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更多精校小说尽在知轩藏书下载:https://zxcs.zip/ ========================================================== 帝锦 作者:沐非 内容简介:   这是一个隐藏在篡位背后的惊天故事。   剧情:   因长姊之死,宝锦渡海而归,假借北郡亡国公主的身份,重入帝都,誓要逆转这乾坤棋局。   篡位新帝,性情阴沉冷漠,却对宝锦有着异样的情愫;他与皇后之间,看似恩爱非凡,却有着令人不安的惊怖内幕。   宝锦的姐姐锦渊,生来惊才绝艳,她先前以男装称帝,却只留下暴君的名声,尸骨难寻。   一道珠贝面具,一页泛黄的情笺,在表面平静的京城掀起绝大波澜——   最终的一夜,钟鼓齐鸣之下,千重宫门次第而开,出现在所有人面前的,会是什么样的命运? 第1章 宝锦   高丽海疆   北风萧索,冬夜的海上,一轮明月映入粼粼波光中,支离破碎地让人心疼,却仍是莹白皎洁。   老船主捋了捋银霜染就的长髯,指使着子侄着力划了两下,将船系上了码头,这才松了口气。   渡口码头的青石大砖被踏得平滑如镜,更梆的声响从远处传来,夜色中,连房屋的轮廓都看不分明,只有一盏残灯高悬桅上,却更显昏暗。   不一会儿,雇主便出现了。   “怪事……居然是天朝人……”   老船主偷偷打量着客人的装束,低声咕哝着,心中却是惊疑不定。   高丽素来仰慕天朝文化,彼此遣使甚多,通商之风也极盛,若是平时有人返乡,自然没什么出奇,可目前——   “听说天朝正逢大乱,居然还有人要返回中土?!”   身旁的长子在他耳边低语,声音里满是不可思议。   老船主见客人已近,便摆了摆手,示意儿子不要多话,心中却更添狐疑——   眼前这些人,虽然衣着寻常,却各个神光内敛,气度不凡,就是京城的两班老爷们(注),也有所不及。   黑袍男子们纷纷登船,在他们昂藏身影的扶持下,一道娇小人影也随之飘然而上。   她戴着黑纱帷帽,眉目模糊,却也只有十七八岁的光景,厚重的雪裘中,有重染的锦绣丝缎露出,她上船后不发一言,却在即将起航时,轻唤道:“且住。”   众目睽睽下,她走近船弦,伸手自发间一抽,乌黑的长发便随之流泻直下,宛如生灵一般,映出皎月的幽华。   她皓腕如雪,手中持了一支九凤金簪,古雅绝美,在月光下映出玄奥的纹符。   “今日既已义绝,又何必睹物生笑……”   声音幽幽,素手轻扬中,那一道金簪化作一抹流光,落入万里碧波之中。   老船主的双眼睁大,见多识广的他,面色在瞬间变为惨白,他轻颤着,脚下一个踉跄——   “阿爹,你怎么了?!”   “这是宫中之物……”   老人近乎呻吟地低喃道——   “看那簪子的纹路,必定属宫中贵人所有!”   他浑身哆嗦着,被自己说出的“宫中”二字惊出满头冷汗来。   船缓缓张帆,在海浪的拍打下平缓前行,一轮明月高悬天中,映得水色幽碧,万里浩淼。   “殿下,已经离开高丽境内了。”   沈浩恭谨地低语道。   斗篷下的女子临风伫立不语,宛如泥塑木雕一般。   良久,直到沈浩要转身告退,才有一道女音幽幽而来——   “是姐姐派你们来的吗?!”   “当啷”一声,沈浩手中的瓷盅落地,寂静暗夜中,仿佛因这一声而悚然,他全身的血液都近乎要喷涌而出。   “主上……”   他轻轻的,沉痛地念出敬称,眼中恨不能滴出血来。   微微别转头,他强忍住眼中的黯然,强笑道:“主上担心殿下,所以派我等前来接应。”   “这一次,真是遂她心意了啊……”   被称为“殿下”的女子轻叹一声,带着微微的怅然和轻嘲,低声笑道:“她素来不屑高丽李氏,如今逢此大变,还不知她要怎么笑我呢!”   沈浩一楞,正要反驳,却听一阵巨嚣由远而来,他抬头一看,顿时脸色急变——   晴好无风的夜空下,平白掀起巨浪,目之所及,方圆数里的整片海洋都四下滚沸了,碧波万顷中,一艘巨船破浪疾来!   “还是追来了,做事那么绝么……!”   沈浩凝望着巨船上的大旗,心中已是大怒——   “高丽不过弹丸小国,趁着我天朝内乱,竟敢如此猖狂——若有天朝水师在此,定叫他葬身鱼腹!”   那巨船急速靠近,最上一层站着一个矮胖的金甲男子,得意地看着对方被撞得剧烈摇晃,不禁哈哈大笑——   “你们这些中土盗贼,竟敢与王妃私奔,还不束手就擒!”   沈浩怒极反笑,咬牙微笑道:“什么叫颠倒黑白,什么叫指鹿为马,在下今日算是见到了!”   他提气喝道:“万岁受高丽王再三恳求,才以帝姬下嫁,如今你们负义毁婚,居然还千里追杀,欲置帝姬于死地——你们惯学中原礼仪,却与禽兽何异?!”   他瞥了眼金甲男子,恍然笑道:“原来是金大人,怪不得这么穷追不舍,你是要斩尽杀绝,才好让你妹妹做王妃呢!”   四周众人打量着那矮胖的金大人,心中想象着他妹妹的尊容,不禁哈哈大笑起来。   笑声中带着讥讽,却也含着黯然悲凉——   若不是天朝有难,区区一个高丽国,也敢如此放肆,辱及帝姬吗?   “一派胡言!我妹妹温婉谦恭,乃是王大妃亲自挑中的,天朝景渊帝却非要把帝姬塞给我王——”   “住口!!”   沈浩森然大喝,他出身军旅,自有一种凛然杀气,那金大人顿时气馁——   “万岁本不愿将帝姬远嫁,若不是见两人情投意合,高丽王又亲自跪求,绝无应允之理!”   他不屑与这等小人纠缠,高声喝道:“高丽王呢?!叫他亲自出来解释!”   “我王蒙王大妃慈训,已准备选取名门闺秀大婚……”   金大人眉梢露出明显喜色,哈哈大笑道:“前王妃与人私奔,贞洁已玷,若不肯回阙谢罪,只好将你们统统剿灭在此了!”   他显然很是忌惮沈浩这一众人,说完便退入艇中,两船逐渐靠近,便有无数箭石飞舞。   “让他们看看我天朝男儿的厉害!”   沈浩胸中一道隐秘的悲愤郁积,恨不能发,又逢上帝姬受辱,心中怨恨更深,他咬牙冷笑着,将所有怨圭都发泄在了高丽人身上。   众人高声唱诺,他们虽然人手不多,却是军中精锐,一但出手,几乎可以一敌众。   沈浩一提真气,掠空而落,到了那巨船之上,正要将金某人擒下,却听身后一阵惊呼——   “帝姬——!!”   他悚然回头,却见海面上有千万条碧蓝滟光交织暗涌,转瞬间,巨浪狂卷,就象在原地升起了一堵黑墙似的,一道巨大的黑影将帝姬卷入,绵密的鳞片在月光下凛然生寒。   “是蛟龙!!!”   被遗忘一旁的老船主颤抖着说道,他全身已如筛糠一般,简直已萌死念。   蛟龙是海中恶兽,平日里潜于深渊之中,怎会平白出现?!   一道尖细的声音在耳畔响过——   “金大人,要不是王大妃亲自恳求,老身可不会跟你们这些莽夫行动……”   沈浩又惊又怒,回身看去,却见一个黑衣老妇自舱中而出,口中吹着一支小笛。   是那笛子将蛟龙引出的!   “放开帝姬!”   沈浩纵身拔剑,剑气如长虹贯日,凌厉绝尘。   老妇人桀桀怪笑着,飞快后退,竟也是身法诡异。   两人拆了几招,沈浩无心恋战,微瞥了一眼帝姬,却见她被蛟龙紧紧缠卷,正要被拖入海中。   他闪身一纵,退出战团,想要上前营救,无奈那孽障异常狡猾,躲闪挪移之间,帝姬的面目逐渐被海水浸透。   “接着!”   沈浩情急之下,将自己的佩剑掷向帝姬。   “刺它下颌!!”   帝姬伸手一接,竟稳稳操在手中。   她面纱被水浸透,隐隐露出雪白的面庞,接了长剑,却不就刺,只是凄然而笑道:“沈大人,你回去禀报姐姐,此地清风明月,又有碧波茫瀚,实在是个好地方,我生性愚钝,怕是要与她永诀了!”   “什么永诀?!你可知道,主上她……已经不在人世了吗?!”   沈浩嘶吼一声,满腔的悲愤再也抑制不住,如晴天霹雳一般震响了天地!   “什么?!”   帝姬紧握着那一柄长剑,黑眸紧缩为一点,咬牙道——   “她、死了?!”   她低低道,天地在这一瞬都化为静止,眼前的一切都仿佛归为黯淡,片片碎裂。   那蛟龙好似也感受到这道诡谲的气氛,它低吼一声,正要将人拖往无底的深渊——   剑光突起。   烟波万顷中,一道白光冲天而起,无上剑意所到之处,水气氤氲蒸腾,天幕之下仿佛有陨星暴裂——   随着一道惊天动地的低吼,带着血污的蛟龙头颅临空落下,血落如雨,一时将海面染成嫣红。   帝姬临风落下,她手中轻提长剑,白衣胜雪,翩然有如天人降临——   她的面纱已经掉落无踪,一张清秀雪白的面庞,并无乃姐的绝美风姿,却有别样的神韵,动人心魄。   所有人都在这一刻惊呆了!   明亮的月光照在她身上,灼然生辉,天地之间的光芒,仿佛都聚集在她身上。   沈浩呆呆看着,情不自禁的低喃喃道:“帝斩白蛇……”   她缓缓睁眼,竟是一双奇特已极的墨色重瞳——   “第一,这是蛟兽,并不是真龙,所以不属帝兆……”   “第二,我并非是为情寻死,而是根本没有斩杀它的实力……这一下、只是一时发狂……”   “第三,别叫我帝姬了……我叫、宝锦,还有,我晕血——”   声音未落,她突然坠落,重重地倒在船上。   海上归于宁静,清风朗月之下,只剩下一群目瞪口呆的人,以及,支离破碎的船。 第2章 破城   一年后   巨大的喧嚣声由远及近,姑墨王伫立殿中,静静看着庭中惊慌奔走的宫人们。   “城破了吗……”   他刚毅清癯的面容上,露出了一丝平静的微笑——   “以我姑墨这方寸之地,居然也坚守了百日以上,足可为后世所称许了……”   此时已近黄昏,冷风丝丝缕缕的从半开的殿门中吹入,一列残灯在殿中飘曳明灭,在青金石地面上投下重重暗影。   “我姑墨几百年基业,虽不算如何煊赫,却也是一方之主,如今却要在我手中葬送了。”   他长叹道,空落落暮风吹得他衣袂猎猎作响,映着两鬓点点霜白,更显萧索。   外袍四重皆是极薄的浅天青,里头实底子的鲛织纱锦极尽华贵,下襟堆着四爪翔龙——这样隆重的服饰,乃是他大朝之日所穿,如今,却要派上最后的用场了!   “你们在地下行得不远,且等我同来……”   他想起年前过世的王后,又想起昨夜死去的女儿,面上露出无限凄冷,低低说道。   轰隆一声巨响,宛如焦雷炸过耳畔,听方向,却是出自前廷玉阙。   “真要将这里铲为平地么?!”   他浓眉微挑,素日的威仪在这一刻重现。   “您就任由他们如此妄为吗?!”   清渺声音宛如珠玉落地,象是有人悄声开了门走入,冷风穿梭入殿,姑墨王疑惑转身,却见来人着十重黑色皂纱,却仍是清丽袅娜。   “是你,宝锦!”   他禁不住露出欢畅笑容,眉间的抑郁,在这一刻消散不少。   “你不是远嫁高丽了吗?”   惊喜过后,便是困惑,他不禁问道,却在见到宝锦眉梢眼底的一抹凄楚后,瞬间明悟——   “岂有此理,他瞧着皇家倾颓,竟敢如此折辱于你!”   “李氏小儿,鼠目寸光……”   他恨恨道,依着往日的性子,定是要执干戈伐罪于前,念及自己的境况,却更是黯然沉痛。   “他也没怎么折辱我,只是毁婚不见——不幸之中仍有万幸,我与他,并无夫妻之实……”   宝锦苦笑着,迎上姑墨王惊讶的眼神,继续道:“四年前我嫁入高丽时,年不过十五,王大妃生怕我夺了她的大权,于是借口先王之丧,只令我二人行礼,却是一直分宫而居,三年丧尽,却出了这等大事——她遣人一路追杀,给我添了不少麻烦。”   “好好的帝家苗裔,总算没落入污泥之中。”   姑墨王欣慰过后,却又叹息道:“你既然安全脱身,却又为何要来此——如今的姑墨城,早已是兵临阙下,危在旦夕!”   “姨父……!”   宝锦深深凝望着他,想起幼时与姐姐二人骑在他的肩头,于群山之巅笑语嬉戏,又想起这位姨父曾率上千锦衣亲贵飞骑来援,他那赫赫威仪,至今仍在北门关一带传为佳话——   俱往矣!   “为何会变成这样?!”   她沉痛地一字一句,“姐姐死了,姑墨也要落在他们手中,难道真是天命气数?!”   “不!我不信什么天命!!”   她咬着牙,决然而道,声音虽低,却是带着碎金裂玉的万钧之势,她抬眼望向姑墨王——   “我此次前来,就是想借一件物事?”   “是什么?”   “玉染妹妹的身份。”   “什么?!”   姑墨王悚然一惊,乍一听到爱女的名字,双手都为之颤抖——   “我要以玉染妹妹的身份入京,姑墨城破后,这些王室亲贵都要被押往帝都……”   姑墨王一听便明白了,“我姑墨习俗,女子未嫁者须以纱巾裹面,不得露于人前——这世上,除了父兄,根本无人见过玉染。”   “是,此去帝都,千里迢迢,玉染妹妹又是体弱,不如以我替之……城外有人接应,定能保她周全——”   “你来迟了,孩子……”   姑墨王低低笑出声来,声音中满含着悲愤与凄厉——   “玉染,我最心爱的女儿,昨夜已经离开了人世。”   宝锦的眼,在这一瞬紧缩点凝——   “她未来的驸马,居然做了敌人的内应,将城门打开,她本就有咳血之症,一夜惊啼,便……”   宝锦静静伫立着,眼前的雕梁画栋,仿佛也在崩塌,她所熟悉的,欢乐宁静的世界,在她眼中褪去了最后一抹色彩,碎为尘泥。   不知过了多久,她仍是垂着头,低喃道:“请姨父应允——”   “你这孩子!!”   姑墨王不禁大怒,正要痛责,却在看入她眸中后,黯然长叹——   “罢了……”   他扬声唤人,不一刻,便有一名宫人前来。   “这是玉染的贴身侍女季馨,从小与她一起长大,对她的事,可算是了如指掌。”   他叹息一声,轻甩袍袖,从上八宝格中取出一只晶莹琉璃瓶,在三只杯子中各斟了少许。   他轻晃着手中血一般鲜红的酒液,轻吟起了天朝的名句——   “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   这酒,是新婚之夜残存的,那时,他率三千亲贵飞援天朝,皇帝大悦之下,遂将帝姬下嫁。   那俊雅无匹,叱咤千军的雄姿,如今已被岁月湮没,又有谁还记得,这一斛残酒?!   他递于二女各一杯,自己却从另一格中取出黄豆大小的红丸,放入杯中后,便一饮而尽。   下一刻,他的眼眸便开始涣散,他挺坐着,最后用手指了指珠帘之后,便气绝身亡。   宝锦用尽全身的力量,才没有大喊出声,她咬着牙,任由鲜血蜿蜒而出,也浑然不觉。   伸出轻颤的手,她与季馨费力地将尸体拖着,向珠帘之后而去。   轻按机关,后堂的地面便一分为二,露出其下的冰雪深渊,其中浮着三具玉棺,两具是王后与玉染公主,另一具却是空空如也。   姑墨王的尸体被轻轻放入,三具玉棺轻悬漂移,渐渐沉入万丈深渊之中。地面合拢,再无痕迹。   “真好……”   宝锦望着这一幕,不觉悲伤,却觉得无比宁静妥帖——   “他们一家团圆了,真好……”   这一刻,她想起横死京中,尸骨难觅的姐姐,再想起早已逝去的父皇母后,只觉万物同悲,寥落无迹。   ……   云时穿过宏广的广场和宫道,再穿过重重回廊,来到大殿之前。   夜色初上,明灭的宫灯在檐下轻晃,风吹得铁马丁冬作响,深广大殿沉浸于黑暗之中。   云时轻叩殿门,正欲朗声通名,却听见一道清婉温润的女音道:“进来吧!”   声音安详平静,毫无半点畏惧。   他轻轻推门,雕花镶玉的殿门发出咿呀的轻响,殿中一灯如豆,正在案前轻燃。   “来了吗……”   一道纤弱身影坐于案前,轻笑着问他,朱红的火焰晕染了她的面容,看着甚是模糊。   云时抬眼望去,却在下一瞬倒抽了一口冷气—— 第3章 惊雪   重眸!   瞳影叠回间,潋滟生辉,仿佛是黄泉之畔的冥黑忧悒,又似冰雪初霁的洁莹,只淡淡一瞥,竟让人魂魄皆丧,心神迷离!   那少女依案而坐,手中玉杯晶莹,只剩半盏残酒。   血一般的嫣红在她的手中轻晃,“有客至远方来,美酒却已销尽,实在惭愧……”   中正清雅的声音,从容平和,却实在听不出什么欢迎之意。   云时瞬间心神摇曳,眼底的杀气亦随之慢慢平抑,手中染血的长剑都因之微微松弛。   最后一丝理智好似在脑海中嘶鸣……重瞳……   那是——   重瞳!!!   他全身一震,眼中的迷惘瞬间消退,取而代之的是炽烈怒焰,手中雪刃轻吟不已。   满殿的安雅平静,在这一刻被撕碎!   他大步上前,昂藏身躯的阴影将她完全笼罩,伸出手,一把将她从案前拖下,毫不怜香袭玉的将她摔掼在殿中。   纤细身躯如蝴蝶轻羽一般坠落,沉闷的落地声响中,一声清脆的骨裂声响起。   “……”   细微的呻吟声响起,随即便隐忍不闻,少女委顿于地,左臂弯曲垂落,面上苍白更甚,樱唇却已被牙咬得失了血色。   仿佛才惊觉自己的狂暴,云时不可思议地凝望着自己的手掌——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会对一介女子下此毒手……   然而这重眸……   他敛起所有情绪,沉声问道:“你是谁?”   回答他的,是片刻的沉默,以及随之而来的轻笑。   那几乎是嘲笑了,少女微微挑眉,忍痛的神情中带着玩味讥讽——   “你又是谁?”   此时夜色初上,殿中的灯烛因窗隙间的冷风而微微闪烁,昏暗混沌之中,两人目光相对,竟隐隐有对峙之态。   ……   “哈哈哈哈……”   乐景收起折扇,捶案大笑了一阵,这才在云时的目光下勉强收敛。   “没想到啊没想到……”   他乐不可支地把玩着扇子,笑道:“你素以沉稳内敛称名,却没曾想,才见了人家公主,居然就做不成柳下惠了……”   他啧啧作声着,作势起身,“我定要去看看那位公主,是怎样的倾国倾城,才惹得你用强!”   看着他那张可恶的笑脸,云时的头又开始剧烈地疼痛起来,他咬着牙,沉声道:“她并非美人,我也并非用强。”   乐景又笑了半天,这才正色道:“是为了那重眸,对吗?”   云时瞥了他一眼,神色一派从容,双手却已攥得发白。   “我早该想到的……”   他叹息着,声音中含了歉疚,“北郡十六国中,姑墨一向与天朝交好,这一代的姑墨王甚至娶了帝姬为后——他们俩的女儿,若是传承了天朝皇族的重眸,也没什么奇怪的……”   乐景也收起了嬉笑,他起身站于主帅身后,安慰道:“你也并非故意,一路之上多加照应,也算补偿了!”   他好似又想到了什么,低声抱怨道:“说来也是奇怪,姑墨王已经殉国而死,连尸首都已葬入冰雪深渊之中,他的亲族故旧,要么一刀杀了,要么严加看管,却为什么要千里迢迢运到京城去呢?”   他偷眼望了望帐外,低声说道:“陛下的心思,真是越来越难捉摸了……”   云时清俊的眉宇间,浮上了一层微妙的阴霾,他垂下眼,沉吟片刻,才缓缓道:“陛下英明天纵,这样的话,你今后少说。”   “罢了,我还不想被割掉舌头呢!”   乐景苦笑着,行至主公面前,竟是前所未有的诚挚,“云帅……”   他郑重称呼道,不顾云时的诧异,以低不可闻的声音道:“陛下心思险刻莫测,你立此大功,不得不慎重小心啊!”   帐中气氛正是一片凝重,却听营外有快骑声声,两人对视了一眼,心中正在惊疑,就见亲兵入帐报来——   “给云帅贺喜了——陛下听闻您攻下姑墨城,已派下钦使,晋封您为靖王千岁!”   ……   大军回程之日,姑墨城下起了第一场雪。   远远的回望,古朴的城墙被积雪遮盖,天地间仿佛只剩一抹单调的白。   阴冷的空气中充满著不祥,好似老天也在为这千年古都的沦陷而伤感凝泪。一行长的看不到首尾的队伍,在雪中行进著。   这场提前而来的大雪,下得又急又密,好几日都没怎么断过,白日里雪积没径也就罢了,待夜里结上冻,便滑不留脚。   宝锦一头青丝披散直落,黑鸦鸦的一带拖在莹亮的雪地上,片片雪絮积在发上,好似满头妆以琼玉。   此刻她实在没什么闲情逸致顾及妆容——她单手努力推着车辕,沾了一身雪泥,却仍在竭力向前。   “公主,您且歇歇吧!”   季馨咬牙一同扶辕,眼中好似含了水珠,却强忍着不肯给周围的军士看笑话。   然而无论敌我,实在也没什么人在干看,无数的车辕陷入雪中,有些还上了冻,茫茫雪地里众人都在竭力自救。   此时车辕终于从雪中拔出,众人齐声欢呼之下,不免手上一松,只听砰的一声,车辕在冰上一别,竟直直朝着前坡落下。   那拉车的老牛受了惊吓,一路疾奔着,更朝斜坡而下。   季馨惊叫一声,却没有来得及放开手,她的身躯被庞大的车架牵带着,在坡上翻滚碰撞,叫声越发凄惨。   “季馨——!!”   宝锦高喊道,疾步追上,却也无济于事,眼看了连人带车就要翻到谷底,她瞥了一眼四周,手中迅如闪电的,扣了两枚银针——   下一瞬,只听得那老牛痛嘶一声,便瘫倒在地。   车子仍在下坠,但势头已缓,一道长鞭凌空飞来,鞭梢如有灵性地将人缠紧。牛车摔下谷去,轰然作响,季馨的身子整个腾空而起,衣裾四散飞舞,在众人的欢呼声中,她被卷了上来。   “云帅!”   众军士细看之下,才发现以鞭救人的,竟是一军的统帅,云时,顿时雪地里欢呼雷动。   云时却是波澜不惊,他回望了一眼谷底,心中却升起了一道狐疑——   他离得虽远,却也看到那老牛突兀倒毙,那么,是谁在暗中出手?!   是谁在暗中出手?!   宝锦也在想着这个问题,她看着手中完好的银针,又不可思议的望了望谷底,心中惊疑不定。 第4章 折辱   季馨回到坡顶,已吓得惨无人色,她全身都在轻颤,见了宝锦,只是掩袖低泣,却是什么也说不出来。   宝锦也被吓出一身冷汗来,她将手中银针纳入袖中,若无其事地轻拍她的肩,低声安慰着。   一道阴影遮住头顶的雪光,宝锦抬头,只见云时不着甲胄,苍青色衣袂随风翻飞,映得那清俊眉目越发耀眼。   他静静凝望着她,不发一言。   宝锦看到他,便感觉自己的左肩又开始隐隐作痛,她微一蹙眉,云时便觉出了异样,他伸出手来,不由分说地扣住她手腕。   宝锦待要挣扎,却觉那手掌有如钢铁一般钳制着,竟不能撼动分毫。   云时将她的罗袖轻轻卷起,在眼前仔细端详着。   肌肤在雪光下更显晶莹,肩头的红肿青淤也消散大半,筋骨也没什么异样。   “恢复的还好……”   云时感觉无恙,这才松了手。   宝锦微微冷笑着,将雪臂纳入绸衣之中,这才淡淡问道:“今日又想要我哪条胳膊?!”   云时看着这沾染了怒意的重眸,因这份莫测的魅黑而微微失神,他也不动怒,只轻叹了一声,转身飘然离去。   雪地中,他的身影英武挺拔,却不知怎的,染上了几分落寞与寂寥。   “对不起……”   北风呼啸中,遥遥传来一句低语,宝锦抚着左肩,眼神幽远。   ……   军需官受了云时的吩咐,连忙为她们重新配了车驾,第二日风雪停缓,再上路时,车中已有了温暖的炭盆。   “云将军初瞧着凶神恶煞,心地却也还好……”   季馨想起昨天那一幕,虽然心有余悸,却也对云时存下了感激,她话一出口,才想起此人不但是破城灭国的罪魁,更是令“公主”左臂折断的祸首,她嗫嚅道:“帝姬……”   “你用这等称呼,是想让我们俩都人头落地吗?!”   宝锦瞥了她一眼,重眸中竟是前所未有的犀利锋芒——   “我知道你与玉染公主主仆情深,但是从现在起,你要牢记:我,就是玉染公主!”   宝锦微笑着,平日的清雅出尘,在这一瞬间竟化为摄人威仪——   “要知道,我们即将进入京城了……”   “京城帝都……”   她咀嚼着这四个字,仿佛它们力道千钧,又好似,魂牵梦萦,黯然销沉。   “我回来了……”   声音低沉,带起无尽怅然。   ……   入京那日,正是风和日丽,秋高气爽,朱雀大街的青砖条石,都在日光的照耀下,显得格外细腻光滑。   凯旋归来的队伍,在城外四十里的仪亭中,便由皇帝遣来的礼部官员奉旨郊迎。   新朝刚立,文官仍是极为稀缺,礼部的官员竟是由新科进士擢升不久,云时见了这些新面孔,虽然诧异,却也深感皇帝此次的隆重。   长不见首尾的队伍迤俪而入,朱雀大街上净水泼地,两旁都围得水泄不通。   维持秩序的军士们用长鞭狠命抽着,却仍抑制不住百姓的喧鼓鼓噪。   “听说终于取下了姑墨城……”   有年轻人兴奋道。   “新朝蒸蒸日上,看样子,不久便可海内平靖,天下一统了,那些个割据势力,不过荧火之于皓月而已!”   蒙受新朝恩惠的士人学子,在人群中踌躇满志道。   却也有年长者冷笑道:“胜负之理未定,说这话太早了!”   ……   且不说百姓的议论纷纷,云时带了几十骑来到神武门前,自动下马而入,一行人穿过重重禁苑,终于来到大内帝阙之下。   紫宸殿的最深最高处,珠玉帐帷重重的掩映着帝座,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世间万物,而阶下之人却无法窥见皇帝的容颜。   帝座太深了,连日光也不能直射而入。帝座上的人,在这班光景下,要么孤寂至死,要么,便是自诩为神祗,最终走向狂悖的末路……   云时猛一激灵,将自己这危险大逆的念头泯灭无形,表面看来,仍是一副俯首称臣的虔肃。   天朝旧制,皇帝本该在太和殿中朝见群臣,直到景渊帝突发奇想,才建了这座高阶入云的紫宸殿,从此朝会尽出于此,皇帝的容颜也不再被群臣窥见——接着,便是天下大乱,再接着,便是这位陛下攻入京中,开创了新朝。   短短不过年余,他竟也迁入了这座紫宸殿,难道不知前车之鉴吗……   “贤弟攻下了姑墨城,真是辛苦了……”   殿上忽然发了话,本是得天独厚的清冽明亮嗓音,却好似常年未校的琴弦,带出淡淡涩意和疲倦来。   那是皇帝的声音。   云时将头垂得更低,任谁也看不见他的神色——   “臣真是惶恐,只是托陛下洪福,将士们齐心用命,才得以——”   “难道跟我也要说套话吗?!”   低沉的笑声从高阙之上传来,打断了他的陈述,宛如冰刃划过众人心头——   “姑墨城虽小,却也让朕几员大将飒羽而归,阿时,你确实不愧为天下第一的名将!”   云时听着这极大褒奖,却几乎连寒毛都要竖起,他一时惶恐,急声道:“万岁……”   “为将者,有勇不如有智,有智不如有学……云时,你不用过谦,事实如此,这是人所共见的!”   仿佛削金断玉一般的掷地有声,皇帝下了定论,旁人包括云时在内,便再不便置椽。   云时心中暗叹,这一番考语传出,不知又要引得多少人嫉恨,面上却越发恭谨道:“即使如此,也是承皇上旧日发教诲……臣一直铭记在心,不敢有忘!”   珠玉之中,隐隐有叹息声起,却也并不真切,皇帝轻笑一声,又问道:“姑墨王死了吗?”   “是,他见王师已至,便仰药而死,尸体已落入冰雪深渊之中。”   “他的家眷呢?”   “只有一个女儿,唤作玉染。”   云时说话间,目光微微颤动,眼前仿佛出现了那少女清冽迷离的重眸——   “姑墨王虽死,却仍罪有余辜,他的女儿,便以罪人妻女没入教司坊中去吧……”   什么?!   云时听这一句,宛如晴天霹雳一般,全身都为之一颤。 第5章 急鼓   教司坊隶属内务府,却是专涉声色之事,其中有歌姬,舞姬,伎乐各色人等,却皆是罪人妻女罚没而来。   那双墨染冰封的重眸……   那大雪飘飞中,单手扶辕的少女……   如此金枝玉叶,竟要沦落至此吗?   云时的手掌几乎攥出血来,面容却被额前高冠遮挡,任谁也没有看出他眼中的愤怒。   前些年,景渊帝暴虐妄为,惹起民怨鼎沸,今上执干戈而救民水火,这才云者景从。他攻入京城不过年余,心思竟也变得如此刻毒么?!   高阙之上,皇帝的声音传下,飘渺无比,然而重如万钧——   “阿时,你立下如此大功,可要什么赏赐?”   “臣惶恐,为陛下尽职,不过份内之事。”   低笑声响起,依稀有着并肩战斗时候的清越豪迈——   “虽然还想赏你些什么,但你既然固辞,就先领下靖王的名号,再加双俸吧……”   云时不敢再辞,逊谢而退,从头到尾,那高阙上的帝王,他昔日敬爱的义兄与伙伴,却始终没有露面。   ……   教司坊分为南曲与北曲两处,南曲培养的是伎乐和音声人,北曲的则是名妓,舞姬这一类的妖姬尤物,她们不仅要色艺俱全,还要为达官贵人陪夜侍寝。   宝锦被两名健妇压解着,从官衙的侧门而入,身后怯怯跟随着的,只有季馨一人。   高飞的青檐重重,雨滴声声,缦回的廊腰之间,时而有如云的美人穿梭而过。   她们或是贞静娴雅,或是冷艳翩然,又或是气度雍容,却都是默然无语,远远看来,恍如华美绝伦的人偶撑伞飘过。   穿过繁华残凋的庭院,她进了一座大院。   “这就是姑墨国的公主?”   斜倚榻上的管事微微抬头,瞥了那静穆的素衣女子一眼,淡淡道:“也不见得有多国色天香。”   “您明鉴,这是万岁让送来的,若是有个什么不妥,您多担待就是了。”   一旁的小黄门谄肩谀笑道,心中却在暗骂:摆什么派头,若不是你刚给万岁荐了美人,得了圣宠,小爷还用捧你的臭脚?!   “会舞否?会歌否?”   管事斜睨着宝锦,用轻佻的目光打量着,好似要待价而沽。   “……”   宝锦垂首不语,一旁的小黄门一心想着快些交差,于是笑道:“金枝玉叶们哪懂这个?”   “这就难办了,你让我把她放哪呢?教司坊虽大,可不养闲人。”   小黄门见他越发拿腔拿调,心中暗恨,却只得低声献计道:“万岁把她送这里里,存的就是个折辱的心思,您把她放北曲那边,不就得了。”   宝锦暗运内力,却是听了个真切,她浓密的眼睫垂下,遮住了眼中的凛然杀意。   “那就这样吧!”   管事又瞥了一眼阶下女子,阴阳怪气地笑道:“北曲中的女子,论起才貌来,胜她者多矣,会有什么人点她陪侍吗?”   ……   宝锦被粗暴推入一处房舍之中,她立定身,打量着周围的环境。   这里是前后两进,前面有桌椅等物,还有一个侍女的卧间,后间有铜镜妆台,上有胭脂香露等物,中央一张木床,显然是女子闺房。   “一路行来,这一列房舍是最简陋的……”   她微微一笑,仿佛对眼前的窘境毫无惧色,看了一眼季馨,笑道:“看这灰尘,不知积了多久,我们自己动手吧!”   到黄昏时分,两人才整理停当,有黑衣老妇送来食盒,打开一看,竟是青葱素面。   季馨用箸挑弄着面条,虽然饥肠辘辘,却实在没有食欲——她虽然只是侍女,却也算是锦衣玉食,哪曾见过这等寒伧的粗面?!   “你不吃的话,下顿仍要挨饿。”   宝锦轻挑着素面,一口一口地吃下,神情怡然自若,仿佛吃的是平日里的皇家御膳。   “殿下……”   季馨念及她身份是何等尊贵,如今却要受此折辱,声音中都带了哽咽,她拿起筷子,一丝一缕的,强咽入腹中。   珠泪滴入碗中,在清汤中漾起点点涟漪,宝锦深深看了她一眼,道:“今后,我们的处境,可能比这要难要千万倍,你能忍耐住吗?”   季馨放下碗,以袖拭泪,含笑点头——   “殿下能行,我当然舍命奉陪!”   “舍命?难道这面能吃死人?”   两人对视一眼,都是开怀而笑。   笑完之后,宝锦看了看窗外天色,低声道:“我们的处境,其实是艰难无比,那些小人顺应皇帝的意思,要好好羞辱我呢!”   “你知道吗,他们把我算入北曲之中了!”   宝锦冷笑着,眼中一片冰寒。   季馨一楞,随即面色惨白,轻颤道:“殿下,怎么办?”   “当然是……设法调入南曲了!”   宝锦伸出左手,细细端详着其上的伤痕,悠然笑道:“那位新封的靖王,云时,可以利用一二。”   她不再多说,让季馨早早就寝,自己却燃了孤灯,仿佛在等候什么。   二更时,有人在窗上轻扣了两声。   “殿下,我来了。”   沈浩从外推开窗,攀援而下,利落地跳入室中。   “让您受惊了……”   他打量着室内环境,又是愧疚,又是愤怒。   “都联络上了吗?”   宝锦于灯下静坐,雪白面容上露出凛然决断之色。   “主上的旧部虽然溃散,却也能一一寻回,只是……”   沈浩面带难色,有些踌躇道:“有几个人颇不安分,恐怕不会听您号令。”   “是认为我不配调遣他们吗?!”   宝锦心中已是大怒,面上却仍是淡淡,她放下手中茶盏,轻笑道:“既然如此,我更要会上一会了!”   月光透过窗纸映入,显得她越发眉目清幽,竟是象煞了死去的乃姐。   沈浩心中一沉,想起殉难京中的主上,面上都现出凄然惨淡来。 第6章 膺服   翠色楼上,轻易不启的雅间明灯辉煌,照得如同白昼一般,使女从人穿梭而过,放下二十四味菜品,随即安然而退。   “此楼的主人,与主上先代颇有渊源,在这里说话,再安稳不过了!”   沈浩淡淡道,望了一眼对面席上之人,不禁皱眉道:“眼下新朝刚立,你若是希冀这荣华富贵,只管撒手便是,只是你手中之势,却是来自主上,非你一人之物。”   “沈大人,你不必再劝,所谓人各有志,我厌倦了这些腥风血雨,想要安然度过这下半生——这么简单的要求,也并不为过吧!”   那人三十有余,却是眉目俊逸,气度高华,只是淡淡倚坐,声音虽然平淡,仔细听来,却仍蕴含着讥讽的波澜。   这便是屹立新旧两朝,却泰然不倒的户部尚书宋麟。   “主上交给你这般势力,却不是让你安然度日的。”   沈浩沉声道。   “这话平白让人发笑!”   宋麟冷笑道:“我所效忠的是主上,而不是什么皇族——宝锦帝姬我也见过几次,不过是一介闺中弱女,你们硬是把她捧起,去做这复国造反之事,也不怕主上在九泉之下都不得安生吗?!”   沈浩闻言大怒,但他素来严峻,压住了心火,沉声道:“宝锦殿下年纪虽小,却也非池中之物,假以时日,必能将伪帝推翻,重立正统。”   “然后呢?再让她如主上一般,孤寂至死?!”   宋麟冷讽道,由案间拂袖而起,再不理会身后炯炯目光,迈步推门而去。   “站住!一年前我们前去接应,宝锦殿下于东海之中,斩杀了一条蛟龙!”   沈浩再顾不得隐秘,低喝而出。   脚步在门前停住,沈浩见他犹豫,又道:“本朝太祖曾有怒斩白蛇之事,这本是天兆……”   宋麟微微咬唇,转身而出,却只留下一句——   “任你说得天花乱坠,我也不会参与……京城,已是流过太多的血了……”   声音轻微,却带着言不由衷的悲愤与苍凉,此时楼下正是莺歌正畅,觥筹交错间,一派喜乐安祥。   ……   宋麟回到府中,也不唤家人姬妾,只一人枯坐书房,过了子时,才郁郁一叹,回到卧房之中。   也不知睡了多久,只听窗棂微动,冷风脉脉而入,他睡眠极浅,微一睁眼,却见床前灯烛明灭,有一道纤细人影浸润其中。   光影摇曳间,只见一双重眸幽幽,顾盼清扬间,竟是别样的魅惑神采。   那并非是狐媚,而是一种深不见底的重黑,仿佛可以汲取人心。   他失神片刻,勉强运功,这才从怔仲之态中复苏,一时惊诧不能自已——   “宝锦殿下……?!”   因着长姐的耀眼光芒,宝锦并不为人所熟悉,朝中旧臣,见过她的,可算是寥寥无几,可宋麟却侥幸在御花园中偶然邂逅——   在春日繁花中,年仅十四的帝姬正在与侍女嬉戏,她有着圆润秀丽的面庞,肌肤雪白,一眼望去,赏心悦目。   也只是赏心悦目而已。   朱红的灯焰将眼前少女映得灼然生辉,她苍白纤瘦,雪色面庞近乎透明,却越发显得重眸幽黑。   她静静伫立着,在漫漫长夜中,仿若一道幽魂。   “宋卿今日所说……是违心,还是真言?”   低低的声音,虽然近在咫尺,却仿佛从九天之上传来,带着无上凛然的威仪。   “违心如何,真言又如何?”   宋麟不服输地抬眼迎上,暗中却是一阵心悸,那微微一瞥,好似重鼓擂在心间,一颗心难受得漏跳一级。   “若是违心,我并不介意你再犹豫一二,毕竟这是破家灭门的大事……若是真言——”   剑光在灯下一闪,随即归于沉寂。   雪亮的剑刃横于宋麟脖上,寒气沁入咽喉——   “若是真言,那么,便绝无回寰了。”   带着明悟的决绝,少女的声音虽然低沉,却带着极大的压迫力。   宋麟不躲不闪,仍是镇定自若,“真言还是违心,就要看殿下的气量和才干了。”   “原来如此……”   雪光一闪,宋麟只觉咽喉处一凉,再睁眼时,却是毫无钳制。   “既然如此,卿便好生瞧着——”   宝锦微微一笑,指了指他府邸的正前方,宋麟微一沉吟,不禁身上一颤——   “徐绩?!他可是新朝重臣……”   “那又怎样?!十日内,必要叫他人头落地。”   宝锦微瞥了他一眼,“到那时,卿又当如何?”   “若殿下真能做到,臣必重回驾前,为您驱策。”   “一言为定。”   最后一字一出口,她便如九渊羽鹤一般,由窗中翩然而去。   宋麟望着她离去的方向,仍有些惊疑不定——   “不过四年,竟生出如此大的变化来,这位宝锦殿下,究竟是……”   ……   宝锦停在巷角,只觉胸中气血翻腾,眼前一阵晕眩,就如那天在海中斩杀蛟龙一般。   她知道是内力透支过甚,只得扶墙而立,运转一周,这才略微好些,浑身已被冷汗浸透。   “果然还是太弱……”   她微微苦笑道。   为了压服宋麟,她迫不得已用上所有潜力,虽然只能短暂维持,却也让他觉得高深莫测。   “要是姐姐在这,只须一个眼风,便有千万人景仰相随了吧……”   她低喃道。   夜风吹来阵阵凉意,她此时内力用尽,身体不禁有些瑟缩。   “这样狼狈的样子,要是被姐姐看到,笑也要笑死了!”   她惨笑着,想起四年前,她辞京离阙时候的情景,那时,她才十五岁…… 第7章 谋局   那时,她即将嫁予高丽王李莘,最后于殿上拜别时,姐妹之间却几乎闹得失和——   “世上佳婿千万,你却独独挑上了高丽王!”   姐姐锦渊玄衣裳,乃是最隆盛的朝服,衮服上绣着十二章纹,上衣绣有日、月、星辰、山、龙、华虫六章,下裳:为宗彝、藻、火、粉米、黼、黻,十儿道玉珠为旒,越发映得她面庞皎美高华。   她高居帝阙之上,谈及妹妹未来的夫婿,竟是一派慵懒轻蔑。   “难道让我学你,以男子装束乔装一辈子?!”   宝锦被她讥讽了这些时日,终于忍耐不住,反唇相讥道。   她望着锦渊这一身帝王装束,继续道:“姐姐,也许你为君日久,居高临下惯了,是以觉得高丽不过弹丸之地,我的眼光更是狭隘庸俗……”   “但今日便是我辞阙出阁之日,你难道不能给我起码的祝福吗?!”   宝锦一身礼服,痛心地低喊。   “高丽本就是个弹丸之地,李氏小儿貌谦恭而实伪,天朝强盛,他们俯首帖耳,若是我们有所衰弱,第一个不安分的,就是他们!”   锦渊冷笑着说着,她由高处瞥了一眼妹妹,道:“你认定是他,我也没什么办法,只是有一桩要声明在先,你若是受了什么委屈,可不要奔回中土,到我跟前哭诉。”   她声音仍是带着讥讽,好似料足了妹妹的姻缘不过是笑话一桩。   “你放心!我一旦远嫁,就绝不回头,这中原万里,京师皇城,我这辈子都不会涉足!”   宝锦当时毕竟年轻,受这一激,竟将话说绝了,锦渊于是宛然微笑道:“好,如你所愿!”   她敛容正色道:“尔往高丽,当勉之敬之,夙夜恪勤。”   宝锦帝姬垂首再拜,面容却是异样的冷素,礼毕,她起身退到殿门口,外间的命妇正要搀扶,却听高阙之上,锦渊低低唤道:“宝宝……”   她唤着妹妹的乳名,声音低沉,仿佛呢喃一般——   “你走……走得远远的……再也不要回到京城来……!!”   ……   那低喃仿佛仍在耳边回响,宝锦不禁打了个冷战,抬眼望天,却见一轮明月被云遮掩,小巷中一片黑暗。   她想起那最后的一句叮咛,不禁蹙眉。   经过了这许多世事,她再也不是那懵懂无知的少女,如今想来,那一句,或许不是诅咒,而是——   “难道,她已经预料到什么可怕的事,所以才故意激我?!”   夜风吹拂着她的秀发,那惊疑不定的低喃也消逝其中,了无痕迹。   宝锦一路疾奔,回到教司坊时,天已拂晓,她望了一眼窗前悬挂的红丝带,心下不禁一沉——   这是供人挑选,接客侍夜的标志!   终于来了!   她唇边露出一丝冷笑,将季馨轻轻推醒。   “有一件事交给你去做!”   她凝望着季馨,黑眸中深不见底——   “你现在就去北边侧墙,有人在那里接应你,时间紧迫,我的计划是……”   季馨匆匆离去后,宝锦将榻上被褥打乱,又换过一身衣裙,将发髻打散了,一头青丝直直垂落身畔。   她坐于妆台前,对镜缓缓梳着,仔细想了一回,又在唇上点了嫣红,苍白面庞上平添了一道魅惑。   她暗自算着时间,不多久,便听门扉砰的一声被撞开,一道轻佻声音大笑道:“听说到了新货色……这便是姑墨国的公主了吗?”   终于来了……   锦衣青年长相不差,眼下的青黑肿胀,却显示了酒色过度的颓靡,他径自走了进来,双眼上下打量了几眼,撇嘴道:“姿色不过尔尔……”   “你是谁?!”   宝锦受惊地瑟缩在墙角,那人越发神魂颠倒,那清秀容颜分外妖魅,那一道嫣红唇色,几乎让人色授魂予。   他饥渴地舔了舔唇,上前便把少女从角落拽出,抚摸着她腕间的白嫩肌肤,他得意笑道:“你不过是亡国的俘虏,落在这教司坊里,天生就是卖身的,装什么清高?!”   宝锦拼力挣扎着,却无奈势单力薄,强被那人纳入怀中。   “原本跟人打赌,才来看个究竟,没想到真找到块宝!”   那人因手间肌肤的细腻而啧啧称赞,他把手伸到宝锦胸前,就要扯下——   “住手!”   一道低喝在门前响起,那人回头看时,宝锦奋力厮打着,从他手中挣脱,仿佛受了惊的小兽,朝着门外便跑。   铁一般的臂膀将她拢住,温暖的大掌轻轻拍着背,那熟悉的声音,仍如初见时那般清朗醇厚——   “别怕,是我!”   她抬头看去,不禁珠泪莹莹,“云时!!”   她轻颤抖着,害怕而依恋地,喊出了他的名字。   云时感受着怀中人的瑟缩和恐惧,仔细替她拢了凌乱的衣衫,“别怕……我来了,什么也不用怕!”   他转过身,冷冷扫视了那纨绔子弟,“你是王尚书的儿子吧!”   “你是……靖王殿下!!”   那人正待发怒,却终于认出了他的身份,勉强笑道:“听说教司坊北曲来了新的清倌人,我来尝个新……不知这是您的人,得罪得罪。”   云时听着这刺耳的清倌人三字,不禁大怒——   “滚!”   他低喝道,看着那纨绔公子狼狈而去,正想安慰怀中佳人,却只觉得臂上一凉,却是一滴清泪滑落。   “你的侍女跑到我府上哭求,我这才知道,于是急着赶过来……”   他声音低沉,感觉怀中的颤抖加剧,心中大痛。   “你不该来的……”   宝锦哽咽着,垂下了头,“你能救我一次,救不了这命……”   云时手中一紧,仿佛下定了决心,毅然抬头。   ……   “靖王殿下,不是小人不开窍,这位……玉染姑娘,乃是罚没的罪人家眷,不是用银子可以赎身的。”   管事被那冷眼一瞪,顿时冒出了一头一脸的热汗来。   云时眼中一黯,想起皇帝的残酷,于是咬牙道:“那么把她放到南曲去!”   “殿下哪,您这不是为难我吗,南曲都是名噪京城的才艺大家,她会什么啊?!”   管事仍然叫苦,却不如方才那般坚决。   “我会拂琴……”   宝锦低低道。   “那也是雅乐……宴饮之时用不着的!!”   管事急得要跺脚。   “五日后,是我姐夫的生辰大宴……”   云时眸光微闪,沉静说道。   “首辅大人的寿宴!”   管事顿时一惊,想起了自己的职责,“丝竹女伎都准备好了……”   “我们厌烦了那些庸俗丝竹,就想听雅乐!”   云时微微一笑,悠然说道。   管事对上他含了威压的眼,再无一言,只是称诺,“那就让玉染姑娘去吧!”   宝锦垂下头,唇边露出一道浅笑,清冷,然而诡谲。   风暴……马上就要来了! 第8章 琵琶   暮色刚至,首辅徐绩府邸上便已灯火辉煌,一派喜气。   正室云氏静静谛听着院外的歌乐沸响,丝毫不为所动,指间的佛珠却是越转越快。   “娘……女儿命薄,再不能长侍膝前了,明日我便去白云庵修行,再不入家门一步!”   她身前的碧衣少女不过二八,眉间漾着深愁,说话间,已是泪落如雨。   “婴华,你是要逼死为娘么?!”   云氏低低说道,声音几近凄绝。   云时在旁坐着,也不禁为之动容,他开口劝解道:“何至如此?姐夫虽然热衷仕途,却也不会全然无情,宴饮过后,我再找他细谈!”   “阿时,你还不够了解他的为人……”   云氏夫人苦笑着,双眼徐徐睁开,竟是前所未有的冷冽——   “你姐夫在景渊帝手里并不得意,几个阁臣里,就数他无足轻重,如今却凭着迎从今上的大功,乍然成为宰辅——他心里何曾不知,今上是用他来暂时过渡,以安人心,所以,他要上串下跳着,为自己构织人脉靠山。”   “所以就要拿亲生女儿的姻缘来作践么?!那个王尚书的儿子臭名昭著,我死也不嫁!”   徐婴华低泣着,言语之间,对父亲满是怨愤。   喀嚓一声,云夫人手中的佛珠仿佛也受不住这窒息的气氛,竟碎裂两半。   “我不会让他为所欲为的!”   云夫人森然道,美眸中闪过一道厉芒。   “大姐,你要做什么?!”   云时不禁一惊。   “他这几年偏宠侧室,又因她生了个儿子,越发肆无忌惮,把我们母女视如芥草……”   她微微冷笑着,声音越发怨毒,“且等着……”   云时看这架势,知道姐姐不会坐以待毙,于是轻叹一声,也不再劝。   “无论如何,场面上还是先应对过去吧——前院正是宴酣之时,你要让那女人继续鸠占鹊巢,与姐夫并肩齐坐吗?”   这一句果然奏效,云氏咬牙不语,半晌,她起身更衣,又吩咐身边心腹丫鬟道:“替我去取那左侧第三格的药瓶。”   声音虽然漫不经心,却带出隐约的阴冷。   云时陪伴长姐来到前院,却见高堂之上,两排鹤顶寿花的金丝蜜烛,燃得堂上明如白昼,乐工早已或坐或跪,阵式齐整浩大,吹奏出满室丝竹悠扬。   此时华灯高照,满堂皆是簪璎显贵,奇香氤氲间,黑檀木的席面上流水般上了珍馐佳肴,宾客们观赏着殿中歌舞,或是谈笑,或是低语,或是半醉倚于案间。   那王尚书家的公子酒意上涌,正在高谈阔论,他眼神甚好,跟几个纨绔权贵一阵耳语后,竟似在指点着乐伎行列。   不好!   云时眼色一冷,只听有人高声笑道:“教司坊调弄的好丝竹,却不知那屏风之后藏有何方佳人?”   却是当今皇后的亲弟,云阳候孙世!   这是个走马章台,倚翠偎红的纨绔领袖,他这一声,许多权贵子弟趁着酒意,连声应和。   “来啊,撤了屏风!”   云阳侯一声令下,众人眼前为之一空,只见轻纱尽处,却有一白衫女子垂首抚琴,意态沉静。   千百道目光朝她射来,长发遮掩了她的面容,越发显得神秘。   “原来是姑墨国的公主!”   云阳侯听着王公子一阵耳语,不由兴趣更浓,于是命她抬头。   那如墨如雪的重眸,让众人顿时倒抽一口冷气,几乎有自惭形秽之感。   云阳侯最快恢复过来,他大笑道:“可惜啊,帝王家的重眸,竟生在一个教司坊的奴婢身上,这下仙子成了贱籍,可真是有趣的紧!”   在众人的哄笑声中,他兴致更高,“抚什么琴,太没意思,来啊,换一柄琵琶!”   琴筝乃是雅乐,即便是国君亲奏,也不算失礼,可琵琶却是倡优之物,身份高贵者从不为之,众人口中不语,心中却都雪亮,这是存心折辱这位亡国公主了!   云时双眉一轩,正待发作,却听那边遥遥应道:“如此也罢……”   宝锦低低叹了这一句,也不推辞,接过使女递来的琵琶,端坐试了音,侧身跟鼓师低语几句,终于开始。   她轻击琴首,轻捻慢拨琴弦,鼓声轻细相和,初时和煦,宛如春日笑语,渐渐的,长轮琴弦越急,似乎边关的金鼓骑师奔涌,隐隐引人忧虑。   此时琵琶转调越发凄厉,百万铁骑扑面而来,盛世良辰一宵而灭,国破家亡,妻离子散,诺大世间,万千繁华都在这一瞬销尽,声调之悲,闻者几欲肝肠寸断。   金戈铁蹄的践踏之中,苍凉悲郁,逐渐低沉,人都以为将尽,却见她素手泼雨般急拨,三声连煞,竟是孤注一掷的决断振奋,仿若一位盖世英雄重转乾坤,轰然声动天地。   此时众人已听得目瞪口呆,满座为之失色,有人心神不稳,将酒盏掉落于地,清脆一声,却也被这穿云肆虐的琵琶声压过。   此时琴弦突然崩断,这雷霆之声却在瞬间戛然而止,满座仍是神情恍惚,好半晌才回过神来,这才彩声大作。   如雷的喝彩声压过全场,后堂中却有人轻轻鼓掌,赞道“大善!”   主人徐绩坐于正中,正听了个真切,顿时全身一颤,连玉箸落地都浑然不觉,眼中浮上了敬畏谨惧之色——   “他”竟然来了?!   他几欲回头叩拜,却强自抑制住了。   “今日闻此慷慨之音,实在是大幸……”   仿佛有些心神不宁的,他赞叹道,又看了一眼宝锦,温言问道:“你师从哪位?”   “不过是家父的言传身教……”   宝锦低声道:“若非亲历,哪得如此之音?!” 第9章 杀局   首辅徐绩眉头一皱,想了她的身世,于是强笑道:“真是神乎其技……”   他命人拿了赏赐,又唤过别的舞姬,“绿腰”之后,又舞“霓裳”,堂上气氛又重新热闹起来。   如此欢宴,到了中夜,众人的酒意也有了十分,场中略见稀疏。徐绩瞥了眼两旁,只见正室云氏目光阴郁,不发一言,侧室沈氏却是娇媚轻笑着,正转头与潞国公夫人低语着什么。   他咳了一声,再不愿去管这些明争暗斗,满心里想的,却是方才那轻轻掌声——   难道“他”也对这亡国公主有兴趣吗?   也许,这是一个平步青云的好机会……   然而观此女言行,却又并非温柔驯服之辈……   他又想起皇后的赫赫威仪,顿时心乱如麻,好半晌,才暗自道:不管如何,总是有备无患。   他起身朝内院书房走去,一边吩咐管家道:“请那位玉染姑娘过来一趟。”   ……   “说起来,姑娘也是王家贵裔……沦落到教司坊那种地方,实在是委屈你了!”   徐绩长叹一声,看了眼下首的白衣女子,见她垂首不语,又试探地问道:“姑娘难道不想从那火坑中脱离吗?”   “命该如此,有什么办法呢!”   宝锦低声答道,垂下的青丝遮掩住她眼中的冷笑——   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偏闯!   她眼角余光瞥了一眼窗纸上摇曳的树影,心中一阵快意。   却听徐绩又道:“今上仁慈,姑墨王心怀前朝,不肯降服,才有破城灭国之难,你可要思量清楚。”   他望着垂首安然的宝锦,斟酌着词句道:“假若宫中贵人愿怜悯于你,姑娘意下如何?”   原来是来拉皮条的!   宝锦蓦然抬头,打断了他未尽的游说,她目光清冷,幽然暗莹,冷笑道:“姑墨国的事,不劳大人操心,倒是大人你手上染着主君和同僚的鲜血,暗夜梦回,难道不会亏心于鬼神吗?!”   “你大胆……!”   徐绩不禁大怒,却正对上宝锦冷笑轻睨的重眸,顿时身上一震,“你……你到底是谁?”   宝锦款款起身,一步一步缓缓逼近,徐绩仿佛被那重眸卷入无限梦魇中,只是不住轻颤。   “锦渊姐姐惊才绝艳,谋算无漏,若不是你将京畿守军调离,她怎会落入不测之地?!”   宝锦咬着牙,一字一句,凄厉有如杜鹃啼血。   “我元氏三百多年的江山,竟被你这小人毁于一旦!”   她怒不可遏,长发在夜风中肆意飘散,仿佛幽冥中伸出的鬼魅之手,要将这叛臣拖下无底深渊。   徐绩凝望着她,颤抖有如筛糠,此时心中才闪现一个淡忘的名字——   “宝锦帝姬……!”   他勉强辩解道:“景渊帝乔装男子,矫取帝位,本就是颠倒阴阳,她执政暴虐,惹起民怨鼎沸,我不过是顺应天理!”   “住口!你为了一己私欲,叛卖主君,也配谈什么天理!”   宝锦唇边几乎滴下血来,她将徐绩逼入墙边死角,静静看着后者惊慌欲喊。   “没用的,是你将书房紧闭,隔绝外间,如此作茧自缚,也算是天意!”   她由琵琶上抽下琴弦,暗光闪现,矫健迅疾犹如游龙。   室内的灯烛在下一瞬被强大气流拂得摇曳明灭,灯芯中朱红微颤,几滴血珠飞溅,一丝丝融进浓浊的黑,终于不见影迹。   宝锦强忍住胸中的烦恶,莲步轻移,小心避开这蜿蜒而出的血流,来到窗前。   绘有菏塘墨韵的窗纸被素手轻轻撼动,随之而来的,是树间疾射而来的锐器。   轰隆一声,窗棂都被砸了粉碎,院中的沉寂被瞬间打破,人声喧哗着,朝着这边奔来。   宝锦以袖将琴弦拭净装上,又刻意让自己直视血泊。   不再压抑自己,她胸中的晕眩烦恶腾上,眼前逐渐恍惚——   “我早就说过,我晕血……”   她低声咕哝一句,安心地倒在一片嫣红之间。   ……   客人尚未散尽,堂上只见杯盘狼藉,还有人缠着歌姬上下其手,深夜的华糜随着熏香的浓炽而越发高涨。   却听一阵甲胄清响,惊破安逸,院中居然重重列了禁军,将此地重重包围,刀枪剑戟在暗夜闪着幽光。   首辅徐绩,竟在自家的寿宴后被杀!   未散的宾客中,传递着这样一道消息,仿佛晴天霹雳一般,将这些浓醉的勋贵们惊出一身冷汗来。   云时扶了长姐,来到内院之前,只见京兆尹匆匆迎上,面沉如水。   “徐大人无法施救,已经去了……”   云时只觉得姐姐的手紧了紧,将自己攥得生痛,他匆匆而入,却在院中见到这样一幅场景——   重眸低垂,映出刀剑的寒光,纤弱身影被羁押捆绑着,一旁浓艳美妇又将她拼命摇晃着,几若风中之烛——   只见那姑墨的玉染公主,被侧室沈氏劈脸一个耳光,雪白的肌肤上顿现五道红痕。   “小贱人,扫把星,用什么魅术把我家大人害死了!”   沈氏状若疯癫,不断撕扯着,在松明的照耀下,云时看见那一袭白衣已被血污沾染大半。   “怎么回事?!”   他上前问道。   沈氏见是他,冷笑一声,又开始边哭边数落:“你荐来的这妖女,竟将老爷杀死在书房!”   一旁的禁军队长再看不下去,提醒道:“夫人,这位姑娘只是晕倒在现场,是不是凶手,还很难说呢!”   “不是她又是谁?!还我老爷的命来!”   沈氏越发肆无忌惮,撒泼哭闹之外,口中还若有若无的指桑骂槐。   此时院中下人聚集甚多,眼见着语涉及主母云氏,却没半个人敢上前劝解。   眼见着老爷没了,将来主掌家中的,就是沈氏生的少爷,这当口,谁也不敢拂捏逆她的意思。   云氏怒不可遏,拉了云时,不顾所有人的阻止,便进了书房之中。   云时仔细察看了现场,特别是看了那粉碎的窗棂,沉吟道:“象是被什么人或是重物撞击穿透。”   他又看了尸体的伤势,是咽喉被利器割断,瞬间毙命。   他唤过仆役,在窗外林中细细搜寻,终于在竹林石坡之上,找到了染有血污的细剑。   用手轻弹那细若柳条的刃身,他心中仍有疑云,却对着所有人道:“凶手是谁,还无法查明,却绝对与玉染姑娘无关。”   “靖王殿下何以如此肯定?”   徐家的独子被母亲掐了一把,站起身来问道。   “首先,没有人会在行凶后在尸体旁逗留太久,这是常理。其次,这把剑离书房百步开外,只凭一人之力,是无法将它抛出的。”   云时剖析的干净利落,却又狐疑地低语:“只是凶手将窗棂穿出这么大个洞,会是怎样身材呢?!” 第10章 笛梦   他们一定在想……这么大个洞,刺客该不是身长三丈吧?   宝锦托腮沉吟,微微绽出一道冷笑,重眸闪烁间,很是遂心称意。   她打量着这一室空寂,徐绩倒地的两丈见方,虽然经过冲洗,却仍隐隐透出腥红,蜿蜒横留的暗污,显出一个模糊的人影。   “真是笑话……以为把我关在这里,我就会吓得发抖,什么都招吗?!”   她瞥了眼门上的铜环紫金琐,笑容中带出不屑的漠然。   寒风从破损的窗中吹入,彩绘窗纸支离破碎,如蝴蝶一般飞舞。   “所有人都以为,刺客得手后破窗而逃,将细剑遗落林中……可实际上,却是相反……”   她以琵琶琴弦夺去人命后,轻摇窗户,系在树与窗之间的丝线便被触发,带动“机括”,将裹了碎砖的包袱弹出,正中窗户,窗棂尽碎之下,包裹也随之松散,碎砖落地,与损毁部分混合,任谁也看不出端倪来。   所谓的机括,是以丝线和柔韧可曲的细剑组成,性若弹弓,一旦弹出,细剑也随之射往远方,可说是天衣无缝。   唯一的缺口,就是那散落的包袱皮……   宝锦轻笑着,眼中闪过慧黠的得意——   以宽袍作包袱皮,不禁将唯一的弱点湮灭,也让所有人以为这是凶手遗留,更加猜测他的身量。   所有的一切,都是了无痕迹。   徐绩一死,一为灭口——他对先帝一家都极为熟悉,实在留他不得,二则是为了立威。   “那些遗臣对姐姐很是崇敬,对我,却仍有疑虑……”   宝锦轻叹一声,想起横死的长姐,心中又痛又涩。   蓦然,她抬起头,仿佛听见了什么——   是笛音!   此时已近四更,正是晨曦出现前最混沌黑暗的时刻,一道微渺笛音从窗外林中传来,仿若虚幻。   是姐姐!   宝锦浑身都在颤抖,这笛声虽然轻微,其中音调的回环绵长,竟酷似长姐锦渊的技法!   她咬牙到了窗边,心中狂乱昏然,一时情急,那勉强遮挡的窗架,竟被她一掌推飞开去。   她跃出幽禁的书房,朝着那林中不可知黑暗行去。   露水浸透了脚上的绣鞋,湿湿的很不好受,宝锦却什么也顾不得了,径直朝着笛声的发源方向而去。   ……   一轮明月隐没在云中,将林中清辉暂时收敛。   秋露凉寒,那人只着一件青裳宽袍,倚树而奏,因为背对,却瞧不见面目。   星光隐隐,霜落浑白,重重花树乱影交杂纷错,那青色衣袂于林间飘扬,竟显出淡淡寂寥。   青色本是微贱,在此人穿来,竟有一种说不出的高华清逸,仿若神仙中人。   是个男子!   宝锦的心,沉到了最底处,她剧烈喘息着,再也忍耐不住胸中的郁气,俯下身,已是泪眼朦胧。   那笛音神秘清远,隐忍而迷离的微颤,仿佛玉碎宫倾,繁华尽处,只是黄粱一梦。   泪眼婆娑间,宝锦好似看到幼时,父皇将自己和姐姐一肩一个扛着,偷偷出宫,于灯会上猜谜赏月……   姐妹俩最后的争吵,好似预兆一般的蹊跷低语,那一时赌气,竟成永诀……   她低泣一声,那人仿佛察觉到什么,笛声戛然而止。   片刻之间,一道青绫衣摆出现在眼前,宝锦抬起头,将散乱的乌发拂开,直直望入那人眼中——   仿佛清修者的澹泊高远,却又似睥睨天下的冷漠微悯。   宝锦的心,在这一瞬间都漏跳了一记。   “你是谁……”   那人漫声问道,却也不带太多的疑问,声音清淡寥然。   宝锦直直望着他,并不答话。   月光又露,照出她脸上的泪光荧荧,那人也不吃惊,只是道:“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   宝锦一呆,这才意识到他在安慰自己,不知怎的,泪珠落得更凶,更急。   高丽王毁婚,她没有哭,千里渡海而归,吃尽万般苦楚,她也没有哭,可是在此明月此人之前,却仿佛连魂魄都清透起来,满腔悲郁,如岩浆一般喷薄而出。   轻软有如鲛纱的衣料拂过自己的脸,那人俯下身,以长袖替她拭泪。   宝锦泪眼朦胧,只是凝望着他,好似要将他刻入心中。   此时,林外隐约有人声喧哗,那人皱了皱眉,仿佛有些不悦,却终于起身,仿佛要走。   他有些踌躇地回身望来,只见宝锦跌坐在地,一袭雪衣上,半幅紫黑的血污,半幅濡湿的泥土。   “给你。”   他从袖中取出一方帛帕,放在她手中,随即匆匆离去。   宝锦望着他隐没的身影,耳边竟只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这是怎么了?!   ……   再次被五花大绑,压入书房的时候,已是晨曦初露之时,宝锦在所有人眼中看到了怒火。   “你这妖女,害死我家老爷还不够,居然把我的心头肉……”   沈氏哭得嘶哑,已没了方才的嚣张,却更显得怨毒绝望。   什么?!   宝锦正摸不着头脑,却见一旁的禁军队长冷笑道:   “玉染姑娘,我们一时不慎,竟让你从窗中逃离,居然连徐家少主也遭了你的毒手!”   什么?!徐绩的独子也被杀了?!   “我没有!”   毫不思索的,她大声反驳道。   那种纨绔子弟,谁要取他性命啊!   真是笑话!   “多说无益,将她上了镣铐,送到刑部死牢去!”   沈氏眼中几乎喷出火来,如狼似虎的禁军兵士上前,正要将她拖出院中,却听门口一声轻喝——   “住手。”   声音不大,却带着凛然世间的威仪,以及……熟悉感?!   所有人抬眼一看,顿时悚然大惊,竟齐齐跪伏于地。   “万岁!” 第11章 帝心   周遭喧杂人声渐渐止息,冠盖亭亭拥簇下,有人悠闲而入。   那人服色内外皆是玄黑,宽袖与前裾上以细密紧线织绣金龙,到得近前,才看清他眉目生得冷峻清扬。   正是清晨时分,他却带了淡淡倦意,扫视了满室中人,正对上一双震颤惊骇的黑眸。   是他!   宝锦跌坐在地,指甲深深陷入肉中,刺得鲜血淋漓,也浑然不觉。   竟是那林中吹笛的神秘男子!   她咬住唇,任由乱发蜿蜒垂落,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在这一刻冻结。   耳边的人声喧哗,她也听不见,满心满眼里,只有那“万岁”二字,仿佛狞笑的梦魇,铺天盖地的袭来。   就是这个人……将元家三百多年的天下颠覆,让锦渊姐姐……死无葬身之地!!   微凉有力的手掌将她的下颌抬起,强硬,不容置疑。   “是你。”   仍是没有什么疑问的意味,九五至尊的声音,醇清优美,少了往日的涩意和不耐,多了一股玩赏的兴味。   “居然是重眸……”   低笑声中,皇帝直对上她的眼。   温热的血从袖中逸出,手中一片湿腥气,明明只是一瞬间,却有亿万念头汹涌决堤而出。   宝锦的眼,异常清明,那幽幽重眸,穿越这红尘俗世,如宝钻辉璀一般映入他的眼中。   “你的琵琶……弹得很好。”   皇帝的声音,清晰地传入她耳中。   握住下颌的手,终于放开,下一瞬,她被那臂膀从地上挽起。   “宫中的御乐,尽是些蠢物,不料教司坊却有如此人才……朕却要收为己有了!”   他吩咐道:“将她调入太常寺的礼乐局,暂时安置在北五所。”   “万岁……”   禁军头领硬着头皮出列,低声道:“此女是杀人的凶嫌,徐大人父子的命案,还须着落在她身上。”   皇帝听了,微微冷笑,“此次寿宴,朕一直在这,没看到什么刺客,却枉送了徐绩一条性命,京师治安如此,可真是让人放心!”   话中的讥讽刻薄,让一旁的京兆尹汗如雨下,皇帝却不看他,继续道:“徐绩的死与她有什么相干?!至于他的儿子……”   他沉吟道:“是什么状况?”   “徐公子住在西院,为父亲的身亡夜不能寐,小厮守在门外,只听房中一声重响,他已经倒地毙命了……是毒杀。”   他偷瞄了一眼皇帝的脸色,道:“我们紧急搜索,却见这位玉染姑娘已经脱逃,那时正是四更天。”   “四更天……”   皇帝冷笑更甚,轻声道:“那时候,她跟朕都在竹林之中。”   那队长顿时一惊——竹林与西院相隔甚远,皇帝又是金口玉言,这样一来,这少女确实是清白无疑。   再无人敢违逆皇帝的意思,他又深深看了一眼垂首不语的宝锦,转身离去。   ……   怎么一路回到教司坊的,宝锦已全然不知,浑浑噩噩间,已到了寝居门前。   季馨急急开门,金色的日光射入屋内。这晴暖的色泽,让宝锦终于从僵冷决绝中清醒过来。   胸中被压抑的气血终于涌上,她只觉得喉头一甜,哇的一声,一口鲜血便喷了出来。   在季馨的惊呼声中,她面若金纸,瘫倒在地,再也不省人事。   杀了他……   一定要杀了他,为所有人复仇……   这是她最后浮上心头的憎念。   ……   徐绩府中,只剩下啼哭之声,仆役下人们一边布置灵堂,一边也在对这两起凶案议论纷纷。   沈氏逢此大难,已经哭晕了过去,所有家务,全由云氏一人操持。   她双目红肿,却仍沉静自若,指挥着家人奔忙,一日之间,丧仪便象模似样了。   “大姐,你下手真是狠辣……”   云时沉声道。   云氏面上波澜不惊,居然还微笑出声,“你居然有此妇人之仁。”   她端起凉透的茶盏,啜饮一口,姿态娴雅从容,“他是我的庶子,却也是沈氏最大的筹码。”   “她怂恿徐绩把婴华用来联姻,任意践踏她的幸福,那么,我便将她最珍爱的儿子毁去。”   她微笑越发森冷,“徐绩死了,他的宝贝儿子也被我除去,从此以后,这个家,终于可以安身立命了!”   她仿佛松了一口气,将念珠放在桌上,神情安恬无邪,仿佛刚从睡梦中醒来的婴孩。   “你是用的丹顶红吧?”   云时问道,他望了一眼长姐,思索片刻,继续道:“茶中无毒……那么,是绢帕。”   云氏眸光一闪,叹道:“父亲说你缜密聪颖,世上难见,真是不假!”   “毒下在酒茶之中,极易发觉,于是你暗中让下人给他送去劣茶,他素来锦衣玉食,一口饮下便会觉得粗涩,吐掉后,定会以绢帕擦嘴,于是上面的毒素,就到了口唇之上。”   云时面无表情地复述着,看着姐姐悠然的微笑,他轻叹道:“你处境险恶,我也无法苛责……且自己好自为知吧!”   他起身就要回返,却听长姐轻喝道:“阿时!”   “你荐来的那个玉染姑娘,已经被皇上带回宫中了……”   她有些歉疚地说道。   “什么?!”   云时乍听这话,惊得停住了脚步。   他清俊沉毅的面容上,因这噩耗而染上了一层阴霾……和愤怒。 第12章 宫怨   宝锦从车上下来,一眼便瞥见眼前巍峨典雅的重重宫阙。   如此的熟悉,然而又陌生……   她轻轻咬唇,眸光微闪之下,随即恢复了平静。   她温驯地低下了头,莲步轻移,跟着引导的女官前行。   今上攻入京中,也不过是一两年的光景,一应宫人仍是沿用前朝旧人,这位女官举止娴雅,脚步不疾不徐。   “皇上洪恩海量,才赦你入了禁中,天朝乃是礼仪之邦,不比你们那些塞上蛮夷,可别在御前出丑露乖。”   她声音虽然细柔,言语却并不客气,轻瞥了宝锦一眼,回转过身喃喃道:“奇怪,我总觉得你的脸有些熟悉……”   宝锦的唇边露出一道轻笑——   她辞阙下嫁之时,不过十五,经过四年的颠沛波折,身段已大为清减,加上长期郁结于心,面容气质都大为改观,整个京城,怕是再没有人能识出她的身份。   也许,那个面容圆润俏丽的宝锦,早已经从人们的记忆中消散了吧……   不到一刻,一行人便来到云贤妃的锦粹宫前。   那女官停在光华璀璨的龙凤云纹照壁前,扬着脸吩咐了一句:“且在这等着,我去禀报娘娘。”   远处有接应的宫婢迎了她前去,两人一边行去,一边隐隐传来低语——   “这是从教司坊调来的,也不知道使了什么狐媚手段……早晚是个祸害……”   “我家贤妃娘娘掌管后宫事务,哪有闲心管这些小事,只见她一面就罢了……”   宝锦低着头默默等候,秋水寒月般的清眸牢牢盯着脚尖,仿佛那丝履上的嫩黄缎花有无穷玄机。   云贤妃吗……   垂下的乌发遮住了她的冷笑——这伪帝才篡了朝纲,就给自己的妻妾一一加了封号,这些宫中老人,居然就恬不知耻的满口喊上了!   她想起属下呈上的宗卷,上面特别提到了这位云贤妃。   她是江州云家的二小姐,也是云时的二姐,徐绩夫人的妹妹。   伪帝崛起时,云家便能“慧眼识人”,老家主认为此子非池中之物,力排众议,将女儿嫁他为妾。   以名门大阀的千金之尊,女儿居然为人妾室,这在当时被全江州的百姓嘲笑,现在看来,却是一项很有远见的投资。   ……   “父亲大人当年这一着,如今看来,实在很有远见……”   云贤妃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随即轻轻放下,举手透足间端方温雅,声音却是寡淡的,毫无称赞之意。   “那时候,他对我说:‘宁为英雄妾,不为庸人妻’,果然,没过几年,我便随了万岁,搬入了宫中,他也成了国丈。”   她微微一笑,仿佛含着无穷讥诮似的,眉心也隐隐见了细纹。   婴华斜签侍坐在下首,恭谨地听着,心中却因小姨的讥讽语调而暗自心惊。   “婴华,我不知大姐是怎么想的,竟把你也送到这见不得人的所在——一个两个地送进宫来,显摆我们家女儿多吗?!”   云贤妃在六宫和皇帝旧部之中,素来以低调谦恭著称,人前绝不多一字一语,因此才得了帝后二人的信赖,以后宫大权相托,可如今对着长姐的爱女,言语之间却是异常尖锐。   虽然尖锐,徐婴华却听出了她话中的关爱和担忧,她起身替小姨斟茶,轻轻道:“小姨,你别生气,仔细心绞痛又犯……”   云贤妃望着她,平日淡漠的眼中满是痛心,“徐绩被刺客所杀,你庶出的兄长也死了,徐家眼看着没落……即使如此,也不需你牺牲了终生幸福,到这幽幽深宫中来活耗!”   “小姨,这是我自己的决定……”   徐婴华咬着唇,低低道:“我从小看惯了父亲的作为,天下男子都没什么两样,嫁给谁都不过是个色衰爱弛的下场,倒不如到宫中一搏,也许能振兴门楣。”   她看了眼云贤妃,有些腼腆地笑道:“更何况,小姨你执掌后宫大权,再不济也不会让我吃亏。”   “傻孩子哪!”   云贤妃恨铁不成钢地叹道:“你真以为万岁对我信任宠爱,这才委以重任吗?!”   她眉心深蹙着,咬牙冷笑道:“皇后娘娘忙于国政,无暇来管这些后宫琐碎,瞧着我老实本分,这才让我替她照看——什么大权,不过是人家不想要的弃物!”   “怎么会?!”   徐婴华惊诧地睁大了眼。   云贤妃笑得悲凉,指着鬓上的素钗通草,以及一只简单的银制虫草头道:“我一直以来隐忍低调,连金玉都不敢佩带,这才得了她的欢心……哼,皇上的宠爱!除了皇后,他眼里哪曾有过其他女子!”   她低低的,近乎呻吟道:“这后宫之中,其实是女子的坟墓,婴华,你真的来错了!”   徐婴华瞧着小姨落泪,正在手足无措,却听廊下有人轻轻扣门。   “是谁?”   云贤妃迅速擦干了眼泪,平静如常地断坐着问道。   外间是心腹侍女的声气,“娘娘,教司坊那边调了个人来,正要等娘娘看过。”   “这种小事……”   云贤妃正要拒绝,却听徐婴华接口道:“这便是那个卷进我家凶案的玉染公主了!” 第13章 秀女   “是她?!”   贤妃不禁吃了一惊,想起大姐曾经说过的,皇上对她青眼有加,心中斟酌着,连声音也微微放缓了——   “请她进来吧!”   外间侍女何等精乖,听这一个请字,便应了一声自去。不过半刻,便有青绫裙幔在朱漆门槛前翩然而过。   那女子素衣布履,入殿觐见时,却也不似平常人的瑟缩,浓密的眼睫低垂着,恭谨的姿态将所有情绪遮掩。   云贤妃听婴华说得稀奇,留意去看她的相貌,却也不见什么国色天香,只那一双重眸,顾盼间清扬幽。   “毕竟是一国的公主,这气韵品格就是和那些狐媚子不一样……”   贤妃低声表示赞许,和颜悦色的让她起来,还赐以座位。   “北五所住得还惯吗,那里素来荒凉,也未得修缮,也真委屈你了!”   婴华见小姨态度和缓,甚至带上了几分客气,也想通了其中奥秘,只听贤妃又道:“你初来乍到,宫中的礼仪律条也不熟悉,宫中刚选过秀女,她们每日在梨尚院跟掌事学习仪规,你也每日随班好了!”   婴华不禁一惊,那些秀女虽然暂无品级,却也是预定的未来嫔妃,玉染不过是乐师伎人,又怎能和她们同处一室?   “多谢娘娘恩典,只是贵贱有别,怕是玷污了各位……”   宝锦微微欠身,举动之间,肌肤雪白晶莹,脱俗耀目。   “无须过虑,你也曾是王家贵女,只是造化弄人……”   贤妃唏嘘道,又挽了婴华的手,对着阶下笑道:“这是我长姐的掌上明珠,也在中选秀女之列,你们今后可以多多亲近!”   又闲谈了片刻,贤妃赐了些缎帛,这才吩咐人送她回去。   “小姨,你是顾虑万岁,才对她如此优容的吗?”   “傻孩子,不看僧面也要看佛啊,她若今后得了圣宠,也好留个见面回旋之地。”   贤妃眉心掠过一道不易察觉的微笑,又道:“若万岁真的瞧中了她,那才有好戏看呢——哼哼,皇后一贯从容淡定,本宫倒想看看她花容失色的模样!”   她咬牙冷笑了一阵,眼中又重归黯然,“可惜……即使一时得宠,也撼动不了皇后一丝一毫。”   她回眼正视婴华,竟是前所未有的冷肃,“你记住,千万要在御前藏拙,万不得已承宠时,也不要拔了头筹!”   “您是担心皇后她……?”   婴华悚然大惊,背上生出冷汗来,“不至于吧,她从未有恶名传出……”   贤妃苦笑着,眼中的光芒幽闪,声音里竟也带上了惊惶——   “她不必行恶,就可以让人跌落万丈深渊!”   ……   婴华再见宝锦时,是在梨尚院的正堂上。   正是休息时分,七八位中选秀女在厅中莺声笑语,却在见到缓缓而入的青裙纤影时,蓦然停止。   宝锦一路走近,步履翩然,所有人却都在她走近时,将椅子拉远了寸许。   “听说了吗,她是教司坊来的……”   有人低声说道,不过几日,她们便得悉了只言片语。   “不过是罪家奴婢,也配跟我们同处一室!”   清脆如黄鹂的嗓音,却带上了几分尖酸刻薄。   说话之人捋着雪腕上的金钏,上面七颗猫眼红紫饱满,眩得人眼迷离,配着那一身明红宫装,越发显得娇媚如玉。   她是皇后的堂妹方宛晴,在这一众秀女中,隐然领袖人物。   其余人也是勋贵之后,好几个人的父兄更是今上的得力良臣,她们一听这话,惊讶不屑之后,纷纷表示赞同。   “陈掌事,这是怎么弄的?!”   方宛晴娇斥道,一旁的管事额头见汗,却是有苦说不出。   “这等倡优乐妓,学什么礼仪也是白费!”   又有人在旁凑趣道,话还没完,却听一旁有人轻轻嗤笑。   方宛晴回头一看,不禁笑道:“哟,我却是忘记了——月妹妹跟她同是塞上蛮夷,只是你运气好,才没被没入教司坊。”   嗤笑的那少女肌肤苍白,眼角眉梢却是掩不住的英姿勃勃,她也并非凡俗,乃是若羌国公主。   若羌与姑墨同属于北郡十六国,向来是天朝臣属,姑墨王与先朝皇室交好,誓死不降今上,这才遭到灭国的下场,而若羌一向依附中原,任谁做皇帝,却都是恭谨服侍,如今新朝乍立,其国便将公主献入了今上的后宫。   这位公主名讳极长,翻成汉话就是明月之意,她闻听这恶毒言语,也不动怒,只是笑声更甚——   “世代王侯之家,确不需学什么礼仪,有些人祖辈手上仍有泥迹,倒是要好好学过,以免丢丑。”   她的汉话音调奇异,却是清晰流利,在众人的低笑声中,方宛晴气得面色铁青,银牙几乎咬断。   皇后出身陇西世族方氏,方宛晴身为她的族妹,却是入赘男子与方家女子所生,她父亲虽然豪富,祖辈却是泥瓦匠,可说是卑贱已极。   众人正在斗口,却听宝锦站在中央,轻声道:“各位都是天子亲点,自然不能与我这卑贱之人共处一室。”   她轻声对管事笑道:“教习姑姑马上就要来了吧,那就麻烦您替我拿扇屏风来,也好遮挡区分。”   管事踌躇半刻,便遣人拿了扇素屏风过来,刚刚将她的座位遮没。   “这便与诸位隔离开了……”   她轻声曼言道,众人却是面面相觑,神色古怪——   她这一遮,不显卑贱,却仿佛成不露面的千金贵躯,众人反似明面的陪衬了。 第14章 中宫   方宛晴顿时气得酥胸起伏,怒道:“你以为自己是什么千金之尊吗,入了教司坊,就是千人睡万人压的——”   “住口。”   门廊下传来淡淡一喝,宛然却是女子声气,却让几位管事都面色大变。   此时正是秋凉时分,只见一袭雪色姑绒斗篷绰立门前,在众人的目光下,一双绣有金凤的云丝珠履轻轻迈过门槛。   “皇后娘娘……”   于是以几个管事为首,在场各人都一齐行礼如仪,厅中顿时鸦雀无声。   “都请起吧!”   皇后的声音并不冰冷,甚至带着几分和煦,金声玉振的清脆中,带着凛然天成的威仪。   “我今日无事,所以来看看大家……”   她环顾左右,见众人裣衽垂首,不禁笑道:“本宫又不是吃人的老虎,大家何必如此,今后同处皇城之中,日日受此惊吓,可怎生是好?”   她微笑加深,又补了一句道:“难道本宫长得比那门神还吓人吗?”   众人一阵轻笑,顿时气氛缓和下来,大家这才大胆抬头,细细凝望着这位中宫之主。   皇后不过二十三四岁的年纪,雪白的姑绒斗篷下,着云锦褙子,一身凤纹淡紫长裙,映得肌肤象牙一般细腻。   她笑容可亲,双目顾盼间,一时秋水盈盈,一时又凛然含威。   她望定了自家堂妹,笑容慢慢收敛,道:“你刚才说的什么?”   “回娘娘……”   方宛晴被她扫了一眼,所有的跋扈任性都仿佛雪溶冰消,一时气焰全无,她低下头,讷讷道:“这教司坊的贱婢要以屏风与我等隔开,我一时气忿……”   她绝口不提自己的挤兑,这话说来,倒好似宝锦摆起了排场,旁人噤口不言,那位若羌的明月公主却存心跟她卯上了,闻言扬声笑道:“刚才却是谁说的倡优乐妓?!”   所有人暗自为她的大胆而心惊,皇后看了她一眼,居然点头示意道:“公主一路远来,我未尽到地主之谊,实在有愧。”   她微微一躬,显得礼敬周全,回过身来看向自己堂妹,眼神却转为冷肃,“你言行不慎,口出秽语,罚你闭口三日,抄十卷女则。”   方宛晴张口就要辩驳,却被她的眸光一凝,再也说不出话来,只得泄气应下。   皇后又问了众人名姓,四五人过后,便瞥了见了素衣而立的宝锦。   两人目光相对,电光火石的一瞬,竟似暖日寒冰相触,心中都暗自“咦”了一声!   宝锦和皇后素不相识,观其言行,也算明慧有礼,却在对上她的这一眼后,莫名生出异样来。   那是很为玄奥的感觉,就好似丛林中的小兽遇上天敌,浑身寒毛都直竖而起,连心跳都慢了一拍,那般纯粹凛然的难受。   皇后也凤眸幽闪,朱唇微动,却终究没说出什么来,转而看向徐婴华。   因着云贤妃的关系,皇后也温言抚慰了她两句,又赐下一些赏赐,关照管事多加照应,这才出门而去。   一行伞冕宫人随她迤俪而去,众人凝望之下,不禁又敬又羡。   羡慕归羡慕,有见识的几位官宦之女,都曾听父兄谈及皇后与今上的伉俪情深。   皇后出自陇西方氏,方氏乃是有数的名门大阀,宝锦和锦渊二人的母后也出身于此,可算是隆盛已极。   皇后乃是家主嫡女,却慧眼识英雄,偶然邂逅当时还一文不明的今上,就毅然相随,这几年辅佐夫君大业,可算是比翼并肩。   今上性情虽然严峻莫测,却始终对她敬爱有家,虽然与云家联姻,娶了如今的云贤妃为侧室,却是再无所幸。   如今今上大业已定,虽仍有几处枭雄割据,却隐隐有中原一统的态势,这一班臣子瞧着他妻妾甚少,惟恐被世人所讥,这才群议上奏,行这选秀大事。   今上对皇后如此爱重……我们还有什么机会吗?   众女心中暗想,患得患失之下,室内气氛一时沉寂。再也没人关心“教司坊来的奴婢”了。   ……   “娘娘,宛小姐虽说少不更事,也毕竟是方家的骨血,您这样当众训诫于她,恐怕……”   亲信的侍女琳儿在皇后身侧搀扶着,小心翼翼道。   “怕是太落了她的面子,她父母面上也不甚好看,是吗?”   皇后声音平淡,却带着几分冷意——   “就是要让她牢牢记着,今后才不至于闯下滔天大祸。”   她回手望了望梨尚院的青墙,又道:“他们以为我权势滔天,便可以借着这招牌飞扬跋扈了吗?我这点刀枪箭雨里拼出来的薄面,还不够这些小姐少爷们败的!”   琳儿听她声音严峻,再不敢开口。   却听皇后沉吟片刻,又问道:“那个素衣少女,就是姑墨国的公主吗?”   得到肯定答复后,她眸光闪烁,应了一声,再也没什么话说。   一路辇行,到了昭阳宫中,却听老尚宫上前禀道:“几位阁臣大人求见,已等了半个时辰。”   皇后唇边泛上一丝冷笑,款款轻道:“又是为了新政的事!” 第15章 长恨   她微一沉吟,任由宫人们解下斗篷,又换过常服,这才进了正殿。   几位阁臣袍服齐整,正座上等候,双方分宾主谒见后,皇后也不避讳,让身边宦官以金丝如意将珠帘挑开。   “大家当初共处一座营帐,面都见熟了,又何必用这劳什子装神弄鬼!”   她微笑道,很是诙谐从容,那几人不由一笑,凝重的气氛稍微松缓了些许。   皇后端起翠玉盏抿了口茶,好似没看见他们眼中的焦灼,径自开口问道:“徐绩家中如何了?”   几人正是满腹心思,被她这一问,不禁一楞。   徐绩虽然才不出众,却因长年浸润朝政,又有迎今上入京的从龙之功,这才做了首辅,其余几人口中不说,心中却甚是鄙夷他这种贰臣叛徒。   他们听说徐绩遇害,都只是派人去府上吊唁,如今乍听皇后问起,也不知该如何回答。   “他虽然是前朝旧臣,却能顺应天命,辅佐新朝,这一点可说是功不可没。”   皇后款款说道:“徐夫人遭遇丧夫丧子之痛,唯一的爱女也应选宫中,可说是孤苦伶仃,我看着甚为不忍,你们各家的夫人和女公子若是有暇,也该多多照应才是。”   众人唯唯称是,皇后由云氏夫人说起,谈及云时在姑墨的大捷,话题一转,又论及了此次的军费开支。   几人见此阵仗,纷纷以目示意,其中刘荀最为年长,也是今上器重的谋臣,他干咳一声,委婉道:“此次战事封赏不少,国库中虽然仍有赢余,却也架不住多方支用——江南今岁水患连连,江州又有蝗灾警讯,惟今之计,朝廷施政需缓,不宜有什么大动作。”   皇后闻听此言,秀眉一挑,似笑非笑地将茶盏放下,“刘卿这话说得奇,国库空虚,正要开源节流,新政十二条刚刚颁布,犹如久旱甘露一般,又怎么谈得上什么大动作——难道看着百姓饿死才是正理吗?”   “娘娘,新政十二条虽然不乏真知灼见,却是与民无益哪!”   一旁的李赢年少气盛,禁不住喊了出口。   皇后手中一凝,面沉如水,那一抹笑容也化为冰冷,“怎么个与民无益,我倒是想听听清楚!”   “启禀娘娘,这十二条看似革新弊政,消去冗繁,却是用事太激,用时太急,用人……也太偏!”   李赢背上冷汗直下,却仍咬牙把话说完。   皇后听完已是大怒,却仍隐忍不发,她抬起头,凤眸中不怒自威,光芒摄人,阁臣谁也不敢跟她对视。   “你们如今居身中枢,却是越发因循守旧……哼,也罢,我们也不必耽于口舌之争,且看成效好了!”   她端起茶盏,却不就饮,一旁宫人会意,于是上前轻道:“娘娘已经疲倦,请改日再来吧!”   几人无奈,鱼贯而出,从中庭而出,到了照壁前,才听李赢低声怒道:“牝鸡司晨!”   众人心中一凛,无不变色,环顾四周无人,惊恐之外,却都深已为然。   “我们殚精竭虑,推翻了景渊帝,以为救民于水火,却没曾想……”   刘荀捋着长须,怅然叹息道,其他人亦是面带愁绪,无言以对。   ……   梨尚院中,日已近午,今日的课程便告一段落。   秀女们络绎出门,乘了自己的小轿离去,片刻工夫,只剩下宝锦一人。   论起身份,她不过是一介乐者,当然也不会有什么轿辇接送。   她朝前走了一段,却听身后有人唤道:“玉染!”   愕然回身,却是那位若羌的明月公主。   她紧走两步,与宝锦并肩而行。   风吹起了两人的衣袂,明月的身上环佩轻响,丁冬悦耳。   已今初冬,她却只着一袭红锦长袍,红得似火焰一般,一头青丝也不梳髻,只是纷纷落下,以金蝶扣卷,白玉般的耳垂上缀有大颗髓玉,粉光莹莹,摄人魂魄。   她肌肤似雪,眉目深刻,自有一种塞外绝丽。   “我曾经见过你父王一面。”   半晌静默后,明月终于开口了。   “城破之时,他已经自尽。”   宝锦低声答道。   明月深深地望了她一眼,“你知道吗,我很羡慕你。”   这没头没脑的突兀一句,宝锦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却听明月又道:“若我父王也能知些廉耻,我宁可去教司坊,也不愿受此礼遇。”   这话几近大逆,已十分危险,宝锦望着前方——她的居处已近,正要辞别,却听身旁砰的一声,很是沉重。   她回眼去看,却见明月已摔倒在地,面色苍白,嘴唇发紫,全身都在颤抖。   “你怎么了?!”   宝锦俯身就要把她扶起,刚一接触,却好似浑身都坠入了冰窖之中,不禁打了个寒战。   “快去叫太医——”   她急声呼唤经过的侍卫,却被一只冰凉的手牢牢攥住——   “不要叫太医!”   这沉痛的,撕心裂肺的一声,几乎让人心颤。   明月雪白的牙齿都在打战,她勉强露出一道微笑来,“不要让我丢人现眼了……”   宝锦捉过她的手腕,微一把脉,不禁变色——   “这脉息……!”   她扶紧了明月,一字一句问道:“是谁做的!”   “还能有谁?”   明月笑得宁静,眼中染上了绝望的死寂,“十六根金针刺我的背后重穴,就是想费了我的武功——他们还怕我在龙床上杀了当今圣上呢!”   “他们……是谁?”   宝锦艰涩地问道。   “当然是……我的父王,母后,还有……兄弟姐妹了。” 第16章 相怜   空旷的夹道上,这一瞬只有北风呼啸的声音,宝锦缓缓抬头,琉璃瓦的明光刺得她眼生痛。   她牢牢握着那一双冰冷的手,因为惊愕,再也说不出任何言语来。   “真是不甘心哪……”   明月的头靠在她的肩膀上,微微喘息着说道,笑容美不胜收,“我曾于千军中来去自如,也曾亲赴大漠深处探险,如今却是手无缚鸡之力,还要忍受经脉的寒毒发作……人生如此,也实在可笑!”   “为什么?!亲生骨肉也要下这样的狠手?!”   宝锦骇然低喊道。   “因为只要我在若羌一日,就不会容忍他们这般低三下四地称臣,若羌虽是小国,却也该有自己的尊严……”   明月的眼中射出凛然光芒,苍白的面容上染上无穷自信,“而我手中掌握的,却是若羌的大部兵马!”   “是这样!”   宝锦想起自己看过的宗卷,道是若羌有位公主深谙武略,曾以千人驱散来袭的瓦剌骑兵。莫非就是眼前这位吗?   “把我这废人送入宫中,一则安心,二则,我这张脸还能看,还能给他们换些圣眷!”   明月的唇边露出阴冷微笑,眼中光芒逐渐黯淡,她望着远处跑来的侍卫和医官,低低道:“不过是白费功夫,谁也救不了我……”   宝锦低低攥着她的手,心中千万道念头闪过,她咬紧了唇,却浑然不觉身边的嘈杂。   “这是怎么了……”   一道熟悉的声音将她从昏乱中惊醒,她抬起头,这才发现侍卫和医官在身旁围了一圈,圈外一人,头戴玉制梁冠,着一袭绣金蟒袍,雍容华贵之下,却透出别样的清俊儒雅。   “靖王殿下!”   众人一齐上前参见,云时命他们起身,看着这混乱一幕,他第二遍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宝锦抬起头,云时看入她的眼中,为那份清冷幽凛而微微一惊——   “是你!”   他百感交集地低声道。   “明月公主……身体虚弱,所以晕倒了。”   她缓缓说道,嘴唇静静开合,语声如飞雪溅水,让人心生悚然。   “把她抬到附近殿中,先行诊治要紧。”   云时虽然觉得气氛诡异,仍指挥众人开始施救。   一阵忙乱后,太医虽知有异,却仍含糊其辞,不多时,明月有所好转,自有她院中的侍婢将她搀扶回去。   宝锦见事已了,也不惊动旁人,自行出殿回返。   到了殿门前,却见云时已等候多时了。   两人走在青石铺就的宫道上,谁也没有说话。   直到馨园的林中小道,眼看北五所已在眼前,云时才拉过了她的手。   “你的手怎么了?”   云时沉声道,方才虽然混乱,他却一眼瞥见,心中大痛。   原本洁白柔嫩的纤纤玉指,因这几日频繁的练琴而伤痕累累,被锐利琴弦划破的地方,犹有血痕斑斑。   “他们竟敢这么作践你?!”   云时眼中冒出凛然火光,咬牙道。   “宫中乐官都是技艺娴熟,只我一人是新进的……”   宝锦淡淡道,谈起那些若有若无的刁难排挤,只是一句带过。   “混帐……”   云时又怒又急,沉吟片刻,毅然道:“我来想办法,定要设法把你从宫中调出……”   “然后再回教司坊?!”   宝锦轻嘲地笑了,“靖王,你身为今上的义弟和好友,应该知道他是什么脾气——我父王悖逆不从,他正好拿我杀鸡儆猴,又怎么会让我好受?!”   她语声淡漠,眼中清辉潋滟,冷然中带着奇异的凄楚,一双重眸让云时几乎沉溺。   爱恋与心痛在这瞬交织在他心头,又因这重眸想起母亲的身亡,云时心中昏乱纷繁,将嘴唇都咬出血来,却也无言以对。   宝锦懵懂不知,犹自冷笑道:“靖王殿下知道了这层利害,也不要想着救我于水火了——你难道要以下抗上不成?!”   “你住口!”   再也忍耐不住胸中的岩浆,云时咬牙低喝,宝锦只觉得胳膊上禁箍似的剧痛,身子一轻,被云时拽入树后,羽毛似的靠在树干上。   “你听着,无论如何,无论要与谁抗衡,我都要救你出来!”   云时深深凝望着她,语声坚如磐石,决然沉稳。   在宝锦惊愕茫然的目光里,他悍烈的黑眸逐渐平静下来,仿佛一根甭紧的弦缓缓松下,他低低道:“无论如何,我都会做到……”   高大的阴影从上方投下,他微微俯身,两人的面庞逐渐靠近——   灼热的唇印上她的,他的身躯有着冬日的松木清香,宝锦睁大了眼,在这一瞬惊得手足无措。   “你们在做什么?!”   阴冷莫测的低喝声在不远处响起,云时全身一颤,毅然回头——   “陛下?!” 第17章 交锋   只见皇帝着一袭玄缎常服,正站在花径外三丈远。   淡金日光下,他袍服上的翟纹龙饰烨然生辉,映得眼光也越发冷冽。   他缓缓行来,广袖玉冠,映着身后落英缤纷,好似神仙中人。   只那眉目间的阴骛森寒,让人心中一颤。   他深沉的黑眸看着两人亲密贴近的身躯,最后凝定在云时紧握的手掌上——   “二弟……”   他终于开口,却是好久不用的义军中称谓。   “你看上了她?!”   声音不高,也听不出什么喜怒,却偏有一道凛然冰冷,让人心中刺痛。   云时咬牙不语,林间凋落的秋叶仿佛也受他心境所扰,纠缠乱飞起来,半晌,他决然抬头,“是!”   皇帝的目光在这瞬越发凌厉,云时迎着这份刺痛,向前踱了一步,声音不改平日的清澈平静——   “还请皇上成全!”   皇帝望住了他,目光深邃难测,他冷笑道:“朕往日赐你美人,你都坚辞不受,如今却是非她不要吗?!”   他看向宝锦,后者只觉那黑眸中一片冰冷,下一瞬,一道强大的手劲将她拽出,不顾她的挣扎,朝着林外而去。   “姑墨国的其他人随你取用,除去她以外……”   皇帝的声音,漫然传来,云时僵立不动,手间青筋甭出,一拳捶在树上,惊得飞鸟直匝四起,一时叶落如雨,疯狂地打在他的脸上。   ……   张巡自被擢为皇帝的亲信太监,对他的秉性也算有了些了解——今上虽然阴晴莫测,在女色上头,却一直不甚乐衷,就连这次选秀,亦是在重臣的催促之下举行的。   这一日他正在殿中督导,却听廊下微微有人声嘈杂,随即,殿门被粗暴推开,他愕然抬头,却见今上拖着一位女子径自而入。   他不顾对方的惊呼,将她摔落地上,轻瞥了一眼四周,宫人们心领神会,匆匆而出。   殿门随即紧闭,龙涎香的熏染下,满殿皆是寂静无声。   宝锦跪了半晌,青金石的地面磕得她双膝酸痛,却仍是没有得到起身的允许。   她想起方才被拖曳着长驱直入,阖宫上下宫女太监的惊诧目光,心中越发苦涩——   这一幕片刻之后便会传遍六宫,到时候,会是何等的轩然大波……   清晰的脚步声打破了沉寂,她的眼角余光瞥见一双锦靴伫立眼前。   “在林间与人偷欢,这就是你们王室的家教吗?!”   冰冷的声音,从头顶响起,语声中带着讥诮。   宝锦心中大怒,压抑了良久,终究忍不住回道:“我云英未嫁,靖王亦未娶妻,有何不可?!”   “好刁利的一张嘴!”   皇帝怒极反笑,宝锦只觉得下颌被他强硬抬起,双目相对,她看入他眼中的冷怒与阴霾。   “云时是朕的义弟,亦是不世出的帅才……你依仗美色,就想离间其中吗?!”   “我不过一介奴婢,又怎么能离间得了你们这些贵人?!”   宝锦微微冷笑,声音清脆如刃,“就算我欲学貂禅,陛下也要自认董卓才是!”   这般辛辣刻毒的讽喻,让皇帝眸光一盛,怒不可遏。   宝锦只觉得浑身一轻,竟被他掐着玉颈提起,狠狠仍到了御案之上。   与云时的小心翼翼不同,他紧紧钳制着她的手腕,剧痛从腕间传来——怕是青肿一片了,宝锦自嘲地想。   头顶的阴影压下,仿佛将所有光亮都遮挡,满殿昏暗在这一瞬染入她的眼中。   冰冷的唇印上她的,近乎凶狠的咬噬,冷戾近乎惩罚。   宝锦……不要怕……   她在心中默念着,强迫自己不要闭眼。   只听嘶的一声轻响,她的衣衫被扯裂,冰雪般的肌肤裸露在空气中,一阵凉意从心中生出。   无法挽回了吗……   宝锦的重眸中一片茫然,极度的狂乱,反映在眼中,却是无边的黑寂宁静。   唇边一阵湿热,她的眼缓缓清明,却见他停止了侵略,以指蘸了她咬破的鲜血——   “说话这般凶狠,到头来只能咬自己……你难道想嚼舌自尽吗?!”   冰冷的声调,不带任何情绪,听入她的耳中,却似凉薄的调侃一般。   他的黑眸望定了她,奇异的,居然漾起微妙的笑意。   “看着你的重眸,就好似……”   后半句,他再也没有说下去。   皇帝缓缓放手,任由她从书案上滑下,随即惊跃而起,掩了衣衫,冲出殿外。 第18章 天元   季馨正在房中收拾,却见脱漆的门扉被猛地撞开,宝锦一身狼狈,踉跄着跑了进来。   她单手掩了衣襟,领口一抹白皙莹然在外,撕裂的痕迹清晰可见。   “殿下?!”   季馨一时情急,竟将那禁忌的称呼低喊而出。   宝锦抬头,阴郁的目光看了她一眼,季馨知道失言,于是颤声问道:“小姐,这是怎么了?”   “没什么,一点小事。”   宝锦放下残破的衣衫,随手端起热茶一饮而饮,面上恢复了几分血色。   “你先出去,晚上睡得沉一点,听到什么动静也不要过来。”   她轻声吩咐道,季馨虽然诧异,仍是应下。   宝锦独坐在房中,拔下鬓间金钗,在桌上画来划去,随即,托腮沉思了半晌。   她晚饭也在房中吃了,一切皆无异状,直到中夜时分,窗棂边才有微微扣响。   她应声而开,却见沈浩一身黑衣劲装,从窗外跃入。   沈浩也未及多寒暄,直截了当地说道:“宫中始终太过凶险,臣等建议殿下及早离开。”   他望着宝锦,有些踌躇道:“今日之事……”   宝锦面色从容,丝毫不见羞赧,端坐笑道:“我们在宫中的耳目还真是厉害,这么快就传讯出去,不枉我寄以厚望。”   “殿下,宫中步步杀机,凶险诡谲,今日……您与伪帝一路行来,有好些宫人目睹,此事已四散传开。”   沈浩说得含蓄,宝锦却仍是轻轻摇头,“我知道,此事容易受人嫉恨,有人瞧着眼热,只怕更要生事——可是,纵然凶险万分,只要能身在帝侧,我就占了先机!”   她眸中光芒闪烁,看向窗外无劲的黑暗,“就如同对弈时,第一手先落天元,看似无用,却能在中央腹地上化腐朽为神奇。”   “我以玉染的身份进入京城,不是为了取徐绩的性命,也不光为了将宋麟这些人收归麾下,而是要将伪帝一朝尽数掀翻!”   陋室中一灯如豆,少女声音轻微,却如万钧一般有力,沈浩望着她灼然生辉的重眸,心中一凛,竟隐隐有膜拜景仰之意。   不期然的,他想起一年前,那被斩落海中的蛟首,那一道冲天剑光——   “殿下志存高远……”   他由衷叹道,“可您是万金之躯,若再有个万一,皇家再无人可以主持大局。”   “人在国在。”   宝锦断然道:“若上天真要让元氏绝嗣,以新朝代之,那就让我落败身死好了!”   她毫不在乎地说着不祥之语,又道:“宫中虽然凶险,有一件事,却非要在这弄个清楚!”   “是什么?”   “我朝覆灭,姐姐殉难的真相!”   宝锦望定了沈浩,低声问道:“我与姐姐相比,谁更优秀?”   沈浩不语。   “你不说,我也知道答案,姐姐惊才绝艳,智谋胜我多矣,却落得亡国身死的结局,这不显得蹊跷么?!”   宝锦声音低颤,凄然又问,“你是她身边侍卫统领,可曾知道这其中奥秘?”   沈浩苦笑道:“我当时被远调出京,等任务完成时,京中已是天翻地覆——事后问遍京中幸存的同僚,也没有人能说清!”   “没有人能说清——可是伪帝一定知道些什么,所以,我要留在宫中,留在他的身边!”   宝锦决然道:“不弄清这件事,什么复国大业都是镜花水月,笑话一桩——姐姐落得这等结局,我不认为我会比她幸运!”   她声音虽低,却带着不容辩驳的神采,沈浩无言以对,也是深已为然。   “可是……”   他面上有些发热,一咬牙,还是说了出来——   “这样一来,殿下的名节不免受损……”   “名节?!”   宝锦低低笑了,声音有如冰雪落地般的清脆,在这暗夜中扩散出无边涟漪。   “自从李莘毁婚,我还有什么名节可言吗?!”   语虽平静,却含着无尽的沉郁和惨痛。   ……   第二日清晨,北五所的管事便匆匆前来,指挥着内务府的杂役将门窗更换一新。   季馨在旁看着,忍不住轻声道:“我们入住那日,我便去跟管事说了,这门窗都有破损,冻得人睡不着觉,他只是阴阳怪气地搪塞——如今却是上赶着来换了!”   “趋炎附势的事,你还怕看得少吗?”   宝锦轻声回道,却见管事很是热络地上前道:“这些猴崽子们懒散得很,让两位姑娘受冻了!”   “哪里,倒是劳烦管事了……”   季馨张口就要讥讽,宝锦轻扯她的衣袖,得体地回了一句。   管事又让人送上锦衾,连同室中铜镜胭脂都换了上品,宝锦一一笑纳,他这才满意而归。   “宫中的规矩,收下这份示好,这才算一笔勾销,目前局势未明,还是不要树敌的好。”   宝锦说完,随即更衣梳妆,去了梨尚院。   纵然预料到会有波澜,但一进正堂,就见众人投以异样的眼神,诡异的低语顿时四起。   那目光夹杂着妒忌,讥讽,不屑,羡慕,仿佛毒箭一般飕飕射来,宝锦仍是淡定从容,心中却是冷笑不已。   “教司坊真是调教得好,勾引魅惑的功力真是不浅哪!”   方宛晴曼声笑道,一旁有好几人附和,今日明月因病告假,再没人敢跟她作对,她越发肆无忌惮。   见宝锦不答,她又语带嘲讽道:“听说你将衣服撕开,半隐半露的诱惑君上,这等技巧可真是高明啊,不如给大家演示一下吧?”   宝锦微微一笑,正要开口,却听西侧席上有人轻声道:“方姐姐,昨日礼官提到,非礼勿言……”   竟是徐婴华!   她起身给方宛晴斟了杯茶,柔声笑道:“这一段小妹虽然听完,却有些懵懂呢,到了圣上面前,究竟该如何……”   她在“圣上”二字上加了重音,方宛晴听完,面色阴晴不定,却终于不再开口,接过那热茶饮了一口,又瞪了宝锦一眼,这才罢了。 第19章 演技   这一日朝堂之上也颇为热闹。   五位御史联名的折子上到了皇帝手上,竟是弹劾此次选秀的。   皇后在那玉座珠帘后听宦官朗声念诵,便不由地微微冷笑起来。   “岂有此理,先时说我善妒,如今得了天下,依着他们,从公卿世族臣属中聘选,竟又生出事端!”   她低声喃道,在屏风后已是愠怒,却隐忍不发,继续听着。   奏折虽然委婉,却是老实不客气的指责起了裙带关系——七八位秀女中,倒有两位是出身贵戚,最后几句,甚至隐晦谈及皇帝染指罪虏,有寡人之疾。   自徐绩亡故,刘荀隐为阁臣之首,他见皇帝面沉似水,九龙屏风后也是人影婆娑,于是出班打起了圆场。   “言官梗直,又是风闻奏事,难免有所偏颇……只是其中两位秀女,分别是皇后娘娘和云贤妃的亲眷,向来与例不合,朝野有些物议,也在所难免。”   皇帝有些不悦,更多的却是漫不经心,“《礼记》上说,‘古者嫁女必以侄娣从。’这有何不妥?!”   刘荀被这冠冕堂皇的一句噎住,竟是无言以对,正要回班,却见有御史年少气盛,出列道:“这且不论,前次靖王远征姑墨,其中罪人奴虏,本该服持贱役,却被调入宫中,如此,于陛下清誉有碍。”   “朕有什么清誉,自己怎么不知道?!”   皇帝悠然笑道,一句便让所有人面色齐变。   “先贤君王亦有后宫三千,也未曾有碍令名,景渊帝虽然暴虐,却是禁绝女色,终不免国亡身死——不过一介女子,也值得你们急吼吼前来上谏?!”   这一句理直气壮,让所有人都不敢再说,于是朝堂之上重归寂静。   散朝之后,皇后从屏风后起身,随着皇帝步出殿外。   风掠过帝后身侧,皇后觉得有些冷,不禁将身上的雪绒斗篷裹紧。   平日里,都是他亲手系紧的……   她望了眼身旁的皇帝,见他陷入沉思,不禁暗笑自己小器——   他如今执掌万乘,政务繁忙,哪还能指望他如先前一般体贴倜傥?!   “你虽然驳了这些御史,传扬出去,却总是外戚得势——回头我就让宛晴回家……”   她走在皇帝身后一步,低声劝道。   “御史们素来是鸡蛋里挑骨头,专门弹劾皇帝的不是——前朝时候,就是景渊帝也奈何不了他们。”   皇帝漫声道,却不看皇后,只是一直朝前走去。   “他们专讲究个‘亢声于上’。皇帝纳谏,他们得利,皇帝要是怒极杀人,他们正好留下千古美名,谁去跟他们致气,真是半点也不值!”   皇帝微微一笑,登上了御辇,对着皇后道:“你要是倦了,就回去休息吧!”   皇后望着这远去的迤俪队伍,心中若有所失。   “难道真是老夫老妻,没什么亲昵的话可说了吗?”   她叹了一声,这才道:“回昭阳宫。”   ……   皇帝回到乾清宫中,又看了一叠奏折,近午时分,略微进了点膳,却都是懒懒的,没什么兴致。   “去把‘她’唤来。”   皇帝说得没头没脑,张巡很是为难,他踌躇着上前问道:“皇上说的是……”   “北五所。”   张巡一听之下,顿时心领神会,急急转身出去。   三刻后,那纤弱身影便出现在殿前。   “你那日的琵琶弹得不错……”   皇帝也不唤她起身,半晌,才淡淡说道。   于是命人取来宫中乐器,“随意弹个什么吧!”   于是宝锦端坐一旁,调定琴弦,轻捻慢挑之下,依稀便是当日之曲。   皇帝挥手叫停,皱眉道:“刀兵之声太过,听着不祥,你还会什么?”   又换了一曲,虽是春闲喜庆,却隐约有指法生涩,竟带上了几分呜咽。   皇帝再也忍耐不住,冷笑道:“你是存心给朕找不痛快么?!”   宝锦垂首,低道:“音出心境,皇上难道要我强颜欢笑吗……”   皇帝听着,已是大怒,一把将她从地上扯起,“岂有此理,你究竟知道自己身在哪里吗?!”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在哪都没什么分别。”   宝锦似乎刻意在激怒他。   皇帝听这一句,却再不发火,他冷冷一笑,森然道:“果然是王家苗裔,不畏生死。”   “你不怕死,那些姑墨来的臣虏,却不一定都能视死如归吧!”   含着恶意的调侃,让宝锦面色转为惨白。   “你身为万乘之君,若是再非难落败属国,实在有失天朝的体面……”   “哼!在你们心中,朕不过是叛贼乱党,哪里是什么中原天子!”   皇帝扬声朝外,命秉笔太监道:“传朕的旨意……”   “不要!”   尖锐近乎怖惧的声音在下一瞬响起,宝锦全身都在轻颤。   “不要……为难他们……”   皇帝只觉得脚下一紧,却是这纤弱少女拉住了袍服下摆,双目含泪,正咬着牙求恳道。   正要伸手拉开,宝锦攥得更紧,晶莹重眸如陷入绝境的小兽,先是愤怒,接着,便是哀怜。   满腔怒气在这刻化为乌有,皇帝深深俯视着她,却仍是冷然无语。   “求你……他们都是些老弱妇孺,千里跋涉,好不容易才来到京城……”   宝锦说到此处,已是哽咽难尽,珠泪盈盈。   皇帝将她从地上拉起,两人的身躯贴近,再无一丝空隙——   “如此……你便要听话,再这么桀骜,他们的性命绝难保住。”   宝锦咬着唇,带着不甘和惊恐,轻轻点头。   皇帝满意地笑了。   他没有看到,宝锦低下头时,那一抹诡谲的微笑——   我的演技真不错……   不是吗? 第20章 隐心   且不说朝野众说纷纭,秀女们在宫中却是安之若怡,教习姑姑的宫中仪礼讲解完毕后,一个个神情气韵,也算有了宫妃的架势。   皇帝下了诏令,又经皇后用宝,她们的品衔总算一一赐下。   七八人中,皇后的族妹方宛晴被封为婕妤,据说皇帝念及方家劳苦功高,本来是要赐以九嫔正位的,却被皇后婉拒,宫中上下,对她的贤德更是称赞。   徐婴华为人内敛得体,又是云贤妃和靖王云时的亲侄女,云家也是从龙入京的功臣,所以得封婕妤,也没什么意外。   相形之下,那位出身北郡十六国的明月公主,却是让人侧目惊叹——她被封为月妃,赐住馨宁宫。   这非同一般的恩遇,当时便让人议论纷纷,朝中老于世故的臣子却都知道,北郡十六国大都首鼠两端,更有些仍以前朝为正统,若羌国心向今上,就算献上的公主丑如无盐嫫母,为显天朝的宽待四夷,也该给她如此高位。   其余几人,也被封为美人宝林不等,各自入住宫室。   深夜,琳儿将盘中之物呈给皇后,“娘娘,这是内务府最后定制的金册,请娘娘过目。”   “论起规矩,妃嫔们的金册早就该做好的,明日就是正式仪式了。”   皇后微微皱眉,想起本朝新立,礼部大都是新晋之人,刚遇盛事,总不免手忙脚乱,于是只嗔了一句,便不再责怪。   她抬手接过这一本本以金箔包裹的卷册,慢慢翻看着。   以大红朱砂写就的一个个名字,在她面前幻化成一张张鲜活娇媚的少女容颜。   想及她们的美目流盼,翩然身姿,她的心头升上一道黯然。   “我已经老了啊!”   半玩笑地低语道,她蓦然想起今晨梳妆时的一根白发。   才二十四五岁的年纪,就早生华发……大约是早些年随今上戎马征战,劳心过累的缘故吧!   皇后叹息一声,继续往下看,翻到第二页上,却见方宛晴的名字赫然在目。   “这也是个不安分的……”   她低声道,只觉得那名字几近血色,明晃晃的刺目。   “不光是她,就是家族中的长辈,也不太省心哪……”   琳儿在旁听着惊心,却也不由得插嘴道:“娘娘正是青春鼎盛,又是圣心独系,他们何必巴巴地再送人入宫!”   “两个总比一个保险,更何况……”   皇后微微冷笑,以指尖金套在名字下方掐下一道印痕,心中越发烦躁。   她随手将金册甩在一旁,在暗夜里发出极大的声音。   半晌,殿中都没有一丝声响,寂静得可怕,皇后缓过神来,饮了一口温热的花茶,面色一如平常的淡漠自如。   “这些也罢了……那个姑墨来的女子,圣上准备如何处置?!”   琳儿早就打听清楚,此时却踌躇着有些吞吐,“圣上没有封她名分,不过……”   迎着皇后的摄人目光,她的声音越发微弱——   “不过,皇上将她收为身边女侍。”   只听咣当一声,皇后手中的茶杯重重摔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将一旁服侍的琳儿惊得一颤。   “没你的事了,出去吧!”   殿中恢复了平静,皇后仰起头,轻轻揉捏着眉心,竭力平缓着胸中怒气。   我这是怎么了?!   她在黑暗中问着自己——   明明知道,一旦身登御座,免不了有六宫佳丽,嫔妃无数,只要他心系自己,那些庸脂俗粉,根本不能介入两人之中啊!   看着桌上,他遣人送来的东胡贡品,那独一无二的雪晶果,皇后心中逐渐平缓,拈起一颗果子放入口中,她感受着无穷的清甜……   他心中,只有我一人!   ……   第二日的册封仪式也不甚隆重,这倒不是帝后中有人故意怠慢,而是一般嫔妃,只须授以金册玉帛即可,只有月妃因品级颇高,才要劳动诏使。   不过此次毕竟人数众多,又是今上第一次册封,所以奉了皇后懿旨,晚上便在昭阳宫中布下宴会,请各位新人一齐出席。   华灯初上,昭阳宫中晶莹生灿,两排蜜蜡鹤顶花烛将殿中照得亮如白昼,紫檀席面一列列排开,以锦缎铺罩,缀有流苏点点。   “今后就是自家姐妹了,不必拘礼!”   皇后笑意盎然,声音很是和蔼可亲。   她与皇帝并排坐于上首,一身锦红宫装,凤冠之上珠玉高悬,瞧来尊贵内敛,不怒自威。   她这一句,下首新封的嫔妃纷纷躬身致意,皇后谦逊微笑,一一点头受了。   她看似笑得欢畅,眼角余光瞥过身旁,却是带上了一道阴霾——   皇帝身后,竟是随侍着那姑墨女子!   她青衣绫裙,素颜无妆,眉宇之间,却是说不出的神韵非凡,皇后一瞥而过,仍觉得心头没来由一悸。   她这一失神,却听皇帝在耳边关切问道:“怎么了?”   “没事……只是累了点。”   皇后见他往自己碟中夹菜,于是回以脉脉微笑。   下面莺声笑语,好不热闹,觥筹交错间,只见方宛晴起身举杯贺道:“皇上圣明,海内妖氛为之一清,此次姑墨大捷,王师所向披靡,谨以此杯来敬贺,祝您万寿无疆!”   这话虽然有谄媚之嫌,却也是冠冕堂皇,众人正要应和,却听席间有人冷笑道:“姑墨城下,天朝三员大将飒羽而归,极尽狼狈,哪谈得上什么所向披靡?!”   竟是明月公主,新封的月妃娘娘! 第21章 死志   这一声清脆有如珠玉落地,又如惊雷从天而降,将这一片祥和喜庆打破。   欢声笑语戛然而止,殿中在这一刻寂静无比。   “月妃你口出悖乱之言,到底是何居心?!”   方宛晴娇声喝道,美眸中却闪着微妙的得意和残忍。   “事实如此,又何惧人言?!姑墨王英武善战,又岂是随便什么人能‘所向披靡’的?!”   明月斟一盏酒在手中把玩,却不就饮,只是淡淡说道,言语之间,越发显得大逆不道。   皇后不禁为之皱眉,“无论他善战于否,都是乱臣贼子之辈,月妃你身份贵重,也要仔细检点言语才是!”   她凤眸微扬之下,已带出不悦,新晋嫔妃们一时噤若寒蝉。明月却夷然不惧,一楞之下,竟是大笑出声。   她身躯微颤,玉杯中的酒液溅上缎衣,落出点点血红花晕。   宝锦在这一瞬看得真切——她眼中因酒意而迷离恍惚,而瞳仁最深的一点,却闪着晶莹冷光。   那是无比清醒的痛切。   “世间成王败寇,本就如此……”   笑罢,她呛着说道,将手中玉杯一掷,随着醉意斜倚在案上。   美玉碎裂的声响在殿中响彻,皇后正欲斥责,却听身畔皇帝轻声笑道:“她喝得太醉了……”   皇帝面上殊无怒色,瞥了明月一眼,漫不在意地笑了,宝锦看入眼中,只觉得浑身一冷。   “也难怪……军中无人,全是仰仗着云时险中求胜,才替朝廷挣回了这颜面。”   他声音淡然,听不出喜怒,宝锦站在他身后,眼睛又尖,只见右侧下手处,徐婴华面色一僵,半杯残酒也泼在了裙间。   于是皇帝挥手,示意左右将月妃移入偏殿醒酒,殿中这才恢复了欢宴。   夜色已深,众人也很是识趣,纷纷起身辞出,宝锦瞥一眼帝后,见两人正在亲昵谈笑,于是不动声色的,混杂在一众侍婢中离开。   只见一时宫轿如云,各位嫔妃安逸其中,朝着各自的宫室而去。   宝锦站在昭阳宫前空旷的广场上,只觉月清露寒,让人全身都为之一振。   “出来吧,明月公主……”   她并不回头,只是低声说道。   “你有一双好眼,玉染。”   明月幽幽而叹,从宫墙的阴影中缓缓走出。   淡淡清辉照了她一身,那一身灿烂张扬的红锦长袍,此时却染就霜华,黯然消沉。   “为何要徉醉闹宴?!你想自寻死路吗!”   宝锦怒声道,蓦然回头,却惊见她黑瞳中的一点晶莹。   明月轻笑着,声音在银月下显得疲倦而飘渺——   “早就听说天子一怒,血流飘杵,没曾想,我居然是毫发无伤……”   她笑得轻松,言下之意,很是遗憾。   “你是故意的……故意激怒皇帝,是想寻死了断!”   宝锦又惊又怒,一把扯住她的衣领,将她整个人摇晃着——   “你疯了吗?!”   明月一把扯下她的手,力气很大,随即,她面色转为惨白,牙齿也咯咯打颤。   她的寒毒又犯了!   “你看我这模样……被亲人背弃,弄得人不人鬼不鬼的,为何还要活着丢人!与其在中原的宫廷里慢慢腐朽,还不如死个痛快。”   她声嘶力竭地低吼道,美丽的面容因痛苦和屈辱而扭曲着。   “我们族中教义,自杀者会永坠黑暗……所以,我才假借皇帝之手……”   “混帐!”   宝锦再也忍耐不住,玉指如电,瞬间点了她几处大穴。   她手法精妙,明月一滞跪倒,全身的疼痛也大大减轻。   “你……?”   明月因吃惊而睁大了眼。   “明月你听我说……”   宝锦微微平息了呼吸,声音无比沉着,“这几处穴道四个时辰后自解,但你要答应我,不要做傻事!”   “中原有一句说得好,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你这么一死,只会便宜了那些出卖你的人!”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明月咀嚼着这句话,低低问道:“你也是报着这样的心思,才在这宫中藏拙的……是为你父皇报仇?!”   “不止是他……还有很多人的性命。”   宝锦背月而立,声音沉稳清朗——   “这许多的鲜血和生命不能白白耗尽……”   ……   目送着明月被宫人搀扶离去,宝锦深吸一口气,将激荡的内力收敛,又恢复了平日那纤纤柔弱之质。   她冷静下来,已觉得自己卤莽,但却也不担心明月将自己身怀武功的事泄漏。   “还未到子时……”   她环顾四周,确定无人跟踪后,这才朝着东面走去。   带着露水寒气的蒿草从鞋上擦过,过不多时,那不起眼的陈旧宫殿就出现在眼前。   看那残碎的鲛纱和看不出颜色的雕梁画柱,依稀可见它往日的华贵盛况,一阵风吹来,腐朽的匾额摇摇欲坠。   这是本朝开创初期,太后所居住的慈宁宫,祈帝时候,太后林氏威权自擅,干涉朝政,到头来竟被人揭破——原来祈帝并非是她所生,他真正的生母,早已被她害死,成为地下的一具白骨。   得知真相后,龙颜大怒,虽然太后已自尽身亡,怒气不减的祈帝却将这慈宁宫废黜不用,历经岁月,就成了眼前这模样。   这一段传奇早已被编成评书在市井间流传,宫中也一直传说此地有鬼,无人敢近。   宝锦也不点灯烛,径自走入空荡荡的正殿,把侧墙的钉子一扳,露出黑洞洞的密室和甬道来。 第22章 内库   宝锦探头进去,只觉得稍许憋闷,大约是很久不通空气的缘故。   她又等了一阵,从怀中找了火折,在密道口点燃,直到火苗袅袅,这才确定通风完好。   一路行来,干燥的甬道中只有灰尘积了厚厚一层,到得出口,她从书架后跃出,对着惊愕的仆人道:“让沈大人进来。”   本朝初年,这是一位上柱国大将军的宅邸,他卷入林氏太后的密案,落得个自刎身死的下场,据宫中传言,他与那位风韵犹存的太后颇有暧昧。   事关皇家的颜面,朝廷一直对此讳莫如深,只是这密道,却是在皇室的密札中有所提及。   这里,就是宝锦以及部下的聚集地。   沈浩匆匆从前院而来,见了宝锦,也不由微微吃了一惊,“殿下,宫中人多眼杂,若是皇帝发现您不在……”   “无妨,今晚皇帝宿在昭阳宫中,他没有心思理会我的。”   宝锦道:“你派人去宋麟府上唤他——我出宫一趟不易,倒想跟大家合计一番。”   沈浩微一犹豫,于是领命而去,做到门口,却又折了回来,问道:“在这里聚齐吗?”   “不,去翠色楼。”   宝锦低声说道。   二更未到时,翠色楼的雅座密室迎来了最后一位贵客。   宋麟解了身上披风,随手交于侍者,后者恭谨行礼后,便躬身退出。   宋麟上前撩起衣袍,向宝锦施礼道:“殿下一向安好?”   “托福,还将就。”   宝锦伸手相扶,漫声轻笑道:“宋卿行这等礼数,是为了我们当日的约定吗?”   “是……臣当日说过,若殿下能诛杀此贼,必定重回驾前,为您驱策。”   宋麟起身又拜,宝锦这才起身相避,悠然笑道:“有宋卿助我,只觉得如生双翼,一颗心总算落了地。”   她清笑晏然,毫无避忌地说起了自己的担忧,言辞间,竟似在部下面前示弱。   宋麟却是执礼更恭,道:“主忧臣辱,殿下有什么疑难,若是我力所能及,定然为您做得妥帖。”   宝锦微微一笑,指了左首第一张紫檀木椅,让他坐定,宋麟四下一瞥,只见身侧几人,都是前朝时的遗臣袍泽,彼此面熟非常。   “宋大人言重了,从景渊元年起,你便受先帝托付,掌管天下银钱,到如今,虽然换了主子,却仍是财权依旧——普天之下,还有什么人比你更富?”   沈浩侍立在旁,半是揶揄,半是当真地笑道。   “沈统领勿要取笑,我过手数额虽大,却只是皇家的帐房,哪说得上一个富字?”   宋麟摇着手,苦笑着反驳道,好似被这等说法吓了一跳,只有那一双眼,仍是平静从容。   “好一个皇家的帐房……”   宝锦笑得欢畅,只是清秀的面容在这一瞬有如繁花盛开,美不胜收——   “既然你自认是皇家的帐房,有些东西,也该物归原主了吧?”   宋麟听这石破天惊的一句,瞳孔在瞬间收缩,下一刻,他恢复了儒雅沉稳的微笑,“这是微臣的不是,景渊陛下殉难之时,虽然国财尽没,内库却是完好无损,还有一些秘密产业也没被发觉——这些都会完好无缺地交给您,绝不敢有半点隐瞒。”   他这爽快明利的回答,让满座都为之震惊,宝锦望定了他,半晌,才霁颜笑道:“宋大人果然是良臣忠弼……”   她端起清茶抿了一口,开始谈及其他话题,众人又商定了几项计策,人言畅欢,三更过后,这才兴尽而散。   翠色楼中,剩下宝锦一人独自伫立。   她望了一眼窗外,只见绣楼华灯低垂,更深漏残,露华寒重,这些脂粉青楼之地也没了声息。   街上再没什么人,只有宋麟的那一驾马车,在寒风夜色中逐渐远去。   “殿下……?”   沈浩送客归来,有些疑惑地唤了她一声。   “你觉得,宋麟今日表现如何?”   沈浩微微一楞,思索片刻,道:“原来担心他将内库扣在手中不放,如今既然肯效忠殿下,不妨看他今后——”   “盯住他。”   宝锦断然说道。   沈浩悚然一惊,“殿下您看出了什么可疑……?”   “没什么可疑的……可是,宋麟犯了一件最不该的错——”   宝锦叹道:“一般店铺换过新东家,掌柜都会带上帐本前去参见,可我这个新主人,却是连帐本的影子的都没见到,宋麟这么精明的人,绝不会如此粗疏。”   “我立刻派人去——!”   宝锦摆手,轻声笑道:“正因为他不是个粗疏的人,明日……最迟后日,便会有厚厚一叠帐本送到你这。”   “那大概,都是洗净了的。”   宝锦望着枝叶在狂风中婆娑摇晃,声音越发低沉凛然——   “可惜,只要是动过,都不免留下痕迹。”   沈浩在一旁沉默不语,心中却越发熨帖,几乎要暗叫一声,皇家后继有人……   “那三方情况如何?”   半晌,宝锦又换过了话题。   虽然很不适应这份跳跃,沈浩却从怀中掏出册页,呈了上去——   “这是那三边密谍传回的情报。”   宝锦不禁失笑,随即欣慰道:“朝廷派在那三家的密谍,居然还在忠实工作着!”   她一目十行地看完,苦笑道:“这三家倒是最为安逸,虽然不如伪帝一般幸运,能攻入京中,登上御座,却也是据州为王,呼风唤雨地不可一世!”   沈浩微微近前,低声道:“据说,蜀王世子要入京。”   “哦?!”   宝锦惊诧之下,心中一动——   “他来京城做什么,不怕被今上一锅端了吗?”   “他伪装使者,身负重要使命,具体如何,密谍也查探不出。”   “罢了,他要来就来好了。”   宝锦将秘报小心折叠,以桌上火烛点燃,等到化为灰烬,这才转身朝外走去。   “天快凉了,再不回去,季馨该哭了。” 第23章 惊天   “殿下……!”   季馨枯等一夜,又不敢声张,天快拂晓,才见宝锦回到房中,焦急混着忧心,眼圈都红了起来。   “您出去了是吗,我还以为……”   她面飞红霞,有些不好意思地问道:“陛下今日没有招新人侍寝吗?”   “没有,他宿在皇后宫中了。”   宝锦换过常服,一边将绣鞋除下,一边回道。   “果然如传言中一样,陛下只在乎皇后娘娘一人,新人不过是个摆设……”   季馨想起宫中传闻,不免学舌起来。   宝锦轻笑出声,“你真以为……帝后二人亲密无间吗?”   “难道不是吗?!”   季馨被问得一楞。   宝锦接过她奉上的绸巾,唇边勾起一抹冷笑,“册妃的当晚,皇帝却宿在中宫那里,这未免太过刻意了——夫妻之间的缱绻,却要这般经营维系,实在值得玩味……”   “只有出现了裂缝,才需要去刻意弥补……而一旦失控,裂缝只会更加扩大。”   宝锦含笑说道,清晨的风从她身畔吹过,外间已微微有人声响动。   “瞧着吧,新人晋位后,这宫中会越来越热闹的……”   她的声音越发低沉,几不可闻——   “宫中这舞台上,从来不乏戏子,乱哄哄你方唱罢我登台……却不知这一回,谁能笑到最后。”   声音怅然,却带着清醒的无畏。   ……   一月的时光转瞬即逝,宫中的人们逐渐习惯了这姹紫嫣红的新进佳丽们,也习惯了随侍帝侧的那一道青裙纤影。   在狭长曲折的夹道中,宝锦安然走过,无视道旁的窃窃私语,那些窥探、嘲讽、甚至是嫉妒的眼神,在她心中不过是清风拂面,不能兴起半分涟漪。   时光如常,皇帝并没有对新晋嫔妃们多加宠幸,只是点了几人侍夜,事后也未见有什么赞赏。   这一众女子,孤单惶恐之外,又多了这一重哀怨,却是谁也不敢说出口。   患得患失中,因酒后狂言而被禁足的月妃,几乎被人们遗忘。   朝中仍是暗潮汹涌,帝后二人多年来并肩携手,才创下这一份基业,如今得了大半天下,却也一如从前——皇后以她的玲珑手腕参与着国家大事。   后宫干政本是大忌,不仅言官有不平之鸣,连旧日部属也多有非议,只是摄于二人的威仪,倒也不敢公开弹劾。   皇后对此心知肚明,却也夷然不惧,她暗中支持着新政,刚柔并济之下,竟是一幅大刀阔斧的架势。   十一月十日,冬日的阴冷寒气,一下都收敛起来,云端终于露出晴色,日光直直洒下,将天地万物都染成一道薄金。   到了傍晚,街上仍是川流不息,游人接踵,京城的百姓们仿佛要把多日来的寒气消尽,纷纷出入于酒肆店铺之间。   宝锦以帷帽遮面,从翠色楼上看下,只见绣楼华灯,悦目怡然,街面上红袖纷招,珠翠乱摇,好一派繁华奢靡的气象。   这一条街除翠色楼外,皆是秦楼楚馆,一阵微风吹来,妙龄佳人们的莺声燕语中,又平添了隐约的丝竹妙音。   “看京城这太平热闹的景象,谁能想到……一年前,这里还是兵临城下,朝颓国灭?”   宝锦饮下一盏暖酒,眯起微醺的重眸,轻声叹道。   沈浩在旁侍坐,嘴唇阖动,却仍是欲言又止步。   两人看似意态悠然,气氛却隐隐带出凝重来。   那一日之后,宋麟很快就将帐本送来,出乎所有人的意料,那厚薄不一的各色帐本,竟然用了两口大箱才抬了过头。   面对宝锦诧异的眼神,宋麟好整以暇道:“陛下当年暗中经营的资产甚多,可说是遍布天下,近至京畿营口,远至蜀地、大理、南越,甚至海上也有商船,可以直达旅宋。”   宝锦望定了他,半晌才回过神来——   “这些……都是皇室所有?”   “是先帝私人拥有的。”   宋麟微妙地纠正了她的说法,起身一揖,径直去了,只留下宝锦一人,望着这满箱满匣的帐本,一时头疼欲裂。   ……   宝锦想起那日的情形,又是一阵心烦,她转头问沈浩道:“那些帐本,可有理出个头绪来?”   “有了些眉目……”   沈浩皱起浓眉,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好。   “是算帐的人手不够?”   宝锦望了他一眼,微微诧异地问道。   沈浩望着宝锦,咬一咬牙,终于说出了口——   “帐本非常干净,但我们却从中发现了别的……”   “是什么?”   “大量的违禁物交易。”   沈浩低声说道,力拔千钧的手掌,这一刻竟是微微颤抖,险些连茶杯都掉落脱手。   “怎会如此?!”   宝锦秀眉一凝,重眸中晶莹生灿,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微臣当时也不敢相信……但帐本上历历在目,制式刀剑、铜矿、盐、甚至连床弩火器这些都有……源源不断地卖出,经年来积累的数目,已经非常惊人!”   宝锦凝目听着,手中已是冰冷一片。   她虽然少不更事,这年余的磨砺却也懂了不少国事民政,上述的违禁物件,别说公开贩卖,就是偷运也是死罪,即使是最轻微的私盐贩子,抓住了也要流涉千里。   可皇家居然率先犯禁!   “也许,这些都是宋麟私下弄出来的……”   沈浩的声音低沉,却是虚软无比。   “你不用自欺欺人了,这么大宗的买卖,要想长时间瞒住姐姐,是绝无可能的。”   宝锦想起那日宋麟别有含义的言语——   是先帝私人拥有的!   她定了定神,拭去指间的冷汗,低喃道:“姐姐贵为帝王,天下尽握手中,又为何要……?”   雅室中一片死寂,半晌,宝锦才又开口道:“是卖到什么地方去的?”   沈浩这一回连嘴唇都在发颤,“有蜀地、南越、江南、高丽……甚至还有,叛军那里。”   最后四个字,是从他唇中迸出,几乎要溢出血来。   宝锦听得目眩神迷,简直如坠云雾,心中却是激荡不已——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决然低喝道。   正在此时,却听楼梯上有脚步急响,竟是翠色楼中的一名管事!   他面色凝中,勉强压住了惊惶,上前禀道:“大掌柜遣我来说一声,底下有人要求见小姐!”   晴天霹雳也不过如此!   宝锦与沈浩对望一眼,各自心中生出滔天惊骇来——   会是谁? 第24章 讨债   车驾辚辚,烟青色帘幕被揭起,礼部郎官微带尴尬地瞥了一眼外间的红袖香氛,回身劝道:“世子远来辛苦,此地又是龙蛇混杂,不免……”   “早就听说京师美人如云,我倒也想尝尝这依翠偎红的滋味!”   车轿中甚是宽广,有一人托腮笑道,虽是初冬料峭,身上却只着一袭绯紫锦裳。   他生就一双桃花俊眼,笑时飞眉入鬓,温柔无限,不笑时邪意倜傥,只一眼便可让人面生红晕。   礼部官员少时寒微,方蒙拔擢,被他身上的清妙檀香熏得浑不自在,听着这轻佻言语,心中更愠,却不好发作,只得干笑陪坐。   转眼便来到了慕绡院前,蜀王世子从轿中而出,漫不在意的扫了一眼一旁的翠色楼,随即将眼光看向眼前盛景。   慕绡院前不似别处聒噪,两只灯笼下站了青衣白裤的小厮,见了这些贵客前来,不敢怠慢,忙进去禀报鸨儿。   “今日喜鹊鸣枝头,可可儿贵人就来了!”   妈妈年岁不大,淡妆之下,瞧着三十不到,行来步步生莲,引着两人进院,沿回廊绕过影壁,眼前一色素梅,枝干森虬,错落有致,风中隐约传来婉转歌声,让人觉得神清气爽。   “好歌喉,我蜀地从未有过如此妙音……”   世子抚掌赞道,一旁的郎官听得大急,惟恐他泄露身份,连忙一扯衣袖,疾步跟上。   “二位爷可有什么熟悉的姑娘要点?”   此话一出,世子笑而不语,那礼部郎官却是面上一红,世子见他露窘,于是上前放了个小金锭,笑道:“派个清倌人陪我世兄听歌便罢——至于小可,可要好好见识一下京师佳丽!”   他说得如此露骨急色,鸨儿却是抿唇一笑,“且跟我来!”   走到后边楼阁前,她正要继续上前,却见这年轻风流的公子立定了,低声道:“去禀报你家掌柜的,我要求见翠色楼中的贵客!”   “这位少爷您可真逗,翠色楼和我们这种勾栏院可不是一路,怎么有此一说?”   她微微一笑,便露出糯米珍珠一般的细牙,笑魇如花,世子冷峻一笑,“别给我打马虎眼,再不去,此刻便封了你的院子!”   “哟,这是怎么说的!青天白日的,怎么就出了强盗?!”   鸨儿正要叫嚷,却听世子道:“我从蜀地来,几年前由景渊带着去过翠色楼,这才知道你们两家是连通的——你去禀报掌柜便是!”   鸨儿面色一变,这才急急而去。   ……   且说宝锦听得这突兀一声,惊诧非常,微一沉吟,这才开口道:“请他上来。”   客人的脚步非常轻盈,却又潇洒自如,一听声音便具上乘武功,他从楼梯上微微冒头,竟是一双含光摄魄的桃花眼。   美中不足的是,他一身锦裳本是流光溢彩,却被灰尘沾染,颇为滑稽。   “小姐莫怪,我从隔壁密道钻来,才弄成这等形状……”   他习惯性地开口,却在看到宝锦的重眸后,全身都为之一颤——   “小渊……?!”   男子全身的血液在这一瞬几乎要喷涌而出,他冲上前去,却停顿在伊人面前——   “抱歉,我认错了人……”   全身的劲道都瘫软下来,他恢复了平静,随意坐在竹椅上。   “我长得……很象姐姐吗?”   清脆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他抬起头,猛然想起了什么,“你是宝锦……?!”   他很有些惊喜地站起身,笑道:“景渊曾经提起过你!”   宝锦冷眼看着他,因为这亲近的语调而微微皱眉——   “你是谁?!”   男子悠然微笑,“蜀地李桓。”   原来是蜀王世子!   宝锦目光一凝,眼光越发犀利冰冽。   这位世子今日进京,居然就来了这里!   “世子身份矜贵,近晚来此,不知有何见教?”   她因敌我未明,于是语气颇为客套,暗中却朝沈浩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下楼去探看一二。   “我是来讨债的。”   世子微微一笑,雪白的牙齿映得双目如幻,几乎可以让每一位怀春少女钟情陶醉。   “讨债?!”   “是啊,你姐姐景渊欠了我三十万两白银。”   他笑容加深,轻声说道。 第25章 旧迹   “荒谬,天子富有四海,又怎会欠你这么多银两?!”   沈浩在旁斥道,压根不信他的话,只当是胡诌。   宝锦抚着紫檀小几,却是沉吟不语——若是以前,她也会这般冷笑反驳,可是如今,那帐本上显示的重重疑云,却让她再不会轻言妄为了。   “世子可有什么凭据?”   她敛眸轻道,鼻端嗅到那清妙檀香,柳眉不易察觉的微蹙,只觉得微微烦躁。   “这是借据。”   世子倒也爽利,从怀中掏出一张叠成方胜形的薛笺,宝锦接过展开,只觉得熏香越发馥郁——大约是久藏于世子怀中的缘故。   那一手清秀挺拔的字迹,确实是姐姐宝锦的手书无疑,再加上那熟悉的朱红印玺,毫无作假的可能。   灯烛下墨迹宛然,可字据的主人,却是身死名灭,万劫不复。   宝锦抚着那熟悉的字迹,双手都在发颤,往日里姐姐的一颦一笑,都浮现在眼前……   她深吸一口气,将胸中惊涛压下,道:“确实是姐姐亲手写的。”   转过头,她对着李桓道:“世子却是来晚了……家姐一年前就殉难京中。”   “我知道,但总也抱着一丝希望……我总不相信,皇家会就此一败涂地。”   李桓凝视着她,怅然唏嘘之外,却也是意有所指。   宝锦心中雪亮,笑道:“世子过誉了,身为前朝遗族,不过苟延残喘罢了……世间成王败寇,也没什么好计较的。”   “如此也好……”   李桓不置可否地一笑,随即叹道:“我这三十万两白银,却是要打水漂了。”   “我来还。”   宝锦低低答道。   短短三字,声虽清婉,却隐隐有金石之音。   “既是姐姐欠下的帐,我会一力负责到底。”   李桓听着,却也并不如何欣喜,他叹息着,竟是起身一揖,“如此,就拜托殿下了。”   他也不再多说,起身就要告辞。   “世子请留步。”   清脆的声音,有如珠玉落地,在他耳边响起。   李桓回头,却正对上少女沉静的重眸——   “我想请教一下……您究竟是如何得知我们正在楼中的?”   李桓想也不想,微笑着干脆道:“先前景渊在时,曾嘱咐我说,若有急事,可以托这里的掌柜求见——我抱着一线希望而来,却正好撞见你们。”   “是这样……”   宝锦面上淡漠,将这话微微咀嚼,随即霁颜而笑,“这也是缘分哪!”   她目送着李桓下楼,重眸中光华幽闪,咬牙轻道:“翠色楼跟姐姐之间的联系,竟是这般的密切!”   她这一句听不出喜怒,却是涵义无穷,沈浩听得一头雾水,于是问道:“殿下,这到底……”   “调集可用的所有人手,不拘宫外宫内,紧紧盯着这位世子!”   宝锦断然道:“蜀地富庶,三十万两银子虽不是个小数目,却也没必要急赶着来要帐!”   她拂袖起身,“我也要回宫安睡了——这位世子今日到京,明日便要上殿觐见,我要随侍滴侧,可不能带上倦色。”   她最后一句,带出玩笑的意味,却也不无凄凉——   “以前有使节觐见,我和姐姐都是躲在屏风后偷看的,如今,却是要换个位置了!” 第26章 夜宴   第二日一大清早,宫中上下便得到旨意,道是蜀王世子今日觐见,晚间更会设下盛宴,以待贵客。   于是宫人们忙着洒扫涤尘,直到庭院殿堂都焕然生辉,这才罢手。   昭阳宫偏殿中,正是方宛晴的寝居,此刻一众少女们红袖皓腕,纷飞蝶舞似的在翻绳为戏。   她们互相嬉戏着,不时好奇地看着中庭的杂役忙乱,有人小声道:“如此兴师动众,就为了迎接那个世子吗?”   “再怎么着,也不能在外藩面前丢了天朝的脸面。”   方宛晴骄矜地微笑着,随即抿了抿唇,仿佛嫌茶叶苦涩,将杯盏顿放在桌上,发出好大声响——   “都躲到哪里偷懒去了?!好好的洞庭碧螺春成了这般滋味,你们当的什么差!”   随着她尖锐的呵斥,早有宫婢畏缩近前,伸手欲要将茶盏撤下。   只听咣当一声,方宛晴居然将整个杯盏掷落于地,锐利的瓷片四散飞溅,将这宫婢的手脚都划出几道血痕来。   她泪含于眶,却不敢出声,只听方宛晴又道:“今晚的宫宴,只有婕妤以上才能列席——姐妹们不能陪我同去,场面又定是严谨非常,想想真是无趣哪!”   众人明知她是言不由衷,故作矫情,却仍是七嘴八舌地遗憾感激,莺声燕语之下,说不出的和睦温祥。   方宛晴在众人簇拥下,兴兴头头地梳妆打扮,内侍宫女们被她支使得团团转,好不容易才从几十套宫装中选了一件,又打开八宝珍珑匣,半挑拣、半炫耀地看了所有的金玉头饰,却仍觉得不足意,她一咬牙,干脆将一枝朱红珊瑚簪斜插髻中。   珊瑚并不名贵,这一枝却是通体幽红,绝无瑕疵,簪头作为凤首,镶了一颗硕大明珠,璀璨光华让众人目眩神迷。   这一番打扮品评,花去三个多时辰,眼看日头西斜,该是赴宴的时候了,方宛晴在宫人搀扶下盈盈出殿,刚到中庭,却听有人唤道:“方婕妤且留步。”   方宛晴听了这话先就不喜——偏殿上下,都深知她未成九嫔之一,实在憾恨,所以无人敢提什么婕妤,都以娘娘称之。   她侧过头去,只见却是南后院的王美人。   王美人容长脸儿,肌肤白皙,眉目虽然秀丽,却也不见得上佳,她多年来一直随侍皇后,皇后体恤她的忠心,这次趁着选秀,也一并将她封了名分。   “王美人今日没有跟皇后一起吗?”   方宛晴看似平常寒暄,话中却是暗讽她侍婢出身。   王美人好似听不出言外之意,裣衽见礼后,轻声道:“娘娘这枝簪子,好象有些不妥。”   “有什么不妥?!”   “这等硕大的明珠,只有后妃一级可以佩戴,婕妤您……”   方宛晴未听完已是大怒,她冷笑道:“这是我从家中带来的,又不是宫中制式,哪谈得上什么忌讳?!你若是有空,不妨好好伺候皇后,少嚼这些舌根!”   她不待回答,转身盛气而去。   ……   乾清宫中,鎏金席面两列排开,瑞兽金炉中紫烟袅袅,熏香馥郁,一阵夜风吹来,拂起帷幕几重。   云贤妃带着徐婴华早早到了,两人静坐品茶,过了小半个时辰,帝后二人联袂而来。   徐婴华眼尖,一眼便瞥见皇帝身后的纤瘦身影——她雪白面庞上毫无表情,点漆似的重瞳略微转动,竟让人有目眩之感。   宝锦手持绸巾,随侍在皇帝身后,望了一眼正殿大门,却见李桓仍未到来。   今日晨间,皇帝升座紫宸殿中接见,她站在那极高极深的御座阴影里,眼望世子恭谨参拜,一举一动,无瑕可击——从头到尾,他都没有抬头,因此,也没有看见她。   