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更多精校小说尽在知轩藏书下载:https://zxcs.zip/ ========================================================== 《帝宴》 作者:墨武 内容简介   《帝宴》讲述了一个永乐年间的惊天阴谋。   永乐年间大明王朝发生了许多大事,在广为人知的历史事件之外,还有许多不为人知、耸人听闻的惊天秘密。全文便是以永乐年间的史实为背景,讲述了主角锦衣卫千户秋长风,如何运用自己的智慧,步步为营,在这个虎狼并存、杀机四伏的年代,一步步揭开一个惊天大案的真相、打破一个惊天阴谋的过程。   文中人物角色塑造丰满,独具魅力。全书在丰富史实的基础上,更有作者精心设置的诸多悬念,可以说步步玄机,步步为营中,一个庞大的惊天阴谋逐渐显露在读者面前,令人拍案惊奇。   另外,文中的爱情主线也是一波三折、缠绵悱恻,令人叹为观止。 作者简介   墨武,新历史小说领军人物。“墨门”门主。   其作品布局宏大,悬念迭起,人物鲜活,语言风趣,一扫传统历史小说过于沉重的弊病,突破了传统武侠小说题材的局限,融入了金庸的故事,古龙的情怀,黄易的创意,温瑞安的讨巧,二月河的厚重,开创了融历史、武侠、玄幻于一体的新历史小说的新局面。 步步杀机 自序   《帝宴》是我继《江山》、《歃血》之后创作的第三部新历史小说,但并非我的第三部作品。   写小说本源于冲动,写自己想写的,写自己那个天马行空、与朋友同喜同悲的世界。写新历史小说却在于规划,多了层束缚,却让我有机会沉淀下来,深化自己的世界。   任何事情都和卦象一样,有几面,关键是我们如何来看。   我始终认为,写小说的时候,心中没有冲动、连自己都无法触动的小说,算不上好小说。   幸好我还有冲动,冲动得想到要写的时候,就会内心战栗。幸好我还会在静寂深夜听着一首歌曲时,写得泪流或笑容满面……   没有任何一本书会满足所有人的观感,但能记录、激起某些人某日某点心灵的琴弦,那就有了存在的意义。   三部小说的历史背景,选的都是好像耳熟能详、却又被迷雾掩盖的历史年段——至少我是这么认为的。   总想写一下那历史真实存在、却有意无意被忽略的人物,总想写一下那史书中如跳跃的精灵、让那尘霜刀笔也掩盖不了的人物。   于是有了《江山》,讲述大唐前,慷慨激昂的隋末英雄抗争谱;于是也有了《歃血》,讲述宋朝所谓璀璨文臣的光环下,那些真正可以保家卫国武将的血泪史;于是也有了今天的《帝宴》……   新历史绝不是历史,也不是故纸堆,当然可以更离奇、更有趣、甚至很多地方可借助武侠、玄幻甚至神话的写法,写得超乎很多人的想象。   《帝宴》在我看来,也是一本超越想象之作。当然朋友现在只看到了半部,如果你能读完全文,你会发现,或许你就算想象,想得也完全都是两样。   也许这才是新历史小说真正的魅力所在。   想象至关重要,人类有了想象才会发展,没了想象,就没有了未来,或许也不会有什么历史。   《帝宴》写的是元末明初近六十年的历史脉络,写作灵感源自唐朝《长短经》的一句话,“匠成舆者,忧人不贵;作箭者,恐人不伤。彼岂有爱憎哉?实技业驱之然耳。”   一句话的灵感当然不能直接变成小说,写个百来万字数的新历史小说,照我的惯例,要查几百万字的历史资料才够。   可朋友们显然不必去查历史,你们可以把《帝宴》看成一个故事,当然了,你如果知晓那六十多年的历史,可读出更多内容和趣味、甚至震撼,但你不了解也无妨,因为我们写的毕竟是新历史。   让更多不了解历史的人通过新历史小说,而去了解历史。甚至对那段历史产生探索研究的念头,或许这才是新历史小说存在的真正意义所在。   最后,先要感谢上海英特颂图书有限公司的总裁袁杰伟先生,因为他的宽厚和包容,才有了今日的墨武。还有要感谢的当然就是正在阅读这本书的朋友,有了你的支持,墨武才能继续走下去。   谢谢!   《帝宴》三稿校对后   2012年4月 第一章 奇 事   细雨蒙蒙,润湿了大地的春泥。江南正是杏花烟雨美人如歌的季节,顺天府的雨儿却还带着沁心的寒冷。   雨雾烟尘中,长街起了喧嚣,自从天子下令将要迁都顺天府后,这北方本是肃杀的边城,一日繁华过了一日。   喧嚣声中,雨丝落得更欢。顺天府内外,渐渐沸腾起来,只有其中的庆寿寺一如既往地兀立,红墙内的高塔冷漠地望着苍生。有百姓到了庆寿寺前,均不自禁地屏住呼吸,低头匆匆忙地路过。   遽然间,嗡的一声大响从寺庙内传来,扰了迷雨,醒了春梦,吓得有个挑着担子的百姓跌坐在地上,筐里的馒头滚了一地,他领的孩童似乎也感觉到不详涌来,吓得哇哇大哭起来。   那百姓神色张皇地望了眼寺庙,顾不得收拾馒头,一把捂住了孩子的嘴,横抱着孩子就要离去,可才跑了没几步,就如桩子般立在地上,浑身颤抖起来。   长街尽头,蓦地奔出一队人来,急步如雷,转瞬已到了那百姓的面前。那队人无一例外的身着飞鱼服,腰带绣春刀,神色冷然。   街头百姓不自禁地蹲下低头,神色骇异。在京城的人,不认识皇帝的人很多,可不认识这帮人的绝对没有。   来的那队人竟是京城赫赫威名天子亲兵——锦衣卫!   为首那人眉心皱纹深刻,有如中了一刀后留下的疤痕,正阴森地望着那百姓,“没事跑什么?”   孩童见到这般阵仗,惊吓地睁大了眼睛,忘记了哭喊,那百姓哆嗦道:“小……人……”他哆哆嗦嗦半天,一句完整的话儿都说不出口。   为首那人不耐地一摆手,那百姓见了,跪倒惨叫道:“大人,饶命!”那人面色森冷,根本对那百姓的哀求无动于衷,命令道:“秋千户,姚三思,查查这人的底。”说罢急步向庆寿寺冲去。   锦衣卫潮水般地跟随,狂风般涌入了寺门,消失不见,孩童这才“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那百姓颤抖得如秋风中衰叶,却还不忘记死命地捂住孩子的嘴。眼看那孩童脸色涨红、不能呼吸的时候,一只手伸到了孩童的面前。   那百姓惊叫:“大人你……”他突然止住了话头,孩童竟也不再哭闹,呆呆地望着那只手上的一只蚱蜢。   蚱蜢草绿,映得那只手有些发白,那只手秀气有力,轻拈着蚱蜢不动,沉静如山。那只手的主人脸色也有些苍白,苍白的如终日不见阳光般,他沉默的时候,带着分春雨的迷离,可他看着那孩子的时候,嘴角突然露出了笑意。笑意和缓,竟如乌云散去,春满人间。   那百姓从未想到笑容会在一人的脸上产生这般变化,可他感觉到那人的友善,不再害怕。那孩童显然也感觉到这点,看了那蚱蜢片刻,突然伸手去接那蚱蜢……   那百姓心中焦急,可不敢喝止。那孩童接过了绿色的蚱蜢,才发现那蚱蜢是马蔺叶子编织而成。望着那马蔺叶做的蚱蜢,孩童泪脸上带着笑容,如同经雨的花朵。   孩童期待地望着那男子,似乎询问这蚱蜢是否送给了他?   那脸色苍白的男子只是点点头,不再理会孩子,询问那百姓道:“发生了什么事?”他的声音微微嘶哑,却带着难言的沉静。   那百姓心神回转,忙道:“大人,小人是路过这里去那面市集卖些早点,听到有钟响,很是害怕,这才跌倒。这庆寿寺的钟很久没有响了……小人要走,就碰到大人们……小人真的是良民,求大人明察。”   旁边有个大眼的锦衣卫道:“秋千户,属下看这人不是坏人。”   秋千户的目光从地上的馒头落在那百姓的身上,反问道:“你怎么看出来的?他额头上有字?”   大眼的锦衣卫涨红了脸,忍不住搔头道:“这个嘛……”   那百姓又有些焦急,申辩道:“大人,小人真的是良民。小人本固安人,应天子的迁都旨意来到这里已三年,一直做些小买卖……”   秋千户点点头道:“三思,把他的姓氏住址记下来,然后放他们走。”   大眼锦衣卫应了声,那百姓不迭地报上了住址姓名,领着孩子就要离去,秋千户捡起地上的一个馒头,说道:“把东西收拾干净再走。”   那百姓忙收拾了担子和凌乱的馒头,带着孩子匆匆离去。   秋千户慢慢地剥去手上的馒头外皮,撕块儿放在嘴里咀嚼着,姚三思肚子咕噜地叫了声,这才记得值夜未到轮班时就又赶到这里,肚子还是空的,有些后悔方才忘记拿个免费的馒头,赔笑道:“千户大人,没吃早饭呢?”   秋千户望着寺门道:“废话。”   姚三思见秋千户望着寺门,不由得也向寺庙望去,低声道:“千户大人,这庆寿寺的钟的确很久没有响过了,怪不得纪大人这么紧张地带我们来看发生了什么事。你觉得、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呢?”   秋千户淡淡道:“进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姚三思佩服道:“秋千户言之有理。”   二人举步,才到了寺庙门前,就见有锦衣卫立在门前,神色冰冷,招呼也不打一个。姚三思见同僚如此,更肯定庆寿寺发生了惊天大事,心中难免嘀咕。秋千户还是脸色如常,却已咽下了最后一口馒头。   庆寿寺始建于金,元朝时期曾经修整,到如今实为大明护国寺,深得天子重视。寻常人等,根本无缘进入寺庙半步。   庆寿寺中,气氛森冷,一些僧人彷徨而立,不敢乱走,众锦衣卫扼住了寺庙要道,神色肃冷,更昭示寺中发生之事绝非寻常。   有一锦衣卫急匆匆地来到秋千户面前,略带不满道:“秋长风,指挥使让你过去。”那锦衣卫颌下短髭,根根坚硬如针,目光也如针芒般地盯着秋千户,却是站立不动。   秋长风点点头,举步向不远处的九级高塔走去。   短髭锦衣卫略带诧异,挑衅道:“你去哪里?”   秋长风笑笑,“指挥使到了这里,肯定要拜见上师。既然是指挥使找我,我当然应去上师所在的地方了,难道不是吗?”   短髭锦衣卫皱下眉头,拳头紧握又松,换了笑脸道:“秋长风,你最近很得指挥使器重,以后若是发达了,别忘记了兄弟们。”   秋长风斜睨那人一眼,也笑道:“一定一定。”   那短髭锦衣卫不知秋长风一定的意思,却不再刻意为难,带着秋长风入了高塔。二人上了二层,只见塔中宽敞,一穿着黑色道袍的僧人背对众人盘膝坐在窗旁,闻脚步声上来,也不回头。   塔中还有其余僧人和锦衣卫,眉间如带刀疤的纪大人亦在,可秋长风一上塔,第一眼留意的就是那个穿着黑衣道袍的僧人。   僧人怎么会穿道袍?   那僧人让人第一眼望去,就是莫名其妙,可谁都不能否认他本质更像个和尚,因为他秃着脑袋,上有香疤。就像锦衣卫不着飞鱼服,仍旧还是锦衣卫一样,和尚穿个道袍,无疑也应该是个僧人。   那僧人坐在塔中一动不动,若不是有阴风传来,吹拂着僧人的衣袂,让人几乎以为那僧人是木雕石刻。   塔内阴暗,僧人看起来极为的孤独落寞,连影子都没有一个……   秋长风见纪大人望过来,收回目光,抱拳施礼道:“指挥使,不知招属下前来,有何吩咐?”说话间,他目光已瞥向塔内正中。   那里赫然摆放着一具尸体!   尸体头顶光秃,是个和尚,仰天倒地,上身精赤。尸体胸口有处血肉模糊的伤口,嘴角却带分诡异的苦笑。   这人看起来,被别人杀死时,竟是有些得意的样子。   微风夹杂着细雨吹进塔来,秋长风见到那尸身脸上的笑意,背心似乎有股寒意。   庆寿寺原来出了命案,怪不得钟会响,纪大人如此紧张。秋长风想到这里的时候,心中诧异。这里是护国寺,谁会冒险杀了寺僧?这寺僧恁地死的这般诡异?   纪大人望着秋长风,森冷的眼中掠过分期冀,低语道:“秋千户,你来得正好,看看这人怎么死的。”见秋长风又向黑衣僧人望去,纪大人更低的声音道:“死的僧人是庆寿寺服侍上师的一个小和尚,叫做悟心。尸体是另外一个服侍上师的僧人——悟性发现,悟性见悟心死了,忙去敲钟。我赶来时,上师就坐在这里……”悄悄地看了眼那黑衣僧人,纪大人略带谨慎道:“上师似乎哀恸悟心之死,一直没有说什么,我也不便打扰。”   他口口声声称呼那黑衣僧人是上师,对那僧人竟有股畏惧之意。   纪大人说话间,秋长风半蹲在尸身旁,微皱眉头道:“纪大人,验尸本是仵作的事情……”   纪大人冷哼一声,“你难道不知道,这事要经正常途径,肯定要惊动五军都督府那面的人……”顿了片刻,纪大人眼珠转转,又道:“听说圣上准备对北方再次用兵,正需要都督府那面准备。这些小事,我们就不必烦劳都督府、进而阻碍圣上的用兵了。”   秋长风望着尸体道:“纪大人事事为圣上着想,怪不得圣上极为喜欢。”   纪大人脸上挤出分微笑,“此乃为臣的本分之事罢了。对了,让你在寺外查的那人,可有凶手的嫌疑?”   秋长风摇摇头道:“属下详细看过,那人只是个寻常做小生意的百姓,绝不会是凶徒。”   短髭锦衣卫自从见秋长风后,就一直神色不善,闻言冷笑道:“秋千户方才留在寺外不过炷香的工夫,能详细查到什么?我看是在敷衍纪大人吧?”   纪大人回望那短髭锦衣卫一眼,再看秋长风时,脸上露出狐疑之意。   秋长风神色平静,缓缓道:“那百姓本叫张阿三,儿子叫做张虎头,固安人氏。应皇上迁都旨意来到顺天府,已入住顺天府长柳街三年之久,为人胆小懦弱,做早点生意……”   短髭锦衣卫质问道:“这些难道就能说明张阿三不是凶手?”   秋长风微笑道:“这些当然不能证明了。不过我观其衣袖裤腿,尚有盐卤未干的痕迹,想必是起早蒸馒头沾上的……我尝了下张阿三做的馒头,又白又软,手艺相当不错。”   短髭锦衣卫嘲弄道:“你说来说去,都是些琐碎的事情,这和张阿三是否为凶手何干呢?”   秋长风笑笑,“当然大有干系,一个寻常百姓如果在庆寿寺杀了人,肯定六神无主,怎能像张阿三一样还去蒸馒头做生意?既然张阿三蒸出了好馒头,证明他举止有如常日,心中无鬼,就不应该和庆寿寺的事情有关了。”   短髭锦衣卫滞住。   纪大人缓缓点头,拍拍秋长风的肩头,笑道:“长风,你果然观察入微,没有辜负我的信任。好好做。”微顿片刻,问道:“怎么样,可从尸体查出了什么?”   秋长风凝望着尸体,神色略带困惑,半晌才道:“属下暂时查不出尸体的致命死因。”   纪大人皱了下眉头,不待开口,短髭锦衣卫忍不住道:“死者胸口被凶器插出个大洞,显然是因此致命,秋长风,你不要告诉我,那样还不算致命死因!”   纪大人突然回头低喝道:“孟贤,你再不住嘴,信不信我把你嘴缝起来塞粪坑里面去?”   孟贤脸色苍白,忍不住后退半步。   纪大人脸上余怒未去,转望秋长风道:“你如何判断死者胸前伤口并非致命伤呢?”秋长风皱眉道:“看死者胸口伤痕形状、切口,应是被柄极快的短刀所刺……”   纪大人奇怪道:“你怎么肯定是短刀呢?”   秋长风缓缓抽出佩刀,将刀柄递给纪大人道:“大人,你试试用这把刀来刺悟心……”   纪大人比划片刻,点头道:“你说得不错,正常来说,刀身过长,应该刺不出这种角度的伤口。”   秋长风接过长刀插回刀鞘,眼中有种古怪道:“可有一点很奇怪,伤口近心脏处,一刀刺下,本该有大量的血迹流出才对。”   纪大人眼露赞许,满意道:“不错,这也是我困惑的地方。我看尸体的伤痕周围,竟没有多少血流出,这只能说明一种情况……”他拖长了声调,显然是在等着秋长风的解释,秋长风半晌才点头道:“不错,这一刀刺下的时候,悟心已经死了一段时间,因此才没有大量血液流出!这点很不合常理……凶手为何刺这无用的一刀呢?”   纪大人目光突然有分怪异,喃喃道:“除非这凶徒和悟心有极深的仇恨,这才会在悟心死后,又在他胸口刺上一刀。也或者是他要确定悟心的确死了,这才补上一刀……”似乎感觉解释得难尽人意,纪大人岔开话题道:“可如果悟心在被刺一刀前已死,他致命死因是什么呢?又有谁和悟心有这般深仇大恨,要冒险来庆寿寺杀他呢?”   这些问题,纪大人其实早就想到,但怎么想都是没有答案,反倒越想越是心寒。凭借他多年做事的经验,早感觉庆寿寺这看似寻常的命案中,隐藏着极为不寻常的内情。   秋长风皱着眉头,摸摸尸体的手臂,缓缓缩了回来,眼中满是惊诧。   纪大人见状忙问,“你发现了什么?”   秋长风迟疑道:“属下不敢说。”   纪大人有些不耐道:“你但说无妨。”   秋长风吸口长气,苍白的脸上露出分震骇,“属下怀疑这人……是冻死的!”   冷风袭来,众人都激灵灵打了个冷战。   孟贤闻言,若非因为害怕纪大人发怒,早就大声指责秋长风荒谬。这种天气,雨虽沁心的凉,但怎么会是冻死人的天气?   这个秋长风,最近在锦衣卫中表现很是扎眼,不想竟得出这种荒唐的结论。孟贤想笑,蓦地见到纪大人的脸色,笑容僵在了脸上。   他从未见到纪大人有如此难看的脸色!   纪大人那一刻脸如死灰,嘴角忍不住地抽搐,眉心如刀疤的皱纹更是紧锁,甚至露出里面的一点血红!   原来那真的是道伤疤。   又是谁在纪大人额头留下的那道伤痕?   孟贤心中惊诧不已,不明白悟心就算是冻死的,纪大人为何会如此惊怖?这种表情出现在纪大人脸上,实在让人难以想象!   纪大人叫做纪纲,如今身为京中锦衣卫指挥使。   京城市井有童谣说:   “亲军二十二,锦衣独横行;如狼似虎卫,纪纲占头名!”   明朝洪武年间,太祖朱元璋设十二卫为亲军,径直调度,而锦衣卫是十二卫中最重要的一卫,掌生杀大权,甚至可独立审杀朝臣。当年锦衣卫在洪武四大案中掀起滔天波浪,捕杀数万臣子,横行无忌,朝野失色。朱元璋后来因锦衣卫权利过重,废除了此卫,但当今永乐大帝朱棣自“靖难之役”继位后,不但将十二卫的亲军扩充到二十二卫来加强铁腕统治,而且重设锦衣卫,制衡五军都督府,锦衣卫目前的最高统领就是指挥使纪纲。   纪纲眼下身为天子朱棣的红人,为人心狠手辣,做事六亲不认,官职虽不算高,但权利极大,就算都督府、内阁、六部都要看他的脸色。   就是这样的一个人,怎么会被秋长风的一句话骇得如此厉害?   有风声呜咽,塔外树叶刷刷作响,好似那死者悟心正在述说自己的冤情……   许久,纪纲这才道:“你也觉得悟心是冻死的?”他的声音本来充满了森冷威严,这刻却有分嘶哑。   孟贤一旁脸色又变了下,他明白些事情,心中又有些糊涂。从方才一问得知,纪纲肯定也早看出悟心是冻死的,既然这样,他为什么要问秋长风悟心的死因?纪纲从秋长风口中得到肯定的答案,又为什么这般恐惧?   这一件凶杀案背后隐藏的事情,似乎远比表面看起来要多得多。   秋长风舒了一口气,带着疑惑的口气道:“不错,我觉得悟心是冻死的,因为有很多特征可证明这点。悟心尸体微蜷,身上皮肤苍白,有冻伤红斑。最奇特的就是他嘴角略带苦笑,这是冻死之人常见的表情。”   孟贤虽知道有人会冻死,但从不知道冻死的人有这多讲究,不由得心中暗妒,不明白秋长风如何会知道这些?   “那他为何上身赤裸呢?”纪大人嗄声问道,眼中竟似有分惧意。   秋长风道:“这种现象也是人被冻死的反常现象,我听说……人冻死前会产生幻觉,甚至有燥热之感,因此会脱衣。可有点属下实在想不明白,这种天气,怎么会有人冻死?”   纪纲神色竟有些恍惚,才待说些什么,楼梯口脚步声急促,姚三思跑上来道:“纪大人,都督府来人要见上师。”   纪纲恢复了平日的阴森,喝道:“上师不宜见客……”向黑衣僧人望了眼,压低声音道:“孟贤,你挡住他们,等我禀告上师再说。”他急急走到那黑衣僧人的身边,低声道:“上师,都督府来人了。为了……不妨碍上师清修,下官想让他们回去……”   黑衣僧人也不转身,喃喃道:“到了尽头,还能回去吗?”僧人的声音极为的低沉,平静中似乎不带任何感情,可让人听了,又觉得那不起波澜的声音中,有着无尽的波涛。   纪纲皱眉,思索黑衣僧人说的是什么意思。   在顺天府,能让纪纲陪着小心、琢磨心思的只有两个人,一个当然是皇帝朱棣,另外一个就是眼前的黑衣僧人。   就在这时,楼梯口有人道:“原来纪大人在此,怪不得……怪不得……”   纪纲霍然扭头,才待呵斥孟贤办事不力,竟放人入塔,可见到楼梯口那人,突然堆出了笑容道:“原来是杨大人和徐都督到了,想不到,想不到……”   楼梯口站着两人,左手那人仪表堂堂,顾盼自雄,右手那人神色清朗,长须飘逸,年轻时想必曾是个极具魅力的男子。   那长须之人笑道:“纪大人有什么想不到呢?”   纪纲望着那长须男子,挤出笑容道:“杨学士又有什么怪不得呢?”纪纲眼下身为锦衣卫第一人,寻常官员并不放在眼中,可见到眼前的两人,心中却带分警惕。   纪纲认得那顾盼自雄之人叫做徐钦,是开国功臣徐达之孙,眼下身为五军都督府的都督,掌顺天府的军权。   五军都督府和锦衣卫素来泾渭分明,明争暗斗,彼此不服对手,纪纲见到徐钦赶来,明里招呼,暗地骂娘,知道徐钦若知庆寿寺发生了凶案,肯定会和他争抢查案。   这案子太不简单!   先不说悟心死因蹊跷,引发纪纲埋藏多年的一个困惑,单说这案子发生在庆寿寺,纪纲就不能不争取抢先破案。   庆寿寺是大明国寺,在朱棣心目中极为重要,但眼下庆寿寺最重要的却是那黑衣僧人。   黑衣僧人叫做姚广孝。   姚广孝是庆寿寺的主持,法号道衍,一直都是亦僧亦道的打扮。少有人知道,他为何会这种装束,纪纲也不敢问。   寻常一个主持,最多不过掌管一寺僧人,在纪纲眼中根本算不了什么。但姚广孝这个主持,却可说是天底下、甚至古往今来最有权势的主持。   因为他主持的是天下!   姚广孝在“靖难之役”中,亲自谋划,帮助天子朱棣取了天下。   当年朱棣之侄、也就是朱元璋之孙朱允炆登基后,削藩巩固政权,对众多叔伯抢先下手,将一帮叔伯不是囚禁京城就是流放他乡,最后要对朱棣下手时,朱棣忍无可忍,以“靖难”之名兴兵夺权。   当时朱允炆拥兵百万,而朱棣只有几万亲兵。   可就是这几万亲兵,在姚广孝的策划下,击垮朱允炆百万雄兵,直杀到应天府南京城,杀得朱允炆丢盔卸甲,杀得朱允炆下落不明,杀得大明又立出个永乐大帝。   朱棣视姚广孝亦师亦友,对于姚广孝的要求,从未拒绝。   因此也可以说,姚广孝的一句话,就能改变朱棣的决定。姚广孝要让纪纲死,纪纲就算身为锦衣卫第一人,也得死!   就是这样一个人,纪纲怎能不刻意巴结?   这里发生了凶杀案,纪纲怎能不竭尽心力地破案?   可当年朱棣是燕王的时候,姚广孝就是庆寿寺主持。如今朱棣已是大明天子,可说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而姚广孝还是庆寿寺的主持。   姚广孝在帮朱棣取得天下后,本来是应该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但他不过是要还俗、还俗后仍旧回庆寿寺重当和尚。   如此怪异的请求,谁都意料不到。   朱棣好像也想不到,但他尊重姚广孝的决定。   纪纲永远也想不明白姚广孝的心思,但这一次,他已经决定,无论如何都要为姚广孝破了这寺中的凶杀案,就算杨士奇来帮徐钦,也夺不走他的功劳。   长须曾经英俊的男子叫做杨士奇,身为朝廷内阁左春坊大学士,眼下内阁第一人,深得天子器重,可纪纲并不畏惧。   听纪纲反问,杨士奇笑道:“我到庆寿寺之外,发现鸟儿都不敢叫一声,正自奇怪,原来纪指挥在此。”   纪纲脸上带笑,暗讽道:“鸟儿不叫,因为它们知道不叫的好处,喜欢叫的鸟儿总是早死的。我想不到的是……这时候杨学士应该是在早朝的路上,而徐都督似乎应该筹备军备才对。可两位大人为何不约而同到了这里,难道早知道这里有凶案发生?”   杨士奇含笑道:“来见上师,不一定非要等死人才到的。这件事倒不难解释,因为圣上要我等前来罢了。我等来之前,倒不知寺中发生了凶案。不过既然有了凶案……”   徐钦立即道:“顺天府既然有了命案,就归我们都督府处置。”   纪纲神色狐疑,猜不到圣上为何让这二人前来,见徐钦不出意料地要抢着讨好姚广孝,纪纲心中冷笑,故作公事公办道:“徐都督此言差异,事关重大,既然是锦衣卫先发现了凶案,又事关上师,按理说应由我禀告圣上,再请圣上定夺谁来查案才对。”   徐钦心道,这件事若是经你口告诉圣上,哪里还有我的份儿?昨晚圣上让都督府派人协助上师做事,上师肯定对都督府的人很有好感。一念及此,徐钦笑道:“既然事发在庆寿寺,那一切不如由上师决定好了。”   杨士奇点头道:“徐都督此言很有道理……”远远望着姚广孝道:“还不知道上师意下如何?”   纪纲心中暗恨,却难以反驳,忍不住向姚广孝望去。   姚广孝竟还是背对着众人。   就算这京城如狼似虎的锦衣卫、掌握兵权的五军都督、权倾朝野的内阁大学士来到他的身后,似乎也难以吸引他回转一望。   众人虽是心中嘀咕,却无人不满,因为他们知晓,就算天子前来,姚广孝亦是一样的态度。   不知许久,空气凝得似乎已让众人窒息时,姚广孝终于开口道:“这件案子,谁都不用查了。”   众人脸露诧异,一时间难以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是命案,发生在庆寿寺,如此诡异,居然不用查了?姚广孝到底什么意思?所有人都困惑,但无人敢质疑。   上师姚广孝说的话,素来也和天子旨意一样,不容置疑。   秋长风垂着头,还在望着那尸体,苍白的脸上带分凝重……在这些人的面前,他一个小小的千户,本没有说话的余地。可他似乎看出什么,眼中竟有分不安。   只是这种不安,没有人留意。   纪纲迟疑半晌,才问道:“上师,那……怎么办呢?”   姚广孝缓缓起身,转过身来。   春风送雨,点点滴滴地从窗口吹到了他迟缓的身上。谁一眼看到他时,都觉得他年迈不堪,他一举一动,仿佛都在拖着千斤重物,那无形的重物压沉年岁、压碎了年华、压走了曾经的意气风发。   到如今,曾经指点江山的姚广孝,看起来也不过是行将就木的苍老僧人而已。   塔中的每人心中都对姚广孝产生唏嘘之意,可没有一人情形于色。   姚广孝不是需要同情的人!   姚广孝缓缓地解下道袍,跪了下来,轻轻地将道袍覆盖在悟心身上,又坐了下来,双手合十,微闭双眼,似乎念着什么。半晌后,姚广孝这才睁开双眼,望着尸身,不带感情的声音中,似乎有了分波澜,“该走的一定会走,该来的……也肯定会来了。”   杨士奇见状,一直含笑的脸上也带分古怪,他虽然自诩才学,显然也猜不出姚广孝说的究竟是什么意思。   良久,姚广孝迟缓道:“纪指挥……”   纪纲精神一振,上前道:“上师……卑职在。”   姚广孝缓慢道:“你找两个人,把悟心埋了吧,不要惊动别人。”   纪纲怔住,不想堂堂锦衣卫指挥使竟讨了殓尸的活儿,见徐钦嘴角满是嘲弄,纪纲心中不悦,可神色还是毕恭毕敬道:“是,卑职亲自去办!”   纪纲示意秋长风一眼,竟弯腰下来,准备亲自抬尸,姚广孝摇头道:“让别人去做吧,我还有事请你帮忙。”   纪纲心中微喜,向秋长风使个眼色,郑重道:“秋千户,妥善地安葬悟心……小师傅。”   早有锦衣卫抬过担架,秋长风亲自押送,带着悟心的尸体下塔。   塔中沉寂下来,有风吹,更显得塔内死一般的沉寂,众人留在其中,感觉如在坟墓,可没有谁露出不耐之色。   姚广孝枯坐在地上,许久才道:“杨学士、徐都督,不知圣上可否对你们说了,我需要一个人……去做件事情。”   杨士奇一怔,他和徐钦都是遵天子旨意来见姚广孝,根本不知道何事,不想姚广孝只是找个人去做件事。   可究竟是什么事情竟能惊动天子和上师?杨士奇心中凛然,不动声色道:“还不知……上师需要什么样的一个人呢?”   纪纲心中有了疙瘩,忍不住想到,姚广孝深得天子信任,姚广孝要做什么,就很可能意味着天子的心思。天子让都督府和内阁参与此事,可见事情的重大,可天子为何不通知他这个锦衣卫指挥使呢,难道是对他纪纲有了不满?   一念及此,纪纲心中凛然,更是侧耳倾听姚广孝说的每个字。   姚广孝呆滞地望着前方黝黑的塔壁,又想了半天才道:“你们先各自找一个人让我看看吧……”   杨士奇、徐钦都是满肚子的疑惑,但见姚广孝早闭上了眼,不好多问。杨士奇向徐钦使个眼色道:“是,我等立即去找,一个时辰后请上师择选。”   二人匆匆下塔,纪纲心思飞转,越想越是不安,突然壮着胆子道:“上师,其实锦衣卫中也有好手,若上师不嫌弃的话,卑职可以找个锦衣卫帮上师做事了。”   姚广孝动也不动,脸上还是木然的表情。   饶是纪纲心机深沉,可看着姚广孝那死人一样的脸,也是忐忑不安,一颗心都要跳了出来。   许久不闻姚广孝动静,纪纲感觉不妙,补救道:“上师……是卑职多事了,还请你莫要见怪。”   姚广孝嘴角动了下,喃喃道:“你有心了……我本来也想请你帮忙找人的,只怕你麻烦。既然你有心,也帮忙找个人手试试吧。”   纪纲舒了口气,立即来了精神道:“不麻烦,怎会麻烦?卑职立即去找。”等回转身来,又恢复森冷的表情,望向了孟贤,孟贤正一脸期冀地望着纪纲。就算是孟贤,也看出眼下是个机会——应该是升官发财的机会。   纪纲威严道:“孟贤……”   孟贤立即应道:“大人,属下在!”   纪纲沉吟片刻,“你去把秋长风找来。”   孟贤神色失望,如同个斗败的公鸡般,“遵命!”   细雨淅淅沥沥,仍旧是蒙蒙的天气。   秋长风正立在雨中,专注地望着自己的手,他的一双手,灵动地编织着什么。他的手指修长有力,不但有力,也很灵活。   他不知从哪里又找了片马蔺叶,撕成几条编织。那单调的马蔺叶在他的手指下,突然变得生动起来。   渐渐的……那几条马蔺叶变成了个绿色的物体,须翼分明,振翅欲飞……   庆寿寺发生了诡异的命案,惊动了这多大人物,可他好像根本不放在心上。他只是望着手上那绿色的物体,苍白的脸上,似乎带了分惘然。   就在这时,脚步声传来。秋长风头也不抬,手一握,编织的那物变成一团无用的绿叶,再没了生机。   秋长风抬头望去,见姚三思急匆匆地走来,打了个哈欠,泯灭了脸上的惘然,伸了个懒腰,顺手将那捏扁的物体揣在怀中。   姚三思赔笑道:“秋千户,我已找了上好的棺材、保存尸体的材料,何时下葬呢?”   秋长风望向高高的灵塔,眼中带分深意道:“我们做属下的,准备就好,具体什么时候埋,还要等纪大人的命令。”   姚三思抹了把脸上的汗水,压低声音,好奇问道:“秋千户,要埋的这个人是什么身份呢?”原来秋长风抬出尸体后,就吩咐姚三思做事,姚三思到现在还不知道庆寿寺发生了何事。   秋长风饶有兴趣地望着姚三思,“你猜?”   姚三思皱眉很用功地思索,突然一拍脑门道:“秋千户让我低调行事,可见这人死的很有问题,极可能是被暗杀的。秋千户又让我找上等的棺木妥善保护尸体,可见这人身份高贵。难道说……”   四下看了眼,姚三思神秘兮兮道:“是上师……”   秋长风看了姚三思半晌,“你最近的想法很独到。”   姚三思只以为秋长风赞许,不由得笑道:“跟着秋千户你久了,自然也会变聪明点。其实我这么推断,最肯定的缘由是,我虽看不到尸体的面目,但那尸体上的道袍,肯定是上师的!在和尚庙穿道袍的只有上师一个,秋千户,我猜得不错吧?”   秋长风叹口气道:“你如果再这么乱猜的话,我只怕不等埋这具尸体,就要先把你埋下去了。”   姚三思骇了一跳,可不服道:“我猜得有问题吗?”   秋长风嘲讽道:“没有一点问题。只不过全是问题。”见姚三思还在皱眉苦想,秋长风道:“若尸体上的衣服是谁的,这尸体就是谁的,那你家衣橱中若死了几个人,尸体肯定全是你的了?”   姚三思摸摸后脑,诺诺道:“那也不一定了……”   秋长风道:“若是上师有事,谁敢低调压下此事?”   姚三思辩解道:“但你不能否认让我去买副好棺材吧?死人若身份不高贵,为何要这么隆重地埋起来?”   秋长风哂然笑笑,扭头望向不远处担架上的尸体,缓缓道:“这么埋起来,因为我总觉得,尸体会有挖出来的那一天……”   春风料峭,夹杂细雨打在树叶上,噼啪作响。   姚三思激灵灵打了个冷战,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就在这时,孟贤奔来,板着脸道:“秋长风,尸体埋了没有?”   秋长风摇摇头,突然向灵塔的方向走去。孟贤一怔,叫道:“你做什么?你自己的事儿还没有做完呢!”秋长风也不止步,淡淡道:“不是纪大人找我吗?既然纪大人找,什么事情都可以放一放了。”   孟贤皱眉道:“你怎么知道是纪大人找你呢?”他心中有些说不出的郁闷,不知道这个秋长风为何每次都能猜中他的心意。   秋长风停住脚步,转身望着孟贤道:“因为每次纪大人找我的时候,你的表情都像我欠你八百两银子没还的样子。”他说完后,抖抖身上的雨滴,施施然地离去。   孟贤望着秋长风的背影,早气得浑身发抖。   姚三思一旁看到,突然道:“孟千户,秋千户刚才说得不对。”   孟贤精神一振,立即问:“他说错了什么?”   姚三思凝望孟贤的表情道:“我感觉你的表情不像秋千户欠你八百两……你这么节俭,怎么能舍得借人八百两呢?你说我猜得对不对?”   孟贤回到塔中的时候,不像被人借了八百两银子,而像是死了亲爹。灵塔中人非但不比刚才少,反倒多了两个。   那两人一剽悍沉稳,一洒脱含笑,倒像是徐钦和杨士奇年轻时候的样子,当然是徐钦和杨士奇找来的人手。   秋长风站在纪纲的身后,早知道纪纲要他前来,是和那两人争锋,不由得暗自留意。可心中想的却是,姚广孝究竟有什么重要事情,居然惊动锦衣卫、都督府、内阁,甚至是天子呢?   纪纲见孟贤上来,立即低声命令道:“传我命令下去,上师择选人手,事关重大,不能被打扰。不要让别人上塔。”   孟贤心中暗自烦闷,只能再次下塔。纪纲望了眼杨士奇和徐钦选的人手,压低了声音道:“长风,不要让我失望。”   秋长风亦是低声道:“属下尽力而为。”   纪纲满意地点点头,上前一步道:“上师,这是锦衣卫中的好手秋长风,是卑职最得力的手下,上师若有事,让他去做好了。”   姚广孝翻着灰白的眼珠,看了秋长风一眼,只是点点头,却不言语。   徐钦脸露不满,暗想这锦衣卫实在讨厌,哪里都有他们的身影,本来这事没锦衣卫的事情,纪纲也要横插一杠子。想到这里,嘲讽道:“纪指挥觉得得力的,上师不见得用得着了。”   杨士奇捋着长须笑道:“徐都督,人找来了,选人是上师的事情,你倒不必着急。”   众人暗地争锋,只有姚广孝还是在那里坐着,如同亘古长存。   徐钦皱下眉头,忍住不满,伸手一指身后那即剽悍又沉稳的人道:“上师,此人叫做卫铁衣,虽只是五军都督府的一个千户,但为人极为稳重干练,武技高强,可堪大用。”   姚广孝闭目坐在那里,连眼睛都不再睁开,也不知道听到没有。   卫铁衣脸色如铁,立在那里有如长枪般的正直,见这种情况,略显尴尬,但还能沉得住气。纪纲方才见姚广孝对秋长风爱理不理,本来心中惴惴,这会见了,反倒要笑破肚皮。因为纪纲暗自觉得,姚广孝应该更看重秋长风一些。   徐钦也是尴尬,望向了杨士奇。   杨士奇眉头微皱,上前一步道:“都督府人才济济,不才觉得这个卫铁衣就可以满足上师的要求,不过既然上师吩咐,不才不敢怠慢,也找了一人……”   纪纲听他说得客气,心道,杨士奇为人老练,深得皇上欢心,这么说显然是在讨好都督府了。哼,你真的以为都督府和内阁联手,我就怕了你们?   杨士奇指着身边一人道:“这是习兰亭,其实是我府上的一个管家,为人别的不会,做些杂事还是可以。”   众人见习兰亭人在中年,双眉细长,丹凤眼,为人儒雅,宠辱不惊的样子。杨士奇这般介绍,看似谦逊,但习兰亭能得堂堂内阁大学士看重,必定有几分本事。   纪纲暗想,上师只说找人办事,但根本不说需要什么样的人才去办什么事,这点很让杨士奇和徐钦为难,他们为求稳妥,这才找一武一文过来。这么说,我让秋长风参与进来,取胜的机会还在五五之间!   想到这里,纪纲嘴角带分微笑,可不待多说,突然听楼梯处脚步声响起,又听孟贤道:“指挥使吩咐,不能上去的。哎哟……你怎么打人呢?”   就听到啪的一声响,好像是孟贤挨了一记耳光,转瞬有人入了塔中。   纪纲心中大怒,暗想老虎不发威,是不是都觉得老子是病猫了。徐钦、杨士奇敢和老子作对,老子总有一日要整死他们。眼下又是哪个,竟然不经老子吩咐上楼?老子若再不给你们点颜色看,都要在这庆寿寺开染坊了。   霍然迎了上去,就想给来人一个下马威,不想一见到那人,脸色就变。   那人腾腾腾上了楼,一阵风般刮到纪纲面前,一伸手,差点就戳在了纪纲的眼珠子上,喝道:“纪纲,就是你不让我进来吗?”   纪纲身为锦衣卫指挥使,位高权重,杀戮无数,竟有人敢指着他的鼻子喝问,实在让众人意料不到。   可杨士奇、徐钦二人脸上没有惊奇,反倒带了分喜意。   纪纲才待发威,转瞬又变得和病猫般,垂手而立,脸上挤出分笑容道:“原来是公主殿下来了。”   他本是满肚子火气,见到那人,也只能憋回肚子,不敢发作。   秋长风斜睨过去,眼中也不由得露出分诧异,再仔细看看,本是波澜不惊的脸上陡现古怪之意。他似乎不想别人看到他的异样,立即垂头看着脚尖,可衣袂无风自动,显然心情有些激动。   但当然无人留意这个微不足道的锦衣卫,所有人都是偷偷望着来人。   那人急如风火,带着个文生的头巾,看起来是个男子,可眉目弯弯,嘴若樱桃,面容如画,喉间无结,赫然是个女人。   那人不但是个女人,还是个绝美的女人。   那女子虽美,可塔中大半数人都不敢直视。因为那女人不但是个绝美的女人,而且还是当朝最泼辣的女人,亦是天子朱棣最喜欢的一个女人。   如今天子最喜欢的一个女人,不是后宫的妃嫔才人,而是他的一个女儿。   来的那人不是别人,正是天子最宠爱的女儿……云梦公主。   这样的人,纪纲见到,亦是不敢得罪。可他心中忍不住地奇怪,这云梦公主刁蛮任性,做事肆意,她女做男装不稀奇,可她来庆寿寺干什么?   孟贤上气不接下气地追上来,急道:“大人,公主她……”不待说完,就听到啪的一声大响,孟贤捂住猪血一般红润的脸庞,错愕万分。   打他的却是纪纲。   纪纲冷冷望着孟贤道:“蠢材,公主殿下前来,我等应该迎接才是,怎能阻拦?还不退下?”   孟贤一心讨好纪纲,心中委屈得如同被踢了一脚的忠犬,可不敢反驳,只能讪讪退后。   纪纲转望云梦公主道:“公主殿下来此,不知有何贵干呢?”蓦地瞥见徐钦得意的脸色,纪纲心中微凛,立即明白了内情,心中暗恨。   纪纲身为锦衣卫指挥使,天子的亲信,当然对朝中的各种势力纠葛了如指掌。   这场看似寻常的选拔人手,在杨士奇、纪纲眼中看来,却是关系极大。   原来如今天子朱棣年迈,膝下有三子。分别是长子朱高炽、次子朱高煦和三子朱高燧。   朱棣为防身后事变,早早立下朱高炽为东宫太子,封次子朱高煦为汉王,封三子朱高燧为赵王。朱棣如此做法,就是清楚地告诉天下,国本已立。   不过在朱棣心中,最疼爱的却是次子朱高煦,也就是如今朝堂中极具威势的汉王。汉王当年在“靖难之役”中,战功赫赫,自恃军功和朱棣的疼爱,一直看不起大哥,对太子之位虎视眈眈。   前几年,拥护太子的风流大才子解缙就因得罪了汉王,被汉王以“东宫迎驾”一事陷害,授意纪纲找个借口抓起来处死。而和杨士奇极好的朝中重臣杨溥亦因拥护太子,被汉王发难参了一本,由纪纲拿到诏狱,至今还没有被放出来。   汉王此举,用意当然是剪除太子身边有用的人手,为日后夺太子之位、进而登基称帝准备。纪纲凭敏锐的直觉,感觉汉王虽不是太子,但登基的希望极大,因此暗中拥护的是汉王。   杨士奇一直是太子少师,拥护的当然是太子,解缙死后,杨士奇隐成太子身边第一谋士,开始拉拢五军都督府与汉王、纪纲的势力抗衡,因此这次才和徐钦同来。但最终决定谁能登基的当然还是如今的皇帝朱棣,姚广孝在皇帝面前有举足轻重的作用,因此纪纲、杨士奇都要讨好姚广孝,为自己拥护的汉王、太子争取筹码。   而杨士奇显然早料到纪纲会横插一脚,所以事先又把此事告诉了公主。   因为谁都知道,公主和太子、汉王、赵王虽都是情同手足,但也一直不满二哥汉王的飞扬跋扈,对略有懦弱的太子大哥很是同情,这次前来,不用问,肯定是打击纪纲,帮助杨士奇了。   纪纲片刻间,把这里的关系想得透彻,心中冷笑道,杨士奇,你真的以为拉拢都督府和公主,就可以和老子对抗?老子偏不让你如意了。他心中嘀咕,脸上还是恭敬。   可云梦公主脸上却不那么恭敬了,她望着纪纲,冷冷道:“你不知道我有什么贵干吗?”   纪纲故作茫然地摇头,云梦公主看了塔中众人一眼,大声道:“本公主听说上师有难事让人去做,因此也想来雪中送炭,特选了个人手让上师看看。喏……你们看这人怎样?”   公主说话间,向后一指,神色得意,看起来对所选之人颇为满意。   众人早见到云梦公主身后跟着一人,见状不由得望去,脸上都不由得露出讶然之意。   就算是纪纲,都是皱起了眉头。他虽想到公主也可能会推选人手,但显然亦没想到过,公主推选的竟然是那样的一个人……   秋长风看似望着脚尖,眼角的余光也在望着那个人。他脸上又现出古怪之意,五指成拳而握,手指握得如此之紧,关节竟已有些苍白……   苍白的有如他那惘然中略带激动的脸色。 第二章 火 鹤   所有人都没有留意秋长风的异样,他们都在望着公主推荐的那个人。   云梦公主就算推选个金甲力士、三头六臂、三只眼的人物,都不会让纪纲如此惊讶。可纪纲没料到,云梦公主推选的竟也是个女人。   一个穿青衣的女人。   那女人并不魁梧,相反青衣下腰身纤细,盈盈一握,看似一阵风都能够吹倒。那女人没有三头六臂,她双手秀气,十指纤纤如同美玉雕琢出来,看起来绣花都嫌脆弱了些。那女人当然也没有三只眼,她的眼眸中水波清澈晶莹,如高山流水,但带着分初冬薄冰般的清冷。   无论如何来看,那女子容颜、风姿都不在公主之下,她当然也比公主更像个女人。   但众人望去,又感觉这女人不像女人,反倒像块冰——难以亲近的冰。那青衣女子虽美丽,但也极冷,冷的如同冰水取出长剑的剑锋。   她腰间随随便便地插着一把剑,剑鞘略旧,剑身狭窄。身在众多大人物之中,她没有孤高,可也没有自惭形秽。听到云梦公主推荐,她也没有惊讶的表情,似乎感觉这一切,都是天经地义、理所当然。   她有这种自信,因为她信自己。   纪纲看了那女人半晌,终于忍不住道:“公主,她可是个女人。”在纪纲的眼中,女人是弱者、是玩物、是可有可无的摆设,他从不认为女人能做事。   云梦公主瞪了纪纲一眼道:“女人就不是人了?”   纪纲倒真的这么想,可脸上还是赔笑道:“女人当然是人。可很多事情,女人做不了的。”云梦公主冷笑道:“这你可大错特错了,谁说女子不如男人?在本公主看来,男人做的事情,女人没有一件不能做。你若不服,不妨举个例子看看!就算冲锋陷阵、疆场厮杀,你们引以自豪的事情,古时都有花木兰、梁红玉珠玉在前,我们不是不能做,只是不屑做罢了。就算做皇帝,我们女人还有个武则天呢。”   纪纲瞠目结舌,一时间还真想不出女人有什么不能做的事情。更何况做皇帝的事情,云梦出言无忌,他绝不能接茬,干咳一声,岔开话题道:“但上师让人做的这件事情,可能很凶险。”   云梦公主反问道:“你知道上师让我们做什么事情吗?”   纪纲微怔,扭头望了眼姚广孝。他们争吵得如火如荼,可姚广孝反倒事不关己地坐着,闭着双眼。   纪纲咳得嗓子发干,只能摇头道:“在下不知。可公主想必也不知道了?”   云梦公主笑道:“本公主的确也不知道,不过多准备些人手供上师挑选总是没错吧?说不定上师想找个女人生孩子呢,这事情你们男人能做吗?”   众人都垂下头来,想笑,又是不敢。杨士奇也是暗自摇头,心道这个公主倒是什么话都能说得出来。   纪纲的表情不知是想哭还是想笑,几乎连咳嗽都咳不出来。   那青衣女子皱了下眉头,略带不满,想说什么,终于还是忍住。云梦公主话题一转,微笑道:“更何况,你们若知道这姐姐的身份,恐怕就会自动退却,不敢和她争着做事了。”   纪纲皱眉,斜睨着青衣女子道:“还不知道这位姑娘是什么身份?”   杨士奇一旁突然道:“纪指挥公事繁忙,显然还没见过这姑娘。这位姑娘是个捕头,叫做叶雨荷。”   纪纲脸上故露不屑,心道一个捕头算个屁,看你们像个宝一样。   女人做捕头,在大明并不常见,但并非绝无仅有。因为自太祖立国后,就将天下百姓分了职业,子承父业,不能有半分变更。这也就是说,老子做什么,儿子也必须做什么,不能改行。但有些人家出不了男丁,往往只能用女子代替,因此很多行业中也有不少女官,他估计叶雨荷也是这种情况。   可陡然间想到什么,纪纲心中微凛,反问道:“是定海捕头叶雨荷?”见杨士奇微笑点头,纪纲忍不住地皱眉。   他蓦地想到了叶雨荷是哪个。   大明自立国后,除北疆鞑靼、瓦剌长久的边患外,近来沿海亦有倭寇为患。因此天子朱棣在这些地方,都设置卫所,保护大明疆土。   浙江省处沿海之地,实为大明的重中之重,不过倭寇中有极为诡秘的忍者,为祸海域,一直难以缉拿。浙江布政使李至刚为保地方安宁,因此玩个新花样,让浙江十一府的七十八县,各选出一名杰出的捕头在一起论高下。选出优秀人才,甚至可径直推荐给朝廷任用,担当缉捕倭寇高手的重任。   各县都是磨刀霍霍,但谁都没有想到过,这十一府七十八县的头名捕头的荣耀,竟被一个定海的女子摘得。   而这女子,就是叶雨荷。   纪纲想到这里,虽不知道叶雨荷有什么本事,但也知道云梦公主为何会如此自信满满,忍不住吸口凉气,见秋长风垂头不知想着什么,心中蓦地有了忧虑。   秋长风亦是个人杰,这几年在锦衣卫中脱颖而出,端是为纪纲破了不少大案,很得纪纲赏识。纪纲本来对这次取胜有八分的把握,但知道那女子竟是叶雨荷,也忍不住地担忧起来。   转念之间,纪纲动起心思,说道:“公主殿下,我们说的其实都不算……这个什么……叶捕头……究竟要不要用,还是让上师决定。”他故意装作不知叶雨荷的底细,就想让姚广孝觉得这女子无用。   云梦公主扁扁嘴,走到姚广孝面前蹲下来,拉着姚广孝的衣袖道:“和尚道士,你让叶捕头帮你做事,好不好呀?”   云梦公主年幼时,其实也没少见过姚广孝,毕竟那时候姚广孝经常和朱棣一起。那时云梦公主无知,一直都对姚广孝这么称呼的。她也是很久没有见到姚广孝了,感觉这个上师很有些陌生,这次如此称呼,却是要和姚广孝拉交情。   有风吹过,姚广孝霍然睁开双眸,他双眸灰白,有如死鱼一般地看着云梦公主。   云梦公主陡然间觉得心中发寒,竟笑不出来,忍不住松开了姚广孝的衣袖。   姚广孝望了云梦公主许久,这才缓缓道:“女人和男人都是一样……一样只有一条命的。你若参与,要想好了。”   他又闭上了双眼,可言下之意让人心惊。   众人听姚广孝这么说,都已觉得,姚广孝让人做的事情,不但凶险,而且很可能有性命之忧!   塔中沉寂,云梦公主一时心惊无语,斜睨了叶雨荷一眼,心中犹豫。她想为大哥做事,因此不顾规矩拉了浙江送来的捕头叶雨荷来做帮手,顺天府能人当然也有,毕竟不如叶雨荷跟在云梦身边方便。可命毕竟是叶雨荷的,公主虽刁蛮,毕竟不是不讲道理,总不能强制让叶雨荷送命,因此难免犹豫。   不知许久,姚广孝道:“决定参与的人,上前一步吧。”   卫铁衣、习兰亭二人神色略带犹豫,叶雨荷沉默无言,只是迈上一步,云梦公主见了,喜上眉梢。卫铁衣二人一见,心道惭愧,立即上前了一步。   秋长风瞥了上前的三人一眼,皱着眉头,可也终于还是举步上前。   塔内森森,众人交锋伊始,似乎就笼罩分诡异险恶之意。   可更诡异的却是姚广孝,他缓缓伸出手指,向对面的塔壁指道:“那有一幅画,你们左一右三的帮我取过来。”   众人微怔,心道秋长风等人一共有四人,为何要左一右三的去取画?虽是不解,但众人还是扭头向墙壁望去。   墙壁上,空荡无物,哪里有什么画呢?   众人见墙壁无画,第一个念头就是:上师老了,难道他……神志不清了,这才做事颠三倒四?明明四个人,非要说什么左一右三,甚至墙壁上有画无画都不清楚?   这时轻风吹进,吹在姚广孝木然的脸上。那皱纹深深,有如石刻般……带着股儿难言的幽冷。   墙壁的确没有什么画儿,姚广孝又让四人去取,究竟是什么意思?   秋长风目光流转,已看清楚叶雨荷、卫铁衣和习兰亭三人的表情。   叶雨荷眉头紧锁,一直盯着墙壁;卫铁衣却在盯着秋长风;而习兰亭一直看着脚尖,若有所思。   秋长风转目思索间,向塔壁处走近一步,突然听到习兰亭喃喃道:“画非画,取是还,似画非画,似取实还……”   秋长风听到,心中微怔,忍不住止住了脚步。   原来秋长风深知姚广孝绝不糊涂,也不会神志不清。相反,姚广孝眼下绝对应该是大明最清醒最有头脑的一人。秋长风见墙壁无画时,立即就认定这是姚广孝选人的一个考验!   姚广孝既然惊动了都督府、内阁、锦衣卫、公主甚至天子,可见他对选人的重视,而姚广孝看似闭着眼睛、寻常无奇的一个吩咐,难保说不是暗中观察所选之人能否符合他的要求。   墙壁上的确无画,但墙壁上说不定会有暗格藏画,而姚广孝这个吩咐,就是在考验四人对机关的了解程度。秋长风进而推断,姚广孝要人做的那事,肯定和土木有关。   秋长风本对自己的判断深信不疑,但听习兰亭一句话,心中不由得困惑。习兰亭所言类似偈语,这人身为杨士奇的管家,当然才华横溢,难道说他看到墙壁无画,认为姚广孝说的是禅语,这才凝神参悟?   秋长风想到这里,忍不住又想,姚广孝做了二十多年的主持,半生的道人,半生的和尚,肯定通典知经,既然这样,姚广孝用禅机考验别人也是大有可能。   佛经有云,“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难道说墙壁无画,如经中所云,本身蕴涵着得见真意的玄机?   其实不但秋长风摇摆不定,在场诸人如纪纲、杨士奇、云梦公主等人,皆是对姚广孝的吩咐大惑不解。   纪纲见秋长风举步时,心中窃喜,可见秋长风突然止步,显然没有把握,不由得心中忐忑。但他为人阴沉,除了必要时候的表情,总是阴沉着脸色。   秋长风迟疑间,忍不住向纪纲望去,可目光不经意地掠过了杨士奇的脸上,见杨士奇正望着习兰亭,嘴角有分喜意。   秋长风不由得又向习兰亭望去,见习兰亭仍旧眉头微皱,口中道:“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虚空无相,包容万有。”   叶雨荷突然向塔壁走去,秋长风瞥见,立即恍然醒悟。   这是一个局,习兰亭设下的一个局——习兰亭得杨士奇吩咐布下的一个局。   杨士奇显然早看清楚局势,知道目前无论叶雨荷、卫铁衣还是习兰亭得到上师的赏识,他们目的都已达到。杨士奇的目的,在于击败秋长风,习兰亭当然也明白这其中的关系,因此得杨士奇授意,用言语乱秋长风心弦,就是让秋长风迟疑不决。而那幅画,当然还是在塔壁之内。   秋长风明白这点,心中苦笑,知道他现在是以一对三,很是孤单。但他本是越挫越坚的性格,并不气馁,亦不沮丧,只是不再理会习兰亭,亦到了塔壁前。   习兰亭见秋长风向塔壁走去,眼中微现错愕,向杨士奇望去。杨士奇嘴角笑容微僵,暗自皱眉,发现纪纲的这个手下,也不简单。   塔壁空空荡荡,宽广数丈,秋长风虽断定其中必有机关,可如何来找,也是个难题。   纪纲、杨士奇略带紧张地望着秋长风和叶雨荷,知道能找出机关的重任,就在这二人身上。   云梦公主更是紧张地屏住呼吸,恶狠狠地望着秋长风的背影,感觉这人有着说不出的讨厌,恨不得一脚将秋长风踢到塔下。   秋长风陡然目光一闪,发现什么,才待举步向叶雨荷的方向走去。卫铁衣突然拦在秋长风的身前,冷冰冰地问道:“兄台高姓大名?”   秋长风只能止步,不想这种时候,卫铁衣突然问出这个蠢问题。   方才纪纲早就介绍了秋长风的名姓,秋长风不信卫铁衣没有听见。转念之间,秋长风就明白过来,卫铁衣这个问题一点不蠢,相反,聪明得很。   卫铁衣问名姓不是目的,阻挠秋长风发现机关才是真正的目的。他显然和习兰亭一样,都是要给秋长风设置障碍,助叶雨荷早发现机关。   这片刻之间,叶雨荷如玉柔荑落在了一处墙壁上,纤纤五指轻轻地敲击着墙壁,似乎思索什么。   秋长风只能叹息,他方才借助窗外光线,已看出那处墙壁略带光泽,和别处略有差别。他知道那肯定是有人经常抚摸的缘故,人没事摸墙干什么?不言而喻,那之后肯定就有机关。   他只是被阻挡了片刻,叶雨荷亦发现了这点,这个定海十一府选出的头名捕头,名不虚传。   秋长风心中叹息,脸上反倒露出笑意,望着脸色如铁的卫铁衣道:“在下姓秋,秋天的秋,秋长风,兄台这次要记好了。”   卫铁衣冷冰冰地望着秋长风道:“我记下了。”他退后一步,宛若什么事都没有发生的样子,也不再阻挡秋长风。   其实不用他阻挡,秋长风也无法去抢。众人虽确定了机关所在,可塔壁光秃秃的,怎么开启机关,仍旧是难题。   众人望着墙壁,皱眉思索间,突然见到塔中有道闪电划过,然后锵啷声响,叶雨荷突然拔剑。   众人一惊,就见叶雨荷出剑。   阴暗的塔中,突然间繁星点点,银河飞划。锵的一声响后,光芒陡敛,叶雨荷收剑。   叶雨荷出剑收剑之间,只在转念。   众人脸色均变,从未想过,这样个纤弱冰冷的女子,竟使得这般如电闪的快剑。纪纲见到叶雨荷出剑,脸上亦是动容,眼中突然现出分狠辣的光芒。   那分狠辣,也如那电光般,转瞬不见。纪纲脸上,又恢复了往日沉冷的表情。   众人都在望着叶雨荷,一时间不知道叶雨荷拔剑的目的。可秋长风一旁懒洋洋道:“叶捕头画的这太极图案,倒也好看。”   众人举目望去,才发现光秃秃的墙壁上,突然出现个太极图案,这才明白方才叶雨荷出剑片刻,已在墙壁上画个太极图案。   这种灵动快捷的剑法,很多人想都没有想过,云梦公主见了,几乎要拍手叫好。