   她不是有心炫耀,连狐狸的烤鸡她都搞定,草料还搞不定吗?她在决定买马之前,就已经考虑到喂养的问题,特地试了试,终于发现了体内阴气的一个使用小技巧,只要她愿意,她可以从这股阴气中摄出能量化成任何她想要的食物,当然,仅限于食物,像锁魂链之类的,还是不行,这养气诀真真是堪称厨房之宝。   不过……真的是有些大材小用啊……养气诀到底还有什么奥秘呢?为什么她的每一个发现,都跟食物脱不开关系,难道她命中注定就是个煮饭婆?   打了个寒颤,温照决定,暂时还不要思考这样深奥的问题为好,会打击她的自信心的。   转眼间,清明已至,阴间到处都弥漫着香烛的气息,走上街去,家家户户都是喜气盈门,对亡魂们来说,清明才是一年中最重要的节日。   这一天,望乡台开放,亡魂们都要起个大早,赶到望乡台接收来自阳世间的香烛纸钱以及各色祭品,顺带还能看一眼阳世间的亲人们。   温照对此没有太大的感觉,因为穿越的身份,她的亲人都远在另一个时空,就算给她烧纸钱,她觉得那些东西不可能再穿越到她跟前,不过顶着万温氏的名头,当万青要求她跟他一起去望乡台时,她还是答应了。   前往望乡台的路上,一眼望去,全是亡魂,简直比七月十五百鬼夜行还要声势浩荡,百鬼夜行的场面,温照曾经见过一次,那时她刚穿越还没有多久,差点没被吓得再死一次,等到她发现夜行的百鬼里,好多都是她的左邻右舍时,才擦一擦冷汗,平静下来。不过到底还是吓得狠了,而且初来乍到又闹不清状况,那一天她躲在屋里没出来,因此错过了一次到阳世间游玩的机会。   所谓百鬼夜行,其实就是公费旅游,这一天,鬼门关大开,谁都可以进出,根本就不需要城隍司的令牌,不过无常们可就辛苦了,他们必须盯死了这些亡魂们,要是有谁出去了不想再回来,对不起,锁魂链的滋味可不好受。当然,一般的亡魂都具有见光死的特性,所以疯玩一夜后,基本上都会乖乖回来继续他们偿还阴债的生活,有胆子滞留阳间不回的亡魂,要么是凶气极盛不惧阳光的恶鬼,要么是心怀深仇大恨只图一快不惧魂消的怨魂。从某方面来说,其实百鬼夜行,也是冥府为清除阴间毒瘤隐患的一种特殊手段。   “爹……孩儿不孝,让你老白发人送黑发人,孩儿这里给你磕头了……孩儿下辈子还孝顺你!”   “宝儿……我的宝儿长这么大了……”   “瞧见没,那是我孙子……哟,都娶上媳妇儿,连重孙子都有了……”   “我呸……男人没一个好东西,老娘才死了几天,他就又娶了一个……杀千刀的,老娘跟你没完,就在地下等着你……”   望乡台下,鬼哭狼嚎,一派众生相,竟比阳世间还要多姿多彩。温照骑在小马上,看得津津有味,在人群里搜索那些她认得的人,第一眼,竟看到了李不平,他那幅酒鬼扮相,实在太招人眼,不过今天似乎并没有喝醉的样子,只是站在人群里,呆呆地望着望乡台,却是不知道看到了什么,令他如许痴迷。   “照娘,前面过不去了,就在这里拜见咱爹娘吧。”   万青把她从马上扶了下来,小马就得得地跑到一边去了,它前生的爹娘前两日已经投了胎,它到望乡台来,不为别的,就为了看一眼爹娘投胎何处,身体是否安康。   温照手里提着只空篮子,左右看了看,这地方实在拥挤,能有个落脚地还真不容易,好在万青在阴间也算小有名气,毕竟不是谁都有资格被狐妖扣下,见是他来了,周围的人都冲他笑,给他腾出了一小块空地,温照就取了块黑布铺在地上,然后把空篮子放了上去。   “照娘,过来给父亲、母亲磕头。”   万青小心翼翼从怀里掏出个木牌来,放在了篮子里,木牌上写着的万老爷和万夫人的名讳,由冥务司发下,凭此木牌可以接受来自阳间的纸钱香火,对万青来说,这块木牌代表的就是他的生身父母。   温照应了一声,跟着万青一起跪下来磕了三个头,起身时发现万青的眼圈都红了,便出声安慰道:“公公、婆母都是长寿之人,相公不必太过挂怀。”   万青叹了一口气,道:“到底是我不孝,未能奉养父母,便教他们先伤心了一场,每年清明,还要为我破费,生辰死忌,更是……唉……”   也许是他心有所念,有所牵动,那木牌上突然冥光一闪,照射到半空中,显露出一幅阳间画面来。这就是望乡台的真意,此处,真正能望乡望亲人,那冥光,就是望乡。 第018章 祭品   温照是头一回见,心中好奇,连忙望去,入目所及,却是一团火光,隔了片刻,她才瞧清楚,原来是有人在烧纸钱,这纸钱不是平常用的大钱,而全是一锭锭的元宝,有金有银,只是按照冥务司的兑换原则,瞧着是多,真正落到篮子里,却只是缩水极多,纸钱灰装了几大盆子,最终兑换下来,也不过才十两冥银,刚好够把小马的债还了。   然后画面中,露出了二老的形貌,这便是她的公婆了,温照想了想,看在万青对她很是照顾的份上,便又跪下磕了几个头,起身见万青望她的眼神满是喜欢与欣慰,她只是扯扯嘴角,没好意思说她出心中的真正想法,只是道:“相公,我见公公婆婆都是满面福气,不愁日后膝下无人孝顺,相公你现为书吏,只要尽心用事,将来未必没有替公公婆婆尽孝的机会。”   说实话,万青死时才十八岁,他爹娘能有多大的年纪,再生一个儿子也不是没可能的,万贯家财不怕没人继承,而且万青之前也已经向城隍司打探过,万老爷虽是富可敌国,却是仁善之人,常年都有行善之举,积德不浅,因此二老都是长寿之命,且香火有继,万老爷能活到八十九岁,万夫人也有八十七,二老闭眼的日子,只相差一日,真正算得是生死相随,无病终老。   万青现在是书吏,他有几十年的时间去努力,到时候真要当了判官,替二老来世再谋个福寿双全的人家投胎,不比什么都好。   “借你吉言。”   万青听出了她话里的安慰之意,虽然没多说什么,但低下头却是苦笑一声,若真是有福气,又因何会有丧子之痛,狐妖曾说他有还阳之机,可是最后却未能还阳,想来还是自己身带罪孽,连累爹娘伤心了吧。   篮子中,又出现了几块四四方方的凝乳状物体,洁白细腻,香气怡人,看着有些像豆腐,其实就是香烛燃烧后形成的精华,冥务司照例扣下三成做税,剩下的便都各归各家。   “相公,这香烛咱们留着喂马吧。”看出万青情绪低落,温照赶紧转移话题。   万青想了想,道:“留一块与我拿去城隍司做礼,其他的你随意处置。”   言下之意,就是他不反对温照用香烛喂马,总归也是锦衣玉食里出来的,对钱财没有太大的概念,明知道香烛在阴间属于硬通货,珍贵无比,用来喂马也没觉得可惜,倒是觉得早日让小马长大也是好的。   温照蹲下来在篮子里数了数,笑道:“公公婆婆真是心疼相公,只怕烧了不下百斤香烛,足足凝了七大块呢,相公既然要做礼,只带一块太少,拿三块去,一块送于城隍爷,一块切小了,分与同僚,还有一块相公随身带着,不定什么时候便用得上。”   香烛这种硬通货,带一块防身绝不会错的,温照虽然准备把小马喂成大马,但也没打算全给它吃,那太浪费了,留两块给它就够了,最后剩下的一块,她决定收起来自己留着防身。   万青既然说了交给她处置,自然就不会再改主意,点点头便不再出声,只是痴痴地凝望着父母的面容。温照也能体谅他的心情,不再打扰他,自顾自地收拾着篮子里的东西,待发现里面还有一栋缩成拳头大小的宅子和二十来个纸扎的仆役时,脸都青了,这些哪里养得起,她赶紧对着木牌拜了拜,直接将宅子和纸仆役抵压给冥务司抵税了。   收到她的念头,木牌上又发出一道青光,把宅子和纸仆役全部收走,最后往篮子里吐了六锭五十两重的冥银。   诶?还有得倒找的?看来那宅子是真值钱,刚才缩得太小,她也没仔细看,现在想来,恐怕是雕梁画栋美不胜收的一栋豪宅,放在阳世里,至少值五、六百两……咦?这不就是十匹良马的价钱,她又咂舌,到底是宅子便宜了,还是良马太贵?   再仔细一想,哦,她忘了算地皮的价钱了,加上地皮,在阳世里,这宅子至少上千两,而阴间的地皮,更是天价。   她这边正算得起劲儿,万青那边,却有些不对劲了,他的眼睛还微微红着,但神情渐渐却变成了愕然。   望乡中,多出了一个白服素犒的女子,年纪不过十六、七岁,不着脂粉的面容,在一身白孝的妆称下,显得清丽脱俗,望之仿佛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   望乡之中,只有画面,不传声音,万青听不到她与万家二老说什么,但他却认得这个女子,她就是他原本的未婚妻,陆家长女陆婉仪。   只是,她为何身着孝服?又为何在清明这一日到万家祠堂来?   篮子里,又多了一坛酒,酒坛上贴了一张红纸,温照凑近了一看,上面写着三个字:女儿红。她顿时就有些发怔,听王婆子说起过,但凡有些家产的人家,都有添丁埋酒的习俗,若生的是男孩儿,埋下的酒便叫状元红,若生的是女孩儿,埋下的酒便叫女儿红,直待到儿女成家立业,才把这酒取出来。万家二老怎么会用女儿红来祭万青?要祭也该是状元红呀。   正觉得奇怪,冷不丁篮子里又多了一束黑发,用红头绳扎着。   “相公……”   她抬起头,正准备把这两件奇怪的物件拿给万青看,却一眼也正好瞧见了望乡中的孝服女子,顿时就是一怔,然后恍然大悟,一眼瞧出了这酒和头发的来处。   万青听她轻呼,一惊回神,转头望来,也瞧见了篮中那坛子女儿红与红绳束发,顿时又发怔,半晌才轻轻一叹,解释道:“我在生时,曾与陆家女订有婚约,后来夭亡,这亲事便也退了……”   亲都退了,又怎么会戴孝来祭他,温照似笑非笑,轻声道:“陆姑娘……也是有情人……”狗血的故事听多了,哪怕不知道来由去脉,也不妨碍她猜出几分,大抵就是陆家退了亲,可是人家陆姑娘可能是个贞洁的性子,兴许还是烈女不侍二夫的那种刚烈绝决的,就算退了亲,她也以陆家妇自居,替万青披麻带孝。可真没瞧出来啊,这男人居然还是个带桃花的,死了都挡不住桃花飞来。   万青微感尴尬,讷讷无言。 第019章 万青的心事   因半路上杀出个陆婉仪,万青心中尴尬,没等祭祀结束,就带着温照回去了。除了家中多出一笔相当可观的收入,其他一切未变。温照也没揪着陆婉仪带孝的事情跟万青闹,反正不管怎么说,陆婉仪是活人,而她和万青都已经埋骨地下,活人不能跟死人计较,死人也不能跟活人计较不是,她总不能跑到阳世间让陆婉仪除孝吧。   不过万青显然无法像温照那样想得开,一连几天,都怀着心事,这日自城隍司归家时,被李不平截了下来,拉去吃酒。   酒过三巡,难得李不平没醉,见万青吃酒不像往常那样痛快,就取笑他,道:“往素是我借酒浇愁,你陪饮,怎么今儿瞧你竟也有几分浇愁的意思,莫非与弟妹闹别扭了不成。”   万青是个温吞性子,也不爱与人说家中私事,但今日他吃多了酒,性子上倒也放得开了,闻言苦笑一声,道:“不平兄休要取笑我。”顿了顿,又道,“照娘是极好的,自她入我家门,从未与我红过脸,家中事务也打理得妥妥当当,又拿出全部银钱,替我买马代步,却未曾给自己添一件半件的胭脂水粉,她的好我心中明白,又岂会同她闹别扭。”   竟是不肯别人说温照半句不是。   李不平这回真来了兴致,笑道:“你是个万事不上心的,如今也有了心事,又与弟妹无关,难道是城隍司里有人与你为难了?”说到这里,语气忽地转怒,拍案道,“告诉我是哪个,为兄仗剑与你出气去。”   “没有,没有……同僚相处,俱都和善……”   万青知道李不平的性子,怕他冲动,顾不得尴尬,连忙把清明那日望乡时见到陆婉仪的事情说了,然后才讪讪道:“说来让不平兄见笑了,陆家姑娘与我已无婚约,只是……见她身着孝服,我感念她的一片心意,终究心中不安,只怕是要耽误了她,却苦于不能将心意告知。”   “你这未婚妻……”李不平感叹了一半,又改了口,“陆家这位姑娘倒是个有情有义的女子,若你不是早夭,与她倒是天赐良缘,不过世事不如意者,十之八九,哪有什么如果之说,你已早夭,陆家也退了亲,令尊又做主替你做了冥婚,如今的弟妹也是极好的,万兄弟,听为兄一句,阳世间的事就莫再理了,毕竟阴阳相隔,人鬼殊途,安安生生在阴间与弟妹做对百年夫妻,许是来世,你们还有夫妻之缘哩。”   万青脸一红,忙解释道:“不平兄,你误会了,我对陆姑娘并无非分之意,只是怜她年少多情,怕她一意孤行,误了自己的终身。”   “此话当真?”李不平狭促的望着他,“陆家姑娘如此多情有义,你心中不曾感动?只怕是旧情难忘吧。”   “感动自是有,但我与她,生前虽见过数面,却都是以礼相待,何来旧情之说,不平兄莫要误解了。”万青认真地解释着。   李不平知道万青从不作虚言,想了想,道:“这样啊……我倒是有个法子,可以让你与她相见一面,劝一劝她。”   万青一怔,忙举杯道:“不平兄,还请赐教。”   李不平哈哈一笑,满饮一杯酒,然后才道:“万兄弟,你不知托梦乎?”   万青“哎”了一声,道:“真是一言惊醒梦中人,我怎么忘了这个,只是这入梦之术,不知何人懂得?”   他虽为鬼差,但也只学了敛阴术和五鬼搬运法,因从无常转为书吏,下属五鬼也交还了城隍司,五鬼搬运法便不能使了,如今又在修炼书吏必修的笔断春秋诀,托梦之说,倒是曾经听过,但入梦之术,却不知谁会。   李不平打了个酒嗝,道:“入梦之术,乃城隍专修。”   万青又“啊”了一声,想了想,有些为难,道:“些许小事,如何能麻烦城隍爷为我施术。”如果是公事,他大可大大方方地去请城隍爷出手,但自家私事,还是事关女子,他跟城隍爷不过是官面上的往来,并无私交,是怎么也不能冒冒然地上门救助的。   “哈……哈……哈……”李不平大笑三声,拍着胸膛道,“放心,包在为兄身上。”   万青忙摇手,道:“不敢劳烦不平兄,还是小弟自己想法子。”李不平的三板斧整个阴间是出了名的,击鼓闯堂怒骂,要不是实在受不了,城隍爷也不会把他扔到长春坊来当鬼差,用坊中各种鸡毛蒜皮的小事来绊着他。   李不平还要再说,却被万青用酒塞了嘴,你一盅,我一盏,一坛子酒空了大半坛,终是醉了过去,万青这才起身,他也有些醉了,跌跌撞撞离了李家,爬上小马回了家。   温照早就得了消息,知道万青今日跟李不平吃酒去了,往素这样,都是不到半夜三更回不来,便乐得轻松自在,自己吃了饭梳洗过后,关了屋门继续研究养气诀的妙用。   与往常一样,空费了一、二个时辰,终还是无功而返,温照倒也不气馁,她半分头绪也没有,又无处去问人,凭空妄想,若是让她琢磨出来了,那是运气,琢磨不出来,也属正常,不过若是能与人探讨一番就好了,一人智短,两人计长嘛……这样想着,她就想到了狐妖胡绯。   这狐妖出身不凡,又修炼了天地赋,对修炼之道必然比她懂得多,如果能跟这只小狐狸探讨一下,也许能打破僵局也未可知。可惜自己不能随意出入鬼门关,胡绯又被西山狐祖拘着,无法进入阴间,想到这里,她不由得叹气。   阴阳相隔,就是不自由啊,她真想早日修成鬼仙之道,不但可以脱离轮回之苦,也能自由来去,不受拘束了。   许是念随心动,她想得入神,体内那缕细如发丝的水银色阴气就跟着动了起来,顺着经脉穿梭,最后汇聚于她的右掌,随即一道繁复的符文自她的掌心中浮现,略带阴寒之气,隐隐刺痛了肌肤,让她迅速回神。 第020章 送礼   “这是……”   温照呆呆地看着右掌心中的符文,图案很熟悉,似乎在哪里看到过,隔了片刻,她猛地回想起来,这是鬼门关的出入令牌呀,当时从阳世间回来后,这符文就自动消散了,明显就是一次性的双程机票,可是现在怎么又回来了?   感受到体内的阴气正在缓缓退却,手中的符文也在慢慢淡去,她心中一跳,这难道就是养气诀的第二种妙用,复制?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温照陷入狂喜,这个妙用太有用了,能够复制出入鬼门关的令牌,就意味着她可以自由出入阴间与阳世。   正兴奋时,听到门响,看看时辰知道是万青回来了,她连忙收敛了心情,出去开门。   “你屋里放好了水,快去洗洗,我替你泡醒酒茶去,吃了好睡。”   万青一身的酒气,让她忍不住捂鼻,赶紧把人扶进了西屋里,然后就去准备醒酒茶。好在万青的酒品很好,虽然醉了有八九分,但没彻底糊涂,知道回家,也知道洗澡,等温照送了醒酒茶进来时,他已经净身完毕正在穿衣,只是双手有些不稳,总也系不上衣带,温照就放下醒酒茶,顺手帮他把衣带系上了。   “照娘……”   万青抓住了她的手,紧紧地握着,温照抽了抽,没抽出手来,倒也不着急,索性就抬眸望着他。以前也没怎么仔细观察过,这时四目相对,才发现这个介于少年和青年之间的男人,生了一双极好看的眼睛,黑若点漆,眼角微微上扬,竟是双桃花眼。   怪不得桃花片片飞呢。   她岔了神,表情看上去就显得有些呆滞,看着就像个布偶娃娃似的,万青瞧着有趣,借着酒意冲头,性子比平素放得开,竟不由自主伸手在她的脸颊上拧了一把。   “哎哟……”   温照吃痛,才发现万青对她做了什么,下意识地就一脚踢了过去,换来万青一声叫唤,赶紧退开两步,脸色微微发红,作揖道:“是我孟浪了,娘子勿怪。”   如果是真正的夫妻,这点小动作只能算做闺房情趣。温照倒也没真怪他,而且踹了他一脚,也算扯平了,于是笑一笑,道:“相公早点休息吧,妾身不打扰了。”   万青唇角微动,欲言又止,最后方微笑道:“去吧。”   次日是休沐日,温照不用早起送万青出门,倒是着实睡了个好觉,醒来后出来打水梳洗,正看到万青提着水桶往水缸里添水,颇有些不好意思,行了一礼道:“相公早起了。”   “今日无事,你再多睡些也无妨。”万青难得见她慵懒的模样,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温照被他瞧得不好意思,连忙取了水回到屋里梳洗一番,再出来时已经打扮得整整齐齐,直接去了厨房,把早饭做好,给万青送了去。   “十分可口!”   万青尝了一口,照例赞了一句,然后才惊异地察觉,今日的饭食倒有些不同,虽仍是三菜一汤,可菜色已有了改变,原本的素炒白菜,里面添了肉腥,五花三层,红油光亮,瞧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照娘手艺又精进了,可喜可贺。”   温照笑了笑,没吱声,其实她早就可以做到改变菜色了,只是一直懒得弄,今儿一早看到万青这么勤快,倒让她觉得有几分不好意思,他尽到了男人的责任,而她似乎有点不怎么上心,想想自己已有了目标,将来是要成鬼仙之道的,与万青做不得长久夫妻,眼下蒙他照应,理该尽心回报。   用过饭后,万青就骑着小马出去了,温照也没问他去了哪里,自顾收拾了碗筷,抓紧时间又研究了一会儿水银色阴气的复制作用,结果却发现,除了出入鬼门关的令牌,其他的什么都不能复制,她摸不清原理,只得暂时歇了研究到底的心思,心里思量着,什么时候要去鬼门关试一试这复制的令牌好不好用。   半天之后,万青回来了,给她带回了两盒胭脂水粉和一支镶了珍珠的银簪,那珍珠大约蚕豆大小,浑圆光润,品相极佳,显然价值极高。   “相公出门,就是往鬼市买这个?”温照十分诧异,好端端地,他乱花什么钱,给她买这等无用的东西。   万青被她诧异的目光看得有些不好意思,道:“自你入我家门,我还不曾送你什么……”   “妾身素来不喜这些,相公……”温照本来想说这些东西她有的是,都是万老爷和万夫人在给她下葬的时候,放入她棺中的陪葬,平时根本就用不上,何必再买,花这个冤枉钱,但看到万青微红的脸颊,她不由自主又收了口,“既然是相公送的,我自是喜欢的。”   想了想,她把胭脂水粉放下,将那根珍珠银簪插入了发髻中。虽说这根簪子并不十分华丽贵气,但珍珠的柔光衬着她白皙的面庞,倒也为她增添了三分颜色。   “对了,相公,我有样东西,你且帮我瞧瞧。”   所谓投桃报李,万青有心讨好她,她也就不藏着掩着,从东屋里把自黄泉中捞出的那把伞取了出来,递给万青。   “咦?”   万青果然见过的世面多,很快就发现了伞中奥妙,惊讶道:“这倒是件宝贝,你从何得来?”   温照笑道:“自是从黄泉中捞上来的,只是我瞧不出它有什么用处,不如交给相公,拿去换些合用的,或是一本好些的法诀,或是一支判官笔。”   这把伞她已经研究过好几次,可是除了那个可以自由出入的伞中世界,实在没发现有别的奥妙,而那个伞中世界,除了偶尔修炼累了进去看看风景放松心情之外,并没有任何用处,既不能种,也不能养,连活鱼都不肯到伞中世界的河流里去生活,委实无用。   所以她就想着,与其留着这对她无用的东西在家,不如拿去换点别的东西,若是能换到一本好些的法诀,说不定能供她参详,毕竟除了养气诀,她也没见过别的法诀,说不定触类旁通,能对她有所启发,或者换支判官笔也好,万青正在修炼笔断春秋诀,这跟五鬼搬运法一样,都需要媒介才能使出来,五鬼搬运法的媒介,就是五个小鬼,而笔断春秋诀,则需要一支好笔,阴间里,没有比判官笔更好的了。 第021章 城隍爷   万青听她说这伞无用,顿时失笑,道:“你常在家中不出门,见识便浅了些,这伞可不是无用,而是大大的有用,我也只听城隍爷提过一次,道是冥君常爱往阳世间去,虽说冥君修为,高深莫测,但阳世间的浊秽之气,接触太多有损魂身,因此冥君每往阳世间,总撑一把阴阳如意伞,伞下方寸之内,阴气不散,阳气不侵。这把伞虽不能阴阳如意,但伞中另有乾坤,若是藏身其中,也可不受阳世间浊秽之气的侵袭,只是另需一位撑伞人而已,虽是如此,也是阴间许多人难求的宝贝啊。”   温照听得心中一跳,这么说来,这伞果然是好宝贝,但转念一想,若要使用这伞,还需一位撑伞人,阴间俱是亡魂,哪里能寻到可以自由出入鬼门关的撑伞人,再好的宝贝,不能用便与废品一般。   想到这里,她便拿定了主意,道:“如此宝贝,想来能换的东西更多,相公只管拿去便是。”   万青见她坚持,又思及她欲为他换上一支判官他,心中微微感动,思来想去,却道:“还是换一本好些的法诀吧。”   说完,不等温照应声,便径自牵了小马出门,直往城隍司而去,却是已经拿定了主意,要跟城隍爷换入梦之术。一来,是因着他自己需要,二来也是想起温照曾经死磨活缠要学敛阴术,显是对修炼十分感兴趣,只是敛阴术本为鬼差专修,他是不能教与她的,若是换得入梦之术,也好圆她修炼之愿。   城隍司,分做前后两宅,城隍爷平日就住在后宅中,前宅则为办公之所,今日是休沐日,城隍爷正在后宅中休息,忽闻得仆役来报,说是万书吏来访,不由得微微惊诧,这位万书吏素来与他无私交,怎么今日忽地来了,莫非是那事被人透了风声,让他知道了不成。   城隍爷顿时就心虚起来,虽然他也是受了上差所命,但那件事确实做得不地道,委实是对不住这位万书吏,若是走漏了风声,被找上门来,他这张老脸可真是没地方搁了。   “不见不见,就说本城隍爷不在家。”   仆役愕然,半晌方道:“老爷,万书吏说他新得一宝,特来献与老爷,这……老爷也不见么?”   “诶?献宝?”   城隍爷也愣住,好一会儿才一拍大腿,道:“他哪里是来献宝的,分明是有求于本老爷才是。”想了想,到底是亏欠了这位万书吏,能帮的事儿,就帮了吧,于是轻咳一声,捋着胡子道,“让他到书房相见。”   万青在仆役的引领下,来到城隍爷的书房,见城隍爷在书案后坐着,连忙上前行大礼。   “免了,这是后宅,不必行大礼,万书吏,请坐。”城隍爷很亲切,又唤人上茶。   万青微微愕然,他见惯了城隍爷在堂上威严的模样,此时看到城隍爷亲切的神情,总觉得有些不大自然,想了想,也没在这上面纠缠,随意说了两句“天气很好,风不大”之类的毫无意义的话,就转到了正题上。   “前些日子拙荆自黄泉中捞出一样宝来,与我瞧了,下吏眼拙,虽认得是件宝贝,却不知有个什么名头来历,因此特来请大人鉴赏,冒昧之处,还请大人海涵。”   说着,他就把伞摆在了书案上。   城隍爷见了这把伞,倒也被伞面的精致给震得微微吃了一惊,晓得必然是宝贝,否则不会有这样的精致,待撑开伞慢慢观赏了伞面上的山水,才叹道:“这是天地乾坤伞,非同一般的宝贝,与冥君手中那把阴阳如意伞,竟是一对儿的,当初,阴阳如意伞也是自黄泉中飘出,自有阴间以来,黄泉之中,飘出的无用之物甚多,但偶也有难得一见之宝,这伞,更是宝中之宝,于我等阴魂而言,便是出入阳世的护身符,难得,太难得了。”   见了这把伞,城隍爷很是意动,若是有了这把伞,以后休沐之日,他也不必再闷在后宅里无聊了,大可叫人撑了伞,往阳世间游玩一日,听风看雪,赏花观月,不知是何等的惬意自在。   万青察颜观色,猜出城隍爷大约是看上这伞了,便道:“大人,这伞于一般人无用,也只得大人能派上用场,若大人不嫌弃,下吏便将此伞献上。”   城隍爷用力咳了一声,又开始捋胡子,表情虽然没变,心中却有些讪讪,知道是自个儿见猎心喜,一不留神,让下属看出了心思,但他也是素来脸皮厚的,很快就平复了情绪,笑道:“难得你有这分心,老夫就笑纳了。万贤侄,日后无事,不妨多往城隍司后宅走走,来陪老夫品茗,总要强过跟那李大胆儿吃酒好。”   李大胆儿,说的就是李不平,城隍爷跟这位李大胆儿是彼此看不顺眼,各自给起了个外号,李不平是李大胆儿,城隍爷是和稀泥儿,两人相看两相厌,一旦狭路相逢,便必有一番鸡飞狗跳,最后城隍爷觉得自己堂堂一位城隍,老跟李不平闹得鸡飞狗跳,太不像话,也不知被人看了多少笑话,于是很干脆地就把李不平打发到长春坊,这才过了几年安生日子。   万青被他一声“万贤侄”,全身都起了鸡皮疙瘩,暗自嘀咕非亲非故的,这也改口改得太快了,面上却不显,只是受宠若惊地揖手为礼,道:“大人有命,下吏自当遵从。”   “哈……哈哈……万贤侄不必太见外,以后到了后宅,咱们不论公,只论私,老夫比你多了几百年见识,也不占你多大的便宜,叫一声世伯便是。”   城隍爷可不管万青心中惊诧,打着蛇儿随竿上,直接就把这辈份给坐实了,别人不清楚,他心里可清楚得很,冥君可欠了这位万书吏老大的人情,连买官的事情也睁眼闭眼当不知道,也就是碰着万书吏了,若是换了别人,敢在阴间买官,直接就是下狱,刀山火海里走一遭,再慢慢盘算,哪能想当鬼差就当鬼差,想当书吏就当书吏,他是看准了,将来万青的前程远大着呢,现在把辈份坐实了,以后有的是他的好处。   万青不知城隍爷的心思,心中大是愕然,半晌方勉强地叫了一声“世伯”,听得城隍爷大乐,使劲儿捋着胡子,道:“你既唤我一声世伯,那世伯少不得要送见面礼,来来来,贤侄你就在这书房中转转,瞧上哪件直接拿就是。” 第022章 入梦之术   万青也料不到事情进行得这般顺利,原还以为要费上一番周折,不想事先准备好的许多说辞都用不上了,怔愣了片刻,才踌躇着道:“下吏冒昧,不知可否借入梦之术一观?”   “这个么……”城隍爷又开始捋胡子,入梦之术本为城隍专修,岂能轻传,不过嘛,规矩是规矩,有时候也要看人下菜,在他看来,万青前程远大,眼下虽是书吏,他日别说区区一个城隍,就是冥府判官也是大有可能,这入梦之术早晚都会习得,自己何不做个顺水人情。   思忖半晌,便有了定计,于是城隍爷便端起了架子,道:“贤侄这个要求甚是无理,老夫身为城隍,岂能知法而不守法,此事且莫再提,老夫还有事在身,待要办理,贤侄就在这书房里转转,任取一件,拿了回去便是,也不必再来跟老夫道别。”   说着,伸手在书案上重重一拍,然后起身拂袖,也不理会万青,径自便走了。   万青料不到结局竟是如此,一时也闹不清城隍爷到底是恼了他,还是没恼他,愣了一会儿,忽地脑中一清,竟是明白过来,城隍爷分明已经同意了他的要求,只是入梦之术毕竟是城隍专修,不可轻易传与他人,否则便是渎职,但若不是城隍爷亲授,只是意外所得,自然又另当别论,所以入梦之术,必定就在书房中,只是找不找得到,就得看自个儿的本事了。   于是他就在书房里到处转悠开来,半晌一无所获,倒是找到了一些开天眼、掌心雷、伥鬼术之类的法诀,于他来说,俱是无用,自是顺手又放下了,倒是有个障眼法还有些用处,法诀也简单,万青干脆暗暗记下,准备回去抄录下来,再教给温照,怎么也算一个自保的小手段了。   难道猜错了?   找不到入梦之术,万青有些怀疑自己先前的推断,但仔细想想,又觉得不会错,想来是入梦之术十分重要,所以藏得隐秘些,城隍爷也是小气,既然都肯交出入梦之术,又藏藏掩掩,连个暗示也不给……等等,似乎是有暗示的……   万青想起城隍爷离开前,在书案上毫无道理地重重一拍……想到这里,他连忙回到书案前,仔仔细细地又寻了一遍,终于在书案一侧发现了端倪,怪不得找不到入梦之术呢,感情这法诀并非记录在纸上,而是雕刻在书案侧面,先前不注意,还以为是应景的诗句。   这一日,万青满载而归,温照见了他的收获,倒也是喜欢,道:“这障眼法倒是极好,简单易学,还实用。”   她是想到自己要往鬼门关去试复制令牌好不好使,唯恐被人瞧见,如今有了障眼法,倒是正可以替她遮掩行迹,实是她此时最需要的,至于那入梦之术,于她无半分用处,再怎么修炼,她也不可能进入父母梦中相见,反倒是被这法诀勾起了心酸,想到再也不能见到亲人,对这入梦之术就分外瞧不顺眼,径自挡了障眼法,浑不理入梦之术。   万青见她不喜入梦之术,虽然纳闷,但也不勉强她学,只自个儿在闲暇的时候修炼,如此一过三月余,倒真让他勉强练成了,这一日恰又是休沐日,他欲施术,又恐温照不明究理打扰了他,一旦失败,再想施术便不易了,索性就借口找李不平吃酒,径直去了李家,央着李不平替他护法。   李不平一听缘由,顿时就取笑他道:“你这闷性子,若是与弟妹直说,她又怎会打扰于你,想是你不敢说,怕惹得家中酸坛子翻了吧。”   万青被他取笑得满面通红,道:“休胡言,我不与她说,只是因着这入梦之术施术不易,稍有差池,便要自噬魂身,我恐她担忧,才不告诉于她。”   李不平只是不信,道:“你少唬我,若不明言,我便不替你护法。”   万青被他逼得无奈,只得道:“是是是,我怕她生气还不成,不平兄你就帮小弟一把吧。”   李不平这才大乐,道:“早说明白不就成了,偏费我这一番工夫,你稍等,我去寻一样东西来,包你施术平安。”   万青拉他不及,便见着他飞一般地出了门,过了约摸半盏茶的时间才回来,手中却多了一柱香。   “这是何物?”   李不平哈哈笑道:“这便是安魂香,可稳定魂身,于施用入梦之术时使用最好,贤弟你命好,前日坊里有个老头子自黄泉中捞出一柱,藏在家中谁也不给看,今次我把这香偷了出来,看他还能藏什么。”   万青听了这话,顿时嘴角一抽,待要拒绝用这香,李不平已抢在前头道:“你若不肯用这香,我这便把弟妹喊了来。”   万青无奈,只得把安魂香以阴气燃起,鼻中嗅得一股清香,瞬间便觉得脑中清明,魂身一沉,心中顿时大喜,这安魂香果然有助于他施术。   当下便不再赘言,在李不平的房中盘膝坐下,五心朝天,凝气固神,开始施术。安魂香无火自燃,缕缕青烟直飞天际,遇风而不散,竟是穿透到了阳世之间,而万青的一丝魂念便裹藏在这青烟之中,一同抵达阳世。   阳世间,此时正是夜深,人人入梦。万青虽是头次施这入梦之术,倒也并不慌乱,感受着阳世间的浊秽气息,强忍着不适,指尖变化法诀,喃喃道:“陆氏有女,名曰婉仪,芳年二八,乃甲子年壬戌月乙葵日寅时三刻生人,魂梦三更,情思难断,心心念念,但求一见——入梦!”   青烟裹着低语,仿佛受到指引,忽地折向东行,转瞬间落入一栋大宅,穿入一间雅致闺房中。昏暗中,只有一盏半残油灯半明半暗地燃着,青烟穿过之后,房中幔帘微微拂动,那半残油灯便一下子熄灭了。这一切,悄无声息,就连趴伏在油灯旁边打瞌睡的守夜小丫环都没有被惊动。   雕花精美的拔步床上,藕色帐帘轻轻扬起,露出了女子娇俏的身体,陆婉仪睡得正沉,只是眉尖紧蹙,似是梦中不安。 第023章 预感   “陆姑娘……陆姑娘……陆姑娘……”   她听到了声音,却看不到人,眼前弥漫着浓浓的青烟,遮挡了一切。   “谁?谁在叫我?”   陆婉仪很害怕,什么都看不见,那一声声的呼唤,仿佛来自天边,又仿佛来自深渊,透着阵阵的阴气。   呼唤的声音忽地消失了,片刻之后,青烟突然像烧沸了的水,翻滚流动,然后渐渐淡去,一个颀长的身影浮现出来,慢慢地向她走来,同时,一个温和清朗的声音传入她的耳中。   “陆姑娘……我是万青……冒然前来,惊扰了姑娘,真是失礼了。”   陆婉仪呆住,半晌后,突然失声痛哭,道:“万郎,你是来接我的么?婉仪好苦,已经快要撑不下去了,爹爹要把我另许他人,我、我……宁死也不愿……可是娘天天对我哭……头发都白了好多,婉仪该怎么办?怎么办?”   “唉……陆姑娘情深意义,万青铭感五内,只是逝者已矣,而姑娘正青春年少,芳华正好,何苦为区区亡魂而辜负了大好春光,又使爹娘伤心……”   就在万青与陆婉仪在梦中相见时,温照也在鬼门关前探头探脑。   三个月,万青练成了入梦之术,她也练成了障眼法,其实早在一个月前,她就把障眼法练成了,只是还不够熟练,又多花了一个月的时间,把障眼法练到不会出岔子的地步,这才来到鬼门关前。   可是她没能通过鬼门关,因为今天不知道为什么,鬼门关前很热闹,时不时有无常来来去去,她的障眼法毕竟刚练成没多久,还粗浅得很,怕被撞破,只好躲在边上看着,眼看着障眼法都快失效了,还是不时地有无常进进出出,寻不到一丝机会,最后温照只能刹羽而归,走到半路上,障眼法就一下子失效了,显露出她的身形,恰好这时有个无常经过,一眼瞥见,咦了一声,从半空中落了下来。   “嫂子,你怎么在这儿?”   温照吃了一惊,定神看去,原来是叶敬文,她心中发虚,便有些支吾,一会儿才道:“叶无常……妾身无事,只是随便走走,叶无常这是要出公差吗?”   叶敬文是个大大咧咧的性子,也不疑她一个妇人,随便走走能走到这荒芜的地方,随口道:“正是要出公差,七月半快要到了,一些怨魂恶鬼都有蠢蠢欲动,冥君命我等无常加强戒备,这几日都快忙死了。”   温照这才恍然,知道自己挑的时机不好,这几天注定不可能验证手中的复制令牌的效用了,便行了一礼,道:“叶无常事忙,妾身便不打扰了,这便告辞。”   “嫂子慢走。”   叶敬文揖揖手,便踩着五鬼风急火燎地走了。   温照看他飞得转眼就没了踪影,而自己走得两腿都快软了,也才走了一半的路,顿时就叹了一口气,心思便又转到研究养气诀的妙用上,她就不信养气诀里,没有能让她也飞起来的法子。   这样一路想着一路走着,竟也不觉得累了,回到家中时,已经是晚间,她先去西屋看了看,见万青还没有回来,顿时吓了一惊,别是与李不平吃了整整一日的酒,这还了得,不得醉死了。想到这里,不免担心起来,李不平这个人是没数的,兴致来了,拎着酒坛子上也是有的,万青的酒量怎么能消受得起,不行,她得去李家接人。   温照牵出了小马,长春坊离这儿也没几步路,万青也没到这几步路还要骑马的地步,倒是温照这时候两条腿都快不是自己的了,哪怕只是几步,她也是走不动的,也是她障眼法练得不到家,只能障住自己,要是能把马也障住,她也不至于靠两条腿跑这么远。   小马很驯服,自从清明那日望乡之后,它就彻底没了牵挂,老老实实,本本分分,跟张三家的那头驴比起来,它简直就是勤劳的典型。温照脚软,趴不上它的背,它就前蹄半跪,矮了半个身子,让她骑了上去。   “去李家,你认得的。”温照拍拍它的脖子,都说老马识途,自家的小马也不差,只要是去过的地方,它都能记住。   小马得得得地跑了起来,又平又稳,又胜出张三那头毛驴不知多少。不大一会儿就到了李家,温照从马背上慢慢爬下来,上前敲门。   “谁呀,有事明日再说,休要打扰本差吃酒。”   李不平的声音从院中传了出来,听得温照好气又好笑,想了想,开口道:“李大人,妾身万温氏,请问外子在府上吗?”   她话音才落下,就听到院子里面传来“咚”的一声,像是有人摔到了地下,接着“哗啦”,这是酒坛子砸在地上碎了,“哎哟哟”,呃……这是李不平的呼痛声。   “李大人,你没事吧。”   温照很想笑,她几乎能想像出李不平摔得四脚朝天的样子,要是吃醉了酒,很可能还爬不起来,就像乌龟翻了壳,这时候该万青扶他起来吧,可是……好像没听到万青的声音呢,难道已经醉得不知人事了?   正在她这样想着的时候,门忽地一下开了,李不平探出半个脑袋,尴尬道:“是弟妹呀,万贤弟吃醉了,已经在我屋里歇下,今儿就不回去了,都怪我忘了叫人跟弟妹说一声,让弟妹白跑一趟。”   温照低着头想了想,然后看着李不平微微一礼,道:“如此,便有劳大人照顾了,妾身先回去。”   “弟妹慢直走啊。”李不平被她的目光扫过,只觉得全身发毛,那目光太过清澈,比黄泉水还要清澈,不加半点杂质,仿佛映照出他的心思,让他尴尬得几乎就想找个地洞钻进去。   老子生前死后加起一百来年,就没说过假话。目送着温照远去,他砰地一声关了门,又摸出一坛酒猛灌起来,心情郁闷,时不时瞥瞥屋里,看到万青仍在入定施术,不由得长叹一声:“还说没旧情,这都大半天了……”   温照骑在马上,慢慢地走着,偶尔抬头看看天,却看不见月色,这是阴间啊,没有太阳,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天空永远都灰蒙阴暗的。   不是不知道李不平说谎,但她没有深究,万青究竟在做什么,为什么要避开她,有几分好奇,但也仅只于此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就像她没有把活鱼的事情告诉万青,没有告诉万青她已经走在修炼的道路上。   她有预感,总有一天,她和万青会分道扬镳,万青走的是阴间的官道,将来也许真的能成为冥府的判官大人,而她,走的却是鬼仙之道,自由自在地生活在这个世间,才是她最大的目标,道不同,不相为谋,道不同,如何长相守。 第024章 先礼后兵   这一夜,万青没有回来,直到天亮,温照也没有看他的身影出现在自家院中,顿时就觉得有些不对了,难道他在李家待了一夜,直接就去城隍司办公不成?   这种可能性当然存在,但是却不合万青的性子,他就是昨儿个醉得再沉,今日一早也必然会回来给她一个交待的。越想越觉得不对,她决定再跑一趟李家,没事最好,如果有事……总要知道是怎么回事,才能应对。   有了决定,她就赶紧梳梳洗洗,把自己弄得干净整齐,牵了小马再次来到李家,敲响了门。   “弟妹啊……”   李不平从门里探出脑袋,表情极其不自然,温照甚至能看到豆大的汗珠从他的额角处渗出,然后慢慢滚落到脖颈里去。   “李大人,妾身是来接相公回去的。”温照和和气气地道,先礼后兵,这是古训。   “啊……啊……那个……”李不平明显舌头打了结,“万、万贤弟……不、不在……已经去了城隍司……对,就是去了城隍司,弟妹你不必担心,待到晚上他自就归家了……”   “李大人,妾身虽是妇人,但亦不可欺。”温照的表情严肃起来。   李不平的脸腾的一下红了,但他生得一脸大胡子,虽是脸红,但也不易被看出,温照也是从他耳朵上才隐约看出几分,连耳朵都红了,可见脸得红成什么样子。   “弟、弟妹……”   “李大人,麻烦请让一让门,不论相公出了什么事,总得让我见他一见。”温照的语气依旧温和,但已经有了几分不耐烦,李不平要是再推三阻四,她就准备让小马直接闯门了。先礼后兵,礼不管用,就只好撕破脸皮,看是李不平的力气大,还是自家小马的力气大。   小马很有灵性,配合地甩了甩尾巴,后退几步,一只前蹄在地上扒拉着。   “别……别……”李不平哪还不明白她的意思,别看这妇人生得秀秀气气,柔柔弱弱,骨子里悍得很,整个长春坊谁敢往他身上泼冷水,就她敢,翻起脸来真是六亲不认的,衡量利害,他认了怂,赶紧让开了门。   温照拍拍小马,以目光嘉奖了它,然后让它留在门外,自己进了李家的院子,目光四下一扫,就透过敞开的窗户,看到了盘膝坐在屋里的万青。   这是在修炼?   温照疑惑的观察了片刻,转头看向李不平,问道:“李大人,外子这是?”   不是修炼,因为周围没有阴气环绕。   李不平抓着袖口擦擦额角,声音发虚道:“施、施术……好像出了点岔子……”   “出岔子?”温照的声音不由自主地高了几分。   “可能……也许……是被困在了梦中……”李不平讪讪地放下袖子,反正都被发现了,索性就放开了,“弟妹,我就老实跟你说了吧,昨日万贤弟在我这里施展入梦之术,本意是想劝陆家姑娘放开心怀,不再纠结与我万贤弟曾经的那一段姻缘,可是……可是也不知出了什么岔子,他竟迟迟未能回归阴间……这种情形,依稀仿佛就是……被困在了陆家姑娘的梦中……”   “困在梦中,怎么会被困在梦中?可有破解的法子?”温照听得稀奇,这梦还能困住人?对于万青私下里以入梦之术去见陆婉仪的事情,她反不甚在意,只见过活人吃死人的醋,没见过死人吃活人醋的,更何况她和万青的关系还没有到那一步,她更在意的是,怎么把万青救回来。   李不平说出实话,原还以为今日万家的醋坛子便要翻在自个儿家中了,谁知温照并不问那陆家姑娘半句,只问如何救出万青,一时间心潮起伏,竟觉得这妇人不似一般女子那般分不清轻重,婆婆妈妈又小家子气,委实是难得的好女子,万贤弟不知前生积了多少阴德,才能娶回这么贤良的妻子,心中困扰顿时就不翼而飞,胸怀大开,说话立时就利落多了。   “若说破解的法子……”他嘿嘿一笑,“只有去问城隍那老头儿了。原是我就想去的,只是不放心万贤弟一人,弟妹来得正好,你且守着万贤弟,千万莫惊扰了他,我这就寻那城隍老儿去。”   说完,不等温照反应过来,他却是一招手,取过悬在院中树上的浩然剑,又喊了一声“弟妹,借马一用”,人就冲了出去,下一刻,马蹄声响起,却是渐渐远了。   温照哭笑不得,想了想,也就不管他了,这入梦之术本来就是从城隍爷手中换来的,李不平说城隍爷能破解,是极有道理的,只希望李不平真的能把城隍爷请来吧。目光再落到万青的身上时,已是带了几分忧虑。   这个男人,平时温温吞吞的,瞅着好像没心没肺,其实倒还真是有情有义,陆婉仪的事情,恐怕自清明那日望乡中见到时,他就已经挂在心上了,怪不得他要去换了入梦之术回来,却不知道出了什么意外,竟让他被困在了梦中。   此时此刻,陆家却是已经乱了一团,深闺秀阁里,丫环们围在廊下大气不敢出,只听得屋里传出妇人的嘤嘤哭声,还带着埋怨。   “都怪你……日日逼她,逼得她以泪洗面……这都一日两夜了,还没醒来……女儿若有个好歹,陆兆安,我、我就与你拼了……”   “你小声些,陈大夫在里头呢……哭哭哭,就知道哭,她还不是被你宠坏了……万家小儿早夭,当初退亲的主意还不是你出的,那时你只道心疼女儿,不肯让她守这望门寡,如今却又说是我逼她……我这做爹的,难道不为她好吗?我给她挑的那人家,也是世代书香门第,人家没嫌弃她是退过亲的,她还想怎的……”   “我、我……我是心疼女儿,让你退了万家那门亲……可是我让你急着给女儿寻人家了吗?万家侄儿去了还不到一年……咱们女儿是什么性子,你还不晓得么?好歹让她守上三年,再徐徐图之,你这般急切,岂不是生生要逼死女儿……呜呜呜……我不管……要是女儿这回有个三长两短,我……我就随她一起去了……”   “胡闹!”陆兆安被妇人的话气得直拍桌案,“你说得轻巧,守上三年……女儿今年已经十七了,守上三年,再徐徐图之,还能寻到什么好人家……妇人之见,短哉!” 第025章 闯入城隍司   这边吵得不可开交,闺房里头,却是一片寂静,年迈的陈大夫摇着头叹息地走出来,守在床边的俏丽丫环赶紧把藕色帐帘垂放下来,望着帐中沉睡的娇颜,垂泪不已。   “陈大夫,小女她……如何了?”   看到陈大夫出来,陆家夫妇俩停了争吵,连忙询问。   “陈大夫,你可一定要救救我女儿……我就这么一个心肝啊……”   “陆老爷,陆夫人……”陈大夫拧着眉,思忖了片刻,终是一叹,“恕小老儿无能,实是诊不出陆姑娘的病……不过依她的脉象来看,沉稳有力,暂无性命之忧,唉……还是另请高明吧。”   “陈大夫……陈大夫请留步……”   无论陆家夫妻怎么挽留,陈大夫只是摇头叹气,带着药童头也不回地走了。陆夫人怔了半晌,终是忍不住又哭了起来,转身奔入女儿的闺房中,坐在床边泣道:“婉仪……你醒醒……娘不逼你嫁人,你就醒醒吧……”   “陆姑娘,莫再固执了,人鬼已是殊途……你这又是何苦!”   就在陆夫人哭着求女儿醒来的时候,万青也在苦劝,此时他已是焦头烂额,当初施展入梦之术,原是一片好心,不想竟是误人误己,他入梦之术修炼不到家,入得梦来,却出不得梦去,只有等待陆婉仪自己醒来,他才好出梦,可是万料不到,陆婉仪却是固执不肯梦醒。   “万郎,自古烈女不事二夫,万陆两家虽是婚约已除,但婉仪自认已是万家人,绝不再许他人,爹娘虽是为了婉仪的终身,却是不懂婉仪的心,若改了志向,婉仪虽生犹死,与其令爹娘为婉仪操心,婉仪情愿长睡不醒,与万郎梦中厮守。”   陆婉仪的固执,并非天生,陆家也是书香门第,她守承庭训,《女戒》、《烈女传》、《妇训》这些闺中圣典,不知抄录过多少遍,早已经铭刻入骨,已是天性,若教她违背,那是万万不能的。   万青沉默许久,终是一叹,揖手及地,道:“陆姑娘忠贞至此,堪称烈女节妇,足表万世,然万青身不由己,已是辜负了姑娘一片深情,如何能再误姑娘终身,否则虽在九泉之下,亦难安枕,还望姑娘宽宽心,忘了万青吧。”   陆婉仪流下泪来,道:“我不怪你,总是我陆家先负义退婚在先,你冥婚在后,又是父母做主,并非你所愿,你是身不由己,但我却是能做得自己的主,你自在地下与、与那位姐姐相敬如宾,阳世之中,婉仪愿代你向万伯父、万伯母二老尽孝,从今往后,婉仪便是万门陆氏,百年之后,黄泉相聚,婉仪也愿居于那位姐姐之下,绝无怨言。”   这一番话,竟让万青出了一身冷汗。   “不可,万万不可……”   照娘连那狐妖都容不下,何况是再来一个万门陆氏,万青虽然不大懂得女子心思,可是这大半年相处,却也知道,自己的妻子虽是长长秀气之极,但骨子里,钢硬如铁,只看那约法三章,便知她是如何的强硬,也就是遇上他这好性子的,才容得下她,若是、若是……总之,她是绝容不下的陆婉仪的。   “万郎,婉仪心意已决,若万郎不容,婉仪此身便再难见人了。”   万青终是无语,只有满心地挫败,自己原就不擅言辞,如今劝人不成,反倒使陆婉仪心意已决,更兼得还被困在梦中出不去,实在是……早知如此,还不如让照娘一道前来,她能使任性妄为的狐妖退却,想来必也能劝服陆婉仪,唉……真是无处悔去。   不提万青已是悔青了肠子,这会儿城隍爷也是一副绿肠子,不但肠子是绿的,连脸色都是绿的。   “李大胆儿……你、你放肆,敢当堂揪本老爷的领子……你、你不怕本老爷大板伺候么……放手,赶紧放手……”   “放你娘的头……”李不平揪着城隍爷的衣领,就跟揪小鸡似的,拖着他就往外跑,边跑还边骂,“你个只知道和稀泥的,这回闯祸闯大发了,老子这回来是给你弥补的机会,不然等事情通了天,你才是被大板子伺候的那个……”   城隍司里,鬼差书吏们闻风丧胆,一看到李不平仗着明晃晃地浩然剑闯入城隍司大堂,早早地就有多远跑多远,甚至都忘了给城隍爷通风报信,以至于城隍爷被李不平一下子就逮了个正着,幸运的是,因为鬼差书吏们都跑光了,所以城隍爷被李不来揪着衣领往外拖的这一幕,谁也没看到,总算让城隍爷保住了几分颜面,否则,他就再也没脸回来当这个城隍爷了。   “有事好好说嘛……放手,快放手……混蛋,你再不放手,本老爷就翻脸了啊……”   “怕你不成,来来来,叫你这个老儿尝尝浩然剑的厉害,老子虽是书生,可不是那等手无缚鸡之力的呆子,生前也是文武双全……”   “呸,你也就仗着手中这把剑威风……有种把剑拿开,本老爷与你大战三百回合!”   “你这老儿脑壳坏掉了吧,老子倚仗的就是这把浩然剑,正气凛然,专克鬼魅邪煞……”   虽是吵吵闹闹,但出了城隍司,李不平还是把剑收了起来,没法子,这喜欢和稀泥的老儿最是要面子,没人的时候就是把他的胡子揪光也没事,但在人前,不给这老儿面子,一旦城隍的威仪摆了起来,他这个鬼差连近身都不能。   城隍爷整整衣领,一甩袖子,黑着脸道:“到底出了什么事儿,你这个李大胆儿,多年没有闯进城隍司了,哼,要不是看在你……本老爷今日定要打你三十板子。”   李不平怒瞪了他一眼,道:“你还有脸问……你把入梦之术给了万贤弟,怎地就不告诉他如何修炼,如今他施了入梦之术,却出不来了,我不来寻你,又寻谁去。”   “出不来?怎会出不来?”城隍爷怔了一下,莫名其妙,“入梦之术只是末流之术,万书吏初习未久,能入梦一刻便是运气,以他的修为,一刻过后,便会自动出梦,又怎会出不来。”   “你这老儿,一遇事就知道推诿,反正人在那儿不会跑,你自己瞧去。” 第026章 拔剑   一路吵吵嚷嚷的,总算到了李家,推了门,李不平就是一骇,还以为走错了,待看到院中一株老槐树,才确认这里分分明明就是自家,槐为木鬼,阴间没有生气,也只有槐树能生存其间,只是不生枝长叶而已。这是自家的院子,怎地他才走不到半天,就大变样儿了?   变得干净整洁,那些横七竖八到处乱滚的空酒坛子,都被堆到了墙角,摆放得整整齐齐,地上用水冲刷了一遍,原本混着酒味的奇怪味道消散了不少。随意扔在窗沿上的几件脏衣裳,也被涤洗过了,晾在了院中。   “李大人……”   温照听到声响,从屋里出来,手中还拿了块抹布,待看到城隍爷,连忙行礼:“妾身万温氏,拜见城隍大老爷。”   城隍爷连忙一侧身,没敢受她的礼,又轻咳一声,道:“老夫瞧瞧万书吏去。”说着,便进了屋。   李不平没跟进去,站在温照跟前,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口中讪讪道:“弟、弟妹啊……这……这怎么好意思……”真正是闹了个大红脸。   温照笑笑,道:“反正闲着也是闲着,顺便而已。”   才不是顺便,实在是她忍受不了这院中的怪异气味,简直能熏死人,真不知道万青是怎么忍受下来的,反正她是受不了,只好动手整理洒扫了一番。要是一般的妇人,大概还有顾忌,不敢去碰李不平的衣裳,顶多收拾一下院子,但温照不同,她一来没有这么多的顾忌,二来也是李不平的那几件脏衣裳,实在是味儿大得过头,也不知是穿了多久才从身上扒下来,更不知扔在窗沿上过了多久,总之,亏得这不是在阳世,否则苍蝇飞过来,都能熏晕过去。   李不平尴尬地抓头发,正要再说什么,冷不丁屋里城隍爷突然大喝一声:“好你个李大胆儿,你闯了祸,竟然还要来寻老夫的麻烦……”   随着话音,一样物什从屋里扔了出来,李不平打眼一看,正是那支燃了将近三分之一的安魂香,他顿时就跳了脚,捡起安魂香,一下子窜进了屋里。   “城隍老儿,你给我说清楚,这安魂香又怎么了?这分明是好东西,能安魂聚魂,我这万贤弟是头一回施展入梦之术,万一出了岔子反噬魂身怎么办,有了安魂香,自然就高枕无忧。”   “呸……你一个使剑的,懂什么术法,这安魂香是好东西,但要看怎么使,万书吏初习入梦之术,本来就根基浅,他神魂轻飘,施展入梦之术原是极难,十回中能有一回成功便是走了大运,入梦之后,因神魂不稳,顶多一刻就会脱梦而回,可是因着这安魂香,稳了他的神魂,固了他的根基,这才使他陷在了他人梦中不得回转。李大胆儿啊李大胆儿,你当了鬼差这么些年,怎么半点长进也没有,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好事从来不见你,坏事你样样有份儿……”城隍爷啐了李不平满脸。   “噌!”   李不平被啐得颜面无光,尤其是温照就在一旁听着,他这张老脸简直没地儿搁去,感情还是他害得万青回不来,恼羞成怒就拔了剑。   他这一拔剑,倒让温照吃了一惊,这把浩然剑她也拿在手上把玩过,当时不过是一柄锈得快要断掉的破剑,可是现在看去,竟是明晃晃的三尺青锋,剑身宛如秋水,寒芒闪烁,忍不住就惊呼了一声。   李不平一听她的惊呼声,大叫不好,赶紧把剑收回鞘中,又是作揖又是顿首,道:“弟妹莫惊,此剑有克制鬼魅妖邪之能,弟妹只稍站远些,便不受剑气侵害……咦?”   他作揖到一半,忽见温照好端端的,根本没事人一般,不由得愣住,好一会儿才道:“弟妹不惧剑气乎?”在他看来,方才一时不慎拔了剑,按理来说,像温照这等不曾修炼过的阴魂,早就该被剑气骇得退出老远,可是这时见她如无事人一般,只是面上略带几分惊讶之色,显然是没被剑气骇住。   温照定了定神,还没有回答,就听到城隍爷嗤笑一声,道:“你这把破剑,也就是吓唬一下老夫,温娘子乃是……”说到这里,忽觉失言,赶紧轻咳一声,转了话题,“都出去吧,待老夫施术,将万书吏带回。”   李不平还要再说什么,但见温照已经退出了屋去,他想了想,终归是万贤弟的事情为重,只得瞪了城隍爷一眼,丢下个“你这老儿要给我一个解释”的眼神,然后也走了出去。   “咳……弟妹啊……方才是我一时失态……”   温照笑了笑,道:“无妨,只是李大人,上回我见这剑时,分明锈渍斑斑,方才见你拔剑,却是三尺青锋,剑如秋水,这是何故?”   如果不是她知道李不平这个人平素最不喜哄骗人,几乎就要以为上次拿到的是假剑了。   李不平这时才知道她为何惊呼,讪笑一下,道:“此剑乃是有灵之物,自是认得主人,若不信,弟妹拿去再细看,便自明了。”   说着,就把剑递了过来。温照也不跟他客气,接了过来拔剑一看,果然仍旧是那副锈渍斑斑的模样,这才砸舌惊叹,这把浩然剑当真不是凡品,拿在她手中,跟拿在李不平手中,竟是完全两样,这样的宝贝,上回李不平说借就借了她,这般恩情,真是重如泰山。   想到这里,她不由得屈膝一礼,道:“上次李大人借剑之恩,妾身尚未谢过。”   “弟妹哪里话……”李不平连连摇手,免不了又探问道,“弟妹,方才你真的不惧剑气?”   要知道,这剑在他手中,气息相通,一旦出剑,剑身上的凛然正气便会自动溢出,城隍爷是修为深厚,魂身凝实无比,这才能抵挡一下,可是温照区区一弱女子,魂身虚幻,被那剑气沾个边,都要削去一层皮,何况方才她靠得那么近,怎么会一点儿事也没?   温照有些茫然,摇头道:“方才妾身只见剑身明晃,隐约有寒芒闪烁,什么剑气,却是不曾见到。”   “这倒怪了……”   李不平虽是见多识广,但今日这般情景,还真是闻所未闻,再看温照的目光,便渐渐多了几分狐疑,忽地又想到进门时,城隍爷侧身不受她的礼,顿就心中一跳,莫非自己这个弟妹,还另有非同一般的身份不成? 第027章 七月半   温照被他盯着看,便有些不自在,隔了一会儿,见李不平还在盯着她瞧,顿时心中便有愠怒,索性一转身,给了他个后脑勺。李不平这才意识到自己又失态了,连忙抓了抓后脑勺,讪讪一笑,走到墙角翻着酒坛子,打算寻点酒吃。   才寻到一半,蓦然便听到屋中传出城隍爷的一声大喝,道:“五更梦尽,迷途阴魂,此时不归,还待何时?速归!速归!速归!”   一连三声“速归”,随即便听到一声长叹,然后便是万青拜谢城隍爷的声音。   “下吏谢过大人援手之恩。”   李不平闻声大喜,正要进屋,却见温照已经抢先一步进了屋,他顿时一笑,停了脚步,故意大声喊道:“城隍老儿,出来与我吃酒。”   却是把城隍爷叫了出来,存心让那小夫妻俩好好说一回话。   须臾,城隍爷出来,见他两手空空,顿时眼皮子一翻,正要喝骂,却被李不平一把勾着脖子往院子外带。   “好你个城隍老儿,竟敢瞒我,今儿这酒钱得你出。”   城隍爷一听这话,鼻子都气歪了,道:“你闯了祸,要本老爷给你收拾烂摊子,不说谢我,竟还要讹我……”   李不平不等他说完,却冲他挑眉头,道:“要我不讹你也成,我这弟妹究竟是什么身份,你且说来听听。”   “什么什么身份,本老爷不懂你在说什么。”城隍爷脸都青了,用力甩开他的手,“这顿酒先记着,城隍司还有事,本老爷先回去了。”   “喂喂……别走啊……城隍老儿,老子可不是那么好打发的,当我没瞧见啊,你这老儿平素最好面子,方才却是不受我那弟妹的礼,这里头没鬼才怪,老子的胃口被你吊起,今儿你说也得说,不说也得说……”   “滚蛋,你好歹生前也是个书生,哪儿学来的一口一个老子,一身的匪气,怨不得生前不能得志……”   这番吵闹,双方都刻意压低了声音,屋里头,温照和万青自是听不到的,这会儿两人正相对无言,温照是等着万青先开口,而万青却是一脸惭愧,欲言又止,沉默了好半天,也只是一声长叹罢了。   温照瞅着他纠结的表情,不由得觉得好笑,但想着到底要给万青留些面子,索性干脆就不问了,直接道:“相公,方才城隍爷已准了你今日的假,不如就回家好好歇着吧。”   万青却是越发地羞愧,一言不发地起身,跟着温照回了自家,却在进门后,终于拉着温照的手,轻声道:“照娘,教你担忧了,都是我的不是。”   温照一乐,便道:“相公挂心陆姑娘,我是明白的,今日之事,不怪相公。”表现得非常大度,反正陆婉仪也不可能到阴间来,要论威胁性,她还不如狐妖胡绯呢,这种事没啥好计较的。   “照娘……”万青望着她,眼神温柔得几乎能渗出水来,“总是我不该瞒着你,夫妻之间,便该彼此信任,我原是怕你心有芥蒂,却忘了,我的照娘是个大度的女子。”   温照却是被他肉麻得身上起了鸡皮疙瘩,但是看万青的模样,却是实打实的真情流露,一时间也不忍说出打击他的话,但又觉得如果她什么也不说,万青又要误会,想了想,索性便道:“相公,不论是陆姑娘,还是狐妖,只要我在一日,便是不允她们入门的。”   丑话要说在前头,免得她一声不吭,万青以为她真大度过了头,抹不开情面,就把陆婉仪那个死心眼儿认下了。   万青正是满心感动的时候,冷不丁听她说出这般不解风情的话来,怔了一下,便也乐了,作揖道:“照娘,为夫岂敢享齐人之福,能有娘子相伴,已是我几世修来的福气。”   “这话太假。”温照一点没给他面子,他们连真正的夫妻都不是,万青摊上她,是倒了几辈子的霉吧。她反应也不慢,顿一顿就反应过来了,狐疑地瞧着万青,问道,“相公可是有什么事需要妾身相助?”   若不是这样,这温吞君子又怎么会突然说起这些肉麻话来。   万青尴尬地轻咳一声,撇开眼,盯着院门,全神贯注,仿佛院门上突然开出一朵大红花,口中却是欲言又止,好半天才道:“陆姑娘是个贞烈奇女子,原是我辜负了她,梦中劝解一番,却是无用,我思来想去,便想请娘子出面,也好教她死了这份心思,免得误了终身。”   温照愕然,感情她的作用,就是专打小三啊。不过转念一想,这还真是正室的正当权利,让男人处理他的桃花运,那是越处理,桃花越是片片飞,果断祭出大妇牌,才能起到摧枯拉朽、一劳永逸的作用。   “所以,这入梦之术……照娘你得闲时,就练一练吧。”   转了一圈,这入梦之术她还得修炼啊。温照本来不想在这于她无用的术法上浪费时间,但是看到万青一脸诚恳与信任的表情,拒绝的话便也说不出口。   学就学吧,反正了用不了几个月的时间,万青花了三个月练成,她就算笨些,至多也就四、五个月吧。   不过几日,便是七月半,百鬼夜行,在阴间是仅次于清明望乡的第二个重要节日,温照上一次错过了,那时她初到阴间,还莫名其妙的成了一个陌生男人的妻子,正是慌乱不安、警戒防备的时候,自然不敢轻易出门,所以没有看到百鬼夜行的盛况,这一次她却不想错过,毕竟这可是光明正大的阳世一日游,正好让她看一看这个世界的真正风情。   于是这日一早,她就梳洗整齐,换上件新衣,想到张三家去借驴,不料却见万青已经牵了马出来,他不知从哪里弄了一副车架,这会儿正把马往车架上套。   “照娘,一起出去走走吧。”   听到声响,他回过头来,对着她露齿一笑。   温照瞅着他露出的几颗雪白牙齿,只觉得眼前一片闪亮,独行的想法便被闪没了,笑一笑道:“那就有劳相公架车。”   上了车,她坐了下来,左看看,右看看,倒也觉有趣,这车架搭得极为简陋,其实就是一块木板架着四根槐木枝,顶上蒙了一层防尘青布,四角上还缀了四个铜铃铛,风一吹就发出脆响,声音挺动听的。   万青套好了马,也上了车,道:“照娘,坐稳了。”说着,一扬马鞭,小马就拖着车架欢快地往前跑。 第028章 儿不孝   街上人很多,有骑驴的,有驾马的,甚至还有骑着牛的,但更多的,却是迈着两条腿,撒着欢儿的往鬼门关的方向跑,温照看得咂舌,这岂止是百鬼夜行,这是万鬼奔腾吧。   万青瞧着这架势,也有些发怔,隔了一会儿才笑了起来,催着小马快跑,同时口中问道:“照娘,咱们去看看爹娘可好?”   去万家?   温照想了想,应了,却又添上一句,道:“拜见公公婆婆后,我也想去看一看咱们的埋身之所。”这是要到她的坟上去看一看,好歹自己的身体也埋在那里,虽然实际上什么也看不到,但不知怎地,她就是觉得应该去看一看。   “好。”   万青答应得爽利,没有半点犹豫,虽然温照所说的地方,也埋着他的肉身,但是魂去身灭的道理他懂得,是他的肉身又如何,现在恐怕血肉都腐尽,只剩下一副白骨了,再过个几十年,就连白骨也会尘归尘,土归土。他对肉身没有任何牵念,但既然温照想去看一看,那就去看一看吧。   “有时间多的话,我还想在城里逛一逛。”温照歪了歪头,又笑问道,“那是你长大的地方,哪里景色好,哪里最热闹,你一定知道。”   万青是最合适的向导了。   万青笑了,忽地道:“难道你不想回家看看吗?”他也想去认一认岳父、岳母。   温照原本还算轻松的面色,略黯了黯,叹了口气,道:“我回不去了。”永远也回不去了,穿越女这种身份,就像是一个诅咒,只见过穿来了,没见过穿回去的,那个家,父母亲人,还有曾经的朋友,永远都不可能再见了。   “可是路远?不要紧,等下次七月半时,我向城隍爷多请几日假,再讨个情,带你走一趟。”万青不知她黯然的根由,只当是路远,一日不能来回。   温照没再吱声,小马跑得极快,没用一个时辰,就出了鬼门关,漫天的星光再次出现在眼前,既然情绪不高,温照还是觉得兴奋起来。   “相公,这是什么地方?”   她坐在车上四下张望,发现两面都是围墙,这里似乎是一处宅子里的过道,并不是上一次出来时的西山脚下,一时也闹不清楚原由。   万青跳下车,也像她一样四下看了看,然后惊喜道:“照娘,快下来,咱们到家了。”   诶?直接到了万家?这鬼门关似乎别有蹊跷啊。   温照拎着裙角,扶着万青的手下了车,同时听万青介绍万府。   “这里是防火的风水巷,穿过前面那道门,往东走,是我爹的书房,南边还有道垂花门,过去就是我娘住的正院……照娘,咱们先去拜见娘,然后再看望爹……”   万青很兴奋,眼圈也微微发红,虽然清明望乡时,他在望乡台中见过了父母,但那毕竟隔了一层,且当时是白发人祭黑发人,怎比得上现在,可以近在咫尺,尽管阴阳相隔,父母眼中望不到他,可只要能看一看,听一听,在父母膝下磕个头,他就满足了。   “一切都听相公的。”温照无可无不可,自然由万青做主。   一路走来,温照算是开了眼界,万府这栋宅子算不上有多大,各处建筑布局紧凑,彼此相隔的距离极近,但却紧而不乱,于设计上极尽心思,亭台楼阁,错落有致,曲径幽道,别有雅趣,更兼得花草树本伺弄得极为精心,葱葱郁郁,花红柳绿,几乎便是一步一景,便迈出一步,眼中的所见的景致便有一番迥然不同的美感。   “真美……”   温照忍不住感叹,若让她生前便有这么一栋宅子,便真是死了也死而无憾。   万青见她喜欢,心怀大开,笑道:“莫急,早晚在阴间,我也替你挣一座这样的宅子。”   温照想了想,照阴间那离谱的地价,想要建起这么一栋宅子,所需的花费……不用细算,她就已经大摇其头,道:“咱们就两个人,住这么大的宅子做什么,小院也挺好,收拾干净,一样住着舒坦,何苦为身外之物汲汲营营。”   万青表错了情,略有些讪讪,但心中却是十分欢喜,他生在这锦衣玉食的家中,素来便是视金银为等闲,高楼玉宇住得,土屋小院易不觉得有什么不妥,只唯恐委屈了妻子,此时见温照虽是喜爱万府的美景,却并无奢占强求之心,顿时便有夫妻同心的满足感。   说话间,便已到了万夫人所居的正院,才迈入院门,但见院中一株海棠树下,正摆了一张供桌,上面有香果鲜花等物,又置一香炉,里头燃着三柱香。   供桌左右,并排站立着十几个衣着素净的丫环,个个都是年轻俏丽的,当中却是一位美妇,坐在软墩上,手中抚着一件锦袍,一边垂泪一边自语:“青儿……青儿你可归来看看为娘……”   万青一看见美妇,眼圈便红了,待听清楚美妇口中自语,更是难以自抑,噗通一声跪在了美妇的身前,泣道:“娘,孩儿回来看你了!”   温照便也跟着跪在一边,看着万夫人如此伤心模样,不由得想起自己的父母,亦不知是如何的伤心,不由得触动情怀,只觉得心酸得仿佛呼吸都困难。   “我的青儿……今日是鬼节,外头热闹得很,你爹怕为娘难受,原想让为娘也出去凑个热闹,可是为娘不愿……为娘总想着,若是青儿你今日归来,不见了为娘,该有多失望……这桌上供了香烛,还摆了你最爱吃的果子,你若回来,便好生受用一回,娘便也安心了……”   万夫人声声低喃,尽是一片慈母之心,只是其中深情,非当局中人不能体会,万青跪行上前,双手环住万夫人的膝,哽咽道:“娘,孩儿不孝……孩儿不孝啊……”   温照看得不忍,上前轻轻拉着万青的衣袖,道:“既然婆母一片苦心,你就把这些果子、香烛都受用了,也好教婆母知晓你已经回来了。”   万青正是伤心时候,迟了一会儿,才听明白温照的话,连忙点头起身,道:“是,是该教娘知晓我回来了。”   说完,便凑到供桌前,猛吸一口气,生生受用了那些果子的精气及香炉中,那些香烛的精华,却又留下一半未动,只推了温照上前,道:“这些是大补之物,你也受用些。” 第029章 弄虚作假   温照也不与他客气,便把剩下的一半受用了,只觉得一股温暖清香之气,顺着口鼻窜入魂身,刹那间便有飘飘欲仙之感,竟是说不出的畅快与满足,更令她惊喜的是,体内那股水银阴气,竟也有了一丝肉眼可见的增长。   怪不得万青说这是大补之物,温照惊喜莫名,一时不免愣神,因而也未曾注意到,经万青和她双双吸取精华,那些果子瞬间就黯淡无光,更明显的是炉中香烛,径直就燃到了根底,几近熄灭。   万夫人正在垂泪,未曾注意到供桌上的变化,然后最靠近供桌的一个青衣丫环却是亲眼见着炉中香烛瞬间燃到了尽头,顿时惊呼一声,道:“大少爷回来了……夫人,你看,大少爷真的回来了……”   万夫人抬头一看,也是“啊”了一声,然后伸出双手,四下触摸,口中悲声更是痛切:“青儿……青儿……让娘摸一摸你……青儿……你现一现身,让娘看一看你……”   万青目露悲痛之色,眼见母亲如此,却是毫无办法,他修炼时日短,魂身远不到凝实若真的地步,如何能现出形来,他受用供果香烛,原是想让母亲安心,不料却反而使母亲更加悲伤。   温照也没想到自己的提议会适得其反,心下也是难过,将心比心,万青此时的感受她亦能体会七、八分,一时情急,她便上前拿起因万夫人起身而滑落到地上的锦袍。   指尖穿着锦袍而过,竟是无法触到半分,她咬一咬,尝试着把水银阴气凝聚到指尖上,再去试图拿起锦袍,不想竟是真的拿起来了,顿时欣喜,忙把锦袍套到万青的身上。   万青怔怔地望着她,一时间竟是反应不过来,傻愣愣地就让她帮着把锦袍穿上了。他的身体虚幻,哪里能撑得住,温照无法,只得把水银阴气凝聚到双手之上,替他拉扯着锦袍,虽是垮垮塌塌,但到底撑出了个样子。   “青儿……”   万夫人悲呼一声,扑了上来,不管不顾,双手张开环住了锦袍,竟是真的把万青给搂在了怀中。倒是旁边伺立的丫环们,有几个胆小的,自锦袍无风自飘,又突然撑出了人形来,便被吓坏了,当场晕了好几个,剩下的,都是勉力强撑着,又有念起少爷在生时,温文尔雅,心地善良,便是做了鬼,也不是害人之鬼,这才强自站定。   唯有那青衣丫环,真正是个胆大的,跟在万夫人后头,便跪了下来,一边磕头一边哭道:“大少爷,你可算回来了,夫人天天念着你,鬓边白头都生出了好些,大少爷,你在泉下,若是还好,便抬一抬手,也好让夫人心安。”   温照闻言,不用万青吩咐,她连忙就扯着衣袖上下晃了两下。   “儿啊……”万夫人一见,泪水更如泉涌,“娘知道你过得好,便真的放心了,你若还缺什么,就托个梦来,娘一定让你爹给你烧过去……”   温照赶紧又扯着衣袖左右晃了两下,表示万青在阴间日子过极好,啥也不缺。   这般交流了不过半刻,门外便又走来一人,却是万老爷不知怎了得了消息,匆匆赶了来,正见着锦袍的衣袖在那里左摇右晃,先是吓得脸色发白,转而却是高呼一声:“可是我儿回来了?”随后,老泪横流。   万青哽咽难言,对着万老爷的方向跪下了,旁人瞧不见他的动作,但却见着那件锦袍忽地弯折下来,隐约就是一个人跪着的模样,哪里还不知道,万老爷一个箭步冲上前,双手虚扶,哑着声音道:“起来,我儿快起来。”   温照看了看万青,见他没有起来的意思,只好自己抓着锦袍,把它撸直了,万青要跪,是他要尽为人子的孝心,但万老爷心疼儿子,她这个做媳妇儿的,只好在这边弄虚作假了,总要两边都安心才好。   “照娘……你也给爹娘磕个头……”   万青发现她的弄虚作假,原本悲伤的情绪倒是为之一缓,转而却是欣慰,自己的这个妻子,真正是体贴之极。有了这么一缓,他才骤然察觉不对劲,又问道:“照娘,你为何能拿起锦袍?”   温照猛吃他这么一问,心里一虚,原本凝聚在指尖的阴气顿时就失去控制,一哄而散,那件锦袍便轻飘飘地落了地。   万老爷和万夫人不明究里,只当万青走了,夫妻俩个顿时神情悲切,万老爷还好,总算能把持住自己的情绪,但万夫人却是悲从中来,扑过去将锦袍紧紧抱在怀中,依稀仿佛儿子就在怀中一样。   万青终于忍不住撇过脸去,再也不忍看到父母难受的模样,倒也忘了刚才的疑问,让温照松了一口气,却再也不敢去动那件锦袍,而是依了万青先前的话,恭恭敬敬给万老爷和万夫人磕了三个头。不管怎么说,她在阴间能有现在的安稳日子,是该感谢他们的,尽管也不无埋怨,可是两下里一比较,终归还是感谢更多。   磕完头,起身时,万青紧紧地牵住了她的手,低声道:“照娘,走吧。”   明知道爹娘根本就听不到,可是他还是不由自主地压低声音,唯恐惊扰了二老。   温照怔了一下,问道:“相公,再陪陪……爹娘吧。”她终是称不惯公婆,语气便打了顿。   万青摇了摇头,眼神盯着脚下,道:“既已磕过头了,便该走了。”再多待片刻,他怕会控制不住自己,他怕他会再也走不了,守在爹娘身边直到日头升起,然后魂飞魄散。   温照轻叹一声,她能体会万青此时的心情,如果她还有机会去看一看自己的父母,哪怕真的会被阳光一照就魂散,她也不舍得离开半步。可是万青不能留下,因为他还有责任,他的责任就是她,他是为了她才忍痛说出一个“走”字。   心中有些酸酸麻麻的,理不清是什么滋味,到最后终于还是“嗯”了一声,柔顺地跟在万青身后,回到了那风水巷里,坐上马车,然后越墙而去。   离开万府,万青一言不发,只是驾着车一路疾行,风刮得急,让坐在车上的温照飞了发丝,扬了衣裳,颠了个五脏六脏差点移位,如果不是体谅万青此时的心情,她几乎便要跳车了,只是这样一来,先前那股子酸酸麻麻的不明滋味,却是颠了个不翼而飞。   真是个鲁男儿……但到底是性情中人,这样的男人,极好,也极难得,只是可惜,将来如何实在难料,她与他,道不同难守终身。 第030章 万家坟园   不知颠了多久,马车的速度渐渐缓了下来,最后在一处坟园前停下。   “照娘,这里就是万氏坟园。”   温照跳下车,四下打量,万家立足丰城近百年,这坟园的规模不小,大大小小的坟头,一眼望去,竟难以看清究竟有多少个,但只从西北角上,有一丝莫名的悸动牵引着她,令她心潮起伏,隐约便明白了,自己的肉身,多半就葬在那里,忍不住就举步往那个方向走去。   万青拍了拍小马,嘱咐了一句让它不要乱跑,就跟在温照后面走来。   万老爷替儿子建的坟,虽因制度而不能建得太大太过奢华,但到底是花了无数心思,坟垠四周遍植松柏花草,此时已近午夜,一丛夜来香正在盛放,坟垠似乎时常有人过来打扫整理,不仅坟头整洁如新,周围更是一根杂草枯枝也没有。   “相公,这坟能挖开吗?”   感觉到坟中传来的悸动感越来越强烈,温照忍不住就开口问道。   万青愣了一下,然后哭笑不得,道:“莫要异想天开,再者,入土为安,挖坟不吉。”顿了顿,他又奇道,“你为何要挖它?”   温照沉默了片刻,终于决定实话实说,道:“相公,这坟中……好像有什么东西,对妾身十分重要。”   万青又是一愣,坟中的随葬,早就自动被冥务司兑取送入了阴间,还能有什么东西落下不成?但想了想,也没有追问究竟,却道:“挖坟自是不行,若你真要寻它,待回了阴间,我想法子替你弄个地遁之法,待到明年七月半,再来寻找就是。”   温照一听也是,万青说的这个法子,比挖坑靠谱多了,毕竟她现在是阴魂,修炼的养气诀,能让她拿起轻飘飘的锦袍,可是铁铲那么重,是绝对拿不起来的,就是能拿得动,她也挖不动,更何况这坟园外头还有栋守园人住的屋子,明显是有人守园的,这边挖坟,怎么可能不闹出动静,被守园人瞧见了,还不得把人活活吓死。果然是事不关己,关己则乱,如果是平时,她才不会问出这么不靠谱的问题。   “相公,咱们去城里逛逛吧,我之前听王婆婆说,七月半,城中天宁寺大办盂兰盆节,寺外长街供奉了许多的香烛供果给咱们取用,若去晚了,怕都教别人享用完了。”   知道今天不可能如愿,温照索性就放开了心怀,一心开始享受一年中仅一次的盛大节日,先前在万府上,她已经知道了香烛供果的好处,眼下有个可以敞开了白吃白喝的机会,又怎么能放过。   万青笑起来,道:“都是为夫的错,方才竟未能让娘子吃饱。”竟是有了几分调侃之意。   温照瞪了他一眼,却见他笑得如朗月入怀,先前因见了万家二老而带出的愁苦忧闷之色一扫而空,心下也觉得舒坦,便不再跟他计较了。   两人出了坟园,上了车,正要离开,却忽听得前头隐隐传来马蹄声,速度不快,因此蹄声也很轻,但在寂寞空旷的夜色里,一声声,却再分明不过。   “这个时辰,怎么会有人出门?”   万青诧异着,七月半,按俗例,子时前摆上香烛供果祭祀亡魂,一过子时,家家户户都要闭紧门户,以防撞鬼,那些气血旺盛的年轻男子倒还无事,若是阳气不足的老幼妇孺一个不小心撞了鬼,受阴气侵害,轻则小病,重则短寿,可不是闹着玩的,所以等闲人家,不是有万分火急的重要事情,轻易便不出门了。   温照心中一动,抬头往马蹄声传来的方向望去,不过片刻,在月光的映照下,一辆并不起眼的马车出现在前面的小道上。虽说是不起眼,不过比温照坐的这辆简易版马车来,那辆马车算是高档多了,至少它有车厢,车窗车帘用轻纱蒙着,既透气又增加了私密性,车顶四角上都挂着灯笼,上面大大的陆字,在烛光的映衬下分明鲜明,看到这个陆字,如果还猜不出来人,那就真是笨了。   “相公,是陆姑娘来祭你了吧?”温照似笑非笑,半夜三更,丝毫不顾忌今日是鬼节,这位陆姑娘,该说她是痴心一片呢,还是胆大包天?   万青顿时尴尬起来,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来。   陆府马车在守园人的小屋前停了下来,一会儿从车上下来的个畏畏缩缩的丫环,提着精致可爱的莲花型琉璃八角灯,上前敲了门。温照眼尖,却是看到丫环腰间垂挂着一个黄纸做的护身符,上头的符文别有奥妙,她原还想靠近去看,不料那符文上金光一闪,竟把她给弹了开来,后退几步,若不是万青眼明手快扶她一把,几乎就一屁股坐在地上了。   “这是天宁寺的避邪符,最是有名的,你我阴魂之身,靠近不得。”万青在她耳边轻声解释了一句,又拉着她绕到陆府马车后头,“这马车也靠近不得。”   温照抬眼一看,只见马车后壁上,也悬挂了一个护身符,却与丫环腰间垂挂的又有不同,而是八卦形状,中间嵌了个八角的铜镜,镜面光滑如新,正中央以朱砂画了一道符文,倒是跟丫环的护身符上的符文是一般模样。   “陆姑娘这回出来,倒是做足了准备。”她瞥了万青一眼,仍是似笑非笑,有这道避邪符护佑,等闲的阴魂自然不能近身,怪不得陆婉仪敢在这个时间里出来祭他。   万青只作没瞧见,径自盯着脚下,却是深喑此时多说多错的道理,干脆就一言不发了。   便在这一会儿的工夫,守园人已经被丫环叫起,说了几句话,又得了丫环塞过来的一锭银子,便笑逐言开,回了屋子竟是不再管了。   丫环回到马车边,低低地道:“姑娘,可以下来了。”   车厢中传出一声轻“嗯”,然后陆婉仪便从车上下来了,身边却又跟着一个丫环,一手扶她,一手提着只篮子,里头装了香烛瓜果等物。   “姑娘,你要祭万少爷,只管在家中后花园里设供案便是,何苦一定要瞒着老爷夫人到这坟园来。今日是鬼节,又是三更半夜,万一真有什么……”   那提着篮子的丫环一边低声劝说,一边却是声音都发了颤,显见是极害怕的。 第031章 可有烤鸡么?   陆婉仪看了看她,忽地轻叹一声,道:“素心,素荑,你们陪我来,是有些勉强了,既然害怕,你们便在车上等着,我一人进坟园便是。”   “这怎么使得。”两个丫环异口同声,对望一眼后,先下车的那个丫环便道,“姑娘,我们身上都有护身符,自是无妨的,素心她不过是担忧姑娘你一贯身子不好,怕你受不住这坟园中的阴气,若是因此而病了,岂不是又要让老爷夫人伤心。”   她这样解释着,那素心便在一旁用力点头,却是不敢再胡乱说什么,以免得又招惹了自家姑娘不痛快。   “丫环如此忠心,可见平日里陆姑娘也是调教有方,必是理家的好手,相公没能娶她入门,倒真是可惜了。”   温照冷眼旁观,忍不住又对万青说了一句,听着像称赞,可是语气未免有些酸溜溜的,万青还没有应声,她自己倒是醒悟过来,不由有些赧然,画蛇添足又补了一句:“我说的是真心话,并非挤兑你,相公莫要误会才好。”   万青原还没有多想,只因温照平素料理家务虽然尽心,待他也周到体贴,但那都是面上的工夫,骨子里却是冷淡的,他只道夫妻相敬如宾,原该如此,但此时听了她画蛇添足的补充,心中倒是别有些滋味,竟是受用得很,于是便答道:“照娘贯是直爽人,为夫自然不会误会。”   却是在“误会”二字加重了音,加之嘴角翘起,又露出几颗白牙,这表情便有些让人恨得牙痒痒的了。温照狠狠剜了他一眼,但见陆婉仪此时已经往坟园里头去了,她顾不上再说什么,连忙就跟了过去。   陆婉仪一身白色衫裙,步如踏莲,兼之她近来食之无味,睡难安寝,心情郁结,因而便落了个形体消瘦,衣带渐宽,走在坟园中,不见身动,几近于飘,温照看了几眼之后,忍不住噗哧一笑,道:“相公,陆姑娘有仙人之姿,眼前情景,倒比你我更像鬼魅了。”   估摸着这会儿要是有人经过坟园,多半能吓昏过去,隔天万氏坟园有女鬼出没的谣言就能传得满天飞。   万青听出她有狭促之意,无可奈何,道:“照娘,陆姑娘乃是性情刚烈的奇女子,莫取笑她了。”   温照就收了口,她对陆婉仪并没有恶感,若不是自己跟万青莫名其妙成了夫妻,其实她还是挺欣赏陆婉仪的死心眼,虽然这个死心眼有不识时务、不通人情的嫌疑,但是从某个方面来说,也是一种守信与坚持,这种行为不值得称道,但这种品格却是值得赞扬,如果不是阴阳殊途,她甚至会考虑,等自己跟万青分道扬镳,不妨就帮着陆婉仪牵一根红线,让她跟万青再续前缘。   到了坟前,陆婉仪停下了脚步,神情凄楚,沉默不语,两个丫环不敢多话,径自把篮中的香烛供果取了出来,摆在坟前的石案上,然后点燃香烛就退开了。   “万郎……”   陆婉仪的声音幽幽地响起,在这寂静的坟园中,别有一番哀切之情。   “日前你入妾梦中,妾已知你心意,这几日几番思量,终不能忘怀前盟,今日鬼节,料想万郎必定归家,妾欲往万府设祭,然爹娘拦阻,世伯、伯母亦不愿再见妾,妾无奈,只能夜半三更,偷偷到此,一片心意,万望万郎能体会,妾不奢求万郎接受妾之情意,唯有一祭,还请万郎万匆推辞,不然妾情何以堪……”   “真是情深义重……”   温照在心里嘀咕,怪不得万青施了入梦之术后还搞不定,要祭出她这张大妇牌,死心眼子的女人最难搞了,她已经在思考,自己要怎么把陆婉仪劝醒,是好言好语地劝着呢?还是干脆破口大骂?再不行,上手就打?   好言好语好像不管用啊,万青在她梦中劝了一日两夜,差点都回不来了,她倒反而好像更加坚定了,可是破口大骂的话,会不会显得自己很恶毒啊,毕竟陆婉仪也不能说她有错啊,人家姑娘坚贞刚烈,这种品性本来就值得肯定,至于上手就打……这不更显得自己是个恶妇嘛,指不定陆婉仪就觉得万青在九泉之下被恶妇所欺,日子过得水深火热,万一一个想不开自缢到九泉之下来解救万青,那不就成了一段公案。   死心眼子,比小狐狸难搞多了。   温照暗暗下了结论,正觉得头疼时,忽地听得头顶上空传来一声脆生生的轻喝。   “谁在万大哥的坟前哭哭啼啼,好不晦气。”   这一声,让万青冷不丁就打了个寒颤,更让温照目瞪口呆,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这个脆生生的声音,可不是狐妖胡绯么。   那话音还没落下,半空中已经飞下来个俏生生的红裳儿的少女,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怒瞪着陆婉仪,不意乍然看到站在树下的万青和温照,眼里的怒气一下子就消融了。   “万大哥、照娘姐姐,你们也在啊!”   “鬼啊……”   素心、素荑两个丫环在这坟园中,本来就心中害怕不已,强自撑着而已,有个风吹草动都要吓得缩一缩,何况突然从半空中落下个人儿,即使是长得娇美万分,也非人类,当即白眼儿一翻,双双倒地,倒是陆婉仪真正是胆大的,虽也是吓得面色发白,但却听得分明,那一声“万大哥”更是令她生出无限勇气。   “万郎……是你么……你在么……”她颤着声音,眼泪珠儿却是缓缓自俏颜上滑落,楚楚风情,竟硬生生压了狐魅一筹。   “胡姑娘……”万青苦笑不已,对着狐妖作了个揖,却是不好说什么,只把眼儿往自己的妻子身上瞥。   温照也知道这会儿该是自己出马了,虽然觉得有些麻烦,但此时也只能当仁不让,上前一步,笑盈盈道:“榴儿妹妹,许久不见,仿佛又漂亮了几分。”   好话谁不爱听,胡绯一双黑白分明的杏眼儿,刹时间笑成了月牙儿,亲亲热热地上前挽着温照的手,道:“照娘姐姐就会说好话儿哄我。”说着,又忍不住问道,“可有烤鸡么?” 第032章 夫唱妇随   温照差点笑出声来,果然还是小狐狸好搞定,瞥瞥被冷落在一旁兀自流泪的陆婉仪,顿时有了计较,道:“知道妹妹你就好这一口,管够,只是姐姐这里有桩麻烦事儿,还望妹妹帮个小忙。”   胡绯顿时笑得见牙不见眼,脑袋瓜子点个不停,道:“姐姐的事儿就是我的事儿,只管说来。”   温照便指了指陆婉仪,道:“这位陆姑娘,原是你姐夫的未婚妻,后来你姐夫早夭,她爹娘便做主退了与万家的这门亲事,可陆姑娘真正是个讲信义的,至今仍为你姐夫守着孝,你姐夫瞧了,心中不忍,不想她青春年少便辜负了大好时光,只是你也知道,你姐夫修炼时日短,不能显形与她说话,方才见她悲伤,你姐夫心中也不好受,幸得妹妹来得巧,又是修为深厚能显形的,便请妹妹代你姐夫传个话如何?”   胡绯“啊”了一声,就跳到了陆婉仪的面前,惊讶道:“你就是万大哥原来的那个未婚妻?”说着,鼻尖儿一扭,“我听说你们家逼着万家退婚,原还以为是个无信无义的,没想到竟是我误会了你,早知道如此,我也不想着以身相许了,害得我还被爹爹骂了一顿,关在山里不让出来。”   却是这小狐狸原来是听说,因为自己害得万青短命早夭,连订了婚的未婚妻都强行退婚,这才生出以身相许当补偿的念头,又闹出了许多事来。   陆婉仪不知她是谁,只见着她在那里自说自话,却仿佛身边真的还有一个人似的,心中不觉害怕,反而生出无限希望,只是问道:“这位妹妹,你方才……可是在与万郎说话?”   胡绯顿时气恼地白了她一眼,道:“哪个是你的万郎,万大哥都已经有照娘姐姐了。”说完,忽又觉得这事儿也怪不得陆婉仪,总不能把她爹娘的无信无义也怪在她头上,她至今还在为万青戴孝,显然是有情有义的女子,于是语气又硬生生地转了过来,继续道,“方才我与照娘姐姐说话呢,照娘姐姐说,你待万大哥的情意,万大哥是知道的,只是你还年少,万大哥也不忍你蹉跎了青春,所以要我居中传个话……我说,你便死心了吧,照娘姐姐是极好的人,待万大哥也好,万大哥也是喜欢照娘姐姐的,你就不要插在中间令万大哥难受了。”   这最后一句,却是她自己说的,小狐狸不大通人情,自己觉得是真心真意的好话,却不知听在陆婉仪的耳中,却是真正伤心,于是那眼泪珠儿更是落个不停。   温照恨得牙痒痒,真想拧着胡绯的耳朵说教一顿,但眼下却不是工夫,她见万青面露为难之色,心里知道这个男人是真正心疼陆婉仪了,这会儿不知道怎么愧疚呢,不由得更是叹气,小狐狸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榴儿妹妹,你方才的话说重了,赶紧给陆姑娘赔个不是。”   没办法,她只能尽力补救了。   胡绯的眼珠儿瞪得圆圆的,道:“我说的都是实话,哪有重话。”心下还觉得委屈,一顿足道,“照娘姐姐嫌弃我不会说话,我不管了啦,有什么话你们自个儿说吧。”   说着,却是从腰间摘下一对儿玉佩,给温照和万青手上一人塞了一块,道:“这是爹爹送我的聚阴法器,你们戴上,就能显形了。”   其实不用她说,温照一碰触到那块玉佩,就知道这真是好东西,玉佩一入手,便有一股浓厚的阴气将她全身都笼罩起来,原本有些虚幻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凝实,而失去了玉佩,胡绯的身体则变得飘乎起来,不过她修炼的时日到底长些,虽则飘乎,但身形还是能看得清楚的,只是双膝以下显不出形来,但有长裙遮挡,倒也不会令人惊怕。   “万郎……”   陆婉仪没有注意到温照,她的目光死死地盯在万青身上,看得万青混不自在,只得无奈地长揖及地,道:“姑娘半夜来祭,万青铭感五内,只是今日鬼节,女子乃阴身,实不该冒险出门,若有万一,岂不教万青无地自容。”   陆婉仪忍不住上前两步,慌得万青连忙摇手阻止,道:“不可近前,否则阴气侵体,姑娘必有缠绵病榻之忧。”   “莫非我与万郎……便真的无缘了么?”陆婉仪樱唇微颤,泪珠儿不能停,前次梦中相见时尚不觉得,此时方知,她与万青,真正是阴阳相隔,便是连靠近一些也是不能。   胡绯撇撇嘴,忍不住又想插话,温照眼明手快,迅速塞给她一只烤鸡堵她的嘴,经过这段时日的修炼,她不但体内水银阴气有了长进,阴寒术也用得顺手多了,一只烤鸡不过是眨眼工夫就能做出来。   小狐狸立刻笑逐颜开,忘了自己想说什么,抱着烤鸡蹲到一旁享用去了。   万青没注意到这一岔,只是被陆婉仪的凄婉神情弄得心中难受,却是打定主意,当断则断,于是牵了温照的手,目光柔柔地落在她的面上,道:“能得照娘,万青于愿已足,陆姑娘,你的姻缘不在阴间,而在阳世,世间英俊少年胜过万青者,如过江之鲫,但只需放开心怀,自有珠玉任姑娘挑选,万青携妻照娘于此,谨祝陆姑娘觅得佳婿,安享尊荣。”   温照很满意万青的果断,感情事,最怕的就是婆婆妈妈,当断不断,于是她非常配合地与他并肩而立,神情柔顺安详,顺带还露出一点点对万青的眷恋敬慕,本来还想搞个小鸟依人出来,但是考虑到自己并非专业演员出身,怕演得太过反而惹人发笑,于是干脆就点到即止,陆婉仪不是蠢人,一定能看明白这其中的意思,知难而退就是她最好的选择,再要强求,则是两边都难堪了。 第033章 名分   果然,陆婉仪真正是明白了,嘴唇颤动得越发地厉害,却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是了,是了,万郎已经有了妻室,有媒有证,还是万家二老做的主,她明明知道,可是却放不下心中那份坚持,只以为一在阴间,一在阳世,她自可坚持自己的忠贞,与旁人无关,也不涉阴间,可是此时眼前所见,分明一双璧人,哪里还有她立足的地方。   若再坚持,她陆婉仪与那等毫无廉耻、自许终身的下贱之人又有何区别,无论她怎么忠贞,都无法改变名份已失的事实,她自以为贞烈高洁,却在事实面前,变成了一场笑话。   情何以堪,情何以堪啊。   死死地咬住唇,她的俏颜变得煞白煞白,却是兀自不肯失了态,双手敛于衽间,盈盈一礼,颤声道:“是妾无礼,令万郎为难了,回想种种,妾……无地自容,夜深了,妾去也……”   她说走便走,竟是不等万青回应,举步便行,却是迈不出几步,又驻足,弯腰去扶两个晕倒的丫环,只是她一深闺弱质之女,哪里有那等力气,一时间气苦,只觉得更是难堪,恨不能立时就死去才好。   温照这时眉眼通透得很,知道是自己表现的时候了,轻轻甩了万青紧握她的手,上前几步,柔声道:“陆姑娘莫要焦急……姑娘守诺重义,坚贞节烈,乃是奇女子也,外子与妾身敬重姑娘品行,绝无半分轻礼之意……”   她这会装起了大度,倒是似模似样,至少这话听在陆婉仪耳中,心中的难堪便减轻了几分,抬眼望着她,虽是难忍热泪,但至少脸色不是白得那么难看了。   温照自然是趁热打铁,本来还想去拉陆婉仪的手,以示亲热,但考虑到她挂在腰间的护身符,还有万青说过不能近前怕阴气害得陆婉仪大病,只得罢休,自在面上更带出几分亲切善良,以示无害及亲近之意。   “唉……陆姑娘,你是天仙一般的人物,与外子原也是天造地设,奈何姻缘乃天定,半点不由人自主,造化弄人,原应叹息,只望姑娘能放开心怀,莫要再如此牵念泉下之人……如今外子在阴间谋得一虚职,生活也安定,唯有二事,使他放心不下,泉下难安,一则,是不能孝敬二老,二则,便是感念姑娘深情,恐误姑娘终身……陆姑娘,我有一个法子,可使外子安心,又能全姑娘之美名,只是不知姑娘可肯应否?”   陆婉仪怔怔地望着她,半晌方才低声道:“请姐姐示下,若能使万郎安心,我、我便也……”她不知温照能有什么主意,但只见这个女子虽无绝色姿容,可神情温柔,言语也是可亲可近,说话句句中听,心中已是有了几分亲近之意。   “陆姑娘,方才外子已拜见过二老,见二老因失子而悲痛,外子亦是心酸难忍,想要膝前尽孝,奈何人鬼殊途,陆姑娘若肯认二老为义父母,一则可名正言顺代外子向二老尽孝,二则,也可稍解姑娘心事,纵使与外子无夫妻之缘,亦可有兄妹之义,全了姑娘忠贞的美名,也不耽误姑娘的终身,不知陆姑娘可肯应否?”   温照的这个主意,颇使人惊愕,但细细思来,倒也不失为一个双全之法,至少万青是极认可的,此时望向她的眼神,已是目光灼灼,充满了欣喜之意。   陆婉仪却是不言不语,沉吟许久,才终于抬起头来,道:“多谢嫂嫂周全。”转而又向万青行礼,“婉仪见过义兄。”   她虽是固执,却并非不通情理,这两全之法固然还是有些不足之意,但已经是她唯一的选择,陆家与万家已无婚约,因此事,陆家还落了个无信无义之名,父母蒙此恶名,也是一心全为自己,虽是令她有苦难言,可到底不好指责父母的不是,更是心疼父母,若自己认了万家二老为义父母,也可为父母消此恶名,化解两家芥蒂,还能使万青泉下安心,免他为难,只是这夫妻之缘变成兄妹之义,到底令她意难平,可……也只能如此了。   万青不想她竟是当场就肯应下,连忙回礼,道:“义妹有礼。”   温照笑道:“如此便好了。相公,眼下已过了子时,妹妹回去怕不安全,你便相送一程吧。”低头看看两个兀自还晕着的丫环,陆婉仪扶不动她们,而她和万青虽然得玉佩之助可以显形,但想要扶人还差了些劲道,于是索性又将一只烤鸡塞到小狐狸的手中。   “榴儿妹妹,还要请你帮个小忙。”   胡绯一只烤鸡刚啃完,此时嘴里还叼着最后半根鸡腿,忽地又见一只烤鸡,一时欢喜得差点连尾巴都露出来了,哪顾得温照把她当成苦力使唤,屁颠颠地跟前跟后,温照说什么她就干什么,施了个法术就把两个丫环送回陆府马车上了。   “照娘,你与我一同送义妹回去吧。”   万青不放心把温照一个人留在坟园,一番好意却被温照直接驳回。   “我与榴儿妹妹还有许多话要说,相公但去无妨,有榴儿妹妹在,哪个恶鬼敢欺我。”其实她是有些修炼之法要向胡绯请教,却不想被万青知道,这才故意打发了万青。   胡绯在一旁用力点头,挥挥拳头道:“万大哥你走吧,有我在,照娘姐姐一定没事,我要请照娘姐姐去西山玩去。”   万青有些怵这只无法无天又任性妄为的狐妖,见她这样说,只得无奈道:“如此,送了义妹,我便到西山来接娘子。”   温照巴不得他快走,自是笑着应了,也不与他多废什么话。   等到万青随着陆府的马车走得远了,胡绯才笑嘻嘻地凑到温照的身边,道:“照娘姐姐,你就真放心让万大哥去送那个什么陆姑娘?”   温照瞧她嘴巴上满是油光,偏又做出挤眉弄眼的模样,又是可爱又是令人好笑,一屈弹在她的眉心,道:“小孩子家家的,你又懂什么?”   其实她对付陆婉仪的这一招,跟当初对付小狐狸的是一样的,都是拿名份说事,她把胡绯认做妹妹,万青是胡绯的姐夫,小狐狸再怎么任性,也只能认了,何况还有烤鸡收她的心,堵她的嘴,而陆婉仪则不同,她跟万青原是有婚约的,温照要是认她做妹妹,恐怕就要被误会成要跟陆婉仪共事一夫,所以不如让万青认她做义妹,把名份定死了,没人能说闲话,也绝了陆婉仪的念头。 第034章 狐九公子   “我怎么不懂,我也是女人……”胡绯不满了,她是谁,她是狐妖耶,就算还没成年,她也是世间注定要狐魅天下的狐妖,男女之间这点小猫腻,她懂得多了,“万大哥只是认她做义妹,又不是亲兄妹,照娘姐姐你就不担心她打别的主意?”   温照故意瞥着她,警惕道:“你我也不是亲姐妹,莫非你也还惦记着你姐夫不成?”   胡绯却是一点也不羞,嘻嘻笑道:“我原是惦记着万大哥的,可是见了姐姐以后,就不惦记了,只惦记姐姐的烤鸡,照娘姐姐,你可要常常拿烤鸡来哄我,不然我又得去惦记万大哥了。”   温照哑然失笑,妖终究是妖,哪讲什么理法人伦,看来她能让小狐狸退却,还是烤鸡占了大功劳,不过这样的小狐狸,才是真性情,倒也可爱。   “你呀……既然变做人形,也该懂些人情,烂漫天真虽是好,但人心难测……”她有心想说教几句,但看小狐狸爱听不听的,一哂便也放弃了,小狐狸的可爱正在于烂漫天真,若变得如陆婉仪一般认死理儿,反倒抹杀了她的天性。   “照娘姐姐你这话倒与我爹爹说的极像,我爹爹总说人心叵测,让我不要往人堆里跑,可是我却偏爱人多热闹,就不听他的,今天我就偷偷跑出来……”   胡绯嘀嘀咕咕,却是在说话间,已经带着温照飞回了西山,在山腰上飞绕去,最后还是选择了半月潭落下。   温照听她嘀咕了一跳,心下好笑,倒是觉得那位西山狐祖多半是吃过人类大亏的,不然也说不出人心叵测的话来,人皆惧妖,以妖为恶,其实这些妖类哪有什么善恶之分,多半还是循着本性而行事,遇着讲究理法人情的人类,自然是格格不入,彼此厌恶,久而久之,妖以人为可恶,而人也以妖为邪魅,彼此不两立。像胡绯这样喜欢热闹、好奇心重、又天真烂漫的小狐狸,便成了牺牲品,若她不是好命有个神通广大的父亲,恐怕早就投胎去了。   “榴儿妹妹,你那飞来飞去的法子,我可能学么?”   脚踏实地的感觉虽然很好,但是飞在空中的惬意感却更使人陶醉,温照终于忍不住问出了自己盘算了很久的话。   胡绯“啊”了一声,道:“照娘姐姐,你想学飞天之术么?”她低下头,有些苦恼地样子,“这飞天之术,原是我生前修炼时所学,也不知姐姐能不能学呢。不如我把法诀告诉姐姐,姐姐自己琢磨吧。”   温照顿觉惊喜,忙又问道:“这飞天之术是你们狐妖的法术,教给我不要紧么?”却是虽然惊喜,但也没有忘记,法术不是谁都能学的,就像阴间,普通阴魂只能学聚阴术和阴食术,敛阴术却是只有鬼差才能学,许多法术都是不随意外传的。   胡绯嘻嘻一笑,道:“我们妖怪才不像你们人类那么小气呢,只要姐姐能学会,什么法术我都可以教给姐姐……”说完,又“啊”了一声,“那个天地赋不能教啦,不然冥君会生气的,那个家伙可小气呢,我爹爹用了好多灵物才跟他换了天地赋,还只有半篇,更不让外传,哼……小气的男人最讨厌了。”   冥君?小气?   温照无语,她虽不曾见过冥君,但是能统率整个阴间的,怎么也不可能是个小气男人吧。小狐狸没有心眼,童言无忌,她也不当真,只是把飞天之术的法诀用心记下。胡绯倒是主动得很,当然,也有可能烤鸡的诱惑太大,当温照许诺她一个法诀换一只烤鸡的时候,她就恨不得一股脑儿把自己所有会的法术法诀都拿出来。   可惜温照没有过耳不忘的本事,小狐狸又没有耐性,一个飞天之术教了小半个时辰,她就开始满地打滚。   “不教了不教了……照娘姐姐,你等等,我喊九哥来,他最会教人了……”   “哎……等等……就差两、三句法诀了……”   温照伸手去拦她,可是胡绯动作飞快,一下子就现了本体,竟是只小红狐,在山石上三蹦两跳就没了影儿。哭笑不得,温照只能收回手,小狐狸可以没耐性,她不能没有,先巩固一下已经记住的法诀吧。   反复把缺了个尾巴的飞天之术默诵了七、八遍,确认一点儿遗忘也没有,才松了口气,抬头张望,胡绯还没有回来,也不知道她跑到哪里去找她那个九哥了。   正这样想着,耳中突然传来“啪”的一声,温照一怔,低下头一看,猛然发现自己已经显形的身体又开始变得虚幻,这才连忙往腰间看去,却见腰间那块玉佩不知怎地,竟然裂开了一条缝,顿时就心中一惊,赶紧手忙脚乱地解下来,左看右看,满是疑惑,这也没碰着磕着,怎么突然就坏了?这可是件宝贝呀,一会儿怎么跟小狐狸交待?   “照娘姐姐,我把九哥找来了……”   胡绯的声音遥遥地传来,温照手一抖,本能地想把玉佩藏起来,但哪比得上小狐狸眼尖,已经看到了,顿时惊呼一声:“啊,玉佩怎么坏了,爹爹要生气的……”   “对不起……”温照也知道这样的宝贝自己是赔偿不起的,更不是三只五只烤鸡就能唬弄过去,只能老老实实地先认错,虽然不知道玉佩是怎么坏的,但总是坏在她的手上,这个认错态度首先就得诚恳,至于怎么解决,那个慢慢再商量就是。   “小妹,这不是你随身的护玄守身对佩么?怎地不见另一块?”   一个懒懒的透着磁性的男声乍然响起,温照这才注意到,在胡绯的身后,还跟着一个青年男子,穿了一身玄色衣裳,与夜色相衬,若不是他主动出声,恐怕等他走到近前,她才能看到。   “这位是……狐九公子?妾身万温氏有礼。”   既然看到了人,就不能不行礼,只是如何称呼,温照有点犯难,干脆就用了“公子”这一尊称,她在阴间生活已经有一年时间,多少也懂些礼法上的事,“公子”这个称呼,只有公侯世家的少年男子才能使用,万家固然财可敌国,但万青左右也不过是个大少爷而已。把人间礼法对应到妖怪上,西山狐祖能跟冥君平起平坐,起码也是妖类中的公侯了,称一声“公子”,绝不为过。 第035章 出事   “温娘子。”狐九公子瞧了她一眼,微微颔首算是回礼,然后笑道,“你既与小妹姐妹相称,便不要见外了,叫我一声九哥便是。”   这位狐九公子也是心有九窍之人,且素来最疼爱自己这个小妹,见胡绯把护身的玉佩都送了一块给温照,便知道眼前这个阴魂是得小妹喜欢的,小妹也是阴魂之身,处于妖类中间,终归已属异类,除了兄弟姐妹,便再也难有个玩得来的朋友,难得她这么得小妹喜欢,所以他也就格外厚待一些。   温照还在犹豫,胡绯却是爱凑热闹,笑道:“正是,照娘姐姐也叫九哥好了,什么狐九公子,听着就不顺耳,莫非姐姐还要叫我一声狐十七姑娘么?”   “九哥。”   温照只能从善如流,反正也是她占便宜,何乐而不为,小狐狸欢喜得不知如何是好,一眼瞥见她手仍抓着那块裂了一道缝的玉佩,灵机一动,赶紧就拉着狐九公子的胳膊摇来晃去,道:“九哥,照娘姐姐都叫你哥哥了,你可不能小气,这玩意儿你就给修修吧,不然爹爹知道了,一生气,我是不怕的,可照娘姐姐怎么办?”   狐九公子不由得失笑,在妹妹的鼻尖上刮了一把,道:“整天的闯祸,把性命都弄没了,还是这性子,也不知道改一改……”虽是责语,但语气亲腻溺爱,哪有半点责怪的意思。   “温娘子,如此,便把玉佩给我瞧一瞧,兴许还能修好。”   温照立刻就意识到自己这声“九哥”真没白叫,赶紧就送上玉佩,同时道:“劳烦九哥了,妾身先行谢过。”   狐九公子微微一笑,月色映照在他的脸上,肤色如玉,沁着柔光,竟是清俊怡人,风姿绰绝,直看得温照一呆,旋即脸色微红地转开眼睛,狐魅狐魅,果然是魅绝天下,甭管是公狐狸还是母狐狸,修炼成人形以后,都足以冠之“祸水”二字。   低头审视了玉佩片刻,狐九公子脸色突然一变,道:“这玉佩不是受外力所损,而是自动裂开……小妹,另一块佩此刻在哪里?”   胡绯怔了一下,道:“我给万大哥了……啊啊啊……难道是万大哥出事了?”   小狐狸虽然没心眼,但也不是真笨,马上就反应过来。她这对佩之间,本就有相互牵引之效,一对儿佩戴在身上,可使护身之效发挥数倍,即使分开,也能彼此呼应,眼下温照身上的这块玉佩裂出一条缝,不是被外力所损,那就是受到另一块佩的牵引。另一块玉佩挂在万青身上,无缘无故怎么会碎裂,肯定是出事了。   温照不明究里,但听得小狐狸说万青出事,顿时脸色也变了。   “子母同心,万里呼应,去!”   狐九公子捏了一道法诀打入玉佩中,只见那块玉佩蓦然飞起,化做一道白光往东而去。温照“啊”了一声,面上露焦急之色,狐九公子却对她微微一笑,道:“温娘子莫急,我已施了子母同心术,跟着玉佩,便可寻到另一块玉佩所在。”   温照听了,强自压下焦急,屈膝一礼道:“是妾身关心外子,一时心急了,还请九哥相助,妾身感激不尽。”   “就是就是,九哥你一定要救救万大哥……”胡绯团团转,瞧着倒比温照还急。   狐九公子顿觉好笑,在她脑门上轻敲了一记,道:“稳重些,温娘子都不曾急成你这模样……这护身守玄佩乃是爹爹亲手炼制,护峙阴魂,最为得利,岂是轻易能损的,一时半会,当不会有大碍。好了好了,别转了,走。”   说着,他大袖一扬,在场三人,竟是同时腾空而起。胡绯是早知道自己这个九哥的本事,自然见怪不怪,温照却是大吃一惊,狐九公子这一手,也不知是什么法术,竟比飞天之术要高明多了。胡绯施展飞天之术带她飞行时,还要用手拉着她,仗着魂身轻灵,这才能轻松带她飞行,若她不是魂身而是沉重的肉身,恐怕胡绯根本就拖她不起。而狐九公子大袖一扬,她的脚底却仿佛有一股大力,将她生生托上了空中,即使是飞行之中,也有脚踏实地的感觉,稳稳当当。   胡绯这会儿眉眼通透得很,见温照有惊讶之色,便嘻嘻笑道:“这是青云之术,九哥还没有炼到家,若是炼到了家,平地起时,脚下便有云气滋生,哪怕大白日地飞上天,也不怕会被凡人瞧见。”说着,又愤愤然道,“可恨这云气需有阳气才能滋生,咱们阴魂之身,炼不得了。”   言下,似是对这青云之术也艳羡之极。   “确是实用。”温照应了一声,心底下却也不大为意,飞天之术虽然不能隐匿形迹,但一样能飞行,倒也不差什么,而且她是阴魂,白日根本就不可能到阳世里来,就算能来,也还有障眼法可以配合使用,所以青云之术虽然好,但于她来说,却是可有可无,能不能学也就无所谓了。   转眼间,丰城已经近在眼前,西山离丰城大约有十余地里,狐九公子的这一手青云之术,不仅飞得稳当,而且速度比飞天之术还要快一些。玉佩化成的白光,停在了城南一处十字街口,自空中府视,温照一眼就看到了那辆陆府马车,旁边还有自家那辆简陋小车,不过令她骇然变色的是,此时竟有十几个凶魂厉鬼正绕着陆府马车飞来飞去,拉车的两匹马,已经生机尽失,七窍流血地倒在地上。万青离马车七步站着,正挥着锁魂链护住马车一侧,他的脚下,落着几块碎玉,正是胡绯给他的另一块玉佩。而另一侧,却是叶敬文和一个不认识的白无常护着,三条锁魂链呼啦啦地飞来舞去,声势惊人,可尽管如此,也架不住凶魂厉鬼太多,车厢已经攻击了好几下,后车壁上,那道八封避邪符几次闪光之后,明显变得黯淡了。 第036章 斗鬼   “今夜鬼节,竟还有女子敢出门,偏还是处子,莫怪被一群凶魂厉鬼给盯上了。”狐九公子眼力极高,一下子就看清了下面的形势,尽管隔了一段距离,他也能感应到车厢内的处子元阴非常充沛,对阴魂来说,是难得的大补之物,吸引到这么多的凶魂厉鬼,也是情理之中。   “九哥,这个时候你还嘀咕什么,赶紧下去救人啊。”胡绯跺着脚,喊出了温照的心里话,甚至她的动作比她的声音还快,整个人就要往下冲。   狐九公子哈哈一笑,一把将她拉住,道:“别冲动!”然后不急不缓地自腰间摘下一只玉葫芦,这葫芦也是黑色,又用黑绳系着,加上他又是一身玄衣,温照竟也没有注意到他身上还悬着这么只墨玉葫芦。   轻轻拔开葫芦嘴,他慢慢捏了个法诀,打入墨玉葫芦中,然后葫口朝下,疾喝一声:“收!”   随着这一声疾喝,葫芦嘴中射出一道黑光,眨眼间就缠上一只凶魂厉鬼,拖着往葫芦嘴里钻。那只凶魂厉鬼促不及防,被缠了个结实,口中发出一声尖厉的鬼嚎,死拼挣扎,然而那黑光仿佛力大无比,只略略一顿,就缠着他钻进了葫芦嘴里。   胡绯望着他手中的墨玉葫芦,眼馋道:“九哥,你这葫芦比我的玉佩管用多了,爹爹真是偏心,给了你这只炼妖葫,又能收妖,又能收鬼,还能炼成阴阳二气,辅助修炼,我这对玉佩真没用,才被攻击了几下,就碎了。”   狐九公子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道:“你还敢说,若不是你整天出去闯祸,爹爹怕你性子未定,若给了你太强的法宝,便会闯出更大的祸来,这才给你炼制了玄阴守身对佩,只要对佩在身,双佩相辅相成,旁的不说,至少怎么都能保你魂身无碍,偏你还拿它送了人,送人也罢,一对儿都送一个人也算功德,可你竟把对佩分开送人,双佩分离,功效何止降了数倍,否则区区几个凶魂厉鬼,又岂能打碎它。”   说话间,他再次施法,又收了一个凶魂厉鬼。这时下面的万青及黑白无常也发现有人在暗中相助,顿时士气大振,锁魂链上的阴气更浓重了几分,顿时就逼得剩下的凶魂厉鬼不敢靠前。   胡绯被训得抬不起头,只好嘟着樱唇一副好不委屈的样子,看得温照心中好笑,只是眼下她更关心万青,也没心思安慰小狐狸,直接就塞给她一只烤鸡。这一招儿堪称奇效,小狐狸俏生生的脸上迅速阴转晴,转眼就灿烂得像艳阳天。   下面的凶魂厉鬼意识到对方来了厉害的帮手,不但不逃,竟是身上黑气大涨,明显是凶焰更盛了,而且还兵分两路,一路七、八个凶魂厉鬼还围在马车边,而另一路三、四只凶魂厉鬼竟是冲着半空飘了上来。   温照脸色微微发白,她虽在阴间生活了有一年之久,但还是头一回见到凶魂厉鬼,只见黑气缭绕,隐隐约约可以看到凶魂厉鬼的真身,这三、四只竟都不是人类,而是虎、狼之类的猛兽阴魂,眼见就要扑到近前了,她心中生出惊恐,正欲拉着小狐狸往后退去,却听狐九公子重哼一声,道:“尔等生前也属妖类,修炼未成,便遭杀身之祸,也是尔等终日血食引来果报,不思悔改,不投新胎,反借今夜百鬼夜行之际,闯出冥狱,为祸人间,吾虽与尔等同类,亦不耻为伍。”   说着,他将墨玉葫芦往空中一投,双手同捏法诀,一声断喝“收”,刹那间,便见葫芦嘴里冒出的黑光,比先前更加粗壮,且迎风便分作几道,恍如电光,眨眼便分别缠上了那三、四只凶魂厉鬼。   不过同时对付这么多凶魂厉鬼,狐九公子明显有了吃力的感觉,黑光拖着凶魂厉鬼拼命回缩,但速度却是缓慢无比,且在凶魂厉鬼的挣扎之下,竟还有了快要松散的样子,胡绯一见,忙道:“九哥,我来助你。”   说着,小狐狸便解下腰间裙带,往空中一扬,裙带化做长绸,缠上了其中一只快要挣脱黑光的凶魂厉鬼,两下里共同使力,便把这只凶魂厉鬼送进了葫芦嘴里。   温照看得两眼发呆,竟是又羡又惊,羡的是,小狐狸这裙带竟也是件宝贝,而且这法术也是厉害得很,远不是什么障眼法、阴食术可以相提并论的,惊的是,这世界果然奇妙,什么样的法术都有,才是两只狐狸便这样厉害,如此人物还不知有多少,以她现在的能力,若离了阴间,恐怕真是寸步难行,可不是每个妖怪都像小狐狸这么可爱无害,瞧瞧眼前这几只凶魂厉鬼就知道了,生前都是妖怪,死了还要继续作恶,自己在他们跟前就是一盘菜。   修炼之路,漫漫其途,看来在没有足够自保的能力之前,她还是老老实实在阴间努力修炼好了,阴间便是有一千个一万个不好,至少在冥君的统领下,还算是太平安详,这些凶魂厉鬼平时都被镇在冥狱之中,等闲也出不来。   她这里胡思乱想了一通,那边狐狸兄妹已经合力把这三、四只凶魂厉鬼都一一收拾了,胡绯建了功,满心的欢喜,眼看下面万青等人还在斗着凶魂厉鬼,她更是兴致高涨,干脆就娇喝一声:“万大哥,我来帮你。”   说着,便俯身冲了下去。她跑得太快,狐九公子刚刚塞上葫芦嘴,想拉没想住,只得摇头无奈一叹,带着温照也落了下去。   万青知道来了帮手,但并不知是谁,此时听了小狐狸的声音,这才知道是她,忙道:“胡姑娘不必过来,照顾好照娘便可……”   这话音还没落下,就看到胡绯已经落到了他的身旁,万青只得收了声,一抬眼又看到温照也跟在一个青年男子的身后过来了,心中一急,手中的锁魂链猛挥几下,逼开了身前的几只凶魂厉鬼,这才急道:“照娘快上马车。”   温照也知道自己全无半点攻击力,不想做累赘,但紧赶几步,借着万青用锁魂链帮她开出的一条缝隙,冲上了车前驾驶座,却是没敢进去,毕竟车后壁上那个八封避邪符虽然黯淡了很多,可是毕竟没有完全失效,她可不想被弹出来。   狐九公子的墨玉葫芦厉害非常,胡绯的红绸虽然不如葫芦,但是兄妹俩个彼此配合,倒是非常有效率,不到片刻工夫,又有两只凶魂厉鬼被收入葫芦中。   剩下的凶魂厉鬼都意识到厉害,纷纷后退,却又不远去,只是在十字街口的四个方向来回盘绕,堵死了出路。   万青和叶敬文,还有那个白无常已经激战许久,这时各自松了一口气,并不趁胜追击。 第037章 老鬼   “可算能歇口气了……可恶,别的无常在做什么,求援讯号发出这么久了,一个赶来救援的都没有。”叶敬文嘀嘀咕咕,几乎就要一屁股坐到地上去,被旁边的白无常给捅了一下,才意识到失态,连忙又站直了,冲着狐九公子揖手。   “九公子,承蒙援手。”   狐九公子微微一笑,道:“一时手痒罢了,无常大人不怪我多管闲事便好。”   “怎么会怪九公子,要不是九公子来得及时,我们恐怕就撑不住了。”   叶敬文大大咧咧,压根儿就没听出狐九公子话里的意思,妖有妖道,鬼有鬼道,按理说,抓捕这些凶魂厉鬼是无常的职责,狐九公子连招呼都没打一个,就突然出手,收了好几只凶魂厉鬼,从道理上来说,是犯忌的。   白无常无奈地抚了抚额,对搭档的无脑筋、无心眼算是彻底服了,只能也揖一揖手,道:“在下白无常古河,见过九公子。九公子,眼下尚有凶魂厉鬼环伺在侧,古河力有未逮,还请九公子相助到底。”   正儿八经地请求相助,狐九公子再出手就名正言顺,至于已经被收走的几只凶魂厉鬼,就是狐九公子的战利品,不好再要回来了,请人出手帮忙,总不能一点好处也不给。   “好说。”狐九公子又微微一笑,多看了古河一眼,这个白无常倒是比旁边那个黑无常懂事多了。   这边,温照又从车上下来,见万青气喘吁吁,明显是体内阴气消耗太多,累到极点,赶紧以阴食术化出一杯热茶奉了上去,道:“相公,歇会儿,吃杯茶缓缓。”   这茶是她以体内水银阴气所化,应该能帮他补充一点阴气的消耗。   “照娘姐姐,我也要吃茶。”小狐狸啃的烤鸡多了,正是口渴时候,见状赶紧就缠了上来。   温照便又给了她一杯热茶,然后手不停,给狐九公子、叶敬文和古河都奉了一盏茶。叶敬文神经粗大,又是相识的,老实不客气地接过来就一饮而尽,还咂咂舌,觉得茶淡了,有些不够味儿。古河和狐九公子却是十分有礼地道了一声谢,然后方才慢慢品茗。   万青吃了茶,觉得身上缓过劲儿了,这才提起精神观察盘绕在街口的那几只凶魂厉鬼,一会儿脸色便凝重起来,道:“叶兄弟,古兄弟,九公子,好像有些不对劲儿。”   “哪里不对劲?”叶敬文也学着他的样子左看右看,愣是没看出什么来。   古河沉着脸,道:“确实不对,九公子,万书吏,你们看这些凶魂厉鬼徘徊不去,又死守出路,分明就是还有后援。”   叶敬文顿时跳脚,道:“怕什么,他们有后援,咱们也有,这一趟出来的无常们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只消片刻,就能赶过来。”   这话倒也对,万青松了口气,古河也没再多说什么,一夜之间,就算冥狱暴动,又能有多少凶魂厉鬼闯出来,这里就有十几只,还被他们联手灭了半数,剩下的这几只不跑还好,只等其他无常赶到就可一网打尽,若是跑了,此时他们人手不足,无法追击,回头也不知要花多少力气才能一一将他们抓捕。   “不对。”狐九公子闭着双眼感应了片刻,忽然脸色一变,“东南方有阴戾之气,十分暴烈。”言罢,他大袖一扬,整个人瞬间就升上半空,眺目向东南方向望去。   叶敬文和古河也是一惊,连忙施展五鬼搬运之法,召来五小鬼将他们托上半空。片刻后,两人双双落下,脸色煞白煞白的,叶敬文终于收了大大咧咧的模样,脸色凝重地对万青道:“果然有阴戾之气,暴烈无比,恐怕是有百年老鬼闯出冥狱了,咱们的援手都赶到那边去了,怪不得迟迟未至。万兄,事情不妙,咱们不能在这里死守,我与古兄联手为你护法,你赶紧带着嫂子,还有这辆马车突围,寻一户有阴神庇佑的人家躲藏起来。”   万青一听这话,脸色顿时难看无比,抽了口冷气道:“冥狱有诸方城隍及冥府判官坐镇,怎么还会有百年老鬼逃出来,这等凶戾之鬼,岂是普通无常们能对付得了,恐怕还是要请冥府出动鬼将才行。”   “这次恐怕是个大祸患。”狐九公子徐徐从空中落下,“小妹,你修为不足,又是阴魂妖身,碰上那百年老鬼,简直就是送上门的补品,此时不宜久留,我先送你回西山去。”   “九哥……”   胡绯有些不情愿,却被狐九公子强行扯住胳膊,旋即腾空而起,瞬间就已远去。那些守在四周的凶魂厉鬼们也不拦他,一时知道他不好惹,二来他们的此标是车中那三个人类元阴充沛的人类女子,只在她们在,谁跑了他们也不管。   温照愕然地望着天空,说走就走,也不看看这里情形危急,这位狐九公子可当真无情无义得很,但转念一想,狐妖就是狐妖,指望他讲人情可不是痴人说梦么,就算他修炼出人形,本质上还是只狐狸而已,狐狸懂得什么叫做同进共退、守望相助吗?刚才狐九公子之所以肯出手,恐怕也是胡绯这只小狐狸先插了进来,他是护妹心切,这才出手相助的吧。   狐九公子的突然离去,让两个无常也有些惊愕,尤其是叶敬文,素来冲动,当场就骂了出来:“都说狐狸狡猾,当真不错,方才有便宜可占,出手连个招呼都不打,真叫一个利索,这会儿知道百年老鬼不好惹,这不跑得比兔子还快。”   古河苦笑一声,道:“这也怪不得九公子,他为妖类,咱们是鬼物,本就道不相同,如今趋吉避凶,也是常理,咱们也不好教九公子替咱们赴险。”   百年老鬼的厉害,旁人不知,他们这些当鬼差的还能不知道么,人活百年尚且成精,何况是鬼活百年,简直就是精上加精,更厉害的是,百年老鬼修为深厚,绝对是难啃的硬茬子。 第038章 突围   普通阴魂,在阴间最多不过待上百年便要投胎转世,但是并不是每个阴魂都愿意投胎的,尤其是那些生前恶贯满盈的,身负阴债无数,注定要投入修罗、畜牲、恶鬼三道受苦,自然更加不愿意投胎,便千方百计地逃避轮回,虽然大部分都会被无常抓回来强行送入轮回道,但到底还是会有一些漏网之鱼,阴间地域广大,冥府能统治的不过是其中一部分,有些阴魂侥幸逃离冥府统治的区域,只在每年七月半,鬼门大开,百鬼夜行时,会冲出来企图永久逃离阴间,更可恶的是,有一些心机深沉、手段高明的阴魂,还会故意冲击冥狱,把关押在冥狱中的凶魂厉鬼放出来扰乱无常们的视线,以增加逃离的机率。   七月半,冥府故意在这一天打开鬼门关,并且释放阴间所有阴魂出游阳世,就是为了把这些隐藏在冥府统治之外的阴魂们都引出来,这是一个清除毒瘤的机会,否则让这些阴魂们继续在阴间吸取阴气修炼,渐渐就会有越来越多的百年老鬼出现,甚至是千年老鬼,真到那时,恐怕就是冥君亲自出手,也未必能奈何得了千年老鬼。   而对无常们来说,斗斗这些在冥狱中关押了多年、魂身虚弱的妖魂们,还是没问题的,但对上百年老鬼,就跟一群小孩子和一个练过拳脚的成年人打架一样,根本就没有可比性,更不是靠人多就能胜的,无常们才修炼了多久,最长的也不过十几年,短的像万青这样的,才修炼了一、二年,就算手上有能够克制阴魂的锁魂链,能起的作用也有限。   然而最恐布的是,百年老鬼拥有一项神通,就是吞噬阴魂,尤其是修炼过的阴魂,对百年老鬼来说,简直就是一道补品,吞噬得越多,就越是厉害,这才是叶敬文等脸色煞白的原因,也是狐九公子当机立断立刻就把胡绯这个补品中的极品补品给送回西山的原因,她本就是狐妖,是阴魂,也是阴身,处子元阴恐怕比马车里的三个女子还要充沛些,一旦被百年老鬼发现,狐九公子都不敢说就能保她无事。   冥府不肯让阴魂在阴间滞留超过百年,也是因为这个神通,神通不同于法术,完全就是天生的,阴魂们一过百年,就自然而然拥有这项神通,一旦阴魂们全都拥有了这项神通,后果不用想都能知道,阴间肯定大乱,阴魂们彼此吞噬,强者越强,弱者越弱,新入阴间的阴魂,注定就会成为老鬼们的食物,而老鬼们为了自身利益,肯定是相互倾轧,到那时阴间哪里还是阴魂们的乐土,根本就是真正的无间地狱。   温照不明其中究理,所以觉得狐九公子在这种情况下说走就走,显得极为无情无义,叶敬文是心直口快,只是觉得狐九公子这样很不仗义,但古河明显知道其中的利害关系,所以帮着解释了一句。   “叶兄,古兄,形势危急,我们要赶紧突围,迟恐生变。”万青把锁魂链挂在胳膊上,一边说一边去牵自家的那匹小马,然后套在了陆府马车上,原本拉着陆府马车的两匹马,都已经被凶魂厉鬼吸干了生机,眼下也只有用小马拉车了。   “对对对,赶紧走。”叶敬文连忙附和。   万青拉着温照上了驾驶座,小马嗤鼻甩尾,四蹄踏在地上一用力,马车丝纹未动,它也是阴魂,拉拉小车也就算了,这双辕马车是以阳世间的木料所制,车上还有三个大活人,肉身沉重,根本就拉不动。   “叶兄,古兄,恐怕还须你们相助一把。”万青忙道。   “啊啊啊……做人就是麻烦啊……”叶敬文抱怨了一句,但手底下却不慢,几拳打在车厢上,把那已经黯淡无光的八封避邪符彻底毁掉,然后立刻召来五小鬼,托住了马车一侧的车轮。   古河也如法炮制,召来自己手下的五小鬼,托住了另一侧的车轮。有了五鬼搬运法的帮忙,整个车厢离地一寸,飘浮了起来,小马再拉车,就轻松了很多,得得得地往前跑。   “敛阴成链,钩魂锁魄。”   两个无常挥舞着锁魂链在前面开道,凶魂厉鬼们发出一声厉嚎,竟然是悍不畏死地不肯退让,死死守在街口处,哪怕全身被锁魂链勾出一道道伤痕,也半步不动。   “照娘,你进车厢躲躲。叶兄,古兄,你们也上车,我要硬闯了。”   万青看到凶魂厉鬼这般模样,心中顿时如同压了千斤巨石,一直往下沉。凶魂厉鬼虽然因怨气而迷失神智,只知本能,但是并不是不怕死的,能让他们死守这里,只有那个百年老鬼。事情很明显,陆婉仪主仆三人,已经被那百年老鬼盯上了,只是不知道为什么百年老鬼没有亲自过来,而是让这些凶魂厉鬼过来抓人,他们死守街口,分明就是要把陆婉仪主仆困在这里,等那百年老鬼过来享用。   必须闯出去,尽快把陆婉仪主仆送到天宁寺,也唯有佛光普照之地,百年老鬼才不敢闯入。   “相公,你多加小心。”   温照知道自己帮不上忙,留在外面反而要让万青分心照应她,所幸车后壁上的八卦避邪符已经被叶敬文给毁了,她便听话地躲进了车厢里。   一进车厢里,才发现陆婉仪主仆三人都昏迷不醒地躺着,这才明白为什么外面打得厉害,而里面却是一丝声响也没有,多半是被吓昏过去的。   “陆姑娘……陆姑娘……”   小声叫了两声,见陆婉仪没有丝毫清醒的迹象,温照也就放弃了唤醒她的打算,昏着也好,要是醒过来,指不定又得吓昏过去。   正准备靠着车窗坐下,顺便观察一下外面的情形,不料车厢猛然一震,温照一个不稳,竟是直直地摔了下去,无巧不巧,正摔在陆婉仪的身上,她惊呼一声,以为自己会被陆婉仪腰间的护身符弹开,谁知那护身符却是毫无动静,而她眼前一黑,旋即就感觉到身体沉重无比。 第039章 月下飞仙   “怎么……回事?啊……啊啊……”   好不容易爬起来,温照有点晕头转向,一低头,却是惊呼出声。   “我……我……我怎么了?”   眼前所见的,是一身洁白衣裙,粉色的绣花鞋上有着精美的刺绣,最为醒目的,却是腰间悬着的那个护身符,还有这双手,柔软纤细,根本就不是她的手。   这分明是陆婉仪的身体,可是……为什么……自己摔了一下,怎么就变成了陆婉仪?   “照娘,出什么事……啊!”   万青听到了车厢里的惊呼声,忙乱之中,竟是探头进了车厢望了一眼,却只见陆婉仪坐在那里目瞪口呆,而妻子却不见踪影,顿时大惊,“照娘……照娘……不好,难道是刚才硬闯的时候不小心颠下去了……叶兄,古兄,劳烦你们驾车护送义妹去天宁寺……我去寻照娘……”   抛下一句话,万青就跳下了马车,挥舞着锁魂链向来时的方向冲去。   叶敬文还不知道出什么事了,见万青跳车,顿时大骇,高喊道:“万兄,小心啊,后面全是凶魂厉鬼……见鬼,快回来,你一个人打不过……”   他的话音还没有落下,万青就已经被追上来的凶魂厉鬼团团围住,一时间满眼都是凶魂厉鬼的煞气,满耳都是凶魂厉鬼的惨嚎,举步为艰,甚至连抬一抬手都变得无比困难,体内阴气迅速流失,锁魂链渐渐变得虚幻。   “我不能……不能死……照娘……照娘啊……你在哪里……”   不知从哪里来的力量,万青全力一挣,本已经变得虚幻的锁魂链突然又开始凝实,然后死死地缠住一个凶魂厉鬼。   凶魂厉鬼惨嚎起来,尖锐刺耳,几乎就要刺穿他的耳膜。但万青咬牙忍下了,哪怕双耳被震聋,他也不会松手。见他如此,其他的凶魂厉鬼愤怒了,张开大嘴,无数的阴冷煞气从他们的口中喷出来,转眼间,就将万青全身都裹在了煞气中。   煞气,原也是阴气的一种,只是里面掺杂了无尽的怨毒之念,对阴魂来说,如同剧毒一般,一旦被煞气侵入体内,渐渐就会迷失本性,也变成凶魂厉鬼。   “我心有正气,千秋百世,浩然长存,绝不会受你等侵污……”万青死咬牙关,身体的周围凝聚了一层阴气,死死挡住这些煞气。   一时间,竟然僵持不下。   车厢中,温照本在发呆,却是蓦然间听到了万青的高呼,她浑身一震,神智迅速清醒,连爬带扑地来到窗口,向外探望,正看到万青陷入凶魂厉鬼包围的一幕,心中大骇。   “相公……我在这里……在这里……”   她高声大喊着,可是嘴唇张开,却没有半丝声音传出来,急得她几乎跳脚,搞什么鬼,她既然上了陆婉仪的身,怎么就不能控制她的嗓子发出声音呢?   出来……出来……这种关键时候怎么就掉了链子,能进不能出,这不是活活要急死人啊,陆婉仪你快醒醒,赶紧把我从你的身体里赶出来呀……   无论温照怎么呼唤,陆婉仪偏就是不醒,她也无法脱离陆婉仪的身体,焦急中,眼看马车越行越远,万青的身影渐渐就看不清了,她心中一急,再也顾不得其他,一把推开车门,二话不说跳了下去。   叶敬文和古河都没有发现,他们一个接过了万青的活正在驾车,另一个戒备四周,还时不时回头看向万青被包围的方向,一副想要冲回去救援但是却不敢,因为他一跑,五小鬼也会跟着离开马车,这马车就跑不动了,留下来,车里三个女人铁定没命。   温照生前死后两辈子加起来都没干过跳车这样危险的事情,其实她的身体……啊不,是陆婉仪的身体还没落到地上的时候,她就已经后悔了,至于嘛……万青不一定有事,但是她现在上了陆婉仪的身,不是轻飘飘的魂身了,而是沉重的、并且娇娇柔柔的千金肉躯,从疾驰的马车上跳下来,铁定有事。   “哎哟哟……好疼……”   在地上打着滚儿,温照疼得龇牙咧嘴,半天没爬起来。等她好不容易忍过一波剧痛,撑着陆婉仪娇滴滴的身体从地上爬起来时,马车已经跑没了影儿。   揉了揉胳膊,也不知道撞到什么,几乎像是断了一样的疼,温照倒抽了一口气,才转头向万青望去,哪里还看得到人影,只看到无尽的黑色煞气将他和那些凶魂厉鬼全部淹没了。   该怎么办?   到了这个地步,温照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她根本就没有救人的手段,偏还这么不知死活地从马车上跳下来,一旦那些凶魂厉鬼发现她,后果不想用,她铁定要步万青的后尘,还捎带上了陆婉仪的一条命。   正在心乱如麻,束手无策时,眉心中,突然有了动静。温照一怔,然后才想起了活鱼,这可是自己的金手指啊。左右看看,找不到合适的盆具,索性就在地上刨了坑,以阴食术在坑中凝聚了一些水。   眉心间,金光一闪,活鱼落进了水坑中,尾巴一竖,又有一片鱼鳞从它的身上脱落下来,然后没等温照反应过来,就又化做一道金光钻回她的眉心中。   “这是让我临时抱佛腿么?”   温照又急又气,但没奈何,只能先捞出鱼麟,先看看是不是什么能速成的法术。活鱼出品,品质保证,但是她还没听说过法术有速成的,就是一个简单的障眼法,她还修炼了几个月才有所成。但眼下别无他法,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鱼鳞迎风便长,依旧是巴掌大小,上面的字也微如米粒,但与养气诀不同,上面的内容并没有全部显现出来,仅仅出现了几行,后面的内容若隐若现,根本就看不清楚,虽然不知道是为什么,但显然她现在也没有时间研究这个问题,只捡看得清楚的那几行,借着月光细看。   “月下飞仙……呃……这是……剑诀?!”   忍不住又看了一遍,没错,真是剑诀,虽然不像养气诀那样开篇就是一通胡吹,但是这几行字,真真实实地记录了一式剑诀,名字很有仙气,就叫做月下飞仙,看着似乎很厉害的样子。   温照嘴角有些抽搐,剑诀呀,她连菜刀都不怎么会使,居然一上来就给她一式剑诀,瞧着似乎挺实用的,但问题是,她没有剑呀,用根树枝代替行不行?   不行,因为树枝长在树上,她没办法用陆婉仪的身体去爬树,换成原来的魂身还有可能。 第040章 成功?失败?   “不管了,死马当活马医,试试吧!”   温照从头上……准确地说,是从陆婉仪的头上,拔下了一只看上去很珍贵的白玉簪,虽然短了点,但好歹一头是尖的,将就着当短剑使吧。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她紧紧抿着唇,按照鱼鳞上的方法,阴气在体内以一种奇异的路线行进,最后汇聚于指尖,又从指尖上入逼白玉簪。   只见白玉簪上开始泛出淡淡的水银光泽,自簪尾一直蔓延到簪尖处,温照的额头上渗出了豆大的汗珠,这剑诀看上去只有运气和出剑两个步骤,似乎简单得很,可真正使用的时候才知道,一点儿也不简单,光是运气这一步,她就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体内修炼了大半年的阴气,全部消耗一空,连白玉簪五分之一的长度都没有布满,但是当天空中的月光洒落到白玉簪时,水银阴气仿佛得到了补充,一下子就弥漫了整个簪身。   来不及思索其中的原因,温照额头上的汗珠更多了,因为她知道自己只有一击之力,意识到这一点,她就知道自己这次是不成功便成仁,一旦出剑失败,她完了,万青也完了,陆婉仪也要完蛋。   “明月当空……一剑……飞仙……”   一剑飞仙……温照是做不到的,飞天之术的法诀还差个尾巴没学到,就算学到了,她拖着陆婉仪这具沉重的肉身也施展不出来,虽然没有飞起来,也做不出飞仙那种曼妙美丽的姿态,但她还是把白玉簪……把“剑”飞了出去。   从理论上说,她第一次剑诀施展失败了,因为那“剑”只飞出不到五十米就“咚”地一声,掉地上了,摔成了三段,弥漫在“剑”身上的水银阴气四下飞溅,仿如火星。   但是从结果上说,她成功了,而且是非常完美的成功,四下飞溅的水银阴气,其中有一部分被风一刮,又向前飞出了二、三十米,无巧不巧的落进了那片煞气团中。   温照没有看清楚,到底有多少水银阴气的碎片被风刮进了那团煞气中,也许是几片,也许是十几、二十片,就好像火星溅进了油锅里,刹那间激起了巨大的变化,整个煞气团都燃烧起来。   说燃烧也不准确,正确的说法,是消融,凡是被水银阴气溅到的地方,那些黑色煞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消失,而水银阴气却像得到滋补似的,在迅速涨大,涨得越大,煞气就消融得越快,而煞气消融得越快,水银阴气就变得越大,只不过是几个呼吸的工夫,煞气就被水银阴气吞得一干二净,然后砰地一声,化成一团清气随风而逝。   失去了煞气的凶魂厉鬼们就像被扒光了衣服的黄花闺女,一个个缩头抱脑遮前挡后地全部尖嚎着逃走,随即露出了里面被困的万青的身影。   “哪里走!”   万青动了,手中的锁魂链飞起,一个连环勾,接连锁住了两个凶魂厉鬼,没有了煞气,这些凶魂厉鬼不堪一击,一锁一个准,转眼就化成了一团阴气消散在空气中。   “相公……”   当温照气喘吁吁慢吞吞地走过来时,街道上已经是一片宁静,所有失去煞气的凶魂厉鬼都没有逃得过万青手中的锁魂链,全部化成了最纯净的阴气消散在空气中。她已经能发出声音,先前从车上跳下,摔得很重,但仿佛有什么隔膜在这一摔之下被震破,她的魂身和陆婉仪的肉身完全相契。   “义妹?”万青惊诧地望着她,“你怎地从车上下来了?”   “相公,我是温照,方才在马车中,被震跌了一跤,也不知怎地……就这样了……现下想出来都不成,相公快想想法子吧……”   温照哭笑不得,体内阴气耗得一干二净,此刻陆婉仪的肉身对她来说,简直沉重无比,像山一样压得她都快喘不过气来,恨不能赶紧摆脱才好。   “附身?”万青目瞠口呆,这怎么可能?   “相公……相公……喂,别走神啊……”温照被他震惊的表情给弄得心里七上八下,满怀忐忑,该、该不会出不去了吧?这样一想,她心里就慌得厉害,越发撑不住陆婉仪沉重的肉身,摇摇晃晃,几欲摔倒。   “你、你、你……真是照娘?”万青回过神来,上前想扶住她,但又有顾忌,不敢碰她一下。   温照勉强撑住身体,不无埋怨地瞪了他一眼,想了想,道:“相公可还记得与妾身曾约法三章?”   万青“啊”了一声,惊道:“真是娘子……”犹豫了一下,终于还上前扶住了她,等到双手穿过了她的身体,才意识到,他的魂身,是碰不到肉身的。   “照娘……这附身之事甚为奇特……”他怔了半晌,讪讪地收回手,原地踱了几步才开始解释,“按常理,不该……不该有此情形,其中缘由,我一时也想不明白,不过若要脱身,倒也有一法子,只需进入天宁寺,照娘你是阴魂之身,佛光百邪不侵,自然能将你从义妹体内打出来,只不过……此法有些危险,若是佛光太强,恐你要被伤害……”   温照的脸色顿时就难看了,她不是害怕被佛光伤害,而是她现在拖着这么沉重的肉身,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几下,能不能在鬼门关关闭之前走到天宁寺,还真是个未知数。   “相公,难道就没有别的法子?”她不死心地又问。   万青苦笑:“有,但为夫无能,修为不够,无法将娘子安全地从义妹的体内拉出来。”   说话时,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锁魂链,然后温照就明白了他的顾虑,锁魂链锁魂锁,顾名思义,自然能把她这个阴魂从陆婉仪的身体里勾出来,但是锁魂链是把双刃刀,能勾她出来,也能让她像刚才那几个凶魂厉鬼一样,直接被锁魂链净化成一团纯净的阴气。万青的修为不够深厚,所以他掌握不了这其中的度,不敢出手,只能借助天宁寺的佛光把她从陆婉仪的体内逼出来,佛光普照,渡世救人,虽然也有可能对她造成伤害,但佛毕竟是慈悲的,所以佛光再强烈,也不会害死她,顶多也就是让她受点伤。   “既然如此,那就去天宁寺。”温照深吸了一口气,既然没有别的办法,那么再辛苦,她也要走到天宁寺。   然而说起来容易,但做起来……其中的艰难,只有温照自己才能体会得到,几乎走上三、四步,她就要停下来喘几下,一条不到二百米长的街,她竟然走了半个时辰,才走出来。 第041章 坦白   “相公,天宁寺离这里有多远?”   温照一算时间,发现形势很不妙,如果天宁寺离得太远,恐怕走到天亮也走不到,即使她有陆婉仪的肉身保护,不怕被阳光照得魂飞魄散,也要考虑到陆婉仪的身子是否承受得住她这阴魂的侵害,一旦附身的时间长了,陆婉仪就是不死,也要丢掉半条命。   万青低头算了算路程,道:“照娘不必担忧,天宁寺离得并不远,依现在的速度,天亮前一定能到。”说是这么说,但他的脸色并不好看,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天亮前温照确实能走到天宁寺,可今夜是鬼节,谁敢保证没有意外,最令他忧心的就是那个百年老鬼,已经盯上了陆婉仪,又岂会轻易放弃,怕就怕天宁寺还没到,百年老鬼就已经追了过来。   他心中焦急万分,但看温照走得辛苦,却是不忍把自己担忧之事说出来,使她惊惧难安,只在心中暗暗拿主意,若是百年老鬼真的追了来,便是拼得魂飞魄散,他也要何照娘和义妹平安无事。   “不走了。”   温照站住了脚,她又不是傻子,跟万青一起生活了一年之久,又岂能看不懂他的表情。转念之间,她就已经有了主意。   “照娘……”万青吃了一惊,不知她为什么改了主意,正要劝说,却被温照一句话打断。   “相公,有一件事妾身一直没有告诉你,其实……妾身已经修炼了大半年……”   “啊……诶?”万青怔住,突然就醒悟,“那、那方才煞气突然消失,莫非是娘子所为?”   他还在奇怪呢,自己明明被凶魂厉鬼用煞气团团围住,挣脱不得,唯用自李不平处学来的浩然正气,才堪堪保住自身不被煞气侵入,正在觉着快要力不从心时,突然感觉到煞气越来越少,当时忙于对付凶魂厉鬼,也来不及细思量,这时才有了恍然大悟之感。   “正是。”自己的功劳,温照也老实不客气地承认,“方才已是倾尽全力,此时妾身虚弱之极,因此才无力承担陆姑娘的肉身,眼下前途莫测,恐是危机重重,相公唯一人而已,如何能敌四拳,妾身又是累赘,与其冒险前行,不如请相公为我护法,让妾身修炼片刻恢复气力,若真有危险,也好夫妻合力。”即使不敌,起码逃跑也有力气。   这最后一句温照没有说出口,毕竟不是什么好话,不过万青也能明白她的意思,眼下最大的问题就是保命,能走到天宁寺当然最好,但要是走不到呢?以温照现在的情形,能不能有力气拖着陆婉仪的肉身走到天宁寺还是个未知数,既然她提出了这个要求,显然是自己也觉得大概是没有力气走到天宁寺了,与其把性命拿来赌一赌运气,还不如掌握在自己的手中为好,至少让她恢复一下,遇到危险,也有一战之力。   “照娘,你可瞒得为夫好苦。”万青轻叹一声,然后神情严肃,“阳世之间平素并无阴气,不过今夜鬼门关大开,阴气倾泄而出,娘子要在此修炼片刻,倒也可行。既然娘子如此决定,那么我便是替娘子护法又有何惧。只要为夫还在,便绝不教凶魂厉鬼伤了娘子。”   这便郑重承诺了,温照心中一暖,不枉她跳下马车来救他,男人有情有义,最为可爱。   择地不如就地,反正这大街上本来也没有可以藏身的地方,她干脆就坐在街心上,盘膝入定,月光柔柔地洒在她的身上,令她有了惊喜之感。   阴气……这月光中竟然蕴含了丝丝阴气,原来并不是只有阴间才有阴气存在,月光之中也有,是了,莫怪月亮也被称为太阴之星,缘由竟在于此,也怪不得先前她施展月下飞仙剑诀时,明明体内水银阴气不够,但被月光照射之后,就立刻补足了。只不过这阴气不够精纯,里面含有无数的杂质,或许这就是她施展剑诀没有成功的原因之一。   养气诀的强大,在这一刻尽显无疑,任何杂质,都可以被摒除,吸纳入体内的阴气,在运行了三个周天之后,尽数化为精纯的水银阴气,不过让温照惊疑不定的是,她发现除了水银阴气,体内竟然又多出一缕金色的阴气,不,不对,这金色的气暖洋洋的,又轻飘似云,不似水银阴气那么沉重阴寒。   这是什么气?   哪儿来的?   两个疑问让她摸不着头脑,正在奇怪间,耳边突然传来了万青惊恐的呼唤声。   “照娘……照娘醒醒……不能修炼了……你、你……你把阳气纳入体内……这……这是会魂飞魄散的啊……”   阳气?   这金色的气是阳气!   温照背心上顿时渗出了冷汗,遭、遭了,她怎么忘记了,养气诀开篇就说过,世间分阴阳二气,各有其妙,这养气诀就是专修阴阳二气的,之前她修炼都是在阴间,自然只有阴气可以吸纳,竟然就忘了养气诀还可以吸纳阳气,眼下在阳世间,自然是阳气充足,她虽然只顾着从月光中吸纳阴气,但是不知不觉间,也吸纳了不少阳气。   问题是……她是阴魂之身,被阳气一碰,就跟水遇到火一般,转眼就化烟了。呃……也不对,她现在不是好好的么?   是陆婉仪?对,是陆婉仪的肉身救了她,因肉身的存在,所以阳气有了依托,这才没有侵噬她的魂身,一旦离开了陆婉仪的肉身……温照眼前阵阵发黑,这不是要她的老命么。   不行,必须把阳气从魂身内驱逐出去。   想到做到,温照毫不迟疑,事实上,现在也没有时间让她迟疑,幸运的是,现在是夜里,月光大盛,又因鬼门关大开而混入了不少阴气,阳世间的阳气并不充足,所以被她吸纳入体内的并不多,远不如水银阴气强劲,她只需要调动水银阴气,强行一推,那缕微弱的金色阳气就被顺利地推出了魂身外,让她愕然的是,阳气并没有就此散去,而是化成一片金色气雾,散入了陆婉仪的气血经脉之中。   “相公……我没事……”万青焦急的呼唤声,让温照没时间去研究这阳气对陆婉仪是否有影响,只是从入定中醒来,“幸亏有陆姑娘的肉身在,阳气已经散入陆姑娘的身体里。”   万青见她安然无事,顿时松了一口气,转而又喜道:“阳气散入义妹体内了么?这是好事,义妹本就体弱,又被娘子附身,恐要伤了根本,如今有阳气滋养,反是因祸得福了。” 第042章 老鬼   温照听他如此说,心里也微微一松,冲他一笑,然后继续入定修炼。月光中的阴气似乎与阴间的阴气稍有不同,吸纳净化之后,形成的水银阴气,色泽更加明亮柔白,但是沉重阴寒的感觉却减少了许多,反而有种清凉飘乎之感。   这种水银阴气,似乎更适合用来施展月下飞仙剑诀。温照隐隐有所觉,修炼起来自是更加用心,同时也不忘把吸入的阳气在净化之后,散入陆婉仪的肉身里。   万青守在一旁,见她神色平静安详,心中大石落地,这才稍稍有些走神,忍不住就开始回想,妻子是从哪里得到的修炼法诀呢?他可真是太迟钝了,照娘已经修炼了这么久,他竟然一无所知,虽是她有心隐瞒,但也是他过于粗心大意,否则早就该发现端倪了才是。   隐隐之中,他又有一丝不安,照娘如此热衷于修炼,莫不是已生了离去之意。一念及此,他竟是痴了,心中似酸又痛,却又不知如何是好。其实早在她与他约法三章时,他便知她是个有主见的女子,并不依赖于他,他表面上虽是应了,心中却始终有些不以为意,只道时日长了,她便会动摇了,然而此时此刻,却是他先心中不安。   缓缓张开手,任月光洒落,然后穿透掌心,照射到地上,万青盯着自己的掌心,终是悠悠叹息一声。照娘,便似这月光,冷清,淡然,虽落于他的指尖,却始终抓不住。   “照娘……若你是天上月……那为夫便是……”   是什么,万青没有说出来,因为一声突如其来的戾嚎打断了他的声音。   “好充沛的元阴之气……嘎嘎嘎嘎……不枉老夫冒险出来一趟……”   一团阴煞之气形成的旋风自半空中呼啸而至,来到街心处,须臾落下,阴煞之气散开,露出了一个长须老头儿,虽是阴魂之身,然而他的魂身凝实无比,在月光的照耀下,竟在地面上投出了一道淡淡的影子。   万青暗抽了一口冷气,知道撞上大彩了,这长须老头儿,正是那百年老鬼,既然他已到了这里,可见先前阻拦围剿他的那些无常们,恐都已遭难。   一股愤怒在万青的心中滋生,他虽为无常日短,但毕竟都是同僚,同仇敌恺,岂能退缩。锁魂链自他的掌间蔓延,链头左右探看,仿若有灵,一伸一缩,又如灵蛇吐信。   “老鬼,吾为城隍司书吏,此路不通,还请回头,鬼门关前,便为归路。”   百年老鬼一怔,旋即哈哈大笑,阴恻恻道:“老夫在阴间百年,许久没见过像你这样胆大的小鬼了,看在你逗得老夫一乐的份上,老夫就勉为其难,不一口吞了你,而将你的手、脚一段一段地扯下吞噬,你看如何?”   万青神色不变,淡淡道:“老鬼,我虽修为不如你,然匹夫不可轻侮,虽微末之身,亦有移山之志。”   “一个乳臭未干的臭小鬼,也敢自比愚公。”百年老鬼阴阴一笑,“老夫可不是那不会动弹不能反抗的王屋山。”   言语之中,他蓦然吹出一口阴风,那阴风猛烈无比,竟似暴风,呼啸而至,万青一惊,来不及闪躲,就被阴风刮得身体一轻,往后飞出,然后重重地摔下。   “哈哈哈哈……小鬼,这只是老夫的一口气而已,你都消受不起,还敢妄言移山。”百年老鬼大笑,更多的阴风从他的口中喷了出来,夹裹着无尽的煞气,形成了一只巨大的手掌,向着万青落地的地方狠狠拍下。   “我心有正气,千秋百世,浩然长存!”   万青放弃了躲避,因为他不能躲,身后,就是自己的妻子,他躲开了,照娘怎么办?只能正面硬挡。百年老鬼的阴风中含有煞气,唯有从李不平那里学来的浩然正气可以抵挡一阵。   “浩然正气?哼……老夫最讨厌的就是这个……可惜啊,小鬼你还没有学到家,做不到鬼邪不侵……”   百年老鬼阴阴地说着,越来越多的煞气被他凝聚过来,向着万青扑去。   万青脸色一变,他的浩然正气确实只学到一点皮毛,抵挡一下凶魂厉鬼还堪堪可以,面对百年老鬼凝聚而来的百年煞气,就脆弱得如薄弱一样,两下里一碰触,他的浩然正气轰然破碎。   “名留青史,千秋功罪?是耶非耶?且看吾笔断春秋!”   这笔断春秋诀他修炼的时间最短,但是跟其他法诀比起来,却最投万青的胃口,他生前本就是书生,以文章而著称,笔断春秋,与他性子契合,因此修炼的时间虽然最短,但却是用得最顺手的,且笔断春秋,是非黑白,功过忠奸,以何为凭?自是凭胸口一口浩然正气,公正载录,笔断千秋功罪。因此对付百年老鬼,笔断春秋诀比单纯的浩然正气更加合适,因为一个“断”字,更加具有威信,更正气凛然,修炼至高深处,千秋青史功过忠奸尚可一笔而断,何况区区一个百年老鬼。   不过眼下万青还做不到这么轻松就把百年老鬼一笔而断,判其罪责,此时他只能以指为笔,于身前虚画一笔,一个闪耀着淡淡青光的“正”字,仿佛一面坚固的盾牌,死死地挡住了扑面而来的煞气。   “蠢货,你一非史吏,二非名士,三非生人,施展这笔断春秋,先天不足,凭一个‘正’字就想阻了老夫的百年煞气,做梦!”   随着老鬼的狂笑,那个“正”字开始变得扭曲,发出几近破碎的咯吱声,眼看着就撑不了多久。万青的脸色也越来越白,几乎就像刷上了一层粉。其实他心里也明白,这百年老鬼说得不错,笔断春秋诀配合浩然正气,确实强大,但是由他来施展,也真的先天不足。   首先这浩然正气,能使鬼邪不侵,当然要由生人来使最合适,他为阴魂之身,本身就受到克制,即使有了浩然正气,也十成威力发挥不出一成,而笔断春秋诀,更有名分上的限制,既是要评断春秋,自然唯史官而已,又或是经纶满腹世人公认的名士,才有这个资格,他万青生前只是区区一书生,书是读得不少,文章也有些薄名,但名声也只在丰城比较传得开,绝称不上名士,在阴间,他虽为书吏,但毕竟不是史吏,名分不正则出师无名,虽然这笔断春秋诀契合他的禀性,可少了名分到底不能发挥全部威力。 第043章 夫妻合力   眼看“正”字将要彻底破碎,万青一咬舌尖,也喷出了一口阴气,这口阴气不含煞气,却是浓郁无比,几近于液,正是他修炼以来,凝练出来的一口阴气精华,喷在了“正”字上,迅速将“正”字稳定下来。   百年老鬼有些意外,阴声道:“小鬼,你够狠啊……就让老夫看一看,你能有几口阴气精华可用。”说着,他双手一挥,更多的阴风裹着煞气冲撞而去。   万青的脸色更白了,不是刷了粉的白,而是几近透明的白,他才修炼了一年,也只有一口阴气精华,吐出来,他一年的修炼就全白废了,哪里还有第二口。   十数息之后,阴气精华耗尽,“正”字又开始扭曲,发出了将要破碎的咯吱声。万青回了回头,身后的妻子还在入定修炼中,他不能退,不能躲。   “锁魂链!”   这是他最后的手段了,锁魂链本就是专锁阴魂,有禁锢和净化之效,虽然对百年老鬼能起的作用有限,但干扰一下还是没有问题的。   “小鬼,黔驴技穷,乖乖认命吧……”   百年老鬼看到锁魂链凌空而至,眼神不屑,只是曲指一弹,锁魂链“当”地一声,从中而断,落在地上,一动不动了。   万青倒抽一口冷气,这老鬼比他预料的还要厉害,恐怕不是普通的百年老鬼,至少要有五百年,一般的鬼将都未必是这老鬼的对手,自己能撑到现在,只怕是这老鬼根本连一分的力都没有使出来,再者,浩然正气多少还是能克制一点百年煞气,换了普通的鬼差,早就完蛋了。   但到底还是分了一下百年老鬼的注意力,让撞击而来的阴风煞气缓了一缓,便在这时,温照终于从修炼中清醒过来,一睁眼,就看到了万青岌岌可危。   “明月当空……一剑……飞仙……”   脑中一懵,她根本就忘了去分析形势,拔下第二根白玉簪,一式“月下飞仙”就自然而然地使了出来。陆婉仪今夜出来祭供万青,打扮得本来就素雅简洁,一头乌黑的长发,绾成凌仙髻,别无装饰,只用两根白玉簪固定,温照先前已经拔了一根,现在又拔下第二根白玉簪,发髻没了固定,一下子就披散下来,仿如黑瀑直垂到腰下。   自月光中吸纳而来的阴气,清凉飘乎,在体内一运转,原本沉重的肉身,也变得轻飘飘的,不经间地,她就飞了起来,婀娜娇弱的身躯仿佛不受风力,越飞越高,貌柔如水,衣带飘飘,这一刻,附身陆婉仪的她,竟真有了几分仙气。   在月光的映衬下,白玉簪再次布满水银阴气,与月光的柔白融为一体,然后化做一道白光,脱手飞出,目标直指百年老鬼。   “噗!”   仿佛一个水泡被戳破,在白光刺入百年老鬼左胸口的一刹那,一声轻响在寂静的街心中回荡,时间凝固在这一瞬间,老鬼的动作也停滞,凶戾的面容带着微微的惊愕,然后一声凄厉的惨嚎冲天而起。   “剑诀……该死的是剑诀……”   百年老鬼双手挥舞着,猛抬头,死死地盯着正从半空中缓缓往下飘落的温照,双目中凶光大盛,阴毒而仇恨。   “好……好……老夫小看你了……可惜……可惜你发不出第二剑……看老夫今夜生吞了你这小小女子……老鬼噬魂……”   说着,百年老鬼脚下一蹬,整个身体化成一团鬼影,无数张漆黑大嘴在鬼影里若隐若现,向着落下的温照冲去。   “千秋功罪,一笔而断。”   百年老鬼向温照冲去,万青的压力顿时就一轻,不再死撑着抵挡阴风煞气,很干脆地就地一滚,避过了阴风煞气的锋芒,然后果断地出手,对着百年老鬼的背影,压榨出身体里最后一点阴气,以指代笔,向着老鬼的背后点去。   一个有些黯淡的“断”字,出现在虚空之中,化成一张大网,向着百年老鬼当头罩下。   “啊……啊啊啊……可恶……”   愤怒的鬼嚎自那无数张漆黑大嘴中传出,仿佛有很多人在同时嚎叫,声音震耳欲聋。“断”字大网当头落下,死死地裹住了他,这些漆黑大嘴开始向着四面挣扎,但大网却越勒越紧。   “可恶……可恨……恨啊……”   百年老鬼没想到自己竟然被两个小鬼给重创困住,一张大网不算什么,如果没有受伤,他转眼就能挣脱开来,可是左胸口被剑诀击中的地方,破开一个大洞,他的力气、他的法力正从洞口源源不绝地往外泄,让他迅速变得虚弱,就连一张大网也挣脱不了。   “老夫修炼五百年,竟要栽在你们两个小鬼手里,老夫不甘……不甘……”   随着这声声厉嚎,网中的漆黑大嘴,竟然轰地一声,有一半爆炸了,将大网硬生生炸出了一个缺口。剩下的一半漆黑大嘴,以更快的速度向温照冲去。如果不是这女子的剑诀,他绝不会落到现在的下场,就算要魂飞魄散,他也要拖着这个女子一起。   “照娘,快躲啊……”万青大惊,他都想不到这老鬼居然这样狠,宁可毁掉一半的魂身,也不放过温照。   温照怎么可能躲得开,她体内的阴气根本就没有完全恢复,是修炼时冥冥感应到危机,才从入定中及时醒来,虽然这次的“月下飞仙”施展得比之前那次要成功得多,但是她依然只有一击之力,这还幸亏了是在月夜下,有月光补充。“月下飞仙”是一式非常厉害的剑诀,但只有在月夜之下才能施展,这是她在两次施展之后得到的明悟。   一击之后,她早就没了力气,哪里还能躲得开,眼看着漆黑大嘴就要把她吞噬,情急之中,顾不得其他,她猛地闭了气,那种轻飘飘的感觉顿时就消失,肉身沉重的感觉又回来了,她下落的速度也猛然增快,就在这毫厘之间,她与那些漆黑大嘴擦肩而过。 第044章 入魔   “哎哟……”   这一下又摔重了,比先前从车上跳下来摔得还要重得多,虽然她闭住气息的时候,身体离地面已经只有七、八米,相当于从三层楼摔下,又是脚着地,不会像摔了后脑勺那样致命,但自由落体的感觉绝不好受,全身都痛。   眼前又是一黑,不是痛昏了,而是这一摔,不知怎地,竟然把她从陆婉仪的肉身里给摔了出来,在地上打了几个滚儿,正好趴在了万青的身边。   “照娘……”   一双修长而有力的手将她扶了起来,指尖虽然冰凉,但却让她心中温暖。   “相公,你没事吧。”   万青脸色依旧泛着那种几乎透明的白色,但表情却是带着微微的笑意,道:“为夫安好,照娘,可有伤到哪里?”   “啊啊啊……老夫不甘啊……”   “疼……”   百年老鬼不甘的厉嚎和陆婉仪虚弱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温照脸色一变,终于知道自己为什么会从陆婉仪的身体里出来,那是因为这一下摔得太重,把陆婉仪摔醒了,正主醒了,她这个外来客自然就得离开。   “元阴……哈哈哈,天不绝老夫也……”   陆婉仪的声音引起了百年老鬼的注意,让他一下子发现,原来还有一道大补品在等着他,这女子分明还是处子,元阴充沛纯净,完全能让他受到重创的魂身恢复大半。剩余的那些漆黑大嘴聚拢在一起,再次化成了百年老鬼的身体,只相比初时,这老鬼的身体不再凝实,而是像普通的阴魂一样,虚幻飘渺,非肉眼可见。   “啊……小心!”   看到百年老鬼向陆婉仪冲去,万青脸色大变,一个箭步冲上前去,奈何他已经阴气耗尽,步伐无力,被百年老鬼一撞,整个人都倒飞出去。   “相公!”   温照连忙伸手扶他,结果也受不住这股冲撞力,两个人一起变成了滚地葫芦,哪还有能力去救陆婉仪。   “哈哈哈哈……”   百年老鬼狂笑着扑向陆婉仪的身体,处子元阴啊,都是他的。然而才一碰触到陆婉仪的身体,他的狂笑声就猛然停滞,随即,一声比先前被“月下飞仙”击中时更加凄厉的惨嚎,冲天而起。   “啊……阳气……该死,这女子身上为何会有如此精纯的阳气……”   如果雪花落入火堆中,百年老鬼的魂身,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脚底向上蔓延消融,最后,只剩下一个头颅在半空中挣扎惨嚎。   如果说浩然正气天生可趋避鬼邪,使鬼邪难侵,那么这纯粹得不含半点杂质的阳气,就是阴魂的天生克星,即使是百年老鬼,也抗不住那么一星半点,沾上就是不魂飞魄散,也要活活褪去一层皮。能留个头颅下来,已经算是这百年老鬼修为深厚了。   “错有错着。”温照晕头转向地从地上爬起来,看到百年老鬼的惨状,顿时就暗自庆幸,幸亏她先前把吸纳的阳气全部散入陆婉仪的身体里,不然这位陆姑娘恐怕今夜真的要香消玉殒了。   “老夫……恨啊……”   只剩下一个头颅的老鬼,惨嚎声越发地凄厉,渐渐的竟然透出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戾气,戾气冲天而起,遇风便化成了无尽的黑色煞气,老鬼的面容被这煞气一侵,迅速泛出了青色,转眼就变得青面獠牙,一双老眼透出恐怖的红光。   “不好,这老鬼入魔了,照娘,快跑……”   万青白得透明的面容,在这一刻,几乎也泛出了青色,拉着温照转身就跑。普通的阴魂入魔,就是化成凶魂厉鬼,而百年老鬼入魔,煞气冲天,比一万个凶魂厉鬼还要可怕,像他们这样的小鬼,是绝对挡不住那入魔后的煞气。   “等等……陆姑娘还在……”   “她体内还有残存的阳气,老鬼不敢碰她……”   在这一刻,万青只想保住妻子,也只能保住妻子,陆婉仪是活生生的人,他根本就无法带走她,只能任她躺在那里,自求多福。   温照一想也是,有阳气护身,陆婉仪此时比谁都安全,却仍是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却只见陆婉仪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撑起半个身子坐在起来,表情茫然,一双美丽的眼睛怔怔地望着她和万青狂奔的身影,却是不知道只是在发呆,还是真的看到了她和万青。   应该是发呆吧,陆婉仪是不可能看得到阴魂的,这样想着,温照就安心了不少,不然真怕陆婉仪会被活活吓死,百年老鬼只剩下一个头颅在天上飞,青面獠牙的,就是温照自己看了也觉得全身发毛。看她发呆的样子,身体明显没有到太大的伤害,要是断了胳膊腿儿什么的,哪还有心情发呆,估计早就痛得再昏一次了。   “想跑……你们跑得了吗……害老夫至此境地……老夫今日就要吸尽你们的阴魂……”   老鬼在天上戾嚎,万青和温照头也不抬,只是低头猛跑,但小俩口现在都是阴气耗尽,力气枯竭,虽是相互扶持,可跑得跌跌撞撞,哪里及得上老鬼飞行的速度,没跑出多远,就被老鬼截住。   温照脸色死白,难道今夜她注定要跟万青做一对同命鸳鸯?不过是阳世一夜游而已,怎么会弄成这样子?阴间那里官儿都是死人呀,这么厉害的一个老鬼,放任出来不闻不问……呃,确实都是死人……但就算是死人,办事能不能有点效率啊,她跟万青都把老鬼打到这个地步了,连个帮手都没有赶过来。   也不知是不是她心里的抱怨被听到了,就在这命悬一刻的时候,斜地里猛地两条锁魂链飞出来,在半空中交织出一片链网,拦住了正欲冲下来的老鬼头颅。   “叶兄,古兄,你们回来了。”万青大喜,他一眼就看到了被五小鬼托着往这边飞来的叶敬文和古河。   叶敬文哈哈大笑,道:“我们把马车停在天宁寺外,就立刻往回赶,原还怕已经迟了,不想万兄与嫂子竟能坚持,甚好,甚好!”   显然看到万青和温照平安无事,这位黑无常大人心中是高兴得很。 第045章 脱险   “专心点,现在不是聊天的时候。”古河沉着声音大声喝道,语气中隐隐却有一丝无奈,这个搭挡,总是大大咧咧,关键时候还分神。   他的话音还没有落下,叶敬文的锁魂链就发出一声断裂音,竟被老鬼一口咬住,直接断掉了一截,惊得叶敬文哇哇大叫:“什么鬼啊,这么利的牙口……”   万青高声道:“小心,这是百年老鬼!”   老鬼戾气爆发,入了魔,头颅四周煞气环绕,看上去跟一般的凶魂厉鬼没有多少差别,所以两个无常也没有认出来,这时听万青这么一喊,顿时惊得手都抖了几下。   “百、百年老鬼怎么变成这副德性?”叶敬文都有些结巴了。   “他受了重创,入魔了。”万青道。   “你、你打的?”叶敬文的结巴病有趋向严重的态势,眼都直了。能把一个百年老鬼打成这副德性,万青得有多厉害?以前跟万青搭挡的时候,没觉得他有这么厉害啊。   “专心,专心!”   叶敬文一发愣,古河的压力直线上升,差一点就让老鬼头颅给咬中了,忍不住又开口提醒。   “啊……哦哦……专心……对……专心……”专心个鬼啊,这可是百年老鬼啊,哪怕只剩下一个头颅,叶敬文在心中狂嚎,但手下却一点也不慢,迅速以阴气弥补了被咬断的锁魂链,然后狠狠一勾,锁魂链的一头,死死地勾住了老鬼头颅,随即又得寸进尺,将整个锁魂链缠绕捆绑。   “啊啊……啊……恨啊……”老鬼头颅死命挣扎,却是怎么也挣脱不开,他太虚弱了。   好机会!   叶敬文一认真,古河终于腾出手来,从腰后抽出一道白幡,迎空展开,大声喝道:“摄魂幡,无魂不摄,给我收!”   那白幡上画满了奇怪的符文,随着古河打入法诀,那些符文开始旋转变化,转瞬之间,整个白幡都变成了一个黑色漩涡,急速的旋转着,自漩涡中心传出一股巨大的吸力,把老鬼头颅往漩涡中拖拽而去。   “可恶……老夫不甘……恨啊……”   老鬼拼命抵抗,凄厉尖嚎,但却抵不住那黑色漩涡中的吸力,被一点一点地拖了进去。古河撤去法诀,那黑色漩涡又变回了白幡,上面依旧充满了无数奇怪的符文,只在中心位置,多出了一个头颅形状的黑影。   古河飞快地收起白幡,神色沉重道:“这摄魂幡是仿制品,禁锢之力有限,恐怕困不了这老鬼多久,我们必须尽快把他送回阴间,交由城隍大人处置。”   万青想跟着一起押送,但温照不放心陆婉仪,要回头去看她,刚才丢下陆婉仪是迫不得已,现在危机解除,不回去看一眼也说不过去。万青一想也是,义妹那边他还真放心不下。   叶敬文和古河怕误事,二人半点不敢耽搁,当下就告辞往鬼门关赶去。   温照和万青飞快地跑回原处,但却已经迟了一步,陆婉仪不见了。   “义妹该是自己回去了。”万青猜测着,心中有些愧疚,他护送陆婉仪,没想到半路上会出这许多岔子,最后竟是要让她一个人孤零零地走回去,还受尽了惊吓。   温照皱着眉头,道:“相公,陆姑娘最后那一下摔得很重,只怕走不远,咱们跟上去瞧着。”   她心中也有些不安,要不是她意外附身,陆婉仪也不会接连摔了两下,从马车上跳下来的那一下就算了,关键是刚才从半空中摔下,七、八的高度不算太高,可就算没摔断胳膊腿儿,也不可能一点儿伤疼都没有,陆婉仪一个娇弱女子,就是能走,又能走多远?   关键是,离鬼门关关闭还有一段时间,谁知道陆婉仪回去的路上,会不会又遇上凶魂厉鬼,不护送着点儿,她于心不安,总觉得,今天夜里是托了陆婉仪的福,她和万青才能逃过一劫,没有陆婉仪的肉身保护,没有陆婉仪帮着吸纳了阳气,又无意中给了百年老鬼最重的一击,就算是叶敬文和古河及时赶到,恐怕也只是送菜的份儿。   走在前往陆家的路上,温照最怨念的就是,一个百年老鬼在外头横行无忌,阴间居然连个压阵的高手都没有派出来,有没有搞错啊,今天要不是她金手指大开,又撞了大运,就真成老鬼的腹中食了。   万青见她一边走一边念念叨叨,伸长耳朵仔细听了几句,不由得失笑,道:“都过去了,你还念着这事儿做什么,左右也没地儿说理去。”   温照一想也是,总不能杀上城隍府找城隍爷说理吧,谁认识她呀,好吧,城隍爷是认识她,就算是有了交代,又能怎么样,该发生的都已经发生过了,想明白这点,她顿时就丧气了。不大一会儿,就看到了陆婉仪缓缓前行的身影,于月夜下,宛如一抹游魂。   “义妹,小心脚下!”   尽管明知陆婉仪听不到,也看不到,但万青依旧忍不住提醒了一下,话出了口,他自己就叹了一声,总归是人鬼殊途,令人无奈啊。   温照撇撇嘴,到底没埋汰他。   陆婉仪走得很慢,还有点一瘸一拐,显然是摔下来的时候,终是受了点小伤,但她却是死死咬着下唇,宁可走得艰难,也不停下脚步,美丽的面容上,流露着一抹坚强之色。   她知道发生了什么,虽然她什么都看不见、听不到。今夜是鬼节,百鬼夜行,她原以为,车上画了避邪符,身上挂了护身符,不会出什么事,可是马车进了城,行到半路,万青身上的那块玉佩蓦然碎裂,随即拉车的两匹马惨鸣长嘶,一转眼就七窍流血倒地而亡。   两个丫环一直昏迷着,她也惊慌失措,连呼“义兄”,却未曾得到回应,撩开车帘想要张望,不料一股阴风刮过,刮得她遍体生寒,然后眼前一黑,便也昏迷过去。醒来时,却躺在街心中,孤身一人,不见了马车,也不见了义兄。 第046章 天上月   是被义兄抛下了么?   不,不,她坚信是义兄拼命保护了她,醒来的那一刻,她依稀似乎看到了义兄的背影,一个凶神恶煞的鬼头在追杀义兄,可是当她想看清楚的那一刻,却发现眼前只有一条空荡荡的街道,寂静无声。   是幻觉?还是真实?   “是我拖累了义兄……”   她强自撑着身体从地上站起来,身体无处不痛,脚踝处尤其痛得厉害,手一摸,竟是肿了一块。   “我要回去……不能……不能再拖累义兄……”   这,就是陆婉仪的坚强,她虽柔弱,却不是那等遇事不知所措只懂得啼哭的无助女子,如此境况,她无力自保,唯一能做的就是离开,尽快回家,不做义兄的累赘,哪怕此时此刻,她全身已痛得近乎麻木,几步每走一步,都有钻心的痛,但她依旧咬牙前行。   也许是老天爷也体谅她的心情,身体里,有一股微弱的暖流在支撑着她,每当她痛得难以忍受时,这股暖流就会从她的痛处流过,减轻她所感受到的痛楚。   不知走了多久,也不知走了多远,一股微凉的风自她的耳边吹过,似带着义兄的呢喃低语,她心中猛地一颤,想要呼喊一声“义兄,是你么”,但却又强自忍住,继续艰难前行。   “义兄,婉仪……绝不成为你的拖累……”   她轻声地低喃,神情越发地坚毅起来,腿脚上仿佛有了力气,竟是又走快了些。   “陆姑娘令人钦佩。”   看着陆婉仪一步一步地走着,身体随风摇摆,仿佛随时都会倒下,却又始终向前,再听到她的自语低喃,温照终于动容,转而竟有些惺惺相惜起来,从陆婉仪的身上,她看到了那份坚强,一如自己初到阴间经过了最初的慌乱无措后的从容淡定,便是全凭一股坚强撑起来。   “只可恨为夫能力有限,终不能帮她更多。”万青一脸愧色。   温照转头望了望他,露出微笑,道:“所以,要努力修炼,才能帮助咱们想要帮助的人。”   “照娘……”万青深吸一口气,神色坚定,“为夫定不辜负你的期望。”   街上,渐渐有些阴魂在游荡,大都是从天宁寺外而来,又或是从自家而归,一副吃饱喝足的模样,有父子,有夫妻,有三五亲朋六七好友,各自成群,或赏月色,或论家常,神情惬意,步履悠闲,大抵是根本就不知道,曾经有一个百年老鬼出现过,竟教温照有些羡慕他们的好运气。想来百年老鬼出现的时候,这些阴魂不是在自己家中与父母亲人团聚享受祭祀,就是跑到天宁寺外的长街吃流水席,全然不知逃过一劫,果然是无知者最幸福,但却不知有多少无常为了他们的无知与幸福,而或伤或逃。   陆婉仪独自一人走着,不免有些阴魂瞧着稀奇,围上来看热闹,被万青连连作揖,一个个讪笑着退走,却也有同住长乐坊彼此相熟的拿他打趣。   “万书吏,莫不是瞧上这姑娘了?啧啧,温娘子可在旁边盯着哦,留神回家跪搓衣板……”   万青面红耳赤,不住地拿眼角余光偷瞄温照,温照却是和和气气地笑着,拿话将那打趣的人:“我家没得搓衣板,一会儿我上你家借个,却不知大兄弟舍得不舍得?”   旁边有阴魂插话:“大兄弟才舍不得哩,晚上回家他大嫂子还叫他跪……”   声音高了些,顿时满街上轰然大笑,那打趣万青的男子反被温照打趣回来,又闹了满街哄笑,讪讪地缩了回去,便教他身边的一个满面通红的年轻妇人狠狠拧了一下腰间肉,疼得他五官都拧成了一团。   陆府便在这条街的街尾,看着陆婉仪无知无觉、平平安安地进了家门,万青终于松了一口气,转而望向温照,柔柔一笑,牵起她的手,道:“今日辛苦娘子,左右还有些时间,为夫带你逛一逛。”   “寻个安静处,妾身还想再修炼片刻。”   温照这会儿哪有闲逛的心思,只想趁着月色正好,赶紧再吸纳一点月中阴气,待回了阴间,便吸纳不到了。无论如何,“月下飞仙”剑诀还是要用月中阴气施展才最好,此时多吸纳一点,留作防身也是不错。   万青神情一滞,半晌,终是无可奈何,道:“城中有一处观月池,甚为僻静,且景致也好。”   观月池,景致真的很好,而且这里也确实僻静,三更半夜的,没人会在今天出来赏月,而阴魂们各逛各的,很少人有逛到这里来,因为这观月池根本就是位于一户人家的后花园内,普通阴魂哪里知道这个地方。   这户人家,就是近在眼前的陆府。天上一轮月,水中一轮月,相遇成趣,却也幽静美丽。万青站在池边,望着水中的月影,默默出神。   温照寻了一处能照到月光的地方,盘膝坐下,再次入定修炼,倒也没有注意到万青的情绪有些反常。   陆府内院里,此时已是一处混乱,陆婉仪偷偷地跑出去,没被人发现,可是她狼狈回府,却再也瞒不了人,陆老爷、陆夫人匆匆赶来,见女儿神情痛楚,脚上带伤,又是气恼,又是心疼,一边教人去请大夫,一边忍不住就教训开来。   吵吵囔囔的声音,隐隐约约顺着风传入后花园,万青从魂游天神中被惊醒,凝神听了一会儿,心中又多出几分愧疚。   亲恩难报,美人恩更是难以消受,他如今所拥有的,不过是照娘一人而已。可是这一人,他依稀也抓不住。   “照娘,你若为天上月,为夫……便是这柳边池,月再高,终要留影池心。”   万青倚着一株垂柳,青衫随着柳枝一起在风中飘动,望着月光笼罩下的温照,他柔柔地笑了。   这一夜,便这样过去了,黎明到来前,鬼门关关闭,所有的阴魂们放松了一天,乖乖地各回各家。温照走时,颇为依依不舍,她隐隐察觉这月中阴气别有妙处,只可惜时间有限,能吸纳入体内的终究不多,不过应该也足够她研究一阵子。 第047章 礼成   这一年的七月半,她险死还生,收获多多。   首先,她得到飞天之术,虽然还差最后几句,不过在施展“月下飞仙”剑诀的时候,她有过飞起来的经验,就算缺了最后几句,她也有信心能推敲补全,只不过是时间问题。   其次,金手指再开,她得到了“月下飞仙”剑诀,还有两次施展的经验,尽管只成功了一次,但经过百年老鬼的考验,充分证明了“月下飞仙”的厉害,不是一般的厉害,而是非常厉害,一击就能重创百年老鬼,恐怕普通的鬼将都做不到。有了“月下飞仙”,她就有了足够的自保能力,即使在这个到处都是厉害妖怪的世界里,也不再是寸步难行。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她发现了月中阴气,这意味着,离开了阴间,她也可以在阳世中生存,从此不必再困守一地,离自在逍遥的目标,又进一步。   当然,也有些蹊跷事令她不解,比如说,她为什么能附上陆婉仪的身体?鬼上身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若真的很容易,不知多少阴魂要附上人身去享受人间欢乐呢。   但现实是,阴魂们都在城中闲逛,没有附身享乐的,一个也没有,甚至连那个百年老鬼,也没有附身害人,如果有肉身的保护,恐怕他根本就不会被陆婉仪体内的阳气重创。   所有的事实都证明,附身绝对不是那么容易,那么自己为什么跌了一跤,就上了陆婉仪的身呢?   这个问题,万青也说不出所以然来,感到奇怪万分,琢磨了许久没有头绪,索性就丢开了,倒是回到阴间后,抽了一日休沐时,他又施展入梦之术,看望过陆婉仪,见她除了受些惊吓及摔伤了脚踝,身上还有几处瘀伤之外,并没有被阴气侵害的迹象,想来也是温照散入她体内的阳气保护了她,倒也彻底放心,于梦中安慰她,教她好好将养,便轻松回转。   陆婉仪也是信守承诺之人,待脚上伤好之后,便亲自登门拜见万家二老,行义女之礼,倒把万家二老给吓了一跳,都是莫名所以,直到陆婉仪道出缘由,万夫人才垂泪道:“青哥儿是个孝顺的,难为他在九泉之下仍惦记爹娘无人承欢膝下,如此,你这义女,我便认下了,只是你爹娘那里,不知愿意否?”   妻子都答应了,万老爷自无二话,陆婉仪的品行,他也是认可的,只可惜与儿子无缘,且这又是儿子的意愿,一片拳拳孝心,终不能抹去。   陆婉仪见二老通情达理,欢喜而泣,道:“女儿拜见义父、义母。”然后又道,“我爹娘深知愧对义父义母,无颜登门,唯命婉仪多孝顺义父义母。”   万老爷轻哼一声,心道:算他陆家还知道廉耻。想起当初退婚之举,到底有些心气难平,因此并不说话,还是万夫人心肠软和,抹了泪露出笑颜,道:“事情都过去了,不提也罢,也是他们好命,有你这样的女儿,如今,却分了一半与我们,什么恩怨也抹开了去,这样,你回去与你爹娘说一声,请他们挑个好日子,咱们把礼过了,替你正名,往后你便也是我万家的女儿,将来你出嫁了,义母还要替你准备嫁妆呢。”   七月里没有好日子,八月十五却是佳节,花好月圆团聚日,万、陆两家商量过后,就把日子订在了中秋之日,陆婉仪正式拜万家二老为义父、母,几乎全城人都来见了礼,一时间,陆府退亲的影响几乎完全消失,人人皆赞陆家姑娘贞孝两全,不免又有人惋惜万家少爷无福。   万青虽在阴间,却也在八月十五这一日收到了陆婉仪所书的祭文,观之而泪流,心下也是欣慰不已,父母能得一女承欢膝下,总算可稍解他不能奉养双亲的一片忧愁。现下唯一担忧的就是万家无子,将来家业难得继承,香火不能后传,他不免就又动了心思,想打听一下,父亲可有老蚌怀珠之福。   只是他一个小小的书吏,还接触不到这个层次,想向城隍爷打听,又苦于没有私交,不好开口。温照知道了他的心事,便给他出了个主意,道:“何不请李大人出面向城隍爷讨个人情。”   李不平跟城隍爷的关系,她那日也算见识了一二,虽说说不到三两句便要吵闹抬杠,却也证明二者私交甚笃。   万青一想也是,又待到休沐日,他便提了清明之日,陆婉仪祭给他的那坛女儿红,大早出了门去找李不平。   来到李家,正待敲门,却猛听里头传来一声剑吟,宛如矫龙腾空时发出的惊天之吼,震得万青情不自禁地倒退三步,愣了半晌,才寻思道:不平兄今日似乎心情不大好。一时便有些犹豫,是否改日再来,却是又听到里头传来李不平气怒喝。   “还不进来,婆婆妈妈,非男儿也。”   万青顿时苦笑,摸摸鼻子,硬着头皮推了门,却见李不平赤裸上身,正是刚刚练完剑,正把剑插鞘。   “不平兄!”   正欲见礼,猛地手中一轻,却是李不平已把那坛女儿红夺了去,拍开封泥,猛灌几口,豪爽地道呼道:“好酒,至少十五年以上的女儿红,方才便闻着酒味儿了,贤弟你在外头磨磨蹭蹭,可知为兄在里面已是心焦若火灼。”   感情他是闻着酒香一时激动,才在收剑时,发出了宛如矫龙之吼的剑吟声,万青哭笑不得,好酒至此,这李不平也算一绝了。   “不平兄大早练剑,倒是好兴致。”   索性也就不见礼了,他大大方方地在院中石椅上坐下,自顾寻了两个酒碗,示意李不平别想独吞了好酒。   “这便对了,男儿便该爽快,何苦学那酸气,礼多讨人嫌。”   万青的作派投了李不平的胃口,哈哈一笑,倒了酒,然后端起酒碗与万青一碰,仰头喝干,一抹唇,这才道:“我也不瞒你,自少年起,我便学剑,成年后,又携剑游历天下,直至不屈而死,此剑便随葬,至今已有百多年。万贤弟,你我相聚之日,将尽矣。” 第048章 雅正   百多年?将尽矣?   万青脸色一变,惊道:“不平兄,莫非你……要投胎去了?”   不是不知道阴魂在阴间百年,便必要投胎,只是此时忽闻,终是令他措手不及,一时间万般惆忏,难以言表。   “天下无不散的筵席,今日这坛好酒,便算贤弟你替为兄送行了。”李不平甩甩手,又是一碗酒下肚,打个酒嗝,满脸都是不以为意。   “也是,那么小弟就在此恭祝不平兄消尽心中不平气,再世为人,能如金鹏展翅,得展青云之志。”万青豪气道。   “去他妈的金鹏展翅,下辈子老子只想快活逍遥。”李不平哈哈大笑。   万青一怔,不由莞尔,快活逍遥,果然更甚金鹏展翅一筹,他这位不平兄,心气竟越来越高了。   “对了,万贤弟,你今日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吧。”李不平忽地问道,旋即大拍胸脯,“有什么事,只管与为兄说,索性在入轮回前,便替你办妥。”   “倒也不是大事,终是小弟难以放下家中二老……”万青也不犹豫了,便把所托之事说出。   李不平望着他,神情感慨,放下酒碗,道:“难得你如此纯孝,我便也拉下这张老脸,找城隍老儿帮着打听一下,不过此事成与不成,倒是不好说,需知这子孙福禄,全在冥府判官那本生死薄上记着,等闲人是见不着的。”说着,不知想起什么,忽又笑道,“倒也不妨事,你万家数代皆有行善之举,不该命中无嗣,大不了,我入轮回,便往你万家投去,全了咱们兄弟的名分。”   唉?这也行?万青瞠目结舌。   不管行不行,反正李不平是拍了胸脯打了包票,万青只有感谢的份儿,自然不好再置疑什么,吃了大半个时辰的酒,便告辞回去了。   温照听说李不平将要投入轮回,不免也是感慨了一番,再怎么桀骜不驯的人,总也逃不脱这天道轮回,时候到了,不想走也得走。似那百年老鬼,再怎么逃避,便是逃得了数百年,终还是有被抓回的一日,眼下还不知在冥狱里受着什么苦刑呢,将来便是再想做人也不可能了,受完苦刑后能投个畜牲道就该偷笑。   “既是李大人要走了,相公,咱们是否要准备送行礼?”   在阴间,投生是件大事,久而久之,形成习俗,但凡有人投生,邻里亲朋必要取黄泉水洒道相送,意喻一路走好莫再回头,若是相熟的,还要备上送行礼,当然,这礼都是虚的,主要还是取个好彩头,实打实的礼物,也带不走不是。   万青笑道:“我与不平兄相交一场,这送行礼自然是要备的,这几日你莫扰我,待我思量,写一篇《乘风赋》赠与不平兄,愿他此去,乘风破浪,自在逍遥。”   他有这心意,温照自然是举手支持,这几日不管有事没事,便都不去打扰万青了,正好她也得闲,关起门来研究“月下飞仙”剑诀。   这剑诀很有些意思,她尝试着施展了几次,都没有成功,可见她上回的明悟是正确的,这剑诀只有在月夜之下,有月光拂照,才能施展成功。厉害是厉害,但限制也很大,可以用来自保,但绝不可依赖,还要再有后备才行。那片鱼鳞上倒还有几式剑诀,可她修为未到,根本就看不清上面的字,只好暂时无视,索性就把全部的心思用来推敲飞天之术的最后几句法诀上了。   有了飞天之术的辅助,“月下飞仙”施展起来,成功率才越大。不过月中阴气也十分关键,只可惜她体内吸纳的不多,用一点就少一点,想要利用水银阴气的复制能力,出入鬼门关去阳世间吸纳月中阴气,还需要飞天之术的帮助,所以无论如何,当前最要紧的,就是推敲出完整的飞天之术。   飞天之术的法诀并不复杂,只是用词深奥了些,温照颇花了一些功夫,才完全解读明白,然后便长舒一口气,这个法术一点儿也不难,说白了,其实是阴气的一种妙用,走足经,灌于脚下,自然便能随风而起,当然细微处还是有些关窍要好好琢磨一下的,如何在飞行中保持平衡,如何起升下落不会失去重心导致出现倒栽葱的状况,如何控制飞行速度快慢,如何抵抗风力的影响不会被风一刮就飘出十万八千里,这都需要她慢慢去琢磨,不过大致原理她是明白了,如此一来,最后几句法诀推敲起来,倒也不难。   在万青的《乘风赋》出炉的时候,温照也终于补全了飞天之术,顺手就交给万青雅正了,不管怎么说,万青比她多修炼了几个月,平时又跟李不平多有来往,懂的要比她多些。   万青笑嘻嘻的,也把《乘风赋》交给她,道:“请娘子雅正。”被温照直接甩了个大白眼,这种文绉绉的东西,她能看得懂吗,就是飞天之术的法诀,她还花了几天工夫去琢磨呢,这种词藻堆砌、全是典故的大骈文,她就更看不懂了。   虽挨了白眼,万青却还是喜上心头,以前照娘可从不甩他白眼,客气疏离得很,现下虽说是白眼,却是亲切之极,他喜欢还来不及呢。   至此,小夫妻的关系勉强也算更进一步,温照对万青坦白了修炼的事,心里也觉得舒坦,以后不用再一个人偷偷摸摸地修炼了,有了疑问还能有个人讨论,因此她在不知不觉中,对万青也流露了几分真性情。   万青于修炼一道还真的是有些天分,温照补全了飞天之术,自认为挺完美的,不料他关上房门研究了几日,竟是又修改了一遍,温照看了看,也觉得有些道理,但孰优孰劣,一时间却是不得而知,索性就和万青一人一份,各自修炼,等练成了飞天之术,优劣自分。   万青也乐得跟她一比,便主动了温照补全的那份,把他自己修改的那份给了她。温照心里到底憋了一股劲,自这日起便勤不缀,万青看她兴头十足,便也忙里偷闲,对飞天之术下了不少心思。 第049章 送别   就在小夫妻俩各自憋劲的时候,李不平寻上门来,带来了令万青欣慰的好消息。   “托了城隍老儿去说情,原是判官大人不肯通融,但念及上回抓捕百年老鬼,万贤弟居功大焉,冥府素来有功当赏,因此判官大人征得冥君首肯,开启生死薄,帮着查阅了一通,道是万家三代为善,阴德甚厚,有三子一女之命,只是因着万老爷替贤弟在地府买官一事,削减了些许,如今只得二子二女之命。”李不平说着,便向万青恭喜道,“贤弟这回可以放心了,除你之外,万家尚可有一子,为老来得子,更是金贵。”   万青欢喜无比,一时竟难以言谢,却又听李不平惋惜道:“只可惜贤弟一份天大功劳,未能换得头上官帽,却只得了这一消息。”在他看来,万家有子是命中注定的事情,万青就是不打听,也不会有所改变,反而因此而失去了一份可以让他升官的功劳,有些不值了。   “不可惜……不可惜……”万青连连摇手,“但得此喜闻,足抵万金,何况区区封赏乎。只是终是我这不孝子拖累父母,三子一女,换做二子二女,唉……”别看数量上没减少,但儿子和女儿终是不同的,万家香火,只有儿子才能传承下去,少了一个损失何其大。   一声长叹,令人心酸,又想起父亲一生无愧于心,唯独在他这不孝子身上失了节,拿钱买官,终是有损阴德之事,实在是令他又愧又惭。   “事已至此,贤弟你不必惭愧,万老爷一片拳拳爱子之心,甘损阴德,只为你在地下能不受欺辱,你便更该振作自强,搏个正经的阴官给他瞧瞧,若他日你能升任城隍,主政一方,广布恩泽,又何愁赚不回这失去的阴德,你万家三代为善,必是有后福的。”   李不平拍拍他的肩膀,语意深长。他在阴间百年,什么门道不清楚,早就看出万青身上有蹊跷,万家三代为善,积下的阴德足够万家绵延昌盛数百年,岂能有无故丧子之痛,再加上那日城隍老儿对温照的态度又格外不同,以他的性子,岂有不弄个明白的道理,跟那老儿死缠硬磨了许久,终于听出一丝口风。   万青本有还阳之机,是被冥君私下扣在了阴间,虽然不知出于什么目的,但明显冥君是欠了万青一个人情,将来少不得要在官途上弥补一番,自己这位贤弟,将来前程恐怕真是不可限量呢。   只是这话他不好直接对万青说,只好拐弯抹脚的暗示一下,至于万青能不能听出来,就看他自己的悟性了。   几日后,李不平终是走了,据说城隍爷在城隍司后宅乐得仰天狂笑,洒酒庆贺这个刺儿头终于走了,他的治下又少了一个刁民,但笑完了,又大哭三声,哀悼自己少了个老友,经此一别,再相逢,便是相见应不识了。   不过长春坊的居民们却是真的夹道欢送,总算走了,以后再也不用听一个醉了的酒鬼整天在坊牌下鬼嚎鬼叫,尽嚷嚷些听不懂的,叫得人不得安宁不说,有时候半夜三更还学狼嚎,搅人清梦,如果这家伙不是鬼差的话,早让人一天照着三顿按时打了,指不定还有脾气暴躁的还要再加上一顿宵夜。   万青把《乘风赋》赠送给了李不平,并亲口吟诵为之壮行。   李不平眯着眼仔细聆听,直到万青诵完,才道:“贤弟的文章,有珠玉之润,华章之彩,令人听之而忘俗,然却失之平稳沉实,眼下你虽为书吏,但应志存高远,城隍老儿比我晚入阴间几年,距轮回之日亦已不远,贤弟这几年不妨多学些处事之态,治事之能。”   说着,重重地一拍万青的肩膀,又把他从不离身的浩然剑郑重递过来。   “贤弟,为兄此去,再世为人,这件旧物再也用不上了,便交由你,盼你禀正为人,蕴养胸中正气,能使此剑能再展锋芒,鬼邪避易,不敢侵焉。”   万青正了正脸色,伸出双手恭敬慎重地接过浩然剑,然后向着李不平深深一拜,道:“与兄相交一场,小弟受益良多,今蒙兄托以宝剑,寄以厚望,小弟敢不从命尽力焉,必不付相托。”   李不平这才哈哈一笑,语气轻松道:“只是把剑而已,你能把为兄的话记在心中便好,倒也不必当它是个宝,不过日后七月半再往阳世,还是带着它比较好,再有什么百年老鬼之流,一剑斩之,岂不痛快!”   万青一想也是,这把浩然剑的厉害他也知道,若是当日有此剑伴身,他与照娘还有义妹三人也不至于险死还生,老鬼虽凶狠,但浩然剑却正是其克星,便是打不过,自保却是足够了。想来李不平特意把浩然剑留给他,更多还是为了保护他,心中感激万分,再想说什么,抬头却见李不平已是转身走了。   “不平兄,你……”   他赶上前去,待欲言,李不平却是背着他挥手。   “万贤弟,留步,他日有缘阳世再见,记得请为兄吃酒便是。”   语毕,他大步迈出,越走越快,一脚踏入轮回道,身影渐渐消失无踪。   万青驻了足,目送李不平远去,一时间心中感慨万千,今日李不平投生,有他作《乘风赋》相送,他日自己投生,却不知何人又来相送。忽地转念又想,若得照娘相伴一同投生,夫妻携手,来世再续姻缘,已是几世修来的福气,心满意足,又何须他人相送。   如此思量着,略有拥堵的心顿时便豁然开朗,于是亦高高挥手,大声呼道:“不平兄,一路走好。”   李不平走后第二天,长春坊就来了新的鬼差,巧的是也姓李,还带着家眷,在李不平原来住过的屋里子里安顿了没两天,听说隔壁长乐坊有位同为鬼差的万书吏,挑了个休沐日,这位新任鬼差就带着妻子过来登门拜访。 第050章 拜访   “小生李明之,见过万书吏,这是拙荆海氏。”   “原来是李大人,快请进。照娘,来客了,上茶。”   万青引着这位同僚进了堂屋,各自坐下,温照端了茶进来,万青便也笑着介绍了一下:“这是内人,温氏。照娘,这是长春坊新任的李大人。”   见过礼后,温照就邀了海氏去了西屋,万青和李明之聊的都是些如何管理居坊的事情,她们也插不上嘴,自然是避到一旁,聊些女人的话题。   海氏的年纪不大,看上去也就二十五、六的模样,容貌虽不是十分美丽,却别有一种温柔似水的气质,令人一见而心生好感,温照摸不清她是生前就跟李明之是夫妻,还是死后做的冥婚,因此闲聊之时,也并不往这个方向打听,只是捡着曾经发生过的几件趣事说,比如长春坊的刘婆子和陈老太之间的争斗,比如张三和那头毛驴的恩怨。   海氏并不多话,只是带着温柔笑意静静听着,偶尔也插上一两句,待到温氏说得差不多了,她才沉思着道:“听妹妹说来,这管理居坊倒也不是件易事啊。”   “可不是,虽无什么大事,但每日里鸡毛蒜皮的小事,才教人头疼呢。”温照笑道。   会滞留在阴间的阴魂,不是欠了阴债的,就是被人欠了阴债的,要么心愿未了,要么仇怨未报,要么恩情未尽,要么余恨难消,身上多多少少都压着一些等着清算的事儿,难免就意难尽,气难平,憋在心里太难受,就要发泄出来,像李不平那样成天醺酒,整夜鬼嚎的也不在少数,或者是像刘婆子和陈老太,当门骂街更是常见。   在居坊当鬼差,整天处理的就是这等子琐事,若换个脾气暴躁的,恐怕一天也干不去,万青是性子好,长相好,人也细致耐心,这才能干得下来,而李不平是根本就不管事,他自己就是头号刺儿头,居坊里有人敢不听他的,直接一顿老拳,惹得长春坊天怒人怨却又没人敢反抗他,要不怎么他走的时候整个长春坊都夹道欢送,就差没放鞭炮庆祝了。当鬼差当到这个地步,李不平也算阴间头号人才了。   “外子别无长处,只是性子稳重,待人也有耐心,若非如此,城隍司也不会任用外子,只是我们夫妻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往后还要请万书吏与妹妹多多照应。”   海氏说着,便出一幅绣品来,又道:“初次登门,也不晓得妹妹喜欢什么,这件绣品是姐姐自己绣的,做个插屏摆件,勉强也能见人,妹妹若不嫌弃,就收下吧。”   温照接过来一看,绣的是一枝老梅,几处红艳零星点点,将老梅的苍劲虬盘衬得恰到好处,不显枯零,反而生机无限,梅枝顶上,又有一对儿喜鹊展羽顾盼,神情姿态活灵活现,几可乱真。正是应了一个喜上眉梢的好兆头。   “姐姐莫要自谦了,这样的绣功若还叫勉强见人,那妹妹一手蹩脚的针线,岂不是连拿针都不敢了。”说着,温照忽“咦”了一声,将绣品反过来一看,不由得惊叹起来,“这是双面绣?”   却是绣品背面,竟也是一幅妙趣横生的“斗鸡图”,两只五彩大公鸡伸着脖子展着颈毛斗成了一团,旁边还有二童子拍手而笑。   “真是巧夺天工!”温照翻来覆去地看着,爱不释手。   海氏见她喜欢,亦是露出笑容,道:“妹妹若是喜欢,我那里还有几副旧年绣的,改日拿来一并送给妹妹。”   “这怎么好意思,绣这个极是麻烦,双面绣就更难了。”温照连忙摇手,喜欢归喜欢,她并不贪婪,何况跟海氏还是初次相见,想到这里,她又心里一沉,该用什么做回礼呢?   同样品质的绣品她是绝拿不出来的,双面绣即便算不上珍贵,也是难得之物,若是回礼轻了,也不合适,想来想去,她索性把万青上回给她捎带回来的镶珍珠银簪从头上拔了下来。   “姐姐,妹妹手拙,拿不出什么好东西来,这支簪子虽是用过的,却也是妹妹一片心意。”   银簪也不是什么珍贵之物,但海氏见它做工甚精,上头镶的珍珠个头儿也大,算得是件是好头饰,温照肯拿出来,倒也显得诚意十足,海氏便接了过去,笑道:“看这簪子保养得干净锃亮,便知妹妹平素甚是珍惜,这样的心意沉甸甸的,倒教姐姐我心上也沉着了几分。”   温照把绣品收起来,道:“姐姐心上沉着是好事,若是忐忑了,便是妹妹我的错处。”说着,见杯中茶浅了,便以阴食术又给添满。   海氏看得眼前一亮,道:“妹妹的阴食术倒是用得纯熟,可怜我虽也习了一段时日,却始终不得要领,竟教相公受了不少委屈。”   温照听得一乐,抿唇笑道:“不过是熟能生巧罢了,阴食术简单,别无窍门,待姐姐你多练习一阵子,自然便有所改善,妹妹初习时,相公也是受了不少委屈的,也是近来,手熟了,才有些心得,我便说与姐姐听,姐姐回去照着试一试。”   两人就着阴食术讨论了半天,说着说着,却说到了修炼的事情上面,海氏无意中透露出自家相公修炼的并不是一般鬼差修炼的敛阴术,而是一部通幽诀,温照顿时上了心,旁敲侧击地问了好一会儿,但海氏对修炼上的事情却是一知半解,只知道这部通幽诀是李明之的祖上传下的,别的就不知道了。   等到李明之和海氏告辞离去,温照才跟万青说了这事儿。   “相公,我瞧这位李大人来历好像有些不凡的样子,他一个小小鬼差,不学敛阴术,却学什么祖上传下的通幽诀,岂不古怪?”   万青点了点头,道:“是有些古怪,我与他闲聊时,发现他见识渊博,言谈风趣,对这阴间之事,倒是比我了解得还多些。”   李明之明显不是初入阴间的阴魂,对阴间的事情了解如此之多,更不是安居一地可以做到的,他起码曾经游历过大半个阴间,有这样的经历,眼光、心气必然也是极高,怎么可能屈就一个小小的鬼差之位。 第051章 内情   小夫妻俩个讨论了一会儿,始终没什么头绪,如果撇开李明之和海氏的来历不谈,倒是各自都对他们夫妻很有好感,不过眼下既然成了邻居,总要做个明明白白的邻居才好,否则也不敢深交,万青能跟李不平成为至交,也是因为李不平为人豪爽,禀性正直,而这个李明之虽然言谈风趣,见识广博,却对自己的过往闭口不言,终是显得不够坦诚,而且还有些古怪。   “你也莫多想了,他既然不是刚入阴间的新魂,便必然有人知晓他的来历,待我明日到城隍司中打听一番,若是清白正直人家,自然可以放心交往。”   最后万青下了决定,但次日到了城隍司,他还没来得及找人打听,城隍爷却先把他叫了过去,私下跟他交了底。   “长春坊新任鬼差,万书吏可曾见过?”   城隍爷开门见山,倒让万青怔愣了一会儿,反应过来后才连忙道:“回城隍老爷的话,昨日李大人登门拜访,小吏与他相谈甚欢。”   城隍爷笑了笑,捋着胡子道:“李明之出身世家,家学渊源,你与他多多来往,自有益处,只不过……”   语气顿了一顿,万青也是通慧之人,连忙就作揖道:“请城隍爷指点。”   城隍爷很满意他的态度,也是有心要卖个人情给他,于是不再卖关子,道:“阴间历来已久,一般阴魂经过城隍司审问判罪之后,便自去轮回,但也有许多滞留百年的,似万书吏这般在阴间成家立业的,也是不少,传下香火,绵延几世,久而久之,便有了世家之说。李明之,便是出自这样的世家,因而自有其不凡之处。”   万青微微惊愕,他虽看出李明之来历不简单,但也没有料到他竟是出自世家。在阴间,世家是个极为奇特的存在,阴魂在阴间有了妻室,又可滞留百年之久,诞下子嗣抚养阴婴,与阳世间一般无二,只不过这些阴婴也一样是要入轮回的,因他们是在阴间出生成长,并不积欠阴债,所以可以自由选择轮回之期,只要不超过百年既可,时日久了,有些懂事起就入了轮回,有些却贪恋阴间生活安定,成年后又在阴间娶妻生子,待百年之期至,再入轮回,几代积累下来,有了底蕴便自成世家。   