姐姐造的紫宸殿,实在是太高太深了……   她到底是在想什么呢?舍弃了先祖留下的太和殿,宁愿将御座设在无限孤寒的高处……   宦官响亮而略带尖利的唱名声打断了宝锦的沉思,她抬起头,却见那道熟悉的身影缓缓迈步入殿。   蜀王世子李桓,高冠宽袍,一派名士的飘逸气度,一双桃花眼中也敛了微笑,变得沉静专注。   他上前向帝后行礼,皇帝示意赐座于席,皇后却是瞧着他笑魇如花,“世子真是一等一的好人才,我若是有个姊妹,定要与你结亲!” 第27章 决杀   世子闻言,微微一躬,笑道:“在下生来不羁,性喜流连秦楼楚馆,若真与您家小姐结亲,娘娘此刻怕是要叫刀斧手来伺候我了。”   皇后被他这等诙谐言语逗笑了,连皇帝也忍俊不禁。   “是真名士自风流……世子乃当世俊才,不知哪家女子才有这福分了!”   宾主正在笑语,却见殿外匆匆而入一人,却是方宛晴。   她面上怒色未消,虽然蹑手蹑脚走向自己的座位,却被皇后一眼瞥见。   世子也多看了两眼,向身旁侍女低声打听着什么,皇后心中越发不快——才刚笑谑嫁妹,堂妹就迟到露丑,生生折了自己的颜面。   皇后看着这满座辉赫,将怒气压了下去,示意侍者开席。   御膳珍奇被源源不断地送上,席间主客皆是妙语如珠,对答玄妙。   “朕在京中,也久闻世子贤名……”   皇帝示意宫人斟酒,冷峻黑眸中竟是赞赏之意,“蜀王有你这个儿子,实在受益良多!”   这话虽是实情,却是颇有深意,李桓目光微闪,笑着举杯不语。   皇后在旁却也不罢休,笑着问道:“世子有几个弟妹,可还住在府中吗?”   “有两位弟弟,三位妹妹。”   宝锦在旁静静听着,知道这两方看似闲谈,实则句句有所深意——   所谓的蜀王,并不是朝廷分封的王爵,而是前朝派下的一名刺史,他趁着朝廷不察,与当地女土司联姻,到景渊年间,隐隐已成一方之主。   等到义军四起,天下大乱,他也趁势而起,举旗自立为王,这才有了蜀王的名号。   新朝刚立,暂且不愿多动干戈,这位蜀王也见机称臣,彼此之间虽然相安无事,却也是各自戒慎。   世子乃是女土司所出,本是当仁不让的继承人,可是生母早逝,父王又纳了宠妃,生下一堆弟妹,多年的枕边风下,对这个长子也是早怀猜忌。   她正回忆着自己看过的宗卷资料,却见乐声悠扬中,有一名青衣宫人悄然而入,来到皇后身边,悄声急切地说了几句。   皇后面色一变,咬着牙冷笑不已,眼光直射阶下方宛晴的席位。   宝锦离得略近,隐约听见“王美人”、“瓷瓶”、“御医”等语。   皇后眼中怒色越盛,却在下一瞬强压下去,她举杯为贺,觥筹交错间,宫乐越发喜气欢畅。   皇帝饮了几杯,与李桓谈起了政务兵法,两人越谈越是投机,虽然心知是敌,却仍有知己之感。   “听说你还精于词赋,真是难得……可惜朕出身贫寒,未能学得这些,如今想来,仍觉遗憾。”   皇帝叹完,酒兴一起,于是唤过一旁近侍,“去请翰林院陈学士!”   皇帝宴饮,本就有当值的侍从学士,不到一刻,殿门前便出现了一道年轻的身影。   那人未着官服,大约二十多岁,面目英俊儒雅,到了皇帝近前参拜,皇帝示意他起身,赐了座位,这才笑道:“今日有贵客在此,不妨以文会友!”   陈学士虽然年轻,却很是老练世故,早就听说这位世子的微妙身份,听着皇帝的话气,知道不能示弱,却也不能太过欺人,于是起身斜坐着,正打着腹稿,不经意瞥见皇帝身后侍立的宝锦,浑身竟是一颤。   他唤过宫人,低声询问两句,面色越发难看,额头也冒出冷汗来。   “怎么,是一时想不出题目吗?”   皇帝奇道。   “臣……臣最近有些心神不宁,在御前失仪,请陛下责罚。”   陈某平日伶俐的口舌在这一刻变得笨拙,他偷眼瞥着宝锦,嘴唇都有些发抖。   “近日天气转冷,你们文人身体柔弱,更要注意才好。”   皇帝以为他偷眼看来,是怕自己发怒,反而宽慰了几句。   宝锦见这人面色有异,一副惊骇欲死的模样,心中知道不对,可搜遍脑海,也丝毫没有他的印象。   正惊诧间,端盘盏的侍女递来一道纸折,打开一看,上面只有寥寥两字——   “陈某。”   字迹鲜红淋漓,以朱砂写就,宝锦看过,心中一凛:红名为信,是要秋决的死犯才用得着的。   这意思……是让自己杀掉陈学士?!   “是谁送来的?”   她看着笔迹有些熟悉,于是问侍女道。   “是月妃娘娘。”   确实是她……   宝锦端详着字迹,确信不是伪造。 第28章 窥破   她望着阶下神情恍惚的陈学士,心中踌躇未定。   明月并非无事生非之人,她若是起了杀心,必定是有她的理由。   可如今众目光睽睽,却要怎么取他性命?   况且……不问缘由地胡乱杀戮,也不是自己的行事作风!   宝锦微微咬唇,正在思量,却听皇帝低声道:“你在神游天外么?”   她蓦然一惊,急忙回神,替他杯中斟满酒液。   皇帝瞥了她一眼,冷然道:“专心些。”   他随即恢复了微笑,继续与李桓谈起了蜀地的风土人情。   阶下陈学士仍有些昏懵,却是强打起精神,谈起了巴山蜀水,传说中的神女云峰。   他口才甚佳,虽然打了些折扣,却仍是娓娓动听,一旁的太监宫女都听得入神,连李桓也心生敬重,称其先生而不名。   “其始来也,耀乎若白日初出照屋梁;其少进也?皎若明月舒其光。须臾之间,美貌横生:晔兮如华,温乎如莹……”   陈学士吟起《神女赋》中的名句,叹道:“楚王梦会巫山神女,如此绝世风华,非人间所有,只那一梦,便足慰平生了!”   李桓听得双目幽渺,半晌,才若有所思道:“于我心有戚戚然,但若说这等绝代佳人非人世所有,桓却不能苟同。”   皇后出身世家,也曾经饱读诗书,听到此处,不禁好奇笑道:“世子意有所指呢——却不知是哪位佳人,可当得起这绝世之名?”   李桓抬头望来,郑重道:“便是以女子之身执政多年,而未被察觉的锦渊陛下。”   仿佛平地里响起巨雷,又好似在这花团锦簇间冒出个鬼魅,和睦笑语的氛围在下一刻僵滞死寂。   近处众人听得真切,各个面色惨白,心中惴惴,有胆大地偷眼向上看,却见帝后二人面色淡漠,仿佛毫不以意。   皇后强忍住全身的悸动,耳畔血脉突突直跳,多日来午夜梦回,暗生惊悚的名字,再一次在心间划下血痕,既深又痛——   她几乎要尖叫出声,却终于没有,只是矜持微笑着,轻声道:“是吗?”   皇帝却是微微冷笑,“男不男,女不女的,那姿容越是出色,越发显得不祥!”   宝锦手捧绸巾,指间却把它绞出深痕,几乎破碎。   她几乎将牙咬断,才抑制住全身的颤抖——   姐姐!   她心中无声的呐喊,以生平最大的冷静,在旁听着这些议论。   李桓深深凝望着帝后,仿佛要在他们面上看出些什么蛛丝马迹,然而,他终究失望了。   “无论如何,她也算是惊才绝艳……”   低低的叹息声,湮没在他的痛饮之中,不过起了几点涟漪,便再无踪迹。   夜宴继续欢畅,渐渐的,酒酣人醉,已入高潮。   替值的人终于来了,宝锦将绸巾换过于她,又叮嘱几句,见皇帝并没有注意,这才出了大殿。   远离了身后那宫乐喧嚣,她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气,随即匆匆朝着后宫而去。   “你不去杀了那陈某人,来这里做什么?”   才至半道,就见有人从宫阙阴影中幽幽而出。   “明月,你到底在弄什么玄虚?!”   宝锦沉声道。   “故弄玄虚的人是你才对……‘玉染’。”   明月只披一件曲裾长袍,在月夜下缓缓走来,仿佛暗夜消融的鬼魂。   她加重了最后的名字,凝望着宝锦半刻,随即微微一笑——   “你究竟是谁呢?”   “你在说什么胡话——”   “在我面前,不用再伪装了吧!”   明月截断了她的话,“我一直没跟你说过,其实,我小时候见过真正的玉染一面。”   “……!”   宝锦望定了她,目光深幽,却不再言语。   “小时候,我随父王去姑墨作客,当时我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小魔星……”   明月的声音,悠远而甜蜜,却在时光沉淀下,显出无以伦比的悲伤——   “我趁人不备,偷偷进了公主的寝宫,想用毛虫吓她——那一次小小的混乱,让我看见玉染公主的真容。”   “姑墨人笃信教义,女子自出生起,绝不以容貌示人——这世上,只有她的父亲和丈夫能见。”   宝锦听着这话,心中本能地感觉到了危险。   果然,明月苦笑道:“玉染的未来驸马,居然做了皇帝的内应,将城门打开,这才城破国亡——那个男人后来投入朝中,因广通诗文经学,做了翰林院学士。”   “他,便是这陈某人。”   什么?!   宝锦面色变为惨白,愤怒混合着惊恐一起袭来。   “这下你明白了吧——他认出了你并非玉染!”   明月叹道:“一旦夜宴结束,他就会求见皇帝,那时候,就是万事休矣了!”   月光照着道中的两人,宝锦的心在这一刻如坠冰窖。 第29章 秘药   “我不知道你究竟是谁,但你所谋划的,大约也是这位新帝吧?”   明月站在寒风之中,轻轻咳嗽着,眼中却闪烁着光芒。   宝锦咬牙不答,半晌,她转身疾奔而去。   明月望着她远去的身影,呛着叹道:“看在你对我加以援手的份上,我且帮你一次吧!”   她步履微见蹒跚,踉跄着走到一旁,扶墙而立,衣袂飘飞间,只见无限寂寥。   ……   宝锦很快便回到大殿,此时熏香已熄,深夜的清冷浸润于每一寸空气之中。   美酒被悉数饮尽,乐伎们也停了歌舞,李桓放下空樽,眼中也染上了醉意。   “桓已醉意酩醺,再喝下去,就要于君前失仪了!”   他不无诙谐地说道,帝后二人一齐轻笑,于是李桓起身告辞,周遭的嫔妃侍从也随了帝后,纷纷起身回返。   皇帝携了皇后,本就要往昭阳宫中细谈,却见陈学士在车驾之前踌躇不进。   “你有什么事?”   皇帝眉头一皱,已带出些不耐来。   “臣……有下情禀报……”   陈学士支吾着说道,眼光偷瞥着皇帝身后,游离躲闪。   初冬料峭,他额头不断地冒出冷汗来。   皇帝本要细问,却又念及李桓之事,也就无心多管,断然道:“有什么下情,明日朝后再说!”   他与皇后登上御辇,朝着昭阳宫的方向而去,空旷大门前,只剩下陈学士一人,面色忽青忽白,煞是惊惶。   他颓然迈步,朝着当值的宿房而去,一路走来,却是越想越是害怕。   “那根本不是什么玉染……!”   他低喃道,不知不觉间,已走入了一处狭长的夹道之中。   青石的砖板在脚下打滑,一片黑暗中,只有几盏宫灯在风中摇曳,有气无力地发出微光。   朱红的高墙在残灯明灭下浓艳淋漓,好似无尽流淌的鲜血一般……   他打了个寒战,再不敢往下想,心中发慌,脚下越发加快。   远处遥遥传来更声几许,四周安静欲死,却仿佛在无尽暗处藏着鬼魅。   他越走越快,最后几近狂奔,失魂落魄地向前跑着。   黑觑觑的拐角蓦然现出一道白影——   轻飘飘的绸带拂过面庞,幽光下那黑沉死寂的瞳孔直映眼中,吓得他双眦欲裂。   他大叫一声跌倒,却正好避开身后的一缕银光。   “为何要阻止我?!”   身后黑暗中传来清冷怒问,脚步越近,却是对着白影而来。   “宫中喋血,非同小可……”   明月穿着曲裾白袍,沉静地说道,她看着宝锦越走越近,这才从袖中掏出尾指大小的玉瓶。   “这是若羌王族的秘药,只要一滴,就可以让人酣睡三日,事后也绝无痕迹。”   玉瓶从空中一抛而过,宝锦伸手接住,微一动念,明悟了她的想法。   “真不愧是叱咤千军的巾帼豪杰……”   她赞了一声,望定了脚下瑟缩蠕动的陈某人——   “你背弃君父,早该预料到有这一天了罢?!”   ……   昭阳宫中,帝后二人正对坐絮语,淡淡灯影下,满殿里都是温馨。   皇后以犀角梳顺着乌发,三千青丝直垂身后,更显得肌肤如雪。   “李桓本是隐匿了身份,假托使者入京,你不但没有羁押,反而以上宾之礼待之……”   皇帝倚坐在床边,无意识地凝视着重重流苏,闻言微微一笑,“在这一点上,我和他倒是很有默契。”   他抚弄着帷幕上的龙凤刺绣,继续道:“蜀王另有宠妃,对幼子也颇多偏袒,有着土司血统的长子越是能干,他越是忌惮——这一次派世子到中原来,就是存了个借刀杀人的念头。”   他说到这四字时,不禁冷冷一笑,“朕很不愿意做他这把刀!”   皇后心中也豁然开朗,补充道:“若是能扶植世子与父相斗,朝廷倒是能得渔翁之利……至不济,蜀王那老贼受了牵制,也能少做些帝王梦!”   “老而不死谓之贼……”   皇帝不愿再谈那让人厌憎的蜀王,于是转身解衣,随口问道:   “今日席上你面有怒色——有什么不妥吗?”   “是宛晴这不成器的……!”   皇后犹有余怒,却不愿在他面前多说,她转过头来幽幽一叹,眼中泛出微红来。   “你怎么了!”   皇帝一时大惊,连忙上前拭泪,“有谁给你气受了?!”   “没什么人惹我生气……”   皇帝美眸中水气氤氲,灯下瞧来娇慵妩媚,别具一番风韵,皇帝瞧着心中一荡,不禁伸手揽紧了她。   “我只是想到,我们好久没在一起了……”   皇后用手擦去泪痕,轻轻说道,语声中不无幽怨。   “是啊,我们都太忙了!尤其是我,平时有些忽略你了!”   皇帝歉疚道。   “没关系,我们处在这位置上,哪能象从前一样尽情欢畅——只要你心中有我,我就心满意足了……”   皇后倚在他怀中,温婉低语道。   “这是当然,我的心里,从来只有你一个!”   皇帝决然说道。   这一句与以前的山盟海誓别无两样,听来决断干脆,却似乎……已失去了那份浓稠甜蜜的声调。   皇后没有察觉,她安心地笑了。   两人正要宽衣,却听廊下有微微人声,逐渐变大——   “玉染姑娘,你不能进去!”   “你快让开,月妃快没命了!”   争执声逐渐变大,皇帝披衣起身,将殿门大开——   “出了什么事?!” 第30章 妙计   夜色已深,一轮明月高悬空中,远处依稀传来林涛的轻响,宝锦伫立廊下,仿佛弱不胜衣,却仍急促地说道:“月妃好似受了什么惊吓,晕死过去,几乎没了气息!”   皇后披了件衫子,随之步出,她鬓横钗乱,眉宇间闪过一道微妙的懊恼。   她虽然暗恨两人的缱绻被打断,听完这一句,面色也转为凝重。   明月公主怪诞孤僻,平素也是深居简出,但无论如何,她都象征了天朝与北郡十六国的亲近和睦,如果任由她病逝宫中,还不定会冒出什么希奇古怪的谣言来。   皇帝也是如此,他皱起剑眉,想起前次也有御医来禀,说是明月公主体质阴虚,并非长寿之相。   他沉声道:“宣御医了没?”   宝锦哽咽道:“宫中已经下钥,只有得到您的允许,才能开门。”   皇帝立刻醒悟,于是断然道:“救人要紧——你去传朕的口谕!”   后半句,却是对着一旁的张巡说的。   御医很快便赶来了,帝后一行也浩浩荡荡前来探视,馨宁宫中一时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宫中掌事上前跪见,道是月妃在外散心,许久不见回返,正内奈何,却是由玉染姑娘搀扶而回。   御医仔细了检视病状,诊脉后,他斟酌了字句,小心道:“她的脚上都有扭伤,好似受了什么惊吓拼命奔逃的缘故。”   众人听这一句,不禁面面相觑——   禁苑重地,最是安全,会是什么危险,让她拼命奔逃?   掌事在旁听着,却是如坐针毡,月妃出事,他也难逃惩戒,听了御医这一句,顿时心头一亮。   他把心一横,硬着头皮站了出来,瑟缩道:“月妃娘娘回宫时,还有些清醒,嘴里只念叨着——‘有刺客’!”   这一句非同小可,所有人都齐齐变色,张巡颤声道:“此事非同小可,你可不能胡说啊!”   掌事见帝后也看向自己,咬一咬牙,断然道:“我听得清楚,绝无妄言!”   皇帝面沉似水,冷声道:“月妃身边没一个人陪伴,才在大内受此惊吓——馨宁宫上下是怎么当差的!”   一众太监宫人都噤若寒蝉,齐齐跪地请罪,皇后温言劝道:“月妃平日里就特立独行,哪里是他们管得了的——且让他们伺候好主子,也算将功补过了。”   众人一听之下,无不感激涕零,越发觉得皇后贤德。   于是又是一阵忙乱,晕厥之状颇多病因,御医其实也很含糊,却也端起架子来,把宫人们支使得团团转。   好不容易,月妃被艾绒熏得幽幽醒转,她目光惊惶,只是缩在床角,任谁问话也不答,只是念叨着刺客二字。   皇帝眼见为实,连忙命人大搜宫中,一声令下,宫中满是火把喧哗。   禁军和武监们发足狂奔,更多的人从睡梦中唤醒,加入这草木皆兵的搜寻之中。   晨曦初露时,御花园的梧桐下猛然爆发出凄厉的尖叫声。   照管花木的宫女在树下看到一具尸体,身首两截地倒在血泊之中,经人辨认,这是昨晚值夜的陈学士。   精锐侍从纷纷赶到,有精通仵作勘察的,发现血仍温热。   “看样子,陈学士才刚遇害,凶手离去不久!”   他下了断语,所有人如临大敌,又将宫中细细筛了几遍,却丝毫未见刺客的半点踪影。   翰林院那边也来了人,皇帝这才记起此人竟是投诚的姑墨驸马,于是玉染立刻被唤到跟前。   然而她实在没有任何嫌疑,那一道干净利落的截口,并非女子腕力所能及的,那一滩鲜血,则证明了凶案发生不久——然而这三四个时辰里,她一直在馨宁宫中守侯,并不曾经离开。   明月终于恢复了神志,但她只能模糊说出刺客是个高大的男子,在暗处撞见她,也未曾追赶。   让所有人退下之后,她看着刚返回的宝锦,微笑道:“你的琴弦真是厉害!”   以若羌的秘药让陈某人昏睡后,将他以琴弦巧妙悬系在树上,两端再配以缓冲的棉线和蜡头结扣,一旦点燃,距离被逐渐缩小,锋利的琴弦承受不住人的重量,逐渐切入脖颈,最后,将整个头颅割下。   这一过程延续很久,在此期间,此人没有感觉到任何痛苦,而最后失去重量的琴弦,却会弹回树上。   “他们先入为主,已经相信了刺客,是不会朝树上仔细看的。”   宝锦微笑道。 第31章 蛇蝎   旭日照入殿中,将宝锦的面庞映得越发雪白,剔透得几近惨淡。玉炉中的熏香已燃到了近头,只留下依稀的况味。   她想起千里之外,那冰雪深渊之下的玉棺,眼中凛然之色越盛。   “玉染……我已经替你报仇了,那负心薄幸之徒,应该会坠入地狱,永不超生。”   她双手合什,向着浩然苍穹一念默祈,随即舒了一口气。   那最后一句,虽然力如千钧,却带着自己也没察觉的微妙动摇。   元氏向来笃信佛学,可宝锦历尽颠沛流离后,却也看遍人间悲鸿,再也不复从前。   若是神佛有灵,为何要降下这几多战乱苦厄?不见人顿悟超脱,却只见哭声幽咽,上达九重。   明月咳嗽着,苍白面容上显出不正常的潮红,宝锦知道她乏了,正要告辞,却听明月轻声道:“虽然你不肯说明真实身份,但是这几天里,你最好小心行事。”   虽然屏除了嫌疑,但陈某仍是玉染定下的驸马,骤然被杀,宫中也是传言纷纷,所谓千夫所指,无疾而终,她此时处境尴尬,也实在是该小心物议。   宝锦心中微热,一一应下,又叮嘱了馨宁宫掌事,这才转身辞去。   这几日宫中闹得沸反盈天,刺客之事尚未平息,却又隐约传出方婕妤飞扬跋扈,恶意伤人。   夜宴之时,皇后就接到禀报,道是有人看到王美人与方宛晴在中庭争执,半刻之后,宫人们在廊柱的阴影里找到了负伤昏迷的王美人。   她后脑被重物所击,虽然性命无恙,却也留下了一个血洞,看来触目惊心。   当时皇后就是怒极,碍于世子在席,不好发作,如今既然刺客之事稍稍歇止,她的雷霆之怒终于发作,一声令下,便将方宛晴传来,严词逼问。   昭阳宫正殿里,龙涎香将满殿都染就馥郁,紫烟袅袅中,连人的面目也瞧不真切。   “你说此事和你无关,可是却有人瞧见你满面怒气,去而后返……”   皇后盘起小髻,以一枝象牙素簪绾住,通身上下别无饰物,眉目间却越见高华,她直视着跪在跟前的堂妹,声音不怒自威。   “我可以对天发誓,真没做过这种事!!”   方宛晴跌跪在地,衣衫凌乱,哭得梨花带雨,再无半点嚣张气焰。   “你今年十六了,也该懂点人情世故了……”   皇后叹了口气,显然并不相信她所说的。   “这里是天朝后宫,是天下最显赫的所在,不是你自己家,可以由着性子胡来!”   皇后想起族中的一些传闻,不禁更为头疼,她凝视着阶下的堂妹,心中越发厌憎。   方宛晴素来刁蛮任性,据说她十四岁时候,因为妒忌家中侍女的美貌,竟以灯盏中的沸油泼之,让对方彻底破了相。   小小年纪,竟是如此的蛇蝎心肠,这样的传闻不径而走,让不少世家男子望而生畏,再不敢动提亲的念头。   这般禀性,本不该送入宫中,只是她父亲乃是天下有数的豪富,入赘方家后,更是靠着钻营拉拢的手段,成为了掌管银财的族中执事。   皇后之父虽然贵为家主,倒也不能一手遮天,他靠着“慧眼识婿”,在族中势力大涨,却也引得其他人的忌惮不满,他们借口皇后无子,又送了方宛晴入宫。   方宛晴哭泣求告了半天,皇后仍然毫不动容,她面带寒霜道:“先把你的金册金印缴回……你且去广玉宫暂住,在王美人醒来前,不准你出宫一步!”   广玉宫乃是幽禁犯过嫔妃的冷宫,皇后如此决定,是毫不通融,一意严办的架势了,方宛晴垂下头,眼中满是怨毒。   “姐姐……!”   她怀着最后的希望,嘶声喊道。   皇后并不理会,一旁的琳儿上前来,笑着打圆场道:“娘娘要看奏折了,婕妤且先委屈一下,等王美人醒来,一切就真相大白了!”   几个健妇上前,半搀扶半强制地把方宛晴送上宫车,朝着冷宫而去。   轿帘放下时,方宛晴紧紧咬牙,声音仿佛从齿缝中传出——   “哼……任凭我被人诬陷,还有闲心看什么奏折!你就是作恶太重,损了阴骛,才生不出儿子来!” 第32章 人子   昭阳宫中为了此事正闹得沸沸扬扬,皇帝的乾清宫中,却是气氛端严。   皇帝把玩着手中镇纸,感受着冰玉质地的沁凉入骨,半晌,才开口道:“世子如今有何打算?”   这话问得空泛,李桓却回以悠然一笑,“桓自蜀地而来,眼见京畿百业繁荣,庶民得庇,人心所向,不问可知——陛下雄才大略,一统天下已是指日可待。”   这一番话,虽有拍马谄媚之嫌,从李桓口中说出,却是大不一样。   这位世子广有贤名,性虽和蔼可亲,却极少褒赞,得他这一句,就连皇帝也露出欢畅的微笑来。   李望向皇帝,目光停滞在他身后,那一道青裙纤影。   电光火石地,两人的目光一触,随即各自分开。   昨日夜宴之上,李桓与皇帝相谈甚欢,目之所及,当然也窥见了宝锦,但他颇能隐忍,居然一派镇定,丝毫没有露出异状。   “那世子认为,我与蜀王,谁的命格更贵重些呢?”   皇帝笑过之后,居然问出了这样一个石破天惊的问题。   李桓敛了微笑,微微欠身道:“圣人有言:子不言父过。陛下这一问,桓实在惶恐。”   这话听似迂腐,却也道尽了他的态度,皇帝大笑道:“你既然说蜀王有过,朕也明白你的意思了!”   “陛下圣明。”   李桓仍是一派儒雅地回道。   “我记得圣人还有一句话,叫作‘小棰则待,大杖则逃’,世子应该知道这个典故吧?”   李桓的眼中露出微妙的光芒,“陛下圣明,此事出自《孔子家语·六本》。孔子的弟子曾参,曾经被父亲痛打,他坦然受之,孔子闻之,不以为孝,训诫弟子应该小棰则待,大杖则逃,不能陷父母于不仁之地。”   他于诸般经典,早已烂熟于心,兼以口才了得,寥寥几句,就将这典故说得清楚。   皇帝赞道:“世人皆以为儒生迂腐,可孔子却很是通彻世情——如果遇上君父狂悖,难道真的坐以待毙,让他取了性命去吗?真是笑话!”   他好似在说着故事中的曾参,弦外之意,却不问而明。   殿中气氛顿时变得险恶难言,李桓深吸一口气,强笑道:“若真是逢上舜父瞽瞍那样的惨事(注),也只好一逃了之了。”   皇帝叹道:“蜀王大权在握,一旦有变,世子怕是插翅也难逃!”   他不愿再兜圈子,索性一句把事情挑明。   随着这一句,殿中陷入了死一样的寂静。   李桓面色大变,霍然起立道:“何来此话?”   “世子你又何必如此作态,蜀王对你忌惮已深,你也早有察觉,他派你来天朝查探虚实,本就是借刀杀人的毒计,所以你一入朝廷的辖下,立刻‘不小心’泄露了身份,就是想借朕的手来保全性命。”   皇帝侃侃而谈,又继续道:“朕出身寒微,也曾听乡里有言道:有了后娘,就有后爹。你父王早有宠妃,一家人和乐无穷,早就视你如眼中钉——你再不反抗,就要成俎上之肉了!”   李桓面沉似水,眼底的桃花魅惑,也转为冷冽森寒。   半晌,他才长叹一声:“我不欲坐以待毙……”   “世子真是果敢!”   皇帝森然一笑,正要再说,却见李桓缓缓抬头,声音低沉有力——   “但桓也曾听闻,危巢之下,岂有完卵……陛下此番推心置腹,实在让我感激,可若要我背弃蜀地的百万父老,向朝廷投诚,却是万万不能!”   “与其如此,还不如给父王一剑杀了为好——”   他决然说道,语气斩钉截铁,毫无回寰余地。   皇帝凝望着他,面色清漠,看不出什么喜怒,宝锦眼尖,一下瞥见了他眼角的微弯——   这一阵随侍,她对皇帝也有所熟悉,知道这是他大怒时候的预兆。   她心中一凛,手心里已攥了一把冷汗。   “世子不愧是天下俊彦……”   皇帝怅然一叹,终于霁颜笑道:“既然世子有如此肚量,朕也不能小气——你且放心,朝廷不会让你做叛卖之事的!”   注:舜的父亲瞽叟,在舜修房子的时候在下面放火,在舜淘水井的时候往井里填石头,想方设法要害死舜,可是舜都设法逃脱了。舜的做法一方面保全了自己的性命,为国家保全了一个伟大的君主,另一方面又表现了自己博大的孝心,因为这样做使自己的父亲不会获“不父”之罪。 第33章 诡战   世子闻听此言,不禁暗自惊诧,却听皇帝笑道:“朕虽欲一统天下,却也不愿滥动干戈,蜀王年事已高,若世子继位后,肯谨心诚意为朝廷着想,朕又为何非要把小小的巴蜀攥在手中?”   世子目露异彩,晶莹生灿,随即归为清澈,“陛下胸襟非凡,我实在是佩服——若真能如此,也算是天下苍生的福泽。”   两人唇枪舌剑,却也存了惺惺相惜的念头,言辞隐晦之下,已然达成协议——皇帝暗中支持世子继位,而蜀地则不许再利兵秣马,在朝廷腹地生出事端来。   这等协议,口说无凭,比一张薄纸还要容易撕毁,可眼下烽烟未熄,四方割据仍在,朝廷若要兴兵,必先除去心腹之患,而世子在内而危,也实需一道强援,一拍即合之下,倒也算是皆大欢喜。   皇帝与李桓对视一眼,齐齐大笑,又谈了些兵事野闻,李桓这才告退而去。   殿门被轻轻推开,又轻轻合拢,青金石地面闪烁生辉,却终究归于暗寂。   皇帝端起茶盏,轻啜一口,陷入了沉思之中,半晌,他突然出声——   “你与他……先前相识?”   宝锦幽瞳一下凝缩,随即缓缓松懈,她轻声道:“您是在说这位世子?”   她仿佛很有些惊讶,随即豁然怒道:“当然不曾相识……不过他一直盯着我看,倒真是不失纨绔本色!”   语声幽幽,竟是带上了讥讽,“蜀地没女人了么?!”   皇帝听着这不忿的言语,不禁大笑,他胸膛起伏着,笑声清朗醇厚,那冷峻的眉眼,也随之温柔下来。   “你还真不算什么美人……”   他伏在御案之上,仍是大笑不止,宝锦翻了个白眼,无奈地任由他讥笑,心中早就把他咒了个几十遍。   “那么……你与陈学士呢,你们总该认识吧?”   笑声停歇后,宝锦的耳边,蓦然传来这样一声低问。   全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冷却,宝锦暗自生惊,面上却丝毫不露。   她抬起头,望定了皇帝,一双重眸有如千年冰雪,凛然无垢——   “如果陛下不曾攻陷姑墨,他……会是我未来的驸马。”   她低低说道,清漠冷音中,无畏无怖。   殿中在这一刻陷入死寂,气氛压抑得近乎凝窒。   “这倒真是实话!”   皇帝冷笑着,一把拉过她的翠袖皓腕,扯近身畔。   雪白肌肤被箍得生疼,宝锦咬牙忍着,绝不发出一声痛呼。   “他莫名死于御花园中,此事跟你脱不了干系吧?”   宝锦踉跄一步,几乎跌倒,刚健的手臂将她扶住,两人身体贴近,再无一丝阻隔。   苍白素颜上闪过一丝羞忿,宝锦微微扬头,轻蔑道:“皇上心中早有定论,又何必来问我?”   “朕问你……到底是与不是?!”   皇帝凝望着她的眼,带着微妙的痛恨与眷恋,咬牙逼问道。   “哼……他贪生怕死,叛卖主君,引敌入城,这才让姑墨城陷落,否则的话,即使是云时,也不能长驱直入——就是这个畜生,害死了父王,将他千刀万剐也难消我心头之恨!”   宝锦语声森然,咬牙怒道,唇边几乎滴下血来。   “果然是你!”   皇帝又惊又怒,将她一把攥到跟前,“你是怎么做到的,谁是你的同谋?!”   宝锦双眸狂乱恍惚,冥黑瞳孔收缩到了极致,她并不理会皇帝,只是喃喃道:“我若是真能手刃此獠,定能告慰父王于九泉之下……可是,他偏偏是被刺客所杀——我好恨,好不甘心哪!!”   皇帝看入这一双重眸之中,只觉得仿佛受伤的小兽一般,惶乱狠戾,却让人忍不住心软。   他叹了口气,满腔怒火随即化为乌有,轻轻将她搂在怀中,只觉得这纤弱身躯不盈一握,仿佛随时都可能折毁,如轻羽一般飞走。   “好了,他已经死了,你也得偿所愿了,还有什么不甘心的?难道真要把朕杀了,才能消你心头之恨吗?!”   皇帝阴郁而略带烦躁地说道,宝锦垂下头,不再说话。   “抬头看着朕……”   大手将她的下颌抬起,强势而不失温存。   幽邃的重眸中,那种狠戾冷酷逐渐消退,盈盈大眼凝望着他,仿佛认命一般,落下晶莹的泪滴——   “只要我的族人安然无恙……”   “朕答应过你的,当然一言九鼎!”   巨大的阴影从头顶罩下,凉薄冷峻的唇印上了她的,无尽的黑暗如同流水一般,缓缓从两人身上流过。 第34章 暗刺   李桓回到下塌的馆舍之中,其余几日中,却是与礼部户部的官员商谈了些民政贸易,来往仪礼,气氛颇为轻松。   至此,李桓的使命也算堪堪完成了,至于归蜀之后,蜀王若是要多加责难,也尽可推到朝廷头上——反正朝廷早就窥破了他的身份,真要论起是谁泄密,也有一番口舌之争。   这一日初晚,夜空分外晴好,一轮明月穿云而出,淡淡清辉照耀大地,万物都染就银霜,远看只见朦胧绰约。   李桓一笔行书,清俊不羁,写完最后一句,以火漆印章封缄,命人飞速传回蜀中,也算对父王有了个交代。   他负手而立,在院中来回踱步,几番踌躇之后,终于下定了决心。   馆舍从人早知他风流不羁,见他即将离京,却还对青楼恋栈不已,心下暗笑,却是恭恭敬敬的将车驾备好。   仍如上次一般,入了院中,清倌人的唱音袅袅,将他所有的动静掩没。   这一次有密道可走,又有翠色楼的茶点相待,与上次相比,不谛天上地下,楼中派了仆役去请,不过三刻,沈浩的车驾也驰进了院中。   “世子果然在此……!”   沈浩的神情居然很有些惊喜,“你猜,是谁来了!”   他挑开缎帘,一道素裳纤影从中而出,眉目间的清曼风韵,让人心旷神怡。   “宝锦殿下!”   李桓又惊又喜,随即眉目中显出忧色,迎上前去,洒脱地作了一揖,“如今宫中正是风声鹤唳,殿下私自出宫,万一被人所察……”   “我也知这是行险,但世子明日就要启程,今日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再见。”   宝锦叹道,举起桌上的茶盏代酒,敬了李桓一杯,权作送行。   两人在灯下默然相对——虽然初识,却都有千头万绪,一时不知从哪里说起。   “我姐姐欠你三十万两,我一时半刻也还不出,待我从帐上调集,再设法通兑便是。”   宝锦说完,双目幽幽,踌躇半晌,终于继续道:“这究竟是一笔什么样的债?”   李桓叹了一声,眼前浮现出锦渊的绝世姿容,至尊风华,胸中满是悲怅。   “是粮食,还有……陌刀。”   他咬一咬牙,终于说了出来。   “蜀地富饶,多产谷物,我家囤积了也没什么用处,所以她提出要买,我一口答应下来……却没曾想,三四年来,她买下的粮草逐年增加,数目已是骇人听闻。”   “我虽然不怕,却也担心父王查帐,于是跟她作结,最后的一笔三十万两,却迟迟没有收到,再派人查问时,京城已经陷落……”   李桓深深地叹息道:“红颜薄命,自古皆然……可叹锦渊一世聪明,竟没能斗过乱党吗?”   宝锦听得目眩神迷,沉吟半刻,道:“你们来往的帐目呢,能否给我一看?”   “当然!”   世子答了一声,正要从怀中掏出,却听楼外一阵破空嘶响,夺夺之声连作。   “出什么事了?”   三人霍然起立,奔到窗前朝外一看,只见隔壁慕绡院中箭矢如雨,玄铁羽箭将房宇射得满是窟窿,房顶屋檐上也满是黑衣人。   “是冲着我来的!”   世子面色转为苍白,凝神一刻,终于决然道:“有几个老家人陪我前来,那是母妃手里使出来的,不能丢下他们不管!”   他略一抱拳,深深看了宝锦一眼,随即冲入夜幕之中。   慕绡院后三重乃是贵客所在,这里仍是寂静一片。   深重肃雅的高墙之上,有几道黑色人影如清风吹拂,一闪而过。   他们经过三重院落,终于到得主楼檐下。   房中仍是灯火通明,传说世子风流倜傥,一夜能御数女,果然名不虚传!   他们无声窃笑,伏于廊下,窥视着房中的动静,正要拔出兵刃,但闻耳边嗖的一声,一道银光擦身而过,风声拂得面容生疼。   “几位是为了取我性命而来的吧?!”   世子收起手中小弩,沉声笑道。   夜风卷起他的衣袂,越发显得风神如玉。   他端详着三位黑衣人的身形,眼中冷厉越盛——   “三位真是眼熟,想必我们时常见面吧?!”   他想起家中的父王跟后母,以及那并不亲近的弟妹们,心中一片惨淡,不禁微笑起来。 第35章 军中   黑衣人瞧不清面目,露在巾外的眉棱却忽而高耸,他脸颊抽搐了一下,断然喝道:“多言无益,今日只为取你的头颅而来!”   此时已是二更,梆更之声清晰传来,惊破这一场杀戮,青瓦屋檐下,只见几道人影交错,金戈之声肆虐大作,仿佛惊涛骇浪一般袭来。   只听一声清吟,李桓拔出佩剑,从容不迫地迎上,但见剑芒刺目闪烁,瞬间夺去天地间光华,先前那人“噫”一声惊呼,右肩蓬起一洒血雨,残肢飞落,竟已断为数截,另两人心中一寒,只听叮当之声连作,却是手中兵刃被一一格挡,竟纷纷断为两截。   李桓手中长剑深得快准狠三味,没有任何花巧,直取又一黑衣人的面门,仓皇之下,他连哼都没哼,就倒毙于地,咽喉处露出个血洞,嫣红喷涌,一时竟染红了廊下。   但第三人毕竟武功非凡,他见势不妙,于剑光暴起之前,撒出漫天暴雨一般的菩提子,自己向后疾退。   他轻声功夫极佳,转瞬已退到庭院之中,一声呼哨,从前院又涌来七八个同伴。   宝锦站于高楼之上,静静看着这一幕,沈浩功力深厚,一眼便看出这些人身手亦是不弱,他有些担忧道:“是否要我下去援手一二?”   “用不着。”   宝锦答得干脆利落,看着沈浩微诧的眼神,她宛然笑道,声音如珠玉落盘——   “你看世子如此从容,便该料着他另有奥援。”   黑衣人密密重重,将李桓包围在内,竟似越围越紧,渐渐织成一道密不透风的大网。   此时刀剑缠斗越炽,前院里隐隐也见喝骂打斗之声,纷乱喧哗之中,却似有人幽幽一叹。   这叹息极为清渺,却让人心中一沉,好似有泰山千钧压下,全身几乎颤栗。   只听身后阁楼上瞬间发出惊天动地的惨嚎,有一道黑影凄厉叫喊着,从楼梯上葫芦滚下,跌到地上,已是眼角出血,死不瞑目——他的手中,犹自攥着另一只断掌,那是从他身上削下的。   有人咳嗽着,从阁楼上徐徐而下,在黑衣人惊骇不定的目光中,一位驼背老人徐徐而下,不住咳嗽着,到了李桓身前,微微躬身道:“少主没受伤罢?”   “我没事,周叔,倒是您老受惊了!”   李桓迎上前去,见老人步履蹒跚,赶忙扶了一把,嗔道:“个把蟊贼,也值得您动手?”   “人老了,什么功夫都撂下了……”   老者抚胸咳嗽了一阵,这才黯然叹道,他瞥了一眼四周环伺的强敌,冷笑道:“就算我已经老朽,也容不下你们这些鼠辈猖狂!”   他从怀中掏出一柄细小的弯刀,身形一错,众人只见眼前一花,随即,觉出手腕一凉,随即便是剧痛!   所有人几乎不敢置信地痛呼出声,抱着断臂在地上翻滚,残肢飞舞一地,将庭院中渲染成了修罗鬼蜮。   一地惨嚎声中,老者轻轻抚摸着如雪的短刃,眼中残忍饥渴的笑意一盛,随即怅然叹道:“看在你们是姑爷手下的份上,留你们一条性命……”   黑衣人忍住剧痛,从地上拾起断臂,冲着老者一躬到地,谢过不杀之恩后,纷纷跃上屋脊,几个起落,便杳然无踪。   “少主是否觉得我老了,心软了?”   老者珍爱地擦拭着弯刀,只见一鸿雪光,晶莹夺目,显非凡品。   “我知道周叔是为了我好……”   李桓叹息一声,面色转为凝重悲怆,“他们毕竟是父王的手下……”   “傻孩子,有我在,就算是你父王也休想取了你的性命!”   老者洒脱一笑,眉目间隐见当初的清越傲然,“他们身上没有带符牌,显然并非姑爷所派。”   他乃是李桓母妃的部下,口中所称的姑爷,便是如今的蜀王殿下。   李桓一楞,随即大大地松了口气,“我还以为真是父王……!”   “即使不是他,他也难逃其咎!”   老者冷笑道:“他一心偏袒宠妃,才有今日之祸!”   李桓咬牙不答,面上却不无愤恨。   只听老者又道:“我今日只取他们一臂,这些人回转后,难免会有风声传出,人人惊骇之下,愿意为王妃效死的人必定减少!”   李桓这才恍然,欢畅一笑后,又想起蜀王府中的“家人”,心中不禁涌上无穷悲郁。   宝锦站在窗前,见两人安然退敌,正要回身离开,下一瞬,她只觉得耳边风声奇异——   “小心!!”   她高声喊道,慕绡院中已是箭落如雨。   羽箭黑压压一片落下,夺夺射入檐下墙间,贯穿深入,仍有微颤,显得力道非凡。院中本就鲜血淹留,如今更是狼藉混乱,不忍目睹。   漫天黑瞑齐落,几乎要将月华遮没殆尽,李桓小心地将身体藏于尸身之后,咬着牙,将肩膀上羽翎齐根而斩,入骨的箭头却不敢再动。   他只觉满手血污,迎着月光一看,顿时又惊又怒——   “周叔,你怎么样了?!”   只见老人半幅衣衫已被鲜血浸透,他面若金纸,正喘息着看向他。   “我真是老了……”   “您别说话!!”   李桓心痛得声音都变了调,他撕下衣衫,匆匆缠好老人右肋的箭创。   “这并不是寻常弓箭,而是军中劲弩连射而出的……”   老人喘息着,吃力地判断道。   什么?! 第36章 皇后   李桓惊诧得双眉高挑,他强自静下心来,观察着两次箭头的不同。   前一次乃蜀地所擅长的铁箭,劲道虽霸,却不能持远,而这一次只是小小羽翎,竟能穿庭毁墙,入骨不折。   难道竟是朝廷的人……?!   远处一片寂静,庭中残灯摇曳,将树影拖得扭曲朦胧,这一片宁谧中,却仿佛藏着无数鬼魅。   脚步声由远及近,稳而轻巧,不疾不徐。   李桓藏身于院中,心中焦急如焚,却是一筹莫展。   脚步声止于庭院入口,随即隐敛,只听有水声流转,竟似有人在倾倒着什么。   李桓轻嗅片刻,顿时色变,他浑身寒毛直竖,惊怒已极——   是油!!   火折子被燃起,照亮了庭院一方,为首一人正要掷出,浑身竟是一僵。   他凝滞片刻,随即,缓缓倒地,火折无力地跌落在脚下,咽喉中央,赫然竟是一颗围棋云子!   “月黑风高,杀人的走了,放火的又来了!”   一道清脆女音有如冰雪破堤,当空而来。   仿佛连夜空也被这清音炫亮,立于墙上的女子一袭白衣,以丝巾蒙面,她右手握剑,左手扣了一把云子,纤纤玉指在月下看来,竟似晶莹剔透。   “你们深夜来访,不知是唱的哪一出?”   她轻声笑着,双眸朦胧低垂,月下望去,飘然出尘,有若姑射仙人一般。   第二批黑衣人也不答话,急舞兵刃直扑院中的世子,白衣女子一声轻笑,寒光一闪,长剑呛然出鞘,由墙下掠下,衣袂飘飞之下,只见剑光飘渺不定,竟如一道银光吞吐了月华皎美,素手纤纤,我见犹怜。   这看似柔弱的剑招,竟在寒光凛冽间直中胸间,黑衣人面容扭曲着,终于不甘倒地。   最后的一眼,那雪刃已变为模糊寂远,鲜红的血滴飞溅于圆月四周,为那份清冷增添了魔魅。   宝锦杀入阵中,腾挪闪跃,几下剑光之后,地下只留下三具尸体,为首之人疾喝一声,顿时四面又有箭光齐闪!   羽翎如雪,在一轮圆月下有如万千袭来,绝无止境,宝锦长剑挥出,剑气破空汹涌,仿佛在箭海中凭空劈开一条道路来。   只见一片玄光闪滚不定,那些黑色箭头一层层被挥扫开去,落地亦是叮叮有声。   此情此景,看似从容淡定,宝锦心中却是有苦之知——   她全身经脉疼痛欲裂,真气虽然绵绵而上,却已隐现枯竭之象……她如今不过是强弩之末,即使硬撑,也持久不了多长时间了。   越是危急,她越是灵台清明,心中飞快揣测,又仔细看了两眼箭势,终于打定了主意。   她身形躲闪蓦然加快,竟似鬼魅一般掠上屋檐,手中云子如暴雨一般飞出,堪堪击中远处的什么物事,叮当连响之下,箭势居然逐渐缓了下来。   “果然如此,是用缩微版的军中床弩远程射来的……”   不远处的李桓低语道,他配合默契,趁她力竭之时,勉强格挡着稀薄的来箭。   唯一的黑衣人见两人已露颓势,又返身杀来。   他飞身近前,一招将李桓制住,却不就杀,竟是伸手到他怀里搜索着什么。   一把攥住帐薄模样的物事,他举剑要刺,千钧一发之际,身后一阵剧痛,手掌一松,帐簿随即掉下。   沈浩站在墙头,手中袖弩连闪,将四周还欲进犯的来敌一一射杀,他一眼望见更远处有火光遥闪,心知不妙,大喝一声:“快退!”   只听一阵尖利金风扑面而来,数个松明燃就的火把被遥掷而入,烈火遇油,轰地一声燃烧起来。   火光扑面而来,直冲云霄,整个夜空都被映红,只见漫地里火光蜿蜒,如游龙般肆虐辉煌。   宝锦的重眸被火光映得晶莹生灿,她浑身都使不出劲来,却咬紧了牙,将李桓从地上拉起,“快走!我们不能死在这里!”   李桓一肩受创,另一手搀了周叔,临走却踌躇着弯腰去捡那帐薄——   他终于晚了一瞬,火舌吞吐着肆虐,转眼便到了脚边,帐薄被卷入其中,微一扭曲,便化为灰烬,空气中隐约有一道墨香弥漫。   宝锦回眼看时,已来不及,她心中虽憾,却也无暇顾及,三人相互搀扶着从另一端矮墙上翻过,堪堪逃得性命,只听身后一声巨响,亭台楼阁已在火舌中崩塌倾颓。   “大约还混有硫磺!”   沈浩上前接应,纷乱喧嚣中,谁也没有听清他的言语。   ……   皇后这一晚颇不安稳,她望着天边的月儿,低喃道:“好大一轮月儿……”   她毫无睡意,索性唤过琳儿几个亲近侍女,支起檀木桌,抹起了牌来。   皇后并不擅长抹牌,不一会儿,桌上的金锞子便输了大半,三人吓了一跳,正要暗中放牌,却见皇后心不在焉,自然也没有什么不悦。   到了一更,三人纷纷起身,劝娘娘早些歇息,皇后让她们将殿门紧闭,却并不就寝,只是捧书默读。   三更时,才有人前来禀报,皇后并不意外,轻声唤道:“进来吧!”   有人悄然而入,青金石地面被他袖口的烟灰染得乌黑黯淡。   “失手了?”   皇后柳眉一皱,放下手中的书卷,“这么多人,都奈何不了一个纨绔子弟?!”   “臣有负娘娘的懿旨,罪该万死。”   何远连连叩首。   “你办事一向稳妥,这次究竟是怎么了?”   皇后眉宇中生出淡淡阴霾,又问:“那帐薄怎样了,可曾寻到?”   “臣无能……”   何远心中悚然,又是一阵磕头如捣蒜。 第37章 未归   只听咣当一声,玉盏被掷于地上,茶水溅湿了他的袍服,冰凉入骨,何远不禁打了个寒战,连忙申辩道:“娘娘明鉴,这一次臣亲自带队,去到幕绡院中,在那里遇到三个高手,一个是李桓的贴身老仆,另外两个却是摸不透底细,臣多名手下都损折殆尽,能全身而退来禀报娘娘,实属侥幸。”   “他们什么模样?”   “一个年轻人长得高大,另一位却是白衣女子,以纱巾蒙面。”   皇后沉吟片刻,示意他退下。   她也不唤侍女,亲手点了熏香,安雅平和的清香在殿中弥漫,皇后揉了揉太阳穴,只觉得一阵烦躁。   “一切都天衣无缝,除了那些帐薄,再无人知晓……”   她的声音低沉飘渺,仿佛梦呓一般。   氤氲的烟雾让寝殿变得越发昏暗,皇后凝视着大殿深处,只觉得冥冥中,好似有一道幽若寒星的眼眸,正冷笑着看向自己。   “锦渊……你已经死了,再也不能奈何我分毫……”   皇后低喃道。   她决然地熄了蜡烛,一道青烟在眼前袅袅而过——   “我将母仪天下,永垂青史……任谁也不能撼我分毫,因为,我已经掌握了所有的底牌!”   她语声低沉,却是铿锵有如金石之音。   ……   季馨在房中枯坐了一夜,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朝阳终于升起,淡金晴暖的晨光从窗中照入,她的心也跌进了无底深渊。   殿下一夜未归!   她独自守着这隐秘的惊惶,心上好似被虫子啃噬了一块,空洞洞地发疼。   她浑浑噩噩地站起身,却打破了桌上的瓷碗,发出清脆的破裂声来。   这一声让她浑身一颤,这才想起今日宝锦并不当值。   她轻轻地松了口气:目前没有露馅的可能。   但殿下素来胆大心细,从未在外逗留过久,今日迟迟不归,难道是出了什么差池?!   她正在胡思乱想着,却听巷外有人声喧哗,她宛如惊弓之鸟一般跳起,踌躇着,仍然出门去看个究竟。   北五所是个荒凉破旧的地方,住得都是些有品级的老宫女,还有些终生未得临幸的低级嫔妃。   这里一向人迹罕至,如今巷口人声喧哗,好似来了什么不一样的人物。   季馨从院门口遥遥望去,只见有一位服色鲜亮的妙龄女子,正在管事的陪同下,径自朝这边走来。   “这是皇后娘娘身边的琳儿姑娘,她奉娘娘懿旨,宣玉染姑娘觐见。”   管事公公来到季馨面前,如此这般说了一番,他虽然有六品的位阶,却仍是面带恭敬,想来是因对方是娘娘面前的红人。   琳儿的青碧宫裙边绣有五色花鸟,锦绣璀璨,看来在皇后身边颇为受宠。   她扬着脸干笑一声,道:“请你家小姐快些起身,娘娘正在等着呢!”   季馨吓得魂飞天外,瞬间汗湿重衣,她强忍住恐惧和晕眩,竭力平静说道:“真是不巧,我家小姐清晨出外散步,还没回来呢!”   “这么早就出外散步?!”   琳儿似笑非笑地望她一眼,半是调侃,半是当真地说道:“不会是听到娘娘宣诏,心里发虚,躲在房里不敢出来吧?”   季馨只觉得嘴里一阵发苦,强撑着道:“哪有这回事……”   琳儿目光犀利,打量了她几眼,发现她有些慌乱,更起了疑心,她轻笑一声,正要径直而入,却听巷口有人微讶道:“这么些人聚在一块,是出什么事了?”   琳儿听声回头,只见巷口有一行五六人逶迤而来,当头一人身着淡色宫装,气度娴雅从容——正是新封的徐婕妤婴华。   她身旁有侍女左右搀扶着一人,身上沾染了污泥,脚也似乎扭到,微微瘸着很不自在。季馨眼尖,老远认出就是自家主子,不禁惊叫着上前道:“小姐,你怎么了?!”   “小心着点!”   徐婴华急忙吩咐道:“你家小姐在御花园里散步,不慎扭着了脚,要不是我恰好路过,还不知要受什么苦楚呢!”   季馨这才松了一口气,上前搀过宝锦,见她微微蹙眉,好似脚痛不是作伪,不由心中大奇。   琳儿赶忙上前见过徐婕妤,徐婴华侧身一让,虚受了这一礼,笑道:“琳儿姑娘今日怎么有空来此?”   琳儿把来意说明,看了一眼宝锦的脚,也觉得为难,宝锦在旁听了,毫不犹豫地答道:“娘娘既然有诏,怎能不去,只是我这腿脚不便……”   琳儿瞧在徐婕妤份上,也只得让人搀住她坐了软轿,一行人向着昭阳宫而去。 第38章 密道   龙涎香的气味沉华端浓,浸染入重衣宽袍之中,冰凉的肌肤也仿佛感受到了这一殿的沉寂,微微灼热起来。   宝锦跪在地上,低下头,任由垂发遮挡眼中神色,只是显得温婉无依。   “你起来吧!”   皇后终于唤她起身,宝锦没有抬头去看,只听到上首有书页翻动的声响。   半晌,皇后才道:“你随侍在皇上身边,这几有可有什么不妥吗?”   宝锦思索片刻,斟酌道:“皇上这几日进食不多,其余都是安好。”   “嗯……”   皇后却仿佛意不在此,她漫声应了一声,随即问了个绝不相干的问题——   “你父王在时,可曾谈及前朝诸事?”   宝锦没想到她突然转移话题,有些含糊地说道:“父王对国灭朝倾很是痛惜……”   皇后没有发怒,继续问道:“还有什么?”   “他没有跟我说,只是常常叹息。”   皇后听完,面色越见缓和,她瞥了一眼阶下女子,见她衣衫略见狼狈,问过缘由后,命人拿了件新制宫裙给她,又好言安慰几句,这才让人送她回去。   宝锦离殿后,琳儿上前道:“她是和徐婕妤一起回来的……”   “云贤妃的侄女吗?那丫头看着还好,很是稳重内敛,也不见有争宠的心思。”   皇后又想起自家堂妹,心中一阵厌烦,又吩咐道:“家中姨妈若是来哭诉,只管将她拦住便是!”   此时殿外又有人来报,道是王美人勉强起身,要来拜见娘娘。   皇后面露不悦,又念及她多年伺奉,也算是忠心耿耿,于是宣她入殿。   ……   宝锦回到住处,全身都仿垮了下来,她瘫坐床上,任由季馨换下衣衫,耳边好似听到血流奔涌的声音,她双手紧握,攥得掌心皮开肉绽,也浑然不觉痛楚。   “小姐,你不要吓我啊!”   季馨在她眼前急得直晃,重叠的人影,终于唤回了她一丝清明。   “你先出去……我想静一静。”   宝锦气若游丝道。   季馨又急又忧,却也别无他法,只得推门退下,将一室寂静留给了宝锦。   宝锦将头深埋入棉衾之中,浑身都在颤抖,好似野兽众叛亲离时的痉挛哽咽。   她想哭,却流不出泪,眼中几乎喷出火来,却最终归于颓然——   “姐姐……你究竟意欲何为?!”   痛彻心肺的低喝从被衾中闷然发出,嘶哑仿佛琴弦涩然断裂,让人心悸。   她不愿去看,不愿意去想,但思绪仍不由地回到夜间……   从变成修罗火场的慕绡院中撤出,世子留下暗中的联络方式,便匆匆回了驿馆,宝锦仍是心怀疑虑,她不顾沈浩的劝说,趁着火势将灭,又回到院中仔细察看。   从后来的黑衣人身上,查不到任何线索,她瞥过那剑柄,却见上面依稀有字,细看时,竟有刻痕编号。   这是宫中侍卫所用的!   她脑海里顿时轰然一声,浮出了这个念头。   这一耽搁,外间已有人声频密——天将拂晓,官府衙门也听到了风声,并左右街坊一起救火来了。   她不愿惹事,于是照着沈浩所说,掀开院中一块不起眼的青石板,打算从密道返回一墙之隔的翠色楼。   密道里满是灰尘——怪不得上次世子弄得满身狼狈,宝锦一气走下,不过十余丈,便见了出口。   出口前方有一块丈余的空地,也不成间,凌乱地堆着些乱石,上面也满是蛛丝灰尘。   宝锦看到这些乱石,不知怎的,触弄了心中隐思,一阵悲伤从心中袭来——   幼时,姐姐锦渊最喜欢以乱石为戏,她把那些奇形怪状的石头摆成兵书上的各种阵法,倒也似模似样,有一次甚至把小宝锦困在其中两个时辰,直到她哭泣许久,才被人寻到。   从那以后,锦渊大为收敛,即使练习阵法,也是自寻个僻静所在,由此,也落下个看妹妹哭泣就头疼的毛病来。   宝锦想到此处,又是甜蜜,又是心酸,在这昏暗密道里,几乎落下泪来。   她轻颤了手,将那些石块按记忆中的模样一一布好,想起姐姐的言传身教,心中又是凄苦。   她摆弄妥当后,转身要走,却听身后发出轧轧轻响,蓦然惊回,却见洞壁的另一端,竟然露出了两个黑黢黢的门户来。   密道之中,居然还有密道?! 第39章 心障   宝锦这一刻真是目瞪口呆。   她注视着脚下那堆乱石,见自己无意之中,竟是照着“天地人”三才阵法来布的,这一仿照姐姐的信手之作,居然启动了不为人知的密道!   望着这两段黑不见底的甬道,宝锦的心中一时纷乱,好半晌,她禁不住好奇心,终于迈步走入。   这一段密道很是干燥洁净,好似常常有人料理一般,宝锦手中的火折耀出光来,洞壁上镶嵌的玳瑁明珠闪着幽邃迷离的光泽。   仿佛过了许久,又好似半刻刚毕,宝锦眼前出现的,竟是三间连贯的大室。   室内甚是宏阔,第一间分类堆满了陌刀钢剑,床弩,投石器……甚至连粮草帐篷等物,也一应俱全,最后两间几乎搬空,却在角落端端正正地放着一只精雕而成的木匣。   宝锦望着这些沙场征战之物,心中突突乱跳,想起沈浩查帐时发现的惊人内幕,她一时烦乱迷惘,头脑里闪过无数念头。   姐姐究竟是……   她再也忍耐不住,上前点了灯烛,打开匣子,但见里面整整齐齐的放着三本厚薄不一的纸册。   她打开第一本,随着视线的流转,全身逐渐颤栗,双脚都几乎要立刻瘫软下来。   “这是姐姐的帐薄……”   她素手一抖,纸页翻动坠地,发出沙沙声,越发显得四周空旷死寂。   这本帐薄上,原原本本地记载着锦渊将战略辎重源源不断地卖给各方势力,尤其是乱党那边,更是独占鳌头,占了其中最重的分量。   这一笔笔触目惊心的数字,让宝锦脸上的血色逐渐消退,她撑住桌子,强忍住瘫软的双脚,将三本纸册收入怀中,心乱如麻地继续搜索。   第三间最后有一道石门,打开后,她继续往前,不一会耳,眼前就出现了石门,她轻轻推开,眼前的一切极为熟悉——   这是从前大将军府到慈宁宫的那一段密道,也是自己素来走惯了的!   原来……自己所知的密道,不过是一个浩大系统中的一段!   她浑浑噩噩地继续走着,火折熄灭了,眼前终于出现了天光。   从破旧的慈宁宫殿室中走出,她面上仍无血色,只是如行尸走肉一般,踉跄着,向前。   晨光逐渐升起,刺痛了她的眼,宝锦浑身一颤,仿佛才从一个漫长的噩梦中醒来,她随即发足狂奔,好似身后有什么可怕的东西在追来。   一气跑过夹道,进入御花园,终于在石砖小道上无力跌倒,脚上一阵剧痛,大约是被凹凸不平的湖石扭到了,她跌落在湖畔湿泥之中,衣衫被染得一片墨黑。   “呀!”   有人遥遥惊呼道,宝锦再抬头,见到是一张有些熟悉的秀丽容颜——   “你怎么了?”   徐婴华俯身问道。   她望着宝锦这一身惊惶狼狈,眼眸微微眯起,显得幽深凝重。   半晌,她才伸出手,随之而来的,是一声低低的问话——   “你是在帮小舅舅做事吧?”   ……   宝锦趴在被衾之中,想起那一瞬徐婴华的微妙眼神,不禁入坠迷雾——   她没有错认,那是混合着钦佩、怜悯,甚至是……刻骨妒忌的悚然一眼!   她在说什么?!   宝锦事后再想,仍是一腔迷惑,她心中好似敞开了一线亮光,却仍没全数想通。   她累了一夜,又折腾了如此惊人的事件,头痛欲裂之下,居然不知不觉地沉沉睡去。   再睁开眼时,映入眼帘的是季馨焦急的脸。   “小姐您可醒来了……陛下久等不见,正在发脾气呢!” 第40章 暗流   宝锦匆匆赶到时,廊下正有一列从人正垂手肃立,为首的张巡见了她,急得直跺脚,“陛下面色不善,刚刚还问起你呢!”   宝锦眉心深蹙,凝成一道雪旋,随即低声致歉,见一旁的宫人手中端了漆盘,上有两盏越窑瓷盅,却是满面惊慌,踌躇着不敢进。   她望定了宝锦,带着哭腔道:“陛下正在跟靖王殿下密谈……我也不敢进去打扰。”   “我来。”   瞥了一眼众人如释重负的表情,宝锦接过漆盘,轻扣门扉,随即轻推而入。   大殿中很是昏暗,她的眼缓和了几瞬,这才慢慢适应,看清了其中情形。   皇帝倚着御案,仔细看着手中一幅图卷,云时在一旁斜身坐着,以炭笔在上面圈画,一边还低声说着什么。   “我们虽然取得京畿中原的大片土地,却仍是危机四伏……”   云时偷瞥了一眼皇帝的面色,一边斟酌着字句,终究将他的真实想法说了出来,“如今虽然天下归心,却仍不能高枕无忧,西南有蜀王盘踞,北郡十六国也是心思不一,若是贸然出兵南下,只怕是腹背受敌!”   皇帝并无恼怒之色,他望着云时,半晌,居然无奈地笑了,“你真以为朕会立刻进攻南唐伪王吗?”   “可是皇后那边……”   “她求胜心切,有些急了。”   皇帝淡淡说道。   云时这才松了口气,他有些尴尬地笑道:“是臣卤莽,听着皇后那边下了诏令给兵部,一时心急,所以……”   皇帝大笑着打断了他,“你这家伙,仍和旧时一样,看似温文儒雅,一旦下了决定,却是九头牛也拉不回来——你之前上的奏折朕还存着呢,不会贸然出兵的。”   两人对视一眼,想起往昔并肩作战时的逸事,心中都是一暖,久违的亲密和默契在这一刻仿佛回到眼前。   皇帝双目一凝,望向殿门的阴影——   “谁在那里,出来!”   碧色绸衣从暗处轻逸,缓缓行来,凌波微步,罗袜生尘……   “陛下,这是新沏的云毫……”   清婉女音在身畔响起,两盏清茶被一一放在小几上,一阵醇香飘来,让人神清气爽。   云时的手掌不由自主的紧握,他望定了眼前佳人,深瞳中光芒闪耀,再也不曾移开。   那是热望、凄凉、怅然……甚至是愤怒的一眼。   气氛在这一刻变得险恶,皇帝不动声色,等到宝锦持盘欲走,却突兀叫住了她,“你留在这里收拾一下。”   宝锦裣衽一礼,默不作声地来到御案一旁,收拾着略微凌乱的桌面——一些别有红黑标记的小针或插或放,在图卷上标示着敌我的疆域。   “虽然目前不会大动干戈,但卧榻之内,岂容他人酣睡——江南半壁,始终该清涤一番。”   皇帝沉声说道,一派指点江山的意气风发。   “南唐伪王虽然兵力稍弱,辖下却多是江南富庶之地,若是依仗长江天险,又有无数钱粮支撑,这一仗一旦拖延日久,只怕北郡十六国制不住瓦剌人,到时候,我们就要两线作战了。”   云时刻意不再去看宝锦,只是对着书案上的图卷侃侃而谈。   他面色略微苍白,语气却是沉郁凝重。   皇帝对此事一向小心谨慎,听他一派悲观,却也是心中不悦,他微微皱眉,“你的意思朕知道了,但一派悲观,却也长他人威风,灭自己志气,你身为统兵大将,在外绝不可如此妄言。”   “是。”   云时郑重躬身道,随即恭谨斜坐,方才那久违的默契与亲密,在这一刻仿佛被一道看不见的鸿沟隔开了。   皇帝见他如此恭谨,也是无话可说,殿中陷入了沉寂。   半晌,云时起身告退,他刚走了几步,却听身后一声压抑的痛呼——   “哎呀!”   他蓦然回身,却见宝锦雪白的手指上,直直插了一根带黑标的小针,鲜红的血顿时流了下来,滴在了紫檀御案上。   显然是她在收拾的时候,不慎被扎中的。   云时见她蹙眉,心下竟也是一痛,下一刻,却见皇帝将她的手拉过,拔去那针,随即,竟放入口中将血吮去。   平素冷峻的薄唇轻抿,将雪色指尖上的血含去,这一幕可说是惊世骇俗,却显出诡谲的暧昧和靡离……   云时心中被另一道情绪涨满,他有些狼狈地转过头,深深的嫉恨,让他几乎将唇咬出血来。   他转身而去,一个隐秘而坚定的念头,在这一瞬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   ……   宝锦下值以后,顾不得夜深疲惫,再一次回到沈浩的聚集地,请来了一位特殊的客人。   宋麟啜了口茶,对自己脖子上的长剑怡然不惧。   “殿下若是要我死,只需一句吩咐,又何必亲自动手?”   “你早知道姐姐的所作所为。”   阴郁的声音,从宝锦的朱唇中一字一句的迸出。   “是……”   宋麟的眼中微微失神,随即叹息道:“早在四年前,您远嫁高丽那时候起,朝中的情势,就逐渐变得诡秘起来。”   烛光摇曳不定,窗外的夜风将枝叶晃动,几乎让他的声音支离破碎——   “陛下建了紫宸殿,从此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群臣,而且,越发地深居简出。”   “巨大的资紧和辎重器械从皇室的内库中流出,就好似在海里翻滚一下,随即消失得无影无踪,到最后,我甚至发现……”   宋麟仿佛陷入了巨大的阴霾之中,声音带着暗夜的悚然——   “发现了什么?!”   宝锦厉声催促道。   宋麟闭口不答,半晌,他才反问道:“您觉得,锦渊陛下是个蠢人吗?”   “当然不是!”   “那么,仅凭着徐绩,真的能调离京畿守军,而不被察觉吗?”   宋麟冷笑着问道。   宝锦被问得张口结舌,一个先前就若隐若现的念头,从无底深渊中缓缓升起。 第41章 面具   “也许,是她一时大意……”   她的声音软弱不堪,连自己觉得可笑。   “即使她真是一时大意,根据朝廷的军略祖制,也绝不会让乱党这么容易就攻破京城——这座帝都,即使是以固若金汤来形容,也是一点不为过!”   宋麟的声音,透出沉郁和激昂——不敢置信的沉郁,混合着骄傲自豪的激昂,形成极为复杂的情绪。   “那就是……!”   宝锦的双手逐渐变得冰凉,那凉意一点一滴地侵入心中,她浑身都在发抖,却哽咽着说不出。   “是的,到现在,我只能确定一点——宝锦殿下,是刻意的,要毁去这传承百年的江山社稷。”   宋麟的话,好似雷霆闪电直直劈落,宝锦手中的长剑无力地跌下,发出清脆的响声来。   “我朝在皇嗣上头,甚是艰难,姐姐执掌天下,包括我在内,所有人都是心仪景从——她为何要做出这种事?!”   宝锦回神之后,仍是不信。   “臣也不知……”   宋麟低声道,他微微垂头,任由烛光将他的脸照得忽明忽暗,连声音也变得幽微起来。   “陛下被贼兵从金阙上拖下时,曾经大笑一声,从紫宸宫最高处,将此物掷落阶下——”   他从包裹中取出一件物事,顿时宝光流转,满室都为之流转迷离。   那是一道面具。   它通体闪烁着珠贝萤光,晶莹剔透有如雪光玉髓,其上精雕出小巧五官,近鬓处刻有玄色云纹,惟独整个下颌,仿佛残缺了似的,竟然以黄金接镶。   “这一摔之下,下颌便化为粉末,我辗转得到后,只得以黄金镶补。”   宋麟继续说道。   “这是……”   宝锦端详着这个面具,记忆的洪流逐渐定格——   那还是姐妹俩幼时的事了,一向笃信佛法的父皇,有一阵却也迷恋起了道家的炼丹长生。   他跟了一群道士胡搅,没炼出什么丹药,倒是鬼使神差地将一觞真珠溶入金火之中,锻成了这个珠贝面具。   锦渊当时虽小,却隐隐已有凛然气度,她私下埋怨父皇,很是狼狈的父皇便只得告饶,将这一道古怪的面具转赠给了锦渊。   此物耗尽了无数珍宝,却只得这魅惑光华,无半点实义,锦渊一直将它束之高阁,直到五年前父皇宾天,这才将它从库中取出,从此相伴身侧,视若珙璧,每次睹物思人,姐妹俩便不由的黯然泪下。   “这是姐姐的爱物,也是父皇唯一亲手做成的器物,她一向常伴身畔,又怎么会……!”   宝锦越发觉得不可思议。   “据残存的守殿金吾说,陛下当时神情决绝,大笑之后,竟然当场吐血——时人都以为她受不了这亡国之恨,可如今想来,却是大为蹊跷。”   宝锦默不作声,只是听着宋麟说道,心中虽然混乱,却也勉强理了个头绪出来——   这面具代表着姐姐对父皇的思念,可她最后一摔,竟有决绝之意……   宋麟刚才的一句,闪电一般的在她脑海里回响——   宝锦殿下,是刻意的,要毁去这传承百年的江山社稷!!   “难道是,姐姐对父皇,对我元氏都有怨恨在心……?”   她喃喃道,却也实在找不出什么理由来解释——锦渊自小便得父皇默许,以男装学习帝王之术,将来整个天下都是她的,却又还有什么解不开的冤孽心结?   她双手接过那面具,只见那下颌虽然精巧,却也只是勉强接镶,那一处裂口闪耀着冷厉的光芒,好似姐姐的怒眸一扫。   “姐姐,你到底有什么心结,居然要刻意亡国灭身……!!”   她只觉得全身冰冷,既是疑惑,却也是愤怒地低喝道。   宋麟在一旁看着,眼中也浮上淡淡的寂寥,“我也是疑惑不解,从那以后,对什么复国大业,却也看得过眼云烟似的——一国之君尚且不要这社稷江山,倒要我们来操心不成?!”   他冷笑一声,不知为何,眼中却是流下泪来。   两人到此黯然,再也没有什么话好说,更声又起,宋麟正要告退,却被宝锦唤住道:“且慢……”   她望定了窗外,悠悠道:“你在新朝中也颇有人脉……这一阵下来,觉得云时此人如何?” 第42章 心陨   宋麟仔细想了一回,道:“他乃是不世出的帅才,为人内敛,乃是新朝最大的栋梁重臣。”   “仅此而已吗?”   “还有……皇帝对他,隐约有些忌惮。”   宋麟沉吟片刻,终于说了出来。   “是因为他功高震主吗?”   宝锦听着窗外呜咽的风声,低声问道。   “云时不仅才干出众,自身的家族也是名门大阀,握有一州之地,皇帝有所防范,也是题中之义。”   宋麟中肯说道。   “也对,但我总觉得,这一对君臣有些蹊跷。”   宝锦微微叹道,迎着宋麟微愕的目光,缓缓说道:“我在御花园中疾奔跌倒,听到徐婕妤说了一句很奇怪的话——”   “她说:‘你是在帮小舅舅做事吧?’”   宝锦声音糯软慵懒,学着徐婴华的声调,在静夜里听来,竟有一种惊心动魄之感。   “什么意思?”   宝锦微微一笑,重眸中晶莹生灿,仿佛智珠在握,“我当时跑得狼狈惊惶,她必定是以为,我是在替云时做着些什么秘密的勾当。”   宋麟将这一线想通,心中不禁豁然开朗——   徐绩寿宴时,宝锦就是云时延请的,对熟悉内情的徐家母女来说,定然认为她跟云时关系匪浅!   “就让她这么误会吧,我在宫中势单力薄,就是诓骗,也要让她倒向我这一边!”   宝锦微微一笑,想起徐婴华当时的微妙神情,心中却隐隐有些不按。   三更将至,宋麟晨间还有部议,起身正欲下阶,宝锦最后一次唤住了他——   “宋大人……”   她郑重地低喊道。   “那些帐本我已经看过了。”   宋麟身体一颤,止步不前,却终究没有回过身来。   “这世上,没有任何伪造是天衣无逢的……你能给我个解释吗?”   宝锦单刀直入地问出了最后的疑虑。   “我对锦渊陛下的行为,既是迷惑不解,也是心灰意冷——君王将苍生弃之不顾,将宗庙抛于脑后,她究竟意欲何为?!”   宋麟声音沉郁哽咽,似泣似怒,映着寒风的悲号,越发显得凄凉萧索。   “可就算如此,她也是我的君上,也是您的亲姐姐……逝者已矣,又何必平白让您心生怨意?所以我自作主张,将所有帐薄都矫造一清……”   “你确实是自作主张。”   宝锦的声音无喜无怒,在暗夜中从身后传来,一字一句道:“我恕你这一回,从今往后,再不准隐瞒我任何事!”   宋麟不答,随即,他回身深深一拜,飘然下楼。   “谨遵您的吩咐。”   宝锦一一独坐在矮榻上,身后靠着冰冷坚硬的墙,她仿佛无比寒冷似的,紧紧环抱着自己——   “连姐姐都如此倒行逆施,这世上,我究竟还能相信谁呢……”   少女清冷的声音在昏暗中幽幽而散,在这一刻,她心中完美至高的姐姐,已化为万千残片,支离破碎的,裂成无数。   与她一起碎裂的,还有少女心中所有的信任、景仰、忠诚……   所有美好而虔诚,光明而永恒,如今,却也不过是断瓦残垣,而已。   ……   皇后回到宫中时,面色如常,甚至还跟侍女说笑了几句,但只有她最亲信的琳儿,才看出她眼中的森寒怒意。   任由晨光浸润着自己如玉的娇颜,皇后慢条斯理地对镜理妆。   一朵石榴花嫣红如血,在她鬓间闪烁生辉,越发映得她通身如玉。   “娘娘真是好看,奴婢都看花了眼呢!”   琳儿笑道,虽是奉盛,却也是真心实意。   皇后微微一笑,将珠冠从头顶卸下,一头青丝如瀑,她舒了口气,正要更衣小憩,却听门外有人禀道:“王美人求见。”   “一群没眼色的!没见娘娘正要休息吗?!”   琳儿怒道。   皇后摇手制止,信手从匣中取出一道翠玉环,将长发一把束了,这才道:“请她进来。”   王美人入殿时,只见昔日的主子素衣淡妆,通身上下,绝无一点奢华,长发成束,垂落中自见飘逸,宛如神仙中人。   她一阵恍惚,依稀见到了,旧日里伺候主子挑灯夜读时的情形——   那时候,小姐只是方家千金,而她,也不过是青涩懵懂的小丫鬟。   人事已非哪……   王美人暗自叹息道,在阶下跪了,不顾皇后的劝阻,恭敬行了大礼,也不起身,只是垂泪道:“娘娘,我的伤已经好了……”   “你不用替她说话!”   皇后一下就听出她的来意,微微冷笑道:“宛晴仍如旧日一般歹毒刁蛮,这次若是姑息她,将来她岂不是要把整个宫中都翻转过来?!”   “娘娘!方婕妤毕竟是您的嫡亲堂妹,千万三思哪!”   王美人哭求道,随着深深叩首,她脑后的大疤也显露在皇后眼前。 第43章 家事   皇后看着这触目惊心的创口,不由的放缓了语气,“宛晴这丫头是个睚眦必报的性子,这次害你受苦了,是我们方家教导无方,对不住你。”   “娘娘这么说真是要折煞我么?!”   王美人声音颤抖,不顾琳儿的阻止,将头在地上磕出很大声响,“娘娘自小就怜悯照拂我,如今又提携我到了这等位份,家中爹娘兄长如今也过得了,就是拼了这条命,能报得了这恩情么?!”   她声音哽咽真挚,皇后在旁听着,也是眼圈泛红,亲身上前将她扶起,王美人不受,仍是伏地哭求。   “如今婕妤娘娘只是年少淘气,有什么不懂事的地方,慢慢教导也就是了,千万不要因我一人,就如此折罚于她!”   她见皇后面带犹豫,又膝行了几步,到了她跟前,轻声道:“俗话说,打断骨头连着筋,若真将婕妤打入冷宫,即便是宗族之中,也会有所怨望的。”   她不说还好,一提宗族,皇后就气不打一处来,她冷笑道:“当初他们决定送方宛晴入宫,就该料到她这性子迟早会闯祸,如今出了事,难道反能怨我不成?!”   “小姐……您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啊,方家上下千余人,老爷虽是家主,却也不能一手遮天,其余执事若是存心生事,那也是后患无穷……”   王美人跪在皇后膝下,低泣着说道。她是皇后自小一起长大的贴身侍婢,说起话来也没什么顾忌。   皇后听得目光连闪,心中深以为然,抚着她的头发,温言抚慰道:“我知道你对我一向忠心不贰,若真要恕了方宛晴,可真要对不住你了……”   “若能让娘娘一家和睦,别说受这点伤,就算是要我的性命,也没什么关系!”   王美人见她口气松动,不禁破涕为笑,缓缓起身,这才觉得膝盖发麻,几乎跌倒在地。   皇后伸手将她挽坐在身旁,替她拂了裳上灰尘,嗔道:“这么大的人了,动不动就哭啊跪的,羞不羞啊!”   王美人自觉不好意思,搓着衣角只是羞涩微笑,也不答话。   她抬眼细细打量着皇后,有些忧虑地叹道:“几日不见,娘娘瘦了些呢,脸色也不太红润,还是请太医来看看吧!”   皇后轻叹一声,苦笑道:“也不用请太医,一点小事烦心……”   话虽如此,她眉宇间的那道阴霾冷怒,却仍是丝毫不散。   昨日廷议,皇帝将请求出兵的折子留中不发,虽没有明加驳斥,却也是坚拒不纳。   皇后亲身去问,两人在乾清宫中品茗密谈,意见相左之下,僵持了半日,竟是不欢而散。   皇后想起这事,不由地心绪大坏,与生俱来的骄傲,却不容她在任何人面前倾诉,她只是宛然一笑,平静道:“只是一点小事,不妨的。”   她款款起身,纱衣随风,说不尽的从容淡定——   “我也乏了,今日就到此吧!”   日光将她象牙一般的肌肤染成淡金,浓黑眼睫微颤,将凤眸中的一丝不安遮掩,就仿佛,从未有过一般。   ……   与昭阳宫的高华宁静不同,北五所的陋室,是清远寂静的。   白发宫娥蹒跚而过,依稀仍是旧时装束,窄袖乌唇,看似可笑的厚粉,却是数十年前风靡一时的时世妆容。   长巷之中,缓缓有风吹过,却又随即凝滞,仿佛被这高墙禁锢,插翅难飞。   宝锦坐在榻上,任由炭火的烟味呛人,目不转睛地翻看着手上的薄本。   除了帐本,另外两本,一为姐姐所书的兵法心得,另一本,却是没头没脑的武功心法。   “这和皇家流传的,竟是迥然不同!” 第44章 云霾   皇家秘藏的武功,乃是元氏先祖传下的,虽然正广博大,却是偏于阳刚,并不很适合女子修习。   宝锦翻看着这本心法,越看越是心惊,其中精妙之处,竟能让人心神凝涣!   她眼中闪过姐姐的神妙身法,再一一对照,骇然低道:“原来姐姐所学的,竟然与我迥然不同!”   她只觉得一阵疲惫——   这世上,究竟还有多少事是我全然不知的?!   她想起姐姐,心中百感交集,也说不出是怨,还是痛。   十指将毡毯握紧,她刻意不去想起锦渊,深深吸气,再睁开时,已是清冷无波——   “既然天降良机,我便要好好把握……这世上,哪怕只剩下我一人,也要将元家的江山夺回!”   低喃出摄心人魄的豪壮誓言,宝锦将书页打开,随即,深深沉溺其中。   她如同海绵似的,如饥似渴地学着这些枯燥无味的兵略和武功心法,再不似少不更事时那般耽爱玩乐。   ……   时正隆冬,一把大火将慕绡院及周围十几重烟花宅寓都烧了个干净,连绵半条街,几乎成了白地。如此动静,已闹得京师不安,朝野震动。且不说烧伤、受惊的百姓,单是十几名死者中,竟有好几人乃是朝廷命官。   皇帝接到禀报,不由地大怒,“如此贪花好色之徒,居然恋栈青搂,真是死有余辜——他们自己死了便罢,朝廷的脸面却也给丢尽了!”   他盛怒之下命令彻查,于是幸免于难的鸨儿娇娥,号啕大哭之下,也被一条铁索锁拿入狱。   无论怎样的轩然大波,却未见蜀王世子李桓的表态,就仿佛他从未去过那等勾栏烟花之地——但所有人心知肚明,这是冲着他来的,慕绡院不过是遭了池鱼之殃而已。   “蜀王偏袒幼子,又有宠妃暗中作梗,这次胆大包天,居然上京城来杀人放火了!”   皇帝怒道。   “勾栏院那些,不过是些妇道人家,哪曾想沾惹上蜀王的家事纠纷,你拿她们出气,算是哪门子的英雄好汉?”   皇后坐在帝侧,端起茶盏轻抿一口,随即以绢帕擦拭唇角,一举一动,无不是优雅自然。   皇帝听她半是调侃,半是挖苦,不由地苦笑道:“毕竟是勾栏瓦肆,平日里默默营生也就罢了,居然扯进了朝廷命官,真是有辱斯文!”   皇后微睨了他一眼,眼波清婉,却别有一番妩媚慵懒——   “若没有天下的男人去做那些无耻勾当,又哪会有她们这一行!”   她虽是嗔,唇边却是清羞笑意,皇帝看了,不由地心头一荡,正要含笑回答,手上却翻到了一本奏折,他读了几行,面色逐渐阴沉下来。   皇后眼尖,凑近一看,顿时已是勃然大怒,“如此狂悖之徒,难道不要性命了么?!”   “他也是为新政一事上书……”   皇帝放下奏折,揉了揉眉间褶皱,“众臣虽然不言,朕却看得出他们大半对新政有所疑虑。我们贸然施行,是否太过急切了些?”   他好似在自语,又好似在跟皇后娓娓私谈,皇后心头却是“咯噔”一沉,她微一抿唇,断然道:“这些人一心以圣贤之道为要,食古不化,各个都是傲岸异常,长于清谈,却拙于民政,眼中见不得一个‘新’字,朝廷新政乃是为民着想,哪容得他们如此诋毁!”   她越说越怒,胸口微微起伏,一片雪白柔腻的肌肤在灯下显得格外温润,话音却是越发险恶诛心,“新政的条陈大都自我而出,越发让他们觉得牝鸡司晨,后宫干政,于是越发‘清议鼎沸’——这是要怂恿着陛下废后呢!”   “何至如此!”   皇帝怒道,一甩袍袖,将案上白玉镇纸跌坠在地,顿时裂成几瓣。   “要说什么废后,这是没影的事,今后谁也休提!他们若是敢对你言语无礼,朕一个个惩办他们!”   皇后得他掷地有声的一句,心头大热,珠泪含在眶中,真想扑入他怀中一诉委屈。   此时殿门被轻轻推开,一道清盈身影闪入,默不作声地微一裣衽,随即到案下,将碎玉一一清理擦尽。   “这里不用你了,且先出去吧……”   皇帝见了宝锦,面色稍霁,见她埋头做事,于是温言说道。   “是……”   宝锦将大片捡起,又将碎屑一一以绸巾擦拭,一双青葱似的玉手,竟是忙个不歇。   “小心扎手!”   皇帝关切的一句,让一旁的皇后面升阴霾,不由得绞紧了手中丝帕。 第45章 青蓝   三日后,皇后下诏将方宛晴一顿痛斥,随即将她从广玉宫赦回,罚俸六月,以儆效尤。   经过这一番风波后,方宛晴收敛好些,不似原先的飞扬跋扈,她痛哭着长跪认错后,此事总算告一段落。   “王姐姐,是我对不住您,若您再不肯原谅,小妹绝不起身……”   方宛晴泪眼婆娑,梨花带雨,让人觉得好生不忍。   “婕妤妹妹真是折煞我了……快扶婕妤起身!”   王美人慌忙摇手道,让侍女将方宛晴扶起,无比恳切道:“谁都不是外人,一点小事,何必放在心上,只要婕妤今后不怨怪于我,我就心满意足了……”   谁跟你不是外人!!你不过是一介贱婢,也敢跟我称姐道妹!   方宛晴面上感激而笑,心中已是怒火狂燃,此事根本与她无关,可如今却已是百口莫辩,若再不承认,就别想从那冷死人的广玉宫中出来——没奈何,她只得含冤认罪……   昭阳宫中气氛祥和,皇后也甚感欣慰,三人聚在一快,聊了些宫中琐事,方宛晴美眸一转,好似不经意笑道:“姐姐跟皇上一向蜜里调油,让我们好生羡慕——今日怎么没见他过来?”   皇后闻言,端着茶盏的手一紧,若无其事地笑道:“今日蜀王世子辞京归家,皇上率一众文武为他在前殿饯行呢!”   方宛晴暗暗咬唇,却随即安慰自己道:来日方长,总有一日,会让我亲近御前,一朝得幸……   几人叙话一阵,随即各自散去,王美人由侍女搀扶着,由廊下袅袅而过,回到了自己的偏院中。   “主子何必如此行险……”   侍女与她自幼莫逆,都是方家之婢,两人同气连枝,战战兢兢活到今日,早已是无话不说。   王美人乍听此言,只是轻叹一声,低声道:“你以为我天生就爱搬弄是非吗?”   “俗话说,疏不间亲,方婕妤跟皇后毕竟是骨肉至亲,就算一时生分,也会缓缓弥合。”   “她们之间心结已成,早就没有弥合的余地了!”   王美人冷冷一笑,不自觉的,以手轻抚着脑后血疤——   “我自编自导了这场好戏,让皇后认为方婕妤无法无天,从此再不敢把心腹事务委任于她,而方宛晴,她娇纵任性,受此盛辱后,必定对皇后更是怀恨——后宫之中,越是姐妹至亲,就越不会容得下对方!”   王美人一气说完,轻笑着看向窗外金色的琉璃明瓦,笑容宁静而凄然。   “我如此行险,不是为了争宠,而是为了自保——正如你所说,方宛晴是皇后的堂妹,一旦受到皇后的信重,这宫中,就再没有我的位置了!”   “皇后将我拔擢到这个位份上,就是想用我制衡后宫,若是方宛晴可以替代我,我这个没用之人,也就该黯然退场了!”   “所以,不是我心狠,而是她们逼我的……这些世家千金,锦衣玉食,哪能体会我一路走来的艰辛——我好不容易得到一切,绝不容许任何人来破坏!”   王美人双目含泪,咬牙说道,斩钉截铁的语气,让她的面容都微微扭曲。   “可是,一旦被皇后发觉,后果不堪设想哪!”   侍女急切劝道。   “皇后?哼……”   王美人冷笑一声,“我从小服侍这位主子长大,她的脾性,我最了解不过了……她向来以为天上地下没有人能瞒骗于她,却绝不会放眼下看,多注意我这小小棋子。”   “更何况,我手中还攥着她最大的一个秘密……大家好便好,要是逼急了我,将这个惊天秘密公开,我看她还怎么母仪天下!!”   屋檐的阴影将她的面容遮没,王美人眼中的冷笑,却越发耀眼夺目——   小姐啊,我在你身边学到最多的,就是要心狠手辣……   所以,你千万别怪我,我只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   京城外的兰亭,乃是自古以来的饯行之地,有无数文人墨客,在此留下感人肺腑的送别名篇。   皇帝在殿中以宴饯行后,礼部在城外代替天子郊送,一切礼节做足后,李桓只带着几个仆从,轻身驾车而行。   今日虽然风大,日光也仍是晴好,驾车的仆从只见不远处的兰亭有车驾轻拦,便知有人来送自家世子。   “世子真是薄情寡信,要走也不与我辞别吗?”   清冷明净的声音,出自蒙面女子的口中,仿佛珠玉落地,让人心醉神往。 第46章 醍醐   “宝锦殿下!”   李桓顿时精神一振,自车中一跃而下,衣袂纷飞间,自有一种潇洒不羁。   “火场一别,还以为你失陷在内,辗转打听,总算知道你无恙!”   李桓大步流星地迎入亭中,只见宝锦以帷帽覆面,却仍是婉丽清扬,一双重眸轻瞥而来,竟似要摄人魂魄,却又有莫名的高华凛然,让人不敢轻亵。   才几日不见,她越发神似锦渊了……   李桓念及殒命京中的锦渊,心中惨淡剧痛,唏嘘之下,深深凝望着宝锦,“宝锦殿下,自此一别,相见无期,京中危机四伏,您千万小心……”   “世子嘱咐,我一定铭记在心,你也同样要小心,这一番祸起萧墙,蜀地之中,还不知有什么样的明枪暗箭等着你呢!”   “不管怎么说,你一个女子,孤身在宫中度日,也实在是很不容易……”   “世子盛情,实在让我感佩……我却还有个不情之请,希望您能应允。”   “请说。”   “我元氏天下绵延百年,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毁了,从今以后,我别无依仗,只要这一条性命还在,就要让乾坤重整……所以,我希望得到‘蜀王殿下’的鼎力支持!”   “真乃鸿鹄之志!可惜我父王……”   “我说的不是你父王,而是您,未来的蜀王殿下!”   宝锦双目灼然生辉,深深凝望着李桓,一字一句道:“你只有成为蜀王,才能真正的高枕无忧!”   “可是我父王健在,他一向偏袒弟弟,我怕是没什么胜算……”   世子仍是踌躇。   “世子!你看我如今的遭遇!”   宝锦低喝道,声虽不大,却是格外惊心动魄——   “我父母早亡,唯一的姐姐惊才绝艳,却又死得不明不白,剩下这故国万里,满目疮痍,暗夜静思,何尝不是欲哭无泪?!”   “世上无可依靠,我便依靠自己;擎天支柱倒下,我便要成为所有人的支柱!本领可以再学,威信可以慢慢竖立,但我绝不会认输,也不能认输,因为只要我在一日,元家就没有灭亡!”   清风之中,她的声音清脆,有如冰雪破堤,呼啸着千重而来。   李桓心中震撼,简直难以用言语形容,他本以为对方只是孤苦少女,却没想到,这一番言语,竟让他有醍醐灌顶之感。   他深深一叹,竟是长揖及地,“桓今日受教多矣,从此再不枉自菲薄!”   两人相视一眼,齐声大笑,畅快豪情由心而生,彼此遭遇相近,未来多舛,却偏要迎难而上,心中越发生出惺惺相惜之念。   “天行健,君子自强不息,谨以此句,彼此自勉吧!”   宝锦声音清脆,眉宇间偏有一道飒然风华,重眸灼然,凛然威仪自生。   “好一个君子自强不息!”   李桓放声大笑,从腰间取下一道玉佩,郑重放入宝锦手中,“桓虽不才,也有一二之力,殿下今后若有疑难,以此玉相寄,桓定会倾尽全力,襄助殿下!”   “我若重掌天下,也会全力襄助世子!”   “一言为定!”   “绝无反悔!” 第47章 摊牌   冬日的阳光带着特有的淡金投射而下,北风席卷而来,将旷野的蒿草吹得四散起伏,兰亭之中,两人击掌为誓,语音铿锵,相视一笑后,一切尽在不言中。   多少年后,已成为蜀王的李桓回忆起那一幕,仍会唏嘘不已——当时的宝锦,虽然仍显稚嫩,却已隐隐显出权握天下的凛然,在京城的惊涛骇浪中初显峥嵘。   凛冽的寒风从北方呼啸而来,时光有如白驹过隙,缓缓地从指间流淌而过,在送走蜀地的贵客后,京中恢复了平静,而在这如常的平静中,却不知有多少汹涌暗流,正在汇集转折。   十二扇镂空云纹的通天殿门被齐齐打开,乾清宫里虽然寒冷,却一下子便得明亮宏阔。   皇帝并不在忙政务,却持一支翠玉短笛,正在静静吹奏。   笛声并不似他平日的冷峻飞扬,竟是温宁舒缓,如淡金日光一般,在人的心头缓缓流淌。   笛声宁静渺远,悠悠传入中庭,连修整花木的奴婢,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计,听得悠然神往。   连月旦的刺划出血痕,也浑然不觉,有人在这悠扬乐声中,好似看到了家乡的渔歌唱晚,牧童杏花……   宝锦着了一件紫绫宫衣,底下衬了雪色锦裳,绰约秀美,如同风中素梅。   “这一段你方才吹来,总有凝滞,起音要这般徐徐转来,才能圆融如意……”   皇帝解说着其中诀窍,见她听得仔细,不禁调侃道:“原以为你精通器乐,却没曾想,你在笛笙一道上却是个懵懂……朕这个老师,可算是当得毫不惭愧!”   他微微一笑,无复平日里的冷峻傲岸,薄唇边勾起一弧微笑,整个人都仿佛明亮起来。   这一瞬,在那寒夜花林初见时,青衣谪仙般的奏笛男子,好似又重现在眼前。   宝锦对上了他的眼,整个人都有些不自在,她微微侧过头,眼起浮现那一夜的情形——   “给你。”   他从袖中取出一方帛帕,放在她手中,青色衣袂于林间飘扬,竟显出淡淡寂寥。   ……   “你在想什么?”   皇帝的问话打断了她的遐思,宝锦勉强一笑,不假思索道:“想起与您初见那夜。”   她语声平和,抬眼望着这夙夜切齿的最大仇人,心中百味陈杂,酸甜苦辣一时踊起,却不似平日那般的单纯仇恨。   亡国灭族……这样的惨事深仇,要尽数归罪于他吗?   宝锦知道自己不能自欺欺人。   姐姐身为天朝之主,却刻意将这大好河山都倾覆一尽,到头来,竟是元家人自造了这冤孽!   如今,却让自己如何再去理直气壮地找他复仇?   她心中苦涩,却听皇帝叹道:“那一夜,确实是非同一般……朕在林中见你踉跄而来,还以为……遇到了花精魅仙。”   他伸出手,自然而然的,将宝锦搂入怀中,“你当时泪落如雨,衣裳染血,月儿一照,好似是从天上生生谪下的,看得人心疼。”   他声音醇厚清朗,和平日的端严凝涩全然不同,整个人都仿佛年轻了几岁。   宝锦心下一震,一时不知如何应对。   两人正在旖旎微妙间,却听皇帝低喝道:“探头探脑的鬼鬼祟祟,象什么样子!”   张巡呵着腰,从殿外蹑足而入,望了一眼宝锦,有些犹豫,却仍是跪禀道:“万岁今日,要去哪位娘娘宫中?”   皇帝一楞,这才醒悟,今日乃是溯望之期。   宫中惯例,溯望之日,皇帝必须在中宫处过夜。   他与皇后素来恩爱,也从不被这僵硬律条所限,皇后这一阵身子不爽,于是让他择人入替。   皇帝轻叹一声,知道所谓的身子不爽,实在是托词,而是皇后见自己未曾临幸新人,这才变相催促。   皇帝在女色上头并不热衷,多年以来,也不过是一妻一妾。这一批新人,色虽妍丽,却引不起他半点兴趣。   方宛晴娇纵跋扈,王美人又如同泥塑木雕一般,实在乏味,徐婴华却好似事事藏拙,一味的谦辞婉拒侍夜……   皇帝意兴索然,微一沉吟,随意道:“就去月妃的馨宁宫吧!”   他只是随口一说,却听一旁当啷一声,在寂静殿中显得格外惊心。   宝锦手中一颤,玉笛跌落在地,竟裂了一个缺口。   “皇上恕罪……”   她颤声低道,声音几近哽咽。   皇帝以为她是害怕责罚,一笑安慰道:“不过一支笛子,虽然精妙,却也不是世上无双,摔坏了也罢,今后小心便是。”   宝锦垂首不语,双手轻绞着衣角,看似羞涩,心中已五内如焚。   明月性情偏激,真要让她侍寝,怕是要惹出滔天大祸……   她脑中一片混乱,好不容易托词退下,却是一出殿门就疾奔而去。   “今晚让我侍寝?”   明月的声音并不很惊奇。   她微微一笑,手中的杏仁酪在杯中荡起点点涟漪。   “自打进了宫,我就知道,总会有这一天的……”   她低声笑道,凄厉而清醒的双目有如寒星,刺得人眼角发痛。   “你要怎样?”   宝锦蓦然站起,急声道:“留得青山在,不怕——”   “不怕没柴烧,是吗?”   明月笑得越发耀眼,几乎沁出泪来,“你们中原人还有句话,叫作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你!”   宝锦怒极跺脚,恨不能一巴掌将她拍醒,“你也算是叱咤千军的巾帼女杰?!居然学着坊间愚妇,动不动就一死以全贞洁!”   她一把揪起明月的衣领,死命摇晃着,“我贵为天朝帝姬,如今落得声名狼藉,也没有去寻死,你却要学哪门子的玉碎!!”   明月听得这“天朝帝姬”四字,瞳孔蓦然睁大——   “原来如此!”   她豁然开朗道:“我早该想到的!姑墨王娶了上代帝姬,与天朝乃是姻亲!” 第48章 失贞   她深深凝望着宝锦,叹道:“殿下忍柔于事,卧薪尝胆,果然非比寻常……可惜,我早不曾与你相识!”   宝锦听这话带着不祥,心中更怒,“如今认识也不迟——我先前跟你说的,难道都是白费唇舌吗?!”   明月凄然一笑,任由长发蜿蜒垂下,“如今才道知易行难!”   宝锦怒急已甚,却也没有任何办法,咬牙在殿中来回踱步。   殿中没有点上银炭,阴冷的风从窗纸的缝隙中吹来,昏暗的寝殿中,烛光飘摇不定,将人的面庞都浸润其中。   劈啪一声轻响,暴了一个烛花,满殿都为之一亮,宝锦的心中也在这一刻豁然开朗——   “我有办法了。”   她伫立于殿中央,静静说道,稚嫩清秀的脸上,浮现了一道深刻而冷峻的笑容。   “只是,这一招乃是行险,稍有不慎,就是粉身碎骨的下场……”   “求之不得。”   明月恬然微笑道。   宝锦气闷不过,恨不能把她拎起来死命摇晃,看看她头脑里到底装了什么。   “要想让皇帝不加临幸,只有个可能——”   她凑近明月身边,低声说着。   “殿下真是妙计。”   明月咬牙道,面上神色变幻不定,却最终一咬牙,决然道:“殿下不惜名声,我也能如此!”   ……   到了掌灯时分,皇帝经由张巡提醒,这才乘辇朝着馨宁宫方向而去。   宝锦早早下值,却没有回到住处,只是到了馨宁宫近旁的含香苑中,好似饭后散步,却不时注目着侧旁露出的宫阙一角。   她又望了眼天上缓缓移动的一轮明月,暗自道:“时间快到了……”   銮驾到时,月妃已经等候多时,此刻领着宫中之人叩首接驾,“皇上万福金安。”   皇帝久闻她性情怪诞,见她如此温婉知礼,当下亲自上前扶了一把,“起来吧!”   他只觉得手中纤细柔和的手腕好似战兢地发抖,以为她是害怕紧张,心下不免生出怜惜。   “朕一向繁忙,倒是忽略了你,让你辞国远来,颇多不便……”   他安慰道,一旁的宫人笑盈盈奉上便膳,他略微夹几筷尝了,想要寻些话题,一时也不知该从何讲起。   室中气氛有些僵凝,两人默默无言,玉箸的轻响声中,便膳才用了半碗,便各自撤下。   宫人们换上了红色喜烛,又有人捧出双合玉杯,两人饮完,已有人将纱幔一重重放下,侍女替两人一一宽衣,殿中陷入了一片旖旎。   皇帝正要将明月拥入怀中,却听殿外人声气急,有纷杂清脆的女音正在争辩着什么。   “将殿门打开!”   声音虽然柔和,却带着不容易置疑的意味。   “皇后娘娘!”   殿门被齐齐打开,裙影婆娑,香氛馥郁,在众人的簇拥下,皇后盛气而入。   皇帝在帐帷后面看得真切,心中不禁一惊——如此放肆无礼,根本不象皇后的作风!   “怎么了?”   他自帐中起身,却见皇后面色铁青,眼中怒意正炽。   “皇上……”   所谓家丑不得外扬,她压抑了怒气,屏退了旁人,这才沉声道:“我刚刚得知,月妃入宫时的检查,很有些疏漏。”   “疏漏?”   皇帝一时没有回过味来。   “她入宫之时,已非完璧。”   皇后再不多说,亲自上前,将明月的手臂从纱衣中拽出。   雪白玉臂上光洁晶莹,哪曾有守宫砂的嫣红一点?   “入宫之时的例行检查,那老宫女便有所徇私,如今万岁召幸月妃,她知道纸包不住火,急急来向本宫坦诚了一切。”   皇后款款道来,皇帝的面色已转为铁青。   “好大的胆子!”   他一把扯过明月的颈项,素色中衣从肩头滑落,露出洁白无暇的肌肤。   “你究竟是跟谁私通?!”   明月听着九五至尊的怒叱,竟是夷然不惧,掠了一把额前鬓发,声音平静如常,“我在若羌时,跟将军青穆便是青梅竹马。”   “真是不知廉耻!”   皇后怒声斥道。   皇帝心中也是大怒,他瞥了一眼眉目深美的明月,深吸一口气,任由张巡细心服侍着,将衣袍一件件穿上。   “既然如此,朕再没什么话要说,你好自为之!”   压抑着怒气说完,他携了皇后的手,径自而去。   殿门被大力推开,皎洁月光照入这昏暗寝殿,夜风将烛光灭去。   明月茕茕而立,苍白的脸上,居然浮现出一道欣慰安然的微笑来——   “这一下,我也是声名狼藉了。”   ……   “这一下,连你也声名狼藉了!”   宝锦无奈地叹息一声,瞪了一眼明月,“我设这一计,只是为了让皇帝心生芥蒂,以为你早非完璧,再不来临幸,你倒好,干脆供出个什么青穆来,这一下将‘奸情’落实,如果皇帝真发起雷霆之怒,你和这位青穆将军的项上人头,可都要齐齐落地。”   “放心吧……”   明月笑道:“皇帝素来对北郡十六国怀柔,若是因为失贞而杀我,只怕传到塞外,更会惊坏那些小国王族,所以我的性命定会无恙。”   “只是从此之后,馨宁宫要改名为冷宫了!”   宝锦环顾着空寂无人的宫室,苦笑道:“皇帝虽不会杀你,却再不会有任何眷顾,你既然触怒了天威,宫中之人怕是要纷纷想法调走,再不愿沾染你的晦气了。”   “正合我意!”   明月飒然一笑,依稀可见往日叱咤千军的英气,她眼眸闪动,笑道:“只怕对你来说,这也是好事一桩吧——从今以后,你要来与我图谋机密,再也不用顾及左右耳目了!”   “真不愧是明月!你早猜到了我的来意?”   宝锦双目炯炯,直视着明月,再不掩饰自己的意图。   “宝锦殿下,你入宫是为了复国,在我这残废之人身上化这么大的心思,虽是侠肝义胆,却也不会是无用之功吧?”   明月微微咳嗽着,脸上泛起病态的潮红,眼中却是神光内敛,洞察深远。   “真不愧是纵横北疆的巾帼佳人!”   宝锦畅快一笑,眼中光芒更甚,凛然威盛,竟别有一种尊贵高华——   “千军易得,一帅难求——我希望你能助我完成这复国大业!” 第49章 夜谈   这一句铿锵有力,隐隐有金石之音,让明月的瞳孔骤然收缩。   殿中一片寂静,半晌,明月居然微笑起来。   “不愧是天朝帝裔!”   她笑得咳嗽,以绢帕掩住唇,上面竟有几许血丝。   悄然将帕巾收入袖中,明月仍是抑制不住这苦涩凄然的笑意,“殿下志存高远,卧薪尝胆,也算是当世了不起的人物了——我如今病体缠绵,也不知能活多久,又能帮得了你什么?!”   “如果我能治好你呢?”   戛然一句,将她的笑意打断。   明月的眼睛睁大,平日里晦涩死寂的神情,终于出现了一丝波动。   “你……真的有办法吗?”   低沉的声音,带着一丝不为人知的颤抖,好似绝境前的柳暗花明。   “只是假设而已……你身上的金针,我已有了些头绪,但还须时日。”   “原来如此。”   明月嗯了一声,耀眼的光芒从眼中消退黯然,但却再不似一潭死水。   “即使我能顺利恢复,真要对上新朝诸将,也是个九死一生的危局——皇帝麾下猛将如云,都是久浸沙场之人,就凭我在北疆那点子功绩,想要傲视天下群雄,实在还有些不够格。”   “我也未曾想要一刀一枪的硬拼。”   宝锦见她误解了自己的意思,也不详细反驳,只是微笑着起身道:“天时、地利、人和,这三样只需有了两样,我就能在这帝京之中翻云覆雨,又何必一州一府的血战?”   “先不提这事,你且好好休息,考虑清楚了再说。”   她说完这一句,转身要走,明月唤住了她——   “我答应你!”   声音低沉,伴随着无边的苦涩,好似珍兽受伤后的桀骜暗惧,斩钉截铁地,伴随着推门的声响。   随着殿门的关闭,空气中传来的,是波澜不惊的一声回答:   “谢谢……”   ……   宝锦辞别了明月,独自一人行于宫道之上。   此时已近三更,万籁俱静,只余下路旁花叶摇曳,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却更显幽静。   远处的宫阙,在黑暗中只露出重重轮廓,金色琉璃瓦在月光下粼粼生辉。   飞檐下的铜铃被风吹得叮当作响,一盏盏宫灯高悬飘摇,照得宫道越发的曲折幽深。   眼前的一切,对宝锦来说,既是熟悉,又是陌生。   旧日里,这是她的家,是她与父皇和姐姐朝夕相处十五年的家。而如今……   她微微咬唇,孤身一人,茫然的,继续前行。   浑浑噩噩的走到拐角处,眼前蓦然出现了一盏灯笼,措不及防,两边险些撞在一起。   “是谁这么大胆,竟敢惊了圣驾!”   张巡尖锐而熟悉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宝锦一楞,这才回过神来,一下便看到灯笼后伫立的那人,连忙告罪道:“是我走得太急……”   “你也还没睡啊……”皇帝微微一叹,走到她身边,仔细端详了一回,才道:“是刚从月妃那里回来吧?”   “皇上圣明。”   “哼……朕要真是圣明,月妃又怎敢欺君罔上?!”   皇帝冷笑一声,却不复平日的刻薄犀利,又是叹了一声,带出深深倦意来。   “天快亮了,索性也睡不着,你陪朕走走吧!”   这话并非是商量的口气,宝锦应了一声,皇帝已经从张巡手中接过灯笼,两人朝着御花园而去。   “今晚这事,你也听说了吧?”   “是……”   树阴遮住了皇帝的脸,看不清他的表情,只听他又道:“折腾了半夜,连皇后都是勃然大怒,朕安慰了她良久,刚从昭阳宫中出来。”   宝锦越听越奇,禁不住皱眉,只觉得这帝后二人殊是怪异,丈夫戴了绿帽,也没什么激烈的反应,反倒是为妻的怒极恨甚。   “出了这等事,朕也恼怒异常,天家尊严,又岂容轻亵?!但真要说伤心透顶,却也说不上来……”   皇帝的声音和缓平静,丝毫不见白日的冷峻狠戾,他深深一叹,道:“这些嫔妃如云,朕其实谁也不喜,又哪来半点的恋栈情爱?!”   “那么,陛下心中,是只有皇后一人了?”   宝锦自然而然的问道。 第50章 来客   此时月正西斜,夜凉如水,远处更漏声声,穿透这林涛婆娑。   “朕……我的心里,只有她一人吗……”   皇帝低低重复道,却竟不是肯定的语调,倒象是单纯自问一般。   “我与她,于林中偶然邂逅,只那一眼,便知道对方是今生唯一。”   “那时候,我一文不名,四海为家,她身为名门贵女,却隐瞒身份,与我夜夜相会。”   “那时候……”   皇帝叹道,眉宇间怅然清远,黑眸幽幽,仿佛沉浸在往事之中。   “经过多少波折羁绊,我才与她解为连理,征战数年,应者云集,不知不觉间,我们竟登上了这九阙至高!”   “有情人终成眷属,成就一代帝后传奇,这世上十全十美的事,皇上一人算是占尽了!”   宝锦说得谦恭,话意却其实不善。   皇帝丝毫没有察觉,只是轻笑一声:“十全十美?!”   他笑声枯涩,仿佛有无尽疲倦,又好似多年未校的琴弦,嘶哑紧绷,下一刻就要断裂开来。   “这世上,从没有十全十美的事物,再怎样美好的东西,随着时光的流逝,都会面目前非。”   他说的……难道是皇后?!   宝锦心中急转,却再不敢试探下去。   皇帝却仍是黑眸恍惚,仿佛不愿从旧梦中醒来——   “那时候,她真是清美绝伦……明眸善徕,好似月华碎光在眼中闪动,只微微一笑,便能倾国倾城!”   “她性情明朗飒爽,却异常的要强,江州有大潮噬人,她不声不响的消失几日,竟是背了一袋火器,将岸石炸开,从此沿岸百姓无忧。”   “这……就是以前的皇后娘娘?”   宝锦静静听着,心下越发惊骇——这与自己接触到的皇后,简直是判如两人!   “是啊,她如今娴静高雅,一举一动,都是母仪天下的典范……”   皇帝深深一叹,心中升起无尽惆怅。   “可我还是觉得,当初那惊鸿一瞥,那飒然清扬的一眼,才是这世上最为特别的女子……”   皇帝仿佛是在自语,又好似在对着虚空倾诉。   此时朵朵云絮将明月遮挡,冬夜的凛冽中,那缠绵如缕的云絮,也好似将他重重包裹,声音越发渺远。   这寂静深夜,万物都陷入了沉睡,却只有这天下至尊,在这夜半无人处私语。   “你知道吗?”   皇帝蓦然回头,直视着她,“我初见你那一刻,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你虽是重眸,但那眼中的神气,简直与当年的她如出一辙!”   什么……?!   宝锦面上的淡漠终于被打破,她不由地攥紧了衣袖,指尖带来轻微的痛楚,却也浑然不觉。   虽然时隔多日,但她仍记得那一日皇帝的低语——   “看着你的重眸,就好似……”   就好似什么?!   她曾千百次想着答案,总以为,被隐藏不吐的,是姐姐的名字!   锦渊!!   我唯一的姐姐……   他攻入宫中时,曾见过姐姐吗?她最后死于何处?她的尸首在哪?   ……   宝锦的心中翻腾汹涌,杂乱无迹——她一直以为,姐姐的下落,终究要着落在眼前的篡位者身上,却不料……   他居然说我眼中的神气,酷似皇后!   巨大的沮丧夹杂着难以言语的烦躁,如岩浆一般澎湃嚣叫,几乎要从她冰凉的肌肤下喷涌而出。   但她终于忍住了。   宝锦缓缓回头,露出一道清婉的微笑,在宫灯的映照下,有如谪仙一般飘逸出尘——   “我的眼,和皇后娘娘如此相似……彼此的命运,却是天上地下。”   天人之姿的幽美,眉宇间却含着奇异的凄楚,宛如月下的露珠一般惹人生怜。   下一瞬,宽广而温暖的胸膛将她包裹,皇帝将她搂紧,仿佛抱住了自己最珍爱的宝物,轻轻低喃道:“不会的……在朕的身边,没有人可以动你分毫。”   但愿如此……   宝锦温驯地投入他的怀中,露出一道极冷的笑意,如夜空中,划破千重迷雾的宝剑,飒然明光,耀眼无比。   不管你把我当成是谁的替代品,我都甘之若怡——   这样,便是皆大欢喜了……   ……   晨曦初露时,宝锦才回到了自己的住处。   季馨迎上前来,“主子可回来了!锦粹宫的杨公公刚刚遣人送来了便条。”   宝锦展开看完,随即放到了油灯之上,看着它化为灰烬。   “我们在宫中的耳目,总算是连纵成网,可以派上用场了!”   她轻声叹道。   宫中虽然经过人事更换,但最低层的宫人仆役,却没有大的裁撤,都是前朝旧人。   寥寥几月,她与沈浩等人殚精竭虑,花了无数心血,才在宫中重新设下耳目。   这一次明月的“失贞事件”,正是她暗中指使布置的。   “锦粹宫的云贤妃,也在其中推波助澜吗?”   她微微一笑,随即更衣而卧,陷入了沉睡之中。   ……   翌日午后,天日稍微见了些暖意,穿堂大风却越发肆虐,刮得廊下宫人瑟瑟发抖。   皇帝在乾清宫中召见了一位特殊的客人。   “黄帅千里迢迢入京,实在是辛苦……” 第51章 密会   皇帝温言笑道,对此人甚是礼遇。   阶下一人谢过赐座,小心翼翼地斜签着坐了,恭声答道:“微臣接到万岁的诏令,军中上下,无不大喜——天可怜见,我们冀州军被多年搁置,这柄国之利器再不使用,便要生锈了!”   皇帝因他明朗风趣的谈吐而大笑,“汝等的忠诚,天日可鉴,朕不会为了小人的谗言,就将你们舍弃不用的。”   黄明轨听得这话,虎目含泪地很是感激,心中却是深深唏嘘。   他所辖的神宁军,本是镇守京畿的精锐虎贲,却不料,多年闲置后,等来的,竟是惊天动地的噩耗——叛军以奇兵突入京城,天子驾崩,一朝国灭。   这支虎狼之师,虽然无一伤亡,却顿时处于旋涡的中心,为了部下将士的性命和家小——那些妇孺大都居住在京城,黄明轨一咬牙,只得降了新朝。   经历过渗透、打散、远调等种种考验后,神宁军终于被一纸诏令调回了京畿。   究竟是福是祸,黄明轨已经无力去想,短短一年的时间,他所有桀骜的棱角,都被磨得圆熟。   就让我做个纯粹的武夫吧……   他心中叹道,眼角却不由地被殿中熟悉的物事而深深刺痛——   窗下的瑞兽金炉,窗棂上的九龙雕纹,以及,那御案上的玉蟾端砚……   多年前,他曾入宫觐见,年方弱冠的先帝英姿焕发,当场手书“国之虎贲”四字,笑语褒奖,那情景,至今还历历在目。   那御笔淋漓,不正是从那玉砚中饱蘸着松墨,一气写就的吗?   他痛苦地闭上眼,再睁开时,仍是一副忠诚耿介的模样,垂手静听皇帝的训示。   皇帝的劝勉不过寥寥数语,却是意味深长,当黄明轨听到那一句“调入京畿,以备不测”时,身躯不禁一颤——   这京中都是皇帝的旧部,铁桶一般的安全,却又要防备什么不测?!   几瞬的怔仲后,他想起讨伐南唐的传言,又想起手握重兵的靖王,隐隐受着今上的猜忌……   他一时心乱如麻,好不容易听完皇帝的训诫,他起身拜辞,由宦官引出殿门时,却在廊下迎面遇上了一位宫装少女。   那宫装不过最简单的青绫缎衣,玄色衣带束得腰间不盈一握,袅袅飘然而过,有如冷冻白梅的天然馥香幽幽传来,黄明轨心中一凛,偷眼望去,却见那少女肌肤如雪,整个人沐浴在淡金阳光中,好似一尊清丽绝伦的冰像一般。   仿佛下一刻就要透明溶化……   黄明轨鬼使神差地想道,他低头避让,冷不防,却见到她腰间居然系了一道明黄丝绦,一只碧玉貔貅赫然在目!   他禁不住倒抽了一口冷气!   明黄乃天子之色,那碧玉晶莹剔透,浑圆天成,一眼便知是皇家之物。   这样物件,难道是皇帝亲赐?!   他正在楞神,一阵香风渺然,伊人已是翩然而过,只来得及望见她清逸纤瘦的身影。   他站直了腰,来不及诧异,却觉得袍袖中多了一个纸团!   默默地将纸团捏在掌心,他随着宦官走出乾清宫,心中却如同擂鼓似的,不知道自己捏在手中的,会是怎样的奇妙命运。   ……   月前的那一场大火,几乎将慕绡院烧成白地,更有多名前来寻欢作乐的官员或伤或亡,龙颜大怒之下,京兆尹也顾不得交情,将全院上下锁拿下狱,亏了云阳侯仗义说情,才得以开释。   这一场大劫之后,在同行惊诧的目光中,慕绡院迅速地修整,重新开张,声势居然更胜从前!   黄明轨从车上下来时,两个簪花的小厮就欢喜地迎上来,又命人告了鸨儿,一齐将贵客迎入。   “我是来找人的——她是隔壁翠色楼的常客。”   他的第一句话,便让风韵娴静的鸨儿收起了笑容——   “公子稍候……”   不一会儿,她便亲自带引,朝着后院而去。   三停大院过后,便是幽静的楼阁,踩着支呀作响的竹梯而上,静坐席上的,乃是一道有些熟悉的纤瘦身影。   白梅的冷香逐渐袭来,黄明轨心中一惊,不由道:“姑娘今日在乾清宫中传书密约,不知有何见教?”   “黄卿何必明知故问……”   清脆的笑声传来,那少女微微侧身,眉目之间,象极了一个人!   “陛下……?!” 第52章 共谋   他一时惊骇欲死,朦胧的天光映照下,眼前的雪白面庞,仿佛与记忆中那意气奋发,运筹帷幄的君王重合。   他费力地眨了眨眼,这才看清少女的容貌。   仔细看来,她与景渊帝并不相似,只那眉宇间的神气和光芒,却酷似了七八分。   她正看着自己,似讥诮轻笑,似波澜平静。   仿佛檐上的雪珠溅落,黄明被那莫名幽邃的黑眸扫了一眼,心中竟似少跳了一记,那般纯粹的难受。   下意识的,他想避开这目光。   然而,沙场炼就的傲气和血性,让他不肯认输地直视对上。   “黄帅如今平步青云,却丝毫不念旧主吗……”   似褒似贬的低语,在这雅静小楼之中缓缓响起。   “姑娘深夜相约,就是想跟我说这个?!”   黄明轨压制住全身激越的血脉,低喝道:“黄某乃是一介武夫,拿了谁的军饷,便要为谁卖命——前朝各位大人倒是懂得礼仪廉耻,今上一至,便卑躬屈膝地投诚做官,大雨天的地里,谒见的手本叠得有一丈多高,也算是学的圣贤之道?!”   “他们是文臣,千古艰难唯一死,既然要做贰臣,也就顾不得身后滚滚骂名了,可是黄帅你却不同……”   少女瞥了他一眼,清亮的黑眸中燃烧着决然的光芒——   “你手握重兵,若是存着擎天保驾之心,未必不能与叛军一战,这样不动一兵一卒,就被人归入麾下,可还有一丝男儿血性么?!”   黄明轨听了这一句,再也忍耐不住,他惨笑道:“好!我等果然没有男儿血性!可为君者自毁长城,我们又有什么办法?!”   “你说什么?!”   “景源八年,先帝下了严令,原地驻守,不得轻出一兵一卒——我看着京中腾天而起的火焰,恨得几乎咬断了牙,却无能为力!!”   黄明轨受不得激,终于把心中块垒嘶吼出来。   只听当的一声,少女手中的茶盏落地,摔成粉碎,她却浑然不觉,只是凄然微笑着,一字一句道:“姐姐……果然是你!!”   她终于起身,竟是向黄明轨盈盈敛衽,一躬及地。   飘逸的长袖拂过地面,黄明轨只听她语声清婉,却带出金石之音——   “初次见面,还望黄帅恕我无礼……”   “姑娘到底是……?”   “我的名字,唤作宝锦。”   ……   万籁俱静,小楼之中却有一男一女,正在正襟而谈。   “宝锦殿下,我如今已是心灰意冷,再经不起什么波折了,所想的,不过是给麾下弟兄谋个好前程——他们跟了我这些年,福没享到,倒是受尽了颠沛流离之苦。”   “树欲静而风不止——你真以为,皇帝能让你置身事外?他让神宁军重回京畿,正是要借你们的利刃杀人——无论是做进攻南唐,还是用来防范靖王,你们都不过是一把上好的利刃!”   宝锦端坐正中,声音越发激越,“你再怎样忠心耿耿,在皇帝眼中,神宁军上下,早已被打上了前朝降军的烙印,再也别想翻身了!”   黄明轨欲要反驳,想起这一年多来的冷遇和白眼,心中一阵辛酸,再也说不出话来。   半晌,他恢复了平静,“那跟着殿下您,神宁军上下就有盼头了吗——您所做的,是要诛家灭族的大事哪!”   “你们若与我共谋大事,最起码,不会成为皇帝垫脚的累累白骨,若大事可成,所有人都将是光复中兴的功臣,英名列凌烟阁之上!”   黄明轨静静听着,禁不住,也是心绪动摇。   今上,怕是永远也不会真正重用神宁军的……   他一咬牙,却没有答应,只是突兀地问了个奇怪的问题——   “殿下懂得对弈之道吗?”   “只是略通一二。”   “围棋一门,虽是小道,却也可窥得谋略心胸,殿下若是要我放心将这三万儿郎交付于你,只须在这方寸黑白之间胜我!”   什么?!   宝锦虽然面上不露,一颗心却沉入了冰冷之中——   自己只学过一些皮毛,却如何能战胜这统兵大将?! 第53章   北风从窗隙呼啸而过,小楼之中,一灯如豆,残夜如墨,万物都陷入沉睡之中,只有这心思迥异的一男一女,正在对弈手谈。   黑子与白子犬牙交错,仿佛沙场之上烽烟四起,壮士执干戈而鏖战。   经纬纵横的方寸之间,正在进行着惨烈无血的搏杀,落子无悔的淡定间,又何曾不是信念的对峙?!   宝锦长袖委地,黛眉间已皱起一道雪旋,眸中波光幽闪,手中却丝毫不慢,黑子在她手中凌厉成形,几乎将白子的一条大龙拦腰斩断!   都已经走到这里,怎么能……功亏一篑呢?!   她心中无声地呐喊,棋风越发凌厉,仿佛要借着这一记妙着,将心中的沉郁和烦闷都发泄出来。   “殿下棋风狠辣,可惜,失之不稳……”   黄明轨轻叹道,抚着下颌的长须,从容的,落下一子。   只是一子。   仿佛暴风袭来一般,局面顿时四分五裂,原本的凌厉,在此刻化为了齑粉,那条大龙安然无恙,而黑子,却骤然处于穷途末路。   宝锦拈着一颗黑子,手心渐渐冒出冷汗,她抿紧了唇,凝望着眼前的乱局。   黑子和白子都仿佛在她眼中模糊,所剩下的,只有那一日的回忆,狼狈,然而不甘——   那一日所发生的事,让她终生难忘,亦是她毅然离开高丽的最大楔因……   高丽的殿堂秉承唐风,空阔而方正,年老的尚宫在廊下垂手伺候,见她前来,纷纷行礼。   她们的眼光,为何带着些诡异……   宝锦一边想着,推开了景福宫的水墨纸门,却见夫婿李莘,正和一位华装少女对弈。   那少女听得声响,站起身来,漫不经心地一躬,高丽女子特有的细目中,流露出狡黠的轻慢和讥讽——   “给公主殿下请安,臣妾正在和王上对弈呢!”   ——你算哪门子的臣妾!!   宝锦黛眉微蹙,不悦地看向那少女。   她是安东金氏之女,原本就是王大妃属意的正妃人选,却不料平空杀出个宝锦,竟是天朝上国的帝姬,王大妃虽然跋扈,却也不敢触怒景渊帝。   那之后,她虽然哭泣多日,却也是安安分分,再不敢入宫来自讨没趣,却不曾想,今日居然入得宫来,还是语带挑衅。   那一日,那少女看似温婉地浅笑着,眼中却是露骨的轻狂和得意,她一口一个公主殿下,根本不把宝锦视作王妃——   “说起来,这围棋也是从天朝传来的,可公主殿下您却不善此道,害得王上都找不到对弈之人,苦闷非常呢!”   “现在可好了,有我陪伴手谈,王上总算能尽兴一二了。”   宝锦听着,心下已是大怒,柳眉倒竖正要怒斥,却见那丫头笑地越发得意,眼中的光芒,几近恶毒——   “说起来,天赋这种东西,真是奇妙哪!您不善棋艺谋略,您的那位手足,天朝的皇帝,也不善于经营九州天下呢——刚刚传来消息,天朝被乱军攻破,皇帝已经驾崩……”   好似晴天霹雳一般,那得意而耀眼的笑容,在眼前逐渐放大,飞旋,眼前的雕梁画栋,一寸寸地,崩塌陨灭。   那一日,她失去了所有……   宝锦闭上眼,极力压制着周身汹涌的血液,耳边又浮现那轻慢得意的女音,仿若梦魇一般,反复回响着——   “这围棋也是从天朝传来的,可公主殿下您却不善此道……”   ……   真是……奇耻大辱!!   她缓缓睁开眼,已是汗湿重衣,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愤怒。   紧紧攥住了手中的黑子,她用上了全身的力量,好似一位名将,在四面楚歌中,握紧了手中长剑——   宝锦缓缓地抬头,黄明轨一眼看去,仿佛被她眼中纯粹的凛然刺痛,心下咯噔一声。   只听一声清脆的声响,黑子稳稳地落下,宝锦露出了一丝微笑,平静的几乎可怕——   “该你了,黄帅。”   ……   冷月被云朵遮蔽,阁上越发昏暗,北风的呼啸声越发凄厉,两人对坐冷然,竟无一人开口。   良久,黄明轨吁出一口气,竟是如释重负——   “已到中盘,我们明晚再续吧!”   “好……”   宝锦端坐有如木雕,白衣胜雪,一丝一道的皱缬,好似冰刃刻成。   “以殿下的棋艺,居然能强撑过中盘,实在让我叹为观止……可惜,你赢不了我的。”   黄明轨深深叹息,无尽惋惜着,却终究说出了口,“若是殿下从小修习,如今定是天下第一的国手……真是可惜了!”   月光点点地映入楼中,宝锦突然想放声大笑,只是喉头哽咽,只剩下苦涩。   ……   白日里,她仍是无精打采,好在不用当值,她在宫中漫无目的到乱走着。   “怎么跟个没头苍蝇似的,掉了魂吗?”   语句虽然刻薄,却带着爽朗的关切,宝锦抬起头,这才发现自己居然走到了馨宁宫前。   与往日的精美雅致截然不同,此刻的馨宁宫,竟是空旷异常,几乎不见人影。   明月对着宝锦诧异的目光,毫不在意地笑道:“我这里形同冷宫,满宫奴婢都想着法子要调走。”   她继续扫着中庭的落叶,直到眼前变得清爽,这才放下笤帚,一边擦汗,一边问道:“出什么事了?”   宝锦沉吟着,终究把昨晚之事说了出来。   “你真笨。”   明月毫不客气地说道。   “你说的对……我确实很笨。”   宝锦苦笑道:“自小,我就不爱学这些国政谋略,天塌下来,也有姐姐顶着,如今种种,可说是报应不爽——若是祖先有灵,也要被我这不肖子孙气死!”   “要说气死,也该是你姐姐的手笔——她可是把诺大天下都败了个干净呢!”   明月拍了拍裙上灰尘,这才笑着直起身来,“我说你笨,不是因为你棋艺不佳,而是你这个榆木脑袋,天生不知道变通。”   她笑吟吟地看定了宝锦,苍白的肌肤在漆黑的长辫映衬下雪一般的透着灵气,笑容飒然明爽——   “你眼前便有一位棋道高手,到时候,只要我扮作侍女在你身边一站,还有什么为难的?” 第54章 逆转   昨夜小楼依旧,宝锦手执着黑子,准确,毫不迟疑地落下。   黑白二子有如两军对垒,肃杀之气越发凛冽。   一旁的侍女捧着巾扇,服侍殷勤。   “右上小角……”   宝锦的耳边细细响起传音入密的女音,那是明月在运筹帷幄。   她依言落子,奇军突起的一着,让白子阵势大乱,隐隐露出败相。   “接下来,提去他的三子……”   明月继续说道,宝锦照作如仪,端坐的姿势却越发僵硬,一颗棋子攥在掌心,已微微沁出冷汗。   眼看着这延续两晚的棋局被逐渐扳回,她的心中却没有丝毫喜悦。   这样的手段,即便是大获全胜,又有什么欢喜可言?   如同木偶似的,她手中不停,白子在沉稳精确的追击下步入颓势,疆域沦丧,眼看就要不敌。   黄明轨眉间皱起一道川字,凝视着眼前败局,心中惊疑不定,正要开口认输,却听宝锦漫声唤道:“黄帅……”   “殿下……?”   下一刻,黄明轨近乎瞠目结舌,只见宝锦伸出雪白晶莹的柔荑,竟然投子认输了!   “这是何意?!”   “因为我胜之不武。”   宝锦安然地答道,掠了一下鬓前黑发,眼眸闪动间,别有一种沉静高华的气度。   她看向身畔的明月,微微一笑,道:“如您所见,一切的妙着,都是出自这位姑娘的心中,并非是我能力所及。”   明月大吃一惊,随即怒道:“你这个笨蛋!”   北疆女儿生性飒爽,她盛怒之下,一掌拍在棋盘之上,震得黑白云子一阵乱飞。   宝锦轻舒云袖,说不出的飘逸好看,十指轻握之下,竟将那些震飞的棋子一一收入袖中。   “殿下真是好身手。”   黄明轨已经从短暂的惊愕中恢复过来,他笑着叹道:“殿下既然另有奥援,又何必当场说穿——所谓的为君之道,并不是自身有多大的才华,而是在于将将之道,能够驾御人才才是最关键的,又何必在意胜之不武?”   “所以说她是笨蛋!”   明月余怒未消,在旁冷笑不已。   “姐姐也曾经如此说过,可惜,我迂性难改……这世上,假的终究是假的,瞒得了一时,却瞒不过一世,将军一旦知道真相,仍是不会对我心服,既然如此,又何必弄虚作假,平白惹人发笑?”   宝锦低声说道,声虽微弱,却是力道千钧,她幽幽一叹,也不待黄明轨回答,深深地敛衽致意,便从席间起身,转头欲走。   “殿下请留步!”   黄明轨爽朗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宝锦愕然回头,却见他竟然双膝跪地,向着自己大礼参拜——   “殿下这一席话,真是让我心悦臣服,从今往后,神宁军全体将士,唯您诏令是听!”   话音朗朗,宝锦在这一刻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可是……我刚才输了……”她声音飘渺,自己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况且,你刚才也说了,为君之道,在于将将。”   “此话乃是汉高祖所说,实乃金科玉律。”   黄明轨眼中满是诚挚之色,“从古到今,上位者无不如此,先帝更是深谙其中奥妙。”   “可是,我们这些被驱使、被利用的,却只是浑浑噩噩的工具,甚至于……只是君上的‘弃子’!”   黄明规咬着牙,一字一句道,说到最后的“弃子”二字,虎目不禁泛红。   “先帝的一道诏令,让我等原地待命,上不能匡护社稷,下不能守卫黎民,我们不过是……她手中的棋子玩偶!”   “与其让这样深谙‘为君之道’的人来驾御我们,我宁可向您效忠,最起码,殿下还是位真性情的主上,不会把我等骗入不测之地!”   宝锦听着他发自内心的话,心中五味陈杂,酸舔苦辣一齐涌来,随即,便是巨大的喜悦。   她转过身来,发自内心地,露出了笑容。   窗外的北风呜咽,都被这一笑压过了锋头,清丽的玉颜有如繁花盛开,满室都为之一眩——   “有将军加入,我们真是如虎添翼!” 第55章 画眉   三更的残声初起,京城都笼罩在夜幕之中,青石长街上,有两道纤瘦的身影并肩而行。   “你真是太苯了……”   明月叹息道,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随即,她偷眼瞥了宝锦,居然轻笑起来,“不过,笨人也有笨福,三万神宁军,从此便归入你掌中了。”   “未必。”   宝锦踏着青条石上的夜霜,一层雪白沾染了鞋袜,带来微微的寒意,“即使黄帅今日如此宣誓,也要等我有所成就,才会真正的心服景从,毕竟,三万神宁军不能陪我去送死。”   北风猎猎,将她的声音席卷其中,明月凝望着夜色中的京师,不由的脱口问道:“你的复国大业,真的能成功吗?”   “我也不知道。”   宝锦幽幽叹道:“但只要有我在一日,便不会让元家的令名遭到玷污……姐姐手里丢失的东西,我都要一一收回,在此之前,我绝不能失败。”   她声音空灵飘渺,在长街之间回响,不知是对明月许诺,还是在提醒自己。   明月望着她,不知怎的,只觉得她缓步走来,肩上似有千钧重担,却还是微笑着向前走去。   前方,仍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不知要到何时,才能重见光明。   ……   时光匆匆而过,转眼便到了年下。   十二月廿六,连降了好几日的大雪终于雪止天晴,宫中寒梅怒放,冷香沁人心脾,天地之间都被这浩然静穆的洁白笼罩,秀丽之中,别有出尘雅洁之趣。   “你吹的这一段,总算渐入佳境,音调婉转之外,且喜且怅的情境,也能品出些况味了。”   皇帝着一件玄貂外袍,乌缎子般的裘面中隐着均匀白色针毛,便是俗语所说的“墨里藏针”,得风愈暖,遇水亦是不沾,远远望去,只见一道月华似的光晕,越发映得他冷峻清扬。   宝锦吹出最后一声尾音,这才将玉笛收起,她抬起头,雪白额头上居然沁出汗来,可见用心凝神。   “年关将至,朕身边的琐事也多了起来,倒是把你累着了。”   他拿起绸巾,亲自动手,帮宝锦擦拭额头的细汗,动作亲昵,可说是暧昧已极。   晶莹小巧的耳垂由于羞窘而微微泛红,皇帝玩心大起,居然伸手轻捻,越发撩拨得它绯红艳丽。   他拨弄着指下米粒大小的珍珠耳坠,微微皱眉道:“你的头面首饰也实在太寒酸了,朕赐给你的,难道都束之高阁了么?!”   听出他语气中的不悦,宝锦低声道:“那些簪环价值连城,却不是我这等卑贱之身能佩带的,今日还有大宴,若是有什么逾越之行……”   “朕明白了。”   皇帝心中雪亮,道:“大约有些人看你在朕身旁长侍,要挑你的差池。”   “万岁圣明……”   宝锦垂下头,如烟的黛眉微蹙,仿佛清晨的露珠一般怯怯生怜。   皇帝心中一荡,一把揽过她,朗声笑道:“朕想起了坊间小说的言辞,用在你身上倒是恰当不过——两弯似蹙非蹙笼烟眉,一双似喜非喜含情目……你先别动,待朕来‘画眉深浅入时无’!”   他果真命人拿来炭笔,亲手细细地为宝锦画眉。   一边动手描绘,一边凝视着宝锦的眼眸,九五至尊的天子眼中完全没有平日的阴冷,只有脉脉深情。   “真是一双好眼……”   他喃喃道,宝锦几乎被他拥在怀里,听着这一句,心中腾然而升出一种微妙晦涩的情绪。   那是怒意,混合着不甘的酸涩——   他仍然沉溺于那旧日的情愫,又想起了皇后?   混帐……   她咬牙冷笑,轻轻,然而坚决地开口道:“皇上,皇后娘娘还在等你赴宴呢!”   这一声金振玉碎,将所有的旖旎和幻梦都打破,皇帝手中炭笔一顿,面上顿时乌云密布。   “皇上,到时辰了……”   半开的殿门被人推开,诡谲的气氛被人打断,出现在门前下的人影,被天光映得几乎透明——   是靖王云时! 第56章 惊变   云时背光而立,推开了殿门,出现在他眼前的,竟是这样一副旖旎香艳的情景。   碧色罗衣映得肌肤晶莹,毫无一丝缝隙地,伊人被拥在皇帝怀中,而素来冷峻桀骜的今上,手中竟然持了一支炭笔,铜镜中黛眉如烟,云鬓鸦色,却生生刺痛了他的眼!   他孤身伫立在殿门前,带来冬日里的一阵寒风,卷入了殿中的温暖馨宁。   风吹得他衣袂纷飞,袍服上的浅金麒麟,在门口熠熠生辉,只那眉目神情,却因背光而立,混沌而模糊。   “阿时,你可算来了!”   皇帝笑着招呼道,宝锦见这场面,正要抽身离去,却被他强硬一拉,仍旧归入怀中。   云时直直望向中央,随即垂首施礼,再不肯多看一眼。   “是……臣弟惭愧,忝为陛下席上之客,于宫中女眷,却颇有不便。”   恭谨而毫无瑕疵的声音,却并不见任何欢喜。   “这是什么话?你我乃是结义兄弟,今日乃是家宴,也不必避讳什么女眷——左右都是你的大嫂,便唤上一声,也没什么吃亏的!”   皇帝笑着打趣了他一句,云时想起当年起兵之时候的戏谑,唇角也勾起一道浅弧。   此时宫人前来提醒,时辰快到了,皇帝于是起驾前殿,他挽了云时的手,两人并肩而行。   云时恭谨地退后半步,皇帝瞥了他一眼,淡淡道:“你以前可不是这个谨小慎微的样子。”   “今时不同往日,君臣分际乃是大礼,不可不守。”   云时低头答道,他的眼,却不期然地望向侧殿方向——   碧色罗衣裹了银狐斗篷,在宫人的随侍下,一闪即逝,映入眼角的,仍是寒梅虬枝,中庭残雪。   皇帝冷眼望着他怅然若失的样子,微微一笑,“阿时,你分心了。”   “皇上恕罪……”   云时急忙请罪,皇帝却不在意地摆了摆手,“自家人闲谈,有什么罪不罪的……这件事,倒是朕亏欠了你。”   云时闻言,身上一颤,想要开口,不知怎的,却仍是沉默。   “你有怨气,朕知道——她本来就是你从姑墨带回来的,是朕夺人所好……”   皇帝深深一叹,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中带了歉疚,“你若看上别的东西,任凭什么世上奇珍,倾国绝色,朕都不会吝惜,惟独是她……”   “臣弟明白的……”   云时沉声答道,清俊的脸上,仍带着阴郁的寒色。   他望着远处宫阙檐上的残雪,低低道:“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饮……”   这一句,似乎在说皇帝,也似乎在说自己,皇帝一楞,随即大笑道:“好一个只取一瓢饮!”   他眼中闪过一道光芒,随即不再迟疑,大步流星地朝前走去。   而云时,虽然不疾不徐,却始终跟在他身后半步,近晚的暮风将他的黑色斗篷吹起,在满地琼雪之中,格外醒目。   ……   从宫门到正殿要走过长长的回廊,原本是四面通风的长廊此时都挂着鲛珠纱的挂帘,以躲避寒风,也便于欣赏风景。   一路之上,众嫔妃都是盛妆华服,姹紫嫣红,美不胜收,在曲折的回廊上,有的遇见了熟识之人,亦是微笑示意。   她们新近册封,却大都没有蒙受宠幸,这一次好不容易得见圣颜,口中不说,心中却是竭尽所能,希望能引来君王垂青。   殿内布置得极其喜庆,紫烟氤氲中,散发着冷梅的香气,近前看时,才发觉每张紫檀席案上,都放着一道玉瓶,玲珑精巧,中有花枝,暗香幽幽,伴着蜜蜡的清甜,让人心旷神怡。   今日的宫宴,与平常那些不可同日而语,乃是圣上赐下的年赐,后宫诸人按照品级,依次而坐。   向来深居简出的云贤妃,今日也破例出席,她穿了件简单的天蓝色暗纹朝服,以一只小小的珠冠将发髻偏绾,整个人显得秀丽端庄,别有一种弱不禁风的妩媚。   与她同席的,照例是她的亲侄女徐婕妤,她静静端坐着,犹如一尊精美的玉雕,直到瞥到皇帝身后随侍的一人,眼中突然闪过一道异样的光芒——   宝锦跟在皇帝身后,手捧着金柄如意应景,身上却已换了一身流光逸彩的锦纹宫裙,其上的惠绣在灯下熠熠生幻,绝非一般宫人的装束。   她迎着四面的揣测目光,心中却是暗恼皇帝的心血来潮——天知道,这样的抛头露面,又不知道有多少人将她视为眼中钉,肉中刺!   蓦然,她感受到右侧刺人目光,抬眼望去,只见徐婴华正襟高坐,只那眼中的光采,竟是诡谲摄人!   她见宝锦看来,随即敛目收神,那般复杂的眼光,便被浓密的眼睫遮住。   宝锦正觉得莫名其妙,却见身畔有人趋近,悄声道:“玉染姑娘,您的侍女正在殿外等着,好似有什么急事!”   她偷眼看了皇帝,见他正在跟皇后说话,好似没有注意到自己,急忙让一旁的宫女代替,侧身从帘幕中隐去。   “出什么事了?”   她出了大殿,到了宫门前的石阶前,果然是季馨正在翘首期盼,见她来了,急忙上前,颤抖着声音道:“前门那个小太监送来沈大人的急信!”   宝锦心中一凛——没什么大事,沈浩一般不会冒险传书,她展开一看,只见二指宽的细条上,只有三个大字,龙飞凤舞地让人心悸——   “有刺客!” 第57章 刺客   什么?!   宝锦的瞳孔骤然收缩,眼中光华一盛,细细凝视着手中纸条,只觉得心头狂烈震撼。   这样的皇家夜宴,居于禁苑大内之中,簪缨冠盛,居然也有人敢动行刺的念头?!   她沉吟片刻,决然道:“此地马上就有血光之灾,你先行避开,省得牵连在内。”   季馨惊得花容失色,却强撑着低声问道:“那小姐你呢?”   “我现在避开,也已经晚了……在开宴前离席,只会启人疑窦,若是以为此事跟我有关,那才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宝锦面色淡漠,在这千钧一发的危局之前,居然露出一丝飒然微笑——   “什么样的刺客,我倒想会一会!”   “殿下……”   季馨一不小心,又把那禁忌的称呼喊了出来,她眼眶含泪,望着宝锦,仿佛想说什么,却是欲言又止。   “你不用担心我……我的武艺虽然平常,但自保还是有余,再说,我新近得到了姐姐的心得秘本,修习起来一日千里……不是有句话说得好么——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   季馨被她风趣诙谐的话语逗得破涕为笑,在宝锦的催促下,才依依不舍地转身离去。   “小姐,你可要小心哪……”   ……   宝锦回到殿中时,只见珠光浩渺,众妃都是艳妆丽服,按品级从上首鱼贯而下,一席席分明整齐,而群臣的席面则居于阶下,远远地隔开,想是为了宫眷的关系。   只有一人例外,那便是于今上有结义之亲的靖王云时,他的席面在皇帝下首,紧挨着姐姐云贤妃,如此布置,也算是熨贴妥当了。   宝锦侍立于皇帝身后,目不斜视,却总感觉有一道灼热犀利的目光,隐约从下首望来。   她面上一阵发烫,鬼神神差的,几乎要向后退去。   我在做什么啊?!   她暗自怒道,把心一横,抬眼向云时那席望去。   两人的目光,在一片笙歌华宴之中对上。   电光火石地一触,随即,各自避开,再也不看。   由首辅领班,群臣在阙下三颂天恩之后,筵席开始了。   各种珍馐美味流水一般地端了上来,各桌伶俐的宫女为各位嫔妃温酒布菜。   一声召唤后,宫中乐伎也入殿演奏。   悠扬的乐声中,有身着霓裳羽衣的舞姬由殿外翩然而入,两两成趣,又首尾衔接,如同天女临世,让人望而欲醉。   新臣之中,有人兴奋地低语,皇帝却略略瞥了一眼,随即不感兴趣地低叹:“整日里都是这些歌舞佳人,却又有什么意思?”   于我心有戚戚然……   宝锦心中涌上微妙而荒诞的熟悉感——类似的话,自己在宫中时不知说过多少,却无奈礼制如此,也没处置椽。   她凝神侍立,想起方才的刺客二字,越发屏息凝神,严阵以待。   一阙歌舞完毕,皇帝应景似地拍手轻赞,皇后在一旁看他容色,知道他并不感兴趣,不由地抿嘴一笑,眼中透出慧黠和温柔的光芒,笑着低语道:“皇上且忍耐一二,下面便是我为你精心安排的剑舞。”   宝锦听得真切,耳边只刮过一个“剑”字,心中却是咯噔一声——   难道所谓的刺客,就应在了这里?   酒过三巡,便有一队婀娜多姿的舞姬,随着轻快喜悦的乐声,沿着九曲回廊飘然而至。   她们身上的衣装,颇为奇特,虽也有长袖翩然,却是一色的紧身黑衣。   待踏入场中,乐声忽而一转,声扬九天,诸女长袖曼舞,丝裳翩然而飞,望之玄色深广,妩媚中隐约可见浩然之气。   水袖的轻舒,驱走了众人酒酣的微热,暗香浮动中,仿佛连衣裳也被熏染。 第58章 乱殿   只见为首一人广袖轻舒,从中擎出一柄长剑,矫如游龙,寒光冰雪之间,身姿翩然,绛唇珠袖之间,清冷冷地无边寂寞。   随之而起的众女也舞袖低歌,一时之间,辉煌殿阙之下,只见玄黑绢衣与雪剑相映成趣,一扫方才的脂粉香氛,竟隐约可见军中的猎猎英风。   此时乐声停斜,殿中只有那清越低昂的和歌声声,一记一记的鼓声响彻耳边,仿佛要让人心神俱丧,眼前只有那上下翻飞的一口宝剑。   此时观者如山色沮丧,天地为之久久低昂,那长剑肴玺嗌渚湃眨矫如群帝骖龙,满座相对失色,瓶中梅花受这劲风一摧,潇然飘零而下,竟带上了几点肃杀凛然。   那正中央的舞者剑器舞动越急,只见一团银光周身飞闪,一声沉鼓惊破天宇,长袖飘洒间,竟是一个漂亮的凌空飞渡,单膝跪于帝后二人的座下!   宝锦看着那寒光由远而来,心中越发警惕,不由地扣紧了轻罗宫袖。   出乎她的意料,那舞者手中的长剑并未脱手射来,而是恭谨守礼地接过宦官奉上的赏赐,裣衽而退。   怎么会这样?   宝锦僵硬的身躯不由地松弛下来,她正在狐疑,却听殿外有人匆从跑入一人,气喘吁吁道:“陛下,可了不得了!”   满殿喜庆之中,这嘶哑凄惶的嗓音,带着太监独有的尖利,乍然如同平地里生出个鬼魅,让人身上一颤,不禁毛骨悚然。   只见那人着平常太监服色,跌跌撞撞地跑入殿中,到了半途,却被手执拂尘的张巡拦住,他急着往前冲,竟把张巡撞了个囫囵。   众目睽睽之下,身为总管太监的张巡深感颜面无光,不由怒从心起,一脚将他踢倒,低喝道:“这是在御前,大呼小叫地成何体统?!”   那人就势跪地磕头,也不知是慌张绊了,还是张巡这一脚力道太猛,刺溜一声,竟滚到了御座跟前。   在众人的低笑声中,那小太监狼狈地爬起,灰头土脸地又要跪下——   “不好了……”   他踉跄着好似要上前抱住皇帝的腿。   电光火石间,皇帝蓦然起身,闪身向左侧一避!   只听叮当一阵轻响,他原先所坐的龙椅之上,已是蜂窝一般,射满了密密的暗器。   这时,侍立在宝锦身侧的两位侍卫已经反应过来,一人跃起扑向这小太监,另一人扶起皇后,就要向殿侧的楹柱躲去。   那小太监绿衣一翻,从袖中拔出一柄短刃,顺势一削,竟将皇后的半道凤冠都斩断,一头青丝逶迤而下,遮住了她的面目。   此时殿中已乱成一团,所有人这才反应过来,居然是有人行刺!   当即,也不知是谁尖叫了一声,满殿的宫女太监,并一些低等嫔妃,纷纷起身乱窜,四处尖叫奔逃。   