可见到姚广孝还是木然坐在那里,终于还是忍住这个念头,心中嘀咕:这个和尚道士,究竟选人要做什么呢?   别人不解叶雨荷为何画这图案,秋长风却是心知肚明。方才叶雨荷五指轻弹塔壁,看似思索,却在找寻机关,她显然发现了那处墙壁材质和别处不同,这才出剑用剑划出机关的不同之处。   叶雨荷能在片刻之间,就发现机关的本质,剑法不简单,听力更是惊人。   秋长风望着叶雨荷,皱起眉头,似乎也没有料到这女子如斯本事。   叶雨荷收剑后,并不耽搁,伸出右手两指,在那图案上一按。   铮铮两响,塔壁图样处居然弹出两截手指长短的细铁柱。   众人喜形于色,云梦公主见了,再也忍耐不住,跳起来拍手叫好,得意地望了纪纲一眼。   纪纲强笑一声,不忘记奉承一句,“强将手下无弱兵,公主殿下好本事。”   云梦公主得意之下,不再寻纪纲的晦气,再望叶雨荷的时候,却又收敛了笑容。   叶雨荷停了下来,两根细铁柱弹出,并没有什么画儿。   机关上显然还有玄机。   叶雨荷蹙起秀眉,凝神思索。她发现墙壁上机关,随即听出机关处材质不同旁处,很快断定那是太极图案。她本是聪颖,立即认定机关的关键,在于太极图上的黑白两点。   画出圆圈,是助她确定出黑白两点,果不其然,有机关弹出。可那两点弹出后,墙壁并没有想象的暗格出现,她接下来,如何去办?   叶雨荷当然明白,铁柱弹出并未开启暗格,要开启暗格就要利用两根铁柱。可究竟怎么利用这两根铁柱,是左旋、右旋、拔出,抑或是再按回去?叶雨荷犹豫不决,皱眉思索,盯着那两根手指长短的铁柱和墙壁,心中为难。   贸然扭转,会不会锁死机关?   可若不扭转,只是等待,画儿始终不会出现。最要命的是,上师亦不给提示……   叶雨荷凝神思索,习兰亭、杨士奇二人均是心思百转,但亦无从启发,众人正困惑时,秋长风突然道:“叶捕头不妨将那两根细铁柱左转一圈,右转三圈来看看!”   众人皆怔,不知道秋长风为何这般肯定开启之法?   叶雨荷突然心如雷轰,脑海中有光电闪过,忍不住向姚广孝望了一眼。习兰亭、杨士奇也露出恍然的表情,可随即表情沉重起来。   他们明白了关键所在,亦骇然秋长风的细心和缜密。   云梦公主还不明所以,叫道:“你不懂就不要瞎说。叶姐姐,不要听他的。”她对一个人好,哥哥姐姐地叫,可要恨一个人,恨不得咬那人几口才解气。   杨士奇轻叹一声道:“公主殿下,秋千户没有瞎说,这本是上师告诉我们的开启之法。”见云梦公主还是茫然地睁着眼睛,不明所以的样子,杨士奇解释道:“方才上师不是让他们左一右三地取画吗?上师的意思就是,开启这太极机关,要左转一圈,右旋三圈了。”   云梦公主终于领悟,忙道:“原来上师早就吩咐了,叶姐姐,按照上师的意思做吧。”   纪纲见杨士奇、云梦公主一口一个上师的吩咐,如何不明白他们在掩杀秋长风的功劳?忍不住道:“上师的意思,也要秋千户明白才行。”   云梦公主冷嘲道:“他明白有什么用?这个事情是要做的,不是靠说的。”二人辩论间,叶雨荷早扭动了机关。   左一右三。   太极图果然可以旋转,塔壁咯咯响动,似乎许久未被转开,等叶雨荷手臂停止了动作,松开了双手,那太极图竟无声无息地缓缓弹开,露出了其中的一个暗格!   暗格中果真有个画轴。   画轴上系根红绸。画轴已泛黄,可红绸却经久更艳,其红如血。   塔内一时间微有喘息,众人或轻松、或沉重,释放出久久压抑的沉闷之气。   纪纲皱了下眉头,望着姚广孝,心中却想,上师绝不会让人无缘无故地取幅画,竞争不过才开始罢了。秋长风这次表现并不逊色,云梦公主胡搅蛮缠,上师当然不会像公主那样,肯定明白谁会真正的有用。一想到这里,见叶雨荷取画走过来,嘴角反倒带分笑意。   可他的眼中,却带分森冷,掠过那画轴,盯在叶雨荷的剑鞘上。   叶雨荷没有去看纪纲,她只是径直到了姚广孝身前,单膝跪地,双手举起画轴道:“上师,画已取到。”   她第一次开口,声如其人,清脆中带分冰冷,仿佛万物不萦于怀。   姚广孝终于睁开双眸,望向眼前的画轴,木然的脸上似乎闪过分激动,可那激动不过如蜻蜓点水般,涟漪转瞬消失。   “挂起来吧。”   叶雨荷微怔,卫铁衣却走过来道:“叶捕头辛苦了,挂画的事情,在下代劳吧。”他接过那画轴,解开红绸,手腕一抖,一根铁针飞出,就将那幅画轴钉在塔壁上。   刷的一声响,画轴垂落展开,现出真容。云梦公主忍不住地拍手笑道:“果真是好本事,五军都督府的人,真的不错。”   卫铁衣还是神色如铁,无动于衷,徐钦闻言,脸上露出得意之色,谦虚道:“公主过奖了。”   纪纲冷哼道:“现在不是王婆卖瓜的时候。”徐钦脸色一沉,不待反讽时,纪纲已望向那幅画,喃喃自语:“上师要人挂起这幅画,究竟是什么意思呢?”   这个问题,不但纪纲想问,所有的人都想问。   因为所有人在画儿现出的时候,都扭头观看,想看看如此缜密收藏的一幅画,究竟画的是什么?   可众人一眼望去,脸上都露出困惑的神情,因为他们一时间不知道那画画的是什么。再看几眼,心中困惑更浓。   画上画着的仿佛是朵花,又像是一只鹤。   说是花,因为隐约能看出画中花的根茎外形,可说是鹤,因为那花朵儿的形状又像是一只鹤蜷腿而立。鹤影孤单,那不知是花叶、还是鹤羽好像如火般在燃烧,充斥着血一般颜色。   第一眼看过去,整幅画儿色彩浓烈,富丽堂皇,但众人不知为何,仔细看了良久,就觉得那似鹤似花的物体上,透露着说不出的清冷肃杀。   姚广孝望着那画儿,眼中头一次露出极为厌恶憎恨的神色。可厌恨虽是强烈,众人亦在看着那幅画,并没有留意姚广孝的表情。只有秋长风瞥一眼姚广孝,见到上师这般神色,心中微凛。   杨士奇只看了一眼那画儿,目光就落在叶雨荷身上。   叶雨荷脸色依旧冰冷,可眼中却带分茫然,她剑法精绝,但显然对书画并不擅长,看不出画上画的是什么。杨士奇看出这点,心中微沉,立即把希望寄托在习兰亭身上。   杨士奇当然知道,方才暗中的比试,叶雨荷虽大出光彩,可秋长风的那句话,也极具分量,双方可说是战成平手,太子这方力量若要在庆寿寺领先,就要在这幅画上做文章。习兰亭对琴棋书画均有颇高的造诣,若能识得画儿的来历,可占先机。   可见习兰亭亦是皱眉,显然也是困惑,杨士奇忍不住心头一沉。不过转念一想,锦衣卫素来横行霸道,其中高手是不少,但若说精通书画的人,可说是万中无一。习兰亭不行,秋长风肯定也不行,杨士奇想到这里,又见纪纲面沉似水,不由得嘴角浮出分笑意,但瞥见秋长风嘴唇嚅动的时候,杨士奇微凛,扭头望去,才留意到画旁还有两行小字。   功名竟谁成?   杀人遍乾坤!   那字体如修竹长叶,笔画凌厉如剑,配合这两句的含义、整幅画的意境,让人看了,一颗心都忍不住地怦怦大跳起来。   杨士奇身为内阁大学士,当然也是才华横溢,一见这两句诗,立即知晓这两句本是出自《过奉口战场》一诗的两句。   这首诗本是吴中四杰之一的高启所做。全文不短,通篇描述的是兵祸连接给百姓造成的苦难。杨士奇想到这里,忍不住又想,高启天才高逸,实乃大明的一代才子,不过高启因不喜为官,辞官不做,被太祖朱元璋以为是轻蔑朝廷天子,下令腰斩,因此后人提及此事,都是讳莫如深,甚至根本不提这诗句,只怕惹祸上身。姚广孝在塔内藏了一幅画,画中提诗用高启的两句诗词落注,其中又有什么深意?   杨士奇能身为内阁第一学士,久在天子身边,外表儒雅,可心思亦是复杂,不然何能生存至今?他越想越是复杂,纠结中不知为何,渐渐带了分畏惧之意。可究竟怕什么,他也说不出来。   杨士奇纠结,纪纲何尝不是如此。不过纪纲倒不知道这诗词的来历,因此却在想,秋长风跟着他三年,他从未见过秋长风在诗画上有什么见地,那个习兰亭一望可知,会懂书画,这么说这一局,岂不是有输无赢的局面?这次如果让太子那边占了上风,自己该如何扭转局面才是?那个叶雨荷,剑法如此犀利,自己怎么感觉似曾相识……   杨士奇、纪纲二人都是转着心思,反倒把竞争一事暂时放下。云梦公主却是忍耐不住,见众人失魂落魄般,虽也奇怪上师究竟挂那幅画什么意思,可毕竟很多不懂。   无知者无畏,云梦公主因此无畏道:“和尚道士,你挂起这幅画来,究竟是什么意思呢?”   众人终于收敛心神,望向了姚广孝。   姚广孝还在看着那幅画,可眼中的憎恶之意早就去除,只是轻淡道:“我想问问,画上画的是什么,这画儿又是谁画的呢?”   纪纲叹气,杨士奇忍不住吐口气。在杨士奇看来,若是习兰亭也不知晓的事情,秋长风没有道理知道,只要习兰亭对这幅画稍做见解,这场比试胜面就有八成。   秋长风果然抿着嘴唇,不发一言,似在藏拙。   习兰亭轻咳一声,上前一步,再看了几眼那幅画,缓缓道:“上师,恕在下眼拙,一时间看不出这是哪位名家所画……但依在下所见,此画儿为五代黄派传人所画。”   习兰亭说话间,留意着姚广孝的神色,见其并未说话,只是点点头,立即有了信心。可他不待开口,旁边一人突然道:“听闻黄派称作黄笙画派,此画派扬眉于五代西蜀的黄笙,在宋初黄居正手中发扬光大。当年黄笙集前人画法于大成,溶前人轻勾浓色的技法,独具一格,显耀一时。黄笙多为朝廷作画,因此作出的图画素来富贵堂皇,又称黄家富贵……”   那声音带分清脆冰冷,众人望去,忍不住神色诧异。   开口的居然是叶雨荷。   谁都没料到,叶雨荷除了剑法高绝,居然对书画也有些见地。众人心中惊奇之际,忍不住向那幅画望过去,见画儿显得大气富贵,暗自点头。   云梦公主喜形于色,高声道:“叶姐姐原来文武双全,这种人才,上哪里去找呢?”说罢示威般地望着纪纲和秋长风。   纪纲脸沉如水,秋长风皱眉不语,孟贤见到,心中大喜,暗想道,秋长风呀秋长风,你小子一直嚣张得紧,这回可遇到真正的对手了吧。孟贤虽是锦衣卫,也拥护纪纲,可看秋长风吃瘪,实在比自己扬眉都要开心。   习兰亭闻言微微一笑,附和道:“叶捕头说得不错,黄笙及其子孙传人擅长绘制奇花怪石、珍禽瑞鸟,作画勾勒精细,不露墨痕,因此后人又称‘诸黄画花,妙在敷色’。这幅画在敷色上极佳,可说深得黄派技法。”   习兰亭、叶雨荷一唱一和,居然从画上的笔法着手,推测画儿的来历,可说是另辟蹊径。   纪纲听了,一旁却冷语道:“上师只让你说画的是什么,是谁画的,你扯东扯西的做什么?”他擅长找旁人的过错,立即知道习兰亭、叶雨荷这么说,多半也对姚广孝的提问一头雾水。   习兰亭略有尴尬,他的确看不出这幅画是谁的画作,也不明白画的是什么,只想若是秋长风也不知晓,只要秋长风无法说出更多,他们就算赢了,不想纪纲早看出他们的心意。   可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习兰亭故作没听出纪纲的嘲讽,如常道:“上师……在下觉得,这画儿虽是黄派技法,但其中有着一股不符合黄派的清冷,应该是宋初黄家弟子所画……至于是谁嘛……”   他忍不住望了眼叶雨荷,叶雨荷明白他的心意,缓缓摇头。   秋长风本是皱眉不语,突然目光闪动,截断道:“此画绝非宋初的画儿!”   此言一出,四座皆惊,不解秋长风为何如此断定?   云梦公主早对秋长风不满,闻言冷笑道:“这鸡窝里出来个凤凰,纪大人,不想你的手下比你还要聪明哩。”   纪纲见男人婆一样的云梦公主居然也会挑拨,心中发笑,不咸不淡道:“在下一介武夫,比在下多懂点书画知识实不出奇。可如果秋千户的学识比大学士还要渊博,真让在下想不明白了……”   他太极打得如封似闭,一句话不但推搪了云梦公主的嘲讽,而且将矛头指向了杨士奇。   纪纲当然也不信秋长风比习兰亭、杨士奇学问高明,可知道大家既然都不确定答案,何不搅乱这池春水呢?   反正光脚不怕穿鞋的,纪纲想到这里,倒感觉秋长风出言甚合心意,只盼他能再出奇语,搅局成功,然后让上师再出考题。   杨士奇闻纪纲讥讽,脸色平常,反问道:“秋千户,你为何这么肯定画儿不是宋初所画?”   众人均望秋长风,就算叶雨荷也忍不住秋波流传,第一次落在了秋长风的身上。   秋长风只是看着那幅画道:“在下对黄派所知不多,但知道黄派主为朝廷作画,主求富贵荣华,不太可能画出如此肃杀气氛的画儿。”   云梦公主立即道:“不太可能,并非绝无可能!”   秋长风点头笑道:“那倒也是。但我碰巧知道这画儿上所画的花儿的名字……因此认为画儿并非宋代人所画!”   众人都是大奇,不想秋长风居然能知道画的是什么。习兰亭诧异问道:“秋千户知道这花儿叫什么名字?”   秋长风缓缓道:“这花儿……叫做火鹤!”   姚广孝一直神色冷漠,闻言竟张开双眸,向秋长风望去,喃喃道:“火鹤……好……”   纪纲一见姚广孝如此,就知道秋长风说得不差,虽是心中奇怪秋长风为何会知道花儿的名字,可还是大喜道:“火鹤……好名字。这花儿如鹤,鹤儿似火,也就有真实才学的人,才能说得出这名字!”他得意之余,不忘记刺下杨士奇。   杨士奇立即变了脸色,意识到锦衣卫方占了先手。   姚广孝的两个提问,秋长风竟能知晓一个?可秋长风如何会认识这种古怪的花儿呢?习兰亭皱眉道:“秋千户,就算花儿真的叫火鹤,你为何确定非宋时人所画。”   秋长风道:“因为这火鹤花,本是我朝郑大人下西洋时,从大洋彼岸带回,在十年前,中土尚无火鹤花的任何记载,试问宋时之人又如何能画出此花呢?”   众人听及郑大人三字,不由得沉默下来。就算纪纲听到这个名字,脸上也多少带了分尊敬。   郑大人就是郑和!屡下西洋、扬名天下的郑和!   当朝中,朱棣若有两人可信,一个是姚广孝,另外一人不是锦衣卫的指挥使纪纲,而是郑和!   如今的郑和,正奉朱棣之命,再下西洋已有年余,虽不在顺天府,可这个名字说出来,无人敢有不敬之意。   杨士奇皱着眉头,似在想着什么事情,竟一直不再开口。   叶雨荷凝望秋长风,眼中头一次露出惊诧,突然道:“你这般推法并不缜密,虽说自从郑大人后,才有火鹤花的记载,但谁能担保前朝没有这个花种?方才习先生也说过……黄派中人多画奇花怪石,珍禽瑞鸟,这花儿是黄派中人想出来的也说不定了。”   她这般说法,虽说有强词夺理的嫌疑,但纪纲闻言,也感觉到不易反驳。   云梦公主更是拍手笑道:“不错不错。”   习兰亭一旁接道:“叶捕头说得不错,在下见识浅薄,的确不知道这花儿的来历。但在下还认得,这画纸是五代后梁关家所制的朝天纸,当时为朝廷专用,上有关家独有天关暗纹。”   众人定睛望去,隐约可见图纸关门纹路,不由得点头。   习兰亭精神一振,又道:“而那系画轴的红绸,更是后唐李煜亲自御用的、由江南水榭阁制造的点绛绸,当年一尺绸要黄金十两。”   杨士奇笑道:“当年李煜奢华误国,如今圣上勤俭持国,严禁奢侈,绝不会有这种点绛绸了。”   习兰亭点头道:“杨学士说得不错,关家早已泯灭,而水榭阁亦是烟消云散,无论是朝天纸、还是点绛绸都在宋时就已不产,试问这幅画怎么可能不是在宋初绘制?”   云梦公主等人都是精神大振,连连点头。   就算是纪纲都觉得习兰亭见多识广,所言大有道理,忍不住皱眉。   秋长风却还是神色自若,淡淡道:“习先生见闻广博一点不假,可推证手法大有问题。点绛绸和朝天纸的确在宋时已经不产,但如果这两件东西流传下来,由今人在上作画也绝非没有可能。习先生观画纸、系绸来推断书画年代追寻画者倒也可行,但若再细心看看,就知道今人笔墨落在前人画纸上,还是有办法分辨的。”   叶雨荷微怔,她虽是捕头,可也没想到过,秋长风思绪之缜密、见识之渊博、逻辑之合理,甚至还在她之上。习兰亭脸色大变,忍不住上前几步再看图画。   塔中死一般的沉寂。   杨士奇心中焦急,只盼习兰亭能推翻秋长风的说法。   杨士奇焦灼地望着习兰亭,而习兰亭脸若死灰,木然立在那幅画前良久,这才涩然道:“秋千户说得不错,这笔墨和画纸的确并非一个年代!”   杨士奇惊凛,不想锦衣卫中一个千户竟有这种本事,眉头一皱,立即道:“秋千户眼力的确有独到之处,可秋千户是否知道,此画是谁所做?”   纪纲知道杨士奇刻意刁难,心道这画若是今人所画,那应该就是旁人参习黄派所做,那只怕除了姚广孝外,无人知道画的出处了。斜睨杨士奇,纪纲冷笑道:“杨学士身为左春坊大学士,才高八九斗不止,难道还要向秋千户询问吗?”   杨士奇微笑道:“学无先后,达者为师,我倒是真想听听秋千户的高见。”   众人目光不由得落在秋长风身上,或期冀,或厌恶,有憎恨,有讥讽……   秋长风还是平静如常,只是道:“此画习承黄派画法,但自成一格。卑职倒未听说我大明哪个在黄派画法中深有造诣……”   云梦公主反问道:“那就是不知道了?”   秋长风一笑道:“那也不然,画中还有几处线索可供人追寻。”   众人不服中带着不解,可就是看不出画中的玄机。习兰亭拱手为礼道:“请秋千户明示。”   秋长风道:“不敢。首先是这画的气象,富贵堂皇中又肃杀满怀,显然是个极具雄心……”顿了下,“或者说有野心、有才华却又心有愤然之人绘制。”   习兰亭缓缓点头道:“我也有这种看法。”   秋长风又道:“火鹤一花,只在宫中得见,民间根本无人得知。由此推断,这人应该和宫中有关系……”纪纲、杨士奇脸色一变,有些难看。   云梦公主也在宫中,可平日只看宫外,哪里留意宫中会有什么花儿,闻言道:“你说了这多废话,究竟知道不知道这画儿是谁做的呢?”   秋长风不为所动,又道:“而画中的题词两句,‘功名竟谁成?杀人遍乾坤!’本是大明才子高启所作,画画之人从诗词中唯独选用这两句,又展现此人极具大气魄、伟抱负、同时又不惜一切的性格做法……”   纪纲喝道:“秋千户,不得胡言!”秋长风立即住口,后退一步,谨慎道:“在下只是就画论画,说得不对的地方,还请各位大人海涵。”   姚广孝突然睁开双眼,目光落在了秋长风的身上,一字字道:“那作画的人是谁?”众人见到姚广孝的神色,不知道为何,均是心生凉意。那一刻,静坐的禅者好像变成了杀人如狂的魔头……   上师有问,就算纪纲都不敢打断,秋长风略作犹豫,施礼道:“卑职不敢说……”姚广孝淡淡道:“你说出来,无人会怪你。”   秋长风得此保证,双眸中突然现出分神采,缓缓道:“卑职知上师是精通书画之人,会黄派画法并不为奇。卑职也知道上师和郑大人是师徒关系。郑大人皈依我佛时,曾从上师这里受戒得法名福善……因此火鹤花也可能被上师看到……”众人眼睛越睁越大,忍不住向姚广孝望去。   秋长风微吸一口气,沉声道:“作画之人的性格和十数年前的上师颇为类似,从诸多归纳,卑职斗胆猜测,此画本是上师所做!”   一言既出,四座皆惊。   众人心情迥异,一时间心中惘然,不知道秋长风所言是对是错。   孟贤听了,心中不由得大喜,暗想道,秋长风呀秋长风,你虽是个聪明人,却做了件不聪明的事情。你方才说作画之人做事不惜一切、心怀愤然,不就是说姚广孝的不是?姚广孝的确杀人无数,再杀你一个,也是不多!   姚广孝一直望着秋长风,木讷的脸上突然现出分诡异的笑容。那笑容,似有恶毒厌恶,又像嘲讽戏弄……那笑容,绝非一个得道僧人应有的表情!   纪纲脸色凛然,见到姚广孝的表情,立即上前道:“上师,秋千户他……”   姚广孝又笑,笑容中带种难言的深意,只是摆摆手,截断纪纲道:“他……很好,他留下。你们退下吧。” 第三章 命 案   春花迎风,天边云晚。   如愁绪的细雨非但没有歇止,反倒密密麻麻落下来,编织成斩不断,理又乱的雨幕,如愁如叹。   云梦公主坐下来的时候,突然重重一拍桌案,怒道:“这个秋长风,是什么来头,敢坏本公主的好事?”   杨士奇方坐下,又震得差点站起来,皱眉道:“公主殿下少安毋躁,徐都督已派人去查,想必很快就能得到答案。”   云梦公主霍然站起,在厅中走来走去,不停地张望道:“徐钦办事也是拖拉,怎么这么久还没有消息?”   杨士奇只能苦笑,心道这个公主如此心急,实在让人有些吃不消。   此刻的云梦公主,未在庆寿寺,而是在杨士奇的府邸。   谁都没有料到,最后得姚广孝赏识的居然是不起眼的秋长风。秋长风凭认识火鹤花,看出那幅画是姚广孝所画,就被姚广孝留下。   云梦公主本对此行势在必得,却铩羽而归,难免郁闷得不得了。出了庆寿寺后,立即让徐钦调查秋长风的底细,同时带叶雨荷找杨士奇商量对策。   终于停下了脚步,云梦公主望向叶雨荷,带分期待道:“叶姐姐,你是捕头,最能猜了,你想那个和尚道士,究竟找那个死秋长风做什么事情呢?”   她爱屋及乌,恨屋自然也恨不得烧了那乌鸦。秋长风虽未得罪她,但她早把秋长风看作是敌人。叶雨荷并未胜出,她却没有半分责怪,只感觉姚广孝出的问题太刁钻,而秋长风的运气又太好了些。   叶雨荷安静地坐在角落处,目露沉思,不知想着什么,闻云梦公主询问,蹙眉道:“上师设立两关,考究人对机关和书画的识别能力,在我看来,上师要人做的事情,只怕和这两点有关。”   云梦公主眼前一亮,迭声道:“是呀是呀,可究竟要做什么事情呢?难道是盗墓吗?”   她倒是从正常思维去推测,感觉此事大有可能。又是机关,又要认识书画,这些事情都很神秘,难道说姚广孝让秋长风去古墓盗画?云梦公主越想越觉得可能,可想不通姚广孝眼下要什么有什么,为何要找人去盗墓,又有什么画这么神异,值得姚广孝兴师动众?   杨士奇暗自皱眉,虽认为云梦公主异想天开、不切实际,可也想不到姚广孝让人做什么。   叶雨荷有些错愕,终于摇摇头,却又道:“我不能确定。但这件事多半也很凶险,这点从上师的口气中能够推知。”她身为捕头,当然善于察言观色,回想姚广孝当初的表情,感觉周身泛寒。   不知为何,叶雨荷总觉得姚广孝让人做的事情,又险恶、还神秘、其中甚至还带着诡异、离奇的味道。当然,这不过是她的直觉,并无证据,因此她未对云梦公主提及。   云梦公主越想越感觉到心痒,更恨秋长风夺了她探寻秘密的权利,重重再拍桌案道:“可无论如何,若帮上师做成了事情,肯定让他赏识,再向他提要求,他也不能拒绝了。我们让上师帮助大哥,对父皇说说大哥的好,他也会帮。杨学士,你说是不是这样?”   杨士奇讷讷道:“多半是这样了。可眼下做事的是秋长风……”   云梦公主不理杨士奇的提醒,目光闪烁,很得意道:“做事的是他,但我们就不能把这事先一步做成吗?”   杨士奇更是诧异,不知道什么事情都不明白,怎么就能将事情做成?   就在这时,脚步声传来,卫铁衣到了厅前。杨士奇顾不得公主,迎上去道:“卫千户,事情怎样了?”   卫铁衣神色如铁,立即道:“徐都督已查到秋长风的底细,特让在下向杨学士回禀。秋长风本是前礼部侍郎秋耿收养的一个孤儿,因此跟随秋姓。”   云梦公主暂时放下了心中的算盘,忍不住侧耳倾听。   杨士奇沉吟道:“秋耿十年前已经去世,家道中落,如今已无人在京城。”他身为内阁大学士,自然对朝廷之事颇为熟悉。   他知道秋耿是个清官,可却不知道,秋长风居然是秋耿的养子。   卫铁衣露出钦佩的神色道:“杨学士记得不差,秋耿虽死,但临终前却请求朝廷给秋长风一个事做。秋耿为人忠正,所求循朝廷福荫惯例,因此秋长风十年前被调入锦衣卫,当了个校尉。”   杨士奇皱眉道:“这事其实不符常理,秋耿也有子女,为何不为子女求官,反为秋长风讨得官职?难道说……秋耿对捡来的孤儿,比对亲生子女还亲吗?”   他知道徐钦虽全力去查,多半也还查不到这些细节。果不其然,卫铁衣摇头道:“这个嘛,徐大人也不知道。”   杨士奇心思转动,问道:“秋长风是在这十年来,逐级升迁,到了千户一位吗?”   卫铁衣摇头,脸色古怪道:“他在三年前还是个校尉。”   杨士奇长眉一挑,满是惊诧道:“你是说他在这三年来,从校尉升迁到了千户的位置?”   卫铁衣只是慎重地点点头,也是满脸的惊奇之意,他当然知道杨士奇惊奇的是什么。   锦衣卫以指挥使最大,官职正三品,其下有同知、镇抚、千户等职。千户正五品,职位已经不低,更重要的是,锦衣卫是皇帝最信任的亲军,若出京查案,多是奉皇帝旨意,不要说同等五品大员,就算各地卫所的指挥使,官至从二品的各省布政使,都不敢轻易得罪锦衣卫。   而千户之下,有副千户、百户、试百户、总旗、小旗等职,小旗是从七品官。小旗之下,才是将军、力士、校尉等职。   这也就是说,一个锦衣卫中的校尉,最多不过是个九品芝麻官,地位很低。可秋长风竟能在三年的时间内,从校尉跃升为官至五品的千户,不能不说是个奇迹。   半晌后,杨士奇这才道:“这人究竟立了什么功劳,能升迁的如此之快?”他虽说对朝廷的升迁任免极为熟悉,但对锦衣卫这支,全不知情。因为锦衣卫内部的一切事物,只有皇帝和指挥使才能过问。   果不其然,卫铁衣也摇头道:“徐都督也不清楚,但他会去查查。”   杨士奇喃喃道:“锥立囊中,其锋自现。这人能用七年的时间隐忍,也不是个简单的人物。”他本对秋长风并不在意,但经庆寿寺一事,调查秋长风的底细后,这才察觉,原来这个寻常锦衣卫千户,居然也很神秘。   叶雨荷本是沉默,闻言道:“纪纲得秋长风这爪牙,可说是如虎添翼。”她似乎对锦衣卫没什么好感,这才这么说,但她显然也觉得秋长风这人,远比表现的还要深不可测。   云梦公主没有听出叶雨荷的言下之意,却如得知音般,连连点头道:“是呀,秋长风为虎作伥,我总有一日要收拾他。”   杨士奇沉默半晌,等卫铁衣退下后,突然道:“公主,秋长风横空杀出,其实并非全是坏事。”   云梦公主秀眸困惑,诧异道:“看到那死人脸就讨厌,怎么会有好事呢?”   叶雨荷清冷的脸上突然带分异样,一旁道:“杨学士可是说一山不容二虎吗?”   杨士奇略带诧异,赞赏地望了叶雨荷一眼。他也只知道叶雨荷是浙江省十一府的头名捕头,和云梦公主很是投缘,不想此女秀外慧中,不但剑法高强,而且心思细腻,居然看出他的心意。   云梦公主却是想了片刻后才迟疑道:“杨大人是说,纪纲虽用秋长风,但不能容他?”   杨士奇点头道:“不错,纪纲为人心胸狭窄,睚眦必报,虽能用人,但无容人之量。秋长风眼下锋芒已露,只怕很快就会引发纪纲的猜忌,锦衣卫内斗,对我们并非坏事。”说罢嘴角带分笑,意味深长道:“因此嘛……公主其实也不必太反感秋长风。他不过是奉命行事罢了。”   叶雨荷一旁道:“杨学士的意思是……如果公主能够利用秋长风,甚至可牵制纪纲?”她本是冷漠,但一提及锦衣卫的事情,倒很有兴致。   杨士奇心中略带奇怪,可只以为叶雨荷和云梦公主交好,是为云梦着想,点头道:“不错。”   云梦公主终于明白过来,扁嘴道:“杨学士,你让我向那个死人脸示好?”   杨士奇沉默不语。   云梦公主见状冷笑道:“哼,让我向他示好,下辈子吧。我不但不会向他示好,还会让他后悔,后悔今天为何要抢我要的东西。等着瞧吧。”   她笑容突然变得得意起来,似乎想到了什么开心的事情。   这时一道闪电划破云端,耀照了半边的天空。   有惊心雷响,动人心魄。   杨士奇暗自皱眉,不知道云梦公主为何这般得意,可他心中更是不安,隐约觉得暮色沉沉,雷电惊心,姚广孝今日的举止更让人惊心。只有叶雨荷坐在那里,神色不动,望着天空的闪电,目光中似乎也有光芒闪烁。   乌云散去,碧空如洗。晨风荡漾,有如柔软的歌声。   有小船顺水而下,伴着潺潺流水,好似天籁之乐。   桨儿荡水,船到桥头,一人跃上岸来,询问道:“船家,前面就是分水县了吧?”随着那人上岸的还有两人,一人神色精明,短髭如针,另外一人眼睛很大,略带憨厚。   那船家回道:“客官说得不错。前面就是分水,这紫溪到了分水而止,就算出了杭州府了。”   先前那人点点头,丢下块碎银,船家感谢离去。那人望着前方的县城道:“我们需要三匹马儿……”   短髭那人眼珠转动,询问道:“秋兄,我们已经出了杭州府,究竟要去哪里,你如今可说了吧?”   秋兄笑笑道:“孟兄何必着急,到了不就知道了?我们弃船南下,需要马匹代步,指挥使一直说孟兄为人精干,这买马的事情,还要有劳孟兄,我和三思在此等候,还请孟兄早去早回!”   孟兄心中恚怒,暗自骂道,秋长风,你真的把我当作你的跟班不成?   下船的三人,正是锦衣卫秋长风、孟贤和姚三思。   原来秋长风被姚广孝留在庆寿寺五个时辰后,随即出塔向纪纲请命南下。秋长风南下,当然是奉姚广孝之命行事。   这件事究竟是什么,秋长风却不说出。   纪纲虽很想知道究竟,但见秋长风如此,也不询问。他身为锦衣卫指挥使,当然知道什么事情可知道,什么时候装作糊涂最好。   纪纲让秋长风放手去做事情,又让秋长风挑选人手跟随行事。出乎意料的是,秋长风只选个姚三思,纪纲不解,又指派孟贤跟随,秋长风并未拒绝。   秋长风三人出了顺天府,一路过黄河、长江、太湖,眼下进入了浙江省,甚至过了杭州,可具体要去哪里,孟贤也不知道。   孟贤一改常态,对秋长风刻意奉承。可他奉承也好,针对也罢,秋长风始终是那不咸不淡的表情。孟贤多次打听,只盼能得知秋长风究竟要到哪里要做何事,可始终不得要领。   这一路来,孟贤如同下人般跑东跑西,早就憋了一肚子不痛快。   孟贤才待发作,突然又想起临走之时纪纲说过,“孟贤,我知道你能干,但总要表现出来才好。这次南下,你多多用心了。”   纪纲表面信任秋长风,但知孟贤和秋长风素来不和,因此派孟贤跟随秋长风,就是想让孟贤牵制秋长风。这种用意,孟贤当然明白。   孟贤想到这里,终于堆上笑脸道:“好的,秋兄稍候,我去去就回!”见秋长风波澜不惊的一张脸,心中暗恨,秋长风呀秋长风,我让你得意一会又如何,若是抓到你的把柄,我让你永世不得翻身。   望着孟贤向分水县跑去,秋长风找块草地坐下来,舒服地伸展双腿,习惯地从怀中取出马蔺叶,撕成碎条,又编织起来。   他平日冷静少言,神色亦是少有喜悲,只有在编织马蔺叶时,神色中才带分少有的专注。   姚三思好奇地望着秋长风,不解秋长风为何有此癖好。半晌才试探走过来坐下,搭讪道:“秋千户,你在编什么?”   秋长风头也不抬,可马蔺叶在他灵活的手指下,已略有形状。   姚三思只能看出,秋长风这次编的绝非蚱蜢。突然听秋长风反问,“你想说什么?”姚三思略带惊奇,他的确不是来问秋长风编什么的,可秋长风头也不抬,又怎么知道他问的言不由衷?   “我想……”姚三思搔搔头,诺诺道:“我想问……你……为何要带我南下呢?”   秋长风抬头,目光在姚三思脸上扫过,淡然问道:“你不想南下?那现在回去,其实也来得及。”   姚三思忙道:“怎么会呢,我不知道有多想离开顺天府。”咧嘴笑道:“当初千户说带我南下,我晚上笑得都睡不着了。”   秋长风反倒有些好奇,“为什么?”   姚三思犹豫下,又搔头道:“因为……顺天府太乏味了。”有些不自然道:“秋千户,这次南下可算是个优差,属下不过和你一起几个月,真的不明白为何你会带上我呢?”   秋长风皱眉道:“优差?你觉得是优差?你为什么不想想……这次南下,可能经历惊险无数,甚至会有生命之忧?”   姚三思反倒笑了起来,振奋道:“冒险吗?那更好呀。秋千户,你不知道我当锦衣卫,就是想冒险,我从小就喜欢冒险……可是……”苦恼道:“我姐姐不让,到现在为止,我连鸟窝都没有掏过一个呢。”   秋长风看了姚三思半晌,终于道:“那我保证,你如果想要冒险,这次绝对可以得偿所愿!”   本以为能吓住姚三思,不想姚三思脸上竟满是憧憬,连连点头道:“那好,那好!”   秋长风嘴角带分哂然,低下头来,继续编织手中的马蔺叶,姚三思终于想起一件事,问道:“秋千户,我们究竟要去哪里?”   马蔺叶变成了一个昆虫,略带薄薄的翅膀,却难以驰骋身躯、高飞远走。   本以为秋长风不会回答,不想秋长风望着那昆虫道:“我们的目的地就是处州府的青田县。”   姚三思搔头道:“青田县?去那里做什么呢?”   这时马蹄声响起,孟贤已骑着一匹马,马后又系着两匹马,奔驰而来。见姚三思挠头,问道:“三思,怎么了?”   姚三思憨憨一笑道:“孟千户,秋千户说我们要去青田,我正想去那里做什么呢?”   他倒是实话实说,孟贤一听,心中不满。不知道为何秋长风宁可对姚三思说出去处,却对他讳莫如深?   转念一想,孟贤又是冷笑,暗想到,秋长风怎么会对这傻子说出目的所在?秋长风故意这么说,多半是迷惑老子罢了,你真的以为老子会上当?   秋长风不理孟贤复杂的心思,早就起身,揣起了编织的那虫子,上马继续南下。姚三思慌忙跟随,只有孟贤望着秋长风的背影冷笑,并不急于跟随,反倒四下望望,突然拔刀在路边的一处树皮上划了几道,这才策马离去。   三人离开那里个把时辰后,突然有数匹快马奔来,在方才孟贤所留痕迹的树旁只是盘旋片刻,就再次扬鞭南下,去的正是秋长风等人要去的方向。   秋长风三人一天的工夫,快马急奔四百里,很快过金华,到了处州府的境内。   午后时分,三人到了处州府境内小连山左近。秋长风望着远方,喃喃道:“过了小连山,就是青田县了。”   孟贤听到,暗自冷笑,认定秋长风故布迷阵,青田县绝非目的所在。故意道:“秋兄,难道说……你的目的地竟是青田吗?”   秋长风点头道:“是啊,你昨天没听三思提起吗?”孟贤一听,几乎气歪了鼻子。   秋长风虽没来过这里,可并不犹豫,只是认准南方,一路绕山过溪,看起来目的倒是明确。   近黄昏时,三人穿山而过,前方隐见炊烟升起,看起来已到青田县旁。   孟贤甚至都猜想秋长风可能在山中寻找秘密,不想又一次猜错,不由得暗自咬牙,催马上前问,“秋兄,眼看要到了青田县,还不知上师让你究竟做什么事情呢?”   秋长风目光闪烁,才待开口,突然脸色微变。他身形一纵,竟离开马鞍到了路边的草丛处。他这一纵,真可谓夭矫灵动,倒把孟贤骇了一跳。   孟贤知道秋长风颇有头脑,可眼下看来,秋长风的武功,似乎也不算差。秋长风突然到了草丛中,难道和上师的任务有关?   孟贤一想到这里,心中大跳,慌忙也翻身下马。走到草丛中一看,心中微凛。   草丛中的泥水里竟躺着一个年轻男子,皮肤黝黑,双眸紧闭,不知是死是活。   秋长风伸手探探那人的鼻息,皱起了眉头。那男子还有呼吸,只是昏迷了过去。姚三思也跟了过来,见状问道:“秋千户,这人怎么了?”   秋长风道:“这人被人打晕过去,应是这附近的村民。”说话间,伸手在那人怀中摸摸,喃喃道:“看这人颇为忠厚的样子,会和谁结仇呢?”   孟贤也看到那男子的脑后青肿,隐有血痕,似是钝物所伤,但怎么也看不出别的,忍不住带分嘲讽道:“不想秋兄还会看相,只看看这人的面相,就看出他是忠厚的人了。秋兄更是这人的知己了,和此人素未谋面,也能知道此人与人结怨,进而推出是仇杀了?”   秋长风淡淡道:“这人年纪未及弱冠,但手脚胼胝,都留下常年在田地耕作的痕迹。这种年纪的人,能如此辛劳,岂不忠厚?他怀中还有些碎银,未被人搜去,这就说明打晕他那人并非劫财,显然是积怨出手。这些简单的事情,孟兄看不出来吗?”   孟贤瞠目,羞臊得无言以对。   姚三思早佩服得五体投地,“秋千户言之有理。”   孟贤忍住气,叹口气道:“秋兄真的目光如炬。可秋兄身负上师重任,这人是死是活,都应该交给地方官府去处理,秋兄何必为这种人耽搁时光呢?”   秋长风霍然抬头,看了孟贤一眼。孟贤见其目光如电,心中陡然打了个突儿。秋长风转瞬垂下头来,心中却有些奇怪,暗想凶手只一棍就将这男子击晕,下手利索,绝非寻常百姓斗殴。可凶手为何不杀这人,只是击晕了他呢?   沉吟间,秋长风掐掐那人的人中,不到片刻,那男子悠悠醒转,见到秋长风等人,脸上露出慌张之色,翻身坐起,骇然道:“你们做什么?”   他双手撑地,不停地后退,突然站起,拔腿狂奔,竟是极为畏惧的样子。   不想那男子只跑了两步,霍然止步,眼中露出惊怖之意。秋长风不知何时,已站在他的面前,沉声道:“你又做什么?”   那男子双手摆动,嗄声道:“我……我什么也没做。”他扭头又跑,这次秋长风倒不再阻挡,可那男子没跑多远,竟又倒退了回来。   前方有人声嘈杂,有十数个捕快围了过来。为首一个捕快,身材魁梧,脸色暗青,早拔刀在手,对那男子道:“刘能,你欺嫂杀父,罪大恶极,赶快束手就擒。如若不然,格杀勿论!”   那男子满脸惶恐,嘶声叫道:“我没有做过,你们不要冤枉我。”他还想再逃,可那十数个捕快早从四面八方围来。   孟贤闻言,不忘讥嘲道:“秋兄真的料事如神,这人欺嫂杀父,果然忠厚。”   说话间,捕快早就缩紧包围。一捕快锁链一抖,就向刘能头上套去,刘能神色激愤,后退一步,就要硬撞出去。   不想刀光一闪,一刀斩向他的颈后。   出刀那人是那个脸色暗青的捕快,他一刀出手,十拿九稳,已想到血光飞溅、人头落地的场景,不想单刀堪堪到了刘能的后颈时,手腕陡然一麻。   单刀变线,重重砍到地上,脸色暗青的捕快猝不及防,用错了力道,只听喀嚓声响,手腕竟已脱臼。   那捕快大惊,霍然倒跃,就见到一脸色苍白的男子站在刘能身旁。那捕快捧着手腕,只见脉门处有道红痕,不知是何物所伤,又惊又怒道:“你是哪个,竟和杀人凶手一起?来人,一起拿下,若敢反抗,一块杀了。”   那捕快是为青田捕头,平日说话,素来一言九鼎,属下没有不从。不想这次话音落地,众捕快反倒退后一步,脸露惶恐,惊惧地望着秋长风。   秋长风还是秋长风,只是他手上突然多了块木质令牌。   那令牌倒也普通,可上面的“锦衣卫印”四个字,实在让人一望惊心。   那捕头瞥见,脸色大变,嗄声道:“你是锦衣卫?”他实在难以相信,锦衣卫怎么会到小小的青田。   秋长风望着那捕头,淡淡道:“你不信?”他此次微服而出,未着飞鱼服,手腕一翻,绣春刀带着刀鞘现在手上。   刀鞘泛寒,夕阳下,竟带分凛冽的杀意。   众人一见绣春刀,立即跪下,已不能言。那捕头虽是凶悍,可见到那绣春刀,想起锦衣卫拥有先斩后奏的权利,脸色几变,终于跪倒道:“青田捕头贾一刀参见大人。”   秋长风收了令牌,缓缓问:“刘能何罪?”   刘能见状,慌忙跪倒在秋长风面前,泪流满面道:“大人,小人无罪。”   贾一刀喝道:“你没罪,为何要逃?大人,这人异常奸诈,你莫被他所骗。”   秋长风目光流转,望着贾一刀道:“是人是鬼,我自会分辨。刘能就算是凶徒,按大明律例,也有申辩的权利。你身为青田捕头,不等定案,就要将他置于死地,已是知法犯法……”   贾一刀见秋长风目光森冷,脸色大变,嗄声道:“大人,刘能凶残,小人只怕他再次逃脱,因此出手重了些。小人一心为公,还请大人明察。”   秋长风看了贾一刀半晌,这才道:“断案明察的该是本地知县才对。先把刘能锁住,带回县衙再说。”转望刘能道:“你若是无罪,就应该信官府会给你公道。莫要反抗,不然只有罪加一等。”   刘能嘴唇诺诺,见四周衙役虎视眈眈,终于伸出手来,任由衙役锁住。   贾一刀目光闪烁,见状道:“大人,小人知错了。我等这就将刘能带回县衙,先走一步了。”   秋长风突然道:“且慢。我正找知县有事,一块去吧。”   贾一刀微怔,不敢拒绝,当下前头带路,押着刘能向县衙的方向行去。   孟贤见秋长风多管闲事,有些不耐。可转念一想,又感觉秋长风要见知县,恐怕是和上师的吩咐有关。一念及此,精神振作。见贾一刀垂着脑袋,不由得问道:“贾捕头,这刘能到底犯了什么罪呢?”   贾一刀见孟贤是和秋长风一起,倒也不敢怠慢,解释道:“刘能犯的是戏嫂杀父之罪。刘能有一大哥前几年死了,留下嫂子王翠莲,王翠莲一直寡居。今晨时分,有乡亲突然发现刘能之父刘老成被人勒死房中,慌忙报案。知县大人找王翠莲、刘能问话,刘能不见踪影,王翠莲哭诉说前一日刘能调戏于她,被刘老成看到呵斥了几句。家丑不可外扬,王翠莲当初并未报官,刘老成也压下此事。刘老成本是老实,素和旁人并无恩怨,这次被人勒死,多半是刘能怀恨在心,又怕父亲说出丑事,因此杀了父亲。知县大人这才让我等出手缉拿凶徒,不想碰到了几位大人。”   孟贤听得明白,看了一眼刘能道:“知人知面难知心。谁又知道这看似忠厚的人,禽兽不如呢?”   贾一刀不知道孟贤是在点醒秋长风,闻言忙道:“是呀,这位大人高见。”   说话间,县衙虽还不见,但知县可见。   原来贾一刀知道秋长风要见知县,早派人飞奔传信。那知县闻听锦衣卫驾到,心惊肉跳,怎敢不出县衙迎接?   那知县迎出里许,见到贾一刀等人的踪影,忙紧走几步。陡然间听到青天有雷声响动,心中震颤,目瞪口呆立在那里。   姚三思还未想明白怎么回事,秋长风霍然回头,只见到身后远处,有烟尘冲起,那烟尘才起,蹄声已至,可见一道黑线向这个方向蔓延过来。   秋长风眼尖,看到那道黑线竟是数十骑奔来,而那雷声居然是马蹄声响。   那纵马狂奔的不过数十骑,但蓦地奔来,气势极壮,竟好似千军万马冲来。   那知县哪里见过这种声势,早吓得双腿颤抖,再迈不上一步,搞不懂哪里突然出现了这一队人马?   那队人马来得极快,风卷狂云般,催草激尘,转瞬就来到了秋长风等人身后。贾一刀等人见状,慌忙躲闪,只怕慢了一步,就要被乱蹄踩死。   就算孟贤、姚三思也是策马到了路旁,以避让来骑。   秋长风皱了下眉头,策马亦到了路旁。不想那数十骑到了秋长风的身边,倏然而至,马蹄声陡灭。   那本是如沉雷的马蹄声突然消失,却更让众人心中激荡狂跳不休。   那数十骑倏来倏止,直如以手使指般整齐利索,众人见了,心中不由得想到,来者何人,竟有这般雄壮的气势? 第四章 寻 踪   马儿雄壮,人亦矫健。马上之人各个玄衣束带,鞍带枪弓,人佩长剑。那数十骑倏然而止之时,一股烟尘霍然飞出,冲到秋长风的身上。   烟尘中,秋长风动也不动,微皱下眉头。   青田知县远远见到,心中叫苦,暗想究竟是何方神圣,竟敢得罪锦衣卫大爷,难道不要命了吗?这些人不要命不要紧,可他这个小知县还是要命的。   正忐忑时,数十骑士勒马分开,后方行出一骑,红衣胜火,面如花娇,略带挑衅望着秋长风道:“秋千户,你怎么会在这里?”   那人正是云梦公主。也好像只有云梦公主,才敢这么肆无忌惮地横行而来。   秋长风心中微奇,暗想云梦公主若是没料到见我,或多或少会有分惊奇,但她只有得意挑衅,竟像是专程为我而来。   斜睨过去,见孟贤目光闪烁,居然和云梦公主交换个眼神。秋长风看在眼中,心中明白,可表面还是平静道:“卑职见过公主殿下。”他目光一掠,看到叶雨荷就在云梦公主身后不远,清冷地坐在马上,秋长风眼中闪过分异样,转瞬泯灭。   那知县终于赶到,听这二人又是千户,又是公主的称呼着,两腿发软,跪倒在地道:“青田知县李求安叩见公主殿下,千户大人。”他实在不知道这是什么公主,但想着礼多人不怪、遇庙多烧香总是不错。   云梦公主根本不理知县,轻叱道:“秋长风,我问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为何不答,可是看不起本公主吗?”   秋长风不卑不亢道:“卑职不敢。卑职来此,是奉上师之命。”不待公主询问,秋长风就先道:“上师曾吩咐过,此次要秘密行事,恕卑职不能奉告。”   那李知县听说又扯上了上师,汗水再也止不住地滚下,心中骇然,不知青田有什么事情,可惊动这些大人物关注?   云梦公主心中冷笑,暗想,好你个秋长风,以为这样,我就奈何不了你吗?眼珠一转,突然笑道:“秋千户如此谨慎,自是应该的。既然是秘密的事情,你可千万不要说出来,不然有了问题,难免会怀疑到是我泄漏了出去。”   秋长风心道,你个刁蛮公主带着燕勒骑跟随而来,就是针对我的,你突然换了口气,又转着什么歪念头?   他早看到离叶雨荷不远处,立着卫铁衣。而这数十骑的马臀上,均烙印着“燕勒”两字。他知道五军都督府有一队铁骑叫做燕勒骑,其势如虎,马快如风,素经沙场,极为剽悍,眼下看来,果真不假。   徐钦派卫铁衣带燕勒骑护送云梦公主快马来此,不用问,还是来抢上师的任务。   二人心中转着念头,可表面还是一团和气,云梦公主突然道:“不过秋千户若做完上师吩咐的任务,不知道能否陪本公主四处转转呢?”她眨眨眼睛,秋波盈盈,神色中突然带分温柔之意。   李知县瞥见,心道,哎呀,看来这公主是对这个锦衣卫大人有了意思,不然何以用这种含情脉脉的眼神看着这锦衣卫大人?   秋长风心中冷笑,硬的不行,来软的了吗?他绝非那些毛头小伙子,只因个女人的眼波软语就想入非非,平静道:“公主殿下,卑职做完事后,要立即回去复命。恕不能奉陪。”   云梦公主心中恼火,暗想本公主一个媚眼抛出去,瞎子都动心,看你秋长风还不如个瞎子。一计不成,再生一计道:“那你赶快做事吧,不用陪我了。”   秋长风立即望向那李知县道:“李知县,听闻青田出了命案,刘能被指戏嫂杀父,刘老成的尸体呢,我想看看。”   那李知县微怔,暗想这个锦衣卫千里赶来,只是为了青田的命案?命案今晨才发现,这锦衣卫几天前就知道了?传言中,锦衣卫神通广大,不想竟神通到这种地步。   李知县心中嘀咕,但怎敢违背秋长风的意思,忙恭敬道:“大人这面请。”   他不敢怠慢锦衣卫,当然也不能怠慢公主,正头痛如何安排公主,不想云梦公主道:“出命案了?本公主正没事,也去看看好了。”   李知县暗自舒了口气,赶快低声吩咐主簿去准备,陪秋长风、云梦到了县衙。   县衙堂上有个担架,担架上盖着白布。李知县见秋长风望来,忙道:“大人,这是刘老成的尸体,仵作早就验过……”说话间,眼神示意身边的手下。   一仵作打扮的人上前施礼道:“大人,刘老成确是被人勒毙。”那仵作五短身材,山羊胡子,说话时自信满满。   贾一刀上前道:“启禀两位大人,刘能在案发后逃走,显然是做贼心虚。此案应无疑点,已可定案。尸体晦气,不如卑职将尸体移走,早些入土为安,不知大人意下如何?”李知县连忙点头,贾一刀一摆手,命衙役上前,秋长风一旁突然道:“等等。”   众人错愕间,秋长风缓步到了担架前,轻轻掀开白布。   云梦公主蹙眉扭头,她虽看似胆大,什么都敢做,可对于死尸,心中厌恶,不敢观看。   叶雨荷却轻移脚步,走到秋长风身边不远,低头望去。她身为浙江十一府的头名捕头,见尸体倒如家常便饭,只是望了一眼那尸体,神色突然有些异样。   尸体脖颈有道勒痕,很像被人勒杀!   秋长风放下了白布,回头看了叶雨荷一眼,微微而笑。叶雨荷却移开了目光,神色清冷依旧。   秋长风移开目光,略带沉思道:“这位仵作贵姓呢?”   那仵作怔了下,说道:“小人姓甄。”   秋长风缓缓道:“甄仵作,我不太清楚验尸一法,但人命关天,我倒希望你详细再验一次。”   甄仵作见秋长风似乎质疑他的权威,脸露不悦。   李知县见状忙道:“大人,这甄仵作一直在我县做事,有十数年验尸的经验,判断应该无差。”向甄仵作使个眼色道:“甄仵作,再验一次也无妨了。”   甄仵作见知县吩咐,有些不情愿地走到尸体前查验。他手法熟练,很快地再次检验完尸体,加重语气道:“大人,属下再次查验后,发现尸体只有一道致命伤痕,就在脖颈,是被勒死的无疑!这位……大人若是不信,大可再去找别县的仵作查验。”   叶雨荷又皱了下眉头,欲言又止。   秋长风眼中有分古怪,半晌才道:“你真的查清楚了?”   甄仵作本是自信的表情,见到秋长风望过来,目光中似乎藏有深意,不知为何,心中发寒,可不甘示弱,挺胸道:“不错,查得再清楚不过!”   秋长风嘴角露出分哂然,凝望甄仵作,一字字道:“你查清楚了,可我有件事却越来越糊涂了。”略顿片刻,秋长风缓缓道:“我知道一个人被勒杀和自缢还是有些区别的……”   甄仵作突然变了脸色,眼露惊诧之意。秋长风还是望着甄仵作,略带嘲弄道:“刘老成被刘能用什么凶器勒死的?”   甄仵作迟疑片刻,“是帛绳。”   秋长风道:“死者脖颈伤痕是在喉上,若被勒死,人必因挣扎等原因,现眼开、手散等现象!但我看刘老成死相为眼合、手握,很像自缢而死,不知道甄仵作你如何解释呢?”   甄仵作眼中闪过分慌乱,强自镇定道:“你也说了,很像自缢而死罢了。尸体检验法门千差万别,有些差别不足为奇。”   秋长风瞥见,嘴角笑容更是讥诮,“你说的也有些道理,但人会说谎,尸体却不会!你想必认为我怕麻烦,不会找别的仵作揭穿你的谎言,是以仍旧大话欺人?你真以为我不通验尸吗?我就算不通验尸,身边这位叶雨荷捕头,身为浙江十一府的头名捕头,如何会看不出问题?”   甄仵作心中有鬼,一听这话骇了一跳,望向叶雨荷时,脸色惨白。他身在浙江,也听过叶雨荷之名,不想这头名捕头是这种娇滴滴的样子,更不想这捕头会到了青田。   秋长风冷望甄仵作,缓缓道:“更何况,我也是懂得验尸法门的。被勒死和自缢的人,脖子虽都会出现一道伤痕,但死法不同,伤痕差别还是很大!若是被人勒死,因发力角度会致死者伤痕极深,色泽黑黯,但痕迹不会出现在耳后发际。若是自缢,伤痕是深紫色,勒痕一直到左右耳处。刘老成伤痕符合自缢的痕迹,并非勒杀!此种自缢,因在喉上,死后尸体舌必抵齿,而若被勒杀,舌头不会有此现象。你若不信,我和你赌一赌!”   叶雨荷眼中有些异样,她其实亦看出那尸体像是自缢,而非勒杀。她并未出声,不过想看看秋长风的本事,不想秋长风的本事还超过她的意料。   这个秋长风,不过是个锦衣卫千户,恁地也会这些?叶雨荷越想越奇怪,目露思索之意。   甄仵作脸色灰败,汗水顺着脸颊流到嘴角,涩涩发苦,已不能言。他蓦地发现,眼前这人,实在比他这个仵作还像仵作。云梦公主一直听着,不想一具尸体还有这么多说法,闻言问道:“赌什么?”   秋长风看了云梦公主一眼,冷然道:“撬开刘老成的牙关,若刘老成舌不抵齿,我把脑袋给他。可若是尸体舌头抵齿的话,就证明我说的无误,甄仵作的脑袋留着也没什么用了!”   云梦公主闻言,立即道:“这赌注可行。”她倒觉得这种赌法真的不错,秋长风赢了,砍的是别人的脑袋,秋长风输了,她也早想砍下秋长风的脑袋当球踢了。   甄仵作却吓得跳起,摆手道:“赌不得,赌不得!”   秋长风淡淡道:“为什么赌不得,你是不是也知道结果了?”   甄仵作眼珠乱转,看了贾一刀一眼,突然叫道:“你说得不错,人被勒死和自缢的确有所区别,但还有种可能只怕你没有想到,若刘老成熟睡的时候,被刘能吊起勒死,也会有自缢的假象!”   秋长风笑笑,点头道:“你说的半点不错,可我又有一点不明白了……”   甄仵作听得心惊肉跳,颤声道:“你又有什么不明白的?”   秋长风道:“你懂得这些,可见方才李知县说的有十数年的验尸经验并非虚言……”   甄仵作忍不住挺挺胸膛,可早知道秋长风来者不善,绝不是想要夸奖他,一颗心都要跳到了喉间。   秋长风微微一笑,轻淡道:“你既然验尸经验丰富,明白自缢和生勒很难分辨,显然也应该知道被勒毙和自缢对本案来说区别很大,为何两次验尸时,一口咬定是刘能亲手勒毙生父呢?”   甄仵作脸色苍白,李知县不想属下竟有这种致命的疏忽,惊怒交加,喝道:“甄仵作,你老糊涂了?”   堂中气氛沉凝,云梦公主也惊得目瞪口呆,再看秋长风的眼神也有些不同。她一直觉得秋长风在庆寿寺是运气好,可从未料到,秋长风在断案方面,竟然如此精熟。   甄仵作脸灰若死,再无话可说。   贾一刀见状,一旁道:“两位大人,甄仵作验尸出错,实有罪过。不过这样一来,刘老成多半是上吊身亡,刘能应无过错,不如放了刘能,押甄仵作入牢定罪如何?”   李知县闻言,连连点头,只觉得贾一刀提议可行。锦衣卫前来,李知县本心惊肉跳,哪想在自己手上,差点犯了草菅人命的过错,只想早早结案。想不到秋长风目光一转,望向贾一刀道:“你这么想要结案,可是怕事情败露了?”   众人诧异,不明白秋长风在说什么。   贾一刀脸色铁青,似是不解道:“大人……这话是什么意思?”   秋长风淡淡道:“因为你本和甄仵作一伙,想置刘能于死地,你以为我不知道吗?”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   叶雨荷目光微闪,忍不住地诧异,竟也不懂秋长风此言何意?   甄仵作垂头,脸色苍白,并不言语。贾一刀神色发冷,还能镇静地看了甄仵作一眼道:“大人,卑职真不明白你的意思。”   秋长风轻淡道:“我开始也不明白的,不明白刘能为何被人打晕,却不被杀死,也不明白为何你正巧到了刘能昏迷的地方,还要出手杀他。后来看甄仵作的表现,感觉他不应验错,他故意一口咬定刘老成被勒死,只不过有人授意他这么说,要置刘能于死地罢了。我方才看了你和甄仵作的表现,这才想明白,多半是你收买了甄仵作,故意让他验错,把刘老成死因推到刘能身上。事后你放风声给刘能,刘能害怕惊走,你却暗中击昏刘能,然后带一帮捕快前来,以拒捕之罪杀他,此案这么了结,端是神不知鬼不觉,可算天衣无缝了。”   孟贤一旁听了,心中凛然,他无论如何都想不到这些。但听秋长风一说,又想到当初的情形、甄仵作的表现,倒感觉秋长风说的极为缜密,丝丝入扣。   贾一刀辩解道:“大人,你……你不要信口雌黄。我当初出手,是怕刘能逃走……你说我打晕刘能一事,根本就是冤枉我,我一直和手下一起搜寻,碰巧遇到刘能……”   秋长风淡然道:“真的是冤枉吗?你打晕了刘能,本来以为计策再无破绽,但不想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刘能晕倒的泥水地有处特异的红土,你鞋底也有的,这就证明先前打晕刘能的就是你,这也是碰巧吗?”   贾一刀霍然色变,忍不住缩脚,低头向鞋子望去,看了半晌,嘶声道:“哪有红土?你胡说八道!”   众人也是不由得望去,看见贾一刀鞋子上的确有尘土泥水,但却没有红土,不由得困惑。   秋长风微微一笑道:“的确没有红土的,可你若不是做贼心虚,何必缩脚隐藏?我方才说的那些,本来都是推断罢了,看你这种心虚的表现,倒有八成认定你是凶手了。我既然认定你是凶手,最少有几十种方法定你的罪名,不知你信也不信?”   