不过虽是世家,却与阳世又有不同,阴间世家多半是穷困之极的,皆因得不到自阳世来的香烛供奉,一切所需,都要自己去挣得,可是世家也有胜出普通阴魂之处,便是于修炼一道,极有底蕴,几代积累,一旦搜罗到一本好些的法诀,修炼好了便可在阴间出仕,或为巡察鬼将,或为夜游阴神,若是念了些书的,为书吏,为判官的,也大有人在,因此阴间各司挑选官吏,都爱从世家中择人才录用,普通阴魂,至少要在阴间生活十年八年,待完全了解阴间百态之后,通过城隍司的考核,才有入仕的资格,像万青这样用钱买的官儿,恐怕还是阴间独有的一份儿。   “原来李大人竟是世家出生,以后小吏要多向他讨教。”   万青也知道自己的不足之处,就是来阴间时短,对阴间了解不够,原来还有李不平可以跟他说说,李不平一走,他再要找人请教,总有不便,眼下却正好来了位李明之,倒是赶得巧了。   “李明之胸襟气度,才干能力俱为上选,你向他多讨教,必有收获,不过嘛……”城隍爷斜着眼睛瞥他,表情似笑非笑,“不过也不可全交一片心。”   万青疑惑了,城隍爷既然鼓励他跟李明之多交往,却又说不可交心,这却是为何?   “你呀……”城隍爷见他迷惑,不由得好气又好笑,“李不平走时与你说了什么,难道你竟忘了不成。”说着,又是摇头又是叹气,一副孺子不可教也的表情。   万青顿时一惊,“啊”了一声,道:“莫非他是冲着浩然剑来的?”   李不平走时,也只特别交待了浩然剑,此剑是宝,能趋鬼邪,万青思来想去,自己手中也只有这一件宝贝能吸引别人了。   “一把破剑,只有你才当宝。”城隍爷一听他提到浩然剑,顿时就吹胡子瞪眼,就是那把破剑,让他堂堂一个城隍爷吃了多少次亏呀,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万青顿时讪讪。   城隍爷拍着桌案,怒道:“难道他就没说别的?”   别的?   万青回想了半天,终于心中一动,想起来了,迟疑道:“不平兄曾言……城隍大人不过数年,便也要入轮回……”   之所以迟疑,是因为他觉得这事跟他没有太大的关系,他离城隍之位还远着呢,至少也要先做到吏判,再升司判,才有资格觊觎城隍之位吧,没个十年八年的,休想。但是除了这件事,他又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事情值得城隍爷特地把他叫过来。   “总算还不是块朽木,有些悟性。”城隍爷捋捋胡子,觉得还算满意。   “多谢城隍大人指点,只是……”   见城隍爷这样说,万青要再不明白就真是朽木不可雕了,李明之是冲着城隍之位而来,这倒容易理解,世家出身,也只有城隍之位才能吸引他了,先为鬼差,干得出色,不用两年就可升任司判,再两年可任辅城隍,到那时城隍爷一入轮回,只要冥府不另派他人来任城隍,辅城隍直接就可以接任城隍一职。   也只有世家子才可以走这条捷径,普通阴魂要从鬼差升司判,政绩出色也得五年八年,再从司判升辅城隍,十年打底还算是少的,像万青这样鬼差干了不到半年,就转无常,算文转武,没几天,又武转文,从无常调任书吏,级别没升,但也算两度跨行,是特殊中的特殊,不是城隍爷给他特别待遇,想都别想,他自己没觉得特别,但是在别人眼中,他简直就是个奇迹。   但即便如此,他还是没觉得城隍之位跟他有什么关系,毕竟距离太遥远,李明之冲着城隍之位而来可以理解,可是他还是不明白,为什么城隍爷要自己不可跟李明之交心。 第052章 志气   万青的一脸迷惑之色,看在城隍爷眼中,恨不得就拿起惊堂木敲打他一顿。   “万书吏,莫非你还不明白,老夫离任之后,你也有望接任城隍一职。”   万青大吃一惊,连忙道:“小吏惶恐,这……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城隍爷翻着白眼儿,胡子几乎都要扯下几根来,“你当协助擒拿百年老鬼的功劳,是轻飘飘一个消息就可以抵得了的?若不是你自己浪费了,现下就能升任辅城隍,即使如此,你的功绩依然载入冥府判官的生死薄,论功行赏,若无意外,数年后你自可平步青云。”   可惜终还是出了意外,城隍之位有数,可以说一个萝卜一个坑,等着抢这位子的阴魂能从城隍司的大门口一直排到鬼门关去,万青自己错过了一个最好的机会,于是注定要面临眼下的竞争激烈的局面,一个李明之还是好的,这个世家子胸襟气度俱是上选,所以自愿屈就鬼差之位,要与万青公平一争,暗里,还不知道有多少人盯着他这个城隍司呢,这几年里,万青的路,必然是荆棘丛生,等着给他使绊子的,十根手指都数不清,一不留神就会万劫不复,要不城隍爷怎么眼巴巴地特意提醒他,这个人情卖得可算大发了,偏偏万青还是一副懵懵懂懂的样子。   万青哑然,这一步迈得有些大了,一时间竟不知说什么好,半晌,方才向城隍爷深深一揖,道:“伯父大恩,小侄记下了。”   却是改了称呼,当日城隍爷称他为贤侄,让他坐立不安,莫名所以,但眼下他就是再不知好歹,也知道城隍爷对他期许甚深,虽然不明白其中的缘由,但这份恩情,不能不记,但有些话不能说在明处,换个称呼,彼此心里明白,自然是两相得宜。   城隍爷这下子终于彻底满意了,眼底都透出了笑意,道:“贤侄也不必多礼,老夫也是爱惜你的人才,今后你更要恪尽职守,用心办事才好。”   万青连忙应喏,待城隍爷挥手让他退下,他才转身而去,脑中仍有些混乱,被风一吹,又清醒些许,心情便渐渐沉淀下去,开始思考今后的路。   城隍爷既然说他有望在数年后接任城隍,当不是虚言,擒拿百年老鬼的功绩有多大,虽不可全知,但看叶敬文与古河两位无常在前不久,双双任升城隍司夜游阴神,便可窥知一二,以功劳大小而论,万青犹胜过他们许多,这么说来,若不是他自己浪费了,跳过吏判、司判直接升任辅城隍,还真是极有可能。   念及此处,虽说心中有些遗憾,但万青并不后悔,功绩随时都可以再赚,岂能越过父母亲人,而且他也并非完全失去机会,能与李明之这样的人物,在这几年里一较高下,也是一桩幸事,他万青又岂能连这点豪情壮志都没有。   “我曾允了照娘,要使她成为判官夫人……如今才是区区一个城隍,何足道哉!”   紧紧一捏拳,万青胸中豪情万丈,只觉眼前一片豁然开朗,心中曾经存有的几许迷茫,已是一扫而空。城隍又算得什么,往上还有府城隍,都城隍,他的目标,又岂止于此。   “什么?相公你要去竞城隍之位?”   当知道城隍爷说过的这一番话及万青所做的决定之后,温照颇为惊讶,绕着万青来回转了两圈,看得万青全身不自在。   “照娘不喜欢么?”   他似乎有些困惑于妻子的态度,哪个女人不希望自己的夫婿封侯拜相?虽然城隍之位不算得多大的官,但好歹也是一方父母,有品有级,实权在握,何况万丈高楼平地起,就算要封侯拜相,也要先从城隍做起呀。   温照连忙摇头,笑道:“不是不喜欢,只是有些出人意料,不想相公竟胸有大志。”   万青顿时气苦,拂袖道:“莫非为夫往日在娘子眼中,竟是苟且存世之人?”   好吧,男人是不能说他没志气的,温照赶紧改口,道:“哪里的话,只是妾身原以为相公是山中高士之流,不想今日才知,相公亦有经世济民之抱负,是妾身眼拙了,相公勿怪。”   万青这才转怒为喜,有些不好意思地道:“娘子谬赞了,为夫一匹夫也,非是高士,亦不谈抱负,不过是盼阴间能永远详和如世外桃源,略尽绵力而已。”   “有心而为,何事不能成,相公只管在外拼搏,家中之事有妾身在,必不教相公为之分心。”温照适时地表达了对他的支持。   男人有志气,总比浑浑噩噩有一天过一天的好,虽然温照已经下定决心要走鬼仙之道,但也一样希望万青能在仕途上有所建树。悔教夫婿觅封侯的事情,是不会出现在她的心中的,她比谁都更希望万青能功成名就,这样将来即便会分手,她也不会因为觉得拖累万青而感到不安内疚。   得到妻子的支持,万青显得精神奕奕,对城隍司里的公事明显上心多了,早出晚归,得闲就亲睦邻里,排忧解难,换得整个长乐坊的阴魂都对他十分敬爱尊重。   李明之听说了以后,笑着对海氏道:“这位万书吏也是有心人,这一番怕是免不了龙争虎斗,能有这样的对手,我心甚悦。”   海氏叠着衣服,听到相公这话,禁不住横了眼波,道:“相公你这是自寻麻烦。你与万大人相争,可不干我们妇道人家的事,万家娘子温婉柔和,处事又有分寸,妾身是极喜爱的,相公你可不能干涉我与温妹妹的来往。”   “这是自然,我与万书吏作君子之争,虽争权位,不伤人情。”   李明之也是胸襟开宽,些许笑语,皆为后话,温照自然是不知道李家夫妻俩个的这番谈话,她在研究飞天之术之余,又开始修炼起入梦之术来。   其实她对入梦之术是没什么兴趣的,但耐不住万青的劝说,说希望带她去见一见万家二老,不管怎么着,身为儿媳妇,都应该拜见一下公婆。   温照再对入梦之术没有兴趣,但也没有反对的立场,她既然占了万家儿媳妇这个名分,依靠万青得以在阴间安身立命,就自然要为此而付出相应的义务,所以修炼飞天之术之余,也不得不把入梦之术也提上日程,因此而耽误了她去鬼门关试验复制的出入令符的事,也是无可奈何,只得等入梦之术修炼成功,再做打算了。 第053章 寻仙   修炼不觉日月长,转眼便是秋去冬来,阴间四季不明显,但当阳世间大雪纷飞之时,便也是阴间煞气升腾之日,冥务司发下告示,让各坊阴魂不要擅自离来居坊,以免不甚沾染煞气,变成凶魂厉鬼。   温照的飞天之术和入梦之术终于修炼成功,奈何煞气一起,就不能离开居坊了,只好遥望鬼门关而兴叹,倒是万青知道她入梦之术修炼成功,兴冲冲地带着她于梦中拜见了公婆,顺道还拐去看望陆婉仪。   时隔数月,再见到这位义妹时,风姿仪态竟是大有改变,倒让温照吃了一惊,连万青都有些发怔。   “义妹,你如何做这般打扮?”   却是不知为何,陆婉仪竟是一副道姑打扮,青色道袍虽然素淡,却不掩其绝妙姿容,如今瞧着,竟更似仙子落于凡间,半丝烟火气也无。   陆婉仪却是坦然,面带微微笑意,向义兄义嫂束了一礼,道:“义兄安好,嫂嫂安好,万勿为小妹担忧,非是小妹有脱凡之念,原是仙缘到了,小妹不愿错过,这才脱去红装换道装。”   说着,便把其中缘由仔仔细细地说了出来。   原来,就在陆婉仪认了万家二老为义父母之后,贞孝之名远扬,不知怎地,传到一处福地洞天,有位道士偶闻之,心血来潮,便道:“此女贞忠难得,孝心可嘉,吾近日正有收徒之念,恰闻其名,也是缘份,不如一观,若有仙骨,也免吾再奔波了。”于是拂尘一挥,竟是寻上门来。   陆老爷一向对这些方外之人崇敬,见这道士登门,鹤发童颜,道骨仙风,一看就是个真正得道的高人,自是热情接待,又唤了陆婉仪出来拜见,道士一见她,便是大惊,道:“彼为女子,如何生得纯阳之体?”   道士屈指算来算去,百思不得其解,女子为阴,只得有纯阴之体,如何能生出纯阳之体来?   陆婉仪莫名所以,倒是陆老爷唬得不轻,连忙追问道:“道长,可是小女有什么不妥?”   道士没算出什么根由,心中更是迟疑,见陆老爷追问,便道:“并无什么不妥,只是不合道理,女子生来便为阴身,令爱却是纯阳之体,倒也是个异数,老道无能,竟是算不出其中因果,然陆老爷也不必担忧,此非噩事,反倒对令爱别有益处,若有机缘,可脱凡途,得入仙道。”   凡途仙道什么的,陆老爷并不在意,但听得女儿并无什么不妥,这才放心了,然而陆婉仪却是听者有心,禁不住问道:“道长,这凡途如何可脱?仙道如何能入?”   道士哈哈一笑,道:“唯机缘而已,若姑娘有心,往西三百里,有一仙山,寻得仙山,自入仙道。”   言毕,拂尘一搭,竟是大袖飘飘,径自去也。   “道长请留步,凡女还有问题请教。”   陆婉仪见道士说走就走,心中一急,便要去追,却被陆老爷一把拉住。   “休听这道士胡说,丰城往西,唯西山而已,三百里外,乃是阔野,良田万倾有之,何来仙山一座?”不免就有些怀疑这仙长有骗子之嫌,只是心存敬畏,不好宣之于口而已。   但陆婉仪却是真正上了心,在家中磨了父母几日,但陆老爷哪肯让她去那么远,去寻什么子虚乌有的仙山,自是不许,陆婉仪却是向道之心甚坚,竟是又求到了万家二老头上。   万夫人是极疼这个半道而来的女儿,见陆婉仪苦苦哀求,不由心软,便道:“丰城往西三百里,确实没有什么仙山,莫说是山,便是土堆也没有,倒是我万家在那里有庄园一座,良田数百亩,眼下恰是秋收将近,这样,便对你爹娘说,我要到庄子上住几日散心,顺便盘点今年的收成,你陪我去学些打理庄子的本事。”   她自忖等陆婉仪到了庄子上,见不到山,自然便会死心,暗暗又派人拿这话点了陆家二老一下,陆老爷一想也是,若不让女儿去,怕是倔脾气又犯了,且有万夫人照应,也不怕会出什么事,便也允了,倒是陆夫人舍不得女儿远去三百里,便收拾了一番,干脆就同路而行。   行了六七日,待到了万家的田庄上,陆婉仪便不顾身体疲惫,四处找人寻问,得知这里确实没有山,顿时便有心死如灰之感,竟是当天就病倒了,急得陆夫人和万夫人团团转,这时却听得墙外有人高声唱喏:“千里寻仙不见仙,仙山只在方寸间,莫道云深无觅处,行到水穷看眼前……”   陆婉仪正病得迷迷糊糊,乍然听到这几句唱喏,竟如一盆凉水浇到头,脑中瞬间清明如镜,如醍醐灌顶,有所明悟,那因焦急与灰心而致的病痛竟是不翼而飞,当场便好了。   “女儿不孝,让母亲与义母担忧了。”   下得床来,她愧疚不已地向陆夫人和万夫人下跪。   “乖女儿,你好了便好,以后莫再如此了……”   陆婉仪自是一一应下,但回到家中,却是开始吃斋茹素,脱了红妆,换了道袍,束起头发,专心研起道经来。陆家本就是书香门第,家中藏书堆满一座楼,除了经史子集、各类杂文游记,佛道典籍也有收集,陆婉仪往日就是爱读书的,如今涉猎道经,虽是令陆家二老心中有所不安,但想到女儿一不入道观,二不入道籍,就在家里看看道经,增长一下见识也算不得大事,便也听之任之了,倒是女儿的终身大事,更教他们上心,又怕女儿不愿意,再恼出什么事来,少不得就旁敲侧击,得了女儿一句“但凭父母做主”,顿时满心欢喜,哪里还顾得上去管什么道经道袍的事情,只忙着去捡择未来的女婿了。   于是陆婉仪倒是得了一份清静,人在深闺,心在道经,几月下来,竟真的似有所得,原本纠结在眉眼之间的愁闷之色一扫而空,整个人都显得飘渺了几分。 第054章 投资   “义妹,好端端的,你何苦求仙问道?”万青显然是不大明白她的心思,只觉得奇怪。   温照偷偷地白了他一眼,大概在这个男人的心里,女人就是照管家中,相夫教子,追求修炼之道就是不务正业,虽然万青没说,但是她也知道,这个男人对她一心修炼这件事,其实隐约是有些不以为然的,只是忍着不说而已。   “小妹并非求仙问道。”陆婉仪微微笑着,“只是经历了些事情,悟了些道理,少了些凡心,淡了些烦恼,可仍有些不清不楚不明不白,于是便想寻个解脱。”   高,这话说得真高,温照暗暗竖起大拇指,听上去多有道理啊,但仔细一琢磨,其实根本就没听明白。   万青也是琢磨了片刻,然后啼笑皆非,道:“义妹,何苦心思这般多,简单些便好。”   陆婉仪又是一笑,柔顺道:“谨尊义兄教诲。”   态度良好,万青就是有心真教诲几句,此时也说不出口了。   温照这时扯扯他的衣袖,轻声道:“相公明日还要早起往城隍司公干,便先回去吧,妾身与妹妹还有些体己话说。”   万青微微愕然,旋即一笑,与陆婉仪道别一声,便径自出梦而回。   “嫂嫂请坐。”   陆婉仪念头一转,梦中环境瞬间便已改变,原本朦朦胧胧不知所处,此时却变成了她的闺房,布置雅致,罗帐轻垂,几枝梅花插于瓶中,红艳照人,暗香隐隐。   温照看得眼前一亮,惊喜道:“妹妹,你这是……”她修炼入梦之术,也知道梦境有如天马行空,最难控制,陆婉仪才研习了几个月的道经,竟然就能在梦中随着心意改变环境,这分明就是有所成了。   陆婉仪面色微赧,轻声道:“小妹愚钝,尚未访得仙缘,只是在道经中观得‘心猿意马’之说,略有所悟,便试着锁心猿定意马,数月下来,微有成效。”   她说得轻巧,但温照却是深知其中的为难,所谓“心猿意马”,在养气诀中也有所提及,虽用词不同,但大意是一样的,修炼养气诀,先要入定,何谓入定,便是放松身体,清空头脑,进入那不思不想不念的冥冥之境,可是人的心念,便似那活泼好动的猿猴,又似那奔腾不止的骏马,如何才能锁猿定马,便全凭一个悟字了。   即便是有养气诀上所说的诀窍,温照到现在为止,也做不到闭眼既可入定,怎么也要静心排念至少一柱香的时间,而陆婉仪不过是研习了一下道经,连专门的修炼方法都没有,却已经能牢锁心猿瞬定意马,这份悟性,实在是太惊人了。   既然能做到牢锁心猿瞬定意马,那么在梦境之中稍稍控制一下念头改变梦中的环境,倒也是情理之中,毕竟这是陆婉仪的梦中,她身为主人,只要能控制住那如天马行空念头,几乎便能做到任何她想做的一切事情。   想明白这一点,温照不由得衷心佩服,道:“妹妹悟性惊人,得天独厚,正是适合修炼,怪不得会有道长寻上门来,想来不用多久,妹妹的仙缘便到了。”   陆婉仪能从道经中自悟入定之法,这样的悟性哪个师傅会不喜欢,估计用不了几天,那道长就会再度寻上门来正式收徒了。若不是温照心胸足够宽大,几乎就是各种羡慕嫉妒恨,她在阴间苦苦寻找修炼之道,最后还是意外得了活鱼,才算是开了金手指,一步迈入了修炼途中,可陆婉仪却是人在家中坐,仙缘自寻来,还是有师傅教导的那种,她却只能在阴间自己摸索,这人比人,真是能气死人呀。   “嫂嫂比小妹先行一步,日后少不得要讨教几分,还望嫂嫂莫嫌小妹太烦。”陆婉仪嘴角含笑道。   温照连忙摇手,道:“妹妹有名师指导,应是后来者居上,怕是我要常来麻烦妹妹才是。”   她可不是谦虚,在听到陆婉仪说那道士的事时,心里就已经在盘算了,修炼修炼,一个人关在家中闭门造车肯定是不行的,她巴不得要多跟人交流呢,本来小狐狸是合适的人选,可是小狐狸被西山狐祖拘着不能进入阴间,而她暂时又没法从鬼门关偷溜出去,陆婉仪横空出世,正是瞌睡了便有人送枕头,求之不得啊,要不她干嘛要把万青支开,单独跟陆婉仪说话呢。   陆婉仪见她语气真诚,心中也是有些说不出的滋味,原道是人鬼殊途,可是现下却又觉着,自己与义兄义嫂之间的距离,已并非那样的遥不可及,求道之心竟在这瞬间不知不觉又坚定了几分。   “婉仪愿与嫂嫂共进同退,修炼途上,相互扶持。”   陆婉仪的承诺让温照十分高兴,索性就跟她说了一些修炼的心得,陆婉仪也听得认真,也说了一些她对于锁心猿定意马的体会,二人各有所得,兴聊竟是越发地浓了,也不知聊了多久,温照忽地想起一事,忙道:“那道长曾说妹妹为纯阳之体……说来,许是与我有关,待到道长再来时,妹妹不如与他说个清楚,以免自误。”   说着,就把那夜她把阳气散入陆婉仪的体内的事说了。女子为阴身,哪来的纯阳之体,温照思来想去,觉得这极可能是她散入陆婉仪体内的阳气造成的,只不过当时吸纳的阳气有限,又激出一部分重伤了老鬼,留在陆婉仪体内的就更少了,只怕时日一长,终会散尽,她怕那道士会因此而放弃收陆婉仪为徒,因此才把话说明,又将养气诀的修炼之法,很是大方地教给了陆婉仪,让她自己去吸收阳气,以保纯阳之体不失。   陆婉仪先是惊愕,转而却是感动,起身屈膝一礼,道:“多谢嫂嫂直言相告,又传下修炼之法,婉仪愿从此以半师之礼相待。”   “不必如此,大家互通有无,以后说不定我还要向妹妹请教呢。”温照连忙扶起了她。   想要有收益,自然要先投资,投资越多,收益越大,这是谁都知道的道理,虽然投资有风险,但是对陆婉仪这样的人来说,这风险几乎可以降到最低,以陆婉仪那样贞孝节烈、坚守前盟的性格,又怎么会不在有能力的时候努力回报她呢。 第055章 谁稀罕   陆婉仪还想说什么,不料忽有鸡鸣声传入梦中,她面色一变,晓得天快亮了,好梦将醒,只得把话又咽回肚子里,道:“嫂嫂,时辰不早了,分别在即,只请嫂嫂日后有闲,记得常来小妹这儿坐坐。”   温照点点头,未及开口,便发现眼前景色忽地模糊起来,须臾之间,便已被浓雾弥漫,随即眼前一黑,再睁眼时,她已回到阴间。   几日后,就收到了陆婉仪的祭文,那道士果然真的又登门了,正式收了她做徒弟,如今她已是龙虎洞天的俗世弟子了,师父传下一部《坐忘经》,令她好生研习,陆婉仪便想邀温照和万青得闲时,入梦交流一番。   温照看到祭文,大为心动,不过就在她准备再次施展入梦之术的时候,海氏却来了,邀她同到鬼市逛一逛。考虑到自己在阴间安身立命,交好邻里是必要的,而且温照一心修炼,也确实有一阵子没有去过鬼市,隔壁王婆的绣品装满了一篮子,就等着她什么时候去鬼市捎带着卖了,权当放松一下,便欣然应允。   冬季的鬼市比寻常时节要热闹得多,因为阴魂们都不能离开居坊,闲来无事,到鬼市上逛逛便成了一种消遣。   海氏不知从哪里借了辆小车,由一头青牛拉着,温照便跟着上了车,青牛走得慢,车行得稳当,不赶着时间,倒也是一种享受。   “海姐姐也要卖绣品吗?”看到牛车上也装了一篮子的绣品,温照不由得问道。   海氏笑道:“外子出生世家,我又是孤女,未出阁便夭亡,享不到阳世香烛,家中无余财,幸得还能做些女红补贴家用。”   温照也听万青提起过阴间世家,知道李明之确实是享受不到阳世香烛,海氏是孤女,又是没出阁就夭亡,没了父母,没有夫家,自然也没有人祭祀她,李明之和她凑到一起,两口子的小日子恐怕确实是过得紧巴巴的,怪不得海氏要卖绣品贴补家用,两下一比较,自己竟是真的身在福中不知福,自从跟万青生活在一个屋檐下,她还真没有为钱财烦恼过。   奇怪的是,李明之为什么要娶海氏呢?海氏又为什么会选择嫁给李明之?按常理来说,李明之娶妻,也要娶那种有阳世祭祀的女子,当然,也不能排除李明之是大男子主义,不想吃女人的软饭的可能,好吧,撇开李明之不说,可是海氏就没道理要嫁李明之了吧,有多少女人甘心守着贫困,明知道李明之是世家出身,还愿意跟他吃糠咽粑的。   也许是想得太入神,温照不小心没藏住表情,竟让海氏瞧出她心中所想,柔柔笑道:“妹妹你多想了,我与相公,也是经人说合,有媒有证,并非贪图什么,相公怜我孤苦,愿意在阴间照应我百年,我心中感激,也愿以身相报,虽说家中无有余财,享受不到先人遗泽,但相公胸有大志,又有才干,眼下虽是苦些,但我相信相公终到鱼跃龙门之日。”   温照被窥破想法,顿时有些讪讪,不好意思道:“是我想岔了,姐姐误怪。我瞧李大人如人中龙凤,气度不凡,我家相公也说,李大人胸藏锦绣,见识广博,将来必定能够平步青云。姐姐眼下虽是辛苦些,可将来有的是后福呢。”   海氏让她明显谄媚的话给逗笑了,禁不住一指点在她的额心,道:“妹妹何时又生了一张会吐蜜的嘴,说得人心都酥了,要我说,妹妹才是真个有福的,万书吏温文尔雅,又对妹妹温柔体贴,在居坊中名声好,做事办差又妥善周到,城隍司里人皆称赞,前程似锦,不定哪一日就给妹妹挣个凤冠霞帔回来。”   “谁稀罕呢。”温照犟着嘴,心情却有些飞扬,如果她不是已经决定了要走鬼仙之道,说不定还真会被凤冠霞帔四个字给吸引住。   “现在不稀罕,以后稀罕不稀罕可就不知道了。”海氏打趣着她,“你若不稀罕,可还兴得别人稀罕不?”   “若是姐姐稀罕,可不许打我家相公的主意,只请李大人奋发图强便是。”温照马上就把话还了回去,她虽不是牙尖嘴利的女子,可论嘴皮子,也不怵任何人。   海氏大羞,伸手就去拧她的嘴,道:“教你胡说,看我不拧歪你的嘴……”   温照嘻嘻哈哈地闪躲,两个女子在牛车上嬉闹,差点儿就翻了车,惊得连声尖叫后,才终于老实下来,各自坐在一边整理嬉闹中被弄乱了的头发和衣角。   此时已经十分接近鬼市,车道上人来人往,温照与海氏一番嬉闹,吸引了不少人注意,有些人只是一笑置之,却也有些人目光灼灼,温照与海氏,一个秀气,一个温柔,相貌虽都不是那等国色天香、倾国倾城,可也各有出色之处,兼做妇人打扮,又多添几分少妇风情,岂能不招人侧目。   海氏与温照不一样,是正经的闺阁女子,如今虽是嫁作人妇,但禀性难改,哪里禁得住被人这般看,双颊顿如火烧,赶紧从篮中翻出两块绣帕,一块蒙在脸上,一块递给温照。   “他们要看由他们看去,难道咱们还掉块肉不成,蒙了脸,反显心虚,倒似咱们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温照不是不知道海氏的顾虑,但她心中坦然,自问又没做出有损名节的事情,自然是不怕被人看的,倒是有闲心欣赏起海氏的绣帕来。   海氏好气又好笑,一把从她手中夺过绣帕,亲自给她系上,口中还道:“事关名节,不可大意,若有流言传出,不但咱们自己坏了名声,也连累相公无颜见人。也是我疏忽,早在先前就该把脸挡着。”语气中颇有些懊恼之意,她也是跟温照聊得兴起,一时就忘了。   温照还是有些不情不愿,但海氏一番好意,她也不好意思不依,反正这绣帕绣得精妙绝伦,蒙在脸上也算是种装饰,又不丑。 第056章 要价   青牛拉着车,慢吞吞地进了鬼市,里面人更多,牛车通行不便,温照是来过多次的,自然是熟门熟路,干脆就把牛车寄在了鬼市入口处的一间小铺后面的空地上,然后和海氏步行在鬼市中逛了起来。   “香烛哟,上好的香烛,八百钱一块,数量有限,快来买哟……”   “大扫帚一只,黄泉出品,都过来看看啊……”   “纪氏的甜糕,今天刚做的,新鲜得很,欢迎大家来品尝……”   鬼市中十分热闹,吆喝声连成一片,有吃的,有用的,还有许多从黄泉里捞上来的千奇百怪的东西,虽说大多数是废品,但其中也藏着宝,只是普通阴魂不识货,一些自诩有眼力的人,就在那些废品中挑挑捡捡,试图捡宝。   温照本来也有兴趣,但是沿街一路走过,额心里那条活鱼都没有任何反应,便死了心,她没那份眼力,而活鱼眼界又太高,普通的物品瞧不上眼,根本就懒得提醒她,她手中虽有些钱财,但也不想白白往水里扔,索性就直接带着海氏去了那家收购绣品的铺子。   “两位娘子想要点什么?小铺里针钱、鞋垫、各种绣品一应俱全……”   今天客人多,两个伙计在堂前忙着招呼客人,掌柜在柜台里算帐,一抬头就正见着温照和海氏进门,都蒙着脸儿,虽瞧不出身份,可是那蒙脸的绣帕上,绣花精美,针脚儿一看就是十分出色,立时就露出一张笑脸,跟阿弥陀佛似的,连伙计都没招呼,亲自迎了上来。   温照一把扯下绣帕,笑道:“掌柜,好久不见,你越发显得福相了。”   掌柜一看是她,顿时乐了,道:“我道是谁,原来是温娘子,请坐。”   温照拉着海氏,在一旁待客的椅子上坐下,然后把两篮子绣品摆上来,道:“攒了几个月的绣品,数量多,而且还都是好货色,掌柜的你可不能小气,若是压我的价儿,我可是要生气的……”   “温娘子哪里的话,小老儿做生意,一向公道……”掌柜笑呵呵的,一边答话,一边就捡看起篮中的绣品,先翻看的是海氏的篮子,几件绣品一过手,掌柜的瞳孔几乎快要缩成针尖大小了,好东西,都是一等一的手艺,十年难得一见啊。   温照被他的表情给逗得笑出了声,道:“掌柜,这都是我海姐姐亲手绣的,手艺如何,你也看到了,海姐姐是头一回上门,你无论如何也要表示表示。”这是变着法儿帮海氏提价,又怕海氏听了心里不舒服,所以她半句不提一个钱字,只说表示表示。   海氏本有些拘束,她以前的绣品,都是托人带着卖的,自己实是不好意思抛头露面,今次也是家中有些物什要添置,必须得往鬼市跑一趟,所以才自己带了绣品出来,要说讨价还价,她还真是开不了那个口,心里都有被压价的准备了,此时见温照如此善解人意,她顿时就有些感激,更不好意思什么都让温照帮着出头,便也鼓起勇气轻声道:“掌柜,妾身虽是初来,但已在长春坊安居,每日绣些帕子、鞋面、枕套,一月总有七、八件,若是有人需要插屏、绣被、屏风等大件的,我也绣得,尤其精擅双面刺绣。”   那意思就是,我是可以跟你做长远生意的,而且不管是什么绣品,都能绣,而且我还有一手双面绣的绝活,你给的价好,我就不寻别家铺子了,以后绣的东西只往你家送。   掌柜的双手顿时就是一哆嗦,瞳孔从针尖状迅速扩散,黑眼珠子几乎把眼白都挤没了。   “海娘子真的擅于双面绣?”   温照指指篮子底下,道:“掌柜的自己瞧便成,最底下那块帕子,就是海姐姐以双面的技法绣的。”   掌柜连忙把最底下一块帕子取出来,正面一看,反面一翻,然后黑眼珠子彻底变成了铜钱状。发财了,发财了,在鬼市开铺子十几年,今天终于撞了一回大运。   “若是掌柜的需要双面刺绣,却是绣得要慢一些,一月顶多一件。”海氏被掌柜那幅见钱眼开的表情吓了一跳,连忙补充了一句。   “一件也成啊,似这绣帕这样的,一件便算你二百、不,算你三百钱。”掌柜急吼吼道。   海氏一怔,三百钱,这可比以前她托人来卖要高出许多,心中也是喜欢,正想应下,却听温照道:“不成,一口价五百钱,不然免谈。”   海氏瞠目结舌,这价也一下子要得太高了吧。   掌柜苦着脸,正要压价,温照却不理他,只是掰着手指对海氏道:“姐姐你不懂咱们这里的行情,普通的绣帕,以质量好坏、布料优劣论,价钱在十钱至一百钱之间,姐姐的手艺是一等一的,料子是上等细棉,比不得锦缎细绸精贵,便折价以五十钱算好了,而这双面刺绣,莫看只是多绣了一面,但耗时耗力,又岂是普通绣帕可以论的,姐姐绣些普通的,一月可得七、八件,算八件好了,一月便可收入四百文,而这双面刺绣,一月也不过只绣得一件,才卖三百钱,不划算。”   海氏一听,果然是这个理儿,顿时就犹豫了。   “那、那小老儿也以四百钱收,不教海娘子吃亏便是。”掌柜赶紧道,心知今天是糊弄不过的,不提价不行。   谁知温照还是不理他,继续对海氏道:“姐姐惠质兰心,不擅算计,自然是不知道这里头的门道,这双面刺绣绣法极难,不是人人都会的,我到这铺子来过数回,绣得好的见过,可双面绣却是一回也未曾见过,可见是个极稀罕的,就凭这稀罕劲儿,再添一百文,还是算便宜的,若不是想着姐姐是初来乍到,名声不显,起价一千钱一件都没得商量。”   这回换成掌柜的瞠目结舌,这温娘子好生厉害,竟是把他心中预订的售价都一口说准了,不错,他收了这双面绣帕子,便是预作一千钱卖出去,等将来这双面绣的名声打出去了,还可再慢慢提价。 第057章 有发现   海氏眼睛发直,半晌说不出话来,她生前学的这双面绣,只是在闺阁中打发时间,道是难绣,却哪里知道它值钱,死后又是甚少出门,绣品也是托人代卖,只晓得比普通绣品能多卖些钱,但哪里晓得这价钱能抬到这等地步,倒不是觉得以前卖亏了,而是实是难以置信。   温照瞅她和掌柜都在发愣,心中好笑,道:“掌柜,一口价五百钱,收还是不收,你就给句话儿,你若不收,我便带海姐姐往鬼市西边那间铺子去,听说那边的掌柜也是极大方的性子……若不是咱们姐妹是自东门而入,嫌那边太远……”   她还没有说完,掌柜就长出一口气,苦笑道:“温娘子莫再说了,五百钱,小老儿收,收还不成,只是话要说在前头,以后海娘子的双面绣,只能卖与小老儿,不能再卖与旁人了。”   海氏被温照拉出门的时候还在发怔,篮子提在手中,沉甸甸的,就这一会儿的工夫,收入七百多钱,远远超出了她的预料,本来以为能有一半就不错了,其中那幅双面绣的帕子占了大头,实在是令她吃惊,而且关键是掌柜还摆明了以后都会以五百钱收她的双面绣,待到名气打出去了,还会照着提价,这样算来,她绣双面绣,要比绣普通的刺绣划算多了。   “姐姐……姐姐……发什么怔呢,莫不是还觉得卖少了?”温照见她神思不属,忍不住就打趣起来。   海氏回过神来,道:“妹妹胡扯什么呢,今日实是多亏了妹妹,若是姐姐我独自出来,不知要吃多大的亏呢,真不知要如何谢妹妹才好。”   温照吃吃一笑,道:“姐姐要谢我也容易,请我吃块纪氏甜糕。”   海氏闻着那甜糕散发出来的香气,也有些食指大动,换作平时,她是绝舍不得买了吃的,可今日手中有钱心中不慌,而且温照还帮着她讨了大便宜,几块甜糕自是买得起,不禁也笑道:“竟不知妹妹这般好打发,姐姐我却不能小气,这便买甜糕去,管饱。”   言罢,便取了十二个钱,上前买了四块甜糕。这甜糕三个钱一块,每块大约都是巴掌大小,又用荷叶包裹,香气扑鼻,尝入口中,甜而不腻,软而不散,略带嚼劲,且还容易饱腹,海氏和温照都猫食儿,吃一块就有了八分饱,剩下的两块便放入各自的篮子里,打算带回去给李明之和万青尝个新鲜。   “这阴食术甚是奇妙,若是修炼得好了,我亦能做出这等美味,相公便不用再受委屈了。”海氏吃了甜糕后,别有所思。以阴食术做出美味佳肴,再出来卖,真真是无本万利的买卖。   温照正左顾右盼地看两边的摊子,冷不丁听到海氏的自语,不由得失笑,道:“姐姐赶紧罢了这心思吧,阴食术虽是简单,可是越是简单的,却是越难以修炼到高深,你瞧这鬼市上,做吃喝买卖的能有几家,阴间女子,又有哪个不会阴食术,可是能修炼到做出纪氏甜糕这等美味的,不过寥寥五指之数而已。我劝姐姐一句,不如把心思用在双面绣上,待到姐姐的名气打出去以后,每月绣出一幅,便足以持家用度,若是分心他处,反为不美。”   鬼市可不是天天都这样热闹的,这吃喝买卖一年才做那么几回,瞧着是无本万利,但真正赚不到大钱,还不如卖绣品这样细水长流的好。海氏有这么一手双面绣的绝活在,打出名气是早晚的事,指不定以后一幅绣品就值万钱,“钱”途绝对是远大的。   “妹妹说得也是。”海氏虽是这样应着,但心里到底是还是别有念头,打定主意一定要在阴食术上多下功夫,不为别的,光是让相公吃得舒心也值啊,只要不耽搁做绣活儿就成。   “姐姐可还有什么要置办……咦?”   说话间,温照的眉心处突然一弹,略有些胀痛,引得她一愣神,转而才反应过来,是活鱼在拿鱼尾拍她,难道有宝贝?   这样想着,她禁不住就双眼发光,往两边的摊铺上望去,这是卖布料的,肯定不是,跳过,那是卖碗碟的,不对不对,再过去一点,却是杂货摊子,摊子上乱七八糟的,摆的全是从黄泉里捞上来的东西。应该就是这个了,黄泉里飘着的虽然废物居多,但偶尔也是有好东西的。   “海姐姐,我去那边看看。”   温照说走就走,一下子就跑了过去,海氏想拉没拉住她,只好笑着摇了摇头,跟了过去,见温照蹲在那里对那些石头、铁片、破瓷、瓦片翻来翻去,委实没有意思,索性就移步到旁边的布摊上捡选起素面料子,准备裁上几尺,好做绣品,但又见旁边一匹上好的棉麻料子,厚实牢固又透气,湛青的颜色又十分鲜亮,忍不住就动了心,想着相公若穿上这料子做的衣裳,必定也是精神焕发,若得些下脚料,还能再做一双皂底靴。   海氏一下子就走了神,便也没有注意到温照翻翻捡捡的举动,倒是那杂货摊子的摊主有些不乐意了,皱着眉头道:“小娘子,你究竟要买不要买,若不买,就别把我的摊子翻乱了。”   温照翻来翻去,并没有找见长得像宝贝的物品,但眉心处却仍是时不时被活鱼重拍一下,只恨这里是大庭广众,她没办法把活鱼放出来问个清楚,这时被摊主这么一问,看到摊子上确实被她翻得一团乱,她有些不好意思,道:“大叔,你这里的东西都是从黄泉里捞上来的么?”   摊主顿时就瞪她一眼,道:“小娘子休要胡说,黄泉里能有什么好东西,我这些,都是随葬之物,只是年代远了,大多已经破损,不值什么用了,但有些修修还是能用的,比如这只瓦罐,不过是缺了角,若是寻个生前是泥瓦工的阴魂,帮着补一补,照样好使……再如这块玉石,莫看它现在不起眼,若寻个玉匠阴魂,打磨雕琢一番,做个玉镯玉佩什么的,也是好的……还有这铁片……虽是锈了,但磨一磨,也是有用处的……” 第058章 压价   温照一听,顿时失笑,这摊主说得再好听,也改变不了这些东西都是破烂的事实,她实在是不感兴趣,但到底不能死心,于是又问道:“大叔,那你这里除了这些东西,还有旁的没有?”   “小娘子你问来问去,究竟想要什么?”摊主有些不耐烦,但一眼瞅见温照手中提的篮子里,一把大钱晃得人眼花,终是从身后提出一只麻袋来,道,“这里还有些,你瞧着吧。”   温照也不嫌那只麻袋脏,小心地把里面的东西都扒拉出来,东西倒是不少,但依旧是些破瓦铁片什么的,她有些失望,正要放弃时,忽地手中摸到一根锈渍斑斑的铁管,这铁管瞧着并不长,不过一尺左右,手指粗细,分量却极为沉重,心中顿时就一怔,没等她细看,眉心处就胀痛得厉害,显然活鱼这会儿正死命地拍打她。   “大叔,我家中正缺个导水的管子,我瞧这管子挺合适的,你开个价吧。”   摊主吹胡子瞪眼,道:“什么导水的管子,没见识不要乱说话,这是笔管,你想要啊,一百八十钱拿走。”   “笔管?”温照瞪大了眼睛,把铁管从头到尾又细看了一遍,才好笑又好气道,“大叔,你看它哪里像笔管,连笔头都没有,还能叫笔吗?这管子还是铁做的,谁拿得动它写字,还锈成这样子,连修理的价值都没有,要不是看它两头通腹中空,勉强还能做根导水的管子,我瞧都不瞧它一眼,十个大钱,你爱卖不卖。”   “呸呸呸,小娘子你识字不,这上头‘金刚大楷’四个字写得明明白白,就算没了笔头,它还是支笔。一百五十钱,你到底要不要?”   “能写字的才叫笔,不能写字的就是废品,拿它打人都嫌它短,要不是看它是铁的,连十个大钱都不值,这样,捎上这个破瓦罐,十五个大钱,今天算我照顾大叔你的买卖了。”   “小娘子你若不是诚心想买,就莫再出价了,这些随葬品虽都破损了,不实用了,但年头在这儿摆着,都是千儿八百年前的东西,怎么着也有些收藏的价值,无论如何我也不会当废品卖的,一百二十钱,不二价。”   “大叔,我若是没有诚意,犯得着蹲在这儿在这些破烂翻来翻去还不嫌脏?就算这些破烂年份久些,可是它就是有一万年的年头,也改变不了它已经是破烂的事实,能物尽其用它就该含笑九泉了,这些东西不是年份长就一定值钱的,金子埋在土里一千年,价值不改,宝玉沉在水里一万年,更加珍贵,可是这些瓦罐铁管,还是新的好用值钱,都破成这样了,肯有人要它们大叔你就该偷笑了,看你也不容易,我再加一点,二十个钱,你再捎我一片瓦,我回去好掂桌脚。”   摊主几乎要气晕了,他几十几十地减价,这小娘子居然是几钱几钱的添价,添得少也就算了,居然还要捎带别的,这便宜占的,不要太精明了。   “小娘子,话不是这样说的……”   “哎呀,大叔,生意就是这样做的,来,这是二十个钱,你拿好。”   温照不想再磨嘴皮子,因为额心处被活鱼拍打得都快疼死她了,嘴动不如手动,直接把二十个钱塞给摊主,然后拿起铁管和捎带上的那两样东西,转身就走。   “哎……哎……小娘子……小娘子……”   摊主目瞠口呆,强买强卖的事情不是没遇到过,但却没有见过一个秀秀气气的小娘子居然也能强买强卖,还满脸的理直气壮,有心想追,又觉得不妥,怔愣了半晌,只得叹了一口气,认了。反正他也不亏,这些破烂都是那些已经入了轮回的阴魂们留下的,白捡来的,无本的买卖,二十个钱少是少了点,但好歹给他开张了,做买卖嘛,不就是讨个吉利嘛。   “妹妹,你买这些破烂做什么?”   海氏已经买好了布料,看到温照在跟摊主讨价还价,压价压得极狠,她面薄,没好意思过来,就在布摊旁边等候,见温照谈成了,这才跟了过来。   “这根管子我有些用处,所以才花了些口舌。”温照自然不会说这根管子是个宝贝,说出来也得有人信,反正她是没看出这管子有什么奇妙的地方,但活鱼认定它是宝贝,想必也不是假的,只等回去再慢慢研究。   海氏微微摇头,这管子怎么看也不值二十个钱,有心想劝几句让温照不要乱花钱,但想想刚才温照压价的那个狠劲,这么说也不合适。罢了,左右万家也不像是缺钱的样子,一点小钱,也还花得起。   “哎,姐姐你买的这块布料……是要给李大人做衣裳吧。”温照注意到海氏手中的那块青布,颜色鲜亮,看得人就喜欢。   海氏面上微红,轻声道:“他如今大小也是位鬼差,天天要出门与人打交道,同僚往来,总得有身体面的衣裳。”   “姐姐果真是贤妻良母。”温照笑道,“我可没有姐姐的手艺,衣裳都是买现成的。”   “咱们女子,做别的不成,这女红却是必要的,妹妹什么时候闲了,跟我来学,只要妹妹肯学,就是双面绣的技法,我也不愁你学了去。”   “姐姐好大方啊……”温照乐了,但旋即又故意装出苦脸,“可是妹妹我委实没有拿针弄线的天分,倒是辜负了姐姐的美意。”   “你呀……分明就是没这个心……”海氏哪里看不出她的心思,顿时好气又好笑,苦口婆心道,“你莫把这不当一回事,你也是当家主妇,如何不知操持一个家的难处,处处需钱,样样要添,若自己没得一样好手艺,万一日后家中有什么变故,没有阳世香烛享用了,坐吃山空如何能过日子……”   温照后悔了,她后悔不该提起什么做衣裳的话题,因为海氏一开口就收不住嘴,竟然劝了她一路,真的是一路,从逛完鬼市到坐牛车回家,这一路上,海氏竟然就没有停下过嘴。 第059章 残次品   等到分开之后,温照几乎是逃窜着进了家门,都没顾上请海氏进来坐坐,等她吃口茶静下心来,却又忍不住失笑。海氏确是在教她为妇持家之道,只不过她不明白自己的志向,做一个合格的主妇绝对不是温照的目标,她的目标是成为鬼仙,这条路也许很难走,也许到最后她也走不到终点,但既然走了,就不会半路回头,所以海氏虽是一片苦心,但她却真是要辜负了,因为她没有时间去分心学什么针线。   看看时辰,略还早些,万青一时半会儿回不来,温照便也不忙着替他准备清水干布,热茶果点,拿了那根管子径自回屋研究。   “出来!”   在盆中放上水,她把活鱼招了出来。   这铁管无论她怎么看,都是根破烂,不过摊主说的“金刚大楷”四个字,她倒是在一片锈渍中勉强找到了,没想到那摊主说的居然是真的,这真是根笔管,但铁管沉重,这得有多大的腕力和手劲,才能拿得动它来写字啊,不过转念一想,若是真有人能用这铁笔来写字,那字必然是力透纸背,入木三分,可惜,这笔没了笔头,到底不能用了,不然让万青练练字也好。   活鱼落在水盆中,摇头摆尾,吐着泡泡很是惬意。   “这个到底是什么宝贝?怎么用的?”   温照用铁管敲敲盆沿,震得活鱼直翻白眼儿,自顾游了一会儿,才从鱼嘴里吐出几个泡泡,融在水中,然后鱼尾一指铁管,又一拍水面。   “咦?你是说……洗一洗?”   温照琢磨了一下,很快就理解了活鱼的意思,看看笔管上锈渍斑斑,有些地方还沾了泥,确实需要洗一洗。   笔管一沉入水,就有了明显的变化,上面的锈渍污泥自动从笔身上脱落,一圈一圈地晃荡开来,有点像是宝贝的样子了。活鱼翻了翻白眼儿,嫌水脏,又化做一道金光回到了温照的眉心里。   差不多过了一盏茶的时间,温照把笔管从水中取出来,已经是锃亮如新,笔身上竟然看不出丝毫久远旧痕,“金刚大楷”四个字上面似乎还镀了一层金,金光闪闪,衬着黑铁色的笔身,有种闪耀夺目、大气庄严的感觉。   现在这支笔管看起来,真的有几分宝贝的感觉了,卖相上佳。但宝贝不是从卖相上来看的,而是要看它的实际用途。温照琢磨了一会儿,一拍后脑勺,对了,这是笔呀,要知道这笔管宝贝在什么地方,当然是要写出来。但是没有笔头,无法用来书写,也就是说虽然是宝贝,但也是个残次品。   想到这里,温照就没了继续研究的心情,随手扔在一边,继续开始修炼飞天之术。   当晚,万青从城隍司回来,净手洗面,坐下吃茶时,温照就把今天去鬼市的事说了,顺手将笔管交给他,万青掂了掂分量,竟也有些吃惊。   “好重……”   他的第一反应与温照差不多,没觉得这是宝贝,倒是觉得如果有人能用这样重的笔写字,那字必然非常有力道,顿时就心中一动,道:“若能紫狼豪为笔头,每日执此笔练字,不出一年,为夫的字必有长进。”   温照失笑,道:“这是阴间,哪里来的紫狼豪?莫非相公要给公公托梦,烧些紫狼豪来不成?”   万青沉吟道:“此笔甚重,只怕普通的紫狼豪不行,需得受过妖气温养、韧而不柔的狼豪,才能与之相配。”语气中,充满可惜,紫狼豪易得,可妖狼身上的狼豪就难得了,万老爷就是财可通神,也只是区区凡人,弄不到的。   “狐狸毛行不行?”温照异想天开,狼豪弄不到,狐狸毛嘛,还是有机会的。   万青一乐,道:“不成,狐毛太软太滑,若为毛皮倒是极品,做笔却是不成的。”   温照对这个不大懂,但既然万青这样说了,她也只好打消这个主意,不过有机会她还是会问问胡绯,看这只小狐狸知不知道哪里有狼妖。   话题至此结束,用过晚膳后,夫妻俩各自回房努力,温照的飞天之术快要修成了,她决定这几天努力一把,一定要修炼到能飞上天。万青表面上风清云淡,但是骨子里还是憋了口气,输给谁都行,就是不能输给自己的妻子,她就是飞上天去,他也一定会追上。   时光已近年底,人间一片欢腾忙碌,阴间亦是如此,万青身为书吏,年底之时要对一年的公务、文书进行整理归档,还要撰写年结,顿时就忙翻了去,有时甚至要城隍司接连要干几个通宵,修炼的事情便不得不耽搁下来,到底让温照抢在他前面修成了飞天之术。   只是此时仍是阴间煞气升腾之季,她出不得居坊,也只有趁夜间时,在长乐坊与长春坊之间来回地飘,初修成飞天之术,不够熟练,不敢飞得太高,只比屋顶略高一点点,有时飘到一半身体就不受控制地往下掉,掉在别处还好,偏有好几次掉在别人的屋顶上,愣是把人从床上吓得滚下地,总算她闪躲及时,赶紧又飞走了,不然被人逮着,还当是她来做贼的,万青好不容易攒下的一点名声非被她败光不可。   但随着飞天的次数增多,她也越来越得心应手,慢慢地就不会再从空中摔下来,她的胆子也就越来越大,把飞行的高度一再拔高,从一屋高到两屋高三屋高,最后她甚至能在百米高空之处自由施展飞天之术,感受着阴风刮在身上的刺骨感,虽是冷得发抖,可心中却是快意之极。   “若是能有个大斗篷挡风就更好了。”   温照的魂身不够凝实,百米高空就是她的极限,再往上,光是猛烈的阴风就足以把她的身体吹散了,即使如此,那阴风也依然刮得她不好受,便起了买件挡风大斗篷的心思。可惜再有几日就是年节,鬼关已经关门。虽说年节之时,阳世欢腾,家家都会祭祖,也是阴魂们大丰收的时节,但阴间却反而是一片肃穆,家家户户基本上就闭门不出了,因为年节之时,新旧交替,正是新生阳气替换旧年浊秽之时,也是百鬼辟易之际,阳世间阳气大盛,对阴间的阴气是一种压制,阴魂们也不敢随意出门,就是用阴食术制作出来的食物,品质也会下降一大截,这种时候只适合在家中修生养息。   只能等待来年开春,万物勃发,会吸收大部分新生阳气以滋养自身,到那时候阴间才会恢复正常,而随着气温的回升,煞气也会减退,春天,尤其是清明前后,才是阴魂们最活跃的时节。 第060章 再临阳世   于是不管有多少心思,温照也只能老老实实地在家里当起了贤妻良母,因为整日除了修炼就无所事事,她还被海氏拖过去,硬着头皮生生学了两个月的针线活儿,不说能针下生花,至少缝补衣裳时,那针脚要整齐细密多了,穿出去能见人。   “妹妹的手是巧的,就是不用心……”   两个月,足够让海氏把温照的底给摸得一清二楚,最后半是嗔怒半是好笑,扔下了这么一句评语,算是彻底放弃了这个不成器的徒弟。   “有姐姐珠玉在前,又何需我这瓦砾来争光,以后我家的衣裳,全让姐姐做好了,就怕累着了姐姐,姐夫要打骂我呢。”   两个月混在李家,温照这回算是彻底不当自己是外人,直接就把李大人这个称呼换成了姐夫,以至于现在万青在李明之面前,生生就矮了一头,被李明之一口一个连襟叫得半点脾气也没有。   海氏被她的无赖话语弄得哭笑不得,只好由得她去了。   不过随着冬去春来,温照的好日子也跟着一起到来,先是万青升了官,从书吏升到了书判,书吏的职责是整理各类公文档案,而书判的职责却是记录城隍爷堂审时的情况,换句话说,万青可以出入城隍司公堂,甚至还能代替城隍爷写判词,虽然这依旧是个没有实权的职位,但是却可以旁观学习如何审案判罪的大好机会,也算是踏上城隍之路必须要经历的一个过程。   李明之也不落人后,就在万青升任书判的同时,他从鬼差升上城隍司下属巡察司的吏判,吏判是巡察司的主官。掌管城隍司下属所有的夜游阴神,是个实权职位,虽然不能像万青那样,可以就近学习如何审案判罪,但是却能更方便地了解整个城隍司的情况,一旦让他坐稳巡察吏判之位,很容易就能建立起威信。   吏判,比书判还要高了半阶,如果只从官阶来算,这一次交锋。应该算李明之赢了,不过考虑到世家子在升官方面,本来就比普通阴魂有优势,而且书判也是极重要的职责,其实万青也不算输。   尽管私底下争得激烈,但万、李两家的关系,反而是越来越亲密了,万青和李明之双双升官的那一日。海氏和温照凑在一块儿商量,干脆就一起摆庆功酒得了。   于是那一日,两个应为对手的男人,一起喝了个大醉,到最后醉得睡死过去,都是两只手紧紧抓着同一个酒坛子。海氏和温照吃奶的劲儿都使了出来,也没有把两个男人的手和这一个酒坛子分开,最后干脆就从屋里抱了一床被子出来,往他们身上一盖,由着他们两个躺在院子里大被同眠。   就在这之后不久,海氏有了身孕。因平日操劳,胎像有些不稳。要在家中静养,自然就不能再抓着温照学针线活儿了,温照就像脱了笼了的鸟儿,差点没在天上飞几个回来以示庆祝。   与此同时,阳世间的节气也到了立春之日,天气回暖,阴间的煞气失去了作乱的根源,开始大幅消退,居坊也解封,温照就开始蠢蠢欲动,盘算着要溜出鬼门关了。   现在她体内的水银阴气,经过一段时间的修炼,已经从头发丝细,涨到了米粒粗细,指挥起来也越发得心应手,在复制出入鬼门关令符的时候,明显要清楚了很多,这也让温照的信心大涨,可惜的是,她依旧没有摸清复制的原理,只能被动复制她曾经使用过的令符,而像陆婉仪和那两个丫环身上曾经佩戴的避邪符,她就复制不出来。   不过,能复制鬼门关的出入令符,已经足以让她溜出阴间透一口气了。拖延了许久,这一天,温照终于再也忍不住,趁着万青去了城隍司不在家的时候,偷偷摸摸地施展飞天之术,又用障眼法遮掩了身体,一路往鬼门关飞去。   有了上次的教训,这一次她特地在半空中绕着鬼门关飞了好几圈,确认鬼门关附近没有无常出入,这才小心翼翼地落下来。   鬼门关依旧是那副黑漆漆的模样,看不清形状,四周阴雾缭绕,阴森恐怖,瞅着就让人心里发怵。温照也算有几分胆子了,但现在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这里,心里头不知怎么地,就觉得一阵阵恐慌。   “回头吧……回头吧……回头是岸……”   仿佛有个声音在她的耳边不停地念叨着,拼命鼓动着她回头。温照确实有些动摇了,万青升了书判后,有时候也会跟她讲讲城隍爷审案判罪的事情,对阴间的司法有所了解,没有城隍司的委派,就算是无常都不能随意出入鬼门关,何况是她一个普通阴魂,万一被发现,就是重罪。   从本质上来说,温照并不是循规蹈矩的人,她有想法,有追求,也敢付出努力去实现她定下的目标,但这并不意味着她就会肆无忌惮,无视这个世界的规则,她不怕这次尝试失败被抓被判罪被关入冥狱,她只担心会连累万青。   之前做出决定的时候,她并没有想得这样深远,可是此时此刻,面对这漆黑深重的鬼门关,她的脑中不知为何,突然想了很多很多,以前没有考虑过的情况,这时纷至踏来,搅得她不能静心。   是不顾一切地去追求自己想要的生活,还是半途而废,为了万青而回头是岸?   不知沉思了多久,温照终于有了决定,她向前迈出了一步,虽然只是一步,但是这一步却正好迈进了鬼门关,如水流一般的感觉,有阻力,但却不大,当她手掌上的符文闪过一道幽光后,这一点微小的阻力也彻底消失,于是,很顺利地,她又迈出了第二步。   复制的令符,果然有用,她缓步而行,神情前所未有的坚决。路是走出来的,不论是她的路,还是万青的路,树的方向由风决定,人的方向由心决定,她的心告诉她,一路向前,不许回头,她不知道万青最终的目标在哪里,但她知道她的终点在哪里,她不会回头,哪怕舍弃现有的安稳生活。   如果她的行为真的会连累到万青,那也不过是把他们分手的时间提前了而已,她不是万青的妻,就没有连累之说,最坏的结局她都已经做好了接受的心理准备,那么还有什么理由不继续前进。   缠绕在耳边的声音不知什么时候消失了,黑暗笼罩了整个鬼门关,温照看不清脚下的路,只是跟着感觉一路往前,时间在这一刻变得似快又慢,她好像独自一人在黑暗中走了很久很久,但似乎又只是几步间的距离,然后眼前豁然开朗。   继去年七月半之后,她又一次看到了璀璨的星空,皎洁的月色笼罩在一片山林中,隐约飘着雾蔼,将这个世界妆点得无比美丽。   西山脚下。   周围的景色似曾相识,温照很快就回想起来,这里,正是叶敬文第一次带她出鬼关门后到达的地方,她若有所思地低头看看手掌中的令符,这种令符应该还有定位功能,否则不可能两次出现在同一个地点,而七月半那一次,她和万青却直接到了万家。   如果能弄清符文形成的原理,那么也许通过鬼门关,她可以瞬间到达阳世中任何一个她想要去的地方。想到这里,她有些心潮澎湃,但这份激动很快就被现实冷淡,连水银阴气复制令符的原理她都没有弄清楚,还想去研究令符形成的原理,实在是太遥远了,还是务实一点比较好,抓住眼下她能抓住的,才是道理。   西山是狐狸窝,温照这回是偷偷溜出来的,自然不希望被发现,所以她立刻施展飞天之术,同时用上障眼法,准备先离开西山地界再说,不料才要飞起,旁边的草丛里传出几声细响,然后一只小青狐从里面钻了出来,一头正撞在她的脚下。   大眼瞪小眼。   是灭口还是收卖?两个选择在温照的脑海中盘旋,一秒钟后,她作出了选择。   “小家伙,大家都是熟人,就不要见外了,记得要帮我保密哦!”   一只香喷喷的烤鸡塞进了小青狐的嘴里,温照满脸都是讨好的笑,狐狸长得都一个样,这只小青狐是不是她曾经见过的那只,她也不敢肯定,不过反正是拉关系,见过的要拉,没见过的也要当成见过的。敢在西山脚下灭狐狸的口,她敢肯定,有这种胆量的人绝对还没有从娘胎里爬出来。   飞天之术再次施展开来,温照的身体轻飘飘地飞向了天空,然后障眼术发动,她的身影越来越淡,整个人仿佛融入了月光中,彻底掩去了身形。   小青狐叼着烤鸡,仰着头,瞪得圆溜溜的眼睛眨呀眨呀,半晌之后,竟是露出了一抹好笑的表情,非常非常的人性化。   温照飞上天后,有些迷茫,一时间竟不知要到哪里去,但很快她就有了决定,方向一转,她去了万家坟园。那里,埋着她的肉身,这是她在这个世间唯一的联系。 第061章 心魔执念   半夜三更,坟园里一片安静,只有风声刮得树叶不停地乱响。温照落在她和万青的合葬坟前,神色怪异。   又是那种感觉,仿佛坟中有什么在呼唤她,甚至这种感觉比她去年七月半来时还要更加强烈,让她不由自主地生出想把坟掀开的冲动。   “不是说人死如灯灭?为什么我还这样眷恋自己的肉身?”   坟里唯一跟她有关系的就是她的肉身,可是时隔一年之久,肉身恐怕早就腐烂了,温照实在是想不明白,为什么自己还是会有掀开坟的冲动,不说挖坟是十大罪之一,就是她无所顾忌地挖了,也不敢多看一眼啊。   “也许这就是修炼途上的心魔,或者说是……执念!”   心魔,或者说执念,这个概念还是陆婉仪告诉她的,道经中对此有着十分明确的解释,并且将之列为修炼途中的一道难关,过则一片坦途,阻则寸步难进。   一直以自己心如止水,清明如镜,直到这时温照才知道,原来自己不是没有心魔或执念,只是之前一直没有发觉而已。   她静静地思索着,许久,所有明悟,是人就都不想死,即使死了,也眷恋着生前所拥有的一切,为什么阴魂们愿意滞留在阴间,不到百年之期不愿轮回,因为阴间生活安逸平静,他们可以如生前一样地生活,除了没有肉身,一切都与阳世毫无二样。为什么阴魂们在轮回的时候,都拼命想入人道?因为来世他们还愿意做人,有了肉身,能够享受的就更多。   而修炼却是为了超脱,为了摆脱一切桎梏。自由自在,七情六欲,包括肉身在内,都是桎梏,自己还在眷恋肉身,正是因为她修炼不到家,还想着她生前曾经拥有的一切,放不下,所以才被坟中的肉身所牵动吸引,以至于她到了阳世。竟是不由自主就来了坟园。若是不能化解这份执念,突破心魔,哪怕她就是修炼成了鬼仙,可以自由离开阴间混迹阳世,恐怕最终的结果就是被桎梏在这片坟园里不能离开。   如此,何谈自由,又哪来的逍遥。   她缓缓地环顾四周,坟园安静如斯。月光倾泄下来,将整个坟园映成了柔白色,感受着月光中纯净的阴气,感受着自坟中传来的强烈呼唤,温照突然心中一动。   这里……是一个绝佳的修炼场所啊。   充足的月光,可以提供她足够多的月中阴气。有了月中阴气,“月下飞仙”剑诀就可以施展,这是她自保的底牌,当然是修炼得威力越强大越好。   而坟中传出的强烈呼唤。又是她修炼自己的心境最佳磨刀石,当有一日她不再被坟中肉身所吸引的时候。也就意味着她执念尽去,心魔难成。修炼之途从此必会一片光明。   一声鸡鸣突兀地响起,温照倏地一惊,这才发现,自己沉思得太久,以至于失去了修炼的时间,不过也不打紧,反正复制令符的已经被证明是有用的,而且这一次沉思,对她的帮助也是巨大的,她再一次明确了自己前进的方向,以后要来坟园修炼,有的是时间和机会。   匆匆赶回阴间的时候,万青正好从城隍司里回来,两人在门口撞了个正着,看着温照灰尘扑扑的模样,万青一阵愕然,道:“今儿出远门了么?”左右寻思,万家三代行善,先祖们阴德甚厚,根本就不欠阴债,早就入了轮回,在阴间,万家根本就没有亲戚,更不用说还是住得远的。   温照瞪了他一眼,直接把他拉进了小院里,门一关,道:“我有事与你说。”   万青看着紧闭的院门,更加摸不着头脑,自己的妻子素来率性,什么时候也有见不得人的事情,要关起门来才能说?   “你看这个。”   温照手一伸,体内阴气运转而上,显露出鬼门关的出入令符。她没打算瞒他,何况这种事情也瞒不住,以后她会经常往坟园去修炼,万青跟她同住一个屋檐下,早晚会察觉,若是她隐瞒了,以后反而会伤感情,不如一开始就坦白,万青还能替她打打掩护,不过这毕竟是要担干系的,所以温照已经在盘算着,是不是先跟万青要封休书,这样将来即使事情暴露,冥府追究也追究不到万青的头上。   万青也是当过一阵子无常,怎么可能不认识这令符,当场就脸色大变,惊道:“你、你哪来的出入令符?阴间偷盗可是重罪啊。”   当了几天书判,他已经彻底进入角色,第一个念头就是偷盗是重罪,甚至连温照会被判什么刑他都想到了。   “不是偷的。”温照哭笑不得,狠狠瞪了这个男人一眼,相处这么久,他还看不出她的品行么,她是那种手脚不干净的人嘛,就算是,她也没那个胆量到城隍司去偷令符好不好。   万青这时也反应过来,妻子不是那种人,这其中必有缘故,顿时脸上讪讪然,道:“照娘勿怪,是为夫想岔了……不过这令符你终究从何处得来?”   “是妾身修炼的法诀有些奥妙,当初叶无常带着妾身前往西山,出入鬼门关时,便得了这枚令符,后来归来,令符便自然消散。”   万青点点头,照娘不是无常,不可能得到正式的出入令符,这枚令符是临时性的,只能来回使用一次。   “可是后来妾身修炼时,无意中发现,体内阴气竟能使这令符重现……”   温照才说到这里,万青就明白了,脸色又是一变,声音略略高了些,道:“今天你出鬼门关了?”   感觉到他语气中的紧张之意,温照心中微暖,道:“相公不必担忧,妾身有飞天之术,又有障眼法在身,不曾被人发现。”   “这可太冒失了。”万青虽是松了一口气,但依然是语带责怪。   “相公教训得是。”温照低眉垂目,一脸的柔顺乖巧,她知道万青是真的担心她。   “以后不可……”万青只说了半句,在看到温照柔顺乖巧的表情后,后面半句就又咽回了肚子里。自己的妻子可从来就不是真的柔顺,她既然选择说出这件事,就必然是拿定了主意,就算他再怎么阻拦,恐怕也是没有用处。   半晌,他才无奈地长叹一声,道:“罢了,你先说说,意欲何为?”   温照顿时眉开眼笑,讨好地奉上一杯香喷喷地热茶,道:“先前妾身到坟园中逛了逛,意外发觉那里竟是绝佳的修炼之所……”   她把坟园的环境形容了一通,又说出自己在修炼途中产生的心魔执念,见万青微微点头,似有赞同之意,这才趁热打铁,道:“妾身心意已决,必定是要与心魔执念相对抗的,只是无命擅自出入鬼门关,终有违阴间之法,虽有障眼法护身,但时日一久,难保不露痕迹,他日事发,妾身不愿牵连相公,所以……”   她有些期期艾艾,面对万青温润包容的双眼,“休书”二字她迟迟难以出口,仿佛说出来了,就会很对不起很对不起这个一直都支持她照顾她的男人。   万青看着她难以启齿的表情,很快就理解了她的意图,一直温和的表情,忽地沉了下去。   “莫非在照娘眼中,为夫竟是毫无担当之人?”   严肃,且暗含几分怒意,他可以包容她的任性,也可以放纵她去追求她想要的未来,但他不能容忍她为了修炼而要跟他撇清关系。   温照心里一慌,语气发虚,低声道:“妾身是怕连累相公……”   “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来时……照娘,你要独自飞么?”万青的语气缓和下来,虽然依然生气,但面对她心虚的表情,他又有些发作不出来,毕竟她也是好意,尽管这有伤他男子的自尊。   “我……”   温照结巴了,万青的话让她无法回答,大难来时,她真的要独自飞吗?当然不是。她独自飞,是为了把危险带走,可是……她隐约也意识到,自己似乎真的做错了,这样做就真的对万青好吗?她是可以带走危险,可是身为一个男人,躲在女人的护翼之下,他就可以心理安得吗?她以为是带走了危险,可是现在却发现……似乎这样更伤他的心啊。   久久说不出一个字,温照心里乱成了一团麻,有什么办法可以不连累万青、又不会伤他的心呢?   “照娘……你若想飞,为夫不拦你,但也请你给为夫一点信心,不论你飞得多高多远,为夫也能为你撑起一片宽阔的天空!”   万青望着她,看出她心中的挣扎,看出她的混乱,心中反而生出了淡淡的喜欢。自己的妻子总是淡然的,温顺的,坦白的,他本以为她心如止水,不染尘埃,现在终于知道,她心中终是有他的,否则为何要挣扎,为何要混乱。   胸中乍然生出豪情万丈,她不过区区一女子,都有高飞的宏愿,他身为七尺男儿,又岂能连护她高飞的能力都没有。与李明之竞争城隍之位,本是被动,但此时此刻,万青却是雄心壮志,若为城隍,他可护她一县之地,若为冥君,他则可护她纵横于整个阴间。   世间无难事,唯有心二字,纵千难万险,何惧哉! 第062章 意外遇险   温照怔怔地望着他,仿佛头一回真正认识了这个男人,面若染霞,心如擂鼓。世间有多少好男人她不知道,但她知道,眼前就有一个,还是那种最可遇不可求的那种极品好男人。   一番交谈,无功而返,温照到底没有要到她想要的休书,但她修炼的脚步却并没有因此而停下,仗着有障眼法、飞天之术和复制令符这三大利器,她整日出入鬼门关,竟也是顺顺利利,万青对她的支持并不仅仅只是说说而已,他直接把诺言化为行动,利用在城隍司的便利,想方设法弄来了巡捕司里黑白无常们的抓捕计划,给温照排出了一个相对安全的时间表,最大可能地避免在鬼关门前撞上黑白无常。   当然,意外也是会有的,巡捕司里的黑白无常们常常都会有额外任务,辛苦得很,有时候并不完全按照计划出入鬼门关,这跟巡察司里的夜游阴神完全不同,夜游阴神只要按部就班,每天固定时间在阳世和阴间各处巡察一番就行,抓捕不归他们管,轻松又安全,是城隍司下属几个司部中最吃香的部门,有时候还有额外的油水,碰上阳世里有人祭祀、或是寺庙里办道场,他们就能跟着蹭吃蹭喝,一段时间没见,叶敬文和古河这两个新任的夜游阴神居然愣是白胖了一圈。   这天温照照常溜到鬼门关前时,就撞上了两个临时受命去阳世抓捕怨魂的黑白无常,当时温照就猛吃了一惊,飞天之术一个没控制好,差点从半空中摔下来。好在她来来回回飞了这么多次,法诀控制已经很熟练了。补救及时,又稳住了身体,但是到底还是发出了一些轻微的响动,引起了那两个黑白无常的注意。   “谁在上头?”   黑无常比较敏感,第一时间就暴喝出声,然后一招手,让五小鬼托起他,飞上了半空。   温照大气都不敢喘,运气不好,这个黑无常几乎就是贴着她的右肩停下了。只隔了半步距离,左右张望,好在他一时半会儿还不能看穿她的障眼法,并没有察觉到她就在旁边。温照的障眼法练的时间也算长了,就算没达到登堂入室的地步,也勉强够得着炉火纯青,只要她自己不出岔子,再过半个时辰也不会失效。但紧张这种情绪,不是说克服就能克服的,尤其是她看到这个黑无常还不死心地看来看去,她就更紧张了。   只要他往左稍微挪一丁点,连半步都不用,她立刻就会暴露。有心想操纵着飞天之术悄悄地飞远一点。但是又不敢,她对飞天之术的控制可没有障眼法这么炉火纯青,稍微带起一点风,都会让这个黑无常察觉到。   进退两难。冷汗一点点地渗出她的鼻尖。   “有什么发现吗?”   白无常也被五小鬼托了上来,看着他越来越靠近。温照脸都青了,该死的。这个家伙居然直接就冲着她所在的位置过来了,偏偏没有停下的意思。   “哟,是你们呀……怎么又有临时任务了?还在五鬼搬运呢,慢,太慢,要不要小弟送两位兄长一程?看我这‘阴风百里瞬’如何,一瞬百里,绝对不是吹的……”关键时刻,一个熟悉的声音简直就是温照的救命稻草。   是叶敬文和古河两个新任夜游阴神,这个时间点正是他们两个出去巡察的时候,两个明显白胖了一圈的家伙,出场十分拉风,是裹着阴风而来,古河性子内敛,还算斯文,但叶敬文这个大大咧咧的家伙可是趾高气昂,裹着阴风过来也就罢了,偏偏还刻意显摆,把那阴风刮得呼呼作响,颇有几分龙卷风过境的味道,把黑白无常刮得东倒西歪,也不知道他是不是跟这两个黑白无常不对付,有心要瞧他们的笑话呢。   而温照哪还不知道利用这个难得的机会,连忙把飞天之术做了一个微小的调整,然后她就随风飘了出去……呃,不好,飘得太高了。   温照怎么也没有想到,叶敬文的“阴风百里瞬”果然真不是吹的,她不过是稍稍借了点风势,想着能飘开十几丈远就好,谁知道这股阴风实在是后劲十足,她何止飘出了十几丈,十几里都不止,这也算了,横着飘十几里也不算什么,大不了花点力气再飞回来,可是她是竖着飘的,本来离地面不过百米距离,连半里地都没有,这再向上一飘十几里是什么概念?   总之,她悲剧了。   谁都知道,越高,风就越大,风大也就算了,关键是还很冷啊,温照直接就被冻成了筛子,体内的阴气运行也因寒冷而减慢了速度,没有足够的阴气维持,障眼法“啪”地一声,跟被戳破了气泡似的,一下子就没了效用,飞天之术就更别提了,早就失去了控制,但她也没往下掉,因为到了这个高度,有没有飞天之术已经不重要了,剧烈的风托着她轻飘的魂身,直接就让她体会了一番什么叫做“筋斗云”。   晕头转向,满眼金星,温照不知道自己究竟被风裹着翻了多少个筋斗,总之,当她从迷迷糊糊中恢复清醒的时候,发现自己整个人都挂在一棵树上。   这是一株槐树,整个阴间,只有两种植物能生存,一种是木鬼,木鬼就是槐树,另一种就是传说中花叶两不相见、凄艳绝伦的彼岸花。   槐树随处可见,但彼岸花只存在于传说之中,因为没有人见过,之所以会有彼岸花的传说,是因为黄泉里时不时会有彼岸花的果实飘下来,据说这果实比孟婆汤还要厉害,误吃了它的人,会永远永远忘记今生之事。   但温照今天算开了眼界,因为她看到了彼岸花,像传说中一样,没有叶子,生长在地面上,只有花朵,不是一朵,不是一片,而是漫山遍野。她高高地挂在树枝上,正好居高临下,周围景色一览无遗,触目所及,都是“火”,彼岸花是火红色的,在阴晦无光的阴间里,它们就像是一片燎原的火焰,将她的视野映成了红色。   这是哪里?漫山遍野的彼岸花,难道她被风刮到了黄泉的源头?   想到这里,温照脸都紫了,黄泉不知其长,她这几个“筋斗云”翻出几千几万里都有可能,这还怎么回家啊。   不过眼下她要考虑的不是这个,而是该怎么从槐树上下来。真是见鬼,也不知道是怎么掉下来的,无巧不巧,衣领被树枝勾住不算,衣带还死死缠在树枝上,她挂在树枝上,脚下空空,无处借力,也转不过身,根本就解不开衣带,衣带不解开,就是施展飞天之术,她也飞不下去。   人倒霉时,真是喝凉水都塞牙。   温照束手无策,有心想喊救命,可是这荒山野岭的地方,也不像有人的样子啊,喊救命也是白费力气,还是自力更生吧,她把自己学的几个法诀翻过来覆过去地想,总算有了个不是办法的办法。   或许可以试试用“月下飞仙”剑诀来割断衣带,没有剑,但簪子是现成的,从头上拔下来就能用,她出入了鬼门关这么多次,体内早已经吸纳了足够的月中阴气,施展个三、五次不是问题,问题是控制,万一准头偏差了一点,没割断衣带也就算了,就怕捅了自己,那她就是活脱脱一个冤得不能再冤的冤死鬼了。   书到用时方恨少,遇到困境时,才发现法诀很重要,温照现在最后悔的就是自己没多学几个法诀,罢了罢了,现在后悔也迟了,索性就冒一次险吧。   虽说是冒险,但她到底对自己没多大的信心,从发髻上拔下一根银簪,犹豫了许久,没敢去割衣带,而是使出“月下飞仙”剑诀,对着身后的树枝砍去,虽然她也无法回头看清楚树枝的位置,但不管怎么说,树枝总比衣带目标大,若是砍不到树枝,她下一“剑”就去捅树干,不信把槐树捅倒了,她还下不去。   总算这一回运气不错,这一“剑”擦着树枝的边缘斜飞过去,自“剑”身上溢出的阴气形成了犀利的风刃,当即就把这根差不多有儿臂粗的树枝割得只剩下一层树皮相连,虽说没有完全断裂,但这根树枝再也伸展不开,直直地就往下垂去。   “哎哟……”   温照一声痛呼,后背正好撞在了树干上,撞了个七晕八素直呼痛,但也亏得这一撞,让她借了力,一蹬一扯,那仅连着一层皮的树枝就彻底从树干上剥落,此时离地尚有二、三米,又把她摔得眼冒金星,也亏得魂身轻飘,这才没摔断骨头……话说,她现在的身体里有骨头吗?   总之,虽然过程比较辛苦,但好歹也算是脱险了,温照一边揉着膝盖,一边把银簪又插回发髻上,也不忙着寻方向回去,先以阴食术泡杯浓茶给自己压惊,休息了片刻,终于定下心神。 第063章 彼岸佛寺   “应该是那个方向吧……”   她研究了一下挂住自己的那根树枝的方向,说来这根树枝还是她的救命恩人,没有它,她还不知道会飞到哪儿去,要是好死不死正落入黄泉里,估计她就是溺死鬼,要是运气更差一点,正撞进一团煞气里,说不定哪天她就成了被万青在城隍司的大堂上判罪的那个凶魂厉鬼。   树枝所指的方向,应该就是她被风刮过来的那个方向,也是回家的方向,当然,前提是把她刮过来的风,千万别是那种会拐弯的龙卷风。   连念了几声“菩萨保佑”,温照就施展出飞天之术,开始贴着山坡向来时的方向低空飞行,不敢再飞高了,万一再来一阵风,她就真寻不到回家的方向了。   漫山遍野的彼岸花,初看时还觉得美丽无比,但随着温照飞了一、二个时辰,视线所及,依然是漫山遍野的彼岸花,便有些恐怖了。这些彼岸花无边无际,竟不知有多少,而且显得霸道无比,这片花海中除了花便再无他物,无叶无草,甚至槐树,除了挂住她的那一株,竟再也不见生长,火红的颜色固然美艳,可是看久了却会让人心生烦躁,究竟还要飞多久才能离开这里?   “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没有力气再飞了,体内的水银阴气也消耗了大半,温照不得不落下地来,她特意挑了一处高高的山岗,以方便自己看得更远,可是彼岸花形成的“火”海,却让她的眼睛生出被灼痛的感觉,竟不敢再多看。   “有人吗?”   “救命啊!”   “啊啊啊啊……”   心浮气躁。温照忍不住高声吼了起来,以发泄憋闷的情绪。   “咚……”   一声钟响,随风而来,带着一片清凉之意,如盛夏之时的一碗冰水,瞬间浇去了温照心中的烦躁,但疑惑也随之而起。钟声?哪里来的?   她侧耳细听,却发觉这钟声竟是自身后传来,不由得一怔,她一路飞来。除了彼岸花分明什么也没有,下意识地回过头去,随即目瞪口呆。   那是一座佛寺,就坐落在她刚刚飞过的一个山谷中,那里本该被彼岸花覆盖,但此时此刻,那些彼岸花就像是长了腿,有些攀爬到山壁上。有些试图翻过佛墙,有些在寺顶莲花座上安了家,此情此景,就仿佛这佛寺是从地底下钻出来的一般。   “咚……”   又是一声清越的钟声,带着无比的详和之意,化解了温照心中震惊之感。依稀带着丝丝令人向往的味道,吸引着她过去一探究竟。   温照不由自主地飞了过去,在寺门前落下,此时近了。看得也更清楚,这佛寺并不大。几乎与万家的小院差不多,墙漆斑驳。有几处还裂了缝,看上去已不知有多少年头,寺门倒是看着好些,上头的朱漆虽然也剥落了不少,但颜色还算鲜亮,上头几排铜钉钮,生出了绿意,与朱漆相衬,竟也别有些野趣。   门匾算是保存得最完整的,上面的漆几近完好,几个金漆字更是闪着光,只不过有几朵彼岸花爬上了去,匾上的字只看得清后面四个字“菩萨道场”,前面三个字却瞧不见。   阴间哪里来的佛寺?啊,对了,曾听说有个菩萨发过“地狱不空,誓不成佛”的大愿,然后就在冥府里安了家,莫非就是这里?温照心中好奇,忍不住又飞起来,伸手去拨那盖住字的几朵彼岸花。   不料指尖才碰触到花瓣,她的神智就开始模糊,隐约似乎有一幅幻象在她的脑海中闪过,没等她看清,身上就一痛,瞬间清醒过来,却是方才神智模糊时,忘了操控飞天之术,她又摔到了地上。   “真是倒霉……还好身子轻,摔得不重……”   她咕咕囔囔地爬起来,抚去身上的尘土,再抬头时,却是一怔。只见那门匾上的几朵彼岸花已经不见了,被遮住的字也显露出来,却是“地藏王”三字,合起来就是“地藏王菩萨道场”,果然是那位曾经发下大愿的菩萨。   温照立刻肃然起敬,虽然她觉得这位地藏王菩萨的愿发得实在太大了,这辈子都不可能有成佛的一天,但这依然不妨碍她尊敬这位菩萨,“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这是莫大的勇气,虽然勇气和能力不能划上等号,但有些事,做和不做,绝对是完全不同的两个境界,这位地藏王菩萨的能力或许不足,但勇气可嘉,境界更是让她望尘莫及,至少温照自己不会有这份普渡众生的心,她能把自己修成鬼仙就很满足了,绝对不会妄想着让所有的阴魂都修成鬼仙。   “信女温照,偶落此间,无心打扰,菩萨莫怪。”   说着,她对着寺门拜了三拜,却没敢进去打扰。如果地藏王菩萨想见她,寺门早就自动打开了,如今悄无声息,显然是没有邀请她进寺一游的意思,温照当然不敢自讨没趣,地藏王菩萨虽然是出家人,视众生平等,但在阴间的地位,至少也是冥君这个级别的,估计也不会对她这个小小阴魂感兴趣,肯显露佛寺,以钟声点醒她,清除她心头烦躁,已经是地藏王菩萨慈悲为怀了。   拜完之后,她就很是自觉地飞离了山谷,飞出约几十丈远,再回头时,佛寺已无影无踪,那山谷依然被彼岸花覆盖,温照站在花海中间,只觉得怅然若失,方才所经历的,仿佛一梦,此时她竟是分不清究竟是真还是假。   “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   莫名的想起这样一句话,温照若有所悟,再施展飞天之术时,很是干脆地闭上了眼睛,反正半空中也不会有树木石头拦路,她用不着担心会一头撞上什么,就这样凭着感觉不知飞了多久,等到力竭时落地,缓缓睁开眼,却是黑影重重,分明就在鬼门关前。   回首望去,什么山野,什么彼岸花,竟都是镜花水月一场空幻,依稀仿佛,她没有离开过鬼门关,没有遇上什么风什么树,没有见过什么花什么寺,只是鬼门关前梦一场。   她在鬼门关前怔怔地站了片刻,终究没了出去修炼的心思,闷闷不乐地回了家,托着腮帮子百思不得其解,直到万青从城隍司回来,她也仍在怔怔出神,万青难得见她如此,伸手在她眼前连挥了好几下,口中戏谑道:“照娘,可是在思念为夫?人在眼前,何须空想……”   “相公回来了……啊,莫要玩笑……”   温照面上一红,连忙替万青端水奉茶,换上家常便服、软底轻鞋,好一通忙活,再坐下来时已经隔了小半个时辰。   万青一身清爽,见她虽是坐了下来,却仍时不时有走神之态,心中奇怪,忍不住追问道:“照娘,可是有什么心事?”   温照犹豫了一下,终是把今日遇上的事情说了,然后轻声道:“相公,你说此事奇怪不奇怪,虽是妾身亲身经历,然而此时回想,却又似真似幻,竟是分不清究竟是梦一场,还是确有其事,妾身思来想去,心中有些不安呢。”   万青不知想起什么,顿时神色凝重起来,坐姿也不那么放松了,道:“此事确实怪哉,前些日子,我与城隍爷私下闲聊,倒是听他提起阴间有几处秘地,非有缘者不得其门而入,莫非你所遇者,正是其一?祸耶福耶,难以揣测,不若我明日再向城隍爷打探打探。”   温照无奈道:“这岂好打探,若城隍爷问起妾身为何要往鬼门关去,如何作答,一惑未解,反又添祸。”   万青一想也是,倒是哑然,忽又转念,道:“明之兄为世家子,见识广博,或许知之,照娘你明日在家中备好酒菜,我们往李家去,请明之兄吃酒,再听听他的口风便是。”   温照顿时笑道:“还是相公的主意多,此计可行。”   第二天正好是休沐日,温照就备了酒菜,装了两大盒,让万青提着,两人一起去了长春坊李家。因海氏有孕,李明之花钱雇了位生养过的妇人在家中照顾海氏,他自己一得闲也是守在家中陪海氏聊天解闷,寸步都不肯离的,因此温照上前敲门时,来应门的是那个雇来的妇人。   之前温照来看过海氏几次,妇人认得她,私下里还收过温照的赏钱,因此一见是她,顿时就露了笑脸,道:“原来是温娘子,快快请进,海娘子念叨你几回了,说你怎么总不来瞧她,有回帕子绣了一半,就拿剪子绞了……”   怀孕女子性情反复,喜怒无常,温照自然知道,但听到海氏连绣了一半的帕子都绞了,顿时一惊,忙道:“真绞了?怪我怪我,我原是想着姐姐要养胎,我又不懂这个,怕误了姐姐养胎……”   话音还没落下,海氏就被李明之搀着从屋里出来,笑骂道:“妹妹休听齐嫂子胡说,我哪有绞帕子,不过就是想着妹妹,对着帕子念叨了几回罢了。”   妇人自打嘴巴,道:“是我胡说来着,海娘子哪有绞什么帕子,不过是拿着剪子对着帕子划拉了几回,硬是没舍得下手罢了。” 第064章 传家之宝   “噗……”   这话一出,倒把几人都给逗乐了,海氏自己也是笑得直不起腰来,指着妇人道:“齐嫂子你揭了我的老底,害得我都快没脸见妹妹了。”   妇人却道:“海娘子你这几日胃口不好,总是愁着脸,也不怕将来生个苦脸娃娃,正要笑一笑才好。”   海娘子想了想,却是对妇人一福身,道:“让齐嫂子费心了。”   说话间,温照和万青都已进了门,李明之侧身让他们进屋,见万青手中提着食盒,顿时也乐了,玩笑道:“连襟欲请我吃酒,托人带个口信来便是,何必亲提食盒进门,倒似是接济愚兄来了。”   万青被一句“连襟”叫得真是半点脾气也没有,道:“原是要请明之兄过门的,只是又恐明之兄被大人小人拖了手脚,左右不过几步路,宁可我累着,也不能教明之兄为难啊。”   这是取笑李明之儿女情长,舍不得离开海氏和她腹中孩子半步。   虽被取笑,但李明之却不以为意,拍着万青的肩膀大笑道:“等到连襟如我之时,怕比我还不如,此时取笑人者,他日必是被笑者,五十步不用笑百步,哪个男子没有这一日。”   万青被他这么一说,心中微动,目光不自觉地落在温照身上,竟是灼灼如火。   温照听到了他和李明之的对话,又发觉他的目光过于灼热,顿时恼羞成怒,面上飞红,一个白眼瞪过来,嗔道:“休要瞎想。”随即扭头又对海氏道。“姐姐,咱们里屋说话去,不管他们。”   海氏被他们小俩口的眉来眼去逗得直笑,由她搀着进了屋,那齐嫂子是个识趣的人,泡了茶来,道:“温娘子今儿要多坐坐,小妇人到外头洗涤衣裳去,若需什么,叫唤一声便是。”   温照连忙唤住她:“齐嫂子。我带来的食盒里,有一小罐腌梅子,是专为姐姐做的,烦你取来。”   齐嫂子应了一声,取了腌梅子来,才又转身出去。   温照殷勤地打开罐子,取出一粒腌梅子送到海氏唇边,道:“我上回来时。见姐姐胃口不好,吃什么都吐,便想着腌梅子能止呕,特地在家中练习了几日,又去左右邻家请教了几位擅烹能调的婆子,终于做了这一罐子出来。姐姐你且尝尝,若真管用,我就多做一些送来。”   她虽是忙于修炼,但难得与海氏投缘。因此对海氏害喜的事情也很上心,很是花了一番心思。终于让她摸出了腌梅子的做法,其实她体内的水银阴气很是奇妙。理论上任何食物都能做出来,但碰上没做过的食物,总要试着做几回,才能摸到窍门。   海氏虽没什么胃口,但温照一片心意,总不好辜负,张唇把腌梅子含入口中,品咂了片刻,方惊喜道:“这梅子酸酸的,却又透着一丝甜,虽是酸多甜少,却意外地爽口呢。”   说是这么说,她却仍怕自己会不由自主吐出来,这几日她就是喝口水,都要吐半口出来,因此连忙就用帕子掩了唇,但梅子肉滑入喉中,带着清凉之意,那酸酸的滋味一直往腹中落去,胃中先还有些翻腾,但很快就平息,呕意未及涌上,就被酸味压了下去。   “果真管用,妹妹再让我吃一粒。”   温照就笑着把整罐腌梅子都推了过去,心中更是信心大涨。她原是怕做不好,因此做腌梅子的时候,干脆就摒弃了阴间的阴气,全部都是以辛苦修炼而来的水银阴气来施展阴食术,水银阴气精纯无比,做出的食物在味道上也十分好,即便是初学做的食物,也不会难吃。   海氏吃了几粒腌梅子,被那酸味刺激得竟真的有了些胃口,让齐嫂子给她做了碗白粥,竟是一口气吃了大半碗,也没有要吐的感觉,这才真正欢喜了,在院中与万青吃酒闲聊的李明之听齐嫂子出来说了后,更是欢喜得不能自持,起身绕着院子跑了两圈,大笑道:“好哉,真正好哉……”   笑完,就向万青行大礼,连口称谢,弄得万青好笑不已,道:“这是照娘的功劳,明之兄只管谢她去,何用向我大礼。”   李明之哪里好意思向一个女子行礼道谢,讪讪坐下了,道:“夫妻原一体,愚兄谢你,便是谢了弟妹,一样的,一样的……”   万青猜出他的心思,心中暗乐,他与李明之交往,素来只见李明之成竹在胸、神采俨然的样子,还从未见他有过窘迫的模样,这时见了,倒也新鲜,但嘴上可不好再取笑,便道:“明之兄爱妻心切,小弟省得。”一句带过,然后便转了话题,又道,“明之兄,咱们不说女人家的事,阴间广阔,小弟安居于此时日尚短,许多事情都不晓得,还要向明之兄多多请教。”   李明之是胸襟宽阔之人,很快就抛开了方才的尴尬,恢复了气定神闲的气度,笑道:“贤弟你这是问对人了,我李家居阴间久矣,五代皆是满百年之期才入轮回,至今算来,也有四、五百年了,积累之下,阴间之事,不知者少矣。”   万青便又问道:“城隍司治下一县之地,共有十坊,小弟至今也只在这十坊走过看过,却不知阴间之大,有几处城隍司,那冥府所在,又是什么光景?”   李明之一笑,道:“一县之地算得什么,只是阴间一隅而已,贤弟你稍等,待愚兄取一物来。”   说着,他便起身进了西厢书房,片刻回转,手上多了一只木匣,打开来,却是一幅绢画,万青看了一眼,忍不住吃惊道:“明之兄,这是……”   “阴间地图……这是我李家传家之宝,凡李家子孙所至之地,皆画于此图中,贤弟你此时所见,便是我李家五代积累。”   “明之兄……”   万青讷讷无言,只能起身对李明之行了一个大礼,传家之宝,岂能轻易示人,李明之肯拿出来,便是真拿他不当外人,连襟虽是戏言,然其中真心真意,却是半点不假,他无以为报,唯有大礼谢之。城隍爷曾说不可与李明之交心,然而这等人物,这等风度,这等心胸,与之相交,如沐三月春光,使人身心皆暖,又岂能不交以心。   李明之忙扶起他,笑道:“咱们相交,贵以诚,何必如此。贤弟,咱们坐下说话,今日愚兄就好好为你讲解阴间形势。”   两下坐定,李明之就拂开桌上的酒菜,清出一块干净地方,将绢画铺平,指着其中一处道:“这里,便是咱们现在所处的城隍司,虽只是县城隍,与阳世对应,本名丰县城隍,但多年前冥府曾赐过名,冠以‘蔚’字,因此外间皆称此地为蔚县城隍,丰县之名废弃已久。”   这个万青早已知道,自是点头不语,继续听李明之讲解。   “蔚县为小县,隶属于祁州府。”李明之的指尖在绢画上划了一个小圈,大约圈起了鸽蛋大小的一块,“祁州府下属共有十一县,与蔚县相邻的,有米脂、陈、淮、古四县,这县也皆为小县,各有十坊之地,风俗与本地大致相同,这里顶山县,为祁州府之府县,下属足有十八坊,县城隍司处位十桂坊,府城隍司位于临河坊,这两坊相距最远,倒是颇有意思。”   李明之说到这里,颇有些意味深长,万青一琢磨,倒是有些明白,县城隍司与府城隍司同处于一县之地,相互之间,颇为尴尬,索性离远些倒还互不干扰,若再同处一坊之地,怕是县城隍司都不好运作了。这是官场中的微妙道理,李明之虽然没有明说,却是在暗暗提点他。   “……祁州府右面靠山……东面是黄泉主脉……南、北相邻颖州府、路州府……这里邙山府,整个城池都是依山而建,此地煞气甚重,虽不能使阴魂煞变为凶魂厉鬼,却也使居住于此的阴魂变得性子暴戾,最为凶恶,外人轻易不敢进入,若非去不可,最好能寻得本地人带路……”   说完了祁州府,李明之就以祁州府为中心,向外辐射,将邻近的几个州府大略都介绍了一遍,风土人情也提了几句,却没有细说,若是一一细说,怕是三日三夜也讲不完,最后一直讲到冥府所在的阴都,方才以赞叹的语气的道:“愚兄早年曾经到过阴都,辉宏壮阔,非言语所能及,他日若有机会,贤弟也当去见识一番,可阔眼界,可壮心胸。”   万青心生向往,阴间之大,他素有所闻,然后只知其阔,却不知其如何广阔,今日听李明之一番阐述,总算才有了一些了解,道:“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咦,这里几处空旷,又是什么地方?”   李明之说得嘴干,抿了几口茶,才道:“这几处既然空着,自然就是我李家先辈不曾去过,愚兄现在正当壮年,心中也有一番抱负,待到百年之期将近时,自要往这几处地方走走,以补上图中不足之处。”   万青点头道:“若那时小弟有闲,愿陪明之兄一道探幽访洞。” 第065章 传说之秘   李明之哈哈一笑,举杯敬酒,两人饮过一巡,各自觉得痛快,又闲聊起来,万青便趁着这兴头上,问道:“明之兄,不知阴间可有什么稀奇古怪、似真似幻、常人难以进入的地方?”   “咦……”李明之的话匣子已经打开,一时有些收不住,先是惊咦了一声,随后却一拍大腿,道,“贤弟你不提,我倒还忘了,传说还真有两处这样的地方。”   万青精神一振,道:“愿闻其详。”   李明之笑道:“这只是传说,传说虚无飘缈,当不得真,反正就跟那彼岸花一样,人人都说有,可谁也不曾见过,我随便说说,你随便听听,就当是趣闻了,可千万别想着去寻那地方,白费力气,无用的。”   万青点点头,表示受教,继续洗耳恭听。   “那就先说第一处,其实这处地方贤弟你是知道的,便是黄泉。”李明之的指尖在绢画上划出了一条弯曲河线,“这便是黄泉主脉,你看这些细线,便是黄泉支脉,支脉之多,不计其数,此图上也只画得十之一、二而已,而这主脉……不知其源何处,亦不知其尽头何处,曾有传言说黄泉连通阳世,其源头在阳世,其尽头亦流入阳世,真真假假,却是无从探索,我曾祖父也曾有心一探究竟,空耗百年,却也只画出这么一段黄泉主脉而已。”   “是,这个传说小弟确实听过,据说黄泉中飘浮的那些东西,都是自阳世而来,依我看来,却是荒谬。不说别的,便是那彼岸花的果实,便不是阳世所能拥有的,黄泉源头,应还在阴间,只是其深不知处,无人能寻见而已。”万青故意提到了彼岸花的果实,自然是在探李明之的口风了。   李明之不知其意,果然思绪被他带偏了,拍着大腿道:“正是。愚兄也是这样想的,彼岸花亦是阴间传闻之物,无人得见,却又人人知道有,黄泉中有其果实飘出,想来那彼岸花恐怕亦生长在黄泉源头处。”   万青却道:“彼岸花生长在黄泉源头处,确是可以肯定的,只是若说无人见到。我却是不信,若真无人见过,又怎知黄泉中飘下来的果子,就是彼岸花的果实,空穴来风,未必无因。”   李明之笑道:“这话也有些道理。只是不得亲眼所见,终究就只能是传说。”   “正是,传说嘛,什么稀奇古怪的都有。小弟还曾听人说,彼岸花生长之地。有座佛寺呢,明之兄。你说这荒谬不荒谬,阴间之地,哪来的佛寺。”   李明之神色一变,惊道:“贤弟,这话你是自哪里听来,可不能瞎说。”   万青笑道:“不过是路上听行人闲聊时听到的,传闻而已,明之兄又为何惊讶?”   李明之叹了口气,道:“传闻总也是有些来由的,只是这里头有些不能说的地方,既然贤弟要走阴官之道,愚兄就给你提个醒吧。此事原也是我曾祖父所述,不知几时前,世间曾有位菩萨发下大愿,地狱不空,誓不成佛,因此便舍身入了地狱,建寺立庙,设下道场,广洒佛光,一时间超度不知多少痴魂冤鬼,后来不知惹恼了哪路强鬼,竟纠结了无数的凶魂厉鬼、百年老鬼,围攻佛寺……后来如何,便无人得知了,只那以后,那间佛寺便不知去向,当年曾祖父在时,此事已是鲜有人闻,即使是曾祖父亦不过是听得片鳞支爪,语焉不详,到如今恐怕除了似我李家这般的世家,再也无人能知,贤弟能有所听闻,已是教人惊奇,以后再也不要再提此事,走阴官之途,最忌这些无稽之谈。”   万青沉吟半晌,拱手作揖道:“多谢明之兄点醒,小弟省得了。”   他不是蠢人,李明之说得含糊,但是“建寺立庙,设下道场,广洒佛光,一时间超度不知多少痴魂冤鬼”这一句话,实是意味深长,听者若是无心,自是一笑置之,但万青既已入了官途,又立下了雄心壮志,放眼于整个阴间,稍一琢磨,自然就品出了其中味道。想当初,冥府由来,可不正是冥君以大法力降服强鬼壮魂,建冥狱,置城隍,定罪罚,设下轮回六道,使阴魂分善恶,各得其所,这等行为,与那位发下大愿的菩萨,异曲同工。   正如阳世间朝代更迭,这阴间也未必就是冥府一统万年,冥府出现之前,又是怎样的光景?只是年代太久,今人已是不知矣,然若以阳世为参照,自然便是了然于胸,“不知惹恼了哪路强鬼,竟纠结了无数的凶魂厉鬼、百年老鬼,围攻佛寺”实在是说得再明白不过了,那佛寺是毁于叛乱啊,而后李明之又说“这里头有些不能说的地方”,所指正是这个意思,生于现世,怀念前朝,谋逆也,虽然阴间没有谋逆之罪,但想来,若让那位冥君知道了,任谁也不会有好果子吃,因此“走阴官之途,最忌这些无稽之谈”,实是金玉良言。   于是万青撇开了这话题,只管与李明之吃酒,但心中却是禁不住琢磨开来,若照娘所经历之事,并非幻象,那么这事情可就有些蹊跷了,消失了不知多少年的佛寺,仍在阴间某一处不可知之地存在,或是蛰伏,又或是死而不僵,只是不知为什么旁人碰不着这事,却偏偏是照娘碰上了。   酒过三巡,人已半醉,自然就是兴尽告辞,待回到家中,温照见他面上发红,醉意颇重,连忙就给他泡了杯醒酒茶,万青饮过后,才觉得清醒些,便把李明之的话原样复述了,听得温照直发怔。   “这样说来……那佛寺竟是在不知许久之前便已存在……”   她有些心惊胆颤,越发觉得古怪了,自己无缘无故卷入其中,总有些莫名其妙,也不知是福是祸。   “照娘,以后还是慎重些为好,虽不知祸福,但那佛寺毁弃已久,此时无故出现,必有蹊跷,你我皆是阴魂,虽也修炼,但毕竟仍是凡鬼,一旦出事,逃无可逃。”万青语重心长,他心知妻子表面柔顺,骨子里却是不驯的,怕她不知天高地厚,生了好奇心,要去再探那地方,万一出了什么事,以他现在的能力,便真是助她脱身也不能了。   “妾身知晓了。”   温照答应得极爽利,转过头偷偷地做了个不甚在意的表情,她又不是不懂事的小孩子,虽说对那佛寺确实有几分好奇心,但思量着自己的目标是修成鬼仙,而不是出家去做女菩萨,哪里还会故意去找事儿,躲还来不及呢。   于是此事便就此告一段落,万青再不提起,温照也抛诸脑后,隔了几天便按耐不住,又偷偷溜出鬼门关,这一次顺顺利利,再没出什么岔子,只是在到达阳世的那一瞬间,便看到小青狐端端正正地坐在她身前三步远的地方,圆圆溜溜的眼睛比天上的星光还要灿烂几分。   “小家伙……你是吃定我了……”   温照哭笑不得,自她第一次溜出鬼门关被这小青狐撞上逼不得已用烤鸡收买它之后,每次她来,都会看到小青狐这样端正坐着等她,简直就是烤鸡吃上瘾了,不对不对,是敲诈她成习惯了。有时候温照被它敲诈怕了,会故意错开时辰,但每次都无效,无论她什么时辰出来,都会看到小青狐一副“已经等你很久了”的表情。   “你该不会一天十二个时辰寸步不离地守在这里吧……”   一边把烤鸡塞进它的嘴里,温照一边拽它的耳朵,把它两只耳朵揉来揉去再拧成花朵状以泄被敲诈之愤,顺手还将它的尾巴打个结,可惜狐尾上的毛又蓬又松还弹性惊人,手一松就尾巴就自动恢复原状。   小青狐啃着烤鸡,由她作弄,反正毛也不掉一根,没损失,怕啥,免费的烤鸡那是越啃越香,吃得它满嘴流油,身体都胖了一圈。   逗弄了一会儿小青狐,温照抬头看看天色,脸就垮了下来,头顶乌云密布,没有月光,这就修炼不成了,犹豫了一下,她又拉拉小青狐的尾巴。   “小家伙,次次都白吃我的,今天得帮我个忙,替我找一下胡绯,老样子,要保密哦,让她悄悄地来,千万别让人发现了。”   既然不能修炼,也不能白出来一趟,干脆就偷偷见胡绯一面,看看这只狐妖能不能帮她搞到妖狼毫。   小青狐侧着脑袋想了一下,觉得白吃这么多次也有些不好意思,跑个腿而已,容易,于是叼着剩下没啃完的烤鸡,转身就钻入了草丛中,无影无踪。   没过多久,一道红影从西山上飞了下来,一看到温照,就惊喜地喊了一声“照娘姐姐……”,话音还没落下,就被一只新鲜出炉的烤鸡给吸引了全部注意力。   “什么都别问,保密!”   温照笑得十分开心,对付狐狸,这一招百试百灵。   果然,明明胡绯满脸都写着“好奇”两个字,可是在烤鸡的诱惑下,她硬生生地把“照娘姐姐你是怎么出来的”这个问题,又咽回了肚子里。管她怎么出来的,反正有烤鸡吃这就够了。 第066章 胡绯的失误   “榴儿妹妹,一段时日不见,你又漂亮了。”温照笑嘻嘻地,拿好话哄小狐狸,其实也不算是哄,不知是小狐狸又长大了些,还是修炼有了精进,一段时间没见,个头儿似乎高了半寸,身姿也婀娜了几分,少了几分稚气,多了几分妩媚,离真正的“狐魅”又更进了一步。   “唔唔……呀呀……”胡绯嘴里全是烤鸡肉,腮帮子鼓得高高的,也不知在说什么。   温照噗哧一笑,刚还想着这小狐狸长大了些,不想这就又打回了原形。   “姐姐也好看了……”胡绯终于把烤鸡肉吞了下去,忙里偷闲回赞一句,然后继续与烤鸡奋斗到底。   “你这小嘴不是抹了鸡油,而是抹了蜜吧……”温照更乐。   “抹鸡油比抹蜜好……”   不远处的草丛里,小青狐打起了滚,一只爪子还捂着嘴,怕发出了声音。抹鸡油比抹蜜好,这话真是太妙了,它觉得胡绯这个傻丫头终于说出一句十分有道理的话,作为一只属猪的狐狸,不容易啊。   “对了,姐姐你找我有事吗?”   终于,胡绯吃饱喝足,也想了正事来,温照是怎么从阴间出来的她不知道,但她知道绝对不是在看望自己的,否则就不会让她偷偷地下山来了。   “你姐夫最近得了一支铁笔,只是损了笔头,你姐夫说普通狼毫配不上这笔管,需要用妖狼毫才好,只是阴间并无此物,所以我来就想向妹妹打听打听,可知阳世里哪里有狼妖。若能有相识的就更好,还要请向妹妹托个人情,帮着买一撮。”   胡绯顿时就皱了眉头,道:“那些狼妖最讨厌了,又脏又臭,见了人就喜欢嗅来嗅去,我们狐狸最爱干净,才不跟臭狼妖来往……”说到一半,然后一拍手,道。“我想起来了,九哥的炼妖葫曾经收过一只狼妖,可是九哥嫌它臭,没炼它,把它栓到后山的树林里看门去了,不过那只狼妖道行浅,别说化形了,连开口说话都不能。野性未退,也不知它的毛行不行。”   “只要是狼妖就成,成与不成,先取一撮毛来试试。”温照却是喜欢,“榴儿妹妹,还请你帮个忙。向九哥讨一撮毛来,只是别提是我要的,成不成?”   狐九公子可没有胡绯这么好唬弄,他若追问她是怎么出来的。倒让她不好回答了。   “成。”胡绯答应得极快,吃人嘴短嘛。   “那我明夜此时再来取。”   温照欢喜而回。可惜她实在是高估了胡绯保密的能力,或者说。这只小狐狸压根儿就不知道怎么撒谎,所以当她第二天再来的时候,便看到狐九公子倚着一棵树站在那里,人如玉树,面如春花,对着她微微而笑,胡绯则蹲在一旁,耷头耷脑的,一副做错了事情的表情,看到她来,就哭丧着脸道:“照娘姐姐,我九哥他……知道了……”   温照只能无奈地翻起了白眼儿,平复了一下情绪,对狐九公子行了一礼,道了一声万福,然后暗自庆幸,还好这回小青狐总算不在了,不然同时应付三只狐狸,可就够她的累的。到这时候她才怀念起小青狐的好来,论保密能力,小青狐能甩开胡绯这只小红狐十条街去。   而这时候,谁也不知道,小青狐正蹲在不远处的树上,满眼都失望,惋惜自己今天的烤鸡长了翅膀飞了。   “温娘子,别来无恙。”   狐九公子笑得没心没肺,很是平和跟温照打招呼,似乎早已经忘记了去年七月半,就是他强行带着胡绯,抛下温照等人跑了个无影无踪,在狐狸的心里,绝对没有扔下朋友半路而逃是羞耻的概念,何况他也不认为温照等人是朋友。   温照很想答一句有恙,有大恙,那天别后她差点命都没了,可是看着狐九公子那张若无其事的绝美面容,委实是笑得太过没心没肺,她只能放弃跟狐狸讲道理的想法,没用的,狐狸要是能明白做人的道理,就不是狐妖而是人妖了。   “九哥风采依旧,依旧是那么神采照人。”她暗暗唾弃,男人生得这么美,果然是狐狸精。   狐九公子似乎没有听出她的暗讽,依旧笑得像春花一般,道:“温娘子所求,小妹已经跟我说过了,取一撮妖狼毫不过是小事一桩,不过在下也有一事想请温娘子相助……”   “九哥……”胡绯弱弱地唤了一声,被狐九公子一瞪,又缩回脑袋,蹲在那里无辜地划圈圈。   温照眼神还算不错,她发现胡绯这圈圈不是乱画的,仔细一瞧,不是划圈圈,是写字呢,“别答应”,这三个字是正面对着她的,也就是说,胡绯是倒着把字写出来的,也不知道这只小狐狸啥时候学会倒着写字了,反正温照自问是没这个本事。   “……不知温娘子意下如何?”   狐九公子的声音继续传来,轻轻柔柔的,不带半点火气,听着让人感觉很舒服。   温照无声地叹了一口气,挤出笑脸,道:“愿尽所能。”不答应又能怎么办呢,把柄都落在狐九公子的手里,偷偷溜出鬼门关这一项,怎么着也是会连累万青的重罪呢。   “照娘姐姐,你怎么能答应呢。”胡绯终于忍不住跳了起来。   “榴儿妹妹,没事的,我心里有数。”温照塞给她一只烤鸡,又摸摸她的头顶,“乖,一边吃鸡去,让我跟九哥谈谈。”   胡绯被烤鸡吸引了注意力,让温照推着走了几步才省过神来,又气又急,道:“照娘姐姐,人家不是小孩子……”   狐九公子无奈地屈指一个毛栗弹在她的额角上,道:“小妹,我才是你亲哥,胳膊肘不能这样向外拐,那事儿没危险,对温娘子也有好处,九哥不会害她的。”   胡绯抚着额角,嘟着嘴道:“那也不成,本来就不干照娘姐姐的事,九哥,你原先说好了,让我去的,干嘛要换人,我才不依啦……”   狐九公子笑道:“你不就是想我带你出去玩,我也管不着你,可这是父亲的意思,你若要说理,便与父亲讲去。”   胡绯顿时就没了气焰,张口结舌道:“父、父亲怎么晓得照娘姐姐?”   “西山地界,什么事情父亲不晓得。”狐九公子的目光落到温照身上,略带几分深意,又道,“温娘子不必吃惊,你如何出入鬼门关,咱们狐妖不管,你来往多次,父亲早已察觉,只是懒得理会而已。”   言下之意,是指不会追问温照的秘密,不过这个忙显然她是不帮也要帮的,算是封口费了。温照只能笑笑,没吱声,心里却不由得暗叫一声老狐狸好厉害,忽地又有些心惊胆颤,她出入鬼门关这么多次,连西山狐祖都察觉了,那么冥君是不是也早已经察觉了呢?   心里头就有些打鼓,但又转念,如果冥君察觉了,怕是早就把她逮起来了,怎么可能放任不管呢。这么一想,她又安心起来。不是老狐狸太厉害,而是她出入鬼门关的地方,正好就在西山脚下,靠得这么近,被老狐狸察觉也合情合理,冥君平素坐镇在冥府里,冥府又远在阴都,离她所在的地方,不说隔了十万八千里,那三、五千里总是有的,山高皇帝远的,冥君就是长了一百只眼睛,也看不到这么远的地方。   那边,狐九公子抬出西山狐祖,终于搞定了自家小妹,这才对着温照微笑又道:“温娘子,此处不是说话之地,不如咱们上山详谈。”   “九哥请带路。”   既来之,则安之,温照也只能认了,相信狐九公子也不会害她,无怨无仇的,她既没穿过狐狸皮,也没吃过狐狸肉,再说了,有“月下飞仙”剑诀在手,起码的自保能力也有,底气虽然不是十分的足,但也不至于畏首畏尾。   狐九公子一挥袖,“青云之术”施展开来,直接就托着她往山上而去,胡绯见没带上她,急得也追了过来,道:“九哥,别扔下我……”   “小妹,你若能得父亲首肯,我自带着你。”   说着,狐九公子伸手一指,胡绯追过来的身体就停顿在半空中,无论她怎么挣扎,也无法再前行半步,气得她张牙舞爪,却是没有半点法子。   温照心中一动,这法术倒是有些意思,见猎心喜之下,忍不住问道:“九哥,不知这又是什么法术?”   “微末之技,不足道尔。”   狐九公子没有多说,温照倒是不好再问了,暗自腹诽这只公狐狸没有胡绯大方,连个法术的名字都藏藏掩掩。忍不住几次回首,见胡绯依旧停留在半空中,一动也不能动,心下越发地对这个法术更好奇了,这等能束缚行动的法术,实用之极,既然狐九公子不肯说,回头她私下再问胡绯就是,以小狐狸的性子,肯定不会对她藏私。   青云之术飞来也不慢,转眼间便落在了西山东面的一座不起眼的小山峰上,左右还有两座更高的山峰,奇岩翘壁,虽说夜里看不清楚具体的样子,但那重重叠叠的暗影,笼罩下来,很有一种说不出压迫感。 第067章 狐九的要求   “这是我的洞府所在,此峰唤做奇云,若在白日里,看云层相叠,呈现各种奇观,颇为壮美,可惜值此深夜,不能佐以美景,只好请温娘子将就一盏清茶。”   峰顶一处平岩上,有石桌石椅,斜倚一株老松,狐九公子伸手示意一个“请”字,温照便在石桌边坐下,才坐稳当,面前便出现了一只茶盏,以白玉雕成,茶色如琥珀,浓香扑鼻。   “好茶。”温照浅尝了一口,就被这茶征服,甘美如琼浆,回味悠长,她两辈子加起来,都没吃过这等的好茶,本来还想问一下这是什么茶,但想起狐九公子先前藏藏掩掩的样子,她心中不舒坦,干脆就不问了,只默默把这茶的滋味记在心里,等以后用阴食术把这茶做出来,日日都有得享用,到时候自己起一个喜欢的名字好了。   狐九公子又是一笑,不知是不是瞧出温照心里所想,道:“此茶乃是自后山茶树上采摘而来,由吾父亲手温制,名为……”   “九哥,妾身出来已久,不能长留,不如说正事吧。”温照打断了他的话,茶名是什么,她又不好奇,还是赶紧有事说事。   “也好……”狐九公子微微一哂,“其实我所求之事,于温娘子来说,不过是举手之劳……”   原来,狐九公子修炼的功法,是一门阴阳相济的高妙法诀,叫做《阴阳交合大悲赋》,这名字听上去似乎有点不雅,温照开始还以为是什么采阴补阳的邪门法术,差点就想脚底抹油了,等听狐九公子解释以后。才知道这所谓的阴阳交合,其实是指将阴气和阳气都修炼到一定程度以后,相互调和,以达到阴中有阳,阳中有阴的境界,狐九公子是活人,啊不,是活狐狸,生在阳世,这阳气易得。可是修炼阴气就比较困难了,阴间他去不了,想要得到比较纯净的阴气,只有寻一处地底阴穴。   地底阴穴可不是容易寻的,也亏得他运气还不错,前不久,竟真让他给寻到了,而且离西山也不远。就在一百里外,地下百米之处,有条暗河,这条暗河也不知流淌了多少年,忽然就断了流,原本河水经过的地方。留下了一条将近八百米长的河道,河道尽头,有块巨石封堵住,将这条地下河道封死了近千年。所以世间阳气难以进入,久而久之就形了一处阴穴。偏偏在这千年之中,在这条地下河道的上方。曾经成为人间战场,撕杀过不知多少次,尸横遍野,血流飘杵,便有那么一缕血气顺着地缝渗进了阴穴中。   阴穴遇血成煞,狐九公子想要进入阴穴修炼,就需要有人在旁守护,替他抵挡血煞,但问题是,生人进入阴穴,必定被阴气所伤,只有阴魂之身,才可以替他抵挡血煞,原本他是带着小妹胡绯去的,此行说是没有危险,也并非绝对,血煞毕竟也是煞气的一种,虽然没有阴间的阴煞厉害,但是胡绯毕竟没有经验,要是有个万一,他修炼不成就算了,胡绯要是出了事情,父亲非扒了他的狐皮不可。   所以当狐九公子见到温照之后,自然就有了新的人选,说什么父亲的意思,不过是搪塞胡绯勉得她胡搅蛮缠而已,其实这是他自己的主意。   “温娘子,此事虽不是绝对安全,但只要温娘子能挡住血煞,自也有一番好处,肯与不肯,不妨细细思量一下。”   血煞不是阴煞,对阴魂的侵害要轻得多,所以他相信温照能挡得住,关键是,血煞是由生人之血与阴穴中的阴气相合而生成,虽是煞气,其中却又蕴含一丝生机,像温照这样魂身还没有凝实的阴魂,若能得到血煞中的生机滋养,对她的修炼也大有好处,所以狐九公子虽是说着“细细思量”,但心中却笃定温照一定会答应。   因为从第一次见到她时,他就知道,这个女子与他是同一类人,都是一心向往修炼,并坚定不移。   温照低头沉思了片刻,才道:“九哥,可容妾身明日答复?”   其实她的心里已经是答应了的,只要有助于修炼的事情,她都不想错过,何况狐九公子手上还有她需要的狼妖毫,不过于情于理,她也要先跟万青说一声,当然,关键是她不喜欢狐九公子这种笃定的口气,就算是心里答应了,口头上她也要拖一拖。   “温娘子请便。”   狐九公子这会儿显得风度翩翩。可惜温照已经看透了这只公狐狸的本性,皮囊再好看,也是只爱计较的狐狸,小气,爱算计,以自我为中心,没有人性。   好吧,要一只狐狸有人性,这个要求太过高难度了,她也没能力跟一只狐狸计较不是,直接一个飞天之术,飞回了西山脚下。回鬼门关前,她将一只烤鸡留在了草丛里。统共就认识三只狐狸,那只公狐狸不提也罢,胡绯虽然天真可爱但实在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还是小青狐最讨人喜欢,虽然不会说话,也不能变化人形,可是它比另两只狐狸要可靠可信得多。   西山的狐狸没有一百,也有八十,要是个个都像小青狐一样,该有多好啊,可惜龙生九子,还子子不同,要指望这些狐狸都能像小青狐一样,她还不如指望小青狐干脆就是西山狐祖好了,这样起码她也算用烤鸡吊上一根佛大腿了。   总算回到阴间以后还是一路顺利,没碰上什么突发事件,到家时,万青已经回来了,正坐在房中奋笔疾书,不知在写什么,温照想了想,没打扰他,只是轻手轻脚地给他送上一杯浓茶。   万青正写得兴起,虽知道她回来了,但也顾不上与她说话,抓起浓茶一饮而尽,继续埋头,差不多过了两柱香后,才搁笔转身,笑道:“照娘回来了,今天之行可顺利?”   “出了点事情。”温照实话实说,把狐九公子的要求大略说了一下,却没提妖狼毫的事情,她想给万青一个惊喜,现在说出来,就没有惊喜的感觉了。   万青静静听了,沉吟半晌,忽道:“你想去?”   温照连忙冲他笑,道:“还是相公知我。”心里挺纳闷,这男人什么时候成了她肚子里的蛔虫了,好像她的每个想法,他都能立刻就猜到。   “既想去,那便去吧,只一点千万记住,以自身安危为重,若事不可为,即刻抽身而退,勿使为夫担忧。”万青说完后,就伸手整理书案,把刚刚写好的东西小心吹干了,然后整理成册,转身交给温照,笑道,“还要劳烦照娘替我装订。”   “哦……”温照翻了翻,看到第一页就写着“城隍司司务整顿简要十法”,不由得微感诧异,“城隍司要整顿了吗?”   “没有。”万青淡淡一笑,“这只是我在城隍司中公干的这段时日,对于司中事务的一点小小的想法。”   他已经想通了,无论是被动还是主动,竞争的态势已成,他既然有了目标,便该奋力去争取,跟李明之相比,他没有世家子的优势,想要胜出,唯有功绩,功绩不是凭空掉下,只有主动去争取,考虑多日,他将自己的想法,写成了文字。   “我明白了,相公这是主动要求进步啊,好,这太好了……”温照马上就明白了他的意思,心中也是欢喜,手脚更是不忙,寻了麻线,取了针,几下就把麻线穿在书页上,装订好了,整整齐齐。   把装订好的《简要十法》交给万青时,却见他反手递过一把剑来,温照顿时一怔,道:“这是李大人临行前送与相公的,给妾身做什么?”   万青微微一笑,道:“血煞虽不如阴间煞气那般厉害,但万一被侵入魂身,终是有害,你带上此剑,鬼邪不侵,煞气不沾,我也放心。”   “也好,还是相公想得周到。”温照心中暖暖的,这才知道万青之所以答应得那么爽快,原是因为有这把浩然剑在,底气足啊。   次日再往阳世,一出鬼门关,温照就是一怔,今夜依旧无月,不但没有月光,而且还飘着大雨,她没有准备,顿时就被淋了个从头到脚,好在雨水为实物,而她是阴魂之身,魂体虚幻,雨水穿身而过,并不曾打湿衣物,不过那冰凉的感觉,却是让她极为不舒服。   “咯……吱……”   小青狐从草丛里探出半个身子,一副笑得打滚的模样,口中还发出了模糊的声响,似乎被温照狼狈的模样给逗得乐不可支。   温照恼嗔道:“你有什么可乐的,还不是落汤鸡一只,比我还狼狈。”   小青狐全身也被雨水打湿了,但它的皮毛实在是光滑之极,那雨水落下,还没来得及渗入内层,就顺着外层的毛滑落了,温照说它是落汤鸡,委实是信口胡扯,那一身青色的狐毛,在雨水的清洗之下,干净得几乎宛如碧空苍穹,还闪烁着淡淡的光芒,说不出的漂亮。 第068章 阴穴   “吱……”   小青狐龇了龇牙,不等它发飙,温照就塞过去一只烤鸡。   “赶紧回窝避雨去,以后下雨天就别在这儿等了,贪嘴的狐狸最容易被猎人逮了。”   拍拍它的头,温照劝诫了一句,就飞上天空。在雨天中飞行,对她的飞天之术是个考验,阴间从不落雨,所以以前她也没有发觉这个问题,直到今天,她才有了明显的感觉,被雨势所影响,飞行时越发难以控制身体,以前飞上空中,来去轻松,今日却是如负重物,飞得摇摇晃晃,倒似雏鸟初展翅,东倒西歪不说,还时不时往下一沉,慌得她赶紧加速体内水银真气的运转,总算没有落个倒栽葱的下场。   小青狐在下面仰着头,瞧着她艰难飞行,跌跌撞撞的模样又逗乐了它,伸出一只前爪捶地不已,一双圆溜溜的狐眼愣是眯成了月牙状。直到看着温照的身影渐渐被山峦挡住,它才摇摇尾巴,叼着烤鸡钻回草丛中。   雨水落在树叶上,打入草丛中,发出了“哗哗”的密集声响,依稀仿佛,一声“味道不错”的赞叹,自草丛深处传出,未及散开,就被雨水打得七零八落。   千辛万苦,温照终于飞上了奇云峰,落在峰顶的平岩上,老松下的石桌边,一身玄色衣裳的狐九公子正静坐品茗,雨水被山顶的风刮得乱飘乱撞,然后松冠之下的半丈方圆,却是干燥整洁,半丝儿雨水也进不来。   “九哥好雅兴。”   温照一肚子的怨气,语带嘲讽。没人性的臭狐狸,只顾自个儿在这里享受。今夜这么大的雨,也不说下来接她一下。好吧,又是她妄求了,狐狸又怎么会有人性,指望他怜香惜玉,还不如指望所有的狐狸从此不吃鸡来得现实一点。   “我等候温娘子久矣。”狐九公子微微一笑,风姿清俊,几乎胜过世间所有男子。   温照牙根咬得咯吱响,感情还怪她来晚了啊,这一肚子的气啊。真是没地方撒去。臭狐狸臭狐狸臭狐狸,暗地里连骂三声,总算有些解气了,才皮笑肉不笑道:“今夜风雨交加,路上不好走,让九哥久候,妾身真是愧疚啊。”   “无妨,区区风雨。也阻不住温娘子的求道之心。”狐九公子黑幽幽的目光在她身后背着的剑上转了一圈,瞳孔微缩,转而又微笑起来,“看来今日温娘子是有备而来,我倒是白忙活了一场。”   说着,他自怀中取出一对玉佩。递到温照面前,又道:“虽是不如温娘子身上的这把剑,但总还能防护一二,便作锦上添花罢了。”   温照接过玉佩一看。眼熟,这不是胡绯的守身护玄对佩么。去年七月半时,明明是碎了的。难道又修补好了?她翻来翻去的看,只见这对玉佩浑然如一体,并没有修补过的痕迹。   狐九公子笑道:“这一对不是守身护玄对佩,自小妹的对佩破碎之后,父亲又替小妹重新炼制了一对,当时正好我也得了一块灵玉,便拜请父亲出手,炼制了这对固阴镇元佩,此佩虽无防护魂身的作用,却可稳固阴元,使魂身更易凝结如实,阴元稳固血煞便不能侵,正适合眼下用,便赠与温娘子,以表我对温娘子的谢意。”   总算还懂得一些人情……也不对,这不是人情,而是交易,她帮他修炼,他当然要给报酬,妖狼毫不值一提,加上这对固阴镇元对佩,差不多就值当了。温照撇撇嘴,当然不会假惺惺推辞,当下就接过来挂在了腰间。   说来也奇怪,这对固阴镇元佩一上身,果然就有了轻微的感觉,似乎身体就有了凝实的感觉,雨水打在身上,也不那么沉重冰凉了。当然,也不排除是心理作用,这对固阴镇元佩到底有没有狐九公子说的那么管用,总要过一段时日才能明显感觉到。   “这是妖狼毫,自胸前而取的一撮白毛,是狼妖身上妖力凝结最多之处,温娘子是痛快人,我也不小气,请收下。”   温照当下眉开眼笑,什么怨气都消了,狐狸就是狐狸,一点也不懂得做生意的道理,哪有事情还没有成,就先把报酬全部支付了的,也不怕她拿了妖狼毫转身就跑。   收好妖狼毫,她说话立刻就爽快起来,道:“九哥,鸡鸣前妾身必须返回阴间,若要修炼,便赶早吧。”   狐九公子见她态度大变,不由得失笑,道:“如此,温娘子请随我来。”   大袖一挥,青云之术拔地而起,总算这次他带上了温照,不然温照刚刚消去的怨气,估计又得全部回来。在雨夜里,才终于显出青云之术比飞天之术强悍的地方,无论风雨怎么大,狐九公子的飞行始终稳稳当当,不受风雨丝毫影响,且不知他又使了什么法术,那雨水到了他的头顶,就自然拐弯绕开,只是可怜这次温照还是享受不到他的特别照顾,依旧是雨打芭蕉叶,满身都是哗哗声。   须臾之间,已是远离西山,来到一处荒草丛生的山谷,山谷旁,一条河流蜿蜒而去。   “温娘子,且小心了。”   狐九公子提醒了一声,还没等温照反应过来,就猛地往下降去,一头冲进了河流中。温照惊呼一声,正想说她不会水,忽地想起阴魂之身本来就不怕水,也就处之泰然了。   下了水,速度就慢了下来,而且水深处漆黑无比,不能视物,有狐九公子牵引着,温照索性就不管了,反正狐狸的眼睛是能在夜里视物的,不怕撞上什么。   感觉中似乎拐了好几个弯,而且越潜越深,在水压之下,她也觉得身体越来越重,这时才真正体会到固阴镇元佩的好处,每当她的魂身快要禁受不住水压将要溃散的时候,固阴镇元佩中便有一股阴凉的气息传入她的身体里,堪堪便要溃散的魂身就迅速又凝结起来,如此反复不知几回,她就明显的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比入水前,真的要凝实了一些。   不知过了多久,身上忽然一轻,水压骤然退去,温照意识到,这是进入河流底下的暗洞了。果然,下一刻,眼前忽然一亮,却是狐九公子自怀中取出一颗夜明珠,散发出绿莹莹的光芒,照亮了眼前。   “温娘子,这里便是通向阴穴的地下暗洞,弯曲难行,不好飞行,只能步行,小心脚下,且跟紧了我。”狐九公子轻声道。   在这地下暗洞里,说话即使再轻,也有回音,再加上夜明珠绿莹莹的光,照在他如白玉一般的脸上,把面容也衬成了惨绿色,即使他再怎么风姿清俊讨人喜欢,温照也感觉到一阵心底发毛,忍不住摸了摸身后的浩然剑,感觉着剑身上传来的不舒服的感觉,她反而安定下来,胆气也为之一壮。   浩然剑上,盈满了浩然正气,她是魂身,摸着当然感觉不舒服,不过这也正证明了这把剑能克制鬼邪,眼前这只狐狸虽然不是鬼狐狸,但也是个狐妖,同样属于被克的一种。   “九哥,请先前。”   这地下暗洞果然难行,温照好几次差点都滑了跌,干脆就把浩然剑从背后取下来,当成拐杖使。狐九公子看了,嘴角微微一抽,这等宝剑,竟是明珠暗投,虽是这样惋惜着,但到底不好说什么,他也怕惹急了这女子,拿剑朝他一捅,他可就是出师未捷身先猝了。   差不多过了小半个时辰,才终于抵达地底阴穴,阵阵阴风在阴穴中呼啸而来,又呼啸而去,风声尖锐无比,听着就渗人。   温照是靠修炼阴气起家的,对阴气自然是敏感,立刻就察觉这阴风不是自然形成,而是阴气浓郁到一定程度,彼此碰撞而产生,但这里的阴气虽然浓郁,却包含了不少杂质,其中还有不少煞气,想来就是血煞了。   她当下就是眉头一皱,道:“九哥,这里的阴气虽然浓郁可供修炼,但杂质太多,若是用来修炼,效率还不如月中阴气,你为何不吸纳月中阴气呢?”   这个问题其实她早就想问了,不过当时觉得月中阴气虽然精纯,但却有些稀薄,所以狐九公子才弃之不取,这时到了阴穴,一比较她才觉出不对来。   狐九公子微微惊诧,怔了一下才道:“月虽为太阴之星,然其所蕴阴气至清至纯,唯有太阳之星中的至阳之气,才可与之相调济,且普通法诀也难以吸取这等至纯之气。”说着,他微微摇头,似是惋惜,又似遗憾,《阴阳交合大悲赋》虽然高妙,但也吸纳不了月中阴气,倒是小妹所习的半篇《天地赋》,才可吸纳月中阴气,但缺了半篇,终究难尽全功,将来练到大成处,反而还不如《阴阳交合大悲赋》。   温照明白过来,也就是说狐九公所吸纳的阳气是阳世中无处不在的普通阳气,月中阴气虽然精纯,等级却要高一些,普通阳气配不上它,只有日中阳气才能跟它调济相合。而且听狐九公子话中的意思,似乎普通的法诀还吸纳不了月中阴气,这样说来,她的养气诀虽然名字不怎么惊天动地,但级别似乎真的很高啊,至少她吸纳月中阴气时,轻松得很。 第069章 试探   狐九公子似乎已经来过多次,在这阴穴中清理出一片干净的空地,以青石铺地,上面又盖上一层狐皮毯,盘膝坐下,然后望向温照,道:“温娘子,我这便开始修炼,吸纳阴气时,血煞也会随之而来,该如何应付,温娘子心中可有计较?”   “有此剑在,九哥勿忧。”   温照把浩然剑插在狐九公子身前十步之外,然后自己便在剑后也盘膝坐下。早在她把浩然剑来时,就已经存了偷懒的心,有浩然剑这个活生生的鬼邪克星在,血煞不足为虑,她见这阴穴中阴气十分浓郁,倒也不想浪费,也准备修炼了。   虽然是做好了偷懒的准备,不过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她也不想出什么意外,所以盘坐在浩然剑跟狐九公子之间,拔下银簪放在手边,万一有血煞突破了浩然剑的封锁,她也来得及以“月下飞仙”剑诀击散。   狐九公子微微一笑,遂闭目开始修炼,但狐性多疑,自然是不肯全神贯注,始终留了三分小心。温照也不是外行,尤其是她以修炼阴气起家,对阴气流动分外敏感,又岂有察觉不出的,不过是一笑而已。狐魅虽眩人眼目,但到底非人,不过是虚有其表而已,不能以人心度之,便也一笑置之,也闭目修炼。   修炼之中,不觉时移,地底阴穴中也难以辨别时辰,温照虽留了神估算时间,但渐渐却是沉迷。狐九公子说这阴穴中的血煞于她修炼大有好处,并非虚言,修炼未久,她便有所察觉。阴穴中的阴气,虽是杂质极多。但其中煞气中裹着的那一丝生机,在经过浩然剑以浩然正气过滤之后,煞气去尽,而生机留存,而这生机,极为神妙,原本非阴非阳,但入体后一接触到她原本修炼的水银阴气,便自动变化得水银阴气一般,但二者却并不相融。那生机转化的阴气,却是自动散入她的身体发肤之内,使她的魂身稍稍凝结了些许,虽只是些许,但积少成多,若能在这阴穴中修炼一年半载的,相信她的魂身就可以像胡绯那样,凝结到肉眼可见的地步。   温照顿时欢喜无比。心里琢磨开来,这等好物,岂能独享,便想着攒一些生机给万青带回去,然而养气诀虽然奇妙,但却无法控制这生机。只要跟水银阴气一接触,生气就会自动转化,随即散入她的魂身。   时间过得飞快,估摸着差不多已近鸡鸣时,温照自入定中醒来,略略吐出一口气。心中轻松,看来今夜已是平安度过,这阴穴中虽有血煞,但侵蚀之力差之阴煞太远,一把不曾认主的浩然剑便可挡住,以后再来修炼,当时安枕无忧了。   这般想着,她想起身,正欲去唤醒狐九公子,冷不防却是突生变故,竟是一股浓郁得几近雾化的阴气呼啸而来,温照先还没当一回事,只以为浩然剑可以挡住,可是这股阴气竟似是有了智慧一般,竟还懂得一分为二,与浩然剑一触之后,竟是化成两股阴风,自左右绕道而来,浩然剑虽是其克星,但到底是死物,不曾认主,灵性不现,竟是拿绕道的两股阴风没有办法,只不过是略略减缓了阴风扑来的速度而已。   温照这才骇然变色,察觉到这两股阴风中,竟是挟裹着两团血煞,也与先前的血煞不同,亦是呈现雾化之态,血煞虽不可怕,但已近于显形,再不可怕也非温照所能抵挡,急切间,她连忙施展“月下飞仙”剑诀,然而终只来得及扑灭一团血煞,而另一团血煞却是绕过她,径直往她身后的狐九公子扑去。   “可恶,是要我失信于人么?”   温照低低地惊呼一声,想也不想,便扑上前去,以身相挡。那血煞来得及快,她本想以固阴镇元佩去挡,虽说这对佩的守护之力不如胡绯的护玄守身对佩,但好歹也是西山狐祖出品,绝对精品,血煞又不比阴煞厉害,应该还是能挡一挡的。   可惜终究还是慢了一步,指尖才摸到固阴镇元佩,血煞就已经到了身前,堪堪就要撞上她的胸口时,一只手臂自后面伸出,揽住她的腰,将她往旁边一带。   “收!”   一只墨玉葫芦悬空而起,葫嘴对准了血煞,随着一声轻叱,葫嘴中喷出一道黑光,裹住了血煞,将它拖回了葫嘴中。   “九哥,你修炼完了……”   温照先是一喜,转而却又觉得不对,狐九公子如果是刚从修炼中清醒,这反应也太快了,千钧一发,哪有赶得这么巧的,而且这只墨玉葫芦收妖时,都要有个准备动作,就是打入法诀,狐九公子分明是早有准备。   “温娘子,真信人也。”狐九公子收回墨玉葫芦,回首向她一笑,如春花灿烂,明月当空。   可是现在温照只想一巴掌拍飞他的笑容,这只公狐狸真是个混蛋,冷着脸,她磨了磨牙根,道:“让九公子受惊,是妾身无能,这护法之责,还请九公子另请高明吧。”   她没指望一只狐狸能做到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就算是修炼的时候有所保留,也不能做这种下作的事情吧,她就奇怪血煞怎么就长脑子了知道绕过浩然剑分路而来,分明是狐九公子暗地里使手段故意引来的,摆明了是试探她在危急时刻的选择。   他是试探出来了,可是她也吓出一身冷汗,越想就越觉得气恼,既然这样不相信她,何必还让她来,干脆让胡绯来不好吗。气急之下,她连称呼都改回去了,什么九哥,叫得再亲热也是非我族类,这只混蛋狐狸不信她,她也没必要再跟他套近乎,套了也白套,她相信要是再遇到去年七月半那种危险境地,这只混蛋狐狸肯定还是跑得比谁都快。   “温娘子为何生气?”狐九公子察觉到她的情绪,不由得有些迷惑。他没觉得自己的试探行为有什么不对,温照虽然是阴魂,到底还是人类,人妖殊途,其心必异,岂能轻信,修炼之事,重中之重,若不试探得稳妥了,如何能安心在阴穴中修炼。   “妾身没有生气……”温照的声音自齿缝中挤出来,混蛋狐狸,王八蛋狐狸,居然还问她为什么生气,她为什么不能生气,被人……啊不,是被一只臭狐狸这样怀疑试探,换谁不生气。我本将心托明月,谁明月照……啊呸呸呸,这句诗不是用在这里的。   总之,她是忠于人事,而这只臭狐狸却完全侮辱了她的品行……气到脑门,温照突然就泄了气,跟一只狐狸计较品行问题,也罢,是她脑子抽筋了,期望太高,狐性本就多疑啊,她以人性来揣度狐性,这不是自己找气受么,气了也白气。   “九公子,天色将明,妾身先回去了。”   “也好,温娘子毕竟不能在阳世久留……”   狐九公子送她出了阴穴,进入地下暗洞,本欲带她离开河底,被温照毫不客气的拒绝,凭借魂身轻飘,自己浮上了水面,然后施展飞天之术,径自前往鬼门关。狐九公子仍是有些摸不着头脑,一路跟着她,眼看她就要进入鬼门关了,才道:“温娘子,明夜还来么?”   温照一个踉跄,几乎被他气死,默念了好几声“世界很美好,狐狸很臭”,这才觉得心平气和,头也没回地扔下一个“来”字,一脚迈进了鬼门关。   虽然被气得半死,但阴穴不仅适合狐九公子修炼,对她也大有庇益,傻子才会因为一时之气而错过这大好的机会。   狐九公子在原地静静地站了片刻,忽地一笑,道:“世人都道女人心思变化莫测,犹胜吾等妖类,果然不欺我。”   要是温照没走,估计会直接给他一记大耳光,谁心思变化莫测了,明明是狐狸心思太多,愣把一桩好事弄出波折来,差点活活气死人。   总之,鸡同鸭讲,人和狐狸注定没有共同语言。温照气了一阵后,很快就把这事儿抛诸脑后了,没必要为一只狐狸而弄得自己不开心,想想今天的收获,她的心情很快就由阴转晴,雀跃不已。   固阴镇元对佩就不提了,臭狐狸送的,虽然是好东西,但难免还是不开心,跳过,然后是妖狼毫一撮,约两指长,修修剪剪,最后做成笔头,大概是一指半长,与那根“金刚大楷”的笔管相配长短正合适,这笔完全可以用来练习写大字,而且还能帮助万青修炼春秋笔断诀。   妖狼毫是她今夜出去的目标,却不是她最大的收获,最大的收获,是在阴穴中吸收到生机,在阳世中还没有太过明显的感觉,回到阴间,在这个充满了阴气的环境中,身体上最细微的变化都显露无遗。她的魂身,在被阴风吹拂时,明显少了几分被穿透的感觉。   这表明,尽管肉眼还无法看见,但她的魂身真的凝实了一些,甚至凝实的程度,比她这一年来修炼吸纳的阴气来使魂身凝实的程度还要高出那么一丝,否则不会有这样明显的感觉。温照兴奋之极,这才一夜啊,她才吸纳了一夜的生机,就堪比她修炼一年,那阴穴中的生气,简直比灵丹妙药还灵。继续这样修炼下去,最多一年,她的魂身绝对可以凝实到显形的地步。 第070章 佛家圣物   可惜,那些生机不能带出来……怀着惋惜的心情,温照终于等到万青回家,献宝似地把妖狼毫送到他的面前。   “这妖狼毫果然合用!”   万青果然很惊喜,迫不及待就亲自动手把这妖狼毫做成笔头,嵌到铁笔管上,伸手执笔沾了水就着书案直接描了几个字,只觉笔身沉重,挥动起来殊为不易,字也有些走形,然而其力道却已显出几分虬劲之意。   “用墨试试。”   以水写于书案上,字体还是看不大清晰,温照自觉颇有成就感,很是殷勤地研墨铺纸,万青有些赧然,铁笔沉重,写出来的字不大好看,他是有意不沾墨勉得浪费纸张,但看到温照兴致勃勃,忙前忙后,也不好拂她的意,便沾了墨,想了一想,提笔在纸上写下一个“家”字。   “好……”   这字虽不如他平日所书,但温照在眼中,已是不错,至少比她写得好,拍手笑着正要赞一声“好字”,不料此时那个“家”字上竟突然闪过一道幽光,旋即又消失不见,她不由得一怔,以为看花了眼,但再仔细看去时,却发现纸上的字已然变了模样,变成了一道谁也看不懂的鬼画符。   “相公,这……这……”   温照禁不住惊呼出声,看向万青,却见他也兀自怔怔出神,盯着那鬼画符,面上表情变化多端,一会儿惊,一会儿却是喜,好半晌才长出一口气,道:“照娘,这铁笔竟真是件难得宝贝。”   却原来,万青提笔时默运笔断春秋诀已成习惯。方才笔尖沾墨写字时,一时入神,竟也习惯性地使出笔断春秋诀,不想居然便出现了此种变化,他也是吃惊不小,未及回神,却又感应到执笔的手中,忽地有一股暖流涌入,冲入脑海,化为一道讯息。却是宝物有灵,使他瞬间领悟了此笔的用途。   “这金刚大楷竟是一支佛笔!”   “佛笔?”温照大愕。   “是……此笔原本是佛寺之中,用来画符录经之物,以金刚为名,意为护法金刚,主守护,主斩伐,主有法可破万物。主无法万物不能破,又有揭帝之称,是佛门圣物,其内蕴含一部《般若经》,可惜此笔已残损,如今我虽为其接上笔头。终不能相契,这《般若经》我只得其名,而不得其所以,可惜……可惜……”   虽是连道几声可惜。但万青的欣喜之意,依旧不减。妖狼毫已经是难得之物,可还是不能跟笔身相契。足以证明这金刚大楷的宝贝程度,还要高过妖狼毫许多,所以二者才不能契合如一体,虽是如此,但这笔也已经能称得上是件宝贝,他以笔断春秋诀为主,执此笔写字,便可将字化符,其威力与当日他以指代笔时不可同日而语。   只是可惜那《般若经》无法洞悉,否则借由此经来使用笔断春秋诀,再配合这佛门圣物,从此必可无往而不利。   “怎么会是佛笔?”温照却没感到欣喜,反而是隐约有些不安,“相公,这佛笔不会与地藏王菩萨道场有关吧?”   不是她太敏感,毕竟她刚经历一场幻梦之事,至今想来还觉得匪疑所思,这冷不丁地就又冒出一支佛笔,总觉得好像有什么联系啊。   万青一愣,欣喜之意渐消,沉吟了片刻,才道:“那佛寺毁弃已久,若有什么佛门之物流落在外,也属情理之中。”话虽是这样说,但他此时也有些觉得,这似乎太过巧合了。   “嗯,相公说得也有理。左右这笔是妾身自鬼市上淘来,来历光明正大,还有海姐姐能做证,相公就放心用着吧。”   温照沉默了片刻,很是干脆地接受了这种说法,她也想得开,这支笔摆明了就是件宝贝,而且还正合万青所用,要是因为一些莫须有的猜疑而弃之不用,未免也太可惜了,佛寺什么的,不过是她想多了,说不定真只是巧合而已。   万青想了想,倒也不再犹豫,爽快一笑,道:“我自光明磊落,胸中浩然坦荡,照娘都不担忧,我又有何惧。”   于是,大大方方地把铁笔揣在了腰后,自是决定以后要把此笔常带在身,得闲就揣磨一二,自有得心应手之时。   夫妻俩相视一笑,然后低下头继续研究那张变了形的“家”字鬼画符,奈何小俩口都不通符文,也看不出这鬼画符能有什么用,好在万青还知道怎么使用符纸,既然看不懂,干脆就走到院中烧符验证。   符纸很快就烧光,只落得一捧灰烬,被阴风一吹,飘飘洒洒,飞溅了整个院落,就连屋顶院墙上,都落了一些。   温照看得眉头一皱,正觉着打扫起来会麻烦,那些符灰却蓦然闪烁起来,再仔细看去,哪里还是符灰,分明就是点点幽光,在小院上空连成了一片网状,然后当头罩落整个院中。   眼前一花,幽光都消失得无影无踪,温照和万青面面相觑,这便起作用了?可是好像一点变化也没有啊。   也不对,变化还是有的,万青看了看脚下的地面,然后绕着屋顶院墙飞了一圈,然后落地,惊奇道:“照娘,好像变得干净些了。”   温照一愣,也飞了一圈,半晌落下,神色古怪道:“难道这个‘家’字符,作用就是让咱们家里变得整洁一些?”   院子里还看不大出来,因为温照时常清扫,所以一向都很整洁,但屋顶上,院墙上,她却不怎么上去清理的,灰尘应是不少,可是方才她飞上去看了圈,却果然干净得很,几近一尘不染。   万青笑道:“如此也好,日后娘子也可得轻松了一些了,可要为夫多写几个‘家’字符备用。”   “也好,相公多写几张,我拿去给海姐姐一些,也好教她也轻松些。”温照老实不客气地伸出了手。   “呃……”   万青本是玩笑,铁笔这等宝贝,若用来做这个,岂不是大材小用,杀鸡偏用了宰牛刀,却不料温照竟是这样毫不客气,他也只得摸摸鼻子,认了,谁让他开口在先呢,此时反悔已是迟了。   温照见他垂头丧气,哪里猜不出他的想法,暗自偷笑,本欲再串唆着他写个“食”字符,瞧瞧能否弄出一席酒宴,可万青骨子里那读书人的脾性,怎肯做这等事,一脸的君子远疱厨,死命不从,她也无可奈何,罢了,厨娘也算是个前途不错的职业,反正已经兼任了这么久,继续当下去吧。   万青写了足足十张“家”字符,终于罢手,不是温照不想他再多写些,而是铁笔实在沉重,才只写了十个字,万青的右手便已经颤抖得几乎难以握笔,而且运用春秋笔断诀,亦是消耗了不少他体内的阴气,后继无力,只能就此罢休。   看来捷径不好走啊,温照捧着十张“家”字符,颇为宝贝,想来想去,自己只留下一张准备研究,剩下的九张,都送到了李家。海氏对这“家”字符的用处颇为惊异,试用了一张,才赞叹道:“果然是奇妙,那日见妹妹买那根无用的铁管,我只觉着妹妹败家,不想竟是让妹妹你淘了件宝贝,真是洪运齐天,妹妹必是有大福的人。”   “什么洪运,不过是狗屎运罢了。”   温照自然不会揭自己的老底,那尾活鱼实是她最大的依仗,能到今日这等地步,全靠活鱼,否则她只怕到现在也依然还是那最普通不过的阴魂一个。   想到活鱼,她不由得心中一动,暗忖道:这活鱼是自黄泉中飘来,据说黄泉中所飘之物,皆出自源头,而那彼岸花,传说中亦生长在黄泉源头,佛寺又建于彼岸花生长之地,莫非活鱼与地藏王菩萨道场也有关联?若果真如此,那么她此时所拥有之一切,岂不是都拜那间佛寺所赐?   这个猜想浮现在脑海里,温照就再也坐不住,匆匆辞别海氏,回了家中,关紧房门,放水将活鱼唤了出来。   “老实交代,你是不是从地藏王菩萨道场里出来的?”点着活鱼的额头,她神情严肃地问。   活鱼一副呆滞的表情,沉在盆底装死,连两只鱼眼都泛起了眼白,活脱脱就是两只死鱼眼。   温照好气又好笑,努力板起脸喝道:“休要装死,不然我将你做成生鱼片。”   往日她这般威胁,总能有效,可今日这活鱼却是铁了心,决定装死到底,偏就是一动也不动。   难道真的有关系?温照看到活鱼装死装到这等地步,心里微微一沉,越发觉得诡异了。若是无关,它又何必装死,若是她猜错了,它早拿鱼尾拍出水花扑她的脸了。若活鱼真是出自地藏王菩萨道场,那么为何要寻上她?   那次她被风吹到地藏王菩萨道场所在之地,经历一场幻梦,莫非也是这活鱼捣的鬼?如今又得了金刚大楷这件佛门圣物,简直就是天上掉馅饼,还是接二连三地掉,凭什么? 第071章 吾名道藏   温照不怕馅饼掉得多,就怕万一哪天一个没接好,给砸了脑袋,她细胳膊细腿的,就算是添上个万青,恐怕也是白送。   “总之,我告诉你,我是不会出家去当女菩萨的!”   思来想去,毫无结果,她只能对着活鱼说出自己的底限,馅饼她照接,但绝不给钱,这就是她的态度,活鱼爱留不留,不能接受就赶紧离开她,她虽然一心修炼,但也不想为了修炼陪上自己一辈子,大不了她把从活鱼这里得到的都还给它,活人会被尿憋死,死人不会,大不了一切重来。   活鱼终于不装死了,张张鱼唇,吐出个泡泡,“啪”地一声破了,然后……没有然后了,它接着进行装死这一项很伟大的工作,仿佛吐个泡泡就是为了表达一下它对某个自说自话的女人的鄙视。   温照被气得无力,真是生啃了这尾活鱼的心都有了,一条鱼而已,拽什么拽。到底还是奈何不了它,这条活鱼来得莫名,但对她帮助确实很大,就这么扔了它,她还真舍不得,磨了一会儿牙根,她终究还是无可奈何地让它回到眉心里。   “兵来将挡,水来土淹,怕什么!”   温照很有光棍的气质,既然拿活鱼没办法,干脆就两手一摊,随它去了,正如那啥话说的,他强由他强,清风拂山岗,他横由他横,明月照大江,不管活鱼跟地藏王菩萨道场有没有关系,不管它的出现是偶然还是必然,更不管它来到她的身边是巧合还是有意,总之,去他妈的!   在心里狠狠啐了一句不够淑女的粗话。温照终于放开了,抛下了,只要她的本心坚定,向着既定的目标一路奔去,其他任何事情,都不过是路上的坎坷考验,如果闯过去的信心都没有,她还是趁早改变志向,像海氏一样做个贤妻良母好了。   修炼一如既往地勤奋,尽管每次看到狐九公子。温照都会情不自禁地心里暗骂一句臭狐狸,但面上终是笑呵呵的,要是把心思流于表面,她自己都会唾弃自己,跟一只狐狸计较,何必呢,关键是计较了,狐九公子也不会理解她到底在计较什么。男人和女人已经是生活在两个世界里的不同生物,更何况这个男人还压根就不是人,那就更加无法沟通了,之所以要在心中暗骂,倒也不是她太小心眼,而是时刻提醒自己。甭看他现在人模狗样的,骨子里还是狐狸,所以碰上言语不通、沟通不良的时候,狐九公子自然不知道她的这番心思,只是两人合作修炼。顺顺利利,他的修为进境飞快。闲暇之余,倒也认可了自己寻来的,是位合格的护法,至少比他那个活蹦乱跳的小妹来得可靠些,之所以放弃胡绯,而选择温照做他的护法,实在是怕胡绯没有耐性,替他护法护到一半就到河里嬉水玩去。   温照得到的好处,一点儿也不比狐九公子少,一晃眼已经在阴穴中修炼了近半年时间,她的魂身越发显得凝实,若是以肉眼看去,已经能看出她的身形轮廓,因此出入鬼门关时,她也分外地小心,唯恐撞着路过的人类,活活把人吓死,那障眼法自然就使得更加顺手,现在她的障眼法,已经不再仅限于障人眼目,而是可以变化活物了。   有一回从鬼门关出来,她干脆就用小青狐的形象为障眼法,在草丛里走来走去,本来想吓那小青狐一吓,谁知道小青狐没见着,差点就骗倒了兴冲冲过来寻她说话的胡绯。   “照娘姐姐,你这障眼法真好玩,教教我吧。”   小狐狸好奇心重,对她的障眼法大感兴趣,死缠硬磨地要学,温照倒也不藏私,随口就把法诀告诉了她。胡绯的悟性不错,很快就悟通了,乐不可支道:“以后捉迷藏,再不怕被人找着了。”   温照不由为之跌倒,感情小狐狸学这法术,就是为了捉迷藏时用啊。   隔了几日,狐九公子知道了这事,笑着对她道:“温娘子慷慨大方,这障眼法不失为保命良术,以后小妹安全倒也不必太过担忧了,我代小妹谢过温娘子。”   说着,屈指却在温照眉心上一弹。   温照微微一惊,待要躲开,却已不及,只觉得随那一弹,便有一道法诀冲入脑海中,她静心观摩片刻,才把这法诀解读出来,原来唤做“定身术”,正是那日狐九公子用来束缚胡绯的法诀,当日她相询,狐九公子含糊应过,却不想这时竟给了她,摆明是给她的谢礼。   “多谢九公子。”   温照把障眼法教给胡绯,并不图什么回报,何况胡绯还交过她飞天之术,不过这白给的法术,她也照单全收,跟胡绯她愿意叙姐妹之情,跟这狐九公子就没什么好客气的,给什么她就要什么,不要白不要,这臭狐狸虽然不通人情,却也恩怨分明,居然懂得不欠人情,如此也正好,她还怕时日长了,自己会跟他牵扯不清呢,现在笔笔分明,以后就谁也不欠谁。   对于她客套生分,狐九公子仿佛也没什么感觉,叫他九哥也好,叫他九公子也好,都不过是一个称呼,只是对她又多解释了一句,道:“这定身术若修炼到大成之境,不仅可定肉身、魂魄,便是阴阳之气,亦可定住,温娘子不妨一试。”   却是温照尝到了阴穴中血煞所蕴的生气的好处,挖空心思想带一些回去给万青,可是这半年来,她多次尝试,总是不得成功,因此难免有些灰心丧气,不想竟是落在了狐九公子的眼中,倒让她颇为惊讶,于是再次道谢,这回却是真心实意多了。   回了家中,她就开始修炼这定身术,不想才进屋关门,眉心处却是阵阵胀痛,竟是装了近半年死鱼的活鱼又开始用鱼尾拍打她,温照心中来气,有心想晾一晾它,可是实在吃不消它的折腾,只好在盆中注水,把它放了出来。   “你若是没事,别怪我对你不客气。”她狠狠地磨着牙根,几次交锋下来,她算是看透了,对这活鱼根本就不能客气,她若客气了,它就蹬鼻子上脸,她发了狠,它反而还老实些。   活鱼在水里转了几圈,活动了一下筋骨,这才从尾巴上竖起一片金鳞。   “诶?又有法诀了?”   温照心中一喜,等金鳞飘到手上,才发觉不是什么新的法诀,仍是记录了“月下飞仙”剑诀的那片鱼鳞,只不过当初她得到时,只能看清“月下飞仙”这一式剑诀,后面的字迹却是模糊不清,而今再看,后面那模糊不清的部分,却是又显露出一式剑诀来。   “月照松林?”   感情这片金鳞上的剑诀都与月有关,却不知整套剑诀的名字叫做什么,想来也必少不了一个“月”字。温照暗自嘀咕着,行动却不拖沓,赶紧把这式剑诀记了下来。才刚记住,金鳞就自动回到了活鱼身上,温照习以为常,本以为活鱼就会回到她的眉心里,不想它却仍在水盆中,不停地吐泡泡。   “你玩水还玩上瘾了,那就玩着吧。”   温照摇摇头,也不理它,径自盘膝坐到床上,微微犹豫了片刻,还是决定先修炼定身术,毕竟有“月下飞仙”剑诀在手,她已经有足够的自保之力,不急着修炼第二试剑诀,反倒是定身术,修炼好了,既可用于自保,也可替万青带一些生气回来。   然后她才方入定,却不知水盆中已生出变化,活鱼吐出的泡泡,没有破灭,反而飘出水面,见风便长,冷不丁就长到了一人高,对着她当头罩下。然而温照却毫无所觉,依旧沉浸在定身术的法诀中。   但隔了片刻,她却猛地察觉到不对劲,因为那定术身的法诀中间,突然多出四个字,“吾名道藏”,这四个字来得突兀之极,她敢肯定,先前研究定术身的法诀时,绝计是没有这四个字的,一惊之下,她立刻试图从入定中清醒,却怎么也清醒不了,顿时不由得大为恐慌。   “吾名道藏……”   这四个字依旧在她的脑海中飘荡,温照慌了一阵,发现并没有其他变化,这才略略平静下来,思索了一阵,终是忍不住反问道:“你是谁?”   “吾名道藏……”   这四个字闪烁了一下,然后凝滞不动。   温照一拍脑袋,问错了,赶紧换了个问法:“道藏是谁?”   这回四个字终于有了变化,横竖撇捺一阵乱飘,最后组成了一尾金鲤的形象。如果不是在入定中,温照几乎就跳了起来。   “鱼……原来你就是活鱼……”   她惊讶万分,谁知道金鲤又消失了,转而出现的却是一朵花,极为眼熟,温照回忆了片刻,又是一惊。   “彼岸花!”   声音才落下,彼岸花便又消失了,依旧化成“吾名道藏”四个字,在她的脑海中闪烁了几下,最后彻底消散。 第072章 诡异彼岸花   “喂……等等……你到底想表达什么啊……”   温照急唤,但怎么也阻止不了字迹的消散,她一急,蓦然睁开眼,这回却是真的从入定中醒来,望着屋中熟悉的摆设,她一跃而起,向水盆扑去。   活鱼依旧在水中游来游去,一副惬意的模样。   “道藏,你是道藏是不是……刚才你想跟我说什么?”   温照的询问,只换来活鱼的一对死鱼眼,眼瞅着它又有要装死鱼的趋势,温照急了,骂道:“有什么要说你能不能一次说清楚啊,我最讨厌装神弄鬼,有话说一半留一半的家伙……你信不信我真敢把你做成生鱼片,管你是道藏还是什么……”   活鱼翻了翻白眼,连鱼唇都向下撇去,一副“我很鄙视你”的人性化表情,鱼尾轻拍水面,溅起阵阵水花,这水花的形状,却是像极了彼岸花。   温照怔了一下,猛地醒悟,又问道:“你让我去找彼岸花?”   活鱼的鱼唇继续向下撇,表情也变成了“你能不能更笨一点”。   猜错了?温照不死心,继续猜测道:“你要我去找彼岸花的果实?”   活鱼直挺挺地沉到水底,肚皮朝上,这意思更明显了,分明是说“你笨得没救了。”   温照气结,恨不得一把活活掐死它,但又觉得这太便宜它了,想来想去,又猜道:“你不是要找花,也不是要果实,那就是……佛寺?你真是从地藏王菩萨道场里出来的?”   活鱼精神一振,从水底又浮了上来,但是鱼唇仍旧向下撇着。这表示……她猜对了一半?温照也来劲了,继续道:“你不是从地藏王菩萨道场里出来的,但是跟那间佛寺有关系?”活鱼继续往水下沉,“唔……还猜得不对?”   温照猜得头都快疼了,活鱼跟佛寺没有关系,那它为什么听到佛寺就表示她猜对了一半?等等……难道活鱼的意思,是自己跟佛寺有关系?   “喂,你是不是想说我跟佛寺有关系?”   活鱼又浮了上来,但鱼唇还是向下撇着,这表示她还是只猜对了一半。   “我跟佛寺没关系?”   下沉。   “有关系?”   浮上。鱼唇下撇。   温照抓狂:“到底有没有关系啊!”   活鱼吐出一个泡泡,活像一个人长叹一口气,然后无可奈何地甩甩鱼尾,又拍出一朵水花,依旧是彼岸花的样子。   温照牙根都快磨平了,正想怒吼,脑中突然闪过一幅画面,却是她在佛寺前。伸手拂去匾额上的彼岸花,突然神智一昏,摔到地上,随后那彼岸花却消失不见的情景。   蓦然间,她如遭雷轰,指着自己的鼻尖。口吃道:“你的意思是、是不是……我的身体里有彼、彼岸花?”   活鱼的鱼唇终于向上翘了起来。   温照目瞠口呆,开、开什么玩笑啊,她的身体里有彼岸花?在哪里,她怎么看不见?在身上到处翻来找去,没有发现。活鱼翻了翻白眼,用鱼尾拍起一朵水花,打在她的背心上。温照一愣,连忙脱下上衣。背着身子对着菱花镜一照,随即脸色变了。   真的有彼岸花,一共三朵,呈品字型印在她的背上,枝干彼此缠绕,连成一体,但样子并不清楚,有些若隐若现,仿佛雾里看花,温照只看了一眼,就明白过来,这三朵彼岸花是随着她的魂身开始凝实而出现的,但因为她的魂身凝实程度还不够,所以才半隐半现,等到她的魂身完全凝实若真时,这三朵彼岸花的样子也会跟着变得清楚。   “怎么会这样?”   她心里发慌,下意识地去问活鱼,招来一个白眼后,她才醒悟,活鱼不能说话,只靠上沉下浮翘唇摆尾,不可能表达出太复杂的意思,就算它知道原由,也表达不出来。   “算了,我大概也能猜出它是怎么来的,道藏,有没有解决的办法?”温照虽然不知道彼岸花是怎么跑到自己身上的,但也知道,肯定跟地藏王菩萨道场有关,让她心里七上八下的是,活鱼应该有解决的办法吧,否则它不会提醒她。   活鱼在水盆里游了一圈,水纹散开,形成了三朵花连在一起的样子,赫然就跟温照的背后一模一样,随即鱼尾一晃,啪地一声打在三朵花连接的地方,这三朵花就断了开来,变成三朵各自独立的花。   “你是说……切断连在一起的枝干,然后逐步驱离?”   温照若有所悟,一会儿又问道:“用什么方法切断枝干?”   鱼尾一竖,掉下一片金鳞,温照一看,还是养气诀,顿时就明白了,可以阴气切断彼岸花的枝干。活鱼见她明白了,便化做金光重新回到她的眉心里。   温照吐出一口气,盘膝坐到床上,却迟迟不能入定,心情太乱,毕竟事不关己,关己则乱,这事情怎么想都透着一股子诡异,让她琢磨不透,好不容易终于平静下来,入了定,想用阴气切断背后彼岸花的枝干,但阴气自背上经脉穿绕而过,却根本碰触不到,这才意识到,现在的彼岸花跟她的魂身一样,都不是实体,阴气虽然能在魂身中运行,但那是因为魂身与阴气虽然形态不同,但本质上是一样的,魂身原也是阴气凝结而成,而彼岸花却是外来之物,虽附于她的魂身,却本质不同,所以除非她能把魂身凝结若真,使彼岸花也显出真正的形体,阴气才能切断它。   “唉……”   长叹一声,温照愁眉苦脸的睁开眼,一时间莫可奈何,也不知这彼岸花附在身上,是福是祸,心情一时低落无比,本想去问问万青,但又想他现在得了金刚大楷,正在努力修炼,且城隍爷采纳了他关于城隍司整顿的建议,目前正是搞得热火朝天的时候,除了修炼之外的时间,他是忙得几乎脚不沾地,难得有能好好休息的时候,也就不忍心再去打扰他。   她虽能藏得住心事,但到底瞒不过狐狸的灵眼,别说狐九公子这等的妖孽,就连胡绯都看出来了。   “照娘姐姐,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心事啊。”   这天在去阴穴之前,温照被胡绯拦住了,撇开狐九公子,拉着她到半月潭谈心。   “啊?”温照吃了一惊,小狐狸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敏感了?   “没有吗?”胡绯挠着后脑勺,美丽的小脸蛋上全是迷惑,“我是觉得姐姐你这几天说的话都少了,九哥也说你有心事,九哥的眼睛最毒了,他说的肯定不会错,姐姐你是不是跟姐夫吵架了啊?”   温照擦一把冷汗,她这几天是没怎么跟胡绯说话,主要是心里惦记着要尽快多吸纳些阴穴里的生机,让魂身早如凝实若真,好把身上的彼岸花驱离,没想到就因为这个,竟然就让小狐狸瞧出她有心事了。   其实温照也不算有心事,不过是修炼之心更加坚定而已,不管身上的彼岸花是福是祸,只要她有足够的力量,她相信自己一定能搞定它。修炼入了迷,对外界的反应自然难免就会迟钝一点,万青这些天是忙得脚不沾地,连她的面也没见过几回,要不然,头一个发现的就该是他。   准确地说,她是修炼得有点走火入魔了,呃,这么说自己好像有点不大好……换个好听点的说法,应该是心无杂念,最近连海氏那里她都没去过。   “榴儿妹妹,我没事,就是急于修炼,让你担心了。”微微笑着,她近来变得急切的心情忽地就安稳下来,小狐狸的关心让她心中暖暖的,也有暗暗悔恼,她真是修炼修过头了,以至于都忽略了身边人。修炼修炼,求的是自在逍遥,而不是绝情绝义啊。   “没吵架就好,我原还想,要是姐姐和姐夫吵架了,我是偏帮姐姐呢,还是偏帮姐夫的好?”   好吧,没说上三句话,小狐狸的尾巴没藏好,这就露出来了,感情她对万青还狐心不死呢。温照闻言,好气又好笑,一指点在她的额头上,故意装作嗔怒道:“没良心的,亏我每回都记着给你留烤鸡。”   小狐狸素来有口无心,她又岂能不知,有意佯怒而去,让胡绯傻了眼,在原地呆立了一会儿,一跺脚,死拼地追过来:“好姐姐,我知道错了,烤鸡千万给我留着啊……”   温照回身一指,把她定了在半空中,让跟在一旁的狐九公子眼神微微一亮,讶异道:“温娘子,这定身术及为难练,当日我修炼数月才算略有小得,这才短短几日,你竟练成了。”语气之中,充满了意外。   “只是略略有些心得,算不得练成。”温照自然不会说出她近来除了在阴穴中吸纳生机,剩下的时间几乎就都扑在定身术上,要说练成当然没那么快,但也许是因为养气诀颇为高妙,修炼出来的阴气也十分精纯,所以当她按照法诀施术的时候,竟也有些小效果,不过这效果不能称为定身术,称做顿身术还差不多。 第073章 子孙问题   果然,她的话音还没落下,胡绯就恢复了行动,只是再不敢追过去,急得在原地团团转,一副抓耳挠腮,懊恼不已的模样,看得温照莞尔,便将一只烤鸡挂在了山腰中间的一颗树上,相信以胡绯的鼻子,不用一会儿就能闻香而来。   “温娘子,修炼之道,贵在坚持,最忌急进,你们人类有一句话,叫做欲速而不达,些许良言,还请勿恼。”   狐九公子看着她的动作,眼神微带柔和,人类他见过很多,但像温照这样,与妖类往来不带半点偏见的人类,却是只此一例,温照对胡绯的关爱,这些日子他都瞧见眼中,真情实意,并非做假,就是偶尔见到山中一些修炼还浅不能化形的小狐狸,她也是笑呵呵的,用烤鸡收买它们,从不见有半点厌恶之情,甚是难得,若说还有郁闷之处,就是她从来没给自己烤鸡吃过,这让狐九公子觉得纳闷,莫非自己在她眼中,就不是一只狐狸吗?   “多谢九公子提醒,妾身谨记在心。”温照冲他微微一笑,知道狐九公子这话在理,她这段时日确实过于急切了。   感谢的话,是不是该给他一只烤鸡呢?狐九公子暗暗嘀咕,然而终是不好意思开口向温照索要,他没有小妹那么厚的狐皮。   “温娘子,还有一事,待到九月初九前后三日,是我西山狐族聚亲之日,这三日你便不必来了。”   温照怔了一下,忽地兴起,道:“可是其他狐公子、狐姑娘们都要回来?”   她在西山来往了近前年,未修成人形的小狐狸倒是见了不少,不过那些修成人形的。就只见过狐九公子和胡绯两个,至于西山狐祖,据说常年在西山深处闭关,她自然是见不着的。有时候跟小狐狸闲聊,才知道她那些哥哥姐姐们,自修成人形后,就到人世间历练去了,时日久了,就喜欢上人间生活,有的在人世为官经商。有的嫁做人妇相夫教子,有的五湖四海地游览世间风光,有的天天窝在龙虎山外,跟山中的道士玩你追我赶的游戏,也有胡作非为为祸人间的,自不用多提。   胡绯也出去历练过,可惜她命舛,才出去就被识破让人害了性命。而狐九公子则是狐狸中异类,不喜人世生活,而一心修炼,喜欢隐于山中,所以在历练过后,才留在了西山。   那些成了气候的狐狸们虽然都有了各自的生活。但是每年重阳节前后三日,都会回来探亲,西山狐祖也会在这三天里出关,狐九公子不让温照过来。是出自一片善意,因为他的兄妹们。不是每个都对人类抱有善意,他的三哥。以玩弄人类女子为乐,人世间不知多少女子被他迷得神魂颠倒,形销骨瘦,又为他所弃,十一弟更恶劣,修炼的真正是采阴补阳之术,像温照这种阴魂之身,又是处子,更是绝佳补品,为免节外生枝,还是让她躲开些为好。   “正是……温娘子,人妖殊途,你心怀大善,然不可无防心。”   狐九公子淡淡地提醒她,人与妖终归不同,人分善恶,妖又何尝不是,西山的狐狸还算好,有狐祖约束,虽也有为恶者,但为恶对象,多为恶人,就连三哥、十一弟,多半也寻的那等天生的淫娃荡妇去祸害,良家女子是不碰的,别的妖类,尤其是那些没有长辈约束的,可就真正是无恶不作了。   想当年,西山被龙虎山的道士寻上门,堵山要灭狐,追究根由,便是有只别处修炼的狐狸在人世间为恶,滥取人心以助修炼,枉害了不少无辜性命,被龙虎山道士误以为是西山之狐,若不是狐祖厉害,打退那些道士,他们这一族的狐狸,恐就都遭了大难,也是因这个缘故,除了他心中淡泊,小妹天真无邪不记教训,而那些小狐狸修炼还浅不记得当年的事,其他的兄弟姐妹们,可都对人类怀有戒备之心、警惕之念,若是温照懵懵懂懂地在重阳节前后闯到西山来,运气不好随便撞上一个,都有可能被灭了,就算碰上大哥、六姐、十三弟这种脾气还算好的,至少也会落个不死也要脱层皮的下场。   “九公子良言,妾身记下了。”温照不知道西山其他狐狸的情况,胡绯虽然对她提过,但小狐狸说话有些颠三倒四、前言不搭后语的,说得也不是太清楚,但狐九公子既然提醒了她,自然不是无的放矢,她暗自嘀咕一声,却也把他的话放在了心上。   转眼又是半月有余,已是到了八月末,温照索性就跟狐九公子打了招呼,整个九月她都不会来了,原因自不是怕碰着西山回来探亲的狐狸们,而是因为海氏即将临盆了,虽有一个齐嫂子帮着照应,但李明之到底不放心,又央着她去搭把手,这事情温照是不好拒绝的,因此便应了下来,考虑到海氏临盆后,还要坐月子,她索性就决定留出一个月的空档,专心照顾海氏。   恰在九月初八这一日,海氏生下了个大胖小子,李明之喜不自甚,满三朝之时,抓着好不容易抽出时间来道贺的万青,摆出早就准备好的七、八个名字,让万青帮着择一个。   万青低头琢磨了一会儿,笑着指着其中一个名字道:“侄儿恰在重阳节前一日出生,依我看,这逢阳二字恰好应景,且寓意也好。”   李明之大喜,道:“逢阳,李逢阳,果然是极好的名字,娘子……娘子,咱们儿子有名字了……”   一头闯进了房中,海氏正抱着孩子喂奶水,温照在一旁帮着整理孩子的尿布,冷不丁见他进来,海氏顿时大羞,连忙掩上衣襟,温照则是老实不客气地把他赶了出来,横眉竖眼道:“给孩子喂奶呢,别吵着了他……”   李明之讪讪的,臊着脸回去了,又遭万青取笑了一通,他也不以为意,笑道:“待到贤弟你当爹时,便知道了。”   这话说得万青心里微微一沉,想起至今未与妻子圆房,那种抓之不住的感觉如水草藤蔓一般缠住了他,隐约便有些惶恐,心中便有了些想法,待忙过这一阵,要与照娘好好谈一谈。   那头,温照也在取笑海氏,道:“都是夫妻,你脸红什么,教姐夫看见了又如何,难道平日还少看了不成。”   海氏红着脸道:“休得碎嘴。”却是拉开衣襟继续给孩子喂奶。其实她所羞者,哪里是被李明之看见她给孩子喂奶,而是因着温照在,所以才羞,夫妻闺房中如何亲密都是理所当然,只是教外人瞧见了,难免就尴尬了。   温照整理好尿布,坐到床沿看着孩子,见他圆圆的小脸蛋儿,已去了刚出生时那猴儿般的褶皱,显出白白嫩嫩的样子,小小的手掌拳成团,时不时凌空挥几下,透着股虎头虎脑的气儿,说有多可爱便有多可爱,顿时就莫名的喜欢。   “姐姐,这孩子宽额圆下巴,是福相呢。”   海氏见她一脸艳羡的表情,笑道:“小孩子都这般模样,福不福的,现下哪里瞧得出来。妹妹喜欢孩子,何不早日与万书判生一个。”   温照怔了一下,挥挥手,道:“不提这个啊……姐姐,这些尿布放哪里?”却是顾左而言他。   “放后头那箱子里就成。”海氏微有些诧异,却也没有多问,笑着指了指床后的衣箱。   待温照放好尿布,海氏也把孩子奶完,叫了齐嫂子进来,将孩子抱去睡下,她这才倚床坐着,对温照道:“妹妹,过来坐,咱们姐俩也有好一阵子没有说说心里话了,都是让你侄儿闹的,这大半年里,我一心全扑在他身上,总算好了,现在他不折腾我了。”   温照扑哧一笑,道:“姐姐这话可说早了,他在姐姐腹中时,虽有些折腾,却也闹不出大的,这出了肚子,以后姐姐有得操心呢,这吃呀穿的,哪样不需姐姐费神,将来大了些,调皮捣蛋的,怕是狗也嫌,等过个十七、八年的,姐姐又得帮着寻儿媳妇……有了儿媳妇,便又要顾着孙儿……啧啧,姐姐这辈子是休想安生了。”   海氏让她说得也乐了,捶着床道:“若照妹妹说来,还不如不生他的好……妹妹不与万书判生孩子,该不回就是这个理由吧?”   “也不是……儿孙也有儿孙乐……”温照憋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才好,见海氏一脸关心,也不好意思再唬弄她,犹豫了一会儿才道,“姐姐有所不知,我与他……情况不同,有些特殊,不同于一般夫妻,那个……他……”   “可是万书判身体有恙?”   “啊?”   “妹妹,休怪姐姐直言,我见你眉眼未开,分明还是处子身,你与万书判成亲也快两年了吧,若是他身休真有什么不好,寻医问药才是正理,这种事情,关乎子嗣绵延,万万不可讳疾忌医,不然将来后悔的还是你们自己……” 第074章 论道   “呃……”   温照还真被海氏的直言不讳给吓了一跳,愣了一会儿才红着脸连连摇首:“姐姐误会了,不、不是这样……其实是我的问题……”   “妹妹身体有恙?”海氏诧异了,拉着温照的手上看下看,怎么看也觉得温照气色极好,不像身体有毛病的样子,倒是这魂身凝实的程度,让她微觉吃惊,忍不住就抓着温照的手,捏了又捏。   温照尴尬道:“姐姐也瞧出来了吧,我的魂身十分凝实,这都是修炼之功,我自来阴间,便一心欲求修炼之道,所以不愿与相公牵扯太多,唯恐他日心有留恋,误人误己……”   “所以你不愿与万书判行夫妻之礼?”海氏这回算是弄明白了,然而心中却是难以理解,“即使是一心修炼,也不可误了人伦大事,你既不愿留情于他,又为何要与万书判成亲?”   提到这个,温照便有些怨气难消,道:“哪个要与他成亲,偏是不知谁做的孽,在阳世中把我与他做了冥婚,我初到阴间时,还莫名所以,当是他诳我呢,几次申诉,冥务司又不肯判离,我只得……就这样了……”   海氏目瞠口呆,这才明白为何她看万青与温照相处,总不像普通夫妻那么亲密,感情这里头还有这么一层,半晌方道:“过去如何,且不提他,我看万书判待你极好,你对他也是十分体贴,既如此,为何不就此认了,且万书判也不阻你修炼,将来夫妻双双修炼有成。做一对鬼仙眷侣,岂不更好?你又何必现下就拒人于千里?”   “将来的事,谁又知道,若他日我与他难成眷侣,还不如现下就彼此保持距离,也免得将来伤心难过。”温照被海氏问得略有些烦躁之感。   海氏却是叹了口气,道:“傻妹妹,天下夫妻万万千千,却并非对对都能白头到老,若在开始便担忧往后,这日子还怎么过。你是聪慧之人,怎地在这上头却钻了牛角尖……也罢,我只问你一句,你心中可有他?”   “自然是……”温照顿了顿,有,还是没有?她也说不清,只知道与万青在一起,她心中是安稳的。对他的包容照顾,她也十分感激,然而这是否就意味着她心中有他,却是难以明白。人与人之间的相处,时日长了,会习惯。会产生亲情,可是男女之间的感情又是什么样子?她不懂,也区分不开。   海氏看她犹豫难断的表情,又是一声轻叹。道:“你既然犹豫,心中自然便是有他的。只是视他有多重要,却是一时难断。罢了,你自己好好想想吧,夫妻间事,外人难以插手,姐姐只希望你,他日莫要后悔今日决择。”   “姐姐金玉良言,我记住了,一定会好好考虑的。”   与海氏一席话,如暮鼓晨钟,敲醒了温照,让她真正开始思考她和万青之间的关系,不是从修炼的角度,而是以一对普通夫妻的角度来思考。她曾经想让万青给她一封休书,虽然没有冥务司的盖章定论,这休书不能真正生效,但至少在表面上,可以把她跟万青的关系给撇开一层,当时她是出于想要保护万青的想法,才有了这个决定,然而却不是真正把她跟万青的关系做最后定论。   这样不明不白地拖下去,对她,对万青都是伤害,或许,就这个问题,她该真正跟万青讨论一下,当初万青不肯给她休书,究竟是出于为人夫君的责任,还是出于男子的自尊心作祟呢?   等万青忙过这一阵,再跟他好好谈谈吧,不约而同,她和万青做出了同样的决定。但就在几天后,她却意外收到了来自陆婉仪的祭文。   “订亲?”   祭文的内容让她非常惊讶,陆婉仪竟然订亲了,竟然订亲了!   “义妹订亲,原是喜事,你怎么如此惊讶?”   温照的反应让万青大惑不解,义妹订亲,终身有了归宿,他终于可以放下心中最后一点愧疚,满心都是喜欢,可是妻子的反应却恰恰与他相反,让他莫名所以。   “上回在梦中相见,婉仪妹妹分明已是一心求道,我还与她探讨过几回,又传她修炼之法……”   温照解释自己惊讶的原因,在她的想法里,陆婉仪分明是要出家为女道士的,怎么突然就订亲了?这个消息来得实在太突然,她因为去阴穴中修炼,已经有一阵子没有施展入梦之术去跟陆婉仪探讨修炼问题,本来还以为陆婉仪跟她一样,修炼之心甚是坚定,怎么就说变就变了呢?   “啊……”   万青也怔了片刻,却是摇头一笑,没再说什么,自去忙自己的了。义妹修道,在他看来,不过是一时念头,哪有女子不爱红妆爱道妆,也就自家妻子是个异数,偏教他给碰着了,也只能认了,如今义妹回头是岸,自是大喜,只是阴阳相隔,他却是无法去给她道贺了,只能在阴间遥祝义妹幸福美满,子孙满堂。   温照却是脑中打了结,怎么也想不通,以陆婉仪那坚定固执的性子,既然决定修道,又怎么可能半途而废,只怕她的修炼之心,比温照自己都还要坚定几分呢。   正好这些天不用去阴穴修炼,有了空闲,温照隔日就迫不及待地施展入梦之术,去找陆婉仪了。   “嫂子……”陆婉仪清清静静的,仿佛等候已久,梦魂之中,已是软座香茗,满室飘香,“我便知祭文一烧,嫂子必是要来替我道喜的,咦?义兄怎么未至?”   “他这阵子忙着协助城隍爷整顿城隍司,每天脚不沾地,我都难得见他,也就收到你的祭文,他才与我多说了几句,道是忙过这一阵子,再给妹妹道喜……”   温照一边说,一边仔细打量陆婉仪,一段时日不见,陆婉仪的容貌越见脱俗,气质更是远离了尘世烟火,瞧着便让人不由自主想起一句话,美人如花隔云端,远在青冥长天上,这等气质,分明是已迈入了修炼之道,仙气多过人气了。   陆婉仪低头抿一口气茶,微微笑道:“嫂子也得劝劝义兄,以保重身体为上。”   “我倒喜欢他每天都有事忙。”   温照随口应着,万青越忙,她就越得自由可以修炼嘛,若是万青整日在家,她还得花时间照顾他的衣食,修炼的时间相应就会减少,虽然万青并不会阻拦她修炼,可是别以为她不知道,其实万青对她修炼的事,心中真是不以为然的。   “嫂子这是盼着义兄出息呢……”陆婉仪轻笑,然而气息飘渺,毫无半点俗世烟火。   闲磕了一会儿无关紧要的话,温照终忍不住切入正题:“婉仪妹妹,我见你一身气息,已是入了修炼之途,真就这么放弃了么?”   “放弃?”陆婉仪微愕,“嫂子这是哪里话,小妹如今已是龙虎洞天的俗世弟子,得此福缘,又岂能放弃。”   “既不放弃,又为何与人订亲?贪恋凡俗生活,如何求得自在逍遥?”温照微叹一口气,她当初是身不由己,否则又怎么会万青做夫妻。   “原来如此,嫂子的意思我明白了,嫂子是担忧我为凡俗世情所累,终被磨灭了向道之心。”陆婉仪一正神色,道,“嫂子若是这般想,实为大谬。修道源自本心,若是本心坚定,便是身处那万丈红尘中,亦如青莲一朵,不染纤尘,若是本心不坚,便是身处世外仙山,亦是不得大道。”   这话极有道理,温照不禁沉思起来,莫非是她一直想岔了,又或是修炼之心并不如她原本以为的那么坚定,这才顾忌多多,不愿与万青太过亲密,唯恐最终难以自拔,终难以实现心中的目标。   “嫂嫂,当日小妹寻仙于山外,不得其门而入,失意之余,病重之际,曾听得一曲唱诺,这才拂尘去杂,本心澄明,得悟修炼之道,今愿与嫂嫂共勉。”   语毕,陆婉仪便拔下发间玉簪,轻敲茶盏,唱道:“千里寻仙不见仙,仙山只在方寸间,莫道云深无觅处,行到水穷看眼前……”   “啊……”   温照惊呼一声,猛地站起,呆愣愣地将这四名唱语反复念叨几遍,顿时便有拨开迷雾见青天之豁然感。   “果真是我想岔了……妹妹,果真是我想岔了啊……”她喜不自甚,不能自抑,一把抓住陆婉仪的手,用力摇了几下,终是惭愧道,“我入道在前,却还不如妹妹的心念来得通达透彻,实是羞愧。”   “入道岂有先后之分,心在,道自在,心不在,道便不在,嫂嫂不过是当局者迷,而妹妹却是旁观者清。世间烦恼三千,纷纷扰扰,具是外物,只要姐姐本心坚定,身在红尘心在世外,大道可期矣,又何须舍本逐末,刻意去求什么清净逍遥,自在快活。道本无常,非求之便可得,道亦寻常,只在眼前,伸手便可得……” 第075章 反思   “多谢妹妹指教。”   与陆婉仪的一席话,令温照茅塞顿开,以前她过于向往自由逍遥的生活,把万青看成了身边的挂碍,看成了阻她去路的巨石,虽是信赖他,与他相敬如宾,心底里却是矛盾着,不愿亲近他,却不知越如这般防备他,反而越是阻了她的修炼之路,心底念头不能通达,又哪有自在逍遥可言,但是最终她弃他而去,这个男人也始终是她心中的挂碍与牵念。   他不是她的挂碍,而是她的考验,是她坚定本心的磨刀石,若她心念不坚,即使弃万青而去,她也走不到修炼之道的终点,若她心念坚定,即便与他夫妻和美,生儿育女,那鬼仙之途亦是伸手可触。自在逍遥并非是指身之自由,而是指心之自在,心无挂碍,何处不可得逍遥,心有挂碍,逍遥便是镜中花水中月,永不可碰触。   这才是修炼一途的至理啊。   想通了这一点,温照颇有神清气爽之感,心底下再无半点犹豫与杂念,一身轻松地回到了家中,万青还在城隍司里没有回来,她就在院中忙活了一通,近半年来,她沉迷于修炼差点就走火入魔了,连这个家都顾不上怎么打理,每每都是万青看不去时,用“家”字符来清理,可是“家”字符只能去尘除灰,院中里堆了一些杂物,横七竖八地,长久不整理,看着就乱。   这段时日,她每每回来,便迫不及待回屋修炼,对自己的家竟是忽略至此,此时虽是忙得出了一身汗,可是心里却是满足快乐。修炼固然重要,可是生活亦同样重要,纵成鬼仙,她也不应忘了,那仙,终是人来做,所谓仙者,攀山之人也,向上攀登虽是目标,可沿途风景亦不可错过。走累了,也该有歇脚之地。   这间小院,就是她的歇脚之地,一人攀山,漫漫其途,岂不寂寞,而万青,便是与她同赏风光的携手之人。   进了西屋。她又翻出几件万青换下来的衣裳,放在盆里,去了黄泉边上。软底的鞋,踩在岸边的卵石上,熟悉的硌脚感,开始有些疼。多走几步,却产生了酸酸麻麻的感觉,等酸麻感也过去了,脚底下便暖暖的,舒服极了。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到黄泉来洗涤衣裳了,自清明时节收到来自阳世的祭祀香火。手中宽裕,她又一心修炼。后来便把衣裳都让隔壁王婆子带到黄泉来洗涤,每月把一些钱补贴王婆子,如今想来,却是自己又错过了一些美好风景。   “张嫂,环娘……”   黄泉边上,依旧有妇人在洗涤衣物,温照微笑着,一个一个打招呼,却是少了几个熟面孔,多了几个生面孔,隐约记得听万青提起过,在长乐坊落户的阴魂们,有些偿完了阴债,已入了轮回,又来新来了几户,只是温照沉迷于修炼,对新来的几户阴魂却是陌生得很。   “哟,是照娘啊,可有好一阵子没过来了……”张嫂甩着一件长衫,扭头望着她直笑,“都说如今你整日大门不出,在家专心做夫人呢,怎地今儿又亲自来干这些洗涤的活儿,也不说买个丫环伺候着……”   这话不带恶意,但难免含酸,毕竟不是每户阴魂得的阳世香火,都像万家那么多,丰城那么大,有财神之称的,也不过万老爷一人而已,原先温照日日到黄泉边洗涤,还显不出差距来,如今她一心修炼,舍弃了俗事,自然便也疏忽了凡情,虽说她并非是日日大门不出,但每次出来前往鬼门关,都是以障法眼掩护,别人当然就瞧不见她出来,真以为她天天在家装夫人呢。   “张嫂真会说笑,前些日子家中有些事情,因此我便少出来了,如今闲了,这不又出来跟大家一起……”温照笑笑,干脆就在张嫂的旁边寻了块平坦的落脚处,先隔着张嫂对另一侧的环娘笑了笑,然后放下了盆,“张嫂,怎么不见了九姐儿和宋阿姐?”   张嫂是出了名的长舌妇,要想闲聊八卦,找她准没错儿。   “你还不知道么,宋阿姐年头上就已消完了阴债入了轮回,可算是能重新过活了,消了债,她下一世定能投个好人家,真是羡煞人了……九姐儿她啊……这姑娘真是苦命人,生前过得就苦,死后这日子也不生,前阵子碰上个泼皮无赖,见她独身在阴间过日子,也没个人撑腰,人品又长得不错,便起了歪心思,逼九姐儿与他在阴间做夫妻,九姐儿不答应,这泼皮无赖就死缠不休,九姐儿气急,一状告上了城隍司,今儿正是审理的日子,她一早就去城隍司了。”   温照吃了一惊,道:“哪里来的泼皮无赖,竟然也敢在咱们长乐坊干这不要脸的事儿。”   照理来说,长乐坊有万青这个书判镇着,一直都很安定和谐,城隍司连新任鬼差都没派来,什么时候竟然出了这么个无法无天的家伙。   “那无赖叫陈六儿,是黄泉对岸长宁坊鬼差陈大虎的亲弟弟,一向仗着哥哥的威风,在长宁坊胡来的,那日也不知怎地,竟让他过了河,正撞上九姐儿在河边涤衣裳,万书判近日极忙,很少待在坊中,咱们长乐坊又没有新鬼差巡视,九姐儿她又没男人替她出头,竟是谁也拿那陈六儿没法子……”   环娘在旁边插嘴,那日陈六儿撞上九姐儿,是她亲眼所见,那无赖还用石子砸水,把九姐儿半身的衣裳都打湿了,里头的肉色半显半露的,气得九姐儿都快哭了。可是没法子,谁让九姐儿没有男人依靠,环娘的丈夫陆忠,也有一次撞见陈六儿纠缠九姐儿,就替九姐儿赶了他走,谁知那陈六儿竟然就当街大叫大嚷说陆忠是九姐儿的姘头,又骂九姐儿不要脸,说话难听之极,九姐儿又气又恨,却是不肯再让长乐坊的男人替她出头,恐脏话越传越难听,她真就跳进黄泉水也洗不清了,忍无可忍之下,她便把陈六儿告上了城隍司。   “竟还有这等可恶之人……”温照怒上心头,只可恨她这段时日都没有关心邻里,竟不知还有这事,若早知道,绝对轻饶不了那无赖,嗯,回头问问万青,在阴间若是误伤了人,犯不犯事儿,若犯事儿,要受多大的罚。若只是打几板子的事儿,她就拼了受这罪,也要给那无赖一个狠狠的教训。实在不行,还有障眼法在,她掩了身形套那无赖的麻袋,再揍他一顿总可以吧。   “唉,也不知能不能告得了呢……陈六儿在长宁坊胡作非为,都有陈大虎罩着,听说这个陈大虎生前是武夫出身,很是厉害,与城隍司的那些下吏们关系也好,只怕九姐儿不但告不了他,反还要吃亏……”   又有一个妇人插嘴,却是面生得很,温照不认得她,便看向张嫂,果然张嫂嘴快,道:“这是孙嫂子,你不认得她,但一定认得她家婆婆,就是住在街尾上的郑大娘。”然后又对孙嫂道,“这是照娘,她男人就是咱们坊中的万书判,放心吧,有万书判在,九姐儿吃不了亏。”   温照连忙跟孙嫂打了一声招呼,然后心中苦笑,万青在坊中的女人缘果然真好,看张嫂对他信心满满的,万青知不知道这事儿,还两说呢,张嫂就肯定有他在,九姐儿不会吃亏。   洗完衣裳回家,看看天色还早些,她又用阴食术做了一瓮子鱼汤,提着去了李家。海氏坐月子,鱼汤却是下奶的好东西。聊天时她忍不住提了提九姐儿的事,气得海氏捶床道:“这无赖实是可恶,若是九姐儿在城隍司也告不了他,就让你姐夫出面整治他。”   温照叹了口气,道:“他们男未婚,女未嫁的,陈六儿的行为虽然无赖,然而到底没动九姐儿一根手指,便是告了他,顶多也就是一个造谣之罪,打几下嘴巴子就放了人,若那陈大虎再上下打点一下,只怕连这几嘴巴子都是做做样子的,能奈他何?”   要不然,先前在河边,她也不会生出套人麻袋的恶念,实在是这等无赖最是可恶,大恶他不敢犯,只敢犯些小恶,偏这小恶又不能使他得到严罚,打几下的事,连她这个妇人都不怕,何况那等无赖。   海氏这时却笑了,道:“妹妹心眼也太实了,莫非忘了你姐夫是做什么的,整治一个无赖,再容易不过。”   温照怔了一下,这才想起,李明之如今是巡察司的吏判,手下管着一帮子的夜游阴神,夜游阴神是做什么的,便是整日巡察阳世阴间,可有阴魂违纪犯法之事。这陈六儿跑到长乐坊都敢乱来,可见他在长宁坊是如何的嚣张,让李明之派几个夜游阴神,多照顾一下长宁坊,恐怕这陈六儿要老实很多,即使是不老实,那陈大虎也会让他老实的。   “这不是让姐夫以权谋私么。”她不由得失笑,但不得不说,海氏这主意极好,既不用她去违法套人麻袋,又可以整治那陈六儿,还能敲山震一下“虎”呢。 第076章 反常   “是他本职,何来的谋私。”海氏笑了一阵,又道,“依我看,长乐坊还是要有位鬼差坐镇才行,万书判虽将长乐坊管理得极为安定,但他如今是忙人,怎能心分二用,也照管不过来,平日里若有事,还是要有得鬼差出面,才能震慑得了那些屑小。”   “姐姐说得也是,只是城隍司那边,恐是人手不足,不然长乐坊的鬼差也不会空置这许久,还要让相公兼管着。”温照心里琢磨着,若不是没有女人当差的先例,她倒可以兼任一下鬼差,虽说会耽误了她的修炼,但鸡毛蒜皮、人情世故,未尝也不是一种历练,会成为她的另一块磨刀石。   海氏笑道:“城隍司冗于人事,哪里是人手不足,而是没人愿意下来屈就一个小小的鬼差之职,当初你姐夫要不是有心想与万书判结交,也不会跑来当个鬼差。不过我听你姐夫提过,如今万书判正在力导城隍司整顿之务,如今已近于尾声,想来过不多久,便会有多余的人手出来就任鬼差。”   温照顿时笑起来,颇有些不好意思,她只知道万青在协助城隍爷整顿城隍司,却并不知具体的整顿之法,更不知如今已近于尾声,知道的还不如海氏多,真是惭愧。   “照娘?”   当日,万青忙到夜深,才骑马赶回家中,进门便见温照坐在院中,不由得吃了一惊,忍不住就思量了一下,今儿是什么日子?若是往时,这个时候温照早就回屋修炼去了,只在堂屋中,给他留下一桌冷却的饭菜和没了热气的凉茶。   “相公回来了。屋里打好了水,你先洗洗,我给你做饭去。”   温照上前牵马入棚,竟让万青有种受宠之感,就连小马……如今小马已是大马了,马眼都瞪得溜圆,充满了意外之色。   “照娘,你今日不修炼吗?”   万青没进屋,而是跟在她身后,满脸都是疑色。那瞪大的眼睛,跟那圆溜溜的马眼,颇为相似。   温照推了他一把,道:“我尽为妻的责任,与修炼何干。”   万青挠着头皮,只得一步一回头地进了屋。   温照瞧着实在好笑,然而转念之间却是心中难过,万青如此迟疑。岂不正证明了她这段时日对他的疏忽,唉,她真是走火入魔了,若不是狐九公子提点,陆婉仪又一言惊醒了她,恐怕她还要继续错下去。修炼修炼。修的身,炼的是心,若只是修身,不过是孤翼难飞。炼心也是一般的重要啊,恰如人之双腿。须一样长才能正常前行,若是一脚长一脚短。不摔倒已是幸事,何谈向前猛冲。   给马添上草料,又加了些清水,温照才洗手进厨房,很快弄好三菜一汤,喷香扑鼻,端着进了堂屋。万青已经换了一身家常衣裳和软底便鞋,此时正拿着布巾擦脸,虽是振奋了精神,然而温照仔细瞧去,依然可见他藏于眉眼间的疲惫之色。   “相公,辛苦你了……”   此时温照心中越发地羞愧,万青疲惫,已不是一日两日,只是过去她一直视而未见,忽略了而已,然而他却一直包容着她,从不对她勤于修炼而有过半句微词,甚至还千方百计为她遮掩。   万青受宠若惊,不自在地抖了一身鸡皮疙瘩,忙不迭地又问道:“照娘,你没事吧?”   温照牙根一磨:“没事,真没事,算了,你先用饭吧,我回屋修炼一会儿。”   回了屋,关上门,她磨了几下牙根,然后却是噗哧一声笑了,万青方才受宠若惊的表情真是好玩儿。他平素是温和宽容的,但有时候其实也是带些孩子气。   估摸着万青应该用完了饭,她又泡了热茶,端了出去,万青正在收拾碗筷,一看到她出来,动手的速度居然还加快了,温照看得又是一乐,也不跟他抢,由他干去,不大一会儿,万青便收拾停当,她这才把茶送上。   “相公,用茶。”   万青接过茶盏,尝了一口,忽而就叹了口气,道:“照娘,有什么事你就说吧,不论什么事儿,为夫一定替你担代。”   温照哭笑不得,这男人真是消受不起温柔体贴啊,索性就一点头,道:“好,相公,咱们谈谈吧。”她本来没想今天就跟万青谈心的,想让他忙完了好好休息几天,而公事上她帮不上他的忙,只能在生活起居上多照应一点。   只是没想到,她今天刚做出积极的改变,倒是把他吓得不轻,瞧这坐立难安的样子,难不成她还要吃了他不成。   万青挺了挺腰,坐直了,神情也严肃了些,道:“嗯,你说,我听。”这一家之主的架势就出来了。   温照却偏瞧不得他这副模样,多大的人呢,装什么老成稳重,于是眼一眯,又笑道:“相公累不累,妾身替你捏捏肩吧。”   万青坐直的身板,顿时就矮下去半寸,尴尬地轻咳一声,道:“照娘,夜深了,有事说事,莫耽误了休息。”   要不是觉得太过搪突,他都想伸手去摸摸她的额,是不是热得烫手了。   温照忍笑,其实她忙活一天,也是有些累了,然而身体虽累,心中却是一派的轻松满足,给自己也倒了一杯热茶,轻嘬一口,舒缓了一下身体,这才认真道:“相公,近来是妾身忙于修炼,太过忽略你了。”   “说这个做什么,你喜欢修炼,是我认可的。”万青略有些迷茫,其实他最近忙得很,也不大感觉得到她的疏忽,倒是看她的魂身越来越凝实,知道她修炼有成,他其实是替她欢喜的,怕被她抛得远了,他每夜索性便以修炼代替睡觉,不觉辛苦,反倒是精力越发充沛,其实也是获益非浅。   温照微笑起来,万青最让她感到舒服和可靠的地方,就在于他的宽容与大度,换成另一个稍有些计较的男人,都不会这么纵容她。   或许,这才是她真正需要的,能够伴她一生的伴侣。心底仿佛有个结松开了,涌出阵阵欢喜与憧憬。   “相公,咱们成亲,已经有两年了,一直以来,妾身都没有尽到为人妻的责任,愧对相公,相公,你心中可曾怨过妾身?”   略略考虑了一会儿,温照决定从头说起,把她与万青这两年的夫妻生活,做个总结。   万青微微窘迫,半晌方道:“说不上怨,你我因冥婚而成夫妻,当初你心中委屈,我也明白的,其实我心中又何尝不是如此,只是毕竟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若就此分手,也是枉辜了爹娘的一片心,所以当初你想和离,我虽不曾同意,但心中也是有些别扭的,这才同意与你分房而居,其实这两年来……已、已是好多了……”   男人不擅长谈论感情问题,万青个性又是温和内敛,就越发难以启齿,其实夫妻之间,总得有个磨合的问题,当初他莫名其妙多个妻子,还是躺在床上迷迷糊糊的,不知性情如何,不知品行如何,素未谋面,连个心理准备都没有,他又如何不委屈,当得知这是爹娘做主给他做的冥婚后,再是委屈,他也只得忍了,若放她离去,便是违逆父母,只得强自负起照顾她的责任。   其实那时,温照清醒之后,主动提出分房而居,约法三章,他也暗自松了一口气,实在是无法与一个陌生女子相亲相爱,后来慢慢地相处,渐渐了解她的性情、品行,见她不似普通女子那么娇柔做作,也并无一丝柔弱之气,性情虽清冷些,然而素日照顾他,也是体贴周到,与邻里也是相处和睦,乐于助人,更兼得心中自有主见,并不完全依赖于他,更难得的是,对他一片坦诚,心中自然便起了欣赏喜爱之情,然后……于感情上慢慢地水到渠成,只是她却是若即若离,且有渐行渐远之态,令他无奈苦笑之余,却是也有了几分心思,终是忍不住,想要留下她,想要拥她入怀,想要让她在他的护翼下自由飞翔。   然而这话,心中想想可以,却委实是说不出口的,一句“已是好多了”,尽管含蓄,却是万语千言,尽付其中,他目光灼灼地望着她,盼她能懂,盼她能与他灵犀相通。   温照虽然也算心思灵透,但若要让她一下子就能猜透男人心,难度也大了些,不过两年的相处,对万青的性子,她是极了解的,于是心中暗暗点头,也反省了一下自己,当初她知道了冥婚已成事实之后,心中确实是委屈到了极点,只顾着自己的心情,确实是忽略了万青的想法,现在想来,其实万青也是冥婚的受害者,摊上她……呃……也算是他的不幸了,因为她知道自己,从来就不是一个贤妻良母的料。   她没听出万青的那些转折过几回的心思,却是听懂了“已是好多了”这一句,因为她相信日久生情这句话,两个男女相处,即便不会有轰轰烈烈的爱情,时日久了,也会有亲情,现在她和万青之间的情形就是,亲情已经有了,可是纯度却未知,是纯粹的亲情呢?还是掺杂了那么一丝丝的爱情? 第077章 出事   好吧,不管是什么纯度,有万青一句“已是好多了”,她也放下了最后一丝的顾虑,他性子温和内敛,这句话的含义至少要放大十倍才能听,“已是好多了”的正确理解应该是:我和你在一起,很快乐,很满足,很幸福。   说得再直白一点,就是“我很喜欢和你在一起”,对温照来说,这就够了,落花既然有心,流水又岂能真的无情。万青是一个值得她去用心的男人,以前不肯,是害怕他日自己不能放手,而今却是明悟了,他是她的磨刀石,与他在一起生活,就是她的炼心之旅,或许她会失败,也或许她会成功,但无论成功还是失败,那都是她自己的问题,是她自己的选择。   “相公,以前妾身一直觉得很不安……在这里,没有亲人,没有朋友,没有曾经熟悉的一切,因为那种利彷徨无助的感觉,当妾身知道,在阴间是可以修炼的之后,妾身就立下志愿,要修成鬼仙,要拥有保护自己不受伤害的能力,要像天上的飞鸟一样,不受任何拘束地飞翔在天空里。相公是个极好的人,妾身知道,但越是如此,妾身就越害怕相公会成为阻住妾身去路的绊脚石,所以妾身一直不愿意与相公亲近……后来,妾身得遇机缘,终于可以修炼了,妾身心中很高兴,也很急切……”   温照慢慢剖析着自己的心,这话是说给万青听的,也是说给她自己听的,以前她来没有这么深刻地反省着自己,其实她的想法是很自私的,为了自己的愿望而抛下身边唯一关爱她、照顾她、提供了她在这陌生之地一个安稳容身之地的人。万青何其无辜啊。   “因为急切……所以这段时日,妾身几近于走火入魔,心中除了修炼便再无他物……直到那日,狐九公子说,凡事欲速则不达……妾身当时还有些迷茫,直到知道了婉仪妹妹订亲的消息,与她一席话,才令妾身番然醒悟。”   “修炼,靠的自身,成与不成。并非外人可以影响,相公于妾身有恩,有义,亦有情,妾身不该视相公为修炼之挂碍,欲离之而后快,如此,便是终成鬼仙。又有何自在可言,因为妾身将一辈子都有负于相公,终生背负着对相公的愧疚,其实这才是修炼之途中真正的挂碍……”   与陆婉仪的一席话,让她真正明白了这个道理,心之安处。便是仙乡,欲求自在,还在世间,既在世间。便自有牵绊,一刀斩断。只是治标不准本。所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话不大好听,可正是说的这个道理,地藏王菩萨发下大愿,地狱不空,誓不成佛,誓愿很宏大,可从根本上说,还是一样的道理,只是后者相比前者,更加伟大平等。她也不求鸡犬升天,更没想过让整个阴间的阴魂都能得道升天,只捎带一个万青,这个……应该是可以的吧。   “照娘,莫要如此说……”   万青轻咳一声,温照的话令他心惊,他的感觉果然是对的,原来她真的有过要离他而去的想法,那种宛如指间沙怎么也抓不住的感觉,竟是真实的。   “相公,妾身如今已是悔悟了,从此愿与相公携手并行……”温照面上隐隐有些发烫,对她来说,这已经与示爱无疑,尽管她并不知道对他的感情是否真的有那么刻骨,但这是她的选择,即使将来她发现对万青只有亲情而无爱情,也绝不后悔今日的决定。   修炼,便是要心无挂碍,要么就与万青一刀两断,要么就与他琴瑟和鸣,一刀两断她做不到,便只有选择后者,再这样犹犹豫豫拖拖拉拉,拖的时日越久,她欠万青的就会越多,最终会成为她真正的负累,到那时她的修炼之途才真正的失败了,永远也不可能走到终点。   “照、照娘……”   万青又惊又喜,如登云天,竟是飘飘然不知所以,望着她微带酡红的面容,几如梦中,让他有种不真实的错感,竟是说不出话来。   “相公,妾身这些话的意思,并非是放弃修炼,而是……”温照见他惊喜,哪里还不能明白他的心意,只是又怕他会误解她的意思,以为从此她要放弃修炼了,连忙补了一句。   万青不待她说完,已是急道:“照娘,我明白……我明白的……我也想让你明白,我一直、一直都是想要与你一起……你修炼,我也修炼……我还会修炼得比你更强……为你撑起一片天空……”   他语无伦次,一时间却是连自己要表达什么都有些闹不清楚了,其实他想说的,只有一个意思,他一直都是想要跟她携手同行到最后,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一直都是他想让她明白的,可是他不懂得怎么说,只能拼命去做。   “相公,你别急啊,我懂……我已是懂了……”温照见他急得都满头大汗了,不由得抿唇而笑,起身回屋拧了条布巾来,替他擦去额间的大汗。   “照娘……”   万青情难自禁地抓住她的手,目光灼热地望着她,温照微羞,却没有挣开,只是轻声道:“今日已是太晚,相公先休息去吧。”   被她这么一说,万青这才察觉,夜已经太深太深,无论他想做什么,都已经不大合适,不然一番折腾下来,天就亮了,明日不是休沐,他还要一早就赶去城隍司,且整理之务已近尾声,越是这时,便越是关键时刻,容不得他有半点差错,否则前功尽弃不说,他又要被她抛下了。   “那……照娘你也早些休息吧……”他有些不舍地松手,想想又补上一句,“后日休沐……唉,算了,只怕后日也不得休息……干脆,等海娘子出了月子,那时我也忙完了,就让明之兄与海娘子为主宾,咱们重新摆婚宴,宴请四邻……”   当初他跟温照的婚事,是阳世里万老爷做主办的,其实说是夫妻俩,可是他还没有真正跟温照拜过堂,吃过交杯酒呢。   “好。”温照嫣然一笑。   万青一呆,晕忽忽地回了西屋,躺在床上,许久没能合眼,忽地蒙上软枕,无声地大笑。笑够了,爬起来,依旧以修炼代替休息,他是不会放松的。   温照也回了屋,自顾想了一会儿,不由得也是轻笑,已经做出了决定,一桩心事了了,她心中越发觉得轻快,入定修炼,意外发现体内阴气运行,竟比往日更加畅快容易,这才知道,果然是心无挂碍好修炼,以前她是误人兼自误,幸亏被陆婉仪给点醒,修炼也是生活,生活也是修炼,两者原为一体,她强行想要分开,自然是误入了其途,怪不得她吸纳了这么多生机,魂身始终不能真正凝实,并非是生机吸纳得不够多,而是心念不能通达,自己耽误了自己,像胡绯这种天真无邪毫无心事的小狐狸,也不见得真就比她多修炼几年,那魂身凝实的程度,却是教她羡慕。   或许,真正能够修炼到最后的人,都是像小狐狸这样心地纯正、别无杂念的。   这一夜,温照其实也是没怎么睡着,最后也是以修炼代替睡觉,待到天将亮的时候,她自入定中醒来,一算时间,万青也该起床了,连忙就去了厨房,做出一顿开胃的清粥小菜。   “照娘,我起得早,你不用跟着起这么早,以后还像以前一样,前一晚留些饭菜在厨房就行。”万青吃着清粥小菜,心里美滋滋地。   温照只是笑笑,没理会这口是心非的男人,只是忽地想起九姐儿的事情,忙就问了一下情况。   万青果然不知此事,愕然道:“昨日过堂审理了么?不曾看到状纸啊。”   温照一听,立刻就觉得不对,道:“张嫂说,昨日就是审理之日,九姐儿已去了城隍司,你既然是书判,又怎会不知……”转念一想,又问道,“城隍爷素日审理的,皆是凶魂厉鬼、罪孽深重之重犯,那陈六儿只是个泼皮无赖,只怕这状纸还到不了城隍爷跟前,是不是其他司自行处置的?”   万青摇头道:“些许屑小,若在平日,根本就闹不到城隍司去,皆是由居坊鬼差自行处理,然而咱们长乐坊鬼差暂缺,九姐儿申诉无门,一纸状子告入城隍司,这状纸必要先经我的手,视案情大小,或是发还居坊,由邻近居坊的鬼差代为处置,或是直接呈到城隍爷的案上,再排期审理。