整个大殿顿时陷入了混乱之中。   “狼子枭镜之徒,也敢妄称为帝!”   刺客大喝一声,一刀避退皇后,也不再追,剑势一转,立刻又向扑来的侍卫迎去。   这一剑威势十足,宛如金石错裂的沉响过后,那侍卫的佩刀竟被一斩两截,他正在惊愕,刺客的短刃已经刺入了他的胸膛,一串鲜血喷溅而出,染红了金碧辉煌的龙椅。   刺客正要放声大笑,却只觉得脖项边一阵寒意,他下意识地一躲,只见寒光凛冽,竟是贴着肌肤而过,稍有差池,就是咽喉割断的下场!   皇帝拔出了自身的佩剑,冷笑着向刺客袭去,他招式沉稳狠辣,虽久不出手,却仍是犀利非凡。   此时只听阶下发一声喊,声音清脆悦耳,竟是那些伴舞的女子!她们齐齐从袖中掏出兵刃,疾步冲向殿门。   她们看似弱不禁风,下手却极为毒辣,团团围上,砍翻了门前的侍卫,竟齐力推动着殿门,想要把它关上。   一片混乱之中,殿门发出沉重的钝响,被徐徐阖上,殿中顿时一暗,门缝里的夜风吹得满殿灯火摇曳,众人的一颗心也越发沉下。   殿外的执金吾卫士听得喊杀声,虽无命令,却也忍不住要入殿救驾,他们拼力敲打着殿门,有性急的,甚至将手中刀枪狠命戳入,企图破门而入。   无奈,乾清宫的大门乃是以千年桐木所制,坚硬牢固,可算是世上一绝,只听门前喊杀声不绝,一时半会,外间的人也休想攻入。   皇帝与刺客战得难解难分,有道是“一寸短,一寸险”,刺客手中短刃乌黑,却是一招更比一招凌厉,而皇帝虽然稳占上风,却由于佩剑过长,尽情施展开来,又怕伤及身后爱妻,两番消长后,竟是一时僵持。   此时那些伴舞女子倚仗人多,竟肆无忌惮地在人群中横加屠戮,残存的侍卫虽然技高一筹,却因满殿人群推搡,投鼠忌器之下,反被屡屡重伤。   此时只听清啸一声,声音清脆动听,奇异悠长,却宛如杜鹃啼血一般凄厉破空,直冲九霄。   只见一道雪光冲天而起,玄影翩然飞上高阙,剑气如白虹贯日,耀眼已极。   只见一剑如仙,来如雷霆震怒,罢如江海清光,那翩然身影,竟是那剑舞女子!   “昏君纳命来!”   她厉声喊道。   此时阶下黑影一晃,一个黑黢黢的物事呼地一声掷来,竟直直朝着这女子而来。   这女子轻蔑一笑,看也不看,挥剑斩去,却不料金石交击,顿时火花四溅,她喷出一口血来,如断线风筝一般从空中坠落。   好强的内力! 第59章 挟持   只见阶下群臣中走出一人,身形挺拔,脸庞因久经风霜而显出暗黑,举手投足间,带着沙场鏖战生就的肃杀。   他站得有如标枪一般,一步一步走上高处,朗声笑道:“末将不才,倒要领教姑娘的高招!”   “黄卿!”   皇帝唤着黄明轨,声调中不无欣慰。   他武功高强,自保有余,身后的皇后并宝锦等人,却是岌岌可危,如今黄明轨掷出金盏,就将强敌重挫,他这才安下心来。   也是这刺客命数使然,黄明轨本该离京,却因着宝锦的嘱托,免不了托词逗留几日,却正好逢上这场盛宴,于是列席其中。   “黄帅小心!此女乃是南唐毒门一脉,剑刃沾肤即死!”   正在孤身守护姐姐并其他嫔妃的云时,因为没有带兵刃入殿,只凭一双肉掌,对手武功又极为高强,实在有些左支右拙,他偷空望中央一瞥,却正好看清这女子的容颜!   他久处军中,对南唐方面的谍报多有留心,如今乍然想起绘像上所画,不由得高声提醒。   他这一分心,与他对敌的“太监”觑中空门,一剑刺来,竟如灵蛇吐信,羚羊挂角,悄然无迹中,竟带着别样的诡秘气息。   云时本可避过,虑及身后的女眷,只得一咬牙,挫不及防地应上,金戈相交之下,他被内力震退一步,喉头一甜,竟吐出一口血来。   伪装成太监的刺客嘿然冷笑,抬手又是一剑,烛光照入他的眼中,只见一片阴冷狠戾。   云时内息一窒,眼看这一剑闪电一般袭来,却躲闪不及,电光火石之间,只见眼前银光一闪,随即,只听那刺客痛嚎一声,肩胛骨上血如泉涌,剑意也为之一滞。   云时得这一缓,已然调息过匀,他当头迎上,屈指幻化出一道残影,“叮当”一声,竟将剑刃弹开飞去。   他压住翻涌烦恶的内息,悄悄将又一口血咽下,朗声笑道:“米粒之珠,也泛光华!”   刺客飞身掠开,冷哼了一声,颤抖着手,从肩胛骨中生生拔出一根银针,带出一蓬血花,洒落在锦红毡毯之上。   他怒道:“是谁暗算于我?!”   高阙之上,宝锦与皇后并几个内侍,正躲在御座之后,她探出半个头,偷眼凝望着这一幕,唇边露出了一丝微笑。   仿佛不胜寒惧,她轻挥罗袖,几根银针重新纳入怀中,一切了无痕迹。   云时正要追上击杀,却被身后的一双柔荑拉住了胳膊。   徐婴华面色苍白,却强忍住受惊的眩晕,死死挽住云时,凄惶哽咽地哀求道:“小舅舅,别去追了,你也受伤了……”   她一头云鬓微乱,钗横簪断,瞧着甚是狼狈,此刻却什么也顾不得,只是如溺水之人抓住浮木,雪白的面庞上,一双美眸灼然晶莹,咬着牙凝视着云时,说什么也不肯放手。   云时与她素来亲厚,也当是她受了惊吓,没奈何,只得止住脚步,低声安慰,一边暗自运气疗伤。   那刺客也仿佛有所忌惮,远遁而去后,只在殿门前调息裹伤,一双细眼狠狠地望着云时,几欲噬人。   他又抬眼偷瞥了中央的同伴,面色阴晴不定。   中央正战至酣处,皇帝剑剑紧逼,最先装扮成太监行刺的那人几乎已无招架之力,完全落了下风。   那位舞剑女子,却与黄明轨斗了个旗鼓相当,她招招狠辣,完全是不要命的打法,黄明轨顾忌她剑上的剧毒,却也不敢逼迫过甚。   随着时间的流逝,殿外人声越发喧哗,殿门被猛烈撞击着,摇晃逐渐加大。   一声沉闷巨大的轰鸣声后,殿门颓然而倒,殿外的夜色星光,下一瞬便映入其中,光影交织的混乱中,禁军和侍卫潮水一般地冲入。   那舞剑女子见事不可为,一咬银牙,以险招逼退黄明轨后,竟然翩然转身,如天外飞仙一般,从洞开的大门飞掠而去。   她轻功甚好,有如鬼魅一般,几个起落,便消失无踪,浑然不顾那两个假装太监的同伴。   黄明轨顿失对手,转身便要加入皇帝那一对,阶下那人见事态危急,再顾不得云时,赶忙纵身杀上。   他杀至高阙之上,却见同伴已然委顿在地,肩上开了一个血肉窟窿,只是苦苦支撑。   那人大吼一声,眼中几乎喷出火来,转头四下扫视,却正好窥见御座半张秀丽的面庞。   想也不想的,他一把扯过那女子,以剑刃横在她的脖项之上,暴喝一声:“都给我住手!”   这一句声嘶力竭,却炸若春雷,皇帝和黄明轨瞥眼看来,心中却一齐狂震!   只见宝锦面色惨白,长发纷乱披散,被那人粗暴地拽在手,脖上一截雪刃,几乎将肌肤沁破。   她眉宇之间迷蒙清宛,仿佛懵懂未醒,又好似含着什么痛楚似的,任凭刺客挟持摇晃,弱不禁风的身躯有如纤柳一般。   “放开她!”   皇帝怒喝道,却再不敢逼近,一旁的黄明轨暗叫苦也,顾虑这先朝皇家的最后一点骨血,也是投鼠忌器,再不敢动手。 第60章 魅影   黄明轨瞪着这执剑威胁的刺客,一边暗责自己大意,一边却禁不住瞥了一眼躲藏在御座后的皇后——   真是奇怪……这人为何不向皇后下手,却单只挟持区区一个宫女?   这念头在他心中一闪而过,也无暇细想,他只是眼睁睁地望着这一幕,空有一身深厚内力,却也踌躇不前。   皇帝在一旁看着,已经恢复了平静,他冷笑一声,道:“你行刺在前,落败之后,居然挟持一个小宫女,真是恬不知耻!”   那刺客冷哼一声,对这激将法丝毫也不为意,他手中雪刃加紧,宝锦的雪颈之上顿时流下一道嫣红,瞧着触目惊心。   “多说无益……把我的同伴扶过来!”   他以目示意,先前那个假扮太监的刺客委顿在地,正被几个武监内侍七手八脚地擒下。   皇帝面色如常,心中已是大怒,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似冰刃划过众人的心头,在殿中形成金石般的低响——   “照他说的做。”   那刺客狼狈地起身,挪至挟持者身旁,大口喘息着,草草点穴止血,挣扎着以剑驻地。   挟持者干笑一声,近乎讥讽地赞道:“皇帝陛下果然一言九鼎……接下来,就请你下令,让这些金吾卫士给我们让一条生路吧!”   此时阶下大乱暂息,大批的禁军冲入殿中,虽然人群拥挤嘈杂,却仍是一点点地将乱党贼徒一一清除戮尽。   大难后幸存的人们未及喘气,就听高阙之上,皇帝沉声喝道:“真真可笑!你们在宫中行刺谋逆,居然还想要一条生路?!”   刺客见他突发雷霆之怒,也夷然不惧,“我们效法专诸豫让,本就存着毕死之志,只是如今有筹码在手,也就不用平白赴死了。”   “筹码?!”   皇帝冷冷一笑,清俊眉目中一派安闲轻蔑,“区区一个小宫女,也算得上什么有力筹码?!”   “真是个寻常小宫女吗?恐怕未必吧!”   刺客低声嗤笑,意味深长地说道:“万岁真是厉害,心中再怎么七上八下,面上都是安泰镇定……”   “只是,若我真的手起刀落,这如花似玉的娇怯美人,只怕要身首异处了,到那时候,万岁可是要……后悔莫及了!”   说完,他眼中骤然发出狂热摄人的光芒,暴喝一声,“让路!”   剑刃越发加重,雪颈上划出一道长长的伤口,鲜红的血一滴滴落在地上,映入皇帝眼中,他的心口禁不住隐隐发痛。   禁军明光重甲,刀枪剑戟在灯烛映照下闪着摄人寒光,他们将御座团团包围,充耳不闻刺客的叫嚣。   刺客见皇帝不动如山,已知绝无幸理,狠一咬牙,瞥了眼掌中的纤弱女子,正要一剑斩下——   生死关头,宝锦再顾不得韬光隐晦,十指挽袖,掌中银针下一瞬就要激射而出!   殿中的气,在这一刻凝滞到了极点,满殿里死寂无声,连人的呼吸声都可以听到。   “住手。”   皇帝的低喝,终于将这沉寂打破。   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易察觉的黯然无奈——   终究……还是狠不下心啊!   他暗自叹了口气,开口下令:“让他们出殿!”   “皇上不可……!”   禁军首领颤声喊道,随即,被皇帝淡淡一瞥,顿时不敢再说。   禁军将士满怀不甘的,将刀枪收拢,空出一人之地。   两名刺客,以及被挟持的宝锦,在众目睽睽之下,步履缓慢地下阙,出殿。   殿外的空地上,将士们手中松明燃就的火把,将夜空照得白昼般通明。潮水般的人群,将这三人团团包围。   “你们可以离开……但要把她留下!”   皇帝率众出殿,双目炯炯,不怒自威,火色天光映入他的眼中,仿佛暗夜的神祗,让人悚然心惊。   挟持者不理不睬,另一人咳了一声,抹去唇边血迹,阴笑道:   “万岁真是说笑——我们只要一放手,便会被射成蜂窝一般,倒不如,让这位姑娘送我们一——”   最后的“程”字尚未出口,只见夜色火光之中,竟有一道白影一闪,如流星一般射入他的喉中!   雪白的羽翎纯净优雅,准确无比地穿透咽喉,鲜血暴起,沾染了这份洁净!   这一下变生肘腋,谁也不意料,众人一齐惊呼,不由地抬眼望向屋檐。   远处的飞檐凤阙之上,琉璃瓦在月下熠熠生辉,迷离恍惚。   漫天星辰的夜幕中,有一道渺无轻烟雾的人影,昂然立于檐顶。   她手中长弓怒挽,飒然的身影,仿佛在夜色下凝固隽永。 第61章 疑云   此时天边云光淡朗,檐上的残雪掩映着琉璃明瓦,清冷寂寞,苍暗近乎幽蓝的天幕中,那身影茕然傲立,漫天星辰闪烁,却也显得黯然失色。   宛如轻烟一般清渺,仿佛下一刻就要消失无形,那人弯弓搭箭,凝练飒然的身姿,好似镌刻于天地之间的水墨丹青,让所有人都为之一凛。   雪珠从檐上滴落,浸染了朱红廊柱,所有人驻足凝神,剑拔弩张的局势,也因这天外飞箭而微妙停顿。   那长弓凝挽,北风呼啸中,隐约可见箭头的方向正对着这边!   挟持者睚眦欲裂,手中的雪刃也在微微发颤——他惯来做这刀头舔血的勾当,同伴身死,早不能让一颗心生出半点波澜。   但这一回,他遥望着那残雪飞檐上的黑影,却禁不住手心出汗——   只是远远一眼,竟如寒冰浸肤,如次气势,竟是生平仅见!   他紧紧挟持着宝锦,手下用劲,几乎要箍入肉中。   宝锦强忍住肩上的剧痛,袖中银针蓄势待发,却眼看着周围明火执仗,无数双眼睛都在看着,她暗自咬牙,却仍是忍下了。   纤细的脖子微微昂起,宝锦眯起眼眸,望着这夜空中的黑影,心中生出极微妙的感应,一时之间,只觉得五内似沸,好奇诧异之间,又有一种诡异的熟悉感!   她正在胡思乱想,挟持者却熬不住僵持的无形压力,紧拽着她,向廊下的死角退去。   雪珠散霰从屋檐滑落,听在他耳中,格外的触目惊心。   他一步一步地挪动,而箭头,也在缓缓转向……   终于踏入了不能及的暗处,未及欣慰,只听耳边鸣镝声响,下一刻,那雪白飞羽便映入眼中,咽喉一凉,他仿佛不能置信的,砰然倒地。   “双弦箭!”   黄明轨浓眉一轩,骇然低喊道,平日里不动如山的大将,在这一刻也心神动摇!   所谓的双弦箭,乃是弓手两次控弦,后箭射中前箭,流星赶月一般转弯的神技,只有在传说中才能见到!   他这一声低喊,却没有任何人注意,大家的目光,都汇集到另一处——   短刃当啷落地,宝锦旋身而脱,皇帝拂开侍卫,大步流星地近前,将她一把拥入怀中!   仿佛心有余悸地,他小心翼翼地深拥,直到确定她安然无恙,仍不肯放手,如珠如宝地拥入怀中,仿佛月出云晓,他眉宇中阴霾顿时消散。   看着这惊世骇俗的一幕,众臣不禁一阵低哗,几位嫔妃也讶然不已,窃窃私语着,一道道或是艳羡,或是嫉恨的复杂目光,如同利箭一般飞开,几乎要将宝锦戳个穿透!   宝锦缓缓抬头,从皇帝怀中轻轻挣脱出来,首先映入眼中的,竟是云时沉静凄然的目光。   他身上带彩,清俊容颜上,也沾染了血滴,不顾身后焦虑低泣的徐婕妤,他目光清冷自若,只是深深凝望着这处。   呼啸的寒风卷起他的衣摆,这儒雅清俊的少年贵胄,眼中只有无限怅然。   此时众人又是一阵惊呼,皇帝和宝锦转头看去,不禁吓出一身冷汗来——   那黑影仿佛仍不罢休,拈弓搭箭,竟还是对准了这里,寒凛纤细的羽箭,在夜空中凝成几不可见的一道,却格外让人心寒!   “护驾!”   侍卫统领一声暴喝,便有无数侍卫上前,挡在皇帝身前。   “何必如此?!”   皇帝怒极而笑,一手将人推开,竟是毫不闪避地,直对着那飞檐上的人影。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在众人的惊呼声中,皇帝提气喝道,声虽不大,却响彻天宇——   “阁下也是来取我的性命吗?!”   北风呼啸,那黑影伫立不动,仿佛是凝铸的死物一般。   “阁下不妨下来一会……”   皇帝皱眉继续说道。   风吹过天际,那一道黑影,随即消失在夜幕之中,就好似,她从未出现过一般。   ……   宫中出现刺客一事,第二日便闹得沸沸扬扬,就连早已偃旗息鼓的陈学士遇刺事件,也被一并提起,皇帝龙颜大怒之下,少不了有许多人遭殃。   “说出去真是让人笑话!朕的宫中,竟然任由刺客自由出入,如履平地一般,高来高去地炫耀武艺,你们竟没有半点羞愧么?!”   皇帝的话虽不多,却实在是刻薄犀利,禁军上下都只觉颜面无光,越发在宫中大搜大索,却丝毫无得。   “说来真是希奇,那最后出现的黑衣人,究竟是什么路数呢?”   宝锦凝神想道,一边将手中的安神香炉放定。   她转头对着明月,调侃笑道:“若不是你病骨支离,我还以为那是你在相救呢!”   “就算是我武功未失,也不能有如此神技。”   明月断然摇头道:“双弦箭看似简单,却实在是神乎其神,会这个的寥寥无几,也大都是一代宗师……却不知这又是哪路神仙!”   她说话间神色飞扬,仿佛很以不能亲见为憾,面上也浮起淡淡红晕,随即,她又低咳几声,宝锦一眼瞥见,劈手从她手中夺过绢帕——   竟是几点血色嫣红!   “吓着你了吧?”   明月凄然一笑,“我的经脉受寒毒所累,已经断续梗阻,如今连肺腑也受波及,想来,离大去之日不远。”   ……   宝锦浑浑噩噩地走回住处,翻出姐姐的那本心法秘诀,又一次仔细研读,却仍是踌躇未决——   自己毫无经验,就这么医治明月,会不会反而加剧伤情?!   正在苦恼间,却见季馨轻步进入,悄声道:“沈大人又有书信传来……” 第62章 楼主   宝锦匆匆赶到翠色楼时,那惯用的小楼之中空无一人。   不是沈浩约自己于此密谈吗?   宝锦黛眉一凝,心中生出狐疑来。   小楼之上,玉帘轻卷,月如莹霜,两盏热茶静候,一室宁谧中,隐约听见中庭的更漏残声。   宝锦屏息凝神,坐下静静等待,稍微冰冷的手端起茶盏,只觉一阵暖意。   她并不就饮,仔细端详这清馨怡人的茶针,只见银雪一色,上下翻滚,仿佛晴雪初霁,更兼有奇香袭来,不觉叹道:“这是什么茶,竟香成这样?!”   “你喜欢这茶吗……”   幽幽一问,自木梯上传来,空灵飘渺,仿佛自九天传来。   宝锦猛地抬头,却见一袭黑衣映入眼中。   木阶之上悄无声息,这突兀一眼,却仿佛让满室都陷入森寒之中。   来者身影瘦削,全身上下由黑袍裹得细密,只有那纤细的雪颈,显出她的性别。   宝锦凝望着她,却正看入她的眼中——   凝粹着冬日冰雪的黑瞳,深不见底,间或的一轮,却仿佛有火焰卷过——   就象地狱的红莲业火,燃尽一切,归为虚无……   鬼使神差的,宝锦的脑海中掠过这样一个诡异的念头,她站起身,沉声问道:“阁下是谁?”   “你不奇怪吗——为何沈浩迟迟不见?”   那人轻笑道,声音带着奇异的嘶哑,仿佛音乐一般的魔咒。   “如果是他有急事商谈,定会早早等候——我毕竟是他的主君,哪会如此失了礼数?”   宝锦并不惊骇,只是静静答道。   然而外表的沉静只是假象,她望定了黑衣人那双眼,只觉得寒意浸肤,不可逼视。   黑衣人闻言,发出一阵低笑,莫测地听不出喜怒,“你暗中联络这些前朝旧臣,倒真是做出诺大的事业了!”   “不过是时势所迫而已……”   宝锦淡淡带过,又道:“阁下对我知之甚深,我却对你一无所知……今日你伪托手书,将我邀到这里,究竟意欲何为呢?”   黑衣人闻言又笑,声音有如断裂的琴弦,嘶哑生涩,听入宝锦耳中,却是空落落的无边寂寞,平空竟生出凄凉之感。   “宝锦殿下呀……你可真是贵人多望事,先前,可是你念念不忘地要见我,如今,却怎么问起这话来?”   黑衣人调侃地笑道,却好似并无恶意。   宝锦先是一头雾水,凝神一想,眼前一亮,有些迟疑道:“你是……辰楼主人?”   辰楼主人……这个称呼,在江湖和朝堂之上都起不了半点波澜,唯有元氏皇家的人,才深切地知道这个名号所代表的意义。   辰楼的初代主任,乃是惊才绝艳的奇女子,三百年前,她远走北疆,麾下的辰楼也在那里落地生根——虽不显山露水,却隐隐已是号令北疆的地下魁首。   她与当时的祈帝之间纠葛复杂,却曾应允替他靖平北疆,有此一言,皇家便与辰楼结下了深长渊源。   数百年时光流逝,到宝锦这一代,辰楼与皇家的联系几乎中断,这个名号,好似已成为故纸黄笺中的掌故,被后人所遗忘。   然而这次入京,经历了诸多变故,尤其是翠色楼那一场大火,却让宝锦看到了冰山下隐藏的庞大黑影——   以相邻的翠色楼和慕绡院为京城的据点,辰楼的势力虽是韬光隐晦,却实在是非同小可。   宝锦多次来翠色楼中,也曾旁敲侧击,想要与楼主商谈一二,此间主事却都含糊以对,让她颇为头疼。   这许多念头在宝锦心中只是一闪,她随即便霁颜笑道:“楼主亲至,真是让我受宠若惊——听这里主事说,您远在北疆,却没曾想不期而至,所以一时没有想起,实在惭愧!”   黑衣人听着这半调侃半恭维的话,微微一笑,眼中冷意也消退不少,一时之间,秀丽无双,宝锦的心中,竟涌起一道荒谬的熟悉感——   只听那黑衣楼主道:“你也不用这般客套,他们未得我允许,只是虚言敷衍而已,至于北疆……”   她嘿然冷笑,声中带出锋刃一般的犀利——   “我当时若真在北疆,绝不会坐视大军肆虐横境。”   这话虽然狂妄,从她口中平静而出,却是不容置疑地可信。   宝锦想起九泉下的姑墨王一家,心中不由黯然,忍不住开口道:“楼主既然有此大能,却为何忍心看着姑墨沦陷?!” 第63章   这话问得尖锐,楼主却并没发怒,只是长叹一声,再说话时,却嘶哑更甚——   “这世上,并不是事事都能如人心意,所谓命运弄人,如此……而已。”   最后一句,从她口中吐出,一字一句分明,幽深瞳孔紧缩为一点,仿佛周身的血液要化为江河之水,汹涌怒袭,席卷天地。   宝锦虽不知其意,却也为其中的悲愤凄凉而暗自心惊,却听那楼主又道:“我知道你因姑墨一事,对新朝仇恨更甚……但如今京城沦陷,北疆又失,天下归一之势,已隐约可见——你为了元家天下,却偏要行这复国之事,难道真有这逆行的决心吗?”   “有。”   宝锦亢声应道,声音清越,竟带上了金石之音。   她心知肚明,辰楼主人是在考究自己,言语之间,虽不能无礼,却也不能让她小觑了自己,于是迎着她的目光,毫不避让地说道:   “所谓天下归一,仍是言之过早,在外,蜀地只是表面臣服,南唐也自成一国,就是高丽流求等的海外四夷,也未曾正式呈表进贡;在内,伪帝虽然威势日盛,却也是隐忧重重,他倚重皇后,任由她干涉政事,朝中早有牝鸡司晨之讥,此外,靖王手握兵权,却君臣见疑,如此种种,有如冰河暗流,终有一日,会全部爆发出来。”   宝锦侃侃而谈,语声铿锵有力,举止之间,自信中带出帝胄的天然高华,楼主听着,沉吟不语,半晌,才道:“殿下的见解,却也不过是常人所见……”   宝锦心中愠怒,她虽然性情和缓,却也被激起了金枝玉叶的傲气,只听楼主又问:“新朝虽然破绽重重,但名分已定,你又待如何下手?”   “我有三策。”   “如何?”   宝锦昂然答道:“于天下四野,联接各方势力,务必为新朝设下重重制肘,于朝堂之上,我将离间君臣,他日终会有兵戈之祸,在宫中大内,我更要步步为营,相机行事,务必让伪帝为我所惑——所谓红颜祸水,乱世妖孽,只看我个人修为了。”   宝锦眸中几乎燃起火来,却偏偏是冰冷已极,轻柔细语间,含着切齿决然,却偏偏,带着苍凉的自嘲和自厌,仿佛很得意这惊天计划,又仿佛厌弃着这诡暗狠毒的心思。   辰楼主人终于微微动容,她叹道:“如此……也是算无疑漏了。”   这样的褒奖,从她口中出来,极是难得,不知怎的,却也听不出任何欢喜欣悦来。   暗夜的风声在窗外呼啸,仿佛凄凉悲怆的低泣,她的眼中掠过一道极复杂的光芒,随即,便熄灭不见。   “你姐姐的兵法和武略心得,你已经拿到了吧?”   楼主转了话题,突兀问道。   “是。”   宝锦闻言也不惊奇,这密道设在慕绡院之中,若要说臣楼主人对此一无所知,那才是笑话一桩。   “你皇家的武功,走的正大阳刚一路,并不适合女子修习——世人都道景渊帝惊才绝艳,却不知一部契合的功法,才是真正的良机因缘。”   “我姐姐锦渊,并不只是以武功称诸于世!”   宝锦听到她对锦渊语带暗贬,不由皱眉回道。   黑衣人那奇妙而沙哑的嗓音又起,衬着窗外低号的风声,诡谲迷离,仿佛地下升起的鬼魂一般——   “这世上本也没有什么天才,若是天赋不错,再加上绝佳机会,便能腾云直上,傲视九天!”   她望定了宝锦,黑瞳深处,幽不见底,有一抹别样的情绪一闪而过,随即化为从容的微笑——   “你姐姐可以,你,也同样可以!”   宝锦被她那黑嗔嗔的眸子深深看入,只觉得心神一阵恍惚,胸中热血翻腾,好似也随着这铿锵蛊惑的话,流遍了自己的全身。   然而,灵台的最后的一分清明,却让她一个激灵,醒觉过来。   “那楼主有什么良策,助我上这青云九霄?”   她轻声笑道,眼中半带调侃,竟是清明无比。   楼主眼中闪过一道赞赏,答道:“你姐姐的心法,都是从我辰楼之中获得,如今,我也同样愿意教你!”   “只要有一日,你能赢我一招半式,辰楼上下,都会听你的号令,绝不违背。”   宝锦闻言,几乎倒抽一口冷气,为这绝大的赌注而暗自震惊。   百年间的苦心经营,盘根错节的地下势力,若能一招为己所用,即便是历代君王,也会砰然心动,垂涎三尺。   然而,在这满室的寂静等待中,宝锦突然笑了。   她浅笑盈盈,眉目之间,既有秀丽妩媚,又见凛然高华之意。   她轻启檀口,说出了一句石破天惊的话来——   “真是一厢情愿啊……你愿意教,我还未必要学呢!”   这一句话一出,简直有如晴天霹雳,让人听了要倒抽一口冷气。   辰楼主人眼中光芒一盛,竟是没有动怒,她眼睫微动,将所有情绪都收入眼中,轻语曼然问道:“为何?”   “因为我从不向弱者学习——除非,你能让我心服口服!”   宝锦粲然一笑,秀丽微尖的下颌,在灯烛下显出既媚且冷的神韵,一眼望去,动人心旌。   仿佛被她这盛绽的丽色所逼,神秘的黑衣楼主也禁不住叹息——   “长江后浪推前浪……” 第64章   她声音中带着岁月风霜的怅然,更有一种微妙深长的欣慰,只听仓啷一声,她手中已擎三尺青锋,笑道:“既然如此,我便让你心服口服。”   她起手式开,隐然竟是前辈让招之礼,宝锦心中好胜心起,也拔出腰间佩剑,舞出一个剑花后,竟是疾刺而去。   楼主振袖出指,向她剑尖挟去,内劲交加,手势妙曼有如莲花绽放,一阵悦耳的金石之声后,宝锦长剑偏闪,虎口都隐约作痛!   宝锦剑势向下微挫,凌空向后掠去,背后已是白纸素窗,玉帘珍珑,她收住身法,衣袂鼓动飘飞,雪白面庞上一道清冷笑意,好似天人降世。   辰楼主人却似一道黑色鬼魅,举动之间快得看不清,她剑势吞吐自如,有如闲庭信步,犀利中透出写意自如,随意挥洒间,似乎并未出全力。   宝锦微微冷笑,内心深处的傲性,被全数激发出来,她剑锋暗敛,出其不意,竟是一道光芒涣然而放!   案上的灯烛猛地一闪,随即沉沉的火苗弱下,昏暗摇曳中,只见两道身影好似乌云,剑光游走,好似无声的雷霆一般惊心动魄。   宝锦的素衣好似水波荡漾,剑意如钱塘潮起,排山倒海而来,雪裳映着月华剑影,朦胧深广。   然而黑衣如影,就算是千年江潮,也冲不去这份晦暗幽冥,她长剑一收,漫天剑气顿时消散,宝锦向后踉跄了两步,后腰撞在桌案之上,顿时一阵疼痛。   灯烛落地之际,宝锦清晰地看到,这位神秘的楼主,急急伸手,好象要将自己挽住!   然而她终究没有,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只听辰楼主人沉静的声音——   “你输了。”   宝锦轻声喘息着,叹了一声,虽然有些不甘,却也爽利回道:“我输了。”   “你从锦渊的心得中,已经学到不少,只可惜,有些关键奥妙,非要人亲身指点,才能突飞猛进……如此,你愿意向我求教吗?”   短暂的沉默后,只听宝锦的声音,也同样是沉静爽利——   “我愿意。”   “真是难得……我原以为,你会拉不下这个面子。”   楼主的低笑,虽然嘶哑,听起来却一样的悦耳,虽是调侃,却语带温馨。   宝锦亦是轻笑,随即,她幽幽问道:“所谓面子,能值什么……生死攸关的当头,谁又会理会这些?!”   “那么,就说定了,今后溯望之日,你便按时到这来,我虽然不善为人师,却也让你一窥大道。”   这话说得狂妄,可宝锦跟她一番较量后,却深谙其中的正理,居然轻轻点头。   黑暗中传来端茶送客的瓷响,宝锦正待起身,却终于忍不住,回头问道——   “那一晚,在凤阙飞檐之上,那神秘地引弓之人,就是你吗……”   她想起那一道渺如孤鸿,纤若青雀的身影,不禁心潮起伏,不可抑制。   黑暗中寂静无声,直到宝锦放弃答案,走向木梯时,才听到珠玉落地似的一声——   “是我。”   宝锦回身,郑重行以大礼,“多谢!”   这是谢她救命之恩。   “不谢。”   黑暗中传来静静一声。   辰楼主人眼望着宝锦逐渐消失在木梯尽头,仔细聆听着远去的脚步声,终于重新点亮了灯烛。   她抚摸着玄黑衣袖——上面赫然竟是一道三寸裂痕!   “剑意居然能波及我身……”   仿佛惊讶,又好似欣慰妥帖,她低声喃道。   随即,她霁颜而笑,眉宇间明丽无双——   “宝锦啊……假已时日,你必能一飞冲天。”   “只希望,你不要重蹈……的覆辙。”   中间的一个称谓,她说得甚是模糊,一阵夜风吹来,连窗纸都微微颤动,沙沙声起,更漏又响,一夜,已过了大半。   ……   宫中的严峻气氛,却一日强似一日,大索之下毫无收获,皇帝雷霆震怒后,又将目光放到了刺客的身后。   臣子们猜测着皇帝的心意,更是在其中推波助澜,几日间,要求讨伐南唐,一雪此恨的奏章,便如雪片一般飞入宫中。   “真真是忠君爱国的肱股良臣啊……”   云时放下了笔,微微冷笑道。 第65章   他从案间起身,负手踱至窗边。   碎雪如琼,从天上飘然落下,飞入他的襟怀,凉意浸人,却格外让人清醒。   他最信任的谋士乐景静坐一旁,却不见如何焦急,只是悠然吹着杯口的叶梗,微啜一口,含笑不语。   “平日里你指天划地说个不停,今天怎么哑了?”   云时斜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道。   “王爷要我说什么呢?”   乐景笑着叹了一声,说出来的话,却仍是风马牛不相及——   “这茶叶真是难得……”   他抬起头,见云时剑眉怒挑,举手告饶道:“罢罢罢,我说正经的,还不成吗?”   “大过年的,宫宴之上却出了刺客,众目睽睽之下,这个脸面确实丢大了……更何况,那个逃脱的女刺客,一身武艺,的的确确是南唐一脉。”   乐景的眼中闪着睿智洞察的光芒,笑道:“以皇后为首的一些人,总想挥军南下,将南唐的半壁江山吞并,这一次等到了绝妙借口,定然不会坐失良机!”   “何止皇后,就连一些军中旧人,也多有附和——也难怪,这几年没什么仗好打,唯一露脸的机会,也给我得了去,那些个从龙功臣,哪个不是羡妒交加?”   云时谈起这事,又是深叹一声,心中郁郁,又受窗外寒风一催,只觉得满胸块垒,郁郁满平。   “就算底下闹得再怎么沸反盈天,到头来,还是要看万岁的意思。”   乐景看了一眼自己的主公,继续问道:“皇上的态度暧昧模糊,他到底在想什么?”   云时听到这问话,剑眉越发深皱,不由地想起今日朝会的情形——   皇帝玉冠龙袍,冷眼望着阶下慌张叩拜的使节,漫声道:“你家主君真是胆大心细,差一点便取了朕的性命。”   南唐使面白微胖,数九严寒,却硬是出了一身的汗,趴在金砖地上,哽咽道:“上国威严赫赫,我家国主又怎会有这不轨之心,其中定是有人作祟……”   “刺客都到了朕的跟前,这是要效法荆柯了么?!”   皇帝微微冷笑道,清俊眼中一片冰寒,说出的话却是诛心刻薄。   使者磕头更甚,惊怖不已,两股战战,颤声道:“即使真是我南唐人士,也是些心居心叵测之徒,我王对陛下的敬慕可昭日月,从不敢有丝毫异心。”   皇帝任凭他舌灿莲花,只是漫不经心地听着,侍卫将使者请出大殿后,云时只听皇帝低低说了一句——   “卧榻之内,终究难容他人酣睡啊……”   这话有如滚雷霹雳一般,炸响在云时心中,久久不散……   一声爆竹声响起,将云时从回忆中惊醒,听着有如脆竹的声响,这才想起,正是新年伊始,自己却尽是愁肠百结。   他有些歉意地转身,“光顾着说这些晦气了,正是拜年访亲的兴头,却把你巴巴地喊来,实在是大煞风景。”   乐景大笑,瞥了他一眼,道:“你总算回过神来了……想我家中娇妻美妾,温香暖玉,好不快哉,却被你生生唤来,说这些刀兵血光之事,这一年的吉利都被你坏了,可要怎么赔我?”   云时和他说笑耍闹惯了,当下也是轻笑一声,开口答道:“原来竟是我搅了你的风流韵事,也罢,你现下便可以回去陪嫂夫人……可惜啊,这一坛从哈密卫运来的葡萄美酒,只能由我对雪独酌了!”   “这是什么话?”   乐景睁大了眼,天真无邪地近乎厚颜无耻,“你向来不善饮酒,若没有我喝去大半,只怕你今夜就要醉死此间了——还是让我替你分担一二吧!”   云时被他气得笑了,胸中郁闷,也消散不少,于是两人命仆婢点上炭火,又从窖藏冰中取出酒坛,砸碎泥封后,就着几色小菜,对酌痛饮。   “你也别笑我风流好色,夜来读书,红袖添香,冰清玉骨,那般神韵,却是比这醇酒还要醉人……倒是你,连个姬妾也没有,如今好歹是靖王之尊,又何必如此自苦?”   乐景喝了几盅,趁着酒意殷殷劝道。   云时听了,也不言语,只是微一仰头,将玉盅酒液痛饮而下,含糊道:“我自有打算……”   “你有什么打算?!还不是想着那个姑墨公主!”   乐景恨铁不成钢,啪的一声将筷子拍在桌上,气极而道:“你还是清醒些好,她已经是皇帝的人了,什么叫禁脔,你该不会不懂吧?!”   云时闭上了眼,双拳禁不住紧握。   乐景看这情形,知道再劝也没用,叹着气重重坐下,丧气道:“这人哪,一迷进什么里,就再也没法自拔了!”   无法自拔吗……   云时凝视着手中玉盅,想起佳人的清妙风华,那楚楚惊惶的泪眼婆娑,不由的,竟是痴了。   “我真不该韬光隐晦,应该早点把她救下来的……”   追悔莫及的低叹,在屋里响起,连醇香甜美的酒液,也变得苦涩无比。   高墙之外,隐隐传来爆竹声和孩童的欢闹声,衬着这一室的怅然沉郁,仿若两重天地。   ……   云时正在举杯低叹时,有另外一个人,却是笑语嫣然,得遂心愿。   皇后今日情绪颇佳,升座正殿,受过内外命妇的朝拜后,又与皇帝一起去拜祭了列代祖先神位,这才尽兴而归。   她回到昭阳宫,早有琳儿等人拥上前来,将她一身锦裘脱下,另换了家常轻便的重缎,殿中生起炭火,一时便温暖如春。   侍卫统领何远来见,琳儿给他开了门,皇后屏退了众人,悠然笑道:“这次,你做的漂亮。” 第66章 诡谋   何远跪伏在青金石砖地上,听着皇后如此褒奖,心下却更是惴惴,谦恭答道:“臣等不过努力办差,以报娘娘的厚爱。”   “这一次虽说横生了枝节,倒也算是水到渠成。”   皇后宛然一笑,吹散了茶中清香,这才饮了一口,笑道:“还是六安茶喝得涩口,喝得爽心。”   她瞥了一眼何远,又道:“垂头丧气的成什么样子,不就折损了一个人才么,如今天下升平,你可以在今年的武举中留意合适的。”   何远咽了一口唾液,只觉得口中干涩,强打起精神低声道:“微臣仍是有些担心——他如今横尸宫中,要是被人发觉些蛛丝马迹,就是不测之祸哪!”   皇后仍是微笑,却已带出些不以为然来,她声音清脆,仿佛琉璃碎裂一般动听,“这真是杞人忧天——出发之前,便已细细搜索过全身,不会有任何物件可以昭示身份,你若不说,又有谁会知道,这殒命宫中的刺客,便是你新选来的侍卫?!”   何远听出她话中的不悦,连连叩首,不敢再说。   皇后看了他一眼,心中又是一阵不快,念及这一次的成果,却不禁快意一笑。   “南唐那边,没有露出痕迹吧?”   她继续问道。   “微臣禀照娘娘的旨意,派人乔装与他们联系——到现在,这群南人还以为我们是前朝遗民呢!”   “这样就好,如今证据确凿,皇上也对他们动了真怒,一旦大军南下,便是摧枯拉朽之势。”   皇后悠然说道,想起前一阵受到的种种阻碍,不禁冷笑道:“他们仗着有云时撑腰,居然敢鼓惑皇上暂停南伐——如今天下大势已明,难道还由着这些南人隔江而治么?”   她望着前殿的方向,缓缓道:“如今剑在弦上,不得不发,皇上圣心独断,南伐,势不可挡。”   在屋檐残雪的滴落声中,她语音清脆,却带来飒然惨烈的金戈之意,仿佛无数血腥,即将在这人世间肆意汪洋。   ……   “如今,南伐已是势在必行了。”   宝锦叹息一声,下了结论。   “大过年的,就闹了刺客这一出,就算皇帝再怎么心胸开阔,却也不能容忍这等挑衅了……只是,这些刺客的来历,实在值得玩味。”   沈浩静坐在圆凳上,被室内的炭气呛得很不自在,听这一句,浓眉一轩,奇道:“难道其中还有蹊跷?”   “蹊不蹊跷我不敢说,只是我当时亲身经历,那幕幕场景,如同亲历——当时殿中一片混乱,那三个武功最强的刺客,却根本不似一路人。”   “其一,与皇帝对敌,招式狠辣,身形嗓音,绝似太监——那大约是南唐内卫武监一路,另一个舞剑女子,也是南唐江湖中人,却惟独那个跟云时缠斗的,好似并不情愿对他们加以援手,到最后才勉强上前救人。”   宝锦若有所思的回忆着,眼中幽光闪烁,断然冷笑道:“要说行刺,却偏偏缠着云时那一桌不放,对皇帝毫不理会,到最后,居然挟持了我。”   她冷笑更甚,想起那一夜的血腥纷乱,幽幽道:“那利刃架在我脖子上时,我便感觉到杀气透肤而入——这个人,他是存心要取我的性命!”   惨淡的月光在窗上投下斑驳白影,沈浩听她这一句,心中悚然一惊,全身的寒毛都竖了起来。   “南唐人就算再怎么怀恨,也不该有如此奇怪的举止——杀了云贤妃、徐婴华,云时,还有我,于他们有什么好处?”   宝锦凝视着闪跳不已的烛光,朱唇中漏出低弱一句——   “这后宫之中,有人想得渔翁之利……”   “你是说,是皇后?!”   沈浩只觉不敢置信。   “这是个一石三鸟之计。”   宝锦沉静地侃侃而谈,“一,可以促使皇帝下定南伐的决心,二,可以趁乱削弱云氏一脉,三嘛,可以冠冕堂皇的要了我的性命,于是皇帝怨恨更甚,挥戈之下,南唐便要灰飞湮灭了。”   沈浩听着这话,只觉得芒刺在背——宫中如此险恶,宝锦已是皇家的最后一点骨血,若是有个闪失,却要如何是好?!   “你不必担心我,好歹……我最近也有所精进——更何况,还有季馨在宫里陪伴着我呢!”   宝锦漫然一笑,说到自己的侍女时,眼中掠过一道深沉的光芒。   ……   元月十四,皇帝再度接见南唐使者时,雷霆冷怒大作,将表章掷于地上,道:“汝家国主若不亲缚谢罪,免不了要兵戎相见。”   于是朝野大哗,兵部与吏部抖擞精神,在这年节未过之时,居然开始清查库存,隐约摆出一副征伐的架势,天下物议鼎沸,消息传去,南唐臣子更有好些面无人色。   “你的伤还是要敷药膏,马虎不得。”   皇帝用手指细划过宝锦咽喉处的浅浅红痕,怜惜说道。   “是……”   宝锦手中不停,缓缓磨墨,仿佛心有余悸道:“这些南人有勇无谋,居然把我扣为筹码——天可怜见,我又值得什么?”   她忽然微微窃笑,皇帝见了,不悦道:“又在想什么?”   “我在想那个苯贼……这么一个千娇百媚的皇后娘娘摆在他跟前,他居然有眼不识金镶玉,非拿我这卑贱奴婢充数!”   宝锦笑得俯身,皇帝先也大笑,随即面上露出了深思之色。   “皇后……”   他喃喃念着这称谓,仿佛在告诉宝锦,又似在自语——   “她也受了好大惊吓……”   语声轻微,仿佛带着不确定的意味。 第67章 嫁祸   他沉吟不语,宝锦低下头,却也不再说话,只是磨着手中的墨砚。   晶莹玉指上溅上了小滴黑痕,皇帝执过她的手,用巾子细细擦了,笑道:“你也是笨手笨脚的,还说别人?”   宝锦不动声色地将手抽回,面上因羞怯而升起了红霞。   皇帝看着她尴尬的样子,一笑起身,执了她的手,出殿漫步。   正是冬日下午,眩金的日光照得花间一片暖融,梅花枝虬的御园香径一侧,一道秋千轻悬,在风中轻扬飘荡。   白杨木板架上绑以黑色细绳,到末梢处,居然打了个小而精致的如意结。   从如意结中垂下两颗铃铛,银白闪亮,一动便是叮当作响。   宝锦轻抚着这架秋千,死死咬出唇,才抑制住喉中的哽咽。   这是她自小玩耍的秋千,有多少清风高扬的岁月,她与姐姐笑声清脆地腾高而飞,裙裾飘扬逸空,连眉目间的欢笑都为之凝固……   物尤如此,人何以堪?   她压制住全身的颤抖,皇帝见她停滞不去,不由笑道:“想玩这个吗?”   他不由分说,让宝锦坐在中央,吩咐一声双手握紧,便开始用力荡起。   飞翔的风声在耳边响起,苍青蔚晴的天心急速放大,映满整个眼帘,青丝凌空飞舞,仿佛有了灵性,宫裙飘飞间,几乎化为空中流云。   澄金琉璃瓦尽头,随风而来的,是重重宫阙外新鲜自由的空气,仿佛有无穷魔力的,吸引着不谙世事的少女,恨不能胁生双翼,随风而去——   正是这份新鲜自由,才让自己不顾一切的,随着李莘远渡重洋,嫁去那辽远之地。   可结果呢?   往事仿佛仍在原地等人,触手可及,宝锦眯起眼,紧握着牛皮细绳,抵御着强风的呼啸,在这一刻,她心下凄然一片。   丁铃之声响起,宝锦愕然回头,却再不见姐姐恶作剧的笑脸,只有那玄袍玉冠的男子,正在含笑凝视着自己。   她手一松,好似不经意地,从架上坠落而下。   宽广而温暖的胸膛及时接住了她,皇帝仿佛接住了稀世珍宝,将那不盈一握的纤腰打横抱起,揽入怀中。   “放开……”   微弱的抗议声响起,皇帝不理不睬,仍是紧紧抱着。   “又把我看成是皇后的替身了吗?”   清冷的疑问,将他从幻梦中惊醒,这一瞬,流光飞舞,在他怀中的少女,面色苍白,却要倔强挣脱。   “皇后……她比你要端庄娴淑。”   皇帝叹息一声,嗅着怀中的少女幽香,淡淡说道。   宝锦冷笑,正要反唇相讥,却听皇帝继续道:“可是,我仍是喜欢最初那个鲜活飞扬的她。”   “那您该去对娘娘直言说明,相信她会从善如流的!”   宝锦被他气得面色不正,咬牙怒道。   皇帝低笑出声,带着苦涩和沉凝,“谈何容易。”   他小心的,急切冷戾地,将宝锦双手钳制,双唇深深印上,几乎要撷取她灵魂深出的吉光片羽。   “我……没有把你当皇后的替身啊……”   低喃声在耳边响起,气息的温热让她觉得一阵发痒。   宝锦费力地抬起头,却正好看见花丛中有一双明眸正凝视着这里。   那包含着讥诮,恶毒,和刻骨的冷蔑,匆匆的偷窥目光。   是徐婴华!   她最喜在御花园中散步……   宝锦电光火石地闪过这个念头。   花枝沙沙轻颤,再抬眼看时,却已人迹杳然。   ……   入夜时分,宝锦又是燃灯不眠,季馨见这架势,心中又是一阵害怕——   “小姐,您又要出门吗?”   “是啊……”   宝锦曼声应道,迅速梳了个简单小髻,素面朝天之下,别有一番清新妩媚。   她瞥了一眼季馨,笑道:“你放心,我不会在外流连太久的。”   她的声音仿佛因慵懒而逐渐低沉,“今日之事,一个时辰……足矣。”   果断刚决的话说完,她从密柜中取出一件物事,珍而重之的展开——   满室都被那迷离升腾的莹光所笼罩,宝锦将姐姐遗留的珠贝面具缓缓覆在脸上,竟是出乎意料的契合!   她端详着镜中清冷的光辉,只觉得所有的喜怒哀乐,都被这精巧绝伦的面具遮盖,只留下凛然清辉映照,令人不敢直视。   “我要去了……”   ……   梆更的声响在暗夜中格外清晰,九门提督的府邸前,两尊大石狮狰狞威武,朱漆大门上,铮亮铜钉整齐排列。   雪亮的长剑没入侍从的胸膛,他内劲未吐,便已全身绵软地倒下了。   另一人惊惶地不住口退,打量视着眼前鬼神一般的神秘人,只觉得那面具粼粼生辉,幽黑瞳孔中,完全没有人世的气息。   雪衣在暗夜中飘飞,剑势又起,不动声色地收割着生命和鲜血。   九门提督雷石,床上却躺着两个姬妾,虽是细微的声响,却已让他霍然惊醒。   他挫不及防地起身,两人在黑暗中对了一掌,雷石只觉得气血翻腾,喘息不已。   “我的武功……果然大有精进。”   幽幽低语响起,伴着浅笑之声,却仿佛是暗夜中噬人的魔魅。   剑光又起,快地看不清残影,雷石勉强抵挡十余招,鲜血滚滚地从右胸流出。   他挣扎着不肯倒地,颤声怒喝道:“你究竟是谁?!”   月光从窗中洒落,银白的面具非金非玉,两侧都绘有繁丽花纹,好似要溶入明月之中。   却惟独,那中间的两点黑瞳,非人所有!   长剑再出,干脆利落地刺入胸膛,雷石咽喉咯咯作响,终于气绝毙命。   宝锦轻轻颔首,道:“对不住……”   她抬眼望天,又道:“天亮之时,人们就会发觉,你也在南唐刺客手中殉难了。” 第68章 往事   雷石身亡的消息很快便传入宫中——当时宫门已经下钥,报信的外监没奈何,从门缝中将书件传入,这才禀到了御前。   “没完没了了么?”   皇帝沉声道,声音听不出什么喜恶,但凝滞的气氛,却已昭显出他内心的狂怒。周围侍从垂手而立,各个噤若寒蝉。   “朕自起兵而来,叱咤万军,威服天下,现如今,你们倒要来跟我说,南唐刺客仍未离境,还有可能取我项上首级?!”   禁军首领满头冷汗,挣扎着说道:“雷大人武艺不凡,还是着了刺客的道,万岁的安危关系天下,不可掉以轻心。”   “汝等食君之禄,难道要君父畏惧闪避吗?”   皇帝的声音越发不善,分管京中戍守的武臣们一齐跪下,却实在说不出什么话来求情。   “罢了……”   半晌,皇帝才出声示意,所有人如蒙大赦,战战兢兢起身,却听皇帝叹了一声,道:“朕想缓缓图之,这些南人,却是自寻死路……既然如此,那就先除这癣疥之疾!”   这杀伐决断的一句,在所有人心中卷起无边狂澜,只有久处宦海的禁军首领,在心中隐隐想道:南唐是癣疥之疾,那么,什么才是皇帝的心腹大患呢……   他打了个哆嗦,不敢再往下想,只听皇帝断然道:“去请黄帅入宫一趟。”   ……   后宫之中,这几日倒颇为热闹,这些新晋嫔妃,一同渡过了宫宴那日的刺杀,那惊魂一刻,大都瑟瑟发抖地拥在一处,希望能躲过一劫数。   好在有几人乃是将门之女,会些粗浅功夫,再加上云时也不时援手,除了一人被害,其余人倒也只是皮肉之伤。   正月十五乃是元宵佳节,未及黄昏,昭阳宫中便已备下赏月小宴,遍请后宫佳丽。   “姐妹们放心,这回我可翻箱倒柜的细细查过,再不会刺客了。”   皇后一开场就风趣笑道,所有人听这一句,纷纷掩袖解颐,一时之间,莺声燕语满殿。   她们彼此寒暄着,谈起那一日的惊怖,仍是心有余悸。   “太吓人了,那白闪闪的刀剑,差一点就把我砍为两截……”   有人轻拍心口,颤声回忆道。   皇后居中而坐,含笑看着席上,她今日挽了个高髻,以明珠攒成凤首垂在额前,所有刘海都整齐梳入,越发显得面如莹玉。   “我们受些惊吓,本也算不得什么,皇后娘娘才真是临危不乱——刺客剑势飞快而来,您却丝毫没有变色,真是让我等敬慕。”   说这话的,乃是素来寡言的王美人。   她这话虽不免恭维,却也是实情,皇后却笑着摇头道:“哪有你说得这么悬乎,当时刺客横刀一闪,我好好的发髻都散了下来,额前的一缕都被削下——害得我只好梳这古怪的高髻来遮丑。他剑势虽凶,准头倒是有点差,只取了我一缕头发。”   她越是轻描淡写,在场众人想象着那惨烈惊险的一幕,却禁不住花容失色。   “娘娘的贤名远扬,这才招来这一场无妄之灾——就连南人也听说您奇谋善断,乃是万岁的有力臂膀,这才起了杀心呢!”   云贤妃面露不忍,幽幽叹道:“娘娘还是要多加小心,须知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呢!”   “我省得了,今后一定小心,倒是劳妹妹为我担心了。”   皇后欠身回礼,诚挚笑道:“妹妹和我相伴多年,这些年随同皇上征战天下,哪一会没见过刀枪呢——妹妹且放宽心吧!”   云贤妃闻听此言,眼光越发黯然,她凄然叹道:“娘娘为了这国家社稷,真是吃尽了苦,操尽了心,你说起从前,我只有更加心疼——天可怜见,若不是那昏君派人来截杀你我两家,姐姐也不会武功尽失……”   皇后听得这话,眼中也是雾气氤氲,她强抑悲色,却是柔声劝道:“姐姐你莫要再提起这伤心事了……”   见众人满面疑惑,皇后喝了一口酒,笑道:“这是很早之前的事了——那时候,皇上与我已有婚约,拜堂成亲那日,却出了一桩惊天惨剧——”   云贤妃在旁听着,眼中悲郁,禁不住要避席而去,她不忍打断皇后,擦了眼角珠泪,与众人一起静静听着。 第69章 夙敌   “那一日,我着了凤冠霞帔,正在家中梳妆静候,却不料,有一队兵士直冲而入,大肆屠戮之后,方家正房的百年老宅,顿时火光冲天。”   皇后声音不高,一字一句,却依稀可见那时的血腥和惊惶。   “我看向窗外,只见庭院之中,满是血溅的横尸和尖叫逃离的族人,就连远处的旁支宅院,也是惨叫声连连。”   “我从架上取了佩剑,正要冲入父母院中,此时,帷幕被人胡乱扯开,黑衣人带着血腥味跃入——”   殿中寂静一片,众人听着皇后娓娓道来,只觉得毛骨悚然,有胆小的,手中茶盏也咯咯发颤。   “娘娘吉人天象,定能渡灾化厄。”   方宛晴低眉顺眼地在旁道,再不复先前的飞扬跋扈,此时劝慰,倒是得体不少。   皇后很是怜爱地看了她一眼,示意宫人替她换过爱吃的点心,叹道:“我那时卤莽自傲,以寡敌众,虽然惨胜,却也延误了时机,等我奔至父母院中时,早已浓烟滚滚,门颓院塌。”   听到这关键处,有人惊呼一声,虽然知道结局无恙,却也觉得刺激非凡。   皇后说到此处,美眸中潋滟一片,再也忍耐不住,以袖掩面,哽咽不语。   王美人连忙起身,替她倒了一盏香茶定神,见众人诧异,也黯然道:“娘娘为救父母,只身冲入火场,勉力将两人拖出,自己……却受了很重的伤,药石无灵,几乎无治……”   皇后已经缓过神来,强笑着拍她肩膀安慰道:“我也算命大,没有烧成焦炭,只是毒火攻心,伤及经脉,此生,再不能修习武了。”   她虽然故作轻松,但所有人却都听出了她的黯然神伤,殿中一片唏嘘,都在叹息命运弄人。   王美人不忍听她轻描淡写,又补充道:“不止如此,娘娘的嗓子也倒了,原先妙若莺啼的声音,再也不能复原了。”   众女听她说得悠然神往,却是暗自忖道:皇后的嗓音也听不出什么异样,据王美人所说,先前却是如此妙音华美,那该是何等醉人呢?   “我的声音倒是小事,最让人悲愤的,却是另外一桩!”   皇后柳眉一挑,原本皎美的玉颜之上,顿现凛然之色,“当夜,也不止我一人受伤,皇上亲来迎娶,在半道上也遭遇伏击,受创多处;最不幸的,要数云家妹妹了……”   她目视云贤妃,见她全身轻颤,知道她想起了当日惨事,同病相怜之下,居然亲自起身,为她奉上绢帕,“妹妹节哀,逝者已矣,凶手也已经得到报应,相信云叔叔九泉有知,也该含笑才是。”   云贤妃慌忙起身跪地,低泣道:“娘娘真是折煞我了……我是个不争气的,想起先父的音容笑貌,就悲从中来。”   皇后温柔地替她拭去珠泪,对着众人叹道:“云氏门中,也被刺客杀入,挫不及防之下,云叔叔不幸遇害。”   众人这才恍然,有机灵的,想起这其中牵连,不由悚然问道:“好恶毒的凶手……却不知究竟是谁?”   皇后冷笑一声,凤眸如电,直视柱上的盘龙雕纹,声若寒冰,道:“当时昏君无道,我们方家、云家都愿襄助今上起兵,朝廷惧我等家中势大,趁我拜堂之日,竟然横加屠戮!”   众女的父兄大都是从龙旧臣,听得义愤填膺,都七嘴八舌地诅骂起了景渊帝,道是她多行不义,终于国灭身死,也算是天理昭昭,有消息灵通的,为了讨好皇后,还刻薄笑道:“那不过是个男不男女不女的妖人,抓到时,应该把她千刀万剐!”   “何用千刀万剐?!我另有霹雳手段……”   皇后嫣然笑道,眸中冷光大盛,她一派悠然高华,用手巾擦着玉指,轻声曼道:“我已经让她知道,什么叫生不如死。” 第70章 上元   此时殿中四下放着银炭火盆,香气馥郁,温暖如春,皇后这一句,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激灵灵打了个冷战,一时只觉得寒意浸肤,不敢正视。   此时月过中天,早有从人以金柄如意卷起玉帘,冬日寒夜清冷,只见四下宫灯高照,火树银花,绚丽延绵,更映得一轮圆月皎洁晶莹,任由这凡间金灯飒然,它自清冷明远。   由皇后挑头,宫眷们拜月而祷,饮过果酒,尝过月饼后,这才纷纷散去。   月华如霜,照得大道上纤尘不染,一挺雍容大轿中,云贤妃和徐婴华正促膝而坐。   “今日听皇后说起这段秘辛,我才知道,原来外公也是死在景渊帝手上,如此血海深仇,怪不得小舅舅如此怀恨。”   徐婴华畅快笑道:“也算是天理昭彰,云家不仅没有覆灭,反而更加鼎盛,舅舅王爵加身,海内无不闻他威名,逝者若是有知,也该无憾了。”   云贤妃听她说得高兴,缓缓抬起头来,露出一道极其古怪的微笑。   徐婴华惊诧地看着她,心中隐隐浮上不安,“小姨,怎么了,我说得不对吗?”   云贤妃的笑容加深,昏暗中,显得越发诡谲微妙,她端详着腕上的象牙素镯,低低道:“你说得没错……”   绣帘外的宫灯华光映入轿中,她的眉目都被染成一片流光,只有那低沉的声音,冷静有如万年寒冰——   “可是,你要知道,皇后嘴里说出来的,并不一定就是真相。”   徐婴华悚然一惊,踌躇道:“可是,皇后言之凿凿,又有那么多人亲历此事……”   “你要知道……所谓的真相,本就是粉墨雕琢而就的,人的眼睛尚且会被蒙蔽,更何况是他人之言?”   “那么,当年之事,难道还有什么蹊跷吗?”   徐婴华急切问道。   “我不知道……”   云贤妃低声叹道,从风卷起的缝隙中,凝望着满苑华灯,声音淡漠——   “我只是觉得,事情并没有这么简单。若真要说有什么蹊跷。”   云贤妃眼风犀利,回瞥了肃穆的昭阳宫一眼,“依着皇后的高傲性子,她本不会示弱于人,但这一段惨剧,她却曾经数次提及——有谁会专挑自己的疮疤示人吗?”   徐婴华听得入神,眼中波光一闪,却仍是如坠云雾,不得其解。   “放心吧,俗话说,水落石出……这世上,总没有不透风的墙——我也很想知道,父亲到底是怎么死的!”   云贤妃提起被刺十余刀,血尽而亡的父亲,声音也变地冷洌无比。   ……   宫中嫔妃小宴家常,宫外民间,却更是热闹非凡。   皇帝一身便服,只携了宝锦一人,漫步于街头,身后,只有几个精干侍卫远远跟着,并不敢打扰两人的兴致。   上元节的灯火,自古便是鼎盛,前几年战乱频起,京城百姓饱受惊吓,也提不起什么兴致来,近两年来新帝登基,隐隐有天下一统之势,海清河晏之下,连上元灯会都气象非凡。   大街小巷之中,火做游龙,蜿蜒无尽,灯火最旺的,还是在玉带桥沿线,两岸林中满是彩灯,上绘各种谜语,许多人都踮起脚跟观看,指手画脚地好不热闹。   皇帝与宝锦行到桥身正中,俯瞰四周,只见帝都南北纵横数十里,灯火横天,鼓乐震天,波心的照影对称着岸上星星点点,龙宫天界一般辉煌似幻。   此时有人燃灯舟中,飘行而过,一色火光照着宝锦宁淡飘渺的笑容,越发清贵出尘,皇帝心中一荡,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她。   “皇上仔细焰火。”   宝锦微微侧头,指点着舟中顽童乱扔的焰火,皇帝一笑闪身,望着这飞焰四散,却突然感慨道:“我小时候,最快乐的便是这一日,年节时剩下的烟火都要全部放尽,积攒了多时的爆竹可以用来吓人……”   他突兀住口,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平日里刚峻冷影的线条,在这一笑之中也柔和不少,“那时一家三口,其乐无穷,却不知胜过今日多少……”   他如今九鼎在握,却说出如此言语,实在让人嗟讶,偏偏话音之间,却是无比怅然落寞,显得真挚平易。   宝锦却颇有同感,她出身帝王之家,往日里只与父皇长姐相依为命,如今一朝倾颓,从此憾恨无穷,即便将来复国有望,又怎能重现当日的温馨欢乐?   她茫然地四下望着,却在岸边拥挤的人群中,赫然看到一张熟悉的面容——   竟是那日飞剑行刺的神秘女子! 第71章 宝玺   宝锦凛然一惊,目不转睛地盯着河岸那边,只见那女子着一袭便装,隐匿在人群中,并不起眼,只是那张素白容颜,在灯火和阴影中看来,别样的触目惊心!   “怎么了?”   皇帝见她呆楞出神,不由地挽了一把,宝锦如梦初醒地回头,惭愧道:“对不住……”   皇帝瞧着她神色不对,正要细问,却正好逢上桥下人潮涌来,两下一错,宝锦也不知受了惊吓还是怎的,竟松开了手,两人竟被生生挤散了丈余。   花灯辉煌而上,众人兴高采烈地到了拱桥中央,这一阵喧哗过后,皇帝焦急看去,宝锦竟蓦然失去了踪迹!   此时两岸人潮涌动,到处都是簪闹蛾、雪柳的妇人,还有些身份尊贵的官眷,面上贴了梅花形金钿,又戴了帷帽,纱缦重重,越发难以看清。   夜风的凛冽中,一道微渺人影在阴影中飞奔,不一会,便在前方发现了自己的目标。   那南唐女子默不作声地混在人群里,行至小巷口,正要走入,心中却是警兆突生!   错不间发地,她闪身避开黑暗中的两点银光,伸手一接,小心的拿到眼前,顿时勃然色变,不由冷笑道:“是朝廷的鹰犬么?可算让你找着了!”   她回身一望,顿时倒抽一口冷气——   “是你!”   幽暗的巷口处,月华的清光朦胧轻寂,那少女一身雪裳,悠然伫立其间,夜风卷起她的衣袂宽袍,飘然出尘,不似凡俗,倒象煞了鬼魅精灵——   竟是刺宴那日,被己方“盟友”挟持的小小宫女!   此刻,这小宫女眉目冷肃,举止之间,凛然高华,那一日的垂首敛眉,柔弱无力,仿佛都是幻梦一场。   “原来是你!想不到真正深藏不露的高手,竟是在皇帝身边!”   南唐女子怒极而笑,腰间长剑递出——一泓雪刃,竟似冬雪压檐的无边怒意。   宝锦手中第三枚银针射出,雪刃卷起无边剑意,欲要将它扫开。   然而针尖如芒,轻而易举的,将罡气破开一道缝隙,南唐女子大惊之下,闪身疾退。   “你有如此武功,为何肯屈身于昏君身侧?!”   她不甘地低喝道,宝锦微笑不答,眸中光芒一闪,挥手一招,那银针竟斜斜回折,返到了她的手中。   “你们这次行刺……真是轰轰烈烈,虎头蛇尾哪!”   宝锦悠然笑道。   南唐女子咬牙不答,随即闪身而退。   此时两岸水波潋滟,虽是夜深时分,游人却不曾稍减,她在人群中身若游鱼,一口气奔出许久,这才回头看去——只见那雪裳宫女身影朦胧,乘月华扶摇而来,竟然不声不响地逼近了!   宝锦悄无声息地贴到她背后,那女子苦笑一声,却不再奔逃。   “我技不如你,只好退避三舍,你却又为何要苦苦相逼——难道非要拿我项上人头去请赏吗?”   宝锦闻言一笑,亲亲热热地上前挽了她的玉臂——外人看来,只似一双姐妹花漫步接头。   “你待如何?”   “不如何……拿你去请赏,也卖不了几个钱。”   宝锦笑得温柔,眼中却是与之不符的沉稳光芒,“我要见你们的主事。”   “痴心妄想。”   “那凭着这个呢?”   宝锦从衣襟深处解下一道彩绦小玺,从灯摊上蘸了一点朱砂,不由分说地印在她的衣袖上。   借着华灯的盛光,南唐女子那轻软罗袖上,赫然竟是“千秋宝锦”四字,古色古香的小篆,沾染了朱砂污红,鲜红淋漓,夺目生辉。   “这莫非是……前朝的印玺?!”   那女子手腕一颤,朱砂的碎屑,竟染上了宝锦的宽袖。   “正是,你们唐王手中的,样式也应与之相似。”   宝锦微微一笑,却随即面色冷肃——   “印章的主人,够不够资格与你家主事一会呢……”   那南唐女子面色大变,颤声道:“难道皇家还有后裔留存吗?”   ……   皇帝待人潮过桥,却再也寻不见宝锦身影,他心焦之下,命随后跟来的侍卫一起沿岸边寻找。   自古灯市就是最易走失走散的,更有一等黑心歹意的,专门掳掠良家女子,卖入烟花之地,皇帝长处民间,细想之下,越发不安。   几人在岸边搜索一阵,仍是不见人影,半个时辰很快过去了,皇帝心中大怒,正要让人持令去调集京兆尹的人手,却听一个侍卫指着桥上,惊喜交加道:“皇上请看!”   只见明月如霜,清波潋滟,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桥边阴影里,正在踯躅翘首的,不正是那纤弱清丽的佳人?   他疾步而上,直至跟前,怒道:“你到哪里去了?!”   宝锦不安地绞弄着手中的衣袖,上面嫣红一片,触目惊心,皇帝以为是血,拉近一看,才发现是朱砂污痕,不由地又好气又好笑,愠道:“怎么弄得如此狼狈?”   少女咬唇不答,仿佛在走散中受了些惊吓,她身子有些微颤,皇帝满心怒火被都冰熄殆尽,于是温言安慰道:“你该拉紧我的手,这么一放,可惹出多少麻烦。”   宝锦沉默不语,半晌,才声如蚊呐地回道:“不曾想京城如此拥挤……”   皇帝大笑,喘息着说:“朕也没有料到——我久居江州,那里的上元灯会也不过是一条街市,哪有如此摩肩接踵之势!”   少女闻言一笑,眼波盈盈,映着灯火明艳,越发美不胜收,皇帝呆呆地望着她,心中涌起前所未有的一重柔情,将她揽入怀中,小心翼翼的,在额头上印下一吻。   温热的,带着阳刚男子气息的,如同烈日松香的清新气息扑面而来。   宝锦闭上眼,心中突然一痛。   此时桥下烟火如簇,火树银花一般飞上天际,年节最后的狂欢绚丽,在这一刻达到极致,火光映着这紧紧相依的一对身影,仿佛天造地设的一对璧人。   这一刻,天涯明月共此时,所有的阴霾怨恨,好似都淡褪消散,不复再见。   宝锦捏紧了袖间的朱砂残迹,笑容皎美恬静——   南唐那方,终于也入我毂中了! 第72章 荆肤   正月十六的花灯丝毫不减辉煌,民间有谚云:十五的月亮十六圆。此时仍有笑语从窗外传来,翠色楼的小阁之中,所有人却是正襟危坐,寂静一片。   “唐王如今都改了称呼,一律称作国主了吗?”   宝锦放下茶杯淡淡说道,她端详着掌心的纹路,聚精会神地好似在参悟命数的悬机。   对面的中年文士儒雅从容,在她这种漫不经心的调侃前,却有些愠怒了。   他深吸一口气,沉声道:“殿下好似对我主有所成见。”   宝锦曼然轻笑,终于抬头道:“先生素有白衣卿相的美名,我朝与唐王之间的羁绊,桩桩件件,你总该心如明镜吧?”   那中年文士闻言一楞,随即皱眉道:“唐王因时势所趋,对朝廷多有怠慢,还请殿下能捐弃先嫌,你我两家通力合作,才能给伪帝以致命一击!”   宝锦仍是慢条斯理地玩弄着手中的越窑瓷杯,笑意加深,却带了几分讥诮,“先生真是好口才,一句多有怠慢,便要一笔带过。”   她抬眼望着窗纱,仿佛要透过这薄薄一层,看透这天地间的虚空浩渺——   “父皇在位时,你家唐王就以世家大族之身,擅自割据江南,他以扣押漕运为胁,硬是让朝廷投鼠忌器,不敢妄动。”   她声音淡淡,却带着扣人心弦的力量,“我姐姐掌权时,你们越发野心勃勃,居然上表讨要王爵,被严词峻拒后,竟然陈兵江上,形同谋反。”   中年文士听她语意尖锐,也不作声,只是起身长揖及地,“那都是陈年旧事了……”   “也罢,不说旧事,我们只论眼前。”   宝锦微微一笑,手中小玺朝半空中抛去,复又轻巧接住,彩色丝绦在灯下幽然发亮——   “如今剑在弦上,已是千钧之险,朝中本就有南伐的建议,你们居然还玩什么行刺,却倒是让他们遂心称意了!”   那文士听着这讥讽声调,默然无语,一旁那行刺的女子却再也忍耐不住,杏眼圆睁,咬牙不甘道:“要是我那一剑正中皇帝心口……”   “那么,南唐将被夷为平地。”   宝锦毫不客气地答道。   那女子受这一噎,不由地脸色发白,却仍是强撑着怒道:“朝廷未必有这实力……况且,我们得道多助,也有些朋友帮忙。”   下一刻,清脆有如银铃的笑声突兀响起,那女子越发愤怒,冷冷道:“你笑什么?”   “我笑你们有眼无珠。”   宝锦断然道,看也不看这两人怒极而白的面色,轻声笑道:“你们以为,和你们合作的,真是我元氏的遗臣吗?”   “什么?!”   “你们成了皇后的道具,还沾沾自喜,真是不知死活!”   那女子悚然而惊,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那文士身为唐王的亲信谋臣,略一思索,已经明白了她的意思。   他沉重地叹息一声,起身后,居然又是深深一揖:   “请殿下有以教我。”   宝锦端坐如仪,也不闪避,平静地受了这一礼,朱唇中迸出一句,在静夜中分外清晰——   “一个字,拖。”   ……   客人很快便告辞了,小楼之上,恢复了往常的沉寂。   宝锦扫了一眼残茶瓷盏,也不唤人来理,只是从檀木架上取下常用的一柄古剑,轻轻擦拭着剑刃。   “你来啦……”   她头也不抬,只是轻声招呼道。   “又是你我切磋之日。”   出现在阶梯上的身影,通身被黑帛包裹,显得夜一般神秘不透,这便是她目前授业之师,辰楼的幕后主人。   辰楼主人见她已取剑在手,不由微愕笑道:“南唐那些客人,已经打发走了吗?”   “他们自恃武功谋略非凡,被皇后当剑使了,还是个懵懂样子,真是可叹可笑。”   宝锦微微一笑,笑意中颇见清婉羞涩,吐出的话语,却是让人心惊——   “我不过是利用他们,尽量来削减伪帝的力量……无论如何,南唐覆灭的命数,早就已经注定。”   楼主深深地望着她,半晌,才发出奇异的笑声。   她居然颇为欣悦地,凝视着宝锦,“不错,心如铁石……这样,才能成就天下的伟业。”   “不敢有这么大的野心,不过顺起自然而已。”   宝锦说着话,已然起身站位,笑道:“今晚,是要我演示上次领悟的剑招吗?”   楼主点头,轻弹一声,手中佩剑沧然出鞘,两人面对而立,随即,便是刀光剑影的汪洋。   宝锦勉力拆了五十余招,只觉得对方剑光如珠帘密布,难以摆脱,她灵机一动,剑如灵蛇,竟朝着楼主的面上刺去。   电光火石的,楼主回手一挡,长剑被弹飞开去,两人双手劲气一撞,如游鱼般碰触一瞬,长剑一收,点到为止,便各自掠回原位。   “你的机变有余,内劲仍是不足,所以剑意不可行险……”   楼主谆谆嘱咐道,并不以为意。   宝锦回想着方才的肌肤接触,心中却是惊疑不定——   她所接触到的楼主手臂,竟是粗糙凹凸,好似树皮荆棘一般。   这哪是常人的肌肤?! 第73章 寂灭   她心中一惊,楼主却好似觉察到什么,低声笑道:“一点小伤,倒是把你吓了一跳。”   她声调平静,波澜不兴,却不知怎的,宝锦只觉得一阵寒意袭来,激灵灵打了个冷战。   “练武之人,哪个身上没几处创痕呢……”   宝锦漫声回道,回望着这来历神秘的楼主,心中却是“咯噔”了一下——   夜寒深重,莹白月光照入绮窗之内,只觉得那身影清渺茕寂,惨淡凄丽,几乎要溶入月中。   楼主见她目不转睛地望着自己,轻愕低笑,声音嘶哑,却带着奇异的悦耳韵味,“内力仍是你的软肋,须知大巧若拙,无论招式怎么华丽,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仍会一败涂地。”   宝锦闻言蹙眉,懊恼半晌,终于说出了口,“怪我先前贪图安逸……”   她想起姐姐往日里的严词训诫,此时一一咀嚼,却觉得是金玉良言,此时再盼能多听一句,却是再难如愿。   此时窗外一轮圆月空照,街上隐隐传来欢声笑语,宝锦只觉得悲从中来,哽咽道——   “是我对不住姐姐……”   悲怆郁积于心,自责混杂着旧日的温馨回忆,几乎要将她淹没。   “我倒觉得,若是你姐姐泉下有知,定会自责……没能护你于羽翼之下,让你受这些磨折流离。”   楼主的声音打破了沉寂,她静静站于月华之中,连鬓发都似乎要随风飞扬。   她深深望了宝锦一眼,淡淡道:“若是我有妹妹偷懒不学,我也会一笑心软——原本,她就不必学这些杀戮伎俩,而是应该平安喜乐地度过一生……”   “竟会……这样吗?”   宝锦怔仲喃喃道,只觉得眼眶一阵发热,却咬紧了牙,死也不肯落泪。   “是这样的……普天下的姐姐,都是这样想的。”   楼主的声音恬淡渺远,在这月满西楼的冬夜里,却让宝锦心头一阵感到温暖。   “话说……我们还要继续呢,下面,该来看看你军阵之术了。”   不知过了多久,楼主开口说道。   感伤馨宁的气氛被打破,宝锦想起自己一塌糊涂的布阵之术,不由得头皮发麻,雪白的面庞窘得飞红。   楼主似笑非笑地睨了她一眼,眸中流丽无限,这一瞬,宝锦只觉得一阵荒谬的熟悉感,可下面的调侃,却让她的脸越发热辣——   “可不要再把军阵的小旗插到自己手指上了。”   ……   正月十六的花灯闹完,从十七起,这个年节就算完结了。   兵部侍郎景千远清点着暗柜中的银票,踌躇满志地拈须微笑。   他本是落第的武举,家境中落,无奈之下,只得跟随今上起兵,没曾想得了天下,凭这从龙首义之功,他一跃九天,从此平步青云。   “京师有谚云:武库武库,又闲又富。果不其然,光是这两个月的孝敬,就抵得上我三年的俸禄了。”   得意半刻后,他又暗自思量道:“这些底下小吏还不知贪了多少银两,出手这么大方……”   他正在沉思,却听窗格轻微一响,随即开启。   一道黑影从中跃入,待他看清时,雪刃已递到跟前。   千钧一发之际,他拽过壁上佩剑勉力格挡,张口欲喊,剑气却如暴风骤雨一般袭来,只要一开口,自己便会被毙杀当场。   狭小的书房里,两人以快打快,几乎已成两团剑影。   黑衣人咦了一声,仿佛对他的武艺颇为惊讶——景千远出身武宦世家,先祖在朝中获罪,这才家道中落,论起世传武艺,却也着实不弱。   只听黑衣人轻笑一声,声音婉转清脆,“你武艺不凡,可惜……今日注定命丧于此。”   只见她剑招一变,手中的长剑平平递出,既钝且缓,有如老僧入定,不喜不嗔。   这一剑平淡无奇,似乎任何人都可以轻易避开,景千远却只觉得所有方向都被封死,这诡谲的一剑,让人有缓慢灭顶之感。   他狂叫一声,在压力骤消的下一瞬,怒睁着眼,砰然倒地。   血从他的心口处蜿蜒流出,将地上染得一片嫣红,院外有人听了动静,正疾奔来看。   宝锦转过身来,珠贝面具在月光的晕染下,熠熠生辉,她的五官都隐匿在这沉寂华丽的宝光之后,只余那黑嗔嗔的一对重眸。   她俯下身探察着景千远的伤口,有些懊恼地喃喃道:“寂灭三式,果然名不虚传,霸道如斯,可惜我功力不够,没能发挥出它的全部优势……”   她正要起身,蓦然之间,只觉得衣袖被什么东西攥住了——   景千远怒睁着双目,眼眶里流出血来,他死死攥住宝锦的罗袖,喉头咯咯作声。   他好似疯癫梦魇一般,将死未死的,怒瞪着宝锦,一眨不眨地,仿佛要把她也带入地狱之中——   “皇后娘娘,居然是你!你为何要对我下这毒手!!”   他嘶哑地低喊道,猛一抽搐,终于气息完全断绝。   宝锦只觉得心中一片茫然,冥冥中,好似有什么东西在脑中灵光一现。   她听着房外人声鼎沸,冷静地从死者手中扯下罗袖,翩然从窗中掠出。   真是奇怪,他也把我看成了皇后……难道,我与皇后,真的很酷似吗?   一路之上,她如此想着,却始终不得要领。 第74章 血夜   继九门提督雷石之后,又一位朝臣被杀——兵部侍郎景千远的死讯翌日就飞速传开,朝野一时为之大哗。   京中立时风声鹤唳,南唐刺客的传闻被添油加醋,传得满城风雨,一时之间,所有人都谨小慎微——冬日四更尤是黑暗,一驾驾车轿上朝时,各个都是戒备森严,由左右簇拥随行。   几日下来,却再也没有人遇害,于是所有人松了口气。   这样异样的平静之下,却蕴藏着风雨欲来的窒息感,只有深深趟入这混水中的人,才能感受到那凝滞诡谲的风向。   纤纤玉手捧起面具,轻轻摩挲着,因那荧荧珠光而微微眯眼。   素来清寒的卧房,因这宝光而满室奢靡,让人目眩神迷。   是怎样巧夺天工的技艺,才能让珠贝的粉末在丹炉中凝成这道面具……   宝锦心中思索,念及自己那温蔼儒雅的父皇,心中又是一酸。   曾记得幼时,父女三人一起在御花园中赏花行舟,那秋千之下,荷塘水畔,种种欢声笑语,尤在耳边回响。   父皇性爱炼丹,不擅政务,于国可说是昏庸无用,但在女儿们心中,他却是天下至宝,是她们唯一的亲人。   宝锦抚摩着面具,感受着指尖的光滑冰冷,直到触到粗糙的交界,这才低头细看。   被摔裂的下颌以黄金镶补,虽是十足赤金,却也显出异样来,在灯下瞧着,金光诡谲幽泽,越发显得不祥。   宝锦拈在手中,想象着姐姐当时凄凉一笑,将它从高台上摔下,然后束手就擒的心情,只觉得胸间激越,全身的血脉都在沸腾——   为什么?!   她在黑暗中无声地嘶喊,冥冥中,却仍是毫无声息。   “姐姐,如今国破家亡,所有的事,都由我来替你完成吧……”   纤纤十指微一用力,将面具覆在脸上,五官顿时被银雪珠光覆盖,只余下一双黝黑沉寂的眸子,冷冷地,从铜镜中端详着自己——   “姐姐,你的面具暂且借我……接下来,我将掀起无边杀戮,尽可能地斩杀他的大将,拖延伪帝的南下攻势。”   “强弩之末,矢不能穿鲁缟……这句话,还是你教我的,我永远都记得。”   面具上栩栩如生的五官,遮挡住所有的表情,只余下那黝黑沉寂的双眸,暗夜中看来,仿佛鬼魅仙灵一般。   ……   “今晚……仍要出去吗?”   季馨奉上晚膳,静静等候着宝锦用完,这才轻声问道。   案上的烛光摇曳,带出晦明不定的光焰,在她面上映出种种暗影。   宝锦放下碗筷,却不愿季馨动手,亲自将这些器具收入食盒中,这才抬头苦笑道:“我一出门,你就坐立不安……”   “那是因为小姐你总是行险。”   季馨毫不退让地埋怨道,一边沏了新茶,氤氲的热气让人精神一振。   宝锦无奈,笑谑道:“你如今也真是伶牙俐齿了,竟然编派起我的不是了!”   她饮尽热茶,换过黑衣装束,正要启窗而出,却觉得衣袂一紧,回头一看,只见季馨双目盈润,幽幽道:“小姐,如今外间正在追捕刺客,你千万要小心!”   “放心吧!”   宝锦扯回衣摆,翩然掠出窗外。   季馨目送着夜色中逐渐消失的身影,眸中幽然复杂,长叹一声,却是将到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   “也罢,我一个外人,何苦来操这个心……”   她低喃道,仿佛别有衷肠,却难以叙说。   ……   雪刃尽处,只见一阵痛嚎惨叫,鲜血与肉骨齐飞,此情此景如同修罗地狱。   残肢在黎明的街石上滚落,滑润细腻的青条大石,也染满了嫣红,轿子翻滚在一旁,已摔得变形散架,它的主人却伫立一旁,宛如石雕。   兵部尚书,骁骑将军霍明双手抱剑,目不转睛地凝视着这惨烈搏杀的一幕。   他的亲信正在与刺客拼杀,又一声惨叫响起,一蓬血雨之下,又一人倒在血泊之中。   这是跟随他多年的亲兵,一向视若子侄,饶是他心如铁石,也不禁微微一痛。   然后即使心痛,他仍是睁大了眼,在瞬息之间捕捉刺客的破绽。   “将军快走……”   亲随痛叫一声,惨烈地几乎要穿透夜空。   没有用的……霍明苦笑,刺客虽在搏杀之中,气机却早就琐定了自己。一旦转身逃遁,她左手袖中的暗器就会飞出,致自己于死命。   与其等死,不如搏上一搏。   越是危急,他越是冷静,场中刀光剑影,他目不转睛地看着,终于寻到了时期——   就是现在!   他拔剑而起,冲入阵中,不顾刺客袖中飞来的银针,微侧肩膀,硬受了一记,闷哼一声后,雪刃直点刺客的腰肋。   血光一线。   宝锦只觉得肋下一点刺痛,整颗心都沉了下去——   自己已经中剑!   电光火石间,她旋身一错,避过要害,雪刃划过肋骨,虽然喷出血来,却仍无性命之虞。   居然没有正中?!   藿明惊得毛骨悚然,他急身而退,咽喉处却发出剧痛。   一根银针割破了血管,顿时血如泉涌——   已经没救了! 第75章 残雪   银针在暗夜里带出一抹流光,从咽喉处贯穿而出,悄然坠落在青石细缝中。   霍明的耳边响起巨大的轰鸣声,这轰鸣声带着全身血脉都为流散,他的眼前白光乱闪,却终于无力倒地。   血从咽喉处蜿蜒而出,他的亲随们惊惶来救,却也被刺客袖中的银针一一毙命。   京师长街之中,这一幕短暂的狙杀,却仍未能撼动人们的甜梦——冬日的夜,实在太过深重。   屋檐的残雪只剩下薄薄一层,黑瓦从中隐隐透出,依稀有雪水滴落。   霍明的手捂住脖项,徒劳地挣扎着,瘫伏在地,嫣红血腥地染满了衣袖,他的瞳孔正在逐渐涣散,一片茫然——   一轮寒月从云间渡出,清冷的莹光照在这长街中央,刺客的面具,被映得银白一片。   这珠光映入霍明的眼中,却让他涣散的瞳孔猛然收缩。   仿佛看见了天底下最可怕的事物,这垂死之人剧烈抽搐着,将熄的眸光也凝为两点火焰——   他伸出手,鲜血淋漓地,向着刺客的方向抓去,眼中怨毒无限,却又带着别样的惊惧。   他咽喉颤动着,含糊不清地嘶喊道——   “你这妖孽……我还记得这面具!!”   鲜血从他口鼻之中涌出,染满了朝服,在这暗夜之中,格外触目惊心。   “你说什么……?!”   宝锦本该掠身远遁,听着这突兀一句,心中惊疑不定,纵身到他跟前,一把拽住他的衣领,用力摇晃道:“这面具又如何?”   霍明默然无语,宝锦伸手到他鼻间一探,不禁颓然道:“死了么……!”   她心中懊恼,只觉得千头万绪,如坠云雾之中,沉默片刻后,她恨恨一叹,终于转身而去。   她正在惊怒交加,行事匆匆之下,也未曾回头多看一眼——   僵卧于地的霍明,居然又开始微微颤动,满是血污的手指在地上划动两下,却再也支撑不住,颓然松开。   黑夜再一次陷入寂静,这一次,再也没有任何声响。   ……   昭阳宫中,帝后二人已经歇下,万籁俱静中,惟有那廊下值夜的宫人,在寒夜里裹紧了身上的厚裳,颤抖着打着呵欠。   张巡在门口徘徊,甚是踌躇,他手里捏着一份紧急奏报,白封白绫,没有任何特别。   张巡紧紧攥住这薄薄一道,数九隆冬,只觉得手心都要冒出汗来。   他咬了咬牙,正要遣人入禀,却听侧殿小门被支呀一声推开,皇后身边的琳儿披了件蜜合色贡缎厚袍,长发披肩地走了出来,笑吟吟地问道:“张公公,这深更半夜的,可有什么事吗?”   “要是没有大事,我有几个脑袋也不敢惊扰圣驾……”   张巡苦笑道,抬脚正要上阶,琳儿一闪身,伶俐地挡在殿前,半俏皮半威胁地嗔道:“你真是榆木脑袋……皇上跟娘娘正在歇息,你这时辰贸然进去,真是平白招恼!”   “主子和娘娘若是发火,也不过是一顿板子,要是这东西不能及时上呈,我的脑袋今晚就保不住。”   张巡不吃她这一套,将她轻轻一推,指使着守夜宫人赶紧入内禀报。   皇帝匆匆着衣,宣他入内,张巡也不言语,只是跪着将奏报递上,他低着头,眼前依稀有裙裾渺然而过,一阵香风从屏风后闪过,耳边响起皇后的声气——   “怎么了?”   她声音微带慵懒,更多却是茫然。   皇帝并不回答,只是轻抖手中的密报,默默地读了下去。   皇后见他面色不善,越发惊愕,又追问了一句:“到底怎么了?!”   皇帝猛然抬头,双目如电,冷冷地看着她,以一种全然陌生的口气,轻轻道:“朕也问你……这到底是怎么了?!” 第76章 帝后   殿门半启,一阵冷风吹入,皇帝的眉目冷然,隐隐可见压抑的怒意,他目光炯炯,那光芒陌生得让皇后害怕,她紧了紧身上的外袍,心中咯噔一沉。   她与皇帝伉俪情深,这些年来别说争吵,就是连脸都没红过几回,如今他冷眼相对,却是为了哪桩?   “到底出了什么事?!”   皇后也是性情刚毅之人,她抬眼直对皇帝,又一次郑重问道。   透亮的纸笺被掷到榻上,风吹起,它翩然飞上镂金凤纹的宫壁之上,终于无力地坠落。   皇后接过这张密报,略略看了几眼,雪白面庞上露出震惊,狂怒和不敢置信的神情。   “真是……可笑之极!!”   她怒极而笑,胸前锁骨都在微微起伏,双手紧攥着纸页,几乎要将它绞裂——   “皇上,你居然相信这样的谎言?”   她凄然而道,声音低了下去。   “霍明对我忠心耿耿,他临死前蘸血留下凶手的线索——这分明是一个‘后’字!你且说说,他倒是跟你有什么冤仇?”   皇帝面沉似水,声音凝重沉痛,他凝望着自己的爱妻,不可思议地怒道:“为什么你要这么做?”   “此事和我无关。”   皇后凤眸幽然,声音越发低沉,“他是你的爱将,最初起兵时的伙伴和弟兄,我为什么对他下手?!”   “因为南唐。”   皇帝静静道,声音仿佛从九天云外传来,“从一开始,你就急于讨伐南唐,朝中大臣也分成急进和缓战两派,唇枪舌剑不休,这些,朕都不在意。”   “但是要讨伐南唐,必须先过了缓战派那一关,而支持缓战的,却都是些军中大将。”   “他们精通兵事,认为我朝新立,元气尚未恢复,不宜大动干戈,要说服他们很难,所以,你动起了别的心思,希望能以将士的鲜血激起众愤。”   皇帝重重一叹,沉怒道:“前一阵你密遣何远出宫,他们行为鬼祟,我也略有耳闻,只是不想深究罢了……没想到,你居然对霍明下手!!”   他蓦然转身,逼视着皇后道:“那之前的雷石和景千远之死,也是你们所为?”   皇后听着这一番质问,只觉得既惊且怒,又是无处辩驳,宫宴那日的刺客确实与她有关,被击毙的两人,甚至是新晋的外围侍卫,可这一阵的连续刺杀事件,却与她没有任何瓜葛!   她忍住怒气,对着皇帝凄然一笑,道:“夫君,在你心目中,我就是这样一个蛇蝎毒妇吗?”   皇帝望着她的剪剪水眸,心中一软,但仍是坚定道:“霍明在军中素有‘铁石’之名,若没有完全的把握,他不会写下那一个后字。”   他叹了口气,竭力把语气放缓,道:“也许,是你的手下擅自做了些什么,你还是好好查个清楚吧!”   他随即起身着衣,一旁的宫人惊慌着要上前服侍,被他冷冷挥退。   他径自道:“我累了,有什么事,明日再说吧!”   皇后呆立一旁,眼睁睁看着玄龙纹龙袍从朱红门槛边远去,心中一阵狂怒,她咬牙不语,一挥手,竟将小几上的玉瓶摔落于地,跌了个粉碎。   寝殿中这一声碎响,震得廊下的宫人都噤若寒蝉,屋檐上的残雪滴滴融化,冰冷地落入她们的衣领里,却也不敢稍动。   “去请何远过来一趟。”   皇后的声音,轻漠而冰寒,让所有人激灵灵打了个冷战。   ……   “微臣冤枉啊!此事的确与我们无关哪,娘娘!”   何远战战兢兢跪在地上,连头也不敢稍抬,却是一叠声的喊冤,“我们在宫宴上暗助南人行刺,使得皇上决意南伐,如此见好就收才是正理,又哪会去招惹那些军中大将呢?”   “我谅你也不敢自作主张。”   皇后端坐堂上,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只是眸中那一抹盛光,却让人凭空生出悚然。   她对这些军中旧臣,可算是容让优渥——今后还要指着他们跟云时龙争虎斗呢,又怎会对他们动手?   可如今,她却白口莫辩地陷入这旋涡之中。   想到这,她不禁咬牙不语,半晌,才道:“霍明写的那个后字,究竟是什么意思?他为什么会认为是我杀了他?”   这是她想了半夜,却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如今问起,却是让何远也是如坠云雾,说不出什么来。   “究竟是谁构陷于我?!他是想达到什么目的?”   皇后喃喃自语道。 第77章 邂逅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宝锦也在细细思索。   她轻轻抚摩着那诡谲殊丽的珠贝面具,感受着指尖的特殊冰冷,耳边好似又听到霍明睚眦切齿的低语——   “我还记得这面具……”   难道他认识姐姐?!   宝锦不由得摇头——霍明乃是伪帝起兵时的心腹,攻入京城时,也是率军在后策应,于情于理,这两人都不该有什么瓜葛。   晨间的冷风从帘外吹入,季馨端着早餐进来,见她眼下有淡淡黑影,情知她又一夜刚返,不由皱眉劝道:“小姐何必如此拼命?”   “不快些不行哪,再拖延下去,真要让他们率军南伐,江南的半壁锦绣,就要灰飞湮灭了。”   宝锦冷冷一笑,伸出青葱般晶莹剔透的手,在眼前仔细凝视,叹道:“这双手……已是染满血腥——杀了那几个人,足够为南唐拖延时间了。”   她声音萧索,几乎是厌烦的,端详着手上那不存在的血色,终究深深一叹,接过了季馨奉上的漆盒。   “我刚才从巷中路过,听到宫人们正在窃窃私语……”   季馨在旁悄声说道。   “哦……”   宝锦应了一声,慢条斯理地喝着雪米粥,无所谓地问道:“宫里又出了什么新鲜事?”   季馨凑近她耳边,很有些神秘道:“皇上昨夜跟皇后娘娘起了口角,一怒之下,深夜拂袖而去,这事已传遍了宫中。”   宝锦微微一笑,仍是不在意道:“夫妻之间,哪能没个口角,民间有谚道:床头吵架床尾和,这些人惟恐天下不乱,乱嚼舌跟,也忒没意思了。”   “这次可不一样哪,小姐。”   季馨回忆着方才听到的逸闻,继续道:“听说皇上今日早膳都没有与皇后共用,一早就径自上朝,而昭阳宫中一夜灯火通明,连皇后娘娘也甚是焦躁呢!”   她一边说着,一边将食盒底下的小碟拿起——这虎眼酥太过甜腻,宝锦照例是碰也不碰的,所以都由她代劳吃掉,下一刻,她发出一声轻呼,“这有张纸条!”   宝锦眼中一亮,蓦然回身道:“拿来我看。”   一张小小纸笺,只有三寸宽,上面别无他物,只有一首司空见惯的短诗——   “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   季馨一眼瞥见,也没什么顾忌,轻声念了出来,奇道:“还以为是什么密报,没想到是这首《游子吟》,难道是谁放错了地方?”   “绝无可能。”   宝锦断然摇头,看着这精心折叠过的纸条,沉吟问道:“你去取早餐,可曾遇到什么人?”   “没遇见谁啊……我们在这宫里,人生地不熟的,谁会跟我搭讪啊……”   季馨仔细回想着,突然眼前一亮,道:“我在大膳房里拿几碟点心,皇后宫里有一位老宫人来索要蛋羹,管事说还没做好,她却忒是多疑,将我们几个的食盒都瞧了一遍,这才罢休。”   宝锦若有所悟,急问道:“是否眼角上有一道疤痕的?”   “是,小姐你怎么知道?”   “那是我母后的陪嫁侍女,小时候把我带大的任姑姑。”   宝锦叹道,她展开手中的纸条,怅然微笑道:“这首孟郊的诗,是母亲最爱手书的一幅作品……”   她想起自己唯一保存的母亲手迹,在匆忙逃离高丽时不慎丢失,不由地心中恻然。   “她这是想与我见面。”   宝锦的笑容转为温馨,道:“晚上我抽空去一趟便是。”   ……   宫中的揣测并非空穴来风,帝后之间这场冷战,到了晚间仍不见歇止,皇帝一反常态,再没有跟皇后一起用膳,意兴阑珊吃了几口,就到御花园中散步,以解心中的烦闷。   此时天色已晚,花叶扶疏,梅香暗冷,湖畔小径之上,结了薄薄一层小冰。   皇帝稳稳踱步,想起霍明的噩耗,心中仍是惊怒不已。   早在他与皇后邂逅之前,霍明便是自己心腹偏将,他武艺不凡,却一直追随自己左右,可说是不离不弃。   这样的忠臣弼将,却突兀遇害,而且竟然跟皇后脱不了干系?!   他心头一阵郁恨,只觉得自己越发看不透爱妻的心思——   我将这万里河山与你共享,你还想要什么?!   你明知他是我心腹爱将,却做下这等骇人之事!   他怒火上涌,不禁折下一根长枝,有用力地弹了回去。   动静之下,只见林中树影婆娑,有一道人影悠然隐现,发出一声惊呼。   “谁在那里?出来!”   皇帝正是心头光火,于是沉声喝道。   “是臣妾……”   清雅软糯的声音,却并不带任何做作,一位宫装少女从林中步出,面上微微有诧异。   她一身碧色云裳,清新可喜,却又高雅脱俗,站在梅树之下,亭亭玉立,宛如明月初现,皎美纯净。   却是徐婴华,徐婕妤。   “是你。”   皇帝淡淡瞥了她一眼,却也为这丽色暗自赞叹一声,他问道:“夜色已深,你到这里来做什么?”   “回皇上的话……贤妃娘娘最近睡眠不稳,我来替她采些梅花回去,放在瓶中,倒也清雅得紧。”   徐婴华自若地行了一礼,随即起身,轻拢了怀中的梅枝,繁花掩映之下,越发显得她宁静秀丽。   “那是什么?”   皇帝指着她手中的锦囊小袋,只见上面密密绣着福字,针角自如精致。   “这是臣妾自己绣的……”   徐婴华微笑着答道,面上红了一红,有些不好意思道:“想替娘娘再集些安息子,让她能睡个好觉。”   “你是个有孝心的。”   皇帝望着她镇定恭谨的身姿,由衷赞叹道。   徐婴华面上红霞更甚,福了一礼,正要告退,却听皇帝笑道:“怎么,不请朕去你那里坐坐吗?” 第78章 不眠   徐婴华居于锦粹宫侧殿,云贤妃是她亲姨,拨于她的都是些得力人手,徐婴华对人大方体恤,上下人等一派雍睦和顺。   唯一的遗憾,是她还没有得到圣眷。   不仅是她,这一次新晋的嫔妃,皇帝虽然恩遇优渥,却丝毫没有临幸之意,如今各宫各殿,私下都是宫怨哀绵,珠泪盈盈,满腔的苦楚,却是不敢言说。   当洒扫宫前的杂役正要回房睡觉时,她蓦然抬头,却见夜色茫茫之中,一抹玄黄龙袍映入眼帘,一旁跟从的,竟是羞赧微笑的自家主子!   “皇……皇上!”   这一声,让满殿宫人都为沸腾!   殿中红烛高照,十六道大小菜肴络绎而上,皇帝捧过玉杯,饮了一口合卺酒,又授于徐婴华,她微微抬头饮尽,面上绯红更盛,灯下看来,格外瑰丽温柔。   “在宫里住得还习惯吗?”   “还好。”   徐婴华低声答道,只是绞着丝帕垂首侍坐。   “朕一向对锦粹宫这边有失照应,倒是委屈你们了。”   皇帝见她羞涩不安,于是劝慰道,谁知徐婴华闻言微微抬头,满殿里顿时清丽艳色流转,皇帝心中也不禁一荡。   “皇上一向忙于家国大事,若是有闲心常伴我等,岂不是学了上古纣桀?”   她轻灵的笑声在殿中回响,有些大胆,又有些俏皮。   皇帝也是大笑,“汝为公卿之女,果然见识度量都非同一般。”   他笑罢,进了些饭菜,便牵着她的手,步入重帷后的寝宫。   他每走一步,便觉徐婴华的手便凉了一层,于是坐到床沿上,将她的手捂在怀中,笑道:“不用太过紧张……”   “辰妾没有紧张。”   徐婴华温驯地伏在他胸前,声如蚊呐,却是清晰而坚定,“臣妾自从入宫,便是皇上的人了……”   皇帝听这一句,感她情意深重,心下却不禁有些惭愧,他叹了一声,吹熄了床前灯烛。   满殿都暗了下来,窗外星光朦胧,明月隔着纱帘,染银了帷幕重重。   徐婴华的黑瞳仿佛两丸水银,在黑暗中熠熠生辉,她凝视着红罗帐顶模糊的鸾凤绣纹,缓缓地,闭上了眼。   灼热的体温宛如海潮一般袭来,逐渐将她没顶,最后的清明,戛然于心中无声的呼唤——   “舅舅……”   ……   夜色浓重,明月半弯,高悬于空中,清冷的空气中,仍有雪光的余韵。   宝锦背靠着藤萝缠绕的树干,凝望着眼前老迈的女官。   “任姑姑,你瘦多了。”   那老妇面上干瘦,有如蛛网密布的皱纹颤动着,眼中两滴浊泪流下,惨淡低呼道:“宝锦殿下……”   “姑姑怎么认出我来了?”   宝锦强忍住悲伤,破涕为笑道。   “殿下是我亲手抱大的,若是连这点眼力也没有,我干脆追随小姐去算了。”   任姑姑口中的小姐,乃是宝锦早逝的母后。   望着这位从小带大自己的慈祥老妇,宝锦声音哽咽,终于哭出了声——   “姑姑,这宫里……怎么竟会变成这模样?”   一字一句的,沉痛而悲愤地疑问,在这一颗宛如大潮破堤,宝锦将心中所有的惨痛都低喝出声。   “老奴我也不知……一觉醒来,这朗朗乾坤,居然就天翻地覆了!”   任姑姑低泣道,随即咬牙怒道:“现在这所谓的皇后,也是出身方家,却半点也不念和小姐的亲族之情,居然把皇族屠戮一空!”   “那我姐姐呢?”   宝锦急切追问道。   “这是皇后亲自过问的,谁也不知真相……只听说,有一天,一辆黑车把什么拖走了,车后不停的滴出血来,流了一路。”   纵然早有心理准备,听着这一句,宝锦却只觉得天旋地转,她无力地拽住树枝,任凭双手被刺得鲜血淋漓。   “姐姐……”   宛如杜鹃啼血一般的,她低低喊道,眼中光芒冷冽,有如冰雪覆盖。   ……   清早,锦粹宫   “婕妤娘娘大喜了……”   徐婴华跪送皇帝后,满殿宫人皆是喜气盈盈,更有那得用亲信的,连忙上前贺喜。 第79章 三姝   “这有什么好贺喜的,今后的日子还长着呢,这么招摇,仔细又招人妒忌。”   徐婴华独坐牙床之上,轻拥锦衾,听着侍女的禀报,面上丝毫不见喜色。   歇了一会,她柔声又道:“你们与我同心协力,这其中的辛苦为难,我也心中有数……如此,全殿上下,每人皆是赏赐十两,从我的体己里出。”   说话间,她慢慢起身,长发慵懒地垂落颈前,乌檀一般亮泽,任由几个侍婢服侍着了中衣。   她眼下微微青晕,好似整夜都没有安睡,侍女们拿起胭脂,花钿,正要细细妆点,却被她挥手止住,命她们退下道:“我自己来。”   她淡扫娥眉,手法巧妙娴熟,又在鬓间插入梅花小钗,玉簪轻挽,又披上紫罗宫裙,一时艳色逼人,让所有人都觉得眼前一亮。   “小姐真是天下少有的美人……”   她的贴身侍女在旁赞叹道。   徐婴华淡淡一笑,唇边无限讥讽,“我母亲当年亦是天下少有的美人,一旦色衰爱驰,父亲便宠爱侧室,再不来母亲院中。”   侍女自小侍奉于她,深谙她的脾气,听这话音不善,再不敢接口。   徐婴华叹了一声,轻轻掠了额前鬓发,吟道:“以色侍他人,能得几日好……”   她紧紧握住手中的玉梳,仿佛在大浪颠沛中,孤注一掷地抓住一块浮木——   “不枉我重金买通侍卫,才得知了今上散步的惯常行踪。”   她声音沉稳,却如利刃出鞘,锐不可挡。   “小姐此番定能独得圣眷。”   侍女在旁道。   “独得圣眷?!”   徐婴华微微一笑,潋滟美眸中一片沉稳狠辣,“皇上是在气头上,这才临幸了我,皇后与他毕竟是结发夫妻,不可能一下子就恩断义绝的……哼,且不说皇后,就是他身边那个姑墨公主,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哪!”   她手中玉梳一顿,磕在妆台之上,发出清越的声响,“不管如何,这次的事,总算让帝后之间生出了嫌隙,这才是托天之幸呢!”   此时殿外遥遥传来宦官的唱旨声,却是皇帝的赏赐到了。   “你随我一同去接旨吧!”   徐婴华朗朗说道,眉宇间一道孤寂悄然而过,随即化为如花笑颜。   ……   北五所的居室之中,宝锦也在对镜梳妆,季馨在旁伺候,正要将菱镜收起,却听宝锦道:“你去把那胭脂香露拿些过来。”   这是怎么了?!   季馨一时诧异——宝锦向来不染脂粉,她不禁抬头望去,却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呼。   “小姐,你这是怎么了?”   宝锦端详着眼下的黑晕,又见血丝缕缕,整个人都是憔悴不堪,她冷冷一笑,将木梳摔在桌上,发出好大声响——   “我今日尚能修眉理鬓,姐姐却是死得这般凄惨,身后令名也不得清静。”   她想起任姑姑的话,想象那深夜中,沉重黑车中的滴滴血迹,禁不住脑中狂乱,开始揣测姐姐最后的光景——   鸠毒?刃杀?白绫?!……   这些手段,都不可能有那么多的血!!   姐姐!!   她压抑不住胸中狂怒,眼中血丝越发红艳,纤纤玉指深深陷入桌面,几欲折断。   “小姐!”   “……”   “我没事。”   半晌,她才低低答道。   她缓缓抬头,眼中已是平静无波,衬着上一瞬的疯狂,越发显得诡谲。   “皇后娘娘,我要怎么报答你的深情厚意呢?”   她清宛一笑,眉宇间一片冰雪凛然。   ……   昭阳宫中,此时正是一片沉寂,所有人都是蹑足而行,生怕触了主子不快,惹来杀身之祸。   正殿之中,处于旋涡中心的皇后,却不似众人想象中的悲凄,她手捧了一封奏折,正在细细阅读。   她的妆容与平日一般高华无瑕,只有极为细心的人,才能看到那凤眸下的一抹淡影。   她,亦是一夜未眠。   “朝中众人对革新之事,已少有非议。”   她满意地颔首,唇边却是一抹冷笑,“这些人惯于在暗中串联,要小心他们暗里使绊子,弄出个‘流民图’,‘飞蝗图’一类的,朝廷立刻便是声名狼藉了。”   所谓‘流民图’,‘飞蝗图’,乃是当年王安石变法革新时,一些守旧大臣纠结地方豪绅,作出的诋毁图卷,暗诽新法造成民不聊生之景。   下首的方越唯唯称是,欠身道:“娘娘放心,前车之鉴,下官定会小心从事。”   “你小心从事,可你那个儿子,可不那么小心呢!”   皇后冷笑着,将言官弹劾的奏章掷下,雪白的纸柬落了一地——   “天可怜见,你是我亲哥哥,却尽给我添这些麻烦,莫非真以为我有三头六臂?!”   皇后却再没有讽刺怒骂,仿佛无限疲惫地叹道。   方越见她如此情状,眼圈也是微红,跪下谢罪道:“是下官教子无方,这便回家好好教训这小畜生!”   “他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皇后却对他的慷慨激昂不抱希望,正说话间,却听门外有人轻扣,皇后柳眉微挑,轻道了声:“越发没规矩了。”便扬声命人进来。   琳儿轻踮起脚跟,小心地行到她身边,低语了几句,皇后面上神情不变,眼中却越发出强烈的光芒,唇边那抹冷笑越发加深——   “这位徐婕妤,手脚倒是很快哪!” 第80章 合谋   帝后之间的这场冷战,却是比众人想象的都要旷时日久,过了七八日,皇帝仍是冷怒不止,也不再与皇后共进早膳,两人携手联袂上朝的盛景,一时再不得见。   这一日,宝锦正是当值,四更就起身更衣梳妆,匆匆赶往乾清宫而去。   苍穹之上仍是幽暗渺冷,启明星在天边闪烁明亮,一弯残月逐渐落下,东方的曙光却还未出现。   宫灯在大道两旁摇曳不定,宝锦踮起脚跟,闪避着青砖间的冰霜。   此时前方隐隐有辘辘的车声迤逦而来,配以鎏金璎珞的华贵车驾在八人随侍下出现在前方。   是宫中迎送奉诏侍寝的嫔妃所用的承恩车!   崭新的漆色在雪光下熠熠生辉,龙涎香的矜贵气味在冷风中飘渺而近,车中轻纱下,隐约可见窈窕倩影。   宝锦想起这几日的传闻,不由地轻蹙眉头——   这几日,皇帝频频招幸徐婕妤,几日来赏赐不断,甚至有风声说,她即将晋身九嫔之列。   车驾逐渐接近,宝锦闪身避让,静静的雪夜中,能听到车上珠环叮玲之声,女子的声音,在这黎明时分越发清晰——   “是谁在外面?”   宝锦黛眉一挑,正要回答,却见绣帘微动,一张娇嫩秀丽的玉容,从帘幕之后探出。   “是你啊,玉染姑娘……”   徐婴华嫣然一笑,雪光之中,只见艳色逼人,竟平空生出一种冷意,“姑娘如此勤勉,实在让我佩服……”   她纤指一放,绣帘翩然而落,宛如蝶舞花飞,柔婉的嗓音,从那一片香馥后传来——   “万岁还要小睡片刻,你小心别惊扰了她。”   温婉的低笑从帘后传来,仿佛含羞带怯,又仿佛是别样的挑衅刺耳。   是要激怒我吗?   宝锦心中忖道,微微一笑,对着车驾裣衽一礼,清脆的嗓音,在寒夜中格外响亮——   “皇上一向早起,今日如此异常,大约是晚间睡不安稳的缘故。”   她声音清漫,却在“睡不安稳”这四字之上加了重音,显然意有所指。   这一句一出,周围众人都倒抽一口冷气,各自为她的大胆而心惊不已。   徐婴华轻笑一声,却不动怒,只是慵懒伸手打了个呵欠,笑道:“这么说,倒是本宫狐媚,让皇上睡不安稳了?”   “娘娘真是言重,这样诽上不尊的罪名,我怎么承担得起?”   宝锦仿佛不胜惊讶,连忙谢罪道,神态之间,却丝毫不见惶恐之色。   徐婴华曼声轻笑,也不回答,只是淡淡道:“能否承担,就要看你今后的造化了。”   说完,她示意宫人起驾,辘辘的车驾行进声继续向前,很快,便在雪地上留下两道轮辙。   宝锦凝望着远去的车驾,眉宇间却不见任何犀利之意,仿佛刚才那场唇枪舌剑根本不曾发生似的。   半晌,直到确定周围无人,她这才抬起脚,从绣鞋下取出一个小纸团。   这是方才徐婕妤翻卷绣帘时扔下的,两人随即便颇不友善,倒是让周围人看得眼花缭乱,完全没有察觉。   纸上字迹秀逸,却暗藏风骨,只有一行四字——衣不如新人不如故。   宝锦咀嚼着话意,唇边露出一道微笑来。   “徐婴华,你果然不愧是闺阁暗斗的高手!”   她低声赞道,随即不再耽搁,匆匆朝着乾清宫而去。   ……   皇帝果然未曾起身,他只着中衣,伏在枕上静静思索着什么,双眼一片静漠。   “皇上,该起身了。”   张巡小心翼翼的提醒道。   皇帝充耳不闻,没有丝毫动静。   张巡正在为难,只见殿门前人影微动,宫裙婆娑,不由的心中一喜。   他悄然出殿,对着因雪寒而冻得双颊发红的宝锦笑道:“姑娘可来了,这一夜风雪,真是不容易哪!” 第81章 动摇   宝锦见他如此热切,心中了然的一笑,低声道:“皇上还没起身吗?”   张巡压低了嗓音道:“正是如此,姑娘快去劝劝吧!”   宝锦微微一笑,“我是哪牌名上的人,劝了也不过自取其辱,还是请皇后过来一趟吧!”   张巡急得满身是汗,低声哀求道:“千万别提皇后娘娘,万岁一听到,又要大发雷霆。”   这一对恩爱夫妻居然闹成这般田地?!   宝锦又是惊诧,又是快意,蹙眉道:“那我又能怎么劝?”   张巡正要回答,却听殿中皇帝漫声道:“让她进来。”   宝锦步入殿中,却见瑞兽金炉中香烟袅袅,皇帝半坐起身,正在看着聚精会神地看着手中纸笺。   宝锦偷眼瞥去,只见那信笺细腻光滑,却微微泛出旧意,显然并非刚呈上的。   “我与皇后曾经分隔两地,彼此鸿雁传书,这些信笺,我到现在都珍而藏之。”   皇帝近乎爱怜的抚摩着手中的纸页,声音在紫烟中飘忽不定,“这世上,越是美好的东西,就越是无法长存。”   “皇上所指的,到底是哪些呢?”   宝锦站在床前,亭亭有如一株寒梅,她眼如晨星般明亮,仿佛不曾沾染这世上烟尘。   如此突兀的,她开口问道,金声玉振,清凉无垢。   “比如,这檐下残雪,春日的繁花,还有……人心。”   皇帝叹道:“人心是世上最难以揣测捉摸的东西,一瞬之间,已转三千六百念,如此的变化莫测,又怎能让人深信?!”   他喃喃自语,好似在说皇后,又好似只是胸中块垒,不吐不快。   宝锦望定了他,忽然扑哧一声笑了。   “你笑什么?”   皇帝拂然不悦,转眸望着她,眼中威仪顿现。   “我在替您难为情——春日还未到,您就伤春悲秋起来,这可怎么了得……”   宝锦掩袖轻笑,那粲然笑容宛如冰雪般澄澈,黑眸微微弯起,宛如月牙,皇帝仿佛被这份空灵之美所震慑,也顾不上追究她的大胆妄言。   宝锦叹了口气,恳切道:“不管您跟皇后闹了什么别扭,念着一日夫妻百日恩,有什么嫌隙都该撂开手了。”   “皇后暗中施行不法,朝臣惨死街头,跟她也脱不开干系。”   皇帝正在郁郁,不管不顾地说了出来。   什么?!   宝锦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本以为帝后二人是为拈酸吃醋的后宫纷争,这才赌气不理,却没曾想居然有如此内幕!   她转念一想,瞳孔骤然紧缩,若无其事的问道:“朝中有大臣遇害吗?”   “是兵部尚书霍明。”   皇帝随口答道。   果然……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明明是自己动的手,却又怎么会怪到皇后身上?   宝锦心中狐疑不定,却不宜再往下深问,只得娓娓劝道:“说不定其中有什么误会,皇上你错怪娘娘了呢!”   皇帝闻言苦笑,但禁不住心旌动摇,念及皇后往日的深情,自语道:“也许,朕该静下心来仔细想想……”   “本来就该如此!”   宝锦趁热打铁道:“就算真和娘娘有关,也许她别有衷肠,皇上再不能为了一个外人,跟娘娘闹得这般沸反盈天。”   皇帝沉吟不答,神色之间,已大见松动。   果然如此!   宝锦想起徐婴华那张纸条上的“衣不如新人不如故”,不禁暗自佩服她的料事如神——   皇帝与皇后恩爱日久,就算近期有所弛懈,也是旧情甚笃,非常人可以离间,两人虽然冷战多日,过了一阵,也禁不住要和好,若是想趁机离间两人的感情,只怕会遭到反噬,还不如做个顺水人情。   宝锦看着皇帝缓和的神色,心下冷笑道:在你心目中,什么样的得力部属,还是比不上结发妻子啊,只要有人稍微说项,你便会动摇原宥…… 第82章 猜忌   她心下暗自唏嘘,隐隐的,却也为皇帝的深情如海而暗自感动——   自结识以来,皇帝因她的眼眸绝似皇后年轻时,对她格外优容,言谈之间,满是对当年的眷恋和深情。   这一个严峻刻薄的男子,内心深处,居然有这样一片温暖柔和……   不期然的,宝锦想起自己那桩夭折的姻缘——想起李莘的软弱薄幸,两相对比,她心下一阵辛酸,几乎要落下泪来。   皇帝心下越见和缓,暗悔不该对皇后如此决绝,他抬头正要答应,却见宝锦珠泪盈盈,眼中微红,不觉奇道:“好端端的,你哭什么?”   “没什么,只是路上走得急,被灰尘迷了眼……”   宝锦强笑道。   皇帝一把扳过她的肩头,正欲说些什么,宝锦轻轻挣脱了,平静道:“这么一耽搁,已到上朝的时候了。”   皇帝收回了手,也是一派平静道:“宣她们进来吧!”   一列宫人捧着梳洗用具入内,张巡在外看着,这才松了一口气。   ……   朝会之后,皇帝匆匆从太和殿摆驾,却不就回乾清宫,而是去了昭阳殿。   皇后正在暖阁之中习字,数九寒冬,滴水成冰的时节,虽然室内有暖热炭火,她却仍紧裹了一件雪白狐裘,正在挥笔书写。   皇帝抬眼一瞥,却是一副对联,“宠辱不惊,看庭前花开花落;去留无意,望天上云卷云舒……”   他低声念了出来,皇后早已觉察到他进来,却是视若枉顾,专心于腕间运笔。   “终究是生疏了……”   她低低叹了一声,端详着那字迹,很不满意地皱眉,随即,将它撕成了两半。   “好好一副墨宝,为何要撕掉?”   皇帝惊诧,忍不住开口问道。   皇后凄然冷笑,“自那场大火后,我的手就彻底废了,写出这种歪歪扭扭的字迹,还称得上什么墨宝?!”   皇帝一时语塞,想起自己方才所看的那些旧日书信,那飘逸飒然的字迹,心中也是一痛。   皇后手中不停,又拿起一张宣纸,一边沉吟着内容,一边漫不经心道:“你既然认定我是凶手,又为何到这里来闲逛?不如直接把我打入冷宫好了。”   皇帝听着她这决绝冷然的一句,心如刀绞,咬牙道:“真不是你?”   皇后讥讽地笑了,“霍明是你的心腹爱将,我为什么非要取他性命——莫非你以为,我,或者是方家,能从中取得什么好处不成?”   这一句正中皇帝心思,他眼中闪光,却终究没有回答。   这是个死结啊……   皇后暗自叹道。   最初,皇帝所依靠的,就是那些亲如手足的兄弟袍泽,他的力量,永远是在军中,而不是在文臣之中。   如今朝中臣工,要么是前朝降臣,要么就是方家和其他世族门下。   皇帝使唤起来,总不那么得心应手。   这一次的事件,恐怕他已经隐隐认为,是我方家想要独揽大权了……   皇后如此想道,心中一阵苦涩。   皇帝却放缓了口气,“你既然说与你无关,我就信你。”   他声音低沉,却满是诚挚和怜爱,皇后听着这至暖的一句,想起先前甜蜜光景,再也摆不出那种倔强冷然的神情,眼圈不禁红了。   皇帝揽过她的肩头,轻轻道:“不分青红皂白的怪你,是朕的不对……”   皇后凝望着他,正要含笑答应,却听皇帝道:“你今后也约束一下自家子弟,莫要太招摇了……”   这一句,让皇后心中刚升起的温暖骤然变冷,她咬着唇,几乎流下血来——   皇帝还是有所猜忌了…… 第83章 暗斗   此时殿外残雪薄陈,虽然殿中布满了银炭铜盆,皇后却只觉得一阵寒冷。   她紧了紧身上锦袍,唇边掠过一缕苦笑,轻启檀口,道:“我家中那几个孽障,本来就是不晓事的,让他们退仕归隐也好。”   “倒也不必如此刻意,方家族人众多,一味抑制也不是办法——就是穷家小户,也没有把大舅哥小侄子赶出门的习惯。”   皇帝半是玩笑,半是提醒道:“只是文臣与武将有所瓜葛,终究不是社稷之福……将士们亦是朕的手足,若是轻易折损,岂不是让亲者痛仇者快吗?”   皇后轻咬着嘴唇,听着他这一番劝诫,口中只觉得一阵苦涩,却仍是微笑如仪,她凝望窗外出神,淡淡道:“我对皇天起誓,若是对天下将士有所不利,就让我死于斧钺之下好了。”   她不动声色发下这等毒誓,皇帝未急制止,她却已经斩钉截铁地说出了口,他怒叹道:“何至如此!”   “我只希望誓言应验……”   皇后不动声色地继续道:“同样,不管是谁做了这事,我也希望他能遭此噩报。”   她声音冰冷,凛然不可侵犯,皇帝见她如此坚决,心下只是暗叹,两人相对而望,一时竟无话可说。   这天晚上,皇帝宿在了昭阳宫中,锦粹宫中破天荒地冷落下来。   徐婴华把玩着手中的珠花,百无聊赖地看着侍女们打珞子,五彩晶莹的图面逐渐在她们的巧手下呈现出来。   她望了一眼窗外逐渐升起的弯月,忽然觉得那颜色有些血黄。   这样的月色……   她觉得有些厌烦的,将手中的珠花一抛,任由它落在桌上,一颗颗紫晶被震得散落下来。   侍女们对望一眼,都以为她心情烦躁,一时屏息凝神,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她们正要躬身告退,却听殿外有人禀报道:“皇上赐给婕妤娘娘翠玉屏风一架,南珠一斛。”   这是极珍贵的赏赐了,大约皇帝对自己不能前来,也隐约有些愧疚。   徐婴华微微一笑,恭谨地起身接旨,却见宦官传完口谕后,身后闪出一道捧着明珠的袅娜身影。   “是你啊,玉染姑娘……”   徐婴华嫣然一笑,虽然青涩,已隐隐能感受到娇妍风华,她上下打量着宝锦,声音有些微妙的意味。   宦官都是人精,见这场面有些诡异,却不欲陷入女人之间的明争暗斗,连忙干笑一声,道:“两位怕是要叙旧吧,那奴才先告退了。”   他匆匆而去,现场只剩下各怀心思的两位女子。   “你总算不是太笨。”   徐婴华对着自己指尖的蔻丹吹了一口气,微笑着漫不经心道。   “你让我向皇帝提起旧情,实在太过贤德了。”   宝锦声音平平,仿佛在叙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徐婴华冷然一笑,“我若真夺了皇后的宠,怕是过几天就要‘无疾而亡’了!”   宝锦眸中闪光,心中暗赞,却故意奇道:“你那么害怕皇后吗?”   徐婴华瞥了她一眼,只觉得这少女烂漫而吃惊的神情,无邪而危险,她笑道:“我母亲教导我,若没有绝对的把握的除掉某个威胁,最好韬光隐晦,不要去招惹她。”   宝锦想起那位云氏夫人,不禁心领神会,笑道:“所以你父亲的侧室遭了不测之祸,我却差点背了黑锅。”   “那是你正好赶上了,只好自认倒霉吧!”   徐婴华目光冷漠,蔑然笑道:“你也不亏啊,那般楚楚可怜,让皇上也为你动心了,一举将你带入宫中,再不用留在教司坊那种肮脏的地方了!”   宝锦静静听着,听着这一句,终于勃然大怒,她蓦然抬头,冷冷扫了徐婴华一眼。 第84章 心机   徐婴华夷然不惧,仍是一径浅笑着,道:“你我各尽手段,倒是谁也别怨谁呢!”   她瞥了宝锦一眼,笑容转为阴沉,幽幽道:“不过我终究技高一筹,若不是看在你替舅舅做事的份上,真要让你一败涂地,也未必不能!”   宝锦听她真把自己当成是云时安排在宫中的棋子,满腔怒火终于熄灭,她又是惊讶又是好笑,却绝对乐见其成,丝毫也不想揭穿,只是含糊应道:“靖王他于我有恩,乃是位谦谦君子。”   “确实如此。”   徐婴华谈到自己的小舅,神情之间,居然和缓下来,唇角的一丝讥讽,也消失无形,眉宇中但见温柔盈盈——   “他就是太过正直谦和,才吃了这些多的亏……”   她柔声低喃着,对上宝锦若有所思的眼,随即微微一笑,恢复了那莫测高深的神情。   “先说说皇后的事吧……经此一事,帝后之间看似恩爱如初,却已中下了一道看不见的嫌隙,对景儿发作起来,立刻便能天翻地覆。”   徐婴华悠然微笑,就算再有心计,毕竟是少女心性,飞鬓之间颇见快意,仿佛在为自己的小姨扬眉吐气。   她对着宝锦,柔声细语,却是不容置疑地吩咐道:“你在皇帝身边,最好也要煽风点火——要知道,当初提议远征姑墨的一众人中,以皇后最为积极。”   宝锦心中暗恼,却是点头道:“你放心,看准时机,我一定有仇报仇。”   两人相视一笑,却各怀鬼胎,各自都觉得对方已入自己的套中,可以随意操纵。   “如此,今后便齐心协力吧……不过千万小心皇后,那女人实在厉害。”   徐婴华轻声笑道。   ……   宝锦送完了皇帝的赏赐,又在徐婕妤处一番“亲密交谈”,从锦粹宫中离去时,夜已经深了。   她不愿回自己住处,从膳房厨下偷取了一坛美酒,便径自朝着馨宁宫方向去了。   “今天怎么有空来看我?”   明月饮下一口酒液,苍白的脸上浮现一道红晕,却显得奇异而不真实。   宝锦双手紧贴酒坛,看着其上冒出的丝缕白气,这才放手,低声道:“有人跟我说,你的伤痛,用烫酒可以暂时压制。”   她望着自己的手掌,颓然道:“我的内力不够,最多也不过让它温热而已。”   “哪有一口能吃成胖子的?”   明月又好气又好笑,半呛着笑道:“你有这份心就可以了。”   “我说过要把你治好,就绝对会做到!”   宝锦义愤道,随即,她有些羞赧道:“我的军略还未学成,将来还要你来力挽狂澜,老是这么么病病歪外的可怎么行?”   明月笑得倾道,笑着数落道:“只怕你学军略的时候,又把小旗插到手指上了吧?”   宝锦气得磨牙,暗道此人居然跟辰楼主人一般,尽拿自己平生的糗事来讥笑,真真可恶!   明月见她气得腮帮鼓起,也不再继续调侃,只是叹了口气,道:“其实这本也不该你来操心,若不是你姐姐把这天下捅了个大窟窿,你现在还是好好的金枝玉叶呢!”   宝锦闻言,为之黯然,垂下眼帘,半晌,才道:“我姐姐……她也许别有衷肠。”   “你总是很容易把人往好处想!”   明月微微冷笑道:“再要如此,今后免不了有源源不断的人和事要让你伤心失望——比如你那个侍女。”   她加重了语气,低低道:“事到如今,你难道还没发现她身上的异常吗?”   此时夜色浓重,她这一句,映着烛芯啪的一声爆开,满殿里都为之一亮,此情此景,隐隐带出诡谲气氛。   宝锦微微苦笑,凝望着这灯花,道:“我也略有察觉……但归根到底,我觉得她对我并无恶意。”   “你真是……!”   明月怒无可怒,将坛边拍得空空作响,一时急怒,寒毒又涌上心头,顿时颤抖不已,连唇边都泛起了青灰。   “发作地越发厉害了,不能再拖下去了!”   宝锦断然起身,咬牙道。 第85章 参王   深夜 翠色楼中   “明月身上的寒毒?”   辰楼主人微微一笑,抿了口杯中热茶,轻声道:“所谓金针刺穴之法,不过是雕虫小技,却也难不倒我……只是她家人太过狠心,竟然任由金针滞留体内,寒毒盘踞其间甚久,隐然已成气候,想要尽数祛除,只有取得七叶的百年参王才行。”   宝锦听了,眼前一亮,依稀记得,幼时在宫中内库见过此物,当时她好奇要吃,却不知会气血沸腾而亡,幸亏被姐姐及时拍飞,这才没有酿成滔天大祸。   “我立刻去取来。”   宝锦一听如此轻易,正要霍然站起,心中灵光一闪,却随即沉住了气,望着辰楼主人,缓缓道:“只怕它现在已不在库中了吧?”   “由何见得?”   辰楼主人拈起一块糕点,轻揭蒙面黑纱,放入口中静候它融化,悠然笑问。   “你若真有诚意,早就该告诉我,不用拖延至今。”   宝锦虽然镇定自若,语气之间却仍带上了愠怒和焦急。   “早告诉了你,也没什么用——京城陷落后,皇后就把这些珍奇灵药都赐给了外戚方氏——她亲弟弟云阳侯先天虚弱,将来也许就用得着呢!”   辰楼主人淡淡道,谈起那一家辉煌煊赫的事迹,仿佛在说一桩与己无关的趣闻。   此时夜风飒然而过,孤灯明灭,她凝视着盘中的千层糕,端坐茕然的姿态好似一尊雕像。   窗外风声呜咽,仿佛有无数的冤魂,在这魍魉横行的世间凄然低泣。   宝锦心头隐约生出萧索孤寂之感,她摇摇头,竭力挥去这沉重而怪异的感受,不甘道:“普天之下,难道只有这一株?”   “只此一株,别无分根。”   这一句让宝锦的心沉到最深,半晌,她才霍然抬头,决然道:“看样子,只有让‘南唐刺客’再下手一次了。”   她起身欲走,背后却传来漠然清淡的声音——   “一已为甚,岂可再乎——你未免太托大了,方家也是数百年的门阀,不是那么容易轻闯的,为了一个北疆的失势公主去亲身犯险,真的值得吗?”   宝锦咬牙回头,一字一句道:“她是我的朋友,也会是我未来的中军之帅!”   她不待回答,转身从木梯上走下,脚步之下,木版发出咯吱轻响。   “年轻人火气真盛……”   辰楼主人没有着恼,只是望着她的背影,轻声低喃道:“有个可以信任的知己,确实是人生快事。”   她声音飘忽,低叹之中,仿佛陷入了惨痛恍惚的迷思。   ……   方家宅邸中,虽是长夜深重,却是丝竹声声,舞乐奢丽。   此处只是方家在京城的别宅,方家家主等一干重要人物都长居江州,所以这里便成了云阳侯方世一人的天下。   此时他端坐主位,满面笑容地殷切劝酒,虽然面目俊秀,从那眼下的青晕和凹下的双颊,都可看出此人耽于酒色,颇不康健。   他生来就体质虚弱,弓马不习,诗书也不精,比起睿智精明的长兄和二姐来,实在太不起眼。   此人性高渔色,却又睚眦必报,心胸狭小,在京城这一年多,就闯出个声名狼藉的局面,惹得有心人暗自发笑。   他对面贵客席上所坐的,衣冠素淡内敛,眉宇间却见杀伐决断的锋芒,却是靖王云时。   云时按捺住心中不耐,酒过三巡,终于开口道:“今日邀我府,到底有何见教呢?”   他上次为了宝锦之事,与孙世几乎撕破脸皮,加之不屑这纨绔子弟,言语中不免带出痕迹来。   方世此次却仍是笑脸迎人,他先深深一躬,随即,竟拜倒在地,郑重道:“先前对殿下多有冒犯,今日一并谢罪……”   云时见此情景,瞧在皇后面上,霍然动容,连忙亲手将他扶起,方世愁眉道:“家父已严词训词了我,若是殿下不能原谅,我实在不敢回去见他老人家。”   云时神色更缓——他曾多次拜见过方家族长,那是个谦和慈祥的中年人,对他姐弟几人,一向也多有慰恤,他虽对皇后略有微词,对这世伯却是好感颇佳。   他亲手一扶,方世终于起身,又满斟一大杯后,躬身敬他,却是神秘笑道:“有一桩喜事倒是要禀于殿下知道,我大哥那小妮子,如今已经及笄了,她至今还念念不忘你的救命之恩呢!” 第86章 狭路   云时闻言,不易察觉地微一皱眉,笑道:“侯爷莫要如此多礼,不过是顺手之劳,实在不足挂齿。”   他言谈之间已见拒意,方世却恍若未闻,笑容满面地径直说了下去:“这丫头对你素来仰慕,若是殿下不弃……”   云时听着他往下直说,心知不妙,但贸然拒绝,则是世族之间最大的羞辱,是以从容笑道:“承蒙小姐错爱,可我长她十岁,岁数阅历上过于悬殊,只怕并非是她的良配。”   “殿下千万不要如此作想。”   方世早有准备,见缝插针,寸步不让,“她只愿嫁世上英雄豪杰,岁数几何不过是世俗之见,至于阅历——说句实话,闺阁中的女子,廿五与十五之间,难道真有什么区别么?”   他唇角微微勾起,仿佛在炫耀自己对女人的慧眼,随即笑着望定了云时,恭谨道:“我方家的女儿,不是我自夸,世家之中,都是交口称赞……”   他口若悬河,遵照家族的意思,极力游说云时,见对方含笑握杯,正要继续说下去,却听窗外一阵人声喧哗,由远及近而来。   方世深感颜面无光,立时便是大怒,他腾然站起,冷喝道:“是谁在外面吵闹?!”   亲信知道他的脾气,战战兢兢地上堂禀道:“侯爷,我们府上闹贼了。”   “有什么不长眼的小贼,敢到这里来作案?!”   方世几乎失笑,却听那亲信声音急促,道:“咱家的银库,大门被拦腰截了个口子!”   这还了得?!   方世顿时怒发冲冠,失态地跳了起来——京师府邸的银库,本也没有什么家传的宝物,只是他私下聚敛的珍奇钱财都一并贮藏在内,若是有个闪失,那些酒池肉林的日子便要一去不返了!   他急声说了句“少陪”,随即疾奔而出。   云时不便相陪,他饶有兴致地自斟自饮,听着窗外的厉声吆喝,禁不住暗自失笑,仿佛对这纨绔子弟的厄运很有些快意。   方世奔至库房铁门前,只见松明正亮,家中私兵也各执兵刃,正乱烘烘嘈杂不堪。   管家愁眉苦脸地上前禀报,方世细看了一番,却毫不在意地笑道:“那几十柜珍藏都没被打开,一些琐碎绸绢反正也是陈年旧货,也算不上什么大事。”   话虽如此,他仍斥退众人,又亲身入内,扳动灯柱,亲眼看着黑黢黢的秘间缓缓洞开,这才舒了口气道:“总算安然无——”   最后一个“恙”字还未出口,秘室内突然闪出一道人影,他刚要呼叫,却只觉得眼冒金星,顿时不醒人事。   宝锦戴着那流光珠灿的面具,从黑暗中逸出,她俯身从方世身上掏出一串钥匙,走向那最深处的檀木柜。   随着灰尘的轻微漫起,一颗完整硕大的人参出现在她的眼前,赫然竟有七道叶片。   宝锦收入袖中,将钥匙放回原位,随即一笑掠出。   ……   她登上屋檐,正要离去,却听身后一声清喝,声虽不疾,却有着不怒自威的意味——   “阁下不请自拉,且给我留下盘桓几日!”   这声音颇有些熟悉,宝锦暗自叫苦,回头一开,果然是靖王云时!   云时是见方世久久不回,这才好奇心起,出门一探,却一眼瞥见黑色瓦檐上,有一道人影正在飞掠而过,他毫不犹豫地跟上了,喝出这突兀一声。   那人幽然回身,沉黑的冬夜里,明月被一层厚云遮挡,微光之中,此人戴着流光眩目的面具,边绘繁丽云纹,下颌竟是冷硬奢华的黄金铸造,配着那纤细柔弱的身躯,给人一种空茫沉寂之感——就好似深潭中月影,虚幻清冷,不可捉摸。   云时拔剑出鞘,想起先前的种种传闻,笑着问道:“你就是南唐的刺客?!”   宝锦被他的气机牢牢锁定,虽然自忖不弱,却被他牢牢缠住,心中懊恼,沉声道:“是又如何?”   “死于你手中的皆是我的袍泽战友,于情于理,我都该为他们讨回公道。”   云时出剑,带起无穷风雷之声。 第87章 追捕   宝锦心中一凛,并不欲与他为敌,于是也不答话,手中长剑一闪,剑气锋芒轻灵一闪,勉力格开云时的攻势,随即步法一变,竟让人眼花缭乱。   云时只觉得眼前一花,那刺客衣袂扬起,静夜中看不清她的眼眸,只听一阵轻笑,便如青雀孤鸿一般翩然飞走。   云时心中大怒,一咬牙,追着她消失的方向,轻功提到十二分,极力追去。   他素来心志坚毅,内力又极是浑厚,锲而不舍地疾奔之下,终于在一刻之后遥遥望见那一抹黑影。   轻盈的身影在黑瓦白墙之间闪跃,宛如一只神秘的夜蝶,云时面沉似水,一擎长剑斩去,怒意磅礴之下,几乎要让空气都为之凝灼。   宝锦见他居然追了上来,心中暗暗叫苦,她轻身功夫极为玄妙,只是内力总是软肋,这一番奔跑,却是油枯灯尽之势,丹田之中空空如也。   她不敢轻接,纵身一避,让过这一记,灼热的罡气擦着她的脸庞而过,几乎在雪肤上烫出印痕。   她拔剑一回,捏低了嗓子冷笑道:“好大胆,宫中办事,你也敢阻拦么?”   云时听这一句,眉头越发深皱,他森然一笑,平日里的儒雅沉稳顿时化作武将的狰狞肃杀——   “是吗,倒是宫中的哪位贵人遣你来杀皇后亲弟?”   宝锦心中有底,越发故弄玄虚,阴测测笑道:“我家主人做事,自有她的道理,你胡乱插手,这般引火烧身,到时候可别后悔!”   云时一时大笑,望定了她,慨然道:“云某此生,最不惧这些魍魉诡计,贵主人有什么手段,尽管使出来……”   他唇边冷笑加深,语气加重道:“只是阁下藏头露尾,这一次却是一定要将你留下!”   宝锦心中暗笑,面上却是又惊又怒,作出鱼死网破的决绝之态,“如此……也只好与你决一生死了!”   她最后一字出口,剑如灵蛇吐信,诡异而出,云时正在全力提防,却不料她只是虚晃一招,随即从一旁的小门跃上,朝着东北方向跃去。   云时纵身要追,却又敛住了,他凝望着东北方那金瓦红墙之处,心中却是咯噔一沉——   果然是宫中贵人差遣吗?!   他眉心深皱,深吸一口气,声音冷冽,在寒夜里久久扩散——   “以为逃入宫中,我就奈何不了你吗?”   ……   宝锦奔至朱红外墙附近,随即转身,折回到沈浩那里,随即由密道匆匆回到了废宫之中。   她一身夜行衣丝毫未褪,珠贝面具也未及取下,刚从蛛网缠绕的废宫中步出,却见宫外夹道上人影憧憧,手中兵刃闪烁着凛凛寒光。   竟是禁军大队在搜索!   她心中一惊,正要闪避,此时月光从云中逸出,微微照亮了她的身影,只听道上有人断喝:“谁在那里?!”   宝锦猛一咬牙,剑气如白虹贯日,一蓬血雨过后,当头两人随即身首异处。   禁军将士在这一瞬被这异变惊呆了,宝锦随即闪身而出,身后松明火把蜿蜒追上,一叠声的高喝,惊破了宫阙九重的宁静——   “有刺客!抓住她!”   宝锦在琉璃瓦上轻巧跃过,身后那重重追兵越来越近,这一片沸反盈天,有逐渐加大的趋势。   不能这样下去,得想个办法!   她望着眼前熟悉的梅林和宫殿,心中一动,随即一咬牙,别无选择地从侧门跳了进去。   宫中一片宁静,各色古玩瑶琴,虽然珍奇无比,却蒙上了一层灰尘,窗纸本是以丹青水墨勾画而成,清贵闲逸的风华,却因无人照料而脱落了一半,在风中哗哗作响。   这是月妃的馨宁宫,如今已等同于冷宫。   珍珠帘后隐约有人声响起,随即,传来明月熟悉的声音,飒然,而带着警惕——   “是谁在外面!”   宝锦心中一松,压低了声音道:“是我。”   鎏金飞天灯被点燃,烟雾之中,明月批衣而出,睁开一双妙目,在黑暗中窥见了她。   “怎么回事?”   她沉静问道。   “身后有追兵搜捕,你寻个地方给我躲避一下吧!”   宝锦声音急促,却并不焦急。 第88章 神隐   不一会,殿外便传来人声喧嚣,馨宁宫中少数几个宫人耐不住这声响,终于从酣梦中醒来,嘴里嘟嘟囔囔地埋怨着,将宫门铜栓取下,沉重的轰鸣声顿时在夜色中响起。   宫外松明铮亮,禁军的佩剑在火光下凛冽生寒,他们个个眉眼冷肃,馨宁宫几人不禁大吃一惊,有年长的女官勉强上前,颤声道:“各位可有什么贵干?”   她心中惴惴,惟恐自家主子又惹出了什么祸事,有些不安和迟疑地问道。   “有刺客朝着这方向而来,大约闯入了娘娘的寝宫之中,我们要检查一下。”   禁军头领打量着中庭冷落的境况,知道馨宁宫的主人并不受宠,于是越发理直气壮。   宫人们对视一眼,有些为难道:“可娘娘正在内殿歇息……”   “出了什么事?”   慵懒的声音曼然传来,只见珠帘微动,月妃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起身,她以雪白柔荑挑开半截,有些好奇地向外张望。   禁军首领为了避讳,微微侧脸,道:“有刺客潜进了寝宫,为了娘娘的安全,还是让属下检查一番为好。”   月妃微微一笑,声音在暗夜中听来,格外妩媚惊心,“那你们就进来搜好了。”   那首领一挥手,所有人鱼贯而入。   凌乱的罗衾堆积重重,在床榻上垛得很高,月妃披了厚厚的大衣裳端坐其间,仍是禁不住打起了寒战,她面色苍白,毫无半点血色,因着寒冷,嘴唇都有些哆嗦,“我身有旧恙,冬日便僵卧如死,实在不曾听到什么声响。”   一旁的宫人连声附和,月妃旧疾常发,这点都是人所共见的,太医也来过多次,实在没有什么好隐瞒的。   那首领目光锐利,一眼便看出那绣窗有些缝隙,他疾步上前,轻轻一推,只听支呀一声,居然没有销死!   “果然有人从窗中跃出!”   他微微冷笑道,端详着窗棂上那个隐约的脚印,纤细小巧,显然是女子所为。   “大人,她估计已经从这里逃遁了!”   一旁的属下焦急估计道。   那禁军首领摇了摇头,却不再说,只是在殿中来回踱步。   寝殿很是空旷,他细细搜索一回,连房梁上也没有放过,却仍是不见半点痕迹。   然而他却仍在沉吟,随即,他一眼瞥见了床上那重叠锦绣的衾被——   “娘娘,可否请您移驾一二?”   话虽客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强迫意味,明月心中咯噔一沉,眼中闪过一道幽光,却仍是端坐如仪,微笑着反问道:“本宫一介女流,在自己寝殿里坐着也不行吗——这滴水成冰的日子,你们要把我赶到风雪檐下,这又是什么道理?!”   那首领一躬,毫不退让地答道:“刺客可能藏身在这里,一旦暴起,可能危及到您的安全,微臣斗胆,请娘娘移驾!”   明月把玩着帐帷上的流苏,嫣然一笑,声音却是无比冷冽,“比起什么刺客,本宫更担心的,却是这寝殿的安全。”   她望着愕然不解的首领,朱唇轻启,道:“宫中旧例,年岁涤尘之时,须得主事女官亲自监督,不可稍离——大人你可知道,这是为什么?”   那首领一向镇守外宫,无缘进入六宫禁苑,听这一问,更是一头雾水。   明月眼波流转,露出一个客套而微蔑的笑容,慵懒道:“自前朝巫蛊之祸后,宫中器物,就不容人轻动,我若是离开,要是被埋下个人偶符咒的,谁担得起这祸患?”   那首领这才明白过来,他听了这含沙射影的话,胸中怒气狂溢,好不容易压下,沉声愠道:“下臣为皇上尽忠,大小十余战——”   他还未说完,月妃就笑着截断道:“大人的忠勇,我不敢有任何置疑,可是在场这些将士,却是人多手杂,若是大人肯替他们作保,就是任由你搜,又有何难?”   那头领听了,面露犹豫,明月正在心中暗笑,却见他猛一抬头,断然道:“这些都是与我共事多年的袍泽,我能替他们作保!”   他不等吩咐,大步流星上前,强命宫人将月妃搀起,在众女的惊呼声中,一把揭起了被衾!   明月面白如纸,仿佛不忍目睹似的,近乎绝望地闭上了眼,下一瞬,她却并未听到想象中的怒喝!   她满含惊诧地睁眼,悚然地轻颤——原本藏身于被下的宝锦,居然如空气一般的消失了?!   这怎么可能?!   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一时心乱如麻,连那头领失望泄气的告辞声,也未曾听到。   好好一个大活人,怎么会平白消失?   这只有鬼魅和神灵才能做到的事,在众目睽睽之下,居然发生了!   明月呆呆凝视着那平稳精致的檀木牙床,仿佛要从其上看出什么玄机来。   此时夜正深重,殿中寂静无声,只有窗外依稀的风声,以及灯芯燃烧的轻微爆声。   冥冥中,明月好似听到有什么敲击的声音,再侧耳去听,却又毫无异状。   她竖尖了耳朵,全神贯注地静等着,终于寻得了声音的来源——正是在床板下方。   她走近这诡谲的床板,却听敲击声越发急促,逐渐竟有无力之势。   她心中隐隐有所觉察,在精致繁丽的雕花凤纹上来回摸索,歪打正着的,仿佛按动了什么活动的机括,只见床板向下一翻,阴阳颠倒之下,终于把板后的某人放了出来。 第89章 援手   宝锦呛咳着跌落地下,胸中因灰尘而憋闷不已,半刻,她这才有所恢复,挣扎着从地上起身,苦笑着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这话应该我来问你!”   明月心有余悸,没好气道,她上前摆弄着床板,这才发现,这是可以正反颠倒的,正面躺着的人若无防备的触及机关,就会陷落床下的不知名区域。   宝锦喘息着回道:“我在窗口伪装出外逃的迹象,没想到这只鹰犬这么机敏,要不是鬼使神差的触动了机关,这次真要死无葬身之地了。”   “这床居然有这等功效,我睡了好几个月,却是丝毫没有察觉。”   明月仔细观察着,不由啧啧称奇。   “难道又是密道?”   宝锦手着,也凑上来看,心中对宫里宫外如蛛网一般秘杂的密道已是叹为观止。   床下的倒不是密道,而是一个刚能容人的小榻,两人搜寻之下,居然发现几支陈年的钗簪,以及几个瓶罐。宝锦打开闻了一下,顿时面红若霞。   “是什么?”   明月问道。   宝锦望着她,面色尴尬不善,忍了半刻,见她仍是懵懂,这才勉强道:“是夫妻闺房敦伦的助兴之物。”   明月这才恍然,两人对望一眼,眼中都露出微羞之意——纵然再怎样聪慧了得,她们也不过是云英之身的少女,哪曾见过这淫靡之物?   宝锦又取出一块绢帕,只见它柔若鲛绡,非丝非帛的很是轻滑,虽然满是灰尘,已嗅不出什么幽香,却仍是绣工精湛,美仑美奂。   展开一看,只见帕上墨笔清逸,却竟是题了一首诗——   “静女其姝,俟我于城隅。爱而不见,搔首踟蹰……”   明月忍不住好奇,凑上前喃喃读出,笑道:“这是首情诗呢,看这字迹秀逸而风骨自成,却不知是宫中哪一对苦命鸳鸯的杰作!”   她正说着,回头一看,却是大吃一惊——   只见宝锦面色苍白,在瞬失去了血色。   仿佛看见了鬼魅似的,她身形摇摇欲坠,雪白的纤指微微痉挛着,仿佛手中捏着的不是锦帕,而是一团火炭。   “你这是怎么了?”   明月急问道。   “这字迹……”   宝锦轻声喃道,低低说道:“这是我父皇的笔迹。”   明月大吃一惊,正要再问,却只觉心口一阵阴寒,几欲窒息,烦恶欲呕之下,竟吐出了一口鲜血,顿时全身如筛糠一般打摆,转眼便陷入了晕厥。   她方才一颗心都调到嗓子眼,高度紧张之下,已是疲惫不堪,加上这几日天气寒冷,所有的伤病,在这一刻终于并发出来。   宝锦丢下手中的绢帕,上前将她搀到床上,一搭脉搏,却是微弱凝滞。   她顾不得去想禁军是否会去而复返,一咬牙,盘膝坐在明月身后,将自身真气源源不断地导入她体内。   明月体内经脉萎缩,又有那十二根金针作祟,仿佛一个永不餍足的冰炉,宝锦的内力逐渐空虚,却仍不能撼动这冰块半分。   真气流泻之下,宝锦的身形也摇摇欲坠,正在这紧急关头,只听窗棂微动,轻启之下,一袭黑袍出现在殿中。   晶莹皎美的眼眸扫来,一眼便明了了殿中境况,辰楼主人深深一叹,欲要责骂,却还是将这一腔愠怒咽了下去。   “痴儿,何至如此……”   她认命的扶住两人,双掌一合,精纯功力造就的氤氲雾气,顿时在殿中弥漫。   筛糠般的颤抖止住了,随即却更加剧烈,明月的多处肌肤都高高凸起,内劲摧枯拉朽之下,只听嗤嗤轻响,几枚金针从皮肉中破出,余势不减,纷纷射入器物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东方初露鱼肚白,她才收掌起身,沉寂的黑眸中,却已染上了缕缕倦意。   她的步履不如平时的轻盈,也是元气大伤,望着榻上安恬沉睡的两位少女,她轻叹一声,眼中有点点爱怜。   “我虽不能完全治愈,却也让你好了大半,从此之后,只要当心保养,就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她对着沉睡中的明月,继续道:“但愿你能好好辅佐她……宝锦天生不善于兵略,也许,还真要靠你力挽狂澜呢……”   再合眼,黑眸又似平素的清冷无绪,她敛紧衣袍,由窗中飘逸而出,仿佛天上孤云,了无痕迹。 第90章 异心   这一夜宫中上下搜索,却是一无所获,清晨皇帝接到禀报,沉吟片刻,问道:“云阳侯怎样了?”   “小侯爷被刺客打晕在地,倒是没有大碍。”   张巡老实禀道,心中也在暗暗狐疑,他偷眼瞥着皇帝,只见他剑眉一轩,仿佛雷霆闪电初现,却终于敛下了。   压下心中的躁怒,他命人赐了些消瘀去肿的伤药,望着张巡缓缓退下的身影,他喃喃自语道:“刺客杀了这么多国之栋梁,却只有他一人平安无事……”   宝锦在一旁专心研墨,听着皇帝这一句,唇边露出一道不易察觉的微笑。   她既然已经大开杀戒,对于云阳侯那纨绔子弟却格外手下留情,就是为了进一步引起皇帝的猜忌。   因霍明之死,皇帝对后族颇为疑忌,这一次,云阳侯却偏偏毫发无伤,他又将如何作想呢?   她心中很是畅快,又想到明月的伤病居然奇迹般的好了起来,方才饮下七叶参茶,连脸色都为之红润起来,不禁笑容加深,清秀容颜在这一瞬如繁花初绽,美不胜收。   御案上的玉砚越研越快,浅碧一洗的精致纹理中,墨色越发浓稠,把雪白皓腕映得越发剔透,皇帝望着她磨墨的清雅姿态,所有的烦躁压入心中,只是深深一叹,再不肯多说,只是道:“这是徽墨,算是贡物中的佳品了,怎么竟是这个颜色?”   宝锦微微一笑,道:“皇上有所不知,墨的外表形式多样,可分本色墨、漆衣墨、漱金墨、漆边墨。这一块正是漱金墨,用于皇家,是最相宜不过了。”   “你对中原物事的了解真是详尽,等闲人等,休想跟你比肩。”   皇帝正要再赞,却听中庭中人影晃动,却是皇后由宫婢们簇拥着,迤俪到了殿前。   “你怎么来了?”   皇帝放下手中的湖笔,起身笑道。   皇后迎上前去,执了他的手,面上却丝毫不见喜色,淡淡道:“我那不长进的弟弟,又给你添麻烦了。”   “这是从何说起,他被刺客袭击,额头上都破了相,只怕今后不复美貌了。”   皇帝笑着调侃道,皇后也掌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一时风情旖旎。   “他又不是姑娘家,额头上有些伤疤打什么紧,能拣回一条命,也算祖宗庇佑了。”   皇后叹道,想起那个扶不起的阿斗,心中就是烦躁不已,她轻嘲道:“刺客杀的都是些朝中栋梁,象他这种饱食终日,无所事事的纨绔子弟,多砍一刀也是白费!”   她虽然说的痛切,听这意味,却是若有若无的解释着幼弟幸存的理由,皇帝微微颔首,算是接受了她这种说法,“这刺客在京中纵横无忌,到现在都没法抓到,也算是我天朝之耻了。”   这话虽然平常,却也透着纳罕,皇后总疑心他是在怀疑自己指使,不由的口中发苦,却又无可辩驳,只是恨恨道:“南唐人真以为我朝中无人吗?!”   皇帝见她把话题又绕回南唐,也毫不以外,只是淡淡道:“南唐不过跳梁小丑,让它苟延残喘些时日亦是无妨,若要南下征伐,三军的调配却是至关重要。免得祸起萧墙,后悔莫及。”   皇后见他如此说来,心中不由暗舒了口气,等到听出他的意思,却又悚然而惊,“你是担心,有人要趁机作——”   一个乱字还没吐出来,皇帝截断她的言语道:“我什么也不担心,即使有小人觊觎在旁,那也没什么可怕的……几员大将虽然有所损折,所有军权却仍牢掌我手中,只除了……”   他不再说下去,皇后却是心领神会,心中闪过一个“云”字,知道皇帝必是在说云时无疑,她温婉笑道:“阿时虽然出类拔萃,却素来与你亲厚,真要说他异心,只怕……”   “我不知道他是否有异心。”   皇帝叹了一口气,仿佛无限疲倦似的,揉着眉心道:“他素来恭谨内敛,从不逾越本分,但是对于他,我是越来越无法看透了。”   皇后默默思索着,压低了声音道:“即使他真的作乱,你手中的将士何止他的十倍,又有什么好担心的?”   皇帝冷冷一笑,不耐道:“那是因为你不知道五年前那一幕……” 第91章 朝暮   他想起那一幕情景,至今如骨哽喉不吐不快,“他父亲与我深陷敌阵,他却引弓搭箭,缓缓而行,直射敌酋,直擦我脸庞而过,神色之间,竟是漫不在意。”   皇帝抚摩着脸颊,仿佛仍沉浸在灼热而过的一箭,他微微冷笑道:“他的心志如此坚忍,连生父的性命都浑不在意,更何况我这个结义兄长。”   原来猜忌就是这样种下的么……   皇后心中有数,却实在不愿点破——若是云时真的与皇帝和睦亲近,这才会成她心腹大患,她掩袖一笑,不动声色的将话题转了个方向,“云时只是性子冷了些,你也不必太放在心上……龙生九子,样样不同,同样是血脉至亲,婴华这孩子就很不错,内敛守礼,我瞧着都欢喜呢!”   皇帝面上一红,很有些歉疚道:“婴华不是那等妒忌生事的人,她不会给你添什么麻烦的……”   话刚出口,只见皇后眉眼中一片似笑非笑,这才醒悟自己又说错了话,再要开口,皇后笑吟吟摆手道:“罢了罢了,好好的一句话,给你说出来,听着就象欲盖弥彰。”   皇帝很有些尴尬,皇后却笑着叹道:“我们成婚也这么些年了,你的为人,我还不知道吗,你若是喜欢三妻四妾,这禁苑之中,也不会宫怨缠绵了……”   她笑着摆弄手中的璎珞珠串,价值千金的宝物,就那样漫然把玩着,“可叹这么些佳丽,你却只临幸了她一人,新晋的嫔妃们心中哀怨,却又去向谁诉说?”   她双目明澈,回眸望来,连站在皇帝身后的宝锦,也有如电疾射的感觉,仿佛肌肤也为之一痛,“皇上要是起初就无意,就不该宣昭这些女子入选,平白耽误别人的青春。”   她声调虽缓,语气却颇为不善,简直是直接斥责皇帝了。   皇帝剑眉挑起,眼中光芒耀眼,让人心惊胆战,这一份阴霾,在他久久不语后,终于化为一声叹息,“梓童……”   “皇上,我在。”   私下相处,皇后从不称臣妾,这次也不例外。   “你所说的,是很有道理的混帐话。”   出乎意料,皇帝微微苦笑道:“若是方家没有广络豪杰,一家独大,三公九卿们也不会为了自保,纷纷送女入宫——即使是方家内部,也有人为了平衡你父亲的权势……”   他摇摇头,不愿再说下去,言语之间,却隐约是指她的堂妹方宛晴。   皇后勃然色变,几欲冷笑,思索之下,却化为苍凉的笑意——   “皇上说的不错。”   她低下头,低喃道。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连皇家也不例外。”   皇帝起身总结道,示意宝锦放下手中的玉砚,“朕乏了,要出去走走。”   这一次,他没有邀请皇后一起,皇后站在原地,凝望着这一男一女飘然出尘的身影,指尖几乎掐入肉中,鲜血淋漓之下,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良久,直到她的侍女探头来看,她才幽幽一笑,皎美高华的面上,已经恢复了平静。   “我也乏了,先回宫吧。”   上辇之间,她不经意的吩咐道:“从我的库里,给徐婕妤送五匹新贡的冰缎去。”   ……   “你是不是觉得朕是个朝三暮四的人?”   皇帝在御花园中漫步,身后两步的距离,宝锦不紧不慢的跟着。   “皇上,恕我直言……”   皇帝挑眉,颇有兴味的要听她有什么大逆不道之言,却没曾想宝锦轻启朱唇,悠悠道:“朝三暮四,本就是帝王的特权……和职责。”   “何来此一说?”   宝锦轻轻一笑,眉宇间秀丽无比,在林中看来,几近花魅——   “陛下看过前朝史书吗?” 第92章 险试   她的声音轻渺低回,带着玄奥的笑意,在花间林榭回荡,幽深的树阴里,那熠熠重眸好似天上的星辰。   “元氏的祈帝,一心所系,只在一人,他终生屏弃嫔妃,于是宫中子息凋零,只有洛帝一人可堪继位。”   “皇族的衰落,从那时候就种下了根,几代都有只有一两个男子,命悬一线的传着后嗣,到了末了,竟然连一个男丁也没有,于是景渊帝迫不得已,只能以男装示人……”   宝锦不动声色的叙述着自家皇朝的凋零惨祸,声音清漠之下,却流淌着几欲魔魇的怨痛——   如果皇家有嗣,也许,姐姐的一生,就不会葬送在这暗不见底的九重宫阙中了。   微微侧脸,她不动声色的将危险的毒汁掺入感叹之中,半真半假的荒诞言语中,却是抱着后宫生乱的期待和快意——   “所以,身为帝王,广传子嗣,才能让皇位恒稳,从这个意义来说,皇帝的朝三暮四,也未必不是坏事。”   “朕是天子,但也是个凡人,私子息之事,现在也言之过早,生平夙愿,却只是与梓童白头携老,永不离别……”   皇帝微微一笑,从容淡定之间,却隐隐可见苦涩,“若不是方家步步紧逼,朕原本不必……”   他把话说了半截,随即,又道:“然而,朕毕竟是皇帝,是天下之主。”   这一句幽深简短,却道尽了其中衷肠——   天子无亲。   林涛在风中轻响,仿佛千万人拍手欢笑,连这浓密树阴,也仿佛感受到他的黯然,越发暗不见底。   “这样无止境的猜忌和提防,朕跟皇后之间,怕是会越来越远。”   他淡然作结道,眼中漾起无边惆怅,却终究归为低低的一句,“也罢……”   宝锦默默地望着他,只觉得林中气氛,仿佛都凝滞住了一般,她踌躇着要开头,沉重的阴影却在下一瞬投射而下——   她惊呼一声,正要闪身逃离,皇帝的手掌却将她强硬地搂入怀中,这个冷酷而寂寞的男子,仿佛将全身力量都钳制在她身上。   宝锦只觉得手腕生疼,几欲断裂,耳边回响的,却是皇帝的低喃,“除了这辉赫皇位,我还有你,只剩下你一个……”   “皇上……请自重!”   “自重?!”   皇帝冷冷地低笑,醇厚磁性的男音,在这幽深林中显得格外寂寥——   “自从进了这宫中,我就注定要与三宫六院的佳丽,还谈得上什么自重?!”   他咬牙切齿道,掌下丝毫不曾放松,凝望着这眼中的微愕和挣扎,仿佛欣赏蝴蝶翩然坠落,轻声叹息道:“这一双眼,果真与她当年如出一辙……”   岂有此理……   是可忍,孰不可忍……   宝锦心中如翻江倒海,已是勃然色变,她再也忍耐不住,狂怒之下,竟然从皇帝的大掌中挣脱出来,冷声道:“陛下!”   她对着皇帝微愕的目光,朗声道:“人必自侮而后人侮之,请万岁自重!”   皇帝面沉似水,轻声有如薄冰划过心间,让人不禁要打寒战,“朕若动你,就是不自重?!”   声音虽轻,却力道万钧,宝锦身上一冷,随即凄然一笑,插烛似的跪倒在尘埃里,“我不过是一介奴婢,罪余的逆王之后,这孑然一身都攥在陛下手中,您要如何都可以……”   她的声音哽咽,却强忍着越发低郁,“可是,我就算再自甘下贱,也不愿当皇后娘娘的替代品!!”   最后一句,削金截玉,苍凉隐忍,然而决绝,掷地有声般风骨自成。   皇帝眼中闪光,强硬地抬起她的下颌,不见喜怒的低声冷笑,“你可知道,朕若是要你,根本不需费任何周章。”   “我当然知道……姑墨的老弱妇孺,可都在您手心攥着呢!”   宝锦眉间悒郁,却仍是直挺挺跪着,冷光艳色,一时竟如天上灿日——   “我自入宫以来,极尽柔顺,就是想让您网开一面,不要难为他们——可是我身虽下贱,心却不贱,您要做什么都可以,要把看我做什么人的影子,却实在太过可笑!”   宝锦言语铮铮,词气之间,不复柔弱,竟隐隐有金石之音! 第93章 惑心   此时旭日高升,这密密林间,却仍是一径幽浓,仿佛时间也为之凝滞了。   皇帝咬牙看着这长跪于地的锦裳少女,欲要发怒,却觉得胸腑之间竟被一种莫名痛楚充盈,只是沉默无语。   少女跪得直挺,素颜之上黛眉深蹙,却不知心中有几多悲苦……   “罢了。”   皇帝咬牙迸出这两个字,转身拂袖而去。   日光透过树阴脉脉而入,在宝锦的眼中反射出潋滟波光,她朱唇微挑,勾起浅浅弧度,虽然青涩,却已有着魅惑天下的邪意。   她仿佛在为自己的演技和手腕而暗自快意,然而皇帝那飘逸孤寂的身影,却牢牢印刻在她的眼中——   这个冷峻而深情的男子,念念不忘的,是那如花美眷,似水流年的过往,然而时光荏苒,任何美好的人或事物,都会变成镜花水月。   情何以堪……   不期然的,她的心中浮现那幽深冷戾的一眼,下一瞬,心间也为之一痛——   “我这是怎么了?”   她有些惶惑,又有些明悟地低喃道。   ……   “小姐何苦去顶撞皇上,这般灰头土脸的,真是吓了我一跳……”   季馨一边以栲栳拍打着宫裙膝上的灰尘,心有余悸地细瞧着袖口的破污,一边不无忧虑地说道。   宝锦刚刚沐浴更衣,一身雪肌被热气熏得微粉,她正将罗衣轻束,听着这一问,却全无忧愁,只是一径浅笑道:“我是故意的。”   季馨只觉一盆冷水从头顶泼下,“这是为什么?”   “因为……赝品,永远也比不上真人。”   宝锦一字一句的低喃道,仿佛雪翳窗前,梅斜道旁,怎一个冷字了得。   “他虽然对我亲厚,隐约之间,却是把我当作年少时的皇后,把我当成她的影子,然后爱我,宠我。”   宝锦托腮而坐,笑吟吟的仿佛全无忧愁,那灿若晨星的眸子,终究露出点点凄然。   “就算他把我当成举世无双的珍宝,却又如何呢?我在他心中,永永远远都不可能超越皇后,这样的宠爱,真是太不可靠……”   “那小姐这样惹怒他,却又有什么玄机?”   “无非是欲擒故纵而已……”   宝锦一挥罗袖,仿佛要将这些愁绪都通通赶走,她飒然轻笑道:“帝王之类的人物,看多了唯唯诺诺之人,我这一次大胆冒犯,却又没有把事情做绝,在他心里,我必定是独一无二的……”   “这样,即使对上皇后,我也有几分胜算了。”   她虽然说得自信,心中却在暗暗自问:这一次兵行险着,到底值不值得呢?   答案很快便昭然若揭。   掌灯时分,乾清宫便派人来请,道是皇上今日性子不好,只有玉染姑娘才能服侍得尽心。   宝锦轻启殿门,翩然而入时,只见皇帝一人独坐,殿中烛光朦胧,照不见他的喜怒。   “过来。”   宝锦依言走近,皇帝指了指玉砚,低声道:“磨墨。”   上好的湖笔蘸了浓墨,笔走龙蛇之下,竟是威仪天成的赫然语句。   宝锦偷眼一瞥,纤手不禁一颤,墨汁飞溅,险些污了皇帝的袍袖。   “你很惊讶,是不是?”   “陛下虽然严词斥责,却也是堂堂天朝上主,骤然降下这雷霆之怒,却要南唐国主如何应对?”   皇帝听着这一番可说是大胆的劝谏,却是漫然一笑,“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南唐人心怀叵测地屡次行刺,朕意已决,再无更改。”   “可是其中有所蹊跷……”   宝锦急道。   “你是说云阳侯?”   皇帝低声笑了,深深叹道:“即使有所蹊跷,也顾不得了,宫宴之上,南人太过嚣张,这笔帐先收回来,再整治后宫不迟。”   他说话之间,已收了最后一笔,浓墨淋漓,瞧来触目惊心。   “用宝吧!”   皇帝一声令下,自有掌印太监颤巍巍捧上玉玺。   皇帝看也不看,径自朝着宝锦吩咐道:“你来。”   宝锦接过那温玉大玺,双手握住,朝着圣旨的黄绫,用力盖下——   不知是因为吃力,还是因为心惊,那鲜红朱砂印章,盖得有些歪斜,朱红之上,沉黑的墨迹仍闪着微光,那大大的“征伐”字样,在灯光下渲染得越发殷厚了。   二月初六,皇帝御驾亲征,万军南下,朝着六朝古都的金陵而去,独据江南半壁江山的唐国,顿时陷入了风雨飘摇。 第94章 谋划   大军未行之时,京中居然洋洋洒洒,又起了一场春雪,原本有些回暖的天气便了阴寒。   琳儿拿着美人锤,给正在看奏折节略的皇后轻敲着腿,四下里寂然,唯有檐下滴雪消溶的声音,听着分外清晰。   皇后提笔写了些字,随即放下,有些烦躁地拿起桌上另一本册子——那是专管侍寝的彤史。   她略看了几页,只见累累皆是锦粹宫字样,于是了然地一笑,“徐婴华这小妮子,倒是对了皇帝的胃口。”   紫铜熏炉中飘出袅袅香氛,是极雅致的百合清甜,皇后乌云般的高髻上,几点光华闪烁,近看,却是一枝小巧珊瑚簪,清莹明丽,越发衬托得她气度娴雅。   她声音不急不噪,很有几分笑看风云的悠然,琳儿不屑地撇嘴,替她不平道:“娘娘绝代风华,岂是那个乳臭未干的小丫头可比?!”   “后生可畏啊……”   皇后笑着叹了一句,“可惜,还欠几分火候呢……”   她微蹙眉,看着这盛宠的记录,低喃道:“皇上三天两头去她那里,过不了多久,只怕就要有皇嗣了……”   “娘娘!”   琳儿怕触得她伤怀,哽咽着低喊道:“若不是您在那场大火被热毒灼伤,伤及了腹部,也不至于到现在还没有动静……奴婢想着,都觉得揪心——老天怎么这般不开眼!”   皇后听着,心情更坏,却是隐忍着不肯露在面上,琳儿以为她又在伤情,正在后悔自己多言,提起了她的伤心事,却见皇后呆呆坐着,笑容中带出冰冷无味来——   琳儿只觉得全身都仿佛浸润在冰雪之中,禁不住打了个寒战,正想说些别的来讨皇后欢心,却听皇后淡淡吩咐道:“你先下去吧!”   琳儿蹑手蹑脚地离殿而去,皇后端坐案前,看着这满殿奢华,只觉得悲从中来,眼泪几乎要滴落下来,却硬生生敛住了。   “老天真不长眼……明明已是天衣无缝,却为何要让我弄假成真,受这火灼之苦?!”   她抚摩着自己依旧平坦的小腹,感受着缎衣下的细微疤痕,几乎痛入骨髓,她低下头,似笑似泣地伏在案上,香肩微微颤动,长发如黑瀑般流泻而下,因着这复杂而剧烈的情绪而摇晃飘飞,激动之间,连发间的银簪都滑落下来,掉到殿中金砖地面上,发出玲珑清脆的声音。   她俯身将它捡了起来,仿佛孤注一掷似的,她把银簪子在手中越攥越紧,手指一个恍惚,银簪卡吧一声断成了两截。挑在前头的珊瑚落在手上,一点明红,淤血一般触目惊心。   “我不相信什么天命报应,即使天意如此,我也要逆转过来!”   她的声音清寒冷漠,映着满殿寂寂,越发显得惊悚诡谲。   ……   大军将行,六部也为之忙碌鼎沸起来,一应军械辎重,团练民夫,都必须准备得妥帖。   出兵的人选,皇帝也很费了一番周折,他的朱砂御笔在密密的人名上圈画良久,仍是踌躇不决。   无论资力、才能以及人脉,云时都该是此时南伐的主将,然而此人如同双刃剑一般,握在手中,总是不那么让人放心……   皇帝想到此处,不禁看了一眼宝锦,突然出声道:“你跟云时,最近仍有来往吗?”   宝锦报以苦笑,“陛下的疑心病真是要不得,我若是与靖王私通款曲,这宫中上下无数双眼睛,倒是能瞒过谁去?!”   “是朕的失言。”   皇帝居然毫不犹豫地认错,他靠近宝锦,接过她手中的文书,却仍握着那双雪白柔荑不放,半是甜蜜,半是强硬地将佳人搂入怀中,灼热的气息在她耳边吹拂——   “也许,朕该更自信些才是……无论如何,你的心不该被他夺走。”   他的声音低喃,甚至带着些求恳诱哄的意味,宝锦心中一荡,面上已露出绯霞来。   之前的欲擒故纵果然有用……皇帝目前,好似对自己极为在意。   她心中忖道,半是羞恼的规劝道:“皇上还是赶紧做正事吧!”   皇帝想起这待定的名单,顿时兴味索然,他心中沉吟,一时已有无数念头闪过——   命云时为主将,对战局固然是好事,可他已是威名在外,若再助其气焰,今后越发难以掣肘……   可是,这样人物,若是将他留在京中,而自己却亲征在外,一旦变生肘腋,更是一场泼天大祸!   他心念转处,已是在云时的名字上圈了一道,显然心意已决。   “至于京中,就让黄帅偏劳一二吧……他在外磨练了这些时候,看着也很是忠心……”   皇帝想起黄明轨军中被大量掺入的“沙子”,一时也大感安心,料他也没什么能力作乱,为了稳妥起见,却也暗自思量,要给他配个副手。 第95章 廷争   几位阁臣入内时,皇帝坐在榻上,仍在沉思,他宽袍广袖,望之有如神仙中人,见几人鱼贯而入,也不言语,只是指了一旁锦杌,示意几人坐下。   几人斜签着坐了,皇帝说起留守戍卫的人选,便有人不无忧虑地开口道:“黄帅虽然颇有威名,但毕竟是前朝降将,陛下将京师重地托付与他,似乎有些……”   皇帝抬头,见是素来老沉稳重的刘荀,因笑道:“俗话说,用人不疑,疑人不用,黄帅素来勤勉忠诚,在宫宴之时,也曾有出手相救之恩……更何况,京中除了他的神宁军,仍有二万禁军执守大内,我不在之时,皇后会料理妥帖的。”   几人对视一眼,知道皇帝这才是万全老辣的方略,有机警过人的,却已想了很多——之所以不把云时留在京中,是怕他一呼百应,做下不忍言之事;可若遣他为主将,亲征的皇帝却也不能弱了自己威风,须将精锐兵将点齐,还以颜色才好。这样京城却只能托付给神宁军,却又安排了皇后在内掣肘……   一旁沉思的李赢想到此处,猛一激灵,眸中光波一闪,却正好与刘荀目中精光碰在一处,两人都是出类拔萃的人精,哪还不知对方的意思——   素来以为皇帝长于军略,却拙于政务,却没想到深谋远虑至此!   只听皇帝继续道:“这次南伐,朕要永绝后患,诸卿也要戮力同心,协助皇后处理好这一应政务。”   众人纷纷称诺,惟独李赢面露不豫,几次欲言,却被刘荀扯了袖口,暗自示意不要轻举妄动。   “子牧,你那般怪模怪样,到底想说什么?”   皇帝一眼瞥见了,于是笑着唤他的字,讶然问道。   李赢从座中起身,跪倒在地,竟是结结实实磕了个头,肃然道:“皇上恕臣无罪,臣才敢直说。”   “难道朕是纣桀之君,好以言论杀人?”   皇帝仍是个笑,却带出肃杀的冷意来。   李赢只觉得一阵犀利透彻的目光自上瞥来,一瞬之间,已是汗湿重衣,他仿佛承受不住这目光的刺痛,垂首敛目,低声道:“臣不是要说南伐之事,而是有一下情禀报——此前的新政一事,惹起民间好大波澜,苛急之下,越发祸害苍生……”   因为激动,他越说越快,连细白的手指,也为之微微痉挛。   皇帝皱眉听着,却也看不出喜怒,只是微一拂袖,愠道:“此乃国政,你这样毁谤构陷,实在没什么器量——这也是宰辅应有的做派吗?”   李赢向来以国士自许,听着这诛心刻薄之言,儒雅白面上顿时一片血红,手指颤抖更甚,却哽着脖子跪直了,嘶哑辩道:“臣不敢自言器量恢弘,但也绝不屑行构陷诽谤之事,天日昭昭,民心如镜,所谓新政,确实害人非浅!”   “你一人之言,便可替代万千庶民了吗?”   “食民之黍,当替民直言。”   “口说无凭。”   “血书如此,何来无凭?!”   李赢这一次也是完全豁了出去,跟皇帝你一言我一语地斗口,两人一句一递,吓得周围几人都面色煞白,如坐针毡,有胆小的,已是慌忙匍匐跪倒。   皇帝眼中光芒一盛,却生生凝住了,微微冷笑道:“你说得真好!”   “臣不敢如此自许,但也并非空口混说!”   至此,李赢反而平静下来,他从朝服宽袖中取出一匹叠得细密的棉布,重重叠叠的展开在皇帝面前的青金石地上,昏暗之中,只见血色暗红,一字一划,歪歪扭扭,却各不相同。   淡淡的血腥味冲散了白梅的冷香,众人心下一惊,齐眼看去,只见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歪斜笨拙的血字,竟是无数人将名姓书写而就!   “这是京畿之外一千余乡民的联名血书,臣不过浮光掠影,偶一远游,就有这些多的哀告痛哭之声,天下熙攘,却又待如何?!”   皇帝凝望着这密杂的血书长宽,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他面上浮上冷峻的笑容,双目如火焰一般爆燃。   他伸手指定了李赢,正要开口,却听殿角乓啷一声,半个瓷盅滑滚而来,随即传来女子压抑的惊呼声,声音清婉动人,却带着羞怯和怖意。   宝锦双目盈盈,几欲流下泪来,手中漆盘半持,却有另几盏清茶,虽未被摔落,却也倾覆一地。   “皇上……恕罪。”   她低低拜倒在一角,望了一眼那汪洋血字,眼中仍是一片瑟缩。   皇帝被这一打断,胸中怒火大半平息下来,他神情复杂地望着这一地纷乱惊惶,深深一叹,随即拂袖而去。   ……   一场纷争不了了之,李赢面色灰白,步履蹒跚地朝外走去。   “大人且留步……”   一道清脆女音在身后响起,依稀之间,竟有些熟悉。   他愕然回首,却见方才那惊惶惹祸的侍女,雪裳飘飞间,正小跑着朝他而来。   明灿的日光照耀着她,那雪白脸庞仿佛半透明似的,说不尽的飘逸出尘。 第96章 远航   “大人且先留步,皇上怒气过后,亲笔写了密旨,命我呈送过来。”   那宫女轻语曼然,眼波流转间,清婉隽和,使人如沐春风。   李赢将小盒收入袖中,也不曾急着打开一阅,却是深深看了这锦裳少女一眼,笑着竟是一躬,“方才真是孟浪,却是多谢姑娘兰心蕙质,暗中为我解围了!”   “大人说哪里话来?”   宝锦微微一笑,仿佛不胜惊讶,“我遇事不慎,打翻了茶盏,幸好万岁仁慈,才没有责罚,那时我心中一慌,大人在说些什么,我可半点都记不得了!”   她掩袖低笑,仿佛水莲花的不胜娇羞,“不过大人今日直言上谏,惹得万岁大发雷霆,大伙儿都吓得魂飞魄散,更有些多舌好事的,不知要在后宫中怎么混说一气呢!”   她在后宫两字上加重了意味,李赢顿时心领神会,激动过后,想起皇后在宫中耳目众多,不由的心中一寒。   “大人如今也算苦谏的纯臣了,若是有个三长两短,任谁也交代不过去……所以,您目前算是高枕无忧了。”   宝锦轻声笑道,不等李赢再说,随即裣衽一礼,如白蝶一般翩然而去。   ……   大军起程那日,天气阴沉异常,寒风飒飒,铅云低垂,乌沉沉压在空中,好似千万匹骏马堆雪而过。   无数大小舟楫从津口出发,沉重的铁链带起浪花无数,闸门大开之后,千帆尽发,一时几乎将江海截断。   宝锦侍立在皇帝身后,静看着水面波涛浩淼,眼眶下有淡淡青晕,她想起昨晚那一场秘会的情形,不由地陷入了思索——   ……   “伪帝悍然出兵,不歼灭我南唐,必不能称心如意,我们也没什么好说,只是尽忠为国,死而后已。”   如此慷慨激昂的,乃是上次所见的,那位南唐最富盛名的白衣卿相,包括毒门一脉的刺客在内,所有人皆是肃容含悲,眼中怒色更寒。   他冷然说完,对着宝锦,很有些不客气地质问道:“殿下在京中人手众多,难道不能稍尽援手吗?”   “若不是我亲自出手,今日的大军中,怕是会有更多虎狼骁将。”   宝锦端坐席间,亦是从容答道。   她望了一眼四周焦虑的众人,眸中闪过一道幽光,缓缓又道:“你家主上耽于安乐,却又不知收敛,你们在宫宴之上的刺杀,更使得皇帝决心南伐——归根到底,早晚会有这一日的。”   “但那是我们的故乡,我们的金陵!”   上次行刺的女子忍不住低喊道,纤纤玉手紧攒着,几乎要掐出血来——   “你不是江南之人,又怎能体会到我等的煎熬心焦——若是国破家亡,我们还有什么面目去见地下的亲人!”   “我不能体会?!”   宝锦阴郁冷笑道,笑容宛如暗夜月华,清冷,然而淡漠,她的眼中燃烧着冷锐的火焰,两点簇,在昏暗中熠熠生辉——   “自国破家亡后,我尝遍人间冷暖,忍受着奚落和讥讽,颠沛流离,甚至为人奴仆……这其中的滋味,我再清楚不过了!”   她抬眼望来,众人只觉得淡淡神光中,威仪自生,“京城毕竟是天子脚下,削弱朝廷的羽翼是我们唯一能做的,若是诸位还是什么更好的主意,我倒是愿意洗耳恭听!”   她这话虽说得客气,却是内含锋芒,那人听后,也无话可说,只是郑重起身道:“大军一到江南,便是天塌地陷之祸,看在唇亡齿寒的份上,殿下也不会毫无办法吧!”   “办法么……也不能说没有。”   宝锦唇边露出一道神秘幽深的微笑,冬夜中看来,竟有一种凛然之感。   ……   “很多人都有些晕船,你倒是还好。”   皇帝的声音打断了她的回忆,他微讶笑道:“你长居北疆,大约从没看过大江大海吧?”   “我们有大大的盐湖,一眼望不到天,大家也叫它们海子……我偷偷地带着侍女玩过……”   宝锦根据典籍所记,小心编造着子虚乌有的经历,眺望着无尽席卷的浪涛,听着那天地间单调而洪大的水声,只觉得熟悉而又陌生。   多年以前,她也曾经盛妆严服,随着蔽日的旌旗,乘着巨舶远航海上,到得那个被称为隐士国度的他乡异国,高丽,满怀憧憬的缔结婚姻。   那时的海波,也是如今日一般,一去不返,红尘千里。   她蓦然感觉一阵恍惚,心中那已经结痂的隐痛又开始泛上——本应白首不离的那人,却终究背弃了她,誓言如这浪涛之声一般,却仍是付之沧海,只留下无尽讽刺。   她不愿再想,起身帮皇帝整理奏章,却见他心事重重,在颠簸之中,更显得气色不好。   “皇上也有些不适吗?”   “朕戎马倥惚,倒是不至于这么孱弱……”   皇帝烦躁地推开案间奏报,仿佛不胜苦涩道:“昨晚跟梓童又有所争执,她很是不快,朕却也无法可想。” 第97章 诱情   “皇上又跟娘娘闹了别扭吗?”   宝锦轻笑着调侃道:“远别在即,你们伉俪情深,本该难舍难分,却居然在香闺之中拌嘴吵架吗?”   她这话虽然说得大胆,却也很轻松俏皮,本以为皇帝会解颐一笑,却不料皇帝苦笑一声,面色越发阴郁,缓缓道:“不是为了闺房私意,而是为了新政之事。”   宝锦看他头疼的样子,试探着问道:“莫非是皇后娘娘听说了李大人之言?”   皇帝颔首,饮了一口清碧茶水,皱眉道:“她很是恼怒,非要我严惩,治他毁谤之罪——可李赢少年意气,哪肯就此低头,于是两边都认为朕在偏袒另一方,私下颇有怨言。”   宝锦心下暗忖,这样左右为难,倒真是受了夹板气,怪不得面色如此灰暗。她微微一笑,道:“其实此事本是国政,到此却变成了意气之争——皇上大可将那血书调查个水落石出,到时候,李大人再无借口,当然只能向娘娘磕头道歉,这一场风波不就平息下来了?”   “要想水落石出……谈何容易?”皇帝冷冷一笑,唇边上带上了冷峻的讥诮,“只怕庶民们敢写血书,却不敢上堂作证,对景儿再出个暴毙、失踪之祸,那才是我新朝祥瑞呢!”   原来他早知对错,甚至对皇后颇有疑忌!   宝锦心中暗笑,面上却露出不胜诧异之色,“您的意思……是说血书是真,京畿普受新法之害?”   皇帝不置可否,只是深深一叹,隔了几案,携了她柔若无骨的小掌,放在手中摩挲把玩,道:“这里头关碍颇深,你也少管这些闲事。”   宝锦霍然将手抽回,正色道:“皇上,你错了!”   对着皇帝诧异微愠的目光,她毫不退让道:“昔日姑墨的王室宫眷,也被朝廷在京畿一带监居,以桑麻田亩为生,若是新政苛毒,他们必定也难逃此劫——他们都是我的同胞手足,又岂能弃之不顾?”   皇帝见她越发越急,双眼微红,几乎要滴下泪来,只觉得心中一痛,伸手欲扶,却被她断然挥开——   “皇上若是怜惜于我,就请将君恩广施于我的族人。”   她珠泪盈盈,白衣纷飞之下,宛如一株风中的秋海棠,憔悴孱弱,然而秀丽无双。   “这是国政,朕会好好秉公考量的,你不要如此伤情!”   宝锦闻言,清宛双眼浮上一层雾气,氤氲之下,更让人色授魂与,再移不开眼光,她凄然摇头,低低道:“事关皇后娘娘,以您对她的深情,要想秉公考量,实在是……”   她仿佛不知说什么好,纤弱的,无助的,仿佛孤零零的小兽,想要乞求什么,却知道无望,于是再无奢求。   “我明白您的心思……皇上。”   “您与皇后又生嫌隙,却把我带在身边,远航江南——我就是那泥塑木雕的替身。”   声音幽幽凄苦,她垂下头,星辰般的眸子紧闭,面色苍白,颤声道:“可我就是个微贱的替身,也有一颗心,这里……也会疼啊!”   宝锦指着自己心口,哽咽不能再说,于是闪身后退,如云的裙裾绊倒了脚跟,踉跄欲坠,皇帝再也看不下去,健臂一舒,将她抱入怀中。   沉稳清新的男子气息将她包围,如大海波涛一般,无所不在。这温暖厚实的胸膛,让她周围都沐浴在暖意之中——   “朕今日也忍不得了!”   皇帝咬牙切齿地在她耳边说道:“你总是自以为是,顽固倔强,拒人于千里之外,今日我便要说个明白——我根本没把你当皇后的替身!”   他的大掌钳制着纤细腰身,仿佛一用力就可以折断,却终究小心翼翼的,环抱着这心爱所系。 第98章 江南   “自那一日初见,你在林中飞奔低泣,我便对你念念不忘——最初,是因为你和皇后有所神似,可凭心而论,你这倔强不羁的性子,又冷又硬,却与她天差地远,朕哪里会把你当作是她?!”   皇帝又好气又好笑,硬扳着她的香肩,在她耳边低声喃道,却是咬牙切齿的,很想把这些言语塞到她那胡思乱想的脑子里。   “带你来江南,是因为朕身边缺个可心的人伺候,更是因为所有人中,只有你一心纯净,没有别的企图。”   一心纯净?   宝锦听着这话,只觉得刺耳无比,封冻的心中,仿佛冰棱裂开,凛然生痛——   若是你知道,我比那些后宫女子更为心机深沉……你会如何作想呢?   唇边露出一丝苦笑,她仿佛不胜羞窘,又不敢置信地低下了头,绞着裙角,低低道:“你说的……可是真的吗?”   “我为一国之君,又何曾需要花言巧语来哄人……”   皇帝剑眉一轩,勃然欲怒,却终究苦笑道:“倒是你心中牢牢记得破家灭国之恨,耿耿于怀,生生把我的好意曲解玷污——我到底该拿你怎么办好?!”   他牢牢圈着她的肩,力道越发加深,却在惊觉她黛眉微蹙后,颓然放手。   此时宝舱之中寂静清默,只有水波拍打船身的声音,一下一下,仿佛打在人的心上。   皇帝凝视着她,仿佛要在她的清莹黑眸中看出什么来,但那蝶翅一般的浓密眼睫,却将一切都遮挡其中,不复窥得。   良久,他才怅然若失的轻叹一声,说了一声,“你先回去休息。”   随即转身出舱而去。   如云的伞冕将他的身影映得模糊而鲜赫,珠帘的脆响之后,站在原地的少女缓缓抬头,她的眼眸流转,仿佛水的波澜暗纹,只一瞬间,却又隐没不见——   那是奇异而隐忍的挣扎,和迷惘。   ……   千万战船如利箭齐发,顿时惊破笙歌艳舞,沉醉在所谓江南天险中的南唐君臣,宛如惊弓之鸟一般,顿时朝堂之上风声鹤唳,有引议迁都的,有极言称臣主和的,一时嘈杂如同市井一般。   “诸卿勿用多言……臣先前已去王号,降称为江南国主,新朝那边,却仍是咄咄逼人,此等情形,若是再要议和,也只有拿孤的人头去,才能作数了。”   南唐国主不过三十出头,平日里儒文温厚,此时一言,虽然词气平静,其中意味却是犀利无比,众臣琢磨着这话的意思,都凛然跪地,齐呼,“臣等不敢。”   “你们还有什么不敢的……”   唐国之主冷冷一笑,默然无声地俯视着这些跪伏的臣子,突然觉得这昏暗的殿中,仿佛只匍匐着一些鬼物,在地上蠕蠕作恶,不由得一阵心烦,恨不能将御案上的铜炉掷下,将这些魍魉鬼魅都化为齑粉。   他舒了一口气,问道:“长江天险,如今正是对峙之势,哪位愿领军出战?”   回答他的,是良久的沉默,那些忠诚匍匐的人们,仿佛颤抖了一下,将头埋得更深,几乎要潜入地下。   “我国富饶千里,据鱼米形胜之地,竟不能有一个能拒敌的将帅之才吗?!”   他的声音加重,虽然不大,却越发刺耳地传入众臣耳中。   正在僵持间,阶下有青衣小监匆匆而近,在他的耳边低语一回,年轻的国主双目一亮,仿佛垂死的人遇见了九天甘露一般。   “她说的可是真的?”   他的声音有一丝颤抖,前列的三公九卿听着,不由暗自纳罕。   “郡主娘娘请您过去一趟,共商大事……”   小太监妃色的红唇微动着,皇帝点头应和,随即扬声道:“暂且散朝!”   他袍袖一拂,随即大步而出,与往日的守礼和缓判若两人。   阶下众人不知为何,纷纷议论,却有几个冷眼心尖的,暗自咒骂道:“朝堂大事,这逆伦狐媚的贱人居然还敢打断!” 第99章 断流   身着淡锦常服的国主,匆匆来到一处宫室之前,早有宫人们跪伏一地,他挥退众人,也不让人禀报,径直而入。   重重垂落的罗帷之中,有阵阵琴声曼然传出,声调铿然,如金石裂绝,又似孤境凄然,南唐国主陈瑾凝神细听,竟是十面埋伏之音,他在纱幕外轻叹一声,劝道:“未到山穷水尽,何必作此不吉之音?”   纱帷之中,琴声未绝,却越发悲壮难抑,郁郁之下,只听裂帛之声突起,随即响起侍女的惊叫声,“郡主,你流血了!”   帘外的一国之君闻言一惊,刚要冲入,却听一道慵懒声调淡淡响起,“哥哥,如今已是回天乏术,你还要自欺欺人到什么时候?”   常乐郡主琅缳命侍女卷起重帷,帐中的沉香气味顿时避了上来,让人心生空旷,却无端空落落伤怀。   陈瑾顿足痛怜道:“你生来不足之症,气血两虚,多加思虑,便要咳血,非得用沉香的气味掩住才好——这半壁江山虽处多事之秋,却也不该只靠你一介女流勉力支撑!”   他面容苦涩,仿佛不愿咀嚼这逐渐紧逼上来的心焦,却仍强笑道:“我正在前殿跟众臣商议,却被你生拉硬拽过来,还没见门,却被你这一通好吓,真是无话可说!”   逐渐卷起的帘幕后,发出清脆而狡黠的笑声,银铃一般悠扬,却又好似海中鲛女的魔魅,逐渐出现在众人面前的,是一张宜喜宜嗔,可说是倾国倾城的脸。   南唐国主陈瑾爱怜的看着妹妹,却听她那线条绝美的红唇中,幽幽逸出一句,“正是要置之死地而后生!”   她身姿妙曼,柔若无骨,说出的这一句却是铿锵决绝,百折不回。   “如何个生法?”   陈瑾精神一振,急问道。   他知道自己这妹子谋略非凡,手中又掌有毒门等江湖人物的神秘武力,所以对她的见解,素来很是信服。   琅缳悠然一笑,款款道:“不知王兄还记得吗,前朝颓乱之时,拱卫南疆的某一只庞大船队,却神秘的出现在我南唐的码头上。”   “你是说……天朝水师?!”   陈瑾目光一闪,豁然开朗地低喊。   琅缳眼中闪过一道涟漪,随即清冷无波,她端详着断裂的琴弦,咬牙笑道:“正是呢……”   她意味深长的这一句,却让陈瑾一头雾水,琅缳也不欲多说,只是继续道:“景渊帝驾崩后,威名扬于四海的天朝水师,便不见了踪影,谁有能料到,传闻中已经溃散的他们,居然完整无缺的在我们的近海岛屿上休整呢?”   陈瑾也大为心动,有这样一支强悍的武力,足可以将新朝的万千水军击退——可是,素来骄傲不羁的天朝水师,真的肯加以援手吗?   “我去。”   琅缳淡然道,手中不由的握紧了一柄珊瑚簪,那上面星星点点的嫣红,宛如血迹一般,灿烂华美。   她望这支半旧的簪子,叹了口气,重复道:“我去劝说他们。”   ……   万千条军船正逆流而下,皇帝满意的四眺远处,只见烟水朦胧中,模糊的江南轮廓已在眼前。   他心中欢畅,不由笑道:“如此军容,足可摧枯拉朽。”   “皇上如此豪兴,妾倒是想起了一个典故。”   宝锦敛衣而随,语调谦恭有礼,皇帝笑着看她一眼,问道:“是哪个?”   “古时符坚伐晋,他曾道:‘以我百万大军,投鞭足以断流’。”   宝锦笑语嫣然,神色之间,仿佛真在说什么趣闻。   “你大胆!”   皇帝一时大怒,听着这话实在尖刻兼而不吉,几乎一掌掴了过去,他眸中闪光,却终究强忍下这口气,怒极拂袖而去。   周围的侍从虽不懂淝水之战符坚惨败,一代霸主落魄的典故,却也知这气氛实在险恶,慌忙分人追去。 第100章 渔者   宝锦望着他盛气而去的背影,映着白浪苍穹,不由的呆呆出神。   她的衣袂在风中猎猎作响,纤弱身影仿佛要随风而起,直舞九天。   这无双风姿,引得一旁战船上的兵将都偷眼望来——   这一次远征,皇帝只带她一人随侍,着实让很多人都揣测议论不已。   她毫不理会形形色色的目光,径自走入舱中自己的房间。   不过半刻,约定的敲门声响起。   季馨前去应门,却并不开启,只是警惕地望着门扉,道:“是谁?”   小太监略微尖利的嗓音在门前响起,“我是膳房那边的,有事要请教姑娘。”   门被打开了,浪涛声中,小太监尖利的声音,几乎可以穿透船壁,“听说姑娘做的菊花鱼乃是一绝,如今在船上膳食从简,所以想请教一下做法。”   “这有什么难的,我写给你便是。”   宝锦的声音清脆而爽朗,她作势拿笔要写,却悄声问道:“南唐那边情况如何?”   小太监嘴唇微动,从袖中掏出一道密件,“这是我们辰楼中人传来的。”   宝锦微微颔首,胡乱写了个菜谱,让季馨送他出门,随即展开书信,仔细读完,她抬起了头,露出一道智珠在握的微笑,“消失已久的天朝水师……终于出现了。”   她望着密信被火焰逐渐吞噬,随即喃喃低语道:“这都是我朝锻就的无敌水师,将来的国之柱石,可不能被南唐这些人累得一起覆灭!”   她想起方才与皇帝那僵峙的一幕,随即微笑加深,“其实投鞭断流也没什么不好——如今的江南,再无谢安这等绝世人物,想要摧枯拉朽,又有何难?”   ……   皇帝的怒气,到了晚间才有所歇止。   今晚正是宝锦当值,如今出征在外,一切从简,权充皇帝书房的正舱里,只见帐帘低垂,皇帝正在批阅奏章,见她前来,头也不抬,只是道:“朕若是符坚之类,你却要自比清河公主吗?可惜还少了个凤皇,朕也不好男风。”   宝锦刚刚走近,听着这近乎赌气的话,不由得扑哧一声,笑得倚在门边。   她虽笑得欢畅,心中却已惊起无边波澜!   所谓清河公主,乃是被符坚征服的鲜卑慕容氏之女,她与弟弟凤皇一起被符坚纳为私宠,民间有“一雌复一雄,双飞入紫宫”之讥,嗣后慕容冲卧薪尝胆,终于在淝水之战后反叛,自立为帝。   宝锦听着这好似无心的一句,虽然知道是皇帝在报复调侃,却也惊得浑身冷汗都要流下,她强忍住全身的颤栗,笑得眼中发光,秀丽容色,一时竟冷艳非凡。   “皇上真是折杀我了,慕容家姐弟柔媚善工,族中又有数万健儿,可说是百足之虫,死而后僵,我一个亡国弱女,却又如何与他们相比?”   “朕也不似符坚的志大才疏,不还是给你一顿讥讽,好悬没挑了长江。”   皇帝半是恼火,半是赌气道。   宝锦缓缓走近,替他展平宣纸,轻声道:“皇上恕我今日的卤莽妄言,其实,我是有一隐忧……”   “嗯?”   皇帝正要提笔再书,听她这幽幽一句,有些奇怪地抬起头,见她面露满色,于是道:“你有什么话,只管直说,何必吞吞吐吐?”   “是……我是在担心,南唐虽是旷于武事,难敌我军神勇,可也并非一击即溃的弱者——如今他们静守如常,恐怕其中有什么玄虚。”   “你原来是在担心这个!”   皇帝这才明白她白日里提什么“投鞭断流”,暗忖她虽然言辞刻薄,却实在是暗含关切,于是怒气消了大半,温言笑道:“你放心,朕不是那等妄自尊大之人,已经派斥候前去查探,不会轻敌的。”   “也是我白担心一场。”   宝锦瞥了他一眼,似笑非笑地叹道:“我今日口不择言,实在多有冒犯,对不住了!”   她盈盈拜倒,不等皇帝搀扶,起身而去。   身后,只留下一句,“您还是要多加小心。”   皇帝听着这欲说还休的一句,品位着其中的情意,不由的露出一丝宠溺的微笑。   宝锦不用回身,便猜到他定是极为欢畅,她轻提裙摆,从巨浪高耸的甲板上走过,一路不停——   大战将启,便让你和南唐那一对兄妹,杀个你死我活吧!   她想自己这神来一笔,却丝毫没有欢欣,眼前竟浮现了皇帝那殷切而深情的眼眸。   我到底是……怎么了?!   ……   金陵三面被围,眼看是插翅难飞。   正当皇帝手下的骁将们纷纷出阵,誓将唐国踏破之时,次日的拂晓,却传来一道惊天霹雳!   “什么?三路水军失利?!”   随着侍从郎中们的声声惊呼,皇帝从舱中披衣而起,面色也颇为凝重。   他仔细听完奏报后,剑眉一轩,不可思议地怒道:“你们难道在说笑话不曾?!平空杀出一支奇兵,在江中纵横来去,如入无人之地——世上可还有这等荒诞之事?”   他蓦然想起宝锦所言,“怕是有什么玄虚”,心中咯噔一沉,知道是被她不幸料中,于是更加烦躁。   他深吸一口气,沉声道:“先收船回阵,休整完毕后,再作论处。”   ……   金陵城外一片肃杀,千里之外的宫闱之中,却也是清净寂寥,毫无生趣。   皇帝这一走,带走了所有后宫女子的热情,连素爱打扮的方宛晴,这几日也只是懒懒的,提不起劲来。   初春汗峭,又兼雨雪重重,谁都不愿出门,这一片沉寂,却终于被一桩血案打破! 第101章 巫蛊   莫名暴毙的,乃是一个无足轻重的小宫女。   她被人发现时,倚在一条人迹罕至的夹道旁,全身僵黑,咽喉处一个小而圆的血窟窿,血已经干涸,双眼直挺挺的好不吓人。   这桩极其惨烈的凶案,由于死者的身份卑贱,本也只是宫人宦官们咀嚼的谈资,不料禁军稍一搜索后,竟在她紧攥的手心里发现一角纸符,顿时平地生出千尺波澜!   皇后高坐上首,端详着手中六角形的微黄纸符,面色因愤怒而惨白,她的眼中光芒摄人,死死盯着上面隐约的朱砂痕迹,唇角紧紧抿起。   “真了不得,居然窃了我的生辰八字,行这诅咒厌胜之事!”   她沉沉说道,虽然声音不大,却把下首的一干侍卫和禁军首领吓出了一身冷汗。   “你们还跪着做什么,还等着人来给我下蛊毒吗?”   皇后冷冷一笑,继续道:“万岁不在京中,一应事务,我都不想大动干戈,可眼看着这些鬼魅都欺上前了,我总不能视而不见。”   所有人见她挥手示意,顿时如蒙大赦,纷纷退散而去。   此事看着棘手,半天的工夫,却又有了下文。   掌灯时分,何远便躬身进来禀报,他在阶下跪了许久,皇后才让他起身。   “可有什么眉目了吗?”   她安详的端详着自己的指套,平静有如刚刚睡醒似的。   何远不禁打了个寒战,低声道:“在死者附近的泥地里,发现了这个。”   他手掌展开,竟是一个青碧鸾纹的香囊!   “这是……”   皇后看着眼熟,有些迟疑道。   “这般样式的花纹,只有妃子一级的宫中才能使用。”   何远明知她最为熟悉,却极为配合的说出了答案。   皇后凤眸骤然一凝,“宫中四妃之位空缺,只有云贤妃一人……”   “臣马上派人去搜锦粹宫……”   “住口!”   皇后一声断喝,阻止了他急行的脚步。   她微微冷笑道:“亏你还是久历江湖,做事这么卤莽——就凭着这个物件,难道就可以任意去搜宫不成——万一是载脏陷害,可让我怎么去见云家妹妹?”   何远听出话音,顿时心领神会,他连声告罪,匆匆而出。   皇后小口地饮着茶,嫣然轻笑,唇中吐出一句——   “真是一群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   她好似在说何远这一干人,又好似意有所指。   第二日,云贤妃宫中便有人出首,道是曾在院子中见过诅咒巫蛊之物,于是禁军一齐而入,一声告罪后,便开始掘地三尺,在庭院的泥里到处乱找。   两尊满布针空的木偶被挖了出来,眉目之间,居然与帝后颇为相似,众目睽睽之下,云贤妃在侍女的搀扶下,虽然面色苍白,却强撑着看了这两尊木偶。   “替我回禀皇后娘娘,此物并非我院中所有,我一身清白,可昭日月。”   不知是因为恐惧还是愤怒,她嘴唇微颤,银牙紧咬,面上再无半点血色。   说完,她拽下发间珠翠,跪于中庭等候。   皇后闻言,急急前来锦粹宫,亲手将她搀起,垂泪道:“我与妹妹多年知交,彼此性情相通,再怎样也不会对你有所猜忌,只是事关万岁,我也不能徇私,只能请妹妹闭门几日,等万岁回朝,再作论处。”   如此也算公平宽厚,云贤妃却是深知她的秉性,心中不禁泛起一阵寒意,可任她怎么冥思苦想,也无法揣测皇后的用意,只得含泪谢过,从此闭门不出。   “娘娘,我们费这么大手脚,您居然把云贤妃轻轻放过了?”   琳儿一边替她捶背,一边轻声问道。   皇后轻笑道:“云贤妃素来韬光隐晦,要拿她什么错处,实在很不容易,即使有这所谓的铁证,我也不好贸然发落她。”   “至于那些厌胜诅咒之物……”   皇后的面色突然变得非常难看,她冷笑一声道:“虽是我们命人埋下的,可也只是顺水推舟,它真正的主人,大约正在惶惶不可终日呢!”   “什么?!”   琳耳轻呼一声,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迟疑的有些口吃道:“难道,这物件不是娘娘您命人做的?”   皇后怒极生笑,“你见过谁诅咒自己的?!”   “那是……?”   “是我那不成器的堂妹。”   皇后叹了一口气,意兴阑珊道。 第102章 利刃   皇后淡淡说道,在琳儿听来,却有如平地惊雷一般。   “宛晴小姐……是她做的?!”   “她自以为天衣无缝,暗中行咒害我,却被宫女撞破了行迹,不得不杀人灭迹。”   皇后嫣然一笑,贝齿轻咬着下唇,露出珍珠一般的光泽。   “总算她还没蠢到家,知道在现场丢下青鸾香囊,嫁祸于人。”   她轻声叹道:“如今政务繁杂,我本不愿在这关头生事,既然她已经下了手,我也就顺水推舟,让那些针偶出现在云妹妹的锦粹宫,好让此事了结。”   她说得优雅从容,想起那个愚蠢狠毒的堂妹,却几乎要冷笑出声,“这样拙劣阴微的手段,就想要取我代之,简直是痴心妄想!”   “娘娘睿智天成,方婕妤就算学了您的一二成,也万万不是您的对手,更何况,她如此娇纵,丝毫不肯收敛呢!”   琳儿在旁恭维道,虽不脱谄媚,却也是十成十的真心诚意。   皇后微微一笑,继续摆弄着手上的玉梳,想起自己这一次的得意之作,不禁暗自欢畅。   她借势而为,将锦粹宫拖入怀疑和猜忌的泥沼中,一是为了对徐婴华有所抑制——她最近很是受宠,若不把她的锐气压下,将来还不知要怎么嚣张呢!   另一个原因,却是因为出征在外的云时。   皇后想起这个清雅沉稳的年轻人,唇边微笑加深,她低喃道:“任你有通天纬地之能,我都要让云家伤筋动骨……只怕你日后回京,这里已是天翻地覆了。”   她扬声命道:“去跟何远传我的口谕——锦粹宫之事尚有疑点,除了全宫上下,还应细查近日的来往人等。”   “特别是……一些贵戚宫眷。”   皇后悠然而笑,在这最后几个字上加重了声调。   ……   皇帝远征在外,原指望一鼓作气地拿下金陵,却不了出师不利,三路水军都受到重挫,一时军中谣言四起,有些世居北方,新习水战的兵士更是心中惶惶,只怕葬身江中喂鱼,连个囫囵全尸也无,若不是军纪森严,只怕就要临阵脱逃了。   “皇上,靖王殿下求见。”   三层巨舱的最上首,有人入内禀道,皇帝着一件短袖箭衣,刚刚练完弓孥,正要展阅图卷,听这一句,眉头凝成一个川字,却随即敛住了,挥手道:“宣。”   “皇上万安。”   云时入内后,先是细看了皇帝并无受伤,这才舒了一口气上前拜见。   他自知位高受忌,一直在后方监督粮草辎重,如今闻听前方受挫,这才乘小舟星夜赶来。   他话虽说得诚挚,皇帝却总疑他是来看笑话的,打心眼里不愿示弱,于是笑着赐座,道:“谣言误人,只是小挫,朕根本毫发无伤,外间又传得云里雾里,真是笑煞了人!”   云时起身,又暗自打量了皇帝一番,见他眉宇之间,颇有郁色,却越发冷峻凛然,杀伐决断之色越重,于是把到嘴边的话咽了下去,只是小心劝道:“胜败乃兵家常事,万岁不用如此介怀。”   “这一句还是我教你的呢,转眼就用到自己身上了,真是报应不爽!”   皇帝不禁失笑,望着云时,叹道:“你也以为我因为颜面受损,于是恼恨不出吗?”   云时看入他明亮睿智的眼中,顿时觉得自己想得差了,于是笑着告罪,皇帝微笑着以扇敲他的背,戏谑道:“罚你回京就娶一门亲事,不得推辞!”   不等云时微愕,他指着图卷道:“低估南唐的实力,是我的不是……可此事透着蹊跷,我冥思苦想,也没有什么头绪。”   当下把重重疑点说了,云时听完,全身一颤,半晌,才在皇帝的惊讶目光下,重新睁开了眼。   “是他们来了……”   他沉重地吐出一句,声音居然有些干涩。 第103章 心结   “他们……是谁?”   皇帝目光一凝,沉声问道。   他知道云时乃世家出身,又长在军中,一些秘辛掌故,比自己要精通得多,是以有此一问。   “陛下,您当初入京之时,景渊帝手中并非毫无依持,一些勤王之军散落在外,救援不及。”   云时斟酌着说道,半真半假的,却没有吐出“天朝水师”这四个字,他掩于袖中的手指紧握,心中滑过一个隐秘而危险的念头,他不禁抬眼望向皇帝,却见他凝神思索,暗一咬牙,却是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   “你的意思是……南唐得到了前朝余孽的支援?”   皇帝冷冷一笑,以湖笔染满了朱砂,在奏报上龙飞凤舞了一列,这才道:“索性一并解决好了。”   只怕你未必有这个实力……   云时心中暗忖,面上却丝毫不露,恭谨道:“陛下圣断……这些不过是跳梁小丑,不足为惧。”   皇帝从文书中抬起头,冷峻如电的目光,照得云时心中一凛。   “连你也学会说这些了……”   他轻轻一叹,百无聊赖的,凝望着身上的甲胄。   云时吓了一大跳,又要跪下,皇帝摆手示意,低声道:“我明白,你即使有所腹诽,也不敢明说……毕竟,如今已有君臣分际,怠慢不得。”   云时嘴唇微动,还想说什么,皇帝却缓缓道:“你连夜赶来也累了,先去睡一觉吧,等你醒了,我们再一起来看地图。”   他静静望着云时行礼离去,只觉得那轩昂身影是那么的陌生。   再不可能回到从前了……   皇帝闭上眼,深深一叹,连眉梢,都染上了淡淡的寂寥。   “皇上是身上乏了吗?”   宝锦悦耳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皇帝微微侧身,望着她在昏暗中有如明珠的双眸,只是摇头不语。   一只温软的手掌轻抚了他的额头,有如玉石的微凉,掌心却有着淡淡的暖香。   “额头点烫……”   少女的声音,不无担忧地在昏暗中响起。   下一刻,她发出一声压抑的惊呼——皇帝猿臂轻张,不由分说的,将她抱入怀中。   皇帝有些强硬地箍着她的手腕,感受着这份温乡暖玉,只觉得胸膛之中,仿佛也被什么东西充满了。   有如幼时尝过的棉花糖,大而蓬暖,甜甜的,让人觉得无比舒畅。   他深深嗅了一口少女的体香,只觉得眩晕越发沉醉……   孤寂的帝王生涯,并没有很长时间,却好似将他一生的美好都剥夺殆尽……爱人,挚友,那些美好而闪光的笑靥,仿佛都已经沉寂凋零,只剩下空落落的头衔,“皇后”,“靖王”,如此而已。   他紧紧地将怀中的少女拥紧,仿佛溺水者孤注一掷的抱住浮木——   只有她,丝毫不曾改变,那惊鸿一瞥的泪眼婆娑,倔强傲骨,在那一刻就在自己心中生了根,下了蛊。   皇帝只觉得一阵飘然,自己仿佛行走在水上云中,又仿佛置身于传说中的蓬莱仙境,四周再无兵戈杀戮,只有两人相偎,恬静如许。   “皇上……”   舱外焦急的禀报声将他惊醒,他如梦初醒地睁开,幽冷的眸光闪过,他立时又是那决断圣裁的“万岁”了。   宝锦呆呆望着他的神情,只觉得心中一痛——   那样寂寞,怅然,而又不似平日的淡淡温暖,甚至带着些许病弱,怎会出现在这样一个冷戾残酷的人身上?   她深吸一口气,不愿再想,转身出了帝舱。   ……   宝锦出了船舱,见那日讨要“菊花鱼”菜谱的小太监又涎着脸笑着等候,于是笑着戏谑道:“这回又想给万岁翻什么花样?”   “姑娘明鉴,万岁进的香,小的们才能不挨管事的扳子……”   小太监做出一副苦瓜脸,惹得周围宫人都窃笑不已,有人上前求情道:“也罢,瞧着这猴崽子可怜,姑娘就再教他两手罢……”   宝锦微微苦笑,白了小太监一眼,带着他到了厨下,见四下无人,低声斥道:“我说过不要频繁联系,以免遭人怀疑,你莫非吃了熊心豹子胆?!”   “殿下,小的现在都快吃苦胆了……”   小太监急声道:“南唐那边送来书信,急甚……”   宝锦接过一看,低笑道:“又想吃汤圆,又怕烫了嘴,哪有这么两全齐美的……我已经给他们出过主意了,如今仍是踌躇不定,莫非真想做亡国之君么?!”   她胸中怒气燃起,冷笑道:“早就听说琅缳郡主乃是女中诸葛,如今看来,也不过是尔尔!”   她怒气不止,但念及这出戏仍需南唐配合,这才咽下这口气,沉吟半晌,才道:“通知南唐那边,我要亲自与他们会面!”   ……   锦粹宫中,云贤妃被令闭门思过,却是坐困愁城,眉间凝不住疑云愁绪。   徐婴华见她毫无胃口,亲手下厨,做了一碗青葱细面,又加了许多姜醋,点了一点香油,端了进去,劝道:“小姨,你好歹吃一些……”   云贤妃不忍拂了她的好意,略微动了几筷,又问道:“外面如今怎样?”   徐婴华眼中闪过一道阴霾,闭口不言。   “告诉我,究竟如何!”   云贤妃死死攥住罗袖,低声问道。 第104章 明暗   殿外的风声阵阵,把窗棂吹得咯咯作响,春寒料峭,又兼细雨如丝,一时竟浸润心中,只觉无比幽冷。   徐婴华咬一咬牙,终究开口道:“皇后说也许有小人作祟,嫁祸于您,于是要彻查锦粹宫中的来往人等。”   “她有这么好心?!”   云贤妃微微冷笑道,她毕竟是心思剔透的人精,微一沉吟,一道灵光闪过心中,她猛一抬头,鬓间那支点翠金钗也颤巍巍的几乎落下——   “她要是要对我云家下手!”   她攥紧了广袖,几乎将银牙咬碎,低低道:“锦粹宫中来往的宫眷虽多,最为频繁的,却是我母家的女眷——她这是要将我云家构陷入罪!”   徐婴华静静听着,眼中闪过一道火焰,但很快便敛住了,她低头沉思半晌,决然道:“事不宜迟,只有把这事捅到皇上和小舅舅那里,才能躲过这场大祸!”   “没有用的,前方的邸报奏折,都是由皇后转去的,军戎之中,再不能私传信件了。”   云贤妃跟随皇帝在军中多年,其中规矩都知之甚详,她面色苍白,凄然道:“皇后已经把所有的路都封死了,只等着看我云家步入绝境。”   徐婴华眸中幽闪,在昏暗的殿堂里,熠熠生辉,她静静听着殿外的风声,轻声道:“实在不行,只有孤注一掷了。”   她附在惊愕的云贤妃耳边,寥寥说了几句,后者面色大变,惊得睁圆了美眸,顿足道:“皇家的体统颜面何在……这怎么可以?”   “我现在管不了皇家的颜面体统了,我只知道,皮之不存,毛之焉附。”   徐婴华轻声答道,裣衽转身而去,云贤妃长叹一声,颓然坐倒。   ……   珠帘如雾,卷起一室旖旎,琅缳郡主吹着茗茶上的嫩叶,细细读了回复,轻笑道:“这位宝锦殿下说话真是有趣—”   南唐国主陈瑾正在室内踱步,风雅的外表下,掩不住内心的焦虑,“她还是希望我们兵行险着吗?”   琅缳微微一笑,并不说话,她美目流转,顾盼之间,魅惑自生,陈瑾望着妹妹这无双美貌,心中只觉一片暖融,他走近她身边,低声道:“可苦了你……”   琅缳就势倚在他肩上,如兰似麝的气息吹在他耳边,只觉得旖旎如霓,目眩神迷,“为了你,我有什么苦的……不管是笼络毒门,还是暗设缇骑,又或者是……”   她勉强打起精神,决然道:“宝锦帝姬虽然愿意援手,却也并非良善,她指望我们跟朝廷斗个你死我活,所以毫不顾及地出了这个主意,不到万不得已,我也实在不想用。”   “水师那边……”   陈瑾欲言又止,男子和王者的尊严,让他觉得受辱,面孔都微微涨成赤色。   “你吃醋了,是吗?”   琅缳从榻上起身,曼妙身姿转了个圈,如蝴蝶一般轻盈美妙,“那人恋我甚深,倘若许下重愿,定能为我所用。”   陈瑾听得这话,面色更是郁郁,他咬牙惨笑,“我连自己心爱的妹妹都保不住……”   “那也好过为人臣虏,任人奴役。”   琅缳柔声道,日光从雕花圆窗中照入,更显她容色惨淡,仿佛透明一般。   ……   嗣后几日,两军对峙江上,却渐成止戈之势,南唐的群臣不明就里,却纷纷赞起金陵的“王气”,陈瑾听了,心中越发恼恨,却也不去理会,只是翘首期盼琅缳的归来。   朝廷一方,皇帝定下以静制动之策,一心要把那神秘援军看个明白,大军虽然不动,探子斥候却络绎不绝。   这一日皇帝与云时正在商议,两人对着图卷,仍是踌躇未决,宝锦端茶进来,见到那熟悉的图标,不由低喃道:“是金陵啊……”   她刻意控制了声量,虽然不大,却正好能让两人听见。皇帝瞥了她一眼,沉声道:“这是军国大事,你插什么嘴?”   他虽是斥责,却也没甚愠怒,不过在云时面前,不好失了礼数。   宝锦露出惊慌模样,欲要请罪,皇帝挥手命她下去,宝锦退到门边,却感觉背后有一道目光在梭巡凝视,灼热有如实质。   近午时分,云时才告辞而去,宝锦入内换茶时,皇帝忽然停了笔,笑道:“你看着金陵发呆,倒是什缘故?”   宝锦笑靥清浅,回道:“听说长江乃是天险,倒是很想见识一番。”   皇帝不由失笑,“你的好奇心真重,你们北疆有大漠飞沙,重雪冰川,景色殊丽,壮观非凡,长江虽险,却也是人渡之地,有什么好看的?”   宝锦掩袖而笑,笑得几乎直不起腰来,胸前雪肌凝玉,发间金钗颤动,几乎逶迤落下。   “这有什么好笑的?”   皇帝早就领教她一时纯真,一时刻薄的性子,以为她又有什么讥讽言语,不由微微沉下了脸。   宝锦抬起头,面上因喘息引起的淡淡红晕,皎美有如天上月华,皇帝只觉目眩神迷,连语气也微微放缓,继续追问道:“你在笑什么?”   “妾又失礼了……”   宝锦轻轻咳嗽着,怯怯看他一眼,咬着唇,却终究吐出了气死人不偿命的一句,“既然是人渡之地,天朝大军却是寸步难行,这岂不是天大的笑话?!”   她偷窥一眼,见皇帝面上阴云密布,眼看就要有雷霆之怒,赶忙轻笑道:“其实此事一点不难。”   “你有办法?”   皇帝一楞,赶忙追问,也不再对她发怒。   “你们中原人有一句,叫作明修栈道,暗渡陈仓。用在这里,最合适不过了。”   宝锦嫣然一笑,小小年纪,已是风华初露,一袭白衣,宛如江南粉荷,亭亭玉立。 第105章 弈者   “何解?”   “进入金陵的路,可不止一条,又何必拘泥于水上?”   皇帝眼前一亮,随即皱眉道:“你的意思是水上佯攻,而暗中从陆路下手……可是陆路迢迢,沿途诸关,并非一日可以攻下,一旦费时日久,消息不免会泄露。”   宝锦早料此忧,她美目流转,故意沉思片刻后,豁然笑道:“论起陆上名帅,我们军中就有一位。”   “你是说靖王?”   皇帝的面色阴沉下来,握着瓷杯的手也越发紧实,骨节突起,“果然一起战事,你就想到了他——这么心心念念不忘吗?!”   宝锦吓了一跳,不知他的怒气从何而来,急道:“光论战事,他的确是上上之选,又哪来什么念念不忘?”   皇帝的声音低沉,好似暴雨前的电光,骇人心神,“你敢说其中没有一点私心?”   他想起云时故意避讳,袖手干看的行止,心中更怒,却不愿再说。   “万岁明鉴,论起夙仇,我姑墨国就是被靖王领兵攻陷的,我对他只有怀恨,哪来的私情?”   宝锦定了定神,跪地禀道,珠泪含在眶中,却倔强着不肯落下。   长而密的眼睫茫然垂落着,仿佛雪悒幽潭,让人心中一痛。   皇帝的怒气被生生抑住,他仿佛有些慌乱的,亲身把她搀起,用稠巾拭了泪,柔声道:“是朕口不择言,对不住……”   宝锦很有些惊疑的看着他,暗道此人居然还会道歉,却仍是掩面啜泣。   皇帝收起绸巾,有些犹豫,却终究还是问了,“你连云时都恨,对朕呢?”   宝锦抬起头,重眸迷离潋滟,仿佛凝着无限怅愁,“只怪天意弄人,却无法……不恨……”   “无法不恨么?”   虽然早有预料,皇帝却只觉得胸口好似被狠狠地擂了一拳,心中一片茫然。   宝锦望定了他,心中百味陈杂,半真半假的,却终究道出了胸中块垒,自己倒觉得舒畅快意。   半晌,都无人说话,波涛拍击着船舷,声声慢慢,好似永恒。   “你说的……朕会好好考虑。”   皇帝终于打破了沉寂,有些消沉,但仍是平静地说道:“说起来,云时也算是战绩卓着了,他若是担任陆路主帅,也算得当。”   “万岁圣明……”   于是两人长久无话,宝锦替他备好笔墨,皇帝便示意她退下——他要亲自拟旨。   宝锦退出高舱,清新水气扑面而来,微风徐徐,只觉得寒气略减,若有若无的春暖已经来临。   春日已近,可如今的江南,却大战将启,血光已现。   宝锦叹了口气,再也无心去看水光山色,心中忖道:皇帝要起用云时,南唐的覆灭,只在顷刻之间了。   “琅缳,你不要怪我心狠,即使是合作的盟友,总有一日,也会干戈相向的。”   她默默喃道,眼前仿佛出现了一道棋盘,云时、南唐、皇帝,甚至是遥远的蜀川,都化作厮杀的黑白棋子,在自己掌中运筹流转。   “让强者变弱,让弱者变强,然后,这个天下,就会再次陷入纷争之中。”   皇帝,你的大一统梦想,终究是要破灭了……   对不住。   宝锦默默的想道,随即,她对着虚空伸出手,仿佛要抓住最后的一颗黑子——   “天朝水师……重新回到我的手中吧!”   ……   千舟停靠水畔已有多日,皇帝命云时为帅,从陆路转进,急入金陵,一边却谋划着佯攻水路,以迷惑南唐一方。   正在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之时,皇帝却接到京中急报,他略略看了几眼,面上神色便冷了下来。   宝锦站在他身后,不自觉地攥了下袖中的秘报——因着辰楼的飞速,她也接到了相同的讯息。   “真是胡闹……”   皇帝阴郁说道,仿佛很是不乐,却又不欲发作。   “朕在前方奔忙,这些妇人无所事事,居然又……”   他的手捏紧了急报,看着后半段皇后的处置,终于舒了口气,道:“梓童还算厚道,大事化小,总算没折腾闹大。”   宝锦心中冷笑,想要暗示些许,心中却是一凛,暗道自己不可恃宠而骄,过露锋芒,于是闭口不语。   皇帝正在欣慰,却听舱外人声鼎沸,仿佛出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什么人在外喧哗?!” 第106章 宫眷   张巡躬身上前,嗓音里有着不易觉察的轻颤,“万岁,徐婕妤她……”   喧哗越近的人声打断了他的话语,皇帝凝神看前,只见浩淼接天的水波之中,有一艘轻舟逐渐靠近,一道袅娜纤影在从人的搀扶下,蹒跚而上。   锦绣红裳随风飘飞,裙裾下摆,凝溅着几滴泥浆,半截雪白的玉臂也随之露出,上有几道豁出的血痕,狼狈之外,别有楚楚动人的风致。   徐婴华走到御前,想要跪拜,却踉跄着跌倒在地,众人惊呼之下,正要搀扶,却见皇帝大步想前,掳着她的手臂,将她从尘埃里拽起。   “你怎么会来这里?!”   皇帝沉声问道,怒气之外,又蕴含着别样的意味。   徐婴华抬起头,风鬟雾鬓,面容苍白,双眸却如星钻一般熠熠闪亮,她痴痴凝望着皇帝,忽然眼圈一红,无力地瘫倒在他怀里。   皇帝如坠云雾,望向行舟的从人们,领头的做校尉打扮,诚惶诚恐道:“娘娘单骑出京,黄帅不敢阻拦,却又怕出什么意外,所以派臣等随侍——这位是娘娘宫中的总管公公,其中内情,问他便知。”   他轻推一个中年宦官,后者战战兢兢,正要上前叩拜,却见徐婴划挣扎着起身,咬牙泣道:“为释嫌疑,臣妾亲身前来,请万岁赐我一死!”   皇帝一听这话,知道非同小可,他环视了四周众人一眼,随即扶了徐婴华入舱。   水声淙淙而过,舱中暮色暝迷,风声萧萧。   “万岁,我与贤妃娘娘着实无辜,家中来往的女眷更无此心——更何况,埋下这厌胜之物,难道真有什么效果吗?”   徐婴华大胆抬起头,眼中毫无惧怕,微微一笑,激越道:“若是这样就能杀人,陛下也不用起兵伐罪了,景渊帝这等暴君天人共愤,早就被咒死千万次了!”   皇帝听到这里,看着她愤愤说来,不由为之解颐一笑,道:“这个道理朕当然明白,可是后宫之中,理应由皇后掌管,况且她处分得当,朕也没什么异议。”   徐婴华凄然一笑,珠泪欲坠又休,黑嗔嗔的眸子望定了皇帝,半晌,才轻轻道:“陛下,云家若是被构陷问罪,这世上,可再没有哪家门阀可与方家齐肩了。”   她这淡淡一句,力道千钧,皇帝闻言,收敛了唇边笑容,眼中光芒越发强烈。   ……   宝锦端来热茶,正要入内,却见门帘一掀,徐婴华缓步而出。   她已经在屏风后换过一套宫装,也擦干了水迹,显得温和娴雅。   这样温文高华的女子,却在见到宝锦后,目光骤然尖锐。   “你来做什么?”   宝锦小声问道。   “我要让皇后知道,方家不可轻侮。”   徐婴华微微冷笑着,以俯视的眼光瞥向她,“换做是你,一定又会‘忍辱负重’,是吗?”   宝锦平静看着她讥讽得意的笑容,心下却是冷笑——   真是不知死活……若不是我暗命黄帅护你周全,你早就曝尸野外了!   “这次真是对不住了……搅了你跟皇帝的柔情蜜意。”   徐婴华口中说着,却是毫无歉意,她凑近宝锦耳边,低低道:“有我陪伴身旁,就不用烦劳你了。”   她眼中闪过的,是残忍而喜悦的光芒,仿佛想看到宝锦花容惨变。   “徐婕妤说的哪里话来?!万岁不惯他人,总要我亲自经手,这才舒畅。”   宝锦故作天真的神气,她正在柔声细语,皇帝的呼唤,却映证了她的话——   “你且进来磨墨……”   宝锦嫣然一笑,裙裾婆娑,擦着徐婴华身侧而过,后者端立当地,因为愤怒,一张俏脸变得毫无血色。   ……   徐婕妤来后几日,暗渡陈舱的计划,也有条不紊的进行着。   云时的大军挥戈而下,长驱直入,让金陵城中一片恐慌。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琅缳把玩着手中的玛瑙玉雕,决然道:“通知那位宝锦殿下,我愿意跟她会面!” 第107章 密会   一艘大船缓缓驶向岛上,天边沙鸥翔集,金沙耀眼。   三列舰船浩浩荡荡迎上前去,遮天蔽日,旌旗几乎将半边天宇挡住。   这是对贵宾的隆重礼仪,却也隐隐含有疏离与威慑之意。   琅缳暗自冷笑,在侍女的簇拥下登岸,立时便有水师将领前来迎接。   入了主舰,不等寒暄,她望着那个白衣缟素的男子,眼中掠过一道复杂流光。   两人谁也没有说话,半晌,那男子才淡淡道:“郡主一路劳顿,先歇息一下吧!”   “家国危在旦夕,我还有什么好歇息的?!”   琅缳一口截断他的话语,不复平日的优雅,咬牙冷笑道:“你若是有救我的心思,为什么不……”   “为什么不能公器私用,为你南唐击退强敌,是吗?”   男子沉声说道,终于抬起头来,双目如电,眼梢却含着郁意,“我所执掌的天朝水师,乃是保国为民的利器——这是先帝竭力保存下的最后一点力量,又怎能轻易折损?!”   “可你之前也曾救过我们一次!”   琅缳低喊道,全身都在轻颤。   “那是因为南唐曾经对我们施以援手,大伙儿决定还了这分恩情……但要我们拿着这点家底去冒险,绝无可能。”   男子望着她楚楚可怜的模样,胸中一痛,几乎要软下心来,但终究以极大的毅力克制住了。   琅缳含泪望着他,香肩起伏,几乎将一口银牙咬碎——   她蓦然跪倒,青蓝蕙绣的缎衣沾染了尘埃,那样谦卑恳切地望定了他,眼泪仿佛暗夜的明珠,滴滴溅落。   他眼睁睁的望着,全身的血在这一刻凝固了!   “求你……”   她小声啜泣着,孑然无助。   良久的沉默,死一般的寂静后,他终于开口,声音带着艰涩,却依然沉稳——   “我不能……”   当啷!   琅缳的眼中,染上了绝望和愤怒的炽色,她从怀中掏出一枚玉佩,猛的掷在地上,随着一道清脆响声,就此四分五裂!   “还你……这是你当初文定时的聘礼!”   她哽咽着,却是前所未有的冷酷决然。   那男子闭上眼,再睁开后,已是消尽痛苦的平静无波——   “对不住……琅缳。”   一切都毫无指望……琅缳闭上眼,再也不肯看他一眼,起身拂袖而去。   她身后宫人如云,看见主人那惨白欲狂的脸色,都不敢开口。   亲近的侍女在船长的示意下,小声问道:“殿下,我们原路返回吗?”   “不。”   琅缳的声音淡漠,宛如风中的一缕轻烟,她抬起头,狂乱神色慢慢湮灭,最终化为琉璃般的冷光。   “我们去江心岛。”   船长在旁一听,吓得猛一哆嗦,“郡主,那里离伪朝水军太近了……”   他的声音在琅缳扫视下戛然而止,一艘大船扬起风帆,朝着无尽大海的另一边驶去。   ……   “宝锦殿下……你的条件这么苛刻,真当我南唐上下是傻子不成?!”   琅缳怒意盈目,狠狠瞥向坐首的少女。   宝锦拧干了裙角的水,又把绾发的金簪拔下,任半湿的长发垂落于肩,她泰然自若的用绸巾反复擦拭,等到确定干了,才将头发盘出小髻,略略用簪子定住。   这江心岛的破旧古宅中,只有她们两人正在密谈,所以她也多了几份少女的顽皮和肆无忌惮。   她把自己狼狈的模样拾掇一番,顶着琅缳冷怒的眸光,这才宛然笑道:“琅缳你若是不甘心,大可另请高明。”   她望定了琅缳青白惨淡的花容月貌,笑容越发加深——   “这普天之下,能解你燃眉之急的,只我一人,要价要些,也无可厚非啊!”   “好一个天朝帝姬,如此趁人之危的行径!”   “彼此彼此,你们不也趁我姐姐危难,擅自称王建国?!” 第108章 暗谋   花容明肌的两位佳人,彼此冷笑着讥讽,皓月辰星般的眸子对峙不避,半晌,琅缳闭上了眼,低低道:“天朝水师也未必听你号令。”   “这本来就是一场交易,我若不能做到,自然也不会要你们的国库。”   宝锦襟间仍在滴水,却是悠然自若,毫不犹豫道。   琅缳正要反唇相讥,看着她幽深的目光,不知怎的,却再也说不下去。   “若你真能出兵解这危厄,我们南唐又何必吝惜这些银两?”   琅缳深吸一口气,答应了她的条件。   话虽如此,她心中却怒不可遏——南唐虽然富庶,若是被搬空国库,仍是元气大伤。   两害相较取其轻,无论如何,这半壁江山也要维持下去……   琅缳的指尖几乎要掐入掌中,她压制住汹涌而来的屈辱和恼怒,双眸熠熠地望向宝锦,“同样,你也要言出必行。”   宝锦微微一笑,好似无限欢畅,“当然……我答应过你,尽全力动用天朝水师,绝无反悔。”   两人对视一眼,互相击掌,貌似舒缓的气氛下,宝锦垂下头,掩住了一道微妙而诡谲的笑靥——   琅缳浑然不觉,半是客套,半是探究地笑道:“为了不让伪帝疑心,我会放出消息,说你已成我们的阶下囚,这一段日子,少不得要请殿下委屈一下了。”   宝锦瞥了她一眼,笑道:“除了要去那海岛,其余时间,我会很安分的。”   琅缳微微欠身,袅娜起身道:“如此,便先请殿下跟我回去……一旦事毕,不妨一品我江南风味——我王兄准备了上好的茶具,正涤尘扫榻恭候贵客。”   怕是黄金打造的牢笼吧……   宝锦心中暗笑,却也不说破,起身随她离开。   即将登上小舟的这一刻,她蓦然回首,望着白浪波涛中,那隐隐约约的龙舟和战船——   “他”大概已经心急如焚了吧!   她想起蒙在鼓里的皇帝,不知怎的,心中又是一痛——好似被细细的针尖戳入,深不见血,只是一颤一颤的疼痛。   ……   自那日徐婴华长途跋涉而来,龙舟之中,便多了一道娴雅优美的身影。   如今,她正代替宝锦,素手纤纤,替皇帝奉上茗茶。   皇帝端坐案前,神情漠然,他侧耳听着外间水军急促的号令,眼一片森然。   方才,居然有人潜行水底,妄图凿穿龙舟,虽然发现得早,却也有一番惊骇,忙乱过后,有侍女匆匆来报,道是玉染姑娘掉入江中,打捞不及,已不见踪影。   “光天化日之下,好好一个人,怎么会平白没了踪影?!”   皇帝已是怒无可怒,声音越发轻淡。   水军将领惊得满头大汗,也说不出什么话来,只得继续督促人再加打捞。   “皇上也别急,玉染姑娘吉人自有天象,不会有什么事的。”   徐婴华轻声劝道。   皇帝微微颔首,双目如电一般扫过案间,冷笑道:“这些南唐人不过垂死挣扎,变着法子要挟朕,上次的刺客,也是用的这一招。”   徐婴华微微蹙眉,急道:“难道玉染姑娘也落到他们手上了?”   “十有八九。”   皇帝眉宇间有些阴郁,却慢慢镇定下来,他咬牙冷笑道:“只要朕一日横军江上,南唐人就不敢把她如何。”   他双眉一轩,戎马征战中生就的霸气油然而生,扬声宣召内侍道:“传朕的旨意,让靖王加速行进!”   随着天子一声令下,旨意随着快舟疾马,星夜奔赴。   ……   宝锦望着那遥遥迢迢的船影,将一声叹息藏入胸中,随即登上了琅缳的船。   风帆冉冉,即将驶向远方的海岛,那里驻扎的,乃是景渊帝的旧部,名扬天下的天朝水师。   “你真能号令他们吗?”   带着最后一丝不甘心和怨恨,琅缳问道。   “我和郡主身份不同,当然,结果也会截然相反。”   宝锦含笑答道,看着琅缳愠怒,扭头不顾,朝着分道扬镳的小舟而去。   她收敛了笑容,心中喃喃:其实,我也没有什么把握……   但只要有一分希望,我都要伸手握住!   风从她的鬓发间拂过,带着海上特有的咸腥,不远处,海岛越来越近。 第109章 孤臣   海岛上的沙砾被轻轻吹起,漾过身前,轻舟着岸之时,宝锦提衣敛裾,轻巧的跃下。   落日在天边染成一片宁静的金炽,沙鸥盘翔,仿佛无限眷恋的飞回自己的巢穴。   它们也有一个家……   宝锦心中涌起无限怅然,仰望无边天际,想起自己飘零天涯,却又何处为家?   那金檐椒壁的九重宫阙,早已成为他人的战利品,廊柱亭亭,石板间的血迹虽已擦净,却永不消逝!   那里,是杀死姐姐的仇人所居,早已不复当年的嬉笑晏晏,安宁喜乐。   一海之隔的高丽?   她唇边露出冷冷一笑,眉梢眼角浮现的,乃是不屑的轻嘲——当日那临海一掷,让姻缘信物毁于一旦,也让那段年少青涩的爱恋归为死灰。   历尽天下,却孑然无家……她想到此处,不禁心中一痛,无尽的疲倦和寥落,几乎要将她吞没。   刘南行到岸边,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场景——   衣衫单薄的少女裙裾随风轻扬,眉宇间凝着淡淡倦意和孤寂,茕然一身,伫立于舟下。   苍凉落日下,她的肌肤被染成淡淡的金色,半透明似的剔透,纤腰不盈一握,好似下一刻就会随风飘散。   这就是景渊帝的胞妹?!   刘南并非怜香惜玉之人,再如何震撼的泪眼,在前一日已经看到——想起琅缳哭泣着将珊瑚簪掷在地上,断成几段的情景,他沉痛地闭上眼,随即,又睁开了。   以几乎挑剔的目光来看,宝锦实在太过柔弱,与那扬眉停杯间,便可让天下变色的景渊帝殊然不同。   果然……天下再无此君上了么……   刘南压制住胸中几乎沸腾的气血,不愿再想下去,他大步上前,抱拳一躬,道:“殿下亲来,未及远迎,实在惭愧。”   你的脸上可不见半点惭愧之色呢……   宝锦心中忖道,却丝毫没有显露,她打量着眼前英挺矫健的男子,他的面庞被海风吹得黝黑,眉宇之间却不见半点粗鲁暴戾,隐约透出书香世家的儒雅大气。   宝锦早就听闻他亦是出身世家,年少时叛出家门,之后一直浪迹天下,偶然与微服出访的锦渊邂逅,君臣一番际遇之下,便受命草创水师,几年之间,声势直入七海,连高丽城中也能听倒塌的令名。   可惜,他的行止言谈,却在昭显了主人的疏离。   宝锦黛眉微蹙,随即不露痕迹的敛了,回眸一望,缓缓笑道:“刘将军,久闻大名,今日才得一见。”   仿佛不胜羞怯的,她玉颜微侧,眼角余光,却正好看到刘南眼中一闪而过的挑剔——   有意思……此人先天便对我生有恶感,这又是为什么?   宝锦一震,加倍的警醒注意,心中却是一沉——刚一见面,就是这个态度,自己此行,真能将这一众骁勇不羁的将士收入麾下吗?   她摇摇头,仿佛要驱散这些念头,暗一咬唇,却越发激起了她性子中潜藏的倔强。   不复前日迎接琅缳的繁盛船队,刘南若即若离的说了几句,随即请宝锦登上一驾简陋的马车,向着船屋而去。   所谓船屋,只是在靠近大海的崖上,建起的一片低矮平房,以兽皮做顶棚,虽然结实,却让屋内一片昏暗,大白日里,就要点起灯烛。   “怠慢殿下了,只是我们平日里不常登岸,这里也是有客人前来,才会启用。”   与寒伧的外表极不相衬的,乃是屋中的布置,古旧雕刻的檀木桌椅,在宝锦看来,最少也有百年的历史,泰西名贵的黑丝绒靠垫下,极品的凉缎丝光潋滟,如水一般流淌褶皱,一分千金的龙涎香,毫不吝惜的随意大燃着,仿佛这不过是山野的松明一般。   宝锦咀嚼着“客人”二字,心中洞若观火的微微冷笑,微微一笑,眼中放出极为耀眼的光芒,道:“将军不必顾忌,我朝将士忠勇,对水师的律条遵循不悖,我身为帝裔,更当身先士卒。”   她言谈虽然谦和,隐隐却点出了“我朝”和“帝裔”,言下之意,却是与那“客人”之说针锋相对。   好犀利的口舌!   一来就点出这是朝廷的水师,想倚仗帝裔的身份,将它收入袖中吗……   刘南听出了她的弦外之音,回以一笑,道:“殿下高义,巾帼不让须眉,末将也很是佩服。”   宝锦静静听着他的恭维,宛然一笑,眉宇之间锐气更盛,轻道:“所谓巾帼不让须眉……”   她笑容加深,对着刘南道:“我敢断定,你对着姐姐,必定从不提这一句。”   “为何?”   刘南不自觉的问了。   “因为在你心中,她是无可替代的君上,根本不会有男女之分。”   宝锦眼眸幽闪,想起已然离世的长姐,心中黯然之下,却又有一种别样的好胜——   姐姐……你能做到的,我未必不能!   ……   江海之间,情势越发诡谲险恶,京中这几日却越发平静。   锦粹宫中的平地风波,被皇后以一句监管不严,轻轻将云贤妃禁足几日了事。   所有人都一日既往的觉得皇后贤德,只有对朝政浸润最深的人,才能看出其中步步惊心。   皇后轻轻放过云贤妃,最终打算,却是想将经常入宫省亲的云家亲眷一网打尽,让这百年世族承受这巫蛊谋逆的罪名,再加上皇帝对云时的猜忌,她几乎有着十成的胜算。   然而,稳健的棋手,永远也不能估测到孤注一掷之人的动向——徐婴华的突然出走,让宫中波澜狂起,另一场戏即将粉墨登场。 第110章 畏高   皇后怔怔地看着案间刚至的朱批,鬓间银簪一阵颤动,她的纤指抚摩着那朱红淋漓的字迹,半晌,才低低笑出了声。   “娘娘……?”   琳儿有些不安的在旁低唤。   皇后笑得有些咳喘,她抬起头,盈盈凤眸中,忽然滑下一滴泪来。   “娘娘,您怎么了?”   琳儿丢下手中珐琅壶,上前探视道。   皇后摆了摆手,冷笑着道:“徐婴华那小妮子,真是不能小觑啊!”   她的指尖在皇帝的批语上划了一道,冷戾飘忽的笑容,也逐渐化为苦涩——   “他要我行中宫宽穆之道,秉公审理,不要让功臣亲族蒙受不白之冤……瞧瞧这话说的多妙?只凭那小妮子的伶牙俐齿,他就下了这样的断语!”   她的眉尖蓦然一挑,琳儿只觉得胆战心惊,杀伐决断的气息,从皇后身上无声的威压而来,几乎让人站立不住。   皇后想起此事,又是灰心,又是憎嫉欲狂——云家……她只要轻轻一推,就会从云端跌落,万劫不复,可偏偏,皇帝的一道密旨,却让她不得不罢手!   她微微喘息着,香肩起伏之下,终于平静下来,她凝望着窗外初发的嫩芽,缓缓的,露出一道奇妙的笑意——   “前方既然有心思管这闲事,大约,大军也即将凯旋而归了吧……到那时,再让云时好好亮相吧!”   她无声的冷笑着,轻拂袍袖,好似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起身向花园而去。   “又是一年桃红柳绿……”   她仿佛喜悦,又仿佛含着无限怅然的,轻轻叹道,在她的身后,初绿的垂柳如烟,正柔若无骨地飘舞着。   ……   昏暗的船屋中,两人对坐而谈,外间风声飒飒,带来高崖之下特有的清爽水气。   宝锦凝望着刘南客套疏远的微笑,心中怒气更盛,她眼中火光一闪,一口饮尽木杯中的茶水,道:“你心中对我不以为意,才拿这话来敷衍我,是也不是?”   她清亮双眸在此刻很有些咄咄逼人,却是少年意气,瞧着只觉朝气蓬勃,很难生出恶感来。   刘南望了她一眼,随即敛目不语,面上却也没有惶恐之意,半晌,才道:“殿下如此在意这些细稍末节,末将也无可辩驳。”   “既然这些是细稍末节,那么,我们就谈谈正题吧……”   宝锦眼中光芒熠熠,一动不动地凝视着他,冷意脉脉而入,几乎让刘南感觉到肌肤的刺痛——   “刘将军,我身为帝室唯一的血脉,希望水师将士能重回麾下。”   对于聪明人,也没必要绕什么圈子,宝锦单刀直入地说道。   刘南眉间一轩,好似有一道不忿冷意凝成,却随即化为沉静微笑,“兹事体大,请容我跟众兄弟商——”   他最后一个“议”字没有吐出,便听宝锦一口截断道:“军法森严,何来商议一说——莫非堂堂天朝水师,也学那海寇结伙行事?”   刘南被她这一噎,惊愕之后,怒从心起,猛一抬头,却正对上宝锦冷锐犀利的目光,这无所遁形的力量下,他咬一咬牙,略一昂头道:“先帝乃龙凤之姿,天日之表——敢问殿下,可有什么也让弟兄们心服口服?!”   这话实在很不客气,宝锦却嫣然一笑,仿佛很是愉快的微微眯起了眼,道:“要我怎么证明?”   “很简单……”   刘南沉静答道:“主船大桅顶端的旌旗,乃是先帝亲赐,她当年在众位高手的围攻之下,独拔头筹,将旧旗取下,从此之后,涣然一新的明黄苍龙旗便飘扬四海!”   他说到这一段,满是自豪,然而又是惨痛悲凄,忍不住声音都嘶哑了,“殿下若也能做到,我等必定景从不违!”   宝锦一听这话,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她几乎把银牙咬碎,黑嗔嗔的眼望定了刘南,恨不能把这混蛋斩为三截!   天可怜见,她除了恐血症,还有……畏高之病! 第111章 旌旗   她的手无意识的紧握着粗木桌子,那紊乱的木纹,几乎要被她搓揉成粉。   “好,我答应你。”   宝锦说出这句话时,声音清晰沉稳,连自己也仿佛吓了一跳——   她微微苦笑,对上了刘南惊愕的眼,一字一句道:“捡日不如撞日,就现在吧!”   ……   海风的腥咸越发明爽,在海上男儿的心目中,这比什么香料都要提神。   晴天碧日之下,甲板上满是黑压压的人头,却排成整齐的几列,漫不经心中透出军人的肃穆铁血。   这一日,是远道而来的宝锦帝姬挑战“易帜”的大日子,所有水师将领都齐聚帅舰,一同观看。   十丈高的主桅之上,大帆被风鼓得隆起,最接近云的那端,一面苍龙大旗飘扬于九天,肆意飞恣,犀利的爪与尾被风鼓得越发狰狞。   宝锦脚下踩住木杆的微凸处,闭上眼睛,刻意不去看底下的颠沛船舷和逐渐变小的人头,她觉得胸口一阵烦恶,胃里无限翻腾,几乎就要吐了出来。   幸亏今日未及进食……她自嘲地想道,随即却觉得一道劲风直袭咽喉!   又来了!   她心头火起,咬牙将眼睛睁开一条缝隙,冷笑着在杆上飞身旋过一刻之地。   风将她的罗袖高高卷起,其中有银针飞出,只听当的一声,那袭来的长刀便被震得微偏。   浩淼的水面被日光照得潋滟碎光,直直映入眼中,宝锦竭力忽视地眯眼,面上更见冷戾森然——   仿佛一只被惹怒了,正在张牙舞爪的幼猫!   刘南摸着下巴,凝望着那纤弱而惊险的身影,被这一长串无声惨烈的打斗搅得有些心神不定。   那惨白的面容,虽然隔着长长的桅杆,却仍隐约可见——   她为什么如此倔强,如此地不肯服输?!   一旁有水师老人低声咕哝着:“这丫头的脸白得象死人一样!上船肯定会大吐特吐!”   若是让她上船……这必定是个空前绝后的灾难!   想到这,刘南的脸上浮现了一丝温煦笑纹,一旁的侍从见了,诧异得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自那日琅缳郡主决然而去,首领的脸便几乎化为岩石,冷得可怕,这些时日他第一次笑了,还不该拊掌庆幸么?   底下这一分神,桅杆上的打斗越发激烈,宝锦背上缠了新旗,单手支撑住全身的重量,另一只手腾了出来,掌中短刃化为一抹流光,朝着来袭者脚下挥去。   那人亦是挑选而出的水师精锐,手中功夫自是不弱,他闪身一让,间不容发地躲过这一记,却蓦然惊觉少女眉间的慧黠一笑!   只听“哧啦”一声轻响,在风啸中听来微不足道,传入那人耳中,却是比雷霆更加惊心——   他缠在杆上的布带被割了一条缝,全身重量的悬吊拉扯之下,只听哧啦之声连响,随着最后一丝纹路的断裂,他短而急促地喊了一声,随即一头栽倒下去。   底下观战的水师将领发出一阵轻微的骚动,刘唐跨前一步,将猪皮大囊拉近一角,只听一声巨响,那人狼狈不堪地摔落在上面,四周众人这才放下一颗心来。   宝锦的危机却并未解除,她双手紧握住桅杆,悬身一滑,又躲过雪亮短矛的一戳,却只听背后几声疾风,眼角余光一瞥,竟然是几颗菩提子!   她衣袖轻挥将它打落,却又发现肋下有长剑刺来!   还有完没完!   圆睁着美眸,她无暇思考,电光火石的,长剑已经擦着她的肋骨过去。   火辣辣的疼……   她咬牙忍住,再不去管底下的碧波万顷,雪白双足夹住桅杆,身体倒悬,袖中短剑一掣,将那两人击落跌下。   然而头顶的长矛又至,她却毫不惧怕,好整以暇的冲着那人微笑。   那人只觉得她眼神诡异,透过自己身后,看向虚空中的一点,心中狐疑,不由的手下一慢。   宝锦脚上一蹬,全身如离弦之箭直上,金戈之声一分,那人肩上中了一记,却也知她是手下留情,不至危及生命。   宝锦却极为狼狈,她双手双脚乱抓,仿佛溺水者抓浮木一般,看得底下的刘南不禁翻了个白眼。   好不容易抓住桅杆,稳定心神,她抬头,眯眼看着那迎风招展的旌旗,眸光在炽日照耀下,越发诡谲。   她要做什么?!   刘南心中诧异,不由地走近两步。   他功力不浅,眼光犀利之下,只见宝锦望着那旗帜,笑容越发加深,在日光浸润下,竟是显得……咬牙切齿的阴森?!   这小妮子该不会是……要把这旌旗撕碎吧?   刘南被这一念头吓了一跳,忙不叠走近两步,低吼道:“你要做什么?!”   做什么?   宝锦怒瞪着这罪魁祸首,咬着牙冷笑着,眯眼瞧着近在咫尺的大旗,仿佛偷鱼得逞的猫一般,笑得眼睛成了月牙。   恨不能将它撕成一条一条,将这些混蛋统统五花大绑,丢到海里去喂鱼……   她满是恶意和调侃的想着,自己也知道不可能这样,所以自娱一会后,终于伸出手,稳稳的抓住那面大旗。   海风大作,让这半旧的旌旗飞扬不羁,那苍龙的狰狞洒脱下,隐隐有陈年的嫣红……   那是所有将士的鲜血。   宝锦单手掣住,艰难的,以拇指抚摩着,感受着荣誉和生命交织成的旗面。 第112章 燃火   缎面光滑,半旧的绣纹在日光下熠熠生辉,依稀可见当年的辉煌——自景渊帝当年亲自授旗建军后,这苍龙大旗便飘扬于七海,再不曾更换。   她单手将粗绳划断,忍着高空中的狂飙风力,将崭新的旌旗绑紧,只见漫卷云舒之下,旗面越发皎皎。   至于旧的……她凝视着手中的绣纹,不知怎的,姐姐的笑靥又浮现在眼前,她的手指一凝,微微颤抖着,却终于把旧旗卷入怀中。   刘南在桅杆下静静等待着,在最后一个军中高手也失败后,他已经预料了宝锦的胜利。   他脸上看不出什么喜怒,只是单独伫立着,凝望着桅杆最顶端的小小人影,他闭上了眼,想起锦渊那似曾相识的一幕:她从桅杆顶端将旧旗狠狠掷下,插入舱板之中,随即,四分五裂。   海寇的旧时代已经结束,从此以后,我天朝的水师,将纵横天下——   她那意气风发的一笑,连旭日的光芒也无法比拟!   刘南痛苦的闭上了眼,胸中如火一般沸腾——那个惊才绝艳的女子,如流星一般陨落,而所谓的新时代,未曾开始,便已经结束了!   他胸中的疼痛更甚,却只是若无其事的,等待着,那同样意气风发的掷落。   久久,也未曾有什么响动,他诧异地睁开眼,只见那纤弱的少女,小心翼翼的,怀抱着旧旗,艰难惊险地从桅杆上爬下。   海风吹过,她的脸色仍是那般苍白,桅杆上的风泥将在她的脸上留下一道污黑,却更显得剔透皎洁。   “为什么不把旧旗扔掉?”   他情不自禁的问了。   宝锦抬眼看他,随即又从桅杆上缓缓而下,她的声音轻微,却含着泰然和平静——   “这是你们的旗帜,几载鲜血染就,岂能抛弃……”   刘南一阵晕眩,只觉得姐妹两人实在不同——姐姐如烈日炽射,妹妹却有如弱水潜照。   他苦笑地望着周围众人激动的神情,知道宝锦已经收尽人心。   ……   琅缳乘舟前来时,几乎是抱着看笑话的意思的。   “这位宝锦殿下,口口声声挟着水师的力量,来跟我做交易,却不知道,这些水师桀骜不逊,并非易与之辈啊!”   她带着些讽刺地轻笑着,想起刘南的拒绝冷意,心中又是一痛。   仿佛很是快意的,她想象着宝锦受挫后的沮丧,笑容越发加伸,但随即,她打了个冷战。   “不对……”   她想起宝锦笃定的态度,心中却是一紧,“若她真是胡吹大气,又怎会提出如此苛刻的条件?”   她想起宝锦提出要江南整个国库,心中疑云更深。   不及多想,轻舟已经靠岸。   这一次,并无战船迎接,岸边静静伫立着两道身影,一男一女,那熟悉的轮廓,却是让琅缳的双手都颤抖起来。   “刘南,你拒绝助我,却居然向她效忠……!”   她咬着牙,一字一句,近乎泣血。   刘南双掌紧握,几乎要流出血来,海风吹来,将他腰间的香囊带动,里面发出细细的清脆声——那是被琅缳摔裂的,两人文定姻缘的珊瑚簪。   他嘴唇颤动,终于开口道:“我曾有誓,不能将水军用于私心,琅缳,我对不住你。”   “你只对景渊帝一人忠诚,不是吗,为何要助这乳臭未干的小女孩!”   琅缳低喊道,风声肃杀,却无人回应。   宝锦沉静地凝望着两人,眼中闪过一道怜悯,半晌,才道:“自刘将军以下,天朝水师重回我元氏麾下。”   她眸光幽闪,继续道:“那么,琅缳郡主,你我的交易,是否要继续进行呢?”   仿佛是提醒似的,她重复道:“我以麾下水军,助你歼灭伪帝的战船,而你,将江南库银尽数……”   “不用说了。”   琅缳抬起眼,光芒冷得让人心悸,她异常平静地低声道:“我答应你。”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破釜沉舟,斩金断玉的铿锵凄厉。   ……   夜已深了,皇帝把奏折放在一边,正在沉思冥想。   自从定下“明修栈道,暗渡陈舱”之计后,云时率领大军,正星夜夺关斩隘,赶往金陵。   算来也该到了……皇帝暗忖,想起这边水军牵制下,南唐军如临大敌,战战兢兢的样子,不由会心一笑。   正在沉思之时,却听舱外人声喧哗,仿佛有无数惊叫惨呼,皇帝悚然一惊,疾步而出,却见火光将半边夜空都照亮了!   无数的火箭倚仗风势,嚣嚣而上,浸满油脂的麻布迅速燃起,将射中的人或物卷入祝融的大火之中。   硫磺的气味扑鼻而来,爆燃的火花中,无数己方的战船付之一炬,更有无辜中箭的士兵满身火焰,哀号着在舱外打滚,甚至有忍耐不住,径直跳入江中的。   将尉的怒斥声在人声喧哗中听不真切,一切的人影映着火光,显得光怪陆离,仿佛无数的魅影。   “中计了!”   皇帝怒极,一掌将栏杆拍碎,木屑落了一身,却浑然不觉。   “南唐人想全歼我军于此!”   他冷笑着,猜出了答案。   噩梦仍在继续,在如墨夜色中,天上的冷月也随波心荡漾,仿佛不忍看这一幕人间惨剧。   水波越发破碎,有人抬眼望向不远处的江心,却因惊诧而张大了嘴——   “那是……什么?!” 第113章 弃子   江心水波荡漾,仿佛煮沸一般上下翻腾,由远处渐近的魔魅般的船影中,隐隐绰绰现出了一道道黑色长筒。   又一道火光闪过,灼热的硫磺气息,卷着黑色碎渣将船身覆盖,有不幸被击中的兵士,顿时被烧得焦头烂额。   “这是什么?!”   水军将领们骇声吼道,简直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幕。   “这就是景渊帝赦造的‘神火飞鸦’(注)。”   皇帝从顶舱缓步而下,这漫天箭羽,火光冲天,在他眼中映出极为强烈的光芒。   “所谓神火飞鸦,乃是在鸦形体内装满火药,火药中有火药线通出,并与起飞火箭火药筒中的火药相串联;发射时先点燃起飞火箭的火药线,使火箭飞至敌方,并将鸦身内的火药引爆,即可杀敌无数。”   皇帝回忆着宫中残留的札记,一字一句清晰说道,低沉的声音在火光横飞中听来,稳如磐石,众人见他如此从容,不由的也安定下来。   “真是有趣……死去已久的人,居然也能把我逼得如此狼狈!”   皇帝冷冷一笑,眼光越发森然,周围众将噤若寒蝉,却听他断然下令道:“所有船舰散开,不要再理会什么队列秩序,尽量用水攻!”   随着命令被传下,暂时恢复了平静的将领们大声呵斥着,战船不再拘泥于中央,而是四散分离,火球的威势终于缓了下来。   分散的战船,彼此却渐渐有了默契,对着那势单力薄的几艘敌船就是一阵强弩箭雨,有胆大的血性男儿,甚至口衔了单刀,冒死跳船去搏杀。   混乱逐渐平息,朝廷的水军终于占了上风。   此时那几艘船上的神火飞鸦也逐渐停歇下来——他们大约是没火药了!   这一念头让许多将领都激动不已,纷纷要求上前进战,皇帝示意稍安勿噪,继续围战之下,却见那几艘船上竟然射起了稀稀落落的弓箭!   皇帝剑眉一挑,道:“即使是天朝水师,也不过是溃散之军,即使南人加以收拢,如今也不过是强弩之末了!”   众将听出他的言外之意,一时大喜,热血沸腾之下,纷纷驾着主船靠近,以求“亲擒敌首”的战功。   此时云影浸入波心,半江萧瑟,亭亭清冷的月色破碎支离,一时又激荡自生——   围到最近处,已经可以清晰看到那为首的船桅顶端,一面苍龙旗帜爪牙狰狞,傲视睥睨,让人不禁心中一寒。   “该死的南蛮贼子,还不出舱投降?!”   兵士们笑怒喝骂,正在得意。   异变,在下一瞬发生!   一道火舌带着瑰丽的艳彩,从舱中喷出,将靠近的几十名兵士都卷入其中,随即,近船的水中化为修罗地狱——   哀号翻腾着的肉体,在水中扑腾扭曲,那火奇异的遇水不退,仿佛吞噬人命的鬼物,那嘶哑绝望的声音,将夜空都震成噩梦。   所有人眼睁睁看着,仿佛失去所有的力量去捞救,正在不可思议之时,只听江畔芦苇漫水而倒,看似堵塞的湿岸化为水面,无数船影出现在四面八方!   皇帝的面容在这一瞬失去了血色,他手中长剑轻吟,简直要脱鞘而出——   杀意和狂怒,在这一瞬由他身上涌出!   ……   “皇帝现在……大概已经怒极了吧?”   宝锦半倚在七珍云榻上,把玩摩挲着这价值千金的“凤雀扇”,一拂而开后,但见珠光柔羽,将满殿都照得闪亮。   她看着琅缳似有不信的面色,不禁悠然笑道:“你若是不信,只管静静等着。”   琅缳见她如此笃定,也不仅松了口气,霁颜一笑,顿时艳光四射,美不胜收——   “殿下如此尽力,南唐上下感激不定。”   宝锦听罢,以扇掩面大笑,笑得眼角几乎沁出泪来。   “郡主实在太客气了,这也是我份内之事。”   宝锦的谦逊中,含着一语双关的诡谲,而琅缳却懵懂不知。   确实是我份内之事啊……   宝锦在扇后打量着琅缳略微轻松的神情,唇边的微笑逐渐变为怜悯和……愧疚。   对不住了……琅缳,你和你王兄,也是我这盘棋局上的……弃子。   心中默念道,宝锦哗啦一声收起扇羽,清丽玉颜上眼波流转,她默默计算着时间,直到——   宫阙外的喧哗声逐渐加大,仿佛有无数人惊惶惨叫,琅缳悚然一惊,不禁失态跳起身来,“怎么回事?”   宝锦闭上眼,静静听着那撕杀声,耳边回响的,却是儿时美妙平静的梵乐念唱——   若真有阿鼻地狱,我死后定会深入,永世无法救赎……   她凄然一笑,张开了眼,对着惊惶迷惑的琅缳缓缓道:“这是靖王云时的军队……他终于来了。”   当啷一声,琅缳全身都剧烈颤抖着,手中的玉杯落在地上,成了粉碎。   宫阙几时识干戈?   却是……难逃今日!   她颤抖着,望定了宝锦,几乎要噬下她的血肉——   “是你……你是设下的毒计!”   琅缳酥胸起伏着,几乎哽咽说不出话来,“你明明起誓……!”   宝锦挥着羽扇,浑不在意地微笑着,那笑容映入她眼中,无比刺眼——   “我确实起誓,要助你歼灭天朝大军。”   她望着浩瀚夜空,声音如金振玉作,举世无双,“伪帝的水军正在被歼灭,再不会剩下一分一毫,我的誓言,终于应验了。”   琅缳支撑不住,砰然跌跪在地。   注:神火飞鸦并非我的杜撰,而是实际出现的古代火箭,在明朝后期的水战和攻城之战中都曾使用,下文即将出现的喷火筒,也是明朝中日海战时的先进兵器。 第114章 宫临   宫中喊杀声四起,不多片刻,狭小的偏殿中便涌入了不少王家宫眷,唐王即位不久,又并非好色之徒,是以满殿绝色,倒大都是前头薨了的老王身前人。   这些风韵尤存的妇人们小声啜泣着,收起往日的敌视,想走近跟琅缳搭讪,却见她神色空茫,呆呆跪坐在地,仿佛连魂魄都散失飞去。   宝锦自若地倚在塌上,压下心头的微叹,望着这即将覆亡的悲凉景象,只觉得自己手上沾染无数鲜血,连鼻端都几乎隐约闻见血腥味。   血腥随着夜风飘来,那是破城激战之时流下的,一些宫眷连惊带吓,面色苍白欲呕。   琅缳猛的打了个激灵,仿佛被血腥味惊醒了,她蹒跚着起身,踉跄着垂下头,仿佛在思量什么。   “你们大势已去,已经无力回天了。”   宝锦在旁低声道。   琅缳发髻散乱,云锦鸾纹的宫裙在地上拖曳,却也浑然不顾,她环视四周,发出一阵激烈的冷笑,随即咳嗽不止。   好不容易停住了咳嗽,她笑着低声道:“我们都太低估你了,宝锦殿下。”   “郡主谬赞了。”   琅缳抬起头,秀媚双目在昏暗中皎洁如月,却带着诡谲的森冷,让人禁不住要起寒战,“你利用我接近天朝水师,将他们策反后,又利用我们南唐与伪帝相争,如今两边无论胜败,你都是最后得利的赢家。”   “拥有了巨额库银,又让天朝水师重回麾下,自此以后,殿下的路定会更加平坦……只可惜我南唐上下,都懵懂地成了你的垫脚石。”   宝锦微微一笑,轻轻一撕,竟将价值千金的凤尾扇扯成一缕一分,冷眼看它掉落尘埃,朱唇微动,划出轻嘲的弧度,“郡主这话也太过虚伪了,当初你们与我合作,本也是存心不良,想要趁我年少无知,挟帝裔以令天下,如今这算盘打错,郡主还是早早另寻出路吧!”   琅缳轻声一笑,娇媚入骨,正想说些什么,却听中庭传来侍女的尖叫声,伴随着兵戈摩擦的沉闷重响,好似一阵死寂。随即,外间传来一声沉稳男音——   “唐国贵眷,可都在里面吗?”   宝锦一听这声音,心中暗叫一声“云时”,只觉得心中越发松弛——   难为他早早赶到,如此,这一计划也就天衣无缝了……   她望向琅缳,悄声道:“这就是靖王殿下了。”   她停了一停,见四周一片慌乱,无人注意,随即低声道:“拔出你的护身利器。”   琅缳不知她何意,却见宝锦清宛一笑,却突然露出惊惶欲泣的神色,提起嗓子,颤声喊道:“是云帅吗?”   声音嘶哑高亢,颤栗有如弓弦崩裂,却仍带着强撑的平静,穿越这一宫的混乱悲绝,仿佛闪电划破夜空,传入云时耳中。   仿佛这被闪电当头劈中,云时握剑的手不易察觉的一颤,几息之下,他挑眉急问道:“是玉染姑娘吗?”   “是我……”   宝锦的声音越发低沉,仿佛被什么痛苦缠绕,却倔强着不肯示弱。   她在南唐人手上!   云时的心咯噔一声,泰山甭于前而不变色的从容随即消失,他只觉得背上冷汗直冒——   南唐人已是穷途末路,狗急跳墙之下,怕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他停在赤金双蟾柱门前,凝望着被夜色笼罩的内殿,只觉得心跳得厉害,面上却仍是平静无波。   他想了想,终于开口道:“你们掳走天子近侍,如今兵临城下,国破宫倾,仍是冥顽不灵,是想要血溅当场吗?”   殿中仍是一片寂静,无人答话。   琅缳面色古怪,听着这措不及防的一幕,忽然心中灵光一现,望着宝锦骇然道:“你这是……!”   宝锦瑟缩着向榻上倚去,面色苍白晶莹,口中悄然低语的,却是与表情完全不符——   “当初为了从皇帝身边遁走,我可是你们的细作凿船掳走的呢!”   ——明明是你自己潜水遁逃的……!   琅缳恨恨想道,却听宝锦轻声道:“既然是演戏,就要做足全套……更何况。”   她的美目中露出盈盈笑意,目光流转之下,魅惑自生,“你挟持我在手,可与你王兄顺利逃走。”   好似溺水之人于绝境中看到一块浮木,琅缳眼光一凝,似不敢深信,转念一想,却又释然道:“我和王兄这一逃走,又会在江南掀起绝大波澜,替你牵制皇帝的目光——宝锦殿下,你实在太会算计了!”   宝锦笑而不语,心中却又补充了一条——   云时若是毕全功于一役,岂不是更让皇帝猜忌?所以非得出些纰漏,才能让上下安晏。   云时久等无声,正要继续逼喝,却听殿中一道女子声气,道:“殿下若是想让她平安,就将我王兄送到宫前,放我二人自由离开。”   这便是那位琅缳郡主吗?   云时蓦然想起南唐朝臣的一些传闻——   唐王性子懦弱,群臣偶有忤逆,并不动怒,只是有一处逆鳞,却是他的胞妹,常乐郡主琅缳。   据说此女生性聪慧,平素居然能替皇帝批阅奏章,有大臣弹劾,却引得皇帝大怒,险些丢了身家性命。   朝中一直有隐晦传言,道是这位郡主与唐王之间颇有暧昧,言者凿凿,就差没道出“兄妹乱伦”四字来。 第115章 破局   云时正在沉吟,却听脉脉夜色里,那烛影摇红的宫阙之中,莺啼呖呖传来道:“靖王意下如何,若是再有迟疑,好好的一位佳人,免不了就要香销玉陨了。”   云时心中一凛,压住怒火,道:“唐国至此倾颓,汝等若识时务,及早归降,仍不失公侯之位。”   隐隐约约的冷笑声从宫阙深处传出,带出些妩媚和轻蔑,“靖王不肯担这天大的干系,难道……是我王兄已遭不测!”   这声音在暗夜中听来,尖利异常,云时眉头一皱,怕这位琅缳郡主伤心得发了狂,痛下毒手,他微一思量,道:“你王兄毫发无伤,这便让你见上一面。”他随即示意手下将士从前殿带唐王过来。   两刻之后,一身宽松白袍,面目憔悴的南唐国主出现在殿前,四周松明重重,火光映得他眼中一片茫然惊惧。   “琅缳……”   他嘴唇颤动,几乎要挣脱卫士的羁押,冲入殿中。   殿中也随之微微嚣动,夜风中飘散着禁苑的朦胧花香,浸染得月影都空蒙清渺。   将士们嗅着这一阵奇香,眉间的杀气都消散松缓了三分。   那淡淡花香,随着逐渐步出的身影而越发清重——   闪亮的短剑逼在宝锦的雪颈上,琅缳长裙曳地而出,宛如夜光中最璀璨的珠玉。   “放下兵器!”   云时怒喝道,对眼前逼耀而来的艳光毫不动心,全部心神都放在宝锦身上,见她神情虽然疲倦,却未曾有什么损伤,一颗心这才放了下来。   琅缳望定了神色激动的唐王陈谨,唇边露出淡淡苦笑,秋水明眸一一扫过在场众人,宛然道:“今日真是热闹……”   她手中短剑随即一紧,“靖王如今在意这位姑娘,她到底是你的心上人,还是你家皇帝的禁脔?”   “住口。”   云时剑眉一挑,掩在袖中的大掌几乎握出血来。   琅缳笑得花枝乱颤,眼波流转着,却转了个话题,问道:“你们要如何发落我王兄?”   “献俘于万岁阙下。”   “也就是说,会留他一命,是吗?”   琅缳笑容缓缓收敛,下一瞬,她做了一件让所有人目瞪口呆的事——   她悠然收剑,放开了对宝锦的钳制。   “你在做什么?!”   宝锦惊诧在场,借势掩袖跌跪在她身旁,悄声急道,“你难道不想平安离开了吗?”   琅缳好整以暇地握住她的手,眸中满是得意的盛光,也悄声道:“既然我兄妹都能平安活命,做俘虏也没什么不好!”   她背过身,凑近了宝锦,作势扶她起来,眼中满是潋滟的冷笑,“真是对不住哪,破坏你的计划了……”   她的笑容满是欢畅快意,宝锦情知她是在报复自己,却仍道:“你们难道想苟且偷生吗?”   “怎么会是苟且偷生呢?”   琅缳冷笑更畅,“我从没见过贵朝皇帝,等来日献俘阙下,免不了要被没入宫中……”   她居然是打得这个算盘!   宝锦一时惊怒交加,心中急回电转,只觉得事态棘手已极,眼睁睁看着,却无力回天——   以琅缳的姿质,若是到了皇帝身边,又要造出多少是非?!   “宝锦殿下,你虽智谋狠辣,却也要吃下这暗亏了……这天下之事,并非都能被你玩弄于股掌之间。”   琅缳轻巧地将她扶起,随即丢下短剑,任由涌来的兵士将她钳制捆绑。   云时怒视这蛇蝎女子,却也无法可想——对方毕竟是王家贵女,是要交给皇帝发落的。   他疾步上前,一把将宝锦拥入怀中,久久不曾放开。   周围发出一阵细微的喧哗,宝锦被他不由分说地拥入胸膛,鼻端满是好闻的松明清香,男子宽厚的胸膛,让她枕得很舒服——   “没事了……”   云时低喃着安慰道,随即猛的惊醒,轻轻的,怅然若失的将她放来。   宝锦见四周众目睽睽,于是盈盈敛衽道:“多谢云帅相救。”   云时的黑眸微微暗淡下来,随即笑道:“你失踪多日,万岁很是焦急。”   宝锦颔首一笑,却再没有什么言语,直到身旁众人开始入殿清理,灯影纷乱,云时才听到她低低一句——   “你只有这一句要说吗?”   声音低如蚊呐,却含着脉脉幽怨。   云时心中一震,轰的一声,好似万千焰火在脑中绽放,顿时百味陈杂,酸甜苦辣都涌上心头,却是张口结舌,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很焦急,你呢?”   宝锦歪着头打量他,见他如今窘态,不由的扑哧一笑。   这一笑如繁花盛开,皎月轻辉,美不胜收。   云时只觉得魂魄都被摄入其中,激灵灵打了个冷战,抬起头,沉声道:“我们一起走吧!”   两人不顾四周忙乱的人群,沿着殿外的小道缓缓漫步。   此时夜色正深,星辰被云遮挡,只有稀稀几点,明月穿云而出,照得林间一片疏淡。   飞檐挑出很远,琉璃瓦上仿佛流淌着一层水银。   “这样如花美景,不久就要化为断瓦残垣了。”   宝锦微微叹息道,想起自己身世,只觉得兔死狐悲,心下一阵隐痛。   云时以为她想起了姑墨国,于是宽慰道:“姑墨那边的守将与我有旧,必不会有什么破坏的。”   “即使留得物在,人事已非,却又有什么意思。”   宝锦微微唏嘘道,云时以为自己又触她隐痛,连忙噤口不语。   宝锦瞥他一眼,似笑非笑的,黛眉眼波明丽非凡,只让云时砰然心动——   “你心下定是在骂我不知好歹了,是吗?” 第116章 隐情   云时因这一眼心中一荡,他摇头道:“我永远也不会恼你。”   月光幽幽照在他身上,黝黑甲胄下露出苍青色王服,这清贵内敛的男子站在林间,并不曾说什么甜言蜜语,只是淡淡一句,就让宝锦心中乱极生痛。   她深深凝望他一眼,随即,却忽然笑了起来,笑声在这寂静夜里,清晰得几近耳语,“这话听着就是哄人——你我初见那日,你差点断了我一条手臂呢!”   她那黑嗔嗔的眼光一扫,仿佛孩童般的无邪和残酷,云时剑眉一紧,几乎将嘴唇咬破。   “那是……不同的。”   他声音淡淡,却最终下定了决心,望着宝锦那双奇异的重眸,道:“传闻天朝帝裔会承袭一双重眸,我一见到你,就怒得无法抑制……那些唐突无礼,皆我之过,后来清醒过来,也就不敢请你原宥了。”   宝锦本想乱以他语,故意以此事相激,那日之事,她本以为是攻城久战不下,是以才有此火气,没曾想云时言下之意,却竟然另有隐情。   这寂静的园中,万籁俱静,云时轻轻的低语,就仿佛要带起风声,“四年前,我年方弱冠,正忙于募集乡人组成义军——那时候我刚刚结识今上,彼此情义契合,家父也很是看好他,愿以家姐相嫁,并不介意是侧室的身份。”   “当时婚礼便热热闹闹地办起来了,按照古风,今上先去方家把正室迎娶,随即便以原样礼仪接我姐姐过门。”   他深深一叹,继续道:“却没曾想,那暴虐无道的景渊帝数次无法剿灭我们,居然趁着我三家大喜之日,派兵绞杀——方、云两家数百年的窿盛家业,几乎毁于一旦。”   他的声音沉郁,几乎带出冰渣来,“而我的父亲,也在这次劫难中不幸遇害。”   他霍然转身,双目被月光映得越发耀眼,却几乎带上了血色——   “我赶到时,只剩下断瓦残垣——那时候我便立下血誓,元氏与我不共戴天,此生必将加倍偿还!”   他的声音虽轻,却犹带着四年前的激越愤慨,宝锦已是听得目眩心悸,木木地望定了他,只觉得手脚一阵冰凉——   竟是姐姐害他家破人亡!   “对不住……是我妄自猜测,冲动之下,害得你受伤。”   云时的声音在耳边回响,仿佛很远,又仿佛很近。   直到那宽厚温暖的大掌试探着搭上自己肩头,她却好象受了一惊,微微一跳,却发觉那俊眉修目的青年正站在自己身边。   “天晚阴冷,你的手已经很冰了……”   借着夜色,他怜惜地将她的手扣入掌中,以自身体温暖和摩挲着。   宝锦怔怔地看着他,仿佛在看什么不相干的人。   “怎么了,这样的目光,怪吓人的?”   宝锦勉强一笑,那苍白的面色越发显得楚楚动人——   “我没事,只是想到陛下还在江中,不知那边情况如何……”   她低下头,心中只觉得昏乱迷茫。   ……   江中残月几分,被血色映得越发诡谲。   皇帝冷眼望着四周倾乱破损的战船,又凝视着芦苇荡里带着腥味的尸首和血水,只觉得心中郁怒,却无一人可以陈说。   他手中紧紧攒着的,是云时攻破金陵的捷报,那惯例的金箔朱红色,在他眼中看来,却是刺眼无比。   “明修栈道,暗渡陈舱……”   皇帝低喃道,只觉得造化弄人,可笑可恨。   他以水军拖住南唐的主力,而云时挥师疾进,这是早就定下的策略,可没曾想,如此神秘而强大的敌人,却使得他的水军损毁大半!   他望着那不远处击沉的唯一一艘敌船,只见舱中尤有血水不断涌出,锋刃的寒光在暗夜看来,分外惊心。   那利刃的主人们被围于芦苇荡中,却咬着刀跳船而来。冲破重重守卫,离自己不过一丈的地方,才力竭而死。   皇帝想起那悍不畏死的狂勇,只觉得胸中越发沉重——难道真是前朝余党?!   他想起方才激烈惨壮,几可令日夜变色的一战,心中一片坦然——如此强敌,即使小败,也没什么可耻的。   可是天下……整个天下却不会这么认为啊!   他深深一叹,想起天下人难免把自己的败绩跟云时的大捷相提并论,心中更是沉重。   此时月光清萤,一旁伺奉的张巡小心瞥着他的神色,斟酌着道:“云帅有急报传来。”   “念。”   “……南唐宗室已尽数被擒,无人逃脱……另:玉染姑娘也被羁押在此……”   随着宦官尖利的声音,皇帝的面色总算缓和下来,“她没事就好,幸亏云时快速,否则南唐人狗急跳墙,定会狠下毒手。”   ……   “皇帝还挺在意你的嘛,吃了败仗,急着就要见你……”   琅缳斜坐玉栏之上,理了理身上破裂的织锦宫装,美丽而犀利的凤眸扫向宝锦。   她咯咯娇笑道:“他还真是个痴心种子,就是运气差了点……天朝水师的悍勇,根本不是他那些北人水军可以比得上的,就是再天才的将帅,也赢不了这一场。”   “要是他知道,自己的厄运完全是你一手造成的,相比表情很是精彩。”   宝锦端坐椅上,对她的挑衅冷颜以对——   “还是先担心一下你自己吧!” 第117章 宫乱   银铃般的娇笑声复又响起,琅缳掩袖而笑,笑得花枝乱颤,连眼角都沁出了泪——   “事已至此,还会有什么更坏的吗?”   她慢条斯理地饮了口残茶,因其劣味而微微皱眉,“你家万岁何时即将抵达金陵,我要见他一面,殊是不易。”   宝锦冷笑道:“你要想魅惑于他,却说破给我听,是何用意?”   “用意么?”   琅缳微笑着,眼中露出狡黠和森冷,雪裳翩然,好似一只千年雪狐,正悠然盘踞在栏间——   “正要靠你帮忙,我才能有缘面圣呢!”   她对着宝锦疑惑的目光,从容笑道:“殿下若是不肯帮忙,我虽不才,少不得,要将你的身份叫嚷出去,这对殿下的复国大业,可是大大的不妙。”   “你是在威胁我吗?!”   宝锦冷冷一眼瞥去,琅缳也不禁心中一颤,她随即伶俐回道:“只是跟殿下做个最后了结而已,此事一毕,你我各不相欠,任是阳关道也好,独木桥也好,都是各自的缘法,冤不得别人。”   “你以为我会那么蠢吗——在皇帝的身边放一个自己的敌人?”   宝锦怒极生笑道。   琅缳清澈的美目望着她,“我的目的和你一致,宝锦殿下……伪帝才是灭我唐国的罪魁祸首,当然,您的推波助澜,也实在不少。”   她的话音冷郁,却直截了当跟宝锦说清了态度——   皇帝才是她们共同的敌人,才是眼下的唯一对手。至于宝锦对她的算计……若是有机会,也定会奉还。   好一个常乐郡主!   宝锦沉吟片刻,断然笑道:“我若是不应,你在这里闹个沸反盈天,也着实在让人头疼。”   话虽如此,她却并非半分惧色,她离座起身,深深望了琅缳郡主一眼,“此去京城路途遥远,郡主千万小心……我虽与你素不相识,这几日相处,却也颇为投缘,实在不想这样一个俏佳人就没在半路上。”   琅缳听着这隐晦冷厉的言语,不禁打了个冷战,扬起一张俏脸,冷笑道:“我省得了,绝不会把你的身份泄露一分半点的。”   “这样最好。”   宝锦转身离去,琅缳望着她飘逸的身影,紧紧咬着唇,几乎沁出血来——   良久,她才颓然倚在栏下,心中一片悲凄恨郁。   下意识地伸手去摸香囊里的珊瑚簪,却只触到一片空荡,她这才想起,那簪子已经被她摔碎在刘南面前,再也无法挽回。   “我不后悔……绝不后悔……”   她咬着牙喃喃道,心中却是绞痛非常,对宝锦的怨恨又深了一重——   “是你……迫得他如此忍心,若是你不到江南来,他定会来救我的!”   栏外的梨花幽幽地吐着芬芳,一瓣落英飘入玉栏,但见素洁淡雅,却已见了憔悴。中间一点露珠晶莹,却终究滚落尘埃,一如,那美人离者的眼泪。   琅缳想起他夸赞自己美貌,曾以“春色惜天真,玉颊洗风露”的梨花相喻,如今触物伤情,怎不让她肝肠寸断?   以罗袖拭去珠泪,她从栏上轻轻跃下,笑容却越发璀璨绝艳——   “我不会再流泪,我要让你们所有人付出代价!”   ……   宫中,凝滞许久的寂静终于被打破了,皇后自收到那封捷报起,神色变幻不定,却终于化为一道欣悦微笑,扬声命道:“万岁南征大捷,着明发邸报,昭告天下!”   于是宫中上下便一团喜气锦簇,妃嫔们素净的服色为之一新,满眼望去都是流光溢彩。   皇后在宫中设宴庆贺,酒过三巡后,她揉了揉眉间倦色,停杯不饮,只是含笑看着阶下宫乐。   王美人自小就服侍她,是个极有眼色的,一眼瞥见了,于是笑道:“娘娘日理万机,又日日牵挂万岁,也着实累了,今日我们搅扰这一顿,又劳您费心,眼看天色已晚,我等也该告退了。”   皇后笑着对众人道:“论理本该留你们畅谈竟夜,可我精力不济,又怕拘束了你们,与其如此,不如改日再叙。”   于是遣人各加赏赐,其间言语体恤,温情厚意,自不必说。   待回到后殿,她面色僵冷了下来,散了发髻,独自披衣而坐。   双鹤祥瑞双烛把殿中耀得明灿,却更衬得她形单影只。   她百无聊赖地看着奏折,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眼前浮现的,只是皇帝冷峻英贵的面庞。   “连徐婴华那小妮子都可以光明正大的跑到他身边去,而我,身为中宫,却不得不恪尽职责,被羁绊在京中,跟这些臣子斗智致气。”   她在灯下心中暗自嗟呀,心中不无哀怨。   “他在那千里之遥,也不知是什么光景?”   她随即想到捷报上的内容,面容越发森然——   “真是岂有此理,云家的小子轻松攻下金陵,皇帝却要面对强悍神秘的水师,智者虽然心中有数,天下人却要怎么看待这一对君臣?”   她想起无知的愚夫愚妇会带着不屑谈起皇帝,又将把云时夸入云端,心中不禁杀机顿起——   “不能再留着他了!简直是养虎为患……”   她心意已决,手下用力,竟将狼毫重重撅在桌脚,弄得墨汁淋漓。   那浓黑的液体往下滴答,映入她眼中的,却好似是鲜血的色泽。   正要命人来收拾,却殿外脚步惶急,好似出了什么大事。   “娘娘……”   琳儿又是急,又是气,踉跄着到了门前,喘息着说道:“不得了了,老公爷府上出事了!” 第118章 祝融   皇后听这一句,惊得手中的狼毫都跌落在地,她抬头喝道:“这般模样做什么,沉住气,慢慢说!”   “是……”   琳儿吃她这一喝,气喘声渐渐平复,她接过宫人奉上的茶,也顾不得仪态,灌了一口,带着哭腔道:“江州那边,老公爷府上昨夜被人放了一把火,几处主宅都烧了个精光!”   她口中的老公爷,不是别人,正是皇后的父亲,如今的陇西公方凌远。   皇后听着这不吉的消息,惊得黛眉都微微发颤,她急道:“家中尊长呢?他们如今怎样了?”   “老公爷和夫人都平安无恙……他们受了些惊吓,已经搬到偏院去了。”   皇后这才舒了一口气,眼中却闪过一道怅然若失的光芒,她瞥了一眼琳儿,冷笑着数落道:“不成器的东西,这样惊惶失措的做什么,我方家的下人,就是这般气度么?”   琳儿心急火燎得来报这消息,原本想博个忠贞护主的名声,却没曾想碰了这个冷钉子,一时讪讪,面上也没什么光彩。   不多时,西侧殿也传出呜咽哭声,却是方宛晴也接了禀报,在自己院中闹个不休。   皇后面露不耐,想着亲族的面子,便将她唤过安慰,却没曾想,方宛晴因着父亲被火灼伤严重,将发髻散乱开来,胡乱撕着绢帕,恨恨道:“方家难道遭了祝融,三番两次地走水,弄得阖家不宁。”   皇后听着这话,只觉得一阵火气从心头涌出,她越想越觉得是指桑骂槐,却偏偏找不到什么话来指摘,只是沉着脸道:“什么祝融,你说话须要检点!”   她息事宁人,这么含糊训诫,方宛晴却好似寻到了由头,哽咽着伏在桌上大哭,一头珠钗翡翠坠下,叮叮当当好不热闹,“如今这世道,只有敢做的,却没有敢说的,可怜我那一对父母,白白替人挡了灾。”   皇后的面色煞白,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极度的愤怒。   方宛晴没见到她这可怕的目光,仗着心中悲伤,半是撒泼,半是装疯买傻,那话语也越发刻薄,“那些寻仇的贼子通通都瞎了眼哪,冤有头债有主,你寻那不相干人的晦气做甚……可怜我一家无辜哪!”   皇后心下豁亮,明明已是冷怒已极,却偏偏蓄得好耐性好风度,她把玩着如意紧柄,蓦然抬头望去,漫声笑道:“妹妹的意思,是家中有什么人得罪了厉害仇家,所以才牵连了你一家无辜,是吗?”   “臣妾不敢如此作想……可这么突兀一把火,难道是上天降下的?”   方宛晴被她那冷冷一眼瞥去,不知怎的,心中只觉发麻,她连哭泣声都小了下来,口中却仍不甘不愿地嘀咕着。   “好一个上天降下!”   皇后怒极而笑,只听桄榔一声,竟是将那黄玉镶金柄的龙凤如意掼在地上,顿时碎玉横飞,吓得殿外的侍女都小声惊呼起来。   “你给我听着!上天要是惩罚我方家,慢说是走水,就是被雷劈电打,也能让你们死无葬身之地!”   皇后森冷的声音在殿中回响,好似闪电从苍穹之中现出。   “无论是天罚还是寻仇,都短不了族中哪家……什么一家无辜,真要我说个明白吗?”   她轻蔑地瞥了方宛晴一眼,见她面色惨白,摇摇欲坠,越发快意的放低了声音,“少恶心人了,你父亲在通州的帐户是怎么回事,那几座多出的庄子又是怎么回事?!趁着我还不想追究,赶紧给我滚回去闭门思过是正经!”   最后一句一出,方宛晴顿时气馁,方才寻师问罪的念头顿时冰消融解,她心中忿忿,暗念道:恶人自有恶人磨,但愿那寻仇的再找上你们父女……   她涨红了脸,咬着牙,黑浓的眼睫下,一双斜飞的凤眼下死里剜了皇后一眼,恨不能把她从那珠帘玉座间拖下——   大家走着瞧!   皇后怡然一笑,端茶送客道:“来人,送方婕妤回去!”   目送着几个健妇半押解地送走方宛晴,她连冷笑都收了起来,暗子忖道:这一家子都颇不安分,这么上窜下跳的……   想到这次纵火,她心中又是一紧:到底是谁做的呢?   ……   “皇上……”   宝锦望着皇帝久违的身影,不禁红了眼圈,哽咽着喊道。   着了冰苍云锦的身影,比前些日子更为消瘦,面容也略带出些憔悴,却更加冷峻摄人。   她望着这般憔悴模样,心中涌出一道莫名的酸涩,好似是歉疚。   为了挑起云时和皇帝的互相猜忌,她早就定下这个“主弱臣强”之计,让皇帝面对天朝水师的强攻,却让云时长驱而入金陵。   换而言之,即使皇帝再为英明,他也将遭到重挫。   如今眼看着他满身风霜,眼角都带着淡淡疲惫,宝锦心里却是咯噔一声,带出些痛来。   “你平安无事,总算是这几日唯一的好消息了。”   皇帝有些忘情地上前,却终究抑为淡淡一句,关切之意,于溢于言表。   云时在旁听着这话,只觉得芒刺在背,他上前参见,皇帝却笑容和煦,深深道:“你很好……”   云时正待再说,却听皇帝冷声道:“那一对狼狈为奸的兄妹何在?” 第119章 魅惑   月光从殿外遥遥而入,被粗暴推跪在地的女子挽了挽残破的裙裾,微微昂起头来。   雪白的肌肤从缝隙中隐隐可见,长发纷乱地垂落在裸露的长腿上,乌黑柔顺,仿佛是月光与夜色织成的斗篷。   “妾……唐国琅缳,见过万岁。”   声音也在颤抖似的,黑沉沉的瞳孔仿佛幽潭,深不见底——那是说不出的凄婉神韵。   皇帝不为所动,冷笑一声道:“郡主大名我早有耳闻!”   琅缳听他语气不善,心知他已听过那“乱伦”的谬谈,她果断抬起头,雪白的脖项线条优美,几乎拗成凄然一线——   “人言可畏,妾也无话可说。”   说话间,殿外隐隐传来急切的呼喊,仿佛是谁要硬闯进来,又有人高声斥骂着。   是皇兄的声音!   琅缳的脸色一变,皇帝抱胸冷笑道:“唐王如此在意郡主,真是兄妹情深!”   琅缳再无退路,她一咬牙,抬起头道:“我素闻陛下乃是明君,今日一见,不过如此!”   “你大胆!”   一旁的云时沉声斥道。   “陛下妄听偏信,言下之意,是妾身与亲兄长有逆伦之行……若真是如此,这又是什么?”   她猛的掳起罗袖,雪白玉臂上嫣红一点,显得晶莹剔透。   是守宫砂!   皇帝与云时一齐楞住了。   她凄凉的笑声回荡在殿中,久久不散,“我兄妹二人自小失亲,相依为命,这唐王的宝座不知受多少叔伯的觊觎,他们不知编派出多少耸人听闻的事,说得如此不堪……”   宝锦在旁冷眼观望,见她哭得梨花带雨,肝肠寸断,又听她说得如此恳切,心中暗道厉害。   琅缳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却是真假掺半。   她自忖智谋无双,一直给唐王陈谨赞画谋划,可算是南唐真正的决策者,兄妹俩彼此信重,出入内闱而不禁,这才有了兄妹暧昧乱伦的传言。   她如今巧舌如簧,倒是把所有事情推得一干二净。   果然皇帝面色稍霁,却又皱眉道:“朕的宫宴之上,那些毒门刺客,听说乃是你网罗而来……”   他声音凛然,想起那一次的凶险,至今仍是余怒未消。   “确实是妾身所为。”   琅缳居然供认不讳。   趁着皇帝的剑眉没有凝聚起怒气,她婉转说道:“妾为南唐之人,自会为国家鞠躬尽瘁,所谓各为其主,万岁若要问罪,妾身只有领下。”   好一招以退为进!   宝锦几乎要鼓掌称赞了。   “这且不说,你又派人来凿船绑人,将朕身边人挟持而去。”   皇帝看了一眼宝锦,见她气色尚好,并没有受什么为难,这才稍稍敛了怒气。   琅缳美眸幽怨,望着宝锦和皇帝两人,禁不住又红了眼圈。   宝锦轻叹一声,虽然不愿,也只能勉强笑道:“郡主先前是有胁迫之心,不过她后来与我畅谈,也觉得万岁乃是天命所归,抵抗是毫无意义的——她待我以上宾之礼,我也没吃什么苦。”   皇帝冷哼一声,只觉得一阵懊丧——面对这哭哭啼啼的柔弱女子,他原先蓄积的盛怒,全然无法发出,犹如一道铁拳打在软蓬蓬的棉花上,空荡荡的不着力。   杀了这纤弱低泣的女子,还是……?   他正在沉思,却听宝锦扑哧一笑,在沉重气氛下,显得非常日突兀。   “琅缳姐姐生得这么美,万岁就不要太过计较了——反正我也没受伤,不如,由姐姐给万岁吹奏一曲,权当赔罪如何?”   云时一听这话,急忙使眼色制止——今日阶前问罪,并非私怨,而是国事,玉染贸然插嘴,实在太不知进退了!   果然皇帝面色一沉,冷冷瞥了她一眼,喝道:“这里没你什么事可,退下!”   宝锦盈盈大眼中露出难堪的泫然,水气蒙蒙,咬唇不语,裣衽转身而去。   “你会吹笛?”   皇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在空阶碎琼的宫阙中恍如一梦。   “略懂一二。”   琅缳的声音空蒙清幽,仿佛从山间涧中而来,又仿佛瑟缩发颤。   “罢了……那你去教司坊吧!”   皇帝却没有令她吹奏,他的眼角都仿佛染上了倦色,轻挥袍袖,漫不经心地说道。   云时于是建议道:“万岁多日疲倦,还是早些歇息吧!”   ……   金陵陷落,自唐王之下,尽数被擒。   陈谨率宗室大臣百余人,白衣散发,跪于阙下请降。   皇帝于明德楼上受礼,赦众人性命后,令尽数随军北迁,顿时哭声四起。   唐国后宫之中,已是宫破人散,所有的姬妾嫔娥,全数被羁押幽禁,倒是徐婕妤和宝锦暂时盘桓于此。   琅缳经过层层禀报,终于见到了宝锦。   绣楼之上,流蕙湘绣辉映,柔美旖旎,乃是神仙香闺,梦中幻境。   “宝锦殿下,真是好清闲哪……我这绣楼小榭,不知能不能入您的法眼?”   宝锦含笑而立,“郡主这是在怪我了?”   她看了眼琅缳眼底的不安,继续道:“那日的情形你也看到了,我可是向万岁举荐了你的才艺,可他是个愚木疙瘩,不懂得怜香惜玉,我又能如何呢?”   琅缳听她说得诙谐,不禁轻轻一笑,绝美笑容随即化为狠戾,“殿下可是答应助我入宫的!” 第120章 参商   “圣意如此,我又能怎样呢?”   宝锦无奈劝解道:“幸好天无绝人之路,到京城后,我们再漫漫从长计议——教司坊也能接近帝阙,我不就是从那里调来的吗?”   琅缳深深看了她一眼,“希望殿下言而有信……”   “我知道……不然你就要把我的身份捅出去,来个玉石俱焚。”   宝锦轻巧地摇着绣扇,上面的红宝坠饰熠熠闪烁,“我不会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的,郡主就请放心吧!”   “如此,就拜托殿下了……”   美人翩然而去,只遗下暗香渺渺。   一旁服侍的季馨不禁担忧道:“殿下,这是养虎为患啊!”   “我知道。”   宝锦沉静端坐,眼中光芒一盛,“我直截了当地向皇帝推荐,看似是在帮助琅缳,可依着皇帝的脾气,越是过程平淡的,他越是意兴阑珊,所以他根本没有召幸琅缳——你以为我真会把这煞星妖女弄到御前去?!”   季馨一楞,顿时佩服得五体投地——   “殿下对皇帝的性子摸得透彻,实在是厉害!”   “厉害不厉害,还要看将来——若不将这隐患除去,今后更是举步唯艰。”   宝锦面有忧色,沉沉答道。   ……   皇后这一阵气性很是不好,她对下人素来恩恤,就是再大的脾气,冷冷瞥一眼,叫人汗流浃背,也就撂开手了。   惟其如此,却有人私下窃议,宁可挨一顿扳子,也不愿被她盯上一眼。   寓意平安的碎瓷茶盏宛如莲花,在纤纤玉指中绽放。   “你是说……那个‘东西’,居然凭空不见了?!”   平淡清漠的声音,却仿佛九天之上的天雷,凝而不发,惹得人心中无限惊悚。   何远的鬓角掉下一滴汗,偷眼看见皇后唇边那一道冷笑,于是俯首更低,不敢再抬头。   他刚刚接到江州那边的消息——火灾之后,族中清点事物,却发现皇后名下的秘室被撬,有一个物件不翼而飞了。   皇后心中惊疑不定,洁白尖利的指甲几乎要刺入金丝楠木扶手中,“好得很哪,一场祝融之灾,却居然有这样的内幕……我们统统被人玩弄于股掌之上了!”   “为臣马上派人封锁附近州县,逐户清查!”   何远惶恐急道,擦着额头上不住的冷汗,心中暗暗叫苦。   方家乃是皇亲外戚,非比寻常,主宅中央也有内廷的青曜卫守护,如今出了这等事,他也难逃其咎。   “对方所谋非常,早就飞遁而去,挨家挨户搜查,也不能找到什么,只是平白扰民罢了!”   她沉吟片刻,终究不甘心地说道,何远见她如此,乍着胆子,试探问道:“微臣斗胆,想问娘娘,那东西到底是什么模样?”   长久的死寂,皇后低头无语,殿中的空气好似凝滞。   直到何远跪得膝盖发酸,才听到耳边飘来一缕清音——   “是一个黑匣子,大约有这么大……”   皇后比划着说道,却终究顾忌着什么,没有说出其中之物。   “此事我不欲广为人知,你要内紧外松地继续搜寻,查到线索,不息一切代价给我取回来!”   皇后的声音带着杀伐绝断的铿锵冰冷,何远磕头道:“微臣一定尽心!”   “你办事虽然偶有偏差,但还是信得及的……你去吧!”   皇后微微叹道:“如今真是千头万绪,按下葫芦起了瓢,竟不让我有一刻消停……万岁马上凯旋归辇,又要一片忙乱。”   她想起自己的丈夫,心中一阵欣慰,然而又想起那千里追随的徐婕妤,顿时黯淡下来,再想起皇帝为了她的泪颦楚楚,居然对自己严词训诫,心中又是一痛。   她掩饰似的理了理鬓发,绞缠在指尖的,竟有一丝半截灰白,她心中酸楚,却仍是姿态端严,低声缓缓吩咐着。   晨光透过描朱绘紫的鲛纱,照入这空寂殿中,何远忽然觉得那玉座之上的皎美女子,身影带起无边清寂,有着平素没有的软弱感。   他慌忙低下头,不敢再看,只是磕头退出。   清清冷冷的大殿里,只剩下宫裙盛装的皇后,她环视着冷清空寂的周遭,忽然微笑起来——   “真是不可思议啊,我殚精竭虑,所得到的,居然只有这冰冷空旷的一片……”   她的微笑声无比悦耳,却居然带起了无尽诡谲,回响在这一殿繁华中,仿佛是一个永不消散的梦魇。   ……   “皇后殚精竭虑,所得到的,不过是椒房空殿而已。”   辰楼主人抿嘴一笑,很是写意地将匣子盖上,从那缝隙中,隐约仍有珠光射出。   “一啄一饮,自有天定。她种了这个因,就得咽下这个苦果。”   她静坐水边,悠闲而不羁,将匣子交于身后从人,便持起钓杆,漫待水波涟漪。   春雨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染湿了她的素衣,惟独那厚厚的面纱,仍是垂落鬓边,流苏精美,轻轻颤着,看得出是名家手笔。   一条鲤鱼从水中一跃,咬出了钩,金色的鳞光一闪,仿佛是画中的景致。   她并没有收杆,只是静静坐着,雨幕中,脸侧的线条那么清晰干净,没有悲喜。 第121章 回京   龙舟浩浩荡荡凯旋而归,沿岸的百姓都在为之欢呼——天下一统指日可待,太平富庶的日子仿佛在眼前闪光。   俗话说,宁为太平犬,不做离乱人,庶民的心愿,不过如此简单而已。   