贾一刀脸色数变,突然大喝一声,拔刀在手,挥舞着向衙外冲去。他知道事情败露,心惊胆战,只想先行逃命,再论其他。   不想他才一举步,就感觉手腕一痛,脚下一软。   锵的声响,叶雨荷收剑。而贾一刀早就摔倒在地,手腕、腿上,均是现出血迹。   原来方才叶雨荷电闪间,拔剑出剑,一剑分刺贾一刀的手腕、大腿,制服了此人。   众人又是惊奇,又是感慨,惊奇叶雨荷剑法如斯之快,感慨的却是,这个秋长风断案实在另辟蹊径,让人惊叹。   秋长风动也不动,望了一眼叶雨荷,微笑道:“我和叶捕头倒是珠联璧合……”   叶雨荷脸色一冷,手握剑柄,寒声道:“秋长风,我制住凶徒,只是因为身为捕头,定要维护法纪,和你半点关系都无!”   秋长风微微一笑,淡淡道:“你既然和我半点关系都没有,总是跟在我身边干什么?”不管叶雨荷薄怒的表情,秋长风转望李知县道:“李知县,这个贾一刀为何要冤枉刘能,就看你如何审问了。”   李知县脸色如土,不迭点头道:“是,是,下官必定追查清楚。”   秋长风截断道:“不过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你去办。贾一刀的事情,你以后再审也不迟。”   李知县心惊肉跳道:“什么重要的事情?”   秋长风瞥了云梦公主一眼,见她兔子般支着耳朵,皱了下眉头,拉着李知县道:“借一步说话了。”   他拉着李知县到个角落,低声说着什么,李知县连连点头,又招呼主簿过来,说了几句,主簿匆忙离去。   云梦公主远远见了,心中猴抓一样的发痒,认定秋长风吩咐的事情,肯定和上师派下的任务有关。   偏偏秋长风、李知县说的声音极低,她根本听不到一字。   这时秋长风终于吩咐完毕,云梦公主心急如焚,眼珠转转,突然惊叫一声,蹲了下来。   众人惊凛,叶雨荷、卫铁衣倏然到了公主面前,不知发生何事。云梦公主捂着肚子,神色痛楚,呻吟道:“疼……疼……疼死我了。”   李知县大惊失色,忙冲过来问道:“公主殿下,你怎么了?”   云梦公主只是叫道:“哎呀,疼死我了……疼……快……快去找个大夫来。我这个病,自小养出来的,怎么……这时候发作。”见秋长风皱眉要上前,云梦公主叫道:“你……走远点,我不要见你……哎哟……我见你头也疼起来了。”   秋长风只能退后几步。   云梦公主一把拉住李知县,满脸通红,汗水看似都要流下来,“李知县,你先扶我……去后堂……找大夫……我休息一会儿。”   李知县被云梦公主抓住,感觉镣铐离得不远,只怕公主死在这里,他要被满门抄斩,连忙吩咐丫环妈子准备,空出夫人住的上房给公主休息。   众人好一番折腾,鸡飞狗跳时,云梦公主终于躺在洁净的软床上。无关人等,均是被屏蔽在外,只有卫铁衣带人守在门前,叶雨荷、李知县陪在云梦公主身边。   李知县浑身上下早就和水里捞出来的一样,连连跺脚,恨不得亲自冲出去找大夫,偏偏云梦公主疼得像要昏迷过去,死死地拉住知县的手腕不松开。   李知县着急,对云梦公主道:“公主,你能不能请移贵手,下官出去看看。这大夫……怎么还不来呢?”   他心急如焚,不想云梦公主突然扑哧一笑,松开了手腕。李知县大奇,叶雨荷本是紧张,见状也是奇怪,不由得道:“公主……你……”   云梦公主翻身坐起,摆摆手道:“不用找大夫了,我这病来得快,去得也快,眼下不痛了。”   李知县一抹额头的冷汗,神色发苦,心道你这病倒来去无影,可把我吓得魂飞魄散。可公主无恙,总是喜事,李知县大惊大喜之下,松口气道:“那公主殿下就先在寒舍休息,等大夫把把脉后再看情况。”云梦公主突然脸色一沉,喝道:“我说不用找大夫,就不用了,你啰唆什么。”   李知县吓得咕冬跪倒,忙道:“那不用了,不用了。下官这就去赶走大夫。”   云梦公主又是嫣然一笑道:“那也不用的。”   她忽怒忽喜,变脸比变天都快,李知县若非身体还好,早就吓晕了过去,可饶是这般,也是心惊胆寒,不知如何自处。   云梦公主望着李知县,突然道:“李知县,方才秋长风和你说了什么呢,你能否和我说说?”   她蓦地软语相求,李知县倒有些受宠若惊,可神色为难道:“秋千户不让下官对别人说的。”   云梦公主秀眸一瞪,就要发怒。转念间,突然以袖掩脸,抽泣起来。她虽是喜怒不定,可面容如画,本是绝美,常人只见到她的横蛮,从未见到她哭泣。但她蓦地哭泣,亦是如梨花带雨,楚楚可怜。   李知县见状,惊诧道:“公主,你……哭什么,下官有什么不对的地方,你打骂就好,千万莫要这样。下官实在担待不起。”   云梦公主哽咽道:“李知县,我不要你担待。你不知道,我很可怜的。”   李知县心道,你这样若可怜,那我就可悲了。顺着话茬道:“公主殿下,那个……这个……”   云梦公主突然问道:“你可知我和秋千户是什么关系吗?”   叶雨荷露出诧异神色,显然也不知道云梦和秋长风还能有什么关系。李知县更是一头雾水,摇头道:“下官愚昧,并不知道。”   云梦公主低声道:“其实……我心中是……喜欢他的。”   叶雨荷饶是冷静,听到这里,也差点跳了起来。她就算听到纪纲喜欢秋长风,都不会如此诧异,她实在搞不懂云梦公主怎么会喜欢秋长风?   难道这就是所谓的欢喜斗气冤家?   李知县却懂了。   当初李知县见到云梦公主对秋长风的眼神,就认为懂了。可他不懂的是,云梦公主为何要对他说这些,难道说公主对他另眼相看?一想到这里,李知县又喜又惊。他倒没有妄想公主喜欢他,可只要得公主器重,他升官发财,也就指日可待了。   李知县想到这里,声音发颤道:“公主殿下,你……”   云梦公主幽怨道:“我喜欢他,可他一直都对我很冷,你知道为了什么?”   李知县恨不得踢秋长风两脚,这种美事摊到哪个男人身上,都会喜不自胜,秋长风竟对云梦公主冷漠,这是为了什么?   李知县不懂,却知道女人倾吐心事的时候,只要有人听,不需要多问。因此他只是顺着话茬道:“这是为什么呢?”   云梦公主叹道:“他是感觉自卑呀。想我堂堂一个公主,垂青于他,他不过是个小小的锦衣卫千户,自然自惭形秽了。”   李知县深以为然,可搞不懂云梦公主和他说这些何用,还能点头道:“秋大人他……的确有点……”   云梦公主截断道:“可我真心喜欢他,爱一个人,何必讲什么门户卑微呢?我从京城到青田,千里迢迢,就是为了他。你想呀,一个女人若非爱上一个男的,怎么会这么不辞辛苦的奔波呢?”   李知县连连点头,心道真的如此,我家婆娘为了我,不也是背井离乡到这小地方来了?   云梦公主放下了袖子,却捂住脸,从手指缝中偷望李知县的表情,低声道:“可他不这么想,他这人很倔强,又不想求人,只想着做件大事,升迁后才对我说明心意。可我怎么等得了那么久呢?”   李知县应声虫一样,连连点头道:“等不了的,等不了的。”   云梦公主轻叹一声道:“他不想我为他求得官职,他刚才让你做事,亦不想让你告诉我,是因为他不想让人觉得他是仗着我才成事。但我总感觉要为他做点事情,让他明白我的心意才好,你……能不能帮我呢?”   李知县迷迷糊糊中,这才懂得云梦公主是要问方才秋长风让他做什么事情,还有些为难,云梦公主望着李知县,哀怨道:“你不肯帮我,我也不会怪你的。谁让我这么命苦,喜欢上这个冤家,李知县,我也不想你为难的,你走吧。”说罢又是抽泣起来。   叶雨荷表情古怪,想笑又想哭的样子。   李知县却没有留意到叶雨荷,只觉得热血上涌,感觉这公主实在可怜,立即道:“公主殿下这般痴情,下官真的今生未见。下官若不帮助公主,还能算人吗?这件事,就算秋大人怪我,下官也自己承担好了。”   云梦公主低声道:“那不行。他若怪,就怪我好了。”   李知县闻言,再无畏惧,压低声音道:“公主殿下,其实适才秋大人只是让下官找个人。”   云梦公主心中奇怪,放下手来问道:“他要找谁呢?”她放下手来,脸上半分泪痕都无,心中却是得意,暗想本公主这柔情似水计策使出,端是手到擒来,秋长风呀秋长风,你就算有点小聪明,也想不到本公主这种妙计,你等着好看吧。   原来她适才故作肚疼,就是要找李知县单独问话,又不想引起秋长风的疑心。而她故作悲切,就是想让李知县说出此事来。   李知县道:“那人叫做刘太息。太阳的太,休息的息!”   云梦公主更是不解,“这刘太息是何方神圣呢?”她如此一问,只是因为姚广孝这般大张旗鼓地选人,要做的事情肯定不简单,就算要找人,那人也不简单。   李知县摇头道:“下官也不知道此人究竟是哪个,但已让主簿去吩咐里长查黄册了,很快就能得到结果。”   云梦公主倒明白什么是黄册,明朝管辖百姓以十家为单位,称为甲,设为一个甲首,而十甲成一里,设一个里长,接受县州的管辖。黄册由里长保管,记录地方百姓的名姓出身来历。   眼珠转转,云梦公主想到什么,低声道:“你附耳过来,我有事……求你帮忙。”   李知县受宠若惊,忙附耳过去,听云梦公主说了几句,皱眉道:“这……这可以吗?”   云梦公主想要瞪眼,可转瞬柔声道:“怎么不行,秋千户就算知道了,难道会怪我吗?”   李知县连连点头道:“应该不会。秋大人若知道公主的一番苦心,只怕还会感动呢。下官其实也很感动哩。”   云梦公主心中好笑,心道你若是知道真相,只怕感动得要死哩。故作感激,轻声道:“那你快去办了,记得莫要让秋千户发现了,不然他肯定爱面子,不肯让我们这么做了。”   李知县忙道:“不会,下官知道怎么做。”   知县才退出,云梦公主就忍不住大笑起来,转望叶雨荷道:“叶姐姐,我这计策不错吧?”   叶雨荷蹙了下眉头,问道:“公主,你准备让李知县带秋长风瞎转,我们亲自去找刘太息?”   云梦公主得意道:“不错。我们虽不知道刘太息有什么用,但先找到他藏起来,不怕秋长风不来求我。”   叶雨荷半晌才道:“可这样做,似乎有点不妥。秋长风毕竟为上师在做事……”   云梦公主冷笑道:“你错了,他是在为纪纲和二哥在做事,他们一心想打倒我大哥,我绝不会让他们如意。”   伸手握住叶雨荷的手,云梦恳切道:“叶姐姐,你会帮我的,是不是?”   叶雨荷凝望云梦公主片刻,轻叹口气,“公主,我当然站在你这面了。可是公主……你为何要留我在身边呢?”   云梦公主甜甜笑道:“叶姐姐,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一见你就很投缘。你不知道,我从小就向往你们这种游走江湖草莽、自由自在的人。我也想有你这样的一个姐姐,陪我到处走,去看看外边精彩的世界。你武技这么高强,我真的羡慕你无拘无束呢。”   云梦说得极为诚恳,叶雨荷见了,心中暗叹道,你只以为江湖精彩,又怎知道江湖的寂寞、孤单?   二女留在房间不久,李知县又走进来,汗流满面,略带尴尬道:“公主殿下,查到刘太息住在南田乡,不过下官派人带秋大人去了小连山……”   李知县以前从未想到过,还有胆子敢骗锦衣卫,虽说是奉公主之命,心中毕竟有些忐忑。云梦公主大喜道:“李知县,你这次做得很好,我回去禀告父皇,升你官儿。”   李知县本有的一分担心,早就抛到了九霄云外,忙道:“下官派人去找刘太息过来吗?”   云梦公主举步摇头道:“事不宜迟,我们立即去找他。李知县,烦劳你了。”   李知县本是汗流浃背,闻言骨头都轻了几斤,当下带着主簿、里长陪云梦公主前往南田乡。   南田乡本在青田县边缘,离县衙很有些距离。乡间小路难行,众人赶到南田乡的时候,已是日暮时分。   叶雨荷将入乡里的时候,突然想起一事,问道:“李知县,你们查了刘太息的名册,不知道可查到他的来历出身?”   李知县立即道:“查到了。这个刘太息四十有八,本是诚意伯的远房子侄。”   叶雨荷心头微震,失声道:“诚意伯?”   云梦公主也忍不住道:“是刘基刘伯温吗?”   李知县赔笑道:“是呀,这大明,不就一个诚意伯吗?”   云梦公主、叶雨荷互望一眼,心中震颤,因为她们均知道诚意伯是谁!   诚意伯就是刘基,刘基字伯温,乃明太祖一统天下的开国功臣!   民谚有云,“三分天下诸葛亮,一统江山刘伯温。”前半句说的是鞠躬尽瘁诸葛亮,后半句说的就是诚意伯刘基。   明太祖朱元璋雄才伟略,在元末群雄逐鹿中得以一统江山,刘伯温在其中运筹帷幄,可说是居功至伟。   朱元璋创大明江山后,封刘伯温为诚意伯,而后刘伯温告病还乡,就是死在青田。   往事如烟又如电……   太祖已去,刘伯温早死,可姚广孝为何突然要找刘伯温的子侄,这件事,想想都觉得奇怪。   众人说话间,到了一片树林旁,那树林旁有矮树围绕,隐成藩篱。中间搭建了几间木屋,颇为幽静。主簿示意点头,李知县见了,舒口气道:“公主殿下,刘太息就住在这里的。下官去找他出来。”   云梦公主摇头道:“不用了,我去见他。”她翻身下马,就要向院落走去。   叶雨荷突然身形一闪,拦在云梦公主的面前,低声道:“等等。”   云梦公主微怔,不待发问,就见卫铁衣已命人围住了木屋,神色戒备。云梦公主哑然失笑道:“你们也太过谨慎了,这里还能有什么危险?”   不待说完,云梦公主脸色也变。因为叶雨荷身形闪动间,早到了院门前,她蓦地一脚踢开了院门,院中竟躺着一条死狗。   那狗被利器刺穿了喉咙,鲜血撒了一地,夜幕下,看起来颇为触目惊心。叶雨荷眼尖,方才就是透过藩篱见到了异常,这才阻挡公主前行。   云梦公主心中凛然,蓦地发现危机四伏。   燕勒骑以公主安危为重,抢先保护公主。这时叶雨荷心中凛然,手按剑柄,已到了主人卧房前,缓缓拉开房门,陡然身形一闪。   一人扑了出来,摔倒在地。   叶雨荷才待拔剑,突然放弃了念头。因为那人倒地时双目怒睁,喉间鲜血凝固。那人竟是个死人。   死于一剑刺在了喉间! 第五章 连 环   云梦公主远远见到突然有个死人扑出来,几乎扑到叶雨荷的身上,一颗心差点吓得停止了跳动。   李知县胆子还算大些,可见状也是面无人色,搞不懂本是民风淳朴的青田县,怎么会接连出现命案。   死人是谁?   卫铁衣担负卫护公主之责,虽迫切想要知道答案,但不敢擅离公主的左右,只是命令燕勒骑分出一半人手,搜寻宅院。   叶雨荷虽惊不畏,一眼就看出死人是被利剑穿喉,暂时不管死人,手按剑柄,闪身入了房间。   房间简陋,不到片刻的工夫,就已搜完,除了一具尸体、一条死狗外,这里再没有其余活物。   卫铁衣确认无事后,才敢请云梦公主进入庭院,叶雨荷这时早蹲在尸体前,目露沉吟之意。   浙江十一府的头名捕头,考的绝不只是武技。主考武技的,那是武状元。捕头不但要武功高明,还要思维缜密、判断精准,验尸也是最基本的一项功夫。   从这点来看,秋长风就算不当锦衣卫,也可以去当个捕头。   叶雨荷想到这点的时候,突然感觉有些好笑,搞不懂自己为何在这种时候,突然会想起秋长风。她对锦衣卫根本没有任何好感,她对秋长风,亦不例外。   她压住了不相关的念头,只是盯着那死人的咽喉上。   一剑穿喉,用的是宝剑。   犀利的剑法,锐利的宝剑。   虽没有比试过,可叶雨荷从来不觉得,自己验尸的本事会比秋长风差,她见过的尸体,也绝对不会比秋长风少。她只从伤痕切口、肌肉切面的光滑,就想到了当时的情形。   这人倚在门板上,神色惊恐地望着凶手。凶手倏然出手,宝剑一闪,光华绽放,就精准地刺入了这人的咽喉。不是宝剑,刺不出这种切口,不是高手,不能准确的一剑刺在喉结上。   尸体未冷,死了还不到两个时辰。   阴差阳错,就在他们到了县衙的时候,这人已被杀。   叶雨荷想到这里的时候,秀眸微眨,突然掏出手帕,垫在手上,掰开尸体的右手。尸体的右手上捏着小半页略黄的纸片,叶雨荷看了一眼,感觉那纸片似是从书的封面扯下来的。   那纸片略厚,看其色泽,似有些年代,上面只写个“歌”字。   云梦公主有些胆怯地走来,不望尸体,只是看着叶雨荷道:“叶姐姐,这里怎么会有死人?”她当然知道叶雨荷也没有办法回答,可这种时候,她若不说话,如何来减轻内心的恐惧?   有里长颤声道:“公主,这死的人……就是刘太息!”   云梦公主脑海中轰的声响,一时间有些空白。   刘太息死了?刘太息怎么会死?凶手为何要杀刘太息?秋长风才来找刘太息,刘太息就遽然毙命,其中是不是有些关系?最要紧的是,刘太息死了,秋长风还会不会受她的威胁?云梦公主心乱如麻,一时间不知道如何是好。见叶雨荷还在望着那纸片,云梦公主忍不住道:“叶姐姐,这上面有凶手的线索吗?那尸体怎么会扑出来呢?”   叶雨荷蹙眉不语,听到公主最后一问,突然站了起来,走到方才刘太息死的房间内。面对开启的房门道:“刘太息虽死,但被门板抵住,并未倒下。因此我拉门的时候,他才会扑出。”   叶雨荷说到这里的时候,扭头望向了窗子,见窗子打开,心中暗想,凶手一剑刺死了刘太息,是从窗子处跃出离去的。她想到这里,举步到了窗下,一无所获,暗想凶手不但剑法高明,而且看起来极为谨慎。   低头看了眼手上的纸片,叶雨荷入了房间。云梦公主跟进来,不由得问:“叶姐姐,你还进来查什么?”   叶雨荷见云梦公主脸带惊恐,心中突然带分怜悯,低声道:“刘太息死时,手上握了个纸片。这纸片似乎是从一本书上撕下来的。”   云梦公主眨眨眼睛,“你在找这本书?”房间内一目了然,哪有什么书?云梦公主目光闪过,突然叫道:“如果没有书,那本书当然是被凶手夺走了?凶徒杀死刘太息,难道是抢夺一本书吗?”   这个推断好像有些问题,这年头,有什么书这么重要,值得杀人来抢?   可叶雨荷闻言,点点头,赞道:“公主果然聪颖,我想也是这样。”   云梦公主听叶雨荷夸奖,高兴得如同个孩子,暂时忘记了死亡的恐怖,眼珠转转道:“难道说,秋长风要找刘太息,也是要找这本书吗?”她时刻不忘记姚广孝的任务,竟然想到这点,叶雨荷闻言心中微凛,倒认为公主的推测,绝非异想天开。   这本书如果可要人命,说不定值得姚广孝关注。   低头望了一眼手上的纸片,叶雨荷思索半晌,可也想不到有什么重要的书带个“歌”字。她放弃思索,缓缓关上房门,陡然双眸一凝。   云梦公主也是神色微变,霍然道:“门口有字。”   血字!   是用手指写出的三个血字——王翠莲。“莲”字缺了最后两笔,但谁都看出那字是个“莲”字。   云梦公主顾不得作呕,心思转动道:“这是刘太息临死前留下的血字,他要告诉我们凶手到底是谁!谁是王翠莲?”   叶雨荷也不知道,她对青田县并不熟知。好在李知县也在,闻言颤声道:“难道是刘能的嫂子?这怎么可能?那女的怎么能杀得了刘太息?”   叶雨荷微凛,不想事情转了个圈,竟然扯到了刘能的身上。   他们才到青田,刘老成就自尽身亡,刘能被当作凶徒,现在证明刘能并非凶手,谁想到转瞬之间,所有的事情,看起来竟和刘能的嫂子有关?   这之间,究竟有什么关联?   叶雨荷思索时,云梦公主根本不假思索,立即道:“快带本公主去找那女的。”她做事素来采用最直接的方法,一把扯住了李知县,风风火火地出去,李知县猝不及防,一脚踩在门槛上,哎哟一声,神色痛楚地坐在地上。   云梦公主差点被知县带倒在地,叱道:“怎么了?”见到李知县痛苦的样子,连连跺脚道:“你怎么早不伤晚不伤,就这时候受伤。来人,把他抬到马上。”   李知县暗自叫苦之际,主簿忙走过来道:“公主,知县大人年迈受伤,不堪奔波,卑职也知道王翠莲住的地方,不如让卑职带公主前去好了。”   云梦公主见李知县头冒冷汗,也是暗自愧疚,立即道:“好,李知县,你休息吧。”她说话间,早就上马而行,众人纷纷上马,跟随那主簿离去。   李知县摸着脚踝,神色痛楚,眼见夜幕四垂,院中还有具尸体,早就心寒。幸好还有两个衙役留在这里,李知县让那两衙役搀扶自己,才准备打道回府,突然心中一寒,差点又坐在地上。   一人如鬼般突然到了李知县的身前。   有乌云卷起,遮住了明月。   李知县身子颤抖,几乎以为刘太息鬼魂出没,抑或是凶徒蓦地出现,听那人阴森森道:“李求安,你好大的胆子。”   那两个衙役早吓得腿软,哆嗦着说不出话来。李知县双腿一颤,坐在地上,嗄声道:“我……”他坐了下来,离那人远了些,陡然见到那人的脸,见鬼一样地叫:“秋大人,怎么是你?”   李知县做梦也没有想到过,来的那人竟是秋长风。   秋长风脸色苍白如旧,可眼中有分揶揄道:“你觉得我来得太快了?”   李知县的确觉得秋长风来得有点快,按照他和公主的算计,最少要让秋长风兜圈子到明天的。   李知县本来觉得自己做的是没错的,帮助有情人有什么错?说不定以后秋长风还会感激他呢。可见到秋长风死鱼一样发白的脸,他忍不住心寒道:“不是这样的,秋大人……你听我解释。”   秋长风不等解释,早望见那尸体,截断道:“谁死了?”   “刘……太……息……”李知县不知道多么艰难,才吐出了这几个字。可随后的话语就利索了,他不等秋长风发问,就将这里发生的一切说了遍。甚至凶徒要抢书的推测,他也竹筒倒豆子般地说了。公主不在,他无论如何都不敢对锦衣卫再遮遮掩掩。   秋长风听到那纸片上有个“歌”字时,目光微闪,其中带了分错愕,喃喃道:“怎么会这样?”   李知县不知道秋长风什么意思,也不敢问。   秋长风却是身形一闪,到了刘太息死的房间内。他好像奉上师的命令来找刘太息,可刘太息死了,他似乎并没有特别震怒惊恐,只是带分困惑不安,见到门后的血字,秋长风目光闪烁,又到了刘太息的尸体前,看了下尸体的左手。   那尸体的左手食指,有些血迹。   李知县讨好道:“那纸片是在刘太息的右手。”   秋长风目光森冷,望着那尸体的左手半晌,突然想到什么,目光一闪道:“不好。”一把拎住李知县,命令道:“带我去王翠莲家里。”   他一把将李知县扔在外边的马背上,翻身上马,喝道:“往哪里走?”   李知县不想躲过初一,躲不过十五,见秋长风脸色极为肃杀,颤抖道:“向西……”话未落地,秋长风已打马向西,未行多远,对面冲来两骑,正是孟贤和姚三思。   二人见到秋长风,立即问道:“怎么了?”   秋长风喝令道:“跟我来。”他说了三个字时,马儿早如风般卷过,孟贤、姚三思对望一眼,从未见过秋长风有如此急迫的表情,不由得心中奇怪。   孟贤二人没空发问,立即策马跟随,心中都在想,究竟有什么事情发生,让秋长风这么紧张呢?   秋长风没时间紧张,他马不停蹄,在李知县的指点下,急向刘家冲去。王翠莲寡居,但还是住在刘家。   原来秋长风很快发觉受骗,立即喝令衙役告诉他刘太息真正的所在。那衙役终究不敢再骗,敢骗锦衣卫的人实在不多。秋长风并未责怪那衙役,甚至没有责怪李知县,他知道李知县也不过是受命于云梦公主。李知县就算有个马桶做的胆子,没有公主撑腰,又如何敢骗锦衣卫?   他立即回转,打马如飞,孟贤和姚三思都被他远远抛下。   其实那时候的他,心中并不算焦急,他中了云梦公主的计,可并不想挽救,因为早见晚见刘太息,并非是任务的关键,可他不知为何,总感觉自从南下后,心中就有阴影笼罩。   在见到门板上的血字后,他心中的阴影蓦地放大。   他嗅到了危机,因此他必须赶去见云梦公主。   夜幕沉沉,天钩晦隐,有乌云从天边行来,渐渐凝聚成厚重的云层。那浓云如墨,像是要压在人的心头。   马快如飞,李知县坐在马上,从未想到有人策马竟有这般速度。疾风刺面,暗影如魅,他一身热汗冷干时,前方现出一户人家。   李知县立即道:“那是刘家。刘老成以前算个富户,因此家业不小。王翠莲寡居后,一直还是住在刘家。”陡然惊骇道:“秋大人,快住马。”   他说话间,就见到马儿急冲,看起来就要冲到高墙之上。   这种冲力,若是撞在墙上,不但马儿难以幸免,只怕两人都要撞得筋骨折断。李知县心惊胆战间,那马儿倏然长嘶一声,人立而起,距高墙不过数尺停下。   李知县抹把冷汗,才待强笑声,赞一句秋长风马术精湛,不想秋长风已经不见。   秋长风勒马之时,倏然纵起,夭矫如龙,跃到了高墙之上。   刘家宅院颇大,一眼望去,其中却是沉寂如死,只有主堂亮着昏暗的灯火。暗夜下,带着分凄凉。   秋长风一见,心中凛然,暗想云梦公主真的如李知县所说,带着几十人前来,这刘家怎么会如此寂静?   难道发生了什么变故?秋长风心思转念间,轻轻跃下。陡然间,心中警觉升起,就见到有双刀一左一右劈来。   秋长风才一落地,陡然前窜,堪堪躲过双刀。他动作简单、利索,像早知道两刀砍来,也像不肯浪费半分气力。出刀之人凛然,才待追斩,秋长风霍然手持锦衣卫令,喝道:“锦衣卫秋长风。”   那两人一怔,收手不砍。   原来光电火闪间,秋长风早看到那两人就是燕勒骑的打扮。见两人收手,秋长风道:“带我去见公主,有急事商量。”   见有燕勒骑在这里防备,秋长风微微松了口气。很显然,这些人在这里,是要卫护公主,这么说,公主还不会有事,他的担心,看起来有些杞人忧天。   那两人互望一眼,知道秋长风虽和公主闹别扭,毕竟也是朝廷中的锦衣卫,行事自有道理。终于有一人站出,带领秋长风到了那点灯火前。一路上,秋长风只见花丛石后树上,隐有光芒闪烁,知道那是燕勒骑在埋伏,心中凛然。   难道说,刘家真的有什么秘密,或者说王翠莲竟是杀死刘太息的凶徒,这才让燕勒骑如此郑重其事?   才到堂前,柱后就闪出一人,望着秋长风,神色中略带冷漠,正是叶雨荷。   秋长风见到叶雨荷,暗中舒了口气,问道:“公主呢?”   叶雨荷见到秋长风赶来,略带惊奇,显然也没想到秋长风这么快就补正了错误。心中多少对公主行事有些歉然,但不改冷漠,向后堂一指道:“公主和卫铁衣正在审问王翠莲……”   秋长风诧异道:“王翠莲真的和杀死刘太息一事有关?”   叶雨荷闻言,缓缓摇头道:“不知道。”   秋长风本举步要走,闻言止住脚步,略带奇怪道:“叶捕头当然知道怎么审问犯人,为什么不在里面问问?”   叶雨荷淡漠道:“我不会你们锦衣卫的那些酷刑。”   秋长风皱了下眉头,反问道:“你好像对锦衣卫有些偏见?”   叶雨荷目光一凝,盯着秋长风道:“我的眼睛没有问题。没有问题的东西,我就看不出问题来。”   她回答的有些冷,也有些含蓄,秋长风却已明白她的言下之意,淡淡道:“可好像有问题的东西,你也看不出问题来了。”   叶雨荷微怔,不待发问。秋长风已入了后堂。   后堂内孤灯一盏,甚为昏暗,秋长风一看到里面的情况,脸色微变。后堂四角站着四个燕勒骑,神色肃然。云梦公主坐在椅子上,神色不安,而卫铁衣铁枪般立在堂中,面对个女人。   那女人双手上举,像要凌空飞起,脚尖似离未离地面,丰满的身躯不停地扭动,可脸上汗珠滚落,甚为痛苦的样子。   那场面很是香艳残酷,让旁人见到,一颗心都要剧烈跳动起来。   云梦公主早得到警讯,一见秋长风进来,霍然站起道:“秋长风,你怎么来了?”她自知理亏,于是先发制人。   秋长风看了那女子一眼,皱眉道:“这是做什么?这女的是王翠莲?”   云梦公主回头望了那女人一眼,神色不安,不等回答,卫铁衣接道:“不错,这女的就是王翠莲,我正在逼问她的口供。”   秋长风上前一步,盯着卫铁衣道:“对这种女子,用这种逼供的方法?”他早就看到,原来王翠莲被根几近透明的绳索绑住手腕吊起,只有脚尖着地。如此一来,王翠莲上不着天、下不着地,全身重量均落在手腕上,勉强用脚尖分担些痛苦,这种酷刑看起来香艳,身在其中才知道有多痛楚!   云梦公主本来就不算同意,被迫不得不如此,闻言道:“这也是没办法的举动。卫铁衣,放她下来吧。”   卫铁衣立在那里,神色冷然道:“不可以。她若不说出真相,我不会放她下来。秋长风,你可知道,我是在为你着想。”   秋长风有些皱眉,不解道:“为我着想?”   云梦公主接道:“是呀,刘太息死了,临死前留下了‘王翠莲’三字,我们立即断定,这事和王翠莲有关,这才赶到,好在王翠莲没有死。我们逼问之下,才发现你的漏洞,弥补了你的问题。”   她生怕秋长风指责,因此倒打一耙,反倒不停地指责秋长风。   秋长风更是奇怪,“我有什么问题?”   卫铁衣淡淡道:“王翠莲业已招供,是她和贾一刀通奸,被刘老成见到,因此他们给刘老成服下迷药,在刘老成熟睡的时候,吊死刘老成,制造刘老成自缢的假象。不过后来王翠莲又想图谋刘家的产业,贾一刀才想出把事情推到刘能身上,企图害死刘能。刘能一死,刘家的产业,多数就归在王翠莲名下。”   秋长风本有困惑,但当时无暇多问,这刻才算清楚。可仍旧皱眉道:“王翠莲、贾一刀的事情,自然有知县去处理……和我何关?”   一人在秋长风身后冷笑道:“原来这种冤案,本来和秋千户无关的。”   秋长风不用回头,就知道叶雨荷到了身后,冷淡道:“天下冤案多了去,我若一件件管过去,胡子白了都管不完。朝廷设立锦衣卫一职,本是纠察官员的偏错,卫护天下安宁。日月天道,能够生生不息,在于各司其职,若我们来彻底追查,反倒阻碍朝廷的正常运作,那要捕头知县什么用?”   叶雨荷微滞,一时无言,她虽感觉秋长风所言不通情理,但也无法反驳。   卫铁衣截断道:“我等不是越俎代庖,不过是顺便查出此事罢了。秋千户来到青田,不也是顺便帮刘能翻案吗?”他虽冷,但知道眼下不是和锦衣卫闹翻的时候,因此打个圆场,又道:“可我们没想到,逼问之下,竟得知刘太息本来和刘老成有些来往,因此感觉,说不定王翠莲也知道些刘太息的事情,这才严刑逼问。事不宜迟,若她再不说,那物只怕更难查出下落了。”   秋长风目光一闪,“那物?那物是什么?”   云梦公主一旁道:“秋长风,你不要再瞒了,上师让你做事,是不是要找一本书?”她看似刁蛮任性,其实脑筋也很聪明,顺藤摸瓜,渐渐地感觉摸到脉络的中心。   昏暗的灯光下,秋长风苍白的脸色带分阴暗,他望着云梦公主,缓缓道:“你们知道我是来找一本书,因此刘太息一死,你们发现他临死前留下的字迹,就立即前来逼问王翠莲,企图找到她的同伙,寻到那本书的下落?你们在刘家设伏,就是想王翠莲的同伙之人可能前来杀人灭口,因此想要守株待兔?”   云梦公主感慨这个秋长风虽是事后诸葛亮,但也有她的一半聪明,得意道:“不错,就是这样。所以卫铁衣说,他这么做,也是为了你。”   卫铁衣沉声道:“眼下是齐心协力的时候,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因此秋兄莫要妇人之仁……”   云梦公主接道:“是呀,只要王翠莲肯说出同伙,我们就会放了她。她若是执迷不悟,这种荡妇,我们何必同情?”她说出“荡妇”两字,脸不红气不喘的样子,倒是神色泰然。   顿了下,云梦公主又道:“秋长风,你若真的不想那本书失踪,最好先告诉我们那本书是什么书才好。”她来到青田,就是要和秋长风争功,当然也想知道究竟是什么书,能让姚广孝派人千里迢迢地来取。   秋长风神色更冷,遽然拔刀,锵的声响。   云梦公主骇了一跳,慌忙后退,卫铁衣闪身上前,拦在云梦公主面前,色变道:“秋千户,你做什么?”   刀光一闪,咕冬声响,王翠莲瘫倒在地,大汗淋漓。原来方才秋长风出刀,不过是解了王翠莲的束缚,叶雨荷望见,神色微有异样。   秋长风回刀入鞘,沉声道:“你们错了。”   众人异样,不待发问,秋长风就肃然道:“王翠莲就算是荡妇,就算是砍头的罪名,等待她的自然有朝廷的惩罚。可她根本和刘太息一事无关,你们就没有这么虐待她的权利。”   卫铁衣冷笑道:“秋千户怎么知道她和刘太息一事无关?我们这么来帮秋千户,难道还错了?”   秋长风神色凛然道:“因为门板上那字,本来不是刘太息写的。”   叶雨荷悚然动容,失声道:“你说什么?”她听秋长风这么说,立即想到很多问题,忍不住地心颤。   卫铁衣扁扁嘴,有些不信道:“不是刘太息,那会是谁写的?”陡然想到什么,也变了脸色。   秋长风肃然道:“你们只怕还不知晓,天地造物神奇,天底下,没有任何两个人的指纹是相同的。那门板后虽有血字,但留下的血色指纹,跟刘太息的完全不同。由此断定,那根本不是刘太息所留的血字。”   卫铁衣、叶雨荷闻言,都是面面相觑,感觉匪夷所思。这种道理,后人多数知晓,但在当时,并未能验证,知晓人并不多见。   云梦公主如听天书一样,诧异道:“那血字是谁留下的?”   卫铁衣惊悚道:“不是刘太息,难道是凶手?凶手为何留下血字?”   叶雨荷立即道:“难道凶徒是混淆我们的视线,故布迷局,引导我们走向错误的方向?”   室内冷了下来,众人心思各异。   云梦公主暗自心惊,这才发觉,自己并没有想象中那么聪明。可忍不住又想,凶徒如此狡诈残忍,杀人取书,故布谜团,这说明那本书岂不更是诡异?   可那本书究竟是什么书,该死的秋长风偏偏并不说出,怎么让秋长风说出来呢?云梦公主越想越远,心中暗恨。   灯芯“吧”地爆响,窗外遽然有亮光一闪,众人不由得扭头望去,才听到窗外刷刷雨声。   原来天已落雨。   秋长风心中不安之意更浓,隐约有个判断,但总感觉太过悚然、不可思议,一时间难以说出口来。   这时一道电闪划过,闪电破空而消逝,云墨雨笔,绘出苍穹冥冥,满是萧冷。   秋长风心头微颤,不由得向窗子望去,脸色陡然一变,喝道:“小心。”   众人一震,根本不知道秋长风让他们小心什么,但不约而同地顺着秋长风的目光望去。   又一道电闪,耀目的光华中,有一点黑影迅疾地接近了窗口,喀嚓声响,撞破纸窗,冲入室内,直向公主冲来!   众人皆惊,秋长风眼眸中闪过厉芒,突然暴喝一声,竟将身边的桌子拎起,向那物砸了过去。   那物来得突然,秋长风反击更是快捷,刹那间内堂风声狂作。   眼看桌子就要砸到那物,不想那物遽然一折,反向叶雨荷扑去!   众人又是一惊,不想那物竟是活的。   叶雨荷脸色一冷,倏然拔剑,可剑光未起,就被秋长风一把抱住,滚了开去。叶雨荷猝不及防,又羞又怒,更是诧异秋长风身形有如鬼魅,叱道:“做什么?”   那物一扑不中,倏然向个侍卫扑去。那物两翼震开,纸般的薄轻,尖嘴腮凹,赫然竟是个蝙蝠!   那侍卫见状,心中凛然。可他毕竟身为燕勒骑,身手敏捷,立即拔刀就砍。   秋长风见状喊道:“莫要见血!”   侍卫听到秋长风的喊声,可见蝙蝠张牙舞爪,甚是丑恶狰狞,顾不得思考,一刀还是砍了下去。   哧的声响,刀快锋锐,竟将那蝙蝠砍成两半,一股鲜血标出,撒了那侍卫一脸。余血飞溅,射向卫铁衣、云梦公主二人。   卫铁衣头次见到秋长风如此紧迫焦急,心中一动,飞身扑出,将云梦公主扑倒在地。   而那两块蝙蝠这时才落在地上,两翼还在颤颤抖动,说不出的阴森恐怖。   啪的声响,云梦公主已给了卫铁衣一记耳光。   原来云梦公主被卫铁衣抱着滚倒,不等站起,就挣扎开来,脸上通红,忍不住给了卫铁衣一巴掌。她金枝玉叶的身份,从未被男子如此抱过,难免心中羞臊。   而叶雨荷早就挣开了秋长风,亦是心中愤怒,握剑的手有些颤抖,可目光落在侍卫身上,脸色陡变。   那劈死蝙蝠的侍卫滚倒在地,双手向脸上抓去,杀猪一样地叫唤。众人一惊,才待围上去,秋长风叫道:“莫要动他,有毒!”   众人凛然,止步不前,就见那侍卫一路滚了过去,一头撞在墙上,腿脚抽搐两下,再也不动。   可那张脸,却已溃烂的不成样子,灯光下,有着说不出的惊怖。   云梦公主脸上色变,只想着方才若是血滴沾身,恐怕会和那侍卫一样的下场,心中怦怦大跳。   云梦公主还不知道那蝙蝠为何如此惊怖诡异,叶雨荷已失声道:“是血蝙蝠?”   叶雨荷身在定海,知道南海有种血蝙蝠,一身血液带有剧毒。人若被蝙蝠血液沾身,立即浑身溃烂。可她只是听说,亦没见过,也没想到这种蝙蝠会到这里,更没料到,这种蝙蝠的毒液,比传闻中还要骇人。   方才若不是秋长风阻拦,她一剑刺出,固然能杀死蝙蝠,可若有一滴血液沾身,只怕亦是和这侍卫一样的下场。   叶雨荷想到这里,忍不住向秋长风望去,本是冰冷的眼中,带分感激。不想蓦地瞥见秋长风益发苍白的一张脸,心头一沉。   那张脸上,少了平静和轻松,竟也带了分紧张。   秋长风抬头望向了屋顶。   叶雨荷霍然抬头,脸上亦是色变。   梁上有人!   梁上怎会有人?卫铁衣早让燕勒骑设下层层埋伏,怎么会有人不经传讯,就无声无息地摸到了梁上?   那人是谁?来此做什么?   叶雨荷只见到那人一身黑色,脸上黑色面巾,只露出一双精光闪闪的眸子,心中震颤。   与此同时,秋长风喊道:“撤出这里!”他才一开口,锵的拔刀,飞旋掷出,斩向屋梁。   单刀凌厉如电,空中一闪,怒射到黑衣人的面前,黑衣人显然也想不到距离这般遥远,秋长风的攻击还是转瞬即至,一个后仰,从梁上倒了下去。   长刀射破屋顶,冲到半空,当啷落在屋顶。   眼看黑衣人就要掉了下来,不想他脚尖一勾,带住横梁,只是一旋,空中转了个圈子,又上了横梁。只是这转圈的途中,手臂一扬,有十数颗黑丸向堂中抛了过来。   卫铁衣见状,想起方才的那只蝙蝠,心中凛然,喊道:“退出去。”   他顾不得再次冒犯公主,一拉公主的手臂,已抢到门口,就听到轰轰几声巨响,堂内炸了开来,硝烟弥漫。 第六章 藏 地   秋长风冲上了屋梁。   黑丸未落时,他人已冲起,一把抓住空中本是系着王翠莲的绳索,借力跃上了横梁。   来者是谁,目的何在?他心中惊诧万分,但知道所有的关键,就在这黑衣人身上,他不能让此人逃脱。   见到刘太息身死时,他心中就有种强烈的不安。其实云梦公主的猜测,半对半错,他南下来到青田,的确和一本书有关,但秋长风也想不到,这本书会引发一连串的凶案。   刘老成死、刘太息死,那本书应该到了凶徒之手,秋长风一直觉得凶徒是在故作迷雾,这件事本来不应该和王翠莲有关。   可事实出乎了他的意料,凶徒居然胆大包天,神不知鬼不觉地摸过来,凶手怎么会有这种神通,避开了燕勒骑的视线?   凶手是要趁乱杀了王翠莲,还是目标本在公主?秋长风并不知晓。凶手要杀王翠莲的话,这又说明王翠莲本和刘太息的死有关,可那血字明明应该是凶手留下的,凶手要杀王翠莲灭口,早就可以做到,根本不必引云梦公主等人到此,他们为何等到这时候才下手?这根本讲不通道理。可凶手若不是要杀王翠莲,那目标是谁?他们故意引公主等人来此,难道目标是公主?   公主才到青田县,怎么就会被对手盯上?哪里来的凶徒,竟然有这么嚣张,敢打公主的主意?   电闪之间,秋长风想不明白,可见到那黑衣人掷出黑丸后,冲破了屋顶。他片刻没有犹豫,闪身上了屋顶,陡然间,面前光华大现。   有光华如月,月到眼前。   这本是雷雨的天气,怎么会有月?   秋长风转念之间,立即发现一剑刺到了面前。   那一剑明耀、惊艳,杀气凛然,秋长风亦见过不少高手,可从未见到如此犀利的一剑。   他大喝声中,陡然一个后仰,坐在屋瓦之上。他这招看似狼狈,但极为突然简洁,竟然避开了势在必得的一剑。   出剑那人似有错愕,可长剑如银河倒卷,倏然下刺。   眼看秋长风避不开那剑,不想一点寒光倏然而起,直刺那黑衣蒙面人的咽喉。   寒光如星,虽不如银河闪烁,但其中的杀意,早寒了那黑衣蒙面人的眉间。   叶雨荷出剑。她只比秋长风晚一步上了房顶,见秋长风遇险,立即出剑,围魏救赵,剑刺黑衣蒙面人的咽喉。   那剑突然,快逾电闪,眼看黑衣蒙面人躲不开那致命的一剑。不想光华一闪,明月笼罩。   黑衣蒙面人回剑,一剑削在叶雨荷的长剑上。   嚓的声响,长剑折断。光华一闪,光芒反刺到叶雨荷的面前。   那黑衣蒙面人用的竟是宝剑。   叶雨荷未料这点,优势逆转,心惊之下,人向后纵,手腕一翻,断剑脱手而出,射向对手的面门。   黑衣蒙面人一挥剑,就击飞了叶雨荷的断剑,不想一物飞来,击中他的胸口,乒的大响,瓦屑四飞。   原来是秋长风掷出一片屋瓦,正中那人的胸口之上。   那人闷哼一声,跌下屋顶,可才一落地,就霍然跃起,突然上了高墙,没入了黑暗中。   秋长风暗自诧异,他方才掷出屋瓦,不亚利刃,本以为屋瓦会切入那人的胸口,不想只是击退那人。闪电之间,秋长风一把抓住落在屋顶的绣春刀,纵上一棵大树,再是一跃,出了高墙,落在地上。   叶雨荷几乎不分先后的和他同时落地,才待举步,就见数点黑影打了过来,叶雨荷才待挥剑击落。秋长风突然色变,用力撞在叶雨荷身上。   叶雨荷防备了前面,却不想秋长风对她出手,整个人被他一撞,飞了出去。她心中恼怒,不待喝问,只听到惊天的一声轰响,那几个黑点掷在墙上,蓦地炸开,石屑纷飞。   叶雨荷翻身站起时,心中凛然,不想那几点黑影竟是火丸,她若用剑刺中,只怕现在也变得和那面墙一样。   不到炷香的工夫,叶雨荷就两次死里逃生,心中骇然对手的奇诡多变。烟尘弥漫中,叶雨荷虽惊不怕,才待再追,突闻马蹄声雷动,转目一望,遽然色变。   黑暗中,有五匹黑马从夜幕中闪电奔出,虽没有磅礴无俦的气势,但如黑夜幽灵般的诡异。   五骑奔来,势如风卷。马上五人,均是黑巾罩面,为首一人的马背上,赫然横着云梦公主!   那五骑并非燕勒骑,云梦公主竟然落在敌人手上?   叶雨荷一念及此,心中大惊,搞不懂在卫铁衣的卫护下,云梦公主如何会落在敌人的手上。她念动身动,霍然纵出,一剑刺向为首那黑衣人肋下。   不想为首那黑衣人尚未行动,身后一匹马上的黑衣人蓦地警觉,陡然断喝一声,一刀斩下。那黑衣人纵马狂奔,刀在马鞍,可一遇危机,立即拔刀就斩。   那刀长五尺,刀身笔直狭窄,竟非寻常的长刀,更像是把长剑。   他拔刀挥刀间,天地间竟似划出一道耀目的闪电,闪电先一步,击在叶雨荷的面前。   叶雨荷剑虽快,但剑已折断,比起这五尺的长刀,更是短如匕首般。她断剑还离那人三尺之远,刀锋已及面。叶雨荷大惊失色,霍然断剑斜刺,竟格在电闪的刀背上。而她片刻间,借力后弹,落在雨地上,面颊水滴流淌,一颗心大跳不停。   她几经生死,但从未有如这一次,离死亡如此之近。   那黑衣人一刀斩空,马儿已驰出数丈,回望叶雨荷一眼,如狼般的眼中似乎有分诧异。可马儿不停,转瞬和其余四骑奔入了黑暗。   陡然见到秋长风不知何时到了身边,叶雨荷嘶声道:“你怎么不追?云梦公主在他们的手上!”   秋长风脸色苍白,暗自皱眉,心道我怎么来追?我两条腿,怎么跑得过他们的奔马。他们怎么能劫持了云梦公主,卫铁衣在干什么?方才那人的长刀诡异,绝不是中土所有……   所有的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   秋长风饶是思绪如飞,一时间也想不明白。   前方马蹄声才消,马蹄声又从身后传来,秋长风霍然扭头,见夜幕中,有数十骑奔来,为首一人,脸色铁青,赫然就是卫铁衣。   卫铁衣远远见到秋长风,嘶声道:“秋千户,上马!”   秋长风早就跃起,落在卫铁衣的马上,急问道:“怎么回事?”   叶雨荷亦是飞身而起,落在一骑之上,叫道:“公主怎么会被他们抓走?”   卫铁衣鞭马不停,又怒又惊说道:“我和公主才退出内堂,不知道哪里来的人,竟然乔装成我们的人摸进来,我本想去帮助你们,就将公主交给他们护卫。发觉不对的时候,公主已被他们劫持。他们劫持了公主,立即上马逃走,我只能带人追赶……”   叶雨荷忍不住道:“你怎么这么大意?”   卫铁衣又羞又愧,低声道:“我怎想到他们胆大包天,竟会这么来劫持公主?”转瞬坚决道:“我就算追到天边,也要追回公主。公主若有不测,在下以命抵偿好了。”   叶雨荷见卫铁衣如此自责,反倒不好再说什么。可她心中发冷,暗想若自己是卫铁衣,碰到敌人如此,只怕也要落入对手的算计。   可叶雨荷更奇怪的是,敌人这般深谋远虑,究竟所为何来?难道只是为了劫持公主?可他们劫持公主何用?   秋长风双眉紧锁,安慰道:“现在不是追责的时候,追回公主才是要紧。”   他奉上师之命南下,只感觉命令古怪,但始终不认为任务是难事。可不想一到青田,诡异事情就连连发生,到如今云梦公主都被绑架,一切好像落入个涡流之中,越陷越深,难道说,这一切只是因为那本书?   可那本书,究竟有什么古怪?   秋长风思索间,卫铁衣早命令燕勒骑空出两匹马来,秋长风、叶雨荷换了单骑,马行更速,一路向西北行去,风驰电掣一般。   可前方的马蹄声,早消失不见。   卫铁衣鞭马如飞,目光如鹰盯着路面,正行进时,身子一旋,挂在马鞍一侧,几近地面,被马儿拖着前行,衣衫猎猎,如同扯起的风旗一般。等卫铁衣再次上马时,秋长风立即问,“看出什么了吗?”   卫铁衣目光如鹰,盯着前方的黑暗处道:“五匹马奔西北的方向,暂时无差。”他方才纵马不停,却在贴近地面的时候观察马蹄痕迹。   在这么快的奔程中还能看出泥泞中马蹄印的多少,这并非神话,而是经验。   卫铁衣毕竟还有几分本事,他不是无能,只是因为事情发生得太过突然、太过离奇、甚至还有几分诡异的味道,这才让他应变不及。   秋长风信卫铁衣的判断,望着远方道:“据我所知,前方再行三十里,就近小连山了。”   卫铁衣、叶雨荷点头,心头沉重,暗想小连山顾名思义,群山相连,地势复杂,那些人如果逃入小连山内,更难捕捉。   狂风刺面,如同刀割,前途险恶,险阻重重,但众人却没有半分退却之意。   云梦公主虽是刁蛮任性,做事没有分寸,但她毕竟是天子最疼爱的女儿,若是有了不测,只怕众人都脱不了干系。   疾风如刀,众人不知奔了多久,前方已见山脉连绵,蓦地出现一片密林,分出了两条岔路。   卫铁衣陡然勒住马儿,只见两条岔路都现出马蹄印迹,左面那条路上留有三匹马的痕迹,另外一条路上,只有两匹马留下的痕迹。   可公主从哪条路被劫走,卫铁衣再无从分辨。   卫铁衣又急又怒,求问道:“秋千户,叶捕头,这帮贼子狡猾多计,依你们来看,他们带公主走哪条路离去的?”   叶雨荷立即翻身下马,凝神留意马蹄的痕迹,秋长风亦翻身下马,不看马蹄印迹,反走到了林子边缘,向上望去。   卫铁衣奇怪秋长风的举止,急问道:“秋兄,怎么了?”   叶雨荷突然道:“他们应该是带公主从右面的道路下去的。”   卫铁衣精神一振,忙问:“叶捕头为何这么说?”   叶雨荷道:“对比马蹄印记,这右手的两匹马儿有一匹马的蹄痕最重……”   卫铁衣惊醒道:“是了,他们带着公主,多了一个人,因此马蹄印要重很多。”一想通这点,不由得佩服叶雨荷身为浙江头名捕头,果然名不虚传,翻身上马,才待追下去,见秋长风还立在竹林边,目露思索之意,不由得喊道:“秋千户,我们追吧。”   秋长风鼻翼动动,突然摇头道:“你们兵分两路追好了,前面也有敌人,我去前面看看。”他话一说完,竟弃马穿林而走,转瞬不见了踪影。   叶雨荷、卫铁衣一怔,呆在当场,不知道秋长风为何突然放弃了公主,从林中而走。难道说,秋长风早不满公主的所为,这次借故离去,是想让云梦公主自生自灭?   雨歇云散,明月如眉。   雨后的空气更是清新,可月光总不肯爽透地洒落,轻纱般笼罩着怪石嶙峋的山路。   卫铁衣心乱如麻、不知如何抉择的时候,云梦公主也是一样的心情。   云梦公主从来没有这么狼狈的时候。她被人如同小鸡一样地拎在手上,娇美如玉的脸庞几乎要贴到砂石地面。   乱草拂来,抽打在身上,丝毫没有往日踏青的舒适惬意。一人拎着云梦公主,大踏步地向山上走去,他步伐飘忽,虽是上山,但简直如同擦地飞行一般。   云梦公主惊惧的同时,心中奇怪,不知道这些人究竟要把她带到哪里,冒险抓住她做什么?   抓她的贼人,有着狼的凶狠、狐狸般的狡猾、蝙蝠般的神通。这几人路过一片树林的时候,前方突然现出岔道。   云梦公主正不知贼人要去哪里的时候,拎着她的贼人倏然从马背上跃起,只是凭借一根绳索,就系住了高树,从树枝上纵跃,如履平地。   擒住云梦公主的人,哪条路都没有选,只是穿林而过。   而另外的四个贼子,两人突然骑在一匹马上,三人向右手道路奔去,另外一人却带着三匹马,向左手的道路行去。   云梦公主并不算笨,很快意识到,这般人这么做,无疑是制造迷踪,要甩掉身后的追踪。   明白这点,她心中蓦地害怕起来,若贼人一直跑下去,她还信叶雨荷、卫铁衣能找到她的下落,可敌人这么狡猾,让她很是担忧。   幸运的是,那贼子对云梦很是瞧不起的样子,从不看云梦一眼,也没留意云梦公主还会使诈。   云梦公主一直装作软弱昏迷的样子,却悄然地留下分线索,心中紧张。她只怕叶雨荷他们发现不了她留的线索。   就算云梦事后想想,都觉得要发现那线索,非但要细心,还要有无边的智慧。   脑海中闪过那张苍白的面孔,云梦公主心中暗恨,恨秋长风若早说出了上师的任务,她就不用受这般苦了。   所有的一切,都是因为秋长风。   她却从不想,这一切的变数,只是因为她出现的缘故。   正胡思乱想时,陡然感觉身子急落,云梦公主骇得忘记了叫的时候,就听到砰的声响,已重重落在地上。   原来拎着她的那个人一松手,将她掷在了地上。   在卫铁衣、李知县的眼中,云梦是个高高在上的公主,可在那人的眼里,云梦公主好像还不如一件货物。   云梦公主摔得早不知道浑身哪里痛,却还能有心情看看所在的环境。她抬头望去,远见星光闪烁,近见蛛网尘结,看其所在地,竟是个破烂的庙宇。   不远处有个神龛,可神龛断腿,上面的神像斜倚在地上,没有了宝相尊严,反倒有着说不出的滑稽可笑。   云梦公主突然发现一个道理,人和佛都是在高处耀眼尊严,若是跌落尘埃,也是滑稽可笑,佛如此,她不也是如此?   苦难总是让人快速成长,也会让人蓦地发现以前从未留意的细节。   面对未知的恐怖,云梦公主忍不住坐起来,蜷缩着身子,望着身前的那个人,脸上带着难言的惊惧,“你……究竟……要做什么?”   她直到现在,才看到擒她那人的一张脸,一颗心揪了起来。她从未见过那么难看的一张脸。那张脸上的五官如同糨糊糊上去的一样,却没有一件糊到了正确的位置。不仅如此,那脸还异常的苍白、如同棺材店中的纸扎。   和这人一比,秋长风那死人脸在云梦公主眼里,可说算是潘安了。   那人看着云梦公主,突然咧嘴笑笑,好像要吃人一般。云梦公主骇了一跳,就听那人森森道:“人和东西……我都带来了。”那人不但长的恐怖,声音也极为古怪,像是咬着舌头在说话。   云梦公主一怔,不明白那人什么意思。可很快发现那人并不是对她说话,而是望向她的身后。   她身后有人?   云梦公主扭头望去,见到身后只有一片黑暗,暗得让人心寒。就听黑暗中,有人道:“果然是云梦公主……”那声音冷得像冰,云梦公主听到,只感觉有虫子从自己背心爬下去,说不出的讨厌憎恶。可她就算睁大了眼睛,还是看不到说话的那人在哪里。   那人怎么会知道她是云梦公主,那人认识她?云梦公主心中奇怪。   长得如糨糊那人道:“我答应你的事情,都做到了。”顿了下才道:“可你答应我的事情呢?”   黑暗中那人道:“我只看到了云梦公主……”   挟持云梦那人突然一抖手,哗啦声中,一物飞向暗处,有如飞蛾。   暗处遽然伸出一只手来,接住了那物。那只手坚定、有力,手指细长,云梦公主不待细看,那只手又缩了回去。   云梦公主这才发现,黑暗中的确站着一人,可那人直如融入黑暗中,就算身影都是模模糊糊。   黑暗中,就听到刷刷的声音,那是纸张翻动的声音……   云梦公主听到,一颗心怦怦剧跳起来。她立即想到,那人翻的东西是本书,从刘太息手中抢走的那本什么“歌”的书。   可那究竟是什么书?让这些人不惜杀人,甚至不惜和朝廷作对?   不待多想,云梦公主就听黑暗中那人“咦”了一声,口气中满是惊诧。片刻后,就听黑暗中那人道:“这书……怎么会是这样?”   挟持云梦那人冷漠道:“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这本书是我们从刘太息手中拿到。东西都已经交给了你,我要的东西呢?”   黑暗中那人沉默片刻,缓缓道:“都说如瑶秀天地,藏地撼山川……今日看来,果真名不虚传。”   挟持云梦那人又道:“我要的东西呢?”他呆板的口气中,带着些不耐烦,似乎对所要的东西极为看重。   云梦心中暗想,如瑶秀天地,藏地撼山川,这句话究竟什么意思?听他们的意思,抓我的那人原来是用我和那本书换些东西,这神秘人要那本书什么目的,要抓我又是什么用意呢?   黑暗中那人似乎笑了笑,“你放心,尔黄……”突然顿了下,才道:“答应过你们的事情,绝不会食言。”   云梦公主更是奇怪,不知道尔黄究竟又是谁?   挟持云梦那人仍旧是那句话,“我要的东西呢?”   云梦公主突然发现,挟持自己的那人不但面容僵硬,就算是声音都有些生硬,似乎那人舌头发直,很多地方如同他这个人般,无法拐弯。   黑暗中那人道:“你要的东西我有……”见挟持云梦那人就要上前,黑暗中的那人叹口气道:“可你要取走你要的东西,还是要先帮我办件事情。”   挟持云梦那人身子僵硬,眼中露出不满,问道:“什么事?”   黑暗中的那人悠悠道:“杀了跟着你进来的那个人。”   挟持云梦公主那人微怔,突然心中惊凛,回头望去,就看到庙门口,月光如水,一人静静的、如岩石般地立在那里。   那人脸色苍白的垂手而立,看起来神色平静,只有一双眸子却是闪着天星般的光芒。   那人赫然就是秋长风!   挟持公主那人惊住,实在想不通秋长风怎么会到了这里。他费尽心思,换乘坐骑,居然还没有摆脱秋长风?   云梦公主一见秋长风,差点欢喜地叫了起来。她看似不愿秋长风追来,可秋长风蓦地出现的时候,她才发现,原来她对秋长风的态度,毕竟和对敌人不同的。秋长风似乎看出了脸如糨糊之人的困惑,微笑道:“不用想了,我怎么追来的,你做梦都想不到。”   他若有意若无意地看了一眼地上的云梦公主,又笑道:“如瑶秀天地,藏地撼山川,甲贺流风水,伊贺火里英……听闻近来沿海一带,多有东瀛忍者出没为乱。而东瀛忍者万千,但眼下以如瑶、藏地、甲贺、伊贺四部最为有名。就算燕勒骑都没有发现你们的潜入,想必你们土遁潜入刘宅,这应是藏地一部的绝招。