我连这状纸都不曾见过,又岂会呈给城隍爷,更不要说通知九姐儿到城隍司……”   这么一说,夫妻俩个双双对视一眼,同时想到:坏了,九姐儿恐怕出事了。   “照娘,你且去问问九姐儿昨日回来没有?”   温照应了一声,扭头就出了门,先去了九姐儿的家中,敲门不应,便赶紧又去敲隔壁环娘家的门,环娘在厨房中忙活着,应门的是她的男人陆忠,大概才刚起,开门时还在打哈欠。 第078章 紫袍   “是温娘子啊……”陆忠一看是温照,连忙讪讪地侧过身子,往里面喊道,“环娘,温娘子来了。”说完,自顾便回屋避了开来。   环娘挽着袖管出来,喜道:“照娘,今日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温照脸色严肃,道:“环娘,我有事问你。昨日,九姐儿可回家了?”   “这倒没见着,夜里也不曾听到她家门响……兴许是城隍司路远,昨儿审理误了时辰,九姐儿在长兴坊住下了也未可知。”环娘被她的脸色给吓了一跳,越说越声音越低,最后终于问道,“怎么了?”   “哦,没事,我随便问问,你忙吧。”得了答案,温照转身就走,然而脸色却是真正阴沉下去。   长兴坊是城隍司的所在地,离长乐坊甚远,万青平日还要骑马来回,九姐儿纤弱女子,又是步行而去,因此误了回来的时辰在长兴坊住一夜也是可能的,但显然现在这种可能性却是大大地降低,万青根本就没见过九姐儿的状纸,所以九姐儿收到城隍司审理案子的消息根本就是假的,她一夜未回,极有可能就是出事了。   “莫急着下结论,你在坊中邻舍里再打听一下,我去城隍司问问情况,我却是不信,真有人敢在城隍司的眼皮子底下玩花样,当城隍爷是摆设么?”   万青安抚了她一句,翻身上马,往城隍司疾驰而去,然而素来温和的清俊面容上,已是笼上了一层愠怒,甚至是杀气腾腾。他主持整顿城隍司之事,已有数月。眼看将近尾声,却有人敢当面玩弄花样,岂不是活活打他的脸,拆他的台,整顿司务便成了笑话一场,真当平日里他和和气气便是好欺侮的不成。   若只是失误便也罢了,若是有人故意如此,他便也要一些人知道,书生一怒,笔诛春秋。不是好随意招惹的,整顿司务至眼下这个地步,正缺个祭旗立威的,他原还发愁要怎么立这个威,现下看来,倒是有现成的了。   温照目送他远去,虽然她看不到他的脸色,然而却也知道。这个温和的男人有了真怒,此去,必将是一番风波,她又怎甘心什么也不做。回身进屋,将浩然剑往身上一背,急步行到黄泉边上。隔水遥望对岸的长宁坊,微微有些犹豫。   九姐儿出事,除了那陈六儿,还能是谁下的手。若要寻她,还需往长宁坊。悄悄把她带出来,往城隍司一送。就是活证据,这样万青办起事,也更理直气壮。   只是眼下还不能证实九姐儿是不是真的出了事,或许应该等万青有了确切的消息再说,只是如此一来,她又担忧拖的时间长了,九姐儿受到伤害,那时便是惩治了陈六儿,也是为时已晚。   考虑了片刻,她忽地哂然一笑,修炼求自在,又岂能容得这般瞻前顾后的心态,她呀,始终是改变不了这多想的性子,昨儿还羡慕小狐狸心无杂念,今日便又犯了老毛病,若是小狐狸知晓此事,必然是二话不说,直接找那陈六儿要人去,想做便做,便是自在。   “也罢,今日我就学一学榴儿妹妹的性子……”   下定决心,她凝神静气,一指掐出障眼法,一指施展飞天之术,凌空而起,横渡黄泉。   然而才飞到黄泉上空,身下猛地一股吸力传来,竟扯得温照直往下落,惊得她面容失色,体内阴气源源不断地倾泄而出,欲与这股吸力对抗,然而吸力太强,她拼尽全力,也只是减缓了下落的速度,整个人依旧在往下掉。   “噌!”   浩然剑自动出鞘,锈渍斑斑的剑身上,蓦然闪过一道寒光,温照只觉得身体一轻,人往上飘了数丈距离,但再想往前,却是如陷泥沼,无处着力。看来浩然剑虽然感应到危险,自动护她,然而终究不曾认主,未尽全力,只能使她不下落,却不能帮她彻底摆脱这股来自黄泉的吸力。   “这是怎么回事?”   温照有些懵了,没听说过不能飞渡黄泉呀,平日在黄泉边涤荡衣物时,也没见谁被吸进水里去,怎么今天偏就发生异常了呢?   此时,眉心忽地一痛,却是活鱼重重拍了她一下,疼得温照脑袋嗡地一声,差点胀裂开来,随便,她就看到一道金光自眉心迸出,扑通一声落入下方的黄泉里,摇首晃尾,却是活鱼的身体瞬间涨大,首尾足有三丈,鱼身宽有七尺,足以供她落足。   温照这时也顾不得奇怪了,赶紧撤去飞天之术,落在活鱼背上,只觉足下奇滑无比,她站之不稳,一屁股坐在一片金鳞上,往鱼头的方向滑去,幸而得鱼鳍挡了一下,这才稳住,要不然,估计她能一路滑过去,冲出鱼头,直接落进水中。   “你是条神奇的鱼……但不是一条合格的鱼舟……”   温照大喘一口气,心有余悸,以玩笑来掩饰她的后怕,却换来了活鱼一对儿白眼。鱼尾轻轻一甩,在向对岸前进的同时,拍出一大朵水花,将温照从头淋到脚。   “喂,做鱼不能这么小气,开开玩笑也不成吗?”温照忍不住抗议。   活鱼继续翻白眼,倒也没有再拍出水花来。   温照擦去身上的水,整理一下头发和衣裳,给自己泡了杯热茶,定了定神,后怕过去了,好奇心又升上来。   “道藏,这黄泉里怎么会有吸力?”   活鱼吐出一个巨大的泡泡,依稀仿佛叹了一口气,然而温照却从泡泡折射出来的光影中,看到了彼岸花的形状。   “你是说,因为我身上的彼岸花,才会有这股吸力?”她惊诧莫名,然后扭了扭身体,一不小心又差点滑出去,赶紧扔了热茶,死死抱住鱼鳍不放手,“可是现在吸力又没有了,难道是只有飞起来的时候才有?”   活鱼继续翻白眼,但泡泡折射出来的光影,却随之变化成了一条金鲤鱼。   “咦,你是说因为有你,所以才没有了吸力?啊,这可真要谢谢你啊,救了我一回……”   温照这话听上去没什么诚意,主要是对活鱼不能太客气,她一客气,它就得瑟,大家都这么熟了,她从活鱼身上没少得好处,当然,她也相信活鱼也一定能从她身上得到好处,不然它能上赶着来救她?可别说什么忠心恩义什么的,第一,活鱼不是她养的宠物,第二,她总觉得活鱼赖上她,一定有它的目的,只不过时机未到,它不肯说而来,那个“吾名道藏”其实挺有意思的,既然活鱼能告诉她它的名字,就一定还能告诉她别的,但它就是不说,宁可摇头摆尾来让她猜,没有猫腻才怪。   所以呢,既然它这么不坦白,那么她也没什么好客气的,不管它有什么目的,在它达到目的之前,就做好被她压榨的准备,大家互相利用,啊不,应该说是互惠互利,就犯不着假惺惺地做出礼貌客气的姿态了。   活鱼明显听出了她的语气里不含多少诚意,白眼儿翻得都快翻不动了,鱼尾甩动,游得更快,须臾间,就到了黄泉对岸,然后鱼鳍一晃,身体一歪,温照顿时就脱了手,整个人跟坐滑梯一样,从鱼身一侧一路滑到了岸上,没站住脚,连打了几个滚儿,被岸边的鹅卵石硌得全身发疼。   “道藏,对女人不能这么粗鲁……啊……”   她跳起来,怒气冲冲,正准备教育一下活鱼对女人的态度,话才出口,一个泡泡迎面而来,停留在她的眼前,泡泡内部折射的光影中,一个紫袍男子静静地伫立着,由于是光影折射,他的身影十分模糊,看不清面容,双手负于身后,虽不言不语不动,然而一股渊停山立的强大气势,竟是透过这模糊的影像清晰地传出来,瞬间震得她乍然失语。   影像只闪现了片刻,就随着泡泡的破灭而消失,然而温照却久久无法回神,心里仿佛被巨石压住一般,无法喘过气来,过了许久,才渐渐缓过劲,盯着活鱼,问道:“他……是谁?”   活鱼轻甩鱼尾,身体迅速缩小,然后自水中弹出,回到了她的眉心处。   温照有种抓狂的感觉,这破鱼就是这点不好,每次都是给她留个谜团,就不能有一次跟她说个明白吗?现在她心里已经装了好几个谜团了,要不是她想得开,能抛得下不去想,早就被这些谜团折磨得头发都想白了。   但她也明白一点,这活鱼虽然爱卖关子,但每次卖的关子都是有的放矢,它不会随随便便告诉她一些无关紧要的东西,既然泡泡的影像里出现了一个紫袍男子,那么这个男人就一定跟它有关。   难道是它的前身?它不会是想让她帮它恢复前身吧。温照猛甩头,不可能,她可没那个能力,她还想重新变成血肉之躯呢,但那可能吗?恐怕她的肉身早就烂成白骨了,除非真的能修成鬼仙,否则这辈子她也甭想让自己的身体有温度了。   要么是它的仇人? 第079章 此紫袍彼紫袍   这个念头在脑子里一转,温照就打了个寒颤,赶紧甩头,把这个非常惊悚的念头从脑海里甩出去。虽然还不知道这个紫袍男子是什么人,但是光是从模糊影像里透出来的那股子惊人气势,就知道他很强大,非常非常强大,到目前为止,温照见过的最强大的人,是那个百年老鬼,可即使是百年老鬼当面站在她眼前,也没能震慑得她失语,而这个男子只凭一个模糊的身影就做到了,那得是多厉害的人物啊,跟这种人物为敌,她活腻歪了……啊不,她死腻歪了呀,想让自己魂飞魄散不成。   算了,谜底没戳穿之前,她还是不要瞎猜好了,免得弄得自己七上八下惶惶不安,眼前的事她还没有搞定,就不用想太遥远的事了,想了也没有用,现在的她还不够紫袍男了一根手指摁的。   理清了思绪,温照重新施展开障眼法和飞天之术,向着长宁坊的方向飞去。不多一会儿,一座稀稀落落的居坊就出现在她的眼前。温照绕着居坊的上空转了一圈子,竟然没有看到几个阴魂在外头,不由得一皱眉,这长宁坊也太安静了,都不像是一个阴魂聚集的居坊。   难道长宁坊的鬼差陈大虎竟然积威如此深重,以至于阴魂们都避之不敢出门?温照有些难以相信,她虽然不怎么离开长乐坊,平日也就跟相邻的长春坊走动多一些,但两坊之地,大多和和乐乐,热热闹闹,即使是李不平在时,虽然把长春坊管得一地鸡毛,阴魂们颇有怨言,可也没到这地步呀。平日里该干嘛还是干嘛,骂街的,吵架的,堵着路口摆桌子玩叶子戏的,别提有多热闹,甚至有些胆气壮的指着李不平的鼻子破口大骂的,撸起袖子直接一拳挥过去,也不是没有。只不过有这种胆子的多半也都被李不平揍回来了。但到了下回,该骂的还是骂,想挥拳头的,照样不甭。   可是想到那陈六儿仗着陈大虎的威风,竟然敢越坊欺人,也可见他平日在长宁坊是如何的嚣张。若陈大虎真的如此威重,也怪不得陈六儿狗胆包天。   沉吟了片刻,温照小心翼翼地飞落下地。撤去障眼法,敲响了一户人家的门。   “有人在家么?我是路过的,走累了。讨碗水吃……”   敲了好一会儿,终于有人来应门,只开一条缝,露出小半张脸,是个老妇人。白发苍苍,递出一碗水来,低声道:“小娘子,吃了水,赶紧离开吧。”   “谢谢阿婆。”温照吃了水,把碗还回去,又道,“阿婆,我走得累了,就在你家门口歇歇脚,成吗?”   老妇人骇然变色,急道:“快走快走,莫在我家门口歇脚。”   说着便要关门,温照连忙伸手抵住门,软语求道:“阿婆,我不吵人的,实在是走得累了,阿婆你是好人,可怜可怜我吧……”   老妇人听她声音可怜,又见她身上湿淋淋的,衣裳上都是褶子,头发也散乱着,实在是狼狈得很,心中一软,禁不住就叹了一口气,打开门,四下看了看,见没人在外头,这才低声道:“你莫在我家门口歇脚,进来吧。”   温照心中一喜,自然不知道是自己被活鱼弄出来的狼狈模样招来了同情,连忙道谢,便进了门。老妇人连忙关紧了门,轻嘘一声,道:“莫大声说话,被邻里听到了不好。”   “阿婆,这大白日的,你们这里怎么家家户户都门窗紧闭,不见人影?”温照坐下捶了捶腿,装出好奇的模样。   老妇人一声长叹,道:“小娘子,咱们这里的鬼差大人十分厉害,以前还宽好些,可上月忽地规定坊里不到午时,家家都不许开门,午时二刻,才准许用饭,到未时一刻,才许出门走动,酉时三刻前一定要回家,戌时后街上绝不许留人,更加不许与外坊人交谈说话,尤其不能留客。谁若违抗了,轻则一顿打,重则罚役收钱,唉,老婆子今儿算是违令了……小娘子你是外来人,不知咱们这里的规矩,一会儿歇够了你赶紧走,千万莫被鬼差大人撞上,不然向你收取些过路税还是轻的,打了你都没地方说理去,更还要连累了老婆子我……”   温照一皱眉,气愤道:“阿婆,他一个小小的鬼差,怎敢如此妄为?你们受他的欺负,为什么不去城隍司上告?”   “告,怎么不告……可是去告状的人,只见去的,就没见有回来的……”老妇人说着说着,声音就哽噎了,“我家那老头子上月去了……就是这么没的……”   “什么?”   温照大吃一惊,随即义愤填膺,怒道:“岂有此理!”   她简直不敢相信,竟然还有这样贼胆包天的鬼差,她一直以阴间的生活是如同桃源般详和安宁的,却万万没有料到,只一河之隔的长宁坊,竟然真如地狱一般,问题是,竟然没有人知道,难道平时长宁坊跟其他居坊就一点儿走动也没有?甚至连个路过的外来客也没有?否则,长宁坊这个样子,又怎么会没有人知道。   那些夜游阴神都是干什么吃的?他们负有巡察阴阳之责,阴间阳世都在他们的巡察范围之内,长宁坊这个样子已经不是一日两日,他们居然一点儿也没有发现吗?   “小声,小声,别教人听到了你的声音,隔墙有耳啊……”   老妇人慌忙要捂她的嘴,却在这时,门口又传来“笃笃笃”三声门响,随便一个低沉的男声传来。   “有人在家么?我是过路的,走得累了,讨碗水吃……”   温照睁大眼睛,这话怎么听着那么耳熟,想起来了,自己方才不就是用的这个借口敲开了门,这是谁呀,能不能有点创意,拾人牙慧有意思么。当然,这回敲门的也可能真的是路人,走累了讨碗水吃再正常不过,可问题是,他的语气从容不迫,中气也足,哪里像长途跋涉疲累不堪,其中必定有蹊跷。   可老妇人却是真正的善心人,且年纪老迈,不似温照耳聪,连语气都听得仔细分明,只是咕囔道:“今日怎总有人路过……”   说着就去开门,温照想阻拦,可又没有理由,她毕竟也是用这个借口进来的。   “后生莫要大声,这碗水吃了赶紧走吧,咱们坊里不安宁,莫久留……”老妇人递了水碗过去,如先前一般地嘱咐着。   “阿婆,可容小生在院中休息片刻?”   温照咬了咬牙根,这个借口也跟她的一样,真不知道是巧合还是故意,她心中越发警惕起来。   老妇人犹豫了一下,还是把人放了进来,在她心中,反正已经放进一个,再多一个又如何,老头子都没了,她还怕什么,做点好事算是给老头子积阴德了。   “多谢阿婆……”   男子跟在老妇人后面进来,与他一个照面,温照的瞳孔便被一片紫色弥漫,刹那间,她神色乍变,露出了惊讶之色。   紫色……紫袍……   如果不是她的胆子还算大,能保持住镇定,恐怕这会儿转身就跑的心都有了。巧合,太巧合了,活鱼才给她看了一个紫袍男子的模糊影响,转眼间她眼前就出现一个身穿紫袍的男子,虽说眼前这个看上去似乎很普通,并没有什么震慑人心的强大的气势,可是气势这种东西虚无飘渺,是要在特定场合之下才能看得出来,若是刻意收敛,想要掩盖也并不难,只这一身紫袍就已经很巧合了,所谓无巧不成书,但巧到这种地步,要让她相信真是巧合,还不如相信母猪会上树。   既然不是巧合,那么……难道他是冲着她来的?又或者他既不是活鱼的前身,也不是活鱼的仇人,而是活鱼预见到了她会在这里遇到这个紫袍男子,关系重大,所以刻意提前提醒她。   “这位小娘子是阿婆的女儿么……小生紫衫,这厢有礼。”   温照嘴角一抽,穿着紫袍就叫紫衫,这名字也假得过分了,正犹豫着是不是该搭理他时,老妇人已是嘴快解释道:“这位小娘子也是路过歇脚的……咦?”她在两人之间看来看,显然也是意识到了,温照和这紫袍男子一先一后到来,所用的理由竟是一模一样的,不由得起了几分疑惑心思。   “阿婆,我已歇够了,这便走了。”   温照眉眼通透,哪里还看不出老妇人起了疑心,于是悄悄地在檐下放了几个大钱,然后麻俐地告辞,被紫袍男子横插一足,她不可能再打听到什么了。   出得门来,正欲以障眼法掩去身形,便听到身后紫袍男子亦告辞道:“不敢打扰阿婆,小生也告辞。”   这是跟她卯上了啊,温照心里一阵不自在,欲要发怒,又觉得不值得为一个陌生男子浪费她的情绪,揉了一下额角,尽力让自己平和一些,回转身来,正见紫袍男子出门,她终是忍不住,质问道:“喂,你总学着我做什么?” 第080章 非一人?   “小娘子此言何意?小生与你素昧平生,偶尔相遇,井水亦不犯河水,大道宽敞,你我各走一边,互不相扰,又何来模仿之说?”紫衫一脸的无辜之色,他的面容乍看去极为普通,既不似万青那般温和可亲,也不似狐九公子那般的魅惑之色,然而白白净净的,带着一脸的书卷气,尤其是摆出这副无辜之色时,就特别显得人畜无害,像头小白羊似的。   温照被他反问得哑然无语,她还真拿不出证据证明他是另有企图,凭空怀疑可不能拿出来当证明,噎了好一会儿,才郁闷道:“那好,你别跟着我。”   当着人面,她不好施展障眼法,只得往前走去,走了几步,猛回头,柳眉倒竖,道:“你还跟着我做什么?”   紫衫一脸哭笑不得,道:“小娘子,小生没有跟着你,小生要往长春坊去,走的便是此路。”   “长春坊?你去那里做什么?”温照戒心大起,追问道。   “访友。”紫衫这回总算理直气壮了。   “哦?尊友何人?长春坊里,妾身也有相识之人,说不定还认识呢。”温照压根儿就没信他的话,憋着劲儿就想戳穿他,他要是说不出个人来,可就让她抓着他别有企图的证据了。   “吾友为长春坊前任鬼差,姓李……”   温照一怔,瞪大眼睛,道:“李明之?”   紫衫大喜,道:“正是,小娘子果真认得他,这可太好了,听闻明之兄喜得贵子,小生正是要前往道贺。”   温照顿时窘然,难道真是巧合。自己误会了?一时间讪讪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对了,还没有请教小娘子如何称呼?”紫衫后知后觉地问起。   “妾身万温氏……”   既然紫衫能说出李明之的名字,还知道他刚得了一个儿子,显然真是李明之的朋友,温照戒心一去,神态语气也就缓和下来。看来真是她先前多想了,不过这个紫衫一定身份不一般。不然活鱼也不会……呃。罢了,这个先不想,活鱼给她看的那个紫袍男子的影像,还不知道是不是紫衫呢,虽然都穿了紫袍,但紫衫毕竟没有那么强大的气势。或许这身紫袍才是真巧合。   虽是这样想着,但温照忍不住还是多问了一句:“不知紫公子在何处高就?”她很爽快地给了紫衫一个公子的尊称,毕竟紫为贵色。普通人可穿不起这种颜色的衣裳,李明之是世家子,胸襟气度俱为上选。想必他的朋友也不会是泛泛之辈。   “温娘子……莫非是蔚县城隍司万书判之妻?”紫衫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温照一愣,道:“紫公子如何知道妾身?”   紫衫笑了起来,他不笑时相貌十分普通,可这一笑,便有种轩轩然若朝霞之感。低沉的声音也显得清亮了几分。   “明之兄便是冲着那位万书判,才一意孤行,前往长春坊就任小小鬼差之职,此事友圈中无人不知,前些时日明之兄来信,还提到万书判性柔而行果,整顿城隍司,若春雨润物,却又有雷霆之势,得对手若此,明之兄甚为欢喜,又说妻将临产,多蒙万书判之妻温氏照应,夫妻二人,俱为真诚之流、坦荡可交之辈……”   一通好话,虽然是托之于李明之的口,但温照依旧是听得心里舒服,最后一点戒心也去了,竟是浑然不觉紫衫已把话题岔了开去,根本就没说出他的身份来历。   “李大人其实谬赞了……邻里之间,相互援手不算什么,外子生性柔和,人也愚顿,素日办事,步履艰难,寸步难行,哪堪为李大人的对手,他呀,也只剩下一个诚字可取……若连这也没有了,那与路边石头又有何异……”   她眉开眼笑的,满口都是谦虚之辞,然后那份欢喜,却是溢于言表,有人夸万青,真比当面夸她还让她高兴,这番谦虚之辞真是说有多假就有多假。   “温娘子不必过谦,明之兄不是随意夸人之人……对了,温娘子不是居于长乐坊么,怎么今日到长宁坊?”紫衫唇角含着笑,眼神却出几分古怪。   温照这才想起正事来,退去了喜悦之色,沉下脸,道:“紫公子有所不知,此事说来甚是可气……”说着,她就竹筒倒豆子,把九姐儿的事说了,又把来到长宁坊后所见所闻说出来,越说却是越气愤,道,“光天化日,堂堂冥府所统治下,竟让这等鬼差竖子横行,坊中阴魂有如寒蝉蜷缩而不敢动弹呼喊,而坊外之人竟一无所知,实是可气可恨之极,更教人心寒的是,那鬼差之弟嚣张过头,跑到邻坊去欺压弱女,只怕直到现在也没人知道长宁坊的现状。”   “怎有这等可恨之事?”紫衫一惊,若有所思,“怪不得小生一路行来,便觉这长宁坊有些古怪,还道是阴间辽阔,各处风俗不同,原来竟是另有蹊跷。温娘子,你一人孤身前来探察,胆气之壮,令小生汗颜。既然如此,今日小生便舍命陪巾帼,与你一同查访,寻机救那弱女出来。”   “诶?”   温照没想到,自己一通打抱不平,竟还给自己弄出个帮手来了,只是看这紫衫斯斯文文、白白净净的样子,身上的书卷气比万青还要浓几分,典型文弱书生一个,是来给她帮忙的还是拖她后腿的,还真不好说。   “紫公子,这事……妾身一人足以,若人多了,反为不便……”   她这话音还没落下,冷不丁身体被紫衫一扯,拉到了墙角里。   “你……”   正待惊问,紫衫轻嘘一声,道:“温娘子,得罪……有人来了!”   温照一惊,这才定下心神,不敢伸头去看,只是听着有人声传到角落里来。   “大人……陈大人……方才就是听到这里人在说话……不是咱们坊的,大概是外来路过的……”   居然真的有人告密,温照怒上心头,转而又庆幸她已经离了老妇人的家,否则岂不就连累无辜了。这样想着,也就顾不得隐藏自己的法术,当着紫衫的面,她就施展了障眼法,然后从墙角里探出头去,倒要亲眼看一看这陈大虎到底何许人也。   紫衫见她蓦然消失,倒也不惊,只是略带深意地望着她,似乎能看破这障眼法一般,只是这时温照也没有注意到他的眼神,一心全在那陈大虎身上了。   来的只有两人,一人点头哈腰,明显是告密的,另一个手中提着一柄大刀,周身黑气缭绕,看不清脸,但只这一眼,就看得她心中骇然,几乎便要惊呼出声。   那提刀之人周身的黑气,看似与阴气浓郁到极点化成的雾气有几分相似,但她分明感应到几分阴煞之气,虽然并不浓重,但已经成形,她是不会认错的,这也是因为她曾经接触过百年老鬼,这才分辨得出来,或是普通阴魂见了,估计也只会当成是阴气成雾。   这个陈大虎,竟然是百年老鬼?   温照全身都生出一股阴寒之意,太可怕了,百年老鬼的厉害,她是见识过的,摸了摸负在肩后的浩然剑,她才微微定下神,有浩然剑在,纵然打不过,逃还是能逃得掉的,只是这陈大虎怎么会是百年老鬼呢?城隍司也不可能大意到在自己的眼皮子有个百年老鬼堂而遑之的占据了一坊之地而不知呀。   更何况阴魂初入阴间,便都已记录在册,百年之期将近的阴魂,都会被送入轮回,难道这个陈大虎竟不在名册上吗?   只见那陈大虎在她与紫衫原来停留过的地方来回踱了几步,阴森森地道:“果然有陌生的阴魂之气,桀桀桀……有两人,还有一个是女子,元阴之气好生充沛……”   这个陈大虎长了只狗鼻子吗?温照正在腹诽,忽地一惊,不好,既然他能闻得到她和紫衫身上的气息,那不是马上就能找到这里来。   “紫……啊……”   回头想提醒紫衫赶紧跑,岂料身后空空荡荡,紫衫不知何时已经不见了。人呢?温照一时间脑子转不过弯来。   “闻到了,在那边……”   这时陈大虎阴森的声音又响起,温照心中一急,顾不上紫衫,连忙施展飞天之术,一飞而起,天宁坊鬼差陈大虎是百年老鬼之事,她必须立刻通知万青,否则,这祸可就大发了。   然后百年老鬼何其厉害,她才掐出法诀,陈大虎就立刻感应到阴气的流动异常,手中大刀向着墙角一挥,一股强劲的阴风横扫而来,温照的双脚才离地一尺,就被这阴风扫中,体内阴气顿时一乱,飞天之术失去平衡,一下子就落了地,就连障眼法,也因为没有阴气支撑而失去了作用,显露出她的身形来。   “桀桀……果然是个女子……”   陈大虎阴阴一笑,提刀走过来,旁边告密的那个人吓得脸色慌乱,没敢讨要什么好处,一溜烟地就跑,岂料没跑出去多远,冷不丁眼前紫影一闪,一只手就掐住了他的脖子。 第081章 恶斗   “做了坏事想跑可不行……”   紫衫冲着他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那人唔呀求饶,然而脖子被掐住,一点儿声音也发不出,想反抗,全身却又使不出力气,只能像个小鸡崽似的被提着。   “勉强也能算个人证吧……”紫衫晃了晃手中的“小鸡崽”,喃喃自语了一声,然后往温照的方向看了一眼,摸着下巴,“有浩然剑护身,她应该能应付吧……不过毕竟是个女人,也罢,我就先看看再说……”   说着,竟是悠哉闲哉地寻了处院墙,他一跃而上,顺手把“小鸡崽”挂在了墙上,自己则双手抱胸地看起戏来。他选的这个角度极好,正好能看得到那处墙角,而那里的人却看不到他这里。   温照确实有些慌,这不是她胆小,而是本能,基本上任何一个普通阴魂,乍然看到一个百年老鬼,都会慌乱的,拥有噬魂神通的百年老鬼,对于普通阴魂来说,就是天敌一般的存在,仿佛老鼠与到猫,兔子遇到苍鹰,这种惊慌存在于本能,而并非她可以控制的。   但她并不是普通阴魂。温照死死盯着越走走近的陈大虎,自肩后取下浩然剑,一边拔剑,一边努力给自己做心理建设。没错,她不是普通的阴魂,她是修炼中的阴魂,她的魂身已经非常接近凝实,又有固阴镇元对佩的加持,就算是跟百年老鬼比,至少在魂身凝实的程度上,她差不了多少,这就意味着,百年老鬼的阴煞之气,对她的影响要小很多。   不受阴煞之气的影响,她就没必要害怕,有浩然剑在。有“月下飞仙”剑诀,她不是没有一战之力,百年老鬼算什么,当初她跟万青联手,就搞残过一个,虽然现在只有她一个人,但是陈大虎也不能跟以前那个百年老鬼相比,以前那个至少是五百年的老鬼。陈大虎顶了天也就是才过一百年。在百年老鬼里,他就是个雏儿,要是连个雏儿都搞不定,她就白修炼了。   这么一想,温照心中的慌乱顿时就减轻了很多,深吸一口气。她努力让自己镇定,然后将浩然剑往身前一横,喝道:“陈大虎。九姐儿是不是在你手里?”   陈大虎脚下一顿,然后又桀桀桀地笑了,道:“原来你是为了她而来……这阴间里元阴充沛的处女不好找。不想今日居然是买一送一……”   温照脸色一沉,道:“原来陈六儿纠缠九姐儿,竟然是受你的指使……”   一听陈大虎的话,她就明白了,不是陈六儿看上九姐儿。而是陈大虎刚刚变成百年老鬼,需要吸取女子阴魂的元阴增加修为,怪不得以前没听说长宁坊有什么怪异,看来分明是最近才变成这个样子,这陈大虎刚变成百年老鬼,就开始肆无忌惮了。   “陈大虎,你刚刚成为百年老鬼,不思躲入冥府所辖之外,反而在长宁坊胡作非为,可知罪已深,我为长乐坊万书判之妻,你之所为已暴露,若肯束手就擒,放出九姐儿,我夫自会在城隍爷跟前替你求情,减轻你罪责,让你重入轮回,若执迷不悟,必将万劫不复。”温照冷冷道,体内阴气却已经运行起来,迅速往浩然剑内输送,“月下飞仙”剑诀的准备,即将完成。   “我若甘心入轮回,又岂会千方百计滞留阴间过百年,你这女子倒是天真,竟还想让我束手就擒,若不是姓万的搞出整顿城隍司的破事儿,眼看我滞留阴间过百年的事情将要遮掩不住,我又何必急于寻找元阴充沛的女子来增加修为,桀桀桀……真是因果循环,他坏我好事,如今他的妻子却落在我手中……”   陈大虎大笑,再望着温照的目光,已是垂涎欲滴。这女子好啊,魂身凝实已近于真,元阴不知有多么充沛,若吸得她的元阴,足抵他十年之修为,更不是那什么九姐儿之流可比。到时再把这邻近几坊之地的阴魂们吸纳一空,足以使他修为突破二百年,然后再逃出冥府所辖之地,躲入阴荒之中,他自保之力也大大增加。   “罪孽深重,犹不知悔改,理当罪加一等,既然如此,我便不留手了。”   温照轻喝一声,“月下飞仙”剑诀发动,当真是半点不留手,一剑直射陈大虎的心口要害。   陈大虎微微色变,这才意识到自己有些看低这女子了,当下横刀挡去,以刀身挡住剑尖,一时间竟是僵持不下,这不禁让他有些意外,这破剑眼看着就快断掉的模样,竟然受他手中这把大刀一挡,居然丝毫无恙,分明是把宝剑。   这女子什么来头,竟然有这等厉害的宝剑,又不知从哪里习得剑诀之术,岂是一个小小书判之妻就能做到的?想他在阴间百年,占据一坊之地,百般搜罗,也不过才得这大刀一把,莫非她是出身世家不成?   想到这里,陈大虎便有些心虚,世家底蕴,不是普通阴魂可比的,也不知这女子还有没有后招,必须速战速决。手下猛地一用力,竟将温照逼得向后退去。   她毕竟是女子,气力上无法跟陈大虎相比,眼看“月下飞仙”剑诀不能建功,心下也是暗惊,怀疑陈大虎手中的大刀,也是把宝刀,否则绝无可能挡得住浩然剑。当然,也有可能是浩然剑没有认主,锋锐尽藏于锈斑之下,但她都使出剑诀了,还断不开那把大刀,至少在材质上,这把大刀应该相当不凡。   “砰!”   后背重重地撞在墙壁上,温照不由得闷哼一声,一时间整个身体都被撞得像要散架,陈大虎抓住这个机,大刀横斩过来,竟是要将她拦腰斩为两断。急切之下,温照连忙伸指向他一点。   “定!”   千钧一发间,陈大虎的动作顿了顿,虽只是停滞了那么一拍,但已经足够温照跑出他的攻击范围。   “这是定身术?”   陈大虎终于回转神来,又惊又怒,这等于关键时刻近乎无敌的法术,他百年为鬼的生涯中,也只是听闻,而不曾见过,比那剑诀更加罕见,这下子心中更加肯定这女子必是出自世家,心中杀机大起,世家底蕴不但深厚之极,人脉之广亦是非同小可,今日若不能把这女子斩于此,让她逃出去,就是他大难来临之时。   “月下飞仙!”   温照才不与他废话,逃得性命,她立刻就又攻过去,近半年来,她一直陪着狐九公子在阴穴中修炼,已经很久没有吸取月光中的阴气,体内的月中阴气有限,只够她击出七、八剑,若这七、八剑不能击中陈大虎,她也就只剩下逃跑一途,有飞天之术、障眼法再加保命法宝定身术,她有九成的把握逃出去,但问题是,往哪里逃?   长春坊、长乐坊是绝不能回去的,万青和李明之今日都不在,没有人可以抵挡陈大虎的肆虐,唯一的去向,只能是阴荒之地,那里冥府管辖不到的地方,自然也不会有居坊存在,她不必担心陈大虎会伤及无辜,但她一介阴魂,冒然进入那种到处都是煞气和凶魂厉鬼的混乱之地,却必然要面临九生一死的境地。   温照还没有那种舍生忘死的念头,她既不想舍己为人,也不想害了无辜,所以在这一刻,她彻底放弃了逃跑的念头,全力出手,不给自己留半点余地,定要将陈大虎斩于剑下,哪怕不能,至少也要重创他,把他死死地拖在这里,使他不能逃跑。   她把唯一生的希望,寄托在紫衫的身上,虽然这个男人在危机关头很没男子气概地跑了,但她也料他跑不远,一定是去了长春坊,只要海氏知道此事,就必定会找人来救她,虽然海氏没有修炼过,但她一定能把消息送到李明之的手里,温照甚至还怀疑,李明之极有可能公器私用,派了夜游阴神时刻保护海氏和孩子。   总之,不到最后一刻,她是绝对不会逃跑的,唯死战到底。   “啊……啊啊……”   陈大虎被打得一阵手忙脚乱,手中大刀挡了二、三剑后,终于一个不慎脱手飞出,气得他仰天狂嚎,身上那浓重的黑气也随之变化,变得越发黑暗,散发出阵阵阴冷的气息,竟是已经完全转变成了阴煞之气。   “臭女人,不让你见识一下老子的厉害,老子就不是百年老鬼……来啊,老鬼噬魂……”   噬魂神通一施展,温照顿时感觉到深深的危险,全身的寒毛都倒竖起来,百年老鬼的噬魂,是所有普通阴魂的克星,即使她是修炼者,也依然无法避免这一招神通。黑色的阴煞之气在她的头顶上空形成了一个碗口大的旋涡,旋涡中,一张张漆黑的大嘴挣扎着要飞出来,扑到她的身上撕咬拉扯。   温照虽然毛骨悚然,但勉强还能保持镇定,老鬼噬魂她也不是第一次见,论声势,陈大虎使出来的这一招比当初那个百年老鬼差远了。 第082章 受伤   “月下飞仙!”   她又击出两剑,却只击散了两张漆黑的大嘴,顺带贯穿了随其后而来的六、七张大嘴,而旋涡中,还有更多的漆黑大嘴飞出来。不行,“月下飞仙”虽然威力极大,但一次只能攻击一个目标,有漆黑大嘴的阻拦,她根本就无法直接攻击到那个旋涡,旋涡不破,就会有无数的漆黑大嘴飞出来。   “变招,月照松林!”   第二式剑诀脱手飞,温照只是抱着试一试的想法,因为这招“月照松林”她根本就没练过几次,成功率级低,之前一直把心思和时间都花在了定身术上。   一束剑光,如果夜空下乍然爆开的烟花,化做点点剑芒,仿佛月光照拂下的松林里,那成百上千难以计数的细小松针,尖锐锋利,那些源源不绝的漆黑大嘴,在接触到这些剑芒时,惨嚎着消散。   成、成功了!   温照又惊又喜,喜的是这成功率极低的剑法,竟然在这紧要关头成功了,惊的是这式“月照松林”仿佛正好能克制老鬼噬魂一般,自漩涡中飞出的漆黑大嘴再多,也没有剑芒多,只要二者一相触,漆黑大嘴就会惨嚎着消散,一瞬间,漩涡中竟然空了一片,再也没有一张漆黑大嘴飞出来。   好机会!   “月下飞仙!”   把体内剩余的所有月中阴气全部贯注到浩然剑上,温照毫不犹豫地就击出最后一剑,不成功,便成仁!但她相信,她只会成功,不会成仁。   因为没有了漆黑大嘴的拦截,“月下飞仙”毫无意外地直接击中漩涡。   “啊啊……”   陈大虎发出凄厉的怒嚎,老鬼噬魂被破。他也受到了反噬,全身阴煞之气倒灌进体内,仿佛无数张嘴在撕咬他的身体,痛得他满地打滚。   温照飘落在地,倚着墙角大口喘气,体内月中阴气已经消耗一空,带来的空虚感让她极为难受,所幸水银阴气还有一些。一个周天运行下来。总算让她的身体恢复了些力气。   “陈大虎,你束手就擒,我先前的话依然算数。”   她不敢小觑百年老鬼,虽然陈大虎看上去已经失去了反扑的能力,但谁又知道他是不是装的,所以她依然以言语化解他的心防。免得他拼死反扑,没有月中阴气,她就失去了剑诀这道保命符。只靠定身术,是撑不了多久的。不敢让陈大虎看出她已经是没牙的老虎,一边说话。她一边依然摆出了“月下飞仙”的起手势,轻飘的魂身缓缓向上升起,其实暗地里已经掐出了飞天之术的法诀,随时做好逃命的准备。   “臭女人……贱人……”   陈大虎痛得叫骂不停,然而嘴上厉害。心里却是真的发虚了,连老鬼噬魂都被这女人破掉,他最大的杀手锏已经没用了,虽然气势上不肯露怯,其实眼珠子就已经滴溜着转来转去,他认定温照必然出身世家,怕她的后手层出不穷,难以应付,已经预备着逃走。留得青山在,还怕没柴烧,早晚有一天他定报此仇。   温照被骂得心头火起,却也拿他没有办法,于是脸色一冷,吓唬他道:“不知好歹,既然你一意孤行,不思悔改,那么我今日就将你……”   陈大虎见她手中的浩然剑再次扬起,神色顿时一变,实在怕了她的剑诀,于是心一横,不等她说完,就猛然暴喝道:“阴煞解体……”   只见他身上的阴煞之气在一瞬间蓦然爆了开来,形成了一大片黑色薄雾向温照当头罩落,惊得温照连忙施展飞天之术,一飞冲天,堪堪避过这片黑色薄雾,再低头看去,只见薄雾不禁风吹,顷刻间就都散了,然而陈大虎却已经不见踪影,这才恍然大悟,这可恶的百年老鬼竟然是虚晃一枪,借黑色薄雾的掩护逃走了,也是她经验不足,看不出这陈大虎根本就不是那等有同归于尽的勇气之人,这才被他给骗过了。   “不好,他必定是去找九姐儿了……”   温照脸色更加难看,陈大虎的老鬼噬魂被破解,受到反噬,必然伤得不轻,否则他也不会被她一吓就逃了,要恢复伤势,吸取阴魂是最快的方法,尤其是处子元阴,对陈大虎来说,不仅是极品疗伤药,也可增进修为。   “陈大虎,你出来!你逃得了今日,也逃不过明日,勿要伤及无辜,否则罪上加罪,谁也救不了你。”   她悬身于半空中,高声疾喝,清亮的声音瞬间传遍整个长宁坊。长宁坊悄无声息,早就有人听到了打斗声,但却没有人敢出来观望,直到温照的声音响起,也只有先前那善心的老妇人,听得她的声音熟悉,这才小心翼翼地从屋里探出头来,一眼瞅见了飘在半空中的温照,顿时惊讶地瞪大眼睛,也不敢吱声,只是悄悄地把手指向西边。   温照居高临下,看得清楚,顿时心中一动,顺着老妇人手指的方向望去,却见越过这一片宅院,在长宁坊的西边,一株古槐下,坐落着一间看上去十分豪华的院落,前后三进,内有小桥流水,心中便了然,这必是陈大虎所居之地,九姐儿多半也被关在地处,当下毫不迟疑,立刻就飞了过去。   “臭女人,你要是再敢过来,我立时就吸了这小娘们的元阴……”   陈大虎逃回自己家中,本待抓着九姐儿就吸了她的元阴,不想温照竟然这么快就找了过来,他心中气恨已极,却更加忌惮温照,一时间抓着九姐儿,吸也不是,放也不是,知道躲不过,干脆心一横,抓着九姐儿冲出宅院,竟将九姐儿当成了人质。   “照、照娘……救我……”九姐儿原已是吓得脸色苍白,但她也算素来胆大,乍见到温照,竟还能呼救出声,倒让温照跟着松了一口气。既然九姐儿还能呼救,证明她还没有受到伤害,也不枉自己冒险拼杀了这一场。   “好,我不过来,你立刻放了九姐儿。”   温照在十丈之外落地停下,怕靠得太近,逼得陈大虎太紧,真让他心一横吸了九姐儿的元阴,恢复了伤势,到时要逃的就是自己了。   陈大虎一声狞笑,道:“臭女人,你害得我至此,还想从我手中救人,还是先想想怎么救自己吧。”   “什么?”   温照一惊,却听到九姐儿惊呼:“小心后面!”   还没有反应过来,温照便觉得背心处一痛,竟是被人用剑直接捅了个透心凉,刹那间,浩然剑嗡地一声长鸣,蕴藏在剑身内的浩然之气四散溢出。   “啊……”   一声惨叫自她身后传来,旋即一个人影倒地翻滚,竟是被浩然之气侵入体内,瞬间魂身几近于分解。   “六弟……”   陈大虎狂呼,冲上前来,把九姐儿往那人身边一送,大声道:“快吸她元阴!”   那偷袭之人,居然就是陈六儿。   温照捂着心口,只觉得被剑刺穿的地方,体内阴气源源不断地在流逝,但她受到的伤害却没有想像中的重,因为戴在身上的那对固阴镇元对佩,此时正往她体内输送大量的纯阴之气,其补充的速度,只比阴气流逝的速度,稍慢一拍,短时间内她绝无性命之忧。   果然是狐祖出手,绝对精品,狐九公子虽然在同仇敌恺这一点相当地不靠谱,但他说的话,给出的东西,还是非常靠谱的,正自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却见陈大虎居然让偷袭她的陈六儿吸取九姐儿的元阴,顿时大怒,浩然剑一挥,喝道:“你敢!”   这浩然剑虽然护主时慢了一拍,但鬼邪不侵的称号不是白叫的,此时蕴藏在它剑身内的浩然之气受到激发,正是倾巢而出的时候,一部分已经侵入了陈六儿的体内,一部分却还附着在剑身上,温照这么一挥,浩然之气四下荡漾开来,却是让陈大虎和九姐儿同时发出惨叫。   “啊……”   这才意识到九姐儿同样禁受不起浩然之气的侵袭,温照连忙把浩然剑收了回来,然后九姐儿却痛呼道:“照娘,不、不要收手……除了这两个祸害……我、我不怕……”   温照心中一恸,她素知九姐儿是个烈性的女子,不想她竟然性情刚烈至此,眼看陈六儿为了保命,死死抱住九姐儿,张口咬向她的脖颈处要吸取她的元阴,当下紧咬牙根,浩然剑收到一半,重新又刺了出去。与其让九姐儿被吸了元阴而死,还不如……不如……   说不出此时的心情,究竟是痛得多些,还是恨得多些,温照竟是不敢亲眼看着浩然剑穿透九姐儿的身体,再刺向陈六儿,忍不住扭过头去。   “九姐儿……对不住……我……”   剑尖不知碰到了什么,“咚”地一声停了下来,温照愕然,连忙回头再看,却是陈大虎捡起陈六儿先前偷袭她掉落的那把剑,硬生生挡住了浩然剑。然而这把剑毕竟是凡物,受不住浩然之气的侵蚀,一挡之后,当即断掉。   温照后继无力,浩然剑再也刺不下去,但她反应也极快,立刻就撤剑收手,一指点去:“定!” 第083章 落幕   陈大虎被定住,她冲上前去,一把抓住九姐儿的手,将她从陈六儿的身上拖了过来,陈六儿被浩然之气震伤,躺在地上有气无力,魂身几近于消散,哪里还能跟她争抢,眼睁睁地看着九姐儿被夺走,他发出不甘的怒嚎,但下一刻,他所剩无几的魂身,竟真的开始消散了。   温照虽然没有挥剑刺他,然而浩然剑身上,此时正有无数的浩然之气溢出,其中一些沾染在温照的身上,温照自己毫无所觉,可是在抢走九姐儿时,不可避免地碰到了陈六儿,仿佛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陈六儿再也经受不住浩然之气的侵害,魂身终于消散了。   “六弟!”   一息之后,定身术失去效用,陈大虎恢复了行动,眼睁睁地看着陈六儿的魂身消散,他发出了凄厉的悲鸣。   “啊啊啊……你们两个贱人,害我兄弟魂飞魄散……我要活吞了你们……”   陈大虎疯狂了,就连浩然剑身上溢出的浩然之气也阻拦不住他,温照拖着九姐儿连连后退,急切间也来不及施展飞天之术,九姐儿的身体不知被什么法术禁锢了,一动也不能动,眼看自己成了温照的累赘,她尖声道:“照娘,照娘你放开我……”   温照死死地咬住唇不说话,也来不及说话,一个又一个定身术被她扔出去,但却被陈大虎身上的阴煞之气弹开,令她心中大惊,仔细一观察,才发现陈大虎身上散出的阴煞之气竟然已经有了变化,变成凶戾无比,隐隐间竟然连浩然之气也无法克制了。   这是……入魔!   温照大骇,在当初那个百年老鬼的身上。她也见过入魔的一幕,完全就是不要命的舍身攻击,当时是阴差阳错,多亏了她误打误撞把阳气逼入陆婉仪的体内,这才转危为安,也彻底击溃了那个百年老鬼。可是现在让她到哪里去寻阳气,除了阳气,没有任何力量能够克制百年老鬼入魔以后。从阴煞转变而成的凶戾之气。   死战到底的念头顿时飞到了九霄云外。死战,不是战死,她又不是二百五,愣头青,明知不可为,当然是赶紧脚底抹油。温照二话不说,掷起浩然剑,向陈大虎投去。只盼着剑身中的浩然之气能抵挡他片刻,然后背起九姐儿,头也不回地就跑。   “照娘。你背着我跑不远……扔下我……快……”   九姐儿无法动弹,但说话却不受影响,她的脸色白得近乎于透明,魂身也接近消散的边缘,温照根本就没有注意到。她身上沾染的浩然之气,依旧在持续地伤害九姐儿的魂身,但九姐儿自己心里清楚,就算温照把她救出去,她也坚持不了多久,心中的恐惧,被无尽的感激压倒,她生前死后,都不曾有人这样为她出生入死过,往日与温照也并无深交,可是直到这时她才知道,原来她在这世上并不孤独,想哭,眼泪却流不出,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绝不要拖累照娘。   “九姐儿,你省点力气,别说话……一会儿我把你扔进黄泉里,会有一条鱼把你送到对岸去,你上了岸,只管呼救,一定会有人听到,你记得让人通知我家相公,教他赶紧带人来救我……千万不要让他一个人来……告诉他,我引着陈大虎去了阴荒之地……”   这么久了,紫衫依然没有带人赶来,温照心里清楚,指望不上这个家伙了,现在她只能自救,连活鱼她都算上了,哪怕因此而暴露活鱼的存在也顾不得了。   “贱人,我看你们能往哪里跑……”   浩然剑只阻了陈大虎半息,甚至还不如定身术有效的时候来得有用,没有认主的浩然剑,连它真正威力的百分之一都发挥不出来,陈大虎身上的凶戾之气,完全抵住了浩然之气的侵袭,浩然剑反而被他抓在手中当成了攻击的武器,厉声狂笑地大步追来。   对长宁坊的地形,身为鬼差的陈大虎比温照要熟悉得多,温照背着九姐儿在前面狂奔,而他却是转身一拐,插入一条斜巷中,再出现时,正准准地拦住了温照的去路。   温照倒抽一口冷气,意识到自己的劣势,连忙一掐飞天之术的法诀,试图从空中飞掠而过,然而此时她体内的水银阴气也消耗得近乎于无,再加上体力将竭,能背着九姐儿跑,已经是仗着魂身凝实又有固阴镇元对佩的对持,想背着她飞起来,却是有心无力,脚下只升高了三尺,就再也无力上升。   “照娘,扔下我吧……”九姐儿苦苦哀求,她的声音也越发地虚弱。   温照察觉到不对,连忙放下她,这才发现九姐儿的魂身已经将近于消散的边缘,不由得惊道:“九姐儿,你、你怎么样了?”   “我不行了,照娘,你快走……快走……”   “住口,九姐儿,你要撑住,我好不容易才把你救出来……”温照嘴唇微微颤抖,她已经意识到九姐儿是被她自己身上的沾染的浩然之气所伤,心中悔恨不已,也没时间细思量自己为什么没有受到浩然之气的伤害,只是连忙解下身上的固阴镇元对佩,挂在了九姐儿的身上,借住固阴镇元对佩里的阴气稳住九姐儿的伤势,然后把九姐儿往墙角里一推,然后一掐障眼法,遮去了九姐儿的身形。   “陈大虎,我就在这里,有本事,你过来吸我元阴啊……”   障眼法只能用于一人之身,温照自己无法再用,她也不想用,站出来向陈大虎发出挑衅,甚至她还肆无忌惮地施展飞天之术,就这么贴着陈大虎的头皮顶上飞过,气得陈大虎眼珠子都胀得通红,果然就顾不上九姐儿了,脚下生出黑雾,托起他的身体,毫不犹豫地向她追去。   温照头也不敢回,只是不停地掐着飞天之术,拼命加快速度,她甚至连方向也无法辨认,只能凭着感觉向前飞,没有了固阴镇元对佩的补充,她背心上的剑伤开始加重,体内流逝的阴气也越来越多,眼前阵阵发黑,几欲昏迷,但仍自咬着舌尖强逼自己清醒。   “我不想死……不对……我已经死了……可是我不想死了以后又要再死一次……我不想被吸元阴而死……绝不能就这么倒下去……万青会来救我……他一定会来……”   她不断地在心中念叨着,纵使体内的阴气几乎快要流失殆尽,原本凝实得近乎于真的魂身,也开始恢复了一开始半透明的状态,甚至像九姐儿一样,从小腿开始慢慢消散,她也依然不断地掐着法诀,努力地逃命,到后来,她的眼前完全黑了,已经什么都看不见,耳朵也听不到陈大虎的愤怒厉吼,身体感应不到飞行时产生的风声,五感近乎完全失去。   “我不行了……真的不行了……”   就在这个念头刚刚升起的一刹那,她一头撞进了一把伞里,一把悬浮在半空中,好像已经等了很久很久的油布伞,土黄的伞面上甚至还沾了不少泥土,看上去像是刚从坟里挖出的随葬品。   但随后而来的陈大虎却惊恐哀嚎:“阳气……啊啊啊!”哀嚎随即变成了惨嚎,就在油布伞出现的那片天空中,不知什么时候突然裂了一个洞,一缕金灿灿的阳光,自洞中穿出,落在伞面上,随即折射,正好射中追来的陈大虎。   满身都是凶戾之气几乎完全入魔的陈大虎,仿佛冰雪遇到阳光一般,惨嚎了几声,便化成了一缕青烟随风消散。   温照没有看到这一幕,她已经完全虚脱,大半个身体都挂在伞柄上,人事不知。当天空中的那个裂开的洞又合拢之后,油布伞猛地收拢,将她完全包裹在伞中,随即向着长乐坊的方向直射而去。   “啊啊……”紫衫倚在某家院落的墙头上,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发出几声无意义的惊叹,然后微微一笑,“能做到这一步,不容易啊……”   眼中满满都是赞赏之意,然后轻轻飘落地面,一步一步慢吞吞地往长春坊走去,倒似真的准备去访友了,只是在经过被障眼法遮住的九姐儿的身边时,他顿了顿足,一指弹出,九姐儿轻轻一颤,随即魂身化为一缕青烟,风一吹便消散无踪,地上叮咚一声响,落下了那一对温照用来压制她的伤势的固阴镇元对佩。   紫衫上前两步,弯腰捡起那对玉佩,放在眼前仔细观望了片刻,似是看出来历,唇角边露出一抹讥讽的笑意,然后双手一搓一揉,玉佩便变化了形状,竟变成了一对玉雕的小狐狸,活灵活现。   “诶诶诶……随便拿了别人的东西,好像不大好……”   虽然是这样感慨着,但紫衫把这对玉雕小狐狸往怀中一揣,却是半点归回的意思也欠奉,然后举步向前,不紧不慢地渐行渐远。   长宁坊依旧寂静无声,没有一个阴魂出来观望,恐怕在他们知道陈大虎已经被阳气灭杀这个事实之前,屈服与隐忍将会成为他们生活的全部。 第084章 真假?   “照娘……照娘……醒醒……”   不知失去了意识多久,温照隐约听到了万青的呼声,她试图睁开眼睛,然而却力不从心。她正身陷噩梦中,眼前是无穷无尽的红色,艳美而凄厉,那是彼岸花的颜色,像火一样熊熊地燃烧着,烧得她全身都灼痛无比,尤其是背心处,那三朵彼岸花依附着的地方,像针扎火燎一样的痛,清晰无比。   “万青……相公……救我……”   她大声呼救,然而声音听来,却有如蚊鸣,就连嗓子眼也被烧得干透,声音嘶哑,几不可闻。   这是噩梦,她清楚地知道这是噩梦,可是无论如何,她也无力从噩梦中挣脱,万青的呼唤声,正在离她越来越远,仿佛随时都会消失。   “不要丢下我……”   她用尽所有的力气,声嘶力竭地喊着,可是声音依旧细弱嘶哑,甚至连她都没有听清楚。   “咚……”   一声清越的佛钟鸣响,在噩梦中回荡,安详的声音令她的恐慌与害怕瞬间减轻。是了,这是地藏王菩萨道场里的钟声,曾经帮助她脱离了那场似梦似幻的遭遇,指引她离开的方向。   温照的心突然就安定了,大慈大悲地藏王菩萨,请帮助她解脱这场噩梦吧。   默默地祷念着,那佛钟声响持续不断地传来,彼岸花形成的火海依旧熊熊燃烧着,然而她背心处的痛苦,却逐渐地减轻了。   “照娘……照娘……醒醒……”万青的呼唤声忽地又近了,似在耳旁,声音里充满了焦急担忧。   “我没事……”温照心中一暖,下意识地回应,忽觉得眼皮似乎能动了,她心中大喜。忙不迭地想要睁开眼,却在这时,火海中,突然升起四个金色大字。   “吾名道藏。”   道藏,活鱼?温照一惊,放弃了睁眼,仔细盯着那四个字看,她知道。这必然是活鱼又要告诉她什么。   四个金色大字不停地闪动。变化出各种形状,然而速度却是奇快无比,温照根本还来不及看清一个形状,它就又变化了,直到变化出上百种不同的形状以后,它才慢慢缓了下来。让她勉强看清了最后几个形状。   依然是彼岸花,但与上次出现的彼岸花不同的是,这一朵彼岸花居然在凋谢。花瓣一片片地落下,只剩下花蕊,然后生出了叶。   花落。叶生,这是什么意思?   温照茫然,别的花都是先长叶子再开花,这彼岸花倒是奇怪,居然是先开花。后长叶子,生长规律颠倒了,这代表什么?   代表乾坤倒置,阴阳倒转?呃……这个范围是不是太大了,乾坤倒置,阴阳倒转,岂不是说阴间变成了阳世,阳世变成了阴间,这岂不是很荒谬。   换个角度再想想,彼岸花,花不见叶,叶不见花,这是何等的绝决,若非恨极,又怎会永世不相见……但这也说不通啊,自己又没什么仇人,总不能是指那个陈大虎恨极了她,要跟她不共戴天啊。呃……说到陈大虎,她现在是活着,还是已经变成了陈大虎的补品?   这是个问题……温照一下子岔了思绪,好一会儿才又拉回来,眼下还不是考虑这个的时候,既然她能听到万青的声音,明显是获救了,至于是怎么救回来的,一会儿睁眼就能知道了,关键是,活鱼到底是想向她表达什么?   猜谜什么的……最可恨了!   对了,有花有叶,怎么没有果?温照忽地想起了彼岸花的果实,若说花、叶是因,那么果实,就是果,佛家有因果之说,眼前的彼岸花,却只有因,而没果。这就又产生了一个问题,花、叶所代表的因是指什么?而果又是什么?   据说彼岸花的果实能使人忘记现世的一切,即为遗忘,遗忘是果,那么相对应的因,就应该是眼前所经历的一切,可是花、叶之因又是颠倒的,也就是说,她眼下所经历的一切,也是颠倒的。   温照这么想着,忽地开始觉得有点意思了,颠倒的,难道是说,她根本就没有被陈大虎追杀?又或者其实是她在追杀陈大虎?这个解释又不通了,唔……应该还是从因果来解释,她是因为九姐儿的事,才去了长宁坊,然后才被陈大虎追杀,若是颠倒过来,就是九姐儿根本就没有事,所以她没有去长宁坊,所以她也没有被陈大虎追杀,之前经历的事情,就跟那次似真似幻的经历一样,可能是真的,也可能是假的,只是梦一场,还是噩梦一场。   “难道连紫衫也是假的?”   她喃喃自语,如果用以上的因果倒转来解释,那么紫衫这个人根本就不应该出现,因为他和这场因果根本就没有任何关系,为什么他出现了呢?而且在他出现之前,活鱼还特别提醒她。   所以紫衫应该很关键,甚至有可能他才是她这场诡异遭遇的起因。   “倒是有些意思了呢……”   温照突然觉得自己好像碰触到了谜底的一角。现在再回过头去想,如果紫衫真的是关键人物,那么其实活鱼一早就已经提醒她了,也就是说,在她掉下黄泉的那一刻,活鱼就已经识破了,只是这条破鱼爱卖关子,跟她沟通不良,她在那里瞎猜了半天,结果紫衫跟它没半点关系,不是它的前身,也不是它的仇人,而是跟她有关系。   于是新的问题又出现了,紫衫究竟是什么人?为什么要让她遭遇这一场?   望着眼前的彼岸花海,温照突然有了某种觉悟,说不定,对方是冲着这片花海,不,准确地说,是冲着隐藏在花海中的地藏王菩萨道场而来。   她好像碰触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呢。   这个念头刚刚升起,眼前的彼岸花海蓦然消散,她心中一震,然后耳边“照娘”的呼声变得越发地清楚,努力动了动眼皮,缓缓睁开眼睛,一眼就看到了万青那张充满担忧的面容。   “照娘,你终于醒了……”   万青见她眼皮眨动,瞬间欢喜之极。   “相公……”温照动了动手脚,发现并没有想象中全身无力地情形出现,于是自床上坐了起来,望着万青欢喜的面容,她亦不由得微笑,“让相公担心了,妾身无事。”   确实无事,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双手,掌心中的纹路清晰可见,这是她跟着狐九公子修炼了近半年的成果,可是之前她分明记得自己被陈六儿从后背刺了一剑,穿心而过,又把固阴镇元对佩给了九姐儿保命,没有固阴镇元对佩的加持,体内阴气大量流逝,已经伤到了她的根本,就连魂身也退化到最初的模样,甚至还不如她刚到阴间时。   那场遭遇,似真似幻,完全让人无法分辨。但是……她知道,那不是假的,尽管她身上一点儿伤也没有,可是身上的固阴镇元对佩,真的不在了呢,所以还是有证据的。   “照娘,出了什么事?我回来就看到你昏倒在院中,怎么叫都叫不醒……”   温照想了想,道:“遇到一些事情,我一会儿与你说,相公,你先告诉我,打听到九姐儿的消息了么?”   “嗯,打听到了,是下面办事的鬼差失误,丢失了她的状纸,前日召她去城隍,并非为了审理,而是让她补上状纸,因一时没寻着讼师,所以她在长兴坊耽误了一晚上,今日已回来了,方才我回来时,经过黄泉边,看到她在那里涤荡衣裳,放心吧,如今那份状纸我已呈给城隍爷过目,不日将会审理,一定会还九姐儿一个公道。”   果然,漏洞都添补上了呢,温照对紫衫越发地好奇了,真是滴水不漏,可惜,他终究还是忘了把固阴镇元对佩放还她的身上。   “相公,妾身今次又遇上怪事了呢。”   温照把她今日经历的事情一一说了,听得万青大惊,怔愣了半晌,才觉得稀奇古怪之极,正要再追问仔细,院门却被人敲响。   “万贤弟在么家?”是李明之的声音。   万青心中一动,道:“那人托辞前来探访明之兄,兴许明之兄知道他的来历。”顾不得再追问温照细节,连忙就去应门。   李明之一脸喜色,笑着进来,道:“今日家中来客,愚兄特来邀请贤弟作陪,温娘子可在家中?还需烦请她帮忙操持席面。”   海氏还在坐月子,李明之要待客,她自然无法出面操持,所以就过来邀请万青和温照了。   这正是言者无心,听者有意,万青连忙便问道:“明之兄,客人可是身着紫袍,亦姓紫?”   李明之一愣,奇道:“万贤弟,愚兄与你相识日久,竟不知你还有这等未卜先知的本事。”   万青倒抽一口冷气,那个紫衫竟然真的与李明之相识,而且还毫不避忌地、大大方方地出现了,他心中警惕之意大起,总觉得这莫名出现的男人,对自家妻子不怀好意。   “明之兄,照娘身子不适,恐不能操持席面,还是让齐嫂子操持吧。”他不愿温照去见那紫衫,因此开口便推脱了。 第085章 不可说   “啊,这可真不巧,齐嫂子的手艺可不如温娘子……也罢,只能将就了。”李明之不疑有他,又提高嗓门道,“温娘子,你身子不适,在家好生休养,万贤弟我可先借用一会儿。”   温照早就听到他们的话,本想就此去会一会紫衫,看看这个来历不明的家伙打的到底是什么主意,究竟是敌是友,但听到万青的话,顿时便明白他的心思,一时不好拂他的意,只得缩回已经踏出房门的脚,一转身进了万青的房间,将那支“金刚大楷”取了出来,然后紧赶几步,在万青跟着李明之出门之前,把“金刚大楷”插进他的后腰带里。   “莫要吃太多的酒,明儿你还要去城隍司。”   她细细叮嘱,万青明了她的心意,悄悄地握了握她的手,表示他会小心,面上自是连连应诺,倒是把李明之给逗乐了,道:“温娘子,我请万贤弟做陪客吃酒,又不是舞文弄墨,你给他带上这么支大笔做什么?”   温照笑了笑,道:“这是相公吃饭的家伙,自是到哪儿都该带着。”一句话轻轻带过,又瞪起眼睛教训李明之,“虽说来者是客,但海姐姐还在月子中,最受不得惊扰,以后有客来,能拒的就拒了,不能拒的,也告个罪就是,以后补上酒宴,哪有像你这样,又是找人操持席面,又是拉人做陪客。”   李明之顿时满脸讪讪,拉了万青就走,出了门,忍不住嘀咕一句“娘子厉害”,万青若不是怀了心事,还真要乐着了。   “明之兄,你那位朋友。可也是世家子?”长乐坊离长春坊不过一条长街的距离,走来虽只消片刻,但万青还是忍不住,开始打听紫衫的来历。   李明之哈哈一笑,道:“贤弟,你不会未卜先知么,难道不再占一卦?”在他看来,万青能猜出来客姓紫。还是身穿紫袍。八成是见过紫衫了。   万青可没有笑出来的心思,道:“明之兄说笑了,只是先前听人提起,有一身着紫袍之人在打听你家的住处,这才有所猜测而已。想来明之兄与他必是极为交好,小弟一向佩服明之兄。能与明之兄为友者,必也非常人也。”   李明之先是大笑,笑了一会儿才一正神色。对万青道:“贤弟,你一向心思细腻,愚兄也就不瞒你了。紫兄并非世家子,却也非常人也,他的身份恕愚兄未得应允不能直言,但其人胸有沟壑,更兼雄才大略。与之结交,有若伴青山同行,与明月共醉,怡然在心,再有,贤弟你是亦是有志之人,若想前途坦荡,好好把握机会。”   万青神色一变,听出了李明之话中的深意,那个紫袍男子,虽然不是世家子,但他也一定不是普通人,普通人当不上胸有沟壑、雄才大略的评价,普通人更不可能让李明之说出“若想前途坦荡,好好把握机会”这样的话,难道这个紫衫,亦是官道中人,甚至能主宰他的前途命运。   这样的人物,为什么要故意接近照娘?   深深的疑虑自万青的心中升起,照娘的那些遭遇,诡异莫名,她究竟卷进了什么事中?一丝不安缠绕不去,轻轻地抚着插在腰后的“金刚大楷”,他的心突然安定了,这半年来,照娘修炼勤奋,他又何尝懈怠过,白日里没有时间,他便利用夜里,他想要的,并不仅仅只是不会被照娘抛下,他更想伸出双手,保护她。   也许他现在还不够强大,但那份想要保护的心,却从没有变过,无论如何,他都会挡在她的前面,不管紫衫用意何在,总要先过他这一关。   带着决然的心情,万青终于见到了那个身穿紫袍的男人。乍看,很无害,白白净净,斯斯文文,面带微笑,一身的书卷气,就像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   “万贤弟,这一杯我敬你,今日能结识万书判,是紫某的荣幸。”   紫衫很健谈,也有些自来熟,酒过三巡,就已经亲热地与万青称兄道弟,而且他见识广博,这一点跟李明之相似,显然也是游历过阴间的,万青虽心有戒备,但在没有戳破那层窗户纸之前,自然不好跟他撕破脸,不管怎么说,李明之的面子还是要给的,就算要跟紫衫摊牌,也要在出了李家的大门之后。   “哪里,能与紫兄共饮,是小弟的荣幸才是,听紫兄一番谈论,令小弟大开眼界,长了许多见识,这一杯,原应小弟敬紫兄。”   万青客客气气,虽仍有些生疏戒备,但除开这些,紫衫也确实有让人敬服之处,李明之所言不错,这真是一等一的人物,他心中也很难真的生出恶感来。   紫衫一笑,举杯一饮而尽,目光流转间,便落在了万青腰后的那支“金刚大楷”上,又道:“万贤弟,你这支铁笔倒甚是有趣,不知可否一观?”   万青心念一动,取过笔来,置于桌上,笑应道:“此笔得来也是巧合,原是鬼市中一支铁管,原想做导水之用,待到购回家中,清洗过后,才知竟是一支笔管,管身甚是沉重,小弟便有意使它练字,于是又配了笔头,练习已有半载,自觉笔力长进不少。”   李明之坐于他的右手侧,顺手就把铁笔接过,先是掂了掂,又凌空挥舞几下,露出意外神色,道:“果然沉重,以此笔书写,怕是写不了几个字,腕便要酸麻了,万贤弟能坚持练习半载,毅力不小啊。”   他没有发现铁笔的特殊之处,说着话,顺手就又把铁笔递到了紫衫的手边。   紫衫低下头,细细审视了许久,方才笑道:“好一件宝贝,可惜蒙尘已久,且这笔头虽以妖狼毫制成,到底配不上笔身,可惜,可惜啊……”   李明之很是惊诧,道:“紫兄,这支笔竟是件宝贝么?何以见得?”   万青目光闪动,揖了揖手,道:“小弟孤漏寡闻,还请紫兄指教。”   以李明之身为世家子的底蕴,也瞧不出这支“金刚大楷”的特殊之处,而紫衫不过是看了一会儿,竟似已然明了,万青对他的身份,越发发奇了,而心中的警惕之意,也越发重了。   紫衫并不解释,神秘一笑,执笔蘸酒作墨,随手又一抓,竟自李家院中的那株老槐树上扯下一片巴掌大小的树皮,然后挥笔疾书,“清风”二字顿时入木三分,铁笔银钩,宛如刀削,说不出的冷冽之意。随即把树皮往空中一扔,火光一闪,树皮瞬间就燃尽,点点灰芒,消散在空中。   清风徐徐,有三春之暖,有雨后之新,一扫阴间常存的阴霾之气。   李明之瞠目结舌,一惊而起,呼道:“果真是宝贝。”再看向万青,目光已是匪疑所思,甚至还有七分浓浓的羡慕,李家居于阴间数代,几百年来,都也未曾寻得这样的宝物,而万青恁的好运气,在鬼市中随意买根铁管,竟是这等稀罕的宝物。   “若此宝不曾残损,一笔之间,当可使整个阴间如沐春风。”紫衫轻轻笑着,将笔递还万青,“万贤弟,此宝虽已残损,不能惠及阴间,但依旧可守一家之安宁,要收好,万勿遗失。”   “紫兄惠言,小弟谨记。”   万青神情有些沉重,他用此笔练习了半载,也不过是勉强能使写出的字不变形而已,毫无神韵可言,而紫衫不过是随手几笔,不但字体入木三分,更是神韵凛然,只凭此一点,便可见其人深不可测。   “紫兄,这笔是什么来历,如此至宝,当不至于无名,依我看,它与冥府判官手中那支判官笔相比,亦是毫不逊色啊。”李明之好奇心起,忍不住问道。   “佛曰:不可说!”   紫衫冲他摇了摇头,道:“即为至宝,自是应运而生,你非其主,知之无用。”说着,又向万青笑道,“万贤弟是应运之人,怕也是早就知道它的来历,此笔与贤弟所学之春秋笔断诀,正是良配。”   万青一怔,问道:“这应运二字,何解也?”   “天道好轮回,命运早注定,然应运者,亦能逆运,轮回可入可不入,命运可应亦可逆,万贤弟,你要仔细思忖了。也罢,今日酒已尽兴,当踏月色而归,李贤弟,万贤弟,紫某告辞!”   紫衫推盏而起,大袍微扬,双手负于身后,飘然而去。万青正在沉吟他这番话,待回神时,紫衫已推门而去,他连忙追出,却是人影已渺,正怅然出神时,李明之摸着后脑勺奇怪地喃喃自语:“踏月而归,倒是好雅兴,只是这阴间哪来的月色。”   万青一惊,蓦然抬头,却见天空中,一弯明亮的月色悄然浮现,月光柔柔一闪却又消失,他顿时倒抽一口冷气,能使人间夜色映现于阴间,这等法术……不,这已经不是法术了,而是神通,这等神通,堪可颠倒阴阳,阴间怎会有如此人物? 第086章 试探   一时间,紫衫其人在万青的眼中,越发显得神秘莫测,不过这一番交谈,万青也隐隐觉察出,紫衫似乎并不怀什么恶意,反而像是来提醒他什么的,更在他的心中播下了一颗种子。   原来,颠倒阴阳,真的是存在的,既然紫衫能做到,那么他万青,是不是有朝一日,亦能翻手为阴,覆手为阳!   应运,逆运,不论是应还是逆,那都是别人给出的选择,而他,只想走自己的路,无论是应运还是逆运。不过……这应运之说,似乎就是紫衫想告诉他的,他倒是真的需要好好琢磨一下。   与李明之揖手告辞,万青慢慢踱着步回去,边走边沉思,然而即使是想破了脑袋,他也想不出头绪,自己只是个普通阴魂,历来所谓应运者,不是天生奇才,就是混世魔王,他万青生前平凡,死后亦普普通通,与旁人并无不同,这突如其来的“运”,是怎么落到他头上的?   若要说奇遇连连,倒是妻子温照更显得不同寻常,这铁笔是她寻回来的,而且她所修炼的法术,亦是高妙神奇,两次怪异遭遇,也是落在她的身上……想到这里,万青心念一动,难道照娘就是他的“运”?因为娶了她,所以他就成了应运之人?   虽觉得这念头有些荒谬,可是不知为何,冥冥之中,他竟觉得自己似乎猜中了真相,心中一时千百个念头同时袭来,竟是一片混乱,连不知不觉中已走过了家门也不知晓。   “相公!”   温照自万青走后,一直有些提心吊胆,几次要往长春坊查探,又恐坏了万青的打算,忍耐许久。眼见夜渐深了,万青还没有回来,便再也忍不住,提了浩然剑正要出门,便瞅见万青一脸神游天外的表情走回来,居然过家门而不入,仿佛三魂七魄失了大半一般,惊得她脸色当场就变了。还以为他遭了紫衫的暗算。   万青被唤声叫回了神。才察觉自己已经走过了家门,蓦然回首,见到夜色下向他奔来的温照,身姿轻盈,脚步急乱,正如一位担忧夫君晚归的妻子。混乱的脑海中,突然升起一个荒谬的念头:照娘她究竟只是一个普通女子,还是某位混世魔王、天生奇才的转世?   “相公。你有没有事?”   温照跑到他身前,拉着他左看右看,见他身上并无明显的伤痕。魂身也很正常,并不像丢失魂魄的样子,这才微微松了一口气,抬起头来,却看到万青正望着她。眼中神色古怪无比,顿时心中愕然,“相公,你怎么这样看着我?我有什么不对吗?”   “啊……没、没有……”万青清醒过来,下意识地摸了摸后脑勺,傻傻一笑,“酒吃多了,脑子都迷糊了,差点连家门都不认得……”   一脸的讪然之色,毫无破绽。   温照吸吸鼻子,果然闻到一股浓浓的酒味儿,顿时没好气道:“以前跟着李不平吃酒,也没见你喝到家门都不认得,快进屋,我给你准备洗澡水,先洗洗,再吃碗醒酒汤,不然明儿头疼死你。”   万青笑了起来,被她拉着进了家门。无论照娘有什么不可知的身份,现在,她是他的妻,这一世,都是。   洗澡水很快就准备好了,万青进屋拿了干净衣服,还没开口,就被温照推进了净室。他不由得摇头失笑,咽回刚刚想交待跟紫衫见面经过的话,脱了衣裳,舒舒服服地泡进水中,只觉得身心都舒爽了。   “相公,醒酒汤已经做好了,放在你屋里,睡前记得喝。”不知过了多久,温照的声音自净室外传来。   万青闻言,从水中出来,略擦了一擦,随手披上衣裳,走出净室,向她微微一笑,道:“有劳娘子。”   温照本来还想问问他今晚与紫衫见面的情形,但见他一身清爽的背后,难掩一丝疲惫,顿时就问不出来了,也罢,反正明天再问也一样,今天就让他好好休息一晚吧,于是轻声道:“相公早些休息,妾身先回房了。”   “照娘……”万青唤了她一声,见她止步回首疑惑地望着他,心中微微犹豫了片刻,然后念头变得更加坚定,“紫衫此人,非常人也……虽然来意不明,但我已确认,他并无恶意,你就放心吧。”   所谓运应之事,就埋在他的心底吧,当做他的秘密,无论温照的身上有什么古怪之处,他都愿意一力担代,应运就应运,他不在乎。   “啊……这样啊……那就好了,以后都不用担忧……”   温照觉得万青似乎有点古怪的样子,好像隐瞒了她什么,但仔细想想,没这个必要啊,紫衫要是怀有恶意,恐怕她和万青都挡不住,不过总还是很奇怪的样子。   一夜无眠,温照一直在回想长宁坊里发生的事,越想越觉得有些不解的地方,虽然这是出于紫衫的设计,但九姐儿被陈六儿欺负,总不是假的,当时长宁坊里发生的事情,到底哪些是真,哪些是幻,她也无法分清楚,想得她头都大了,最后暗下决定,她还要往长宁坊走一趟。   这样想了一夜,自然是没睡,但隔日一早,她还是精神百倍地早起替万青准备早饭。   “照娘,长宁坊那里,你不要再去,无论陈大虎是不是真的已经成为百年老鬼,都自有城隍司处置。”临出门前,万青转身叮嘱了一句,显然是早已经摸透了温照的脾气,知道她一定会再探长宁坊。   “呃……妾身知道了……”   温照一愕,莫名心虚,没敢对上万青的眼神,她嘴上虽是应着,可心中却是犹豫起来,事情发生在她的身上,让她忍住不去一看究竟,这真跟猫爪挠心似的。待万青走后,她在院中转了几圈,终还没忍耐得住,提了浩然剑便往长宁坊去。   她不惹事,她就施展障眼法和飞天之术,在长宁坊上空看一眼总成了吧,至少她要亲眼看一看那陈大虎,是不是还在长宁坊,是不是真的已经是百年老鬼。不管她怎么回想,都想不起当时自己是怎么是逃脱的,那陈大虎都拼得走火入魔,对她死追不放,最后她都虚弱得失去意识,现在想来,竟是搞不清楚,那一幕究竟是真实发生的,还是紫衫对她使的手段,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固阴镇元对佩不见了,被她给了九姐儿,那个九姐儿总不是假的吧。   然而这份肯定,在她看到正蹲在黄泉岸边涤荡的九姐儿之后,忽地就变得不那么肯定了。   “九……姐儿……”   她惊疑不定地上上下下打量九姐儿,发现她气色很好,并不像被浩然之气侵入体内后重伤的模样,而且身上也没有挂着固阴镇元对佩。   “照娘……”九姐儿回转身来,冲她一笑,温照昨日特地来关心她的事情,她已经听环娘提过,心中很是奇怪,但她一向不大爱说话,与温照之间的来往也不多,不好直接问出口,只能笑笑。   “你……没事吧……”温照见她神情中一点异色也没有,心中越发忐忑了,难道长宁坊里遇见的九姐儿,竟也不是真的?   “我有什么事?”九姐儿略带茫然,转而又笑道,“哦,照娘你是说那无赖的事情?城隍司已经接了我的状子,不日即将审理,听说今日城隍司中便要派人拿人呢,那无赖这回铁定要挨板子……”   温照顿时就有些说不出话来了,半晌方道:“那时听说你不曾回来,我家相公又说没见着你的状纸,我还当你被人哄骗了去,昨儿还特地去长宁坊寻你……”   “啊,难怪环娘说你昨日打听我有没有回来……”九姐儿一脸的恍然大悟,旋即神色感激道,“照娘你是善心人,我在长兴坊耽误了一晚,竟让你误会了……”   “你没事就好,那……你忙着,我先走了……”   温照勉强笑笑,转身就走。长兴坊的九姐儿是假的,那么她的固阴镇元对佩到底上哪儿去了?难道是被紫衫取走了,可他要这个做什么,虽说这对玉佩对魂体凝实大有好处,而且魂体受伤时,也有延命缓伤之效,可是以他的本事,应该还看不上这对玉佩才是,难道这对玉佩还有其他不为人知的作用?   想到这里,她便有一股立刻去问狐九公子的冲动,但很快又强自压了下去,此事不急,倒是长宁坊那里,她真的要去看一个究竟。   绕了一个大圈子,行到无人处,她就施展障眼法和飞天之术,正欲飞越黄泉时,忽地又想起那股吸力的事情,赶紧就添了十二分的小心,放缓了速度,小心翼翼地飞起,才飞到水面上,赫然一股吸力传来,好在她早有防备,二话不说,立刻转身,总算及时挣脱了吸力,一个踉跄落回岸上,勉强稳住了身体。   有吸力的事情是真的,这么说,是在渡过黄泉之后,她才入了那紫衫的毂,进入了似真似幻的场景中,怪不得也是渡过黄泉后,活鱼才提醒她小心紫袍男子,只是当时她并没有领悟,现在前后一结合,真相大白。 第087章 夜啼   “道藏,出来,送我过河。”   温照此时满心的郁闷,既埋怨活鱼有话不说清楚,偏让她猜来猜去,又懊恼自己当时怎么就没往自己身上想,偏把紫袍男子的身份跟活鱼联系在一起,不钻牛角尖才怪,现在回想起来,才蓦然察觉,除了“吾名道藏”这四个字之外,其实活鱼每次向她传递的图形信息,都是跟她切身相关的。   也不知是不是感应到她的埋怨,还是出于别的什么原因,活鱼一点儿也没有要出来送她过河的意思,任凭她连连呼唤,它就是不现身,温照无奈,只得软语相求:“道藏,活祖宗,帮帮忙吧,我保证以后再也不对你凶了……”   活鱼在她的眉心识海中晃着尾巴直翻白眼儿,需要它的时候就求爷爷告奶奶,不需要它的时候就切它生鱼片,没见过脸皮这么厚的。   百呼不出,温照顿时泄了气,恨恨道:“算你狠!”   悻悻而回,没办法,没有活鱼,她就横渡不了黄泉,虽说不是无路可走,下游处是有桥可渡的,但那得绕好长一段路,她的障眼法坚持不了那么长的时间,做不到悄悄而去,悄悄而回,万一那陈大虎真的成了百年老鬼,咳……她可不想让那幻境中发生的事情,变成真正的现实。   回到家中无所事事,心中又郁闷难耐,坐立难定,自然只好勉强入定修炼,这才发现,体内积存的月中阴气果然是一点儿都没剩下,这才又意识到,在紫衫的算计中,也许被陈大虎追杀的事情是假的,但她使用的法术却全是真的。也不知道当时跟她对手的,到底是谁,说不定就是紫衫本人,顿时心里又是一阵腻歪,要是紫衫现在出现在她眼前,咬他一口的心思都有。   还是去万家坟园修炼吧,没有月中阴气,在地底阴穴她就对付不了血煞了。正好趁这段空闲时日。再多积攒一些月中阴气,不过要去万家坟园,必然会经过西山脚下,障眼法还是得用上,免得不小心撞上哪只回西山探亲的凶狐狸,现在她只希望那些狐狸的鼻子不要像那个“陈大虎”那样灵敏。靠闻的就能破了她的障眼法。   当然,她更希望,阳世中。别又下着雨。   小心翼翼地通过鬼门关,温照第一眼先看天空,很好。月明星稀,柔白满人间,正是再好不过的修炼环境,第二眼,也很好。小青狐没出现,这回她不用被敲诈了,本来想留只烤鸡挂在树上,但又怕招来旁的狐狸,避免节外生枝,所以想归想,实际行动就不必了,她赶紧往万家坟园飞去。   就在她飞离西山脚下的那一刻,草丛中蟋嗖作响,片刻后,一只小青狐从里面钻了出来,望着她离开的方向,圆圆的大眼里,流露出一丝不满。   居然没留下烤鸡,它不满,非常非常地不满,蓬松的尾巴晃了几下,撒着腿丫子就往她离开的方向追去。   万家坟园在夜色下,依旧寂静阴森,守园人将这里打扫得干干净净,正是九月间,满园桂香,柔白的月光驱散了这里的阴森感,更显出这里的洁净幽深。   温照的心,在这洁净幽深中,渐渐地安定下来。她与万青的合葬坟中,依旧传来令她心悸的呼应,然而想要挖坟的冲动,却已经不像当初那样强烈,这代表她心境上的修炼,比当时要强了很多,但相对的,她与曾经的自己之间的联系,也越来越淡,终有一日,坟中的肉身,将与她再无关系。   不禁怅然若失。   可是一转念间,忽又想到,阳世中人修炼,终归不过是为了超脱肉身,达到永恒,为此历经不知多少磨难,而她却什么也没有付出,就已经超脱了肉身,偏偏却还在这里挂念曾经的肉身,竟是不知足了。   于是又一笑置之,然后沐浴于月色之下,专心修炼。   小青狐蹦蹦跳跳地追来,绕着万家坟园转了一圈,东闻闻,西嗅嗅,圆滚滚的眼中闪现出几分诧异之色。   好一处风水绝佳的纯阴之地,离西山这么近,它居然一直没发现。扭过头看向沐浴在月光下的温照,小青狐露出一抹笑意,有运之人,不用刻意去求,好东西自然送到眼前,她的机遇与运气,无人能及啊。   蹑手蹑脚,小青狐跟做贼似地,一步一步蹭到了温照的身边,然后仰着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毛茸茸的狐脸之上,居然露出爽到了极点的表情。   月中阴气,纯净无比的月中阴气,虽然它没有办法吸收,但是靠近她的身边,它依然可是感受到这一缕缕被她吸引而来的月中阴气,太阴之星中孕育了不知道多少万年的、这世间最精纯、最洁净的阴气,即使是天地赋也只能在月圆之夜时才能勉强吸收一点,而她所修炼的法诀,却只要有月光就能吸纳,而且质量之高、数量之多,实在令人惊叹。   尽管它不能吸纳这至纯阴气,但沐浴其中,依旧可以得到无尽的好处,这一点,从它一身越发显得光滑油亮的皮毛就可以看出来。   温照自然不知道,自己修炼的时候,居然有只小青狐在旁边蹭光,当她从入定中醒来时,小青狐早跑没了影儿。看看天色,月已西坠,几不可见,但离鸡叫还有一段时间,她可以在阳世里闲逛一会儿再回去。   要不,进城去看望一下万家二老,怎么说也是她的公婆,不为自己,也要代万青去看看,看二老安好,回去说给他听,他也会高兴。   再次给自己扔了个障眼法,温照往城中飞去,其实这个时辰,月已西坠,东方又未露白,正是最暗之时,理论上她飞于空中,绝无担忧会被人瞧见,只是如今她的魂身已经凝实多了,于肉眼之中,可以清晰地看到她的身影,尽管天黑,但她还是多加了十二分的小心,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如果真不小心被人瞧见,吓个半死还是轻的,她可不想无端造孽。   丰城寂静,温照轻车熟路,很快就来到了万家宅前。   “哇呜……哇……啊啊……”   刚进门,就听到阵阵婴孩的哭声,温照顿时就一怔,万家怎么会有孩子哭?难道是……万青有弟妹了?如果真是这样,那可是天大的喜事,回去告诉万青,他还不得高兴坏了。   一路向内宅走去,便可见相较于别处的安静,万夫人所居的正院里,可算得是极为热闹了,丫环们都被婴孩的哭声吵起来了,一个个围在一间屋子外交头接耳。   “少爷怎么又哭闹不休了,这才好了几天,难得睡了安稳觉……”   “前儿不是请了道长来瞧过,说是惊了魂,都喊过魂了,也安稳了两三日,是不是又受惊失魂了呀?”   “嘘,都小声些,夫人过来了。”   “都围在这里做什么,散了,赶紧散了……”   随着丫环们散开,温照也看到了正在两个丫环的搀扶下,急急往这边赶来的万夫人,明显起得匆忙,发未梳,妆未整,甚至连衣裳都没有穿好,只披了件外袍,松垮垮地搭在肩上。   “夫人……”   “奶娘,继祖怎么又哭夜了?上回道长给的安神香点上了没有?”   “回夫人,点上了,夜夜都点,前两日都还好,可今夜不知怎地了,先前少爷睡得还香,方才突然就惊醒了,张嘴就哭,怎么哄都哄不住……”   倚仗着障眼法,温照悄无声息地跟在万夫人身后进了屋,一眼就看到了正急得团团转的奶娘,旋即又看到了正被奶娘抱在怀里哄着的婴儿,白白胖胖的小模样儿,瞧着十分可爱,就连哭相都惹人怜爱。   “继祖,乖,别哭了,你哭得娘心疼……”万夫人把孩子抱过来,哄了好一会儿,依然不见孩子止啼,不由得大为叹气,“这孩子,可真没有他大哥小时候乖巧。”   奶娘在边上忙道:“前日那位道长不是说了么,少爷是老来子,先天难免有些不足,阳气不旺,每到夜里,容易受邪,哪里是少爷不乖巧,只怕是这屋子里有什么常人瞧不见的东西吓着他了,夫人,不如把道长再请来做场法事,驱一驱邪。”   正仔细端详这婴儿的眉眼和万青像不像的温照听了这话,顿时就吓了一跳,要说什么不干净的,她可不就是么,都说婴儿的眼睛最是纯净,能看到常人看不见的,该不是因为她的到来,才把他吓哭了吧。   但再一想,又觉得不对,她明明在万宅外头就听到了哭声,难道在她到来之前,这屋子里还来过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想到这里,她立刻警觉起来,实在是这两天遇到的事太多,一点风吹草动,她总是不由自主要往自己身上联系,马上就怀疑是不是因为她的到来,才吸引了某些危险,连忙就在屋里屋外仔细观察起来。   这一观察,还真有所发现,她竟在屋子的角落里,发现了一道符。 第088章 行善   是什么符,温照不认得,虽然她曾经想研究过符篆,但一直没有机缘,到现在为止,她所见过的符,也只有出入鬼门关的令符和陆婉仪跟她两个侍女身上佩戴过的避邪符,前者她曾经深入研究过,可惜始终未能入门,但她能感应到鬼门关的出入令符上,有一缕淡淡的阴气,能跟鬼门关相互呼应,而避邪符,她虽然没有研究过,可是也能感应到,避邪符上有种令鬼邪避忌的气息。   而眼前这道符篆,纹路是血红色的,她原以为是用朱砂所画,但却透着股腥气,朱砂也是避邪之物,又是矿物,不可能有腥气传出,温照嗅着这股腥味儿有些熟悉,思索了好一会儿,终于脸色一变,这是血,这股腥味儿,跟她还活着的时候,每月来月事时闻到的差不多。   用血画符,怎么想也不是什么好事,除非这是黑狗血,可是除了腥气,她还从这道符篆中感觉到一丝淡淡的煞气,不是阴煞,也不是血煞,这是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煞气,但却能洞悉它的本质绝对是属于煞气的一种,她修炼的是养气诀,对气的感应最敏锐、也最准确不过。这世间所有对身体能造成侵害的浊气,都可以称之为煞气。   “这里是阳世,难道会是阳煞?”   温照有所猜测,如果真是阳煞,她可就束手无策了,浩然之气能克制阴煞,但对阳煞没有太大的作用,而她的阴气,虽然可以起到一定的作用,但她却不敢使用,因为这满屋子都是生人,阴气是会对她们产生伤害的,尤其是还有个先天不足的婴儿。恐怕一点儿的阴气泄出,都会害他大病一场,她可不敢拿自己的小叔子的性命来赌。   “对了,婉仪妹妹应该有办法!”   一拍脑袋,她想到了陆婉仪,这位义妹修炼的是正宗的道门经典,最是中正平和不过,而且她还传过陆婉仪养气诀。虽说女子阴身。吸纳太多阳气并不合适,但若以阳气来破解这道符,至少不用担心婴儿会受到伤害,而且这孩子先天不足,阳气对他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想到就去做,温照是个行动派。转身就出了屋子,径直往陆府而去。相对万府内宅的热闹,陆府上下还处于美梦之中。就连守夜的下人,也是各自打着盹儿,头点得跟小鸡啄米似的。   “嫂嫂……”   来到陆婉仪的闺阁。温照正欲穿门而入,冷不丁却听到陆婉仪的声音自不远处的抄手游廊边传来,倒把她吓了一跳,转身望去,却见陆婉仪清丽脱俗的身影。正倚着游廊上的红柱,向她微笑。   “婉仪妹妹,这个时辰,你不在屋中歇息,怎么跑出来了?”   陆婉仪轻轻一笑,道:“本在睡觉之中,忽心有所动,一惊而醒,便知有客不期而至,小妹恐失仪,又不想惊动家中人,所以便在此等候,不想竟是嫂嫂来了。”说着,又上下打量温照几眼,眸中微现讶异之色,“嫂嫂身影几可见矣,修为进境如此飞速,小妹真是要恭喜嫂嫂了。”   “有些机遇罢了,不值一提。倒是妹妹这份感应能力,教人吃惊,莫非已修炼到经中所说的天人感应的地步?”温照被她恭喜,笑得合不拢嘴,忍不住谦虚了一下,这才想起正事,连忙道,“妹妹,我今日冒然而来,是有事要相请妹妹帮忙。”   陆婉仪并无意外之色,道:“嫂嫂来得匆忙,自是有因,莫急,且慢慢说,力所能及,小妹必尽力而为。”   温照缓了一口气,把她在万家的发现说了,道:“婉仪妹妹,我虽不通符篆,但感应却是不会错的,那符中隐隐有煞气透出,我家小叔恐正是因此而夜啼,我为阴魂,恐阴气伤人,不便出手,思来想去,只能来求妹妹援手了。”   陆婉仪皱眉,道:“继祖小弟夜啼之事,妹妹也有闻之,前日曾请师门一位师兄出手,原是小弟惊了魂,如今魂已招回,师兄还特地布置了一道安魂符,怎会又夜啼了?嫂嫂,你确认那符有问题?”   温照愕然,道:“原来妹妹早就知道……”语气一顿,又惊奇道,“那符是出自令师兄之手?”   这下子,她倒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感应错了,陆婉仪的师兄,没必要去害一个婴儿吧。   “嫂嫂,师兄不会害小弟,或许这其中有什么误会,待天亮后,小妹亲去看一看……”   陆婉仪当机立断,她没告诉温照,前日之所以请师兄出手,而不是她亲自去替小弟安魂,是因为她已订婚,成婚之事,陆家二老不肯让她出门,不得已才请了师兄出手,但如今竟然出现这样的变故,无论如何,她都要亲自去看一看,给万家二老一个交代,也给万青和温照一个交代。   “也好,兴许是我弄错了……”温照虽然不怀疑自己感应煞气的能力,可是陆婉仪的师兄也没道理会故意害人,指不定是有什么误会,正想解释几句,不料此时夜色中蓦然传来一声鸡鸣。   “喔喔喔……”   温照听得魂身一颤,直觉得全身都不舒服,顾不得再解释,忙道:“鸡叫三声前,我必须回去,婉仪妹妹,今日见我之事,万请守密,明夜,你我梦中再相会。”   “嫂嫂一路小心。”   陆婉仪本想送她一程,但见温照已是随风飘起,她急行两步,便无可奈何地驻足远眺,心中却是难免惊奇,今日不是七月半,鬼门不开,也不知温照是如何自阴间出来,但她却是晓得分寸,并不追根究底,目送温照远去,却是开始琢磨继祖小弟夜啼的事情。   老实说,陆婉仪是不相信同门师兄会行此害人之事,但养气诀她也修炼过,虽然后来师父传授了她一部坐忘经,所以她也没有过于深入地修炼养气诀,但养气诀对气机的感应有多敏锐,她确是知道的,嫂嫂的感应不会错,看来小弟夜啼之事,果然颇多蹊跷,即便她是深闺女子,且已订婚,本不宜再多管事,但此事却是不容她不过问。万家如今只有继祖一人可继香火,是万万出不得岔子的,否则她将愧对义兄,愧对万家。   不提陆婉仪如何说服陆家二老让她出门前往万家,却说温照回家以后,一时也不敢告诉万青,小叔夜啼之事,只是欢欢喜喜地告诉他,万家有后了。   万青果然大为惊喜,饶是他一向稳重,也禁不住在屋中连转了好几个圈子,搓着手道:“这可好……这可太好了……不成,我要瞧瞧我那小弟去……”   说着,急急就往外冲,被温照哭笑不得地扯回来,道:“此时阳世正是白日,你去岂不寻死,再者,你怎么出鬼门关?”   “哦哦……看我高兴的,都糊涂了……”   万青讪讪地拍着额头,又是欢喜,又是尴尬,看得温照都乐了,道:“小叔就在家中,又不会长了脚飞掉,你要看他也不必急在一时,且先好好想想,备份见面礼,总不能空了两手去看小叔,再者,要出鬼门关,也得向城隍爷讨个出入鬼门关的令符,你整顿城隍司有功,城隍爷这个情面应会给你……”   其实最主要的,她是想拖上几日,好歹解决小叔夜啼的事情,也免得万青着急。   “是是是,还是照娘说得有理……”   万青不疑有他,自是一门心思琢磨着要给小弟送什么见面礼,阴间之物自然是拿不出的,思来想去,他决定给小弟捐份阴禄,便兴冲冲地翻出今年清明时,万家二老烧给他的香烛,隔日揣在怀中,先去城隍司请了半日假,又跑去冥务司,以小弟万继祖的名义,把这几两贵重的香烛捐出,以赈继那些在孤寡坊中享受不到阳世香火的孤魂野鬼。   冥务司的阴吏居然还认得他,笑道:“阳世万家素有善名,可谓是积善之家,如今身在阴间,亦要积善,天长日久,万家福禄,只怕又要多绵延几代了。”   “哪里,哪里,力所能及,一点心意……”   万家在阳世是财神爷,可万青在阴间,顶多只能算小有余财,被冥务司的阴吏这么一说,他竟是满脸惭愧,若不是为了替小弟攒些阴禄,他也不会捐出这些香烛,算来私心甚重,实是当不得此赞。   有了这样的念头,万青但觉得心中仿佛压有重石,念头也不能通畅,出了冥务司,犹豫片刻,禁不住便骑着马到蔚县最偏处的孤寡坊里转了一圈,见此地虽仍算得上平静详和,然而所居之阴魂,尽皆老弱孤寡,面目凄苦,神情怏怏,时亦有哀嚎可闻,或哭阳世子孙不孝,没有祭祀奉养双亲,或恨阳世恶吏灭人满门,致使香火灭绝,魂骨无所有葬,各种惨状情由,听来苦痛难耐,他心中也觉惨然,顿时便生出要为这些孤魂野鬼做些什么的冲动。 第089章 清单   回到城隍司后,万青仍在沉吟,城隍爷见他神情不属,便问缘由,万青长叹一声,道:“今日在孤寡坊中所见所闻,令人恻然,城隍爷,阴间为何要有这孤寡坊?这些孤魂野鬼,无人祭祀奉养已是凄惨,何不让他们早入轮回?”   城隍爷一笑,道:“万贤侄有悲天悯人之心,老夫甚是欣慰,只是你莫非不知道,孤魂野鬼者,必有宿债在身,宿债不清,便让他们进入轮回,他日阳世之中,不知又将发生多少恩怨情仇,一世一世积累下来,岂不惊人。此事,阴间也是曾有先例,不知几世之前,曾有一孤魂,身负血海深仇,愤入轮回,一世又一世,此仇难消,积累之下,遂成惊天之恨,终有一世,他打破冥狱,冲破轮回,放出百万恶鬼,几害得阳世近乎灭绝,自此之后,阴间才定下律法,这些孤魂野鬼,宿债不清,便不可入轮回,冥君更设立孤寡坊,专为容置这些孤魂野鬼,以免他们游荡于阳世阴间,受煞气所害,化为凶魂厉鬼,此为功德无量之举。”   万青还是初次听闻此事,顿时一惊,正要细问,蓦然堂下有吏来报:“回禀城隍爷,纠察司吏判来报,已将长宁坊鬼差陈大虎及其弟陈六儿抓捕归案。”   城隍爷神情一凛,对万青道:“先前你有假未至,巡察司李吏判司下夜游阴神已探察明白,那陈大虎果然已为百年老鬼,纠察司派出近百黑白无常,又有鬼将亲自带领,前去抓捕,不想竟用了这大半日才将陈大虎抓回来,可见其难缠也。”   万青默默不语,长宁坊的事情。诡异莫名,联想到温照的遭遇,他更是不知该说些什么,但好在陈大虎被抓回来了,总是善功一件,他也不用再担心什么了。   “万书判,你将前日那不知什么人送来的证人自牢中提出,陈大虎既已归案。这便升堂吧。”城隍爷正襟危坐。涉及公事,他对万青的称呼也改变了,语气庄严,神情肃穆,城隍升堂,不怒自威。   万青勿勿一礼。退出城隍司公堂,很快就把关在牢中的那个人证提了出来,押在偏厅候审。这证人来得十分蹊跷。前日莫名出现在城隍司的大堂上,经过审问,才知他竟是长宁坊的人。万青先还懵懂。直到听温照说了在长宁坊发生的诡异事情之后,才若有所悟,直觉这个证人十有八九是紫衫送来,只是没有证据,他不好随意指认。便上报城隍爷,城隍爷这才派了夜游阴神前去查探长宁坊,想来经过此次堂审之后,事情便要真相大白了。   执笔于书判位上坐定,很快他就看到被两名无常提上堂来的陈大虎,见其面相凶恶,周身黑气缭绕,果然是一身阴煞,确实已是百年老鬼,然而让万青隐隐心惊的是,陈大虎身上的阴煞之中,隐约有凶戾之气渗出,这分明是曾经入魔过,但不知什么缘由,又生生自入魔中退了出来。   莫非……照娘真的曾与他斗过一场?   想到其中的凶险之处,万青便觉毛骨悚然,同时暗下决心,以后一定要好好约束妻子,绝不让她再行此冒险之举。不过想到温照那看似温顺其实极有主见的性子,万青又摇头苦笑,要想管住她,唉,前路漫漫,吾将上下而求索也。   在他时不时地走神中,城隍爷一拍惊堂木,喝问道:“堂下何人,报上名来。”   万青这才回神,连忙收敛心思,埋头记录这场堂审,笔走如飞,一个个极具筋骨的字体出现在绢纸之上,莫名的,他又想起了紫衫所书的“清风”二字,矫如游龙,翩若惊鸿,其劲入木三分,有睥睨天下之势,竟是深印在他的脑海中,挥之不去,不自觉中,他笔下的字,竟也有了几分冲天之意。   这一场堂审很是花了一些时间,待到结束时,已是入了夜,结案定了判词后,陈大虎和陈六儿双双被提走,只待明日,便要押往冥狱受刑。   “唉,此案虽是简单,却是尽显城隍司的蔽端,万贤侄,若非你整顿司务,只怕将来还不只这一个陈大虎,本老爷出任城隍十数年,竟未曾发现治下有这等刁滑之人,实是有愧啊。”   结案后,城隍爷很是感叹,陈大虎此人,并非老谋深算之辈,他能悄无声息地瞒过所有人变成百年老鬼,全是因为城隍司内部的问题,管理档案之吏玩忽职守,而陈大虎却是善于钻营,与城隍司内部的一些阴吏交好,竟让他钻了空子,暗中修改了档案中的年月,使得他滞留阴间已过百年却无人得知,幸得是陈六儿嚣张露了馅儿,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小侄不敢居功,是那陈大虎过于钻营,让人难以防备,幸得城隍爷英明,及时将之擒拿归案。”万青揖手揖,他之所以提出整顿司务,正是因为见到城隍司内部的混乱,太容易让人钻空子,只可惜还是晚了些,若是再早几年就整顿司务,陈大虎也不会有机会钻这个空子。不过话又说回来,早几年前,他还在阳世里过他的安乐的日子呢,哪会想到有朝一日,他竟会在阴间当了个小官儿。   城隍爷笑骂道:“谁教你学的拍马屁……”然而到底听了心中舒坦,笑了几声,这才摇着头道,“你莫给老夫脸上贴金,老夫到底是年纪大了,人也糊涂了……对了,万贤侄,你可有察觉此案中还有些蹊跷之处?”   万青想了想,道:“城隍爷说的是那莫名而来的证人?”   “岂止是他,这陈大虎分明有了入魔的迹象,然而他身受重伤,明显是被人生生自入魔中又打回了原形,然而方才堂审,他却是说不明白,竟似完全不知他曾入魔一般,真是奇哉怪哉。”   万青心知肚明,这多半又是紫衫出的手,然而话却不好说,索性就含糊道:“世间怪事多矣,反正此事与本案无关,能结案就好,城隍爷于堂上不曾追究到底,自然是不想节外生枝,何必再多管。”   城隍爷闻言大笑,道:“贤侄为官时日虽短,却是已有了几分滑头,也好,这为官一道,难得糊涂也是一种境界,你能有此领悟,将来足以接任城隍一职了。”   万青顿时窘然,心知肚明城隍爷看来是铁了心要让他继任城隍了,想起李明之,一时间又是感叹又是兴奋,以目前境况来看,许是自己先行了一步呢,不知李明之又要如何追赶呢?   带着几分期许,他与城隍爷揖手告辞,然后骑着马匆匆赶回家中,陈大虎和陈六儿伏法的喜讯,他要快些告诉温照,让她也欢喜欢喜。   当温照知道今日堂审经过后,欢喜谈不上,倒是真为长宁坊的阴魂们高兴了一场,若是陈大虎这回不是意外暴露,只怕整个长宁坊都会被他当成养殖园,里面的阴魂们早晚会被他一个一个吞噬。若是她此时回长宁坊,也不知那善心的老妇人可还记得她?   当然,她更好奇的是,到底有没有这么一位善心老妇人的存在,说不定和当时的九姐儿一样,都是紫衫使出的手段,一想到紫衫这个来历不明、来意也不明的家伙,温照顿时就觉得自己没什么好奇心了,她怕她要是追根究底,指不定就又掉进了紫衫的算计中。   “照娘,我把家中所积藏的香烛都拿去替小弟攒了阴禄,不曾与你商量,你……”   说完陈大虎的事情,万青就有些吞吞吐吐,他做出这个决定的时候,根本就没有知会温照,等事情办完了回来,再说出来,难免觉得有些心虚,倒似他有多不信任她似的,其实当时他是太过急切,只是忘了跟她商量而已,照娘不是贪财之人,应该不会跟他计较,嗯,一定不会。   温照奇怪的看了他一眼,道:“捐就捐了,你吞吞吐吐做什么?”转而又道,“这就是你替小叔准备的见面礼?虽是好的,但小叔又瞧不见,依我看,你不如再以‘金刚大楷’写几个字,唔……小孩子,以平安健康最为紧要,你就写这四字,不要用阴间的纸写,带不出去,待我明日到阳世去一趟,寻几张阳世的纸来……”   万青一拍大腿,喜道:“对呀……只写四字怎够,小孩子最易惊魂,还是抄一篇金刚经镇邪,以佛门圣物抄经最好……”   温照:“……”   要不是看万青一脸的喜色,她几乎以为他已经知道了小叔子夜啼的事,也好,错有错着,如果陆婉仪那边不能解决问题,说不定用“金刚大楷”抄录的金刚经,还真能收到奇效。   黄纸,要天宁寺出产的专门用来画符的那种,朱砂,需得九灵山出产的,这个万家名下的一间药铺就有,五彩绳,这个随意就好,只是颜色一定要是五种,另外还要一壶西山泉,这是用来调制朱砂的。 第090章 狐魅   这就是万青专门为了抄录金刚经而列出的一张清单,黄纸自不用说,他强调必须是天宁寺出产,是因为天宁寺的避邪符就是用这种黄纸做的,这种黄纸本身就有一定的避邪作用,而朱砂则当墨用,朱砂亦是避邪之物,五彩绳亦是同理,万青准备抄录金刚经后,做成避邪符,以五彩绳穿好,这样小弟就能时刻挂在身上。至于西山泉,那是用来调制朱砂的,朱砂本为粉状,没有水调制,可用不了,丰城境内,以西山泉最为纯净清冽,所以万青指名要这种水。   不过当温照拿到这张清单后,却是一阵犯难,天宁寺她进得去吗?那可是佛寺,整日佛光普照,她一靠近,不死也得脱层皮吧。这也罢了,可以托梦让陆婉仪去寺里求一些黄纸,可是西山泉怎么弄?也不知道那些成了精的狐狸们探亲结束没有。   她心里琢磨着这些,却没有对万青说,不想在他兴奋得不能自己的时候泼他的冷水,反正九月已经过了一半,顶多就是多等几日,等探亲的狐狸们都走了,她再找胡绯要点西山泉就是。   隔日,按约定,温照等万青走后,就施展入梦之术,跟陆婉仪见了一面,寒暄不提,开口就询问关于万家小弟夜啼的事情进展。   陆婉仪也不负所望,竟然真让她看出了一些端倪,道:“嫂嫂,此事确实有人在其中动了手脚,那道安魂符并非师兄的手笔,不知被谁暗中改动,变成了一道惊魂符,小妹无能,无力毁其符,已以秘法请师尊出手。嫂嫂暂且莫急,师父他这一两日内,便能到丰城。”   温照终于色变,她原希望这只是个误会,看来还是太过乐观了,禁不住有些愠怒,道:“万家素来与人为善,既富且仁。在丰城的名声也极好。什么人竟敢行此大恶,若让我知晓,绝不轻饶。”   骨子里,温照是疾恶如仇的,否则也不会为九姐儿的事情下那么大力气,更何况这次出事的是她的小叔子。更不能容忍。   “正是,义父义母皆为善人,小弟又只是个婴儿。何曾得罪过什么人……”陆婉仪也是气愤,犹豫了片刻,才终于道。“白日里小妹前往万家探查,隐约感应,那道符中,似乎有些妖气……”   “妖怪?”温照脱口道,脑子思绪立刻不由自主地就想到了西山的那群狐狸。无他,丰城附近,狐狸窝就是最大的妖怪聚焦地,且有西山狐祖坐镇,她不相信有路过的妖怪敢在丰城兴风作浪,怎么着都要给这位狐狸祖宗一点面子。   陆婉仪一看她的表情,大有立刻就冲出去寻妖怪晦气的模样,忙道:“嫂嫂勿要定论,小妹修炼日浅,感应也许不准,一切还是待我师父来了再说。”   温照点点头,道:“我晓得分寸,不会妄为。哦,对了,你义兄得知万家香火有继,心中欢喜之极,特地替小叔捐了一笔香烛攒阴禄,将来小弟要有一番大好前途呢,这里还有张清单,相公预备再替小叔抄录一份金刚经,做成辟邪符,阴间之物不可用,因此还需劳烦妹妹帮着准备一些……最后这一壶西山泉,妹妹不必费心,已是有了。”   西山泉被她单独撇了开来,自是不会让陆婉仪去西山冒险,所以才假称已有了。   陆婉仪是何等慧质兰心之人,立时便有所察觉,但瞅见温照面色如常,便也不好追根究底,接过清单看了看,笑道:“义兄有心了,此事交给小妹去办,一日之内,必然备齐,嫂嫂什么时候有空,自来取便是。”这个可不能当祭品烧到阴间去,不然还是用不上。   其实陆婉仪的话中也有伏笔,她说都备齐,没提算不算西山泉在内,总之她心中有数便是。   温照还在盘算着是不是到西山找那群狐狸要个说法,一时竟也没有留心,却不知陆婉仪还真是亲自去了一趟西山。当然,这是后话。   从陆婉仪的梦中出来,温照本待回到阴间,但想到万家二老想必还在为小叔夜啼之事而担忧,索性就继续施展入梦之术,入了万夫人的梦,打算安慰一下婆母。   不料这次施术却是失败了,温照不死心,又施展了几回,都不曾成功,忍不住心中狐疑,初时以为是自己没把入梦之术修炼到家,但以前几次施展,分明都是成功的,半晌她猛地反应过来,一拍脑袋,这回又是自己想岔了,不能总从自己身上找原因,十有八九是小叔又夜啼了,万夫人这会儿估计陪在一旁根本就没睡,哪有梦让她可入。   无可奈何之下,她只能放弃,虽然说万老爷这会儿应该已经睡下了,但她做儿媳的,可不方便入公爹的梦,还是等明天这个时候,她再溜出鬼门关去万家看看吧。   魂念随风飘荡,以难以想像的速度退回阴间,温照施展过入梦之术多次,也算是熟门熟路,然而这一次,却是出了意外。   她回不去阴间了,魂念随风飘了许久,竟然始终在阳世中游荡,温照初时还没有在意,但渐渐却察觉到不对,心中顿时就一骇,出什么事了?   魂念无眼无耳,没有梦境依托,既看不到,也听不到,未知的危险让温照焦急起来,正在这时,在她的眉心间蓦然有金光闪动,却是活鱼探出了半个脑袋,先是撇嘴,一副不甘不愿的模样,随后却是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然后一双鱼眼向上翻了翻,白色的鱼眼瞬间脱离了它的眼眶,化做两道白光冲天而起,直接破开了空间,瞬间就抵达阳世。   一到阳世中,惨白的鱼眼就散发出晶润的柔光,哪里还是两颗死鱼眼,分明是两颗夜明珠一般,一前一后环绕在温照的魂念旁边,似是护卫,又似是引导她前行。   温照的魂念原本处于一团混沌中,不能听,也不能看,只能随风飘动,无论她怎么施展入梦之术中的回梦之诀,都无法将魂念招回阴间,但在两颗鱼眼环绕到魂念周围时,鱼眼上散发出的晶润柔光笼罩在她的魂念之上,刹那间,她就摆脱了那种不能听不能看的混沌状态,就好像魂念上长了眼睛和耳朵,世界一下子在魂念中清晰地显现出来。   “这是……”   西山?   熟悉的景色让她十分惊愕,怎么飘到西山来了?莫非施展入梦之术时,魂念也要经过鬼门关不成?不对呀,魂念无形无质,是直接就可以穿透虚空的,借用入梦之术出入阴间阳世自如无比,完全不需要通过鬼门关。   “咦,六姐六姐快来看,咱们好像招来什么奇怪的东西了……”   “好漂亮的珠子,幺妹,你不许跟我抢……”   两只狐狸在西山半月潭边争执着,一只白狐,一只红狐,白的纯白若雪,正懒洋洋地趴在一块平坦的石头上,因为看到两颗“夜明珠”环绕飞来,狐媚的眼中升出强烈的占有欲,上半身也支起,一身柔滑的白毛垂下来,竟盖住了它大半个身子,若是人类女子看到,只怕头一个念头就是:好一件华美的狐皮大衣。   至于红狐,温照一看就认出来了,可不就是胡绯嘛,这只小狐狸正在潭边跳来跳去,身边插着一支奇怪的布幡,型制倒是有些像无常套装之一的摄魂幡,但幡上所画的符纹并不相同,可是她却能隐约感应到幡上符纹的奇异之处,因为符纹中正有一股微弱的吸力吸引着她的魂念,让她立刻就醒悟过来,感情自己没能回到阴间,全是这支奇怪的布幡作怪。   看着胡弼蹦蹦跳跳的样子,她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恨不得就拧起小狐狸的耳朵狠狠教训一番,可惜眼下只有魂念在,没有魂身,想拧狐耳也做不到。   “不抢就不抢,但是六姐,你这招奇幡可得借我多玩几天。”完全不知道自己招来了什么东西的胡绯,一脸的不舍,她看那两颗会飞的珠子也很眼红啊,要是串在一块儿做个坠子,戴在手上一定好看,不过小狐狸毕竟没成年,对珠宝的喜爱远比不上她的玩心,想来想去,觉得还是这支招奇幡更好玩些。   喂喂,小狐狸你也太没人性了,典型的卖友求荣啊。温照几乎让胡绯给气乐了,但魂念传递不出的她的声音,更是无形无质,小狐狸就是再长两双眼睛也看不到她,气也白气,而且当前对她更重要的是,怎么摆脱招奇幡中那奇异的吸引力,赶紧回到阴间才是正经。   正在她绞尽脑汁时,白狐轻轻一晃身,瞬间从狐身变为人形,一身雪白长裙,直曳到地,乌发盘于头顶,仅以一支珠簪固定,别无点缀,然而媚韵天成,一颦一笑,无不勾魂摄魄,即便同为女子,温照也不由得看得一呆,大脑瞬间空白,竟是不知今时何时、此处何处。   妖精啊……   正在出神间,那白狐化成的女子已是伸手向她抓来,不对,是伸手向身边环绕的两颗“夜明珠”抓来,顿时就一惊回神,意欲闪躲,却已是不及。 第091章 狐狸搞的鬼   “哎哟……”   却是白狐的手刚一碰触到“夜明珠”,就被其散发出来的晶润光芒给灼伤了手,虽是痛呼,然而声音婉转娇柔,惹人怜爱,竟是连温照都不自觉地心痛了一下。   好厉害的狐魅,跟这只白狐比起来,胡绯简直就是没长大的孩子,呃……她也确实是还没有成年的小狐狸,温照看看白狐,再看看胡绯,努力想像着小狐狸成年后的模样,然后打了个寒颤。她实在无法接受天真无邪的小狐狸,也变成这副祸国殃民的模样,举手投足都能活活把人的眼睛给勾出来,若是再娇吟一声,恐怕连人心都一道能勾走。   绝不能让万青看到这只白狐狸,一个莫名的念头乍然出现在她的魂念中,随即清明冷静下来,方才对白狐的怜惜与心痛一下子就都消失了。   “这珠子上……是佛光!”   白狐看着掌心中的灼伤,伤痕隐约呈现佛家独有的万字符,惊得花容失色。   佛光?   温照听得一愣,用魂念感受了一下,只觉得这光芒暖融融的,映照得周围景色都清晰无比,并没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立时就觉得这只白狐狸十有八九是弄错了,若真是佛光,她的魂念是会受到伤害的,毕竟魂念虽然无形无质,却是脱胎于阴魂之身,本质上依然属阴邪之念,佛光净化一切邪恶,魂念也属被净化的范围之内,相反,若是生人的念头,因脱胎于血肉之躯。其中生机勃然,恰是被佛光护佑的。   若这真是佛光,难道她的魂念是脱胎于血肉之躯不成,不然怎会受其护佑?想也不可能嘛,所以一定是白狐狸弄错了。   对了。这两颗珠子是哪里冒出来的?直到这时,温照才后知后觉地察觉到,这两颗珠子来得极其诡异。不过让她微微感到放心的是,这两颗珠子明显是在保护她,否则恐怕她的魂念早就被吸到那招奇幡中。不知道会是什么下场呢。   “六姐。什么佛光呀?”胡绯见白狐受伤,吓了一跳,赶紧也变回人身,一溜烟地跑过来,先看了看白狐的伤处,然后黑白分明的两只大眼睛就圆溜溜地盯着绕着招奇幡飞舞不去的“夜明珠”,看她好奇的模样,一脸的跃跃欲试。似乎也想伸手摸一摸。   “这两颗珠子分明是佛家圣物,非同小可,恐怕是哪位佛门中人想要来咱们西山斩妖除魔。放出来探路的。幺妹,勿要任性。快去请大哥、三哥、九弟、十一弟他们来。”   白狐双手掐出一道法诀,自袖中飞出一道白绫,围绕“夜明珠”,几次想缚住这两颗珠子,但却都被灵活地躲开,她的脸色就更凝重了。   温照控制着魂念一边闪躲一边努力想像着自己翻白眼的姿态,白狐的话让她好气又好笑,分明是你们自己把我和这两颗珠子招来的好不好,谁要斩妖除魔来着,碰上你们这些狐狸,躲都来不及好不好。还有啊,大姐啊,麻烦你把那什么招奇幡收起来好不好,收了它咱立马就回阴间去,保证不在这里吓唬你们这些狐妖。   “诶?大哥、三哥和十一哥不是已经下山离开了么?九哥这几日在闭关呢,我才不去找他来。”   胡弼明显是分不出事情轻重,大概也是看自家娇滴滴的六姐跟两颗珠子斗得不相上下感到十分好玩,完全没有去搬救兵的意思,托着腮帮子兴致勃勃地看着。   “几个哥哥都没走,就在丰城,说是要帮你出一口气,寻那万家人的晦气去了。”白狐被胡绯气得不轻,她这个小妹啊,太脱线了,怪不得会被人害死。   什么?好啊,小叔夜啼的事情,果然是你们这群臭狐狸搞的鬼!温照闻言,怒发冲冠,猛地向白狐冲过去,正欲大声质问,才意识到魂念根本就不可能做到,顿时悻悻然,控制着魂念,顺带拖着两颗珠子继续跟白绫作缠斗状,心中已是发狠:等回了阴间,她立刻就提了浩然剑来要说法,否则,别怪她要大闹西山狐狸窝了。   “啊……啊?”   小狐狸半晌才回过味来,在原地又蹦又跳,气急道:“六姐,他们找万家人的晦气做什么?我又不是被万家人害的,有本事,你们找龙虎山的臭道士的晦气去……哎呀呀,完蛋了啦,照娘姐姐和万大哥知道了,一定会生我的气,以后再也不给我烤鸡吃怎么办?”   白狐轻哼一声,道:“哥哥们替你出气,你还抱怨,好你个没良心的,竟然被人家几只烤鸡就收买了,真是丢了咱们狐狸的脸。”   胡绯气得眼圈都红了,道:“六姐,你还讲不讲理,万大哥是被我害死的,我已经够对不起他了,你们竟然还瞒着我去寻万家人的晦气……呜呜……以后我怎么有脸见万大哥……见照娘姐姐……”   “啐!”白狐瞧不得她这副不争气的模样,道,“他自己命薄,怎地是你害死的,这便也罢了,既然幺妹你瞧上他了,他便该感恩戴德,对你小意讨好,千依百顺,偏还让他家的黄脸婆把他给领了回去,做狐妖做到你这份上,忐没出息。还有啊,别说你哥哥们没去找龙虎山臭道士的晦气,而是那些臭道士一个个跟缩头乌龟似的,你几个哥哥在龙虎山外蹲守了两、三年,都没逮到他们,偏这回走运,那万家人居然就请了个龙虎山的臭道士进家门,做了场安宅法事,这可不正撞在火眼上了么,你几个哥哥就破了他的法事,毁他名声,看这臭道士以后还有脸见人不。”   感情这才是事情真相,温照听得又是好气又是好笑,这群不分青红皂白的狐妖,要给胡绯出气,也算是护妹心切,情有可原,可是万家招你惹你了,不过是请了道士做法事安宅,你们想毁他名声,也不能拿万家作伐,小叔刚出生未久,羸弱婴儿,如何能受得了你们这群狐妖的折腾,怪不得先前夜啼,在法事过后,明明已经好了,这两日却又哭啼起来,全是狐妖使的手段。   想到这里,她忽地又一惊,暗道一声不好。陆婉仪如今也是龙虎山门下,原本她是闺中女子,虽拜于道门,但外人不知,狐妖们自然也不知,可是白日里,陆婉仪受自己所托,前往万家查探,若是那时狐妖们也在,岂不是已暴露了,只怕回头狐妖们就该折腾陆家去了。   这一急,魂念便有些散乱,闪躲也慢了下来,白狐却是眼明手快,催动白绫迅速缠了过来,眼看两颗珠子就要被缚住,这时胡绯却是猛地爆发起来。   “六姐,你也太不讲道理了,不成,我要去阻止哥哥们乱来……”   小狐狸转身就往山下跑,也没忘了那支招奇幡,顺手就拽在了手上。那招奇幡一动,温照的魂念也不由自主被吸了过去,阴差阳错,刚好就避开了白绫的缠绕,然后拖着两颗珠子跟着招奇幡一起往山下飞。   白狐一愣,随即便跟着追了过来。   小狐狸跑了一小段距离,大概是觉得招奇幡上挂的幡布太碍事,顺手又卷了起来。这一下,温照可算是解放了,幡布卷起,上面的符文被裹在了里面,那股奇异的吸力瞬间消失,她知道机不可失,赶紧掐起入梦之术中的回梦之诀,拖着两颗珠子迅速返回阴间。   一睁眼,就看到活鱼悬浮在她的身前扭身摆尾,两颗珠子嗖地一声落入它的眼眶中,原本晶润的光芒一下子就消散了,重新变成两颗惨白的死鱼眼,一动也不动,温照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是活鱼又救了自己一回。   “过来,让你透口气……”   在盆中放了水,温照把活鱼放进水中,看它在水中游来游去,一脸的惬意的表情,她心中也跟着轻松了少许,随即盯着鱼眼仔细看,怎么看都是两颗白惨惨的死鱼眼,哪里还有先前的晶润光芒。   “真看不出来,原来你还一身是宝呢……”   活鱼吐个泡泡,鱼眼向上翻,鱼尾在水中拍来拍去,怎么看怎么得瑟。温照气笑不得,这活鱼还真经不起夸,一夸它就翘尾巴,瞧这水花拍的,都快一尺高,要不是她闪得快,全都溅脸上了。   “道藏,好歹你这一身宝的,怎么看都是级数比小狐狸高的妖鱼,她都能变人形,说人话,你什么时候也变个身啊,咱们面对面把话说说清楚,别老是每次都用图形忽悠我,还要我费劲猜,有时候都猜不到点子上,错得离谱。”   想起天宁坊的事,到现在温照都心有余悸,万幸那是紫衫下的套,如果是真的,她大概就完蛋大吉了。   活鱼身体一僵,得瑟劲瞬间消失,沉到水底一动不动,开始装死。   温照好气又好笑,知道这活鱼大概是死活不会坦白的了,偏也拿它没办法,总不能真把它切了做生鱼片,就冲它这一身宝,切不切得动还不知道呢。 第092章 报复   在屋里休息了一会儿,温照才觉得魂念终于完全与魂身契合,马上就出门找张三借驴去了。今天的意外,让她深刻意识到,入梦之术并非绝对安全,阳世间的危险太多,指不定哪天她就碰上了,这次是有活鱼在保护她,以后要是活鱼不在了呢?   想想今天正好是鬼市开市的日子,她立刻就决定到鬼市里淘几根安魂香,安魂香能牵引魂念,保护魂念出入阳世不受伤害,应该也可以抵挡像招奇幡这种奇怪东西的吸引,总之,她是不会再让魂念光秃秃一丝防护也没有就离开魂身的。   教训,记一次就够了。   小毛驴看到温照,十分高兴,甩着尾巴冲她直叫唤,没等温照说出借驴的目的,它就主动地得得得跟在她身后跑,这头驴嘴上不能说话,心里明白,温照是无事不登张家门,只要来了,肯定是来借它的。   这副兴高采烈恨不得把自己倒贴出去的模样,气得驴主人张三忍不住就破口大骂,甩着鞭子要抽它,小毛驴连忙拔腿一冲,驴嘴咬着温照的衣袖就把她往门外拖。   张三挥着鞭子追过来,它一看甩不掉,迅速冲前几步,屁股对准自己的主人,后腿在地上扒拉着,扭头瞪起驴眼,气势汹汹,一副你要是再追就给你一记驴踹的表情。   温照被这对主仆数年如一日的相处方式给逗乐了,小毛驴是桀骜不驯,张三是死心眼,偏就不信降服不了这头驴,一对儿犟种也不知上辈子结了什么孽缘。这辈子愣是撞一块儿了,还生死难分。   “行了,都别闹,张三大哥,小毛驴我先借走了。”   眼看天色已经不早。赶鬼市有些紧巴,温照可不能由着这对主仆耽误时间,赶紧就摆出书判娘子的架势。打了个圆场。   这个面子不能不给,张三只好悻悻地收了手,却把鞭子给了温照。气哼哼道:“温娘子。你可着劲儿的抽它,不然这懒驴跑不快,莫让它耽搁了回来的时辰。”   温照连忙把鞭子推回去,道:“不用不用。”怕张三要硬塞,她赶紧骑上小毛驴往前走。   “咴咴咴……”   小毛驴甩着尾巴,一溜小跑,嘴里还发出了得意地叫声,边跑还边回头瞅瞅张三。一副旗开得胜的样子,差点没一头撞上一堵凸出来的墙。   温照算是彻底服了这对主仆冤家,怪不得连城隍爷都拿他们没办法。只能让他们在阴间落户,恐怕要即使满了百年之期。各自入了轮回,来世也必然还是一对儿冤家活宝。   小毛驴的速度虽然不能与自家的马相提并论,但它大概是许久没跑了,这会儿跑起来竟浑身劲,速度也算不得慢,到达鬼市时,竟还不算晚,不过温照毕竟出来得迟了,此时离鬼市休市不过小半个时辰,根本就没时间让她慢慢淘寻安魂香,索性就寻了家文房铺子,买了张三尺见宽的纸,借了笔墨写下“高价求购安魂香”,用一根木棍挑了,绑在毛驴屁股后头,然后骑着它在整个鬼市上逛了一圈。   很快,整个鬼市里的掌柜、摊贩就都知道有人高价求安魂香,在温照准备骑着毛驴逛第二圈的时候,竟有三人找上了她。   “本店有安魂香三根,每根皆长三寸三分,共计九寸九分,以寸计价,一寸四百钱,谢绝还价。”   当先一人,衣着气度都不错,明显是间大铺子的掌柜,口气也极托大,一幅就是这个价爱要不要的样子,倒也不是店大欺客,实在是温照求得太急,又写明高价求购,不宰她一刀就不是好掌柜。   温照虽然知道自己被宰了,但也是她一头送上门去,若换作平时,她非杀价杀得这掌柜面无人色不可,但奈何这次她真是急用,而且鬼市也快休市了,她没时间货比三家,更何况九寸九分的安魂香还不到一尺长,以后施展入梦之术不在少数,这么点安魂香还真不见得够她用的,当然是多多益善,因此二话不说,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把这三根安魂香全部吃了下来。   随后又有二人陆续到来,都是附近居坊的摊贩,虽是眉眼灵活,可底气没人家大铺子的掌柜足,再说他们手中的安魂香数量也不多,加起总长度还不到五寸,东西还不是他们自己的,是邻居自黄泉中捞上来托着带卖的,因此要价虽高,但一寸二百八十钱也就顶了天,在温照看来,这简直就是平价了,当下很爽快地付钱,并且告诉他们,以后再有安魂香就给她留着,她照一寸三百钱收,有多少要多少,不过这个价钱就必须他们送货上门了,毕竟她也考虑到自己不可能经常有时间跑鬼市,还不如托人代购来得痛快。不过跑跑腿就能多赚二十个钱,那两个小摊贩也觉得划算,问明了温照的住址之后便离开了。   三笔买卖做成,鬼市也到了休市时间,没奈何,温照只能骑着小毛驴又赶回长乐坊,将小毛驴送回张三家中,再回家时,意外发现万青竟是已经到家了,不禁微微惊奇。   “相公,今儿怎么回来这么早?”   顺手给马添了草料和清水,她问正在院中提着“金刚大楷”凌空描描画画练习腕力的万青。   “司务整顿已然结束,自是清闲了许多,再不用在司中熬夜了。”万青笑着回答,大概是人逢喜事精神爽,他的精气神明显比前些时候要好得多,“照娘这是去鬼市了么?”   “嗯,买了些安魂香回来。”温照想了想,顺手塞给万青两根,叮嘱道,“以后相公施展入梦之术,一定要点上安魂香,唉,阳世之中多危险,今儿要不是妾身运气好,差些就回不来了。”   “啊……出什么事了?”万青听她如此说,顿时就一惊,连忙追问。   温照便把之前的事情描述了一遍,听得万青顿时心惊胆颤,犹豫道:“只怕这安魂香也不顶用,当初不也曾使我几乎陷在义妹梦中不得离开,照娘,若无必要,以后还是少用入梦之术,唉……是为夫不好,人既已入泉下,原便该断了阳世中的念想,若不是为夫相逼,你也不会修炼入梦之术……”   “相公不必自责,有这入梦之术,妾身倒觉得方便许多,只是以后多加些小心罢了。”   温照安慰他道,自觉这入梦之术没什么不好,她跟陆婉仪讨论修炼之道还方便许多,总不能常从鬼门关出入吧,陆府处在城内,不像万家坟园,远离人群,平时也没有人会到坟园去,至于西山,只有一群狐妖,常来往倒也无妨,陆府处于闹市,即使入了夜,也时常有人自府外街上经过,更何况还有打更的、府里守夜的下人,她不怕遇到什么危险让自己魂消魄散,就怕哪天一个不留神吓到了人,给自己添上一笔人命债,那得多冤啊。   至于万青第一次使用安魂香,差点回不来的事情,也怪不到安魂香身上,那是万青自己当时修炼不到家,能入梦不能出梦,偏又撞上陆婉仪不愿醒来,结果陷在了梦中,其实这反而证明了安魂香的妙用,若不是安魂香保护了他的魂念,恐怕当时他的魂念就被阳世中的阳气冲散现在已经变成一只植物鬼了。   万青知道妻子的脾气,见劝不动她,便熄了心思,不过还是回了屋,提起“金刚大楷”,写下一叠“平安”字符,然后折成三角,以装订书册的白线穿了,拿给温照,道:“以后出入阳世,或是施展入梦之术,务必要戴上这个。”   温照笑着接过,先给他在腰上系了一个,道:“相公怎能忘了自己。”不管这平安符管用不管用,这份沉甸甸的心意她是感受到了,窝心之极。   隔日,温照哪里都没去,陆婉仪帮她准备那些东西,不可能这么快就弄齐,在家中无所事事,便修炼了一阵,顺便还琢磨着,要怎么寻那群无法无天、不讲道理的狐妖的晦气,提着浩然剑大闹西山的事,她也就是想想,真的要去做,也太自不量力了,别人不提,一个狐九公子她就对付不了,何况还有其他厉害狐妖一大串,至于那位狐狸祖宗……或许哪一天她可以欣赏一下冥君大战狐祖的戏码,别的就不想了,以她的能力,估计整个西山成了人形的狐妖里头,也就是胡绯才能被她忽悠得不知东西南北,真要打起来,能不能打得过胡绯,呃……还是另说吧。   所以,要报复这群狐妖,力敌是绝对不行的,就算是加上万青,夫妻俩个也都是送菜的份儿,双拳还难敌四掌呢,何况那是数量在两位数以上的狐妖们,可恶,那位狐狸祖宗咋这么能生,能生也就算了,儿子女儿还个个都这么优质,看来她能用的唯一的办法只有智取,至于怎么个智取法,还得好好琢磨琢磨。 第093章 果然来了   琢磨了半天,温照脑中灵光一闪,猛拍大腿,笨啊,这还用想这么久,狐狸的弱点是啥,烤鸡呀,根据她在西山出入这么多回得来的经验,只要是狐狸,就没有能逃得过烤鸡的诱惑的,不论是胡绯这种已经能化为人形的狐妖,还是小青狐那样不能化形的小狐狸,烤鸡一出,绝对通杀,就连那素来风清云淡的狐九公子,哼哼,别以她没有看到他有时对着烤鸡悄悄吸气的模样。   是在烤鸡里塞巴豆好,还是塞巴豆好,或者就是塞巴豆最好?   温照报复的功力有限,想来想去都觉得还是在烤鸡里塞点泄药最合适,如果塞点彼岸花的果实进去,似乎显得太恶毒了,当然这并不完全是恶毒不恶毒的问题,要是让一群狐妖变成什么都忘了的傻瓜狐妖,估计那位狐狸祖宗能把她生吞活剥了。报复归报复,放点泄药属于恶作剧范畴,何况她还占理,事后狐妖要是还敢找万家的晦气,她就去城隍司告阴状,不信治不了这群狐妖,但如果塞彼岸花的果实,就是结仇了。   不过还有个问题,狐狸的鼻子不比狗鼻子差,放巴豆说不定会被闻出来。要不先做个试验试试?阴间没有活狐狸,但鬼狐狸还是有的,她在鬼市上见过,虽然说鬼狐狸不像马、驴这些动物有市场,可也架不住有人喜欢养狐狸,偶尔还是能卖出去的。不过现在去找鬼狐狸已经来不及了,鬼市下次开市,要隔好些天呢。当然,做试验不一定要用鬼狐狸。狗也行,狗鼻子是出了名的灵,要是狗都闻不出来,狐狸多半也就闻不出来了,找狗很容易。张嫂家中就有一只黄狗,这是她儿子孝敬她,特地在阳世里祭祀日里烧给她的。   想到这里。温照立刻就做了一只烤鸡,又到隔壁王婆子家屋后拽了把巴豆苗,王婆子有不通之症。所以生前就在房前屋后种了点巴豆。死后虽然没了阳世的毛病,可是她那不孝儿子舍不得祭祀,居然就把她生前种的巴豆烧了给她,王婆眼泪汪汪的把巴豆苗还种在了屋后,说是看着就好像回了阳世的家一样。阴间没有活物,这巴豆苗也是死的,自然不会生长结子,不过温照听王婆子说过。巴豆苗虽不如巴豆药力强,但也还是有一点药效的。温照也不想让狐妖虚脱不成狐形,只要让它们多跑两趟茅厕就行。给万家和自己的小叔子出一口气,巴豆苗也凑和着能用。   把巴豆苗揉碎了。取了一点准备当成作料塞进烤鸡腹中,想想又不妥,赶紧又以阴食术弄出一些花椒粉,一起拌了,又把这只烤鸡重新炮制了一番,确定花椒粉连同巴豆苗粉都融进了鸡肉里。这才觉得妥当。花椒粉味重,能当香料使,一定能掩盖住巴豆苗的味道。   去张嫂家把黄狗借了出来,温照就把烤鸡扔在它面前,然后眼巴巴地蹲在那里看。   黄狗很给面子,闻着烤鸡香,扑上去就撕咬一通,不大一会儿,吃了个精光,连骨头都没留下一根,然后转着温照转了几圈,尾巴摇成了一朵花儿,待确认温照没有再给它东西吃的意思,就很不给面子的一甩头,跑了。   温照好气又好笑,这黄狗,真是有奶就是娘啊,忙又把它追回来,关在院子里观察了小半天,巴豆苗的效力发作比较慢,过了大半个时辰才开始发作,黄狗连拉了七、八泡稀,当然,这稀也与阳世中不同,不过是一些污浊之气,风一吹散开了,连打扫都不用。   之后药效基本就没了,王婆子说得没错,这巴豆苗的药效比巴豆来得温和得多,若是同等分量的巴豆,非拉个三五天送掉半条命不可。温照开了院门,黄狗夹着尾巴跑出去,明显已经有些腿软的样子,但精神还好,并没有拉到虚脱状态。   很不错,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证实了巴豆苗果然有效,温照这下子劲头十足,开始拼命用阴食术做烤鸡,考虑到美味的问题,她连阴间的阴气都没用,实打实的全部是由体内的水银阴气来化制食物,配制调料,甚至连口味问题都想周全了,除了花椒粉,她又弄出芝麻粉,花生粉,茱萸粉……凡是她能想得到的各种口味都有。   万青回到家中,一进院子就被齐刷刷挂在院中的十余只烤鸡给吓了一跳,几乎以为进错了门,待看到温照正站在那里对着这些烤鸡露出满脸古怪的笑意,他才确认自己没有走错门。   “照娘,你做这许多烤鸡做什么?咱们家要置办烤鸡宴吗?”   “哦,相公回来了啊……你莫管,这是妾身预备着送礼的。”   温照把万青推进了屋,给他打水净面。万青见她神秘兮兮的,虽是满心好奇,但也没有追问,照娘若想说,自会说出,不想说,他问也无用。   一切准备妥当,隔日温照就兴冲冲地带着这些加了料的烤鸡出了鬼门关,为免误伤,她使了障眼法在原地等了一会儿,待看到熟悉的青色身影出现,这才显出身形,先拿出一只没加料的烤鸡,摆在小青狐眼前,顺手摸了摸它柔软光滑的皮毛。   “小家伙,咱们是老相识了,帮个忙,告诉你那群没化形的兄弟姐妹,哦,还有胡绯,明儿姐姐要开烤鸡宴,教它们到万家坟园来,别的不提,姐姐保证烤鸡管够,不过有个条件,今天这批烤鸡,你们谁都不许打它的主意,你要是答应,就点三下头,要是不答应,今天这只烤鸡就算是姐姐给你的告别礼,以后咱们各走各边,谁也不认识谁。”   半是威胁,半是引诱,温照很有些不好意思,觉得自己就是诱拐好孩子的坏阿姨。   小青狐瞪着圆溜溜的眼睛,先是瞅瞅她,又伸出鼻子在她身后的包袱上嗅了嗅,那双温润如宝石的眼睛顿时就滴溜溜地转了好几下,似乎是在考虑,又似乎是在算计,不过温照很快就确认了,这只小青狐真的是在算计,因为很快它就点了三下头,然后叼起那只没加料的烤鸡,又向她晃了三下。   温照一脸黑线,这是在向她另外索要三只烤鸡当报酬,小东西,真黑,跑个腿传话,居然就要这么多烤鸡,它也不怕撑破肚皮。   “成交,不过另外三只烤鸡要事后给你,而且你还要给我点搭头,不要多,就一壶西山泉就成,要是你没办成,让它们动了这个包袱里的烤鸡,以后我跟你绝交,烤鸡也别想了。”   小青狐昂起下巴,伸出一只毛茸茸的小狐爪,在她的手上一拍,这就是击掌为誓,说定了,谁要是说话不算,谁是小狗。   搞定小青狐,温照就兴致地勃勃往树上挂烤鸡,东一只,西一只,她还特地留意了一下风向,确认风能把烤鸡的香味往西山里头吹,这才满意地拍拍手,小青狐办事她还是放心的,要是换了胡绯,打死她都不会跟胡绯作这笔交易。   差不多挂了七、八只烤鸡,温照就提着剩下的烤鸡往丰城飞去,她可没忘昨天听那只白狐狸说的,还有几只公狐狸在城中找万家的晦气呢,陆府也要防着它们捣乱,两个府里都得挂几只烤鸡防患于未然。   她先去了万家,探视了一下自己的小叔,没进门就听到了婴儿哭声,哭得她都有些心疼,对那几只不分青红皂白的公狐狸就越发痛恨了。   没人性的臭狐狸。   恨恨地在心里骂了几声,温照把烤鸡挂了万府几个不为人注意的角落里,转身又去了陆府,顺带还可以看看那张清单上的东西,陆婉仪准备了多少。   不料飞到陆府的上空,正待在陆婉仪的闺房外落下,冷不丁竟看到陆府大门前,那两只镇宅石狮的旁边,有人鬼鬼祟祟,顿时心中一凛。   难道那几只在城中的狐妖竟然已经寻到了陆府?这可坏了,她今天出来,带的烤鸡太多,就把浩然剑留在家中了,没有浩然剑在手,可不敢说能对付得了狐妖。   想到这里,她脸色更加不好,欲要靠近观察,又恐被发现,她是阴魂之身,身上阴气极重,狐狸鼻子灵,说不定一闻就能闻出来,障眼法都不好使。蓦然灵机一动,连忙取出一口烤鸡,飞离陆府,在不远处寻了个顺风的方向,然后将烤鸡摆在了醒目处。   很快,烤鸡的香味被风吹往陆府所在的方向,温照居高临下,看到那个人影明显有了个吸嗅的动作,似乎还犹豫了一下,终于没忍住诱惑,往烤鸡所在的方向一溜小跑而去。看到这一幕,温照心中顿时就能确定,这一定是那几只狐妖中的一个,虽然是顺风方向,可是毕竟还是隔了一段距离,人鼻子哪有可能这么灵敏。   趁这工夫,她赶紧飞回了陆府,得告诉陆婉仪,让她先避一避才行。 第094章 狐十一   “嫂嫂,先是过门不入,这会儿又是去而复返,你这是闹的哪一出啊?”   温照刚在陆婉仪的闺房外落下,这位在家女道修便推门而出,笑着打趣。温照第一次来的时候,她就感应到了,推门出来,却不见人影,纳闷地回了屋,还没坐稳,就感觉到温照又来了。   “快进屋!”   温照这时可没有与她玩笑的心情,推着陆婉仪回屋,一眼瞅见她两个贴身伺候的侍女都睡在外屋,便又推着陆婉仪进了里屋。   “嫂嫂,出什么事了?你慢慢说,两个丫头都被我施了定神术,睡得沉,吵不醒的。”陆婉仪见她神色凝重,立时就知道恐怕有什么重要事情。   “啊?妹妹你已经开始学习法诀了吗?”温照岔了一下神,下意识地问出口,才一拍自己的嘴,“婉仪妹妹,来不及解释了,外头有只狐妖在窥伺陆府,恐怕就是冲着你来的,刚才我用一只烤鸡引走了他,一时半会儿他不会回来,你还是趁这工夫赶紧避一避吧。”   陆婉仪大吃一惊,旋即便冷静下来,道:“嫂嫂,你莫急,一只狐妖而已,妹妹未见得就怕他。”   “一只狐妖你当然不怕,但一窝狐妖呢?”温照急道,光是一只狐妖,她也不怕啊,可是她惹得起一只,惹不起一窝,何况这一窝狐妖后头还镇着位能跟冥君平起平坐的狐狸祖宗,顶了天她也就敢下点巴豆而已,这还是在她占理的情况下。   “啊,是西山的狐狸!”陆婉仪立刻反应过来。清丽的面容上露出一丝错愕之色,“当年师祖为人所蒙蔽,误与西山狐祖一战,几乎铸成大错,后来师祖曾当面向那狐祖致歉。西山狐族与我龙虎洞天一脉已达成和解,如今怎地又来寻我的麻烦?”   “好像是狐祖最小的女儿身死,跟你们龙虎山有关。偏偏前几日你请师兄来替万家做了场安宅法事,竟被几只回来探亲的狐妖察觉出来,所以这几只狐妖为了替小妹出气。故意破了令师兄做的法事。要令师兄名声大损以报复龙虎山。”   温照见陆婉仪并没有什么害怕担忧的神色,心里忽然恍过神来,这位义妹机缘极高,意外拜入龙虎洞天,虽然不知道这道门究竟有多强,但既然曾经差点就端了狐狸窝,可见也是极强大的,义妹那位师父。又怎么可能不留些保身之术与她,因此心中焦急也减轻了不少,索性就把听来的来龙去脉说出来。   “也是我不好。不该让你去万家探查,恐怕正是因此。才教狐妖发现了你的身份……”   “嫂嫂,这怎能怪你,丰城就在西山边上,抬头不见低头见,早晚都有相遇的一日,只是……”陆婉仪拧起秀眉,知道了事情的来由,她也觉得棘手,西山死了一只狐狸啊,这是门中哪位长辈或是师兄下的手,不知道西山的狐狸最是心齐、也最是难惹了吗?   “婉仪妹妹,现在不是想什么只是的时候,你若执意不退避一避,有什么手段就赶紧拿出来,再迟,只怕那狐妖就要进府了。”温照道。   陆婉仪晓得事情紧要,当下不复赘言,自床头柜中取出朱砂、黄纸,置于书案之上,讪然道:“此物原是受兄嫂所托,未及交付,竟是小妹先自用了。”   温照目光闪动,惊喜道:“莫非妹妹要画符?”   “小妹修炼坐忘经,因资质有限,虽未得其法,却也窥出几分真意,说来惭愧,小妹往日在闺中,闲来无事,不是读些闲书,但是于纸上略画几笔,因此这几分真意自然而然,便尽数化做书中真言,纸上风光,师父见小妹有此天赋,便授了保身立命符一道……”   说话间,陆婉仪蓦然自针线篮取出一把剪子,往掌心一戳,白嫩的掌心中刹时血流如注,温照看得惊呼一声,正欲向前,却猛然察觉不对,又迅速往后退去。   陆婉仪没注意她的动作,淡然的神情对自己的举动并不以为意,只是眉心微蹙,忍痛道:“嫂嫂勿惊,这朱砂须以人血调之,最能避邪,但万不能混以女子天葵之血,若是混了,却是恰恰相反,会破了朱砂的避邪之力,师兄为万家小弟画的安魂符,便是被女子天葵之血所破。”   若论画符,以活人之血,尤其是男子阳刚之血来调和朱砂最为合适,不过眼下哪里去寻男子阳刚之血去,因此陆婉仪便以自己的血来代替,毕竟她曾经用养气诀吸纳过一些阳气,虽然没有坚持修炼下去,但血肉之中总归含有少量阳气,虽然女子自身的阴气会稍减符篆威力,但也能暂代一用。人血中所含的生机能大大增强朱砂的避邪之效,不过女子天葵之血,却是天下至浊之物,一旦沾上,什么避邪效力便都没有了,不过血调朱砂这个方法只适用于活人,阴魂却是不能用,否则人血中大量的生机,会对阴魂造成伤害,当初活鱼初现时,便有阴魂曾为它身上的生机所侵而受到伤害。   但这活人血中的生机,与当初温照在阴穴中所吸收的血煞中的生机又大有不同,毕竟血煞形成,乃是人死后血气凝聚,又蕴含极度怨气,说到底那生机也是死人之血中而来,性属阴,自然能为阴魂所吸收,而陆婉仪这一割肉放血,那瞬间涌动而出的血肉精气迅速化为活人生机弥漫,温照竟是被逼得后退了数步,这才堪堪能承受。   看落入砚中的精血已足用,陆婉仪便随意用帕子裹住伤处,又将朱砂粉混入血中,搅拌均匀后,方取笔蘸了,凝神于黄纸上挥毫。   朱砂混了精血,避邪之力果然大增,温照立于一侧,隐觉不适加重,便又退出几步,依然不见好转,这才知道厉害,暗道以人血混了朱砂来画符,对付那狐妖再好不过,心中便又放松了几分,见陆婉仪全神贯注,她便悄然退出闺房,守在屋外,一来自己在屋里待着也不舒服,二来防止狐妖忽至,打扰了陆婉仪,左右自己还是能拖得一时三刻给陆婉仪留下安心画符的时间。于是就把剩下的两三只烤鸡,挂在了闺房的四周,然后幽幽地叹了口气,若不是顾忌太多,不敢真伤了狐妖,依她的性子,还要在烤鸡下方放置一只捕鼠夹才好。   “哟呵……好重的阴气……怎么这陆府里难道还有阴魂不成?唉……还有烤鸡……这陆府难道不是书香门第,而是卖烤鸡的……”   果然不出温照的所料,那狐妖回来得极快,吃一只烤鸡又能花费多少时间,而且这回连在陆府大门口窥伺都省了,直接就大大咧咧地翻墙而入,狐鼻子实在灵,一下子就闻到了温照身上的阴气,当然,同时烤鸡的味道也一起窜进了狐妖的鼻子里。   狐性多疑,一只烤鸡就罢了,两只、三只,还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就算没鬼,狐妖还要怀疑一下,何况他还闻到了明显的阴魂之气。   “哪里来的小鬼,出来让你家狐爷爷见一见,今儿狐爷爷的目标不是你,若是长得好,赏心悦目,狐爷爷一高兴就放了你……”   不知这狐妖使了什么手段,声音飘飘忽布满整个陆宅,但陆府所有人都没有被惊动,只有温照一人听到了这吊儿郎当的声音。   可惜固阴镇元佩丢失了,不然光凭这个狐祖出品的物件,说不定就能让这狐妖卖个面子退去。可惜这世上没有那么多的可惜,护身符没了就是没了,想要找回来,恐怕还得落到紫衫的身上,但那种来历莫名似乎又别有企图的家伙,温照还是巴不得一辈子都不见才好,相比紫衫,她觉得还是狐妖好应付多了。   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温照往西南方向走出百余步,转过一处假山,但看到了一个隐约的人影,毫无形象地坐在假山后头的那处纳凉小亭里的长椅上,上半身歪着,两只脚在底下晃来晃去。   “不知是哪位狐公子光临陆府,妾身万温氏,与西山狐九公子、榴儿妹妹素来交好……”   温照敛衽行礼,二话不说,先攀交情,只要拖到陆婉仪画好符篆,再翻脸也不怕了。   “哦……我知道你,你就是我家那个笨蛋小妹常挂在嘴上的照娘姐姐,还陪着我那个无趣的九哥去阴穴修炼……”   这狐妖居然还知道她,温照稍稍松了一口气,知道就好,这样就好说话了,再多说几句,差不多时间就够了。   “小爷在西山排行十一,唔……看九哥的面子,今儿这里没你的事,赶紧走……对了,烤鸡是出自你的手吧,怪不得吃的时候一股阴气绕来绕去,阴食术弄出来的东西,能做到这么美味,算是有心思了,再给小爷留下几只,挂在那边的味道虽然还好,但不是现做的,不够新鲜……”   “十一公子喜欢,是妾身的荣幸,请十一公子稍待,妾身这就准备烤鸡……” 第095章 陆婉仪出手   居然还挑上嘴了,这位狐十一公子还真不是个好伺候的。温照腹诽着,但表情却依然谦和温柔,慢吞吞地开始做烤鸡,这烤鸡她早就做得熟了,须臾便能弄好,但此时为了替陆婉仪争取时间,故意折腾了好一会儿,才弄出一口新鲜烤鸡,只恨手边已经没了巴豆苗,不然非塞进了一大把。   话说,这只狐妖已经吃了一只烤鸡,怎么还好端端的,莫非是药效太弱,还没有开始发作?   “十一公子,请慢用,妾身先告退了。”   把烤鸡送进凉亭里,温照顺带看了这只狐妖一眼,却是只有十八、九岁的模样,当然,狐妖的年纪不能以外表来论,不过倒是真应了狐魅的话,只要是狐妖,就没有长得丑的,只是这只狐妖面相虽然俊美如春月,但眼泛桃色,眉带色气,一看就是风流种子,远不如狐九公子的平和从容来得让人舒服,所以温照只看了一眼,就借故离开,打算赶紧去看看陆婉仪的符画得如何了,若不成,她再送几只烤鸡来,拉不死这狐妖,也要努力撑死他。   温照看清了狐妖的模样,同时狐妖也看清了她的模样,见她姿色不过清秀而已,便有些失望,倒是她身上的纯净阴气让他的眼神微微一亮,有些心痒,意欲下手,可是想想自家兄妹都曾在他跟前念叨过这个女人的名字,一时有些顾忌,倒是不好下手,再者,这府里还有个女道在等着他,听说还是这丰城里出了名的美人儿。又是处子之身,又是龙虎山的仇家,怎么祸害都没压力,于是狐妖对温照的心思就又淡了几分,全当她不在。挥挥手便让她去了。   温照赶紧跑回陆婉仪的闺名,正要进门,冷不丁就被里面一顿柔和的力道给推了出来。这力道中含有丝丝说不来的气息,正是先前那种让她极为不舒服的避邪之力,但明显更加强大了。甚至不再只是气息。而已经是形成了实质,使她直接被挡在了外面,根本就无法再进一步。   这么强的避邪之力,却又温和无害,看来道家修炼果然中正平和,龙虎山那位道长交给陆婉仪的安身立命符,绝对是一等一的保命符,只可惜这符要用朱砂和人血来画。阴魂之身不能用,否则身上戴上这么一道符,去哪儿她都不怕了。   “嫂嫂。你再退后些,这符将成。会有阳气溢出,莫伤了你……”陆婉仪的声音自里面传了出来。   温照连忙依言,又退远了一些,才刚站定,陆婉仪的闺房中,四面窗户乍然无风自开,一股猛烈的气息从里面冲了出来,但却并不扩散,就在以闺房为中心的十步之内,形成了一道无形的护罩,尽管这护罩无形无质,但是温照却能察觉到它的存在,因为护罩上,正流动着丝丝阳气,显然是被符篆自行吸引过来的,这些阳气迅速布满了整个护罩,随即,护罩就开始缩小,很快又缩回了闺房内,那被冲开的四面窗户,也在这一刻,刷地一下全部关闭。   温照感应了一下,附近一丝阳气都没有了,似乎都被符篆给吸收了去,心中不由得感叹符篆奇妙,可惜自己不得其门而入,不然真要好好研究一下,要不,回去问问活鱼,看它的鱼鳞上有没有关于符篆的修炼之法。   正这样想时,闺房的门轻轻地开了,陆婉仪身披一件绣兰披风,手里提着一盏八角琉璃灯缓步而去,灯中烛光闪烁跃动,照映着她脚下的路。   “嫂嫂……”   她向温照露齿而笑,但笑容很快就凝固,转而换上了冷淡的神色。   温照若有所感,猛回身看去,却见狐十一公子不知何时已来了,踩着青石小径,穿过树影斑斓,一边走一边拍着手。   “好纯正的道家气息……啧啧,姑娘貌若天仙,当得丰城第一美人儿的赞誉,小生胡绍,这厢有礼了。”   如果不是这吊儿郎当的语气,这位狐十一公子踏月而来,真有几分出尘之感,可惜这份美好的感觉,都让他自己破坏得一干二净,尤其是走近了,他那双眼角上挑的桃花眼,上上下下盯着陆婉仪打量,眼神之猥琐,见了就让人觉得恶心。   “胡公子自在西山逍遥自在,因何要扰我这清净之地?”陆婉仪冷淡道。   狐十一公子笑起来,语气越发轻挑道:“美人就是美人,即使板着面孔,也依然教人爱慕,陆姑娘,你是云英未嫁的黄花闺女,小生正好未娶,深夜来访,自是因为倾慕之心难抑,还望姑娘成全。”   “人妖本殊途,何况公子为邪,妾为道,道邪素不并立,正如井水难犯河水,妾禀持善心一片,奉劝胡公子速速离去。”陆婉仪深恶他轻挑,然而并不想开罪西山的狐狸,她只想静心修道,并不愿参与到龙虎一脉与西山狐族之间的恩怨中。   “哟,美人儿还挺会说话,只是小生对姑娘思慕成疾,已是重病难返,非姑娘不可治,还盼姑娘禀持善心一片,恩赐小生春风一度,小生自能不药而愈。”狐十一公子一边说一边装出心痛的模样,可是那眼神,却是越发赤裸裸的在陆婉仪身上徘徊。   这话也太难听了,尤其还是对一个没出阁的姑娘说这种话,简直就是明明白白的侮辱,别说是陆婉仪,连在温照也跟着脸色变得无比难看。   “狐十一公子,请慎言。”身为长嫂,她有义务维护小姑子的名誉。   “怎么,我说不得不对?”狐十一公子不知从哪里取出一把折扇,居然还挽了个扇花,故作倜傥地摇了几下,然后收拢扇子,在脑门上轻拍一下,恍然大悟道,“哎呀,失礼失礼,小生竟忘了,人类与我狐族不同,我狐族中素来是看对了眼,便幕天席地,鸳鸯交颈,最是自由自在不过,人类却是婆婆妈妈,要什么三媒六聘,要什么明媒正娶,依小生看来,不过是脱裤子放屁,多此一举,总归到最后,还不是脱光了一起……”   烛光闪烁于陆婉仪清丽的面容上,火红的光泽使她雪白的肌肤看上去多了一丝炙意,然而她的眼睛里却是一片冷意。   然而温照却没有陆婉仪这么好的修养,已经被狐十一公子一通难听至极的话,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恨不得一剑就捅了这狐妖。但她没有出手,不是因为没有浩然剑在手,而是她看到了陆婉仪表情,这个如同出世的仙子一样清丽脱俗的女子,在这一刻显得特别真实,不再脱俗,不再淡然,她就像一团燃烧的火,绽放着令人侧目的光芒。   所以温照没有立刻出手,因为,陆婉仪出手了。   “道可道,非常道,道之所在,邪岂存焉,驱!”   陆婉仪的出手,仙气十足,比温照的月下飞仙,更加像仙人,温照的月下飞仙,是野仙,野性多过仙气,剑气霸道,更有狂野之态,而陆婉仪的驱字诀,却是有着庄严肃穆的神仙之相,她就像是端坐于云端、高高在上的仙人,低头俯视世间一切卑微生灵,她的道,是天道,天道之下,万物皆为刍狗,不容一丝怜悯。   从某个方面来说,陆婉仪的驱字诀,比温照的剑诀更加霸道,剑诀或者威力令人心生畏惧,然而这驱字诀中散发出的天道气息,却是至高无上,凡所至之地,万邪避易,强留者,唯有飞灰烟灭一途,连逃都不可能,然而这份霸道在天道气息的遮掩之下,却化成了无尽的高贵与庄严,只会使人产生顶礼膜拜之心,却不会感到恐惧。   狐十一公子微惊,随即却轻哼一声,双手一捏法诀,叱道:“阴阳转化,天地无极,破!”   他修炼的是采阴补阳之道,名虽不雅,其实这是正儿八经的道家法诀,出自素问秘典,还有一个好听的名字,叫做阴阳互济寻欢赋,甚至连狐九公子修炼的阴阳交合大悲赋,也是出自素问秘典,而且这秘典还是出自龙虎洞天,是当年陆婉仪的师祖向西山狐祖赔罪时所送,后来被狐祖依资质性情不同,而分别赐给他和狐九公子修炼,不过狐妖与人类不同,不需要什么好名字来装饰门面,不管是什么典什么赋,归结到底,还是采阴补阳之道,所以他也很干脆对外宣称自己修炼的是采阴补阳,事实上这种功法,不止道家有,佛家也有,叫做欢喜禅,真正是门极好的双修功法,只不过这样的好功法落到心性不正之人的手上,难免就走了极端,只顾损人利己,不懂得有舍才有得,这才生生坏了名声,以至于一提到采阴补阳,人人都嫌恶之。   以道家法诀来应对道家法诀,从某方面来说,这是也是一个天大的讽刺,西山这群狐狸一个个恨龙虎山的道士恨得要死,可是结果他们自己大多修炼的都是正儿八经的道家法诀,说来也是可笑之极。 第096章 僵持   不过眼下却不是可笑的时候,至少温照笑不出来,而是神色凝重地看着陆婉仪和狐十一公子的交锋,同时也悄悄拔下发间银簪,攒紧在手中,万一有什么不对,她顾不得会不会得罪西山的狐狸了。   陆婉仪的法诀,不是对狐十一公子而出,而是指向胸前悬挂的保身立命符,她修炼时日不长,本身修为极浅,而且平日观摩坐忘经,更多的是磨练心境,坚定道念,所会的法诀,也只有这一个驱字诀,还是必须配合保身立命符才能使用。   血混朱砂画出的符文,自符上透体而出,凌空形成一个变了形的“驱”字,一笔一划,圆润通畅,却又筋骨凛然,恰如一朵凌寒傲雪、冷冽不可侵犯的红梅,散发出炙热的烈意,向狐十一公子逼去。   而此时狐十一公子双指之间,却射出黑白两道剑芒,竟也是剑诀,温照顿时就心中一动,仔细看去,观其剑气,黑白二色分属一阴一阳,明显体内也容纳了阴阳二气,虽然其人猥琐不堪,但这阴阳二气的运转之法,倒是跟狐九公子差不多。   她不知道这两个狐妖修炼的法诀出自同一本秘典,只不过修炼的两个狐妖,各自选择了不同方向,狐九公子不喜欢混迹人世,所以他自山巅之上吸取阳气,自地底深处吸取阴气,而狐十一公子却走了捷径,自人类女子身上采补阴气,人类男子身上摄取阳气,虽然这个方法更容易,但明显也造成了阴阳二气的混驳。若是纯净的阴阳二气,绝不是黑白二色,而应该是金银二色。   顷刻间,黑白剑芒已与凌空符篆撞在一处,同为道家法诀。然而正者为正,邪者为邪,竟是活生生的水火不相融。一经接触,便爆发出阵阵强劲的气流,温照虽然早有防备。但依旧料不到会有这么大的反应。竟又被这气流推出去好几步,魂身更是差点就被保身立命符中的阳气所伤,这还亏了她只是被余波涉及,若是正面对她出手,恐怕就是她的魂身再凝实一倍,也要受伤。   神仙斗法,凡人遭殃。她的脑海中莫名地浮现出这么一句话,转而却是失笑。斗法两个不是什么神仙,她也不是凡人,还是要可惜固阴镇元对佩丢失了。不然她也不会怕这些气流,但眼下只能再退后几步。找了棵大树挡住半个身形,探头再望去,场中情形已是又有了变化。   却是陆婉仪失了利,符篆之力被逼得缩小了将近一半,狐十一公子得寸进尺,黑白两道剑芒更盛,意欲彻底破去符篆之力。   “婉仪妹妹,血!”   温照旁观者清,看得明白,并不是符篆之力太弱,而是陆婉仪修为太浅,体内法力支持不了符篆发力,连忙就提醒了一句,让陆婉仪给符篆添血,这符篆本就是以血混朱砂而画,法力支持不了,就要借用外力,陆婉仪体内的精血,含有淡淡阳气,数量虽不多,但却至纯,而且阳气却能克天下万邪,尤其是狐十一公子这种杂驳混乱的阴阳二气,遇上至纯阳气,便如冰雪爆晒于烈阳之下。   陆婉仪本是慧质之人,只不过她一直处于深闺,从不曾与人争斗过,这才一时束手无策,被温照一提醒,她迅速醒悟,连忙就咬破舌尖,对着凌空符篆喷出一口血来。这舌尖、心口二处,本就是人体阳气汇聚之所,再加上她体内原就含有丝丝阳气,大半都汇聚在这两处,这一口血形成的血雾,虽然薄淡,总量也不过三、五滴之数,远不及先前画符时所用的掌心血来得多,但其威力,却是远胜十倍。   只见那原本已经缩小了一半的符篆,得到舌尖血的滋润,就跟吃了十全大补丸似的,笔划之间,红光流动,瞬间胀大了数倍不说,上面的避邪之力,更是浓郁得形成了实质,正如温照之前看到符篆初成的那一刻出现的气罩一样,这一次气罩又出现了,不但把陆婉仪整个人都防护在内,更是一下子震碎了狐十一公子的黑白剑芒。   “不好!”   这一声惊呼是温照喊的,随着气罩的出现,更有丝丝阳气扩散,虽然数量不多,却是真正的至纯阳气,把她这个阴魂克得死死的,当下二话不说,掐着飞天之术的法诀,整个人迅速向高空飞去,饶是她反应快,也依然不免被扫了一下小腿,顿时就有种火辣辣的感觉,弯腰掀起裙角一看,只见小腿上竟生生陷下去了拳头大小的一块,空荡荡的,不由得骇然变色,要不是她闪得快,恐怕半只腿都要被阳气所化。   不过此时那位狐十一公子,却比她还要更加狼狈,虽然他修炼的也是道家法诀,然而心正则法正,心邪则法邪,他走了捷径,虽从不伤人性命,但到底行事不正,所修炼的法诀自然就偏离了道家正宗,变成了邪法,既然邪法,就必然会受到避邪之力的驱散,更加上这避邪之力中还夹杂着一些至纯阳气,狐十一公子身为妖族,自然承受不住,被阳气一侵,当场就现了形,竟是一只黑狐。   “可恶!”   黑狐狸发出愤怒的嚎叫,他在人世间混迹久了,各种危险都遇到过,却还从来没有被人逼出过原形,更令他无法相信的,眼前这个女子,体内怎么会有如此至纯的阳气?   不过,有阳气又怎么样,区区一个女子,修为不怎么样,全凭符篆厉害,还是靠精血来催发,他倒要看看,她能多少精血喷出来。狐颈上,一簇怒毛竖起,黑狐狸双目中,黑白二色越发浓郁,大有今夜就要与这女子拼个你死我活的意思。   “胡公子,还请速速离去,莫要执黝,吾师明日便可抵达丰城,莫非还要再现当年逼山一幕否?”陆婉仪也知道自己不可能有太多的精血来支持符篆,因此开始以言语相逼。   当年师祖杀上西山,是出于误会,所以后来才会献书赔罪,但今日狐十一公子无缘无故侵上门来,对她出言不逊在先,大打出手在后,若她无事也就算了,若她伤在狐狸手中,这一次就绝不再是误会,而且还是她占理,当年师祖能杀上西山,今日她师父也一样能,莫以为她是一弱女子,就会怕了西山的狐狸,先前好言劝离,不过是不想惹事罢了,并非怕事。   黑狐狸气势一顿,然而颈间那一簇怒毛却竖得更直了,喉中传出一阵粗重的喘息,随即低吼道:“我西山狐族与你龙虎山一脉本就是生死之仇,莫以为臭道士人多势众,我狐族也不是好惹的,今日小爷就取你性命,先替我家小妹出一口恶气!”   语毕,狐目中,黑白二色光芒一闪,竟是冲目而出,迎风便涨,化为两道比先前更加强大的剑芒。其实如果换了别的狐妖在此,恐怕听了陆婉仪的话,都会蒙生退意,毕竟今夜来此,目的是为了探一探这位龙虎山女道士的虚实,而不是分生死,更何况眼看着还有一个更厉害的道士即将赶来。   但偏偏来的是这个最吃软不吃硬的狐十一,如果陆婉仪肯用美人计,软玉温香,软语相求,以他风流好色的性子,说不定戏弄一番,落落龙虎山的面子,之后自便去了,也不会真对她做什么,他虽修炼采阴补阳之道,却也从不对良家女子出手,但她偏以言语相逼,他素来顺畅惯了,恣意惯了,怎么可能受得了这样的羞辱。   陆婉仪见这黑狐狸不分好歹,心中也是愠怒不已,索性不再浪费口舌,冷凝着一张俏面,再次喷出一口血来,将符篆威力再次增大十倍,意欲将这狐妖驱出陆府之外。   “阴阳互济,剑指无极,再破!”   两道黑白剑芒,随着法诀在空中一顿,竟是相互撞上,然后合二为一,变成了一道巨大无比的剑芒,只是那颜色依旧是黑白混杂,带出浩大声势,狠狠地向符篆刺去。   轰!   更加强烈的气流自二者相触的那一个点上爆炸出来,即使温照已经离得够远,又身在半空,也依然被吹得摇晃了几下,担忧地往下方看去,见场中依然是僵持着,不由得轻叹一声,眼下她就是想出手相助也不行了,随着陆婉仪又喷出一口舌尖血,其中蕴含的至纯阳气更加多,她要是现在下去助战,不用黑狐狸出手对付,光是这至纯阳气就能让她化成一缕青烟消散。   可是也不能光在这里看着,温照知道陆婉仪不可能撑得太久,到她舌尖无血可喷时,难道还真要去放心头血不成,要知道心头血比舌尖血更加精纯,也更加重要,一旦心头血放完了,陆婉仪也就油尽灯枯,必然香消玉殒。   不管怎么样,也要想个法子帮帮她。对了,西山狐狸和龙虎山一脉结怨的根源,虽然在当初的逼山上,可那事毕竟过去已经很久,而且龙虎山也道歉认错送上赔礼,眼下旧怨重结,导火索却是胡绯,把小狐狸拉过来,说不定就能劝退狐十一公子。   温照相信,以小狐狸那纯真无邪的性子,肯定是不会牵怒旁人,要恨也是恨当初害她身死之人,再有自己居中调和,陆婉仪又是天生慧质兰心,必定能得小狐狸的喜欢,只要交好了小狐狸,想必西山那些狐狸也就不好意思再对陆婉仪出手。想到这里,她二话不说,转身就往西山方向飞去。 第097章 认错了   紧赶慢赶到了西山,这趟运气却不好,没见到小青狐,她在山脚下踌躇了一下,没了传话筒,自己上山恐怕会有危险,但此时也由不得她选择了,当下便往半月潭飞去。小狐狸最喜欢在潭边赏月戏水,今儿夜里月色好,多半是在的。   为免麻烦,她还是给自己加上障眼法,虽然不见得能瞒得过狐狸鼻子,但好歹也算个心理保障。到了半月潭,果然便看到一只显露了原形的红狐狸在水面上游来游去,时不时还扎个猛子,玩得不亦乐乎。   “榴儿妹妹……榴儿妹妹……”   解除障眼法,温照在水岸边落下,向胡绯用力挥手。   小狐狸听到呼喊,转过头来,一眼就看到了站在水潭边的温照,魂身过于轻飘,半山腰上风又大,吹动衣袂,整个人都似乎要向天上飞去,偏今夜月色又好,柔白的月光正映照在水潭边,笼罩在魂身之上,散溢着温润的光泽。   “山中高士卧,月下美人来……小娘子,你似乎认错狐狸了!”   红狐狸踩着水面,缓缓向岸边行来,他一开口,温照就心中惊觉不好,自己看错了,这只红狐狸不是胡绯。此时想跑,似乎已经来不及了,只要红狐狸叫一声,估计这满山的狐狸就能把她围死在这里,虽然她是会飞,可是这山上的狐狸,都是成了精的,会飞的也不在少数。   “抱歉,真是认错了,我是来找胡绯的,不打扰了。我去别处找找……”   温照向后慢慢退去,她是魂身,动作又缓,退得悄无声息,仿佛怕露出一点儿声响都会招得眼前的红狐狸不高兴似的。   “小妹不在山上。你要找她,得去丰城万家。”   红狐狸上了岸,抖抖身上水渍。好在温照已经退出一段距离,没被水溅到,这时才看清。虽然这只红狐狸的毛色跟胡绯的一模一样。都是火一般的耀眼,但体型明显比小狐狸大了一圈,只不过先前在水中,看不清而已。   温照大愕,然后就是一阵想要捶胸顿足的冲动,她又不是笨蛋,红狐狸这么一说,她马上就明白过来。小狐狸是典型的行动派,知道几个哥哥去找万家的晦气,她自然是不依的。理所当然是要去劝哥哥们回来,顺带的。还要在万家待上几天保护他们,由此也可见,她那几个狐狸哥哥大概信誉都不怎么好,摆明是防着他们嘴上答应不找万家的麻烦,暗地里又回来对万家下手。   原来她离小狐狸曾经是那么地近,可是偏偏她却不知道,没想到,竟然还辛辛苦苦冒着天大的危险来了西山,温照真是悔青了肠子,当时她怎么就没想过绕道万家去看一眼再到西山来呢。   “多谢公子告知,妾身这敢多扰,这便告辞了。”   “小娘子请留步,胡缡有事请教。”   红狐狸咧了咧嘴,也没见他迈步,却是红影一闪,已经拦在了温照的身前,浑身的红毛,已经抖干了水渍,软滑蓬松,宛如锦缎一样华丽耀目。   胡缡?狐狸?   温照戒备地停下脚步,心中却为这只狐狸的名字感到好笑,这么多狐妖,大概属这只红狐狸的名字,最贴切了,只是不知道他行几,虽然没看到他的人身,但只这狐身,倒是她见过的狐狸中,最为优雅华丽,也最有气势的。   有种狐王的气概……突然间,她脑中灵光一闪,这个……该不会就是传说中的西山狐祖吧,据说胡绯是狐祖最小的、也是最喜爱的女儿,说不定就是因为胡绯也是只红狐狸,外表最像他呢?   这个念头在脑海中一闪,温照就走神了,直到红狐狸说出一句话,才把她赫然惊醒。   “今夜山下挂了几只美味烤鸡,胡缡修炼多年,唯这贪吃的毛病总也改不了,活该落个拉稀的下场,原以为是兄弟们捣鬼,拿我开玩笑,不过见到小娘子后,倒是闻到些熟悉的味道,那几只烤鸡,想必是出自小娘子的手笔吧。”   温照只觉得背心上都渗出汗来,见鬼,她都忘了还有这回事儿了,看来眼前这只红狐狸大概就是中了她的招儿,拉稀拉得一身臭气,才半夜三更在这半月潭中洗澡,估摸着正满心不爽呢,结果自己挖坑自己跳,偏还傻乎乎地送上门了。   等等,他的药效发作得怎么快?黑狐狸也吃了烤鸡,可是跟陆婉仪斗法斗了半天,都生龙活虎的……几只烤鸡,几只烤鸡,哎呀,明白了,红狐狸肯定是吃独食了,把几只下了料的烤鸡全独吞了,没留给别的狐狸,药性积累之下,当然发作就快。   “啊……啊哈……公子说笑了,妾身……那个妾身手艺不精……哪里做得出什么美味烤鸡……”可恶的狐鼻子,怎么可以这么灵啊,温照打了个哈哈,然后二话不说,转身就一飞冲天,考虑到自己可能跑不过红狐狸,所以她也没想往外逃,而是径直飞往奇云峰,眼下能保住她的,只有狐九公子了,虽然这只狐狸一点人性也没有,更不知道什么叫做守望相助,但是好歹自己对他还有价值,到阴穴修炼她也能帮得上忙不是。   “小娘子欲往何方?”   红狐狸又一次咧了咧嘴,惬意地半坐在地上,头微微一偏,脖颈处一圈红毛忽地伸长,仿佛一匹红绸卷天而上,一把攫住温照的双足,将已经飞上半空的她又拖了回来。   “啊……啊哈……妾身与狐九公子颇有交情,今日来到西山,理应登门拜……拜访……”温照不敢跑了,真跑不过啊,这狐毛还能伸长变成一匹红绸,她越发觉得这只红狐狸极有可能就是传说中的西山狐祖了,因为胡绯也耍得一手漂亮的红绸,绝对是真传,跑不掉,只能继续打哈哈,希望红狐狸能看在狐九公子和胡绯的面子,就甭跟她计较了。   “小娘子莫非还是吾家九弟的红颜知己不成?”红狐狸的嘴咧开的范围又大了些,宝石般的眼睛里透出几分笑意,“吾家九弟,最是清心寡欲,我还当他要做一辈子的孤家寡人,不想竟也有春心大动之日。”   唉?九弟?那就不可能是西山狐祖了。   “呃……不知公子是九哥的哪位兄长?”   温照被这个误会弄得心中微愠,原欲反驳,但转念一想,误会得好啊,这样红狐狸就更不好跟她太过计较了吧,反正她也在不乎名节之类的虚名,能保住小命才是最重要的,当下就换了称呼,努力拉关系。   “行一,你该叫我大哥。”红狐狸眼中的笑意越发浓郁了。   原来是狐狸窝里除了那位传说中的狐祖之外的头号人物,怪不得有一身狐王的气派呢,狐祖之下,他就是狐狸头头啊,将来狐祖百年之后,他就是新的狐祖……呃,等等,那位狐狸祖宗都能跟冥君平起平坐了,显然是修为通天,寿与天齐,能有他百年归天的那一天吗?   再看向红狐狸,倒隐隐觉得他有些可怜了,这是要当上千年的老二啊,说不定这辈子都没有出头之日。   狐狸的感觉很敏锐,温照目光中的些许变化,细微之极,竟然就被红狐狸察觉了,虽然不知道这个女子为什么在知道他的身份之后,目光里戒备之中居然隐约夹杂了一丝怜悯之意,但红狐狸还是不爽了,直起身体,宝石般的眼睛也渐渐变得肃穆起来,透出几分高傲之气。   “大哥……”温照心中一惊,意识到自己猛浪了,赶紧换回毕恭毕敬的模样,反正从小狐狸那边算起,她叫声大哥也不吃亏,“天色不早,妾身不敢久留阳世,还请大哥高手贵手,饶恕妾身一时玩笑之心,改日再登门致歉。”   还是赶紧脱身为妙,陆婉仪那边现在还不知道怎么样了,她哪有时间在这里浪费时间,赶紧回去到万家拉救兵才是正理。   “不急,离鸡鸣还有一阵子,小娘子……啊不,是九弟妹吧,头回见面,九弟妹倒是送了我这当大伯的一份好礼,我也不能吝啬,总得拿出一份回礼才是。”   温照垮下脸,好歹也是狐狸头头,能不能不要这样缁铢必较啊,不就是拉了几回而已,好歹也吃了一顿美味吧,不亏,都说拼死吃河豚,在好吃的人眼中,为了美食连死都不怕,还怕拉稀吗?她心中腹诽不已,但脸上却是一派的无辜委屈,道:“大哥误会啦,妾身原不是有心……”   “不是有心,也是故意,不然九弟妹莫非还有到处扔烤鸡的雅趣?”   红狐狸太过犀利,温照一时哑口无言,自然就更提不起劲去跟计较称呼问题,磨了磨牙根,终是豁了出去,道:“是诸位公子欺人太甚,妾身不过讨要几分公道,尚不敢真伤了公子们的贵体,若大公子一定要计较,妾身一人承担,请勿再牵累无辜。”   她不是敢做不敢担的人,既然被逮了个正着,跑也跑不掉,也就不打算再糊弄了,一人做事一人当,都死过一回了,她还怕什么。 第098章 睚眦必报   红狐狸没料到这看着柔柔弱弱的女子,居然还有一身光棍气质,不由得再次咧开了嘴巴,目光也变得饶有兴味,伸出一只爪子挠了挠下巴,缓缓道:“你倒也理直气壮,怎么,是我哪个弟弟不开眼欺负你了?”转而又疑惑道,“不至于啊,你也不是什么绝世美人,应该还入不了我那几个眼高于顶的弟弟们的眼。”   知道入不了眼,还混说什么九弟妹,温照忍不住翻白眼,这会儿她也明白了,其实这红狐狸根本就没误会过她和狐九公子的关系,分明是故意调侃她呢,真是恶劣可恶之极。这狐狸窝里根本就没好人……好吧,小狐狸除外,至少在她没有成长为真正的狐魅前,还是很可爱的。小青狐也不错,是她见过的最守信的狐狸,交手给它办的事情,就没见过出岔子的,这一点从那些烤鸡都被红狐狸吃了独食就可以看出来,至少温照彻底放心,她那些加了料的烤鸡,总算没有误伤无辜。   这么一想,她就更加理直气壮,道:“理在妾身这边,自然气便壮,诸位公子与龙虎山的道士有仇怨,自去有仇报仇,有怨报怨便好,为什么要牵连无辜,尔等先行不义,妾身不过是小小报复,未曾伤到公子分毫,公子又何必斤斤计较,强留妾身在此?”   “牵连无辜?”红狐狸拍了拍脑袋,恍然大悟,“我道是什么事,原来你也是为了那万家而来讨公道的,小娘子与那万家……是了,你就是小妹口中的那个照娘姐姐——万温氏……”   这红狐狸的反应实在是比那狐十一公子还慢了一拍。当然,是否故意如此,只有他自己心中明白,指不定他一早就猜出温照的身份,这是绕着弯子逗她玩儿呢。   “正是妾身。”温照大大方方地应了。然后抬眼望着红狐狸,不闪不躲,“妾身也知道。诸位公子皆为妖类,不可以以人情度之,然人有人道。妖有妖道。即使是妖,亦该恩怨分明,只因万家请了龙虎山道人做安宅法事,便遭此横祸,导致襁褓中的婴儿夜夜哭啼难休,妾身只想问一句,诸位公子究竟是报复仇人呢?还是吾家小叔有什么得罪之处,致使诸位公子竟与襁褓婴儿为难。此事若传扬出来,知道的是诸位公子要报复龙虎山道士,坏他名声。不知道的,还道是诸位公子怕了那龙虎山道士。只敢与一襁褓婴儿为难呢。”   “温娘子伶牙俐齿,却也说在点子上。”红狐狸也不生气,反而煞有介事的点点头,“吾等狐族,虽不可以人情度之,但也犯不着跟一个牙都没长的襁褓小儿过不去,我那几个弟弟行事是有些过了,既如此,烤鸡之事我也不与你追究,算是代我几个弟弟受过吧。此事就此揭过,我自会约束他们不再寻万家麻烦……还要烦请温娘子去万家,将我那小妹请回来,她是狐魅阴身,一身阴气,跑去万家,也不知是保人还是害人呢。”   温照听他前面说的几句,自中喜欢,对这红狐狸的印象也有了几分改观,到底有个当大哥的样子,不像几个弟弟那么胡作非为,但听到他最后一句,顿时一惊,“啊”了一声,连场面话都顾不上说了,转身就走。   真是糊涂了,她怎么就忘了,小狐狸也是魂身,又是一身妖气,哪是凡人能承受得了的,她坐镇万家,果然是害人多过保人。   红狐狸看着她远去,嘴巴又一次咧开来,显露出极为人性化的奸诈,毛茸茸的尾巴在身后一摇一晃,带出一片残影,看着倒像一簇炽烈的火焰。小妹虽然是魂身,又有一身妖气,但她身上带着狐祖亲炼的护身守玄对佩,一身气息早就收敛,哪会害得了人,故意不说,就是要让这女子急上一急,以报烤鸡一箭之仇。   狐狸,最是睚眦必报的。   温照又是一通紧赶慢赶,来到了万家时,已经是累得气喘吁吁,今天实是倒霉得紧,在丰城和西山之间来回地跑了,这也罢了,偏还是赶着速度,用尽了全力飞行,累也在情理之间,倒是这回到了万家,没有听到熟悉的哭啼声,让她不由得欢喜起来。看来有小狐狸在,那几只不分青红皂白的狐妖果然就没再来了,唔……怪不得有一只黑狐狸就窜到陆府了,感情是闲着没事干了,这才迫不及待地去找陆婉仪的麻烦。   呃……也不对,小狐狸身上的阴气、妖气极重,按理来说,就算旁人感觉不到,小叔也该有所感应,婴儿最是通透,虽未解人事,口不能言,然而却能感应到常人所不能感应的,有小狐狸在,他也应啼哭才是,此时不哭,哎呀,她一拍脑袋,知道自己被红狐狸给诳了,胡绯虽然单纯,却也不是傻子,既然要来坐镇万家,哪有不事先做好防护之理,倒是自己白白急了一场。   “照娘姐姐,你怎么来了?”   胡绯的鼻子也很灵,关键是温照手上提了只烤鸡,站在上风口一晃,小狐狸闻不到才怪。她没花时间到去找小狐狸藏在万家哪个犄角里,用烤鸡是最快也最方便的方法。   “哎,先别吃,赶紧随我去救人。”   见小狐狸窜出来,笑逐颜开地抓着烤鸡就要啃,温照哪会如她的愿,随手就把烤鸡扔远了,然后拖着她就往陆府跑。   “啊,我的烤鸡……”   小狐狸几乎快要哭出来了,可怜兮兮地望着她,眼神中充满了控诉。   “回头陪你两只。”温照被她看得心中发毛,感觉自己好像罪大恶极抢了小孩子的糖葫芦似的。   “这是姐姐自己说的,要算数……”   虽然觉得好受了些,可是胡绯还是连连回头,忍不住望向烤鸡被扔的地方,要不是温照拖她拖得太紧,她都要回去捡了。   温照没注意她的动作,这会儿正在辨认往陆府的方向,可是她没怎么在这丰城里走过,根本就分不清东西南北,索性就拉着小狐狸飞上半空,这下子视线开阔,马上就认出了陆府所在方向,一边急急飞去,一边顺口就把情形说了,免得小狐狸还懵懵懂懂的。   胡绯先还没注意听,待听温照提到龙虎山,才蓦地回神,道:“怎么,这城中还有龙虎山的道士么?”   “勉强算半个吧,她是女子,久在深闺,又订了亲事,是不会出家做女道的,不过是有些向道之心,恰巧又被龙虎山一位道长看中,就收了做俗家弟子,其实她连龙虎山都不曾去过,榴儿妹妹,你虽是被龙虎山道士所害身亡,但与她并无干系,还盼你看在姐姐和姐夫的面儿上,与你几位哥哥说个情,饶了她吧。”   胡绯自听了龙虎山道士几个字后,就有些心不在焉,对温照的话只是随意应了一声,道:“我十一哥最疼我了,姐姐放心,我开口求情,他必是应的。”   说话间,已是到陆府上空,温照带着小狐狸飞到陆婉仪的闺房前,却讶异地发现,这里一片安静,顿时就是一惊,不知是陆婉仪把黑狐狸逼退了,还是她已经被黑狐狸抓走。   正着急间,却见陆婉仪自一处花径中转出来,向着空中招了招手,温照一见大喜,连忙带着小狐狸落了下来,问道:“婉仪妹妹,你无事么?”   陆婉仪笑道:“无事,正在力竭时,那只黑狐狸不知怎地,忽地捂着肚子跑了。多谢嫂嫂。”   其实狐十一公子当时还搁了一句话,是道“鬼娘子误我”,陆婉仪不知何意,但也猜出多半与温照有关,因此此时道谢,自是应当。   应该是药效发作了,虽然迟了些,温照想笑,但小狐狸在身边,倒是不好笑出声,连忙道:“婉仪妹妹,这是胡绯,有个小名儿叫榴儿,虽也是狐妖,却是个善心的狐狸,多亏了她,今夜小叔没有啼哭呢。”   转而又对胡绯道:“这就是你姐夫的义妹,你也该唤声婉仪姐姐。”抬出万青的名头来让胡绯心软,因为胡绯对万青有亏欠,她怕胡绯始终对龙虎山有芥缔,不肯亲近陆婉仪,所以万青的义妹这个身份,就尤其重要了。   胡绯上上下下打量陆婉仪几眼,见她容貌清丽若仙,气质更是脱俗,端的是神仙一流的人物,心中已是先有了几分好感,待听清楚她是万青的义妹,勾起了对万青的愧疚之情,那好感就变作了亲近喜欢,连她是龙虎山的俗家女弟子也一点都不介意了,笑嘻嘻地上前,拉着陆婉仪的手道:“姐姐生得真好,都说咱们狐妖是最美丽的,可是见了姐姐,竟是一点也不比我的姐姐们差呢。”   陆婉仪不惯与人亲近,更不愿与狐妖相比,但小狐狸神态天真可爱,憨态可掬,却也惹人厌恶不起来,便微微笑道:“妹妹过誉了,此处阳气已消,请屋里坐吧。”   黑狐狸走后,她转头见温照不在,便知道是被阳气所驱,连忙就在院中四处洒水,借水之寒凉,驱散了先前施术时所带来的阳气,这才刚忙活完,温照便带着小狐狸来了,虽然没有明说,但她也知道,原来嫂嫂是替她般救兵去了。 第099章 烤鸡宴的不速客   温照见她脸色苍白,形容疲累,知道必是失血过多的缘故,便道:“天色已不早,就不打扰妹妹休息了,今日带榴儿妹妹来,就是让你们认识一回,以后得闲儿,多来往便好,虽说龙虎山与西山有嫌隙,但总不能伤了姐妹情,往后你们彼此多多照应,我与相公也放心。”   她还是怕胡绯年幼没有定性,一时的亲近喜欢不能持久,又怕陆婉仪对狐妖有偏见,过于冷淡,所以再次把万青抬了出来,这回还添上自己,算是加了点筹码。   陆婉仪慧质兰心,从她语气中便听出了她的用意,微微笑道:“姐姐只管放心。”说着,便自腰间摘下自小便佩在身上的一块兰心玉坠儿,递到胡绯面前,“我与妹妹一见如故,便像见了自己的亲姐妹似的,这兰心玉坠儿原是我百日之时,父亲亲手雕了送我,我一向视如珍宝,如今便送与妹妹做见面礼。”   她语气虽是与平素一样的从容淡然,然而郑重之意,却是谁都听得出来。   胡绯没那么多心眼儿,或者说,她未成年,心智未开,灵窍未通,但是直觉却还敏锐,感觉到陆婉仪的真诚与郑重,虽然有些莫名其妙,但还是接了过来,见这兰心玉坠儿雕得十分精致,隐约可见一片拳拳爱之心,知道陆婉仪没有说谎,这玉坠儿真是她爱愈性命之物,心中便也跟着郑重起来,索性就把那对护身守玄佩摘了下来。   “这也是我爹爹给我做的,请姐姐收下。”   温照这回真是吃了颗定心丸,她知道。小狐狸只有真正重视的人,才会送出这对玉佩,当初她和万青分别得了一块,可惜都碎了。不过这对护身守玄佩给了陆婉仪更是可惜,这对玉佩只对阴魂有用。对活人就只能当个普通的装饰物件,胡绯也不是知不知道这个道理,送出这对玉佩。更多的作用,还是保护陆婉仪,只要是西山的狐狸。没有不认识这对玉佩的。   互相交换了玉佩。这姐妹的名份就算认下了,相信以后有小狐狸的保护,西山那群狐狸应该不会再来找陆婉仪的麻烦,就算来了,看到这对玉佩,也会给几分薄面,顶多就是口头上占些便宜,不会像今天这样大打出手。陆婉仪的人身安全应是无虞。   不过在临走前,温照还是提醒了陆婉仪一下,如果龙虎山不想与西山的关系更加恶劣。她师父到来之后,千万不要轻易跟狐妖们照面。更不要出手伤狐,否则矛盾闹大了,就算是小狐狸的情面,恐怕也保不住她,除非她下定决心,从此永不回丰城,不然狐狸们能不招惹还是不要招惹的好。   陆婉仪是明白人,自然明白温照的苦心,她自己也不想成为龙虎山和西山大战的起火点,该如何做,心中已是有数。从屋里把用剩下的朱砂黄纸还有五色线都交给了温照带回,又与小狐狸依依惜别,这才回屋歇息不提。   回到阴间,万青见了这些物件,十分欢喜,只是可惜没有西山泉,暂时还不能下笔抄录金刚经,温照见他欢喜,自己倒是有些犯愁,这回自己把西山的狐狸算是得罪了,想要西山泉,唯有再去找胡绯,或者小青狐也使得。   想起小青狐,她猛一拍脑袋,哎呀,差点还忘了,她应了小青狐要在万家坟园请一众小狐狸们吃烤鸡宴的,想想西山那些还没有化形的小狐狸的数量,顿时就垮下脸,这可比已经化了形的狐妖多出几倍,光是做烤鸡,就算是一只狐狸一只烤鸡,都能把她活活累趴下。   温照真是后悔不迭,当时只顾着不累及无辜,却忘了算小狐狸的数量,这回可真是自找苦吃,但没有办法,只能放弃修炼和休息,赶紧加班加点地做烤鸡,饶是她有养气诀在身,也把体内阴气耗光了好几回,这才做出足量的烤鸡。   倒是万青见她不停地做烤鸡,心中越发诧异了,道:“照娘,你莫非真要摆烤鸡宴不成?”   温照一推他,没好气道:“忙你的事去,休管我。”   万青知道她的脾气,不让问就不问了呗,随时提起一串烤鸡,约摸七、八只,笑道:“既然娘子不辞辛苦,便让为夫也去做回好事,这几只烤鸡便拿去慰问孤寡坊……”   温照狠狠瞪了他一眼,只冲他挥手,懒得理他,她也知道,自从万青在孤寡坊里转了一圈后,就开始琢磨怎么改善那些孤魂野鬼的生活,从家里饶东西去,也不是一回了,总归是积德行善的好事,她也不能拦着,由他去。   万青便提着烤鸡笑嘻嘻地出门了,自从知道自家添了个小弟后,他的脸上就跟开了花似的,见谁都是笑嘻嘻的,要不是在身份上不合适,恐怕他就要逢人就发喜蛋了,以至于李明之都取笑了他好几回,说是得了个弟弟便如此欢喜,若是得了个儿子,还不立时就乐活了从坟中蹦回阳世去。   万青也不理会他,光知道取笑别人,也不瞧瞧海氏刚产子那会儿李明之自个儿是个什么德性,有脸笑话别人么。   隔日温照就又去了阳间,没带着烤鸡,那么多烤鸡,她一个人也拿不了,早就托了叶敬文和古河这两个夜游阴神,在值勤时帮她带到万家坟园去了,为这,她还送了这两个家伙一坛子好酒。   又是一个月色极好的日子,虽然已经过了月圆之时,但月如弯钩,亦是别有一番光景,等抵达万家坟园时,温照便被这满园子的狐狸给吓了一跳。一眼扫过去,差不多上百只小狐狸,红、白、青、黑、紫,啥颜色的都有,还有双花、三花狐狸,最可乐的是,其中一只黑白双花的,眼睛上两圈黑,耳朵上两圈黑,再加一条黑尾巴和胖得都不像狐狸的身体,活脱脱就是只熊猫啊。   这该不会真是只混进狐狸群里的熊猫吧?   可惜那条毛茸茸的尾巴还是出卖了它,熊猫有尾巴吗?唔,有也没这么长的。所以它应该还是只狐狸。   “唧……”   一声长嚎,因为温照的到来而乱哄哄的小狐狸们立刻安静下来,温照打眼一瞧,小青狐正迈着八字步,自狐狸群中穿过,所过之处,小狐狸们立刻伏地避让,乍一看,真是王八之气十足,感情在小狐狸们中间,它还是头头,温照看它装模作样的可爱样子,先是想笑,但旋即就变了脸色。   因为,在小青狐的身后,跟着一只体型比它大了两圈的红狐狸,一身华丽耀眼的皮毛,配上优雅的步伐,这才是真王八,小青狐走在前面,活脱脱就应了一个成语:狐假虎威,当然,现实版的情形是狐假狐威。   “大公子?”   温照迟疑地唤了一声,不能确认这只红狐狸到底是不是前日在西山遇到的那只,因为大多数狐狸在她眼里都长一个样儿,谁知道西山到底有多少只红狐狸,不过这熟悉的体态和眼神,还是让她有几分能确认的。   “温娘子大办烤鸡宴,胡缡不请自来,失礼了。”   红狐狸在温照身前蹲坐下来,一身华丽红毛在月光的映照下奕奕生辉,越发显得高贵,神态更是从容不迫,一点也没有来蹭吃蹭喝的羞愧感。   “哪里,大公子不嫌弃阴宅恶地,晦气之所,能大驾光临,令蓬壁生辉,妾身十分欢悦,请入宴。”温照客客气气,有些显得假惺惺的,入宴,哪来的宴,烤鸡都挂在树上呢,小狐狸们一个个趴在树下,眼巴巴的,有几个性急的,已经爬上了树,真不知道狐狸是什么时候掌握了爬树技能的。   “温娘子豪爽大方,真奇女子也,如此,胡缡就不客气了。”   红狐狸说不客气,就真不客气,大嘴一张,用力一吸,满树的烤鸡,顿时就跟长了翅膀似的,呃,本来就有翅膀,虽然不顶用了,总之,烤鸡们排着队,不紧不慢地,一只只地飞进了狐嘴里。   温照倒抽一口冷气,脸都白了,这是狐狸么,就是饕餮都没它这么能吃吧,这一眨眼的工夫,飞进狐嘴里的烤鸡,没有十只也有八只了吧,嚼都不带嚼的,关键是,那狐腹也不见涨,跟进了无底洞似的,看这架势,百来只烤鸡恐怕还不够红狐狸一人吃的。   别说温照白了脸,就连那些眼巴巴地小狐狸,看着到嘴的烤鸡飞了,一个个顿时红了眼珠子,要不是打不过,跟红狐狸拼命的心都有了。   终于,有一只三花脸的小狐狸忍不住了,张嘴就发出一声哭嚎,尖锐地刺穿了夜空。红狐狸充耳不闻,一点也没有抢小辈口中食的羞愧,但温照却吓了一跳,连忙上前一把捂住了三花脸的嘴巴,顺手现做一只烤鸡放在了它的面前。   可不能嚎啊,这三更半夜的,要是让守园人听到了,出来一看,明天万家坟园变成了狐狸窝的谣言就能传得满天飞,到时候恐怕万老爷又得张罗着道士来坟园做法事了。 第100章 人话咋地了   三花脸满意了,满意足,转阴为晴了,美滋滋地吃烤鸡了,别的小狐狸立时就不干了,凭啥它一哭就有,我不哭就没,不就是哭嘛,谁还不会,反正也没啥不好意思的,咱都是小狐狸,属于婴幼儿,哭是应该的,不哭才不正常。   一时间,坟园里各种狐嚎声此起彼伏,温照的脸都青了,只能忙不迭地答应一狐一只烤鸡,绝对不厚此薄彼,这才暂时把小狐狸们给弹压下来。   忙活了好几个时辰,眼看着弯弯的月钩往西边坠去了,小狐狸们个个都高兴了,温照整个人也虚脱了,看着已经吃完烤鸡,正优雅地用爪子洗脸的红狐狸,她咬牙切齿,活剥了这身狐皮的心都有了。有这么做大哥的吗?长兄为父懂不懂,你也好意思跟一群没成精的小狐狸抢食吃,要不要脸啊。   等等,小青狐呢,怎么一直不见它?   自打狐假狐威之后,温照就再也没有见过小青狐,就连烤鸡都没见它来领,心中顿时就一惊,顾不得浑身无力,赶紧从地上爬起来,举目望去,一众小狐狸中,青色皮毛的也有十来只,可是她一一辨认过去,却没有一只是她熟悉的那只小青狐。   西山上没有化形的小狐狸中,她最熟悉的就是小青狐,尤其是小青狐那身皮毛,虽然不如红狐狸的耀眼华丽,但是光滑如锦,柔软若棉,若是仔细看去,简直比雨后青天还要美丽干净,在西山所有的小狐狸中,都是独一无二的。   坏了。烤鸡宴上弄丢了一只小狐狸,这可是要命的事。   “大公子,看到小青狐了吗?”尽管恨不得生吞活剥了红狐狸,但她还是只能硬着头皮来问他。   红狐狸吃饱喝足,正是惬意。随便伸出爪子指了指,道:“那儿有一窝呢,你找哪只?”   温照顺着他指的方向一看。这不就是先前她仔细辨认过的么,顿时气急败坏,一把揪着他的脖毛。道:“大公子。别装傻,丢了只小狐狸,这事儿是你负责还是我负责?我问的是之前走在你前面的那只。”   红狐狸没料到她竟然敢揪他的毛,愣了一下,然后不悦地一爪子拍开她,正色道:“人类有男女授受不亲之训,胡缡虽为妖类,亦是异性。温娘子自重。”   重你的头啊,正在温照准备抛弃淑女姿态暴粗口的时候,他又傲然地抬起头。道:“胡缡在西山狐族中居长,哪只小狐狸敢走在我前面。温娘子怕是眼花看错了吧。”说着,他蓦然沉下脸,重重一哼,那些吃饱了正满地打滚的小狐狸们顿时肃然一静,一个个伏身在地,动也不敢动了。   温照愣了一下,目光在小狐狸和红狐狸之间来回转了两下,终于反应过来,气急反笑,道:“大公子,你抢小辈的口中食,行为之不耻,妾身不屑说了,但又岂能睁眼说胡话,我先前分明亲眼看到小青狐,而且今日烤鸡宴,亦是小青狐代为传达,如今小青狐不见了,你竟还无动于衷,只懂得摆你狐大公子的威风,不说人性,便是狐性也没了一丁点儿。”   红狐狸看她的眼神就像看一个疯子,也不与她争辩,只是伸出狐爪,指指小狐狸们,道:“今日来此,共计小狐狸一百一十二只,西山未曾成精的小狐狸,尽数在此,你且数数,再来与我说话。”   温照哼了一声,果然就去数小狐狸,小狐狸们不知道是受了红狐狸的压制,还是吃人嘴软,竟是一个乱跑乱动的也没有,由着她数。   连数三遍,温照的脸色就更加难看了,果然是一百一十二只小狐狸,一只不多,一只不少,但问题是,借着数小狐狸的时候,她也再三仔细辨认过了,没有小青狐。   见鬼了不成?   小狐狸们都不会说话,温照也不通狐语,想问都没办法问,红狐狸一脸的戏谑之色,摆明了是不会给她当翻译了,当然,她更不想求他,心里焦急不已,可脸上却努力不露一点儿形迹,硬邦邦道:“既然大公子确认一只小狐狸也不少,那便是了。”   以后发现少了小狐狸,甭想赖到她身上。   红狐狸看出她的小心思,笑着点点头,表示不会赖到她身上,然后方道:“宴尽狐散,今夜多谢温娘子款待,胡缡来日再报。”   “管好你那几个兄弟就行了。”   温照没好气地应了一句,然后便见红狐狸起身,迈着优雅地步伐走了,小狐狸们一个个又活蹦乱跳起来,一边向温照摇爪子道别,一边乖乖地跟在红狐狸身后溜溜达达地走了,其中不泛性情活泼的,还扑上来给了她一个狐吻道别。   温照不待见红狐狸,但对小狐狸们的活泼可爱还是非常喜欢的,面带微笑地送别了它们,然后方才脸色一变,不顾自己疲累至极的身体,勉强又做出十几只烤鸡,分别挂在坟园各处的树上。   这一番动作做完后,她几乎连站的力气也没有了,一屁股坐在了树下,呼呼直喘气,但精神并不放松,左盼右顾,终是上天不负苦心人,不过半柱香的时间,一道青影便自坟园外溜了进来,三下五下爬上了树,叼着一只烤鸡跳到她的跟前,圆溜溜地大眼睛弯成半弧状。   “我就知道,没吃到烤鸡,你这小馋鬼是绝不会离开的。”温照咬牙切齿,一把拧住它的耳朵,“今天不给我一个解释,咱俩绝交。”   红狐狸不会说话,因为这只狐狸很骄傲,骄傲到他都不屑于跟温照计较那几只加了料的烤鸡,骄傲到他不屑于因为龙虎山道士而迁怒一个小小的万家,骄傲到来白吃白喝都是一副理所当然的姿态,所以他说在西山没有一只小狐狸可以走在他前面,就一定没有一只小狐狸可以走在他前面。   他根本就没有看到小青狐,甚至连小青狐的存在都不知道,温照要不是被紫衫耍过一回,也不会轻易就想到这一层,有时候她看到的、经历的,不代表别人也看到、经历到,所以小青狐绝对有问题。   小青狐在她跟前坐下,毛茸茸的尾巴摇成了一朵花儿,一副“咱们哥俩好,不要动不动就说绝交”的表情,这无赖的气质,倒让温照想起了活鱼,简直如出一辙。   “我说……你是不是有个兄弟叫道藏?”温照这会儿连生气的力气都没有了,有气无力地松开了它的耳朵,是想狠狠拧一下来着,可惜她没力气,体内空空如也,所有的阴气都在做烤鸡时耗光了。   小青狐的尾巴不晃了,圆溜溜的眼睛瞪成了铜锣状,差点就脱眶而出,连嘴里叼着的烤鸡掉到了地上也没有察觉,整个身体都僵直了,就像一只小号狐狸毛绒玩具。   温照被它逗乐了,噗哧一笑,只笑了半身,猛觉不对,惊坐起半个身子,道:“你知道道藏?”   活鱼的来历一直是谜,虽然温照曾经猜测它是从地藏王菩萨道场里出来的,但活鱼死活不认,她也只能存疑,其实虽然种种迹象都表明活鱼跟地藏王菩萨道场有关系,但是有一点却很说不通,如果道藏真是从佛寺里来,它身上带的那些法诀,为什么都跟佛家没有任何关系,反而更像是出自道家,就连它的名字,也是叫道藏,而不是佛藏。   小青狐终于动了,先是抬着爪子挠了挠后脑勺,眼珠子滴留转了半晌,才从嘴里憋出一句:“他奶奶的,那王八蛋居然还活着!”   软软糯糯的童音,竟然说着最粗鲁的话,强烈的反差让温照愣了半天,终于后知后觉地指着小青狐,惊道:“原来你会说人话?”   话音还没落下,她眉心处就一疼,竟是被活鱼用鱼尾重重拍了一下,即使没有现身出来,温照也知道,活鱼这是对小青狐的“王八蛋”三个字表示了强烈的抗议。   “会说人话咋地了,你不也会说人话。”小青狐操着一把软软糯糯的童音,分不出男童还是女童,即使说着没什么好气的话,也还是一副可爱可萌的模样。   温照被噎了一下,好半晌才有气无力道:“你还是不说话更可爱些。”   “你会不会说人话啊,爷这叫可爱吗?爷分明是英俊倜傥,美貌无双。”小青狐很快就自我暴露性别,尽管温照对它的自夸抱以十万分地怀疑,蹲坐下来还不到她的小腿高,一身漂亮得无以复加的皮毛,再加上软糯的童音,即使是它化成了人形,估计也就是个七、八岁的童子形象,顶了天就是唇红齿白外加细皮嫩肉,英俊倜傥、美貌无双用在红狐狸身上还差不多。   活鱼在温照的眉心里打滚甩尾,十有八九也是被小青狐给逗乐了,最后实在忍不住,探出了半个脑袋,张开鱼唇吐了个泡泡出来,在小青狐的头顶上炸开,化成的水渍在空气中形成两个大字:我呸!然后淋了小青狐一头一脸。   “我操$@&%$……”小青狐被淋懵了,张嘴就是一连串的脏话,被温照毫不客气地一巴掌拍了个眼冒金星。 第101章 没天理   “你敢打爷?”小青狐气得上窜下跳,对着她张牙舞爪。   “小孩子不许说脏话,都跟谁学的啊!”温照很不客气地又是一巴掌拍过去。   “你才小孩子,全家都是小孩子。”小青狐气疯了,伸爪抬腿,挺胸昂首,“你看看爷这锋利的爪子,强健的后腿,宽厚的胸膛,睿智的眼神,哪里像孩子了……哪里像?”   “乖,姐这儿没奶,要吃回家吃去。”温照揉揉它的脑袋,没办法,小青狐这副模样实在太招人喜爱了。   小青狐顿时气结,一口气没接上来,仰天躺倒,四肢僵挺挺地竖着,一副深受打击恨不得赶紧来道雷避死他吧的表情。   活鱼笑抽了筋,躺在温照的眉心里连打滚都没了力气,也是一副僵直的姿态,鱼身还时不时抽动一下,倒像真的抽了筋。   “少装死,你到底是谁?怎么认识道藏的?赶紧老实交代。”温照揪起小青狐的耳朵,把它从地上拖起来。   小青狐搭了搭眼皮,有气无力道:“爷是谁,你眼睛白长的啊,看不出爷就是只狐狸么,至于道藏……”提到道藏,它猛地精神起来,一咕噜从地上爬起来,“道藏怎么能藏在你的眉心里?”   仿佛发现了新大陆,它绕着温照连连转圈,一副恨不得看她从里到外看得通透的模样,心里面却直犯嘀咕:没道理啊,道藏是活的,这女人是阴魂,怎么碰到一块儿。就能相安无事呢?更让它吃惊的是,跟这个女人也见过许多次了,竟是一点儿也没有察觉到道藏的气息,要不是这次道藏自己露出行藏,它都不知道道藏竟然一直藏身在她的眉心识海中。   温照翻了个白眼。道:“是我在问你……”   “别动,别动,让爷给你占一卦。”小青狐看不出端倪。更加来劲儿了,伸出爪子以温照坐着的地方为中心,迅速画了一个九宫图案。又在每一宫中。各自划出许多奥妙难解的符篆,那份熟练看得温照眼都直了,陆婉仪画保身立命符的时候,都没这小青狐来得顺畅。   感情自己跟前一直就有个符篆大家,可惜她竟始终不知道,还在为了不能入门而惋惜。但看小青狐这副神神叨叨的模样,它在温照的心目中,便又多了几分神秘。   察觉到温照目光中的变化。小青狐顿时得意洋洋,一边画符篆,一边道:“爷修炼的是这世间一等一的法诀。叫做颠倒诀,出自道藏。啊哈,你修炼的法诀应该也是出自道藏吧,算来咱俩还是出自同门,爷是你的师兄,记着了,以后不许把爷当小孩子,爷不是小孩子……来,先叫声师兄来听听……”   很明显,小青狐跑题了,它本来要说的是颠倒诀如何厉害,结果话题扯到小孩子上,话题一跑千里,对此温照只当没听见,好端端的,没的找个师兄来管自己的,活鱼还在她的眉心里继续抽筋呢,只要活鱼没出来承认,她也就一概不认。   “你现在不叫师兄,早晚有一天也是要叫的,晚叫不如早叫,早叫了师兄还要早给一份见面礼不是……话说你想要什么见面礼,爷虽然不富裕,但也不会缺了见面礼,想爷修炼至今,也收藏了几件好东西……你到底叫还是不叫……”   温照脸略略有些发青,以前不吭声的小青狐多可爱啊,没想到一朝开口,竟然是个话唠。   小青狐爪下的符篆越画越多,嘴里的话也越说越多,从见面礼一直说到它的收藏,这一件是如何得来的,有什么妙用,那一件是如何得来的,又是怎么珍贵,越说越得意,越说越兴奋,于是不经意间,那符篆就画出了宫外,等到它察觉不对时,为时已晚。   “喔喔喔……”   一声鸡鸣,划破天际,将听得昏昏欲睡的温照惊醒,一跳而起,叫了声“糟了”,赶紧就往鬼门关赶,三声鸡叫前要是不赶回阴间,她将会被晨曦中的第一缕至阳之气给化成飞灰。   “喂喂……我还没开始占卦呢……”   小青狐抬着爪子,看着九宫中心空空如也的位置,愣了半晌,终于爆出一句粗口:“我操,爷早晚要吃光天下所有的鸡!”   虽然占卦的主体没有了,但气息还在,凭借一息牵引九宫图依然可以发挥作用,当然,这样占卦会耗费小青狐更多的修为,但对小青狐来说,不过九牛一毛而已,完全浪费得起。   “万法万因,因果颠倒,占!”   颠倒诀最大的奥妙,就是可以颠倒世间一切存在,如阴阳,如乾坤,如因果,小青狐现在施展的就是因果颠倒之法,道藏藏身于温照眉心识海中,这就是果,要想知道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果出来,就要把果颠倒为因,所谓颠倒,其实也是一种追朔,需知世间一切皆可互相转化,阴极为化为阳,阳极可化阴,乾亦可为坤,坤也可为乾,因可为果,果亦可为因。小青狐修炼有成,它的颠倒诀,可以追朔到三转之前,若用于人身,则可上追三世。   “噗!”   就在“占”字刚出口的一瞬间,小青狐蓦然受到反震之力,毫无防备下,竟然喷出一口心头血,骇得它连忙伸爪一划,将地上的九宫图生生抹去,这才止住了反震之力,饶是它反应迅速,竟也受伤不轻,一身光滑的皮毛,居然生出了几分黯淡之意。   “见鬼了!”   小青狐此刻的表情,真的跟凡人见了鬼一般,眼珠子几乎都要跳出眼眶,满眼都是惊骇之色。占不到,占不到不说,它竟然还受到了反噬,就是窥破了天机也不可能这么快就反噬啊,好歹也让它看到点什么然后再反噬,可是现在它什么都没有看到,就已经受到了反噬,要不是它反应快,只怕小命都没了。   “我操%&$%&……原来她根本就不在天道之中!”   很快,小青狐就从惊骇中镇定下来,冷静一想,几乎就猜出了真相,只要不在天道之中,才不被任何占卦之法探知,不但不能探知,而且还要被反噬。怪不得道藏要藏身在温照的眉心识海里,因为只要它一日不离开温照,就一日不会被人占出它的下落,谁要借占卦来寻找道藏,结果都会跟小青狐一个下场。   “怪了,这女人哪儿冒出来的,她怎么会不在天道之中?”   任小青狐想破了头,也无法想出温照的来历,世间万物,无论是花草树木,还是飞禽走兽,乃至于得上天之造化的人类,都身处天道之下,根本就不可能出现不在天道之中的人或物,可是现在它的眼前偏偏出现了一个。   