皇帝一行离船登岸,文武百官齐聚谒迎,岸边良善亦焚香悬采,扶携俯伏。   御驾登岸之时,黑鸦鸦一片跪迎,明亮的日光照着皇帝,略微黑瘦了些,那峻刻的剑眉却越发飞扬,他的心情仿佛不错。   但也只是仿佛而已,当云时率众登岸那一刻,雀起的啧啧声四起,然后便是山涌海啸一般的欢呼声,有多舌而消息灵通的,已经在绘声绘色地讲起这位白袍儒将千里直袭,取金陵如探囊取物。   皇帝周围的气氛沉凝下来,他静静谛听着辇车外的欢呼声,露出了一道寒薄的冷笑。   宝锦单手托腮,静静地望着他,“万岁为何发笑?”   “朕是在笑吗?”   皇帝瞥了她一眼,笑容越发莫测。   宝锦不禁莞尔,浑不怕死地说道:“当然,而且,笑得很是不善。”   皇帝一怔,随即,笑得仰倒在坐垫上。   良久,他才收敛了笑容,眯起眼,看着帘外的热闹场景。   “你心里一定在想,朕是妒忌自己臣子的才华和功绩,所以才如此不悦。”   他一语道出了众人私下揣测的内容,如此平心静气,倒也雅量非凡。   谁知宝锦微微一笑,“谁若这么认为,那他才是有眼无珠。”   “你这是逢迎,还是安慰?”   皇帝无谓地笑道,看到少女拂然恼怒的颜色,这才霁颜笑道:“是朕出言无状,你继续说吧!”   “万岁与云将军皆是一时俊彦,可惜,你们这一次的运气,却有天壤之别。”   “犹如楚汉之争时,项王于巨鹿遭遇强敌,虽是惨胜,却已是殊为不易;而刘邦却因关中无人,轻巧地长驱直入——万岁和云将军这一次,却也很是类似。”   宝锦望了他一眼,诚心诚意道:“可惜世人通常以表象论成败……不过以万岁的豁达心胸,本也不会在意这些愚夫愚妇的误解。”   “这话说得妙。”   皇帝笑得几乎喘不过气来,俊美而冷然的脸上,阴霾已是荡然无存,“原来我要是在意这些议论,就成了心胸狭隘之徒,你这顶高帽子,要戴上可真不容易。”   宝锦见他几乎乐不可支,不知怎的,终于舒了一口气,却也暗暗称奇——这一路上他眉宇阴郁,却因自己的一句赞美,立刻抒解了心结。   皇帝收敛了笑容,黝黑的眼眸望着宝锦,仿佛要把她深深镌刻在心中。“知我者了了,不知我者滔滔……日后只要想到有你这一句,再也没什么繁难了。”   宝锦心中一震,没想到他会说出这样的话,什么狡词权变都丢到九霄云外,连辇车外的欢呼声,也仿佛在耳边消失,天宇之间,只有这深深一眼,以及一句低喃。   她心中一阵纷乱,冥冥之中,却仿佛被甜意充满,满是欣悦和畅快。   在她十九年的岁月里,姐姐的光芒仿佛无处不在,人们敬仰她,爱戴她,憎恨她,却也畏惧她,而小小的宝锦,却仿佛是那皎月下的黯星,无人在意,更不会有谁因她的一句话而如获至宝,满面都是光彩。   只除了他,眼前的他,与她有夺国杀亲之仇的新帝……   她茫然了,只觉得眼前一阵热流,好似有泪水要夺眶而出,却终究没有,她疲倦地倚在小桌上,淡淡道:“离京城还有很远呢……”   皇帝见她顾左右而言他,以为她是年少害羞,也不在意,顺着她的话意道:“还有大半日的路程,宫中怕是等得不耐烦了……”   他蓦然住口,虽未提起皇后的名字,却也让他心中一沉,想起那封辞气平淡,却带着幽深入骨冷意的回书,他不禁又头疼起来——   徐氏也算是堂堂婕妤,这么惊惶的长途颠沛到军中,传扬开去,世人也会窃议皇后不能容人……你又何必做得这么绝?   他心中暗叹,却仍不忍对爱妻苛责,只是将这一声叹息吞入胸中,沉声命左右加快速度。   辇车的四轮辘辘作响,在青石长街上轧出深浅痕迹,在众人的欢呼声中,驶向九重禁苑,高阙宫墙。   ……   “这是怎么了,微贱的女俘一个一个地带回来,算怎么回事?”   皇后听到琳儿绘声绘色的述说,并不曾暴怒,只是柳眉微挑,眼中露出几分不以为然的刻薄之色。   “娘娘,皇上还未曾宠幸这南唐郡主,只是将她放入教坊之中,倒是徐婕妤,这一路随驾伴行,却是宠爱更盛,回京之后,怕是要提她的品级呢!”   “好的很哪……”   皇后徐徐冷笑,凤眸中冷光熠熠,“云家生的好女儿,一个不成,还有外姓……”   琳儿撇嘴道:“贤妃娘娘这几日身子也见好,敢情是见风就变,姨侄两个都是精得很呢!”   “思量着皇帝回来,会给她翻案不成?”   皇后一派安然,静坐着观赏池鱼,仿佛要从那五彩斑斓中盯出些什么来,“她以为转机在即,却不曾想,在我心目中,她们不过就是这池鱼,想要什么时候抓上岸,只需要一个网兜就好。”   她眸光微闪,仿佛沉溺在什么隐秘的过往,“有一个人曾说,钓不在鱼,而在闲趣——真是可笑,若不是为了把鱼攥在掌中,又何必空坐河岸?” 第122章 飞花   皇帝抵宫后,休整三日后,才重新接过朝政。   皇后终于将手头的奏报转交给他,倒也松了一口气——前方战事吃紧,粮草等物却要得急切,她筹备得也很疲倦,终于可以好好歇歇了。   这一阵除却一些含沙射影的政争,倒也没什么重要的奏报,偶有变故,皇后也处理得妥帖,她生就的兰心蕙质,见皇帝征途疲累,宫眷也多思慕之情,便在昭阳宫中设下夜宴,既是接风洗尘,也算是阖家团聚。   天色逐渐暗了下来,晴好的傍晚,晚霞点缀着琉璃瓦和朱墙,一丝丝嫩绿的新芽在枝头高飞,朦胧中只觉得妩媚。   一停停宫轿络绎而来,宫裙华鬓重重,宫妃们在侍女们的搀扶下步步生莲,袅娜如弱柳扶风,笑语嫣然中,一一在默认的席案前坐下。   贴近帝后的一席,奇异而突兀地空着——那是唯一的四妃正位,属于皇帝微贱时候的侧室云氏。   嫔妃们交换了几个眼色,却默然无语,云贤妃自从巫蛊之事后,深居简出,对皇后的昭阳宫更是退避三舍,这一次她也未必会前来。   皇后凤冠上一颗大珠闪烁,映得她面目皎雪动人,她仿佛全无芥蒂,对着皇帝笑道:“云妹妹迟迟未到,可还是在生我的气吗?”   皇帝微微摇头,正想说些什么,却见殿外人影摇曳,说话间,云贤妃携了徐婴华的手,已是缓缓步入。   云贤妃性好素净,虽因欢宴之故,戴了串福寿玛瑙多宝链,在花团锦簇的美人之中,却仍显得十分低调,她手中紧紧挽着的徐婕妤,却是打扮得极为出色。   她着一身淡月云锦,料子上透出的暗纹,却不是常见的鸾凤花草,而是挺秀素雅的湘竹,在熠熠灯火下,如幻如雾,夜风吹过,仿佛有沙沙声拂耳。   与一般宫裙的迤俪繁丽不同,她衣裙的式样极为简单,只是飘忽而下,乌发也只是用碧玉簪子斜拢住,长长垂在肩侧——   那是极为妙丽的江南少女的风韵。   皇帝打量着这一身装扮,很是欣赏地笑道:“去了一趟江南,婴华倒是把那里的风韵学得十成八九了,比起千篇一律的宫装,确实要显得素洁清雅。”   皇后听了,眼光一闪,却没有丝毫酸意,抬头笑道:“可是呢,常言说,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徐婕妤出去见识了一回,倒是焕然一新。”   她笑着对众人道:“可被比下去了吧?”   于是众妃一齐低笑,却有人心下有火,面上也显出不自在来——   “徐婕妤可真是有胆有识,这么千里百里的,就追着万岁去了江南。”   带着讽刺语气的低语和窃笑,在席间低回传递。   徐婴华淡扫娥眉,微微瞥了一眼这些女子,心下冷笑,面上却越发恭顺,“臣妾先前卤莽,请娘娘治罪。”   皇后握了她的手,深深叹道:“有你在万岁身边,我才放心许多……只是有一桩,你千万可别再犯——这么孤身几人,就胡乱闯着出宫,万一有个闪失,可叫我怎么跟云妹妹交代?”   云贤妃在旁含泪听着,一边替她向皇后谢罪,一边却是恨铁不成钢地嗔道:“这丫头象脱缰的野马一般,随意妄为,若不是万岁跟娘娘包容,有九个她,也粉身碎骨了。”   皇后心中冷笑:明明是你唆使她行这险招,如今却还来惺惺作态。   她也眉眼带笑,远远望去,这几个花容云鬓的绝代佳人,竟是一团亲热和煦,谁能看出其中的险恶诡谲?   皇帝在旁听着她们妇人絮语,于是笑道:“好了好了,你们婆婆妈妈个没完,却还要开宴不要?”   皇后听他提醒,笑嗔着捶了他一记,于是宣布开宴,并率先敬了皇帝一杯,祝词道:“万岁凯旋而归,又一举拿下金陵,实在是我朝盛事!”   于是阶下莺声燕语,齐齐为上贺,皇后放下酒杯,笑道:“万岁最近疲累,我特地准备了歌舞,若能博您一笑,也算是解乏了。”   她仿佛又想起上次的刺客惊险,微赧着笑道:“大家请都放心,这一次绝不会跑出个刺客了!”   哄然笑声后,丝竹声声而旋,随即在水榭楼台间出现的,乃是着江南服饰的清秀舞女。   “这都是教司坊呈上来的,我看这些孩子也是良家子,所以允许她们在御前表演……”   皇后仿佛漫不经心道。   乐声一动,却不是平日的华贵雍容,而是悠扬清丽的江南暮雨。   小雨细润如酥,草色遥碧有无……   舞伎们水袖翩然,微吟中带着吴侬软意,远远望着,犹如一朵朵苍青色的飞花——   自在飞花闲如梦……   皇帝咀嚼着这诗句,只觉得赏心悦目,“梓童真是费心了……”   “皇上可别说话,继续看下去吧!”   皇后轻声笑道,眼睛在阴影里闪闪发光,好似在等待什么。   乐声越发细微,好似这一场春雨逐渐细弱,皇帝以为即将结束,却忽听一声清笛悠扬,仿佛惊蛰之雨现于九天之上,绿意在这一刻染入心中——   一团雪影由昏暗角落翩舞而入,青色舞女们一层层散开,偌大的殿中,只听见玉屐轻敲地面的脆响。   那是……   宝锦凝望着那熟悉的身影,平静无波的面上,因惊讶而染上怒色——   琅缳?! 第123章 移情   那纤丽袅娜的身影,宛如生生谪入凡间的仙子,粉雕玉琢的双足上缀了玲珑,旋舞之下,玉屐声声,九音风鸣,举手投足间,越发显得勾魂摄魄。   她始终是低垂着头,直到一声琵琶急作,如珠玉落地,这才露出庐山真面目——   执金吾卫士齐齐发出低叹,众人也被那艳光逼得一窒,只见那易喜易嗔的芙蓉玉颜,竟不胜娇羞地微微一笑。   皇帝只觉得眼前一眩,心中也是一惊——素闻唐国琅缳郡主风华绝代,如今盛妆之下,果不虚然!   皇后在一旁笑吟吟地看着,低声道:“我听说皇上只将此女一人带回京城,想必是她有什么特别之处,所以特地选进宫掖,若是能博你一两分欢颜,也算不枉了。”   她娓娓说来,说不出的体贴温柔,却偏偏带出了一两分的赌气幽怨,皇帝听了出来,不禁在桌下挽了她的手,凑在耳边笑道:“盛名之下,也确是姿色不俗,只是在朕心中,当然溪边戏水,随即拔剑刺我的皎皎少女,才真是天下第一美人!”   他想及两人初遇的那次,那时她衣衫半遮,雪肌凝玉,眼中却是冷怒燃炽,水光在冷月下飞溅成霰,她铿然拔剑,冰冷的锋芒几乎划破他的咽喉……   他想起陈年旧事,心中不禁一阵唏嘘,回首去看皇后,一句“当年险些被你刺个透心凉”还未及说出,却见皇后面上变幻不定,目光幽闪,仿佛沉溺于往事之中。   长而秀丽的眼睫微微颤动着,皇后回过神来,苦笑着掠了一把鬓发,轻描淡写地调侃道:“老了,已经比不得这些年轻人了,皇上敝帚自珍,却也不怕别人笑话……”   他二人私语絮絮,一旁各席的嫔妃们却各自交换了个眼色,面色凝重之下,却是把眼前这少女当成了劲敌。   那些或是讥讽,或是羡妒的目光,有如芒刺纷射,琅缳却仍是巧笑倩兮,莲步微移,一时之间,竟是飘忽若神,宛如凌波微步。   云贤妃的眉头不易察觉地蹙了一下,随即唤过徐婴华,低声问了几句,这才面色稍霁。   皇后看得高兴,轻声笑道:“这位南唐郡主的舞姿真是美不胜收,比起宫里那些飞天入地的俗艺,真要胜出几筹……”   她指点着讲解给皇帝,口角之间,隐隐对这位亡国郡主夸赞有加。   宝锦站在皇帝身后,听着帝后二人言谈,心中却是雪亮——琅缳手腕高妙,竟通过重重阻碍,跟皇后搭上了线,又或者根本是皇后故意提携她,让她得以在殿中表演。   她瞥了眼若有所思的贤妃和徐婴华,唇边不禁露出一丝冷笑——皇后与这姨侄二人斗得势如水火,如今是想用琅缳来分宠呢……   琅缳不过是一介亡国弱女,孤零零再无根基,即使一时得宠,也成不了什么气候……皇后这次,真是打得好算盘呢!   她又偷眼看了皇帝一眼,见他确实对琅缳的舞姿点头赞许,眼中那抹惊艳也未曾消散,却没有众人那般痴迷之色,心中微微一笑,暗道:琅缳自恃美貌,这次恐怕要南墙碰壁了!   一舞将尽,赞誉之声叠起,琅缳往上首望来,却不见什么特别的表示,她略一思量,想起皇后传来那句没头没脑的话,顿时心中豁亮,随即微微提气,莺声婉转道:“贱妾尚有一技,恳请奏于御前。”   皇帝未及言语,皇后就笑着开腔道:“今日欢宴,只要不是舞刀弄剑,尽管演来。”   周围传来一阵窃笑声,众嫔妃早就听说,先前那批毒门刺客,就是这位琅缳郡主谋划派遣的,皇后这一句虽然平淡,却暗带诛心刻薄,众人笑得很是痛快,只觉得遂心解恨,总算出了这口恶气。   琅缳垂首敛目,众人看不清她的神情,只见她宛如不觉,轻笑着应了,随即对着一旁的宫人道:“请给我取一支笛来。”   玉笛很快奉上,虽不如皇帝那支,却也是上品,琅缳拿到手中,看也不看,凑到唇边,顿时一阵清渺之音,回荡在大殿之中。   这是……?!   宝锦儿听着乐声迷离微颤,仿佛有着独特的神韵,心中却越发惊疑不定——初见那日,皇帝于林中吹笛,也是用了如此微妙而独特的技法!   音调的回环绵长,酷似长姐锦渊的技法……   这究竟是……?   她正在沉思,却听身前咯噔一声,抬眼望去,竟是皇帝神情恍惚,望定了琅缳出神,连手中玉盏捏碎了也不曾发觉。   宝锦心中顿时升出不祥的预感!   果然,一曲终了,皇帝蓦然起身,玄衣长振之下,宝锦但觉她贵不可仰,竟有一种陌生的威仪——   “封陈氏琅缳为贵人,赐住宁华宫。”   一声诏令,顿时让四座沸腾,几位近侍大急,正要上前劝谏,皇后一记眼风扫过,几人顿时噤若寒蝉,只得唯唯称是,记下了这一笔。   宝锦站在皇帝身后,看得很是真切,只见他双目放光,深深地望着琅缳。   这一刻,一阵莫名的躁怒袭上了宝锦的心头,那是酸涩,轻蔑,冷笑,混合着怨恨的复杂意味。   她死死咬住唇,几乎想放声大笑。   四下了看着,只见一些趋炎附势的,已经在上前恭贺,琅缳仪态娴雅,对答自如,令一些嫉妒之人无话可说。   果然小觑了她……   宝锦叹了一声,心中一阵怅然若失,她望着皇帝的侧面出神,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所谓痴情之人,也不过如此!”   她不愿再看这一幕,低头掩住唇边的冷笑,悄然潜出了大殿。   殿外空气清新,星辰也格外闪亮,她正要离开,却听身有人唤道:“且慢!” 第124章 贵人   宝锦回过头去,只见云时一袭苍缎蟒服,从中庭缓缓而出。   他俊逸的面容上带着些酒意的微红,一双黑眸却熠熠生辉,散发出温柔沉静的光芒。   夜宴的香气在空中萦绕不去,羽林金吾卫士手中的剑戟寒光,映出他淡定高华的气韵。   “靖王殿下……”   宝锦看到他,心中不由一暖,随即,她想起了上次云时所说的——他家人尽丧于元氏,不由心中咯噔一声,声音也随即变得疏远清冷。   “你也是偷偷溜出来的吗?”   云时走近她身边,微醺着笑问道,淡淡的酒香,衬着他清新好闻的男子气息,让宝锦觉得有些不自在。   宝锦低头不答,只觉得殿中飘散出的熏香宁氛,压得心头越发沉重。   “是因为万岁的缘故……?”   云时的声音清漠,他望着心仪的女子神色黯然,只觉得心中又痛又涩,胸中一道热血,几乎要爆裂开来——   “他贵为天子,拥有三宫六院,本不会对谁有真心真意!”   他的声音压抑沉凝,一字一句,从胸腑中吐出,仿佛泰山压顶,宝锦只觉得眼冒金星,酸涩得几乎要流下泪来。   “他什么也不能给你,反而会让你陷入后宫的无穷纷争之中,这般朝三暮四之人,根本不足与你相配!”   云时的声音在耳边回荡,宝锦的面色苍白,身影摇摇欲坠,她抬起头,在星光照耀下,面容无比苍白,凄婉笑道:“这些我都知道……”   她深吸一口气,痴痴望定了云时,明眸之中,忽然蓄满了泪水,就这么怔怔地滑落下来。   云时只觉得心如刀绞,他伸出手,想要擦干这泪痕,却被宝锦猛地拍落——   “靖王这些话,已经说迟了!”   宝锦倔强地咬着唇,拼命压制眼泪,红着眼圈道:“初见之时,殿下就该当机立断,如今说这些,又有何用?”   所谓当机立断,说的正是皇帝亲自将她索要,带入宫中之事,若是当时云时坚拒,也不会有这许多波折。   云时听这一句,如遭雷击,他嘴唇颤动着,眉宇间似有雷霆闪现,无数的愤懑和憾恨在胸中喷涌,连周身血脉都为之沸腾!   “是我的错……我堂堂七尺男儿,竟连心爱之人无法保全……是我对不住你!”   他一拳捶在朱墙上,随着沉重的巨响,眼前竟出现了一条大缝,他的手也随即流血不已。   不远处的守卫听到声响,正欲奔来,云时扬声低喝道:“是我醉后不小心,不必过来!”   重重宫墙将宝锦纤弱的身影遮挡住了,那几人探头偷看了云时一眼,随即又缩了回去。   “你又何必如此……说起来,我与殿下萍水相逢,要您为我涉险,也实在是强人所难。”   宝锦轻叹一声,缓缓说道,她转身欲走,玉臂却被一道钢铁手腕牢牢握住,动弹不得。   云是素来沉稳的眼中,仿佛有两点火焰,有着摄人心魂的隐忍和狂烈——   “你以为我是惧怕皇帝?!”   他冷冷一笑,声音轻微而清晰,在宝锦心头滚过,“他虽为我主上,又是义兄,却也不值得我奴颜卑膝,更不值得我把我你拱手相送!”   他俯下身,如掬幽兰似的,不顾她微弱的挣扎,将她紧紧地抱入怀中,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你再等一阵,然后……”   所有的欲说还休,被他吞入腹中,化为一声叹息,三分愁断,却不能诉之于人。   他近乎贪婪地深吸一口她的体香,随即放开,转身大步走开,只留下一句没头没脑的话——   “再等我一阵。”   ……   宝锦望着他远去的身影,回味这意味深长的一句,突然静静地笑了,“小不忍则乱大谋……你果然所图非小!”   “你在说谁呢?”   身后有人轻笑着问道。   宝锦的气机早就察觉她的到来,对此也不吃惊,转身淡淡道:“好一阵没见,你的内力已经完全恢复了?”   来人扑哧一声,笑得腰都直不起来,故作哀怨状,“妾身自见弃于万岁,终日以泪洗面,人比黄花瘦,又兼憔悴东风……”   “行了行了,你简直是在败坏诗词。”   宝锦听她胡扯,又见她面色红润,本想调侃两句,心中却仍是郁郁,强笑着说了一句。   明月身形矫健,几步就走到她身旁,见她眉带郁恨,也收敛了笑容,轻声问道:“皇帝又惹你心烦了?”   宝锦冷笑一声,只觉得这一句问得自己心中怒火高炽,“他有什么本事惹我心烦,如此荒淫无道之人……”   她再也说不下去,转身疾奔而去,也不理会明月在身后一头雾水。   明月见她神情有异,喃喃道:“这是怎么了?”   她见殿中络绎有侍女奉盘而出,便注意倾听,没几句,便知悉了新宠之事。   “原来如此……”   她叹了口气,又是好气,又是担忧——   “凭空杀出个陈贵人,这下宫中又要一阵忙乱……”   想起宝锦微红的眼,她心中暗道:难道她真对皇帝有情?   心乱如麻之下,她低头急走,却几乎撞到一行人。   “大胆,竟敢冲撞娘娘的鸾驾!”   明月被尖利的声音吓一大跳,她抬起头,却见眼前宫人浩荡,竟是锦粹宫的云贤妃和徐婕妤二人。   “原来是月妃娘娘。”   云贤妃的神色仍是和蔼,只是眼角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阴影。   她半是劝诫,半是说笑道:“夜已经深了,月妃你又体弱多病,若是冲撞了万岁,怕也不是什么好事,还是早些回去安歇吧!” 第125章 惊鸿   云贤妃见明月不时朝殿中眺望,以为她在挂念皇帝,于是以微悯的目光看了她一眼,轻声叹道:“万岁不会见你的,中原之人最重贞洁,你实在是犯了大忌了!”   “那也是皇后娘娘目光如炬,及时揭穿的缘故。”   徐婴华微微冷笑着说道,她朝着殿中回望一眼,唇边露出讥诮的弧度,“万岁今日得此名花,也多亏了皇后娘娘的一双慧眼呢!”   明月听在耳中,知道这是在讥讽皇后,也懒得管这些勾心斗角,匆匆告辞而去,自去寻找宝锦。   宝锦却没有回到自己的寝居,她气闷之下,也不理会宫中笙歌艳舞,由密道出了宫,径直去了翠色楼。   常去的竹楼小阁上,已有人捷足先登,却是黑纱蒙面的辰楼主人。   她焚香抚琴,一袭黑衣沉静如水,在月光之下,宛如隽永的雕像。   “江南之行如何?”   她轻声笑问道。   “景致非凡,让人如沐春风,依依不舍……”   宝锦微微一笑,想起这一次的惊险和意外,不由地全身都懈怠下来,她随意扯过一个软垫,大咧咧盘膝而坐,惬意地把背靠上了墙,深呼一口气,只觉得倦意走过浑身百骸,从心到手指,再也不想动弹分毫。   “只可惜,我一番布置,却为别人作了嫁衣裳。”   她想起琅缳绝美的笑靥,只觉得心头一阵光火,却终究化为轻轻一叹,“终究不能小觑对手哪!”   不知怎的,在这夜凉如水的时刻,面对着这从不以真面目示人的楼主,她从心中感觉放松,微微的,露出了软弱的神色。   “这世上哪有无所不能之人,那不成了妖怪了么?所谓人算不如天算,你也不必太在意了。”   辰楼主人淡淡道:“那位南唐郡主的事,我已经知道了……”   “我功亏一篑,还留下这个尾巴,实在是后患无穷,必须解决掉。”   宝锦咬牙道:“琅缳一旦揭穿我的身份,后果不堪设想,以她的狡诈多谋,常侍帝侧,还不知要弄出什么事来。”   辰楼主人静静听着,纤指拨动着琴弦,发出低沉而单调的声响,在暗夜听来,格外清晰。   “这个人……留不得了。”   她微微一叹,黑纱下轻吐出一句,却带着千钧的力量,宛如利刃的摄人心神。   ……   宝锦第二日早起梳妆,到乾清宫伺奉,却听管事张巡笑道:“新封的贵人宿在殿中,还没起身呢!”   此时一应宫人鱼贯而入,手捧暖巾、铜盆、燃香等物,宝帘一掀,依稀可见琅缳中衣半披,身影慵懒。   皇帝从殿中着衣起身,在侍女服侍下用青盐漱口,眼下却带有轻微的阴影。   “万岁睡得不好吗……”   宝锦一边用热巾捂盖,以求消退这阴影,一边随意地问道。   蓦然,她的手被劳劳捉住。   “皇上?”   “你在吃醋吗?”   皇帝在她耳边低声道,声音绵密有力。   宝锦将手抽回,却纹丝不动。   她也动了真怒,冷冷一笑,朱唇轻启——   “我算哪牌名上的人,吃这种没来由的醋……”   皇帝忽然笑了起来,宫人们面面相觑,也不知他为何突然发笑。   “我这一夜是没睡好……但却并非如你所想。”   他的声音低沉有力,仿佛带着天生的蛊惑力量。   “我听琅缳吹了一阵笛,整夜都没有睡着,想起了先前的一些事。”   宝锦心中一动,想起这奇妙而熟悉的吹笛回音,漫不经心道:“陈贵人笛音高妙,余音绕梁,让人听而忘情——万岁大约想起那些风花雪月的事了吧?”   “风华雪月?”   皇帝放声大笑,原本欢畅的笑声,却逐渐变地惆怅……   “你猜中了一半,我是想起当初,那惊鸿一瞥……”   他深叹一声,曼声吟道:“伤心桥下春波绿,曾是惊鸿照影来。”(注)   宝锦听得心中一震,故作蹙眉奇道:“万岁真是的,无端吟这等郁郁伤怀的诗句,却也太过凄惨——您和皇后娘娘,虽然多有波折,却还是好好成了一对神仙眷侣了啊!”   皇帝收敛的笑容,点头道:“神仙眷侣……你说的是。”   他叹息一声,随即起身朝外,宝锦贴着他近,只听到若有若无的一句——   “她已经不再是过去的她了……”   ……   宝锦目送皇帝远去后,只听身后裙裳悉娑,清脆的女音宛如仙乐,“你每日起身这么早,真是勤勉。”   宝锦回身行礼如仪,敛目道:“贵人说笑了……这是我应尽职责。”   琅缳指尖的嫣红如流光划过,她长袖委地,如一只绝美而不驯的蝴蝶翩然而来——   “我正要回宫,玉染姑娘不妨跟我一起?”   一旁的管事面有难色,“根据宫规,贵人应乘坐承恩车而归。”   “那样太招摇了,不妥。”   琅缳眼都没抬,一口回绝道。   她不由分说地挽了宝锦的袖,两人靠在一起,看似亲密地走了出去,身后远远跟着侍女们,却不敢走近。   “多谢你成全……”   “哪里,皇后才是你真正的恩人。”   宝锦淡淡道。   “她?!”   琅缳抿了抿唇,蔑然笑道:“不过彼此利用而已……你没见她眼中的光芒,那是要独占所有的狠厉。”   她郑重地望了宝锦一回,幽幽道:“你是不是想置我于死地?”   注:这是陆游七十五岁时重游沈园写下,意在回忆往昔与沈氏的深情。 第126章 鸠杀   未待宝锦回答,她眼眸流转,手中湘绣团扇轻巧一晃,一道刺眼的鹅黄弧度从眼前划过——   “奉劝你千万别动这念头,即使我死了,还有我王兄呢,他被封为南昏侯,虽说名字难听,大小也算是降君——你要想杀人灭口,怕是会引火烧身吧!”   宝锦静静听着,面上不怒不喜,黑嗔嗔的眼比夜色越发深沉,“贤兄妹真是情深,我也算是领教了……”   “彼此彼此,你们姐妹的心狠手辣,更是名副其实。”   琅缳冷笑着反唇相讥。   “我们姐妹……你见过我姐姐吗?”   琅缳眼光闪动,“当然,当年我父王入京觐见,就带着我兄妹二人。”   “我姐姐善笛,郡主你曾经跟她切磋过吗?”   “这怎么可能?!景渊帝高居阙上,我们只有参拜的份,她怎会跟臣下这么亲近?”   宝锦细察她的神色,见那种刻薄冷笑不似作伪,心中一动——那相似的笛音,又是怎么回事?   她压下心中疑惑,沉吟着端起了茶杯。   ……   这一日午后无事,宝锦又去探望明月,只见那殿中灰尘积得更厚,显然是宫人未曾用心,不禁愠道:“这些人趋炎附势,也太不尽责了,你好歹也管教两句!”   “我才不费这个心呢!这样自由自在更好。”   明月偷偷又斟了一杯酒,却被宝锦凌厉的目光射中,很不自在的干笑两声,讪讪将酒杯放下。   “拿来。”   “什么啊,总共就这一壶酒,还是我好不容易弄到的。”   明月不甘心的咕哝着,深刻的眉目间一片哀怨,如雾如雨一般。   “少给我装腔作势,给我拿出来。”   宝锦瞪着她,漂亮的黑眸毫不动摇。   明月猛力摇头,宝锦冷笑道:“不拿出来是吧,那好,你可别后悔。”   她站起身来,来到灰尘堆积的书架前,用手轻巧地拨开两层,捧出一只大的装书竹匣,狠狠的抽出前两本书,露出下面的小酒瓮来。   明月以手抚额,呻吟了一声,无力地倒在榻上,“宝锦你太无情,太残酷了。”   “我让你继续酗酒,才是最大的无情。”   宝锦咬牙切齿道:“你先前因为病痛,喝多少我都不管你,现在你身体大好,却还沉溺于这杯中物!”   “你真是不明白,只有喝醉了,才能看见那些海市蜃楼啊……”   明月倒在榻上,近乎梦呓道:“父王把小小的我架在肩上,去看赛马……姐姐把花簪在我的头上,那是她好不容易采来的,还有他,那晚的月亮好白,照得整个草原都明晃晃的……”   她已经语无伦次了,宝锦听她念叨着过往的美好岁月,只觉得岁月人生都如同珠玉晨曦,无论怎样的美好绝伦,都难逃这殿中灰尘的覆盖和侵蚀。   “我喝醉了,真是对不住。”   明月抬起头来,脸色仍是异常的苍白,眼中却恢复了清明,那最后一抹醉色,也随之消散。   她从榻上起身,有些踉跄,却终究稳稳地拽过那只竹匣,从最底层,抽出一只瓷瓶,在手里端详着。   “先前我们就说过,琅缳这个女人不能留。”   她冷漠地注视着瓶身,仿佛那其中的幽蓝液体,也染上了她瞳仁深处的阴冷。   “琅缳有后着呢,她把我的身份告诉了唐王陈谨——我们总不能把两个都杀了。”   “是不可以,但这世上有一个人,却有这个权力。”   明月冷笑着,把手中瓷瓶打开,那奇异的香味顿时让人心旷神怡——   “陈谨被封为南昏侯,所谓昏,愚昧暗弱也,这说明今上对他并无好感。所谓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君王鸠杀降君,这太平常不过了——只是一个意外而已。”   明月的声音沉静,如藤蔓一般在殿中蔓延,殿外雨声点点,空落落打着檐下,远远近近,有铁马铜铃的声响,好不热闹。   ……   意外很快就发生了。   南昏侯进宫叩谢时,今上赐以美酒,新封的陈贵人琅缳也在一样陪宴,这两人在饮下醇厚的美酒后,居然面色发青,未在旦夕。   “啪”的一声,皇帝拍了扶手,怒道:“宫中出了这种事,如今外面喧嚣尘上,满城风雨,都道是朕在酒中行鸠,这真是我朝最大的一桩笑话!”   张巡跪在脚下,吓得连话都说不利索了,“奴奴才马上去查,彻查所有宫人仆役!”   “晚了!”   皇帝阴郁道:“下毒之人肯定把线索掐断了,还会等着你去查吗?”   张巡心中大急,乾清宫出事,他责无旁贷,看着皇帝阴沉的面色,他狠下一条心,乍着胆子说道:“奴才斗胆,即使是断线,也有线头……求万岁给奴才一次机会。”   “你说的也有道理……”   皇帝疲惫地挥手,“你且去吧。”   张巡得了这诏命,顿时全宫大索,除了皇后那里有所顾忌,其余各宫各殿的管事,都被唤了去。   线索很快出现,让所有人目瞪口呆——   “你说什么?徐婕妤的侍女曾经动过酒壶?!”   皇帝看着供词和手印,缓缓道:“你亲自审的?”   “奴才以项上人头担保,绝无虚假。”   徐婴华的侍女吗……   皇帝心中惊疑不定:徐婴华新宠未久,就被琅缳夺了风头和宠爱,若说到动机,她的确是最有可能的人,如今还有这供词铁证,更加洗不清嫌疑了。   可是这世上,有这么愚蠢的犯人吗?   他沉吟着想道,一时心中杂念丛生,殿中陷入了沉寂。 第127章 迷局   “这就是你们宫中的秘药吗,居然当场就发作起来,却又不能置人死命……”   宝锦怒极反笑,直视明月,后者怒意勃发,冷声急道:“这绝不可能,那药无声无息,却会在三个时辰后吐血而亡,怎么会是这种情状?!”   宝锦看她说得斩钉截铁,心下也不禁狐疑,她沉思片刻,蓦然抬头,“我虽然不精药学,却也知道相生相克之理——莫非是有人另外放了些什么?”   明月目光一闪,好似想到了什么,这时季馨从殿外徘徊而入,附在宝锦耳边低语几句。   “确定是徐婴华吗?”   “万岁还未曾下诏,只是请中宫与贤妃一同追查。”   宝锦美眸闪动,“奇怪,徐婴华不该这么沉不住气……”   “那么,就是……”   她望向夜色中的宫室,那至高所在的风阙宛如一只骄傲的凤凰,金色的琉璃瓦熠熠森华。   “皇后?!”   “难道……是她亲自向皇帝举荐了琅缳,却又故意设下这苦肉计?!”   ……   “皇后娘娘,累了一天,您该安歇了……”   琳儿偷瞥着皇后沉郁的玉颜,怯怯说道。   “审了一天的案,却仍是如坠云舞之中。”   皇后叹了口气,仿佛是在问她,却又仿佛是在自语,“这么明目张胆,你说……世上有这么愚蠢的犯人吗?”   琳儿被问得突兀,但主子问话,不能不答应,她斟酌片刻,随即道:“也许,徐婕妤是怒迷心窍……毕竟万岁一直宿在她那里,骤然被新人取代,谁都会妒忌的。”   皇后轻轻摇头,“若真是她所为,便会做得滴水不漏,根本不会被人抓到把柄。”   她望着夜幕,双目莹莹如秋水一般,远眺着御花园中的镜湖,仿佛沉溺其中——   “或许,她是反其道行之,越是这么明显突兀,就越显得她是被构陷冤枉的,那么,是谁要冤杀她呢?当然是本宫这个妒厉跋扈的皇后了……”   琳儿霍然开朗,心中不禁一阵悚然,“这贱婢真是阴险!”   皇后摇头,清宛笑道:“云家的女子,惯喜作楚楚可怜状,本宫也算领教不少了。云贤妃可真有福气,一个侄女便能青出于蓝,实在是有力助臂啊……”   她想起正被自己禁足的方宛晴,心中只剩下轻蔑和憾怒,想着自己殚精竭虑,家族中却有人给自己下绊子,等着看笑话,只觉得一阵疲惫心冷。   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之中,她并没有发觉,寝殿的窗下,有一道人影悄悄潜离。   ……   翌日清晨,皇帝结束小朝之后,便径直去了昭阳宫。   皇后亲自将他迎进,递了一杯茶,笑道:“万岁这么着急,怕是担心你那两位美人吧?”   皇帝微微一笑,不将这半调侃半较真的话放在心中,“梓童你又何必取笑,如今后宫不靖,正要靠你的睿智聪颖,来把此事圆满解决呢!”   “臣妾尽力就是。”   皇后并不居功,淡淡道,随即,她又问道:“南昏侯跟陈贵人现下如何?”   “御医好不容易才救了过来,如今南昏侯无恙,琅缳却仍在昏睡,若再不醒来,怕是要药石无灵了。”   皇帝黯然唏嘘后,便是一阵冷怒——他刚征服南唐,却又出了这种事,天下谣言勃飞,定会把他视为言而无信,刚愎猜忌的小人!   “臣妾跟云妹妹商量半天,觉得此事证据确凿,无可辩驳。”   皇帝听她如此说,心中一沉,缓缓开口道:“朕知道你素来不喜徐氏……”   “皇上说哪里话来,我为中宫,掌管六宫事务,岂会以一己好恶,来裁定罪罚?!”   皇后柳眉高挑,言语之间,掩不住愠怒。   她语气明快,继续道“惟其证据确凿,才让人觉得可疑——徐婕妤又不是蠢人,怎会如此明目张胆的让侍女下毒?!所以凶嫌一定不是她。”   皇帝听她决然判定,不禁一愕,他两人说话已近争执,声量不低,侍立在殿门前的宝锦听得真切,却并不惊诧。   昨夜任姑姑在皇后窗下窥听,而后匆匆来到,向她说了皇后的猜测。   皇后既然认为徐婴华是故意自启疑窦,当然不会给她这个机会,索性做出贤德明断的姿态,让皇帝越发敬重。   果然,皇帝带着深深的歉意,叹道:“没想到,第一个为徐婕妤辩白的人,居然是梓童你……朕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我哪是什么君子,不过是一介难养的小女子而已……”   皇后巧笑嫣然,似笑非笑地盯着皇帝,“你我夫妻相知,竟也会如此误解于我?”   皇帝被她这一挤兑,越发无话可说,正在窘意时,皇后笑着把此事揭过,她看向殿外,道:“云妹妹带着徐婕妤也来了。”   云贤妃弱不禁风地行来,参拜之后,也不敢坐,皇帝再三宽慰,这才惴惴坐在下首,哽咽道:“昨夜我逼问了婴华一宿,她自认清白,有话要请万岁亲裁。”   皇帝本要开口,宣布徐婴华的清白,乍听这句,就把话咽下了,点头允了。   徐婴华面容憔悴,眼中却带着炽热的光芒,她跪在殿中,昂然道:“妾身无罪,根本不曾行那禽兽之行!”   宝锦在殿外明亮处,从侧面牢牢盯着她急怒的眼神,心中缓缓升起了一个念头——   不对劲……这里面还有蹊跷! 第128章 自伤   据任姑姑所说,皇后断定徐婴华故意设局,自污自身,让人觉得她必有冤屈,从而让聪明人都怀疑到皇后身上。   这样一石二鸟,既能除去琅缳,又能在帝后之间制造隔阂,如此手段,确实是上上之谋,宝锦心中也暗赞不已。   然而,当她看到徐婴华焦急的眼神,却直觉这不是在做伪!   她心中思绪飞转,瞬间便分析了形势——   若真是徐婴华设的局,她应该再安排些隐晦的证据,把矛头指向皇后,从而洗脱自己的嫌疑,至不济,也该哭诉哀告,把皇后梢进这乱局之中,可如今,她却懵懂不知,只是一径为自己辩白。   若真是她下的毒……琅缳和陈谨焉能幸存?!   可若不是她,也不是皇后,更非明月所为,那么,究竟是谁,操纵了这一场鸠杀?!   宝锦沉下心思,想起姐姐曾经教导过的:谁能得益,谁才是所谓的幕后黑手。   那么,如今这一场纷乱,到底是谁得了最大的益处?   这个念头如闪电一般袭过她的脑海,宝锦顿时豁然开朗,她的唇边掠过一道凉薄的冷笑,黑眸在昏暗殿堂里熠熠发光——   原来是你……!   她的视线射向轻尘飞舞的虚无之中,想起那个不在场的女子,心中却是微微惊骇。   此时皇帝终于开口,却是说了一番皇后的推断,温言道:“婴华你不必如此,我与皇后都深知你的为人,绝不会有这等蛇蝎之事。你且起来吧!”   徐婴华如释重负,却也不见喜色,叩谢帝后二人后,便站到小姨身旁,垂首敛目听着。   皇后凤眸微闪,若有所思地望了这阿姨侄一眼,露出一道高深莫测的微笑来,她玉腕轻舒,正了正鬓间的凤钗,只见流光轻颤,那寒俏的光芒,却让云贤妃悚然心惊。   云贤妃一方两次被暗算栽赃,早已是惊弓之鸟,她连忙起身,跪地谢罪道:“总也是我宫中管教不力,婴华那侍女擅自靠近御酒,这才有了今日的误会。”   “云妹妹真是谦逊,你把徐婕妤教养得这般沉静娴雅,实在让本宫钦佩……”   皇后的话意高深莫测,却让云贤妃吓出一身冷汗,她讷讷不能成言,皇后却又笑着继续道:“我那族妹放诞娇纵,跟你家婴华比起来,实在是天壤之别。”   云贤妃强笑道:“方婕妤仍是年幼,天真浪漫……”   她见皇后脸色阴沉,却不敢再往下说,皇后抿了口茶,淡淡道:“她也并非孩童了,再要无礼犯上,却是置宫规为何物?”   云贤妃有心示弱,碰了这个不软不硬的钉子,越发诺诺,皇帝见她们开始闲话琐事,咳了一声,把话题转了回来,“此事着实蹊跷,;连御酒都敢动,说明这宫中仍有奸佞,即便如此,大家却也不敢妄自猜疑,各自约束好宫人宦官才是正经。”   他刚说到这里,只见张巡接到禀报,上前在皇帝耳边低语几句,皇帝脸色稍霁,笑道:“陈贵人总算醒过来了。”   皇后与云贤妃对视一眼,电光火石地闪了一下,随即彼此移开,只听皇帝继续道:“把内库中的老山参挑些好的出来,给她送去……还有天山雪莲,最能驱除余毒的……午后,朕会亲自去看她。”   他正说着话,只觉得袍袖被轻轻扯动,微愕回头,却是宝锦,正以蚊呐般的声音道:“万岁……我被羁押期间,也多蒙贵人照拂,如今她蒙难中毒,不如由我亲自把药送去。”   皇帝微微颔首,于是宝锦率几个小太监,提了锦盒药匣,朝着宁华宫而去。   ……   琅缳半依在床头,面上仍见青气,喝了一盏雪莲煮的茶水,这才稍微褪了些色,却仍手掌发麻,几乎不能成语。   宝锦坐在床前,冷冷望着她,“我真是没想到啊……原来是你自己下的毒!”   琅缳原本闭目养神,听这石破天惊的一句,蓦然睁眼,狠狠地瞪着宝锦,其中的怨毒,清晰可见。   宝锦俯身,替她拢了拢被衾,却附在她耳说道:“你真是好手段哪……小小的一点鸠毒,就把后宫弄得沸反盈天。”   “彼此……彼此……”   琅缳艰涩地发声,一双眸子却闪着狂乱而冷冽的光芒,她努力蠕动着嘴唇,继续道:“我原本计算得当,却没曾想你在杯盏上也下了毒,相生相克之下,连我的解药也不能完全有效……宝锦殿下,你逼我太甚了。”   宝锦听她咬着牙,一字一句说道,语音却轻描淡写,不禁心中打了个突。   “可惜啊……我这一下,有如石落潭中,弄得她们互相猜忌,却也越发惹得皇帝怜惜,你若要再动我,更是难如登天。”   琅逭连续咳嗽着,却发出咯咯惨笑,面色苍白之下,有如一只魅丽女鬼一般。   她抬起头,眼眸异常的发亮,看着人心惊,“宝锦殿下,虽然你杀我在先,我却仍愿恕你一次,继续替你保守秘密……不过,再有下次,即使你能一举杀了我兄妹,我也会留下必要的书信,让你一败涂地。”   “你饶恕我?”   宝锦哧笑,不屑道:“若是让万岁知道你的心计,却不知谁来饶你一命?”   琅缳又笑,“我这条命,一钱不值,早在婚约被弃时,就可以死了。” 第129章 相疑   在皇后的陈说力保之下,徐婕妤的嫌疑为之一清,鸠毒之事虽然闹得大内不安,却仍没有丝毫线索,随后,奉酒御前的宫人受不住盘问猜疑,以一根绳索悬梁自尽,于是宫中便顺势将她列为逆贼党羽,了结了此案。   “琅缳的毒计也算是完全得逞了,如今皇后跟贤妃都觉得自己受对方暗算构陷,满腔怒火之下,越成水火之势,而皇帝也觉得琅缳的性命堪忧,怜惜之下,越发对她保护周密。”   宝锦小心地用镊子取下芍药上的败叶,擦了一把鬓间的香汗,漫声说道。   沈浩剑眉皱起,“她若是对您不利……”   “明月已经下过一次手了,逼急了她,反而要出事。”   宝锦沉静答道,随即想起一事,问道:“从南唐秘库里起出的财物,已经顺利运出的吧?”   “是,刘南将军亲自押运,沿途没有什么波折。”   “从中取三十万两,兑换成大通的银票,派人急马呈送到蜀王世子手里。”   “这么一大笔……”   沈浩欲言又止,显然是想起了年前那桩事。   宝锦轻叹道:“这是姐姐欠他的,再不归还,一旦事发,李桓的日子越发不好过——他那个庶母和弟弟们,正眼巴巴等他犯错呢!”   她想起前日朝廷议论,眼中又染上微微的阴霾,“况且,这次南伐之后,朝中有人越发叫嚣要一统天下,比起荒无人烟的瓦剌蛮地,蜀地丰饶富庶,越发惹人垂涎——李桓如今内外交困,也挺不容易的。”   沈浩闻言大惊,“朝廷这么快又要兴兵?”   “兴兵倒不至于,不过卧榻之敌一除,大家的眼光都移到蜀王那里,食指大动之下,难免要见个高下。”   宝锦冷笑着继续道:“不过这一次,皇后倒没有倡议出兵,她如今最为忌惮的,乃是靖王势力的膨胀。”   沈浩若有所悟,“南唐一役,靖王的武勇越发被赞得神乎其神,入京之时的欢呼声直震九霄,为上者岂能安心?!”   “皇帝有意重开大将军府,让云时总领天下兵事。”   宝锦淡淡道,这一句却好似惊天巨雷,沈浩身为武人,也不禁为之变色,“怎么会……?!”   宝锦的笑容转为几分讥诮,几分怅然,“自汉以来,执掌天下兵马的大将军大都没什么好下场,要么是篡朝自立,要么就是被帝王猜忌诛杀,所以这一职位,我朝初期也就取缔不设了。”   “皇帝也不是蠢人,怎么会反而……?”   宝锦微微一笑,黑眸中透出冰雪之色,“今时不同往日,我朝几百年的浸润下,所谓的兵权,早就由内阁、兵部、户部拆分殆尽,哪还有过去那权倾天下的威势?”   她凝望着手中的花骨朵,手中银剪一挥,喀嚓一声,就将它连枝截断,“将欲取之,必先予之……皇帝是想明升暗降,慢慢把军队从云时手中剥除。”   她的声音无比沉静,却带着飒然的凛冽,“云时看似温文儒雅,步步退让,却不会任人宰割,他私下的动作,也非常有趣呢!”   “我们只须坐看这场龙争虎斗即可……”   ……   云时此刻,却也烦不胜烦。   得胜归来后,他一直韬光隐晦,处处避过风头,却不料有人暗中推波助澜,在京中广为渲染他的传奇神武,连酒楼评书都说了最新的段子,让京城老少听得如痴如醉。   “皇后她不置我于死地,必不甘心。”   听宫中来传信的使女哭诉完锦粹宫两位娘娘的处境险恶,云时心中大怒,虽仍是面目平静,只是眼中光芒越发摄人。   谋士乐景苦笑着推了推桌上的竹封名刺,调侃道:“皇后对你真够关照的,居然让她兄长亲自下了帖,请你过府一晤——是要让你做她家乘龙快婿呢!”   云时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越发躁怒,他瞥了乐景一眼,后者在那冷光之下,再不敢幸灾乐祸。   “上次云阳侯方世就曾在小宴上说起这事,我含糊以对,加上当时他们府上失窃,就带过去了,没想到还没死心。”   云时皱眉,冷笑道:“方家的女子,我怎么敢娶,只要新妇怀上子嗣,我就会意外而死,云家从此就在她掌握之中了。”   乐景劝道:“这就想得太远了,如今万岁赐婚的圣旨即下,你总不能公开抗旨吧!”   云时一阵踌躇,但随即,他心中浮上了一道幽怨清丽的倩影……   在那夜色笼罩的重重宫阙下,她眉目如画,朱唇却因紧咬而失了血色——   “我与殿下萍水相逢,要您为我涉险,也实在是强人所难……”   ……   不是的!   他一拳擂在桌上,连瓷杯碎裂,手掌出血,也浑然不顾。   玉染……我并非弃你于不顾!!   而皇帝……   云时抬头望着苍茫天空,忽然露出一道讥讽的大笑——   你自诩为天,却夺人挚爱,还想以赐婚来牵制于我!   他缓缓开口,声音沉稳笃定,却带着让人心颤的凛然决绝,“替我拟一道奏章,就说……四海未平,何以家为!”   乐景一边答应,手中的墨笔却因惊惶而跌落于地。   “你这是何意……”   “我只是想……论起冠冕堂皇,我也不会输给皇帝。” 第130章 闲谈   云时沉声道,英挺身躯伫立于窗前,好似一柄遮蔽天日的宝剑,正欲破鞘而出!   “初见之时,我就与今上颇为投契,结义之后,更是姻亲之重……若他不是如此刚愎狂妄,我本不该中途背弃,另起贰心。”   他微微一叹,决然道:“如今时势弄人,也没有什么好后悔的了!”   “阿景……”   他唤着好友兼心腹的名字,“今后的路途,将满是凶险荆棘,甚至于……会有死无生,你仍然愿意和我一道吗?”   乐景闻言,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那笑容有三分苦涩,却更有七分洒脱,“你现在说这话可迟了,我已经上了你的贼船,哪还能下去,只能一条道走到黑了……”   他顿了一顿,仍不失轻松,“放心吧,阿时,无论是谋逆还是篡位,你都尽量去试吧!”   这般轻描淡写的口气,好似在说“今晚去哪家青楼楚馆”一般,云时几乎失笑,却又敛住了,“这可是破家灭门的事。”   “我爹娘早逝,孑然一身,你也只剩姐姐和侄女,若不先下手为强,她们早晚也要死在皇后手上,这么一想,也就没什么好担心了。”   云时被他这一说,也觉得有理,乐景的逍遥洒脱也染上了他的心境,于是只觉一阵畅快,如释重负之下,却又另生出干云豪气,“罢了,开弓没有回头箭,那九五至尊的宝座,也未必不为我所有!”   说这话时,他鬼使神差的,眼前又浮现了宝锦的身影。   ……   此时宫中笙歌正浓,虽未有“芙蓉帐暖度春宵,从此君王不早朝”的势头,却也着实热闹了一番。   皇帝三不五时驾幸宁华宫,琅缳一口吴侬软语,天生的婀娜如柳,又擅长歌曲,于是夜夜云板檀牙轻合,舞如天女,歌尽桃花。   宝锦这几日越发清瘦,肌肤苍白,几近透明,整个人都仿佛只是个架子,连合体的衣裳都宽了些许,季馨很是担忧,于膳食上头变着法子换花样,却也不见什么效果。   这一日她如往常一般,天未擦凉就赶到宁化宫伺奉皇帝起身,送走早朝的御驾后,她凝望着这焕然一新的宫室,却是呆呆地站了许久。   原本空落的庭院,如今已是鸟语花香,一盏盏宫灯圆笼在廊下错落有致,新换的楠木殿门上,雕琢的都是龙凤合鸾,鸳鸯共瑟的图案,连窗纸都换了海外新贡的茜香纱,密密画了萧史弄玉夫妻的故事。   果然是……琴瑟在御,莫不静好!!   想起这两人的终夜缱绻,恋恋不舍,她僵着脸站了半晌,只觉得眼中一阵酸涩,心中一阵沮丧,又带起无穷烦躁来。   自己这是在做什么?!为这等好色之徒,篡位之君……值得吗?   她心中一阵恼怒,幼时那种做了蠢事被姐姐讪笑的感觉,一时又涌上心头,她一咬牙,转身欲走。   此时宫道的另一边,隐约有一群人迤俪而来,从那明晃灿亮的曲柄罗伞和金瓜金盖长柄如意,便可知来者身份。   居然是皇后!   她来做什么?   宝锦不欲与她照面,又带了些隐秘的好奇心,于是转身往宫墙另一边遁去,直到了殿后的窗下,这才潜身蹲下。   只见皇后在众人的簇拥下,刚入中庭,便有琅缳率宫中女官上前跪迎。   皇后看着她这般诚惶诚恐,不由地暗暗满意点头,面上却丝毫不露,进了殿中,接过琅缳亲手奉来的香茶,提了几句闲话,接着淡淡问道:“这一阵万岁都宿在你这里,是吗?”   琅缳面色一变,恭谨地低下头,道:“回禀娘娘,万岁这几日来得稍勤……”   “恐怕不是稍勤,是夜夜如此吧?”   皇后嫣然一笑,更显得眉目如画,温文高华,“你不用担心,我又不是那等妒心如火的,既然把你荐了来,就是指望你能博得圣眷的,如今万岁待你甚厚,我也替你高兴呢!”   琅缳自幼生在宫掖,于此道更是炉火纯青,压根也不会相信她的慈悲善意,此时却作出又是欢喜又是感激的模样,抽噎道:“臣妾自从逢变,多亏了娘娘拔擢,才没有落到那污泥地里,娘娘的大恩大德,我感激五铭。”   皇后点头微笑,款款道:“你也不用伤怀了,这都是那些男子做的事,与我们闺阁何干?”   她又安慰几句,手中把玩着琅缳殿中的古玩小狮,笑道:“这倒挺雅致的,是你从江南带来的?”   琅缳躬身道:“是……”   她偷瞥一眼皇后,越发恭谨道:“这是江南巧匠做成,虽是奇巧淫行,却也有点意思,娘娘若是喜欢,琅缳愿敬献呈上,还请娘娘笑纳。”   皇后笑道:“还是你知道礼数……不象我这几个小丫头,有好吃的好玩的,个个谗猫似的,都忘记主子姓什么了。”   一阵笑声之后,琅缳也为之莞尔,她盈盈笑道:   “阂宫上下,见了什么好东西,也都想着敬献给娘娘,有时大家没动静,必是怕物贱轻微,有玷皇后的凤驾。”   皇后也笑,“你这小嘴真巧,哄得她们和我都一阵开怀……”   她又叹道:“本宫现在乏得紧,到你这来说一阵笑话,也算是解闷了……”   琅缳心知她无事不登三宝殿,却故作惊讶道:“却是什么人,敢给娘娘添乱?” 第131章 观玉   皇后凝视着她,熠熠神光让人不敢逼视,片刻,她挥手命众人退下,顿时整个殿中,只剩下她和琅缳两人。   宝锦蹲在后窗之下,听着人的脚步散乱,不一会就寂静无声,好奇之下,用手轻蘸了露水,将窗纸捅开寸许,总算看见了殿中情形。   只见皇后嘴唇蠕动,低声细语,在琅缳上首说着什么,宝锦运气听去,却也只听到“云氏”,“里通外臣”等词句。   琅缳面色沉静,静静听着,不时点头,瞧着很是温驯,可宝锦从侧面偷瞥,她的眼中,居然闪烁着诡谲的笑意。   好一阵,皇后才停下,她又说了几句话,这才笑着起身。   琅缳这时声音已恢复了常态,她笑道:“娘娘千万要赏脸,把这只沉香铅螺的小玩意带回去,这也是我的一点心意。”   皇后笑着正要开口,回到殿中服侍的琳儿却仗着自己得宠,笑着多说了一句:“听说江南的珍奇古玩,有好多连宫中巧匠也做不出来……”   皇后听这一句,倒是有了兴致,她家中世代郡望,于珍藏一物上,就是皇家秘宝,也未必瞧得上眼,于是笑道要瞧个稀罕。   琅缳目光不为人觉察地一闪,笑道:“羁旅匆匆,我带的都是些小物件,也不知能不能入皇后法眼。”   她揭开珠帘,领着皇后去往起居的暖阁,“东西都胡乱堆在我房里,还未曾整理呢!”   宝锦眼见他们朝着这边而来,越走越近,心中一惊,正要起身,却发觉蹲得太久,已是腿脚酸麻,一横心,索性继续听着。   皇后看了几件,与琅缳讨论了一阵,笑着辞谢了她另外的进献,正要转身离去,却冷不防看见架子后面放着一只翡翠白玉西瓜。   她捧在手中,只觉得沉重异常,不由奇道:“这是什么玉雕刻而成,居然这么重?”   宝锦就在侧面,看得真切,只见这一瞬,琅缳眼光幽闪,垂在身侧的双手绞紧,几乎露出青筋来。   “回娘娘的话,这是闽地信宜玉,多绿色条纹,颜色参差不齐,所以就雕了个西瓜。”   她此时全身的寒毛都仿佛竖起,生怕皇后心血来潮,开口讨要。   幸而皇后只是随口问起,也并非贪婪之人,又看了几样,终于告辞而去。   昏暗的殿中恢复了平静,不过片刻,琅缳跪送之后,又回到了这里。   她费力捧起桌上的翡翠西瓜,重新放回架子后面,半晌,手却没有离开。   “全靠你了……”   她低声喃道,唇边的笑容,凄丽而诡异。   宝锦眼睁睁地看着,却不曾听清这一句,只觉得一阵毛骨悚然,一时竟起了冷汗。   ……   云时正式接到明发御旨,却已是五六日后了。   阁臣们对重开大将军府邸的执意,纷纷摇头担忧,有胆大的如李赢之类,更是嚷着要将圣旨封还。   然而此时毕竟不是前朝,内阁可以随意封还皇帝的“中旨”——今上出于草莽,要是惹急了他,明晃晃人头落地,也大有可能。   在众人既惊且怒的目光中,云时开中门,设香案跪领了旨意。   李赢仍不死心,在他身后悄声道:“前事可鉴,靖王最好辞却,如此,君臣都得以保全。”   君臣都得以保全?!   云时不禁为之苦笑,他摇了摇头,双手呈上,接过了明黄绸绫。   张巡上前躬身笑道:“殿下重开大将军府,真是当今盛事,万岁也吩咐了,些许人员调拨,也悉随殿下之意,只须给兵部打声招呼,也就是了。”   云时对这宠命优渥之言,只是微微一笑,张巡目光闪动,又道:“原本京营中一些将官,乃是殿下使老了的人,万岁思虑您刚开督府,人手定是不够,所以把其中一些人都调了过来。”   云时还未曾如何,一旁的乐景闻听这话,按捺不住,露出怒色和冷笑来。   这亦是明升暗降,是要把云时的亲信将官从京营里剔除!   乐景干咳一声,笑道:“万岁真是思虑广远……”   张巡瞥了他一眼,也不以为甚,施礼之后,一甩拂尘,自行回宫去了。   “万岁这是要收兵权了……我该谢他留有余地,没来个杯酒释兵权吗?”   云时微微一笑,淡淡道。   乐景对此嗤之以鼻,却也不免忧虑,“如今你声势正盛,即使把一些将官调走,军中威信仍在……可是时间一久,可就不好说了——毕竟将士们再崇拜英雄,也是拿朝廷粮饷的。”   云时微微颔首,眉间露出一道隐忧,叹道:“这也言之过早,我担心的……是在宫中的二姐和婴华。”   ……   云贤妃跟徐婴华遭遇两次凶险后,越发对皇后忌惮不已,但她权势滔天,一时也无法可想。   这几日皇帝终日流连于新封的陈贵人那里,锦粹宫里一片萧条冷落。   “皇后真是处心积虑,居然用那南唐女子来固宠,她这是要分薄你在万岁心中的地位。”   云贤妃又急又怒,双手都在微微发颤。   徐婴华雪白面庞浸润在阴影之中,昏暗中,只见一双眸子静静生辉,她沉吟半晌,才道:“万岁此时对舅舅有所猜忌,不来我们宫中,也不足为奇。”   她黛眉微蹙,脂粉不施的脸上也是一阵深愁,“这一阵,我们要督促宫中上下,都要谨慎小心些……”   她的声音如月华流淌,冷得沁入心中,“我担心皇后还要拿云家做文章!” 第132章 真假   徐婴华的猜测很快就变为了现实。   皇帝御书房中,有一道奏折不翼而飞了。   这并不是寻常奏折,而是专人一钥的密折,论起内容,竟是弹劾云时的!   当下便有秉笔太监向皇帝禀告:御书房的纸砚都有人动过,虽然很是巧妙,一些御笔密折中刻意放置的狼毫却都消失不见,种种蛛丝马迹之下,皇帝勃然大怒,将御前的宦者宫人统统清查了一遍。   这一日,轻易不动的板子敲得人骨肉酥痛,鬼哭狼嚎之下,终于有人供出,锦粹宫来送茶点的侍女曾经动手翻过。   云贤妃听这一句,差点没晕眩过去,那侍女是她的陪嫁丫头,一直和皇帝颇为熟捻,每日都由她去为皇帝送茶点,婚后几年一直如此,这样的人,怎会是奸细?!   然而此事很快急转直下,那女官被拷问之下,居然招供,道是贤妃遣她去偷取奏章,如此这般。   宝锦站在御座之后,看着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侍女,赫然正是刚进宫时,把她唤入锦粹宫,并有言语讥讽的那位,当时她精明能干,气质出众,如今却是发髻蓬乱,眼神惶乱。   “你这等背主谋逆的人,说起话来,根本全无可信。”   皇帝抿了口茶,犀利的目光扫向阶下,轻蔑笑道:“你这般活灵活现地毁谤自家恩主,倒是有什么可信的证据?”   那侍女摇摇欲坠,低声道:“贤妃娘娘几次三番让奴婢等人送书信到靖王殿下府上,里面写的大都是抄录的奏章御笔。”   她抬头哭泣道:“万岁若是不信,只管去问其他姐妹……”   皇帝面色阴沉,也不欲问下去,挥手示意,张巡着人押下去,皇帝又道:“去把贤妃身边的侍女一一请来。”   掌刑太监询问的结果,果然如那侍女所说,云贤妃经常给弟弟递传书信,内容多涉禁苑秘事。   宝锦在旁听着,心中却越发清晰,她久润宫中,自然知道宫妃与外戚虽禁交通,却短不了有片言只语传出去,云贤妃替弟弟传话捎信,也不足为奇。   但私窃密折,却是事关国本,她却不会如此愚蠢!   这个侍女定是在说谎,但她的谎言比较巧妙,是建立在九分真实上的虚假……   宝锦转过头来凝视皇帝——他会相信这样的说法吗?   此时张巡又上前来,在皇帝耳边低声说了些什么,皇帝的面色越发阴郁。   ‘你说什么?在这侍女身上又搜出记录朕平日言语的字条?!’   皇帝接过略略翻开,冷笑一声,道:“这都是朕晚间批阅奏折时候的自言自语……”   他目光一凝,一旁的张巡却已小声地说了出来,“这几日都是陈贵人侍寝的。”   “去把她给我叫来!”   琅缳很快就到了,她见皇帝面色阴沉,疑惑不解,却又怯生生地偷瞥一眼,皇帝看也不看她一眼,随意将那些字条兜头扔了过去,“你做的好事!”   琅缳接过一看,顿时觉悟,她吓得簌簌发抖,连声叫起冤枉,“臣妾绝不敢私记万岁的言语!”   她梨花带雨,楚楚落泪道:“这都是贤妃娘娘向我问起,迫我说出的。”   “岂有此理,你为什么不禀告朕?!”   “万岁……我实在不敢……”   琅缳抽噎着说道,“我是亡国孽余之人,贤妃娘娘却是靖王殿下的亲姐姐,我在她面前好似蝼蚁一般,若是不答应,还想要活命吗?”   宝锦听到这里,心中简直一片雪亮,她看着琅缳那畏惧伤心的模样,简直要赞一声演技了得。   她想起那一日皇后与琅缳的密谋,这才了解那些只言片语的意思——她们买通了贤妃的贴身侍女,想把这窃取密折的罪名栽到贤妃头上!   前两次的事,贤妃都逃过一劫,如今证据确凿,她是百口难辩了!   琅缳在阶下哭得越发凄惨,皇帝听着心烦,沉声吩咐她退下。   他站起身,来回踱步,面似平静,心中却如翻江倒海一般。   云贤妃素来贤德无争,低调恭谨,他很是满意,即使是这一阵皇后对她有所怨言,他也觉得是皇后性子太强,不免对贤妃有所歉疚,是以有意无意,总有个偏袒怜惜的架势。   可如今,云时锋芒正盛,云贤妃毕竟是他嫡亲的姐姐,居然胆大包天,做出这种欺君妄上之事。   他心中一阵冷怒,终于拂袖而起,吩咐道:“取下贤妃的金册宝印,封禁整个锦粹宫,任何人不得擅自出入!”   一声令下,雷动六宫。   宝锦望定了中庭伫立的琅缳,眸中光芒大盛。   琅缳对此浑然不觉,她仰望着殿中如天神般英伟清贵的九五至尊,眼中好似无限崇敬,流连在唇边的弧度,却越发诡谲欣悦——   “靖王云时,我也要让你尝尝骨肉分离,有心无力的滋味!”   她想起攻城之后,云时威风凛凛进入唐宫的情形,笑容越发加深。   随即,她仿佛若不经风地,靠在大树之旁,以旁人听不见的声音低喃道:“接下来,就要轮到你们几个了……”   她抬起头,又望向殿上,在那烟雾氤氲之中,皇帝正在和宝锦说着什么,一旁的皇后玉座空着,却是马上就有正主到来。 第133章 醉酒   后宫之事,虽止于大内禁苑,却也如潜流突起,震撼朝堂,那些浅尝辄止的弹劾奏章,仿佛得到了什么鼓励,一下如雪片一般飞来,人人都暗地里传说,道是今上与云家反目在即,受这流言蜚语影响,新建而成的大将军府也是门前冷落,来应卯的大都是军中故旧。   出乎众人意料,皇帝将那些弹劾云时的奏折统统以朱笔驳回,再有不知死活,自以为聪明“再三”弹劾,统统被降职罚俸。   “这没什么好奇怪的,皇帝又不是纣桀之徒,即使是对云时颇有忌惮,却也不会无故发难……如今还不是时候,这些人乱吠乱咬,当然不得他的欢心。”   宝锦平静谈论着今日晨间之事,仿佛事不关挤,然而说起那千夫所指的名字,眼中不由一阵朦胧,浮上了难以言说的淡淡愧疚。   “小姐……”   季馨有些担忧地看着她,低声唤道。   宝锦不自觉地摇了摇头,好似要把那些幻象都抹去,“我没事,今晚仍是老样子,你先睡吧!”   她更衣离去,只剩下季馨在这静室之中孤单一人。   夜色将一切遮蔽,惟有这一灯如豆下,她的眼神变幻不定,凝视着宝锦离去的窗子,半晌,才叹了一口气,嘟起红唇,吹熄了灯。   ……   今日的小竹楼上,辰楼之主仍如往常一般,等待着她的到来。   与往日不同的是,阁中弥漫着一道酒香,久久萦绕,让人垂涎。   宝锦照例演练完剑式,运气三十六周天结束,但觉内力充沛之下,深吸一口气,那酒香越发浓郁。   “是什么酒,竟有这等奇香?”   她不禁好奇问道。   辰楼之主淡淡一笑,“是深埋二十五年的女儿红。”   “乡间人家,从女儿降生起,就在窗前梨树下精心埋下一坛酒,等到女儿出嫁时,才掘出来与宾客共享……十几载岁月精华,使得这酒粘稠绵密,有如琥珀一般,是以叫作女儿红。”   她的手从袖中伸出,轻轻握住小壶,斟了一杯,却不就口,只是轻嗅一二,叹道:“这酒早就喝了,蹉跎到如今,也算埋没糟蹋了。”   宝锦在旁听着如坠云雾,一眼瞥去,却见面纱之下,她的一双眸子幽莹,依稀有泪光闪动。   那双握着酒杯的手,亦是轻轻颤着,手指嶙峋清瘦,白得几乎刺眼,仔细一看,却仍能看到蜿蜒狰狞的伤疤,一直贯入袖中。   宝锦想起那日两人喂招切磋,自己触摸到的粗糙不平,不由心中一凛。   她凝视着眼前纤瘦的身影,不由地猜测着,这位神秘而强大的女子,究竟有着怎样的惨痛过往?   辰楼主人任她凝视,也不去理会,自己一饮而尽,又倒了几杯,回环往复之下,已是一壶见底。   宝锦见气氛不对,连忙上前夺过玉壶,打岔着笑道:“你一个人就喝了大半,也不剩下些给我。”   “你要喜欢,还有半坛,全部带走便是。”   辰楼主人手势巧妙,避过她的抢夺,将最后的一点全部倒入杯中,微醺着扬眉指点了角落,那神情却是古怪已极,好似极为珍爱的不舍,又仿佛要摆脱什么污秽旧物。   宝锦见那酒坛上还粘着新鲜泥土,不由奇道:“这是从哪掘出来的?”   辰楼主人不答,只是半倚在桌上,仿佛不剩酒力,脉脉灯烛照着她,越发显得孤单萧索。   宝锦见她不回答,又有些摇摇欲坠,就要上前扶她,却蓦然手腕一痛,竟是被她抓紧了骨节处。   辰楼主人眼神迷离,流转之下明丽无双,宝锦只觉得那一阵艳光,比起自恃绝色的琅缳更要摄人心魄,朦胧中,更好似有一种异样的熟悉感。   辰楼主人低声笑着,面纱一阵晃动,折叠出诡谲的纹路,“婉芷,你好……”   她低声咳嗽着,咬牙切齿的,一字一句说道,宝锦觉得那手指越发用力,带着无限怨毒,好似要扣入肉中。   她想弹跳起身,示意自己不是什么“婉芷”,却丝毫动弹不得。   好在她手腕命门被扣,却丝毫不感觉害怕,好似心中笃定,眼前这人绝不会伤害自己!   只听辰楼主人低低冷笑着,“你把所有都拿了去,却单单给我剩下这坛女儿红,真是好的很哪!”   此时夜风徐徐,宝锦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这一瞬,只觉得眼前这女子仿佛已不是活人,而是一具不住冷笑的行尸走肉!   “你喝醉了!”   她终于从咽喉中迸出一句,却是火辣辣的痛,背上一阵冷汗,自己也弄不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仿佛被这声音惊醒,辰楼主人眼神一滞,转了几瞬,她好似清醒过来,终于放开了手——   “是宝锦啊……”   她轻声说道,带着酒意的眼波转为柔和,“吓着你了吧……”   宝锦摇头,皱眉道:“你醉了,我扶你到榻上去歇息一会。”   辰楼主人摇头,咳了一阵,全身发起虚汗来,宝锦只觉她脉象忽快忽慢,大骇之下,正要叫人,却见她直起身来,以若无其事的态度坐了起来。   “今晚是我无状……”   一句道歉带过后,她突兀开口道:“那个琅缳,你暂时不要动她。”   “这是为何……当初说留她不得的,也是你!”   宝锦大惑不解,辰楼主人轻笑一声,却转身走向了竹梯。   她的步伐很慢,带着虚浮,身后轻飘飘留下一句,“不仅不要动她,你这几日最好离皇帝和她都远一些。” 第134章 茶宴   这一声轻曼飘渺,却带着凛然之意,宝锦心中大惊,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难道是……”   她又惊又疑,心中却浮现了云时的面庞,那清漠深沉的眸子。   “因为这几日……他们身边,定会有血光之灾。”   竹梯上人影已去,这模糊虚玄的话,带着异样的战栗预感。   夜风温柔,竹影亦随风婆娑起舞,摇影优美,惟独那一轮圆月,却竟是淡淡昏红。   ……   自从盗取奏折事发后,皇帝一直郁郁寡欢,去宁华宫的次数也少了很多,还是皇后看不过眼,劝了他几回,这才罢了。   琅缳也很会做人,知道自己在宫中独宠,也不愿太遭人妒,于是在本月十五设下春日茶宴,请皇帝和各位姐妹前来一叙。   “茶宴的请贴,好似发得多了一些。”   皇帝微微皱眉,他想起那几个几乎陌生的嫔妃,却几乎连面貌都记不得了。   “陈贵人是让那些娘娘也能与您亲近些许,所谓雨露均沾,她也不好被人说是独霸了圣上。”   宝锦在一旁微笑道,她手中整理着御案,上面有些凌乱地卷着些手谕。   蜜腊封的口,很是齐整……   可惜皇帝笔意遒劲,力透纸背,宝锦幼时也在父皇的书桌上玩这“猜猜看”的游戏,所以虽有些费力,却也隐约看到了几句。   是调动京畿布防的……   宝锦不动声色的忖道,正要顺手将染了茉莉花香的紫笺收起——这就是琅缳遣人送给皇帝的,虽是邀请,却言语俏皮,文才斐然。   “别动!!”   皇帝夷然色变,猛的把她的手拂开!   宝锦的手一阵钝痛,皇帝低喝过后,小心翼翼的,用绸巾包起紫笺,抬头瞥了她一眼,带些怒意的,沉声道:“不要随便乱动。”   宝锦面色一变,雪白面庞越发无血色,她红唇微微颤动,眼中闪过一道光芒,似冷意又似水波,“奴婢无状,不该擅自乱翻了……更不该动娘娘给您的书信。”   皇帝听了这话,非但没有消气,反而剑眉更皱,“你今日笨手笨脚的,神思不属,竟是在给朕添乱!这里不用你伺候了,你先下去吧!”   宝锦只觉得震惊委屈,心中更是冷怒——皇帝从来对她和颜悦色,如今这无明之火,却是突兀而来。   她忍住胸中波澜,行礼告罪后立即出了内殿,皇帝仿佛余怒未消,扬声命道:“午间的茶宴,你也不用来伺候了!”   这一声音量不小,廊下伺候的宫人太监各个惊愕,交换了眼色——这位素来得宠的玉染姑娘,今日怎么招惹了雷霆之怒?!   ……   宝锦面若冰霜,却也不欲早退,在侧殿里僵坐了一个多时辰,这才沉着脸回到寝居,季馨不知就里,上前笑道:“小姐今天怎么回来得这样早,还未到饭时,我炉上正温着红枣羹,小姐进两口吧!”   宝锦涩声道:“我没胃口。”   季馨瞧她面色不对,“小姐今日受什么气了?”   她不禁埋怨自己道:“看我这什么眼色,尽跟您说些吃啊喝啊,这不是故意给您添堵吗?!”   宝锦听她这般机灵的说话,绷紧的脸微微松缓下来,正要开口安慰她,鬼使神差的,方才的“故意”两字卷入耳中,顿时豁然开朗——   “难道皇帝是故意发怒,是要把我从他身边引开?”   她又想起辰楼主人那微妙高深的一笑——“他们身边,定会有血光之灾……”   血光之灾……   她蹙眉仔细想了一会,一个微妙的场景,电光火石地浮上心头——   难道是……?!   因这可怕的猜想,她的面色大变,眸中湛然放出强烈的光芒,随即,她跳起身来,朝着门外飞奔而去。   ……   茶宴很是素雅简单,并没有什么奢靡的布置,席面上只是布置了几道盘盏,毫无金玉,却是琅缳从南唐带入京城的瓷器名品。   玉一般的越窑瓷器,如月晕碎裂的哥窑碗瓶,以及倭国飘扬过海而来的秘藏茶器,这些物品看似简朴,却实则贵过金玉多矣。   等人到齐后,琅缳先向帝后二人行礼,随即在轻松有趣的气氛下,谈起了这些瓷器的来历和传说,她学问颇好,口才又佳,众人不禁听得津津有味。   “这是倭国最好的茶器,有个怪名字,叫平蜘蛛釜,是他们什么太阁大臣所用的……”   琅缳讲得有趣,但几位嫔妃中却也有戎马世家的,却丝毫没有这等雅韵,倒是把这些单纯当作了古董,有人不禁啧啧称赞,笑道“这可都是价值千金的,我们都不敢喝茶了……”   皇后在旁看着,也笑道:“干看着,嗓子可都要冒烟了——她们既然爱看,琅缳你不妨把那些古董珍藏也拿些出来,让大家开开眼界。”   琅缳笑靥如花,闻听这句,眼中掠过一道精光,敛衽道:“娘娘说得是……”   她命侍女去取那些物件,琳琅地摊了一桌,让众女目不暇接。   这些大都是精致小巧,里面却偏有真物大小的西瓜,圆滚滚的森绿,有人觉得好玩,抱在怀里,笑道:“这个有趣……”   皇后抬眼一看,依稀有些印象,“这不就是上回那个什么信……”   “是信宜玉,娘娘。”   琅缳的声音在殿中回响,几乎有着微微的不真实感。让人莫名的心中一颤。   她眸子一闪,以扇指点着“西瓜”,笑道:“其实这西瓜还有个妙处。” 第135章 匕现   茶雾熏暖中,琅缳笑着命人把西瓜放在铜架上,下面燃以灯烛,一阵炙烤后,殿中竟有脉脉甜香,好似冰掰西瓜刚刚开瓤,让人觉得水气扑面而来,兼而垂涎欲滴。   此时正是春日,除非是夺天地之造化,否则绝难吃上鲜瓜,众人惊奇之下,再仔细看那瓜,又确实是翠玉滚圆,无半点异样,琅缳纤指细长,用银色小刀作了个切下的姿势,小刀轻轻撞击到玉质,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这确实是信宜玉雕成的,信宜玉产于闵地,块大色翠,这一块本也没什么希奇,但它贵在有这奇异香味,一熏就宛如真实瓜果,所以我幼时钟爱之至,一时也不肯放手。”   众人想象着丫角女童口水滴滴抱着玉瓜,却无法下口的模样,纷纷莞尔,连素来寡淡的王美人,都撑不住笑了出来。   皇后一口茶水咽了下去,一面轻轻咳嗽,一面笑道:“这么一个可人意的宝贝,也亏你藏到现在才给大家看,此处无酒,自己罚茶一杯就是。”   琅缳也笑,仿佛极是欢畅,盈盈美目都弯成月牙,一线光芒幽幽射出,看向众人。   她举杯起身,郑重道:“琅缳新来乍到,以这一杯敬各位姐姐,希望各位姐姐多多提点。”   众人连道不敢,正欲起身致意,却忽然发觉手脚僵麻,动弹不得,略一挣扎,竟连手中的茶杯都叮当落地。   “这是……怎么回事……”   皇后努力撑住桌沿,不敢置信地看向琅缳。   琅缳的微笑仍是柔丽谦恭,在那完美的面貌下,却隐藏着极为可怕的灼热之焰,逐渐从眸子里弥漫开来。   “各位最好不要轻举妄动……”   她翩然起身,云锦宫衣长长拖曳于地,锦织的蔷薇暗纹,被透过窗纸的日光染就,熠熠鲜明,宛如魔魅。   “方才的瓜果清香,乃是毒门刚刚研制的软筋散,各位吸入这么多,若是强行挣扎,筋骨酥软脆弱,免不了要筋断骨裂。”   琅缳淡淡说道,众人一听这话,已是花容失色,有人尖叫一声,已是晕厥过去。   殿中嫔妃尖叫声叠起,外间宫人已然听见,正要进来看个究竟,只见殿门连震,却被锁了个严实,一时也不得其法。   琅缳走上前去,从鬓间拔下一枝金簪,用尖锐的一头对准皇帝的咽喉,对着皇后低喝道:“你命人不得入内!”   “你……这个逆贼!”   皇后很快醒悟过来,她压下扑扑乱跳的心绪,紧紧撑住扶手,低声喝道,“你出不去的……这是大内禁苑,你没有任何机会逃生!”   “谁说我要活着出去,此地乃龙脉中枢,又有各位相陪,即使葬身于次,也算不枉了……”   琅缳微微扬着头,柔声慢语的讥讽着,那眼神扫向动弹不得的皇后,简直是居高临下的轻蔑。   两人目光对峙片刻,殿外的敲击声越急,皇后见那簪子刺入咽喉一分,不由的心中一慌,咬了咬牙,终于扬声命道:“所有人退出中庭!”   她威势深重,片刻之后,殿外之人散了个干净。   琅缳微微一笑,也不与他们为难,收起了簪子,莲步轻移,又回到了自己座中。   “这个西瓜清冽可口,大家不一会儿就能尝到它的滋味了……”   她轻拍着瓜身,里面发出沉钝的声响,好似还藏着什么物件。   殿中一片死寂,偶尔,有人哽咽一声,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着这只玉瓜。   王美人怒极开口道:“娘娘好心将你从教司坊带回,不料你狼子野心,竟这等忘恩负义!”   琅缳一愕,下一刻就笑得前仰后合。   “你还真是奴颜卑膝,主子扔块骨头,就知道汪汪两声……你家皇后把我弄进宫来,本就居心叵测,如今搬起石头砸自己脚,又怨得了谁?”   她瞥了王美人一眼,随即伸出手,缓缓摆弄着那玉瓜,从微开的两瓤之间拽出一根长长的棉线,飘忽的蜜蜡随即点起,棉线静静阴燃着,散开一缕轻烟,袅袅盘旋。   “那是……”   长久沉默的皇帝终于开口道,他眉目间看不出什么波澜,凝视着这一幕,搜遍脑海,只觉得有些似曾相识。   “如果朕没有看错,这里面,想必是混合了硝石、硫磺及马兜铃……”   他沉声说道,黑浓的剑眉微微一轩,神色之间,越发清贵沉凝。   琅缳笑容不由的停滞,她的眉间掠过一道阴霾,既惊且疑道:“你怎么知道?”   “因为朕的水军,就是在江中被那神火飞鸦所袭,伤亡惨重。”   皇帝气定神闲,说起自己的败迹,也未曾有沮丧羞恼之象。   “那神火飞鸦的成分,也是以上三味——你与那些前朝叛逆素有勾结,从他们那里学得火药之术,当然也脱不出这些手段。”   他的声音宁静而淡定,在这一殿恐慌中,仿佛有震慑人心的威力,所有人都不再瑟缩惊恐。   琅缳咬牙冷笑道:“即使你们已经破解了制造技巧,远水也解不了近渴……这棉线烧尽之时,我等便要共赴黄泉!”   她抬头四顾,一些嫔妃被她那狠厉的目光一扫,不由的心中发颤,琅缳咯咯一笑,满意地看向众人,她玉指轻点,以近乎冷酷的裁决姿态,一一诉说着——   “皇后娘娘,你在朝不断鼓吹南伐,害得我家破人亡,如今死在这里,可算是天日昭昭!”   “还有你这伪帝……!”   她酥胸起伏,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却再也说不下去。   她的眼扫过皇帝身旁,只觉得少了一人,下意识的,她扬声问道:“你那个温驯忠心的贴身侍女呢,怎么不见人影?”   皇帝高倚御座,听她这焦急一问,仿佛含着极大的怨愤,不由微微一笑,“你真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吗?” 第136章 燃火   “你真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吗?”   皇帝的声音沉凝安详,从容淡定之下,幽然眸子里依稀是睥睨嗤嘲。   琅缳那顾盼神飞的浅笑在瞬间被撕裂,仿佛晴天霹雳似的,她面上笑容僵滞,“你……这是何意?!”   “朕只想告诉你,万事不可自恃过高,无十成把握,千万不要轻举妄动。”   皇帝淡淡一笑,随即,手中描金玉骨折扇轻挥,他毫不在意的,居然站起身来!   “你居然……没有中毒?!”   琅缳眼睁睁看着那挺拔的身材逐渐走近,在眼中瞳孔的收缩中凝成越发高伟的阴影。   “朕早就有所防备,怎会轻易上当?”   皇帝漫声应道,从袖中取出几颗丹丸,先给皇后咽下,又让贴身武监吞服,一时之间,竟看也不看琅缳,丝毫不以局势的危急以为意。   “早在你入宫前,不——早在那次你策动毒门千里潜行,在京城岁宴之上击杀于朕,朕就对你很是留心。”   皇帝回忆着那场惊心动魄的刺杀,唇边露出一道极为冷酷的微笑,“你兄长陈谨生性懦弱,在他背后四面勾连,长袖善舞的是你,这一点朕早就清楚,又怎会把你当寻常女子呢?!”   他负手踱于御座之下,一面说着,一面与琅缳的距离越来越进——   “别过来!!”   琅缳美目之中只见煞意,尖声断喝道:“即使你百般防范,却也抵不住火药的冲天威力——一爆之后,一切都化为飞灰,你即使没中毒又怎样!”   说话之间,她手中棉线一凑,竟生生引燃了最后的根梢——   千钧一发!!   这一刻,所有人都被这惊天劫难震撼于心,泥塑木雕一般,浑浑噩噩地呆楞着,有伶俐机敏的,却顿时爆发出狂乱黪人的惨叫!   殿中一片空寂。   这空寂行云流水一般,缓缓在殿中流动,暗风气流从紧闭的窗棂幽微处吹拂,仿佛一道永不消散的幽灵,在昏暗中嗤嗤而笑,在人的颈后吞吐着气息。   众人正闭目待死,却发觉毫无动静,一身冷汗受这气流一拂,这才蓦然醒觉——   居然安然无恙了!   “怎么会这样……?!”   琅缳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无力地跪跌在地上,双手一放,那只玉瓜滴溜溜落地。   它,却也不是完全无动静的——翠皮白瓤之间,正在向外喷射着气流与火光:嗤嗤的轻响在空气中浮动,火光五色如幻,竟显得格外妖异!   “这是什么……”   琅缳茫然地望着这静火,近乎呻吟道。   皇帝轻叹一声,“你知道火药最初是什么用途吗?”   “道人崇尚炼丹,炉中有五色火起,这就是混合了硫磺、硝石和炭的缘故,后来民间就用它来做烟花,倒也能哄得孩子喜跳欢颜……”   他近乎怜悯的叹息道:“你只取得了配方,却根本没有亲手炼制过,硫硝炭三者之间的用量一旦有分毫差别,产生的就不是爆裂,而是静燃的烟花。”   他望了一眼琅缳,笑道:“我早就派人悄悄看过你那只瓜了——确定你配错后,我连偷梁换柱的意思都没有了——一切本就是安然无恙,又何必庸人自扰?”   琅缳听得睚眦欲裂,绝美面容上近乎狰狞,她孤注一掷的扬声道:“你且莫得意……你可知道,你身边——”   她话还没说完,只听砰的一声巨响,殿门被锐物破开,木屑分飞之下,一道人影飞奔而入。 第137章 陨灭   宽阔曲折的宫道上,宝锦正在疾奔,长长的裙裾几乎将她绊倒,脚踝处传来撕痛,她一个踉跄,却被一双大手及时扶住。   “出什么事了,让你如此慌忙?”   清醇而熟悉的声音,抬头一看,云时那俊逸沉稳的面容映入眼中。   他深深凝视着她,那黑眸里有着淡淡血丝——他处境如此微妙,姐姐和侄女又身处囹圄,这一阵一定很是焦头烂额……   宝锦如此想着,正要搪塞起身,云时拉起了她,只问了两个字,“去哪?”   “乾清宫。”   原本带着淡淡喜悦和眷恋的黑眸瞬间黯淡,宝锦情急之下,正要说出实情,却听云时轻轻一叹,将她抱在怀中,“我送你去。”   他脚下一纵,顿时如腾云驾雾一般,轻功运转之下,四周宫人虽然惊呼,却也没人敢于干涉。   乾清宫乱作一团,侍卫禁军满布,却无人敢上前一步。   云时剑眉一挑,寻过一人细问,越听越是心下震撼。   宝锦越听越是心惊——这与自己的猜测不谋而合,琅缳真要铤而走险,将这一殿全数葬身于此!   她紧紧攥住垂落的长袖,那小蝶飞花的纹路被绞得支离重叠,云时看在眼中,心中剧痛,惨然笑道:“你在担心万岁吗?”   宝锦垂首不语,她心中明镜一般,皇帝今日形状有异,故意将自己斥退,定是早已深谙琅缳的阴谋,准备一网打尽——他自己定是有备无患,不会有什么危险的。   她所忧虑的,乃是……琅缳功败垂成后,心生不忿,将自己的秘密也一齐道破!   此时殿中被众人凝视,原本毫无动静,却只见窗棂处光华四射,五色似幻,好似出了什么大的变故。   果然……琅缳使出了撒手锏!   再不能迟疑了!   宝锦一咬牙,涩声喊道:“万岁定是遭到危险了,你们还等什么!”   禁军们面面相觑,却谁也不敢首先上前——万一殿中人被挟持,自己首先冲了进去,坏了这些贵人的性命,那时候定是百死莫赎了……若不进去,这一阵光却又好生古怪。   “所有人不能擅动……”   禁军首领沉声喝道,看着宝锦的怒瞪,他丝毫不为所动,补充了一句——“这是万岁先前的命令……你还是放心吧!”   皇帝果然是有备而来……越是如此,宝锦就越是不能“放心”。   她心中思绪飞闪,正在想如何破解这局面,却见身前人影一闪,竟是云时站到了她跟前。   “你这么担心他……连面色都变了……”   黯然的低语,在她耳边回响——   “他日,我若是身陷绝境,你也会如此吗?”   不等她回答,云时长叹一声,再不看她,转身朝着殿门而去。   “罢了……”   午后的轻风将他最后的伤怀卷入她身畔,宝锦心乱如麻,有心解释,却也不知该说什么。   云时大步流星,走到殿前,一手一个,将阻拦的侍卫甩落,随即拔剑出鞘,只见一道剑光闪过,雕琢着九龙图案的两扇主殿门化为了碎片。   一声巨响之下,他的身影出现在昏暗的殿前。   ……   “是你!”   皇帝回身一看,仿佛不胜诧异,“我不是吩咐过,任何人都不得入内吗?”   云时微微一躬,玉冠之下,漆黑长发在身侧飞扬,显得潇洒不羁,“我担心万岁和娘娘们遭遇不测,一时心急,所以就……”   皇帝点了点头,“卿忠心赤胆,真是国之栋梁。”   这话说得极为客套,也没什么表情,云时也不以为甚,只是头也不回地对着身后道:“你们可以进来了。”   宝锦第一个跨过门槛,来到他身后,琅缳迷乱的眼一瞥见她,好似沸油遇火一般,一双明眸竟似要燃烧起来,她伸出手,凌厉着指着她站立的方向,正要开口说话,却瞬间停滞,咽喉咯咯作响,再也无法动弹。   她无力地扑倒在地,不敢置信的捂着自己的玉颈,那里有一点突兀的红,鲜血蜿蜒流下,滴答的声响在殿中回响,显出诡异的粘腻。   她嘴唇蠕动着,仿佛要说些什么,但最终,那双勾魂摄魄的美目中,光芒逐渐消散,变成了暗淡无光的两道黑点。   她身旁的一位美人眼睁睁看着,只觉得头皮发麻,撕心裂肺的嚎叫一声,翻着白眼昏死过去。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呆了,连宝锦在内,谁也没料到变生肘腋,皇帝却是最快反应过来的,他快步上前,浑然不顾尖叫的众人,在咽喉处仔细一翻,两指内力过处,只听叮的一声细响,落在金砖地面上的,竟是一抹银色流光!   皇帝将它放在掌心,仔细察看着,他的心中浮起一道不真实的熟悉感,再一细想,却是模模糊糊,再也不得真切。   宝锦也觉得匪夷所思,她下意识的扣了扣袖中完好的银针,面色不定地站着,连禁军冲入,众人退避,也未曾感觉。   混乱中,有人把她一把拽过,手劲大得出奇,宽袍带来一阵狂风,将她卷入怀中——   “你来做什么?!”   皇帝沉声怒道,声音冷峻,简直有些咬牙切齿了。 第138章 银针   他好看的深眉深皱,恨不能一把把她揉进怀里,好让她少做些让人提心吊胆的事!   “我只是觉得事有蹊跷,跑过来看个究竟……”   宝锦在他犀利目光的注视下,禁不住声音越来越小,大有缩回地缝之势。   皇帝瞪了她一眼,“回去再跟你算帐!”   这一句虽然看似愠怒,却带着说出的亲昵。   他回过身来,却又回复了平日那般的冷峻从容,看了皇后一眼,却对着所有嫔妃道:“你们都受惊了,今日让这逆贼在宫中造次,是朕思虑不周……”   这是变相的道歉了,众人诺诺连声,都道不敢,私下里,却有几个胆大的,偷偷把眼瞥向皇后——   半是醋意不平,半是幸灾乐祸,她们心中都道:皇后什么人都瞧不上,偏偏把把个南唐后孽荐到御前,她才是罪魁祸首。   皇后面色苍白,也不知是受惊还是气的,她虽不抬头,那些异样的目光也大略可以觉察,她端坐在上首,只觉得如坐针毡,一双青葱玉手几乎要将瓷杯握裂。   “梓童……我瞧你也累了,先回去歇息吧……”   皇帝见她面色惨白,虽然心中有气,却也放缓了声音,勉强劝慰道。   此时暖风一吹,血腥味在殿中飘散,看着这美人横尸,鲜血狼藉,几个嫔妃干呕起来。   皇帝随即让所有人都退下,又派人遣太医来为她们依次请脉,又让禁军加强戒备,一时之间,忙乱不已。   宝锦逃过一劫,全身都松懈下来,这才觉得冷汗满背,几乎要瘫软在地——她心知肚明,琅缳那最后一句,是想把自己的身份揭穿,来个玉石俱焚。   是谁……射出了那一道银针呢?   她回想起那银针的款式,心中又是一阵狂跳——   竟是和自己袖中惯用的一模一样!   到底是谁……   “你还没回宫,不怕挨骂吗?”   温润清醇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只见云时蟒袍轻掠,竟是一直跟在她身后。   宝锦正要回答,他不由分说的扯了她,往一旁狭小的侧殿而去。   “今日之事……你怎么看?”   在树下沉默了一阵,云时才打破沉寂问道。   “我一个小小侍女,能知道什么……”   宝锦苦笑着,斟酌着猜道:“大约……是她的余党,不希望她说出些什么吧!”   云时停住脚步,侧过脸来,深深望着她,却不再言语。   “你为何这样看着我……怪吓人的。”   宝锦心中惊疑,面上却苦笑道。   “明人面前,就不必说暗话了吧……”   他眼神深邃,一眨不眨地望着宝锦,意味深长道:“这突兀的暴毙一幕,你不觉得似曾相识吗?”   宝锦被他的眼神看得心里发毛,却越发一头雾水:“你到底在说什么?”   云时淡淡一笑,“我们初见面时,正逢大雪,那时候,车驾遇险……”   宝锦被他这提醒,几个月前的那一幕蓦然出现在脑海——   疯狂撕奔的牲畜,翻滚而下的车驾,那千钧一发之际,暴毙瘫倒的老牛……   那时候,自己也是这般,惊疑不定的扣着银针,却一枚未出。   那老牛,亦是突兀而死,季馨这才逃了一条性命。   云时的声音,仿佛从地下迸出——   “两次意外,你都在现场,实在是很巧……”   宝锦勃然大怒,“你这是什么意思……”   她冷笑着望向他,“你难道以为是我下的手?!” 第139章 昭阳   “先前,我确实这么认为。”   云时的声音沉静,带着奇异的魄力,似乎可以让人心都宁静安详——   他从腰间取下紫金掐丝荷包,从中取出一枚银针,幽幽暗亮,竟是和之前那一枚完全一样!   “这个就是那时候从牛身上寻出的,一直放在身上。”   宝锦望着那样式熟悉的银针,惊诧不能自已,却听云时又道:“直到方才……我亲眼目睹了那一幕,才知此事与你无关。”   宝锦心中波涛汹涌,却不肯露出半点,仍是余怒未消道:“原来在你心中,我就是这般心计深沉的蛇蝎女子!”   云时微微苦笑,眼中光芒复杂,缓缓道:“我倒宁愿你有这样的本领——宫中形势诡谲,真有什么绝技,也能护身你周全!”   他看向宝锦,眼中有着深深的眷恋,更有无限憾恨,愁思三千,在心绪间不绝如缕,话到嘴边,却只化为一声叹息。   半明半暗的侧殿之中,风吹得窗纸沙沙作响,日光透过缝隙,在地下射出点点的圆斑,外间的人声鼎沸,好似都远离了这里。   宝锦被他的目光震得浑身不自在,有些惶恐失措,有些怯喜欢,更有些……惭愧歉疚,她咬着唇,正要说些什么,云时已经转身,“这里人多眼杂,我们且先离开吧!”   两人默然无语,出了侧殿,见乾清宫里外,都是禁军围绕,更有无数武监虎视眈眈,来回搜寻着一切蛛丝马迹。   大殿外正由禁军首领亲自察看,宝锦冷眼旁观,却见他细细察看窗纱,用右手小指比划着其上的微小针孔,面色很是阴沉。   宝锦不动声色地上前,却见那针痕凌厉,却仍未老辣圆熟,激射之下,竟带落一片米粒大小的残纱,使得孔洞更大了些。   宝锦按捺下心中无数惊疑,返身正要离开,却见照壁外端有人遥遥低呼道:“小姐……”   她抬眼望去,只见季馨面色焦急,正在翘首期盼,身旁侍卫正在严词催促着,几乎要将这娇小的身影挤出去。   “你怎么来了……”   季馨声音颤抖,仿佛受了好大惊吓,“小姐,我听到这边闹起来了,不放心就过来看您……”   “是吗……”   宝锦眼中波光一闪,晶莹剔透,却又快地无法捉摸,她微微一笑,上前携了她的手,低声道:“不关我们什么事,早些回去吧……”   季馨回以一笑,正要迈步,却听宝锦突兀说道:“你袖子上都沾了窗纱碎屑。”   季馨身影一凝,停步不走,宝锦紧盯着她的眼睛,若无其事地从相挽的袖边揭下一小点纱,嫣然笑道:“你真是不小心,身为女儿家,还这么迷糊邋遢……”   她纤纤玉指一放,那微小一片的残纱,在午后的清风中翩翩飘荡,终于落入尘埃。   季馨勉强一笑,从襟间取下绣帕,轻轻擦了擦自己鬓间的热汗,抬眼望了望四周。   此时春暖已极,杨柳翠绿轻舒,蔚蓝高远的天心在这四方高墙的围拢下,显得越发耀眼,那日头微炽,刺得人眼生疼。   ……   乾清宫中正在处理善后,皇帝见人来人往的嘈杂不堪,殿中血腥味随着天气的微热而越发刺鼻,干脆拂袖而去,去了昭阳宫。   皇后呆坐正中,面色苍白凝滞,双手微微颤抖,鸾凤罗袖已现出丝丝裂痕。   “这个贱婢……”   她几乎风度尽失,以低不可闻的声音喃喃咒道。   琳儿在旁看得心惊肉跳,惴惴上前劝道:“娘娘,这都是些养不熟的白眼狼,您又何必……”   “哼!要只是白眼狼,最多不过被咬一口,可如今……幽幽众口难塞,他们都会笑我自食苦果,我这个中宫,算是颜面丧尽了!”   她又是愤怒,又是不甘,“也真是希奇,琅缳这贱人在江南风评极为不堪,据说为了独揽朝政,居然跟自己的亲哥哥有苟且之事,还听说她另有风流韵事——这样一个淫荡材料,竟也会如此刚烈?!”   她越说越怒,喉咙里好似哽着一团火焰,几乎要喷涌而出,将这混乱的一切都燃烧殆尽!   正在此时,宦官尖利的声音唱道:“万岁驾到!”   皇后眉尖一跳,美丽的面上越发蒙上了一层阴霾,她难得心下忐忑,悄然朝殿外中庭望去,只见那道玄朱龙袍的身影挺拔轩昂,正大步走来。   皇后正要站起,咬了咬牙,却又近乎负气的,硬撑着坐下。   皇帝面沉似水,看不出喜怒,却将手中的玉如意攥地死紧,连青筋都绽出,张巡在一旁看着暗暗叫苦,往里面一瞥,却见娘娘也是拧着头不理,心中更是咯噔一声。   “你也来怪我……”   皇后听着他的脚步声,心下发酸,却并不回头,只是幽幽道。   “你自己做的好事!”   皇帝见她居然毫无愧疚,心中更是勃然大怒。   皇后蓦然回头,发间璎珞撞击得叮当作响——她竟是在这僵坐了许久,连茶宴的盛妆都没有卸下!   她眉间带着尖刻的冷笑,仿佛许久以来的积郁都在这一刻发作开来,“我这样做,倒是为了谁?!你居然也会来责备我!”   她越说越怒,双手攥得死紧,“我这个皇后反正左右不是人——和你稍微亲近些,就有言官乌鸦们说什么独霸独宠,现下我这样‘贤德’,给你荐了可心的美人,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她咬着鲜妍欲滴的朱唇,一字一句道:“到头来,什么都算到我的头上——君家妇难为,果然不假!” 第140章 生怨   她说得幽怨沉痛,黑嗔嗔的眼中流光迷离,转过头看向皇帝时,却又逞强着不让眼泪落下——   “你今日才来怪我,不嫌太晚了吗——你明明也被她所惑,到头来,倒成了我的错?!”   “你该明白的……我不过是将计就计,引出她真正的目的。”   皇帝微微动容,却仍是沉声说道:“难道你忘了除夕之宴时那场刺杀——这样的女人,谁敢真正把她放到床闱间?!”   皇后一呆,不敢置信道:“那些刺客是她遣来的?”   皇帝冷哼一声,道:“在南唐,她可以完全左右唐王的决断,甚至是毒门,也受她资助——你真以为我色欲熏心了么?”   皇后心下一阵后怕——她当时差使何远与那些刺客结交,却根本没有套出主事者是谁,如今听来,只觉得惊心动魄。   皇帝又道:“我也不怪你把她引进来,此女柔媚善忍,任谁也容易着了她的道,只是你费尽心思,竟教了她那吹笛之法——这样的存心,你我都心知肚明是为什么!”   皇后一时气馁,心中只剩下懊丧惊怒,皇帝却深沉望定了她,叹道:“我知道你的心思,你是存心要压过贤妃和婴华一头,你身为中宫,母仪天下,用这样不光彩的手段,不觉得有些不妥吗?”   这一句声音甚低,并不如何疾言厉色,却满是失望和不耐,皇后再也撑不住,别过头去闭上了眼,她的玉肩起伏,显得极为激动,却不愿大哭出声。   皇帝微微苦笑,“从前你可不是这样的……”   他眼神悠远,仿佛沉浸在过去的美好之中,“初与你交往时,你就凶神恶煞的说:要是敢移情别恋,非要在我身上穿几个窟窿才是……你那样凶悍地瞪我,我反而象中了蛊似的,为你着迷痴狂。可是后来,你对我说,为了把云家的势力也联结到手,必须去娶云家的女儿——这一切都是你所选择的,如今却要来怪我,你不觉得这有失公平吗?”   皇后咬牙道:“可我并没有让你一个接一个地娶,更没有让你与徐婴华那小妮子夜夜云雨,乐不思蜀!”   “平衡一旦打破,世家的联姻只会源源而来……名门和勋贵们不可能甘心于被摒除于权柄之外,他们只有把自己的族女送入宫中,这一点,你在把方宛晴纳入宫中的时候,就该意识到了……至于婴华。”   皇帝微微苦笑,决然道:“在所有入宫的秀女中间,她是朕看得最为顺眼的,至少,她知道进退分寸。”   “你……爱上她了?”   皇后的声音,在这一刻变得微微颤抖,即使是如此出色的女子,在这样的问题面前,也变得患得患失起来。   “不……她虽然不错,却不是我心仪的对象。”   “那么……你仍然爱我吗?”   在皇后静静问出这一句时,殿中的一切,都在这一刻沉寂凝华。   半晌的沉默。   良久,皇帝才低低道:“一直以来,我心中只有你一个。”   皇后的凤眸,在这一刻重新焕发光彩,简直有如星辰一般闪亮。   “可是……”   皇帝低叹道,“我爱的,是过去那个鲜活的你,那个用水把我泼得落汤鸡一般,那个英姿飒爽,孤身犯险将江石炸开的你,甚至是那个威胁我不许娶妾的你,而不是……如今这般,上不上,下不下地算计所有人,让满宫都因你而惴惴惊恐,如见鹰鹫一般。”   话既然说到这个份上,他干脆又道:“我不在京中的时候,你与几个阁臣闹的那些意气,到现在都没有解决,如今李赢闲居在家,整个太学都要为他鸣不平……婉芷,且容让别人一些,好吗?”   他说得几乎心力交瘁,声音都淡下来,淡地宛如丹青上的拖痕,到末了,就不见踪影,皇后只觉得心中一片激荡,仿佛全身的血液都要沸腾起来!   她再也忍耐不住,甩袖而起,桌上的玉如意摔在地上,顿时粉碎!   “你要我容让些,却不问他们给我留些地步不曾?!他们一个个貌似谦恭,却心怀叵测,我要是容让些地儿,他们就要一步步逼上来!归根结地,他们不愿看到一个女人过问朝政!”   她几乎失控的大喊,连声音都嘶哑得不成样子,象是花瓣揉碎支离,狠狠的模样美丽而让人心悸——   “而你……居然念念不忘从前!那些从前……”   她咬着牙,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最终,却渐渐黯淡下来,宛如冷却的岩浆,最后留下的,不过是死水沉石而已。   她低低地笑了,笑声带着苍凉凄然,更带着不可言说的诡秘——   “你要的‘从前’,早就化为泡影,已经不可能挽回——你死心吧!”   她冷冷笑着,仿佛要甩脱什么东西,一拂罗袖,眼中带着晶莹的残忍,转身去了内殿。   皇帝静静伫立着,望着她远去的方向,良久不语,半晌,才低下头,将一声叹息化为胸中块垒。   ……   皇帝回到乾清宫,里面已经彻底清理过,崭新的红缎锦毯熏香馥郁,丝毫不见先前的血腥意味,皇帝负手看着禁军首领前来回报,又见何远畏畏缩缩向这边看,不由没好气道:“你在那里做什么,宫里有事总见不到你的影子!”   何远见他面色不善,于是小心斟酌道:“微臣愚昧……敢问万岁,这弑君犯上的贱人尸体该怎么处理?” 第141章 荒野   皇帝瞥了他一眼,越发不耐道:“这些事也要来问朕吗?”   何远更不敢抬头,低头道:“按照前朝规矩,是要绞首弃之荒野的,可毕竟事涉内闱,臣等也不敢擅作主张。”   皇帝想了一下,摇头道:“算了,人都死了,就算是弃市,也没什么可以震慑人心的,倒反而叫人笑话朕睚眦必报……你把她的尸首交给她家人吧。”   何远一呆,“交给南昏侯?”   他心中暗奇——出了这样的事,居然没有株连,万岁如今怎么竟转了性子?   口中却不敢怠慢,唯唯称是,随即退了下去。   皇帝微微沉思,想起何远所说的荒野,不由的有一种阴冷不适的感觉升上心头,仿佛要挥去什么不好的回忆,他摇了摇头。   竭力要把这种不快驱除。   “也好,趁此事一发,便让陈谨彻底给我个交代吧!”   这一次的事件,随即就在有心人的推波助澜之下,传得沸沸扬扬,大臣们惊怒之下,纷纷上疏要求追究南昏侯的叵测反意。皇帝留中不发,如此暧昧的态度,却更是让这些人“义愤填膺”。   “皇上这是在行烧鹅故事吗?”   宝锦微笑着叹道,犀利的嘲讽如轻风拂过,皇帝抬头看时,她已恢复了恭谨平稳的仪态,弯腰为他铺平宣纸。   “这是何意?”   “万岁肯定不甚读各朝秘史。”   皇帝睨了她一眼,微微不悦,“朕乃寒门出身,怎会有闲情去看这些?”   “传说某朝太祖皇帝有一位心腹之臣,然而却又对他忌之甚深,某日这大臣生了背疽,皇帝连忙赐药,还附上了一直烧鹅——传说生背疽而食烧鹅者必死,那大臣含泪谢了圣恩,当着使者的面把烧鹅吃了个精光,当天夜里就气绝身亡了。”(注)   “哦?还有这等事?生背疽吃烧鹅真会绝命吗?”   皇帝被她这娓娓一说,提起了兴致,干脆连字也不写了,放下笔问道。   宝锦似笑非笑地望着他,道:“这只是传说,未必是真——可是圣上是金口玉言,他送烧鹅,意思不言自明,此人不死也得死了。”   皇帝这时已经反应过来,他心中一怒,冷笑道:“你的意思是,朕要取陈谨的性命,于是就留中暗示默许,让众臣上书弹劾,或者让陈谨惊惧之下自行了断……”   宝锦摇了摇头,敛目正容道:“这不是我的意思,而是天下人都这么觉得。”   她抬头看见了皇帝,见他面色阴沉,眸中虽然冷怒,却带着捉摸不透的深邃,于是笑着继续道:“万岁圣心独断,当然也不是我等庸人可以揣测的。”   皇帝却不吃她这迷汤,冷冷一笑,清峻双目中光芒越发幽深,“朕是要‘独断’个什么,你且说个清楚。”   宝锦只是笑而不语,惹恼了皇帝,一把把她攥过来,近乎暧昧的贴近,两人的身躯都密合在一起,温热的气息彼此熏染着,皇帝的眼中带起既恼且戏谑的迷离光芒——   “你要是不能说出个子丑寅卯来,朕今天就给你新帐老帐一起算!”   宝锦面飞赧色,挣动一下没有退开,索性也就泰然处之,“万岁要算什么老帐?”   “你真是贵人多忘事啊……”   皇帝冷笑了一声,眼神越发危险地逼近,道:“朕上次吩咐你不许去那茶宴,结果你还是自说自话的去了……”   宝锦在他犀利目光的逼视下,有些心虚尴尬地轻笑了两声,最后实在避无可避,只得豁出去,低声道:“我心里总觉得不安,怕您出什么意外,于是就去了她宫里,没想到路上遇到了靖王……”   皇帝静静听着,眼中的冷峻神气也渐渐不见,逐渐化为含笑的温柔眼神,他手劲变轻,几乎宠溺的抚摩着宝锦的发丝,叹道:“你啊……终究还是你最在意我。”   宝锦这他这温柔如春风一般的微笑震住,只觉得这一笑如冰颜初霁,好看的让人心悸,她一时张口结舌,心中却又是暖热,又是酸痛——   你把我想得太好了……终有一日,你会知道,我比那些女人更加心怀叵测。   皇帝浑然不顾,又温言数落道:“你最让朕恼火的就是时不时有刻薄言语,气死人不偿命——其实是刀子嘴豆腐心,最是绵软不过的,却非要做个小辣椒样!”   宝锦听这“小辣椒”三字。只觉一阵恶寒,连忙摇手投降道:“万岁你这么一说,却是比什么惩罚都要可怕。”   被皇帝的凌厉眼风一扫,她继续不怕死道:“我还是说个子丑寅卯吧,也省得被您荼毒。”   迎着皇帝咬牙的表情,她徐徐道:“您是想引蛇出洞,一劳永逸地解决南唐余孽。”   皇帝眼中光芒一闪,再看时,已换下了那戏谑懒散的神情,笑着赞赏道:“果然是好眼光……”   他手下用劲,却是把宝锦攥得更紧,死死不肯撒手,两人正在相持暧昧,却听门外张巡乍着胆子道:“有秘报来。”   皇帝意兴阑珊,终于放开宝锦,接了书信,看了几眼,不敢置信道:“陈谨不愿接受妹妹的尸体,命人把她抛在荒野里了?!”   “这怎么可能?!”   宝锦惊呼出声,她想起先前陈谨对妹妹的依赖和挚情,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第142章 凉薄   注:上章所说的“烧鹅”,乃是出自明太祖朱元璋与徐达故事,传说徐达含泪食过烧鹅,半夜背疽发作,吐血而死。   此时天气晴好,暖风徐徐,从窗中朝外望去,只见草木葳蕤,芙蓉含羞——如此良辰美景,那个有着近乎妖异美貌的女子,却已僵卧荒野,香销玉陨。   有没有人……曾经在乎过她呢?   宝锦的手攥得越来越紧,几乎要掐出血来,却也浑然不觉,只是轻轻的,讷讷道:“陈谨……连自己亲妹妹的尸首也不愿收敛吗?”   “嗯……此人乃胆怯鼠辈,听说妹妹犯下这等滔天大罪,吓得早就素衣散发跪到阙前谢罪,连称家门不幸,出了这等妖孽。”   皇帝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想起那个低着头,在和风中瑟瑟发抖的男子,心中一阵嫌恶。   “怎么可能……他对琅缳视若珍宝,怎么会……”   宝锦茫然喃道,她心中闪过一道异样,随即,却也怒道:“世间懦夫何其多也,凉薄至此,却也实在让人齿冷。”   她想起明月的遭遇,黛眉怒得挑起,皇帝伸手轻轻抚平,叹道:“这人胆小怕事如此,哪还有一国之君的样子,这么看来,琅缳倒是可惜了。”   宝锦一楞,抬眼望去,正好迎上皇帝含笑深邃的眼,“你这么看着朕,真以为我是凶狠残酷,睚眦必报吗?”   宝锦顿时语塞,看着皇帝笑得得意,居然露出雪白的牙齿,她心中暗自腹诽,面上笑靥绽开,“哪里……万岁宽仁广正,乃万民之表率。”   “你说谎的时候,连眼角都在颤动呢……”   皇帝继续抚摩着她的眉眼,手劲越发轻柔,仿佛情人一般的温柔体贴,宝锦不甘地瞪着他,随即鼓起腮帮,气冲冲跑了出去,身后留下皇帝的一串肆意大笑,畅快而宠溺,将这一殿阴霾都冲淡。   宝锦跑出大殿,气鼓鼓的腮帮就敛了起来,她的眼恢复了平时的清明冷静,一边提起裙幅,一边忖道:“琅缳的尸体就这么丢在野地里……”   她随即暗骂自己,“却是又多管闲事,贸然去给她收敛,又要引人口舌,这关头,万不可惹出事端来!”   她停住脚步,望着眼前繁花似锦,宫阙入云,不期然想起那曾经驻留过的如花美眷,再三衡量,终于一狠心,一跺脚,下了决定。   ……   黄昏,残阳带着初夏的暖意,金灿满地。   这样奢华的光芒,却披散在荆棘满地墓冢之中,照得残碑惨白,上面朱砂色的字迹脱落剥离,仿佛鬼物伸出的血盆大口。   这浩阔的荒野之地,被人的脚步刻意分离出左右两半,左边是处刑的犯人收敛之坟,右边则是无主尸骨的抛弃之所。   人生到此,意气全消,能有一口薄皮棺材下葬,有一二家人烧些纸钱,也算万幸,而那些无人过问的尸骨,却是以薄席一裹,任意扔到郊外,任由鼠蚁咬噬。   宝锦求了皇帝半日,这才获得允许,她轻车简从,只带了季馨一人,来到此处,却正好逢上黄昏辰光,光暗交错的混沌中,却好似有无数鬼物在土中蠕蠕。   “那些是什么?”   她玉手一指土间的白物,身后跟随的守墓人面色顿时惨白,讷讷之下,宝锦不耐烦地上前探去,却只见——   她一眼瞥见那物,顿时胃中翻搅,再也忍耐不住,转身干呕起来。   她虽生于深闺,这一年多来却常见血腥,原以为什么凄惨景象都无法让自己皱眉,却没曾想,一见这微黄粘腻,被蚂蚁爬满的脂肪颗粒,混合着被兽类啃咬的残骨,气味竟是如此逼人!   她晚膳还未用,此时也没什么好吐,干呕一阵后,终于转过头来,喘息着问:“琅缳的尸体在哪?”   守墓人面有难色,带着她踩着混合着累累白骨和残肢的泥地,走向深处。   “这些人都是怎么死的?”   “大部分是狱中圄毙,这些还未烂透的,乃是一年多前,前朝的那些官宦和将士。”   宝锦只觉得脚下一软,险些站立不住,季馨正要扶她,宝锦却指了前方,惊诧道:“那不是琅缳?!”   前方一片黑污的芦苇席上,果然是琅缳静静躺着,奇怪的是,她宛如海棠春睡,美貌一如生时,没有半点腐朽和残损。   “怎么会这样?”   宝锦快步上前,正要一看,却听身后有人轻轻叹道:“不用看了,她已经死了,之所以没有朽坏,是因为身上的芙蓉暖玉。” 第143章 红妆   这声音幽淡飘渺,好似从地底黄泉传来,宝锦身上一颤,转身看去,只见此人白衣素服,眉目憔悴,却掩不住一身儒雅气度。   来人正是琅缳的兄长,旧日的唐国之主,如今的南昏侯。   只见他袍角沾着星星点点的污泥,双目低垂,浑噩茫然,茕茕孑立如游魂一般。   他仿佛没有看到宝锦,喃喃自语道:“琅缳素爱闵地的信宜玉,她改了毒门的方子,弄出各种药汁,把玉长久浸润其中,有的能发出清香,有的能驱除虫蚁,甚至能使外物持久不朽……她是上天降下的钟灵毓秀之人,睿智如此,让我等须眉浊物只能自惭。”   宝锦听他这样褒赞自己的妹妹,想起那只能散发瓜果清香的玉瓜,也觉得琅缳技艺高超,简直似有鬼斧神工之能。   陈谨俯下身,替琅缳把玉佩戴端正,似笑似哭道:“你自己多保重,阿兄不能再看顾你了。”   随即,他转身而走。   “站住!”   宝锦低喝道,陈谨身影一滞,只听宝锦不平道:“除了这句,你难道什么也不想说,不想做么?!”   陈谨低头不语,风吹过他的发间,神仙一般的浊世佳公子,却也有了丝丝苍鬓。   “你为什么不肯把她的尸体拾回收敛,却任由她曝尸荒野?!”   宝锦怒道。   陈谨的头低得更低,逆着光看去,连五官也是模糊一团,他的声音更低,更是讷讷,“我等身为降臣,本就容易猜忌,若是让万岁以为此事是我指使,我陈氏一门就要大祸临头了……从大局起见,我不该再跟她扯上任何干系。”   他低眉敛目地说完,已是哽咽,再也不理宝锦主仆的怒目,转身蹒跚离去。   “这个全无心肝的懦夫!”   季馨在一旁忿忿道,宝锦眼中也有凛冽之意,但随即,她望着陈谨远去的身影,怒意转为深思——   “小姐……你怎么了?”   宝锦望着地下琅缳的尸首——破烂的芦席旁,蜿蜒拖曳着一缕发丝,乌黑发亮,好似被人生生剪下。   她若有所思道:“他到底是不是懦夫,还尤是未知呢!”   “小姐这是什么意思?”   宝锦蹲下身,不避污秽的抖开席面,只见那缕长发紧紧交缠系住了琅缳的青丝,一丝一缕,密不可分。   结发同枕席,黄泉共为友吗?   她的心中闪过一道亮光,随即,她有些豁然开朗地叹了一声。   “这又何必呢?”   话音低沉,在这诡秘荒凉的野地里回荡,此时暮色已瞑,淡金色暖光转为暗淡,昏暗暝迷之中,有一群黑鸦大叫着飞回往旋,有一只突兀地停在了树上,羽毛根根竖立,发出一声黪人的厉声,让人只觉毛骨悚然。   季馨望着这满地半露的白骨,忽然一阵发抖,她紧了紧斗篷,劝道:“小姐,我们还是回去吧!”   “嗯……”   宝锦望着眼前的景物,冥冥中好似有什么微妙的感应,只觉得心里堵得慌,好似有什么要从血脉中喷涌而出——   好似岩浆喷流,要吞噬所有的炽绝!   她有些难受地捂了下心头,随即点头道:“天色已晚,再不回宫,皇帝免不了要怪罪。”   车驾辚辚而过,只剩下这一地苍凉鬼魅,昏暗中,绿油油的磷火开始陆续飞舞——这里已是亡者的乐园了。   白骨如山忘姓氏,无非公子与红妆。   ……   宝锦回到宫中,时辰虽晚,免不了也要去乾清宫中去回个话,免得今上嗔怪。   谁知她一到外宫,就见几个相熟的正在愁眉苦脸,见她贸然而入,一个小太监惊得连忙上前扯住了她,顿足道:“姑娘你莫非吃了熊心豹子胆,居然就这么进去?!里面正在……”   他努了努嘴,示意灯火通明的内殿,诡声道:“万岁和娘娘正在吵闹,谁进去都要触了大霉头。”   宝锦仔细一听,果然隐约有人提声在说些什么,她不声不响地走到廊下,替了手脚发颤的小宫女,一边凝神听去——   只听皇帝的声气淡淡,话里却含着强硬的意味,“贤妃与你自幼结好,也算是金兰之交,你非要看她一条白绫,血溅三尺吗?”   “臣妾岂敢!”   皇后气得声音都发了颤,平素不用的“臣妾”一词,都从她口中恨恨吐出。   “我这个中宫也是你亲封的,处置一个罪证确凿的宫妃,难道就行不得了?!”   宝锦一听便知,他们是说先前蒙罪幽禁的云贤妃,她心中一凛,想起云时,更加凑近了些。   “此一时,彼一时。贤妃一事,原本有琅缳作证,但她明明自己才是逆党,证词当然也绝不可信。贤妃为家族计,私传消息可能是真,但真要窃取密旨,窥探朕意,怕是也没这个心计和魄力。”   宝锦听皇帝所说,心下也深以为然,却听皇后冷笑一声,曼声道:“婚后这么多年来,万岁一直觉得她柔弱良善……如今,您还相信她是遭人陷害?!”   “是真是假,总也要徐徐审问,不能匆匆定论。”   皇帝缓缓道。   皇后忍住怒气,声音压抑道:“就算琅缳所说是假,先前贤妃那贴身侍女也说得真真的,怎么就算是匆匆定论了呢?!”   随即里面帝后二人又低声争执了几句,宝锦听着,若有所思,随即耐心等待着,果然不过一刻,皇后珠璎摇曳,盛气而出。   宝锦随即向皇帝告了乏,皇帝正在沮丧烦乱,也没留她,宝锦随即匆匆离开,见身后无人,便警觉地撇进锦粹宫。   “你来做什么?”   徐婴华美目睁大,难解激动,随即,却又黯然苦笑道:“是显戮还是鸠酒白绫?!” 第144章 翻案   “我并非是来宣诏的。”   宝锦沉静答道,黑嗔嗔的宛如水中星辰,闪着扑朔迷离的光芒。   “那么,你是来看笑话的,看我不自量力,落到这等境地?!”   徐婴华冷笑道,她的声音略微提高了些,却听内堂有人咳嗽着说道:“外面……是谁来了?”   那声音虚弱漂浮,中气不足的模样,却依稀带着些熟悉,宝锦蓦然想起初回宫时,那个优雅睿智,代掌宫务却宠辱不惊的贤妃。   她扫视着四下院落,只见落叶堆积,匝匝满地,灰尘满布廊柱,花枝萎靡杂草乱生,却也无人照应,眼看这世态炎凉,她也心下暗叹。   “婴华……?”   见无人应答,那声音更添了几分疑问,随即床榻响动,徐婴华心中一痛,轻声道:“是万岁派人来探望我们了!”   “是吗……?”   云贤妃的声音怔忪,呆呆的似喜又嗔,半晌,却化为一声低叹,“他有这个心,也就罢了……”   她挣扎着仍要起身,徐婴华急得慌忙低喊道:“小姨你别起身,若是病情更重,却不是反让万岁担忧?”   咳嗽声又起,却听云贤妃黯然低语道:“你说得对……”   歇了一会,她止住咳嗽,问道:“万岁有何旨意?”   宝锦早有预料,道:“万岁请娘娘不必焦心,如今陈贵人刺驾之事已经败露,万岁也知您的委屈,择日必再问此事,娘娘且放宽心吧!”   她朝着徐婴华使了个眼色,随即款款笑道:“娘娘好好养病,万事定是无碍了。”   徐婴华也装出欢喜的省气,笑道:“万岁也没忘了我等,小姨你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了。”   两人宽慰了贤妃一阵,随即悄悄走到庭院中的小池前,徐婴华收敛起笑意,正要发问,却听宝锦道:“你们先别高兴地太早,琅缳虽然倒了,可你家家生的婢女却口口声声说偷了圣旨,这个结若不解开,想要东山再起,无异白日做梦!”   徐婴华眼眸一闪,同样低声道:“我们能怎么办,那丫头红口白牙,信誓旦旦,我们就算把她全家都抓起打杀,也挽回不了了。”   宝锦轻笑一声,嫣唇轻启之下,声音轻而悚然,“就是要你们这么做呢!”   她对着徐婴华疑惑的眼,凑在她耳边说了几句,徐婴华眼中爆出异彩,不禁拍案叫好,“你这一着简直是神来之笔!”   随即,她的眼光转为幽深,复杂看向宝锦,“你为什么要救我们?”   宝锦深谙她的心思,故意微羞一笑,美眸之中迷离恍惚,仿佛掩不住担忧,“你和贤妃是靖王的至亲,如今有人陷害你们,也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   “你果然是我小舅的人。”   徐婴华自以为懂得了她的心思,眼中闪过一道厉芒,哼笑道:“我们云家有你相助,实在如虎添翼。”   “你可不要误会,我并不跟你们一路,我只是……放心不下他。”   宝锦否认着,微微一低头,如水莲花一般不胜娇羞,眉宇间却含着轻愁幽怨,倒让徐婴华更加相信。   “小舅舅也真是舍得你这如花似玉的美人……”   她口中调笑着,却是不无恶意的试探。   宝锦的黑眸中仿佛浮上一层水气,她咬着唇幽幽一叹,随即转身而去,只留下一句,“你们自己多保重。”   她敛裾而去,瘦小的背影,显得孤寂而柔弱,仿佛在风中颤抖,感受着身后徐婴华如芒刺一般妒忌险恶的目光,宝锦心中微微一笑——   鱼已经上钩了,接下来,就要看她们如何表演了……   她心情愉悦,回到住处也是唇边带笑,季馨知道她去了锦粹宫,不由埋怨道:“小姐何苦去帮那姨侄二人,她们也未必能领您的情。”   “她们的用处可大着呢……”   宝锦斜倚在榻上,轻晃着手中的宁露茶,任由清风吹起轻软的初夏宫裙,显得悠闲自在——   “若是让她们就此倒台,云时就会不顾一切地救人——他虽然别有心怀,却也不会眼睁睁看着亲人赴死,可此时他还未有万全的实力,如真与皇帝兵戎相见,恐怕……胜算不大。”   “小姐真是关心这云时呢……”   季馨轻笑道,换来宝锦一记白眼。   “我倒没这么心疼他——我只待他羽翼丰满,便会促使他与皇帝决裂,到时候,蜀地和江南一起响应,改天换日,便在旦夕之间。”   宝锦一字一句道,声音凛然有如千年冰雪,眼波流转间,只见一片运筹帷幄的沉静。   “小姐……这一年来,您也变了呢!”   季馨眼中掠过一道复杂的光芒,随即若无其事笑道。   “傻孩子,这世上,谁能一成不变呢?”   宝锦笑地温柔,黑瞳之中,却总有一道挥之不去的缠绵凄然——   她想起与李莘相恋之时,耳鬓厮磨的低语:“从今往后,此心不变,可昭日月。”   她想起这句,居然笑了,笑得卧倒榻间,笑得眼泪都要流出来——   “到最后,我们谁都不能照亮日月……只是,笑谈,一桩……而已。”   她轻轻咳嗽着,终于敛起了笑容。   窗外,明月当空,普照大地,悲天悯人,却又冷若冰霜。   ……   云贤妃一案,一波三折,到翌日午后,又起了新的波折。   皇帝正要小睡片刻,却听殿外有人纠缠阻挠,仿佛在争执吵闹些什么。   “出去看看。”   张巡领命后,不过一刻又回来了,面带难色,道:“一个疯子,奴才这就把人拖走。”   “我不是疯子……我要见万岁!!” 第145章 嫁祸   那女子在宫门外喊得撕心裂肺,状若疯癫,皇帝在殿中听着,剑眉一皱,随即命人把她带上前来。   来人身着青衣墨裙,看着很是熟悉,皇帝一下就想起来了,就是云贤妃的那个贴身侍女,她多年来一直给自己递送羹点,却没曾想居然有胆子窃取圣旨。当日她供出主犯,就被贬到浣衣局去做粗役,如今怎么有这样的胆子,到御前来咆哮。   那侍女看到皇帝,浑身筛糠一般发抖,随即一头栽倒在他脚下,哭叫道:“万岁慈悲,求您救救奴婢全家上下吧!”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那侍女不顾侍卫的拉扯,扑倒在地上泣道:“前日是亲人探望之日,我家里却未曾有人来,一打听才知,家里在夜里失火,烧得片瓦不留,可怜我全家上下,却连半个人影都不见,一段半截的尸身都没曾找着……”   她全身都痉挛着,手指死死抠住地砖的缝隙,头在地上不停磕着,几乎随时都要晕厥过去。   她抬起头,嘶哑着声音道:“我坏了贤妃娘娘的事,把我千刀万剐就罢了,与我全家老小有什么干系?可怜我那苦命的娘,连一天福都没享到……”   她的额头一片血污,神色凄惶,皇帝也为之微微动容,他面色沉了下来,派人去唤京兆尹。   京兆尹不敢怠慢,匆匆赶来,初夏的天气,却已是满面油汗,听皇帝冷声责问,他磕头如捣蒜,站起身来时,却是面色古怪,很有些支吾。   皇帝是何等人物,看他这般形状,立刻摒退了从人,逼问道:“卿好似有什么内情要禀朕?”   京兆尹见势只得直说:“那一家上下其实并未葬身火海……”   他迎着皇帝的目光,一横心,继续道:“事有凑巧,几个泼皮发现城郊有一所荒宅,这一两日居然有人影出没,以为是江洋大盗,就报到了缉捕司那里,缉捕司派人去查,却不料折损了四个好手,这才发现里面关的是那一家十余口。”   皇帝目光一凝,“凶犯抓到了吗?”   京兆尹面有难色,“凶犯悍如疯虎,勇不畏死,没有留下任何活口……那一家人倒是安然无恙。”   “那也罢了,凶犯身上可有什么表记和物件?”   皇帝也是随口一问,毕竟做这些事都是见不得光的死士,轻易不会留下线索,谁知京兆尹面色更是精彩,忽青忽白,头上汗滴更显。   “你如实说来便是。”   “是……这些凶犯身上穿的并非京城常见的布料,而是……”   京兆尹偷眼瞥了皇帝的龙颜,嗫嚅道:“是江州独有的织艺。”   江州!   云家!   皇帝的瞳孔瞬间收缩成一点,熠熠的光芒近乎妖异,只听京兆尹战战兢兢道:“他们身上还有江州的银票单据,好似刚到京城不久。”   皇帝听着这话,默然无语,心中却好似翻江倒海一般:云家真是骄狂若此,敢在京城行凶报复吗?   他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云时性子沉静内敛,若无十成把握,根本不会贸然行事……且这些人如此明显来自江州,如此招摇,惟恐他人不知,也实在是蹊跷。   他心念一转,断然甩袖而起,道:“去你的衙门,朕要亲自验看。”   他话音未断,身形已朝着殿外而去,身后服侍的宝锦连忙疾步上前,轻手轻脚将他的翼冠扶正。   皇帝回以温存一笑,拍了拍她的手,“我晚些时候就回来……”   随即再不迟疑,大步而去。   宝锦望着他轩昂的身影,不由的绽出一道微笑来。   微热的阳光射下,她的唇色嫣红,带出些妖异诡魅的意味来。   ……   缉捕司临时停尸的房间里,京兆尹带着几个捕头,簇拥着皇帝到了跟前。   皇帝不顾那有些难闻的血腥味道,伸手揭起盖尸布,仔细察看着。   这几个绑人囚禁的杀手,虽然死去,很多人仍咬牙瞪目,面目狰狞,皇帝看了他们身上的物件,却是跟京兆尹所说的一样,乃是出自江州。   “万岁,这里尸气熏人,还是请您移驾……”   京兆尹在皇帝冷冷一瞥下,及时闭紧了嘴。   皇帝细细翻看着,连尸体上的厚茧都没有放过,他的目光逐渐下移,发现这几人都穿了一双大鞋,跟身材比起来,有些细微的不协调。   他命人脱下鞋袜,俯下身细细查看,半晌,他叹了口气,面上浮现一层复杂的怒意。   “你们不用查了……”   他仿佛极是疲倦似的,又叹息了一声,以低不可闻的声音喃道:“家门不幸……”   “万岁……?”   京兆尹一头雾水,有些惊惧地看着这位九五至尊,只见皇帝站起身,压住眉目间的阴郁,缓缓道:“这不是江州人,而是出自云州。”   云州……?   在场众人对视一眼,有经验老到的捕头,顺着皇帝的目光看去,片刻之间,也是豁然开朗——   “原来如此!”   他指着尸体裸露的脚给同伴看,解释道:“这些人的脚有些大,说明幼时是光脚不穿鞋的,你再仔细看他脚底,除去厚茧,还有一层黝黑——只有在满是煤渣的地上长期行走,才会有这样深入皮肉的黑色。”   他抬起头,继续道:“所以,此人必定来自有盛产煤石的云州。”   人们啧啧称赞,赞誉的言语如波涛一般恭维起了皇帝。   皇帝的面色却越发阴沉,他眼中黑瞳幽深,双手紧握,好似下一刻就控制不住怒气,要将什么化为粉碎。   他不动声色的起身回宫,京兆尹小心翼翼的送至中门外,凝神一想,不由颤声道:“云州……那不是皇后娘娘的家乡吗?” 第146章 鸿沟   “你这一计真是厉害……云州乃是皇后的故乡,那些凶徒却大剌剌装扮成江州人行凶,如此一来,我们云家便是蒙受不白之冤的受害者,连上次的圣旨一事,都可以干净利落的甩脱嫌疑了。”   徐婴华满意地笑道,美丽的眼中,却有着含蓄而锐利的光芒。   宝锦并无半点欢欣,她皱眉道:“你们也太过心狠手辣了,原本我的计划中,并没有让这些人成为牺牲品!”   徐婴华笑得文静婉约,“只有死人才不会泄露秘密!”   宝锦望着她,只觉得那嫣红朱唇微微起阖,却在自己眼中晕染成一片鲜血淋漓……   她心中顿时怒意涌起——原本只需要刺客刻意露出脚底,现如今,这位心狠手辣的徐婕妤,却偏要做成死证,让皇帝看得真切,一念之下,又是好几条人命!   徐婴华见她目光有异,瞥了她一眼,有些轻慢地笑道:“这些都是家族私蓄的死士,原本就是派这个用场的,他们自己都有所觉悟,就用不着你悲天悯人了。”   宝锦睨了她一眼,眼中的凛然清寒,却让徐婴华心中一震,原本还有的奚落言语,都化为了乌有。   她有些失态的勉强一笑,妩媚的唇角却掩不住眼中的惊惶和刻毒——   不过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妮子,怎会有如此威仪?!   ……   皇帝今晚心事重重,匆匆用过晚膳后,就独自一人来到了书房,也不看书,只是在黑暗中默然静坐。   “万岁……?”   门扉之上,有人试探性地敲啄,皇帝听着那清脆有如冷泉的声音,眉目间的阴霾才收敛了些,沉声道:“你进来罢!”   宝锦翩然而入,手中托盘上一碗莲子珍珠羹,却是皇帝最爱用的,“这是皇后娘娘遣人送来的,她心疼您操劳国事,亲自下厨做的呢!”   “给朕端出去。”   皇帝的声音低哑生涩,仿佛有千钧之重压在胸中。   “万岁,这可是娘娘特地……”   “给我端出去!别让我再看到它!”   皇帝的怒火如雷霆霹雳一般,瞬间低喝之下,把宝锦吓得面色苍白,手指颤动之下,碗盏也咯咯作响,险险就要打翻在地。   仿佛不胜惊吓,她的明眸中蒙上了一层雾气,仿佛雨后的幽静海棠,娇美可人。   皇帝仿佛也被自己的怒火吓了一跳,他楞了片刻,又些歉意地抬头看去,却只见宝锦低下头,用罗袖胡乱拭了泪,仿佛受惊的云雀一般,转身就要疾奔出门。   他眼明手快,一把扣住佳人白皙如玉的手腕,近乎强硬地把她拖到身侧。   “万岁请放手……!”   有些哽咽的,又近乎负气的低语,无计可施的,在他耳边轻吐,皇帝不由怜意大起,望着那双红肿有如幼兔的美眸,他叹了口气,终究接过她手中的盘盏,将它轻轻放在几案上。   “朕正在恼着别人,你就傻傻地跑来,接了这怒火……”   变相的道歉温言,让他冷峻的容颜也变得柔和温情,他无奈地轻拍着佳人的背,终于让她不再哽咽。   “你在生谁的气?”   宝锦吸了吸小巧的鼻子,看似懵懂地问道。   皇帝默然不答,冷漠的眼神在触及皇后送来的羹汤时,却闪过一道厉芒。   他想起那险些判成江州云家的几具尸体,想起那黝黑的脚板,心中冷怒喷涌,几乎要将暴烈而起,将那碗盏拂在地上,跌个粉碎!   然而,帝王的自尊心终于战胜了他的怒火——他深吸一口气,心中暗道:常言说当面训子,背后劝妻,此事绝对是丑事一桩,真要找皇后算帐,也不能急于一时。   他回过了神,勉强笑道:“几个愚钝的大臣而已,你不必管。”   仿佛要压下血脉中奔涌的郁怒,他伸臂抱起宝锦,将她纳入怀中,自己也埋首在她发间,深深的,近乎贪婪的吸着那空谷幽兰一般的清香。   宝锦心中如明镜一般:皇帝自以为发现了玄机,认定皇后遣自家死士冒充云家之人,心中更是恼怒。   帝后二人的鸿沟,眼看就越来越大,几乎,已无可弥补……   两人都是满腹心思,各自默默,维持着这个暧昧的姿势良久,却听殿外又有一阵脚步声。   “又出什么事了?!”   皇帝忍无可任,面色无比阴沉。   “回禀万岁……南昏侯陈谨求见。”   “他来做什么?”   皇帝眉毛一挑,带出十分的轻蔑和不耐来。 第147章 诱饵   陈谨被宦官引入殿中时,御香飘渺氤氲,在他心中带起熟悉而陌生的感觉。   琅缳最爱调香,她宫中的气味,总是芬芳素雅,不落俗套……   他压下心中这个念头,远远看见皇帝的身影,便慌忙下拜,一身白衣全无装饰,刺眼异常。   “皇上万福。”   他未待皇帝叫起,便五体投地扑倒在地上,“家门不幸,出了篡逆犯上之女,陈氏满门亦是罪该万死。”   皇帝瞥了他一眼,言语听不出什么喜怒,“这么说来,琅缳的作为,你们陈家也是知悉的?”   陈谨一听,吓得魂飞天外,头磕得越发有力,额头上一道血印,在暗处看来,越发触目惊心。   “臣妹心存歹意,又善于伪饰,我们陈家全无所知,我等若真与她有所勾结,如今定是逃之夭夭,又怎会在这里等候万岁的雷霆之怒?请万岁明察!”   陈谨连气带急,面色都变为惶恐的煞白,额上汗珠滴滴,原本的儒雅沉静荡然无存。   “你说的也算有理,可如今天下哗然,都以为你要学那勾践卧薪尝胆,朕虽宽仁,却也不欲被人视作姑息养奸之君。”   皇帝的话虽平淡,话意之中的杀机,却让陈谨惊怖更甚,他心念震慑之下,不禁直起身来,惨笑道:“臣只欲学后主刘禅‘乐不思蜀’,保全一家一族就够了。”   他心中雪亮——皇帝是想借题发挥,所谓的惩处,也是可大可小,暗一咬牙,决然道:“琅缳曾与南唐的江湖势力来往密切,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如今她虽然服诛,那些豪客死士却仍会对朝廷不利……”   他望着皇帝深邃莫测的眼,忍着心痛,继续道:“臣虽不才,对这些人也略有了解,愿意为天下靖安出一份力。”   皇帝轻笑起来,“卿真是忠贞之士。”   他的黑眸扫过陈谨的身上,后者只觉得那份凌厉威仪,刺得肌肤都为之生疼,不禁瑟缩了一下。   皇帝满意的笑容微微加深,黑瞳如墨,更显得面容冷峻,如高山冰崖一般,他漫不经心道:“如此甚好,卿回去写份详细的名单,直接奏报给朕。”   陈谨点头唯唯称是,皇帝见他仍跪着,也无意唤他起来,只是宽慰道:“卿好生去做,不用太过忧谗畏讥……世上之人,只要不先负于朕,朕都会加以保全,不会让你落个惨淡下场的。”   他说到“先负于朕”这一句时,语气加重,感慨之中又多了唏嘘,仿佛心事深重,宝锦在旁偷眼看着,不禁猜测,他大概是想起了皇后之事。   等陈谨跪退,皇帝又叹了一口气,瞥了一眼殿外的背影,讽笑道:“就这块材料,也配称王裂土?!”   宝锦却秀眉一蹙,心中升起了一道微妙的不祥感,“万岁也别小觑了这些人,他到御前哭诉,也未必是真情真意。”   “朕知道你的意思。”   皇帝心中更加熨帖,伸手接住她垂落的如缎青丝,在指间摩挲把玩,笑道:“我知道你的意思,放心吧,那等纵虎归山的蠢事,我是绝不会干的——这世上有一个耳根发软的吴王夫差就够了。”   他望着江南方向,皱眉道:“只是江南虽归我治下,却仍不能聚尽民心,那些前朝余孽仍是猖獗,这些都要南唐陈氏的襄助,毕竟他们在当地经营多年,所以我才饶过了陈谨。”   “万岁真是圣明……”   宝锦听他诉说,眼眸幽闪,光芒复杂——   刘南等人果然成绩斐然,不愧是姐姐予以重任之人!   她心中百味陈杂,又是骄傲欢喜,又是伤感怅然,平静之后,又有些惴惴不安——这样大手笔的一盘棋,自己真能驾御得了吗?   开弓没有回头箭,无论如何,这一局必须考虑周全……   她满腹心思,皇帝也正在想着对陈家怀柔安抚,一时之间,殿中陷入了沉寂。   ……   陈谨果然守信,略微整理后,就把琅缳手中的一些秘信书件用秘匣存了,一齐递了上来。   皇帝细细看过,剑眉深深皱起,“琅缳笼络了这些三教九流的人,志向非小啊!”   宝锦一边将厚厚书信分类放好,一边笑道:“她就算再精明能干,也仍是功亏一篑,没能成事。”   皇帝却没有丝毫喜悦,他眉间越发凝重,想起琅缳死得蹊跷,他哼了一声,道:“只怕其中另有内情,琅缳的话没有说完,就被神秘人灭了口——此人能在宫中来去自如,实在是骇人听闻!”   他刚说到这里,拿着书件的手却蓦然顿住了——   最后一份书信,静静握在他的掌心,几乎被攥出洞来。   “陈谨连这样的机密都奏上来了,实在也算忠心……”   皇帝看着手中的纸页,笑容越发加深,眼中却是冰冷一片——   “这些毒门之人不日就将齐聚,朕倒是可以一网打尽。”   ……   “我把那张纸放到了最后,万岁见了,必定会龙颜大悦。”   陈谨对着阴影里的几人说道。   “这样大的诱饵,他定会上钩的。”   他悠然一笑,端起酒盏一饮而尽,随即微笑起来,眼中炽光转为狂乱,随即,变得比冰还要森冷——   “好戏……即将启幕了!” 第148章 离宫   曲水流觞,重重的回廊下碧清如洗,圆融精巧的镶福连环窗由上好的乌木雕成,映着黑瓦白墙,显出与宫中截然不同的风致。   这是皇家例行的离宫别苑,离京城两三日的路程,一草一木却是仿照江南风情,显得清雅隽永。   陈谨随着皇帝一行入内,眼瞥着四周相似而陌生的景象,不由心中一动。   仿佛窥到了他的心思,皇帝回头笑道:“朕这处离宫,比你的江南王廷如何?”   陈谨吓了一跳,连忙躬身道:“萤火之光岂能与日月同辉?臣之府邸不过寸方,岂能与陛下离宫相提并论?”   皇帝眯起眼,鹰鹫一般锐利的目光打量着四周,轻叹道:“风景虽好,却有些刻意,不免带上了匠气,朕觉得倒不如你宫苑多矣……这些假山清荷有赖你指点,建成之后,必定不同凡想。”   宝锦在一旁听得有趣,不由微微轻笑,皇帝眼尖,一眼扫见,不由揶揄道:“你又在笑什么?”   宝锦轻一施礼,指了池塘中央那未筑完的嶙峋假山,双目几乎笑成月牙,显得柔丽而俏皮,中有流光一瞥,仿佛星辰碎玉,皇帝的目光也带了几分宠溺和热意。   只听她道:“且看这假山,原本是仿照江南园林,只是画虎不成反类犬,重叠乱堆之下,倒跟‘粘花生’一般。”   这话一出,一旁的宫人们听得真切,也按捺不住,掩袖轻笑,金练颤微,嘻嘻哈哈个没了。   “什么是‘粘花生’?”   皇帝问道,一旁的陈谨面色赤红,期期艾艾不敢说。   “万岁,那是民间一种小吃食,用糖拌了白面,用油沸了花生,层叠之下,就成一整块了。”   有宫人嬉笑着说道,陈谨的面色更似猪肝,皇帝含笑瞥了他一眼,轻描淡写地斥责宝锦道:“你这谗猫尽想着吃,连湖石假山都不放过?”   随即对陈谨笑道:“宫人无礼,倒是让卿见笑了。”   “哪里……”   陈谨急得鼻间上都沁出细汗,他别无他法,凑近皇帝,低不可闻地说道:“其实这假山确实拙劣。只因要在内部空出地方来——机关尽在其中,就等着您一声令下,把那些逆党一网打尽。”   “好好好……”   皇帝一叠声赞许,看向陈谨的目光温和,却含着隐约的讥诮。   日前,陈谨上了密折,道是愿为皇帝尽忠,把琅缳手下那些毒门和江湖豪客引诱来一网打尽,以绝后患。   皇帝虽然鄙夷他的为人,但对此计却也大感赞同,一番商议之下,决定伪称去离宫避暑,诱那些人前来刺杀。   为了不露痕迹,皇帝稍事修葺了离宫,实则在其中布下各种机关利器,假山这一角便是最大的杀阵。   “卿对朕可真是忠心不二啊……”   皇帝似笑非笑地赞答,回头却见宝锦踩着回廊栏杆,跃跃欲试地伸手池中,要抚那假山,不由吓得魂飞天外,大喝道:“别动!”   宝锦被他这一吓,仿佛措不及防,脚下一滑,要看就要跌入池中!   千钧一发之际,皇帝猿臂轻舒,勉力将她的衣袖扯住,硬生生提了过来。   众宫人齐声惊呼,却见宝锦从水面上一掠,终究还是投入皇帝怀中。   皇帝狠狠瞪着她,眼中灼热的不是情欲,而是喷薄有如岩浆的怒火——   随意乱动山石,若是触动机关,她定会被射成一只刺猬!   他满腔担忧和怒气,却又无法言明,恨恨把她丢落在地,转身拂袖而去。   宝锦半坐在栏杆上,揉着手腕上的瘀青,明眸之中却无惊慌羞怒,她望着皇帝大步远去的背影,静静的笑了。   “小姐,你怎么了?”   季馨偷偷上来将她扶起,小声问道。   “那个假山……里面有古怪。”   宝锦沉声道。   季馨偷眼四周,低声道:“辰楼那边传来消息,这里面可能是皇帝的机关,要把毒门的人全数灭去呢!”   “不……我说的不是这个。”   宝锦黛眉深蹙,心中那道不祥的预感越发加强——   “虽然没有碰实,我却感觉手下气息很飘,就好象……是个一推就倒的空壳。”   ……   京城 翠色楼   修竹小楼之上,辰楼主人独坐品茗,意甚闲适。   “皇帝真是无趣,为了迷惑刺客,居然真的带了大批宫眷,浩浩荡荡去‘避暑’了。”   她冷冷一笑,眉目间一跃而过的,却是冰冷森寒的怨毒和杀意。   她轻拈起一颗黑子,随意放在一边小星上,饶有兴致地托腮思索着。   沉香阵阵,几乎要将她的低语掩盖——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这一次,又会是谁遭殃呢……”   她正凝神看着棋局,却听竹梯一阵蹬蹬乱响,片刻之间,却见隔壁那位慕绡院老鸨。   “怎么了?”   辰楼主人目光一闪,顿时晶莹夺目,那鸨儿跑得一身狼狈,优雅风韵几乎破坏殆尽,她气喘吁吁道:“楼主恕罪,实在是姑娘们从客人身上听到了一个消息。”   她到楼主耳边低语几句,末了,颤着声音道:“几个掌柜都是京城老字号的,也算见多识广,却从没见人如此大肆采购这东西,乌漆抹黑的也不知道是做什么用。”   辰楼主人天分极高,沉思片刻,忽然心中咯噔一声,面纱之下的玉颜都禁不住失色——   “不好!宝锦有危险了!” 第149章 绝离   皇帝看过江南风情的庭院,只觉得心旷神怡,碧绿的菡萏随风而舞,眼前也为之一爽,他微微颔首,不知不觉间,对陈谨的恶感也消散不少——   此人虽不能重用,当个清客伴当倒是不错!   他回到主院之中,却见院外多了一列宫人,凤伞璎珞长扇正在静候——这是皇后到了。   他眉间不易察觉地一皱,神情越发冷冽,却是敛住了,大步流星走入院中,勉强笑着看向迎上前来的皇后,道:“你也来得太过匆忙了……”   皇后原本就对他匆匆出京心有不快,如今见他见面也如此疏冷,不由的心头火起,眼望着四周都是宫人宦官,却也不愿在众人面前失态,也微微弯了下唇角,半真半假的笑道:“我要是不来,万岁岂不是要在这阅遍群花,乐不思蜀了?”   这原本是夫妻间的亲昵调笑,如今听来,皇帝却觉得越发刺耳,他望着皇后微微闪动的凤眸,心中暗叹一声,笑容也收敛起来。   