阁下如此胆大妄为,甚至不惜和大明朝廷作对,莫非是东瀛忍者藏地一部的高手吗?”   脸如糨糊那人眼中露出惊诧之意,他实在想不到,这个寻常、普通的锦衣卫,轻易就猜出了他的来历。   云梦公主暗自惊心,她早知道东瀛倭寇一直为祸沿海一带,不想捉她的竟是忍者。   黑暗中的那人拍掌道:“好,好一个秋长风,果然有点门道,但你若能猜出他究竟是谁,那才算是本事。”   秋长风心中凛然,不想那人也知道他的名姓,心中虽诧异,仍旧波澜不惊的表情道:“听说藏地部其中有才干的不少,但有野心的只有两人,一个是藏地九天,另外一个叫藏地九陷。有才干的人要有野心才会漂洋过海到了大明,阁下莫非是藏地九天?”转瞬摇头道:“不会,听闻藏地九天很是狂傲,绝不会像阁下这么隐忍,这么说……阁下想必就是藏地九陷了?”   话音落地,破庙中再无声息。就算黑暗中的那人也没了言语,似乎也难解秋长风判断为何如斯精准。   云梦公主更是诧异,在庆寿寺的时候,她只感觉秋长风多了分运气,懂得乱猜,在青田的时候,她又发现秋长风有分棺材店老板敛尸的本事,可她想不到,秋长风还能如此博学,轻易猜到对手的底细。   一次可能是蒙的,可次次如此,就不由得让云梦公主心中奇怪,感觉这个秋长风,的确和别的锦衣卫有些不同。   不知许久,脸如糨糊之人握紧刀柄,缓缓道:“不错,我就是藏地九陷!”他不知用了多大的气力,才压住震惊的心情。   秋长风不过是个锦衣卫的千户,却对忍者流派、性格特征了如指掌,藏地九陷震惊的不是秋长风的见识,而是在想锦衣卫是天子的亲兵,行事神秘,同时还代表着天子的用意。秋长风对东瀛忍者这般了解,难道说……朱棣早就暗中留意,想对东瀛下手吗?   黑暗中人终于叹口气道:“秋长风,我们倒是小看了你。”   秋长风目光闪烁,转望黑暗处道:“你们对我们这般了解,莫非是我们的相好?”   黑暗中人呼吸略为粗重,半晌才道:“你这么聪明,为何不猜猜我是谁?”   秋长风扫了公主一眼,摇头道:“这个,倒是很难猜的。”他这句话并非客气,实在是因为他真不知道黑暗中人究竟是哪方势力。   其实秋长风本猜不到藏地九陷的身份,但当黑暗中人说及“如瑶秀天地”两句时,秋长风已然追到庙外。云梦公主不知道这两句什么意思,秋长风却见多识广,凭这两句就推出青田连环案可能与东瀛忍者有关,心下震惊,再想到敌人劈叶雨荷的那一刀,更像东瀛所出,又多了一分确定。   他现身出来,凭借推测言语诈出对手的身份,忍不住又想,根据上师所言,刘太息手中的那本书内容奇异,有哪些人会对此有兴趣?而黑暗中人刻意通过东瀛,让藏地九陷劫持云梦公主,目的何在呢?   这些事情看起来连环紧迫,秋长风在追踪途中,却早就想出很多不通常理的地方,但眼下他最大的疑惑却是,黑暗中那人究竟是何方势力?   黑暗中人恢复了平静,淡淡道:“原来你也有猜不到的事情。”   秋长风哂然道:“我何必去猜呢?”   黑暗中人不解道:“哦……为什么?”   秋长风迈前一步,笑道:“我不必猜,因为我问你们就行了。”   藏地九陷饶是隐忍,听秋长风竟有将他们一网打尽的意思,忍不住怒道:“秋长风,你未免狂了些。鹿死谁手,犹未可知,云梦公主就在我手,你以为凭借一己之力,就可对抗我们?”   秋长风微笑道:“公主在你手中,与我何关呢?”   云梦公主本一直为自己和秋长风担心,早觉得自己和秋长风是一条船上的,闻言脸色大变,叫道:“秋长风,你这是什么意思?”   黑暗中人冷冷道:“他的意思就是,必要的时候,他甚至可以宰了你!”   云梦公主本对秋长风印象改观,闻言不由得心惊,喝道:“他敢?”   秋长风接道:“公主,我是不敢的。可我是锦衣卫,天子有令,锦衣卫为成任务,可不择手段,事后无咎。当然了……”笑容中带些暧昧道:“我肯定不会杀你……”   “但他可借我们的手杀你,事后推到我们的身上,这不是他们锦衣卫的一贯作风?”黑暗中人立即道。   云梦公主急怒攻心,差点晕了过去。她本以为等到了救星,不想来了个煞神,盯着秋长风,云梦公主咬牙道:“秋长风,你莫要让我活着回去,不然凭你今天的话,你死定了!”   秋长风看也不看云梦公主,扭头望向藏地九陷道:“现在公主的问题解决了,你们两个,我只要抓住一个,就可明白真相……”   藏地九陷突然长吸了一口气,瞬间又回到木然的表情,身形躬起,双手几乎垂地,只是说了一个字,“请!”他能由怒极变得平静,倒不愧是东瀛藏地部少见的高手。   秋长风见藏地九陷姿势怪异,就如个巨型的田鼠要冲过来撕咬的样子,心中凛然,可神色不变,问道:“不一起上吗?”   藏地九陷何尝不想与黑暗中人联手,但他身为忍者,自有狂傲,这种话,打死也不肯开口的。正犹豫时,黑暗中的那人平静道:“秋长风,你真的这么有把握?”   秋长风淡淡道:“总比躲在暗中不敢见人要有把握些。”   他话音一落,破庙中沉寂如死。不知许久,脚步声响起,一人蓦地走出,云梦公主也想看看那人长的什么样,可见到那人的一张脸时,一颗心差点跳了出来。   那不是一张人脸。   出来的那人浑身黑色,狰狞五彩的面目,简直如黑暗中冒出的厉鬼!   可云梦公主转瞬发现,那人不过是在脸上涂抹了五色油彩,遮掩了本来的面目。   那人出了黑暗,却仍旧和黑暗一样的神秘缥缈,他缓步走到公主身边,从怀中掏出一卷书,亮向秋长风道:“我知道你们不远千里前来,就是为了这本书……”   那本书封面被撕掉小半,月光下,只有“日月”两字浓墨而写。当初叶雨荷曾从刘太息手中取到小半页纸,上面只写个歌字。若是和这封面一凑,赫然就是“日月歌”三字。   《日月歌》!   这本书难道就叫《日月歌》?这本书究竟藏着什么秘密,竟能吸引这些人赶来,兴起一场腥风血雨?   云梦公主见了那本书时,一颗心怦怦大跳。就听秋长风轻淡道:“你这般谋划,不也是为了这本《日月歌》吗?”   鬼面人嘿然笑道:“不错,我很想看看,刘伯温的《日月歌》,究竟写了什么。可不想一看之下,大失所望。”   云梦公主心中一跳,想不到这让众人抢得你死我活的《日月歌》,竟是刘伯温所写。   云梦公主当然知道刘伯温,也知道刘伯温对得起大明,对得起朱元璋,但朱元璋却有点对不起刘伯温。   传言中,朱元璋虽得刘伯温相助取得天下,但对刘伯温出神入化的能力很是忌惮,因此只封刘伯温一个诚意伯的官衔。刘伯温告老还乡,也是因为怕太祖猜忌罢了。而刘伯温病死后,膝下有两子,长子刘琏,被当时的宰相胡惟庸手下逼死,而次子刘璟,因对太宗朱棣直言“殿下百世后,逃不得一‘篡’字”,被锦衣卫捕捉下狱,死在牢中。   刘家人对朱家很是厚道,但朱家人对刘家似乎不算厚道。   这种时候,云梦公主还能想到这些事情,她事后想想,也感觉有些奇怪。可她更奇怪的是,听闻刘伯温有通天彻地之能,他如果写了本《日月歌》,定当传世留名,可她怎么从未听旁人说过?   秋长风脸色有些苍白,看着那本《日月歌》,微笑道:“你一会儿只怕会更失望。”   那鬼面人蓦地放声长笑,笑声中带着说不出的孤傲,双眸在朦胧的月色下闪着妖异的光芒,“秋长风,你很狂。我真的很想看看,你怎么让我失望?”   话未落,藏地九陷已出手。   而那鬼面人几乎同时间手腕一翻,从腰间抽出一条白带,迎风展动,亮如匹练。 第七章 过 招   月光清冷,肃杀满怀。藏地九陷最先出手。   藏地九陷是东瀛高手,渡海到了大明后,本想凭借一身本事开创藏地家族另一个天地。   东瀛忍者最厉害的不是武技,而是忍者之术。   忍者之术五花八门,包罗万象,其中对五行、暗器、毒药、障眼等术的运用,可说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藏地一部深精毒药及五行中的土遁之法,藏地九陷身为部中高手,对此自是精熟,不然也不会只凭几个手下,就突破了卫铁衣所布的埋伏。   可藏地九陷最自负的还是武技。   他不得不如地鼠一样的活着,但却有向往苍鹰的豪情。落魄不得志、有抱负的人均有这种情怀。他要向所有人证明自己的能力,因此他劫持了公主,因此他抢先出手。   一出手就是九陷大法。   他出手时,双膝微蹲只是一撑,整个人就如弩箭般射了出去。他武技取自田中硕鼠,一举一动,均是效仿鼠类的举止。因此他虽有苍鹰的情怀,还不能脱离鼠类的习性。   刹那间,他已扑到了秋长风的面前。   秋长风急退,一退就到了三丈外。如果说藏地九陷是犀利的弩箭,那秋长风就是飘逸的轻风。   弩箭射空,藏地九陷落地一顿一陷,身子好像都要没入土地的时候,再次爆发了出去,这一次,他攻得更急、更猛、更加犀利。这本是他的绝招,停顿为了更好的蓄力,若等他第九次蓄力之后,他相信,就算是长风闪电,都会被他追上。   不想秋长风并没有再退,也等不到九陷之法完全施展。秋长风身形一闪,就和藏地九陷擦肩而过,扑向了那鬼面之人。   二人擦肩而过时,藏地九陷只感觉脚踝微微刺痛下,再次落地时还待转身再攻,可剧痛从脚踝传来,差点惨叫出来。   他低头望去,见到脚踝上早就鲜血淋漓,心中怒极,可也怕极……   秋长风在擦肩而过的时候,不知道用什么在他脚踝上轻割了一条口子,那口子若在平时,根本无足轻重,但藏地九陷落地时,正要施展第三陷的攻击,那时候他的脚踝承受的压力,远超平日。   他平日可以承受,但他裂开伤口的脚踝却是难以承受,重压之下,伤势恶化,已不异被人砍了一刀。   这个秋长风,恁地出招这么精准毒辣?竟利用藏地九陷最强的那点,重创了藏地九陷自己!   秋长风不管藏地九陷,早扑到了鬼面之人的面前。在他心中,真正的对手,无疑就是这个幕后之人。   鬼面之人似乎也没想到过,秋长风一招就重创了藏地九陷。他虽亮刃,但并未急于出手,他还想利用藏地九陷看清秋长风的武功路数,可他竟也没有看到,秋长风是如何伤了藏地九陷。   妖异的眼中闪过分凌厉,那人手中白练一展,陡然后退。一退丈许,然后断喝一声,挥出了白练。   白练是刀——一把软刀,软如绸,硬如钢。   刀光如月照风雪,月在天,风雪满人间。   那一刻,鬼面之人施展秋长风方才对付藏地九陷的方法,以退为进。他退一步,拉开最能发挥刀法威力的距离,然后出刀。   刀光如雪,肃杀清冷;风中有火,如火如荼。秋长风无疑就是那扑火的飞蛾,眼看就要撞到如雪如火的刀光中……   就算云梦公主,都骇得差点叫起来。她虽恨秋长风的冰冷傲慢,但知道若秋长风死了,她只有更惨。   秋长风陡然顿住,再退。   他攻势如离弦之箭,看似没有回退的余地,但蓦地退后,直如飞矢化烟,烟飞云散。   但就算是飞烟,看起来都逃不过如月的刀光,云梦公主只见到冷月般的刀光罩在了秋长风的身上,然后有飞絮蒙蒙,秋长风落在地上,脸色更白,肩头有血,衣衫绽裂。   他终究还是没有逃过那一刀,不但被鬼面人一刀绞碎了衣裳,还被那人伤了肩头。伤是轻伤,斗志更昂。   刀光一击而收,寒气仍在,清光犹存,而那鬼面人眼中的战意,如同烈火般燃了起来。   望着刀尖上一滴鲜血垂落尘埃,鬼面人缓缓道:“好身法。”   秋长风竟还能笑得出来,“好身法也不如好刀法。听闻这泼风刀法本缘起东汉太平道,传到大隋第一高手李玄霸手中后发扬光大,自李玄霸身死,泼风刀也就再也不见,我本以为失传了,不想能在阁下手中见到。”   鬼面人眼中闪过分惊凛的光芒,缓缓道:“秋长风,我本来以为你只是个锦衣卫的千户、朝廷的鹰犬,现在看来,要对你重新评估了。”   秋长风笑笑,并不介意道:“鹰犬也罢,锦衣卫也好,天子赋予我们权利,就是要将你们这些叛逆一网打尽!”   鬼面人握刀的手紧了下,寒声道:“你莫要拖延时间了,卫铁衣那帮人不会赶到了。就算赶到,反倒会成为你的桎梏。”   秋长风抚掌笑道:“你可真知我心,大伙分功劳,当然不如一个人领要好!我亦是不想卫铁衣他们前来,更不想拖延时间,可你一刀得手,反倒收手,却是什么道理呢?”   鬼面人淡淡道:“你这种高手,也算少见,若就这么杀了你,不是可惜吗?其实我倒觉得,你若投靠我们……”他拖长声调,话音未落,突然一个健步就窜到了秋长风的身前,手起刀落,片刻之间就砍出了三刀。   那人故意用言语懈怠秋长风,倏然出刀,端是诡计多端。   秋长风猝不及防,左支右绌,似乎无从应对这种犀利的刀法,甚至拔刀都没什么机会。   转瞬之间,秋长风已退到了佛龛不远歪倒的佛像旁。   云梦公主见了,只觉得那人刀光就如风雪狂涌,虽不识货,也知道这是极高明的刀法,一颗心忍不住提了起来。可蓦地见到一件事情,忍不住眼露惊骇之意,喊道:“小心。”   就在这时,平坦的地上突然凸起一物,寒光闪动,刺到了秋长风的背心!   鬼面人见状,心中大喜,刀法又变,刹那间左右当头各砍三刀,封住了秋长风的退路。他拖延时间,其实就在等着这一刻。   原来鬼面人方才和秋长风谈话之际,早与藏地九陷互通消息。藏地九陷知道和秋长风相差太远,放弃与秋长风斗技的念头,利用土遁之法,潜在佛像之旁。   鬼面人攻得急,就要将秋长风逼到藏地九陷身边。鬼面人见藏地九陷出手,立即封住秋长风的其余三路。   转瞬间,秋长风已四面为敌。   云梦公主惊骇交加,只以为秋长风再也躲不开这致命的攻击。   不想寒芒堪堪到了秋长风的背心,秋长风陡然反踢一脚,竟将藏地九陷连人带刀踢飞了起来。   藏地九陷眼见刀尖入肉,甚至早一步体会到手刃仇敌的快感,哪里想到秋长风还有这招,惨叫一声,只感觉下体剧痛,惨不堪言。   秋长风早在等着藏地九陷。他把鬼面人当作最大对手,但以他心机缜密,又如何会忘记藏地九陷?他故作中计,却是在引藏地九陷上当。   后方危机瞬去,可前方杀气更浓,鬼面人九刀连环,就像刀山般迫过来,秋长风一脚踢飞藏地九陷,但却把自己陷在绝境之地。   眼看他再也躲不过鬼面人的泼风刀。   砰的大响,藏地九陷摔落在地。   乒的声响,刀光散去,火星四溅。   鬼面人一刀砍实,震得手腕发麻,大吃一惊,倒退一步。却听当的大响,佛像落地。   原来方才工夫,秋长风居然举起地上的佛像,抗住了鬼面人的九刀。   那佛像少说几百斤的分量,竟被秋长风硬生生地举起。那佛像极大,根本不用招式,已尽数封住鬼面人的刀势。   鬼面人算了千万种可能,却唯独没有想到过秋长风竟能力举佛像挡了他这一刀。   可秋长风随即丢佛像在地,反身一纵,已如苍鹰般扑到了藏地九陷身旁。   这时藏地九陷才摔在地上,冷汗直冒。他一直像地鼠般的活着,虽重重摔在地上,还不算疼痛,可他两腿之间,实在和裂开一样。   见到秋长风扑来,藏地九陷的豪情壮志突然消失,再没有对阵的勇气,他双手一展,黑衣倏然解体,向秋长风罩来。秋长风奇异般地一扭,避开黑衣,可眼前的藏地九陷,突然消失不见。   这会儿工夫,云梦公主终于挣扎站起,躲到角落处,可目光还是追随秋长风,只盼他能够击败对手。她无论如何厌恶秋长风,可这种时候,若一定要有个人胜出,她当然希望是秋长风。   黑衣舞动,藏地九陷陡然不见,云梦公主也是看直了眼睛。她实在想不到,一个大活人,怎么会凭空消失不见?秋长风却半刻迟疑都没有,陡然一拍刀鞘,喝道:“米粒之珠,也放光芒!”   他那一声断喝,直如天雷滚滚,鬼面人才待扑去,身形陡凝。那一声断喝,就如沉雷般击在鬼面人的心口,他从未想到过,一个人竟能发出如此的喊声。   锵的声响,长刀出鞘。   秋长风出刀。   方才秋长风只凭空手,就已挡住鬼面人,重创了藏地九陷,如今他已出刀,鬼面人虽是自负武功,但如何敢正撄其锋?   长刀空中一闪,不刺鬼面人,反倒钉在三丈外的地上。   云梦公主魂飞魄越之际,怎么也想不通秋长风为何要使出这莫名其妙的一招,但她很快就明白了秋长风的用意。   地底一声惨叫,鲜血射出,藏地九陷霍然出现,只是一条小腿,已被秋长风的单刀斩断。   藏地九陷见秋长风迫来,只能用土遁之术逃命。不想秋长风不但看出了他藏身之处,而且只出了一刀,就破了他自傲的土遁之法。   云梦公主大喜,就见秋长风向她的方向望过来,目光凌厉。云梦公主心头一沉,几乎以为秋长风对她动了杀机,不想陡然间身子一轻,转瞬身不由己地飞出窗外。   鬼面人在秋长风出刀的那一刻,先一步纵到云梦公主面前,一把抓住了云梦,蹿出了窗外。他不想再战,因为他发现,这一仗并没有必胜的把握。这个秋长风的本事,远超过他的想象。   秋长风身形一纵,随即扑到了窗口。   嗖的声响,三把飞刀破空而来,直奔秋长风的面门。秋长风人在空中,陡然抓住窗棂,提身而起,避开一把飞刀,双脚连环一踢,竟将其余的两把飞刀踢了回去。   那飞刀回转,去势竟比来势还急。   鬼面人听到风声,陡然一旋。一把飞刀割破衣襟,远远没入黑暗之中。   秋长风一招得手,听身后一声闷哼,忍不住心头一沉。   回头一望,就见一把飞刀正钉在藏地九陷的胸口!   方才秋长风看穿藏地九陷的藏身之地,却只断了他的腿,就是为了留活口逼供。但鬼面人显然看穿秋长风的用意,明是算计秋长风,暗地杀了藏地九陷灭口。   秋长风不再去看第二眼,径直追了出去,才追出两步,陡然间感觉脚下异样,秋长风伸手一抓,手上蓦地多了一物。   那物竟是《日月歌》。   四野幽冷,清风动树,树影婆娑。   云梦公主这才发现,原来她的噩梦没有结束,不过是刚刚开始。   那鬼面人拎着她,一纵一跃之间,就到数丈之远,她就算乘马时,都不见得有这么快捷迅速。她脸孔向下,只感觉山石就要撞到头上,知道鬼面人是带她向山上奔去。   云梦公主睁大了眼睛望向身后,却看不到秋长风的所在,才想呼救,鬼面人冷冷道:“你若敢喊,我就割了你的舌头!”   云梦公主天不怕、地不怕,可听到那鬼面人阴森的话语,不知为何,竟不敢发出声响。   不知许久,鬼面人终于奔上山巅,停下了脚步。喘息数声,叹口气道:“秋长风,你也算是执著了。”   云梦公主艰难地望过去,见到不远处的树下悠闲地站着一人,正是秋长风。   秋长风也不迫近,只是淡淡道:“我不急……”   鬼面人目光闪烁,缓缓道:“你放任我离去,只因我带着个包袱。我若始终带着公主奔行,体力消耗过巨之时,想必就是你出手的时机。”他时而狂傲,时而诡异,杀藏地九陷的时候,心狠手辣,和秋长风交谈时,又显得心机颇深,思维缜密。   秋长风对这种敌手,戒备极深,却怎么也想不到此人是谁,用意究竟何在。可他还能微笑道:“你也可以想象是你技高一筹,我始终追你不上了。”   鬼面人放声长笑道:“好,很好。秋长风,我此次能够见到你,也算不虚此行。你《日月歌》已经到手,还是紧追不舍,原来终究要救公主的。”他发现《日月歌》已然失落,可脸上并没有什么急迫的表情。   云梦公主一听,心中惊凛中还带分喜悦,她方才只见到那飞刀破空划破鬼面人的胸襟,还在埋怨秋长风不知分寸,如今一想,才知道鬼面人的《日月歌》也在那时失落。   见秋长风得到《日月歌》,还继续追踪,云梦公主心底蓦地有分自得,暗想秋长风还是在意自己的。不想转瞬听到秋长风说了一句话,云梦公主肺几乎要气炸。   秋长风只是道:“救不救公主,不在我任务之内。你也可以想我是……要将你这叛逆绳之以法了。”   云梦公主不等大骂,鬼面人哈哈大笑道:“你说对公主性命根本并不关心……我还不信。”   秋长风神色不变道:“那你可以试试。”   鬼面人目光一闪,喝道:“那我就试试。”话音才毕,振臂一挥,竟将云梦公主向远方的山坡抛了过去。   云梦公主顾不得大骂,惊叫一声,从山坡滚了下去。   而那鬼面人身形一展,向相反的方向飞掠而去,没入黑暗之中,再也不见。   秋长风怔住,绝没有想到鬼面人这么做。他若不追鬼面人,下次再要揭穿鬼面人的底细,不知何年,可他若追鬼面人,公主这般滚下去,说不定会有性命之忧。   云梦公主的惨叫声在黑夜里,有着说不出的凄厉惊怖。秋长风只想掩住耳朵,可终究还是身形一展,向云梦公主滚落的方向追去。   他虽看似对云梦公主的生死并不在意,但那不过是和敌人比拼意志,他知道若是露出半分关切之情,只怕就会受制于人,因此故作冷淡。可如今公主性命攸关,他又怎能视而不见?   他冲下山坡时,突然从怀中掏出个竹筒,捻燃后举到半空。   通的大响,紫色烟花高高冲天,无比炫丽,片刻后,繁华散去,恢复了夜空的落寞。   秋长风手上不停,脚下亦如追风,可一直顺着草痕追到山脚,仍不见云梦公主的踪迹,忍不住皱眉。   突然止住了脚步,侧耳倾听,秋长风眼露警惕,目光已扫过不远处的一株大树。原来他蓦地察觉,树后传来极为低微的呼吸之声。   他一直想不通,为何鬼面人费尽心思抓了云梦公主,却又轻易放手,只感觉其中必定有什么诡计。难道说,鬼面人放了公主到山下,还埋伏人手在附近,只要取他秋长风的性命?   秋长风能活到现在,实在是因为素来说得少,想得却多,一念及此,故作向大树相反的方向行去,可遽然身形一纵,突然到了树后。   一道乌光倏然而出,直指秋长风的咽喉。   树后果然有埋伏,秋长风遇变不惊,刀鞘陡出,倏然格开那乌光。   树后之人不想秋长风竟有这么快的反应,心中微惊,才待再刺,秋长风退后一步,放下刀鞘,皱眉道:“叶捕头,是我。”   树后那人顿了片刻,从树影下移出,在月色中露出清冷的面容。   那人竟是叶雨荷。她居然也追踪到了这里。   秋长风见到叶雨荷,脸上并没有什么意外。他知道叶雨荷不笨,相反,也很聪明。她追到这里,是迟早的事情。   见是秋长风,叶雨荷有些意外,但也舒了口气,问道:“敌人呢?”   秋长风反问,“公主呢?”他问话间,抬头向树上望去,见到树杈上躺着一人,衣着如火,正是云梦公主。   叶雨荷见秋长风发现,也不隐瞒,说道:“方才我追过来,公主见我后,只说了一句‘救命’,就昏了过去。我以为有敌人追来,这才躲在树后。”   她没有再说什么,因为她知道秋长风会明白。那种时候,她只能藏起公主,等待来敌再做决定。   纵到树上,叶雨荷将云梦公主抱了下来,迅疾地检查下她的周身,见云梦公主如火的衣裳早就褴褛,幸运的是,只有手足刮伤,看起来伤势并不算重。   叶雨荷轻呼几声,云梦公主却是双眸紧闭,昏迷不醒。叶雨荷蹙眉,说道:“公主受到了惊吓,我们必须立即离开这里,给她找个大夫。”   秋长风看着云梦公主,若有所思道:“我们?”   叶雨荷只是关切云梦的伤势,说的并没有什么深意,听秋长风重复一遍,反倒好像有什么意味,脸色一板道:“怎么了?有什么不对?”   秋长风望着叶雨荷如霜的脸庞,突然道:“你怎么会追过来的?”   叶雨荷冷淡道:“天底下,并非只有你一个聪明人的。”她虽是这么说,可心中对秋长风的追踪之术,也是佩服。   若非秋长风在前,她几乎就顺着敌人布下的圈套追了下去。见秋长风还是不咸不淡的样子,叶雨荷皱眉道:“这里哪有大夫呢?”她自言自语,当然是希望秋长风能帮助出谋划策。   秋长风似乎对云梦公主的伤势,并不放在心上,淡淡道:“公主死不了的。你既然来了,想必卫铁衣也离得不远了?”   话音未落,远方就有脚步声繁沓,一人道:“烟火应该就是这附近。”另外有人道:“你们成扇形搜上去……”那声音虽还镇定,但已有焦灼之意。   叶雨荷一听,心中微喜,叫道:“卫千户,公主就在这里。”   那镇定的声音露出分惊喜,叫道:“是叶捕头吗?”转瞬火光燃起,脚步声急来,一群人围了过来,为首一人,汗水满面,神色如铁,正是五军都督府的卫铁衣。   卫铁衣见到公主果然就在这里,脸现喜意,见到秋长风,更是惊喜,不待开口,旁边一人喜道:“秋千户,你真的在这里?”   那人浓眉大眼,喜不自胜,却是姚三思。他身边站着一人,短髭根根如针,眼中恨意一闪而过,说道:“秋千户胆识过人,我就说过不会有事的。”那人口气虽像欣喜,但难掩酸意,正是锦衣卫千户孟贤。   原来秋长风入了刘宅,孟贤、姚三思却循正门而入,其后随即公主被劫,卫铁衣追踪下去,孟贤、姚三思满是错愕,但亦是硬着头皮追下去。   叶雨荷发现异样,终究没被马蹄痕迹迷惑,穿林而过追踪秋长风,卫铁衣、孟贤、姚三思等人摇摆不定,卫铁衣一狠心,又追叶雨荷而来。   方才秋长风放出烟花,却是锦衣卫示警所用,姚三思见到,立即判断秋长风在此。   姚三思这次倒没有想错,卫铁衣寻来,正见到叶雨荷、秋长风和云梦公主三人。   卫铁衣虽寻到云梦公主,暂放心事,见云梦公主仍旧昏迷不醒,不由得焦急道:“秋千户,追敌一事不如暂且放放,先救公主要紧,你说如何?”秋长风斜睨一眼昏迷中的云梦,见到她虽闭着眼,但眼珠微动,心中明白,轻淡道:“敌人早就跑远,追不上了,更何况我本没有任务追他们,由他们去好了。至于救醒公主一事,本是卫千户的事情,在下也就不参与了。在下还有事要做,就此告辞。”   他一拱手,转身就走,众人一愣。   卫铁衣不想秋长风撂手就走,不由得错愕。可他也没有阻拦的理由,眼看秋长风离去,一时间说不出什么。   不想一人突然喝道:“秋长风,你慢走!”   众人扭头一望,脸色大奇,喝止秋长风的,竟然是云梦公主。   秋长风止住脚步,也不回头道:“还不知公主殿下有何吩咐。”叶雨荷、卫铁衣对云梦昏迷一筹莫展的时候,秋长风早留意到云梦公主眼皮下眼珠微动,已经醒来。   旁人或许不明白云梦公主为何还在装晕,秋长风却是心知肚明。   云梦公主挣扎站起,又羞又恼,又气又急,她一直风光无限,这次在众人面前出丑,本想故作昏迷混过去,以后再说。可见秋长风要走,想起一事,顾不得装晕。   望着秋长风的背影,云梦公主突然伸出手来,叫道:“你走可以,把《日月歌》留下。”   众人神色异样,有的不知道公主说什么,叶雨荷、卫铁衣二人却是心中一震,暗想公主要的,难道就是刘太息手上的那本书?   秋长风缓缓转过身来,脸上带分揶揄道:“这本书本是卑职几经辛苦取得,不知道公主有何理由让卑职留下呢?”   云梦公主听出秋长风是说她并无寸功,心中委屈。可她自觉没有功劳,总还有苦劳,见秋长风如此冷漠,横蛮性格发作,怒道:“我让你把书留下,你就留下。你敢不听我的命令吗?”   秋长风看了云梦公主良久,这才道:“锦衣卫自创立以来,只听一人的命令,那就是天子!”   他虽未明言,但言下之意不言而喻,他不会听云梦公主的吩咐。   说完后,秋长风道:“姚三思、孟千户,我们走。”他转身离去,再不回头。云梦公主又急又气,对卫铁衣斥道:“你们是木头呀,怎么不拦住他!”   卫铁衣两下为难,低声道:“公主,秋长风是锦衣卫,圣上早有命令,锦衣卫做事,我们无权干扰的。你……你还是养伤要紧,不如先回青田……”   云梦公主跺脚道:“我养什么伤。”   眼看秋长风再也不见,云梦公主咬牙道:“秋长风,你胆敢和本公主作对,真是活得不耐烦了。”脸上突然露出分狡黠的笑,“哼,你真以为跑得了吗?你等着瞧,总有一天,要你知道得罪本公主的下场。” 第八章 日 月   月沉星隐,天现曙色。   秋长风终于出了山区,一路向北行去。姚三思心中满是好奇,本想问秋长风事情的究竟,见秋长风脸上肃然,不敢多口。   秋长风在想着心事,他南下时,从未想到事情会演变到这般结果。   《日月歌》为何让刘太息毙命?那鬼面人为何要联合东瀛忍者来取《日月歌》?前来刘宅劫持公主的,除了藏地九陷外,还有两个高手,一使宝剑如月,一使长刀如电,那两人就算不是忍者,也是技击高手,却又是哪个?   鬼面人连同这些忍者引他们入了刘宅,突然抢走云梦,又轻易把云梦放弃,究竟有何用意?   这些事情处处透着离奇,秋长风越想越觉得诡秘,难免心事重重,又想起上师的吩咐,更是感觉到其中有太多的不解谜团。   三人行了个把时辰,前方现出个市集,人来人往,很有些繁华的气息。   秋长风打了个哈欠,孟贤见状,忙道:“秋兄操劳了一夜,可要休息吗?”   孟贤和秋长风不同,素来养尊处优,如此奔波一夜,早就疲惫不堪。   秋长风看了眼二人,舒口气道:“这些日子,颇为奔波,两位也辛苦了。”   姚三思忙道:“大人才是真正的辛苦。”   孟贤亦道:“不错,秋兄是真正的辛苦,我们算什么?秋兄这么操劳,不如在这找家客栈休息半天,缓缓疲惫如何?”姚三思说的真心,孟贤却是另怀心事,只怕秋长风不应。不想秋长风点头道:“我也的确有些累了,要休息就休息一天好了,买了马匹,明日再启程也是不迟。”   孟贤心中一动,问道:“秋兄一路南下,就是为了上师的命令。如今突然放松,莫非已完成了上师的吩咐?”   秋长风只是点点头,并不多言。孟贤却是又惊又妒,他跟着秋长风南下,总是想着如何破坏秋长风行事,见秋长风不等他参与破坏,居然就完成了上师的任务,怎不嫉恨?强笑道:“秋兄马到功成,真是可喜可贺。”心中微动,忍不住问,“上师就是吩咐秋兄来从刘太息手上取《日月歌》吗?”   孟贤也不笨,虽未身临其境,竟从点点滴滴的线索汇聚,想到了这点。   秋长风笑笑,并不言语,走进家客栈,抛出锭银子,吩咐道:“准备三间上房。”他给三人一人要了间房间,回房后倒头就睡。姚三思也是颇为疲惫,如此倒是正合心思。   孟贤一颗心却像猫抓一样,恨不得揪起秋长风逼问个详细,可他无论如何,也不敢这么来做,等午后出去一趟后,他突然又恢复了常态,吩咐店家准备了好酒好菜。到秋长风门前徘徊片刻,终于重重敲了下房门。   秋长风打开房门,脸色苍白依旧,可精神已好了很多。   孟贤见状,连忙道:“秋兄马到功成,小弟惭愧,一路上并无寸功,特摆下酒菜为秋兄庆功。还请秋兄加官晋职后,莫要忘记小弟。”   秋长风看了孟贤一眼,心道你三句不离本行,吃你点东西,只怕要吐出点东西才行。可只是笑笑道:“一定一定。”又拉起旁边房间的姚三思,一起到了酒席旁坐下来。   孟贤居然很是客气,亲自为二人满了酒。   姚三思有些受宠若惊,问道:“孟千户,从未见过你有这么大方的时候,这次怎么会请客?”他不说不错,一说就错,可自己全不觉得。   孟贤恨不得一巴掌抽在姚三思脸上,可终究只是用鸡腿堵住了姚三思的嘴,故作风度的笑笑。与秋长风对饮三杯后,孟贤放下酒杯,重重叹口气道:“秋兄,这次南下,可说是波诡云谲,很多事情,我和三思都不明白。”   姚三思精神一振,咬着鸡腿还不忘点头道:“是呀,是呀,千户大人,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日月歌》到底是什么?怎么会引起这么大的风波?”   孟贤心道有这傻小子,倒省我很多事,故作肃然道:“三思,这等机密的事情,秋兄只怕不方便说,你这么问,不是让秋兄为难吗?”   姚三思愣在那里,神色有些不安。   秋长风喝了杯酒,笑道:“这之前,的确很多事情不方便说。不过现在嘛,你们要听,我倒可以给你们说说。”   姚三思连连点头,孟贤心中窃喜道:“秋兄要说,小弟洗耳恭听。”   秋长风端着酒杯,缓缓道:“这件事一开始,其实就极为的诡异奇怪……可最让我奇怪的是,我出顺天府一事很是隐秘,公主怎么会跟我们过来呢?”   姚三思连连点头道:“是呀,这件事是很奇怪,她怎么会到这里呢?这不像是巧合呀。”   孟贤不知道喝多了还是怎的,脸色有些发青,沉吟道:“公主其实对上师的任务很是看重,秋兄也知道,公主为了太子,做事多少有些任性。我们又没有乔装打扮,路过沿途州县,被公主发现行踪大有可能。”   秋长风一拍桌案,有些恍然道:“孟兄一语提醒梦中人了,多半是这样。我差点怀疑是你们走漏了风声呢,该罚该罚。”说罢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孟贤笑容有些牵强,姚三思也跟着喝杯酒,笑道:“千户大人,你太多心了。”孟贤岔开话题,问道:“秋兄,《日月歌》到底是什么来头呢,为何会和刘太息有关呢?”   秋长风放下酒杯道:“你们只怕还不知道,《日月歌》本是诚意伯写的,刘太息本是诚意伯的子侄。”   孟贤、姚三思均是一震,忍不住浮想联翩。   秋长风盯着酒杯缓缓道:“诚意伯刘大人为太祖立国、坐稳江山,可说是立下了极大的功劳,但一直……被当时宰相胡惟庸嫉妒……”   孟贤一旁接道:“这件事小弟倒也略有知晓,都说刘伯温这人上知天文,下晓地理,深通玄学星相,五行术数,对六壬、麻衣相人等事也是极为精熟。当初太祖知他本事,曾让他品评当朝文臣,刘伯温说胡惟庸好比一匹劣马,若是重用,定会将大明拉垮,事后胡惟庸得到重用,果然密谋想反,被太祖诛杀。而此事牵连之广,也可算……极大了。”   他说着这些,心中却想,秋长风言不轻发,突然提及往事又是为了什么呢?   见秋长风点头不语,姚三思忍不住插嘴道:“胡惟庸案乃太祖年间四大案之一,因此案被杀的听说有数万人之多。不过很多人都说太祖是……”顿了下才道:“千户大人为什么突然说及此事呢?”   孟贤心中冷笑,暗想这个姚三思不是真傻,也不敢评论太祖的是非。   其实大家都认为,当年胡惟庸虽可能有造反之心,但并没有造反之实,朱元璋不过是借胡惟庸一案铲除功臣,为孙子朱允炆顺利登基做准备罢了。   秋长风道:“诚意伯被胡惟庸所妒,只怕惹祸上身,因此告老还乡。孟千户有件事说得很对,诚意伯的神算在太祖之时,就被传得神乎其神,有人甚至说,他有……”终究还是没有说完这句话,秋长风话题一转,“传言中……太祖数次遇难,还是靠诚意伯解救……当然了,这些都是题外话。诚意伯病死前,曾经将一生所学著书十数卷,让其子刘琏等胡惟庸死后,将那些书送给太祖。”   孟贤问道:“那些书……现在都在圣上的手上吗?”太祖朱元璋早崩,如今朱棣掌管天下,孟贤推断那些书到了朱棣手上,倒是合情合理。   秋长风摇摇头,“没有。”顿了下才道,“诚意伯似乎没有料到,其子刘琏没有听他所言,在胡惟庸还当权时,就入京将书进献。但刘琏不等见到太祖,就先见到胡惟庸,然后刘琏跳井身亡,而那些书,再也不知去向,想必都被胡惟庸一把火烧了。”   孟贤沉思道:“刘琏之死难道就是因为那些书吗?胡惟庸为人权欲心极重,当然也为后世子孙着想,想必是收到风声,怕刘家后人因书得势,这才这般做法,其实也算不上什么。”他是以己度人,倒把胡惟庸的心思猜了七七八八。   秋长风斜睨孟贤一眼,“不错,的确算不上什么。但胡惟庸之后不久亦死,那批书的下落就再没人知道了。不过胡惟庸恐怕也没有想到,当初刘琏带的书,有一本却漏了下来,落在刘琏书童之手。”   孟贤灵机闪动,吃惊道:“刘琏的书童难道就是刘太息?那本书就是《日月歌》吗?”   秋长风缓缓点头,满了杯酒道:“一点不错。”   众人沉寂下来,孟贤、姚三思终于知道《日月歌》的来历,可还不明白《日月歌》到底有什么值得让人抢夺的地方。   秋长风道:“刘太息当年随刘琏到了京城,刘琏身死前一日,他好像知道不妙,偷偷地回转乡下,带走了那本《日月歌》。”   孟贤想到问题关键所在,疑惑道:“刘伯温死了几十年了,这《日月歌》若真有价值,怎么还会在刘太息的手上呢?”   秋长风解释道:“刘太息素来胆小,手上虽有《日月歌》,但从不敢对人说及,因此这本书从未被人知晓。上师不知从何得知此事,这才让我前来,不想……这件事看起来竟有不少人也知道,实在是咄咄怪事。”   孟贤心中亦是奇怪,姚三思一旁问了个最想知道的问题,“《日月歌》不过是一本书,不是藏宝图,也不是黄金屋,究竟能有什么用处,值得那些神秘人来抢呢?”一想到那些人的诡异手段,姚三思打个冷战。   就算孟贤都忍不住竖起耳朵倾听,秋长风脸色突然变得极为怪异,他只是望着酒杯不语。孟贤等得不耐,却又不得不等之时,听秋长风道:“你们信命运吗?”   客栈内突然有凉风吹来,乱了秋长风的头发,他的脸色似乎有些苍白,灯光下带了分诡异。   已到掌灯时分,这客栈生意看起来不好,除了秋长风三人外,并无外人在场。   孟贤不知为何,心中有些发凉,强笑道:“这个嘛……还真不好说。难道秋兄信吗?”   秋长风拨弄着酒杯,若有所思道:“一饮一啄,皆是前定。我信人有命运。”顿了下又道:“其实不止人有命运,天地万物皆有命运,就算江山。恐怕也是如此。”   姚三思错愕道:“江山也有命运?”蓦地想到太多古老的传说,姚三思感觉周围气氛也诡异起来。   秋长风目光一闪,缓缓道:“不错,江山也有命运,而《日月歌》说的就是——大明江山的秘密和命运!”   一言既出,孟贤、姚三思互望一眼,难抑心中的震惊之意。   《日月歌》说的是大明江山的秘密和命运?这究竟是什么意思?   良久后,孟贤才道:“这《日月歌》难道是说刘伯温在世时……那个……秘密吗?”他以为《日月歌》记载了明太祖朱元璋的隐私,不然上师姚广孝也不会派出锦衣卫来找。他这推断合情合理,但搞不懂为何还有别人对这本书有兴趣?   不想秋长风沉默许久才道:“听说这本书说的是太祖身后的秘密。”   孟贤坠入云雾中,暗想刘伯温先太祖而死,怎么会写书记载太祖身后的秘密?这简直就是滑稽。   姚三思突然一拍脑门道:“我听人说诚意伯神通广大,前知五百年,后知五百年。难道说……他写的《日月歌》,是预知后世的事情吗?”   孟贤哑然失笑,嘲讽道:“你倒真的异想天开,世上哪有这种事情?”突然瞥见秋长风略泛苍白的面容,孟贤再也笑不出来,诺诺道:“秋兄,你……”   秋长风沉声道:“我也不知道世上是否真有这种人,但我知道……《日月歌》的预言已经开始实现了……”   虽是盛夏,孟贤不知为何,浑身上下都有了寒意。不知许久,他才嗄声道:“秋兄究竟说的是什么意思?”   秋长风凝声道:“传说诚意伯通晓天意,早就预测了大明江山的命运走向,写在《日月歌》中。本来谁都以为是无稽之谈,但上师却发现,《日月歌》中的预言竟开始实现……”   孟贤神色不信中带分激动,激动中又夹杂着畏惧,姚三思亦是如此。   这件事听起来匪夷所思,不想竟真实的存在。   良久后,孟贤才问道:“有哪些预言开始实现了?”   秋长风摇摇头道:“这个嘛……我尚不知晓。但上师如此慎重地说出,可知此事绝非妄言。”   姚三思不解道:“就算《日月歌》能够预知大明将来,可我也看不出有什么作用。”   孟贤哂笑道:“你当然看不出来了。这本书如果真有那么灵验,作用可大了呢……”眼珠转转,低声道:“秋兄当然知道其中的作用了?”心中突然想到了什么,满是振奋。   秋长风又喝了一口酒道:“我不知道。”   孟贤一怔,心道《日月歌》若真有预知的作用,你小子怎么会不知道用处?眼珠转转,问道:“这书……还在秋兄身上吧?”见秋长风点头,孟贤试探道:“这本书,秋兄当然也看过了?”   秋长风立即摇头道:“没有。上师未说让我看书,我当然不会翻看。”似笑非笑地望着孟贤道:“难道说孟千户想看吗?”   孟贤连忙摇头,强笑道:“秋兄都不看,小弟更是不敢了。”心中大骂,你秋长风还在这装孙子,那本书就在你身上,你待在房间那么久,说不定早就翻烂了,竟然还说没有看过?   他心中虽骂,可还不死心道:“秋兄不看那本书,难道说……有什么忌讳吗?”   姚三思理解道:“应该是这样,听说这种神书,还是不看为好,若是看了,只怕会有祸事。”他话未落地,只听到砰的一声大响。   孟贤吓得差点跳了起来,他本来觉得姚三思是无稽之谈,可没想到只是说说,竟然就有祸事上门。   难道说《日月歌》,真有这种惊天地、泣鬼神的力量?   孟贤扭头一看,脸色青了又白,白了又红,终究恢复了本来略带谄媚的颜色,起身垂手而立。   客栈大门前站着一人,赫然就是云梦公主。   云梦公主左边卫铁衣,右手叶雨荷,早没了当初狼狈的神色,看起来又是神采奕奕、容光焕发,可额头上有道刮红的伤痕,未免显得有些美中不足。   客栈掌柜见到大门几乎要倒了下来,慌忙迎了上去,一见云梦公主的气势,又见客栈外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数十匹官马,脸都发绿,不迭道:“客官,打尖还是吃饭?”   本来他常说的应该是打尖还是住店,可见到这种来头的人,反倒不盼他们住下来。   云梦公主扑哧一笑道:“我住店。怎么,你不欢迎啊?”那掌柜暗自叫苦,迭声道:“欢迎欢迎,里面请。不过小店房间不多……”   云梦公主截断道:“那就把住的人都赶出去好了。”   那掌柜一怔,为难地看着秋长风三人,直觉中,这三人也绝不好惹,他如何敢赶走秋长风呢?   不想云梦公主突然又是一笑,目光落在秋长风的身上,“秋长风,很巧呀,居然又碰到了你。”对掌柜道:“这几个人倒不用赶走了。”她这么一说,就算姚三思都听得出来,云梦公主竟有要与秋长风和解的架势。   秋长风缓缓站起,拱手道:“参见公主殿下,不过卑职不用公主赶,也准备动身了。”   云梦公主一怔,笑容倏然不见,喝道:“秋长风,你别给面子不要。”   秋长风淡漠道:“卑职面子就算微薄,也是自己的,不劳公主殿下再给了。”说罢转身上楼回房,吩咐道:“孟千户,姚三思,准备启程。”   云梦公主气得满脸通红,孟贤慌忙赔笑,悄然向云梦公主使个眼色,跟随秋长风上楼。秋长风简单收拾后才待下楼,姚三思突然赶过来,焦急道:“千户大人,不好了,孟千户病了。”   秋长风微怔,走进孟贤的房间,见他捧着肚子,神色痛楚的在床上滚来滚去。秋长风皱眉,上前一步道:“孟千户,你怎么了?”   孟贤依在墙角,呻吟道:“秋兄……我……我肚子痛。”   秋长风不解道:“好好的,怎么会突然肚子痛?”   孟贤颤声道:“秋兄有所不知,我从小就有个病根,一劳累就会肚子疼。这段日子总是赶路,竟然又旧疾发作。”见秋长风皱眉,孟贤道:“秋兄,我知道你在躲公主,你怕她为难你,因此要走,可我真的走不了,你就先上路好了。”   秋长风双眉一扬,淡淡道:“我怕她?笑话。”   姚三思一听,立即道:“是呀,秋千户怎么会怕公主。我们一起来的,撇下你一人算怎么回事?”转望秋长风,恳切道:“秋大人,你急着赶路,不如我留下来照看孟千户吧?”   门口突然有人轻淡道:“秋大人身为锦衣卫,公务繁忙,的确照顾不了手下的。你们自求多福好了。”   秋长风不必回头,也知道叶雨荷就在门前,他似被叶雨荷言语所激,反笑道:“叶捕头错了,我现在一点不忙。三思,你去找大夫,我来照看孟千户。”   孟贤目露感激之色,道:“秋兄,你如此对待小弟,真让小弟感激不尽。”   姚三思大喜,心道这个秋大人平日冷冰冰的样子,可对手下,实在没有话说。姚三思不迭地跑去找大夫,忙了半夜,孟贤肚痛终于好了些,可亦是疲惫不堪,显然不能赶路,不住口的对秋长风致歉。   秋长风倒是好言安慰孟贤,等孟贤躺下后,这才回转自己的房间,点起油灯,缓缓坐下来,目露沉吟之意,似乎想着什么。   房门突然一响,秋长风微凛,打开了房门,见到掌柜巴结地站在门口,身后还有两个伙计跟着,抬着一个大桶,木桶里竟盛着腾腾的热水。   秋长风诧异道:“做什么?”掌柜赔笑道:“那个姓姚的客官说大人辛苦了,让我准备热水给大人洗澡。”   秋长风倒有些哭笑不得,从未想到姚三思竟然如此细心,不忍拂却好意,点头道:“把水抬进来吧。”   伙计抬水入房,然后和掌柜离去。   秋长风望着那蒸腾的热水,心中陡然有了分暖意。可他只是坐在桌前,并未解衣。   更声一响,秋长风伸手入怀,掏出了《日月歌》来。   昏暗的油灯下,那《日月歌》似乎泛着神秘的光芒,秋长风目光中亦是有分神秘,但终究没有掀开那书。他并未对孟贤说谎,他并没有翻看那本《日月歌》。   虽然那书近在咫尺,可每次见到《日月歌》的时候,秋长风都忍不住地心悸,感觉若是翻看,就有难以控制的事情发生。   他也不知道为何会有这种感觉,倒也惊奇《日月歌》的诡异。   不知许久,房门又是一响,秋长风倏然将书揣在怀中,闪身到了门前,皱了下眉头,终于打开了房门,眼中露出诧异之色。   门前站着的竟是云梦公主。   云梦公主依旧一身衣红如火,如玉的脸颊亦有分红色,见到秋长风望过来,蓦地垂下头来,神色竟有几分扭捏,轻声道:“秋……你还未睡吗?”   如斯深夜,秋长风见公主前来,本有分诧异,见到公主扭捏,更是如见到太阳从北面升起,错愕半晌才道:“公主殿下有事?”   云梦公主突然抬头,目光盈盈,其中竟像藏着什么,“我……我……睡不着。”   如此深夜,一个绝美的女人突然到了个男人的房间,说出这种话来,是男人好像都难免浮想翩翩。秋长风却还是神色平静道:“公主睡不着,最好去找个大夫,而不是夜半三更地敲我的房门。”   本以为云梦公主会勃然大怒,秋长风也准备了迎接公主的喜怒无常,不想云梦公主居然并不恼怒,只是幽怨地望着秋长风,轻咬红唇道:“我知道……你看不起我的。”   秋长风皱了下眉头,终于道:“公主多想了。”   云梦公主突然上前一步,仰着秀脸,楚楚地望着秋长风道:“我没有多想。你看不起我的刁蛮任性,不知分寸,你肯定也怪我突然来到这里,坏了你的事情。若不是因为我,你说不定已经抓到那鬼面人了。”   秋长风似乎没有想到云梦公主也会这么明白事理,半晌才道:“公主不必想了,事情过去就算了。若没有你,我说不定根本见不到那鬼面人了。”   云梦公主忍不住扑哧一笑,又上前一步,几乎要靠在了秋长风的身上。秋长风只能后退。   二人一进一退,竟然入了房间。   云梦公主依在房门上的时候,秋长风蓦地发现,云梦公主居然关上了房门。秋长风又皱了下眉头,终于道:“公主殿下,你睡不着,可卑职倒想睡了。”   他说的委婉,这种时候,面对这样个娇羞的女子,他也实在难以冷言相对。   他从未想过云梦公主会有这般娇羞,亦没想到云梦公主娇羞起来,竟是别有风韵。   云梦公主依在门上,似乎周身发软,脸色在昏黄的灯光下,有如晚霞般灿烂。她秋波如水,柔情也似水,低声道:“我想了很多,突然明白……你不是表面那么冷酷,其实你是关心我的。”   秋长风本想说,遇难的无论是谁,我都会去救。可见到云梦公主幽怨的眼神,只是道:“公主,很晚了……”   “不晚。”云梦公主低头望着脚尖,黑发瀑布般地从双颊划过,露出了雪一般颜色的脖颈,而她的脖颈,在灯光下,看起来也有些慢慢发红,“我到现在才想明白,可我知道不晚。你当时在那个鬼面人面前,故作对我冷漠,其实你只怕受制于人。你若非那样,也救不下我。”霍然抬头,目光灼灼地望着秋长风道:“而你能追踪过来,更是说明你不但细心,对我也很留意。”   秋长风神色古怪,苦笑道:“是吗?”   云梦公主眼中满是柔情,低声道:“我身上的香气好不好闻呢?”   秋长风饶是冷静,闻言也几乎咳出来,苍白的脸色带分尴尬,他实在无话可说。   公主是女人,女人身上很少没有香气的,而云梦公主身上尤香。但她身上的香气,绝非寻常俗粉,更带着股沁人心脾的香气。   秋长风鼻子没有问题,非但没有问题,而且很灵,早就闻到。   云梦公主凝望秋长风道:“我被那个什么藏地九陷抓了,很害怕。我看他穿林而走,只怕你们追不上,因此偷偷将一小块沉香丢下。我身上的香气,就是沉香的香气。这香是从海外进贡来的,和火鹤一样,也是郑和郑大人带回来的。一点木屑,上面的香气就能几年不散。我很喜欢这香气,因此留了沉香在身上,我只盼有人闻到那沉香的香气,发觉异样,赶来救我。”   秋长风笑笑,缓缓道:“所以公主殿下很聪明,那种时候,还懂得自救。”他的确是循沉香之气追到藏地九陷,这点藏地九陷却死都不明白。   云梦公主低声道:“我虽懂得自救,可也得有个关心、熟悉我的人才会来救我。”   月光如水,柔情亦如水。云梦公主缓步上前,到了秋长风面前,轻轻抬头望着秋长风,用如水般温柔恬静的声音道:“我一直梦想着有那样的一个人,可我现在才知道,原来……你就是那个人。”   月色温柔,透过那雕花的窗子照进来,铺下比那灯火还朦胧的颜色。   云梦公主眼中的含义,比那月色还要温柔。   秋长风望着云梦,脸色又有些发白。云梦公主如果带着万马千军杀来,他也知道应对,可对着这个好像全然陌生的公主,他似乎也不知如何应对。   云梦公主一笑,突然转身,背对秋长风道:“我睡不着,就是因为我想说出这些话。我说出这些话……心中好受了很多。”   她竟不再多说,举步看似离去,突然见到房间中的木桶,微笑道:“你还没洗澡吗?”伸手在水中一点道:“水都凉了。”   她这时的表现,完全像个坠入情网的女子,为爱郎试试水温,秋长风见了,脸上也有分异样,就在这时,云梦公主突然叫了一声,竟掉入木桶之中,水花四溅。   秋长风一惊,全未想到为何如此。   那木桶似乎是个妖怪,张开血盆大口,一下子将人吞了进去。   云梦公主虽没有被吞下去,但人已入水,连惊叫都叫不出来,双脚晃动,看起来就要被活活的淹死。   秋长风身形一闪,已到水桶前,再一伸手,就将公主拉了出来,紧张地望着云梦公主的脸色。   那一刻,他几乎以为忍者出现,用幻术制住了公主。可见到公主似嗔似笑的娇容,忍不住一怔,缓缓地松开了手臂。   云梦公主明眸望定秋长风,低低的声音道:“我到现在,才确定你是真心关心我的。”   秋长风实在哭笑不得,他饶是善猜别人的心思,可一时间,也猜不透眼前这古灵精怪女子的心意。   难道说……云梦公主故意落水,就看他是否紧张?这个刁蛮的公主,究竟转着什么心思?   终于压住了念头,秋长风叹口气道:“公主身上都湿了,回去换件衣服睡吧,不然着凉了,卑职担待不起。”   云梦公主低头一看,见衣襟湿透,贴在身上,红云蓦地爬上脸颊,跺脚道:“你……坏死了。”扭头要走,到门前却又站住,说道:“你的衣服也湿了,赶快换吧。”   秋长风这才留意方才一把拉起了公主,水渍亦是满身,不由得尴尬一笑道:“这个倒不急。”   云梦公主跺脚娇嗔道:“你若不换衣服,着凉了可怎么办。不行,我一定要看你换了衣服后才走。”她这种神态,羞涩中带分关切,薄嗔中带分撒娇,若有旁人见到,只怕百分百的确定,她已喜欢上了秋长风。   一个女人若非喜欢上一个男人,怎么会如此关心他的冷热?而女人露出这般神态,也是希望男人明白她的用心。   秋长风见状,目光闪烁,似乎还是不敢确定,却终于解下了长衫,放在椅背上,无奈道:“公主殿下可以回去休息了吧?”   云梦公主见秋长风竟也温柔起来,满意一笑,转身推开了房门,走了出去。   秋长风望着公主离去,轻轻叹了口气。   就在这时,云梦公主陡然一声惊叫。那叫声撕裂了沉夜,穿破了整个客栈,其中夹杂惊惧、恐怖之意,似乎是云梦公主遇到了极为惊怖之事。   秋长风听到那声惊叫,心中一沉,身形箭一般射了出去,见到云梦公主软倒在地,竟然昏了过去。   秋长风凛然,一把扶住云梦公主,见她竟真的晕了过去,心中大惊。   这时卫铁衣、孟贤等人均是冲了出来,惊问道:“什么事?”   秋长风手指一弹,似有轻雾从他手上弥漫,然后他用力一掐云梦公主鼻下。云梦公主幽幽醒来,一见秋长风,霍然抱住秋长风,喊道:“他又出现了,他在屋顶。”   秋长风见云梦公主神色如此惊惶,顺着天井向对面的屋顶望过去,微凛道:“他是谁?”见到云梦公主眼中的惊惧,秋长风低声道:“是鬼面人?”   云梦公主闻言惊呼一声,再次抱住了秋长风,颤声道:“你也见到他了?”   卫铁衣惊凛,立即让众人上房顶去搜,不知许久,不要说鬼面人,鬼影都不见一个。云梦公主一直在颤抖,见状忍不住自语道:“难道……是……是我眼花了?”   秋长风心中凛然,不想那鬼面人阴魂不死,居然追到这里。知道追出去无用,见云梦公主怕得厉害,秋长风放弃追踪的念头,轻拍她的背心,低声道:“不要怕,我们都在这里,他无计可施的。”   云梦公主周身颤抖,好一会才发现还在秋长风的怀中,突然用力推开秋长风,脸色涨红,急冲冲地回转房间,关上了房门,再也不见。   秋长风不由得一怔,缓缓站起身来,见卫铁衣正在吩咐燕勒骑,扼守屋顶,又见孟贤正望过来。   孟贤眼中满是嫉妒,低声道:“秋兄……艳福不浅。以后若是飞黄腾达,可别忘了小弟。”   秋长风恢复了平静,淡淡道:“孟兄病好了吗?”   孟贤立即手扶门框,变得虚弱起来,强笑道:“刚才惊了一下,出了身冷汗,倒有了点精神。不过还要回去休息了。”说罢转身关了屋门。   秋长风若有所思的回转房间,才关上房门,脸色蓦地一变,窜到桌案前。他明明记得把湿漉漉的衣服放在椅背上,可那衣服,早已不见。   衣服不见倒是小事,可《日月歌》也在衣服之内。   来人显然不是要偷他的衣服,而是要取他的《日月歌》。   《日月歌》蓦地失去,秋长风却没有什么紧张焦急之意,他只是望了一眼开启的窗口。   方才他守着房门,不可能有人从门口出入,而他没有察觉,不用问,来人是从窗子入内取走了他的衣服。   他并没有急急地追出去,只是走到窗前。   这时明月清辉,冷冷地落在秋长风苍白的脸上,他脸色明暗不定,眼中深邃之意更浓。他蓦地发现,《日月歌》得而复失,预示着所有的事情,并未结束,反倒是刚刚开始。   究竟是谁取走了《日月歌》,难道就是那方才惊鸿一现,被公主看到的鬼面人,抑或是,其中另有内情?   已三更,天正黑、将明。   很多事情亦是如此,看起来蒙蒙黑暗,似乎无穷无尽,但不知不觉间,晨曦就到,撕破了看似难测而又迷离的黑暗。   云梦公主坐在床榻之上,双手抱膝,望着还是黑蒙蒙的窗外,嘴角不知为何,突然带了分狡黠的微笑。   盛夏的夜晚,幽静中带分神秘,炎热中带分清冷,就算皎洁的明月,其中也带分暗影,似乎藏着什么秘密,少女的心中,更是比盛夏之夜还要复杂难以捉摸。   云梦公主经过一场惊吓,本应是忐忑难安,她突然发自内心的笑出来,究竟是为了什么?   房门轻响,公主突然跳脚到了床榻下,拉开了门闩,甚至问都不问,就道:“叶姐姐,事情怎么样了?”   门口站着的一人,如幽夜莲花般清淡,正是叶雨荷。   