没道理啊……没天理啊……   小青狐越想越觉得越不通,焦躁地在坟园走来走去,时不时逮着棵树,就在树皮上挠两把,直挠得树皮上留下了一道又一道爪痕,直到它看到了一个墓碑。   这墓碑竖在万青与温照的合葬墓前,上面写有夫妻两个的名讳,小青狐顿时一个激灵,一爪子划在墓碑上,留下了一个入石三分的小小爪印。   “他奶奶的,上了冥君那小子的当了,这王八蛋早就知道她不在天道之中,怕遭了报应,这才把万青强留在阴间,所谓夫为妻纲,有万青在,她就有身份,就受冥府管辖,没了万青,她就是混世的魔王,无法无天的妖孽……我操%$%&……”   小青狐破口大骂了足足大半个时辰,直到天色完全发白,它才恨恨地一步一回头,眼神中说不出的那个悔啊,怪不得当初它到冥府去索要万青的魂魄,意欲让他还阳,冥君那王八蛋推三阻四,还用半部天地赋来交换,感情是占了大便宜去了。   至此,小青狐的身份算是呼之欲出,然而温照此时却是没有心思去细想,拼死拼活在鸡叫三遍前赶回了阴间,一到家,整个人就瘫下了。   今天,可真是累死她了。   万青回来,难得看到她在家却没有出来迎来,心里一惊,连忙就进了她的屋,见她一摊肉泥似的瘫在床上,顿时一愣,道:“怎地累成这样?”   “你做上几百只烤鸡试试。”温照瞪他,瞪也瞪得有气无力。   万青顿时一缩头,不敢再捋她的虎须,转身出去,一会儿端了碗热气腾腾的清粥进来,笑道:“我央了隔壁王婆婆做了碗粥,你吃了就好生睡吧。”   “我睡了,谁给你做饭?”温照勉强从床上起身,待要下床,被万青又按了回去。   “今儿我上明之兄家里蹭饭去,你就放心吧,饿不着我。”   温照一听就乐了,挥手催他快去,道:“你不用在这儿管我了,海姐姐一贯开饭早,去晚了没得吃,赶紧的去,正好明儿是休沐,多吃些酒也无妨,就睡李家了,连净身水都不必我操心了。”   万青哈哈一笑,仍是看她吃完了粥,又说了两句闲话儿,看她眼皮子直打架时,这才替她按好被脚,然后轻手轻脚出门,去了李家。 第102章 捞宝   温照这一觉睡得沉,醒过来时已是第二日晌午,梳洗好出了屋,却见万青搬了桌椅在院中,正提着“金刚大楷”抄录金刚经呢。   “咦,哪里来的西山泉?”   看到朱砂已经调制好了,温照不由得惊咦一声。如果不是西山泉,朱砂的效力会打折扣,万青要送给弟弟的礼物,断是不肯以次代好的,但若是西山泉,又是哪里来的?   “照娘,你起来了。”万青收了笔,回头打了声招呼,然后继续抄录,口中随意应道,“那日我把清单给了你后,才想起西山泉不易得,终不好让你在狐狸窝里进进出出,便托了明之兄,差了夜游阴神去了一趟西山,这两日你忙得紧,也没找着机会与你说。”   温照倒是被他的话吓了一跳,道:“西山是狐族所在,夜游阴神能去么?”不会被狐狸们乱棍打出?   万青一笑,道:“我托梦回家,让父亲在路边放了些金银珠宝,夜游阴神取了,到西山向狐狸买水,还是容易的。”   温照一愕,这也算个法子?转而一想,还真是个法子,狐狸们总归是要到人间历练的,身上不能不带着钱吧,总不能让它们一到人间就到处偷鸡吃去,然后睡路边,那还不如窝在西山自在呢。想到自己几次欲托小狐狸帮忙,结果到最后都没顾得上,她不由得有些讪讪的。   手脚麻俐地给万青泡了杯茶,温照便不打扰他抄经,径自又回了屋,抄佛经最要紧的就是诚心二字。所谓心诚则灵,若是分了心,即使不会不灵,总也失了几分诚意。   回屋又睡了回笼觉,这才觉得精神饱满了。透过窗户看到万青还在聚精会神地抄经,温照悄悄地合上了窗户,然后在盆中放水。把活鱼叫了出来。   “现在你还不准备说些什么吗?”   虽然和小青狐的谈话被鸡叫声打断,但至少温照找到了一个打听活鱼来历的途径,要是活鱼还要卖关子。她就准备拿烤鸡去贿赂小青狐了。   活鱼一脸无可奈何地表情。吐出个泡泡,化成“吾名道藏”四个字。   “少来这一套,我知道你叫道藏……咦?”   温照的话到只说了一半,突然就发现自己看错了,不是“吾名道藏”,而是“吾为道藏”,一字之差,可是意义却完全变了。   道藏是什么?在认识陆婉仪之前。她只知道,道藏是活鱼的名字,认识了陆婉仪之后。她还知道了,道藏是一部百科全书。几乎所有的道家法诀,都出自道藏,包括陆婉仪修炼的坐忘经,当初她和陆婉仪讨论修炼之法时,陆婉仪曾经大概对她提过一些道家传说,而道藏就是道家传说中最顶级、也最神圣的那一种,道藏在修道人心中的地位,就相当于《论语》在读书人心中的地位,相当于“佛曰”二字在出家人心中的地位。   可是传说还是有错谬的地方,道藏不是一本书,它是一条活鱼。   活鱼又吐出一个泡泡,被温照无意识地一巴掌拍开。   “让我想想……想想……先确认一件事,有没有一个或者几个很厉害很厉害的人或是势力在找你?”她伸出了一根手指,会有这个猜想,是因为小青狐那句脱口而出的“那个王八蛋居然还活着”。   活鱼苦着脸,一副你猜中了的表情。   温照的脸色顿时就难看了几分,伸出第二根手指,又问道:“你躲在我身体里,是不是为了避开他们?”   活鱼连忙换了副表情,意外,都是意外,其实它是意外飘进了黄泉,意外又被人捞了上来,当然,躲进温照的眉心识海里,更加是意外,几个意外加在一起,居然就意外地让它找到了最安全的藏身地。   这么复杂的表情也不知道它是怎么在一张鱼脸上表达出来的,关键是,温照居然还真看懂了,这么丰富的表情层次,她要是还看不懂,干脆找块豆腐撞死自己好了。   “最后一个问题,如果我现在决定向你加收房租,你异议吗?”   温照语气非常柔软,但脸色却比刚才还要难看一百倍,她有些明白自己为什么会遇到那些诡异的事情,问题不在她,而在于道藏,麻烦已经上身,而且她还收到了好处,现在想再甩开活鱼撇清关系,似乎已经太迟了,那么,至少她要从活鱼身上收足足以与风险相当的好处,不然哪天不明不白地死了都是冤死。   活鱼顿时耷拉下脑袋,身上的金色鱼鳞一片片全数了起来,大有任取任求的姿态,但问题是,其中温照能看出有字的,依然不过是尾巴上的几片鱼鳞,其中能看清字迹的,还是只有她已经学过的养气诀和月下飞仙、月照松林两式剑诀。   “喂,我给你担足了风险,你就不能大方点儿?”温照为之气结。   活鱼鼓起眼珠子,愤愤不平,就这么点儿修为,你能学的法诀有限,怪谁呀。   “好吧……”修为不足,温照也是无可奈何,她已经很努力在修炼了,但一口吃不成个胖子,就算把世上最好的法诀给她,一两年里,她又能修炼到什么程度,跟西山那群动不动就修炼了上百上千年的狐狸们相比,事实上她已经算是占尽便宜了,活鱼身上的这些法诀,都是一等一的高妙法诀,“没有我能学的法诀,至少多给我捞点宝贝成吧,像那个固阴镇元对佩这种程度的,黄泉里有没有?”   自从陆婉仪跟狐十一一战后,温照就深刻体会的宝贝的重要性,当时她竟然完全插不上手,被阳气一驱,只能远离,如果那时有固阴镇元对佩在,她绝不至于如此不堪。活鱼有找宝贝的本事,但问题是,活鱼看得上眼的宝贝,等级都太高,看看它之前找到的两件宝贝吧,一把伞,跟冥君手中的一个等级,一支笔管,曾经的佛家圣物,都是难得的宝贝,但问题是,她都用不上。现在她的要求也不高,宝贝不在于高极,能用的就成。   活鱼无奈地吐出几个泡泡,然后点了点头,尾巴尖朝黄泉的方向一指,倒让温照一愣,这么巧?随即二话不说,将活鱼收回眉心中,没有惊扰万青,捡了几件换下的衣裳就去了黄泉。   今日也巧,这会儿黄泉边无人,她也就懒得装模做样,放下衣裳,踮脚眺目,往活鱼指引的方向走去,不多时,便看到了果然有样东西自黄泉上游飘下。   那是……一截树枝?   等到那东西飘得近了,她仔细一看,果然是截树枝,眼熟得很,似乎就是阴间唯一能看到的树木——槐树的树枝。   “这也是宝贝?”   温照把树枝捞了上来,左看右看,怎么看都是一截普通的树枝。   活鱼在她的眉心里直翻白眼儿,吐出个泡泡飘到她的眼前,泡泡里折射着五彩的光芒,最终形成了一叶小舟的形象,下面还附着一行小字作说明:“渡厄舟,可渡一世苦海”。   温照瞠目结舌,把树枝看了又看,这是一只舟?还渡一世苦海,听上去,怎么好像又是佛寺里出来的东西?   “这个……该不会又是什么佛家圣物吧?”   活鱼开始装死,温照忍不住撇嘴,又来了,每次提起佛寺,这货就开始装死,说它跟地藏王菩萨道场没关系,谁信啊。   不过活鱼出品,必属珍品,这个是有保证的,温照倒也没有怀疑它弄根树枝来糊弄自己,只是怎么树枝名正言顺地带在身边,倒让她有些犯难,正青春年少的,总不能逢人便说自己拿根树枝当拐杖吧,要不,就说是拿着防身的?一根细细的树枝没啥威慑力呀,换成根粗一点的捣衣棒说不定还更有说服力。   正在胡思乱想时,黄泉中又飘下来一样东西,远远就瞧得分明,那是一团闪烁的鬼火,绿幽幽的光泽看着十分糁人,温照眼见着它向自己所在的方向飘了过来,连忙就退后几步,离远一些,火,属阳,于阴魂来说,为至毒之物,虽然她不知道在阴间,为什么会有这种火的存在,但既然连活鱼这种东西都存在了,那么一团鬼火也就不那么诡异稀奇了。   黄泉中偶有鬼火飘下,阴魂们只要避开,不碰着它就不碍事,但是每年上祀节时,鬼火尤其多,有时候甚至飘满了水面,因此阴魂们便有了一些美好的想法,上祀节时,阳世间有放河灯之俗,每每于河灯中许下美好愿望,愿通幽冥,因此每一团鬼火,里面都包含了一个人的祝福许愿,是这世间最最美好的东西。   由此,于阴魂们来说,是至毒至恶之物的鬼火,便成了至美至善之物,因此阴魂们并不惧怕鬼火,反而期望能看到鬼火,看到了鬼火,便仿佛能接受到鬼火中蕴含的美好祝福一般。   温照不信这一套,但也难免俗,看到了鬼火,只是躲开几步,以免被火苗碰到,然后静待鬼火从身前飘过,阴间传说,从看到鬼火起,到鬼火飘过身前,才能受到祝福,若半途离开,便不管用了。   然而活鱼却又在她的眉心里甩了鱼尾。 第103章 忘忧消孽   “这也是宝贝?”温照吃了一惊,至毒之物,也能是宝贝?   活鱼又翻起了白眼儿,想了想,觉得要是不说明白,这女子大概又要腹诽它了,于是不辞辛苦地吐出一个泡泡来解释。   一行小字在泡泡的内部被折射出来:黄泉之中,无物不宝。   温照更吃惊了,脱口道:“不是说,黄泉里飘着的东西,大多无用么。”   活鱼亏得没有手脚,不然都要捶胸顿足了,于是泡泡的内部小字变化了一下,变成:唯有不识宝之人。   好吧,这是骂温照白长一双眼睛,不认得宝物。温照撇撇嘴,虽不服气,但也没有底气辩驳,草药长在山野里,认识的知道它是药材,不认识的说它是野草,黄泉里飘下来的这些东西,说不定就是这种情形。   “那你以前怎么不说?”她咬牙切齿,如果黄泉里无物不宝,那么她错过了多少宝贝啊。   活鱼脑袋一昂,连白眼儿都懒得翻了。   好吧好吧,感情这货眼界太高,一般的宝贝在它在眼里不是宝,是草,也只有那把伞和那支笔管,在它眼里才算是宝贝,这就跟萝卜能补气,人参也能补气,但萝卜就是不如人参值钱是一个道理,根本不在一个档次上。   “我不嫌萝卜档次低,但至少你要告诉我,怎么把萝卜拔出来……”   她可不敢拿手去碰鬼火,虽然碰了会是什么下场她不知道,但既然整个阴间都知道鬼火为至毒,那么很明显。这是先辈们用血换来的经验与教训。   泡泡往下一飘,直接落到了先前捞出来的树枝上。   “诶?用它?”   温照将信将疑,犹豫了一下,还是小心翼翼地用树枝去挑那团鬼火,反正这截树枝够长。在鬼火烧上来前,她还有机会扔掉它,绝不会让鬼火烧到自己的身上。   “噗……”   出人意料的。在树枝接触到鬼火那一瞬间,异变乍起,整根树枝上瞬间都弥漫了鬼火。惊得温照失声惊呼。但呼声还没有来得及从喉咙里发出,鬼火“噗”地一声,就开始收缩,并没有向她的身上蔓延。   惊魂甫定,温照这才惊异地发现,就在这一瞬间,树枝已经被烧成了灰烬,但那收缩成一团的鬼火却改变了颜色。甚至连性质都改变了,它不再是一团绿幽幽的鬼火,而是一块闪烁着柔和金光的玉石。只有米粒大小,却醒目之极。   “这……这是什么?”   捡起玉石。触手生温,温照放到眼前,正欲细看,玉石却仿佛经不住她的捏拿,忽地化为一团金粉,洒了她满脸满头。   “啊……”   惊呼声中,温温的暖意随着金粉一起融入她的身体里,说不出的甜密与温暖,几乎同时,一个讯息自动传入她的脑海中。   “愿我与齐郎鸳鸯抱颈,比目同生,此生此世,矢志不渝!”   “愿我与悯娘双双对对,比翼于飞,世生此世,矢志不渝!”   愿望,竟然真的是愿望,原来阴间的传说不是阴魂们的美好想像,鬼火中,真的存有一段美好祝愿,怪不得有这样甜蜜与温暖,想必这个愿望是一对刚刚成亲的年少夫妻许下的,难怪这样的甜蜜温暖。   温照细细体会着金粉带给她的感觉,渐渐地竟有些痴了,这么温馨甜蜜的感觉,竟让她有种幸福得想要流泪的冲动。   “道藏,为什么这么美好的感情,要包裹在至毒的鬼火中呢?”   她情难自禁地问,活鱼久久没有回答,然而温照自己却渐渐有些领悟,世间所有的美好,都要经历无数的考验与磨难,不经历风雨,怎么见彩虹,人世间最美好的感情,都是从风雨中走过。所以,美好都在险恶中,想要得到,便要拥有火中取物的勇气和全身而退的智慧。   渡厄舟,怪不得那根树枝要叫做渡厄舟,它不是真正意义上小舟,渡不了大江大河小溪小流,可是它是化解风雨磨难的一个方法,所以活鱼才在注释中说它可渡一世苦海,那些风雨、那些磨难,若以整个人生来说,可不就是一世苦海么,渡去了风雨与磨难,剩下的便只有美好。   在黄泉岸边徘徊了许久,享受着来自鬼火内中隐藏的美好,温照迟迟不愿离去,这份世间的美好仿佛一种精神毒品,品尝过后,就念念不忘,但黄泉中却再也没有树枝与鬼火飘来,倒是有两颗彼岸花的果实飘过,她心中一动,没等活鱼提醒,就主动把这两颗彼岸花的果实捞了上来。   鸽子蛋大小的果实,青碧可爱,玲珑剔透,隐约可以看到里面的白色果肉,更有一股扑鼻的果香,似乎很好吃的样子,不过阴间可没有人敢吃它,曾经有不信邪的大胆尝试过,后果都很严重。两个果实被一一个果梗连在一处,就像两颗漂亮的青色明珠。   “道藏,是不是这彼岸花的果实还有什么不为人知的作用?”   有了渡厄舟和鬼火的经验,温照算是有些明白了,活鱼没说错,黄泉里飘着的,绝对没有无用的东西,只不过要想发掘出它们的作用,却不是那么容易的,之前谁又想过,一根不起眼的树枝,竟然可以化去鬼火中至毒的那一部分,留下的却是世间最最美好的祝愿。尽管目前看上去,这份祝愿除了带给她非常愉悦的感觉之外,并没有什么太大的作用,但这已经足够了,自从一睁眼来到这阴间后,她就没有这么愉快惬意过,心境上都圆满了一些,明显有了进步。   “忘忧消孽。”   活鱼这回真是有问必答,给彼岸花的果实贴上了一个听上去很好听的标签,忘忧消孽,是功效,也是彼岸花果实的名字,这两颗青碧可爱玲珑剔透的果实,就叫做忘忧消孽果。   温照咂舌,这名字还真贴切,能让人忘今生所有的果实,当然也能让人忘却一切忧烦,消去所有孽债,问题是忘得太多消得太彻底,直接把人变成了植物人,这可不怎么美妙。   “需配合献寿盏服用。”活鱼又标上一行小字来解释。   “献寿盏?”温照隐约有些熟悉的样子,想了一会儿,一拍大腿,“麻姑献寿青玉盏?”就是陈老太和刘婆子吵架被生生摔碎了的那个?   活鱼很是配合地给出献寿盏的图形,果然就是麻姑献寿青玉盏,但却不止这一个,而一套五只,材质都是玉质,可颜色并不一样,除了青玉盏,还有白玉盏,红玉盏,黄玉盏和黑玉盏,上面的麻姑寿献图案,也各不相同,青玉盏上,献的是寿桃,白玉盏献的是寿酒,红玉盏献的是灵蝠,黄玉盏献的是梅花鹿,黑玉盏上献的是蜘蛛。   温照默默把这五只献寿盏的样子记在心里,准备回家让万青画上,然后拿到鬼市上去收购,青玉盏已经碎了,但其他四只献寿盏还有希望,除非黄泉里根本就没有飘出来这四只献寿盏,只要有,就肯定会被捞上来,毕竟献寿盏能当茶具用,样子看上去又十分珍贵,阴魂们只要看到了,没有不捞上来的道理。   忘忧消孽,这个功效在阴间绝对是了不得的,阴魂们为什么迟迟滞留在阴间,有些是贪恋安乐不愿轮回,有些却是孽债缠身无法轮回,若是这果实能够消去副作用正常使用,恐怕很多阴魂就能立刻入轮回,至少,张三和他的那头驴,就不用把他们之间的孽债带到来世继续当冤家活对头了。   温照觉得,虽然暂时她还没有用得到这忘忧消孽果的地方,但是万青却用得上,他这几天正琢磨着孤寡坊的事情,那些得不到阳世祭祀、又无法进入轮回的孤魂野鬼们太可怜了,如果能用上没有副作用的忘忧消孽果,他们马上就能入轮回,这事要是办成了,万青的功绩簿上又能添厚重的一笔。   当然,这只是一个想法,能不能行,还有两大难题,一个是必须找到献寿盏,不说四只都找全,起码一个要有,不然这忘忧消孽果的副作用谁也消受不起,还不如干脆叫让人白痴果好了。二是得有人试果,找了献寿盏,也得证明它真的能消去忘忧消孽果的副作用才行,这件事温照帮不上忙,得万青自己琢磨去,冥狱里有的是罪孽深重的凶魂厉鬼,就看万青有没有办法说动冥府,让这些凶魂厉鬼当试验品了。   之后黄泉里再没有什么东西飘下来,或者有,但却飘进了其他支流中,温照当然不可能一条支流一条支流地找过去,也没那必要,以后有时间再来就是,反正如果有真正顶级的宝贝,活鱼自然会主动提醒她,普通的如鬼火、树枝这样的,要捞也容易,只要守在黄泉边十天八半,肯定就能捞着一回,不是什么难得一见的宝贝,而忘忧消孽果就更常见了,一天里都能见个两三回,可没有找到献寿盏之前,捞得再多也没用,所以也不必急着捞。 第104章 师父到   “照娘,家中不缺茶具,你寻这种盏做什么?”   万青画技不错,何况他也见过那只麻姑献寿青玉盏的样子,再画别的盏,虽然样式略有变动,但温照描述得详细,他画出来自然也是大体不差,只不过这样精致珍贵的茶盏,若是去鬼市上求购,求不求得到真的暂且不提,便是求到了,也是价值不菲,万青上回就把家中的钱财取了大半捐了,剩下的小半,他正琢磨着是不是再起个带头作用,发动居坊里的阴魂做一次善捐,以改善孤寡坊中那些孤魂野鬼的生活,若是拿去求购献寿盏,可就不够用了。   温照正在看万青抄好的金刚经,数千字,挤于长宽不过三尺的黄纸中,虽是正反两面皆有字,每一字,只有指甲片大小,也不知那么粗长的妖狼毫怎么能细出这么细小的字,只能说是万青已经完全熟悉了金刚大楷,达到了如臂使指的程度,无论大字小字都写得出。   “相公这经抄得真好,数千字,竟无一字错改,可见费了多少心神。”她笑着先赞了一句,然后方才解释道,“妾身发现了彼岸花果实的妙用,有忘忧消孽之效,只是要使其效力发挥而不受其反噬,却需有黄泉中飘出的献寿盏配用,这才想着求购一只盏来,试试是否真有此效,若果然妙用,相公又能建一大功了。”   万青怔愣了一下,迅速醒悟,抚掌大笑道:“果然妙用,若是为真,可就……”旋即又迟疑起来。“照娘,你从何处发现了这等妙用?莫不是被人诳了,彼岸花之果实若真有这等妙用,如何从未有人发现过?反倒是服用之人,都后果惨重。”   妙用是极妙。可也得是真的才行,否则倾尽家财,换个无用之物。倒还不如捐出去为善呢。   温照笑笑,道:“妾身当初告知相公妾身修炼之事,却不曾告诉相公。妾身的修炼之法自何处而来。如今自然还是不能说的,但此事与妾身的修炼之法来自一处,总有十之八九的可信吧。”   活鱼的事情,当初她就知道其严重性,阴间亡魂之地,出现一条活鱼,怎么想都知道不正常,保密还来不及。哪敢泄漏,所以虽然向万青坦白了修炼之事,但至始自终都没说她是从哪里得到的修炼之法。现在知道了活鱼的真正身份,就更庆幸当初没说出来。好在万青善解人意。体贴入微,也从来没有追问过。   活鱼在她的眉心里不满地甩尾巴,什么十之八九可信,是完全可信,它说出的话什么时候不准过。   万青低头琢磨了片刻,才道:“此事不急在一时,求购献寿盏也非一日两日可得,家中余财不多,我另有所用,不如便稍数月,待年节祭祀后,再去鬼市求盏也不迟。”   年节阳世祭祀,以万家的家财,万青收到的祭祀自然不会少,那时手中宽裕,莫说一只献寿盏,就是四只全都求购来,也没有问题。而且如何验证彼岸花果实的效用,还要花费一番工夫,不是几日内可以办成,他也需要时间去打点安排。   温照自然是无所谓,她要这忘忧消孽果又无用,还不是为了万青的仕途才如此尽心,既然万青自有打算,她也犯不着急在一时,由万青自己安排就是。   夫妻俩个商量完后,就开始动手做避邪符,其实也不难,只需把黄纸交叉叠成三角状便成,再以五彩绳自边缘穿过,打成结就成了,为了求个好看,温照还特地让海氏帮忙用五彩绳打了个梅花络子,倒是又被海氏取笑了她一顿,温照也只得腆着脸受了,她的女红程度能缝补一下衣裳就已经很满足了,什么打络子绣花儿纳鞋底儿之类的,敬谢不敏,还是教给手巧的人干吧。   做好了避邪符,还是要温照送回阳世去,隔日她就在万青的期待眼神中,拿起用黄纸裹好的避邪符径自去了。避邪符已成,但还未生效,需要有高僧为之开光,所以还是先去见陆婉仪,托她把避邪符送到天宁寺开光以后,再给小叔送去。   但她却是晚了一步,到了陆府,竟没见着陆婉仪,温照摸不着头脑,暗道莫非是她的师父到了,把她接走了?   温照只猜对了一半,陆婉仪的师父确实已经到了,不过这位道长没急着见徒弟,而是背着双手上万府溜达了一圈,把那个被狐妖动了手脚的安宅符给改回了原样,顺便又在万府宅第的外墙上贴了几张预备着坑狐妖的缚妖符,然后就又溜达着离开了,从头到尾都没有惊动万家的人,而是径直去了天宁寺,把落脚在寺庙里的徒弟提溜出来,拎着耳朵教训了大半天。   这个倒霉的徒弟就是陆婉仪请来帮万家做安宅法事的那位师兄,人家正儿八经的出家道士,有个法号正清,丰城没有道观,陆婉仪又是女儿身,所以这位正清道长不好在陆府安身,就暂时寄居在天宁寺,有道是佛道本一家嘛,犯不着见外不是,道士跟和尚不抢师太的时候,一向是哥俩好,也正是由此,正清道长好运地避过了狐妖的骚扰,完全不知道自己的出现给万家造成了怎样的麻烦,被师父提溜出天宁寺的时候,他正老神在在地跟天宁寺的有道和尚下遮目棋呢。   “谁……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提溜你家道爷爷的耳朵……”眼睛被布蒙着,正清道长猛地耳朵被拧,当场就嚷嚷开了,迅速暴露了他其实也不是正经道士的根底,正经道士绝不会说出这种不着调的话来。   有道和尚听着声音不对,赶紧拉下蒙眼布,一瞅之下,迅速又把布拉回眼睛上,然后闭目打坐,口念经文,一副有道高僧的模样。虽说佛道本一家,但道家的事,佛家方外人,还是少管为妙。   “臭小子,你是谁家的爷爷!”   “啊……师父……哎哎哎轻点……疼啊……”   龙精虎猛的正清道长一听这声音,浑身一个寒颤,迅速从一条龙变成一条虫,连声音也从虎吼变成了猫儿叫春,那教一个撕心裂肺。   师父是怎么教训徒弟的,暂且就不提了,且先说陆婉仪,那夜与狐十一公子斗法,她吐了不少舌尖血,身体一时虚弱,不得不在家卧床静养了一日,待到身体稍好转了些,就惦念上西山泉的事,心里没底儿,就算倚仗着安身立命符,也未见得能让她从西山全身而退,便把主意打到了胡绯的身上。   小狐狸还在万家守着,陆婉仪要找她也容易,考虑到小狐狸是阴魂之身,白日里不方便出来,陆婉仪便在这日夜里,悄悄自后门溜了出去。   “姐姐要西山泉么?这也容易,西山上有三处泉眼,以水月天的品质最好,那是我大哥的洞府所在,常人进入不得,姐姐若是去取,我大哥一定不给,但若是我去,大哥定不会小气的。”   陆婉仪暗忖,若有小狐狸同行,此行必定安全,当下便笑道:“如此,便要请妹妹陪我走一趟。”   胡绯最是热情不过的性子,当下拍了胸脯,领着陆婉仪便往西山而去,却不知正是因着这一遭,倒教她避过了龙虎山的那位道长,不然虽未见会有性命之忧,但也少不得要落个生擒活拿。只怕那时龙虎山和西山之间,又要有一番计较了。   小狐狸虽然单纯,却也不是真的缺心眼儿,知道陆婉仪身份敏感,自然不会带着她大摇大摆地进山,而是绕道后山,循着一条不常走动的崎岖小道,绕着圈儿往胡缡所住的水月天而去,只可怜陆婉仪是深闺弱秀,从来就没遭过这份罪,这一趟走得是苦不堪言,衣裙都有好几处被树枝草刺划破,偏又不能动用安身立命符来保身,若一发动,只怕胡绯头一个就要被驱出几十丈去,这半夜三更,隔出几丈远就看不到人了,若隔了几十丈,陆婉仪非在这后山中迷路不可。   虽是行来艰难,但陆婉仪骨子的执拗发作,竟是一路坚持了下来,终于跟在小狐狸身后无惊无险地来到水月天。与狐九公子的奇云峰不一样,这水月天竟是一处狭长山谷,谷中林木森然,庶天敝日,只余一线,可仰望青天,因在深夜,天色与山谷中一般漆黑无二,却有一弯月悬于那一线之中,月色洒下,亦只有一线光芒可入山谷,于幽暗中,似白雾弥漫,寂静中,隐约可闻得泉声悦耳。   “这里就是水月天了,陆姐姐你且等上片刻,我去叫大哥……”   胡绯让陆婉仪在谷口等着,自己一闪身飘进了谷内,连唤了几声“大哥”,却未闻回应,不由得疑惑地挠了挠后脑勺。   “奇怪,大哥怎么不在?”   想了一会儿没想出头绪,小狐狸索性一甩头,不想了,大哥不在最好,还省了她的口舌工夫,径自蹦蹦跳跳,在山壁中来回寻了一会儿,摘下一只野葫芦,掏出里头的葫芦籽,然后灌了满满一葫芦泉水,欢欢喜喜地拿了出来。 第105章 带话   “陆姐姐……咦,人呢?”   就这么一会儿的工夫,陆婉仪人不见了,这下子可把小狐狸吓坏了,要是把陆姐姐弄丢了,万大哥和照娘姐姐非责怪她不可。   “陆姐姐……你在哪里……陆姐姐……陆姐姐啊……”   小狐狸的呼喊声很快就传遍了整个西山,顿时惊动了一群狐妖,不管是在睡觉的,还是在修炼的,或者在嬉闹的,都冒出头来。   “小妹,你找谁呢?哪里又冒出来个陆姐姐?”   白狐狸——胡家的六姐是第一个到的,因为她的住处离水月天最近,所以来得最快,脸上还有一丝不高兴,“半夜不睡觉,女孩儿家容易长皱纹的……”   胡绯这才意识到自己闯祸了,带人类上山,本来就是偷偷摸摸的事,哪里能大叫大嚷,连忙捂嘴,却已经迟了,红狐狸也回来了。   “小妹,你在我的洞府前面干什么?”红狐狸一脸严肃状,很有大哥的风范。   小狐狸缩了缩,从人形缩回狐身,躲到了白狐狸的身后,耳朵耷拉着,一看就是做错事的表现。   “大哥,你凶小妹做什么,有话慢慢问。”白狐狸横着妩媚的眼儿瞪了瞪红狐狸,毫无威胁力,但对小狐狸的爱护却是十成十,胡绯马上就壮了胆儿,从白狐狸身后探出半个脑袋,抱怨道,“大哥最凶了……”   “哈哈哈……六妹你不用枉做好人,谁不知道大哥是最疼小妹的,看他俩一水儿的红毛,就知道了……”又有两只狐狸到来。一只黄,一只黑,黄的精神奕奕,黑的睡眼惺忪,被黄狐狸拽着尾巴拖来。一边走一边老大不情愿地打着呵欠,看身形,这只黑狐狸正是狐十一。   “三哥。你来就来,把十一弟拖过来干什么,让他睡死好了。”胡六姐很没有好气。兄弟姐妹一大堆。她最瞧不上的就是狐十一,好好的修炼,让他弄成采阴补阳,只知道走捷径的家伙,始终不能成气候,最最没有出息了。   狐十一打着呵欠本来无精打采的,一听这话反而精神而起来,怪叫道:“六姐你偏心眼也不能偏成这样。只许你关心小妹,就不许我关心小妹不成……咦,这里怎么有女人味儿……”   话到一半。山风迎面刮来,夹杂着一丝熟悉的味儿。狐十一嗅了几下,猛然直立而起,道:“是龙虎山那个可恶的女道士的气味,好啊,她竟然还敢来西山……”   摩拳擦掌,狐十一大有一雪前耻的意思,那夜打斗到一半,突然腹疼如绞,逼得他狼狈退去,拉了一泡稀才好,虽然没出什么事,但事后他怎么想怎么不是滋味儿,觉得这面子丢大发了,早就盘算着什么时候再去戏弄一回那个美貌女道士,没想到竟在这里闻到了她身上的味道,处子之身的香味儿,闻着还挺醉人的。   “十一哥,不许你欺负陆姐姐,她是我认了当姐姐的,你欺负她,就是欺负我……”   胡绯一听不妙,连忙壮了胆子,虽然她自己都躲在白狐狸的身后,但也不忘要给自己人出头,虽然眼前这一溜圈儿的狐妖全是她的自己人。   狐十一的眼珠子都瞪圆了,嚎叫道:“小妹啊小妹,你怎么都死了一回还这副爱跟人类交往的臭德性,你就不能长点儿心眼,那个女鬼也就罢了,连臭女道士你都要护着,你到底是狐狸,还是人啊。”   胡绯冲他做鬼脸,理直气壮道:“既然咱们都能化成人形了,至少也算半个人,若不想做人,咱们辛苦修炼这么多年,还要化成人形做什么?十一哥你也不爱在人类中厮混么,姐姐妹妹交往了一大堆,怎么还有脸说我,我才认了两个姐姐。”   “我那能跟你一样么?”狐十一哭笑不得,一副有理说不清的模样,“小妹你上回是怎么死的?还不是笨死的。都死过一回了,你咋还不开窍呢?”   胡绯被戳到伤心处,顿时气得跳脚,道:“不许你瞎说,我才不是笨死的……我只是不小心……对,就是不小心,其实人类里头也有好多好人,万大哥就是好人,他从来就没怪过我害死他,十一哥……还有三哥你也是,你们伙同了八哥、十二哥,去万家捣乱,你们知不知道,我很没面子的……还有陆姐姐,又不是她害得我身亡,你们尽找她的麻烦做什么……欺负女人,你们不要脸,我还要呢……”   好吧,小狐狸一竿子打翻了一船人,她区分敌友,不是以人、妖来区别的,而是以男人、女人来区别的,欺负女人就是欺负她,就是不行,完全忘了,兄长们都是为了给她出气,才搞出这桩事来。   狐十一气得毛都竖直了,跟只狐形刺猬似的,那只黄狐狸狐三更是不停地咬爪子,女生向外,这胳膊肘拐得没边了,都说狐狸狡猾,怎么咱爹偏就生了这么笨的一只出来。   胡六姐捂着嘴偷笑,西山上的狐妖们各有性情,或骄或纵,或奸或冷,或媚或妖,有时候连狐祖看着都头疼,偏就小妹一个能让他们吃瘪还吐不出来,不是小妹最奸滑,而是小妹最娇憨,虽不够聪明伶俐,却正因此,才分外招兄姐们疼宠溺爱,聪明狐狸多了去,笨的就这么一只,稀罕呢。   “大哥,你给说句公道话啊……”   红狐狸绷着脸,重咳一声,道:“都给我闭嘴,一个个全是不让人省心的。榴儿,你说,大半夜瞎嚷嚷什么呢?”   老大发话,威慑全场,狐妖们都不吭声了,小狐狸畏畏缩缩地从胡六姐身后探出半个身体,又觉得太多了,不安全,又缩回去一大半儿,只露出一对毛茸可爱的小耳朵,这才咕咕囔囔道:“陆姐姐要一些西山泉,我就带她来了,大哥不在水月天,我就自己进去取水,让陆姐姐在外头等着,哪知一转头的工夫,陆姐姐就不见了……”   红狐狸无声地叹了一口气,小狐狸对人一点儿防备之心也没有,不管那个女道士是真来取水,还是假来取水,这失踪也显得蹊跷无比,指不定就是来探西山虚实的,别让她惊扰到狐祖闭关之处才好。   “六妹,把八弟、九弟、十二弟、十五妹都从狐狸窝里叫出来,搜山,寻人。”红狐狸一张嘴,就把目前留在西山上的狐妖们全部支使起来。   “大哥……别伤了陆姐姐……”胡绯弱弱地添上一句。   红狐狸眼睛一瞪,杀气四溢,小狐狸顿时就缩回了脑袋,躲躲闪闪地跟在胡六姐的身后,大不了她自己去跟搜山的兄、姐们求情去嘛,才不用大哥发话,哼,小气鬼大哥。   陆婉仪究竟去了哪里呢?   其实她哪里也没有去,就在原处眼睁睁地看着胡绯窜来窜去高声呼唤,看着一只只狐妖来,又一只只地去,不能动,也无法开口,甚至没有一只狐妖能看得到她,心里知道自己中了算计,下手之人……或者说下手之妖手段极高,竟然让满山的狐妖都无法发现她。   等到所有的狐妖都散去,满山遍野地去搜寻了,水月天入口处一片寂静,陆婉仪才觉得身上一松,又能动,又能说话了。   她心有余悸,不敢跑,只得向着四周团团一礼,道:“不知哪位高人在此,与小女子玩笑?”声音十分委屈,神态更恭敬。   “昔日龙虎山一脉与西山狐族有协议,凡属龙虎山弟子,不得迈入西山一步,小丫头,你犯忌了,莫非还不知错么?”   小青狐慢吞吞的自暗处走来,软糯糯的童音与老气横秋的语气形成强烈对比,显得十分滑稽。   陆婉仪露出愕然之色,一是想不到制住她又瞒过所有狐妖的,居然是这么只操着一把童音的小狐狸,二是她还真不知道龙虎山与西山有这样的协议。   “请狐大仙恕罪,小女子入门未久,实不知师门竟还有这样的协议,小女子此来,并无他意,只是求取一些西山泉,今知犯忌,还望大仙看在不知者无罪的分上,宽恕一回,此后,龙虎山与西山井水不犯河水,小女子亦不敢再迈入西山半步。”   小狐狸虽然小,可手段太高,陆婉仪半点不敢轻视,更害怕自己会成为龙虎山与西山开战的罪人,因此姿态放得十分低,便连骨子里的清傲倔强也收敛起来,心中忐忑不已。   “哈……”小青狐嗤笑一声,撇了撇唇角,“怀霞真人一生孤高清傲,竟收了个小媳妇般的弟子,多年未见,不知是他改了性子,还是看走了眼……”   明显是取笑陆婉仪的低姿态,于陆婉仪来说,还真是羞辱,当下便道:“小女子犯错,自然认错,请狐大仙莫要累及家师,家师真仙人也,不容轻辱。”   “还倒有些性子……”小青狐自恃身份高、辈份也高,当着故人弟子的面,也不好意思像在温照跟前那样为了一只烤鸡而不惜拉下面皮,略略取笑一下便也罢了,若不依不饶便是太过小气,反倒要被怀霞真人笑话,顺势便转了话题,“你既尊我为大仙,算是懂事,本大仙便也不为难你这小辈,今日放你离山,与怀霞真人带一句话,有事无事,早些滚蛋,丰城乃处西山地界,不欢迎装神弄鬼的牛鼻子。” 第106章 来信   “家师行踪,岂容弟子置疑,大仙的话,小女子带到便是。”陆婉仪忍气,却仍是不软不硬地顶了一句,话她一定带到,但师父听不听你这只狐狸的,她管不着,狐狸气焰太嚣张,真以龙虎山就怕了西山不成。   小青狐又撇了撇嘴,毛茸茸的爪子一挥,陆婉仪便被一道旋风带起,竟是直接被送出了西山,于半空中翻来颠去,只觉得头晕眼花,方知狐狸果然是小心眼,故意折腾她呢,落地时,好一阵天旋地转,竟是站立不稳,一跤摔于地上,许久方才缓过劲来,抬眼却见一双青鞋大脚,以及一角道袍。   “师父!”   眼前正拈着长须含笑不语、面容清矍似老神仙的老者,正是龙虎山道人,道号怀霞者,陆婉仪如见亲人,心中委屈弥漫,只唤了一声,便说不出话来。   怀霞真人笑道:“痴儿,为师虽未与你提过与西山的恩怨,然而你竟敢独身一人夜往西山,胆儿也忒肥了些,竟比你这没脑子的师兄还大些。”   陆婉仪一愕,这才看到,耷拉着脑袋垂头丧气地站在一侧的正清道人,顿时愧疚道:“都是徒儿连累了师兄。”若不是受她所托,正清道人也不会到丰城来替万家做安宅法事,也就不会招惹上一群狐妖破他法事,坏他名声。   正清道人摸摸鼻子,嘿嘿一笑,道:“不干师妹的事,是我不曾把狐妖放在眼中……”   这正清道人说来也是个心高气傲的主儿,陆婉仪不知道龙虎山与西山的恩怨,但他却是晓得的。但是自恃道术高妙,不把西山狐妖放在眼中,受到陆婉仪的请托,他也不曾考虑其中的利害关系,便赶来了。做完法事,便又不管不顾,只管在天宁寺里与和尚厮混嬉耍。哪里知道外头狐妖已是寻上门来,没找着他,却找着了陆婉仪。竟还斗了一场法。他方才被怀霞真人教训得狗血淋头。但在陆婉仪跟前,却还要摆个师兄的谱儿,把责任往身上拉,又遭怀霞真人瞪了一眼,这才干笑着闭了嘴。   怀霞真人手中拂尘一晃,在正清道人的脑门上敲了一记,才道:“连为师见到狐祖,也要避让三分。你这小混蛋便敢小视狐族了么,再修炼五百年吧……”转而又对陆婉仪道,“狐狸最是小心眼。如今你可知道厉害了?”   陆婉仪垂眼道:“确是小心眼之极!”她才不信那只童音小青狐没本事把她安稳送出西山,偏要颠得她晕头转向。摆明是记恨她出言顶撞了嘛,却又奇道,“西山狐族真是奇怪,竟是越小越厉害。”那一群狐妖,竟被一只小青狐给唬弄了过去,奇哉怪哉。   想想又十分气愤,把那只小青狐让她带的话说出来,然后道:“且又无礼之极,怪不得人妖殊途,妖类不修礼仪,言语粗俗难听,自是难以相处。”   怀霞真人哈哈一笑,道:“你与妖物讲礼仪,岂不正是问道于盲,妖族若修了礼仪,与人又有何区别,且妖族天性率真,最烦人类礼仪规矩,西山狐族已经算是妖中异类,若是他处之妖,更粗俗的也有。”转而又面色沉重,“你所遇者,当为西山狐祖无疑……”   “啊?”正清道人忍不住插言,“师父,西山狐祖竟是只幼狐么?狐狸爱奉幼狐为祖宗,这也太奇怪了?”   咚!   脑门上又挨了一记拂尘,怀霞真人狠瞪了他一眼,道:“真是不学无术,谁家爱奉幼者为祖宗,西山狐祖修炼之颠倒决,有莫测之威,莫说乾坤、阴阳,连岁月亦能颠倒,修炼越到高深处,便越显年幼,当年为师随你们师公杀上西山时,曾见过狐祖一面,那时还如少年一般,如今竟有如幼童,显见修为越发深厚,唉,只怕是你们师公亲来,如今也奈何不了他了。”   语声戚戚,显见方才怀霞真人说遇见狐祖,当让三分,实为夸大之语,只怕真要是狐祖当面,他也只有望风而逃,当下便拎着两个徒弟耳提面命。   “日后你等不可再靠近西山,尤其是你,速速离开丰城。”   正清道人是重中之重,只因是他是正经出家入道的弟子,最招狐狸恨,而陆婉仪反倒无碍,一来她是女子,二来她学道未久,只是受了一部坐忘经,并不曾真个出家入道,狐狸们也讲究个面子,顶多就是如先前的戏弄骚扰,不伤大雅,若真个计较,便是犯了忌,以后道士们见了狐狸就打杀了,不管是不是西山的,岂不就是乱了套。   “师父,难道我们就怕了那些狐狸不成?”正清道人不服,他还没跟狐妖们做过一场,就这么离开,委实不甘心。   “你不怕,为师怕,成不成。”怀霞真人怒瞪他,“当年龙虎山与西山之协议,乃是你师公与狐祖所订,你若真个不服,先找你师公说理去。”   提到师公,正清道人顿时就蔫了,相比严肃的师父,他更怕性情暴躁的师公,只得咕囔道:“是狐妖先来惹咱们的……”   “跟狐狸讲道理,你长脑子了没?”   “呃……”   “呃什么呃,还不快送你师妹回家!”   可惜正清道长挨了训不说,还要出苦力,护送陆婉仪回陆府,只得怏怏地应下了。怀霞道人目送两个弟子远去,这才一挥拂尘,举步踏出,竟是缩地成寸,须臾间便已至西山脚下。   “龙虎山怀霞,奉师命,携书信一封,求见狐祖。”   正在搜山的狐妖们听到声音,猛吃一惊,狐十一最是性急,当即显了人形,挽了袖口,愤愤道:“先来个小的,这还没找着,居然又来了个老的,当咱们西山是什么了,路边的茅坑,随便可进可出么?”   大有立刻就杀出去,二话不说先做过一场的意思,却被狐三一爪子按住衣角,道:“大哥不曾发话,你急个什么急。”转头便看向红狐狸,“大哥,咱们杀出去吧!”这一声杀气腾腾,竟比狐十一还要更胜十分。   红狐狸冲两个弟弟一翻白眼,没好气道:“自家门前,杀什么杀,有本事怎么不见你们两个杀上龙虎山去。”转头看向狐九,“九弟,你去把信接来,让那个老家伙滚蛋。”   这语气,倒与小青狐先前的带话像了个九成九。   狐九本在修炼中,被兄姐们从奇云峰硬拖出来搜山,心中原就不大爽快,但他性子在诸狐妖中,却算得最淡泊清冷的一个,红狐狸让他去接信,显然便是存了不想现在跟龙虎山起冲突的意思。   于是其他几个狐妖都是不满地哼哼,只有狐九,无所谓地一点头,甩袖向山下飞去,不过片刻,但到了山脚下。   “信来,你走。”   话语简单之极,语气更是平淡无波。   “有劳。”怀霞真人也不多话,把信往狐九手中一送,转身就走,当真是半个字也不多说,正如小青狐所说,怀霞真人一生孤高清傲,也只在徒弟面前,才会嘻笑怒骂皆不忌,但对外人,尤其是对这些狐妖,他也犯不着摆出好脸色,若是狐祖亲来,他还恭敬些,但一只小狐妖,就不必了。   也亏得红狐狸有先见之明,让狐九过来接信,若换成狐十一,看到怀霞真人这个态度,恐怕当场就要炸毛了,狐九却是多看一眼也懒,带着信很快回了山上,把信交给红狐狸,淡淡道:“大哥,我回去修炼了。”说完,也没等红狐狸点头,径自便走了。   狐十一看得又跳脚,道:“大哥,你也不管管九哥,他不喜欢去人间历练也就罢了,如今山上出事,他居然还有心情修炼,有没有人性啊。”   狐三在一边凉凉道:“十一弟你是混在人类中时间太长了,把自己也当人了吧,咱们狐狸,本来就没有人性。”   狐十一顿时哑口失声。   “行了,都少说几句,你们几个继续搜山,搜到人赶她出山就行,不用多事,搜不到也无妨,横竖一个刚修炼不久的女道士,也闹不出什么来。”   红狐狸一锤定音,揣着信就往西山深处行去,纵跃之间,穿过一片树林,横渡一片深谷,淌过一处山溪,最后停在了一处高崖壁前。   “胡缡请见狐祖!”   “何事?”   片刻后,光秃秃的崖壁上蓦然出现两个大字。   “龙虎山怀霞真人送来其师驭龙天师书信一封,是否启看,请狐祖示下。”红狐狸恭恭敬敬,自从那年驭龙天师闯入西山,与狐祖大战一场后,狐祖便一直在无名崖后闭关,他再也没有见过狐祖,每每有事,狐祖皆在崖上书字示人。   “启个毛,那老小子越老越糊涂,当年就是个糊涂蛋,现在更加是糊涂蛋中蛋,信上准没好事儿,退回去。”   崖壁上蓦然出现一大段字,速度奇快无比,看得红狐狸眼珠子都跟着转成了蚊圈状。没等他应是,狐爪中的那封信蓦然爆出一道红光,在半空中也化成了一段文字。 第107章 祖宗吵架   “你个毛狐狸,越老胆子越小,连本天师的信都不敢接了!哼哼,本天师有先见之明,在信中附了一段神念,想甩开本天师,门儿也没有。”   “我呸!”   两个大字在崖壁上闪现,入石足有十分,可见狐祖书写时有多用力,随即便有一道青光自崖顶窜出,与红光撞在一道,恰似两团烟花在半空中绽开,红中透青,青中现红,绚丽美妙之极,显见两大祖宗的神念来了一记实打实的碰撞,然后平分秋色。   红狐狸一身红毛都炸了开来,莫看烟花美丽,每一星点都是两位祖宗的神念,他道行浅,沾上一丝儿都是祸,顾不上旁观祖宗吵架,赶紧就有多远闪多远。   便在红狐狸离开不久,两团烟花终于自难解难分中解脱,各自还原成红、青二色,随即在崖顶落了下去,红色化成一道虚幻人形,却是个鹤发童颜、满面红光的老道,而青光却化成一个白白胖胖的童子,仅七、八幼龄,与老道一般盘膝而坐,稚嫩之躯摆出老气横秋之态,令人忍俊不禁。   “哈哈……哈哈哈哈哈……”老道一点面子也没给,当场就笑得成了不倒翁,边笑还边调侃,“本天师说你越老越胆小,确是错了,你分明是越老越小,再隔些年来,该不会已是只会哇哇大哭要奶吃的奶娃儿了吧……”   白面童子当下立刻变成黑脸童子,伸手一指,嘴里吐出一声软糯糯的“滚”字。   老道越发乐了,双手捶地。笑声如洪钟,在崖顶荡出了回响。   “你信不信你狐爷爷马上就把你那个笨蛋徒弟抓回来,在他脸上画乌龟,再挂到你龙虎山的山门上去。”狐祖咬牙切齿,有啥好笑的。爷修炼的是颠倒决,讲究的就是一个颠来倒去,活得越久。面相越嫩,老糊涂蛋你就笑吧,分明是嫉妒爷永远青春年少。   老道的喉咙发出几声噜咕。用手死死捏住喉咙。终于不笑了,狐祖宗的厉害,别人不知道,他还不知道么,刚才一记神念碰撞,表面看是平分秋色,实际上还是他输了一筹,狐祖的神念。在碰撞过后,足足比他多分化出近百个星点,足以证明狐祖的修为已高出他一筹。这些年狐祖虽不出山,可修炼一点也没有放下。只看他现在已是童子之身,便可知他的颠倒决离大成之日,已不远了。狐狸喜怒无常,犯不着得罪狠了,万一徒弟真被在脸上画个乌龟挂到龙虎山的山门上去,他堂堂驭龙天师的面子往哪里搁。   “狐祖,本天师今日到访,只为一事,请狐祖告知道藏下落。”   不笑了,当然就得说正事,老道严肃起来,还是很有天师风范的,一板一眼,声如洪钟,须发张开如刺,不怒自威,气势迫人。   狐祖轻哼一声,道:“说你是糊涂蛋中蛋,果然就是糊涂蛋中蛋,你道家之物,找我这个狐妖来问做什么,难道我管天管地,还要管你家丢的东西不成。”   语气之中,鄙视之极,只是与他软糯糯的童音放在一处,倒越发令人觉得好笑。   老道须发皆张,双目一瞪,几如铜锣,道:“休要唬弄人,我道家天机之秘,自有其妙,虽难以测出道藏下落,然而前日天机所显,直指你西山狐祖,今日老道神念来此,只为相询,你若明说,龙虎山自有重礼相谢,若是私藏我道家圣物,道妖之战,亦只在眼前。”   这位驭龙天师果然是个火爆脾气,先前还有心调侃狐祖,然而一言不合,语气中已是火星四射,大有为了道藏而不一惜让道门与妖族开战的意味。   “爷最恨的就是天机……”   狐祖咕囔,他也是刚刚才知道藏下落,不想竟让龙虎山的天机测算出来,真是气死活祖宗,早知道他就死皮赖脸跟在温照身边,沾沾她的光,让龙虎山的天机也遭一回反噬,才能解恨。   抬眼看到老道的铜锣眼,他越发不爽,也瞪起眼,鼓起腮帮子,怒道:“你瞪我做什么,求人是这个态度么,爷还怕你龙虎山不成……咦?”   却是正打算喷老道一头口水的时候,他蓦然感应到一道熟悉的气息出现在西山脚下,正是说曹操曹操到,这股气息正是来自温照。   狐祖的眼珠子当下就滴溜一转,嘴里一串难听的话,没头没脑地冲老道喷去,却是暗暗又分出一道神念,附于山中一只小青狐的身上,蹦蹦跳跳地往山下而去。   温照正在山脚下徘徊呢,她这回出来,没见到陆婉仪,去万家转了一圈,也没见人,倒是发现万家墙壁上又多了几处不显眼的符篆,驱邪之力强大无比,令她无法进入万宅,虽是如此,倒反让她更加放心了,这符篆的厉害,竟比陆婉仪的保身立命符还要强一些,必定是她的师父出手,万家无忧矣,狐妖们估计也进不来了,如此一来,避邪符的事情反就不急在一时,今日找不到陆婉仪,明日再来就是,便决定回阴间,自是不知因此而阴差阳错与陆婉仪错过,也亏得如此,不然要是与怀霞真人撞上,指不定她就被道人当成鬼邪给收了。   来到西山脚下并非故意,而是没办法,谁让她进出鬼门关,非要从这里通过不可,不过既然来了,习惯性地便想到小青狐,于是就徘徊了一下,踌躇着要不要留下一只烤鸡时,便看到草丛微动,随即一只小青狐从里面窜了出来。   “正想你呢,你就来了,给,烤鸡!”   既然小青狐来了,不给烤鸡也说不过去不是,何况温照现在算是看出来了,小青狐身上有秘密,厉害得很呢,多巴结些总没错的,只是她眼拙,今夜月色也不好,竟没看出这一只小青狐和平时的小青狐在毛色上微有差异,当然,这也不是关键。有狐祖神念附着,小青狐就还是小青狐。   “生辰,八字。”   小青狐没看烤鸡一眼,伸出爪子在地上刻出几个字。   “你不是会说话么,怎么又哑巴了?”温照捏捏它的耳朵,其实并不太在意这个问题,“生辰八字?要这个做什么,我可没这东西……”她的生辰可无法计算,因为她本就不是这世中人。   小青狐瞪圆了眼珠子,没有?一转念,它醒悟,正是该没有,若是有了,这女子又怎会不在天机之中。耳朵一耷拉,转瞬又有了主意,爪子一挥,径自从温照身上割下一片衣角,然后扭头就跑了。   “啊……喂喂……”   温照目瞪口呆,完全不知道小青狐在发什么疯,愣了半晌,不见小青狐回来,只好一头雾水的回了阴间。   崖顶上,老道已是满脸胀红,已至暴怒边缘,这辈子他就没被人这么骂过,袖管撸起,青筋迸出,双掌握成拳,已是要暴起了,对面的狐祖却是蓦然一收口,伸手弹出一团阴气。   “喏,这就是你要的道藏的下落。”   “道藏”二字,成功的打断了老道的暴起,因怒而胀红的面容显出十分惊愕的表情,大抵是一时转不过弯,刚还骂得口沫横飞,怎地忽然就改了脾性,爽快地交出道藏下落了。   “看什么看,你逼上门来,还不兴让爷骂几句出出气啊。”狐祖赶苍蝇似地挥手,“快滚快滚,爷看着你就来气,再不走,爷继续骂。”   老道看看那团阴气,狐疑道:“这就是道藏的下落,臭狐狸你敢糊弄本天师,休怪本天师与你拼命。”   “爷闲的,哄你做什么,拿回去让天机测一测不就成了,若爷真哄你,让你拔光狐毛爷也不吭一声。”狐祖奸笑。   这团阴气,就是自温照身上割下的衣角,阴魂本就是阴气凝聚而成,身上衣物自然也是阴气所化,一割下来,就迅速还原成阴气,虽说如此,但到底沾染了一丝温照身上的气息,若说天机推衍,大抵也与狐祖当日在坟园中以九宫之术推算温照之时差不多,只要有一丝气息,就能进行推衍,当然,若是有生辰八字,推衍得会更加精准,没有的话,以衣物、毛发凑合着也能用,不用说,狐祖这是存心要阴龙虎山天机一记,不在天道中的人,任你天机秘法再厉害,也少不得落个反噬的下场,敢算你狐祖宗,是要付出代价的。   老道似信非信,狐狸的难缠他是知道的,早就做好死缠活磨外加威逼利诱、乃至于大打出手的准备,哪知不过挨了一顿骂,就得到了道藏下落,什么时候狐狸也变得这么好说话了?   “还不赶紧滚,要狐爷爷我送你一程不成?”   狐祖翻脸了,老道不再犹豫,收起那团阴气,身形重新化做红光,横越天际,转眼就无影无踪。管他真的假的,自有天机测算,若真是假的,西山又不会长脚跑了,何况跑得了老狐狸,也跑不了小狐狸,狐质有的是,怕个毛啊。 第108章 警告   老道一走,狐祖就现了原形,在崖顶上蹦蹦跳跳,伸出一只狐爪,探起一根尖锐的爪尖,对着红光消失的方向狠狠一竖,道:“看爷阴不死你龙虎山天机!”   这副睚眦必报的小气模样,配上他稚嫩的身形,着实惹人发笑。不过很快它就挠起了下巴,满眼都是狐疑之色,自言自语道:“道藏失去下落都不知道多少年了,道门虽然一直在寻找,但也没有这么着急过,难道是天机算出了什么,这才开始着急了?”   它开始来回踱步,表情也越来越凝重。   一个不存在于天道中的阴魂。   冥君的反常态度,宁可送出半部天地赋,也不放万青的魂魄还阳。而万青,竟然是那个不存在于天道中的阴魂在这世间的唯一牵绊。   然后,道藏突然出现。   龙虎山开始急着寻找道藏。   把这些事情联系起来,仔细一琢磨,狐祖突然觉得,自己的西山似乎在不知不觉中已经卷入了某个危险的漩涡,从他第一次接触到温照开始,就注定要被这个不存在于天道中的女人拖下水,老道今天突然寻来,就是证据,龙虎山天机算不出她,所以也算不出藏在她体内的道藏,可是却算到了他,只因为在坟园的那一夜,他无意中知道了道藏的下落,除了温照,任何一个接触过道藏的人,都逃不过龙虎山天机的测算,而这个世上,精于测算的老家伙,绝对不止龙虎山天机一个。   再换个角度想一想。道藏失踪了不知道多少年,一直没有被找到,这证明它之前的藏身之地,应该也是个天机测算不出来的地方,可是藏得好好的。它为什么突然又出世了?   是它藏身的地方,出现了变故?还是这条活鱼预见到了什么事情,不得不出来?它遇到温照。藏身于她的体内,是巧合,还是它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个不存在于天道中的人出现?应该是巧合。不存在于天道中的人。天机难测,活鱼的预知能力再厉害,也不可能提前预知,能遇到温照,恐怕是耗光这条活鱼这辈子所有的运气碰上的最好的事情。   看来真的要出大事了……狐祖长长地叹了一声,愁眉苦脸,虽然他猜不出是什么样的事逼得道藏从原来的藏身之地出来,但只就道藏出世这件事情本身来说。已经很大很大了,一个处理不好,后果会非常严重。老道脾气爆,口不择言说什么道妖大战。如果是为了道藏,这话还真不是瞎说。   真衰,爷招谁惹谁了,不就是拦着那个女人多吃了几回烤鸡嘛,莫名其妙的,怎么就惹上事了呢?狐祖一边抱怨,一边伸出爪子往天边一划拉,漆黑的天际,蓦然出现一道破痕,仿佛天漏半边,但转瞬间,裂痕便又消失了。   没有人看见这一幕,更没有人看到,在天痕消失前的那转瞬间,一道青影钻进了裂痕内。天地分裂处,便是阳世与阴间的连接处,想要知道究竟要出什么事,终归还是要问道藏。   温照郁闷地回到家中,换下缺了一角的衣裳,犹豫着是拿去请海氏帮忙补一补,还是干脆到鬼市上重新买一件,但看天色,已是极晚,这时候去鬼市也来不及了,何况今日也不是鬼市开市的日子。   “诸事不顺……唉,早知道这样,今天就不该出门……”   要办的事情没办成,还莫名其妙被小青狐划去一角衣裳,温照后悔出门没看黄历,正懊恼间,院门外得得得地马蹄声响,原以为是万青回来了,哪知开门一瞧,只有马,没有人,马脖子上悬着封信,却是万青让马捎回来的信,言道今夜要在城隍司办公,会晚些回来,让她不必等门,备些酒菜让马带回城隍司便可。   “唉,忙起来就不知道白天黑夜……”   她又抱怨了一句,知道万青近来在着手孤寡坊的事情,倒也不奇怪,抱了草料喂饱马,又用食盒装满酒菜点心,挂在它身上,就把它仍放了出门,让它回城隍司去。这马来回在城隍司和家中跑了不知多少回,早就识得路,自不用担心它会跑没了。   刚把马送出去,正要回屋,冷不丁又有人敲门,温照怔了一下,去应门,却是海氏来了,连忙就带了笑,把海氏迎进来,道:“姐姐今日怎地过来了?”又见海氏空着双手,便又笑问道,“怎不把小侄儿也带来?”   海氏道:“这几日小娃娃总爱哭闹,嫌他烦,索性就扔在家中让齐嫂子带着。”   温照听不得哭闹二字,忙问道:“可是惊了魂?”   海氏让她给逗乐了,道:“本就是阴魂娃娃,惊哪门子的魂,你虽没生养过,难道也不知小娃娃哭闹乃是天性。”   温照顿时就尴尬了,打了哈哈道:“姐姐莫取笑我了,来,吃口茶。”   海氏进屋坐下,抿了一口茶后才道:“妹妹,我听你姐夫说,你似乎与西山的狐狸有些牵扯,可是真的?”   温照一惊,讶道:“姐夫怎么知道?”转而醒悟,上回办烤鸡宴,便是托了叶敬文与古河两位夜游阴神带出去的,李明之正是他们俩的顶头上司,恐怕就是在这里露了端倪。指不定烤鸡宴时,就有夜游阴神远远盯着,唉……那时她没有使出障眼法,自然是瞒不过夜游阴神的。   海氏见她并不反驳,便知此事为真,当下便凝色道:“妹妹,人妖殊途,不可交往,妖类性诡,须防为其所害,姐姐不知你是怎样与狐妖结识往来,但此往后,万不可再继续往来,否则……你姐夫会很难做的,你明白么?”   这一番话,说得已是极露骨了,温照一听便明白了,海氏这回来,不是她自己要来,而是代表李明之给她一个警告,李明之不追究她是怎么出入鬼门关与狐妖往来,但是,他身为巡察司司判,职责在身,阴间阴魂频频出入鬼门关,与狐妖往来,这样的事既然被他侦知,就必然要上报,这一次他可以徇私,但下一回若是被别人发现了呢?   所以他才让海氏特地跑这一趟,其实已经算是严重警告了,如果温照再被他抓着一次现行,恐怕他就不好再徇私情,必须上报,到那时候,温照私出鬼门关,与狐妖交往,两项罪名,足以将她送入冥狱。   沉默了片刻,温照终于微微一点头,道:“多谢姐姐与姐夫的关爱,我明白了。”   海氏只当她答应了,这才露出笑颜,道:“此事你姐夫已暂时压下了,只是毕竟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妹妹,你要有分寸,莫再胡来,阴阳已是相隔万重,何必贪恋,若是实在受不住阴间寂寞,也有轮回一途,无须冒险。行了,你侄儿在家中,我也不放心,这便回去了……”   “我送送姐姐……”   “不用不用,才几步路呀,你在家再好好想想吧……”   海氏来也匆匆,去也匆匆,事情一交代完,便急着赶了回去,温照望着她远去的背影,面色也渐渐沉了下去。其实早就知道,出入鬼门关不可能永远保密下去,总有一天会被人察觉,只是……她没想到会这么快。   总还是有些牵挂的,她频频出入鬼门关,不止是为了修炼,也是因为喜欢阳世中的气息,满足了勃勃生机,那是在阴间永远也感受不到的。海氏说还有轮回一途,可是轮回后,她还是她吗?不是,轮回后,这个世上就没有了温照,这让她如何甘心。   所以,修炼才是正途,只要修炼成鬼仙,谁还禁得了她出入鬼门关,到那时,哪怕她长住阳世,又有谁能管得了?   冥君吗?他也不过是一鬼仙而已。   这样一想,温照便觉得自己的修炼之心较之先前,竟又坚定了几分,体内阴气涌动,运转的速度也加快了一丝,心念蠢蠢欲动,顿时就消去了今日诸多不顺之气,入屋盘膝于床,静坐入定,竟比往时更快地进入冥冥空想的境界。   莫非这就是心境的精进?   温照心中一喜,往日她修炼,总要花费小半个时辰,才能完全入定,而现在却可坐而入定,岂不是凭空就多出了小半个时辰的修炼时间,一日如此,日日如此,积少成多,甚为可观。果然,当初的决定是对的,只有多经事,才可磨炼自身,若无今日之不顺,哪有眼下的破境之进。   然而她却不知,正在她欣喜于精进之时,眉间金光一闪,活鱼却是自动出来,鱼身悬于半空,一双鱼眼充满了怪异之色望着她,隔了片刻,仿佛下定决心,终于吐出一个泡泡,迎风而涨,变成约一人大小,向温照罩去,将她的身体牢牢地裹在泡泡中。   “咦?”   温照于入定中,又看到了“吾名道藏”四个字,顿时就知道,活鱼大概是又有什么话要对她说了,心中顿时就没好气,活鱼最可恨的一点,就是太爱卖关子,从来都不直话直说。   然而这一次,她却猜错了,“吾名道藏”之后,并没有出现什么图形让她来猜,而是幻化成了一行小字。   “三生石上,彼岸结果,地藏出世,因果循环。” 第109章 叶生   可惜的是,温照还是没怎么看明白,正要追问,那一行小字却又变化了,这回才是图形,而且还是温照曾经见过的,三朵枝叶相连呈品字型纠结在一起的彼岸花,只不过这图形略略发生了一点变化,这种变化还是她曾经见过的,花瓣都脱落了,生出了叶,叶落之后,又结了果,然而之后的变化,却让温照大为惊骇,这一骇实在骇得太过了,竟直接把她从入定中给骇得清醒过来,于是再往后的变化,她就没有见着。   那果实,从中剖开,掉出了个白胖娃娃,这虽然有些奇怪,却也并不骇人,骇人的是,娃娃的双手捏金刚印,神情肃穆,口中传出了阵阵梵唱声,他双腿盘膝而坐,可以清楚地看到,左脚心上,以金粉描着一个“地”字,右脚上,也以金粉描着一个“藏”字。   这娃娃是地藏?   温照由此骇醒,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忙扑于菱花镜前,解下衣裳,看向自己的后背,只见原本随着魂体凝实而渐渐变得清晰的那三朵彼岸花,此时正如入定时所看到的一样,花落叶生,只是还没有结果。   心顿时就凉成了冰。   难道自己竟是被地藏王菩萨附了身?这位菩萨要从她的身上降生?正在怔怔出神时,活鱼甩着尾巴飘到了她的身前,如逢救星,温照连忙一把抓住了它。   “道藏,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急切问道,她可不想变成地藏出世的培养基啊。   活鱼想了想,身体一震,从鱼头与鱼身相接的地方。竖起了一片鱼鳞,身体微微一震,鱼鳞脱落,落在了温照的掌心里。   这片鱼鳞,没有记载什么法诀。而是记载了一个故事,一个和万青曾经听到的差不多、但是内容却要详尽许多的地藏王菩萨道场覆灭记。   “不可记年前,曾有佛陀落于阴间。见阴间疾苦,感如身受,遂建道场于起始之地。广施佛恩。普渡众生……”   这是一个活菩萨的故事,一个圣人般的得道者,开辟了阴间的一方桃源之地,当然,这是故事的前半部分,阴间能有现在的平静安详,不能否认,都是自这位菩萨开始。   但好的开始。未必有好的结局,这位菩萨就是如此,故事叙述到一半。他就死了,或者说。以身殉道,为了消除阴间无处不在的阴煞戾气,给阴魂们创造一个可以平静生活的桃源,这位菩萨用他自己的身体,吸收了大半的阴煞戾气,并将之镇压在道场之下,可是菩萨毕竟只是菩萨,他还没有成佛,所以他错估了佛躯的承受力,也错估了道场佛光对阴煞戾气的净化能力,结果他受到了反噬,身死道消,他的身化成了彼岸之花,他的魂念化做了永流不尽的黄泉,曾经拥有的一切都消失,只留下一个“地狱不空,誓不成佛”的执念。   执念本是好的,然而被道场下镇压的那些阴煞戾气侵染,就变成了魔念,于是一个新的佛陀自菩萨死去的佛躯中,破壳而出,同样发下了“地狱不空,誓不成佛”的宏愿,只是两者含义,却是完全不同了。   前者,意为消去阴间所有阴煞戾气,将阴间改造为与阳世一般生机勃勃的美好世间,让人死而不知其死,一如生时,甚至还要更加美好,阴间,当是为极乐之地,死亡,即永生极乐。   但后者却是一念成魔,只要杀光阴间的阴魂,地狱自空,从此自可成佛,佛陀因一念而变成了魔陀,然而已经体会到美好的阴魂们,又如何甘愿回到原本那个残酷的杀戮地狱中,就连那些被阴煞戾气感染的凶魂厉鬼,亦不甘被魔陀杀灭,于是原来誓不两立的双方联手,攻破了道场,杀死魔陀,然后瓜分了阴间,已经没有了阴煞戾气的地方,归于阴魂,而那依然还充满着阴煞戾气的阴荒之地,则归于凶魂厉鬼。   温照看完这个故事,脸色越发地难看了,佛陀是善,而魔陀是恶,尽管从本质上来说,他们是两位一体,但善就是善,恶就是恶,佛陀死去了,而魔陀却是不死的,因为他是佛陀的执念所化,一念不空,魔陀不死。   故事里,魔陀从佛陀的躯壳中破壳而出,而佛陀死后,他的身躯就化成了彼岸花,这明明白白地就是说出了魔陀是自彼岸花中生出,岂不正应了刚才活鱼所展示给她看的图案。   而如今,她被彼岸花附体,这是不是就是说,魔陀降世,会自她的身体里破壳而出?   想通这一点,温照整个身体都觉得一阵阵地发寒,难道自己莫名地出现在这个世界里,就是为了给魔陀降世当养料的?   “道藏,你来到的我的身边,是为了阻止魔陀降生吗?”她低低地问着,本以为活鱼是她的金手指,现在看来,是她想岔了,哪有那么美的好事儿呢,活鱼的出现,根本就是为了监视她吧,等到彼岸花结果时,是不是活鱼就会剥夺给予她的一切,杀了她以毁魔陀于未降之时?   活鱼仿佛听到了她心中的怀疑,甩起鱼尾把头摇得像拨浪鼓,自身上又脱落下一片鱼鳞。   “一念成佛,一念成魔。”   这片鱼鳞上只有八个大字,但温照却看懂了,降生的是佛还是魔,只在一念之间,但未降生前,谁也不知道,将要降世的,是佛还是魔,所以道藏不是来监视她,而是来保护她,保护的期限,却是只到地藏降生的那一刻,是魔,则杀,是佛,则保。   “如果降生的是佛,是不是我就不会死了?”她又低低地问。   活鱼继续摇头,吐个泡泡露出一脸无奈的表情,能不能有点默契啊,每次都猜不准它的意思,交流起真的很困难好不好,虽然咱是鱼,可是鱼鳞也是有限的啊,不能全部拿来充当交流的道具。   它一脸舍不得的表情,再次晃晃身体,落下一片新的鱼鳞,这次依然只有一句话:“汝,非人也,天道不可知之,可避!”   “你就不能说点人话?”   温照烦躁了,这句话根本就完全看不懂好不好,什么叫“汝,非人也”,她哪里不是人了,就算死了,也还是个人啊,不是什么阿猫阿狗,至于后半句,就更不懂了,什么叫“天道不可知之”,天道是个啥玩意儿?什么叫“可避”,避什么呀?   不是她的领悟力低,实在是活鱼的表达能力是婴幼儿级的,它活了这么久,到底都干什么去了?难道就是成天睡觉不成。   活鱼也急了,冲她瞪眼,它要是能说人话,还犯得着扯自己的鱼鳞吗?难道它就想当条光秃秃的鱼吗?而且它哪里表达不清楚了,明明说得很清楚呀,是她自己领悟力太低,笨的。   “瞪我做什么,再瞪,生鱼片伺候。”   温照抓狂,她这是倒了哪辈子的霉,摊上这么个主儿,别人养个宠物好歹还落个贴心又窝心,她养的这只,除了拿白眼瞪她,还是拿白眼瞪她。   活鱼气结,一甩尾巴,钻回她的眉心里,无论怎么样,都不出来了。难得它想跟她把事情交代清楚,可是碰上了个笨得无可救药的,说都说不清,还爱乱猜瞎想,忍无可忍,反正她知情不知情,也不妨碍以后行事,不说也罢。   温照恨得咬牙切齿,几乎就要赌咒发誓下辈子做猫,要吃上一辈子的鱼才能解气。   这次交流,终归还是以失败告终。   温照焦躁莫名,她最不喜欢的,就是现在这个样子,明明可以知道是什么情况,但偏偏知道的那个,就是说不清楚,让她瞎猜,瞎想,瞎琢磨,关键是,这次的事情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严重,严重到她已经快要不知所措了。只想好好地修炼,只想和万青一起平静地生活,只想一步一步地靠近目标,有些风雨也不怕,因为她有信心可以闯过。   可是也不能不刮风,不下雨,直接就劈下一道雷吧,天降大任于斯人,可也得掂掂分量,不能一下子就把人压死呀。   万青在城隍司忙到后半夜,回家便看到温照站在院子里,满面愁色,像个没头苍蝇一般东转两圈,西踱几步,不由得吃了一惊,道:“照娘,如何到这时候还不歇息?可是出什么事了?”   温照只顾自己胡思乱想,烦躁之极,屋子小装不住她的烦恼,不知不觉就溜达到院子里,走来走去,竟不知时间竟已过了这么久,却是越想越觉得惶恐,人最怕者,莫过未知,生活失去了掌控,面前仿佛有一道深黑的漩涡在等着她,一步跨出去,就会万劫不复。   这时忽听得万青一声唤,却如夏日里冰水淋头,让她一下子自胡思乱想中解脱出来,是了,不管会发生什么事,眼下,一切都是安好的,她身上的彼岸花才长了叶,还不曾生果,至少,她还有时间想办法去解决这个问题。   至少,眼前这个男人,一定会帮她,她不是孤独无助。 第110章   “相公……”   再看万青,这个满面关怀之色的男人,温照终是忍不住,一下子扑入了他的怀中,心中依旧沉重,但却不再惶恐,关键时候,有一个可以依靠的胸膛,感觉真好。   万青愕然,手忙脚乱,竟不知如何是好,好一会儿才一拍额头,暗道一声蠢了,忙揽着她的肩,轻拍两下,柔声道:“照娘,莫怕,有我在呢。”   温照眼眶微微湿润,万青怀中的温暖让她有些不舍得离开,不过想到自己身上发生的事,沉重的心情让她无法继续享受这种温暖感觉。退出几步,她低声道:“相公,妾身……出大事了……咱们先回屋说。”   万青怀中一空,不由得微微怅然,自成夫妻以后,这是他与温照接触最亲密的一回,虽只一刻,却是教人留恋之极,但看她面色极为沉重,只得暂且收了旖旎心思,将马赶回棚中,这才跟着进了屋。   “相公,对不起。”   温照已经为他沏了一盏热茶,眼中微带愧色,她知道万青这么晚回来,已经是极累,她本不该在这个时候拿事情烦他,但若是不说,只怕他也不能去安心休息。夫妻之道,本在体谅二字,可是她却无法做到,不免惭愧,似乎总是她烦万青的时候多,而帮得到他的时候少呢。   “照娘。”万青紧紧握住她的手道,“为夫者,便要替妻子担当任何事情,勿要如此。”顿了顿,方又问道,“出什么事了?”   温照动了动唇。一时间竟不知从何说起,考虑了许久,才缓缓道:“相公,你可还记,妾身曾经提过地藏王菩萨道场之事?”   万青神色微微一凝。道:“记得,怎么,你又进入那里了么?”   温照苦笑。如果只是进入,倒也不算什么大事了。   “原以为只是一次奇异经历,只是妾身不曾料到。竟是从中带出一物。附于妾身,如今,惹出大麻烦了。”   说着,她略略犹豫了一下,却还是咬咬牙,下定决心,转过身,解下上衣。露出了后背。   “啊……啊……”   万青一惊,不由得心潮伏动,面红耳赤。下意识地转脸掩目,然而终是免不了入目一片雪白。其中一抹红艳如火,待他掩目后才反应过来,不由得又转回头来,再次望去,才终于看清,那一抹红艳如火,竟是彼岸花。虽花瓣已落,转而生叶,但其叶亦如火,红得令人惊心。   “照、照娘……这、这……”   大惊之中,他哪里还顾得上面红耳赤,神色早已凝重起来。   “这便是妾身自那处带出来之物……相公,你再看此物。”   温照拉上衣服,然后将三片鱼鳞递了过去,那鱼鳞金光闪闪,看得万青目露奇色,低头静静把鱼鳞上的故事与那两句解释的话语仔细看过,他才沉吟起来。   地藏王菩萨道场的故事,他曾向李明之打听过,所得虽是语焉不详,却也知道干系极大,不敢再继续打听了,不想其中竟然还有这样的转折。若只是这样也就罢了,到底已是过去了不知多少年的旧事,早已佚没在时光中,可却不想,这位菩萨竟还有重新降世之日,更糟糕的是,降世之胎,已附在了妻子照娘的身上。   “娘子,不想咱们还没有圆房,竟先有子了……”   虽是有泰山压头之感,但他还是随口玩笑了一句,却是不想温照因这事而太过担忧。   温照果然让他逗得一乐,却只笑了半声,就嗔恼道:“相公,滋事体大,你莫与妾身玩笑,可知妾身已快担忧死了。”   什么叫没圆房就先有子,这话他也好意思说,难道暗指自己给他戴绿帽么,呸呸呸,这样的话也好意思拿出来玩笑。   虽是微恼,但她的心情却还真的轻松了些,万青连这样的玩笑也开得,莫非他有什么主意了?想到这里,她的眼神都亮了几分。   万青哈哈一笑,仔细把鱼鳞上的字又琢磨了一番,却是拿起写着“汝,非人也,天道不可知之,可避”的那片鱼鳞,道:“我虽不知你从何处得来,但这句话中,却是蕴含着解决之道,照娘,你且仔细看看。”   温照看到那句“汝,非人也”就来气,但见万青煞有其事,只好耐着性子又看了一遍,然而却怎么也看不出道理来,道:“相公,这一句最为无聊,妾身哪里不是人了?第一句便不通,后面两句更是无稽,分明解释不通嘛。”   万青又乐了,笑道:“错矣,非人也,并非说照娘你不是人,而是说你非常人,有奇异之处,为夫倒觉得,此言甚是,照娘你数有奇遇,岂是寻常人能得。再有‘天道不可知之’,正是解释了你奇异之所在,天道为何,冥冥之中,不可知不可测也,然天生万物,莫不循其道而行,此言是说,照娘与常人不同,不在天道之中……咦?”   说到这里,他自己却是突然惊咦一声,竟是蓦然想到了那个神秘的紫衫曾经对他说过的一番话。   “天道好轮回,命运早注定,然应运者,亦能逆运,轮回可入可不入,命运可应亦可逆……”   此时再回想起来,竟是隐约早有所指,天道好轮回,命运早注定,岂不正是暗指那位地藏王菩萨将会降世重生,若是真的降生于照娘之身,而自己又是照娘的夫君,果然就是应运之人,应运者,亦可逆运,莫非这也是解决之道?   “相公……相公?”   温照正听得仔细入神,忽见万青住口不言,目光游移散乱,竟是岔了神去,顿时好气又好笑,这关键时候也能走神,真气人也。   万青回过神来,讪讪一笑,道:“方才忽然想起一事,你可还记得紫衫?”   温照一愕,道:“提他做什么?”   万青把紫衫的那番话说了出来,道:“当时只觉此人神秘,不想竟是早有预知,此时再想来,只怕当时他也是冲着此事而来,只是不知为何,却并不明说,而且来过即走,什么也不曾做过,倒是怪异之极。”   温照瞠目结舌,这时却也想起来,那时活鱼似乎也曾经用彼岸花落生叶的图形来提示过她,当时她理解成因果颠倒,现在看来,竟又是她猜错了,那时活鱼应该是想告诉她,紫衫此人,也是为了她背上的彼岸花而来才对。   不会表达的鱼什么的,最可恶了,明明早就可以说明白的事情,结果事事都要她当马后炮,非得事情都发生了,她才能明白过来它当时要说的是什么。   “所以……”万青又一次沉吟了很久,终于取过那片写着“一念成佛,一念成魔”八个字的鱼鳞,微带迟疑道,“莫非这八个字,才是真正的解决之道?”   之所以迟疑,是因为他没有足够的佐证能证明他这个猜想,唯一的证明,就是紫衫来了,又走了,没有对温照做出任何不利的事情,甚至还微带善意。   一个知道魔陀将要降世的真相的人,居然没有把魔陀扼杀于未降世之前,唯有两个解释,一是此人心怀大恶,恨不得让整个阴间都毁于魔陀之手,二是降生的不一定是魔陀,也有可能佛陀,此人也拿捏不准,只能静观其变。   万青虽不敢说自己有阅人之明,但也不至于眼拙到分不出善恶,紫衫其人,虽则神秘,却并非大恶之辈。再结合眼前这八个大字,岂不正说明了真正的理由应该是第二个,即将要降世的,是佛是魔,此时还无法定论。   “怎么说?”   见万青只说了一句,就又开始沉吟,温照不由得着急起来,这八个字,藏着怎样的解决之道,你倒是继续说呀,别跟活鱼一样卖关子。   万青的思路被她打断,也不生气,脑中略略措辞,才替她分析道:“照娘,为夫幼时启蒙,曾念曰:人之初,性本善。然圣贤亦曾有言,人初生时,本无善恶,皆后天教养也,故也有孟母三迁之事,若以这八字看来,岂不正合了本无善恶之语,降生者,不是佛陀,也不是魔陀,只是一无知幼儿,成佛成魔,皆在一念,然这一念,岂不正是父母所授,授与善,则为善,授与恶,则为恶,所以……”他把那片“汝,非人也”的鱼鳞推出来,在那“可避”二字上重重一圈,“娘子非常人,天道不可知之,因此天命未定,欲使其善,则善,欲使其恶,则恶,福耶祸耶,皆系娘子一念,天道不可改也。”   温照也开始沉吟,觉得万青分析得似乎挺有道理,刚降生的婴儿,说他是善是恶,岂非玩笑,哪个小孩子刚出生的时候,不是白纸一张,性情固然有天生的因素在其中,可是后天教养、环境使然,才是最重要的。想着想着,忽又觉得有些不对劲,感情自己不但要给这个娃娃当养料,还得给他培养正确的人生观,为他人生的成长添肥浇水,确保他不会长歪了。   这都是啥事儿啊,合着她就是救世主,不对,应该这么说,她是想当救世主的娘,还是想当灭世主的娘,就在一念之间?呸呸呸,哪有这么简单的事,这便宜爹娘哪是容易当的,没有血脉牵绊,万一这小子长大后翻脸不认人怎么办。 第111章 死?活?   她看着万青,万青也看着她,一时间都是无语,好半晌她才轻咳一声,道:“相公,是不是还有别的方法?比如说……”   她伸手在脖子间一抹,有些杀气腾腾,管他降生的会是佛还是魔,趁着他还没成胎,先断其根,还没圆房呢,她可不想先体验一回当母亲的心情,就算要生养,也要生养个自己亲生的好不好,不知道打哪儿来的,还是送回哪儿去好。她又没有当母亲的经验,万一尽心尽力了,结果还是没做成救世主的娘,反而成了灭世主的娘,都没地儿喊冤去。   万青吓了一跳,连忙摇手,道:“不可,万万不可,一念之杀,便是成魔,这魔陀本就是一念成魔,若是阻他降世,凭添怨恨,再附于他人之身,便必然成魔了。”   温照顿时气馁,跟霜打的茄子似的,难道她以后的生活,就是围着一个随时有可能长成大棒槌的小萝卜头团团转?想想都觉得人生瞬间惨淡无光。   万青见她丧气,顿时不忍,安慰道:“这只是推测,也许还有办法……不如我明日去问问明之兄,或是可以寻到紫衫,此人来历神秘,又有通天之能,也许有办法。”   温照精神一振,道:“是了,这个人一定会有办法。”   “啊……啊啾……”   此时此刻,被提到的某人鼻尖发痒,一个喷嚏打得惊天动地,卷起了一道旋风,将堪堪一脚迈进阴间的某只狐狸差点吹飞。   “冥君你个王八蛋,就这么欢迎你狐爷爷的吗?”小青狐抓狂。从额头上拽下一根粗黑的鼻毛,恶心得他差点呕吐。   “冥君大人不在家,狐祖请回。”   紫衫的身影倒映在冥都的上空,一道无色的结界将冥都上空分成两半,以至于冥都中来来往往的阴魂们。无人得见这一幕。   “我操%&#$&&……”小青狐出口成脏,“狗屁的不在家,每次那王八蛋不想见人时。都是这个借口,爷耳朵都听出茧子了……”   紫衫一脸无奈地表情,道:“狐祖。冥君大人的脾气你是知道的。我只是小小的判官,也没有办法啊……”   “呸,别以为你狐爷爷好哄,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一个白脸,一个红脸,狼狈为奸,一对儿烂货。赶紧把那王八蛋叫出来,不然今天你狐爷爷舍得一身剐,敢把阴间闹个天翻地覆你信不信。”   “我信……我信……”紫衫摊手。表情更加无辜,“可是我真的不知道冥君大人的下落。他这回不是借口,是真不在家……”   “信你,我就不是你狐爷爷,是你狗爷爷……”小青狐蹲坐在半空中,巴掌大的小脸上浮现出一抹冷笑,“龙虎山的臭道士正在找道藏,要不要你狐爷爷去给他们递个消息,就说道藏在阴间……”   他恶狠狠地威胁,那些道士们,不光捉妖拿手,驱鬼更是一流,再敢唬弄他,他就敢强行轰开鬼门关,让阴、阳两界相通。爷修炼的就是颠倒决,强轰鬼门关颠倒阴阳也不在话下,这世上敢以血肉之身横穿阴阳两界的,也就只有他狐祖了。呃……现在应该还多了一个温照,不过这女人不在天道中,连天道都管不着她,何况只是区区两界,不算不算,她是异类,不能归于正常中。   “狐爷爷……您真是我狐爷爷成不成?”紫衫哭笑不得,却也知道跟妖类讲不了道理,妖之所以为妖,不就在是因为他们根本就不讲人情么,强轰鬼门关这种事,也只有妖类才做得出来,可是真正能做得到的,却只有眼前这位狐祖。   “爷时间不多,赶紧的……”紫衫认怂,小青狐的气也就顺了一些,抬爪挠挠下巴,昂头竖尾,不可一世。虽然修炼的是颠倒诀,能够颠倒阴阳,但以血肉之躯横渡阴间,他也是要付出代价的,待的时间越长,付出的代价就越多,狐狸都很小气,所以能省一点是一点。   “可是冥君真的不在……”紫衫才说了一句,眼见小青狐全身的毛都炸开,大有立刻发作的姿态,连忙就补上一句,“他去黄泉尽头了……”   “咦?”小青狐一怔,堪堪待爆发的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黄泉尽头,是阴荒之地,他活腻歪了,去那里找死?”   紫衫又是一阵哭笑不得,道:“狐祖,冥君是去找万鬼之祖……”   小青狐“啊”了一声,毛茸茸的小脸蛋上,终于露出凝重之色,道:“怎么?那王八蛋终于下定决心,要清除阴间所有凶魂厉魄,找万鬼之祖单挑去了?”说着,他又摩拳擦掌,龇牙咧嘴道,“这样热闹的事,他怎么能偷偷摸摸地去?好歹让狐爷爷跟着去瞧一瞧热闹啊,万一他败了,也有人给他收尸不是……对了,他是鬼仙之身,死了还有尸体吗?”   这都是哪儿跟哪儿啊。紫衫差点没忍住一巴掌掀飞这只没人性的狐狸,如果不是他确实打不过这只狐狸的话。   “狐祖……若无事,就请回吧,若非要寻冥君大人,请往阴荒之地去,我保证,阴间绝无阻拦。”   “去你个头啊,当你狐爷爷是傻子么,路那么远,没有八抬大轿,不去。”小青狐吹眉毛瞪眼,阴荒之地,路远不说,还尽是阴煞戾气,他吃饱了撑了,寻这苦头吃去,毛病。   紫衫:“……”臭狐狸,真难伺候,别让本判官看到你吃瘪的时候,不然一定笑出几颗牙来给你这臭狐狸瞧。   “行了行了……你狐爷爷还有事,不逗你玩了……回见……”   小青狐阴了紫衫一记,毛撸顺了,气也平了,甩甩尾巴,扭头就走,走没两步,又回过头来,问道:“阴间对应阳世西山的地方在哪个方向?”   紫衫没好气地随手一指,道:“西行三千六百里……”   眼瞅着小青狐一步踏出,身影消失不见,他才忽觉不对,阴间对应西山所在之处,岂不正是蔚县城隍司附近,这臭狐狸该不会是冲着那个女人来的吧……等等,刚才这狐狸说什么道藏在阴间……哎呀不好,大事不妙!   一大早的,万青果然就去了李家,温照闲着无事,就又蹲在黄泉边上,盯着上游方向,等着捞宝。她的目标有二:一是鬼火和渡厄舟,心情太坏,让她全身都不舒坦,需要鬼火里的美好祝愿来调剂一下心情,减轻一些压力,不然都不用等到身上的彼岸花结果,她就得郁闷得得精神分裂症。   第二个目标是献寿盏和忘忧消孽果,她仔细考虑过了,如果真的没有办法把身上附着的彼岸花消于无形,那么就只有使出杀手锏,忘忧消孽去轮回,总之,她不愿意当这个便宜的娘,她的肩膀,抗不起教养救世主或灭世主的责任,一个不小心,她就是全世界的罪人,还不如让她去当救世主呢,至少救世主还算个主角不是。   活鱼对她的逃避行径表达了充分地鄙视和不屑,平时瞧着挺胆儿肥的啊,怎么真遇着事,比胆小鬼还胆小鬼,再说了,轮回?醒醒吧,你一个不在天道中的人,往哪儿轮去,就是你想轮,人家冥君还不敢让你轮呢,轮回由天道掌管,你一进去就露馅儿,到时候天道一看,咋的有个不归咱管的玩意儿,这还得了,一时大怒,翻脸无情,整个世间都将毁灭,你也不用当灭世主的娘了,直接就能当灭世主了,要不然,人家堂堂一个冥君,犯得着厚着脸皮强行把万青留在阴间,就是为了用一根姻缘线拴住你,不让你轮回啊。   活鱼的吐槽,温照没听到,当然,就算是听到了,她也还是不会死心的。办法都是人想出来的,不管行不行得通,先准备着总不会错,用不用得上到时候再说。   可惜今天黄泉很不给面子,鬼火一个没有,渡厄舟半根不见,献寿盏就更不可能了,没有献寿盏,就是有忘忧消孽果,也没用。   蹲守了大半天,只捞了几颗暂时无法使用的忘忧消孽果而回,待回了家,看到摆在桌上那只没有送出去的避邪符,这才一拍脑袋,光想着自己的事情,把这茬儿给忘了。顾不得海氏带来的警告,她抓起避邪符就往鬼门关跑,坟园、阴穴的修炼她可以暂时放下,反正在阴间一样可以修炼,但无论如何,这个避邪符总要送到陆婉仪的手中才行。   才打开门,一脚还没来得及迈出院子,就听到头顶上方一个老气横气的稚嫩声音传来:“哟,小娘子,知道爷来了,赶紧就开门迎接,无事献殷勤,必有求于人是不是?”   温照“啊”了一声,下意识地抬头一看,一只小青狐正蹲在自家院头上,毛茸茸的尾巴在身后一摇一晃,瞧着讨喜得很。   “是你啊……诶?不对,你你你……”温照忍不住笑,笑到一半,忽觉不对,这里是阴间啊,活狐狸是进不来的,顿时面色大骇,“你怎么死了?”   小青狐尾巴一僵,不晃了,气急败坏抓狂道:“你哪眼睛瞧见爷死了,爷长得像死狐狸吗?” 第112章 冤大头   院墙上,被挠出了一条条抓痕,看得温照都心疼了,捏着飞天之术的法诀,飞高三尺,把这只狐狸从墙头上揪下来。这一揪,还真揪出手感来了,毛滑皮软,还带着温度,入手沉得很,不是魂身轻飘的样子,果然是活狐狸,不是死狐狸。   “真是活的?”   诧异了片刻,温照倒也想通了,能跟道藏认识的,当然不是普通狐狸,道藏能以血肉之身待在阴间,这只狐狸当然也能。   “哼,爷当然是活的,不就是进了个阴间么,至于要死着进来嘛,爷神通大着呢,你有眼无珠看低了爷,伤了爷的自尊心,赶紧拿烤鸡来赔罪……”   小青狐神气活现,敲竹竿的本事也越见高涨。   “成成,你厉害,你比狐祖还厉害成不……”温照好笑,揉揉狐狸脑袋,随着就塞过一只烤鸡,要不是小青狐实在太小,她几乎就要以为它就是狐祖了,想想当初狐祖能从冥君那里要到半部天地赋,大概出入阴阳两界也是寻常,这么看来,小青狐的本事还真不弱于狐祖呢,对于小青狐的真实身份,她就更好奇了。它是怎么修炼的呀,小小年纪,能修炼到跟狐祖一个层次,难道真有天生神狐不成?   小青狐满足地啃了两口烤鸡,也就不计较温照在它脑袋上动土的事了,待到一只烤鸡下肚,这才想起正事来,又挺着胸膛大叫道:“对了,爷有正事儿,让道藏出来说话。”   温照却是把避邪符往它脖子上一挂,笑道:“你来得正好。我也有正事儿,这个避邪符就烦你帮我跑一趟,送到丰城陆府小姐的手中,来,再给你一只烤鸡。算是跑腿费儿……唔……算了,再多给你两只,以后我就不方便出入鬼门关了。你要是嘴馋,就自己过来……不过要小心些,别让夜游阴神逮个正着……”   小青狐办事。她一贯放心。来得正是时间,倒免得她冒险跑一趟了。   小青狐低头看看脖子上的避邪符,干瞪了一会儿,忽地用鼻子在符上嗅来嗅去,皱眉道:“爷闻到了一丝不舒服的味道,这是啥符,怎么比光头庙里出来的那些还难闻……”   说着,不等温照反应过来。它就取下避邪符,三两下拆了开来,一看之下。顿时双爪捂目,倒退几步。出口就是一长串的脏话。   “啪!”   温照一巴掌拍在它的后脑勺上,怒目道:“小孩子不许说脏话,还有,不许乱拆别人的东西啊……”她捡起避邪符,上下仔细看了,确认没有被狐狸爪子弄破,这才松了一口气,重新叠好,以彩绳串上,道,“这是用‘金刚大楷’抄录的金刚经,我知道对妖类来说,这玩意儿的避邪之力很厉害,但还没开光呢,我拿着它都没事儿,你又怕什么,来,戴上。”   “金刚大楷?”小青狐瞠目结舌,差点又是一串脏话喷出来,“这是当初地藏王菩萨道场的镇寺三宝之一竭帝笔,你连这个都能弄到?”   搞什么鬼啊,就算它是狐祖,也怕这玩意儿好不好,幸亏抄录的人,没有修炼过佛家愿力,所用的又是普通朱砂,而不是和了佛陀圣血的圣砂,不然就算没有开光,它这个狐祖在促不及防之下,也要被重伤。   “不是我弄到的啊,是道藏发现的,当时我还以为是根铁管呢……”温照说到这里,才突然想起小青儿的刚才的话,奇怪道,“你找道藏做什么?我今天都唤了它一天了,它死活不肯出来。”   小青狐耷拉下耳朵,长叹一声,道:“罢了罢了,不用它出来,看到这个爷也大概能猜得出来,究竟要发生什么事……”   看到用“金刚大楷”抄录的金刚经,就是傻子都知道了,地藏王菩萨道场的镇寺三宝都出来了,岂不表明,地藏王菩萨道场也将重现世间?当初那佛寺是怎么没落的,虽然年代太过久远,可是身为狐祖,他还是知道一些内情的。   “爷真倒霉……爷就吃了几只烤鸡……怎么就搅进这种破事里……”   欲哭无泪,小青狐觉得自己就是妖族史上头号冤大头,因为知道了道藏的下落而被龙虎山天机测出,不得不跑路不说,现在又发现了这种将要乱天下的破事的苗头,躲都躲不开。   温照好笑地看着它,道:“说什么乱七八糟的,这是我的事,又不是你的事……咦?你倒懂得挺多的……那有没有办法帮我解决这事?”   小青狐的眼珠子几乎要瞪出眼眶来,抓狂道:“解决个屁,我就是一只小狐狸……”它把“小”字咬得非常非常重,以前最恨别人说它小,现在它却恨不得自己真的很小很小,“你知道当初那位地藏王菩萨有多厉害么?解决他,还不如现在先找块豆腐撞死自己来得容易……”   在小青狐还真的只是一只小青狐的时候,那位菩萨就已经名闻天下,是位得道的佛陀,等到小青狐辛辛苦苦玩命地修炼成为一只狐妖时,这位佛陀已经在阴间开辟一方净土,当时信众无数,要不是小青狐那时还舍不得血肉之躯,贪恋活着的美好,指不定就一抹脖子和许多信众一样,脱离肉身往生极乐了。   总之,小青狐就是自命不凡,自视再高,也绝不会认为自己在成为狐祖以后,就可以跟那位菩萨平起平坐了,能在菩萨的莲花座下,占据一个角落,就已经算是它厉害了。如今地藏王菩萨道场即将重现世间,就意味着这位菩萨亦将重降世间,它脑门儿被门板夹扁了,才会想着去解决这位菩萨,不说有没有这个能力,它图啥呀,菩萨重现世间,跟它又没有冲突,要知道坏人道统不共戴天,它没事惹这种破事做什么。   不过,这位菩萨如果重现世间,阴间现有的格局将被打破,现在小青狐倒是能理解,冥君那红脸王八蛋为什么要冒险跑到阴荒之地去找万鬼之祖,感情是要联手阻止菩萨降世,不然这两大鬼中君主,便要沦为菩萨座下的两大打手,想想多亏啊,有老大不当,非当老二,还是并列的,换了谁也不乐意啊。   “我知道你是只小狐狸……”温照看着它耍无赖的模样,又是一阵好笑,用豆腐撞死自己难道真的要比消除她身上的彼岸花来得容易吗,她才不这么认为,“但是你要知道,这位地藏王菩萨现在还没有降生呢,我又没让你去杀他,只是把彼岸花从我身体里弄出去,难道也没有办法吗?”   她就是不想当个便宜娘而已,不想承担这个重责,只想去追求自己的目标,不想把以后的时间都花费在教育孩子这种事情上,她实在是没有把握把一个孩子教育成佛陀啊。   “诶?”   小青狐怔了怔,终于听明白了温照的这一句话,瞬间全身的毛都炸开了,“你、你、你说什么?彼岸花在你的身上?”   顿了顿,终于还是没忍住,一串脏话飚出口。   这回它终于弄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了,怪不得……怪不得啊,龙虎山天机开始急着寻找道藏,怪不得冥君宁可枉法也不放万青还阳,怪不得道藏要藏身在她的体内,前后一联系,事情豁然明朗。   最先知道地藏王将重新降世的一定是龙虎山天机,这个老家伙也许测算出,降世的将会是这位菩萨的一缕魔念,于是很不负责任地通知了冥君,毕竟魔陀降世,最先倒霉的一定是阴间,所以冥君那王八蛋开始着急了。   恰恰在此时,阴间里,突然出现了一个不入轮回、不在天道中的奇怪阴魂,本来这也是一件坏得不能再坏的事,让天道察觉了,还不得暴跳如雷,罪及阴间,可是呢,两桩坏事儿遇到一块儿,那就不是坏事了,这正是瞌睡了刚好遇着枕头,不在天道中,就意味着变数两个字,魔陀降世是定数,当变数遇上定数,会造成什么结果?   这个结果没人知道,但正因为不知道才最好,因为再坏的结果,也不会坏过魔陀灭世。但问题来了,这个阴魂不在天道中,就不归阴间管,冥君再有本事,也留不住,怎么办?   于是这王八蛋想出了一个损招儿,跑到阳世里,找出了这个阴魂的肉身,给办了个冥婚,三生石上订姻缘,一根红线,一举两得,不但硬生生把这个不归他管的阴魂给留在了阴间,还能借着万青的掩护,把天道给瞒过去,就算真被天道发现了,一瞅这个阴魂哪儿的,咋自己不知道,阴间只要说句“哦,这是万温氏啊,万青的妻子”,再把万青的祖宗十八代翻出来,根正苗红,还是数世积善之家,典型的偷梁换柱,瞒天过海,就把主要问题给回避了,天道事儿多,管的多,哪可能再继续查下去,一看这个奇怪阴魂是有根底的,不是啥来历不明、自己管不着的家伙,自然就不会再细察了。   后面的事情就再容易不过了,冥君甚至什么都不用做,变数自然就会与定数相遇,这就跟一男一女同居一室,男的英俊潇洒,女的美若天仙,自然就天雷勾动地火,很快郎情妾意……总之,虽然过程是怎样的,小青狐猜不出,可是结果却就在眼前,定数果然附上了变数的身,最终会怎么样它不知道,但显然,现在变数很不乐意,想着法子要把定数驱逐出身体里。 第113章 曝光   “跟你说过多少次,小孩子不许说脏话,都是谁教你的呀……”温照听不得小青狐用软糯糯的童音说那些难听的话,忍不住又抽了它一巴掌,没舍得用力,倒是突然间让她一愣,福至心灵,思绪猛地就岔开了。   别说啊,这一巴掌,还真让她找到一点点管教孩子的感觉,实在是巴掌抽得顺手了,不免就想到棍棒底下出教子这句名言,老古话总是有些道理的,只听说宠坏了的孩子,没听说过打坏了的孩子,不过再转念一想,万一将来魔陀真的降生了,认她当娘,本来就是个带着魔念出生的,不是个省油的灯,说不定还有点早熟,被她这么没头没脑地抽来抽去,魔念一起就造反了怎么办?叛逆期的孩子最容易走入歧途了。   这么一想,再看小青狐,便觉着虽然有着说脏话的坏习惯,但是左看右看,还是非常可爱的一个毛孩子,至少它被抽了,也不过就是挠墙抓地外加竖毛跳脚,表情是狠了,可实际行动为零,绝对比造反要温和得多。   当然,关键问题不在于造反,而在于她没有镇压造反的能力,否则……她也不介意当个便宜娘亲,白送来的孩子,干嘛不要啊,又不是养不起。可惜她能力欠佳,白送的孩子就成了烫手的山芋,接,接不住,扔,居然还扔不掉,烦恼啊。   小青狐被这一巴掌拍懵了,捂着脑袋想发飙,又觉得太掉份儿,想他堂堂的狐祖。一方大妖,论年纪,足以当她的爷爷的爷爷的爷爷……十八辈的爷爷都够资格了,至于跟一个小女娃儿计较么?可是不计较,又觉得更掉份儿。他是狐祖,威风凛凛雄霸一方的狐祖啊,敢在他的脑袋上拍巴掌。活腻歪了不是,太岁爷头上的土是随便能动的么,治不死你。   咬她一口?   呸呸呸。阴魂又不好吃。女娃儿身上再香,哪有烤鸡香。   打回去?   她经得住爷的一爪子么,把她抽死了,回头别人问起来,你堂堂一狐祖,跟个小女娃儿计较什么?爷怎么回答,抽她是因为她先抽了爷一巴掌,还不得笑掉别人的大牙。嗷呜……爷丢不起这脸!   纠结中。小青狐在青石铺成的地面,划出一道道爪痕,还带着小小的爪印。好吧。不能抽温照,他划拉石板总成了吧。爷就是爱划拉石板,爷就是瞧这石板不顺眼。   “啪!”   又是一巴掌抽下来,温照笑骂道:“别挠地,这石板招你惹你了,挠坏了你赔不赔?”   小青狐抓狂,挥着爪子吼道:“熟归熟,你再抽爷的脑袋,爷、爷就翻脸了!”语气很凶狠,可惜软糯的声音把这份凶狠破坏得一干二净,反而更像小孩子耍横。   温照笑了起来,越看越觉得喜欢,弯腰把它一把抱在怀中,摸摸它顺滑柔软的毛,道:“别捣蛋了,这地不是姐姐自家的,弄坏了,将来冥务司要罚钱……乖,把这避邪符戴好,我托你的事千万别忘了……”   软玉温香,小青狐舒坦了,虽然以狐狸的审美观来说,温照绝对算不上美人儿,随便从西山上挑出小狐狸出来,都比她好看得多,但是话又得说回来,狐妖个个都是率性的脾气,动不动就摆脸色,使性子,哪儿有这份顺毛的温柔啊,爷除了爱吃烤鸡之外,就好这一口儿,美啊。   “你交给爷办的事儿,爷什么时候没办到过……咦?”   小青狐美滋滋的,正在拍胸脯保证的时候,自然察觉到半空中一丝波动,顿时皱眉,享受被打断,不爽,龇牙咧嘴道:“唱白脸的追过来了,等爷打发了他,再来跟你说正事儿……”   没等温照反应过来,它就一飞冲天,转眼没了踪影。温照不明究里,愣了一下,冷不丁眉心里飞出个泡泡来,却是先前怎么都不肯出来的活鱼,这会儿不知道脑袋里哪根筋碰了线,又活泛起来。   泡泡的内部,依旧是一团五彩光线,折射出一道紫色的身影,尽管面容还是模糊不清,但这回就是把他烧成了灰,温照也能一眼认出来。   是紫衫。   瞬间恍然,如果这次她没有会错意的话,小青狐口中那个唱白脸的,指的就是紫衫,他怎么突然又出现了?想不通,就不想了,来得正好,她正愁不知道去哪里找他呢。   “等等我……”   一掐飞天之术,温照连忙向小青狐飞离的方向追去,尽管小青狐此时已经跑没了影儿,她只希望它别跑得太远,这样还有机会追上去。然而青冥渺渺,等她飞到半空中,哪里还能看到一丝踪迹。   “腿那么短,跑得倒飞快,可恶,以后一定不给你烤鸡吃!”   温照懊恼,随口抱怨了一句,不料话音才落下,身边的天空蓦然裂开一条缝,接着便听到一个软糯糯的声音操着老气横秋的口吻道:“拿你没办法,进来吧,先说明白,爷是可怜你,不是受你威胁……”   一只毛茸茸的小爪子,揪着她的衣角,把她拖进了裂缝中,旋即,裂缝就又合了上,一丝儿痕迹都没留下,半空中,一片空荡荡的。   “啊……”   温照一点心理准备也没有,蓦然进入一个陌生的空间,当场就惊呼一声,但下一刻,看清了眼前景色,吃惊就被惊奇所取代。   这是一个半透明的气膜,呈现淡淡的青色,在半空中隔出了一大片空间,看上去就像一道结界,没错,就是结界,她试着用手摸了摸,然后戳了戳,结界有弹性,手伸不出去,显然,这个结界居然还有一定的防护能力,而且以她刚才的经历来看,在外面时也看不到结界的存在,跟她的障眼法一样的作用,但是明显要更强大,障眼法只能用于自身,而且除了隐身,一点防护的能力也没有。而这个结界,不提它的防护能力有多大,只这么大的空间,就足以藏上几百人了。   温照算半个法术迷,从她来到这个世界,就一门心思琢磨着要修炼,现在终于也修炼出个道道来了,可是她掌握的法诀还是太少,尤其是保命救命的,月下飞仙剑诀是威力极大,月照松林剑诀也是难得的群攻法诀,可是这两式剑诀的限制也太大了,没有月中阴气,这两式剑诀就是个摆设,现在她不能再那么随意出入鬼门关了,体内的月中阴气有限,用一次就少一次,用完了,她就是光杆司令,所以多学一点保命救命的法术,是绝不会有错的。   “喂喂,往哪看呢,爷在这儿……”   温照看法术看入了迷,把她拉进来的小青狐不乐意了。温照这才醒过神儿来,现在不是研究法术的时候,一转头,就看到了小青狐一脸不高兴正瞪她,不好意思地笑笑,正要说话,忽又觉得身后凉嗖嗖的,再一转头,便看到背负双手长身玉立地紫袍男子,不是紫衫又是谁来。   可是这一看,温照也看问题来了。问题是,她站的位置不对,左边是小青狐,右边是紫衫,她在正中间,两端明显是高气压,正处于对峙中,她弱小的肩膀抗不住,自然是全身凉嗖嗖,想也没想,一闪身就躲到了小青狐的身后去。   “哈哈哈哈……”   她的这个举动,让小青狐狂笑起来,小爪子拍地不已,尾巴晃成一朵花儿,冲着紫衫趾高气扬道:“你这冥府判官,趁早还是别当了吧,连阴间阴魂都不向你求庇护……哈哈哈……”   阴魂不向冥府判官求庇护,而毫不犹豫地躲到它这只狐妖的背后来,简直就是绝大的讽刺啊。   其实温照还真没想那么多,她又不知道紫衫的真正身份,毕竟只有一面之缘,何况紫衫还算计过她,虽然并不带恶意,可是跟小青狐比起来,在敌我不明的时候,总归还是熟人更有安全感不是。   不过……冥、冥府判官?!   她瞠目结舌,这可真是太出人意料了,虽然早就有过猜测,这个紫衫肯定大有来头,可是这来头也太大了点吧,冥府判官,放在阳世,就相当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一国宰辅,统领百官,是万青顶头上司的顶头上司的顶头上司……好吧,她不熟悉阴间官制,这个顶头上司究竟隔了多少层,她是数不清的,真正的大人物啊!   紫衫看到她瞠目结舌的表情,不由得失笑,目光却落在小青狐的身上,不带半分火气地道:“同情与保护弱小,本人类天性,人类女子犹甚,这个嘛……狐祖自是不懂的。”   风清云淡的语气,隐藏的是凶狠的反击,人类都有保护弱小的天性,不是他这个冥府判官不受治下阴魂的信赖,而是你堂堂狐祖装幼扮嫩,搏取人家女子的好感,忒不要脸,也就是骗骗无知小女子而已,有本事你显出毛秃牙落的老头子的原形来,别在那里装嫩扮小,看还有谁拿你当宝。 第114章 狐孙子   “狐、狐祖……”   温照觉得自己站不稳了,小青狐就是狐祖?被她随便摸,随便揉,随便敲打,随便使唤的小青狐,居然就是传说中的狐祖?   下意识地就揪起小青狐脖子上的毛,把它提了起来,左看右看,怎么也瞧不出一丝狐祖的模样,就是一只小毛狐狸嘛,还不如红狐狸更有狐祖的气派。   “放爷下来……”   小青狐炸毛了,张牙舞爪,没面子,居然像拎小鸡一样被提了起来,太没有面子了,没外人的时候就算了,随便揪毛,爷大人大量,不计较,可是有外人在的时候,给点面子行不行,好歹爷也是狐祖,一方大妖,不是随随便便就可以被提起来的。   “呃……失礼……失礼了……”   温照这才意识到不妥,赶紧松手,都是平时揪习惯了,动作完全没经过大脑,太顺手了,半晌,她才讪讪地问道:“你真是狐祖?”   小青狐抖抖身体,顺了顺毛,斜眼睥睨:“爷哪儿不像?是你没眼力劲儿好不好,瞧爷这健壮的身体,犀利的眼神,不是狐祖,哪只狐狸能有这样的风范!”   “不能啊……”温照难以置信,忍不住轻声嘀咕,“狐祖怎么能长得像狐孙子似的?”   “噗……咳咳咳……”   紫衫猛咳起来,憋笑憋岔气了。要不是怕狐祖发飙,他非笑出声不可,暗自佩服温照的胆子,呃……应该是缺心眼儿才对,天底下敢这么说狐祖的。独一份儿。同时他也暗暗戒备,怕狐祖恼怒过头,一爪子把她给四分五裂了。   但事实上小青狐只是气歪了嘴,怒吼:“什么叫狐孙子,爷哪里像狐孙子。你见过有爷这么气派的狐孙子吗?爷修炼的是颠倒诀,爷修为越深,活得越年轻。你懂不懂……对了,爷都让你气糊涂了,你修炼的法诀也是出自道藏。跟爷同出一源。爷也不要你叫爷祖宗,起码叫声师兄来听听。”   “你把这结界的法诀教我,叫你师父都没问题。”温照认低伏小,态度改变得非常彻底。   狐祖啊,超级粗大腿啊,傻子才不抱,正愁人、妖悬殊太大,不能跟小青狐更进一步攀上关系呢。这打瞌睡碰上送枕头的,小青狐真是越来越可爱了。她也不想平辈儿了,低一辈儿才好卖乖讨好呀。   可她这边声音还没有落下。活鱼不干了,自她的眉心中一下子飞出。鱼尾甩得啪啪作响,几乎就要拍到她的脸上了。   狐祖修炼的颠倒诀是出自它不错,但不是亲传,是隔代传,中间差一辈儿呢,温照的法诀却实打实全是它亲传的,还高出狐祖一辈儿,瞧这没出息的样子,丢脸!哪有自己情愿降辈份的,这不是连拉把它的辈份也拉低了,不干,坚决不干。   “道藏……”   紫衫本是看热闹的表情,瞬间变了,竟然真的是道藏,他不由自主倒抽一口冷气,果然变数就是变数,什么奇物都能遇上,真他娘的邪门!幸亏她现在修炼时日还短,又因为万青而被死死地拖在了阴间,否则还不真成了天上地下独一无二无法无天的混世魔王,连天道都治不了她啊。   活鱼心情不爽,紫衫的声音又大了些,语气又太过震惊了些,便招来它的怒瞪,道啥道,藏啥藏,你哪只眼睛瞧见咱是道藏,咱明明是条鱼,懂不懂事啊,这个时候就算认出了它,也要装做不认识,白长这么大个儿,笨。   紫衫讪讪地,被一条鱼给鄙视了,这是从未有过的事情,但是一想到这是道藏,又觉得理所当然,传说中,道藏与天地同生,亦与天地同寿,论资排辈,怎么都比他这个冥府判官高,鄙视就鄙视吧,又不会少他一块肉。   关键是:道藏出现在阴间,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道门那些缺心眼儿的牛鼻子,将会大举进驻阴间,以期将道藏带回阳世……想到这里,紫衫白皙的面容,刹那间变得跟他的衣裳一个色儿,全是紫的。阴间与阳世并不完全隔离,还是有通道连接的,牛鼻子们或许没有狐祖的本事,能打破鬼门关,当然,他们也不可能从天道掌管的轮回之道中闯入阴间,但只要有几个不怕死的老牛鼻子自己抹了脖子,就可以从黄泉路进入阴间。   道士碰上阴魂,那还能落个好儿,一般的小牛鼻子还可以用孟婆汤消去他们的修为,可是老牛鼻子太厉害,想要给他们灌下孟婆汤,除非冥府几个有数的高手,比如说冥君,或者是他这个判官,亲自出手。可这个法子也只能用在落单的老牛鼻子的身上,如果老牛鼻子们组队来呢?   阴间还不闹翻了天去!   打死也不能让道藏在阴间的事情泄漏出去。一瞬间,紫衫就下定决心,再看向温照时,目光中几乎就带着几分谄媚的意味了。不在天道中的阴魂,这就是阴间的活宝贝啊,有她守着道藏,龙虎山天机就是算到天荒地老也休想算出道藏的下落。这一刻,他对冥君高瞻远瞩的敬佩之情,那是如滔滔黄泉水,连绵不绝啊,更是深刻理解了,当初他算计温照,有心想探查温照所修炼的法诀来历,故意看着她被陈大虎追杀而不出手相助,但在最后一刻,眼看就要见分晓时,冥君乍然出手,以阴阳如意伞将她从幻境中救出的举动是多么的正确。   这不是救她,而是救他啊,如果当时冥君不出手,温照那时已是油尽灯枯,一旦在幻境中被那个陈大虎所吞噬,必然就会爆发出她最后的力量,固然自己可以从中探知她所修炼法诀的来历,可是也必然深深地得罪死她,现在还怎么开口求她藏好道藏啊。   只要她肯把道藏藏好,就是天道亲自来了,也休想找出道藏的下落,那些老牛鼻子们自然就更不能了。   “温娘子,好久不见了啊,别来无恙……”   打招呼,套近乎,这一套对紫衫来说,算是驾轻就熟,他本就是随和的人嘛。   “呕……”   小青狐被他温柔亲近的语气给刺激得连连呕吐,恶心,太恶心人……啊不,是太恶心狐狸了。   温照也打了个寒颤,一身的鸡皮疙瘩,抖了抖,才回礼道:“上回不知是判官大人,妾身多有失礼,万请见谅。”   罢了,恶心归恶,怎么说也是万青的顶头上司的顶头上司的顶头上司……不管高了多少级,反正这个面子是一定要给的,人家高高在上的判官大人都这么平易近人了,她也不好表现得敬而远之不是。   “温娘子太见外了,本官便是阴间父母官,阴魂便为本官之子民,当亲近如父母子侄,又岂有失礼之言。本官与万贤弟一见如故,上次相谈甚欢,只可惜当时本官还有要事在身,便离去了,今日我那万贤弟可在家中?本官路经于此,正欲拜访,温娘子不会不欢迎吧……”   几句话就要登堂入室了,温照张口结舌,应也不是,拒也不是,目光在小青狐的身上转了一圈,掂量了一下,觉得这根大腿还是挺粗的,有它在,似乎也不用太担忧,何况她本来也有事要求紫衫。   这么一衡量,她便有了决定,笑道:“判官大人纡尊降贵,肯赏光,蓬蔽生辉,岂有不欢迎之礼。请往寒舍稍坐片刻,外子今日正好沐休,一早就出门访友去了,妾身这便去叫他回来。”转身又对小青狐道,“妾身特备了几只烤鸡,也请狐祖赏光。”   小青狐一抖身子,没好气道:“爷是狐妖,不讲究你们人类的礼节,你跟以前一样就成,用不着这么虚伪,听着毛都要掉了……喂喂喂,先说好,不许揪爷的脖子,爷好歹也是狐祖,不是狐孙子……”   温照噗哧一声,乐了,果然还是小青狐最可爱了,就算它是狐祖,也还是可爱的狐祖,比西山那群狐妖都要可爱,当然,除了胡绯。现在她倒有些明白,为什么胡绯会是狐祖最宠爱的女儿,理由很简单啊,这爷儿俩的性子最像啊。   两人一狐这便重新回到地面上,温照请他们入堂而坐,端茶递水,殷勤之极,倒是把活鱼给晾在了那里,气得活鱼的鱼须都竖得比直,重又化为一道金光回到她的眉心,死活都不出来了,反正阻止了温照拜师,只要辈份上不降,别的事,它才懒得管。   安置好两尊大神,温照便告了一声罪,一溜烟地往李家跑去,不过片刻,便已到了李家,一进门就看到海氏正带着孩子在院子里溜圈儿,李明之和万青两个大男人,踞在石桌边正推杯换盏,说说笑笑,两个男人面上,已都带上了几分醉态。   “照娘,你怎地来了?”   万青看到妻子到来,十分惊讶。   “该不是万书判迟迟不归,妹妹在家等得心急,所以这便上门来接人了。”海氏在一旁取笑道,又埋怨李明之,“早说让你们少喝些酒,偏不听,看吧,这会儿怎么跟妹妹解释。”   李明之哈哈大笑,冲万青挤眉弄眼,附和着海氏的话,也问道:“贤弟,如何解释啊?” 第115章 生猛   万青眨眨眼睛,真以为温照是在家中等得心急,醉意下,显出分憨态可掬来,起身作揖道:“累娘子心焦,是为夫的不是,这里给娘子赔礼了……”   温照看他站都站不稳当的模样,顿时哭笑不得,白了他一眼,道:“谁心焦了……”想想他这个样子,怎么回去见客,必得给他醒醒酒才成,醒酒汤见效太慢了,还是冷水好使,当下便又对海氏道,“借姐姐家中的盆子使一使。”   没等海氏应声,她就径自取了舀水的盆,装了些清水进去,然后一扬,将万青淋了个从头湿到脚。   “啊……”海氏惊呼,忙伸手夺盆,“妹妹这是干什么呀,不过是多吃了些酒……”   李明之也是惊跳起来:“万贤弟你莫动气,想来温娘子不是有心……”   万青当然没有动气,他正兀自懵懂呢,伸手擦了擦脸上流下的水,好一会儿脑子才清醒了些,看看温照,又看看李明之,半晌方苦笑一声,道:“明之兄,借你衣裳换一换。”   李明之连忙便领了他进屋,同时向海氏一使眼色,让她去安慰温照,大抵还是以为温照是因万青吃多了酒而动气呢,心里不免暗自嘀咕:以前吃多了酒时,也没见这样啊,女人心,海底针也,真是变化难测啊。   海氏上前,拉着温照的手还没有开口,温照便已笑道:“吓着姐姐了,没事儿,我就是让他醒醒酒,家中来客了。他这模样怎么见客。”   听了这理由,海氏呆愣半晌,方才失笑道:“醒酒而已,至于这般模样么,真是让你吓煞也。你就不怕万书判恼你不给他面子,回家跟你呕气么。”   “若在外头,我也不这样。这不是在姐姐家么,姐姐姐夫又不是外人……”温照笑道,她也不故意想吓人。只是温和的手段。哪能这样立竿见影,万青这不就是清醒了么,脑子还清楚得很,知道她不是无事生非、无理取闹的人,不但不生气,还借李明之的衣裳去换了,明摆着是知道她有事才来找他的。   “你呀……”海氏拿她没办法,摇了摇头。便转过话题,“来的什么客人,可要我去帮忙置办宴席?”因着知道必是重要的客人。温照才特地跑这一趟,还用这等手段来让万青醒酒。所以她才有此一问。   温照想了想,觉得冥府判官和狐祖的身份太过惊人,李明之虽然认识紫衫,但明显是不知道紫衫身份的,还是不惊动李家为好,于是便笑道:“只两位客人,我还应付得来,只不过相公那边的远亲,特地登门的,不好随意打发,因此才特来请相公回去。”   海氏一听,便也不问了。两人的席面,温照一人足以应付,确实用不着人帮忙。   说话间,万青已经换了衣裳出来,李明之与他的身量相差不多,衣裳穿着倒也合身,而且李明之的衣裳都是出自海氏的手,海氏的活计自不用说,一等一的好,针线不比成衣差,而绣工还更要出色些,万青这一换衣裳,倒比先前还显得俊秀挺拔,人如美玉。   “相公,妾身方才失礼了。”温照上前道歉。   万青定定地看了她一会儿,先还板着脸,但不消片刻,终是笑道:“娘子手段,越发地狠了,以前拿水泼得不平兄不敢登门,如今又吓着明之兄,只怕以后明之兄都不敢请我吃酒了。”   一句玩笑,却缓和了气氛,至少李明之是放松下来,笑着揖手相送。   等出了李家门,万青才问道:“照娘,出了何事?”   温照紧紧崩着脸,道:“家中来了两位客人,一位是冥府判官,一位是西山狐祖。”   “什么?”万青脚下一拌,差点摔倒,定了定神,寻思着不是自己听错了,便是她说错了,禁不住道,“照娘,莫寻我的开心。”   温照难得见他如此模样,哧地一笑,道:“我寻你开心做什么,你当冥府判官是哪个?就是紫衫……至于西山狐祖,这个你不曾见过,原是我出入鬼门关时认得的,当然不知它是狐祖,送了它几只烤鸡吃,如今竟是寻上门来了……”   万青惊愕,久久难以回神,不觉竟是已走到家门前,怔愣了片刻,方才一整心情,兵来将挡,水来土淹,紫衫是冥府判官也好,不是冥府判官也罢,他又不做亏心事,哪怕鬼敲门,问心无愧,何惧之有。对于那位西山狐祖,他反而没什么感觉,有冥府判官在,总不至让一只狐狸在阴间耍威风吧。   于是拂了拂衣裳,冲温照一笑,道:“进去吧。”一副万事我担当的模样。   “贵客临门,万青有失礼远迎,恕罪……恕罪……”   进门先赔罪,万青摆出主人家的姿态,先向紫衫行大礼,道:“上回不知是判官大人,小吏失礼了。”然后又向小青狐施礼,“狐祖大驾光临,蓬蔽生辉……”   一抬头,却瞅见了小青狐一副稚嫩的模样,不免惊讶,略怔了一怔神,便已听得一个软糯糯的童音响起。   “瞧个毛啊,爷就长这模样,有什么好瞧的……”   温照连忙附在他耳边,解释了狐祖为什么长得跟狐孙子似的原委,万青这才了然,再施一礼,道:“小吏有眼不识狐祖真身,万请恕罪。”   小青狐撇嘴,看向温照,道:“瞧你也是个不守规矩的女娃儿,怎么嫁的男人,却是个呆书生?不配不配,不如换个人家吧,你瞧爷那几个孩儿如何?”   温照一头冷汗,这位狐祖宗真是太生猛了,哪有一见面就拆人家姻缘的。再说了,万青哪里不好,懂得尊重她,体贴她,爱惜她,比那群没人性的狐妖强一百倍,就算天下男人都死绝了,她也不至于沦落到要跨越种族界限去找只狐狸吧。   紫衫也是哭笑不得,轻咳一声,道:“狐祖,说正事。”然后又向万青笑道,“狐祖不通人情,你莫怪。你我早就相识,不必论尊卑,仍以兄弟相称便是。万贤弟,你为主人,请上坐。”   万青谦让了一番,不肯落座,忍得小青狐看不顺眼,教训了句“让你坐就坐,还要爷来请你不成,最讨厌你们人类这样那样的规矩,都是什么毛病,闲得穷折腾”,万青恐狐狸不讲道理,这才在主位上坐了。温照又奉了一杯茶上来,顺带给紫衫和狐祖添了茶,便立在万青的身后,一副以夫为主的模样。   这是她早与万青约定好的,大事他做主,小事她做主,至今家中无大事,但显然这次不同,傻子都看得出来,紫衫和狐祖来得蹊跷,能惊动这两尊大神,恐怕是大得不再大的事,十有八九还是为了魔陀降生的事情,所以她一开始就下定决心,不管是什么事,这回都要让万青来拿主意,至少在某些方面,万青真的比她强,何况她和万青在这件事也早有共识了。   虽然狐祖在坐,但万青与紫衫仍不免寒暄了几句,没办法,这就是人情,不寒暄就不能入正题,基本上寒暄其实也是一种试探,彼此确认了善意,当然,紫衫是表达善意,万青才是确认善意,确认完毕,知道判官和狐祖的到来,对自家无害之后,这才可以深入交谈嘛。   “请问紫兄与狐祖,二位可是为那位地藏王菩萨而来?”万青的表情微微沉重,原本他今日就是去李家想要打听紫衫的下落,不想那边还没有进展,紫衫竟是主动出现了,而且真实身份如此惊人,岂不更证明了,此事的严重性。   “正是。”紫衫。   “不是。”小青狐。   两个回答完全相反,小青狐还意犹未尽,补充道:“爷是来你家混吃混喝的。”   温照:“……”西山的狐妖们的不要脸,大概都是这么遗传下来的吧。   紫衫也是哭笑不得,这只令人头疼的狐狸,奈何连冥君都让它三分,他这个判官自然是更没有办法,只当没听见,反正又不是上他家去混吃混喝,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万青挠了一下头,索性就不理会这只狐狸了,正色望向紫衫,微微躬身,道:“愚夫妇正为此事而烦恼,还请紫兄不吝赐教,如何才能免去这一祸事?”   紫衫就知道他要问这个,叹了口气,也挠头道:“法子我早已告知于你,应运者,亦能逆运,该如何做,不该问我,却要问你们自己。我唯一能说的,只有一点,绝不可试图害了这魔胎的性命,否则,魔念更添无限怨恨,便更无法可治了。”   说了跟没说一样,这些万青早就分析出来了,温照暗暗翻白眼,感情这孩子不是要从你身上蹦出来,所以一点儿都不着急。   吃了她一记白眼,紫衫摸摸鼻子,大概也觉得自己这话颇不负责,想了想,便又道:“万贤弟,求人不如求己,温娘子身怀奇宝,何不问之?或有他法也未可知。”   “诶?”   万青不知道藏之事,一时间没听明白,不由得看向温照。   温照却是知道紫衫所指,没好气道:“早就问过了,若有法子,但也不向判官大人你请教了。”万青这才恍然,原来说的是那三片鱼鳞的来处。 第116章 怎么办?   “若说这样,小弟倒也有一番分析,请紫兄听一听,看可有错漏之处。”   他把三片鱼鳞上的内容一一说出,又说出自己当时的分析,听得紫衫微微点头,道:“大体便是这样了……若连道藏都没有法子,只怕只有靠你们自己……”   忽又若有所思,暗忖:道藏出现,甚为奇怪,倒似是它主动将魔胎送入温娘子的体内一般,难道魔念竟是被它带着重新出世?啊,这样说来便通了,当初道藏失踪之时,正是魔陀覆灭之时,那时阴间死伤惨重,亲历其事者,尽皆伤重,或是烟消云散,或是已入了轮回,致使如今几乎已无人能知当时详情,而这鱼鳞所记,却是详实之极,如此说来,道藏当时必曾亲历其事,且它多年不曾现世,莫非……莫非……是它以一己之身将魔念镇压至今。   想到这里,他不禁看了看温照的眉心处,崇敬之心忽起,若所猜为实,道藏之功德,几可成圣矣。   温照被他看得莫名其妙,连忙往万青身后又躲了躲,暗自嘀咕:别又是在打什么主意啊。   紫衫看她动作,隐约察觉她的心态,不由得失笑,道:“温娘子不必忧虑,此事虽关系重大,但非是你一人担当,冥君早有决定,整个阴间,必为你后盾,令你无后顾之忧。”   这意思是,让她只管在家带好孩子,别的什么吃穿用度都不必发愁,要什么阴间就给什么,出了啥事都有冥君给兜着,万一孩子没带好。也不用怕,整个阴间倾巢而出,大战魔陀?   温照正琢磨着呢,冷不丁听到小青狐撇嘴冷笑道:“说得真好听,若魔陀出世。你们这些个嘴上没毛的家伙,够人家一根手指头碾么,只怕到时候跑得比兔子还快。”   这话听得人寒毛倒竖。温照仔细一想,也是啊,整个阴间全加一块儿。够人家一根手指碾么?这后盾听上去像是纸糊的。不堪一击呀,要了又有什么用?   紫衫仍是好脾气,笑笑说道:“当年阴间能镇压魔陀一次,自然便能镇压第二次。冥君如今已前往阴荒之地,劝说万鬼之祖与我冥府联手,倾阴间之力,岂有不成之理。”   他本来也觉得这事在两可之间,阴间未必够魔陀一根手指碾的。可是有了刚才的猜测,他倒觉得希望大增,如果当年真是道藏以一己之身镇压了魔念。那么如今道藏主动出世,滞留阴间不去。显然就是做好了镇压第二次的准备。   更何况有道藏在手,就相当于阴间能获得道门的力量,虽然道藏本身就是一个大麻烦,但坏事同样可以变成好事,用道藏做交易,让道门舍下几个道行高深的老牛鼻子下来,不是不可能的事,那时有道门为助力,阴间力量大增,绝对可以跟魔陀斗一斗法。   这话听上去也很有道理啊……温照成了墙头草,两边都能倒,听谁说的都有道理,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听谁的好,干脆就看向万青,还是让男人拿主意吧,关键时候,这个男人还是很靠谱的。   万青还在沉吟,事关重大,这种事情哪是一时半会儿就能拿主意的,事情落在己身,如何权衡利弊,不是三言两语就可以弄清楚的。   小青狐继续泼冷水,道:“说得真容易,就怕那王八蛋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白给万鬼之祖送菜。要吹牛,等联盟成功了再吹。”对万鬼之祖来说,冥君这盘菜还真是大补。   紫衫轻哼一声,道:“狐祖吃好喝好。”   六个字,杀伤力无限。大家说正事呢,你一个来混吃混喝的就免开尊口吧,不干活儿还唧唧歪歪,最是惹人厌。   小青狐大怒,爷是那种混吃混喝的狐狸?不给你点颜色瞧瞧,你当爷只长一条尾巴么。正要发作,被温照一只烤鸡塞过来。   诶?诶?   条件反射性地叼住烤鸡,吞下一块肉去,正砸巴嘴仔细品味时,忽觉不对,爷这不真成了混吃混喝的?   哗啦!   好端端的一张椅子,在狐爪下成了一堆废柴。   “看什么看,不就是一张椅子,太破,爷还没用力呢,我说小白脸儿,你这阴间穷疯了吧,瞧这小子,还是什么财神家的儿子,到了阴间连张好椅子都置不起,他的祭品该不会全让你这贪官儿吞了吧……”   尴尬地抬着爪子,愣了一会儿神,小青狐很快就恢复正常,跳上另一张椅子,狐爪对着紫衫虚指,一脸的义正辞严,外带脏水淋头,完完全全就是耍无赖,把椅子破了的责任推到了紫衫的头上。   “狐祖,真知灼见,高明!”紫衫连跟他斗气的心思都熄灭了,碰上这种不要脸的,谁也没辙。狐狸可以不要这张脸,那是因它脸上全长了毛,臊成猴屁股都没人能看出来,可他不行,他这张脸白着呢,光鉴可人,丢不起。   小青狐哼哼两声,心满意足,抱着烤鸡继续啃,算是坐实了混吃混喝的无耻行为。   万青大开眼界,传说中的狐祖啊……咳咳,继续正题:“紫兄,既然冥君已有行动,那我夫妻二人,该如何行事为宜?”   总不能什么也不干,就干坐在家里等着魔胎降世吧。   紫衫学着他的样子,以手掩唇,也轻咳两声,然后无辜望回来。你们夫妻该如何如行事,恐怕就连天道都不知道了吧。   万青默默看他,眼不眨,神色诚恳之极。咱夫妻是小民,虽然阴差阳错被泰山压了顶,但是细胳膊细腿儿撑不住,这种时候冥府想要置身事外,那是绝不可能的,最起码,得给点实打实的支持,哪怕是根细竹竿也行,要不然,遭殃的将是整个阴间,一个也跑不掉。   僵持了一会儿,紫衫终于败下阵来,谁让他长了副白净脸蛋,面皮薄呢?又轻咳一声,终于道:“那个……言传身教……懂吗?”   温照拧眉,这不还是让她在家带孩子?难道连胎教都要算上?   万青悄悄扯一下她的衣袖,让她稍安勿躁,然后才又问道:“言传身教,亦要魔陀降世才行,请问紫兄,魔陀会在何时降时?”   “这个……恐怕要问温娘子了……”紫衫一摊手,魔胎附在温照的身上,而温照却又不在天道中,天机难测,谁知道这魔胎会几时成形,几时降生,他要是能知道,他就不是冥府判官,而是天地主宰,比天道还天道了。   温照开始挽袖口,她有揍人的冲动,一问三不知,那还要你这个冥府判官干什么。小青狐兴奋起来,扔了烤鸡骨头架子,几步窜过来。   “要打架么,算爷一个,正好活动活动筋骨……”   “但魔念以怨气为食,怨念越重,成形越快,所以温娘子若能一直心如止水,兴许就天下太平了。”紫衫连忙补充了一句。   温照愕然,以怨气为食……哎呀呀呀,这么说来,背后的彼岸花,花落生叶,岂不正是在烤鸡宴后,当时她被红狐狸气了个半死,也累了个半死,那时的怨念还真是挺重的,尤其是收到海氏带来的警告,更加怨念横生,虽然后来自己是想通了,想怨念始终还是有的。感情这还喂养了体内的魔念,使他成长了啊。   完蛋了,这两天她心神不宁,觉得自己简直就是个天大的倒霉蛋,走路都会被花瓶砸脑袋的那种,难免怨气就又重了些,该不会这会儿已经叶落生果了?想到这里,她只觉得毛骨悚然,连话也顾不上说了,连忙转身冲回自己的屋里,门一关,解衣查看。   “照娘……”   万青想要跟过去,但才起身,就猛然醒悟她是干什么去了,连忙止步,面色有些微红,却是想起温照在他面前解衣的那一幕,倒是小青狐蹦蹦跳跳要跟进去,被万青眼明手快一把揪住了尾巴。   “嗷……混蛋,不许揪爷的尾巴……”   小青狐暴露如雷,这是啥夫妻俩啊,堂堂狐祖是随便能被揪来揪去的吗?   “狐祖恕罪。”   见门已经关上,万青松了手,然后揖手及地,认错态度十分诚恳。   “爷生平最恨书呆子……最恨……最恨……”   也不知道是不是曾经在书生手中吃过亏,小青狐抱着尾巴骂骂咧咧,却是没跟万青再计较,没辙啊,谁让他西山狐族欠了这书呆子一条命呢,在万青面前,小青狐不自觉地就矮了三分,当初本来该帮万青还阳,结果冥君半部天地赋就收买了他,相当于他拿万青的一条命,换了半部天地赋给胡绯修炼,这个……怎么着都有些没脸见人。   温照进去得快,出来得也快,只是一张秀气的脸,已经皱成了团,像被霜打的茄子,蔫了巴唧,看得万青心中一惊,忙上前轻轻挽住她的手,柔声道:“不要怕,无论如何,我与你一起面对,究竟怎么样了?”   紫衫此时也是神色凝重,道:“莫非已经结果了?”   万青干笑一声,道:“哪有这样快的……”心却是沉了下去。 第117章 三颗果实   温照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仿佛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是微微点头,表明他们猜测的正确性。刚才从菱花镜中,看到三朵彼岸花的叶子全部落光,她的心都凉了,但让她更惊慌的是,每一朵彼岸花的枝头上,都长出了一颗蚕豆大小的果实,形状与黄泉里飘的果实一模一样。   难道魔念不是一缕,而是三缕,也就是说,会有三个魔陀降世?当场她的手脚都冰凉了,一个魔陀就已经让她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三个岂不是要折腾死人吗?要是三个魔陀都那么厉害,阴间还能镇压得住吗?   她的表情已经足以说明一切,紫衫跌坐在椅中,失声道:“怎么这样快?”   是呀,怎么真会这样快?万青也是脸色沉重,他昨日看时,还是只有叶,没有果,怎么今日就……若以这个速度,岂不是明日魔陀就要降生?   “快了好,快了妙,这是早产啊,魔陀先天不足,肯定好对付得多……”只有小青狐很高兴,乐观地晃着尾巴,走来走去。   温照一脸黑线,这只狐狸是儿女生多了吧,还早产,这种事情有早产的吗……不过别说,被小青狐这么一打岔,她还真定了定神,喉咙里不堵得慌了,终于开口道:“结了三个果……三个魔陀,就算是早产,也不容易对付吧。”   “三个……”小青狐脚下一打滑,差点摔个狗吃屎。   “三个……”紫衫直接从椅上滑了下去。   “三个……”万青神色复杂,其实他还没有当爹的心理准备,一个就够头疼的了。三个……真要降生了,两只手也抱不过来啊。   “咳咳……爷有十七个儿女……以后还会更多,这个……三个嘛,其实也不算多……”小青狐第一个恢复正常,狐狸嘛。一窝生三个还是少的,七、八个也常有,十来个也不是没见过。三个,不多,一点也不多。   “温娘子又不是狐狸……”紫衫坐回椅子里。神色依旧有些呆滞。口中呢呢喃喃,“三个……三个魔陀……阿弥佗佛啊,赶紧把你们家的叛逆子孙收回去吧,阴间实在经不起折腾……”   万青揉了揉眉心,觉得思绪有些乱,他把鱼鳞拿过来,仔仔细细地又看一遍,然后忽地清醒。道:“不对,不对!不该是三个!”   紫衫怔了一怔,忽然劈手夺手鱼鳞。一字一字细看后,一拍额头。道:“果然不对,不该是三个。”   鱼鳞上写得分分明明,当初那位佛陀身死道消,残留的身躯化成了彼岸花,魂念却化成了黄泉,只有那一抹“地狱不空,誓不成佛”的执念,化成了魔陀。   很明显,执念只有一个,所以魔陀也只有一个,可是温照的身体上,却结出了三个果,这分明解释不通啊。   “变数果然是变数……原先的预测已经被改变,降生者,绝对不是只有魔陀……”紫衫兴奋起来,负起双手来回踱步,分析道,“若说其中一个果实是魔陀,那么另外两个是什么?”   “佛陀呗!这还用猜。”小青狐喷他。   “没错,是佛陀,但是佛陀也只有一个,那么剩下最后一个果实,是什么?”紫衫大声道,毫不在意自己被小青狐给鄙视了。   是什么?   温照和万青面面相觑,这事儿怎么越来越复杂了,本来只有一个魔陀,现在又多了一个佛陀,佛陀也就算了,本来降世的是魔陀还是佛陀,还在两可之间,就算一块儿降世了,也在情理之中,可是又多出来一个,会是什么?   “是什么我也不知道。”   紫衫一句话,如同一盆冷水泼下来,温照又有了想揍人的冲动,不过接下来的话,却让她又压制住了冲动。   “如果我猜得没错,这最后一颗果实才是关键,也许会是一件佛门至宝,也许是镇压魔陀的方法,佛陀心怀世人,普渡众生,他是绝对不会任由自己的执念为祸天下的,所以,这一次降世,除了他自己会降生克制魔陀,同时也会带来一件可以绝对压制魔陀、甚至是消灭魔陀的宝物。”   这猜测靠谱吗?   温照觉得一点也不靠谱,没有理由,反正她就是觉得不靠谱,凭什么最后一颗果实里一定是佛陀用来压制魔陀的佛门圣物,也有可能是魔陀用来对付佛陀的魔物呀,佛陀死了多久,魔陀又死了多久,佛陀的身体化成了彼岸花,魂念化做黄泉,留下的只有执念,执念又化成了魔陀,明显一直存在的是魔陀,而不是佛陀,就算要为重新降世做什么准备,也是魔陀的可能性比较大。   她还只是在暗暗反驳,小青狐却是一点面子也没有给紫衫,直接捧肚子大笑,道:“别做梦了,赶紧醒醒,美的你,佛陀能有重新降世的机会就不错了,还指望他能对付魔陀,他有那能耐么,如果有,就不会有魔陀的出世了,以爷的见识和阅历,这最后一颗果实,很有可能是冥府阎君啊……”   “阎君?”紫衫大愕,连连摇手,“不可能,当年阎君引领阴间诸魂与魔陀一战后,伤重不治,早已魂飞魄散,连轮回都不能了,如何又得重降世间,绝无可能。”   小青狐冷笑,道:“你哪只眼睛瞧见阎君魂飞魄散了,判官小娃娃,那时候你还在娘胎里没出世吧,甭说是你,就是冥君,也不过是个刚入阴间的普通阴魂,阎君此人,你狐爷爷曾经见过一面,与冥君那个王八蛋比起来,阎君的胸襟气度、手段能力都要远远超出,这样的人物,就这样烟消云散不留半点后手,鬼才会信……哦,你们可不就是鬼嘛,也只有你们这些笨蛋才会信他真的魂飞魄散了。”   活得久就是这点好,随便逮点什么事都可以拿出来教训人,小青狐昂首挺胸,洋洋得意,虽然它见阎君时才是只小狐妖,修为估计连现在的胡绯都不如,阎君大抵连正眼都没瞧过它,但这完全不妨碍它现在倚老卖老,拿见过阎君的事出来显摆。   不过话又得说回来,阎君这个家伙,也确实非同一般,远不是现在的冥君可比,当年那位菩萨佛光普照阴间时,阎君就已经在菩萨的佛光所照耀的一片桃源中,建立了属于自己的势力,也就是现在阴间的雏形,几乎可以说,现在阴间的存在,完全是阎君一手打造,冥君这个后来者,不过是碰上了好时候,阴间强大的鬼仙凶魂们差不多都不在了,他也算有些能力,这才趁势而起,然后拾人牙慧而已。   而后来佛陀死去,魔陀横行阴间,原本的桃源之地,几乎全部重新陷入恐怖杀戮之中,但依然是阎君此人,合纵连横,与那些不愿屈服于魔陀淫威的强大阴魂们联手,杀灭魔陀,于绝境中搏出一线生机,给了后来者们一个安详和平的死后世界。   尽管当时那些大战魔陀的阴魂们几乎全部都不在了,不是魂飞魄散,就是伤势大重,只有轮回转生才能保住魂魄不灭,可小青狐真不相信,阎君这等有心机、有手段的英雄人物,会真的一点后路也不给自己留,居然就伤重得连轮回都入不了。   温照倒抽了一口冷气,如果小青狐的猜测才是真的,那么……她悄悄地掰手指,这样说来,她不但会是佛陀和魔陀的娘,将来还会有一个厉害的阎君儿子……她真是太牛了,儿子们一个比一个厉害,还全是冤家对头,以后这家里还不得三天一小闹,五天一大吵,还能有好日子过吗?   前途一片惨淡无光。   紫衫的脸色,也是黯淡无比,有种祸事越来越大的不妙预感,如果狐祖的话是真相,阎君重新降世,那么阴间将会以谁为主?阎君,还是冥君?恐怕还没有来得及出手对付魔陀,阴间就要先内乱了吧。   “咳咳……我说……”万青终于开口了,“紫兄与狐祖所猜测,皆各有道理,只是……猜测毕竟只是猜测,究竟如何,谁能定论?”   一句话,竟让屋中刹时为之一静。   紫衫的脸色又渐渐转为正常,是呀,以上都是猜测,狐祖说的未必正确,自己所测也未必不正确,究竟事实如何,此时谁也无法定论,温照这个变数,会把事情改变到什么程度,不到那个时候,就算是天道也不可能知道。   于是话题最终又回到原点。   “我们夫妻究竟该做什么?能做什么?”万青缓缓地又问,什么都不做,就等着那个仨个娃儿降世,这样被动,不是万青的性格。他做事谨慎,思虑周到,不管遇到什么事情,都是先计划好了,然而再去做,事到临头再手忙脚乱,只怕什么事情都做不成了。   这回连小青狐都不吭声了。   该做什么?天知道。能做什么?地知道。反正在场的人,谁也不知道,小青狐只知道一点,自己是来混吃混喝的,所以它抱着烤鸡骨头架子继续啃,抱定不留一根骨头渣子的决心,发誓要把混吃混喝大业进行到底。 第118章 升官   温照脸都黑了,感情好吃好喝地招待了大半天,口水都浪费了不知道多少,结果除了增加了一下她的心理负担,别的任何进展都没有。再深入地想一下,三个毛孩子出生,不说心理负担,这个家里的财政负担估计也会直线上升。虽然万家有的是钱,祭祀万青的时候,万老爷也从来都是舍得把好东西往下送的,自己也从来不用为钱财而担心,可是架不住冥务司扣得太凶,现在不为钱财担心,不代表以后也会这样,海氏为了补贴家里,做绣活有多么辛苦她是看到过的。   更架不住的是,万青是典型的万家人,万家人的特色是啥,一会赚钱,二会行善,赚钱这一点目前而言,她是没发现,可是行善这一点,在万青身上,那绝对是得了万家先祖的真传。   再再深入的想一下,以后她还会和万青有自己的孩子,一个不嫌少,三个不嫌不多,总不能亲生骨肉的数量还比不上那三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吧,万一以后毛孩子打架,人数少了,亲生骨肉也打不过那三个不知打哪儿来不是,当然,就算是亲生肉骨生上一打,也不见得能打得过那仨冤家,但温照现在也想不了那么多不是。   “升官!”   她终于忍不住,一拍桌子,对着紫衫喷口水。她和万青现在能做什么,谁都不知道,可是紫衫这个阴间二号人物能做什么,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不给万青升官,哪来的俸禄养孩子,光靠万老爷在阳世补贴吗?凭啥呀,这补贴补的,倒有一大半要落在冥务司的手上,哪有这么美的事,合着事儿全让她和万青夫妻俩干了。阴间坐享其成,还要万家倒贴生活费。   坚决不干,坚决要求给万青升官,涨俸禄,不能让咱们俩口子出了大力。担了风险,还啥好处也不落。   紫衫脑子没她转得快,至少他的脑子里只有忧国忧民,是绝对不会想到带孩子、生活费这一类的小问题,所以他被温照喷口水喷得发懵,怎么也无法把升官和这件事情联系起来,难道不是索要修炼资源更合理吗?万青修炼得强大了,将来也能管得住仨孩子不是,说不定他一人之力就能镇压下仨孩子了。当然,这只是紫衫美好的憧憬,尽管他知道这绝对不可能。   “照娘,此事不是我升官便能解决的。”   万青也想岔了,他也是锦衣玉食里长大的,在阴间后,吃穿不愁,家里的钱财拿出去接济孤寡坊。温照也从来不说他败家,哪里能想到温照盘算的那些事,他升再大的官,就是成了判官,成了冥君,也镇不住那仨孩子啊,人家一个佛陀,开辟阴间一方净土,一个魔陀。几乎毁灭阴间一方净土,一个阎君,更是现在阴间雏形的建立者,整个阴间都找不出能镇得住这仨的,升官不管用啊。   小青狐毛茸茸的耳朵一竖,又开始趾高气昂,道:“笨,笨笨笨,两个书呆子都笨透了,不养儿不知养儿苦。你们当养娃儿是容易的事么,陪吃,陪穿,陪玩,陪睡,哪一样是容易的,哪一样不得要花费,还有啊……做爹的要有做爹的威严,你说说你一个城隍司小书判,头上连个官帽儿都没有,有脸见娃儿么,那仨娃儿有哪一个是省油的灯,不升官,娃儿们都瞧不起,你还怎么管教他们……”   温照连连点头,看小青狐的眼神如看知己,到底是养了十几个小狐狸的狐祖宗,瞧这话说得多在理,一套育儿经样样在理,她都没想过,万青以后要怎么面对仨不是他的娃儿,没个说得过去的身份,那仨娃怕是都不带正眼瞧他的。   万青悄悄地伸手抹额角,养儿还有这么多讲究么?看来他当初决定走阴间仕途是对了,可是就算给他个冥君当,他在那仨娃儿跟前,也不可能有管教他们的底气啊。   小青狐看出他的意思,瞪眼道:“谁规定皇帝的爹就一定要是皇帝,爷说的是威严,懂不懂,当爹要有当爹的威严,你这书呆子……当过爹么?知道爹是怎么当的么?不知道啊,笨,学啊,为官一任,子民万千,趁着那仨乱世的娃儿还没降世,赶紧学着怎么当父母官,当得好万千子民的父母,还怕当不好仨娃儿的父母么……想当初,爷为了学会当爹,聚拢了几百只狐狸在西山,辛辛苦苦,干了几百年,这才收了小缡当长子,容易么……”   万青瞠目结舌,温照对小青狐另眼相看,竖起大拇指,果然狐祖就是狐祖,干啥事儿都认真,等等……收了小缡当长子?感情那一群狐妖都不是狐祖亲生,而是收养的啊,怪不得一个个毛色儿都不同。   “这么说起来……好像也有些道理……”   紫衫挠着下巴,居然认同了小青狐的理论,竟然也开始给考虑给万青升官儿的可行性。   升官儿不是件容易的事情,就算万青有冥君欠下的人情在,给他大开方便之门,那也得按部就班的来,冥君身为阴间主宰,总不能光明正大地把一个进入阴间还没有几年的阴魂,一下子提拔到一方父母的地位,总要有足够的政绩用来抵住阴间悠悠之口,否则就算有冥君当靠山,万青不能服众这个官儿也当不下去,如果政绩连都没有,那么起码也要熬上十年资历。   论资历,万青那肯定是不够的,论政绩,有,但太小,还不足以让他一步登天,即使是协助抓捕了一个百年老鬼,也不过是让他最多成为辅城隍,何况这个功绩还被他浪费了,短时间里,想让他再攒到足够的政绩,除非再逮个十个、八个的百年老鬼。   这是玩笑,阴间哪来那么多的百年老鬼,绝大多数都窝在阴荒之地老实修炼呢,不修炼到鬼仙的境界,轻易是不会出现的,真要随随便便就能碰上十个、八个百年老鬼,阴间早就乱套了。   但紫衫是谁,他是冥府判官,阴间的大管家,冥君很少出面直接管事,真正对阴间大小事务,了如指掌的,非他莫属。如果万青升官的事情一点儿希望也没有,他也就不会这么认真地思考了。   就这样想着,没用多久,还真让他想出一个法子,用力一拍大腿,道:“特事特办,若要让人闭嘴,便只有用让谁也开不了口的法子,万贤弟,你近来为捐助孤寡坊的事情,而上书要求蔚县城隍司拨款,此事属实么?”   “紫兄如何得知?”   万青怔愣了片刻,下意识地反问,这件事情他才开始进行,而且又只是局限于蔚县城隍司一地,他的呈文递到城隍爷的案头,只怕现在还压在一众公文之下没来得及看呢,紫衫如何这么快便知道了?一转念,他又释然了,冥府判官,掌生死薄,执判官笔,阴间之事,只要发生了,恐怕就都逃不过这位判官大人的眼睛。   于是他神情中便多了期翼之色,紧接着又问道:“不知紫兄有何见教?”如果冥府判官肯出面,捐助孤寡坊的事情就更容易了。   紫衫望着他,忽地笑了起来,道:“莫要紧张,若说见教,倒也算不上,毕竟万贤弟你才是做事的人,该怎么做,也只有你自己才知道,我所能为者,便是给万贤弟一个更高的起点,更大的舞台,只是山越高,越难攀,水越深,越难渡,事若成,则贤弟自可一步登天,为一方父母,主一方祸福,事若败,则贤弟前途无望,引罪上身。”   说着,他语气微微一顿,又继续道:“孤寡坊,原为各县城隍司专为安置孤魂野鬼所设,这些孤魂野鬼不是阳世中香火断绝之人,或是客死异乡不得入葬祖坟之人,或是罪孽深重不配享族中祭奠之人,没有阳世香火祭祀,他们所居、所用,皆为城隍司向冥务司租借,年年都要连本带利偿还,因此于诸城隍司而言,孤寡坊实为累赘,烫手的山芋,恨不得扔得远远的才好,只是冥府有规定,城隍司有收拢孤魂野鬼不使他们为阴煞所侵之责,否则便为渎职,便要论罪,这才不得不建立孤寡坊来安置他们。万贤弟既有接济抚助之心,那么一坊之孤魂野鬼,与一县之孤魂野鬼又有什么区别,只要贤弟不惧其难,那么我这冥府判官便为之独立一县,又有何不可,就由贤弟暂代城隍之职,不知贤弟可敢应否?”   这已经是摆明了在给万青开后门了,为了让万青能破格成为一方父母,居然要独立一县之地,而这一县之地,却要从其他诸县中瓜分,简直就是胡闹,诸县城隍岂能乐意。但是,世间的事,最怕的就是一个但是,最好办的也是一个但是,诸县城隍谁也不愿意自己主宰的土地被分割出去,但是如果被分割出去的是手中最差的最没用反而还成了拖累每年都要倒贴一笔银子的那一块呢?   相信只要不是脑子里缺一根筋的城隍爷都会非常非常乐意,恨不得马上办交接割让手续,立时把这个烫手山芋扔出来才好。 第119章 馋猫   但万青有没有能力接住这些烫手山芋,却是个未知数,所以紫衫才有此一问。他以为万青会考虑一段时间,却没有料到,他话音才落下,万青已是上前一步,长揖及地,道:“固所愿也,不敢请尔,小弟虽自知能力有限,然而却仍愿尽力一试,倾尽所能,虽死而不后悔。”   紫衫怔住。   温照在一旁有些着急了,偷偷地拉一下万青的衣袖,低声道:“相公,你要想清楚,就算咱爹是财神,把家财全部烧下来给你,也支持不起一县之地消耗。”   她不知道独立一县是多么大的事情,但她却知道一县之地有多大,更知道独立一县,不是说建就能建得起来的,立县,必定要规划范围,分坊,建居,这些都需要钱,这些钱冥务司是绝对不会出的,冥务司就是那吸血鬼,只有往里吸钱的,绝对没有往外吐钱的,万青成为父母官后,只怕在城隍爷的那张椅子还没有坐稳,就会先因为背上一笔巨大的债务而破产,话说,他还有产可破吗?这些债务累计成阴债,他就是轮回十辈去做猪卖肉也还不完。   “贤弟,此事不易,你要三思而后行,正如弟妹所说,我虽可颁下政令,命诸县城隍司划出孤寡坊,自成一县,并破格由贤弟暂代城隍之职,但立县之资,尽要由新县自担,冥务司虽可借货,但每年本息,非是小数,若连续五年,连利息都还不上,新县将被折分,重归各县城隍司,贤弟的前程,从此便也化为虚无。”紫衫亦出言提醒。   “多谢紫兄提醒。”万青揖了揖手,又目光柔和的看向温照,“照娘,当初我自决意于仕途上求个前程。便已有济世之心。”唯有济世于民,方能护她于万民之中,但这一点私心,自不好当着人言,所以他隐而不语。又继续道,“当日我替小弟捐攒阴禄,曾往孤寡坊一行,其内凄苦之声不绝于耳,心中顿生恻隐之意,归来便苦思数日夜,然而位卑职小,财力有限,终究是力有未逮。如今紫兄肯给予我机会,让我可放手而为,一展抱负,虽是千难万险,又有何惧之有,纵是终有一败,百死不悔。”   “说得好!”   紫衫拍案而起,面上一片动容。尽管在此之前。他对万青也算是另眼相待,但这份另眼相待,并不是万青本人,而是因为冥君欠了他一份大大的人情,而是因为他有一个了不得的妻子,而是因为他是唯一把温照这个不在天道中的阴魂留在阴间的契机,所以紫衫一直都很重视万青,不惜降下身份与他称兄道弟,但直到此时。他才真正开始欣赏这个后辈阴魂。   男儿当有凌云志,一片丹心在万民,唯有置万民于心,方可怀拥有天下,如此心志胆气胸襟,又岂弱于昔日的佛陀、阎君、魔陀,若是早生千万年,又焉知阴间不会再多一君。   “好个屁,书呆子就是书呆子,天底下笨死的都是这号货……”小青狐很不以为然地撇嘴。   当然。狐祖的意见是不会有人采纳的,对于紫衫来说,狐祖就是个外人,啊不,是外妖,阴间的事与它无关,对温照来说,这就是个吉祥物,没事逗着玩的,对万青来说,走自己的路,由狐狸绕舌去,反正他济的是孤魂野鬼,又不是狐妖。   基本上,紫衫拍了板,万青升官儿就成了定局,虽说是不走寻常路,破格提拔,但中间要过的环节还是有许多,事不宜迟,紫衫当即离开了万家,回到冥府去草拟公文了,独立一县,既使是他这个冥府判官独断专行,总归还是先要通告天下,然后再将诏命颁布到祁州府。   祁州府,既为蔚县城隍司所属之州府,府下共设有十一县,蔚县只是其中之一,按照常制,每一县都有十坊之地,紫衫要独立一县,只划出蔚县城隍司里的孤寡坊,当然是不行的,孤寡坊本来就比一般的居坊要小,所以要独立一县,自然以划割出整个祁州府的孤寡坊,这样才能凑足一县之属。   城隍爷们当然是不乐意的,虽然被割出去的是他们恨不得马上就扔出去的烫手山芋,哪怕是心里千情万愿,可是在表面上,都要做出一副不乐意的样子,原因很简单,因为在这些不乐意的城隍爷里面,只有一位城隍爷是真正不乐意的,就是祁州府的那位城隍爷,一众县城隍爷们的顶头上司。上司不乐意,下属们当然也要不乐意,谁要是露个笑脸出来,这不是等着穿小鞋么。   理由很简单,冥府判官颁布的诏命上,新设的县城隍,仍然归属在祁州府的名下,表面上,祁州府是又多了一个县,从十一县变成十二县,但实际上,并没有任何变化,那些孤魂野鬼一个没少,反而全被集中到一个县中,以后邻近州府的城隍爷们过来一看,哈,你们祁州府还有穷得光当响的一个县啊,瞧你这城隍爷当的,赶紧的轮回去吧,别在这儿丢人现眼了。   祁州府城隍爷只要这么一想,就觉得自个儿这张老脸都没地儿搁去。当然,这里头没万青什么事儿,怎么着也轮不到他和这位不乐意的城隍爷去交涉,这种层面上的事,当然要由紫衫这位冥府判断出面镇压调和,一来二往,自然不是三五日内能解决的。   借这工夫,万青也没闲着,特地跟城隍爷请了几日假,往邻近几个县城隍司的孤寡坊们走了一圈,算是查访民情,提前跟自己的子民们混个脸儿熟去了。   至于温照,则被留在家里,千叮咛,万嘱咐,要心如止水,要心平气和,不能生气,更不能有怨气,免得让仨乱世的娃儿越长越大,没等万青学会怎么当好万千子民的父母就急着出世。温照哭笑不得,索性就去帮海氏带孩子了,也算提前学一学带孩子的经验吧。   海氏对她的到来表达了热烈的欢迎,又见她对带孩子生出无比的兴趣,便忍不住打趣道:“妹妹,恭喜了。”   温照正抱着孩子哄他玩儿,没头没脑听了这一句,一时没听明白,疑惑道:“恭喜什么?”   “恭喜妹妹与万书吏琴瑟谐好,想是不久便会有自己的孩儿了。”海氏笑道。   “啐。”   温照红着脸啐了一口,却没有辩驳。她是要有孩子了,可惜不是她和万青的,这种事怎么想都觉得很不舒服,可是目前为止,她和万青都没有法子去阻止那仨娃儿的出生,连狐祖、冥君、冥府判官那样的人物都没有法子。   她和万青唯一能做的,就是学好怎么当一对合格的父母,并且能把那仨娃儿尽量往好的方向带,不然,一个佛陀,一个魔陀,一个阎君,一旦闹起事来,恐怕绝不是止是扮家家酒玩官兵与盗贼的游戏那样简单。   其实有时候她也不免抱着万一的心态,毕竟都只是推测,如果降生的不是这仨呢?但俗话说,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万一推测没错呢?   所以,只有尽力而为了,不管降生的会是谁,有准备总比没准备好。   小青狐对带孩子的事没兴趣,它有十七个子女,早就带腻味了,事实上,除了长子胡缡,它还亲自带过一段时间之外,其他十六个狐妖,基本上都是胡缡带出来的,就连它最喜欢的幺女胡绯,事实上也是胡缡带着的时候多。   在温照学着带孩子的这段时间里,它在阴间里游荡了一圈,终于受够了没有新鲜食物吃的现实,虽然温照的烤鸡还算得上美味,但吃多了,也腻,于是便偷偷摸摸回阳世了,并美其名曰:送避邪符。   陆府的厨房里,常备着一些点心小菜,有荦有素,有重味道的,也有清淡可口的,狐祖大摇大摆地踱了进去,一顿饱餐,然后一抹嘴,出去逮了只在厨房外头睡大觉的猫,扔在了餐桌上。   猫儿蜷着身体,睡得正香,冷不丁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摄去,落在餐桌上,顿时尖声厉叫,等到下人们听到声音跑进厨房时,只见桌上一片狼藉,到处都是残渣,甚至还有几只盘子被惊慌的猫儿撞到地上,摔成了碎片。   “好你个馋嘴的猫儿,怪不得这几日厨房里总是丢东西,别跑……抓着你,今儿厨房里就做炖猫肉了……”   院墙上,小青狐舔舔毛茸茸的小爪子,像狐狸一样笑着,好吧,它本来就是狐狸,自然是狡猾狡猾的。吃饱喝足,沐浴着柔和的月色,懒洋洋地往内院走去。   走着走着,小青狐圆溜溜的眼睛,蓦然眯成了一条缝,抬起爪子,向着前方的屋顶远眺,啥玩意儿?三更半夜的玩偷窥?以为一身黑毛衬着屋顶的黑瓦就没人能瞧见么?   “这丢人现眼的……”   瞧清那趴在屋顶上往人家姑娘屋里偷窥的玩意儿就是自家最没出息的那只,小青狐顿时鼻子都气歪了,堂堂狐妖偷窥女道士,还有点心气儿没,简直就是辱没了狐魅子的赫赫威名,让女道士主动来偷窥狐妖,那才叫本事。   毛茸茸的狐爪一挥,不知打哪儿飞起一块青砖,狠狠地打在了黑毛身上。 第120章 开光   “嗷……”   黑狐狸冷不防被打得头破血流,做贼心虚,跳起来就跑。   “谁?”   闺房里的烛光亮了起来,陆婉仪披衣而起,警戒地持烛走出屋来,左右看了看,只发现地上落着一块青砖,上面还沾了几根黑毛,顿时便若有所思。便在这时,一个避邪符自天而降,落在了她的脚下。   “啊……”   陆婉仪又是一惊,再次张望,依稀看到,柔和的月色下,一个小小的青色身影自墙头一闪而逝,未待她看清楚,便无影无踪。   怔愣了许久,她才弯腰捡起那个避邪符,感受到上面一股熟悉的阴气,这才恍悟,想必这便是义兄为万家小弟所做的避邪符,只是不知为何竟不是义嫂亲自送来。疑惑很快便被她忽略,回到屋中,凝视着这个避邪符,她犹豫了片刻,终于还是忍不住,轻轻地拆了开来。   只见黄纸之上,一个个虽小如米珠却清晰无比的字迹,端秀有力,筋骨凛然,果然是出自义兄手笔,见字宛如见人,端方神秀,浸润如玉,一时间,她竟不觉痴了。   一夜,再也无眠,只是看了一遍又一遍,直至天明,鸡叫三遍,才依依不舍地叠起黄纸,重又穿上五彩绳。陆婉仪的手比温照要巧得多,重穿上的五彩绳,不仅系住了避邪符,还在下方打了个万福如意络,于是本来显得粗糙的避邪符,立时就变得雅致了许多。   待到过了晌午之后,她才向父母禀明,然后带着避邪符,径自往天宁寺去了。天宁寺的有道和尚,与她的师兄正清道长是好友,也算是得道高僧,有这份交情在,这避邪符自然是请有道和尚开光最好。   有道和尚不拘俗礼,但毕竟是高僧。不是轻易就可见着的,陆婉仪还是打着正清道长的名号,这才如愿以偿。   “这符中……怎有我佛门气息?”   有道和尚接过避邪符,初时还不甚在意,只当是龙虎山这名女弟子自己画了符。护佑家人平安,不料符一入手,心中便生感应,顿时便吃了一惊。   陆婉仪本以为他是感受到符中阴气,正在担忧和尚眼中不揉沙子,不肯为阴间阴魂所制之符开光,却不料有道和尚并不在意那明显之极的阴气,反而说符中有佛门气息,倒也愕然。道:“大师感应错了吧……”想了想,还是担心有道和尚不肯为避邪符开光,便又道,“此符是信女以西山泉和了朱砂所抄录,颇费心血,还请大师多多费心。”   于佛门之中当面扯谎,她心中也是臊得慌,面儿上不禁便红成了一片。只是有道和尚此时正全副心神都在避邪符上,倒也不曾察觉她神色有异,合什道:“女施主放心,此符开光,需费三日三夜,四日后,女施主来取便可。”   陆婉仪于是也合掌一礼,径自离去。   有道和尚把避邪符置于掌心,又静静感应了片刻。那缕佛门气息圣洁温和,虽纯正之极,但却又若有似无,一时间倒也不好枉下判断,于是招来跟前伺候的两个小沙弥,对其中一个道:“备水,为师要沐浴净身。”又对另一个道:“此次开光,需道字辈的十七位师弟相助为师一臂之力,你替为师去请他们,待沐浴净身后。于酉时至大雄宝殿。”   两个小沙弥各自领命而去。   待到酉时,十八位道字辈的高僧们,便齐齐汇于大雄宝殿。   “有道师兄,是什么样的宝物,竟要咱们十八罗汉僧为之开光?”   面对师弟们的疑问,有道和尚不置一辞,只是将避邪符传于诸和尚之手,片刻后,和尚们便露出了或是讶异、或是疑惑、或是惊奇的表情,却是无人再有疑问,恭敬虔诚地将避邪符供于佛前案上,然后齐齐合什诵了一声“阿弥佗佛”,各自跌坐于蒲团上,随着一声木鱼清响,开始诵《金刚经》。   三日三夜,似长又短,转眼即过,梵唱声中,那供于佛前的避邪符,依稀仿佛绽放出了点点金芒,柔和温煦,一如佛光。   此时若是有人拆开避邪符,便可见黄纸之上,那原本朱红的字迹,此时亦是隐现点点金光,便仿佛那朱砂之中,还和了金粉一般。和尚们当然不可能行这等不屑之事,但他们却能清楚地感应到,开光之前,避邪符中只是若隐似无的佛门气息,在诵经完毕的这一刻,蓦然浓郁了数百倍,冲散了其中原本夹杂的一点阴气。经过开光的避邪符,此时已俨然一件佛门至宝,其避邪之功效,已然不下于他们持于手中为之诵经数十年的念珠。   “奇哉怪哉,莫非这制符之人,与我佛门有缘不成?”   和尚们的疑惑自然是无解的,隔日陆婉仪来取避邪符,有道和尚竟是生了一丝不舍之心,但很快便暗道一声“罪过”,着相了,贪念一生,烦恼无穷,和尚这是修行还不到家啊,于是本来想追根究底的心思,便彻底淡去。   “女施主,此宝乃与佛门有缘,只可惜制符之人,不曾修过佛法,终有所憾,贫僧有《普门品》一本,便赠与制符之人。”   和尚也不笨,哪里还瞧不出,陆婉仪说这避邪符是她所制,分明是托辞,也不揭破,只是将手抄经书一本,随着避邪符一起交付给陆婉仪。   陆婉仪是何等聪慧之人,自然听出有道和尚话外之音,顿时俏面一红,道:“信女有妄言之过,谢大师赠经,信女必定转交。”   出了天宁寺,她便直往万家而去,万夫人正哄着小儿子,见她来,十分喜欢,把小儿子交到奶娘手中,然后方道:“今儿怎地来了,也不着人先来说一声,义母叫厨下准备你爱吃的点心。”   陆婉仪行了礼,才笑道:“我视义母如亲母,这里便如自家一般,若来了还要着人先行通知,岂不见了外么。”   万夫人笑得合不拢嘴,道:“你呀,说会哄义母开心。”瞅着陆婉仪俏颜微赧的模样,心中却是暗暗一叹,多好的姑娘,终是自家儿子无福。   “讨义母欢心,本就是女儿该做的。”陆婉仪微微一笑,取出避邪符,上前给万家小弟戴上,“此符经过天宁寺有道大师祈福开光,小弟戴上,必保日夜平安。”   万夫人一听是有道和尚给祈福开光的,顿时大喜,道:“有道大师是得道的高僧,婉仪你能请到他,真是不易。”正说着,忽见陆婉仪目光向外看,一怔之下,万夫人顿时反应过来,义女这是有话要与她单独说啊,便又道,“奶娘,抱小少爷回去休息吧。”   又挥手将身边几个伺候的丫头打发走,这才道:“婉仪,可是有什么不顺心的事?”   陆婉仪轻轻摇头,犹豫了一下,才道:“义母,这避邪符……是义兄亲手所制……”   万夫人身体微微一颤,半晌,终是不曾忍住,泪水缓缓而下,道:“我的儿啊……”   “义母,且放宽心,义兄在泉下,极为顺心,又有义嫂照顾……”陆婉仪忙轻声劝慰,自己却是眼睛也微微发酸,“都是女儿不好,不该招了义母难过……”   “不、不……不关你的事……青儿他很好……难为他还惦记着……”万夫人哽噎着,这狠心的儿啊,既然能把避邪符送出来,又怎地不回来看看他的亲娘。   “义兄看到万家后继有人,心中不知多么高兴,义母,你要保重身子,万勿再伤心,不然义兄在九泉之下,亦不能安……义兄亲制避邪符,便是为保小弟身子康健,将来必能代义兄孝顺爹娘,为万家开枝散叶,一片拳拳孝心,义母应当欢喜才是……”   “是,是……婉仪说得极是……”万夫人虽是抹着眼泪,但眼中终是有了几分欢喜之色,儿子一片孝心,虽阴阳不能相隔,她自是要保重身子,不能教儿子在九泉下不能安心啊。   自万家出来,陆婉仪并不急着回家,却是在街上又转了一圈,买了朱砂黄纸,待到夜深人静时,她施法让丫环们熟睡不醒,然后径自点灯,放血,拌了朱砂,开始画符,一夜耗尽心神,画出八八六十四道符,每一张符,都无什么用处,但合在一处,却是一道放大版的保身立命符。   六十四道符,以八卦之位,被她贴了房梁屋顶窗棂门边之上。之后,她大病了数日,毕竟放血太多,以弱质之身,难以承受,但这番苦头却是没有白吃。   几日之后,当某只黑毛狐狸伤好了,忍不住又爬上屋顶时,还没来得及挪瓦偷窥,就被符力狠狠一弹,成了一只空中飞狐,无巧不巧,落下时砸破了某户人家茅坑的顶,掉进了世间至污之地,结果一身走捷径修来的法力,竟然被破了七七八八,无法变回人形,狼狈不堪地溜回了西山。   这自是后话,却说小青狐送了避邪符,又在西山里暗暗逛了一圈,见自己的狐子狐孙们都还安好,自然便拍拍屁股,又溜达回了阴间,可不敢在阳世久留,没有温照的庇护,它的行踪瞒不过臭道士的鼻子,再被堵住,想脱身就不容易了。 第121章 好人啊   温照跟着海氏学了两天带孩子的经验,心里便腻歪起来,小娃娃白胖可爱,确实教人喜欢,但带孩子不仅是细致活,更要耐心与包容,偏偏她却是心里装着事,烦恼不已,更惦记修炼,渐渐便没了耐性,不由得感叹自己到底不是当娘的料,莫说这娃娃不是自己亲生,便真个是自己亲生的,怕是也没有这样的耐心,伺候他们吃喝穿睡。   这不是爱心不爱心的问题,而是性格不同,她天生就不是像海氏那等贤妻良母式的女子,即便是有母子天性,怕也是牵绊不住她太久,认清了这一点,难免就更加忧心冲冲。仨娃儿啊,还不是一个,更不是亲生的,她真能当好这个亲娘吗?   闷得慌了,她就到黄泉边上蹲守,还真是运气,竟然让她守到了渡厄舟和鬼火,这两样东西虽不似彼岸花的果实那样常见,但也不似献寿盏那么罕见,三五天里,总能看到一回。只可惜家中的余财都被万青拿出去行善了,连安魂香都收购不起,更不要提去鬼市收购这两样东西,只能自己辛苦一点。   钱是好东西,没钱万万不能。带着这样的抱怨,她用渡厄舟消去鬼火的火焰,露出了隐藏在里面的世间最美好的祝愿,指尖轻轻一捏,祝愿洒遍全身,清凉舒爽,如饮甘露,令她陶醉至极,心中的烦闷便一扫而空,重新又精神抖擞起来。   “世界如此美好,我却如此沮丧,不该,真不该……”   对着滔滔的黄泉水,她用力挥了挥拳头,振作精神,迎接挑战,她还真不信自己会被三个小娃娃给难住,兵来将挡,水来土淹。来就来,谁还怕谁,他们仨是乱世的根源,她还是混世的女魔王呢,且看是道高一尺。还是魔高一丈!   雄纠纠气昂昂地回了家,海氏那里不用再去,喂食换尿布哄孩子她这两天都已经学会了,剩下的,怎么让孩子成长为一个积极乐观、正直善良又四有三德的栋梁,也不是海氏能教的了。   小青狐正好溜溜达达地回来,被她容光焕发的模样给震了一下,下意识地揉揉眼睛,咋的了。前一日还垂头丧气跟走路上连踩了三天狗屎似的,怎么这一眨眼,就跟吃了大力神仙丸似的。她要是能天天保持这状态,估计身上的彼岸花就结不了果了。   “哟,狐祖啊……来,请你吃烤鸡。”   温照那个心情好啊,没等小青狐敲竹竿,主动就塞了它一只烤鸡。   “呃……真吃了大力神仙丸了?”   小青狐叼着烤鸡。满眼呆滞。   “对了……”进屋换了一身新衣裳的温照很快就折了回来,“狐祖啊,商量个事,你能不能帮我向判官大人说说情,让他给我个出入鬼门关的令符吧,也省得我每回都偷偷摸摸,还被警告了。”   修炼修炼,说到底修炼才是根本,她修炼得越强。就越不怕将来那仨娃儿造反不是,敢往歪里长,揍也给揍直了。   “你去阳世还要令符?”小青狐嘴巴一张,烤鸡落地,“你难道不知道,这世间随你要去哪里,都百无禁忌吗?”   不在天道中,就意味着她百无禁忌,高兴去哪儿都成,鬼门关哪里拦得住她。唔……除了轮回道是天道时时盯死了的,当然,她想去也不是不行,反正天道也管不着她,不过她是大可逍遥而去,但阴间非得被愤怒的天道一巴掌拍成飞灰不可,阴间本就与阳世互为犄角依靠,阴间一完蛋,阳世也必然完蛋,阴间阳世都完蛋了,他们这些生活在其间的人啊妖啊草啊兽啊,就都跟着一起完蛋。现在再想想,小青狐也能体会到冥君当初发现她时那种如落冰窟的心情,更是深切地了为什么那个家伙死活扒着万青不放,换成它,也一样,就这么根救命的稻草,谁放谁是二傻。   “诶?我这么特殊?”温照一拍大腿,合着这个才是她的金手指啊,百无禁忌,真逍遥得很啊,正合她的心意,但一转念,不对啊,“谁说我百无禁忌,没个名正言顺,还不得被姐夫派夜游阴神逮了关大牢啊,到时候又得麻烦相公为我奔走。”   得,果然是被万青这根姻缘线给拴住了,要不是他在阴间,她出了鬼门关,随便往哪儿一跑,那什么夜游阴神上哪儿逮人去。   小青狐狠狠吐槽,再次鄙视了冥君那个王八蛋的无耻,又羡慕他的好运,怎么偏就让这王八蛋把这根姻缘线给系上了呢。   “你自己去要,难道唱白脸的还能不给。算了,爷去睡觉,越想越郁闷。”无力地挥挥爪子,小青狐一跃上了屋顶,盘着尾巴,盖住大半个身体。   “诶?你连烤鸡都不要了?”温照愣了一会儿,看小青狐没有理会她的意思,不由得纳闷,“真邪性,狐狸还有不吃鸡的时候……对了,上哪儿找紫衫去?冥府的路不认识啊……”   要不直接找城隍爷讨块临时出入鬼门关的令符?考虑着这个想法的可行性,温照又觉得麻烦,她跟城隍爷只见过一面,一点儿也不熟啊,总不能抬着冥府判官的名号去压人啊,说她跟紫衫认识,城隍爷也得信她啊,唉,要是李不平还在就好了,找他去向城隍爷说情,一准儿能成。   想起李不平,温照不免就又开始多想了,没办法,这会儿她正精神亢奋呢,入了轮回以后,也不知道这个大酒鬼投了个什么人家,瞅他那脾性,若是入了穷人户,一准就是个会造反的叛逆,若是入了富贵门,绝对是个不务正业的纨绔子弟。   胡思乱想了不知多久,干脆,回屋修炼养气诀吧,虽然养气诀吸纳的水银阴气不能让她施展剑诀,但是却可以稳固她的魂身,让她的魂身更凝实。   也不知道是小青狐真跟紫衫说了什么,还是紫衫这个冥府判官真的无所不知,隔了几天,居然还真抽了空儿给送来了一块不限次数的永久出入鬼门关的令符。   “怕你闷得慌,没事儿就出去走走玩玩,放心,我跟下面打过招呼了,不会有夜游阴神拦你。”   紫衫很关心温照的心理状况,没辙啊,魔陀就是以怨念为食,怨念越多,他就长得越快,为了尽量拖延那仨娃儿的出世,所以温照要越高兴越好,阴间资源有限,吃喝玩乐这些能让人开心的事情,哪里有阳世那么丰富精彩。   “好人啊……”   温照觉得紫衫真是大好人,太会体贴人了,想什么来什么,于是她高高兴兴地,特地拿着这块令符先到李明之的跟前晃了晃,然后就在李明之的瞠目结舌中大大方方地出鬼门关了。   不过她一时高兴忘了时辰,阴间是黄昏后,来到阳世时,正是黎明,东方露一片白的时候,一出鬼门关,就听到了一声鸡叫,简直就是一记闷棒,打散了她的好心情。   “噗噗……”   小青狐跟在她的后面,忍不住偷笑。   “有什么好笑的,大不了明天再来。”温照闹了个乌龙,颜面无光,要不是知道了小青狐的真实身份,有些忌惮,她直接就一脚踹过去了。   “来都来了,还回去做什么,你又忘了,你是百无禁忌的,别的阴魂怕阳光,你却未必,顶多就是有些不舒服罢了,手里撑把伞稍挡一挡就能满大街回来溜达,来来来,把这对玉佩戴上,这样白日里就能显形了,也省得吓死活人。”小青狐很大方,也不知道它从身上哪里摸出了一对儿玉佩,扔了过来。   温照接过来一看,呀了一声,道:“这不是我丢的那对固阴镇元对佩么?”   小青狐下巴一抬,骄傲道:“爷出手的东西,哪是那么容易就被人得去的,我给你从唱白脸的那儿拿回来了。”   说是拿,其实跟抢也差不多,不过紫衫得到这对东西的来路也不正,眼看正主儿来抢,自个儿打也打不过,很是识相地交出来了,一边交还一边惋惜,狐祖出品,都是精品啊,他好不容易才昧下的,谁知道放在身上还没捂热,就又被抢回去了。   温照还是第1回光天白日地在阳世中走动,暖暖的阳光洒下来,虽然有些灼热的刺痛感,让她很不舒服,但是却又无比地眷恋着这份温暖,这是在阴间永远也感受不到的美好感觉。小青狐不知道打哪儿又偷了一把桐油伞来让她撑着,阳光经伞面这么一挡,灼热的刺痛感消失了,温暖却依然还在。   “狐祖,你看,这山真青啊……”   她指着西山,满是感慨,多久不曾看到这样的青碧色彩了,往日便是来过西山,也是夜里,山影重重,尽是一片墨色。   “这天真蓝啊……”   “这草真绿啊……”   “云彩儿好白……还镶着金边……”   “哇,你看你看,那边有一对儿五彩大鸟……”   小青狐满脸鄙视,什么五彩大鸟,那是山鸡……唔,口水哗啦啦的…… 第122章 兄妹   白日里的丰城,与夜幕下的丰城完全是不同的两个世界,后者寂静安详,虽好,终归寂寞,而此时呈现在温照眼中的,却是一个热闹的、喧嚣的、生动的美丽世界,尽管她现在还没有进城,只不过是站在城门口的官道边上。   青草蔓蔓,沿着官道两边肆意无章地生长着,而比青草更多更乱更无章的,是从四面八方的山野村庄中赶来的人们,吵吵嚷嚷的声音,淹没了城门口。   今天正巧是赶集日,不是小集,而是一年一度的大集,几乎方圆几十里内的人们都赶了个大早,牵着驴,赶着车,背着罗筐,装着采的草药、摘的山货、打的猎物、种的庄稼、织的布,最后带着娃儿,陆陆续续地来到了丰城。   有些人甚至等不及进城,直接就在城门口交易起来,看到有自己需要的物品,直接就上前交谈,谈成了,各自满意地带着东西直接打道回家,但更多的人,还是等着进城,把城门卫给忙坏了,还要扯着嗓子维持秩序,声音都哑了,还有赶集的百姓好心地拿自己带的土制凉茶给他们润喉咙。   温照静静地站在官道边的蔓草丛中,看着这美好的一幕,不由得微笑起来,但渐渐的,笑容却变得恍忽起来。   她站在这里,却又不在这里,直到这一刻,她才突然意识到,自己从来就没有融入过这个世界,眼前的一切是那么的鲜活而美好,宛如一幅热闹的画卷,而她却站在画卷之外,是手拿画卷欣赏的那个人,尽管欣赏,尽管喜欢,尽管靠得那样的近,但她依然不是画中人。   所以,当她知道自己的身体里会诞生出仨乱世的娃儿时。唯一的念头,就是驱逐他们,直到现在,这个念头依然还埋藏在她的心里,只想驱逐。如果不是没有办法驱逐,她是绝对不会无奈到去跟海氏学习怎么带孩子。   因为她不是画中人,她从来就没有考虑过,把那仨乱世的娃儿驱逐了,使他们失去了重降人世最初的温暖与关爱,这个世界会变成什么样子?也许眼前这一幕鲜活而美好就会被摧毁,也许当她下次再来到这里,看到的将不是盛世繁景,而是地狱浮屠。   眼前的道路。便在她这一念间,隐约似乎分成了两条,左边一条通往她所向往的自由逍遥,右边一条却是责任如山、重担加身,面对选择,她第一次生出了迷惘的情绪。   隐隐约约,她在抗拒着右边的那一条路,可是充斥在耳边的喧嚣声。眼中那一个个鲜活的面容,却像一只无形的大手,扯着她往右边去。   这正在她因挣扎而感到十分难受的时候,耳边突然响起了一声抽气,因为太用力,竟然发出了刺耳的声响,却也正是这一声响,让温照从混乱挣扎的情绪中挣脱出来,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这才发现,哪里是什么抽气声,分明是小青狐在吸口水呢。   正前方,一个刚刚赶来的猎户,正推着一辆小车往城门口走去,小车上,摆了不少剥下硝制好的皮毛,上面还摆了几个柳条编成的笼子,里面关了几只活的野兔、野鸡,野兔也就算了。但那两只野鸡,却是真正的又肥又大,小青狐一眼就盯上了,口水那是哗啦啦地往下掉。   温照顿时感到好笑,真是狐狸本性难移,看到鸡就走不动道,想到这里,她忽地心念一动,轻声问道:“狐祖,为什么你们狐妖都要在修成人身以后,到人世里历练呢?”   既然本性难移,那么就在西山做只自由自在的狐狸多好,为什么那些狐妖们最后全都要到人世里历练,就连胡绯也不例外,甚至因此而被人算计了。   “这个世界是人的世界……”小青狐又吸了吸口水,心不在蔫地回答,一双圆溜溜地眼睛始终没有离开那两只野鸡,好大好肥的野鸡,它这只狐祖宗活了这么多年,都没见过几只能长得这么肥的,一看就非常非常好的样子。   人的世界?   温照认真琢磨了一下,没大明白,扭头一看,就见小青狐的两个眼珠子几乎都要贴到野鸡身上了,贼溜溜地转着,一看就知道它在打什么盘算,顿时好气又好笑,一时倒也把自己的疑惑抛开了,伸手就拎住它一只耳朵,耳提面命道:“不许偷人家的猎物,人家要养家糊口的,大不了,回头我帮你把那两只鸡买下来……”   话没说完,她突然想到,自己身上没钱啊,有也是冥钱,这玩意儿是个活人大概就都不会收的吧,一时便有些面红耳赤,后面的话自然就说不下去了。   小青狐没注意到她的语病,用力把耳朵从她手里抽出来,一只竖着,一只耷着,强烈表达它的不满,呼呼气道:“人前人后的,别扯爷的耳朵,小心爷跟你翻脸……”   “啊,好漂亮的小狐狸……”   它的不满还没有表达完,就被一个娇脆的声音给打断了。却是有一辆马车刚刚从官道上过来,看到城门口堵着的人多,就停在了道边,大抵是不愿意上前挤着,想等到人少的时候再进城。马车里坐着个十二、三岁的女孩儿,耐不住性子,又听得外面喧嚣热闹,于是马车一停,就掀开了帘子伸出脑袋往外看,一眼先是看见了温照,然后接着就瞧见了小青狐竖一只耳耷一只耳、表情愤愤的可爱毛茸模样,顿时就欢喜地叫了起来。   事实上,温照撑伞独立于道边,她自己没觉得有什么,其实却真是醒目之极,这份醒目,不在于她身边还带着只可爱小狐狸,也不在于她的容貌气质,尽管由于魂身轻飘的缘故,此时的她,沐浴在晨光中,衣袂随风而动,颇有些吴带当风的飘逸之美,但真正使她与众不同的,却正是她先前所感觉到的矛盾情绪,身处画境,人却不在画中,这份遗世独立、不与俗同的气息,将她与那些人们分割开来,宛如井水河水般分明。   那女孩儿生得十分娇俏,虽年纪还小,却是杏眼梅腮,下巴尖尖,俨然是个小美人胚子。爱美之心人偕有之,温照看她生得好,心中已先有了几分喜欢,再看她瞧着小青狐的眼神儿,与小青狐瞧着那两只野鸡的眼神几乎没有多少差别,更是会心一笑,便向那女孩儿招了招手,道:“确是漂亮极了……”   女孩儿见她笑容温煦,原还有些怯怯,这时便也放开了胆子,直接就从马车上下来,旁边车夫和车厢里一个丫环模样的少女要拦,被她摇手甩开,道:“不妨事的……”然后便走过来,问道,“姐姐,这只狐狸是你养的么?”   说话时,眼神儿依然落在小青狐的身上,一副喜爱到极点的模样。   小青狐抬了抬下巴,伸出爪子挠了挠,一脸鄙视。啥眼神啊,像它这么桀骜不驯的狐狸,能被人类驯养吗?看这女娃儿年纪小的份上,它就不计较了,不然一定让她知道,啥叫圈养小女娃。   “啊啊啊……太可爱了……姐姐,这只狐狸卖给我好不好?”   咦咦咦?小青狐挠下巴的爪子一僵,然后全身炸毛,张了张嘴眼看着一串儿脏话就要出口,却被温照眼明手快一把按住了,顺手还将它抱进了怀里,捋着它脖颈间的毛给它顺毛。她怕动作稍慢一点儿,那小女孩儿不被它骂哭,也得让它吓昏。   小青狐安分下来,不吭声了,但是却伸出一只毛茸茸的小爪子,对着猎户的方向狠狠比划了一下,那意思真是再明显不过了,除了野鸡,那两只肥野兔它也要了。   温照一脑门的黑线,嘴角抽了抽,终于没好意思告诉小青狐,她没钱。算了,不能说,这会儿要是说了,这位狐狸祖宗恐怕立刻就能跑过去连兔子带野鸡一窝端,说不定还顺手就把眼前的女孩儿给拖走当人宠圈养。大不了,回头找陆婉仪借钱去。直接去万家?不行,她跟公婆之间,还不如和陆婉仪来得熟悉呢,再说了,做儿媳妇的向公婆伸手要钱,怎么也开不了这个口啊。   她这么一走神,就忽略了女孩儿,女孩儿见她不理会,顿时眼圈儿就红了,可怜兮兮道:“姐姐……”   温照回过神来,见女孩儿这副表情,顿时头大,有种欺负小孩子的感觉,忙道:“对不住,方才走神了,小妹妹,这只狐狸不是我养的,不能卖的……”   “不是姐姐的?”女孩儿歪着脑袋,面容立时由阴转晴,又高兴起来,“不是姐姐的更好了,阿九,阿九,帮我把这只小狐狸逮住……”   阿九就是那个车夫,闻言立时便走了过来。   温照愕然,这、这……是准备抢吗?她有些啼笑皆非,不用狐祖出手,她要是使出剑诀,就能横扫一片了。从来没有想过,自己居然还有遇上这种事的时候,尤其被抢的这个,还是狐祖……她几乎已经听到小青狐磨牙齿的声音了。   “若兰,你又任性了,不许胡闹。” 第123章 狐皮袄子   正在温照考虑,是暂时避开,还是主动出手的时候,一个清朗的男子声音自马车后面传来,随即便看到一个身着锦衣的年轻男子牵马走来,瞧他年纪大约在二十上下,剑眉星目,面容俊朗,气质卓尔不群,一幅浊世佳公子的派头,令人望之而心生好感。   走到近前,锦衣男子向温照揖手为礼,歉意道:“小妹在家被宠坏了,还请小娘子莫要在意,若愚代为赔罪了。”   温照忙回了一礼,微笑道:“不妨事,只是此地为丰城,往西有座西山,素有狐患,因此本地人常敬畏之,从不言狐害狐,更不养狐缚狐,小妹妹可要当心了,近日若有什么不顺,切勿惊慌,备上几只烤鸡便可避祸。”   狐狸睚眦必报,她可不认为小青狐会这么轻易饶过这女孩儿,少不得要捉弄几回,因此她好心地提醒了一句,招来了怀中小青狐一个白眼儿。笨女人,烂好心。   “多谢小娘子。”   锦衣男子拉着小姑娘走回马车边,女孩儿还有些不情愿,隐约可以听到她抱怨的声音:“哥哥,狐狸有什么可怕的,咱们家年年都做狐狸袄子穿,那只小狐狸的毛皮好漂亮的,我都没见过这么好看的颜色,抓回家里养大了,剥下皮做成袄子,送给祖母,祖母一定很高兴……”   温照冷汗都下来了,连忙用力死死抱住怀里的小青狐,就怕这位狐狸祖宗无法无天,当场就扒了那个女孩儿的皮做成人皮袄子穿去。   “松松,松松,你用这么大劲儿干什么?”小青狐很平静,对着她猛甩白眼儿,“啥表情呀,爷是那种跟小女娃儿计较的狐狸吗?”   “是是是,狐祖你大人大量,心胸开阔。慈悲为怀……”温照胡乱应付着,反正就是不松手。到目前为止,她就没见过心眼儿大过针尖的狐狸,当然,胡绯不算。她压根儿就没长心眼儿,“啊啊,入城的人少了,咱们走吧,晚了,你的野鸡野兔就要让别人买走了……”   撑着伞,她快走几步,插入了进城的人流中。   小青狐又翻了翻白眼儿,乐得在她的怀中躲懒。眼角的余光却时不时向后瞄去,落在那辆马车的上头,哼哼,那小女娃的气味爷记住了,啊呸呸,爷才不跟小女娃计较呢,有失身份。唔……好像记得听谁提过,西山再往西几百里的地方。出了个青面山魈,一直嫌自己长得丑,要寻张好看的人皮遮一遮……那小女娃虽然小了点,皮相还不错,应该符和要求吧……爷就送个消息过去,不算计较,对,不算……   不知道怀中的狐狸在打什么盘算,温照提心吊担地进了城。发现虽是在人群中挤来挤去,也有碰触到身体的时候,但并没有发生身体被穿透的现象,这才暗吁了一口气,自己果然可以大摇大摆地走在日光之下,虽说大半还是赖了身上这对固阴镇元玉佩,但想来,她努力修炼,凝实魂身的效果也是有的。   本还是在街上逛一逛,但考虑到怀中的这位狐狸祖宗。不定什么时候就会暴起,还是赶紧先找陆婉仪借点钱去买下野鸡野兔堵住狐嘴,让它无暇分心为好。   然而令她始料不及的是,才走到陆府门前,真正是冤家路窄,竟是一眼就看到了在城门口所遇的那俩兄妹,也正从马车上下来,往陆府门前走去。   温照当下连背心上都有种冷汗渗出的感觉,待要转身避开,已经来不及了,小青狐一眼也瞧见那兄妹俩,顿时从喉咙里发出一阵冷笑,虽是童音软糯,却是糁人之极。   “狐祖,别这么笑行不行?人家小姑娘不懂事,又不是有心得罪你……而且看他们此行,似乎与陆府有旧,说不定是什么亲戚朋友,给我个面子,别计较了……”温照帮着那对兄妹说起了好话。   “爷说过不计较,就不计较,你紧张个什么劲。”小青狐依旧冷笑。   “没紧张……啊,狐祖,你瞧。”   “瞧啥啊?”   “那边有只猪在爬树。”   小青狐:“……”   不计较笑得这么糁人做什么,狐狸的话要是能信,猪能都上树,温照没好气地也翻起了白眼,虽是调侃了小青狐一下,但心里也大概明白,要让这位狐狸祖宗不计较,恐怕真是难了。她跟这两兄妹无亲无故的,本不想不管这破事儿,所谓祸从口出,那女孩儿也确实说错话了,真正是无知者无畏,在狐祖面前说什么狐皮袄子,跟在佛祖面前说杀生有啥区别,哦,还是有区别的,佛祖慈悲为怀,顶多一笑置之,狐狸可不懂什么叫慈悲,只懂得睚眦必报。   但想到这两兄妹可能是陆府的亲戚朋友,温照又开始头疼,不看僧面看佛面,陆婉仪的面子是一定要给的,就算自己做不了什么,提个醒儿也是可以的,大不了到时候让陆婉仪找她那个师父说说情,庇护那两兄妹到龙虎山躲一躲吧,虽然她也很怀疑,狐祖要是真发飙了,龙虎山是不是真能庇护得了这两兄妹。   等看到那两兄妹进了陆府,她才慢吞吞走过去,对着门房道:“我姓温,与你家小姐相识,今日特来探望,烦请通禀一声。”   门房愣了愣,上下打量她几眼,暗自疑惑,与自家小姐往来者,多为城中大户人家的小姐、夫人,这城中有姓温的大户人家吗?但他也算阅人无数,温照是独身前来,怀中还抱着只狐狸,但身上衣着并非寒门小户所能穿着,容貌虽不十分美丽,但身上一股飘然出世的气质,倒是与自家小姐有几分相似,也难保不是小姐所认识的。   温照不知他在想什么,但见他犹豫,也知道陆婉仪是正儿八经的大家闺秀,不是轻易就能放人进去见她的,心中一动,又补上一句,道:“妾身自万府而来,小哥只管放心禀报便是。”她想陆婉仪认了万老爷和万夫人为义父母,此事人尽皆知,抬出万家的招牌,进陆府的门也容易些。   “哦,原来是万府的……您稍待,小的这便通禀。”门房恍然大悟,只当她是万府里的内院管事之流,怪道想不出城中有什么姓温的大户,又对万家的富贵咂咂称奇,一个内院管事便有这般气度,莫怪天下有财者极多,然而被称做财神的,却只有万老爷一人。   陆婉仪是小姐,这门房当然是不可能直接进内院通禀的,只在二门上寻了位嬷嬷进去传话,很快便又回来了,把温照请到门内坐着,很是奉迎。   温照走了这么多路,确也腿酸,坐下歇了一会儿,才又问道:“方才我来时,见府上正好来了客人,可是贵府的亲戚么?”   门房笑道:“正是,姑爷头一回登门……”   没等他说完,温照差点就被口水呛着,姑、姑爷?她要是没记错的话,陆府只有陆婉仪一个女儿,所谓姑爷,莫非就是她已经订亲的那个未婚夫?   一时间心思就飞了出去,也没注意那门房又说了什么话,只是回想着锦衣男子的模样,心中倒也是暗暗点头,一表人才,言谈举止也很有教养,只从外表来看,与陆婉仪极是相配,却不知才学品性又如何,想他当时代妹致歉时的诚恳,似乎也是个君子似的人物。如此佳婿,怪不得那时陆家二老拼命想毁婚呢,谁不想自己的女儿能幸福,谁又愿意让宝贝女儿给个死人守一辈子的寡。不过要不是万青早夭,估计也便宜不着自己。   想到这里,温照一时感慨,一时又有些窃喜,一时却又为陆婉仪而感到高兴,想来万青要是知道了,也会欣慰的吧。   不多一会儿,便有个丫环出来迎接,温照一眼便认出她,正是陆婉仪两个贴身丫头中的一个,名唤素荑的那个。不过素荑却不认得她,见了她心里便犯起了嘀咕,小姐认得的人,怎么还有自己不认得的?虽是疑惑,却还是道:“小姐请娘子到秀楼相见。”   那门房听了,抹一把额角,庆幸自己一直恭恭敬敬,直接请进秀楼相见,可见小姐有多重视这位万府来的女子了。   温照倒是不大清楚这其中的规矩,往日她夜里来时,都是直接就去了陆婉仪的闺房,若不是现在青天白日的,而障眼法又挡不住怀里这只小青狐,她早就直接进去了,哪里又用得在这里等这许久。   这还是她第1回从大门进陆府,平素直接飞来飞去,也不觉得如何,此时方觉陆府建造得真是大气之极,虽比不上万府精致富贵,可是却别有一种坦荡磊落,在这样的环境中成长,怪不得陆婉仪能养出一副坚贞忠烈的性子,想来陆老爷大抵也相差不多,若不是真把女儿疼到骨子里,当初也做不出悔婚的事来,估摸着只怕到现在,陆老爷还没脸去见万老爷呢。   不过进了内院,建筑庭院相对的就要精致一些,毕竟是女子所居之地,各种花草树木极多,空气中都飘着各种香气,有香草的,有花木的,有瓜果的,还有各种女子身上的脂粉香气,混杂在一处,倒是交织出一派热闹美好的景象来。 第124章 谁的错   “果真是嫂嫂……”   素荑把温照领进陆婉仪的闺房,就被打发了出去,房中只剩下陆婉仪一个人,拉着温照的手,上下细看,满眼都是惊异之色。   “嫂嫂,这大白日的,你是如何出来的?”   “只是仗了这件宝贝在身而已。”温照不好说自己有特别之处,索性就都推到了身上悬着的玉佩上,“妹妹,你先坐下,我有紧要的事情与你说。”   陆婉仪微微愕然,但想温照大白日,也不会无事过来,心中便也慎重起来,不料这时却又听得温照道,“确是要妹妹破一回财,今日是赶集日,集市上,但凡有野鸡、野兔什么的,还请妹妹遣人都买回来。”   “啊?”陆婉仪呆滞了片刻,本要反问,但见温照神色凝重,心念一转,索性便不问了,径直取了私房银子,把素荑叫了进来,吩咐了几句,素荑听得发愣,问了句“小姐要买那些野味做什么”,陆婉仪只是摆手让她去办,这丫头只得一脸莫名其妙地拿着银子出去找管事了。   小青狐翻白眼,这样就想收买爷,哼哼,爷是那么好收买的么……口水……   温照见她这样信任又爽快,心里也是受用,不枉费她出面管这麻烦事,于是把怀中正在咽口水的小青狐往几案上一放,道:“忘了介绍了,妹妹,这位是狐祖,快过来拜见。”   陆婉仪瞠目结舌,半晌,才省过神来,对着小青狐盈盈一礼,道:“小女子眼拙,未曾认出狐祖,望请恕罪。”   那夜在西山,她是见过狐祖的,但那时夜深,月色晦暗。其实也不曾瞧得太清楚,只是对狐祖那宛如童子的稚嫩声音印象深刻,再者,天底下的狐狸,除了毛色不同。模样儿基本上大同小异,至少人眼是极难分辨的,陆婉仪怎么也想不到,温照会抱着狐祖来到陆府,还以为就是只普通的小狐狸呢。   转而又觉得惊恐,敢把狐祖当宠物一样抱在怀里,自己这个义嫂到底是无知无畏呢,还是胆大包天呢?总之,这片刻之间。陆婉仪的身上都出了一层薄汗。不过倒是明白温照为什么让她去买野鸡野兔了,感情是要讨好狐祖啊。   小青狐半坐在几案上,大摇大摆地受了她一礼,还抬抬爪子,示意她起身,口中却不阴不阳地道:“起来起来,恕啥的罪,爷知道你眼拙。这是你们龙虎山一脉的传统,当年你那个师祖,也是个不长眼睛的……”   陆婉仪被噎得半晌说不出话来,也无从辩解,因为当年她的师祖驭龙天师,确实是认错了造恶的狐狸,这才杀上西山去,事情都已经过去这么多年,而且师祖还给狐祖赔了罪。可直到现在,狐祖也没忘了这事儿。   温照也暗暗叹气,狐狸果然都是小心眼,更觉得头疼起来,她想从中调和,化解今天的事情,恐怕不是几只野鸡野兔就行的。   “妹妹,你先坐下说话吧。”她让陆婉仪坐下,趁这会儿工夫,心里琢磨着怎么措辞。   陆婉仪看了看狐祖。见它不以为意,这才告了一声罪,坐了下去。   “今日进城时,偶遇一对兄妹,兄长有君子之风,妹妹亦是可爱单纯……”温照慢吞吞地开了口,眼角地余光瞄瞄小青狐,见它没啥表情,心中叹了口气,语速也加快了些,“瞧着像是外地来的,许是不知咱们这里的风俗,狐狸最是惹不得,那妹妹见了狐祖,十分喜欢,道是要买了回去养大了给祖母做件狐皮袄子,倒是一片孝心可嘉……”   小青狐嘿嘿嘿地冷笑起来。   陆婉仪是何等的聪慧之人,温照吞吞吐吐,话中又涉及一对兄妹,而就在温照来之前,她刚刚听说,府中来了客人,也是一对兄妹,兄长就是她的未婚夫,妹妹自然就是她的小姑子。温照不会闲得没事跟她说这个,显然彼兄妹就此是兄妹,当场就倒抽一口冷气,饶是她聪慧,一时间也乱了方寸,脸上刷地白了。   便正在这时,外面传来另一个丫环素心的声音。   “小姐,夫人请您往花厅见客。”   这个时候见客,当然就是见她的小姑子和未婚夫,虽然没有成亲之前,未婚夫妻不能见面,但那是指私下,如果父母在堂,出去见一面则是礼数。   但这个时候,她怎么能出去见客,正在犹豫用什么借口婉拒时,小青狐已是冷笑一声,道:“去吧,你瞅着爷做什么?爷说过不计较就是不计较,爷是言而有信的狐狸……”   温照叹气,这样的语气,换成猪来也不会信。   陆婉仪的俏脸更白了,说不出话来,索性就跪在了小青狐的身前,道:“狐祖,此事由小女子一力承担,他们是外人,不知狐祖厉害,本是无意冒犯,还望狐祖念在不知者无罪,网开一面,小女子愿意倾力偿罪。”   小青狐只是冷笑,抬起爪子挠着下巴,道:“爷说过了,不计较,你还要怎的,当爷说话是放屁不成。”   陆婉仪顿时哑然,本来发白的俏脸,瞬间又涨成红色。   温照连忙开口打圆场,道:“狐祖的话,自是一言九鼎,妹妹不过是表一番诚心,不论狐祖计较不计较,这事儿终归是冒犯了狐祖。妹妹,你还不快快起来,给狐祖奉一盏茶,这事儿就算揭过去了。”   揭过去的,是陆婉仪不信狐祖这一回事,而不是之前冒犯的那件事,毕竟两者不是一回事。陆婉仪得了台阶,赶紧就踩着下了,亲手奉了一盏茶来。小青狐却是一撇脸,道:“得了得了,爷才喝不惯这种苦苦的水……给爷来碗鸡血还差不多……”   “……”陆婉仪手一抖,差点把茶都洒了。   温照都让这得寸进尺的狐狸给气着了,下意识地抬手要抽它,好在她反应快,没等抽到了小青狐的脑袋上,就意识到今非昔比,怎么也给狐祖留面子,但伸出去的手已经收不回来了,干脆就改抽为抚,顺着小青狐颈间的毛,道:“狐祖,生吃容易生病,回头我给你做烤鸡去……”顿了顿,又劝解道,“其实这事儿你也怪不得人家小姑娘,狐祖你自己都说了,这个世界是人的世界,哪个大户人家没有几件狐皮袄子,难道你还要一家一家地去寻人晦气不成。你瞧瞧你这身毛,摸着又柔又滑,颜色更是漂亮,让人瞧了,不动心也是对你的蔑视不是,你是堂堂狐祖啊,一身毛居然没人瞧得上,你说你有脸见你那些被扒了皮的狐子狐孙么?有句俗话说得好,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你有这么一身好皮毛,又不告诉别人你是狐祖,这就像是有一只又肥又大还被绑着翅膀的野鸡躺在路上,狐祖你见了,动不动心?”   小青狐听她说出一番大道理,都让她逗乐了,撇嘴道:“难道还是爷的错不成?”   温照直了直腰,一脸认真道:“至少,你应该先表明你是狐祖,如果这样那女孩儿还敢说出要做狐皮袄子的话,我绝不为她求情。”   小青狐又冷笑:“爷要开口的时候,又是谁捂着爷的嘴不让爷说话的。”   “呃……”温照大汗,难道这事儿最后还是她的错不成。好吧,她不是有错不认的人,既然说来说去,最后落到她的头上,那就认呗,“狐祖,我认打认罚,成不成?”   小青狐斜瞥着她,嗤道:“你是吃准爷现在不能拿你怎么样吧?”   被窥破了心思,温照讪讪,没错,她就是有恃无恐,现在她是宝贝啊,整个阴间恨不能都把她贡起来,就盼着她吃香,睡得好,整天高高兴兴,就算是狐祖,也不能找她的麻烦。   “大家都是朋友,狐祖,你就赏我一个脸面吧。”   索性开始耍赖,她挠着狐祖的脖子,东挠挠,西挠挠,给它挠痒痒。小青狐哆嗦了一下,猛地往旁边空着的椅子上跳过去。   “别挠了,你是给爷挠痒痒,还是给爷制造痒痒呢……”它自己抬着爪子东挠西挠,被温照这么一挠,本来不痒的,这会儿都痒起来了。   温照嘻嘻笑着凑过去,道:“狐祖,你看这事儿,也不全是那女孩儿的错,她真不是有心的,大不了,回头你隐了身,冲她脖子后头吹吹气,吓唬她一下就得了,让她得个教训,以后啊,把狐狸供起来天天拜成不成?”   “这主意好像不错。”小青狐挠着下巴,吓唬人这种事,它最喜欢了,以前常玩儿,后来成了狐祖,手底下一帮子小狐狸,它不得不端出架子,就不好再这么玩了。   温照翻白眼,还说不计较呢,看看它现在的眼神儿,都快闪出星星了。   便在这时,素心在外头迟迟听不到屋里应声,便又唤了一声“小姐”,语带催促。   陆婉仪还未应声,小青狐这时却晃起了尾巴,圆溜溜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道:“还跪着做什么,赶紧的,去见客啊,爷要跟着一块儿去。” 第125章 摔了   温照抚额,还真来劲儿了啊,不过这样也好,现在让狐祖发泄出来,总比让它暗记在心,不定什么时候就爆发出来的好。她也算尽力了,那小姑娘现在被吓唬一下,要比将来哪一日不明不白就被扒了皮的好,她毫不怀疑狐祖真能做出这种事儿来,看当初狐妖们肆无忌惮地破坏万家的宅家法事就知道,这些狐狸们行事从来是不计后果,只图一时爽快。其实那女孩儿当时说做狐皮袄子的话,也不过是人之常情,只是她运气不好,居然要扒狐祖的皮,算是倒了八辈子霉了。不过她一介凡人,居然能和狐祖有这番交集,也不知是祖坟上冒青烟还是冒黑烟了。   陆婉仪还有些发愣,温照向她连递了两个眼色,她才清醒过来,扬声道:“素心,你去回了母亲,我一会儿便到。”   说完,又看向温照,微带惭意,道:“嫂嫂且在我屋中坐坐。”   温照一笑,道:“你去吧,我自便。”   陆婉仪这才对着铜镜略整了整仪容,然后在小青狐的催促声中,走出了秀楼。小青狐转着眼珠子,果然隐了身,大摇大摆地跟在了后面。   这边前脚一走,温照后脚就跟上了,没有小青狐,她自然可以大大方方使用障眼法,倒不是要去偷窥什么,实在是不放心小青狐,万一这只狐狸玩疯了,连个能制止的人都没有。   这对大祸临头犹不自知的兄妹,来自福州施家,离丰城大概有百来里,虽说远了些,但施家在福州城里,也是数得着的书香门第、官宦世家,纯以家世论,陆家算高攀。不过施老爷与陆老爷的兄长,也就是陆婉仪的大伯,是同榜进士,有同年之谊,私交极好,现正在家中候缺,如今陆家大老爷正在福州任知府。与施家来往便更是密切,因此便起了联姻之念。只是陆家大老爷膝下女儿倒有三、四个,可不是已经出嫁。就是年纪太小,因此每每便惋惜不已。   施老爷也有同样的念头,一次与陆家大老爷吃酒时,便有意打探道:“年兄之女,素有贤名,惜哉未有年岁相配者,不知年兄族中可还有品貌端庄、秀外慧中、温柔贤淑的从女。吾家三子虽是顽劣,弟亦要厚颜求娶。”   不提这个还好,这一提陆大老爷更是叹息,道:“二弟家中,有一侄女,正当绮年,品貌之佳,胜我诸女,才德之秀,古来少有。只是当初吾弟落难,得万家援手,两家便订下了儿女之亲,可谁又料得,那万家郎竟是个短命早夭的,可惜我那侄女未曾出嫁,便守了活寡。吾弟疼爱侄女,腆着一张老脸去万家退亲,可侄女贞烈。死活不从,唉……万家倒是仁义,不想误了侄女终身,劝说之下。侄女才道是‘我若不应,便是忤逆公婆,若是应了,便是有负万郎,若是一死寻万郎于九泉下,却又令爹娘白发人送黑发人,是为大不孝,如今我一不愿忤逆公婆,二不愿令爹娘伤心,只得弃了自己名声,厚颜拜公婆为义父母,以代万郎尽奉养之责,若是肯应了我,我便应允了公婆爹娘’,此事至此方才圆满,我那侄女虽说是舍弃了贞烈之名,然而丰城上下,却俱以为她孝义两全,贞烈不失。”   陆婉仪是订过亲的,又是望门寡,按说施家这样的门第,是不愿意娶这样的女子为媳,更何况,陆家门第还略次于施家,犯不着赶着去巴结。所以陆老爷也只是说说而已,并不翼望施家能娶她为媳。