皇后将他迎入堂中,见四下只剩了两人,便道:“你要彻底剿灭那些南唐余孽,却又何苦以身相诱,若是有个万一,却是要让我如何应对?”   皇帝满不在乎地笑道:“若不是朕在这里,他们忙着蛰伏还来不及,哪会愿意冒险现身?此地危而不险,朕倒是能应付得过来。倒是你,为什么不留在京城,偏要急着赶过来?”   若是平日,这话也算是担忧嗔怪之语,但帝后二人最近颇多嫌隙,听在皇后耳中,却也有些刺耳,她微微抿唇,似笑非笑地望了他一眼,道:“看样子,你是不愿我来了?”   不等皇帝回答,她哼笑了一声,“可是云家那一对待罪幽禁的姨侄,你却主动把她们带到这里来一同避暑,这也真是‘内外有别’啊!”   “你不要胡乱猜疑,如今事情已经查清,那侍女也承认是受人胁迫,这才诬陷自家主子的。”   皇帝言语含蓄,想起那一日验尸的结果,心中又是一阵不耐和光火,他以为话到此处,已算是对皇后的提醒了——   那侍女无端诬陷贤妃,却是因家人皆被软禁,迫不得以才做出这种事,那些杀尽她全家的神秘刺客,竭力想让皇帝以为是贤妃含愤报复,可脚上隐秘的黑茧,却让答案呼之欲出。   他抬眼望向皇后,一字一句地说道:“她全家都死尽,也算是自受业报了……只是,这世上有些事,即使做得天衣无缝,却也太伤人道天和。”   皇后立刻听出这话中有话,她细细咬出唇,冷笑道:“万岁这话听得新鲜,好似这贱婢之事跟我有甚相干——她正经主子可是云妹妹,这会儿仍是把她恨之入骨呢!”   皇帝沉声道:“杀她全家的刺客皆是江州打扮,可哪个江州人脚上会有煤黑痕迹?!”   皇后一听这话,冷笑更甚,“只有我云州产煤,这黑锅还真是非我莫属!”   皇后这一句倒是出自真心,她虽然扣住那侍女的家人,胁迫她出首诬告,却未曾派人去灭口绝杀,那些脚底发黑的“云州人”,根本与她无关!   她自觉光明正大,于是越发没有畏惧,凤眸生辉,望定了皇帝,反唇相讥道:“你真以为自己是断案如神的青天了吗?云家那两个女人装些羞怯柔弱的样子,你便要怜香惜玉,急着替人家主持公道了?!”   “你给我住口!”   皇帝的怒气在这一瞬间如雷霆一般迸发出来,殿中几乎要冒出无形的火星来。   他眼神冰冷,带着不感置信的痛惜,看着皇后,良久,才道:“你怎么会变成这样?!”   皇后被他的眼神一惊,随即,骄傲和自尊,却让她毫不示弱地昂起头:“臣妾始终如一,倒是万岁,自从登临大宝,就日渐刚愎,从不听良言……”   “你的良言就是巧舌如簧,再三构陷宫妃……就是私下暗蓄杀手,动辄缇骑四出,弄得人人自危?!”   皇帝越说,怒气越盛,连早已揭过之事也扯了起来——“那些所谓的南唐刺客,你敢说你毫不知情?!”   只听“咣当”一声,却是皇后羞恼之下,将凤冠掷于地下,随即,室中陷入了死寂。   帝后二人喘息着,互不相让地瞪视着,彼此眼中,只有无尽的冷漠和不满。   终于……大功告成了吗?   宝锦在殿外听得真切,唇边一丝微笑畅快已极。   由她主导,这一场好戏终于到了最为高潮之处——那些黑脚板的刺客,终于让皇帝忍无可忍,再也不能姑息皇后的“蛇蝎之行”。   听着殿中苦闹喧哗,不知怎的,她心中的快意逐渐沉淀下来,一种微妙的苦涩弥漫在舌尖——用这种手段离间人家夫妻,和自己幼时憎恶的那些女人有什么分别?!   她只觉得芒刺在背,再也不愿听下去,转身出了院门,满无目的的在池边游荡。   “这不是玉染姑娘吗?”   美妙的声音,却带着异样的粘腻情感,如蛇一般不快的感觉在心中升起——   只见徐婴华恢复了平日的雅贵服饰,笑靥如花地款款而来。   “还要多谢你的妙计呢,万岁已经恢复了我跟小姨的品级,为了补偿我们受的委屈,还特地带我们前来消夏避暑呢!”   宝锦暗自冷笑,一句“不知死活”到了嘴边,仍是咽了下去。 第150章 佳人   皇帝带贤妃与徐婴华来离宫,是为了避开皇后的威权,不欲让她们再生冲突,另外,他此次为了引出南唐余党,故意装出悠闲消夏的模样,有宫妃随侍在侧,更能消释他们的疑心——云家也是武勋世族,家中女子虽不能杀敌,却也略能自保,不至陷入杀阵之中。   宝锦微微一笑,道:“你且莫得意,即使这一次得脱囹圄,皇后也不会善罢甘休的,今后你们还是要在这暗藏杀机的宫里过活。”   徐婴华点点头,意外的没有反驳,她的眼放出光来,低声道:“这几次起落沉浮,我也算看明白了,这宫里,谁掌有权势,谁的话才是金口玉言——只要皇后一句话,蛊乱后宫,干涉朝政的罪名就如网一般罩下来,她自己翻手成云,覆手成雨,擅自行什么新政,却无人敢明责!”   她的笑容越发幽深,“可是,在这个宫里,总还有一个人在她之上,一旦万岁发话,她便只能偃旗息鼓,那样不甘心的眼神,真让人痛快啊!”   “所以,”她的声音如幽灵鬼魂一般,却偏偏带着极为激越的意味,“只有让万岁彻底厌弃她,我们才能在这宫中活下去。”   她的眼眸一转,望向宝锦道:“你也是一样,皇后知道万岁待你多有不同,她不会永远容忍下去的,所以,我们最好携手合作,让她彻底地,从宝座上跌落下来!”   宝锦静静听完,唇边那抹恬静的微笑丝毫未曾消散。   良久,她终于开口,呼出的一口凉气,让人禁不住在夏夜里发冷。   池边的荷叶在朦胧中摇曳,低微的蛙声,让这暗夜越发寂静——这是死一般的静。   她的声音清脆,却也没有徐婴华的那种诡秘做作,只是轻轻道:“我和你不同,我要的,并非万岁的什么恩宠……”   徐婴华听了一楞,但随即,她自以为洞察一切地笑道:“我知道,你心里只有我小舅舅,就算九五之尊,也是看不上的!”   她的声音带着欣慰,但也含着更大的酸意毒汁,眼眸闪动间,简直如蛇信一般幽微嘶动。   宝锦微微一笑,也无心去分辩,她的眼是闭着的,眼睫在剧烈而轻微的颤动着,内心深处,却似有血和火在喷涌燃烧——   我要的,是我元氏的九州天下,这是在姐姐手上失落的,我必须取回!   而皇帝……还有云时……   清醒和明悟,让她的神采一点一点的黯淡下来,她的笑容依然沉静,一字一句清晰道:“他需要的,是你这般花容月貌,体贴温柔的妃子。”   最后几个字,传入徐婴华耳中,顿时让她眼前一亮,豁然开朗,“我知道你的意思了,帝后间越是争吵,我越会放低姿态,让万岁能得到温柔的慰藉。”   宝锦的笑容越发渺远,“你也是聪明人,该怎么做,不用我多说了……至于合作,我们目前这般,不正是最好的合作了吗?”   徐婴华见她如此含糊就带了过去,心中暗骂狡猾,不过此刻也不敢逼她过甚,见她微微点头,随即如精灵仙魅一般袅娜而去,心中升起一道酸涩莫名的嫉妒——   这样的绝代风华,才能让舅舅为之倾心吧……即使我相貌更甚一筹……   她的整颗心都皱了起来,仿佛浸润在极酸极痛之中,脱口而出道:   “等一等。”   宝锦的身影止住了,星光之中,高腰襦裙在风中瑟瑟轻响,那不盈一握的素腰,却是挺直如松。   “万岁最近仍对舅舅心存芥蒂,你千万要替他小心打点……”   徐婴华的脸上掠过无数的妒意和不甘,她轻喘着气,却只迸出这一句。   宝锦微讶,微微侧脸,只见那个狠毒狡诈的女子,站在树下,任由月光从缝隙中洒下的班驳印在脸上,隐约,有闪光的水滴从颊上滴落。   “你不愿与我联手,我也不勉强你……只是你,千万要照顾好小舅舅。他现在,真的很危险。”   话到最后,已是哽咽。   宝锦想起自己的谎言,不由的心中一颤,她回过头,低声道:“放心吧!”   仿佛要逃避着什么,她的脚步飞快,被荆棘灌木撕破了罗袜,也没漫不在意,她喘息着,只觉得心中压了一块石头,沉甸甸的,让人喘不过气来。   云时……   当那个年轻清俊的男子,白衣胜雪,笑着替自己拂去鬓间落花的情景,不期然在脑海里出现时,天上的一轮明月,也终于隐没在云海里。   夜,终于完全沉寂下来。   ……   过了几日,皇帝下旨,恢复徐婴华的婕妤身份,而云贤妃,也只以管教不严,行事不谨的斥词,撤去了封号,贬为云妃。   皇后在西凉轩听到这消息,也不动怒,只是冷笑一声,白玉一般的面容上,露出一丝奇异的嫣红。   何远深知她的禀性,知道她是起了杀心,手脚都在发颤,却也只能哆嗦着收入袖中,静静躬身等候。   良久,皇后才扑哧一笑,“这点子小事,也要来劳烦我吗?”   何远极为惊诧地望着她,皇后嫣然一笑,从小几上拿起一串葡萄,拈入口中一颗,漫声道:“皇上这几日都在与那南昏侯陈谨混在一处,他巴巴的赶到这里来,眼看着就是一场腥风血雨——只是不知道,这里即将流淌的,是谁的血。”   她见何远仍有些不能意会,蹙眉道:“这还不明白,等万岁的计划开始,到时候刀光剑影的,混乱中有几个娇滴滴的宫妃被杀,也是意料之中的事。”   何远眼前一亮,但手仍在发颤,看着皇后不怒自威的眼神,他匆匆跪拜道:“臣这就去办!”   皇后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在玉碗里吐出一枚葡萄皮,眼中却不无忧虑——   “希望这一次能成功……”   她的声音更低,仿佛巫觋与上天勾通一般诡谲,“可即使这两个没了,还有一个最危险的,眼下却不能动呢……” 第151章 出卖   如此数日无事,这一日侍卫统领禀报说,已有数位不明人士进入离宫三十里地界,行踪诡秘。   “知道了。”   皇帝挥退了他,又唤过陈谨细问了一遍,这才称心遂意,于是气定神闲,决意于三日后在苑中池边消夏馔饮。   明月亮得晃眼,四下里的树上都挂了几可乱真的绢花,一片里宫灯照去,花团锦簇,美不胜收。   此次随行的宫眷,除了皇后,便是贤妃和徐婴华两人,她们仔细妆点之下,显得甚是美貌,旧日的晦气也为之一去。   皇后却弃了拖曳华美的宫装,只着一身简便的常服,皇帝见她如此,面色又沉了几分,低声道:“这般窄袖短衽,却是成何体统?”   他本是关心,话一出口,却成了质问,皇后面色一寒,冷笑道:“我这般穿着才最合体统,你要在这里摆鸿门宴,到时灰尘鲜血齐飞,我便是有再好的华衣,也要弄得灰头土脸。”   皇帝一听,便知自己的计划已被她知悉,他沉声道:“你怎么知道的?”   “只要我想知道,这宫里还没有什么能瞒得住我。”   皇后微微一笑,随即扭转头,仿佛欣赏池中的假山出了神。   两人之间的气氛顿时僵滞起来,一旁的陈谨看着不远处的侍卫人影,顿时打了个寒战,拼命给皇帝使眼色。   皇帝意会,于是越发沉下脸,一盏一盏不停地灌下,过不多时,便醉得满面通红。   他踉跄着起身,扯了陈谨,竟朝着池塘走去,一旁的侍从吓得魂飞魄散,赶忙七手八脚的抓住他,嚷道:“万岁小心脚下。”   “你们抓着朕做什么?!”   皇帝眼中满是酒意,用力一甩,竟将这些人都摔开了,他含糊地咕哝着:“朕脚下稳的很……朕没醉……”   越是酒醉之人,越是会说自己没醉,众人面面相觑,搀又不敢,不搀又不是,张巡为难的目视宝锦——你是万岁跟前的红人,用着你的时候到了。   皇帝踉跄着提着酒壶,从水中一块块垫脚石上走过,极为惊险地来到了假山下,陈谨在他身后一步一趋。   皇帝歪着头,打量着怪石嶙峋的山洞,好似正要进入,却听见身后脚步轻微,却牢牢跟随——他猛一回头,只见宝锦提着裙裾,极为小心地紧跟身后一步。   “你跟着来做什么?!”   仿佛酒气袭了上来,皇帝瞬间暴怒,大声吼道。   “我……”   宝锦还没来得及分辩,却见皇帝极为粗暴地将她往旁边一推,自己径直进了山洞。   宝锦险险跌在水中,好在池塘近处清浅,总算止住了,她心中却亮如明镜,丝毫不曾生气——这是皇帝在引蛇出洞,所以不希望自己涉险。   可戏要演足,她眼中水雾氤氲,含羞带愤地从原路返回了岸上,众人见她也碰了硬钉子,于是更加不敢拈虎须。   皇帝在假山洞中兴致甚高,一边饮酒,一边与陈谨谈论江南园林和诗词,他本是寒族出身,于文学一道实在不如性好赏花填词的陈谨,一番争论后,仿佛是自觉丢脸,他高声呵斥众人退下。   宝锦看着他这般逼真的演戏,不由心中失笑,她侧目一瞥,却见皇后眼中闪过一道讥诮的笑意,仿佛洞察了一切。皇后也不言语,只是冷冷的起身便走。   云贤妃二人有些彷徨,也劝皇帝回院歇息,却也被一阵严斥,含泪而去。   宝锦却没有离去,她待众人散去后,一边心不在焉的听着皇帝与陈谨争论,一边注意着四周动静。   果然,过了大半个时辰,夜越加深了,洞里的两个“雅士墨客”的声音也逐渐低下来了,有一句没一句的咕哝,活脱脱醉鬼声气。   池边的树丛里传来哗哗轻响,好似是风吹草木的声音,听在宝锦耳中,却暗道一声:“来了!”   几个黑影从灌木之中串出,拔出各色森寒兵刃,悄无声息地沿着垫脚石,朝池中假山而去。   洞中酒气很浓,他们越走越近,逐渐有些松懈,却根本不曾料到,身后竟有一个宫装少女在静静跟着。   为首一人蒙着面,扫了一眼烂醉在地的皇帝,对着跌坐在地的陈谨深深一拜,姿态很是儒雅,“王上真是辛苦了,您忍辱将这昏君诱骗到此,便由臣等为您手刃此獠吧!”   陈谨抬起头,“嗯”了一声,面色却有些变幻不定,洞外的月光隐约照入,那白皙面皮几乎带着青色。   那人以为他是受了惊吓,正要伸手相扶,却见陈谨露出一个极为无奈的苦笑,显得极为诡异。   他浑身寒毛一炸,瞬间感应到不祥,正要飞快退出,却只听喀嚓一声,洞中仿佛有什么机关被启动了,昏暗之中只见寒光飞舞,随即,他手足四肢都被利器生生斩了下来,顿时血肉横飞,简直如修罗地狱一般。   “先生!”   身后几人骇声尖叫,一个蒙面女子飞身过来接住他的躯体,却发现已是筋断骨折,眼看就不能活了。   他们未及反应过来,四周咻咻之声又起,机关暗器在宽大平齐的洞中来回,人的惨叫声次起彼伏。   等到一切安静下来,平静的洞中,只剩下两道平稳的脚步声。   蒙面女子口中不断吐血,勉强睁开眼,只见皇帝微笑着走近,那清贵凛然的容颜,宛如地狱妖魔一般。而他的身后,跟随的,竟是——   “王上?!”   那女子嘶声喊道,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她全身都在颤抖,声音嘶哑破碎得不成样子,“是您……递送了这昏君的情报,让我们抓住这良机一举除掉他……没曾想,您竟然出卖了我们,要取我们的性命!”   “这是为什么?为什么?!” 第152章 池裂   她的声音如杜鹃啼血,声声控诉,“我们毒门受琅缳郡主恩惠,这才愿意襄助您的大业,可您竟然……”   “没错,我是把你们都卖给了万岁……”   陈谨对着皇帝恭敬躬身,笑容之中自有一种谄媚,使他那张清秀的脸显得极为古怪,“万岁保证过,只要把你们这些漏网之鱼都除掉,就对我们陈氏既往不咎,保我们世代富贵。”   他转过头,低下头,对着皇帝禀道:“地上那文士就是琅缳的谋主,素有鬼狐之称……而这丫头,就是上次在您的除夕夜宴上行刺的逆贼。”   “怪不得朕瞧着眼熟。”   皇帝负手微笑,居高临下地看向狼狈不堪的女刺客,道:“琅缳也真是厉害,居然能把你们这群江湖草莽收为己用。只可惜……”   他侧目瞥了一眼陈谨,漫声笑道:“只可惜你家王上没这般雄心壮志,消受不起你们的愚忠。”   陈谨听着这极为刺耳的话,面色不曾稍变,又是深深一躬,语带谄媚道:“识时务者为俊杰,天下大势已尽归陛下,我又何必做螳臂挡车之举?”   皇帝大笑,清朗醇厚的男音,将山洞也震得空空作响,“好一个识失误者,朕若不保你一世富贵,岂不成了不仁不义之君?”   他收敛了笑容,目光越发深沉险峻,“只是,这满地残局,还需要你来收拾呢!”   他仓啷一声,将自己的佩剑抛在陈谨脚下,“这些都是你的臣子,由你来送她上路,再合适不过了。”   陈谨的瞳孔微微收缩,他瞬间明白了皇帝的用意——不是单纯让他杀这女刺客,而是要将这满地臣属之死都归“功”于他,然后昭告天下,让他再也无法翻身。   给我一世富贵,却让我承受满滔天的骂名吗……   这个算盘,也真是精妙啊……   他心中暗暗冷笑,却是毫不迟疑的,将佩剑拾起,来到那女刺客身旁,毫不迟疑的,一剑刺下。   寒光乍起,一蓬血光喷涌,那女子身首异处,却是双目凸起,仿佛死不瞑目。   陈谨长叹一声,却是没有放下剑,他信步踱来,望着这满地血尸,贵介公子的倜傥不羁显露于无形,“是我对不住各位了……”   皇帝见他惺惺作态,不耐道:“戏也演完了,夜也深了,也可以归岸了。”   “归岸?”   陈谨怔仲着,喃喃着自己两个字,忽然发出一声大笑,“我已经回不去了……”   他抬起眼,只见素来懦弱的眼神,竟变得诡谲异常——   “而你,也永远回不到岸上了!”   皇帝十分机警,见他眼神一变,便暗知不好,他顿时掠身而出,朝着洞外而去。   假山不过是赏玩之物,突在池中并不很大,出了洞从水中垫脚石离去,几下便可以到岸上。   陈谨的笑声从他身后传来,幽深的夜里,妖异而低沉,下一瞬,只听长剑与地面山石猛烈撞击之声,陈谨好似用力劈了什么,静夜中好似惊雷一般。   “你以为,这假山空心,只是为了装那些机关?”   陈谨哈哈大笑着,状若疯癫,瞬息之间,皇帝已掠到洞口,却是与一个纤细身影撞了个满怀——   “是你?!”   只见明月映照池心,清辉之下,宝锦仍着了晚宴之时的幽蓝宫装,被他撞了个踉跄,倒入怀中。   两人未及言语,只觉得脚下剧烈震动,下一瞬,他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假山在瞬间崩塌下陷,原本平实的地面,如齑粉一般陷落水底。脚下顿时出现了一个呼啸飞转的旋涡,将砖石和人都吸之其间。   两人根本未及反应过来,就随着一起坠入旋涡之中。   巨大的水轰鸣声将天地都震撼,旋涡发出低沉的声音,随即逐渐收缩,最后,它完全从水面上消失了。   一切又恢复了平静,好似什么也没发生过,只是那两个人,已经在这世上消失了踪迹。   离宫那边仿佛也一片惊起,宫灯一盏盏被点亮,急急朝这边而来。   “哈哈哈哈……”   一声妖鬼一般的哭笑声从唯一的石块上传来,只见陈谨满身衣物都是残破,那洞最中央的一块石头倒是安然无恙,他半身都浸在水里,呛得咳嗽,却仍是一径狂笑。   “离宫池下有暗流潜涌,水脉直通山中,朕尝以掘起为泉,竟暴陷直下,宫人禁军死伤无数……”   他喃喃背诵着,望着旋涡消失的地方,低声笑道:“宝锦殿下啊,没想到你也来了,有你们两个给琅缳陪葬,我真是太满意了……刚才那段,就是你父亲写的札记,听着很精彩吧?”   “你这种不学无术的金枝玉叶,根本不会去看这些书典……若是你姐姐锦渊在,只怕立刻就会识破我这雕虫小技。”   他的笑声在下一瞬戛然而止,只见一支长箭穿空而来,顿时将他的咽喉撕裂。   “的确是雕虫小技。”   淡淡的声音,映入他逐渐涣散的心智之中,他最后看到的世界光景,是黑纱蒙面下,冷若冰霜,却又燃烧着火焰的眼。   他咽喉咯咯作响,伸出手指定了黑衣人,面上的神情混合着愤怒、惊诧、害怕……以及,不敢置信和恍然大悟。   他闭上的眼,身体无力地滑入水中,鲜血染红了池水,给这份平静带来了无边的诡谲。 第153章 绝地   “你竟敢对宝锦下此毒手……!”   黑纱遮盖下的美眸凛然有如实质,如冰雪利刃一般望向陈谨的尸身,她的纱巾微微颤动,掌中长弓绷得几乎嘶鸣,再不复以往的淡定从容。   “若是宝锦有个万一,你陈家所有的近支远亲都别想活命!”   低沉的声音绝然说道,随即,她想了一想,咬牙道:“希望能来得及……”   随即纵身一掠,朝着不远处的山峰飘然而去。   此时池边已乱成一团,皇帝依然有心以自己为饵,斥退了所有人,却仍有侍卫在暗中卫护,如今变生肘腋,他们这才反应过来,顿时惊骇欲死。   过了一刻,皇后率了宫人,匆匆来到湖边,她发髻微乱,显然是未曾想到会有这样的怪事发生。   此时池水已归为平静,吞噬了一座假山和一对男女的旋涡早已消失不见,只有陈谨的尸体在水里泡着,鲜血将半边水面都染红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皇后的声音尚算平静,却带着山雨欲来的危险,远远看见那诡异一幕的侍卫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开口。   何远在旁见无人答话,不禁怒声斥道:“娘娘的话你们可曾听见?!”   侍卫们颤抖着急道:“万岁……万岁他还在这水下!!”   于是众人大乱之下,无数人入水打捞,除了那具死尸,再也没有见到任何物事。   皇后黛眉深凝,望着平静无波的水面,想起那里曾有一座怪石嶙峋的假山,却在瞬息之间化为乌有,心中不禁打了个寒战,怒意之外,更生出无限惊疑。   “难道竟是谁有移山填海的鬼神之能?”   她暗忖道,想起侍卫来报,皇帝下落不明,心中阴霾更深。   “你们作死吗?!竟没有贴身跟随万岁,这是何等大罪?!”   何远又是惶恐,又是大怒,正要再骂,皇后咳嗽一声,示意他少安毋躁,却是放缓了语气,道:“这里人多口杂,你们且随我回院再说。”   回到了行在之处,侍卫中有冷静伶俐的,便一五一十地将方才的奇景说了,言语之间仍是不能置信。   皇后沉吟半晌,道:“这并非是人力所能为的,但鬼神之说又太无稽——你且去取这里的地方志来看。”   后半句,却是对何远说的。   何远正一头雾水,却听皇后道:“一个大活人不可能就这么没了,这池水有蹊跷。”   何远领命,正要出门,却与琳儿撞了个满怀,后者未及和他计较,气喘吁吁道:“娘娘,方才清点人数,发现万岁那个贴身侍女也不见了。”   “那个姑墨公主?”   皇后低喃着,凤眸之中光芒幽深,仿佛别有意味。   “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宽阔典押的宫室中只剩下她和何远,皇后有些疲惫地揉着太阳穴,很是伤神,“平白闹这一出,要是传扬出去,弄不好就要天下大乱……”   何远顿时心领神会,“娘娘勿要担忧,微臣马上就去把知情的侍卫都调到内苑,保管外面听不到一丝流言蜚语。”   皇后微微点头,“要紧的是快去查到万岁的下落,你先去吧!”   何远出了院门,想起自己要去查那汗牛充栋的地方志异,心中暗暗叫苦,但想起皇帝失踪,自己要承担的责任,顿时冷汗直流,再也不敢停留,匆匆去了。   ……   宝锦幽幽醒来,只觉得眼前光暗冥迷,呼吸也很不顺畅,她勉强睁开眼,却觉得浑身酸痛不已,刚想动弹,只听见耳边有人低声道:“你被水呛伤了肺腑,不要乱动。”   这声音非常熟悉,宝锦昏昏沉沉的神智却有了几分清醒,“皇上……”   她这才发觉,自己正被他但手紧紧抱在怀里,脚下所踩的,竟不是陆地,而是……一片汪洋!   水浸到了她的腰间,却生生被皇帝提到着悬空,皇帝另一手以玄黄丝绦腰带挂住上方的岩石突起,实在是惊险万分。   “这里是哪里?”   “朕也不知道……”   皇帝苦笑道,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响起,很是沉闷。   宝锦勉强打量着四周,只见脚下一片是水,苍穹上方依稀有一道光线射下,只是开口很小,仅有人手指粗细,其余全是黝黑的岩石。   “看这景象,我们大概是在哪座山的腹地里,只要打穿上面那个洞,就能出去了。”   话虽如此,皇帝的神情却十分清冷凝重。   宝锦的面色也苍白异常,“这里上不着天,下不着地,要想着力挖掘都不可能。”   “是陈谨那厮做的好事!”   皇帝面露杀机,沉沉道。   “朕居然会以为他是贪生怕死之人,实在是有眼无珠!”   他很是悔恨地,手中用力,被腰带系住的岩石簌簌作响,石屑不停下落。   宝锦吓得魂飞魄散——她素来就畏高,下意识的,她抱紧了皇帝,颤声道:“小心!”   “目前仍是无妨……我的内力还能支持几个时辰,可这样没吃没喝的,若是无人发现,只怕是凶多吉少。”   皇帝的声音冷静而残酷,仿佛说的是与己无关之事,听不出半点焦灼。   “你一点都不担心?”   宝锦见他不再称“朕”,也开始你啊我的乱喊——反正目前谁也顾不上计较这个。   “说不担心,那是骗人的,可我遇到的九死一生的场面太多了,已经习惯了。”   皇帝平静地回答道。 第154章 前尘   “万岁戎马征战,想必也是惊险万分……”   宝锦口不对心地敷衍道,黑瞳中闪过一道恨意。   皇帝却恍然不觉,他摇头叹息道:“在我起兵之前,我就在黄泉跟前走过好几个来回了——我家乡云州土地贫瘠,富者广有千里,贫者却无立锥之地,只能冒险下洞采矿,一旦地陷山崩,便是死不见尸。”   他缓缓说着这世间惨景,声音平淡无绪,在这上不着天,下不及地的幽暗中听来,却让宝锦心中生寒。   “我其实也是出身世族,父亲早早亡故,族中叔伯为了夺产,便让人牙子把我掳去,随意卖进矿洞里……那时候我才七岁。”   他轻轻叹息,冷峻的声音仿佛风一般在宝锦耳边吹拂,“那洞里可真黑啊,没有水,也没有任何食物,无数光着脊背的壮汉把一筐筐煤石从隧洞里递出去,才能换得一个半个馒头,他们彼此之间如野兽一般争夺这口粮。我一个七岁的孩子,却是连半口也争不来,最后,我饿得连煤石都拿起来啃,终于昏厥过去……那时候,我以为自己真要死了。”   他居然轻轻笑了起来,笑声带着抑郁和伤感,简直不象是他平日,“当我醒来后,也是在这样一个透着光的乱石洞中,身边横七竖八躺着的,都是那些挖窑人的残肢——后来我才知道,这个窑洞又塌陷了,只有我幸运地拣回了一条命。”   “我那时候闻着身旁的尸臭味,在那暗无天日的洞中,凭着一双肉掌挖了五个昼夜,十个指头都鲜血淋漓,这才从洞里爬了出来——那五天五夜,我吃的都是那些人手里残存的食粮,哪怕染着血,沾着人肉的碎屑,我都一点一点的嚼碎了吃下——要是再出不来,我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对那些人肉下手。”   宝锦听得心神震撼,胃中一阵翻搅,想要吐,却发现自己根本不曾进食,只剩下一点清水。   她简直无法想象这样的事竟会在朗朗乾坤发生,云州她也曾去过——她的母后也是方家远支,世族们儒雅风趣,家中雕粱画柱,夜宴高歌,比之京城也毫不逊色,却哪曾想到,在那黑黢黢的地下,竟有这般卑贱如泥尘的血泪辛酸!   黑暗中,只听皇帝咬牙道:“在那个活地狱鬼门关走了一遭,我才知道那些王侯世族们是怎样地阴险狠毒,草菅人命,人们都说景渊帝乃是不世圣君,可她即位后,却也对民间疾苦不闻不问,甚至对世族占地逼死人命也报以默许——十六岁那年,我和几个志同道合的伙伴终于揭竿而起,做了朝廷口中的叛匪。”   “再之后,九死一生的情景就多了,我们几乎是提着头行事,豁出了命,倒也闯出不小的名头——后来,一个倔强而神秘的女子也加入了队伍,她身手不凡,隔三差五总能弄来不少兵刃粮草,大家都说她对我有意,也颇多戏谑打趣,只是后来,我才知道,她原来,竟是云方家主的女儿,云州最大门阀的千金!”   “我当时简直如五雷轰顶,不敢相信这是真的,我愤然远走,不愿再看到她,但是她提着包袱星夜追来,那泫然欲泣的模样,与平日的刚强冷然判若两人,我心里一软,再也无法挪动脚步。”   皇帝回想起那荡气回肠的一幕,声音都为之低沉,宝锦能听出那浓浓的欢喜甜蜜。   双肩被紧箍得生疼,这疼钝而深远,随着皇帝的声音而律动,从肩膀一点一点地蔓延到心口,又痛又酸,几乎要让她喘不过气来。   皇帝叹了口气,想起当初的惊世之恋,又是骄傲,又是怅然,“她以死相逼,又以天下大势相劝,终于说服了我那岳父,将宝贝女儿嫁我,连整个方家,也投向了我义军一方。”   他说到这里,本来眉飞色舞,声音激越,却不知怎的,突然没了声音。   “那后来呢……”   宝锦心中百味陈杂,怔怔地问道。   “后来?就是你所看到的这样了——她成了我的聘妻,但为了我的大业,又要我与江州云氏联姻,让我娶云家二小姐为侧室——这就是如今的云贤妃了。”   “迎娶她们的那一日,景渊帝也听到了风声,对我等大加屠戮,我半路遇袭,云家死了当主,方家那边连她都险些丧身火海——这可又是九死一生了。”   皇帝想起景渊帝的狠绝手段,不由地冷哼道:“这昏君倒行逆施,却也是灭亡前最后的疯狂了。”   宝锦听着刺耳,不由冷笑道:“万岁真是意气风发,您与皇后真是英雄美人,相得益彰啊!”   她声音带着隐约的讥诮,想起这两人当年琴瑟和谐,生死相许,再想及如今的相敬如“冰”,不由心中也暗暗快意。   皇帝却会错了意,以为她因自己缅怀旧事,妒忌吃醋,于是笑道:“云州产醋,你也……”   他还未及说完,只听头顶上轰隆一声巨响,仿佛天宇在这一刻裂了开来!   只见头顶巨石在这一瞬齐飞,皇帝的腰带受力不住,两人顿时飞坠下落,宝锦骇声尖叫之下,也不知又发生了什么事! 第155章 旧曲   只见头顶乱石齐落,如冰雹陨石一般凌厉砸下,巨大的轰鸣声中,连山体也在剧烈地颤抖着。   两人只觉得一阵天翻地覆,那吊命的腰带顿时脱落,两人一齐飞速下坠,转瞬之间就落入了水中。   冰凉的水浸得人骨头发痛,两人未及浮上水面,却只见大小石块砸下无数,朝着他们头顶直落。   千钧一发之际,腰带被一道力量扯住,生生地挂在了岩壁上,两人顿时愕然,抬头一看,顿时惊得呆滞——   只见头顶那仅容一束光华的小孔,仿佛被什么巨力生生爆开,露出了一个大口,明亮的月光照入岩洞之中,原本幽暗的潭水,也为之熠熠。   宝锦只觉得头脑昏沉,她侧头一瞥,只见那救人一命的腰带,竟被一支羽箭牢牢钉在石缝里,生生把自己两人悬在了水中,没有落入那万丈深渊的暗潭之中。   羽箭的式样有些眼熟,宝锦心中一惊,抬头一看,只见头顶洞口上方,果然竟是一袭玄袍清渺——是辰楼主人来了!   宝锦看到她,只觉得心中一热,所有的紧张恐惧,都在这一瞬舒缓下来——此人亦师亦友,一直以来,使她感觉莫名的安心和信赖。   辰楼主人身畔硫烟弥漫,有些辛辣的空气被冷风一激,吹入洞中,宝锦心中一凛——这正是神火飞鸦中的火药气味,原来她竟用了这般激烈的手段,才将洞口炸开。   她正在疑惑,辰楼主人怎会知晓他们两人受困于此,却见那一袭玄袍站在上方,辰楼主人俯下身,一双眼朝下看来。   那是怎样的一双眼啊!   混合着浓烈的憎恨、悲愤、让人心悸的惊愕,以及,豁然醒悟的惨笑。月华映入其中,却有一滴盈盈的泪,闪亮点燃了所有。   宝锦一触及这眼眸,只觉得身上一震,仿佛也被神火飞鸦点燃炽尽,浑身都好似被火光溅过,难受地几乎要哭出声来,她回头一看,只见皇帝也因这目光而震撼当场,他好似有些困惑,也有些迷离。   “罢了……”   悠长而轻微的叹息,从两人头顶传来,宝锦只觉得浑身一轻,下一瞬,便被腰带扯了上去。   她与皇帝终于重新站在地面上,却是一头雾水,辰楼主人凄然低笑,深深望了皇帝一眼,道:“我方才听你讲了个好故事……真是精彩……”   言罢,不等皇帝回答,她决然折身而去,轻功全力施展开来,一袭玄袍如鬼魅一般,在夜色中几个起落,便远远隔了开去。   万籁俱静中,只见她翩然身影,清渺悠远,在月华播洒下,宛如一道浓黑的剪影,融入这暗夜之中。   远远的,依稀有歌声传来,却是伴随着她凄冷的笑声,宛如杜鹃啼血,晓梦惊觉,宝锦侧耳听去,依稀竟是:“苦恨年年压金线,为他人作嫁衣裳……”   这样古怪凄厉的歌声在夜色中弥漫,仿佛鬼魅的咒哭一般,宝锦的心头一紧,只觉得眼前这一幕透着蹊跷古怪,她侧眼去看皇帝,只见他也面露疑惑,眉头紧皱道:“奇怪……”   “万岁?”   皇帝不理她的呼唤,只是喃喃道:“这歌声,这曲调……”   宝锦被他这一说,心中好似有一道灵光透过——   “这曲调……万岁与我初见之时,笛子吹的便是这首。”   她瞥了皇帝一眼,又道:“还有先前那位琅缳郡主,不也正是在宴上吹了这曲?!”   皇帝被她这一说,这才豁然开朗,他剑眉一蹙,沉声道:“曲调虽然一样,这神秘人唱得却如此鬼气森森,与朕那一曲有天壤之别。”   他顿了一顿,又道:“至于琅缳,她不过是依样画葫芦,从皇后那里学了这曲,想博得朕的欢心。”   宝锦一楞——竟是皇后教了琅缳?!   她不禁问出了声,只听皇帝微微苦笑道:“方才朕还没说完呢——我跟皇后一见钟情,那时候她就是吹了这首。” 第156章 焦灼   宝锦听他说着这纠缠复杂的一段,只觉得心中一动,好似想到了什么,却又漫无头绪。此时两人乍脱险境,惊魂未定地朝破开的洞中看去,只见深潭淙淙,暗流急急,很显然,两人是从离宫的池下被冲到这里的,侥幸大难不死,也算是异数了。   这高坡之上颇为荒凉,除了荆棘灌木别无他物,又是深夜,四下张望,却也不见半个人影,两人别无他法,只得按星辰择了方向,朝着离宫前行。   皇帝搀了宝锦,自己也觉得胸口隐隐作痛——大约是在水潭里被冲击所致,他觉得手上有些滞沉,于是急声问宝锦道:“怎么了,你哪里不妥?”   宝锦面色苍白,苦笑着摇头不语,大约过了两刻,皇帝只觉得手上一片温热,伸到眼前,竟是嫣红一片。   他不顾宝锦的挣扎,一把撕开她的衣领,只见脖项以下,雪白的背部上端,竟被划了一道触目惊心的大口,鲜血潺潺而出,已经濡湿了宫裙。   “这么重的伤,你居然忍着不说?!”   皇帝又是气急又是心疼,连忙撕下袍袖,用力缚住,但伤口浸在水中已久,居然血流不止。   宝锦额头已经满是冷汗,苦笑道:“一开始在水里的时候,还不太痛……我当时听得入神,根本也没去计较。”   皇帝为之气结,狠狠瞪她道:“回去再跟你算帐!”   他咬一咬牙,从颈上滴水的香囊里取出拇指大小的瓷瓶,从中骨碌倒出一颗药丸,不由分说用手研开,分敷在伤口上。   宝锦感觉一阵清凉,只听皇帝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笑道:“终于止血了。”   宝锦虽然不识药材,却也知道这是帝王贴身保存的救命灵药,如今却贸然用在了自己身上!   她只觉百味陈杂,酸涩、甜蜜、欣慰、负罪感,在这一瞬间挤满她的心房,她心中波涛汹涌,任由皇帝把伤口包扎好,自己却无意识地将绞弄着衣衫,直到皇帝将她往背上一负,这才蓦然惊觉——   “万岁,这与礼不合……”   “若是任由你这样走下去,到天亮时,朕大概就该背着一具尸体了。”   皇帝的话颇为刺耳,然后强硬而小心翼翼的手劲,却让宝锦稳稳地躺在背上,只觉得无比宽广,无比安心。   失血过多的困倦逐渐纠缠而上,幽暗的夜色和灌木,在她眼中逐渐扭曲迷离,宝锦只觉得上下眼皮几乎粘在一起,男子温热的体温,让人越发想睡。   她不服输地颤动着眼睫,却最终微微一歪头,趴在皇帝的背上,进入了黑甜的昏睡之中。   皇帝偏过头,静静地凝望着她的睡容,无奈而宠溺,看到那苍白无血色的脸,于是加快脚步,朝着前方而去。   在他的袖口,蜿蜒而下的是暗红色的血流,他仿佛浑然不觉,只是专心搜索着四周的人迹。   ……   “还是没有任何消息吗?”   皇后柳眉深蹙,眼中焦灼更甚,映得眼角几道微不可见的细纹,也在灯下露了痕迹。   何远有些瑟缩,却硬是站住了,咬牙禀道:“四周都派人去寻了但离宫本就在群山之间,地势崎岖繁杂,非一时可以明察……”   “那池中暗流不会把人带得多远的。”   皇后不容置疑的,一口截断了他的解释,“事关万岁的安危,便是有再多的难处,也要继续下去!”   “微臣明白……”   何远只有唯唯,他偷瞥了皇后的眼色,嗫嚅道:“只是,还有一事,却也很是棘手。”   他不敢看皇后犀利的目光,小声说道:“万岁失踪一事,颇多离奇,虽然我已控制了在场众人,却仍掩不住流言,如今离宫之中多有谣言,只怕已经……”   “已经什么?”   皇后默默攥了桌上的印章,虽然声音不大,但却带着极重的威压。   那印章颇为古雅繁丽,金丝玉纽,蟠龙其上,竟是“奉天承运 皇帝之宝”的御用正印。   古灿尊贵的金光映得她面容越发庄重,从堂下望去,竟有凛然刺目之感。何远手心都是湿汗,咬了咬牙,终究说出了口,“只怕留在京中的几位阁老,已经听到了风声。”   皇后一听,霍然色变,她微微冷笑道:“皇家养你们这些人,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娘娘明鉴……几位阁老也是出身大族,宫中难免有人与他们同气连枝,更何况。”   他小心地朝上望了一眼,“一些奏折公务,万岁平日都是亲自御批,然后加急送回京中,如今已中断了三日,京城那边,定是有所疑虑了。”   “怪我。”   皇后静静道:“我早就该从张巡手里把这正印要来。”   何远一听这话,激灵灵打了个冷战,又偷看了那宝印几眼,已是汗出如浆,心中只是暗暗叫苦。   如今真是多事之秋,万岁若是迟迟找不到,这便是凶多吉少……可若是万岁平安回来,知道娘娘夺印,将一应奏折越俎代庖,只怕又要勃然大怒。   他想起帝后二人之间嫌隙重重,心中更是咯噔一声,恨不能生出翅膀,逃离这诡异难缠的乱局。   好似看透了他的心理,皇后轻笑道:“你在怕什么,竟抖成了这样?”   何远咽了口唾液,低声劝道:“此事毕竟非同小可,若还是找不到万岁,娘娘最好好是告知京城那边一声,也好……”   “也好让他们鸡蛋里面挑骨头,再把这事栽到我头上,闹个沸反盈天,是吗?”   皇后的声音微微拔高,显得有些尖利。 第157章 千秋   何远身上一颤,随即面露难色,“纸包不住火,这么些人都亲眼所见,消息只怕早已走漏了。”   皇后冷笑一声,未及开口,门外有人怯生生禀道:“贤妃娘娘和徐婕妤求见。”   “她们俩来做什么?!”   皇后正是满心怒意,听到她们的名号,冷意顿时漾上了眉梢。   正要坚拒不见,只听院外有人不管不顾地直走进来,侍女们的惊呼也不能遮挡那清脆的女音,“娘娘恕我等卤莽……”   皇后听着是徐婴华的声气,不由的咬牙一笑,“你这样闯进来,倒是学的好家教。”   “圣人也说事急从权,如今万岁行踪不明,已是十万火急之势。”   徐婴华静静说道,言虽谦恭,却字字坚决。   皇后扫了她一眼,凤眸中光芒一盛,随即不动声色道,“万岁遇险,我也是急得五内如焚,如今所有人手都在四野搜寻,大约不久就有消息。”   “万岁吉人天象,不会有什么不测的。倒是娘娘您也忒紧张了些……”   徐婴华的眼风掠过皇后,款款道:“您禁闭了离宫,让所有人都不得私自议论,这般如临大敌,更会引地居心叵测之人胡思乱想。”   “你是在教训我吗?!”   皇后勃然色变,几乎将手中的碗盏掷出。   徐婴华被她的眼光一扫,只觉得心中一寒,随即微微低头,轻声道:“妾身怎敢……”   皇后见她低头,这才稍稍快意,她挑眉冷笑道:“徐婕妤你倒是有大将之风,不亏是家传渊源。可如今正是风口浪尖,事出突然,若是有小人利用此事作祟,你可知有怎样的后果?!”   她一派高华端庄,似训诫又似劝解,“若是消息传扬开去,万岁白龙鱼服,又身边无人,一旦再遇逆党,就会有不忍言之事——你想要这般结果吗?”   徐婴华好似被她咄咄逼人之势吓住,只是唯唯称是,倒是云贤妃面露难色,斟酌半晌,终究道:“姐姐最好还是告知京城那边,大家戮力同心才是正道……”   她的话可算是苦口婆心,皇后却睨了她一眼,淡淡道:“此事我自有分晓,妹妹你精神不济,还是好好修养,不要伤神的好。”   她不待二人回答,拂袖端茶送客,两人见劝不住她,只得怏怏而去。   皇后望着她们的背影,冷笑道:“两个不怀好意的东西,打量着万岁不在,也想掀起些风浪么?!”   她叹了口气,精明之色微微收敛,倦意袭上了眉间,正要吩咐何远下去,却听门外有人惶急又畏惧地轻声敲剥门扉,讷讷问道:“何统领,奴才们有急事禀给娘娘……”   “一群没长进的东西,我教的礼仪都忘到爪哇国去了,居然在娘娘凤驾前如此失礼!”   何远斥道,见皇后示意,便走到门边,才听了一两句,面色微微一变——   “是真的吗?”   那侍卫急得几乎要指天发誓,没奈何,只得命人去把实物取来。   “是什么希奇的东西?”   皇后见他们两人鬼鬼祟祟低语,终究不太放心,终于开腔问道。   何远面色奇异,仿佛听见了什么怪谈,又好似有什么隐忧,咬了咬唇,终究道:“在陈谨这贼首的尸体上,侍卫们摸出了个东西,倒是要请娘娘过目。”   随即便有人用漆盘盛了托上来,里面是一个锦囊,内有青丝一束,以及一方绸帕。   锦囊很是光滑,摸起来凉腻温和,外面虽有些湿,里面的东西却完好无损。   “这是陈谨的香囊,那头发大约是他那个宝贝妹妹的……这样悖乱淫猥之事,也只有他们南唐有。”   何远贬低了两句,终于把那未曾湿透的绸帕打开展平,恭谨地呈给了皇后——   “娘娘请看,这中央的印泥痕迹……”   皇后一眼瞥去,随即,她的瞳孔剧烈收缩着,好似被什么东西惊住,楞在了当场。   绸帕上别无他物,只有一方模糊的鲜红印痕,水洇得它有些薄乱,但一眼看去,仍能清晰看到“千秋宝锦”这四个篆字。   “千秋宝锦吗……”   皇后喃喃念道,眼中闪过一道极为幽深的光芒,“如果我没有记错,这枚印章属于前朝唯一的帝姬宝锦。”   她一字一句,带着冷洌之意,低喃道:“她居然还活着吗?!” 第158章 朝露   她幽幽说道,手里不禁加紧,攥住了那绸帕,几乎要将它绞成粉碎。   嫣红的印泥痕迹在她的指下颤抖,皇后的凤眸眯起,喃喃道:“元家的人……”   她仿佛不胜夜晚的凉意,突然打了个寒战,勉强笑道:“战乱纷繁,元氏皇族的印章辗转流落到陈谨手上,也没什么希奇。”   话虽如此,她的青葱玉指却牢牢绞紧了帕子,死死不肯放开。   印泥已经很是稀薄,洇得有些扭曲,这般图景映入她眼中,却好似鬼魅的影子,从心中升起一道凉意。   皇后微微苦笑着,仿佛掌间捏了一团火,将它轻轻放开,那帕子轻飘飘的落地。   室中一片沉寂,仿佛连空气也为之凝滞。何远惴惴不安地偷看着皇后,却见她面上神色变幻不定,竟是呆呆的出神。   良久,她才叹了口气,对何远道:“这种捕风捉影的事,暂且别去管它,查清陈谨的同党才是当务之急。”   “发六百里加急,着缉捕司将京城中的南唐遗族全部羁押……”   皇后冷冷一笑,“就由几位阁臣主理,那么些人要一个个筛一遍,若有漏网之鱼,休怪我无情。”   何远一听就心中雪亮——皇后是故意要让几位大人焦头烂额,他低眉顺目把话记住了,忙比迭退了下去。   厅中又只剩下皇后一人,她凝视着地上的绸帕,紧紧咬着唇,眼光仿佛也染上了狂乱。   “这东西盖在帕子上,只怕是用作信物的……”   她低下头,眉宇间一片霍然的凛洌,眼中的强光几乎要一切都摧毁——   “难道元家还有人活在这世上……?”   一字一句的,满是怨毒和惊怖的声音,在厅中弥漫,皇后从光可鉴人的漆盘中隐约看到自己狰狞扭曲的脸,啜泣一声,几乎将银牙咬碎。   ……   宝锦半歪在一堆矮木间,失血过多的唇间,因干渴而裂开了一条口子。   昏暗的密林中,兽类的低吼让人毛骨悚然,只有不远处逐渐走近的昂藏身影,才能给她带来几分活气。   皇帝衣衫已被撕短,却仍不见狼狈沮丧,他有些笨拙地递过一段竹筒,里面堪堪盛了些水。   “你喝吧。”   淡淡一句,言简意赅。   宝锦接过竹筒,微弱而惊喜道:“哪来的水?”   皇帝抿唇不语,只是微微扯动了唇角,算是回答。   宝锦一口饮尽,只觉得清冽甘甜,不由追问道:“到底是哪弄来的?”   两人走了两日,目前正在密林之间,沿途却半个人影都没见到,皇帝这才苦笑着想起,这沿绵数百里,都是离宫所属的猎苑,百姓无故不得擅入。   原以为这里离宫很近,可宝锦偷偷以星辰推断方向后,却几乎绝望地发现,这里是离宫最北端,以两人的伤情,又没粮没水,此中艰辛,实在是不足为外人道也。   宝锦心中好奇,不由得扯了他衣袖,追问了一句。   皇帝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几乎站立不住,他无力地跌倒在地,面色异常难看。   “你怎么了?!”   宝锦被唬了一大跳,走近一看,才发现他唇边都是水泡,肌肤也热得有些不寻常。   “露水……”   皇帝低低说道。   “什么?”   宝锦正一头雾水,皇帝忍无可忍地怒道:“你刚才喝的是我收集的露水。”   他一声低吼,顿时又眼冒金星,不由地靠在树身上,大口喘息着。   宝锦心中一痛——他把水给了我,自己却渴成这样!   她再也不往下想,径直站起身来,拿起竹节就朝外走。   “你想去喂野兽吗?!”   疲倦的嗓音有些低沉,却带着隐晦的担忧,宝锦头也不回道:“我再去找些露水来。”   皇帝一楞,随即失笑着轻讽道:“你以为这露水是树上的果实,乖乖等着你采吗?”   未等说完,宝锦已经进了林深处,他又急又气,却又无可奈何,心中却又有隐约的甜意,生平第一次,他觉得自己如毛头小子一般无能为力。   一阵挫败感涌上了他的心头,皇帝只觉得头顶的朝阳越发阴晦,几乎要将两人吞没。 第159章 凤凰   离宫之中,沉默而混乱,宫人们被禁足之中,又是害怕又是惊诧,谣言一传再传,越发离奇起来。   云贤妃看了一眼院外如树桩一般矗立的侍卫,秀眉间隐忧更甚。   “岂有此理,我们所有人都成了囚徒,不允许擅自走动,皇后是在把我们当贼防呢!”   徐婴华冷笑道。   云贤妃蹙眉道:“你也少说两句吧,如今万岁行踪不明,皇后独掌大权,若是隔墙有耳,只怕你我性命难保。”   徐婴华想起皇后那凤眸中的幽光,心中咯噔一声,看着院外肃立冷狞的军事,一个可怕的念头也袭上了心头——   皇后莫不是要灭去她们两人……   她心中惊怖,嘴上却不服输道:“她也不能一手遮天,无论如何,京城的几位阁臣不会眼睁睁看着她坐大的。”   “远水解不了近渴,她毕竟是中宫主子娘娘,京里的那些臣子也不会为了你我这草芥之命,去跟她争个不休。”   云贤妃说着,笑容越发苦涩,徐婴华想起自己与皇后的明枪暗箭,心下也是发寒,却是不甘地咬着唇道:“朝里大人们在意的是天下大事……”   她心中顿时一动,若有所悟的眼前一亮,“既然如此,我们何不利用一二?!”   她随即抬起头,对着自家小姨缓缓说道:“皇后的举动多有恶意,我们不能坐而待毙……如今朝中大臣对皇后的跋扈多有不满,我们干脆再挑一把火……”   窗纱的剪影下,两道袅娜的身影凑得很近,仿佛在密谈些什么,连烛光也惊得劈啪一跳,爆出一朵灯花来。   “这样做,会不会把事情闹大?”   云贤妃仍有些犹豫。   徐婴华急得几乎要跺脚,但多年以来的淑女教养,却让她敛住了,“小姨!你看这些杀气腾腾的军士……这么些人手,不去寻找皇上,倒把我们这里困得铁桶一样——人家都把刀剑搁在我们脖子上了,您仍是瞻前顾后,真要让我云家全灭吗?”   云贤妃听她说得这么严重,再看看院外士兵的一脸杀气,心中决断之下,终于咬牙道:“就依你……”   徐婴华在屋中来回旋转,沉吟半晌,才道:“我们首先要把万岁失踪一事告知京中的阁臣,事关江山社稷,不能由着皇后随心所欲。”   她说的冠冕堂皇,所有内容却无非是告密二字,云贤妃摇了摇头,叹道:“他们即使能严词峻问,皇后也毕竟是正经主子,一时半伙仍是无忧。”   “我还有一计,倒很是有趣……”   徐婴华凑到贤妃耳边,又说了几句,贤妃惊得身上一颤,“这也太阴损了吧?”   “皇后屡次陷害我们,手段有过之而无不及。”   一句话,噎得贤妃再不开口。   “照你说的办吧……”   ……   又过了一日多,皇帝仍没有什么消息,被软禁宫中的太监宫女中,倒是开始流传几句奇怪的歌谣谶纬——   “凤凰女,凤凰女,啄尽王孙始归巢……”   太监们识字的很少,宫女们却有精通文墨的,把这字意揣摩了一回,惊疑之中,开始窃窃私语。   “万岁这次失踪,也真算是蹊跷……”   “说来也奇,那么些人护驾,都成了摆设……万岁也真是奇怪,身边只带了个贴身侍女,也不知道到底被水冲到了哪里。”   “哪有那么巧的事……”   对方冷冷嗤笑道:“没听见新的歌谣吗,凤凰女,凤凰女,啄尽王孙始归巢——万岁和那姑娘大约都被暗算了。”   “这……怎么说?”   “所谓王孙,可以是说世家出身的万岁,也可以说是……某个即将出生的殿下。”   诡秘的凑近后,低语又起,“听说万岁最近跟皇后娘娘很是不睦,对那个贴身侍女倒很是偏宠,若是有个珠胎暗结,有人一怒之下,就想把这两位都……”   听者惊得目瞪口呆,想起那“凤凰女”的称谓,又联想起了一事——“听说方家国丈曾经把娘娘赞为‘吾家凤凰儿’……”   “也就是说,这都是皇后……!!”   “我可什么都没说……”   说者扫了一眼四周,匆匆离去,只剩下野火燎原一般的谣言,映得人心越发惶惶。   ……   京城之中,几个阁臣被突如其来的坏消息吓得面白如纸,坐立不安。   “皇上是天命所系,定能逢凶化吉……”   有人说着自己也不相信的老生常谈。   李赢性子最为偏激,当下冷笑一声道:“事情已经出了四天,不管吉凶,都已经定了,还奢谈什么天命!”   他扫了一眼几位同僚,不管不顾道:“皇后娘娘真的瞒得密不透风,把我等都傻子了!”   众人面色怏怏,尴尬之中却也含着愠怒——不管怎么说,皇后如此行事,也实在是自作主张了。   此时街外一阵喧哗——刘荀家中清贫,这一次在他家中聚会,房屋狭小,街上叫卖声也听得清楚,实在有些难堪。   街上有顽童在唱着新的歌谣,其他人倒不怎的,李赢年轻,儿聪目明,一听之下,居然就跟着念了出来——   “凤凰女,凤凰女,啄尽王孙始归巢……”   众人把这粗陋俚歌咀嚼了两遍,顿时面色大变。 第160章 截杀   “这是什么人在妖言惑众?”   有人又惊又怒道。   “这歌谣倒真是蹊跷……”   刘荀捻着美髯沉吟道。   李赢年少气盛,闻言不禁冷笑道:“空穴来风,未必无因……方氏的跋扈骄横,在庶民之中也久见恶名。”   他停了一停,环视众人一眼,又道:“离宫那边的传言还不止如此呢,什么叫啄尽王孙?万岁即使有什么子嗣,皇后娘娘也不会容下这胎儿的。”   众人面面相觑,刘荀低斥了一声:“谨言。”随即也不再言语,良久,他才低声道:“无论如何,国不可一日无君,离宫那边,由娘娘一人料理,也难免会思虑不慎。”   他看着下首正襟危坐的同僚们,“各位,你们谁愿去离宫跑一趟?”   这话虽然说得客气,却是要监督皇后的意思了,众人一听这任务,心中不禁不寒——虽然大多数人不喜她跋扈善权,真要正面对上,却仍是一件棘手而危险的事。   于是大家皆是眼观鼻口观心,厅中顿时静了下来。   许久,直到众人的脖子有些酸痛,李赢浓眉一皱,正要请缨之时,最末一席有人轻轻说道:“我去好了。”   众人抬头一看,居然是新近入阁的户部尚书宋麒。   只见他端坐椅中,气度不凡,缓缓站起,如闲庭信步一般走到刘荀跟前,深深一揖道:“麟虽不才,也愿学触龙巧谏,娘娘性情刚直,但也明晓事理,此事必定安然。”   他坦荡迎上几人的目光,风骨之佳,连李赢也暗自称许。   “既如此,便辛苦你跑一趟了。”   刘荀仍是语出含糊,却是默许了他的行动。   ……   夜间的荒野上荆棘丛生,螟蛉子的叫声显得四周越发幽静。皇帝的周全酸痛,却强撑着起身,拿起身边的竹筒,朝着林间而去。   宝锦烧得有些迷糊,忽冷忽热的,一时清醒,一时又说起了胡话,她背上那道伤也丝毫不见收口,仍是狰狞翻起皮肉。   眼前的情景一变再变,一时是帝阙繁华,父女三人舟行御湖,欢声阵阵,一时又是姐妹分离,天各一方,再回首竟又是玉碎宫倾,血染无边……   许多的人和事,如走马灯一般从眼前飞过,姐姐清华寂寥的微笑,带着暖意的眼宠溺着看自己;李莘温文殷勤的笑容,却渐渐拉远,变为客套生疏,最后归为与那妖艳女子相拥,奚落和得意的眼神,如蛇一般缠绕着自己;再然后,是云时清贵挺拔,一身玄光甲胄,在马上向自己伸出手……另一只手,打横里杀出,把自己生生攥了过去,全身都因这劲道而发颤,抬眼看,竟是那般冷峻俊逸……   她面上烧得嫣红,嘴里也喃喃不知在说些什么,皇帝快步走了回来,忍住自己的头晕,把手中竹筒里小半截水灌入她的口中,自己就着底下的几滴,尽力吮了一口,也就罢了。   宝锦感觉到唇齿间的清凉,有些清醒地睁开眼,见他面目憔悴,嘴唇也有些不正常的泛白,心中莫名一酸。   “我们没水没食的,会不会死在这……”   “不会,离宫别苑数百里,虽然广无人烟,却也不是无路可走,再坚持一两日,就能走出这里。”   皇帝的声音有些嘶哑疲惫,却仍是沉稳有力。   两人正说话间,只听不远处有马匹轻嘶,凝神听了一阵,越见清晰,不禁惊喜交加,宝锦笑道:“天无绝人之路……”   皇帝也舒了一口气,他正要起身看个究竟,眼角余光却见一道森白光芒朝着这边飞来——   “小心!!”   只见一支铁箭怒飞,朝着宝锦的心口疾射而来。   他一把推开她,却不料另一支又到,竟是冲着他的咽喉来的! 第161章 戏中   间不容发之际,他肩膀一侧,箭头插着他的外袍险险而过,发出一种淡淡的腥臭。   箭上有毒!   他此时悚然一惊,有些昏沉的头脑竟灵活了许多,身形一展,又陆续闪过几支铁箭。   惊险的几瞬,他单手抱住宝锦,眼角余光瞥过那箭翎,顿时眸中一沉——   竟是军中精锐所用的重铁箭!   他心下咯噔一声,升起不祥的预感,但此时也无心分神去想什么,箭矢急来,飕飕之声在耳边回荡出激越节奏。   此时荒月初照,昏黄中,只见不远处的影影绰绰有几骑停驻,鞍上无人,一旁的高大蓬草中却发出簌簌的响动。   敌方就在那里!   皇帝伏身横卧,扣了一块山石朝那边射出,看准人影晃动后毫不犹豫地弹指连射,只听叮当之声,有正中甲胄被弹开的,但其余几下,却是正中面部,几声惨叫参差,随即戛然而止。   蒿草随风轻晃,远近都寂静无声,皇帝却丝毫不敢放松警惕,他深知,只要自己露出任何要害,下一刻,那仅存的刺客就会发出致命一击。   这么剧烈的颠簸,宝锦终于有些清醒,她恍惚着睁开眼,轻吟一声正要开口,皇帝及时捂住她的嘴,凑到耳边道:“噤声。”   但刺客已然听声辨位,冷箭又起,射在身前巨石上,火星四溅。   皇帝竭力将神色迷蒙的宝锦按下伏低,听着耳边连射之声,心中不禁大怒。   此时宝锦也知情况险恶,她略一沉吟,也在皇帝耳边悄声道:“装死,诱他过来。”   皇帝暗道:对方要取我俩的性命,必定要拿首级回去覆命,如此也不愁他不过来。   于是微微颔首,片刻之后,只见一支箭矢正中了什么,随即一声男子的闷哼,女子也哭叫一声,随即,荒野陷入了沉寂。   许久都没有动静,刺客是个很有耐心的人,他在专心致志地等待着猎物的反应。   夜风带来阵阵凉爽,蒿草间蚊虫低鸣着,刺客巍然不动。   过了半个时辰,蒿草间终于有了动静,一人着黑衣皮甲,以全身警戒的姿态,慢慢来到了两人跟前。   血流在地上,不多,但是半凝固的黑色,皇帝扑倒在地,胸前直插着一支箭,而一旁的女子俯卧躺倒,看不见眉目。   刺客瞥了一眼皇帝的玄色龙袍,阴恻恻一笑,随即便不感兴趣地将目光移开,他看向生死不知的宝锦,眼中浮现了微妙而强烈的恐惧——   主上先前就有吩咐,要演得逼真,可以伤到此女,若是她真有个万一,只怕……   他激灵灵打了个冷战,快步上前扶起她,正要俯身看个究竟,只听身后风声乍起。   电光火石的,他来不及闪避,尖利的箭头生生戳进了他的右背,顿时血花飞溅。   他不管不顾,状若疯虎一般伸手抓向宝锦,背后皇帝又至,狠狠地钳住他的脖项,五指如刀,将他的咽喉并颈骨折断。   刺客的头歪向一边,大量的鲜血喷涌而出,他整个人如妖鬼一般,仍是作势伸手去抓宝锦——   “你这贱人……休想活着离开……”   声音之中带着赤裸裸的怨恨,显得他眉目都在扭曲。   宝锦勉强退开,刺客终于倒地,皇帝伸手一探,发觉他已毙命,这才松了口气。   他一松懈下来,只觉得眼冒金星,天旋地转,幸亏宝锦及时伸手将他搀住,这才没有跌倒。   “你的烧仍没有退……”   宝锦低声道,自己也觉得支撑不住,于是坐倒在地,任由宫裙染上泥土。   “不妨事,以前在军中之时,多凶险的伤病,睡一觉就好了……”   皇帝微微喘息着,想起方才的一幕,眼中幽光一现,“从现在起,你要跟紧我身边,不能离开半步。”   宝锦微微惊愕,随即想起刺客的疯狂,心中为之一寒,只听皇帝喃喃道:“这样的精铁弓箭,还带着铸造编记,只有禁军之中才有。”   竟是皇帝亲卫?!   宝锦心中惊诧,却听皇帝又叹:“你听这刺客方才所说,不觉得有些古怪吗?”   宝锦心中急转——他对我极为仇视,又是宫中之人,难道是……   她双目一亮,不敢置信地抬起头,“皇后”二字到了唇边,不知怎的,看了皇帝却说不出来。   “不管是谁主使,总之,宫中有人不想我们活着回去……”   皇帝的声音异常低沉,却挟着暴风雨的雷霆之势。 第162章 圈套   宋麟星夜赶来,沿途换马不换人,如此颠簸一天一夜后,终于到了离宫。   这里本是皇帝消夏狩猎之地,往日里满是欢声猎号,如今却死寂好似鬼蜮。   他朝服肃穆,由侍人引领进入内院时,只见沿途宫人都目光闪烁,却是鸦雀无声,空气紧绷得有些诡异。   宋麟一派自若,对皇后叩拜后,就直截说了自己的来意,“听闻万岁行踪不明,臣等忧心如焚,恨不能以身相代……”   皇后微微颔首,瞥了一眼这个素来低调的臣子,见他并无怒愤之色,知道不是来兴师问罪的,面色这才稍微和缓了些,“这几天禁军齐出,到处去找,却仍是渺无影踪。”   她面色灰暗,头上亮可鉴人的发髻也呈现出枯槁的颜色,眉宇之间虽竭力振作,却仍难免沮丧,“他到底去了哪里……”   声音到此已经哽住了,宋麟也随之垂泪道:“娘娘切莫伤怀,离宫这里地广人稀,再仔细搜寻,必能找到万岁。”   皇后拭了珠泪,又叹道:“京城的各位大人,想必又要怪我隐瞒不说了吧?”   宋麟大大方方道:“朝中各位同僚也是思君心切,有时候口不择言,难免有所偏差,娘娘慈心慧质,也不会跟他们一般见识。”   皇后闻言面色更霁,却听宋麟有些迟疑道:“只是如今众口铄金,京城小儿都在唱什么‘凤凰儿’,其中对娘娘多有诋毁之语。”   “什么凤凰儿?”   皇后这次是真的愕然了,她耳目众多,但此次却专心于皇帝的失踪,其中语涉悖乱,也没人敢跟她主动提起。   宋麟将歌谣和猜疑都一一说了,看皇后面色铁青,于是娓娓说道:“京城之中流传甚广,不知怎的,也不见有人出面阻止。”   “大约各位大人都在看笑话,没人有心思来管吧……”   皇后轻描淡写,言语森冷已极。   宋麟见火候到了,于是若有若无地又说了一句,“据说这歌谣最初是从正南大街上传看的,看这辞气也不象是草民胡编乱造……”   “正南街……”   皇后咀嚼着这个地名,露出一抹冷笑道:“这不是首辅大人的住处吗,他为人平易,最爱住在市井之侧。”   她随即扫了一眼宋麟,声音清漠,“你对这事倒是很上心,连地方都查了个清楚……”   宋麒微微躬身,“臣乃是京城人士,对这些大街小巷自幼就很熟悉,三教九流也认识一些,娘娘若是不信,尽管去打听核对……”   皇后听他近乎负气的言语,倒是露出了一丝笑意,“我自会去查实……”   宋麟点一点头,随即告退,其间并无疾言厉色。   “这人瞧着倒是温文和善,跟那群瞪眼睛吹胡子的大臣们可不一样。”   琳儿在旁说道。   皇后微微点头,“他是前朝的降臣,虽然精于民政,却很难得到重用,他当然跟刘荀李赢一帮人有所隔阂。”   她停了一停,又喃喃道:“他说的如此肯定,难道真是刘荀家中传出的谶歌?”   “也许……是他可以诋毁上官。”   皇后无意识地捏紧了手中的玉如意,“一切,要等找到皇帝,回京之后再做打算。”   ……   休息了片刻,宋麟倒是不顾旅途劳顿,开始在书阁中搜寻一些地方志和水经地脉注。   他面对皇后的质问,振振有词道:“只有知道了水脉流向,才能大概推测出万岁会漂流到哪里,到时候只要在附近搜寻……”   皇后听着觉得可行,于是一番钻研后,宋麟终于在羊皮地图上画了个红圈,于是一干人等忙不迭去探。   宋麟望着一群人忙乱的身影,微微一笑,在袖中握住一枚信物,强抑住心中激动——   “那两位云家的娘娘虽然在京中造势,真正让它们风靡全城的,却是辰楼下属的茶馆青楼……这个黑锅,皇后是背定了。”   他随即想到仍在离散中的宝锦,心中微微一黯,随即说服自己道:“我听从旧主,也没什么不对,况且主上让我把地点透露给朝廷的人,他们马上也可以得救了。”   但想起那倔强的重眸,他心中仍是不消愧疚。   “宝锦殿下,你别怪我……也别怪主上,这一次用禁军嫁祸,将让帝后之间彻底失和,互相猜忌和残杀,为了这个,不免要委屈你几天了!”   ……   日头过午,炽热的阳光将人照得浑身不自在,皇帝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身材仍不失精悍,他一手挽着宝锦,另一手用树枝扫过地面,驱除蛇虫之类。   “我们究竟在了哪里……”   宝锦吃力地开口道。   皇帝凝视着日影,在心中计算后,肯定道:“离我们的驻地已经不远了……”   宝锦的面色苍白得可怕,眼眸也不若晨星般闪亮,染上了一层迷离恍惚——   “我们还能坚持多久?”   声音微弱而凄婉,皇帝一把挽住了她,用力摇晃道:“别睡着!谁了就醒不来了!!”   然而宝锦仍是浑浑噩噩,她看着皇帝从仅存的竹筒中倾倒出最后一口,凑到自己嘴边,不由的心中一松,“别浪费了……”   随即,她再也忍耐不住,头一歪,彻底失去了意识,最后依稀见到的,是皇帝焦急欲狂的眼神,以及远处渐近的人群……   “得救了吗?” 第163章 独宠   经过几个日夜的大索,皇帝终于被找到,虽然两人颜容憔悴,委顿不堪,却总算平安归来,一时所有人悬着的那颗心都回到了原处。   正院之中,皇帝经过医治,仍有些头昏目眩,他却不愿躺下,只是披衣在榻上歪着。   皇后进来时,只见他面色发白,瘦得有些脱形,禁不住悲泣一声,一时伏倒在他怀里。   皇帝轻轻拍着她的肩,“别伤心了,朕没什么大碍……”   皇后闭着眼,感受这久违的温馨,不知怎的,她觉得皇帝的胸怀些僵硬,不复往日的温存,甚至……有些客套和生疏。   “你怎么了……身上还疼吗?”   皇帝勉强一笑,有些敷衍道:“身子有些乏,实在是精力不济……”   皇后含着泪花微微一笑,体贴地起身道:“那我就不搅你休息了。”   她由宫人簇拥而去,走到门外,却见一个医童捧着个紫金药笺,正在等着禀报。   皇后一看那颜色便知,这是太医院医正的专用方子,她随口问道:“这是万岁用的方子吗?”   侍童懵懂答道:“是侧院那位姑娘的……”   皇后扫了一眼侧右的小院,面色一时变得异常难看,她径直走过院门,上了肩舆,面沉似水,再没什么言语。   琳儿上前将她搀正,小心陪笑道:“如今万岁平安回来,娘娘您总算放下了一颗心。”   谁知皇后听了,不由冷笑一声,“我的一颗心回来了,万岁倒是有些失魂落魄,刚见面就给我摆脸色呢!”   琳儿一惊,强笑着娓娓劝说道:“娘娘您千万别生气,万岁也是一时心烦,有什么不妥的,看在夫妻一体的份上,您多担待些吧!”   皇后摇头道:“本宫不是那等小肚鸡肠之人,可万岁却不知被谁迷了魂,吹了枕边风。”   她眼光凌厉,扫了一眼不起眼的侧右小院,若有所指道。   那里是皇帝专门让另几位太医诊治宝锦的地方。   林儿一楞,随即想起了住在那里的伤患身份,“她没有任何赐封和名位,万岁不过是尝个新鲜,这次一起患难,所以才格外优容些,娘娘不必太过担忧。”   皇后叹息一声,低低道:“我比你更了解皇帝——医正的医术最好,他居然先指给那小丫头诊脉,自己凑合些其他御医,都宠到这个份上了,还什么‘不必担忧’?!”   琳儿一听也是大惊,她微微思索片刻,却是眼珠一转,凑到皇后耳边低声说了些什么。   皇后也不点头,也不责骂,只是低声问道:“你有把握吗?”   “管库房的就是我结义妹子,保管一点痕迹不露。”   琳儿肯定道,眼中升起一道噬血的残忍。   ……   偏院之中,随驾的御医们表情不一,聚在一处商量了一会,这才提笔开了方子。   琳儿袅袅而来,手里提了几只金线锦囊,里面有些小巧沉坠的物事,“这是娘娘给你们的赏疵”   医正颤巍巍着白胡子,有些惶恐道:“这怎么敢当。”   琳儿瞥了他一眼,似笑非笑道:“娘娘的赏赐,还没有人敢拒绝呢!”   医正唯唯称是,却听琳儿哼了一声,低声问道:“万岁的伤势到底如何?”   “万岁只是被山石砸了一记,有些内伤,又在水中浸泡过久,缺水缺食的,才导致伤势加剧,只要好好调养,必定无恙。”   琳儿松了一口气,又朝着一边净室望了一眼,眼中透出狡黠诡谲的意味,“那位玉染姑娘呢?”   “她倒是皮外伤,虽然看着凶险,却只是流血过多,一时半会醒不来的。”   “那要用些什么药呢?”   “人参、首乌、紫河车各类……”   老医正如实道,却见琳儿笑容一冷,声音不禁越来越小。   “她不过是一介宫人,也配用这些名贵药材吗……”   琳儿仰着脸哼笑一声,老医正有些犹豫,正要说些什么,却见琳儿叹了口气,道:“也罢,她毕竟陪着万岁共患难一场,也不能放着她不管,要用什么贵重材料你就到库里去取……不过有一条我可说在前头,用了这么些贵药,她可一定要痊愈,不能让宫里的银子平白撒了出去也听不见个响声!”   老医正闻言急忙道:“姑娘尽管放心,太医院众人虽不能说是杏林圣手,这样的伤却还是力所能及,若是用这么些药都不成,臣等也别挂什么金字招牌了。”   琳儿眼中露出一丝诡异的笑,随即隐没不见,“这可是您亲口说的……”   ……   黄昏时分,宝锦房中,沉水香已经熄了,它弥漫了满室,让人只觉得安静宁睡,对病人大有裨益。   守侯的小宫女在前面的杌子里瞌睡得上下眼皮打架,此时送药的侍童来了,小宫女打着呵欠接过,随即放在小几上,轻唤宝锦道:“玉染姑娘……起来吃药了。”   宝锦勉强睁开眼,劈手接过药盏,凑到唇边正要喝,想了一想,又皱眉道:“太苦……你去前头取些糖来好吗?”   小宫女不疑有他地离去,宝锦随即从梳妆台上拿过一支银簪,用尖头放入药中,过了半刻,见没什么变化,舒了一口气,正要喝下去,却听窗纱上剥落有声,仿佛有人在轻叩。   此时小宫女取了糖回来,宝锦找了个借口,将她支了开去,起身勉强开窗,只听支呀一声,有人轻巧跃了进来——   “别碰那药!” 第164章 入魔   宝锦心中一震,抬眼看时,只见窗前已然站了一位熟悉的人物。   “是你啊……”   她放下手中的药盏,“这药有什么不妥?”   宋麟轩眉一扬,微微焦急道:“这其中有几味药有古怪。”   宝锦有些惊疑道:“那位老医正虽然胆小,却是绝对忠于皇帝的……且我方才以银针试毒,也不见什么变化。”   宋麒苦笑一声,“若不是我全程窥探那琳儿的鬼祟动作,只怕我也不会怀疑。”   他倒出乌黑浓郁的药汁,毫不在意地凑到唇边,喝了一大口,“补气养血,真是好药。”   宝锦微微一惊,却也没去抢夺,她相信他不会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这药材表皮浸了另外一种汤剂,对人毫无害处,但会滞留体内一月有余。”   “等你康复后,就要回到皇帝身边,他受的是内伤,要服药百日左右。而你身为他的贴身侍女,有一项就是替他吹凉汤药。一旦被汤里的另几味药材长期熏染,你就会内亏体虚,没几日便会一命呜呼。”   宋麟侃侃而谈,宝锦静静听着,只觉得脚下的玉石地砖越发寒冷。   “她居然这般恨我吗?”   宋麟挑眉笑道:“她如今内外交困,对皇帝又是患得患失,这般心态之下,难免把你视作导致他们夫妻不和的罪魁祸首。”   宝锦听他把皇后说得如此狼狈,又见他白皙清秀的脸上满是快意的讥讽,不由地凝神看了宋麟一眼,“听说那些阁老派你来质问皇后?”   宋麟微微一笑,摇头不以为然道:“万岁失踪这几日,皇后便是这离宫最大的主宰,她一声令下,那些金吾卫士把我剁成了肉酱都不会有人管,我为甚么要强项不屈,做这出头椽子呢?”   他停了一停,又道:“不过她的性子还真是飞扬骄傲——以前主上在时,也曾经回乡省亲,那时候方家可并没有这类传闻呢!”   宝锦不解他为何要说这些,只是淡淡道:“这有什么好希奇的,今时不同往日,她如今母仪天下,贵不可言,当然有骄傲的资本。”   她随即轻轻一笑,清丽笑靥中带出些难以捉摸的讥讽,“可惜如今她外有谶纬歌谣的恶名,内有禁军暗杀的怪事,皇帝就是再信任她,如今也要暗自猜疑了。”   宋麟听了这话,面色一变,却见宝锦笑容转冷,缓缓走近他,步伐不大,却带着摄人心魂的压迫——   “那个凤凰的歌谣,是贤妃她们派人散布的,可一夜之间传遍京城,这却骇人听闻了些——这是谁的手笔?”   宋麟只觉得背上冷汗顿起,看着这位重眸幽丽的殿下,不知怎的,那股将所有人玩弄于股掌之上的不羁懒散顿时收敛,再不见半点轻慢。   “到底是谁做的?!”   宝锦的声音冷然,已经带上些不耐。   “是辰楼那边。”   宝锦冷笑一声,又问道:“我和皇帝曾经遭遇的刺杀,看着象是禁军中人做的,这大概也不是皇后的主意吧?”   “也是辰楼那边做的。”   宝锦闻言,眉眼都染上了冷怒,仿佛琉璃一般在黑暗中熠熠发光,“好的很,你们两边勾起手来,瞒着我在京城翻云覆雨的,真是好能耐。”   宋麟心中一凛,断然下跪禀道:“臣等并无藐上之心,只是您也失踪多日,为怕皇后趁乱将大权独揽,我们只好出此下策。”   “我们……?”   宝锦弯唇一笑,“连那位辰楼主人在内吗?”   “不……辰楼那边传出消息,说是他家主人这几日思虑昏乱,隐隐有……”   “她怎么了?!”   宝锦霍然一惊,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却怎么也不敢相信,那样强大而诡秘的人,居然会出什么意外。   “大约是……内力窜涌,走火入魔之症。”   宋麟咬咬牙,终于说了出来,他的手掌扣在袖中,竟也在微微颤抖。   宝锦蹙眉深刻,不期然的,她想起那日怪异的一幕——   那一袭玄衣如蝶,带着暗夜的魔魅和冷冷的凄厉,从山石荒月间飘然而去。   那怪异的歌声,仿佛又在她耳边响起——   “苦恨年年压金线,为他人做嫁衣裳……”   这里面定有玄机……她如此忖道。 第165章 反目   她整了整思绪,不知怎的,心中竟是焦虑灼灼,仿佛有虫蚁在啃噬内心最深的那一块——   “她那日似哭似笑,瞧着精神也不太稳定,原来竟出了这样一桩事……”   宝锦前后一想,只觉得心中一痛。先前辰楼主人奇异遁走,任由她跟皇帝两人流落荒野,吃了好些苦头,心中原有不满,这下也冰释溶解了。   宋麟闻言,手攥得更紧,心中焦心似焚,却偏偏一个字也不能吐,觉得口干舌躁,眼中发涩。   宝锦定了定神,“她如今怎么样了?”   “几位执事正在联手为她医治……”   宝锦稍稍松了口气,正要再说,却听门外有匆匆的脚步声,连忙使了个眼色,宋麟意会,连忙闪身躲到了侧间,只听正门有人轻剥两下,急声道:“玉染姑娘您睡了吗?”   “还没呢……”   宝锦轻身上前,将门打开,只见张巡颤着唇道:“万岁跟皇后娘娘吵得沸反盈天,如今正负气不肯敷药呢!”   宝锦心中一惊——才刚回宫,元气未复,帝后二人就这么大吵大闹,这又是闹得哪一出?   她来不及想,匆匆披了外裳,随张巡而去。   月色清辉,照得地上的石砖也光滑莹润,绣楔鞋踩在地上,有着惬意的凉。   “娘娘还在院中吗?”   宝锦不露声色地问道——那两人都是眼高于顶的性子,这一番大闹,若是再看见自己这个眼中钉,只怕皇后不管不顾,定要拿自己出气。   张巡也是精老了的人,听宝锦这话气,连忙宽慰道:“姑娘放心,娘娘盛怒之下,已然离去。”   宝锦微微一笑,一派温文道:“其实唤我去也顶不了什么事,万岁不肯上药,我也只能帮着劝,他那个性子,谁敢正面跟他拗着?”   “万岁脾气峻刻,满宫上下被他的冷眼一扫,都吓得说不出话来,象您一般三天两头跟他争执,换了别人,早就下了昭狱。”   张巡如此叹道,见宝锦虽然神情恭谨,凝身细听,眉间却不见任何受宠若惊之色,只得心下暗叹一声,真是个冰美人……   两人赶到正院,只见正房中一派凌乱,茶盏随意掷在地上,好几只都是粉碎,碧绿的茶梗在白玉石砖上闪着水光——显然,是被人用力摔成的。   一旁的宫人用手中如意替两人揭开隔界的水晶帘,悄声道:“药在桌上,万岁把太医门统统赶走了……”   张巡蹑手蹑脚地上前,见皇帝歪在榻上,神情冷峻木然,不由心中一叹,小声道:“玉染姑娘来了……”   皇帝闻言,稍稍回头看了一眼,却很快又陷入沉默之中,身影宛如一尊凝固的木雕。   张巡随即退下,殿门紧闭之下,只剩下两人一立一躺。   此时天届拂晓,窗纸上透出些白来,宝锦眼尖,见皇帝半露的肩上仍有淤黑一道,如孩童的嘴一般狰狞翻着,知道是水中浸泡过久,引起了化脓。   她莲步轻启,上前将他身上的薄衾揭起,将伤口完全裸露,随即到门边轻声吩咐了几句,随即便偶宫女送上了盛着温水的金盆。   宝锦用洁净棉纱浸了药剂,随即将银刀烤炙,刚一碰到皮肉,就听皇帝倒抽一口冷气,猛然回头,剑眉几乎凝成个川字——   “你这哪里是在敷药,竟是要切下朕一层肉来。”   宝锦耳中听着,手下却格外发狠,几乎真要剜下一层来,火热的激痛让皇帝全身都为之抽搐——   “您的伤口被恶物所染,已经化起脓来,不将那些腐肉刮下来,就是有再好的金疮药,也是无济于事。”   皇帝听她解释得入情入理,眉头这才舒展些,他忍住痛,居然开起了玩笑,“你我在荒野中求生,那样的险恶都过来了,老天爷不会这么不张眼的。”   他话没说完,只觉得一阵巨痛,额头上冒出黄豆大的汗来,抬眼看时,却见宝锦最后用力绑紧后,终于打了个潇洒如意结。   “觉得好些了吗?”   皇帝剑眉紧皱,只觉得伤口一阵清凉,知道是药起了效用,于是微微颔首,躺在榻上也不睡去,只是握住了宝锦的手,“陪朕说会话吧?”   “说什么好呢?”   宝锦看着眼前满目创痍的景象,话到嘴边,仍是吞了回去。   皇帝顺她眼神一看,只见满地凌乱,面上浮出一丝苦涩笑容,想起方才跟皇后的一场争吵,半暖的心又慢慢冷下来——   ……   “你说我随意行险,这倒没怎么说错,可你在这离宫之中,可也没闲着,倒是做了些什么?”   皇帝气咻咻半坐着,看也不看皇后一眼,举止之间,冷淡已极。   皇后一时愕然,随即急怒道:“京城那边物议鼎沸,我封锁消息也是权宜之计。倒是刘荀李赢等人,身为阁臣,却在京中编排歌谣,把我说成了蛇蝎毒妇……!”   皇后说着,眼圈一红,珠泪就坠下,“他们污毁我的名节,以下犯上,万岁就不打断治罪么?!”   她自觉冠冕堂皇,毕竟是结发之恩,皇帝再怎样也不能容忍人辱骂自己的妻子,却不料皇帝闻言,露出了一个极古怪、极森冷的微笑——   “这歌谣唱的是什么?!”   这是严峻的质问,而非单纯疑问。 第166章 钟情   皇后被他这一问,惊得目瞪口呆,眼前映满了他凉薄的冷笑,以及眉间的讥讽。   “你不妨说一说,这歌谣到底传了些什么,让你如此愤怒?”   他轻轻低语道,肩上的伤口不断抽痛,更漾出他眼中不耐的冷光。皇后从没见过他这般神情,只觉得脊背上一阵凉气窜上,顿时花容失色。   素来的高傲让她不甘如此,她怒道:“他们编排谣言毁谤,说我盼着你死,盼着你没有后嗣,这样的恶毒毁谤,你还来质问我?”   皇帝冷冷一笑,冷漠的疏离感在室中弥散,“你这般恼怒,倒象是受了很大的冤屈……”   这话明显是分讽,皇后被噎得面色发白,仔细一想,知道今日之事并不寻常,顿时心中一凛,收敛起了心中怒火,冷静答道:“这话让人听着懵懂——我就算不贤良淑德,也不是那等蛇蝎毒妇,万岁这么说,是认为谣言是真了?”   “朕到现在也没什么子嗣,你的身体不好,朕也体谅了,连贤妃那边也没多去,这点朕从来没怪过你。”   皇帝压住怒气,沉声继续说道:“可是有一件事,我倒是要问问梓童你……”   皇后一头雾水,只听皇帝道:“朕在离宫数百里外流离颠沛,倒是劳你费心,派了好些禁军出来搜寻。”   “你是万乘之君,一旦出事,天下惊骇,当然是禁军尽出,务必要保你周全。”   皇后见他目光不善,心中咯噔一声,再也说不下去。   “那些禁军倒真是身负重任,险些让朕都折在那里,客死异乡。”   皇帝淡淡一句,石破天惊一般,皇后全身都摇摇欲坠,髻上珠璎都互相撞击,发出清脆的响声——   “这怎么可能?!”   皇后这才恍然大浯,面对着皇帝冷峻的目光,漠然而看不出一丝应有的情意,她顿时也慌了手脚,跌坐在软榻之上,“我根本不可能做这种事!”   “你唆使何远在暗中活动,朕一向就容忍了你,当作看不到,可没曾想你越来越大胆!军中将领蹊跷死去,跟你脱不了干系;你在后宫弄出一堆事端,逼得贤妃她们无处容身,外戚命妇都不得安宁;现在居然连朕也惦念上了——你真要行武后之事吗?”   皇帝低低说完,激越的声音震荡着满室,皇后木然听着,眼前只见那烛火被气流震得颤抖。   “那歌谣虽然荒诞,却是空穴来风,未必无因。”   “我说过了,那不是我做的!”   皇帝叹了口气,也没反驳她,“是不是你,也只有你心中最清楚。”   他随即侧过脸,再也不愿看她,“你先回去,朕想单独静一静。”   ……   “万岁、万岁……?”   宝锦的唤声将他从回忆中惊醒,皇帝看了看眼前晶莹剔透的玉颜,心中怅然,却露出一丝欢畅笑容道:“你看着没什么大碍,医正倒真能妙手回春。”   宝锦闻言笑容一滞,想起了那惊险万分的“药”,只觉得心中一阵后怕,皇帝见她表情异样,问道:“怎么了?”   宝锦福了一福,郑重道:“万岁千万不要再请医正大人来给我诊脉了,人言可畏——况且医正大人忙得分身乏术,不免在药材上给人钻了空子。”   皇帝目光一寒,待要再问,宝锦却紧闭双唇,什么也不说。   他怒火攻心,一掌拍在案上,顿时木块四散,“这宫里快成鬼魅世界了!”   宝锦面色凄然,站在一旁咬牙忍住泪水,“大约是我招人忌了,有人看我不顺眼。”   皇帝森然冷笑道:“有些人看谁都不顺眼,最好天上地下唯她独尊。”   他长身而起,袍服下摆的玄色翟纹在满地创痍间划过,浑身只觉得怒意喷涌,不能自抑。   他几步来到宝锦身前,不由分说地将她揉入怀中,抚着那乌云一般的秀发,低声叹息道:“倒是连累了你……”   宝锦深深地望着他,眼圈一红,随即低下头,“若不你带我出了教坊,我现在也许已经成了城外的一具白骨。”   她停了一停,在他胸前依偎得更紧,“你一直对我很好,人非草木,岂能无情……”   皇帝一听之下,心中大喜,她素来不冷不热,如今却这般小儿女情状,自己精诚所至,终于感动这倔强而敏感的佳人了。   他轻声笑道:“你终于开了窍,不枉我等了这么久。”   宝锦伏在他怀里,眼眸清澈好似冷泉,无比真挚,她的唇边露出甜蜜的弧度,“那几日我们危在旦夕,你却一直带着我这累赘,那时候我就已经心软了……”   皇帝心中畅快,先前的怒火已荡然无存,他将她深深拥入怀中,只觉得一失之后又有一得,不再空落落难受了。   “你放心,无论如何,我也要护你周全。”   皇帝掏出玄铁腰牌,“此物如朕亲临,除我以外,如果有人宣你觐见,你可以拒绝……满宫侍卫中,除了何远以外,你也可以任意调遣。”   他郑重放入宝锦手中,沉甸甸非同一般,宝锦被他这一决定呆在了当场。   “这么宝贵的物件……”   皇帝不由分说截断她的话,“再没有任何东西比你的安危更宝贵了。”   两人之间情意缱绻,天光透过窗纱照入,脉脉灿华,照得这一双璧人仿佛天上神仙一般。   宝锦眸光缠绵,幽幽的一闪,浓得好似化不开的甜蜜,她知道面前这人对自己情意深重,心中也不自觉地如醉如醺——即使他是元氏最大的仇敌,即使自己最终将与他兵戎相见,但眼前这一刻,且让她放纵一回,沉醉一梦。   这世上,再不会有人爱自己如他一般了…… 第167章 风起   她几乎要沉醉在这柔情之中……   然而晨曦从窗外照入,一点暖金从窗缝中徐徐而散,映着榻前的芙蓉玉屏,漾出血一般的迷离光焰。   宝锦的眼凝视着这血色,直到被刺痛而眯起,这才别过头去,方才微醺的忘情,却在这一瞬冰消溶解!   淹留的血色……锦绣宫室倾颓,国破家亡之下,连姐姐的尸骨都至今寻觅不着!   眼前的男子,是这一切的罪魁祸首!   宝锦的心仿佛被针刺痛,两股无形的力量在她心间拉扯——   他只是做了他份内之事,若不是姐姐暗中倾乱这大好河山,又哪来这亡国之仇?   另一个声音却仿佛在冷冷而笑——你不过是在替他开脱,忍你说得天花乱坠,他也是你一生的仇敌,只要你身上还流着元氏的血,你和他,终究是……不共戴天!   她心中急思狂乱,双手都在颤抖,皇帝发觉了,柔声问道:“怎么了,不舒服吗?”   “只是有些累着了……”   宝锦苍白面容上露出一丝微笑,“方才听说您跟娘娘吵起来了,赶路急了些。”   皇帝听到她提及皇后,满心里都浮上了厌憎,他冷然道:“别提她了,想起来就让朕心寒……先前,她手中就控了些见不得人的缇骑侍卫,嫔妃大臣们见了她,好似见了鹰鹫一般,如今连朕这边也打起了主意。”   他的眼中几乎结出冰来,怒道:“她这是盼着朕早死,好学武后垂帘而治呢!”   宝锦听得目中莹然生灿,她抑下一丝笑意,娓娓劝说道:“我倒觉得,这也许不是皇后娘娘的主意,也许,禁军里混了些奸细,也未为可知。”   皇帝叹道:“你不用安慰朕了,宫中这些禁军,很多都是跟随我的老人……她近年几次三番朝里渗透,那些瞧着面生的,大抵都是她从宫外找来的。”   宝锦心中一喜,知道皇帝成见已深,帝后二人之间,再无任何默契,只剩下满心的仇怨和猜疑。   这样的朝局,正是我所要的……   只是那些禁军刺客,真的是皇后所派的吗……   她心中仍是狐疑。   ……   皇帝回到离宫,未及休养,便开始了轰轰烈烈的整肃清查,周围州县隐匿的南唐余孽被连根拔起,一阵血雨腥风之下,竟是连禁军也不能幸免。   妄图行刺皇帝的几名禁军首级,已经被人割了回来,风干之后被高悬在离宫猎苑的旌旗之侧,夏日炎炎,很快就半腐开裂,混合着香料,竟是一种闷甜混合着腥臭的气味,熏人欲呕。   这是一种无言的威压,以及……不露声色的挑衅。皇帝大概真是怒极而狂了。   皇后接到禀报后,也不再辩白,帝后二人之间的冰墙,几乎要冷裂而开,锋利地划开一切。   在这样的诡异气氛中,皇帝草草盘桓一月后,终于决定回京——这半截子的“暑”没消完,一行人就浩浩荡荡乘龙舟回返。   在岸边迎候的,竟是中枢和六部所有的主事,皇帝在众目睽睽下上了岸,理也不理刘荀那老一套的繁礼,也不去看李赢那义愤混合着希冀的眼色,只是停住脚步,向身后的船上伸出手。   一双洁白晶莹,有如花瓣的柔荑轻轻放在他掌心,皇帝紧紧握实了,这才将她从船上一挽而下。   出现在众人眼前的,是着一袭天蓝纱衣的少女,她作女官装束,钗环素雅,身形纤瘦,只那一双重眸幽丽,顾盼之间,竟投射出日光的绚华,让人只觉得心中一震,再不敢正眼而视。   少女的裙裾随风而扬,从船舷上轻盈而下,轻纱如烟氤氲,仿佛溶入了碧水晴天之间,她眨了眨眼,随即,对着皇帝盈盈一笑,下一瞬,皇帝的锐利眼神都温柔起来。   皇帝挽着她缓缓行来,有人在窃窃私语,但更多人在不动声色间互相交换着眼神。   有眼尖的,看到随后而出的明黄罗伞下,皇后一身素净,正静静站着,她的身后,是端庄微笑,看不出情绪的云贤妃和徐婕妤。   ……   回宫之后一切匆忙,宫中原没料到圣驾会这么早就回返,一应避暑物件都十万火急地赶了出来,饶是这样,乾清宫中仍是有些闷热。   皇帝擦了擦额头的细汗,有伶俐眼色的,随即便赶着把又一盆冰送了进来,殿内顿时凉爽不少。   皇帝终于舒了口气,随即,却又皱起眉,问道:“侧殿那边送去了没?”   张巡唬了一跳,随即了然的低声禀道:“玉染姑娘才刚刚迁来,满地里都是家什正在整理,所以就不曾……”   “整理物件……那不是更热,把朕的冰分一半过去。”   皇帝想起心爱之人,语气已转为柔和,方才看奏折的一身郁怒,立刻消散不少。   他停住笔,看向一向静寂的北侧殿,只见那飞檐之下宫女们进进出出,煞是热闹——这是宝锦从北五所搬来新住之地。   “万岁……玉染姑娘的封位……”   张巡在旁提醒道,皇帝微微一笑,随即敛住了,“暂时先不要提这些,树大招风,反而会给她添麻烦。”   他不由地看向昭阳宫的方向——那里,就是他担心的“麻烦”由来。   “从乾清宫侍卫里调十个过去,告诉她,就说记住朕的话:除了朕以外,任何人的宣召都可以不奉。”   皇帝的声音沉静,好似含着极大的决心和力量。 第168章 逐宠   朝中的流言蜚语,在皇帝行踪不明后便开始盛行,直到八百里加急送来圣驾平安的消息,这才有所平息,但如今这令人玩味的一幕,却惹得朝中越发物议鼎沸。   有人传得绘声绘色,说是这女子如何狐媚如何一步登天,也有人消息灵通,约略知道帝后之间的不和,于是越发填油加醋,以讹传讹之下,连市井里都有了皇帝另结新欢的传言。   昭阳宫中   “娘娘,您就任由这贱婢飞上枝头得意?”   琳儿替皇后挽了个惊鹄髻,退后两步打量着,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但随即,她想起了方才的传言,禁不住替皇后抱不平。   皇后深深一叹,眸光闪动之下,内敛中透出怅然,“万岁喜欢她,我又能如何?”   “那您也该按宫规来处置——她小小一个侍女,居然住到了乾清宫侧殿,这未免与礼不合。”   琳儿仍是愤愤道。   皇后微微摇头,“这确实不合礼法,但我如今去说,只能适得其反。”   她停了一停,端详着镜中自己冷凝娇妍的玉颜,声音也带上了几分凄然,“他现在对我多有误解,现在去管这事,只会惹他得雷霆大作,反而闹得满宫风雨,没什么颜面。”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香肩微颤之下,只听叮当一声,鬟间翠钗都落到地上,跌了个粉碎。   琳儿连忙请罪。“奴婢手笨,没有插好,请娘娘恕罪。”   皇后却理也不理,径自伏在案上,缓缓的,她的凤眸中凝出一行泪来。   “娘娘……您怎么了……”   琳儿顿时吓慌了手脚,皇后素来冷静傲岸,即使天大的事,也没见过她如此狼狈,她急忙跪地道:“都是奴婢的错,这就出去领罚,娘娘千万不要如此伤情。”   皇后咬着唇,眼中泪光一片,看着既伤心又虚弱,和她平日里杀伐决断的模样判若两人。   她慢慢停止了抽噎,眼神定定凝望着地上跌得粉碎的钗子,“果然还是碎了啊……”   琳儿越发害怕,却见皇后仿佛看不见她似的,缓缓地抬眼,望向藻井的虚空处。   “这是万岁先前送我的钗子,那时候我家中富可敌国,要什么没有?可我却把它视若珍宝,一直戴着。如今,它终于也碎了……”   她的眼神近乎呆滞,茫然地望着虚空处,好似在跟琳儿说,又好似在自言自语。   “钗子碎了,他的心也离我而去了。我费尽心血,换来的就是这样的结果……老天爷,你对我可真好啊!”   她啜着冷笑,声音不大,却近乎凄厉,琳儿在旁听着,不由的心中一颤。   “终于到这一步了……”   皇后轻轻一叹,阖上了眼,久久不语,再睁开时,已是如寒星一般冷然无绪,“你起来……去换一套头面首饰……”   “娘娘……”   琳儿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以为皇后伤心得情绪失常。   皇后一派平静恬淡,黑瞳中最深处的一点,却散发着让人发抖的强烈光芒——   “去取那枝凤衔东珠九股步摇来……今晚有小宴团聚,我要戴得喜庆些。”   皇后说完,居然微微笑了起来,白瓷一般的肌肤上,不知是因愤怒还是别的,显出绯红的光晕。   ……   晚间本是小宴,皇帝从离宫返回,多日不见宫眷,如今团聚欢饮一二,也是应有之义。可不到初卯,众位娘娘都纷纷到了乾清宫后堂,且各个神色各异,有几个亲厚的,还聚在一起窃窃私语,言谈之间,屡屡把眼光投向皇后那空着的高座,各怀心思地低声说着。   过了一阵,云贤妃带着徐婴华也到了门口,各人见她到了,知道她与们皇后不睦,各个都住口不言。   贤妃今日仍是一径素雅,只戴了只翡翠环缕簪,将头发一拢就罢,看起来,比一些有头脸的姑姑还要素淡。   徐婴华今日头梳一如意飞花髻,配以数朵宝石花,身着云锦蔷色上裳,露出脖项间一片细腻柔白的肌肤,在灯下晕晕生辉。下着月色宫裙,偏以小颗红晶三两妆点在褶皱处,端得是花团锦簇、赏心悦目。   贤妃在席上落坐,她侧看了一眼侄女,皱起眉头低语道:“你穿得这么显眼,是有什么计划吧?”   徐婴华目不斜视地正襟危坐,却以轻微的声音回道:“我可没什么主意,这是玉染那妮子授意的。”   “她自己也在风口浪尖上,却又要做什么?”   贤妃眉头皱得更深,想起皇后的霹雳手段,心中又是一凛,嘴上却更见严厉,“她不知道天高地厚,你也跟着掺和进去?!”   徐婴华微微抿唇,“小姨,您也别尽小瞧人家,她也有几分手段的。您若是不信,等会就可以见识了。”   说话间,殿外有宦官尖声宣唱,皇后在众人簇拥下,终于也到了。   她今日打扮,却与平常殊然不同。头上九股金步摇,累累珠玉宛如天上星辰一般。外罩一件锦红凹凸鸾纹衣,内衬一件玄色霞光纱衫,高华已极,宛如天上旭日一般。   她凤眸一扫,却是少了几分随意亲和,多了几分莫测的威严,众人无不噤口不言,诺大的场面,居然就静了下来,场面顿时有些怪异。   皇后微笑着,朝着张巡问道:“皇上还在前殿吗?”   张巡嘴唇微动,正要说些什么,只听“万岁”之声逐渐而近,出现在众人眼前的,是一前一后两道身影——   在那着龙袍的昂藏身影之后一步的位置,一袭娇小身影亭亭而立,引起了众人的侧目。 第169章 手段   与往常随侍的姿态不同,宝锦的手上再没有任何巾拂,她的手被皇帝的温热大掌携了,在众目睽睽下来到御座前。   “在朕身后,给她加个席座。”   皇帝的声音不大,却石破天惊地引起了窃窃私语——   一介侍女,没有得到正式册封,却居然能得到赐座?!   众嫔妃除了艳羡,倒也没什么人妒忌,她们之前便未被皇帝临幸,如今也没有这个奢望,只是在这空旷孤寂的宫中,一向是皇后只手遮天,这一下变生非常,倒是让所有人都期待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出乎所有人意料,皇后保持着完美的微笑,面色不曾稍变。   众人却未松下一口气,她们久知皇后的高傲,心忖她并不会善罢甘休,仍是拭目以待。   珍馐如流水一般送上,皇帝尚未完全康复,略动几筷就撤了下去,堂上气氛越发僵滞,引得众人品尝的菜肴也味同嚼蜡。惟有方婕妤宛晴一人,倒是兴致勃勃地每样必尝。   王美人坐在她的下手,见皇后面色端凝,四周众人也大气不敢出,却惟有这娇纵女子吃得近乎幸灾乐祸,不由地低声斥道:“婕妤妹妹,娘娘还没动筷呢,你这般模样,却是太不庄重……”   她本是为皇后张目,略微压下方宛晴的气焰也就罢了,没曾想方宛晴睨了她一眼,冷笑一声后,居然将筷子掷到了案上,发出的清脆响声,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这年头还让人活不活了?!我们这等人无权无宠,平日里门庭冷落,连口顺心的都吃不上,好不容易万岁赐宴,却还要被你教训?!只怕王姐姐你平日里山珍海味吃惯了,所以瞧不上我们这些可怜人!”   她越说越是尖锐,话到后来,环视众人一眼,却气得涌出了泪花——看样子,这位娇纵横行的大小姐,在宫中也着实吃了不少苦头。   众人闻言,也大起兔死狐悲之感,她们根本没有得到圣眷,平日里那些有身份的奴才也敢在她们面前摆谱,衣食虽然无忧,却也多少有些被克扣冷待。她们嘴里不说,心中却都把这帐算到了皇后头上,如今见狐假虎威的王美人被“自家人”当场唾骂,都觉遂心快意。   王美人气得直发抖,正要反唇相讥,却听上首皇后淡淡道:“为了几碟吃食,也至于闹得这样?既然你喜欢,不妨多吃点……把我这几盘也给方婕妤送过去。”   宫人领命之下,只听叮当之声连作,不一会,方宛晴的席案上已经满满当当全是碗盏,远远瞧来,琳琅满目,倒是有几分滑稽意味。   方宛晴的脸涨得通红,她本想激怒皇后,在这大殿里闹上一场,却没曾想,被皇后连消带打,居然把她暗讽成饕餮贪食之徒。   她眼珠一转,看见自己桌上的宫点,顿生一计,从容笑道:“这甘露野栗是姐姐你最爱吃的,小时候偎着暖炉剥栗,一夜方休,如今长夜漫漫,姐姐若是睡不着,更可以借此消遣。”   这话越发恶毒,明摆着是讥讽皇后如今失宠,长夜漫漫,哀怨且无心睡眠,王美人柳眉一竖,正要发作,却听皇后轻笑得前仰后合道:“那些儿时往事,难为妹妹你还记得……你倒是不用跟我客气,我身为中宫,要吃什么没有?倒是妹妹吃得不顺心,那可是绝大罪过……我记得在家时,你身边的侍女就因慢了片刻被你一盆热汤泼面,为了她们的安全,你可千万要吃饱了,别饿着自己。”   这话一出,方宛晴面色通红,对着众人敬而远之的古怪神情,又怒又羞,却偏偏发作不得。   云贤妃冷眼看着这一出,低吐一句,“方家丫头只会逞口舌之快,却偏偏跟自家人作对——你要我看的就是这一幕闹剧?”   徐婴华笑得神秘,“这也出自玉染那丫头手中,据我们的眼线回报,她刻意让人对方宛晴的饮食有所怠慢,就是想让她当众来寻晦气——不过我请小姨你看的,却是下面这一出。”   这时只听皇帝冷哼一声,把金樽往跟前一顿,“你们也未免太多话了!”   于是再也没有人开口,殿中几乎死寂。   这时只听宝锦附在皇帝耳边,轻声说了些什么,皇帝这才面色稍霁,吩咐道:“这个酒令倒是有趣,既然如此,大家可以共乐。”   宝锦裣衽一礼,随即示意宫人呈上来,却是一个个白绸作的阄团,只听她恭谨道:“各位娘娘,这是一个民间的新酒令,击鼓传花之下,所中之人亲自拈阄,依其中内容判饮。”   于是殿中鼓声大作,嫔妃们半刻意的喝彩娇笑声中,气氛略微轻松起来。   鼓声一停,第一个拈中的展开一看,却是“出身中州之人,自罚三杯。”   这其中,林美人是中州人氏,骇笑着起身,被众女生生灌了三杯。   之后这阄团又出了几个怪招,例如让左首第七人清唱几句、让衣绯者起舞等等,一时之间,也颇为热闹,连皇后的面色也和缓好些。   此时鼓声又停,有人展开读道:“在场众人,衣着最为简朴之人,向御前敬酒三杯。”   下一刻,所有人将眼光看向云贤妃。 第170章 撞破   云贤妃却没料到这一出,正有些手足无措,却听皇帝在上首温言唤道:“爱妃,为何不过来呢?”   有多久……他没正眼看自己了?!   云贤妃心中一阵唏嘘,盈盈上前,皇帝见她一身素净,发间只有一只翡翠环簪,腕间一道玛瑙石,一派庄重安详,再无多余修饰,不禁叹道:“真乃高士风节!”   云贤妃心中幸福得几乎晕眩,却硬是逼住了,她清晰地听到自己沉静答道:“臣妾不是什么高士,只是在佛前发下愿心,祈求万岁身体安康,情愿缁衣素食到老。”   这是何等平淡、却又何等惊骇的祈愿?!   皇帝只觉得眼前之人心地卑微而虔诚,一心一意为自己,几乎都淘空了,痴尽了。   他再看一眼皇后的华衣凤冠,那璀璨的光晕几乎化为一团白光,当头压下,给人万钧重压,他心中冷笑一声,两相对比之下,只觉得皇后越发庸俗跋扈。   “贤妃庄敬简朴,堪为后宫表率……把朕的碧玺念珠赐你,带在腕上最是安神补气——你也不要太自苦了,仔细身子要紧。”   皇帝的声音越发温存,他打量着眼前这受宠若惊,嗫嚅不能言语的女子,在眩目灯光下,却见她眼角几道不明显的细纹,心中内疚更深——   这些年来,他独爱皇后一人,对她很是冷淡,却没曾想她无怨无悔,竟是深情如此!   徐婴华在旁蹙眉道:“小姨长年在佛前明灯守经,这些年身子越发虚了……”   她颦中带泪,皎颜如玉,站在贤妃身旁,两人一如解语名花,一如皓然修竹,皇帝越看越是喜爱,不顾一旁皇后越发阴沉的脸色,挥手命人重重赏赐,并将贤妃的席面也按最高品级增了几味珍品。   皇后再也忍耐不住,她华衣盛妆而来,只为不在众人面前示弱——皇帝先前也曾跟她争执,在人前却不屑显露,没曾想这次居然丝毫不给她面子,这般兴师动众地抬举他人,竟似当着众人掴她一记耳光!   她心中冷怒已极,缓缓回头,扫了一眼贤妃、徐婴华,以及皇帝身后的宝锦,目光怨毒,随即停箸道:“我也没什么胃口,你们自便吧!”   说罢向皇帝微微一礼,转身离去。   皇帝也不理她,起身抓了宝锦的手,也要离去,却听宝锦低声恳求道:“您看云贤妃……”   皇帝回头,只见云贤妃痴痴的握着那串碧玺念珠,眼中尽是安恬和满足。   他心一软,终于返过身来,扶住了她的身子,“朕今天想到你宫中坐坐。”   说罢,携了她一并朝锦粹宫而去。   众人随之哗然。   自这一日起,在皇帝身边,宝锦仍是恩宠逾越,可晚间他却经常留宿锦粹宫,有时候只是伴着贤妃聊天,有时候却是宿在徐婴华院中,一时之间,竟是连皇后的面也不照。   此时朝中无论哪派,都知道中宫失宠,帝后反目之事已成定局。   在众人的议论声中,皇后紧闭宫门,也不知在做些什么。   此时宝锦的新居宽敞明亮,季馨服侍她卸妆后,换了睡袍,看了一眼漆黑的正殿,撇嘴道:“皇上又去锦粹宫了……您也是的,何必把他往那两个女人那里推?!”   宝锦微微一笑,“她们两人得宠,既踩了皇后的颜面,从此宫中都知道她已失势,又将我的危险分担了大半——她目前已是穷途末路,也不知会做出什么铤而走险的事来。”   她想起当初仁姑姑所说,姐姐最后死于皇后的宫中,满车都鲜血淋漓,心中浮上复仇的快意。   望了眼远处的飞檐凤阙,她心中快意慢慢不再沸腾,只是沉吟道:“奇怪……皇后并非那等坐以待毙之人,她深居简出,究竟是在谋图什么,连奶娘都探查不到。”   ……   “且让那些人先得意一段日子吧……”   皇后倚在榻上,看着何远秘密报来的前廷和后宫异动,尖细的指尖将几段掐出了印痕来,“这几个人要特别注意。”   她微微启唇,朱红的光泽显得诡谲可怖,“特别是那丫头,仗着在皇帝身边,竟敢在其中捣鬼,瞧着野心不小哪!”   琳儿恭敬道:“娘娘您就放心吧……我一定让那些眼线盯紧。”   两人正在说话间,只听宫门一阵急擂,宫人慌忙打开时,却见何远去而复返,正气喘吁吁。   “你又回来做什么?”   皇后疑惑问道。   何远喘息着,左右扫视一下,随即亲手将门关上,跪到皇后脚下,几乎贴着她的耳朵道:“娘娘,您身边有奸细!”   “你说什么?!”   皇后勃然色变。   何远凑得更近,几乎不顾礼法,呻吟着说出一个人的名字,“是那任姑姑……我的手下看到她半夜溜到乾清宫侧殿去。”   “你是说……她跟玉染那妮子有勾结?”   皇后的黛眉几乎凝住,“这不可能,她是我方家家生子的老人,当年随昭熙皇后入宫,我瞧她略懂保胎促孕,这才留在了身边……”   她的话蓦然停住,自己也发现了其中的玄机——   “昭熙皇后……她是景渊帝的母亲……”   说到此处,她声音发颤,面色苍白欲死,但随即,她脑海里灵光一现——   “对了,昭熙皇后也是宝锦帝姬的母亲……”   电光火石的,她想起死去的陈谨身上,那湿淋淋,几乎消褪的朱红印章:宝锦千秋。 第171章 鬼魂   此时殿中一片沉寂,只有瓷碗咯咯颤动的脆响,听起来有些悚人。   皇后深吸一口气,竭力稳住双手的颤抖,将先前那个鬼魅般可怕的名字从脑海里删去——   锦渊已经死了,我是亲眼看着她咽气的。   她反复告诉自己,慢慢恢复了平静,想起了那朱红印章,“不过,前朝还有一位宝锦帝姬,听说远嫁了高丽。”   她苦苦思索着,开始将这些若隐若现的线索联系起来。   老宫人任姑姑……死去的景渊帝……莫名出现的宝锦印章……   “难道是前朝余孽还没除尽?!”   她剔眉冷笑,“你们若肯乖乖的做阴沟里的耗子,我也不来难为你了,现在居然还敢出来捣乱,就休怪我心狠了。”   她断然对着何远道:“去查清这事……先把任姑姑先押起来。”   几日过后,宫中依然平静。有些人以为皇后不过如此,就开始迫不及待要革除障碍了。   由李赢牵头上书的《议新政十大弊端泣书》,可说是字字血泪,言语之外,认为皇后以新政为名,大肆擅权自利,收粮纳赋名为分权,实际却是丰实世界仓廪,让穷家小户成为捐税的主力。   这些清流看准皇后失势的良机,下了重手来写这篇奏折,可算是一波三折,气吞山河,没曾想,皇后不动声色,倒是那些世家笼络的一并中小官僚,开始频繁弹劾这几位大臣,都是些不大不小的尴尬罪名,比如将部文弄错几格,应罢黜的官员未能及时通文,事情不大,但按朝廷的规矩,被弹劾的大臣应该自行请罪暂归,等皇帝裁决,如此一来,这几位跟皇后作对的生力军,就都要回家安生呆着,再不能推波助澜地闹了。   这一着釜底抽薪,实在是精妙绝伦,朝堂上对皇后及方家不满的声音顿时平歇了好多。   皇后此时却并不高兴,她听着何远派人对几家府邸的监视报告,淡淡道:“真正重量级的还没出现,刘荀那老狐狸干看着没有出手,大约是想等更有把握了,才要将新政一举掀翻,让我永世不能翻身。”   她微微一笑,冷然的唇角鲜艳有如蔷薇,“他若是有耐心,本宫少不得要陪他玩下去。”   随即,她问道:“任姑姑那边怎样了?”   “微臣已经对她反复拷问,可她就是闭紧了嘴,什么也不说……她那老迈的身子骨,又经不住多少严刑,稍一过重,就怕……”   何远面露难色道。   皇后沉思道:“这一类人,大都心志坚毅,不可能随便被酷刑折服,你先缓一缓,我要亲自去见她。”   ……   阴暗的诏狱之中,连风都没有一丝,皇后只带了琳儿一人,从头披了黑缎兜风,在一旁守卫的松明照亮下,来到了一间囚室跟前。   这里非常暗,几乎瞧不见什么,只有地上传来的微微呻吟声,才显示这是人间一角。   “你们先退下吧。”   皇后淡淡道,竟是对着包括琳儿在内的几人说的。   “可是娘娘,这犯妇万一……”   “全身都是铁镣,她还能暴起伤人不成?”   皇后瞥了他们一眼,所有人噤若寒蝉,顿时乖乖退下。   皇后这才解下黑色缎兜,露出的自己的面容和衣着,若是琳儿在这里,定要惊呼出声——皇后的穿着与平日截然不同,竟梳了个富贵少妇般的圆盘髻,穿着虽然华贵,却显然是民间绸衣。她画的妆也与平日不同,眼角微微描勾,颊上刻意点了两个酒涡,在黑暗中看来,几可乱真。   “任姑姑……醒醒……”   她站在幽暗处,曼声唤道。   满身血污的老妇人呻吟着醒来,在一灯如豆的明灭下,她微微眯眼,却触及眼前这半熟悉的面容,顿时浑身都为之颤抖——   “你是……”   下一刻,她暴发出骇人的尖叫:“鬼啊!!”   “任姑姑您可真是见外,您随侍昭熙皇后到方家来省亲,还是我这个女主人招呼的呢!”   皇后捏着嗓子,温柔而妩媚地笑道。   她尖利的指甲捏在掌心,几乎要沁出血来——这样学母亲的妆容嗓音,事隔多年,希望这老婆子不要识破才好。   “方夫人……你不是已经死了……”   任姑姑颤抖得好似风中之烛,先前坚决的神采荡然无存,双手乱挥。   皇后继续捏着嗓子道:“我已经死了这么多年,照理也不该来找你……可我着实不放心哪,我那女儿当了皇后,母仪天下,也算是出了我心中一口恶气……可是昭熙皇后的后人,还是放她不过啊!”   任姑姑心中一抖,几乎痛心疾首地怒道:“锦渊殿下已经被皇后杀了,你们还要怎样呢?!真要把皇家的血脉断个干净吗?”   那黑暗中的“鬼魂”闻言嗤嗤冷笑,“什么皇家血脉,我女儿身上的也未必比她们差了去,凭什么我们母女要忍气吞声,缩在阴影里不敢露面?”   任姑姑怒极生出勇气,不再瑟缩,讥笑道:“是啊,你们母女既不嫌丢人,只管往外说好了——好好一个大家主母,趁着小姑子回家归宁,居然不知廉耻地勾引陪她返乡的先帝,行那苟且之事,最后还珠胎暗结——”   “住口!别说了!”   皇后出离愤怒,被激得太阳穴突突直跳,那凶狠的眼神几乎要择人而噬。   她想起自己的来意,故意得意大笑,“不管怎么说,我女儿如今作了中宫,我们才是最后的胜者!”   任姑姑被她这一激,反唇相讥道:“你大约在阴曹地府呆久了,连如今的世面也不知道——宝锦殿下潜伏在那伪帝身边,很快就要让你女儿失势罢黜,弄不好,一根白绫赐死,也算母女团圆了!” 第172章 噩梦   阴森的囚室中,顿时陷入了死寂,任姑姑一气说完,老眼昏花地望着半明半暗处的幽魂,喘着粗气,狱中没有半点风丝,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阴冷在其中缓缓流过。   “哈哈哈哈——!”   一阵畅快的大笑声从“鬼魂”之处发出,只听她换了一种声音,笑得几乎呛咳道:“原来如此!”   这声音——   任姑姑摇了摇因受刑而昏沉的头脑,正要睁大眼睛去看,只见火折子突然亮起,一双青葱般柔嫩的手将灯烛点燃,顿时满室明亮——这张脸,却分明是属于皇后的!   “怎么会是你……!!!”   任姑姑惊骇欲死,尖声叫道。   皇后嫣然一笑,不再用那种刻意的妩媚腔调,而是恢复了自己原本的嗓音,“母女团圆就不必了,倒是任姑姑你既然给我指出了宝锦殿下的身份,也不枉我扮鬼来这一场——我怎么也该让她们姐妹欢聚一堂才是!”   任姑姑这才发现自己失言,她急得睚眦欲裂,嘶喊一声,就欲扑上前去,皇后袅娜如烟柳一般往后挪了一步,任姑姑失去了平衡,却一头撞到了冰冷结实的铁栅栏上,顿时血流如注。   皇后从袖中掏出绢帕,俯下身,轻柔地在她额前一拭,叹道:“你真是太激动了……何必这样呢,想开些吧!”   任姑姑嗓音嘶哑地喊道:“你这个蛇蝎妖女,你不得好死!”   “不得好死的人是锦渊……”   皇后的声音好似从九地只下发出,幽忽低沉,“你知道吗,她被折断了四肢,却还没死尽,活生生的被一点一点地刮下皮肤,那样美丽的雪肤玉貌下面,也不过是寻常的血肉而已,那样活生生颤跳的鲜红肌肉,跟那些卑微死去的贱民又有什么两样!”   任姑姑的眼睁得老大,几乎滴出血来,她喉头咯咯作响,却说不出话来,半晌,才憋出一口血,哇的一口吐了出来。   皇后退后两步,闪过这一蓬鲜红,居高临下地怜悯地一笑:“姑姑你也别太伤心了,好戏还在后头呢——你可要好好活着,看宝锦帝姬怎么一个下场!”   她随即拿过一旁的黑缎兜,将自己重新笼住,只露出些许青丝,这才缓缓朝着外间走去。   从阴暗的诏狱中走到明亮的阳光之下,皇后的眼有些不适应,她微微眯眼,一旁的琳儿随即上前搀住了她,“这里太过腌渣,娘娘受累了!”   “倒算不上什么受累。”   皇后眨着眼,蝶翼一般的黑睫毛微微颤着,有一种凄厉的惊心动魄,“走这一趟,也是值得的。”   她瞥了一眼一旁跪地的管事,笑着吩咐吩咐道:“任姑姑也是宫里的老人了,你们可要小心看护,若有个万一,在我这儿也是说不过去的。”   随即,在琳儿的陪伴下,她径直走向辇车,风吹过她的发丝,那黑绸随风而舞,仿佛昭示着不祥的噩耗。   自始至终,她的脊背都是挺直的,那姿态高傲从容,宛如闲亭信步。   ……   宝锦接到消息时,任姑姑已经失踪了四日。   她蹙眉喃喃道:“没有任何人知道她的下落吗?”   沈浩冒险前来,面色沉重道:“我们在昭阳宫的人并不在殿上伺候,但是任姑姑确实是完全不见踪影,宫人谁也不敢提起。”   他顿了一顿,有些担忧道:“万一任姑姑把您的身份泄露出去,这就万分危险了……”   宝锦断然摇头道:“任姑姑对母后非常忠心,是随着她嫁入宫中的,无论如何,她不会出卖我。”   她面上却不见任何轻松,忧色更重,“她年老体衰,严刑拷打之下,只怕有生命之忧。”   沈浩面带苦涩道:“我们的人会尽量搜寻蛛丝马迹,但皇后诡计多端,只怕不会轻易让我们得手!”   宝锦见他转身要走,不放心地吩咐道:“你让大家打探消息的时候千万小心,我再不希望任何人遭遇不测了。”   沈浩点头示意,宝锦这才瘫坐在椅子上,只觉得焦心似焚,却无法消解。   “你怎么了?”   身后突兀传来一道声音。   她急忙回身,却见皇帝悄无声息地站在背后。   “吓了我一跳。”   宝锦勉强笑道。   皇帝见她悒然不乐,额前又见微汗,以为她苦于暑热,于是释然笑道:“论理本该在离宫避暑,这次匆匆回来,倒是难为大家了。”   “正好,我拿来了一些贡品,虽然是些小巧物件,却也能清凉祛暑。”   皇帝示意人抬来一架通体润泽的玉榻,只见它以小块水晶串成,触手沁凉,又有人络绎递上一小盘物件,都是水晶雕成的钏环用具。   “这些都是北郡来的,水晶虽然多见,这类长凉的倒不多见,太医也验过,不是阴寒一类,对人无害……知道你怕热,就赶快拿过来了。”   宝锦连忙致谢,皇帝拿了一小块圆扁片道:“这个含在口中,据说能生津止燥,只是小心不要咕咚一下吞下去。”   宝锦拿在手中端详,听这一句,却没有笑,眼中微见红润——   以前,父皇也喜欢拿这水晶给姐妹俩,也是这样一句笑谑:不要屯进肚里去……   那时候的欢笑,如今,已荡然无存……   宝锦想着,一滴泪已落了下来。 第173章 死者   皇帝见她突然落下泪来,一时手足无措,也顾不得那些水晶小片,一并放在桌上,“这是怎么了,有谁为难你了吗?”   宝锦强笑着摇头,“没什么人为难我,只是有些高兴,一时激动,眼泪就下来了……”   皇帝递过绢帕,“这些小东西都不是什么珍奇,只是贵在小巧实用,我才拿了些过来,却没曾让把你惹哭了。”   宝锦望着这一小片水晶出神,“我想起我们在荒野跋涉时候,你替我用竹筒收集的露水了……那时候你自己还发着热,就只顾着我……”   她眼中犹有水光,却是潋滟一笑,看来清丽无限,美不胜收。   皇帝轻轻抚摩着她的头发,“朕总是个男人,哪能看着心爱的人受苦受难,况且陈谨那般丧心病狂,完全是冲着朕来的,让你受这无妄之灾,已经是对不住你了。”   宝锦听他说得诚挚,忽然心中一阵愧疚——陈谨的事完全是自己一手造成的,想看这两方互相缠斗……   她摇了摇头,不再想下去,把脸埋入皇帝宽厚的胸怀之中,感受着衣料的温暖,心中越发暗涌不定。   ……   任姑姑仍是生死不明,宝锦调动了手中所有的力量,却也不能查出她的下落。一个活生生的人,就这样在宫里没了踪影,想起来就让人毛骨悚然。   宝锦暗中对皇后报之最大的警惕,然而正当所有明的暗的力量在昭阳宫周围窥探之时,皇后忽然雷霆大作,将宫中有头脸的都召集起来,疾言厉色地斥责了一通。   “她说了些什么?”   宝锦在林中问道,一个小太监细声细气地回道:“我还没资格上殿伺候,都是赌牌九的时候,熟的公公说的……娘娘说有人吃里爬外,引着外人来逮自家宫里人,她大发雷霆,总管将几个告密的拿下了,当场就打死了。”   他见左右无人,上前一步道:“据说宫里的老人任姑姑,就是被人告发说行踪诡秘,被万岁派慎司监的人拿了去,才惹得娘娘杀心大起。”   被皇帝人的拿去了……?!   宝锦心中一宽,连忙问道:“消息确实吗?”   那小太监是辰楼的眼线,闻言肯定点头道:“那位公公是亲口听皇后说的,听说她满面晦气,狂怒不已。”   “要真是在皇帝手上,倒还有救……”   宝锦松了一口气,随即决定去探个口风。   她回到乾清宫侧殿之中,却不去见皇帝,见张巡正在院中察看花木,于是上前笑道:“公公真是辛苦……”   张巡见是她,一张老脸笑得如花一样舒展,“姑娘您才是辛苦了,才搬来不久,若是有什么不习惯的,只管来找老奴好了。”   宝锦谢道:“平日多亏公公照顾,这一阵诸事都好,只是万岁跟娘娘仍是这般……我瞧着也不太自在。”   张巡叹道:“咱这位皇后娘娘,什么都好,就是性子太高,万岁也是在火头上……”   宝锦也跟着唏嘘几声,随即又低声道:“听说昭阳宫里有人被慎司监拿了去,皇后娘娘也正在勃然大怒呢!”   张巡听到这事,只觉得一阵头疼,他看了一眼宝锦,见四下无人,于是低声回道:“是娘娘自己宫里告的密,说是她身边那位任姑姑行踪诡秘,曾在宫中行走下鸠毒,传得绘声绘色的——万岁如今最恨这些鬼蜮伎俩,于是把她拿了来。”   宝锦皱眉道:“那也不能不声不响就把人逮了去啊……审了这么久,无论是真是假,也该给皇后娘娘一个说法。”   张巡望了她一眼,目光微带敬意——他早听说皇后对这位姑娘颇有忌惮,谁知她还是肯公道中肯的说这话,可见确实人品高贵。   他皱着眉,好似口中含了一颗苦涩的橄榄,“照理说,一有点什么证据,肯定要回了皇后娘娘的——毕竟她才是正经主子,可谁曾想,任姑姑下狱才两三日,就出了一桩怪事。”   “那几天侍卫贪凉,整夜都在室外乘凉——可即使这样,囚室仍是带锁加枷,可早晨一看,人却不翼而飞了……那老婆子整日昏沉欲睡,力气又小,怎么竟能逃走?”   宝锦听他絮絮讲了这些多,心中好似灵光一闪,抓住了什么,随即却又没有在意——她满心里都在为任姑姑担忧:她会到哪里去了呢!   想起任姑姑莫名下狱,她心中又是一阵愧疚——任姑姑是为了在宫中帮助自己,才有时半夜潜行,落到有些人眼里,大概觉得行踪诡异,竟然被认为是皇后的党羽……   两人正在说话间,却见有人惊慌地跑了进来,张巡面色一沉,喝道:“出了什么事,这样不成体统!”   那小太监显然是他弟子一流,喘着气道:“师傅……湖那边出事了,您自己去看看吧!”   张巡面色一变,随即道了声有罪,立刻拔脚就走。   宝锦跟着他一路小跑,来到御花园的镜湖边,只见那里围拢了好些人,正在看着水淋淋的什么。   张巡上前排开众人,出现在眼前的是一具略带浮肿的尸体。   是任姑姑!   宝锦只觉得眼前一阵晕眩,死死抓住一旁的树干,这才稳住了心神。   “好好一个人,怎会这样……”   “听说是从昭狱失踪的……”   周围的窃窃私语不断传入耳中,宝锦却觉得悲痛莫名——这位母亲从小的陪嫁宫人,自己小时候最和蔼慈祥的保姆,就这样离奇地死去了!   她故作不在意地上前看热闹,只见尸体肿得有些发白,显然已有好几天了。   她细细打量着尸体,只见尸身上没有任何伤痕和挣扎的痕迹,正在疑惑间,却见尸体的右手紧握成拳,好似存下了什么。   她使了个眼色给作眼线的小太监,只见后者扯了张巡的那个徒弟,指着湖面另一端道:“那又是什么?”   众人以为又有什么,纷纷转头去看,宝锦趁这一瞬间把拳中的物件扯了出来。   是半片衣料! 第174章 秘辛   她趁乱把那衣料收进袖中,这时众人凝神看去,只见湖面上飘着的是一只鞋子,与任姑姑脚上的正是一对。   张巡的徒弟啐了一声,笑道:“你以为看到水鬼了吗,一惊一乍跟个女人似的。”   他刚说了这一句,看到一旁的宝锦,连忙赔笑道:“姑娘恕罪,我这张嘴又没把门的,胡乱说些什么呀!”   说着就要掌嘴,宝锦强作轻松笑着止住了他,“你这张嘴啊……总有一天要替你师傅惹祸。”   她又跟着看热闹的人敷衍了两句,转身不露痕迹的走了,留下愁眉苦脸的张巡,也无心计较徒弟的胡言乱语,只是看着尸体发楞,“她逃得无影无踪,怎么竟会死在了这里?”   宝锦急匆匆回到内室,关紧了殿门,也不卷帘,就着昏暗中的微光看着手中这半片布料。   这布料非同一般,虽然在暗处,仍是丝光润亮,轻飘飘仿若无物。上面有方寸大小的半缕刺绣,她凝神一看——是龙尾!   这样的布料,这样的图案……是皇帝的龙袍!   宝锦心中一紧,捏着布料的手也攥得几乎出冷汗。   任姑姑的死因满是诡异,而她的手中,却捏着皇帝龙袍的一角!   她心中一时茫然,乱得不知道想什么好。   季馨在门外担心地轻扣,“小姐……?”   “我没事……”   宝锦答应着,随即把半片布料收了起来。   她的重眸微微眯起,只觉得这满宫里都是风雨欲来,带着诡谲甜腥的气味。   ……   怪事在这天半夜发生了。   宝锦在房中睡得正甜,却听窗纸上沙沙响了两声,警觉睁眼看时,却见窗纸上倒映出一个扭曲的人影。   “谁在外面……?!”   在小榻上睡卧的季馨也霍然惊醒,低声喝道。   黑影晃了一下,好似很是惊惶,随即,却仍是迟疑着不肯离去。   宝锦披衣而起,轻声命道:“不要出声,这人似乎有意要引我出去。”   她声音清朗,毫无刚醒的慵懒,“既然有意相见,且等我一会。”   季馨轻声道:“小姐,小心有诈。”   宝锦微微颔首,随即穿好外袍,毫不避讳地出门。   那人穿了一件黑色的昭君兜,藏头盖面的很是神秘,却是很古旧的样式,看身形是个女子,却也不似年轻。   她见了宝锦,咳了一声,“奴婢见过二殿下。”   随即也不多说,只是道:“殿下随我来。”拔脚就走。   乾清宫中乃是禁苑中的重地,她却似乎很是熟悉,在后殿绕来绕去,终于从一道废气封砌的洞门上找到了锁眼,吃力地打开,随即引着宝锦进了凝碧园。   凝碧园乃离皇帝最近的花苑,林木繁盛,几可参天,宝锦的父皇在时,醉心各种新奇手艺,经常在此就地取材,做些希奇古怪的物件,心情好时,还会莳花赋诗。   此时夜深阑珊,白日的暑气被夜风一吹,荡然无存,只有满天里星辰闪烁,照耀这万物沉睡的世界,宝锦紧紧跟随着前面那人,在林中沙沙穿梭,呼出的气也沁出一阵凉意。   那人终于停住了,揭开斗篷,这是个四十上下的女子,眉目俏丽中带出些精明熟悉。   “你是……许尚宫?”   宝锦端详了一会,就霍然想了起来。   许尚宫笑得两眼弯弯,不脱妩媚,“殿下还记得奴婢,真是幸事。”   她是宝锦父皇身边的亲信女官,一向精明利落,宝锦进了宫也曾打听过,却是无人知晓这位尚宫大人的下落,没想到今日终于见到了。   “你一向在哪?”宝锦问道。   许尚宫笑容一滞,“宫变之日,我就想逃出宫去,没曾想被围了个水泄不通,我侍奉过先帝,怕落到贼兵手里没下场,幸好他们只抓锦渊殿下的身边人,倒没跟我为难,于是远远调去来了这里,弄些花草,倒也自在。”   宝锦听着,倒觉得她没有说谎——父皇帝庸碌无为,那些意义最恨的是姐姐,却也没心思去跟薨了的老皇帝纠缠不清,这才让她逃过一劫。   许尚宫叹了口气,眼中几乎落下泪来,不待宝锦询问,却是黯然道:“奴婢远远的见了殿下您,也不敢相认……您可知道,锦渊殿下死得太惨了!”   她哽咽着不能出声,全身筛糠一般颤抖,却强忍着不肯出声。   宝锦只觉得身上一寒,急切问道:“我姐姐到底是怎么死的,是不是皇后她……”   许尚宫讶然,嘶声喊道:“娘娘您在说些什么呀,娘娘是被这个狼心狗肺的新帝害死的!”   她怒得连声音都哑了,咽喉里仿佛含了个火种,要喷将出来——   “这个狼心狗肺的男人,薄幸忘义的中山狼,他这是过河拆桥啊!”   宝锦这她这一号哭,全身寒毛都竖了起来,只觉得手足冰凉,心跳加快——王朝的倾颓,姐姐的蹊跷,在这一刻终于要真相大白了吗?   只听许尚宫勉强止了哭泣,低声道:“其实也是锦渊殿下太过糊涂……她虽然以男装示人,可毕竟是个姑娘家,长此以往就觉得无趣,于是她开始偷偷跑出宫游历。”   “先是京城,再后来,就是云州等地——那里是皇后娘娘的母家嘛,在那里,她遇见了那个男人,那个命里的冤孽……”   许尚宫说着,郁怒地几乎要吐出血来。 第175章 祸心   “他巧言令色诓骗了锦渊殿下,两人好得如胶似漆一般……趁着这时候,他就说什么天下腐朽久矣,要想彻涤清宇内,必得大动干戈……一些老臣和门阀世家也不识相,在政事上动辄对锦渊殿下阳奉阴违,有恃无恐,实在可恶得紧,殿下也就信了他的计划,两人携手要做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业……”   许尚宫低泣着说道,虽然语意隐晦混乱,但听在宝锦耳中,却不谛是惊雷一响——此前的懵懂,在这一瞬全都明悟了——   父皇不理朝政,元氏掌有天下也有百年之久,一些腐朽沉渣,实在也是沉疴难返,那些世家大族已是尾大难掉,饶是姐姐智谋多端,也无法在政事上得心应手,这时,一个出身寒微的青年男子英才天纵,又与她情爱甚笃,两人计量之下,就想出了这个偷天换日的大计——锦渊暗中支持他起兵,将陈旧势力涤荡一清……   “没曾想这人真是个狼心狗肺啊,趁着殿下信任,就这么杀入京城,成了如今的皇帝……”   许尚宫声音颤抖,仿佛陷入了一个永不能苏醒的梦魇之中,想起那一夜的情形,狂乱不能自以,“那一夜,他特意去了昭阳宫中,当着自己两个妻妾的面,历数所谓的昏君十大罪状,又口口声声替他两位岳父报仇,将锦渊殿下生生折断了四肢,那血流得满地汪洋,我们在殿外听了那凄惨声响,几乎没被吓死……”   她嘴唇颤抖着,暑夏之时,却成了青白色,双目因疲倦和担惊受怕,凹陷下去,幽黑的怕人,“宝锦殿下……您别怪我胆小怕事,实在是这新帝手段太过狠辣,我就是早早认出了您,也实在不敢相认啊!”   她抹了一把泪,低声哭道:“可就是这样谨小慎微,我们这些旧宫人还是不被待见,动辄就是严惩——任姑姑是个再慈善不过的人,就‘行踪诡秘’四个字,就把她的性命白白断送了!我现在算是想透了,既然早晚是死,我也豁出去了,一定要跟您把这些都说清楚!”   宝锦听她说得激愤,低着头,沉沉道:“怪我。”   “我早该知道任姑姑一个老人,腿脚不便,很容易被人看出破绽,却还任由她为我冒险。”   宝锦的声音冰冷,却压抑着说不出的惨痛绝望。   许尚宫止了泪,连忙劝解道:“这怎么能怪您呢?如今这伪帝跟皇后二人暗中不睦,各自猜忌,他的手下又碰巧见撞见任姑姑一些行动,这才以为她是皇后的暗线——如今皇后在宫中大怒,扔碎了好几个茶盅呢!”   宝锦想起自己在任姑姑手中看到的一角龙袍,心中浮现了那张熟悉的脸——时而冷峻森严,时而温柔低语,她心中万涛奔涌,全身血脉在这一刻都几乎冻结,她的心,一点一点朝着黑暗中坠落。   “是他做的……!”   她却没有勃然大怒,只是幽幽叹了一声,随即似笑非笑,眼神有些呆呆的,许尚宫怕她伤心地癫狂了,连忙伸手来扶,却不料宝锦又低吟了一句,“是他做的!”随即面如白纸,哇的一声,竟然吐出了一口血,顿时吓得她魂飞魄散,“宝锦殿下!”   “我没事……”   宝锦稳住摇摇欲坠的身形,只觉得满嘴都是苦腥,眼前这星光无边,高林深远,却也仿佛在嘲笑自己的愚蠢。   “我早该觉悟了……他是我元家的血仇大敌,却还以为只是形势所逼,他也算是事出无奈。我真是好傻!”   她在心中无声呐喊道,将嘴唇咬得鲜血淋漓也浑然不觉,想起姐姐的遭遇,只觉得又是心痛又是无边愤怒——   “他花言巧语骗了姐姐,最后却将她弃若蔽履,还亲手让她受尽世间痛苦……就只为夺这万里江山?!”   许尚宫在一旁忿忿道:“如今这皇帝真是伪君子一个,他不愿让人议论,偏说任姑姑是逃狱了,却让她不明不白死在了湖里!”   宝锦想起那人先前的柔情密意,此时却禁不住打了个冷战,心中痛得几乎被刀剜一般。   随即,她忽然想起了什么,一把抓住许尚宫,用力摇道:“姐姐呢?她的尸首在哪?”   许尚宫面露难色,却又被她晃得几乎窒息,她禁不住低声道:“在城外荒野里……原先庾毙的死囚就扔在那里。”   “是那里!”   宝锦蓦然想起了上次,琅缳被弃尸的那片肮脏荒野——   那里白骨嶙峋,虫蚁四出,污秽不堪,我那金枝玉叶,惊才绝艳的姐姐,最后竟葬身在那里?!   她胸中剧痛,又是一口血吐了出来。   半晌,她才喘息着直起身来,拒绝了许尚宫的搀扶,她声若一线道:“你带我去认……”   此时林中幽暗,却突兀大风四起,刮得人心中发毛,阴影中枯叶沙沙作响。   许尚宫满口答应了,打量着这风雨欲来的景象,禁不住说道:“起风了……后半夜要下雨了。”   她听着林中沙沙之声,仿佛无数幽魂在暗中絮絮诉说,低低轻笑,不禁身上一颤,面上也露出一丝心虚惊惶,偷眼看去,只见宝锦仍低着头,丝毫不曾注意到自己,这才暗中松了一口气。   “拣日不如撞日,我们马上就走吧!”   宝锦咬着牙道,随即转身而去,许尚宫连忙跟上,远处,雷声轰隆一声,将这万籁俱静的宫中震出了巨响。 第176章 神寂   雷声在云端大作,闪电将这沉夜耀得惨白,城门前的士卒正狼狈地闪躲着即将到来的大雨,却见不远处仿佛有车驾的黑影遥遥而来。   马蹄的声响穿过雷声而来,仿佛扣在人的心上,转眼间就到了眼前。   “城门已闭,任是什么人也不能开……”   卒长也不近前,在屋檐下扯着喉咙喊道。   车驾上黑衣仆从站起身来,瞧着甚是魁梧刚健,气度不凡,“这是宫中的车驾,你也敢阻挡吗?”   他并未见怎么大声,声音却稳稳传入卒长的耳中。后者心中一凛,却仍强撑道:“即使是中使,也不能随意开城门。”   车驾的垂帘被微微掀开,一道玄铁腰牌被直直抛来,卒长狼狈一接,却看见上面金灿灿几个大字,惊得慌忙下跪,整个人都伏在泥泞之中,“是万岁亲赐的腰牌,请恕小人无礼。”   车中有女子声音清曼,“开城门吧!”   卒长不敢违背,一溜小跑到了车前,只见帘幕微启,黑暗中只见两道女子的剪影,正中那位侧身接过那腰牌,她头上一支金钗颤巍巍闪着冷光,双目接处,仿佛有两道重异旋涡,要将人拖入无尽虚空。   他手一哆嗦,几乎将腰牌掉入泥水之中,低下头再不敢多看,只是挥手示意手下开了侧边的城门。   车驾如风而过,只抛下一句话,“这是宫中密事,汝等若是宣扬出去……”   未尽的威压,让在场几人点头如捣蒜,卒长听着那阴沉的声音,心中却升上了一道不吉的预感。   ……   宝锦沉默地坐在车中,仿佛过了许久,又仿佛只是一瞬,车帘被掀了开来——轨辕之下满是泥浆和乱草,显然已经到了那片荒野之中。   她不复平日的镇定,闪身从车上跃下,一手攥了许尚宫,大步朝着远方而去。   沈浩在一旁掌着一盏灯,双手的青筋也现了出来——他心中也很不平静。   宫裙的下摆在黑暗的泥地上摩挲,早已满是泥泞,闪电照亮了宝锦的脸,苍白几近虚幻。   这一瞬,暴雨如瀑,兜头而下。   泥草被雨打得歪倒,简陋的墓穴和朽坏的席子被狂风暴雨蹂躏得面目全非,一具具白骨冷冷地裸露在天地之间,半腐朽的粘腻皮肉下,虫鼠受了惊吓,正在瑟瑟蠕动。   宝锦的眼一眨不眨地望着这一切,下一瞬,她低叫一声,挥开沈浩手中的伞,跌跪在泥泞与污秽之中,剧烈地咳嗽着。   那美丽骄傲,如中天之日的姐姐……就这样,含着怨愤,长眠在这黑暗污秽之地?!   她咳嗽着,撕心裂肺地干呕着,满身都染上了污泥也浑然不觉。   许尚宫颤着步子跟了上来,她四周搜寻着,终于指定了一个角落,哑着嗓子道:“就是那里。”   宝锦踉跄着扑了过去,看着那浅浅的新土,颤抖着伸出手拂开,出现在眼前的,是一段断骨。   她浑身的血液都在这一刻冻结成冰——   那断了的上肢中指上,竟是一个熟悉的玉制扳指!   她状若疯狂地要再挖,一旁的沈浩再也看下去,用剑替她掘了下去。   这里埋得很浅——或者丢弃的人根本不曾用土覆盖,在昏黄如豆的灯光照耀下,一具被折断了四肢的尸身终于出现在三人的眼前。   被兵器断开的四肢散落在周围,那中间的身躯呈扭曲翻滚状,仿佛生前最后一刻,忍受着天地间最大的苦痛!   腐朽的味道中人欲呕,宝锦却不管不顾,俯身抱住那扭曲的尸骨,眼泪终于流出来。   大雨打在她的脸上,肆意流淌的,也不知是雨,还是苦泪——这一刻,她在终于死心,真正的意识到,那个强大的、无所不能的姐姐,自己唯一的血脉羁绊,已经不在这个世上了。   她紧紧地搂着尸骨,喃喃道:“姐姐……我来接你了。”   轰隆的雷声从天宇响下,照亮了这依偎在一起的姐妹。 第177章 断情   豪雨继续肆虐,天地仿佛被这洪流充满,夜幕时而被闪电点燃,露出阴惨而神异的火光。   宝锦脱下外袍,紧紧裹住那具白骨,一动不动地跌坐在泥地上,全身上下都湿透了。   一旁两人想上前劝,看入她死寂空茫的眼神,又觉得不敢。   沈浩想起故主,心中痛楚更深。虽然早有预感,真正看到这惨不忍睹的一幕,他几乎也要疯狂了——   “就算成王败寇,也该给予皇族的体面死法,这样的折辱,实在是——”   他趁都着说不出话,手下用劲,竟生生将剑鞘捏成了两片薄铁,手狠狠撞在刃上,顿时鲜血淋漓。   “混帐!”   他低声怒骂道,恨不能肋生双翼,穿越这无边雨幕,深深宫阙,将那伪帝碎尸万段。   许尚宫颤抖着向他示意,只见宝锦呆呆坐着,似乎正在跟尸骨喃喃说话。   沈浩深吸一口气——死者已矣,不能让活着的伤心地疯狂,他上前替她撑起伞,想要扶她起身,“殿下!您醒醒!这血海深仇还等着你去报呢!”   “血海深仇……”   宝锦的重眸无意识的转动着,她低声重复着这一句,蝴蝶状的肩胛骨微微起伏着,却是再也流不出眼泪。   大雨之中,只见她缓缓抬起头,声音低沉而有力,仿佛要穿透这茫茫雨幕,去到那幽冥黄泉之地——   “姐姐,我先前错怪了你,对不住。”   她喘息着,任由雨水呛入肺腑,“你希望革新弊政,希望能觅得一心人,这才错信了这个凉薄负义的男人……”   她的喘息越发尖利,几乎痛入骨髓,“可是我,又比你好多少呢……”   她抬眼望向天幕,粗暴的雨柱打中眼眶,痛得几乎睁不开眼,可这近乎自虐的痛意,却也丝毫不能让她和缓半分——   “我居然,重蹈了你的覆辙。”   “殿下!!”   一旁两人再也无法坐视,一齐抢上前把她拢入伞下,又拿了罩袍等物盖上,宝锦盈盈地望着他们,忽然飘忽一笑,推开了所有。   素色中衣在泥泞中飘飞,雷电和暴雨在天地间咆哮怒吼,却也抵不过这白衣胜雪,茕茕而行。   在两人的惊呼声中,宝锦抱着姐姐的尸骨,蹒跚着走向马车。   眼睛……逐渐被雨水浸润……模糊得看不清楚……也不想看清楚。   脚下有什么刺穿了丝履……却感觉不到痛……   这荒野遍布亡魂……却还有谁在乎?!   宝锦浑浑噩噩地走着,脑海里全有万千画面流光飞舞,一时生成,一时湮灭……   姐姐的绝美笑容,眉宇间的睥睨飞扬,谈笑中果敢决断……以及那最后的依依不舍,最后的深深一眼……   这样的幻景,却被一道熟悉的面庞生生插入,那熟悉的笑容,冷峻而温柔,仿佛千万年寒雪中的一抹日光,照得自己心旌沉醉。   渐渐的,那笑容逐渐化为阴森诡秘,那人拔出剑,满眼都是嗜血之意,随着雷电的轰隆声,剑光凌厉劈下,姐姐的微笑顿时化为齑粉——   “不要——”   宝锦惨号道,再也忍耐不住这锥心之痛,天旋地转之下,一头栽倒在地上。   ……   天近四更,雨总算稍稍缓了一些,马车载着三人,朝着回程而去。   谁也没有说话,只是垂着头,任由水滴把地毡浸湿。   宝锦终于醒了过来,却仍是抱着尸骨不撒手。   “许尚宫……”   鬼使神差的,她居然开口了。   许尚宫忙活了一夜,疲倦得受不住了,正在上下眼皮打架,听这淡淡一声,身子不禁一颤。   “殿下,留得青山在……”   “姐姐的那些事,涉及隐秘,你是怎么知道的?”   宝锦环抱着姐姐,低头将话截住,径直问道。   许尚宫不假思索道:“奴婢本在先皇宫中伺候,锦渊殿下继位移宫,我图个清净,就去了本朝废太后旧宫那里管些花木——锦渊殿下每次乔装出宫,都要从那秘道通过。”   “你怎会知道姐姐这些事?”   宝锦仍是低着头,闷声问道。   许尚宫仍是镇定自若,却是跪了下来,“奴婢有罪,锦渊殿下过身后,奴婢趁乱摸进了乾清宫,找到了这个。”   她袖中微动,终于翻找出了一个小木盒,宝锦一看那样式纹路就觉得眼熟,仔细一想,却是和自己在秘道巨室里发现的几只木匣一模一样。   自己找到的是帐本和练功心法,这一只里,却又是什么?   “这是他们两人来往的书信,看完这些,殿下您就全明白了……” 第178章 诱敌   宝锦接过木盒,打开一看,只见都是些叠成方胜形的信笺,层层重重,越往下越是纸墨黯旧,显得时间久远,却仍是小心翼翼的存放着。   她一张一张仔细看过,随着时间的流逝,面色变幻不定。   这些信笺,跨越了六七年的光景,都是某个男子写给她的,其中眷恋深深,却又不失豪杰气概,读来只觉情意缱绻,实在让人要为这一对有情人啧啧称赞。   里面也并非都是小儿女情事,而是言之有物,谈及如今时政弊端,更有恨其不幸之意,到得后来,竟然公开谈起了谋朝篡位之事,显然两人默契已成。   这样一个情郎,到头来,却背叛了你……姐姐,你的运气比我还差。   宝锦看到此处,再无怀疑,心中冷冷一笑,眼中闪过悲凉之色,随即恢复了平静——   “这些书信,再没有人看过?”   “一直是奴婢偷偷保管的。”   许尚宫的声音,在辘辘的车辙声中,显得有些空茫。   宝锦叹了口气,无限疲倦道:“这东西归我保存,从今以后,一概与你无关。”   此时东方地平线已微露暗白,车驾辘辘地开进了城,宝锦眼望着不远处的宫阙九重,心中却生出荒谬的不真实感,几欲大哭大笑。   而她终于没有,只是平静地敛了敛裙裾,柔声细语道:“今日正轮到我当值,还要赶着去御前伺奉呢!”   她的声音柔顺轻微,听在车中两人耳中,却禁不住打了个冷战。   ……   这一日皇后起的很早,梳妆之时,却刻意让宫人梳了个百鸟朝凤髻,琳儿见她如此隆重,不由笑问道:“娘娘今日可有什么打算,是要出门吗?”   皇后睨了她一眼,用指尖在她额上轻弹一记,这才笑骂道:“没记性的丫头,又是逢七之日,宫里所有姐妹都要来我这里请安,当然不能蓬头垢面了!”   