云梦公主好像早知道叶雨荷会来,又跳回到了床榻上,拉过被子盖住了秀气的纤足,然后很是得意地看着叶雨荷,如同做件得意事,却以为瞒过大人的调皮女孩。   叶雨荷走进房间,手一伸,递过了一件还略带水渍的男人衣服,云梦公主一把抢过,伸手在衣服内一摸,拿出本书来,忍不住喜形于色。   书是《日月歌》,那衣服,赫然就是秋长风的长衫。   秋长风的长衫怎么会落在叶雨荷的手上?叶雨荷无言,神色清冷依旧,可眼中似乎带分别样的味道,毕竟深更半夜去男人的房间,取件男人的衣服这种事情,并不是每个女人都会去做。   云梦公主拿着《日月歌》,还不忘记问一句,“叶姐姐,那个死人脸,没有发现你吧。”   她说的死人脸,当然就是说秋长风。方才她还对秋长风柔情款款,这会儿的工夫,早又回到以往的刁蛮。   见叶雨荷摇摇头,云梦公主拿着书,得意道:“秋长风呀秋长风,我早就说过,你敢得罪本公主,本公主迟早要你的好看。这次上师要的书,在我手上,我看你怎么交差。”忍不住翻了翻那本书,云梦公主蹙眉道:“这上面写的什么?叶姐姐,你看看。”   叶雨荷却后退了一步,低声道:“公主,很多事情,我不便看的。不过这本书,应该是刘太息手上那本。”   她伸手从怀中取出小半页纸递过去,那本是刘太息临死前手上捏的纸片。   云梦公主接过来一对封面,半分不差。扔了那纸片,看着那本书,脸上诧异之色更浓,但终究没有逼叶雨荷看书,暗自想到:不管如何,这本书总是到了本公主手上。嘿嘿,锦衣卫做不到的事情,本公主做到了,上师还不对本公主另眼看待?越想越是得意,云梦公主见叶雨荷还立在那里,说道:“叶姐姐,你也辛苦了,回去休息吧,有事明天再谈。”   叶雨荷点点头,转身要走,突然又停住,微笑道:“公主,我发现你做戏倒是极佳,那声惊叫差点让我以为你见到了鬼呢。若非你那么逼真地拖住秋长风,我还真没把握不被他发现。”   云梦公主笑容陡敛,眼中闪过分畏惧。叶雨荷见了,心中微惊道:“公主,怎么了?”   云梦公主望着叶雨荷,颤声道:“叶姐姐,我刚才本来是想故作惊叫的,但我一晃眼的工夫,看到屋顶好像真有那个鬼面人,这才真的叫了起来。”   叶雨荷一惊,上前一步道:“你确定?”她蓦地发现,这事并非绝无可能。那鬼面人大张旗鼓地劫持了云梦公主,杀人取书,怎么会就这么善罢甘休?   云梦公主反倒有种惘然,苦笑道:“我……我不敢确定。我吓晕过去,醒来后想想,又感觉可能是花了眼。”愤愤地一捶床头,云梦公主道:“你说那些人可能是忍者?”见叶雨荷点头,云梦公主恨恨道:“那死人脸在破庙的时候,也猜那帮人是忍者,我再见到他们,绝不会放过他们。叶姐姐,你一定要为我出这口气。”   叶雨荷心道,只怕不等你见他们,他们就会找上门来。可不忍让云梦公主担忧,叶雨荷只是点点头,就要退出了云梦公主的房间,突然又笑道:“公主,你总骂秋长风是死人脸,可你难道没有发现,他对你其实挺关心的。”   云梦公主一怔,扁扁嘴,不屑道:“他对我关心?”不待多说,叶雨荷已出了房间,带上了房门。云梦公主恨不得追出去,抓住叶雨荷,问她什么意思?难道叶雨荷以为,堂堂的公主会看上个锦衣卫?   可她蓦地想起当初昏迷清醒时,见到秋长风的情形……   那时候她心在剧跳,脸好像烧了起来一样,那种感觉,她从未有过。   她为什么会有那种感觉?   她虽到秋长风的房间,故意勾引秋长风,但那不过是在做戏罢了,她只想骗秋长风解下外衣,因为她早算定,那《日月歌》,会被秋长风贴身收藏。   自然了,那洗澡水,也是她假借姚三思的名义送过去的。   这本来是她云梦公主精心巧思的一个妙计,她想想,都是忍不住地得意。她只有得意,对秋长风也只有厌恶,她一直觉得是这样。可为何她推开秋长风的时候,一颗心都要跳了出来?   那不应是厌恶。   感觉浑身发热,终于扯下了被子,露出了如霜的纤足。望着自己的脚儿,云梦公主有些发痴。   蓦地想起一句古诗来,“履上足如霜,不着鸦头袜。”   那时女人的玉足,素来都是心爱的人,才能够看到。云梦公主想到这里的时候,脸有些发烫。   她那一刻,只是痴痴地望着自己秀气的脚儿,竟也不知道自己在想着什么?   叶雨荷出了公主的房间,并没有回转自己的卧房,反倒走下楼,到了客栈的天井处,靠在一棵大树下,抬头望了眼屋顶。   屋顶处有燕勒骑巡视,可更远处,是璀璨的夜空。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何在临别时,对公主说那些话。都说女人的心难以捉摸,有时候,就算女子自己都无法捉摸的。   夜凉如水,她脸上少了分清冷,带了分惘然,陡然想到什么,从怀中取出个马蔺叶编织的昆虫。   那本是秋长风长衫里的东西,她当初摸书的时候,顺便将那东西摸了出来。书交给了云梦公主,可那昆虫,她留了下来。   她当时没有多想,只是奇怪一个锦衣卫的身上,怎么会有这种东西,她认得那昆虫是个蝉儿。   蝉儿薄薄的翅膀,栩栩如生。那蝉儿的眼眸中,似乎竟带分怅然。   叶雨荷不知为何会有这种想法,心中哂然,可陡然警觉升起,身形一转,手握剑柄,低喝道:“谁?”   她蓦地发现,有人到了她的身后。等看清来人,她清冷的脸上突然有分不自然,松开了剑柄,却将那蝉儿牢牢地握在手心。   秋长风不知何时,站在叶雨荷的身后,见叶雨荷转身,秋长风轻淡道:“长夜漫漫,在下无心睡眠,不想叶姑娘也是如此。”   叶雨荷感觉那锐利的眼眸似乎看出了什么,强自镇定道:“你怎么睡不着?”   秋长风道:“《日月歌》那本书再度失窃,我当然睡不着了。”   叶雨荷心头一跳,尽量让自己吃惊的表情逼真些,“什么……《日月歌》……失窃了,那你怎么办?”   秋长风不答反问道:“叶姑娘为何也睡不着呢?”   叶雨荷蓦地发现秋长风不知何时对她换了称呼,竟不叫她捕头了,脸色转冷道:“我睡不睡,关你什么事?你我本是没什么关系,这次并非我来找你的。”她显然还记得当初在青田县衙,秋长风曾经说过她总是跟在他身边的那句话。   她说完后,也有些奇怪,为何这不相关的一句话,她还记得?但她不想多想,转身准备离去。   秋长风笑笑,淡然道:“你睡不着的确不关我事,但你若是做贼心虚睡不着,那就和我有些关系了。”   叶雨荷霍然转身,怒望秋长风道:“你说什么?”   秋长风并不避叶雨荷灼灼的眼眸,目光中带分揶揄,“我说什么,叶姑娘应该知道。公主晕倒,最先出来的其实应该是叶姑娘,可叶姑娘一直没有现身,难道是在别人的房间偷件衣服?”   叶雨荷心头一沉,从未想到这个不经意的细节,居然也是破绽。   秋长风说得不错,云梦公主受惊,她有卫护公主职责,当然应该出来看看,当初她没有出现,的确很不符合常理。   心中虽惊,叶雨荷还是镇定道:“我看到有人主动护花,自然不想出来大煞风景。有些人沉湎温柔乡内,失窃了东西,难道想推到旁人的身上?如果真的这样,这人很让我失望。”   秋长风目光闪烁,轻叹口气道:“公主的表现,倒是让我不出意料,可叶捕头的表现,却很让我失望。你好好的一个捕头,捉贼才是正事,为何留在公主身旁,陪着公主胡闹呢?”   叶雨荷故作没听出秋长风的言下之意,冷冷道:“我好像没有必要让你期待什么?”她转身就走,不想再留。   秋长风望着那远去的背影,眼中突然露出分古怪,轻声道:“我编的秋蝉你很喜欢吗?”   叶雨荷愣住,回头望去,秋长风已经不见。   她握住蝉儿的手有些发白,心中诧异。她一口否认偷过秋长风的衣服,本认定秋长风无可奈何,不想秋长风方才已看到她手上的蝉儿。   这无疑是铁证——铁证如山。   秋长风早知道是她偷了《日月歌》,可秋长风为何不明说出来。《日月歌》事关重大,在秋长风手上丢失,他本来难辞其咎,可为何秋长风好像并不想要取回?   秋长风到底打着什么主意?   叶雨荷百思不得其解,终于松开了手掌,看着掌心的那蝉儿。   蝉儿碧绿,幽幽的好像也在望着叶雨荷,想要说些什么…… 第九章 秦 淮   天明时,云梦公主最先起床,抢先招呼卫铁衣等人上路,自然,她不会招呼秋长风一路。她来这里投宿,本来就是为了《日月歌》,目的达到,她当然希望离秋长风越远越好。   卫铁衣自然求之不得,云梦公主一路祸事,他身为护卫,难辞其责,只盼快马加鞭地将云梦公主送回京城,卸下这重担。   众人启程北归,云梦公主路上心情轻快,可没多久听身后还有马蹄声,不由得回头望去,心情大坏。   原来秋长风、孟贤、姚三思三人也骑着马儿,就跟在云梦公主身后不远,而且看起来,要一直跟下去。   云梦公主做贼心虚,忍不住催马过去,喝问道:“秋长风,你跟着本公主做什么?”   秋长风不咸不淡道:“昨晚公主说话好像不是这个口气?”见云梦公主气结,孟贤一旁圆场道:“公主殿下北归,我们也要回转,正巧顺路罢了。”   云梦公主眼珠一转,刚想说你们丢了《日月歌》,怎么不去找?可转念一想,秋长风从未暴露此事,她不想此地无银三百两,也不想再装温柔,喝道:“那你们先走好了。”她示意燕勒骑让开道路,秋长风微微一笑,也不谦让,策马先行,路过叶雨荷身边的时候,看了叶雨荷一眼。   叶雨荷扭过头去,只是看着天。   等秋长风走得不见踪影后,云梦公主赶过来,低声道:“叶姐姐,你说这死人脸会不会看出了什么?”   叶雨荷沉默半晌才道:“秋长风不笨,只怕看出了什么问题。”   云梦公主心中微凛,这一路上,她早感觉秋长风并非表面看起来那么蠢。冷笑道:“他如果看出问题,跟着我,当然就是想在路上把书夺回去了。可我不信他能再偷回去。”   她虽心虚,可知道秋长风绝不敢明目张胆地来抢书。更何况,她早把书保管在一个最妥善的地方,秋长风就算天做的胆子,也不敢来搜的。   一想到这里,她就忍不住拍拍胸脯,得意地笑。   她高耸的胸脯,看起来比平日还高了些。卫铁衣见了,不由得奇怪,公主一晚之间,胸脯怎么好像更丰满了些,叶雨荷却是忍不住地想笑,她一眼就看出,云梦公主将书藏在了胸前。   叶雨荷想笑,可想起昨晚秋长风说过的话儿,又忍不住蹙起峨眉。   云梦公主无所畏惧,一路北行,满是戒备,不想秋长风等人只是忽前忽后地走着,始终不离云梦公主的左右,却并不下手。   这一日,终于到了南京。   虽说永乐大帝准备移都北京顺天府,但应天府的南京乃六朝古都,亦是大明如今的京城,经多年风吹雨打,古意更浓,繁华尤盛。   而南京的秦淮河畔,更是聚集六朝金粉,江南风月,到如今奢华一时,天下无二。   云梦公主一路提心吊胆,只怕秋长风突出奇谋,夺回了《日月歌》。她虽看不起秋长风,可知道秋长风绝不简单,有时候想出的计策,她是打破头也想不明白。   不想到了南京后,竟还是风平浪静。   云梦公主心中奇怪,却不急于渡江,反倒在秦淮河找了家客栈休息,又命掌柜在雅间摆上了宴席,看起来准备大吃一顿。   叶雨荷奇怪,忍不住问道:“公主到了这里,为何不入宫休息?”   这一路行来,云梦公主天天睡不安稳,胸虽挺起来,可人却瘦了一圈。闻言冷笑道:“我知道秋长风肯定还要动歪脑筋,若再是赶路,不等见到上师,只怕……”她没说的是,这样下去,她只怕被秋长风活活拖死。   在云梦公主看来,秋长风计策好毒,他不下手,但用疲军之计,就让云梦公主寝食难安。她虽想将《日月歌》交给别人,但又不放心别人。那《日月歌》被云梦公主带在胸前,睡觉都不舒坦,她必须要想个一劳永逸的法子。   叶雨荷心思转动道:“因此公主准备在这休息几天,布下陷阱等秋长风来抢,然后将他一网成擒?”   云梦公主赞道:“叶姐姐,我就知道瞒不过你。我就要变被动为主动,先告他一个以下犯上的罪名。”   叶雨荷皱眉道:“可秋长风在暗,我们在明,只怕很难防备……”   云梦公主眼露得意,“叶姐姐只怕不知道,他的行踪……我也了如指掌的。”   叶雨荷目光闪动,不待说什么。雅间外走进一人,头戴斗笠,遮住半边脸道:“卑职见过公主殿下。”   外边还有卫铁衣带人守着,可那人进来,好像没受什么拦阻。   叶雨荷心中奇怪,不等言语,就见那人摘下了斗笠。那人胡子根根如针,可骨头看起来却有些发软。   来人居然是孟贤。   叶雨荷一见孟贤,恍然明白很多事情。她本来有些奇怪,为何云梦公主能知道秋长风的行踪?进而可以追到青田;她也有些奇怪,在客栈的时候,孟贤为何适时的肚子痛?进而留下了秋长风,让她们能顺利地偷到《日月歌》。   这一切,当然不是巧合,而是刻意的安排。   云梦公主早就收买了孟贤,因此才能对秋长风的行踪这般了解。云梦公主显然不再避讳,大咧咧地说道:“孟贤,你这些日子,做得不错。”孟贤看了眼叶雨荷,略有尴尬,转瞬如常笑道:“卑职不过是尽忠做事罢了。”   叶雨荷皱了下眉头,终于什么也没说。云梦公主却笑道:“你做得很好,有机会,本公主就升你的官儿。不过眼下……秋长风在做什么?”   孟贤沉吟道:“他一到南京城,就在秦淮河旁的客栈住下,而且一口气付了十天的房租。”   云梦公主差点跳了起来,几乎认为秋长风是她肚子里的蛔虫,不然何以和她做事这般同步?秋长风难道猜到云梦公主要等他,因此要细心筹划,准备和公主耗下去?   叶雨荷也满是讶然,和云梦公主互望一眼,低声道:“他究竟是什么打算?”她知道云梦当然也不知道,问的却是孟贤。   孟贤笑容中突然带分诡秘,低声道:“他什么打算,卑职倒是知道的。”   云梦公主心道,你知道个屁?你若是知道,就不会现在还屁颠屁颠地跟在秋长风身后了。可用人之际,还是和颜悦色道:“他什么打算?”   孟贤诡异笑道:“卑职听他说在秦淮河有个相好,这几天想去……”说罢咳嗽几声,言下之意有着说不出的猥琐。   云梦公主一拍桌案,骂道:“本公主急得要死,他却优哉游哉地风流。”她从不去想为何会急,心中恨不得把秋长风扔在秦淮河里。她已经有了张良计,可秋长风偏偏没有准备过墙梯,让她一时间反倒无从应对。   这个秋长风到底想着什么,云梦公主从未有一次猜中过。不知许久,叶雨荷突然道:“他若是要在南京待上十天,公主的机会就来了。”   云梦公主诧异道:“我有什么机会?”   叶雨荷有些奇怪地望着云梦公主道:“公主不是怕秋长风偷回《日月歌》吗?他如果留在南京,公主不正好去顺天府?他那时,想追也追不上了。”   云梦公主微怔,这才想到自己最近被秋长风气糊涂了,一心想要算计秋长风,反倒忘记了本来的目的。   她本来是准备带着《日月歌》去见姚广孝,如今秋长风放松,的确是她的机会。   云梦公主忍不住地笑,才待开口,一人突然掀帘而入,说道:“公主不必去顺天府了。”   众人一惊,不想还有人在外。扭头望去,见到那人丹凤眼,容颜儒雅,赫然就是杨士奇手下的谋士习兰亭。   公主又惊又喜,问道:“习先生,我们为什么不用去顺天府了?你怎么也到了南京?”   习兰亭苦笑道:“因为根据确切消息,上师也要到了南京。杨大人因此让我早来几天做准备,杨大人近日也会到南京。”瞥了孟贤一眼,欲言又止。   他知道什么时候说什么话,见孟贤在此,早知道孟贤做什么。他故作不见,避免彼此尴尬。   云梦公主失声道:“什么?那个和尚道士也要来南京?”自从她记事起,好像就很少听说姚广孝出庆寿寺,更不要说南下到南京,可姚广孝突然南下,难道意味着有什么惊天的事情发生?   或许这事和《日月歌》有关?云梦公主想到这点,怦然心动。   叶雨荷蹙眉道:“秋长风定了十日的客房,难道说知道上师会来?他也算准了,公主迟早还会回南京的,因此在这等待?”   云梦公主心中一凛,望向孟贤一眼,冷笑道:“你好像什么都知道,可看起来什么都不知道。”   孟贤满是尴尬,这个消息,他的确并不知情。   云梦公主冷笑道:“你还愣着做什么?赶快去看看秋长风做什么,一有消息,立即告诉本公主。”   孟贤不迭点头,快步退下。   叶雨荷见习兰亭想说什么,好像不便的样子,主动道:“我去外边看看。”   习兰亭见叶雨荷知趣退出,暗赞这女子懂得察言观色。等只剩他和公主的时候,这才不解道:“公主,你到了南京,怎么不去见太子呢?”   如今太子朱高炽身为南京监国,当然一直在南京留守。云梦公主到了南京,不去见大哥,倒有点说不过去。   云梦公主头一次露出苦涩的笑容,嘟嘴道:“我也想见大哥呀。可我现在是为大哥做事,若去见大哥,被二哥见到,多半不满,甚至认为我和大哥密谋对付他。这件事,我暂时不想让大哥和二哥知道。”幽幽叹气道:“做太子有什么好?怎么二哥总是看不开呢?”   习兰亭望着云梦,眼中带分赞赏。他看得出,云梦公主,并没有想象的那么快乐,她也是忧愁的。   太子、汉王之争,让云梦左右为难。她不想让汉王咄咄逼人,可也不想让汉王误解她这个妹妹。谁又想到,这个刁蛮任性的公主,居然会有这种体贴的一面。   沉默片刻,习兰亭轻声道:“公主这番心意,太子就算不知道,也是很感激的。不过在下来见公主,还想和公主说件事……”顿了下,望眼四周道:“听说……圣上也要到南京了。”   云梦公主一惊,失声道:“父皇来做什么?”   朱棣一直坐镇北疆,清除鞑靼、瓦剌祸患,突然来到南京,比姚广孝前来还要让人震惊。   朱棣、姚广孝不约而同来到南京,这其中究竟有什么玄秘?会不会和太子、汉王有关?云梦公主想到这里,一时心乱如麻。   孟贤也是心乱如麻,恨不得砍秋长风几刀。   他出卖了秋长风,却觉得秋长风实在不够仗义,该说的事情,一件都没有提及。这个秋长风,显然对他也有戒备。   可见到秋长风打扮利落、好像要出门时,孟贤脸上的笑容比夕阳还要辉煌,忍不住问道:“秋兄可是去秦淮河上会相好吗?”   秋长风点点头道:“六朝金粉夸古都,无边风月话秦淮。像我们这样的人,在秦淮河若没有个相好,岂不是很没面子的事情?”   孟贤恨得咬牙,笑得灿烂道:“秋兄说得正合我心。我在秦淮河上……其实也有几个相好,什么万婷婷,卞小婉呀,也都见过。还不知秋兄的相好是哪个?”   万婷婷、卞小婉都算是如今秦淮的名妓,孟贤只是听过,却从未见过。这刻说出,却不怕秋长风揭穿,因为他知道这种女人,秋长风肯定也没见过。   感觉到秋长风打量他的眼神很受用,孟贤哈哈道:“秋兄要去秦淮河,不如和在下一同前往如何?”   秋长风拱手道:“孟兄老马识途,倒要指教一二了。”   孟贤一颗心飘了起来,当下和秋长风出门到了秦淮河边。   烟笼寒水月笼沙,夜泊秦淮近酒家。   夜泊秦淮河,就算不近酒家,但闻香风十里,听莺莺燕燕,让人置身其中,已然微醺。   秋长风、孟贤二人找了艘小船,荡在河面。秋长风望着河面上穿梭如鲫的画舫,听着笙歌漫漫,感觉着旖旎风光,本是明察秋毫的眼眸中,似乎也带分烟水沙月的朦胧。   孟贤一直奇怪秋长风丢了《日月歌》,为何不紧不慢的样子,忍不住问道:“秋兄丢了《日月歌》,还这般悠闲的样子,难道不怕上师责怪吗?”   秋长风缓缓转过头来,若有所思道:“孟兄怎么知道我丢了书呢?”   孟贤心头一沉,不想无意漏了风声,竟还神色不变道:“客栈那晚,鸡飞狗跳,不问可知,公主是为了《日月歌》而来。那之后,秋兄一直跟着公主,在下猜测,只怕那书早到了公主手上。不知道小弟猜得对不对?”说罢大笑。   秋长风移开头去,微笑道:“孟兄料事,简直赛过诸葛之亮。”岔开话题道:“不知道孟兄的相好是哪位?不如让这艘船先把孟兄送过去再说。”   孟贤心思转动,故作谦逊道:“小弟不急,倒想先见见秋兄的相好。还不知秋兄的相好在哪里?”   这时小船已近了一艘画舫,那画舫规模不小,上有纱灯悬挂,彩巾缠绕,颇为炫丽,但船上只是偶尔有琴声丁东,颇为冷清。   孟贤眼珠一转,有些失笑道:“难道秋兄的相好,在这艘画舫上?”   秋长风望着那画舫,神色带分怅然,不待说话,有一艘船划过来,近了那画舫,船上有一人高声叫道:“媚娘姑娘,我家黄公子,奉上黄金百两,只求一睹芳容。”   孟贤本觉得这画舫上的歌妓只怕早就风光不再,闻言忍不住吓了一跳。他们锦衣卫虽风光,但几年也赚不到黄金百两,竟然有人出黄金百两,只想见这女人一面?这女人到底哪里这么值钱?   半晌后,那画舫上站出个丫环打扮的人,眉目清秀,灯影笼罩,晚风吹拂,看起来姿色也是不错。那丫环脆声道:“多谢黄公子的美意,可我家姑娘今日不适,不想见客,请回吧。”   孟贤更是吃惊,不想这黄金百两就这么随水漂逝。早认定秋长风绝不会认识这种人物,才待让船家调头,不想那丫环秀眸一转,落在秋长风的身上,惊喜道:“这不是秋……公子吗?”   秋长风在船上微笑道:“路过秦淮,本想看看媚娘,不想她不舒服,那在下改日再来好了。”   那丫环抿嘴笑道:“看秋公子你说的,我家姑娘,就算谁都不见,可也不会不见你呀。快请上船吧。”早放下舢板,又做了个请的姿势,显然和秋长风颇为熟络。   秋长风一笑,走上画舫。孟贤眼珠子差点掉在脚面上,才待也跟随上前,方才还巧笑嫣然的丫环突然板起了脸,伸手拦住孟贤道:“这位公子,我家姑娘并不想见你。”扭头望向秋长风道:“秋公子,他也要上船吗?”   秋长风笑道:“这位公子还有别的相好,没空来的。”   那丫环脸色一缓,笑道:“那公子请便吧。”   孟贤脸臊得和猪肝仿佛,讪讪回到小船上,早问候了秋长风亲人几遍。等小船走远,一口浓痰吐到了河中,骂道:“秋长风,你不给老子面子,老子给你好看。”   那浓痰又急又劲,不等入了河水,嘣的一声响,一箭射中孟贤身边的船舷,离孟贤只有几尺之远。   孟贤吓得差点掉到河里,扭头一看,见到一艘大船就在他身边不远,那枝箭,显然是那大船上射出来的。孟贤见到这旖旎的秦淮河上,竟然有人射箭,简直不可思议,才待破口大骂,突然见到云梦公主出现那船舷上,向他招招手,不由得大惊,这才知道是云梦公主和他打招呼,可这种招呼,实在让人有些吃不消,慌忙叫船家划船靠近了大船。   公主秦淮河上相招,孟贤心中不由得也有了分旖念,不待想入非非时,就听云梦公主冷冷道:“秋长风呢?”   孟贤四下一望,只见到甲板上隐约有寒光闪烁,习兰亭、叶雨荷都在云梦公主身边,心中微冷,忙道:“他去见个女人,叫做什么媚娘。”   云梦公主眼中满是鄙夷,“那你怎么不去?”   孟贤忙挺起胸膛道:“那种地方,小人不想去的。”   云梦公主呵斥道:“你不想去也得去,我让你跟着秋长风,你这点小事都做不好,不如跳河死了算了。还不快去?”   孟贤骇了一跳,慌忙下船去找秋长风,可心中奇怪,不知道云梦公主到秦淮河上做什么?难道说……   云梦公主神色不屑,咬着红唇,半晌才骂道:“那个死人脸不是个好东西。丢了书,竟然还去风流快活,真的要色不要命了。”   不知为何,听秋长风上了媚娘的画舫,她心中竟有些不舒服的意思。她当然不肯承认别的,只觉得秋长风事事讨厌。   叶雨荷神色清冷,向习兰亭问道:“习先生,那媚娘是什么来头呢?”   习兰亭微笑道:“那媚娘本是秦淮名妓,三年前曾为秦淮河的花后。但中得花后后,却未嫁入侯门,反倒一直留在秦淮河。这几年风头不如如今的秦淮八艳了。但素有名气,如今想登她的船儿,没百两黄金不可的。”心中却有些奇怪,不知道秋长风如何能上得船去?   他看得出,秋长风身上绝不会有百两黄金的。   云梦公主斜睨习兰亭一眼,“习先生这么熟悉,想必也上过媚娘的船了?”   习兰亭只能咳嗽,叶雨荷解围道:“习先生,什么叫花后?”   习兰亭停了咳,解释道:“秦淮河这十年来,每年都有花国论后盛事,品评秦淮河最出色的女人。花国论后会选出一后四妃,每个都有倾国倾城之貌。只要秦淮女子有人能当此殊荣,立即身价百倍,不要说金银珠宝不愁,都可能有公子王孙追逐迎娶……”他本侃侃而谈,但瞥见云梦公主铁青的脸色,立即住口不谈。   云梦公主跺脚怒道:“就是有你们这些无耻的男人,才会开什么无耻的花国论后。你们以为女人是什么,玩物吗?”   习兰亭垂首不语,叶雨荷叹口气,知道这冲动的公主又在抱打不平,可偏偏这种事情,千年来屡禁不止的。岔开话题道:“公主,这个媚娘和我们调查的事情无关,不用把心思放在她的身上了。”   习兰亭立即接道:“不错,叶捕头在客栈附近,居然发现忍者的暗记,那些忍者好像要在这秦淮河附近相聚,我们全力追查此事就好。若能将那些忍者剿灭,皇上来了,定然喜欢。”   云梦公主一听,立即忘记了花国论后一事。恨恨道:“不错,那些人敢在太岁头上动土,我一定要给他们好看。”   她被忍者所擒,又被鬼面人惊吓,早就怀恨在心。叶雨荷身为浙江捕头,对忍者端有几分了解,出客栈后,无意发现忍者的行踪,立即告诉公主。云梦公主一听,当然要报复,因此让卫铁衣去调兵,她却和叶雨荷一块到了秦淮河上,搜寻忍者行踪。   一想到或许能给忍者迎头痛击,她忍不住心中窃喜,再也想不到许多。可习兰亭、叶雨荷互望一眼,都看出彼此的担忧之意。   公主无知无畏,可习兰亭他们想得多,反倒益发的惊怖。   忍者来此,究竟目的何在?是为了公主、《日月歌》,还是为了别的?   天子、上师到了南京,忍者也随即而到,这本是繁华喧嚣的南京城,蓦地变得风雨欲来起来……   风雨未来,繁星在天,明月皎皎。   可漫天的繁星、皎洁明月的光彩,似乎也不如灯下的那个女人。   那个女子坐在那里,慵慵懒懒,脸上并没什么表情,可她坐在那里,浑身上下,仿佛有些说不尽的情感。   她极美极艳,但旁人看到她的第一眼,看到的并非她的美艳,而是她的一双眼。她的眼眸半开半闭,似乎晨睡未醒,又像是三更将梦,那双眼看着人的时候,说的不再是秦淮河的红粉繁华,而是人生的寂寞。   那女子正在看着秋长风。   秋长风安静地坐在椅子上,也在望着对面的那个女子,眼中露出唏嘘之意,却微笑道:“媚娘,我们好像有一年未见了?”   媚娘启齿微笑,笑容中也带着寂寞,“一年零二十七天了。”她当然和秋长风很熟,熟得分别多少日子都记得。   旁边那俊俏的丫环突然想要落泪,可却拎起酒壶给二人满了两杯酒,娇笑道:“好朋友一年多不见,当痛饮几杯。秋公子,你不知道,我家姑娘,想你才病的……”   还待说什么,媚娘突然望了那丫环一眼,目光中有着说不出的责备之意。   丫环立即住嘴,她明白姑娘的心思。   秋长风神色略带异样,转瞬如常,举起酒杯道:“为了这一年零二十七天,当尽一杯。”他举杯一饮而尽。   媚娘嫣然一笑,水袖掩住檀口,轻尽一杯,姿态如歌般优美。可优美中,似乎又带了分伤悲。她感觉那甜美的醇酒,却有着说不出的苦涩。   秋长风亲拎酒壶,为媚娘满了一杯道:“这第二杯酒……希望媚娘……”   媚娘没有端起酒杯,只是望着秋长风道:“你有心事?”   秋长风手有些僵硬,强笑道:“我还是瞒不过你。”他会看尸体,亦会观人,可知道眼前这女子观人之术,绝不在他之下。   媚娘本是寂寞的眼眸中,突然带了分关切,“我知道你有心事,一直都有心事,可你从来不会对别人说的。就算对我,你也不会说上太多。可是……”微笑道:“我是你的朋友,你还记挂着我,既然来找我,有什么事情,不妨说说。反正……我听过就忘了。”   她这么说着,但心中却想,其实你说过什么,我都不会忘的。她不想想下去,端起了酒杯,才待饮下,就听秋长风道:“我又碰到了她。”   媚娘手一抖,酒水溅出了几滴在衣袖,浑然不觉。不知许久,才问道:“她还好吗?”她当然知道秋长风说的她是谁,这是秋长风的秘密,她三年前就已知道。   灯火下,秋长风目光如灯火般闪烁,“她很好,可她还是不记得我。”   媚娘心中一酸,微笑道:“你没对她说起从前的事情?”   秋长风摇头:“没有。”   媚娘一怔,“为什么?”她早知道眼前这男人,看似平静若水,但感情如火。这股火,多年来,反倒益发的炽热,可只为一人而热。   秋长风嘴角带分涩然的笑,“还不到时候。”   媚娘反问,“什么时候才是时候呢?”   秋长风端着酒杯,却忘记了喝,良久才道:“我不知道。她一直很厌恶锦衣卫,我知道她为什么会恨。”   “然后呢?你难道就不做锦衣卫了吗?”媚娘轻声问。   秋长风沉默良久,才摇头道:“我不能。最少现在不能。”他说的犹豫,但骨子里面有股坚决。   为什么不能不做锦衣卫,他没说,媚娘也不再问,她静静地望着眼前这脸色苍白的男子,只盼时光停顿在此刻。   她有心酸,有感慨,有柔情,有寂寞。   她等了一年零二十七天,等来相见一面,却在听他述说着别的女人。这种心境,谁能晓得?   她只是将酒拌着心情喝下,突然笑道:“今日秦淮河花国论后,你在这里,可以好好看看。”   说话间,秦淮河不远处突然嘡嘡几声锣响,转瞬有鼓声雷动。   雷声一起,有烟花飞天入云,灿烂夺目,有如祥瑞麒麟,有如花团锦簇。只是片刻的工夫,秦淮河上,天上人间,有如仙境般,原来花国论后之会已然开始。   可就算那般绚烂的景色,秋长风也没有去看,在他的心中,多年前,就和绚烂无缘了。   他甘心平淡,但他知道自己绝不会平淡。   《日月歌》出来后,他就知道,平淡的日子过去了。   媚娘也没有去看船外,其实她也不想看什么花国论后,那早和她无关,她只想让秋长风多留片刻。就算得中花后能如何?花开后——不过是花落。   秋长风目光微闪,不待回答,舱外有人高声喊道:“媚娘姑娘,我家荣公子奉上黄金二百两,请姑娘过去一叙。”   媚娘不语,丫环却气冲冲地出去,叫道:“我家姑娘今天不见客。”她真想不到,有人不经许可,居然擅自就上了画舫。   舱外那人声调突然转冷,“媚娘姑娘,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荣公子给你面子你不要……”   那人话未说完,一人已站在他的面前,冷淡道:“不要能如何?”   来人正是秋长风。他前一刻还在船舱喝酒,可倏然就到了甲板上,身形如电闪。丫环精神一振,媚娘却还是坐在舱内,神色间带了分萧索。   船舱外呼喝那人人高马大,身边还跟着两个壮仆,本来准备软求不得,就来硬的,不想面前突然站了一人,不由得后退一步。   见眼前的秋长风脸色苍白,那人冷笑道:“好呀,原来是养个小白脸在船上……怪不得荣公子的面子都不给……”他一把伸出,就要抓住秋长风的脖领,不想自己衣领一紧,已被秋长风重重摔在船上。   那两个壮奴大惊,慌忙上前,就要挥拳,可不等动手,胸口就被重重踢了一脚,倒飞出画舫,跌入河中,哇哇怪叫。   那人高马大之人被摔得七荤八素,心中怒极,伸手拔刀。   锵的声响,单刀出鞘,那人未待出刀,手腕一麻,那刀不知道怎么又落在秋长风的手上,架在了那人的脖上。   刀光泛寒,映照着秋长风苍白的脸色,深邃的一双眼。   人高马大那人脸色铁青,只感觉刀锋的锐利几乎要割破血脉,颤声道:“大爷饶命。”他蓦地发现,眼前这看似单薄的男子,比金刚还要难惹。   秦淮河上响起稀稀落落的掌声,一人抚掌笑道:“秋兄好身手。这人吃了豹子胆,敢得罪秋兄,若不宰了,那秋兄不很没面子?”   秋长风不用看,也听出是孟贤的声音,哂笑道:“我就算再有面子,又怎及孟兄的面子厚?孟兄去而复返,难道不怕相好埋怨吗?”说话间,手一挥,单刀倏然入了刀下那人的刀鞘。   人高马大那人一激灵,平日他就算插刀回鞘,看起来都没有秋长风干净利索,骇然对手的身手,吓得双腿发软,刀虽离颈,却不敢稍动。   孟贤听出秋长风嘲笑他脸皮很厚,却还安之若素道:“女人如衣服,兄弟如手足。小弟见秋兄有事,哪里还管那些衣服?秋兄若不想出手,小弟效劳好了。”说话间跳到画舫上,偷偷向船舱内张望。   秋长风轻淡道:“不敢有劳孟兄了。”转望那人高马大之人道:“带我去见你家公子。”   那人骇破了胆,竟不敢违背,诺诺站起,回到来时的船上。他的两个手下也早就湿漉漉的爬上来,失魂落魄。   秋长风纵上那船,孟贤慌忙跟上,听秋长风对那丫环道:“转告媚娘,我走了。”   那丫环焦急,还待拦阻,可船儿早就去得远了。丫环着急,奔回船舱道:“姑娘,秋公子走了……”见媚娘只是漠漠地端着酒杯,一把抢下道:“姑奶奶,你在秦淮河这么久,就是为了等他。他要走,你为什么不留他呢?”   媚娘凄然一笑,缓缓地又拿起秋长风用过的酒杯道:“他能当我是朋友,我就很开心了,还能奢望什么?”   丫环不满道:“黄公子送上黄金千两,无价的珍珠在等姑娘,姑娘拒绝黄公子,只为和秋公子当个朋友。可姑娘你可知道,男人等待的心是有限的,你让黄公子一直等,只怕黄公子也会不耐烦的。你嫁人了,难道就不能和秋公子做朋友吗?”   媚娘涩然道:“我若嫁了人,就要安安分分,再要见他,只怕千难万难。”   灯光下,她的神色有着说不出的凄凉哀婉。   丫环急道:“那你就这么一直等下去吗?他要来就来,要走就走,他想要找你谈心,你就陪他谈心,甚至不让我说出你的心思,我知道你怕什么,你怕说出来后,连朋友都没得做。可你所做的一切,究竟值不值得?”   媚娘笑了笑,笑容中带着难言的孤单落寞,“珠儿,你不懂的。”轻轻满了杯酒,和着苦涩、夹杂着相思咽下去,她不再多说。   因为懂的人,终究会懂,不懂的人,怎么说都不明白。   一朝春去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这种心情,是那些韶华中的少男少女,很难体会的心境。   可等到有一日终于体会了,却已迟了。 第十章 汉 王   河上万灯点起,灯火如星,有如那天上的银河也眷恋起红尘繁华,汇入到这秦淮河中,驱赶着千古明月的寂寞。   秋长风人在船上,突然想到,就算是六朝古都,原来也不过雨打风飘落。他带着这种思绪,上了荣公子所在的大船。   那人高马大的人早就先去找什么荣公子,秋长风静静立在船舷处,望着远方的灯火闪烁。   甲板方向行来数人,众星捧月般拥着中间的一个公子。   那公子锦衣玉带,衣着华贵,竭力做出从容淡定之色,望见秋长风时,略带谨慎道:“阁下找我?”他早听手下人说了事情的经过,心中虽怒,可知道对手敢上船来,说不定会有什么后台,不得不带分小心。   秋长风突然道:“这位想必是松江府的荣华富公子了?”   那公子一愣,脸上露出狐疑,缓缓道:“不错,我是荣华富,阁下是……”   孟贤暗自心动,不想眼前这公子竟然是荣家布庄的大公子。   原来松江府是天下产布大户,有民谣说,“买不尽的松江布,收不尽的魏塘纱。”意思就是嘉兴府的魏塘产纱无数,松江府地域织布不绝,这大明天下,眼下穿衣用纱的,有半数都是出自这两个地方。   就因为这样,松江府富户众多,而其中最有名的就是荣家布庄,甚至可说富甲天下。荣家不但富贵,就算朝廷上,听说也有他们的亲戚。   可秋长风怎么会认识荣华富?   秋长风笑道:“我其实和荣公子素不相识……”   荣华富心中恼怒,暗想你这不是消遣我,才待发怒,就听秋长风道:“荣公子当然还记得顺天府的李碧儿了?”   荣华富脸色陡变,似激动、又像是畏惧,半晌才嗄声道:“你究竟是谁?”   秋长风笑道:“在下秋长风,想请荣公子以后莫要强人所难,不知荣公子可否给个薄面?”   旁边有个女子娇声道:“这面子是说给就给的吗?”那女子容颜姣好,身上珠光宝气,依偎在荣公子身边,显然是甚得荣公子宠爱,借故讨好兼有撒娇。   不想荣公子突然冷哼一声,一巴掌就打在了那女子的脸上。   啪的一声脆响,那女子捂着脸,却捂不住脸上的红印,吃惊道:“你……你打我?”   荣公子冷冷道:“滚下去,这里没有你说话的地方。”   那女子一跺脚,哭着跑进了船舱。荣公子这才拱手道:“秋兄既然开口,在下就当从未认识媚娘好了。相请不如偶遇,宴席正开,秋兄不嫌残羹冷炙,还请入席一叙。”   孟贤暗自称奇,搞不懂为何秋长风一说出李碧儿,就让这个有些傲慢的荣公子改容相对呢?   秋长风似乎早知道这种局面,客气道:“脸是别人给的,面子是自己丢的。荣公子既然赏面,在下却之不恭了。”   荣公子强笑道:“这面请。”   孟贤看直了眼睛,本以为剑拔弩张的局面,不想竟这么收场。而那面的秋长风,已走到了宴席旁。   偌大的甲板上,只摆了一桌酒宴,却有两桌的人在侍奉。   那些伺候的丫环、仆人,秦淮歌姬见到秋长风过来,都不由得睁大了眼睛,搞不懂这人为何来此。   船舷处有了异常,宴席上有几人忍不住站起来,扯着脖子向这面望来。只有一白衣人端着酒杯,望着河上的风月。   秋长风到了宴席前,目光一转,就落在那白衣人的身上。毫无疑问,有些人总能鹤立鸡群,让人一眼就注意。   宴席众人都好奇秋长风的到来,但白衣人年纪虽轻,竟能忍住好奇,镇静自若,若没有非常的见识和心境,怎能如此?   宴席旁站着的几人都是衣锦带玉,最左手那人手摇折扇,远看风流倜傥,近看却有些獐头鼠目,见秋长风前来,愕然道:“华富兄,这位是……”   荣公子脸色阴晴不定,强笑道:“子尹兄,这位兄台姓秋……秋长风,乃在下的……朋友。”   子尹兄闻言,故作爽朗道:“华富兄的朋友,也就是我的朋友。”   秋长风目光从白衣人身上收回,轻淡道:“荣公子的朋友,却不见得是我的朋友。”   子尹兄一怔,心中恼怒,从未想到还有人这么不识抬举。   荣公子装作没有听到,又介绍道:“兄台,这位公子是华州的雷公子,主做矿业生意。对了,那个子尹兄本姓贝,却是在景德镇做陶瓷生意。”   雷公子不像公子,反倒像个屠户,十根手指上倒带了五个金灿灿的黄金戒指,黑夜也挡不住金子的光芒。他见秋长风似乎与荣公子并不熟悉,又看到子尹兄的尴尬,因此只伸着手,看着自己的掌心,顺便让人家看看他的戒指,略带傲慢道:“我的朋友倒不是谁都有资格做的。”   秋长风笑笑,“却不知阁下的眼中除了金子,还有没有朋友的位置呢?”不看雷公子气得蜡黄的脸,秋长风目光落在第三人身上。   那人不像公子,也不像个商人,却像个书生。满脸的书卷气息,为人极为儒雅,见秋长风望过来,主动拱手道:“秋兄,在下姓江,名迁,字南飞,今日得见,幸会幸会。”   他并没有因为秋长风的傲慢而胆怯,却也没有故作亲热,说话诚恳,双眸端正,态度倒是不卑不亢。   秋长风上下看了江南飞一眼,突然道:“兄台是徽州人?”   江南飞目露讶然,向荣公子望了眼,只以为是他已介绍,荣公子明白江南飞的用意,轻轻摇摇头。   江南飞见状,不解道:“在下和兄台素不相识,兄台何以知道在下是徽州人呢?”   秋长风道:“兄台衣着朴素,举止文雅,看起来倒不像个商人。不过人以群分,物以类聚,我大明华州的冶炼、景德镇的治瓷、松江府的布匹都是扬名天下,荣家、贝家、宁家亦是各地的望族,赫赫有名……”   雷公子等人听秋长风竟对他们的身份、行业颇为熟悉,自豪中也带分讶然,荣公子却是神色不安,隐带惧意。秋长风根本不看荣公子三人,只望江南飞道:“而兄台身在其中,衣着寒酸,不显局促,自有风骨,身家应该不会比这三位要差。我看兄台的鞋子是徽州出产,虽是破旧,但并不更换,想必是虽千里之行,却是心恋故土。如此重乡情、懂礼数,温文尔雅而又节俭之人,正是徽商特征,因此在下妄自推断,兄台乃是徽州人。”   江南飞越听越惊讶,闻言钦佩道:“兄台这番推断,实在让在下大开眼界。”   孟贤见了,却是奇怪,暗想徽商最近虽是渐成气候,但这个江南飞也不见得是什么大户,为何秋长风独对此人很是客气呢?   眼珠一转,孟贤笑道:“秋兄的推断能力,小弟早就佩服得五体投地,只是不解秋兄为何对他是徽州人这么有兴趣呢?”   秋长风目光如锥,盯在江南飞身上,缓缓道:“孟兄有所不知,徽州江姓,很值得我们有些兴趣。还不知江兄可认识个叫江元的徽商吗?”   江南飞肃然起敬道:“家祖名讳不敢擅提,难道兄台认识家祖?”他这么一说,无疑承认是江元的孙子。   秋长风微笑道:“认识倒称不上,但大名久仰。想太祖当年发兵入皖,急缺粮饷,江元举全族之力,筹备饷银十万两捐献,太祖龙颜大悦,特赐徽州江家‘忠义无双’四字,在下听闻往事,也是钦佩不已。”   江南飞谦逊道:“家祖临去时,曾嘱家父说,‘君子爱财,取之有道’这个‘道’字,在下亦不敢忘。”   秋长风哈哈一笑,斜睨了雷公子等人一眼,沉声道:“好一个‘君子爱财,取之有道’,只凭这八个字,当浮一大白。可若不知这八字,就算富贵敌国,不过是个暴发户,终究会有败落之时。”说罢顺手拎起酒坛子,荣公子早让人取了碗筷,秋长风只是满了两碗酒,对江南飞道:“我敬你一碗,不为荣华,只为君子二字。”   江南飞忙举起酒碗道:“君子二字不敢担当,多谢兄台。”他本不擅饮,但见秋长风豪情勃发,也不由得勾起壮士豪情,将那碗酒一饮而尽。   荣公子、雷公子等人听秋长风突然提及太祖,更是心中凛然,暗中琢磨着秋长风的来头。   秋长风端着酒碗,却已在看着座位上身着白衣的那个人。   众人应酬,那人仍旧旁若无人的端坐,这刻方才抬起头来,微笑道:“阁下推断锐利,实乃在下生平仅见,还不知道……阁下是否看出在下的来历呢?”   那人一抬头,目光如电,神色却显得散漫不羁,嘴角带分不屑,态度可说是倨傲。他鼻骨高耸,显得整个脸型颇为硬朗,双眉浓重,又如两把刀斜插在发髻之下。   乍一看,那人容颜古怪,再一看,就会发现那人无论气度、样貌都是颇为张狂硬朗,但又让人感觉,他神色慵懒,似乎没什么能让他放在心上,就算秋长风突兀而现,也引发不了他的兴致。   可那人还很年轻。   他的性格、容貌、慵懒和年轻好像截然不成比例。   秋长风凝望那人半晌,才道:“我看不出来。”   那人皱了下眉头,反倒有些奇怪的样子,“阁下看不出来?”   秋长风笑道:“我只能听出阁下是北方口音……”   荣公子圆场道:“兄台不但眼力好,听力也是不差,这位叶公子……是长白山人士,主做皮草、药材生意,这一次是初到江南。”   秋长风目光闪烁,喃喃道:“长白山的叶公子……”终究还是摇摇头道:“在下倒没有听说过。”   那叶公子哈哈一笑,双眉扬起,神色不羁道:“人生如萍聚萍散,听说与否,有何关系?及时行乐,方是紧要。兄台,不知道我说得对不对呢?”   秋长风凝望叶公子半晌,这才点头道:“对,很对。可不知兄台要怎么行乐才算及时呢?”   叶公子手握酒杯,却已搂个美艳的歌姬在怀,曼声吟道:“醉卧美人膝,醒有酒相伴,不求连城璧,只求心无憾。”   秋长风缓缓坐下来,嘴角也带了分笑容,“说得好,说得妙。公子大名?”   叶公子搂着那歌姬,厚刀般的浓眉挑了下,一字字道:“在下单字一个欢,寻欢作乐的欢,叶欢!”   二人目光相对,似乎有电花火闪。旁人见了,不知为何,心中均有忐忑之意。   秋长风终于从叶欢身上移开目光,见众人还在站着,微微一笑道:“有酒有菜,有歌有舞,诸位还站着做什么?”   秋长风严肃的时候,如同把锐刃在手,可将身前之人如同庖丁解牛般分拆,雷公子、贝子尹二人虽不知道他的身份,但也意识到此人绝非等闲之辈,因此虽气愤秋长风的咄咄逼人,但难免心中惴惴。见秋长风突然一笑,如同严冬陡然入夏,都是暗中舒口气,纷纷落座,却尽量离秋长风远些。   只有江南飞问心无愧,对秋长风很有好感,反倒坐在秋长风的身边。   孟贤见状,只能叹息秋长风这样的人,无论到哪里,亮不亮身份,都很能吃得开。见贝子尹神色不满的样子,孟贤感觉志同道合,主动搭讪道:“不知几位公子今日聚在一起,有何贵干呢?”   贝子尹见与秋长风同来的孟贤这般和蔼,倒有种受宠若惊的感觉,忙道:“今日秦淮河花国盛会,想必两位兄台也是知道的。”   孟贤眼珠一转道:“难道几位公子相聚,是想捧个花后出来?”他随口一猜,见众人神色异样,竟似猜中了,不由得有些佩服自己也有秋长风的潜力,略带讶然道:“那几位公子看中了哪个姑娘?”   他早知道花国论后是从秦淮八艳中竞选,也早看到河中有八艘画舫,每艘都是美轮美奂。那八艘画舫如梦如幻,更像仙境,可说是风格迥异,但唯一相同的地方,就是在灯火最明亮的地方,都坐着个极为美貌的女子。   有丝竹声悠扬,有管弦声幽幽,有女儿正轻启朱唇漫唱,一时间水波柔静,桨声有情,这秦淮河上旖旎风情,更胜往昔。   荣公子并不径直回答,只是道:“眼下这唱歌的就是秦淮八艳之一,叫做柳眉儿,她声线柔细,自带媚骨,可说是秦淮一绝。”   雷公子一拍桌子,冷笑道:“我听起来有如公鸭叫嚣河上,有何好听?”   贝子尹轻摇折扇,笑道:“雷公子倒是快人快语,不过甚得吾心。其实虽说秦淮号称八艳,但柳眉儿过媚,万婷婷太冷,董芯蕊琴技虽不差,但歌赋欠奉,卞小婉甚有才气,但琴技并不如董芯蕊……”   孟贤心道,这些女子你总能挑出点问题,都说情人眼中出西施,只怕仇人眼里就出稀屎了。你把这些女人贬得一文不值,多半要捧相好了。   贝子尹还在摇头晃脑道:“秦淮八艳中,若说入得四妃的,我方才说的几人倒都有可能,但花国论后,正如文无第一,武无第二般,总是要得到那个花后的才能算是极品。”   雷公子大声道:“不错,得个妃子称号有何味道?若依我看,云琴儿高中花后,别无悬念!”   孟贤喃喃道:“云琴儿……”目光转动,望向众人道:“几位公子要捧的就是云琴儿吗?”   见众人并不搭腔,但显然是被孟贤猜中的神色,孟贤叹道:“几位公子皆是身家倾城,有你们几个来捧,那云琴儿只怕想不成为花后都难。”心中却忍不住龌龊想到,你们捧云琴儿成为花后不难,难的是云琴儿只有一个,你们四人如何来分呢?   雷公子傲然一笑道:“不错,其实就凭我一家,捧出个花后也不是问题。我真希望有人和我争争,不然也未免过于无趣了。”   秋长风也在望着江面,喃喃道:“绝不会无趣了,我可保证,会相当有趣。”   就在这时,秦淮河上掌声雷动,喝彩连连。原来柳眉儿一曲已唱罢。众人喝彩不休,早有小船如鱼,游到柳眉儿的画舫前,奉上彩头。竞艳后,彩头最多之人就为花后。   那八艘画舫旁,最少停了二十来只大船,想必都是富家子弟,河面虽宽,但这些大船行驶并不方便,因此派小船去送彩头。   贝子尹撇撇嘴,突然道:“到云琴儿献技了。”说话间,走到了船头。雷公子也跟随到了船头,神色期盼中带分紧张。   就算孟贤都忍不住起身踱到船头,想看看让船上这几位富家公子看中的究竟是何等绝色。可见到雷公子等人的紧张神色,孟贤心中奇怪,暗想花国论后,也不过是个噱头,就算无法选中,也无关大局,可这几人为何这么紧张,难道仅仅是因为面子的缘故?   荣公子和江南飞互望一眼,对秋长风和叶欢拱手道:“两位仁兄难道不想看看云琴儿吗?她弹一曲,真所谓此曲只应天上有……”   秋长风只是摇摇头道:“我是不通音律的。”叶欢一手搂着歌姬,另一只手早把酒儿递到身边那歌姬的嘴旁。他举止温柔中带着放浪,那歌姬含羞将酒吞下半杯,娇笑道:“叶公子,到你了。”   叶欢哈哈一笑,竟将剩下的半杯残酒一饮而尽道:“芳菲不尽红颜老,莫如怜取眼前人。看或不看,结果有什么两样呢?”   荣公子脸色数变,未等再说,就听到了一声琴响。   琴声一响,秦淮河上的喧嚣旖旎倏然不见。   原来云琴儿已然登场,轻舒玉腕,在这灯火如星的河面上,奏起了天籁之音……   盛夏季节,秦淮河上虽清凉,但多少有分暑热。琴声漫起,却带了分深秋的萧瑟和惆怅。   那惆怅满怀,萧瑟入骨,闻音之人,就算是雷公子、贝子尹,脸上都带分落寞。繁华之后,自然落寞,繁华红尘、纵酒狂欢本不也是另外一种落寞?   那种夜深人静无眠的酒醒,那种漫漫长夜咀嚼的寂寞……   纵使千古风流,纵是走马章台,但黄粱梦枕,庄生迷蝶,酒醒时,不过是杨柳岸、晓风残月。   琴声错落,就算是秋长风眼中,也是带分萧索的意味。叶欢虽左拥右抱,可目光不时地望向秋长风,带着些许的意味深长。   就在众人沉浸在寂寞之中,琴声陡转,变得慷慨激昂,肃杀肃然,又将众人带入剑阁纵马,夜雨洗兵之境。   铁马金戈,风雨如兵。   那旖旎的秦淮河上,竟然被一曲感染,有了西风残冷,汉家陵阙的壮怀激烈。这截然相反的意境,一曲连接,浑然天成,早让人如痴如醉,如歌如泣。   众人心随琴韵流转,时而萧瑟、时而激昂,忽进寒冬飘雪,又入暖春飞絮。众人闻之,但觉心中愁肠百结,多情多感,不干风月。   一曲终了,秦淮河上出奇的没有喝彩掌声,众人竟还沉浸在曲声曼妙之中,半晌后,才有如潮的掌声喝彩声四起。   秋长风轻轻叹口气,喃喃道:“一曲分四季,妙音天难闻。只是……”他话说一半,突然停止。   叶欢像是不经意地问道:“只是什么呢?”   秋长风摇头道:“没什么。”   叶欢一笑,居然不再追问。   秋长风也是笑笑,竟然也不再说,可他心中却多少有些奇怪,这大船之上,他对江南飞虽是客气,但最感觉有意思的却是眼前的这个叶欢,他始终觉得这个叶欢有些不对劲。   秋长风的感觉很敏锐,他认为有问题的地方,迟早会追出问题所在。他这种敏锐的感觉,却是建立在极为缜密的推断和经验上。   他能片刻看出死者的死因,他也能一眼看明白对手的心思来历,所有的判断,在于他丰富的经验和渊博的头脑。   没有谁知道他如何能做到这点,就算纪纲也不知道。可秋长风自己却知道,他用了足足七年,才学会了一整套观人的法则,他下的苦功,到如今终于有了收获。   这套测人法则听说是传自北宋仁宗年间的名捕叶知秋,经数百年的积累,才由一个天纵奇才的高人发扬光大,整理出一百三十五条法则,二千零二十四句口诀。   口诀叫做乾坤索。   这口诀一直很神秘地存在,直到大明初年才被人发现。   而这两千多句口诀,不但早被秋长风牢牢记在脑海,而且运用得炉火纯青。   他上船后,本是对船上众人一无所知,他就是凭借苦练多年的观测之法,轻易地让几家望族的矜夸公子低首。   可他始终琢磨不透叶欢的底细。   他绝不信叶欢是长白人士,也不信叶欢是做生意的。他方才故意欲言又止,若是寻常人,早就追问,可叶欢竟能忍住不问,可见是个自有主张之人。   秋长风一连数次试探,只测出叶欢这人善于掩饰内心的情绪、孤傲,又很是老辣。这种性格,本和叶欢的年龄格格不入,叶欢能年少老成,对花国论后远没有荣公子等人上心,这说明他本意很可能不是在花国论后,那他来这里干什么?   要知道燕雀不知鸿鹄之志,鸿鹄当然也不屑与燕雀为伍。   秋长风看其举止,知道叶欢绝不会和荣公子等人一路,因为荣公子那些人不配,既然如此,叶欢的本意就很值得推敲。   叶欢和秋长风根本没有半分关系,但多年养成的习惯,还是让秋长风将此疑点记在心间。而他这时候也没有想到过,许久以后,会从叶欢身上,得到个惊天的答案!   秋长风心思飞转,但表面仍是平静自若,这时秦淮河上又是一阵鼓响,听荣公子道:“田思思登场了。这里能和云琴儿比拼争夺花后的……只怕就是这个女子了。”   贝子尹轻摇折扇道:“田思思不过是歌喉不错罢了……”   雷公子冷哼一声,“我看也是稀松平常。”   那画舫上灯光最耀处,现出个女子,孟贤远远见了,只觉得河面风起,那女子如仙女凌云,似要踏波而去,不由得心中暗想,你们是王八看绿豆,对了眼,那个云琴儿一直坐着低头弹琴,我根本看不到长得什么样,这个田思思风采脱俗,我看却也不错。他倒不想他自己也是看对了眼。   这时乐声响起,却和云琴儿的琴声截然相反,婉转细腻,如愁如叹,若说云琴儿的琴声是大江东去,那田思思画舫的声乐却像花前樽酒,别有一番情调。   乐声浓处,田思思开口唱道:“落花成阵,风飘万点正愁人。池塘梦晓,兰槛辞春,蝶粉轻沾飞絮雪,燕泥香惹落花尘。系春心情短柳丝长,隔花阴人远天涯近;香消了六朝金粉,清减了三楚精神……”   那歌声悠悠荡荡,在江面上飘着,如思春少女,情窦初开,更有一番让人怜惜的味道。   江上众人听得痴醉,都觉得这一曲仿佛田思思对自己所唱。   田思思唱得是元朝王实甫的一出《西厢记》。   王实甫的《西厢记》,传诵百年,不知道打动了多少多情男女的心扉,从元到明,经唱不歇,益发地得百姓欢心,若论流传之广,简直可媲美当年的柳永巷陌井水之词。   孟贤虽不是雅人,但也听过这《西厢记》,只感觉别的优伶所唱,都不过是聋子的耳朵——配着的,只有田思思一曲,才道尽了天下幽怨少女的心扉。   若不是隔水而望,孟贤真恨不得找个墙头跳过去,守在田思思身前。心中早当田思思就是那个婉转多情的崔莺莺,而自己就是那风流倜傥,夜跳墙头的张生。   歌声方罢,众人不知谁道了一声好,叫好之声排山倒海的涌来,竟比方才云琴儿时的叫好声还响亮三分。   孟贤也忍不住地鼓掌,陡然觉得气氛不对,扭头一看,见雷公子等人瞪着自己,神色不善。孟贤眼珠一转,笑道:“这田思思的曲儿真的不错,但比云琴儿还是差些。田思思的曲儿还能让人记得叫好,云琴儿的琴声却让人已忘记叫好,其中高下之分,云泥立判了。”   众公子脸色好看了些,荣公子叹道:“不错,若论技艺,当以云琴儿第一。可自古以来,素来曲高和寡,这个田思思甚得人缘,只怕很难对付。”   江南飞笑道:“荣兄,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你也不用把这花后之选看得太重。就算云琴儿中不了花后……”   雷公子不满道:“还未出手,江兄就打退堂鼓了吗?”   贝子尹轻摇折扇道:“就算江兄退出,凭我们几个也够了。”他口气中自信满满,显然是对自家的身价很有把握。   要知道大明制瓷业蓬勃发展,无论从哪个方面,技术都可说是达到自古来巅峰之境,景德镇的瓷器更是巅峰中巅峰。而提及景德镇的制瓷,就不能不提及贝家,也就怪不得他如斯狂妄。   荣公子松了口气,喃喃道:“这样当然最好,不然的话……”   孟贤见荣公子脸有忧意,更是奇怪,暗想就算云琴儿评不上花后,荣公子也不过是丢点面子,又有什么好担忧的呢?   这时河面上锣声脆响,秦淮河畔再次静了下来。   荣公子、雷公子、贝子尹互望一眼,神色中都有分紧张,反倒是江南飞还算镇静,喃喃道:“眼下就等清点后,由主事人选出结果了。”   孟贤道:“主事人是谁?”   