施老爷是旷达之人,对这样的女子极是欣赏,但毕竟施家并非普通人家,对媳妇的要求极高,略有暇疵便瞧不上眼了。   可是世间世,偏偏有个凑巧的,但在这时,施家出了一桩人命案子,施大少爷酒后失手,将家中一名婢子推下了池塘致死,事情没瞒得下,让婢子的家人知道了,一状告到了知府衙门。案情很明确,陆大老爷也不是徇私枉法的人,该如何判,他心中自有定夺,施家大少爷虽是杀了人,但属于酒后失手,并非有意杀人,因此罪不致死,判个流放之刑便可。   不过这流放之刑,里面也有讲究,流放到哪里,全在陆大老爷一念之间,念着施大少爷是文弱之身,每逢阴冷便犯咳疾,因此便把他流放到了南方温暖之地。等判决下来,施老爷一看,便知道陆大老爷顾念施家,心中感激不尽,无以为报,派人到丰城细细打探了,确认陆婉仪确实是德貌全双的好女子,便主动提出要为家中三子求娶陆大老爷的侄女。   陆大老爷不是施恩求报之人,本欲推拒,但又可怜侄女儿,且施家三子他也见过多次,品性绝佳,才学又好,与自家侄女简直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若就此错过,又大为可惜,便也腆着脸求了一回报、当了一回媒人。   施家三子,便正是温照所遇的那对兄妹中的兄长,名叫施若愚,至于那个妹妹施若兰,却并不是他的亲妹,而是从妹。订亲之后,便是议期,此事本该家中长辈过来,不过偏是不巧,吏部下了文书,命施老爷出任淮南府,即刻便要上任,施夫人要随行,施家长子流放在外,次子往京中赴考还没回来,族中叔伯却是不满施老爷做主娶一个守过望门寡的女子当儿媳,不肯出这个头,不得已,施若愚只得自己来了。至于从妹施若兰,明面上是跟着来散心的,其实暗地里,是那些叔伯长辈们派过来相当这个侄媳妇的,大抵是怕陆婉仪名不副实,若真如此,便教施若兰搅了议期之事,反正小女孩儿胡闹,陆家也不能怪到施家头上。   这暗地里的种种心思不多言表,反正当陆婉仪扶着丫环的手,袅袅娜娜来到花厅中,向陆夫人行礼问候时,即使施若兰怀了别的心思,也不由得惊叹一声,道:“陆姐姐长得真好看啊……”   温照施了障眼法跟在后头,听到这一声惊叹,差点被门槛拌倒。这女孩儿倒也有意思,称赞陆婉仪的语气,竟与看到小青狐时一模一样,想到这里,她紧张地向小青狐看了一眼,怕这位狐狸祖宗当场就爆发。   小青狐甩了她一个白眼儿,摇摇尾巴,开始在花厅里四处溜达。温照心中一跳,转而反应过来,小青狐能看得到她,仔细一想,也就不奇怪了,堂堂狐祖,要是连小小的障眼法都看不破,趁早回家找块豆腐撞死得了。说来别人都不见小青狐,自己却看得见,这多么又是这位狐狸祖宗有意优待她。   陆婉仪的目光在施若兰的脸上转了一圈,微微一笑,道:“妹妹过誉了,妾不过蒲柳之姿,妹妹有如明珠耀眼,才真叫好看。”目光中隐约有着担忧之色,被狐祖惦记上了,自己这个小姑子,恐怕要吃足苦头了,想那夜在西山,她不过是顶撞了两句,就被狐祖一巴掌扫出西山外,晕头转向了很久。   陆夫人不知女儿心中所想,笑着道:“哪有你们这样刚见面就互相吹捧的,教外人听了还不得笑死。婉仪,这是施家的世兄世妹,快快过来见礼。”   陆婉仪这才又对着施若愚和施若兰礼行,兄妹俩的礼数倒还周全,连忙回了礼,待直起身来,一直目不斜视的施若愚才看清了自己这位未婚妻的容貌,真如传闻中一样,竟是位仙子一般的美人,顿时就面红耳赤起来,坐下后便是盯着自己置于膝上的双手,再没抬起头来。   施若兰嘻嘻笑着上前拉了陆婉仪的手,脸却扭向陆夫人,道:“伯母,我哪有吹捧,姐姐真是生得好看,长得也像极了伯母。”   一句话同时捧了母女俩人,把陆夫人乐得合不拢嘴,心中暗道:施家女儿这般热情乖巧,可见家风是极好的,女儿嫁过去,自己便也不用担忧了。   “我听说姐姐还是丰城有名的才女呢,我出个题,考考姐姐可好?”施若兰瞅瞅自家兄长,见兄长正襟危坐,不由得噗哧哧地笑了起来,不管不顾的,就要代兄长来考校未来嫂嫂的才学了。在她心里,兄长的才学极高,嫂嫂自然也要有些才学,不然怎么跟兄长唱吟对和呢。   陆婉仪笑了笑,道:“虚名而已,我只是识得几个字,爱看些道经罢了……”   她这里话还没有说完,施若兰就“哎哟”一声,当场摔了个大马趴。花厅里顿时就一静,事发突然,谁也不知道这女孩儿站得好好的,怎么突然就摔了,侍立在周围的丫环们一个个忍笑,若不是平素陆夫人调教得力,只怕这时便要笑出声了。   陆夫人怔愣了一下,忙道:“这是怎么了,还忤着做什么,快快扶起来,看看可曾摔了哪里?”   没用丫环们动手,陆婉仪已经先扶起了施若兰,施若愚忙上前左右团团作揖,羞愧道:“小妹失礼了……” 第126章 狐祖的报复   施若兰摔得膝盖疼,一时动弹不得,在椅子上坐下后,才道:“你们家的地怎么不平,有什么搁了脚……”   陆夫人沉下脸色,看向左右的丫环,客人在家中被搁了脚,可不是丫环们打扫不力么。几个丫环顿时紧张起来,有那眼尖的,便看到施若兰摔倒的地方有一颗明珠滚来滚去,立时便上前捡了起来,道:“谁身上的珠子落了,搁了施姑娘的脚?”   那明珠个头不大,只得绿豆大小,但色泽极好,明亮光润,不是丫环们能佩戴的,陆夫人年纪大了,自然不会佩戴这样的首饰,而陆婉仪一向是道袍打扮,头上只以一根桃木簪子束发,今日为了见客,虽是稍稍打扮了些,但依然显得素净无比,一身藉色长裙,不过在腰间系了块竹节青玉,头上的桃木簪子,换成了一对没有镶嵌的蝶恋花银簪,全身上下,一颗珠子也没有。   “诶?小妹,这不是你发上戴的珠花上的珠子么?”还是施若愚一眼认了出来,施若兰头上戴了一对莲花攒蕊的珠花,这颗地上捡到的珠子,正是花蕊上的,不知什么时候掉落了一颗,不想竟还让她自己踩到搁了脚,还因此摔了一下。   “啊,我的珠花……怎么会掉了?”施若兰瞠目结舌,莲蕊上的珠子串得最紧了,怎么会掉?若是线断了,该整个珠花都散了才对。   施若兰跟她的兄长一样,也面红耳赤了,怪人家的地不平,结果却是自己头上戴的珠子搁了脚,脸都没地方摆了。   温照看着小姑娘涨红的脸,再看看在一旁乐得尾巴晃来晃去免费在陆家清洁地面的小青狐,不由得抚额叹气。别人瞧不见,她可是瞧得清清楚楚,哪是什么珠子搁了脚,分明是小青狐使坏。拌了施若兰一下,趁着小姑娘摔倒的时候,爪子一挥,又从她头上把一颗珠子弄下来。   可怜的女孩儿,这回丢脸真是丢大发了。还怨不着别人。正在她同情施若兰的时候,小青狐又晃着尾巴绕着椅子转悠起来,大有一个马趴还不能让它解气的意思,对着椅子就又挥了一爪子。   温照顿时捂眼,不忍再看。   那椅子挨了这一下,就看着它晃了几下,忽地就往前斜倒,施若兰正坐在椅子上尴尬着,冷不防椅子往前一斜。她就又滑到了地上,一屁股正坐在冰冷的地面上,整个人都傻了,而那椅子却又端端正正的,好像一点也没有动过,看在别人眼中,就成了她自己坐姿不正,扭来扭去。一不留神就滑到了地上。   陆夫人也傻了,赶紧再让丫环去扶,心里确犯起了嘀咕,都说施家是福州城的名门大户,怎么教出来的女儿,一点闺中仪范都没有?一时间不由得怀疑起来,这两兄妹别是冒名顶替的。但转念一想,也不对啊,李若愚身上分明带着大伯的亲笔信。自家老爷看过信后,才让他带着施若兰到后院来拜见她这个岳母的,总不成那信也是假的吧。   施若兰一连丢了两个大脸,还是当着这么多的人前,小姑娘面皮薄,再也忍不住,哇地一声就大哭起来,直把自己的兄长李若愚给尴尬得,恨不得找个地缝就钻进去,却不得不帮着圆场解释。结结巴巴道:“若兰头一回出远门,兴许是……有些水土不服……”   水土不服,这借口也亏他想得出来,丫环们有反应快的,又捂嘴憋笑了。陆夫人暗暗瞪了她们一眼,然后方道:“想是一路上累着了,就让贤侄女先去婉仪的秀楼中歇一歇。”   陆婉仪虽是看不到小青狐的动作,但也能猜出是谁干的好事,心中无奈,果然狐狸都是不能惹的。听母亲这样说,正落下怀,连忙就挽着施若兰的手,笑道:“母亲,我带施妹妹去。”   施若兰正是没脸见人的时候,自是巴不得赶紧躲起来,勉强行了一个告退礼,就抽抽噎噎地跟着陆婉仪走了,却不知道,她走后,竟又有丫环在她坐过的地上发现了一摊水渍,当时就有人“啊”了一声,却捂着嘴没说出来,可能在陆夫人待客时近身侍候的丫环们,又有哪个是笨的,虽没人说出口,可一个个莫不怀疑,难道施家姑娘居然还当众失禁不成?   陆夫人也是面容一僵,假装没看见,还要问些李若愚问题,但李若愚哪里坐得住,赶紧借口外男不敢在内院久留,几乎逃也似地又去见陆老爷了,心中那份羞愧几乎快要把他淹没了,直觉得自己一定是没看好黄历出门,竟在岳家丢了这么一个大脸,哪里还敢说请期的事情。   小青狐昂首挺胸,一蹦一跳地跟在陆婉仪的身后,那副得意洋洋的表情,看得温照都想照着它的脑门就抽上一巴掌,拌人摔倒什么的就算了,最后它居然在地上吐了那么口水,真是恶心透顶,亏得施若兰急着离开,没看到,不然只怕小姑娘跳河的心都有了。   “狐祖,过分了啊……”   她追过去,揪着狐狸耳朵低声道。   小青狐咧咧嘴,露出一口白牙,道:“爷可没说要扒她的皮。”   温照顿时败退,好吧,相比于被扒了皮而言,丢点面子总比丢命好,其实如果换个角度想一下,如果有只狼跑到她面前,跟她说要扒了她的皮做袄子,她的第一反应绝对就是一式月下飞仙捅过去,然后扒了狼皮给万青做件狼皮袍子,小青狐不过是让施若兰丢点面子,这个教训已经算是轻的了。   不大一会儿,就到了陆婉仪的秀楼,进屋没看到温照,陆婉仪只当嫂嫂是不想见外人,有意避开了,因此也不甚在意,让施若兰在屋里坐下,吩咐丫环上了热茶,然后方道:“妹妹今儿受惊了,先吃口茶压压惊。”   施若兰见她宽容亲善,心中顿生亲近之意,道:“姐姐真好……我可以唤你三嫂么?”竟是迫不及待就要认下陆婉仪,同时心中对家中那些长辈也有些腹诽,三嫂这样好的姑娘,长辈们还挑三捡四,嫌她曾经与人订过亲,又嫌她未嫁便先丧夫,有克夫之命,岂不知兰花儿芬芳,不因霜打而消,梅花儿清美,不因雪寒而凋。   陆婉仪面上微微一红,却是落落大方道:“那我便唤你若兰妹妹。”算是默认了。   施若兰大为欢喜,连唤了几声三嫂,虽然神色间还有些委屈难过,但精神却是振作了很多,不似方才那样不敢抬头见人了。   陆婉仪又劝慰了几句,表示今天的事,一定会让丫环们闭嘴,绝不会传出半点对她不好的传言,这才撤底安了施若兰的心,抿了几口茶才面带羞色地道:“三嫂,我以前从来不这样的,家中长辈都夸我知礼懂礼,今日也不知怎地,竟跟撞了邪一般,若不是三嫂心好,以后还不知要怎么被人笑死呢。”   “若兰妹妹你一看就知道是闺训严谨的人,若不是事出有因,想也不会这样……”陆婉仪附和着她的话,“我瞧妹妹今日的样子,倒真像撞了邪一般,我且问你,今日来的路上,可曾发生过什么奇特的事情?”   “没有啊……”   施若兰先是茫然,转而忽地想起进城时,在道边撞见一个女子怀抱一只漂亮的小狐狸,当时那女子怎么说来着?对了,她说丰城边上有座西山,常闹狐患,顿时就脸色一面,嚅嚅地问道:“三嫂,你们这里,是不是特别忌讳狐狸啊?”   “嘘!”陆婉仪连忙做出惊慌的模样,伸指在唇边轻嘘一声,然后方道,“可说不得这两个字,要尊一声狐大仙懂吗?”接着又故作惊讶,“妹妹,你该不是得罪了狐大仙吧?”   施若兰的脸色顿时白了,眼神儿都有些发直,害怕道:“我、我也不是故意的……我、我不知道这里狐狸……狐、狐大仙厉害,路上看到有只狐狸,所以就……就想抓了它……给祖母做件狐皮袄子……”她越说越害怕,竟然哇地一声又哭了出来,“三嫂,我、我不是有心……祖母年纪大了,一到冷天儿,肩上就痛,有时痛得整宿睡不着觉,我是想着狐皮暖和……我、我……”   “不怕,不怕,原来你也是一片孝心,咱们这里的狐大仙虽然厉害,但是心肠也好,它若知道你是为了孝敬祖母,一定不会怪罪的……”陆婉仪赶紧安慰她,把人家小女孩儿吓哭了,她也有些不好意思,“这样吧,我让人在院中摆上香案,供上几只肥美的野鸡,一会儿你去给狐大仙赔罪,狐大仙一定肯原谅你的。”   “真、真的?”施若兰抽泣着。   “当然是真的,咱们这里,有时候有人不小心冒犯了狐大仙,都是这样赔罪的,只要诚心诚意,狐大仙都不会计较的,大家都知道的,西山上的狐大仙们,都是又可爱又好看又善良又热情,咱们丰城年年风调雨顺,民泰城安,都是狐大仙在保护,有狐大仙镇着,庄稼地里,连耗子都不来偷粮食,所以大家都很尊敬狐大仙,年年都要祭拜它们呢……” 第127章 注定   一通巴结的好话,说得陆婉仪浑身起鸡皮疙瘩,但是没办法,谁让狐狸都是小心眼,狐狸祖宗犹甚,不拿好话哄着,恐怕连自己都要跟着遭殃。   “爷是喜欢马屁的狐狸吗?”   小青狐蹲在温照脚下,一脸的唾弃之色。温照无声叹了一口气,要是不喜欢,尾巴摇成一朵花儿干什么,果然还是古话说得好,千穿万穿,马屁不穿。   不多时候,陆婉仪果真教人在院中摆了香案,供上几只管事刚刚买回来的野鸡野兔,一个个都是挑的最肥最大的,小青狐跳上香案,来回审视这几只祭品,表示很满意,于是在施若兰战战兢兢来上香的时候,它也就坐在香案上,大大方方地接受了,然后尾巴一卷,把这些祭品带着往墙上一跳,不知到哪里去享受美味了。   却说施若兰上完香,磕了几个头,嘴里嘀嘀咕咕念了一通“不是故意的”话,不料话还说完,就眼睁睁地瞅着香案上的祭品突然消失得无影无踪,顿时吓得脸色发青,一头栽进了陆婉仪的怀里,人都抖成了筛子。   陆婉仪好气又好笑,一边暗怪狐祖接受了赔罪还要再吓唬人一回,一边安抚道:“不要怕,狐大仙接受了祭品,就表示它原谅你了,不会再捉弄你,害你摔跌丢脸。”   安慰了好半天,施若兰才不抖了,但人却像霜打的茄子,无精打彩的,陆婉仪没奈何,只得安排她回屋里休息去了。   安顿好施若兰,陆婉仪就回了自己的闺房,才唤了一声“嫂嫂”,就看到温照自屏风后面转出来。   没等陆婉仪开口询问,温照就主动笑道:“你不必太过担忧,狐祖既然收下了祭品,便不会再与施姑娘计较了,虽说西山那群狐妖都是睚眦必报的性子。却也恩怨分明,断是做不出吃在嘴里还要记恨在心的事情来。”   陆婉仪知道温照与西山的狐妖相熟,又见她能抱着狐祖过来,想是与狐祖也是极熟悉的,既然这么说了。自不是在安慰她,这才略略宽了心,想起今天闹的事情,心中颇为窘迫,道:“都是妹妹不好,累嫂嫂费心了。”   如果施家兄妹不是跟她有关系,她相信温照是不会插手管这闲事的,一个不好就得罪了狐祖,太划不来。西山的狐狸不好惹是出了名的。   “妹妹这话就见外了,咱们虽是阴阳相隔,但你既认了义兄,便是一家人,岂说二话。算来,我也有不是的地方,偏在今日带了狐祖出来,又在当时没早早避开。这才闹出这么一档子糟心事,帮忙化解也是应该的。”温照笑着安抚了她几句,然后语气一转,微带狭促地问道,“妹妹今日见了那施家少爷,可还满意?”   陆婉仪自修炼坐忘经后,虽已是心如明镜纤尘不染,但毕竟还是未曾出阁的女儿家,被温照这么一问。脸面顿时红霞阵阵,轻啐一口,道:“嫂嫂方才躲到哪里去了,神出鬼没的,还尽说鬼话。”   温照乐不可支,笑道:“妹妹这话可说对了,我可不就是鬼么?说的自然是鬼话。不许岔开话题,我瞧那施家少爷人品不错,相貌堂堂,与你也是般配。瞧你眉间不带半分喜气,莫非对他还有不满不成?”   陆婉仪沉默不语,面色也渐渐恢复了正常,一如平日的清冷淡然,隔了片刻,才轻声道:“大伯父保的媒,自是好的,我哪有什么不满之处,只是有时也会想着,这世间的姻缘,都是前世注定,兴许,我与施三少爷便是前世注定的缘份,不论经过什么周折,总归是要相遇的。”   “这话有些消极了,但却是极有道理。”温照轻轻一笑,对陆婉仪的很是认同。世间男女千千万万,能够相伴一生,需要多么大的缘份,才能在茫茫人海中遇到彼此。想到万青和自己,更是不知道在那冥冥中,经过了多少磨难,才能在阴间成就姻缘。   不过陆婉仪的话,终归还是有些消极了,竟有几分认命之感,让温照又是微感诧异,难道她还对万青念念不忘不成?一时间心里便有些腻歪起来,但又觉得阴阳相隔之下,自己还这般小心眼,似乎也太没有气量了,总归陆婉仪和万青之间是绝无可能的,既然如此,还怕她惦记么。   这样一想,她又觉得心中爽朗起来,莫说阴阳相隔之下,陆婉仪和万青之间绝无可能,就算万青有朝一日还了阳,难道自己就怕了陆婉仪不成,是自己的就是自己的,万青既然已经被她认可承认,这辈子就休想再生他念,不然,她就让那仨娃儿揍得万青连万夫人都认不得他。   陆婉仪只在怅然的情绪中沉浸了一小会儿,便忽地清醒,暗道一声不好,自己方才失神了,嫂嫂是玲珑剔透之人,只怕已看出什么,顿时心中彷徨,面色更是涨红,嚅嚅道:“嫂嫂……我、我都是浑说的,你莫当了真……施三少爷极好,真的极好……我、我很满意……嫂嫂万万不要多心……”   不解释还好,这一解释,才真叫欲盖弥彰,越描越黑,陆婉仪本是冰雪聪明之人,若不是乱了方寸,怎么也不会犯这样的错误。   温照大笑起来,前仰后合,一点儿也不在意自己此时的形象,已是全无形象可言。见惯了陆婉仪淡然清冷的模样,此时乍看到她惊异失措,连说错了话都不知道,竟是有些楚楚可爱起来。   “妹妹,莫急莫急,你的心思,我都明白,不打紧的,那施家三少爷虽也是人中龙凤,但怎比得你义兄体贴温柔,你若说他比你义兄还要好,我可是要不高兴的……”   陆婉仪哑然,半晌说不出话来,隔了好一会儿,才终于琢磨过味道来,面上大羞,但终是屈身一礼,低声道:“嫂嫂大度,是妹妹多思了。请嫂嫂放心,妹妹……不是轻佻的人……”声若蚊吟,但语气十分坚定,近乎盟誓。   “妹妹也请放心……我也不小气的人……”温照眼明手快扶起陆婉仪,没让她行全礼,面上更是笑意盈盈,“妹妹的为人,我信得过。”   “嫂嫂……”陆婉仪的眼圈儿都红了。   不好,别是惹哭了这个清冷淡然的女子,温照顿时大感头疼,早知道陆婉仪也有这样脆弱敏感的一面,她先前就不调侃了,真真是搬了石头砸了自己,难道还要像陆婉仪方才哄施若兰一样哄着她不成。   “啊……妹妹……那个啥……我想起来了,还要去看望公爹和婆婆,今儿闹了一场,你也累了,就好生歇着,我不扰你,这便去了……”   一招脚底抹油,温照很干脆地溜之大吉了。   出了陆府,一时茫然不知所向,倒不是她不认得万府,就算真不认得,在城中稍一打听也就知道了,大名鼎鼎的万财神,丰城里谁不知道啊。只不过她还真不敢去万府,总不能进门就拜公婆,说自己是他们的儿媳妇吧,把二老吓出个好歹来谁负责?真要见公婆,还是用入梦之术为好,还得拖着万青才好,不然面对热情的公婆,她都不知道要怎么应付。   “温娘子……温娘子请等一等……”   还没有走出陆府百米之外,温照蓦然听到身后传来呼声,不由得一怔,转身看时,却是陆婉仪身边的丫环素荑,正往这边追来。   “我家小姐,请温娘子回去。”终于到了近前,素荑气喘吁吁道。   “咦,还有什么事么?”温照惊奇问道。   “这个……婢子不知。”   回到陆府,陆婉仪捧了一卷书册出来,道:“嫂嫂走得太快,我只得让素荑请了回来。这一册是天宁寺有道大师亲笔抄录的《普门品》,当日妹妹带着避邪符,请大师为其开光……”   她把那日的情形说了出来,最后才道:“既然受大师所托,便要忠人之事,还请嫂嫂把《普门品》转交给义兄。”   让阴魂向佛么?温照收下《普门品》,与陆婉仪告辞,重又出了陆府,走在大街上,心中却琢磨着这位有道大师的用意,劝导阴魂向佛,这样的行止,竟与地藏王菩萨当年的所行不谋而和,看来天底下的佛陀,都有着普渡众生的一颗佛心啊。   转而又想到,在佛陀降世之前,居然有位高僧向阴魂赠经,莫不是冥冥之中,也是有征兆,注定佛陀会重新降世,即使她真的想法子把身上的彼岸花给驱逐了,该会发生的,总还是要发生,只是早与迟的问题,就像陆婉仪说的那样,早就注定的,不止是姻缘,很多事情都是早已注定。   那么,自己会莫名出现在这个世界里,也是早已注定?还是只是一个意外?   想着想着,温照就出了神,各种杂乱的想法纷至沓来,以至于到后来,她都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只是沉浸在这种思绪里,无法自拔。 第128章   赶集之日,丰城里自然是人流涌动,很多人聚在集市中,也有很多人卖了货物,赶着去天宁寺上一柱香求一求下次赶大集还能有大丰收,温照混在人群中,不知不觉便随着人流来到了天宁寺前。   “当……”   一声佛钟似是从寺中传来,然而飘渺遥远,却又似是从天际传来,却把温照从纷乱茫然的思绪中解救出来,仿佛震人发聩,令她一下子清醒,一抬头,正好看到天宁寺的招牌,在阳光下奕奕生辉,顿时就吓出了一身冷汗。   只差几步,她就进了天宁寺,拍着胸,连忙退让到一旁,心中暗暗庆幸,幸亏清醒得及时,要不然,她可以拿自己的身体来考验狐祖那个“百无禁忌”之说的准确性,要是不完全正确,被佛光一照,她不落个灰飞烟灭的下场,估计也要重伤,到那时怎是一个惨字得了。   然而就在她准备转身远远离开的时候,眉心中突然一痛,却是沉默了很久的活鱼,又在拿鱼尾死命地拍她。   这是干什么呀?温照哭笑不得,转而一怔,这种表现,是活鱼发现宝贝的时候才有的,难道说,这天宁寺中还有什么能让活鱼感到动心的宝贝?   温照顿时有种擦冷汗的冲动,宝贝在寺庙里,也得她有命去拿啊。不打算理会,她继续往外走,但下一刻,眉心痛得更厉害了,简直就好像活鱼在拿鱼鳞划她的眉心。   “道藏啊,你是活祖宗成不成,我不想考验我的阴魂之身有没有凝实到可以抵挡佛光的地步,我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也没好处不是……”她不得不求饶。   活鱼依旧不依不饶,是铁了心要她去寻宝。   温照败退,这真是个活祖宗啊,她恨得咬牙切齿,但却不能再置之不理,不然这个活祖宗真敢把她的眉心拍出个洞来。仔细再想想。活鱼也不会真拿她的小命开玩笑,既然它坚持要让她进寺,应该是能肯定佛光伤害不了她吧,也就是说,狐祖说的百无禁忌。也包括佛光在内。   要不,试试?   这个念头一起,就怎么也压不下去,再加上活鱼的催促,仗着有固阴镇元对佩护身,温照撑起伞,小心翼翼地往门内踏了一小步。   咦,真没什么异常的感觉。她的胆子大了些,再次往里踏出一步。安全。一连走出十几步,离门都有一小段距离了,还是没有任何异状出现,这下子温照真是宽了心,大大方方地开始在寺内走动起来。   天宁寺香火鼎盛,自然是不差钱,整座寺庙建筑得金碧辉煌,比之阴间那个已经破败了的地藏王菩萨道场。自然是不可同日而语,不过话又说回来,阴间那个佛寺,已经可以归入古迹的范围里了,以价值而论,又盛过天宁寺不知多少,所以两者之间也不可比。   寺中种了很多罗汉松,形成片片绿荫,因烧香而使得整个寺庙都笼罩在一片烟雾中。来自各个佛殿中传出的庄严肃穆的梵唱声、敲击木鱼的清脆声,还有无数表情虔诚、恭敬的信徒们顶礼膜拜,使这座居于闹市中的寺庙,隐约有了几分出世的遥远高洁。   依稀仿佛一个人间佛国,尘世乐土,温照忍不住就在遥想,当年地藏王菩萨道场鼎盛之时,整个阴间是否便如眼前这座寺庙一般,处处梵音,处处乐土。可惜。终究是过去了,无论是什么也抵不过时间的无情,俱往矣。现在的阴间,更像是一个阴魂版的俗世,除去不能生火食热、无法耕养之外,其实阴间与阳世又有什么区别呢?   温照不想看到阴间变成炼狱,也不想阴间变成一个放大版的天宁寺,她喜欢现在的阴间,世间本来就没有真正的乐土,天宁寺再好,信徒们来到这里,终归还是倾诉俗世中的烦恼,祈求解脱,向往极乐,可见这里始终不是极乐。   所谓的乐土,只是相对的,在地藏王菩萨没有降临之前,阴间处处充满了阴煞之气,把死后阴魂们都没成了只知道互相残杀的凶魂厉鬼,这便是炼狱,而地藏王菩萨降临阴间之后,他以大毅力、大法力、大慈悲,自我牺牲,终于让阴间出现了一片没有阴煞之气存在的桃源,于是这片桃源便是乐土。   只要比原来好,哪怕是只好一丁点儿,炼狱便成乐土。现在的阴间,尽管已经变成了一个如同阳世一样的世俗之地,但在温照眼中,依然是好的,只是不知道,当佛陀重新降临阴间之时,他会怎么看待这个如同世俗一样的阴间,是觉得更好呢?还是觉得不好?   她一边想着,一边跟着活鱼指引的方向走,渐渐地,已是深入天宁寺,从前殿走到后殿,又从后殿穿过观音堂,来到了一片精舍前,到这里几乎已经看不到烧香礼佛的信徒们,只有几个正在清扫落叶的小沙弥,好奇地看着她。   温照有些犹豫了,再往里,就该是僧人们所居的地方,她一个女子,恐怕不方便进去。试了试障眼法,想要悄无声息地穿过去,但却又愕然地发现,这障眼法居然无法使用,心中顿时一惊,连忙又试了试其他法术,却都可以使用,略一疑惑便迅速醒悟,佛门之地,一应魑魅魍魑的手段都被克死,障眼法便正属于这一类,是旁门左道,这与活鱼给她的法诀完全不同,活鱼给她的法术,都是堂堂正正的道门法诀,另外胡绯教的飞天之术和狐九公子教的定身术,因这两个狐妖所学都是出自龙虎山的素问秘典,也是正儿八经的道门法诀,所以飞天之术和定身术,自然都属于根正苗红的。只有障眼法,是从城隍爷那里学来的,估计当初想出这个法诀的人存心不正,所以这个法诀也就根不正苗不红,被佛光克死了。   活鱼又开始在她的眉心里折腾。   真是个活祖宗……无可奈何之下,她对其中一个眉清目秀的小沙弥招了招手。小沙弥愕然指了指自己的鼻尖,温照微笑着点头,他这才放下手中的扫帚,小跑几步上前合什为礼,道:“不知女施主有什么吩咐?”   温照柔声道:“小师父,我是头一回来天宁寺,喜爱佛门清净,想四下游玩,前面不知是什么地方,可方便让我进去看一看?”   小沙弥大抵也是见过一些喜欢到处游玩的信徒,对她的话丝毫怀疑也没有,合什道:“前面是大师父们的禅房,清净之地,不便滋扰,女施主若要观赏寺中景色,可自观音堂左侧绕行,那里直往寺后石塔林,其中有不少诗客墨宝,正是适合赏玩之处。”   温照回想了一下,刚才经过观音堂的时候,确实看到左侧有一道小门,时不时有人进出,看衣着打扮,不是文人墨客,就是富贵人家,显然便都是去石塔林游玩去的。   “多谢小师父指引。”   她一点犹豫也没有,转身便往观音堂而去。活鱼又开始闹腾,她没好气地低声咕囔道:“安静些,总不能直接打翻这些小和尚硬闯吧,我去石塔林那边找找有没有其他的路,要不然,你现在教我个可以使用的隐身法诀?”   活鱼顿时就开始装死。   狠狠鄙视了这条鱼,温照没好气地去了石塔林。所谓石塔林,就是一座座石砌佛塔,据说天宁寺的僧人们圆寂之后,留下的舍利子,便供在这些佛塔中,当然,不是所有的僧人圆寂之后,都会留下舍利子,只有那些佛法精深、成就佛果的高僧,才有机会留下舍利子,这里每一座佛塔,就代表一位高僧,据说在这里烧香扣拜,许下的愿望特别灵验,因此这石塔林的香火,竟不比前殿的香火差。   温照好奇地数了数,不多不少,石塔林里正好有一百零八座佛塔,顿时就咂舌,天宁寺出高僧啊,不过转念又一想,这天宁寺是千年古刹,上千年才出了一百零八位高僧,平均十年才有一位,以二十年算一代人来看,也就是说每一代才有两位高僧,好像也不能说多。   绕着石塔林转了足足四、五圈儿,也没有发现有什么隐蔽的小道可以通到那些僧人的禅房,可活鱼的指引方向,却一直都向着那里,温照开始发愁了。障眼法不好用,又无路可寻,总不能真让她拿着浩然剑去硬闯吧,更何况她这回出来,还没带着浩然剑。   “阿弥佗佛,女施主,请留步。”   正在温照绕着石塔林准备逛第六圈的时候,一个看上去十分面慈的大和尚唤住她。   温照连忙回身施礼,道:“大师,信女有礼。”   大和尚连忙回礼,然后方道:“方才老衲见此经从女施主身上掉落,女施主不知心忧何事,浑然未觉……此经有劝善、渡厄之功,还请女施主收好,勿再掉落了。”   说着,大和尚便递过一本经书来,正是《普门品》。 第129章 菩萨石像   温照“啊”了一声,一摸怀里,果然,那本《普门品》不知什么时候竟然掉了,连忙接过来,感激道:“多谢大师……”忽地灵机一动,忙又问道,“信女正有一事想要请教大师,这本《普门品》,是贵寺有道大师亲笔抄录,信女有不解之处,欲寻有道大师相询,只是禅房净地,信女不敢擅闯,不知大师能否为信女一开方便之门。”   这《普门品》可不正是她进入僧人禅房的一个好借口么,真是傻啊,先前怎么没有想到这个借口,白白转了这么多圈。眼前这个大和尚,虽然不知他的身份,但看他身上披着件袈裟,宝相庄严的样子,想来在天宁寺里应该有些地位,所以温照直接就开口求上了。   大和尚微微一笑,合什为礼,道:“相见便为缘,女施主,老衲正是有道。”   “呃……”   温照愕然,半晌,方才失笑,道:“果然是缘份。”怪不得这大和尚捡到经书就找上门来了,感情是认出了自己抄录的经书,估摸着他的心里也满是好奇呢。啊,等等,这和尚有些道行,不会已经看穿她的身份了吧。   想到这里,她忙敛了笑容,有些忐忑地试探道:“大师,信女并非尘俗中人……”   有道和尚念了一声佛号,平静道:“佛曰:众生平等。”   果然看出来了啊,怪不得呢,这石塔林里人多了去,这大和尚偏就盯上了她。温照有抚额的冲动,阴魂遇上高僧,总有些惴惴不安,就怕被当小鬼收了去,不过这个大和尚看起来还是挺有高僧风范,不是那种不分青红皂白,认定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然后不管好歹乱来一气收妖捉鬼的死心眼子。   “既云众生平等,为何这寺中却还有信女去不得、大师却待得之地?”温照胆子大了些,话题一绕。又绕了回来。   有道和尚失笑,半晌方道:“老衲禅房便在不远,女施主,请往这边来。”   这么顺利?   温照一呆,难道有陷阱。可是一转念,又觉得这和尚不像阴险之人,总不能个个和尚都像佛陀似的,死了还留个执念能变成魔陀,这个和尚怎么看道行都还差得太远,只要没厉害到佛陀那个程度,她就不用太害怕,不管怎么说,自己身上带着仨娃儿呢。谁敢让他们还没有降世就先没了娘,就算狐祖不来救她,紫衫还有冥君也不会坐视不管。   大着胆子跟在了有道和尚的身后,就这么出了石塔林,来到了那一排精舍前,扫地的小沙弥们已经不在,地上干干净净一片落叶也没有,真正有种清净出尘的世外之感。   “老衲禅房便在后排第三间。女施主,请!”   “那个……大师的禅房,信女实在不便进去,方才多有失礼,请大师勿怪,若是大师能引信女在精舍周围随意走走,让信女瞻仰诸位大师们的礼佛之所,信女便心满意足了。”   临门一脚,温照退缩了。正所谓君子坦荡荡,小人常戚戚,有道和尚这么一坦荡,她顿时就心虚成了小人。   有道和尚一笑,不以为意,仍是做了个请的手势,温照微感尴尬,硬着头皮还是跟了过去。这片精舍占地不小,有些敞着门窗,可以听到里面有木鱼声。有些紧闭门窗,许是主人不在,还有一些却明显无人居住,虽是打扫得干净,却没有半点生气。   越往里走,活鱼的反应就越是激烈,那尾巴尖几乎直直地指向了正前方,此时温照也隐约看到,沿着这条青石铺就的小道,在尽头,居然有一尊菩萨石像,静静地伫立着,白衣坠地,胸前坦露,缀着五彩缨络,他面带慈悲微笑,手捏如意金刚印,目光直直地看着前方,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难道这就是让活鱼死拼折腾她的宝物?   温照突然觉得自己脑门儿上的黑线可以拿去下面条了,这么大一件,别说她扛不动,就是扛得动,也不可能偷偷摸摸拿走啊。   “女施主想要瞻仰的,其实就是这尊地藏王菩萨像吧?”有道和尚的声音在她的耳边响起,语声柔缓,但听在温照耳中,却如晴天霹雳。   “什么,这……这就是地藏王菩萨……”   温照倒抽一口冷气,再次看向这尊菩萨石像,顿时就有种兔子跳进陷阱自投罗网的悲催感,怪不得这尊菩萨石像瞅着好像是在等待什么,感情等的就是她这只笨兔子啊。   “道藏,你到底搞什么啊,还嫌我不够烦吗?”她抓狂了,要是道藏在眼前,甭说切生鱼片,就是活啃了这条活鱼的心都有了。   活鱼这会儿不折腾她了,在她的眉心里悠哉游哉,一副坑你没商量、反正你也奈何不了我的无赖模样。   “大、大师……我可能是走错地方了……咳……那什么,天色不早,信女不打扰了,这便告辞……”   “女施主请自便。”有道和尚微笑合什,不阻不拦,任她离去。   温照走出数十步,想一想,终究还是长叹了一声,揉揉额角,苦着脸又转了回来。   “大师,信女有一事请教。”   有道和尚站在原地未移半步,合什肃立,似乎早就预料到她会转回来。   “请问大师,这尊地藏王菩萨石像是何时立于此处,又是谁人所立?既为菩萨,又何为不为他盖殿建庙,供奉香火,反而由他在此,上无片瓦,下无柱香,受风吹雨淋日晒之苦?”   有道和尚低念了一声佛号,方道:“女施主为有缘之人,老衲如实相告也无妨,此像何时立于此处,无人能知,谁人所立,亦无人能知……”   却原来,在天宁寺建寺之前,这尊地藏王菩萨石像就已经伫立在这里,那时,这丰城还不存在,只是一片荒山野岭,以及一窝厉害的狐狸,天宁寺的第一任主持方丈路经此地,于荒丛中发现了这尊菩萨石像,有所感应,认为荒野之中,有菩萨像出现,应为佛许之地,于是就四处化缘,在这里修建了天宁寺,不过那时天宁寺不叫天宁寺,而是叫做地藏王菩萨庙。   可是当寺庙建好,挂上匾额时,寺门立时就瘫塌了,三建三塌,住持方丈若有所悟,便改了寺门,称做天宁。奇怪的是,这一换寺名,寺门就不塌了,而且寺庙虽是建在荒野之中,却是香火日盛,最终在这里形成了一个城,就是现在的丰城,取的是天下安宁则万物丰茂之意。而这千多年里,丰城也确实安宁富饶,少有灾祸。   这尊地藏王菩萨石像一直供在寺庙里,可是当僧人们想要为他建殿供香,却往往是刚建个地基,便地陷基毁,若是不建地基,只单独为其加盖,往往一夜狂风,吹得无影无踪,供上香烛,却怎么也点燃不了。最终,住持方丈便在菩萨石像邻近之处,修了精舍,做为禅房,后来的僧人们纷纷仿效,年深日久,这尊地藏王菩萨石像就被包围在一片精舍深处,以至于除了寺中僧人之外,世间竟无人知晓,这天宁寺中,竟然还供着一尊地藏王菩萨。   听完有道和尚的叙述,温照那种兔子跳进陷阱里自投罗网的感觉就更加浓重了,磨了磨牙根,突兀地问道:“大师,我能不能将这尊菩萨石像请走?”   如果这尊菩萨石像真的是在等她的出现的话,那么多半是想回到阴间进行他未完的誓愿,温照琢磨着,要是自己把这尊菩萨石像请回阴间,多半身上的第一颗果实就要成熟落地了。既然那仨个娃儿是不可避免的会降临世间,那么至少她可以选择谁先降临是不是?来个慈悲的活菩萨,总比来个时刻想要杀光阴间阴魂的魔陀要好得多,至于阎君,怎么看都是个一方枭雄,眼下万青的前程还悬在冥君手里,咱不就给冥君添堵了吧。   当然,她还有一点小小的心思,就指望着这位活菩萨能发挥出大哥的领头作用,把两个小的往积极乐观善良的道路上带,榜样的作用嘛,总是影响力很强的。   有道和尚终于变了表情,不是愤怒也不是欢喜,而是有些滑稽,片刻后方道:“阿弥佗佛,女施主此言……”一时竟然不知道怎么说。   温照心急,也不管有道和尚在想什么,直接就道:“其实大师也不能做主不是,这尊菩萨亘古在此,并非天宁寺所立,所以应不属天宁寺之物,天宁寺依附于他已有千余年,得其庇佑,香火鼎盛,莫要贪心不足……”   有道和尚愕然,虽有反驳之意,可是仔细想来,温照说得也不错,这尊菩萨石像还真不能算是天宁寺之物,想到这里,他忽的神情一恍,是了,这便是了,自天宁寺建寺之日起,寺名便不可用地藏王菩萨庙六字,建殿加盖,俱不能成,这尊菩萨石像又从不受僧人们的香火膜拜,这分明就是这位菩萨在冥冥之中,不肯承认为天宁寺所有。 第130章 生死线   “女施主一言,如醍醐灌顶,令老衲毛塞顿开,千余年来,历代先辈僧人百思不解之事,终有分晓,倒是老衲着相了,罪过罪过……女施主既有供奉之心,天宁寺上下又岂能有留难之意,只是这尊菩萨石像是有灵之物,它若愿随女施主而去,老衲亦乐见。”   这个和尚还真是胸襟开阔啊。温照想不到有道和尚居然还真就答应了,她都做好被这个和尚翻脸赶出去的心理准备了,不过听完有道和尚的话,她顿时就又苦了脸,石像虽然长了脚,可也不能行走啊,难道真要她把石像扛回去?   这根本就不可能嘛,算了,就赌一赌,这尊石像是不是真的有灵吧。   “请大师为信女备三柱香。”她还真就不客气了。   有道和尚也不介意,他的禅房就在不远,自去取了三柱香出来,温照接了过来,然后走到菩萨石像前,心中默默道:地藏王菩萨,信女温照有礼。若你真愿与信女回归阴间,为信女膝下承欢儿,但请受信女三柱香以为凭证,他日母慈子孝,父严子敬,勿忘生养之恩。三拜乞首。   认认真真地拜了三拜,温照左右看看,这尊菩萨石像不受天宁寺僧人的香火膜拜,因此石像前并无香炉,她索性就把三柱香插在了青石石缝里。   就连有道和尚都摒息看看,一颗古井不波的佛心,此时竟是微微激荡,他也曾在这尊菩萨石像前燃过香烛,可是总是无风自熄,自他在这天宁寺出落发之日起,就从未见过有人能在这尊菩萨石像前供奉香火成功过。   三柱香都被点燃,三个忽明忽暗的光点,牵动了温照的心,要是三柱香都熄了,她决定转身就走,回家切生鱼片吃去。   不知过了多久。三柱香始终未熄,渐渐在顶端烧出一截灰白香灰来,恰巧一阵风吹来,香灰便歪向一边,落了地。借助风势。这三柱香居然燃得更快了,须臾便又烧出一截香灰。   温照长吁了一声,看来这三柱香是不会熄灭了,她转过身,对着有道和尚微微一礼,道:“多谢大师,信女先行告辞。”   回家准备新生儿的衣裳被褥小床尿布什么的,也不知道现在开始赶制,还来不来得及。但愿这位菩萨性子不要太急。   香灰落地,轻巧无声,然而却如云中隐雷,在有道和尚的脑海中轰然爆响,整个人都痴了,压根儿就没有注意到温照的离去。不知过了多久,三柱香俱都烧完,这位已得了罗汉果位的僧人才高声诵了一声佛号。转身去了大雄宝殿。   须臾,大雄宝殿内,传出了雄浑的铜钟响声,连敲了九九八十一响,把整个天宁寺都惊动了,僧人们纷纷放下手中的功课,聚集于大雄宝殿前,静默地听着钟声,口中不停地低诵佛号。   几乎所有的僧人。在落发时,都曾被告知,钟响八十一声,既代表一位菩萨的离去。天宁寺里一共供奉了十位菩萨,另有罗汉五百尊,却不知是哪位菩萨将不再庇护此地。   举寺皆默。   “你刚才做了什么?”   温照撑着伞,走出了丰城,小青狐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蹦蹦跳跳地跟在她身旁,嘴巴上还沾了一根鸡毛。它自己浑然不觉。   “你发现了什么?”温照还在盘算着做小儿衣裳的事情,随口反问了一句,狐祖不会没话找话说,它这么问肯定是发现了什么异常。   小青狐一撇嘴,道:“发现个鸟啊……”   “不许说脏话。”温照瞪了它一眼。   “好吧好吧,爷是优雅高贵的狐狸……”小青狐气弱了几分,又撇了撇嘴,然后终于看到嘴边沾了一根鸡毛,觉得有损它优雅高贵的形象,顿时气急败坏地一把扯飞鸡毛,“爷发现了鸡毛……可恶……”怪不得刚才吃鸡的时候,陆府厨房外头的那只傻猫瞅着它满脸讽笑呢。   温照让它气乐了,下意识地一巴掌拍过去,拍完了才想起它是狐祖,连忙抬头望天,假装若无其事。小青狐正计较着被一只傻猫给嘲笑了,压根儿就没在意,把鸡毛又叼回来,愣是在爪子中玩成了一团毛渣,这才解气。   “对了,刚才说什么来着……你没觉得身上有什么异样吗?”终于回归正题,小青狐的声音变得沉重了几分。   温照心中一惊,连忙感应了一下,这才发现自己的身体还真的有些异样,不是多了什么或是少了什么,而是她竟然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准确的说,是不能控制自己行走的方向。刚才她想着心事,也就没太在意,这时候才发现,自己行走的方向,根本就不是通往鬼门关的方向,当她想调整方向时,却发现身体根本就不受支配了。   “这、这是怎么回事?狐祖,是不是胡绯她又在玩招奇幡了?”   虽然十分怪异,但是温照也没有太大的惊慌,狐祖就在她身边呢,即使遇上什么危险也用不着害怕。而且这种情况她已经不是第一次经历了,上次胡绯跟胡六娘玩招奇幡的时候,也是一模一样的状况,只不过那时候被强吸过去的是她的魂念,而这一次是她的魂身受到了莫名的吸引,所以她才无法控制自己偏离被吸引的方向。   正因为有过相似的经历,温照的第一个反应,当然就是胡绯那只好奇心又好玩的小狐狸,又在摆弄她的招奇幡,不过很快,她就发现有些不对,因为此时她前进的方向,并不是西山的方向,当然,也不能排除胡绯不在西山的可能。   “胡说,招奇幡只能招那些虚幻之物,你的魂身在爷的玉佩的加持下,已经凝实显形,别说是招奇幡这种骗小孩儿的货色,就是正儿八经的摄魂幡,也不可能在离得很远的情况,摄走的你的魂魄,你走慢点,让爷仔细看看……”   走慢点?这个没问题,温照试了一下,她还是可以控制自己行走速度的快慢,唯一不能控制的,就是行走方向。   小青狐嗖的一下子窜到了温照的正前方,大约三丈之外,它停了下来,转过身,狐尾竖起,两只圆溜溜的眼睛,渐渐眯成了半月状。   “阴阳颠倒,追本溯源……”   一黑一白两个月牙儿蓦然从狐眼中飘出,凌空合在一处,形成了一个微小的阴阳鱼图案,旋即,阴阳鱼中射出一道耀眼的光芒,照在了小青狐和温照之间相隔的这片空间。   一条灰白的线,出现在光芒中,一头连通在温照的胸口,一头笔直向前,隐没在光芒照耀之外的地方。   “啊啊啊……”小青狐哇地一声大叫,法诀顿时被解除,阴阳鱼消失在半空中,光芒渐渐隐去,而它却一头脑门栽在了地上,四肢抽搐,一副仿遭雷劈的模样。   “狐祖!”   温照吃了一惊,连忙快走几步,弯腰把小青狐抱了起来,上下查看。   “爷没事儿……”小青狐耷拉着耳朵,感受着软玉温香,忽地又来了精神,两只大耳朵重又竖了起来,两只眼睛也顿成了铜锣状,“倒是你这女娃儿……不对……不对啊,你都是阴魂了,怎么身上还有生死线?”   温照莫名所以,疑惑问道:“什么是生死线?”   小青狐嘿嘿一笑,做出好为人师的表情,小爪子摸摸下巴上根本就不存在的狐须,老气横秋道:“所谓生死线,唯有活人之身才有,生死线断,则魂归黄泉,你们人类不是总说什么生死一线么?就是这个意思。不过常人身上,是看不到生死线的,唯有失魂之症,才可以看到生死线,哦,你们人类小孩儿有时候惊了魂,也是凭着生死线才能把魂招回来,所以这生死线,也有个别名叫做招魂引。爷奇怪的是,你身上怎么会有生死线?而且之前还没有感应,这会儿突然便有了……你还没说,爷吃鸡的这会儿工夫,你干什么去了?”   “也没干什么,就是在天宁寺里烧了三柱香。”温照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平静,但心里却翻腾如沸水,灵验了,真的灵验了,看来这位地藏王菩萨已经附上了她的身体,这条生死线,应该就是来自这个将要降生的佛陀,难道自己现在前往的方向,就是佛陀的降生之地。   这、这、这……是不是太快了,她还没有做好准备啊,至少让她先买件婴儿襁褓吧。   “烧香?烧香能烧出条生死线来,有这样的好事儿,天宁寺还不得被阴魂们踏烂了门槛。”小青狐拍着自己的脑门儿,有种荒谬的感觉,“喂,你不要一脸平静好不好,你知不知道,有了生死线,就代表你不是阴魂了……如果你的肉身还在,现在就能还魂,你懂不懂,能表现得激动一点吗?”   “什么?”   温照蓦然驻足,果然露出了激动……啊不对,是惊讶的表情,她想起来了,这条路,这个方向……是通向万家坟园的,她的肉身,就葬在那里。一时间,她心潮起伏,思绪翻飞,竟然说不出话来。 第131章 墓室   “吃惊了吧……”小青狐看到露出了惊讶之极的表情,顿时有种口水没有白费的满足感,耳朵晃了晃,得意道,“你的肉身是没有了,不过嘛,爷倒是可以给你找个狐狸身,怎么样,求爷帮帮你,爷可以收你做爷的第十八个女儿……”   噗!   一个水泡从温照的眉心里飞出来,轻声一爆,化成一汪清水淋了小青狐满头满脸。   “道藏!”小青狐抓狂,从温照的怀中跳到地上,张牙舞爪,“出来,有种单挑。”   活鱼在眉心里翻白眼,又想占它的便宜,没门儿,跟你这孙子辈儿的小辈单挑,有损它道藏的威严。   “这种时候,别闹了行不行?狐祖,你正经些。道藏你也是,要玩水泡自己玩去。”温照没好气地,一边斥了一句,然后眉心里打结,疑惑地问道:“狐祖,这条生死线,你确定是我的,而不是……比如说佛陀快要降世,这根生死线也是他的……”   “生了没?”小青狐撇嘴。   “呃……没、没吧……”温照倒是有心想解开衣裳看看背上的果实是不是少了一颗,但这里实在不是地方,而且也没有镜子。   “没生哪来的生死线啊。”小青狐很不爽,所以语气也不爽,一副你白痴啊,问这样的白痴问题。   “可、可是我烧的香,地藏王菩萨接受了啊。”温照脱口道。   “烧香那不是很……咦,等等,你是说,你在天宁寺烧的那三柱香,是供奉给那尊地藏王菩萨石像的?”小青狐惊跳起来,它在西山占山为王的时间,当然要早于天宁寺建寺,可以说,如果不是它这个狐祖不爱搭理,这座天宁寺也建不成。要知道人类中有句名言,叫做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不过嘛,它是狐狸,没人类那么多的臭毛病。再说了,这里人住的多了,也方便它偷鸡吃不是,所以就睁只眼闭只眼了。   那尊从不接受天宁寺僧人供奉的地藏王菩萨石像,小青狐是见过的,当时不以为意,因为地藏王菩萨已经身殒了无数年,只当这尊石像是后来某个和尚仿制的,还在石像下撒了泡狐尿。压根儿就没当一回事,直到听说这尊石像不受天宁寺僧人的香火,才觉得这尊石像恐怕有些来历,但很长一段时间里,也没看到有什么其他的异状,时间一长,也就忘到九霄云外去了,要不是温照现在提起。它也不会想起来。这一想起来,颈中的狐毛就炸成刺猬状。   “他、他、他受了你的香火?”   倒抽一口冷气,此时小青狐的反应和有道和尚差不多,从来不受僧人们的香火,却破天荒地受了温照的香火,再结合龙虎山天机的预言,以及当日在阴间与那个白脸儿判官的推测,小青狐得出的结论跟温照的一模一样,佛陀要降生了。真的要降生了。   “可是还是不对!”小青狐绕着温照转起了圈子,满眼都是疑惑,“只要没有出生,就不会有生死线,有也不会连在你身上,生死线只能连在自身,就算佛陀现在已经在你的肚子里,那线头也该连在你肚子上,而不是心口,这根生死线与你连得这样紧密。以至于你竟然不能自主,这分明是有人在为你招魂,要把你的魂魄通过生死线的联系,送回肉身里去……对了,你的肉身……”   它蓦然转身,终于想起来,温照的肉身,就在万家坟园,而且,离得已经不远了。   “难道……你不是死后离魂,而是生魂离体?”突然想到一个可能,小青狐吃惊了。生魂是不能进入阴间的,一旦长时间被阴气侵染,生魂也会变成死魂,可是温照与一般生魂不同,她百无禁忌,所以阴气伤不到她,也不惧阳气。   从活人体内硬抽出生魂去做冥婚,冥君那王八蛋有这么缺德?   “生、生魂?”   温照心中一震,她想起来了,每次去万家坟园修炼,站在自己和万青的坟前,她都能够感受到坟中传出的悸动,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拼命地呼唤她,她一直以为那是自己的心魔,现在看来,难道又是她搞错了,那不是她的心魔,而是魂魄对回归肉身的强烈渴望。   脚下不自觉地,越走越快,到后来,一捏障眼法,她干脆就飞了起来。飞起来的速度当然比走要快得多,没过多久她就来到了万家坟园。   守坟人手里提着一把镰刀,正在坟园里转悠,看到哪座坟头上生了杂草,就割掉。此时天色已近黄昏,不用多久守坟人就会回去休息,但温照心急,哪里等得,转头向小青狐道:“狐祖,请帮妾身设置结界。”顺手一只烤鸡就塞了过去。   小青狐眯了眯眼,爪子一挥,一层透明结界就笼住了方圆十丈,把温照所站的地方和前面那座合葬墓一起笼罩在内。然后它再次展开天眼察看温照身上的生死线,果然,另一端直直地连在了坟中。   强压下心中的紧张,温照解除了障眼法,向前走去,而就在不远处割杂草的守坟人,浑然不知身边一个阴魂正摩拳擦掌准备挖坟,一只狐狸叼着烤鸡吃得正香。   这座合葬墓建得十分豪华,坟上,用汉白玉的石头砌了顶,雕饰出亭台楼阁山川河流的纹路,可谓是精美之极,如果不是今天出了这样的事情,温照也舍不得动这坟,毕竟这是自己的肉身长眠之所,也是万青的。   “狐祖,要是挖出来的是两具白骨怎么办?”   就要动手开挖了,温照却又开始犹豫,希望越大,失望也越大,她的肉身和万青葬在一起,已经过去两三年了,还能是活的吗?   小青狐吐出一根鸡骨,嘿嘿笑道:“挖吧挖吧,爷有十成的把握肯定,你的情人根本就没死,不然就不会有生死线连着,你家那个书呆子,也有九成九的可能还活着,爷就说嘛,书呆子的阳寿未尽,冥君强留他在阴间,又怎么可能会让他的肉体毁损,十有八九,等这事儿过去了,他还会放你们两个还阳。”   这是送瘟神呢,温照只要一天还在阴间,就一天有被天道发现的可能,万青又能掩护多久,早晚冥君是会把她送出阴间的,那时候万青多半也会还阳,所以小青狐拍胸膛担保,这坟的两具肉身,绝对都是活的。   不过……以前温照身上的生死线没有出现,现在却出现了,这一定是有人在为她招魂,问题是,谁干的?它的眼珠子转得滴溜溜的,满肚子都是好奇。会不会是龙虎山那帮臭牛鼻子,要知道招魂是道士的拿手绝活儿。但很快它又自我否定了,温照不在天道中,龙虎山天机再能算,也算不到她,怎么可能为她招魂。   就在小青狐想来想去的时候,温照已经果断地一记月下飞仙,把整个坟头扫成了平地,巨大的声响被结界挡住,守坟人依然在割草,毫无所觉。   小青狐张大嘴巴,一脸惊愕:“你下手挺狠啊。”它还以为她会再犹豫很久,毕竟挖自己的坟,没点胆气还真不行。   温照抿着嘴角,没吭声,不是她下手狠,而是她怕自己再考虑下去,就会越来越犹豫。既然狐祖都保证了,她挖就是,要是挖出来的是两具白骨,以后她就让自家的仨娃儿把这只狐狸祖宗身上的毛一根根拔光。   小青狐打了寒颤,迷惑地抬头看看天色,唔……是渐渐暗了,冷了。   有剑诀在手,挖坟不过是几下的工夫,很快温照就挖到了地下三米,露出了一个黑乎乎的通道,她连忙停了手,走到通道前,把泥土清了清,然后看到了一道门,是墓室的门,金灿灿的,她试着推了推,很重。   “漆金铜门。”小青狐跟了过来,撇撇嘴,很是鄙视,“书呆子家果然有钱,笨啊,就不怕遭贼么。”   温照瞪了它一眼。   小青狐挠挠后脑勺,道:“看啥啊,爷又没说错……算了算了,看你的面子,爷不说就是……”大概也知道在温照面前说她的坟遭贼之类的话,确实很讨人嫌,小青狐赶紧伸爪一拍,把温照推不动的铜门一爪子给拍开了,这一招,叫做转移注意力。   温照果然没再计较它胡乱说话,盯着门内怔怔地看了一会儿,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走了进去。墓室里并不黑暗,因为两边壁上,每隔十几步远就挂着一盏长明灯,也不知灯油是用什么制成了,燃烧了两三年,竟然还在继续燃烧。里面的空气也不浑浊,显然在看不见的地方,有着通气口。走过十米长的墓道,就进入了墓室。   一座双人棺椁,静静地安置在墓室正中央,周围摆放了许多金银器皿,还有各种精美的瓷器、玉雕,显然都是万老爷给儿子的培葬。   “狐祖……你帮我……帮我看看……”   温照觉得掌心冒汗,阴魂之身,本来是没有汗的,可是她真的觉得自己在出汗,因为紧张,也因为害怕,怕打开棺椁后,得到的只是失望。 第132章 还阳   “开棺啊,这个爷喜欢。”   小青狐嘿嘿笑着凑近棺椁,它才没有人类那种莫名其妙的忌讳,这墓室里面塞了这么多值钱的培葬,棺椁里面还不知道有多少好东西,开了棺拿几样好东西回去,应该没问题吧,好歹它也出了力。   绕着棺椁转了一圈,心里更加肯定了,冥君那个王八蛋的味道它绝对不会闻错,虽然棺椁密封得很好,可是还是瞒不过狐狸的鼻子,冥君绝对在棺椁里面做了手脚保里面的肉身不变。   一爪子拍在棺木上,四角上的棺钉噗地一声跳了出来,落在地上,发出了清脆的声响,尾巴再一甩,棺盖就飞了出去,砸毁了一堆精美瓷器。小青狐很小心地避开了金银器皿,狐狸没啥审美观,在它的眼里,金银值钱,瓷器不值钱,所以砸坏了瓷器没事,砸坏金银器皿万万不行。   温照此时也没心情跟它计较这个,紧张地看向里面,谁知道里面竟然还有一层,她顿时失望,却又隐隐松了一口气。   “米约河植桓叶手,急什么,万财神这是大手笔,一共七层棺椁,这才打开第一层,还早着呢。”   面对小青狐的取笑,温照也只有翻个白眼,暗自又深吸了一口气,让心情能平静一点。其实想开一点,就算是两具白骨又怎么样,顶多就是还像现在这个样子,什么也不改变,自己都在阴间生活了这么久,也已经习惯了,而且还有继续生活下去的打算,还怕什么。   小青狐继续挥爪甩尾,用同样的方式,将剩下的六层棺木一层一层打开,越往里,棺木的材质就越显得珍贵,到最后一层时,木头里无数的金色丝线若隐若现。竟然就是传说中千年不腐不蛀的金丝楠木,看得小青狐眼都直了,打着商量道:“这棺木好啊,软硬适中,味道清香。没罟来后,把这棺材送爷吧,爷拿着做床去……”   温照:“……”   棺木中,静静地躺着两个人,并头并脚,穿着大红的喜袍,身上盖着一条云锦鸳鸯被,面容栩栩如生,果然一点腐坏的样子也没有。   真的还活着吗?   两个面容都很熟悉。一个是万青,一个是她自己,只是与阴间的阴魂比起来,这两张面容看上去白里透红,生机勃勃,根本就像是熟睡了一般。温照颤颤地伸出手,在棺木上方微微停顿了片刻,然后探在了万青的鼻端前。   虽然很微弱。但是很明显,一股温热的气息喷在她的手指上。活着,真的还活着……温照的手颤抖得更厉害了,又去探自己的鼻息。   热热的……也活着,她没有死,原来她一直都没有死去。喜悦从心底泛了上来,旋即又开始疑惑,为什么她没有死,万青也没有。难道当初入葬的时候,万老爷竟然没仔细检查吗?   又或者,是有人从中动了手脚?   她这一失神,指尖不经意地就碰到了自己肉身的肌肤,顿时一股大力吸来,没等她反应过来,就觉得眼前一黑一明,已是换了天地。   其实墓室还是墓室,只是她的视角,从站着变成了躺着。墓顶的彩绘映入了眼帘,是一幅荣登极乐图,小青狐毛茸茸的脑袋从上方探过来,咧着嘴对她笑,口中还道:“恭喜没盍恕!   活了?活了!   温照条件反射性地从棺木中坐起,鸳鸯喜被落到一旁,露出了万青的大半个身体,愣了一下,她连忙把喜被拉回来,小心给他盖好,这时才发现,自己的左手与万青的右手紧紧地握在一处。   小心翼翼地把手抽出来,掌心中落下一块玉牌,正在她拿起来准备细看的时候,小青狐“咦”了一声,道:“别看了,赶紧塞回书呆子手里,这是冥君的腰牌,就是这块腰牌保住妹橇礁龅娜馍聿凰馈!   温照一听,也不细看了,赶紧把腰牌塞回了万青的手里,想想又不放心,怕他握不住脱了手,干脆,就从他的脖颈间塞了进去,让他贴身放着。   从棺木里爬出来,不断地有珍珠、手串、坠子什么的从她襟口、袖中掉落,材质不是上等的羊脂玉,就是鸽蛋大小的宝石,镶金嵌银,都是价值连城之物,显然是万家给她的陪葬,最让她无语的是,从嘴里还掏出了一颗明珠,闪烁发光,似乎就是传说中的夜明珠。最后站稳在地,从鞋子里,还摸出了两块玉牌。   小青狐在旁边忙着捡,搂了满满一怀,脖子上还套了好几根珠琏,道:“这些没挂不要?不要也送给爷吧……”   温照懒得理它,摸摸自己的脸,摸摸自己的手,温温软软,滑腻如脂,这是久违的触感啊,一时间她的眼睛几乎都湿润了。   “狐祖……相公……我相公他也能还阳吗?”   短暂的喜悦之后,她渐渐地冷静下来,目光落在了万青的脸上,这是一张既熟悉又陌生的面容,熟悉是因为她与他,朝夕相对,陌生是因为,她从未见过万青有血有肉的模样,阴魂的容貌虽然与生前并无二样,但终究缺少了一股生机。   眼前的万青,如同熟睡了一般,面容安详平静,嘴角微微翘起,双颊上甚至透着几分红晕,典型的白里透红,健健康康,哪像什么病秧子,看得温照心里都开始砰砰地跳。   这是自己的相公,生得真是好看啊。   “当然能。”小青狐一边往怀里扒拉珠宝,这个挑挑,那个捡捡,差一点的它还瞧不上,一边嘿嘿笑着回答,“若不能还阳,冥君费这力气保他肉身不死做什么,枚得这腰牌是什么吗?放在阳世,那便是皇帝的玉玺,若让万鬼之祖夺了去,阴间冥君就得换人做。”   温照大喜,一把抱起小青狐,急急往墓室外走去,道:“那还等什么,快快让相公还阳……”   小青狐刚刚扒拉在怀里的一堆珠宝洒了一地,顿时就不乐意了,从温照怀里挣脱出来,跳到地上,追着四下滚动的珠宝一颗颗捡回来,口中嗤笑,道:“还阳,米雒文匕桑冥君那王八蛋费那么大力气把书呆子弄到阴间,就为了栓住茫岂能轻易放他还阳,他要还阳,等冒涯秦硗薅生出来长大成人以后吧。”   “他凭什么?”温照急了。   小青狐鄙视地看着她,道:“就凭他是冥君,天下阴魂都归他管。哦,忘了恭喜茫现在貌还樗管了,自由的滋味怎么样?是不是很想飞起来……”   飞个大头鬼啊,温照脸都绿了,自己不是阴魂了,不归冥君管,那还能回阴间吗?如果回不去了,那岂不是也跟万青阴阳相隔了,她可不想守着这具不会说不会笑也不能动的肉身过一辈子啊,没有魂魄,就算活着,也只能算个活死人。   “喂喂喂,貌皇腔瓜牖匾跫浒伞…”小青狐咧着嘴怎么看都像是嘲笑,“难道真舍不得那书呆子?”   温照瞪它,好想抽狐狸脑门儿啊。   “这里的陪葬全送给谩!彼咬牙切齿。   小青狐大笑,扔了刚捡的珠宝,慢慢踱着步子走过来,圆溜溜的眼睛都成了两个半弯月牙儿。   “小女娃就是痛快,那爷也就痛快些,要回去就回去呗,谁还能拦着茫爷都说了,檬前傥藿忌,阴魂之身能在阳世行走,肉身进入阴间,自然也没有事儿。”   温照狐疑地看着它,不知道能不能信这只狐狸祖宗的话,虽然小青狐说的话好像从来也没有出过差错,但问题是,它现在这副笑脸,真的很奸很奸很奸诈啊,一看就是没安好心的模样儿,不知道要算计谁呢。   “看什么看,爷笑笑不成吗?闷桨椎昧苏饷炊嘀楸Σ焕值眠肿齑笮Π …还看……爷天生就这样的笑脸,懂不,狐狸都是这样笑的……”   温照收回了目光,抿了抿嘴角,道:“狐祖,貌恍Φ氖焙虮刃Φ氖焙颍要好看很多很多……”   “嗤……”   小青狐心情正好,也不与她计较,小女娃心眼儿太多,反正它算计谁也不能算计她,不然将来那仨娃儿长大了,还不得拔光它的狐狸毛,除了佛陀,剩下的那俩都不是省油的灯,一个它也未见得惹得起。不过眼下阴间的冥君和那个唱白脸的判官,爷还是惹得起的,嘿嘿,肉身入阴间,又不是像它修炼过颠倒诀,可以颠倒阴阳,简直便如清水滴进油锅里,阴间还不马上沸腾起来,想想那俩家伙手忙脚乱焦头烂额的模样儿,它就乐得合不拢嘴,让那王八蛋当初用半部天地赋打发它,今儿这笔帐就讨回来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瞧不惯小青狐得意忘形的模样儿,活鱼在温照的眉心里懒洋洋地翻个身,翻了个白眼儿,然后鱼尾一竖,弹出了一片鱼鳞。   温照正在考虑是不是相信小青狐的话,冷不丁眼前金光一闪,就看到一片鱼鳞停在她的身前,半空悬浮,迎风而涨,变成巴掌大小,她怔愣了一下,连忙伸手接住了鱼鳞。 第133章 犯难   “养神诀?”   此时她哪里有什么修炼的心思,只是大概扫了一眼,见鱼鳞上也是一道法诀,名字与养气诀只差一字,她便没放在心上,只当是与养气诀差不多的修炼法诀,心里只是奇怪,以前她跟活鱼有过交流,受修为所限,她能学的法诀没几个,此时活鱼却突然又给了她一道法诀,莫非是她的修为有了进展?   可是最近几日,她似乎没怎么修炼啊,又怎么会修为猛涨。难道是因为回到了肉身……想到这里,她连忙试了试运转养气诀,这才惊愕地发现,体内水银阴气,竟如滔滔江流,绵延不绝,与往日似溪水汨汨的景象完全不同。   真的修为猛涨了,可是……怎么会突然就……就是吃了灵丹妙药,也没有这样快的啊。一时间摸不着头脑,她只好又去问小青狐,又被嘲笑了一通。   “迷趺葱蘖兜陌。怎么连最基本的常识都不知道,谁教玫男蘖兜模半桶水教出个半瓶水……师父笨到家,徒弟傻没边……”小青狐指桑骂槐,嘲笑的当然不是温照,而是活鱼。   一个泡泡快如闪电,直接就奔着它的脑门儿上去了。   “哎哟,别以为檬堑啦兀爷就怕茫有威风对那群臭道士使去……爷可是妖祖呢……”小青狐一爪子抓破泡泡,后腿蹬地,直起身子,双爪叉腰大笑。   随即,无数的泡泡扑天盖地而来,墓室空间有限,根本就没有了闪躲的余地。   小青狐的笑声一下子戛然而止,只尖叫了一声“盟@怠保就被泡泡砸成了落汤狐,浑身赤裸的,说有多狼狈就有多狼狈。   温照大惊,忙呼道:“别淋着相公……”   可惜已经太迟了,万青躺着的棺木。也被水泡得一塌糊涂,可把温照心疼的,连忙上前,使劲儿把万青从水里拖出来,一边替他拧衣裳擦水。一边怒瞪小青狐,其实也想瞪活鱼来着,可她没办法瞪到自己的眉心,只得怒道:“道藏,酶我出来。”   活鱼直挺挺地躺在她的眉心里,装死。   它不出来,温照拿它也没有办法,只好去拎小青狐的耳朵,怒道:“锰锰靡桓龊祖。跟一条鱼闹什么闹,把墓室弄成这个样子,相公还能安稳地躺在这里吗?门馕摇…赔我……”   小青狐挣扎着,口中呜呜道:“爷也是受害者,梅攀郑再不放手爷就……”   “就什么,告诉茫今天貌话颜馐露解决了。别说檬呛祖,就是天王老子,我也跟妹煌辍!蔽抡蘸崦际目,很有悍妇的气质,别以为她平时好声好气好伺候的,惹急了,她也可以化身女魔王。   小青狐顿时气弱,本来就理亏,总不能不讲理吧。虽然它很多时候确实是不讲理的,可是那得看对方是谁,眼前这个,没人惹得起,光想想她将是仨娃儿的娘,真的天王老子来了,也硬气不起来。   “解决……就解决,孟人墒郑爷给孟韵员臼隆…”   温照手一松,小青狐腿一蹬。直接就从她的身边窜了个无影无踪。料不到狐祖也有耍赖的时候,温照愣了半晌,又是好气又是好笑,然后盯着一片狼藉的墓室发起呆来。   现在该怎么办?   把万青留在这个被水浸了的墓室里显然是不可能的,就算有冥君的腰牌保护,他的身体到底还是肉体凡胎,非得被水泡坏了不可,没了肉身,他还怎么还阳。   把他带走?可问题是,往哪儿带呢?   在阴间,她和万青还有个家,可在这个阳世里,她连个可以落脚的地方都没有,难道要把万青送回万家,万家二老年岁都大了,万一吓出个好歹怎么办?而且挖坟这种事,她也没办法解释啊,又不可能把冥君拉出来给她做证吧。   带回阴间?小青狐只说她可以肉身入阴间,没说万青也能,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这条路不通。   带到西山去,让胡绯帮着照应他?这个念头在脑中一晃而过,温照就猛摇头,自我否决了,开什么玩笑,据说当初万青会夭亡,就是被胡绯的妖气给冲的,虽然现在回想起来,也许冥君也在其中插了一脚,但无论当时的真相是什么,也不能把万青托付给胡绯,她冒不起这险。   想来想去,唯一能求得帮助的人,似乎只有陆婉仪了。可是陆婉仪是个黄花大闺女,眼下未婚夫又登了门,自己冒然送个男人去让陆婉仪藏起来,万一被发现了,岂不是害人不浅。   罢了,不能害人。弯腰下,她扶起毫无知觉地万青,将他背在了背上。有些沉,压得她直不起身来,但勉强还能走动。眼下,走一步算一步吧,反正是不可能把万青留在这里的。   一步一步地挪出了墓室,此时已是满天星光,守园人早已离开了,但结界还在,想来是小青狐离开的时候,并没有解除结界,以狐祖的修为,这个结界应该能存在很久,至少短时间内,她不用担心会被人发现,这座合葬坟已经被挖开。   一声清越的钟响,遥遥自天际传来,温照一怔,是佛钟,她不知道为什么会有佛钟声传来,但心中却是灵光一动,对了,去天宁寺,佛门之地,普度众生,把万青暂时安置在佛寺里,应该会很安全。   已是入夜,此时施展飞天之术,应不虞会被人发现,她背着万青,掐起法诀,却发现身体不过是变得轻盈一些,并没有飞起来,一怔之后,蓦然恍司,这飞天之术,只能托起轻飘的魂身,肉身是何等的沉重,更何况她背上还有个万青,想要把两具肉身都托起来,绝对是不可能的。   无奈,只得步步缓慢前行,好在她不是手无搏鸡之力的弱女子,好在丰城离万家坟园,不算太远,也好在飞天之术虽然不能托她飞起,但勉强也能减去一些重量,终于让她把万青背回了丰城。   丰城也算是教化之地,即使做不到夜不闭户,但也和平安详,丰城的城门,除非有特殊缘故,夜里是不关闭的,任人来去自由,所以当初陆婉仪可以半夜三更来到万家坟园,温照这个时候背着万青进城,也没什么人来阻拦,反而有人见她背着吃力,主动上来搭把手,帮着她把万青送到了天宁寺,又告诉她,本城最好的大夫住在城南,开了一家万生堂,显然是把昏睡中的万青当成了病人。   温照倒是也想请位大夫过来替万青诊诊脉,但摸摸空空的口袋,只得放弃了这个想法,不知道阴间的冥钱,能不能再兑换回阳间的银钱,她认真地考虑了这个问题,然后觉得,或许还是找陆婉仪借钱来得划算,不不不,还是回坟园里,从墓室里取几样珠宝出来。想到墓室里的珠宝,她一拍大腿,真是傻了,干嘛还要回去取,自己身上就带着呢。   于是从头上拔下两只凤头金钗,脖子上取下一串珠琏,手腕上退下一对玉镯,耳朵上摘下一对镶红宝的耳坠,虽然爬出棺的时候,塞在她怀里的珠宝全部被扔了出来,但是这些戴在身上,她也没忘了没取下,有这些东西,等天明兑换成银钱,别说是请大夫,就是在这丰城里买房置地,估计都够了。   天宁寺的僧人们果然慈悲为怀,虽然温照和万青都是一身大红喜衣,也没仔细盘问,分文不收地就替万青准备了一间僻静的屋子,还请了寺中懂得医术的僧人过来替他把了脉。   “尊夫身体康健,并没有什么病象……”把完脉,僧人有些摸不着头脑,“许是小僧医术不精,女施主可往城南万生堂请坐堂的李大夫过来再摸摸脉……”   连僧人都推荐了万生堂,可见那位李大夫的医术十分高明,温照心动了,只是此时天色已晚,不好再去打扰,只得耐下性子在万青身边守到天明。   捱时间的感觉是漫长的,今日的变故又过于震撼,温照半丝睡意也无,托着下巴凝视了万青半晌,直到眼酸手麻,这才突然想到,可以修炼嘛,正好体验一下,肉身修炼的感觉是什么样子呢?   她打开窗户,让月光照进了屋中,然后便端坐于月色中,默默修炼养气诀。此时体内的水银阴气澎湃汹涌,而月中阴气却显得细小柔弱,看着十分可怜。对于水银阴气暴涨的原因,温照直到现在也没有摸着头脑,不过反正不是坏事,也就不再追究,反正跟她回到了肉身里,绝脱不了关系。   不过这一修炼,她却发现了问题,此时再吸收月中阴气时,明显没有魂身时那么迅速,似乎肉身成了一层阻隔,月中阴气在进入她的身体里时,比往日要困难不少,直接表现,就是修炼的效率降低了很多,至于具体是多少,还有待验证。   温照顿时就发愁了,怎么有了肉身以后,反而不利于修炼了,照这样的速度,她什么时候才能修成鬼仙,呃……也不对,有了肉身,难道不是该修成地仙吗,可是照目前的状况来看,修成地仙比修成鬼仙似乎要难得多。 第134章 理论   总觉得这里头有些不对,或许是有什么关键她没有参透。想到这里,温照停止了修炼,犹豫片刻,关上了窗户,隔绝了月光,然后才继续修炼养气诀。阳世中此时已近午夜子时,正是一日中,阴最盛而阳最衰的时候,此时修炼,养气诀也能吸纳到一定的阴气,当然,论精纯自然不能与阴间相比,而且这阴气中,也夹杂着丝丝阳气,虽弱,但金色的阳气闪烁不定,却比水银色的阴气更醒目。   如今温照已有肉身,自然不惧这阳气,将这阳气驱散到四肢百骇中,感觉着丝丝暖意,只觉得周身舒爽,手脚都变得暖和了。   咦,似乎这阳气对身体很有好处?   温照敏感地察觉了这一点,她是女子,女子本属阴身,因此夜晚常有寒凉之感,而刚刚这阳气却驱散了这种感觉,舒爽的感觉带给她的,是精气神全面的提升,身上暖洋洋的,精神变好了,全身手脚都觉得很有力气,背着万青走回丰城的疲劳感一下子就全都消除了。   连忙又吸纳了一点阳气,然后被她点滴不剩地驱入万青的身体,这阳气真是好东西,又能暖身子,又能避邪,记得当初那百年老鬼,就是被她驱到陆婉仪的身体里的阳气给重创了,这才被逮回阴间,此时万青是无魂之身,若是被哪个没入阴间的漏网之鬼发现,夺了他的肉身,可就不妙,虽说佛门之地,百邪不侵,可谁能保没有意外,不说别的,温照自己就是个大大的意外,她可是以阴魂之身在这佛门之地转了好大一圈的。再加一层阳气保护,她也放心了。   得到阳气的滋润,万青面容上的气色,越发显得白里透红。就连呼吸都显得更有力一些,仿佛随时都有可能醒来一般,看得温照的心,不自觉地又开始砰砰跳,瞧着瞧着。竟有痴迷了。   正在这时,窗棂上突然发出一声轻响,仿佛有石子打在上头一般,把温照惊醒,愣了一下,忙去开窗。窗户才打开一半,一张毛茸茸的狐狸脸探了进来。   “嘘,莫出声,跟爷来。”   是小青狐。也不知它要干什么坏事,一副偷鸡摸狗的模样,看得温照都有狠揍它一顿的冲动,但考虑到实力对比相差悬殊,她深吸了一口气,终于按耐下冲动,拧着眉头轻手轻脚出了屋子。   “来,来……往这边走……”   小青狐已经跑出了四、五丈远。回头对她晃尾巴,一身青色皮毛,在月色的照映下,深幽闪滑,以至于连温照的脑海里,也忍不住想象了一下,如果这样的皮毛做成狐皮袄子的话,该有多么的漂亮。不过很快她就把这个念头抛到九霄云外去了,她可不想做施若兰第二。   小青狐带着她东拐西拐。越走,温照就觉得越熟悉路,待到来到一片精舍前时,她才恍然,这不是僧人们的禅房所在吗,狐祖是带她来……看那尊地藏王菩萨石像的!   夜色中,那条通往精舍深处的青石小道显得特别的漫长和深幽,温照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小青狐正带着行走在通往阴间的黄泉道上。   然而,再漫长的小道。也有走到尽头的时候,震惊的神色再次布满温照的面容,她错愕地瞪大眼睛,看着眼前,空空如也。   那尊地藏王菩萨石像,不见了,竟然不见了,白天她还在这里烧了三柱香,可是现在,却不见了,地面上一丝移动的痕迹也没有,仿佛它就是这样凭空消失。   “狐、狐祖……这、这是怎么回事?”她结结巴巴地问。   小青狐晃了晃尾巴,伸爪挠着下巴,一副沉思状,道:“爷就是奇怪,谁会给谜谢辏见过它之后,玫纳砩媳愠鱿至松死线。小女娃儿,貌痪醯谜庾鹗像很可疑吗?”   “可它毕竟只是一尊石像。”温照无法想象,一尊石像,就算有灵,也不会使招魂术吧。   “反正爷就是觉得它可疑,不是它干的,它跑什么,典型的做贼心虚。”小青狐不管自己的推测有没有逻辑,反正就是这样认定了。“哼哼,想在爷面前玩手段,也不瞧瞧爷是修炼什么的。”   颠倒诀吧,能颠倒阴阳,也能颠倒因果,待它稍施手段,把因果倒置,马上就能看出端倪来。   温照眼明手快,一把按住它,道:“梅枇耍这是天宁寺,迷谡饫锸┱故侄危惊扰了大师们怎么办?”她不敢小看这里的和尚,一个有道和尚就能看穿她阴魂之身,如果只把这天宁寺当成普通的佛寺,显然就太低估这里了。小青狐能悄无声息地潜进这寺中,已经是很高明了,可是如果它在这里妄动法术,她也相信,这片禅房中的和尚们,绝对也有几个不是吃素的。她不怕别的,就怕和尚们因此不肯收留万青了。   小青狐斜眼瞪她,道:“难道镁筒缓闷妫俊   怎么不好奇,这尊石像跟她可是大有关系,不弄个明白,她心里就跟猫儿抓似的,但无论如何,也不能影响到万青,否则她让哪儿再找地方安置他去,于是她用力地一摇头,道:“不论石像去了哪里,终有一日,必然还是要出现在我面前的。”   这倒也是。   小青狐一摆耳朵,放弃了施展颠倒诀,它虽然不怕和尚,但也不喜欢跟和尚打交道,这些光头们念经比苍蝇叫还烦人。   一人一狐偷偷摸摸又溜了回去,温照继续修炼,然后吸纳而来的阳气,送入万青的体内,小青狐趴在一旁,居然也很是享受了一番好处,正如温照吸纳月中阴气时,它趴在一旁可以享受到阴气沐身的舒爽,这时候温照吸纳阳气,它也一样可以在阳气汇聚而来的时候,再享受一次阳气滋养,这比大白天躺在草地上翻着肚皮晒太阳还要舒服。   “难为镁尤荒芟氲接醚羝润养这书呆子的身体,啧啧,还是元阳未泄,书呆子有谜飧鱿备径,算是积了十辈子的福气……”   小青狐很有几分调侃的意思,招来了温照一个大大的白眼,懒得搭理它。   有事儿干,这时间就过得飞快,转眼便听得鸡叫,温照精神一振,开始跟小青狐谈判,她出去请大夫的时间,要求小青狐守在这里,保护万青的肉身。   小青狐把头摇得博浪鼓,道:“不干不干。”开玩笑,它得靠着她才能避过龙虎山天机的测算,绝不能离开她太久,否则非得让臭牛鼻子给堵住不可,虽然它是不怕臭牛鼻子,可是刚阴了人家一把,实在懒得跟他们扯皮。   “要不是茫相公他的肉身藏在棺中,不知有多安全……”温照气结,掐死这只狐狸祖宗的心都有了。   “反正爷不干,镁褪歉爷一百只烤鸡,爷也不干。”小青狐一跳,上了屋梁,别当它瞧不出这女人有掐它的心思。   温照没辄,只得请了一位僧人帮着照应,然后自去请大夫,小青狐闲庭信步似地跟在她后面,不远也不近。这一番折腾,鸡已经叫了三遍,天色微明,街上有了人声,两旁的店铺也开始卸门板,亮幌子,准备开始一天的生意。   城南离得有些远,待到温照来到万生堂时,天色已经大亮,阳光洒满了人间。万生堂已经来了几个病人,见李大夫正忙着,温照虽有些心急,但也只能先等等,要李大夫出诊,总得让他先看完病人。这一等,竟等了大半个时辰,小青狐耐不住性子,转眼不知钻到哪儿去了,温照心中恼它,也不去管它,反正这丰城中,也没人敢抓狐狸做狐皮袄子,顶了天也就是骂几声狐狸精,在狐妖们的眼中,狐狸精根本就不是骂人的话,因为它们本来就是狐狸成了精嘛,指不定有狐妖听见了,还当做赞扬,洋洋得意呢。   终于轮到了她,上前刚表明要请李大夫出诊,冷不防就听到药堂后院有人大呼道:“哪来的狐狸,竟敢偷吃我家的老山参……”   温照的脸当场就黑了,恨不得把小青狐生吞活剥,堂堂狐祖,偷吃也就算了,能不能别被被人当场逮住啊,这样很逊的。   李大夫一听这话,脸都紫了,自家刚收到的一株五百年份的老山参,这可是关键时候能救命的仙药啊,扭头就往后院跑,温照硬着头皮跟在后面,心里已经在盘算,看大夫焦急的模样,想来那老山参价值不菲,不知道自己身上的这几件首饰够不够赔。   没跑两步,就看到通往后院的过堂里,窜出来一条青影,直接就李大夫的脚下钻了过去,然后不紧不慢地来到温照的身前,一跳,蹲上了她的肩膀,顺带着,从嘴里吐出一根、啊不,是半根带须的人参,至于另外半根,不用想也知道去了哪儿,上面的牙印清楚着呢。   随即,一个人影也从过堂里追了出来,手里拿着把明晃晃的长剑,差点没捅到李大夫,惊得那人连忙收剑,一把扶住李大夫,道:“爹,妹皇露吧,莫急,看孩儿逮住那狐狸,然后去西山找那群狐狸精理论,我还就不信了,一群狐狸精就可以胡作非为……” 第135章 李不平?   听着这话,温照都傻眼了,这是哪儿来的傻大胆儿,敢找狐妖理论,精神可勉,勇气可嘉……呃……咦?终于看清了那人的面容,温照愣怔了,惊呼一声,道:“李、李大人?”   竟然是李不平……不对啊,李不平才入轮回多久,怎么一晃眼儿,就成了二十来岁的青年,吃什么长的,这么快?难道只是长相相似?可是这股子狂得没边儿的气势,还有刚才拿剑的那个架势,实在是活脱脱一个李大胆儿。要说跟阴间的那个李不平还有什么不同,就是脸上少了点胡渣,身上少了点酒臭。   “什么李大人,叫我李捕头,本人李不平,乃丰城新任捕头……哎,我说小娘子,这是你的狐狸,怎么不看好了,你说说,它偷吃了万生堂的老山参,怎么解决?”李不平气愤的表情,在看到温照之后,忽地就平息了,总不好跟女人还凶神恶煞的,何况也不是她偷的老山参。   还真是李不平,连名字都没改,只不过看样子,他好像不认识自己了,温照一时摸不清情况,很是干脆地从头上拔下那对金钗,道:“这个够不够赔?”   李不平没吭声,只是看着李大夫,在他看来,虽然两只金钗的价值还是比不上五百年的老山参,但是一个女人,能这么干脆,他是很欣赏的,差不多就得了,也不用计较了,自家没藏好老山参,也要担点责任。不是还剩下半根老山参,用来吊命,也能救上不少人了。   李大夫也没吭声,他正盯着小青狐爪子中剩下的半根老山参,嘴唇颤抖,简直就是心疼得随时都会哭出来的模样。   看他们都不吭声,温照更干脆。把腕上的玉镯也摘了下来,这难得的上好羊脂玉,不说价值连城。起码也有千金之数,别说是人参,就是人参精。也该够了。   李大夫还是没吭声,眼睛还是死死盯着那半根老山参,温照忽地明白了,人家大夫根本就不是计较钱的问题,而是这人参是救命之物,人家心疼的是少了半根老山参,得少救多少人。于是她一把从小青狐的爪子里夺过剩下的半根老山参,恭恭敬敬地送回李大夫的手上。   李大夫这才缓过一口长气,可惜道:“这五百年的老山参,已成了人形……唉……果然是老夫妄念了。这等神物,该有天遣之灾,难以保全……”   小青狐一脸的鄙视,不就是一根普通的老山参么,再好的爷都吃过。稀罕什么,要不是看这老山参对那书呆子还有点用处,爷还懒得看一眼呢,吃上半根又咋的了。   “还不道歉。”温照抓着它颈间的毛,把它提到了半空中。   小青狐抓狂,吼了起来:“放爷下来!”   “狐妖!”   李大夫一惊。差点跌坐在地,只恐摔了手中的老山参,这才死活撑着不倒,至于李不平则更是干脆,长剑出鞘,大喝一声道:“光天化日,狐妖也敢惑人,看剑!”   温照抚额,忙道:“误会,误会。”一边说一边往后退去,唯恐误伤。   小青狐张牙舞爪,道:“来呀来呀,爷还怕你不成,花拳绣腿,吃爷一尾!”却是四肢不够长,脖颈又被温照提在手中,它干脆一尾巴甩过去,正好缠在李不平的剑上,狠狠一扯,尾巴没事,但李不平的长剑却脱手飞出,钉在了屋梁上。   “狐妖果然厉害!”李不平吃了一惊,不但不怕,反而更加兴奋,直接从药柜上抄起一根捣药棒,挥舞得赫赫生风,再次扑了过来。   “你这人类胆子也不小,敢冲着爷挥剑,今儿爷要是让你碰着一根毛,以后爷管你叫祖宗!”小青狐还没有见过胆子这么大的人类,当然,那些牛鼻子、大光头的不算,都是修炼中人,谈不上谁怕谁,但眼前这个人类分明就是普通人,见了狐妖没吓得磕头跪拜,反而是挥剑舞棒的,究竟是胆子大,还是缺心眼儿,值得商榷。   “本捕头今天要是不把你这在人间作乱的狐妖捉拿归案,愧对身上这层青皮,无颜见丰城百姓,告诉你,任你在西山怎么横行,到了这丰城,是龙得给我盘着,是虎得给我趴着,是狐狸得给我夹着尾巴装家养的……”   李不平身上穿的是捕头服,藏青色为主,所以他说自己愧对身上这层青皮,小青狐的皮毛也是青色,与藏青色十分接近,这两个对峙起来,还真是各自一层青,撞衫了。   温照松了手,不再抓着小青狐,她很干脆地捂住脸,这一对二货,都是愣头青,碰到一块儿简直就是惨不忍睹。   小青狐得了自由,哪里还客气,上窜上跳,围着李不平东一记猴子偷桃,西一记黑虎掏心,一通王八拳,拳拳到肉,不过显然它是以戏耍为主,爪上没用力,连爪尖都没露出来,一对毛茸茸软呼呼的肉垫,却也打得李不平哇哇乱叫,一把捣药棒东敲西打,没打着小青狐,倒是把万生堂里的药罐子打破了好几个。   “你、你、你这逆子,几年不着家,一回来就砸你老子的医馆……给我滚出去……”   被吓得不轻的李大夫一看自己的医馆被砸得乱七八糟,气得手不抖脚也不颤,怒向胆边生,一把抄起扫帚,没头没脑地甩过去,管他是儿子还是狐妖。   李不平哪敢同自己的老子动手,忙扔了捣药棒灰头土脸地被赶出了医馆,回过身来还挺委屈,没等开口,就看到一团青影也被扫帚像扫垃圾一样给扫了出来,顿时哈哈大笑,幸灾乐祸。   “你这只臭狐狸,也一样没用嘛……”   小青狐怒瞪他,爷这是尊老爱幼,爷比里面那老头儿岁数大了几十、几百倍,爷是最爱幼的。   “李大夫,你消消气……这根人参算我买了,以后我一定还给你送支更大更好的人参来……”温照不识货,许诺许得极爽快,她怕把这位李大夫气出个好歹来,可就罪过了。   李大夫呼呼喘气,好半天才平息下来,对温照一拱手,惭愧道:“让小娘子见笑了。”说罢,就去提药箱,“这支老山参也该有此一劫,怪不得谁,莫说什么赔不赔的话,还是先去瞧瞧病人,莫耽误了病情。”   温照见他此时仍惦记着病人,心中敬意大生,这才是济世的活菩萨,能医一人是一人,倒是比那位空许下宏大誓愿的真菩萨要来得实在。   出了万生堂的门,一眼看到李不平和狐妖仍在对峙,李大夫脚下顿了顿,面上带出一丝忧色,虽然这孽子气得他不轻,但到底是自己的儿子,眼看着他招惹了狐妖,哪有不担忧的。   温照察颜观色,道:“大夫勿忧,这只狐狸只是与令郎闹着玩,若它真计较,只怕令郎早就……”后面的话不好听,她也就不说了,直接上前一把抱起了小青狐。以她对小青狐的了解,这位狐狸祖宗也就是闹着玩一把,若真气了,便该是不动声色,暗记在心,如同对待施若兰那样。   此时围观者甚众,小青狐不乐意搭理这些凡夫俗子,也就没吱声儿,丰城临近西山,这里的人们出城时大抵也没少见过狐狸,平日都是各自避让,人不招狐狸,狐狸也不招人,有些敬而远之的意思,这还是头一回看到一只狐狸被从医馆里用扫帚扫出来,还跟新任的丰城捕头对峙上,过来观围也是瞧个好玩,但是出于对狐妖的忌惮,也没什么人敢靠近,待见到小青狐被一个年轻女子抱起,这才知道这只小狐狸无害,便有人胆儿肥了,大声调侃道:“哟,李捕头,怎么今儿不在街上拿贼,拿起了狐狸来,莫触了狐狸精的楣头,抓了你去做一夜新郎……”   李不平大怒,正要跳脚,被自家老爹拿眼睛一瞪,顿时就缩了头去。   “你给我在这里看家,哪儿也不许乱跑。”李大夫怒瞪着他道。   “爹,我是捕头,要巡街的……”李不平不乐意了,拿眼角的余光瞅向小青狐,一副等着瞧的模样。   小青狐下巴一抬,连正眼儿都不带瞅他。李不平怒发冲冠,火冒三丈,他被一只狐狸精给鄙视了,可恶,他堂堂李大捕头居然被一只连毛都没长齐的小狐狸精给鄙视了。   “那你就巡街去,少给我惹祸。”   李大夫气道,然后转身就走,怕再多说几句,就要被这个儿子给活活气死。想他李家三代单传,治病救人,积善无数,也不知怎么就出了这么个逆子,不肯跟他学医术,偏要跑出去学什么武艺,一跑七、八年不见影儿,回来居然就成了丰城捕头,简直就是玩笑,丰城素来太平,捕头二字,便等同于混吃等死,这么点儿出息,看了就生气,偏这傻儿子还真当了一回事,整天带着把剑人模狗样地巡街,他这张老脸,都被丢尽了。   走不出多远,回头一看,李不平亦步亦趋地跟在后头,李大夫气又不打一处来,道:“你跟在后面做什么?”   李不平昂首挺胸,理直气壮,道:“爹,这是大街,孩儿正在巡街。” 第136章 拉郎配   “噗……”   温照让这父子俩给逗乐了,李不平分明是怕李大夫让狐妖给害了,这才紧跟不去,倒是李大夫也挺有意思,一心记挂着病人,居然连她手里抱着只狐妖都不怕了。   “傻蛋儿……”小青狐撇嘴,爷要害人,就凭你这几手花拳绣脚,也拦得住。话说回来,人有嘛好害的,又不多长一斤狐狸肉,它有这功夫,还不如多祸害几只肥鸡。   李不平跳脚,又被小瞧了,这只狐狸精凭啥小瞧人,他还有手段没拿出来呢,有种大战三百回合。   “李捕头,路有些远,麻烦你给雇辆车来,别累着李大夫。”温照怕这俩二货又得在街上打起来,赶紧把李不平支出去。   李不平两眼在她和小青狐之间来回的转,一副不放心的模样,温照无奈,只得保证道:“这只狐狸不害人,真的……”忽然觉得李不平的眼神儿有些怪异,她怔了怔,然后恍然大悟,又哭笑不得道,“我是人,不是狐妖,真的……”   李不平认真看了她几眼,点点头,道:“也是,听得狐狸精都很妖媚,肯定没有长成你这样的。”于是放心地离开,真去雇车了。   温照的脸色却挂了下去,这混蛋会不会说话啊,什么意思,难道说她很丑吗?   小青狐却乐了,眉开眼笑道:“这个人类还是挺有眼力的。”   啪!脑门儿上直接挨了温照一巴掌,挠挠下巴,它一脸疑惑:“爷又没说错。”   温照咬牙切齿。道:“我要是长成狐狸样儿,不用人说。自己就找块豆腐撞死。”   李大夫在一旁瞧了,乐呵呵道:“人跟狐狸自然不能长一个样儿。”又道,“小狐狸真可爱,瞧着便晓得是从西山里出来的,小娘子莫要欺负它。狐狸啊,是最有灵性的动物,老夫少年时,还救治过一只小狐狸,后来那只小狐狸给老夫送了整整一年的草药。也不知它是从哪里采了来,呵呵……”   丰城靠近西山。西山的狐狸又从不害人,偶尔也就是捉弄一下过路的人,时长日久,丰城的人们对西山的狐狸有怕,但更多的却是敬,敬而远之的敬,却没什么人觉得这些狐狸可恶,只是知道狐狸厉害。招惹不得。有时家中丢了东西,走失了老人小孩,遍寻不着。带着祭品去西山脚下祭一祭,不用多久,就能寻回来,所以也有人管狐狸叫狐大仙,于是那一点怕就更少了,即使有,也只是出于非我族类的警惕心而已。   西山的狐狸不害人,西山的狐狸很厉害,有时候带上祭品去,西山的狐狸就是百求百验的狐大仙,这就是丰城的人们对西山的狐妖们的印象,所以李大夫这样的表现,也算不上什么怪事。   “咦,李大夫还救治过狐狸?”   温照这下明白了,怪不得小青狐在万生堂开口说话一点也不怕暴露它狐妖的身份,感情它是知道李大夫为人的。   小青狐撇撇嘴,这事儿他是知道的啦,要不是看这老头儿顺眼,它才没这么容易就放过那个冒失的臭小子,不过那个臭小子也挺好玩的,人类里面,它还没见过这样的傻大胆儿,敢跟狐妖对着干,他以为他是那些臭牛鼻子不成。   “李大夫……令郎他……”   想问一下李不平的出生,可是话到嘴边,她却问不下去了,只是长得像,脾气像,可是时间却对不上,这个李不平到底是不是阴间那个李不平呢?论理儿,那个李不平现在应该还是个婴儿才对。   提到儿子,李大夫却生气了,道:“莫提他,提了就生气,自小生下来,便是个傻傻的,十二、三岁上,好不容易开了窍,却天天嚷着要去做剑客,不知被什么人拐出去七、八年,回来便成了现在这个样子,可怜李家传了几代的医术,便要断送在这臭小子的手上。”   “爹,我早说了,你收几个徒弟,这医术便传下去了,何必非要我来继承家业,孩儿的志向不在此……”却是李不平雇了车回来,正好听到李大夫数落他。   “你这臭小子,家传的手艺,岂能轻易便传给为人,你不学也成,早些娶个媳妇,生七、八个孙子,我慢慢地调教,总有一个能继承家业,到时你爱滚多远便滚多远,我也不想看着你就来气……”   七、八个……温照使劲儿憋笑,李大夫这是打算拿李不平当种猪么?   小青狐却是越看李不平越觉得顺眼,乐道:“小子,志向不错,要不你就娶了爷家的六姐儿,爷担保一胎生七、八个没问题。”   李不平的脸顿时都紫了,爷儿俩同时住口,牵马的牵马,爬车的爬车。温照也跟着上了车,瞅着这爷儿俩的脸儿,憋笑憋得肚子都疼了。   小青狐这时却开始喋喋不休,死拼地夸奖它家的六姐儿是多么多么的漂亮,又是多么多么的能生。   “狐祖宗,狐爷爷,你就少说几句吧……”   温照笑得不行了,再这么憋下去,她非笑断了气不可。   小青狐住了嘴,半晌,忧伤地叹了口气,道:“爷家的十几个娃儿,都是没出息的货,在人世里历练了这么久,连个儿媳妇、女婿都没给爷带回来,爷要是再不着紧点,可怎么办哦……”   “儿、儿孙自有儿孙福……”李大夫舌头打着结,附和了一句,着实是怕这只狐狸硬要跟他做亲家,他虽然不嫌弃狐狸,但也没想到要个狐狸儿媳妇,更不想将来孙子孙女都长着一条狐狸尾巴。   “那是,不如让你儿子先见见我家的六姐儿……看不中也不打紧,爷家里还有三姐儿、十姐儿、十七姐儿……”见李大夫附和,小青狐又来劲儿了。   李大夫恨不得抽自己一巴掌,都是多嘴惹的祸,吭吭哧哧,半天没再憋出一个字儿来,又是怕得罪了狐狸,又是怕再多嘴,真给自己招个狐狸精儿媳妇回来。瞅着小青狐口沫横飞的模样儿,他忍不住又怀疑,莫不是这只狐大仙家的狐狸们都丑得找不着婆家了,这才逮着一个是一个,好赖也不管了。   “怎么着,老头儿,爷都说了这么多,好歹给句话呀,爷又不逼婚,就让俩小的先见个面如何……”小青狐见李大夫总不吭声,心中顿时不大爽快起来。   “呸,本捕头才不跟狐狸精结亲,你一个小不点儿,还狐儿狐女,做白日梦呢吧,小狐狸,你毛长齐了没有?”前面驾车的李不平听得清清楚楚,鼻子都气歪了。   “臭小子,爷看得上你是你家祖坟冒青烟,现在嘴硬啥,等你见了爷家的六姐儿,别腿软得走不动道儿才好……”小青狐哇哇大叫。   “本捕头眼睛还没瞎,瞧谁都不会瞧着狐狸走不动道,告诉你小狐狸精,本捕头天天巡街,让你家的狐狸们都夹紧尾巴藏好,敢到丰城来害人,爷见一个逮一个,打死不论。”   “逆子你给我闭嘴。”李大夫又恨不得把这混帐儿子一棒子敲死,得罪谁也不能得罪狐狸啊。   “你打得死爷家里任何一只小狐狸,爷以后管你叫祖宗。”小青狐嗤鼻,就这几手花拳绣腿,西山上虽然拉出一只小狐狸,还是没成精的那种,都能让这臭小子吃不了兜着走,要不是瞅这小子胆气还算足的份上,爷才瞧不上。   温照伸手揉着额角,只觉得头都大了,也不明白小青狐怎么就跟李不平看对眼了,这架吵得,一点儿水准都没有,看着李大夫的脸都快皱成橘子皮,想必这个当爹的大概比她还头大。   马车前行的速度明显加快了,就听着外面李不平把马鞭挥得呼呼作响,大概是活剥狐狸皮的心都有,多少存了早点赶到天宁寺,请和尚收妖的心思呢。   “爷是从来有一说一,有二说二,爷的姐儿有多好,不是爷瞎吹……臭小子你慢着点儿,别以为到了天宁寺爷就怕了,告诉你,惹恼了爷,爷能把天宁寺掀翻,那些光头们也只能看着,你信不信……哟,越说你还越快了,瞧你这点儿出息……我说老头儿,你这儿子不能这么养,都养废了,刚才爷还觉得他有那么点儿胆色呢……”   小青狐喋喋不休,李大夫愁眉苦脸,温照则是不吭声儿,瞅这情形就知道这位狐狸祖宗没啥恶意,只是不明白它怎么就看李不平,大有真的拉去作上门女婿的意思,这种情事她还真不好随便插嘴,干脆就旁观好了。   没多大一会儿,果然就到了天宁寺,听着车厢外头传来和尚撞钟的声音,小青狐也就住了嘴,它嘴上说不怕天宁寺,当然,事实上它也是真未必就怕,不过到底还不想现在就跟天宁寺对上,惹了和尚不打紧,就怕把道士也招了来,它才阴了龙虎山天机一把,不想现在又被算计了,于是眼珠子一转,从温照的怀中跳起,直接窜出了车厢。 第137章 回阴间   李不平正拉马停车,冷不丁瞧见它窜了出来,三闪两闪就没快要没了踪影,忙喝道:“狐妖休走!”却哪里来得及去追,眼瞅着就没了影儿,他这才怒道,“还道是什么了不得的狐狸精,若不是跑得快,本捕头一拳捶死几只。”   “休要胡言。”李大夫从车上下来,一巴掌打在他的后脑勺上,“不许对胡大仙不敬。”一边说一边眼瞅向温照,就怕温照向小青狐告状,虽然他不知道温照一个凡人女子为何会跟狐妖在一处,而且还似乎很亲密的模样,但用脚趾头想,也知道这女子定有不凡之处,在她面前,还是慎言为好。   温照看到李大夫警惕的模样,不由得失笑,道:“妾身不是多嘴之人。”一顿,又补上一句,“妾身曾见过西山的胡家六姐,确是温柔妩媚,天姿国色,便是妾身见了也有心动之感,李大夫,不如就让李捕头见上一见?”   赤裸裸的调侃,谁让李大夫拿这眼神儿看她,倒似她也是只狐狸精似的,瞧得人心里头不大爽利。   “小娘子说笑了……说笑了……”李大夫被噎得说不出话来,连连揖手,忙又问道,“不知尊夫在何处安歇,还是先去瞧病,莫耽误了病情。”   一提到万青,温照顿时就没了调笑的心思,连忙在前领路,道:“李大夫,这边请。”   李不平连忙帮着提药箱,亦步亦趋地跟在李大夫的身后,心里却真有些琢磨开了。莫非那胡什么六姐的,确实长相极美。总听说狐媚狐媚的,也不曾见识过,不知怎么个媚样儿。   不觉便已走到了万青住着的那间客房,温照请了僧人帮忙照看,这僧人倒也尽心,就守在客房外诵经,见温照请了李大夫来,他便合什一礼,离开了。温照追过去。道了一声谢,这才请李大夫进屋。   “李大夫。这就是我家相公,已是昏睡许久,烦请您给摸摸脉像。”   请了李大夫在床沿边坐下,温照又忙去推窗,这屋子里门窗紧闭,光线十分昏暗。李大夫眯了眯眼,一时也瞧不见病人的面相,便先摸脉。口中问道:“尊夫这般昏睡。有多久了?”   “啊……有……有两年多……呃,是两天了……”   温照答得有些结巴,下意识地说了两年。一想不对,又改了口,万青这模样儿哪像昏睡了两年多的,血肉丰满,面色红润,心跳有力,呼吸平稳,说两天恐怕还有些嫌多了。   李大夫又问道:“昏睡之前,可有什么异常症状?”   “呃……”温照一时间不知怎么回答,她请李大夫来,不过是想知道万青的身体有没有什么隐患,不是想治病啊,就这病,李大夫也治不了啊。   窗户推开,屋里瞬间亮堂了许多,这时李不平却突然惊咦一声,脱口一句话替她解了围。   “爹,这人怎么瞧着有几分眼熟啊。”   温照眼前一亮,莫非李不平还记得万青,若如此,那他就一定是阴间的那个李不平了。   李大夫对这个无心学医的儿子心中存了气,这时爱搭不理,斥道:“安静,莫扰了老夫诊脉……”话音还没落下,他就忽地拧起了眉,露出怪异的表情,“这脉像怎地如此奇特?跳动有力,乃无病之像,可又有力无气……不接地气,倒似飘浮无根一般……啊,这这这……是离魂之症……”   松了手,李大夫惊得一跳而起,再仔细看万青的面相,又是大骇,失声道:“这不是万财神家的大少爷……他他他不是已经……这不可能……”   说着,整个人都向后仰倒,竟是骇得站不稳了,唬得李不平一个箭步窜上前去,一把扶住自家老爹,慌道:“爹,你有话慢慢说,万事有孩儿在……”   你在顶个屁用……李大夫瞪他,但心中实在是骇得狠了,一时间也说不出话来,只是抚着胸口直喘粗气。   温照也被他骇得不轻,连忙把椅子端过来,让李大夫坐下,口中忙不迭地解释道:“李大夫,你定是认错人了,我家相公姓温,不是什么万财神家的大少爷……”顺口给万青改了姓,然后继续道,“妾身与相公非是本地人,乃自外地而来,路经丰城,不料相公忽得急病,昏睡不醒,妾身听说李大夫乃有神医之名,这才来请,委实是头一回见,您再仔细瞧瞧,便是人有相似,必也有不同之处的……”   她信口胡扯,也是一时没有料到,李大夫居然认得万青,现在恍过神来,想想也是,听说万青生前身子骨是不大好的,李大夫医术高超,想来没少去万府给万青诊病,真是阿弥佗佛,她光记着不能吓到万家二老,却一时疏忽,倒把李大夫给吓了个半死。   李大夫听了她的解释,这才渐渐喘过一口气,再仔细看了看万青,一只手捋捋胡须,道:“不错不错,虽是看着极像,却也有些不同,尊夫气色极好,不似有病之身,那万家大少爷生前,却是面色常泛青白,先天有不足之症。”   确认不是一个人,李大夫的面色明显好看了许多,神情也镇定了,居然老神在在又去给万青摸脉。   呃……温照瞪眼,这样也行?她只是随口胡说的好不好,之所以这样笃定,是因为她料定李大夫就算给万青看过病,也不可能对万青十分熟悉,毕竟又不是日日相处,不想李大夫居然还真看出不同来。不过仔细一想,也不奇怪,冥君的腰牌能保肉身不死,定然是有滋养之效,在身边放了两年多,日夜受其滋养,就算有什么先天不足的病症,也早给补全了,昨夜她又给万青补了一夜的至纯阳气,这会儿他的气血旺盛,若不是缺了魂魄,恐怕一般的健壮之人,也未必会比他更好。   “嗯,果然是离魂之症……”再次摸脉,李大夫显然做出了确诊,于是面色渐渐显得严肃起来,沉吟片刻才道,“不知尊夫是否曾招惹什么阴邪之物,这离魂之症,多半便是因此而起,此病非人力可为,小娘子若想尊夫早日魂归,还须请教高人。”   “高人?”温照大奇,难道还有人能从阴间把魂魄招回来不成?不过这位李大夫还真是名不虚传,这脉切得那叫一个准,当初万青夭亡,可不就是被小狐狸的阴魂给冲撞了,阴气加上妖气,又阴又邪,不是阴邪之物还能是什么。   李大夫见她不大明白的模样,便又道:“这天宁寺中,便有高人,小娘子若肯诚心相求,想必不难。只是……”犹豫片刻,终是又以年长者的姿态劝道,“老夫看小娘子也是良善之人,何必与妖物为伍,西山狐大仙虽不为害,但终非同族,还是勿要与之太过亲近为好。”   这是怀疑万青得了离魂之症与狐狸有关么?果然又说对了。温照都有膜拜之心了,面上自然是喏喏应着。   “多谢大夫提点,妾身受教。”   虽然她不可能跟狐狸断绝往来,但李大夫的一番好意,她还是明白的。不过李大夫的话还是提醒了她,如果真的能把万青的魂魄从阴间招回来……唔,这事儿还是先跟万青商量一下为好,看他自己的意思,毕竟如今他在阴间,即将主宰一方,为万民父母,正是前途无量之时。   唉,真是两难啊,若是就此还阳,万青之前的努力,岂不全部付之东流,若不还阳,这肉身可怎么办,总不能长期养在佛寺之中,不说别的,光是找谁来照顾他,都要为难死她,不可能天天让僧人来照顾。除非是送回万家,可这事儿怎么跟万家二老解释呢?   还有最关键的一点,冥君肯不肯放万青还阳,还是未知之数啊。   送走了李大夫和李不平之后,温照就陷入了沉思之中,无论如何,她都要回阴间,这事必须跟万青商量好了才能决定。   托这里的僧人照顾一、二日,应该没什么大问题,稍稍安排了一下,想想还是不放心,温照又去找了李不平,再三拜托,捕头嘛,照应一个人应该没什么问题,李不平答应得到是爽快,也不知道是他记忆中还留着对万青的一点印象,还是仅仅因为他捕头的身份,本来就有照顾丰城子民的职责。   重又来到鬼门关前,温照深吸了一口气,肉身入阴间,她这心里还真是七上八下,可是没办法,只能相信小青狐的话。   “快点吧,一路上就看到你磨蹭,不若往日爽利。”小青狐不知道从哪里窜了出来,听它这话,就知道它一直没离开太远,始终跟在温照后头。   温照也习惯了它的神出鬼没,狠狠瞪了它一眼,终于一步迈进了鬼门关。   没有什么特殊的感觉,就和平日进出鬼门关一样,似乎在水里缓缓涉着,有阻力,却又不大,不用费什么力气就走了进去。然而在她看不到的地方,阴间的某个角落里,却乍然出现了剧变,似乎整个空间都在颤抖,某种沉寂了不知千年万年的东西,在这片颤抖的空间里,像沸了的水,开始翻腾。   只有两个人察觉到这种剧变,一个是冥君,一个是万鬼之祖。 第138章 伞   此时冥君深入阴荒之地,仍在与万鬼之祖谈判,可这万鬼之祖被阴煞之气侵染得深了,脾气越见阴戾暴烈,刚见面,二话不说,两位阴间巨头就先打了一场,足足打了七日七夜,未分胜负,这才罢手言和,坐下谈正事,可往往话说不上几句,万鬼之祖戾气上来,就又是一场好打,以至谈判进度缓慢,好在冥君沉下得气,慢慢地说,总算是把事情说清了。   万鬼之祖虽然脾气阴戾暴烈,但也知道事情的严重性,之后几次脾气发作,都让他强按下来,一张青白的阴森面孔,越发显得青面獠牙,可怖之极。   眼瞅着就要说到重点了,两位阴间巨头却同时察觉到阴间剧变,骇然间,又同时脱口道:“阴源暴动!”   阴间之所以存在,以无尽阴气为支撑,而阴气自何而来?便是阴源之地,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从不断绝。而这阴源之地,深埋于阴渊之下,从不现世,又怎么会突然暴动?   “冥君,你干了什么?”万鬼之祖疑心甚重,头一个就怀疑到冥君的头上。   冥君没好气道:“我跟你在这里磨了这么多日,我能做什么。”这万鬼之祖虽然没有被阴煞之气消去神智,可这智商真是不大管用。   万鬼之祖愣了愣,一想也是,冥君又没有分身术的本事,魂念飞快地在阴荒之地转了一大圈,才哑着嗓子道:“我阴荒之地没有什么异常之处,问题一定出在你的地盘,你这王八蛋。还老神在在,赶紧查去啊。”   根本就不用万鬼之祖说。冥君的魂念早已经飞回冥府,以冥府为中心,四下探查起来,很快就探查到了温照的身上,顿时就是一惊,再看到旁边那只贼眉鼠眼的小青狐,冥君连扯道雷当场劈死这只狐妖的心思都有了。   可惜他现在是鞭长莫及,就算小青狐现在就出现在他眼前,也照样拿这只狐狸祖宗没办法。   “没事。只是有生人入了阴间,身上的血肉生机引起了阴源的反应……”冥君随口解释了一句。然后掌心一翻,一把黄扑扑的玲珑小伞被他抛了出去。小伞在空中划出一道痕迹,转眼间无影无踪,倒把万鬼之祖看得一愣。   “你出入阴荒之地不受煞气侵害,全靠这把阴阳如意伞……桀桀桀……没了伞,老夫揍你如揍猫,冥君,乖乖地留下给老夫做个手下吧……”   须臾间。万鬼之祖就露出狰狞之色。   冥君长叹了一口气。这万鬼之祖的智商真是堪忧啊,跟这样的笨蛋谈合作,他都觉得侮辱了自己。   不提这边两大阴间巨头又狠狠打了一场。却说温照那边,见自己在阴间果然平安无恙,心中顿时大松一口气,对小青狐笑道:“果然无事……”   小青狐昂着脑袋,得意道:“爷的话,啥时候错过,相信爷,得永生。”   这还得瑟上了。温照一阵好笑,忍不住在它头上揉了一把,小青狐也没在意,耳朵抖抖,越见得瑟了,四条短腿一发力,颤颤地就跑到她前面去,尾巴也晃成了一朵花儿。   虽然是狐妖,但其实很可爱吧,温照跟在后面,默默地想着,或许正是这样,所以她才能跟狐狸们相处得自然,狐狸确实没有人性,但只要不把它们当人看,狐狸们还是相当可爱的,至少小青狐在吐槽儿女们一个个不成家的时候,连那些她都没有见全的狐妖们,也显得可爱起来。   行出没有多远,半空中,一把油纸伞从天而降,罩在了温照的头顶上。   “咦?”   温照抓住伞柄,愣了一会儿,下意识地抬头往天空看去,阴间的天空一如既往地阴霾,无尽悠远,什么也看不到。   “这伞哪儿来的?”   她试图把伞扔开,谁知才一松手,那伞就又自己飞了回来,牢牢地罩住她的身体,温照大愕,转头就问小青狐。   “嗤……”小青狐很是不屑地嗤笑一声,“宝贝,冥君那王八蛋的,给了你你就拿着呗。”神态有些悻悻,不复方才的得瑟。想给冥君捣点乱,谁知道这王八蛋也真狠得下心,人还在阴荒之地没有回来,竟然把最趁手的宝贝送了出来平乱。   阴阳如意伞,这件宝贝和小青狐的颠倒诀有异曲同工之效,可以倒转阴阳,同时还能隔绝阴荒之地的阴煞戾气,冥君敢深入阴荒之地,跟万鬼之祖谈合作,正是因为有阴阳如意伞护身,现在他为了隔绝温照身上的血肉生机,把阴阳如意伞送了出来,估计他在阴荒之地的日子就不大好过了。   这样一想,小青狐又振作了精神,不管是大麻烦还是小麻烦,只要让冥君那王八蛋有一阵子不好过,它就算报复过了。尾巴重新摇成了一朵狐尾巴花儿。   温照也不是个傻子,小青狐一说这把伞是冥君的宝贝,哪里还不知道缘由,心里微微一虚,但很快又理直气壮起来,说到底,这事情还是冥君先做得不地道,她才不管冥君身为阴间的主宰有多厉害,只要道理在她这边,她就不害怕。她和万青明明都没死,冥君却把她和万青的魂魄弄到阴间,这笔帐,有得算。   于是便听了小青狐的话,撑着伞很是心安理得地回了家。一路上遇着不少人,认识的,不认识的,都对她不免多瞧几眼,毕竟在阴间撑伞,还真是头一回见着,阴间也不是不落雨,可大家都是阴魂之身,雨水落下来,穿着身体便过了,连衣裳都打不湿,还要撑伞做什么。   温照倒是坦然,对不认识的人,由他们看去,对认识的人,便笑着打招呼,顺带解释一下,这伞好看,她撑着好玩的。黄扑扑的油纸伞,论颜色,谈不上好看,可做工却是十分精细,伞柄光滑,透着玉质的光泽,伞面虽没什么画儿装饰,可是那桐油刷得极好,锃光锃亮,都能当半个铜镜照了。   于是这解释也勉强说得过了。   回到了家,温照便瞅着伞发愁,总不能在屋里还撑着伞吧。这伞倒也有趣,竟似明白了她的想法似的,倏地缩小,差不多五、六寸长的时候,就不缩小了,伞面一合拢,伞柄作尖插进了她的发髻里,竟然成了一支伞状的簪子,倒也显得精致玲珑。   万青不在家中,温照也不意外,知道这阵子他忙着走访各县城隍司中的孤寡坊,三、五日不归家也是正常的,只是她这边的事情比较着急,也没心思慢慢在家等,谁知道万青还要过几日才回来,仔细考虑了一下,温照就又去张三家中借了毛驴,打算直接去堵万青。   等到骑驴的时候,才发现不行,她往驴身上一坐,小毛驴直接就趴下了,四蹄跪地,一双圆圆的驴眼瞪得有铜锣大,大抵也是不明白,一向轻盈的温小娘子,怎么突然就重如泰山了。   温照赶紧跳了起来,怔了半晌才反应过来,一拍后脑勺,可不是重了嘛,她现在是肉体凡胎,沉重无比啊,别说小毛驴了,就是自家那匹马,也休想驼得动她。   “没事了,你回家吧……”   塞了小毛驴一把草料,温照一转身,就看到小青狐捧着肚子在地上打滚,四肢抽搐,好像笑得抽筋了。   “笑什么笑,肉身本来就重……”温照没好气地瞪它,以为谁都跟狐狸似的,轻得没分量吗。   小青狐大抵也意识到自己这样嘲笑她有些不厚道,从地上爬起来,抖抖毛,身形倏地变大,竟与小毛驴的体形相差不多少,直把温照吓了一跳,它倒又乐了,圆溜溜的眼睛都眯成了月牙状。   “得了,这阴间也没啥驴啊马的能驼得动你,爷今儿心情好,免费驼你一回,瞅什么瞅,告诉你,过了这村没这店儿,下回爷就没这么好的心情了。”   骑狐狸?这倒新鲜,温照想了想,骑就骑,这位狐狸祖宗都不介意,她还能不敢骑么,提了裙角,侧坐上去,软软滑滑,一点儿也不搁屁股,就是没有抓的地方,这一跑起来,还不把她摔下去啊。   正着想,忽然觉得身后有个软中带弹性的东西顶住了她的腰和背,回头一瞧,竟是一条狐狸尾巴,弯成S状,两个弧度正好抵住她,不让她向后倾倒,呃……不对,不止一条,而是三条,一条抵在她背后,两条一左一右绕到她的腰边,牢牢将她拱在狐背上。   “爷的背上,稳当!”小青狐又开始得瑟。   温照瞧着有趣,好奇问道:“狐祖,你究竟有几条尾巴啊。听说最厉害的狐狸,能长九条尾巴。”她估摸着,小青狐应该也有吧。   “扯,那都是无知的人瞎扯,狐狸都长一条尾巴,长九条尾巴的不是狐狸,是怪物。你们人类还传说有三头六臂呢,你长得出么?”小青狐用力吐槽。   “这不是三条么?”温照摸摸左右两条狐尾。   “那是爷用法术变化出来的,假的。”小青狐冲她翻白眼,懒得再说,一猫身,就窜了出来。温照顿时就说不出话来了,速度太快,风太大,逼得她眼睛都睁不开,更别说张嘴了。 第139章 孤寡   这个时候也不知道万青去了哪处孤寡坊,不过也不要紧,狐狸跑起来速度飞快,还有个管用的鼻子,不到小半天的时候,它就带着温照跑过了四、五处孤寡坊,每到一处就闻来闻去,然后再决定往哪个方向跑,果然在第六个孤寡坊里,堵到了万青。   万青正抱一个幼童,低头与一个白发老者说话,神情中充满了悲悯、怜爱以及一抹不容忽视的坚定,正是这种表情,让他原本文弱俊美的面庞,多出了一份刚毅与威严。在这样一个充满凄切寒冷的孤寡坊中,他就像是一个散发着温热的太阳。   那幼童看上去只有四、五岁,瘦瘦小小,眼神儿也有呆滞,瞧着不像正常孩童,此时却无限依恋地依附在万青的怀中,神情变得详和安静,甚至嘴角都微微上翘着,两只瘦弱的胳膊紧紧抱着万青的胳膊,像落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水草般。   若是在之前,温照还不觉异常,可是先前她已经经过了四、五处的孤寡坊,像这个模样的幼童,有不下数十,小青狐倒是知道一点,告诉她,这些看上去不太正常的幼童,都是阳世间未出娘胎就死去的婴孩,因不曾出生,便也没有祭祀,连神智都不全,所以全都被送到了孤寡坊,若有人照应,便能渐渐长大,等到满了百年,神智渐开,便可轮回再世为人,若无人照应,这些不成形的婴孩,便会慢慢化为阴间一缕阴尘,连重入轮回的机会也没有。温照现在看到的这些幼童。已经算是运道极好,被人照应着长大了的。   温照不是心硬的人。不提其他各种惨状,只看着这些眼神呆滞的幼童,心里头就软成了一滩水,仿佛更能明白,为什么万青一心一意要帮助这些孤寡坊中的孤魂野鬼,为什么明知是一团烫手的山芋,他却义无反顾。要做点什么,无论做不做得到,都要去做。   这才真正可以令人仰视的男人。不在于修为有多高,不在于身份有多尊贵。不在于他曾经做过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情。他只是在尽他所能,去帮助他眼中所见的弱小无助,这份勇气,这份胸襟,在她看来,比空许一个宏大的誓愿却始终无法完成的地藏王菩萨,更加伟大和高贵。   能成为这样的男人的妻子,她竟觉骄傲无比。一时间。她犹豫了。若此时万青选择了还阳,那么他在她的心中,将彻底落入了泥浆里。不复这一刻的伟大与高贵,这样的反差,她能接受吗?可是她不能指责什么,万青如果选择还阳,也是人之常情,就连她自己,不也在知道自己的身体还活着的那一刻,惊喜之极吗。只要是人,没有不想活在灿烂的阳光下,尽情地呼吸阳世中那温暖清新的空气,没有不想承欢在父母膝下以尽孝道的。   说出实情,万青必然要挣扎与抉择,要在两难之中做出选择,他该有多痛苦,不如什么也不说,让他完成他的事业,也成全自己对一个男人的最大期望,就像紫霞仙子所说的那样,“我爱的男人,是盖世英雄,有一天,他会踩着彩色云彩来迎娶”,这是世间所有女子最期望的男人。   只是太自私了。   这样的想法,太自私,温照第一次觉得,原来自己竟也和普通的女子一样,有着这样俗气自私的想法,为了让万青成为盖世英雄,而强行剥夺他为人、为人子、享受美好生命的权利。   “喂喂,小女娃儿,你掐爷的肉干什么,爷招你惹你了?”   却是温照在矛盾中感到无比的羞愧,一不留神,就掐住了小青狐背上的一块肉,掐得它哇哇乱叫。正是这一叫,惊动了万青,头一抬,惊喜道:“照娘,你怎地来了?”忙就向身旁的白发老者告罪一声,又把怀中幼童放下,向她走来。   温照看着他大步走来,渐渐地近了,眼中的惊喜是那么的明显,那幼童离开了他的怀抱,表情明显变得惊惶无助,然后被那白发老者抱住,轻声安慰着。   “相公……”   她嚅嚅着,一时不知该说什么,万青已是走到近前,一把拉住她的手,惭愧道:“这几日不曾归家,让你担心了。”   居然以为温照是因为他几日不曾归家,心中担忧才找了过来。   温照微微一愕,心中的那一抹犹豫瞬间便抛了开去,忍不住笑道:“我来瞧瞧,可有能帮得上相公的地方。”   他是一个体贴的男子,是一个温柔的丈夫,如此,便也够了,做不做英雄,终究是他自己的抉择,她又凭什么替他做出决定,无论他会怎么选择,做为妻子,她都应该坚定不移地站在他的身边,英雄也好,平凡人也好,他是她的丈夫,这一点永远不会改变,这个认知,也从未这样清晰明白过。   这是温照第一次清楚的、没有半分犹豫的,无关任何外在因素,仅只以一个女人的立场,承认万青是她的丈夫。   “啊……帮忙……”万青有些意外,手足无措了片刻,终是露出欢喜的笑容,拉着她来到那白发老者身前,介绍道,“齐老,这是内子。”   温照立刻就意识到,这个白发老者不是普通的孤魂野鬼,忙屈身行礼,道:“妾身万温氏,见过老先生。”   齐老虚扶了一把,笑道:“温娘子不必多礼,老朽不过一介孤魂,当不得这般大礼,日后,还要贤伉俪多照应。”   温照怔了怔,看这言行举止,这位齐老似乎有些饱读读书的样子,生前定不是一般人,怎地会落到成为孤魂野鬼的地步?   万青在她耳边低语道:“齐老生前曾官至府宰,可惜因奸人构陷,诬他叛国,遂被满门抄斩,九族皆诛,香火断绝,无人祭祀,因冤恨难解,不愿入轮回,齐老这才沦落孤寡坊中,至今已有五十余年。”   温照瞬间明白过来,这位齐老生前竟还是一方父母,万青这般看重他,多半是想以齐老为师,学一学治理之道。   于是她微笑道:“相公有济世之志,奈何年轻,又从无经验,日后还要齐老多多指点,勿使他行差踏错,济世不成,反害了这些可怜之人。”她努力给万青当说客,看万青还围着齐老转的样子,就知道要请齐老出山,还得多下功夫。   万青在旁边乐呵呵的,知他者,照娘也。   齐老微微一怔,大笑道:“万书判娶的好娘子,大丈夫但有贤妻,何愁不能立业。”语罢,低下头来,摸摸身边幼童的头顶,道,“年轻不是错,经验总是做出来的,无论什么事情,都不必担忧做错,只要心气还在,总有做成的一日。这些孩子,未生便死,无知无觉,总是凄苦,但这也是好的,因无知无觉,便不觉得苦,不论日后更好,还是更坏,他们总是不知道的。好与坏,不在他们心中,而在旁人眼中,万书判,你可明白?”   万青收敛了神色,沉吟片刻,向着齐老深深一鞠,道:“多谢指教,小吏记下了。”   温照也是听得暗暗心服,这位齐老看事业,也有独到之处,他的话里,其实只有一个意思,那就让万青尽管放手去做,不用担忧做得好还是做得不好,因为对于孤寡坊的这些孤魂野鬼来说,没有比现在更坏的了,尤其是这些侥幸长大的幼童,他们根本就神智未开,无知无觉。所以不管万青怎么做,做了什么,好不好都是外人来评价的。   如果再仔细品评一下,其实齐老的话里,还有另一层意思,那是对万青的欣赏,不管万青是不是有些眼高手低,年轻人一片济世救民之心,总是值得鼓励的,即使做错了,也不用担忧,只管拿孤寡坊的孤魂野鬼们练练手,既然已经处在没有比现在更坏的境况之中,那么还有什么会更坏呢。年轻人,错上一千次,但只要对了一次,对这些孤魂野鬼们,便是一次真正的救赎。   这就是功绩,也是功德。   齐老喜欢万青谦虚的态度,微微颔首,才又道:“既然温娘子都已经寻了来,可见真是放心不下你,你在外几日,也该去歇歇,等到事定之时,若还有心,再来寻我。”   这却是应了万青所请,等到诸县城隍司中的孤寡坊被调出来合并立县之时,他愿意给万青当个幕僚,一尽所能,事情未成定局,就不用来找他了,找也白找。   “是。”   万青再次行了一礼,然后摸摸幼童的脸,柔声道:“小淼乖,阿叔过些时日再来看你。”   幼童似有所觉,依恋地把脸往他的手上凑,双手也张了开来,似要抱住他的胳膊,却被齐老拉住了。万青无声地叹了一口气,牵了马来,翻身而上,然后伸手去拉温照。   温照苦笑一声,道:“相公,我还是骑狐狸吧。”   万青微愕,看向小青狐,似乎是惊愕堂堂狐祖竟然肯让温照骑着,又似乎是惊愕温照还真敢把狐祖当坐骑。 第140章 决定   “骑狐狸咋听着那么不是味儿呢……”小青狐嘀嘀咕咕,然后认真纠正,“小女娃儿,你这话不对,是爷大发慈悲,背小媳妇儿回家……”   这有啥区别吗?温照好笑不已。   万青侧着头,上上下下地看着她,终是渐渐觉出几分不对,眉尖微皱,想问什么,却又忍耐下来。   回到家时,天色已是极晚,长乐坊里一片寂静。   “你们小俩口聊吧,爷睡觉去。”小青狐不打算掺乎这事,往院墙上一跳,眯着眼睛打呼噜。   备水,净身,夫妻俩简单地梳洗去一身风尘,这才相对而坐,温照习惯性地奉上一盏热茶,而后欲言又止。   万青轻轻地拉住她的手,她也没有挣脱,只是静静地望着他。   “这是……血肉之身?”   终于,他看出了端倪,这温热滑腻的触感,只有活人的身体才会有。尽管阴阳如意伞可以转换阴阳,遮掩温照身上的活人气息,使她的身体看上去如同阴魂一样,并且身上的生机不会触伤其他阴魂,可是仔细观察的话,还是能够发现她的不同。   万青的面容上,渐渐浮现出一丝错愕之色,疑惑,震惊,竟至无语。   半晌,他才讷讷道:“照娘……莫非你……是生人?”带有疑问的口吻,其实语气却是没有丝毫怀疑,只是他不懂,温照为什么竟然带着肉身就回了阴间。   温照叹了一口气,低声道:“妾身也是无意之中……”抛开心中的自私想法,她终于还是把今日发生的事情一一说出。地藏王菩萨石像,生死线。还有挖开墓室,还有把万青的肉身暂时安置在天宁寺的事情,一点也没有遗漏。   无论如何,有些选择,只能让万青自己决定。   “活着……”   万青惘然了,事情来得及突然,在他撸起袖管在阴间大干一场的时候,却突然告诉他,他还活着。   “照娘。你在开玩笑?”   一种不真实的感觉笼罩了他,不知所措。又暗暗欢喜,他还活着,他还有机会回到阳世间,向父母尽孝,还有机会教导幼弟,往日的遗憾,都可以弥补。   “相公,你摸摸我的脸……我没有开玩笑。”温照抓起他的手。依附在自己的颊上。轻轻摩搓,温润,而且更加滑腻。   万青如同被灼了一般。猛地收回手,然后来回踱步,表情忽喜忽忧,半晌,他止步,幽幽长叹了一声:“照娘,你先前面有为难之色,可是因为不愿我还阳?”   他不是蠢人,此时再想到先前在孤寡坊时,温照面上那无法掩饰的难色,瞬间便明白了她的想法,因为,此时他与她,一般的为难。去或留,艰难的抉择,一时间,他难以决定。   “妾身本是希望相公还阳……”温照走到他的身边,凝视着他,俊美的面容下,虽然如平日一样的沉着冷静,可是她看得出,在他的眉宇之间,两种选择正在激烈的交锋。   忽然之间,她便有些心疼,万青会处在现在的境地,都是因她。如果不是她,他就不会被冥君强留在阴间,早就可以还阳,如果不是她向紫衫索官,他就不会强自担下那样沉重的一副担子,也是她,在他努力地挑起担子的时候,又告诉他,他可以扔下担子,回到阳世,做他的孝子,过他本该拥有的人生。   是她,使他如此为难。   “相公,对不起……”她觉得心酸,更觉得羞愧,对万青,她辜负良多,甚至在跟陆婉仪一番交谈之前,她从来就没有跟这个男人过一辈子的打算,即使有了一起生活的打算,更多的还是为了修炼,为了磨砺自己的心境,她从没有把万青当成真正可以依靠的良人,可是他却在她还不知道的时候,已经把她当成要照顾一辈子的人,为了她,在阴间努力地打拼着。   “夫妻之间,不必说对不起。”万青侧过脸,眼神柔柔地望着她,忽地便有了一丝笑意,“你说,你本是希望我还阳,那么现在呢?走过孤寡坊之后,你改变了主意?”   温照怔怔地望着他,这样的眼神有种水一般的温柔,让她有种快要溺死般的窒息感,可是她一点也不觉得害怕,反而隐约在享受着这种窒息感,难受,可是更多的却是欢悦。   “是不是在看到孤寡坊的那些可怜人后,你就改变了主意?”万青似乎打定主意一定要问个明白,又问了一次。   “我……只是……”温照忽地有些脸红,这样的眼神下,她说不出逃避的话语,支吾了片刻,终是老老实实道,“我只是想着,那些孤魂野鬼太可怜,若有人能救他们于水火,这样的人,一定是英雄……”   说完,她的脸色就更红了,这种天真而单纯的想法,似乎更适合像胡绯这样的天真单纯的少女,而她这样的女子,竟然还有这样的念头,便显得幼稚愚蠢。   “你希望我是英雄?”万青眼中的笑意更深了,禁不住抚她上红透的面颊,那温润的触感让他生出爱不释手的感觉。   “不、不是……”温照大羞,连忙否认,可是一触万青眼中的笑意,终还是低声道,“只是有那么一点……不是必要,那只是每个女子心中的憧憬,就像世间男子总希望自己的妻子美丽温柔大方一样,可是事实上……并不都是这样,我觉得,无论相公选择留下,还是还阳,顺从自己的心意就好,不管相公选择哪一个,我都会支持的……”   “你希望我成为英雄,哪怕只是憧憬,便是认可我是你相伴一生的夫君,对吗?”万青的心,倏地变得无比的轻松,一直以来,隐隐的担忧,就此不翼而飞。   温照愣了一下,脸色顿如猴屁股,一直红到了脖子底下,话还是说漏了,这个男人平时看着挺木讷的,怎么这会儿举一反三反应挺快……诶,等等,刚才他们好像不是在说这个吧,话题怎么一下子就转开了?   “总之,相公的决定,我一定支持,就是这样……太晚了,相公早些歇歇吧。”   慌乱地想要逃回房去,但万青上前一步,紧紧地抱住了她,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气息喷在她的耳畔,低柔的声音传入她的心中。   “照娘,我说过,要补你一个洞房花烛……”   “相公,这种时候,还说这个做什么?”温照又羞又恼,眼下事情一团乱麻,哪里还顾得上这个。   “我也说过,要让你成为判官夫人……”   “那时候是开玩笑的好不好……”   “可我是认真的……”   “这种事情不用太认真啊,真的……呃……”温照突然意识到什么,猛地转头:“你说什么……哎哟……”   鼻尖正撞上万青的下巴,又酸又疼,眼泪都快下来。万青忙松开了她,转到正面,想要帮她揉揉鼻尖,被她一巴掌拍开。   “别碰……”好一会儿她终于缓过劲来,拿袖子擦擦眼泪,追问道,“你刚才的意思,是不是说决定留在阴间?你真不想回阳世了?”   万青轻笑,道:“我只是觉得,做为男人,说话要算数,就算要还阳,总也要先让你成为判官夫人,至于洞房花烛,看你喜欢吧,在阴间或是阳世都成,挑个好日子,你看行吗?”   “难道你不想回去承欢爹娘膝下?”温照愕然,总觉得以万青的孝顺,不该这样快就做出决定。   “若是我此时又活了,如何向世人交代,总不能一辈子藏在家中不出门,如此,我活着与死了又有什么区别。”万青轻轻摇头,长叹一声,“不若在阴间好好干一场,为爹娘和幼弟攒些阴禄,将来二老归于泉下,我仍能尽孝于膝下。”想了想,又笑道,“便是要还阳,总要隔上十年八年,待到旁人都不认得我时才好。”   他想得深远,最大的顾虑,就是此时还阳,非得吓死丰城一大半的人不可。温照就压根儿想不到这一点,因为整个丰城,除了陆婉仪和万家二老见过魂身的她之外,压根儿就没人认得她,她青天白日招摇过市都没有任何问题,可是万青往街上那么一走,可就问题大了。即使他生前因身子不大好,没有整天在街上闲逛,可是万家年年行善,这些事情他身为长子嫡孙,总是要出席的,丰城里,不说人人认得他,少说也有一半的人认得。温照该庆幸,她送万青的肉身去天宁寺的时候,是背着他的,脑袋垂在下面,如果当时万青的头是竖着的,恐怕刚进城门,就能吓昏一大帮子。   “难道搬家不行?”   温照咕囔了一句,看到万青苦笑,她也就不说话了,万家的根基在丰城,搬家,谈何容易,去别处立足,没有根基,以万家的家财,岂不是如同一只没有看护的肥羊,是只狼就想扑上来咬几口。这种事情,果然还是男人考虑得更深远周到一些,不像她,通常只顾眼前。 第141章 养神诀   “那二老那里……你就不交代了吗?”   总觉得万青明明可以还阳,但却选择了留下,多少都对不起万家二老,即使是以旁观者的身份,温照也能感觉到二老对万青的疼爱,每年清明祭祀,收到的祭品足够她和万青不用为钱财而忧愁,这还是被冥务司扣去了大半税费以后。   “我入梦去说。”万青的神色略黯了黯,但很快就振作精神,爹娘会理解他的想法,母亲也许是难过一段时间,但是父亲一定会支持他,因为他选择留在阴间,可以救助更多的人,济世救人,这是万家传承数代的家风。   温照想了想,取出一支安魂香交给他,嘱咐道:“多加小心。”入梦之术,并不十分安全。顿了顿,又道,“你已累了几日,先休息一晚,勿要多思。”   此时已是深夜,阳世正是艳阳高照时,万家二老自然不可能入睡,万青要施展入梦之术,要等到明日才行。温照恐他多想,因此特地嘱咐他要好好休息。   万青明白她的心意,只道:“放心,为夫心中有数。”   果然就好好休息了一夜,温照起先还不放心,隔半个时辰就偷偷摸摸到西屋的窗下观察,看到万青坐在书案前不知写着什么,几次想进去催促他休息,但又怕扰了他做正事,连着看了两回后,她终是忍不住不了,到第三回去时就决定,一定要让万青休息,哪料到这一次去看。万青却已经盘膝坐在床上,一副入定的模样。温照愕然半晌,终是一笑,径自回了西屋。   以修炼代替休息,其实效果比简单的睡觉还要好一些,修炼休息两不误,看万青的模样儿,似乎早已经熟悉了这样的休息,在她看不到的地方,他其实比谁都努力。所以她也不能输给他呢。   了无睡意,她把活鱼给她的鱼鳞取了出来。这上面记录的养神诀,她还一直没时间研究呢。养神?养的什么神呢?   “夫神者,本也,精气为物,凝而化神,可以观照补损……”   第一句就解释了神的意思,似乎是挺清楚的,神是人的根本。以温照的理解。魂魄就是“神”,或者是“神”的一部分,肉身死了。可是“神”还在,所以人死后,可以在阴间继续生活下去,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肉身的消亡,并不是真正的死亡,否则也就不会有轮回之说了。精气为物,凝而化神,也不难理解,精和气,其实一个指的是肉身,血肉、发肤、津液都是精,人活着的时候,“神”依托在这些上面存在,而死后,就以气为凝,魂魄在阴间能变成阴魂,正是因为阴间的阴气无时无刻不在滋补着,所以阴魂之身,说白了,就是“神”依托在阴气之上而存在。   而且这似乎也从某个方向解释了她还阳以后,体内阴气突然大增的原因,要知道,她先前为阴魂之身时,吸纳的阴气有相当一部分用来凝实魂身了,这个凝实魂身的过程,也可以理解为给神穿上衣服,穿得越厚实,“神”就越稳定,表现出来就是她的魂身无限接近于可以显形。   可是当她有了肉身以后,还有什么比肉身更厚实的衣服吗?于是先前用阴气凝实的魂身顿时就显得多余了,重新化为纯净的阴气,回到她的体内,这才造成了她修为暴涨的现象。   不过最后六个字,她就看不太明白了,可以观照补损?观的是什么,补的是什么?想了好久,没有头绪,索性就不想了,直接去看下面的修炼方法。   观想?   养神诀的修炼方法其实并不难,就是在脑海中想像一样东西,“神”本无形无质,虚无飘渺,想要修炼它,使它变得强大,就要先赋予它一个形状,有了形状,再赋予它质量,有了质量,再赋予它属性,有了属性,再赋予它品格,之后,才是一个完整的、强大的神。   当“神”修炼大成以后,便可以脱离肉体、无须精、气的依托,自由自在,瞬息万里,天地无处不可往,一个念头,便可念头神至。   好像有点玄乎。   温照看得晕乎乎的,这养神诀似乎比养气诀厉害多了,因为它直接修炼人的根本“神”,就连她先前修炼养气诀,也是间接为“神”服务的,似乎活鱼早就料到她会有还阳的一日,所以先给了她养气诀,让她可以更好的保护“神”,所以在墓室里的时候,她一碰触到自己的身体,就立刻还魂,连丝毫阻碍也没有,因为她的“神”被保护得太好了,没有受得任何外来气息的污染,养气诀修炼出来的阴气,比任何阴气都要纯净,一丝杂质也没有,所以她的“神”可以毫无负担地回到身体里,恐怕当初她能附到陆婉仪的身上,也是这个原因,干净完整、毫无瑕疵的“神”,碰上一个不设防的肉身,就跟雪花落入清水中,不用费什么力就能融成一体,可如果是一滴油的话,落到清水中,是无论如何也不能融合的。   先修炼试试看,观想一个什么东西好呢?不能太复杂,太复杂了观想会很吃力,虽然养神诀里也说了,观想得越是细微入致,就越容易赋予更多的属性,“神”也就越强大,可是这份强大与修炼难度是成正比的,温照还不打算炼个百儿八十年的,还在那里死命地观想“神”的样子,差不离儿就形了。   要不,就观想一条鱼吧,以活鱼为参照,现成的,都不她去细想,把活鱼从眉心里拎出来,照着样子观想就行。   “道藏……道藏出来……”   活鱼装死。   温照气结,关键时刻,这条活鱼永远都不靠谱。她想了想,转而跑到院子里,把小青狐从院墙上抓了下来。   “干嘛呢?”小青狐有点起床气,冲着温照龇牙,睡眼惺忪的模样挺可爱。   “没事,你睡你的,别动就行。”   温照找了块垫子,放在床前,然后把小青狐放在了上面。垫子软乎乎的,趴在上面挺舒服,小青狐翻个身,还真就不理会她了,继续打瞌睡。   其实观想只狐狸也不错,尤其是这么可爱的小狐狸。温照瞅着小青狐的模样,也挺满意。盘膝入定,脑海中,一只狐狸的形状被她一点一点地勾勒出来,当然,以她现在的能力,还勾勒不出实质的形象,不过是几根线条组成的狐狸而已,有点像素描。   有些地方勾勒不出来了,她就睁开眼睛再看看小青狐,然后闭目继续观想,一只可爱的小狐狸,唔,还是睡着的。   “喂喂,你到底干嘛呢,爷可是不给白看的……”小青狐眯了一会儿,越想越觉得不对劲,睁开了眼睛,正好看到温照盯着它瞧来瞧去。   “别动别动,你一动我就观想不了……”   小青狐一改变姿势,温照脑海中那只睡着的小狐狸就观想不下去了。   “观想?”小青狐一下子跳了起来,来了精神,“你在修神?啧啧,爷想起来了,是在墓室的时候,道藏给你的法诀?爷就说,师父笨到家,徒弟傻没边,道藏就是个不靠谱的家伙,光给你法诀,也不教教你一些修炼常识,小女娃儿,你这是人不打算当了,改行做狐狸了吗?傻是傻了点,不过爷一点儿也不介意,就收你做第十八个女儿……”   活鱼怒目,一下子从温照的眉心里钻了出来,小样儿,别以它瞧不出这只臭狐狸的险恶用心,想长辈份儿,门儿也没有。   温照被吓了一跳,顾不上谴责活鱼先前装死的行为,连忙问道:“狐祖,难道人不能观想狐狸吗?”   小青狐甩了甩尾巴,先鄙视地看了一眼活鱼,然后才老气横秋道:“你搞懂神是什么东西了吗?”   “魂、魂魄?”温照迟疑了一下,还是说出自己的理解。   活鱼白眼向天,人笨是没治的。   小青狐嗤笑一声,道:“神,为人之本,这个你懂吧?”   温照用力点头,养神诀的第一句话就是“夫神者,本也”。小青狐露出嘲笑的表情,又道:“什么是本,就是根本,根基,人之所以为人,因为上天赋予的根本,就是人,像爷这样的,上天赋予的根本,就是狐狸,所以修神时,只能修自身,你的根本是人,你修神也只能修人形。”它又开始龇牙,露出一个典型的狐狸笑脸,“你要是想做狐狸,照着爷的样子修也成,爷不介意让你多看几眼。以后修炼用用脑子,别把道藏给你的东西当宝,当心被坑得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活鱼再次怒目,臭狐狸,败坏它的名誉,不就是欺负它不能讲话吗?鱼唇一张,一连串的泡泡吐了出来,在温照的面前排成了两排。   温照一眼扫过去,顿时哭笑不得。每个泡泡里,都是一个女子的形象,或是娇艳,或是清纯,或是秀美,或是冷傲,简直就是各种美人的集合。活鱼是打算让她挑一个形象来观想吗?那她干嘛要观想别人的模样啊,拿个镜子照自己不就行了。 第142章 观想   小青狐在一旁嘲笑:“修神大成后,肉身便会与神一般模样,小女娃儿,道藏嫌你生得丑,特地给你找了一群美人儿的模样……”   温照顿时沉下了脸,狠狠瞪了活鱼一眼。伸手取过妆台上的菱花镜,照了照自己,好吧,虽然她没有天姿国色的容貌,可是怎么也算不上丑吧,鱼就是鱼,一点审美的能力也没。不过观想的时候,顺带把脸上的一些小缺陷修正一下,应该还是可以的吧。   一巴掌把身前的泡泡全部拍碎,温照盯着镜中自己的面容,非常认真地考虑着,哪些地方应该修正,眉毛可以再弯一点,细一点,唇部的曲线可以再完美一点,眼角应该再翘一点,适合眉目传情,脸颊上要不要点个小酒窝呢?据说有小酒窝的笑容最妩媚了,不知道万青会不会喜欢。   活鱼一看泡泡全部被拍碎,顿时气得口吐白沫,尤其是看到小青狐捧着肚子开始满地打滚,它全身的鱼鳞几乎都泛上了一层红光,恼羞成怒,一头向小青狐撞去。   “哎哟哟……”   小青狐一个不防被撞了个正着,疼得哇呜乱叫,脑袋一甩,张嘴就咬向活鱼,牙齿在鱼鳞上划出一道白痕,没咬破,反而差点硌了它几颗牙。   一时间,一鱼一狐就打成了一团,温照这时已经开始观想自己模样,哪里还顾得上它们,随它们闹去。   修炼不觉时长,须臾已至天明,阴间没有鸡叫。但自有晨钟报晓,听得西屋里传来声响。一夜无所获的温照连忙便出来替他准备清水干巾,热茶寒食。   观想自己,远比观想狐狸要难得多,尤其是出于女子爱美的天性,一边观想一边还要忍不住琢磨如何修饰面容、身体上的缺陷,这也不满意,那也难以决定,自然是毫无所获。   万青从西屋里出来,倒是神清气爽。显是一夜休息得极好,冷不丁瞧见温照面上倒反有些憔悴之色。不免心疼,道:“今日我不出门,你也不必忙活,怎地嘱咐我好好休息,你却反不爱惜自己的身体,赶紧歇着去。”   温照气色虽然不佳,可精神头儿却不输给他,闻言但觉窝心。那精神倒又亢奋了三分。拧干了布巾给他擦脸,口中笑道:“无事,妾身只是修炼上遇到难题。正想向相公讨教呢。”   “且先说说。”难得温照还有向他讨教的时候,万青也是精神一振,挺直腰身,大有不吝赐教的意思。   温照便把记载着养神诀的鱼鳞递了过去,待万青看完,她才道:“狐祖说,修神,便如修身,这神修成什么模样,肉身也会随之变化,妾身昨夜便是因此而为难,若以本来面貌修神,恐不美也,若略加修饰,相公以为,妾身这眉是细一些好看,还是长一些好看,这眼可还需再大一些,鼻可要再挺一些……”   身材是否要再高挑一些,腰肢是否要再细瘦一些,胸部是否要再挺拔一些,腿部是否要再修长一些,温照想要修饰的地方极多,越多便越难以抉择,最后索性就问万青的意见,女为悦己者容,可说到底,自己长什么样子,自己是瞧不见的,终究是给别人看的,别人怎么看她也不在意,关键是,万青喜欢什么样儿的。   “啊……这……”万青有些愣神,这个问题出乎他的意料之外,半晌方道,“照娘此刻,已是极美。”   “相公哄妾身呢……”温照心里挺美,但嘴上却是不信,“妾身的模样,顶多中等之姿而已,每见婉仪妹妹,都觉形秽。”   至于西山那群狐妖,就更不用比了,再一比,她都不用做人了。   万青不由失笑,思索片刻,才反问道:“若是为夫也修这养神诀,照娘以为,我是再高些好呢?还是再壮些好?眉可要再粗一些?眼可要再亮一些?”   温照闻言,抬眼仔细打量他,万青的容貌自不用说,生得极好,只是阴魂之身,总比血肉身躯少了几分鲜活之色,略显苍白柔弱,可眉宇之间,宽厚温和,谈笑之间,如沐春风,谁见了都觉亲切,不必交往便已先生三分好感。   当即心有所悟,她不免讪讪,道:“相公此时,已是极好,若再高壮些,便失之宽厚温和,若眉粗眼亮,便失之亲切柔和。”   高壮了,眉粗眼亮了,虽然会增添几分英伟,可那样的男人虽也很好,但却不是万青。她明白了万青的意思,美丑无关紧要,何况她本来长得也不丑,关键是要做自己,真实的自己,才为最美。   万青微笑起来,正要再说什么,这时却听得外面门响,却是有人在敲门。男人在家时,自然不用温照去应门。轻轻按了按她的手,万青整了一下衣襟,去开了门,一抹紫色映入眼帘,一怔之后,才揖手施礼。   “紫兄,快请进来。”   是紫衫来了,温照连忙又捧了茶来,才放下茶盏,便见紫衫望着她直叹气。   “温娘子,肉身入阴间……你行!”   连大拇指都竖起来了,紫衫在阴间这么久,经历的事情也算多了,可愣是没见过像温照这么能折腾的,这事情一桩桩接着踵儿的来,让他都来不及应付,要不是自恃身份,他都想求她了,安分一点,别在他忙得脚不沾地的时候,尽添乱行不行。   温照有些心虚,干笑一声,小声道:“意外,都是意外,妾身不是有意的……”转而又觉得自己的姿态似乎放得太低,意外这种事情,也不是她想防得就能防得住的,就像那仨娃儿降世,谁防得住,要是能防得住,也不用这样瞎折腾了不是,更何况,把活人的生魂强留在阴间,这事情也是阴间先做得不地道,于是她马上就转变态度,腰杆也挺直了,理直气壮道,“不过凡事都得讲个道理,判官大人是不是也该给我们夫妻一个交代?”   想要追究她肉身入阴间的责任,怎么着,也要先把生魂入阴间的这笔帐先算清楚。   “咳……又不是我不干的,谁干的,你们夫妻俩找谁去。算了算了,我也不是来追究这事儿的,有冥君的阴阳如意伞在,肉身入阴间也不算啥大事。”紫衫立刻转变态度,一推二五六,这耍赖的本事明显也是判官级别,一般人都没他这么会变脸。   万青和温照对视一眼,都是好气又好笑,难道还真能找冥君去算帐不成,打不过呢。   “今天我来,是给你送这个的,我的承诺算是做到了,剩下的,你自己看着办,没事别来找我,有事就更别来找我。”   扔给万青一只锦盒,紫衫倒也干脆,拍拍屁股就走,连万青留他再多坐一会儿也没理会,抛下一句“忙着呢”,就闪人闪得无影无踪。   万青没留住他,也只能做罢,打开锦盒,里面却一方铜印,把手为一只威风凛凛的虎头,印下却刻着四个古篆字:闵县城隍。   “咦,怎么只有官印,没有公文?”温照在旁边看得清楚,顿时就明白,紫衫说的承诺做到,就是指孤寡坊立县的事情,已经成了,官印都下来了,不过为什么叫闵县呢?   “闵者,通悯也,有怜悯、兼爱之意,紫兄对我期望颇高呢。”万青倒觉是挺满意县名,“既有了官印,想必公文不日便到,照娘,咱们要赶紧了,有件事,为夫想托付于你。”   “相公只管说便是,何谈托付二字。夫妻本为一体,相公之事,便是妾身之事。”温照见他神色间有些慎重,连忙也正色道。   万青转身回了西屋里,片刻取出一份名册交给她,郑重道:“你往阳世去,替此名册中人,办一场大法事,多施些香火祭祀,此事不易办,或还需爹娘出手相助,我会入梦先与爹娘说明,你往阳世去后,径直往家中去便可。”顿一顿又道,“为夫肉身,寄存于天宁寺,一日两日尚可,日久恐生事端,你与爹娘商量一番,还是早日接走为好。”   “嗯。”温照也觉得万青的肉身不宜久放在天宁寺,见他如此说,自是应着,接过名册,打开一看,里面却是记载了一些人名,及其生辰死祭,略估算了一下,几有近千人,不觉愕然,问道:“相公,这些人是?”   万青神色略略一黯,道:“是我这几日走访孤寡坊,所见之孤魂野鬼,怨念缠身,悲愤昧心,实是可怜可叹,若得祭祀,或可使他们怨念稍减,立县之时,也有用得上他们之处。”   温照“啊”了一声,转而却明白过来,闵县立县,最难之处,不在选址分坊,而在如何安民。这些孤魂野鬼,无人祭祀,自是阴债难消,不能转生,时长日久,自是怨念难消,心智蒙憋,就算没有变成凶魂厉鬼,也一个个难以管束,她之前经过孤寡坊时,所见者,除了那些心智不开的幼童之外,见得最多的就是这些孤魂野鬼,或作鬼哭状,或作厉嚎状,或是相互怒骂斗殴,根本就无人管束。万青到任,第一件事便是要安民,否则便是城隍威严,怕也压不住这些孤魂野鬼。 第143章 果是吾儿   “相公放心,妾身明白了,必要办得妥妥贴贴,只是如此麻烦二老,怕是……你我墓室之中,陪葬丰厚,不如启出,以做祭资。”温照忘了,她已经把陪葬全部送给小青狐了,不过就算现在记起来,也不算什么,大不了就当先跟小青狐借嘛,至于什么时候还,再说。   万青一想也是,自己当个官儿,还要跟爹娘伸手要钱,总是大不孝,若是动用陪葬,倒是心中好受些,只是那些陪葬都是明器,如何出手换成钱,这些门道照娘懂吗?   “相公,且让妾身试一试,若不成,再求公公出手相助也不迟。”温照道。   “也好,这立县选址分坊,总还要一段时日。”万青见她殷切,反正时间也充足,便也应了下来。   温照见他肯放手让她去做,心中喜悦,眉眼儿便笑得弯弯,露出几分难得一见的妩媚风情,看得万青不经意便闪了神,还想再叮嘱几句,明器出手的时候,千万不要去万家名下的铺子,不然二老一看就知道是咋回事了,可话到舌头上,一时竟是忘了说出。直到温照从院墙上把小青狐抓下来,带着名册走出门去,他才忽地回神,忙追上去把这句话给叮嘱了。   温照连忙认真记下,她还真没想到这一茬儿,若论思虑周到、办事妥帖,果然还是万青比较在行。   重回阳世,哪儿也不去,就真奔着万家坟园去了,狐祖的结界还在。挺结实耐用,她随口夸了一句。小青狐就翘尾巴,一脸的得意,待看到温照开始清点墓室里的陪葬,才觉出不对来。   “喂喂喂,这些都爷的了,你想干什么?”   温照一愕,这时才想起先前曾经允诺把陪葬都送给小青狐,顿时心中就生出悔意。没有这些陪葬,她上哪儿弄钱去。真要去找万家二老索要,总觉得很丢脸。难道要她带着小青狐沿街卖艺赚钱不成。别说啊,小青狐的王八拳打得还真不错。   想归想,她当然不可能真拉着小青狐卖艺去,真要把这想法说出来,小青狐非扒了她的皮不可,指不定最后的结果就变面小青狐拉着她去街上卖艺了。   “本来是全给你的,可是狐祖你瞧瞧,墓室里都被水淹了。糟踏成什么样子。不要赔啊,这些陪葬不能全给你,只能给一半。”   干脆。耍赖,反正她也有理。   小青狐顿时抓狂:“又不是爷一个人干的,道藏你怎么不算?”   “所以才让你赔一半,另一半我自认倒霉。”温照理直气壮。   小青狐眼珠子几乎快要瞪出眼眶,好半天才气哼哼道:“说话不算,爷早该知道的,女人说的话,就没一个能算数的,不行,这一半爷要赶紧搬走,不然指不定明儿就全被昧了去……”   说着,它一张口,呼拉拉墓室一半的陪葬就全飞进了它的嘴里,肚皮还是扁平平的,一点鼓起来的样子也瞧不出。   “诶?”温照猛地想起来,这么多陪葬,她要怎么搬呀,赶紧就塞过去一只烤鸡,“狐祖,帮帮忙,我这一半先寄存在你的肚皮里。”   “哼。”小青狐头一扭,不理会。一只烤鸡就想收买爷的肚皮,没门儿。   “三只……五只……十只?好吧,算了,我还是找人来搬吧……”   小青狐耳朵一抖,找人?搬?那不就是等于烤鸡都长翅膀飞了。当下猛地一跳,嘴巴再次张开,把剩下的一半陪葬全部吸进肚皮里,才一抹嘴,老气横秋道:“唉,谁让爷好心呢,就帮帮你吧……”两只小爪子一伸,烤鸡呢?十只,少一只爷就发飙了。   温照憋笑,如数把烤鸡给了它,看它一口一个吞吃干净,这才又请它把结界加固一下,万一让守坟人发现这座坟被挖了,陪葬都不翼而飞,不是气死就是吓死。   “狐祖,你这肚皮里,究竟能装多少东西?”   离开坟园,温照开始对小青狐的肚皮感到好奇,同样的法术,她在红狐狸身上也见过,当然,做儿子可比当爹的恶劣多了,抢小狐狸的烤鸡都不带眨眼的,她当时还真以红狐狸一下子能吃那么多烤鸡,现在看来,分明是装在肚子里,准备以后慢慢吃的。   “大肚能容。”小青狐仰躺在她的怀中,小爪子拍拍肚皮,一脸的满足惬意,“爷这肚皮,装下整个西山不在话下。”   温照咂舌,这法术厉害啊。   “想学吗?叫一声师父来听听。”小青狐坏笑起来,没等温照眉心里飘出泡泡,它就一个翻身,跳到了她的肩上,迅如闪电,结果那泡泡爆了开来,一泡水全淋在了温照的胸前。   温照一愣,然后大怒,吼道:“道藏,你干的好事!出来。”   活鱼在眉心里撇嘴,臭狐狸,太狡猾。躺平,装死。   小青狐捂嘴偷笑,道:“教你个法子,赶紧把养神诀练好,到时候你就能观照到识海中,你的识海你做主,想把它白切红烧都成。”   活鱼大怒,臭狐狸,你等着,咱跟你没完。   “诶?”温照这时才明白观照的意思,说白了,就是内视啊,顿时心中大喜,这养神诀果然有大用,让这条活鱼以后再跟她装死,以为她束手无策拿它没辄是吧,哼哼,等着,忙完办法事的事,她马上就专心修炼养神诀。   吵吵嚷嚷中,很快就回到了丰城,温照辨了辨方向,径直就往天宁寺而去。抬头看了看夜空里的星星,以月亮的方位来看,应该已近子时,这个时候,恐怕万青已经在施展在入梦之术,与二老说明情况了,知道万青还活着,二老不知该多高兴,不过做法事这种事情,她还是不想麻烦二老,总觉得于心有愧。万家的家财也是一点点挣来的,不是平空掉下的,用这些陪葬就已经够亏心了,若是阴间的事,还要万家二老出钱帮忙才能办成,别说是她,估摸着万青也要惭愧得无地自容。   多亏了有万青的提醒,不然她还真可能就把这些陪葬直接卖到丰城的铺子里去,话说回来,丰城这地面上,有能力一口吃下这么多陪葬的,也只有万家的铺子,可惜,这些陪葬多半也是万家的铺子采办的,真要拿去卖,人家伙计一眼就能认出出处,非把她当盗墓贼给揪了送进衙门不可,到时候恐怕还得万家二老过来把她保释出去,那得多羞人啊。   想要出手这批陪葬,得到别的地方去,唔,让她仔细想想,人生地不熟,去哪里还真没有头绪,要不然找陆婉仪商量商量?对了,她未来的夫家,不就是在外地么,或者可以请施若愚兄妹帮忙啊,以施家的家世,帮忙出手一批陪葬总不是问题,唯一的问题是,她要如何解释这些陪葬的来路,别让人把她当什么不走正道的。   一边走一边想着,不觉便到了天宁寺。天宁寺夜不关门,她也没有惊动旁人,悄悄地回到了厢房里,先看了看万青的肉身,嗯,睡得很香,没什么问题,这才打坐修炼,继续往万青的身体里灌输阳气,只等天明。如果她估计得不错,天一亮,万家就该派人来接了。   事实上,温照真的低估了万家二老的爱子之心,她才往万青的身体里灌输了两次阳气,屋舍外面,就传来了一阵急切的脚步声,虽急,却没有什么人声,显然是不打算惊动寺中僧人。   “笃笃笃……”   敲门声又轻又急,随之传来的,是万老爷略带颤抖的低沉嗓音。   “里面……可是吾媳温氏?”   温照一惊跳起,先是看了看天色,一片漆黑,这才连忙上前开了门,借着昏暗的烛光一看,果然是万老爷,发乱衣凌,外袍是随意披在身上的,连腰带都没有系上,显然是梦一醒,径直就从床上爬起,往天宁寺赶了来。   “儿媳拜见公公。”   温照是跟着万青,在梦中拜见过公婆的,所以不但她认得万老爷,万老爷也认得她,仔细打量她几眼,确认她果然与梦中所见面貌一般无二,心中再无怀疑,颤声道:“吾儿在何处?”   “正睡得香。”温照避让来身子,让万老爷看到里面的床铺。   万老爷再也按耐不住,直往床边扑去,先是伸手探了探鼻息,终是老泪纵横。   “果是吾儿……有气,还有气……”   温照识趣地不去打扰他父子重逢,虽然万青此时只有一具空壳,但只有还有气息,还阳不过是早晚的事,而对万老爷来说,丧子得子,却是生死两重天,一时间情绪激动得不得自己,好半晌,才意识到儿媳妇还在看着,他这做公爹的,总得保留几分脸面,这才抓着袖角拭去泪,略带尴尬地轻咳一声,道:“你婆婆原也要来,被老夫拦下,她自生了继祖,身子便不好了,日后你在家中,要多侍奉着……”顿了顿,才又道,“青儿能有今日,都是你带来的福气,虽说青儿眼下勤于阴间事,不能立时还阳,万家也不会轻忽待你,许你应得之尊荣。” 第144章 万夫人的希望   这意思,是说万家承认她这个大少奶奶的身份?   温照有些琢磨不透万老爷的意思,她的身份,还要承认吗?婚书都有好吧,谁敢不承认,信不信她一状告上冥务司啊。   “儿媳谨尊公爹教诲,定会侍奉好婆婆。”嘴上还是要乖觉一些的,哪怕温照觉得,她是不可能在万家长住的,办完法事的事,她就回阴间去。   万老爷点点头,这才对门外吩咐道:“你们进来。”   语声一落,便有两个身强体壮的家仆走了进来。   温照一惊,怎么还带了人来?不怕有人嘴不严,把万青还活着的事说出去吗?   “手脚轻些,抬表少爷上轿。”万老爷嘱咐着,待到万青被背了出去,他才对温照解释道,“这二人是今年新招进府的家仆,忠厚老实,也不认得青儿。为避人耳目,让青儿权做万家的表亲,安置到城北的一间闲置院落里养病,你也跟着去照应,青儿不见人,那边的下人都是新招的,城中也没人认得你,应是不妨事。”   “但凭公公安排。”   温照无可无不可,万青安置在哪里都行,关键是安全,她甚至都在考虑,是不是请小青狐出手,给万青也弄个结界,最好还让陆婉仪再画一道保身立命符,这才绝对安全。   说是闲置院落,其实富丽堂皇不比万家的本宅差,只是限于身份,前后只有三进,规模上倒比陆府还差了点。本是万老年年轻时,呼朋引伴之地。那时气盛,就好个面子,所以把这栋宅子修得富贵之气十足,等到后来年纪渐长,也是吃了几回教训,终于意识到锋芒毕露,易招灾祸,就弃了这栋宅子,曾经也想过卖掉。只是丰城这个地方,有能力接手这宅子的人也不多。便是有那么几家大户,也不乐意接手,都嫌宅子太过富贵,所以就闲置了许多年。   时日久了,自然破败,不过万老爷也还是常年派人守着,隔上两、三年就修葺一番,这么好的宅子。若真个全破败了。也是可惜,但修葺的时候,却不再注重富丽。渐渐显出老旧来,只从表面来看,倒也看不出什么富贵之气了,只有明眼人观察细致,才能从那飞檐雕栏等不经意的地方,看出这栋宅子曾经的富贵来。   温照当然没这个眼力,所以来到这间宅子的时候,自是吃惊于这宅子的破旧,很是奇怪万老爷怎么会把万青安置到这个地方,不过一转念,又觉得这样不起眼的也不错,就不怎么会招人注意了,有利于隐藏万青的肉身。   万青的屋子是万夫人亲自带了人来布置的,温照上前拜见的时候,她正指挥着几个丫环往床上铺第三层褥子,说是天气寒冷,别冻着青儿。万老爷看了直叹气,他拦了一回,总拦不住二回,到底还是让万夫人摸着黑出了门,自生了继祖后,伤了身子,这回别又吹了风病着了,可看万夫人精神极好,责怪的话语总说不出口,由她去罢。屋里的事,男人不好管,万老爷想了想,转身出去安排外面的事,这宅子空置了许久,人手不多,要赶紧再安排几个来,安宅护院不说,要紧的是口紧又忠心,要留最可靠的人他才放心。   “你是唤做照娘吧……”万夫人扶了温照起身,对这个儿媳妇越看越是喜爱,“多亏了你,若不是你,我竟不知青儿还活着……”   温照心虚地低下头,若不是她,万青也不会被强留在阴间,早就还阳了。也不知万青是怎么跟二老说的,想是说尽了她的好话吧。她自然也不好意思去拆万青的台,若是说穿了根由,二老恐怕恨她还来不及呢。   万青的肉身被扶到床上,万夫人亲手替他盖上被子,按了被角,凝视着他的面容许久,眼泪便淌了下来。   “婆婆,相公还活着,这是喜事儿,流泪可不吉利。”温照连忙上前劝慰。   万夫人一想也是,忙拭了泪,露出几分笑颜,不知想到什么,摒退了一众丫环们,然后才仔细打量着温照,拉了她的手,到一旁坐下,柔声问道:“青儿说,当初你入土时,还有气息儿,与青儿一般都是未死之身,是冥君念在你们阳寿未尽,这才施下恩德,保你们肉身不死,又格外开恩,释你还阳侍奉公婆。唉,若非如此,便是我与你公公造孽了,你是善心的人儿,莫要怪我们才好。”   万青是这么说的?温照又是好笑又是窝心,大体也能体会万青的心情,说破真相,婆媳之间就无法相处了,虽然这事儿也不是她干的,而是冥君做得不地道,可总不能去找冥君算帐吧,不如扯个小谎,你好我好大家好。   “儿媳不怨,若非如此,儿媳又怎能与相公结百年之缘。”温照这话说得十分真诚,虽然冥君的手段很不厚道,可是能遇上万青,是她的幸运,这是缘分,心中也觉甜蜜。   万夫人见她颇为通情达理,心中又喜爱了几分,想了想又道:“当初急于为你们完婚,也不曾仔细打听你的家世,不知你家住何方,家中又有些什么人,如今你既还阳,可要往娘家送个信儿,也好让亲家高兴。”   “呃……”温照瞠目,她在这世上哪儿来的家人,要不,送信到西山,让小青狐暂时冒充一下家中长辈?   “怎么?”见温照一副不知道怎么回答的样子,万夫人误会了,“可是因家贫而不敢言?无妨的,我们万家不是势利眼儿,何况你与青儿已是夫妻,难道还能休了你不成。”   温照大汗,休她?就是万青肯,冥君也不会答应吧,这冥婚阳世的官府可不给判离,得冥务司说的才算数。眼瞅着万夫人慈眉善目的,她也不忍说再沉默,只得犹犹豫豫地往西指了指,道:“西山……”   万夫人脸色一变:“西山?”   啊,不对,西山是狐狸窝,就算让小青狐冒充,也不能说西山啊,温照擦把冷汗,继续道:“儿媳的家,在西山再往西的一座山下……”   万夫人放缓脸色,想了想,笑道:“西山再往西,便是终南山,传说那是个仙人之境,果然好地方,怪不得养出你这样有福气的好姑娘。”   这也能附和得上?温照又擦了把冷汗,绞着脑汁继续编:“家里……好像已经没什么人了……”   “好像?”万夫人脸色又怪异起来。   “呃……儿媳已经数年不曾归家……实是不知家中近况……”温照连忙解释。   万夫人顿时释然,面上浮现一抹愧疚之色,道:“唉,苦了你……”想了一想,又道,“当初与你做亲时,你家出面那人,自称是你舅父,言道你母亲早亡,自幼便寄养在舅父家中,父亲在外经商,数年不归,好不容易有了音讯,却又纳了新妇,偏在接你团聚时,你又在路上染病不治……这样算来,也怪不得你不知家中还有人什么,可怜的孩子,只怕连你父亲身在何处,是什么模样也不知道吧……”   诶?当初冥君是这样说的吗?温照想了想,倒觉得这身世编得真不错,这么一算,她跟孤儿也差不了多少。于是马上打蛇随棍上,扑在万夫人的膝前,道:“父亲已纳新妇,只怕早已不记得我了,我也不愿再扰父亲与继母安宁,只让他们当儿媳亡故了吧。日后,儿媳只将公婆视为亲生爹娘,承欢膝下,孝顺恭敬。”   万夫人听了,果然欢喜,扶她起来,连道几声“好孩子”,却又道:“可你舅父那里,总得说一声,到底于你也有养育之恩。”她倒是能理解温照不愿认父的心思,将妻子幼女一抛数年不闻不问,在外又纳新妇,这样的男人,可见是极为无情无义的。   温照连忙摇头,道:“我那舅父,虽有抚养之恩,然而贪财无义,他既卖了儿媳,便算还清了他的养育之情,儿媳不愿再见他。”难道还能把冥君找出来继续冒充她舅父不成。   万夫人一想,能做出卖了外甥女的行径,而且当初一拿到银子便跑得无影无踪的人,品行也确实教人不齿,不怪儿媳不愿再见,便是她也觉得,这门亲不认也罢,于是不再勉强,看温照的眼神,倒是又怜惜了几分。   “婆婆,儿媳有一不情之请,还望应允。”温照趁热打铁,赶紧又随着棍儿上了。   “你说。”   “相公此时不能还阳,是因他在阴间还有正事儿要做……”温照一边说一边观察万夫人的脸色,见她并没有露出诧异的表情,就知道万青已经在梦中把立县的事情说了,于是继续道,“儿媳不忍相公一人在阴间劳累,因此想要回去助他,照应他日常起居,只是阴间阳世不能兼故,所以阳世之中,儿媳只能拜请婆婆照应,不孝之处,请婆婆勿责。”   她要还把那些陪葬出手,还要请人做法事,还要回阴间帮万青,根本就不可能有时间留在阳世里照顾万青的肉身,何况她本身对伺候人这一套也不熟,万家有的是丫环,挑一两个忠心的出来照顾万青肉身,应是无碍。 第145章 安排   万夫人露出笑颜,盯着她直瞅,瞅得温照背上心直冒汗,才缓缓道:“你们两个傻孩子,倒都会为对方着想,你可知,今夜青儿托梦,是如何说的?”   温照茫然。   “他说,你已还阳,血肉之身,虽有异宝护身,可自阴间阳世往来,但到底不同阴魂,因此特地嘱我要看紧了你,勿使你再回阴间,受那阴气所害。”   温照大愕,忽地就明白过来,万青哪里是拜托她做什么法事,分明是找这个由头,把她从阴间支回阳世,然后就让公婆看死她,不让她再回阴间,顿时就愠怒不已,脱口道:“他怎能如此?”当即就想阴间找他算帐,可是一触及万夫人带着笑意的目光,又觉羞,脸红了红,又小心问道,“婆婆,您不会……真的听他的吧?别信他啊,他就是爱多心,这件宝贝可管用了,是冥君所赐,儿媳肉身出入阴间,绝不受阴气所害……婆婆,相公一人在阴间,无人照顾,您真的能放心?”   万夫人见她急切,显见对万青的关心并非做假,眼中笑意更盛,道:“青儿殷殷嘱托,我这做娘的,总不好拂了他的意……”眼见温照的脸一下子就垮了下去,她又才慢悠悠道,“不过我与你公公年纪都大了,你公公素日有生意上事要忙,我也要照顾继祖,人老眼花,事又多,哪里就事事都顾得周全呢?”   温照“啊”了一声,立时眉开眼笑,道:“婆婆英明。”   这意思。分明就是让自己爱干嘛干嘛去,反正万夫人看不住儿媳妇。当儿子还能找亲娘算帐不成,至万青会不会恼了温照,万夫人就管不着了,再说了,夫妻嘛,床头吵架床尾和,哪有长长久久的置气的。   “你这张嘴……”万夫人笑出了声,“只是有一件事,你要记着催一催青儿。”   “婆婆只管吩咐。”温照答应得爽快。   “他在阴间做什么大事。我这做娘的,不过一介愚妇。不懂,也不管他,要紧的是,赶紧生个孙儿,让娘也享受一回含怡弄孙之乐。”   温照顿时面红耳赤,外加目瞠口呆。若是以前两个都是阴魂之身,还能生个鬼娃儿让万夫人乐一乐,可现在一个是阴魂。一个是肉身。怎么生?难不成要让那仨娃儿先出来顶替一阵,可那仨娃儿也不算万青的种啊。   送走万老爷、万夫人时,已经是接近晌午。原本寂静的老宅子,此时却有了许多人气。万老爷的行动力十分强大,一个上午的工夫,他就挑好了忠心可靠的人选,统统安排到城北老宅子里看家护院,数一数足有二十来人,万夫人虽是妇人,可也留了七、八个丫环,其中领头的一个,是她原本身边的大丫环,名唤雅眉,也是下人中,唯一知道万青真正身份的人。   “雅眉自小就跟了我,最是忠心可靠又口风紧的,原本便是预备给青儿伺候床铺的,可惜她无福,竟是没等到那一日,不想如今青儿却还活着,我也就不留她了,只给了你,你在阴间帮衬青儿,就让她在这里伺候青儿日常的换洗。旁的你也不必多心,青儿现在这样子,也做不得什么。”   这是万夫人把雅眉交给温照时说的话,听得温照满心不是滋味儿,可面上却还要带着笑,说着好听的话,等万夫人一走,她就垮了脸,把雅眉叫到了跟前,先仔细瞅了几眼,还行,眉眼之间,不是那种一看就精明之极的样子,反而有点像胡家六姐,不是容貌像,比容貌,雅眉差得远了,顶多算得清秀而已,可是那种温柔妩媚的气质却像了个七、八分。   因着温柔妩媚的气质,即使温照心里有几分不痛快,却也说不出什么厉害的话来,只是不痛不痒地交代了几句。   “我与你是初见,脾气禀性一概不知,但婆婆既把照顾相公的重任交给了你,想必你素日也是个稳重妥贴的,我信婆婆,自也信你能做好。”   雅眉低眉垂目,轻声道:“奴婢定不负夫人、大少奶奶的信任。”语声温柔似水,不激不荡的,倒像个乖顺听话的。   万青应该不会喜欢这种毫无脾气的女子吧。温照心里犯着嘀咕,有些拿不太准,不过此时她也不会太过担心,就万青现在这种情形,想拈三惹四的也没那本事,就算要计较,也等他还了魂以后,她再慢慢跟他说一说什么叫做男版三从四德、从一而终。   于是又继续道:“平日你也不必喂大少爷进食,以他此时情形,哪怕吃口水也是不好的。擦拭身体也不必日日都做,三五七一回也就够了,此事不必你做,我每隔三五七日必然要回来的……”   万青的身体她都没瞧过,怎么能让别人瞧。至于进水进食就更不用了,在棺里躺了两三年都没事,可见这种状态下是不需要进食的,万一吃了反而坏事,光怎么排泄就是个问题。   “你要做的,便是每隔一个时辰,替他翻翻身,褥子厚实不透气,别让他身上生了褥疮,要紧的是,他贴身有块玉牌,是保命之物,万万不可离身,这一点,你要谨记在心,若有差错,便是把你的命赔上也换不来后悔二字。”   “是,奴婢记下了。”   “另外,虽说这宅子里其他下人都不认得大少爷,但为防万一,平日还是尽量不要让他们进了大少爷的屋子,这里头,你一人伺候也就够了,平日无事,你就守在屋口,便偶有事离开,也要叫了信得过的人帮你守着屋子。”   “是。”   “暂时没别的事了,你就在屋外守着吧,有事我会唤你。”   把雅眉支了出去,温照就左右看看,轻声唤道:“狐祖?狐祖在不在?”   从她回到天宁寺,小青狐就不知道窜到哪里去了,不过她知道,它是不会离开得太远的。果然,唤了没两声,窗棂处一声轻唤,随后小青狐毛茸茸的脑袋就从外面探了进来。   “喊爷干什么呢,难得爷刚准备逮只肥肥的老鼠玩。”   温照一脸黑线,它这是闲得慌了吗,居然无聊到去逮老鼠玩。   “狐祖,能不能在这屋子里布下结界,不是外面看不见的那种,而是能挡住妖怪、阴魂之类的那种。”她最担心的,就是有什么妖怪觎觊冥君的那块玉牌,或者是有阴魂入主万青的肉身。   小青狐嗤笑一声,道:“你想得真美,哪有这样万能的结界,哪儿有,爷还想学呢,把整个西山都笼起来,岂不是干脆俐落。”尾巴一甩,它跳进了屋里,抬起头,开始好为人师,“结界这玩意儿,小道而已,说白了,还是障眼法的一种,只能骗骗别人的眼睛,挡挡普通人还行,可是妖怪、阴魂,还有那些和尚、道士,哪个是好骗的。”   温照叹了口气,看来还是要去找陆婉仪,向她要那张保身立命符来,起码挡妖怪的效果还不错,至于阴魂……只能她辛苦一点,给万青的身体里灌输阳气,有阳气护身,想必也没哪个阴魂能入主他的肉身。   跟雅眉说了一声,她就离开了城北老宅,雅眉显然早得了万夫人的吩咐,也不敢干涉她的来去,虽然心中难免犯点嘀咕,可温照是主,她是仆,也不好说什么,只问了一句要不要派丫环跟随。   “那就带一个吧,挑个不多话的。”   温照独来独去地惯了,雅眉不问,她还想不到,主要是她现在不是阴魂了,是个活生生的人,而且以后恐怕还要常去陆府,又打算跟施若愚兄妹去福州出手那批陪葬,必须要有一个说得过去的身份,万家表少奶奶的身份似乎还可以用用,不过这样一来,就等于正式上了台面,不好再独来独往了,身边不说前呼后拥,带一个丫环也是起码的。   雅眉当即就唤了一个叫做环儿的丫环来,眉眼通透,手脚也麻俐,得知温照要去陆府看望陆小姐,也不用吩咐,环儿当下便叫人备了轿。   温照直到坐进轿子里,人还有些愣神,她这就算是享受上了?   “做大少奶奶的感觉如何?”小青狐不知道什么时候摸上了轿,冲着她挤眉弄眼。   “不够痛快。”温照实话实说,老实说,她还没这么被人伺候过,坐在摇摇晃晃的轿子里,全身都不自在。   “怎么才觉得痛快?”小青狐又问了一句。   温照想了想,伸手指天,道:“飞的时候最痛快。”还是阴魂之身的时候,飞来飞去,那种感觉,是最接近自由的。可是有了肉身以后,飞天之术就不能用了,肉身太沉重,飞不上去,现在更糟糕,连走都不行了,出入都得有人跟着,被伺候着,看着像是享受,可是那种无限接近自由自在的感觉却消失得无影无踪。怪不得佛家都以肉身为桎梏,称之为臭皮囊,天天想着要超脱。   “果然是块修炼的料,怪不得爷从一开始就跟你投缘。” 第146章 放血   小青狐很是赞赏。纯以修炼的资质来说,温照不如龙虎山的那个女道士,但以修炼的心性来说,却要胜出一筹,小青狐是妖族,妖族修炼,讲究的从来就不是资质,若论资质,恐怕没一个妖族是适合修炼的,妖族更看重心性,只有能克制住本性的妖族,才可以修炼而不偏于天道,否则,即使修炼有成,也不过是一只为祸人间的妖孽。   “表少奶奶,陆府到了,奴婢这便去叫门。”   轿子外面传来环儿的声音,小青狐当即闭了嘴,不打算在这些凡夫俗子跟前暴露自己的身份。温照想下轿,被小青狐一把扯住,冲她翻白眼。怔了一下,温照才反应过来,差点又忘了,自己身份不同了,不能再像上回那样直来直往,自个儿跑到门房上去,不顾自己的面子,也要顾万家二老的面子不是,起码她现在对外的身份是,万家的表亲呢。   “想不到狐祖竟比我还懂得人世间的往来规矩。”她自嘲低语。   小青狐耳尖,听得清楚,立刻坐直了身体,尾巴晃成了一朵花儿,一脸的“也不瞧瞧爷是谁”的得瑟劲儿。   陆婉仪正在闺房中打坐,闻听万家表少奶奶来访,顿时满肚子疑惑,万家的表亲?没听说万家有表亲到丰城了啊,忙便问道:“去问一下,那位表少奶奶姓什么?”   “说是姓温……”   “是嫂嫂……”陆婉仪顿时就坐不住了,姓温的,还能是谁。只是怎么这回居然打着万家表亲的名义来了,啊。难道嫂嫂已经见过万家二老不成?   赶紧就迎了出去,不过她是未出阁的小姐,亲迎也只能迎到二门上,自然便有人引着温照进来。   “嫂嫂……”陆婉仪上前挽住她的手,本想询问,然后肌肤相触之处,柔腻温暖,立时就发觉了与往日的不同,这一惊非同小可。竟是又惊呼了一声,“嫂嫂……”   声音太高。引得丫环们纷纷侧视,就连二门上守门的婆子都听到了,陆婉仪面上一羞,连忙就拉了温照回了闺房,把人都打发出去,才颤着声音道:“嫂嫂,你、你这是……”   “活了。”温照微笑着把她的话补完,难得见到陆婉仪失态。倒有些新奇的感觉。“说来话长,而且事涉阴间,我也不好与你详说。你只要知道,我如今活着便好。”   “那、那义兄他……”陆婉仪露出担忧之色,温照活着,那义兄在泉下岂不就又孤身一人了?   “他也活着,只是一时间还不能还阳。”温照犹豫了一下,还是把万青的情况实话告诉了陆婉仪,然后才道,“我这次来,就是想向妹妹再求一道保身立命符,以保护相公的肉身。”   上次陆婉仪画符,她是亲眼见过的,要放血才行,事后陆婉仪在床上还躺了几天,可见这符不易画,所以她也不忍心再瞒着陆婉仪,让这个女子也高兴高兴,算是弥补吧。   “真的!”陆婉仪果然又惊又喜,不自觉地眼圈竟也红了,口中喃喃道,“太好了……太好了……”许久才回过神来,“嫂嫂且稍等等,我这就准备画符。”   朱砂黄纸都是现成的,虽然上次用剩下的都已经给温照带回了阴间,但陆婉仪后来又画过一次符,当时画的多,她准备得也多,剩下的更多,这时候要用,立马就有,唯一的问题就是放血。   “妹妹,这回放我的血,你画符已够费心力,若再失血,岂不又得在床上躺几日才能缓过来。”温照求人帮忙,如果再让陆婉仪躺几天,她心里也过意不去。   陆婉仪本待拒绝,但见温照一脸坚持,想了想,便退让一步,道:“那就有劳嫂嫂。”   割指头很疼,不过温照不想在陆婉仪面前丢面子,所以忍着不吭声,一刀不够,又割了两回,才放出足够的血来调合朱砂,疼得她的脸都发了白,偏还要装出无所谓的模样,看得陆婉仪都笑了,取了金创药来要替她包扎。   温照忙抢过药,道:“你赶紧画符,别等血干了,又得重新放血,这点小伤口,我自个儿来就行。”   陆婉仪看着她直笑,笑得温照微微发白的脸,又开始微微发红,胡乱在伤口上洒了点药,拿帕子一包,道:“我不扰你,到外头转转去。”说完,逃也似出了闺房,似乎还能听到陆婉仪忍不住的轻笑声。   怕疼而已,有什么好笑的。温照脸上发烧,绕着陆婉仪的院子转了两三圈,才渐渐平静下来,一转头,却看到环儿和陆婉仪身边的素荑都亦步亦趋地跟在身后,她心念一动,喊了素荑过来,问道:“上回来时,见到贵府上有客人,可还在么?”   素荑答道:“是施少爷与施小姐么?已回福州去了。”   温照顿时怅然若失,只恨自己晚来了一步,考虑了片刻,觉得要与施家搭上线,这事儿还得去求陆婉仪,不过这样一来,倒是要暴家丑了,卖陪葬这种事情,自己私下干,已经有些不好意思了,还得求人帮忙,虽然陆婉仪不会笑话她,可她总有些别扭,倒还不如去求万家二老帮忙。   想来想去,一时拿不定主意,到底是求陆婉仪帮忙好,还是直接去求万家二老,这时小青狐从墙头上窜了出来,也不知上哪里偷吃了一顿,嘴光油光油亮的。   “我去那边亭子里坐坐,你们不必跟来了。”   把两个丫环撇下,温照抱着小青狐就去了亭子里。这亭子还是上回她遇到狐十一的地方,隐蔽性挺好,温照便把自己犹豫的事情统统告诉了小青狐,想从狐祖这里得个主意。   小青狐嗤笑,道:“这事儿有什么好烦的,让姓陆的女道士带你往福州去,爷正好想瞧瞧那个敢打爷一身皮毛的主意的小女娃儿……”   温照吃了一惊,道:“狐祖,莫非你还记恨她不成?”   小青狐白了她一眼,道:“说你傻还真傻,难道就只有你的那一半陪葬要出手不成,爷这儿还有一半呢,告诉你,爷也是要脸的,才不会找万家那老头儿帮着出手,丢不起这人。人世间的事儿,爷懂得比你多,那施家是什么书香门第,世代官宦,顾着脸面,绝不会愿意沾手明器这玩意儿,怕惹晦气呢,所以这事儿还得姓陆的女道士出面,先让她打着龙虎山的招牌,找几个小道士做场法会,把这批明器去去煞,便是这样,施家也未必肯答应帮忙,到时候你把爷往那兄妹俩的跟前一放,这一招儿就叫做先礼后兵,软的不行来硬的,看爷吓不死他们……”   温照大汗,小青狐这一招够损的啊,它就不怕施家找和尚道士收了它?不过一转念,瞧小青狐这牛逼哄哄的模样,连冥君都不放在眼里,恐怕这世间,也没什么和尚道士能收了它,先礼后兵,似乎也是个不错的主意。   这么一想,她顿时就觉得自己的腰杆儿硬了,远有冥君、判官撑腰,近有小青狐帮衬,阴间阳世,她似乎都可以横着走了啊。   美了一会儿,温照猛一甩头,不行,身上还压着仨娃儿没出来呢,可不能得意忘形,免得做了个不好的榜样,将来仨娃儿要是有样学样,还不得一个个全成了小霸王。   好不容易调整好情绪,估摸着陆婉仪的符也该画好了,温照就抱起小青狐,又回到了闺房中。陆婉仪正好收起最后一笔,转头就看到小青狐,连忙屈膝行礼,道:“拜见狐祖。”   小青狐爱搭不理地抬了抬爪子,爷最讨厌这些礼节,还是抱着它的这个女娃儿好,从来都当它是狐狸,而不是什么劳什子狐祖,时不时就给个烤鸡孝敬爷,这才是爷的贴心小袄儿嘛。   陆婉仪有些拘束,在狐祖面前,她确实无法从容淡定,这可是跟师祖一个辈份儿的活祖宗,而且喜怒无常,又爱记仇,看到温照抱着小青狐还轻松自如的模样,她打从心底有些羡慕,可却无法仿效。   “狐祖,妾身与妹妹有些话要说……”   看出陆婉仪的不自在,温照马上体贴地开口,向小青狐暗暗使眼色,赶紧出去玩吧,活祖宗。   小青狐嘴角一撇,不以为然,但想想自己的那一半儿陪葬也要陆婉仪帮忙,总算是给了一把面子,窜下地去,伸个懒腰,道:“爷才不爱听娘儿们的私房话……”   一窜,就没了影儿。   “嫂嫂……”陆婉仪松了好大一口气,然后看着温照,又是敬佩又是苦笑,“狐祖……唉,你还是小心为上……”   温照笑了起来,道:“妹妹放心,我有分寸。”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于是她转过话题,“妹妹,这符已经画好了吗?”   她不太明白,为什么每个人都让她小心狐狸,其实到目前为止,她没觉得西山的这些狐狸们有什么不好,只要别把它们当人来看待,其实狐狸们很好相处,可如果以人的行为准则、言行举止去要求它们,那狐狸们露出凶悍的一面也是很正常的事情,只要换位思考一下,如果有人和她往来,不把她当人看,而把她当狐狸看,她也翻脸啊。 第147章 不耐烦   陆婉仪这才想起正事,连忙把符叠好,小心交到她到上,道:“嫂嫂,这道保身立命符有我的气息存在,可保一月之效,一月之后,必要重画,万勿忘记。”   这不是一个月就得放一次血?温照的脸色顿时就变了变,决定回了阴间再万青哭诉去,看她为他牺牲了多少,以后他是敢不好好待她,她跟他没完。   “多谢妹妹,我记下了。”小心把保身立命符收好,温照这才又道,“还有一事,也要请妹妹帮忙,只是……”   她有些期期艾艾,这话实在有些难以启齿。   “嫂嫂有事只管说,莫非还把妹妹当外人么?”陆婉仪微微拉下脸,露出不悦的表情。   “实在是……说出来怕妹妹笑话,不过我既然在妹妹跟前开了这个口,自然便也不打算瞒你……”总归是要说出来的,温照一咬牙,把万青要拉拢民心,可手上拮据,在阴间无力可为,只能从阳世着手,又不愿惊扰麻烦万家二老,便把主意打到墓中的陪葬上的事说了。   “嫂嫂是要我帮着处理了这些陪葬,换成银钱?”   陆婉仪身为陆家长女,虽然性子冷淡清傲,但并不是真正不沾俗世烟火的仙子,温照把事情一说,她立刻就明白嫂嫂求到她跟前的用意,不想惊扰万家二老,这批陪葬自然就不能在丰城出手,必须到外地去,而她未来的夫家,正好不在丰城。   “妹妹聪慧……只是不知道妹妹方便不方便随我同去福州?”温照有些尴尬,虽然施家是陆婉仪的夫家。可是毕竟还没嫁过去,她也拿不准陆婉仪出面是否合适。   方便不方便?   只听温照这么问。陆婉仪就知道,自己这位嫂嫂,还真是个不懂人情世故的,哪有未嫁之女,在成婚之前,就到夫家去的,这不合礼数。不过她也知道,这件事情要办成,还真的非得她出面不可。否则施家人又怎么肯出手帮忙。   “嫂嫂,且容我想想……”   陆婉仪沉吟起来。想要帮这个忙,必须得想个折中之法,她不能亲自出面,但必须要让施家,不,准确地说,是施若愚答应帮忙,施家在福州根深蒂固。肯定有出手明器的渠道。只要施若愚答应了,这件事甚至不用惊动施家,施若愚自己就能办好。   但问题是。她不能去施家,更不能私下去见施若愚,所以一定要有个可以传话的人,这个人选……只有施若兰,不错,就是施若兰。   想到这里,她的眼神一亮,露出笑容,道:“嫂嫂,我心中已有定计,便随你往福州一行,只是嫂嫂容我准备几日。”   去施家不行,但是去福州没问题,她大伯父在福州为一方父母,她禀了父母,去看望大伯父总是可以的。等她到了福州,不用她下贴子去邀,施若兰必定会来看她,这点信心她还是有的,之所以要准备几日,是要考虑一下,用什么借口让父母答应她去福州。   温照见她想了这许久,才答应下来,心中忐忑问道:“妹妹,不勉强?”   “嫂嫂,我心中也自有分寸。”   陆婉仪用温照的原话回了她,四目相对,不由都是一笑,温照于是起身,道:“如此,我便静侯妹妹的消息,这保身立命符我要赶紧送回去,便不多扰妹妹清静了。”   回了城北老宅子里,把保身立命符给万青挂上,温照才算彻底放心,觉得这个程度的防护已经算是很不错了,即使离开几天,她也能放心,不过盘算了一下,觉得这种被动防护还是有欠缺,脑子里转来转去,就把主意打到了胡绯的身上,让小狐狸来坐镇老宅,应该……没有大问题吧。   扯,不但有问题,还真有大问题,她被小青狐狠狠鄙视了一通,道:“十七姐儿是阴魂妖身,你还嫌书呆子,啊不,是她死得不够快是不是?”   万青上回是怎么死的,就是被胡绯的阴魂妖身给冲撞死的,两人八字不合,天生相克,如果让胡绯来坐镇老宅,这回死的快的不是万青,而是胡绯,原因很简单,万青的身体上现在有三大防护,一是冥君的玉牌,不用说,这件宝贝对阴魂的震慑力极强,二是那张保身立命符,对妖族的威力也是妥妥的,连狐十一都要刹羽而归,何况是胡绯,最后一个,也是最克制胡绯的,那就是温照灌输进他身体里的阳气,连百年老鬼碰到,都得落个重伤垂死的下场,胡绯就更别提了。   “你要真不放心,爷让六姐儿来。”小青狐很是大方,小女儿不行,爷又不是只有一个女儿,爷不但有女儿,儿子还有一溜串呢。   胡六姐?温照心念一动,倒是觉得这是个极好的主意,胡六姐那是正儿八经的狐魅啊,天姿国色,倾国倾城,那一身气质,更是温柔妩媚,往雅眉跟前儿一站,绝对是西风压倒东风,连丝风渣儿都不会剩下,想来有胡六姐这么一镇,雅眉也不敢打什么歪主意了吧。   至于胡六姐,温照是半点儿也不担心,狐狸精再魅惑,也是非我族类,再不济,还有小青狐压着她呢,她打谁的主意,也不能打万青的主意。   拿定了主意,隔天温照就带着小青狐去了西山,美其名曰:送狐祖回家探亲。因这次去的是西山,她便没带着环儿那丫头,怕吓坏了这小姑娘。   窥破她那点小心思,小青狐越发鄙视了,你那书呆子,也就你当个宝贝,爷家的姐儿,那眼光高着呢,爷倒是瞧着那个李什么的傻大胆儿不错,有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气势,正配得上爷家的姐儿,这次回去,索性便让六姐儿去相相亲?   各怀鬼胎……哦不不不,是各有算盘,一人一狐便到了西山脚下。   “六姐儿在山上呢。”小青狐仰着鼻子嗅了嗅空气中传来的气味,很快就确定了胡六姐的位置,随手一指某个峰头,道,“你自己去找爷家的姐儿,就说是爷说的,她自然便跟你走了。”   说着,它就从温照的怀中一跃,窜进了草丛里。   “狐祖,你去哪里?”温照一愕,忙追问。   “爷不耐烦见那些小家伙……”   小青狐的声音遥遥传来,竟是已跑出不知多远,以至于最后几个字近乎弱不可闻,温照更加愕然,自家的儿女,它居然不耐烦见?有这么当爹的吗?   “噗噗噗……”   这时活鱼却在她的眉心里打起了滚,还发出了奇怪的声音,一会儿吐出个泡泡,落在温照的眼前,只见泡泡里折射出一幅十分滑稽的画面,一群大大小小的各色儿狐狸围坐成一片,个个神色恭敬,最前方,一只小青狐端正坐着,看似老气横秋,可是跟那群狐狸们一比,即使是最小的狐狸,都比它要高出一截儿,倒似一群长辈围在一处,教训小毛孩子似的,尤其是再配上那老气横秋的表情,反差强烈。   温照“哈”了一声,捧着肚子几乎笑岔了气去,她敢保证她这次绝对没有会错意,活鱼的意思,是小青狐实在太小了,没脸见那些狐子狐孙。想想也是,做祖宗的,长得比孙子辈儿的还小,换了谁都不乐意见这些子孙啊。   怪不得小青狐总爱神出鬼没,怪不得烤鸡宴时,它要隐去身形不让红狐狸瞧见。感情狐狸不仅心眼儿小,爱记仇,还非常非常好面子。温照很遗憾,其实她是真希望看到红狐狸在小青狐面前毕恭毕敬的模样,看那只红狐狸还敢欺负小狐狸不。   “阿啾阿啾……”   已经跑没了影儿的小青狐连打几个喷嚏,颈上的毛都竖了起来,左右环顾,眦牙裂嘴:“谁在说爷的坏话?”   想想不对劲儿,一转身又回到原来的地方,窝在草丛里没露头儿,只一双眼睛转来转去,一眼就看到了温照眼前的那个泡泡,顿时气得炸毛。   “道藏,爷跟你没完!”   利爪自爪缝中伸出来,在柔软的泥地上划拉出一道道划痕。小青狐觉得自己这张狐脸都丢干净了,瞅着温照笑得都快站不直了,顿时在心里暗暗记了一笔,哼哼,爷的笑话是那么好看的么,咱骑驴看唱本,走着瞧。   温照完全不知道小青狐去而复返,自顾乐了一会儿,这才收拾心情,往山上走去。山路不大好走,越走越是吃力,这让她无比地怀念阴魂之身的时候,飞天之术一飞就上了山,哪里还需要一步步走上去。好不容易到了半山腰,她被一只黑狐狸拦住了去路。   “哟,女人……”   “十一公子?”温照行礼,有点不太能确定,毕竟在她眼里,除了毛色、大小还容易辨别之个,狐狸基本上都长一个模样,她也不知道黑毛的是不是就只有狐十一一个。   黑狐狸怔了怔,又瞅了她一会儿,恍然大悟:“你是那天在陆府的那个……叫啥来着?”   “妾身万温氏。”温照哭笑不得,她的长相有这么难以辨识吗?不过想想自己看狐狸都是一个模样儿,想必在狐十一的眼里,大概人类的脸,也长得差不多吧。 第148章 胡六姐   “不对啊,我记得你是个鬼娘子啊……”黑狐狸狐疑地绕着她转了两圈,嗅了嗅鼻子,忽地一惊,“你身上怎么有父亲的味道?”   咦?   温照很快就醒悟,她天天抱着小青狐来来去去,身上没它的味道才怪,难怪刚才它让她直接就找胡六姐,连件信物都不给,原来压根就用不着,这些狐狸精们只要嗅一嗅她身上的味道,就知道她见过狐祖了。   “妾身奉狐祖之命,请胡六姑娘下山。”   想明白了,温照也就老实不客气地扯着小青狐的皮做挡箭牌,狐十一可不大好说话,这家伙的脾气她也算见识过了。   “找六姐?”黑狐狸的眼神越见狐疑,又一次嗅了嗅鼻子,然后抬爪一指,“六姐在那边峰顶看风景,你自去吧。”   这么顺利?   温照走了几步,又回过头,却见黑狐狸坐在山道上,神色幽幽地看着下山的方向,顿觉毛骨悚然,这嚣张邪气的狐十一,咋的转眼就变成了这么幽怨的模样,它真是狐十一吗?   打了寒颤,温照决定放弃思考这个问题,反正她的目标是胡六姐,不是狐十一,谁还规定狐狸不许有双重狐格吗。   顺着黑狐狸指引的方向,又走了小半个时辰,温照总算看到胡六姐了,没办法,那一水儿的白衣白裙配上毛茸茸的白斗篷,站在蓝天青山下,实在是太醒目了。   北方有佳人,遗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温照深深吸了一口气。看着站在山崖之上,顾云海而微笑的胡六姐,除了这首诗,她再也想不出合适的形容。   世间竟有如此佳人!   上回她见胡六姐,已是惊艳,可那时是深夜,而且她又只有一缕魂念,其实是如雾里看花,并不太清晰。可这一次,是在朗朗日光之下。以蓝天青山为衬,以无边云海为景,她清清楚楚地看到了胡六姐。这样明朗的天空,这样美丽的风景,就连悬在空中的那一轮灼热太阳,也无法掩盖那一抹白色身影的绝世风姿,似乎那些灿烂、美丽、壮观,都只是为了衬托这个狐魅而存在。   李不平见了她。一定会腿软。   这一刻。温照真正相信了小青狐的话,因为连她,都有了腿软的感觉。这样的美丽,真是让人连嫉妒之心都生不起来啊。   “生人?”胡六姐的目光从云海之中收了回来,落在了温照的身上,似水一样的温柔,似百花盛开一样明妍,“这里可不是凡人能踏足的地方,你快快离去吧。”   唔……也挺善良的,温照发觉,自己居然真的考虑给李不平保媒拉线的可能性,连忙晃晃脑袋,把这些杂思乱想甩出去,然后微微屈膝,算是见了一礼。   “狐六姑娘,妾身万温氏,奉狐祖之命,请姑娘下山。”   “嗯?”   胡六姐神色微诧,缓步走来,靠近温照轻轻嗅了一下,随即神色放松,“是父亲的气味……万温氏,原来你就是榴儿口中的照娘姐姐,如此便不算外人了……”亦是屈膝,算是回礼,然后方微笑道,“既是父亲的意思,绡娘自当从命。”   胡六姐,名绡,胡绡,这名字,也是极美。   “多谢绡娘姐姐。”温照有求于人,自然是分外卖乖讨好,直接就叫上姐姐了,虽然胡绡的实际年纪可以做她祖奶奶,但是现在大家都是人形不是,以人形外表而论,胡绡瞧着只有十八、九岁的模样,比她还要小两、三岁呢。以胡绯的例子来算,她称胡绡为妹妹也不为过,以小青狐的辈份儿来算,她叫声侄女儿都没问题。   胡绡是只爽快的狐狸,既然答应了,便也不多磨蹭,当即就跟温照下了山,下山时,狐十一已经不见了,倒是经过半月潭时正好撞上到那里戏耍的胡绯,小狐狸一听温照请胡绡下山是去保护万青的肉身,顿时跟打了鸡血一样,死活也要跟过去。   “狐祖说,你去了便会死……”   温照一句话,当然吓不退小狐狸,但胡绡却吓了一跳,惊问为何,温照便告诉她,万青有冥君玉牌和阳气护身,正是阴魂克星,胡绡吓得脸色发白,连忙就拦着胡绯不让她下山。   “往日便不曾照顾好你,若让你再受伤害,我就……”话没说完,眼泪就下来了,衬着她精致的容颜,便如雨打了海棠,雾漫了黛山,残红黯绿,花怜山寂。   “六姐……六姐你哭什么……啊啊啊,我不去了还不成……”   在胡绡的眼泪攻势下,胡绯头大如斗,当场败退,气闷地化身小红狐,跳进半月潭扎猛子去了。   “呵呵,这呆妹子,好哄……”   胡绡一抹眼角,哪来半滴眼泪,眼神清清亮亮,明明妍妍,比夜空中的月牙儿还要迷人。   温照:“……”   女人三大绝技,一哭二闹三上吊,她还没学会其中一样呢,不想一只狐狸居然就把其中一项练到炉火纯青,两滴假眼泪就搞定任性小狐狸,哪儿学的?   返回丰城不用多久,不过为免麻烦,温照还是让胡绡把脸给蒙上了,不然她怕万人空巷寸步难行,胡绡这张脸,根本就是祸国殃民的根儿,她都不知道这只白狐狸以前是怎么在人世间历练的,也没听哪儿有过冲冠一怒为红颜的事情发生啊,当然,她孤漏寡闻也是事实。   胡绡从善如流,用帕子蒙了脸,然后很是感慨,道:“我初入人世的时候,不懂事,若是有你这样好的人提醒,兴许后来便没那许多事了。”   温照一呆,下意识地反问道:“你知道我在想什么?”   胡绡嫣然一笑,道:“我修的是佛家六神通的法诀。”   温照一脸茫然,六神通是什么神通?   “眼通,耳通,鼻通,手通,足通,心通。”胡绡不由失笑,“心通,可察人心念。”   温照顿时了然,这不就是读心术嘛,旋即毛骨悚然,妈呀,这法诀太可怕了,在胡绡的面前,岂不是什么念头都藏不住。   胡绡又笑,道:“妹妹不必惊怕,心通虽可察人心念,只是对凡人而言,修炼之士,皆有屏念之法,妹妹正在修的养神诀,便是极好的法门,待到观想成功,我便不可体察妹妹的心念了。”   连自己在修炼养神诀都知道了,温照大汗,还好还好,加起劲很快她就可以完成观想,旋即她又一骇,啊,这样一来,胡绡不是连她从哪里来都知道了?   悄悄观察了胡绡的神色,却见她面色无异,不由得又是惊讶,不是吧,这只狐狸这么镇定?不该啊,就算是小青狐,在知道她的来路以后,应该也会吓一跳的吧。   莫非,胡绡的心通之术,还不能探查她最深处的秘密,不止是她的来历,连那仨娃儿,似乎胡绡也探察不到,不然的话,神色间总该有些表露的。难道,这养神诀多少还是起了点作用的?虽然温照连第一步观想都没有完成,但好歹她总是观想过了,她的“神”虽然还没有成形,但大概轮廓却有了,不可能一点作用也没有。   想到这里,温照顿时就安然若素,一点儿也不担心了,倒是开始期待胡绡和雅眉的见面,嘿嘿,一定有好戏瞧,哎呀呀,这样想好像有点小心眼儿,自己一定是跟狐狸待得久了,不知不觉被传染了。   胡绡这时斜过一眼看她,眼中似笑非笑。温照面上一羞,这也被探察到了,心通之术真讨厌,但转而却冲胡绡笑,笑容中颇有些心照不宣帮帮忙吧的味道。   “妹妹倒是坦诚。”胡绡眼神柔柔,笑意越见深了。这样的人类女子,对她这只狐狸毫无芥蒂之心,倒是对一个丫环耿耿于怀,怪不得小妹这么喜欢她,总把她挂在嘴边,也怪不得父亲会让她来帮忙。   “互利互惠嘛。”一点小心思瞒不过这只狐狸,温照干脆坦然了,“绡娘姐姐,狐祖还为你相了一位夫郎,要不要妹妹我替你穿针引线一番?”   胡绡的双目倏地瞪圆。   温照大笑,继续道:“他叫李不平,是这丰城新任捕头,姐姐替我坐镇老宅,回头妹妹再求他多关照外面,嘿嘿,一来二去,姐姐不妨好好相看相看,若是合意,切记要先下手为强……呃……”   说曹操,曹操到,她这里还没有调侃完,就看到前面人群熙攘处,李不平穿了一身捕头青衣,腰里挎着长剑,正人模狗样地……啊不,是虎视鹰盼地巡街。   “缘份啊……绡娘姐姐你看他如何?”   胡绡轻啐一声,道:“休胡说,父亲胡闹,妹妹是实诚人,怎么也跟着胡闹。”说着,她幽幽叹息一声,“我等妖族,如何能与人类配得姻缘,纵是一时情浓,也抵不过狐魅二字,他日他垂垂老死,我却依旧娇艳如花,漫漫年华,岂经得起空度。”   温照讶然,这只狐狸倒是想得通透,怪不得……怪不得西山的这些狐狸们在人世间历练了那么,却一个个都是独身,惹得小青狐都抱怨起来,可是认真一想,小青狐自己,何尝不是独身一个,它也不曾有过伴侣。 第149章 狐狸拦路   “那可真是……可惜……”   看着胡绡黯然的模样,温照深深地为她惋惜,这样温柔似水的绝世佳人,要寻一个相伴的爱侣,是何等的困难,虽为人身,可却人妖殊途,难觅良配,欲要同寻一个妖族,可这世间,又能有多少妖族可供选择。   “妹妹生而为人,是大幸。”胡绡很快就从那种黯然的情绪中摆脱出来,望着温照又轻轻笑起来,“万望珍惜。”   温照先是点头,转而又大汗,要不是小青狐的提醒,她修炼养神诀的第一步,差点就把自己往狐狸那个方向修去了。现在再想想,她其实已经有点明白,为什么西山的狐狸们在修炼出人形以后,要往人世里去历练。小青狐的话说得一点也没有错,这个世界,是人类的世界,狐狸们修炼到人形,已经不能算是纯粹的狐狸了,它们开始摆脱野性,向往人性,可是又注定摆脱不了狐狸的天性,所以它们游离在人与妖的边缘,寻寻觅觅却找不到一个归宿。   小青狐那么热衷于让李不平做它的女婿,为什么?只因为李不平不怕狐狸,所以它就认为,这个不怕狐狸的男人,也能接受一个狐狸精做妻子。逻辑似乎有点问题,但温照现在却能体会小青狐的心情,这位狐狸祖宗,是真的想给儿女们找到一个归宿,哪怕这个归宿只能维持几十年。   说话间,李不平已与她们擦肩而过,温照刻意转过身体。没有与他照面。小青狐的想法很美好,但胡绡的想法更现实。