琳儿这才恍然,有些惊诧道:“以前日日都有众嫔妃来昭阳宫请安,也没见您这么盛装……”   她提起这事,心中又是一酸,嘴里不甘愿的嘀咕道:“娘娘您也真是好脾性,这些趋炎附势的人以为您已经失势,隔三差五就告假,您居然还真的免了所有人每日晨间的请安,改为七日一次……这些娘娘们脸皮也真厚,居然心安理得不来参拜……”   皇后微微一笑,“天气正日,只有晨间能睡得安稳,又何必去扰她们清梦……”   说到最后两字时,她眼中闪过一道犀利的笑意,如利刃一般划过妆镜,投向前殿。   过了一刻,各宫嫔妃们也陆陆续续来了,也许是七日一聚的缘故,她们大都来得很早,就连素喜称病的方宛晴,也准时到来。   最后出现的是云贤妃和徐婕妤,云贤妃有些气喘,她夏日容易心痛,显然是宿疾又犯了,此时却仍强忍道:“臣妾来迟,请娘娘恕罪。”   她知道帝后二人此时很是不睦,生怕引火烧身,所以姿态摆得极低,没曾想皇后升坐中央,微微扬眉道:“妹妹这是说哪里话,你身体不适,正该传太医来,不必急着来本宫这里。”   她语气平静,众人正当此事已经揭过,却听她的声音忽然转高道:“云妹妹的身体怎会这样……徐婕妤,你倒是说说看。”   徐婴华冷不防被她一唤,听着声气不善,于是小心答道:“贤妃娘娘这是宿疾,太医已经来过——”   “我不问太医,单问你是怎么照看的。”   皇后的声音并不如何疾言厉色,却带着飒飒冷意。   徐婴华听着这质问,毕竟年少气盛,软中带硬道:“婢妾一直在亲侍汤药,但毕竟人微力轻,若有照管不周,还请娘娘责罚。”   皇后冷冷一笑,“你可真是人微力轻,云妹妹你没服侍好,万岁那边你也没伺奉承欢,这一阵你到底在忙什么?!”   徐婴华一听心中冷笑——这话里带着酸意,原来是皇帝迷恋微贱侍女,皇后咽不下这口气,却发泄到了自己头上!   她做出一副惶恐的样子,“是婢妾太过无用,让娘娘失望了。”   这话一出,众人面上都不甚自在——若说徐婕妤无用,这些人都没承过宠爱,更是无用之极了。   皇后瞥了她们一眼,叹道:“众位妹妹还是要多加努力,若是让万岁的心流失在微贱宫人身上,那也算是整个后宫的无能,倒是让人看笑话了。”   她说完便是面目冷然,连嘴角都带出些枯涩僵硬来,众人见这情状,又想起前一日皇帝居然派人至昭阳宫捕人,显然这对夫妻已有些水火不容的意思了。   众人扯了些闲话就散去了,徐婴华正要走,却被方宛晴叫住了,“姐姐请留步——”   她有些神秘的拉住对方袖口,看了看周围,低声道:“皇后娘娘今日心情不好。”   说完,意犹未尽的眨了眨眼,瞳中带出些不安分的狐媚来。   见徐婴华沉默,她声音更加压低,“万岁已经对她不在眷顾了,这才会方寸大乱,话说这么尖酸刻薄。”   徐婴华暗想论起尖酸刻薄,你也好不到哪里去,口中却含糊应道:“这也是难免嘛……”   方宛晴的眼中泛过娇纵和恶毒的笑意,“她先前那样清淡祥和,是因为她有恃无恐,如今她已经失势,只要再加一把劲,这昭阳宫就要换和主人了。” 第179章 现身   徐婴华打心眼里瞧不上她那娇纵轻狂的模样,正要把自己的罗袖从她手中抽出,转念一想,她毕竟是方家族女,也算是熟知内情,将来也许用得着,也就不露痕迹的轻笑一声,“妹妹真是大胆,可皇后毕竟是这后宫之主,我们可招惹不起。”   方宛晴见她虽然声调愁怨,面上却不见什么惶恐,知道此中大有可为,银铃般的笑声低回曼转,道:“我知道姐姐跟贤妃娘娘在她手里吃了好些苦头,你们也别着急,日子还长着呢!”   她压低了声音,“听说万岁身边那位玉染姑娘,跟你处得颇好,妹妹我先前有眼无珠,这边厢倒一心想要赔罪呢!”   徐婴华见她如此积极拉拢人脉,心中不由暗笑,却点一点头道:“彼此都是姐妹,一点小误会说开便算,几时在我宫里喝一壶梅酒,就撂开手了。”   两人各怀鬼胎,面上亲亲密密,柔声浅笑,心中却都知道这是家族大敌,将来迟早要分个你死我活,只是目前皇后气焰压人,这才有勾起手来的意思,一旦扳倒中宫,头一个便是罗织罪名,拿对方来替罪,也好一劳永逸。   且说昭阳宫中,皇后静坐中央,面上却不复方才的愠怒僵冷,仍是清风明月一般的淡漠平静,琳儿匆匆上前,禀报了沿途眼线窃听到方宛晴与徐婴华的亲密低语,皇后一径浅笑,好似一点也不放在心上。   “这两个贱婢对娘娘心怀不忿,果然勾搭上了!”   琳儿怒色说道,随即又偷看着皇后脸色,小心翼翼道:“娘娘今日……似乎不该对她们……”   “你是说我不该给她们这一干人脸色看,还弄得现场一片僵局,是吗?”   皇后仍是微笑,啜了口茶水,漫不经心道。   琳儿慌忙跪倒,“奴婢不过一点愚见,这些娘娘们虽然位阶不高,但都各有人脉,娘娘今日广施严威,只怕有心更加不忿。”   皇后轻叹一声,却是和颜悦色,“难为你替我着想,不愿意我多得罪人……可我今日,却是故意拂了她们的面子,故事找个不自在。”   琳儿大为惊诧,却听皇后曼声笑道:“我今日的模样,才算是个失宠被弃的怨妇,这一传扬出去,那些藏在暗处的,这才放心的纷纷出笼呢!”   她的笑声带上了飒然凛冽之意,听起来如毒蛇吐信,简直让人目眩心惊——   “我已经不耐烦等这些阴微贱人们出手了,这次,我先示之弱,必要将这些不安分的,跟那小丫头一起处置。”   她的手掌在空中轻挥,白皙细腻之下,尖利修长,几乎筑成一个小小的牢笼,要将那些仇敌幽禁、绞碎。   ……   昭阳宫这一番花团锦簇,勾心斗角,宝锦自然不曾听闻,她在拂晓前回到宫中,硬撑着不让所有人看出端倪,咬着牙服侍皇帝早朝完毕,一步一步回到房中,终于再也忍耐不住,一头载倒在被褥之中。   被褥柔软如同云絮,所有的一切都仿佛在云端挪移、飘扬……   那白骨仍在眼前反复出现,仿佛无尽噩梦——自己已将它细细裹起,藏在沈浩府中,可姐姐在污秽中久留,如今却仍不能魂归祖陵,入土为安,这是何等的惨痛?!   她再也无法想下去,只觉得脑中嗡嗡声作,过度的疲劳,过度的情绪激荡,初晓真相的惨痛,已将她逼至崩溃,再也无法支撑。   她沉沉晕去,丝毫未曾听见季馨的呼唤。   季馨上前探了她的额头,只觉得一片冰凉,却沁出颗颗汗滴,面色几乎转青,暗道不好,按脉息却看不出什么端倪,仔细凝神,却见她唇角狠狠咬破的一滴鲜血,混着自己的牙印,显得触目惊心。   定是出了什么大事!   “姐姐……”   低低的梦呓,从宝锦口中传出。   季馨的心一紧,想起她神神秘秘一夜未归,回来却如行尸走肉一般浑噩,心中急闪电转,咯噔一声,升起了一个隐秘而可怕的猜想——   “难道她已经知晓……?”   她一时心乱如麻,踌躇半晌,终于下定了决心,站起身来,朝着废宫方向而去。 第180章 隐情   废宫中的机关又一次被打开,季馨从容而入,在暗道中走了一段,却并不再向前,只是在略微潮湿的壁上摸了一阵,又一道暗门便轧轧而开。   这原本是百多年前幽禁的老太后废宫,虽然只有一条秘道供她跟情人私通款曲,皇家接手后,却是在原有基础上做了不少改动,这一切,宝锦并不曾知晓。   季馨心头暗潮汹涌,脚下步子却仍是沉稳,不多时,终于到了出口,她从出口趋上,从院中望去但见竹帘低卷,堂上红烛高燃,竟似终夜未寐。   “既然来了,便进来吧!”   宋麟手握书卷,也不抬头,只是淡淡说道。   季馨环视了尚书府邸一眼,也不推辞,亦是淡漠回道:“宋大人最近左右逢缘,却是意兴阑珊,真是让人好生不解。”   这话颇含深意,听在宋麟耳中,却不蒂是辛辣刻薄的讥讽——这一阵因帝党与后党之争,又扯上了几位意气用事的耿介阁臣,朝中颇有些鸡飞狗跳的架势,惟独这位现任户部尚书,却是超然物外,一心经济实务,博得好些赞誉,两边都对他颇有好感。   宋麟也不动怒,只是挑眉一笑,“你是怨我不管宝锦殿下,任由她涉险?”   季馨微微冷笑,负气道:“明人不说暗话,你明明宫里那几个皆非善类,却一直装聋作哑,拿着你那个帐本做挡箭牌,一点也不顾她的死活!”   她顿了一顿,却见宋麟仍是微微冷笑,那孤傲的眉毛,几乎不愿稍动,于是怒气更盛,“你先前就发誓愿跟随宝锦殿下,如今却要食言而肥?即使你对她毫无香火之情,也该瞧在旧主面上——”   “够了!”   宋麟一声冷斥,打断了她的义愤,他眉毛挑得更高,唇边几乎凝成暴怒凉薄的折角,“就是因为旧主,我才越发不想趟这混水!”   他迎着不解的目光,继续道:“今日索性就把这事说个清楚……”   他指了指窗外遥遥相对的一间高阁,“‘她’如今仍躺在那里,真气逆行,凶险万分——这都是在离宫受了刺激,才会有此走火入魔之症!”   他冷怒着说道:“此事跟宝锦殿下脱不开干系!”   季馨一楞,却是如坠云雾,正又急道:“可是今日之事非同一般,宝锦殿下好似也受了绝大的惊吓……”   她将今日所见说了一遍,却见宋麟面色阴晴不定,半晌,才咬牙冷笑道:“又是在蛇蝎毒妇在设局!你家宝锦殿下是入了套,被骗得神魂颠倒了!”   他见季馨大急,挥手叹道:“此事颇为棘手,你也不用再劝……即使我愿用尽手上所有的筹码,也不能解这死局——事过多年,真相已经被彻底抹杀,主上又不愿多说,我们自己也是个懵懂,又凭什么去说服宝锦帝姬?”   他回望了一眼季馨,带着嘲讽笑道:“况且她对你的身份也颇多猜忌,根本不会听信你的说法。”   季馨一时语塞,只听宋麒低声叹道:“你若实在担心,就多注意她那边的动向吧——对方如此设计,横竖是想促使她与另一边斗个你死我活,只要看最后谁能最后得益,谁便是这幕后黑手——也是我们最大的敌人!”   他声音阴沉莫测,想起昏迷床榻,生命垂危的那人,越发显得不耐烦。   “宝锦殿下的资质,即使再努力,也还是无法跟……相比啊!”   那个名讳隐藏在口中,低沉而模糊,却分明带上了几分灼热刻骨的相思,那般的担忧,与无望。   季馨说不过他,只得低下头沉吟不语,心中却是下定了决心,一定要保得宝锦周全,不然……一旦“那边”醒来,自己又有什么面目去见她?!   ……   宝锦第二日起便恢复了平静,她井井有条地处置了一应内务,在灯下便展开信笺,写起了信,封好之后,正要唤沈浩的人连夜送出城去,却见季馨微微迈步,略一沉吟,开口道:“您这是送给蜀地和水师两边的密信?”   宝锦颇为诧异,季馨虽然有些蹊跷,平素却只有默默配合自己的行为,从没有多言过问的,这次竟是怎么了?   她还未曾回答,却听季馨又道:“我虽不知殿下究竟准备怎么做,想劝您一句,请不要轻举妄动……”   这话虽然说得绵软,却带着告诫说教的意味,宝锦眼光一暗,“你好似意有所指?” 第181章 投书   她牢牢盯着季馨,一丝也不曾放松,“你到底想说什么?”   季馨看着她狐疑惊诧的目光,咬了咬牙,仍是道:“殿下准备大动干戈,是也不是?”   宝锦眉头一皱,“是又怎样,这些事我从未瞒你,今日你是怎么了?!”   季馨张了张口,想要解释,却又咽了下去,“总之,有人在背后设局,殿下最好不要轻信任何人所说的话。”   宝锦蹙起黛眉,细细的望了她一回,放下了手中的信笺,也坐正了身子,她想起先前的“银针事件”,心中疑窦更深,“你总有事情在暗中瞒我,今日索性说个明白好了——你究竟是什么人?”   季馨见她的目光转为戒备冷漠,心中暗暗叫苦,却因有严命在身,只是摇头道:“殿下,我不能说——但我实在对您没有歹意!”   宝锦微微点头,却是不置可否,季馨急道:“您听信谣言,急着对伪帝动手,却要为那暗中之人所趁!”   “谣言……?!”   宝锦的面容上露出极为危险的冷笑,面色涨红如同蔷薇一般,“我亲眼看到姐姐与他的书信,一封封极尽恩爱缠绵,到了最后,姐姐甚至亲口允诺,让他带兵入京——如今我姐姐不清不白地被弃尸荒野,连口薄棺也没有,他却飞黄腾达,晋身九五至尊——那笔迹是我从小看熟了的,不会有任何作假的可能。”   季馨一时气馁,也说不出话来反驳,那些信她私下也看过,确实不象伪造,“可是,殿下难道不觉得奇怪吗,这些信件纯属私密,就算城破之时兵慌马乱,许尚宫又怎会轻易就拿到了手?”   宝锦的目光霍然一跳,她虽然伤痛攻心,却也并非蠢材,先前隐约浮上心头的狐疑,随着这话语又加重了几分。   季馨看她意动,趁热打铁说道:“总之其中还有蹊跷,殿下请先罢手吧!”   “罢手?”   宝锦直直的抬起头,重复地问道,随即断然摇头,“不,我不能再隐忍下去了——如今我手中也聚拢联合了多方势力,又有水师在入江口策应,只要再让云家倒戈谋乱,这伪帝的铁桶江山,随即就要化成刀山火海了!”   她咬牙低道,一字一句,满是血泪和执著,“这一年多来,我已经忍了很久了,如今,我不想再隐忍!”   她想起这一年来的遭遇,不期然的,那双冷峻威仪的眼仿佛又出现在眼前,先前的脸红心跳,这一瞬却化为最恶毒的讽刺——这样的男人,自己居然对他有所期待?!   她的牙咬得更紧,几乎要流出血来,季馨见这绝然的表情,知道宋麟所料不差,宝锦如今实在听不进什么解释,况且自己也没有任何依据。   她眉头皱得更深,却听宝锦低声道:“你的好意我已经知道,其中疑点,我也会再去探察,可是木已成舟,我的计划,不会再为任何人改变。”   声音恢复了些许平静,但仍是铿锵有如金石,落地千钧。   ……   “靖王殿下,这就是婕妤娘娘的信,奴婢这就告退了。”   徐婴华身边的侍女站在一旁等得脚酸,见云时仍是凝眉看信,心中暗道时间不多,于是轻声提示道。   云时点了点头,“回去跟她说,我知道了。”   这样含糊不清的答案,让那侍女心中惊诧,不由多看了云时两眼,云时也不已为奇,待她离去后,才把那一页书信给了一旁的乐景,“看样子,帝后二人确实闹得很僵,再不能回转了。”   乐景讽笑道:“方家这一下要成热锅上的蚂蚁了。”   云时点头,正要继续说,却听屋外有人禀道:“王爷,不知是谁,朝着咱们宅子射了一支箭,上面有一张纸。”   两人对望一眼,乐景骇然失笑道:“今日是怎么了,送信投书的络绎不绝啊!” 第182章 瞒天   信被一支小箭穿着,很快就被送到了眼前,云时只看了开头,便是面色大变,胸中气血翻腾,剑眉凛然。   “这是怎么了?”   乐景从未见他这般表情,也不敢抢过一阅。   云时捏紧了信纸,沉声道:“这信匿名而来,说我父亲当年惨死,内中别有蹊跷。”   乐景见他眸中冷光大盛,知道此事触及了他的逆鳞。   云家老主人的死因可算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当时还是义军首脑的今上,与方家、云家联姻,本着一视同仁之愿,他于同日迎娶两位佳人,可不料天不遂人愿,朝廷派出大军围剿,两家门阀都措不及防,方家祖宅被火烧塌一半,多有死伤,云家那边却更是惨烈,当家主人居然就此陨身!   此事传到云时耳边,简直如晴天霹雳,他从此对元氏皇族深恶痛绝,这才有初入姑墨时,见着那重眸少女时的狂烈失态……   乐景正在想着,云时已经开口了,“其实,我跟二姐曾经谈过,这事确实有疑点。”   他又继续道:“景渊帝为君虽然随欲恣为,但一旦出手,却是雷霆一击,当时两家没有防备,定是要在她手里落得死伤殆尽的结局——可奇怪的是,却只死了我父亲,其余在外的势力,却未遭大的损害。”   乐景心中一凛,眼中闪过不敢置信,“难道是……?”   云时黑瞳一凝,几乎要摄人心魄,“此事之后,倒是我那位结义大哥,从此尽得两家襄助,如虎添翼一般势力大增,最后,他攻入了京城,坐拥这万里江山。”   “只须看看谁在此事之中大大得益,便可知端倪了。”   云时的低声慢语,听在乐景耳中,只觉得头上嗡的一声,心中狂跳,“居然是他!”   云时慢慢将手中的信折成碎片,如雪花一般飘飞曼翔,纷纷扬扬落在他的脚边。   这位素来沉稳内敛,低调行事的男子,如今却是目光熠熠,如睡虎醒来,风云回荡在这小小陋室中,“他对我猜忌有加,我忍了;他强夺我心头之爱,我发觉之时,却是木已成舟……”   他慢慢抬起头,眼中寒意如千年冰雪,浸润入肌肤,乐景看着这亦主亦兄的挚友,只觉得那阵冰冷和哀痛感同身受,胸中也为之一酸。   “可是现在,这封信如果是真,那么我和他的结义之情,君臣之分,就彻底烟消云散,再不会有回寰的余地了!”   云时的声音虽然不大,却透着破釜沉舟的决然和悲怆,虽然仍是假设,但乐景听他的语气,显然这封信上已经指出了确凿的证据,让他与义兄之间,再无丝毫情分可言。   饶是他智计百出,也觉得心头一阵发堵,他挠了挠头,对着云时道:“此事你还是查个清楚为好……可即使是真,你又待如何?”   云时冷冷一笑,说了一句几乎脍炙人口的话,“杀父之仇,不共戴天!”   这话一才出,乐景只觉得通体生凉,虽然是炎炎夏日,却连手足都为之僵冷。   ……   “杀父之仇,弑姐之恨,如今这两人,怕是恨得咬牙切齿,什么情意都冰销溶解了,万岁虽然天纵英才,却也招架不住亲近之人的背叛。”   皇后在寝宫中喃喃道,语声虽然平静,却仍能听出一丝隐晦的庆幸和窃喜。   她想起皇帝,心头一阵酸苦,随即,却被更强烈的高傲自尊所淹没,她幽幽冷笑着,美丽的凤眼宛慵懒眯起,“夫君啊……不让你众叛亲离,你又怎会知道我的忠贞不贰有多么可贵呢!”   她轻轻笑了出声,宛如冰刃划过这锦绣宫阙,“不过,这两人都不蠢,静下心来多想想,也许还会发现些蛛丝马迹……”   她回过头,对着在脚下恭谨跪拜的何远轻描淡写道:“一定要天衣无缝,才能瞒天过海……你知道该怎么做了吧!”   何远点头如筛糠一般,对这位中宫娘娘的厉害手腕,实在佩服得五体投地。   “微臣……保管会做得妥帖。”   ……   云时入宫之时,贤妃跟徐婴华正在调弄花瓣,准备晒干了做胭脂香粉。   云时见她们率了宫人忙个不了,有些诧异笑道:“这些琐碎物件,难道宫里没有吗?”   贤妃从侍女手中接过绸巾,擦尽了手上汁液,笑着戳他额头道:“你素来锦衣玉食,在自家是个说一不二的公子,这些女儿家的物事,你哪能清楚……”   她笑着继续道:“别看这些东西琐碎,弄好了,要比那些宫粉都要像样——那般浓烈的气味,要真是用身上,只怕不是香,而是熏人了。”   云时听一旁侍女七嘴八舌解释,这才知道宫中分发的官粉,虽然听起来高贵,实则却质素平平若真用在身上,只怕有些掉份。   他剑眉一轩,眼中带上了不悦,“姐姐贵为四妃之一,分的官粉也是这样的吗?”   贤妃有些黯然的叹气道:“在人家屋檐下讨生活,哪能事事如意呢?”   云时心头怒起,却不便发作,僵坐片刻,便谈起了父亲之死。   贤妃眼圈顿时红了起来,“都是我出阁惹的祸……”   “只怕未必如此。”   云时的声调有些奇异,但见四周宫人环绕,只得屏退了众人,简略的说了些。   只听咣当一声,贤妃手中茶盏落地,花容为之失色,“不会的……这绝不可能。”   “醒醒吧,二姐……他根本不是你的良人!” 第183章 求证   云时在二姐的锦粹宫呆了整整两个时辰,这才告辞,离去时面色端凝,看不出喜怒,只有熟悉他的人,才能看出内蕴的恐怖怒意。   他也不走大道,缓步走到曲折林间,此时日正炽,暑气蒸腾而上,阳光从叶片的缝隙中透出细碎的金点打在他脸上,却丝毫不见汗迹。   云时走到一棵似曾相识的树下,手抚着树干,细细瞧了一回上面的疤痕,却正是自己愤怒之下所留。   那时,他与她,在树下匆匆一晤,那唐突的一吻,未曾尝到甜蜜,就被君王的怒火打断……   云时摸着那疤痕,重新感受着自己那日的愤怒和不甘。   他微微眯眼,将所有的情绪都沉淀下去,心中只剩下一个声音——   “大哥,若你果真害了我父亲……”   他沉思片刻,决定按匿名信中所说,去找当初经历此事之人。   到了外苑的侍卫营,何远有事不在,云时从龙既久,一些老人也很是熟悉,如今虽然身份有别,相互开几句荤话玩笑,在行伍袍泽中倒也没什么希奇。   “我今日倒是专程来找何统领的,他既不在,横竖无事,也想跟兄弟们聚聚。”   几个统带都是熟人,轰然叫好之下,一齐在营中摆下宴席,除了不能用酒,一时划拳说闹,也颇为热闹。   云时心中有事,略挟了几筷,便开始旁敲侧击,说起当年自家的惨事,开始长吁短叹,虎目连张之下,连眼圈也微微见红。   众人深表同情,七嘴八舌劝了一阵,说起当年都是绘声绘色——云时当年远征在外,都是皇帝麾下带人去方家云家灭火救人,云时耐心听着,却也不得什么蛛丝马迹。   他渐渐有些不耐,却听外间堂下有人扯直了喉咙对骂,最后居然动起了手,连累外头的赶忙劝架拉开。   陪席的几位副统领面色极不好看,连忙呵斥要拉下去打军棍,云时已是笑着告辞,走到校武场边,见犯事的赤了上身,正要行罚,随眼看去,一个是老兵油子,看着也是有些熟悉,嘴角翘高,丝毫不见惧怕,另一个却是面色净白的年轻人,眼中满是不甘,嘴里却还不干不净地骂着——   “仗着自己是老鸟,就敢这样作践我们,老子不收拾你一顿,你还不知道马王爷有几只眼!”   他越说越是愤怒,半带辛酸地低吼道:“从龙旧人便了不起吗,老子的二哥也是早早跟了当今万岁,要不是平白无故没了,我会到这受这你鸟气?!”   云时听他叫骂,本不愿再听,突兀听这一句,心中一动,转身回来,隔了栅栏,向他遥遥问道:“你二哥叫什么名字?”   那人冷不防有人问,抬眼一眼,却见云时虽身着便服,却是气宇轩昂,非同一般,也收敛了狂态,报了一个姓名。   云时想了一想,道:“好似有个印象,却也不认得——你刚才说他平白无故没了,是怎么回事?”   他执掌军职,对抚恤最是重视——早先从龙旧人,虽然死者众多,却也料理得妥当,从不让家属捱苦,所以听见这一句,不禁插嘴问了。   那年轻人神色一紧,快速打量了四周,见那老兵油子先被拉去行刑,近处无人,这才压低了声音道:“我也说不清楚……只知道好象是在万岁近卫中伺候,那时候正逢万岁娶亲,人人忙乱,他却不在本营,好似被外派做什么秘密勾当……后来,就再也没回来过。”   云时听见这“娶亲”二字,全身都打了个激灵,双目立刻炯炯,“你们就没去问过吗?”   那人好似很委屈,“怎么没去问?上面只说是因公殉身了,发了些抚恤烧埋银两也就罢了,也没提什么功绩,我在军中却再也没人照应,混到今天还是这个熊样……”   他继续絮叨,云时却好似没有听见,他所有的心神,都被这蹊跷的案件所吸引住了,时间上的巧合,在他心头闪出一道明亮的火花——   当时,会有什么秘密任务呢?   难道是……   他几乎浑身发颤,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个隐秘而可怕的念头,转身匆匆而去。   在他身后,那年轻人舒了一口气,任由行刑人将自己拉平,感受着军棍的痛楚,却以常人听不见的声音低喃道:“听人吩咐,编个故事给陌生人听,就有这些银两,实在太划算了——”   他的得意在下一刻戛然而止,剧烈的疼痛从他背脊上传来,他不敢置信的,费力抬头,只看见行刑人的军棍在头顶挥出一片血雾。   ……   “你说什么?人已经死了?!”   云时的声音略微提高,前来回禀的一位管带满面赔笑,道是这侍卫位份最低,平日里也好逸恶劳,这次受了军棍,熬不住死了,也算是常情。   云时唇边掠过一道幽幽冷笑——早不死,晚不死,在和自己说过话后,却突然暴毙,这也算是常情?!   杀人灭口四字,从他心头无比确定的划过,一团怒火比岩浆还要炽热,哽咽在咽喉处,却化为一句毫无温度的话——   “罢了,我也就顺便问一声……”   他的手指,因用力而露出青筋。   “果然是你……是你!”   迸发的愤怒,却在下一刻转为惊怖——若真是皇帝杀人灭口,他知道自己曾跟这侍卫说过话,岂不是对自己更加猜疑?! 第184章 同谋   想到此处,他激灵灵打了个冷战,仔细想了一回,却暗忖道:那侍卫也没说什么要紧的,皇帝也只管猜疑,却不能肯定自己已经得知真相,只要这一阵韬光养晦,也能捱得过去。   但是……这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况且这杀父之仇……   他缓缓的,吐出一口气,端茶送客后,终于下定了决心——   “请军师过来一趟。”   随即,他展开信笺,徐徐落笔,斟酌着给几个亲信部属写起了信。   窗外蝉鸣正响,他的心中却好似有巨鼓擂动,不能抑制。   ……   宝锦听着窗外的蝉声,有些烦躁地扔开了书,她披衣起身,到了寝殿前,自有相熟的宫女前来答话,“皇后娘娘来了,万岁不要我们入内伺候呢!”   她来做什么?!   宝锦的嘴角微微一扯,几乎有些讥讽的意味了——帝后二人如今相敬如冰,皇帝几乎绝迹于昭阳宫,皇后素来心高气傲,如今忍不住前来纠缠,又能挽回什么呢?   她见宫人们都站在中庭,无人敢入内伺候,微微一笑道:“我去奉茶好了。”   众人若闻仙音,七嘴八舌把她恭维成救苦救难的菩萨心肠,忙不迭把碧茶呈上,却是没那么热烫,大约是踟躇了些时候——所谓神仙打架,凡人遭殃,等闲谁也不愿去触这霉头。   宝锦端茶走到门前,只听殿中居然好声好气地在说话,不觉有些惊诧。   皇帝的声音在下一刻响起,那素来深沉宁静的音调,听入宝锦耳中,却惹起汹涌万丈的恨意,不可抑制,她手中的漆盘都在颤抖,强忍住听下去,却是在跟皇后闲话家常,“当年你跟了我,不禁遭人耻笑,还吃了不少苦,算来也是我欠你的。”   皇后苦笑一声,道:“你我夫妻本是一体,说什么欠不欠——当初景渊帝派人纵火行凶,我伤了腹腔,害得你至今都没有子嗣,你身为皇帝,再纳三宫六院,也没什么不应当的。”   她的声音越发凄冷,带着欲泣的脆弱,却偏偏越发尖锐,“可是你如今连心都偏了,为了别个女子,就随意拿我作践!”   皇帝不语,宝锦想象着他大感头疼的模样,唇边掠过一道阴冷的笑意,片刻,才听他强忍着情绪,沉声道:“朕的心没有长偏……这么些年来,你也该知道我的心意——即使你再有不是,即使你不能生孕子嗣,其他女子也休想越过你的位份。”   他越说越是带怒,“我本来也没想要什么三宫六院,就连贤妃都是你长袖善舞,替我游说而来——可是你虽然把她们引了来,却根本不愿我略加亲近,动辄暗中使力,让所有人都对你惊恐畏惧。”   他深深叹气,仿佛不胜疲惫,“这几年来,你动辄哭诉景渊帝那一把火让你不能有孕,但朕也已经替你出了气,你还要怎样呢——为了替你报这深仇,我违背了刑不上王侯的惯例,没有给景渊帝一个体面的死法,而是断尽她四肢,乱剑齐下,几乎是千剐之痛——那样血流汪洋,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仿佛一道雷电霹雳而下,连檐下的凉风在这一瞬也化为阴森,宝锦的耳中却被这一句灌满,连天地间也回响着这声音——   乱剑齐下……千剐之痛……   她手中茶盏咯咯作响,心中只有个一念头——   果然是他……是他!   殿中两人也仿佛觉察到门外有人,皇帝微微一瞥,“什么人在那鬼祟,进来!”   宝锦面色惨白,有些蹒跚地走了进来,险些被那高门槛绊倒。   皇帝见是她,面色缓和下来,见她神气不对,以为是被自己夫妻争执吓着了,于是温言道:“你把茶放下,没什么事就不要上来伺候了。”   皇后冷冷一笑,“万岁可真是怜香惜玉哪!”   宝锦对她是讥讽听若罔闻,如同木偶一般,浑噩着走出寝殿,直直朝自己侧殿走去。   “你怎么了?”   好似有人在问,但她也没有回答,仍是直挺挺向前。   有人用力将她的肩头一扳,她麻木的回头——   目若朗星,气宇轩昂,着一身朱紫蟒服,却正是多日不见的云时! 第185章 弦上   云时远远见到那一抹倩影,心中不禁一动,继续多日的烦闷也随之消散不少,他三两步赶了上去,正要招呼,却从侧面看到了宝锦的神情——   那是失魂落魄、近乎行尸走肉的模样,涣散的重眸,完全不似初见面时候的清澄明彻,却好似被摄取了心智,绞碎了灵觉。   “你怎么了?!”   他用力扳过她的肩头,剧烈摇晃着。   秀丽纤雅的少女宛如上好的傀儡偶人,黑瞳中仍是迷茫一片,云时痛心而惊诧地凑近她的脸,只觉得那尖细下巴近乎皮包骨头,比刚见面时又瘦了不少。   她在宫中……过得不好吗?   云时的心咯噔一沉,心头仿佛有一根针在不紧不慢的刺着,他暗笑自己的愚蠢——这样吃人不吐骨头发宫廷,她又出身贱俘,即使有皇帝宠爱,又能好到哪里去?!   他缓缓的轻吐一口气,虽然是三伏酷暑,声音却极为冷然,“有谁敢欺侮你吗?”   因这突兀一声,宝锦的黑瞳仿佛被冻结的玉石,在下一瞬氤入水气,微微转动之下,总算有了些活气。   欺侮……?   她轻轻的笑了,吐气如兰,却近乎鬼魂的低语妖惑,“确实是有人欺侮我呢……”   云时不自觉地嗅到她身上清雅的梅香,胸中的雪在这一瞬热烫燃烧,然而那样哀婉奇异的声调,却让他心中的刺痛更加彻骨。   “是谁?”   宝锦幽幽地看向他,似笑非笑道:“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是我……?”   云时下意识的一惊,“为什么是我?”   那幽淡的梅香更甚,馥郁清雅,他的手掌微微出汗,却只听少女低声道:“若不是你,我又怎会落入这见不得人的所在……”   云时一时语塞,面色也为之一黯,他咬牙道:“是我无能,任由你被掠劫入宫。”   宝锦轻声笑了起来,打断了他的话,“天子的权势,这世上有谁能抵御呢……”   她眼波流转,仿佛不胜哀愁,顾盼之间,却带着无邪的蛊惑,“除非,你能比天子更强。”   云时身上一颤,仿佛从未认识过她似的,深深凝视着眼前柔弱的少女。   “做什么那样看我?”   少女巧笑倩兮,亭亭玉立有如池中菡萏,“若你真想把我从这里救出,你必须比天子更强。”   她声音清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然,云时身上一颤,不期然,心中昼夜所想,又开始浮现上来——   他深吸一口气,“我以为……万岁待你不薄。”   宝锦一怔,好似没想到他会这样回答,下一刻,她眼中升起两道火光,幽幽沉沉的,却绝似云时当初折断她手臂时的傲然,她冷笑一声,也不再说,转身就走。   云时眼疾手快,一把把她抱住,制止了她的决绝,“你这是做什么?”   “别拉着我!”   宝锦在他怀中拼力挣扎着,粉雕玉啄的拳头用力捶打着他宽阔的胸膛,“算我有眼无珠……”   她微微扬起头,冷笑着刻薄道:“既然你家万岁对我不薄,我更该对他忠贞不贰,却为什么要跟你在这里纠缠不清?!”   她竭力挣扎着,力道之大让云时也吃了一惊,他情知方才说错了话,任由她捶打,一点也不躲闪。   “放开我,你这懦夫……做你的忠臣良将去吧!”   宝锦低声喝道。   “……”   下一瞬,她被他眼中的光芒所摄,双手也被钳制——那样危险而强烈的光芒,她从未见过。   一向是谦谦君子的云时,此时双瞳光芒如日,几乎要将世间所有都笼罩其下。   “你住口……”   云时低声叹道,虽然心中怒极,却不忍朝着她发作,他眯起眼,看着眼前因吃惊而微微开启的檀口,只觉得那嫣红润泽,仿佛燃尽了他心中的最后一丝理智——   重重的阴影从宝锦上端压下,未及反应,那强硬的唇舌便登堂入室,吞噬了她所有的语言——   “你……放手……”   她的怒声在双唇间几乎无声。   半晌,热烫的唇舌才解除了彼此的纠缠,云时瞳孔的颜色因情爱而微微加深,他深深呼吸着,终于放开了宝锦——   “我不是什么忠臣良将。”   他低低说道,声音沉郁,却带着金戈之声的犀利。   “若是能重回当初,我一定把你藏好,不让任何人看见,不容任何觊觎……哪怕是万岁,我也不会轻易放手。”   他轻声叹道,却带着铿锵的奇异力道:“若只有我一人,就是流尽了血,我也会将你夺回……”   “可是,我是云氏的嫡子,族中万人仰仗我而活,我不能贸然而为……”   他的声音沉郁,却丝毫没有卑屈之意——   “但我也不是懦夫——先前,我让你等我一阵,那时候,我就在心中发誓,终有一日,我要让你不再流泪伤心。”   “如今,这个时候终于到了!”   日光从树间投下,为这青年王侯披上了一层灿烂的金袍,他一扫平日的内敛低调,仿佛是那中天之日,再无人可抑其锋芒!   宝锦几乎呆在了当场,她张了张嘴,将原先准备好的所有激将、挑拨、魅惑的言语都咽了下去——   “你……是要……”   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低声迟疑道。   云时伸手将她鬓间的乱发抚平,“剑在弦上,不得不发。” 第186章 同仇   宫苑的林间,有蝉声阵阵,正值当午,日光照得满地金斑,这一对男女却静坐其间,嗅着霞草和紫薇的淡淡芬芳,细细的絮语间,竟似在说着什么惊人的秘密。   “原来如此!”   宝锦听云时将前后经过说完,神情变幻不定,半晌才呼出一口气来。   她抬眼微微一笑,道:“怪不得,当初你一见到我,就发起狂来,却原来是看了我的重眸,把对元氏的一腔怒火都发了出来。”   她斜飞了黛眉,凉凉调侃道:“你当初可真是好威风好煞气……”   她自己手臂被折,如今知道居然是无妄之灾,更是替仇人受过,心下气不过,正要再说两句,却在看到云时的神色后,闭口不再说下去。   云时的眼底深沉而平静,仿佛刚刚澄清的是一件无伤大雅的琐事,可宝锦却从那平静的黑眸中,隐隐感觉到了无边凶险的波涛——   “这么久以来,我一直视他如亲生手足,姐姐在宫中被那女人压制,受了多年的委屈,我也看到他的情面上,顾全大局,从来也没有叛离的念头。”   他的双拳紧握,剑眉几乎在跳跃,“父亲的死,疑点重重,我虽然一直在暗中探查,却根本不曾怀疑到他身上,却没料到,这世上还真有如此丧心病狂之人!那也是他岳父啊,当年不顾他出身微贱,把堂堂掌上明珠给了他做侧室……”   云时怒得已经说不下去了,他周身真气不自觉的鼓荡,方圆几丈顿时无风自动,风狂花疾一发,他这才惊觉,正要伸手挽住宝锦,却在下一瞬,因惊异而瞳孔放大——   宝锦俏生生站在罡风的旋涡中间,身形纤弱,却是稳稳当当,并不需要半分援助。   “原来如此……我还是小看了你!”   他微微苦笑道:“想不到你还真是深藏不露,先前我还以为自己错疑了你,一直觉得过意不去。”   “如今知道也为时未晚。”   宝锦毫不避讳的走近他身边,没有半分防备,只是用那双幽丽的重黑眸子望定了他,明暗之间,澄澈无一物。   “你刚刚讲了你家的惨事,可我家中发生的,你却也未曾听闻呢!”   她宛然一笑,清冷的声音完全不似平日的温雅守重,却也不似方才刻意激怒人的媚意——   “我要先向你道歉,因为一开始,我便是用的假名——真正的玉染公主,早已经死了,而我,是她的表姐……”   随着她的讲述,云时的表情,从惊诧之极,慢慢恢复到平静,随即,眼中又漾起异样的怒火,以及恍然大悟的鄙夷——   “皇帝先前跟我说,那些暗中的襄助,都是方家老泰山为他准备好的——原来这一切全是谎言!”   两人眼中的怒火重重,相对无言,却有着异样的默契和同仇敌忾。   ……   皇后从乾清宫中款款而出,面若冰霜,旁若无人的登上了步辇。   琳儿上前来悄声禀道:“娘娘,方才我们的眼线看的很准,‘那个女人’确实在殿外偷听到了您和万岁的谈话。”   皇后微微点头,一派雍容自若,方才的气急败坏好似完全不曾出现在她身上,她轻舒了口气,居然笑了起来,“两边的鱼饵都已经被屯下,云时和宝锦两人,如今正是同病相怜的好辰光。”   她的笑容加深,那是一切都掌握在手心的志得意满——   “接下来,就要看他们俩的精彩表演了。”   风声飒然,将她的低语几乎湮没,随即,她缓缓收敛了笑容,幽幽道:“锦渊,你的妹妹还嫩着呢,我便替你送她一程吧!”   ……   正是千钧一发的时候,宝锦和云时虽然明面上再也不曾经相会,暗中却在各自调度。   朝廷这几日间倒是异样平静,正当两人越发按捺不住的时候,西南蜀地传来了一个让人意想不到的消息! 第187章 狱中   蜀王以“不孝忤逆,谋害手足”的罪名,昭令境内,欲要将世子废黜。   此事一经传开,顿时激起轩然大波。   蜀地山川峻奇,汉夷杂居,深山里更是有大小土司等,对蜀王的昭令却是从来阴奉阳违,政令更是不通。   他们所膺服的只有土司中的大头领,即是李桓的母妃,前蜀王的结发妻子。   蜀王素来偏宠续弦所生之子,又一意削弱前王妃手下老人的权力,这般作派可说是路人皆知,但他一直心有顾忌,不敢对嫡长子明面上有所刻薄,大家好歹也能不撕破脸,如今既然这点体面都不要了,蜀地一下子便风声鹤唳起来。   朝廷也对这消息颇感兴趣,六百里快马送来的,不止是细作所呈的详情,还有李桓亲手所书——却也不是什么秘信,而是龙飞凤舞的四个大字“一诺千金”,字迹虽然银钩铁划,却略显潦草,最骇人的却是……这是以鲜血蘸着写就的。   “居然用了血书,可见这位世子实在是极为危险。”   皇帝皱眉道。   “好嘛,朕当初说的话,一转眼就被他逼着要兑现……”   他微微苦笑,随即凝神沉思一阵,叹道:“也罢,早晚是个祸害,这脓包总得挤掉,早一些也好。”   脓包……是在说蜀王,还是……李桓,甚至,是整个蜀地西南?   宝锦的眼神一暗,为这一想法而一凛,皇帝见她如此,以为是被这些刀兵之事所吓,不禁温言安慰道:“对朝廷来说,这也不是什么大事,不过藓芥之疾而已。”   宝锦点头称是,眼眸闪动间,却颇为惊诧——此时候江南已平,朝廷休养生息一阵,便免不了要向蜀地发难,在这微妙之时,蜀王居然自断臂膀,这也未免太过愚蠢了吧?   她思量一阵,越发觉得蹊跷,却听皇帝也道:“这两父子都不是庸人,怎么会在这种时候……”   他摇摇头,却是兴致转高,笑道:“这个渔翁,朕算是当定了。”   他又望了一眼这刺目的血书,沉声道:“但愿这位世子能支撑一些时日,不要因什么莫名的原因而庾毙狱中。”   ……   李桓面带苦笑,看着手上的伤痕。   这是被他父亲生生用茶杯砸出来的,原本纤长优雅的手上,如今却有了个新月形的狰狞伤口,狱中条件简陋,又没有得到包扎,天日炎热之下,居然化起了脓,瞧着甚是狰狞。   这一阵,虽然他与家人的争斗仍在继续,明面上尚在各自忍耐,却不料好断断人在家中坐,一朝却祸从天降。   听人传言,自家继母和弟妹们都在饮了参茶后吐血,后来被验出锅里放了砒霜,父王大怒之下,居然不由分说地将自己下狱,并扬言要废黜世子的名位。   李桓靠在潮湿的石壁上,想起自己上一次在京城的遇险,不由轻蔑的冷笑道:“大约亏心事做多了,以为别人也跟他们一般,喜欢这种下三滥的活计。”   黑暗中,他沉思片刻,有些迟疑地忖道:难道是苦肉计?   随即,他摇摇头,否定了这种想法——继母和弟妹们都是养尊处优之人,要让他们逼真的喝下砒霜,恐怕有些难度。   “那么,究竟是谁,导演了这出戏呢?”   他脑海里蓦然浮现了一个念头——若说出了这事,谁最占便宜,就要数……!   “难道是皇帝故意挑起我家中变乱?!”   他为这个恐怖的想法而砰然心惊——若真是他,自己写血书向他求援,岂不是引狼入室?!   他正在惊疑不定,只听黑狱入口一阵喧哗,有人旋风似的跑进来,上气不接下气的哭泣道:“世子,大事不好了!” 第188章 全灭   昏暗的牢狱中人影混乱,脚步声踉跄中,李桓眯起眼,在下一瞬分辨出那竟是父亲身边的近侍,只见他哭天抢地的一头扑入狱中,连跌了几下也不曾在意,一把攥住闪着寒光的铁栅栏,“世子大事不好了!”   “我本来也没什么好的,又哪来什么大事?”   李桓淡淡一笑,带着讥讽回道。   平日里这腌N小人最会观风望色,眼里话里也没自己这个主子,此时见他如此惊慌失措,直觉的有些快意。   “世子……”   那人口齿都在颤抖,不知是惊还是怕,嘴巴几近歪斜,任由斑点泻入的日光投在脸上,仿佛死人身上的尸毒一般,瞧着竟带上了几分死气——   “王爷、王爷没了!”   “胡说八道。”   李桓心中只觉荒诞,见这人似颠非颠,有些嫌恶的挥开了他的手,但随即,那人发出一阵杀鸡似的尖叫声,“是真的,王爷没了,他已经死了!”   李桓的手僵在了原处,他细盯了那人一回,这才缓缓开口,“什么时候的事?”   “方才的事。”那侍从哽咽道,看了李桓一眼,有着异样的惊恐,“王爷正在喝汤,突然吐黑血,就倒在地下了……”   李桓静静听着,在囚室中站得笔直。暴雨前的冷风不断穿渗而入,阴森得有些妖异了,背上的汗,在这一刻凉透,再没有丝毫热意。   “父王……”   不知是悲是喜,他只是单纯的低喃道。   李桓沉沉的眼从铁栅栏朝上望,只见曲折只见一星半点的上门处人影混乱,隐隐有嘈杂声传来。   他终于低下头来,轻轻问道:“其它人呢?”   “王妃和公子们也已经接到消息,正在朝正房赶去呢……”   那人望了李桓一眼,吞了口唾液,有些迟疑道:“小的一见出了事,立刻便来禀报世子您了。”   “哦?”   李桓颇有些惊讶,他想起继母和那些熟悉而陌生的弟妹们,不由的微微冷笑道:“你又何必来找我,王妃和弟弟们只是一时惊诧,等缓过劲来,有用得着你的时候。”   那近侍闻言更是害怕,仿佛在黑暗中见到了鬼魅,牙齿咯咯作响,“小的不敢。”   “这有什么不敢的,你终究是和王妃他们比较亲近,却为何偏要第一个找我呢?”   他直视着那近侍,眼眸轻漠而淡泊,带着微微的疲倦道:“你想在我身上得到什么?”   那近侍哆嗦着,终究带着哭腔道:“王爷还没咽气时,让我把世子先放出来,让您……立即继位。”   “什么?!”   李桓眼波一闪,莹光大盛,若非此人的表情不似作伪,他几乎以为自己听到了世界上最荒谬的笑话——   “我父王临终前,会传位给我?!”   他几乎大笑出声。   虽然有常言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又有言道:虎毒不食子。但李桓清楚的知道,自己在父王心中,就是那挤之不去,在肉里化脓生疮的一根刺。   蜀王原本不过是将校出身,他虽然手握兵权,但要让四民心服,却是一直依仗着前王妃的女土司身份,如今虽然王妃已经薨了,但只要世子还在,周边四夷就不会轻易作反。   有摄于此,他一直不敢在明面上贬谪长子,但他威势日重,就越发不能容忍原配母子在蜀地的巨大威信,再加上后妻的枕边风,两下里已是势如水火,要说他临死前的遗愿,也不会是心心挂念,能让自己的小儿子能继承王位,一偿多年的执念,而不会如此吩咐。   想到这里,李桓越发觉得不可思议,连同父王的暴毙,也似乎是一场荒诞而血性的梦。   但这毕竟不是梦,狱外的混乱骚动也越发强烈,昭示着不寻常的变故,李桓心中一凛,在体验重获王位的喜悦前,想到了一个最实际的问题——   “先前,父王就把那砒霜之事怪到我头上,现下他好似又是中毒,天下人会怎么看我?”   想到这里,他只觉得环境越发险恶——自己如今仍是身陷囹圄,虽然手中也有强势的暗中力量,足可以将大半局势掌握在手上,但那本是预防父王下毒手的后着,如今措不及防,一时又怎能运转如意?!   他沉声道:“如今王妃虽然一时心伤,没想到这上头,但一旦回复过来,第一个要杀的就是我——只要去了我,她的儿子便可顺利继位了。”   他心中正是混乱,只听蹬蹬脚步声更重,显然不止一个人。   他抬眼一瞥,顿时却吓了一大跳——那全是王府的重臣,父王手里使老了的人,如今却一股脑到了自己跟前,衣衫不整,表情却无比古怪,好似青天白日见了鬼一样。   “父王的死,我已经知道了。”   他摆了摆手,无心再听他们哭嚎。   “世子啊,真要天下大乱了……王妃和小公子他们、他们!”   有人哭得几乎要厥过去。   “他们怎么了?!”   李桓听出了不寻常的意味,沉声追问道。   “他们也全部死在上房了!”   一片悲戚之声中,带着赤裸裸的惊怖,有人偷眼望着平和温文的世子,暗自猜测着他的血腥手段,几乎连腿都要软下来。   “怎么会这样?!”   李桓的冷静终于崩裂了。 第189章 大局   天边轰隆一声,乌云似漆般浓厚地盖了上来,天色暝迷之下,倒是比牢狱里亮不了多少。   蜀地气湿,大雨倾盆一般落下,李桓整个人都仿佛行走在雨雾中,随后的内侍近臣们也全似落汤鸡一般。   到了银安殿后院的三进上房,只见仆从使女们都乱作一团,风景幽深的庭院九榭中,好似有无形的鬼怪在漫步,大家虽然瑟缩,无人敢多行一步。   是刺客,还是……   李桓的猜测纷乱,大步流星的进了正厅,便见到正中百年紫柏木上,端端正正躺着自己的父亲。   他仍着议事时候的便服,几缕长髯垂下,不失年轻时的讨喜俊美。   “这是怎么弄的,难道还任由老王爷这般衣者?”   那近侍心中活络,早就从心里换了个主子,见世子眉头一皱,便大声呵斥道。   一旁有人萎缩着哭道:“小的们已经试过替老王爷更衣,可是一碰到他的身,两只手便是溃烂流脓……”   这样厉害的毒吗?   李桓上前仔细观察,鼻端却闻见一道淡淡的花香。   他正要再嗅,却再没有任何踪迹,风吹得他父亲的乱发徐徐扬起,那其间的斑白昭示了他的衰老。   李桓的眼中一黯,此时才觉出一星哀伤,他低低叹了一声,命众人去库房里取那厚实的犀皮罩在手上,重新更衣入殓,这才罢了。   随即他转身去了玉临阁,那里是自诩江南佳人的继室常常驻留之地,如今那里已被封了起来。   里面横七竖八躺着些尸体,之所有没有收拾,看众人战战兢兢的面色,就可知他们已被老王爷的毒吓得不敢再下手。   李桓俯身端详一回,却是伸出手,不顾众人的惊呼,把二弟的尸首翻了过来。   白瞪的眼仿佛惊魂未定,那养尊处优的手上,已经不顾逾越,戴起了王世子才配的七龙嬉戏图案玉戒。   在死前一刻,他还是踌躇满志的吧……   李桓微微冷笑,此时可没有半点怜悯——他们母子几人处心积虑要害自己,若还是想着什么骨肉亲情,那只有圣人才能做到。   尸首全身上下没什么伤痕,也不似有毒。   他仔细找了一回,才在肩胛骨处找到了一处衣料破丝。   用刀生生挑烂衣物,又不顾旁人的眼光,把皮肉狠狠划开,这才在软脂深处找到一抹银色流光。   “这银针……!”   李桓双瞳紧缩,瞬间好似想到了什么,不敢置信,却又有些……喜色?!   他腾的站起身,四下里乱张望着,却不见半个外人踪迹。   “锦渊……你若是在,就现身!”   嘶哑的声音,好似绝望之时见到指路明灯,长途跋涉见到安暖之所。   大地杳然无声,只惊起一星半点被雨淋湿的飞鸟。   他颓然坐倒,“她早就死了,我还记得……可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   “锦渊陛下早已经过世了……不可能去蜀地杀人。”   季馨遥望着千万里外的巴山蜀水,把玩着手中残余的最后一根银针,“可她留给我的,却不仅这些……”   “蜀王更迭,对宝锦殿下来说是个好消息,为了等待盟友一起动手,她必定要推迟些时日了,这样,也许会有些回环的余地。”   凝视仍旧沉睡床榻的绝世红颜,她的声音越发低沉。   “可即使是我再努力补救,也于这大局无用。主上,您真的要长睡不醒吗……你的妹妹将有危险!”   她想起那被仇恨冲得眼眸幽黑的宝锦殿下,心中一阵叹息,却是摇了摇头,“您的妹妹性格倔强,九牛也拉不回……”   叹息过后,她穿回兜袍,仿佛一抹幽魂,走出了这清雅小楼。   身后帷幕重重,层层落下,将一切艰难苦痛隔离,任由其间的主人沉沉甜睡。   “也许,主上是无法接受什么,这才遁入长眠的。”   她回望一眼,喃喃道。 第190章 疑心   蜀地发生的这一段变故,即可便传入京中,皇帝拿着快马加急的奏报,却是面色不豫。   宝锦轻轻替他收起卷轴,款款笑道:“就是上次宴上见到的那位世子吗?他年纪轻轻的,就当了藩王,再没有什么人掣肘,也算是运道上佳。”   她端详着皇帝的面色,试探着问道:“他也算是万岁支持的人,看您的脸色,却好似一点也不曾高兴?”   “太快了……”   皇帝沉吟着扣着御案,沉思之间,眼眸深不见底,“我希望他们父子几人持续地争斗下去,这样就无暇找朝廷的麻烦……只要两年,我就能扫平残余,到时候,抽出手来把蜀地的事解决,只是轻而易举。”   “可惜,如今他一朝而胜,时间上不对,势力也没收什么损失……对朕来说,这才真是糟糕。”   皇帝坦荡的将自己的目的说出,随即黑眸幽闪,“我们在蜀地的暗探丝毫不曾查到凶手的踪迹——全家老少全部毙命,凶手在王府之中来去自如,简直是幽魂鬼怪一般,到底是谁指使了这一场绝杀?!”   他轻声低喃道,仿佛是在问宝锦,又仿佛是在自行推敲。   宝锦无言,心下却是有些不宁——这一次事出突然,辰楼那边也未曾传来什么有用的消息,倒是沈浩的一位多年同僚,从蜀王府邸传来了秘信,其中提到,在王妃等人的要害,都剖出了银针。   那是在一瞬间,如暴雨梨花一般射出的,瞬间置人死命,再无半点失手。   银针……   宝锦咬了咬唇,不禁紧了紧袖中的暗扣,手臂感受着那金属的凉意,想起姐姐曾经教自己的这手绝活,又想起自己的侍女季馨……   神秘的银针,这到底是……   她摇了摇头,将自己从纷乱中唤醒,却听皇帝又道:“找不出什么蛛丝马迹也好,如今,全巴蜀都隐隐约约传说,是这位世子设计杀了自己一家。”   “……!”   宝锦心头一凛,好似为这丧心病狂的一句而愕然吃惊,她抬起头,却见皇帝的唇边露出一丝奇怪的微笑,顿时明白了他的意图——   这所谓的传说,十有八就是他在推波助澜,把诡谲的局势弄得更乱些,这样李桓要想掌控所有的权力,就免不了费一番手脚。如今一来,朝廷进可攻退可守,至不济也不怕他来趁火打劫。   真是能顺势而为!   你的顺势而为,也包括欺骗我姐姐的感情,到头来却反戈一击,将一切都据为己有吗?!   她的重眸在这一瞬露出极为强烈而冷冽的光芒,她低下头,以柔顺的姿势掩盖一切,乖巧回道:“他不过是一地藩王,怎样也逃不出您的掌心的。”   皇帝闻言轻笑,亲昵的抚摩着她鸦翅的长发,叹道:“外事朕自可乾坤独断,可宫中家事……”   他叹了一声,摇摇头,不愿再提起这些不快。   “您又跟皇后娘娘吵架了?”   宝锦明知故问道。   皇帝叹了口气,无奈道:“昨日徐婕妤来找我哭诉,道是皇后晨会后将她留下,硬是让她在冰冷的地上跪了一个时辰,疾言厉色训斥她狐媚惑人——只是多戴了一枝时兴的宫花,就闹得沸反盈天,这吵吵闹闹的何时是个头!”   谈起结发妻子,皇帝就疲倦得不想说话。   宝锦暗道:皇后自从跟皇帝起了嫌隙,似乎就破罐破摔,让所有她看不顺眼的人都不得安宁。   妒忌成狂也是女人的天性……可是……   她想起初见皇后时的凛然高华,那洞察一切,近乎可怕的一眼,心中隐隐觉得不对——   以皇后的智慧,怎么会让事情闹到这般不可挽回的地步?她又怎会这般全无风度,撒泼一般大闹?!   她摇了摇头,却怎么也想不通。   也似自语,也似在劝慰皇帝,“也许皇后太在乎您了,关心则乱,这才有如此狂乱的举动。”   皇帝皱起眉头,表情无限苦涩,“她还用皇后宝玺,停了锦粹宫一应用具——她象换了个人似的,简直不可思议!”   ……   “娘娘这么演戏,似乎太过火了些……”   琳儿在一旁劝道,“您一向处变不惊,这般真是吓住了大家。”   皇后端坐正中,若无其事情的微笑喝茶,“云时那个人,并不容易冲动,他虽然有所异动,但仍是顾忌宫中亲眷,不敢放手大干,我这边再刺他一下,让他不要再慢慢吞吞的。”   她又皱起眉头,“只是蜀地那边节外生枝,那老匹夫一家竟然死了……” 第191章 拖延   琳儿愕然不解,“那老贼自外于朝廷,奸诈非常,这番死了,娘娘反倒不高兴吗?”   皇后冷冷瞥了她一眼,“我是盼着他死,可不是如今这个节骨眼上!”   她抿了抿唇,又道:“我原盼着收拾了这两人,再慢慢图谋蜀地,那里再怎么富庶,也不过是偏僻化外之地,可如今蜀地局势一变,那不得势的世子倒上了台面,他若是有些轻举妄动,难免要打乱我的计划。”   她见琳儿仍是懵懂,于是叹道:“世子上次就照过面,他虽然装的轻佻无志,实则却是韬光养晦之人,先前虽然对万岁俯首帖耳,如今却并不会认低伏小,万岁更是起了趁机吞并的心思,真要起了战端,要是派云时去,就是让他重掌兵权,他心怀鬼胎,以为万岁已经识破他的心思,对景儿闹起来,就是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可若是派其他人去。”   她嘿然冷笑,“再分兵在外,一旦云时趁机在京中作乱,我们更是无法抵御。”   说到这里,她心中暗暗后悔,不该把云时和宝锦两人撩拨得这么快,如今这两人磨刀霍霍,而皇帝却被自己蒙在鼓里,实在是作茧自缚。   “朝廷不能跟新的蜀王争起来……”   她断然下了决定,不知怎的,却平白起了一阵心惊肉跳,她有些疲惫的揉着太阳穴,又问道:“那老贼怎么死的这么蹊跷,何远手下的人就一点消息也探不到吗?”   假如能揭穿是世子下的手,让他们先内乱起来,这才是两全其美……   琳儿摇了摇头,有些胆怯道:“何大人还在加派人手过去,如今那里虽然有人暗自猜测,却没有任何实证指摘世子——他当时在狱中,根本没有和外界有任何接触。”   皇后听完,无声的吐出一口气来,“死的太奇怪了,也太是时候了!”   她心中的那股不祥预兆越发浓重,遥望着藻井的无限天光,那混沌飘渺的云层尽头,好似有另一股无声的黑暗力量,正在翻云覆雨,巧夺天成。   她不禁打了个寒战,仔细地又想了一回,却是再无任何遗漏。   “本宫现在都思虑成疑了……”   她自嘲道。   ……   夜越发深了,季馨把红泥小火炉上的羹汤起了出来,用漆盘银碗盛了,递了上来。   她见宝锦静坐不食,于是从发间摘下簪子,略挑了下灯芯,顿时光芒大盛,连殿中那亘久的晦暗都消弭不少。   “小姐进今天心事重重,一点晚膳也没进呢……”   面对着宝锦犀利几乎可以直达心底的眼神,季馨仍是一派镇定自若,她轻声劝道,却见自家主子越发深沉的凝视着自己——   “蜀王那老匹夫的死,跟你脱不开干系吧?”   石破天惊的,宝锦缓缓问出这一句。   终于来了!   自从上一次琅缳之事后,季馨与银针之间的关系就昭然若揭了,但宝锦见她不说,也就没问——从她诸般行迹来说,处处都是向着自己的,可见没什么恶意。   主仆两人互相试探,却谁也不肯揭下这最后一层纱,如今,宝锦终于说穿了!   季馨仍是那般从容熨贴的模样,不惊不慌,柔声细语道:“小姐可是在说笑?奴婢一直在您身边服侍,没有片刻离开,怎会去千里之外行凶杀人?”   她笑了笑,说了句并不好笑的戏谑,“奴婢可不会放飞剑,能凌空取人首级。”   宝锦听了这话,并不恼怒,反而扑哧一声笑了。   她这一笑,宛如繁花齐放,清丽之外更见冷艳,缓缓收起时,面上已见凛然冰霜——   “你急什么,我也没说你亲自动手……只是那现场,那么些银针暴飞,你可别说你不识得啊!”   季馨闻言,细眉一动,声音细微平平,“主子要是这么想,我也没什么话好说……您若是觉得不称意,可以将我交给世子发落。”   宝锦一楞,随即大笑起来,她笑地削肩晃动,柳腰颤颤,“把你交给世子做什么,他如今就是杀一百个凶手,认定他是凶手的也只会讥他惺惺作态——我又怎么忍心逼他去杀救命恩人?”   她收敛了笑容,深深看向自己的贴身侍女眼中,“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要做这些事?”   良久的沉默。   季馨平平的声音一如从前,“奴婢是王上亲选给公主的侍女,只要服侍好主子,奴婢别无他求。”   “好一个别无他求!”   宝锦几乎动怒,却终于忍住了,她幽幽道:“你可知道,你这一来,使我又喜又忧……”   “喜的是,又多了个盟友,行事的把握又大了些。”   “忧的是,出此变故,某些大事……又要从长计议了。”   她在“某些大事”上加了重音,一横心,孤注一掷的以“大事”试探季馨。   ……   久到她以为对面之人不会再开口,季馨终于打断了寂静——   “殿下的心思,奴婢也算是洞若观火……”   她轻声叹道:“可是这火,也不是好玩的,一旦亮的过早,可是会引火烧身的……所以奴婢为您着想,让世子家的家务事提前闹了些许。”   这声音虽小,传入宝锦耳中,却是如焦雷一般,带着惊怖不安的意味。   “你是在故意拖延我和云时?!”   宝锦眼中光芒大盛,犀利冷冽。 第192章 同心   面对这雷霆之怒,季馨丝毫不曾畏惧,直视宝锦道,目光清冽平和,道:“只希望殿下您能平心静气,世子那边也能给您不少助力,这么些时候也忍下来了,何必要急于求成?”   宝锦不语,目光跟她对峙许久,这才微微一笑,眉眼中那道冷意却丝毫不退,“缓些也未尝不可……”   季馨心中大定,她之所以不顾一切的起用辰楼在蜀地的暗子,就是为了阻止宝锦和云时的急动,她心中暗忖道:只要再等些时日,一旦主上清醒过来,任凭什么样的阴谋诡局,也不在话下了……   宝锦轻轻一叹,黑嗔嗔眼眸望定了她,轻描淡写道:“可是你这般故作神秘,不肯以真身份示人,我却要怎么信你?”   季馨见她戒心如此之足,暗叹一声,这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了,她见宝锦面上仍是不肯放松,咬了咬牙,终于道:“我不过是一介奴婢……”   “这话我已经听过很多遍了,且换个新鲜的说辞吧。”   宝锦微微一笑,丝毫不为所动。   季馨的声音沉静如昔,在皎洁月华中缓缓浸润,却如重雷一般捶在宝锦心头——   “而我的主子,就是您的亲姐姐,锦渊陛下。”   什么?!   宝锦的手一颤,茶水也泼了半盏,她浑然不觉,几乎跳了起来,抓住季馨的衣袖,急声道:“你是我姐姐的……”   她随即断然摇头,“可我在宫中却从没见过你。”   季馨淡然一笑,不着痕迹的把衣料从她的手中扯下,“我奉陛下之命,一直负责辰楼在北疆的事务。”   辰楼……?!   宝锦眼眸幽闪,随即明悟道:“原来姐姐果真能操控辰楼上下!”   她咀嚼着话中之意,“北疆……你在那里潜伏了多久?”   “六年……我一直在玉染公主身边。”   宝锦抬眼,目光更见冷冽,“我知道干你们这行的,最忌讳的就是暴露身份,可你居然眼睁睁看着玉染死去?!”   她声音中带着烈烈怨怼之意,眼中冰焰升起,射向这沉静如水的女子。   季馨也不躲闪,凝视着她,唇角一弯,居然,笑了。   “我当然只能眼睁睁看她死去——国破家亡,良人竟是狼心狗肺之徒,她哀莫大于心死,强留她又有什么意义?!”   暗夜中,季馨的声音也带上了几分激越清昂,她柳眉一挑,竟凭空升起飒然金风——   “我眼睁睁看她死去,就是为了代替她被掳入京,做这些你正在做的事!”   这声音幽暗轻漠,却有金石决断之风,传入宝锦耳中,惊得她双目圆睁,愕然不能自已,“你原本打算自己入宫?”   “是……”   季馨又叹了一声,“却没料到,城破之前,冷不防杀出你这么个人物,一手把我要做的揽了过去,我也只能继续善尽我侍女的职守,陪你入宫走这一遭了。”   宝锦听得心驰神往,望着她的眼神不由和缓许多,“我并不知道这些隐情,先前多有得罪……”   她口风一顿,微微一笑,又道:“可如今敌我难辨,你又要怎么证明你所说实情?”   季馨知道今日定要去她疑心,于是款款振衣而起,“殿下也算是元氏唯一的骨血了,辰楼上下一向有所怠慢,如今我等欲一齐参见,希望殿下能多加教诲。”   这是要请她见过京城所有成员的意思了,宝锦想起先前辰楼若即若离的赞助,心中了然,口中却是谦道:“哪里,我年少轻狂,这些日委屈京城的兄弟姐妹了,这边才想要赔罪呢!”   两人端茶相视而笑,这般客套,却是替代了方才的剑拔弩张。   “对了……”   宝锦啜着茶水,好似漫不经心道:“那位辰楼也在吧?倒是好久没见她了,我有很多武学问题要问呢!”   季馨心中咯噔一声,面上却是皱眉道:“她如今仍是缠绵病榻,不能见客。”   宝锦想起先前在离宫荒野上那怪诞的冷笑举止,又想起回京这么多日,此人都避而不见,只觉得实在诡异非常,试探着问道:“她和我姐姐……很熟吗?”   季馨目光一凝,随即斟酌道:“是很熟……”   她应着宝锦的目光,意味深长道:“她俩好的似一个人一般。” 第193章 抉择   一个人……   宝锦咀嚼着话意,有些茫然道:“算来我与姐姐也算亲近,却丝毫不知她与这位楼主竟有如此渊源。”   季馨微微一笑,眼中有流光一闪而过,“这些不过是小事,如今知道却也为时未晚。”   宝锦颔首,又道:“楼主可有什么吩咐吗?”   季馨一楞,不知怎的,胸中涌出一阵悲凉——昏迷许久的人,还能有什么吩咐?!   她眸光一暗,随即却压抑了自己的情绪,低声道:“奴婢大胆,这就直说了——楼主希望殿下戒急用忍,勿要误人误己。”   说完,也不顾宝锦的探询目光,盈盈福身道:“天色已晚,殿下还是早些就寝……”   随即就要辞了出去,脚步略微比平日凌乱,好似胸中情绪激动,再也忍耐不住。   宝锦见她几步过后便恢复了平日的沉静安详,知道多问也问不出什么来,她一人处于静室之中,把这些言语又细细咀嚼了一遍,又想起先前那些疑点,心中百念纷杂,一时竟有些恍惚。   此时中夜微凉,窗外的银毫月光照得纱帘上光影潋滟,凉风脉脉而入,吹起她鬓发重重,耳边恍惚竟有姐姐的笑嗔低语,“且慢些,若是急了摔着了,可怎么好……”   这是幼时,两人追逐嬉戏时的话语,如今却宛如还在,宝锦忽然打了个激灵,喃喃道:“这么些时候都等了,缓些时日,也没什么要紧。”   她主意一定,随即却想到了云时那边——他那句低沉醇厚的“剑在弦上,不得不发”却也仿佛拂过耳边。   她微微皱眉,随即,挑亮了灯芯,蘸了米浆在纸上写了四字,随即密密封好。   “宫中一晤。”   云时入宫之时,心中仍有惊诧,想起方才那张纸笺上草草写就的一句,心下惊疑不定,匆匆入宫觐见,却浑然不觉所佩紫绶都有些歪斜,皇帝瞥了他一眼,似笑非笑道:“卿神思不属,倒是被什么东西迷了心魂?”   云时身子一颤,有些尴尬地谢罪:“臣君前失仪……万死。”   皇帝深深望了他一眼,回忆方才所见,云时呆呆的凝视着虚空中的一点,不由轻笑道:“倒是想起哪家的姑娘?”   云时低下头,面色却不由的一白,他咬了咬牙,竭力让声音听起来也象是玩笑,“也许是天上仙女呢……”   两人对视而笑,心中却各有计较。   “阿时。”   皇帝亲热而状似不经意的问道:“你愿出门走一躺吗?”   云时闻言瞳孔一凝——这是试探,还是……?!   他深吸一口气,俯身低眉,一副君前奏对的格式,“万岁意在蜀地?”   皇帝微笑着点头,“那位世子据说弑杀亲父,人伦尽失,闹的沸反盈天的。”   云时听他这语气,不由的微微皱眉,“万岁上次与这位世子相谈甚欢,这次怎么……”   皇帝剑眉一挑,哧笑道:“此一时,彼一时,那世李桓还处于下风,我支持他与蜀王相持,也是想让朝廷得这渔翁之利,可没曾想,一夜之间,风云突变,这位世子竟没了掣肘,若真等他把蜀地掌握齐全,朝廷可就更难有作为了。”   云时听着他如此坦白这帝王心术,心中一颤,口中却道:“万岁庙算独到,臣实在佩服……”   “这也没什么独到的,只是些权术心计……”   皇帝深深望了他一眼,叹道:“朕这些想头,只在你面前提起——我们两兄弟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你也不必害怕,只要你不自外于朕,自外于朝廷,这些手段永远也不会落到你的头上。”   他的眼睛诚挚豁达,这样的话,光明正大的说出了口,眼神坦荡而威严,看向云时。   云时一瞬惶恐,随即双膝跪地,“臣若有二心,天地不容……”   他说的慷慨激昂,心中却泛起汹涌的怒意——   你已经对我父亲用了那样阴毒的手段,还想装什么好人么?!   皇帝见他诚惶诚恐,连忙亲手扶起,“朕只是顺势说到,你也不必如此害怕……”   他咳嗽一声,又回到了主题上,“如何,有兴趣走一躺吗?”   云时沉吟着,正要回答,下一瞬,却觉得袖子上一片滚烫,定睛一看,竟是奉茶的小太监手中一抖,将一盏热茶都泼到了他身上。   那小太监脸色一白,几乎要哭了出来,只有云时在他身侧,却见他使了个微妙的眼色给自己。   皇帝冷哼一声,早有侍从将小太监拖了下去,加以严惩。   云时连忙告罪起身,皇帝唤人去拿自己的一套新便服给他,云时惶恐地连忙婉拒,到了侧殿自去更衣。   侧殿里很是昏暗,他脱下朝服,却不拭干,只见一双雪白柔荑顺手接了过去。   “你这是做什么?!”   他不悦地瞪了宝锦一眼,“有什么话,不能等我觐见完毕才说?!你这样贸然进来,真是危险!”   宝锦微微一笑,一边用雪白巾子将袖口烫平,一边道:“等你回答了皇帝,就大事休矣!”   她眼眸一转,问道:“你是要拒绝皇帝,是吗?”   “当然,我离开京城,万岁会对我不放心,而我也放心不下宫中的二姐和婴华——更何况,我们马上就要起事,正好趁着京中兵力削弱——”   宝锦看着他,沉静地摇了摇头,“你错了。” 第194章 前夫   她的声音轻若微尘,在他耳边低回,却似一盆冷水浇在他头上——   “你错了……等会皇帝再问你时,你一定要答应他,去蜀地代天子问罪。”   “你说什么?”   云时一楞,一时如坠云雾。   宝锦黑嗔嗔的眸子望了他一眼,随即似笑非笑道:“皇帝希望你替朝廷出使,去质问蜀王之死,这事说难不难,却因是外藩,一旦招惹上,就是个旷时日久的兵戎局面。”   云时点头赞同,“所以我才不愿去——一旦拖久了,京城这边便再也顾不上,到时候皇帝布置从容,随时便可要我的性命!”   宝锦想起方才皇帝从容豁达的神情,心中却有些狐疑——皇帝对云时态度平和,并不似已经识穿他计划,有所忌惮的模样——难道是云时心虚所致?   她话到嘴边,却又想起姐姐的惨死,无穷恨意又袭上心头——此人惯会演戏,世上之人皆不过他掌心的棋子,七情六欲,又岂会轻露?!   她抬起头,黑幽幽的眼眸越发阴沉,“他既然已对你有所猜忌,又暗中杖死了当年的知情者,又怎会毫无准备?你留在京中,一举一动都在他眼皮下,真能天衣无缝吗?”   见云时默然,手掌却是紧握,她心中一痛,一种说不清的柔情混合着内疚,让她放缓了声调,“我知道你的心思——我俩都与他有着不共戴天之仇,早一日清算,九泉下的至亲才能安息,可越是大事在即,我们越是要沉住气,不能急噪。我那侍女劝我要戒急用忍,我静下心来想想,她说的确实有理。”   “可是我一旦走开,我那些台面下的力量若是被他各个击破……”   云时仍有些忧虑。   宝锦瞥了他一眼,绽出一丝轻笑,混合着少女的狡黠和自信,一时皎美如天上星辰——   “京里不有我吗——况且,你到蜀地也不是白去的,却是要替我们带回数万援军!”   云时也不是笨人,一听这话,瞬间明悟,眼中光芒大定——   “数万援军?难道那位世子也是你……!”   宝锦笑容转为怅然微悲,“他对姐姐一往情深,瞧在死去的姐姐份上,也为了他自己的基业,一定会站在我们这边——只是目前,他也在收拢他父亲的烂摊子,一时绝不能受朝廷干扰!”   她替云时系上最后的玄色丝绦,最后叮嘱道:“答应皇帝吧,你去蜀地,既能拖延时间,更能让我们如虎添翼,到时候,江南、京城、蜀地三边同时起事,即刻便能改天换地!”   她的声音在云时耳边回荡,轻微,然而如九天之上的金声玉音,他心中一震,终于应下。   更衣过后,云时没有穿朝服,只着一身素色便服,腰悬紫金鱼袋,不疾不徐的走进正殿,正是白衣翩翩,一身的杀伐之气都隐没不见,仿佛只是儒雅沉静的世家青年。   他来到皇帝座下,双膝跪下,眼神望着漫地金砖,郑重其事地禀道:“微臣不才,愿为万岁解这藓疥之患,臣立刻出发,定要让那蜀地小儿知道朝廷的威仪!”   皇帝只觉得他这一句忠诚已极,坚决非常,心中也是一热,连忙双手扶起,“果然还是朕的御弟,只有你能解朕心头之忧!”当下两人又商议一阵,云时告辞离去,准备远行。   宝锦垂手站在廊下,听两人商议已毕,终于舒了一口气,随即,却又觉得怅然若失——即将开始的轰轰烈烈的宫变,却因这突发情况,不得不推迟……   她的指甲刺入肉中,却丝毫不觉得痛,胸口那团火,几乎将她所有的憎恨都燃起。她朝着殿中去,那昂藏挺拔的玄黄色身影映入眼中,幽沉的几乎要流出血来。   他欺骗了姐姐,欺骗了自己……   她恨恨的扭过头,正要转身离去,却听殿中玉帘哗啦轻响,有一道轻盈的脚步声,平空出现。   “你躲在里面,这下听得真切了吧?!”   皇帝收起笑容,声音带着不耐和疲倦,对着帘后出现的人如此说道。   只听那人微咳一声,冷声道:“这只说明云时很会掩饰,把自己的野心都藏好了,在你面前装忠臣良善,比过去更为奸猾!”   宝锦心中一凛,这是皇后的声音!   她是什么时候来的……难道,先前一直藏在帘后?!   皇帝冷哼一声,仿佛很不满意,“先前你说他有谋反之意,举了那么些蠢蠢欲动的证据,料定他不肯去蜀地,如今他答应地这么爽快,你却还有疑心!”   只听皇后冷笑一声,“臣妾只是提醒万岁一句,却没曾想好心反遭了恶报——也罢,你既然认定我是那搬弄是非的刁妇,我再说也无益,只盼你将来不要后悔才好!”   她也不行礼,转身朝着门外走来,宝锦连忙闪避,堪堪等那盛怒的袅娜身影远去,才惊觉汗湿重襟——   幸亏没有让云时留下……幸亏没有急着起事……   她心中只觉得侥幸,脚下却仍是一阵发软。   皇后盛气而归,这次可不是演戏,而是真真的满面怒容。   琳儿慌忙搀扶,却听皇后喃喃低语道:“他们俩明明即将作乱,却为何又戛然而止……?!”   她想起皇帝方才不耐不信的神情,面色越发阴沉。   从容不迫地看琳儿替自己的十指戴上玉套,皇后深吸一口气,面色却依然冰寒如水,下一瞬,她用力一折,那玉套齐根而断,断成了一地——   “既然你们不入套,就休怪我心狠,用这最后一招了……”   她抬起头,决然道:“替我上一道表章,用上正宫凤印……就说我新朝刚立,却也不能对四夷失了礼数,高丽国一向怀悯恭谨,本宫想请国王和王妃一起来我朝中一会。”   阴冷的风从她的眉宇间掠过,秋的凉意,越发浓了——   “我倒想看看,你这小妮子遇到前夫,该是什么表情!” 第195章 远客   宝锦回到自己的侧殿之中,已是一身冷汗,却又莫名庆幸,她斟了一杯凉茶喝下去,这才微微放下心来。   帝后二人居然有所觉察了!   她想起方才所听到的,心中一片凛然冰凉——云时深为此二人所忌,一些蛛丝马迹被窥到也不足为奇……   可自己的满腔抱负,一身血仇,却也寄托于此,再容不得半点差错!   她缓缓伸出手,用绢帕细细擦了额头,蓦然想起先前季馨所说的:戒急用忍,心中一凛,知道她定是明白什么内情!   古雅的宅邸中,季馨却丝毫不知主子正想起了自己,她收起帷帽,站在宋麟对面,静静不语。   宋麟瞥了她一眼,素来周正的眉眼间皱起一道凉薄的讽笑,“大白天就敢出来,不在你主子跟前装乖显拙了?!”   “她已经看出端倪,明眼人跟前,也用不着这样装神弄鬼了。”   宋麟微微一叹,微微莞尔,眼中却殊无笑意,“宝锦殿下在你心中,也算是明眼人了?!”   他声音中的嘲讽意味更浓。   季馨微微抬眼,“宝锦殿下尚算明慧,你这么说,未免有些偏颇。”   “可是和锦渊陛下比起来,却是萤火之光,怎堪与日月睁辉?!”   宋麟想起长久昏睡的主上,眼中染上一层狂热和焦虑,说话的声音竟然有些尖锐了。   季馨深深皱眉,清声叱道:“你口中的萤火,却是你之前就宣誓效忠的!”   “那时我以为主上已经死去,皇族之下,宝锦殿下也算是最近的血脉了……却没想到,主上居然还能生还,孰轻孰重,我当然掂量得出!”   宋麟的眼神微微一冷,神情越发阴郁,“看你这般激动,是在替主子报不平了——你可别忘记了,谁才是你真正的主人!”   他声音越发阴沉,“你还敢来兴师问罪?!我却也要问问,主上命你暂掌辰楼,你却趁她昏睡,让楼中死士去蜀地大行杀戮,过早地暴露了我们的实力,这又是什么道理?!”   季馨微微咬唇,随即却不服输地瞪了回去,“宝锦殿下起事在即,一旦李桓即位,能给她不少助力——况且,这关头出事,正好可以分去朝廷的眼光……”   “对宝锦帝姬,你可真是忠心啊!”   宋麟怒极反笑,“这样一来,主上的计划全被你打乱——就凭宝锦一人就能逆转乾坤?!你太自以为是了!”   “主上的计划再周密,也不会拿自己妹妹的性命来开玩笑!”   季馨一口截了回去,口气之决绝,竟是毫不退让——   “如今正是一发千钧之时,宝锦殿下若是不成,必遭反噬。”   “是她自己受不住激,轻举妄动,这又怪得谁来?!”   宋麟挑眉说道。   季馨目光一凝,肃容道:“你也不是不知道,伪帝夫妻已经磨刀霍霍,准备将不受控制的势力全数扫平——真等到那一天,难道坐以待毙不成?!宝锦殿下的做法虽然有些卤莽,却也不失为快刀斩乱麻。”   两人唇枪舌剑,说到这里,已是意见相左,对峙不下。   宋麟一口将茶饮尽,微微一笑,端起茶杯,竟隐隐是逐客的意思了——   “季馨姑娘,你要怎么想是你自家的事,辰楼那边,主上虽然交给你暂管,可你若是要把她的家底随意滥用,我这里的银帐就先通不过,下一季的费用,我看还要再议。”   这就是不准备拨款给钱的意思了——   季馨的脚步微微一顿,终究回过头来,叹了口气,恳切说道:“你知道你一直寄厚望于主上的大业,可是你若真的对她忠心,难道要看着她的亲妹妹白白送了性命?!她一旦醒来,知道自己唯一的骨肉至亲都没了,又会怎么想?!”   她不等宋麟回答,就戴上了帷帽,闪身而去,只留下神情凝重的青年,兀自在沉思不语。   “主上……”   他叹息着念了一声,无比惆怅地喃喃道:“难道我真的错了吗……”   窗外竹枝摇移,光影婆娑,明幽之间,却是寂静无声——这世上,本该回答他问话的唯一一人,目前却仍在沉睡之中。   ……   云时受了旨意,很快便启程赴了蜀地,此行朝廷不欲大事宣扬,只是领了“绥靖地方”的名义,轻车简从而去。   宝锦没有去送行,只是望着窗外清远的处秋淡色,有些怅然若失。   原本轰轰烈烈的起事,却因着这不偏不斜的一勺冷水,终于不再沸腾。   可只要炉火未熄,这一场血腥杀戮,终究避免不了。   “你在想什么?”   皇帝清远淡静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比起当初的冷漠,却是多了几分温存。   宝锦望着他琥珀色的眼眸,心中一动,随即,却被更大的怨毒怒火所吞没。   “还能想什么,自然是希望天气不要太快变冷,这般秋高气爽的日子能长久些。”   宝锦微笑着敷衍道,随即,却仿佛被自己的话惊了一跳,连替皇帝束起领口的手都为之一缩。   这样的日子……自己居然还有所眷恋吗?!   她心中又痛又恨,瞬间沮丧万分,恨自己的软弱不决。   皇帝就势拉过她的手,放在掌心摩挲着,轻声道:“恐怕你的希望要落空了,京城乃是北地,夏日虽然炽热长久,一入秋便会寒意日增,不几日,便有落叶纷纷。”   他仿佛也为这落叶的兆头微微皱眉,随即笑着岔开他语,“幸亏秋日结束得早,不然几位远到而来的客人可要吃不消了。”   “客人?” 第196章 乱起   “客人?”   宝锦微微蹙眉——吃不消炎热的客人……那定非中原人氏。   “是啊,那些客人来自藩邦,从没受过中原的炎热,前代有曾有人来纳贡,居然活活热死在了京师,实在是让人哭笑不得!”   宝锦平日里可算是不学无术,却最喜欢看这些希奇的怪史宫谈,闻言立刻反映过来,“是凉川的一土司们?”   皇帝含笑点头,“不止他们,还有北郡十六国的几位国君,还有……”   他微微一笑,意兴阑珊道:“还有皇后延请的人……”   “皇后娘娘……?”   皇帝摇摇头,不甚重视地一句带过,“也是个弹丸小国……”   宝锦听这一句,心中微微一动,却也没再问下去。   ……   宫中有贵客前来,自是从这时开始便洒扫准备,虽是藩邦各国,却眼瞧着也是个“万国来朝”的模样,这对诞生年余的新朝来说,实在也算是一件大事,宫人们早得了旨意,将一应窗棂墙根等不易拂净的地方清理地光滑似平镜一般。   帝后二人虽然仍是寒眉相对,却不约而同地吩咐好好礼部准备,新朝虽不喜奢华,却也发出库中的绸绢,将苑中花枝扎得锦绣千簇,夜来宫灯一照,顿时辉煌神隽,仿佛仙境一般。   “这和隋炀帝以绸缠尽长安道树,又有什么不同?哦,倒是手笔比那位暴君还小些……”   明月穿了宽袍,和宝锦二人在苑中踱步,她倒是熟悉中原典故,居然嬉笑着说出了这一句。   宝锦急忙扫视四周,见无人听见,这才狠狠瞪她一眼,“噤声!这么大逆不道的话,你也敢胡说!”   明月却不吃她这套,眼眸盈盈斜了她一眼,似笑非笑道:“有人连大逆不道的事都差点做了,倒在这里充良善吗?”   宝锦知她是怪自己没有及时告诉她,这么大的事,居然敢瞒了她自行去做,不由微微红了脸,讪讪道:“若真定下确切日期,怎么会少了你一份——黄帅只能统帅镇平京畿,一旦乱起,那些诸侯的兵马,还需要你这位大元帅呢!”   “这还差不多……”   明月飒然一笑,随即却又想起了什么,眼神不善地逼近,阴测测地看向宝锦,“你有没有瞒着我别的事……”   宝锦见她眼眸滴溜溜直转,直觉的头皮发麻,顿时点头如捣蒜,“当然……”   明月笑得越发危险狡黠,“那么说,我听到的就是谣言了?”   宝锦凝神一想,已经猜到了九分,心下暗暗叫苦,继续胡乱点着头,就要逃之夭夭,却被明月一把揪了回来——   “这么说,我那死鬼老爹也派人来的消息,是假的咯?”   “这个……”   宝锦眼角余光细细端详,只见明月虽然一派微笑,一口玉齿却几乎咬碎,面容也微微扭曲着,手劲虽然不大,却透着僵硬,整个人透出一种狰狞的杀意。   宝锦望着她,想起她小小年纪,却被所有亲人背弃,落到这见不得人的蛇蝎宫廷,病伤交加,孤立无援的情景,心中也为之一痛,假话再也说不下去。   明月揪着她衣袖的手劲缓缓轻垂,最后连眼中的狰狞执拗也慢慢收起,只有那一双长而微褐的眼睫在轻颤,“你不用说了,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   她轻轻一放,宝锦的袖便如蝴蝶一般翩然坠落,轻纱飞舞间,自有那不动声色的惊心。   “他们派哪个倒霉鬼来?”   宝锦摇头道:“我也不甚明了,皇后对这事很是上心,一副神神秘秘的模样,不止使臣的人选秘而不宣,连有哪几国都含含糊糊,大约还有些本来不奉新朝的小国,如今‘幡然醒悟’,如今跳出来,要给世人做个榜样吧!”   两人对望一眼,除了鄙夷之外,却也是黯然神伤——覆巢之下,岂有完卵?!这些小国也不过是随波逐流,混个周全罢了。   ……   过了几日,宫中气氛越见喜庆,皇后倒也顾不上跟皇帝闹别扭,率了亲信督促阖宫上下涤尘修葺,又连番召礼部户部的堂官以及鸿胪寺诸人,倒是把这事看得越发重了。   再过了几日,客人即将上京,云时那边也传来消息,宝锦抚弄了因空气潮湿而微微卷起的信纸,又拿过手边匣中另一封李桓的来信,轻轻地笑了起来。   皇帝虽然派了云时为正使,却又暗中调遣蜀地周边的兵马,弄得李桓那里重孝未除,便又是一阵风声鹤唳。   依皇帝的想头,云时身份尊贵,既体现了朝廷对吊唁的体面,又可用他就地压制新蜀王,可说是一举两得。   但云时此去,却一反平日的铁血之态,居然雍容和煦地就地高谈阔论起了蜀地汉夷混杂,难以治理,看那架势,竟似不是朝廷的使者,而是来和稀泥,打太平拳,实则偏帮新君的。   皇帝一怒之下,就地调动兵马,却又师出无名,有心把云时调回来,却也难以朝令夕改。   宝锦托腮微笑着,想起自己让云时带走的亲笔书信,知道这两人也都是人中俊杰,这番唱的双簧,也是在尽力把这桩丧事平荡下来,让那些高喊忤逆杀父的人无话可说,到那时,李桓坐拥外藩之利,推翻新朝,才是指日可待。   她正在微笑沉吟,季馨带一个小宫女,捧了衣物首饰进来,轻声道:“小姐请先试过,这是万岁特意派人送来,今晚国宴上用的。”   宝锦抬眼一看,只见衣冠珠玉,色色都是不凡,那绣花暗纹的银缎宫裙,看着便是潋滟生辉。   她自小便锦衣玉食,看这料子,也知道皇帝是花了心思的。   那小宫女眉眼带笑,有些暧昧却又艳羡道:“万岁身边的张公公特意嘱咐了针线局,姑娘的衣物,可不能等闲视之。”   宝锦含笑收下,等那小宫女走远,这才对了季馨道:“李桓这次有惊无险,他还真该谢谢你这位救命恩人。” 第197章 无路   季馨微笑着推辞道:“老蜀王被刺客所杀,世子清白无暇,真是幸甚。”   “辰楼的人手真是出神入化,堂堂一个藩王,说杀就杀了,全府上下,居然血流汪洋……”   宝锦半是叹息,半是称赞道。   季馨目光一闪,“楼中高手如云,区区一个藩王府邸,还不在话下。”   宝锦的笑眼越发明亮,“那么,要在这大内禁苑取人首级,也不是什么难事了?”   “何至于此……这宫里好好的,又何必要动刀动枪?”   季馨深深地望了她一眼,想了想,仍是如此回道。   宝锦扯出一道微渺的笑容,“世事无常,谁也不知道下一步会怎样……”   她望着窗外,柳眉微微蹙起,有些喃喃道:“这几日宫中很是安静,却有些风雨欲来的味道,我也有些说不出的心惊肉跳。”   秋风吹起,她的笑容清婉,却终究带出些萧索的意味——   “自我入宫以来,虽然诸事顺利,但仍觉得有些束手束脚的蹊跷,所以急着起事,也有些去除心障的意思——操之过急,若是坏了你们什么计划,也只能请你多包涵了。”   季馨自从身份挑明后,再没见她如此平和低婉的说话,这一瞬,她望着这临窗微笑而坐的少女,只觉得心头一阵不祥,好似有什么阴絮缠绕在宝锦身上,她心中咯噔一声,只觉得一阵心惊肉跳。   季馨只觉得心中一酸,不自觉地郑重道:“殿下说哪里话来,正如您方才所说,辰楼之中,要在这大内禁苑中取人首级也不是什么难事,即便对方有什么阴谋,殿下在这其中,也是安如磐石,再不会有什么闪失!”   她望着这孤伶伶的少女,继续诚恳道:“我等与殿下同心一意,再无半点贰心,也请殿下暂时忍耐,等时机一到,天下便会重回元氏的手中”   宝锦深深的凝视着她,微微一笑,眼中亦是清澄一片,“我信你。”   她随即起身更衣,宽大的裙幅在地上拖出潋滟的光影,季馨低下头,帮忙整理着腰间玉带丝绦。   “已经妥当了,殿下可以动身去乾清宫了。”   宝锦轻盈起身,外间的小宫女替她揭起帘子,她一手挽着云锦披帛,一边侧身回眸,嫣然一笑之中,恰如千树繁花盛放,“我会早早回来的,我们说好的,明晚我们要一起去见楼中统领们的。”   此时候正是日暮初时,天边残阳似血,暗金余辉照拂在她身上,华衣珠帘都仿佛淡去,这一笑之间,那身影近乎半透明的苍凉。   “是啊,我记得的……”   季馨茫然应道,这一瞬,她仿佛产生了荒谬的错觉——   就好似,从此之后,就要长别不见……   ……   乾清宫的国宴仍是平日般庄重端雅,倒是不见几个后宫中花团锦簇的女子,宝锦到了一会,就见锦粹宫两位也到了。   宝锦还未及招呼,就听身后有清脆一声,“你来得真早……”   转头一看,却是明月,只见她与平日着装殊然不同,虽然也是左衽曲裾的宫裙,却用的是亮红绣彩的厚缎,上面镶嵌了星星点点的珠玉,一头璎珞珠冠简直璀璨不可直视线。   “你这是什么打扮……”   宝锦低声叫道。   明月苦涩一笑,却不回答,眼睛只是朝着大殿正门不时看去。   “是为了你父王派的使者?”   宝锦猜测道,却在见到明月瞬间惨白的脸色后,心中若有所悟,不再开口。   此时殿中气氛也有些诡异,原本谈笑风生的低语声越来越小,到最后,竟是鸦雀无声的僵凝。   鸿胪寺引宾已经将几位着五彩毡裘,头戴古怪高冠的黑壮贵客引到了座位上,而早该尽地主之谊的帝后二人却杳无踪迹,这对接见使节来说,是大为失礼之事,堂堂至尊,却怎么会犯这等卤莽之错?   殿中众人面面相觑,都觉得十分古怪。 第198章 舌锋   宝锦凝神望着一旁摇曳不定的灯烛,也觉得心神不定,抬头看那几个土司首领,却见明晃晃的耳边硕大金环正在左右摇曳,他们面色悻悻,有些羞恼地左顾右盼,有人甚至在抓耳挠腮,已是心急如焚。   宝锦今日不当值,皇帝又让她早早回去妆扮,所以并不知道皇帝的行踪,她探头朝四周望去,也没见到张巡的人影,偶然一瞥,却只见那几个土司中,正有两人窃窃私语后,对上首的贤妃一席目露凶光,甚是不善。   这又是闹得哪一出?   宝锦凝神细看了半晌,终究从这些土司的高冠上看出了名堂——这是前藏来的,他们的封地与蜀地的犬牙交错,名义是属于蜀地管辖,却历来离心离德,也不大不小地闹出过不少生分来,皇帝把他们郑重其事地放到朝堂国宴上,这又是对付蜀地的一步好棋。   但他们初次见面,却为什么对着后宫妇人这般神情,难道是……?!   这一瞬,宝锦心中滑过云时的英毅深情的面容,电光火石的,她的心一沉,未及细想,只听大殿之外司礼监尖利响亮的声音——皇帝终于到了!   顿时满殿寂静,跪了满地的人们偷眼望去,只见皇帝携了皇后娘娘,正大步流星地跨过门槛。   他微微低着头,灯焰的阴暗遮去了半张面容,唇边线条紧紧抿着,几乎成刀凿一般,一手僵硬地挽了皇后,步子越迈越快。不知是青金砖地面太滑,还是他的心绪不宁,他脚下一溜,几乎踉跄倒地。   一旁的太监唬了一跳,几只手急忙伸出,皇帝却冷哼一声,袍袖一拂,劲风将他们驱退,他面上的线条更冷,也不开头,将皇后扶到右首,自行在御案前坐下。   一旁鸿胪寺的官员看得心惊肉跳,职责所在,硬着头皮上前,向皇帝引荐了几位土司小王,皇帝抬起头,声音竭力和缓地笑道:“几位倒是稀客,朕今日琐事缠身,倒是怠慢了。”   那几人轰然应答,连道不敢,起先目露凶光的一人作出谄媚笑容道:“圣天子如此仁慈,我等只有感激涕零,又怎会有怠慢之说。”   他仿佛见到了崇拜的神佛,无限激动而景仰,絮絮谄媚,随即却又露出悲苦状,哭诉他们历年受到蜀王府的打压和蹂躏。   最后,他话锋一转,“小王等做梦都在等着天朝派人来救我等于水火之中,上个月,好不容易来了位云大人,却没曾想,他反而与那新王沆瀣一气……”   他在这里绘声绘色地比划,将云时比作阴险篡位的汉时王莽,倒也亏他知道些汉人典籍,说起来言辞恳切,欲哭无泪,又将云时与李桓的默契和暗合三分说成了十分,最后说到他去质问云时,他几乎扭曲了脸,学了云时冷冷的嗓音道:“我家中两位娘娘正在万岁身边,任有什么风吹草动,都极是灵通,你要上告只管去——只怕你未必能平安见到圣上,就要人头落地了!”   这话一出,云贤妃和徐婴华惊呼一声,眼望帝后二人,却见两人神情平淡莫测,云贤妃咬咬牙,当殿跪了下去,“舍弟一向沉稳,又怎会说出这种气焰嚣张的话来?!”   皇帝点头道:“阿时平日里寡言内敛,这不象是他的口气……”   云贤妃刚要松一口气,却听皇帝又笑声漫道:“只是一人大权在握,成功在即,就不必太过韬光养晦,年少得志,口出狂言也没什么奇怪。”   这话虽然听着不坏,可结合先前那土司的哭诉,殿中众人听着,心中却是咯噔一声,不约而同浮上个念头——   云时此人危矣!   皇帝瞥了一眼瑟瑟发抖的云贤妃,笑容不减道:“爱妃你冷吗,秋日夜凉,也该多穿些才是。”   徐婴华见小姨急得说出话来,知道这次真是危险到了十分——先前历次劫难,都是皇后发作,皇帝却多少有回护之意,如今皇帝雷霆轻作,却几乎将她们推入万丈悬崖。   她咬咬牙,也在一样跪下,“万岁容禀……无论我小舅在宫外做些什么,贤妃娘娘与我久居深宫,却不曾有半点插手。”   她盈盈大眼认命而虔诚地望定了皇帝,“上次奏折失窃的事,已经证明我等无辜——我等一入宫门,就是万岁的人,死也不敢让您蒙羞。”   这最后两字,她若有若无的加了重音,既表忠贞,又有弦外之意:她两人都是皇帝的妃妾,若是以外戚之事株连问罪,丢脸的还是皇帝。   皇帝平日里对她印象不错,平日里软语求个什么,也十有八九能应,这次她如此精湛的深情,却不曾得到皇帝半分怜惜,他略为冷淡地想了一会,大概也是不愿把家事拿来当廷丢脸,于是淡淡说了句:“是否涉及你们,还要稍后再论。”   略一示意,一旁早有健婢出现,不由分说,将两人“请”出了殿堂,朝着锦粹宫方向而去——这次幽禁,只怕是凶多吉少了。   殿下群臣议论纷纷,皇后却咳嗽了一声,斥道:“如今靖王只是受人弹劾,并不是证据确凿,为两位妹妹清白起见,只是暂时禁足……你们在那窃窃私语,胡乱传谣,倒是我天朝应有的礼仪吗?”   这一说,很多人安分了下来,但是他们对“证据并未确凿”之说,却是半点也不相信——已经闹到这般大张旗鼓,难道还能扳回来不成?   此时那几个土司喜笑颜开,如释重负,三跪九叩之下,一齐称颂天朝皇帝圣明,皇帝微笑受了,又道:“还有几位新朋友远来,朕为着你们这事,先请他们在殿外稍候,如今也可一并请来,大家把盏言欢,岂不快哉?” 第199章 辨真   于是派人去请,不多时,就见殿前有几个人鱼贯而入,这行人亦是奇装异服,无论男女皆是重重纱帛,配以金玉。   这装扮简直熟悉的不能再熟悉了,宝锦的重眸不自觉的凝成两点,静静看着这一行人走来。   “这是北郡十六国的几位使节,长途跋涉而来,实在是难得。”   皇帝的话虽然简短,却句句是实——北郡十六国处在瓦剌与天朝之间,地形复杂,国域林立,各怀心思,虽然都声称服从天朝赦封,但其实大都是墙头草,两边讨好。这几个使节能代表国主公开前来,这是毫不迟疑的站在天朝这边,不顾瓦剌蛮骑的威胁了。   皇帝说完,仿佛不胜疲倦的低下头,半支着下颌,幽沉沉的黑眸扫向宝锦与明月这一边。   他的目光清漠离远,好似极为倦怠,什么也不再在意,间或的那一点强烈光芒,却又昭示他心中颇不宁静。   宝锦只觉得周身肌肤一凉,好似被寒冰浸润,再转眼看时,却见皇帝已经把目光转开,而皇后仍是一径微笑着,笑容精致华美,实在无懈可击。   宝锦挪开眼,只觉得那抹微笑绚烂高燃,却又刺目异常,看在眼里,不由平添几分诡异。   她还未待反应过来,只见那几人中有一人小步奔出,趋前上殿,伏地泣道:“皇帝陛下仁慈大度,恕了我兄长全族冥顽顽抗之罪,我等念及天恩,无不感激涕零。”   这是个穿了染绣帛衣的女子,身量不高,发丝微卷,头巾将眼睛以下全数遮挡,只从眼角的细纹,才可看到她年约四十上下。   皇帝对她仿佛特别优容,平身赐座后,道:“王后不必多礼,朕不是那暴虐之君,从不做赶尽杀绝之事。”   那女子又跪谢,随即伸长了雪颈,向着一旁的嫔妾女官席上望去,哽咽道:“我那苦命的侄女在哪?”   宝锦见这两人没头没脑闹了这一出,心中一动,却见皇帝朝自己瞥了一眼,那女子便睁大了眼,细细打量着自己。   她一步步走进,眼中狐疑不定,宝锦心中一沉,冷不防抬眼看到皇后,只见她笑靥如花,顾盼之间,却是神色跃跃,好似在等待什么。   随着那女子一步步走进,这一片气氛逐渐变得凝重诡异,宝锦心中明白了几分,电光火石间却也想不出什么办法,正在这时,她只觉得肩上一热,一只细腻的手掌伸进了她的交领之中,轻轻抚摸着肩胛处。   “别出声……”   身畔明月仍是笑吟吟的,她的手伸入宝锦衣中,在肩胛处按了一个物件,随即不露痕迹地揽着她的肩摇晃,好似酒醉酩醺的丑态百出。   那女子到了宝锦身前,凝视着她的脸庞,只觉得似象不象的,但那重眸极为罕见,亦是从天朝下嫁的嫂子身上遗传的,虽然有皇后谗言在前,她却委实不敢断定。   “侄女仍在襁褓中,我便远嫁他国,只记得她肩胛骨处有个朱砂记。”   说完,她上前来翻宝锦的衣领。   此时殿中寂静无声,本是藩属小国朝见天子的格局,却莫名其妙闹了这一出,所有宾主无分贵贱,倒都是看得兴致勃勃。   冰凉的指尖从她肌肤上划过,那冷漠不信的目光凝结在朱红的一点上,她不信地用手抚去,终究咽喉里吐出一声哭泣——   “我苦命的侄女啊……”   宝锦被她不由分说地搂在怀里,心中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抬眼望去,只见皇帝深深一愕,随即却是剑眉一振,眼中漾出湛然神光,无数烦忧仿佛在这一刻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却是冷怒和讥讽。   他看向皇后,后者仍是巧笑倩兮,凑在他耳边说了好一阵,皇帝这才暂时按捺下怒气,却仍是不愿理会她。   总算躲过了这一劫……   宝锦任由这位善善国王后,自己名义上的姑母搂着自己泪湿襟怀,心中却是明镜一般,皇后故意让她入内觐见,恐怕是对自己起了疑心和杀意。   这位姑母大人也没能多哭一阵,就被她的夫婿硬拉了过去,她虽然眼带愧疚,却也不敢在皇帝面前多说一句,要回侄女的自由。   这一阵混乱总算结束,这亲人相见,抱头痛哭的一幕虽然让有些人唏嘘,但感叹几句,便置之脑后,所有人转而颂扬天子仁慈,对乱臣贼子之后也宽恕厚待。   宝锦饮了一口酒,冷眼看着那些使节混合着好奇和色欲的笑眼——他们大概都以为,天子把自己“厚待”到床榻上去了,是以如此淫亵嬉笑……   暗自敛起杀意和心惊,她仿佛不胜羞怯,转过身跟明月低语,“你贴到我身上的是什么,居然能瞒过她的眼睛。”   “哦……那个啊。”   明月嗝了一声,吐出浓浓酒气,眼神望定了不远处虚无的一点,笑得不胜苍凉,“那本来是我族中为我备下的奇药,平日镶在红玛瑙里,侍寝时只要往床单上轻轻一按,便可冒充处子了。”   她声音怆然,几乎带着尖刻的嘲笑,近乎酒后癫狂,却带无比的清醒的绝痛。   如此惨痛屈辱的事件,从她嘴里说出,只让宝锦心惊肉跳——她一点不怀疑,虽然“有人”替明月准备了此物,可她大概准备一死,绝不会苟活了。   明月将酒气吐出,笑容慢慢收敛,“多么可笑,和我耳鬓厮磨的第一个男人,却亲手递给我这物件,好让我上龙床去冒充处子!” 第200章 情思   她的面容恬静,好似刚刚睡醒一般无邪,可宝锦却分明感觉到,那份自心而出的死寂。   见她面露痛楚,明月心中一暖,忙又端起酒觞,玩世不恭地悄声笑道:“我幼时那次调皮捣蛋,害得你落水受惊,你身上有什么记号都给我看尽了。”   宝锦明知她是在插科打诨,却仍是这被种纨绔恶少的口气逗得哭笑不得,正要反唇相讥,却听皇帝居然唤起了明月,“月妃在宫中一向还好,只是体质仍弱,是以深居简出。贵使不妨上前见过。”   宝锦只感觉自己身畔娇躯一僵,仿佛在岩浆中沸腾剧颤——只见明月的睁大了眼,死死看住那若羌使者,瞳孔几乎缩为一点。   那人青衣倜傥,虽然发式奇特,眉目间却不失英俊,他朝这边看来时,眼中也是波光一闪。   “叩见公主殿下……”   他俯身,参拜,一切都无懈可击。宝锦挨着明月,却只感觉她浑身都在死命颤抖——   “就是这个人……”   她的声音几近鬼魅,气若游丝的咬牙吐气。   “这位便是青穆将军,若羌的少年英才。”   皇后笑着向众人介绍,沉沉眼色却不离皇帝和明月几人。   这个名字听着熟悉……   宝锦皱起眉头来思索片刻,忽然想起明月侍寝那一夜,自己与她谋划,以“失贞”的借口触怒皇帝,那时候明月就是清清楚楚地说,是与此人有染。   先前以为她是故意说得有名有姓,如今,看这架势,他居然就是明月方才所说的那个人!   “今日真是惊喜连连,他乡遇故知,两位公主怕不是要喜极而泣了。”   皇后似笑非笑道。   皇帝听她这么刻意提示,也已经想起了那让他颜面无光的一夜,他面色更沉,冷眼扫视着使节和明月,正要开口,却见宝锦泪眼朦胧,正望着他轻轻的求恳摇头。   他念及方才自己对她竟有猜忌,心中愧疚,于是一腔怒火硬生生平了下来,暗道:“罢了,不过是一介淫荡无耻的蛮女,我自有解语花清华隽秀,却是胜过她多矣……这时候发作,确实于朝廷和属国面上都不好看。”   于是冷冷一笑,道:“将军不必如此依依不舍,这便可回座歇息了。”   那青穆碰了个近乎驱逐的硬钉子,却甚是沉得住气,礼节做足后,安然回座,于是国宴开始,众人也将这些小小的异常忘在脑后,殿中觥筹交错,开始热闹起来。   皇帝饮了三杯,身上有些发热,趁着酒意,将宝锦唤到身边,握了她青葱小手,冷笑道:“今日若不是你求情,朕就要让这一对奸夫淫妇当廷出丑!”   “万岁仁慈,饶过月妃娘娘这一回吧……她那时还没嫁于万岁,只是年少无知——呀!”   宝锦的话,因手被握得剧痛而戛然而止。   “年少无知?!这倒是个好借口!”   皇帝眼中闪过异样的怒火,他手掌用力,将宝锦的手腕近乎握断,不顾她的低声惊呼,轻声漫道:“你是不是也有这年少轻狂的时候?!”   宝锦浑身都在轻颤,听他这一句,知道他毕竟是从皇后那里听了些谗言,于是顾不得手腕剧痛,含着泪抬眼望向他,“万岁若是不信我的清白,只管赐我一条白绫算了!”   她这话说得坚决,绝无半点回寰犹豫,眼前这关头极为危险,若有半点闪失,皇帝的猜忌只会更重!   然而半真半假的,她为眼前这男人的置疑而感到万分愤怒——   就算我心怀叵测,就算你我是天生的夙敌,然而,只有你,与我最为接近,其余人就是那背信弃义的李莘,也未曾与我有肌肤之亲。   她想起那荒野之上,那相濡以沫的旖旎之夜,两人虽未到最后一步,却也是肌肤贴近,心神相属。   然而,造化弄人……   她的眼中浮现凄色,皇帝见她情真意切,终于面色缓和下来,拍着她的肩细声安慰,“别哭了,是朕酒后胡言……”   宝锦顺势越发哽咽,皇帝一时手足无措,酒意之下,一咬牙,带些凶狠的唇封住了她的唇。   宛如天雷勾动地火,唇齿相交间,自有那默契的香艳,让人心魂于丧。   这一幕太过突兀,殿下众臣虽然离得很远,却也隐约看到上首人的举动,不由瞠目结舌,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皇帝素来冷峻,除了皇后外,即使是长伴如贤妃,乖巧如徐婕妤,也得不到他几分温存,如今竟然对这样一个臣俘之女如此情动?! 第201章 大变   有好事者看向皇后,只见她面带微笑,却仍是风仪幽雅,不动声色。   “今晚,到我的寝殿来。”   低低的呢喃在宝锦耳边回响,却似轰然一声,将她的面容染得晕红。   “怎么,我一直不愿强迫于你,你却真当我是柳下惠,可以坐怀不乱吗?”   皇帝笑着调侃道,最终却化为一声叹息,“不是我要逼你,有人说你来历蹊跷,心怀不轨,早些给你个名分,终究能护你周全。”   宝锦听他这么说,心中除了愤怒之外,又带些酸涩的异样,百感交集之下,眉眼盈盈,更添几分神韵。   皇后见两人耳鬓厮磨,大庭广众之下如此亲昵,也不见怒色,只是在一旁轻声笑道:“使者们远来是客,万岁可千万不要怠慢了……”   皇帝瞥了她一眼,随即将玉杯凑到唇边,不言不语地豪饮而下。   皇后碰了这个软钉子,却仍是涵养如常,她清笑宛然道:“今日虽是佳会,万岁不宜多饮,须知,酒不迷人人自醉。”   她望了宝锦一眼,笑容越发加深,“若是酩醺大醉地不辩黑白,可是要让远客笑话了。”   她温语晏晏,谈笑间,似乎对皇帝迷恋美人颇有醋意,但也未见大怒,娇嗔之间,更见妩媚。   “还有几位使节鞍马劳顿,正在偏殿歇息,整理衣冠后,便会来觐见万岁,您若是喝个酩醺大醉,于我朝面上也瞧着不好呢!”   皇帝听她这一说,却是面色大变,额头青筋突突乱跳,手中酒杯几乎掷出,他端坐沉思一阵,终究放下了酒杯。   还有人没到?!   宝锦只觉得有些蹊跷,她当年也在父皇那里见惯这等场面,无论如何的鞍马劳顿,都会在国宴上齐齐亮相,如此大咧咧闭门休息,到最后才姗姗来迟,这是万分失礼的行为,即使蛮夷属国不懂,怎么鸿胪寺的官员也会昏了头?   她见皇后仍是端坐如仪,笑容却未及眼底,心中更觉得诡异,此时堂下群舞翩跹,纱衣红染,朦胧绝艳,中央歌伎香肩薄汗,歌声清越,再下端竟似有百人在低下低声唱和,一时如同天界胜境,几个土司小王,北郡使节早已被这繁华万重的场面所摄,各个看得目眩神迷。   宝锦却是细心,看到三阶下,六部朝臣略上首的位置上,有人给宋麟递了张纸条,他一愕起身,匆忙之间,竟然碰倒了瓷壶,当的一声,却很快被乐声淹没。   大殿中的铜炉袅袅吐出紫烟,五色眩迷的热闹场景中,只见他立起身来,朝着上首宝锦这边望了一眼,随即,他一振衣袍,转身而去。   那朝服上的仙鹤图案辉煌神秀,在满殿浮华中翩然一闪,随即消失不见。   宝锦感受到这目光中的异样意味,再追眼看时,他已经不露痕迹的离开了。   ……   “你这是要做什么?!”   季馨正守在房中安静等待宝锦归来,一个小太监鬼祟而入,接到消息后,她犹如五雷轰顶,急急赶到林中,近乎气急地质问道。   此时正是秋高气爽,苍黑而辽远的夜空中,一轮弯月穿过重重云絮,一切都安静祥和。   宋麟揉了揉眉心,竭力不让自己去想即将沾染这一切的滔天血腥——   “大变就在今夜,我们楼中的精干人手必须马上转移!”   宋麟的话斩钉截铁,想起方才收到的纸条上所蕴涵的惊人消息,他心中惊燥交加,双手交叠,几乎握出青痕来——   “我们都太低估伪帝和皇后那妖女了!”   季馨又惊又怒,连声音都带上了几分鬼气,“宝锦殿下还在殿上!”   宋麟咬牙道:“我当然知道!可是对方布局已成,她早就被困在重重罗网中而不自知——在这紧要关头,不能打草惊蛇,只能保存楼中实力为上!”   “我们不能把她丢下不管!”   季馨的声音带上了颤音,“这是皇族的骨血,陛下的亲妹妹!”   “我知道!!”   宋麟大喝一声,自己也被这一声吓了一跳,略微冷静下来后,他缓缓的、沉重吐气:“我们救不了她了……”   月光从他头顶撒下,一片惨淡清白,季馨把下唇咬出了血,心中几乎焚成一团火! 第202章 旧梦   此时,大殿中正是酒酣舞急,鼓声如雨点一般响起,舞姬们一身碧绡,翩然漾出江南风情,宝锦见众人都有些忘形,不由觉得百无聊赖。   夜已经深了,点点烛泪将金柱染得嫣红,瑞脑的香味在殿中混杂了酒味,近乎让人醺然欲醉,重重的帷幕在席间遮起——那是有人醉后失态,侍女们正在清理更换器皿。   宝锦回想起方才宋麟偷偷溜走,心中也有这个打算,她回眸见明月仍是面色惨白,咬着牙,出了细细的一丝血,却也浑然不觉,知道她还在耿耿于方才那负她良多的男子,于是再也看不过眼,凑在她耳边低低道:“我们逃席吧?”   明月抬眼看她,却被宝锦一把拽了,不由分说地提起裙边,向身后陪护的小宫女吩咐了几句,于是躬了身形,贴了墙跟悄悄往外走去。   两人快到殿门前时,却出了一桩意外——有人提了酒壶,醉醺醺的上前拉扯,两人恼怒之下,又不欲声张,把众人的注意力引来。   明月正是满腔郁火,顿时伸手一拽,正要将那人推个五六步远,却被及时擒住了手掌。   “是我。”   那男人轻轻声道,带些异域口音,声调倒是很清朗。   他微微低头,逆光照得他脸色近乎幽蓝,带着些妖异的萧索——是那个叫作青穆的男人。   明月的胸膛开始剧烈起伏,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乌棕眼眸中透出些伤痛欲绝——   “让开!!别逼我在这里杀了你!”   她沉声喝道。   “别出这大殿……”   那人深深看了她一眼,随即,双目下垂,若有所指的说道。   宝锦心中一凛,明月却已经被悲怒冲昏了头脑,不管不顾,另一只手化掌为刃,冲着青穆刺去。   “你别闹了!此地有变,殿外早就被围得水泄不通,你想被射成马蜂窝吗?!”   青穆低吼道。   他的声音略大了些,身边一些薄醉之人开始注目这边。   宝锦心中咯噔一声,拉了明月转身就要走,忽然听到高阙之上,皇后曼声笑道:“月妃和玉染,你们急匆匆的,却是要到哪里去?”   她声音不高,却透过重重人群,直达宝锦耳边,好似一根尖刺一般。   宝锦的身形僵硬了一下,随即转过身,若无其事的笑着敛衽:“妾身不胜酒力,已经弄污了裙衫,在宴前失仪,还请娘娘恕罪。”   “这点子小事就又何必在意……”   皇后的唇边漾起微笑的弧度,笑意却并未到达眼底,“还有几位贵壳黄昏时分才到了京城,如今也该休息够了,这便要宣他们上殿,这时候你还是待在万岁身边为宜。”   于是她让琳儿去取自己携带的几套便装,殷勤劝道:“本宫的几件常服,没有什么违碍的凤纹,你先替下穿着吧。”   底下人一阵低语,为皇后的贤德大方而惊讶。   宝锦却再也找不到任何借口,只得硬着头皮跟了琳儿去,等她更衣返回,只见殿中杯盘已经被清理一净,珍馐美味也统统换了一遍,连沉醉之人也勉强灌了醒酒汤,坐在座间静静等候。   皇帝见宝锦娉婷而回,深深地望了她一眼,仿佛陷入了恍惚的迟疑之中。   “万岁,该请使者入殿了……”   皇后在他耳边轻声催促道。   皇帝终于把目光移开,示意一旁的司礼监。   一道洪亮而略带尖利的嗓音,终于刺穿了沉夜的宁静——   “宣——高丽国君携王妃觐见!”   这一声出口,如重锤击打在宝锦心头!   ……   宫灯在廊下晃动,夜风中被吹得滴溜溜打转,光华从雕漆窗缝中透入宝锦眼中。   那光点映入她的重眸,便仿佛生了根似的,倏忽一瞬,就晕染成滔天大火,在她的心中狂燃。大殿正门被齐齐打开,一阵狂风吹来,带着秋夜的阴凉,却将瑞香的沉闷驱散殆尽。   藩国国君特有的杏黄色四团龙朝服在她的眼中越来越清晰,逐渐接近,那人的面目也逐渐能见。   宝锦再也听不见殿中的喧哗吵闹,所有的声响都被忘却,她死死盯着那人,直到他行至阙下,大礼参拜如仪。 第203章 天变   仍是那般清俊的容颜,儒雅温文的外表,总有些忧悒的眼,他与其说是国君,不如说是一位和煦士子。   他缓缓行来,带着些诚惶诚恐,脸庞比年前更瘦了些,气色也有些郁积。   他有些宽大的袍服背后曳出绣着金线的红罗,裹在高腰广幅裙中的女子细眉细眼,很有些小家子的庸碌气。   比起方才那些蛮邦粗鄙错漏的礼节,他这一大礼中规中矩,温文儒雅,一见便让人生出好感来。   他身后那女子身材矮小,又低眉顺眼地敛后半步,只那半垂的眉眼间那滴溜乱转的眼泄露了她的心思杂乱。   宝锦瞧着这一对,只觉得无比刺眼,她的手掌死死戳入肉中,瞧着已是血肉模糊。   明月在一旁不屑笑道:“这是从哪个窟窿里逃出来的一对活宝,男的象是会走路的礼记,女的倒似皇后娘娘写的女诫,都假得不成话!”   她刚跟青穆纠缠一阵,心中邪火正盛,刚刚刻薄地评说完,想起宝锦先前跟她提及的身世,不由一楞,“这就你那有名无实的前夫?!”   宝锦无言,只是直楞楞的坐在席间,夜风卷起了她的衣衫,映得眉宇也是模糊寂寥。   多少年了啊……   她无声的叹息道:时光荏苒,世上之事弯弯绕绕,曲曲折折,终于还是回到了这里。   这大殿辉煌依旧,本是当初姐姐诘问高丽王李莘之地,她言谈间不怒自威,斯人汗流浃背,只敢唯唯而已,而自己却凭了一腔倔强,盈盈上殿,姐妹几乎反目,才勉强允下这桩婚事。   “姐姐……看来还是你说对了。”   她无声低喃道,值此千钧一发的危局前,却居然微笑起来。   那人影遥遥跪在阙下,平身赐座后,方才缓缓抬头,笑道:“臣本该准备赴宴,陛下与娘娘如此仁慈——”   他的声音停住了,仿佛被什么东西突兀卡住了喉咙,只是咯咯作响,望定了皇帝身后,瞳孔一下放大,随即收缩。   这在御前是极为罕见和失礼的,皇后却一点也不惊讶,径自笑得高雅温柔,“国主为何如此……”   她瞥了皇帝一眼,轻描淡写道:“可是在这里见了什么旧相识,惊讶成这个模样?”   宝锦只觉襟怀一紧,却是明月在扯她衣摆,两人对视一眼,都知道已落入套中,再也无法挣脱。   李莘凝住了眼,随即又闭上,满面都是痛苦和茫然,居然对皇后的话听若未见。   皇后的笑容不减,眼中却是威仪自现,又问了一遍,“国主,是何人何事让你惊讶至此?”   李莘仍是没有回答,他的眼中浮现出挣扎和绝望来。   皇后柳眉一皱,正要继续,却见李莘身后那金簪大裙的女子偷偷抬眼,欲言又止。   “这位就是新立的王妃吧?真是楚楚动人,我见尤怜……”   皇后看着高丽王妃金氏做作的羞怯,心中一阵不耐,却还是按捺住性子夸了她一句,随即问道:“国主好似受了什么惊吓,王妃可知其中端倪?”   “娘娘有问,臣妾不敢不答……只是。”   金氏偷眼望了夫君一眼,想及兄长铩羽而归的惨状,又想起自己苦等三年的煎熬,把心一横,声如蚊呐道:“王上是见到了死去年余的故人,惊骇异常。”   “死去年余的故人,这事可真是传奇……”   皇后终于畅快地吐出一口气,她无声笑着,附在皇帝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皇帝反瞪她一眼,面色却是苍白中带着铁青,咬牙怒道:“妇人之言,多有荒谬!”   他浑身都笼罩在一种酷烈而冷峻的气息中,周身僵硬,面容唇角简直如刀凿一般,瞳中光芒大作,“高丽王,你到朕的面前,到底是想说什么呢,男子汉大丈夫,凡事一言而决,这么优柔寡断,倒是比你家王妃还要忸怩!”   他的声音低沉,却带着莫名的焦躁和烦怒,阶下各席本以为是例行寒暄叙问,谁知上首竟是气氛僵硬,纷纷停箸注视。   殿中欢声刚歇,却染上了山雨欲来的诡谲压抑,让人几近窒息。   李莘被他的锐眼一瞥,顿时汗湿重衣,讷讷不能言,他心中暗道:不过是草莽出身,也有这般威势,然而上有问,不能不答,只得含糊道:“陛下身后一人,与故人有些酷似。”   “何人让你如此惊骇?”   “……”   再三催促下,李莘颤微微伸出手,有气无力的在空中划下一道弧线。   终于来了!   宝锦就这般坐着,看到那惯于弄弦的修长手指一点点伸过来,心中却是无比平静。 第204章 恩绝   此时殿中鸦雀无声,灯烛的亮光将众人的身影在地上拖出林林色色的影子,千姿百态之下,带着鬼魅般的可笑和森森可怖,众人停盏不语,只眼睁睁地望着那上首表情各异的几人。   那纤细的手,平素里弄弦莳花,焚香翻书的手,在过去三年的朝夕相处里,自己甚至记得那掌心的丝丝脉络……   宝锦眯起眼,静静的看着李莘的指尖对准了自己,那不甘不愿中,甚至带着几分迟疑和仓皇的颤抖。   总是如此啊……李莘,你永远是为难的,犹豫的,被逼迫的,就算是背叛,也是如此这般姿态……   她无限讥诮地笑了笑,那笑容却不似当初被弃时的绝望和苍凉,却是带着释然的清醒——   果然是我有眼无珠,看中了这等金玉其外的蠢物!   红烛高燃,嫣红的烛泪流淌下来,这满宫里繁华似梦,却象煞了当初。   只是物是人非,缘起缘灭,冥冥中似有天意。   “宝锦,我对不住你……”   高丽国君李莘手腕颤抖,另一只手捂着脸,侧着头啜泣道。   宝锦看他哭得凄惨,唇边的笑容却越发刻薄,“王上何出此言,奴婢听着却是莫名其妙呢……”   李莘愕然抬头,却正对上她淡漠的眼,那样的清冷无暇,那样内蕴着的残忍刻薄,仿佛被那眼光刺痛,他悲泣一声,转开了脸。   皇后终于开口了,挟着云淡风清的威势,她问道:“国君,万岁身后这位姑娘……真如你所说,是你休弃的正妃,前朝宝锦帝姬?”   这话一出,满殿里好似被滚汤泼进,一时里全场轰然,面面相觑中,满是震惊。   李莘再如何也是七尺男儿,一国之君,这等出卖正妻,落井下石的行为,入得这芸芸众生耳中,实在也是羞愧难当,于是含糊应了一声,权作答应。   皇后柳眉一挑,正要发怒,却见那细骨伶俐的金氏从丈夫背后小步窜出,朝着他便是重重叩拜,“王上仁厚,念及香火之情,不忍多言,可自古忠孝节义,忠君都是第一位的,所以依妾身所想……”   她姿态温婉低伏,话也说得冠冕堂皇,却带着不耐催促的意思,李莘被她一催,习惯性的点头,随即一咬牙,声音低微,却无比清楚道:“这正是宝锦!”   这一句连殿下人都听得真切,顿时哗然,有人勃然作色,有人窃笑,还有人满面忧虑,顿时好似群魔乱舞一般。   只听“砰”的一声巨响,所有的喧哗都寂静下来,只见皇帝案前一只碧玉鎏银蟠龙双壶,已经在他一击之下化为碎片。   所有人几乎弹跳着抬头,下一刻,他们看到的皇帝,却是如魔神一般狰狞暴怒的神情。   有人发出抽气声,有人低低呻吟一声,几乎吓晕过去。   只见皇后使了个眼色,顿时就有侍卫上前,将宝锦拖下阶去。   宝锦被粗暴地掼在地上,她的左肘骨上顿时一阵剧痛。   她抚摩着左肘,想起这只手饱经摧残——上次是被云时折断,这次又吃一记,唇边禁不住掠起微微苦笑,抬眼看向帝后二人,只见皇后不动声色的安坐。而皇帝,整个人都仿佛沉浸在火焰之中,眼中满是惊愕、暴怒和绝痛。   宝锦静静地抬起头,望定了他,他的眼,也缓缓迎上——   “真的是你?”   没头没脑的一句。   “真的是我。”   两人的一问一答,都异常平静,可这份平静,却犹如薄冰下的暗涌,随时就要喷薄而出!   “哈哈哈哈……”   皇帝俯身大笑,仿佛乐不可支,又似畅快异常,众人听着,却只觉得从脊背上窜出一阵凉意。   皇帝笑了一阵,却俯身更低,有靠得近而眼尖的,竟看到他咳出一口血来。   皇后忍不住低呼一声,随即,那双安逸的柳眉,却因怨毒而微微挑动,几乎飞入眉鬓。   “果然是你……你骗得朕好苦哪……”   皇帝声音低沉,几乎是从胸腔中发出。   宝锦见他吐血,不知怎的,心中仍是一痛,听他终于叹出这一句,只觉得心中咯噔一声,仿佛有什么重要之物在瞬间碎裂了,解脱之余,却满是虚空的苦涩。 第205章 人心   宝锦忍住心中汹涌,竟是微微笑了起来,“万岁说这话,真让我觉得意外……”   事已如此,她索性抛弃的一切的伪饰,连“妾”字都不再用,“明明是您跟皇后娘娘早知内情,布置了这一出,如今却这般装模作样,实在有些可笑。”   皇帝见她这一笑,清丽绝美之外,却又带着狷狂桀骜的魅惑,听着这近乎寻衅的言语,却并没有发怒,只是摇了摇头,道:“你错了……”   迎着她微愕的目光,皇帝忍住心痛,一字一句道:“虽然皇后告诉了我真相,又转来高丽的书函,提起证人若干,可我,却从来没有信过。”   夜风从殿角吹来,卷起这青年帝王的袍袖,他眉宇间不复往日的冷峻严刻,只有那无比怅痛——   “直到这两人站在你的面前,直到你亲口承认之前,我仍然相信你……一直的,相信着你。”   他的声音到后来,几乎已经渺然不见。   宝锦的面色,在这一刻变得苍白无比。   “我欠你一声对不住……是我骗了你。”   她低低道。   随即,她高高得扬起头,对着他大声说道:“可是你,你夺我元氏百年江山,毁我皇姐一生,让她受尽酷刑而死,这又怎么算?!”   她压下心中的不舍,嘿然冷笑道:“你说我骗了你,可是你又何尝不是骗了我皇姐,你那些甜言蜜语,那些海誓山盟——”   “住口!!”   她正要继续说下去,皇后却蓦然站了起来,她的眼中瞳孔紧缩,好似含着两团幽火,双手近乎痉挛地握住皇帝的手臂,尖声斥道:“多说无益,把这前朝余孽拖下去!”   一声令下,顿时就有金吾卫士入内,将宝锦反绑了双手,就在地上硬拖而过。   明月在一旁看得肝胆欲裂,正要冲上前去,却听宝锦清脆喊了一声:“慢着!”   只见她推开抓着她不放的手,缓缓从地上爬起,虽然满身狼狈,却仍是面容平静。   她瞥了明月一眼,那一眼里含着无数涵义,后者浑身都在颤抖,死死咬住牙,但终于还是忍了下来。   宝锦站起身来,声音仍是无比平静,她扫视一眼四周各席,无论谁对上她的眼,只觉得清澈明亮,让人无所遁形,忍不住要低下头去。   “我元氏得国百年,近几十年中,国力衰微,民生凋敝,皆是皇家之罪——可无论怎样,元家都没亏欠在座各位一丝一毫,你们享着高官厚禄,富贵逍遥,一转眼就成了爬上了他人墙头,羞也不羞?!”   众人听着,有好些都面红耳赤,今日宴请的大都是文官和外臣,宝锦所说正中了他们心中的要害,于是恼羞之下,却无人敢答话。   “至于你,陛下……”   她的眼望向高阶上的九五至尊,一字一句道:“元氏与你,已是死敌,倾三江七海之水,也不能洗清。”   随即,她一转头,不需押解,自己昂首朝外而去,身后跟着的是手足无措的卫士们。   ……   大殿之中变生肘腋,六宫内外却也是重重搜捕——依皇后所说,高丽国的证人上殿之时,便可将宫中余孽一网打尽。   季馨躲在废宫的密道前,踌躇着不肯进入。   她遥望着远出星星点点的火把,静静谛听着依稀传来的哭声和惨叫——那些是辰楼外围的人手没来得及撤离?是宫中本来就心向旧朝的老人?亦或是,一些被诬陷逮捕的无辜宫人?   她已经无力去想,整个人都瘫软下来,理智在催促她快些进密道,而内心却有一个声音在呼唤:不能这么走了,宝锦还在大殿里……   “不……”   她垂下头,任凭满地的尘埃将她的衣裙弄脏,她在黑暗中呆呆地望着远处一片沸反盈天,心中只浮上一个念头——   这一夜,可真长呵……   废宫的门口,发出轻微的声响,季馨全身一颤,不自觉地扣紧袖中银针,低声问道:“谁在那里?!”   门口没人做声,脚步声却越来越近,季馨全身紧绷,银针正要疾射而出,却听那破败的门支呀一声被推开,有人蹑手蹑脚走了进来,燃起的火折子将彼此的面容照亮——   “是你?!” 第206章 援救   季馨看着明月,全身都放松下来,她喘着气,随即却想到了什么,急切地抓住她的衣袖,问道:“宝锦呢?!”   明月直勾勾地看着她,并不作声。   “她人呢?!”   季馨几乎带上哭腔,绝望的气氛几乎让这方寸之地凝结。   明月的头一点一点地低垂下去,素来英姿飒爽的她,这时几乎哽咽,“我救不了她……她被金吾卫士拖去了死牢!”   季馨一阵目眩,终于坐倒在地。   “你救不了她……”   她喃喃道:“死牢有重重包围,谁也救不了她……”   她此刻虽然浑噩,心中却仍如明镜一般——虽然死牢戒备森严,但如果辰楼全力以赴,还是有六七分胜算的。   只是,主上目前仍是昏睡不醒,宋麒和自己身为明暗两位执事,若有一人反对,就根本无权作这样大的调动。   而宋麟,绝不可能为宝锦一人,拿全楼人的性命作赌注,他甚至连试都不会一试。   明月听她说完,恨得跺脚道:“见死不救,以下犯上,你们这里的规矩真希奇!”   怒过之后,她反而头脑清明起来,一道灵光闪过,她拉起季馨,郑重道:“你错了,有一个人,可以救她。”   “是谁?”   “远在天边……就是那靖王云时。”   ……   云时最近的日子很是逍遥。   他虽然秉承朝廷旨意,名为宣慰和调查,实则却终于在蜀地过上了走马章台,会武竟日的悠闲日子。   他对朝廷的旨意只是作个样子,虽然外界传说这位新蜀王是弑父篡位,但他心知肚明,蜀王一家老小的离奇死亡,全是宝锦身边那小侍女千里之外操控做就的——辰楼的力量,真真是骇然听闻!   云时刚到之时,李桓仍有戒备,但拿出宝锦亲笔写的书信后,两人对视一笑后,就几成莫逆。   那般走马章台的冶游,不过是为掩人耳目,云时在暗中发出书信,聚集属于自己的兵力,而李桓也在迅速整合桀骜的当地势力——两人都清楚,皇帝对自己都是猜忌已深,很快就要下手了!   “我想,他大概会先定我个谋反之罪吧——毕竟攘外必先安内,这一句是自古名言!”   云时半开玩笑半当真的,将面前酒水一饮而尽。   此处是蜀地最具特色的制酒庄子,他两人正在这里畅饮谈天。   李桓扶了扶半歪的王冠,斜眼瞪了他一回,“你身为大帅,深谙兵事,又怎会看不出其中奥妙?!皇帝他想趁我羽翼未丰,先把蜀地平定,完全收入掌中,这才会考虑除掉你——我这兔子一天不死,你这猎狗就还能活着。”   云时被他笑谑,也不甘示弱,正要反唇相讥,却见门外跌跌撞撞跑进一人,见过李桓后,喘息道:“君上,府上有神秘人用箭传书!”   他递过一封信笺,外皮微黄破损,看样子是在长途跋涉中被磨成这般的,李桓正要接过,那人连忙补充道:“这是给云时大人的。”   这也是奇了!   两人对视一眼,下一刻便反应过来,不约而同道:“京城出事了!”   云时接过信,三两下拆开后,顿时面色苍白,瘫软在座,李桓接过一看,只见上面潦草就了几个字,鲜红刺目,大概是用血写成的——   “宝锦暴露,生死一线,速回。”   两人面面相觑,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焦虑和担忧。   “你怎么说?”   李桓问道。   “这有什么可说的,我要赶紧回京城。”   云时拽过酒壶,也不用杯,一口灌下,随即起身就要走。   “等一等。”   李桓在他身后道。   “我跟你一起去。”   云时闻言,沉声斥道:“千金之子,坐不垂堂!”   “你我都是个王,我金贵你也便宜不了。”   李桓好似漫不在意的嬉笑道,随即却正容道:“京城一定满布陷阱,等着人入套,你现在去几乎是送死——我在京城也有些秘密人手,能使得上力。”   说完就要追上去。   云时脚步不停,李桓只觉得一阵风从身边掠过,腰间的玉佩就不翼而飞了。   “我拿了你的信物,大概也能指挥得了他们了。”   李桓正要再说,只听云时道:“你留在这里,蓄积力量随时起兵,更能策应我们。”   说完,他已经到了门外,只听一阵马嘶,随即就消失在官道旁。 第207章 执念   宫中此时也是风声鹤唳。   “万岁还是不愿见任何人吗?”   皇后手托瓷盅,站在廊下望着那深锁的殿门,面色却不甚好看。   “连本宫也不例外吗?”   她的声调微微上扬,张巡被她目光所及,激灵灵一个冷战,张口结舌的说不出话来。   “娘娘恕罪……”   “你不用说了,万岁既然心绪不佳,那我晚间再过来吧!”   皇后将瓷盅往琳儿手中一放,随即转身而去,秋风卷起她的斗篷,宛如在这肃杀凝重中漾起点点涟漪。   她坐在步辇之上,并不言语,琳儿偷瞥她面色,竟是前所未有的严霜厉色。   回到宫中,何远已经在小心候着了。他是来回禀的,“娘娘,那贱人的箱笼物件已经全数搜查过了。”   他拿出几本书帐,以及一个檀木小盒,呈了上去。   皇后接过帐目细细一看,微微冷笑一声,随即将它凑近了灯烛,火焰顿时席卷了所有,几瞬之间,便化为灰烬。   锦渊当初为义军提供的军辎钱粮,从此便烟消云散,再无人知晓了……   皇后轻舒一口气,仿佛消散了心头一患,对何远的言语也温厚许多,“辛苦你了,这次事后,万岁也该好好赏赐你一番了……”   何远心中一喜,正要谢恩,抬眼一看,却见皇后仿佛看到了什么极为恐怖的东西,面色煞白,全身都颤抖不已。   她手中捧着那开启的木盒,瞳中缩为一点,好似自己捧着的是妖鬼魍魉,却又舍不得摔出去。   何远见她如此这般,实在是疑惑,他乍起胆子道:“娘娘,这只盒子就是您家内库中丢失的,里面的物件也一模一样……”   “不是的!”   皇后几乎是失控的尖声喊道。   她仿佛也被自己的声音吓了一跳,却仍是全身颤抖,强忍住内心的惊怖,她取出盒中的珠贝面具,顿时满室里宝光四射,她颤抖着手,轻轻抚弄着面具的下颌,只见那里碎了一片,以黄金镶嵌。   “你看这里……”   何远应声而来,看见那黄金镶嵌的一块,也觉得匪夷所思,“娘娘,您的那一只面具,可没有这一块啊!”   他话还没说完,只见皇后瞥了他一眼,那眼中不复平日的聪慧宁静,只见惊惶和怨毒,她喘息着低低道:“这是另一个……这个东西早消失不见……为什么还会在世上?!”   她仿佛不胜寒冷地低下头,面庞淹没在重重的阴影之中,满殿的昏暗有如流水一般,从她身上无声而过。   何远猜到了她的心思,嗫嚅道:“也许,是那贱人的余党偷偷藏下了给她的……”   皇后点了点头,也不答话。   殿中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风吹得窗纸沙沙作响,偷眼看去,外间雨丝飒飒,如晦如冥。   何远只觉得一阵寒意,紧了紧袍袖,仍有些忍不住,却不敢再动分毫。   良久,只见皇后缓缓开口道:“罢了,反正她已经是阶下囚笼中鸟,再翻不出什么花样来了……你把她看紧,等万岁略微回复过来,就将她明正典刑,也好绝了那些前朝孽臣的心——想要复辟翻转,那是痴心妄想!”   不知是疲惫还是惊吓,她的声音虽然不小,却不复往日的狠辣和决绝,何远有些惶恐地看了她一眼,随即称是而去。   皇后有些疲倦的揉着额头,定了定神,将心中的狐疑和惊惶压下,随即专心看着手中的奏折——自从昨日后,皇帝不见任何人,一些加急奏报却不等人,她取回细看也无人敢问。   “云时果然跟李桓打得火热,可惜,京城一夕而变,等他回过味来,已经是尘埃落定了。”   她微微一叹,却只觉得意兴阑珊——即使算无遗漏,大获全胜,可她到底得到了什么呢?   她自嘲的微笑起来——皇帝他正紧闭宫门,自己连番求见,却根本连见一面都不得。   这就是我,用全数精力去搏杀,用鲜血染红了手,去夺来的吗……   她几乎要大笑出声,手中冰冷而华美的黄绫奏折却让她回过神来,她紧紧握住手中的朱笔,幽幽道:“我所剩下的,只有这滔天权势了……”   她的朱笔一点,随即便在那奏折上写出生杀予夺的一笔,风雨交加中,只有她的声音在殿内静静回响——   “这是我唯一剩下的东西,我……绝不放手!” 第208章 狂意   晚间掌灯时分,皇后的鸾驾又至乾清宫,帝后二人总算见了一面。   “万岁气色瞧着还好……”   皇后打量着自己的夫君,又道:“你也不要太过伤心了,你对她恩宠备至,她却是包藏祸心,这等下场也是咎由自取。”   “我没有伤心,只是想好好考虑些问题。”   “哦……?”   皇后眼波一转,“你还有什么烦恼,不妨讲出来听听。”   皇帝并不答话,只是淡淡道:“你要见我,如今已经见着了,还有什么事吗?”   “万岁!”   皇后有些凄然地喊道,随即望定了他,试图作最后的挽回,“你还在怪我告诉你真相?!可你也该知道,任由她在宫中作乱,到头来,她损害的还是你的江山社稷,我都是为了你好,你却——”   “够了。”   皇帝无限疲倦的打断道,他仍是一派淡漠道:“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也没有怪你,你可以回去休息了……”   “你看着我!”   皇后一时悲苦无限,抱住他的肩膀,泣道:“你当初可不是这么说的,你说你要用一生来爱护我,与我比翼共进!如今,你却为了一个前朝余孽,对我如此狠心……”   “朕是说过那样的话……”   皇帝无声的叹息道:“那时候我们都年轻,你不是现在这样,朕也只是个一无所有的叛逆小子……”   他蓦然想起当初跟宝锦说过的话——   这世上,越是美好的东西,就越是无法长存。   比如,这檐下残雪,春日的繁花,还有……人心。   人心是世上最难以揣测捉摸的东西,一瞬之间,已转三千六百念,如此的变化莫测,又怎能让人深信。   你笑什么?   我在替您难为情——春日还未到,您就伤春悲秋起来,这可怎么得了……   尤记得,那时候的宝锦,边说边掩袖轻笑,那粲然笑容宛如冰雪般澄澈,黑眸微微弯起,宛如月牙……   皇帝眯起眼,想起从前宁静飒然的皇后,想起昨晚,那撕破了一切的伪装,决绝而又高傲的宝锦,只觉得心中一阵茫然——   我所爱的,所留恋的,都如那残雪繁花一般,一去不回了,留下的,只是千疮百孔的真实。   “皇上,您倒是说话呀!”   他转过身,原本依身的衣衫穿在身上竟有些宽大,英武的脸上竟是前所未有的颓然,“有些梦,醒来就已经消散不见,朕早就该知道。”   他居然微笑起来,那笑容映入皇后眼中,激起无限阴霾。   “皇后,你回去吧……朕对你,也实在没什么好说了。”   皇帝看定了她,声音如一潭死水一般,“我一直不愿承认,但你我之间,确实早已是渐行渐远,情爱转薄,即使没有宝锦,没有徐婴华,你我之间,也已经不复当年。”   “这样残酷的真实,我却一直不敢面对,一直让你心存希望,这是我的错。”   他的目光直视着面前又悲又怒的正妻,唤着她的名字道:“宛芷,你我之间,已经缘尽了。”   这一句宛如五雷轰顶,在皇后耳边响起,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无力的跪倒在地。   “今后如果无事,你也不必来这了,也不用费心再去害这个,算计那个了,朕也不会再爱上任何一人了……”   仿佛是对一切已经厌倦,皇帝披了衣衫,朝着内殿走去,皇后想追,却无力起身,只是瘫软在地上,低声哭泣道。   哭了一阵,她终究站了起来,打开了殿门。   门外仍是凄风冷雨,哗哗的水声在耳边单调轰鸣着。   “娘娘……?”   “摆驾,回宫。”   皇后的嘴唇紧紧抿着,想起皇帝的最后一句,心底却又浮现出一丝庆幸轻松。   乘上步辇的那一刻,她回望着乾清宫,想起那缘尽二字,心中仍是重重悲苦——   这一刻,她知道,她永远失去了这个男人的心。 第209章 血雨   雨下得越发大了起来,昭阳宫中因皇后心绪不佳,也没有什么人敢擅自入内去触霉头,此时此刻,却有一个不速之客入了宫。   “娘娘,先前都是那些妖女从中作梗,害得我出乖露丑,如今她们都已经失势倒台,您总该恢复我的位份了吧?”   方宛晴贺喜了皇后,就急不可耐地说道。   皇后正是满心郁愤,听她这话,不由的冷笑起来,“我竟不知你这话是怎么来的——你自己闯出无数祸事,到头了竟指着我替你消除擦尽,以为就可以风风光光继续作娘娘,天下还有这么便宜的事吗?!”   方宛晴听她语气不善,连忙跪地痛哭流涕,指天发誓说自己不会再犯,一定慎言慎行,皇后却自小就深知她的秉性为人,加之皇帝那边已经明言不会再纳,于是胆气一壮,仍是严词拒绝。   方宛晴原本就是娇纵跋扈的性子,如此作小伏低,仍不能得遂心愿,不由的怒从心头起,细声细气道:“娘娘也不必如此不留情面,一笔写不出两个方字来,您这又是何必呢?更何况。”   她有些诡秘的笑着,压低了嗓子道:“娘娘如今风光至此,不也用了些手段吗,我只是学艺不精,才落得如此田地,要是有您一成功夫,哪还至如此呢?!”   “你说什么?!”   皇后又惊又怒,却被她这阴损的话语说中了痛处,于是怒火更炽,一掌拍在几案上,将茶水泼翻在地。   “娘娘何必动气,我们毕竟是一家人,有些事总是有所耳闻嘛……比如您婚礼当日的那一把火,可真是蹊跷啊,那么些元氏的刺客,居然没能把您这正主杀掉,家主和夫人也都安然无恙,啧啧,可真是幸运啊……”   方宛晴见皇后怒得双目圆睁,却又奈何不了自己,自以为抓到了她的把柄,于是说的越发快意,“可云家倒是走了霉运了,家主在这一把火里丧生,留下这诺大的家业,倒是过半成了贤妃的陪嫁,到头来,还是被我方家生生压了一头,真是时也命也……”   “别说了!”   皇后低喝道。   沉默良久,她才缓缓开口,却是恢复了平静,“你是从哪听来这话的?”   方宛晴见她面色凝重,只觉得平生都被她小觑摆弄,这次终于出了这一口恶气,但觉快意无比,“总是从家里打听到的——出了这么大的事,不是所有人的嘴都是严实可靠的!”   她睨了皇后一眼,又道:“娘娘,不是我为难你,我在宫中无亲无故,只有你能照应我,如果你撒手不管,我可不保证,这些希奇古怪的话不会传到皇上耳边。”   居然来讹诈我?!   皇后简直怒极生笑,她深吸一口气,压制住怒气和冷笑,这才开口,竟是前所未有的和颜悦色——   “我知道了,你且回去,过就日必有好消息。”   方宛晴喜笑颜开,盈盈一笑起身告辞,皇后望着她婀娜的身影,不顾一旁服侍的琳儿的惊惶,沉沉说道:“这个人……留不得了!”   三日之后,便传出消息,被暂废名位,闭门思过的方氏婕妤,不慎跌入湖中而死,宫中以婕妤之礼收殓,适逢皇帝心绪不宁,也没什么心思操办,于是草草下葬了事。   方国丈闻得这消息,星夜从云州赶到了京城,进了宫去,还没来得及喘气,就斥责道:“你好糊涂,这么突然就闯下这滔天大祸!”   皇后挺直了脊背,冷然道:“父亲你说的是什么,女儿竟听不懂!”   方氏家主见女儿如此作态,知道自己出言卤莽,连忙温言道:“我知道,女儿你已贵为皇后,为父是不该如此训斥,可是这方宛情她毕竟是……”   “你是担心她父亲手中的财权,是吗?”   皇后冷冷地瞥了父亲一眼,一语道破玄机。 第210章 穿肠   国丈略微有些尴尬,手抚儒雅的长髯,含笑不语。   皇后冷冷一笑,“他家女儿实在太过愚蠢,我不能留着她了。”   她将方宛晴的话原样复述,随即道:“我倒也要请教父亲大人,这种话流传出去,立刻便是滔天大祸,倒是家里什么人在嚼舌根?!”   国丈面色很是难看,心中暗骂“孽障,居然在老父面前摆架子”,口中却道:“为父知道你的苦衷了,可是这事既然开了口,索性一不做二不休……”   皇后的脸上浮现一道笑容,“你是想把族中事务重新整理一下?”   她心领神会道:“父亲且放手去做,朝中有我,京城还有大哥在打理,些许几个人,翻不出什么大浪来。”   两人又商量一番,国丈正要告退,却见皇后肃容道:“家中仍有人嘴不严实,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当年的知情人,索性都除了好。”   