江南飞笑道:“主事人乃这秦淮的高先生和一帮才子。”   孟贤皱眉道:“秦淮还有才子吗?”   江南飞一怔,半晌才道:“这高先生是‘吴中四杰’之一高启先生的后人,应该算是才子吧。”   孟贤不由得心想,“吴中四杰”高启,这个名字怎么有点耳熟?哦,对了,当初上师那幅火鹤画中的两句诗就是他写的,可那话上师说出来行,高启写出来,就是在找死。   孟贤皮笑肉不笑道:“想不到如今才子又值钱了。不过红颜命薄,才子命短,只盼高才子不要和他爹高启一样,死得那么早了。”   原来历代文人待遇不同,宋时的文人待遇可算至高无上,把谁都不看在眼里,当年就算赫赫有名、后人传颂的天龙大将军狄青,睥睨八方,纵横天下,在和夏国交锋时,也要花费极大的精力应付宋朝腐朽文臣的牵制。   不过物极必反,否极泰来,文人的好运不知珍惜,在宋朝的时候被挥霍了干净,到元朝时,因为元人马上取天下,对文人极为轻贱,甚至把文人列为娼妓、乞丐之流。   到了明朝时,文人的命运总算有所好转,但好转的有限,朱元璋贫农起义、做过和尚,马上得天下,虽用刘伯温、宋濂之计,但对文人其实也不看重。刘伯温那么大的功劳,不过才是个诚意伯,不能列及王公之位。宋濂更是惨淡,最高不过是做个翰林学士,五品的官儿,其后沉浮,最后降到从五品的官儿告老还乡。   而秋长风、孟贤等人虽不过是个千户,但也是五品的官儿,可见明朝前期的大才子、大学士不见得得意。   朱元璋曾做过和尚,在世时为树皇权威信,大兴文字狱。文人作诗用什么“僧”、“贼”、“发”的,都有可能被认为讥讽太祖,定罪砍头。朱元璋虽不喜文人,但毕竟还要文人做事,有文人不满朱元璋所为,拒入朝当官。朱元璋自觉受到轻视,曾下令言,凡文人敢不为君用——诛其身而没其家。   高启就是因为辞官不做而被朱元璋下令腰斩!   洪武年间的文人,可说是如坐针毡,一授官职,反倒有如大限之日。到永乐大帝之时,这种风气才略微改善,但文人总是怕往事重演,因此素来不敢张扬、自诩才华,因此孟贤才有此一问。   秦淮还有才子?其实何止秦淮,江南恐怕也没有才子,就算有,也不敢自称的。   江南飞见孟贤对高启下场如此熟悉,又见到荣公子一旁的愁眉不展,再见秋长风气势夺人,虽不知道秋长风、孟贤的身份,但以商人的精明,早知道这二人不能得罪,因此对孟贤所言只是唯唯诺诺。   就在这时,秦淮河上又是一阵锣响,原来主事人已清点完毕,有人高声宣布道:“眼下彩礼,以田思思姑娘最多!”   话音才落,欢声雷动。   当然也有支持别家姑娘的暗中咒骂,孟贤见状,皱眉道:“这结果,就定了吗?”虽然在他心中,也宁愿支持婉转多情的思思姑娘,可毕竟吃人家嘴短,不得不表示关切。   雷公子一拍栏杆,冷哼道:“现在不过是刚刚开始罢了。”   众公子互望一眼,都是提起精神,缓缓点头,荣公子一挥手,就有小船带着包裹划过去。   孟贤知道荣、贝、雷、江四公子要出手,也不由得想看看这四公子有什么身价。   只听到那画舫上的话事人一连串地报道:“华州雷仁公子赠云琴儿姑娘黄金两百两。景德镇的贝公子,赠云琴儿姑娘卵幕、甜白各一只,作价……两百两黄金。”   河上岸边哗然起来,议论纷纷。   孟贤心中微惊,知道卵幕、甜白是大明顶级的瓷器,听说这两种瓷器都是薄如纸,白如玉,偏偏对光一照,还几乎是透明的,都能看到那面拿瓷器的手纹。孟贤虽为锦衣卫,见惯了大场面,可对于这种瓷器,竟也只是听说。   又听画舫上话事人唱喏道:“江公子赠云琴儿黄金二百两,松江府荣公子赠云琴儿松江金镂衣一件,作价三百两黄金!”   秋长风还是端着酒杯,喃喃道:“一件衣服要三百两金子……想昔日李后主的点绛绸也不过如此。不想几位公子这么大的手笔。”   贝子尹、雷公子都不由得露出自得之色,荣公子笑容有些勉强,江南飞却有分不安之意,听秋长风淡淡道:“可李后主最后的下场,只盼几位公子莫要学了去。”   雷公子眼珠子一瞪,贝子尹也是脸色改变,他们当然都知道李后主被宋太宗喂了一杯牵机引,中毒凄惨死的。   秋长风这么说,难道有什么深意?   江面喧哗之后,静了下来。   灯火万点,众人心思却比灯火还要繁沓。   荣公子四人片刻就拉高了彩头,祭出近千两黄金,用意当然是要告诉别人,四大公子在此,对此战势在必得,那些有意要捧田思思的,就要思虑下本钱再说。   雷公子兴奋得脸都泛起了金光,挺着胸膛,如同个斗胜的公鸡。他虽不希望有人赌下去,可还故意道:“这场赌局若就这么散了,也就太过没趣了。”   就在这时,有小舟划近了秦淮八艳的画舫,送去一个包裹。雷公子一见,眼珠子瞪得比牛眼还大,就见那面的话事人唱喏道:“有一公子赠田思思姑娘黄金千两,明珠一斛。”   众人哗然,荣公子等人的脸色,变得比碧水还难看。   竟有人向他们挑战?这人究竟是什么来头?为何不报名姓?   可无论如何,黄金千两就已压过四公子的风头,更何况还有那斛明珠。明珠闪烁,虽有暗夜灯火,还是遮挡不住珠子自身散发出的美丽和光辉。   夜是静的,光是柔的,珠子圆润,如光入云、丁香露珠,所有的一切,本意味着平和宁静,可所有人的心都紧绷了起来……   贝子尹扇子也不摇了,雷公子的金戒指似乎也黯淡无光,荣公子更是脸色难看,不知想着什么。   他们似乎也没有想到,这般重压下,竟然有人还敢比试,反击竟也异常的猛烈。   雷公子嗄声道:“那斛明珠,只怕价值可在千两黄金之上。”   贝子尹苦涩道:“可在下只带了一对瓷器。唉,早知道这样,多带些瓷器来也好。”他这般说,显然有了退缩之意。   荣公子忍不住向江南飞望去,知道这里若论财力雄厚,只怕江南飞远超诸人。江南飞却斜睨秋长风一眼,听他喃喃道:“钱多不见得是好事,烦恼也必定比人多的。”江南飞心中一动,涩然道:“荣兄……”   不待众人下了决定,那一直纵酒玩乐的叶欢突然笑道:“谁说钱多不是好事,我只觉得钱是越多越好的。荣公子,这仗不能输,不然你们没面子,我这做朋友的,也是很没有面子。我出黄金千两……”   众人都是精神一振,荣公子忙道:“若是叶兄肯出头的话,我等胜算大增。”   叶欢推开了歌姬,斜睨秋长风一眼,对荣公子道:“我若出手,不胜不归。但荣公子必须答应我一个条件。”他言语中满是自信,竟不将那千两黄金、一斛明珠放在眼中,若非雄厚的家底,焉能如此?   荣公子忙道:“叶兄请说。”   孟贤见到荣公子的急迫,更是不解,心道你们真被一个女人迷得不知祖宗是谁了。千两黄金,就够百来户人家一年之用,你们却不过打水漂般送给个婊子?   就算云琴儿是花后又能如何,难道你们能因此成为皇帝吗?一想到这般人的作为,孟贤暗自摇头,只是骂这些人蠢不可及。   秋长风端着酒杯,心中却想,如今看来,荣华富对此事势在必得,贝子尹、雷公子的态度倒不坚决,至于江南飞,更是开始就置身事外,方才赠金之时,他只报个姓氏,一方面不想旁人知道他参与进来,另外一方面又不想得罪荣公子等人,算是个聪明人。   荣公子就算和云琴儿两情相悦,也不用倾家荡产的捧她做花后,更何况江南飞等人不是傻子,荣公子能拉拢他们,显然是图谋共同的利益……   但捧云琴儿为花后,又和他们的利益有什么相关?   秋长风暂时想不明白这重关系,却知道一件事情,荣公子成功的机会简直微乎其微,因为他隐约知道这几人的对手是谁!   叶欢端着酒杯,似笑非笑道:“若荣公子能一掷千金下,博得美人归,松江府荣家定是声名大振了。”荣公子强笑道:“若是云琴儿能得花后之称,这护花美名肯定是叶公子的。”   秋长风闻言心中转念,荣公子不为名声,究竟为了什么?   叶欢哈哈一笑,摇头道:“荣公子大错特错,我肯出手,不过是因为喜欢结交你这个朋友,我出黄金千两,百年高丽参三支赠予云琴儿姑娘,只请荣公子送去,说你自己送的就好,千万不要提及我的名字。”   众人怔住,不想叶欢竟是如此豪爽之辈,出此重礼竟还不求名声。   黄金千两倒也罢了,但三支百年的高丽参拿出来,那可真的万金难求,价值又远在那斛明珠之上。   荣公子似乎也是欢喜得呆了,一拱手道:“叶兄如此厚爱,容小弟以后再报了。”   叶欢的赠金、高丽参一送到画舫之上,经话事人一报,秦淮河几乎沸腾起来。各画舫的歌姬听了,心中可谓羡慕、嫉妒、厌恨交织一起,只恨自己没有云琴儿的本事。   秦淮河自论后以来,黄金百两赠予都算是大手笔,可向后人矜夸,但今日竟有人肯花数千两金子买个虚名,也怪不得别的歌姬嫉恨。   话事人连报两声,眼看无人再出彩金,荣公子在甲板上连连搓手,觉得结局已定,满是兴奋,不想等了多时,话事人竟还不宣布花后结果。   荣公子几人狐疑不定,秦淮河两岸上,也是议论纷纷,搞不懂话事人还等什么。   就在这时,船舷处有人喝道:“干什么的,滚远点。”呼喝那人正是荣公子那人高马大的手下。   众人一愣,扭头望去,只就听到扑通一声响,船舷上那手下人消失不见,他的位置上,站着个身着黑衫的男子。   那男子立在那里,如同融入到黑夜中的精灵般,神秘带着冷漠的味道,他的一双眼眸,泛着死灰的颜色。   这华丽的大船,一掷千金的几大公子,也完全不被他放在眼中。   众人又惊又怒,不待反问,那男子径直走到了荣公子面前,本有家丁想要拦阻,可见到那人冷冰的表情,死灰的眼眸,不知为何,心中发冷,竟不敢上前。   那人死灰一样的眼睛望着荣华富,嘴角带分嘲弄的笑容,“你叫荣华富?松江府的荣公子?”   荣华富狐疑不定,半晌才道:“不错,我就是荣华富。”   那冷漠的男子目光转动,说道:“还有什么景德镇的贝公子、华州的雷公子、江公子……我家主人让你们过去。”   他说得极为不客气,雷公子昂然道:“你让我们过去,我们就过去,那不是很没面子。你家主人是谁?让我们过去做什么?”   雷公子一连几问,那黑衣男子一个都没有答复,目光转动,却落在秋长风的身上,“秋长风?你和孟贤也过去。”他对大船上有什么人,竟然了如指掌,倒让众人很是诧异。   荣公子等人早见过秋长风的傲慢,心道这黑衣男子这么不客气,秋长风怎能善了?正想看热闹,不想秋长风已站起来,伸个懒腰道:“好。”回望荣公子,喃喃自语道:“我早说了,有钱也不见得是好事。”   荣公子等人脸色微变,心中忐忑,已感觉有些不妙。就算秋长风这样的人,对黑衣男子都不敢说不,这黑衣男子背后的主子,不知又是什么来头?   叶欢目光闪动,倒还镇定。黑衣男子提及了所有人,唯独没有提及他的名字,难道说叶欢早有预料,这才在赠云琴儿金子的时候,执意不肯提及自己的名字?   众人困惑不解时,那黑衣人早转身离去,留下一句道:“点名的人,现在若不去,以后就不用去了。”他走到船舷处,双臂一振,从船舷处稳稳落在小船上。   可那人不等站稳,身边又落下一人,正是秋长风。   那黑衣男子死灰般的眼中突然闪过分厉芒,却是动也不动。   秋长风微笑道:“久仰二十四节的秋分之名,今日得见,幸会幸会。”他说的奇怪,孟贤本也在猜度对方的来历,一听“二十四节”几个字,心头怦然大跳,脸上露出惊骇的表情,竟乖乖地垂手而立。   那黑衣男子眼中也有分诧异,可转瞬又变回死灰般,再无言语。   荣华富几人见秋长风、孟贤这般模样,更是心中忐忑,惊凛那黑衣人的言下之意,只能乖乖地跟随。   不多时,小船到了一艘大船之前。   那艘大船上面并无标志,更没有荣公子大船的奢华,可众人到了那大船下时,只感觉心惊肉跳,背脊发凉。   那艘大船上上下下,不知立了多少黑衣男子,单刀在腰,神色冷然肃穆,各个如同长枪插地,动也不动。   那艘大船上,竟有如军船,剑拔弩张,直如开战。   虽无人说话,可只凭这种肃杀的威势,就足以让登船之人胆战心惊。   这是秦淮河上,怎么会突然出现恁地声势的大船?就算是纵横长江的排教,驰骋黄河的青帮,傲笑海口的捧火会,虽是势力磅礴,但也绝不敢在堂堂应天府,南京城的秦淮河上摆出这般的阵仗。   若是如此,跟造反有什么区别?   究竟是何人在此,竟有这般的声势?   众公子脸色发青,都看到彼此眼中的骇然,依次被带上甲板后,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宽敞的甲板之上,只有一张座椅。座椅并不奢华,但极为宽阔高大,众人壮着胆子望去,心头狂跳,只见一只猛虎伏在椅背,正张开血盆大口,冷望着众人。   那猛虎虽没咆哮,但众人陡然在船上见到此物,也是骇得双腿发软。   但定睛一看,众人又都松了一口气,原来那不过是个猛虎的头颅。猛虎连皮带头剥下,铺在那宽敞高大的椅子上。   那是一张白虎皮,不带一丝杂色。   众公子都识货,知道黄章黑纹的老虎易找,但如此纯白的虎皮,他们也只是在传说中听过,只是这张虎皮,恐怕就是万金难求。   椅子上坐着一人,面向河面,背对众人,让人只看到他的黑发如墨,却看不到他的面容。他虽是坐在椅子上,众人还能感觉到他身形剽悍,威严无限。   那人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他手掌宽阔有力,尾甲极长,染着一种血紫之色。暗夜中,那指甲泛着亮光,满是肃杀肃然之意。   领路的黑衣人早单膝跪倒道:“启禀王爷,人已带到。”   众人心头狂跳,荣公子等人更是骇得几乎晕了过去,从未想到过,找他们来的竟是个王爷。   大明功臣中被封王的极少,当年朱元璋之时,勋臣只有六人被封王,分别是徐达、常遇春、李文忠、汤和、邓愈和沐英。这六人为朱元璋征战天下、打下大明江山立下赫赫功勋,但这六人也不过是死后才被追封为王。   而被朱元璋真正封王的,就是朱元璋的二十四个儿子。朱元璋死后,四子燕王——也就是如今的永乐大帝朱棣发动“靖难之役”后登基,只封了两个儿子为王,一是封次子朱高煦为汉王,一是封三子朱高燧为赵王。   看椅子上那人黑发油亮,不带半分白发,显然年纪尚轻。既然如此,那人肯定不会是永乐大帝的兄弟,而是当朝天子的儿子。   可那人是汉王还是赵王,众公子不得而知。   那王爷还是看着指甲,缓缓说道:“方才和我比着赠金的都有哪几个呢?”那声音喑哑低沉,有着难言的萧冷之意。荣公子等人如五雷轰顶,早面无人色。   他们做梦也没有想到,要捧田思思为花后的不是旁人,正是眼前这个威严无限的王爷。他们这次,只怕惹了滔天大祸!   荣公子等人早就骇得说不出来话了,那王爷轻淡道:“松江府的荣公子,景德镇的贝公子,华州的雷公子,一掷千金,果然好威风。就算是本王,都不免相形见绌……这么威风的人物,本王若是错过,岂不遗憾?”   荣公子等人大汗如雨,方才只恐不出风头,这会只想找个洞躲起来。得罪了王爷,不要说他们三个,就算他们的家族,恐怕都是难以幸免。别看他们家大业大,但凭这王爷的威势,要把他们家族连根拔起,都是轻而易举之事。   那王爷还在摆弄着指甲,又道:“还有个江公子……”   江南飞虽是心惊,但在众公子中反倒是最镇静的一个,“王爷,小人江南飞。我等……”他话还未说完,旁边一人厉喝道:“住口,王爷面前,焉有你说话的地方!”那人声如雷霆,一声断喝,真如天神一般。   那人就在那王爷身侧不远。王爷在座,旁人骇然王爷的威名、白虎的奇异、大船的刀兵之气,竟没有留意那人。但那人站出来之际,众人又惊诧此人的魁梧壮硕,铁一般的肌肉。江南飞脸色惨白,也被骇得无法言语。   那王爷摆摆手道:“让他说下去。”那声如雷霆之人闻言,立即退后一步,站在王爷影子之内。他虽火暴的脾气,可在王爷面前,却温顺得有如绵羊。   江南飞知道这是最后的机会,不能不搏道:“王爷,我等真不知道王爷驾到,不然给个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如此。”   那王爷轻淡道:“你们不知道本王在此,难道秋长风也不知道吗?”   众人一怔,均是望向一旁默然的秋长风。秋长风听那王爷提及,上前拱手施礼道:“锦衣卫千户秋长风参见汉王殿下。”   众人一惊,这才知道眼前这王爷,就是二皇子——汉王朱高煦,心中更是忐忑。他们都知道三皇子虽也跋扈,但毕竟不如二皇子狠辣。听闻汉王为求太子一位,甚至不惜对太子下手,他们撞在汉王之手,焉能有好结果?   那声如霹雳之人喝道:“大胆秋长风,你一个小小的锦衣卫,见了王爷,怎敢不跪?”   这次就算汉王都没有再说什么,秦淮河上晚风吹拂,带着股萧瑟的冷意。   秋长风竟还笔直立在那里,冷静回道:“王爷既知道卑职为锦衣卫,就应该知道,圣上立旨,锦衣卫上下……只跪一人,那就是天子。汉王虽威,却绝非天子,卑职不敢坏了礼数,亦不敢因为这一跪,让汉王坏了纲常。”   话音落地,众人肃然。汉王那闪烁着紫光的指甲像要凝住,河面上,竟如结冰般的冷。那一刻,众人都用一种看死人的眼神看着秋长风。   不知许久,汉王这才转过背椅,终于露出了真容。他宽额高头,脸如红铜,颌下胡须黝黑光亮,可还亮不过一双眼眸中的寒光。汉王目光锋冷,秋长风神色坦然,二人目光相对片刻,汉王冷漠道:“本王听说你不错。”   秋长风不解汉王的意思,沉默无言,可他明白汉王方才为何刻意让手下逼他下跪,汉王要夺太子之位,进而做天子,因此要对锦衣卫立威。   汉王又道:“本王也听说,五军都督府和内阁派的人也斗不过你,纪纲对你很信任,甚至上师都看中了你,派你做事。云梦公主你都敢得罪,你最近可说是出尽了风头。”他竟然对秋长风最近的事情很是了解。   秋长风道:“国有国法,卑职依法行事罢了。”   汉王嘴角有分轻蔑的笑,“依法行事?本王只知道,出风头的人活得都不长久。”   荣公子等人见汉王转了目标,本松了口气,可这时汗水突然又淌了下来。因为汉王目光转动,又落在了荣公子等人的身上,轻描淡写道:“松江府的荣华富等人阴谋造反,勾结贼党,推下去……砍了!” 第十一章 红 粉   夜深沉。船上静得惊人。   有明月,似乎也惊凛汉王的杀气,收敛了光辉,钻到轻云之中。   直到有人上前将荣公子四人按住,荣公子等人才如梦方醒,惨然叫道:“王爷,小人没有造反,小人没有勾结乱党呀。请王爷明察……王爷明察!”   上前的黑衣人根本不听荣公子等人的哀求,拖死狗一样地将荣公子等人拖下去,踢倒在地,单刀扬起,寒光闪烁……   雷公子双眼泛白,裤裆一阵恶臭,贝子尹身子抖得和他的扇子一样,荣公子面色已如死人,江南飞虽还能比死人好一些,可也不过只比死人多了一口气。   他们做梦也没有想到,秦淮河风月韵事,竟然转变成一场血腥屠戮,他们出些风头,却引出杀身之祸。   汉王说要砍人,就和早上问好一样随便,可目光却如锥子般钉在秋长风身上。见秋长风还是无动于衷,汉王嘴角微翘,似笑非笑道:“荣华富他们并没有造反。”   秋长风“哦”了一声,竟没有说什么。   汉王又道:“本王也根本没有证据说明他们勾结乱党。”   秋长风神色居然还很平静。   汉王目光森冷,嘴角带着戏弄的笑容道:“可本王现在就要以造反之名杀了他们。秋千户依法行事,准备怎么办?”   天地静,江河冷。汉王的嘲笑,似乎比江河还要冷。   他给秋长风出了个难题。他是汉王,他要杀哪个就杀哪个,根本不用管什么大明律例。秋长风若真如所言依法行事,就要和汉王作对,秋长风一个区区锦衣卫,有什么资格和汉王作对?秋长风若求情,荣公子等人必死,可秋长风若不为荣公子分辩,自然有了被汉王嘲笑的借口。   汉王此举已然明了,其实何为律例,本王所为就为律例!   秋长风安然地站在那里,轻声道:“卑职不准备怎么办。”   汉王有些意外,凝视秋长风道:“你不准备怎么办?”他虽早料到秋长风绝不敢和他作对,但也没想到秋长风放弃得这么直接,他心中倒有些失望。   秋长风站得更直,缓缓道:“不错,卑职对汉王行事,无权过问,自然做不了什么。只不过卑职素闻汉王神武英勇,当年‘靖难之役’,圣上陈兵浦子口,不想被盛庸伏兵所围,危在旦夕,若非汉王浴血杀入,解救圣上于危难,说不定就没有如今的盛世太平……”   汉王听秋长风突然提及陈年往事,很有些诧异。但秋长风提的浦子口之役,正是他生平最得意的一战,他虽还是不苟言笑,但神思悠悠,百感交集,也没有禁止秋长风说下去。   秋长风又道:“浦子口一役因汉王之故,圣上不但转危为安,而且渡江直逼应天府金陵城下,清君侧,再立大明国统,可汉王却在乱战中身中九箭,几乎因此送命。”   汉王长叹一口气,喃喃道:“不想这么多年了,还有人记得此事。”他还是冷冰冰的样子,但对秋长风的印象,已有所改观。   孟贤见了,暗自冷笑,心道秋长风这人本是奸诈狡猾之辈,见得罪不了汉王,因此见风使舵,巴结汉王罢了。   秋长风再道:“浦子口一役后,圣上对汉王更是器重,重立了锦衣卫后,更金口谕旨,说汉王行事,自有道理,锦衣卫无权插手,不然死罪。”   汉王朱高煦听到这里,心中暗想,你一番唇舌,捧本王的同时,不过是为自己找台阶下了。   他以为明白秋长风的心思,缓缓道:“那你现在……准备如何呢?”   秋长风沉声道:“卑职食君俸禄,当遵旨行事,今日荣华富等人造反一事,卑职无权过问……”   江南飞等人命悬一线,见秋长风和汉王对峙,将活命的希望都放在秋长风身上,闻此一言,心灰如死。   不想听秋长风续道:“可若有一日天子问及此事,卑职当如实作答。”   汉王嘴角才露出笑容,却又僵住。不知许久,汉王这才缓缓道:“你是在威胁本王?”   秋长风道:“不敢,卑职不过是依法行事。”他虽还是方才的“依法行事”四个字,但此刻再次说出,却有更加意味深长的味道。   汉王脸色一变,不待开口,他身边那声如霹雳之人早就按捺不住,纵身而出,怒喝道:“秋长风,你活得不耐烦了。”   那人还在空中,就拔刀而出,说了十个字的工夫,却已砍了七刀。他出刀之快、发力之猛,就算孟贤看到,也不由得暗自心惊。   不想那人砍得急,秋长风避得亦快,七刀之后,秋长风脚下画圈,竟又回转原地,沉声道:“汉王手下无故向锦衣卫动手,不合法度,还请喝止。”   汉王手捋发亮的胡须,淡然道:“你大可依法行事了。”他见秋长风兜个圈子,对他这个汉王依旧狂傲,心中厌恶。他手下出手,他并不喝止,就是要看看,秋长风如何依法行事。   他不信秋长风敢在他面前出刀!   就算秋长风是个锦衣卫,可敢在汉王面前公然拔刀,汉王有几百个借口可置秋长风于死地。可秋长风若不拔刀,又如何挡得住汉王手下猛将如潮的攻击?   汉王想到这里,嘴角不由得带了分冷笑,可笑容才起,却又僵凝。   刀光陡起,直冲天际。   非秋长风拔刀,而是那霹雳猛将的单刀飞天。   那声如霹雳之人正一刀劈出,只觉得手腕微微一麻,竟不能控制五指,单刀就已脱手飞出,他虽自负,竟然看不到秋长风如何伤他,他甚至认为,自己不过是使力过猛,引发手足麻痹而已。   单刀虽脱手,那霹雳猛将却不放过秋长风,断喝声中,双手一张,竟要将秋长风扼杀在当场。   那猛将比秋长风足足高出一头,双臂一展,如猿臂熊抱,断喝一声,似虎啸狮吼,威力无俦。   不想他才展开双臂,喝声未绝时,就被秋长风抓住衣领,甩了出去。   砰的一声大响,那霹雳猛将沉雷般摔在甲板上,震得众人耳鼓作响。   嚓的声响,单刀这才落地,插在秋长风身旁三尺的甲板之上,颤颤巍巍,发出极为轻微地嗡鸣之声。   秋长风还站在原处,大气不喘一口,仿佛方才之事和他无关。他击飞单刀、甩飞猛将的动作如雷霆电轰般迅疾,可静下来后,却如岩石青山般高耸沉凝。   大船随即沉寂下来。众人难以置信地望着秋长风,汉王眼中,也带了分错愕,不想秋长风就这么击败了他天策卫的二十四节之一——惊蛰。   大明军队分卫,到永乐大帝朱棣时,共有七十二卫,而每卫均有万余的兵马。这百万雄兵不但捍卫顺天、应天两府,而且负责北伐和守卫边陲、沿海等地域。   朱棣的三个儿子——太子、汉王、赵王手下均有三卫,可供三人不经天子和兵部径直调用。不过朱棣对汉王朱高煦最为喜欢,甚至将自己指挥、身经百战的天策卫赏给了汉王。   汉王得天策卫后,实力大增,虽不是太子,但若论实力,早超太子之上。汉王在秦淮河上的护卫,就是天策卫。   天策卫万余人中,最犀利的却是二十四节。不是二十四节气,而是二十四个人,不过这二十四人均是以节气命名。   这二十四人,再加上汉王拉拢的奇人异士,能将谋士,这才让内阁、五军都督府拥护太子的一帮臣子大为头痛忌惮。   方才对秋长风出手的就是二十四节中的惊蛰。   此人身经百战,实为汉王手下最勇猛的侍卫,汉王用此人教训秋长风,本以为大材小用,可这样的一个人,就这么折在了秋长风的手下?   惊蛰重摔在甲板之上,转瞬鱼跃而起,脸色狂怒,暴喝道:“锤来!”他本是纵横疆场、睥睨捭阖之将,如今竟被个小小锦衣卫千户摔个跟头,实在难以忍受。   立即有大锤送来,递交惊蛰之手。那大锤长达丈许,锤头有如硕大的倭瓜,看起来竟不下百来斤的分量。   惊蛰还要一拼!汉王目光带分思索。   就在这时,河面上突然有一声锣响,秦淮河畔静了下来。汉王一摆手,止住了惊蛰的出手,目光投远,望向远方的河面,眼中有了分惊诧愤怒之意。   锣声响后,就听秦淮河画舫上的话事人用颤抖的声音道:“有……公子赠田思思姑娘黄金千两,明珠百颗……”   听到这话,众人脸上都露出古怪的神色,就算秋长风似乎也有些出乎意料,皱了下眉头。   很显然,荣公子等人踩了马蜂窝,在汉王没有解决这面的事情时,就算秦淮河主事人,也不敢评论花国之后的名次。秦淮两岸的富贾、公子、百姓虽是等得不耐烦,但也必须等。   不想等汉王的,只有等死!   但在这紧要关头,竟还有不知死活的人赠送秦淮八艳彩金,实在让人意料不到。   这人究竟是谁?   汉王收回目光,笑了起来,可那种笑容,让人看了,有如在冰天雪地中吃冰一样,“秦淮的才子,果然与众不同。带他们过来。”   他说的话素来都是简单有效,可他话才说完,就听秦淮河上又是锣声一响道:“现在宣布,秦淮河花国论后结果是——田思思为花后!云琴儿、卞小婉、万婷婷、柳眉儿并列为花国四妃……”   结果公布,两岸百姓哗然一片,叫骂的有之,喝彩的也有……   汉王朱高煦脸色铁青,握着椅子把手的一双手,早就青筋暴起。这结果虽是他要的,但这过程,却是出乎他的意料。虽有人出千两黄金、明珠百颗助他取胜,但他没有半分高兴的表情。   他喜欢掌控其中的自信,可到现在,却有被人摆布的感觉。   秦淮河的话事人难道不想活了,竟敢不等汉王的意思,擅自选出结果?   众人都在错愕时,汉王突然长舒一口气,转怒为笑道:“荣公子,你们倒也懂得做事,竟这样为本王挽回了面子。你们既然识趣,本王也非不通情理的人,除了秋长风,都下船吧。”   荣华富、江南飞等人一听,如蒙大赦般地喜出望外,呆呆地跪在那里,却忘记了离去。   汉王说的就是命令,定要无条件服从。惊蛰虽不解,但还怒喝道:“汉王有令,你等还不快走!”   荣公子等人打个寒战,不敢多说,惶惶退下。孟贤见了,心中暗喜,只以为汉王想要专心收拾秋长风,不想惊蛰望向孟贤,暴喝道:“你是秋长风?”   孟贤骇了一跳,忙道:“在下孟贤……”   惊蛰不理,又喝道:“王爷下令,除了秋长风,都要下船,你没有听到?”说罢持锤上前一步。   孟贤感觉气氛不对,骇然退了两步,赔笑道:“在下愚昧,这就下船。”说罢转身跑到了船舷处,放眼一望,暗自叫苦,原来小船早被荣公子等人划走,茫茫河水,他又如何下船?   只听身后脚步声响起,知道惊蛰逼了过来,孟贤突然转过身来,抱拳向汉王的方向道:“汉王,方才小人孟贤还忘记给汉王请安,这里补过。小人告辞。”说罢,一纵身,竟跳到河水之中,不见了踪影。   惊蛰也是为之一怔,不想孟贤竟这般选择。   汉王朱高煦望着孟贤跳水的方向,喃喃道:“孟贤……”片刻后,目光一冷,凝望秋长风道:“秋长风,你方才想必也看到了,花国论后不过是一些人的游戏而已。本王若是喜欢,就算丑若无盐,也能捧她做花后。”   秋长风保持沉默,他善于倾听,当然知道汉王有言外之意,而且汉王要说话的时候,旁人最好还是听着,不用接话。   汉王眼中露出分欣赏之意,突然问道:“你在锦衣卫中,现在还是个千户?”   秋长风不得不答道:“是。”   汉王嘴角微抿,带着自负,“若凭本事,纪纲多半不如你。本王想捧一个人,没有谁能够阻拦!你很不错,喜欢做什么,不妨和本王说说……”他话中有话,自然是想说,本王可捧田思思做花后,当然也能捧你秋长风为指挥使——锦衣卫第一人。如何选择,不过是在秋长风的一念之间。   和聪明人说话,本就不用说得太多。   秋长风立在那里,半晌才道:“汉王,卑职是锦衣卫。”他也没有多说,但言下之意很是明显,他是锦衣卫,要听天子之令,而不是汉王的。   惊蛰才待呼喝,汉王一摆手,哈哈大笑道:“好,很好。秋长风,你没有辜负父皇重新设立锦衣卫的期冀,父皇选用你等做事,实在是再正确不过的决定。本王几次试你,但你的表现,也没有辜负本王的所望。”   他笑容似是极为欢畅,船上剑拔弩张的气氛倏然不见,方才发生的事情,亦像是汉王的一场游戏。   秋长风也露出笑容,沉静道:“汉王过誉了。”   汉王笑着摆手道:“好了,天已晚,你下船吧,以后我们还有见面的时候。”   秋长风目光微闪,虽有不解之处,还只是躬身施礼道:“卑职告退。”他转身到了船舷处,遇到的也是和孟贤一样的难题,正为难时,汉王吩咐道:“给他一艘船,送他上岸。”   船上众人又是一怔,他们见秋长风数次忤逆汉王,都以为汉王就算不取秋长风的性命,也要给秋长风难堪,不想汉王突然变得好性格,竟对秋长风极为客气。   这比太阳从西边出来还要让人诧异。   秋长风一笑,转身施礼谢过。   等秋长风下了大船后,汉王本是笑眯眯的表情,突然又变得和冰雪一样的冷。众人见到,均是凛然。   汉王只是望着画舫的方向,眼中的光芒,蓦地变得比刀锋还要森冷。   那话事人忤逆他的意思,他竟也没有雷霆震怒,抓了那人杀掉,只是又低头望向自己的手掌。   那手掌宽阔、有力,缓缓握起,咯咯响动,而那血紫色的尾甲,泛着兵戈般的寒光……   夜沉沉,繁星点点如眸。明月如钩,撒落清辉在扁舟上,秋长风立在扁舟之上,双眉紧锁。   事情也出乎了他的意料。   后来又是谁赠金给田思思,话事人恁地这般胆量敢违背汉王的意思,汉王为何轻易撇开这事,是不是因为汉王看出些什么?   缓缓叹口气,秋长风喃喃道:“能有这般手笔的,难道是那个叶欢?他这一招,既救了荣公子等人,还讨好了汉王,可谓是一箭双雕。叶欢究竟是谁呢?他故作惊人之笔,又有什么目的?可就算是叶欢,也不可能让话事人敢得罪汉王,究竟是谁,敢和汉王唱反调?”   船儿离去,秋长风还立在岸边,心中琢磨。终于摇摇头,才待离去,突然听到水声,不由得扭头望过去,只见到一艘小船划了过来。月色依稀风依旧,那小船行在河上,也带分轻柔之意,船上立着个温柔的女子,丫环打扮,大大的眼睛,见秋长风望过来,轻声道:“是秋长风秋公子吧?”   秋长风略带诧异,他完全不认识这女子,不解这女子怎么会认识他,缓缓点头道:“在下秋长风,可不是什么公子。”   那温柔的丫环嫣然一笑,掩嘴道:“秋公子自谦了。”秋波流转,上下打量着秋长风道:“不知秋公子可有闲暇,我家小姐请公子到船上一叙。”   秋长风皱眉道:“你家小姐……是哪个?”   那丫环咯咯一笑道:“公子去了,不就知道了。”说罢轻侧身躯,做了个请的姿势。她态度已十拿九稳,认定了秋长风必定赴约。   月过中天河映月,柳梢依依话相思。   如此风月,浓浓的情怀,兼又带分神秘色彩,任何一个男子似乎都很难拒绝这种邀请。无论如何,只要是男人,总是要去看看。   秋长风好像不是男人,只是立在那里,冷淡道:“我素来懒赴没因由的约会,告辞了。”说罢转身就走。   那丫环船头一怔,见秋长风真的走远,不由得焦急道:“秋公子,你要逼死奴婢吗?”   秋长风略带错愕,止步道:“此话何解?”   那丫环苦笑道:“我家小姐早听媚娘姑娘说起秋公子的事情,一直想要见见公子。奴婢夸下海口,说若请不回公子,就要投河自尽的。”秋长风听到“媚娘”两字的时候,已然动容,皱眉道:“你家小姐认识媚娘?”那丫环见秋长风有松动的意思,抿嘴道:“是呀,不但认识,还是好朋友呢。”   秋长风目光微闪,点头道:“那好,烦劳你带我去见你家小姐。”   那丫环又惊又喜,忙道:“谢谢秋公子赏脸。”等秋长风一上船,她立即荡起双桨,向河心划去。   花国论后会已散,曲终人散,繁华的秦淮河上虽还是灯火点点如星落,但多少带了分清冷的味道。   本来花国论后之后,还有盛会,但因汉王之故,就算什么风流才子也是早早地退却,不敢触犯汉王的逆鳞,又如何敢醉酒狂欢?   秋长风见前方画舫碧绿的栏杆,朱红顶盖,灯火几点照在海蓝的船舱上,少了分胭脂的靡靡,却多分胸襟豁然的开阔。   小船划到画舫旁时,秋长风眼尖,见到雕花的窗子内,有宫灯明亮,有一女子正托腮望着灯火。   虽不过是惊鸿一瞥,但秋长风早看出那女子风姿之佳,可说是他生平罕见。   等到了画舫之上,引路的丫环掀开湘妃竹帘,客气道:“秋公子,小姐就在里面,请你进去吧。”   那画舫门前有个翠绿鸟笼,可鸟笼中并没有飞鸟。   秋长风瞥见,眼中闪过分诧异,但转瞬泯灭。舱门前悬着两盏纱帐绢灯,上面仿佛刺着人物故事,秋长风只是抬头看了眼,就已举步进入舱内。   湘妃竹冷,那秀丽精雅、如梦如幻的船舱内,却弥漫着柔轻的香气。   有飞凤铜制香炉内,燃着令人心醉的瑞脑香。香气轻弥,让这如梦的画舫上,更添了分倦懒醉人的味道。   船舱内坐着个女子,如云的秀发,托腮纤纤的玉手,只是一望,尽显楚楚的风情。那墨染般的秀发有缕垂在莹白的手上,更显出一种惊心动魄的丽色。闻竹帘声响,那女子并不站起,只是托腮向秋长风望来。   那剪水秋瞳只是一转,秋长风却如同被射中了一箭——箭带惊艳。   惊艳得让秋长风都有分讶然。   云梦公主也很美,但和媚娘比,就像个没长大的孩子。但媚娘和这女人比,又显得太过成熟沧桑。媚娘风情无双,望向男人的时候,可融入那男子的悲欢喜怒,可那女子似乎不用风情,只用一双水波惊艳、黑白分明的眼眸,就让人沉湎其中、忘记一切。   那女子见了秋长风,并不站起,只是轻笑道:“这位想必就是秋公子了?”她的声音,也如同她的丽色,自有一番难描的意味。   秋长风叹口气道:“你不认识我,却派丫环来找我,倒也是怪事。”   那女子终于起身,嘴角虽有笑容,可眉心似乎有些蹙着,这样的美人,又有什么哀愁?她就用西子捧心的姿势走过来,低声道:“妾身不认识秋公子,但却听别人说过秋公子的大名事迹……”   秋长风目光闪烁道:“媚娘?”他虽这么问,但心中知道绝非这个答案。他了解媚娘,也知道媚娘绝不会对别的女人提及他的事情。   那丫环的邀请,本有问题。   他来这里,本就想看看,问题究竟出在哪里?   那女子笑而不答秋长风的提问,又道:“妾身知道秋公子实乃真正的大英雄、大豪杰。想汉王威风八面,秋公子竟能对他依法行事,只凭此一点,就让妾身倾慕得无以复加,想见一面。”   秦淮风也轻了,月也柔了。此情此景,有个女子轻轻地对个男子述说着倾慕之意,那男子若不醉了,肯定是痴的。   秋长风不痴也不醉,双眸明亮,只是盯着那女子道:“我从不信美女爱英雄的事情,更何况,我从来不是英雄。我也知道秦淮河的水或者不同,姐儿却没什么两样,都是爱俏爱钞……”   那女子听到这里,笑容有些僵硬,神色突然有了些哀怨。她好像发现,在秋长风面前,似乎一切都变得简单直接,直接得甚至让人尴尬。   秋长风眯着眼睛,看着眼前的女子道:“既然我不会相信你是喜欢我,那你就不用兜圈子,可以把找我的用意径直说出来了。”   那女子轻轻一笑,笑容中多少带了分幽怨,“秋公子猜不到吗?”   秋长风目光闪动,突然道:“汉王船上的事情才发生过,你就已经知道,显然是有人对你提及此事。这么说……你方才说的别人,是荣公子他们?”   知道那船上的事情,只有汉王和荣公子、孟贤等人,知道媚娘的事情,显然也只有荣公子。孟贤显然不会认识这种女人,汉王也不可能说出此事,这么算来,答案简直就是三减二那么简单。   那女子又笑,笑容中多少带了分钦佩之意,“秋公子果然神机妙算,这都想得到了。”   秋长风喃喃道:“原来他们是感激我在汉王的船上,对他们的一番维护。可我不明白,他们若真要谢我,为何不亲自前来呢?”   那女子剪水秋波凝在秋长风的脸上,又近了一步,呼吸细细,幽香可闻,“秋公子为何大事明白,小事糊涂?难道妾身代表他们来谢公子,还不够吗?”   不知何时,她几乎要靠在了秋长风的身上,娇喘细细,本是略显冷艳的脸上,突然带了分晕红。这种娇羞的神色,更易撩拨男人的身心。   秋长风似乎也被眼前绝艳的女子打动,锐利的眼神带了分迷雾,突然笑道:“我明白了,只要有钞,要买这秦淮河上的姐儿还是不算困难。荣公子等人感激我,因此用钞买了你一晚,而你找我前来,就是为了完成荣公子等人的吩咐,想要报答我?”   他复杂的事情一想就明白,可简单的事情反倒想了半天。   那女子似也觉得好笑,掩嘴道:“秋公子终于懂了。”几分娇羞、几分自信道:“虽只一夜,但妾身相信,定让秋公子满意而归。”   秋长风似乎变成了呆子,半晌才道:“你如何才能让我满意呢?”说话间,他突然伸手出去,拉住了那女子的手。   那女子的手……虽是冰冷,可被秋长风一拉,轻哼声中,不待秋长风再有举动,就火一样的投在了秋长风的怀中。   那女子依偎在秋长风怀中,微闭着眼眸,红唇微启,睫毛轻颤,摆出任君摘采的举止。她虽无举动,但这一幅如画如诗的风情中,却不知埋藏着多少红粉如雪,英雄寂寞……   秦淮河上夜深深,水榭楼台歌舞沉。   不知许久,那女子终于睁开了双眸,黑白分明的眸子中,带了分不解。   歌管平江,娇颜在怀,秋长风还是立在那里,却没有近一步的举动。那女子倒真有点读不懂依偎着的男人,轻咬红唇,问道:“公子还等什么?”   秋长风反问道:“我要做什么?”   那女子一怔,几乎要笑了出来,如玉的纤手轻轻地摸在秋长风的胸膛上,柔声道:“公子堂堂个大英雄,大豪杰,此生不知有多少女子倾慕,更不知经过多少欢场,难道到了这里,竟不知道要做什么?”   秋长风目光一闪,突然道:“还未问姑娘的芳名?”   那女子轻垂螓首,依偎在秋长风的怀中,低声道:“妾身……云琴儿。”   秋长风闻言不由得耸容,似乎也从未想到过,眼前这绝艳的女子就是云琴儿。   秦淮河花国论后,云琴儿若非汉王的缘故,几乎就成为了花后。她虽未为花后,但眼下也是四妃之首的身价,不知道多少男人钦慕,想要做入幕之宾。想到这里,秋长风忍不住喃喃道:“荣公子等人倒是大手笔。”   云琴儿娇羞一笑道:“但妾身却觉得,得见秋公子,真的三生有幸了。”秋长风皱眉道:“荣公子他们肯用这种手笔,只怕不是酬谢我那么简单……”   云琴儿闻言,脸色微变。可秋长风似乎没有留意,只顾着自语道:“难道说……他们有什么为难的事情需要我去解决吗?总不成他们得罪了汉王,却让我去当说客调解?”   云琴儿轻轻摇头道:“这些事情,妾身如何能够知道呢?”   秋长风微微一笑,“那你知道什么?红拂夜奔,文君当垆?”   云琴儿目光一闪,略带惊奇道:“秋公子如何知道妾身喜欢这些典故呢?”   秋长风望着云琴儿道:“在下不才,恰巧在舱门前的纱灯上见到了这两个典故。”   云琴儿有些意外地看了画舫外的纱灯一眼,微笑道:“秋公子真是心细。”   秋长风微笑道:“这画舫上的灯儿我看了不少,灯笼上却多是绘制裴少俊和李千金、张生和崔莺莺,诸如此类的风流韵事,而琴儿姑娘却是与众不同,看来琴儿姑娘虽身在秦淮,却向往红拂、文君之女子,可谓是个真性情之人。想必姑娘内心也是向往卓文君、红拂女之流的勇敢了。”   秋长风说的裴少俊和李千金、张生和崔莺莺,正是大明眼下最流行的戏曲《墙头马上》、《西厢记》中的两对人物。   而无数寻芳的男人,当然都喜欢做裴少俊、张生等的风流才子,经奇猎艳,矜夸人前。而无数憧憬的少女,却喜欢做李千金、崔莺莺等大胆的女子,寻找此生梦中的幸福。   在秦淮河上,每天不知道有多少此类的事情发生,纱灯画有此风流韵事不足为奇,但云琴儿却在纱灯上,画了红拂、文君,显然多少有些奇特。   云琴儿美眸中突然现出分神采,但又带了分迷离,再看秋长风的眼神,已大有不同。   她似乎也没想到,秋长风随意一瞥,竟认得纱灯典故,随意一句,已从典故中切中她的心思。   秋长风微笑道:“可当年卓文君夜奔相如,红拂私寻李靖,实在是司马相如有惊才绝艳的才华,李靖有安邦定国的豪情,在下即无司马相如的惊艳文采,也无李靖的绝世豪情,与其让琴儿姑娘失望,倒不如趁早走了好。”   他说到这里,竟轻轻地推开那无数男人梦寐以求的娇躯,正要转身离去,却有玉手牵袖,幽香挽留……   秋长风转身望去,就见到一张亦喜亦嗔的脸庞、脉脉含情的眼波……   云琴儿望着秋长风良久,红唇轻启道:“你美色当前而不乱,威武在前不为屈,虽非相如,实则相如。”   那檀口轻音,虽未明言,但其中爱慕、挽留之意,却已不言而喻。   秋长风长笑笑:“琴儿姑娘说笑了,我就算相如,也不过是个蔺相如,徒有口舌之利……”   云琴儿截断道:“蔺相如完璧归赵,让强国不敢小窥,亦为大丈夫。其实蔺相如、司马相如,如或不如,早无所谓。妾身现在眼中心内,再不记得他们……”   云琴儿不再说下去,娇羞无限。   偏偏秋长风像不知道言下之意,追问道:“你不记得他们,又记得哪个?”   云琴儿早就脸如朝霞,秀拳轻敲秋长风的胸膛,“你……坏死啦……”那慵懒的尾音,带着说不出的缠绵味道。   她或许伊始时,不过是因荣公子等人的重金,刻意地接近讨好秋长风,到如今,任凭谁都看出,她终于被秋长风文采风流打动,芳心暗许。   不过秋长风仍旧小事迷糊,大事清楚,还带着坏笑问道:“我究竟哪里坏了?”   云琴儿轻咬红唇,露出珠玉般的贝齿,轻闭秀眸呢语道:“你明明文采风流俱佳,却偏偏作出一副不解风流的样子。那好,我考你一考……”   如斯风情,秋长风也忍不住搂紧了云琴儿束紧的腰身,似笑非笑道:“你虽要考,但我不见得会……”   云琴儿媚眼如丝道:“我考你个大才子的诗词……秋公子可知花有清香月有阴的下句吗?”秋长风不由得微笑,嘴唇已靠近了云琴儿的耳垂道:“这下句我是不知道的,但我却知道上句……”突然一伸手,挽住了云琴儿的小腿,竟将她抱了起来。那小腿洁白如玉,光滑细腻,灯光下,有着说不出的诱人之意。   云琴儿早就缩腿藏身,埋在秋长风怀中,再无言语。可那无语的风情,更让男人血脉贲张。   秋长风抱着云琴儿向不远处流苏垂幕的大床行去,曼声道:“花有清香月有阴,春宵一刻值千金……歌管楼台琴心动,长风撩帐秀色深……”说话间,他已掀开轻纱秀帐,就要将云琴儿放在大床之上。   云琴儿数番挑逗秋长风,但真到了这种剑及履及的时候,反倒紧张得只晓得抱着秋长风的脖颈,娇喘连连,小腿虽是蜷的,脚背却已绷紧,似乎连话儿都说不出来。   纱帐初挑时,船舱陡然间暗了下来。那船舱中的宫灯,像是春风解情,适时的熄灭,为船舱带来了分神秘幽静……   宫灯一灭,秋长风由明到暗,眼睛忍不住地眨了下,以适应突如其来的黑暗。   就在这时,秀帐后,大床下,突然有亮光一闪,直刺秋长风的胸膛! 第十二章 魔 军   那一剑狠辣、快捷、刚劲、突然,竟似要将云琴儿和秋长风对穿在一起,做个同命鸳鸯。   这实在是极为突兀的一剑。   要杀秋长风的人,显然善于把握机会。他算准了秋长风此刻正意乱情迷,决然躲不开这要命的一剑。   秋长风脸色终变。   剑尖及前,剑气寒了眉间时,不过刹那弹指,他只来得及双臂一震,震起云琴儿,让云琴儿先避开了那剑。   可云琴儿避开那夺命的一剑,那剑却递到秋长风的胸前。   秋长风遽然倒了下去,在长剑未曾刺及胸口时,平平地后仰下去。   咚的声响,秋长风摔在地上,但终究避开了那剑。他的招式或不离奇、诡异,可他的举止却是简单有效。   那剑刺空,刺客似乎也是一怔,不想这势在必得的一剑也会刺空。可刺客转念亦快,长剑如蛇,倏然向下,要将秋长风活生生地钉在地上。   秋长风倒的虽狼狈,可像早料到刺客的连环出击。他倒地之时,左脚一点床腿,整个人就顺着光滑的硬木船板倒滑了出去。   叮的声响,长剑入地,只划破秋长风的裤腿一线。   那刺客两剑落空,心中凛然,不想这种温柔的时候,秋长风还有这般身手,如斯敏捷。   月色如水,透过雕花窗子,斑驳地落在船舱内,满是温柔迷离之意,但谁又想得到,这种月色下,竟是杀机四起?   刺客长剑再次落空,整个人双腿一曲,就要如弩箭般地射出,追刺秋长风。   他绝不能给秋长风半分喘息的机会,如果这种时候,还杀不了秋长风,他此生只怕再没有其他的机会。   就在这时,呼的声响,有暗影张牙舞爪扑来。   那刺客惊凛,一剑刺出,这才发现扑来的不过是纱帘——秋长风抛来的纱帘。秋长风倒滑之前,一只手早就扯住了纱帘,趁那刺客追来之时,反手抛出。   那纱帘如网,转瞬就将刺客包在网内。   砰的声响,云琴儿这才掉在了大床之上。   双方交手光电火闪,那刺客瞬间由猎人变成了猎物,一剑刺错,就知不妙,陡然大喝一声,口中居然喷出一股火焰。   火焰一闪,喷到那纱帘上,纱帘瞬间燃起成灰。而那火焰一闪,用意也在阻止秋长风攻来。   这本是一举两得的妙招,也是绝招——忍者伊贺部的绝招。   但火焰才起,网未化灰之时,刺客就感觉身侧风动,又有一物扑来。他想也不想地一剑向旁刺去,只听哧的一声响,长剑刺穿那物,刺客却再次被围,天昏地暗。   秋长风抛出纱帘之时,并不抢攻,只是就地一滚,到了床前,伸手扯下红缎鸳鸯大被,手腕一抖,渔夫撒网般向刺客罩去。   他不用拔刀,身边随便的一物,看起来都能让他利用破敌。因为多年前的地狱般苦练,早让他习惯,不用刀也能杀死敌人。   长剑出被,刺客却如死鱼般被秋长风包裹在被中。刺客不给秋长风机会,秋长风亦是不会给对手片刻喘息余地,他手腕再动,竟将那刺客凌空抛起。   被裹刺客,空中陀螺般地急旋,再落地之时,砰的一声大响,滚撞在船舱墙壁上,长剑当啷啷落地。   哧啦啦声响,鸳鸯被四分五裂,刺客竟能在此绝境中破茧而出。可他才一破茧,却不敢稍动,因为秋长风早就猎豹般纵出,抄起刺客的长剑,一剑光寒,逼在刺客的喉间!   “是谁……”秋长风才待喝问刺客是受谁主使,突然脸色遽变,手腕一振,长剑没入了刺客的咽喉。他一剑得手,纵身跃起,突然撞在雕花窗子上。   窗子破裂,秋长风并未冲出。两刀交错,从窗口上划过,若秋长风撞破窗子随即跃出,只怕就被这两刀砍成三段。   窗外亦有埋伏。   这船上竟不止一个刺客。   这本是一个局,是要杀他的局?刺客这般狠辣心机要杀他,究竟是为了哪般?   秋长风脑海转念间,左手一翻,指尖多了两枚铜钱,只是一抖手,两枚铜钱电闪出窗,击在悬挂窗棂上两个刺客的手腕。   那两个刺客只觉得手腕一痛,闷哼一声,再也捏不住长刀。秋长风双脚飞出,踢在刀柄上。   两刀飞虹电闪而出,没入黑暗。黑暗中有人惨哼,鲜血飞溅。   原来有两人正冲了过来,想要拦截秋长风,不想却被那两刀洞穿,死在当场。   秋长风纵到了甲板上,却不再走。他的一张脸,益发的苍白。他立在那里,身形再不如长枪挺直,已如风中杨柳,摇摇欲坠。   这会的工夫,甲板上人影憧憧,竟聚集了数十人之多。那些人神色谨慎,缓缓向秋长风逼来。   月色下,那些人均是一身黑衣,黑巾罩面,只露出一双野狼般的眼眸,月色下,泛着令人心冷的寒光。   秋长风目光扫过众人,长长地吸气,脸上有了少见的凝重。   呼的声响,一黑影在空中盘旋而下,落在秋长风的身前不远,冷冷笑道:“秋长风,你也有今日吗?”   那人并未蒙面,脸色如蜡,人中处留着一簇胡须,两条眉毛居然连在一起,让人一眼望去,有着说不出的阴冷之意。   他当然不是从天落下,而是从船顶跃下。画舫顶端高有数丈,他跃下之际,竟如苍鹰而落,黑衣也如羽翼般灵动。他虽说是借用了黑衣的浮力,但轻身功夫端是妙绝。   秋长风目光一凝,缓缓道:“藏地九天?”   那人微愕,不想秋长风一口道破他的来历,放声笑道:“想不到你一个小小的锦衣卫,竟也知道我的大名。”   秋长风哂然道:“你如此大名,原来也不过是个只会暗算的鼠辈。看来你们藏地部果然没有起错名字,每个人都带点地鼠的特征,鬼鬼祟祟。”   他终于明白对手为何要杀他,当初在青田小连山的破庙内,藏地九陷就是因他而死,藏地九天显然是来报仇。可对手不但用了美人计,还调动这么多人杀他,也让秋长风吃惊不已。   很显然,云琴儿也是藏地九天的一步棋,用来拖住秋长风,让藏地九天等人潜到船上。   藏地九天眼中突然喷出了怒火,盯着秋长风道:“我若让你痛痛快快地死了,我就跟你姓。”   秋长风嘲弄道:“你想跟我姓,总得问问我答不答应了。”   藏地九天双臂一张,黑衣抖起,如同苍鹰展翅,眼看要扑过来,陡然长舒一口气,收敛了黑衣,微笑道:“你想死,可我不会让你就这么死了。你当然觉得奇怪,不知道为何会突然中毒。”   秋长风身躯晃了下,叹口气道:“不错,我真的不知道自己怎么就会中了毒。”原来他方才急于撞出船舱,只是因为中了毒。   藏地九天笑容中带了分狰狞,“这船舱内燃的是一种龙涎香,本名叫火黄,原产自遥远的天竺……”   秋长风简洁道:“火黄无毒。”   藏地九天笑道:“不错,火黄的确无毒。你这人好像有点门道,我们若在香炉中下毒,只怕你一进船舱就发现了,于是我让伊贺火光在剑柄上又抹了风絮。”   伊贺火光当然就是藏在船舱中的那个刺客,出剑毒辣,忍术火光也不差,但被秋长风一剑洞穿了咽喉,死在舱内。   见秋长风瞳孔收缩,藏地九天更是得意道:“风絮亦无毒,本是东瀛所产的一种植物提炼出来的,无色无味,遇风而走,如柳絮飘拂。”   秋长风握紧拳头,咬牙道:“风絮和火黄加在一起,会让人中毒?”   藏地九天抚掌笑道:“不错,你实在很聪明,但比老子还差了点。伊贺火光出手之时,风絮就侵入你的鼻息,你若不是拿了他的剑,也不会这么早发现中毒。可就算你发现了,也于事无补,眼下东瀛四部的高手在此,你已是瓮中之鳖。你若能逃走的话……”   秋长风冷冷道:“你就跟我姓?”   见藏地九天脸色铁青,秋长风目光流转,突然叹口气道:“你既然稳操胜券,不急于出手杀我,当然是要取《日月歌》了。”   藏地九天眉头一耸,缓缓道:“不错,你把《日月歌》给我,我不杀你。”他倒不怕秋长风拖延时间,只因为他太了解风絮和火黄加在一起的威力。   秋长风身躯又晃了下,伸手入怀道:“事到如今,这本书不给你……恐怕不行了……”他右手还未掏出之际,左手遽然一展,几点寒光陡向藏地九天打去。   藏地九天怒吼声中,凌空而起。   他不是没有防备秋长风使诈,但未想到秋长风障眼法使得也是出神入化,他虽纵起,但仓促之间,只是旱地拔葱,远没有往日的从容。   他振衣一展,本以为秋长风偷袭于他,就要倒退反向而走,因此空中稍顿,就要向秋长风扑去。这本是想当然的事情,藏地九天本性高傲,自恃功夫,知道秋长风中毒,绝不认为秋长风敢向他这方向逃命。   可秋长风偏偏选择了藏地九天所在的方向。   暗器飞出时,秋长风就脚底用力,和暗器一起飞了出去。   那几点寒光没有射到藏地九天,却射到他身后几个忍者的身上。那几个忍者闷哼声中,两人倒地,两人踉跄闪开。秋长风冲到他们的面前,身形拔高,从他们的头顶掠过。他无暇出手耽搁,争取的是要命的时间。   他必须趁藏地九天追来之前逃出画舫,他中了毒,他无心恋战。   他掠过那几人的头顶时,心中一沉,因为他已看到前面的忍者不拦反退,一退就退到了两丈开外。有手持武士刀的人等待聚力一斩,有人伸手入了囊袋准备暗器伏击,还有两人手持铁链,看来就要把他捆在当场……   忍者的刀法、暗器、毒药都是极为诡异,他们以退为进,错落有致的布成狙击圈,就是要挡秋长风片刻,让藏地九天攻来。   秋长风费尽辛苦争取到的空隙,被这一退,反倒堵得严严实实。秋长风心虽沉下去,可刀却拔起。   刀光起,如流星经天。   人未到,刀光先至,刀光起,人头落。他一刀就斩了两个手持铁链的忍者,可如风般的身形终于顿了片刻,他蓦地发现,已到绝境。   生死关头,他的脑海反倒清晰非常,敏锐地看到手持武士刀的人正在吸气蓄力,伸手入囊袋的忍者手上已多了十字镖,有个忍者手持吹筒,正在留意他的步伐,若是被吹筒中的毒针射中,他不想死都难。   可最要命的是藏地九天终于扭转了身形,扑到了最高点,就要发动他的绝招九天应雷!   船舷就在眼前,对秋长风来说,却像是远在天涯。他长吸一口气,突然笑了,笑容中带了分难解的意味。   因为他蓦地见到了一人从那几个忍者身后腾起,拔剑。   那人不是忍者,却比忍者来的还要突然。那身形熟悉,熟悉的让秋长风在那一刻,并没有想到了死,只是忽然想到秦淮河畔的当年……   那时柳条正媚,雨丝寒寒,他像个小叫花子般躺在泥泞中,饿得奄奄一息,甚至比他在如今的秦淮河上,还要临近死亡的边缘。   繁华对应着落寞,奢华映衬着贫贱。河上画舫上过着一掷千金的生活,但他却因为饥寒交迫难以再挨下去。   那时虽是春天,可在他心中,却如严冬腊月般的寒。   他那时候想到了死,可有只手递过来——娇小白净的手上拿着个干干净净的馍,无视旁人诧异的目光,用着比春风还柔软的声调道:“你吃吧。”   那柔软的声调,清纯的容颜,就如春风般,融化了他心中的寒冰。   他那时还小,但早不知道流泪。可见到那馒头的那刻,鼻梁再次酸楚,脑海中从此刻下那洁净的小手,如花的容颜……   原来……死虽容易,忘记太难!   