身为女人,温照更加理解胡绡,与人为伴,即使她始终不暴露狐狸的身份,几十年的相伴,然后就是上千年的空守,谁能忍受?   与其相濡以沫,不如相忘江湖。与其相忘江湖,不如不曾相遇。   雅眉看到胡绡的时候。整个人都有种魂灵出壳的感觉,张了张嘴。却没有说出话来。   “这是我的义姐,姓胡,行六,你称她六娘子就行。叫人把西厢的客房打扫一间出来。”温照淡淡的吩咐,雅眉此时的表情,让她觉得很满意。   “啊……是……”雅眉终于醒神,深吸了一口气,勉强恢复了一点素日的稳重。“奴婢这便去。”   匆匆出了屋子。却是拉过一个丫环,让她赶紧去见万夫人。雅眉觉得自家的大少奶奶很奇怪,大少爷昏睡不醒。她不在屋里整日伺候,却见天地往外跑,偏夫人还嘱咐说不得干涉大少奶奶出门,这便也罢了,怎么这一转眼,竟又带回一个美得不似凡人的女子来。   雅眉直觉得不对,心中有种深深的危机感,她即使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这样美丽的女子,天底下哪个男人见了不眼馋,难道是大少奶奶不喜欢她这个贴身伺候大少爷的丫环,现在就开始防备上了。雅眉觉得自己很冤,大少爷还躺在床上不醒,就算自己有什么想法,也要等大少爷醒来以后,大少奶奶现在就开始防她,甚至连人都带了回来,也太急切了。不但急,而且还蠢,她就不明白大少奶奶究竟是怎么想的,放这么一个美得连女人看了都心砰砰的女子在家中,就不怕大少爷醒来后,连大少奶奶都不理会了么?   温照要是知道雅眉的想法,非乐死不可,事实上,她也确实乐了,当胡绡用心通之术,把雅眉那一瞬间转过的念头告诉她以后,她就知道,自己的目的达到了。希望雅眉知难而退,趁早打消不该有的念头,否则,就别怪她不客气了,狐祖整施若兰的方法,她也会。   不过眼下,温照还没那个功夫去为难一个丫环,就算要为难,也要在这丫环做了不该做的事情之后,只要她知难而退,打消念头,温照自问自己还算是大方的人,不至于计较到非要为难她的地步。不过怎么应付万夫人,还是要好好想个借口,唔……暂时借用一下陆婉仪的身份,就说胡绡是在家修行的女道士,会些法术,是她特地请来保护万青免遭妖邪觎觊的,想必万夫人就不会听雅眉挑唆,赶走胡绡了。   嗯,这个借口很不错,万夫人爱子心切,是绝对不会拒绝一位修道之人的保护的。刚想好借口,陆婉仪便让人捎来了口信,说已经准备好了,明日一日便可启程。   这是大事,不可耽误,温照想了想,干脆,不等万夫人上门,她亲自走了一趟万家,向万夫人解释了一下,果然顺利过关,还派人去训斥了雅眉一番,说什么大少奶奶行事,自有道理,她身为丫环,只管伺候好就行,余事不必多问。   雅眉颇为委屈,又日日面对着胡绡,更显无地自容,觉得无论如何自己也比不上这样美丽的女子,心底里一些不为人道的心思,果然就淡去了很多。   不过温照已经顾不上雅眉的心思是如何转变的,因为这个时候,她已经跟着陆婉仪踏上了前往福州的行程。   陆家大小姐出行,排场虽然不算多么大,但随行伺候的人,除了两个贴身的丫环,还跟了两个精明的老妈子,另外一众随行保护的家仆,总也有四、五十个,其中还有一个打点的管事,很会来事。陆家是书香门第,不是世家大族,温照很奇怪,陆婉仪居然能带出这么多人来,后来才知道,陆婉仪差不多把陆府看家护院的青壮家仆都带出来了,还往万府借了十七、八个孔武有力、会些拳脚功夫的家仆,毕竟福州离得远了些,要想陆家二老放心她独自出行,不带足了人不行。   温照虽不以为意,有她和小青狐在,这一路上,陆婉仪想出点事也难,不过总也考虑长辈的心情,毕竟陆婉仪与她不同,正儿八经的大家闺秀,若说身边只带几个人出远门,搁谁身上也不放心啊,自家闺女长得那么好,谁知道路上有没有见色起意的。   然而一行人,浩浩荡荡地才到了西山附近,果然就出事了。一群狐狸排排坐,拦在了路中央,领头的那只分外眼熟,仔细一瞧,又是狐十一。   随行的家丁们吓得腿都软了,虽然西山的狐狸有时候出跳出来戏弄路人,可是没听说过有这么大排场的,上百只狐狸齐齐堵路,这是想干嘛?   “怎么回事?”   温照和陆婉仪都坐在马车里,一时间瞧不见外面的情景,只知道马车突然停下了,还觉得奇怪,怀里的小青狐却是猛地竖起耳朵,没吱声儿。这车上还坐着三个丫环呢,除了陆婉仪身边的两个,温照把环儿也带上了。   素荑反应快,探手就拉了帘子,才往外看了一眼,就“啊”地一声惊呼,颤声道:“狐狸,好多狐狸……”   温照眼角一挑,当即就跳下了马车,走到前面一看,可不,狐十一领的头,旁边还有只跟它差不多体形的黄毛狐狸,后面一串参加过她的烤鸡宴的小狐狸,当下就大怒,骂道:“你们这些没良心的家伙,吃了我的,还拦我的路,早知道给狗吃也不给你们吃……”   小狐狸们一瞅,哇,熟人啊,是经常给它们烤鸡的大好人哦,当下你瞅瞅我,我瞅瞅你,不知是哪个先夹着尾巴往草丛里一溜,很快就有别的狐狸照着学,转眼间,路中央就只剩下一黑一黄两只狐狸了。   “表少奶奶好威风……”环儿跟在后面,先还胆颤心惊,待见到这一幕,眼都直了,看着温照的背影,满眼星光,写满了敬佩两个字。   黑狐狸、黄狐狸察觉不对,猛地扭头往后一瞧,身后空空荡荡,连根狐狸毛都没留下,顿时面面相觑,随即气急败坏,一群不中用的吃货,临阵叛变也太快了吧。   “十一弟,我看这回就算了吧,这女子身上有父亲的气息,不好惹。”黄狐狸,也就是狐三,顿时打起了退堂鼓。本来是想着法不责众,就算被父亲知道了,也不怕,谁知道小狐狸们叛变太快,如意算盘打不成了。   狐十一气结,道:“三哥,你也太不中用了,我拉你来,是对付那个害我失了人身的女道,又不是来对付这个鬼娘子,你怕什么。”   狐三苦着脸,道:“那不都一样,她们俩一看就是一伙的。”   两只狐狸窃窃私语,虽然听不清它们在说什么,可家仆们却又骇得往后退出许多,会说话的狐狸,妈呀,这是两只狐大仙啊,要不是他们人还算多,恐怕都有人跪下来给狐狸磕头了。   家仆们一退,倒把温照给凸显出来了,她怕谁也不会怕狐狸,有狐祖在背后撑腰呢,当下就大声喝道:“两位狐公子,若无什么要紧事,便请让路,莫非还要妾身去请狐祖主持公道么。”   小青狐的皮太好扯了,不扯白不扯,她可没有闲心跟这两只不知道打什么主意的狐狸在这里瞎耽误工夫。   万府的表少奶奶,厉害啊。家仆们胆气一壮,但一转念,妈呀,这是什么人啊,居然认识狐狸祖宗,惹不起,绝对惹不起。倒是万家借来的那十来个家仆满脸喜色,万家这可是有座大靠山啊。 第150章 干架   狐十一眦了眦牙,沉不住气,道:“你闪一边去,小爷又不是来找你的,让陆家姑娘出来说话。”   “十一公子,妾身并未得罪,不知为何今日要寻我麻烦?”陆婉仪下了车,两个贴身丫环也跟了下来,对比她的冷静从容,丫环们自然显得畏缩胆小,倒是陆府的家仆们却满脸欣慰,自家大小姐瞧着柔弱,不想竟也不输万家的表少奶奶,这么一想,居然胆气也壮了几分。   狐十一瞅见她一脸平静冷淡,顿时气炸了毛,怒道:“你毁我道行,仇深似海,今日不给出一个说法,休想从此过去。”说话时,眼珠子却滴溜溜地转着,怎么看都不像真生气,倒似别有企图。   温照顿时吓了一跳,也没注意狐十一的表情,只是想着到底咋回事,陆婉仪毁了狐十一的修为?怪不得它不变成人身呢,感情是变不了。这仇可结大了,不行,找小青狐去。   “十一公子真会玩笑,妾身何时毁你道行,如此诬蔑,莫非是以为龙虎山好欺么?”陆婉仪也恼了,这只狐狸有病是不是,若真是她毁了它的修为,岂不是又要引起西山狐族与龙虎山的战火。   借这工夫,温照已经走回马车边,把里面的小青狐揪了起来,道:“狐祖,这事儿你管不管啊?”   小青狐软趴趴的垂着四肢,跟个狐皮毯子似的,全身骨头都没了,有气无力地抬起眼皮瞅了瞅她,很干脆地吐出两个字:“不管。”   “为什么不管?”温照急了。   “就是不管。”小青狐头一扭。哼哼,让你这女娃儿笑话爷。今儿爷就看你怎么过关。别以为这儿就两只狐狸,惹了它们,等着爷家的大儿子发飙吧,那娃儿,最是护短。   温照愕然,揪着小青狐翻来翻去,总算瞅出这只狐狸似乎在赌气,顿时奇道:“谁又惹你了,你跟我置什么气啊?”   “哼!”小青狐鼻子里出气。   “我惹你了?”温照惊愕地指着自己鼻尖。努力地回想了一下,没有啊。她惹谁也不可能惹这只小心眼爱记恨的狐狸祖宗,她一向可是很小心的。   “哼!”出气声更重了。   “好吧好吧,我惹你了,就是我惹你了,狐祖,狐爷爷,您大人不记小心过,原谅小女子无心。烤鸡宴?”跟狐狸不能讲道理。直接祭烤鸡,温照信心满满。   “爷不是烤鸡可以收买的。”小青狐耳朵竖了竖,随便又软软地垂了下去。   “那你想要什么?”温照拍胸脯。“包我身上。”   小青狐想了想,头一昂,道:“先记帐,等爷想到了再说。”小女娃儿认错态度良好,爷大人大量,就饶她这一回。   温照正要答应,冷不防车厢外突然传出一声巨响,她大惊,转身下车一看,这么会儿,陆婉仪居然就已经跟两只狐狸干上了,这这这……平时看她不像这么冲动的人啊,怎么今天这么沉不住气?准确地说,陆婉仪并不是跟狐狸干上了,她其实只是被动地,激发了身上的保身立命符,但两只狐狸的攻击,即使是保身立命符也挡不住,她的形势不妙。   围在马车周围的家仆们却对这一幕无动于衷,温照皱眉,这些人怎么回事,哪有就这么让陆婉仪在前面抵挡的道理,一个个都是大男人,还不如女子勇敢。   “爷施了结界,他们瞧不见……”小青狐懒洋洋地从车里探出脑袋,“爷不爱见这俩蠢货,你用剑诀赶它们走便是。”   温照这才恍然,应了一声,拔下发间银簪,正待施展剑诀,脑中突然灵光一闪,一拍大腿,她知道她怎么得罪这位狐狸祖宗了,感情根缘在“爷不爱见这俩蠢货”上,上回活鱼告诉她原委时,小青狐一定是瞧见她笑的样子了。   狐狸啊,真是最小心眼的动物,没治了。   带着哭笑不得的心情,温照一扬手,一式“月照松林”,体内阴气化做点点剑芒,笼在了两只狐狸的头顶。没往要害招呼,除非她想彻底得罪死小心眼的狐狸。   两只狐狸吃了一惊,各自向后退去,避过了那些阴气化成的剑气。   “这是剑诀……也是龙虎山出来的?”狐三瞪圆了眼睛,它以前见过牛鼻子的剑诀,很是厉害。   狐十一喷粗气,怒道:“鬼娘子赶紧闪开,否则,别怪小爷不讲情面。”   温照眉一扬,道:“两位狐公子,你们莫要欺人太甚,方才妾身剑下已留情,若再不退,伤着碰着,休怨妾身下手重。”   又转回头来,看向陆婉仪,关心道:“妹妹,没事吧?”   陆婉仪这时才缓过一口气,恼道:“狐狸太可恶,嫂嫂,莫放过它们。”也不知道刚才狐十一说了什么,竟然让她这般恼怒,连狐祖都不顾忌了。   温照当即就把剑式换成了“月下飞仙”,体内阴气迅速凝聚在发簪之上,形成了一道三尺的银白剑气,狠狠向两只狐狸招呼过去。   “这个厉害……”   两只狐狸显然都是有些见识的,立刻就看出这一式剑诀的威力比方才一剑强出许多,齐齐张大嘴,一哼一哈,各自喷出一道黑色妖气,化成一条黑蛟,向剑气冲去。   “砰!”   妖气与阴气碰撞,发出了宛如巨石砸地的闷响。   “咦……好像是三弟、十一弟……另外那个,是剑气……难道又有牛鼻子杀上西山?”西山上,红狐狸老大抖了抖耳朵,猛地从半睡半醒中挣脱出来,眼睛冷冷一眯,随即翻身而起,四足一跃,转瞬间便往山下奔来。   “大哥……咦,大哥这么急,要去哪里?”   经过半月潭的时候,一只体形稍小的红狐狸从水中冒了出来,看到红狐狸老大就欢喜地大叫,但胡缡显然没听见,一晃就过去了,速度如风,压得山道上的野草纷纷向两旁倒伏,硬生生开出了一道笔直的小道。   红狐狸爬上岸,抖抖水,身体一转,变成了俏丽少女的模样,正是胡绯。踮着脚尖远远眺望着胡缡离去的方向,大约是觉得有趣,眼珠子一转,也跟了过去。   温照向后狠狠摔了一下,阴气与妖气的冲撞,产生的爆炸力超出了她的想像,这也是她没什么打斗经验,幸运的是,她的身上还带着那块固阴镇元对佩,吸收了不少反震回来的阴气,而另外一部分妖气,被陆婉仪的保身立命符挡住了,她只是被余波带了一下,摔了一下狠的,本身并没有受伤。   不过狐三和狐十一却倒了大霉,一身漂亮光滑的狐毛,被震散开来的剑气,削去了近三分之二,如果不是它们此时是狐形,身体轻盈灵活,闪躲得及时,恐怕连血肉都被削掉大半,饶是如此,它们的两只前足,也是血淋淋的,少了一大块血肉,狐三的脸上,更是被划了一道,差点连右眼也废了。   这个结果出乎意料,不但是两只狐狸没有想到,就连温照自己也愣住了,她明明已经留手了,怎么会……坏了,她忘了,自从回到肉身以后,自己修为大涨,自以为是留了手,可事实上,这一剑的威力,比以前全力出手还要强大几分。   完蛋了,伤了两只狐狸,小青狐还不得记恨她到死。   “嫂嫂,你没事吧,可有伤着哪里?”   正在温照发怔的时候,陆婉仪已忙扶了她起来,见她脸色忽地大变,只当她受伤,语气顿时就焦急起来。   “没,我没受伤……”温照苦笑,想着是不是去看一下狐三、狐十一的伤势,这个时候说软话不知道还管不管用。   然而两只吃了大亏的狐狸却是暴戾起来,身形蓦然变大,凶焰暴涨。   “欺狐太甚!”   狐狸的声音里,带出丝丝邪魅的味道,仿佛有一面鼓在耳孔里被人敲响,轰然的声音直欲刺破耳膜,震裂五脏六腑。   温照骇然变色,下意识地捂住耳朵,却没有丝毫用处,整个人都难受得站立不稳。   “保身立命,驱妖逐邪!”陆婉仪喷出一口舌尖血,吐在保身立命符上,符中金光蓦然大涨,把她和温照一起护在了其中,虽然不能完全隔离狐狸的声音,但是相比方才,却已经减轻了许多。   “狐祖,你若再不出来,妾身可要下重手了!”   温照意识到不妙,这两只狐狸也不知道发了什么疯,先前只是故意刁难,可是现在明显是杀机四溢,竟然真要杀了她和陆婉仪,要是小青狐不出面镇压这两只狐狸,她为自保,可就真的无法再留手了。   “拿父亲吓唬我们,今儿我们就看看,父亲是帮我们,还是帮你们两个人类!”   狐三的戾气明显比狐十一还要强得多,狐十一毕竟修为大损,但是它可没有,身上的妖气升腾,形成了一道足以三丈高的凶焰。它一步一步向前走来,四足之上,利爪如刃,深深地嵌入了地下,留下一个个爪形凹坑。   噗……滋……   近了,一爪子划在保身立命符的光罩之上,发出了拖长的尖锐声响。   “三哥,小心阳气……”狐十一提醒,它的目光死死盯着陆婉仪,看到她又喷出一口舌尖血,眼神顿时一缩。 第151章 红狐狸   阳气?   温照突然灵光一闪,对呀,阳气也克妖气,虽然效果没有对阴气那么好,但是正所谓邪不胜正,阳气是正中之正,而妖气却是邪气之属,刚好,她体内还有一些阳气,这几日修炼出来的,虽然大多数都灌输到万青的身体里,可是她的体内总还是留下一些。   用阳气施展剑诀,不知道效果又怎么样?   这样想着,她顺势就又是一招“月下飞仙”,与之前三尺长的银白剑气不同,这一次的剑气,只有一尺余长,这是她体内阳气不足的缘故,但颜色却偏于润白之色,宛如最上等的羊脂白玉一般,剑锋之上,隐隐闪烁着淡金色的剑芒。   狐三本来还不以为意,它在人世间混迹的时间比狐十一长得多,对阳气的忍耐力也更强,保身立命符上有阳气,它早就看出来,但并没有强到能伤害它的地步,温照的剑诀固然厉害,可是这一剑明显不如先前一剑威力大,它只当她力竭,自然更不在意,依旧挥爪,意图突破保身立命的阻挡。   当它察觉到,这一剑的不同时,闪躲已经来不及了,剑锋上,那闪烁着淡淡金光的剑芒几乎就要刺入它的鼻尖。   阳气,浓郁得几乎就立刻就废掉它的阳气……狐三的脸色变成了一片惨黄,口中发出了近乎绝望的嚎叫。   “啊……啊……啊?”   厉嚎只嚎了一半,就戛然而止,化为一声惊咦。剑诀被挡住了。一个红色身影挡在了狐三的面前,长袖一卷一挥。那闪烁金芒的润白剑气,就在这一卷一挥之间,重新化为缕缕阳气,消散了。   “颠倒诀?”温照一眼认了出来,这一手与小青狐的法诀如出一辙,都是返本还源,然后惊讶道,“你是胡缡……狐大公子?”   眼前的红色身影,是一个眉目如画的少年。肌肤白皙如玉,衬着红色衣裳。越发显得丰神如玉。温照没有见过胡缡的人形模样,但是只凭这一手返本还源的本事,还有这看上去只有十七、八岁,比狐九还显得年轻一些的模样,除了越修炼就会越年少的颠倒诀,也不会有其他法诀了。   能学到跟小青狐一样的法诀,大概也只有胡缡了,毕竟。他是小青狐的长子。也是西山狐族将来的主宰,除了他,没有别的狐狸够资格学颠倒诀。   胡缡板着脸。伸指在狐三、狐十一的身上一点,两只伤痕累累还秃了毛的狐狸瞬间恢复如常。   “大哥……”   “你们两个,闭嘴。”胡缡冷冷地瞪了他们一眼,他面相虽然年少,但威势却极强,两只狐狸顿时就闭了嘴。“不知我这两个不争气的弟弟哪里得罪了温娘子,竟对他们下如许狠手?”   语声听上去很平缓,但却如深水之下,暗流潜涌,随时都会爆发滔天巨浪。狐狸不仅心眼小,爱记恨,也护短。   温照看了陆婉仪一眼,见她面带忧色,心中沉了沉,知道今天这事恐怕不能善了,小青狐又死活不肯出面,以狐狸的个性,服软恐怕没用,她咬了咬牙根,决定毫不退让,道:“这却要问两位公子,妾身自问不曾得罪,好端端地,为何要拦路,且言辞辱及妾身义妹。”   说实话,她也纳闷,陆婉仪不过是曾经跟狐十一对峙了一回,也没占着狐狸什么便宜,最后还是她的加料烤鸡起了作用,狐十一才退走。也不知道这只黑狐狸哪根筋搭错了,今天居然摆明冲着陆婉仪来,她这个当嫂嫂的,也只能替小姑子出头了。   “大哥,听她瞎扯,谁侮辱这小美人了,我们明明是来替十一弟求亲的……”狐三愤然。   温照瞠目结舌,怪不得陆婉仪被惹怒了,说出狐狸太可恶的话来,顿时好气又好笑,求亲,求个鬼的亲啊,连胡绡都知道人和妖不同途,这狐十一真是脑门儿被驴踢了。还有,求亲求到大打出手的地步,果然狐狸就是狐狸,在人世里练历再久,也还是不通人性。   陆婉仪冷着脸,双颊上却有一抹嫣红,那是给气的,怒道:“妾身已有夫家,两位公子拦路不说,还、还……说什么非分之语,竟要我与……与……与它苟合,是可忍,孰不可忍,妾身清名,岂容你等畜牲所污……”   温照都傻了,虽然陆婉仪语焉不详,但是她也听得出来,大概在她跟小青狐求助的时候,狐三、狐十一说的话,十分难听,估计当场入洞房这种话都说出来了,狐狸们大概幕天席地惯了,野地苟合,习以为常,可这话听在陆婉仪耳中,那就是侮辱,简直就可以结死仇了。她也就是不会剑诀,她要是会剑诀,估计当场就一剑捅死这两只狐狸。   等等,不对啊,狐十一什么时候看上陆婉仪的?就那一夜,剑拔弩张的情势下,它是怎么动的心?   畜牲二字,杀伤力有些大,对于已经修炼成人身的狐狸们来说,已经脱离了畜牲一道,它们喜欢狐狸精这个称呼,但绝不会接受畜牲二字,胡缡当场冷下了脸,当然,他的表情本来也不怎么热切,这一冷脸,不过是从零度掉到零下,看上去相差不大,不过给人的感觉却是强烈多了,瞬间便有种从寒风萧瑟进入冰天雪地的感觉。   “口误,口误,妹妹的意思是,登徒子……”温照试图挽回点什么,两只狐狸已经不好对付了,又来一个更强大的,就算有狐祖撑腰,她也大感吃不消,何况那只一向靠谱的小青狐,在面对儿女的时候,突然就不靠谱了。   胡缡只是冷笑,看向陆婉仪的目光,渐渐变得锋利,充满了不善,一只手缓缓抬起,指尖所向,正是陆婉仪。   “嘟……”   一声轻响,像气泡被戳破,保身立命符的光罩顿时破碎,陆婉仪如遭重击,猛地喷出一口鱼,向后倒去。   “妹妹……”   温照惊呼一声,冲过去一把扶住她,只见她面如金纸,气息紊乱,唇畔挂着一缕血丝,分明是重伤的模样。   “狐大公子,此事分明是令弟不对在先,妹妹便是骂上几句,出出气也在情理之中,伤了两位公子的也是妾身,你怎能对妹妹下次重手!”   温照怒了,臭狐狸太可恶,恃强为恶,怪不得当初龙虎山的道士会闹出误会,可见这西山的狐狸,骨子里也不是什么好鸟。   胡缡漫不经心道:“你与狐狸讲道理,岂不可笑,今日你若强过我去,自然便是你有理,你强不过我去,便是我有理,你管我下手重不重,若非你身上有父亲气息相护,你当我能轻饶于你。”说着,又一瞥狐十一,“没出息的东西,被人破了修为还惦记人家,既然惦记,直接掠上山便是,学什么凡人,登门求亲,反被人打了,丢尽狐族脸面。”   狐十一满面羞色,低头不语。   温照却是愕然,看向怀中的陆婉仪?这女子这么狠,竟然破了狐十一的修为,什么时候的事?   陆婉仪虽然伤重,神智却还清醒,闻言羞恼,道:“休要冤枉人,谁破了他的修为……”语声一顿,却突地恍然,“原来那时在屋顶偷窥的是你……我虽在屋中布置了保身立命符,可也不曾强到能破去你的修为,怎能怪到我头上……”   狐十一一张黑脸,几乎涨成了黑红色,偷窥人家被弹飞结果不慎落到世间至污之地、五谷轮回之所,因此而被破了修为的事情,他会说出来么。   然而狐三嘴快,道:“他被你的符弹开,落进了茅坑里,修为大损,不是你的缘故,又是谁的缘故,若不是十一弟瞧上你了,咱哥几个早就闹得你家犬不宁了……”   “三哥……”狐十一的头几乎埋进了肚子里去。   温照和陆婉仪面面相觑,居然还有这种巧合,若不是眼下情势不妙,两人几乎都要幸灾乐祸了。   “总是十一公子不对在先……”温照勉强挤出半句,一看胡缡那张写满不善的脸,马上反应过来,狐狸是不讲道理的,现在再辩什么谁对谁错有什么用,于是后半句立刻就变了风向,“你们现在又待如何?莫以为我们是妇孺便好欺负,妹妹是龙虎山弟子,妾身亦非凡人,莫非西山狐族,欲同时与龙虎山及阴间为敌不成?”   小青狐的皮不好扯了,她马上就转变立场,扯道士和阴间的皮,虽然她不知道陆婉仪在龙虎山上能有多少地位,那些道士肯不肯为了她而跟狐狸干架,但自己在阴间总还是重要的,只凭那不知道啥时候会降世的仨娃儿,冥君和判官怎么也要保她平安吧。   但胡缡岂是好哄的,何况他也不知道温照在阴间的重要性,当下冷冷一笑,道:“西山狐族,从未怕过谁,龙虎山如何,阴间又如何,为敌与否,又岂是你们两个小小女子能做主的,这话,让驭龙天师与冥君来说,倒还像个样子。温娘子,看在父亲的面子,你可自便,但这女道,今日便留下,与我十一弟成亲吧。”   语毕,他大袖蓦然一抖,化做一道红绸,向陆婉仪卷去。温照哪能就此退让,虽知道自己多半不是胡缡的对手,但也只能咬牙,全力出手,一式“月下飞仙”,毫不留力地斩向那红绸。 第152章 训子   陆婉仪深吸了一口气,颤着手从怀中又取出一道保身立命符,随即拔簪向自己心口戳去,舌尖血激发的威力挡不住胡缡一指,只有倚靠心头血。现在她也豁出去了,莫看她外表柔弱,骨子里却也刚强,心头取血,是何等的危险,稍有差迟,便是性命之忧,但此时哪里还顾得了那么多。   “啊,大哥……照娘姐姐……婉仪姐姐……”   又一道红绸自远处飞来,堪堪在簪尖将要刺入心脏的时候卷住了陆婉仪的手,随即胡绯自半空中落下,身形刚巧就挡在剑气与胡缡的红绸之间。   “榴儿……快让……”   “小妹!”   胡缡和温照都是一惊,连忙各自收手,可是红绸是收回去了,但温照却是全力出手,哪能说收回就收回,只能尽力让剑气往一侧偏去,这一偏,虽然是擦着胡绯的身子过去了,可是却正好向着马车冲了过去。   “狐祖!”   这一瞬间,温照想死的心都有了,好嘛,今天她先是砍了狐三和狐十一,接着差点砍到胡绯,现在更好,直接就砍小青狐了。一定是出门没看黄历,背运到家了。   “哇哇哇哇……”   马车轰然从中裂成两半,倒是拉车的马巍然不动,很有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强者风范,当然,这不是马也成了精,而是它们也陷进了结界中,压根儿就不知道自己差点就被分尸了。马车裂了,小青狐在车里再也躲不下去,张牙舞爪地从里面冲了出去。悬浮于半空,两腿竖起。一爪插腰,一爪冲着下方的狐狸点点点。   “你、你……还有你……想干嘛,拆爷的车,拆爷的台,还拆爷的面子……爷怎么养了你们这一群不孝的东西……”   狐狸们瞠目结舌,连胡缡维持不住老大的风范,头一缩,变回了红狐狸的模样,和狐三、狐十一一起拜伏在地。   “见过父亲大人!”   “见鬼的见。爷躲在车里,就是不想见你们。你们倒好,喊打喊杀,想干嘛,咱们狐狸什么时候干过仗势欺人的事儿,爷告诉你们多少次,仗势欺鸡可以,仗势欺人不行,你们在人世里混迹也久了。还不知道这世上人他妈的就是多。一人一口唾沫,就能淹了咱们西山……”   “十一你晃什么尾巴,就你那黑秃秃的尾巴。摇起来也不像花儿……瞧你这点儿出息,想学人求亲,也学个全套啊,三媒六聘懂不懂,看中人家姑娘,讨好撒欢儿懂不懂,事先也不打听打听清楚,真想娶人家姑娘,也先把她那男人给搞死行不行,你看看你干的什么,还拦路,这不叫求亲,这叫抢亲,换成爷,也先打得你妈都不认得你再说……”   陆婉仪:“……”   “小三你别装无辜,这干你什么事儿,瞎掺和一脚,事情就是你给闹大的,爷早告诉过你们,修炼阴阳交和大悲赋,不可走捷径,你们偏不听,喜欢搞什么采阴补阳,采阳补阴,瞧见十一这副鬼样子没有,这就是你们想走捷径的报应,要是换了小九掉进茅坑里,屁事儿都不会有……”   狐三双爪捂面,不敢抬头。   “还有老大你……干什么,理直气壮是不是,护短不是你的错,但是不给爷、也就是你老爹我面子,就是你的错,明知道这女娃儿身上有爷的气息,你还牛气哄哄,你就是只狐狸,牛个毛的牛,再牛你能有爷牛,你倒是变个牛给爷瞧瞧……”   小青狐虽然个头儿最小,可是这一通大骂,气场全开,连红狐狸都被骂得狗血淋头,都崩不出半个屁字。   “阿爹……”胡绯不忍看三个哥哥这副甭样儿,小声唤着,不料反而吸引了小青狐的火力。   “爹什么爹,爷把你从冥君那王八蛋手里抢回来容易么,你还不知道爱惜自己,哪儿危险你往哪儿窜,这一剑要是劈中了你,你让爷上哪儿再把你抢回来?”   胡绯低头,躲到了温照的身后去,小青狐的目光也随之转了过去,落在她身上。   哎呀,不妙,这回要对咱开炮了吧,温照头皮发麻,想躲却没处躲,而且这事儿也不是想躲就能躲得开的,干脆,没等小青狐开口,她先主动认错。   “狐祖,妾身有错,任罚,你开个价吧。”   “在你身上捅几下行不行?”小青狐眦牙裂嘴。   温照一缩头,谄笑道:“狐祖,咱是老交情了,打个折行不行?”   “你当这是做生意呢,小女娃儿哪里学来的精明……”小青狐暴跳如雷。   “还不是你死活都不出来,不然哪有这么多事儿……”温照嘀咕,一看小青狐全身的毛都炸成了刺猬,连忙改口,“捅就捅呗,妹妹,拿绣花针来。”   小青狐:“……”   “狐狸也要说话算话,你只说捅几下,可没说要拿剑捅是不是?”温照赶紧顺毛。   “对呀对呀,阿爹你没说要拿剑捅。”胡绯出来帮腔,尽管她其实压根儿就没搞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不过帮亲不帮理是小狐狸的特色,这话一说出口,温照就感动的塞给她一只烤鸡。整个西山,还是小狐狸最好啊。   “看见没有,看见没有,跟女人比心眼儿,你们几个缺心眼儿的,能比得过吗?”小青狐冲仨儿子吼,不冲儿子吼冲谁吼,没法子,它也不能真捅温照几剑,捅死了还好,没捅死的话,以后这女娃儿背上那仨更厉害的娃儿降世了,还不把它捅成狐皮筛子。   于是一场看似就要闹成血案的冲突,就在温照独有的耍赖下,以针尾轻捅三下宣告解决,小青狐虎着个脸,满肚子不爽,可是再不爽,它也不能真捅死温照,人家女娃儿对它一直不错来着,何况狐狸也是讲道理的好吧,恩怨分明,闹僵了也不好,难得咱家十一想娶亲了,总得让人家姑娘心甘情愿,强抢民女的事情可不做,狐族在西山待了这么多年,从没干过这种丢脸的事。   “还杵着干什么,装狐狸雕像啊,赶紧滚蛋。”   小青狐赶鸡似的,把仨狐狸灰溜溜地赶回了西山。   “阿爹……带榴儿一起玩吧……”胡绯不乐意走,死缠活磨的留下了,小青狐也是真宠这个小女儿,没赶她。但温照却觉不便,索性让胡绯也变回了狐狸之身,又让她摘了护身守玄对佩,变回阴魂之身,这样车上三个丫环便瞧不见她了。   结界被解开,家仆们连带丫环们茫然四顾,好像做了一场梦,又好像只是打了个瞌睡,竟是完全不记得刚才有狐狸拦道的事情了。   此时阴间正值深夜,阴魂们大多已经睡下了,但万青却行走在一片荒野中,与他同行的,还有齐老和李明之。   “万贤弟,这就是你选中的县址?”李明之已经来来回回在这片荒野中走了好几遍,眉头紧皱,显然不是太满意。“太偏了,离黄泉足有三里地,取水不便……地势也低,在此立县,一落雨便易积水……”   “可是这里的地皮便宜……”万青解释着他选择这块地方做为县址的理由,“齐老,你怎么看?”   阴间的土地,都掌握在冥务司的手中,若要地,便只能租,一县之地,说大不大,可说小也不小,万青那间小院,尚且价值不菲,何况这一县之地,紫衫那里已经明说不可能再给他什么帮助,万青两手空空,当然只能选择最便宜的地皮,否则,将来连利息恐怕也难以还上。   齐老微撸白须,笑道:“老夫以为,此地甚好。”   “晚生请教?”李明之一揖手,虽是请教之语,不过却也看出,他是有些不大服气的,这样的地方,委实瞧不出哪里好来。   “此地有三好,其一,景好。”   齐老笑呵呵地四下一指,道:“李司判请看,此处高岗环绕,岗上生有无数野槐,稍加雕琢,岂非好景。还有这片低凹的地方,开渠引水,灌水成湖,湖上建桥,建屋,以舟为车,既可自住,亦可为景。”   阴间没有生机,自然草木不生,唯有木鬼、枯草可生,枯草无用,而槐树却可做妆点,因此这槐树阴魂们都喜爱,或植院中,或植屋后,只是独木难成景,成林才壮观,万青挑的这块地,地势虽低,却也凸显出周围的高岗,岗上木鬼丛生,显得恐怖凌乱,幽深可怕,但若是好好规划一番,砍去多余的槐树,再稍加雕琢,却是一片可作游览观赏的好地方。   “打造一个园林吗?”李明之轻笑,“老人家,你懂?”   他有些明白齐老的意思了,把闵县建成一个湖上县,既可解决雨天容易积水的问题,又可以吸引边处的阴魂们来游玩赏乐,只要有人来,必然便会有吃、住,这就是收入,收入的冥钱可以用来偿还冥务司的借贷,也可以拿来替孤寡坊的阴魂们偿还阴债,让他们能早日入轮回。   但引水挖湖、砍树建园不是随便找几个人来就能做的,动工之前,便要考量,这水怎么引,不会反把这片凹地淹成泽国,这树哪颗能砍,哪棵不能砍,怎么建才能建成一个优美的园林,而不是一片凌乱的伐木场。   没有一个懂行的人来规划怎么行。 第153章 休作人言   “老夫擅于治文教化,公文往来,这内政之上嘛……稍有欠缺,自是不懂。”齐老胡子颤颤。   万青却是笑了,道:“齐老过谦了。”   “非也。老夫绝不虚言。”齐老一挥手,“不过老夫虽不懂,但孤寡坊中,却有一人,精于此道,可惜……可惜啊,此人生前,遭逢大难,身后断绝烟火,他痛痹于心,蒙了心智,如今已成疯癫,若要请他相助,城隍爷还要多费心思,先消解他的怨气,清明神智才行。”   公文已下,万青官印在身,如今已是名正言顺闵县城隍,只是他这城隍,目前还是个光杆司令,城隍司下各部空空,吏员一个也无,还没来得及招募人手,冥务司却让他先定县址,没办法,只要临时拉了齐老和李明之出来帮忙参考。   李明之属于义务帮忙,不过齐老却是真正的精通政事,可惜现在闵县还没有正式成建,齐老的本事无用武之地,但万青却很看重的他的想法,自己选择了这块荒野为县址,也是诸多考量,当然,租金便宜是主因,建县之后,如何发展,却还是要听听齐老的意见。   此时他听了齐老的话,心中顿时就是一动,孤寡坊中,他挖出一个齐老,就已经是意外之喜,没想到竟然还有一位大才,不过被蒙了心智的阴魂也麻烦,虽然不像凶魂厉鬼那样凶暴,但是也很难靠近交流,更不用说请出来办事了。   “化解怨气,清明神智?”李明之在一边摇头叹息。“谈何容易,只怕是孟婆汤也无此效力……”   李明之很悲观。从他知道万青出任闵县城隍一职时起,他对万青的前途就抱以极度悲观的态度,认为万青不可能成功地把闵县发展起来。孤寡坊存在已久,若真有法子,哪里可能让诸县城隍们个个都束手无策,早就解决了。可见这些孤魂野鬼都多难安置,而万青此时竟然要聚合十二县的孤寡坊,单独立县,光是这些孤魂野鬼身上背的阴债。就是个天文数字,没有祭祀就没有进项。孤魂野鬼们大多心智都有些问题,不能像普通阴魂那样自立谋生,赚钱还债,万青怎么能还得清立县的费用,更不用说治理县务了。   如果能找到献寿盏就好办多了,万青的脑海中,盘旋着这一个念头,有了献寿盏。就有忘忧消孽果。化解怨气开启神智,说不定能从孤寡坊中挖出更多可用的人才。   一时沉默不语,气氛便渐渐有些凝沉。李明之便也没了心思再问其二其三。   “夜已深,齐老,明之兄,你们先回吧。”甩开脑中的纷乱情绪,万青深吸了一口气,决定还是先顾眼前,献寿盏不易找,急之不得,只能慢慢去寻。   李明之是修炼之人,自是驾风便可离去。齐老年纪大了,腿脚不灵便,万青就把马给齐老骑了,交代小马一定跑稳了。送走齐老,他自己却又在这片荒野里徘徊了许久。   就这块地了。   拿定了主意,他才举步离开,却在行出十余步后,忽觉不对,蓦然抬头远眺,只见对面高处,隐约有一道黑影伫立,不是槐影,而似人影。夜深天暗,瞧之不清,可是万青为了选址,已经在这片荒野里来来回回勘测过七、八回,他记忆又甚好,已将这片荒野的环境记在脑海中,丝毫都不会有差错。   那道看上去像人影的黑影,在此之前,绝对没有。   “谁在那里?”   喊了一声,没有得到回应,那黑影一动未动,万青慢慢拧起眉,难道自己记错了?或是树影?一边想着,一边便走了过去,近了,再近,终于看清楚,那竟是一尊石像。   “这是……”倒抽一口冷气,万青脸色变得十分凝重,“地藏王菩萨……”   静静地伫立在高岗上的,正是一尊地藏王菩萨石像,尽管没有见过天宁寺里的那一尊,但是万青此时却半点也不怀疑,这一尊石像,正是妻子照娘曾经对他提过的,天宁寺里受了她三柱香又莫名消失的那一尊。   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万青背心上一片发凉,只觉得冷汗岑岑,沉吟许久,他自袖袋里取出一小块白如玉膏的香火,因这几日忙于先址,他身上一直带着几块香火备用,此时身上还剩这么一小块。   “菩萨若真灵,也请受万青香火。”   如果说受了温照的香火,就是认她为母,那么受他的香火,便是认他为父。否则,万青是怎么也不敢让这尊石像留在他即将立县的县址上。   白如玉膏的香火,在供奉之后,并无变化。万青眉间拧得更紧,认母不认父,岂能容这等逆子。   “菩萨既然不愿受我香火,请恕万青无理,闵县之地,亦不供养菩萨。”说着,他指尖一掐法诀,迅速招来五小鬼。这一招五鬼搬运之术,自他转为书吏之后,便再也不用,但此时他已是城隍之身,自然又有了支使五小鬼的资格。   正待用五鬼搬运之术把石像运走,却蓦然听到一声梵唱不知自哪里传来,随即那石像身上,散出圈圈金光,五小鬼惊呼一声,砰地一声化为阴气消散得无影无踪。   “佛光……”   万青大惊,连忙向后退去,他也是阴魂之身,沾之必然重伤。但退出几步后,却又讶异地停住脚步。那佛光并没有四散开来,而是落在了那一小块白如玉膏的香火上,香火得了佛光滋润,开始以肉眼可见的迅速膨胀。   “这、这……”   万青惊骇,却又莫名所以,半晌后方才醒悟,这是佛光中的愿力在凝聚成香火,需知香火,本既为愿念之载体,香火之所以珍贵,正因为其内承载了来自亲人、朋友的美好愿念,这尊石像也不知曾经承受过多少香火供奉,化为愿力,凝为佛光,如今反哺,自然便又成了香火。   而在这阴间,香火便是硬通货,比之阳世之中的黄金更为珍贵值钱,一小块香火当然不算什么,可若是一堆可以塞满十间屋子的香火呢?   现在,这堆香火就摆在了万青的面前,白如玉膏,美丽之极。羔羊跪乳,乌鸦反哺,地藏王菩萨不是不认他为父,而是特地来助他的。   “多谢菩萨!”   这才是真正怀有普渡宏愿的佛陀,万青心潮起伏,激动不已。有了这么多的香火,他就不再是两手空空,无论是招募吏员,还是立县分坊,都要好办多了。   这个儿子,他喜欢。   拜过之后,再抬头时,菩萨石像已消失得无影无踪,万青搜索半晌,未再见其踪影,不由得心生感慨,果然是未到降世之时,佛陀见首难见尾。不过随即他却犯了难,这些香火如此之多,要如何搬走?无奈之下,只得又召唤出五小鬼,以五鬼搬运之法,通通搬回去。所幸此时阴间正值深夜,如此众多的香火,倒也不曾引起注意。可万青那一间小院,又如何放得下这许多香火,无可奈何之下,他只得把香火通通运到了城隍司,连夜请见城隍爷,借了城隍司的库房,这才装下了。   “老夫原不看好你……万贤侄……哈,现在要改称万城隍了……这些香火,将抵蔚县城隍司一年赋税了,你从哪里弄来的?”城隍爷被如许多的香火震慑住,忍不住冲万青竖大拇指。   万青但笑不语。   福州城,比温照想像的还要繁华热闹,若说丰城富足安定,而这福州城,便是宏伟昌盛了,光是那一座开了八个门的巨大城门,就震得她目瞪口呆,完全就是一副乡下土包子进城的感觉。   “妹妹,看来你是嫁到好地方了,福州富足,远胜丰城……”温照趴在马车窗边,看着外面整洁宽阔的街道,感到十分兴奋,“福州如此富饶,若万家在此,只怕也称不上财神了。”   陆婉仪不由轻笑,道:“嫂嫂可莫小看了万家,福州富豪虽多,却无人敢称财神,万家虽居于丰城,却被称为财神,非是因其富可敌国,而是因万家数代,广种善业,行善所费钱财,足以再建数做丰城,这才称之为财神爷。”语中,颇有自豪之意。   温照愕然,这才明白,为什么她总觉得万家的家业,与万老爷财神之称并不十分相符,听陆婉仪这么一说,她才了然,感情万家大部分家财,都拿出去行善了,所积之财,居然足以再建数座丰城,难怪人称万财神,唔……会赚钱的不算财神,能赚又能花的,才是财神,看来百姓心中果然是自有一杆枰,若论钱多,谁比得过皇帝去,可又有谁见过把皇帝称做财神的。   “还不都是爷的庇佑,否则十个万家也早让人抢光了。”小青狐但凡要开口说话,必然会施结界挡住三个丫环的耳目。   陆婉仪冷冷瞪了它一眼,并不搭理它。这一路上,小青狐没少在她耳边说狐十一的好话,开始她还忍着,并不想得罪这位狐祖,可是小青狐不知收敛,越说越离谱,居然又说什么搞死了施若愚之类的话,这清冷女子终于大怒,指着小青狐的鼻尖狠狠骂了一句:“畜牲休作人言!” 第154章 福州   好吧,捅马蜂窝了,指着小青狐的鼻尖骂它是畜牲,跟施若兰想当面扒它的皮做狐皮袄子也差不多了,温照骇然失色,连胡绯都不敢吱声了。   小青狐被骂得回不过神来,钻进温照的怀里还挺委屈,道:“爷这不是说说……女娃儿太凶……”   温照瞧得清楚,小青狐的委屈之下,正磨着牙根,显然是琢磨着要怎么报复陆婉仪呢。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瞅着陆婉仪满面愤怒之色,她干脆抱着小青狐下了马车,以防擦枪走火,再起冲突,她可不敢保证小青狐能忍多久。   “喂,你也不给爷评评理,爷家的娃子,哪里配不上她了,爷还没嫌弃她是女道士,这是世仇,世仇啊,爷都不计恩仇了,她矫情什么……”小青狐很不满意,冲她挥爪子。   温照想了想,道:“狐祖,妾身有话直说,若有不中听的地方,你可莫记恨妾身。”   小青狐斜着眼睛,拍胸口道:“爷是不知道你们女娃儿怎么想的,你给爷说说,爷听着,这点儿肚量爷还是有的。”   鬼才信。   温照暗哼,不过别人怕狐狸,她可不怎么怕小青狐,也知道狐狸不通人性,小青狐已经算是狐狸中比较懂人事的了,可是终究不能指望它做人事,所以她觉得这话还是要说得明明白白才好,否则对陆婉仪来说,被狐狸缠上,以后绝难安生,说不定一桩好姻缘也会被搅黄了。   “婉仪妹妹是怎么想的,妾身不知道。但妾身却知道,这姻缘之事。讲究的就是两情相悦,十一公子是极好,但婉仪妹妹不喜欢,便是狐祖你有通天之术,终是不能改变她的心意。”   “爷瞧她也没多喜欢姓施的那小子,再说,十一的好,她还没瞧见,怎知就一定不喜欢。”小青狐眦牙咧嘴。自家的儿子,绝对是最好的。哪怕狐十一是一众狐狸精中最没出息的那个。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婉仪妹妹已认定自己是施家人,又岂会轻易改变,尤其狐祖你方才说什么搞死施若愚,亏得还只是说说,若是真这样做了,杀夫之仇。不共戴天。莫说是改嫁给十一公子,只怕从此婉仪妹妹与西山狐族,便是死仇。狐祖你究竟是想结亲呢,还是结仇呢?”   “凭她?也配!”小青狐冷笑,这样不成气候的女道士,爷吹口气就能灭一群。   “确是不配。”温照也不跟它拧着来,依旧慢慢说着,“若妾身是婉仪妹妹,相公被仇人所害,妾身弱小,自不配与仇人为敌,妾身在这世间无依无靠,也没有龙虎山做靠山,便只能含垢忍辱嫁给那仇人,等到仇人最得意时,再趁他不备,制住他,亲手剜他的心,放他的血,将他碎尸万段……”   她的语气不温不火,却听得小青狐蓦然炸毛,道:“女娃儿好狠!”   温照嫣然一笑,道:“狐祖见多识广,莫非不曾听过‘最毒妇人心’一语么。女子心,最是难以琢磨,你若能得之,自是让她千依百顺,百死无悔,可若是强迫于她,若是那等性子软弱的便也罢了,但凡稍有些烈性,便是不死不休。妾身这性子,还算是软和的,不比婉仪妹妹性烈如火,心冷若冰,若是换了婉仪妹妹,怕是比妾身做得还狠。”   狐狸是不可讲道理的,女人亦是,狐狸心眼比针尖小,女人亦是,狐狸爱记恨,女人亦是,女人是最没有理性的,她有多恨,就可以有多狠,这一点,一群光棍狐狸是永远不可能理解的。当然,温照也故意说得严重,毕竟能有多少女子会有这般烈性。可是陆婉仪那性子,如果狐祖真的害了施若愚的性命,她也不可能嫁给狐十一,再图报仇,而是直接出家做真正的女道,到龙虎山修炼百八十年,有所成后,她会二话不说,支身独剑,踏平西山,哪怕杀不了狐狸祖宗,可那些小狐狸们可就一个也逃不过了。   “她敢!”小青狐大怒。   “狐祖你不是会以九宫之术推算么,不如推推看?”温照提议,她觉得这或许是让小青狐打消念头的一个好办法。   小青狐哼哼,道:“爷的颠倒诀只能倒推,没发生过的事儿,怎么推……”它一边说一边转动眼珠,若说推算之术,最厉害的当然还是龙虎山天机,不过嘛,刚阴了人家一把,它也不好意思再请龙虎山天机出手,躲还来不及呢。   想到这里,它怒气渐平,倒是忽地一个激灵,还真不能对那女道士如何,她是龙虎山弟子,与龙虎山之间自有气机牵引,若动了她,必然会被龙虎山天机测算出来,恐怕就是躲在温照身边,也瞒不过去了。   一时居然就垂头丧气了,咕囔道:“爷也是好意,她再恼,也不能指着爷骂畜牲……”   “若有人仗着法术厉害,强娶榴儿妹妹,又如何?”温照冷不丁地问道。   “畜牲,看爷挠不死他……呃……”小青狐悻悻住口,好吧,这回是爷错了。   温照不由得莞尔,虽然狐狸不讲道理,可也不是不分是非黑白,只要让它明白了,后面就好办了。回到马车上,她又连连对陆婉仪使眼色,总算让陆婉仪不甘不愿地上前赔罪道歉,人狐之间,算是和解,不过自这之后,陆婉仪便也再没给小青狐好脸色看,哪怕它是狐祖。   小青狐也算想通了,强扭的瓜不甜,何况这还不是瓜,而是个有降妖之能的女道,甭看她现在修为弱小,可一身资质着实不错,将来可想而知,必定不是个省油的灯,十一那么没出息,不定能降住她,硬要娶回来,指不定就是个祸患,这种儿媳妇,不要为好。   唉,只是可怜爷家的狐狸们,一个个都跟爷一样,打光棍哦,啥时候才能把狐族发扬光大,像人类一样子子孙孙无穷尽。小青狐由此一连愁眉苦脸了好几天,直到马车进入福州城,路经一处集闹时,才双耳一竖,连连吸气。   哇,好鲜嫩的鸡味……公鸡……母鸡……哇哇哇,还是肥嫩肥嫩的小公鸡味道最好……   正好听到陆婉仪说万家如何,它嗅着鸡的气味,一边陶醉着一边忍不住就得瑟起来。要不是爷带领的西山狐族镇守一方,丰城哪里会风调雨顺,太太平平,连个鸡鸣狗盗的都没有,换成别处,十个万家也被人抢光了,还万财神,是破财的财吧。爷虽然是狐狸,但是爷是一只伟大的狐狸,一不抢男霸女,二不欺压良善,三不作恶多端,偶尔偷个鸡,咳,那不叫偷,那叫改善伙食。   尽管吃了陆婉仪一瞪,可它依然洋洋得意,挺着胸脯在马车踱来踱去,一脸快来膜拜爷吧的得意劲儿。   马车在一栋看上去不是很起眼的宅院角门前停下,陆家大夫人早已经得了消息,一早就派了内院一位管事媳妇在门口守着,马车一停下,那管事媳妇就迎了上来,道:“请大小姐安,一路上可辛苦了,夫人盼着大小姐,已望眼欲穿,几回都问起,大小姐怎地还不到……”   陆婉仪扶着丫环的手下了马车,道:“劳大伯母久候,倒是我的不是,还请妈妈赶紧带路,莫让大伯母再盼着了。”   说话间,素荑已是塞了个小荷包到那管事媳妇手中,笑道:“妈妈可真会说话儿,这是小姐赏你的。”   那管事媳妇掂了掂,估摸着小荷包里装的是个七、八钱重的银锞子,遂笑开了颜,这赏银可真够丰厚的,自是态度更加热情,忙引着陆婉仪便往角门里去了。   温照跟在后面,瞅着这番作派,心里亦在琢磨,自己是不是要学着点儿,如今万青在阴间好歹也是位城隍了,正儿八经的阴官儿,自己以后少不得要帮着他应酬应酬,不懂点儿往来应酬的规矩,可就给他丢人了。   这样想着,她便暗下决心,得空儿一定要跟陆婉仪好好讨教一番。于是行动间便也小心翼翼起来,真是一步不肯多走,一句不肯多言,只顾仔细观察着陆婉仪的言行举止,竟是没有注意到,小青狐和胡绯居然没有跟着从马车上下来,而是跟着马车继续前行,一拐,进了陆府一侧的马房,然后趁人不注意,一红一青两只小狐狸便溜下了车,隐了身形,青天白日的,居然就到处溜达开来。   陆大夫人是个极精明的人,见陆婉仪居然还带了旁人来,顿时便知道,这个侄女儿此来,绝非是为探望而来,行过见面礼之后,便摒退了左右,再无一个外人时,才直言问道:“婉仪,伯娘知你不是多事的性子,今既领了万家娘子来,想必有什么为难的事情,不妨直言。”说着,又对温照道,“万家娘子,婉仪既认了万财神为义父,万、陆两家便也不算外人,勿怪我直言不诲,不论是什么事情,人情之内,我便可做主,人情之外,便是我家老爷,也是无能为力。” 第155章 狐患   这话可真是坦率之极,陆大老爷身为福州的父母官,平日自然有无数的人想要巴结讨好,求他办事,少不得也有走夫人路线的,陆大夫人也算是经历之多,只是陆老爷是极有原则之人,她这做妻子的,也不可能什么事情都应承,但陆婉仪是自家的亲侄女,陆老爷一向是喜爱之极,自然不能抹了她的面子。不能违了原则,又不能抹了侄女的脸面,所以陆大夫人便采取了开门见山的策略,先用“人情内外”来堵温照的口。   人情之内的事情,好说,人情之外的事情,便是涉及法理,陆家是绝不做徇私枉法之事,休提。   温照听得直愣神儿,半晌没说出话来,只觉得这陆大夫人好生厉害,有官家太太的气派,唔,这个也要学,她现在也算官家太太呢,虽然是阴间的。   她在这里愣神儿,陆婉仪还当她被陆大夫人的气势骇着了,忙便道:“大伯娘,您误会了,侄女儿真的只是来探望伯父与您的,只是路远,侄女儿孤身上路,心中不安,这才请了万家嫂嫂相陪。”   卖明器这种事情,当然不能跟陆大夫人提,怎么说也是上不了台面的事情,何况这些明器的来路也不好解释,总不能说是从万青坟里挖出来的吧,陆大老爷好歹也是一方父母,若让他知道侄女帮人做这种上不得台面的事情,还不大为恼怒。   陆大夫人神色稍缓,也不知是信了陆婉仪的解释,还是半信半疑。倒也没有再追究下去,道:“那却是我误会了。”不再提这事。转而却道,“婉仪,万家娘子,你们一路上辛苦,先去安顿吧。住处已经有安排好了,若还缺什么,使人来跟我说一声便是。”   说完,唤过一个丫环进来,命她引路。   陆婉仪便拉了温照起身告退。跟着那丫环左转右转,却是来到一处遍植兰桂的雅致小院。沐浴净身一番。换了衣裳,吃过热茶,两人才聚在一处,温照才拍拍胸口,笑道:“婉仪妹妹,我瞧这里,倒比你家中还要气派得多,唔……规矩也大。”   陆婉仪失笑。道:“嫂嫂。这里好歹也算是官家府第,讲些规矩也是自然的,我大伯父、大伯母的性子都还算宽和。规矩也不严厉,更有厉害的,你还没瞧见……”说到这里,她若有所悟,转而便明白了温照的意思,“义兄新官上任,还未穿上官袍,嫂嫂便已经在替他操心治家立矩之事了么?”   温照大大方方,也不否认,反而赞道:“妹妹果然聪慧无双,闻弦音便知雅意,我对这些规矩是不懂的,不知妹妹可有教我?”   陆婉仪虽然不知温照的出身,但平素看她言行举止,便知这位嫂嫂并不是什么大户人家出来的,不懂规矩也属正常,可是嫂嫂的身上,也并无什么小家子气,行事言谈,都有落落大方之态,也不像是贫门小户出身,她摸不透温照的来历,也不好相问,此时见温照虚心请教,心中也是钦佩,若换作是她,是万万开不得这口的。   当下便也不藏私,细细告诉温照一些大户人家里日常的一些讲究,只是一时间也说不完全,外面天色便已渐暗,陆大夫人摆了洗尘宴,派人来请她去,陆婉仪才收了口,和温照一起出了小院,路上边走边又说起一些宴席上的规矩。   温照学得用心,直到宴罢归来,梳洗临睡之时,才觉得身边似乎少了点什么,好半晌,一拍床沿,惊呼一声:“坏了!”   “嫂嫂,什么坏了?”   陆婉仪就在睡在她隔壁,两下里只隔一道木墙,温照这声惊呼便传进了她的耳中,连忙就穿鞋下床,转了过来,素荑跟在旁边替她掌灯,素心追在身后,道:“小姐,披上衣裳,当心着凉。”   温照坐在床边发呆,看到陆婉仪进来,这才省过神来,道:“无事,只是突然想起来,这两日天气忽地有些冷了,忘了带件狐皮袄子……”   因着丫环们都在,所以她不好直说,只以狐皮袄子来暗指两只狐狸。陆婉仪果然听懂,脸色微变,口中却道:“妹妹也觉得天有些冷,不如就与嫂嫂一道睡吧。”   于是便跟温照挤了一床,又让丫环们自去睡了,两人才面面相觑,有些大眼瞪小眼的模样。   “狐祖怎么不见的?”陆婉仪一直当那两只狐狸跟着温照,胡绯就不提了,本来就没人能瞧见她,而小青狐也有结界可以隐身,因此虽然一直没看到它们,可她只当它们隐了身跟在温照身边。   温照回想了一下,苦着脸道:“自下马车,就没再见到它们。”隐隐有些头皮发麻的感觉,那俩狐狸可都不是安分的,她不担心它们的安全,只担心它们别是去祸害了人。   再仔细想想,又觉得两只狐狸祸害人的可能性不大,祸害鸡的可能性非常大,不知道陆府里养不养鸡?   陆婉仪越想越不安心,自床上翻身而起,道:“嫂嫂,我不放心,出去瞧瞧。”自己在路上得罪了狐祖,莫非这狐狸祖宗是打算报复不成。   “被人撞上了你怎么解释?”温照拉住她,“我去,我有障眼之术。”   此时她也深深地怀疑,那位狐狸祖宗该不会打算夜闹陆府,以报复陆婉仪指着它骂畜牲的仇。唔,狐狸心眼那么小,真是大有可能啊。   “等等,我画两道保身立命符,请嫂嫂替我悬于大伯父与大伯母的屋前,勿使二老受到惊扰。”陆婉仪忙道,话音落下,才想起,她此行根本就没带黄纸、朱砂,这会儿上哪儿找去。   温照按住她,道:“别画了,你这保身立命符,连狐大公子的一指都挡不住,何况是狐祖,吹口气就能破掉,没用的,你还是在这里等着,我出去找。”   陆婉仪神色怔怔的,直到温照穿好衣裳出门而去,她才幽幽一叹,道:“总归是我无用……”心中有着淡淡地失落,她自立志修道,一向认为自己道心甚坚,可直到此时,才知自己竟是一无所成,除了一道保身立命,竟连半点护身之法也无,事到临头,束手无策,而对狐狸,还要温照几番维护。   或许,不能只再一心修炼道心境界,也该兼顾着学一些法诀,此番事毕,她定要回龙虎山,向师父请教方可。   不说陆婉仪心中失落挣扎,却说温照出了门,便把障眼法使了出来,悄无声息地出了小院,想了一下,先往陆府厨房而去,转了一圈,并没有什么发现,只好如同大海捞针一般,在整个陆府里四处乱转,四下里都很平静,并没有狐狸闹事的迹象,顿时就觉得奇怪起来,莫非狐狸改了性子,不打算报复陆婉仪。   带着满腹的疑虑,在障眼法失效之前,温照回到了小院里。   “放心,府中很平静,无事,两只狐狸恐怕不在这里。”   陆婉仪微愕。   “我猜啊……它们多半是去偷鸡了,陆府里不养鸡……唉,也不知谁家会倒霉!”   受害者是谁?这不是一个谜,很快,消息就传进了陆府。   “什么,施家昨儿夜里遭了狐患?”   施家遭狐患当然不会对外宣扬,这消息是施老爷亲自到陆府来,私下跟陆大老爷说的,大意是想请陆大老爷到施府住一夜,以官威镇压妖邪。陆大老爷是丰城人,哪里不知道狐狸的厉害,当场就变了脸色,只是他是官身,跟施老爷又一向交好,也不好意思当面拒绝,只是旁敲侧击地问施家是不有人得罪了狐狸,又指点施老爷,摆香案,贡祭品。   施老爷却是典型的士人脾性,所谓子不语怪力乱神,不是不信这世上有妖邪的存在,而是读书人心有浩然气,浑然不惧,完全是一副蔑视的姿态,所以家中遭了狐患,施老爷想都没想过献祭赔罪,而是直接就找上陆大老爷,欲借其官威镇压狐崇。   可是万万没想到,陆大老爷居然闻狐色变,还要他摆香案贡祭品,简直就是有辱斯文,没了骨气,施老爷当场就翻了脸,指着陆大老爷的鼻尖痛骂了一顿,高呼“绝不向狐崇屈膝讨饶”,拂袖而去。虽是陆大老爷勒令不得对外张扬,但下人们难免私语,先是让去厨房要热水的环儿听到了,好奇说给素心听,素心又说给了素荑听,自然也就传到了陆婉仪和温照的耳朵中。   两女同时惊呼起来,彼此对视一眼,却是都想到小青狐曾经说过搞死施若愚的话来,顿时心中大骇,禁不住同时抬脚向外冲去。温照想直接去施家,跑了几步才想起自己不认识路,回转身来,却见陆婉仪急切的脚步却渐渐缓了下来。   “嫂嫂,别着急,我先见了大伯母,请她派人去施家问一问详情。”   说着,她转身便往陆大夫人的院子走去,脚步轻缓,却是看不到一点着急的样子了,浑身上下充满了大家闺秀的优美仪态。 第156章 挖宝   温照怔愣了片刻,忽地想起小青狐说过一句“爷瞧她也没多喜欢姓施的那小子”,如今看来,果然如此,若陆婉仪真把施若愚放在心上,怎么也不可能如现在这般。若是换成万青出了事,她说什么都不会有闲心慢慢打探情况,肯定是第一时间就冲了出去,先确定万青有没有事再论其他。   或许陆婉仪的性子,并不如她一般冲动,不过……终归还是因为不够喜欢吧,否则,情急之下,哪里还能考虑那么多。   犹豫了片刻,温照还是出了陆府,陆婉仪要顾忌的很多,她却是直来直往惯的,更何况,小青狐和胡绯还是她带来的,无论如何,她都有责任,施若愚没事最好,如果真的有什么三长两短,哪怕是没那个能力,她也要跟狐狸翻脸。   果然是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狐狸始终还是狐狸,绝不能全无防备。   带着几分愠怒的心情,温照出了陆府,环儿追在后面,连连急唤:“表少奶奶……你慢点,要去哪儿啊?”   温照皱眉,开始后悔带了这么个拖油瓶出来,走哪儿都被跟着,做点什么都要有个交代,揉了揉额心,她停下脚步,对环儿道:“我去街上转转,你不用跟了。”   “这怎么行?出来前,雅眉姐姐让奴婢照顾好您……”环儿着急了,她算是瞧出来了,这位表少奶奶是半点规矩都不懂。   “我说行就行,回去。”   温照沉下脸,还真有几分威严。环儿吓了一跳,嚅嚅不敢再说话。眼巴巴地看着温照转身走了,她急得在原地团团转,却是不敢再追过去。   一路走一路问人,很快温照就找到了施家,就这样上门,人家当然不会让她进去,拐进一个角落,她又施展了障眼法,正要大摇大摆地从大门进去。冷不丁裙角被拽住。   “照娘姐姐,那家不能去。”   是胡绯。正坐在她的脚边,伸着一只爪子拽她裙角,尾巴在脑袋后面微微摇晃,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望着。   “榴儿妹妹,你怎么在这里?狐祖呢?”温照一把将她抱起来,目光四下张望,却没有看到小青狐的踪影。   “阿爹在里面。”   胡绯望向施家的方向,温照大急。这狐狸祖宗还有完没完啊。真准备搞死施若愚不成,路上她的那些话都白说了啊。拔脚就往施家去,却又被胡绯拦住。   “照娘姐姐。你不能过去,那户人家有浩然气环绕,你的障眼法过不了那道门。”   温照愕然,转而醒悟,对了,施家是世代书香,哪能不出几个风骨凛然的读书人,就李不平那狂到没边的,都有浩然气呢,何况是这正统的书香门第。障眼法是旁门左道的小术,一碰上像佛光、浩然气这种堂皇正大的气息,立刻就被冲得没影儿了。   “施家昨夜遭狐患,是不是你们搞的?”既然进不去,温照无奈,只好抓着胡绯问究竟。   胡绯嘻嘻一笑,道:“姐姐知道了啊,我也进不去那地方,是阿爹说那里头有宝贝,就进去了,让我在外面等着,都等了大半夜,天都亮了……照娘姐姐,我饿了啊,要吃烤鸡。”   小狐狸没心没肺的,完全没有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吃吃吃,你就知道吃啊……出大事了你懂不懂,人命关天……哈,我忘了,你是狐狸,从来就不把人命放在眼里,万青就是这样被害死的……”温照气结,指着她的鼻尖就骂了起来。   胡绯被骂懵了,眨巴眨巴眼睛,好一会儿才理解了温照话中的意思,圆溜溜的眼睛瞬间就弥漫了一层水汽。   “姐姐……你怪我害死万大哥吗?呜……呜呜……”   完全会错意了好不好,温照磨了磨牙根,道:“别哭,我不是怪你……我的意思是……唉,跟你说不清楚……喏,吃烤鸡去吧……”   将一只烤鸡塞给胡绯,温照干脆解除了障眼法,径直向前走去,准备试试能不能直接进施家。   胡绯抱着烤鸡,眼睛又开始眨巴,究竟是怎么回事啊?她满脑袋的问号,亦步亦趋地跟了过来。   温照还是没有能进施家,不是施家的门房不让她进,而是她还没有走近,就看到一道青影从施家翻墙而出,鬼鬼崇崇,形如作贼。她一眼瞅得清楚,不是小青狐又是哪个,当下脚下就转了过去。   “哟,小女娃儿,你怎么来了?”小青狐转过头来,一眼看到温照,顿时眉开眼笑,得瑟地溜达过来,顺手便布下一个结界,一副咱们说悄悄话的架势。   “你把施若愚怎么了?”   温照沉着脸,一把揪住了它的耳朵。   “喂喂喂……别揪……你说谁?施家那小子,他怎么了?”小青狐不满地抽出耳朵,抬爪挠了挠,转而明了,“啧啧,女娃儿,你这心眼儿,乍比针尖还小,爷不过说着玩儿的话,你也当真?再说了,爷要搞死个把人,能让你知道,也太小看爷了……”   是她误会了吗?瞅着小青狐不满瞪眼的模样,温照有点讪讪地,好一会儿才问道:“那你去施家做什么?”   “哼!”小青狐甩头,爷受伤了,爷的自尊受伤了,爷不理你。   “阿爹说施家有宝贝。”胡绯在旁边插嘴,鸡骨头在嘴里咬着咯砰响,典型的吃人嘴软。   小青狐大怒,一把抢过她没吃完的烤鸡,一口吞下,然后骂道:“养儿养女,孝敬老子都不知道,爷白养你了。”   胡绯傻了,看着空空的双爪,还泛着油光呢,顿时就满眼泪光了。   温照:“……”   这回她算是看明白了,红狐狸抢小狐狸们的鸡吃,绝对是得了真传的。   “好了好了,今天是我冲动了……来来来,大家一起吃……”她双手掐诀,迅速做出四只烤鸡,一狐两只。   小青狐继续怒目,凭啥爷跟女儿一样多,爷好歹也是狐祖。   温照抚额,赶紧又送过去两只。   这还差不多,小青狐一口吞下四只烤鸡,先藏肚子里,得空儿再细细品味。转而从嘴里吐出一个盘子,哼哼道:“别说爷白吃你的,瞧这宝贝,爷给你找的。”   “这是什么……咦?”   温照从地上捡起盘子,上面沾了不少泥土污垢,她随手擦了擦,泥土便被擦去不少,露出了盘子的些许真容。   盘子是玉质的,原本应该温润的黄玉,也许是因为在泥土里埋了很久,所以显得昏暗枯黄,但盘子上,一只梅花鹿雕刻得活灵活现,仿佛立刻就要从盘子上跳出来撒欢儿似的。温照心念一动,连忙擦去更多的泥土,梅花鹿的身边,出现了一个人物雕刻,那是一个仙姿飘飘的女子形象。   “麻姑献寿盏!”   温照惊呼一声,这女子分明是见过的,就在刘婆子的那只青玉麻姑献寿盏上,尽管动作姿态并不一样,可是衣着装饰却是完全一样,眉眼之间,是也极其相似。   “你认得?”小青狐颇为意外,转而一抖耳朵,“爷忘了道藏了,有这家伙在,天底下怕是没啥你不认得的宝贝。”   “可是……这个难道不是该在阴间吗?”温照茫然,这献寿盏怎么会在阳世里出现?   “谁说宝贝只能在阴间。”小青狐冲她瞪眼,阴间那破地方,能有多少宝贝,就算有,多半也是阳世里流过去的,黄泉可是连通阴间阳世的。   温照一想也是,谁规定献寿盏只能阴间有,就算有,那也是黄泉里捞出来的,黄泉里的东西,谁又说得清是哪里来的,总归,这献寿盏对她有用,当然是要笑纳了。   于是露出甜甜一笑,道:“妾身谢过狐祖……”   “哼!”小青狐扭头,笑啥笑,爷还生气呢,这破盘子,埋得可深,爷挖了一夜的土,容易么。   温照挠了挠头,知道这回误会结大了,小青狐没当场发飙,已经是很给她面子,于是腆着脸,又凑过去,道:“狐祖,原谅妾身一回嘛……”   顺毛顺毛,再加几下按摩。   “爷不是随便可以讨好的。”小青狐眯着眼睛,明明舒服爽了,可嘴巴比鸭子还硬。   “狐祖,昨天一夜没见着你和榴儿妹妹,妾身可在陆府里寻了大半夜,今儿一大早就出来找你们,你看,妾身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就原谅妾身一回吧。”温照舌灿莲花,好话谁不会说啊,何况她说的还是事实,确实在陆府里找了大半夜嘛,虽然初衷有些出入。以狐狸祖宗的能耐,谁能欺负它啊,它不欺负别人就不错了。   “哼哼……”   小青狐又哼哼,往地上一趴,眼睛都眯上了。   这是……要睡了?温照愣了愣,转而明白,这位狐狸祖宗犯懒了,要她抱它走呢。行,抱就抱吧,反正它又不重,抱着走几步换它不生气,划算。   于是招呼了胡绯一声,她抱起小青狐,转身便返回了陆府。小环还守在陆府门口,焦急张望,直到看到温照回来,这丫头明显松了一口气,迎上前来,道:“表少奶奶……” 第157章 道人   温照看着她缩头缩脑,像是被冷风吹的,眉头一皱,道:“你一直守在这里?”   环儿可怜兮兮地望着她,道:“表少奶奶,以后您出门,带上环儿吧。”温照不回来,她也不敢回去,若真出了什么事,该怎么向夫人交代啊。   “真是死心眼儿。”   施家没出事,小青狐也找回来了,温照的心情明显好转,这时再看环儿,也不觉得她是拖油瓶,想想这丫头也没做错什么,自己先前对她确实是太凶了,顿时便软了语气,道:“今儿是我为难你了,看你冷的,赶紧回屋去,吃杯姜茶暖暖,别我没啥事儿,反把你给冻着了。”   回到小院里,陆婉仪还在陆大夫人那里没回来,温照想了想,让环儿去跟她说了一声“施家无事”,自己便在屋里用水把献寿盏彻底清洗了一遍,露出了献寿盏的全貌。   小青狐也不理她,拉着胡绯跳上椅子,专心吃烤鸡去了。   巴掌大的一只小盏儿,洗净以后,便显出了十分的精致,这个不像茶盏,倒有点像酒盏,温照正想着把活鱼叫出来,问一问这献寿盏的用法,陆婉仪便已匆匆赶回来。   “嫂嫂……”   一眼看到两只狐狸并排坐在椅子上吃烤鸡,陆婉仪先就松了一口气,然后才道:“去施家打听消息的人还没回来,嫂嫂哪里找回了它们?”   温照冲她一笑,道:“放心,施公子无事。狐祖是去施家挖宝去了,就是闹的动静大了点。”说着。她自己也觉得好笑,挖个东西居然还闹出狐患来,小青狐也忒能折腾了。   “挖宝?”陆婉仪怔了一下,亦是哭笑不得,看了两只狐狸一眼,深感无奈。   小青狐斜眼瞪她,道:“咋的了,你还想骂爷偷东西不成。爷干什么了,不就是多挖了几个洞么。不就是挖了洞忘了填,有几个笨蛋走路没长眼睛。掉进洞里去了,还是爷好心把他们叼上去的呢。”   陆婉仪只当没听到,她算是明白了,跟狐狸没有道理好讲。   “行了行了,不过是误会……狐祖,这批明器出手,还要靠施家帮忙,您就别再吓唬人家了。”温照哭笑不得。狐祖挖洞能忘了填。估摸着它是故意的,就是想吓唬施家人出气呢,不管怎么说。施若愚也算是抢了狐十一看中的人,虽然分明是施、陆两家订亲在前,但狐狸不讲这道理不是。不过出气也不能太过分,误了正事,小青狐也有损失不是。   这话在理儿,小青狐一想也是,爷这一肚子的金银器皿,总不能烂在肚子里,把人吓得逃光了,也耽误爷的事儿。于是悻悻地一吐气,继续吃烤鸡。   温照收好献寿盏,琢磨着要尽快给万青送去,这只献寿盏出现得太是时候了,她简直怀疑是老天爷都在帮她,哦不,是在帮万青。心中急切起来,自然是巴不得立刻就赶回去,于是处理明器的事情,就显得更加着急了。   “婉仪妹妹……出了这档子事情,你看我们向施家求助,还可行吗?”   陆婉仪想了想,道:“放心,若不出所料,施若兰今日必来寻我。”   没有狐患这回事情,施若兰还不见得能来得这么快,可这么一闹,施若兰就必然会赶过来,这姑娘是吃过狐狸的亏的,又是陆婉仪教她摆香案贡祭品,当时她亲眼见到香案上的活鸡活兔被风卷走,此刻施家再闹狐患,她不知道陆婉仪来了福州也罢,但要知道了,必然立刻赶来求助。   果然,陆婉仪这话说完不出半个时辰,施若兰果然就来了。   “姐姐……狐、狐大仙又来了……”   一看到陆婉仪,这姑娘就往她怀里扑,边哭边说,话才说了一半,冷不丁就看到小青狐在陆婉仪的身后探头探脑,咧嘴冲她眦牙,施若兰当场就尖叫一声:“救命啊……”当场吓晕过去。   小青狐撇嘴:“没用的女娃儿,胆子太小,爷还没干啥呢……”   陆婉仪抚额,小心眼的狐狸祖宗。   温照好气又好笑,拎着小青狐的耳朵低吼道:“狐祖,我的活祖宗,求你了,别再吓唬人成不成?”   “爷真没干啥……”小青狐挺委屈,一把抱住胡绯的脖子,“乖囡,还是你最好。”   胡绯茫然,认真想了想,对温照道:“照娘姐姐,阿爹真的没干啥啊,她怎么就晕了?”   沟通不良,无法交流,温照也有抚额的冲动了,她好后悔,就不该带着这俩狐狸来。   “婉仪妹妹,我带它们出去散步,你和施姑娘说吧。”没奈何,她只得把这俩狐狸带出这屋子,不然就算施若兰醒过来,也别想正常交谈了。   温照又出了陆府,不过这回带上了环儿,不然她怕这死心眼的丫环又在门口守半天。小青狐懒懒地趴在她怀里眯眼打瞌睡,胡绯蹲在她的肩膀上,轻飘飘的,没半分重量。温照就这样领着丫环,带着俩狐狸大摇大摆地逛街,街上人来人往,并没有人注意到她,因为小青狐不乐意被人瞧,隐了身形,至于胡绯,阴魂妖身,就更没人能瞧见了。   走着走着,就有些不对劲了,温照隐隐觉得,自己似乎被人盯上了,老是有种芒刺在背的感觉,别说是她,连环儿都感觉到了。   “表少奶奶,那个道人一直跟着我们!”   温照一回头,就看到了一个手里拿着拂尘的道人,就让在十几步之外看着她,道人形容清癯,很有些仙风道骨的样子,但是目光却非常税利,被他盯着,肌肤上像有针扎似的,怪不得总觉得有如芒刺在背。   “小娘子,贫道揖手。”   见温照回过身,道人的目光也微微一缩,居然就主动上前搭话了。   温照心中一惊,想了想,问道:“妾身还礼。敢问道长,可是来自龙虎山?”   这道人有些来者不善的样子,温照不清楚他有没有看到俩狐狸,但肯定是察觉了什么,也许是胡绯身上的阴气,也许是妖气,所以她决定先拉关系,是龙虎山的就好办了,抬出陆婉仪来,多多少少总有些情面可讲,但如果不是,那她就得为这道人掬一把同情泪了,惹谁不好,来惹狐祖,这不是活腻歪了嘛。   道人惊讶,锐利的目光稍稍缓和了些,道:“贫道龙虎山正清,小娘子知道龙虎山?”   果然是龙虎山的,这就好说话了,温照露出笑颜,道:“妾身万温氏,来自丰城,与丰城陆家有亲。”   正清道人亦是聪明之人,一下子就听出了两层意思,第一,眼前这女子认得小师妹陆婉仪,而且还知道小师妹拜入龙虎山的事情,第二,这女子身上的阴气及妖气,来自丰城外的西山,同时具有阴气和妖气,不用细想也知道是那只倒霉的小狐狸,狐祖的小女儿。   “温娘子有礼了。”正清道人心中疑惑,但态度比先前已经缓和多了。   温照连忙还了一礼,道:“不打扰道长,妾身告辞。”   话都明白了,识相的就赶紧走了,可千万别想着什么除妖灭魔的事儿,不然她可就不敢保证什么了。   “温娘子,请留步。”   “道长还有何事?”温照看向他。   “请问温娘子,可认得西山狐族之十七女?”   温照有些无奈了,这道人是真盯上狐狸上了,正想着是承认呢还是否认省事,胡绯却是从她肩上往下一窜,窜进了她的裙角下,然后显了现,一个红色的毛茸茸的狐狸脸从裙下探了出来,看着正清道人,咧嘴直笑。   这傻娃儿……温照连抚额的力气都没有了,几乎都想冲胡绯吼一声,你是狐狸啊,妖精啊,能不能有点防人之心啊,就算没有防人之心,至少看到天敌,如和尚道士之流的,总要知道闪远点儿吧。她算是知道胡绯是怎么被人谋害了性命,其实这小狐狸不是被害死的,根本就是笨死的。   正清道人也有点傻眼,他就是随便问问,现在龙虎山正玩了命地到处找狐祖,连他也被师父一脚踢了出来,只不过察觉到温照身上同时兼具阴气和妖气,又听她说是来自丰城,所以才这么顺口一问,谁知道居然就问出个小狐狸来了。   “咳……温娘子,可否借步说话?”   轻咳一声,正清道人看了看周围,大街上人来人往,不是说话的地方。   “道长带路便是。”温照满脸的无奈,低头看了看怀中的小青狐,这家伙是怎么养女儿的,怎么能养得这么单……蠢,好吧,她真不是想骂小狐狸,可是,这不是没事找事儿嘛,本来随便敷衍一下就可以省事的。   小青狐叹气,瞥了她一眼,意思很明显,这回知道养儿养女的不易了吧,爷容易么。   只有胡绯无忧无虑,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在一个道士面前显形,是多么危险的事,当然,有小青狐在,似乎又没什么危险了。温照一把抓起她,让她盘在自己脖颈间,尾巴挡住狐脸,这就是活脱脱一条漂亮的红色狐毛围脖了,只是阴魂妖身冷了点,一点保暖性也没有。 第158章 拐道士   正清道人看到这一幕,有些目瞠口呆,这女子可真是大胆,就不怕被狐狸咬一口啊。   “前面不远,便有间道观……呃……”想想不对,正清道人迅速改了口,“道观旁边有座茶楼,温娘子不介意吧。”   把狐狸带进道观里,狐狸里,观主也不肯,非拂尘把他踢出门不可。   温照自然无可无不可,反正茶钱又不用她出。跟在道人身后走着,却是忽视了环儿,这丫头自打看到她裙底下钻出只狐狸来,嘴巴就没合拢过,又看到她把狐狸围在脖颈间,环儿猛地一个激灵,也不知道怎么就突然生出一个念头:表少奶奶该不会是狐狸精变的吧。   直到进了茶楼,温照才意识到自己身后还跟了条小尾巴,又开始后悔带环儿出门了,说话做事真是一点都不方便,早知道这样,还不如直接让胡绯冒充她的丫环呢,何必非得把环儿带来福州,唉,都是当初思虑不周全的原因。   让环儿守在茶楼外面,她这才跟着正清道人进了茶楼一间包厢里,狐狸围脖迅速脱离落地,化成一个俏生生的美丽少女,忽闪忽闪的大眼睛,盯着正清道人,笑容又纯真又可爱。   “喂,小道士你找我干嘛?”   正清道人不由自主地摸了摸脸,二十大好几的青年,被一个看上去才十五、六岁的少女称做小道士,这心里真不是滋味啊,可是他还没有蠢到去跟狐妖比年纪,稳输啊。   “狐姑娘。幸会!”他揖了揖手,直接进入了正题。“敢问狐姑娘,可知狐祖下落?”   “啊,你不是找我,是找阿爹啊……阿爹,他找你的……”胡绯顿时郁闷了,忽闪忽闪的大眼睛,瞄向了温照的胸前。   小青狐捂脸,这傻丫头……   正清道人的目光,跟着她一起转到了温照的胸前。空空的,哦。也不空,鼓着两山峰呢……咦,不对……他双指一掐法诀,开天眼,再次仔细看去。   “看啥看,再看爷咬你!”   小青狐炸毛,结界是好使不错,可说到底。其实还是幻术的一种。架不住道士的天眼,只好显了形。   正清道人的天眼其实还没全开呢,只瞅着温照胸前似乎有法诀的痕迹。冷不丁一只狐狸就蹦了出来,还冲他眦牙裂嘴,那白森森的牙齿都快咬到他鼻子上了,吓得正清道人连退三步,然后才反应过来,连忙收了天眼,再看小青狐,啥也没有,那几颗小狐牙离他还远着呢。   “狐祖……”正清道人带着一身冷汗,赶紧行礼,这狐狸祖宗连龙虎山的天机祖师爷都敢阴,何况他这么小道士,恭敬点准没错。   “糊你一脸……”小青狐被迫现身,感到很没有面子,自然就一点儿好声好气也没有。“啥也甭说,爷知道你……啊不对,是你后面那个祖师爷想干嘛,你回去告诉那死牛鼻子,赶紧省省,信不信下次爷阴得他老命玩完儿。”   “狐祖……晚辈也是奉命寻找您的下落……”正清道人苦着脸,他也没想现在就撞上狐祖啊,他就是想着从小狐狸口中知道一下狐祖的下落,然后往上一报,不就完了呗,后面的事关他啥事啊,祖宗级别的狐狸,当然得祖宗级别的道士去对付啊,咱怎么这么倒霉呢。   看着正清道人一脸的苦涩,温照暗啐,活该,刚让你赶紧走不走,非喊住她,这回被狐狸祖宗骂了吧。   “呸,找爷的下落干嘛,爷对道士不感冒……明明是找道藏的下落,问她吧,以后没事别来烦爷,有事就更别来。”   小青狐眼珠子一转,爪子冲温照一指,很干脆利落地卖了她。凭毛爷要给她当挡箭牌啊,她又不是爷的媳妇。   好吧,这只狐狸祖宗摆明是小心眼病又犯了。   “啊?”   温照冷不丁被推了出来,一愣闪,关她啥事儿啊,哦……道藏在她身上呢,可是也不对啊,龙虎山找道藏干什么?   “温娘子?”正清道人很是诧异,一时间摸不清狐祖是故意推搪,还是温照真的知道道藏下落。   一时间,两人竟是大眼瞪小眼,谁也没有先开口。   好半晌,还是温照先缓过神来,小心翼翼地问道:“道长,你要找道藏?”   难道她真知道?正清道人蓦然精神一振,满眼希望地看着她,道:“还请温娘子赐教。”   温照想了想,又问道:“是要生切,还是红烧?”   这不是她无厘头,而是故意这么问,想试探一下活鱼的反应。果然,习惯装死的活鱼有了动静,拿尾巴拍她脑门,冲她吐口水,哦不,是泡泡。   “生切?红烧?”正清道人傻眼,这是哪儿跟哪儿?正要再问,就看到温照的眉心里,飘出一个泡泡来,噗地一声爆炸,然后一蓬清水淋了她满头满脸。   “道藏说……还不是时候。”   温照脸色平静地道,没事人一般,取出帕子擦脸。不急,等她修神有成,学会了观照,再跟活鱼算总帐。   “啊?呃……”正清道人继续傻眼,完全失去了正常反应。   这女人到底是什么来历啊,身边跟着狐祖,身体里藏着道藏……等等,她的发髻上插的是什么?刚才没注意,现在被水一淋,阵阵精纯的阴气中还夹杂着一股阳气,阴阳二气转换自如,有如呼吸吐气,这是顶级的宝贝啊,她她她……到底是谁?   “哦,对了,道藏还说,要做一场超度法会,不知道长可有主持之能?”温照转了转眼珠子,突然就想到了,要做法会,就要请和尚道士,和尚暂时不提,道士眼前可不就有一个,现成的啊,而且还免费。为啥免费?因为她假传活鱼的话啊。   活鱼翻起了白眼,人性化地露出了鄙视,除了鄙视还是鄙视的表情。   “呃……这个自然是能……”正清道人脑子里一片混乱,下意识地就回答了,本行啊,他就靠这吃饭呢,能不会嘛。   “啊啊啊,这可真是太好了,如此,道藏重托,就交给道长了,这是超度名册,请道长多多费心。”   “好说……好说……咦?啊啊啊……这么厚……”   正清道人再一次地傻眼了,这名册上少说也有近千人,怎么超度?他一个人超度,就算一天超度十个吧,也要大半年啊,还有法会上用的各色祭品、香烛、纸钱,把他卖了也凑不足数……   “温、温、温娘子……等一下……等一下啊……咱们再商量商量……”   商量当然没问题,温照虽然黑心,但也没有黑到要让正清道人把法会所需全部自掏腰包的地步,当然,其实她也是有这个打算的,不过看正清道人一身朴素的道人装扮,身上连件值钱的东西也没有,估计也不是什么有钱的货,真让他全包,她不是没有办法,可那得多耽误工夫啊,她等得起,万青等不起。   一番商量,准确地说,是她提要求,正清道人唯唯应诺,反正只要别让他卖身,什么条件都好说,不就是法会要办得盛大隆重嘛,没问题,凭龙虎山的名气,多邀些同道过来捧场,小事一桩。啥,还要请和尚,容易,大家是同道中人,有德的高僧他还是认识几个的,一并请来不在话下。报酬?不用不用,免费啊,谈钱多伤感情,俗!   温照从茶楼里出来的时候,天都快黑了。心满意足回到陆府,陆婉仪见了她就埋怨:“怎地这时才回来,害我担心。”   “原就是随便逛逛,不想竟遇上了令师兄……”   温照笑着把经过说了,陆婉仪听得也是一乐,道:“嫂嫂你怎地诳了正清师兄替你白干……”想着师兄是老实人,一时又是好笑又是不忍。   “对了,你知不知道你们龙虎山找道藏做什么?”这问题在温照心里憋了好半天了,只是不敢问正清道人,怕他不依不饶追着要。   陆婉仪一怔,道:“道藏?”旋即反应过来,“道藏是我道门圣典啊,遗失已久,莫非嫂嫂知道下落?”   温照瞠目,搞了半天,活鱼是道门出来的啊,亏她以前还一直猜它跟地藏王菩萨道场有关,道门圣典,嘿嘿,这活鱼一身鱼鳞,不知记载了多少奇妙法诀,果然配得上圣典二字。这么算下来,其实她跟陆婉仪也算是师出同源了。   “下落么……倒是知道一点……”她吞吞吐吐,一时间也不好说活鱼就在她眉心里,干脆就转移话题,“这个先不提,施若兰如何了?”   提到正事,陆婉仪果然就分了心,道:“她呀,被吓坏了,我好说歹说,才把她安抚下来,并书信一封,让她带了回去,想来明日便有回信吧。”   想起当时的情景,陆婉仪真是哭笑不得,却又心有余悸,自己得罪狐狸也不轻,若不是有温照在,恐怕也要倒大霉。   “但愿能顺利一些。”温照记挂着万青那里,已是恨不得现在就回去。但事情没有办好,她也不好就这么回去,若万青问将起来,她又如何回答,总要把事儿办得妥妥贴贴,她回去也有交代。 第159章 又是狐患   施若愚的回信却迟迟不来,倒是施若兰又来了两回。小姑娘不像上回那么害怕,只是腰间挂的香囊,换成了一道避邪符,脖颈间的珠链,换成了一尊小金佛,就连发髻间插戴的珠花,用的也是能避邪的七宝佛珠。   看到温照怀里抱着的小青狐,她就睁大眼睛,狠狠瞪它,抬抬手腕,几声清脆的铜铃响,温照才发现,她的腕上还系着一对镇邪铜铃,那型制,就跟挂在佛塔上的铃铛一样,上面刻满了梵文。   这上上下下一身,把小青狐都逗乐了,捧着肚皮在温照的怀里笑抽了筋,那四肢抽搐的模样,看在施若兰眼中,还当是身上的这些东西起作用了,顿时胆子就又壮了几分,从身后取出一个包裹,打开来,递给陆婉仪,道:“姐姐,妖怪总是会害人的,你被缠上了可要当心,这些是三哥让我送来给你的,戴上就不怕狐狸精。”   陆婉仪:“……”   包裹里,全是跟施若兰身上穿戴的一模一样的东西。   “哈哈……哈哈哈哈……”小青狐笑得开始打滚,一不留神就从温照怀里滚了下去,两爪拍地,“不行了,爷不行了,快要笑死了……”   “哇……它、它、它会说话……”   施若兰尖叫一声,扭头就跑,转眼无影无踪。陆婉仪和温照面面相觑,半晌,温照一巴掌拍在小青狐的脑袋上。   “你就不能不吓乎她啊,正事儿都没来得及说,就让你吓跑了……”   “爷可没吓她。爷就是笑笑……”小青狐一撇嘴,跳上桌案。把包裹里的东西东翻西翻,“都是些什么破烂啊,有个屁用,连爷家的囡儿都不怕这些……”   胡绯不知从哪里钻出来,也伸出爪子翻翻,圆圆的眼睛里充满了喜爱之情。   “哇,这串珠子好漂亮,有七种颜色……这对耳坠也好看……咦,这是什么?呸呸呸。好恶心,是用死狗的骨头磨的。快扔了晦气……”   最后这一包东西,凡是好看点的,都被胡绯拿了去,凡是什么骨制的、角制的,全让她叼出去不知扔了哪个角落里去了。   施若兰再次来的时候,明显装扮得更加……连温照也不知道用什么词来形容,总之,这小姑娘的一身。几乎完全就是照着寺庙里。观音菩萨的形象来装扮,手里还托着个白玉净瓶,就差没插根柳条了。之所以不插,以温照的估计,多半也是因为现在天气冷了,柳树都不长叶了。   但小青狐这次却明显神色凝重,把胡绯给赶得远远的,然后对温照道:“不大妙啊,施家好像请到什么高人了,小女娃儿手里的那只白玉净瓶有讲究,是真正受过万家香火,拥有避邪之力的宝物。”   温照吃了一惊,道:“你也怕?”总觉得小青狐是天不怕地不怕的。   小青狐翻了翻白眼,对她莫名的紧张嗤之以鼻,道:“爷怕过谁……爷连那尊地藏王菩萨石像,都敢洒上一泡尿,还能怕了一只净瓶……”   话虽是这样,但小青狐这次却没有在施若兰的跟前露面,显然是不打算跟这只白玉净瓶的真正主人正面对上,至于理由嘛,温照倒是能猜出几分,它一肚子的明器还没有让施家帮着出手呢,哪能现在就闹翻脸,要找麻烦,秋后算账嘛,这位狐狸祖宗其实心里明白着呢。   这一次,施若兰终于有机会把真正要传的话,说了出来。   “我三哥说,施家书香门第,不行阴暗之事,尤其是明器之物,多来路不正,且极晦气,因此他劝姐姐,勿管人情,少沾为妙。”   显然是拒绝了陆婉仪的请求。   陆婉仪沉默半晌,微微点头,道:“多谢妹妹,请转告施三少爷,婉仪受教了,从此不敢再麻烦施三少爷。”   她语气寻常,神情亦是一贯的清冷,但温照却听出了几分不悦之色,心中微微叹了一口气,等施若兰走后,她才拉着陆婉仪的道:“妹妹,莫怪施三少爷,他原也说得不错,总是我的请求,有些过分了。”   陆婉仪动了动唇,正要说话,猛听得外面传来喧闹之声,仔细一听,似乎还夹杂着刚走不久的施若兰的声音。   两人再次面面相觑,这又是怎么了?温照一转头,不见了小青狐,顿觉不妙,连忙和陆婉仪出去,一看究竟,就只见施若兰刚走出二门上,也不知怎地,在门槛上拌了一下,手中那只白玉净瓶摔成了碎片。   小青狐扯了结界,把施若兰一人关在里面,也不知是用了什么幻象吓唬了这小姑娘,把她吓得连连尖叫,声音都带了哭腔。   温照扭过头,不忍再看,知道小青狐必然是因为施家拒绝帮忙,所以恼怒了。   “狐祖,快撤了结界。”陆婉仪气极。   小青狐哼哼两声,道:“喊什么喊,爷又没怎地她,只是让她知道爷的厉害,别以为有了高人就敢在爷跟前趾高气昂,爷就是告诉她,今晚上爷打算去施家逛逛。”   说着,它一眦牙,倒是露出了几分狰狞之相,可是衬在那张毛茸茸的小脸上,怎么看怎么滑稽。温照就是不明白,就算施若兰胆小了点,也不能被这么张滑稽的脸给吓得鬼哭狼嚎吧。   打这天起,施若兰就再没来过陆府,小青狐倒是说话算话,当天晚上还真到施府里去晃悠了一圈,在厨房里吃了两只鸡,到屋顶上撒了一泡尿,顺便赏赏花,又扑腾进池塘里吓死了几条红锦鲤,然后在一片惊恐的目光中,悠哉游哉地回来了。   施老爷被这嚣张的狐狸气得不轻,当天就收拾行囊,说要去大护国寺请真正有道行的法师回来镇压狐狸精,可这一去,没有十天半个月的根本就回来,施家剩下的人哪经得起小青狐天天去家里露个面,都快被闹疯了。   三天后,施夫人亲来见陆大夫人,责问陆家的女儿,为何招了狐狸精来祸害施家,随后陆大夫人就把陆婉仪叫了过去。温照心知不妙,怕陆婉仪不能过关,施了障眼法去听壁角,结果陆婉仪也没多说什么,只是把施若兰曾经说过要扒狐狸皮做狐皮袄子的事说了。   结果陆大夫人当场变色,反过来埋怨施夫人,道:“还说什么我家侄女招惹了狐狸精,分明是你施家女儿不知轻重,招惹了狐狸精,怎地反怪到我家侄女的头上了,前几日我家老爷分明已经劝你们摆香案,贡祭品,你们偏不听,请了什么高僧来又如何,反更惹恼了狐大仙,还连累了我家侄女……唉,这可怎生是好?”   施夫人无言以对。   陆婉仪则在一旁淡淡道:“狐大仙本已受了祭品,原不该再为难若兰妹妹,但想来必是有所求于施家,这才又来寻若兰妹妹,只是若兰妹妹年幼,不敢应承,这才被狐大仙缠上了……”   话到这份上,施夫人仿佛明白了什么,当即告辞离去,回去细细盘问了施若兰,又把施若愚叫去细问,终于知道原来狐大仙是想让施家帮着出手一批明器,劈头盖脸就把两个小的骂了一顿,多大点事,偏闹成这样,早答应了不就成了。   在施夫人的发话下,施若愚终于帮着把这批明器给卖了出去,还吃了小青狐一通教训:“这么大的人了,连点儿担当都没有,多大点事,非得惹得爷发飙……”   施若愚被噎得说不出话来,一脸土色,有苦无处诉。   “行了行了,摆脸色给谁看呢,爷也不白支使你们干活,告诉你,你们施家这回是走了大运,爷在屋顶一泡尿,保你施家百年不受妖邪所侵。”   小青狐抬爪挠挠下巴,爷是讲道理的狐狸,从不干横行霸道的事。至于施家本就有浩然之气相护这个事实,早被它抛到脑后去。什么鬼嘛浩然之气,能有爷的尿气管用嘛,爷可是堂堂的一方大妖。   回转丰城的时候,施家让施若愚来送行,隔着车厢,他终于跟陆婉仪说上了一句话。   “陆小姐,请多保重。”   温照在车里看不到他的表情,但却觉得这一句,可真是意味深长,不由得看向陆婉仪。陆婉仪的表情依旧清冷,低声嘱咐了素荑几句,这丫环便下了车,一会儿听到她的声音在车厢外响起。   “我家小姐说,多谢施三少爷前来送行,今儿风大,请施三少爷快快回去,莫着了风寒,便是我家小姐的过错了。”   怎么只见疏远,不觉亲近。温照心里咕嘀着,凑到陆婉仪身边,低声道:“妹妹莫非还在生他的气么?”   “不是……”陆婉仪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等到马车开始前行,她才道,“嫂嫂,是不是我错了?”   “嗯?”温照莫名地看着她,不知道她为何这样问。   陆婉仪垂下眼睑,又道:“当初与施家订亲时,嫂嫂曾问过,可会有损道心。那时我曾言,无碍,如今看来,却是我错了。施三少爷为人方正,我不怪他拒绝我的请求,只是……” 第160章 回阴间   她似不知如何言语,话到一半便不说了,温照却听懂了,陆婉仪此时的心情,就和她当时的一样,夫妻本应一体,可是所要走的道路却是两不相干,那时她就曾想过,有朝一日,她修炼有成,脱离阴间,而万青却在阴间步步高升,而后转世轮回,两人根本就不可能长相厮守,早晚会断,为何不早断。   现在陆婉仪也察觉到了这一点,施若愚是普通人,会生老病死,会以普通人的眼界去行事,而陆婉仪却已经是半个出世之人,即使有朝一日,她嫁入施家,为施若愚生儿育女,可她的目光、她所想的、所做的,都跟普通人不一样。   现在她还没有嫁入施家,可是已经感觉到其中的隔阂。无论如何清冷自持,陆婉仪终究只是一个未出阁的黄花闺女,所以她开始惶惑。   果然,这世上的事情都是说来容易做来难,当初陆婉仪规劝她时,是那么的从容自若,可当自己也面临同样的境况时,却一如温照当时。   “你啊,一向冰雪心肠,怎么这时候却又糊涂了。”丫环们也在,温照不好多说,便按了按陆婉仪的掌心,“心在,则道在,这原是你教我的,怎么你自己却忘了,我原还羡慕你的心境比我高呢……施三少爷为人方正,本是优点,你何必为此犯愁,我与他虽不曾有过多少往来,却知他通情达理,将来你们成了夫妻,有什么话,敞开来说。他未必不能理解你……若你引导得当,兴许神仙眷侣。指日可待。”   指不定施若愚也有向道之心,如果陆婉仪善加引导,将来也许真能做对神仙眷侣呢。   “承嫂嫂吉言。”陆婉仪想了想,一笑,倒似真的宽了心。   软软的垫子上,小青狐懒懒地翻了个身,人类啊,满脑子奇思怪想,还没在一块儿呢。就已经想到几十年以后的事情上了,毛病。   “阿爹。我也想嫁人……”   胡绯咬着小青狐的尾巴,然后被一只毛茸茸的小爪子推开。   “你还小呢,等你几个姐姐都嫁出去再说……”小青狐又叹了口气,那些大的一个个的都不着急,这最小的一个,比谁都急,这都是啥事儿啊。   有了钱,有了人。自然是万事俱备。一回到丰城,温照就开始筹备超度法会的事情,地点当然是定在天宁寺最合适。这里的和尚都是现成的,不用找,那个有道和尚看到她来,很是慎重地接待了她。   “菩萨说,要办一场法会……”   温照开口就把地藏王菩萨给抬了出来,对付道士,要扯活鱼出来,对付和尚,当然得拉菩萨做大旗,反正那也是她未来的儿子,应该没啥问题吧。   有道和尚目瞠口呆,不知道是该信还是不信。可是不管信不信,这办法会的事情还是定下了,温照特地把主持法会的正清道人介绍给有道和尚认识。   正清道人一起随着她们来了丰城,他跟有道和尚是故交,俩和尚道士一见面,道友啊,温照一看这两人认识,哈,这下可好,连和尚的报酬都可以打折了。什么,不行啊,那什么,菩萨说……   总之,最后有道和尚是面无人色,正清道人同情地拍拍他的肩膀,不就是打了个三折么,比道士我强多了,咱是免费。   一场超度法会,办了整整七天才把这名册上的上千孤魂野鬼都一一超度到了,正清道人找来了二十来个道人,再加上天宁寺的上百个僧人,道人做安魂法事,和尚念往生经,场面确实挺盛大。   法会一结束,温照就揣着献寿盏回了阴间,准备向万青报喜去了。一脚正要迈入鬼门关,身后蓦然传来一声“温娘子,请留步”。   她愕然回头,却看到一个老道面带微笑地看着她。   “龙虎山天机,我%&#@%#$%……”小青狐猛地从她怀中跳了起来,带着满口脏话一头钻进了鬼门关。   一看它这样子,温照明白了,这老道来头不简单,没看狐祖都似乎很忌讳的样子么,她立刻行礼拜见,姿态恭敬。   老道摇手笑道:“温娘子不必多礼,贫道此来,只为一见道藏,不知可否行个方便?”   温照为难,道:“天机道长,此事……妾身不能做主……”她也无奈啊,活鱼又不是她想让它出来它就出来的,这条鱼比小青狐难搞多了。   “不会为难温娘子。”老道掌中拂尘轻轻一摆,揖手为礼,道,“贫道天机,请见道藏尊者,得罪之处,还望尊者乞谅。”   语毕,拂尘猛地一挥,柔软的拂丝扫过温照的眉心,下一刻,活鱼就被几根拂丝硬生生从她的眉心里拽了出来,直挺挺了,鱼眼上翻,显然这是它的拿手绝活儿,装死。   温照心中大吃一惊,拂丝挥来,她几乎一点反应都没来得及做出,活鱼就已经被拽出了她的身体。这老道好厉害,感觉比小青狐还要厉害,怪不得这狐狸祖宗躲在鬼门关里,不“爷啊爷啊”地冒头了。   看到活鱼装死,老道不由失笑,道:“尊者不必如此,贫道并无相迫之意,只是有事求助于尊者,还望尊者看在道门同源的份上,助贫道推衍天机。”   活鱼的眼珠子转了转,甩尾抬头,吐出一个泡泡。温照伸头一看,蓦然一惊,这泡泡里出现的人影她太熟悉了,就是那个一身紫衣的男子,看不清脸,却气势迫人。   老道向它求助,它把紫衫甩出来干什么?莫非紫衫才是能帮到老道的人?温照觉得有些糊涂了。   老道显然比温照更能理解活鱼的意思,思量片刻,又道:“天象有变,似大劫将起,然天机却模糊不清,故而才请尊者相助贫道一臂之力,推衍此事,与此紫衣人并无干系。”   哦,原来活鱼的意思是,如果要推衍跟紫衫有关的事它不帮忙。温照这才明白过来,但下一刻又觉得不对,紫衫就是个冥府判官,至于让活鱼这么顾忌么?等等……难道她又猜错了,泡泡里的紫衣人,不是紫衫?   这么一想,她竟也觉得有些道理,因为气势不符,紫衫固然在阴间高高在上,可是这家伙是个白面书生,高贵威严固然有,却没有那等睥睨天下的霸气。   紫衫和紫衣人唯一相同的地方,就是那一身紫衣,可是穿紫衣的人多了去,也不是只有紫衫。看来自己果然是又入了误区,想岔了。   那紫衣人到底是谁?为什么连活鱼都不愿意推测跟他有关的事情?是不想,还是……不敢?温照微微抽了一口气,不管他是谁,将来肯定跟自己要有交集,否则活鱼不会三番五次地让她看到这个紫衣人。   活鱼还是被老道带走了,温照也没拦,看老道对活鱼还是挺尊敬的样子,显然道藏在道门中地位还是挺高的,只是悲催的是,它就是个记载了各种法诀的道具,地位高是高,可没啥自主能力,而那老道,看小青狐的样子也知道不好惹,她就是想拦也拦不住,还不如大大方方的。   老道也挺讲道理,言明一月之后,送还道藏,温照于是挥手相送,龙虎山就在那里,又不会长了脚跑,老道要是不送道藏回来,她还不会去偷么。   “算这老牛鼻子跑得快,不然爷吹口气也能刮跑他……”   老道走了,小青狐又神气了,跳出来哧哧一通王八拳。温照给了它一个白眼,刚才人在的时候,怎么不见它威风凛凛。   小青狐瞪眼,道:“看什么看,爷又不是怕这老牛鼻子,不过是老熟人了,上回阴了他一把,不好意思见面……”   鬼才信。   考虑到小青狐是个丢不起面子的家伙,温照把这句话咽回了肚子里,抱起它,走进了鬼门关。   这个时间,阳间是白日,阴间自然是深夜,温照摸着黑走,以前她是阴魂之身,夜里也能看得见,现在还阳变成了活人,反而就有了种种不方便,阴间不能生火,也没办法点个灯笼照明,她只好把插在发髻里冒充发簪的阴阳如意伞取了下来。   这把伞在她的手中一晃就变回了原状,打开来,一道黄蒙蒙的光自伞中散发出来,虽然光线有些昏黄,但总算能照亮脚上的路。   走不出多远,一道身影出现在她的视线内,先是一惊,以为是撞上了夜游阴神,正欲使出障眼法躲避,却听小青狐道:“躲什么躲,是书呆子。”   温照一愕,再仔细看去,身影隐在暗处,面容模糊不清,但是身姿挺拔,隐隐约约便透着一股熟悉感。真是万青?这个时候,他怎么会在这里?   “相公。”她轻轻呼了一声。   那身影近了,面容渐渐清晰,果然是万青,身后还牵着小马。几日不见,他似乎清减了些,但精神似乎很不错,眉梢眼角都是浅浅的笑意。   “娘子辛苦了。”他一揖及地,语声清朗,十分真挚。   “相公你这是做什么?”温照失笑,把小青狐放到地上,然后一把拉起了万青。   小青狐离了软玉温香,老大不乐意,但瞅小俩口这会儿柔情蜜意的,只得咕囔一声“见色忘义”,猫着身子往暗处一窜,无影无踪。 第161章 水上人家   温照此时哪里顾得上它,只是问道:“相公,你怎地在此?”   万青微窘,但一想既已来了,又何需遮掩,便道:“冥务司收到祭贡,折算成银钱发下,我便知你必要回来。想你这几日必是极辛苦,便在此等候。”   语到最后,已是多出几分无奈宠溺。这是温照回家的必经之路,他忙完今日的事,便一直等在这里,想她多半办完法会,便会匆匆赶回,今夜必到。他曾与爹娘言道,不愿温照再回阴间,可也心知肚明,妻子外表柔驯,骨子里极有主见,想是不会允的。果然,让他等到了。   “难道妾身还不认得回的路么,竟要相公在这里相迎……”温照心中感动欢喜,嘴上却嗔怪,转而又见万青清减了面容,又是心疼,“这几日相公才是累坏了,人都瘦了,有了空闲,不在家里歇着,瞎跑什么。”   万青爱极她这明明关心却又嘴不饶人的一面,口中道了一声“我不累”,却紧紧挽住了她的手,微一用力,将她抱了个满怀。   “啊……”   温照惊呼一声,没有反应过来,就落入一个冰凉的怀抱,虽是感觉不到温度,但心中却升出一股暖流,并如鹿撞,只觉这怀抱虽不觉温暖,却胜过三月春风,阳光抚照。   “相公……”她心中热烘烘的,脑中空白了一会儿,终是想起自己身上还带了件意外惊喜,忙推了推万青,“相公。松开些,妾身有……”   她才开口,万青的指尖便按住她的唇。   “别说话,跟我来。”   “啊……相公……等等……”   “来……我带你去看闵县……”   万青此时的表情。就像是得到了什么宝贝,急于要向自己最亲近的人展示一般,眉目之间。弈弈生辉,那样的光芒,充满了吸引力。温照一下子就忘了自己要说的话,忘了自己也有宝要献,被动地被他拖着向前,然后骑上马。   马悲鸣一身,跪倒在地。   “呃……”万青愣住。而温照则尴尬地翻身下马,她的肉身,马也承受不住。   “噗哧哧……”小青狐不知道从哪里又窜了回来,变大了身形,摇头摆尾。“俩傻子,这个时候,没有爷能成么。”   温照和万青对视,不由得都是莞尔。   骑上狐狸,向前飞奔,风刮在脸上,有些刺痛,不知道跑了多久,就在温照觉得。万青骑的马已经开始大口喘气,也许快要跑不动了的时候,万青停了下来。   “照娘,你看……”他深吸了一口气,拉住了马缰,伸手前指。语声却充满了兴奋。   温照抚了抚被风吹乱的发髻,然后抬眼向万青所指的方向望去,黑糊糊的一片,看不大清楚,但依稀可以分辨,面前是一片水泊,除此之外,她就什么也看不出来了。   “相公,这里是?”她有些疑惑,不是说带她来看闵县吗?这里除了水,还有什么?   “啊……我忘了,你已是肉身,不能夜视……”万青一拍额角,语气中的兴奋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是一丝沮丧,为自己的思虑不周,应该等天亮,再带她来看的。   小青狐倒是比温照看得清楚,狐狸也是能夜视的动物呢,这会儿伸长脖子,乱嗅一通,道:“水,除了水还是水,而且还是黄泉水……水上还搭着不少架子,书呆子,你不会是想把闵县建在水上吧。”   温照闻言吃了一惊,努力再看,这一次果然能从一片黑糊糊的影子,隐约分辨出,一些可能是远处的山影,一些是湖面上的影子,大概就是狐祖说的架子了。   “相公,你要把闵县建在这里?”   阴魂是不怕水……可是在水上建屋立坊,不是很麻烦吗?而且水上建屋,不比陆上建屋容易,花费也大,万青两手空空,哪来那么多的冥钱?   万青点点头,道:“照娘,这里有湖光山色,木鬼成林,闵县一旦建成,便是水上人家,美如桃源。”   温照虽是看不出这黑糊糊的一片能有什么湖光山色,但万青总不会诳着她玩,想来这地方的景色真是不错,心中顿时就又是一沉,道:“相公,既是这等桃源之地,只怕冥务司的地租也是极贵,在此立县,他日用什么去付冥务司的地租?”   从那些孤魂野鬼的身上,根本就不可能收到多少祭税,这些都是在阳世绝了香火的人,若有香火供奉,他们不可能变成孤魂野鬼,这样一来,闵县最大的收入来源几乎为零,就算万青继续了万家做生意的本事,恐怕他短时间里,也不可能还上这地租,只怕还要越欠越多,他这城隍爷可怎么当得下去。   万青看出了她的沉重心情,大笑摇头,道:“照娘,为夫岂不知量力而为,此处虽有湖光山色,却非天成,而是人力,这几日中,为夫雇夫三千,日夜紧赶挖渠引水,连通此处荒地洼凹,灌水成湖。”   温照这才释然,荒地洼凹,想来地租也便宜,但旋即她又瞪大眼睛,惊呼道:“雇夫三千?相公,你哪来的雇金?”   三千雇夫,就是一人只付二百钱的工钱,这也是六十万冥钱,难道冥务司连这笔钱也肯提前借贷?   “儿子给的。”万青的表情有些怪异起来,虽然他是很欢喜不错,但想到这个儿子的身份,总有种别扭的感觉。   “儿、儿、儿……子?”温照瞠目结舌,哪来的儿子,那仨娃儿还没降世呢。   “嗯,儿子。”万青便把经过略略叙述了一通,然后方道,“佛陀有普渡弘愿,尚未降世,便已是恩至,有子若此,我万家门风不坠。”   居然还挺欣喜。   温照半晌无言,却冷不丁听小青狐嗤笑道:“儿女本为爹娘债,不是还债,便是讨债,你们这俩笨蛋倒好,娃儿还没降世呢,就先欠了他一屁股债,日后看你们怎生得过。”   “呃……”   夫妻俩面面相觑,这话……好似也是道理,这债早晚得还。   “没事,没事,自家人的债,好还……”温照不知是安慰万青,还是安慰自己。   万青微微颔首,道:“正是,当顾眼前,日后……日后再说。”   俩人相视一笑,便把这事儿抛诸脑后,天大地大债也大,可总大不过眼前去,若把闵县治理得繁荣兴盛,万青便是功德无量,还怕还不上自家儿子的债。再说了,就是赖债又怎么了,自己的儿子,还能翻了天去。   当然,这后一个念头,不是万青想的,是温照想的,她一向是乐观向前看的。   “对了,相公,妾身也有一桩好消息说与你听。”   耽误了这小半天工夫,温照总算想起了献寿盏,忙便掏出来献宝,让万青也高兴高兴。   “你瞧,这是什么?”   万青接过献寿盏,亦是一眼便认了出来,他根据温照的描述,画过献寿盏的图,哪会认不出来,顿时惊呼一声:“献寿盏!”   “相公,这可当得大用?你该如何谢我?”温照眉开眼笑,一脸邀功的表情。   “这是爷挖到的。”小青狐不满地嘀咕。   “大用,正可大用……”万青惊喜万分,有了献寿盏,便可得忘忧消孽果,正好能助那位高人恢复心智,规划闵县,“多谢娘子……娘子真乃为夫之贤内助也,此生能得娘子,为夫三生之幸……三生之幸……”   小青狐听得寒毛倒竖,太肉麻了,鸡皮疙瘩落了一地,它呸呸了两声,算了,这功劳爷让给女娃儿就是,爷才不要被一个书呆子当成贤内助,还三生之幸,爷要落到这书呆子的手上,三生不幸才对。   琐事不提,转眼间,温照回到阴间已有一月余,阳世天寒,又近年关,旁的阴魂都高高兴兴地,开始陆续收到来自阳世的香火祭祀,而孤魂野鬼们便越发显得凄凉起来。   万青忙着在闵县分坊建屋,如今他左有齐老出谋划策,右有郑老总揽内政,郑老,便是齐老举荐的那位精于政事、善于规划的高人,自服用了忘忧消孽果后,简直有如脱胎换骨,一身怨气消散,白发白须,望之不似阴魂,便有几分仙气。郑老消去怨孽,本已可以入轮回,但感念万青恩德,却也自愿留下,助万青一臂之力,也为那些可怜的孤魂野鬼尽几分心力。   只是可惜,这献寿盏的使用,终有限制,一则,它一月只能使用一次,二则,容量太小,一次只能装入一颗忘忧消孽果,于是温照曾经幻想着搜集到足够的彼岸花果实将之变成忘忧消孽果,然后一举把整个闵县的孤魂野鬼都消去怨气孽债送入轮回替万青挣到天大功劳的打算就此落空。   事后想想,也是,哪有这么逆天的好事,若忘忧消孽果这般容易得到,佛陀也不会空留下一段执念,最后还弄出个魔陀来,有足够的忘忧消孽果,这阴间早就空了。就算五只献寿盏一个不损全部集齐,一个月顶多也就是能得到五颗而已,可整个阴间,不说别的,光是孤魂野鬼,诞生的也不止五个。 第162章 顺娘   如意算盘打不成,温照也只好消了这走捷径的心思,老老实实地做起她该做的事,无非就是两件,一是修炼,二是在闵县没有建好之前,替万青多跑跑孤寡坊,怎么着她这位城隍夫人,也要在子民面前多露露脸才是,虽然那些孤魂野鬼们,大多是属于怨天不公恨地无情的那类阴魂,一个个不是愤世嫉俗,就是痴痴呆呆,难得有几个如齐老一样神智不昧的,也是麻木不仁,对生活早已绝望,半点不觉得自己还重获新生的可能,压根儿就不买她的帐。   当然,也不是完全不买她的帐,总算还有一些对她是友善的,不过那些人,多半是本身就还有神智,并且在超度法会上,收到祭品的,人皆懂得感恩,阴魂自也如此,超度法会是以万家的名义办的,温照是万家的少奶奶,自然要沾这个光,所以尽管孤魂野鬼们现状凄惨,可她还是能从中感受到一些美好。   温照能做的有限,她也就是帮着照顾照顾那些心智不开的幼童,行动不便的老人,得闲了,就多做些好吃的,怕孤魂野鬼们吃腻了,她还变着花样做,别的没感觉到啥,倒是她的阴食术,越发地精纯了,有时候她也不免乐滋滋地想,以后要是万青失业,她就是去鬼市开个小饭店,也能养活一家啊。   当然,这是题外话,要紧的是,饶是她体内阴气精纯浑厚,却也无法支持她做出能满足一县之人的吃喝,竭尽所能。也不过是杯水车薪,因此温照决定,把孤魂野鬼中的女子,但凡神智还算清楚的。全部组织起来学习阴食术和养气诀。   对此,小青狐表示出抓狂的姿态。   “阴食术便也罢了,养气诀出自道藏。爷都没学过,你这女娃儿倒是大方,莫非还要让这些满身孽怨难消的孤魂野鬼们个个得道升仙不成?”   “也是,要问一问道藏才好。”温照拍了拍手,表情挺轻松,“可是道藏不在啊,它也没说养气诀不能传给别人。我的法诀我做主,就这么定了。”   轻轻松松地做了决定,自然就要开始行动,小青狐把万家的墙头挠出了花来,也没能阻止温照。干脆,温照授课的时候,它摇身一变,显出了白胖的童子身,混进了一众女子阴魂中。凭啥她们能学,爷就不能学,爷虽然学了没用,但是爷将来可以传给孙子孙女,技多不压身。有便宜狐狸也照占。   温照开始还没发现,一来,她没见过狐狸的童子身,二来,小青狐变化的童子身,粉雕玉琢一般。又只有七、八岁的年纪,这般年纪的幼童,但凡长得精致一些,还真不容易分辨男女。待到有一日,它自己一时没忍住,开口一句“爷……”,温照才把它认了出来,顿时是好气又好笑。   这日她草草结束了授课,把小青狐提溜出来,到无人处才问道:“狐祖,妾身正教她阴食术呢,你凑什么热闹啊。”   小青狐恢复了狐身,窜上她的肩膀,一屁股坐下,抬脚挠了挠脖子,道:“爷学了,回去教给榴儿那傻囡,省得她老跟爷抢烤鸡吃。”   得,一不留神说溜嘴了。   温照哭笑不得,也不能拿它如何,自便由它去了。小青狐这可翻了天,干脆就大大咧咧地变幻了人形,整天在孤寡坊里厮混,不是去拽老头儿的胡子,就是戏弄那些看着与它差不多大小、心智未开的幼童,竟是玩得不亦乐乎,倒是给这凄凉的孤寡坊带来一丝别样的热闹。   但隔了一段时日,温照却有了意外的发现,那几个经常被小青狐捉弄的幼童,竟然明显变得灵动一些了。她顿时心念一动,猛然想到,这些幼童其实是阳世中那些未及出生便已死去的婴孩,说他们心智未开,是因他们胎死腹中,身体并未发育完整,可在阴间长到这么大,不管怎么说,魂身也该完整了,如此,便有了开启心智的基础。   可是现在他们未开心智,莫非是因无人教导的缘故?需知便是阳世中正常出生的婴孩,也要被教导着,才能学会走路,说话,辩识眼中所见之一切。可在阴间,一开始就没人把他们当正常的孩子,只管照料着不使他们化为阴气消散,却并无人教导他们,这才导致他们心智开启缓慢。   而小青狐有事没事的戏弄,却恰好是一种启蒙,一种引导,这才让这几个幼童明显变得比过去灵动一些?   有了这个猜想,便要去验证。温照觉得自己又有更多的事可做了,渐渐便有了分身乏术之感。不行,得找人来帮忙,可是找谁呢?   教导孩子,当然是女子为好,女子更细心耐心,包容力也更强。温照头一个就想到了海娘子,只是想着海娘子带着个孩子,又要照料家中,却不知能否抽得出空?   要不,还是把胡绯喊来,反正这小狐狸也是阴魂之身,又是个爱心泛滥的,就是狐性不定,怕她没这份耐心。   思来想去,温照还是把这两个人选都否定了,海娘子也是个忙的,没的再去扰她,至于胡绯……别教出一群又笨又纯的狐孩子出来,索性,就在跟自己学习阴食术和养气诀的女子里,挑出一个怨气没那么重的,又十分温柔善良喜爱孩子的出来,把献寿盏净化出来的第二颗忘忧消孽果给了她。   这女子,名唤顺娘,生前本是孤女,被人卖入富家为婢,因容貌姣好,后来又被收了房,连怀两胎,都不曾顺利生产,到第三胎的时候,总算生下一个女儿,但她自己却血崩而死,这不是天灾,而是人祸,大房夫人容她不下,自然是对她下了狠手,可怜她命归黄泉时,年纪还不到二十。   顺娘的脾性,便如她的名字,生来逆来顺受,竟连被人害死,她身上也并无什么怨气,是孤寡坊中,少有的异类,甚至对害她连失二胎、最后性命也葬送的大房夫人,她竟也无一丝怨恨之心,只道是她前生作孽,今世方要受这许多磨难,委实怨不得人。   温照对她这脾气,那是气也不是,恨也不是,到底还是哀其不幸而怒其不争,不过有一点温照对她却是十分敬服,那便是顺娘心中,那深沉若海的母爱。顺娘身上并无怨气,前世少许阴债,也在生前偿还干净,按理来说,她不必沦落到这孤寡坊中来,早就可以入轮回再世为人了。但她却没有去,而是在这孤寡坊中,苦苦寻找她那两个无缘出生的孩儿。   这一寻,便寻了整整八年,可怜她一片慈母之心,终是不得偿报,她那两个孩儿,许是因无人照顾,早已化作阴气消散,顺娘悲痛攻心,竟也心智蒙昧,迷迷糊糊之余,却是不由自主地照应着那些侥幸还没有化成阴气的幼童,一片母爱令她不曾彻底沉沦,心智虽蒙昧,却也保持着几分清醒,这八年中,倒是有不少幼童全赖她的照顾,方能成长至今。   温照正是看中顺娘这一点,这才把第二颗忘忧消孽果给了她,令她彻底清醒过来。   “这是……哪里?”   初清醒的顺娘表情懵懂,怔愣了片刻,才终于醒悟,自己已不是生人,自己的孩儿们,也早已不在,一时间竟是茫然,心中的悲痛,也在这一刻,宛若雾中看花,变得模糊,只觉得那似乎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久到连悲伤都似乎变得遥不可及。   “顺娘……顺娘……”温照唤着她的名字,神情微微紧张。   顺娘迷茫的目光顺着呼唤声落在了她的脸上,先是更加迷茫,但渐渐地,她似乎想起了这段时日里发生的种种。虽是心智蒙蔽,然而顺娘毕竟还留有几分清醒,这段时日里,有一位女子,教她阴食术,教她养气诀,她竟都还记住。   “您是……城隍夫人……顺娘拜见夫人……”   顺娘毕竟是在大户人家为婢为妾过的,应有的规矩早已刻入了骨子里,以前神智迷糊便也罢了,眼下一清醒,她顿时便诚惶诚恐地下跪拜见。   温照还没受过这等待遇,就算是雅眉和环儿那几个万夫人派过来的丫环,骨子里都是有些高人一等的,毕竟在她们眼中,温照这位表少奶奶,属于穷亲戚投奔富亲戚的那种,天生就该低人一头,就连雅眉,明知温照的真正身份,也照样颇有几分自恃,她可是万夫人身边的大丫头,做媳妇儿的,即使是个主子,也要给她几分脸面。温照自己又是个不在意的,也没觉得雅眉的态度有什么不对,别说雅眉了,就是环儿,虽然尽职尽责,时刻记着丫环的本分,也不曾怎么低声下气过。   所以像顺娘这样,彻底拜倒裙下还表情惶恐的,温照是真没碰上过,竟硬生生被吓得往后一跳,半晌才反应过来,哦,是了,万青现在是城隍爷了,所以她也跟着水高船涨,在阴间的地位往上窜了一截,升任城隍夫人,不是什么温娘子了。 第163章 阴间幼儿园   这种感觉有些奇怪,一时喜欢,一时又不安,温照到底还是不习惯有人在她面前这般的低贱卑微,赶紧伸手去扶,却见顺娘表情越发地惶恐,温照无奈收手。罢了,这里终究不是她曾经生活的世界,入乡随俗吧。   于是直起身,回想了一下陆大夫人的言行与作派,于是努力摆出一副不亲不近不冷不热的姿态,道:“起来吧,你随我学习阴食术与养气诀,也算有半师之缘,今后不必行此大礼。”   这话,说得她别扭之极,全身跟有小虫子爬似的,恨不得就挠几下,可偏又要维持姿态,一动也不能动。这官夫人真不是人当的,她只能如此在心中恶狠狠地吐槽,并为自己将来的生活感到悲观,一想到她以后很可能经常会面对这种状况,真是好像落到了虫子堆里,就差没尖叫发泄了。   “顺娘不敢高攀夫人……”顺娘又惶恐了一下,才终于小心翼翼地起身,“不知夫人有什么吩咐?”   为婢作妾惯了的,自然有一套察颜观色、体察上意的本事,否则顺娘也不会怀第三胎的时候才丢了性命,早在初次怀胎的时候,就被大房夫人给谋害了。可怜饶是她小心谨慎,却也只保住自己,没能保住前面两胎,到了最后,还是连自己也没保住。   温照不知她的经历,却是非常喜欢她这股体贴劲儿,多好的人啊,不等她开口,就主动要求干活儿。这么贴心的下属,打着灯笼也找不着啊。   当下就把她的打算细细说了,听得顺娘泪眼婆娑,咕咚一声又给跪下了。对着温照连连磕头,道:“夫人善心,顺娘做牛做马也难以报答……”   等等。这怎么又跪上了?   温照又吓了一跳,自己说啥了,没说啥啊,不就是让顺娘带孩子么,教孩子说话么,十二县的孤寡坊里,这样的孩子虽不算多。但合并到一处,少说也有近百个幼童,这可是苦活儿啊,难道顺娘是不肯干?可是看她这样子,也不像不肯干啊。反倒是很乐意干的样子。   可是乐意归乐意,跪下来干什么呢?   温照摸不着头脑,只得继续摆出一副不近不远不冷不淡的表情,道:“起来吧,这原是苦活儿,你愿意干,是妾……不对,是我该谢你才是,怎地你反倒先谢起我来……”   一不留神。差点就又妾身了,看顺娘这磕头磕得无比顺溜的模样,她怎么也不能妾身啊,不然又得别扭了。   顺娘抹了抹眼角,阴魂之身,哪来的泪。只是习惯性动作而已,然后哽咽道:“夫人有所不知,顺娘自入阴间,便见这些孩子可怜之极,心中总是想起自己那两个无缘的亲生孩儿,不曾消散前,便也如他们一般,因而后来虽是迷糊了心智,却仍是把这些孩子当作了自己的亲生孩儿,只盼着能好好照顾他们长大成人,直至转世之时。今日夫人看重顺娘,成全顺娘之愿,顺娘无以为报,愿为夫人做牛做马……”   得,竟然是为了这个理由,温照悄悄地擦汗,她也不用这女子做什么牛马,当好幼儿园园长就够了。   “行了,你的心思,我都知道,正是看中你关爱这些孩子,我才把那珍贵的忘忧消孽果给了你,助你恢复心智……”给了好处,当然要说出来,不然怎么能让人信服自己,温照可不愿意光用一个城隍夫人的身份去压人,好歹也要恩威并施才是。   “总之,我把这些孩子都交给你了,有什么难处,你尽管来寻我……有我替你做主,你什么都不用怕……”   这话还没说完呢,就见一个白白胖胖的幼童迈着短腿跑了过来,手里挥着一条裤子,后面两个差不多年龄的幼童拼命追,其中一个光着屁股,显然是被前面的幼童恶作剧,偷走了裤子。   “哈哈哈……追不上……追不上……就你们俩小短腿儿,想追上爷,下辈子抬胎做狐狸吧……”   后面俩孩子,尤其是光屁股那个,都快哭了,真要让他们追上前面那个偷裤子,绝对是一顿胖揍。   温照的话被打断了,伸手一抚额,只剩下满脸的黑线。堂堂狐祖,欺负俩心智未开的小孩子,很有成就感吗?不过还别说,后面那俩孩子,明显比以前要灵动得多,眼神也不显得那么呆滞了,至少裤子被偷走,他们居然知道追了,不像刚开始的时候,被扒光了衣服都还在那傻傻地站着。   白胖幼童,准确地说是小青狐,没得瑟一会儿,就被人搂在了怀中,耳边听得一个柔柔的声音响起:“你这孩子,真是聪明,可不能欺负他们啊……”   这谁呀,声音都能掐出水来了,听着怎地叫爷浑身都舒坦呢。小青狐一闪神的工夫,手里攒紧的那条裤子就被拿走,头顶还被抚了两下。   “做哥哥的,要懂得保护弟弟妹妹,不能让人欺负他们,你更不能带头欺负,懂不懂……”   喂喂喂,你谁呀,爷也是你能随便教训的?小青狐跳脚,可抬头一瞧,正好看到一双闪烁着无限慈爱之意的眼眸,顿时又打一哆嗦,狐皮疙瘩掉了一地,差点把他全埋了。   “女娃儿,她谁呀,爷差点让她寒死……”   小青狐打着哆嗦走到温照身前,一边走一边忍不住就回头看,正看到那女子把长裤往光屁股幼童的身上套,满脸都是慈爱温柔,他顿时哆嗦得更厉害了,整个身体都跟雷劈了一般。   温照头一次看到小青狐这样,顿时乐了,道:“她是顺娘,我徒弟,狐祖以为如何?”   小青狐眦了眦牙,一副不屑评论的模样,然后搂起一地的狐皮疙瘩,转身就窜没了影儿。温照看得大乐,这狐狸祖宗莫不是遇上克星了。那边顺娘替光屁股幼童穿好裤子,一转头,不见了小青狐,不由得惊问道:“夫人,方才那孩子呢?”   “走了。”温照又想笑。   顺娘想了想,道:“这孩子瞧着一股活泼劲儿,真真是可爱之极,以前也不曾见过,怕不是咱们孤寡坊的吧。”   温照乐道:“你不嫌弃他顽劣么?”   顺娘不由抿嘴浅笑,道:“孩子顽劣,总是做爹娘的不是,哪怕怪到孩子身上。”转而又看着依偎在身边的两个幼童,目光越发慈爱,“这些孩子命苦,往日无知无觉的,教人心疼到骨子里,如今瞧来,竟也有了几分活泼可爱,该是谢谢那孩子的顽劣才是。”   温照算是看出来了,这顺娘果然是母爱泛滥,只要是孩子,不管是顽劣的,还是傻的,在她眼中,都是好的,自己这助手算是找对了。   “如此,这些孩子便都拜托给你了。”温照郑重道,并对她盈盈一拜。   顺娘便又慌了手脚,连道不敢当,躲到一旁不敢受温照的礼,温照也只得作罢。不想未过两日,海娘子却寻上门来,当头就嗔怪道:“你要人帮忙,怎地也不来寻我,莫不是瞧不起我么?”   温照正发动一众跟随她学阴食术的女子赶着做汤,预备着送去犒劳正在建设闵县的雇夫,忙得脚不踮地的工夫,猛吃海娘子这么一嗔,温照还真有些发懵。   “姐姐这是哪里话来?”   海娘子却不与她分说,挽起了袖口,道:“我虽没什么本事,但帮着你做些吃食,还是能的,你莫拦我,难不成做了城隍夫人,便瞧不起人了么。”   得,温照也不拦她了,再拦,怕这位姐姐当场就要跟她翻脸了,只得讪讪退到一旁,隔一会儿又蹭了过来,小意陪笑道:“姐姐,侄儿还好吗?”   “他自有齐嫂子照应,不必妹妹费心。”海娘子瞅了她一眼,目光中,依然带着几分嗔怪之意。   温照讨了个没趣,缩缩脖子,又去忙了,待到一切忙完,她安排人把足量的汤水送走后,天色也黑了下去,这才对海娘子笑嘻嘻道:“姐姐,上我家吃饭去。叫上姐夫,把侄儿也带来。”   “得了,都累了一天,你还有精力弄饭菜,上我家去,我出来时,都让齐嫂子准备好了。”海娘子又瞪了她一眼,而后终是笑了。   温照忙不迭地应了,这才腆着脸道:“姐姐不生我的气了吧。”   海娘子又作佯怒状,但看她没脸没皮地笑,这脸色便也板不起来,道:“你呀……咱们姐妹一场,你有事,不先想着我,确是教人伤心,若不是我听说了,主动过来,你是不是宁可自己累病累伤了,也不来寻我?”   温照讪笑,道:“姐姐这话严重了,虽是忙一点,却哪至于累病累伤,妹妹我好歹也是修炼过的,即使累一些,夜里一打坐便也恢复了。姐姐却是普通魂身,平日在家又要照顾姐夫,又要带着孩子,还要做绣活儿,已是极忙,我哪还敢把姐姐喊来,又不是真忙不过来了,我这不是还收了十来个徒弟,人手也足用了,何用劳动姐姐,若把姐姐累病了,姐夫岂能饶过我去。”   说着,还故意做出一脸怕怕的表情。 第164章 携手   “偏你这张嘴,能把死的说成活的。”海娘子被她夸张的表情逗笑了,一指点在她的额角上,方才又道,“我这心中,一向把你当亲妹妹看待,何用说什么见外的话,我素日虽忙一些,却也不是忙到一点闲工夫都抽不出来,只要你不嫌弃我,日后像这些做水食、或是针线活儿之类的事儿,尽管来叫我。”   温照想了想,一抚掌,道:“既然姐姐这样说了,妹妹我便也不与姐姐客气,还真有事儿要麻烦姐姐。”   “这便对了。”海娘子很是欣慰,她在阳世是便是独女,没有姊妹,与温照算是一见投缘,最不想的就是这个妹妹对她见外。   “姐姐随我来。”   温照带着海娘子来到一处破旧小院中,这是她在孤寡坊里,专门寻到的一处小院,休看它破旧,其实已是孤寡坊中,最好的一处宅地了。顺娘和那近百个幼童,就被她安置在这里。一个人带这么孩子,不可谓不辛苦,好在这些幼童大多都是浑浑噩噩心智不开,并不闹腾,院门一关,他们便也不乱走,就在院中或是发呆,或是绕着圈子跑,或是不知哭什么,或是傻笑,倒也容易看管,要说累,就是每当小青狐化成童子模样在这院中乱窜的时候,比较累,以至现在顺娘每每见到小青狐,都是一脸的又爱又气又无可奈何的模样。   这个时辰,孩子们正在吃饭,方才做的那些汤水。有一部分是给这些幼童做的,已经送了来,顺娘正一个个喂着,听得院门响。连忙抬起头,看到是温照带着一个不认识的女子进来,她忙上前行礼。   “拜见城隍夫人。”   “起来。说过多少回了,你算我半个徒弟,以后见我,不用行大礼。”温照对她也是无可奈何,说了多少次了,可顺娘就是改不过来,每次见了她。都要行大礼,就跟丫环见了主母似的。   目光在院子里环顾一周,发现这近百个孩子,被顺娘分成了三群,围了圈子坐在院子里。每个孩子面前,都放了一份汤水寒食。似乎是按年龄来分的,第一个圈子的孩子明显年长,看模样,大约都在十岁以上,最大的都有十四、五岁了,这样的孩子,心智明显开启了一些,已经能够自己进食。不需要人喂,即使有几个似乎显得拙笨一些,却也懂得模仿,看身边的孩子怎么进食,便也磕磕碰碰地跟着做,虽是难免会洒出一些。但至少不需要顺娘抱着喂。   第二个圈子里的孩子,年纪约小一些,都在十岁以下,最小的也有五、六岁,可是出人意料的是,这些孩子进食的速度和效率,都比第一个圈子里的孩子要强一些,动作和眼神也显得更灵动,其中有几个看上去已经跟正常孩子没什么区别,不但自己吃得欢快,偶尔还停下来帮身边的弟弟妹妹擦擦嘴巴什么的。温照一眼就看出,那几个孩子正是被小青狐戏弄得最多的几个,小青狐的外表也只有七、八岁的样子,所以它最喜欢捉弄这些看上去跟它差不多大小的孩子。   最后一个圈子,却是那些五、六岁以下连路都不会走的孩子,甚至有几个还是襁褓婴孩,人数不多,也就七、八个,所以顺娘把他们归在一起,一个一个地抱着喂他们。阴魂不食五谷杂粮,但却需要阴气来补充消耗,而这些阴食,便是阴气凝聚而成。幼童自己无法学习阴食术,若无人照顾,便会因为没有阴气补充,而消散在阴间,连阴身都会化为阴气。   这些能活到现在的幼童,都是幸运儿,还有更多的婴孩,早就化成阴气消失了。   海娘子亦是人母,看到这些孩子的模样,心已是化成一团水,道:“我曾听你姐夫提过这些孩子,当时也觉他们可怜,只是不曾亲眼,到底也只是听听罢了,不想此时见了,心中竟是这般酸痛……”若不是阴魂无法流泪,只怕她此刻已是要淌着泪珠儿了。   温照没看到小青狐,心里挺纳闷,往日每到用餐时辰,这位狐狸祖宗必然是冲是头一个,这个碗里捞一口,那个碗里抢一勺,却听到海娘子语声酸涩,忙舍了纳闷,道:“姐姐既是可怜他们,若得闲时,用做绣活儿的下脚料,替他们纳双鞋,或是做件小肚兜,便也够了。”   说实话,温照也是能力有限,她能照应到这些孩子的吃食,就已经是不错了,还要管他们穿,显然就力有未逮,一来,做针线活跟学阴食术不同,孤寡坊里的这些女子,虽不是那种完全蒙了心智的,但显然也不是特别聪明伶俐,阴食术极简单,于阴魂来说,更接近于本能,所以才能教她们,而做针线活,显然难度要高得多,至少温照自己就从来没有做好过,何况是教这些心智不完全清楚的女子。   二来,她也掏不出买布料的钱,佛陀是孝敬了一大笔香火,可这钱,要用在刀尖儿上,建县分坊还犹恐不足,哪能用在这种小事上,幼童们虽缺衣鞋,但这些年都这用过来了,也不急在一时不是。   所以海娘子自动请缨,温照就把主意打到她的头上,反正做绣活儿,常有下脚料剩的,做不了衣裳,纳个鞋够了吧,再寻几块整的料拼一拼缝个小肚兜什么的,她也不想一下子就让孩子们全换上新衣新鞋,有一点是一点,慢慢来呗,等以后闵县发展起来了,有了余钱,她一定让万青拨一笔善财,替这些孩子们多做几套新衣新鞋。   “这活儿我倒是做得。”海娘子已是寻思着,自家做的绣活多,有的是下脚料,翻出来拼一拼,赶一赶,做些鞋袜不在话下,这下脚料又不值钱,若是自家的不够的话,还可以去别家讨一些,凑一凑,必要在年节前,让这些孩子们每人都有一双新鞋袜。   海娘子也是能干,在家中带孩子做绣活儿,得闲儿就摆弄些下脚料,她手巧,针脚密实,几块巴掌大的下脚料被她拼一拼,就是件小肚兜,缝线的地方,再绣上一些简单的缠枝纹,便连拼接的痕迹都瞧不出了,还十分好看。   不出半个月,她便给温照送来了五、六双小鞋,还有七、八件肚兜。小青狐瞧着好看,居然就抢了件肚兜套上,神气活现地在幼童中显摆。那几个显得灵动一些的孩子,一看就红了眼,有样学样,居然自己就能拿着肚兜往身上套了,抢不得肚兜的,就自发拿小鞋往脚上套,若鞋子不合脚,还懂得去换大一点的,越发见得开窍了,恐怕不用多久,这几个孩子就能彻底开启心智,变成正常孩子了。   温照一看这法儿使得,心里乐开了花,转而就借着城隍夫人的身份,发动长乐坊里的那些妇人女子,张嫂子,九姐儿,不管是以前相熟的,还是不相熟的,她都腆着脸皮上门,一家一家地求着小衣小鞋,若实在求不到,也要捞些下脚料带走。   别说,这举动还真是成效显著,到过新年的时候,那近百个幼童,竟是从头到脚都焕然一新。果然是人多力量大,温照心中那股子成就感,别提有多大了,更是干劲十足,待新年过后,她就又开始琢磨,是不是把胡绯也接到阴间,毕竟这些幼童中,还有不少女孩儿。狐祖不爱跟女孩儿玩,也不去捉弄她们,跟男孩儿比起来,女孩儿们要显得迟钝得多,还亏了顺娘照应得多些,女孩儿们才有了些许长进,眼底中也有了一丝灵活,只是跟男孩儿们比起来,要差得远了。胡绯要是来了,别的不说,让她也捉弄捉弄这些女孩儿,促使她们更快地开启心智应该是没问题的。   不过在这之前,还是要先让跟着自己学阴食术和养气诀的女子先恢复大半心智,否则她一走,没人主持,那些女子可就想不起每天做汤水,蒙了心智的阴魂就是这点不好,一点主动性都没有,没人指挥她们,不是发呆就是啼哭。不过温照这些日子的辛苦也没白费,这些女子跟最初比起来,明显也清醒了一些,至少看到她时,都和顺娘一样,知道对她行礼,唤她夫人了,只是到底还是差了最后一步,没人指挥,她们便如没了主心骨,根本就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   温照这里忙得不亦乐乎,万青那里也是脚不沾地,若是伸出指头数一数,小俩口怕不有大半个月没见上一面了,最后一次相处,还是除夕那晚,万青硬是抽出时间,回来吃了一顿团圆饭。温照看他又瘦了一大圈,不觉心疼,张罗了一大桌的好酒好菜,最后吃得两人都肚涨腰圆,瘫在椅子里不能动了,这才相视而笑,脉脉温情,尽在不言中。然后手牵着手,沿着黄泉散步消食,走了许久许久,竟是一点不曾觉得累。   消食的时候,温照便絮絮叨叨,把自己心中那点成就感全都得瑟出来,然后一双柔美的眼睛紧紧盯着万青,就盼他夸上一句。   万青不负她所望,笑吟吟地望着她,道:“照娘乃我贤内助也。” 第165章 治理   温照做的事情算不上多么伟大,可是很有成效,她自己投入其中还不觉得,但万青却已经察觉到了,最明显的就是,在闵县建设期间,竟然有不少还拥有自主能力的孤魂野鬼主动前来帮忙,与一开始的冷漠麻木截然不同。   那些人正是看到了温照的一举一动,那颗凄冷孤独已久的心,才渐渐重新生出了希望,原来孤寡坊合并立县,并不是某个闲极无聊的家伙在拿他们逗乐子,那位年纪轻轻看上去嘴上还没有长毛的家伙,虽然不像什么可靠的样子,可是却是认认真真地在做事,没看到城隍夫人都天天在孤寡坊里带人每天做汤水,免费供应给孤魂野鬼们食用,又把幼童们都聚到一起照应,从城隍夫人来到的那一天起,就再也没有幼童因无人照顾而消散在阴间。   而正是那些人的到来,让万青看到闵县兴盛的希望。只要这些孤魂野鬼没有完全沉沦,绝望,麻木,只要让他们知道,闵县的成立,会让他们过上更好的生活,何愁他这父母官儿当不下去。   温照笑弯了眉眼,她或许没有绝世的姿容,可是这一刻的满足欢喜,却让她清秀的面容上散发出淡淡的光彩,竟是宛如池塘中倒映的月色,那是一种朦胧的绝艳,不似天上月那般遥远,然而皎洁清丽却丝毫不下于天上月。水中的月,迷离而美丽,那么近,似乎伸手便可触摸。   万青有些痴了,竟是不自觉地,伸出手去。试图捞出水中那轮月,很小心,也很珍惜,怕稍用了力。就会捞到一场空。   然后,他触到了她的肌肤,温润而柔软。充满诱人的弹性。   他赫然清醒,终于意识到,眼前的人,是他的妻子,她不是天上月,也不是水中月,她就站在他的面前。与他手牵着手,眼对着眼。   一个轻轻的吻落下,他知道自己情难自禁,却又害怕魂身内的阴气会伤害她,一触即离。   温照红了脸。虽然只是轻轻一触,却如电击一般,她整个身体都麻了,禁不住轻轻按住唇角,控制不住自心底里涌上来的甜蜜喜欢。   “相公……”她偷偷地望他,目光中有着她自己也不知道的渴望。   “照娘,为夫给你说说闵县……”   万青打断了她,语声略带仓促,温照微微愕然。再向他望去,却见他苍白的面容上,隐约透着一抹红,怔然片刻,她不由得捂唇而笑。这个男人害臊了呢,竟然想得出转移话题的法子。真是难为他了。   “妾身洗耳恭听……”她的声音里充满了浓浓的笑意。   万青越见窘迫,语声便有些结结巴巴,但很快他就从这种羞窘莫名的状态中解脱出来,开始神态盎然地叙说他对闵县将来的构想。   闵县的建设从选址开始,到现在已有三月,进度非常喜人,如今在湖上,已经建起了数道长堤,又沿着长堤建起了一排排房屋,有些房屋就建在堤上,有些干脆临水而建,房屋基本上都是用槐木建成的,四周山岗之上,长满槐树,直接从中砍伐刨板,十分便利。   虽然这些屋舍还没有完全建成,有不少还没来得盖上屋顶,装上门窗,但是若是从高处往下望,大体的布局却已经初具雏形。   这是一幅太极八卦图,闵县分作八坊,每一卦便是一坊,而阴阳鱼所在位置,则是两个湖心岛,双鱼隔水相望,并不相连,若要往返,需乘舟而行。阳鱼岛上,便是闵县城隍司所在之地,阴鱼岛上,却是一处鬼市的布局。   闵县的规划布局,便是出自齐老大力举荐的那位郑老之手,一颗忘忧消孽果没有白给,这位郑老恢复了神智之后,迸发出的热情与才华,令万青赞叹不已。不说这闵县分坊布局,兼具合理与美观,这只是小才而已,郑老更令他看重的,却是一份关于闵县未来该如何发展的治论,其中一一举出闵县所面临的困境,却又数列优点,然后提出了一系列的发展之法。   闵县现在面临的最大问题,就是债务,尽管万青得到了准儿子佛陀的大力支援,可是这批香火,用来建设闵县尚有不足,根本就没有余力偿还地租,闵县的县址,虽是选了极便宜的一块荒地,可是这块荒地的面积,却着实不小,一县之地,再小又能小到哪里去,何况阴间的地皮本来就是天价,冥务司可不是白赊地,每年还有不菲的利金要偿还。万青总不能再找准儿子要钱吧。   连续五年偿还不出足额的利金,闵县就要被撤县,这就是闵县建成后所面临的最大问题,郑老一针见血,率先指出了这一点,并且在治论中郑重指出,闵县建成后,当务之急,便是赚钱。其他什么如政绩、民生、威望等等,在钱的面前,不值一提。   然后闵县面临的第二个困境就是没钱。   当然没钱,城隍司的钱从哪里来?赋税啊。赋税又是从哪里来?一是来自阳世的祭祀,这个就不用想了,有祭祀的阴魂还能沦落到孤魂野鬼的份上。二是阴魂们自己在阴间做点小生意啥的,这个嘛暂时也不用想,孤魂野鬼们要不就是蒙了心智迷迷糊糊,要不就是心智齐全却怨气缠身,整日狂奔鬼嚎,脾气暴烈,再不就是终日啼哭,指望他们去做小生意,不赔个精光才怪。就是万青想黑心一把,收个人头税什么的,那也得孤魂野鬼们能交得出啊,一个个全都清洁光溜的,半个子儿也挤不出来。   没钱就要赚钱,怎么赚?   在考察过闵县的环境之后,郑老很满意,这县址选得不错,引黄泉入洼凹之地,原本的无人荒地顿时变得湖光山色,四周又有槐木成林,颇具野趣,稍加打理,便是一处风景优美的宜居之地,除了孤寡坊里的孤魂野鬼之外,也可以多多接收一些有祭祀的阴魂,好歹补贴一点。   除此之外,他又提出“赌色财气”四大废物利用法。   所谓赌色财气,指的还是孤魂野鬼。赌者,指的是那些因为嗜赌而导致妻离子散破家灭门的阴魂;色者,生前大多是青楼女子,年老色衰之后,恩客不再上门,又无后,自然就绝了香火,死后沦落到孤寡坊;财者,多是贪婪之辈,所谓人为财死,见钱眼开,心生歹意而终至家破人亡断绝香火,即使是再怎么后悔,终也是迟了,只能成为孤魂野鬼不得超生;气者,则多是因一时之气而好勇斗狠终至丧命还连累全家而绝嗣,这些人大多性子暴烈,身强体壮,到了阴间也是胸中一股气不消,孤寡坊里那些整日鬼吼鬼叫的,就是他们。   孤寡坊中,至少有七成的孤魂野鬼,都脱不开这赌色财气四字,也是这七成的阴魂,身负阴债最重,估摸他们就是努力干上一百年,赚取的冥钱能还清阴债的也不多,何况他们个个都游手好闲的,完全就是债多不愁的架势,认命了,即使有少数还想着法儿要还清阴债的,也寻不到出路,时日久了,自是沉沦。   郑老对这些孤魂野鬼的安排,别的不说,物尽其用,却是恰如其份。那些赌鬼,挑出一部分嘴皮子利落的,把他们生前经历写成朗朗上口的大白话,教他们去各县各坊说书去,以自身说法,达警示之目的,能赚钱不说,还能积些阴德呢。而且,还有一重好处,可以让他们同时也宣传一下闵县的优美风光,多吸引阴魂来游玩赏乐。   而那些青楼女子,就更好安排了,闵县湖光山色,若要吸引人游玩赏乐,总少不了歌舞助兴吧,都不用特意训练,这些女子哪个不是行家里手,待到闵县完全建好,或让她们歌舞于堤岸上,或让她们乘一小舟,奏于水上,赏心悦耳,此至乐也,何愁来此游乐者不多,闵县之兴旺,恐怕大半还要靠她们来拉动。   至于贪财者,便让他们做些酒楼饭肆的生意,眼看银钱如流水般淌过,他们能不伸手死搂么,只要有客来,绝对是雁过拔毛,人过留财,还不用担心他们贪污截留,阴间可不是阳世,这些冥钱会自动替他们先偿还阴债,交纳赋税,想要贪昧银钱,也要看有没有那本事。   最后一类任侠使气者,却是大有用武之地,此辈多半孔武有力,性情勇猛,虽是难以管束,但若有一强者使他们服服贴贴,必也是忠勇可靠,便可把他们聚到一处,任命他们为黑白无常,使他们修炼聚力术,再带他们前往阴荒之地杀捕凶魂厉魄,所积之阴德,更甚于赌鬼现身说法多多,若杀捕得多了,冥府必有嘉奖,于万青这位城隍来说,可是实打实的功绩。   万青看到这篇治论后,对郑老已是叹服得五体投地,若不是碍于闵县还不曾完全建成,他都想拜郑老为辅城隍了。 第166章 阳世里   不过想法虽好,终是要一条条去做,若是样样都心想事成,他也不必这般辛苦了。要赌鬼们现身说法,得先取得州城隍司的许可,否则孤魂野鬼们要想离开闵县,满阴间到处跑,没有州城隍发放的路引怎么行。   要让女子们载歌载舞,亦要州城隍司认同,否则一道聚众卖淫的帽子扣下来,万青可吃不消。万恶淫为首,阳世里青楼昌盛,可在阴间,谁都不敢沾这个边,还不怕阴债越积越多么。   做生意,建鬼市,也还要取得州城隍司发下的经营许可,否则就是黑店,闹出纠纷来,就算闵县占理,也会先失了三分理。   最后一个更是重要,万青生前是书生,死后还是书生,即使修炼了,他也不可能先跟这些好勇斗狠者一个个打过去,好歹也是位城隍了,多少得要有点体面不是,更何况捕杀凶魂厉魄的事情,他也没经验。凶魂厉魄可不是吃素的,他爱惜子民,绝不想造成无故伤亡,必要从州城隍司请一位经验丰富的鬼将来坐镇才可使得。而且一个聚力术怎么够用,不过是涨些力气罢了,若要捕杀凶魂厉魄,还是要有些强大法诀才好,如掌心雷、镇魂钉之类。   为这,万青跑了州城隍司不下二十趟,以至于他的顶头上司——祁州城隍爷一看到,本来就有些泛青的脸色,几乎就青得发黑了。   打从本老爷成为州城隍以来,就没见过这等子死缠不放的家伙,算本老爷怕了你。要借调一位经验丰富的鬼将?给。要路引?给,不过若是那些赌鬼闹出来事。可是追究闵县城隍司的责任。要法术?得,本老爷还私藏了几个,给你还不成。要钱?这个没门儿,哪儿来滚哪儿去。   什么?闵县建成之日,请整个州城隍司上下诸吏包括本老爷一起去闵县游玩赏乐,路费食宿全包?算你小子识相,这个可以有。   虽然州城隍爷不认为一个刚建成的小县有什么好游玩赏乐的,不过听说这小子跟判官大人私交甚笃,而且闵县能成立。也是判官大人一力主张,正所谓不看僧面看佛面。这个小城隍的面子可以不给,但判官大人的面子是一定要给的,指不定那天判官大人也在百忙之中抽空赏光,这么好的巴结机会,自己怎么能放过,一定去,别说这小子很识相地邀请了,就是他不请。本老爷还没长腿么。不请也自到啊。   不过齐老和郑老对万青这神来一笔的邀请很是赞赏,州城隍爷都来了,其他县城隍爷能不来么。咱只包州城隍司的路费食宿,其他县城隍,不好意思,请自掏腰包,这损失就全回来了。当然,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只要他们来了看了,回去以后能不说道么?这一说道,闵县就出名了,闵县一出名,还愁没有游客么,有了游客,还愁没有消费么,有了消费,还愁没有赋税么,有了赋税,还愁交不出地租么。   万青说得兴起,温照也听得眉飞色舞,都不用亲眼去看,她也几乎能想像得出,将来闵县必然能发展得极好,心中不免又觉得有些骄傲,别看自家相公只是个书生,可是这意识还真够超前的,竟然想得出打造以旅游产业为中心的发展路线,要知道在她曾经生活的那个世界,这可是很多贫困地方脱贫致富的不二法门。闵县必然能一炮而红,因为这阴间,可供游玩的地方太少,天空总是阴霾,没有红花,没有绿草,谁还有兴致游山玩水。闵县当然也没有这些,但天生不足可以后天补,有歌有舞有美食,还怕吸引不到人么。   但转眼间,万青却又叹了一口气,露出几分愁容。   “相公,莫非还有什么难题?”温照连忙追问。   万青摇了摇头,道:“为夫只是可惜。”   “可惜?”温照不明所以。   “可惜献寿盏只有一只,可惜忘忧消孽果一月只得一颗,否则,又何需有闵县存在。”他一脸的悲悯之色,做了那么多,却依然有意难平之感。   温照怔了怔,莞尔而笑,道:“相公也愿阴间空无一魂么?若真如此,冥君岂不与你拼命。这等宏愿壮行,还是交由佛陀吧,莫非相公要与儿子抢功德?”   万青噎了一下,转而亦是失笑,一拍头,道:“都是我妄想了……”转而却看向温照,迟疑了一下,道,“不知佛陀何时降世?”   温照被问得也是一呆,这段时日她都忙昏了头,白日在孤寡坊里团团转,夜里便修炼养神诀,颇有进境,倒是完全忘了那仨娃儿的事,被万青一提起,她才倏地记起。   当下便没了散步闲聊的心思,夫妻俩匆匆返家,温照关上门,褪去衣裳,照着镜中一看,顿时吓了一跳。三颗果实,如今已是破了一颗,却并没有掉落,而是变成了一尊菩萨石像,虽只有拳头大小,可模样与天宁寺里失踪的那一尊完全相同。   温照看着看着,犯了糊涂,这算是降生了还是没降生?若说降生了,可他还挂在她的背上,若说没降生,这都成形了,还不算降生?   “相公……相公……”   她越看越糊涂,干脆就把万青喊了进来,反正都给他看过了,没什么不好意思的,算来,都是老夫老妻了。   她微微脸红地想着。   万青轻咳一声,尽量让自己目不斜视,盯着菩萨石像看了片刻,才拧着眉头沉思。   “相公如何看?”温照合扰衣裳,见他沉思,顿时心中也忧虑起来。   万青见她面带忧虑,忙露出笑颜,安抚道:“勿忧,总归是佛陀,不论是否已降生,都是孝顺的。”   温照一想也是,就冲佛陀给万青送香火,便知这儿子是心怀众生的,不论是否降生,总不会害她和万青,于是心中便也宽慰了不少。只是背上总挂着这么一尊石像,多少还是有些压力。   “等闵县建成,紫兄必来道贺,到时咱们再请教一番。”   “也好。”温照点头,是要好好问一问了。   闵县的建设速度很快,人手足够,材料又近在咫尺,都是现成的,又有郑老和齐老整日盯着,又过数月,已是基本完工,孤寡坊中的孤魂野鬼们也开始陆续搬入,一边搬还一边做人口统计,把二老累得够呛,所幸是又得了几颗忘忧消孽果,万青从中择了几个识文断字的,令他们消去孽债,得以出任闵县城隍司的吏员,让郑老和齐老有了帮手,否则,这搬迁速度恐怕还要慢一些。   温照也抽空又跑了阳世一趟,给万家二老去报喜,不管怎么说,万青终于是个正儿八经的一县城隍了,不是空有名号,而是真真正正地有了治地,有了治下千余子民。   万老爷很是欢喜,听完温照的讲述,就把她打发到万夫人那里去了,自个儿斋戒净身,换上洁净衣裳,跑去万家祠堂给历代祖上恭恭敬敬烧了三柱香,道:“万家世代为商贾,虽是聚家财万贯,子孙富贵,却也终是低人一等,如今,吾儿名青者,不负所望,为我万家光耀门楣,今敬告列祖列宗……”   与万老爷的反应不同,万夫人关心的却是另一件事情。   “照娘啊,按你说的,既然闵县已建成,改日抽个空儿,你就带青儿回来瞧瞧爹娘……”   万夫人这也是思儿心切了,只想着儿子的肉身既还活着,可不就是只欠个魂儿么,之前她不提这事,是顾虑儿子在阴间忙,怕扰了他做正事,可如今事儿大体已办成了,她也不指望儿子立刻就还阳,但好歹抽个休沐的日子,回来看望爹娘总可以吧。   最重要的是,万青不回来,她怎么有指望抱上孙子呢,别当她不长眼睛,这儿媳瞧面相、瞧姿态,分明还是处子,儿子一心扑在事业上,这儿媳妇明显也是个不着急的,她这做娘的再不紧着点,可别等小儿子都长大成人娶妻生子了,这俩口子还懵懵懂懂呢。   “儿媳一定转告相公。”温照被万夫人这么一提醒,还真是蓦然惊醒,万青是可以回阳世的,他有肉身呢,不过问题是,他的阴魂回到肉身里以后,还能不能再出来?这个得找紫衫问一问,若可来去自由,以后休沐之日,就带万青回阳世孝敬一下二老,可不就忠孝两全了。   从万家出来后,她又去看了一下万青的肉身,雅眉把他照顾得不错,瞅着倒比刚从坟里带出来的时候显得白嫩些了,越发像个睡着了的白面书生。   胡六姐也是守信,自坐镇老宅子后,就没出过门,只像凡人女子一样,每日做些绣活,闲时弹弹琴,偶尔还画幅画儿,写几首小词,写完了还自弹自唱,自得其乐,倒比陆婉仪还显得诗性淑雅些。偏就这不显山不露水的举动,却把雅眉镇得服服帖帖的,半点脾气也没有,连带心底那一点小小的念想,也彻底打消了。 第167章 听见了   “这数月里,确也不怎么平静,年关前,有几波不知打哪里流窜来的小妖,似乎闻到什么味儿,在这宅子外头转来绕去的,我喊了大哥、哥弟、九弟他们几个来,都打发了……阴魂也有一些,不过你弄来的那什么符挺好用,符光一照,就都驱散了,不过这符只能保一月之效,你留下的几张符已快用完了,要再补些来……”   “这些日子,辛苦绡娘姐姐了。”   温照对她行大礼,心中确实是十分感激。胡六姐说得虽是轻描淡写,但那几波小妖绝不是轻易就能打发的,否则她自己出手就够用了,何至于要去西山把狐家几位公子都请来相助,自己到底是有些低估万青身上那块冥君腰牌的重要性了,流窜而来的妖怪,敢在狐祖的地盘上跟狐狸动手,又岂能是什么小妖,就算不是一方大妖,起码也是十分厉害的。   想到这里,她心中暗下决心,回去定要跟万青再商量商量,必要有个万全的法子,万一哪天来了个比狐大公子他们还厉害的妖怪怎么办?总不能把狐祖放在这老宅里坐镇吧。那万青的面子也太大了,恐怕消受不起。   从老宅离开,温照就又去了陆家,找了陆婉仪,放了不少血,让陆婉仪又画了七、八道符,这一晃,天都快暗了,她赶紧又给胡六姐送了过去,又说了一会儿话才离开。   出门时正撞上李不平巡捕,就在老宅外头转来转去,要不是温照及时认出他的样子。恐怕就把他当贼打了。   “李捕头?”温照看看天色,越见得暗了,很快就会完全黑下去,“这么晚了。你还巡街?”   李不平看看她,认了出来,道:“是温娘子啊。很久不见。”顿了顿,又道,“天儿晚,你还出门?最近这里不太平,你一个妇道人家,出门多带些人为好。”   温照心里一跳,怎么。连李不平一个凡人,都看不妥来了?恐怕胡六姐说的什么几波小妖,比她想像的还要明目张胆啊。   “李捕头,你发现什么了?”她赶紧追问。   李不平左右看看,神秘兮兮凑近。道:“最近一段时日,这宅子附近总时不时出现一些野兽狼啊,虎的,就这么在街上游来荡去,吓着不少人,幸得我还算有两下子,把这狼、虎都打杀了……你没觉得这条街上都冷清了很多吗?”   温照一头黑线,冷清她是没发现,先前过来的时候。可热闹了,不过这天一暗,倒是真见冷清了,街上没什么人踪,店家也开始打烊,可是谁眼见天黑了不赶紧回家啊。至于狼啊虎的。不用想,多半是被狐狸们打出了原形的妖怪,估计脑子也打糊涂了,现了原形也不知道赶紧跑,还在街上瞎转,要不然能让李不平捞着这功劳。   李不平还在大摇其头,道:“我数回劝街坊搬家,偏这些人都不听,道是有狐大仙保佑,虎狼皆不敢侵。温娘子,我瞧你这宅子挺大,里头住的人当不少,不如领个头儿,你们搬走了,我也好劝其他人去。什么狐大仙保护,不就是西山一群狐狸精么,能打得过狼和老虎?它们不害人就不错了……”   温照嘴角一抽,少见识了吧,还真是狐狸们给打的,要不能让你一个凡人捞着这便宜,那狼妖和虎妖要是没被打回原形,打成白痴,你这小身板还不够人家一口气吹的。还有,说话小声些啊,这宅里头可就有只狐狸精呢。   “李捕头,请慎言。妾身还有事在身,先告辞了。”   说着,她急急便要走,李不平跟在她后面,道:“等等,让你多带几个人……罢了罢了,本捕头好心,护你一程……哎哟!”   话没有说完,李不平就一个狗吃屎摔了个五体投地,那姿势说有多标准就有多标准,额头碰在青石道上,肿起老大一个包。   温照愕然回首,正见一道白影翻着墙窜回宅子里,模样没瞧清楚,可那条毛茸茸的狐尾却对着她摇晃了两下,她顿时啼笑皆非,狐狸果然全是小心眼,就连看上去温柔似水的胡绡也一样。   “李捕头,狐大仙有灵,可别再说它们的坏话了。”她扶起李不平,语重心长。   李不平用力甩开她,噌地一声拔出剑来,吼道:“狐狸精在哪里?有种出来,咱们大战三百回合!”   温照捂脸,这家伙没救了,懒得理他发人来疯,她一个障眼法,走了。回了阴间,她瞅了空儿,就跟万青商量这两件事儿,一是他的肉身安全问题,二是回阳世的问题。   万青正抱着从蔚县城隍司借来的一套县律照单抄录,准备照搬用到闵县去,手不停,一边抄一边听她说,温照就边说边给他沏了一盏茶,然后又替他研墨。   “当初肉身在坟里怎么没事儿?”万青不知哪里来的一心二用的本事,一边抄县律,一边还能分心思思考。   “呃……”温照一愣,在坟里的时候?埋那么深能出什么事儿?她是真后悔不该去挖坑。   “应该是风水的缘故……”万青自己给出了答案,坟地,也是阴宅,万家坟园当初选址的时候,是请了人看了许多风水,才最后选择那一块地,不光能旺子孙后代,而且还保阴宅平安。坟园里阴气浓重,肉身又埋在土下,当然能藏得住。   温照吓了一跳,研墨的动作顿时就停下了,道:“相公,你的意思,不会是让二老还把你埋回坟园里去吧?”   万青失笑,摇了摇头,道:“这自是不能,我只是想,老宅或可布置一番,当初这宅子建时,也是瞧过风水的,稍加布置,想是不成问题。这事儿恐怕还得请义妹想想法子,总让狐狸替咱们守在那儿不是事儿。”   “这话你可别让狐祖听见,不然它非认定你瞧不起狐狸不可。”温照提醒他。   “爷已经听见了。”   窗外,小青狐的声音幽幽传来。   温照和万青顿时面面相觑,这位狐狸祖宗,最近不多混在幼童当中,怎地这会儿回来了?   “狐祖,来,吃茶,还有烤鸡……”   温照赶紧把它抱了进来,卖力讨好。连万青都放下笔,起身恭敬行礼:“狐祖。”   “哼哼,爷忙着,懒得与你这书呆子计较……”小青狐跳上书桌,来回踱步,嘴上说不计较,可是万青刚挡好的几页纸上,全让它踩出一个个狐爪印。   万青看了,也只是好笑,这位狐狸祖宗,其实是副孩子脾气。   “爷是来跟你们打商量的,那几个快要开启心智的孩子,爷心里喜欢,让他们投个狐狸胎吧。”   温照瞠目结舌,这事儿它也真敢想啊,让人去投狐狸胎,这得做了多大孽?谁肯干啊。   可万青却还真考虑起来,那些幼童基本上都身无阴债,心智一开就可以转世了,不过由于他们生前未能出生便身遭横死,所以也不曾积累什么阴德,若要去投畜牲道,也并无不可,何况狐狸也是能修炼的,将来未必不能再成就人身。   “相公,这种事情应该尊重孩子们自己的意见,至少别这么快做决定。”见万青居然真的在考虑,温照连忙表达自己的意见。   小青狐冲她眦牙,被温照拎住耳朵,道:“不许你拐带未成年孩子,不管他们决定投什么胎,都要让他们自己决定。”   “凭什么?几个小毛娃子,让书呆子安排一下就成。”做为在西山习惯了对儿女们说一不二的小青狐而言,尊重孩子的意见是不能理解的行为。甭说是孩子,就是长大成人后,那也得听长辈的安排。   “相公……”温照才不理这个当惯大爷的狐狸祖宗,她看向万青,认真道,“相公,那些孩子没有父母,如今你便是他们的父母,他们也是你的子民,务必要为他们将来考虑,慎重决定。”   小青狐跳脚,竖起身体双手叉腰道:“女娃儿你啥意思,做狐狸就没有前途么?爷十来个儿女,哪个没又出息?”   “那你们狐狸还拼命修炼成人身做什么?可见做狐狸总归没有做人好。”温照才不甩它,她也是讲原则的,好歹自己现在也是城隍夫人,孩子们也算她的子民,这种事情当然要据理力争。   “哇哇哇……气死爷了……”   小青狐顿时词穷,只气得在桌案上团团转,把桌案上的纸踩成了一团纸泥。   万青无声轻叹,刚抄好的几张县律算是彻底完了,连抢救的价值都没有了。他揉了揉额角,道:“狐祖,此事还是容后再议吧,眼下离他们入轮回还早着呢。”   小青狐想了想,倒也不紧逼,道:“成,反正那几个小家伙还差一点才能开启心智,爷不着急,就是先跟你们通个气儿。”忽又觉得这样说显出不它狐祖的威风,便又叉起腰,伸出一只爪子,冲小俩口点点,道:“爷丑话说在前头,若他们愿意给爷当儿女,你们不许拦着,否则……别以为爷是吃素的……”   说着,还眦牙威胁,然后后腿用力一跳,直接从窗口穿出去,跑了。 第168章 上差   温照和万青对视,同时无奈摇头,这狐狸祖宗,想一出儿是一出儿,也不知道它怎么就突然迸出这么个念头。   “照娘,其实我以为,这也是好事儿,以狐祖这护短的性子,将来这几个孩子准吃不了苦头,未见得比做人差。”   狐祖走了,万青这才说出自己的想法,其实他是倾向于答应的,不过这话可不能在小青狐面前说,必得显得事情难办,才好让狐狸祖宗领情。甭以为他性子平和就啥心眼儿也不长,照娘长期与狐狸混在一块儿,性子又爽直,难保没有得罪狐狸的时候,他这边多捞些人情,她便多一分保障。   温照哪知他的心思转了几个弯,只道:“相公又不是那几个孩子,怎知他们便愿意来世做只狐狸呢?莫以己心度他心,哪怕是孩子,也要尊重。依我看,待他们开启心智后,便请个先生教他们明理,等到他们懂得分辨世间黑白,再由他们自己决定投胎何处。”   “那岂不是要等上十几、二十年……”万青不由失笑,然而仔细思量,却也认为妻子这话,是有几分道理,孩子们固然年幼,却也有自主选择的权利,自己虽为一方父母,到底也该听听他们自己的意见。“便依你所言,只是,若他们将来愿意投胎西山,照娘你可不能再阻拦。”   他可不想她真把狐祖得罪死了。   “那是自然。”温照虽是这样应着,心里却有些忧虑,以小青狐跟这几个孩子混成一片的架势。说不定还能真说动那些孩子们将来投胎做狐狸,自己是不是也该做点什么,至少不能让小青狐把他们给洗脑了。   不过眼下,却真顾不上处理这事儿。还是万青肉身的安危更重要,温照是见天就往阳世跑,先让陆婉仪帮忙找道士看风水。自己又时不时在老宅里晃荡,往万青的身体里继续灌输阳气,以策万全。   没几日,正清道人便又来了,一见温照便苦着脸,转身想走也没好意思,上回做法会。给上千阴魂超渡,分文未挣,还差点把他累趴下,这回一见又是温照找他,便有心有余悸之感。可师妹的面子不能不给,只好苦着脸在老宅里里外外转了三回。   “此宅风水极佳,无需更改。”看完了,正清道人便松了一口气,这回能省事了。   “道长,能把这里改成阴宅否?”温照问道。   正清道人被口水一呛,猛咳起来,眼睛瞪得足有铜铃大,他没听错么。这女子是要把一处风水极佳的阳宅,给改成阴宅?   温照叹了口气,带他看了万青的肉身,又说出近日这宅子颇受妖怪、阴魂骚扰的事情,才道:“道长,妾身也知阳宅改阴宅不好。但权宜之计,为保相公肉身安全,也是无奈之举。”   正清道人这才明白过来,思索片刻道:“无须如此,贫道在此屋之外,设一道五行阴阳阵,便可保尊夫肉身阴阳平衡,不损不腐,那冥君腰牌,极为珍贵,且为法宝,五行阴阳阵不能隔绝其气息,若想万全,还是尽早送回阴间,否则,但使它在一日,此地妖怪阴魂便不能绝迹。”   他一边说着一边感慨,这女子是越来越看不透了,连冥君腰牌都有,她该不是冥君的亲生女儿吧,这是何等珍贵的宝物,若他不是清心寡欲的道人,只怕也要动心,何况是那些妖怪阴魂,闻着味儿不一窝蜂地拥过来才怪。这也亏得丰城靠近西山,那位狐祖在妖怪中还是威名赫赫的,等闲的小妖都不敢过来,否则,恐怕这老宅早就被踏平了。   温照倒是精神一振,道:“五行阴阳阵这般管用?没有冥君腰牌也无事吗?”   要说万青肉身上最大的祸害就是这块腰牌,没了冥君腰牌情形恐怕就会好很多了,至少不会有那么多妖怪过来了,至于阴魂,只要她不停止往他身体里灌输阳气,再有保身立命符护着,又有胡六姐坐镇,三道防护还防护不住阴魂来夺舍肉身的话,那就合该是万青命不好了。   正清道人却觉好笑,道:“五行阴阳阵为我龙虎山之绝阵,内蕴阴阳五行,生生不息,最是养生之绝佳阵法,只是阴间少有通阵法者,这才以冥君腰牌来为护住尊夫肉身,实是大材小用了。”微微一顿,他又道,“若是尊夫能每隔十日回归肉身一次,这阵法效果便更佳了。毕竟肉身无魂,长久之后,气血恐有凝滞之患,天长日久,必有后患。”   温照点点头,这个能理解,活人要是长时间躺着不动,还觉得骨头僵硬着,何况是一连几年都躺着不动,活动筋骨确实是大有必要。不管了,这次回阴间,说什么也要劝万青回来一趟。   虽是这样想着,她到底没敢莽撞,让正清道人布置好五行阴阳阵后,她没急着摘下冥君腰牌,而是先回阴间找紫衫这位判官大人去了,其实如果能直接找冥君更好,可惜这位阴间的主宰这会儿还在阴荒之地没回来,除了紫衫,她也不知道该找谁了。   紫衫可不好找,这位判官大人坐镇冥府,每天有处理不完的公务,温照现在又无法飞行,总不可能靠两条腿走到万里之外的冥都去,只好又哄又骗地让小青狐去送信。   “有事儿就知道哄着爷,爷有事儿,你比爷还大爷……”   小青狐嘀嘀咕咕,显然有些不情愿,但还是没吃住温照一手烤鸡一手抚摸顺毛的讨好,还是跑了一趟。   紫衫没来,倒是让小青狐带回了一封信,也没说啥,就两字:可行。温照这下子如同吃了一颗定心丸,当天就回阳世,把那块祸害冥君腰牌给娶了回来,转手就让万青给佩在了腰间,没来得及说明,就让顺娘给拉走了。   终于有一个孩子率先开启了心智,顺娘高兴坏了,第一时间就来向温照报喜,温照心中也是极为高兴,顾着去看那个孩子,也就把这事儿抛到脑后了。   万青没见过冥君腰牌,自然不知道这是什么,只当是妻子给自己带回来的一件腰饰,心里美滋滋的,挂在身上就赶着去了州城隍司,给州城隍司的一众同僚们送请柬,闵县正式完工的日子已经定了下来,是把郑老的谋划变成现实的时候了。   才一进州城隍司,情形就有些不对,先是守门的鬼差,对他纳头便拜,魂身居然还微微颤抖,看得万青是莫名其妙。再往里走,过往的一些书吏、司吏的表情都跟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样,先瞪眼,再张嘴,然后伸手指着他,嘴巴一张一合,硬是半个声响也没发出来,整个人就好像突然变成了木头桩子一样。   万青来往州城隍司少说也有二十回了,跟这些鬼吏们少说也混了个脸儿熟,名儿叫不出来,可姓还是知道的。   “张书吏……这是怎么了?”   “宋司判……宋司判……”   “呃……刘鬼差……”   连打了几个招呼之后,都是一模一样的反应,万青再傻,也知道有问题了,可是没等他来得及去细想问题在哪里,那位宋司判率先反应过来,仿佛见鬼一般,扭头就往里面跑。   不大一会儿,就见那位州城隍爷跌跌撞撞地从里面跑了出来,一边跑还一边道:“上差在哪里?上差在哪里?”   上差?   万青下意识地左右张望,没别人啊,这里就他和那几个化身木雕的鬼吏,然后,他有些迟疑地恍悟,这个上差……该不会是说他自己吧?可是,他好像没升官儿啊,就算升了,顶多也就是跟州城隍爷平级,也不是上差。   “上……呃……差?”州城隍爷看到万青后,也是两眼瞪圆,十分意外,竟是忍不住用双手揉了揉眼睛,看了再看,确认没有看错后,才一弯腰,行大礼。   “下官祁州城隍,拜见上差。”   “不敢……不敢……下官不是什么上差,误会、误会……”万青一头冷汗,这是哪儿来的误会?赶紧上前搀扶,同时给周围几个“木雕”打眼色,赶紧散吧,记住嘴紧点,不然这误会传出来,州城隍爷的面子往哪儿搁,大家一块儿穿小鞋。   总算那几位鬼吏都还不笨,收到万青的眼色,瞬间醒悟,此时不闪更待何时,赶紧走人先。只有刚才那位去报信的宋司判一脸苦色的留了下来,谁让他刚才腿快,现在想闪人撇清干系也迟了。   州城隍爷心里也是直纳闷儿,此时哪有工夫去追究其他,只是把万青看了又看,道:“不是误会,不是误会,万城隍一身冥君紫气,自是上差。里面请!”   说着,亲亲热热地挽着万青的手就往正衙堂而去。   冥君紫气?   万青身不由己被拖走,满脑子都是雾水。忽地想起,今儿出门,身上就多佩了一块玉牌,莫非?他赶紧低头一拉腰间的玉牌,仔细一瞅,这玉牌通体紫色,正面是九龙盘旋,背面则是大大的冥府二字,他顿时手一颤,差点就把这玉牌给扔了。 第169章 搬家   这是冥君腰牌啊,整个阴间,也只有冥君有资格配享九龙之尊、以冥府为称,所谓的冥君紫气,应该是这玉牌上透出的气息,万青自己是以前没见过,不然他早该看出来了。   他一时间又哭笑不得,照娘大大咧咧,怎么能把冥君腰牌让他戴上呢?此时埋怨也是无益,万青赶紧把腰牌摘了下来,揣进了怀中。   几步已是入了正衙堂,州城隍态度殷切地请万青上坐,万青连连推辞,只道:“下官本分,老爷勿请为难。”只是误会什么的,不再多说。若说清楚了,温照少不得要落个大不敬的罪名,不如就这么含混过去吧。   州城隍爷这才不勉强了,分主客各自落座,命鬼差上了茶,然后才笑盈盈道:“万城隍今日前来,可有什么教诲?”   这语气用词,分明还是把万青当上差了。不过到底是州城隍,性情圆滑多了,方才就瞧见万青偷偷收起了冥君玉牌,只道是这位万城隍不肯张扬,他也就识趣不细问,管人家是怎么得到的,只看这位万城隍跟冥府判官交好,便知是通天背景的,虽然现在是他的手下,可明面上,敬着些总不会错的。   被这么一问,万青才想起自己的来意,忙取出大红烫金的贴子,道:“下月初六,大吉大利,闵县建成大典,敬请老爷光临。”   “好,好……一定来,一定来……”州城隍爷一听是这事儿,自是满口答应,又细细问万青还有什么为难之处。表示州城隍司对闵县一定会大力支持。   万青赶紧表示,没啥事儿。就算有事儿,也要自力更生,自己解决,反正该要支持基本都已经要来了,其他的如缺钱缺物的,州城隍司也不可能给,犯不着自讨没趣,也心里肚明,如果此时要钱要物的。州城隍爷碍于那块冥君玉牌,多半是会给的。可是心里也必然会不舒服,以后还不知要怎么琢磨着从闵县再弄回来呢。   “新县成立,哪能没有难处,这样,本老爷作主,闵县前三年的上纳赋税,减免三成。”   万青不要,州城隍司却不能不有所表示。人家好歹是顶着一身冥君紫气走进来的。真让他空手而归,虽然不能直接给钱给物,但在赋税上给点减免。他这州城隍还是能做主的。话说回来,州城隍爷还怕被某些心怀不轨的人一记黑状告到冥府,自己以后就在冥府黑名单上挂上号了,不定哪日就被送入了轮回,这哪儿成,他指望着在阴间为官多挣些功德,以后到阳世做个无灾无难富家翁,长命百岁呢。   “这……下官就代闵县数千百姓,谢过老爷大恩。”   这天上白掉下来的馅饼,不要白不要啊,万青虽有些书生气,但心里头自有一杆秤,明着呢。   从州城隍司满载而归,他第一时间就把这好消息告诉了齐老、郑老,引得二老围着他团团转,而后相视一笑,道:“咱们的城隍爷真是能干之极,送个请柬都能免去三成赋税,以后啊,也不用城隍爷干别的,就专送这请柬,几回送下来,赋税全免,岂不美哉!”   说完,又同声大笑,笑得万青面红耳赤,道:“莫要笑话,莫要笑话……”吃不消这两个为老不尊的家伙的调侃,他在闵县城隍司里转了一圈,处理了几件公文,瞧着没什么重要事情了,便赶紧回了家。   “照娘,此乃冥君之物,岂能佩于为夫身上,赶紧收好。”   他哭笑不得地把冥君玉牌递还给温照,同时暗暗庆幸发现得早,若是在闵县成立大典那日带出去招摇,恐怕就要惹大祸了。   温照不明所以,道:“你都佩在身上几年了,本就是冥君所赐,有什么不能戴的?”她说的是万青的肉身,这玉牌也确实在万青身上一直戴着,这回虽然肉身用不着了,但一时也无法还给冥君,想想这玉牌也是件宝贝,能保肉身不死,必然对阴魂也极有好处,所以温照一回来,就还给万青戴上了。   万青这才想起,是了,照娘说过,他的肉身之所以能不死,全赖一块冥君玉牌保护,原来竟就是眼前这块,连忙问道:“你怎地把它带回来了?”   温照忙就把阳世间的事情与他解释了一通,又道:“狐祖给判官大人送了信,判官大人说可行,我才把这招妖怪觊觎的祸害带了回来,反正眼下也还不回去,你就先佩着,对魂身有好处呢。”   她是不大以为意的,没觉得万青戴着这玉牌有什么不好。   万青却是苦笑,把今天在州城隍司的情形说了一遍,才道:“这东西太招人眼,我若带出去,怕是什么事都不好做了,莫看州城隍爷今日对我恭敬,谁会乐意自己手下有个上差,到时候这祁州府,谁说了算?照娘,还是把它收起,待日后有机会,归还冥君便是。”   温照这才知道还有些不妥,万青说得有理,哪个当上司的,会乐意自己手下有个上差时刻晃悠,而且万一有一天,州城隍爷和万青意见相左,其他一干县城隍爷到底听谁的行事。   “是妾身思虑不周。”她把玉牌收起来,想想还是觉得惋惜,“这玉牌对魂身是真有好处呢。”   那倒是,万青虽然只佩了这半天,跑来又跑去,但却是一点疲惫之感也没有,可见这玉牌确实是有极大好处的。   “那就在家时佩着好了。”   取个折中之法,说到家中,万青又突然想起,闵县建成,自己也要搬家了,便问道:“照娘,你看这家中有什么不用的,便都送人好了。”   他一提起,温照便也觉得,自己是该给这个家里清理清理,该送的送,该添的添,一时便想得入神了。万青见她入神,便也不扰她,回了自己的西屋,研墨继续抄录县律。这种文书,其实本该交给城隍司里的书吏去做,只不过限于忘忧消孽果的数量,至今整个闵县城隍司也不过才招募了七人,其中只有一位是书吏,闵县新成,光是登记户籍,就把这位书吏忙得几乎累死,所以抄抄写写这些事儿,也只有万青这位城隍亲自动手了,何况他身为城隍,若是不通县律,岂不是笑话,这抄录虽累人,却也是必须的,不可假手他人。再者,抄录之时,还可顺带修炼春秋笔断诀,一举三得,又何乐而不为。   温照想得入神,许久才清醒过来,一转头不见了万青,便知他必是又抄书去了,忙就下厨做了一碗羹,给他送去。   “相公,先吃点东西吧。”   “有劳照娘。”   万青搁了笔,几口喝光,温照又递上湿巾,他擦了脸、手,方才笑道:“手艺又有精进,可见前些时候没白带人日日做汤水。”顿一顿又道,“你也早些歇着去吧,不用管我,我抄累了,自便歇息了。”   温照白了他一眼,收拾了碗出去,一会儿又端了热茶进来,道:“你抄你的,我替你研磨。”   万青一乐,笑道:“人道是红袖添香夜读书为人间至乐,我倒以为,素手研墨伴良宵,方为殊境。”   温照不由得好气又好笑,道:“瞎扯什么,赶紧的,这厚厚十余卷的县律,看你要抄到什么时候。”   “是是是,为夫听娘子吩咐便是。”   闲事不提,温照还真开始替万青操治家中的事了。要搬家,总得先去看新家是什么样子吧,这日她去了闵县,小青狐现在跟孩子们厮混一处,她就没了坐骑,无奈只能靠两条腿走。   走得脚酸,终于到了闵县,一看满目湖色,虽不青碧,却也澄净如镜,四周高岗上的槐树,经过砍伐修整之后,不再深如密林,杂乱无章,而是疏落有致,赏心悦目,站在高处向下望去,湖面上一排排整齐的房屋,因搬迁已进行了大半,此时不少阴魂都在里面进进出出,果真是好一处水上人家,和乐安详,当然,要忽略掉时不时传来的鬼吼鬼叫,毕竟还有相当一部分阴魂,依然处于心智迷乱之中,还需要万青继续去引导抚平他们心中的怨恨,才能渐渐恢复。   温照走到岸边等船,虽然有长堤可以直通城隍司,她与万青的新家,就在城隍司的后宅,不过她还是对坐船更感到兴趣,对现在的闵县而言,船将是比任何驴马都更方便的通行工具,她想试试,尽管主要原因是她实在走不动了。回头得跟活鱼打个商量,传授她新的飞行之术,否则光是走路,她非得累死不可。   “夫人……”   正在温照等船的时候,不远处传来了顺娘的呼唤声。她转身向呼声传来的方向望去,就见顺娘带着一划啦的男、女幼童,正浩浩荡荡向她走来,瞅样子,这是刚带着孩子们到槐树林里玩了半天,不少孩子的身上,还带着蹭出来的泥土,也不知是顽皮地爬树了,还是在地上打滚了。 第170章 四个孩子   顺娘一个人照看这近百个孩子,当然顾不过来,好在有一个孩子已经开启了心智,虽然年纪不大,可这心智增长得还真不慢,已是懂得帮着看顾其他孩子,不让他们走失,再加上一个神气活现的小青狐,哪个孩子贪玩掉队,他迈着两条小短腿窜过去,伸手一提溜就把人给提溜回来了。   “来来,大家都过来,站好,给城隍夫人磕头……”   孩子们乱七八糟地聚在一处,有些已相当灵活了,听话磕头,有些还听不懂,懵懂地东张西望,急得顺娘直拍他们,道:“原先教给过你们的,学得倒好,怎么这会儿却又都忘了……”   “行了行了,他们心智未启,懂得什么,我原也说过,见了我不必行什么大礼,我不爱这个……”温照笑着拦住她,瞧着这些孩子们比初见时,个个都显得活泼灵动多了,可见她原来的想法是正确的,不是孩子们心智开启不了,而是缺人教导。   她心中一喜欢,当场便用阴食术,做了些不费什么阴气的小糕点,一个孩子一块,这招可管用,孩子们喜笑颜开,就连刚才还懵懂得东张西望的孩子,顿时也开了窍,争着过来给她磕头,把顺娘看得又气又笑,骂道:“哪个教得你们这般油滑,得了好处便个个又灵利起来……”   温照也是大乐,道:“莫骂他们,油滑些好,将来总吃不了亏……”她倒是觉得,这些孩子是受过大苦难的,现在心智还未开启。便已是如许伶俐,只怕将来。个个都不是池鱼呢。   想到这里,她不免又瞪一眼小青狐,这么好的孩子,被拐去当狐狸多可惜。   小青狐这会儿已吃完了糕点,正伸着手悄悄地从旁边一个孩子手里抠出半块,那孩子吃得专心,只咬了一口,竟还眯着眼睛回味,自是不曾发觉。手中的糕点已是悄无声息地少了半块。小青狐一口吞下,乐得眉开眼笑。正待将狐爪悄悄地伸向另一个孩子,冷不丁察觉温照在看它,它立时就眦牙裂嘴,白森森的牙齿晃来晃去。   看啥看,没看过爷欺负人啊。   温照哭笑不得,这可真是狗改不了吃屎,狐狸改不了偷吃,得。这位狐狸祖宗她也惹不起。就当没看见吧。就冲它这行径,她也可以放心了,傻子才会被它拐去当狐狸。还嫌被抢得不够么。   “夫人可是在等船?这几日搬迁来县中的人极多,船来船往极是繁忙,只怕是难等呢,不如趁咱们的船,送夫人一程。”   这时顺娘的声音又传了过来。   温照看了看岸边,果然是繁忙之极,当下便应了,和顺娘一起,领着孩子上一船大船。这船还是顺娘带着孩子们搬到闵县来时,万青专门拨给她的,还特地调派了两名船夫。船夫们本在船上待着,看到温照,忙上前行礼,温照挥挥手,让他们自去忙去。   一转身,就看到顺娘提溜着小青狐的耳朵正在训斥:“跟你说过多少回了,不许抢弟妹们的东西吃,你这孩子怎么不听呢?”   原来,事发了,小青狐的偷吃行为,被一个孩子当场逮了正着,一状告到顺娘跟前,于是便有了温照现在看到的这幕。   小青狐耷拉着脑袋,一副认骂认罚但爷就是死不悔改的模样,顺娘训着训着,便没了脾气,碰上这么个滚刀肉似的娃娃,谁也没办法啊。倒是温照暗地里咂舌,真是无知者无畏,要是让顺娘知道小青狐的真实身份,估计吓得再死一回的可能性都有。不过话又得说回来,小青狐一向是天老大爷老二的脾气,在顺娘跟前温顺得跟见了猫的老鼠一样,大抵也是天生一物降一物吧。   孩子们的住处,被安排在乾坊,恰好离闵县的中心,也就是太极图中阳鱼的位置不远,闵县城隍司正设置在阳鱼鱼眼的位置,温照这船还真是蹭对了,正好顺路。   顺娘把孩子们都赶进船舱中,这才搬了一张小杌子来,请温照在船头甲板上坐下,温照便让她又搬了小杌在旁边坐下,随口聊了起来,待知道温照是去城隍司后宅做搬家前的准备时,顿时来了劲儿,从船舱里拉出四个十二、三岁孩子,三个男孩儿,一个女孩儿。   “夫人,城隍司后宅可不小,清洁打扫您一个人怎么忙得过来,这几个孩子都是老实听话,手脚又勤快的,您带了去,重活儿干不了,可是打水扫地这些简单的活儿,贱妾都教会他们了。”   面对顺娘殷切的表情,温照实在说不出拒绝的话,尽管她觉得使用童工是犯罪,但是看到这几个明显处在懵懂中的孩子,她又觉得该给他们一个机会,实践的机会,顺娘可以教会他们怎么做活儿,但显然,平时他们并没有多少机会去实践,不然他们现在就不会这样呆立着。   这四个孩子明显都没有开启心智,眼神略显得呆滞,他们是被动地被顺娘推出来的,并不知道自己面临的是一个怎样的机会。温照想了想,问道:“你们叫什么名字?”   孩子们依然呆滞,他们不能理解“你们”,顺娘一急,代为答道:“夫人,贱妾不识字,也不懂怎么给他们起名字,所以便按数字替他们排了名字……”   “顺娘,让他们自己说。”温照打断了她,顺娘面上一窘,只得微微屈膝,退开了。“你叫什么名字?”这次温照吸取教训,专门针对其中个儿最高的一个孩子问道。   那孩子眨巴两下眼睛,思考了大约一个呼吸的时间,终于理解了这个问题,木愣愣地答道:“我叫狗二。”   这名字……温照失笑,不过很好,对自我的识知,是心智开启的先兆,尽管依然显得呆滞一些,但能知道自己的名字,就表明这孩子已经有了自我,无限接近开启心智的边缘了,也许只要一个契机,他就可以和正常的孩子完全一样。   然后又去问下一个孩子。   狗五、狗七,大妞儿,顺娘没说错,她果然不会起名字,只听这几个名字,温照差不多就可以叫出船舱里所有孩子的名字了,谢天谢地,幸好顺娘她还识数儿,要不然,这些名字不知该有多么混乱。   “狗二,你能帮我向船尾的那个船夫递句话儿,让他把船划慢些吗?”温照说得很慢,她要留足够的时间,让狗二理解她话中的意思。   这话有一点点复杂,因为涉及了第三方,不再是你、我之间的联系,狗二侧着头又想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慢吞吞在张望,又隔了一会儿,终于判断出船尾是哪,于是向船夫走去,机械地复制了温照说的话。   “狗二,你能帮我向船尾的那个船夫递句话儿,让他把船划慢些吗?”   温照再次失笑,果然,这次有点难了,不过有一点是好的,这孩子能分辨出船头船尾,可见他对自己以外的事物,已经有了一定的辨别能力,并且记忆力还很好。   以试了试另外三个孩子,很不错,基本上都能照着她的话去做,让温照颇为意外的是,表现最好的,居然是那个女孩大妞儿,她不但和三个男孩儿做得一样好,而且传话的时候,竟然说对了。   她说的是:“夫人说,让你把船划慢些。”   温照很惊喜,都是女孩儿要比男孩儿成熟得早一些,这次就是明证,差不多的年纪,而且都是离开启心智只差一步,但是大妞儿对她的话的理解能力,分明比三个男孩子都高。   然后又试了试四个孩子干活的能力,这次表现堪称完美,让狗二把船舱的门关上,他细心地把插栓给栓上了,让狗五帮船夫划船,他居然做得似模似样,就是力气小了一点,划不动。让狗七把杌子搬开,他手脚麻利得很。让大妞儿捶肩,力道不轻不重,很是舒服。   “顺娘,你教得很好。”   看孩子们干活这样麻利,可见是顺娘下了苦心教的,而且对这些干活儿的话,孩子们的理解能力完全无碍,显然顺娘平时都向他们细细交代了,几乎已经刻进了他们的骨子,成了本能反应。如果说还有什么遗憾,就是孩子们的自主能力太差,如果温照不吩咐,他们完全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不过这也没有办法,谁让他们心智未开呢。   “夫人,您太过奖了。”突如其来的夸赞,让顺娘笑开了颜,“其实孩子们都很聪明,不论教他们干什么活儿,都一学就会。只是其他孩子都太小了,怕帮不上您的忙,反倒成了累赘。他们四个年岁大一点,手脚也有了力气,又最是听话……”   “阿娘……我也要去帮夫人干活!”   这时一个细细童音插了进来,温照抬眼望去,却是那唯一一个已经开了心智的孩子,正在从船舱里向外探头探脑,小脸拧着,有些怯怯,却又强自让自己勇敢。 第171章 商量   “切,就你这细胳膊细腿儿,早点省省吧!”小青狐也露出半个脑袋,把那孩子用力往里扯,同时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狠狠向温照瞪来,意思很明显,这是爷看中的,将来要拐去做小狐狸的,不许跟爷抢。   “不要……你坏……欺负人……”孩子拼命挣扎,眼泪都快出来了。   “哭啥哭,羞不羞啊……”小青狐脸上挂不住了,这样子它真像在欺负小孩子啊,爷是喜欢孩子才逗着玩的,绝对不是欺负,“算了,不理你,爷是一片好意,不领情算了……”   “狗十五,不哭……不哭……你不行啊,你太小了……”顺娘忙把孩子搂在怀中,心疼地替他擦眼泪。   温照打量这孩子,才七、八岁的年纪,确实如小青狐说的,细胳膊细腿儿,自己走路都不稳当呢,不过在这些孩子里,他能第一个开启心智,可见本身原就是一等灵俐的,虽然也可能是因为小青狐欺负戏弄他的次数最多的缘故。   “你叫狗十五?”温照走过去,蹲下来,摸摸孩子的脑袋,这孩子立时就不哭了,睁着湿润的眼睛闪亮亮地看着她,用力点头。   温照忽地就觉得心都化开了,若将来自己的孩子也有这样一双纯真湿润的眼睛,自己还不得疼到心尖上去。当然,如果像小青狐这样的,就免了,一天三顿竹板炒肉丝是起码的。   “这名儿不好听,姨给你重新起个名儿好不好?”   孩子的眼神儿更亮了。   “嗯……就叫保童好不好?你看,那么多弟弟妹妹。都要你照顾呢,你阿娘只有一个人,一双手,管着你们这么多兄弟姐妹。你是他们中最先开启心智的,最能干,也最聪明。是不是应该帮着阿娘,不让阿娘太累呢?”   狗十五,哦不对,该改口叫保童了,果然是真聪明,立时便道:“保童一定不让阿娘累着,保童听话……谢谢夫人姨给保童起的名字。保童喜欢……”   顺娘欢喜之极,却仍不忘纠正道:“保童,不能叫夫人姨,应该叫……”   “就叫姨,或者温姨。我爱听。”温照打断她,若让顺娘教,肯定又是夫人二字,这个她可不爱听。   保童一双眼睛笑成了月牙儿状,脆生生地道:“温姨……保童给温姨磕头了!”   乖,真乖,虽然这娃儿没有小青狐化成的童子模样儿好看,可这份乖巧劲儿,十足就把那位狐狸祖宗给比了下去。   这哄着孩子便不觉船行得快。转眼便到了,温照带着四个孩子下船时,颇为不舍,保童可真是太讨人喜欢了,她竟是情不自禁,但以保童的模样儿和讨喜的性情。在脑海中开始构勒自己将来的孩子的形象。   城隍司里此时正忙着,温照也不去前面打扰,径自从后角门上过去,发现门锁着,这也难不倒她,一记月下飞仙就斩断了门锁,唔……真是杀鸡用了宰牛刀,一转头发现后面四个孩子正直愣愣地看着她,面上微窘,她赶紧补救道:“这叫事急从权,非不得不可为之,总之,你们不要学,懂不懂?”   前面的两句听不懂,但“不要学”三个字孩子们还是听懂了,一个个点头不已,甩头就把刚才看到的一幕忘掉。温照松了一口气,安慰自己,心智没开,也有心智没开的好处嘛,若是真是带了保童来,自己刚才就做了坏榜样了。   城隍司后宅里此时空荡荡的,除了几排明暗相间的屋子,其他什么都没有,地方倒是比原来的小院儿大了许多,不算干净,灰尘什么的就不说了,还有不少碎木屑什么的,大抵都建房子时留下的,没有清理干净。   温照从怀里掏出早就准备好的除尘符,这还是万青早先不怎么忙的时候写给她的,写了厚厚一叠呢,他也不嫌累,笑称就当练习春秋笔断诀了。   满院落的灰尘木碎,转眼就清理得干干净净。   “狗二、狗五、狗七,你们打些水来,把这里冲一冲。”   温照不打算使用童工,但还是给孩子们一个实践的机会,院落里已经很干净了,其实根本就不用水冲,她只是让孩子们动动手,哪怕用水把这院落给淹了她也不会在意。   这回三个男孩子反应都很利落,转身就往院子偏角,明显是厨房位置的方向走去,那里有个大水缸,里面当然没水,不过闵县这地方,缺什么都不会缺水,发现缸里没水,孩子们拎起放置在水缸旁边的木桶,转身就往门外走去,一会儿就三人合力抬着装满水的木桶走了回来。   温照看得直点头,干活果然是极好,忙便补充了一句:“就冲一桶水便好。”她可不想累坏这三个孩子。   又在几排房子里转了几圈,正屋宽敞明亮,左右各有一间耳房,朝南是书房,东西还各有一间厢房,厨房偏于一角,有道小门可以直通外面。最令人欣喜的是,前后都有庭院,尤其是后院,建了小桥,引了流水,盖了凉亭,是个极适合消遣的地方,只是可惜缺了鸟语花香、红花绿树,但在阴间,这也无法强求了。   这些房子里面都不是空的,一应家什都用槐木打造好了,换句话说,温照只要把衣服、细软打包,直接就可以搬过来了。   “大妞儿,你觉得这里怎么样?”她有意识地引导跟在身后的女孩儿,希望她能更多地拥有一些自主意识,这样说不定一、两句话间,大妞儿就能开启心智了。   大妞儿先是不解地看着她,但渐渐地,眼神似乎更灵动了一些。   “夫人……”她的语调很慢,“大妞儿看不出来……”   温照有些失望,忽又失笑,她还是太急切了啊,但大妞儿的话并没有说完,又慢吞吞地道:“大妞儿知道……大妞儿……喜欢……这里!”   咦?   温照觉得,自己失望得太早了,大妞儿的心智,比她想像的还要成熟一点,已经知道区别喜欢、不喜欢了,惊喜,太惊喜了。   差不多把整个城隍司后宅里里外外全部看了个遍,温照才心满意足地离开,领了四个孩子去了乾坊,对顺娘笑道:“孩子们极好,完壁归赵了。”   顺娘不懂完壁归赵的意思,但是看到孩子们回来,自是高兴,让他们各自回屋后,她才吞吞吐吐地道:“夫人……贱妾有一不情之请……”   “嗯?你说。”温照爽快道。   “贱妾不识字……眼瞅着孩子们一个个都快要开启心智了,夫人您能不能……给请位启蒙的先生……将来让他们也能有个好前程……”   顺娘想得很远,孩子们还没有完全开启心智,她就已经考虑到以后的前程,可见她对这些孩子的真心实意,半分虚假也无,是真将他们当做自己的孩子,也无怪乎她让孩子们喊她阿娘。   温照想了想,这倒是件事儿,文盲可要不得,不过这个启蒙先生要上哪儿请去,这个她可不懂。   “这样吧,女孩子们,可以让她们跟海娘子学点针线,若有愿意认字的,也可以跟男孩子们一起读书,至于启蒙先生嘛……回头我对相公说一声,让他给请个。束修你不必操心,由城隍司代为支付。”   顺娘大喜,道:“极好,那便请老爷与夫人费心了。”海娘子的针线她可是见识过了,真正是绝了,若是肯教,这些女孩儿们将来必是人人抢着要娶回家去。   温照摆摆手,助学这种事情,本来就是城隍司份内的事,就算再缺银钱,也不至于挤不出这点请先生的钱,海娘子想必也是愿意的,不费什么事儿,还能额外挣一份补贴家用。   回了家,收拾收拾,不几日,她就把家搬进了城隍司后宅,这样万青夜里也可以直接歇在后宅里,不用再起早两头跑了。   “相公,你看咱们家里是不是该添个小厮?”   搬家事定,温照就开始进行下一步的治家计划,丫环可以不要,反正一点家务活儿,她自己就能干,再说了,还有除尘符帮忙呢,根本就用不上什么丫环,可是万青现在好歹也是个城隍老爷了,总不能再是孤身一个,好歹得跟个人儿,怎么着也要符合身份吧,她可不想万青在外头被别的城隍爷笑话,男人么,里子可以不要,面子绝对不能不要。以前是忙得顾不上这头,现在可不能再在之方面简省了,没个小厮跟着,走出去也不像城隍爷啊。   万青笑笑,道:“小厮不用,我现在出门可都有一位无常跟着,他有齐老和郑老撑腰,我甩都甩不开。倒是你,该添个丫环吧。”   原来,早在温照注意到这一点之前,齐老和郑老就已经注意到了,二话不说,就在城隍司有数的几个鬼差里,挑了个无常时刻跟着,万青拿那俩老头儿没办法,只得由他去了,好歹他在外头临时有什么想法,也有个传话的人不是。 第172章 改名   温照顿觉自己这妻子果然当得不合格,居然还想在了俩老头儿的后头,顿时就摇头坚持:“后宅里又没有什么事情,每日的清理有你的除尘符,都不费我什么事儿,哪里用得着丫环。可是小厮却一定要添,你在外头时带着,也不会失了身份。”   小厮是小厮,无常是无常,人家正儿八经的鬼差,你也好意思拿他当小厮使唤,小心哪天人家撂担子不干了,看你不哭死去。   万青笑着摇头,道:“小厮真不必添,倒是你这后宅里,确实该添几个丫环,大典那日,同僚们前来道贺,必带家眷,总不能无人招待,又或是你这城隍夫人亲自下厨调羹吧?”   “那你那些同僚们来,也要你这位城隍爷亲自到门口招呼不成?”   温照没好气地反问,然后夫妻俩面面相觑,这么一合计,不添几个小厮丫环的还真不成。得,添就添吧,温照把家里的余财都扒拉出来一数,脸都紫了,感情万青做善事做顺手了,把家里的一点银钱几乎都拿出去用了,所剩无几,别说添几个小厮丫环,就是只雇一个,也不够付一个月的月银。   这事儿她没跟万青说,自己开始琢磨挣钱的法子,这才发觉,自己还真没一技之长,除了修炼以外。   开个修炼班?卖秘籍?   这个想法也只能想想,温照自己修炼还嫌时间不够呢,哪能再教别人,何况她已经教过一些女子。也意识到,不是人人都能修炼的。普通阴魂,也就是修炼个聚力术、阴食术什么的,她教的这些女子中,能把养气诀修炼出气感的,只有两个人,而且进度缓慢。这让温照意识到,修炼真是讲资质的,不是谁都有那份运道可以踏上修仙之途。也对,如果人人都能修炼。这阴间又不缺修炼的法诀,不早就鬼仙满天飞了。谁还投胎转世再做人去,有仙不当当凡人,谁傻啊。   要不,跟小青狐先借点?   这样想着,她便到了顺娘那里,打眼一扫,没看到小青狐,不免好奇。这位狐狸祖宗居然转性不欺负孩子了?于是就问了起来。   顺娘刚从外面涤衣回来。乍听温照这么一问,她也是一愣神儿,赶紧院里院外转了一圈。吃惊道:“果真不见了,还少了仨孩子……”   不是吧,真拐走仨孩子当狐狸去了?温照大吃一惊,连忙道:“少了哪仨孩子?”该不是其中一个就是保童吧。   顺娘正要说话,一个小脑袋自旁边的屋子里探了出来,道:“阿爷带狗二哥哥、狗七哥和大妞儿姐姐到那边的岗上去了。”   脆生生的声音,透着股灵气,不用说,自然就是保童。   温照愕然,保童还在,那么小青狐带走那三个孩子做什么?   “顺娘,你在这里照看孩子,我去把他们带回来。”   温照走出院子,正好前方湖面上有一艘小船经过,让她蹭了一小段路,不多久便到了保童所指的那处山岗。这里原本槐木丛生,现在却被改造成一处俯瞰之地,岗顶正中位置修建了一座八角凉亭,大部分槐木都被砍去建屋建桥,只余下一些姿态奇特、颇为美观的衬在凉亭周围,既不挡俯瞰之景,又自成一道风景。   温照在半山岗上就已经看见了那三个孩子,正齐齐排地站在高处,抬头看天,也不知道天上有什么值得他们这样,直到温照走上岗顶,这三个孩子也还是这样的姿势,动都没动一下。   “狗二……狗七……大妞儿……”   她轻唤一声,三个孩子齐齐转过头来,狗七的脸上带有些迷茫之色,但是狗二和大妞儿却是露出欢喜的笑容,甚至狗二的脸上还有一些扭捏之色,却被大妞儿拉了一下,然后两个孩子同时跪下,道:“拜见夫人!”   嗯?温照发呆,这俩孩子跟上回见时似乎有了很大的不同,下一刻,巨大的惊喜笼罩了她。   “你们……开启心智了!”   是肯定,不是疑问,如果不是开启了心智,他们是不会有这样主动的表现的。   狗七的反应虽然慢一点,但是看到狗二和大妞儿的动作,愣了一会儿神,就也跟着跪了下来,道:“狗七……拜见夫人!”他的语声虽然相对迟钝一点,但是面容上的迷茫,却随着这缓慢的声音,一点一点的退去,直至完全消散,整个人都显得灵动起来。   “好,好……都起来……”温照把三个孩子扶起来,面带笑容,声音却有些哽噎,这是她第一次亲眼看到孩子开启心智,是那么地令人震动,就好像原本三个木偶,在一瞬间变得真实,“不要叫我夫人,和保童一样,叫我温姨就好。”   狗二摇头道:“保童年幼,蒙夫人垂爱,当得亲近,狗二年长,为兄为长,不可失礼于弟、妹之前,若使他们校仿,殊为不敬。”   呃……温照瞠目结舌,这文绉绉、呆气十足的话都是谁教的,怎么竟跟万青有了几分相似?刚开启心智的孩子,不是应该跟保童一样,天真活泼的吗?怎么狗二却跟个老学究似。   “噗嗤嗤……”旁边一棵槐树上,小青狐嗤笑着探出毛茸茸的脑袋,“女娃儿,爷以灌顶之法,教的如何?跟你家书呆子是不是很像?”   真相大白,温照抚额,气笑不得,道:“狐祖,你可不能这样教坏孩子。”   小青狐从树上一跃而下,落在地上,重新化成童子模样,挤眉弄眼道:“怎地是教坏孩子,我瞧你万般宝贝你家的书呆子,只当你最喜欢这样的……”   温照嘴角抽搐,目光却又落到狗七和大妞儿的身上,老天爷保佑,这两个孩子可也别是这副德性,狗七就算了,大妞儿是个女孩子,落个书呆性子算什么?   “夫人……狗七听哥哥的话。”狗七憨憨地笑,虎头虎脑带点儿傻气,但显然没有狗二那种书呆子气。   还好还好,看来这狗七的性子天生就憨愚一些,就连小青狐也无法把他弄成一个书呆子,也是,那什么灌顶大法再厉害,也不可能改变本性,狗二会变成那副德性,估计他的本性就是这样的。   “夫人……”   没等温照再看大妞儿,这女孩儿却自己又跪了下来,磕着头,道:“大妞儿想跟着夫人,求夫人成全。”   诶?   温照大愕,好一会儿才省过神来,第一个反应却是,这下子可好,有不花钱的丫头了,转而才自省,可恶,都是钱闹的,自己怎么能使用童工。   “狐祖,你真是教坏孩子了。”她怪到小青狐的头上,要不是它乱教,好好一个孩子,怎么会自请为婢。   小青狐大恼,道:“这跟爷有什么关系,爷可没教她去服侍你,要教也是教她服侍爷,这是她自己的意思……哇哇哇,可恶,好没良心的娃娃,爷瞧你们快要开启心智,偏就差那么一点儿,所以才带你们来这里,帮了你们一把,却帮出个小白眼儿狼,爷有大恩于你们,怎么不跟爷自请为婢……”   它气恼地挥着拳头,感觉自己好像做了赔本的买卖,本来是要拐几个聪明孩子当小狐狸去的,怎么它这还没开始拐呢,这就要飞了一个。   “狗七……也要跟随夫人。”狗七憨憨地有样学样。   小青狐开始翻白眼,得,又飞了一个。它看看狗二,见这孩子倒是一脸沉静,没有自荐为奴的打算,这才暗暗松口气,没白忙活,总算还给爷剩了一个。   “行啦,有话以后再说,大家先回去,顺娘找不见你们,可不知有多担心呢。”满脑子都是天人交战的念头,在用童工还是不用童工的挣扎中,温照把仨孩子送了回去,顺道还给狗七和大妞儿重新起了好听的名字。   安童和朝姐儿,挺好听吧,反正温照自己是满意得很,安是平安的安,朝是朝阳的朝,她希望孩子们平平安安,像朝生的太阳一样灿烂明媚。可惜狗二不肯让她起名字,这孩子真是落了书呆子的脾气,居然自己给自己起了一个,叫做万恩。这名字把温照唬得一愣一愣,这狗二真了不得,居然还记得自己的姓,她原还说,等紫衫再来时,请这位判官大人从生死薄上帮着查一查这些孩子们生前的姓氏。   “因有城隍老爷的恩德,才有如今的我,故而起名万恩,乃感念恩德之意。”狗二,啊不对,是万恩一本正经地对温照这样解释。   “……”   温照无语了,喂喂,你这毛孩子,以万为姓,征得咱家相公的同意了吗?小青狐却大是紧张,这仅剩的一个怎么眼瞅着也快要保不住的样子。   “喂喂,爷对你也有大恩,不如叫胡恩怎么样?”他绕着万恩转来转去,显然是不肯放弃。   万恩已是见过它变身狐狸的模样,晓得它不是人类,因此只是摇头,并不接话,气得小青狐冲它眦牙裂嘴,恼道:“小没良心的,信不信爷把你再变回傻子。” 第173章 收徒   温照一巴掌揪着它的衣领把它拖回去,道:“狐祖,你与孩子计较什么,来,顺毛顺毛……”童子模样的小青狐没毛可顺,她就在它的头顶抚了几下,然后转移话题,“狐祖,你怎么只带了这仨孩子来,还有一个狗五呢?”   她可是记得,狗五也是快要开启心智了。   小青狐垂头丧气,没好气道:“那个娃儿又没有修炼的资质,爷犯得着帮他么,你当这灌顶大法是随便就能使的啊,费爷老大力气……”   亏大发了,它越想越不甘心,忽地变回小青狐的模样,几下蹦跳跑了个无影无踪。   有道是言者无心,听者有意,温照还真是眼前一亮,难道万恩、安童和朝姐儿三个都有修炼的资质?啊啊啊,这可捡到宝了,使用童工她心里总觉得别扭,可是如果收他们为徒,嗯,有事弟子服其劳,等到大典那日,带着徒弟出来给那些同僚的家眷端个茶递个水什么的,也是理所当然吧。   关键是,收徒弟,不花钱啊。   温照的如意算盘拔得扑通扑通响,这一路回去的时候,就有意无意地试探起仨孩子来。本以是水到渠来的事情,谁知仨孩子居然都不同意。   “朝姐儿只想服侍夫人,不配拜夫人为师……”朝姐儿给自己的定位很明确,也不知道小青狐到底给她灌输些什么玩意儿,满脑子都上下尊卑。   “安童听朝姐儿的。”   喂喂,你一个大男人……好吧,就算你现在还只是个小男人。也不能啥都听朝姐儿的行不行,她是你姐,不是你娘。   “那安童听阿娘的。”   安童改口也很快,很快就把皮球踢到了顺娘身上。至于顺娘……温照抚额,不用去问她也知道顺娘是什么回答,因为朝姐儿的言行跟顺娘简直就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唔。她明白了,小青狐是按顺娘的性格来灌输朝姐儿的。   “万恩不拜女子为师……”   温照有了跳脚的冲动,这是歧视吧,这一定是歧视吧,跟谁学的,咱们家的万青才不会有这样迂腐的想法。现在她终于体会到养娃儿的不易,瞧这仨。才刚有了心智,就已经各有主见,不听大人话了啊,这要是再长大一点,还了得。不得造反了去。   最后,温照终于意识到,论对付孩子,她绝不如顺娘在行,能让近百个孩子都乖乖听话,连小青狐这样无法无天的,见了顺娘也难得老实一回,嗯,劝说这仨孩子的事儿。还是交给在行的去办,她这业余的,就不硬往钉子上碰了。   和顺娘长谈一了番,果然不出温照所料,这女子居然还反过来想劝她别收徒,就让仨孩子在城隍司后宅里为奴为仆。把温照气得恨不得大骂她一顿,最后干脆拿出城隍夫人的威严,直接给顺娘下了命令,这才让顺娘老实起来,乖乖地给她做说客去了。   “对了,万恩不肯拜女子为师,你也不用逼他,就问他愿不愿拜城隍为师。”   温照把万青推了出来,没办法,她也不能强人所难,虽然歧视女人这一点是很不对的,不过这个可以以后再调教,不管怎么说,万恩还算是挺有志气,仨孩子里,温照还是更喜欢他一点,当然,对他也跳脚得更多一点。   至于安童和朝姐儿,怎么能甘为奴仆呢,这一点要狠狠纠正,绝对不可以让他们在错误的观念下继续错下去。   顺娘出马,一个顶俩,虽然不知道她是怎么跟仨孩子沟通的,但是最后的结果,让温照很满意,万恩愿意拜万青为师,安童和朝姐儿也老老实实地过来给她磕头敬茶,让她正儿八经地喝上了一杯徒弟茶,这还不算,又给她稍带了一个狗五。   就在仨孩子都开启了心智后的第三天,狗五不知道是不是受了刺激,居然也顺利地开启心智,成为了一个正常的孩子,只是温照还记着小青狐说他没有修炼资质,一时有些犹豫,但转而一拍自己脑袋,先前自己还腹诽万恩歧视女人呢,这会儿怎么自己也犯了同样的毛病,不管狗五有没有修炼资质,既然他愿意,也有这份上进的心,就没必要拒绝他。   于是她一并把狗五收为徒弟,并且替他改名,唤作毅童,没有资质就靠毅力,所谓勤能补拙。   万青也喝了万恩的茶,对这个莫名冒出来的徒弟倒是很喜欢,大抵是在万恩的身上,依稀看到了自己的一丝影子,说了一些勉励的话。   “以徒弟代仆从,亏你想得出来。”   事后,万青还是对温照的怪异行为表示出哭笑不得的姿态,他是不明白温照心理上那个转不过来的弯儿,倒是觉得这四个孩子都很不错,即使不收做徒弟,他也乐意多照顾一些。   温照想想,也觉得自己矫情了些,所谓入乡随俗,自己没有必要想这么多,只是到底心里别扭,这才折腾了这么一回,于是笑嘻嘻地打诨,道:“都是相公纵容的妾身。”   万青不由得失笑,亲昵地捏捏她的面颊,道:“便由你闹吧,只是大典那日,旁人问起,你可有说辞?”   “我行我素,何用他人置椽。”温照白了他一眼,然后理直气壮,她就是让徒弟跟着出来招待客人了,怎么着吧,哪条法律规定徒弟不能代替小厮丫环?她这是给徒弟们见世面、长见识创造机会,谁还管得着。   万青见她如此,不由得哈哈大笑。   虽是理直气壮,但温照到底还请了顺娘,给这四个孩子,唔,还有她自己,很是恶补一番所谓的规矩,不管怎么说,万青的面子丢不得,她要打起精神,让那些同僚们的家眷说不出半个不是来。   莫看顺娘性子柔顺宛如绵羊,可她在大户人家里先做丫环,后做姨娘,这大户的规矩,从上到下她倒是懂得一清二楚,甚至连一些官面上的人情往来,她也略知一二,倒让温照很是学了些东西,再加上她在福州陆府上暗自观察的陆大夫人的一些作派,以及陆婉仪教给她的一些礼仪规矩,很快的,温照终于找到了几分城隍夫人的感觉,城隍司后宅里,她这城隍夫人的谱儿也就摆了起来。   “朝姐儿,你把这份菜单拿去给老爷过目。”   听听,这改口改得极快,不叫相公改叫老爷了。菜单是温照和顺娘一起拟的,怕不妥当,她还特意跑了一趟阳世,向万夫人和陆婉仪都请教了一通,四人都满意了,才算彻底定下来,至于“给老爷过目”云云,只是个过场而已,以表达对万青这位男主人的尊重。这一点是万夫人私下特意嘱咐她的,温照听了觉得很有道理,要抓住男人的心,不外乎两点,一点是抓劳他的胃,一点就是在外人面前,给足他面子,让他感到被尊重,还怕他不对自己死心塌地么。   “毅童,你和安童去把书房收拾干净,务必一尘不染,大典那日,老爷要在那里待客……哎,等等,跑那么快做什么,这一叠除尘符拿去……”   不能真把徒弟当童工使,她也就是做个姿态而已,重点在后面一句,“打扫完书房,立刻、马上就给我回房间去修炼,别想借着干活儿来偷懒。”   这是有前科的,温照都抓到好几回了,这几个娃儿,除了万恩还能认真修炼,其他三个,都是拿干活当正职,拿修炼当消遣,这怎么成,她是真收徒弟,不是找丫环小厮,本末不能倒置啊。   转眼便已到了大典之日,温照早把后宅里布置得妥妥当当,还添了不少摆设,哪来的钱?公婆知道疼人啊,听说儿子要办大典了,唯恐银钱不够花,又祭满满十盆子金、银元宝,虽说在冥务司那里兑换的时候,被狠狠黑了一大半去,可剩下的也足以解温照燃眉之急,不用腆着脸去跟小青狐借钱了。   万恩临时被温照派到万青身边客串小厮兼书童,这孩子被小青狐灌输了一脑袋的书,修炼时日虽还短,可也有了几分精气神儿,显出斯文的气质来,乍瞅着,有那么几分书童的样子,带在身边绝不丢面子。   毅童没有修炼资质,可是人却是灵活的,温照就让他客串了门童,给客人们引个路,还懂得说吉利话,倒是得了不少打赏。安童是个憨脾气,温照就让他专去照应车马。而朝姐儿当然就是在她身边客串丫环角色了。   至于厨下,顺娘领了以前跟温照学过阴食术的女子们过来,不用多会儿,一桌桌美味可口的酒宴就出来了。   不到半天工夫,城隍司后宅里,已是济济一堂,基本上,祁州府治下的各县城隍爷都携带家眷来了,总共十二位县城隍的夫人,再加上府城隍夫人这位名副其实的贵客和温照自己,总共十四个身穿正儿八经的官夫人礼服的女子,再加上七、八个城隍千金,个个青春俏丽,活泼可爱,瞅着就觉得壮观。 第174章 定金   这一眼望过去,全是正红为底色的衣裳,连样式都是一样的,只是上头绣的花色略有差异,全凭各人喜好。温照这身官夫人的礼服,是海娘子帮着赶制出来的,海娘子的绣活儿自不用说,一顶一的好,因而她这身礼服,也就显得分外精美,引得府城隍夫人连连侧目,只是碍于身份,一时不好意思主动开口问。   温照正忙着招呼,一时也没有注意到,还是身边一位眉眼灵活的县城隍夫人时刻都在留意府城隍夫人的表情,忙便笑赞道:“万夫人这一身的礼服,绣工真是精湛,瞧瞧,竟比我身上这件百针坊特制的都比了下去,不知是出自哪家绣坊?”   这是沂县城隍夫人,她一开口,席上便静了下来,都向温照望来,仔细打量她身上的礼服绣纹。   温照被这么多人盯着,倒也不怵,大大方方一笑,道:“让诸位夫人见笑了,我这身礼服,非是出自哪家绣坊,而是蔚县城隍司的李司判家的娘子亲手绣成,诸位瞧瞧,可是极好?”   她有心替海娘子扬名,自然要使劲鼓吹,衣裳是不能脱下来给人围观的,但是她手里拿着的帕子,也是海娘子所绣,便拿出来让大家仔细看。   府城隍夫人身份最尊贵,自然是先看,帕子拿在手里,她细瞧几眼,便笑道:“这针脚又细又密,花样也极具巧心,好一幅猫儿扑蝶,竟如活生生一般。”   帕子被一个传一个地看,府城隍夫人都开口称赞了。旁人自是纷纷附和,便有有心想挑刺的,也不能在这当口,传了一圈儿。最后帕子又回到温照手中,只是帕子被这么多人过了手,自然不能用了。她便让朝姐儿拿去,重又换了块帕子出来。   “王夫人,蔚县治下有这等绣艺出众的女子,你却藏着掖着,不教我等得知,好生不厚道,应当罚酒。”一位夫人故意调侃道。   王夫人。就是蔚县城隍夫人。   “李司判的娘子一向深居简出,我也只在年节时见过她几回,未曾深谈过,却是不知她竟还有这一手好绣活儿。”王夫人是个朴拙之人,老老实实地说着。然后举杯沾了沾唇,算是回应了那位夫人的调侃。   温照却眼前发亮,王夫人看似朴拙,其实颇有几分宠辱不惊的姿态,嗯嗯,这一点值得学习。   “再过些日子,便是我家老爷的诞辰,我想送他绣一幅百寿图作贺礼,偏却寻不着手艺出众的绣娘。”府城隍夫人轻叹一声。目光却落在温照的身上,其意不言自明。   温照没有急着代海娘子应下,而是犹豫片刻,问道:“不知绣这百寿图可有什么讲究?”   以府城隍夫人之尊,会找不到手艺出众的绣娘?只怕这里还有别的说道吧。她是想替海娘子扬名,却不想替她招惹麻烦。   府城隍夫人是何等老道。一眼瞧出温照担心之处,不由得笑了起来,道:“万夫人心细,这百寿图确有一些讲究,需以一根线绣出百个寿字,中间不得剪断,以求福寿绵延不断之吉兆,我询过许多绣娘,都道是无能为力,我看这位李司判的娘子绣艺别有不同,因而一问。万夫人且放心,即便不成,我也绝不怪罪。”   一根线绣百个寿字还不能断?温照有些瞠目,不说刺绣的时候,必然要剪线接线,就算不剪不接,上哪儿找这么长的一根线去?蚕丝够长了吧,就算全抽出来,不弄断,一根蚕丝也不够绣一百个寿字啊,这世上又哪里去寻比一整根蚕丝更长的线去?   这分明是为难人嘛。   正在温照决定要替海娘子拒绝时,这时却见厅外人影一闪,不是别人,正是海娘子。今天海娘子自然也来帮忙了,只是她的身份不够,因此不能进宴厅,就在外头帮着照应诸位城隍夫人带来的仆妇丫环。   “韩夫人……我先敬您一杯……”温照举起酒杯,向府城隍夫人敬酒,眼神儿已经递向朝姐儿,让她去厅外瞧瞧。   朝姐儿机灵,忙便悄悄出去,果然见海娘子在外头,低声问了几句,便回转身来,低声附在温照耳边道:“海娘子说,方才韩夫人的话她都听到了,愿意接这差事。”   温照一愣,海娘子不是逞强的人,她既然这样说,自然必有把握,心中便有定计,敬过府城隍夫人后,她又轮着把在座的每位夫人都敬了个遍,然后方笑道:“方才韩夫人所求,我也不知李司判的娘子能否做到,不如唤她上来,韩夫人亲自问一问可好?”   “哦,今日她竟也在么?”一位夫人好奇地问。   温照笑道:“李司判与我家老爷私交甚好,他家娘子与我亦是姐妹相称,今日这样的大喜日子,又岂有不请她来的道理,只是海娘子非是命妇,诸位夫人跟前,没有她的坐处,因此不曾请上堂来。”   “她既与万夫人姐妹相称,便不是外人,如此,便席尾加个座儿,让她上堂来,与大家同乐。”府城隍夫人发话了,其他人自是无有不允。   一会儿,海娘子上得厅堂来,一身素净青裙,只绣了几朵竹叶为点缀,不张不扬,却颇有几分气节,行过大礼后,方才入坐。   “韩夫人所求一线不断之百寿图,妾身不才,愿意一试。”   “哦?海娘子这口气可真大啊,多少绣娘都为难不已,你有何能,竟敢开口求一试?”   “正是,这百寿图是韩夫人为贺府城隍爷大寿而费心思量,需得一线不断,求福寿绵延之意,你若没这个本事,可莫夸口啊。”   “咱们也不问你别的,就问那一根不断的线,你要如何可得?”   海娘子一语,倒是惹得几位夫人纷纷诘难,显然韩夫人让在堂上给她加座,到底还是惹得有人心中不痛快了。   温照见海娘子脸色微微发白,忙出来替她撑场子,道:“成不成,嘴上说的不算,不如让海娘子当场绣几针,大家瞧一瞧她究竟是否夸口。”然后又对府城隍夫人道,“不知韩夫人以为如何?”   府城隍夫人微微一笑,道:“如此也好。”   一语定波澜,自然便也没人再多说了。温照让朝姐儿去取针线,海娘子这时却对她露出浅浅一笑,道:“不用,妾身带着针线。”   她靠做绣活儿补贴家用,自然是身边常带针线包,当下便自腰后取出,直接就在随身带着的一块素帕上绣起来。不过片刻工夫,就已经绣了几个不同模样的寿字,所用之线便已只剩下一小截,眼看将尽,海娘子却是不慌不忙,将线尾揉开,变成三股更细的线,又从针线包中取出同样颜色的线,也是将线头揉开,依然是三股细线,她似搓绳一般,将这六股细线揉在一处,如此,两根线便接成了一根,只是接处略粗一点,被她在寿字之外,绣成了两颗眼珠模样,然后绕着两颗眼珠又绣出一只蝙蝠纹样,充作了寿字的点缀,正也合了福寿绵延之意。   “请韩夫人一观。”   府城隍夫人仔细看了看素帕,因时间紧凑,几个寿字和那只蝙蝠纹样都只有绿豆大小,但绣工却真是精湛,虽然时间甚短,却是一针不乱,小蝙蝠更是十分灵动。   “好,难为你有这等巧心思,那这百寿图我便交予你,不知三月之内,可能交工否?”   “不知夫人这百寿图是什么尺寸?”海娘子问道。   对她来说,绣字不费多少工夫,难的是取线,府城隍夫人要不断之线,所以从抽丝开始,便要保证一一丝不断,纺成纱,亦要一纱不断,然后以这不断之纱制成的线,通过她方才的揉接之法,才有连绵不断之意。   “长六尺六寸,宽二尺二寸。”   这尺寸可不小,明显是要挂中堂的,温照一听之下,就担忧地看向海娘子,三月完工,也不知赶不赶得及?   海娘子只是略一沉吟,便果断道:“三月之内,定可完工。”   “好。”   府城隍夫人似是极喜欢她的干脆利落,对身后侍立的一名丫环微微示意,那丫环便上前来,自腰间香囊中倒是一锭小小的银元宝,约摸五两重。   “这是定金,海娘子,这百寿图便拜托于你了,勿使我失望。”   海娘子自座中起身,郑重接过银元宝,这一颗小小的元宝,差不多就是五千大钱,抵她以前辛苦刺绣近一年,强压下心中的激动,她向府城隍夫人微微屈身,道:“三月为期,妾身定不负夫人所托。”   府城隍夫人微笑点头。   酒宴过后,温照借口更衣,偷偷出来找到海娘子,道:“姐姐,这百寿图尺寸可不小,又要自己制线,三月之期太紧,你为何要应下?”   海娘子见她满脸关心之色,不由微笑,道:“妹妹不用担忧,我既应下,自是有十足把握。”   温照没好气道:“我自是知晓姐姐有十足把握,不会冒险行事,我是怕姐姐又要照顾孩子,又要照应家中,累着。”   “累也只累这三月罢了,可却值得。你不见韩夫人出手大方么?”海娘子笑道。 第175章 游湖   “姐姐的双面绣如今在鬼市中供不应求,莫非还缺钱急用么?”温照不解,虽说海娘子每月绣出的绣品有限,但掌柜的开价不算低,这两年来早已经摆脱了窘迫的境地,甚至还能有些结余,哪里还用得着海娘子如此拼命。   “傻妹妹……”海娘子一指点在她的额头,亲昵而略带责怪之色。   温照摸着额头被点的地方,一脸茫然,她哪里傻了。   “姐姐不是缺钱……”海娘子轻声道,“姐姐缺的是人脉……”   温照怔愣了一会儿,一拍额头,道:“海姐姐,你是打算开一间绣坊么?”想开绣坊,当然就要有人脉,尤其是这些官夫人们,有她们捧场支持,还怕没有生意上门么。   海娘子点点头,道:“这个念头,自你上回与我说,请我教那些女孩子们刺绣时便有了,原还想怕要蹉跎许多年,才能成愿,不想今日便撞上这大好的机会。”   “姐姐……”   温照心中有如沸水翻腾,说不出激动,她只能把这些孩子们聚在一处,找人照顾他们,但却无法为他们的将来做出安排,但海娘子却比她想得远,开一家绣坊,至少以后那些女孩子们都将有一个谋生之处,不必去为奴为婢赚取冥钱,虽说这些孩子们身上没有阴债,无需偿还便可转世为人,但在转世之前,若能赚取足够多的冥钱,捐作阴德,将来转世之时。必可投生于富贵人家,安享一生荣华。至不济,求个平安喜乐总不在话下。   海娘子又轻敲她额头,不悦道:“你这般感动作什么,与你相较,姐姐所能做者,不过如此而已,哪及你费尽心思,让他们开启心智来得为难。若是他们心智不开,我便是有一百间绣坊。又有何用。”   这话说得温照大为心虚,她也只是动了动嘴。真正在照顾孩子们的,却是顺娘,而让孩子们开启心智,占功劳最大的应该还是小青狐吧。   好吧好吧,既然海娘子这样说了,她就厚着脸皮沾沾小青狐和顺娘的光,腆不知耻一回了。   “夫人,诸位夫人们说。要开两桌叶子戏……”   朝姐儿来了。温照只得结束了和海娘子的谈话,急匆匆赶回去继续照应那一众城隍夫人们。酒足饭饱,稍事休息之后。夫人们便开始自找乐子,那就是打叶子戏,不算温照在内,一共十三位城隍夫人,只能开三桌叶子戏,不过府城隍夫人有午睡的习惯,温照赶紧请她去客房歇息,又让朝姐儿跟着去照应,蔚县城隍夫人、桂县城隍夫人酒饮多了,都有些微熏,也各自要了间客房休息。   又有叶县、吕县两位城隍夫人不通叶子戏,剩下的八位夫人正好开了两桌,温照便让顺娘带了两个女子过来伺候茶水,自己陪着那两位不通叶子戏的夫人坐在院中闲聊,正聊了没几句,却见两位城隍小姐手拉手跑了过来,规规矩矩地对她们行礼。   叶县城隍夫人便笑着对温照道:“万夫人,这穿红裙儿的,是我家那没出息的丫头,闺名叫晚霞,你唤她霞儿便成,旁边是张夫人的掌上明珠,我记得芳名唤作娇娇是不是?”   张夫人就是吕县城隍夫人,笑着道:“难为陈夫人还记得我家娇娇的名儿。”说着,又转头对那两个女孩儿道,“你们这会儿过做什么,莫不是在花厅中坐不住了?”   叫晚霞的女孩儿明显胆大活泼些,拉了娇娇的手,一左一右倚在张、陈两位夫人的身边,笑道:“娘,你瞧这闵县,多好玩啊,竟是建在一片湖上,你说咱们乘了大船,一起游湖去可好?”   她一边说,一边悄悄地望着温照,显然明白这个年岁看上去没比她大几岁的女子,才是此地的主人。   温照注意到她的目光,不由得轻笑,看来,是一群女孩儿坐在专门为她们安排的花厅里觉得无趣了,特意推了这两个女孩儿出来当说客呢。至于为何是这两个女孩儿,显然是因为张夫人和陈夫人都在这里的缘故。   “你这孩子,一天到晚就想着玩儿,都这么大的人了,还不知稳重……”陈夫人数落着自己的女儿,不过目光却含着笑意向温照望来,显然是没打算拒绝女儿的请求,又或者是她自己干坐着也无趣,想出去游湖。   温照笑开了怀,道:“船早已备下,就请陈小姐与张小姐回去问问,还有几位小姐愿意赏光,与咱们一同游湖。”   两个女孩儿同时欢呼一声,然后颇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匆匆行了告退礼,一溜烟地跑回了花厅里,不大一会儿,七、八个女孩儿便齐齐涌了出来,一个个都是兴高采烈,看来谁也不乐意留在花厅里闷着。   “我去安排一下,有劳陈夫人,与其他几位夫人说一声。”   温照当然不敢就这么把几个女孩儿全部带出去,肯定要跟其他几位夫人都交代一下,陈夫人人缘极好,由她去说,想来也不会遭到拒绝。果然,原还有两、三夫人不太乐意,因为这闵县新成,虽然景色瞧着挺不错,但在她们眼中并不算安全,因为闵县的百姓,原都是孤魂野鬼,其中有相当一部分桀骜不驯,动辙伤人。   “难道你们还不知道,闵县城隍自掏腰包,花了许多银钱托人在阳世做了超度法事,如今这些孤魂野鬼已是乖顺多了,再者,有我在,你们又担忧什么,诸位小姐们的安全都包在我身上,保证全须全尾地带回来。”   陈夫人拍了胸脯,旁人倒也不好再说什么,即使再不放心,也不能当场扫了陈夫人的面子,索性叶子戏也不玩了,干脆,大家一起游湖去。   于是除了还在客房中休息的三位夫人,其他人全部都上了船,浩浩荡荡的,出了闵县城隍司后宅。   站在船头上,迎面吹来的风,有种奇异的凉爽,这种凉爽不是阴风刮来的那种阴寒,而是更像阳世里,烈日之下,那树荫深处一抹泌人心脾的幽凉。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温照不知道,也许跟郑老对闵县的设置规划有关,八卦为坊,中心环绕阴阳双鱼,这种道家的东西,有种极其深奥的道理,郑老不是修道之人,但显然对这些有所涉猎,所以他以太极八卦来规划闵县,必有其道理。   “这里的空气真让人舒服……”   船舱里,已经有人在惊叹了,在城隍司后宅的时候还不觉得,但当船行湖上,湖风徐徐拂来,把这种泌人心脾的感觉扩大的千百倍,任谁都会觉得,这闵县果真是极好的地方。   “咦,怎么好像有丝竹之声传来?”   丝竹之声,是被湖风刮来的,隐隐约约,听不太清楚,似乎还夹杂着女子的吟唱,婉转动听,有如天籁。   “好像是霓裳曲?”   “不对不对,这曲子清冷高洁,应当是关山雪。”   “都不对,我听这曲意幽冷致雅,是西江月才对。”   因声音隐约不清,几个懂音律的女孩儿在那里争论起来。曲子随风而来,断断续续,根本就听不清,只偶尔能听到几个音节,连贯起来,却反而引起了这样的争论。   一位夫人笑道:“瞧瞧,这都要争得脸红脖子粗了,万夫人,赶紧让船夫把船划过去,让她们都听听清。”   女孩儿们顿时羞赧,不吭声了。   船就此调头,向着丝竹之声传来的方向驶去,越行越近,那乐声便也越清晰,先前争论的女孩儿们都有了结论。   “果真是西江月啊,只是怎么用琵琶来凑?若以笛音,才最合月色照西江之幽美清冷。”   “笛声虽好,却嫌凄凉。今儿是闵县大典,大喜的日子,怎能奏凄凉之音,不知是谁有这等巧思,以琵琶之热闹来演绎西江月色之别样风情,我依稀仿佛瞧见月色下,许多鱼儿在江水中欢跃的样子,银白的月色,照在鱼儿银白的身体上,真真是皎洁。”   温照听着,不由得抿唇而笑,这个女孩儿可真是想像力丰富啊,不过她很怀疑,这些出生在阴间的女孩儿们,可曾真的瞧见过活鱼在水中嬉戏腾跃的场面。   “原来是个湖心亭……咦,父亲也在呢……”   有个女孩儿眼尖,已瞧见前面的情形,却是一处长堤,在那里拐了个弯,弯角处,别出心栽地用九曲桥围出一个湖心亭来,亭中正端坐一女子,怀抱琵琶,玉指翻飞,九曲桥上,却有七、八女子正翩翩而舞,边舞边随着曲声吟唱,正是先前姑娘们所听到的西江月。   长堤一端,却有一群人缓步而行,临近湖心亭时,自是驻足片刻,观赏歌舞,正是万青及一众城隍爷们。   “快走快走,若让父亲瞧见了,要怪我们不端庄了……”   几个女孩儿纷纷缩头,躲进了船舱中,倒是惹得夫人们都笑了。   “万夫人,那些女子是从何处来的?”有位夫人问道。 第176章 紫衫来贺   温照瞅着诸位夫人不放心的表情,不由失笑,阴间没有青楼妓馆这种地方,但通奸偷情这种有损阴德的事情,却如阳世一般寻常,更不用说纳妾之类的,更加普遍,这大概是人之天性,圣人都说食色性也,可见没得治的。所以夫人们的不放心也可以理解,谁让那且歌且舞的几个女子,都是极婀娜的身姿,哪怕瞧不清面容,也能看出绝不是丑的,若是哪位城隍爷瞧上眼了,想讨回去做妾怎么办?   “她们都是闵县子民,别无所长,所以在此歌舞助兴,只卖艺,不卖身,夫人们瞧着好了,便打赏几个银钱,让她们混口饭吃便是。”温照解释了一下,让她们放心,闵县再穷,也不会让这些女子干皮肉营生,至于混口饭吃云云,就纯是瞎扯了,阴间最幸福的地方,就是吃喝可以自给自足,完全不用发愁啊,让阴魂们发愁的是,要赚钱还阴债,阴债还完了,还要攒阴德,以期下辈子能投个好胎。   夫人们果然个个都精明,一下子就听懂了温照的暗示,多打赏,这些女子攒足了银钱,还完了阴债,自然就去投胎了,断断不会勾引她们家的老爷。   这个打赏不能省,马上就有夫人笑道:“我瞧着她们是真跳得不错,该赏。”说着,便有丫环从香囊里摸银锞子。   朝姐儿还在客房那边伺候着,温照出来,就只带了毅童,这孩子虽是男孩儿,但年纪还小。混在一群女眷中听候使唤自然没有问题,温照便让他去接打赏。小家伙着实嘴皮子利落,马上就是一句“夫人善心,必能万事如意”,听得人直乐呵。   一个圈子绕下来,毅童双手便拢了一堆的小银锞子,差点都包不住了,干脆就撩起衣裳下摆,把银锞子全扔进去,然后让船夫靠岸。他一溜烟跑上长堤,高声喊道:“沂县、桂县、吕县、张县……夫人们打赏了!”   喊声惊动了一众城隍爷们。纷纷转过头来,看到停靠在不远处的船,顿时有人微笑,有人皱眉,有人心虚,有人不以为意。   温照站在船头上,正好和万青对了一眼,大抵是自己领了一众城隍爷观赏歌舞。虽无狎意。但被妻子一下子逮了正着,心中终是有些窘意,万青的目光很快就错了开去。不料被蔚县城隍正好看在眼中,顿时便取笑道:“万城隍,可要当心家中的醋坛子打翻了啊……”   万青哑然失笑,他与蔚县城隍私下里伯侄相称,关系算得上亲密,但官面上,如今已是平起平坐,面对打趣般的调侃,他也只能揖手讨饶,不好辩解了。   却不料府城隍爷耳尖,闻言转头笑道:“万城隍年少有为,难道还降不住家中河东狮么?”一边说,一边就好奇地看向船头上,那最为年轻的一位夫人,容颜并非绝色,但神情姿态却是落落大方,见府城隍在打量,还微微屈身行礼,倒是让府城隍颇有些惊诧,这女子不似普通的深宅妇人,颇为大气啊。   “河东狮?万城隍也惧内么……惧内好啊,惧内者,方为大丈夫!”   这是一位惧内城隍爷的肺腑之言,引来了诸城隍轰然大笑,不免调侃:“严城隍这是寻着知己了啊!”   万青年轻面皮薄,哪吃得起这般调侃,一张俊面顿时窘得通红,连连摇手道:“非也,非也,吾家妻贤,为我良助,非是河东狮……”   他这里话还未尽,半空中却有人大笑,道:“万贤弟此言属实,我可为证,弟妹非属河东狮之流,狮者何物,类猫也,岂能与弟妹之悍勇相提并论……”   这到底是夸呢还是贬呢,万青哭笑不得,只得拱手对空中道:“判官大人勿要玩笑!”这声音耳熟,一听就是紫衫来了。   “哈哈哈哈……”   笑声中,一片紫气自东而至,凝滞于长堤之上,须臾间,便化做了人形,果然,正是冥府判官紫衫。   “万贤弟,闵县大典,愚兄特来恭贺!”   “下官等参见判官大人!”   以府城隍爷为首,城隍们纷纷上前行礼,难掩面上的喜色,这回给闵县捧场,可真是来对了,竟然能见到冥府判官,旋即微微震惊,万城隍好深的背景,竟然与判官大人交好,怪不得判官大人力排众议,单设闵县。   紫衫目光一扫,冥府判官独有的威仪让城隍爷们不由自主地垂下头去,把一点小心思都深深地藏起,他这才收敛气质,如同无害的白面书生,走上前来,笑道:“诸位不必拘礼,本官今日来此,非是官身,仅为私交来贺万城隍,大家随意些便好。”   城隍们这才稍稍放松一些,以紫衫为首,主动陪在两旁,继续在万青的带领下,在这闵县中四处闲逛游赏。   “万贤弟,方才愚兄在半空,已俯视闵县一圈,各处坊市,井井有条,一派欣荣之象,你这城隍干得不错,不枉愚兄当初为你力争一场。”紫衫心情显然很好。   万青知道这是在给自己捧场,心情激昂,但面上却是十分谦和,口中连道不敢当,然后方笑道:“大人于百忙之中,莅临敝县,此为闵县百姓之福,闵县能有眼下欣荣,非是下官能干,而是百姓们自发自愿自强自立,这是冥君之恩典,亦是大人之泽露,及诸位同僚的无私相助,下官岂敢居功。”   花花轿子人抬人,万青虽然为官未久,但在齐老和郑老这两位官场老油条的调教下,这官面上的文章,他算是学得七七八八了,一番话说得十分妥帖周到,把该捧的全捧到了。虽然紫衫称他为弟,不过在人前,他却不好再像私下里那样一口一个紫兄了。   “好……很好……”紫衫大笑。   城隍们看向万青的眼神,也亲善亲切了几分,多好的年轻人啊,小小年纪,会做事,更会做人,怪不得判官大人对他青睐有加,这年轻人前途无量啊。   万青被看得不自在,忙便道:“下官略备薄酒……还请判官大人赏个脸……诸位大人,请!”   紫衫的本意是露个面就离开,不过万青的表现大大超出了他的预期,心里也是高兴,便有了兴致,笑道:“方才来时,我在高处见那边岗上有亭,坐亭观望,风光独好,这酒席不如便设在那里吧。”   判官大人愿意赏脸,与诸城隍同席共饮,城隍们哪能不知趣,只要把握住这个亲近冥府判官的机会,在哪里饮酒不都一样,别说是饮酒,就是喝西北风,他们也甘之如饴啊,自是纷纷道好,万青便顺水推舟,让万恩去给郑老传话,将准备好的酒席搬到了山岗上。   而此时,温照和城隍夫人们正站在船头,目送着他们远去。紫衫来得突然,夫人们并不认识得这位冥府判官,离得远,也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只是看城隍爷们毕恭毕敬的态度,便知道其身份不凡,便纷纷向温照打听起来。   “他就是冥府的判官大人啊。”温照倒也不隐瞒,反正就是她不说,这些夫人们不久也会知道。   “啊……判官大人!”   船舱里,传来女孩儿们的惊呼声。   “他和传说中一样的年轻英俊……”   “像个书生,脸白白的,嘻嘻……”   “对呀对呀,他说话的时候,会不会像咱家的西席一样,摇头晃脑的……”   少女的情怀啊……都是诗。温照不由得抿唇微笑起来。   “万夫人,判官大人今天为什么会来啊?”有个女孩儿很好奇,区区一个闵县大典,居然惊动了冥府判官,真是不可思议。   “这个……我家老爷与判官大人有私交……”   “啊,真的?万城隍好厉害啊……”   这个……有什么厉害的?温照有点想擦汗的冲动,因为这会儿她的身边已经被女孩儿包围了。   “万城隍与判官大人是怎么结识的?”   “判官大人喜欢吃什么?”   “他是不是很喜欢紫色的衣服啊……”   温照陷进了无数问题的海洋里,她都不知道这些女孩儿对紫衫哪来这么大的好奇心,莫非在阴间也有追星族不成。追星族,真可怕,她对回到船上的毅童使劲打眼色,快,让船夫把船划到顺娘那里去。总算,一群心智未开的孩子们,把温照从水深火热中救了出来。   “啊,这些孩子都是未出生便横死的吗?好可怜啊!”   这些在阴间出生的女孩儿们,自小便是父母疼爱,无忧无虑,哪曾想过原来阴间还有这么多遭遇可怜的孩子,看到孩子们懵懵懂懂的脸孔,同情怜悯,有几个心肠软的,更是掉起了金豆子。城隍夫人们亦是有颗慈母之心,见此情形,也是唏吁。   于是捐钱捐物,又搁下了一笔小财,喜得温照偷着乐,笑得见眉不见眼的。闵县的财政状况不佳,目前还属负债中,给不了这些孩子多少帮助,有了这些捐助,孩子们又可以添几件新衣、几个玩具了。 第177章 送别   忙乎了一整天,终于把客人们招待好,一一送走,温照累得不轻,不过心里还惦记着一件事,让小青狐把已经走了的紫衫又给逮了回来。   紫衫本来已经和万青告辞,这还没离开闵县五里呢,就让小青狐给堵了回来,心里还颇郁闷,不知道这位狐狸祖宗又出什么妖蛾子,待见了温照才知道,感觉是这位找啊。   “温娘子……哦不对,现在应该称呼万夫人了,夫人找紫某,不知何事啊?”紫衫心情不错,语气便有了几分调侃。   温照白了他一眼,没搭他的茬儿,只是让朝姐儿给他上茶,又请他入座。   不大一会儿,万青也回来了,才进门就一愣,道:“紫兄怎么又回来了?”   紫衫嘻嘻一笑,道:“莫问我,是弟妹把愚兄给堵回来的,我这里也纳闷呢。”   万青一下子明白过来,道:“是为了我回阳世的事情?”这事温照跟他提过,只是先前那么忙,他哪有这功夫,再说阳世也不是他想回就回的,当时只道是过后再商量,不想温照竟这么性急,大典一结束,她竟把已经走了的紫衫又给堵回来了。   温照瞪了他一眼,道:“亏得相公还记得,只怕妾身若是不着紧些,相公早忘到脑后去了。”居然就任紫衫那么走了,下次想逮到这位判官大人,还不知道猴年马月呢。   万青顿时讪笑,不吭声了。   “回阳世?”紫衫这会儿也听明白了,连连摇首。道,“这可不成。”   “凭什么不成?”温照一拍桌子。气势十足,“相公本就是生人,你们把他的魂魄强拘在阴间还有理了?”有理走遍天下,她连冥君都敢顶,何况是判官。   紫衫哭笑不得,道:“闵县还负着债呢,万贤弟甩手一走还阳去了,谁替他背这阴债?”   温照横眉竖目,道:“敢情这是赖我家相公了。”   “咳!”万青听着不对。连忙轻咳一声,这阴债是他自愿背上的。怪不得别人。   好吧,自家相公的意愿要尊重,温照哼哼几声,不在这上面计较,转而道:“我也没说他一去不回呀,只是相公的肉体总躺在那里,总归对气血有损,这隔个十天八天的。让他还阳活动一下身体。这个要求总不过分吧。”   “这个……确也不过分……”紫衫一想,这话儿也在理,“只是……还阳一事。我说了也不算啊。”   “那谁说了算?”温照话一出口,就知道自己问了个傻问题,还能是谁说了算,冥君呗。“行了,妾身也不为难你,此事便请冥君给个话吧。”   紫衫苦笑,一摊手道:“冥君还在阴荒之地未曾回归。”   “怎么还没回来?”温照和万青都是一愣,这都多久了,闵县都建成了,堂堂冥君竟然还在阴荒之地,这办事效率是不是也太低了点儿,可千万别说冥君是迷失在阴荒之地了啊。   “紫兄,冥君……可是有什么不妥?”万青开始担心了。   紫衫看了看温照,无奈地叹了一口气,道:“说来此事与弟妹有些干系……”   “关我什么事?”温照瞪圆了眼睛,喂喂喂,别乱扣屎盆子啊。   “阴荒之地,本戾气丛生之所,冥君有法宝护身,自可不为所侵,但因弟妹故……”他又看了温照一眼,准确地说,是看了温照发髻间的那支伞形簪子一眼,表情越发显得无奈。   温照这才想起还有这一茬儿,顿时气势就散了,心虚道:“他被戾气侵入身体了?”   “那倒没有。”紫衫连忙澄清,“只是那万鬼之祖是个一根筋,与他谈事,必要力压他一头,才好谈下去,原本冥君修为略胜他一筹,只是如今要分心抵御戾气,自便有些力不从心……”   说到这里,紫衫自己都有些感到可笑,这会儿,冥君和那位万鬼之祖还在阴荒之地打得不可开交呢,谁也奈何不了谁,这正事儿自然就谈不下去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脱身回来。   “那冥君一日不回来,相公他就一日不能还阳?”温照又是心虚又是心急,感情还是她耽误了事儿。   紫衫一正脸色,道:“这是自然,万贤弟虽是生魂,但身处阴间为时已不短,加之他修炼了阴间的法诀,体内自有一股阴气凝结,与阳世中的肉身格格不入,若此时让他还阳,这阴气必会对肉身造成损害,唯有冥君出手,替万贤弟化解掉这股阴气,还他洁净魂魄,方可还阳。”   温照顿时大为懊悔,道:“早知如此,当初不如让相公与我一道修炼养气诀。”养气诀可保魂身纯净,如果万青修炼的是养气诀,现在还阳,绝对不会让身体受到阴气侵害。   “各人自有各人的缘法,确也强求不得。”万青握了握她的手,安慰她道。   温照摸了摸插在发髻间的伞形发簪,一咬牙,道:“不,此事并非没有办法,妾身回阳世去,这件宝贝还给冥君,想来不用多久,冥君便可回来了。”   她有点舍不得,不是舍不得宝贝,而是舍不得就此与万青分开,在阴间时,虽然这段时日夫妻俩各忙各的,但只要一得空闲,两人总会携手,在黄泉边漫步,有时候累到连开口说话的心思也没有,就那么静静地牵着手,心中也是满足安详。   回到阳世,就意味着,她和万青两地分隔,即使万青也可以还阳了,可他阴间事未了,也只有十天八天的才能见一面。   “照娘……”万青轻唤声一声,他知道她的心思,知道她都是为了他,只是……他也舍不得。   “相公,我意已决。这阴间里大事已定,妾身也帮不上你什么了,若说照料相公平日起居,有朝姐儿、万恩、毅童和安童这几个孩子在,我也没什么可担忧的。”   “弟妹果然处事果断。”紫衫见温照这般果决,不似一般女子总是儿女情长,犹犹豫豫,不由得赞叹,“万贤弟,愚兄所说不错吧,弟妹这性子,又岂是什么河东狮能相提并论的。”   万青:“……”   温照一向是拿得定主意的,既然做了这样的打算,自然就不会再婆婆妈妈,当下就开始安排家里的事情,其实主要就是交代几个孩子,在她不在的时候照顾万青的生活起居,另外就是给孩子们安排功课,她这一去,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再有机会回阴间,既然收了徒弟,当然不能半途而废,交代他们好好修炼,有什么不懂的,可以用入梦之术来问她。   顺娘那里她也走了一趟,主要是道别,刚得了一笔捐助小财,只要使用得当,这边暂时是没什么可担忧的,等孩子们一个个心智都开启了,以后会更好。   最后是跟海娘子道别,海娘子眼下正赶着绣那幅百寿图,温照在这方面也帮不上她什么忙,坐了片刻便走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每个人也有自己的目标和理想,她只能暗暗地祝愿海娘子能成功。   离开前的那一夜,万青牵着她的手,慢慢地走,一直走到了鬼门关前,他迟迟不愿松手。   “相公,送君千里,终有一别。”温照低声道,她心中很难受。   万青叹了一口气,想说什么,终是没有说出来,只是慢慢松开了手。   温照拔下发簪,轻轻松手,簪子悬于空中,晃动几下,重新变回伞的模样,然后破空而去,仿佛知道自己的任务已经结束了。   “相公,妾身拜别!”   她屈身行拜别礼,万青待要扶她,却被她小心避开。没有了阴阳如意伞转换她身上的生人气息,万青只要碰触到她,魂身就会受到伤害。   万青的手僵在那里,片刻后才缓缓收回,这一刻,他终于意识到,没有了那把伞,阴阳之间相隔得究竟有多遥远,哪怕是面对面,只要他一日不还阳,就一日不能再碰触自己的妻子。   “回了阳世,想吃什么尽管吃,想做什么也只管做,别太拘着自己。”半晌,他终于说出一句。她不是那种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闺中娇女,他也不想她变成那样。   温照噗哧一笑,想了想,认真回了一句:“妾身会照料好公婆,请相公勿忧。”   万青也笑了,笑了片刻,他才道:“我会尽快还阳。”   这个……算是丈夫对妻子的承诺。   一步踏出鬼门关,阳世的轻风,依然带着温暖,阳光洒落在山林间,鸟语花香。温照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徐徐吐出,然后望着眼的西山,犹豫是顺道上山看看,还是直接去丰城。   小青狐这次没有跟着她回来,这位狐狸祖宗是下了狠心,不拐几个孩子当狐狸,誓不罢休。   “照娘姐姐……”   眼前红影一闪,胡绯来了,也不知这只小狐狸是刚好路过,还是在山上闻着她的味儿了。瞅着小狐狸天真单纯的面容,温照心中的离别之意稍稍淡去几分,胡绯身上的纯真,是能感染人的。   “榴儿妹妹,近来可好?”她笑着迎上前去,拉着胡绯的手看来看去,察觉这只小狐狸似乎又长高了一点。 第178章 你才有病   “不好,在山上好没有意思,六姐不在,九哥不爱理人,三哥和十一哥都走了,大哥也不知去了哪里……”胡绯苦着脸,满肚子的苦水,一见到温照就憋不住往外倒,这段时日可把她闷坏了。   “那你怎么不到阴间来?”温照诧异地问,小狐狸被闷坏了,她这段时日是忙坏了,早知道这样,她就算再忙,也抽时间把小狐狸给拐到阴间去。   “阿爹不让嘛。”胡绯一脸郁闷,忽地又探头探脑,“照娘姐姐,阿爹没有与你一起回来么?”   “它在阴间带孩子呢。”温照眼珠子转了转,笑了起来,“说是要给你添几个弟弟妹妹。”   “诶?真的?”胡绯欢喜起来,原地团团转,“太好了,我总算不是最小的了……”   “可是阴间的孩子都不太乐意做狐狸。”温照叹气。   “为什么?做狐狸有阿爹疼,有哥哥姐姐……他们为什么不乐意做狐狸?”胡绯又急了,眼珠儿瞪得溜圆。   “孩子们不知道啊……”温照憋着笑,忽悠小狐狸,“要不,你去帮帮狐祖,让孩子们知道有阿爹和哥哥姐姐有多好……”   “阿爹不让我去阴间。”胡绯对手指,眼珠子一转,又欢喜起来,“对了,我去帮阿爹拐弟弟妹妹,阿爹就不会怪我了……照娘姐姐,我这就去了……”   没等温照再说什么,胡绯就性急地一头冲进了鬼门关去,直把温照看得一愣。好一会儿才失笑摇头,小狐狸太性急,她还没来得及交代那些孩子的情况呢,再说了。她认得路吗?不过……狐狸鼻子灵,循着味儿想来也不会跑错地方,只是小狐狸也太好忽悠了。让她真是一点成就感也没有。   不过以胡绯乐观天真的性子,跟那些孩子、尤其是女孩子们混在一起,想必也能帮她们早日开启心智,这样海娘子那边大概不用多久,就可以着手准备开绣坊的事了。   再望了西山一眼,温照这次没有犹豫,径直离开了。胡绯已经去了阴间。其他狐狸基本上都不在,只有一个狐九公子,这会儿多半在闭关修炼呢,她也不想就这样上去叨扰,就算上去了。跟狐九公子也无话可说,这只狐狸简直就是狐狸中的异类,比正儿八经的道士还更加道心坚定,至少正清道人这样的道士,虽然也是修炼者,身上还有些人性,可狐九公子却仿佛连点儿狐性都没有了,估计在他的心里,除了修炼还是修炼。   走到丰城时。天色已近黄昏,再次走得两腿发软,温照又一次后悔,没找活鱼重新学一门飞行法术,哪怕是缩地成寸的地行法术也行啊。不过提到活鱼,这家伙最近一段时间都有些不对劲。   活鱼被龙虎山天机借走一段时日。说是只借一月,不过直到上次温照回阳世请正清道人帮着看老宅子的风水时,活鱼才被送了回来。当时温照心思不在,由着活鱼回到她的眉心里后就再没理会,后来她一直忙着,也就没顾上它,直到她收了徒弟后,才发觉活鱼有些不对劲。   这条鱼,居然没有反对她收徒弟,当然,它也没说不准她收徒弟,只不过以温照对它的了解,这家伙在她传授法诀的时候,多少会给她几个白眼儿,可是活鱼居然一点儿反应也没有,就是趴在她的眉心里睡觉,要不是偶尔还吐个泡泡,她差点就以为这家伙翻白肚皮了。   这家伙不会是被龙虎山的道士给榨干了精力吧?   温照曾经这样怀疑过,然后如愿以偿地收到了活鱼一个白眼儿。好吧,是她多心了,这条鱼其实再正常不过,只是懒得理她而已。   之后,温照就再没想起过它,直到今天走得两腿发软,她才终于又想起了这条活鱼。这会儿不是跟活鱼较劲的时候,先回家。   她一路走回了老宅,不是不知道情理上,她回来,应该先去拜见公婆,不过她实在太累,走不动了,还是老宅离得近些。   “表少奶奶?”   门房上的下人看到,连忙进去通传,一会儿雅眉和环儿一起迎了出来,将她扶进屋去。   “打点热水,让我泡泡脚……”温照累瘫了,使唤俩丫头也就没了过去的别扭感。   环儿闻言,连忙拿了盆出去,不大一会儿端了满满一盆子热水来,里面居然还洒了一层花瓣,红红粉粉的,看着就觉得舒服。   雅眉则去沏了茶,温照顾不上烫,一口喝尽,觉得这茶带点儿药味儿,一入喉就带出一股暖流,她修炼的养气诀自动运转,把这股暖流带到身体的每一处,所过之处,一片轻松,身体上的疲惫居然就一扫而空。   “这是什么茶?”她不觉愕然,这才发现这茶居然是好东西。   雅眉垂目,道:“是参茶,少奶奶一路劳累,这茶能补元气,祛乏累。”   “再倒一杯。”温照也不跟她客气,心里却暗暗赞赏,怪不得万夫人看重这丫头,真真是体贴周到啊。   连吃三杯参茶,温照一身的疲累就全部消去了,泡过脚后,连双腿酸软的感觉也没了,便把环儿打发出去,先去看了万青的肉身,见他仍是安详睡着,气色看上去也好,心中顿时放下大半的心思。   “这段时日,多劳你照顾了。”   对雅眉,她再没有什么不满,说老实话,就是她自己亲自照顾,也不见得能把万青的肉身照料得这么好,比伺候人的功夫,温照自问不能跟雅眉比,别说雅眉了,就是环儿,她也不敢比。   “这是奴婢的本分。”雅眉老老实实,瞅她这样子,对万青是一点儿心思都没有了。   温照挺满意,她也不想把雅眉给万夫人退回去,那多伤万夫人的脸面啊,说不定还要伤了她们婆媳之间的感情,现在这样,不声不响地把雅眉这点心思解决在未起之时再好不过,说来,她还真得多谢胡六姐呢。   想到这里,她又去看望胡六姐,才走到厢房,就看到胡六姐临窗倚着,正看着窗沿下一株白兰发呆。   “绡娘姐姐……”   温照唤了一声,胡六姐才省过神来,一抬头,亦是微笑欢喜,道:“妹妹回来了。”   “嗯……这次回来,我便不走了。”温照向她施礼,胡六姐亦回礼,两人相视而笑,才手挽了手,进屋坐下。   “你既不走了,那我也该回去了。”胡六姐轻声道。   温照忙道:“我可不是来赶姐姐的,而是想留姐姐,姐姐总归是要在人世里历练的,何不就在这宅里住下,咱们姐妹也能多聚聚。说来惭愧,我麻烦了姐姐这么久,却还不曾好好招待过姐姐,也请姐姐给我一个尽地方之谊的机会。”   胡六姐这样的美人,放在哪儿都是赏心悦目,温照是真心挽留她。   “如此……那我就再叨扰妹妹一段时日。”胡六姐凝视她半晌,确认她是真心,这才微微笑了,如日出云岫,真是美丽不可方物。   温照这才想起,胡六姐修炼的六神通中,有一门他心通,最是能体察人意,顿时微微咂舌,还好她刚才是真心诚意,要不然可就在狐狸跟前露丑了。   又和胡六姐聊了一会儿小青狐在阴间拐孩子的事,听得这只白狐狸都笑了,也不知道高兴自己又要添弟弟妹妹了,还是也知道拐孩子不容易,等听得胡绯也被忽悠去了阴间,她才噗哧一笑,道:“我这小妹,最是善良,你就不怕她真帮着阿爹拐出几个孩子?”显然是已经洞彻了温照不愿意让孩子做狐狸的心思。   “那也是孩子们自己的选择,我会尊重。”温照倒是无所谓,只要是孩子们自己愿意,而不是被逼,她才不管那些孩子们将来是投胎做人还是做狐狸。   聊过之后,温照便回了自己的房间,先是修炼了几个时辰的养神诀,而后才记起自己还想学一门可以让肉身飞行的法诀,连忙就去唤活鱼。   活鱼还在她的眉心里睡觉,一动不动,对她的呼唤置若未闻,惹得温照火起,将自己的“神”在眉心识海中幻化出来,冲着活鱼就是一个飞踹。   尽管这养神诀修炼起来,速度十分缓慢,至今还不能进入观照的阶段,但是温照这段时日一直都勤练不缀,怎么着也是有进展的,至少,她的“神”现在已经观想到形状完整并且可以指挥着做出几个简单的动作,比如说踹这个动作,只要抬一下脚就行。   活鱼被踹得直挺挺地跳了起来,对她翻白眼。   “红烧还是生切?”温照大是得意,虽然在识海中,她的“神”还做不出红烧、生切这么复杂的动作,但是至少也不像以前,只停留在口头威胁的地步了。   也不知道活鱼有没有后悔把养神诀给了她,除了对她翻白眼,显然它也没有什么办法可以应付现在的温照了,鱼脸浮现出愤愤的表情,显得无可奈何。   “喂……道藏……你没生病吧?”温照还是关心了它一下。   活鱼怒目,你才有病。 第179章 荣归   好吧,没病就行,算自己多嘴。温照好心没得到好报,控制着自己的“神”,在活鱼的身边坐下来,摸摸它的鱼身,道:“最近看你怏怏的,真没事?”   活鱼吐出一个泡泡,折射出的是一个巨大的八卦阵,中间的太极鱼位置,它就蹲在阴鱼方位,阳鱼方位,就是那位龙虎山天机,八卦阵在转动,活鱼身上泛起一层淡淡的金光,被吸入阴鱼的鱼眼中。   “哦……是累着了。”温照看明白了,自认这回没琢磨错,又摸了摸鱼身,“怪不得你回来后一直睡。”转而又好奇,“推测出什么了?”   活鱼冲她又翻白眼,但还是又吐出一个泡泡给她解释。泡泡里弥漫着一层薄雾,温照仔细看了又看,什么也没有看清,雾气太浓,她只能隐约看到一些影子,却没有办法分辨那是什么。   “好吧,这种玄玄的东西……算我没问。”她放弃了追根究底,转而提正事,“道藏,你看我的‘神’修炼得相当不错了,至少踹你几脚没问题……呃,别瞪我,以后不踹你了还不行……是不是该有什么新法诀可以教我了?比如能让肉身飞起来的法术?”   活鱼转了转眼珠,居然真从身上抖下一片金鳞。   还真有啊,温照喜出望外,连忙接过金鳞,低头一瞧,却很是失望,不是飞行的法术,而是剑诀,是继“月下飞仙”与“月照松林”之后的第三式剑诀,名字挺好听,叫“月上柳梢”。   再仔细一看剑诀。温照又转为欢喜,这式剑诀。能飞,而且不是像“月下飞仙”那样,只能在施展剑诀的那一刻,身体能窜上半空中,这式“月上柳梢”,本来就是要在飞行中施展的,它的基础法诀中包括了飞行之术,不过美中不足的是,这毕竟是剑诀。不是飞行法诀,所以飞不高。最高只能飞到柳梢头。   温照掰着手指算了算,顶多就能飞两、三米高,这算哪门子的飞行之术,她哭笑不得,再看活鱼,却它又躺下去装死了,就知道是没什么可以教她的,也只能无奈地退出了眉心识海。   聊胜于无吧。配合障眼法。这“月上柳梢”还算是可以勉强代步的,至少她不用每次走远路的时候,都走得两腿发软。当然。前提是她在飞行的时候,得时刻注意前方,小心某棵长得过高的大树,或者是超过两层的房屋,又或者是平地之上,突然冒出小山头什么的,万一一不留神撞上去,她就悲剧了。   骚扰完活鱼,温照算是了结一件心事,好好休息了一夜,第二天就又神清气爽,让雅眉帮她穿戴整齐了,就去了万夫人那里。   万夫人已经知道她回来了,不用说,肯定是万青夜里以入梦之术通风报信,见过礼后,万夫人照例摒退了左右,拉着她的手细细问万青在阴间的情形。   直到喝完三壶茶,温照才算讲完,万夫人却在那里直念阿弥佗佛,许久方道:“青儿这孩子,真是难为他了,总算他做得还算不错,不曾误人误己。”   虽是慈母思儿,但对万青在阴间能做下这么一份功业,万夫人却是极其满意的,甚至是欢喜的,若说还有什么不满意,就是儿媳妇的肚皮。这样想着,她的目光就禁不住在温照的肚子上回来地看。   温照被看得全身发毛,哪里还不知道万夫人的心思,不禁面红耳赤,也就不好意思告诉万夫人,用不了多久,万青就能还阳了。   “婆婆,儿媳该去拜见公爹……”   她想脚底抹油,不料万夫人却道:“你公爹不在家中,他出门谈一桩生意,这一、二月里怕也不能回来。”   “这是为何?”温照不觉愕然。万老爷这两年已经不大亲自出门谈生意了,大半的心思,基本上都放在小儿子继祖的身上,生意上的事情,都由掌柜们自拿主意,万老爷也只是每月里盘盘帐而已,大面上不错就行了。   万夫人失笑,道:“傻孩子,难道你还真打算做一辈子表少奶奶不成。这丰城里认得青儿的人太多,是待不得了,这段时日,你与青儿在阴间忙碌,阳世里,你公爹也不曾闲着,已是预备着把万家的基业都搬去别处,总要让青儿还阳后,也还是咱们万家名正言顺的大少爷。”   温照顿时哑然,一时无言。也是,万青还了阳,在这丰城也是待不下去的,不过万老爷已经这把年纪,还有如此魄力,却也让她敬佩。万家在丰城立根数代,乍然要搬去别处,先不说有多困难,光是这损失就不可计数。   “都是儿媳与相公拖累二老了。”   “又说什么傻话呢,一家人,哪有什么拖累不拖累的,为人父母的,总归都是替儿孙着想,这样的心思,待你也为人母之后,自然明了。”   万夫人一语双关,温照不觉再次面红,只得赶紧顾左而言他,问起万家准备搬到何处去的事情。   “往南二百里地,有座大城,唤做岷州,是天下万姓一族的祖地,数百年前,咱们这一支从岷州迁了出来,如今再回去,立足倒也不难……”   “闵州?”温照听得发怔,是巧合么,万青做了闵县的城隍,他的祖籍,居然就叫闵州。   万夫人失笑,知她所想,解释道:“是山民之岷。”字虽不同,音却相通,倒也确是一桩巧合了。   “婆婆,咱们家的祖上,为什么要从岷州迁出?”温照的好奇心又起来了,一般人若非无故,轻易不离故土。   万夫人想了想,道:“已是百多年前的事情,只听你公爹提过,似乎咱们家的先祖是受了什么委屈,愤而出走,具体缘由现在已是不知了,左右过了这么多年,事情都过去了,如今咱们万家也算家大业大,如今回去,也算衣锦荣归,不会丢了先祖的面子。”   万夫人说得不紧不慢,不轻不重的,但温照却隐约听出了那么点意思,这次万家回祖地,不仅是为了掩盖万青曾经死去过的事情,也有替先祖出一口气的意思,要不然,天下之大,万家哪里不可去得,就偏要回岷州,万老爷就是要让岷州的万姓族人都看看,百多年前因受了委屈而出走的那个族人,子孙有出息了,衣锦荣归了。   陪了万夫人一日,温照就回了老宅,倒不是她自愿回来,实在是想到以后要与公婆相处的日子还多着,她有心多陪陪万夫人,交流一下婆媳感情,免得以后因生疏而造成家庭矛盾,但万夫人却要她回去多照顾万青的肉身。   “雅眉虽是个办事妥善的,但到底你才是我儿的妻室,照料夫君,是你本分,当初是迫不得已,才让雅眉代你主持老宅,如今你回来便不再走了,自便该重立规矩,莫颠倒了伦常。”   万夫人这话说得颇为意味深长,温照一路坐了软轿回老宅,一路就在琢磨,才知道万夫人真是个明白人,自己用胡六姐来压制雅眉的那点小心思压根就瞒不过人,而现在万夫人却要她凭自己的本事去压制雅眉了。   老实说,现在温照真没那个兴致,想她好歹也算个正儿八经的城隍夫人了,又是修炼之人,用胡六姐来欺负一个丫环,已经算她小心眼了,要是再亲身上阵欺负丫环,她也不好意思,雅眉都没那心思了,又照顾万青的肉身这么久,没功劳也有苦功,她不能太过分不是。   所以万夫人的话她也没往心里去,不过照顾万青的肉身这种事儿,确实也该她自己接手了,回了老宅,把雅眉唤来,这么这么一说,雅眉便低眉顺眼的接受了现实,打从这一刻起,她的职责就从伺候万青转变成伺候温照,至于环儿,因之前便是跟着温照的,现在也还是继续跟着。   以温照万家少奶奶的身份,身边跟两个丫环,实在是再正常不过,不过看在其他不知内情的下人眼中,却觉得这位表少奶奶好生不要脸面,吃万家的,住万家的,用万家的不算,居然还将两个丫环、尤其是雅眉还是原来万夫人身边的,指使得团团转,真是不拿自己当亲戚,而拿自己当主子了,不免私底下有些议论。   这些议论不会当着她的面说,却瞒不过能看透人心的胡六姐,随口就给温照提了个醒儿,温照也就是一笑置之罢了,她不会真跟这些下人计较,有什么议论,让雅眉去处理,若连这点本事都没有,万夫人也不会把雅眉留在老宅里了。   把老宅里安顿好后,温照就去了陆府,说起来,她已经有相当一段时间没有见过陆婉仪了,这次回来,不能不登门。   “嫂嫂。”   陆婉仪和以前相比,没有多少变化,依然是那副不沾人世烟火的脱俗模样,清丽出尘,光是看着她,便会令人不觉忘俗。   “妹妹近来可好?”温照笑着与她寒喧。 第180章 出事了   陆婉仪微微一笑,道:“有劳嫂嫂挂心,婉仪很好。”   话是这样说,但温照细观她眉宇,却觉得隐约藏着一份忧虑,人也略有清减,心中不由一沉,道:“婉仪妹妹,莫不是还在担心施三少爷那边么?”   那次虽然开解了陆婉仪,但看起来,似乎效果不怎么样。   陆婉仪摇首轻笑,道:“嫂嫂勿忧,此事我已想通,早就不挂怀了。”   “那我怎么瞧你眉间似有忧色?”温照问道。   陆婉仪轻叹了一口气,道:“只是想着以后与嫂嫂再难相见,故而心中忧闷而已,唉,浮云聚散,本无定数,是妹妹修炼不到家,这才心中仍有挂碍。”   温照一愣,转而才明白过来,万家要迁回岷州的事情,陆婉仪已经知道了,岷州在丰城之南二百里,而陆婉仪却将嫁往福州,福州却在丰城之西百里有余,两地相隔颇远,日后再要如现在这般没事串串门儿,自是不可能了。   这么一想,温照的心情也不觉低落。陆婉仪却又笑起来,道:“不说这个,没的坏了好心情,嫂嫂且看我这件盖头,绣得如何?”   说着,便拿出一件大红盖头,上绣并蒂双莲,花开正艳,左右龙凤环绕,蕊上双蝶飞舞,喜庆与成双成对的意味十足。   “妹妹亲手绣的?”温照见这绣工颇不精致,不由得羡慕起来,本以为陆婉仪是那种精于诗书疏于女红的千金小姐,现在看来。倒是她想岔了,这时代。哪个女子不懂女红,谁像她似的,补个衣服都没本事。   “让嫂嫂见笑了。”陆婉仪挺谦虚。   “见什么笑啊,妹妹的手艺,比我可强多了。”温照把盖头叠好,又问道,“这么说,婚期已经定下了?”心里却琢磨着,该准备什么礼物给陆婉仪添妆。说实话。温照手中现在真是一穷二白,拿不出什么像样的东西。这个礼物还真让她有些头疼。   要不,从活鱼那里再讨份法诀,就算送给陆婉仪的添妆礼?   “桂子飘香之际,便是成礼之时。”说到自己的出嫁日,陆婉仪倒也有几分娇羞之色,不过她心性超凡脱俗,也就羞了那么一下,便坦荡起来。   “眼下是五月里……这么说。只有三个月了……”温照掰着手指一算。只叹时间过得飞快,上次去福州的经历,似乎还历历在眼前。那时施家才刚来请期,可这一转眼,陆婉仪都要嫁过去了。   “是啊,只有三个月……”陆婉仪也觉时光飞快,忽地想起什么,又取出一堆保身立命符交给温照,道,“我嫁后,怕是再要画符也不易,这些日子里,我攒了这些,足够义兄用上五、六年的,左右还有三月时间,我抽空再画一些……”   温照看着这些保身立命符直发愣,这么多符,得耗了陆婉仪多少精力去画啊,而且自己这些时日又不在,这画符之血,想必是陆婉仪自己割掌放的,怪不得看她有些清减,就算划符所需之血不多,也禁不住每隔几日就放一点血啊。   “妹妹……这符以后不用再画了……”温照觉得鼻子有些发酸,“你义兄就快要能还阳了……”   “真的?”陆婉仪大为惊喜,露出笑容,“恭喜嫂嫂……也要恭喜义兄……”   温照见她喜欢,强自按下心情,也露出笑容,道:“兴许还能赶得上给你送嫁……”   “哪里能劳动义兄……”陆婉仪虽是这样说着,可是眼中却不自觉地透出希翼之色,她与他终是无缘,若能得他以兄长之名送嫁,她也足愿了。   “放心,他一定来。”温照拍拍她的手,已是暗下决心,等到陆婉仪出嫁那日,说什么也要让万青还阳。   从陆府回来后,温照便开始琢磨送什么做添妆,想送法诀,奈何活鱼死活不理她,连红烧生切清蒸都不管用,无可奈何之下,温照只得另想办法。   要不,干脆就送养神诀吧,这法诀大有妙处,也适合陆婉仪修炼。不过光送这一样,还是拿不出手,添妆添的脸面,这养神诀总不能放在嫁妆箱子里到处抬着跑吧,养神诀再好,也只能压压箱底。   “这有什么好烦的,送些皮毛便是。”胡六姐擅察人心,温照一皱眉,就让她瞧出来了,指路万生堂医馆,“那个什么李捕头占了大便宜去,那些妖物的皮毛都在他手上,你只管找他讨去。”   温照不由便想起上回在后宅的后门处撞见李不平,这家伙大放厥词,被胡六姐给下拌子摔了五体投地的事情,顿时暗乐起来。   不过胡六姐出的主意不错,送皮毛好啊,皮毛宽松,又占地方,又值钱,做添妆绝对能给陆婉仪添面子,不会让施家的人小看了她。   就这样,修炼之余,温照还真又抽空跑了一趟万生堂医馆。   “那些皮毛……你要?”李不平挠挠后脑勺,“怎么不早说啊,都让老大人收进库房了。”   老大人指的是丰城县令,李不平是丰城捕头,当街打死那里虎啊狼的,总不能抬回家自己吃吧,当然是交到县衙去了,虎肉狼肉什么的,都叫大家分了,虎骨被李不平拎回来给自家老爹入药,泡虎骨酒,最值钱的就是皮毛了,被收进县衙库房充公了。   好吧,充公的东西是别想要回来了,温照怏怏地回来,胡六姐一听就怒了,道:“咱们狐狸的东西,岂是那么好充公的。”   温照愕然看她,什么叫狐狸的东西,虽然说那些妖怪是被你们给打出原形的,可是那也明显是你们狐狸不要的,要不然能便宜到李不平的身上去。   隔天,丰城库房就发生了失窃案,几件上好的皮毛全都不见了。   “你、你……怎么全偷回了?”温照对着这几件皮毛,那是哭笑不得,偷回来没也用啊,这属于赃物,哪能在光天化日之下,给陆婉仪当嫁妆。不过别说,这几件皮毛的卖相,真是相当的好,毛色水光油滑的,阳光下一照,还泛着柔亮的光泽,不愧是妖怪的皮毛,比普通兽皮的品质要高得多。   胡六姐漫不经心地拿篦子梳着头发,从容道:“这是妖类之皮毛,岂是凡人能用得,我偷回来也是做了桩好事,不然教别的妖怪闻到味儿,只怕那个李捕头又得有麻烦了。”   那你早不偷晚不偷,偏这时候偷回来,温照不好质问胡六姐,毕竟人家狐狸是在帮她嘛,虽然在温照看来,这纯属倒忙,但也只能把这些皮毛全都收起来。做添妆是不可能的,只能考虑一下,是不是把这几件皮毛拿到福州卖出去,换成银两,买别的东西给陆婉仪添妆。   “你们人类,做事偏不爽快……”胡六姐觉得温照想得太多了,她是真不以为意,以前不偷,是她压根儿就没想到这事儿。   得,狐狸还是狐狸,永远不能指望它们能有多了解人类,胡六姐也算性子平和无害了,在人世里也混了不短的日子,但她的想法,终归是不能脱离狐狸的天性。对此,温照也是无语,却也没法子,总不能抹杀狐狸的本性吧。   不过事情到底还是有些麻烦,库房里丢了东西,当然就要追查,李不平更是跳脚大怒,撸了袖管天天沿街排查,敢在本捕头眼皮子底下偷东西,活腻歪了吧。真正的偷盗者没抓着,倒是让他逮着几个小偷小摸的,拎回去狠狠敲了几板子才放回来。   通过几天的排查后,李不平就断定了,这起偷盗案,不是本地人干的,丰城一向民风淳朴,不干这缺德事儿,也不是外地人干的,外地人想摸着库房的位置在哪里,没那么容易,何况库房里那些白花花的库银一两没丢,就丢了那几件皮毛,守库房的人又不曾玩忽职守,都说当夜连个鬼影子都没出现过。   “铁定是狐狸精干的……”   也不知道李不平是怎么推论到狐狸的头上,总之,误打误撞的,他还真猜对了。他不但猜对了,还独身一人,扛刀背剑的,冲向西山上要逮捕狐狸精归案,半道上让李大夫给截住,揪了他的耳朵回了万生堂。   虽然李不平讨伐狐狸精的行动没有成功,但是事情却在丰城里传开了,有人敬佩他的胆量,有人觉得他就是缺心眼儿的傻子,总之,李不平这回算是出大名了,连县令大人都让他给吓得差点没尿出来,赶紧把这桩偷盗案给销了,就怕李不平再跑去西山抓狐狸。   事情理所当然地就传到了胡六姐的耳朵里,她虽然不出门,可是只要老宅里的下人们知道的事情,她基本上也都能知道。   居然真有人敢去西山抓狐狸,怪不得能入她那个不靠谱的老爹的眼。胡六姐来了兴致,打算去会会这个李捕头,瞅瞅究竟能傻到啥样儿。   于是她打扮一番,便悄然出了门。   温照并不知道一向闭门不出的胡六姐终于出了门,这时候,她正急急赶到万宅,就在方才,万夫人派人来请她过去,说是万老爷出事了。 第181章 求助狐九   消息是跟着万老爷出门谈生意的一位老掌柜带回来的,温照到达万宅的时候,万夫人已经听老掌柜说了经过,已是急得几乎快要晕过去了,几个丫环吓得围着她团团转,喂水的喂水,掐人中的掐人中,乱成了一团。   “都让开。”   温照来了,把丫环们都喝退,上前看了看万夫人,偷偷灌输了一点阳气进去,万夫人受到阳气温养,胸口憋住的一口气刹时就吐了出来,人也醒过神来,一看到温照便道:“照娘,你可来了,你公爹他……他……被凶鬼抓去了,你可要救他回来啊……”   被妖怪抓去?温照吓了一跳,忙道:“婆婆,你莫着急,究竟是怎么回事?”   万夫人心中焦急,说了几句也说不清楚,索性便不说了,只把那个老掌柜又叫了来,让他把事情的经过再说一遍。   老掌柜不认得温照,暗忖万家的事情,怎可与外人说道,夫人莫不是急糊涂了,犹豫着便没有开口,万夫人虽是心乱,但总算还想起了这一茬儿,忙又补充道:“七掌柜,照娘不是外人,她的身份眼下不便表明,日后你等自知,现在你唤她表少奶奶便是。老爷受难,我此时心慌意乱,已是没了主意,咱们万家的事情,一应由照娘做主,你只管说。”   老掌柜惊讶地多看了温照一眼,见这女子虽是年纪轻轻,却有一丝深闺妇人所没有的沉静坚毅之气,这才上前见礼,道:“老朽万七。见过表少奶奶。”   “七掌柜是长辈,快快请起。”温照连忙虚扶了一把。万七不是万家的奴仆,而是对万家有功的掌柜,就是万老爷也要敬重一二。她自然不能拿大。   “表少奶奶,事情是这样的,那日。老朽随着东家,前往岷州……”   事情的经过并不复杂,万家要迁回祖地,当然不能就这么回去,而是要先把生意一点一点地挪过去,万老爷这次去岷州,就是带了大量银两。准备先盘几间铺子,熟悉一下岷州的生意行当。   一路行来,倒也顺顺当当,到了岷州后,万老爷就带了七掌柜和几个伙计满大街的转悠。都是做生意的老手,不出一个月,就把岷州的情况都摸了个底朝天,然后万老爷和七掌柜就各自带了两个伙计分头行动,去盘铺子。七掌柜办事妥稳利索,很快就盘下了三间市口不错的铺子,订了契约,就等万老爷回来付款,哪知道万老爷却是一去不回。连带跟着他的两个伙计都没了踪影。   七掌柜这下子可吓坏了,连忙到处打听,寻思莫不是老爷身上的钱财露了白,让人给劫了去,还到衙门去报了案,可是他一个外来的人。在岷州又无亲无故,打听了七、八日,也没有头绪,衙门那边也是不冷不淡地应着,不得已,七掌柜只能去向岷州的那支万姓家族去求救。   万姓,在岷州也算是大姓,当代的族长,唤做万宗然,按族谱排算,与万老爷还是同辈儿,听了七掌柜的叙述后,万宗然一查族谱,没错,百多年前确实有一个万姓族人出走,虽然一时也无法印证那个出走的族人是不是就是万老爷的祖上,但既然都姓万,总归出同出一源,万宗然便让族人帮着去打听了。   这一打听,不出两天就有了消息,把万宗然都吓了一跳,招了七掌柜去,一见面就埋怨道:“你们既有心迁回岷州,怎也不先到族中来,就这么冒然在城中盘铺买房,这下可惹大祸了。”   七掌柜自不能说,自家老爷是憋了一股气要替祖上挣面子,所以才没有先来见族长,而是预备着把生意在岷州做起来后,再带了族谱回归族中,只得支吾着应了,才紧着问惹了什么大祸。   万宗然摇头叹气,道:“岷州城外有座玉峰山,山下有座庄园,已是空置了十年之久,本地人从无人敢住进去,那是出名的鬼宅,也不知你家老爷怎么打听的,竟跑到那里去看园子,这一去,就再没出来。”   七掌柜也吓愣住了,他也是早年就走南闯北的人,当然知道这世上,有些地方是去不得的,哪怕过条江,都要先祭一下河神,哪里知道这回万老爷居然就犯了糊涂,也不打听明白就跑去那种地方了。当下便求着万宗然派人去救自家老爷,但万宗然只是摇头,说什么也不肯让族人去那鬼宅,无奈,七掌柜只得自己带了两个伙计去了。   待到进了那山脚下的庄园,才知道万老爷为什么没有打听清楚就进了那地方,实在是这处庄园建得太好,依山伴水,半隐林间,朱墙碧瓦,翘檐画壁,如一处世外桃源,谁看了不心动喜欢。而且这庄园处处都是新瓦粉墙,便像是刚刚建成未久,哪里像是空置了十年的宅子。   七掌柜挑了个正午时分进去,都说鬼怕阳光,大白日不敢出来,领了两个战战兢兢的伙计,绕着庄园走了一个圈儿,没瞅见什么不对,只觉得这庄园里安静得厉害,大白日的,莫说鸟语,连丝儿风声都没有。   这地方,真有鬼。   七掌柜算是见多识广,这么一圈儿下来,便知道这庄园果然古怪,非妖即鬼,当下就退了出来,到处寻和尚道士,可岷州之地,哪有和尚道士肯出面,知道他家老爷陷在那里,都是面露同情之色。七掌柜无可奈何,只得回来向万夫人禀告。   万夫人一听之下,当然立刻派人把温照叫了来,鬼怪之事,不找这个儿媳妇找谁,现在她唯一的希望也就是儿媳妇了,好歹这个儿媳妇也曾经当过一阵子鬼,而且现在也有城隍夫人的身份,让她去鬼宅找那凶鬼说说情,把万老爷救出来。   温照也是震惊,这哪儿来的鬼啊,敢对城隍爷的老子下手,吃了熊心豹子胆了吧。送走七掌柜,她转身就安慰万夫人,道:“婆婆,你不要担忧,公爹不会有事,儿媳这便去岷州,把公爹救出来。”   万夫人吃了一惊,忙道:“这事儿你跟青儿说说,让他派个鬼差去便成,你公爹已经陷在那里,你可万万不能再出事了。”   “婆婆,如今我已经不能回阴间去了。”温照哪能拿这事儿让万青烦心去,何况闵县本来就人手不够用,哪里还派得出鬼差来。“婆婆,你莫担忧,儿媳可不是柔弱女子,不信,您且看来!”   温照使了一手障眼法,忽地隐去身形,忽地又显出身形来。   万夫人怔了一会儿,这回倒是没有被吓着,而是终于意识到,自己这个儿媳妇,真不是凡人来着,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婆婆,且宽心,在家中照料好小叔,公爹的事,就交给儿媳。”   温照是个典型的行动派,说到做到,回了老宅收拾一下,就出了门,当然,她也没忘跟胡六姐交代一声,胡六姐正换衣裳,听她说了事情经过,神情有些凝重,道:“岷州玉峰山,是山魈的地盘,哪有什么凶鬼敢在那里作怪,别是山魈惑人,你一人去,怕不是它的对手,让九弟随你同去,也有照应。”   “这么说不是凶鬼是作怪,而是妖物?”温照吓了一跳,对付凶鬼,她还是很有底气的,城隍夫人可不仅仅只是一个名号,说来她在阴间,也是正式受了冥府诰封的,面对阴魂,天然就有一股威慑之力,所以她才能在万夫人面前拍胸脯,但如果换成妖物,就没有这天然优势了,普通的小妖怪她还能对付,可如果是像狐大公子那样的,十个她也不够瞧的。   “凡事小心为上,九弟不爱出门,你跟他说是我的意思,他便会陪你走一趟。”胡六姐殷殷叮嘱。   温照一想也对,凡事小心点,总是不会错的。于是她谢过胡六姐,去岷州之前,先绕道去了西山。爬山是很吃力的事情,好在温照修炼了“月上柳梢”,虽然飞不高,但总算让她上山的时候容易了很多。   奇云峰上,正是云涌之时,整个山峰几乎都被云气淹没了,对视线产生了很大的阻碍,连着走错了三次方向,当温照来到峰顶的平台上时,已经是黄昏时分,夕阳的余辉斜斜地照过来,冲散了一些云气,使整个平台都笼罩在一层柔和的金光里。   “九公子在吗?”   温照喊了一声,下一刻,狐九公子的身影就出现在平台上。   “温娘子,有事?”   依旧是风姿清俊的模样,面白如玉,衣袂飘起,整个人都被云气裹着,不像狐狸精,而像谪仙人。   “九公子,许久不见,别来无恙。”温照寒暄了一句,然后道出来意。   狐九公子沉默了片刻,几乎就在温照以为胡六姐的面子不好使,自己要被拒绝的时候,他才轻轻点头,道:“好。”   温照惊喜,道:“多谢九公子。”   岷州路远,如果让温照自己去,怕要好些天才能到,但有了狐九公子同行,却是方便了很多,他大袖一挥,便带着她平地而起,直入云霄,这青云之术飞得既快又稳,着实让温照流了好一通口水,几次开口想跟狐九公子学这飞行之术,但瞅着他冷淡的表情,到底没好意思开口,要是被拒绝的话,就太尴尬了。 第182章 春三娘   抵达岷州时,正值黎明之际,月已西沉,而东方未明,整个岷州城都笼罩在一片黑暗之中,根本就看不清城廓,如果不是狐九公子突然带着她往下降落,温照都不知道,只一夜功夫,就已到了岷州。   “这里便是玉峰山山脚。”狐九公子目视前方,淡淡的道。   温照努力远眺,可惜眼下她是肉眼凡胎,实在看不穿夜色,不过玉峰山的山影重重,倒是隐约还能分辨。不远处有流水声传来,她听得心中一动,七掌柜说,那处庄园依山伴水,多半就是这水声所在之处。   循声而去,走不出多远,便见一条山溪自眼前穿行而过,沿溪往上,行不过半里余,便果然见到了一处庄园,灯火通明,在夜色中分外显眼。   “阴气浓重,果然是一处鬼宅。”   温照对阴气很敏感,她就是靠修炼阴气起家的,这里的阴气让她十分惊诧,浓郁之处,竟然跟阴间也相差无几,若不是这阴气中还隐约参杂着阳世独有的浊气,和白日里残留的一丝阳气气息,她几乎要以为自己又回到了阴间。   虽然惊诧,不过她心底里也松了一口气,是鬼宅就好,她这城隍夫人之身,应该能压制得住,如果是妖宅,恐怕就得请狐九公子出手了。   “有人在家吗?”   禀着先礼后兵的原则,她上前敲响了门上铜环。打打杀杀不好,她又不是鬼差无常,没有抓捕阳世游魂的职责。再说这岷州也不是万青管辖的地界,犯不着多事,能兵不血刃最好。   寂静的夜色里,铜环敲击的声音显得分外响亮。传出很远很远。片刻后,那门开了,从里面探出一个年迈老仆。手中提着一盏白灯笼,抬起照了照,见是一男一女,老仆颤颤上前,问道:“客自远方来,家主人有请。”   温照看了看狐九公子,见他没什么表情。大有一切让她做主的意思,当下便笑盈盈道:“打扰老伯了,烦请引路。”   这庄园占地不小,东绕西拐的,走了约半柱香的时候。那老仆方将温照和狐九公子引入一间花厅。   “家主人片刻便至,两位客人请稍坐歇息。”   说话间,便有两个小婢奉茶入内,放下茶盏后,便屈膝一礼,又退了出去,老仆也随之转身而出。   温照低头看了看茶汤,神色不由一怔,这是……黄泉水?阳世间。怎么会有黄泉水,她迷茫了片刻,连忙提醒狐九公子,道:“这茶不能喝。”   不是阴魂,喝了黄泉水,必踏黄泉路。此地主人恐怕不怀好意啊。她心中又添了几分警惕。   “多谢。”狐九公子对着她微微颔首,仿佛是感谢她的提醒,目光却是四下打量,颇有兴致,“此地阴气浓郁,比那地底洞穴,倒更适合修炼。”   温照想到狐九公子修炼的法诀,也是赞同,这里的阴气比地底洞穴要浓郁得多,而且里面还不含血煞之气,确实很适合狐九公子修炼,想到这里,她又一惊,瞅着狐九公子颇为兴味的神色,不由得暗自嘀咕,这只狐狸该不会是想占了这座庄园吧。   正想着,外面却传来一阵妩媚的笑声,旋即一道妖娆身影便迈入了厅中,却是一个二十来岁的美貌女子,柳眉细长,凤眼含情,莲步轻移,若春花之姿,娇美万般,似弱柳之态,风情无限。   “妾身春三娘来迟,恕请二位客人见谅。”   春三娘的目光先落在狐九公子的脸上,见竟是个丰神如玉的清俊男子,本就多情妩媚的眼神,又添出几分迷离之色。   狐九公子却半垂眼帘,依旧神色清冷,不为春三娘的美貌所动。   温照左瞧瞧,右瞧瞧,倒觉得这女子比狐九公子还更像一只狐狸精,不由得噗哧一笑。这一笑,引得春三娘注意,又看向她,先还没当一回事,但旋即隐约察觉到什么,妩媚的神情不由得微微收敛。   “不知二位客人自何处而来,又往何处而去,路过敝庄,是为投宿,还是另有他事?”   温照虽然已不是阴魂之身,但她体内阴气纯净,又曾在阴间受过诰封,是正儿八经的城隍夫人,因此在不知觉间,身上便自有一股可以压制普通阴魂的气息,春三娘虽瞧不出她的根底,但却感受到这股气息,心中微感凛然,所以才如此发问。   “深夜来访,叨扰三娘,请恕冒昧。”温照依然是禀着先礼后兵的原则,先说一通好话,然后方道,“三娘我乃阴间闵县城隍之妻万温氏,今日前来,只为我家公爹及两个伙计,日前误入贵庄,蒙三娘盛情挽留款待,留住多日,如今特来接公爹和伙计回去。三娘你也是阴魂之身,且看在咱们同出一地的情面上,给个方便。”   摆出身份,直接要人。   春三娘脸色又是一变,仔细看了温照几眼,冷笑道:“这位妹妹,你既瞧得出三娘身份,那咱们明人便不说暗话,我瞧妹妹乃是血肉之身,说什么城隍夫人,岂不可笑。我这庄子,也不是什么人想来就来,想走便走,妹妹若要接人,也非难事,只要能过我春三娘的迷魂阵便可。”   言下之意,压根就不信温照的身份,她春三娘在这庄园里待了十年,什么和尚道士之流,也不是没碰上过,又有谁能奈何得了她,如今来个肉体凡胎的,大咧咧地就向她要人,她若就这么应了,就不是春三娘。   温照听她语气强硬,不由失笑,道:“三娘,我若骗你,又有何好处。你为流落在阳世的孤魂,我若有意与你为难,直接让无常来拿你便成,何必与你好言好语。我虽不知你为何留恋阳世,不往阴间去,但也不强你所难,只要你放出我家公爹及两个伙计,我这便离去,否则,即使你今日阻得了我,明日也阻不住阴间无常的揖捕。”   这已是语带威胁,如果春三娘再不知好歹,就别怪她不客气了,别以为她好声好气的,就好拿捏。   “即便你真是城隍夫人,又能如何,这里是阳世,并非阴间,我春三娘也不受阴间管束,你要派无常来拿我,也看今日能否走出这庄子。”   春三娘翻了脸,身影乍然便向后一飘,长袖一甩,自袖口中飘出一阵粉色烟气,瞬间弥漫了整个花厅。   “且先破我迷魂阵再说。”   只一眨眼间,眼前便全成了粉色,阵阵花香随着暖风飘入鼻间,温照冷不防吸了一口,便开始皱眉,倒不是花香不好闻,而是太好闻了,令人心旷神怡,整个脑海里都有些飘飘然,只是活鱼突然甩尾巴抽了她一记,让她清醒的同时,眉心处也因疼痛而不自觉地皱起。   这一尾巴,抽得真狠。她一边摒住呼吸,一边暗自腹诽。   “九公子,不要吸入花香。”粉色烟气遮挡了视线,她看不到狐九公子,只得出言提醒,却没有听到狐九公子的回应。   该不会已经中招了吧。温照心中微微一急,这时却蓦然又听到春三娘的声音,不是对她说话,而是对狐九公子说的。   “这么俊俏的小郎君,实是少见,不知小郎君怎么称呼啊?”   狐九公子依旧没有声音。   温照心中更急,大声道:“九公子,莫要理会她。”狐九公子要是栽在这里,小青狐非扒了她的皮不可。   “嘻嘻……小郎君你闭着眼睛做什么,莫非三娘不美么?”春三娘的声音越发显得勾魂,听得温照都有些心口怦怦跳,要不是看出春三娘是阴魂之身,她都怀疑这个女子才是正儿八经的狐狸精。   “可恶!”   温照气得跳脚,她试图冲出花厅,摆脱这团粉色烟气,但无论她怎么跑,这团粉色雾气始终将她团团围住,不久她就又感到有些飘飘然了,春三娘那色魂的笑声,也越发显得缠绵迷离。   “道藏,再抽我一下。”   她咬着牙根,努力要摆脱那花香的引诱。也不知活鱼是不是终于逮着机会报复她上回那一踹,应声就又狠狠抽了她一尾巴,比刚才那一抽还疼。   温照气得牙根都痒了,可是没办法,是她自己让活鱼抽的,喊冤都没地儿喊去。   “月下飞仙,给我破!”   这次出来,温照特地给自己准备了一把剑,虽然没有浩然剑那么好用,但是比起簪子,这剑又好使多了。一道剑气划过粉色烟气,将之一劈两半。   “啊……”   春三娘的惊呼地传来,但下一刻,粉色烟气又迅速合扰,根本就没给温照跑出去的机会。但只这么一瞬间,温照却看清了,自己跑了这么久,依然没有跑出花厅里,而原本坐在一边的狐九公子,此时却不知何处去了。   狐九公子不在,那春三娘刚才跟谁说话呢?   “月上柳梢。”   这是第三式剑诀,温照修炼还没几天,施展的成功率并不高,连着六回,才算成功了一回,把她累得够呛,不过效果却比“月下飞仙”好多了,剑气幻化成一轮明月,飘于半空之中,皎洁的光芒遍布花厅,将那粉色烟气一冲而散,自门窗之中飘逸出去。   然后,温照看到了春三娘。 第183章 虎妖   “嘻嘻……小郎君,你的皮肤比妾身还白,让妾身摸一摸……”   春三娘抱着花厅外的一根廊柱,上下摸索,面色泛着桃红,宛如春花。温照愕然半晌,噗哧一笑,这春三娘,八成是中了狐狸精的迷魂术了吧。也是,狐九公子好歹也是正儿八经的狐狸精,对他使迷魂阵,还不知道是谁迷谁呢。   当下,也不去理会春三娘,径自在庄园里到处寻找。那老仆和小婢此时也不知躲到何处去了,温照好一通寻找,终于在庄园偏角一处,被一团粉色烟气笼罩的院落里,找到了自家公爹和那两个伙计。不只是他们,这院落里还有十来个人,估摸着都是被春三娘骗来的。   被这粉色烟气所迷,这些人完全不知道自己落入鬼宅之中,各做各的事情,仿佛就如身在家中一样。万老爷拿着一块砖头,当帐册一样翻来翻去,正对两个伙计说着生意中的事情,一本正经的模样,看得温照忍不住又笑。   公爹没事,她也就放心了,只是这春三娘的迷魂阵还真是厉害,使人迷惑而不自知,要不是眉心里住着条活鱼,指不定刚才她也中招了。   正待再使一招“月上柳梢”,以剑气挥散这些粉色烟气,冷不防身后一道风掠来,随即她便腾空而起,被人带着飞上空中,往来时的方向飞快而去。   “啊……九公子?”   温照吃了一惊,回头才发现,原来是狐九公子。只见他面色凝重,不由得心中一沉。   “山中虎妖厉害。我不是其对手,回去找大哥。”狐九公子沉着脸解释道。   “虎妖?”温照更加惊愕,这关虎妖什么事?而且,玉峰山中,不是只有一只山魈吗?   狐九公子见她迷惑,又多解释了一句:“那只山魈已经被虎妖收拾了,我方才去山中探了探,被虎妖发现,已经追来……”   他的话音还没有落下。温照便果然听到,身后一声虎吼传来。震得她心慌神乱,手脚发软,差点就一头栽下去。   “可是……我公爹他还在……”   好在温照的养神诀修炼得还不错,很快就让自己心神安定,想到万老爷,她不由得焦急起来。   “春三娘是伥鬼,为虎作伥你懂吧,她迷了人养在庄中。便是供虎妖所食用。要救你公爹,便先要解决虎妖。”   温照一愣,春三娘是伥鬼?怪不得呢。她死后没有被黑白无常勾魂,反而是在这玉峰山脚下为害,果然是为虎作伥了,也不知有多少性命害在了她的手中,早知是这样,方才她不该手下留情,一剑斩了她才是。   不过提到这个,她又一阵好气,狐九公子啊狐九公子,你去山里查探,能不能先知会一声啊,就这么把她扔在迷魂阵中,也太不地道了,万一春三娘没有被迷住,她可不就危险了。   想是这么想,到底不好出声埋怨,狐九公子的眼力比她高明,分明是一早就看出了春三娘是伥鬼,这才临时起意去山中查探,走之前还把春三娘迷住,自己虽被迷魂阵困住,其实是没有半分危险的。   这时,身后又传来虎吼,却是比方才近了几分,温照自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不由得脸色一变,那虎妖追上来了,所谓云从龙,风从虎,虎妖的驭风之术恐怕是天赋神通,飞起来比狐九公子的青云之术还要快上几分。   “九公子,咱们联手,可能敌得过那虎妖?”   温照发了狠,她这次出行,为的就是救出公爹,哪里能空手而回,何况眼看着逃跑也没那虎妖快,不拼命还等什么。   狐九公子淡淡瞥了她一眼,问道:“你觉得,咱们联手,能敌得过我大哥么?”   温照顿时哑然,那虎妖如此厉害,竟然和胡缡是一个等级的么,那还真打不过。   “可是……远水岂能救近火……”她垂死挣扎,谁知道胡缡现在在哪儿猫着呢,那虎妖可是眼瞅着越追越近了。   “总比回头找死强。”狐九公子依旧声音平淡,哪怕他是在逃命中。有那么一瞬,他考虑过是不是把温照扔下去,没有她的拖累,他的速度可以再快上几分。不过想到她和狐祖的关系,他还是把这个念头按了回去。他可不想跟仨兄弟一样,被狐祖训得跟孙子似的。   只希望能及时找到大哥了,据他所知,大哥这次出门,就是往南而行,眼下已近六月,正是蜜桃成熟时,岷州多桃,依大哥吃货的属性,多半就在这岷州附近逗留徘徊,等着吃桃呢。   身后风声大振,显然,虎妖追得又近了。温照回头瞅了一眼,顿时吓得脸色发白,一头白额吊睛虎正在后头摇头晃脑地追赶,身体裹在一道黑色的旋风里,眼瞅着马上就要追上了。   “定身术!”   没用,修为差了一大截,定身术起不到作用。温照咬了咬牙,又换了一招。   “月下飞仙!”   她一剑斩了过去,不管打不打得过,能阻这只虎妖一下也行。定身术不管用,只能用剑诀了。   “好胆!”   虎妖大怒,口中再次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竟然将温照发出的剑气硬生生震散。温照骇了一跳,这只虎妖太厉害了,自从她练成“月下飞仙”以后,就没有见过能把剑气生生震散的人或妖,当然,小青狐那种扮嫩的变态狐狸不算,他要是出手,估摸着她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   狐九公子把虎妖和胡缡相提并论,还真不是吓唬她的,怪不得这只狐狸见到这只虎妖后,二话不说,扭头就跑,还记得回来把她一起带走,已经算是仗义了,记得那回遇到百年老鬼的时候,狐九公子可是拉着胡绯直接就走人的。   眼看虎妖又要追上来,温照又是一招“月照松林”。“月下飞仙”只能发出一道剑气,但这一招却可以瞬间发出无数道剑气,虽然单个剑气的威力要远远弱于“月下飞仙”,但胜在数量众多,她不信虎妖这次能把所有的剑气全部震散。   果然,虎妖这次真的被阻了一下,几道漏网之鱼的剑气斩在了虎妖身上,虽然未能伤筋动骨,却也划出几道血痕。   “吼……”   虎妖更加愤怒,巨大的虎躯裹着黑色旋风,追赶的速度竟比先前又快了三分。   “炼妖壶!”   狐九公子也出手了,他的炼妖壶本能克制妖类,但这虎妖着实太厉害,壶中射出三道黑光,都被它连拍带吼地给打散了,温照抽冷子想用“月上柳梢”,没成功,干脆,还换成了“月照松林”,一道道剑气虽然不能带给虎妖太大的伤害,但每次总能给它再添几道血痕。   血痕多了,虎妖也疼啊,速度便又慢了下去。两下里,就这样保持着不近不远的距离,在岷州的上空绕了四、五个来回,眼看着东方都露了白,那虎妖依然不依不饶,而温照和狐九公子的情形却越来越不妙,为了阻拦虎妖,法力已经消耗得差不多了。   “这样下去不行……”温照心念转动,想到一个没有法子的法子,“九公子,这附近可有鬼门关,放妾身下去,入阴间寻找救兵。”   生人不能进鬼门关,但此时别无他法,她只能闯一闯阴间,没有她的拖累,狐九公子也能飞得更快些,那虎妖一时也追不上,正好打个时间差,让她把小青狐请出来救命。   鬼门关的位置是每个府城一座,但那是阴间的位置,对应阳世里的位置,温照就只认得她经常出入的那一个。   狐九公子微微拧眉,鬼门关的位置,只有经常出入阴间的鬼差知道,他是狐狸,又没有狐祖那等直接撕裂空间迈入阴间的本事,哪里答得出来,索性便也不开口,心中却是微微焦急,大哥怎么还不出现?   温照一看狐九公子的表情,就知道自己心急之下,问道于盲了,微感尴尬,只得拼命再想法子。但形势却已经不容她再想了,虎妖察觉到两人已濒临力竭的边缘,狂声大笑:“看你们还有力气跑……”   虎妖身上虽然被剑气斩出不少血痕,但都只是皮肉伤,压根就没有大碍,虽说一路追赶,可虎妖的修为比之两人要高出不少,消耗不多,这一得意,速度便更快了三分,不过眨眼之间,就已经追了上来,一声虎吼,向二人扑了过来。   温照色变,但还是举起了剑,她可不是发呆等死的性子,就算今天要被这头老虎一口吞了,她也要先敲它几颗牙下来。   “我说……累不累啊……你们都在我的头顶上飞了四、五圈了,够了没有?”一个懒懒的声音,自下方传来。   “大哥!”   狐九公子面露喜色,指尖一掐法诀,带着温照迅速向下飞去,堪堪避开了虎妖的那一扑。   温照低头向下张望,没看到胡缡的影子,但下一刻,眼前景色一变,周围的景色瞬间变得模糊,只有一只火红狐狸的身影,显得分外清晰。 第184章 价值   这是结界?   温照倏地反应过来,狐大公子果然是得了小青狐的真传的,修炼的功法完全一样,只不过境界上要差一些,狐祖的结界,外面看不到里面,但里面却可以清晰地看到外面,而这个结界,边缘很模糊,属于里外都看不到的那种。   下一刻,虎妖也追了进来。   “一只狐狸?”虎妖看到胡缡,愣了一下,眼珠子就转到了狐九公子的身上,“我说怎么总闻到一股骚味儿,感情是只狐妖啊,一个两个不是对手,怎么,又来一个给你虎爷爷加餐来了。”   这是把温照也当成狐狸了,在虎妖眼里,这就是仨狐狸精。   温照缓过一口气,也懒得纠正虎妖了,寻个角落一屁股坐下,恢复了点力气,开始做烤鸡,一眨眼的功夫,两只烤鸡新鲜出炉。   “九公子,累了吧,先吃点……”   她没看胡缡,把两只烤鸡递给狐九公子后,继续埋头做烤鸡,做好了就放在一边。狐九公子虽然性情清冷,但既然身为狐狸,又怎么没点心眼,西山狐族多少年来,也就出了胡绯这么一个奇葩,绝不会有第二个。他的眼珠在温照和胡缡之间来回转了两圈,就一声不吭地也寻了个角落,变回狐狸原形,啃烤鸡去了。   “喂喂……你们两个不要太过分……”胡缡跳了起来,迈着优雅的步子走来走去,差点没被自己的弟弟,还有温照这个人类女子给气死。   什么意思?有这么对待救命恩狐的吗?   “找死!”   虎妖被三人。不对,是被两狐一人给无视了。撇在一边理都不理,顿时勃然大怒,狂吼一声,扑了过去。   “滚一边去,没看我正烦着……”   红狐狸一尾巴抽过去,把虎妖抽了个跟头,直接打起了滚,撞到结界边缘,又给弹了回来。   “吼……”   虎妖这才意识到。这只红狐狸十分厉害,顿时谨慎起来:“你是哪方狐妖。报上名来。”   胡缡没工夫理它,在温照跟前晃过来晃过去,满心都是气恼,一只大活狐,你这女子瞧不见啊,若再不识趣,它就一口把烤鸡全都吞了。   温照假装没看到它,倒是把两只烤鸡给虎妖扔过去。面上笑咪咪道:“这两位是西山的狐大公子和狐九公子。大家同属妖类,先前只是一场误会,犯不着打生打死。虎大哥,你追了我们一场,也累着了吧,先吃点东西,咱们聊聊?”   虎妖愣神,西山狐妖,那里可有位惹不起的狐狸祖宗,一时间气焰便消了几分,虎爪子要伸不伸,虎眼转动,这是和谈呢还是不和谈?总感觉就这么和谈,有点丢面子,好像怕了狐狸似的。真要是那位狐祖在,它就认了这个怂,也不丢人,可如果两只小狐狸就把它吓退,以后它这张虎脸还怎么在妖怪群里混。   胡缡炸毛了,这是压根没把他狐大公子放在眼里啊,尾巴一勾,两只烤鸡就到了它嘴边,一口吞下,斜睨眼睛看向虎妖。   “看你这笨虎还算识趣,知道孝敬,这回就放你一马,赶紧滚蛋。”   说着,那结界的边缘就开出一道小门。   “欺虎太甚!”   虎妖怒了,这红毛狐狸实在是太可恶,这是赤裸裸的没把虎爷放在眼里啊,真当虎妖好欺负不成。当下一爪拍向了胡缡。   “虎头虎脑,比猪还笨。”胡缡漫不经心,抬抬爪子一挡。   虎妖虽说厉害,比胡缡也不差多少,但毕竟先前追了一路,被狐九公子和温照消耗了不少力气,这时两爪拍在一处,胡缡纹丝未动,它却又打着滚撞向后面,直接从那开了门的结界处滑了出去。   胡缡心念微动,把结界又合上,直接就虎妖挡在了外面,然后一双狐眼不怀好意地瞥向温照,准确地说,是瞥向温照身边的烤鸡。   温照倒也不怕它,笑盈盈道:“这些是给狐祖准备的。”有种来抢来啊。   胡缡眯了眯眼,一身妖气膨胀,倒比方才那虎妖还要气焰凶狠些。   “你威胁我?”他一字一顿,眼中寒光闪烁。   温照抬了抬下巴,道:“妾身岂敢。”嘴上说不敢,可那神态却是半点害怕也没有。见过红毛狐狸被小青狐训成狐孙子样的情景,有小青狐当靠山,她还怕什么。有本事,跟小青狐单挑去。   “大哥,莫与温娘子计较,那虎妖可是又来了。”   眼看气氛不对,狐九公子出来打圆场,大哥的脾气他知道,不过温照这女子也是吃软不吃硬的,自家老爹又极不靠谱,难说是帮儿子还是帮外人。温照的小心思他是看明白了,就是想让大哥出手帮忙解决那虎妖,拿烤鸡当诱饵呢,大哥呢,不想花力气,又想吃烤鸡,这如意算盘怕是打不响。   虎妖被打出了结界外,哪里甘休,此时正挥着利爪撕扯结界,也是胡缡的修为到底不如狐祖深厚,这结界依旧有破绽,这片刻工夫,已经被虎妖撕开了一道口子,眼瞅着就要冲进来了。   胡缡是什么人,狐九公子都能想通的事情,他能不明白?他就是瞧不得温照那奸计得逞的模样,要他出力,还不懂得先贿赂一下么,好歹他也是堂堂的狐大公子好不好。这心里便很不痛快,不乐意如了温照的愿,偏这时虎妖又不知好歹的闯进结界里,算是彻底惹恼了他,恶狠狠地一指点向虎妖。他奈何不了有狐祖撑腰的温照,还揍不了你一个虎妖么。   一指正点在虎头那个大大的“王”字纹上,痛得虎妖狂吼,在结界里掀起了一阵狂风。   “啊……”   温照没料到这虎妖吼出来的狂风,居然直冲着她这边来了,把她吹得在原地翻了个跟头,还是狐九公子伸手拉了她一把,被让她没被狂风卷上天去,可是已经做好的那些烤鸡,却被狂风裹着四下飞散,被一根红绸左穿右摆,全给抄走了。   再仔细一看,哪里是什么红绸,分明是胡缡的尾巴,就看到他狐嘴一张,把烤鸡全吞进了肚子里。   “你故意的!”温照气得大叫,怪不得这狂风哪儿都不去,就冲着她来了,分明是胡缡使的手段。   胡缡打个饱嗝,哼哼两声,不看她,故意的又如何,有本事咬他啊。   温照当然不能真咬他,狠狠瞪了他一眼,道:“大公子,请放妾身出去。”有胡缡在这里牵制着虎妖,她正好回去救公爹。吃人嘴软,拿人手短,既然吃了她的烤鸡,胡缡也别想再为难她,不然信不信她真敢找小青狐告黑状去。   “出去?”   虎妖再度扑了上,一根虎尾狠狠扫了过来,胡缡四足用力,跳起飞上半空,一边闪躲一边嗤笑:“温娘子,不怕摔死,你出去试试。”   语声未落,温照的身边,果然就开出了一道结界门,外面的风呼地一声吹了进来,温照只往外看了一眼,就脸色发白。这时她才发现,胡缡的这个结界,居然是设在一座高塔上空,结界之下,就是塔尖,根本就没有立足之处,以她才学了个半调子的“月下柳梢”,想要从这个高度飞下去,还真是摔死的可能性比较大。   “大公子,好人做到底吧……”没奈何,她只能开口相求。   “没空。”胡缡没好气地道,一蹲身子,又闪过一记虎扑。   这倒不是诓她,他真没空,没瞅这正忙着对付这只老虎么,别看胡缡似乎挺轻松的样子,可这老虎还真有那么股子虎劲,都挠了它几爪子了,只划破点皮,伤不到筋骨。胡缡不大乐意出大招,他就吃了几只烤鸡,却要花那么多力气,不值啊。   温照一眼就看穿了胡缡的心思,不是她太细腻,而是红狐狸那张毛茸茸的狐脸上,表情太丰富了,丰富到除非是瞎子,否则谁都能一眼看穿他的心思。好气又好笑,却也拿这只狐狸无可奈何。   摆明就是勒索么。   她的目光在狐九公子的身上转了一圈,考虑是不是请狐九公子送她下去,但结界上的那道门,不知何时又消息了。好吧,没有胡缡的点头,谁也别想离开这个结界。勒索就勒索,她认了,谁让她有求于狐。   坐下来,重新开始做烤鸡。十只,二十只……五十只……胡缡满意了,一式颠倒诀,把虎妖死死地镇压住了,再没翻得过身来,巨大的虎躯也被压得一缩再缩,缩成了一只猫咪大小。   胡缡变化成人身,唇红齿白少年模样,提溜着虎妖,把五十只烤鸡给笑纳了。温照看得无语,再瞅瞅虎妖,倒觉得它可怜起来,这么个大家伙,只值五十只烤鸡,也太不值钱了。   不过现在不是可怜虎妖的时候,还是救公爹要紧。胡缡撤掉了结界,带着她和狐九公子落在了塔顶上,温照打了声招呼,就匆匆下了塔,辨了一下方向,以障眼法掩去身形,然后施展“月上柳梢”,半高不低地向玉峰山的方向飞去。 第185章 决定   “你怎么跟这人类女子混到一处了?”胡缡目送她远去,转身便揪狐九公子的耳朵,“我喊你出来,你理不都理,用修炼做借口搪塞我,她喊你,你就出来,见色忘义,你眼中还有我这大哥么?”   狐九公子神色淡定,一把拍开他的手,道:“是六姐让我帮的忙,大哥若是不满,只管与六姐说理去。”   “偏就六妹爱多事。”胡缡大是不满,在他看来,狐狸亲近人类,不是好事,胡绯那小笨蛋就是最好的例子,难道六妹也要重蹈覆辙,不行,他得回去瞧瞧。顺手就把虎妖也提了回去,西山正好还缺个守山门的,这头虎妖修为还不错,比后山那头笨狼强得多。   当下,拖着狐九公子一路风驰电挚地就回了西山,等到温照把万老爷等人从那庄园中救出来,便傻了眼,难道要一路走回去不成?狐狸,果然是天底下最不讲义气的存在,什么叫有始有终懂不懂啊。   万老爷其实还有些懵懂,被粉色烟气所迷,他压根就不知道自己已从鬼门关前转了一圈回来,看到温照,还犹如在梦中,愕然惊问道:“照娘,你如何在……”   话问到一半,万老爷便也瞧清了周围景色,因虎妖被擒,春三娘又经阳光一照,魂身大受伤害,已是逃入了地底深处,失去法术的维持,那原本美焕如新的庄园,已变成了一片残垣破瓦,万老爷的声音便咽回了肚子里,就是再傻。此时也瞧不出对了。   “啊啊……怎么回事?”   “这是什么地方?我方才明明正在家中……”   其他十几个与万老爷一起被困的人,也纷纷惊呼起来。   温照忙解释了一通。也没有多说,只说这里是处鬼宅,方才是请了道士做法事,方才降伏了那鬼物,将大家伙儿都救了出来。那些人这才明白过来,纷纷道谢后,各自离去,只剩下万老爷和两个伙计,温照才说出实情。道是请了狐大仙相助,万老爷是明白人。当下就决定回了丰城后,准备丰厚的祭品贡奉狐大仙。   说是要回丰城,但事实上,还是在岷州耽搁了十余天,万老爷这次要办的事情还没有办完,哪肯轻易回去,只是遣了一个伙计,先回去报平安了。原本。万老爷要让温照跟着伙计一起回去。但听温照提到,岷州万姓的族长曾为他的事而伸过援手,虽说只是打听了一下消息。但素未谋面的族人,能做到这个地步,已经算是尽了同姓之义,万老爷理所当然要登门拜谢,顺带把祭祖的事情也办一办,温照身为他的儿媳,长子不在,长媳理所当然就要露个面,代表一下长子。   听闻万老爷登门拜访,万宗然感到非常吃惊,在他的印象里,还从来没有人在进了鬼宅之后,还活着出来的,心中顿时隐隐感觉到,这个万姓族人有些不凡之处,因此对万老爷极为礼遇,不仅在正堂中接待了万老爷,还命自己的儿媳秦氏出来接待温照。   秦姓,在岷州也是大姓,因此这个秦氏,倒也有几分大族宗妇的气度,虽然不太明白为什么公爹如此慎重地让她出来接待一个多年前出走的族人的后世孙妇,不过待见了温照之后,这秦氏倒也是一惊。眼前女子,气度不凡啊。   温照哪有什么气度,若说她有什么出众之处,便是心态了,在她心中,毫无尊卑等级,因此秦氏虽是万姓的未来宗妇,在她眼中,与常人也没什么区别,言谈举止,自是随意洒脱,落落大方,再加上她在阴间受过诰封,身上多少都有了些官夫人的威仪,因此在秦氏眼中,便成了气度不凡。   知道万家迁回岷州,少不得要仰赖万姓一族的照应,温照自是刻意要交好秦氏,一个是颇有好感,一个是刻意结交,不多时,便已是姐妹相称,亲蜜宛如旧识了。   “要说丰城啊,虽不如岷州繁华,却是民风淳朴,详和自在,咱们祖上辛苦赚下了一份家业,本也可让子孙安享荣华,若非顾念祖上,总要落叶归根,咱们家也不会想着要回岷州来,原还担忧族中冷漠,不想族长却是仁厚,这次公爹能平安脱险,还是多仰赖族长多方探查消息。”   秦氏探问万家在丰城的情况,温照哪里清楚,虽说她回阳世也有一段日子,可每日大半心思用在修炼上,万家的情形她哪里知道那么多,只得随口一带而过,转而开始对万宗然感恩戴德,拍马屁嘛,动动口就行,又不用花什么力气,何乐而不为。   可她这么一说,倒是勾起了秦氏的兴趣,问道:“玉峰山下那处庄园,是岷州无人不知的凶地,当地人从无人敢去,而外地人时有误入的,只见进,不见出,却不知万老爷又是如何脱身?”   按说万老爷也是万姓族人,秦氏该以族伯相称,不过此时万宗然毕竟还没有开祠堂,将万老爷这一支重入族谱,名分未定,秦氏也不好冒然称呼,因此仍只呼为万老爷,以示尊重。   “自是请了有道行的道长出手相助。”温照随口敷衍,心中却想起那庄园,着实是个好去处,只可惜那是虎妖及伥鬼的法术所化,如今已是残垣破瓦一片,殊为可惜。   秦氏掩口笑道:“妹妹莫哄我,那处鬼宅岷州无人不知,府尹大人也不知曾请了多少和尚道士前去降伏,都是有去无回,无人可奈何得了,妹妹又是从何处请来的道长,竟是这么厉害?”   温照见没敷衍过去,不由尴尬,定了定神,便道:“我所请者,非是普通道士,乃是龙虎山的仙长,素有大能,姐姐是不曾见过,那道长手一挥,便有天雷降下,剑一扫,管他什么妖物鬼怪,都要授首……”   她扯了龙虎山的皮,满嘴胡扯,却把个秦氏听得一愣一愣,居然就肃然起敬了。   “果是如神仙一般的人物,只是不知那龙虎山在何处?”秦氏满面向往之色。   温照哪里知道龙虎山在哪里,顺口便又胡扯,道:“仙山只在方寸之间,非是有缘人,哪能得见。”   秦氏大以为是,看向温照的眼神,居然是又亲近了几分,道:“如此说来,妹妹便是那有缘之人。”   “呃……一般……一般……”   温照这一通胡扯,却不知道还真帮了自家一个忙。原来万宗然与万老爷交谈过后,虽是留了万老爷在家中住下,但心中却是有些犹疑不定。   本来,有族人要迁回祖地,这是壮大万姓一族的好事,只是一番交谈,万宗然却愕然发现,这一支万姓,不是那等在外面混不下去了才不得不回归的落魄之人,而是要衣锦荣归。若是衣锦荣归便也罢了,可是交谈中,两下里一对族谱,万宗然又发现,这一支万姓,居然还是本家嫡宗的血脉,换句话说,就是这一支万姓,有资格继承族长之位。   一个有资格继承族长之位的万姓族人要衣锦荣归了,这对万宗然这一支万姓来说,显然,似乎是有引狼入室之嫌,当然,从好的一面来看,如此强劲的一支万姓回归岷州,同样也是对岷州万姓一个支援,两支万姓合一,足以使万姓从岷州大姓之一,升任岷州大姓第一,这对万宗然来说,也是一个不小的诱惑。   接纳,还是不接纳?这是一个问题,犹豫不决之下,万宗然一边稳住万老爷,一边就招了长子万仕商议。   这万仕呢,走的也是仕途,十年寒窗,两榜登科,外放之后,也是一方父母,只不过前年母丧,他回乡丁忧,目前自是赋闲在家中,每日里是与三五好友吟诗论文,好不惬意。这日才回家,便听秦氏说起那什么龙虎山仙长云云,万仕一下子就来了兴趣。   要说万仕虽是走的仕途,却对访仙求道十分感兴趣,可惜这些年来,他寻访过多次,都是无果而返,玉峰山下的鬼宅,他也曾请过道士前去降妖收鬼,奈何碰上的都是假道士,无功而返后,他便觉得这天底下大抵是没有什么真神仙,都是传说云云,不想今日居然就碰上真的了,而且还是要回归族中的万姓族人,这下子就更来劲了。   因此当万宗然与他商议此事时,万仕恐失了这访得真神仙的机会,便力劝父亲,道:“父亲身为族长,便应为整个族中着想,那一支万姓,既是强大,回归本族,对咱们万姓自是好处多多,若说怕他夺去族长之位,父亲却也太小看孩儿了,孩儿好歹也是官身,只要一日不丢了这官身,族人们又岂会不奉孩儿为族长,且那支万姓远离故土多年,早与族人生疏,便是有些银钱又如何,万姓以诗书传家,他入了商道便已是自堕身份,族人们又岂会因见钱眼开而忘却家风,贪求小利而改换门庭,依孩儿看,父亲实是多虑了。” 第186章 胖娃娃   万仕这话,也是极有道理,可见他虽有访仙求道之心,倒也没犯糊涂。而且在他心底里,其实也没把这族长之位看得有多重,只要对万姓一族有好处,便是族长之位归属他人又如何,他是官身,不做族长也一样地位超然,而且随着他的官做得越大,就算是族长,将来也一样还是要看他的脸色,所以做不做这个族长,他是真没放在心上的。   如此这么一说,万宗然也算是想通了,隔天就承诺万老爷,待挑个黄道吉日,开祠堂,祭祖先,让万老爷这一支万姓重归族谱。两下里还论了排行,万宗然在族中行六,万老爷呢,比他只小半岁,入族谱后,便行七,其他同辈族人,年纪小的就自动往后降了一个排行,万宗然引着万老爷一一见过族中那些长辈、同辈,又令小辈们过来见一见这位新来的七爷,知道万老爷看中了岷州的几个商铺,万宗然便命人从中穿针引钱,帮着万老爷盘下了那些商铺,万老爷自也是投桃报李,捐了二百亩上等良田做为万姓族田,又拿出一百两银子,做为万姓公塾的捐资,并承诺以后每年都捐助一百两,并且若有万姓子弟考中秀才,每年另捐十石粮米,令其不愁衣食,专心读书,若是考中举人,粮米翻倍,并奉送进京赴考的盘缠。   万宗然大喜,越发觉得接纳这一支万姓回归,实是对族中大为有利。   如此,岷州事了,定好黄道吉日。万老爷这才带着温照回了丰城。万夫人已得了伙计的报信,此时见万老爷果然平安归来。喜出望外,拉着温照的手,只道是多亏了儿媳妇,心下越发觉得这个儿媳妇能旺家,原还对温照的出身略有芥蒂,此时也都消了。   温照当然不敢居功,只说是本分,当下仍回了老宅,万老爷稍作休息之后。就开始与万夫商议搬家的事情。   “归族之日定在十月初八?”万夫人翻着黄历,心里自有盘算。“这确是个好日子,只是眼下就剩下三个多月,怕是来不及吧?”   万家迁回祖地,可不是带着家私、带着人丁一走了之这么简单,那么多生意呢,慢慢迁过去,总得一、二年的工夫,还有些不愿意跟着走的掌柜、伙计。都要妥善安置。才三个多月,哪里来得及。   万老爷一笑,道:“也不是急着在那日就搬回去。只是那一日,咱们一家子,到祠堂里拜祭祖先,让族长先把咱们入了族谱,其他事宜,可慢慢来。”   万夫人这便又发愁了,道:“青儿他如今这样子,哪里去得?”   说是要还阳,可到底哪日能还阳,却还是未知之数,三个月,也不知万青赶不赶得上,总不能就抬着他去祠堂吧。   “嗯……此事还得问一问儿媳……”   万老爷这边话音还没落下,外面却有人报,道是老宅那边有人来了,说是表少奶奶突然晕倒。   “这刚走时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晕了?”   万夫人大惊,当下也顾不得再跟万老爷商议,连忙就命人备轿往老宅去了。   这时候,温照自己也正发懵。她知道自己晕倒了,当然,事实上,也不能算晕倒,而是她的“神”,离开了肉身。   说来也是怪异,她才回了老宅,先去看了看万青的肉身,见他无恙,自便放心,想着这一路跟着万老爷车马颠沛,眼下天气又热,虽说她体内阴气充沛,虽在热天里,自也是清凉无汗,但到底难免沾惹尘埃,便让丫环备了热水,打算轻松一下,泡个澡。   没让丫环伺候她泡澡,想着背上那三个果实,实是不好见人的,温照脱了衣裳,独自一人坐入浴桶中,泡得舒服了,才想起要观察一下背上的情形,便从桶中出来,对着铜镜侧照。   这一照,却照出事来。   却见左边那颗果实,不知何时已裂了开来,里面也有个白胖娃娃,看不到身子,只有一张胖乎乎的小脸,已是睁开了眼,小嘴紧紧抿着,在温照透过镜面望来的时候,忽地咧嘴笑了。   温照差点没吓得魂飞魄散,事实上,她修炼的“神”在这一骇之下,竟然真的就差点散了,随即,她就感觉到,那镜中传来一股大力,把她将要散去的“神”生生给吸了进去。等到她再回过神来时,就发现自己的肉身已是倒在铜镜前,而自己的“神”,正在镜中,与一个……啊不对,是两个胖娃娃在一起,只不过其中一个娃娃,盘膝端坐,闭目合什,如佛陀状,而另一个,依旧睁眼咧嘴对着她笑。   “笑笑笑……笑你个头啊……”   这回温照终于反应过来,这胖娃娃是第二颗果实降世了,那乖乖坐着的是,是佛陀,吓得她半死的是魔陀,她咬牙切齿,魔陀就是魔陀,这才睁眼呢,就差点没将他妈吓死,她气得几乎要跳脚。   胖娃娃的嘴巴立时就瘪了下去,一脸委屈状。   “你委屈什么,是我差点被你吓死好不好。”温照点着他的额头,“看什么看,再看我也是你娘,学学你大哥的样子,多乖巧,从来就不吓人,还倒贴他爹一大笔香火……等等……”   她忽地警戒起来。   “你把我拉到镜子里来干什么?不对,你怎么会在镜子里?不是在我背上吗?”   胖娃娃斜着眼睛瞥瞥那如佛陀状端坐的娃娃,表情顿时变成了一脸不屑,什么大哥,没真正出生之前,谁是大哥还不知道呢,别以为给了点香火就可以收买爹娘,哼,各凭手段。   “你这又是什么表情……”   温照又想教训了,教育娃娃要从小抓起,这才睁眼呢,就这么顽劣,以后还得了,现在她不把当娘的威严竖立起来,以后恐怕这魔陀真敢造她的反。   可惜,胖娃娃没给她这个机会,嘴一张,喷出一口气,刹时就又把她弹出了镜子。   温照惊愕了,这娃真造反啊,现在就敢跟她这当娘的动手……呃不对,是动嘴了,但下一刻,她就又觉出不对来,那一口气,在把她弹出镜子的同时,也融入到她的“神”里,先前因过度惊吓而几乎就要散开的“神”,一下子就稳固下来,而且“神”的形象,比之前还要清晰许多,连肌肤上的细细绒毛都几乎可见,宛如真人了。   这、这、这……   就在温照发怔的时候,净室外,蓦然传来脚步声。   “表少奶奶……表少奶奶……”   却是雅眉在外面,隐约听到温照的肉身倒地时发出的响起,喊了几声,没见回应,赶紧就掀了帘子进来了。   “啊……表少奶奶晕倒了……来人,来人啊……”   环儿和两个小丫环闻声而来,一见这情景,都乱了手脚,最后还是雅眉镇定些,让丫环们把温照扶到软榻上躺下,然后又命人请大夫,又派人去请万夫人来。   怎么还要惊动万夫人?温照连忙回到肉身里去,但觉眼前一黑,肉身沉重的感觉瞬时笼罩了她,定了定神,好一会儿她才适应了肉身的状态,觉得人中处一阵刺痛,睁开眼睛才发现,原来是雅眉在掐她的人中。   “好了好了,表少奶奶醒了!”雅眉的脸色微微发白,估计也是给吓的,这时见温照睁眼,这才舒出一口长气,脸色也好看了些,“表少奶奶,您没事吗?哪里不舒服?”   “没事……大概是泡在水里时间长了,一时憋了气……”   见把这丫环吓成这样,温照也挺不好意思的,忍不住盯着铜镜暗瞪一眼,却发现镜面光滑如新,两个娃娃早就没了踪影。   “表少奶奶,以后还是让奴婢随身伺候吧,亏得今儿是奴婢听到里面声响,不然还不知要出什么事……”雅眉取了衣裳来,一边服侍她穿上,一边劝道。这位表少奶奶什么都好,就是不爱让丫环跟着,这哪是富家少奶奶的作派,分明一股小家子气,哪日若真出了什么事,她哪吃罪得起啊。   温照理亏,也不好跟她争辩,总归这次雅眉也是为她好,只呵呵笑了两声,没吱应儿,随她说去,真要让丫环整天跟在她身边,她反又不自在了。   雅眉眉眼通透,一瞅温照这表情,就知道自己是白说了,不由得直叹气,只得扶了温照回房,一会儿大夫来了,替她诊了脉,只说无恙,连药方都没开,雅眉不放心,硬是请大夫留张方子,大夫无法,见万家富贵,便道既是憋了气,必是气虚,饮些参茶便好。雅眉送走大夫,便又命人煮了参茶来。   这参茶是有助修炼的好东西,温照自是笑纳,才刚饮了一盏,借口休息,遣了雅眉出去,准备修炼并好好观察一下“神”的变化时,万夫人却是到了,没奈何,她只得又出门迎接,被匆匆而来的万夫人一把扶起。   “不必多礼,快回屋躺着……究竟怎地了,好端端地晕倒,可请了大夫来……” 第187章 醒了   万夫人一通问话,雅眉便在一边紧着答了,听到大夫说无恙,万夫人这才松了一口气,道:“想是这段时日,你为了老爷的事,在外头劳累了,参茶虽好,却是不能多吃,过补则成害,我那里还有些燕窝,最是平和,多吃一些也无妨,一会儿我叫人给你送来。”   顿一顿,又道:“照娘啊,你这不爱让丫环伺候的性子,也该改一改,以后身边无论如何都得有个人,若是这边的丫环没有合你心意的,改明儿叫了人伢子来,你只管挑个好的……”   这话雅眉爱听,瞅着温照便暗乐,她说的话表少奶奶可以不理会,夫人说的话,总不能再不理会吧。   温照还真不能不理会,无奈,只得道:“婆婆教诲,儿媳记着了,也不用叫人伢子,这里的丫环们都很好……”她沉吟了片刻,“雅眉要照应宅中,事多,就还是让环儿跟着我吧。”   雅眉现在算是这老宅的半个管家,还真不好让她随身伺候,至于环儿,说来也怪,这丫环以前跟着她时,倒也尽责,如今却是见了她总往边上躲,也不知在怕什么,不过温照觉得,总归是跟在身边过的,脾性也清楚,所以还是点了她。   “你自儿拿主意就好。”万夫人现在对温照是十分满意,在用人上自也就不干涉了,又说了一通话,才提到祭祖的事情,问温照可有法子让万青在十月初八那日还阳。   “还有三月余,应是可以。”   温照虽然没有拍胸脯担保,不过还是让万夫人宽心。其实不用三月,一月后,她就有打算无论如何都要让万青回来给陆婉仪送嫁。有了那把阴阳如意伞,冥君要还是还搞不定那什么万鬼之祖。那就太让人鄙视了。   也不知是不是收到了温照的鄙视,惊喜就在隔日来临,一直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的万青。终于清醒了。   当时正值夜半三更,老宅里的下人们都睡熟了,即使是巡夜的家人,也是正犯困的时候,寻着角落猫着去了。   胡六姐也不在,这只狐狸最近不知怎么回事,总是三天两头往外跑。有时候一连几天都不回来,温照也没有在意,狐狸是要入世历练的,总待在深宅大院里,历的哪门子练。总归不是去害人的就行,她也犯不着管到狐狸头上。   温照正在观想自己的“神”的变化,魔陀胖娃娃那一口气,不知是什么气,不仅让她的“神”变得细致宛如真人,更让她惊喜地发现,她可以利用“神”来观照识海了,不是像之前那样,只能勉强踹活鱼一脚。而是行动灵活,真的可以把活鱼红烧白切。   换一句话说,就是她的“神”,从轻飘飘的失重状态,变得可以脚踏实地了,就好像她以前从阴魂之身变回肉身那样。“神”开始有了重量,有了触感,甚至在可以说,是有了血肉。   养神诀的修炼,因那一口气,而进入了第二重境界。这是一个大惊喜,如果让温照自己修炼,要达到这个境界,还不知要多少时候,先前她还当魔陀胖娃娃是要害她,现在看来,分明是来帮她的。回想魔陀胖娃娃当时看佛陀胖娃娃的眼神,温照蓦然领悟,感情这是老二不服气老大帮了万青,所以赶紧来拍她这当娘的马屁。   这哥俩,分明同出一源,可现在就已经有了爱别苗头的趋势,恐怕以后少不得要争闹不休了。不过庆幸的是,佛陀胖娃娃气性好,压根儿就不爱搭理魔陀胖娃娃,这一个巴掌再怎么拍,也很难拍响吧。   就在温照想着一个巴掌拍不响的时候,她的耳中,蓦然听到了一声轻响,是从隔壁房间传出来的,她顿时就脸色一变,伸手抓起挂在床边的剑。这把剑,就是她去岷州救万老爷时带的那把,回来后一直就挂在了床边。   隔壁房间,是万青的卧房,因他的肉身一直沉睡不醒,温照也不好与他同住一房,因此便让雅眉收拾了隔壁一间房,做了自己的房间,这样也可以就近照料。两间房只隔一层板,其实原就是明暗两室,这板不厚,因此隔壁稍有响动,温照就能听得到。   胡六姐这两日不在老宅中,莫不是又有什么妖魔鬼怪嗅着味儿来了?不应该啊,冥君腰牌早就送回阴间了,只是一具肉身,还有她的阳气和保身立命符双重守护,谁还犯得着来冒险?   她蹑手蹑脚地走进隔壁房间,没有惊动上夜的丫环,若真是妖怪来了,叫醒丫环也没用,反而吓着她。房间里有些光亮,并不十分黑暗,因是天气热了,所以开了窗透气,今夜月色又极好,月光柔柔地照进来,洒下一片光影。   然后,温照就一眼看到,本该躺在床上昏睡不醒的万青,此时正坐在那里,一只手还揉着额头,似乎是刚刚撞在了床檐上。   “相……公?”   只愣了一下神,温照就失声喊了出来。万青的身体里有她灌输的阳气,不可能有阴魂能夺他身躯,此时他忽地醒来,自是万青的魂魄回来了。   “照娘……”万青的声音显得异常暗哑,这是数年不曾开声的原因,“扶我一把……这身体,果真是僵了……”   温照赶紧先点了烛火,然后才走到床边,扶着他坐稳,然后才道:“相公,你怎地突然就回来了,也不先支应一声,托个梦也好……别乱动,你才刚还阳,这便急着想下地么,慢慢活动手脚……”   她一边说着,一边就抓着万青的手,给他活络筋骨。   万青微窘,道:“原是……要给你们……惊喜……不曾想,这身体竟难以动弹,方才一用力,不留神便撞床上了……”   他说话先还有些不顺,但后面就渐渐利索了,声音也不那么暗哑,恢复了几分清朗醇厚。   温照看他额头上,果然肿起一块,可见方才一撞,真是用力,不由抿唇而笑。万青见她笑,自是知晓缘由,越发窘然。   “相公这番回来得正是时候,若不然,改明儿妾身就要给相公烧祭文了。”温照笑着转开话题,一边替他活络筋骨,一边就把家中近来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又特别提了她答应陆婉仪,让万青以兄长的身份送嫁。   万青没什么异议,对陆婉仪他是心中有愧的,能以兄长身份为她送嫁撑腰,他也愿意,不过在听到万老爷岷州遇险的事情后,脸色蓦然一沉,道:“阳世间,还有鬼物敢公然害人,哼!”   他虽没多说,但温照已是明白,那个逃跑的春三娘,估摸着是落不下什么好下场了,万青虽管不到岷州的地界去,但他既然已是城隍,与岷州地界的城隍爷交代一下,派个鬼差去勾春三娘的魂,想也不是难事。   “相公做了几日城隍,倒越见官威了。”   别说,万青方才那一声重哼,还真是挺有范儿,温照这话,真心诚意,绝非调侃。   活络了一会儿筋骨,万青的身体终于不那么僵硬了,在温照的搀扶下,他下床走了几步,虽还不大稳当,但显然比方才爬都爬不下床要好得多了。   “小心些,别撞着椅子。”   温照话还没说完,万青就一脚踢在了椅子上,不是他故意,而是实在控制不住脚,椅子倒在地上,发出一声大响,顿时就惊醒了上夜的丫环。   “啊……”   片刻后,整个老宅都被惊动了,一直昏睡不醒的表少爷终于醒了,唯一知道真相的雅眉更是惊喜莫名,差点立时便要去万家报信,却被万青拦了下来。   “三更半夜的,别惊动爹娘,等明儿一早,再派人通知。”   “是是是,奴婢听大少爷的……”   万青活动了大半夜的身上,到天明的时候,终于可以不用人搀扶着走路了,虽然举手投足间,还略显得有些僵硬,但只要动作不大,看起来,与常人也无异了。   “孩子们都很好,又有两人已开启了心智……海娘子的绣坊也开起来了,朝姐儿得闲的时候,就过去帮忙……不用担必,咱那四个徒儿修炼时都不曾偷懒……县中发展也极好,胡十七姑娘还帮着逮了不少凶魂厉魄……冥君与万鬼之祖谈判已告一段落,据说达成联盟,只是……”   万青把阴间的情形也一点点告诉了温照,不过提到冥君与万鬼之祖的联盟时,却有些忧心冲冲的样子。   “怎么,这联盟不好吗?”温照追问。   “这倒不是……只是不知冥君想要怎么做?佛陀降世,原也不是坏事,而魔陀……毕竟还小……”万青担忧的是,这个联盟多半是冲着那仨娃儿来的,想到这里,他多有不舍,虽非骨血,到底总要喊他一声爹的。   听他这一么说,温照也恍悟过来,阴间两大巨头联手,要对付的当然就是那仨娃儿,虽说仨娃儿才降生了两个,还都是胖娃娃模样,怎么也瞧不出有什么祸害的样子,若是就这样被镇压了,她也感到有些心疼。   这种事情,小夫妻俩当然是商议不出什么结果,只得暂时放下担忧,走一步看一步了。 第188章 添妆   天亮后,万老爷和万夫人闻讯而来,眼前儿子果真活生生地站在跟前,禁不住老泪横流,万青亦有隔世之感,跪在二老膝下,抱头痛哭一场,哭得痛快淋漓了,这才坐下说话。   “孩儿这次回来,只能待上一日,今夜子时前,便要返回阴间,好在冥君恩典,以后每隔十日,儿子便可还阳一日,不能日日侍奉爹娘膝前,是儿子不孝。”   “能回来就好,不拘你要日日在跟前,只要你好好的,便是大孝。”万老爷老怀大慰,眼看儿子活蹦乱跳的,比什么都让他高兴。就又细细问起万青在阴间治理闵县的事情,见闵县被治理得井井有条,更觉得儿子是给万家光耀门楣了。   万夫人却道:“你们爷儿俩说这些做什么,赶紧让青儿见一见他弟弟,可怜这孩子自生下来,兄弟俩还没见上一面呢。”   说着,便让雅眉把万继祖抱了过来。当初,二老不知万青还有还阳之日,因此把次子起名继祖,殷切厚望,可见一斑。要说万夫人老蚌怀珠,生下次子,先天却有些不足,本是体弱多病的命格,但万青在阴间给弟弟捐了阴禄,却是保他健康平安,眼下万继祖已经三岁多,走路说话都比旁人来得快,除了那回被惊了魂外,更是不曾生过一次病,瞅着便是粉粉嫩嫩、白里透红的模样。   “继祖,快来叫哥……”   小娃娃发音不准,一口一个“锅”,喊得万青是眉开眼笑。抱过弟弟,逗弄着不肯放手。万夫人瞧着瞧着,便勾起了心事。   “青儿,如今你已还阳。是不是挑个日子……”她瞅瞅温照,顿了顿语气,继续道。“娘盼着抱孙儿,可是盼了许多年了。”   温照当下就被口水呛得直咳嗽。   万青含笑望着她,想了想,道:“孩儿曾承诺,要还照娘一个洞房花烛,这事儿,爹娘就看着安排吧。选个好日子便行。”   万夫人大喜,当即便取了黄历来,掰着手指算着儿子还阳的日子,对照着黄历从中择取黄道吉日,然后一拍桌案。道:“可不巧了,十月初八这日,正是青儿还阳的日子,今年里,没有比这一日更好的日子了,宜祭祀,宜嫁娶,宜迁居,宜买卖。宜动土,宜出门,六宜六顺,正是大吉大利的好日子,干脆,就定在这一日。祭祖归族过后,再来个洞房花烛,正好赶个双喜临门。”   温照没吭声儿,万老爷一点头,这事儿就算定下来了。随后便是杀鸡宰羊,万夫人亲自下厨,温照跟在后头搭手,一家人高高兴兴吃了个团圆饭。待到天黑后,虽仍是不舍,但二老仍是回去了,把最后一点时间留给小俩口独处。   不觉时日,转眼便已是到了八月,暑气消散,秋风渐起,桂子飘香,陆府也开始张灯结彩,披红挂绿,预备着嫁女儿了。   因两地隔得远,因此这喜宴,要先在陆家办一场,施三少爷来迎亲,虽不拜堂,却也要在陆府宿上一日,待陪过陆家的亲戚吃了喜酒之后,次日一早,才接了花轿往福州去。   吹吹打打,花轿在前,嫁妆在后,足足三十六抬,装了满满五车,以陆府的家世来说,已算是极为风光了。这里头,有一份就是温照给陆婉仪的添妆,都是各种金银锞子,看着不占地儿,只装了满满一抽屉,可是分量却是十足,这一抽屉的金银锞子,折成银两,足有一百六十六两,拿去压箱底也够分量了。   温照当然拿不出这笔钱,虽说她是想把那些皮毛悄悄卖掉换成别的东西给陆婉仪添妆,但因出了万老爷遇险这事儿,耽搁了时间,根本就来不及脱手换成银两,说来,这还是万夫人见她与陆婉仪亲厚,又知道这个儿媳妇是身无长物的,特地给她备下的,雅眉把这些金银锞子拿过去的时候,直把温照羞愧得差点就觉得没脸见人了。不过羞愧归羞愧,她还是厚着脸皮把东西收下,然后又给陆婉仪送过去了,但心底里却已经更深刻地意识到,手里没钱,真是干点啥事都心里发虚啊。   “婆婆,得空儿,让妾身跟着您学管家吧。”   胡思乱想了好多天,温照终于放弃了自己去经营什么的想法,没那本事,那么就发挥优势吧,她是万家少奶奶,早晚是要管着万家的,不如就跟万夫人好好学学,替万夫人分担家事,这样用起万家的钱,她也心安理得,不然没有建树,光是伸手向二老要钱,她还修个什么见鬼的仙啊,直接就是活脱脱一只蛀虫。   万夫人见温照这般主动,也是欢喜,道:“咱们家人丁单薄,你小叔又还年幼,我与你公爹却是渐老,多有力不从心,青儿又十日才能归来一次,这家里家外,都要你来担代,原还恐你不愿,如今你既肯学,那便再好不过。”   温照压根儿就不知道,在万老爷刚被救回来的时候,二老就已经商量过这事儿了,万青如今已是正儿八经的阴官儿,莫说没有还阳,就是以后不做阴官儿,彻底还阳,也还是要走仕途为上,生意上的事情不可让他经手,小儿子又年纪太小,万家这偌大的家私,谁来掌管?   想来想去也就一个儿媳妇可用,这儿媳妇虽然不是什么大家出身,但难得的是性子爽朗,不是那种畏缩不敢见人的深闺弱女,关键是胆子还大,妖怪恶鬼她都敢去斗一斗,以后万家若由她还当家,还怕什么。唯一的问题,就是怕这儿媳妇自己不愿担这担子,经过岷州遇险的事,二老算是明白了,儿媳妇的心,野着呢,人家是奔着成仙去的,这凡俗的事儿,只怕她还不上心呢。   有了这一层顾虑,二老便迟疑着没有向温照开口,不想,温照竟然主动要学,这可把二老给高兴坏了,人前还勉强保持镇静,人后却是偷笑了不知几回。   自此,温照便每日抽出半天来,跟着万夫人学习内院管理之道,万老爷也偶尔会让她见一见底下的掌柜,教她一点生意经,当然,这都是后话。   陆婉仪出嫁的前一日,温照陪了她整整一天,聊的不是什么闺中私语,而是交换修炼心得,顺带把养神诀教给了她,银子什么的只是小礼,这个才算是真正的添汝,对陆婉仪来说,送这个比什么金银珠宝都更合她的心意。   “你嫁后,万家也迁移在即,日后再想相见,怕是难了,这养神诀修炼大成,便可神游万里,到那时,咱们往来,不过是一念之间,却又方便之极。”   说实话,温照是真挺舍不得的,阴间她回不去,阳世里,跟她相处得好的,除了狐狸,就是陆婉仪了。要把养神诀修炼到大成,也不知道得花多少年时间,其实她没指望靠这个跟陆婉仪常来常往,也就是寻个借口,把养神诀教给陆婉仪而已,给自己和她都留个念想。   不止是养神诀,就连那三式剑诀,她也打算教的,陆婉仪嫁得那么远,万一被婆家人欺负怎么办,总不能让她没有还手之力吧。   不过剑诀陆婉仪却没学,只笑纳了养神诀。   “嫂嫂,这动手的法诀,我是学不成的,我这性子,便爱静坐琢磨,前些时候又随师傅学了几道符,自保绰绰有余,你就不必担心了。对了,这道信鹤符嫂嫂你拿去,虽说咱们以后不能时常相见,但若有什么话儿,还是能传递的。”   陆婉仪回赠了温照一道符,这符是画的,里面的符文已经叠在了里面,光从外形来看,倒像一只纸鹤,通体呈黄色,唯有双目,一片血红,似是以人血和了朱砂点上的。   “信鹤符?这是传信用的,怎么使?”温照从符的名字上猜出了作用。   “嫂嫂用它时,输入一道阴气,然后把要说的话儿,对着它说一遍即可。这符上有我的血,与我血脉相通,哪怕相隔万里,它也能把信儿送到我手中。”陆婉仪笑道。   “这倒是好东西。”温照双眼发光,“能通阴阳吗?”   陆婉仪一怔,掩唇笑道:“嫂嫂是想义兄了吧。”   温照面上一羞,作势欲打,陆婉仪忙讨饶,道:“是妹妹多嘴,嫂嫂且饶我一回。这信鹤符需以血气连通,只怕是不成的。”   万青在阴间,只是阴魂之身,哪来的血气,这信鹤符当然不管用。温照立时便明白过来,只得怏怏作罢。   “嫂嫂也留我一道信鹤符。”   陆婉仪又取出一道鹤眼未点的信鹤符,向温照索血,温照脸儿一白,没奈何,只得咬牙忍痛,用针扎破指尖,挤出两滴血,点在了鹤眼上,那原本无色的鹤眼,瞬间染上了一层嫣红,鲜艳欲滴,宛如活物。   “妹妹以后就要专学符术么?”温照忍不住多问了一句。   陆婉仪想了想,道:“只是入门容易,师父教什么便学什么,管用便好。”   也是,学什么法诀不重要,管用就好。 第189章 抢是不抢   琐事不多提,陆婉仪出嫁,万青果然如约而来,这一日不是他的还阳日,是特地告了假出来,以他的身份,当然不能明目张胆地在陆府给陆婉仪送嫁,若在陆府露面,保不准就会吓死几个胆小的,把喜事变成了丧事。而是决定趁夜色出了丰城,就在西山脚下等着。温照本也想跟着去,被万青拦了,道是从来只有兄长送嫁,没听过嫂嫂送嫁。温照一想也是,便也作罢,再说上次的事情,她和施家之间有些不愉快,施三少爷见了她,指不定勾起旧事,这大喜的日子里,她也没必要去招人不痛快。   于是万青便独自去了,就在官道边等着,天亮之时,迎亲队必会从此经过,谁知这一等,倒是等出一桩事来。   “唉……”   万青站在迎亲队必经的路边,心思还留在闵县里几桩没办好的公务上,正琢磨着回去以后要如何处置,蓦然间,耳畔却传来幽幽一叹。   此处还有旁人?   他吃了一惊,左右望去,却不见人影,然而哀叹之声,却时有传来。莫不是撞鬼了?万青摇了摇头,哪个鬼敢在他这个城隍爷跟前作怪,便出声喝问道:“谁在此处,出来!”他做这些日子的城隍,这官威已是入骨三、四分,一声喝问,颇有森严气度,果然就惊住了那发出唉叹声的人,一旁的草丛,晃动了几下。   万青瞬时注意到,走到近前,才愕然发现。哪是什么人,是一只狐狸趴在那里,浑身皮毛黝黑一片,在这只有几点星光的夜色下。若不是它自己动了,万青就是再瞪大两只眼睛也难以看到它。血肉之身无法夜视,这一刻。万青有了和温照相同的感叹,若是阴魂之身在此,恐怕他早就发现这只狐狸了。   “你这狐妖,为何叹气?”   西山脚下的狐妖,当然就是小青狐的子孙,万青与小青狐也算处得熟了,知道这些狐狸们并不害人。因此他虽有几分戒备,却也不十分防范,还伸手拍了拍黑狐狸的脑袋。   “我叹我的气,与你何干。”黑狐狸一歪脑袋,不乐意让他拍。两只狐眼在夜色中发着绿光,又眦出牙齿,“别在这里打扰本公子伤心,不然吃了你。”   万青让它给逗乐了,这狐妖瞧不出他身上的城隍之气么,当下便又道:“本官万青,乃此地城隍,你有何伤心事,且管诉来。本官自会替你分忧。”   他这是在闵县给人分忧惯了,一时间不由自己就把这狐妖当成治下冤魂了。   “万青?这名字咋这么耳熟……”黑狐狸瞅了瞅他,一拍脑袋:“对了,你就是让小妹害死的那个书呆子啊……见鬼了,你怎么还阳了?还做了城隍?啧啧,真是一身阴官气息……不对。怎么还有我爹和小妹的气息……”   这黑狐狸当然就是狐十一,也不知它什么时候又回了西山,在万青的身上闻到了狐祖的气息之后,黑狐狸就郁闷了。   万青愣了一下,不由失笑,道:“狐祖与狐十七姑娘正在闵县做客,本官身上有它的气息,也属正常。”   “你不在阴间,跑这儿做什么?”狐十一警惕起来,心中却越发郁闷,心上的人儿嫁人了,它蹲守这儿,正在考虑是抢呢,还是不抢呢,结果就冒出一个身上有狐祖气息的家伙来。上次的教训它可没忘记,就因为没理会温照身上的狐祖气息,结果哥几个被训成了狐孙子,这眼下又来一个,难道它想干一回抢男霸女的事,就这么难吗?   万青不知道狐十一心里的想法,但是狐十一的事情,温照曾经对他提过,此时这只黑狐狸虽然没有表明身份,但看它一身黑毛,又称狐祖为父,万青又不傻,稍一琢磨也就猜出来了,再一想陆婉仪的花轿将要经过此处,他立时就加了几分警惕。   “本官候在此处,为义妹陆氏送嫁,保她平平安安,花轿入施家门。”   他语气不轻不重,警告的意味已经非常明显,狐十一要是真敢打什么坏主意,就得先过他这一关。   狐十一的耳朵耷拉下去,蔫了。它本来就犹豫不决,现在被万青撞破,那点歪心思就更是没了,倒不是它怕了万青,而是怕万青把事情告诉了狐祖,它就吃不了兜着走了,狐祖可是一向以不欺男霸女为荣的。   万青一看它的表情,就松了一口气,狐祖虽然不靠谱儿,但教出来的孩子,大体上,还是不错的,当然,细节上就不用追究了。   “十一公子,大丈夫何患无妻,何必做此小儿女状?天下女子,优秀者何止本官义妹一人。”他开解起狐十一来。   狐十一又叹了一口气,眼神幽幽地看着他,道:“陆小姐本与你有婚约,送她出嫁,你便心甘情愿么?”它瞧着陆婉仪好,便觉得万青也该与它一般的心情。   万青被它问得一怔,半晌才明白过来,顿觉哭笑不得,狐狸的心思,果然诡异,当下便道:“世上姻缘皆有定数,本官与义妹只有兄妹之缘,亦只有兄妹之情,今日义妹出嫁,夫家为福州望族,本官身为兄长,心中只有欢喜之情。”   狐十一愣了一会儿,表情变得有些苦脑,道:“你们人类的感情,真奇怪。若只有兄妹之情,你当初又为何与她订下婚约?”   万青不由失笑,狐狸到底是狐狸,不通人世礼仪。   “你笑什么?”狐十一瞪他。   万青笑道:“婚姻之事,父母做主,媒妁之言,那时我与义妹都还年幼,又懂什么。”后来那一场阴差阳错,虽是料想不到,却也……称心如意。想起温照,他的笑容便又柔和了几分。   狐十一眦了眦牙:“搞不懂你们人类。”   “所以狐祖让你们在人世间历练,让你们明白人情世故。”万青说着说着就又想笑,狐祖一番苦心全白费了,狐狸们就没一个真的懂了的。   狐十一沉默了,再没有开口说话。   天色很快就亮了,日头自东边升起,映出漫天金霞。   “来了。”   狐狸耳朵尖,已是听到了远远传来的敲锣打鼓声。万青从腰后抽出那支金刚大楷,凌空虚画。   “镜花水月!”   阴气化成的字,化为微光消散,尽管周围的景色一点也不曾因此而有所变化,但狐十一却看出些许端倪,脱口赞道:“好妙。”   它虽意外损了修为,不能恢复人身,但这眼光还在,万青施展的法诀,是比结界更为高明的一种障眼法术,结界是死的,但这“镜花水月”却是活的,随施术者的心意自由幻化,迷人眼障。   迎亲队毫无所觉,吹吹打打越走越近,然后骑马走在最前方的新郎施三少爷,就看到了路边一大群人,恭敬肃立,拦在路前,旁边一队乐手,吹奏着喜乐,又有一排长桌,上面摆满碗碟杯盏,杯盏中已倒满了香气四溢的美酒。   当先站着的,却是一位温润清俊的男子。   “可是施家三少?”男子微笑着开口,笑容如三月春风,令人心醉。   施若愚怔了一下,翻身下马,揖手道:“正是若愚,不知阁下是?”   “妹夫……”万青端起一杯酒,递上前来,“愚兄为妹送嫁,在此等候已久,这一杯酒,愿前途平坦,一路顺风,请妹夫满饮此杯。”   “呃……是……”施若愚接过酒盏,见这男子虽然面生,却是风度醉人,迷迷糊糊地就饮了,脑子里还在想,这是陆府的哪位舅兄?怎么以前没见过?   “再饮第二杯酒,愿妹夫与妹妹夫妻和美,白头偕老。”   这一杯是必须饮的,施若愚一仰脖子,酒液入喉,甘醇异常。   “第三杯,祝愿妹夫与妹妹子孙满堂,福禄绵延。”   三杯酒下肚,施若愚彻底迷糊了,正要细问根底,冷不防旁边又窜出一人,手里没拿酒盏,直接就拎了一坛子酒,道:“本公子也是为妹送嫁,来,敬妹夫一杯,要满饮,不然今儿你就别想把咱妹娶回家去。”   施若愚瞅着那起码有十斤重的酒坛子,傻眼。   万青哭笑不得,一拉那人,道:“十一公子,莫胡闹。”   他这“镜花水月”的法术也有限制,别看在施若愚极其他眼中人,这狐十一此时是个人形,但实际上,还是只狐狸,闹得太过分,法术就破了。   “干什么,只许你送嫁,就不许本公子送嫁,哪有这个理儿,是不是,妹妹?”   狐十一吵吵嚷嚷,挣脱万青的手,就窜到了花轿旁边。   陆婉仪早在轿中就已经听到了万青的声音,心中溢满了欢喜,嫂嫂说话算话,真的让义兄来为她送嫁了,正在高兴地时候,蓦然听到了狐十一的声音,顿时欢喜变成了愠恼。   狐狸真讨厌。   但也无可奈何,这西山脚下,是狐狸的地盘,不能得罪,惹了这一个,就能招出一大群来,何况义兄还在这里,她也不愿意跟狐狸起冲突,只得道:“相公,这是妾身十一兄,惯是会胡闹,请多包涵。” 第190章 雅眉的决定   施若愚听了这话,心中不再怀疑,只道是陆氏族中的兄弟,特来给族妹送嫁,当下便腆着笑脸,过来打揖讨饶,道:“十一舅兄,一坛子酒着实太多,小弟酒量浅,今儿饶过一回,莫误了吉日吉时,他日回门摆酒,小弟再陪舅兄一醉方休。”   真要这一坛子酒下肚,他非醉死当场不可,还娶哪门子亲呢。   “成,今儿是妹子的大好日子,本公子也不为难你,且先记着帐,若哪日你对咱妹子不好,让咱妹子受了委屈,本公子也不打你骂你,就把这一坛子酒给你灌下去。”狐十一晃着酒坛子,趾高气扬,竟是恢复了几分过去的嚣张本性。   “不敢……不敢……小弟绝不让婉仪受半点委屈……”   施若愚擦汗,陆家是书香世家,可眼前这位,一股公子哥儿的脾气,也不是陆家哪一房的,真是厉害。   万青也走过来,拍拍施若愚的肩膀,道:“妹夫,我这妹子,在家时,如珠似宝,从不受半点委屈,她生来性子清冷些,是个不惯与人相处的,来日若有什么不周到的地方,我这里先代她给妹夫陪个不是,也请妹夫日后海涵一二。”   “自然,自然……”施若愚继续擦汗,这俩舅兄,一个白脸儿,一个红脸儿,他大感招架不住,尤其是眼前这个,语气虽然柔缓,笑容也有如春风,但身上偏偏却有股威压,让他觉得紧张,于是眼神儿不住地向后瞄。盼着施家跟随来的人,过来几个帮帮腔,奈何那些人竟然全都拥到桌前吃酒去了,竟然一个过来的人都没有。   “二位兄长。相公禀性仁厚,你们莫为难他了。”   总算,还是陆婉仪在轿中听得不忍。开口给施若愚求情,虽然盖着红盖头,瞧不见外头的情形,但是从施若愚紧张的语气中,她几乎就可以想像他的表情。虽然有时候迂了点,但施若愚基本上还是个老实人。   施若愚顿时大大松了一口气,果然还是妻子知道心疼人。这还没进施家门呢,心就已经向着他了,心中立时便对陆婉仪多出几分敬重珍爱。   狐十一还有些不甘,要说什么,万青却一把将他扯走。然后笑着对施若愚道:“既然是妹妹求情,今儿愚兄便话尽于此。”又转头对着花轿道,“他日妹妹若有什么难处,只管捎个信来,便是千山万水之阻,也总有兄长替你做主。”   “多谢兄长,妹妹记住了。”陆婉仪在轿中弯了弯身,她是新娘,脚不能落地。哪怕知道万青看不到,她也躬身致谢。   “那好,就不耽误你们的吉时良辰了。”   万青一挥手,那些拦在路前的人瞬间便退让开来,给迎亲队让出路。   “两位舅兄,告辞!”   施若愚如蒙大赦。原还想再说点些什么,但看狐十一拎着酒坛子对着他直晃,顿时又出了一身冷汗,顾不上说些场面话,连忙收拢了迎亲队中的人,然后翻身上马,飞快地离去。   目前他们离去,万青才挥手散去“镜花水月”,那些乐手、酒水什么的,便都消失无踪,空气中,只剩下浓浓的酒味,唔,方才除了万青和狐十一是真的,就只是这酒也是真的。   “十一公子胸襟宽大,本官敬服。”   老实说,狐十一来了这一手,万青也挺意外,不过,这样也挺不错的,至少狐十一以后不会去打扰陆婉仪了。   “本公子用得着你敬服么。”狐十一一甩头,拽得人五人六的,不过眼神看着迎亲队离去的方向,依旧是深幽幽的。它很想抽自己一爪子,让你装大度,这不,后悔了吧。但知道万青正盯着它看,它就用力把头抬高,想看本公子的笑话,没门儿。   万青自然猜不出狐十一这复杂的心思,他只是想起温照对狐狸们的评价,心中微微点头,虽然非我族类,但其实也还是有些可爱之处的。   狐十一不再理他,转身昂着头向着西山上跑去,它决定了,要在这山中好好修炼,不修出人形,誓不出山。   陆婉仪出嫁之后,温照也就更忙了,离十月初八只剩下不到两个月的时间,万老爷和万夫人商量过后,决定在九月初上,就启程往岷州去,这样路上时间宽裕,到了岷州,也有足够的时候休整,归族之事,不会显得匆匆忙忙。   这搬迁是大事,虽然万家门下的产业一时半会儿不可能全部搬过去,但家里头的那点东西,却是要一一清点装车,万夫人也有心借着这机会,让温照知道万家的家底,自然就是把这重任交给了她,以致于温照忙活了整整七天,这才有闲工夫喘一口气儿。   此时老宅里也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一些琐碎事情,温照索性都交给了雅眉,自己抽了个空儿,去见胡六姐。   居然没见着人,胡六姐的屋子里空空的,安排伺候她的丫环坐在屋外收着晾在阴处的桂花,温照打头便问道:“绡娘呢?”   那丫环随口答道:“在屋里呢,一上午都没出来。”   胡六姐来路不明,虽然名义上是温照的姐姐,但在老宅的下人眼中,温照本也就是来投奔万家的表亲而已,这丫环被派来伺候胡六姐,自然也就不是那么尽心。   “我刚从屋里出来,绡娘不在。”温照当即沉下了脸,心中微微气恼,但却没有发作,这事她自己有责任,没在老宅里把威信竖立起来,下人们对她都有微词,更何况是对胡六姐。   丫环一听,顿时急了,扔了装桂花的袋子,道:“怎么会不在,奴婢今儿一上午就在这屋外头做活儿,真没见人出来。”   “你就没进屋看过?”温照问道。   “胡姑娘没吩咐,奴婢就没进去。”丫环答道。   温照点点头,没再问什么,转身就走了,胡六姐不是普通人,若她有心瞒着人出去,别说是这个丫环,就是温照自己守在这里,也未必能发现。   “环儿,去叫雅眉来一下。”   回了自己的屋子,她就把雅眉唤了来。   雅眉这几天也忙得团团转,人都瘦了一点,但温照唤她,她还是扔下手中的事,来得飞快。   “大少奶奶,唤奴婢有什么吩咐?”四下无人时,雅眉都直接唤温照为大少奶奶,只在人前,才称她为表少奶奶。   “这几日你辛苦了,坐下说话。”温照也不跟她摆什么架子,原就不是那样的性子,硬要装出高高在上来,自己也难过。   雅眉也知道这位大少奶奶的脾气,是不讲什么规矩的,因此屈了屈膝,便坐了,只搭了个边,显出十二分的小心小意来,温照可以不讲规矩,但她不能。   “这次迁回祖地,老宅这边,婆婆有发下话来,一应下人,一个都不带走,但我思来想去,却想问问你的意思,你愿不愿意跟我走?”   本来万夫人的意思,温照是想照办的,但是刚才经了那件事,她就转了念头,老实说,对于管家治事她是真不喜欢,学了这些日子,越发觉得无趣,但二老对她寄与厚望,她也不好就此丢开手,可若真把全部精力都投进去,又哪还有修炼的时间,因此便觉得,应该培养几个可用的心腹出来。这老宅里,别的下人不好带着,但雅眉是知道真相的,带上她回岷州也无妨,何况雅眉的能干温照也看在眼里,与其到了岷州后,重新开始,还不如就带上雅眉,这样也省她不少工夫,只是不知道雅眉自己愿意不愿意。   雅眉低着头,一时不语。   这事情其实万夫人已经把她叫过去跟她提过,不带她走,并非是不看重她,而是因她已经到了嫁人的年纪,说实话,若不是被派来照顾大少爷,早两年前,她就该嫁人了。雅眉不是外头买来的丫环,而是家生子,父母兄弟都在万家,如今万家迁回岷州,家中下人们都先梳理过一遍,愿意跟着去的,都带走,不愿意跟去的,可以留下来,万家一律发还身契,还另给二十两银子的安家费,她的父兄就属于不愿意跟去的,所以万夫人就决定,把她也留下来,还另给了她十两银子和一对银镯做嫁妆。眼下温照突然这么一问,她竟是不知如何回答。   “若你不愿,那便算了。”   见雅眉迟迟不答,只当她是不愿意,温照顿时叹了一口气,好吧,想偷懒是不行了,总不能勉强人家吧。   “大少奶奶,奴婢不是不愿……”雅眉抬起头,像是下了什么决心,“只是因奴婢的父兄都要留在丰城,所以夫人才让奴婢也留下,但若大少奶奶有用得着奴婢的地方,奴婢愿意跟随大少奶奶。”   “诶?”   温照这才知道,雅眉还有父兄在,不是没根没底的那种丫环,已是后悔事先没弄清楚就开了口,一时也没想到雅眉居然愿意跟她走,怔了片刻才问道:“你愿意骨肉分离?” 第191章 腿软   雅眉摇头,忽地起身跪下,道:“大少奶奶,天底下哪有人愿意骨肉分离的,奴婢也是有自己的心思,我那父兄的性子,颇为轻浮,惯是眼高手低的,这些年,若不是奴婢在夫人跟前还有几分脸面,哪有他们这等清闲的日子过,如今他们贪图眼前利,收了银子要留在丰城,只怕不出两年,便有衣食之忧。奴婢愿意跟随大少奶奶,只盼他日,父兄能有个投奔之处。”   温照愕然,这段时间里,万老爷有意教她一些生意上的门道,也让她见过万家的掌柜、庄头们,里面却是没有雅眉的父兄,按常理儿,雅眉这样在万夫人跟前得脸的人,父兄应当也有个好差事,现在看来,却是真扶不上墙的烂泥,要不然,光是凭雅眉的脸面,少不得也得是个小管事、二掌柜什么的。   这么一想,她就觉得雅眉这心思,倒也想得长远,不是拿话来蒙人的。   “难为你有这份心,只要你愿意跟着我,做事尽心,我也不怪你有这份私心,日后但有你父兄来投的那一日,我必会说服婆婆,留他们一口饭吃。”   “奴婢谢过大少奶奶。”雅眉又跪拜了一回,才起身来。   “行了,你做事去吧。”   温照才把雅眉打发走,就见胡六姐忽地自门外走来,进门便笑道:“妹妹你找我有事?”   “绡娘姐姐最近可是忙得很,连什么事都不知道么?”温照带着几分调侃反问,以胡六姐的本事。能不知道老宅里这两天在收拾东西么。   胡六姐噗哧一笑,道:“妹妹这是让我主动开口了,我还等着妹妹赶我走呢。”   万家要走了,这老宅早晚也会脱手处置了。胡六姐再住下去,自然是不方便,温照今天寻她。就是为了这事儿。   “姐姐少打趣我,这宅子虽说是要脱手的,但万家又不急着用钱,总不至于三日五日就要把人全都挪出去,何况这么好的宅子,能买得起的人又有几个,总还要拖个一年半载的。姐姐若是喜欢,再住一段时日都不妨事,哪里就至于现在就赶姐姐走。”温照翻了个白眼,她想调侃一下胡六姐,不想却反被胡六姐给调侃了一下。   胡六姐笑道:“这宅子真打脱手么?总归是不要了。不若便卖给我如何?”   温照大愕:“你要买?”   胡六姐点点头,道:“早在知道万家要迁回岷州时,我就在想这事儿,只是你不开口,我也不好主动提,开个价吧。”   “可是,绡娘姐姐,你应该没有户籍吧。”温照惊疑着问,这买卖房宅。可不是一手交钱一手交房这么简单,是要去衙门过户的,过户又是要查户籍的,胡六姐一只狐狸,哪来的户籍。   胡六姐笑道:“我自是没有户籍,要借用旁人的。我只管出钱就成。”显然是早就打算好了。   温照见她已经准备周全,便知她是来真的,不是玩笑,反正这宅子总是要脱手的,卖谁不是卖,狐狸又不是没钱,要知道小青狐可是黑了她一半的陪葬去,都换成了银子,摆在那里没动呢,当下便道:“姐姐要买,自是好的,这事我与公爹说去,不会要姐姐的高价,不过这户籍要过到谁的头上,却是要让对方出个面才行。”   “那人妹妹也认得。”胡六姐大大方方地道,“就是万生堂的那位李捕头。”   “啊……咳咳咳……”温照被自己的口水给呛住了,猛咳了一阵,才抬头瞪圆眼睛,“李不平?”   胡六姐含笑点头,温照却更加惊讶,这两人是怎么搞到一块儿去的?以前她拿李不平跟胡六姐开玩笑的时候,胡六姐还毫不理会,怎么现在居然就好到这地步了?   “什、什么时候的事?”她忍不住好奇,问出口后,才忽地想起,最近胡六姐时常出门,不用说了,就是最近的事,也不用胡六姐回答,已是笑着道,“恭喜姐姐,觅得如意郎君。”   不得不说,小青狐的眼光还是挺准的嘛,李不平跟胡六姐,挺配。只是一人一妖,也不知能否长远。温照感慨了一阵子,却也不好管这事儿,她不想做棒打鸳鸯的人,也不想尽力促成,只能顺其自然。不过这老宅过户的事情,她还是跟万夫人提了,并帮着说了几句话。万夫人想着胡六姐帮着守在老宅这么多日子,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再看着儿媳妇的面子,便答应了,也没要胡六姐的高价,反而还让了些便宜给她,算是答谢了。   不过三日,便到衙门里去过了户,李不平也不知道怎么被胡六姐骗了过来,当了这个户主,把房契交给胡六姐时,还拍了胸脯担保:“胡姑娘只管在这里住下,丰城人都极好,即使偶有几个不开眼的,有本捕头在,绝不敢放肆。”   胡六姐笑盈盈地屈膝行礼,道:“绡娘日后,便全蒙捕头关照了。”   这笑容当真是千娇百媚,看李大捕头眼都直了,待到胡六姐转身离去,他还伸着脖子远眺,直看得代表万家过来办过户手续的温照好气又好笑,在旁边轻咳一声。   “李捕头,小心眼珠子别丢下来了。”   李捕头这才回过神来,面上大窘,哼哼哈哈几声,没说出什么撑场子的话来,只好一按腰间捕刀,道:“本捕头还要巡街……”   一脚迈出去,被衙门外的门槛一绊,直接就是一个标准的五体投地。   温照大乐,捧着肚子差点没笑抽,从李不平身边走过,想想还是蹲下来,对摔得爬不起来的李不平道:“李捕头,可是觉得腿软么?”   想当初,李不平跟小青狐斗嘴的时候,那嘴巴可硬得很啊。   李不平丢人丢大发了,哪里知道温照是一语双关,干脆把脸往地上一埋,假装啥都没听见。   行装都打点好,人事也都安排好,九月初上,挑了一个宜出行的日子,万家一家人,连带那些愿意跟去岷州的家仆下人、掌柜管事们,浩浩荡荡便出了丰城。   人多,车多,行装又重,两百多里路,从月初直走到月底,这才到了岷州,差不多每天才走十来里路,可以说是慢到了极点,中途万青醒过来一回,没有下车,就在车上跟温照说了一天的话,他告诉温照,春三娘已经被无常逮回了阴间,并且他还特地派了鬼差把岷州附近梳理了一遍,确保不会再有凶魂作怪。还交给温照一撮毛,是小青狐听说了虎妖的事以后,忍痛从尾巴尖上拔下的。   “把爷的毛带在身上,什么妖魔鬼怪,闻着味儿就得退避三舍,哈哈哈……”   可以想见小青狐说这话时,头抬得有多高。温照很奇怪,这位狐狸祖宗这回怎地忒大方,想当初它在施家屋顶上撒了泡尿,那也是占了人家大便宜的,自己最近好像没给它啥好处吧,难道是万青?她马上瞪着他,追问道:“你答应它什么了?”   万青失笑,道:“你对狐祖的性子倒是摸得清楚。我也不曾答应它什么,是它自己高兴,赶明年开春的时候,西山上,大概又要多两只小狐狸了。”   “什么?真有傻孩子让它拐着了。”温照一听就明白了,顿时惊呼。   万青笑道:“也不是拐着……胡十七姑娘的性子你又不是知道,最是活泼单纯,你都喜欢她,何况是孩子们,狐祖欺负孩子时,她就拼命护着,怎么不招孩子们喜欢……”   好嘛,这一对儿父女,是一个扮黑脸,一个扮红脸,拐孩子拐得轻而易举。温照虽是吃惊,却也不怎么后悔,孩子们都是自愿的,又不是被逼的,不过胡绯还真是魅力无敌,小青狐拐了那么久都没拐到一个,她一去,这才多久,就拐上两个了。   万青走后,温照就让雅眉赶着绣了一批香囊,一个香囊里塞上几根狐毛,小青狐这一撮毛,虽然看着只有指头粗细,但它的毛又细又软,数数不下百来根,每个香囊里塞上几根,数一数也塞了二十四、五个香囊,万家每人一个当然不够,但除开那些整天在内宅伺候、不怎么出门的丫环仆妇,再分一分,也就差不多够用了。当然,万家二老还有万继祖的香囊,不但绣得特别精致,里面的狐毛也塞得分量最足。   假称是庙中求来的护身符,一到岷州,温照就把这些香囊全部分派下去。万老爷在岷州遇险的事情,万家下人们大都知道一些,护身符管用不管用另说,温照此举,倒是让不少人心中感到暖洋洋的。   新居在岷州城北,地方不算很大,宅子也有些老旧,不过去年刚刚翻新过,是人到就可以立时住进去的。万老爷吃一堑长一智,受了上回的教训后,就把买宅的事情交托给了族长万宗然,以避免再沾惹什么麻烦。   万宗然这族长,倒也是公正公平,尽力帮忙,也没在私下占万老爷什么便宜,这宅子的清理还是他派了万姓的族人帮着弄着,家具摆什什么的,都一应齐全,所以当万老爷一家子到了岷州,根本就没费什么力气清理宅子,直接搬了行装就入住。 第192章 请道长   宅子虽然不算很大,但前后院布局很是规整,万家人口也不多,万家二老占了正房,万继祖养在正房旁边的罩房中,温照和万青住了东厢,另外还有几间耳房,伺候他们的下人们挤一挤就住下了,另外那些跟随而来的掌柜管事及其家人,万老爷则很大方地出钱替他们在外头租了房子。   虽说这宅子远远不能跟万家在丰城的宅子相比,但万老爷却觉得,初来乍到,低调为好,等以后混熟了,再慢慢选个风水好的地方建大宅。   头一天,万宗然过来转了一圈,看万家在忙,没多打扰,只跟万老爷说了一声有什么需要尽管找他就走了,忙活了两三天,一家老小都安顿好了,万老爷才带了一家子去族长家拜访。   万宗然的妻子方氏已过世,秦氏如今虽是宗妇,但到底差了辈份,便请了族中的二伯母李氏来陪万夫人说话。   温照又见到了秦氏,自是亲亲热热,惹得李氏直乐呵,笑着对万夫人道:“瞧她们,分明只见过一面,却跟亲姐妹俩似的。”   万夫人也笑应道:“我这儿媳妇,出身小户,大家的规矩不大懂得,就好在性子爽朗,懂得体谅人,心肠儿又软,与谁都说得上话,这讨人喜欢的性子,便是有些不足,我也就不放在心上了。”   李氏顿时就有些好奇了,虽然她没有亲眼见这一支万姓有多少家财,但既然要归族,总归是打听清楚了的。她虽是妇人,却也听说了一些,知道万老爷在丰城有个万财神的名号,不是普通的富贵人家。这样的人家,如何长子媳妇却是个出身小户的。   没等她拐弯抹角地问出来,万夫人就主动交代了。道:“唉,我那大儿子,打小就身子骨不好,那时候病得快不行了,请在许多大夫来看,都说看不好了,一个两个都这样说。后来没得法子,只好试一试冲喜的法子,合了许多的八字,才终于挑出这么一个合适的,虽说出身寒微了些。但那个时候,哪个还在乎这些,大嫂子你是不知道啊,孩子那时病得连门都出不了,丰城好多人都当他已经去了,我家老爷连灵堂棺椁都准备好了,可谁曾想,这儿媳妇一进门,他的病竟渐渐好转了。眼下虽还要时常卧床,但偶尔出个门,也不妨什么事了。”   “哦,那你这媳妇可是个福星入门啊。”李氏一听是冲喜的缘故,便又多看了温照几眼。   温照虽是跟秦氏亲热地说着话,但这边的动静也注意听着。这时发现李氏在看她,忙便转了身子,过来,笑道:“该说是妾身的福气,祖上烧了八辈儿的香,才保佑妾身得了善心又爱护妾身的婆婆。”   她知道万夫人这是借机向大家宣告万青的存在,又以他体弱多病为由,来掩盖他不大出门的状况,这样即使以后万青隔十天才出来露个小脸儿,也不会有人怀疑什么。而且用了冲喜一说,又可以遮掩万青曾经死过的事情,万一有人从丰城来,听说过万家的事情,也可以用以讹传讹来搪塞过去。   万夫人便指着她道:“听听,她这张嘴,多会哄人。”   李氏又笑了起来,道:“十八侄媳果然会说话,不像我家那两个媳妇儿,都是惯不会哄人的。”说着,还故作叹息。   万青按照万姓族中的排行,在他这一辈儿,排十八,因此李氏直接就以排行称呼了。   秦氏便插了口,道:“三弟妹和六弟妹倒确实都是锯嘴个葫芦的性子,二伯母爱听哄人的话,改明儿,侄媳告诉两位弟妹,教她们买只饶舌的八哥回来,调教好了,日日陪婆婆说话。”   这自是玩笑话,听得万夫人和温照都笑得不轻。   “听听,这一个两个,都是个个会哄人的,哎哟喂,怎地我就没摊上这好运气,偏得了两个锯嘴葫芦当儿媳妇。”李氏拍着大腿,更是笑得前仰后合。   笑过之后,李氏继续和万夫人唠家常,秦氏便悄悄拉着温照,问道:“十八弟妹,有件事儿,嫂子一直憋在心里,今儿便向你请教,弟妹可莫怪我搪突。”   温照忙道:“大嫂有话直问便是。”   “上回弟妹来,请的那位道长,可还能再请到么?”   秦氏这么问也是没办法,上回温照跟着万老爷回了丰城,万仕就到处去寻那什么仙山,又在琢磨什么方寸间,见着和尚道士就问他们是不是来自龙虎山,整个人都快走火入魔了,好在这回万家来了就不会再走,眼瞅着万仕这副样子,秦氏也只好向温照求助,好歹把那位道长再寻回来,让万仕见一见,他兴许就好了。   温照不知内由,见秦氏如此问,不由一惊,道:“大嫂,莫非岷州又出了什么凶地不成?”   “没有,没有……”秦氏不好意思说出万仕的入魔,只得道,“我也只是好奇,那处鬼宅,自你们走后,便再也没有闹出有人失踪的事情,只是那地方凶名在外,虽是没事了,却也没有什么人敢去,荒废在那里,实是可惜,我是想着,若能请得那位道长来,再做一场法事,才可使人安心。”   “那地方还空着么?”温照重点听到了这句,心中顿时一喜,虽说没了虎妖和春三娘法术的维系,原本漂亮的庄园已经变成了一片废墟,可是玉峰山脚下那大片土地,一则肥沃,二则山清水秀,实在是处风水极好的地方,万想不到隔了这几个月,那地方居然还空着,这便宜要是不占,可不就傻了。   一时间,她忍不住就在心里盘算开来,要怎么劝说万家二老把那地方买下来,倒是把秦氏的问题给疏忽了,惹得秦氏又问了一遍,她才恍然过来。   “若要请那道长来做法事,倒也不是没有法子。”给了秦氏一句话,温照便双眼发光地反问,“请问嫂嫂,那处地方归在谁人名下?若是想买卖,又该怎么做?”   秦氏吓了一跳,惊呼道:“什么?弟妹想要买下那凶宅?”   她的声音高了些,惊动了相谈正欢的李氏和万夫人,万夫人倒也罢了,李氏却是闻声色变,道:“买下什么凶宅?”   秦氏道:“是玉峰山脚下的鬼宅……”她脸色微微发白,也没想到自己随便找了个借口,却引来温照这样的想法,虽说那鬼宅已经被道士破去,可是凶名在外,到底还是不吉利。   “这怎么可以!”李氏的声音又尖锐了几分,“十八侄媳妇,赶紧打消这主意,你啊,年轻轻的,到底不知轻重,那是什么鬼地方,旁人避还来不及,哪有你这样冒失往上撞的,你当七叔叔从那里脱险,便没事了么。”   说着,又埋怨万夫人。   “七弟妹啊,你这儿媳妇可真是胆子大,她不晓得厉害,回去你可得好好教她,不能这么没头没脑的……”   万夫人尴尬,不好说自家儿媳也不是普通人,只得支吾应着。   温照没想到她们反应这么大,也不好让万夫人再尴尬下去,连忙起身解释道:“二伯母,侄媳只是随便说说。”   “说说也不行。”李氏疾颜厉色,“莫说只是说说,想想也不行。”   “是,侄媳知道了。”温照垂头丧气,先看这位二伯母,还挺和善的一个老太太,没想到板起脸来,也挺凶。   万夫人见自己的儿媳妇吃瘪,有点不忍,也有点想笑,她这儿媳妇,平素是神气活现惯了的,什么事儿她都拿得住主意,不想今天也有被训得不敢抬头的时候。   灰溜溜地从族长家回去后,万夫人才认真问她:“照娘,你真想买下那处鬼宅?”   温照一听万夫人的语气,并没有责怪她的意思,立刻精神一振,道:“婆婆,你不曾见过那里,真是一处极好的地方,我当初一见,就喜欢上了。”   万夫人见她如此,不由失笑,道:“我自然知道那是极好的地方,不然你公爹那样的见识眼光,也不会被哄骗了去。只是那里到底出过凶鬼,只怕阴气重了些,不宜人居吧。”   被万夫人这么一提,温照猛然想起,还真是,那个地方的阴气,不是一般的重,她是在阴间待惯了的,自然不觉得有异,可是万家二老只怕是受不住的。   一时便垂头丧气,道:“是儿媳欠考虑了。”   说是这么说,她可没那么轻易打消主意,脑子里盘算了一会儿,又开始眼睛发亮,道:“婆婆,那地方虽是阴气重,但若请来正清道长,布下五行阴阳阵,岂不就没了后患之忧。”   五行阴阳阵,最能平衡阴阳,那地方的阴气虽重,但到底处在阳世,阳世中的阳气更多,只要以合适的手段平衡一下,问题也不大嘛。   万夫人见她执着,便也不驳她,只道:“待你请来了正清道长再说其他。”   得了万夫人的允许,温照自然是兴致勃勃,当即就把陆婉仪给她的信鹤符取出来,递了消息过去。那正清道长身在何处,她自是不知,但陆婉仪与他是同门,要寻他必是容易得多,请人之事,当然还是交给陆婉仪最合适。 第193章 古井   正清道长要来,也没那么快,温照却是按耐不住,挑了个半夜无人时,偷偷又去那处鬼宅看了看,打算寻出那里阴气重的缘由。   不料才到那地儿,便听到一个清清冷冷的声音响起。   “温娘子。”   “诶?”温照一转身,便见皎皎月色下,狐九公子站在一株柳树边,静静地望着她,颀长的身影,伴随着树影,拖得很长很长,一身玄袍,衬出他如玉般的面庞。   “九公子,你怎么在这里?”她大为惊讶。   狐九公子淡淡道:“此处阴气纯净浓重,正是修炼之地。”   “哦。”温照恍然,不错,这地方的阴气,可比那处地底阴穴要来得纯净得多,再适合狐九公子修炼不过,怪不得他又回到这里来,也不知道在这里修炼多久了。   一时间,她心里又开始犯难,瞅这情况,狐九公子是打算以此为家了,被狐狸占了窝,恐怕这地方她就打不了主意了,不禁就愁眉苦脸,可恶,来迟一步,去了虎妖,来了狐妖,这天底下的好地方,难道都要归了妖怪不成。   “温娘子可也是要来此处修炼么?”狐九公子见她面露难色,不由微微一怔,她这是不想同他一起修炼吗?   “不是,妾身是来寻那阴气源头……”温照下意识地回答,然后又一捂嘴,这话说的,听着倒似是她是来跟狐九公子抢阴气的,别惹恼了狐狸小心眼报复她才好,连忙偷眼看狐九公子的脸色。唔,还好,没啥不高兴的样子。   狐九公子微微点头,道:“若是要寻源头……温娘子。请随我来。”   说着,他转身便走,温照想了想。只能跟了过去。左转右转,却是来到废墟深处,这时才发现,那荒草掩盖之处,竟是有一口古井,靠近井口,便可听到里面咕噜水响。似是里面的井水都沸腾了一般。   眉心中微微动了一下,温照一怔,以为活鱼要出来,谁知只是一动之后,活鱼便又没了动静。尽管它没有出来。但她还是感觉到了这口井的不寻常。   “是这里?”   温照只在井口探了探头,顿觉骇然,果然不寻常,这哪里是井水沸腾了,分明是有一缕缕的阴气从井底透上来,带动了井水的翻滚,似乎还有什么东西飘在水面上,没等她看清,狐九公子却是突然伸手一摄。把那东西从井中摄了出来。   “这便是阴气源头,不但时时有阴气从里面冒出,还常有一些果子,这些天来,我收了不下二十颗。”   狐九公子摊手手掌,一颗青色的如鸽蛋大小的果实静静地躺在他的掌心中。   “彼岸花的果实!”   温照倒抽一口冷气。蓦然回首看向古井,失声道:“这口古井,连通着黄泉!”   太令人震惊了,虽然在阴间时,她曾经听过黄泉连通阳世的传言,但传言只是传言,从来没有被证实过,没想到如今,竟让她亲眼见到了。   古井连通黄泉,岂不是说,若有阴魂发现了通道,便能从阴间来到阳世,而活人跳进井中,也能到达阴间?这样一来,阴阳岂不乱了套。   “原来如此,怪不得……”狐九公子若有所思,又低头看手中的果实,“这果子,吃了会使人忘却今生?”   居然大有想尝试一下的意味,唬得温照一把从他手中抢了过来,道:“别瞎吃东西,这果子若没有渡厄舟相佐,只会让你变成白痴。”   狐九公子看她紧张的模样,竟是忽地笑了,眯着眼睛,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看得温照直觉得眼晕,连忙移开眼,在肚子里暗骂一声狐狸精。现在她有些明白了,春三娘是怎么被迷得团团转的,这狐九公子不笑的时候还好,这一笑,简直就要人老命,连狐大公子那样的夺目风姿,都要被他比下去,狐魅狐魅,果然是不分男女老少。   还好,她已经有了万青,抵抗力已经很强了,若是换做刚认识狐九公子那时,他就像现在这样笑,恐怕真得变成花痴,想想当时春三娘被迷得七晕八素,抱着根柱子发春的模样,温照就不自觉地打个寒颤,退开几步,她可不想自己也这样丢丑。   狐九公子见她退开,也意识到什么,瞬时便收敛了笑容,恢复了一惯的清冷模样,道:“温娘子既不是为修炼而来,便请回吧,勿要扰我修炼。”   居然下了逐客令,温照瞪眼,很想反驳这又不是西山,但想想狐九公子毕竟是帮过她大忙的,不好意思反目,只得讪讪地离开了。回去以后,越想越觉得这事儿不对劲,一个连通黄泉的古井,怎么都有些很蹊跷的感觉,可是她又琢磨不出其中的养分,干脆,就写了家书,当做祭文烧给了万青。   不曾想,隔日万青就还阳了。   “相公,今日不是休沐,你怎么回阳世了?”温照被乍然从床上起身的万青给吓了一跳,赶紧上前替他活动筋骨,毕竟这又躺了好几天呢。   “带我去看那口古井。”万青的神情的很凝重,温照一看,就知道那口古井果然有问题,不再多问,取来衣裳替他穿好,然后扶着他就出了门。   万青每每还阳,都在三更以后,接近五更的时分,正是夜色最黑之时,夫妻俩个悄无声息,谁也没有惊动,便到了玉峰山脚下。   狐九公子正在古井边上修炼,听到响动,睁开眼,见是万青和温照,不由得微微一惊。   “九公子!”万青揖手,对狐狸很是客气,“本官奉判官之命,前来探查古井。”   狐九公子沉默片刻,还了一礼,什么也没说,径自让开了,一闪身恢复了狐狸真身,跳上一棵树假寐去了。万青此时虽是心思甚重,却也不由一笑,西山上,大抵这只狐狸是最好说话的了。   绕着古井转来转去,要不是温照拉得快,他几乎就要跳进井里去试试,是不是真的能从此间回到阴间。   “相公,你现在是血肉之身。”温照死拽着他的衣裳,好气又好笑。   万青这才想起,血肉之身可经不起水泡,不由得讪笑,道:“为夫一时忘了。”   “这口古井……是不是真有问题?”温照轻声问道。   万青的神情再次变得凝重,道:“现在不好说,我要取些井水回去。”   温照的书信一到阴间,他当时也觉得不对,就通报给了冥府,不想紫衫当天回了公文,让他亲到阳世一查,再取些井水回去。万青立刻就意识到,这古井果真有问题。有多大的问题,他也不知道,但紫衫如此重视,甚至不惜让他往阳世跑一趟,便可知其轻重,但他也不知让妻子担忧,因此说得含糊。   但温照又岂是这么好糊弄的,见他神色凝重,便知道绝对是大问题,既然是大问题,那么这个问题的源头,当然是要控制在自己手中比较好。因此万青取了水一走,她转身就又来找狐九公子。   “九公子,此地恐有些不对,你还是早早离去为佳。”   “此处适宜修炼,我不走。”狐九公子很是直接地拒绝了她的要求。   “九公子,妾身并非玩笑。”温照急了,这狐狸咋这样死心眼。   “我也不是玩笑。”狐九公子静静地看着她,神色清清冷冷的,却有着一抹不容置疑的坚持。   温照无法,只得回去另想法子。   法子没想出来,但十月初八已是到了,这是万家归族的大事,是万姓开祠堂的大日子,几乎所有在岷州的万姓族人都齐聚祠堂,但万青却迟迟没有还阳。   本来,这一天是该他还阳的日子,也是万夫人做主给他定下的和温照圆房的日子。   “青儿该不会又出了什么事吧?”   眼见儿子未醒,万夫人顿时提心吊胆,莫不是儿子在阴间出了什么事?   “婆婆,莫急,许是相公被什么事情拖住了脚,您也知道,他这城隍爷当得辛苦,闵县里事情又多……”温照在一旁劝慰,心里却猜测,多半是那取回去的井水,真查出什么问题来了,所以万青才被拖在了阴间。   “今天是大日子,便是再有什么急事,也应以这边为主,这孩子……唉……祭祖他不出面便也罢了,反正这些日子,我在外头逢人便说他体弱多病,见不了人,也不会惹人怀疑,可这定好的圆房日子,他不回来,我可到什么时候才能抱孙子哦……”   感情万夫人最担心的是抱孙子的事,温照刹时无语。   “行了,少说几句,时辰快到了,也罢,让儿媳妇在家里照应着,咱们带上继祖,去祠堂。”万老爷看看天色,知道不能再等下去,便发了话。   反正女人不能进祠堂,温照去或不去都一样,不如留她下来,就说大儿子发病不能出门,留儿媳妇在家照顾,也能遮人耳目。   万夫人虽不大情愿,但也只得起身,抱了小儿子继祖,随万老爷去了。   送了二老出门后,温照便折身回到房中,坐在万青的床边皱眉苦思,却在这时,眉心中突然一动,一直懒洋洋装死的活鱼,终于肯出来透口气了。 第194章 紫衣人   温照此时没有心情理它,就打了盆水,让它自己玩去。不料活鱼却是一张嘴,吐了个泡泡给她。这泡泡跟鱼鳞一样,迎风便涨,转眼间,居然将她整个人都笼了进去。   “干什么……呃?”   温照正要质问,蓦然间,却是愣住了,因为泡泡里,多出一个人来。   一个紫衣男子,离她很近,却依旧看不清面容,只有那高高在上的气息,让她依稀知道,这个紫衣男子,就是活鱼一而再、再而三地曾经警示过她的那个人。   然而,以前这个紫衣男子出现在泡泡中的时候,只有模糊的身影,离她很遥远,但这一次,她身在泡泡中,与他近在咫尺,不知是不是错觉,她竟然感觉到了他呼出来的气息,仿佛这不是一道幻影,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下一刻,温照蓦然毛骨悚然。   他动了……不是错觉,他真的在动,抬脚,举步,一步就跨出了泡泡,来到了万青的床边,然后俯下身体,似乎是在凝视着万青。   “你要干什么?”   温照大惊,待要追出来,却发现自己怎么也无法从泡泡中出去,像是一层气膜,将她死死挡住了。   “道藏,这是怎么回事?”   她看向活鱼,却发现,活鱼居然挺尸了。可恶,这家伙每到关键时候就装死……等等,这回是装死,还是真死?肚皮都朝天了,一对鱼目也变成了典型的死鱼眼,半丝生气也没有了。   心思有些乱。也没心情去分辨活鱼是装死还是真死,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温照忽地明白了什么,转头看向那个紫衣男子。道:“你才是道藏?”   或者是一直隐藏在鱼身里面?他究竟是谁?   温照觉得自己有点脑子不够用,她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更不明白这个人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露出真身来。   “有什么事情你对我说。不要碰我相公!”   紫衣人缓缓转过身来,看不清他的面容,似乎有一层薄雾笼罩在他的五官上,隐隐约约,却似乎是笑了一下,然后他一俯身,瞬间就与万青的肉身融合到一处。   “你……”   温照勃然大怒。向他冲去,原本怎么也弄不破的泡泡,这一次却一冲就破,然后她一把揪起了紫衣人、不对,是万青的衣襟。用力摇晃,怒道:“混蛋,从我相公的身体里出来。”   千防万防,防了那些妖怪阴魂,没想到,今天居然让这么个家伙给钻了空子,是自己一直信任的道藏,算起来还是她的师父的人。   温照非常愤怒,不仅是因为紫衣人占据了万青的肉身。更是因为她被欺骗了这么久。   “娘子……别摇了,头晕……”万青睁开了眼睛,笑了。   温照看着熟悉的眼神,熟悉的笑容,不由分神,指尖微微一松。旋即又猛地抓住万青的手腕,拼命往他的身体里灌输阳气。阴魂最怕阳气,她不信逼不出这个家伙。   “混蛋,谁是你娘子,出来,给我出来……”   “别灌阳气了,真的是我……快扶我起来,不然真赶不上开祠堂了。”万青苦笑起来。   “还骗我,我看上去就像个好骗的傻子吗?道藏,你到底想干什么,出来说话,欺负一个魂不在的人,你也好意思。”眼见阳气真不管用,温照恨恨地松了手,咬牙切齿,要不是这家伙占了万青的肉身,她真就一剑捅过去了。   “呵呵……”   万青……不对,是紫衣人笑了,然后他真的从万青的肉身里走出来,但原本模糊不清的面容,却变得清晰起来,眉目分明,却活脱脱是万青的模样。   温照连忙把万青的肉身扶回床上躺好,一转身就看他顶着万青的脸,顿时又怒了,道:“你变成我相公的模样做什么?”   紫衣人笑道:“我占他的身体你不愿意,好歹也给我一张脸吧。”   “你自己本来没脸吗?”温照被他不着调的话给气乐了。   “是没有啊,你看到我那么多次,有看到我的脸吗?”紫衣人一本正经地答道。   温照被噎得差点说不出话来,半晌之后,她才皱着眉,问道:“你究竟是谁?”不是道藏,道藏没这家伙这么狡猾。这样想着,她忍不住又看了一眼活鱼,依旧挺着肚皮,不是装死,是真死。   “我是谁,这得问你啊。”紫衣人依旧一本正经。   “你是谁还要问我?我是你娘啊……”温照再次被他逗乐了,明明心中气得很,可瞥见他顶着万青的脸,在那装无知的模样,她又气不起来,反而有种想笑的感觉。   “没错啊……我是谁,由你来决定!”紫衣人始终都是一本正经。   温照愕然,脑中不知怎地,竟是灵光一闪,然后失声惊呼:“你是第三颗果实?你、你、你什么时候出来的?”   紫衣人又呵呵地笑了一声,道:“我从来就没在果实中,第三颗果实是空的,骗人的而已。”   “是哦,你在鱼腹里。”温照忍不住又看了一眼活鱼。她有点明白了,自己身上的三颗果实,是在那片有着地藏王道场的幻境里被附身的,而那幻境,却跟活鱼有些关系,也就是说,实际上,是这紫衣人设的局,故意把她引入幻境,故意让三颗果实附在她的身上,那么其中一颗果实是空的,自然也就不奇怪了。   “所以……你是阎君?”   紫衣人的身份呼之欲出,温照反而镇定下来,只是做最后的确认。她想起小青狐曾经对阎君的评价,在佛光普照阴间时,他就已经开辟了如今阴间的雏形,在魔陀当道时,又是他站出来,一呼百应,召集阴间群雄联手杀灭魔陀,最后同归于尽,这样的人物,雄才大略,威震阴间,却想不到竟有一天,会站在她的面前。小青狐说他不会轻易就魂消魄散,果然,他确实没有,不但没有,反而还布了一个局,骗了所有人。   “阎君早已经不存在了……”紫衣人摇了摇头,没承认,也没否认,“你现在看到的我只是一条鱼……”   听他自认为鱼,温照有种想笑的感觉,但再想一想,却又笑不出来,就算是一条鱼,也不是普通的鱼,没看所有人都被他耍了么。   迟疑了片刻,她终于又问道:“你出来,究竟想做什么?”   “我要那口井。”紫衣人语调很缓,很像万青平时说话的语调,但是那语气中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势在必得,十分的霸道。   “井?”温照更加愕然,“那井连通黄泉,你要它做什么?”   紫衣人笑了笑,依然用缓慢的语调,悠然道:“反攻阴间。”   “啊……咳咳咳……”   温照一口气没顺,猛咳起来,两只眼睛不可置信地瞪着紫衣人,反攻阴间?是他说错了,还是她听错了?这个理由……可真生猛!   “你觉得很好笑?”   紫衣人的目光落在了她的身上,温照瞬间感受到极大的压力,连忙摇手,道:“我没笑。”她明明是在咳好不好。   “但你心里觉得好笑。”   “没有,真没有……”温照否认,“我只是在想,你就一个人,怎么反攻阴间?”   紫衣人淡淡笑了,道:“谁说我只有一个人?如果我没有那个能力,你以为现在那个没用的家伙,又为什么眼巴巴地要跟阴荒万鬼之祖结盟。”   温照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紫衣人口中的那个没用的家伙,就是指冥君。   “他、他、他们结盟,要对付的是你?”她结巴了。   “这个你不是早该知道吗?”紫衣人见她结巴,不由觉得一丝好笑。   “我以为他们要对付的是魔陀。”温照脱口道,要灭世的不是魔陀吗?怎么会变成眼前这个家伙。   紫衣人一撇嘴,不屑道:“一个魔陀有什么可怕,再厉害他也恢复不了当年的修为,即使是当年,他也不过是仗着佛陀的余荫而已,如今佛陀魔陀双双降世,自然有佛陀压制他,那个家伙再没用,也不会怕了魔陀。”   “可是你什么要反攻阴间?阴间不是你一手建立的吗?”温照就想不明白了,好端端的,反攻阴间干什么,再说了,阴间也不是冥君从阎君手上夺过去的,人家也是收拾烂摊子收拾出来的,辛辛苦苦多少年,才有了现在的阴间,没功劳也有苦劳好不好。   “阴间是我一手建立的。”紫衣人淡淡地重复,是他的,凭什么落在别人手中。   温照一呆,但她反应也很快,马上明白了他的意思,又道:“可是你也说了,阎君已经不存在了,既然不存在,那还争什么?”   “但是,我又回来了。”   “做为一条鱼而回来?”温照很不客气地反问。   这句反问太过犀利,以至于紫衣人都一时哑口,好一会儿才失笑道:“你看到的只是我的一缕分神,养神诀你也修炼过,应该知道修炼到大成以后,便可化身亿万,真正的我,不在这里,也不是这条鱼。”   温照瞠目结舌。 第195章 浆糊   “我要那口井。”紫衣人重复着他的要求。   “你这么强大,要一口井还跟我说什么,自己抢去啊,一只狐妖不是你的对手吧。”温照回过神,皱眉问道。   紫衣人摇了摇头,道:“我要这口井,佛陀也要,魔陀也要,他们因你而降世,所以也只有你可以阻止他们夺井,我要的,是你的一句话。”   “你打不过他们?”温照又奇怪了,听紫衣人刚才的语气,分明是没把佛陀魔陀看在眼里啊。   “他们联手,我打不过。”紫衣人倒也不作遮掩,打不过就打不过,没什么不好意思承认的。   温照恍然,佛陀和魔陀本为一体,分开来修为就会减弱,所以单打独斗,阎君不惧,但他们一联手,就会变回那个曾经将佛光普照了整个阴间的地藏王菩萨,阎君自然又不是对手了。   “那口井,只是连通黄泉而已,顶多就是不通过鬼门关,就可以直接进入阴间,有这么重要吗?”她还是疑惑。   “你修为还浅,不懂其中的道理。我只要你一句话。”紫衣人突然敛了神色,眉目之间,渗出威势,十分迫人。   “不行。”温照想也没想,就拒绝了。   “理由。”紫衣人也不生气,只是追问了一句。   “阴间很好,不该被破坏,无论它是否曾经属于你,都已经是过去的事情。古井会有冥君来处置,它不会归你,也不归佛陀和魔陀。”温照坚定地道。她在阴间生活了几年,已视为家乡,岂会由人破坏。   紫衣人微微眯眼,气势更加迫人。道:“我可以让阴间变得更好。”   “那你直接跟冥君抢去,不要牵连阴间,想通过古井偷偷地入阴间。我说不行就不行,回头我就让人把古井填起来。”温照毫不退让,拿气势就想压她,门儿都没有。   紫衣人见她不怕,也觉无奈,道:“温娘子还请三思为好。”   语罢,不再多言。竟然又附上了万青的身,自床上坐起。温照大骇,喝道:“你……”声才出喉,冷不防却被紫衣人一指点在眉心处,顿时全身动弹不得。   “借此肉身一用。道藏且先留你处。”   活鱼的鱼身飘起,却仍被紫衣人放回了温照的眉心中,然后他便整理衣裳,冲温照回眸一笑,飘然而去。   温照大急,这混蛋分明是挟持了万青的肉身,要逼她答应啊,想要追过去,可是无论她怎么用力。也无法动弹一下,刚才紫衣人一指,把她的“神”给定住了,“神”不能动,身体当然也不能动。差不多过了半个多时辰,她才忽觉浑身一松。手脚终于可以动了,此时再追出门外,哪里还有紫衣人的影子。   对了,古井,他也许是去古井那里了。想到这里,温照拔腿就向玉峰山脚下跑去。   “你怎么又来了?”   狐九公子看到她匆匆而来,不由得惊诧。   “我相公的肉身被人占了……他来过这里吗?”温照气喘吁吁地问。   狐九公子微愕,道:“未见人来。”顿一顿,又道,“温娘子,可须相助?”   就狐狸的性情而言,他这一问,已经算是大有情义了。   温照下意识地想要应下,多一个人帮忙总是好的,但又一转念,阎君的厉害,恐怕就是狐大公子来了也不顶用,小青狐出马才有几分可能顶得住,还是别拖狐九公子下水了。当下摇了摇头,道:“多谢九公子,此事,妾身自己应付得来。”   狐九公子见她拒绝,便也作罢,目送她又匆匆远去,转身自去修炼不提。   会跑哪儿去呢?   温照离了玉峰山脚下,一时却不知道该往哪里去找那个家伙。没到古井这里来,那个混蛋会跑去哪里呢?再一想,就算找到了,她也没有能力逼紫衣人从万青的体内出来,还是得寻个强力的帮手。   说到强力的帮手,头一个当然就属小青狐,但小青狐远在阴间,一时半会儿也请不回来,还能找谁呢?佛陀,还有魔陀,这两娃儿就在她背上呢。   一拍大腿,温照想起来了,紫衣人说过,佛陀、魔陀若是联手,他打不过,现成的克星啊,不过要怎么把两个娃娃叫出来,还能让他们联手呢?   她正想到这里,忽觉背上奇痒难耐,一怔之下,立时大喜,多半是两个娃娃感应到她的心情,要出来了,待了半晌,那奇痒退去,可两个娃娃却没露踪影。愣了一会儿,温照又一拍后脑勺,道:“对了,要镜子。”   赶紧回了家中,闭紧房门,褪下衣裳,将后背对着镜子一照,立时便又感觉到镜中传出一股大力,将她的“神”生生吸了进去。   “真笨!”   没等温照看清眼前,细细脆脆的声音就在她耳边响起,她磨了磨牙根,不用想也知道肯定是魔陀胖娃娃。   “没大没小,好歹我是你娘。”她狠狠瞪了魔陀胖娃娃一眼,感觉挺没面子。   魔陀胖娃娃一撇嘴,道:“上回帮你稳固了‘神’,就是让你去折腾那条鱼,结果你还是没有发觉异常,不是笨是什么。还有,别娘啊娘啊,没把本尊生出来,就不算。”   温照愕然,没生出来就不算,这是啥意思,这不是活生生一个胖娃娃就在她眼前,哪里还叫没生出来。不过现在关注的重点不是这个,她又转回了心思,怒道:“你、你上回又没跟我说清楚,我怎么知道活鱼有问题。”   “所以说你笨你还不承认,天上有白掉的馅饼吗?一条鱼要是没企图凭啥对你那么好啊。”魔陀胖娃娃一脸的恨铁不成钢。   温照顿时哑口,当初得到活鱼的时候,她也怀疑过,但活鱼授她法诀,正合她心愿,再加上后来活鱼又救过她几回,因此早就没了戒心,哪里想得到,偏在今日此时,活鱼突然就现了真身,等等,活鱼为分明是道家的秘藏,这一点她是向陆婉仪求证过的,可是现在为什么突然就变成了阎君?   魔陀胖娃娃似乎能察觉她的心思,嗤笑一声,道:“当年阎君与本尊一战,重伤垂死,也算那家伙能耐,居然忽悠了道家的一位道祖也来对付本尊,那道藏便是道祖带来,大战之后,失落在本尊道场的莲池中,阎君残魂难以持久,不得不与道藏合体,借道藏之身,休养生息,才活到了今日。他与道藏的灵识,早已合二为一,难分彼此,只是道藏身上所携的道家法诀,全都便宜了他,他说那养神诀可以化身亿万,倒也不是诓你。”   温照这才知道究竟,碰上个阎君这样的主儿,她又有什么法子,说起来,阎君也不算骗她,他都好多次提示她了,问题是每次她都猜不出,郁闷了片刻,才又问道:“他是如何活下来的,我管不着,你只说,要如何把他从相公的身体里逼出来?”   “你把古井给他不就得了。”魔陀胖娃娃又一撇嘴。   “你不要?”   温照又是一愕,未待魔陀胖娃娃再说什么,一旁坐着闭目一直不言的佛陀胖娃娃忽地睁开眼,道:“不能给。”   魔陀胖娃娃立时便露出一脸的讽笑,道:“不装哑巴了,本尊说了这么多,也该你吭吭声了。”感情是故意说要把古井给阎君,激佛陀胖娃娃开口的。   “你老实点。”温照一个毛栗敲在了魔陀胖娃娃的脑门上。   魔陀胖娃娃顿时大怒,待要给温照一个教训,却被佛陀胖娃娃也伸手弹了一个毛栗,道:“你老实点。”   随着佛陀胖娃娃的一弹,一道佛光压在了魔陀胖娃娃的身上,直接压得他不能动弹,只气得哇哇大叫:“放开我……别以为你就一定能克制本尊,啊啊啊啊……”   虽然大叫大嚷,但那一道佛光就仿佛一座山一样,无论魔陀胖胖怎么挣扎,都只能像个翻了身的大乌龟,只有手脚和头能动,身体却怎么也起不来。   “还是你乖。”温照见佛陀胖娃娃果然能压制得住魔陀胖娃娃,对这个贴心儿子便又多了三分喜爱。   佛陀胖娃娃却是一脸无奈之色,道:“古井不能给,若要制住阎君,只有一个法子……”说到这里,他却吞吞吐吐起来。   “什么法子?”温照心急,连忙追问。   “这还用问,笨啊,赶紧跟咱爹圆房,把咱生出来啊……”魔陀胖娃娃身体不能动,嘴巴却不肯闲着,佛陀胖娃娃说不出来的话,他是直言无忌。   温照一下子闹了红脸,又是一个毛栗敲过去,羞恼道:“胡说八道什么。”   “谁胡说了,谁胡说了……”魔陀胖娃娃接连挨了几下,又急又怒,“偏是你们两个爱折腾,这都做了几年的夫妻了,还不圆房,你们不圆房,本尊怎么跟这个光头抢老大的位子,急都急死了,我告诉你啊,先把本尊生出来,本尊就帮你对付阎君,要不然……哼哼,本尊就帮阎君去。”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温照满脑子都成了浆糊。 第196章 吓着   “你们不是已经破壳降世了吗?这跟我和相公圆房又有什么关系?”   佛陀胖娃娃轻咳一声,道:“不是降世,我等只是神魂破壳,然而并无血肉之身,若要降生,还需……”他说到这里,又是一顿,魔陀胖娃娃便接口大声道:“圆房!”   温照被震得两耳嗡嗡作响,真是把这魔陀胖娃娃的嘴给缝上的心思都有了。   佛陀胖娃娃继续道:“阎君怕我等降生,阻他大计,因此才在今日,抢走万青肉身,连同阴魂,亦是被他分神阻挡在阴间。”   温照顿时青了脸色,怪不得紫衣人早不出现,晚不出现,偏在今天这紧要的日子里出现,原因竟是这个,今天本就是她跟万青要成为真正夫妻的日子。   “等等,他能去阴间,还要抢那口井干什么?”   本来还以为紫衣人要那口井,是因为可以从井中直接去阴间,现在看来,根本就不是这个理由。   “笨,本尊告诉你吧,那口井是黄泉源头,不是什么通道,掌握了那口井,就可以控制黄泉,动念就可水漫阴间,如果倒灌,这阳世也能变成一片洪泽……”魔陀胖娃娃哇哇大叫,“快放开本尊,不然本尊就帮阎君水淹阴间去……”   “你闭嘴。”温照被他一口一个笨字,说得头上冒火。   “啊啊啊,你敢这样对本尊,别以为你是本尊的来世亲娘就可以肆无忌惮……”   “你闭嘴!”   又是一道佛光压在了他的身上,佛陀胖娃娃宝相庄严。   “不可以对来世亲娘无礼。”   “你你你……什么狗屁佛陀,就知道拍娘的马屁。假正经,真小人,马屁精,你们串通一气欺负本尊。本尊……本尊不干了……”魔陀胖娃娃气得不轻,破口大骂。   温照一脸黑线。   “说正事说正事,你们两个……本为一体。能不能和好啊……”   “不能不能不能……”魔陀胖娃娃气愤大叫,“本尊最看不过他一脸假正经的模样,要不是他发下那么个狗屁宏愿,本尊又怎么会被困在阴间那鬼地方,本尊出世,一定要杀光阴间……”   佛陀胖娃娃双手合什,开始诵佛号。一脸慈悲相,道:“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你我一体,万世同在。你若杀光阴间,我则永镇阴间……”   “啊啊啊……娘啊,你早点把本尊生出来吧,本尊再也不要跟他同体,本尊就是本尊……”魔陀胖娃娃几乎要哭了,他倒了几百辈子的霉啊,才跟这么个拎不清的家伙生为一体,跑都没地儿跑。   温照好气又好笑,好一会儿才道:“你们不帮我把相公的肉身抢回来。我怎么生?”先甭管这两个娃娃之间的矛盾,诓着他们把万青救回来再说。   “诶?对啊……”魔陀胖娃娃省过神来,立刻来劲了,“先生我先生我,我有法子。”   “你若真有好法子,我就答应先生你。”温照也是精神一振。废话了半天,总算看到点希望了。   “这容易啊,爹的肉身现在抢不回来,就甭抢了,娘可以神魂离体,回阴间去,跟爹生把本尊生出来,本尊再去抢爹的肉身,这不就结了。”   回阴间去?   温照愣了一会儿,仔细一思量,别说,魔陀胖娃娃这个主意还真可行。两个娃娃不出世,就打不过紫衣人,现在万青的肉身又被抢走,在阳世是注定不可能圆房了,只有她回阴间去,才有机会生出这两个娃娃,不过那样的话,两个胖娃娃就成了鬼娃娃,想要做回人,只有再历一次投胎转世,那时可就不是她跟万青的孩子了。   “这个法子……”她正待同意,冷不丁佛陀胖娃娃却突然插了一句“不妥”。   “怎么不妥?怎么不妥了,有本事你想一个!”魔陀胖娃娃顿时跳脚,奈何他的身体被两重佛光压着,跳是跳不起来了,两只胖乎乎的小脚只在那里胡乱地蹬来蹬去,倒越发像个翻了身的乌龟。   “阎君得道藏之秘,修神已成,如无血肉精气护持,我等即使出生,神魂衰弱,也非其对手。”佛陀胖娃娃一板一眼地解释。   “啊……”温照愣了片刻,然后怒目瞪向魔陀胖娃娃,“你骗我!”佛陀胖娃娃都知道的事情,魔陀胖娃娃没理由不知道,这个小家伙,分明是打着在阴间一出世就立刻转世投胎的主意,要跟佛陀胖娃娃彻底分开,哪里就真是要去抢回万青的肉身。   “啊啊啊,可恶……你又坏本尊的好事!”   魔陀胖娃娃彻底怒了,身上蓦然冒出一团黑光,将压在身上的佛光一冲而散,然后他像只嗷嗷乱叫的初生的小牛犊,低着脑袋就一头向佛陀胖娃娃撞去。   “别打架……”   温照看到佛陀胖娃娃被一头撞翻在地上,连忙上前去拉架,不料才靠近,就被魔陀胖娃娃一把推开,她往后一倒,几乎要摔个结实时,佛陀胖娃娃及时挥出一道佛光,托住了她。   “唯今之计,只有暂且答应阎君要求。”   