国丈面露难色,“有好些也是族中老人,对我也算忠心耿耿……”   皇后报以冷笑,“父亲老了,手也软了,这还是你教我的呢——人心隔肚皮,只有死人才不会泄密,对了,还有一句,叫作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国丈看着这面露杀气侃侃而谈的女儿,只觉得陌生而又荒谬,却只是唯唯答应,直到离开昭阳宫才舒了一口气。   “孽障,翅膀硬了,居然不把为父放在眼里……”   他心中暗骂道,望着眼前熟悉而陌生的宫殿,忽然想起女儿的真正身世,只觉得心中那根刺越发一点点的颤痛。   ……   皇后望着父亲远去的背影,暗骂一声“老滑头”,也不以为甚,随即便托着香腮,皱着眉头沉思了半晌。   她想起那件被方宛晴提起的隐晦往事,就觉得心惊肉跳。   多少年了,知情者越来越少,再没有什么人可以撼动她的地位,可一旦这件事情的真相大白于天下,无论她有无何的滔天权势,也将冰消融解。   纵火一案不过是个引子……方宛晴也只是补风捉影的知道些,可有一个人,却是从头到尾都参与了这一切,如果有一日,她也倒戈背叛,那将是……   皇后想到这里,不由的打了个冷战,琳儿正好奉茶上前,见状连忙给她加衣,皇后摇头不用,状似不经意的问道:“你跟王美人关系怎样?”   琳儿不知她为什么突兀问这个,想了一想,道:“她是奴婢的前辈,之前在老宅中便是奴婢的管事……”   她见皇后面色沉沉,不象高兴的模样,连忙把话咽了下去,“不过奴婢与她也无大的交情,只都是娘娘身边伺候的人,彼此难免多有来往。”   皇后瞧定了她,直到她心中发毛,才低低“哦”了一声,吩咐她自去做事不提。   ……   王美人听到皇后召唤时候,也觉得很是奇怪——最近宫中出了这些大事,皇后怎么会有心思见自己这类小人物。   她心神一分,手中眉笔便一斜,连忙对镜擦净,匆匆更衣而去。   “你来了……”   皇后的面色有些憔悴,见到她仿佛很是愉悦,连忙伸手挽住,拉到身边齐坐。   王美人慌忙跪地请安,礼数周全,皇后含笑看了,道:“何必如此,你我从小一起长大,弄这些虚套做什么?”   “娘娘是我的主子,怎样礼敬都是应当的,奴婢只恨自己无能,不能替您分忧。”   王美人言辞恳切,说起那“魅惑万岁的前朝妖孽”,她比皇后还要咬牙切齿,皇后看着这位先前的忠心奴婢,不由露出欣慰的笑容。   两人说话间,热滚喷香的血燕窝便上来了,皇后端起一盏,用银匙略微搅动,轻抿了一口,赞道:“小厨房的新御厨手艺不错,你一向吃那黑心的温火膳,如今趁热吃了罢!”   王美人见她如此,也拿起另一盏,放到唇边,只觉得香滑无比。   皇后含笑看着她吃,“要是进得好,我这里还有,过会子让他们给你送去。”   王美人感动得眼泪都要流下,一边吃一边用袖子擦了,连忙婉辞道:“娘娘日理万机,正是用着的,给我这种庸碌之人,岂不是折寿?”   她再三推辞,皇后还是让人用匣子装了送去,两人叙话没多久,王美人便告辞而出,皇后见她身形匆匆,也没再留她。   王美人回到自己侧殿,侍女见她面色有异,慌忙迎上前来,只见王美人脚步踉跄,到了房中,便哇的一声吐尽了腹中之物。 第211章 谋竭   她的面色淡如金纸,此时才略略恢复过来,侍女正要尖叫,王美人挥手,气若游丝道:“这是慢性的毒药,如果不吐尽,大约今夜三更就要魂归冥府。”   侍女颤声道:“这是谁敢害您?”   “是皇后。”   她停了一停,又道:“皇后因为我不知道,她先前待字闺中时,就曾经用这毒药害人……哼哼,还骗我说是苏州茉莉粉。”   王美人露出一丝苦笑,道:“如今贤妃她们已经失势,万岁新宠也被她揭穿了身份,;连宛晴小姐也死的不明不白,皇后已经不需要人为她牵制后宫了。所以,我没用了。”   她喘息着,又道:“只是我始终不能明白,她为什么下手这么急,难道又出了什么事。”   侍女正在一旁惊疑不定,王美人唤她过来,叮嘱道:“今晚三更,你先放声大叫,随即出去找值夜的医官,就说我腹痛如绞。”   “可是您……”   “我二更时候就会去乾清宫,把所有的一切向万岁禀明。”   王美人脸上浮现出前所未有的决绝狰狞——   “想过河拆桥,你想的倒是便宜!”   她又吩咐道:“他们来发现没人,你就说我方才还在床榻上,一下就没了踪影——若是我事败,你最多吃点苦头,不会送命。”   侍女哽咽着点头,王美人自去准备不提。   ……   二更时分,乾清宫中侍卫刚刚换值,人影婆娑间,一个宫女装束的人悄悄来到了中庭。   王美人全身披在兜蓬中,见中庭守卫仍是森严,不由心中暗暗发愁。   她正在踌躇,是否要高声尖叫引来皇帝的过问,却见灯火通明的寝殿中,忽然响起一声男子的闷哼,随即便是一声女子的怒喝——   纱窗上但见一阵人影撕扯后,便是人体落地的沉重钝响。   “有刺客!”   侍卫们一阵高喊,大部分破门而入,急着救驾。   这一阵高喊也引来了外围的卫士,高阁之上灯火齐明,却是把院中藏身铜缸后的王美人照了个无所遁形。   “院里还有一个刺客!”   阁楼上的守卫者一声大喊,顿时又有无数人涌来,把王美人捆了个五花大绑。   这时只听殿中,皇帝低喝道:“都涌在这里做什么,快叫太医啊!”   王美人被压在地上,只见从殿中抬出一具不知生死的躯体,定睛一看,竟是被幽禁的云贤妃!   ……   这一夜,皇帝念及数年夫妻,把云贤妃召来,想问一问有关云时的事。   因着情殇,他几乎瘦脱了形,眼睛深深凹进,却始终不肯休息,直到八百里加急,送来蜀地周边军队集结有异动的紧急军情,这才将他从浑噩中惊醒。   “你是他的姐姐,你敢说他这次谋划不轨,你一点也不知情?!”   皇帝沉声逼问道。   云贤妃眼光呆滞畏缩,好似不胜惊惶,声如蚊呐的说了一句什么,皇帝没听清,不由走近到她跟前,“你在说什么?”   下一瞬,他只觉得浑身寒毛齐齐竖起,电光火石间,他偏身一转,却只觉得一阵剧痛——竟是一支金簪,尖头好似小匕,狠狠的插入了他的肩膀,再差寸许,就要直中胸膛。   云贤妃整个人都好似在火焰中燃烧,她咬着牙,踉跄着扑上前来,好似还要补上一刺。   皇帝忍痛翻身一踢,却被她灵巧身法闪开,他这才想起:贤妃出身将门世家,在家时也曾学过些武功。   两人一阵撕扯后,贤妃终于力竭,她转过簪头,对准自己的喉咙,决然喝道:“你这个中山之狼,是我父女有眼无珠,才选你为婿……杀父血仇既然不能报,我先下地狱去等你!”   随即,她狠狠刺下,顿时一蓬血雾溅上了御案,在灯下显得触目惊心。   皇帝只觉得荒谬之极——云老家主的死跟他有什么关系?!   他未及多想,便让人去唤来御医。   行到中庭时,有侍卫把五花大绑的王美人抬上来请示,皇帝瞥了一眼,依稀记得这是自己的妃妾之一,听她哭喊着有冤情要禀,怀中贤妃的血已经染红了衣襟,于是不由分说道:“有什么冤情等朕回来再说!”   “皇上,不能等啊!三更他们就要去我宫里收尸了!那时候就晚了!他们会杀人灭口的啊!”   王美人见皇帝渐渐走远,竭力哭喊着,希望他能回来听自己一句。然而那昂藏身影却越走越远,终于穿过前殿大门,消失不见。   王美人颓然坐倒在地。 第212章 奴婢   御医被匆匆唤来,却慢了些时辰,皇帝怒道:“怎么这么慢!”   当值御医一边施针急救,一边辩解道:“今晚王美人那里有人来唤小臣,说是主子腹痛如绞,小臣连忙赶去,可满宫里却没那位主子的踪影……等小臣再赶到这里,已是慢了一刻。”   “王美人……?!”   皇帝依稀想起,那就是方才在自己中庭哭喊着有冤情的妃嫔,他皱起眉头,道:“不管怎么说,先把贤妃救过来再说!”   御医探过脉搏后,脸色却极为苍白,“万岁,贤妃娘娘的伤正中心口,又流血太过,恐怕……”   皇帝一愕之下,不信的直冲到榻前,伸手一探,果然,已经没了气息。   “这是为什么?!”   他又是愤怒又是不解——自己不过是逼问一番,却惹来贤妃疯狂的攻击,听她话音,好似还认为自己杀了她父亲——真是笑话!   他深吸一口气,一掌捶在床边,低喝道:“一个个把朕当成了纣桀一样的恶人,一个个都要取我的命!”   ……   “真瞧你不出,居然这般的有胆有色……”   皇后瞧着五花大绑的王美人,啧啧冷笑道:“好一招金蝉脱壳,好一个调虎离山,连本宫都险些被你骗过……”   她手上尖利的金套划过王美人的唇角,顿时便有鲜血沁出,“这张嘴还真不能小看哪,你居然想到万岁那里去诉怨?!你可知道,本宫才是这后宫之主。”   王美人吐出口中的鲜血,索性豁了出去,她夷然不惧的冷笑回道:“臣妾人微命贱,被主子打死也是一句话的事——我要跟万岁诉的,可是别人的冤情。”   皇后的面色顿时一白,下一刻,她居然微笑起来,“跟了我这么多年,真有长进啊……”   “彼此彼此,若不是娘娘您太过心狠手辣,臣妾也不会敢铤而走险——这都是您逼我的!”   皇后再也忍耐不住,一把扯起她的头发,怒道:“你以为你是什么尊贵人物?!你本来就是我花了一吊钱跟人牙子买的,好吃好穿的供着你,还把你提拔成我的心腹——就算要你的命,你也该双手奉上才对。”   王美人痛得脸色发白,却仍是讥讽道:“你也以为自己是什么尊贵人物?!你不过是个私生女,你娘是个淫贱材料,你也一样——你李代桃僵装成别人才把万岁骗到手,他根本瞧不上你,你们夫妻之间才会越发不和——”   皇后被她这一连串话气得眼中几欲喷火,她平缓了气息,仿佛嫌肮脏似的放下了手,“好利的舌头,不知道割下来以后,会是什么模样。”   她宛然一笑,扬声唤来侍卫,只见一道刀光之后,一截红肉掉了出来,王美人发出一声含糊的惨叫,几乎痛晕过去。   “这样就要晕了,你还没尝过皮肤被一块块割去的滋味吧……”   皇后的声音越发清漠渺远,她幽幽道:“痛的几乎无法形容,却极度清醒,眼睁睁看着人一刀刀割下,这个滋味,锦渊那个贱人曾经尝过,她居然熬到最后才气绝,我看……你可是没这个毅力。”   她吩咐侍卫退下,随即微笑着逼近,手中却多了一把银亮小刀,王美人拼命躲闪着,却因被捆缚的,终于被皇后猫戏鼠一般扯住了领子。   “该从哪里下刀呢……”   皇后喃喃道,眼中光芒显得她近乎疯狂——方才王美人的话,唤醒了她心中蛰伏已久的血腥狞兽,那是谁也不能触及的痛处!   正在这时,殿外遥遥传来一声——   “万岁驾到!”   皇后心中一沉,正要收手,却一眼瞥见王美人眼中的得意和如释重负,她怒从心头起,“贱人,你以为皇上就能保得住你了吗?!”   她不再迟疑,手中小刀用力,只听哧的一声,便直入胸膛。   “真是好刀。”   皇后还未及起身,便听殿门支呀一声被推开,日光顿时照亮了这满地黑暗和血腥。 第213章 弦断   皇帝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昏暗的殿中被日光映入,他一眼便见到皇后和她脚下的王美人。   “你把人从我宫中提走做什么?”   他沉声问道。   皇后在背后将小刀收到袖中,清婉一笑,道:“王美人违反宫规,本就该由臣妾来责罚,万岁日理万机,就不劳您操心了——方才听人说,云妹妹出事了,如今却是怎样了?”   “她已经死了。”   皇帝淡淡道,上前查看王美人,却意外见到地上的一截舌头,再看时,只见满地都是鲜血,他浑身一震,有些不敢置信地抬头,“这是你做的?!”   事到如今,皇后也只能硬撑,她看着皇帝厌恶震惊的神情,静静点头默认。   “简直是……”   皇帝将蛇蝎毒妇四个字吐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万岁不要忘了,臣妾可是有这个权力的。”   皇后的话,听着很是理直气壮,皇帝怒视她片刻,正要再开口,却觉得锦靴被人用力抱住了,低头一看,竟是王美人!   王美人还没气绝,强撑着一口气,她抱住皇帝的靴底,呜呜作声,却说不出话来,最后,她蘸了满地的鲜血,挣扎着在地上写了“李代”二字,就再也支撑不住,气绝身亡。   皇后的心都提到嗓子眼了,这时终于如释重负,只觉得一阵晕眩,连忙稳住了,她勉强笑道:“这写的是什么,倒象是个人名……”   皇帝低着头,静静凝视着脚下的血污,以及那几乎难以辨认的两个血字,良久,他才抬起头,望了皇后一眼,也不听她解释,转身径直去了。   ……   昏暗的牢狱中,只有一灯如豆,也是即将燃尽了灯芯,地上倒是出乎意料的还算干净,想来大约是极少有人有资格住在这宫中诏狱的缘故。   宝锦静静地坐在角落,看着铁栅栏的寒光和锈迹,只觉得心头一阵茫然。   一切都结束了吗……   她闭上眼问自己,却怎么也回答不出。   在殿上时,她威仪凛然地指斥了皇帝,丝毫没有坠了元氏的令名,可是在这漫长而近乎无限的等待中,她却只剩下茫然。   是怎么的惊涛骇浪,才将自己的人生由平静安详,一下就席卷到这天下狂澜之中?   她几乎想笑——列祖列宗恐怕也不会想到,自己这个平庸的帝姬,会有一日将担起氏中兴的胆子。   大约那时候,列祖列宗就该猜到自己的失败了吧……   宝锦咧了咧唇角,几乎要自嘲出声,随即,却化为啜泣——   “姐姐,对不住,我还是没能替你报仇,是我太过无能……等到那边,我再慢慢向你赔罪吧……”   诏狱上层响起开锁的声响,随即有人恭谨的低语,宝锦茫然地抬头,只见一道熟悉的身影逐级而下,慢慢走到跟前。   七彩翟纹的龙袍下摆从阶上缓缓下降,终于到了眼前。   那眉目冷峻深邃的男子,站在阴凉的石阶上,遥遥望着自己。   宝锦的眼睫颤了颤,睁大了眼,将他深深看入眼中。   凉风吹过昏暗而干燥的囚室,连油灯都几乎熄灭。两人隔着几丈远,彼此在黑暗中目光熠熠。   皇帝静静地打量着宝锦,只见她一身素衣,在深秋夜凉时,显得过分单薄,那样纤细的身影,瘦骨嶙峋的缩在角落里,连轮廓都几乎要淡去不见。   她的重眸,在黑暗中如寒星一般闪烁,那明明是幽冷的,间或一转,却透出重重魅影,几乎要将人的魂魄都摄入其中。   “你骗的我好苦……”   皇帝低声道,满腔的悲怒,都在这一刻逐渐沉淀,他只觉得心间一阵酸涩,却再也不忍抬头看她。   宝锦扯动一下嘴角,仿佛想笑,不知怎的,却默默垂下了头。狱中一点微光。隐约望见三千青丝披垂而下,香肩在火光摇曳中微微发颤。   “俗话说:兵不厌诈——你我早就是生死之仇,现在说这些,又有什么意思?”   一片漆黑中,看不清她的表情,连声音都飘渺不定,仿佛从九天之外传来。 第214章 旧欢   皇帝只觉得胸口又受一下重击,一口腥甜涌到咽喉,却硬生生咽了下去,他的手紧握成拳,却终究无处使力,一拳捶到在铁栏杆上,却几乎将它掰断。   一阵沉重的钝响曳过,阶梯上方有人不放心的探头探脑,皇帝怒吼一声“滚”,随即一切归为安静。   “你又何必如此……”   宝锦静静开口道:“你讨伐了唐国,又肃清了我这前朝余孽,江山一统,指日可待——正该意气风发的时候,却这般作态,可真不象你的为人哪……”   她话还没说完,只觉得一阵劲风袭过耳边,铁栅被粗暴撞开,一双大掌将自己拎了起来,提到他的眼前,两人四目相对,彼此都无法逃遁。   这是他命中的妖孽,无法躲过的劫数——   皇帝在心中无声呐喊道,他紧抿着唇,手中逐渐用劲,手中的玉颈被粗暴收紧……   宝锦只觉得呼吸不能,她的手略微挣扎了一下,却无法解除这桎梏,天地都在眼前旋转,飞散,逐渐模糊……   就这么去了,也好……   她轻舒一口气,认命似的放弃挣扎。   出乎意料,那双扼紧的大掌逐渐放开,宝锦踉跄着倒地,猛烈大咳,几乎连心肺都要呕出来。   残灯明灭之间,只见皇帝素来冷峻的脸上,浮现出难以捉摸的表情——   似爱,似怜,似憎,似怨……   万千思绪从他眼中流过,他终于闭上了眼,连手心都在颤抖——   “到现在……我都无法对你狠心……”   他近乎叹息的说道,随后竟然大笑起来。   绝望苍凉的笑声响彻了整个牢狱,他以袖掩面,笑得声嘶力竭。   他放下袍袖要走,却似乎想到了什么,从怀中掏出一支玉笛,凑到唇边,开始吹奏——   神秘清远的笛音再次响起,一如他们初见时那般传奇。   隐忍而迷离的微颤中,却似含着难以言说的复杂情思,铭心刻骨,倾天地之力也无法抹去的怅然……   仿佛玉碎宫倾,繁华尽处,只是沧海桑田,黄粱一梦,天地间一缕飘渺笛音,却分明带着最后的坚持与痴恋,永恒不灭。   “在徐绩家后花园,第一次见到你,我已经沉溺其中,无法自拔……”   皇帝放下玉笛,轻轻说完,再不看宝锦一眼,转身决然而去。   他的脚步飞快,只怕自己再回头看一眼,就要忍不住心痛如绞。   ……   官道之上,骏马哀鸣一声,终于支持不住,四蹄倒地,口吐白沫,云时从马上跃下,不发一言的接过从人递给他的缰绳,跃上另一匹马,星夜奔驰而去。   风声从他的耳边卷过,连那般明亮的眼,都因日夜兼程而沾染了风霜。   宝锦……   他心中默念着这个名字,恨不能肋生双翼,凭空而去,将她从囹圄中救出。   “云帅……”   “京城传来消息……”   侍从的声音仿佛被风吞噬,显得空茫而吞吐。   “念。”   “是……”   那人策马奋力跟上,看着手中传书的竹筒,却几乎不敢念出。   “婆婆妈妈的象什么样?!”   云时近乎暴怒,用马鞭在他马上恨抽一记,那马吃痛,撕鸣着跳到跟前,正好跟云时并驾齐驱。云时探出身,惊险而宛如闲庭信步一般,从他手中取过竹筒小卷,展开一看,却顿时如坠冰窟,他身子一颤,几乎落下马来。   “云帅小心!”   云时再抬起头来时,面上已全无一丝血色,他勒着缰绳的手紧陷入肉,浑身都在打颤——   “二姐……她……”   他哽咽着几乎失语,无尽悲怆在他胸口涌动,“她在乾清宫自尽而死……”   他抹一把脸,感觉到指间的濡湿,于是停住马,望向无尽苍穹。   苍茫夜色中,星辰闪着冷峻而神秘的光芒,一如亘古,银河中密密聚集着点点银光——   有哪一颗属于姐姐的星辰,已经悄然坠落?   云时的眼越发模糊了,他呆呆望着天空半晌,胸中的悲痛却在瞬间转为憎恨——   “是你……真是我的好兄长哪!身为至尊天子,你却逼得她走投无路——婚盟之时,你曾说过你会一生一世照顾她,不让她受苦……你这个言而无信的小人!” 第215章 花明   云时心中怨怒欲狂,一身肃杀将方圆几丈笼罩,身后十几骑从人,却无人敢上全劝阻。   悲愤几乎将他席卷在内,可内心的一点清明却提醒了他——逝者已矣,而活着的宝锦,却仍在皇帝掌握中……   他无声伫立在道中,孑然一身,眼中光芒一点点凝聚,却是比浩瀚星河更要璀璨。   “我救不了二姐,可至少,我能把你从那暗无天日的地方救出来!”   他咬牙道,随即想起了什么,从身上取下一件信物,也不用笔,撕下衣襟用指劲草草写了几句,随即包了信物,道:“用信鸽送到京城月妃娘娘手中。”   下一瞬,他扬鞭起程,带起身后劲风狂飙,身后从人连忙奋力跟上,一行人在官道上疾驰而去,任凭烟尘在他们身后慢慢落下。   ……   明月盘膝坐在深帐之中,只等窗棂边一阵轻响,这才一边佯装大声咳嗽着,一边前去开了窗。   她横了季馨一眼道:“你疯了,大白天的从废宫密道出来——你们辰楼那边到底怎么说?”   季馨正从窗间跃下,一听这话,顿时双手一软,险些跌了一交。   明月扶住她,急道:“究竟如何?”   季馨仿佛全身都泄了气,“宋麟坚决不同意现在去救宝锦殿下,他说目前京城正在大肆搜捕,一不小心,连辰楼的大本营都会有危险。”   “这种没胆的男人!”   明月怒得眉眼剔亮,正要破口大骂,季馨幽幽道:“其实他的心思我也知道——目前正是多事之秋,主上也仍是昏睡不醒,如今辰楼正是群龙无首,翠色楼又过于显眼——他身为京城的主事,行事也很为难。”   “无论怎样,也不能不救宝锦吧?她毕竟是——”   季馨一口截断道:“在宋麟心中,他永远只有一个主上,其他人比起她的安危来,根本不值得一提。”   明月听她提过好几次辰楼主人,言谈之间,简直是天人般的景仰,这样的厉害人物,却莫名昏睡不醒,实在有些好奇,但此时事关宝锦的性命,这个念头在她心中也只是一闪而过,“那就是说,那边完全指望不上?”   季馨取过桌上的茶水,喝了几口,颓然道:“我虽身为两位主事,却一直驻留在北郡,京城这边一向以宋麟马首是瞻……”   明月略一沉吟,眼中光芒一闪,“天下之大,也并非只有他能力挽狂澜……”   季馨有些迷惑道:“还有谁有这经天纬地之能?”   明月飒然一笑,“有一位远在天边,还有一位却就在天子脚下。”   季馨豁然开朗,“你是说云时,还有黄明轨元帅?”   明月刚要点头,忽闻房外有侍女禀道是来送燕窝,顿时浑身一震——   “我的侍女从来趋炎附势,对侍侯我懒散不上心,这其中必定有诈!”   她把季馨往床下密坑一推,自行出去,季馨正在焦心似焚,明月却很快就回转过来,居然面露喜色,“宝锦有救了——云时已经知道了京城之变,正在快马加鞭回返。”   她有些掩不住兴奋道:“这里有他的信物,可见不会有假。”   季馨如释重负,随即又有些担心,“云时就算再厉害,京城也在伪帝掌握之下,他这一来,也颇为凶险。”   明月目光一闪,悠然道:“我们当然不能把赌注放到他一人身上——黄帅那边,也该派人前去才是!”   季馨听出她话中的含义,悚然一惊,随即却有些心动,“你是想趁这机会,改天换日?”   明月微微一笑,笑容中带出天生的傲然和英气,“宝锦说,要我成为她的得力之将,我欠了她人情,也只好替她去卖命了。”   虽然这样调侃,她却又忍不住憧憬道:“不知宝锦皇袍加身的时候,会是什么模样?”   季馨泼她冷水道:“我们天朝可没有女子为帝的道理。”   明月大笑,“那死去的锦渊帝又做何解释?”   季馨本想说“女扮男装”,明月却径自笑着继续道:“我可没兴趣理你们天朝的臭规矩,反正这天下到了宝锦手里,随她爱怎么折腾。”   季馨苦笑道:“八字还没一撇呢——事关重大,黄帅虽然敬服宝锦殿下,可要说到为她起兵反叛,却是谁也不能预料他肯不肯,谁去说服他呢?”   明月想起初见时,那个棋步稳重,却攻守兼备,近乎无懈可击的笃厚男子,不由嫣然一笑,“我去走一趟吧……还要请宝锦那位沈侍卫跟我一起,若没有他证明,黄帅根本不会理会我的要求。”   季馨听她一说,才猛然省起,“那个沈浩!我居然把他忘了!”   她出身辰楼系统,与先帝锦渊身边的侍卫虽为一路,却并不隶属,宝锦遭难事出突然,她疲于奔波之下,居然忘记了联系此人! 第216章 狂意   季馨合掌一击,道:“他曾是先帝锦渊的贴身侍卫,若是由他陪你前去,黄帅念及旧情今恩,十有八九能应允。”   她仿佛想起了什么,从随身带的严实包裹中取出一方小印,打开盒面,却是那方流光异彩的“千秋宝锦”之印。   “这是宝锦殿下诞生时,她父皇赐予的,若是游说黄帅不成……”   她的眼中闪过一道幽光,语气加重道:“你可以便宜行事。”   明月也是掌过军的人,一听便知,这是暗示自己可以出手制住黄明轨,以宝锦之印号令全军。   只是这一招乃是破釜沉舟,黄明轨在神宁军中极有威信,若彼此真要撕破脸皮,神宁军中也不是各个都会心向旧主,到时候发作起来,也将是棘手之尤。   两人在密帐中一一说定,彼此都觉得这计划有些冒险,但如今已是千钧一发之时,再有所犹豫,所有人都将死在这暗无天日的宫中,拼死一搏也算是抢占先机之法。   于是两人分头行事,季馨留在宫中查探宝锦的消息,加上云时那边随时会有信使前来,她在宫中也要冒险不少,明月径自从废宫密道出去,前往沈浩蛰居之地。   且说明月从到了沈浩居处,竟是扑了个空,一问仆人才知,主人已经离开多日,一算时日,竟是在宝锦出事后不久就不见踪影了。   明月顿足,却想不出他会去哪里——季馨曾言道,好些前朝旧臣都通过他与宝锦有所来往,他必定是早已得到消息,自行去设法相救了!   此时再去宫中寻人已经来不及,明月略一沉吟,决定自行去黄明轨军中。   ……   宝锦的囚室中,却又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皇后笑吟吟的站着,将紫锦葛花镶白狐绒的兜蓬从身上褪下,柔丽的长发便如黑缎一般披泻而下。   她的容貌可说是国色天香,只是那眉宇间的一抹焦躁狠戾将这份高华破坏殆尽。   宝锦瞥了她一眼,只觉得意兴索然,“皇后娘娘真是好手腕,好谋略,不废吹灰之力,便除去了我这祸患——如今胜负已分,您还来做什么?”   皇后莲步袅娜,站定在两丈远的暗处,逆光之中,面目都是模糊一片,只听她冷笑一声,“你已经事情到此便算完了吗?!”   宝锦淡然道:“杀人不过头点地——你还待如何?”   皇后微微转头,仿佛根本不屑与她交谈,只是漫声吩咐身后的武监和侍卫,“瞧见了没,这可是前朝金尊玉贵的帝姬,长久住在这种地方,只怕辱没了人家——来啊,且替她搬个地方。”   典狱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在皇后目光逼视下,期期艾艾了半刻,才急求道:“万岁吩咐,任何人不能动人犯,娘娘且饶过小人吧……”   皇后目光一闪,顿时便似有电光劈下,“你这话说的奇——万岁与本宫共为一体,你这般言语,是说本宫要抗旨不遵?!”   也不见她如何疾言厉色,那人被她目光一扫,却吓得身子都目了半边,只得哭丧着脸,一句话也不敢说,只眼睁睁看着那些虎背熊腰的人上前开锁提人。   沉重的锁链声在这幽暗阴森的牢狱中响起,武监上前不由分说地将宝锦双手反绑,一手拉了锁链,将她扯得跟上皇后一行人的脚步。   铁链粗暴的拖曳声在一片死寂中显得越发不祥,宝锦垂目,只见自己的影子在阶梯上映得上下颤动,如此形单影只,孤立无缘,饶是她心志坚定不少,也觉得一阵茫然。   “你到底要带我去哪里?”   皇后头也不回,冷冷道:“当然是……本宫的居处了。”   她的声音带着微妙的憎意,仿佛炽热的岩浆颤抖着积蓄在一处,随时会狂暴倾斜而下。   这一行人离去不久,便有一人从外间树影一跃而下,他小心避过巡守,有些生疏的绕过重重回廊和地下阶梯,终于来到了宝锦的囚室前,却愕然发现,此处已是人去室空。   “我来晚了一步……”   他狠狠脱下面巾,露出一张英毅阳刚的面容——却正是多日奔波,只会探查宝锦下落的沈浩。   他沉思一会,随即又开始蹑足而上——   “典狱应该知道她去了哪……” 第217章 恶恣   “你身为金枝玉叶,大概连做梦也不会想到,自己会落到这个境地吧……”   幽沉的冷笑在前方响起,宝锦有些费力地抬起头,她双手被高吊悬空,双足几不着地,这样拉扯得全身剧痛,她却强忍着不出声,面上仍是一派漠然。   她勉强看向大殿暗处的皇后,只见她身边一位武监手中提了一条暗红粗鞭,半涸的血迹让人不寒而栗。   宝锦面色一白,随即却微微苦笑道:“我一直以为你是个聪明人……嫉妒真能让你疯狂若此?”   皇后听了,也不动怒,她手中把玩着一枚紫晶蝴蝶簪,玉手翻转间只见宝光潋滟。   昏暗的前殿里,她的声音带着幽冥般的凄厉癫狂,一字一句,却偏偏平静到可怕——   “你以为……皇帝他心中有你,所以不会对你如何,所以有恃无恐?!”   她近乎讥讽地睨了宝锦一眼,以袖掩面,笑得花枝乱颤,素颜之下,却透出狰狞的怨毒——   “你们姐妹都是这样,自恃甚高,以为这世上的一切都可以予取予求……真是笑话!”   宝锦闻言大怒,清喝道:“你也配侮辱我皇姐?!”   皇后的眼中几乎喷出火来,昏暗中只见明眸熠熠,仿佛毒蛇一般盯死了宝锦,“好一个姐妹情深,好一个皇家金枝!”   黑暗从她身边缓缓流过,死一般的寂静中,只听见她的声音宛如鬼魅,“就在这个大殿里,你姐姐被斩断四肢,一块块肌肤被生生削下……其中滋味,想必是精彩非凡吧!”   宝锦胸中怒极,眼中冷冽如万年冰雪,“别看你如今这么得意……”   她费力地抬起头,迎着皇后的目光,一字一句,低低道:“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必定叫你们夫妻血债血偿!”   “好威风!好志气!”   皇后几乎要抚掌大笑,她白瓷般精致的五官因恶意的兴奋而神采熠熠,连声音也掩不住愉悦,“只可惜,你能不能活过今日,仍是未知呢……”   她宛然一笑,朝着一旁的武监眼神示意,后者手腕一甩,只见鞭子如灵蛇一般飞舞,带起腥风一片。   劲风狂飙,鞭影重重宛如狂风暴雨,宝锦身上的衣衫顿时残破开裂,全身皮开肉绽,痛得剧烈抽搐,却仍是咬牙不语。   皇后低下身,正微笑着看她的狼狈下场,却见少女樱唇微启,露出一个古怪的笑容,随即吃力地吐出一句,声音微弱,却十分清楚——   “这样下作的手段,是从哪个娼寮恩客身上学来的,方家也不嫌丢人么……”   皇后怒得酥胸起伏,恨不能将眼前之人挫骨扬灰,她贝齿咬的咯咯响,随即笑容加深,显得妩媚非凡——   “死到临头还要嘴硬……”   鞭影又起,血雾在殿中飞起,落得满地都是嫣红,檀香中混合着腥甜的气息,满殿里浓氤弥漫,黑暗越发幽深,夜风吹得窗棂直响——这一夜风雨如晦,却是惊醒了谁的酣梦?   ……   翠色楼竹阁中,雪色纱幔飘动,原本沉睡不醒的人仿佛遇到了什么梦魇,剧烈的打起颤来,全身都在乱动,服侍的婢女惊呼一声,正要跑下楼,却听身后有人急问道:“这是怎么了?!”   宋麟一级一级登上木梯,本是满心沉重——宝锦身陷囹圄,若有不测,昏迷沉睡的主上一旦醒来,他还有什么面目去见她?!   他正满腹心事,却听楼上一声惊呼,他三两步并作上楼,却见床榻之上,主上正痛苦地低低呻吟,好似浑身都在发颤。   宋麟心急如焚,一把纠住婢女道:“这是怎么了?”   婢女颤声道:“楼主一直安睡,从没有过这般情形!”   宋麟上前一探脉,也没发现什么不妥,只是主上仍是那般辗转颤抖,好似感受到莫大的痛苦,他心中一动,却想起主上十四岁时的一件事——   当时宝锦贪玩,一头栽倒在荆棘藤里,扎的满身都是刺,主上正在批奏章,却也仿佛有所感应,满身都觉得刺痛奇痒,寻御医来也看不出什么端倪,直到宝锦殿下的保母回来说起,才恍然大悟——妹妹身上的知觉,姐姐竟是感同身受!   难道是……他心中咯噔一沉,想起被囚的宝锦,心中更是不祥。   先前他不肯贸然去救,一则因主上正在恙中,二是不愿在风声正紧时折损势力,三是……   他闭上眼,想起皇帝对宝锦那眷恋深邃的目光,不由喃喃道:“我看他情根深重,根本不忍伤害宝锦,这才决定缓缓图之,却怎么竟会……?!”   他心中又惊又疑,正要召唤楼中人一聚——无论如何也不能放着宝锦不管,此时外间却跌跌撞撞跑来手下,喘息着道:“大人,宫中缇骑四出,满城搜捕可疑之人,楼中兄弟不知怎的,竟也损失好些!”   宋麟大惊,简直觉得匪夷所思——皇帝对辰楼的活动从来就是懵懂不察,却怎么会突然下手,既快且准?! 第218章 福泽   昭阳宫侧殿   鲜血在青金石地砖上蜿蜒而过,染得曲裾长裙一片濡湿,宝锦费力的睁开眼,只觉得头顶的双龙莲花藻井似在飞旋,几乎要塌压下来。   眼前的一切都逐渐模糊扭曲,血的甜腥在鼻间轻散,身上由于过度疼痛,几乎已经麻木。   只觉得一阵阵发冷。   “……”   她干涸的嘴唇微张,皇后凑过去听,却居然是一句“无知蠢妇……拈酸吃醋的模样可真难看。”。   皇后全然没有动怒,只是嫣然一笑,手中的紫晶石簪对着流血的伤处略点戳下,宝锦的身子一僵,痛得浑身都在抽搐。   “你以为我就是嫉妒攻心,拿你在这里享受十大酷刑么?”   皇后长袖翩然,用白绸巾略一擦拭簪上的血迹,神态之间不见焦躁,却是恢复了那等清逸如仙的姿态——   “本宫并非你所说的无知蠢妇……”   她目光流转之间,隐隐竟有自豪得意之态,“皇帝心疼你,决不会狠下心来让你受苦,就那么关着,你那些同党又怎么会出现?!”   宝锦头脑有些昏沉,却蓦然想起,皇后把自己从狱中提走时那大张旗鼓的做派,顿时心中雪亮,咬牙道:“你想用我做诱饵,引他们过来……”   皇后款款而笑,优雅而又得体,“你总算明白过来了,还不算太蠢。”   宝锦摇了摇头,竭力想让自己清醒些,此时,宫外却传来打斗呼喝声。   皇后大笑道:“说曹操,曹操就到——你的性命还真值钱,这么快就有人为你来赴汤蹈火了。”   宝锦死死咬住下唇,低头不语,她眼中几乎如火灼一般,两丸黑水银在眼眶中亮得惊人。   “看着别人为你流血死去,这滋味想必让你终生都难以忘怀吧……”   皇后曼声笑道,闭眼听着中庭的金戈相交声,只觉得畅快非常,她乌黑云鬓在昏暗中闪烁生辉,星星点点的珠翠映入宝锦眼中,只刺得双目疼痛。   金戈声却没有歇止,反而越发喧哗,皇后霍然起身,临窗推开,正欲一看,却惊得脚步虚浮——一枝袖箭劈面而来,险险正中她面门,一旁的武监将她拉开,这才堪堪避过。   院中响起何远的斥声,随即,宫苑中依稀传来弩箭的呼啸声,劲风中传来金铁之音,宝锦心中一寒——这是精铁箭的声响。   “你疯了,居然在宫中使用这等兵器……”   皇后满不在乎的微笑道:“若能将前朝孽党一举成擒,本宫并不吝惜这些宫室花草。”   只听殿外有惨呼声响起,随即,有武者的暴喝声,兵器的剧烈搏击之声,显得惨烈之极。   宝锦恨不能闭起双耳,而侍卫们的欢呼声却不断传来,暗器在飞檐上空飞舞,松明的火光将窗纸都染成通红。   她死死咬住牙,望定那飒飒轻颤的窗纸,只听一声短促叫声后,便有数道血痕飙染其上,映得此地仿佛森罗地狱一般。   这都是前来营救自己的义士之血!   她浑身都在颤抖,漆黑长发拖曳在地上,映得越发肌肤胜雪,虽然满心里都是怨憎和悲愤,她的眼却越发亮得骇人。   皇后一触她的眼,禁不住倒退一步,几近踉跄——   “你那样瞧着我做什么……”   她的声音带着梦呓般的惊怖,仿佛眼前正对的不是宝锦,而是从幽冥中闪现的某个鬼魂——   “落到这步田地,是你自己没用,怨不得我……”   她似乎再也受不了这样的凝视,近乎狂乱地伸出手——尖锐的指套直直朝宝锦眼中戳去!   “别再用这般眼神看着本宫!”   冷而犀利的银光朝着宝锦眼中而来,她睁着眼,几乎可以感觉到尖锐的刺痛。   下一瞬,殿门被用力推开,清冷的夜风呼啸而入,皇后猛一哆嗦,待开清楚来人后,正要呵斥,却随即,在看清他手中物事后,畅快而笑——   “居然引了这条大鱼。”   宝锦费力地抬眼,幽忽不定的烛光中,圆整的人头在地上滴得一摊嫣红,再往上看,那熟悉的五官,死后仍然坚毅英武的神情,是那般的熟悉——   “锦渊……”   皇后整个人都松弛冷静下来,她唇边嘶嘶作响,说起这个禁忌的名字,仿佛会烫伤自己似的,低不可闻,眼中却又带着得意的张狂。   “这是你姐姐身边的侍卫统领沈浩,他在民间藏匿多时,却没曾想,居然为了你出现了……”   她伸出手,半强迫地将宝锦的身子扭转,让她看向廊下的台阶,黑暗中,有许多滚圆的物件,灯火尽处,只见一片腥红。   “这么些人都为你丢了性命,倒是将我的台阶都弄污了。”   皇后的声音仿佛很远,却又仿佛在耳边得意低语,“这些前朝余孽,终于出现了,不枉我一番布置……”   宝锦将下唇都咬破却也浑然不觉,恨不能冲出大殿,可周身穴道被封,浑身的伤痕让她失去所有的力气,眼前皇后清雅笑容在她眼前飞旋扩散,满眼里宫室亭台、花团锦簇,都似在一寸寸崩塌、灰飞烟灭。   皇后俯下身,一派优雅从容地擦去她脸上的血污,款款道:“你也算有福泽的,黄泉路上,有这么些人为你打前站,排场不小哪!” 第219章 劫变   宝锦的眼仿佛失去了所有的光华,呆滞而麻木,皇后越发得意,托起她下颌,正要继续羞辱,却只听耳边风声一道,随即被武监拉倒在地,饶是如此,她仍觉得颊边一阵剧痛,伸手一摸,满手血污中,竟有一根牛毛粗细的银针。   是破相了!   皇后最是爱惜容貌,顿时怒极,恨不能生吞眼前之人,她酥胸剧烈起伏着,沉声喝道:“给我继续打!打死算完!”   宝锦双眼幽沉,伏在地上无声而笑,随即却轻轻叹息一声,道:“便宜你了……若我内力在身……”   皇后怒目看着眼前这血流汪洋一地,心中的怒火却丝毫不见消退,她咬着唇,满眼里都是怨毒和不甘,她猛然冲上前,夺过武监手中的长鞭,用力挥下,完全无复平日的温文娴雅。   她华髻散乱,状若疯妇,一边用力抽打,一边咬牙切齿道:“你们两姐妹以为自己是金枝玉叶,是天生尊贵是么……”   “我的身上,也流着皇家的血……”   “我哪一点比你们姐妹差,却偏偏,要如地鼠一般,偷偷摸摸跟父皇见面……”   “凭什么,你们可以对天下人物予取予求,而我永远只能求而不得……”   宝锦的耳边充斥着这些支离破碎、颠倒混乱的呓语,不知是真还是幻,她也不能辨别——漫天鞭影将她的意识吞噬,仿佛有无数毒蛇猛撕,全身都支离破碎,又好似整个人都陷在无边地火之中,浑身滚烫,一层层的肌肤好似在脱落,眼前的一切,都逐渐黯淡……   一切,都结束了吗……   ……   皇后挥得累了,才发现鞭身已断,她疲惫地将鞭子甩落,瘫坐在地。   外间仿佛有人声喧哗,越来越近,她心中一凛,随即拿起身旁锋利特制的簪子,正要朝宝锦心口扎下,下一刻,殿门被撞开,一扇通天纬地的鎏银檀木门飞落到她身旁,满地里木屑纷纷飞。   “你在做什么!!”   一声怒喝使她抬起头,一厢里灯笼照得通亮,那怒得近乎狰狞的容颜,却是魂牵梦萦的熟悉。   皇帝心急火燎冲了进去,双手抱起宝锦,只觉得满手里都是鲜血。   一探脉息,只觉得虽然有些弱,却仍清晰——还有救!   他面色稍缓,转身抱起这柔弱的身躯要走,皇后却劈面拦住。   “万岁要做什么,是要放过这前朝孽种吗?”   皇后的眼又黑又亮,在烛光下显得绝美而凄厉,一身鲜血好似索命的女鬼,出口便是咄咄逼人。   皇帝皱起眉,声音低沉,勉强才让心中狂涌的怒气上升,“就算她是元氏后人,也轮到不你私刑拷问!”   皇后冷笑一声,莲步袅娜,竟是寸步不让,当门而立——   “臣妾若是不严刑拷问,怎么能问得出逆党行踪——又怎来这一连串逆党的脑袋呢?!”   她目光流转,望了那些堆成小山的头颅一眼,随即眼中更亮,“若是依着万岁,把她好吃好喝在狱中供着,还会有这么些不死心的来救人吗?!”   皇帝忍无可忍,一把将她推开,沉声喝道:“朕说过不想见你——一场夫妻,你非要走到山穷水尽不可吗?!”   “那就山穷水尽好了!!”   皇后的清斥声却随即响起,她面目几近扭曲,一掌将侧旁的大瓷瓶扫过,那一人高的瓷瓶顿时当啷落地,顿皇帝及时一闪,却仍被碎片溅了一头一脑,连耳边也刮出血迹来,惟独怀中宝锦,被他护得滴水不漏。   他见这里不是事,连忙把宝锦交给一旁的张巡,“中庭有太医正候着,先救人要紧。”   皇后伸手去拦,皇帝劈面将她的袖口拎住,一手掼到地上,怒喝道:“你究竟要怎样?”   皇后落地倒下,眼中笑得疯狂,她一手取过地上瓷片,一手扯住皇帝的手不放。   这样温暖而干燥的大掌……   她紧紧扯住不放,幽幽的声音在殿中响起,“我宁可山穷水尽……也不会把你交给任何人!”   她仿佛陷入了梦呓,重复道:“你是我的,我一个人的……那两姐妹拥有的已经太多,凭什么来跟我争?!”   她眼中光芒一亮,仿佛惊跳起来,半跪着起身,却是凑近皇帝膝下,低低呻吟道:“夫君……”   “什么?”   皇帝愕然一扶,下一瞬,却只觉得袍服下摆上一片濡湿,竟是皇后伏在其上痛哭。   “不要离开我……”   她呜咽道,声音不似初见时的清朗飒透,双手却却似污泥的纠缠,越陷越深。   这就是我当初刻骨铭心爱上的女子?!   皇帝心中几近荒谬的不可思议,他想起中庭的宝锦,正要脱身离去,皇后却死缠不放,力气居然异乎寻常的大,两人在瓷片地里纠缠不休,皇后居然拿了一旁的簪子要刺,门口的侍从正不知如何是好,见她取出凶器,也不知要杀人还是毁己,连忙一涌而上,殿中乱作一团,好一会才恢复过来。   皇帝一跺脚,将皇后甩给面如土色的侍女们,往中庭就走。   “万岁……!!”   郭巡瘫软不远处的花丛,只有口中能言——殿中一片大乱,竟是无人顾及这暗处的动静。   “宝……宝锦帝姬被人劫走了!” 第220章 生死   季馨跟在云时后面,飞檐走壁地迅疾,地下不远处隐隐有松明人声。   二更的更漏声已经响起,宫中禁苑重重,黑暗中仿佛有无数鬼魅沿巷而立。   “靖王殿下居然亲身赴险……”   云时抱紧了宝锦,感受着手中一片温热,心中几乎焦忧成狂,面上却半点不露,只是淡淡道:“仓促之间,再寻不着比武艺更高之人,救人如救火,不能再让她在这里受苦了。”   他出言平实,并无什么华丽辞藻,也毫无世家子的自矜自夸,季馨望着前方他挺拔宽厚的肩膀,却瞥见宝锦面上舒缓,仿佛不再疼痛,居然沉沉睡着。   再仔细一看,只见他腰挺着僵直,虽然在疾速奔跑中,却仍竭力不触及宝锦背上伤处,那般小心翼翼,那般如视珍宝,却让季馨暗自唏嘘赞佩。   地下的松明隐隐绰绰,满苑里都是灯火,好似张牙舞爪的猛兽,在搜寻着它的猎物。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季馨心中沉吟片刻,一咬牙,终于下了决定。   “靖王。”   她停住脚步,脚下的琉璃瓦映得她面目黛红。   前方的云时也愕然停住,回身看时,只见季馨道:“宫中禁卫森严,如果让他们找着踪迹,我们插翅也难飞……”   她的眼在黑暗中熠熠生辉,睿智而沉静,“请把宝锦殿下的外袍除下给我。”   “你是要……!”   云时立刻明白了她的意图,皱眉道:“宝锦根本不会让人替她赴死!”   “您言重了,我只是希望能引开他们一阵,这样你们才能潜出宫……”   季馨的声音仍是一派沉静,地下松明更亮更近,闹得沸反盈天。   “况且,宫中有我辰楼中人襄助,我不会那么容易就落到他们手上的。”   云时见她如此肯定,也不疑有她——他才赶到京城,根本不知这里经过一日一夜的肃清,辰楼中人势力大损,宫中再无奥援。   季馨见他迟疑,怒道:“你带着宝锦快走!”   云时一咬牙,说了一句:“千万保重!”除下宝锦外袍给她,转身朝着东面而去。   季馨坐在屋脊上,从容不迫地更衣,她站起身来,迎着半隐的月亮,破烂褴褛的衣衫迎风而舞。   “在那里了……!”   地下发出一阵欢呼和鼓噪,季馨微微一笑,运起全部内力,朝着相反的西面而去。   惨淡的月光将她的身影拖得很长,近乎消逝。   身后,忽然有箭弩飞来,她身影一顿,随即更快地朝前而去。   ……   云时一路疾奔,依着传书上所说,找到了废宫密道,抱了宝锦跳下,跌跌撞撞在黑暗中走了一阵,终于探出头来。   他依着季馨所说,并没有去翠色楼那一条密道,而是去了沈浩府上。   刚一探出地面,就见有人惊呼,一问才知,主人沈浩多日不归,奴婢们正在作鸟兽散,找东找西捞个不亦乐乎。   管家哆嗦着上前,云时命他去拿些伤药来,随即帮宝锦紧急止血,一旁奴婢们看着不善,谁也不敢上前。   好半晌,管家又取来干粮和清水,云时将就用了些——他疾驰入京,已经一日一夜未进水米。   于是又让人取来沈浩的马,又有些磨蹭,云时怒道:“这算怎么回事?!”   管家又是一阵哆嗦告饶,道是这几日无人照管马匹,且让贵客宽限几刻。   云时见宝锦浑身发冷,也一阵心软,于是让他赶紧去办,一边拿了床褥子,将宝锦紧紧裹住。   宝锦身上伤痕极深,好不容易不流血了,却仍是一动就皱眉,连喊都喊不出声,正是半昏半醒。   云时硬起心肠,低声道:“你忍一下,我的人在东门接应,一会就好了!”   他正要起身,听见前院人声喧哗,不由心中咯噔一下,也不做声,蹑足走到后院马厩边,选了一匹跃身而上,此时,兵器的雪亮已经戳破了后院门。   ……宽阔的街道上空无一人,这清冷夜晚,只有个别小店还有人在独酌醉饮,却见街面上一阵风而过,竟是一骑当前,无数官家服色的在后疾追。   宝锦幽幽醒来,只觉得耳边冷风飕飕,浑身颠簸得发痛,她呻吟一声,嘶哑着喉咙问道:“这是哪里……”   “这是朱雀大街。”   稳如磐石的声音,清朗而沉着,好似泰山崩于前亦不会变色,这是云时!   宝锦认出了他的声音,满心里都舒缓过来,她一时百感交加,哽咽着说不出话来,良久,才道:“你终于来了……”   “我终于来了……对不起,让你受苦了。”   云时声音平和,没有什么甜言蜜语,只是听在耳中,油然而生一种可靠和信任,好似这坚毅宽广的胸怀,可以抵抗任何凶险艰难。   宝锦这才发现自己在疾驰的马上,身后隐隐有人声呵斥。   “抱紧我,不要撒手。”   云时俯身亲了她的脸颊一记,平日里沉稳内敛的眼中好似满天繁星都在闪烁,亮得让人移不开眼,他随即一拉缰绳,马匹全速往前狂奔。   身后梭梭风声,是铁箭络绎而来,云时浸润军中多年,对这些手段深谙,他时而俯身,时而偏头扭身,甚至是用牙咬住疾飞而来的箭弩,乌黑斗篷飞荡,牢牢将宝锦护在怀中。 第221章 驰援   “为什么要为我来冒险……你明明可以待机而动,推翻皇帝,自己登上宝座。”   宝锦低低问道。   云时闻言苦笑,“我的手下都这么劝我。”   他温热的肌肤紧贴着宝锦,身上清爽的松香味道带着多日的风尘,却并不难闻。   “可我不能把你放着不管。”   他轻声说道。   身后箭石如雨,铁骑如风,两人对望一眼,都知今日不能善了。   “你把我放下吧,皇帝要我,他们不会伤我性命的。”   宝锦眼中含着泪说道。   云时微微一笑,雪白的牙齿在黑暗中闪光。   “不放。”   他简短说道。   宝锦忽然扭动,用力挣扎道:“把我放下,以你的轻功,绝对能逃出生天……”   “不放。”   仍是固执的一句。   “你已经放手过一次了,云时!”   宝锦又急又怒,近乎口不择言道:“你若真在乎我,那时候就该冲入宫中把我夺回去——你已经放开我的手,就不用再管我了——我们只是盟友关系!”   “你说什么我都不会放开的。”   云时低声道。   他惊险地躲开另一支箭,又拔起手臂上的残弩,唇边却仍是一径微笑——   “我忍了多时,放开了自己的野心和希冀,放开了父亲的蹊跷血仇,甚至到最后,放开了姐姐活生生一条性命,可是这一次,我不会再放开你的手!”   他的血很热,流在宝锦身上,只觉得全身的血脉也随之汹涌激越起来。   马匹仍在狂奔,四蹄却开始踉跄,不远处,东门赫然在望。   然而,宝锦的眼在这一刻凝固成一点,云时身上也忽然杀气大涨——   不远处,城门下满是穿着甲胄的兵士,刀枪如雪,染得夜色剔亮森冷。   “我们输了,没有机会了……”   她喃喃道,眼前又开始模糊。   云时俯下身,亲昵地拢了拢她额前的鬓发,满面决然,取过铁枪,朝着前方冲去。   越来越近了……   兵士组成的人墙将城墙密密挡住,任谁都是插翅难飞。   越来越近了……   云时不觉得恐惧,只觉得遗憾——和宝锦匆匆一见,却又要永诀。   这一次,他一定会守护她到最后,不离,不弃。   满天里星光照在他身上,所有的忍耐韬晦,所有的野望宏图,在这一刻全数化为云烟,他所拥有的,只有怀中孱弱佳人。   足够了。   他居然微笑起来,铁枪如罡,冲天而起。   下一颗,一排排兵士都惨叫倒地,一时血雾飞起。   这是……?!   云时当然不会以为自己神功无敌,一枪当千,他双目遥望,只见数不清的箭羽,正从忽然洞开的城门外射入。   “靖王殿下,久违了。”   一身英姿飒爽,信马游缰而来的,竟是被封为“月妃”的明月。   她笑得神采飞扬,却掩不住鬓边冷汗,仍有是心有余悸。   “幸好赶上了。”   她身后声音浑厚的甲胄男子,赫然竟是神宁军统帅,黄明轨!   此时箭石乱飞,城门口一片混乱,黑甲擎刀枪的兵将源源不断涌入,天下承平已经有一段时日,又是在京师中枢,城楼上的守军虽然按里值夜,却丝毫不曾想到会有这般境况,一时惊得呆若木鸡。   云时这才松懈下来,只见人群中闪出十几骑,却正是接应他的自家家将。   众人去接他手中的宝锦,却只觉得僵直难扳,这才发现云时臂上伤口入肉已深,整条袖子都凝了血痂,却仍将宝锦死死抱在怀中。   云时竭力动了动手臂,顿时额头一阵黄豆大汗珠,宝锦伸出手,将自己的中衣小心从他坏中抽出,随后在明月的搀扶下落地站稳。   明月见两人形容狼狈,尤其是宝锦,被折磨得满身血痕,双目怒瞪,冷笑道:“皇帝真是长进了,对女人也这么手狠!”   “倒是不关他的事……”   宝锦形容委顿,憔悴不堪,看天上星辰,依稀已过了三更,她松了口气,有些茫然道:“你们怎么到了一起?”   明月被问及这个问题,忽然脸红了起来,火光照耀下,越发艳丽不可方物,她有些支吾,随即却羞恼道:“我跟季馨商量,用你的印章去让这呆木头出兵……”   宝锦重眸扫去,只见她目光尽处,嗔意所在,竟是一旁渊亭岳峙的黄明轨。   呆……呆木头?! 第222章 反攻   宝锦的朱唇微颤抽搐,几乎要当场大笑出声,明月狠狠瞪了她一眼,面色更是绯红。黄明轨有些无辜的摸了摸鼻子,随即上前向宝锦见礼。   宝锦连忙去扶,一时竟痛得浑身麻木,云时一把接住她,果断道:“大家有什么话也别在这里叙,到城楼上再说。”   众人正要疾走而上,明月终于想起了什么,从怀中掏出一方丝帛裹的着物件,递给宝锦道:“差点忘记了,这是季馨给我的,如今这根木头终于开了窍——”   她用狠狠斜了黄明轨一眼,后者黝黑的脸庞上也露出一丝可疑暧昧的苦笑来。   “就用不着它了,这就完璧归赵。”   宝锦接了过去,打开一看,却正是那方嫣红似血的“千秋宝锦”小印,她正要重新裹起,却发现那丝帛上有些墨字,不由觉得有些眼熟,一边展开一边问道:“这丝帕是哪来的?”   明月漫不经心道:“趁着宫里抄你的家当之前,季馨先把你的东西收拾好拿走了,这帕子就是那里面的,横竖是从我那宫里来的,我就不客气地拿来包了印章。”   宝锦展开一看,果然是那方在明月宫中榻下机关中取出的,她瞥了一眼那上面笔墨神逸的熟悉字体,踌躇一会,终究没舍得把父皇的墨宝丢弃,于是方正折好,放入怀中。   他们上了城楼,眼之所见,只见神宁军将士将城楼这一段的守军全数羁押捆绑,却是掩了口,剥下了他们的衣服,悄无声息的纷纷更衣。   月斜将落,深秋即将入冬的天色仍是很暗,方才的一阵厮杀,虽然闹出了些动静,最近的庶民也未必能听得真切。   宝锦在人搀扶下,蹙眉看他们换装,知道这是为了等下逃亡方便,看了半刻,她终于摇头道:“这样不行!”   刚一开口,却发现云时也是说道:“这样不妥!”两人异口同声后,却都惊异地相视一笑,云时示意宝锦先说,于是宝锦直言不讳道:“我们这么一来,从此就要跟伪帝决裂,他聚集全国之力,我们这么逃亡下去,何时是个头。”   黄明轨微微颔首,他也是懂得这个道理的,“先前以救你出狱为先,如今既然成了,且先远遁为好,到安全之处,再慢慢聚集心向我们的势力,徐徐图之。”   宝锦看向云时,有些不安的欲言又止,云时仿佛真是心有灵犀,微微一笑,道:“你是想现在动手?”   宝锦一惊,随即也就释然,云时久浸军中,其中门道必定深谙,自己这是在班门弄斧了。   黄明轨也明白她的意思,“这是要趁着伪帝没有察觉我们,趁机奇袭,一旦攻入内宫,反而能一举成功。”   他冷静说着其中妙处,随即又道:“军贵用正,出奇兵的下场,往往是落败身死,我们倒是不打紧,这些子弟精兵,却是要身死族裂,连家人都要受牵累……这样,殿下还要尝试吗?”   宝锦正欲说话,明月却圆睁了杏眼,怒瞪道:“宝锦的为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她就是太迂了——若真是不顾及手下,她哪至于落到这步田地?!”   黄明轨摸鼻苦笑,宝锦拉住了明月,缓缓起身,望定了黄明轨,道:“大人应该听过长痛如短痛这句话。”   她的声音微弱,却十分清晰,“与其让这群兵士跟我们造反,然后辗转反侧挂念亲人在家乡有没有受到株连,还不如毕其功于这一役——胜了,他们便是靖难功臣,败了也不过是一死,——即使不成,一把火将内城宫阙烧个干尽,也就没什么身份可连累了。”   她这话说得平静,却冷厉已极,所有人触及她的目光,都觉得温润之下,却仿佛多了些什么坚刚之物。   黄明轨拍案而起,众人以为他要大怒,却没曾想他大笑道:“殿下比起先前,果然多了几分霸气——你既然破釜沉舟,我这几千儿郎此次也不能不豁出命来。凡是这次跟我来的,本就下定决心把性命栓在裤腰带上,大家豁出性命,也不愿再过这降兵降将的下贱日子了——这便动手么?”   宝锦双目熠熠,缓缓道:“这便分兵开拔,早朝时分,可猛攻入禁苑,文武聚集之下,京城里定是群龙无首,我们占了先机,再加上各地增援,大事必定可成。”   云时在一旁听得目光闪动,笑道:“我在城中也有准备,现下便传令他们滋扰京中各部,将武库和钱粮都控制起来。”   明月傲然一笑,拍剑而起,飒然道:“靖王控制京城各处,由我率军攻入宫中最妥当……”   她咬牙道:“我在宫里几乎发霉发烂,每一处地势的攻守,我都已经于心中研习透彻!”   她虽然声音清脆,却有金石裂地之音,黄明轨正想开口,踌躇一下,便温和一笑,再不开口,只是起身道:“那么,我便率其余将士,将这京城守个水泄不通。”   他三两步站在城墙上,扬声道:“大家穿好衣服,便再不能露任何破绽,记得天亮也不能开城门,有人问起,便说有乱党生事,从此刻起,京城不许任何人出入!”   他的吩咐简短,却带着铁血的味道,城楼下咳声不闻,随即兵器铿然,齐声道:“遵命!”   几人在城墙上对视一眼,心中都闪过一个念头——   成败兴亡,便在早朝之时! 第223章 鱼死   宫中闹得沸反盈天,过了大半个时辰,却终于有了结果。   皇帝看着被人拖曳而来的僵冷躯体,竟是那熟悉的宫裙罩袍,混身几乎僵直,未等他火山爆发,一旁的何远小心禀道:“这是她的贴身侍女冒充的,故意把我们引到西面去,最后身中数箭,还朝天空射出礼花示警同党……”   皇帝却不为所动,俯下身仔细一看,冷笑道:“这种铁胎弓都是从十丈开外射的,夜色更浓,是否真人,你们倒是看得清楚哪!”   何远被说中了软肋,禁不住生出冷汗来——他是皇后一党,暗中早就吩咐见人就射,却没曾想是人乔装而成的。   皇帝虽然心急如焚,心中却是异乎寻常的清明,他沉沉道:“你们连个小小女子都抓不住,在宫中任由乱党横行,犹如猫戏鼠一般滑稽。”   他顿了一顿,随即温言道:“宫中屡屡出事,你也要担待起责任才是……这段日子你不必伺候差使了,去京外历练一阵再说。”   这是要贬他出京了,何远浑身出汗,正要再说,却见皇帝犀利的眼朝着他身后的侍卫众扫了一眼,用几不可闻的声音笑道:“这些人倒是听何卿你的,还是听朕的?!”   何远听了这话,再也支撑不住,心中无名战栗,脸色苍白似鬼,跪下正要磕头,皇帝已经拂袖而去了。   ……   “季馨的本命礼花在内城上空绽开了……这意味着,她已经不在这个世上了。”   宋麟长衣拂地,跪坐在床榻前,低声喃道。   他的脸上异常苍白,毫无血色。   “我对同僚见死不救,将来等局势太平了,开出刑堂来,什么惩罚我都领了……只要能守着您,让您平安无事,再多的骂名也无妨。”   他俯下身,替沉睡的主君掖了掖被角,端详着她略微恢复的神态,低声道:“脸色好了许多,也不再辗转反侧……看样子,宝锦殿下那边也平静下来了。”   他顿时激灵灵打了个冷战,心中浮上一个可怕的念头——   所谓的平静……也许,宝锦殿下得救了,也或者,她已经死——   他不敢再想下去,咬咬牙,正要转身去整大损的辰楼势力,却发觉衣角被什么拽住了——   他愕然回首,却见一支瘦骨嶙峋的玉手,正一点点的,牢牢将自己扯回。   他睁大眼,惊喜简直不能用言语形容,颤抖着声音,他不确定的开口,仿佛这只是在梦中——   “您……您醒过来了!!!!”   ……   昭阳宫中仍是一片狼藉,谁也不敢上前收拾,皇后已经恢复了平静,换了一身常服,听着何远惶恐诉说。   “我知道了……”   她雪白的面庞浸润在无边的黑暗中,声音幽静似水,却带着让人战栗的微妙不安。   “我花了这么久的工夫,还是没能把他变成绕指柔,他的心,始终没有为我所有。”   她想起出阁前跟方国丈发下的豪言,只觉得讽刺已极,以袖遮面,冷冷的笑声在殿中响起,凄厉近乎鬼魅。   你终于心满意足了啊……锦渊,你临死前的嘲笑,终于成了真。   她心中默念道,在宽广罗袖下,终于肆无忌惮的流下了泪。   何远惊得手足无措,既不敢走,也不敢开口,只是直挺挺站在下首。   半晌,皇后的声音终于重新响起,“罢了……”   她缓缓放下袖子,仿佛全身都松懈下来,昏暗中,她的面庞有些浮肿,如雪般光洁的脸上,甚至隐隐带出些晦斑来,这一刻,她好似衰老了十岁。   “等我手书一封,你马上亲自去送给国丈。”   皇后的声音几近虚空,却带着清醒后孤注一掷的疯狂,“我方家五世三公,本就是名门大阀,如今本宫无子,万岁若有个万一,方家也未必不能得这九州之鼎。”   何远一听这话,脚下一个踉跄,却随即站稳了,“娘娘放心,我马上就送到。”   “你跟他说,本宫这里,不必他费心,早朝过后就会有大变,他只须控制住京中百官,三日之内,本宫必能临朝称制。”   这么快就动手?! 第224章 网破   何远简直不敢相信,这般简单快捷,近乎粗糙的计划,竟会出自心思缜密的皇后之手。   “娘娘,何必在这风口浪尖上动手?您也要给国丈一些时间准备才好……”   何远的声音,在看到皇后晦暗阴沉的面色后,终于噤口不语。   “你做的好事,如今皇帝已经对内殿侍卫毫无信任,早朝时分,他便要将你们几个贬谪出京,剪除我所有的亲信——我们背后已是悬崖,哪还有什么退路?!”   皇后缓缓道,“刚刚拿下了前朝帝姬,满京城都在扫荡逆党,在这个节骨眼上,若是皇帝出事,天下众口,定是认为是前朝余孽做的,有谁会想到本宫身上呢?!”   何远听着她的话,不由冷汗直冒,作为侍卫统领,他比谁都要清楚,皇后之所以能在宫中呼风唤雨,一耳千里,全是因宫中侍卫多是他亲自挑选,若是连这个优势也没了,皇后岂不是成了一介寻常深宫妇人?!   天子不动声色,便要剪除后党,确实也没给他们任何后路……   他心下一狠,干脆进言道:“娘娘,先前还有人看到您和万岁有所争执,这些人也要一并……”   他做了个切颈的动作,皇后摇头道:“慢慢来,这几天他们不敢说什么的,一下子死太多人,反而不好。”   “早朝……就在那时候……”   皇后低声念道,声音一时凄婉,一时却带着狠意。   ……   皇帝那边,很快便收到消息,道是京中缇骑接人告密后,终于顺利追到可疑男女的行踪,而东门一处,却有所动静——好似是城门守军不买缇骑的帐,两边扯皮,竟把缇骑也扣下了。   皇帝静静听过,手指在桌上轻扣。   “这事不对……”   缇骑首领恭敬点头道:“确实如此,那些猴崽子们太过没用,居然被几个城门守军拿下,等天亮后领人回来,非要好好教训他们一顿才是。”   皇帝眼中蓦然放出强烈的光芒,冷瞪着低喝道:“不对,这事分明透着蹊跷!你居然半点也没看出来吗——城门守军虽然与你们历有嫌隙,却不会在这个关头搅事……”   他随即站起,用不容辩驳的口气道:“开宫门,用朕的手令调京营!”   张巡正在急急磨墨,他身上一凛,哆嗦着问:“是要他们开到东门去……?!”   皇帝厉眼一扫,冷笑道:“他们的目标是朕——传令,让京营三部出其一,即可在宫内换防——早朝前务必到位,其余二部原地防守。”   ……   京营在这一夜中注定不能安眠,按军中例条,天亮之前,不可有任何人擅自入内,可月斜之后,却开了铁栅栏,接使者入内。   京营将军再三确认皇帝手谕后,终于开始下令,他环顾三大营营官,心中沉思之下,就有了计较——   中军乃是皇帝当年麾下精锐,而左右二军却是收编自前朝,其中甚至有对神宁军“掺沙子”时互调的军官,忠诚程度,却是一目了然。   他随即命中军立刻进驻宫中,左右二军留守,自己却是坐镇原地,请了左右二军营官一起摆下宴席,明曰固守京城,实则却是亲身在此监视。   他暗道:皇帝本身便是用兵高手,调动这些旧部还不是如行云流水,倒是这些降部……   他瞥了一眼左军营官,为首一人正是黄明轨旧人,此时喝得兴起,却是抱怨道:“黎明将至,却要在这里不三不四的摆宴席,这酒不喝也罢!”   一旁有人鼓噪着要吃早饭,将军压抑了怒气,知道平日里军需官就刻薄这两部,今日不过是使个性子。   一旁传令的缇骑首领见状,不禁低声道:“这些人瞧着就是对朝廷心怀怨望,为何不及时换掉?”   京营将军乃是皇帝一手提拔的,亦非庸人,闻言笑道:“这几人都是降将,确实也对朝廷没什么忠心,可他们却也不会跟老长官私通款曲——”   他一一指点着,这几人都是黄明轨等降将重编队伍时,从内部剔除出来的异己,根本跟老长官毫不对付,朝廷瞧着这点,这才扶植他们上位。   缇骑首领也不由佩服,众人有喝酒的,有大口嚼着早膳的,一片乱混下,眼看天边将白,却忽听呼啦啦一阵,如山呼海啸一般,仿佛有无数人群在躁动奔跑。   “外面是怎么了?!”   京营首领惊得从座位上跳了起来——中军已经走了快有一个时辰,这又唱的哪出?   左军首官闻得声音好似也在自己营地上,也从座位上跳起,揉一揉醉眼,出了大厅,没半刻,他便连滚带爬地窜了进来,面色又青又白,嘴唇吓得直抖,却说不出半句话来。   “你这是见鬼了?!”   京营将军又惊又怒斥道。   “大……大人,全……全没了!”   左军首官哆嗦着,却说不出个囫囵话来。   眼见着上官即将大怒,他一急,总算流畅说道:“我们左右两军,都好似疯了似的,朝着营外跑去,拦也拦不住,劝也不听——好似着了魔似的!”   “是谁的将令?!”   京营将军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是哪个上官指使的?!”   “没有任何人指使……上官都在这里喝酒呢!”   满场里一片静默,好半晌,才有人如梦初醒,窜出厅去,随即,外面响起了怒叫声——   “你们都疯了不成?!是受了谁指使?!”   无人回答,人群的奔涌声仍在继续,京营将军瘫软在座,只觉得自己好似陷入了一个离奇的梦境之中,荒谬地近乎不似真实。 第225章 宫变   五更时分,早朝如常开始。   皇帝盛服登位,整夜不睡,他的眼下也有浓重的阴影。见几位老臣出列,又要劝谏新政之事,他不耐的挥手,吩咐道:“即日起,暂时终止新政条款,待鉴别后,择其良善用之,其余尽废。”   老臣们惊喜交加,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皇帝虽然也对新政不以为然,却碍着皇后坚持,一直态度静默,如今却是大刀阔斧而来,一扫弊政。   皇帝环视左右,又说了一句石破天惊的话,“即日起,皇后宝印只用于一应后宫,前朝各部不可奉旨。”   殿中一片哗然,众人虽然听说帝后之间最近颇有嫌隙,却没曾想到竟到了如此田地,何远在阶下躬身站着,偷偷擦了冷汗,却不由佩服皇后的先见之明。   正在满殿喧哗之时,何远眼尖,却见自己的一个手下急匆匆跑来,不远处禁军统领也居然不管不顾,直冲上殿。   “你们如此放肆——”   阁臣们的怒喝,因随后的一句禀报而冰消融解——   “有一股人马正朝着皇城而来,他们打的旗帜……是,是前朝的赤色龙旗!”   殿中大都是文臣,很多都是新降的,听着这话,顿时面色大变。   有人面如土色,战战兢兢道:“天子脚下,怎么会……怎么会……”   众人议论纷纷之下,禁军统领已到天子身边低语禀报,凑的近的,只是依稀听到一些字句,已是吓得心惊肉跳。   刘荀心中一紧,率先奏道:“事出突然,实在凶险,请万岁暂避别殿。”   皇帝高踞阙上,众人瞧不见他的脸色,只听他冷哼道:“事已至此,躲闪又有什么用?!”   金水河畔的肃穆宁静被打破,太和殿中也遥遥听见喊杀声,众臣子面如土色,有胆小的,已经抖成了筛糠,皇帝长身而起,平日里平静几近颓废的眼中光芒大作。   “好一个赤帝之旗……好一个元氏宝锦……”   朝中众人听着这话,面色各异——元氏太祖微贱时,曾于夜中行路时斩却白蛇,即有谶纬之说,道是赤帝斩杀白帝之子,是以元氏尚赤色,本朝新立,本已将赤色龙旗尽数毁去,如今这面旗帜重又竖起,怎不让众人毛骨悚然?!   声浪越来越大,惨叫声渐渐逼近入耳,有小黄门匆匆跑来,惶急道:“贼人已经逼近,万岁请暂退……”   皇帝从高阙之上徐徐而下,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坚决,“朕自起兵以来,就没有狼狈而逃的习惯,今日更不会如此。”   他犀利冷眼一扫阙下众臣,居然有暇微笑起来,“古语有云:世乱识忠臣,朕未曾有负于各位,若是不愿立这危墙之下,尽可早换高枝。”   众臣面如土色,却是唯唯不敢再窃窃私语,皇帝取下座旁佩剑,仓啷一声拔出,顿时如寒光冰雪,沁人肌肤。   他大步流星走下高阙,一步步,走到十六扇通天纬地的鎏金雕龙大门处,一把朝外推开,冷风直吹而入,晨曦初露的淡白天色下,不远处的台阶尽处已经遥遥可见刀枪的寒光。   皇帝眯眼远眺,熟悉的豹尾节钺飘扬在台阶的最顶端,宛如利刃一般,在纷乱的人潮中开出一条血路来,他目光一凝,淡淡道:“黄卿一向善于隐忍,没曾想如今却为了这可笑的大义名分而背叛朕,真是让人意想不到……”   话虽如此,他幽沉的眼中却仍无半点惧意,目光闪烁处,竟满是酷烈森寒的笑意——   “宝锦……你的手中究竟有多少筹码,真是令人期待……”   他双手紧握门框,漆黑长发在冠冕约束下,仍是不羁地飞舞而起,整个人在提起那在唇舌尖无数次呢喃的名字时,仿佛有无数阴霾缠绕,任由晨曦淡现,却丝毫不能减弱。   禁军的队伍逐渐被冲乱,皇帝面无表情,眼看着乱党们逐渐逼近,眼中波澜不惊。   此时,由后宫至太和殿的侧路被勉强打开,皇后带了一些宫眷,跌跌撞撞入内,一路上带起无数血迹,却是染得衣衫都是斑驳血红。   皇后虽然有些脸色苍白,却仍不失镇定,她款款入内,随即脱去身上暖融斗篷,对着身后宫眷们决然道:“今日之事甚险,若有不忍言之事,你们善宜自量,不可落入敌手,有玷名节。”   这话听着十分骇人,众女一时惊恐万分,都伏地而泣。   皇后却理也不理,绣鞋轻踱,走到众人后列,对着一位素容妃嫔,阴测测道:“你舅舅跟那妖女也暧昧不清,你如今岂不是心中快意?!”   此女缓缓抬头,虽是容颜憔悴,却仍难掩清隽美艳,却正是重孝之中的徐婕妤婴华,她垂着头,也不看皇后,只是低声道:“至亲惨死,妾身哪会有丝毫快意?!”   皇后冷笑道:“你这是在怨怪我跟万岁了——也难怪,你亲舅舅正领军在外,今日之事,必定与他也脱不了干系……”   徐婴华头也不抬,仍是低声道:“彼此彼此,娘娘跟何统领也多有亲近,待以时日,说不定你们也要行今日之事……”   “你——!”   皇帝站在门边,听两人唇枪舌剑,头也不回的沉声喝道:“统统住口!”   两女一立一跪,闻言都缄默无语。   宽阔广场上,人潮如水一般涌来,如涟漪一般不断后退的,乃是节节败退的禁军,他们身上不断激起血腥和残肢,惶恐低喊道,无助后退着。   天光越来越亮,当最后一丝黑暗都退散之时,逐渐逼近的黑色甲胄将士们沉默地退向两边,一行人马出现在大殿之前。 第226章 直对   “居然是你!”   皇帝看到站在宝锦身畔的云时,惊愕之后,露出了然的冷笑——   “你等这一日很久了吧?”   云时凝立不动,黑袍黑甲之下,一双黑眸犀利无双,却在昔日的结义兄长面前,终于归为内敛沉着——   “我曾在梦中见过这场景……这样的噩梦,我希望它一辈子都不要成真。”   “但你已经站在我面前……以这般叛逆般的姿态!”   皇帝剑眉一皱,顿时有无穷杀气震撼方圆十丈,压迫得人汗湿重衣。   “那是因为我已经忍无可忍。”   云时淡淡道。   皇帝好似听到了一个绝妙的笑话,眉间露出讥讽的刻薄,“这是朕听过最动听的笑话。”   “你信也好,不信也好,但我却一直把你当兄长。”   云时清朗眉间一轩,一字一句道:“但你可配做兄长?!在你横空杀出把宝锦夺入宫中时,你就已经背弃了兄弟之义——从我知悉你害死我父那一刻起,你我之间,更是再无任何缓转余地!”   皇帝听和,不断微微冷笑,听完最后一句,只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你姐姐也是这般信口雌黄——你父的死,自有那景渊帝承担,却是与我何干?!”   “到现在你仍在我面前装腔作势……”   云时心中怒极,再不愿与他多说,一剑斩断袍服下摆,毅然道:“今日我与你割袍断义,从此刻起,刀枪无眼,休要怪我无情!”   他一挥手,正要命身后将士直冲入殿,却在下一瞬,发觉眼前一花,一道犀利银光闪过——   “小心!”   一道熟悉的身影飞跃过半空,他凝神一看,顿时惊怒交加,全身都为之颤抖——   “婴华!!”   只见徐婴华无力跌落在他身前,她胸中直插着一把短刃,其上有黑光粼粼,云时顿时大悲,上前将她扶起。   徐婴华气若游丝,方才那闪电般的轻身挪移和拼死一挡,已经耗费了她所有的力量,短刃插到胸口,血色一点点从她的脸上褪下,她难掩焦急,颤抖着手指指向一旁,只一个黑衣人正欲掠回殿中。   没有半分犹豫,云时运气于枪,隔空掷去,那人堪堪闪过,却仍逃不脱胸口一记重擦,顿时吐出一大口血来,几近气绝。   云时用尽所有的内力,也已经眼冒金星,他正欲追上,却被徐婴华轻轻的拉住了衣襟。   “小舅舅……”   徐婴华的眼中闪过梦幻般的憧憬和爱恋,她蠕动着嘴唇,终究,却仍是凄婉地喊了一声自小的称呼。   多想喊你一声……阿时……可是我已经没有时间了……   她喉头咯咯作想,原本灵动的双眼,已经逐渐涣散朦胧,她拼尽最后的力气,将云时温暖厚实的大掌放在自己脸颊边。   多么温暖……多么安宁……有你在身边,我谁也不怕。   宫中好冷,好冷……小姨死了,我等啊等,到最后才等来你。   她用脸摩挲着,感受着这份热度,生平第一次,肆无忌惮的不顾血亲之实,亲近着自己最想亲近的人。   “小舅舅……”   “我在这里,婴华。”   云时沉痛地低喊道。   徐婴华瞥了一眼一旁的宝锦,眼中露出丝丝憾恨,最终,却是轻叹一声——   “真不想把你交给她啊……”   她微笑着,唇边鲜血不断沁出,勉强说道:“只要舅舅你喜欢,我也勉强喜欢她好了……”   一语未尽,她头一歪,顿时气绝。   云时眼中见红,怒吼一声,正要冲上前去,宝锦一把将他拉住,示意他看向前方——   皇帝淡然负手而立,他的身前、殿后,涌出无数甲胄兵士,从后源源不断的涌来。   “你们真以为朕毫无防备吗?”   皇帝的声音淡漠,仿佛带着无尽疲倦,宝锦呆呆的望着他,只觉得他比初见之时,越发空芒孤寂,不似人间帝王,倒象是潦倒一生,游戏天下的素衣乐者。   宝锦的心却一直往下沉——她看着这从后殿源源不断涌来的兵士,半晌,才道:“原来你早就调动了京营!”   “朕也所知不早,听说城门有蹊跷,就猜测是与你有关。”   皇帝看向她身边的云时,又是讥讽又是愤怒,“你与他勾结不清,就以为能夺走朕的天下江山?!”   宝锦冷笑道:“只要我一声令下,蜀地、江南,乃至几位世家门阀的属地,都将举起反旗,再加上水师从江上横渡,大半壁河山立时便陷入我手——你以为你的江山天下稳如泰山?!”   皇帝却不为所动,声音仍旧镇定如常,“将来清理这半壁江山,确实比较麻烦——可你今日所带之人,却远远不如京营之多,只要拿下你,那些藓疥之乱,可以慢慢平息。”   宝锦知道他所言非虚,一颗心直往下沉,咬牙道:“那就惟死而已——可就是我死,也要带你一起去!”   她话说出口,却被这“同生共死”惊住了,禁不住抬眼看他。   皇帝也在看着她,他深深凝视着,叹道:“你真想让我死吗……”   这一句低沉柔和,带着说不出的怅然心伤,宝锦咬紧了唇,半晌,才道:“我们有血海深仇……”   “你说的对……是朕太过痴傻了。”   皇帝不禁失笑,笑自己卤莽情痴,一如毛头小子,“天地可鉴,朕对你却是真心一片……你又何必固执若此?!你我既然有心,就不会走到生死这一步!” 第227章 归来   “你确实是真心……可你的真心,不知什么时候,却会变成虚假欺骗,这样的真心,我怎么敢收?!”   宝锦心中百感交集,受这一激,又想起姐姐与他的孽缘,不由凄然冷笑道:“当初你对我姐姐何尝不是真心一片?!到头来,你不会是拿她做垫脚石……”   “你在胡说些什么?!你姐姐锦渊暴虐横恣,我何尝与她有过什么瓜葛?!”   皇帝瞪大了眼,只觉得这话不禁匪夷所思,而且荒谬可笑。   宝锦怒极生笑,“你又是不愿承认——圣君的名声可真好听哪!”   她扬起头,心中满是自厌——居然又一次有眼无珠,瞧上了这样的人,随即扬声道:“不必多说,你今日若是能胜我们,这条命给你又何妨!只是你多行不义必自毙,将来也必定不会有好下场!”   皇帝接过小黄门呈上的温热参茶——这是皇后见他久立,命人送上的,虽然口干舌燥,却丝毫不想喝下,他皱眉怒道:“你真是执迷不悟……”   他抬眼,深吸一口气,命道:“将他们全数拿下……”   刀枪林立,随即朝着对峙的一方而去,宝锦一方劣势立现,他们亦是心中有数。   宝锦叹道:“都怪我出的馊主意,连累大家跟我一起……”   云时未及说话,一旁的明月道:“这算什么话,你出的主意,也是我赞同的,这次没曾想皇帝早有埋伏,所以阴沟里翻船,怨不得任何人。”   她眉眼盈盈,丝毫不以生死为意,“死就死吧,有这么些意气相投的一起,死了也不算寂寞。”   宝锦因她的话豪情顿生,也是豁然笑道:“我已经多活了这一年,今日有你们相陪,更是三生有幸!”   皇帝遥遥望着她坚毅含笑的眉眼,顿时心如刀绞,张了张口,却怎么也说不出什么话,只是机械的将参茶凑到唇边,正要一口饮下——   下一瞬,众人只见眼前一道洁白光影,只听当啷一声脆响,皇帝手中的碗盏,竟是跌得粉碎,众人定睛一看,竟是一支雪白羽翎,将它生生射裂,余势射入地面寸许,尤自颤动不已!   与宫中铁箭殊然不同,那羽翎洁白似雪,柔滑如纱,在初升的日光下轻颤熠熠。   宝锦看着这羽箭,心中只觉得一阵熟悉,只喃喃出一句:“辰楼主人?!”   她未及细想,只听身边人惊呼道:“什么声音?!”   那是遥遥传来,景阳钟响的声音,肃穆而悠远,在整个京城的天宇下回响。   一声……两声……那钟声回响在整个宫阙中,回响在每个人的心中。   仿佛被这庄严肃穆所摄,所有人惊愕不能自语,只是静静谛听着。   殿前的大鼓也随之沉亮而响,那般暴风骤雨的节奏,却遮不住不紧不慢的钟声。   钟声不动声色的将天地都笼罩其中,二十四声之后,只听宫门一阵钝响,千重万扇,绝少启用的正门,竟在下一刻次第而开!   宽广的广场御道上,是谁,身着重衣玉旒,在甲士簇拥下,冉冉而近?!   玄衣裳,朝服隆盛,衮服上绣十二章纹,上衣绣有日、月、星辰、山、龙、华虫六章,下裳:为宗彝、藻、火、粉米、黼、黻,十儿道玉珠为旒,初升旭日照耀下,尊贵高华宛如天人,无人敢于直视。   那人越走越近,有人已经忍不住惊呼,有人揉了揉眼,却是如见鬼魅,呻吟一声,彻底晕厥过去。   宝锦呆呆的望着,全身都僵直不动,她的眼眶里逐渐蓄满了泪水,一滴一滴的落下——   “姐姐……?!”   ……   景渊帝缓缓而来,虽不是龙行虎步,却是威仪自成,她虽憔悴得瘦骨嶙峋,袍服显得宽大,眼中却是神采清隽,任谁被她那黑嗔嗔的眸子扫过,只觉得身子矮了半截,恨不能低到尘埃里去。   她轻轻举手示意,便有无数将士悄无声息的将广场、大殿、甚至是内城团团围住。对峙的两方在这圆圈中,都是惊恐莫名。   皇帝一方乃是京营的中军,有人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冷肃剽悍的将士,不正是自己营中左右两军出名惫懒的兵痞?!   景渊帝终于开口,她的声音嘶哑低沉,却带着异样的威严,“好一杯溶骨销魂的参茶……”   众人一呆,随即才反应过来,皇帝蓦然侧头,却见方才跌得粉碎的参茶,竟将地上金砖融得青烟袅袅。   皇帝这才反应过来,怒瞪不远处的皇后,“你居然下毒……”   他的话戛然而止——皇后已经完全听不到他在说什么了,她全身瘫软跪倒在地,瞳孔都为之涣散——任谁都可以看出,她已经近乎崩溃疯癫了。   “你居然没死……”   她近乎鬼魅一般呻吟道,随即剧烈摇头,“不可能的,我亲眼看着你的尸身被扔到那乱葬岗上……你亲妹妹把你掘出时,你已经是一具白骨了!!” 第228章 因果   “夏虫不可语冰……皇家正统代代有辰楼密法相传,只要一息尚存,便可施救——想必你的‘父亲大人’,也未曾告诉过你吧……”   锦渊低声笑道,仿佛无意识的,抚过自己面侧的旒璎——那摇曳生辉下,有着依稀可辨的疤痕,她眼中闪过一丝绝痛,随即,却以近乎睥睨的眼光,瞧着地上狂乱的皇后,仿佛她只是个瘫软到地的蝼蚁。   “婉芷,多时不见,你的诡计仍是那般不如流。”   皇后直勾勾地瞪着她,不知从哪平空生出勇气,腾然爬起,咬牙切齿道:“你这个贱人……你就算现在回来,也是木已成舟……”   “生米煮成熟饭了吗?”   锦渊娴熟的接过她的话,随即却好似听见了什么至为可笑的话,广袖翩然间,暗金色的龙纹与日光交相辉映,潋滟之间,夺去天地间所有华色——   “这一年多以来,你李代桃僵,想必日子也过得不错吧?”   她的一颦一笑皆是优雅从容,虽然不羁潇洒,却自有一番尊贵风情,皇后素日自矜,与她一比,却比出些刻意的做作来。   锦渊目光一凝,笑容也随之收敛,她唇角微挑,带出些鄙夷的冷意,笑道:“从小你就是这番上不了台面的模样,我的金丝络玩具,我的璎珞冠,你都想偷偷有一份,却没曾想,你连我的人都想染指。”   她的笑容加深,眼中带出炯然犀利来,“可惜,他的心里,全是我过去的影子,你花了九牛二虎之力,也不能消除分毫吧?!”   “你这个贱人……妖女!!”   皇后仿佛被戳中痛处,全身都在激烈颤抖,她面目扭曲,完全无复平日的优雅娴美,眼中恨得喷出火来,那眼光几乎要将对方吞噬入骨。   众人只看得眼花缭乱,有老谋深算的,心中却是明白了五六分,都是惊得双手打颤。   皇帝在一旁再也忍耐不住,开口道:“你们到底是……?”   话未说完,锦渊的目光直直射来,森冷入骨,仿佛千万年不得溶解的冰雪。   半晌,才听她幽幽道:“凌宣,我对你已无话可说。”   皇帝一时惊愕——自从登基后,再无人直称自己的名讳,凭空死而复生的废帝,竟如此熟悉地直喊自己?!   此时满殿里寂静,只听锦渊低低道:“当初,你将我四肢尽断,然后任由婉芷在我身上划下千百道伤痕,那时候我便发下誓言——若能侥幸存活,一定要把你们送到十八层地狱下,受尽万千苦楚!!”   她的声音低回颤动,毁天灭地的恨意,却渐渐化为烟云般的怅然——   “可现在……我只想要你那一对眼睛!”   她的声音越发低沉激越,轻如梦魇,渺如流厌——“因为,你只是有眼无珠……罢了!!”   她的声音凄厉,带着微妙而违和的熟悉感,皇帝越听越觉得莫名熟悉,禁不住大声喊道:“你……你究竟是谁?”   锦渊低声而笑,大笑之间,满殿里都感受到她的决绝悲愤——   “我是谁……你忘记初见时,你那笨头笨脑的一句了吗——我并非故意偷窥小姐出浴……!”   皇帝全身都为之一震,他的瞳孔缩为一点,全身血脉都涌到头上,“不可能的……这难道……”   锦渊苦涩一笑,轻叹道:“你到现在都没发觉吗?多年前,与你相遇邂逅,私定终身,到最后誓言与共的,根本不是你身边这个虚荣浅薄的女人,而是我啊……”   这一句石破天惊,将殿中所有人都惊得呆若木鸡。   此时殿中静得连针落地都清晰可见,所有人只见那传奇般的女子立在门前,旭日从她头上冉冉升起,宛如神祗。   “该从什么时候说起呢……先说说我的父皇吧……”   幽幽低哑的声音缓缓而起。   “我的父皇善于诗词、手工雕艺、甚至是炼丹修行,他多才多艺,只是偏不适合当皇帝。在他在位二十余年中,天下由世族兼并的势头越发严重,贵者富可敌国,贫者无立锥之地,到我即位时,我发现各地军备糜烂,世族已近割据,而朝外义军并起,四面冒烟。”   “这样一个烂摊子,我即使要从头收拾,也要花上多年,更何况,许多世族乃是皇家亲贵,从人伦宗法上,根本无法剪除干净。”   她轻声叹道:“我当时年少气盛,决定去民间亲眼看看所谓的义军。”   皇帝悚然一惊,“就是那时候与我巧遇……?”   锦渊微微颔首,继续道:“当时我与你相见投契,多番交谈后,竟也与你难舍难分。”   她谈及男女之私,也坦荡襟怀,毫无避讳。   “回朝后,我多番苦思,终于做了一个近乎疯狂荒谬的决定。”   “俗话说,不破不立,元氏到这代已无男丁,其实已形同绝嗣,既然如此,何不让它结束后,开启新朝?!”   满殿人听得目眩神迷,再不能用言语表达。   “我想要一个新朝,我与你共同执掌的新朝,没有腐朽的旧负累,也不必因各种亲族羁绊掣肘,对世族手软放纵——新朝一旦成立,那便是我理想中的盛世天下……也是,你我琴瑟和谐的见证。”   她的声音平静,那内容却是豪情与缱绻共存,让人回肠荡气,却又悠然神往——在场众人看着眼前这截然相反的一幕,只觉得因果之间,简直荒谬可怖!   “于是,我隐瞒身份,假托是方家小姐,与你继续交往,那些所谓方家资助的物件,通通都是从我的内库中取的。” 第229章 真相   皇帝已是惊得胸口剧痛,他直瞪瞪看着锦渊,只见后者露出一丝苦笑,道:“我见你时,一直戴一副珠贝面具,那并非凡品,乃是父皇亲手为我炼造的——我母后出自方家旁系,我假托身份,说是方家小姐,也是顺理成章,当时我经常借故在方家小住,家主身为表舅,也一直为我的身份作遮掩。”   她目视地上的皇后,恨道:“可我并不曾想到,方家父女两人,却在暗中打着别的算盘……”   听到这里,殿中众人已经明白了大半。   只听锦渊帝冷冷道:“五年前,我与你情深意笃,那时,我的计划就在逐渐进行中,内库的军械辎重源源不断地流入你军中,你的义军声势日盛,远近来投;而我也逐渐在朝臣面前淡出——我修了紫宸殿,朝会便居于高阙之上,不再让臣子轻易窥见容颜,这一切,都是为了我们的新朝,我们的未来。”   皇帝霍然动容,咬牙道:“你从来没有对我说过这些,从来没有!”   “那是因为我不希望你知道这些暗流鬼蜮——那些都是元氏百年间沉淀下的腐朽之物,你应如初升旭日一般意气风发,这才是一个开国之君应有的风范!”   锦渊的声音也逐渐低沉下来,“我一直希望,有一日,我可以与你并肩站在神武门的城楼上,接受万民发自内心的祝福和景仰——我再不用男扮女装演着杀伐决断的少年帝王,而是方家某位从小寄养在外的小姐……”   她的声音幽幽传来,声音淡漠,却引得人莫名鼻酸——   “而人们会口耳相传:方家的那位小姐,虽然声名不显,可跟新皇帝站在一起,真真是神仙眷侣,天生一对——后世史书上,都会留下我们这段传奇佳话……”   她娓娓说来,旧日的甜蜜和今日的破碎难堪,都在这淡淡几句中道尽,晨风吹起她漆黑的长发,她的眉目逆光,任谁也看不清表情。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只听她轻不可闻的叹了一声,终结道:“可我没有想到,我为你做的这一切,却都被有心人利用,生生为他人做嫁……”   这一声低不可闻,却如琴弦乍崩,银瓶急破,其中沉痛悲郁,非言语所能表述。   皇后在一旁听得睚眦欲裂,声嘶力竭道:“一派谎言!谁能证明你这些胡言乱语,你不过是恨煞我夫妻二人,这才编出这等可笑的谎言!”   她仿佛眼前一亮,抓住了什么救命稻草,急忙道:“说什么珠贝面具,真是可笑!那面明明出自方家,是我一直戴着的,即使出阁,也是我嫁奁中最爱惜的宝物——这可是万岁亲眼看到的!”   皇帝点头道:“那面具随嫁妆来后,便在她宫中珍藏,虽然很少示人,我倒是一直见着的。”   锦渊瞥了这一对帝后一眼,露出一道难以琢磨的冷笑——   “既然如此,你何不把面具当场拿出来,也好让这些人开开眼界!”   皇后面色一白,随即却镇定道:“我以为宫变兵险,又怎会把这物件带在身上,那么些看见的人,都可以证明此事。”   锦渊微微一笑,眉目间宛如冰雪初融,却带着猫戏鼠一般的明灿笑意——   “婉芷你向来设想周全,这样关键的宝物,就算是逃难,你也会随身带着的。”   她笑容加深,看向皇后身后的琳儿,“既然带了,何不让你这侍女拿出来让大家见识一下?”   皇后的面色顿时惨白,她哆嗦着嘴唇,又急又怒,却无法可想,一旁众人已经看得眼花缭乱,纷纷在心中纳罕道:这两人忒是诡异,明明先前一个说无,一个说有,却一下又颠倒过来,这又是怎么一回事?!   “那只小匣子里就是吧……你的手哆嗦什么,为何不开呢?!”   锦渊的冷笑加深,朝阳下化为修罗般的阴森,皇帝在一旁再也忍耐不住,从琳儿手中夺过匣子,也不用锁,一下便硬掰开来。   匣中果然有一道珠贝面具,在日光下熠熠生辉,夺目非凡,一旁的宝锦乍一见此物,却禁不住惊呼一声:“这是我借用姐姐的……!”   锦渊回首,深深看了她一眼,五彩晶莹的神光中有慈爱,有关切,有歉疚,更有别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她对着皇帝缓缓开口道:“凌宣,你仔细看看,你在她宫中见到的是这样吗?”   皇帝的目光停留在面具的下颌处——那里并非是珠光清潋,而是以黄金镶嵌,生生弥补了瑕疵,他皱眉道:“我先前看到的光滑如镜,根本没有以黄金补瑕!”   “那是因为,你先前看到的,是我父皇给她炼造的一只,而我戴着与你会面的,却是这另一只。”   锦渊柔声细语,一字一句,却是咬牙吐出,连齿缝里都透着森森寒气——   “你大概已经忘记了……城破宫倾之日,你快马冲入内苑,我高踞于御座之上,大笑将它掷出,跌碎了一角。”   “后来我的部属得到了它,便以黄金镶之,再然后,便是宝锦因缘巧合得到了它,她报仇心切,便戴着它在夜间连杀数位武将——很不幸的,他们在起事之时,都曾见过你戴了这珠贝面具,和皇帝在沙场上并驾齐驱——你为了尽善尽美的替代我,真是煞费苦心哪!”   皇帝和宝锦听到这里,这才恍然大悟,为何先前京城武将连续被杀之时,死者会拖着最后一口气,留下指向皇后的暗示——因着面具,他们都以为是皇后要剪除帝党,却也惹下了帝后二人反目的开端,冥冥中造化如此,真是阴差阳错,让人惊叹。 第230章 姐妹   皇帝此刻只觉得胸中发闷,仿佛五雷轰顶,他全身都在颤抖,怒得手指骨节都握出血来,也浑然不觉——   “为什么!为什么会是这样?!”   他低吼道,只觉得天地之间别无其他,只有一团火在心中燃烧,几乎要将他全身血脉都爆裂。   锦渊深深的望了他一眼,“这一切都是在措不及防中发生的,方婉芷和她那位‘父亲’。”   她在父亲二字上加了重音,仿佛意有所指,继续道:“他们早就布下周密毒计,在暗中等待时机——先前我与你私会,方家家主便提供诸多便利,随后我回京徐徐布置,他们更是做了一桩瞒天过海的险事——他们私自偷换我由方家转送你的信笺,随后由家中秘养的善摹笔迹者篡改欺骗。”   锦渊眯起眼,回忆起当时情形,“当时我功力正晋化境,正在闭关修行,却收到你写来的信,说是蜀王及各世家施毒计于义军,须假道京畿,以奇兵北上痛击门阀联军——随后方家也传来同样的消息,甚至连我暗中执掌的辰楼密探,亦是如此说法,于是我确信无疑,随意编造了理由,将神宁军调开,甚至连京城守军都不设防备……”   “可我万万没有想到,出现在我面前的,竟是大肆杀戮的义军,以及联袂而来的你们……!”   锦渊的声音有些颤抖,“你们二人柔情密意,看在我的眼中,却不谛是最大的讥讽——那一瞬,我以为你们勾结成奸,背叛了我,一起设下了这样的圈套……”   “你当时远远看见我,竟是扭头不顾而去,我待要怒起搏杀,却发觉茶水里也被下了剧毒,万念俱灰之下,我将面具掷在地上,引颈就戮,却没曾想,你们两夫妻居然还不放过我,非要我受尽苦楚而死……”   “不是这样的!”   皇帝将牙都咬出了血,一字一句道:“自从你说要暂别后,不过几日,就有信来,请我正式到方家一晤,随后,婉芷正式在我面前脱下面具,她父亲也亲身前来见了我,考究过我的为人和作为后,正式将她许给我了——我一直以为,她就是那个戴了面具,行事飒然洒脱的奇女子。”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道:“未婚夫妻是不能见面的,她却传讯过来,竭力劝我一齐娶云氏为侧室,我斟酌再三,这才答应。”   云时在一旁听得火起,冷笑道:“我云家也算公卿簪璎,家姊才貌双全,却不幸明珠暗投,自从嫁与你后,再不得半点开心释颜——她被你逼得惨死,你却仍这般心不甘情不愿的模样,还算是人么?!”   他越说越怒,“我父见你前途无量,这才将二姐嫁你,却没曾想,他连自己爱女的闺门礼成都见不到……就被生生害死!”   锦渊低叹一声,“你也以为是我出兵害了你们两家?”   云时一楞——他先前就认为这等说法太过牵强,乃是皇帝故意设计,将云家势力归入麾下,可此刻细细想来,却是如醍醐灌顶,豁然开朗道:“难道是……方家……?!”   “准确的说,方家父女使了个一石三鸟的好计,她自导自演了这出戏,一面让皇帝对我这‘暴君’也同仇敌忾,一面却故意营造出方婉芷‘受烟熏之害,不禁声音嘶哑变调,而且还武功全失’的借口,来掩饰前后的不同。最后,她还假戏真作,真派人暗袭你家,将你父刺死于堂上——不得不说,这确是神来一笔。”   她顿了一顿,看向皇帝的眼带着了然,“你见两个岳家被杀得如此凄惨,于是就带兵入京,长驱直入,欲拿我的人头换得二位娇妻开怀?”   皇帝呆呆的望着她,只觉得这一颦一笑,渐渐与记忆中的一切重合,他混身冷汗漉漉而下,心中痛得不能自以。   锦渊冷笑着说完,看皇后面如死灰,俯身低语道:“真没想到,以你这般资质,居然能将所有人玩弄于股掌之上,我先前确实是小看你了……”   皇后抬起头,露出一个让所有人毛骨悚然的微笑来,笑容在日光照射下,仍带着无比的阴森鬼魅,“你知道你为什么会输给我吗?”   锦渊目光一闪,仿佛九天之上的利刃射去,随即只听仓啷一声,她拔出佩剑,朝着皇后兜头砍下——   “话已经说完,你也该上路了。”   皇后避无可避,索性不躲,只是豁出去了喊道:“你急着杀我是因为你不敢听真相,你父皇——”   剑势甚快,瞬间已经到了她咽喉,皇后闭目待死,电光火石的,她只觉得脖间一凉,睁眼一看,却见一柄宽背银刀伸出,堪堪架住锦渊的御剑。   她抬起头,只见日光照着一人,虽然衣衫凌乱,满身血痕,容颜憔悴,眼中却满是坚定——   宝锦?!   宝锦直直对上姐姐的眼,静静道:“你让她说完。” 第231章 血羁   此时凉风乍起,卷起一双丽人的衣袂,飒然之间,双眸相对,仿佛寒日与晨星相对,虹霓与霁月回荡。   一颦一笑,极为相似的神韵之间,是血脉相连的羁绊,更是魂牵梦萦的心颤!   自从三年前一别,这一双姐妹,经过无数波折,终于正式相认,一时竟是无语凝噎。   半晌,锦渊深深望向她,眼中光芒闪亮,半晌,才笑道:“你长大不少……想必吃了不少苦。”   “人都会长大的……”   宝锦端详着姐姐瘦骨嶙峋的模样,心中暗骂自己愚蠢——辰楼主人近在眼前,却一直没有认出来。   只是,姐姐的变化,竟是如此惊心触目……   她眼睛一酸,哽咽道:“尤其是在这等混乱凶险之地,想不长大都难……”   她抹一把泪,只觉得冰凉,随即狠下心,对着姐姐道:“你让她说完。”   “一星半点疯话,何足挂齿。”   锦渊的声音变得格外冰冷。   宝锦摇头,温和,然而仍旧坚定道:“这一年来,我被蒙在鼓里太久——这滋味我不想再尝,今日趁着所有人都在,索性把所有的真相都揭开!”   皇后听她如此说,忽然发出一阵冷笑,“小丫头真是长进了……你说得真好哪!”   她目光转动,狡狯,然而带着丝丝残忍的意味,“你以为,为何我会有这一模一样的珠贝面具,为何我竟能调动辰楼的某一部为我作出假情报,将锦渊骗得国破身死?!”   她的眼中越来越亮,几乎是得意微笑着的,“因为我的身上,同样流着元氏的天子之血。”   “你住口!”   锦渊仿佛不愿再听下去,手中长剑用力,正要劈下,下端的银刀却也力量加重,一刀一剑交错间,竟依稀是先前,她以辰楼主人身份教宝锦剑术时的招式。   “宝宝……连你也要违逆我吗?!”   锦渊的身影如同凝固一般,并没有发怒,只是黯然一叹,终于收手。她的身影虽仍是辉煌神秀,却带上了几分萧索怅然。   皇后却躲也躲,声音也因幸灾乐祸而尖利,“你们的父皇,据说是情深义重,正宫死后,再没另立——可你们恐怕不知道吧,他一直与我母亲私下来往……”   众人今日已经听见太多秘辛,一听这一话,仍是一片哗然——皇后之母乃是方家当家主母,却与今上私通款曲,实在让人瞠目结舌。   锦渊再也懒得阻拦她,只是冷哼道:“你母亲趁着父皇陪母后归宁省亲,暗中勾引魅惑于他,这等隐事淫亵难言,我为尊者讳才不愿闹得天下皆知,你却大肆张扬,觉得自己很光彩是么?!”   皇后冷笑着回道:“恐怕你是嫉妒攻心吧——先帝曾经将亲手炼就的珠贝面具赠你,当时朝臣以此为意,认为你是他最钟爱的子嗣,可你却不曾想到,他也炼了个同样的给我!对了,还有那笛音,他从小教你那般吹奏,可他也教了我!”   宝锦恍然,想起当初,皇帝吹奏的独特技法——那本该是姐独有的,却在缱绻相恋时,教会了他——而皇后那边,她想起琅缳在夜宴上刻意演奏的一曲,为了争宠,皇后连那样的秘技都教了她。   她忍不住开口,喃喃道:“这样争来争去,值得吗?”   皇后冷笑着睨她一眼,“你连这都没学会,更不配来说嘴了!”   锦渊不屑一顾她的谬论,“宝锦是父皇的爱女,只是贪玩不静,才没有教她——她又不是你,得了一星半点残羹冷炙,也拿来说嘴炫耀。”   皇后面色发青,笑容越发怨毒,“对你,当然是残羹冷炙,可对我来说,那是父皇唯一能给我的了!”   她越说越是声音激烈,“你以为自己是金枝玉叶,身上流着最尊贵的皇家之血——可我也有同样的血脉,为何你能活得如此肆意自在,而我,却必须缩在暗处,什么也不配拥有?!”   她声音凄厉,满含着不甘和怨毒,“从小到大,我都不敢跟你争什么,这世上美好之物,仿佛都是为你准备的——可当年,当我看到那林间少年时,我却不准备再让步,就算你与他一见钟情,我也可以从你手中夺走!”   “我也爱着他!我不会让给任何人!”   她近乎尖声道。   下一刻,皇帝把她从地上拎起,强硬的大掌下死劲扼住她的咽喉,“你一向骗得我好苦!”   皇后任由他用力,却居然笑得越发灿烂,“你……杀了我好了,死在你手上,我永远都是你的正妻!”   皇帝被这绝望的事实镇在当场,他僵硬着,任由她从手中滑落在地。   他站起身,深深的,近乎绝望的望着锦渊,一步步走近。   一旁的宋麟及时出现,冷冷地将他挡住,“你没有资格靠近陛下分毫。”   “没有资格么……”   皇帝双眼幽沉似海,只那瞳仁深处,却亮的出奇,他喃喃道,随即仰天大笑,乾指怒骂道:“苍天,你对我何其不公!”   “苍天不公?!”   锦渊终于开口了,冷然近乎讥讽——   “与其去怪那虚无缥缈的天,吾之仇恨,却该系于何人之身?!”   她声音黯然,却带着尘埃落定后的咬牙决绝,“你与宝锦在山中互诉衷肠那一夜,我才知道了真相,我当时的心痛,比你现在更甚。” 第232章 灯灭   “我一直以为,是你与婉芷一起背信弃义,可那晚听到真相,却竟是这般惨痛淋漓——当时我一口真气走岔,逆行走火,到现在才侥幸醒来……”   锦渊眼睫低垂,宛如黑蝴蝶一般微微颤动,扫了皇帝一眼,徐徐道:“我现在知道你是无辜的——可一切,已经不能挽回了。”   “你杀了我无数良臣肱股,你让我受尽世上苦楚——你甚至,毁了我妹妹的一生!”   她揭开广袖,其下却不是光洁的皮肤,而是如荆棘一般触目惊心的黑疤,浑身上下,再没有半点完整皮肉。   “我们,早已经回不去了……”   她黯然低语,漆黑的长发在风中飘扬,仿佛奈何桥边的曼珠沙华,绝美,然而带着死寂的不祥。   她默默解下自己的配剑,金铁落地的声音,听得所有人心中一震——   “你的新朝气数已尽……你,自行了断吧!”   日光从她的肩头投下,风卷起如云的旌旗,如黑云压城一般肃杀,锦渊立于前方,身姿纤瘦,面似冰雪,辉煌神秀中,只剩下绝然的平静。   她……大概是连心都死了吧?   皇帝出神地望着,恍惚间,好似看到了当年那冰雪般动人的一嗔一笑——   “造化弄人至此,我也没什么可说的……”   他低喃道,眼中升起奇异的光芒,宛如陨落之日,绚烂耀眼,然而顷刻即灭——   “如你所愿……”   皇帝咽下胸口返起的血腥味,缓缓的,接过剑。   血雾暴起,向天洒成一蓬。   随后,一切都归于死寂。   ……   宝锦呆呆的看着,简直以为自己是在梦中。   直到那嫣红蜿蜒而下,滴落在地。   一点,两点,无数……   那血色鲜明妖艳,在日光下静静流淌着,朱红的门槛被染得更红,这样的红映入宝锦眼中,却化最为深的梦魇。   她脑中一片空白,着了魔似的茫然地上前,却只来得及接住那人无力坠落的身躯——   皇帝吃力地睁开眼,眼前的一切,在这一刻逐渐清晰。   那样的眉眼,那曾经让自己觉得似曾相识的神韵,却带着迷乱和震惊,泫然欲泣的看向自己。   他伸出手,眼前的脸庞越加鲜明,再不似任何人,只是那心心念念的一个——   “宝锦……”   他喃喃的喊出她的名字。   有一滴滚烫的泪水滴落在他脸上,那个总是倔犟蹙眉,楚楚动人的少女,在这一刻终于握紧了他的手。   她的衣衫褴褛,甚至带着干涸的血痕,可那含着泪的笑靥,在他眼中,却是无比明亮绝美。   “你别哭……”   他的手伸出,仿佛想抹去她眼中的泪,伸到一半,却只觉得全身轻飘飘的,眼前的一切,逐渐模糊黑暗。   他仿佛看见黑暗与鬼魅的藤蔓飞速抽枝生叶,从黄泉里向自己攀附上来。全身都没有了力气,变成了半透明的云絮。   厉痛又开始在麻木的胸口肆虐,时间带给了他最后回光返照的清醒,他微笑着,已经失去焦距的眼,深深看入宝锦眼中。   宝锦怔怔地望着——那样清朗飘逸,仿若神仙中人,却偏偏带着温柔的暖意和爱怜,就好似,初见那晚的青衫男子,那晚缠绵入骨的笛音。   那时的月色,如今想来,仍觉得恍如一梦……   宝锦紧紧抓住他的手,下一瞬,他的头无力地歪去,那嘴角,却是含着笑的。   宝锦颤抖着,不想松开手,越握越紧,随即,却听到上方有人轻轻道:“他已经去了。”   她抬起头,云时的身影笼罩在上方,为她遮去了那一份刺目的日光。   云时俯下身,静静端详着自己曾经的义兄。   “大哥……”   他低喊道,眼中隐隐有泪。   “是我错怪了你,对不住……”   众目睽睽之下,云时双膝跪地,郑重大礼以对,他想起两人先前渐行渐远,嫌隙越深,只觉得悲从中来——一场结义,到头来,竟是这等收场!   那些彼此猜忌,在此刻想来,烟消云散,最不能介怀的父亲之死,也终于证明与义兄无关,他此刻空对故人,只有满心里纯粹的悲痛。   他扶起宝锦,两人相对无言,眼睁睁望着地上已经僵冷的躯体,交握着的手都在颤抖。   云时勉强忍住悲意,略一思量,毫不犹豫地把外袍脱下,俯身,替义兄周正地遮住盖好——人死已矣,不能任由尸体曝露于光天化日。   锦渊在一旁静静看着,也不去阻止,一旁的皇后终于清醒过来,低泣一声,踉跄着就要上扑上前去。   宝锦腾身挡在前面,面无表情道:“你没资格靠近他。” 第233章 对谈   宝锦压抑住内心的悲怒,一字一句道:“人死如灯灭,至少让他能闭眼——他若泉下有知,大概也不愿见你。”   皇后张口结舌,好半天,她才发出一声黪人的冷笑声来,随即一言不发,一头撞向廊柱。   一只雪白而纤瘦的手将她及时拎住,轻蔑地扯拉回来——锦渊望着她,低声道:“这么让你死了,确实太便宜你了。”   她轻松将人甩在地上,声音越发低沉,“你和你那名义上的父亲,互相拿捏着对方的把柄,彼此沆瀣一气,这一路走来,不知多少人因着你们的野心无辜而死!”   她略一示意,便有人出列,轻而易举的将皇后拖曳而下——   “你回方家吧,那里多的是你一丘之貉的家人,我不会取你们的性命,只是要你们四肢尽断,继续活在这世上!”   她冷冷一笑,叹道:“比起你的千刀万剐,我想我实在仁慈太过——辰楼医术高深,只要将你们头颈束缚,口中塞了药物,想要触柱或是咬舌都难以奏效——我会让人按时给你们喂食,不会让你们轻易死去的——悠悠岁月,你们且在地上慢慢滚爬,慢慢熬过吧!”   皇后发髻散乱,衣裙凌乱,被人拖拽之下,满眼里都是怨毒,她银牙紧咬,仍犹自絮絮道——   “锦渊,你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我在十八层地狱等着你……”   锦渊静静伫立,身影笔直,风姿飒然,让人望之景仰,“朕为天子,行事自有天惩,还用不着你这凡夫俗子操心。”   她低头,看着自己手臂上累累的伤疤,“因我一人之妄念,累得天下苍生受难,此罪此行,我愿一身当之。”   她对着太和殿后的奉先殿,遥遥一拜,随后,看向宝锦——   “宝宝……”   她柔声念着她的呢称,一如从前。   “我有些事要单独交代你。”   ……   暖阁里空间珍珑,方寸之地,却带着独有的暖意——这是两姐妹幼时最钟爱的躲藏之地,如今,却是物是人非,只空留下嗟呀遗韵。   “现下只剩下我姐妹二人了。想问什么,就问吧……”   锦渊站在窗前,任由冷风拂过她的容颜,原本的倾城之色,因着缠绵病榻而憔悴不堪,却仍掩不住那份尊贵清毓的绝艳。   两姐妹之间,站得甚是微妙,原本亲密无间,素爱依偎在一起,如今,却站得隔了两丈,不远不近的,仿佛隔了一条鸿沟。   宝锦张了张口,终于道:“为什么,从一开始你就伪装身份,什么也不说——!”   锦渊苦笑着摇头,“你以为我全知全能到这等地步吗?”   她想起前尘,笑容更加苦涩,“我被方婉芷害得遍体鳞伤,只剩下一口气吊着,即使辰楼中医术高妙,也花了近一年才有知觉。”   “我曾派人去高丽接你,却惊闻你被高丽水军追击,已经落海身亡了,那时我简直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因为我的妄行,却害得自己唯一的妹妹惨死异域!!”   她声音再无淡定,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后来,知道北郡有‘玉染’公主入宫,我却丝毫没有想到你身上——先前我不能视事,北郡那边的主事便曾传书,道是将以公主身份入京,弑杀新君——我只以为是她,直到你找上辰楼,才恍然大悟——这一切都是阴差阳错,造化弄人。”   “那位主事……难道是季馨?!”   宝锦联想起前情,这时也是心中雪亮——季馨潜伏在姑墨宫中,除自己之外,是最后目睹姑墨王身死之人,她原本的计划,就是以姑墨公主的身份入京,却不料,自己却抢先用了这身份,于是她居于暗中策应,身份神秘隐晦,却一直不肯告知。   锦渊微微颔首,提起身死的旧属,心中也是悲痛,“她的尸身我已经命人收敛好——她为了替你引来追捕,被何远手下侍卫以数十铁箭射中……”   她眼中浮现水气,也是不忍再说,“我不在你身边,她一直在暗中扶助关怀于你,之所以不能明说,是因为辰楼百年来有严规,不得以真身与太子以外的皇室中人相交,可她对你,却实在是真心诚意……”   宝锦听到这里,再也忍耐不住,痛哭失声,她想起季馨的一颦一笑,只觉得心痛如绞——   “为什么……”   她有些失神的喃喃道:“为什么我身边重要的人,想要长久相守的人,都一个个离去……” 第234章 天下   锦渊打量着她的神色,心下明白了几分,又是叹息,又是愧疚道:“你是在怪我吗?”   宝锦低声道,她缓缓抬头,“这是我欠季馨的……”   “只是当初……既然知道是我,为何你放任我的复仇,而不告诉我真相?!”   锦渊眼中闪过一道黯然——“妹妹果然还是对自己心有芥蒂了……”   她苦笑道:“当我发现时,你已经做的有声有色了,我从没想到,我那小小软软的宝宝,竟然已长成这般出色——我只需在暗中看着你,小心扶持着你,一步步走向至高之位,而不必再跳出来与你相认了……”   她苦笑加深,低喃道:“可你居然也将心遗落到他身上——我没有阻止,是因为只有看清了这个人,你才会最终死心……”   她的声音,再不如先前的铿锵,“可我没有想到,真的没有想到!他居然是无辜的……他没有背弃任何人……”   她闭上眼,无声地流泪,这一刻,如神祗般高高在上的景渊帝,而是无助孱弱的女子,正为情殇而泣。   重要的,在意的……憎恨的,想要长久相守的,所有的一切,都已经不在了啊……   宝锦闭上眼,一张张栩栩如生的容颜在眼前熠熠浮现,随即,便沉入虚无,消逝不见。   宛如指中沙,镜中月,海之蜃,待你伸出掌心想要捉牢,一切,便在这岁月萧瑟,悲欢离合中化为乌有……   此时日光金黄湛亮,照得人面都是一片光华模糊。风拂玉帘轻动,带起玲珑清脆之音,正是宁静温暖晨时,宝锦却只觉得苍白惨淡,她一个踉跄,险些跌倒在地。   一双温暖而熟悉的手将她扶起,“宝宝你怎样了?”   宝锦抬起头,呆呆看着姐姐熟悉而陌生的容颜,唇角微动,好半天,才艰涩地挤出了一句——   “姐姐……”   她的眼空芒而又寥远,仿佛连魂魄都被吸去几分,惟独那墨色重眸中央的一点,却凝射出强烈的光芒。   “你到底是怎么了?!”   锦渊见她神情怪异,似颠似狂,心下大骇,连忙扳过她的肩头摇晃道。   “姐姐……我无恙。”   低低的声音,仿佛是疲倦到了极点,又仿佛是沉郁激烈近乎爆发,缓缓的,宝锦抬起头,直直看向锦渊——   “这一路走来,可真是远哪……”   她好似在梦呓,却又带着洞彻一切的冷然和悲悯,“可是,这般结果,就是你想要的吗……皇姐……!”   她一字一句地吐出,诡谲而不祥的气息,在互相扶持的两姐妹间氤氲飘摇。   锦渊顿时楞住了。   仿佛是千年之久,又仿佛只是转眼一瞬,她缓缓的,静静的抽回了手,居然微笑起来。   她轻笑着,仿佛洞悉了人心底的秘密——   “你还是在怨怪我了……”   她轻轻叹道:“因为我,才连累你遭遇了这一切,你原本就不该被卷进这旋涡……”   “你我姐妹一体,本也没什么连累之语……”   宝锦静静的望定了她,黑幽幽的眼里光芒耀眼——   “但今日这般局面,你可知道,有多少人因此而颠沛流离,家破人亡?!这一切,难道你从未放在心上吗?!”   仿佛是冰冷的岩浆一朝灼热,从血脉中喷涌而出,宝锦只觉得喉头发烫,有什么东西从心中爆揩,不吐不快——   “姐姐,这个朝廷社稷,几百年的元氏天下,这千千万万的黎民百姓,在你的眼里,究竟是什么?!”   “是一颗颗可以拿捏的棋子?还是一堆堆泥塑木雕……还是,任由你转赠赐予的玩物?!”   宝锦的眼中,泪滴落得厉害,她只觉得面上一阵滚烫,不知不觉间,却是将自己内心最深处的怨怼喊了出来。   随后,便是一片死寂。   锦渊的身躯僵在了那里,微风吹过她的长发,乌檀卷雪一般,再看不见半点动静。   满头青丝,就那般缓缓的,缓缓的,低了下去。   “你说的对,也许,是我的自以为是,才会有今日这般局面。”   锦渊的声音毫无苦涩,甚至不带半点痛楚,只剩下,心如止水的平静。   这话音听在宝锦耳中,却好似有利刃划过心头,一阵剧痛过后,只留下近乎凌迟的悲绝。   “父皇没有男嗣,我在他的默许下,从小就学习帝王之道,目下无尘的毛病,也许在那时就已经酿下了。”   锦渊近乎是微笑着说的,她的声音平静而温婉,好似长姊在谆谆教导,絮絮慈语。   “少时,我就知道父皇跟方夫人之间的暧昧……可是婉芷那时候,也不过是个略微比你大些的孩子,她那黄鹂般的笑声,我至今还记得——那时候,我绝不会料到,那般羞怯可人的孩子,竟会有这般深沉的机心和预谋!”   “父皇驾崩后,天下尽掌我手,于是我便为所欲为,随意玩弄机巧,将整个天下当成了自己的嫁妆!”   锦渊的笑声中带着无尽讥诮,那是对自己过往的切齿讽刺。   “我轻视了天下之争的冷酷,也轻视了逐鹿者的野心和手腕,落到这等下场,也算是贻笑大方。”   她低低笑着,却仍将身躯站得笔直——   “宝锦,你说的对,是我对不住天下人。” 第235章 染血   日光射入,锦渊的身形在金砖地上投出淡淡孤影,锦渊微笑着,浓若点漆的眸中闪过复杂而沉痛的光芒,“宝锦……你说的都对”   良久,她才伸出手,缓缓的抚过宝锦的头发,温柔宠溺,一如从前,“宝锦……你长大了,说的真对……”   她的声音低不可闻,带着痛极的虚空,宝锦心中若有所感,只觉得一阵不祥,她慌忙拉住姐姐的手,依偎在袖中,一如从前,撒娇耍赖,却没了那份亲昵——   “姐姐,我只是心里痛,痛得受不了——我不是刻意要伤你的!”   锦渊微笑着摇头,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你说的对,是我肆意妄为,才导致了这一切——我本就是元氏的罪人。”   她感受着妹妹袖中的温热,因着重重鞭痕而心中绞痛,“只是害苦了你——一切因我而终,也该因我而止……”   “姐姐你说什么?!”   宝锦闻言浑身一颤,满心里都是痛意,扑入她怀中,死命拉住不放,两人之间的鸿沟,在这一刻荡然无存——   “何来此不祥之言?”   她的声音微颤,却终究不忍道:“是我出言无状,惹了你生气——”   锦渊缓缓拉开她的手,微微笑道:“你说的是真话,我也没有生气……”   她打开窗,望着天边冉冉升起的红日,眯起眼,感受着暖阁中最后的昔日宁馨——   “种了怎样的因,便有怎样的果……这个道理,我早就该明了才是。”   秋日之风高爽清淡,她的话音飒然而过,整个暖阁中也因这份云淡风清的决然而变得空寂冷肃。   宝锦还欲再说,锦渊挥手制止了她,“今日就到此为止吧——宫中一片混乱,好些要务还需重整,我亦是分身乏术——你也累了,先去休息吧!”   她的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对着宝锦轻柔笑道,“你住这里便是,我去紫宸殿一趟。”   ……   宫中乱象过后,满地里都是血迹狼藉,宫人们惶恐惊诧过后,便是你方唱罢我登台的释然,之后,便是几人欢乐几人愁,其中浮沉起落,也不足为外人道也。   宝锦坐在暖阁之中,左右侍者如云,前后赶来谒见问安者络绎不断——这一番改天换地,人生如梦,她从一介阶下囚,前朝余孽,一下又变回了金枝玉叶,人生之际遇,有时真如大梦一场!   宫女们在一旁言笑晏晏,纷纷恭祝宝锦丕极泰来——那原本是她们头上之日的伪帝,此时便成了十恶不赦的凶徒。   宝锦却是一个字也听不进去,不知怎的,她心中砰砰直跳,心神不属,此时,外间珠帘连飒,却是有人不顾宫女的惊呼阻止,大步而入。   “是你!”   宝锦抬眼一瞥,竟是宋麟盛怒而来!   “锦渊陛下功体未愈,已近油尽灯枯,只为了你勉力支撑,你却这样回报她吗?!”   他双目怒意上涌,平日仪态不复,已近无礼叱责。   宝锦心中一凛,失态立起,急问道:“你这是何意?”   宋麟冷然一笑,又扫了她一眼,声音低而有力,“你侥幸生在皇家尊贵,双手不染纤尘,却要埋怨她指间之血,不觉得荒谬可笑么?!”   未等宝锦回答,他冷笑一声,转头扬长而去,只甩下一句语焉不详之语,“但愿你今后不要后悔才好!”   珠帘在他身后被粗暴甩落,晶莹玉滴滑落一地,宫女们正在手足无措,却见云时急急而入,眼中虽可见疲惫血丝,却仍不掩关切,“他没对你怎样吧?”   宝锦摇了摇头,一眼瞥见他袍服下摆那一摊干涸的血迹,心中闪过一道隐秘而残忍的痛楚。   这是“那个人”的血……   他真的,已经不在了……   她的唇被贝齿咬得微微发白,却仍强撑气力道:“你的人可安置妥当了吗?”   “再妥当没有了。”   云时笑得洒脱豁达,却别有深刻的涵义——   “左右都是黄帅和你姐姐的人马,我的部下大概可以高枕无忧了。”   宝锦一听这话,黛眉又皱,“是我让你为难了……”   “你这么说,却又把我当成什么外人了?!”   云时佯怒道,却见宝锦仍是愁眉深锁,于是反而劝道:“你也不用这么介怀,彼此并非一体,锦渊陛下谨慎戒备些,也无可厚非。”   宝锦凝视着他,忽然叹道:“确实是我让你为难——你对这天下大业,也不能说无意,却生生为了我,白白受了这些磨难,自己一无所获。” 番外1 馨香、风动   番外 馨香   月亮很大,很圆,那般惊心动魄的银白,仿佛要从天际流淌下来,化为冰冷的岩浆,将所有人凝冻。   月色映入季馨眼中,她只觉得越发阴凉,左肋的箭伤,仿佛也被冻得麻木了。   她喘息着,无力地前跃,却几乎被花丛绊倒。   各色菊花,在这秋寒深重使时,却在夜色中静静绽放,季馨只觉得一阵冷香,沁人心脾。   不远处,追捕的人声越来越近,她坐在花丛中喘息着,随后,将华贵披帛拉起,裹住了大半个脸。   这是宝锦的衣物,只要穿着它继续走远,便能替她引开更多的敌人……   只是,我已经无法动弹了……   季馨苦笑着,又从腹部切断一支铁箭,箭头深深留在肉中,却无法拔出。   菊花的香气越来越浓,将人也熏染得昏昏欲睡,季馨强忍住眼前的模糊,将断箭掷出,精准的射中一人,那人惨叫一声,却吓得其余侍卫都倒退几步,再不敢上前。   花丛深处,只见宫裙重染,那女子出手如电,一记便取人性命,哪见半点颓势?!   自己……大概已经难以为继了吧……   季馨的心中闪过一道明悟,唇边苦笑加深——赌上了性命,只为了那个,才相识几月的女子,主上的亲妹妹,宝锦。   是什么时候,开始真心怜爱这坚强隐忍的少女呢……她想起了初见那时。   原本,假扮玉染公主的差使,就该由自己来做,可那平空出现的少女,却含着凄然微笑,踏上了重返京城的不归之路。从此,手染血腥,被卷入重重阴谋,再难自拔。   宝锦啊……很多人说你资质平常,如宋麟一般,只景仰你的姐姐,可我却觉得,你已经拼尽了力,费尽了心——这世上,再没有任何人有资格苛责于你!   季馨眯起眼,想起那少女时而任性,时而倔强的一颦一笑,心中一片暖意——   如果有来生,我希望,我能做你的姐姐……   季馨微笑着,将最后一支断箭投出,成功震慑所有人之后,她只觉得胸口一凉,随后映入眼中的,却是天际飞舞的无数箭矢——   胸口在剧烈的抽痛,眼前的一切,都逐渐模糊——死亡的利爪,终究攫住了她!   季馨倒在地上,望着天空苍穹,终于呼吸停止。胆战心惊的侍卫们围上来后,却惊愕的发现,她是微笑着的——   沉睡的你,在这满地馨香中,梦见了怎样的美好场景……?   番外 风动   这是所有开端之前,一切命数,也许从那一刻,在冥冥中依然被决定——   大殿之中,紫烟氤氲,两道小小的身影蹑手蹑脚,走到专存秘辛的书柜前,一番搜索后,有一双素白柔荑将卷轴卷起。   “这便是永嘉年间的那位传奇人物,宸后吗?”   锦渊细细端详着,想前宫人们暗中窃语中的本朝传奇,不由脱口而出道:“三百年前,祈帝立她为后,仪礼当夜却是殿碎人隐,从此远遁塞外……”   她此时不过十二三岁,却已隐约看出绝世姿容,凤眸顾盼间,已能惑人心魂。   “祈帝从此郁郁,虽然勤勉政事,后宫之中也是久旷,终此一生,也只有一子,便是后来的洛帝。”   凤眸闪烁间,已带上了成熟与睿智,她轻叹道:“情爱一事,最是伤人心魂,我将来绝不要沾染半分!”   小而软的手轻拉她的袖口,妹妹宝锦睁圆了眼,半懂不懂地问:“可是我听说,女子总要出嫁……”   锦渊微微一笑,绝美中又带出凛然的贵仪,“我偏不要!”   她看了一眼妹妹,又道:“父皇身体孱弱,太医说他从此子息艰难,我皇室没有后嗣,是何等的灭顶之灾?!”   她抬眼望着天井,眉宇间带出不羁的英姿——   “我自从出生,便注定要以男子之身出现,将来也要登上那至尊御座,哪里有闲暇理会这些风华雪月?!”   声虽稚嫩,却带出卓绝天下的威仪,让人不敢小觑。   宝锦吮着指头,眼中满是姐姐的飒爽英姿,可惜,她没有沉醉多久,就蓦然想起一事,额头险些滴下冷汗来——   “糟糕,我把常来那老道士的枯草弄坏了……”   锦渊耳尖,已经听到,不禁无奈道:“那是占卜用的蓍草,我说过无数次,不要捣乱,你总是不听,仔细父皇发怒,你又要吓哭……”   两姐妹亲密相依,正在絮絮低语,另一偏殿中,她们的父皇,却是强撑着支离病体,等待着至关重要的断语。   “两位殿下命象高贵,皆是福寿绵长……只可惜……”   对面一人,在滴水成冰的寒冬时节只着一袭道袍,他婉转说到此处,却是微微踌躇。   “可惜什么?!”   皇帝一时心急,不由连连咳嗽。   道人再也不肯开口,皇帝催促再三,才轻叹一声:“紫微帝星有变,元氏龙脉黯然消沉——未来究竟如何,贫道也不敢断言。”   “天象紊乱,竟似有客星横空犯扰,一乱再乱之下,再也不能辨别……”   道人的声音,也带上了些惊疑。   皇帝听罢,心中却越发作难,“朕只有这一双女儿,皇家几代单传之下,也再无什么宗师——老天难道竟让我元氏绝嗣吗?!”   他踌躇半晌,终于咬了咬牙,开口试探道:“朕之长女锦渊,从小便以男装示人,朕百年之后,她便是这天下之主,她天赋绝佳,心志坚忍——如此资质,仍不得上天嘉许吗?”   道人摇头,“天心无亲,诸般命数早已注定,又岂有什么缘由?”   他取出蓍草,就要放入怀中,下一瞬,他“咦”了一声,惊诧地连调都变了——   “这蓍草……竟然是卦象有变!”   他看着枯白色、半断裂的蓍草,眼中闪烁不定,既惊且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我窥探天命数十年,从未见过这等怪事——”   话没说完,只听支呀一声,殿门被小心翼翼的推开,一张圆滚滚的稚气小脸,有些鬼祟的探头进来——   “父皇……”   “你来做什么?”   皇帝看见幼儿,虽然薄嗔,言语之间,却颇多宠溺。   “宝宝是来道歉的……”   孩子的奶声奶气,连老道都为之抬起头来。   宝锦忽闪着眼睛,那幽深的重眸,竟让老道心中一凛——传说中,重眸乃天子之象,只是元氏多有遗传酷似,出在她身上,也没什么奇怪……   他正在沉吟,却听宝锦继续道:“我把老人家的蓍草弄坏了,实在是对不住。”   她圆滚滚的身子,有些笨拙的,向老道作了一礼,倒是让在场的两个大人都为之开怀大笑。   笑声中,老道有些狐疑的看了看手中的蓍草,心中闪过一个念头——   “莫非,这应劫之人,竟是眼前这小小孩童……?!”   冷风从窗的缝隙吹入,卷起案间的书页,冥冥中,仿佛有人幽渺叹息。   只有那天上的星辰,神秘而冷峻,任凭清风吹尽世间传奇,仍是千百年一贯的沉默。 第236章 锦灰(上)   “所谓天下大业,也无非是你方唱罢我登台,即使真能得到那至高之座,又能怎样呢……比如大哥,又比如你皇姐,如今即使权柄在握,又有什么意趣——这帝王霸业,终究也是虚幻一场……”   云时想起这一切,只觉得心胸无比沉凝,想起少年时意气风发的志向,受到义兄猜忌时,那种“我可取而代之”的隐秘野心,仿佛只是大梦一场,剩下的,只有无限唏嘘。   这风起云涌的一年,却终于销沉了那属于他的少年意气,帝王霸业,到头来也只是一场谈笑。   他也回望宝锦,清朗的眉目中笑意加深,几乎要将她的倩影刻入心中,“你又怎能说一无所获——我明了了父亲的真正死因,如今正是心中豁然,况且,终于能助你脱离险境,这比什么都要值得!”   “云时……”   宝锦想起前夜两人纵马狂驰,血洒长街的情景,一时心中一颤,咬唇道:“我不值得你如此……”   “值不值得,我心中自有衡量——对你,我已然伸手太迟,若是当初——”   宝锦摇了摇头,笑靥带泪,凄楚中仍可见娇妍可爱,“每个人都有自己心中至强的坚持,若平空为他人放弃,那才是奇了——我当初,不也是那样执拗得不顾一切?!”   两人相对凝视,竟是脉脉不得言语,心思万千之下,只觉得这一路走来,竟恍然一梦之中。   “如今事毕……你又待如何?”   半晌,宝锦才缓缓开口道,低低声调间,竟是自己也察觉不了的眷恋和不舍。   “你皇姐有意无意间,将我的人放在城墙外围,这样也很是妥当——再过几日,等事态平息,我便能起程回乡了,二姐和婴华的灵柩,还需运回族中才是……”   云时想起两位亲人的过世,心中又是郁郁,宝锦见他如此,正要劝慰,却听外间人声喧哗,居然又是惊叫沸腾。   又出了什么事?!   两人只觉得心肝一颤,满身疲倦惊骇顿时如海涛一般席卷而来,几乎没顶——这连番变故之下,却又有什么在等待着受尽煎熬的人们?!   两人掠身而出,只见夜幕之下,不远处的高殿,竟因冲天火光而刺目耀眼!   四下里也都是涌出的宫人,众人揉着双目,仿佛陷身于一个永不醒来的噩梦之中,呆呆望着火光出神。   那浓烟撕破黑夜,飞焰竟欲横天,高耸的雕梁画栋在火舌席下寸寸崩塌湮灭。   火舌宛如最轻柔的宫裙,笼罩旖旎于永恒之黑上,又似最绚烂的光华宝冠,不胜沉重地窒压而下,绝美近乎妖艳,下一瞬,便夺去天宇间所有的心思和眼光!   光吞噬暗华,而暗的藤蔓缠绕而上,却更映出光的凛然晦杀!   “是……是紫宸殿!!”   一道冰冷的不祥预感,从宝锦的背脊贯串而上,她全身都在战栗之中,重眸中几乎凝结成冰!   “姐姐——!”   她的唇齿都在颤抖,双腿近乎瘫软,眼前一花,竟是要跌倒在地。   云时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搀住,宝锦这才醒悟过来,撕心裂肺喊道:“姐姐——!姐姐还在那里面!”   云时闻言一惊,随即,便带着她纵身而起,朝着紫宸殿方向而去。   越近火光,却感觉到那焚天的炽热,四散奔逃的宫人们尖叫着,却是谁也不敢接近那里。   宝锦已是泪流满面,长发乱散,不顾一切就要扑上前去,云时下死命拉住她,两人衣袖纠缠间,宝锦涩声哭喊道:“你放开我!是我害了她!”   她的声音带着绝望,在这无尽光暗中响起——   “我不该对她说那些话!我怎么能怨恨自己的亲姐姐……明明,她也受尽了世上苦楚!”   她的声音宛如杜鹃啼血,不顾一切地要投入火中,云时竭力困住她,却抹不去她眉间荡漾微燃的懊悔与罪孽。   火越烧越旺,大殿的横梁在光华中摇摇欲坠,轰然一声巨响后,它终于落入火堆里,无数火星溅出,却又点燃了四周燥物。   宛如旭日落地的轰然声后,火光席卷所有,冲天而起,整个天幕被映得白昼一般。   火点亮了所有,高悬孤立的紫宸殿,终于在烈火中逐渐化为乌有。   宝锦的眼里光芒亮得可怕,宛如流星闪过,随即却又熄灭了,她呆呆的,任由云时抱住自己,任由热浪袭上面庞,已然满面是泪。   “姐姐……”   持续的轰然倒塌声掩盖住了她的喃喃呼喊,在火舌肆虐下,宫,颓了,这最初之地,最初之人,已然消逝不见。   天边仍亮如白昼,那光芒让所有人都觉得眼角刺痛。 第237章 锦灰(下)   最终,剩在宝锦眼前的,只是一堆焦黑的短断瓦残垣而已,此时,她已经流不出什么眼泪了。   天逐渐透亮,云时半强迫地将她扶到榻上,暖阁里点起了安魂香。   宝锦睁大了眼,眼前仍满是火光流溢,她大口喘息着,手足已经近乎僵硬。   渐渐的,那火光逐渐变幻,化成姐姐高华沉静的面庞。   出阁辞别时,那忧心而似狠绝的关怀,那最后不欢而散的一面……   乍听噩耗之时,那悲郁动天的一剑……   辰楼之中,黑纱蒙面,外冷内热的授剑……   那万分危急时,银瓶乍破一般的横空出世,沉郁冷静……   以及,最后的最后,那温柔,坚定,却是无限哀伤的一笑……   姐姐!   她乍然惊醒,却只见窗纸已经透白,蓦然回首望向窗边,却见,竟是一抹流金珠光,正静静躺放在窗棂之上!   “姐姐……?!”   她惊疑不定的,宛如梦幻的,喊道。   晨曦的微光中,那珠贝面具熠熠生辉,完美无缺的曲线流转中,透出清冷光华。   宝锦踉跄着,从榻上跳起,直接撞开窗扉,却见外间修竹从中,隐隐绰绰有一道熟悉的白影。   那白影沉静伫立,仿佛正默默望向这边,见有所动静,竟然转身飞掠而去。   宝锦急得宛如疯魔一般,从窗口跃出,不顾锦锻重帷的撕扯,也不顾自身鬓乱钗横,失声叫道:“姐姐……你别走!”   白影充耳不闻,仍是身法快如鬼魅。宝锦心中焦急混乱,脚下亦是雪白赤足,忙乱之间,竟一交狠狠摔在地上。   一声轻叹,宝锦只觉得身前的晨光被阴影遮挡,泪眼婆娑地抬头,却见白衣如雪,那至亲长姊,却正背身站在自己身侧。她心情一松,唇边偷偷扯出一道弧度来。   “宝宝……苦肉计对我来说,实在是没甚用处。”   话虽如此,却仍久久驻足,终究没有离去。   “姐姐,你又要诈死远遁吗?!”   宝锦黛眉一扬,责问道。   “身为人君,任意妄为,却犯下这等无可挽回之错,我早已罪无可赦。”   清冷的声音,无悲无喜,如流水一般缓缓流过。   “对于社稷朝廷来说,我这般样人,和那间紫宸殿一样,纵然光辉夺目,却也是污痕已染,再不复从前,与其让人鄙薄物议,不如一把火烧了了事。”   她的声音越加轻柔,映着远处的松涛林海之响,仿佛远在天边,又仿佛耳边私语——   “我这次回来,只是不能再坐视那些鬼魅伎俩加害于你,如今事遂,吾亦该远行了……殿前的京营将士乃是忠于我元氏的,如今全数交给你,你应好生封赏他们才是。”   “姐姐你要到哪里去?!”   宝锦冲上前来拉她的衣带,却扑了个空,眼睁睁看着她足间轻点,立于竹稍顶端,那潇洒不羁,温润含笑的模样,一日从前——   “我先前创立水师,便是想南下寻觅,听说那里有星罗棋布的岛屿,有巫觋蛇瘴,蛟龙鲲鹏……如今江南已定,我欲带走一半水师——很久以前,我就想去那世界的尽头,看那七海奇景……”   她扬起头,微笑着,从身边折下一枝碧绿修竹,放入襟怀之中,最后回首,朝着唯一的妹妹一笑,便如白鹤一般,翩然掠空而去。   宝锦跌跌撞撞地去追,哽咽喊道:“姐姐,你不要走!”   锦渊没有回身,一身华妆,却翩然轻巧宛如天人,一个起落,便化为天边一个黑点,只随风遥遥传来一句——   “这个天下,就交给你了,那个云家小子我瞧着还好,若是有意,不要再错过了……”   声音清曼宛然,无尽写意,悠悠而来,绵长不绝。   宝锦无力地跌跪在地,痛哭不能自已——这一日,她已经见过了太多的聚散离合,现在,连唯一的骨肉至亲,居然也离开了!   一双温暖的大掌扶起她,她抬眼,看到云时仍有血丝的眼,一时不能自以,哭倒在他怀里。   “只剩下我们了……”   她哽咽道。   云时心中也觉惨痛,但他毕竟心神坚刚,抱紧了宝锦,低声道:“怎么会只剩下我们?明月,黄帅他们都在前殿等着呢!”   他见宝锦神色仍是凄惶,便一把将她抱起,大步流星地走出暖阁,不愿她再沉浸在这感伤气氛中。   繁花丛中,两人的身影越行越远,只依稀有低声交谈——   “阿时……你说,姐姐还会回来吗?”   “也许……”   “什么叫也许?!你居然这样搪塞我!”   薄怒低嗔声响起,却稍稍淡化了离别的愁绪。   “喂喂,这样任性刁蛮的态度可要不得啊之……哎哟!”   花径远处,传来云时的痛呼声,声音中仍带阴霾沉痛,却竭力让佳人开怀。   叹息声起,“宝锦,我一直想问一个问题……”   “嗯……?”   “哪怕是一点……你是否对我有意……”   声音尴尬嗫嚅,越来越低,最后几不可闻。   半晌,无人回答,花径中空气凝滞,惊起几只乌雀。   女声轻轻一叹,“阿时啊……你太小看自己了……”   话音停了一停,随之又起——   “在活着的人中,我最爱的人……就是你啊!”   “在活着的人中间……”   男音仔细咀嚼重复着,有怅然,却又更多的惊喜交加——   “宝锦……”   轻轻的呢喃声,如珍似宝的念着伊人的名字,越去越远,只留下满地落花,金蕊芳华,空对一庭冷香。   (完) 番外2 云帆沧海   大江东去,直连碧海,滔天汹涌直到天尽处。   近埠处,自有数百船舰整齐停靠水中,接天连海,让人望之而惊叹壮观。   号角鸣起,水军将士们即将启程,岸边,却仍有一人着玄色曲裾深衣,乌发似檀,正静静端坐在青石凳上。   她抬起头,容颜虽略见憔悴,却掩不住眉宇尖的清毓尊贵,让人一见忘俗,如谒天人。   锦渊站起身,任由鬓发被风吹得起伏不定,回望故土,饶是她心志坚刚,亦在眼中浮现一缕黯然。   这就要走了吗……   她最后望了一眼空荡荡的泊岸,只觉得心中也是空落落少了一块。   “终究,仍是会婆婆妈妈啊……”   她低声叹道,自嘲中仍可见潇洒不羁。   此刻,她即将离开中土,远赴七海之外,那星罗棋布的密林岛屿,去一探那从未见过的世界。   “我曾以为,自己会以男子之身守护天朝国运,就此羁绊京城,了此一生……可人生的际遇,却诡奇到让人唏嘘……”   她低声道,不知是自言自语。还是对着大海倾诉衷肠。   “我曾贵为天子,却害得无数人颠沛流离,战乱不休……我曾倾心一人,却落得生不如死,日夜怨恨,到最后,他原是无辜,却被我迫得横剑自刎——这样的一生,真是可笑可叹!”   她微微一笑,不由想起自己少时发下的豪言壮语——情爱一事,最是伤人心魂,我将来绝不要沾染半分!   她对着水中倒影微笑,仿佛对着过去年少轻狂的自己——那样的意气风发,那样的情深弥笃,最终,却仍化为镜花水月,幻梦一场。   真的该走了……   她朝着楼船走去,此时天已入冬,楼船上积了薄薄的一层雪,看着仿佛琼台碎玉,她却不避寒冷,一步步走去,却仿佛凌空迈步,这份功力实在骇人听闻。   宋麟在船楼中躬身等候,锦渊心中一暖,叹道:“你抛了锦绣前程不要,跟着我去那蛮荒之地,却又是何苦?!”   宋麟淡淡道:“陛下身边总短不了人服侍照应……更何况,我险些害得宝锦殿下丧命,她现在仍对我心有芥蒂,留在京城也是无益。”   锦渊摇头,“那孩子不过是不忿季馨的死,才对你没有好眼色——她的本心仍是良善,哪会真对你如何……”   她瞥见宋麟坚决的神色,知他心意,摇摇头,便不再劝。   船下的铁链被沉沉收起,船缓缓而动,即将驶向不知名的远方。锦渊望着仍是空无一人的码头,心下略觉一酸。   船终于开了,大帆被鼓动着,沿途景色越来越快,锦渊正在怔仲间,却听船舷边有水师在喊——   “看那岸上!”   锦渊心中一跳,纵身而出,只见岸边,竟有一骑狂奔,竭力与船平行并驾,她凝神一看,竟是——   “李桓?!”   刚刚即位的新蜀王没有着任何华服,一身短打,策马狂奔之下,却居然对着楼船大声喊道——   “锦渊陛下……”   下一刻,他见锦渊稳稳站在船头,心中一喜,手中发麻,险些被马掀了下去。   在船上诸人的惊呼声中,他险中求稳,一个躬身,保持了平衡。   “锦渊陛下……我是替人来传话的。”   他大声喊道,大风扬起他的披风,宛如鹰翼振作,直飞九天。   “你家宝锦说,她会一直等你回来,皇位将一直为你保留,普天之下,再无二日!”   这个笨蛋小妮子……!   锦渊心中又是恼怒,又是感动,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你家宝锦还说,她跟云时的大婚特意定在三年后,你一定要回来参加……!”   这简直是讹诈!   混帐!   锦渊唇边抽搐,几乎要大骂出声。   李桓又将手搭拢在嘴边,锦渊以为他又要来一个“你家宝锦说”,却没曾想,他深吸一口气,大声喊道——   “锦渊陛下……有一句话,我一直想说——”   这一刻,锦渊心中升起不祥之感,果然,她随后清楚听到——   “我一直对您深深爱慕,此情此心,永不动摇!”   这声音鼓起了他所有的勇气,船舰之间,人人都听到这响彻天地的一声。   锦渊怒无可怒,在众人近乎古怪的注视下,她脸上居然起了一层可疑的薄红,恨不能在甲板上找个地洞钻。   声音还在遥遥传来,“可是,我知道我目前还配不起你……蜀地归流朝廷,也需要很长一段日子……”   “所以,我没能跟你一起去……可是请你也给我三年时间,三年后,我一定去找你!”   声音坚毅,将狂风巨浪都压过,铿锵有力,让锦渊也为之动容。   李桓喘息着喊完,将马勒住,眼看着巨船远远而去,心中正是黯然,却听那远处传来一声冷哼——   “三年后,我妹妹出阁,做姐姐的岂有不归之理?!”   李桓一楞,随后,仿佛听明白了什么,满脸都是惊喜,几乎癫狂。   船队越驶越远,去到它们该去的地方——可所有人明白,总有一日,他们会回到这魂牵梦萦的故土,因为,这里有他们的亲人,他们的根。 ========================================================== 更多精校小说尽在知轩藏书下载:https://zxcs.zi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