那莹白的小手当然早就长大,握的不是馒头,而是略窄的宝剑。就如他从卑贱的乞丐,变成如今风光的锦衣卫般。   流年如箭,射得目眩,射出惊艳,很多人都被时光之箭雕琢改变,早忘记箭矢破空,曾经划过的弧线。   可他没有忘记。他永远忘记不了那年的柳絮飞舞,铭心的相见——相见如电。   电光突起。   肃杀肃然的甲板上突然掠过了炫目的闪电。   闪电总先于雷声,虽无雷声撼人心弦的震颤,但有惊人心魄的留念。   忍者之后,有人从船舷处窜出,拔剑,挥剑。   拔剑有如弩射、挥剑有如电闪。电闪不过几瞬,发镖的忍者不等镖飞,手腕早断,握刀的忍者不等吸气喉间,喉咙就被贯穿个大洞,那吹针的忍者不待吐气,针筒被电光劈裂,毒针反噬,尽数地打在他的脸上。   电闪转念,就有三个忍者倒了下去。   雷声至,藏地九天睚眦欲裂,他在高空,看得更加清楚。他早看到有人拔剑,拔剑如电,刹那间就杀了三个忍者。   好快的剑!   好炫的剑!   那本是浙江十一府头名捕头的剑——叶雨荷的剑。   叶雨荷突然出现。她在青田时,束手束脚,实在是因为遇到的已是忍者中的绝顶高手,事发突然。可这刻她蓄谋出剑,先发制人,却让忍者猝不及防。   她蓦地出剑,连杀三人,没有片刻的犹豫,就一把抓住秋长风,倏然纵起,落入了秦淮河中。   这时才有劈劈啪啪的一阵响,忍者的暗器,尽数地打在船舷之上。   呼的声响,藏地九天落在船舷旁,见到水花四溅,就像看到一条鱼儿跃到大海,蜡黄的脸色更黄,一字眉几乎要变成了两条棍子,他只是说了一个字,“追!”   几十个忍者没有犹豫,纷纷跳下河去。   藏地九天目光森然,咬着牙,狰狞笑道:“秋长风,你跑不了,上天入地,我都要把你揪出来!你杀了我弟弟,我就要杀了你全家,鸡犬不留!”   秋长风没有家人,他本是个养子,他被秋耿收养时,孤单一人。秋耿虽好,但秋耿的家人对他,却视为陌路。他若听到藏地九天这么说,肯定会笑出来。可他现在只是眯着眼睛,屏住呼吸,任由叶雨荷拖着他在河中游走。   他看着叶雨荷时,神色的迷离、眼中的深邃好像突然不见,取而代之的却是温柔和思念。可是叶雨荷并没有看见。   叶雨荷人在水中,游鱼般地穿梭,很快钻出水面,游到了岸边。   她终于松开了秋长风的手,但还握着那把青光闪烁的长剑。   近在咫尺,看着叶雨荷刀削般的肩头、弱不胜衣的腰身,秋长风脸上的柔情早随水不见,叹口气道:“叶捕头,我实在想不到,你会救了我。”   他的确有点搞不懂,叶雨荷怎么会突然出现在画舫上?   叶雨荷冷冷地望了秋长风一眼,问道:“你还能走吗?”忍者随时会到,他们还没有脱离危险,当然不能在此停留。   秋长风身形晃了下,说道:“能!”他话音未落,脸色陡然一变,整个人也仰天倒地,双眸紧闭,竟昏了过去。   叶雨荷一惊,低声道:“秋长风……”   秋长风不应,双眸紧闭,可脸色铁青,看起来中毒更深。   叶雨荷微凛,从未想到过,秋长风中的毒,发作起来如此突然。忍者就要追来,她带着秋长风,肯定跑不远。   神色略有犹豫,望着秋长风苍白的面孔,突然想到怀中还有的那个马蔺叶编的蝉儿,叶雨荷轻叹口气,剑交左手,右手拎起了秋长风。   秋长风绝对不轻,但叶雨荷拎起他来,好像也没费太大的气力。她猫着身子,行走的也如狸猫般轻盈。   这漫漫长夜,似乎没有尽头,但秦淮歌舞,却已渐渐歇了。   再繁华的秦淮河,岸边也有荒凉之地。叶雨荷拎着秋长风奔走在荒凉之地,盏茶的工夫,到了处密林附近,喘口气,将秋长风丢在地上,突然盘膝坐了下来。   秋长风在地上滚了下,并没有醒转,只是素来苍白的脸色仿佛更青了些。   忍者要追人,素来不死不休,叶雨荷虽跑了很远的路,但显然这里也不是安全的距离,她本来应该再跑远一些,可她突然就停在这里,倒很让人奇怪。   叶雨荷盘膝坐在地上,长剑也插在地上。   月华如霜,霜花凝在长剑上,泛着青光。青光折在叶雨荷的脸上,抚摸着她蹙着如弯月般的眉头。   她很少说话,看起来很冷,只有月光落在她脸上的时候,才看出她清澈的眼眸中好像带着分忧伤。但那忧伤如同月影,不仔细看,看不到明月中还有暗影,但就算仔细看,也是看不出暗影究竟意味着什么。   长剑有影,伫立在那里,如同她这个人一样的孤单。   远方有影,影子在动,慢慢地接近了这片密林,停止不动。   那影子如同风吹草浪,树影婆娑,很有质感。但在这清冷的月色下,又如张牙舞爪的怪物,狰狞丑恶。   叶雨荷缓缓抬头,望向那群影子道:“藏地九天,你既然来了,为何不现身?难道你真如秋长风说的那样,不过是只懂得暗算的鼠辈?”   原来那些影子般的物体,就是东瀛忍者。   叶雨荷面对诡异的忍者,居然面色不改清冷,端是胆色惊人。   呼的声响,一人从影子中纵出,如蝙蝠振翅,待敛了黑衣时,人已到叶雨荷身前三丈。   那人正是藏地九天。   藏地九天眼中也带分惊奇,似乎没有想到连杀他三个手下,救走秋长风的人,居然是个弱不禁风的女人。   叶雨荷望着藏地九天,没有拔出插在地上的利剑,只是平静道:“难道你每次不像蝙蝠一样飞着出来,别人就不知道你是什么人了?”她话语平静,可其中的嘲讽不言而喻。   藏地九天目光如芒刺般,蜡黄的脸上露出猥亵的笑容,“你敢和我这么说话?我保证你很快就知道,我是个什么样的人!”他话中当然也有别的意味,他的目光正盯着叶雨荷耸起的胸前。   叶雨荷没有被激怒,反倒嘲笑道:“你保证?你拿什么保证?你甚至连自己姓什么都不能保证了吧?”   如果秋长风能逃,藏地九天就跟秋长风的姓。   这句话,叶雨荷当然也听到了。   藏地九天蜡黄的脸几乎要变成了茄子色,狞声道:“我……”他本来要说我保证你也逃不了,可任凭他再厚的脸皮,这“保证”两个字也实在说不出口,“你真以为秋长风逃出去了?”   叶雨荷冷淡道:“我只知道他现在不在你的手上。”   藏地九天大笑起来,“可他很快还要重新回到我的手上,你知道他为什么昏迷不醒?你知道我为什么不防备他从水中逃走?”   叶雨荷没有回应,她的确也有些好奇此事。因为在水中的时候,秋长风好像清醒了很多,但一到岸边,秋长风毒性遽然发作,叶雨荷想不明白其中的缘故。   藏地九天得意道:“我不怕他从水中逃走,相反……他若从水中逃走,只有昏得更快。我还不想他死,因此用火黄配风絮让他昏迷,但他的体质的确超过我的想象,竟能撑住不倒,但他一入水,火黄、风絮配上水流在他体内,就变成迷性更强的毒药,他就算入水,还是逃不过我的掌控!”   叶雨荷这才明白秋长风为何会晕倒,心中凛然,表面平静道:“你费这么多的工夫,带了这么多人来,难道就是想抓他,找回《日月歌》?”   藏地九天冷哼道:“《日月歌》我一定要,秋长风我也要杀!”   叶雨荷皱了下眉头,缓缓道:“难道你们没有别的目的?”   藏地九天不由得一怔,反问道:“我们还有什么目的?”   叶雨荷目光一凝,盯着藏地九天道:“十万魔军的目的。”   藏地九天茄子般的脸色遽变,嗄声道:“你说什么,十万魔军,你怎么知道……”他突然顿住话语,脸上露出惊骇欲绝的神色。   十万魔军?什么是十万魔军?   为何藏地九天听到“十万魔军”几个字,会露出如此震惊的表情?   草色青青,青的如人骇然的神色,蛙虫不鸣,似乎也震惊“十万魔军”四个字的魔力。就算风吹过,都带股阴森入骨的魔气。   叶雨荷还是神色自若,缓声道:“五个月前,定海出了件命案,本是告老还乡的李姓工部侍郎突然毙命,化作了一摊血水。但工部侍郎临死前,用血写下了一个‘鬼’字。”   她口气平淡,可不知为何,旁人听了,都觉得有种森冷的味道。   藏地九天目光转动,“鬼……这世上真有鬼吗?”他似乎也被叶雨荷的语气感染,话语中带了分森森的味道。   叶雨荷凝望着长剑道:“但那件血案并非第一件,之后的五个月内,先后十来个告老还乡的朝廷命官身死,死后都是化作一摊血水。命案先后发生在定海、长亭、九山、岑港等地,惊动了沿海的临山、观海等卫所的指挥使开始调查此事。”   她突然说及无关的事情,藏地九天竟听得仔细,并不打断,似乎对这些血案颇有兴趣。   月色下,叶雨荷留意着藏地九天的表情,又道:“但命案并未终止,反倒愈演愈烈,后来朝廷致仕的吏部尚书去普陀山进香之际,虽得观海指挥使乔舞阳护送,却还是死在普陀山,化为血水,而乔舞阳竟也死在那里,临死前却留下两句话来……”   藏地九天目光闪动,问道:“什么话?”   叶雨荷盯着藏地九天,一字字道:“龙归大海终有回,十万魔军血不停!”   藏地九天一震,低声道:“原来……”可原来是什么,他却没有说下去。   叶雨荷接道:“原来这些事情,都是你们做的!”   藏地九天一字眉耸起如山,慎重道:“你说这些事情……都是我们做的?”   二人对望,像均被魔军一事震撼,却没有留意到脸色铁青的秋长风,虽是紧闭着双眸,脸上好像突然露出分古怪之意。   叶雨荷并未注意到秋长风的异样,冷然道:“不错,若不是你们做的,还有谁会有这种胆子?”   藏地九天神色本惊疑不定,闻言嘿然一笑道:“是我们做的又如何?”   叶雨荷眼中杀气一现,缓缓道:“杀人偿命。既然是你们做的,你们就要留下命来!”她蓦地伸手拔剑。   藏地九天忍不住退后一步,仰天长笑道:“就凭你?”他方才见叶雨荷连杀三个忍者,对叶雨荷的剑术,也是心有忌惮,可不信凭叶雨荷一人,就能对付这些忍者。   叶雨荷缓缓吸气道:“不错,就凭我……”她长剑一转,寒光闪烁,众忍者见状,心下凛然,只以为叶雨荷要上来厮杀,不想叶雨荷一弯腰,又把秋长风拎在手上,纵身向密林奔去。   藏地九天怔住,转瞬恍然,叶雨荷方才不过是虚张声势,喘息片刻,为逃命赢得时间。一念及此,藏地九天大笑道:“你现在才逃,不嫌太迟吗?”   黑衣一振,藏地九天蝙蝠般凌空而起,他那黑衣直如羽翼翅膀,诸多妙用。不待他吩咐,众忍者就如浪水般层叠前行,近了密林,离叶雨荷越来越近。   藏地九天早就算定,无论如何,他都不会让叶雨荷逃出密林。   就在这时,叶雨荷突然就地一滚,似被摔倒。   藏地九天见了,心中蓦地涌起一股寒意。他跳得高,看得更远,因此更早看到些方才没有见到的事情。   密林黝黑,但仍有月色撒入。那点点的月光落在了密林之中,突然泛起无数锋冷的光芒。   那寒芒蓦地现出,带着杀机,让人望见,忍不住地惊怖。   藏地九天只是看了眼,就忍不住怪叫道:“撤!”   “撤”字未出口,密林中倏然起来一阵狂风,然后就是嗡的一声。那声嗡响如百琴合鸣,奏着天山雪冷般的哀乐。   天地月色,似乎都为之一暗。   冲到密林近前的众忍者,甚至还来不及反应,就被那股嗡鸣、冷风吹过,血花如樱花般地飞洒。   弹指红颜、刹那芳华,如樱花的血花飘落虽美,但那一刻,却不知有多少忍者毙命当场,哼都未哼一声! 第十三章 神 迹   忍者片刻之间就死了大半。   连弩!   密林中竟埋伏了不知多少弩手,用的竟是经三国诸葛亮完善、隋唐李靖发扬光大的连弩!   连弩历来都是朝廷军营的机要秘密,经改朝换代,数次失传,均仗前人无双智慧再次挖掘出来。   元朝之时,铁木真、忽必烈等人依靠铁骑纵横天下,对当年给元军造成极大杀伤的连弩深恶痛绝,因此连弩制造之法再次失传。但江山代有才人出,大明第一名将徐达偏偏又将连弩制造之法挖掘出来,对抗元朝,凭无上的文韬武略和连弩之助屡败大元,帮朱元璋打下了大明江山。   朱元璋有感连弩杀伤极大,立国后,对连弩制法也是秘而不宣。直到成祖之时,为北伐准备,才又开始发展连弩,将连弩手划分给五军都督府调度,归都督府统领的五军营之下,叫做连机营,一直都神秘地存在。   京城有歌谣流传:“锦衣无情,五军锋冷,三千神机,鬼神也惊!”   这歌谣说的是大明四大让人心寒的军事力量——锦衣、五军、三千和神机。   锦衣无情自然说的就是锦衣卫做事心狠手辣,六亲不认,而五军锋冷,固然是说五军营数次北伐,长枪大刀般的纵横捭阖、铁锋无情,却也暗指五军营下连机营的连弩。   藏地九天一心想要凭借本事开创另外的天地,因此对中原文化了解颇多,对前朝往事也是熟知。   他在空中一眼就认出那伤他无数手下的就是连弩,往事电闪漫过,他也立即知道,凭一个浙江捕头,如何都动用不了五军营中的连弩。   能调动五军连机营的势力,绝非等闲之辈!   五军都督府派人到了这里?这本来就是个圈套,诱骗他们上当的圈套?   这本来是忍者诱杀秋长风、夺回《日月歌》的一个局,藏地九天势在必得,搞不懂他们怎么会突然由猎人变成猎物?   藏地九天在高空,而连弩的目标是人多的地方,因此他才能躲过一劫。   就算忍者神秘诡异,将山林风火等技艺发挥到巅峰之境,每人都有独到之术,但在连弩堂堂大气、冷酷寒锋下,也如樱花般娇嫩不堪。   藏地九天见众手下片刻死了大半,心都寒到阴山,空中振衣,一个转身就飘到几丈外,落地一弹一纵,没入了黑暗中,消失不见。   那些忍者亦是心冷,不等藏地九天发令,早就转身逃命。连弩虽射完,又有一批弓箭手突然出现,长箭一顿乱射,又留下不少忍者。   其余忍者若风行、似鼠遁、有的好像变色龙般倏然不见,融入青草黑暗之中。   但见清风动草,草浪连江,影影绰绰下,也不知是草摇或是人动,可方才还能见到的忍者,倏然不见。   密林中人倒也知道忍者的诡异,不敢怠慢,亦不猛追穷寇,只是一排出列,拔刀在前,弓箭手在后,虎视眈眈,更有弩箭手再上弩箭,又在弓箭手之侧。   密林中涌出来数百人,成扇形向前逼去,但直走到秦淮河前,除了一些尸体外,再不见忍者出现。   那数百人的领军之人,手按刀柄,虎目如炬,色若铁冷,正是五军都督府的卫铁衣。见忍者逃逸,卫铁衣轻舒一口气,喝令声中,众人缓步退回到密林处。   密林处有脚步声传来,一人尖声道:“卫铁衣,把那些人都杀了吗?”   卫铁衣施礼回道:“公主,杀了三十一名忍者,活擒三名。藏地九天带一些人逃走了。”   来人正是云梦公主,闻言跺脚道:“你真没用,有叶姐姐帮手,还是让藏地九天逃了。”   卫铁衣铁镌般的脸上有些发红,叶雨荷见状,说道:“公主,忍者诡异,就算沿海诸卫的指挥使调兵,都难以捉拿。这次你和卫千户联手,能一举捕杀这些人,已是极为不易。”   云梦公主神色自得,终于笑道:“不错。那帮倭贼真以为本公主好欺负?本公主早想教训他们了,这次过后,看他们还敢不敢嚣张。我们立了大功,父皇肯定喜欢。”   原来她和叶雨荷到秦淮河追踪忍者下落,叶雨荷发现竟有不少忍者汇聚河上,不由得大奇。习兰亭、云梦见状,请卫铁衣调动连弩营前来帮手,暂时埋伏在河岸旁密林之中。   叶雨荷无意发现秋长风去个画舫,又见忍者向画舫凝聚,当下潜水接近画舫,救出秋长风,将计就计,将藏地九天等人引到密林旁。   卫铁衣见状,当然不肯错过机会,发动连弩,射杀忍者大半。   这件事说起来,倒有七分实力、三分运气,但重创忍者,毕竟是事实,也值得云梦公主自傲。   见秋长风躺在地上,还是昏迷不醒的样子,云梦公主恨得牙关发痒,一脚踢过去道:“你也有今天吗?”   云梦公主见到秋长风就讨厌,一方面是因为对锦衣卫帮助二哥汉王没好感,另外一方面,却是因为这些天来,秋长风总是阴魂不散地跟在她身边,好像要偷回《日月歌》,害得她没有一日睡个好觉。   叶雨荷不经意地拦在秋长风身边,低声道:“公主,他中毒了。”她虽也看不惯锦衣卫,但终究觉得秋长风和别的锦衣卫有些不同,倒不想他昏迷时被人羞辱。   她并不知道,她拦在秋长风身前的时候,秋长风本是铁青的脸色,突然变得有些柔和——柔和的有如温柔的明月,可谁都没有留意。   云梦公主一脚没有踢到,闻言叫道:“他不是很能吗,怎么还会中毒?好呀,最好他毒发身亡了,也能一了百了。”   一人远远笑道:“公主错了,秋长风还不能死。”那人远远走来,神色儒雅,正是杨士奇手下的谋士习兰亭。   云梦公主见了,愤愤道:“别人都死了,他为什么不能死?他今天晚上,下了这家画舫,又去了那家画舫,忙忙碌碌,也不知丑。”她早就知道秋长风先上了媚娘的画舫,又去了云琴儿的画舫,只觉得秋长风不但讨厌,而且风流,怎么看秋长风都不顺眼。   其实她心中,还有个古怪的念头。当初她在客栈时,百般用美色勾引秋长风,秋长风看起来都只有那么丁点的心动,反应远低于云梦公主的想象。本以为秋长风可能会有断袖之癖,可如今推翻了她的假设,她心中难免愤然去想,难道我一个堂堂公主,竟然还比不上秦淮的歌姬?   习兰亭提示道:“公主不是一直想压过锦衣卫吗?如今你压过秋长风,又大败忍者,若是把秋长风送给上师,你觉得上师会怎么想呢?”   云梦公主醒悟过来,终于放弃了古怪的念头,拍手笑道:“上师肯定认为锦衣卫都是一帮窝囊废,这一来,纪纲肯定面上无光了。”   习兰亭笑道:“非但如此,上师还会认为公主宽宏大量,而且能力非凡。如此一来,公主如果求上师什么事情,上师定会酌情考虑。”   云梦公主怦然心动,不经意地触摸下高耸的胸脯,感觉硬硬的书还在,问道:“可上师什么时候会来?我真有点等不及了。”   习兰亭缓缓道:“公主不用等了,上师已到了南京,就住在乌衣巷。公主要见上师,天色已晚,不如明日……”   云梦公主跳了起来,叫道:“事情紧急,还等什么明日。再说秋长风中毒了,片刻也耽误不得,我们这就送秋长风去见上师好了。”   其实她并没有把救秋长风一事放在心上,只想找个借口见上师罢了。见叶雨荷拎起秋长风,忍不住叫道:“叶姐姐,不忙,等我踢他一脚解解气再说。”   众人莞尔,向乌衣巷行去。   乌衣巷是风流之巷。这个风流,非秦淮河上千金换一笑、不知明夕愁的风流,而是大江东去,浪淘尽的风流!   乌衣巷当得起这个风流。   想当年乌衣巷本是三国东吴驻守石头城的营房,因军士身着黑色军服,因此以乌衣命名。乌衣巷年代久远,但真正开始被人识记,却是因为东晋高门士族王导、谢安等人在此居住。   东晋开国功勋王导,淝水之战的谢安。   地因人而灵秀,巷因士而风流。   王羲之、王献之的泼墨,谢灵运的诗情……   诸如此类,就足以让大文豪李白来此,都忍不住发出“吴宫花草埋幽径,晋代衣冠成古丘”的感慨。   让乌衣巷脱俗的是这些风流之士的光辉映照,而让乌衣巷真正不朽的却是刘禹锡的一首《乌衣巷》:   朱雀桥边野草花,乌衣巷口夕阳斜。   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   乌衣巷经六朝兴衰,到唐时颓废,雕琢新燕,早入寻常百姓之家。到大明时,太祖朱元璋定都南京,虽让秦淮河繁华优胜往昔,但乌衣巷却渐渐黯淡了下去。   那简陋的巷道,安宁的古地,虽在默默陈诉着千古风流,但也有分寂寞。记得它的好像只有姚广孝。   姚广孝到北京必住庆寿寺,到南京后,虽可入宫休息,但他只选乌衣巷。   没有人知道他为何如此,没有人敢去猜测他为何这样,但众人行在朱雀桥的时候,想着桥边野草黄了又绿,不知为何,望着前方幽静的巷子,心中都有分戚戚之意。   云梦公主没有发古之幽思,只是在想:这上师也真的奇怪,我其实不想见他,总觉得他好像不是人,嗯……更像个幽灵。但大哥这个太子要想顺顺利利地登基,一定要拉拢上师才行……想到这里,轻轻地叹口气。   众人下了朱雀桥,到了乌衣巷前,有兵卫上前拦阻查问,姚广孝在此,甚至不用说,五军都督府都会派人守卫这里。   这里或许还有寻常的百姓居住,但不寻常的人,若不经过兵卫的允许,绝不能踏入乌衣巷半步。   守巷的兵卫见是云梦公主前来,不敢阻拦,带着云梦公主等人到了巷子内最里的院门前停下。   黑沉沉的巷子里,有着说不出的压抑气息。这里没有燕子,旧时王谢堂前的燕子,只怕也不敢飞到这里。   众人隔着藩篱,只见到里面森森黑暗,黑暗尽头,点着一盏油灯。那油灯虽在黑暗中显得说不出的夺目,但昏晕迷离,又带着不尽孤独的意味。   云梦公主心中嘀咕:这个死和尚道士,父皇要给他修大宅子,建豪华的府邸,他从来不应,怎么就喜欢住在这种阴森可怖的地方?   兵卫小心翼翼地敲门,不多时,院门打开,一个小和尚走出来,道:“公主请进。”   习兰亭目光闪动,突然问道:“小师父,上师还没休息吗?”他识得那和尚本是庆寿寺的和尚悟性,当初庆寿寺发生命案,服侍姚广孝的悟心身死,还是这个悟性最先发现的。   悟性双手合十道:“上师最近睡得少。”他只说了这么一句,就转身带众人入内,等到了厅堂,见四壁简陋,只有一张桌子上放着油灯,姚广孝一身黑衣坐在蒲团上,一如往昔的沉冷苍凉。   听到脚步声,姚广孝缓缓地睁开了双眸,那双眸中,已有昏黄浑浊之意。   比起在庆寿寺时,他似乎显得更加的老迈。   习兰亭抢步上前,解释道:“上师,如此深夜,公主本不想打扰上师安歇,但秋长风中忍者之毒昏迷不醒,公主担心秋千户的安危,知道上师可能有办法会解,因此才冒昧前来……”他只怕公主有脾气,说了不该说的话,因此抢先说出缘由。   习兰亭这个理由,倒是充足。在他心中,其实觉得姚广孝是能够解毒的。姚广孝在跟随朱棣之前,亦僧亦道,甚至通晓医术占卜,要解秋长风之毒,并非难事。更何况,他早听叶雨荷说,藏地九天要生擒秋长风,下的应是迷药,而非致命的毒药。   姚广孝看了昏迷的秋长风一眼,点点头道:“我知道了。放下秋长风,你们回去吧。”   众人一愣,不想得到这个答案。   习兰亭苦笑,云梦公主却按捺不住,站出来道:“和尚道士,你让秋长风取的《日月歌》,他丢了,幸亏我找了回来哩。”   路上来时,她早把《日月歌》从胸口取出来,藏在怀中,这刻顾不得许多,掏出那本书一晃,神色得意。   姚广孝好像被“日月歌”三个字惊醒,浑浊的目光望向了云梦,半晌后,才落在那本不知经过多少辛苦磨难,这才到了这里的《日月歌》上。   众人忍不住心中紧张忐忑,想看看姚广孝是什么反应。   姚广孝如此苛责挑选人手,去取《日月歌》,就算瞎子都看出其中并不简单。如今《日月歌》到了姚广孝身边,姚广孝究竟会说出什么惊天答案?   姚广孝什么都没有说,他只是看着那《日月歌》,嘴角带着分笑。   可那笑容,绝非喜悦、欣赏的笑,那笑容中,夹杂着哂然、讥诮,甚至还有恶毒、狰狞。   云梦公主望见姚广孝的笑容,只感觉周身都有毛毛虫在爬动,大叫一声,突然手一抖,书竟掉了下去。   叶雨荷微惊,伸手抓住了《日月歌》。   室内沉寂,沉寂得连心跳、呼吸都可听到。就算习兰亭见到姚广孝的笑容,也忍不住地骇异,不知道姚广孝为何会有这般表情?   就见姚广孝终于泯灭了笑,恢复了森冷,缓缓道:“不错,就是这本书,放下吧。你们……退下。”   云梦公主又惊又怒,她本是满心欢喜,甚至盘算着上师得到《日月歌》后,喜不自胜,许诺帮她做几件事情,哪里想到,姚广孝居然是这种态度。   难道说,她历尽了辛苦、费尽了心思、甚至经历了生死之险,就换来了这种结果?   云梦公主才待喝问,习兰亭慌忙扯了下她的衣袖,低声道:“公主,上师累了,我们走吧。”他蓦地感觉有什么不对,只怕惹怒上师,弄巧成拙。   云梦公主知道习兰亭言不轻发,见他如此张皇,恐怕有什么问题,只能道:“上师,那……我走了。”她委屈地告退,本以为姚广孝会安慰两句,不想姚广孝闭上了眼,再无言语。   云梦公主忍不住跺脚,转身离去。   叶雨荷放下了《日月歌》,跟在云梦公主的身后离去时,还是回头望了一眼。昏黄的灯火下,不知眼花还是怎的,她感觉到秋长风躺在那里,似乎皱了下眉头……   夜凉如水,残月凝白。风吹梧桐,刷刷响声中,厅堂更静。   孤灯明灭,照在姚广孝的脸上,显得阴晴不定。他还是迟钝的表情,望着那孤灯,神思仿佛过了夜,穿了灯,到了烽火照天地、兵戈乱紫烟的多年前……   灯芯微爆,跳出一点火花到了静的夜,如流星一点经天,转瞬即逝。   姚广孝眼中似乎也亮了下,突然道:“他们都不明白,你明白了吗?”   他这句话问的奇怪,云梦公主等人早离去,房间内除了他,只有个昏迷未醒的秋长风,他这句话,却是对谁所说?   “上师,卑职明白了一些,但有很多也不明白。”一人回道,一如既往的平静。没有第三人在场,不然也会被这突如其来的回答吓了一跳。   答话的人竟是秋长风!   秋长风坐了起来,脸上的青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是一向的苍白,昏暗的油灯下,也显得明暗不定。   他竟然醒了过来。   姚广孝根本没有动手医治他,他中了东瀛忍者厉害的迷药,怎么会突然醒过来?   姚广孝听秋长风回答,没有半分意外,只是望着灯火道:“火黄、风絮、木窍、土凋本是从四种并不常见的植物提炼出来的无毒之物。但世间万物奇妙,这四种粉末随便两三种混在一起,都能形成费解的毒性,若是掺水,毒性更强。但四种粉末加上水流混在一起,偏偏又会变得无毒。”   他很少有说这么多话的时候,但对秋长风似乎是个例外。他说出这些不足为奇,因为姚广孝做和尚之前本是个道士,他当的是和尚,研究的不是佛教经典,却是玄学星相,五行术数。   不但云梦公主觉得姚广孝是个怪人,世人何尝不是这么认为?   秋长风笑笑,“上师果然见闻广博,这四种粉末配合一起,妙用很多,本来是正一派天师炼制符箓中无意发现的秘密。后来被不肖之辈偷取,在勾漏山成立桃花教兴风作浪,使毒方法起名五毒留行,倒是害了不少百姓。不过后来桃花教被朝廷剿灭,为首之人逃到海外,因此把方法传到东瀛,东瀛忍者把五毒留行之术融到忍术中的制毒一术,刻意神话,在外人眼中看起来很是诡异。”   姚广孝望着灯火道:“你对此术了如指掌,当然破解也不难,既然如此,为何要装作中毒呢?”他虽在问,可好像对答案并不在意。   秋长风缓缓道:“真的中毒大为不妙,但装作中毒却有很多好处。”   姚广孝叹口气,并未问有什么好处,只是道:“我没有看错你,你也没辜负我的重托。你从顺天府出发后,一路上究竟看出了什么?”   他这句话问的奇怪,秋长风却没有丝毫诧异,因为他去青田的任务根本就不是取《日月歌》。   纪纲不知道,云梦公主想错了,孟贤不清楚,叶雨荷当然也料不到。除了姚广孝和秋长风外,所有的人都没有想到过,姚广孝当初在庆寿寺灵塔中和秋长风对坐了五个时辰,只说了三句话。   青田有个刘太息,是刘琏的书童,手中有本《日月歌》,本是诚意伯刘伯温所写,预言了大明江山的走向。   数月前普陀山出了连环命案,观海指挥使乔舞阳也死在其中,乔舞阳临死前,留下两句话,“龙归大海终有回,十万魔军血不停”,这两句话本是《日月歌》中写出来的。   你去青田看看《日月歌》是否还在刘太息手上,到南京和我汇合,然后把路上和《日月歌》有关的事情告诉给我。   这就是当初五个时辰内,姚广孝对秋长风说的一切。   姚广孝只让秋长风看看《日月歌》是否在刘太息的手上,仅此而已。因此秋长风在《日月歌》失窃后,并不在意。他知道偷书的人是叶雨荷,是为云梦公主所偷,但他没有揭穿。   当初秋长风只问了姚广孝一句,“《日月歌》要取回吗?”秋长风那时岂止想问一句,他有太多的问题想问。   真的有《日月歌》这种近乎神迹的东西吗?刘伯温的这本《日月歌》,为何以前从来没有人知道?   普陀命案和《日月歌》又有什么关系?   “龙归大海终有回,十万魔军血不停”到底是什么意思?   姚广孝显然早知道要取《日月歌》会有波折,姚广孝派秋长风的真正目的是什么?   太多太多的疑问要问,可姚广孝一个问题都没有回答,于是秋长风踏上了前往青田的道路。   这一路往返,从顺天府到青田,从青田到了应天府南京,秋长风明白了许多事情,但不明白的事情更多。   沉吟片刻,秋长风才道:“卑职奉上师吩咐,带孟贤、姚三思两人从顺天府出发南下,一路到了青田。在杭州府分水后,才告诉孟贤二人目的所在,到青田后,才向李知县下令寻找刘太息这人,这之前卑职没有泄露风声。”   秋长风若有所思望向姚广孝,姚广孝还是望着灯火,不知听进去没有。秋长风的言下之意就是,“我没有泄露风声,却不知道那些来抢《日月歌》的忍者,怎么知道的风声?”   姚广孝不语,秋长风也不明说。云梦公主认为姚广孝风烛残年,很是糊涂,秋长风却知道,姚广孝比谁都清楚。   “但在这之前,我发现青田有个冤案,过问了几句。那冤案死者叫做刘老成,有个儿子叫做刘能……”他将案子简略说了遍,顿了片刻,秋长风又道:“卑职若不知情,不会插手,但明知刘能被冤枉,却不能不管。”   秋长风并非讲废话的人,当然不会把南下的所有事情提及,但刘老成死案这件事后来证明并非闲事,和《日月歌》有些关系,既然这样,他就要说。   油灯一亮,姚广孝眸子中也有光芒一闪,突然问道:“为什么不能不管?”近乎神迹的《日月歌》就放在桌上,他根本看都不看一眼,可对秋长风管的闲事,他好像倒有兴趣。   云梦公主若是在这里,只怕要骂这两个人都不正常。   秋长风昂首道:“卑职既然是锦衣卫,身负圣上期冀,时刻不敢怠慢。太祖在时,设立锦衣一卫,但那时的锦衣卫多少有些……枉法滥杀……”   秋长风说得已是客气,其实当初锦衣卫何止是枉法滥杀,简直可说是杀人如麻。   十多万朝廷官员、朝野相连的人,都死在洪武四大案、死在锦衣卫的酷刑下……   过了片刻,秋长风才道:“事后太祖后悔,这才在晚年废除锦衣卫。圣上重设此卫,用意有二,一是想要弥补太祖当年的……过失,二来是想告诉天下人,‘匠成舆者,忧人不贵;作箭者,恐人不伤。彼岂有爱憎哉?实技业驱之然耳。’锦衣麻衣不过是个名字,立此卫真正的目的是维持大明法纪,而不是乱大明纲常,既然如此,卑职见到冤案不伸,定要来管,让之重回正途,方不负圣上重立锦衣一卫的良苦用心。”   姚广孝昏暗的眼眸中突然带了分激动,喃喃道:“很好,你说下去。”   秋长风道:“卑职本以为刘老成案和《日月歌》无关,不想找到刘太息时,才发现他被人刺死,《日月歌》被人抢走,却留下了王翠莲的线索……卑职感觉事有蹊跷,赶赴王翠莲所在的地方,不想竟然有忍者前来,劫走了公主……”   他又开始讲述刘宅和破庙发生的事情,这些事情就算事后说说,都有些惊心动魄、波诡云谲。   姚广孝听着,却恢复了木然的表情,仿佛对这些诡异的事情,根本不放在心上。   秋长风益发的奇怪,感觉姚广孝的反应出乎寻常。按照常理,姚广孝本应该吃惊诧异,追查究竟,可看姚广孝的表情,竟似意料之中、波澜不惊。   秋长风陈述完后,这才困惑道:“很显然,那鬼面人和藏地九陷谈了条件,以劫持公主和取得《日月歌》作为交换条件,而藏地部要求鬼面人什么,却是不得而知。但那鬼面人费尽心思地劫持了公主,后来竟对公主毫发无伤,其中的用意,真的让卑职想不明白。而那《日月歌》,究竟写着什么,惊动这些忍者杀人来抢,亦是卑职困惑的事情。”   说话间,秋长风目光落在《日月歌》上,心中满是疑惑。   姚广孝突然问道:“按照你所言,这《日月歌》曾到过你手,但你从未翻过?”见秋长风点点头,姚广孝缓缓问,“为什么不看?”   秋长风沉默许久才道:“卑职不敢看。”   这实在是个奇怪的回答,书就是书,有什么不敢看的?难道这书翻开一看,会有惊天的祸事,因此他不敢看?但他怎么会知道有祸事?   姚广孝却无半分诧异,似乎早知道这答案,“我不想看这《日月歌》,因为二十多年前,我已看过。可到如今,我不想再看,只想你来看看,因为我觉得……只有你……才能找到其中的答案。”   这是期许,亦是命令。   可姚广孝和秋长风到如今,不过只有两面之缘,他为何对秋长风竟如此期许?   秋长风微震,目光终于落在了桌案的那本书上。   姚广孝既然二十多年前就已看过《日月歌》,为何还要他去看看?书中究竟存有什么玄机?   《日月歌》如果多年前就存在,为何偏偏到如今才兴起了无边的波澜?   秋长风神色迟疑,终于还是伸出手去,接近了灯火下——静静平放的那本书。   那是《日月歌》,刘伯温写的《日月歌》,预言大明江山走向的《日月歌》!   这本书一出现,就引发了无数谜团,腥风血雨,这本书是否真如传说中那么离奇、神异,可预言后事?   灯火昏黄,照在那略带残破、却又满是诡异的书上,泛着淡淡的光辉,有如神迹。或者说,那本来就是神做出的神迹!   若不是神,哪个能预言后世的事情?   刘伯温能?   秋长风轻舒一口气,终于翻开了那书页,他初看时,眼中满是不解、困惑,只是片刻的工夫,他额头竟有了汗水,眼中带了分惊惧,甚至捏着书页的手都有些颤抖。   他本是个极为冷静、镇定的人,就算对付最难缠的对手,亦能面不改色。可他看到那本书的时候,脸色竟如看到十万魔军挥刀成血的惨烈情形。   书中究竟记载着什么,让秋长风这样的人也变了脸色? 第十四章 预 言   书页泛黄,书纸寻常。秋长风看《日月歌》第一眼的时候,就知道这本书最少应该有三十个年头。他那二千零二十四句口诀绝不是白背的。   他一眼可看出尸体因何而死,也能轻易看出纸张的来处。   可这本书除了年代稍远外,并没有特异之处。   奇异的是书中的内容。   书中只有两页写着话,笔力遒劲,笔笔如长剑划下。那两页写着似歌似诗的几句话。   金龙诀现天一统,南方尽平北方耸;   千金易求诺难改,子承父业起刀兵;   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徘徊;   北回南渡金走水,一院山河永乐平。   龙归大海终有回,十万魔军血不停。   金山留偈再现时,黑道离魂海纷争。   那让太多人流血的《日月歌》上,只写了不到百字。   似歌非歌,似诗非诗,让人根本看不明白究竟什么意思。   秋长风读第一遍的时候,心中很是困惑,但他看到“龙归大海终有回,十万魔军血不停”的时候,还是眼前一亮。   这句话多年前就被刘伯温写了下来,为何在普陀命案中重现呢?   所有的一切错综复杂,所有的一切看似龙鳞片爪,却好像被无形的大网笼罩渐渐汇聚在一起。   秋长风本是善于思索之人,这一路奔波,他看似沉默,但早就将发生的所有一切反复思索,等再看《日月歌》第二遍的时候,他心头狂震,遽然想到了什么,脸色变得极为难看。   结果是如此地让人惊骇凛然,让他如斯冷静之人都忍不住地心惊。   姚广孝一直看着秋长风的表情,见状淡漠道:“你想必读出了什么?”   秋长风霍然扭头,嗄声道:“上师,这怎么可能?”他素来平静的双眸,也似藏着无尽的惊怖之意。   姚广孝森森的脸上,突然现出极为诡异的笑容,喃喃道:“这世上,本没有不可能的事情。只是愚人少见,妄自否定罢了。”   秋长风回头又望向那本《日月歌》,看了很久,身躯也抖动起来,还是自语道:“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北回南渡金走水,一院山河永乐平。龙归大海终有回,十万魔军血不停?’”他读到“龙归大海”一句时,只感觉普陀沿海发生的连环命案很是离奇,但读到“北回南渡金走水”的时候,却明白了什么。顿了片刻,脸色苍白道:“上师,难道这四句话,是说十多年前的往事……还有要发生的事吗?”   姚广孝神色遐思,望着窗外的残白。   原来夜终去,再现黎明。可黎明后呢?终究还会再入黑夜,天地循环,草木枯荣,自然万物是循环的,就算报应也是不停地循环……“这世间总像有个环儿,你自以为走了出去……你自以为在前行……”姚广孝笑容益发的阴森诡秘,“可你走了许久,才发现终究走不出这个环儿。”   秋长风望着姚广孝的面容,不知为何,只感觉脚底都涌出一股寒意。   他虽不能预知后事,但只从姚广孝的笑容中,他似乎就看出了大明以后的日子,绝不会风平浪静!   啪的一声大响,云梦公主重拍桌案,喊道:“杨学士呢,怎么还不来?”云梦公主实在憋着一肚子的火气,就算在杨士奇的府邸,亦是不能遏制。   云梦公主从乌衣巷出来后,心乱如麻,在习兰亭的建议下,立即带着叶雨荷到了杨士奇的府中商谈一切。   杨士奇亦到了南京。   似乎《日月歌》一出,这些大人物不约而同地南下,都到了这六朝古都,看风云汇聚。   习兰亭看了眼微白的天空,含笑道:“公主稍等片刻,杨大人很快就到。这时候,杨大人总要换衣来见公主的。”   说话间,厅堂口一人笑道:“公主殿下,臣来迟几步,还请莫要怪罪。”那人正是左春坊大学士杨士奇。他身着简服,发髻稍显凌乱,却掩不住翩翩风度,显然是睡梦中被唤醒,匆匆换了衣服前来。   云梦公主见杨士奇前来,火气稍熄,说道:“来了就好。杨大人,眼下究竟还要怎么做才好呢?”   她本早算定,偷了《日月歌》,压了锦衣卫的风头,完成上师的任务后,只要再见到上师,剩下的一切就是顺理成章的事情。哪里想到,接下来的事情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忍不住乱了阵脚。   杨士奇却先向叶雨荷望了眼,微皱眉头。他要和公主商议的事情,事关重大,有关皇家内部的事情,当然不想叶雨荷听到。   正为难时,叶雨荷突然站起,说道:“公主,我……累了,想早点休息……”   云梦公主一怔,见到叶雨荷略带疲惫的表情,有些歉然道:“我真是粗心,忘记了叶姐姐你奔波忙碌了一夜,这些事情本和你无关,你累了,还是早些休息好了。”   杨士奇见状,心中忍不住想,公主去了青田一趟,看起来长大了些,竟然也会为别人着想了。这个叶雨荷,倒很是识趣。   叶雨荷走出了厅堂,到了一棵梧桐树下,忍不住止步,掏出秋长风编织的蝉儿,心想,他中的毒,究竟解了没有?   蝉儿绿油油的,眼中仿佛带分相思忧愁,叶雨荷看着那蝉儿,神色中带分恍惚,想起了儿时的事情。   那时候,她初学刺绣,在一块手帕上绣的就是蝉儿。那手帕早就不见,可从这蝉儿的身上,她仿佛又想起了当年,微微心酸。   当年拿针线的手,终于握住了剑。当年温馨的童年,终究烟消云散……   杨士奇见叶雨荷离去,舒了口气。早有下人奉上香茶,杨士奇亲自为公主满了茶水,示意下人不要再让旁人打扰。   待厅中只剩下云梦、习兰亭时,杨士奇这才慎重道:“公主殿下,今天所说的事情,绝对事关重大,除了我们几人外,千万不要让旁人知道。”   云梦公主道:“本公主知道轻重的,好了,你说吧,现在怎么办?”   杨士奇已知道发生的一切,可感觉事情千头万绪,一时间不知如何说起。   习兰亭一旁道:“公主,大家目的其实都一样,就是想让太子能在登基前平安无事……”   云梦公主不耐烦地打断道:“这还用先生废话吗?我跑到青田,还不都是为了大哥好?可如今看来,好像白辛苦了一趟。”   习兰亭微微一笑道:“公主,上师看似老迈,但很多事情都清清楚楚地看在眼中。因此我们的这番辛苦,绝非白费。”   杨士奇闻言,赞许地点头。云梦公主只是冷哼一声,心中暗想:可我看姚广孝那样,只怕真的糊涂了。杨士奇把赌注押在姚广孝身上,实在不智。   习兰亭好像看出了云梦公主的心思,缓缓道:“公主殿下多半觉得,我们讨好上师这招无用,但若听在下说件事情,恐怕就不会这么想了。”   云梦公主大为奇怪道:“什么事情?”   习兰亭微笑道:“昨晚秦淮河旁,我们对付忍者也是热闹,但更热闹的却是花国论后。公主恐怕不知道,汉王当初也在河上……”他把当初捧花后的事情,大略说了一遍。   云梦公主听了,也不由得奇怪道:“那秦淮河的话事人疯了不成,敢和二哥作对?解缙、杨溥,杨荣这样的人得罪二哥,都是非杀即关押呢,他一个小小的秦淮河话事人,怎么敢这么做?”   杨士奇闻言,笑容有些苦涩,他当然明白云梦公主什么意思。   太子朱高炽手下本有著名的谋士“三杨一解”。   “三杨”就是指杨士奇、杨荣和杨溥,这三人在当今都是极具才华的大学士,可眼下除了杨士奇外,均在狱中——因得罪了汉王,被关押在狱中。   “一解”却是风流大才子解缙!   那个主持撰写永乐大典的解缙;那个才华横溢、桀骜不驯的解缙;那个一门三进士,兄弟同登第,让天下人赞叹的解缙。   可红颜薄命、才子寿短,解缙再有才华,还是死了,被纪纲所杀,也可说间接的死在汉王之手。   就是这些名重一时的大人物,都不敢得罪汉王,一个小小的话事人敢忤逆汉王的意思,也就怪不得云梦公主奇怪了。   习兰亭含笑道:“这件事说穿了一点都不奇怪,那话事人敢宣布结果,是因为上师要他那么做的。”   云梦公主一呆,眼珠转转,问道:“后来呢?”   习兰亭摊摊手道:“后来就什么都没有发生了。”   云梦公主想到了什么,蹙眉道:“什么事都没发生?难道说二哥也猜到是和尚道士的主意,因此不敢违背?二哥还是忌惮和尚道士的?”   杨士奇轻轻抚掌笑道:“公主说得不错。朝廷中,若说汉王还会顾忌的人,只有上师一人了。”   习兰亭接道:“所以我们讨好上师,绝非废棋。圣上喜欢的是真正能做事的人。太子宽厚,但过于宽柔,少了汉王的果敢决断,如果太子能适时表现他的勇敢,倒不难让圣上对他的印象重新改观。”   杨士奇拍案道:“我们这次压倒锦衣卫,就是要告诉上师,很多事情,太子也可以做到。上师和圣上亲如手足,若圣上向上师问及太子、汉王的时候,想上师不会忘记今日之事。公主做的事情虽不能立竿见影,但长远来看,会有大用。”   云梦公主闻言,颜面如花,立即扫了愁容,赞道:“毕竟还是杨大人主意多……老谋深算。”   杨士奇苦笑,心道你是在夸我还是贬我呢?咳嗽声,缓缓道:“上师喜怒不形于色,很多事情心知肚明,只要我们做下去,不会没用的。”   云梦公主皱眉道:“可任务结束了,我们还要怎么做?”   习兰亭接道:“公主这么想就错了,上师绝不会无缘无故找本《日月歌》的。这件事并没有结束,不过是刚刚开始。《日月歌》极为关键……这线索我们绝不能错过。”   云梦公主蹙眉撅嘴道:“怎么个关键法?我怎么看不出来?”   杨士奇和习兰亭互望一眼,脸上均有慎重之意,杨士奇缓缓道:“听说……公主看过《日月歌》的内容了?”   云梦公主不解道:“当然了,书在我手,我怎么不看呢?你们想听听吗?”   杨士奇肃然,忙道:“公主不要说,臣不想听。”   云梦公主诧异道:“为什么不想听?习先生说眼下的关键在于《日月歌》,我没有你们的头脑,猜不出其中的秘密,正要借助你们帮忙猜猜《日月歌》写的是什么意思呢。”   杨士奇凛然道:“公主有所不知,臣当初也曾听闻上师提及过《日月歌》,上师说《日月歌》是诚意伯所写,竟能预言大明江山的秘密。臣虽怀疑,但总觉得若是看了《日月歌》,只怕再也无法抽身出来。”   云梦公主极为错愕,半晌才道:“预言大明江山的秘密,那会不会说父皇之后谁登基呢?”其实这些事情她早从孟贤那里听说了,她要破解《日月歌》的秘密,也是想知道大哥究竟能不能登基。   见杨士奇苦笑不语,云梦公主略作沉吟道:“我明白了,你们是怕我父皇知道此事后,对你们不利?”   学识多,会被人敬仰,但知道的多,却不见得是好事。   大明江山的命运,本来是应该由大明天子来掌控!他们这些臣子知道的多了,却是祸事。   见杨士奇、习兰亭默然,显然是默认,云梦公主突然激动起来,叫道:“可事到如今,你们还可能置身之外吗?你们怕有问题,好了,若父皇责怪,一切都由本公主来承担。那《日月歌》说的是,‘金龙诀现天一统……’”   她也不等杨士奇二人反对,径直将《日月歌》大声地说出来。   杨士奇心中又是沉重、又是好笑。云梦公主虽是误事,但有个最大的好处就是……天子对她很是疼爱,绝不会对云梦重责。杨士奇等人当然想知道《日月歌》的内容,他们故作迟疑,不过是想拉云梦公主下水罢了。   这种手段虽不光明,但他们的确也满是无奈。   云梦公主虽将书给了姚广孝,可她当然是早把书的内容背了下来。等她将《日月歌》说了两遍后,这才停了下来,狡黠笑道:“好了,现在你们都听到了,不管忘记了没有,但你们总是听到了,赖不掉的。”   她觉得这么一来,就算把杨士奇等人拉上了贼船,却根本不知道自己早就下水,所以心中很是得意。但她看到杨士奇惨白的面容、习兰亭骇然的表情,还是吓了一跳。   这二人简直可用面无人色来形容。   云梦公主虽念完了《日月歌》,可这两人还是呆呆地坐在那里,鼻尖甚至有了汗水,如同被人施了定身法一样。云梦公主天不怕、地不怕,见到这二人的神色,还是心中泛起寒意,叫道:“喂……杨学士?习先生?”见二人不语,双眸发直,云梦公主更是害怕,突然冲到杨士奇的面前,用手在他眼前一晃,大叫道:“杨大人!”   杨士奇一怔,霍然站起,茶杯都碰到地上。他随即意识到失礼,慌忙致歉,并不叫仆人,只是弯腰拾起茶杯的碎片,一不留神,手指被划个口子,鲜血流出,可他好像全然不感觉到疼痛。   习兰亭也回过神来,若有深意地望了一眼杨士奇,突然打个哈欠道:“杨大人,在下困了,想回去睡觉了。”   云梦公主怔住,暗想我说出《日月歌》,就是想让你们破解其中的含义,怎么这时候提出休息?   不想杨士奇竟也打个哈欠:“是呀,现在天还早,睡个回笼觉正好。”   这二人竟像约定好了般,齐向云梦公主道:“公主奔波了一晚,也该早些回去休息了。臣等恭送公主殿下。”   云梦公主看看这个,望望那个,见二人目光躲闪,突然冷笑道:“好,我这就走,我去见父皇,就说你们知道了《日月歌》的秘密,却不告诉我!”她就要冲出客厅,杨士奇慌了,忙叫道:“公主请留步。”   云梦公主止住脚步,并不回身。嘴角带分狡黠的笑,故用冷漠的语气道:“什么事?”   杨士奇叹口气道:“臣并非不想告诉公主,只是对《日月歌》了解的不过几句,这几句又未免太过不可思议,这才想等会儿再告诉公主。”   云梦公主立即转身,迫不及待道:“你知道几句解释几句好了。”   杨士奇叹口气,缓缓落座,望向习兰亭道:“习先生,我想以你的才学,应该和我想的不差。你思维敏捷,不如由你来说好了。”   习兰亭咳嗽一声,终于不再推脱,缓缓道:“在下当初听到《日月歌》能预言大明江山命运时,还觉得不可思议。但今日得闻《日月歌》,才发现世间真有这般玄奥的事情。”顿了下,才道:“诚意伯写这歌的头两句‘金龙诀现天一统,南方尽平北方耸’,应该是说大明建国后的局势。太祖一统江山后,南方平定,但北元、瓦剌却还与大明在对抗,成为圣上的心腹大患。”   云梦公主有些恍然道:“原来是这样……这预言好像也没什么了不起的。”   她当然也知道如今的局势,如今大明虽击垮元朝,问鼎江山,但元人被消灭的并不彻底。当初大将军徐达北伐,虽将元顺帝赶出了大都——如今的顺天府,但元顺帝带兵北逃,躲在草原中。   而蒙古皇帝、贵族死灰不灭,在草原并列建立了鞑靼、瓦剌两个政权,这鞑靼部又被称作北元或后元,目前由北元太师兼知院的阿鲁台扶植元顺帝的后人当可汗。而瓦剌本在天山以北的辽阔地域,元朝政权覆灭后,有个叫猛可帖木儿的自立为可汗,猛可帖木儿后,瓦剌分分合合,到如今由额森虎为国主,脱欢为太师。   无论是瓦剌还是鞑靼,真正掌控权利的不是国主,而是阿鲁台和脱欢两个太师。   这两人素来不和,但均有野心。永乐大帝几次要阿鲁台、脱欢臣服大明,这两人执意不肯,朱棣大怒,这才几次征伐北疆,可对手狡猾,朱棣数次无功而返,收效甚微。   到如今,瓦剌、鞑靼渐渐壮大,一直和大明对抗不息,成为大明的祸患。   听云梦公主满是不屑的口吻,习兰亭苦笑道:“现在看起来,这预言好像没什么了不起的,但公主要想想,诚意伯数十年前就能知道瓦剌、鞑靼的难对付,可算是有远见了。”   云梦公主想想也是道理,终于点头道:“前两句别的意思我明白了,可金龙诀是什么意思?”   习兰亭犹豫片刻,摇头道:“这个嘛……在下也不知道。”   杨士奇眼中有分古怪,岔开话题道:“其实何止金龙诀的意思难懂,那‘千金易求诺难改’的意思,也让人费解。”   习兰亭斜睨杨士奇一眼,点头道:“不错,这句话也让人想不明白。不过那‘子承父业起刀兵’在下倒能揣摩些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云梦公主忙问。   习兰亭沉吟道:“这句话应该是说……当年皇太子朱标早死,朱允炆替父登基,此举难免会引发兵戈冲突。”   云梦公主一拍桌案道:“是呀,好像是这么回事。”   洪武年间,朱元璋立朱标为太子,对朱标极为疼爱,而朱标也的确是秉性仁厚,有天子之风。朱元璋本一心想朱标继其大统,不想朱标得场怪病,任凭御医百般挽救无效,竟然先朱元璋身死。   朱元璋悲痛莫名,本来朱标死了,朱元璋还有二十多个儿子,无论秦王、晋王、燕王、周王都可继承大明帝位,但朱元璋偏偏立朱标之子,也就是他的长孙朱允炆为帝。   朱允炆极为年轻,而他的二十多个叔父可说是很老辣。   这么年轻的帝王,不要说管国家,就算对付二十多个叔父都是很困难的事情,可朱允炆当时展现出与年纪不相符的老辣。   几年的时间,除了朱棣、宁王外,朱允炆就将其余的叔父囚禁的囚禁,放逐的放逐。   朱棣忍无可忍,只能以“靖难”为名举事,从顺天府攻到应天府,破了南京,朱允炆自此后不知下落。   朱棣称帝,国号永乐。   这段史实云梦公主当然知道,听习兰亭一解释立刻明白过来。但很多事情就是这样,若不解释,就永远不会明白。   云梦公主拍案后,见杨士奇、习兰亭都奇怪地望着他,笑道:“这《日月歌》说的其实也浅显……”话未说完,脸色突然变得有些苍白。   她终于明白杨士奇为何脸色那么难看,事实是浅显,但若说有人能在几十年前,就知道“靖难之役”,实在让人难以想象。更何况,刘伯温早在朱标之前就已身死,可刘伯温死前,竟能猜到朱标早死,算定朱允炆会登基?   刘伯温真有如斯神通,可预知后事?这岂是人能够做到的事情?   习兰亭半晌才道:“既然浅显,那后面的两句,想必公主知道什么意思了。”   云梦公主收敛惊骇的心神,喃喃道:“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徘徊。”她念了数遍,蓦地眼前一亮,叫道:“我明白了,这两句的燕字是说父皇,父皇登基前本是燕王。他‘靖难’之前,的确徘徊很久,始终不忍下决心同室操戈,因此《日月歌》中说似曾相识燕徘徊。”   她知道得越多,心中越是骇然。   习兰亭道:“前面‘花落去’那句,想必是说太祖崩前,见铁树开花后说过的一句话。”   云梦公主沉默许久,额头上似乎也有细微的汗珠。半晌后才道:“不错,‘无可奈何花落去’应该是说爷爷驾崩时的场景。父皇曾说过,爷爷生平最爱一株铁树,常说及铁树开花难,但坐稳江山,比铁树开花更难。爷爷临去前,宫中铁树突然开花,旁人都以为是大吉之兆,只有爷爷好像很是悲哀的样子,说‘花开花落,自有定数,人死如花落,强求不得’。第二天,铁树花凋,爷爷也就去了。”   说到这里,云梦公主又是伤感,又是惊栗。因为只有身临其境,才知道其中的诡异恐怖。   刘伯温身死几十年,竟能把身后事清楚地写在《日月歌》上,这是神通、还是灵异?   云梦公主虽然惊骇,还能记得《日月歌》后面的话,又道:“那‘北回南渡金走水,一院山河永乐平’两句……”说到这里,想到了什么,身躯颤抖起来。   习兰亭脸色更是肃然,沉默许久才道:“不错,公主当然也想到了,这两句是说‘靖难’中发生的事情……圣上迫于无奈,兴兵南下‘靖难’,到南京时,只让建文帝交出黄子澄、齐泰等逆臣清君侧。可是……建文帝不肯,反倒怕圣上对他不利,烧了皇宫,从护城河水道遁走,再也没有了下落……而国不可无君,圣上参拜太庙后,这才称帝,国号永乐。”   现在意思很明了,“北回南渡”就是说当年燕王朱棣北归顺天府时,被建文帝逼得“靖难”南渡打到南京城下。“金走水”当然就是说建文帝这条金龙走水道而逃!   “一院山河永乐平”不言而喻,就是说朱棣建国号为永乐后,天下太平。   丝毫不差,不差分毫,这是何等惊人的预言?   原来这前尘轨迹,前人早定,冥冥之中,自有天意。一想到这里,云梦公主整个人有如坠入诡异冰窟中,身冷心惊。   厅堂静了下来,所有人都在想着《日月歌》,想着这看似不可能,但又实实在在发生的事情……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这显然也是秋长风的看法,他既然在庆寿寺能比习兰亭看远一步,以他的学识和阅历,当然也从《日月歌》中读出了玄奥。   不知许久,灯火熄灭,东方发白时,秋长风才道:“普陀发生的连环命案,和《日月歌》会有关系吗?”他问话的时候,脸色很是古怪,似有惊怖、又像是战栗。   这件事太过稀奇古怪,冥冥中似乎已非正常途径能够解释。   谶语、命案、神魔、化血……   姚广孝望着窗外,嘴角突然现出分阴冷的笑,“你可知道普陀连环命案有什么共同点?”   秋长风当时故作昏迷,从叶雨荷口中了解了定海、普陀连环命案的一些事情,略作沉吟道:“好像死的都是朝廷告老还乡的官员。”   姚广孝目光萧索,缓缓道:“你恐怕还不知道一点,那里死的官员,本来是建文帝从前的臣子。”   秋长风一凛,脸色苍白中带着铁青,“难道说……”他声音中略带迟疑,没有再说下去。   姚广孝霍然望向秋长风,追问道:“难道说什么?”   秋长风脑海转念如电闪,只是反复想着“北回南渡、十万魔军”这几句话,遽然身躯一震,嗄声道:“这《日月歌》将诚意伯身死后数十年的事情说得详细,如果从顺序来看,十万魔军一句应该说的是眼下将要发生的事情,‘金走水,龙归大海’难道说……”秋长风顿了下,用难以置信的口气道:“这《日月歌》预言,建文帝朱允炆会回来吗?”   建文帝要回来了?   “靖难之役”后,建文帝从水道遁走十数年后,非但没死,而且回来了!