佛陀胖娃娃的童音在她的耳边响起,然后那道佛光就托着她的“神”,往外一送,刹那间,她离了镜中,回到了身体里。   “喂……”   当温照回神时,再看向镜子,里面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她琢磨着佛陀胖娃娃的最后一句话,半晌,轻叹一声,只有这么办了,不然万青的肉身回不来,就什么也不能做,天知道紫衣人还要利用万青的肉身去干什么事。   问题又回到了原点,就算是要答应紫衣人的要求,也得先找到他再说,可是谁知道他带着万青的肉身,跑到哪里去了呢?   这个问题,没有过多久,就得到了解答。那个家伙,居然跟着万老爷、万夫人他们一起回来了,感情没去别处,而是到祠堂去了。   “爹,娘,今日事了,您二老先回屋歇息着吧,明儿的流水席,就交给儿子去操办好了。”   温照黑着脸,看着紫衣人冒充万青,把二老哄得开开心心,却无法去拆穿他的真面目,毕竟,现在没人制得他啊,只要不害人,他要冒充就冒充吧,好歹公婆开心了一场。   归族之后,万老爷要摆流水席,遍请万姓族人,还有左邻右舍,算是庆贺归族及乔迁之喜,紫衣人冒充万青,拍着胸脯要过了操办权,温照只能冷眼旁观不作声,直到把二老送回了屋里,她拖着紫衣人回了房中,门一关,拍桌怒道:“你还要占着我相公的身体多久?”   “娘子何必着恼。”紫衣人微微笑着,一点儿也没有鸠占鹊巢的羞耻感,“我这也是尽为子之责。”   “呸,你是谁的儿子,要你来代替,那古井你要就给你了,没什么事你就赶紧滚蛋。”温照真恨得掐死他的心思都有。   紫衣人却是一哂,颇为玩味地反问道:“娘子,你又焉知我便不是万家之子?”   “什么?”   “我可分神亿万,万家之子或是其中之一也未可定,娘子以为呢?”   “怎么可能,你少在这里胡说八道。”温照一个字都不信,紫衣人就是万青,开什么玩笑呢,她警惕地瞪着他,“你又打什么坏主意,我告诉你,不把相公的肉身还来,我真就敢填了古井,让你们谁都得不到。”   她恶狠狠地威胁。   紫衣人哈哈大笑,道:“也罢,不逗你玩了,等办过三日流水席后,我自然离去,你也不用焦急。”说着,他又拍拍身体,“这具肉体,我比你宝贝。”   温照气得又想揍他,但一转念,打了他还不等于打了万青,她可舍不得,只得恨恨地由他去了。到了晚上,万夫人喜滋滋派人送来龙凤花烛,紫衣人顶着万青的身份,笑眯眯地收下了,气得温照又想打人,自然是压根儿就没让他进房,直接赶到书房过夜去了。   第二天万夫人得知此事,顿时就沉了脸,温照只好谎称自己的小日子来了,这才糊弄过去。   不过紫衣人说话倒也算话,三天后,果然留下了万青的肉身,径自离去了,不过离去之前,他可是借着万青的名义,干了好大一件事,不是操办了三天流水席,而是他不知道怎么说动了万家二老,居然真把玉峰山脚下那块地,连同那口古井一起,给买下了。   这事情在岷州引起了一场不小的轰动,当然,是怕的人多,都道是万家大少爷嫌命太长了,不折腾死自己不罢休,就连万姓族人也多有埋怨,认为万家是自惹祸上身,那出了名的鬼宅凶地是随便什么人敢买的吗,以至于很多人都避着万家走,就怕沾了万家的晦气。   便在这时候,正清道人到了,才刚到半天,几乎全岷州人就都知道了,曾经破了鬼宅救出万老爷的那位道长,又到了万家,一时间无数人满怀好奇来看这个有着神仙手段的道长,把万家堵得门都开不了。   “这、这、这是怎么回事?”   正清被这场面给骇着了,要不是他闪得快,差点连道袍都让热情的岷州百姓给撕成碎片。 第197章 法事   温照也没想到会出现这样的场面,一时间也是惊诧莫名,好半晌才回过味来,是她顺口胡说惹出来的,也万万想不到岷州百姓对那鬼宅的恐惧深重到这等地步,居然只听了点传言,就真把正清道人当活神仙看了。不过这样也好,请正清道人再去玉峰脚下做一场法事,想必以后就不会再有人躲着万家人走了。   等到听温照说完缘由,正清道人才哭笑不得,道:“温娘子,岂可信口开河,贫道……贫道……未曾做过的事,又如何能承认。”   “没让你承认,只要你再做一场法事就好了。”温照不以为意道。   正清道人摸摸鼻子,满心都是哀叹,自从碰上这个女子以后,他就没交过好运道,上回做法事,分文未收,还倒贴了不少人情,这次收到陆师妹的信鹤符,就知道又没好事,但没奈何,师妹的面子不能不给,何况这女子的身上还带着道藏,学的也是道家法诀,同道相助,不来不行,他都已经做好出白工的心理准备了,结果事实是,他不但要出白工,还得背黑锅……呃,也不能算是黑锅,顶多是个虚名。   温照一看他的脸色就知道他在想什么,当即让环儿取了十锭银子出来,往他面前一送,笑道:“道长,这回不让你出白工,连上回的酬金一并补齐。”上回压榨正清道人也是迫不得以,谁让那时候她手头上紧张,卖了明器的那些钱,连做法事都有些紧巴巴。   正清道人一看到白花花的银子。脸色马上一正,道:“吾辈中人,岂能为黄白之物所惑,温娘子实在是太客气了。”   嘴上是这么说。可手上却是一点也不客气把银子全撸怀里了。虽然求的是道,修的是仙,可是到底还没有摆脱肉胎凡体。上回亏得太多,他又没啥积蓄,这一路走得辛苦,差点就要去讨饭了。   “如此,就拜托道长了。”温照目的达到,便笑眯眯地道。   “好说……好说……”正清道人眉开眼笑。   神仙道长要做法事,给玉峰山下那处鬼宅去晦气。这消息很快就传遍了整个岷州,倒是勾起了不少的好奇心,但真敢跑到玉峰山脚下的去看法事的人,却只在少数,其中方仕最为积极。自诩是官身,妖魔鬼怪不敢侵,竟真地拉了几个志同道合的友人,跑去看正清道人做法事了。   狐九公子已经不在那里,温照怀疑是被紫衣人给赶走了,不然依狐九公子那一心修炼的性子,是绝不会离开这阴气浓郁之地的,不过最重要的是,那口井也不见了。显然是已经被紫衣人给取走了,也不知道他用的是什么法子,居然能带走一口井,原地连点儿痕迹也没留下,要不是温照曾经亲眼看过那口井,她都不相信这地方原来居然真的有一口井。   不过没了这口井。倒也有一个好处,就是可以设置五行阴阳阵来改善这里阴气过重的情况了。她跟正清道人商议了一番,终于开始了大张旗鼓的作法事。   这一日,天晴日朗,正清道人一身崭新的青色道袍,甩着一根洁白如雪的拂尘,摆出一副神仙高人的姿态,隆重登场,在万家事先已经请人搭好的高台之上,开坛作法,甫一开始,原本晴朗的天空,刹时间就乌云密布,把寥寥无几的围观者都吓得一哆嗦。   “此地鬼物虽除,然残留阴气甚重,凡夫俗子,恐伤其命,速速退开。”   正清道人煞有介事,方仕虽有求仙问道之心,但也是好奇多过向道,闻言连忙拉着几个友人后退。温照也带着万家二老后退,虽然这场法事其实只是个幌子,但她没对二老透露底细。事实上,天象变化,只是正清道人的五行阴阳阵在开启的那一瞬间,所造成的阴阳二气快速流动而导致的暂时性现象。   “天灵灵,地灵灵,妖魔鬼怪快显形……”正清道人嘴里嘀嘀咕咕,一套江湖骗子的顺口溜说得又快又含糊,反正别人都没听清楚。法事只是幌子而已,真正起作用的是五行阴阳阵,在开启的那一刻就已经完成了,随便他念叨什么都不影响结果。   “这位道长真有神仙手段么?”   “是啊,瞅他这行止,咋跟以前那些江湖骗子差不多?”   方仕带来的几位友人窃窃私语,他们既然跟方仕志同道合,自然也没少被江湖骗子骗过,正清道人这一套,估摸着也是跟江湖骗子学过来的,要不是刚才天象真的突然起了变化,恐怕这几个人此时已经断定这又是一场骗局,扭头就走了。   “再看看就是,我那族叔,从这鬼宅里活着出来,总不是假的。”方仕这样说着,心里也有些发虚。   温照离他们不远,听得这几声私语,不由失笑,若让正清道人听到了,大概要气得跳脚了吧,龙虎山的道士,居然被人当成了江湖骗子。   半盏茶后,乌云密布的天空里,蓦然爆出一声响雷。   “啊……别是要下雨了……”   有人被雷声惊住,有人却担忧下雨。这时正清道人在高台上大喝一声,道:“大家勿恐,此乃阴气垂死挣扎,虹光之处,魔消道涨!”   他话音未落,便见一道七彩虹光自天而降,将玉峰山脚下这片土地笼住,宛如一个倒扣在地面上的半圆彩碗,还是透明的。又有无数的金光,自四面八方涌来,融入那虹光中,于是七彩虹光便显越发艳丽光华,美丽之极。   “真神仙也!”   方仕等人何从看过如此手段,一时间都张大了嘴,满眼都是星光。走运了啊,这回碰上真神仙了,顿时几人纷纷为刚才的怀疑而感到羞愧,不由得拜伏在地。   温照乐了,这雷声与虹光哪是什么阴气在垂死挣扎,分明是五行阴阳阵启动后,阴阳二气在流动中发生碰撞,虹光所笼罩之处,就是五行阴阳阵笼罩的范围,这样的现象,只是证明了,此处的阴阳二气正在趋于平衡,外面的阳气被吸引过来,等到虹光消散时,就代表阴阳二气已经完全平衡了。这样的场面,其实当初她已经见过一次,不过那时正清道人替万青布置这个五行阴阳阵,范围只笼于一室,因此没有这回的场面来得惊人。   法事整整进行了一个多时辰,因着那口古井的存在,此地阴气极其浓郁,所以平衡阴阳二气的时间也比较长,到虹光消散时,已经是有数千人赶来围观,这些人都是被漫天的虹光吸引而来,见到这样瑰丽的场景,一时间都是高呼“神仙”不绝于口。   待到正清道人装神弄鬼完毕,一看这人群,都傻眼了,这下子他要怎么离开?一想到上回身上的衣服差点都被撕破的情景,他就一脑门子的细碎冷汗,然后连点场面话都忘了说,直接就怀里掏出一只纸鹤,往空中一抛,纸鹤清鸣一声,瞬间化做一只真鹤,载着他着翩然远去。   “咦?原来信鹤符还有这作用!”温照惊咦一声,当初陆婉仪怎么没对她提过?转念一想,又了然,陆婉仪才修炼多久,哪有正清道人修为深厚,估摸着,陆婉仪做出来的信鹤符,也只能送送信,载人是不行的。   一时间她不禁后悔,早知道这样,先前就向正清道人索要一只能载人的纸鹤了,现在正清道人都被吓跑了,她上哪里寻人去。   “仙长,留步……留步啊……”   方仕和几个友人在人群里奔跑,追着正清道人离去的方向,自然是追不上的,只得垂头丧气地回来,一看到温照还站在那里,顿时眼神就亮了。   “这个……十八弟妹啊……”方仕期期艾艾,看温照的眼神里,全是星光。   “大伯。”温照知道他的意思,是想让她把正清道人再请回来,不由得一阵好笑,“正清道长是神仙中人,岂会留恋凡俗,若大伯有心向道,愿出家求仙,妾身或还可为大伯求个仙缘,但若大伯只是好奇,便不怕搪突仙人,惹得仙人着恼么?”   “呃……这个……这个……”方仕顿时哑然,他确实没有出家的决心,寻仙问道,也就是图个乐子而已,若得仙人赐颗仙丹什么的就更好了,此时被温照这么一反问,顿时也觉搪突,后面的话便说不出口了。   “此地阴气已除,妾身还要陪同公婆四下逛一逛,便先告辞了。”   温照大大方方向诸人行了一礼,转身便走到万家二老身边,笑道:“公爹,婆婆,法事已做了,这回您二老该放心了吧。”   紫衣人借着万青的名义,硬是买下这块地,要说万家二老心里没有担忧那是假的,只是想着自家儿子好歹是位城隍,不会胡来,这才勉强应了,此时见了正清道人的手段,那一点担忧自是全都放下了。此时也是兴致勃勃,要四下逛一逛,顺带着已经在盘算着要怎么规划这块地,哪里挖池,哪里建屋了。 第198章 发现   “照娘,这位道长真是不凡,这场法事做了后,这地方可是大有改变啊。”万老爷是曾经陷在这里过的,自然感触很深,别的不说,只说这地方,原有一股阴冷的感觉,即使炎炎夏日也不觉温暖,但此时已近冬日,可法事过后,那阴冷的感觉一下子消散干净,连吹来的风,都透着暖意。   “以后这里便不再是凶地鬼宅了。”温照笑应道,这里原来阴气重,自然给人阴冷的感觉,此时在五行阴阳阵的作用下,阴阳二气已经平衡,而且刚才被五行阴阳阵吸引过来的阳气,还留有不少残存,所以才会透着丝丝暖意。   “不错,不错,在这里建宅子再好不过,周围的土地也肥沃,也能开出不少良田,还是青儿有眼光,早早买下这里,又不费什么钱财。”   之前这里是出名的鬼宅,地价自然是便宜之极,差不多是半卖半送了。万老爷是生意人,自然眼光极毒,别看这地方原来不值钱,可经正清道人这场法事一做,立马就变成了岷州城外一等一的风水宝地,别说是这块地了,就是周围的地价也要跟着涨起来,一时间心里已经在盘算要怎么借这机会大赚一笔了。   “老爷,我看这里清静,景色又好,城里那宅子也委实小了些,不如等来年开春,就在这里建个园子。”万夫人也是喜欢,要不是时节不对,她现在就想请了人开始建园子了。   万老爷自是赞同,又在这里转悠了一大圈子,才带了人回去了。   又隔了数日。万青终于再次还阳,温照先是喜欢。转而又是惊疑不定,抽出剑指着他,问道:“你是相公,还是阎君?”实在是怕紫衣人又偷摸着占了万青的肉身。   万青揉了揉额角,道:“照娘,是我。”   温照一听,立时便放下了剑,是自家相公没错,紫衣人嘴贱。每次都喊她“娘子”,虽然万青有时候也叫她娘子。但更多的时候,还是叫她照娘,这语气声调总是伪装不来的。   “相公,你没事吧?”   “没事,被阻了几天,总算是能回到阳世了。”万青站了起来,拉着她的手,问道。“照娘。你没事吧?”   “阎君有所求于妾身,自不会为难妾身,只是他……”温照把紫衣人做的那些事情一一说了。然后才道,“妾身把那口井给他,也是逼于无奈,相公你莫要怪我。”   万青一惊,他上回取了些井水回去,交给紫衫,不日便有消息传回来,道那是黄泉源头之水,任谁也料不到,黄泉源头竟在阳世,而且还是自一口井中渗出,因此冥君命他返回阳世,看守那口井,不想在出鬼门关时,却被那紫衣男子阻了几日,不想古井竟已被取去,到这时,他才明白究竟。   “阎君其人,深不可测,你挡他不住原是正常,岂能怪罪于你。”安慰了温照几句,万青心下却是琢磨,紫衣人取走了那口井,却未他有什么动作,目的何在?   温照见他不怪,心中一松,然后便低头盯着脚尖,有些话她不好意思说,要对付紫衣人,还得那两个胖娃娃出来。万青正在心中猜测紫衣人取走古井后又会有什么手段,一时也没在意她的表情。   屋里便静寂下来,只有点燃的烛光,映着窗儿轻轻跳动。   “哎呀……”   蓦然间,温照痛呼了一声,万青从沉思中被惊醒,忙道:“照娘,怎么了?”   温照满脸通红,支吾道:“没事……”话音未落,就能痛得叫了一声,站立不稳,一头栽进了万青的怀里。   “照娘……”万青手忙脚乱,忙扶着她在床沿坐下,“哪里痛?是不是那紫衣人伤着你了……”   温照面红耳赤,道:“不是……”   “那究竟哪里痛啊?”万青焦急了。   “是……是魔陀在踢我。”温照不忍他着急,只得吞吞吐吐道,心里却是气笑不得。分明是胖娃娃急着要出世了,故而在她背上狠踹了两脚,当真是一点也不留情,痛得她都站不住脚了。   “他踢你做什么?”万青大愕。   温照支支吾吾,圆房这种话,她实在是说不出口啊。   “啊啊啊啊啊……本尊受不了了啊……”魔陀胖娃娃在打滚,这哪儿冒出的爹娘,当了几年的夫妻,连圆房都没有,再这样温温吞吞地拖下去,他什么时候才能出世啊。   佛陀胖娃娃闭目盘膝,任八面来风,他自雷打不动,一幅一点儿也不急着出世的模样。   “喂喂,假正经,别装不着急了,本尊就不信,那口井被阎君取走,你就真的一点儿都不在意。”魔陀胖娃娃踹他,踹得佛陀胖娃娃跟个不倒翁似的,摇来晃去,就是不倒,他愤然不满,白嫩嫩的小脚丫子就又狠狠往下一跺。   这一跺,又踹在了温照的背上,痛得她又是呼了起来。   “岂有此理!”万青也是发怒,这两个娃儿,还没出世呢就开始折腾起人来了。可两个娃儿在温照的背上,他还真没法子整治他们。   温照见他满面怒色,一时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半晌方才轻声道:“相公,他是想要出世……”拐着弯儿,她终于把圆房的事情说了出来。这话一说出口,她的身上顿时一阵松快,显然,魔陀胖娃娃不闹腾了。   “啊?”   万青怔了片刻,突然就慌了手脚。   “要出世了?怎么生?稳婆……不对,这个时辰天还没亮,上哪儿找稳婆去……”   温照瞪圆了眼,这是什么跟什么,完全就理解错误好不好,可是瞧着万青慌乱的样子,不知为何,她竟是觉得十分好笑。   “受不了……受不了……本尊的来世亲爹怎么可以比猪还笨……”   魔陀胖娃娃火冒三丈,抓着佛陀胖娃娃又是咬又是掐。   “这就是你选的来世爹娘……一对儿都是活宝,本尊就知道,跟你在一块儿,八辈子都得倒霉……啊啊啊,本尊要跟你一刀两断……本尊要另寻一对爹娘,本尊不要这对笨蛋……”   佛陀胖娃娃仍是不理他,任他折腾,始终都是一副老神在在的表情。   “相公……不是现在生……”温照憋不住笑,把原地团团转的万青拉住,“咱们又没作真正的夫妻,哪里能生得出孩子,魔陀他就是急这个……”   万青这才恍然大悟,俊面亦是一红,结结巴巴道:“那、那什么……洞房……现在补?”   温照又是哭笑不得,指指窗外,道:“相公……已经快到五更了,天就快亮了……”她才说天快亮了,外头便隐约有鸡叫声传来。   万青挠挠后脑勺,很是窘迫,迟疑着道:“那、那……下回补?”   “好……”温照声音很轻很轻。   万青看着她,忽地便傻笑起来。   下回是又是哪回?温照心里其实没有底儿,她和万青想要成为真正的夫妻,似乎总有什么阻碍,每次说要圆房,没一次能成功,她很怀疑下回能不能成功,因为,紫衣人是不会那么轻易就让她跟万青圆房的,佛陀和魔陀一旦出世,对紫衣人极为不利,甭看就是两个胖娃娃,但却是唯一能压制紫衣人的存在。   只是这点怀疑她不好说出口,一来万青明显还记挂着那口井的事情,显得有些郁闷不乐,天一亮就去玉峰山脚下查看去了,希望能再发现点什么线索;二来嘛……就是不好扫了万夫人的兴。   当天亮以后,万夫人得知儿子回来了,喜出望外,马上就命人立刻布置新房,连今天是不是黄道吉日都不管了,这要让儿子和儿媳妇圆房的劲头,比两个当事人还要积极百倍。   沐浴,梳头,开脸……这一整天,温照就被万夫人当成新人一样摆布,一天下来,她就成了苦瓜脸,不就是圆个房么,何苦这么折腾人啊。当然,她也只能在心里碎碎念,无比地盼望万青早点从玉峰山脚下回来,好把她从万夫人的手里救出去。   而这个时候,万青却正面色凝重地盯着那口古井原来所在的那个地方。一片荒草掩盖了地面,古井消失了,乍看去,似乎这个地方从来就没有一口古井存在,但是他却有所发现。   那些荒草已经被他拔光,露出了光秃秃的地面,紫衣人做得很干净,什么都没有留下,但是当万青轻轻迈出脚步,踏上那口古井原本所在的那片地面时,他浑身似乎都被一股无形力量牵引住,只迈出一步,就再也抬不起脚,而脑中却蓦然响起了阵阵梵唱声。   先还听不太清楚,但随着那股无形的力量越来越强,他的身体也越来越沉重,结实的地面仿佛也承受不了他的体重,两只腿自膝盖以下,竟然深深地陷入了泥土之中,便在这一刻,那似隐若无的梵唱声,骤然清晰了很多。   他仔细听了一会儿,依然听不太懂,但随着他的身体继续向地面下陷,几要没顶之时,梵唱声忽地又渐渐隐去,却有一股暖流,自天灵盖上直灌而入,化为一段讯息刻印在他的脑海中,随即,万青面露诧异之色,此时他已然明白方才那梵唱,唱的是什么了。 第199章 真道藏   是《般若经》,是当初他得金刚大楷时,因笔头残失而导致未能得到的一段佛门圣经,也是因此,他一直未能将金刚大楷的威力全部发挥出来。只是,这《般若经》怎地会在这里出现?   这个疑惑一升起,那股牵引着他的无形力量就蓦然消失了,万青浑身一松,立刻运起法诀,自泥土中一跃而出,无数的泥土被他带着一同落到地面上,其中有一个小泥块却显得与众不同,竟是发出缕缕佛光来。   万青心中一动,伸手接住了那个小泥块,轻轻一抖,包裹在外面的泥土纷纷散落,露出了一截笔头,约三寸长短,不知是什么毛所制,洁白如雪,只有笔尖上一点,漆黑如墨。   是金刚大楷的笔头!   动念之间,突如其来的想法,让万青微感惊喜,只有金刚大楷的笔头,才有可能让他乍然得到完整的《般若经》,当然,这只是推测,可是要证实其实也很简单。   他自腰后抽出金刚大楷,把那妖狼毫取下,将这截笔头装了上去。没有什么金光四散,也没有什么梵唱声声,笔头就这么轻轻松松地装上了,金刚大楷也没有任何变化。   万青深吸了一口气,提笔凌空挥毫。   “佛!”   只是一个简单的佛字,然而他的身前,就是他刚刚陷下去的那片地面上,骤然出现了一个身影,长长的僧袍,洁白得像高山上的雪,胸前垂挂着五彩的璎珞。在阳光下奕奕生辉。一道又一道佛光,自他的身体内向着四面八方散溢出去,圣洁,庄严。因他的出现。玉峰山脚刹时有如净土,充满和乐安详。   “菩萨!”万青合什行礼。这个身影他太熟悉了,与那尊地藏王菩萨石像完全一样。   尽管他不明为什么一个“佛”字可以招出地藏王菩萨的法身来。但金刚大楷的用途已经不用置疑,这支笔最大的威力,不是抄录佛经,而是召唤出地藏王菩萨的法身,那截笔头,自属原配无疑,妖狼毫可做不到这个地步。   菩萨法身后。溢出的那道道佛光,于半空中凝结成一颗洁白如玉的莲子,落在了万青的掌心中。   “莲子何用,请菩萨明示。”万青凝视了莲子半晌,却是不明白。地藏王菩萨为什么要给他这个。   佛光再次于半空中凝结,这次却形成了四个大字:莲子,连子。   万青得了提示,略一沉吟,道:“可是服用此莲子,能使佛陀与魔陀,合二为一?”所谓连子者,自然便是让那原本同出一源的两个孩子,仍然回归于一源。他有些明白了。地藏王菩萨出现在此,是为了应对阎君取走古井后可能造成的祸患,只有佛陀与魔陀合二为一,同归一源,才能恢复地藏王菩萨的真身,也唯有地藏王菩萨的真身。才能压制住阎君。   “善!”佛光这次凝结成一个字,认同了万青的推测。   “万青明白了。”   收起莲子,万青深施一礼,再抬头时,菩萨法身已经消失不见,只余点点佛光,散落在荒草间。弯腰掬起一捧佛光,看着它又从指缝中流散,万青忽地明白了,菩萨法身在这里显现,不完全是因为他找到了金刚大楷的笔头。   而是因为这里残留着地藏王菩萨的最后一缕魂念,如果传说没有错的话,黄泉本就是由地藏王菩萨的魂念化成,那口井是黄泉源头,也就是地藏王菩萨的魂念之源,阎君取走了那口井,可是最重要的一样东西,也就是金刚大楷的笔头,他却没有发现。这颗莲子,还有地藏王菩萨最后的一缕魂念,藏在笔头里。他的“佛”字,只是恰好引动了这缕沉睡了不知多久的魂念,所以才有了菩萨法身的显现。   不知多少年前,在地藏王菩萨死去的那一刻,他已经预见到了魔陀的出现,所以留下了这粒莲子,这是一位有着远见的菩萨,他留下了弥补这个祸患的方法。   万青带着深深的思索回到了家中,还没有回过神来,就被万夫人推进了他和温照的“洞房”里,然后门外传来落锁的声音,显然如果今天不把这洞房给圆了,万夫人就不打算放他出来了。   温照看着自己的夫君愕然无奈的脸色,忍不住偷偷地笑,万夫人到底有多想抱孙子啊,竟然把儿子锁在洞房里的事情都做得出,难道她忘了吗,万青要离开,只要抛下肉身就可以,一把铁锁锁得住房门,锁不住阴魂。   “照娘……”万青发现了她的偷笑,神情变得更无奈,“这不好笑……”   温照连忙捂起唇,表示她不笑了。为了让洞房更有气势,万夫人给她换上了一身大红衣裙,上面绣着极具美满意义的并蒂莲花纹,看上去精致而又纯美,红红的衣裳衬着白皙的肌肤,染出淡淡的光晕,让她整个人都显出了不一般的神采,以手捂唇的动作,却又透着一丝俏皮。   万青看得有些出神,不自觉地喃喃自语道:“其实……今日圆房也……挺好……”   温照这回真的不笑了,她张大嘴,愕然道:“你不回阴间了?”   她本以为万青不会选择今日,如果圆房,就要耽误他回阴间的时间了,任由万夫人折腾了一天,也只是她不好意思扫万夫人的兴而已。   万青回过神来,尴尬一笑,道:“冥君命我回到阳世中看守古井,自然是不用立刻回去。”虽然古井已经没了,但他想多留三、五日,也没什么问题,顿了顿,他又道,“照娘,阎君会出现么?”   “啊?”   温照一时没反应过来,他怎么会突然问这个,慢了一拍才醒悟,原来,万青跟她有一样的担忧,以紫衣人的谋算,怎么可能让那两个娃娃真正出世来阻碍他。如果今日真要圆房,恐怕紫衣人还是会出现。   “相公,莫非你有什么打算?”   她提心吊胆,只凭夫妻联手,恐怕还打不过紫衣人吧。   “也不是什么打算。只是今日出去,遇到一桩事情。”万青把遇到菩萨法身的事情说了,又取出莲子,放在温照手中,“菩萨既有此安排,恐还有后招,只是不知能否见效,也需你我验证一番。”   “莲子?连子!”   温照低头看着掌心中的莲子,浑圆洁白,说不出的诱人可爱,就这么一颗小小的莲子,真能让佛陀和魔陀合为一体吗?想着两个胖娃娃水火不容的样子,感觉咋就那么不靠谱呢。   正在她低头寻思的时候,蓦然眉心中一动,竟是活鱼又自动跳了出来,张嘴瞪眼,摇头摆尾。   “咦?”万青惊咦地呼了一声,这还是他第一次亲眼看到活鱼出现,此时已知活鱼体内藏着紫衣人的一道分神,立时便肃然起来。   温照也被吓了一跳,还没有反应过来,手中的莲子已被活鱼一口吞下。   “啊,你……吐出来……”   她大惊,急急去抓活鱼,奈何鱼身滑溜,哪里抓得住。但很快,活鱼就又把莲子给吐出来了,温照赶紧捡起莲子,紧紧地攒在掌心里,怕再被活鱼抢走。   “池鱼!”   万青反应也快,立刻抽出金刚大楷,临空一挥,活鱼瞬间便被困在了一方小池中,这小池也是阴气所化,池中水丝丝缕缕,牢牢地缚住了鱼身,使它挣脱不得。   “阎君,下官有礼。”   见困住了活鱼,他才微微松了一口气,揖手行礼。   “相公,跟他讲什么礼数,赶紧把他弄回阴间,交给冥君。”温照气哼哼道。虽然活鱼体内只有紫衣人的一道分神,但逮着一个是一个,冥君再无能,总不至于连阎君的一道分神都搞不定。她也修炼养神诀,虽然远不到可以分神的地步,但却也明白,少一个分神,紫衣人的修为就弱一分。   万青犹豫了一下,他在阴间时被紫衣人阻了数日,深知其厉害,可这活鱼轻易就被困住,却让他感觉有些蹊跷,正欲开言,却见活鱼翻着白眼儿,一脸人性化的无奈表情,嘴里吐出一个泡泡,里面的光影折射出四个大字:吾为道藏。   “这个时候还来这一招,骗不了人……”温照一指戳破泡泡,压根儿就不信。   不过万青却是若有所思,问道:“你真是道藏?阎君何在?”   活鱼又翻了个白眼儿,还是吐出一个泡泡,不过这回里面的光影折射出的,却不是字,而是一副场景,正是紫衣人抛下万青的肉身,飘然离去时的样子。   “照娘,看来真是道藏,阎君已不在它的体内。”万青这回倒真是信了,如果真是阎君,他不可能这么轻易就困住活鱼。   “相公,它说你就信啊,谁知道是不是装的,大骗子鱼。”温照却将信将疑,没办法,实在是教训受狠了,紫衣人是个会做戏的,他抢了万青的肉身,装得可别提多像了,要不然万老爷能给他钱把玉峰山脚下的那块地买下来,就算再便宜,当时也是人人避之不及的凶地。   活鱼怒目,别以为咱熟,鱼身攻击一样翻脸。 第200章 吞噬   “看什么看,你能证明你是道藏,不是阎君么?上回看你分明是死了的,今天突然又活了,摆明有诈。”温照一向不怵活鱼,它的鱼眼瞪得大,她的眼睛比它瞪得还大。   活鱼愤怒了,什么死啊死的,那是昏过去了,看什么看,眼睛瞪得大了不起啊,没见过昏过去的鱼么。   万青看着妻子跟活鱼互瞪眼珠,实在有趣,忍不住就笑了。   “相公……”温照嗔恼。   万青连忙敛了笑容,摆出一脸严肃神色,轻咳一声道:“都别闹了,道藏出来想必是有要事,照娘,还是先听它说。”   他都这样说了,温照也只好哼哼两声,算是给了他面子,不过嘴里仍是嘀咕道:“它又不会说人话,谁听得懂它说什么……”   活鱼假装没听见,连小青狐它都爱搭不理的,何况是这么个小小女子,跟一个女子置气,丢它的鱼脸。不过怎么交流还真是个大问题,想着想着,它渐渐露出一副不大情愿的表情,忍痛从身上弹出一片金鳞。   金鳞迎风便涨,万青一把接在手中,便见金鳞上一排小字,温照连忙凑过来看,以为又是什么法诀,不料那排小字却写着:龙虎山天机。   “什么意思?你让我们去找天机老道么?”   活鱼很欣慰,这次终于能正确理解它的意思了。这女子实在太笨啊,它都提醒她多少次了,让她小心阎君,可惜她就从来没看懂过。猜东猜西,没一次猜对。   “你就不能再多写点?找天机老道干什么啊?对付阎君么?那老道管不管用啊,阎君可不好对付的……”   温照又是一串问题,听得活鱼直翻白眼儿。得,还是没明白。   “人笨……没治了……”   一个幽幽的声音传来,没等万青和温照反应。屋中烛光一跳,一道光影映照在妆台上的菱花镜里,旋即两人加上一条活鱼,便都被吸入了镜中。   镜子里,魔陀胖娃娃正拼命拿脑袋撞墙,刚刚那幽幽的声音正他发出的,一边撞墙一边大哭:“本尊还是死了算了。摊上这么个娘,本尊两辈子的老脸都丢干净了……”   温照怒目而视。   活鱼却也幽幽长叹一声,凑过去用鱼尾轻轻拍着魔陀胖娃娃的脑袋,一副节哀的表情。   万青啼笑皆非,看着两个胖娃娃。一时间心情复杂,竟是不知道说什么好。这时佛陀胖娃娃却睁开了眼,道:“阎君来了。”   众人齐齐一惊,魔陀胖娃娃也不闹了,瞪眼道:“你怎么知道?本尊都没发现……”他话才说了一半,透过镜面,便看到外面的屋子里,一道紫色身影乍然出现。   “哟,这是闹哪出?”   紫衣人的脚下。万青、温照还有活鱼的肉身,都静静地躺在地上,被吸入镜中的,只有他们的“神”。   “那口古井,是吾魂念之源,阎君随身所带。自是瞒不过吾。”佛陀胖娃娃慢条斯理地解释着。   “对哦,本尊忘了这一茬儿。”魔陀胖娃娃一拍大腿,想起来了。   镜外,紫衣人此时已是弯下腰,先是拨弄了一下活鱼的身体,见没有丝毫反应,又将手向万青的肉身伸去。   “他想干什么?”温照顿时紧张起来。   佛陀胖娃娃道:“他要回到道藏体内,但道藏之灵此时被吾吸入镜中,他的分神无法与道藏之灵融合,因此……”   不用解释了,因为紫衣人已经用实际行动表明了他的意图,他的分神,直接进入了万青的肉身里。   “啊,快阻止他……”温照大叫。   “好机会!”魔陀胖娃娃哈哈大笑,蓦然飞起一脚,狠狠向万青踹去。   万青没有修炼过养神诀,他的“神”虚弱不堪,甚至如果不是佛陀胖娃娃有意护持,此时在镜子里,他的“神”几乎连个形状都没有,顶多就是一团魂光,哪里经得起魔陀胖娃娃的这一踹,整个身体顿时飞出了镜子外。   “神”一出镜,立时就本能地向肉身飞去,恰在此时,紫衣人刚控制着万青的肉身站起来,两下里一撞,便听一声大叫,万青的肉身顿时又倒了下去。   “你干什么?反了啊,连你爹都敢踹……”温照大怒,一把揪起魔陀胖娃娃,照着他的屁股就是狠狠两下。   “你、你、你敢打本尊!”魔陀胖娃娃气疯了,待要还手,冷不丁一道佛光压下来,他顿时就被压得不能翻身。   “啊啊啊,佛陀你个混蛋,本尊跟你没完……”   痛呼声中,魔陀胖娃娃又挨了好几下,气得他差点就要哭了。   “佛陀,快救你爹。”温照一边打一边向佛陀胖娃娃求救,以万青那么虚弱的“神”,这一撞还不彻底散架了。   佛陀胖娃娃却神情淡淡,道:“忽忧,且看这一场造化。”   造化?   温照被佛陀胖娃娃给忽悠住了,没等她想明白,魔陀胖娃娃又哇哇大叫,道:“放开本尊,本尊送他一场造化,你、你、你还打本尊……啊啊啊,气死本尊了……”   “呃……”   温照赶紧松开了魔陀胖娃娃,佛陀胖娃娃也收回了佛光,他一跳起来,就狠狠向佛陀胖娃娃撞去,口中呜哇大叫道:“混蛋,你故意的,你这个黑心佛陀,让本尊白白挨了几下,本尊跟你拼了……”   顿时,两个胖娃娃又扭打成一团,要不是温照现在担忧万青,几乎又要被他们给气乐了。这两个小家伙,真是前世的冤孽,一天不打就闲得慌。想到这里,她心中一动,那颗莲子真能让他们和好吗?还是干脆就让两个胖娃娃变成一个胖娃娃?   正在动念间,忽觉掌心中有异,她连忙低头一看,只见那颗莲子,不知怎地,竟然就这么突兀地出现了,洁白如玉,浑圆可爱。   “见鬼……这是菩提子,还是白骨菩提……它怎么进来的……”   魔陀胖娃娃尖叫起来,顾不上再跟佛陀胖娃娃打架,一蹦老远。白骨菩提,自然是白骨所化,他一眼就认出,这是地藏王菩萨死后的尸骨所化。   “当然是吾将它召唤进来的。”佛陀胖娃娃慢吞吞地从地上爬起来,然后又盘膝坐下,一脸古井不动。   “菩提子?这不是莲子吗?”温照诧异道。   “没见识,真可怕,莲子有心,菩提子无心,这都分不出来。”魔陀胖娃娃嘀咕,整个身子都缩得远远的,就是不靠过来,怕一靠近,就被那菩提子吸了进去,变成了菩提子的心。   温照磨起了牙根,这关她什么事,是地藏王菩萨留下的最后魂念说这是莲子,又不是她说的。正准备反驳的时候,镜子外面,万青倒下的身体,突然动了,这一动,吸引了她全部的注意力,顿时就顾不上跟魔陀胖娃娃拌嘴。   万青从地上坐了起来,睁开眼睛,表情似乎有些迷茫,目光四下游移不定,直到看到同样躺在地上的温照的身体之后,才微微一震,蓦然清醒过来。   “照娘……你没事吧?”他把温照的身体抱起来,轻柔地放到床上,然后扑到了镜子面前。   “进来。”佛陀胖娃娃伸手一勾,将万青的“神”再一次吸进了镜子里。   “啊……这是怎么回事?”温照惊讶地瞪大眼睛,这一去一回,万青的“神”明显比之前清晰了很多,甚至比她也不差多少,完全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人的模样了。   “哼哼,这就是造化,他吞噬了阎君的那一缕分神。”魔陀胖娃娃重重地哼着,明明是送了一场造化,结果他却被狠揍了一顿,真委屈。   万青正在观察自己的“神”,听到魔陀胖娃娃的话,也不由得惊愕,道:“怎么可能,我比他要虚弱得多。”按常理,应该是紫衣人把他给吞噬了才对,想到刚才的惊险处,他都不由自主地要出一身冷汗。眼神落在魔陀胖娃娃的身上,心里已经开始琢磨着,现在就这样胡来,以后真正出生了,还不知道要怎么令人头疼,这娃娃绝对要严格教育,这个严父他做定了。   “主客有别这都不懂啊,你才是这具肉身真正的主人,侵占者再强,当主人回来时,也只有退避三舍的份儿。”魔陀胖娃娃嘀咕,不过声音却小了很多,因为温照正拿着莲子对他晃动。   “避让和吞噬是两回事吧。”别说是万青,就连温照都听出魔陀胖娃娃的话有异,如果只是避让的话,应该是万青的“神”把紫衣人的分神强行从肉身中逼出来,而不是吞噬融合。   佛陀胖娃娃缓缓睁开眼睛,表情沉重,道:“所以,父亲大人真有可能,是阎君的分神之一。”只有出于同源的“神”,才可以吞噬融合。   “啊?”   万青和温照相顾愕然。   “没错,绝对是,哈哈哈,有办法对付那王八蛋了,他不是分神多嘛,就把他全部吞噬了,看那王八蛋还怎么得瑟……”魔陀胖娃娃哈哈大笑,笑到一半,忽然又脸色一变,“不对,那本尊岂不就成了那王八蛋的儿子……” 第201章 滑稽   魔陀胖娃娃一张白白胖胖的小脸,顿时变成了苦瓜色。阎君太狡猾,不论怎么样,这家伙都是只占便宜不吃亏,他强烈要求现在换爹行不行……啊啊啊,就是现在换爹也不保险,鬼才知道那家伙究竟有多少分神转世投胎做人了。   “‘神’也能转世投胎?”温照疑惑道,这摆明了是大材小用啊,“神”虽然和阴魂有相通之处,但到底不是阴魂,修炼到大成,完全可以自由生活在世间,和活生生的人也没差多少,哪里还需要去投胎重新做人,用一层血肉之身给“神”增加桎梏,这不是脱裤子放那啥,多此一举么。   “所以才说那王八蛋狡猾呢,干什么事都给自己留条后路……你就是他的退路之一。”魔陀胖娃娃跳脚道,让分神转世,就可以掩饰住他的身份,哪怕是自己和佛陀联手,但只要一道分神不灭,他就永世不灭。   事情太出人意料,温照仔细盯着万青看,怎么也看不出他哪儿有那紫衣人的一丝半点儿的气势,不过话说回来,紫衣人究竟是啥模样,她也没见过啊,从来就没看清过他的脸,等到能看清的时候,紫衣人就已经变成了万青的样子。   从这方面来说,他跟紫衣人还真是一模一样。   “如果我真是他的一道分神……”万青轻咳一声,“那该怎么办?”他觉得很荒谬,可是却无法否定刚才吞噬了紫衣人的那道分神的事实,难道冥君和万鬼之祖联手,就是为了对付他的主“神”?这玩笑可开大了。   “吞了那王八蛋的主‘神’。你就是主‘神’了,你就是真正的阎君。”魔陀胖娃娃张牙舞爪。一脸狠色,可惜配上他白白胖胖的小脸蛋,就显得滑稽了,然后他呸呸呸几声,骂道,“可恶,说到底,还是本尊被占便宜……”   不知多少纪年前,阎君不过是他和佛陀脚下的一粒尘埃。好吧,说尘埃有点太贬低这个王八蛋了。起码也是块硌脚的石头,然而多少纪年以后,这个家伙只用一道分神,转眼就成了他和佛陀的来世父亲,这真是……魔陀胖娃娃一肚皮的粗口。   温照看着他滑稽的脸色,仔细想想,也是觉得十分好笑,那位阎君可真算城府极深。竟是早早就做出这样的安排。无论万青是分神转世也好,还是去吞噬了阎君的主神,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还真是占尽便宜。   这时万青却微微摇头,道:“不论前世我是谁,今世我只是我。”他神色间还带着几分震惊与迷茫,然而语气却极为坚定,刚才吞噬那道紫衣人的分神,只是意外,但他是不会去吞噬紫衣人的主神,如若那样做了,他还是他么?   “不过……这是什么?”   坚定的语气在下一刻又变得迟缓,刚才因为太过震惊,所以没有注意到,但现在,他却感觉到腰间被什么东西梗着,很不舒服,伸手一摸,却摸出一颗黑色的莲子,再仔细看看,这颗莲子没有心,那么应该是黑色的菩提子。   黑色菩提子浑圆幽暗,没有一丝光泽,静静地躺在万青的掌心,与温照手中那颗洁白如玉的白色菩提子相映成趣。   “诶?怎么还有一颗?”温照惊叫起来,连忙凑过去,把手中的白色菩提子和黑色菩提子放在一起,两下对比,除了颜色不同,大小、纹路、形状完全相同。   “那是吾之魂念,阎君取走,复又还来。”佛陀胖娃娃平静无波的声音响起。   “魂念?”温照愣了一下,突然反应过来,“这就是那口古井?怎么变成这模样了?”   “魂念无形,可为黄泉,可为古井,亦可为菩提。”佛陀胖娃娃随口解释道。   紫衣人取走了古井,古井化为了一颗黑色菩提子,可是他落下了那颗白色菩提子,被万青得到,拿了回来,然后意外或者又不那么意外的是,紫衣人又被万青的“神”吞噬,于是这颗黑色菩提子又到了万青的手中。   似乎冥冥中注定,这两颗菩提子,最终要落在他的手中一样,那么理所当然。   魔陀胖娃娃的白胖的小脸,这时几乎跟那颗黑色菩提子一样,完全变成了黑色,怒瞪着佛陀胖娃娃,道:“原来你才是最黑的那个,阎君那王八蛋早有布置,你的布置比他还早。”   白骨,魂念,就差血肉,佛陀就能完全复生。是复生,不是降世,佛陀一旦复生,直接就可以回复地藏王菩萨的修为与身份。他这个魔陀,马上就会灰飞烟灭,毕竟,他只是一道执念,地藏王菩萨复生世间,执念也就没有必要存在了,菩萨,是无欲无念的。   魔陀胖娃娃很悲愤,因为他突然发现,他才是最笨的那个,他笨到,什么布置都没有就死翘翘了。   “你该归位了。”佛陀胖娃娃轻声道。   “凭什么?”魔陀胖娃娃跳脚大叫,他不甘心,不甘心啊,他是因为地藏王菩萨的执念而生,他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完成地藏王菩萨宏愿,虽然没有成功,但是他已经尽力了,凭什么现在就要他归位,他才不要,他要重新降世,他要做真正的自己,哪怕是让阎君那个王八蛋占了便宜也行。   佛陀胖娃娃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叹一口气道:“痴儿!”然后他站起来,走向万青,“父亲大人,吾早已死,复生无益,唯愿阴间能永沐佛光,自在详和。”   说着,他合什一礼,身体却化做一道佛光,钻进了黑色菩提子里。   “啊……”   温照惊呼一声,再看去,只见黑色菩提子已起了变化,多出了一道小芽,宛如莲芽。菩提子无心,此时却已有了心,自然便成了莲子。   地藏王菩萨说:莲子,连子。   她不由得看向魔陀胖娃娃,这个胖娃娃还在原地跳脚,嘴里咕咕囔囔,听着像是在诵什么佛经,可是再仔细听听,又似乎在以诵佛经的方式破口大骂什么白痴笨蛋。   凭什么?凭吾已经先一步归位。所以,你要随后跟来。   这就是佛陀胖娃娃对自己的另一面给出的回答。   “原来你们才是莲子的心。”万青低声自语,这时他才明白莲子,连子的意思,当两颗莲子都有了心,又会出现什么样的变化?   “你才是莲子,你全家都是莲子……”魔陀胖娃娃听到了他的低喃,像一头发怒的小牛犊,向着他冲撞过来,就在堪堪要撞到万青的那一刻,却突然停下了,白胖的娃娃脸愣了一会儿神,然后露出无可奈何的神色,“可恶,真可恶……”   他嘴里说着可恶,然后动作却和刚才的佛陀胖娃娃一样,一头撞进了那颗白色的菩提子中。刹时间,白色菩提子也变成了真正的莲子,一个白色的嫩芽心儿露在外头,看着可爱之极。   “相公……这是什么意思?”   温照看着躺在万青掌心中的两颗莲子,心里有点发懵,这样就完了?是不是吃了这两颗莲子,不用圆房她也能把两个娃娃生出来?   她还真有点跃跃欲试,不过没等她伸出手去拿那两颗莲子,脚下却突然晃动起来,她连忙扶住万青,以免摔倒,然而万青的身体也在跟着晃动,两颗莲子就从他的掌心中滚落下去。   “啊……”   温照正要去捡去,却被万青紧紧抓住。   “别动,是镜子要碎了。”   温照抬头一看,果然,不仅只有地面在摇晃,她身前的空间,也在变形,一个个像裂缝一样的线条,在逐渐扩散,像一朵慢慢绽放的花朵,越来越清晰。然后,她听到一声轻响,像什么东西碎裂了。   眼前一黑,再睁眼时,只看到雕着精美的图案的床顶和颜色大红的喜帐,随即,她意识到自己是躺在床上,连忙坐起,下了床,正看到万青从地上站起来,旁边的地面上,是碎裂了一地的铜镜碎片,当然,还有莲子。   只不过,原本一黑一白的两颗莲子,此时已经变成了一颗,半黑半白,体积也大了一倍,分明是铜镜碎裂的那一瞬间,两颗莲子借由那股力量,融合成了一颗。地藏王菩萨说得没错,莲子,果然连子,只要佛陀和魔陀自愿化为莲心,就能重新合为一体。   万青正弯腰去捡那一颗变了模样的莲子。   “相公……”她喊了一声,然后声音被堵在了喉咙。那颗半黑半白的莲子,没等万青的手碰触到它,就突然从地上弹起,然后落进了万青的嘴里,咕噜一声,就滑落入腹中。   万青的动作僵住,好半天才勉强撞过头来,和温照大眼瞪小眼。   “相公……”温照咽了咽口水,“难不成……这个娃娃……是你来生?”   万青呆住,然后猛咳起来,但无论他怎么咳,已经入了腹中的莲子,也咳不出来。   “呵呵……”温照知道自己不该笑,可是不知道为什么,看到万青这副狼狈的模样,她真的忍不住要笑,万青要是真的生了孩子,会怎么样?想到这种可能,她就控制不住情绪,这事儿实在是太……滑稽了。 第202章 圆房   “别笑。”万青有些无奈了,尴尬地伸手倒了杯茶,一口喝尽,借着茶的凉意,来稳定自己的情绪。   温照于是不笑了,她又倒了一杯茶,灌进去一点阳气,得到阳气的滋养,冷却的茶水变得温暖,她把茶又递给万青。   万青接过来,又喝了一口,才长出一口气,道:“怎么办?”   “凉拌。”温照也不知道该怎么办,那颗莲子怎么会跳到万青的嘴里去呢?   摇曳的烛光中,突然爆出一朵火花,轻微的爆响吸引了万青的注意力,他怔怔望着那对大红喜烛片刻,才仿佛如梦初醒。   “照娘,咱们洞房吧。”   “啊……啊?”温照愣了半晌,然后四下张望,“差点忘了,活鱼呢?”   活鱼的鱼身还躺地上,他们从镜子里出来,醒来,可是活鱼却没有,依然躺在地上,像条死鱼。   “镜子碎的时候,它化为一道光飞上了天,不知道去了哪里。”万青看着她以左右张望来掩饰紧张的模样,不由得也笑了,“照娘,别岔开话儿,咱们洞房吧。”   “可可可……你不是说不着急吗?”温照结巴了。   “嗯……可是看到这对喜烛,我忽然觉得,不该辜负这大好良宵。”万青轻咳一声,转过了脸。   温照的目光也落在燃烧的红烛上,长长的红烛此时已经燃烧过半,这意味着,夜也已过半。她不是没有洞房的心理准备。只是……还是有种很突然的忐忑感。   但当看到万青扭过头脸去时,她却发现,其实他更忐忑,心里的紧张不知为什么。突然就消散了很多,想了想,她恍然。道:“你该不会是……怕孩子真的在你的身体里孕育,所以要让我把他先孕育出来?”   万青又咳了起来,比先前咳得更厉害,咳得脸都红成了猴屁股一般。   于是温照又笑了起来,这次是捧腹大笑。   “照娘……”   万青无奈地轻呼,声音里罕见地带了几分委屈。   “不笑……不笑了……”温照说着不笑了,可依然弯着眉眼。伸手去拉他的衣袖,“相公,洞房就洞房吧,再不洞房,天就该亮了……”   万青被她拉得站立不稳。跌坐到了床沿上。   喜帐随之落下,烛火中发出轻响,爆出了一对儿并蒂灯花。   说不尽一夜缠绵,直到日上三竿,温照才从睡梦中醒来,其实睡意还很浓重,折腾了大半夜,再加上夫妻行房也耗费体力,她就是一觉睡到太阳西落也不是什么问题。之所以现在醒来,完全是因为背上很痒,应该说是奇痒无比,硬生生把她从睡梦中给痒醒了。   眼皮子还是睁不开,只好伸手到背后去抓,可抓来抓去。总抓不到痒处,忍不住翻来覆去,这一折腾,把万青给吵醒了。   “照娘……再睡会儿……”他迷迷糊糊地轻喃,伸手把她搂在怀中,不让她乱动。   “痒……帮我挠挠……”   万青顺手就帮她在背心上挠了几下,挠着挠着,他的睡意就消去了几分,只觉得指尖下,那片温润的肌肤,说不出的腻滑柔软,想到昨夜温存,便觉得心中火气渐起,冲淡了睡意,睁开了眼,却是满目红色,那是窗外的阳光,照映在红色的喜帐之上,在帐中形成了一片红色的光影。   “照娘……我……很喜欢……”他轻轻吻着她的发丝,心中便与这片红色光影一样,充满了暖意。   “别停手……”   可惜温照此时完全感受不到他的愉悦心情,背上越来越痒,痒得她几乎已经不能思考。   “嗯?怎么会这么痒?”万青这时忽地意识到不对,连忙掀开被面,向她的背上看去,这一看,却是大惊,“啊……照娘……你背上……背上……怎么生出一颗莲子?”   “啊?莲子?”温照一下子惊坐起来,被子往下滑落,露出她赤裸的上半身,但此时哪顾得上遮掩,口中只道,“相公,镜子……镜子……”   镜子早成了碎片,万青披衣下床,从地上捡起两块稍大一些的碎片,一块执在手中,照着温照的背部,另一块递给她。借由两块镜子碎片,温照看清了自己的背上,原本三颗彼岸花的果实已经不见了,重新变成了花朵,就在三朵花的中心位置,果然生出了一颗莲子,半黑半白,分明就是被万青吞到腹中的那颗,莲子中心的那个莲心,生出三根嫩芽,分别插入了三朵花的花茎中,仔细看来,倒像是在从花茎中吸收养分一般。   “这颗莲子还能跑么?”她惊呼一声,百思不得其解,它是怎么从万青的体内,跑到她的背上的?难道夫妻行房,还有这功效?   “可不就是。”万青明显的轻松了很多,脸上也有了一丝笑意。   温照注意到他的表情,哪还不知道他在想什么,立时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她还真想看看男人怎么生孩子呢,可惜,没戏了。   “照娘,还痒不痒?我再给你挠挠……”万青意识到妻子的不悦,赶紧上前讨好。   “咦……不痒了……往哪儿看呢?”   说来也怪,当她用镜子观察后背的时候,那股子让人不可忍耐的奇痒就渐渐消退了。狠狠瞪了一眼万青,她手忙脚乱地开始穿衣。万青眼中含着笑意,就在一旁看着。   温照禁不住又用力瞪他,正在小俩口“眉目传情”的时候,门外突然传来一声轻响,打断了小俩口这与众不同的“温存时刻”,却是昨天万夫人在门上落的锁被打开了。   “大少爷,大少奶奶,热水准备好了。”雅眉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显然是先前听到了屋里传出响动,知道里面的人已经醒了,这才赶紧按照万夫人的吩咐,开门,打来热水供他们梳洗。   “进来吧。”万青开了口。   当万夫人知道万青这次可以在阳世里多留几日,高兴得不知道说什么好,只催着万老爷领了儿子到各家新认的亲戚那里去串门子,简直就是恨不得让万姓族人都知道,自家大儿子是啥样儿的。   而温照这边,却是面对着一天照着三顿送的各种各样的补品哭笑不得,万夫人这是怕她怀不上孩子吗?若这样吃下去,怀不怀得上孩子她不知道,反正不用半个月,她铁定得胖上十斤。   夫妻俩都有些受不了,一商量,干脆,逃家吧。当然,对万夫人的借口,是巡视一下岷州的地形、风俗,顺便看看,还有没有游荡在附近的什么妖啊鬼的。按说万青是闵县城隍,不是岷州城隍,这事儿也轮不着他,可万老爷却认为,既然是为官,哪怕是阴官儿,也不能忘记一身职责,何况如今万家已在岷州落户,既然万青有这个能力,自然应保父老乡亲的平安。   身为一家之主的万老爷都同意了,万夫人便是再不愿意,也只好眼睁睁地看着儿子和儿媳妇逃也似地跑了。   然而,却在夫妻俩才离开不久,便有一个紫衣人出现在他们的房中,转了一圈儿,轻哼一声道:“跑了?”竟还是阎君,也不知这是他的又一道分神,还是主神。   几乎同时,一个须发皆白的老道也摇摇晃晃地踏入了岷州地界,没走几步,突然伸出鼻子嗅了嗅:“咦?有股妖气?”   然后猛地又一吸气。   “不对,是很多股妖气……怎么都是一个味儿?狐祖的狐骚味儿,弱了点……哈,几根毛而已,这只狐狸,还是这么爱胡闹……还有一股阴气,很强……”   说话间,老道手中的拂尘向天一扬,指尖却掐出一个法诀,一弹一挥间,便有二十多道拂尘丝冲天而去,来到岷州的上空后,拂尘丝蓦然一顿,似乎在寻找目标,然后很快,就分散着向着下方刺去。   “哎哟……平安符怎么破了?”   “咦?我的也破了……”   “什么?哪个缺德的家伙,把老子的平安符给戳破了。”   万家的那些得到狐毛香囊的掌柜、管事、伙计们纷纷惊呼,脾气急更是骂出了声。   紫衣人有所察觉,抬起头,眉间微微一皱,自语道:“来了个老道……是龙虎山天机……”那老道可不是酱油货色,也罢,无需与他起争端,先避一时为好。   然而待要离开时,却已经迟了一步,只听一声“无量天尊”,如在耳畔,紫衣人已知自己被老道锁定气息,倒也不以为意,气定神闲地一掸衣袖,身影一晃,已是在岷州界碑处,正与老道隔数步相望。   “阁下是……”   天机老道掐着指尖,天机测算只进行到一半,他蓦然色变,竟然……算不出来。目光落在紫衣人的身上,已是有了几分莫测。   紫衣人淡淡一笑,道:“天机,你我井水不犯河水,何必相逼,今日就此别过,他日亦是不见为好。”   言罢,他的身影便消失了。   天机老道也不拦他,只是一张老脸皱成了一团,口中喃喃自语道:“此人命数不清,难以测算,莫非……他就是天机示下的危机?”   正在老道疑惑不解时,他的袖中却飞出一团光影,形状隐约像是一条鱼,对着老道摇头摆尾,不知在表达什么。 第203章 想干什么   天机老道凝视它半晌,也没看懂它所表达的意思,一笑道:“也罢,若他真是天机示下的危机,必然还能相见。如今,且先为道藏把肉身寻回,若再拖延,一点真灵可就要散了。”   这条鱼儿形状的光影,正是道藏的真灵,那日镜子破碎,万青和温照的“神”回归肉体,而它的这一点真灵,却是飞去了龙虎山,竟是把天机老道给引出来了。   万青和温照哪里知道离开之后,竟又发生了这样的事,小俩口这会儿正游山玩水呢,温照是满心喜悦,觉得这分明就是度蜜月嘛,看啥都顺眼,就连一根枯草,她都觉得枯得十分可爱。不过万青可就略显得心思沉重,一路上,时不时就神飞天外。   温照有些看不过眼,掐了他一把,道:“你能不能高兴点啊。”   万青摸摸鼻子,给了她一个笑脸,表示自己很高兴。   “皮笑肉不笑,还不如不笑。”温照继续表达自己的不满,“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不过呢,船到桥头自然直,现在担心于事无补,咱们是出来玩的,你就好好放松一下吧。”   万青在担心紫衣人,一道分神被吞噬了,紫衣人绝对不会干休,肯定会再来,别说他担心,其实温照自己也有些担心,魔陀胖娃娃够不听话了吧,跟紫衣人比起来,他算是好的了,真要说造反,紫衣人才是真能干出来的那个,偏偏她还没什么法子能对付他。对两个胖娃娃,她能摆出当娘的威风。可紫衣人却并不在那第三颗果实里,也就是说,这个家伙根本就不可能把她当娘。   温照觉得,万青这个时候把她拉出来。并不是真的受不了万老爷天天带他出去见那些族人,而是有意想避开那个紫衣人吧。   当然,此时她并没有想到。紫衣人是真的来了,如果不是跑得快,又加上天机老道适逢其会,把紫衣人给逼退,估计这会儿她和万青恐怕已经落到了紫衣人的手里。   “照娘,你说阎君他究竟想做什么?”漫步在岷州城外的陌道之上,看着陌道两边生长着的大片桃林。万青问出了他心底一直存在的疑惑。   “嗯?他不是要抢回阴间吗?”温照道。   “抢回阴间哪用得着这么麻烦,直接与冥君打一场就成,冥君若输了,自然就让出阴间。”万青深深吸了一口气,“除非……他没有赢的把握。”所以才去夺古井。古井本是佛陀的魂念所化,阎君若能吸收炼化,才有赢的把握。   温照很快就理解了他的意思,惊呼一声,道:“啊……莫非是当年阎君受伤太重,一直没有痊愈。”不然没道理打不过冥君,阎君可是能带着人干死魔陀的,而且那个时候的魔陀,正处于全盛时期。修为不比佛陀差多少,绝不是从彼岸花果实中爬出来的魔陀胖娃娃可以相比。   “不错,正是如此,不然也不至于让我吞噬了他一道分神。”万青一拍掌,认可了温照的猜想。虽然当时他是占了主客之利,但他的“神”毕竟太弱小了。远不如紫衣人的那分神,如果不是阎君的主神还在虚弱之中,他顶多也就是把那道分神驱赶出去,绝对不可能吞噬。   “他现在就像这些掉光了叶子的桃树,没有枝叶,没有花,没有果实,哪怕树再多,都只是一些枯枝,而我……也许还只是一株幼苗,但我有枝叶,所以,我比他更有生机,这才是我能吞噬那道分神的原因……”   他指着陌道两边的桃林,做出一个也许不是太贴切,但却能让温照理解的解释。   “所以,魔陀胖娃娃说你能吞噬阎君主‘神’,也是同样的道理。”   果然,温照很快就理解了他话中的意思,阎君的“神”,无论是分神还是主神,都是不完整的,原因很简单,阎君修炼养神诀时,只有一道残魂,不要说肉身,连一个完整的魂魄都没有,能够把养神诀修炼到大成,已经算是他惊才绝艳了。但不完整的,始终不完整,也许阎君已经意识到这个不完整将会成为他最大的弱点,所以他放出一些分神,进入了轮回道,转生到阳世间,利用血肉精气的滋养,使这些分神可以变得完整,然后他再一一收回这些分神,去添补主神的缺陷。   万青的“神”尽管很弱,但却完整无缺,因为无缺,也因为他的“神”与阎君同出一源,所以他的“神”,能死死克制着阎君的神,包括主神和所有的分神。   下一刻,她紧张起来,道:“相公,这样说来,你岂不是很危险?”   她开始怀疑,是不是只有万青的这一道分神,成功地转世变成了一个完整的魂魄,其他的分神都失败了,因为不完整的分神转世为人,必然也有着缺陷,比如说,先天不足多病早夭,万青没被胡绯的妖气克死之前,就是典型的病秧子,如果不是他运气好,投在了有财神之称的万家,万家二老不惜钱财,自小就好药好食地补着,恐怕也早就夭折了。   冥君选择了万青来做那个应劫的人,是不是也是因为看穿了这一点?否则哪有这么巧的事,如果说阎君是阴间的一场灾劫,那么万青就是唯一能克制他的人。   夫妻俩对视一眼,已是有了几分默契。要对付阎君,必须在阳世,借助肉身之利,万青才有机会吞噬阎君。但怎么才能让阎君主动进入万青的肉身呢?   “看来,我得回阴间了。”万青微有不舍,但这件事,他必须跟冥君要个交代,同时,要对付紫衣人,只靠他自己肯定不行,必须联手,哪怕他能克制阎君,但也只限于分神与主神之间的克制,如果阎君狠下心不碰他这道分神,不进入他的肉身,就谈不上什么克制不克制。   “会不会又被半路阻住?”温照有些担心。   万青微微一笑,道:“这次我吞噬了一道分神,魂身已转化为‘神’,再碰上他,该是他怕我。”   温照一想也是,紫衣人再敢阻拦,就不怕又被万青吞噬了么,除非是主神亲自出马,才有可能反过来吞噬万青,但阎君既然藏了这么多年,主神肯定轻易不会出现。虽是这样想着,但她仍是叮嘱道:“还是小心为上。”   万青轻轻握着她的手,愧疚道:“本想多陪你两天。”   “解决这个麻烦,咱们以后的日子,长着呢。”温照反过来宽慰他。   万青点了点头,然后目光在陌道两边扫视了几眼,道:“可惜,时节不对,若在阳春三月,我与照娘携手,看陌道两边,桃花开遍,该有多好。”   “那就约定了,明年三月,春暖花开,咱们再来看桃花。”温照笑着对他勾了勾小指。   万青不由失笑,却是也伸出小指,与她用力一勾,定下来年之约。   将肉身留在了万家以后,万青熟门熟路地回到了阴间,本待先回闵县,再呈文上表冥府,不料一步踏入鬼门关,却是径直出现在一座大殿中。   “嗯?”万青一惊,以为自己中了紫衣人的圈套,正待戒备,却见大殿支柱后转出一个人来,也是身着紫衣,却不是阎君的一道分神,而是冥府判官紫衫。   “万城隍,冥君召见,你随我来。”紫衫一本正经,表情严肃道。   万青怔愣了一下,才作揖恭身道:“下官奉召。”   待到起身时,才见紫衫对他挤了挤眼睛,悄声道:“别紧张,阳世中发生的事,冥君已知晓,召你前来,便是给你一个解释。”   万青心中纳闷,冥君身在阴间,又怎能时刻关注阳世?虽是纳闷,但也并不发问,左右一会儿便知晓了,也不急在这一时。   自大殿侧门穿出,绕到后面,却是一间书房布置的小阁,冥君便坐在阁中,手中正翻看一份奏表。   “冥君,万城隍到了。”   紫衫上前通禀,冥君的目光从奏报上移开,落在了万青的身上。因着吞噬了紫衣人一道分神,万青此时的魂身,几与真人无异,更兼有血肉之感,透着一股浓浓的生机。   “下官拜见冥君。”万青大礼参拜。   冥君深深地叹了一口气,道:“你们夫妻俩,可真会给本尊找麻烦。”他轻轻一弹指,将阴阳如意伞化做一道发簪插在了万青的头上。   万青愕然。   紫衫在一旁解释道:“万贤弟,如今你的魂身已转为‘神’,生机无限,此身入阴间,便与当日温娘子肉身入阴间时一般,生机太过浓郁,会引起阴源暴动,所以你一入阴间,冥君便以接引之术,将你接入冥府殿中。”   万青这才明白原委,低头道:“是下官冒昧了。”他还真不知道,原来“神”入阴间,也有这许多不便,心中疑惑顿时又起,“敢问冥君,若是‘神’不能入阴间,那阎君之分神,又是如何在阴间来去自如?”   冥君笑了笑,道:“这世间,能转化阴阳的宝物,可不止有本尊这一件阴阳如意伞。”   感情紫衣人身上也有宝贝,万青有些惭愧,其实他早该想到的。 第204章 内情   “冥君,下官此次回到阳世,所遇之事……”   没等万青说完,冥君已是轻轻挥手,道:“勿用解释,本尊早已知晓。”顿一顿,又道,“原是想让你把古井取回,不想却反落入了佛陀算计,不过这古井本为他之魂念所化,如今完璧归赵,也算不得什么,十月之后,且看孩儿出世,再论其他。你能成为佛陀之再世生父,这也是你的机缘,将来自有福祉,已不是本尊能管得的。”   “十月?”万青大愕,然后方失声道,“莫非照娘腹中已有……”可那颗莲子不是在她的背上么?   冥君含笑道:“那莲子,蕴含有佛陀的白骨与魂念,其莲心,又为佛陀与魔陀的魂识所化,吸取彼岸之花为养料,与温娘子腹中血肉息息相连,待到莲子破土生茎,花开之日,便是降世之时,只是那时降生的是佛陀与魔陀,还是二者合一,却要看那莲子是否真的能连子了。”   万青心潮起伏,此时哪里还注意听冥君在说什么,心思早飞回了阳世,他知道,那莲子早晚有出世的一天,可是……怎么会这么快,才一次而已……他要做父亲了,真的要做父亲了……   “喂……醒醒,别高兴得这么早,这十个月可不好过,阎君随时都有可能出手,他能让佛陀出世来对付他么,你和温娘子都有危险。”紫衫提醒道。   如同一盆凉水浇到了头顶,万青蓦然清醒,神色一凝。道:“他休想害我妻儿。”这话有些杀气腾腾,与他一贯温润平和的气息迥然相异。倒是把紫衫给吓了一跳。   “紫衫,莫吓唬他。”冥君摇头失笑,这个冥府判官,偏爱吓唬人,想当初,温娘子可让他折腾得不轻。   “万城隍,勿要担忧,阎君自身的麻烦也不小,他以残魂之身。修炼养神诀,又遣分神偷入轮回道。转世为人,早已违反天道,必遭天罚,温娘子身不在天道之中,只有得她庇护,才可躲过此劫,阎君还要借助她的特殊身份来躲避天罚,绝不会伤她分毫。”   万青这才神色稍缓。定了定神。脑中忽地灵光一闪,道:“冥君当日为我与照娘牵红线,可是早便预料到今日?”   阎君不能伤害温照分毫。所以便意味着也无法阻碍佛陀出世,若是换了任何一个女子孕育佛陀,恐怕都逃不过阎君的毒手吧。   这样一想,他便更能肯定,当初冥君设计让他与温照结冥婚,绝不仅仅只是顾忌温照不在天道中这个身份。因为如果真的害怕温照被天道发现,只要让她魂飞魄散,彻底消失在这个世间,便绝无此担忧,哪里需要用到与他成婚这个法子来瞒天过海,冥君那时,恐怕就是图谋着让温照做这个孕育佛陀的人选。因为只有温照不在天道中的这个身份,才能让必遭天罚的阎君投鼠忌器,无法下手。   “惭愧,不得已而为之。”冥君承认得很痛快,这件事是出自他的算计,确实是不得已而为之,阎君此人,城府极深,只剩一缕残魂,亦是难以对付。   “许多年前,本尊便已发现,阎君偷遣分神进入轮回道,虽说本尊灭了他不少分神,然而分神数之不尽,只要阎君之主神一日不灭,分神便可源源不绝,本尊一防再防,却也防不胜防,让不少分神进入了轮回道。所幸的是,阎君残魂自有缺陷,分神转世为人,能顺利出生者,不及百人,而最终长大成人者,却只得二人。”冥君解释着这件事情的起因。   “一个是我?”万青指了指自己,见冥君颔首确认,这才又问道,“另一人是谁?”   “是我。”紫衫在一边应声,见万青露出惊讶的表情,他伸手一掸衣衫,笑道,“你看我也爱穿一身紫衣,便早就该知道了。”   “我就不爱穿紫衣。”万青郁闷了。   紫衫哈哈大笑。   回归正题,冥君继续道:“幸运的是,本尊在阎君寻到紫衫之前,先找到了他,令得阎君无法吞噬他这道分神,以弥补残魂的缺陷,所以,才又有了万城隍你。”   这个可以理解,紫衫天天在冥君的眼皮子底下晃,阎君要是敢来吞噬他,摆明是自投罗网,现在的阎君绝不是冥君的对手。   “这一次,却是阎君先找到了你。”   冥君的下一句话,让万青骇然色变,自己被阎君先找了,为什么还能活着?   “别紧张,虽然我们晚了一步,但也没有晚太久。”紫衫拍拍万青的肩膀,“严格算起来,我和你也算兄弟,阎君能找到你,我当然也能,我们的‘神’,同出一源,从某种程度上,是能相互感应的。阎君虽然先我们一步找到了你,但是他无法立刻就吞噬你,你当时年纪还小,魂魄并不完整,他只能等,而随后不久,我也找到了你,暗中观察了你好几年,为了保护你,在你的魂魄生长完整之时,冥君与我决定先下手为强,以釜底抽薪之计,借着狐十七姑娘为掩饰,不着痕迹地将你的生魂引入阴间,谁知道事有偏差,冥君所为,违反了天道所定生魂不得入阴间的规则,遭受了天罚。”   “啊!”万青惊呼一声,看向冥君,神色已是极为复杂。   遭受天罚,这是不可想象的,冥君必然是付出极大的代价,这才逃得性命,而这一切,却是为了救了他,一时间,他心情复杂,竟是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只是抬手作揖,欲向冥君深施一礼,以示感恩,但却被冥君拂袖挥出一股力道拖住。   冥君看他神色,便知他的心情,再次失笑,道:“你若要感恩,也莫对着本尊,回家给你家温娘子磕头去,若非是她,本尊早已死在天罚之下,更莫说把你带回阴间。”   “嗯?”万青又是愕然。   紫衫也笑了起来,回想当时的情景,他亦是十分感慨,道:“当时天罚降临,冥君带着你的生魂,无力闪躲,已是束手无策,正是千钧一发之时,天罚所在之处,温娘子蓦然出现,从天而降,无巧不巧,正落在冥君与你身前,结果那天罚就打在了温娘子的身上,将她的魂魄自肉身中生生打出来。她是不在天道之人,天罚落下竟不知是罚错了人,击中之后便散去了,冥君逃出生天,察觉异常,这才有了这一番谋划,虽说是为了掩饰了温娘子的特殊身份,才不得不让她与你结成冥婚,其实同时也是为了借温娘子不在天道中的特殊之处,来遮掩你生魂之身,以勉被天道再次察觉,降下天罚。”   “照娘……竟是从天而降的么?”万青瞠目结舌,怪不得以前与她谈及家中之事,她都支吾含糊,从天而降,她莫非是来自天上么?   “是啊,从天而降,也许她真是来自天上。”紫衫悠然道,目光中充满了对那个只存在于想像中的世界的憧憬。   “可惜这番动静太大,到底没有瞒得过阎君,我们千防万防,却也料不到,他竟然隐藏在道藏体内,悄无声息就接近了温娘子,好在他对温娘子并无恶意,而且道藏体内,也只有一道他的分神,并没有吞噬你的把握,这才让你又逃过一劫,甚至还机缘巧合,被魔陀助了一脚之力,反把那道分神给吞噬了。”   紫衫看着万青,眼神又变成了无限羡慕,这真是太走运了,他也想吞噬一道阎君的分神,可惜没机会,也没那个能力。   万青还在想着温照,自然没有注意他的目光。   “贤弟,醒醒神吧,接下来才是进入正题,这种时候就别想你的媳妇儿了……”紫衫伸手在他的眼前摇来晃去,调侃了他一句。   正题?万青茫然了,难道说了这么多,还没有进入正题。   紫衫看着他大笑,道:“你该不会以为,冥君这次把你接引到冥府,就为了给你头上插一根簪子,再向你解释一下你是怎么到阴间的?”   万青猛然醒悟,道:“是为了对付阎君!”   这不明摆着嘛,冥君要防阎君夺位,他和紫衫则都跟阎君不能两立,不是吞噬就是被吞噬,大家立场一致,除了对付阎君,还有什么事情能让冥君亲自出手把他接引到冥府来。   “阎君主神,龟缩不出,谁也不知他藏身于何处,就连龙虎山最擅长测算的那位天机,也算不出他的藏身地,只知劫起于阴间,因而推测阎君主神必然藏于阴间某处,但有秘宝护身,使得测算无效……”   说到这里,紫衫看了看冥君,见冥君没有阻止他继续向万青透底儿的意思,于是便接着道:“阴间所辖之地,冥君已是寻遍,并未找到阎君,因而便怀疑阎君可能藏身于阴荒之地,所以冥君花费大力气,终于说动万鬼之祖,联手搜寻,然而阴荒之地何其大也,若要一寸一寸搜遍,只怕没个数年时光,休想做到,如今唯有一法,或可寻到阎君,只是……” 第205章 鱼泪两行   只是要冒险,万青不是傻子,紫衫最后突然收口,让他意识到什么,略一沉吟,他就隐隐猜出了这个唯一的法子。阎君和紫衫既然能凭借着“神”之间的感应,找到轮回后的他,那么他和紫衫应该也能用同样的方法找到阎君。   但这个法子,很冒险,尤其是对万青来说,没有了肉身这个对他有利的主场,真要是碰上阎君主神,他被吞噬的可能性很大,毕竟,他修炼的时间太短,比修为绝比不过阎君,哪怕他的“神”是完整无缺的。一只幼虎,即使是四肢齐全,也不可能是一只成年老虎的对手,哪怕这只老虎已经没了爪子,甚至可能没了牙,但只凭体型,也足以将幼虎压得不能翻身。   “原本这个法子该由我来执行……”   观察着万青的表情变化,紫衫就知道他想明白了。   “我修为比你高,应变比你强,一旦找到阎君,也有能力与他一斗……可是坏也就坏在这里,阎君的主神躲了这么多年,稍有危机,他必然隐藏更深……”   如果让紫衫去阴荒之地寻找阎君,结果很可能是阎君的主神根本就不出来,紫衫能感应到阎君主神所在,阎君同时也能感应到他,甚至还能在紫衫感应到之前,先感应到紫衫,毕竟那是主神,紫衫也只是一道分神而已。   但如果是万青,情形就迥然不同,没有肉身的保护,万青在阎君的主神面前,几乎毫无反抗能力。阎君没有必要躲开,甚至还迫不及待要吞噬万青这道分神,以补全他的缺陷。   这个唯一之法,就是以万青为诱饵。诱出阎君的主神。   法子不错,就是对万青来说,风险太高。一个不小心,他就成了肉包子,还是打狗的那种,有去无回,对阎君的主神来说,他可不就是一个味美馅鲜的大肉包子。   “让万城隍考虑一下吧……”   冥君轻轻挥袖,正待把万青送回闵县。却蓦然听他道:“不用考虑了,下官愿冒此风险,引诱阎君。”   万青斩钉截铁,语气之坚定,倒让冥君和紫衫都小小吃了一惊。料不到他竟有这等决断果敢。   不提他们在阴间如何谋划,却说温照此时正与天机老道大眼瞪小眼,万青前脚回了阴间,这老道后脚就寻到了万家,也不知道在万家二老跟前怎么忽悠的,就把接待这老道的事情交给了温照。   按说这是不合规矩的,万家二老都在,哪里就轮得到温照出来招呼他,可架不住老道忽悠的本事太厉害。硬是说通了万家二老,无可奈何,温照就是再不乐意搭理这老道,也只能沉着张脸出来了,看老道的眼神跟防贼似的,就怕老道又从她身上强行夺了什么去。   “温娘子不是凡俗女子。何必学那凡妇惺惺作态。”老道这是典型得了便宜还卖乖,乐呵呵的,那笑容越看越招人气恼。   “道长所为何来?”温照懒得跟他客套,不是她不尊老爱幼,实在是老道上回留给她的印象太差,总觉得他这回上门,一定又是黄鼠狼给鸡拜年。   “温娘子乌云罩顶,印堂发黑,老道自是为消灾解难而来。”天机老道笑呵呵,也不在意她的态度。   温照嘴角一抽,脸色更难看了。这老道啥意思?是咒她呢还是咒她呢,又或者是真的在咒她?正在她满肚子没好气的时候,一道灵光自老道的袖中飞出,停顿在她眼前,对着她吹须瞪眼。   “道藏?”   她先被吓了一跳,再仔细一看,这道灵光分明就是活鱼的形状,心中顿时恍然,原来这老道是被活鱼给找过来的,忙自眉心中把活鱼的身体取出来,那道灵光便一个俯冲,进入了鱼身,转眼间,直挺挺的鱼身就有了生机,甩尾一拍,活脱脱就是一个鲤鱼打挺,精神十足。   温照看看神气活现的活鱼,再看看老道,干脆,不说话了,等着听这一鱼一道的解释。她相信,活鱼把老道找来,绝不是来玩的。   “温娘子……贫道惭愧!”天机老道仍是笑呵呵的,温照那点小心思他自是了然于胸,“贫道未能及时发现道藏体内,另有玄机,使得温娘子受惊,贫道十分惭愧,今日登门,一来致歉,二来么……也是助温娘子一臂之力,解此祸患。”   来帮忙的?   温照狐疑地看着他,总觉得这老道没这么好心。其实老道虽然看上去邋遢了点,但神态气质,还是很有一派道骨仙风的,要不也忽悠不了万家二老,但问题是她先入为主,被天机老道强行从识海中把活鱼借走过,而且天机天机,一听这名儿,就有种老谋深算的感觉,比小青狐这个狐祖,还更像只老狐狸。   “道长有何办法解此祸患?”   虽是怀疑,但对温照来说,紫衣人确实是个大祸患,当然是越快解决越好。有求于老道,她即便是对老道有成见,但态度总还是和缓下来。   “这法子,便着落在道藏身上。”天机老道捋了捋他那把雪白长须,半眯起眼睛,越发像个神棍了。   温照弯了弯腰,道:“请道长赐教。”   “贫道便从头说起吧。”天机老道颇有兴致,扬了扬手中的拂尘,“话说当年,魔陀肆虐阴间,已是涉及阳世,龙虎山先贤,感念天下苍生之悲苦,遂决意助阴间除魔,于是携道藏死赴阴间……”   不知道是不是上了年纪的人都爱讲古,反正天机老道绝对属于讲古爱好者,明明三两句话就可以说清楚的事情,他愣是讲了足足一柱香的时间,那场阎君集结各路高人大战魔陀的战斗,他宛如亲临,讲得那叫一个详细。温照忍不住就在心里估算,这里头有多少细节是他自己脑补出来的。   不过大体上,应该还是没有错漏的,因为活鱼是真正亲历那场战斗的。虽然有表达不清的可恶毛病,但天机老道也许跟活鱼更容易沟通一点,从活鱼口中知道了不少事情。要不然这老道也不会特地跑这一趟了。   总之,哪怕老道不脑补,当年那场战斗确实惨烈到极点,尽管魔陀成功地被镇压了,可是剿魔的这些高人们,同样也死得七七八八,不是魂飞魄散。就是转世投胎,要不然就是像阎君一样,只剩下一缕残魂,苟涎残喘。龙虎山的那位先贤,大抵跟天机老道一样。也是精通测算之法,算出自己此行,多半是回不去了,特地带上道藏,就是为了争夺最后一丝生机。   而道藏之特殊,便在于它是天生奇物,诞于天地初开之时,天地开而天道现,换句话说。这条鱼其实跟天道属于同胞兄弟,一个辈份儿的,天道执掌天地法则,而道藏呢,则记载了利用这些法则的方法,即为无穷无尽的各种法诀。   当时龙虎山的那位先贤就和阎君一样。最剩下一缕残魂,按照天道来说,残魂不能持久,虽苟活一时,但时日久了,终还是要消散的。要保持残魂不散,就只有与道藏之灵融合到一处,借道藏永世不灭之身,来保住残魂不散,而天道也不会因为道藏窝藏了一缕残魂,就降下天罚,好歹是同胞兄弟,一点小情面总是要给的。   可惜那位先贤疏忽了,不是只有他才剩下一缕残魂,还有一个阎君呢。两缕残魂同时进入了道藏的体内,道藏自然不干,太挤了,赶紧滚出去一个。可惜它虽然在名义上跟天道是同胞兄弟,满腹装的都是道家法诀,可是本身却没啥本事,两缕残魂,它一个都赶不走,倒是自己差一丁点儿就被挤出去了。   那位先贤一瞅不对劲,道藏之灵要是被挤出去,岂不等于道藏就被毁掉了,那他可就成了道家的千古罪人,无奈之下,他只得抢先一步,将自身与道藏之灵融合,放弃了自己的灵智,使道藏之灵拥有了与阎君残魂抗衡的能力。   不过那位先贤还是没料到,道藏之灵十分单纯,虽说融合之后,能与阎君残魂相抗衡,可若是斗起智来,它又怎么是阎君残魂的对手,硬生生就被阎君残魂给哄骗了,一直留在阴间不说,还教了阎君不少法诀,反而使得阎君残魂越来越强大,最后竟是连养神诀都修成了,阎君残魂变成了阎君主神,道藏之灵就彻底被压制了。   阎君主神随后就离开了道藏的身体,只留下一道分神继续镇压它。这下子道藏之灵的机会来了,分神毕竟没有主神厉害,何况它被镇压了这么多年,哪里还不知道以前是上当受骗了,怎肯甘心继续被一道分神镇压。恰在此时,阎君发现了温照,更发现了温照的特殊之处,便让这道分神偷偷地潜伏到她的身边,同时监视着万青。   道藏之灵当即就偷偷地搞起了破坏,它被压了这么多年,也算是学聪明了,哄着那道分神,说什么温照不在天道之中,若是修炼了法诀,厉害了以后就连天道也拿她没办法,阎君大可占她身躯,从此不惧天道云云,哄得那道分神心动,果然就传了温照法诀。道藏之灵便借着这样的机会,几次偷偷提醒她,想跟她联手干掉体内这道分神,可惜因为沟通不良,它的目的从来就没有达成过。   本来,上回天机老道把它弄回去,它是想要偷偷向老道求助,可惜那时阎君的一道分神还在它的身体里,让它有口难言,要不是前几日万青被魔陀胖娃娃一脚踹出镜子,误打误撞吞了那道分神,恐怕道藏之灵现在还被压得不能翻身呢。   重得自由之身,又发现自己跟温照根本就无法沟通,无论它表达什么,她都有本事歪到风马牛不相及的地方去,道藏之灵只得拼命回了龙虎山,把天机老道给搬了出来。   让它庆幸的是,总算有人能明白它要说什么了,不容易啊,鱼泪两行。 第206章 龙虎山   “贫道有测算之能,道藏亦可相助贫道,合力施法,向天借力,想来必能算出阎君主神所藏之处,只是此法易遭天道不满,恐有天罚降下,所以,亦需温娘子相助,为贫道遮掩一二。”天机老道讲了一通古,心满意足,笑呵呵地继续道。   至于活鱼,它用不着遮掩,只要它不想着去篡天道的位,天道也不会把它怎么着,毕竟同胞兄弟不是当假的,当然,话说回来,它就是想篡位,也没那个本事。   果然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温照翻着白眼儿,说什么是来助她一臂之力,结果,分明是来向她求助的。   “道长,上回你借了道藏去,也说是要道藏帮着测算,那时怎地不提要妾身为你遮掩一二?”她还是觉得这老道不靠谱儿。   天机老道老脸一红,道:“上回贫道不知道藏之身为阎君分神所占据,那回测算并未成功。”   没成功,当然就不会引起天道注意,更不会有什么天罚了。也是,有阎君在旁边捣乱,这老道要是能测算成功,那才见鬼了。这样想着,温照忽又好奇起来,小青狐曾经见过的道藏,到底是真正的道藏呢,还是被阎君控制的道藏呢?若是后者的话,那阎君岂不也算是小青狐的祖师爷了?   这样想着,她倒觉得有趣起来。   “道长,若是寻到阎君主神藏身之处,你有把握对付他吗?”回归正题,找不找得到阎君主神是一回事,对不对付得了他。那又是另一回事了。   当然,温照并不知道,此时此刻,万青在阴间。与冥君和紫衫,商量的竟然是同一件事,更不知道万青已然决定要去冒险充当那个引诱阎君主神出现的诱饵。   “贫道有把握不让他逃掉。”   天机老道给出的答案并非是肯定的。不让阎君逃走,并不代表能对付阎君,不过依然但很有用,道士擅长布阵,这一点从正清道人身上就可以看出来,只要阎君逃不掉,干掉他不过是时间问题。老道不行,不是还有冥君,还有紫衫,还有小青狐么,再不行。把整个龙虎山的道士和西山一窝狐狸,还有阴间那数也数不清的鬼将无常什么的,都拉出来,一人一口唾沫淹也淹死他了吧。当初魔陀可不就是被阎君带着人以人海战术给堆死的,天道轮回,如今轮到他自个儿了,怎么看都有种报应不爽的感觉。   好吧,温照偏心了,虽然魔陀胖娃娃几次气得她跳脚。而且这家伙上辈子也确实不是好货,但一想到他以后会和佛陀一起,成为她的孩子,原本代表正义并且舍身拯救了整个阴间的阎君,就被她自动归入活该遭报应的一方。阎君其实挺冤的,但显然。他没地儿喊冤去。   温照跟着天机老道去了龙虎山,给万家二老的借口是,龙虎山香火灵验,尤其是求子,百求百应,于是万家二老,尤其是万夫人,简直就是恨不得一脚把温照给踹到龙虎山去。   打点行装?   不用,老道拂尘一挥,就带着温照走得无影无踪,直到二老看得两眼发直,这才知道,遇上真神仙了,顿时,老俩口对十个月后抱上亲孙儿充满了强大的信心。   “道长,这是什么法诀?”   “缩地成寸。”   “妾身可能学否?”温照毫不掩饰她的虎视眈眈,这个法诀实在是太实用了,出门必备。   “呵呵……”   好吧,不能学,她知道了。温照也没失望,她知道,道家法诀都是有限制的,她修为不到,现在学不了,不代表以后也学不了。   半天功夫,龙虎山就到了。看着那顶多才两百来米的小山头,温照愣愣发呆。这就是龙虎山?跟西山比起来,这就是个土包啊,怎么对得起龙虎山的赫赫威名?   “山不在高,有仙则灵,水不在深,有龙则鸣。”天机老道笑道。   温照用力一点头,这话在理,就算只是个小山头,龙虎山也还是龙虎山,在道家,这就是圣地。再看那个小山头,雾蔼茫茫,果然就觉得有了几分仙气,让她心生敬仰。   龙虎山上,有一座玄武大殿,几个小道士正拿着拂尘,上上下下里里外外地打扫,看到老道,一个个过来行礼,口称太太太师伯,听得温照真咋舌,这老道的辈份,可真高啊。   绕过大殿中供奉的玄武真君,入了后殿,便看到一个老道正坐在上首开讲道经,下首一串儿的道士,有老有少,有男有女,其中一个熟悉的身影,看得温照两眼瞪圆,惊呼道:“婉仪妹妹,你怎地在这里?”   这一声惊呼打断了老道讲经,一群道士、道姑齐齐转过身来看着她,顿时让温照大感压力,赶紧后退两步,躲到天机老道身后去了。   “天机师兄!”上首讲经的那个老道稽手唱了个喏,对天机老道显得很尊敬。   下首的道士、道姑们连忙也跟着行礼。   “天机师伯……”   “天机太师伯……”   这是两个辈份儿呢,温照缩在天机老道的身后,悄悄地打量他们,然后才发现,正清道人居然也混在其中,只不过这道士跟她一样,也悄悄地往后缩呢,倒让她微感诧异,他躲啥呢?   陆婉仪一身道姑的装扮,瞅这样子,倒像是正式出家为道了,让温照更加惊诧,这才出嫁多久啊,怎么一转眼就又出家了?难道施家待她不好,她干脆就全身心地求道了?   “驭龙师弟,今日讲经就到此为止吧。”天机老道对一众小辈儿们点点头,神态挺慈详和蔼,但转身讲经老道的时候,神情转为严肃。   这就是曾经杀上西山的驭龙天师?温照的注意力一下子就转移了,对这位能跟小青狐大打出手还全身而退的道士,她由衷地崇拜,要知道能搞定那么小心眼的狐狸,这得多不容易啊。   看到天机老道表情严肃,驭龙天师便知道师兄有重要事情,当下也不犹豫,挥挥手,道:“今日讲经结束,大家都散了,回去好好体悟……”   道士、道姑们向两个老道深施一礼,各自退出了后殿。陆婉仪走的时候,悄悄地对温照眨了眨眼,有些俏皮的模样,与她一贯清冷的模样大为迥异,看得温照直发愣,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认错了人,这个俏丽女道姑只是跟陆婉仪长得很像?   不过她的心思很快就被天机老道拉回到眼前。   “师弟,为兄与道藏要联手施展大天机诀,你且代为护法,勿使人惊扰。再者,要保护温娘子的安全。”   天机老道的最后一句话,让温照大惊失色。   “道长,我还有危险么?”   “只是以防万一而已。”天机老道一脸高深莫测地笑容。   于是温照更加不安了,越看天机老道越像黄鼠狼,要动用驭龙天师这样的高人来保护她的安全,还只是以防万一?如果这算开玩笑的话,这老道显然没有这个天赋,因为这个玩笑不但不好笑,反而还很冷。   “温娘子,久仰大名。”驭龙天师对着她唱个诺。   温照赶紧还礼,不管怎么说,这也是跟小青狐一个等级上的大人物,人家都平易近人了,她当然也高傲不起来,不过话说回来,驭龙天师打哪儿听说过她的名字?正清道人,还是陆婉仪?前者,估计不会有啥好话,后者她还可以期待一下,在驭龙天师面前保持一个好形象。   离开玄武大殿,继续往山顶走,那里有一座高台,走近了,才看到高台上悬挂着一个匾额,上书“观天台”三字,登上高台,温照低头看脚下时,却是心中一动,这高台的地面居然画了一个巨大的八卦太极图,卦象方位与闵县的布局完全一样。那位郑老该不会也跟龙虎山有关吧,她顿时狐疑起来。   “温娘子,请居中而坐。”   天机老道手中拂尘一扬,一股风吹来,轻柔地将温照推到了八卦太极图的中心位置,阴阳鱼眼的正中,那里早已摆好一个蒲团。   “道长,真的没危险?”温照在蒲团上盘膝坐下,越想越觉得不安,这老道……总有点不靠谱儿的感觉。   “无量天尊……贫道以性命担保。”   “好吧……出家人不打诳语……”温照咕囔,却忘了不打诳语的出家人是和尚不是道士。   “道藏,归位。”天机老道再扬拂尘,活鱼便飞落在温照身边不远处,那阳鱼的鱼眼所在之地。   “师弟,大天机诀一经施展,便不可逆转,你需再三小心,为兄去也!”   最后又叮嘱了驭龙天师一句,天机老道便一步迈入了阴鱼的鱼眼所在,亦是盘膝坐下,拂尘横置于膝上,双手捏出道诀,才刚成型,便听半空中一声惊雷,吓得温照一哆嗦,下意识地抬头看天,却骇然发现,整个天空已然被一层浓浓的云雾所笼罩。   那云雾不向上飘,而向下弥漫,几乎就在一、两个呼吸之间,便将整个观天台都笼罩住,刹那时间,温照便发现,自己的四周全被云雾所弥漫,连天机老道和活鱼的身影都无法看清。   “道长……”   她试着唤了一声,很快天机老道的声音便传了过来。   “温娘子安坐勿动,贫道担保绝无危险。”   这意思就是,如果她乱动了,出了什么意外,责任自负。温照在心里咕囔了一句,只能一动不动地坐着,不过脑子里还是保持了警惕,左手掐着剑诀,右手掐着障眼法,大有一旦风吹草动,立刻就还击闪人的意思。 第207章 挨劈   天空中,又连续响了几声惊雷,但一声比一声弱小,到后来,便完全没有了。温照不知道施展大天机诀会出现什么样的异象,不过这雷声显然有点像天道来临的样子,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被她给遮掩过去了,天道没有发现什么,便又离开了。   她琢磨了片刻,忽地惊醒,可恶,果然上那老道的当了,她虽身不在天道中,但并不意味着天道就真拿她没办法,天道要降几道雷来劈她,她绝对挡不住,关键问题是天道会不会发现她,一旦她被天道发现,肯定是末日来临。天机老道利用她不在天道中的身份,来遮掩大天机诀,这根本就是非常冒险的一件事,赌的就是她能不能不被天道发现,天道发现不了她,自然也发现不了有人在施展大天机诀,可如果天道发现了她,肯定是降雷劈她,有她在前面挡着,天道自然也顾不上正在施展大天机诀的天机老道。   想到这里,她顿时后怕得一身冷汗,还好,她运气十分不错,天道果然没有发现她,只响了几声雷就走了。但是这老道着实太可恶了,横竖不管怎么样,只要有她在这儿坐着,大天机诀就一定能成功施展。   这老道,真不是东西。   她恨得直磨牙,至于天机老道还安排了驭龙天师保护她的事情,直接被她抛到脑后头,驭龙天师要是真能挡住天道,那还要她来干什么,十有八九只是尽人事,听天命。驭龙天师根本就是一打酱油的,百分百的不靠谱。   还是小青狐最靠谱啊,虽然它是只狐狸,但绝对比这俩老道可爱得多。温照开始怀念起小青狐跟在身边的日子。如果有它在,今日这老道绝对不能这么算计她。   便在温照胡思乱想咬牙切齿的功夫,周围的云雾渐渐开始变得稀薄。但却始终没有完全散去。稀薄的云雾开始流动,像一条刚从深山里奔出的山溪水,流动得欢快而迅速,但渐渐地,流速就慢了下来,又开始变幻形状,像山。像树,像走兽,像飞鸟,但最后,却被变成了一眼泉。   “轰隆隆隆……”   正在温照渐渐被眼前各种云雾幻像所吸引的时候。天空中,蓦然又爆出一声惊雷,奇响无比,震得观天台都开始摇晃。   “不好,被发现了……师弟,快带温娘子走……”   天机老道的声音,因惊骇而变得十分尖锐,没等温照反应过来,她的腰间便一紧。却是被一把拂尘的尘丝缠住,随后她就被拂丝拖动着,向着前方急速飞去。   卡嚓!   一道闪电几乎挨着她的发丝斜斜地劈了下来,也不知道是吓的,还是被电的,温照只觉得全身都发麻了。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天上,只见无数道金黄色的闪电在天空中游走,就在她抬头的那一瞬间,轰隆一声,对准她齐齐地劈了下来。   妈呀……温照魂飞魄散,这下子她终于反应过来了,是天道发现她了,这个家伙太狡猾,居然还杀了个回马枪。   驭龙天师也被这场面给吓得寒毛倒竖,拖着她,全身法力流转,拼了老命往前飞,同时心中暗暗叫苦,师兄啊,你要快点,不然师弟这条老命要就跟温娘子一起搭在这儿了。   数十道闪电,再次擦着温照的后脑勺一闪而过,尽管没有打中,但温照还是感觉得到,自己的头发似乎要根根竖起。   “天师……快点……再快点啊……”她失控地大声喊着。   “贫道已经够快了……”驭龙天师苦着脸,被天道追杀的滋味,没说是他,就是龙虎山的开山祖师爷也没有经历过好不好,他没有被吓得一头栽下去就算表现不错,没有坠祖师爷的脸了。   天空中闪耀起一片金黄色,接连两击不中,天道显然震怒了,这一次,竟然有上千道闪电同时出现,把大半个天空都染成了金色。   “饿滴祖师爷……”驭龙天师一抬头,心神巨震,吓得连家乡土话都冒出来了。   这还给不给人一条活路了啊……温照抬着头,神情已经木然,以前紫衫跟她说什么天道不容之类的话,她还没有太大的感觉,可是现在,她是知道什么叫天道不容了,天道不容就是绝不给你留一点儿活路,这么一大片闪电,驭龙天师就是再长两只翅膀使了吃奶的劲儿飞,也不可能在闪电劈下来前,飞出这片被闪电所笼罩的区域。   她咬了咬牙,从发髻上拔下簪子,以簪代剑,使出剑诀,然后狠狠地切断了缠在腰间的拂尘丝。驭龙天师已经够意思了,总不能让他陪她一起死。   拂尘丝一断,她就从半空中向下自由落体,呼呼的风声塞满了她的耳朵,让她无法听到驭龙天师在察觉到拂尘线被斩断的那一刻发出的惊呼。   半吊子的“月上柳梢”根本无法让她在这个高度飞起来,是先摔死,还是先被闪电劈死,这是个问题。   “轰隆!”   千道闪电终于酝酿足够,随着一声巨响,地动山摇,齐齐地对着温照劈了下来,整个天空,除了金色的电光,再也看不到其他。驭龙天师被这一声巨响,震得胸口一闷,两耳嗡嗡作响,然后一口血就喷了出来,整个人也往下栽去,好不容易才稳住,但一张老脸已是变得煞白。   这是天罚啊,威力竟至如斯,如果不是温照当机立断斩断拂尘丝,跟他拉开了一定的距离,他恐怕被这一声巨响当场震死都有可能。   温娘子命休矣。   正在驭龙天师面色惨淡地看着千道闪电劈向温照的时候,半空中,乍然生变,竟是有一道佛光,化做七彩长虹,横空拦在了闪电和温照的中间,而她的脚下,凭空出现一朵莲花,半黑半白,托住了她下坠的身体。   千道闪电蓦然停顿住,随即就全部消散了,一道清风徐徐吹过,漫天莲香,长虹映着五彩云霞,天空一片碧蓝。   温照跌坐在莲花中,先还有些昏昏沉沉,但鼻中嗅着莲香,全身都舒坦了,她很快就从必死的绝望中清醒过来,摸摸手,摸摸脚,咦,没死?   然后才发现了脚下的莲花,半黑半白,她怔愣了片刻,终于意识到,是佛陀和魔陀联手救了她。   不过,天道难道就这样罢休了?   她不敢相信地抬头仰望天空,闪电没有了,只有一张急速逼近的老脸,呃……是驭龙天师飞过来了。   “温娘子……无恙否?”   驭龙天师的表情满含着惊讶与喜悦,惊的是,他不知道天道为什么突然放过了温照,喜的是,她活下来了,危急关头,温照的那一斩,让这位老道对她大生好感。   温照轻轻地拍了拍心口,正欲答话,不料天上长虹与脚下莲花又同时突然消失,她只来得及“啊”了一声,整个人就继续往下掉。   七彩长虹的消失,并没有让已经消散的金色闪电重新出现,驭龙天师这回反应很快,及时把她捞住,其实此时她离地面已经不远,真要摔下去,也摔不死。   脚踏实地,温照就坐在了地上,无它,腿软,背心上也湿了一片,虽然她在阴间生活过不短的时间,可是在鬼门关上打了个来回的经历,依然让她生出强烈的后怕的感觉。当然,她并不知道,这其实不是她第一次挨劈。   “道长,天罚不会再来了吧?”她抬着看着天空,心有余悸。   “温娘子福星高罩,日后当不会有天道之忧了。”   驭龙天师这明显是安慰之语,老道这会儿也时不时抬头看天空,大有随时拽着温照跑路的姿态。正在温照想翻白眼的时候,蓦然一阵长笑声传来,紧跟着,天机老道的身影出现在不远处。   “师弟所言不错,温娘子确有福星高罩。”   天机老道笑呵呵地走到近前,对着温照连道了几声“恭喜”,瞅着老道笑成菊花样的脸,温照真想一脚踹过去。这老道真可恶,算计人还有脸恭喜她,恭个大头鬼啊,她差点就被劈死好不好。   “天机师兄,这是怎么回事,温娘子为何会引来天罚?”驭龙天师擦一把汗,看天机老道的眼神,不无埋怨,他差点也跟着一道被劈。   “温娘子身不在天道之中,自然引得天道震怒……”天机老道笑呵呵道。   驭龙天师的脸色一下子又白了,目光不可置信地落在温照身上,惊道:“世上怎会有不在天道中之人?不对,那为何天道又饶过了她?”   “因为温娘子如今又身在天道中了。”天机老道脸上的笑意加深,看上去,更像一朵绽放的野菊花。   驭龙天师一脸迷糊,温照也是摸不着头脑,一会儿在,一会儿不在,她成什么了?   “师弟,你摸一摸温照的脉像。”见自家师弟迷迷糊糊,天机老道提醒了一句。   驭龙天师怔了一下,又看向温照,温照想了一下,伸出手道:“有劳天师。”正好检查一下有没有后遗症,刚才差点把她吓出心脏病。 第208章 有了   “咦?”驭龙天师一搭脉,脸色就变得怪异起来,正在温照以为自己的身体有什么不妥的时候,这老道却也绽开了笑颜,“温娘子,恭喜……”   “啊?”温照更茫然了。   “原来温娘子腹中已有胎气,只是胎气还浅,所以天道先前不查,降下天罚,方才胎气突然泄出,天道恐伤了胎气,这才退去。”驭龙天师没天机老道那么可恶,为她解释起来。   温照虽然身不在天道中,但她腹中这个孩子,却是受天道辖制,同时也受天道保护,只不过这团胎气还没有成形,所以天道之前也没有察觉,但后来佛光幻化长虹,莲花凭空而现,却是让这团胎气泄出一丝,天道确认这道胎气是受自己保护的,伤了温照便等于伤了胎气,这才不得不退去。毕竟天道的存在,更多的是为了保护这个世间,而不是毁灭。   “胎气?”温照一摸肚皮,瞬间心中不知是喜还是忧。喜的是自己要当母亲了,忧的是,十月怀胎,时间太长,想靠这个娃娃来对付阎君,看来是没指望了。隐隐约约还有一点好奇,这肚子里到底是一个娃娃还是两个娃娃呢?   “对了,道长,阎君的藏身之地找到了吗?”   温照可不希望自己冒着差点被闪电劈死的风险,还没能掩护大天机诀的成功施展,那可亏大发了。   提到正事,天机老道这时也神色一肃,道:“阎君身上。怀有秘宝,可遮掩天机,贫道与道藏联手,虽可堪破天机。但到底不能寻着阎君的真正藏身之地。”   这么说,还是失败了。温照神色一黯,阎君不找出来。万青就很危险,她腹中这个娃娃也很危险,阎君有那么多的分神,根本就防不胜防。   “不过……倒也不是全无所得。”天机老道又转过话风,拂尘轻扬,幻化出一片云雾,形成了一片山谷。“温娘子,阎君主神所藏之地,便在这片山谷之中,只是具体位置,不能真正寻到。但想来,应也不难再找。”   温照眼前一亮,这片山谷虽然看上去非常辽阔,但跟整个阴间比起来,范围却是大大缩小,找起来也容易得很多。   “道长,这山谷在什么地方?”她急切地追问。   天机老道失笑摇头,道:“阴间所在,贫道又岂能知道这是何处。”   温照顿时就又苦下脸色。喃喃道:“那要怎么告诉相公?”她又不会画,何况这山谷这么大,真要全画出来,得画到猴年马月去。   活鱼这时从天机老道的袖袍中探出半个脑袋,吐出一个泡泡,那泡泡越变越大。越变越大,竟是把那片云雾幻化的山谷整个都包裹进去,然后又开始缩小,等到泡泡落到温照的掌心的时候,已经只有鸡蛋大小,泡泡内光线折射,竟是一副缩小版的山谷图形。   “还是你行。”温照大喜,对活鱼也就不吝赞美。   活鱼一翻白眼珠儿,知道它的好就行,别动不动就生切红烧,鱼也是有尊严的。   “可是……要怎么送到阴间去呢?”   下一刻,温照又犯难了。她现在无法去阴间,这泡泡也不能当成祭文一样烧过去,得怎么通知万青呢?   这个问题,两个老道都表示爱莫能助,他们也无法进入阴间。一直到回到龙虎山上,温照还在考虑这事儿,能自由穿行阳世与阴间的,小青狐能算一个,胡绯也能算一个,小青狐是修炼了颠倒诀,胡绯本来就是阴魂妖身,可惜这两只狐狸现在都在阴间,剩下的嘛……胡缡算不算?这只红狐狸修炼的也是颠倒诀,不过境界太低,恐怕它还没那个本事。   “嫂嫂……”   正在温照苦思冥想的时候,陆婉仪的身影出现在她的眼前。   “婉仪妹妹……”   温照的思绪一下子就被岔开了,惊喜地上前握住陆婉仪的手,道:“竟真的是你,先前我看到你,还觉着吃惊,只当是看错了,你……为何会在这里?可是施家待你不好?”   说着说着,她已是兀自气愤起来。   “施家真是可恶,竟敢如此待你,我绝饶不了他们!”   陆婉仪噗哧一笑,道:“嫂嫂关爱,妹妹心领了,不过施家待我极好,嫂嫂你误会了啊。”   “诶?”温照一愣,眼神变得茫然,既然施家对陆婉仪极好,那为什么她会在龙虎山,而且还是一身出家人的装扮。   “嫂嫂,你且听我慢慢说,其实这要从嫂嫂送我的养神诀说起……”   陆婉仪开口解释起来。原来,温照送了养神诀给她做添妆,以她一心向道的性子,自然是忍不住便要修炼。要论修炼的资质,陆婉仪比起温照,当然是只好不差,否则龙虎山的怀霞真人也不会收她为弟子,而且陆婉仪从一开始修炼,就注重养神,这养神诀的第一层境界观想,很快就被她修炼得似模似样。   不过后面的观照境界,却难住了陆婉仪,就和温照当初修炼时一样,她不知道观照是一种什么样的境界,便写了信向师父怀霞真人请教。怀霞真人哪里学过这养神诀,自然是无从指导徒弟修炼,只好再向驭龙天师请教。   驭龙天师也不曾学过养神诀,不过老道毕竟是老道,所谓的触类旁通,竟让他琢磨出一个变通的法子,来让陆婉仪感受一下观照的境界。于是老道就剪了一个纸人,亲自出手,将陆婉仪修炼出来的“神”,摄出了一丝附在了纸人身上。   原本轻飘无影的“神”,附在纸人身上后,顿时便有了质感,也有了重量,就和温照当初被魔陀胖娃娃吹了一口气后,“神”就突然不再轻飘一样,只不过她是真的突破了,而陆婉仪却是凭借了驭龙天师的奇妙手段,暂时领会一下观照境界的感觉,她本身的“神”,其实并没有任何进境。   “这么说,你……现在是个纸人?”   听完陆婉仪的解释,温照目瞠口呆,围着陆婉仪转来转去,怎么看也是有血有肉,活生生的一个道姑模样。   “天师师祖的手段,又岂是嫂嫂能看破的。”陆婉仪笑道,“初嫁时,也担忧会误了修炼,不想师祖却还有这般手段,如今我的真身在施家,尽为人媳、为人妇的责任,这纸身却可留在龙虎山上,听师祖讲经,与师兄师姐们一道修炼,实在是自在逍遥,这都要多谢嫂嫂送的养神诀。”   其实驭龙天师的手段虽然奇妙,但这纸人并不是真那么方便,陆婉仪要时刻担心,身体不能沾水,沾水即损,也不能去风大之处,不然一不留神,就被吹跑了,更不能碰火,火一烧,恐怕她附在纸人身上的这一缕“神”也要受损,总之是顾忌多多。   这些,陆婉仪自然不会对温照说出,像现在这样,她已经是心满意足,再没有什么可奢求的了。   温照却是心中灵光一闪,一拍大腿道:“这可不是现成的法子。”大喜过望之下,竟是拉着陆婉仪的手笑道:“妹妹,你可帮我解决大问题了。”   养神诀她也会呀,驭龙天师既然有这般手段,那给她也做个纸人不难吧。纸人不是血肉之身,进入阴间也不会有问题。   陆婉仪一怔,正要问个详细,冷不丁身体却软了下去,竟是直接变回了一个纸人,直把温照骇得不轻,以为她出什么事了,连忙小心翼翼带着纸人急匆匆去找驭龙天师。   驭龙天师一瞅这纸人,不由失笑,道:“无事,只是她在阳世的真身自睡梦中醒来而已。”   原来驭龙天师的手段虽然奇妙,但到底不能与养神诀大成以后的分神相比,这纸人附神的手段,必须在肉身陷入睡梦中以后才能见效,若肉身醒来,则纸人便还是纸人。   温照一想也是,“神”只有一个,顾得这头,便顾不得那头,如果驭龙天师随便想出个法子,都能跟养神诀修炼到大成以后一样,那他就不是天师,直接就是神师了。虽说这纸人附神的手段有许多缺陷,不过只要能解决问题就行,她恭恭敬敬地向驭龙天师也求一个纸人。   驭龙天师有些为难,道:“纸人虽可出入阴间,但温娘子此时却是双身子,恐不宜行此手段。”   “啊,对孩子有害?”温照一惊。   “是对温娘子自身有害,女子孕育之时,需全神照料自身,若分神而去,只恐身体会负担不起,伤了根基。”驭龙天师解释道。   “只是送那山谷图去阴间,不多耽搁,去去即回,顶多不过半个时辰,可否?”温照不死心地又问。   驭龙天师见她分明是铁了心思,沉吟片刻,便道:“天机师兄处有一株千年人参,以之煎汤服食,可保温娘子分神离体半个时辰不损根基。”   温照一卷袖口,找天机老道去了。正好,她要跟这老道算一算之前害得自己差点被劈死的帐。一根千年人参哪里够,十根八根,还只能当利息算。   扑了个空,天机老道早跑得无影无踪,只留下一颗人参,放在养着活鱼的鱼盆边上。温照一拍后脑勺,她忘了,这老道会算。 第209章 回阴间   纸人是剪出来的,驭龙天师剪纸人的手法非常熟练,不大一会儿,一个跟温照等身高的纸人就剪好了,眉眼俏然,栩栩如生。纸人身上还画了看不懂的符篆,估摸着,这就是纸人在附神以后,能变得跟活人一般模样的奥秘所在。   驭龙天师又伸出一根手指点在温照的眉心,将一段法诀传入她的脑中,正是那纸人附神的法诀,温照得偿所愿,高高兴兴地捧着纸人走了。   虽然她很想现在就回阴间,但人参还没有煎汤,而且天色尚早,要回阴间,当然要等阳世入夜之后为宜。更关键的是,她得先岷州,龙虎山是挺不错,可她不认得这里的鬼门关在哪里,岷州的鬼门关,她上回送万青离开时,就知道了。   驭龙天师很仗义,天机老道跑了,扔下温照不管,他亲自她送回了岷州。温照只遗憾,陆婉仪还是个纸人,没能道别。   回到岷州,万家二老知道温照已经怀上了,高兴坏了,各种各样的补品流水一般地送到了她房里,看得温照脸都青了,喂猪也没这么喂的。可二老的心意不能无视,没奈何,她只能把自己当猪,撑了个肚儿圆,然后赶走丫环们,自己上床睡觉。   当然不是真睡觉,她是试验驭龙天师传给她的法诀管用不管用。   身体突然就变得轻飘起来,有点像她还是阴魂的时候,纸人没有分量,就算有,也是可以忽略的那种。飞天之术又能使了,温照轻飘飘地就飞出了屋子,当然,为了避免吓到人。她还是用障眼法术遮挡了一下。   已是月上中天时,整个岷州一片宁静,只有打更的梆子。偶有响起。   重回阴间,哪怕是阴霾一如既往的天空,都带给温照十二分的亲切感觉。几个黑白无常踩着小鬼们呼啸而去,他们没有发现使了障眼法的温照,卷起的风,差点把温照给刮带出几十丈。   真见鬼,这纸人之身比魂身还轻飘。温照小心翼翼地飞得低了。免得再撞上路过的无常,也幸亏刚才过去的是无常,飞得不快,如果换成飞行速度更快的夜游阴神,估摸着她被卷出去十里八里都有可能。   闵县在望。温照心里突然有了一抹温馨的感觉,这个万青一手建立起来的地方,才让她真正有种家的感觉。   一片欣欣向荣。   隔了这么久,再看闵县,越发觉得它美丽,可爱,来来去去的人们一个个脸上都带着笑容,再不是闵县初建时,那副悲苦颠狂的模样。   温照知道。那是因为他们有了希望,只要努力干活做事,挣钱还阴债,还可以积攒阴德,将来入轮回的时候,就可以投一个好胎。一辈子喜乐平安,百年之后还有子孙供奉祭祀,以后再也不会成为孤魂野鬼。只有做过孤魂野鬼的人,才知道那日子有多苦。   看着这些充满希望的笑容,温照突然觉得,万青很伟大。但她扑了个空,万青不在闵县中,倒是几个徒弟看到她回来了,一个个上前行大礼,一脸的欢喜雀跃。   “都长个儿了啊……”   温照的手从朝姐儿、毅童、安童的头顶上一个个摸过去,笑得见眉不见眼。师徒几个说了好一会儿话,朝姐儿才问道:“夫人,您这回回来,还走吗?”   被她这么一问,温照才想起正事,她可没有太多的时间可以耽搁,连忙问道:“城隍爷呢?”   “夫人,城隍爷没有回来啊……”   “没回来?!”温照大惊,她亲眼看着万青进了鬼门关,怎么会没回来?   “夫人,您别急,听万恩说,冥府下了一道公文,好像是给城隍爷派了什么差遣……”朝姐儿连忙解释道。   温照脸色一变,万青在冥府,她怎么可能在半个时辰之内赶到冥府去,何况现在也不足半个时辰了。正在心中焦急之时,蓦然旁边传来一道声音。   “哟,你怎么回来了?”   小青狐的脑袋从院墙顶上冒了出来,毛茸茸的,看着就让人感觉到亲切可爱。   “狐祖?”   温照的眼睛又亮了,这可不是现成的苦力么,连忙迎上前去,抱过来给它顺毛,顺手又塞给它一堆烤鸡。   “狐祖,许久不见,您老还是这么精神奕奕。”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小青狐斜睨着眼睛,尾巴一扫,烤鸡就都笑纳了,又伸出一只爪子在她身上戳了戳,“纸人?怪不得没感觉到你身上的生机……呸呸呸,龙虎山臭道士的手段吧,你怎么跟那些老杂毛混到一块儿了,不知道爷跟他们不对付么……”   “您老不在,妾身要寻人帮助,也只有找他们了。”温照嘴巴甜甜地把小青狐放在了龙虎山道士们的前面。   小青狐咂巴咂巴嘴,这话还算说得过去,小女娃也懂得孝敬,一来就塞了一堆烤鸡,爷这回就原谅她了。不过这纸人附神的手段,也确实颇为奇妙,老杂毛们虽然讨厌,但本事还是不差的。   挥挥手,把仨徒弟全部遣退,温照才拿出泡泡山谷图,放在小青狐身前,道:“狐祖,阎君的下落,天机道长推测出来了,便在这片山谷中。”   她三言两语把最近一段时间阳世中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听得小青狐两个眼珠子瞪成了铜锣状。   “书呆子是阎君一道分神的转世?”   “啥?道藏也被阎君附体了……那他不也成了爷的祖师爷……啊呸……”   “那家伙要夺回阴间?吃饱了撑得慌吧……”   “天道发现你了……没挨劈是因为你怀上了啊……啧啧……小女娃,爷收你做义女吧,以后爷就是地藏王的爷爷了,啊哈哈哈……”   小青狐抽疯了,陷入疯狂的癔想中不可自拔,四只爪子一抽一抽,看着倒有点像羊癫疯发作。   温照一头的冷汗,怎么一段时间不见,这位狐狸祖宗越来越有不靠谱的趋势,该不会是因为跟孩子们混得太久了……白痴也会传染的?   等小青狐从癔想中回过神来,又开始勃然大怒:“要爷给你送信,没门儿,爷是狐狸,又不是鸿雁。”这位狐狸祖宗敏锐地意识到,自己被这女娃儿当成勉强的跑腿了,自尊心顿时受损,才几只烤鸡就想收买爷,好歹再翻几翻啊,爷的身价就这么低?   “那是,鸿雁算哪根葱啊,能跟狐祖您比,它不就长了两翅膀,能飞么,狐祖您还有四条腿呢,它不定有您跑得快。”温照赶紧顺毛,顺手又塞了几只烤鸡。这是她还不会做烤大雁,要不然这会儿塞的就是烤雁了。   “行了行了,这马屁拍得一点儿水准都没有,爷就是不用腿跑,也比它快……”小青狐嘴里说着不在乎的话,眼睛却已经眯成了一条缝儿,把烤鸡又笑纳了,然后一甩尾巴,“爷堂堂狐祖,岂能纡尊降贵做信使,那玩意儿要送,你自个儿送去,爷看你还懂事儿的份上,送你一程便罢。”   这狐狸祖宗傲娇了啊,送信这事儿它又不是没干过。温照心里嘀咕,当然不能在嘴上说出来,一副感恩戴德的模样,爬上了小青狐的背,其实送她跟送信有啥区别。   为了证明自己所言非虚,小青狐还真没用它那四条短腿儿跑,直接爪子横空一划,硬生生将空间划出一条深深的裂痕,黑黝黝的看着让人觉得深不可测,然后它纵身一跃,转眼间,冥府已然在望。   温照惊呆,这是什么法诀,比那什么缩地成寸还要厉害许多,想去哪儿,不过是一眨眼的工夫,着实厉害。   小青狐得意地哼哼两声,爷今儿就是让这女娃儿涨见识的,以后少拿那什么鸿雁跟爷比,那鸟儿连爷一根狐毛都比不上,就算要比,起码也得跟金翅大鹏比,鸿雁,那是什么玩意儿。   它忘了,是它自己先把自己跟鸿雁比的,当然,狐狸要是不讲理,谁也没办法跟它讲理。所以温照没再说啥,就是又给它塞了几只烤鸡,免得它回过神来,觉得自己吃亏了,对她吹胡子瞪眼,指不定还要明抢。   “温娘子?”   紫衫匆匆地出现了,一脸心虚的模样,温照直觉就不对,一把揪住他的衣袖,问道:“我家相公呢?”   “呃……啊……”   判官大人支支吾吾,温娘子的凶悍他是领教过的,要是直接说万青被弄去当诱饵了,这女人还不生啃了他。   “狐祖,咬他。”   温照一副关门放狗的架势,小青狐一向瞧这白脸儿不顺眼,当下摩拳擦掌,不对,是磨牙张嘴,啊呜一口就咬了过去,咬完才觉得不对劲,爷又不是狗。   “啊啊……你还真咬啊……”   紫衫一头的冷汗,啥时候堂堂狐祖这么好使唤了,还好他闪得快,就是裤腿上被咬破了个洞,擦了点儿皮。   “爷咬你,是瞧得起你,一般人,爷还不咬!”虽然对被当成狗使唤让小青狐非常不满,但看到紫衫吃瘪,它还是挺乐呵,有什么好怨的,白脸儿应该庆幸,爷咬人的业务不熟练,要不然,他半截小腿就别想要了,爷的牙口,比一般的狗厉害多了,至少也是哮天犬那个级别。 第210章 对峙   碰上这种不讲理的,紫衫除了自认倒霉,还能怎么着,连冥君都要让这只狐狸祖宗三分。   “温娘子,远到而来,先请里面坐会儿吧。”   判官大人很快就认清了现实,还是搞定温照比较重要,因为搞定她,就等于搞定狐祖,也只有这个女人,说出来的话狐祖还卖几分面子。   “判官大人不必客气,妾身以纸人附神的手段进入阴间,不可久留,还请大人将我家相公请出,妾身与他说几句话便走。”温照哪会中他的缓兵之计,有什么话,在这里说就行了,真要进了冥府,那就是紫衫的地盘了,哪怕有狐祖撑腰,她也先要矮一头。   这年头,狐狸和女人都不好哄啊。紫衫摸着鼻子,思来想去,决定还是给自己也找个撑腰的。   “温娘子,万贤弟受冥君差遣,外出办事,如今并不在冥府。”眼见温照眉尖一挑,他赶紧又补充了一句,“若是一定要见,也需向冥君请示。”   死道友不死贫道,平时没事儿的时候,他唱白脸冥君唱红脸,关键时刻,当然还是要老大出面搞定,反正他是自问没本事搞定眼前这一狐一女人。   这是温照第一次看到冥君,很有种久仰大名缘吝一见的感觉,当然,今儿真正见到了,却是不过如此,没啥威严,当然,也可能是冥君没打算对她很威严,所以,她见到的,就是一平平常常的大叔,样子不是太帅。但也不丑,衣冠楚楚的模样更像是教书先生。   “妾身拜见冥君。”   对这位阴间巨头,温照还是把礼数做足了,尽管看着像教书先生。但谁要是真把堂堂冥君当成教书先生,那下场肯定是悲惨的,就算真是教书先生。也还有打手板这一绝招呢。   “哟,好久不见,瞧着还挺精神的,果然是祸害遗千年……”   这是小青狐的招呼,它还向冥君摇了摇爪子,然后就大摇大摆挑了张瞧着顺眼的椅子跳上去,趴下。一张嘴吐出一只烤鸡,有一口没一口地啃了起来。   温照扭过头去,吐出一口浊气,好吧,小青狐不算。她就没见过它怕过,无法无天四个字用在它身上正正好。   冥君笑着摇了摇头,显然是拿这位狐狸祖宗也没啥办法,干脆,颔首为礼之后,就无视了它。   “温娘子,万青前往阴荒之地,寻找阎君主神,此时并不在此处。你若要见他,本尊可送你前去,但阴荒之地,煞气横行,你不可久留,盏茶时间便要回来。否则煞气侵身,便是本尊也救不得你。”   “相公去寻找阎君主神?”温照脸色大变,“这岂不是送羊入虎口?”说着,她又蓦然醒悟,怒道,“你们拿我相公当诱饵!”   “小人,懦夫,无能,无耻……”小青狐兴灾乐祸地在一旁帮腔。   冥君顿时哭笑不得,没办法跟狐狸讲道理,他只好对紫衫使了个眼色。紫衫忍不住又摸摸鼻子,没办法,老大尴尬了,他这做小弟当然要出面代为周旋解释。   “温娘子,你误会了,事情是这样的……”   不是迫不得已,谁愿意行此险招。把其中关窍解释了一下,他才道:“非是紫衫畏险,若是紫衫能充当诱饵,绝不使万贤弟冒险,实是别无他法啊。”   “没本事就是没本事,用不着找借口。”温照怒火中烧,哪里管他有什么理由,甚至没打算给冥君留面子,将泡泡山谷图一把扔在紫衫脸上,大声道,“阎君主神的下落,就在此处,快让我相公回来。”   “没本事就是没本事,用不着找借口,哈哈哈,这在话太对了,爷最瞧不惯的就是你们干点啥事,都要找一百个一千个借口,累不累啊……”小青狐抱着肚皮在椅子上打滚,还不忘用赞赏的目光看了温照一眼,不愧是被爷看上眼的女娃儿,说话就叫一个直爽,投脾气。   冥君彻底没了脾气,跟一个女子,他不好计较,堂堂冥君,不至于这点胸襟气度都没有,至于小青狐,这货不能搭理,越搭理它越来劲儿,他现在可没功夫应付这只狐狸,大部分心神都跟着万青呢,以防万一也能及时救援。   伸手一招,把泡泡拿到手中,仔细观察片刻,悚然而惊。   “温娘子,你从何得知阎君主神藏身于这片山谷中?”   “这是天机道长与道藏以大天机诀合力测算,为了掩护他们,妾身差点被天道劈死。”一想到当时的情景,温照就一肚子气,她冒点险也就算了,可眼前这两个家伙,居然让万青也去冒险,合着她夫妻俩个,全都是冒险家啊。   “龙虎山天机的大天机诀?”紫衫吃了一惊,“冥君,大天机诀有通天彻地之能,恐怕阎君主神极有可能就在这片山谷中,让万城隍回来吧,现在犯不着让他继续冒险。”   冥君沉吟片刻,正欲开言,蓦然心神一动,感应到万青那边有变故,立时便道一声“不好”,身影倏然消失。   “什么不好?”温照还等着他下令让万青回来,乍然的看到冥君消失,她一时反应不过来,满面疑惑之色,倒是紫衫这时猛地醒悟,道:“不好,必是万贤弟那边出事了。”   “相公?”温照大惊,一把拉住紫衫道,“快带我去。”   紫衫苦笑,道:“我哪里追得上冥君。”他只是判官好不好,是文职不是武职,修为差冥君好大一截呢。   倒是小青狐两只耳朵一竖,有热闹看了,这个可不能错过,整天跟一群小鬼头混在一块,早闷得慌了。当下不紧不慢地伸出爪子又是横空一划,嘴里老气横秋,道:“急什么,急什么,有爷在呢,跟上。”   说着,它大摇大摆地迈入那道空间裂缝中,才迈入一只脚,就被心急火燎的温照一把揪起脖子,然后一起冲了进去。   “喂喂……干什么,放手……爷的脖子是你能揪的吗?当爷是小鸡呢……快放手,再不放手爷翻脸了啊……”   紫衫愕然,不由失笑,跟着迈了进去。眼前一黑一亮,再看清眼前,已是身在阴荒,丝丝缕缕浓黑如烟的煞气从四面八方涌来,他不由一皱眉,大袖一震,一层淡淡的紫光以身体为中心,弥漫开来,将煞气死死挡在一丈之外。   “温娘子,小心煞气,且靠到我身边……”   提醒的话只说到一半,他就闭了嘴,有小青狐这位狐狸祖宗在,温照一时半会儿,安然无恙。那层青光笼着她和小青狐,范围比他的护身紫光还大数倍。   “相公在哪里?狐祖你是不是追丢了?”温照着急地四下张望,只见一片空空旷野,除了无穷无尽的煞气,这破地方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小青狐气得哇哇大叫,怒吼道:“你可以揪爷的脖子,但你不能看低爷的本事,爷会追丢?爷不知道爷是属狐狸的,隔十万里都能闻到冥君那小子身上的臭味儿……笨,你往地上看,把地看穿了也没用,人在头顶上……”   温照顾不上顺毛,连忙抬头向上张望,阴荒上空的煞气更加浓重,很难看清什么,模糊中,她也只隐约看到了一个身影,似乎就是冥君。   正要向上飞去,却被紫衫拦住,道:“温娘子,不可,冥君与阎君正在对峙,万贤弟夹在当中,十分危险。”   言下之意,让温照别上去添乱。紫衫的修为自然比温照又深厚得许多,温照看不太清上空的情形,他却瞧得一清二楚,两大巨头对峙,万青被挤在当中,充当了一个平衡点,如果温照冒冒然地冲上去,就会打破平衡,两大巨头谁输谁赢他不知道,但万青铁定就没救了。   温照顿时冷静下来,她看不清上空的情形,这种时候,当然要听能看清的。   “判官大人,能不能把我相公先救下来?”   两巨头对峙就对峙吧,把万青夹中间干什么,她怕万青那脆弱的身板经受不起。   紫衫摇了摇头,长叹一声,若有办法,不用温照说,他早就冲上去了。   “狐祖……”   “别喊爷,爷就是来瞧热闹的。”小青狐哼哼两声,甩头不理,爷的脖子是那么好揪的么。   “照娘……我没事,你离远些……”万青的声音自上方传来,带着一丝飘忽,可见是费了好大的力气,才能开口说话。两大巨头对峙,光是气势就可以压死人,他被夹在中间,没死恐怕还是因为他的魂魄与阎君主神同源,冥君又护着他,这才能勉强持下来。   “相公,你要小心……”   温照依言,抱着小青狐又后退了一段距离,她不想万青在危难中还为她分心。   “狐祖,求您了,帮妾身想想法子……”   “爷没法子……”小青狐甩甩尾巴,爱搭不理,让你把爷当狗使唤,爷今儿不伺候了。   “狐祖,为了您孙子,您就帮帮忙吧。”温照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好吧,这个是装的,不过她拍拍肚皮,这里头这个总不是假的,要不要这个史上来头最大的孙子,狐祖你就说句话吧,过了这村没这店儿,改明儿再想给她的娃儿当爷,就没门儿了。   小青狐立刻眼神贼亮,耳朵竖直,尾巴晃成了一朵花儿。 第211章 他不是   “咳……爷是谁,爷是堂堂狐祖,属狐狸的懂不懂,狐狸是啥,就是世上最最聪明、最最英俊、最最伟大的……”自吹自擂数百字,眼瞅着温照隐忍得越来越不耐烦的表情,小青狐终于语风一转,“要说法子,倒是有一个……”   “快说。”温照要爆发了,短短两个字,几乎能化成实质性的火苗。   “爷可以用颠倒诀,把书呆子替换出来。”小青狐这回非常爽快,答得飞快。   这主意还真可行,小青狐的颠倒诀,连阴阳都可以颠倒,再颠倒一下空间也不是问题,其实这跟小青狐爪子一换,就能让他们瞬间从冥府来到阴荒,说白了,其实是一个道理,小青狐所做的,不过是把阴荒这个地方的一小片空间,跟冥府那边的一小片空间给颠倒了一下。恐怕颠倒诀唯一不能颠倒的,只有生死、因果、真假这些虚幻的东西,像时间、空间这些实实在在存在的东西,都不在话下。   不过,还有一个问题。   “替换?用什么替换?”她左右张望,这破地方一片平坦,连块硌脚的石头都没有,拿什么把万青换出来。   紫衫苦笑,摸摸鼻子,道:“我。”   除了他还能有谁,温照吗?让女人去冒险这种事他还做不出来。狐祖吗?他愿意狐狸也不愿意,肯出主意就不错了,让狐狸去挡死,想得美呢。   “好人啊……”温照毫不犹豫地发了一张好人卡,看紫衫这么爽快,她就原谅他让万青去冒险的这件事情了。保证绝不事后报复。   可惜紫衫的慷慨就义没有引来小青狐半点赞扬,狐眼一翻白,没好气道:“当然是你,你与万青都是阎君分神转世。同源同质,只有如此,在替换之时。才不会打破冥君与阎君之间的平衡,除了你,谁也替换不了那书呆子。”   紫衫顿时就郁闷了,合着他眼巴巴地跟过来,就是替万青去死的,想表一下功都没那资格。   “准备好,爷要动手了。”   小青狐说干就干。这回倒不是它爽快,而是分明瞧出,阎君与冥君之间的气势正一点一点地上涨,再这样下去,一旦让他们的气势形成“界”。它就是空有颠倒诀,也不可能把万青换出来了。颠倒诀再厉害,也无法破“界”,因为小青狐的修为,还没有强到可以同时压制两大巨头的地步。   紫衫二话不说,赶紧往身上加了一道又一道护身紫光,这可是他的保命绝招,第十八道紫光刚刚成形,眼前就又是一黑一亮。没等他看清眼前,护身的紫光“砰”地一声,就被强大得令人绝望的气势给挤爆了一层。   “冥君……”他可怜巴巴地望向自家老大,小命可全捏在冥君手里了,一定要在他的护身紫光全部被挤爆前,打赢阎君啊。   “是狐祖的颠倒诀?”冥君扬了扬眉。此时他周身威势无双,尽显巨头威严,如果温照的目光能够穿透层层煞气,就会发现,这位大叔绝对不是啥无害的教书先生。   “哼。”   阎君的声音自煞气中传来,他的身影被裹在一层更加浓重的煞气中,即使是紫衫此时也看不太清楚他的面容,但下一刻,他却是大惊失色。   “阎君,你、你……你被煞气侵入体内了!”   这样浓重的煞气,根本就是自阎君体内散溢出来的,紫衫倒抽了一口冷气,只觉得心里也凉了半截,怪不得只剩下一缕残魂的阎君,还能跟冥君在气势压制上打成平手,阎君,已经不是阎君了,他变成了恶鬼,但却没有像万鬼之祖那样失去神智,相反,他保有神智,一个保有神智的恶鬼,要比万鬼之祖可怕得多。   “阎君变成恶鬼了?”   此时,温照也在惊呼,她没有听到紫衫的惊呼,而是万青告诉她的。   “我自入阴荒,便四处搜寻,不想阎君竟早就盯上我了,化身凶魂厉魄悄悄接近……”   万青告诉她自己进入阴荒后的经历,说起来,阎君确实城府极深,哪怕是早就发现了万青,他的主神也根本就不露面,而是化身阴荒中常见的凶魂厉魄,悄悄地接近万青,连冥君附在万青身上的魂念都没有察觉到不对。   值得庆幸的是,万青得到金刚大楷的笔头时,映刻在脑海中的《般若经》被补全了,这部佛经,是地藏王菩萨压箱底的功夫,智慧深若大海,更有净化清心之效,是对付凶魂厉魄的最佳法诀,能完全净化凶魂厉魄体内的煞气,只不过万青刚刚得到这部佛经,还没来得修炼,无法彻底净化煞气,但只是默诵佛经,也足以逼退那些扑向他的凶魂厉魄。   阎君就是这样被发现的,显然,他没有预料到万青居然会诵《般若经》,能克制他身上的煞气,促不及防之下,暴露了真身,随即被冥君附在万青身上的魂念发现。   对峙就是在这一瞬间形成,快得万青连逃跑都没来得及,就被硬生生夹中间,动弹不得。好在他身上还有一只完好无损的地藏王菩萨的法宝金刚大楷以及阴阳如意伞护身,更好在他心中时刻都在默诵《般若经》,否则,结局如何,还真不好说。   “相公,以后不要做这样危险的事……”温照听完经过,心中后怕不已,阎君竟然被煞气侵入体内,难怪他从当年的正义代表一下子转变成现在的祸害,恐怕是心神都被煞气给侵染了,可怕的是,他还保有足够的神智,如果不是万青运气好,恐怕她就再也见不到他了。   “这是最后一次。”万青发誓,解决了阎君,他也就无后顾之忧了。   “书呆子别说大话,搞定眼前再说吧。”小青狐在旁边凉凉地泼冷水,“搞定眼前也未见得就无忧,谁知道这个阎君是不是主神。”   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晃着,狐性多疑这句话还真不是说假的,就连冥君都没觉得眼前这个阎君有什么不对,能跟他在气势上战成平手的,除了阎君主神,还能有谁。可小青狐偏就怀疑,以阎君的城府之深,会这么轻易就被一个书呆子给引诱出来?   小小的引蛇出洞之计,连它这只狐狸都骗不过,阎君就一定会上当?反正它就是要泼凉水的,就算这个真是阎君主神,它也非得说假的不可。   温照脸色一变,小青狐说的也不是没道理,谁敢肯定这个阎君就一定是主神。   万青皱了皱眉,闭目以紫衫所授的感应之法感应了一阵,却一无所得。他修炼时间短,只能隐约感觉到头顶上的那个阎君确实跟他有所呼应,但却无法感知是不是主神。   正要提醒紫衫也感应一下,冷不丁,上面的情势却突然发生变化,竟是阎君陡然间突然收回气势,拼着受了反震的力道一击,竟是把紫衫给抓了过去。冥君促不及防,身上的威势一时收不住,尽泄而去,几乎就等于是他亲手把紫衫给推到了阎君的手里,还顺带帮着阎君把紫衫的护身紫光一下子压爆了十层,眼下紫衫身上只剩下四道紫光护身。   “不好,狐祖,快拦住他!”   冥君一下就识破了阎君的意图,这是拼着受点伤也要抓着紫衫逃走,一旦让阎君把紫衫给吞噬融合了,恐怕就没人是阎君的对手了。可惜方才他拼尽全力才跟阎君对峙,此时气势被牵引着,一下子泄尽,一时间无力追赶,只好向下方的小青狐求助,也只有这位狐狸祖宗,才有能力拦阎君一下。   “关爷什么事……”小青狐挠挠下巴,一脸轻松,爷就是来看热闹的。   眼看阎君要跑,温照大急,吼道:“抓住他,就有吃不完的烤鸡……”她下半辈子就给狐狸当厨娘了。   小青狐一跃而起,雄纠纠气昂昂道:“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狐狸本性……”   冥君:“……”   温照:“……”   万青:“……”   “颠倒乾坤!”小青狐吼吼一声,使出吃奶的劲儿,一式绝顶乾坤大挪移,把已经跑得快要没影儿的阎君,硬生生又给挪回了冥君的跟前。   “镇魂!”   冥君正好旧力已去,新力已回,及时出手,把阎君给镇在当场,一连三道锁魂链,将他牢牢锁死。   “冥君,小心,他不是阎君主神……”   紫衫一脱困,立刻大喊起来。他被这个“阎君”挟裹而去的时候,立刻就感应到一丝不对,虽然感应十分强烈,但是并没有主神对分神的那种压制感,这让他意识,眼前这个“阎君”,十有八九,也是一道分神,只不过这道分神不知道为什么,变得十分强大,甚至比主神也差不了多少,如果不是靠得很近,即使是有感应,也难以分辨。   冥君一惊,纵身后退,才刚刚后退丈许远,便见那被镇压住的“阎君”身体蓦然爆开。   “哇哇哇……好狠……”小青狐怪叫一声,尾巴一分为二,卷起温照和万青,撒着脚丫子一跳老远。 第212章 阎君   紫衫来不及跑,也不想跑,双手一掐法诀,十数道护身紫光齐刷刷笼罩在了冥君的身上,自己却被爆炸的余波轰了个正着,仅剩的四道护身紫光就跟脆弱的气泡一样,砰地一声齐齐碎掉,随即整个人便倒飞出去。   一失去护身的紫光,无数的煞气便往他的身上猛钻,万青远远看得分明,赶紧把阴阳如意伞投手掷出,落在了紫衫的身侧,一层淡淡的黄光瞬间便护住了他,将煞气挡住了。   “多谢贤弟……”紫衫拱了拱手,话未完,便喷出一口浓稠的阴气精华,显是伤得不轻。   “是天鬼解体……”   冥君走了过来,神色凝重,他虽距离最近,但有紫光护身,修为更是深厚,反倒没受什么伤,只是衣裳头发略有些凌乱。   那个“阎君”已随着自爆而化为一缕烟尘消失得无影无踪。小青狐撒着脚丫子溜溜达达地跑回来,得意洋洋道:“爷就说吧,这货定是假的。”   它一语成箴,十分得意。   但紫衫却是大骇,道:“天鬼解体,这是万鬼之祖的独门法诀……难道方才那人是万鬼之祖?”   阎君怎么能控制得住万鬼之祖,那老鬼虽然脑子不大好使,但修为没说的,绝不在冥君之下,阎君若有能轻易控制住万鬼之祖的本事,也就不用躲躲藏藏了。   冥君叹了一口气,道:“阎君谋略极深,恐怕这老鬼原就是他的分神之一,在阴荒之地潜隐多年。本尊不察,几乎就为他所算计。不过还好……”   能让一个分神修炼到这等地步。阎君所谋分明不是一日两日,若不是这次误打误撞,让万青将这道分神给引了出来,一旦阎君发难,他却还妄想与万鬼之祖联手抗衡,非被背后算计不可。不过阎君此举,风险也不小,让一道分神修炼到这般强大,随时都有可能反客为主。   这么一想。冥君倒是有些想通了,万鬼之祖会被煞气侵蚀了神智。恐怕也是阎君早就算计好的,分神修炼得再强大,脑子不好使,岂不就容易控制多了么。这倒也是阎君聪明反被聪明误,若是万鬼之祖神智清楚,恐怕轻易也不会中了这引蛇出洞之计,也不会暴露他是阎君分神的身份。   如今,倒是意外解除了一大祸患。也算有所收获。   “好什么。引蛇出洞变成打草惊蛇了吧。”虚惊一场,温照按着砰砰乱跳的心口,没好气地学着小青狐给冥君泼冷水。她是原谅了紫衫,但可没原谅冥君,还阴间巨头呢,做事能不能靠谱点。   冥君顿时苦笑,损失一个分神对阎君不算什么,但损失一个实力如此强大的分神,阎君主神必有感应,肯定会更加小心谨慎。   “未必是打草惊蛇,阎君又不知道龙虎山天机已经测算出他的藏身地,我们还有机会。”紫衫这时也回过神来,“冥君,趁热打铁,绝不能让他跑了。”   “不错,绝不能让他跑了。”温照立刻附和,对于除掉阎君这回事,她比紫衫还积极,就怕一个不留神,万青就被阎君给吞了。   “嘿嘿,爷义务送你们一程。”小青狐摩拳擦掌,又有热闹看了,爷喜欢。   冥君沉吟片刻,目光落在紫衫的身上,隐约有些担忧,他看得出,紫衫伤得不轻。但看紫衫态度坚决,思考片刻,方点头道:“阎君藏身处,应在距此千里之外的山谷。”   他伸手一指左方,小青狐毛葺葺的爪子便一划一推,瞬间乾坤挪移,将众人送到了目的地。冥君大袖一挥,将诸人都带上了半空中,向下俯视,果然是一片山谷之地,与泡泡中的山谷相对应,分毫不差。   “兵分两路,判官,你随本尊往东搜索,狐祖与万城隍夫妇往西搜索。”不等小青狐跳脚,冥君又道,“狐祖今日助本尊一臂之力,本尊以天地诀下部相酬。”   这回冥君果断之极,山谷面积不小,若是众人合在一处搜索,恐怕耗时良久,还容易引起阎君警觉,紫衫与万青皆有感应之能,分开搜索,不仅速度快,而且还可防阎君逃窜。   小青狐耳朵一竖,这买卖做得,当下便叫道:“反悔的是小狗。”卷着万青与温照便往西去了。   却是搜索未久,温照忽觉身子一沉,竟有神魂撕裂的痛感,她大骇,忽地醒悟,坏了,忘了记时辰,恐怕已是过了半个时辰,她的肉身,开始禁受不起孕育与分裂神魂的负担。   万青闭着双目,正全神感应着阎君主神所在之处,并没有注意到她神情不对。温照咬牙忍着,此时绝不能说出实情,否则万青必然要先送她回阳世,就会误了正事,万一让阎君跑掉,下回再想找到他,恐怕就难上加难了,总不能让她再冒一回遭雷劈的风险,让天机老道和道藏去施展大天机诀吧。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万青依然闭着双目,但额角已有青筋突出,可见全神感应阎君主神,对他的负担也很大,而冥君和紫衫那里,也没有半点动静。   山谷已经探索了大半,温照心中暗暗打鼓,会不会这个家伙已经跑了?要不然,就是天机老道的测算不准。她附在纸人身上的“神”越来越沉重,沉重到甚至几乎要因为吃不起这份沉重而开始出现裂缝,事实上,“神”的情形正代表了她的肉身的情形,这些裂缝,代表她的肉身已经开始遭受暗伤。   小青狐发现了,怪叫一声道:“女娃儿,你的身子怎么越来越轻了?”   对温照来说,是身子越来越重,但对小青狐来说,正好相反,其实也不是温照越来越轻,而是她的“神”已经撑不起纸人化身,两只腿,变回了纸人的原形,不复血肉之态,自然就变轻了。   万青被这一声怪叫给惊动,蓦然睁眼,看到温照此时的情形,顿时大惊,道:“照娘,你怎么了?”   温照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正要安抚他,眼角的余光,却突然瞥见一道黑影,直扑向万青,话到嘴边,立时就变成了:“相公,小心!”同时她猛向扑向万青。   那道黑影,是一道浓重得几乎形成实质的煞气,来势有如闪电,快速之极,万青哪里来得及躲闪,小青狐倒是挥了挥尾巴,自恃这煞气击不破它散发出来的青光,却不料这股煞气上,竟然还附着一股极强的力量,强行破开了青光。   砰!   煞气狠狠击中了温照,同时那股力量也将她的“神”硬生生打出了纸人,瞬间纸人就变成了一堆纸片,飘飘飞飞,宛如漫空蝴蝶。   “啊……”   温照的“神”被余波震出了青光笼罩的范围,一头扎进了阴荒里无尽的煞气中。   “照娘!”   万青大骇,飞身去追,被小青狐一尾巴捞了回来,骂道:“书呆子你找死么……女娃儿百邪不侵,这煞气对她没用……”   它是一肚子的火气,爷横行了一辈子,不想今日一时大意居然吃了个小亏,一爪拍向山谷下的某个突出的崖壁,怒吼道:“王八蛋你给爷出来,今儿爷不把你抽筋扒皮,爷就不是你祖宗!”   小小的狐爪,横空印出了一个巨大无比的爪印,挟裹着万钧之势,强压下去,将那一块突出的崖壁,生生拍成了一堆石粉。   “本尊又不是狐狸,你当然也不是本尊的祖宗。”   一个轻轻柔柔的声音,随着万道黑光,冲天而起,在半空中,凝聚出一个模糊的身影。万青的身体乍然一寒,从这道模糊的身上,他感受到了无比沉重的压力,仿佛蝼蚁仰头望着万仞高峰。   这不是这道模糊有多么强大,而是主神对分神的天然压制,如果不是万青的神魂完整无缺,恐怕他现在连站着都做不到,早已经葡匐在地,任由宰割了。   这个,才是真正的阎君主神。   小青狐一贯胡闹的神色也收敛起来,一条,两条,三条……它的身后,足足冒出了九条尾巴,长逾百丈,随风挥舞,几乎占据了半边天空,它的气势,也随着尾巴的增多,而越来越强大。   轰!   一道火光自它的四足底下升腾而出,迎风便涨,形成了一片滔滔火海。   “咦?南明离火!”阎君轻咦一声,身影后退了一段距离,“小狐狸,瞧不出来,挺会藏的啊,这南明离火专克神魂……不过,你最好不要动啊,误伤了温娘子,可就不好了。”   说话间,他的手轻轻抬起,掌心中,托着一团黯淡的光影,正是刚才温照被震出去的“神”,这个“神”并不完整,只是利用法诀,从她的主神上扯下来的一小块,因此根本就不成人形。   “照娘!”万青惊呼,怒目而视,“阎君,放了照娘。”   身后风声呼响,却是冥君和紫衫惊觉这边的异变,飞速地赶了过来。   “哟,人都来齐了。”阎君笑咪咪,挥了挥手,环绕身边的煞气一散而去,露出了一张清俊面孔,确是与万青一模一样。   冥君一眼看清形式,离阎君一定距离,停了下来,表情严肃,道:“阎君,你也曾是一方雄主,何必与一女子为难,放开她,你我一战,胜者永据阴间,败者放逐阳世。”   “你是她的什么人,轮得到你来出面救她。”阎君笑嘻嘻的,伸出一根手指在温照的“神”上戳了戳,“这也是我自家的娘子,我与她在一道,说什么为难不为难。” 第213章 欲何为   “谁是你家娘子!”   温照愤怒了,奈何失去了纸人,而她的这个“神”又不是完整的,根本就无法动弹,只得任由阎君恶劣地在她身上戳来戳去,要是有嘴,她就一口咬上去了。   “照娘是我万青的娘子,与阎君又有何干。”万青冷着脸走上前,他心中早已是怒火万丈,但面上却是一片冷静。   阎君扯了扯自己的脸皮,顶着与万青一模一样的脸笑道:“你便是我,我便是你,怎地就无干。”   “阎君此言大谬,万青前世或许与阎君曾为一体,但既入轮回,便是再世为人,与阎君再无干系。阎君所谋,万青自然知晓,且放回我家娘子,万青愿以身代之。”   “不行。”温照大叫,这个呆子,玩什么舍身救人的把戏,他落到阎君手上,还不得给吃干抹净连个渣儿都不剩下。   “哦,那温娘子又意欲何为?”阎君笑道,虽然与万青的面容一般模样,但他的笑容却平添了几分戏谑恶劣,远不如万青谦和温暖。   “让你去死啊,你死不死?”温照一见他顶着万青的脸做出这等不正经的表情,气就不打一处来,她的相公,她当宝贝一样护着的人,是这么被人糟踏的吗?还笑,笑得难看死了,知不知道什么叫画虎不成反类犬啊。   “娘子如此绝情,倒教为夫好生伤心。”   “相公,别饶他,打他打到他娘都不认得他……”温照被气了个半死。怒吼一声,原本黯淡的“神”,乍然就化做一片光影,四散开来。却是她这一怒。隐隐影响到肉身,留在阳世中的肉身,因心悸而醒来。肉身一醒,这一缕“神”自然就会受到牵引,反回肉身中。   阎君一惊,然后便看到万青愤怒的向他扑来,金刚大楷在他的手中凌空舞动,似有声声梵唱响彻天际,唱得他心神动摇。   是《般若经》。克星啊。   一片火海也迅速弥漫过来,小青狐踏着火海向他奔来,狐狸祖宗也怒啊,爷还没吃过这样的亏,小女娃儿在它的保护下。居然还生生被打碎了纸人之身,成了人质,是可忍狐狸不能忍,爷一向睚眦必报。   “不动冥王狱!”   冥君出大招了,一出手便是专门禁锢神魂的狱界,这是防止阎君逃窜。   《般若经》和南明离火都克死他,冥君修为也不在他之下,三方联手对付他一个,有点吃不消啊……阎君在逃跑还是投降中挣扎。他躲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以残魂之身,修炼到今日这样的地步,就这么交代在这里,怎么想也不甘心。   “都别动……不然大家一块儿死。”   逃跑太丢面子,投降不合胃口,阎君突然想起来。虽然手上没了人质,可是还有“物”质呢。伸手一弹,却是一道水幕,折射出一副影像来。   那是一眼泉,只不过泉眼中冒出的不是泉水,而是源源不绝的阴气,旁边却有一个隐约的人影。   冥君一眼看得清楚,神色一变,喝道:“阎君,你疯了,要毁了阴间不成?”手中的“不动冥王狱”一转方向,瞬间拦住了小青狐。   没有南明离火和不动冥王狱的威胁,阎君顿时松了好大一口气,《般若经》虽然也能克他,但万青那点修为不足论道,当下微笑道:“自保而已,冥君何必大动肝火,若你我异地而处,只怕你行事非见得就比我好到哪里去。”   小青狐被拦住,爆跳三丈,张牙舞爪道:“冥君,你发什么疯?”   冥君苦笑,道:“狐祖,你看清楚,那是阴源之地。”   他也没有想到,阎君居然在阴源之地也留了一道分神,阴源之地,对阴间何等重要,稍有异变,整个阴间就毁了,阎君行事,肆无忌惮,但他却不能不为整个阴间考虑,一旦没有了源源不断送出阴气的阴源之地,世间亡魂便没有了归属,遗祸无穷啊。   小青狐气骂道:“你白痴啊,这么重要的地方,也不知道留个人守着。”   冥君叹了口气,整个阴间,谁不知道阴源之地的重要,谁又会去破坏它,就是这阴荒之地的凶魂厉魄们,也不会去破坏阴源,根本就不需要特意派人去看护,每个阴魂都会自发自动地保护着它,可谁会想到,竟然还有阎君这种人存在呢。   曾经为了保护阴间,几乎拼上了性命的人,如今却成了为了一己之私而要毁坏阴间的人,冥君心中感慨万分。   “阎君,你要阴间,我可以让位,别碰阴源。”   说着,他大袖一挥,抛出了一方印玺,落在了阎君的身前。却不料,阎君飞起一脚,又被印玺给踢了回来。   “我要的可不是这个。”阎君眦牙一笑,眉眼间的狡猾算计,看着很像某种毛茸茸的动物。   “阎君,你不要太过分,冥君已经做出最大让步,阴间让给你,你不要再得寸进尺。”紫衫捂着胸口,他伤得真不轻,说话都有些带着喘气。   “我要阴间做什么,又不能吃。”阎君嘿嘿一笑,戏谑道,“逗女人玩的话你们也信,本尊若要夺回阴间,还用等到今日。当初冥君这蠢货跑来找本尊的那个分神谈判时,又傻乎乎地扔了阴阳如意伞,那时本尊要算计他,易如反掌,本尊若真有此意,这阴间早就换了天了。”   “……”   连小青狐都感到一阵无语,阎君就是阎君,搞半天没人摸清他到底想干什么,那还瞎折腾这么久,闲得慌啊。   “那你为何要夺那口古井?”万青疑惑了,不夺阴间,阎君夺古井做什么,那可是黄泉源头啊,当初还以为阎君准备水漫阴间呢。   阎君叹了一口气,一脸的恨铁不成钢,看着万青道:“你好歹也是从本尊身上出去的一道分神,聪明点行不行?”   紫衫这时却倒抽冷气,道:“你、你……是要吞噬黄泉源头,你要补全残魂。”黄泉,本就是佛陀的魂念所化,对阎君的残魂来说,自然是大补之物。明白子,从始至终,阎君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补全残魂的缺陷。   阎君笑眯眯的,还是这道分神聪明,不愧是当了多年的冥府判官。他的目光在紫衫身上打转,仿佛窥见了肉的狼,直看得紫衫寒毛倒竖,伸手一拉万青,将他拖到了身后。阎君要补全残魂,只靠佛陀的魂念当然不够,何况他还没能得到,如今就只有吞噬他或者万青,才能补全残魂。   这个道理紫衫明白,万青当然也明白,阴源之地被阎君掌握在手中,他和紫衫必然要牺牲一个,才可能化解这场灾难。紫衫把他拉到身后,维护之情不需言语便可明了,可他又岂肯受人庇护,上前一步,与紫衫并肩而立,冷冷道:“阎君真是好盘算,只是汝为刀俎,我与紫兄,却非鱼肉。”   小青狐挠挠下巴,这书呆子如今看来,倒也有几分气概了,就是修为太弱,关键时刻不顶用。它被冥君阻住,哪里肯甘心,眼珠子滴溜溜地转着,却是打起了坏主意。总归,今儿这口气,它是出定了。   阎君微微一笑,道:“本尊这么多年等得,也不在乎多等片刻,你们俩个皆为本尊分神,不妨商量一下,让哪个回归本尊主神,若是彼此都舍不得对方,本尊也不厚此薄地,一起回归本尊主神便是。”说话间,目光却落在冥君身上,“你可要拦好那只暴躁狐狸,不然本尊可不能保证,阴源之地会否有什么异变。”   冥君面沉如水,他还从不曾被人如此挟制过,心中怒极,但一时间投鼠忌器,却也是无可奈何,只得道:“阎君且慢动手,听本尊有一言。若要补全残魂,有判官与万城隍成例在前,阎君何必妄害性命,本尊送汝入轮回道,不消多少年,阎君受血肉粗气滋养,自可新生,从此享血肉之躯,岂不两下皆好。”   阎君嗤笑一声,道:“你且看他俩,一入轮回便翻脸,本尊若走同样的路子,将来那人,还是本尊么。”   冥君顿时哑然,他突然理解了阎君,一入轮回,今生与前世便是迥然两人,与死何异,若是换作他,也是不肯的。   “你们二人,可商量好了?”阎君的目光又落回紫衫与万青的身上。   “没什么可商量的,我紫衫此生无亲无故,阎君拿去便是……”紫衫沉着脸强按住万青,道:“你不必与我争,我意已决。”   “可……”   万青待要反驳,耳边却响起一个声音。   “让他去。”   声音细细弱弱,却又字字分明,语气声调显然出自小青狐之口,然后便是一段不长的法诀。   “书呆子,记住爷传你的法诀,你悄悄在他衣衫上施展……”   万青心中一动,看别人没有动静,分明听不到这声音,不过这位狐狸祖宗在搞什么鬼?虽然疑惑,但他也算应变及时,耳中仔细聆听,脸色却做出愤怒挣扎的表情,死死扯住紫衫的衣衫,一边悄悄地把法诀打到紫衫的袖中,一边道:“紫兄,你身为冥府判官,肩担重责,万青不过一小家尔,岂敢留恋,应是我去……” 第214章 谈条件   紫衫微微一怔,他修为远胜万青,岂能感应不到袖中的动静,虽不知万青为何如此,却也颇有默契,侧身掩住万青的动作,口中却道:“贤弟,你的情意我心中自知,但我既为汝兄,自应当仁不让,你不必再说了……”   感觉到万青施法完毕,他便蓦然伸手在万青肩上一拍,一道紫光把人定住,然后又向冥君深施一礼,便毅然转身,大步向阎君走去,脸上一片视死如归。   “阎君,我今舍却自身,你得补残魂,万不可损阴源分毫,否则……”   否则什么他没来得及说,刚在阎君身前站定,眼前便蓦然一花,先暗后明,没等他看清眼前,耳边便听到阎君气急败坏的声音。   “可恶,上了臭狐狸的当了……”   嗯?上当?   正在紫衫茫然的时候,小青狐也在捧着肚子打滚,笑得全身都快抽筋了。   “哈哈哈……任你奸似鬼,也要喝了爷的洗脚水……嗷呜嗷呜……不知道爷修炼的是颠倒诀么……”   “狐祖,你怎能如此胡闹。”冥君气急,把阎君挪移走了不算什么,可怎么连紫衫一块儿给挪走了,这不是把羊和狼都扔一块儿。   小青狐止了笑,白了他一眼,道:“爷就这么干了,你咬爷啊。”它想出这法子容易么,要不是怕被阎君发现,它也犯不着鼓动万青把一道简化版的颠倒诀施展在紫衫身上,简化版的颠倒诀无法挪移大片空间,只有紫衫走到阎君三步之内。它才能把两人所处的空间一道挪走。   “狐祖,莫害了紫兄,把他们挪回来吧。”万青有些后悔,他是病急乱投医。早该想到,这只狐狸挺不靠谱,自己真不该听它的。   “挪回来换你去死啊。”小青狐挠着下巴。给了他一个大白眼,“再说了,现在也挪不回来了,爷把他们挪进了轮回道。”   万青两眼顿时一黑,完了,轮回道只进不出,一入轮回。便再不能回头了。狐祖这一手太狠,连挽回的余地都没有,它怎么会知道轮回道在哪里?   冥君长叹一声,这狐狸贼溜,见天的就见它跟一群傻孩子混在一处。不曾想它竟然连轮回道在哪儿都摸到了,它这是打算万一拐不着孩子当狐狸,就强行带走几个么?   等等,不对,冥君突然脸色一变,道:“狐祖,你把他们挪进哪条轮回道了?”这狐狸要拐孩子当狐狸,摸着的应该是那条畜牲道吧。   小青狐大怒,道:“爷看着像冤大头么。就那俩货色,想做狐狸爷还嫌弃着呢,当然是扔进人道了。”   冥君松了一口气,旋即又哭笑不得,一位冥府判官,一个阎君。这狐狸还敢说嫌弃。   “阴源之地怎么办?”万青冷不丁地问,阎君被小青狐挪走,那道水幕失去支撑,已然散了,现在谁也不知道阴源之地怎么样了,若是阎君回过神来,一怒之下,让那道分神引发阴源暴动,后果不堪设想。   小青狐做事顾前不顾后,只图一时痛快了,哪里想得到阴源之地那里还有一道分神,被问得直眨巴眼,一时心虚,恼道:“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关爷啥事。”   强辞夺理也不带这样的,万青气恼,当下便道:“若是阴间毁了,旁的地方我管不着,只闵县数千阴魂,便都搬到西山落脚了。”   言中不无讽刺之意,可见即使是万青这样温和性子的人,也是被小青狐给气狠了,更是悔青了肠子。   “西山大着呢,不差这几千人……”小青狐拍着胸膛,口气满满,典型的腆不知耻,一看万青的脸色更难看,难得地居然也尴尬了一回,搓着爪子道,“那啥……再多个万把阴魂也成……可不能再多了,不然西山就成鬼山,丰城也得成鬼城……”   “冥君……”万青实在是懒得再搭理它,转身再欲与冥君商讨,却发现冥君已不见了,想是刚才他开口一问,冥君便已匆忙赶向阴源之地。   万青一思量,不成,他也得看看去,否则难以放心。   “喂喂……书呆子你要去哪里……”   阴阳如意伞被扔给了紫衫,此时万青能在这阴荒之地立足,全靠小青狐的护持,他这一走,小青狐不得不跟上,心中挺不情愿,这书呆子刚才还呛它呢,现在爷还要给他护航,真不是滋味儿。可它也真怕这书呆子犯了呆性,非要把阴魂全部搬到它的西山去,那西山以后就不是狐狸窝了,是鬼窝。   “阴源之地。”万青崩着张脸,没给它好脸色,本不想理它,但想到有它帮忙,眨眼便可到达,比他这慢慢走要快得许多。   “得,算爷欠你这书呆子的,走了……”   小青狐垂头丧气,伸出爪子这么一划,转眼就带着万青来到阴源之地。   冥君居然还没有赶到,不得不说,小青狐这赶路的手段,堪称逆天了。万青一眼就看到了那道分神,正坐在阴源边,一动不动地打坐,周身阴气环绕,根本就看不清他的面容,不过那一身紫色衣裳,倒是跟以前见过的紫衣人一模一样。   小青狐转了转眼珠,蹑手蹑脚走过去,大有趁着这机会故计重施,一把将这家伙也给送入轮回道,不料才一抬脚,那紫衣人已是睁开双目,似笑非笑道:“小狐狸手段多多,若无防备,吾还真要上当。”   得,被识破了,也是,对付阎君这等狠人,同样的手段怎么可能再起作用。   “爷手段再多,也没你的分神多。”它怏怏地收回爪子,心里犯起了腻歪,这养神诀可比它的手段逆天多了,打发了一个,还有一个,再打发一个,可谁知道还有多少个。   紫衣人笑了起来,道:“小狐狸以为养神诀逆天否?”竟是窥破了小青狐的心思。   “阎君,为阴间无尽亡魂的安乐,肯请高抬贵手。”万青揪着小青狐的脖子,将这不着调的狐狸祖宗往后挪了挪,以免惹怒眼前的紫衣人,气得小青狐抓狂,这夫妻俩咋回事,一个个地都爱揪它的脖子,爷是狐狸不是鸡。   “吾非主神,你不必称吾阎君,若论来,你我当份属兄弟。”   紫衣人挥了挥手,看得万青瞳孔猛缩,就怕他一个不经意,让衣袖碰触到一旁的阴源,须知阴源最是脆弱,沾染不得半点杂质。   “呵呵……”紫衣人看他紧张模样,不由失笑道,“你不必如此紧张,吾自有分寸。若吾要毁此地,何须待你来。”   万青怔了怔,一想也是,若是紫衣人真要毁掉阴源,他就是有小青狐帮助赶来,也已是晚了。想到这里,他心中不由得一动,道:“不知兄长意欲何为?”   紫衣人既然说他们份属兄弟,那他也不是不知变通之辈,拉关系也好说话嘛。   “吾之心愿,自与主神相通。”紫衣人笑道,见万青色变,他又摇首道,“然主神所行之事,吾不敢苟同也。”   万青大愕,一时愣愣不知所言。   紫衣人的意思,是他也想补全分神缺陷,但是对于阎君主神想要吞噬紫衫或者是万青的行为,他不同意。这分神还能跟主神意见相左?   就在万青发愣的时候,小青狐一拍爪子,道:“啊哈,原来养神诀还有这样的缺陷,化身亿万又如何,哈哈,每个分神都各有思想,爷就说嘛,哪有这么逆天的法诀,若亿万化身同心一志,早就横扫阴阳二界,还有咱什么事啊……”   紫衣人望着它,微微颔首,道:“小狐狸聪明绝顶,只是行事太鲁莽,若非正好是吾镇守阴源之地,只怕此时阴间已毁了。”   万青顿时恍然大悟,原来如此,养神诀修炼大成以后,制造的分神,居然是各自独立的存在,阎君主神那样的手段,眼前这个分神却是不赞同的,怪不得他没有及时毁去阴源,分明是要用阴源来谈条件。阎君主神也是百密一疏,若是他用万鬼之祖那个分神来镇守阴源的话,恐怕在主神被送入轮回道的那一刻,这阴源就已经被万鬼之祖这个没脑子的家伙给毁了。   这么说来,阎君根本就不可能有多少分神,虽说可以化身亿万,可哪个傻子会弄出亿万个跟自己不同心同志的分神来,是帮手还是对手还得俩说呢,这不是自己跟自己过不去嘛。   见万青有恍悟之意,紫衣人微笑道:“阎君之分神确实有限,与他同心同志的那一个,已被你吞噬,与他不同心不同志的,差不多全被他偷偷送入轮回道,成功转世成人的,只你与紫衫二人,余者已烟消云散,还有一个被他弄成了傻子,也被你们给灭掉了,阎君主神又被小狐狸使手段送入轮回道,如今所剩者,唯吾一人而已。”   听着紫衣人有些狡猾的语气,万青一阵无语,谁说与阎君主神不同心不同志的全部被送入了轮回道,眼前这不就有一个漏网的,只不过这一个分神明显比其他分神都要狡猾得多,估摸着是装着跟阎君同心同志,要不然,早也被送进轮回道了,哪里还能被阎君主神派来镇守阴源,分明是对他信任有加啊。   小青狐咋舌,跳到万青肩上,在他耳边嘀咕道:“书呆子,可要小心啊,这一个比阎君主神还难对付,咱狐狸都没他狡猾。” 第215章 醒来   “兄长有何有求,小弟必歇尽全力,以感兄长保全阴间之恩。”万青思量明白,干脆就放话,就等紫衣人提条件。   “你说的不管用,还是等冥君来了再说。”紫衣人又笑着摆摆手,倒让万青微感尴尬。   这话音还未落下,冥君的身影便已出现在近前,一看到阴源并未损毁,先是大松一口气,转眼又看到小青狐和万青,顿时懊恼地一拍腿,真是急忘了,放着狐祖不求,居然自己急急赶来,这可不是误事么,还好阴源并无意外,否则非悔死也。   “正主来了,这便说正事吧。”   紫衣人看着冥君急匆匆地的身影,露出了开怀的笑容,即便是隔了一层浓浓的阴雾,看不清他的面容,可任谁都感觉得,这家伙的笑容,充满了某种毛茸茸动物的味道。   阳世中,此时,万家已经乱成了一团。   混乱的原因,是万家二老的宝贝儿媳妇睡得好好,突然就梦魇了,大叫一声直接从床上滚到了地上,醒来后,就神情萎顿,还吐了血,直把贴身伺候的雅眉和环儿两个丫环吓得半死,急忙就禀报了万夫人,然后整个万家都乱了,不停地有下人被派出去请大夫,大有将整个岷州的大夫全部请回来给温照诊治的意思。   “我的儿呀,你这才刚刚有了身子,这是犯了哪路神仙,好端端睡着,就魇着了,还吐血……这可怎么得了啊……”   温照吐了血,就又昏了过去。再清醒时,耳边就听到万夫人的哭声。   “婆婆……妾身……无事……”她开口安慰,却被自己的声音吓了一跳,真是嘶哑难听。   “照娘……啊。我的儿,你醒了,可还有哪里难受?”万夫人正哭得伤心。乍然听到温照的声音,顿时转悲为喜,“大夫说你是伤了心神,耗了精气,真真是菩萨保佑,不曾伤了你的胎气……无端端的,你不过是睡一觉。怎地就伤了心神耗了精气?”   “让婆婆担忧了,妾身无事,只是……只是修炼时有所差错,休息几日便不碍事了……”犹豫了一下,温照没说出实情。以免二老再为万青操心。   也不知阴间现在情形如何了,她心中焦急万分,但面上一点不敢显露出来,只能暗暗祈祷了。   万夫人擦擦眼泪,教训道:“到底年轻不懂事,以前便也罢了,随你怎么修炼,便是成仙成佛,我也只有替你高兴的。可现下你不是一个身子,若有个什么差错,便是悔也来不及了,打今儿起,不许你再修炼。”   温照喏喏应是,知道这次万夫人吓得不轻。她心中也有些愧疚,自是万夫人说什么她就应什么。被教训了足足一柱香的时间,不长,万夫人压根儿就舍不得教训她太久,怕她听着累神,而且说是教训,其实一句重话都没有,跟唠叨差不多。   唠叨完了,万夫人就让人端上一盅人参鸡汤,亲眼盯着温照喝光了又叮嘱她好好休养才离开。   温照喝了鸡汤,就开始泛困,她这回伤的是“神”,拖带着身体也承受了很大的负荷,最忌就是再耗精力,应以补身和多休息为重,但挂心着万青那边的情况,即使是困意浓重,她又哪里真的能睡着。   必须找外援了。   她勉强撑起身体,才有所动作,就被守在一边的两个丫环给发现了。   “大少奶奶,您要起夜吗?奴婢扶着,您小心些……”   “不是……”   温照哭笑不得,她又不是瓷器,不用这么小心吧。也不想为难两个丫环,索性就不下床了,只让雅眉从匣子里把陆婉仪送她的那道纸鹤模样的信鹤符拿给她。   躲在被窝里,悄悄地把信鹤符放了出去,不想竟又是一阵头昏眼花,这才知道自己的身体真的亏虚得厉害,竟连这么一丁点儿小动作都支撑不住,温照这才提起了十二万分的小心,不敢再随便施展什么法诀了。   信鹤符顺着半开的窗口飞了出去,眨眼便无影无踪,天亮之前,陆婉仪一定能收到,只是却不知还来不来得及。   温照满目忧色,等陆婉仪再以纸人附神的手段去找天机老道和驭龙天师,又不知要耽搁多少时间,只怕那时阴间已是大局已定,就算请到两位老道做外援,怕也没什么用处了,但她也没别的法子,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不知胡思乱想了多久,然后不知不觉就陷入了睡梦中,她的身体,终究是撑不住思虑太多。不知睡了多久,再醒来时,脑子里还有些昏昏沉沉,耳边嗡嗡作响,如蝇鸣蚊吟,烦躁得很,她下意识地挥挥手,却总也挥之不去,渐渐才听出来,不是什么蝇鸣蚊吟,而是有人在外屋说话,声音隐隐约约传了进来。   “儿啊……你媳妇儿都睡了七天七夜了,真没啥事儿?你可别瞒娘,她要是有个好歹,那可不是一个人的事儿……”   “娘,放心,照娘真没事,让她多睡睡便好了,等她睡饱了,儿子保管还您一个活蹦乱跳的儿媳妇……”   万青的声音?   温照昏昏沉沉的脑子蓦然一清,却是不敢置信,她该不会是睡糊涂了吧,万青不是应该在阴间吗?阎君的事情这么快就解决了?是冥君这一方获胜了吗?   “哎哟……”   她掐了自己一把,不知自觉地用力过大,顿时痛得喊出了声,这一下,整个人完全清醒了,不是做梦,她是真的听到万青的声音了。   外屋的声音顿时一静,旋即万夫人和万青欣喜地走了进来。   “照娘,你醒了……”万青快走几步,一把握住了她的手。   “臭小子。有了媳妇就忘了娘……”万夫人在后面笑骂,万青顿时一窘,连忙又回过身去,搀扶着母亲。又被万夫人一把推开,“得了,看你媳妇儿就是。用得着你来扶,跟丫环们抢什么……”   万青顿时讪讪地,一脸尴尬模样,看得温照噗哧一笑。   “照娘,你这一觉可睡了好久,如今可好些了?”万夫人在床沿边坐下,温照想起身。被她一把按住。   “妾身感觉好多了。”温照感觉了一下,身体还真是好多了,没有那种全身都使不上劲儿的沉重感,她吃什么灵丹妙药了,好得这么快?   “那就好。仙长特地送来的药,就是灵……”万夫人笑了几声,瞅见儿子在旁边坐立不稳的模样,知道儿子憋了许多话要跟儿媳妇说,便识趣地起身道,“你小叔这几日贪食吃坏了肚子,眼下又是吃药的时辰了,他最怕吃药,每回都要赖上半天。让丫环们为难,我得盯着去,就不在这儿扰你了。”   万夫人知情知趣,万青满脸堆笑地送了母亲出去,一会儿就转了回来,雅眉正挤了湿布。替温照抹脸,环儿拿了用过的漱口茶正准备离开。   “你们都下去。”   温照把丫环们摒退,忙就看向万青,道:“相公,阴间如何了?”   “就知道你要急着问这个。”万青笑了起来。   温照不由得也笑起来,是她心急了,万青好端端地站在这里,就足以说明风波已过。   “相公,妾身是好奇,来,坐下咱们慢慢说。阎君如何了?相公你没受什么伤吧?”   说是不要着急,可话一出口,她却又显得急了,没办法,实在是关心事情后来的发展,阎君不解决,万青就时刻面临被算计吞噬的危险。   “我没有受伤。”万青原本带笑的脸,突然就板了起来,“但是我不很不高兴。”   “啊?”   “照娘……以后别做这种傻事了,亏得当时你是纸人之身,若是肉身受阎君一击,即便你不顾念自己,也要顾念一下孩子,顾念一下我……”   得,睡前被万夫人念叨了一阵,这刚醒来,又得让万青念叨一阵了。温照低眉顺目,摆出良好的认错态度,由他念叨去,这也是他的一片关怀之心啊。   小夫妻俩足足在屋里说了大半天的话,温照终于知道了阎君的下场,居然是被小青狐给弄进了轮回道,一时间只觉得啼笑皆非。   “狐祖也太乱来了,万一有个差池,妾身简直不敢想像后果。”听到小青狐的所作所为,温照用力摇头,狐狸就是狐狸,从来就不知道什么叫顾全大局。   “可是阴差阳错,却是解决了最难的问题。”万青轻松地笑着,虽然当时是觉得小青狐胡闹,但是事后想想,其实还真得感谢狐祖,否则别说他们不一定能抓住阎君,就是抓住了,恐怕冥君也不好处置,总不能把阎君关进冥狱吧,就算关进去了,也防不住阎君逃跑,要知道这冥狱当初也是阎君一手设立的。整个阴间,根本就没有适合关押阎君的地方。   把阎君送进轮回,是最合适的处置,小青狐虽然胡闹,却也胡闹得很有分寸,让万青难过的是,还搭上了一个紫衫。   温照一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在想什么,柔声道:“别替判官大人难过,他在阴间多年,积累阴德无数,如今入了轮回,必能享一世福泽。”   万青摇了摇头,叹气道:“紫兄所累之阴德,怕是要与阎君共享啊。”   “啊……凭什么?”温照愕然惊问。   “紫兄也是阎君的分神啊……若是各自入轮回便也罢了,偏是一起入轮回,这阴德自是必得共享。”万青解释道。   “那不是生生便宜了阎君。”温照极不甘心,照她想来,阎君来世做个叫化子才好。   “呃……”万青愣住,半晌方无可奈何道,“照娘,我也是阎君分神……” 第216章 余波   温照也是一愕,差点忘了还有这一茬儿,思绪停顿了一拍,才无可奈何道:“不提他,以后妾身再不说他的坏话就是了……相公,那道分神最后提了什么条件?”   想到那道狡猾的分神,万青摇了摇头,道:“此人也算老谋深算了,他择了一条最稳妥的路子,向冥君求阅生死薄,亲自挑选了一户十世累善积德的富庶人家投胎,又取走我这几年所积累的阴德,入了轮回。”   温照目瞠口呆,这家伙也太心黑了吧,十世累善积德,可以称得上是积善之家,福德无双,就是万家都要差了一截,更何况还有万青这几年所积累的阴德,闵县一立,这是多大的阴德,感情最后全便宜了那个家伙,万青努力了这几年,全为他人做了嫁衣裳。   不过话说回了,有了这些护航保架,这道分神转世之后,平安长大、补全魂魄的机会,也是无限接近于百分百了,几乎毫无风险,这个条件提得还真是一点也不吃亏,若不是冥君怕他毁损阴源,也不可能同意他这个条件,生死薄是谁想看就看的么,还自己挑转世的人家,做梦呢吧。   见她表情愤愤不平,万青自然知道她在想什么,笑道:“此事能和平解决,已是大幸,些许阴德,送与他也不算什么,我与他也确实份属兄弟,便当送他一份礼,也没什么可惜的,阴德没了,还能再挣,你说是不是?”   “也是。损失一点阴德,送走最后一个灾星,值。”温照认同了万青的开解,不管是阎君的主神还是分神。全部送进轮回才算干净,留下任何一个,以后都是万青的祸患。不过她还是有点肉痛。那可是一笔非常庞大的阴德,再想挣回来,不知万青还要在阴间干多少年城隍。   “照娘……”   万青还要说什么,声音却被一只自窗外飞来的纸鹤打断,温照一眼瞥见,惊喜道:“是婉仪的回信,啊……我让她请龙虎山天机道长与驭龙天师出手。倒是多此一举了。”   谁也没有料到,阎君的事情这么轻易就解决了,不过……这回信是不是也来得太迟了,这都过了几天,真要指望那俩老道。黄花菜都凉了。   纸鹤并不只带回了陆婉仪的信,爪子上还抓只着一根全须全尾的千年人参,参身上还带着不少新鲜泥土,分明是刚挖出来的,看得温照都愣了。   “婉仪怎么知道我受伤了?”   万青笑道:“你都睡了七日七夜,这是义妹给你送来的第二根千年人参了,亏得有她送药,否则你的身子哪能恢复得这样快。”   俩老道收到求援的时候,阴间的事情早已平定。哪里还用得着他们出手,倒是天机老道掐指一算,算出温照伤了身子,当日就送了一粒回生丹来,保住温照根基不损,随后就跑到深山老林挖了一株千年人参。让陆婉仪给送了来。千年人参大补精气,温照只睡了七天七夜就醒过来,真是多亏了这一丹一参,否则没有一年半载,她休想恢复如常。   这第二根千年人参则是驭龙天师挖的,陆婉仪在信鹤符中说得清楚,让温照留着待生产时用,又说天机老道算出她生产时,将有大险,这根人参或可保命。   生产时会有大险?   万青的脸色顿时变了。   “那天机老道惯会骗人,总是危言耸听,相公别教他给吓着了,妾身肚子里这孩儿,乃是佛陀转世,有佛光护佑,能有什么危险。”温照赶紧安慰他,虽说她心中也有些忐忑,但对腹中这块肉,还是有几分信心的,都能从天道手上救下她一回了,还有什么危险能比挨劈更严重的。   “娘子说得是。”   万青深吸一口气,收敛了面上担忧的神色,嘴上虽是附和着温照的说法,但心中却是极为慎重,隔日回了阴间,就写了辞官的公文,打算放弃阴间的官职,陪在温照身边寸步不离,顺带还揪了小青狐的脖子,死活将它拖出了阴间,盘算着靠这位狐狸祖宗给温照顶灾。   “干什么……干什么……书呆子,爷警告你,爷的脖子不能随便揪……”   小青狐气了个半死,这夫妻俩都什么毛病,一个不对就爱揪它的脖子,别以为爷脾气好就随便欺负啊,爷可不是吃素的。   “阿爹,别闹,照娘姐姐还要你去保护,我还要看到小侄儿平平安安地出生……”胡绯在旁边一蹦一跳,她跟一群鬼孩儿混久了,说话都有了大姐姐的气势,一不留神就把自家老爹当孩子了。   万青做事一向周到,他敢去揪小青狐的脖子,自然事先已经跟胡绯通了气,让这小狐狸在边上给他打圆场。   “那女娃儿有佛陀保佑,还要爷干什么。”小青狐气哼哼的,合着它就是块砖,哪里需要就把它往哪里揪,有这么求狐的吗?丰城的百姓都知道摆个香案供上三牲六畜的,给足爷的面子,怎么碰上这夫妻俩,它就得被揪来揪去。   “那不是摆明阿爹更厉害嘛,照娘姐姐谁也信不过,就信阿爹啊……”胡绯这一记马屁拍得非常有力,哄得小青狐转怒为喜,“还是小囡囡有眼光……”   于是屁颠屁颠就回了阳世。   “多谢十七姑娘……”万青对着胡绯长揖作礼,没这只小狐狸帮忙,就凭他,还真揪不动小青狐。   胡绯脸红,娇声道:“有阿爹在,照娘姐姐一定没事的。”   但愿如此。   冥君没准万青辞官,几天后冥府有公文下来,任命他出任岷州府城隍,并允他十月之后赴任,换句话说,就是给万青放了大假,让他能陪在温照身边一直到孩子出世,而且冥君还告诉他,明年万家魁星当头,叮嘱他千万不要错过这个机会。   万青在阎君这件事上,是立了大功的,升官也在情理之中,什么时候赴任,问题也不大,不过是冥君体谅他的心情,卖个人情给他,但是魁星当头,却是冥君对他实打实的补偿了,换作其他阴魂,不知要累积多少阴德,才能在阳世里求个魁星当头照。   魁星,既是文曲星,也就是说,万青明年若参加阳世的科举,保中,冥君这是预备着让他在阳世、阴间都当官儿,日后指不定就是夜审阴、日断阳的一代万青天。   冥君的好意,万青自然明白,不过他此时哪里有心情去阳世中再求个功名,阴间这官儿他都恨不得撂了挑子。温照知道以后,倒也没逼他一定去参加科举,无他,舍不得万青太累,审夜阴、日断阳,说得好听,其实就是没日没夜都得干活儿,傻子才干这吃力不讨好的事情。   不过若是浪费了这魁星当头的好运,也委实可惜了,过了这村没这地儿,人家冥君也不可能把这补偿无限期地保留下去,于是她便对万青道:“既然是万家魁星当头,便必不是只给你一人享这好运,公爹不是给万氏族中的族塾捐了学银么,不如你与公爹说说,挑几个品学兼优的族中学子,让他们住以家中来,让他们也沾沾这魁星当头的光,待到明年,他们中便一、二人得了功名,咱们家自也得些便宜。”   万家搬到岷州未久,虽得了万姓一族的接纳,但毕竟不能与本地族人相处如鱼得水,而且名望不高,若是供出几个举子、秀才的,这便不同了,日后只怕人人都要高看万家几眼。   “你好生养胎便是,这等事便不要多费心思了。”   万青这些日子恨不得就把温照当猪养,巴不得她吃饱睡,睡饱吃,哪肯让她去想旁的,直把温照弄得好气又好笑,索性就如了他的愿,再不管家中事了,每日里只各种补品吃着,困了就睡,醒了就赏些花花草草,没事儿还到玉峰山脚下逛一圈。   如今那里的宅子已经开始建起来了,万老爷是真把那地方当成福地,光是建宅的图纸,就不知请人画了多少张,总算捡出最让他满意的一张,然后请了匠人按图建宅。   整个宅子依山而建,将山脚下一大片的土地都圈了进去,形成了一片园林式的居处,不是普通的居宅,简直就是一处集居住、赏玩、田庄于一体的大型庄园,所以修建起来,自然进度也慢,眼瞅着温照的肚子在几个月里如同吹了气的皮球一般膨胀起来,可那处庄园却才刚平整了土地,打了地基,挖了池塘,连个雏形都没有形成。   “瞅这速度,只怕我腹中这个孩子能跑能跳了,这地方才能完工吧。”   温照很是惆怅,不知道是不是怀孕期的女子都容易情绪化,换做以前,她才不会发出这样的感慨,直接就挽着袖子,实打实地参与这座庄园的修建了。   小青狐蹲在她的肩膀上,无聊地打个呵欠,道:“你们人类就是麻烦,不就是个睡觉的地方,随便挖个洞就成,非得弄这么大个庄园,有病。”   “你那座西山不是更大。”温照对它横眉竖眼,她是孕妇,天大地大,孕妇最大,怪不得这只狐狸都成祖宗了还是光棍一条,就瞅它这不会哄人的样子,一辈子都别找摆脱光棍的身份。   小青狐撇嘴,道:“爷还养着几百只狐子狐孙呢,当然要地方大一点,你这肚子再大,能养出几百个小佛陀来?” 第217章 生产   温照被它噎得顿时说不出话来,她就是真是头母猪,也养不出几百只小猪呀。不过话说回来,小青狐又有什么好得意的,狐子狐孙是多,可哪个是它亲生的,这也好意思拿出来说道,信不信回头她收养几百个孤儿,看谁养的孩子多。   小青狐哪里注意到她的心思,倒是对这个话题来了劲儿,兴奋道:“爷马上又要添一堆狐子狐孙了,西山虽是不小,但也养不得那么多的狐狸,爷瞧这玉峰山不错,以后这山脚下归你,山上的地盘,就归爷了。”   这是打算发展第二个狐狸窝呢,温照眼前一黑,不知是该同情自己还是该同情岷州城里这无数的百姓,估摸着用不了多久,岷州城的百姓们的供案上,就得多一尊狐大仙的牌位了。   小青狐说到做到,当下就兴致勃勃跑遍了玉峰山,玉峰山上本就有不少狐狸,不过没有成精成怪,小青狐不费吹灰之力,就收服了它们,然后又回了一趟西山,本来是想将狐六姐给带来,不过一瞧这个女儿正跟李不平打得火热,小青狐是狐心大悦,放过了狐六姐,直接把正在闭关修炼的狐九公子给提溜来镇守玉峰山。   温照知道以后,直擦了一把冷汗,还好,是狐九公子来玉峰山镇守,这只狐狸是个不爱出来的冷清性子,若是换成狐大公子、狐十一公子那样的,与之为邻恐怕就是家宅不宁了。   之后便是一连串的喜事了,先是万青果然依了她的主意,说动万老爷将万姓族塾里的几个品学兼优已经过了童子试和秋闱的学子接到家中供养。理由当然是陪他一起读书,万老爷早就是望子成龙,虽说万青在阴间已经是个实打实的父母官儿了,但在阳世中。毕竟还没有功名,见儿子主动要读书了,哪有不允的。   魁星当头的好运果然不是吹的。春闱过后,这几个万姓族中的学子,全部榜上有名,万青虽然没有参加科考,但是他的才学却是得到那几个学子一致的认同,少不得替他在外面扬名,连岷州城的老大人都忍不住见了他一回。一番考校下来,大赞万青有实干之才,让他一定要参加今年的秋闱。   万青倒是一阵汗颜,他在阴间干了这几年城隍,要是连点实干之才都没有。直接拿块豆腐撞死自己得了。至于秋闱,却是婉拒了老大人的好意。秋闱在八月里,正是温照的产期,他哪有这个心思去求什么功名。   老大人也不勉强他,笑呵呵地说什么年轻人求个稳妥,再多读两年书也是使得,反倒是更喜欢万青的沉稳,得闲便喊万青去说话。   因他得老大人的青睐,自然也在无形抬升了万家在万姓族中的地位。又因那几个中榜的学子,更有不少学子都抢着要进万府陪万青读书,大多数万姓族人,一下子就对万家亲热了很多,这些自然都是后话。   随着产期的临近,万青是越来越紧张。整天在温照身边跟前跟后,惹得温照都嫌他烦,小青狐更是雷霆大怒,一爪子将他拍飞。   “有爷守着,你怕个啥?瞧不是爷是不是……”   跟狐狸没道理讲,万青只得摸摸鼻子,跑回书房看书,看不到两三行,忍不住又溜溜达达往内宅里跑,不过片刻的时间,再被狐狸祖宗骂得满头狗血的出来。   转眼便到了秋闱之时,这日老大人特地派人把万青叫了过去,自然是还不死心,劝说万青先参加今年的秋闱,即使是要多读几年书,也可以晚几年再去考春闱嘛,完全是一副不当万青的座师誓不罢休的姿态,若是万青今年不参加秋闱,等来年老大人恐怕已经调任到别处为官,这么出色的门生可就要白白送给别人了。   万青被缠得无可奈何,老大人拳拳爱惜之心溢于言表,他又非草木,岂能不感激,只得答应先报个名,至于考是不考,就看自己的儿子挑选在哪一日出生了,若正好是秋闱那日,那他也只能辜负老大人的关爱。   这才刚从老大人这边出来,就看到家中一个下人气喘吁吁地跑来,道:“大少爷,夫人让小的来赶紧请您回去,大少奶奶……要生了!”   “什么?”   万青大吃一惊,这么快?昨儿请大夫来瞧,还说要再过十余日,才会胎动。赶紧拔腿就往家跑,没跑出三步去,原本晴朗无云的天空,乍然暗了下来,风动云聚得毫无预兆。   突然间,他就感觉到一阵深深的不安,脚下更快了,若不是大街上人来人往,他几乎便要使出五鬼搬运的法诀直接飞回去了。   温照也没想到产期居然提前了,她先前还正让雅眉和环儿扶着,在屋前的空地上进行日常走动,顺带看着小青狐在那里上窜下跳。   今儿一早,环儿整理衣箱的时候,发现箱底被老鼠咬了一个洞,还有几件衣裳被咬坏了,忍不住就抱怨了几句,恰恰就被小青狐给听见了,这位狐狸祖宗一下子就发怒了,爷在这儿镇着,居然还有老鼠敢在这里打洞,反了天了,不知道爷才是打洞的祖宗么。   于是就有了这上窜下跳的一幕,别说,还真让它挖出一个老鼠窝来。小青狐气哼哼,把这一窝老鼠的尾巴打上结,串在一处,拎在爪子上晃来晃去,直把这些老鼠晃了个眼冒金光,也不知它们是倒了几辈子的霉,竟就撞在了这位狐狸祖宗身上,一番折腾自然是跑不掉。   可偏有不巧,其中有一只老鼠的尾巴没扎结实,被小青狐这么晃了几下,尾巴就松了,这只老鼠嗖地一声飞了出来,正落在温照的身前。   要说是女人,没几个不怕老鼠的,隔远点看着还好,顶多是厌恶地皱皱眉,可真要看到老鼠近在咫尺,还一抬脚差点踩上去,那就不同了。   “啊……”   三个女人齐声尖叫,环儿后退一步,不知脚下拌了什么,后仰摔倒。   “小心啊……”   温照下意识地伸手去拉她,没拉住,反而被环儿带着一起摔,幸运的是,她摔在了环儿的身上,总算有个肉垫,摔得不重,可不幸的是,这一惊一摔,还是动了胎气。   一通鸡飞狗跳,然后,她就被抬进了房里,万夫人也急急赶来,喝道:“慌什么慌,让厨房赶紧烧热水,叫管事去请稳婆……你们都别傻站着,把窗户都关紧了,半丝儿风不许透进来……”   一口把慌乱的丫环们喝定后,万夫人才让人去把万青叫回来。   “爷要当爷爷了……”小青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跳上了屋顶,听着屋里传来温照中气十足的痛叫声,它伸出两爪子压住耳朵,把头埋进肚皮下,坚决不承认是它犯了错。   “娘……娘……照娘怎么样了……啊……她在痛……娘,她怎么会痛……”   万青的声音由远而近,声音里充满了惊惶。   小青狐嗤鼻,女人生孩子哪有不痛的,书呆子就书呆子,还没有爷一只狐狸懂得多。不过……这痛呼声好像太响亮了点,得有多痛啊……   “女人生孩子,你往里面跑什么,滚远点,这儿没你的事。”   面对慌乱得不知所措差点就直接闯进产房的儿子,万夫人难得地展露了她彪悍的一面,把万青赶得远远的。   对自己的母亲,万青能有什么办法,可又着实放心不下,索性偷偷摸摸溜到产房后面,使出法诀一窜,上了屋顶,自觉得这样能离得温照更近一点,不想才上了屋顶,就正一双圆溜溜的狐狸眼对上了。   “狐祖,你看看这天色,是不是有些不对?”   一看到小青狐,万青瞬间就想起了他最担心的事,天机老道说温照生产时会有大险,他不知道会是什么样的危险,但头顶上这片风云突变的天空,让他感到非常不安。   “哟,啥时候变天了?”   小青狐头一抬,这时才发现,原本晴朗的天空,不知啥时候已经变了,乌云密布,一条条金色电蛇在云隙中走游走。   “天现异象啊!”   惊叹了一声,小青狐没当一回事,对万青道:“咱这孙儿,是佛陀转世,没点异象,能叫佛陀吗。”   万青的脸顿时就青了,佛陀降世,该是天现祥云,漫天金光吧,这又是乌云又是闪电,坏了,出世的那个不会是魔陀吧。   时间一点点过去,一个时辰,两个时辰……天色已经暗沉无比,分明还是大白日,可是天空上,已经半丝儿天光也看不见,只有无数的金色电蛇时不时闪亮天际。   万青的心已经彻底沉了下去,这等令人感到不祥的异像,绝不可能是佛陀降世,难道是莲子连子的手段失败了?屋中,温照的叫喊声已经渐渐低弱下去,分明是没了力气。   “书呆子,傻在这儿做什么,你不是有那什么千年人参么,赶紧给女娃儿送去……”小青狐都觉得有些不安起来,迈着步子在屋顶上走来走去,时不时竖着耳朵听声音,又时不时抬头看天一眼,这等诡异的天象,硬说是佛陀转世,也是自欺欺人了。 第218章 轮回莲生(完)   万青怔了一下,这才一拍脑袋,怎么把人参给忘了,赶紧就跳下屋顶,去库房中取人参去了,亏得此时天色暗沉不见天光,也不曾被人瞧见他这等动作。   “莫非女娃儿今日真有大险不成……”   小青狐一跺爪子,用结界将整个产房都围住,无尽的恐惧气息自四面八方传来,被结界牢牢地挡在了外面,这股气息,来自整个岷州城,所有的人都被诡异的天象给吓住了,有些老人们甚至跪下来向天扣拜,孩子们哇哇大哭,被大人们抱回屋里,关门关窗,一家人聚在一处,个个都面色惊惶。   万青取了人参,让人迅速熬成汤,亲自端了送到产房外。万夫人立刻命人把参汤给温照喂了下去,也不知是不是参汤给她添了力气的缘故,在服用了参汤不久之后,屋里便传来了孩子哇哇的哭声。   “生了!”   万青惊跳起来,下意识地就往里面冲,被万夫人眼明手快地一把拖住,道:“等一等,你还不能进去……”   话音还没落下,天空中轰隆一声巨响,地动山摇,一瞬间,整个岷州城都安静下来。无论是正在向天扣拜的老人们,还是躲在家中的大人们,还是哇哇大哭的孩子们,齐齐都被这一声巨响给震得晕倒在地。   “娘……娘你怎么了?”   万夫人也被震晕了,身体向前一扑,正倒在万青的怀中,万青也是一阵耳鸣眼花。好不容易定下神来,慌手乱脚地扶着母亲。目光四下一望,被骇了一跳,所有的人全都昏倒在地上。   不好,还有照娘……   正在万青一念及此时,头顶上传来小青狐因惊恐而变了调的声音。   “天罚……见鬼啦,爷顶不住啊……”   一道青光瞬间从屋顶上一闪而逝,这位狐狸祖宗使了吃奶的力气,抱头鼠窜,就在它刚刚窜出屋顶时。天空中,那无数的金色电蛇已化为一道粗大的电柱。瞬间洞穿了屋顶。   万青手脚冰凉,全身都僵住了,脸上更是一丝血色也没有。   天罚,这是天罚啊……天机老道说的大险,就是天罚,温照已经被天道发现,虽然腹中的孩子暂时保住了她,但是天道还是不会放过她。只要孩子一出世。天罚就会来了。   “照娘……”   他跌跌撞撞地,冲进了屋里,稳婆昏倒在地上。刚刚降生的婴儿,光着身子躺在襁褓中哇哇大器,屋中的血气还没有消散,散发出难闻的气味。   床顶上方的屋顶,破了一个大洞,洞口的正下方,是他的妻子,安静的躺着,就像睡着了一般。   万青颤着手,去探她的鼻息。   气息断绝。   “照娘……照娘……你醒醒……不要死……你答应过,要陪我看桃花开遍陌野……照娘,你睁开眼,我答应你,以后再也不当城隍,咱们就在阳世里做一对夫妻,天天在一起……”   “哇哇哇……”   襁褓里,孩子的哭声更加响亮。   对了,佛陀,这个一定是佛陀,万青一把抱起孩子,哀求道:“佛陀,她是你娘亲,你救救她……快救救她……你能在天道下保她一次,一定能再保她一次,求你了……以后你是我爹行不行……”   咚!   门口传来撞墙的声音,一身焦黑的小青狐气息微弱地爬了进来,道:“白痴,佛陀降世,就与凡人一般无二了,你叫他爷爷也没用,书呆子,求他还不如求爷……”   它话还未完,万青已经一把揪起了它的脖子。   “狐祖,救救照娘……”   “痛痛痛……书呆子,你他娘的快放手,不然爷咬死你……”小青狐疼得哇哇大叫,它虽是跑得快,但到底还是让天罚给擦了个边,一身漂亮的青毛,瞬间成了焦毛,差点就没变成烤全狐,正打算从书呆子这里敲点千年人参的参汤补补元气,不想居然又被这书呆子给揪了脖子。   “只要能救照娘,你咬死我也行……”   “别晃……算爷怕了你,书呆子,你堂堂一个城隍爷,到阴间去把她的魂魄带回来不就成了么,至于在这里嚎个半天……”小青狐算是认输了,这书呆子越看越笨。   “诶?”   万青傻住,去阴间……把照娘……带回来?   昏昏沉沉的脑子仿佛被冰水浇过一般,他一下子清醒了,对啊,去阴间把照娘带回来不就成了么,照娘身不在天道中,天道根本就劈不死她,顶多也就是魂魄从肉身中被劈出来而已,这有什么了不起,他是城隍爷,批个阳寿未尽的判决,照娘的魂魄就可以再次还阳。   砰!   急切中,万青直接阴魂离体,匆匆往阴间赶去,失去了支撑的肉身,砰地一声倒地,径直就把小青狐给压在了身子低下。   “啊啊啊……气死爷了……”   小青狐被压得不能翻身,气得它哇哇大叫,奈何身受重创,怎么也没有力气从万青的肉身低下爬出来。它这一哇哇大叫,襁褓中的婴儿倒是不哭了,睁着一双水汪汪的黑亮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它。   “看什么看,别以为爷不知道你在嘲笑爷,狐落平阳被人欺,啊啊啊,可恶……”   婴儿挥了挥白嫩嫩的小拳头,口中发出了依依呀呀的声音。   “你还敢说要揍爷……呀呸……来来来,以为爷受伤了就好欺负,有种过来跟爷大战三百回合……爷先让你三招,别说爷这是在欺负孙子……”   “呀呀……依……”   这是……哪儿?   温照茫然地看着眼前,熟悉的阴间气息,让她大概猜出自己是回到了阴间。但眼前熙熙攘攘的人群,低低矮矮的房屋。却又陌生之极,这里不是蔚县,也不是闵县,分明是一个没来过的地方。   “温娘子,欢迎回来。”   低沉的声音自身后传来,温照转身,怔了一下,才上前行礼。   “见过冥君。”顿一顿后,她才问道:“妾身……可是又死了?”说着。便觉得心惊胆颤,自己该不是难产而死的吧。那孩子平安生下了吗?   挨劈的那一幕,温照全无记忆,那会儿她已经痛得昏了过去。   冥君笑了起来,略略解释了一下她被天道盯上的事情,然后才道:“一回生,二回熟,温娘子也不是头一回入阴间,不必太过放在心上。”   “……”温照无语。这叫什么话?一回生。二回熟,那三回四回,她是不是就得到阴间当娘家回了。等等。冥君这话里有些别的意思啊。   “您、您的意思……该不是我这回要是还了阳,天道还得把我往死里劈?”她结巴起来。   “那倒不会,天道事忙,也不会时时刻刻紧盯着温娘子,只要温娘子日后不要闲着无事,去替什么人挡灾,或是随着世间风俗祭天拜地,大抵便也能平安渡日。”   温照知道冥君说的替人挡灾,是指天机老道那件事,心中顿时讪讪,忙道:“多谢冥君提醒,那妾身现下可否能还阳?只怕家中人都已急煞了去……”   今儿这一灾,算是她自己惹来的,明知道自己不在天道之中,最怕的就是被天道发现,偏还不知死活地在天道跟前晃来晃去,天道不劈她几下就不是天道了。   “不急,温娘子不妨在这岷州府里走走转转,想来不多时万城隍便要来接,索性便让他趁今日走马上任,倒也便利……”   冥君这一说,温照才意识到,原来自己现下所处的地方,便正是与岷州城相对应的阴间岷州府,眼前来来去去的阴魂们,都将是她和万青的子民,心中顿时便觉亲切起来。   “本尊还有事忙,这道上任公文便交由温娘子了,回头转交给万城隍便可。”   少了冥府判官,冥君就成了整天忙得脚不踮地的那个,将上任公文交给温照后,一转身就没了影儿。温照拿着公文直发愣,这道公文难道不该是由冥府派发,亲自交到万青手中么,怎么还要劳动冥君送来,还是由她转交?难道偌大的冥府,就没别的鬼差了?   她却是不知道,冥君还真就是特地跑过来看她的,至于公文不过是顺手带过来当借口用,总不能说他堂堂冥君是冲一个女子特地跑这一趟吧。孰不知冥君在看到她好端端地出现在阴间的时候,心中直道邪门儿,这女子真是逆天了,几次挨劈都劈不死她,上一回还可以说是天道误劈,并不是针对她,可这次天道是使足了劲儿劈她的,这也没劈死,这活脱脱就是一个不死不灭了。   冥君深受打击,他苦苦修炼多少年,也没修炼到不死不灭的境界。   这阴间的岷州府,比阳世里的岷州城似乎要小一些,但相比蔚县、闵县,却又大了许多,而且更加热闹繁荣,温照在街上随意逛了逛,竟是发现了不少以往从未见过的东西,大开了一回眼界。   “相公怎么还没来?”   已经在阴间岷州府里转了一大圈儿,万青却迟迟不见踪影,温照心里渐渐不是滋味了,正犹豫着是继续等,还是自己径直回阳世时,眼前蓦然变得恍惚起来,街道、阴魂化成了泡影,一条澎湃奔流的河流,咆哮着从她的身前淌过。   “黄泉!”   惊呼一声,温照下意识地后退几步,随后便见脚下朵朵彼岸花刹那绽放成海,这时醒悟,自己又进入了那种似幻非幻的空间中。   回过头去,果不其然,一座破败的佛寺静静地伫立在山谷中,清脆的佛钟声遥遥传来,庄严而肃穆。   佛陀已经转世降生,这座地藏王菩萨道场,为何还会在阴间?   温照疑惑了,犹豫片刻,她迈步走向那间佛寺。寺门依旧紧闭着,门上红漆斑驳,上方的匾额上。缠绕着几朵火红的彼岸花,背心上微微一痛。旋即她就发现,匾额上,多出了三朵彼岸花,怔愣片刻,温照顿时明白,当初她从这里带走了那三朵彼岸花,而现在,花归原处。   卡嚓!   佛寺紧闭的大门,缓缓地开了。清脆的佛钟声,在耳边回荡。比先前更加清晰,伴随着声声梵唱,令温照因久等万青不来而变得有些烦燥的心,一下子空明洁净。   是让她进去吗?   考虑片刻,温照轻轻迈步,走入了这座废弃已不知多少纪年的地藏王菩萨道场。这座道场的主人,如今已是她的儿子,恐怕这也是这座道场最后一次在阴间出现了。也许。还有什么心愿没有完成,也许,这座道场还保留着佛陀当年最后的一缕执念。所以才会又一次出现在她的眼前。   只顾着向前走,她并没有注意到,就在她踏入寺门的那一瞬间,随着她每走出一步,身后的斑驳的寺墙、破败的大门、如火一般的彼岸花,还有铺地的青石板,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风化、腐蚀,化为无数尘埃消散。   一座莲池让温照停下了脚步。   在这个满山遍野都是彼岸花的地方,却在这里,生长着一朵洁白如雪的莲花,花瓣绽开,正怒放着。一阵轻风吹过,莲花轻轻摇曳。   但温照的鼻中,却闻到了一股腐朽的味道,没有莲香,只有腐朽。   她吃了一惊,下意识地四下环视,这才愕然发觉,整个佛寺,都消失了,化为了无数的尘埃,弥漫了整个山谷,就连那漫山遍野的彼岸花,也枯朽了。   清脆佛钟声也随风而逝,只有这株白莲,依旧亭亭玉立,摇曳生姿。   “你就是地藏王菩萨留在这世间最后的念想吗?”温照喃喃自语。   莲生于污塘中,然而却洁净清雅,佛陀虽泯于轮回,但那普渡众生的心愿,却依然像这朵白莲一样,即使已经没有了佛陀,没有了道场。   “明白了……我的孩子,名字就叫莲生……他会像曾经的佛陀一样,把世人的苦难看做自己的苦难……他会行善……济世……尽他所能……”   白莲依旧在风中摇曳着,似乎温照的承诺,并不能让它完全满意,所以它摇曳的动作,看起来比先前更剧烈一些。   温照变了变脸,道:“别太过分,他是我的孩子,我不会让他出家为僧,重走佛陀的老路。”   她明白这朵白莲存在的意义,佛陀的执念太深太重,不仅造成了魔陀的出现,更留下了这一朵白莲来传承昔日的荣光,整个地藏王菩萨道场,都是依托着这朵白莲而存在,只要她收下这朵白莲,带回去交给刚刚出生的孩子,她的孩子,就会重新成为地藏王菩萨。   行善可以,济世也没问题,但要让她的孩子,变回那个死脑筋的地藏王菩萨,温照是绝对不愿意,地狱不空,誓不成佛,这样的宏愿是能随便发的吗,反正她是绝对不会认为地狱会有空了的一天。   白莲摇晃得更厉害了,那细细的莲茎几乎要折断了一般,两片洁白的莲瓣因为剧烈的摇晃而无力地自花萼上脱落,证明了这朵白莲其实也已经处在腐朽的边缘。   “你要明白,地藏王菩萨失败了……即使重走老路,等待他的依然是失败……现在的阴间很好,虽然它不是桃源,但却是阴魂们的家,我喜欢,很多很多的阴魂都喜欢,他们在这里,可以像阳世中一样生活着,却不用担忧温饱,只要付出努力,攒到足够的阴德,就可以换取一世的富贵平安……轮回也许是苦,生生世世挣不脱的爱憎恨贪嗔痴,但人之一生,正因此而精彩,每个阴魂都为了再世为人而努力着,他们从不曾害怕轮回苦……老路已经失败了,地藏王菩萨不存在了,现在活着的,是我的儿子莲生,他会走一条新的路,也许是正确的,也许还是错误的,但是你不能剥夺他选择的权利……”   白莲蓦然静止,仿佛在思考,又仿佛已绝望,莲瓣片片脱落,未及落地,已成飞灰。   温照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真正的佛陀,早已经消逝在不知多少纪年前,无论是这朵白莲,还是魔陀,又或是她刚刚出生的孩子,都只是他的一个念头。   这世间,唯一能够不腐不朽的东西,便是那执着的念头。   可是,不会累么?就算是一个念头,也是会累的吧。   白莲彻底地腐朽了,就连根茎也化成了尘埃,不是温照的话劝服了它,而是它再也无法坚持了,因为,真正的佛陀,早已不存在了。   当……   最后一声佛钟,消失在天际边,仿佛是对这座曾经辉煌无比的道场的挽歌。   终归沉寂。   街道……人群……鬼市上的叫卖吆喝……纷纷回到了温照的眼中,耳中。   “照娘……照娘……”   街道的尽头,万青奔跑着,用力挥着手,撞到了人,他连忙停下来作揖,然后慌慌张张地继续奔跑,仿佛下一刻她就会从这里消失似的。   看着他跌跌撞撞的模样,分明笨拙无比,但却是一道无比美丽的风景,温照的心里,突然充满了笑意。轮回苦么?   苦。   可是能与这样的男子,携手一生,轮回虽苦,甘之如怡。   “相公……慢点跑……妾身就在这里等着你……”   (全书完) ========================================================== 更多精校小说尽在知轩藏书下载:https://zxcs.zi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