他当然没有死,他是如今永乐大帝的侄子,比朱棣要年轻许多,朱棣没有死,朱允炆当然就不会死。   这些年来,朱允炆一直都像个幽灵般的存在,存在在朱棣的身边。   秋长风想到这里,脑海中电闪过个念头,“龙归大海终有回”,是了,姚广孝早就看过《日月歌》,也早就猜出朱允炆迟早要有回来的那一天。因此郑和几下西洋,有一个目的,就是奉朱棣的旨意要搜寻入海的朱允炆。   因为根据《日月歌》的记载,朱允炆的确入海了!   姚广孝知道的事情,朱棣肯定会知道。   找到朱允炆后,朱棣会如何?杀了朱允炆……或者重新奉朱允炆为帝?没有人知道。   但郑和显然没有找到朱允炆,朱允炆在郑和还在海上的时候,回转了大明。难道说……朱允炆因为愤然以前臣子的背叛,这才杀了那些不忠于他的臣子,将他们化作血水。   这普陀连环命案就是朱允炆的报复,而且是刚刚开始,接下来朱允炆会有什么疯狂的举动,谁能知道?   《日月歌》能知道吗?   姚广孝让秋长风去找《日月歌》,看似小题大做,但其中显然另有玄机。找《日月歌》不是目的,让秋长风从中猜测朱允炆的举动才是目的其一。这点倒极有可能,这天底下,能让姚广孝惊动都督府、内阁和锦衣卫的事情,恐怕也只有朱允炆复辟一事了。   朱允炆当年遁走,因为大势已去,他今日终回,难道自负有夺回帝位的能力?如今朱棣掌政多年,根深蒂固,建文帝有什么把握可从朱棣手上夺回帝位?   难道是凭十万魔军?十万魔军是什么?   这世上哪里来的十万魔军?可若没有十万魔军,那些官员怎么会死?   最诡异的是,刘伯温真的如斯神通,竟将他身后数十年的事情算得如此明白!那《日月歌》还有最后两句是什么意思?《日月歌》只有这不到百来字的话,难道是预言大明到了那时候,就江山倒颓了?   秋长风想不明白。   这些话,他根本不必和姚广孝说,因为姚广孝想了多年,肯定比他想得明白。   就在这时,姚广孝突然站起,神色中带分疯狂狰狞,伸手一指窗子,嘶声道:“不错,他是回来了!”   秋长风见姚广孝如此表情,疯狂的声调,不由得心惊,霍然扭头向窗子望去。   窗纸发白,白的如死人的脸。晨风过去,吹得树叶刷刷作响,如同述说着建文帝的愤怒。   可窗外没人!   秋长风饶是镇定,一颗心还是怦怦大跳个不停。就听姚广孝幽幽又道:“你回来了?”   姚广孝前面什么都没有,可他直勾勾地望着前方,仿佛面前就站着个看不见的幽灵——幽灵就是朱允炆!   秋长风见到姚广孝如此,没来由的一阵发寒。   他感觉姚广孝好像也变成了幽灵,不然何以会和幽灵说话?   姚广孝望着前方,突然又龇牙笑笑,他本来枯瘦得如同死掉的梧桐,这一笑,露出黑黑的牙齿,干瘪的嘴唇,“你回来得正好。当年你可以逃出金陵,只是这次,我对你……却不会那么客气了!”   他一字字地说完那句话,就像正对朱允炆在说话。他仿佛将每个字都咀嚼了一遍,这才吐出,满是森然。   秋长风睁大眼睛望去,却什么都看不到,脸色益发的苍白。   姚广孝突然大笑起来,笑得声嘶力竭,笑得撕心裂肺。   厅堂中,只余姚广孝疯狂的笑声,不知许久……   秋长风几欲冒汗,才要劝阻姚广孝时,姚广孝突然止住了笑,又恢复了常态,坐了下来,如同个得道的高僧。   方才的魔笑,好像是别人发出的。   他闭上了双眸,对秋长风平静道:“你到如今,做得很好。不过《日月歌》一出,群魔起舞,妖孽再生,现在,你继续帮我做一件事情。” 第十五章 做 戏   又到清晨。   晨风轻舞着落花,缥缥缈缈,残萤留栖在玉露之上,微泛青光。   无论多么漫长的夜,终究会有过去的时候。秋长风踱在长街上,望着落花晨露,听着狗吠人喧,苍白的脸上,多少有些疲惫之意。   他睡了足足一天一夜,身体的疲乏可以缓解,可脑海中的疲惫,总难消弭。   走在长街上,秋长风耳边还回荡着姚广孝疯狂的笑声。不经意地皱了下眉头。   姚三思气喘吁吁地跟上来,捧着个礼盒道:“秋大人,礼物买来了。蟠桃园上等的寿桃。”   姚三思捧着礼盒,倒满是精神。来到南京后,他不像秋长风立即前往秦淮河畔,反倒美美地睡了两天,反正秋长风说要在南京留一段时日。他错过了些事情,依旧无忧无虑。听秋长风找他做事,兴致勃勃。   秋长风见了,心中忍不住想,做人难得糊涂,像姚三思这样的人,反倒会快乐许多。他心中感慨,却只是点点头道:“你做得很好,我们去宁王府吧。”   姚三思骇了一跳,手中的寿桃盒子差点掉下来,吃惊道:“去宁王府做什么?”他见识虽远不及秋长风,可还是知道宁王的。毕竟这大明天下,不知道宁王的实在少之又少。   宁王叫做朱权,天子朱棣的十七弟、太祖朱元璋的第十七子,亦是建文帝朱允炆的叔父。   当年朱允炆削藩,最后才对朱棣、朱权下手,实在是因为朱元璋诸子中,这两人并非等闲。   当初有个说法,“燕王善战、宁王好谋。”   燕王朱棣自朱元璋元末起事后,就和朱元璋一起,东讨西杀,南征北战,军事才能在朱元璋诸子中,当属头名。宁王朱权却是自幼聪明,琴棋书画无所不晓,军机谋略更是言语滔滔,在朱元璋诸子中,以智慧称雄。   朱允炆最后对二人下手,也的确是忌惮二人的能力,想先铲除其余叔父,再毕其功于一役。   不想朱允炆发难时,朱棣借朱权之兵,二王联手南下,在姚广孝的策划下,居然击败朱允炆的百万雄兵。而朱棣称帝后,因感宁王朱权的功劳,甚至许诺和朱权平享江山。   不过朱权没有和朱棣平享江山,反倒纵情山水,沉溺琴棋书画、道家学说中,诸事不管。   朱权虽不管朝政,但在朝臣眼中,也是个威望极高的人物。姚三思这种小人物,当然没机会见宁王,听秋长风要去宁王府,姚三思自然错愕。   秋长风平静道:“去宁王府当然是给宁王祝寿。你难道不知道,今天是宁王的寿辰吗?”   姚三思看着捧着的礼盒,不自在道:“可我们就送这些吗?”他用了秋长风十两银子,买了这些寿桃,本觉得是大手笔,可一听要送给宁王,立即觉得寒酸得很。   秋长风笑笑道:“你是不是觉得礼物太轻了些?”见姚三思点头,秋长风道:“你难道没听说过‘千里送鹅毛、礼轻情意重’?宁王什么没有见过?你送他座金山,他也不见得喜欢。”压低了声音道:“我是代表上师去送礼,就算送宁王个空盒子,宁王也会喜欢的。”   姚三思又吃了一惊,“千户大人,你说送礼是上师的意思?”姚广孝素来不收礼,可也不送礼,这份礼物若真是代表姚广孝送的,那可厚重得紧。   姚三思想到这里,腰身又挺了起来,可不由得又想,上师突然到了南京,让秋千户给宁王祝寿,不知是为了什么?   他心中琢磨,但见秋长风不说,也不敢问。突然想到什么,问道:“千户大人,听孟千户说,你前晚在秦淮河上有场大战,十分的精彩?”   姚三思声音极大,周围有路过的百姓听到,向秋长风投来艳羡的目光。   秋长风见到那种异样的目光,老脸却有些发红,咳嗽两声道:“也没什么的……”   姚三思道:“千户大人你太谦虚了。我想那场大战定然惊天动地,你清晨才回,想必是战了一夜,你一定是战得很累……很累很累!我看你昨天早上回来到现在,一直都睡呢。”他又运用起从秋长风身上学到的推算能力,倒是算得唾沫横飞。   秋长风一怔,就见到周围的男人都露出心照不宣的微笑。周围的女人,或多或少地带了分鄙夷的目光。   当然了……还有几个女子目光发亮,看着他的神色,已大不一样。秋长风喉咙发痒,忍不住咳嗽道:“其实那场大战,不是你想象得那样……”   姚三思睁大了眼睛,很是虚心道:“都说云琴儿冷艳无双,难道说,她那方面的本事,还有出乎意料之举?”那晚的事情,他听孟贤说个七七八八,但孟贤也不过知道十之三四,其余的当然是姚三思自己来发挥了。   路人更是惊异,有的甚至都止步留神倾听,想听的内容,自然不言而喻。   秋长风皱眉,几乎想拿起寿桃塞进姚三思的嘴里。突然听身后有人冷冷道:“姚三思,秋千户难道没对你说,他那晚战得都昏死过去了吗?”   姚三思诧异,慌忙转身,见到身后说话那人,脸色微变,忙施礼道:“卑职见过云梦公主。”   说话那人衣红如火,赫然就是云梦公主。云梦公主身边站着两人,一是卫铁衣,另外一人,秋波明眸中带分秋的萧冷,正是定海捕头叶雨荷。   姚三思施礼时,不由得脸红,还忍不住地想,战得昏死过去?难道说千户大人竟然中了马上风?哎呀,那是太过辛苦才得的毛病,怪不得千户大人回来后,睡了那久。   他越想越歪,可无论如何也不敢在公主面前议论此事。同时也错愕这公主倒是什么都敢说的。秋长风又恢复了苍白的脸色,微笑道:“公主殿下,有些事情,是不能说的。”   云梦公主神色鄙夷,冷笑道:“有什么不能说的?难道秋大英雄从来只记得自己过五关、斩六将的风流韵事,如今早忘记如何误中美人计,被人追斩,狼狈入水的情形?”   秋长风眨眨眼睛,竟没有半分脸红,故作诧异道:“公主怎么知道我落水呢?我落水后……昏了过去,什么事情都不记得了。”   云梦公主不想秋长风这般无赖,又气又恼道:“败类!早知道,本公主就不救你了。”   秋长风故作迷糊道:“公主救了我?我还一直以为是上师救的我,却不知公主怎么救的我?”   云梦公主冷冷道:“秋长风,你看起来聪明,其实也不过是个糊涂虫罢了,我何必让你清楚?卫铁衣,我们走!”转身大踏步离去。   秋长风望了眼叶雨荷,见她转身离去时看都不看他一眼,嘴角不由得带分涩然的笑。   姚三思见云梦公主走远,忍不住道:“秋千户,公主说你误中什么美人计,被人追砍,究竟是怎么回事?”   秋长风似有些脸红,说道:“我们还要赶着去宁王府,有空再和你说。”姚三思见秋长风比兔子跑的还要快,追上去,不忘道:“可去宁王府的路上,还有工夫,秋千户,秦淮河上你被人追杀的事情,我们路上边走边说如何?”   云梦公主走过几条街巷,余怒未消,忍不住埋怨道:“叶雨荷,我早说过,这个秋长风是属狼的——中山狼,得志就猖狂那种。当初你为何不让我踢他两脚?”   心中却想,叶姐姐还说秋长风对我不错,其实大错特错。不知为何,我一听他说话,就心里来气。   叶雨荷神色淡漠,半晌才道:“踢这样的人,只怕脏了公主的脚。”   云梦公主转怒为笑道:“不错,我们犯不着为这种人生气。”转望卫铁衣道:“就算卫千户,看起来都比秋长风强上许多。”   卫铁衣如铁的脸有些赫然,慌忙摇头道:“在下比不上秋千户的。”突然动念道:“公主,听人说,秦淮那晚,秋长风虽是锦衣卫,但对汉王殿下好像并不巴结。”   云梦公主白了他一眼道:“你想说什么?”   卫铁衣见云梦公主神色不屑,诺诺道:“我不想说什么。”   云梦公主扁扁嘴道:“你以为我不明白你的意思?你肯定是想说,我若能拉拢秋长风,说不定可利用他对付我二哥了。”   卫铁衣不语,但显然是默认的表情。云梦公主啐了一口道:“可凭秋长风,也配本公主示好吗?哼,不要多说了,去给宁王贺寿吧。”   卫铁衣心道,你不对秋长风示好,那晚为何主动前去秋长风的房间?虽是这么想,可终究不再多说。   云梦公主心中却满不是滋味,只是在想,本公主当初就顾全大局,想要拉拢秋长风,可他真的好歹不分,不知自爱,枉费本公主的好意。   不知为何,她心底深处,对秋长风上了秦淮画舫,始终耿耿于怀。方才不屑讥讽,倒有一大半是朝着那个缘由。越想越烦,只想早些赶到宁王府。   原来她和杨士奇等人探讨《日月歌》的内容,对其中的很多内容一知半解,对“龙归大海终有回”几句,根本不甚了然。云梦公主认定问题的关键是在金龙诀是什么东西,偏偏杨士奇、习兰亭也想不出究竟,杨士奇无意说了一句,《日月歌》起首的几句,是说太祖时的事情,要那个时候的人,才可能理解。   云梦公主知道父皇朱棣可能会知道,但这件事显然不好去问父皇。脑筋一转,突然想到宁王就在南京,而且寿辰将至。宁王知古通今,多半会明白这《日月歌》的秘密。一念及此,她立即想趁给宁王拜寿之机,询问此事,不想早上就碰到秋长风,闹得一肚子的郁闷。   正思索间,突然见前方巷口有几个乞丐正围着个小乞丐喝道:“你哪里来的,懂不懂规矩?”   那小乞丐浑身上下脏兮兮的,一张脸好像多日没有洗过。被众乞丐围住,脸上带分愤然道:“什么规矩?”   为首那乞丐,歪带了草帽,更像是个混混,盯着那小乞丐道:“你不认识老子陈小二吗?在南京乞讨的人,都要先交点保护费给小二爷,这才能要饭。”   云梦公主听了哑然失笑,不想要饭的竟然还有这么多规矩。叶雨荷望见,脸上突然带了分异样,蹙起峨眉。   那小乞丐眼中冒出股怒火,叫道:“我不要饭。”他蓦地向前一冲,撞在陈小二的身上。陈小二猝不及防,被他撞个四脚朝天。那小乞丐冲出了包围,转身向云梦公主的方向跑来。   陈小二面子挂不住,喝道:“给我抓住他。”   那几个乞丐才冲过来,云梦公主喊道:“哪里的无赖,滚远点。”一个乞丐见呵斥的是个女人,并不畏惧,居然一拳挥来,叫道:“你又是哪里的……”   话未说完,拳头未至,那乞丐就被个钵大的拳头击中面门,倒飞了出去,鼻血长流。其余乞丐一见不好,呼哨声中,早就跑远。   卫铁衣收了拳头,退到一旁。云梦公主本一肚子的火气,见状心情大悦,笑道:“卫千户好本事。什么小二、小三的,见到本公主,都要滚得远远的。”转望那个小乞丐,笑道:“你过来……”   那小乞丐见卫铁衣这般神勇,眼前一亮,忍不住多看他一眼。   叶雨荷见了,心中陡然一凛,暗想一个乞丐,怎么会有这么分明的眼眸。   云梦公主大咧咧道:“卫千户,给他几两银子。”卫铁衣立即掏出几两银子递过去。   不想那小乞丐反倒退后一步,嗄声道:“我不是乞丐。”他蓦地如同受到侮辱般,转身就要走。   卫铁衣、云梦公主一怔,想不到这小乞丐居然有这么大的脾气。   那小乞丐才待举步,突然见一只玉白的手递过了两个肉包,“吃吧。这包子是我刚买来要吃的,不脏的。”   那小乞丐愣住,顺着那玉白的手望上去,就见到叶雨荷温柔、同情的一张脸。   叶雨荷素来都是神色冷漠,看起来不近人情,但对那小乞丐,竟然和蔼许多。她眼中,隐约带着分怅然追忆,知道有种人,注定不是乞丐的,因为他有骨气。   记得多年前,她就认识个像乞丐的孩子,那时她其实也是个孩子。可见到那像乞丐的孩子,宁可饿得奄奄一息,可也不去跪下乞讨,那孩子倔强的眼神,就已震撼她幼小的心,因此她不顾一切地用初绣着蝉儿、心爱的手帕,包着个洁白的馒头递给那孩子。   不是施舍,而是真心的帮助。   那时候的她就知道,那孩子以后绝不会是乞丐,可自那以后,她再没有见过那孩子。   不想多年后,她从眼前这孩子的目光中,竟然又读到了久违的倔强。   包子还散着肉香,那小乞丐喉结上下错动,显然也是饿了许久。他望着叶雨荷,眼中带分感谢,可他始终没有伸手出去。   叶雨荷满是诧异,不知道这小乞丐究竟想着什么。她自问没有任何轻视之意,为何这小乞丐不肯接受她的帮助?   就在这时,不远处有个声音道:“你不该给他肉包的。你给他个馒头,或者一碗素面,他都会要。”   那小乞丐闻言,脸色剧变,陡然一把推开了叶雨荷的手,向声音的相反方向跑去,转瞬间不见了踪影。   包子落地。众人错愕,向发声地看去。叶雨荷不用看,就知道秋长风来了,脸色一冷,寒声道:“秋千户这样的人,也懂别人的心思吗?”   秋长风缓步走过来,目光从地上的肉包扫过,不答反问道:“叶捕头随身都带着两个肉包子,难道早算定会遇到乞丐了?”   叶雨荷冷冷道:“我算不定。可我能算定有种人,一辈子高高在上、出没秦淮河上,始终不会明白贫贱中人的心思。”说罢转身离去。   云梦公主拍掌笑道:“叶姐姐可能算到随时会遇到恶狗,这才准备了两个肉包子。我还知道有种人比恶狗还可恶,就算乞丐见了,也要吓走的。”她快走几步,跟上了叶雨荷,同仇敌忾般。   秋长风立在那里,望着叶雨荷的背影,脸上突然露出分古怪。缓缓蹲下来,捡起了那两个沾着尘土的包子,眼中突然带了分怅然,喃喃道:“你怎么知道我不懂呢?”   他慢慢剥去了包子略脏的外皮,吃了一口,眼中突然带了分思念。他沉湎往事中,因此虽感觉那小乞丐行为举止有些异样,却没有进一步追下去。   他不知道那小乞丐跑了许久,这才气喘吁吁地停了脚步,回头望去,脸色惊恐。   秋长风不过寻常的一句话,恁地把他吓得这般厉害?   发现没人跟上来,那小乞丐这才舒口气,抬头望去,见到前方是个寺庙,上书“般若寺”三字,脸色微变。   那般若寺名字虽气派,但看起来有些破落,但那小乞丐见了,神色激动,突然举步迈了进去。寺庙中香炉不燃,佛像沾尘,满是凄凉的景象,但那乞丐并不在意,他四下看看,见周围无人,神色中突然带分谨慎,走到香炉旁跪下。   旁人若是见了,不是奇怪,就会大笑,不解这乞丐入庙,为何不拜佛像,反跪香炉?   那乞丐跪在香炉旁,伸手入怀,掏出节黑炭,在香炉下的青砖上画了几笔。   他画的有星星,也有月亮,好像是孩童涂鸦般。可他画的时候,神色中带着肃然,亦带分愤然,等画完后,他才舒了一口气,才待起身,就听身后有人道:“你才来吗?”   那小乞丐不想身后有人,遽然一惊,但竟能跪住不动,脸上现出分激动,嗄声道:“天上龙王?”他这时候突然说出这句话来,很是奇怪。   他身后那人却是并不诧异,只是缓缓道:“天上龙王,地上人王。江云滔滔,唯我自狂。”   那小乞丐霍然起身,转身激动道:“你……”他话一出口,蓦地收声。他历尽千辛万苦,来到南京般若寺,就是要见一人,他从未想到会这么快就见。他早在猜测对方究竟是谁,可亦未想到过,对方竟然是个和尚。   寺庙中有和尚,并不出奇,出奇的是那个和尚,穿着黑色的道衣、颇为年迈沧桑。那和尚虽是和尚,可小乞丐一眼望见,就感觉那人绝非修持的和尚。   和尚没有那么诡异、森然、杀气萦绕。那不像是个和尚,更像是个魔王,杀人如麻的魔王。   和尚正是姚广孝。   若是秋长风在此,多半也会大惊,实在不明白,堂堂的上师,天下的主持,为何突然出现在不起眼的寺庙中,等着一个乞丐?   宁王府前张灯结彩,鼓乐喧天,朱门前,不时有人前来贺寿,热闹非常。   云梦公主带叶雨荷、卫铁衣前来,立即被管家迎了进去。宁王虽是威望极高,但云梦公主亦是来头不小,公主前来贺寿,谁又敢怠慢?   那管家将公主领进府中,过了养心堂,走回廊,过假山,向王府的后花园行去。   叶雨荷奇怪,忍不住低声道:“公主要见王爷,怎么会去后花园呢?”在她的想象中,公主王爷相见,总得在正式点的厅堂才对。   这时有丝竹管乐声传来,渐近渐响。   云梦公主闻言笑道:“叶姐姐想必一直没有见过我这十七叔吧。他和别的王爷不同的……”   公主未待说完,众人已过了潺潺流水上的木桥,绕过片郁郁青青的林子,眼前豁然开朗。   叶雨荷见了眼前的情形,略有发呆。   宁王府后花园居然少有的宽敞,其中早聚了百来人之多。花园一角,搭了个三层戏台,颇为华丽。戏台前,亦是搭着两层高台,支着挡雨的棚子,虽是简朴,但规模宏大。   入府的宾客,吃酒品茗,笑盈盈地欣赏着台上的优伶唱戏,倒是其乐融融。若不亲临其境,叶雨荷只以为来的是个戏院,哪里想到王府中会有这般场景。   云梦公主见叶雨荷诧异,解释道:“我这个十七叔,为人风流倜傥,行事不羁。”   说到这话时,忍不住想到秋长风,心中暗骂,秋长风那是下流。继续说道:“十七叔不但是个王爷,还是个大才子,不但是大才子,还是个戏曲大家呢。他最爱听戏唱戏和作曲。朱管家,十七叔最近有什么新作吗?”   云梦公主最后一句话,却是对身边的王府管家说的。   朱管家赔笑道:“王爷最近做了《太和正音谱》,融戏曲史论和曲谱为一身,品评历来的戏曲大家,公主若是喜欢,可拿去看看。”   云梦公主摇头道:“我喜欢吃鸡蛋,可从不会去问鸡怎么养的。让我看什么正音谱,不是明珠暗投吗?”   朱管家赔笑,不敢说是,也不敢说不是。   叶雨荷忍不住啧啧称奇。本来元朝时,做戏唱戏均被视为下九流的行当,为人轻贱,这种境况到了明朝时,亦没有太大的改变。想不到宁王朱权如此身份,竟不顾世俗的目光,投身其中,不由得对要见的宁王,多少带分好奇。   朱管家带着云梦公主已上了二层看台。   二层看台上人倒不多,主位那人,鹤颜白发,脸色红润,双眉颇长,几乎斜吊到了嘴角,看其容貌,竟和民间画纸上的南极仙翁仿佛。叶雨荷一眼见到那人,心中错愕。她感觉那是宁王,可又觉得那不是宁王。   宁王寿辰,坐在主位上的人,不言而喻,肯定是宁王。可宁王是天子朱棣的十七弟,掐指算算,如今还五十未到,怎么会那么苍老?叶雨荷正错愕时,见云梦公主早上前屈膝跪倒道:“云梦祝皇叔福寿双全。”   主位那老者见状,慌忙站起走下来搀扶云梦,笑道:“云梦何必这么多礼?”抚须望着云梦,和蔼笑道:“云梦这丫头也长大了呢,不知可有中意的婆家吗?要不要本王给你留意呢?”   叶雨荷怔住,不想那人竟真是宁王。   宁王有长者风范,不过一开口就调侃云梦,看起来倒和云梦有些熟悉。   若是旁人这么说,云梦说不定早就变了脸色。若是几个月前有人这么说,云梦说不定会神色不悦,但如今听宁王这么说,云梦突然脸上红云,竟有分扭捏之意。   这时日头的光华,正灿烂地照在云梦的身上,竟给那泼辣刁蛮的女子带了分梦幻、温柔……   可那温柔、扭捏不过片刻,云梦随即笑道:“皇叔,你为老不尊,猜猜我给你带来了什么礼物?”   宁王捋着胡须,故作沉思道:“你这鬼丫头送的东西,我怎么猜得出来?”忍不住又笑,说道:“记得多年前,也是我的生日,你那时候还小,扎着小辫子。送给我的礼盒中,竟是只蛤蟆……”   云梦公主扑哧一笑,“皇叔,那么远的事情,你竟然还记得。”   宁王回过神来,笑道:“是呀,那么遥远的事情,我还记得?”他笑着说出了那句话后,神色中带分唏嘘之意。   戏台上,正在唱着一出《破阵子》的杂剧,那扮演老者的人在台上,正颤巍巍地唱着,“可奈光阴似水声,迢迢去未停……”   那唱词中满是逝者如斯的味道,带着分韶华不再的感慨,叶雨荷听了,心中突然有了分凄凉之意。   云梦却体会不到这种心意,调皮笑道:“我今天给皇叔送上的,其实也是癞蛤蟆。卫铁衣,送上来。”   卫铁衣上前,递过个锦盒,管家接了,放在宁王的桌案上。   众人错愕。宁王望着桌上的锦盒,倒有些哭笑不得。   云梦公主似带挑衅道:“皇叔可敢揭开吗?”   宁王自言自语道:“我本来以为,这丫头长大了,没想到,还是和以前一样的刁蛮。”说话间,还是掀开了锦盒,长眉微动。   盒盖打开,却没有蛤蟆跳出,众人看去,见到那盒子里面竟真有一只蛤蟆。不过那蛤蟆似乎早就死去,身上色泽如雪,一双眼眸却是红色,在盒子中蓦地出现,如同玉雕一般。   宁王看了半晌,这才略带惊诧道:“难道是天山雪蟾?”   云梦公主笑嘻嘻道:“皇叔倒认得。这就是天山雪蟾,听说从天山之顶挖出,服用后,可益寿延年,侄女知道皇叔好习道,此次带来,只盼皇叔有如南极仙翁,长命不老。”   宁王捋须笑道:“云梦长大了。这份礼物,可贵重得很了。”轻轻合上盒盖,甚是满意的样子。   就在这时,听到台外有人唱喏道:“锦衣卫千户秋长风代上师前来给宁王祝寿。”   众人一凛,纷纷站起。宁王也是脸色微变,可转瞬如常道:“上师也记得老夫的生日,倒难得的紧。”   云梦公主更惊,她不想秋长风竟和上师有了不可分割的关系,竟有代上师来贺寿的荣耀。   秋长风走过来,深施一礼道:“上师知王爷寿辰,特命秋长风前来,祝王爷福寿永享。”   宁王缓缓站起,微笑道:“上师有心了,秋千户请坐,来人,给公主和秋千户奉茶。”   秋长风缓缓坐下,见云梦公主瞪着自己,只是一笑。心中却想,云梦公主以祝寿为名前来,难道是为了《日月歌》的事情?他当然也猜到,宁王对往事知晓亦多,说不定会知道些如烟的往事。   姚广孝让秋长风做的第二件事就是……给宁王贺寿,同时把寿宴经过告诉姚广孝。   这个吩咐其实和姚广孝第一个命令仿佛,也是一样的奇怪。秋长风多少有些不解,却只能奉命行事,静观其变。   云梦公主见秋长风笑得莫测高深,心中却想,难道这死人脸也是过来问《日月歌》的事情?哼,我偏不让你问。   众人各怀心事时,听看台外有管家报唱:“松江府的荣公子、华州的雷公子、景德镇的贝公子三人联手送贺礼焦尾琴一具,恭祝宁王福如东海长流水,寿比南山不老松。”   宁王听到,脸现喜容,吩咐道:“拿来看看。”   那朱管家很快上了看台,手捧一具古琴,尾部微焦。看琴身陈旧,色泽斑驳,显然是个古物。   宁王手抚琴弦,看了半晌,点头道:“果然是蔡邕用过的焦尾琴,这份礼,可好得很。”   给宁王送礼的人数不胜数,但朱管家都是投其所好地报上来。宁王赫赫威名,府中奇珍异宝无数,送上的礼物,能让宁王说声好的就不容易,能让宁王如此激动的更是少见。   见宁王很是激动,朱管家又道:“古琴虽好,但也要妙持琴律之人弹奏才好。荣公子等人同时买下了秦淮八艳的云琴儿,献给王爷。”   宁王微笑道:“早听说云琴儿技艺不错,这几位公子有心了,今日都来了吗?”   朱管家道:“荣公子等人怕打扰宁王清修,只是献上琴女、古琴,就告辞离去。”   秋长风立即明了,暗想原来荣公子当初不惜血本捧云琴儿为后,却是要献给宁王。只可惜遇到了汉王,让荣公子等人功亏一篑。荣公子等人感觉惹祸,自然不敢露面,可只要朱管家这么一报,谁都知道宁王和荣公子等人有些关系,以后那几家的生意,自然会有人关照,荣公子这招,倒也不错。   一旁的朱管家试探道:“王爷,可要云琴儿上来弹奏一曲吗?”   宁王点头,朱管家匆匆退下。   姚三思听到“云琴儿”三字的时候,就眼前一亮,见状压低声音对秋长风道:“千户大人,云琴儿来了。”又带分暧昧的笑容道:“前晚千户大人才见了云琴儿,想必她对千户大人会另眼看待。”   秋长风低声回道:“我敢赌她肯定对我故作不识,甚至假装没有看到过我。你莫要说出那晚的事情,让她难做。”   姚三思低声赞叹道:“那是自然。千户大人这般体己,怪不得那帮姐儿喜欢你。”   说话间,云琴儿娉娉婷婷地走上看台。人未到,香风先至。那清香雅淡,让人嗅了,都是精神一振。   云琴儿如云的秀发,纤纤的玉手,姣好的容貌,到了宁王面前,敛衽为礼道:“妾身云琴儿,祝王爷寿如青松,常青不老。”   云琴儿的风姿佳绝,最妙的却是她的声音,若说她琴声如流水,那她的声音就如云雀儿,清脆动听。她不但未曾看秋长风一眼,甚至连云梦、叶雨荷等人都不看,她的眼中,只有宁王一人。   姚三思见了那女子的风情举止,口水差点都流淌下来,同时又想,千户大人前晚实在艳福不浅。可他只怕做梦也没有想到过,秋长风亦是从未见过这个女子。   这个云琴儿,竟然和秦淮画舫上、秋长风见到的那女子,相貌完全不同。这个云琴儿,多了几分冷艳,但若论美色,要逊当初秋长风见过的女子几分。   秋长风目光闪烁,似乎也惊诧不已。   云梦公主瞥见秋长风的脸色,嘟囔道:“这个色鬼只怕从未想到过,当初那帮忍者是派人装作云琴儿诱骗他上当了。”   秋长风听云梦公主嘟囔,喃喃道:“你怎知我没有想到?”   他早知道当初画舫所见那女子,绝非云琴儿!因为他在上船之前,就已发现大有问题。   那丫环借媚娘之名引他时,他就知道有问题。他一上画舫,就见画舫前悬挂的翠绿鸟笼中并无飞鸟,但鸟笼中有鹦羽留下,似有变故。   最要紧的是,他故意用舱门前悬挂的纱灯典故试探云琴儿,那假冒的云琴儿回答大有问题,他立即判断出,那个云琴儿是假货!   可他还不知道对方的来头,用意何在,直到嗅到火黄的气息、听到有人悄上画舫时,这才感觉对手可能和东瀛忍者有关。   他故作中毒,竟是抱着深入虎穴,刺探忍者内部的念头,但他看到叶雨荷突然出现时,不得不改变主意。   叶雨荷虽打乱了秋长风的谋划,但让秋长风另有收获。   秋长风闪念间,听那面的宁王笑道:“都说琴儿姑娘弹得一手好琴,本王一直想听听,今日有缘,还请琴儿姑娘为我等弹上一曲。”   云梦公主有目的而来,知道若弹下去,不知要多久才完,正想阻止,听看台下有人唱喏道:“汉王驾到!”   本是靡靡菲菲的王府后花园,突然静了下来,就算是戏台的优伶,听到汉王驾到几个字,都顿了下,差点唱错了词儿。   但那出戏终究不敢停下来。   宁王有些意外的表情,转瞬笑道:“汉王来了,可真是稀客。”他说话间,楼梯有脚步声响动,顷刻之后,一人出现在众人眼前。   那人未着官服,只是穿着件黑色便服,但更衬托出豹子般健硕有力的身材。他黝黑的头发随意一束,更显得狂傲不羁,他站在那里,从哪里来看都不像个王爷,但在场众人都脸色微变,就算云梦公主见到那人,都是皱起了眉头。   那人身后有四人跟随,那四人或勇猛,或阴沉,有精明,有孤高,惊蛰和秋分赫然在列。无论谁一眼看到那四人,都知道绝不好惹,但那四人跟在为首那人的身边,就如烛光下的萤火,皓月旁的繁星。   萤火、繁星就算有些许的光芒,也难以掩映烛光、皓月的光辉。他们几人也甘愿如此,不敢去抢了为首那人的锋芒。   为首那人就是皓月,皓月就是汉王!   汉王一到,就算宁王眼中都有分畏惧,但转瞬之间,宁王微笑起来,高兴道:“汉王来看我这个老不死,真让我意料不到。”   汉王孤高不群,但在宁王面前,倒并不失了礼数,抱拳施礼道:“皇叔寿辰,侄儿岂能不来。侄儿祝皇叔福禄永存,年年今日。”   众人见汉王也是来祝寿,不由得轻舒一口气。   宁王更是笑得嘴都合不拢,出席过来,拉着汉王的手道:“来……坐。”   早有人摆了座位,请汉王上座,汉王倒不客气地坐下,目光一转,望向了秋长风。   秋长风见汉王望过来,起身施礼道:“秋长风见过汉王。”   当初他在秦淮河汉王船上时,宁死也不肯对汉王下跪,可在这时,却绝不会失去应有的礼数。   汉王凌厉的目光在秋长风身上顿了下,本是森冷的面容突然露出分笑容,说道:“秋千户不必多礼,请坐。”   众人惊诧,从未想到过,一向孤高不群的汉王,竟然会对一个小小的千户这么客气。   直到秋长风坐下后,云梦惊奇的嘴还没有合拢,心中暗恨,卫铁衣说秋长风对二哥并不巴结,眼下看起来,他们早就沆瀣一气了。   汉王却已经望过去,看着云梦道:“云梦,你也来了。”   这不过是句寻常的废话,云梦听了,脸色有些苍白,只是“嗯”了一声,她虽不满二哥的所作所为,但在二哥的积威之下,倒也不想起什么争执。   她有三个哥哥,太子、汉王和赵王。   小时候,二哥本来是和大哥一样喜欢她这个妹妹,但白云苍狗间,她和这个二哥,慢慢地疏远,可她又多希望能回到从前?   汉王望着云梦时,目光中还带分和缓,可望向叶雨荷和卫铁衣的时候,目光中又带着刀锋般的冷。汉王目光惊鸿般扫过云琴儿,又落到宁王身上,终于多少带了分客气道:“侄儿来得匆忙,不过也为皇叔准备了份礼物。”   宁王呵呵笑道:“贤侄太过客气了。其实礼物什么的倒无所谓,关键是心意有就好。”汉王望了眼云琴儿,突然问道:“这是松江府那个荣华富送给皇叔的礼物?”   宁王点头道:“荣公子他们和老夫当年有些瓜葛,没想到老夫的寿日,他们倒还有心记得。他们知道老夫喜欢琴音,因此送焦尾古琴和琴儿姑娘过来。贤侄若是喜欢听琴的话儿,倒不妨让琴儿姑娘弹上一曲。”   汉王淡淡道:“本王从不喜欢听琴,本王宁可听杀猪叫唤,也不听琴的!”   众人错愕,云琴儿脸色苍白,娇躯已经颤抖起来。她自负的琴技,被汉王这般评说,自然是极大的侮辱,但她又能如何,汉王不要说评说她的琴技,就算杀了她,她亦无可奈何。   看着云琴儿的可怜,不但姚三思,就算云梦公主都露出同情之意。只有秋长风好像心不在焉,虽有宁王、汉王在前,他眼角的余光却在望着戏台。   戏台上早换了别的戏儿,台上翻翻滚滚,云来烟去,倒是好不热闹。   可那些宾客喧哗声却小了很多,一想到汉王就在头顶,哪个还敢喘口大气?   秋长风心中突然有了分悲哀,不为自己,却为宁王。他早知道宁王虽帮天子取得了天下,但一直忌惮天子猜忌,这才纵情山水,示意并无野心。宁王虽看似威望高耸,但不过是个傀儡,甚至连汉王都不敢得罪。宁王未及五十,容颜就这般苍老,当然是心力交瘁的缘故。   不要说对天子,就算对汉王,宁王都是小心翼翼,如履薄冰,这样的一个人,表面上却是风光无限,岂不可笑?   秋长风想到这里的时候,心中又有分奇怪,暗想当初去青田是有变故,可今日姚广孝派他来宁王府,却是为了看哪出戏呢?   他心中隐约觉得这寿宴绝不会简单收场,暗自警惕,因此诸多留意。   宁王听汉王这么说,慌忙道:“朱管家,带琴儿姑娘下去吧。”   汉王突然又道:“不过皇叔若是喜欢听琴的话,高煦倒是可以陪皇叔听听的。”   众人舒了口气,宁王忍不住笑道:“贤侄倒真的对老夫不错。可老夫突然也不想听琴了……贤侄有什么礼物送来,老夫倒想看看。”   汉王不语,身后有人站出施礼道:“回宁王,汉王殿下知宁王好做杂剧,最喜欢王实甫之词,曾点评王实甫之词,如花间美人,铺叙委婉,深得骚人之趣……”   宁王捋着胡须,很是自得的表情,这的确是他说过的话,他也一直以品评戏曲大家为自傲。可蓦地听那人这么说,心中却有分悲凉,暗自想到,汉王命人这么说是什么意思,难道是警告我,我的一言一行,都被他们看在眼中吗?   那人又道:“汉王知道后,就特意找了秦淮河最会唱《西厢记》的田思思过来,希望宁王喜欢。”说话那人叫做谷雨,二十四节之一,为人儒雅,常在汉王身边出谋划策。   宁王收敛了悲哀,喜形于色道:“这礼物倒是独特,老夫喜欢得紧。太子、汉王都是这般用心,实在让老夫承受不起。”   汉王正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听到“太子”两字,那如血的尾甲跳动下,抬起头来问道:“太子来了?还不知他有什么礼物送来?”   宁王摇头道:“太子最近身子不适,一直在静养。不过他知道老夫的寿辰,也知道老夫喜欢听戏,特意请了金陵最有名的‘龙凤呈祥’戏班子来,这台下的戏,都是太子为老夫选的。如今汉王带来了田思思,正好借这戏班子唱一曲,太子、汉王联手,定是天下无敌了。”   汉王笑笑,可笑容中带着说不出的讥诮,目光向戏台望过去,问道:“这台上演的是哪出戏呢?”   那戏台上正有个猴子模样的人翻着连环跟头,颇为精彩。   台上有假山搭建,假山上喷云吐雾,煞是梦幻。   宁王笑道:“这出戏叫做‘梦斩云山蟒’。取材自北宋年间的《大唐三藏取经诗话》……里面有个神通广大的猴精,陪唐朝的玄奘前往西天取经。这猴精自称‘花果山紫云洞八万四千铜头铁额猕猴王’,很是厉害。眼下演到玄奘被蟒精所困,这猴子去救玄奘了。”   一说起戏曲,宁王倒是滔滔不绝,同时历数典故,如数家珍。   汉王望着戏台,缓缓道:“皇叔编过这出戏吗?”   宁王微怔,笑着道:“这出戏……老夫倒也编过。这猴精的原型虽取自三藏取经,但多经加工,融合了远古神话和民间传说,比如说‘石中生人’的故事主角夏启,‘铜头铁额’的蚩尤、还有……”突然顿了下,神色有些异样。   汉王淡淡道:“听说这猴子大闹天宫一段,还取自‘与帝争位’的刑天,对不对?”宁王倏然变了脸色,看台上,遽然鸦雀无声。   刑天舞干戚,猛志固常在。   古书记载:“刑天与帝争神,帝断其首,葬之常羊之山,乃以乳为目,以脐为口,操干戚以舞。”   刑天断头仍不屈,仍与帝争位。这精神长存,但与帝争位,素来都是皇帝的忌讳。皇帝不死,就算是太子,也不能轻言帝位一事。太子请戏班演这出戏,隐有抢帝位之意,汉王若在这里做文章的话,不但演戏的要死,只怕宁王、太子都脱不了干系。   云梦公主再也按捺不住,叫道:“二哥,不过是一出戏罢了。你不要总是针对大哥。”那台下猴子还在翻着跟头,锣鼓敲得正紧,却如同敲在众人的心口,怦怦大响。   汉王突然笑了,“云梦,你到底还是个孩子,二哥不过是随口说说罢了。”   宁王也笑了起来,“呵呵,贤侄这个玩笑,实在有趣。”他笑呵呵的,倒是一团和气,可心中不由得又想,汉王这么说,是警告我莫要和太子走得过近吗?   云梦见二哥转了口气,微滞了下,气鼓鼓道:“如果二哥真是随口说说,那是我错了。”   汉王不再理会云梦,看着戏台道:“那猴子虽然神通广大,但终究逃不了如来的五指山,秋千户,你说是不是?”   秋长风听汉王突然把话头落在他身上,不卑不亢道:“汉王,卑职不会看戏。”   汉王目光中隐泛寒芒,缓缓道:“你不会看戏,我可以解释给你听。你别看这猴子闹得欢,但它终究不过是个戏子罢了。编戏的让它神通广大,它才能神通广大。”   就算卫铁衣都听出汉王的意思,在汉王眼中,锦衣卫虽然神通广大,毕竟也是受命于天子。汉王能左右天子,当然也能左右锦衣卫了。秋长风像是没有听懂汉王的言下之意,微笑道:“汉王说戏说得很有道理。”   汉王微微一笑,又道:“人生有时候也像是演戏,名角只能演叫花子,不入流的戏子却能高高在上演个宰相将军。想高高在上,只凭本事恐怕不行……”盯着秋长风道:“你说是不是?”   秋长风点头道:“是。”   汉王轻淡道:“那你想演什么?”   姚三思虽没被汉王盯着,可呼吸几乎都要停顿。汉王就是汉王,汉王说的每句话,若是应答不好,只怕都有杀身之祸。   秋长风还是平静道:“卑职是锦衣卫,也只能演个锦衣卫罢了。”   汉王目光更冷,而戏台的假山上,突然有蟒蛇出现。   戏台上,“梦斩云山蟒”终于到了高潮的地方,云雾蒸腾,蟒蛇出现!此刻猴子变化,怒斩巨蟒,这本是戏中最出彩的地方,也是叫好最多的地方。   可看台上的众人,都要捏鼻子喘息。   戏台上猴子陡然翻腾数周,上了一根台上布景的长杆……   汉王突然笑了,缓缓道:“你只喜欢演锦衣卫?你倒是个本分的人。其实本王也一样,别人的东西,本王不想要。本王自己的东西,别人也不要想拿走。田思思若唱西厢,本王自然准备了戏班子让她唱,何必借别人之手?”   宁王想做太子和汉王的和事佬,不想这般结果,神色略有尴尬。   汉王望向云梦公主道:“云梦,你也不必演戏了,其实二哥早知道,你来这里,是想问宁王一些事情,对不对?要问不如现在就问,二哥也正想听听。”   云梦蹙眉道:“你知道我想问什么?”   汉王嘴角带分哂然地笑,淡淡道:“你当然是想问问金龙诀的事情,对不对?”云梦等人倏然变了脸色,可众人加起来的错愕震惊,也不如宁王。   宁王脸色蓦地变成惨白,白得如雪、惨得如同泡在水中几天才捞出来的死尸,他看着汉王,目光惊怖,用急剧颤抖的声音道:“金……龙……决?”   就在这时,戏台上重重的锣响,惊天动地,众人骇然宁王的脸色,被那锣声再是一震,神色恍惚,心神不属。   就算是汉王朱高煦,似乎也没料到宁王这种变化,眼中闪过分惊奇错愕。   众人都在看着宁王之际,那猴子跃上了蟒蛇头顶,用力地一扳,蟒蛇吃痛,蛇口打开,如同个血洞。血洞中,遽然有道黑光射出,如电如雷。   黑光破空,只是哧的一声响,那黑光就已到了看台之上、宁王的面前! 第十六章 幕 后   有刺客!   刺客要杀宁王!   那道黑光如同电闪雷轰,竟比连弩射出的弩箭还要快上三分。   蟒蛇大口一张,黑光就冒,看客们正在看戏,做梦也想不到,太子请来的戏班中,竟有人要杀宁王。   趁宁王大寿的时候,要杀掉宁王。   宁王德高望重,表面是听曲做戏、谈道论琴地与世无争,实则是如履薄冰、战战兢兢地度日,又有谁会费这种波折,冒这种凶险,来杀宁王,目的何在?   难道说,有人不想宁王说出金龙诀的秘密?   没有人想得到,就算汉王好像都没有想到,可秋长风早有预感。他一直感觉这寿宴要有事情发生,因此留意周围的动静。那戏台的猴子翻跟头的时候,他已在留意,别人都觉得那猴子跟头耍得好、耍得精彩,秋长风却有分诧异,总觉得那猴子的身手,绝非一般戏班子的身手,而更像是技击高手。   等那猴子腾上旗杆时,秋长风心中凛然,立即知道不对。那种轻身功夫,绝非“龙凤呈祥”戏班子的人能够用出。   一个戏班子中,怎么会藏个武功高手?   那一击选的时机本来极为巧妙,就选在“梦斩云山蟒”这出戏的高潮——众人融入戏中之时。这时候的一击,就算有人防备,只怕也要懈怠几分。   偏偏那一击之前,秋长风就已警觉。黑光一现,秋长风霍然站起,在刹那之间,伸手抄了桌案。   秋长风一动,汉王未动,可他身后的四人均已有了动作。   除了天子、上师外,没有谁敢在汉王面前妄动——妄动者,杀无赦!   就算汉王对秋长风态度不错,但只要秋长风稍微露出对汉王不利的举动,那四人就要将秋长风格杀当场。   众人不是看戏,就是在看宁王,只有那四人的目光,始终在汉王周围,因为他们是天策卫的二十四节——以卫护汉王为己任。   那四人就是二十四节中惊蛰、谷雨、霜降和秋分。惊蛰早看秋长风不顺眼,见秋长风似有不轨,纵身冲了过去,喝道:“住手!”   秋长风没有住手,他手臂一抡,桌案飞出,居然和黑光同时到了宁王的面前。   乒的一声大响,黑光被桌案击飞,直奔顶棚,还在空中时,轰地炸裂。   那道黑光看似弩箭,可箭身中竟然藏有极烈的炸药,若非秋长风将其击在半空,只怕炸裂开来,在场的众人都难免被波及。   可就算如此,一股热浪夹杂着火星袭来,也让众人如在酷暑。   砰的一声大响,惊蛰出拳,一拳击在秋长风的胸膛。秋长风被一拳击中,就如断线风筝般飞出了看台。   惊蛰这才发现秋长风出手是救人,不由得一呆。他这一拳可击倒奔马,秋长风被他一拳击中,焉有活路?   空中弩箭炸裂,星火零落,卫铁衣早就一把拉住了云梦公主,但心中焦急……   二十四节的任务是保护汉王,他卫铁衣的任务却是保护公主,可汉王、公主都有人保护,那谁来护卫宁王?   宁王听到金龙诀时,好像就已吓呆,见到弩箭射来时,眼前发白,居然晕了过去。一人闪身而出,拦腰抱住要软倒的宁王,闪开火星,那人看起来寻常,但在非常时刻,却是镇定非常,那人正是汉王的手下——谷雨。   谷雨虽镇定,可场上最镇定的却是汉王。弩箭飞来、炸裂,看台上火光四射,汉王立在那里,并不稍动,只是如刀锋般的目光,再转到戏台之上。   眼看火星就要落在汉王身上,霜降立在汉王身边,突然衣袖一挥。有风起,风如霜落,漫天火星,竟然倏然不见。   霜降脸色如霜,双眸深陷,出手为汉王解围后,并无丝毫得意之色,立即垂手立在汉王身后。   惊蛰、谷雨、霜降三人出手之际,汉王只看着戏台,这里的好戏落幕,那里的戏份才要上演。   一人如落叶般飘零,早到了戏台上,扑向扮演猴子之人,那人正是秋分。秋分当初曾和秋长风在秦淮河有过一面之缘,甚为孤傲。   他也的确有孤傲的本钱,二十四节各有所长,而他的专长,就是杀人。别人在为汉王宁王解围时,只有他最先窜出,要擒住行刺之人。   宁王遇刺,汉王在前,若不擒住刺客,他们二十四节如何向圣上交代?   那扮猴子之人才扳动机关,放出弩箭,不等离去时,就见一人到了眼前。   秋分一身黑衣,眼中却透着死灰一样的光芒,看台虽高,戏台虽远,假山还在喷云吐雾,但秋分已到了扮猴子之人的身边。   他的轻身功夫,竟如秋鸿惊雁,快捷无伦。他人到手到,五指有如鹰爪般的犀利,霍然抓向那扮猴子的人,喝道:“留下。”   汉王冷酷的脸上终于露出分笑容,二十四节没有让他失望,秋分更没有让他失望。刺客袭击发动的虽突然,但他的手下,总是第一时间发起最猛烈地反击。   那扮演猴子之人就算真的是八万四千铜头铁额猕猴王,看起来也躲不开秋分致命的鹰爪。   扮猴子之人一笑,油彩画的脸上诡异非常。那爪到眼前时,他遽然跺了下脚。   巨蟒突然炸裂。   二人本在巨蟒之上,巨蟒炸裂,自然立足不稳。变生肘腋,秋分脚下空虚,一抓成空,但他反应奇快,脚尖一点,凌空而起,就要采用苍鹰博兔之势。无论如何变化,他都信刺客逃不脱他的鹰爪。   陡然间,有四人从炸裂的蟒身中飞出,夹击秋分。而那扮猴子之人一声长笑,身形空中翻滚,就要落在戏台的长杆之上……   那从蟒身飞出的四人,均是手持尺长短剑,分成四面刺来,剑芒一闪,已刺入了秋分的体内。   那四人一招得手,反倒大惊,因为他们只感觉一剑刺出,如刺在空中。   长衣爆裂,秋分倏然怒吼一声,竟脱衣而出,手中厉芒电闪,等到他落地之时,空中那四人停顿片刻,倏然两半。   从头到腹,分成两半。   鲜血暴喷,如秋枫红叶。秋寒未至,人已双分。   原来这电闪的工夫,秋分以长衣为障目,吸引四人的注意,而真身却闪到空中,连劈四刀。将那四人皆是斩成两半。   好狠的刀,好快的刀!   秋分出刀得手,却没有半分喜悦之意,因为他知道,那扮猴子之人才是真正的主脑,那扮猴子之人趁那四人拦截秋分之际,就要到了长杆之上……   那人只要借旗杆的弹力,就能出了宁王府,任凭秋分如何剽悍迅疾,也奈何不了他半分。   这次的刺杀行动是经过精心策划的,时机可说是恰到好处,退路自然安排的妥当。出了宁王府,自然海阔天空。   天空海阔,云卷风疏,但那么宽广的空中,偏偏有一人和他同时而到,狭路相逢!   那人苍白的脸孔,深邃的眼眸,如风如絮,已飘到了扮猴子之人的面前。   扮猴子之人心中一冷,突然发现计划并非天衣无缝,因为他少算计了一人。   秋长风!   他还是低估了秋长风,惊蛰也低估了秋长风。惊蛰那一拳,只是将秋长风打飞了出去,秋长风飞出看台时并未停留,就如秋空长风一样到了戏台。   在秋分应对扮猴子那人时,秋长风早早地拦住了敌手的去路。   汉王人在看台,见秋长风倏然而出之际,双眉一动,喃喃道:“好一个秋长风。”他本是凌厉清冷的双眸中,陡然现出咄咄大志。   秋长风出刀!   刀如紫电惊虹,汇聚天光地气,倏然从扮猴子那人的脖子上划了过去。这一刀,时机也是算的极准,有如刺客精心策划的一击,一击必中。   人头飞起。   秋长风的一颗心却沉了下去。   汉王双眉一动,眼中蓦地现出极为诧异古怪的神色,眼前发生的事情让身经百战的汉王,一时间也无法适应。   众人都难以置信眼前的情形。   无头的扮猴子之人竟然没死,而且在空中一翻,一脚踢在了自己的头上。那猴头带着油彩、惊怖甚至十分的诡异,向秋长风射了过来。   这种诡异的情形让人在青天白日下看到,心中也升起鬼气森森之感。难道说这扮猴子之人,真的是什么八万四千铜头铁额猕猴王,神通广大,变化无穷,头都没了,还能活命?   有胆小的,甚至吓得尿了出来。   秋分不怕,他毙了四人,终于扑了过来。就算那扮猴子之人是鬼,他也要补上一刀,让那扮猴子之人鬼都做不成。   秋长风目光一闪,倏然而落,喝道:“闪!”他才一落地,就连环滚了出去。   猴头碰到了旗杆上,只听到惊天动地的一声大响,烟尘弥漫。   秋分虽得秋长风提示,还是被那股热浪冲击在身,一口鲜血涌到喉间,几乎要喷了出来。原来那猴头中竟藏了烈性炸药,一经引发,就爆炸开来。   戏台四分五裂,烟尘高起,等到烟雾散去后,扮猴子之人和秋长风,都已不知下落。只余一帮看客目瞪口呆地坐在看台上,甚至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事情。   秋长风知道。   他知道刺客要杀宁王,他知道刺客最少有五人渗了进来,他知道武功最好的刺客,就是那扮猴子之人。那人居然在他出刀之际,用东瀛罕见的偷梁之忍术,逃得性命!   刺客居然是个忍者。   方才被秋长风砍下的猴头,并非那人真正的脑袋,不过是忍者常用的障眼法。这种戏法本是西域那面传过来,传到东瀛,又变成忍术之一,但在假的头颅中加了极为猛烈的火药,可说是极具威力的杀招。   如瑶秀天地,藏地撼山川,甲贺流风水,伊贺火里英!   藏地部擅长土遁之法,伊贺家族却擅长火药制作,炸药如此强烈,难道说刺客是伊贺部的高手。   这些忍者阴魂不散,从普陀到青田、南京,从普陀命案到抢《日月歌》,直到如今刺杀宁王,处处都有他们的踪影,他们所为何来?他们来杀宁王,又是为了哪般?   秋长风思索的时候,早出了王府,窜到巷口,要追寻刺客的下落。但举目望去,哪里还有那刺客的踪影。   陡然有道青影从秋长风身边一闪而过。   秋长风一把抓住那人的衣袖,喝道:“你……”话音未起,半空一道电光划过,秋长风立即松手倒退,感觉青峰入骨般的寒冷。   一剑划落,几乎擦着他的手腕而过。   要不是秋长风缩手够快,几乎被那一剑把手砍下来。   那青影一剑划落,才要继续前行,秋长风突然道:“刺客是忍者伊贺部的高手。”他已经认出,青影就是叶雨荷。   叶雨荷终于止步,冷漠道:“那又怎样?”方才刺客袭击宁王时,她第一个念头是要救宁王,可见到谷雨出手,见公主也被卫铁衣护卫,立即转念要擒刺客。   事发突然,看台众人各有目的职责,只有叶雨荷目标摇摆。幸亏她犹豫片刻,不然冲到戏台上,只怕要被炸药波及。她慢了一步,见炸药如此犀利,忍不住惊心。   叶雨荷毕竟是捕头,立即判断这是刺客的障眼法,目的是逃出府中,当下跃出高墙。闪目间,见到远远处有人影闪动,才待追去,就被秋长风制止,等再扭头看去时,刺客早就踪影不见。   秋长风望着叶雨荷,眼中有分隐藏的关切,还能平淡道:“你就算追,也要小心些。”   叶雨荷望着远方,冷漠道:“不用你假扮好人。你拦住我追刺客,莫非是自己想追,讨个功劳?”她终于还剑入鞘,可眼眸中寒光似乎比剑锋还要冷漠。   她快步前行,显然还没有放弃追踪刺客的念头。   秋长风紧跟在她的身后,说道:“叶……捕头,我还没谢谢你前晚救了我。”   叶雨荷目光流转,冷笑道:“你不是对公主说,什么都忘了吗?”   秋长风双眸中带分怅然,若有所指道:“有些事情,我永远忘不了的。”   叶雨荷霍然止步,冷淡道:“秋长风,我救你,只因为觉得你还不该死。但你是你,我是我,我们根本没有任何瓜葛,我根本不想再见你,也不要你记得。你这些风言风语,最好留到秦淮河上去说。”   她转身又走,听秋长风在身后道:“叶捕头,其实秦淮河上,并非你想得那样。”   叶雨荷冷冷道:“我想得是什么样?”   秋长风噎住,一时间不知如何解释。他不是不知道,这种事情本来越描越黑,他也一向淡定自若,智珠在握,但在叶雨荷面前,他总好像少了冷静,多了惆怅和惘然。   顿了片刻,见叶雨荷走远,秋长风终于扬声道:“你好像对锦衣卫很有成见?其实锦衣卫做事……很多也有苦衷。”   叶雨荷突然手握剑柄,止步转身,秀眸中竟然夹杂分怒火,“那好,你告诉我,解缙被杀,你们有什么苦衷?”   秋长风微怔,不等回答,就见叶雨荷冷笑道:“答不出来了吧?”   秋长风笑容苦涩,喃喃道:“其实其中也有内情。”他说得很轻,轻得连叶雨荷都没有听到,见叶雨荷远走,他抬头望向天空。   天蓝蓝,蓝如海,高远深广的如同寂寞的心。   他眼眸中突然闪过分诧异,追上去叫道:“等等……”   锵啷声响,叶雨荷拔剑,一剑就指在了秋长风的咽喉前。   长街无声,那剑光肃杀,催落了几点落花,花红如血。   她那一刻,表情比冰还冷,脸色比雪都要白。华清如水的眼眸中,带着难以亲近的寒冷,“你不要再跟着我!”   长剑映白了秋长风苍白的脸,他脸上带分苦涩,却退后一步,点了点头。   那本来深邃如海的眼眸中,好像带了分失落。   可转瞬间,秋长风不再理会叶雨荷,身子一纵,突然上了身边的高树,再是一跃,居然借大树上了一旁的屋檐。他上了屋檐后,伸手从屋檐处捡起了一件戏衣。   他方才抬头的时候,阳光照耀下,看到屋脊闪亮有异,忍不住过来查看。看着那戏衣,秋长风脸色陡然变得凝重起来。   “这是那猴王的衣服。”叶雨荷道。   秋长风早知道叶雨荷跟了过来,并不意外,却也没有斗嘴,只是道:“那猴王刺杀宁王不遂,急于逃命,但身上的戏服显然太过晃眼。”   叶雨荷从侧面望去,只见到那苍白的脸上,带了分专注思索,心中微动,点头道:“所以他从屋檐而走,避人耳目,脱了戏服,就会变成寻常的人。他不用逃。”   秋长风点点头道:“你说的一点不错,他不用逃,或许他就在我们身边。”可心中却想,当初刺客出手前,汉王也曾提及过金龙诀,汉王怎么会知道金龙诀?   本来以为《日月歌》极为神秘,这些事情,也只有上师和公主那面才知道,可秋长风蓦地发现,其中还有不少关系,他没有发现。   难道说上师派他来宁王府,就是为了探索这些关系?上师究竟又有什么打算?刺客要杀宁王,究竟是为了什么?   他想着这些纠葛的时候,反倒觉得缉凶事小,叶雨荷却是脸色微变,突然身形一展,从屋檐纵了下去。   叶雨荷下落,只因为她听到了一声碎响,像是瓦罐落地的声音,然后她就听到一个人哑着嗓子道:“你……出来!”那声音中竟带着说不出的紧张之意。   叶雨荷心悬刺客一事,立即想到戏衣在此,莫非那刺客脱了戏衣,就藏在这院落中?看那院落不小,但有些残破,似乎没有多少人住着,岂不正是刺客绝佳的藏身之处?   她想到做到,人从屋檐落下时,就看到一人正在庭院中,对着庭院的一角,微躬着身子,不用看,就感觉那人紧张非常。   庭院那角,杂草丛生,难道说藏着刺客,这才让那人紧张?   叶雨荷一想到这里,空中拔剑。   剑如电闪,带着午后斜阳的一分绚烂。   叶雨荷堪堪落地,就听到两声怒吼,有两道灰影一左一右地向她扑过来。叶雨荷眼尖,立即见到那是两个人扑来。   那两人扑来,就如豺狼般迅疾狠辣,双手虽无利刃,但一出掌、一使拳,左右夹击过来,恨不得将叶雨荷立毙当场。   这莫非就是个圈套,诱骗秋长风、叶雨荷上当的圈套?不然怎么会叶雨荷才落下,就遭到这般猛烈的攻击。   那两人拳能开山,掌能裂碑,拳掌若是击在叶雨荷身上,只怕她要筋骨全断。   电光火闪间,叶雨荷出剑,一剑就刺在了地上。   她这招极为古怪,那两人见了也是不由得吃惊,但拳掌不停,可拳掌未到,伊人踪渺。   那一剑入地,剑身弯曲再展。叶雨荷一刺一弯再加上一弹,不等落地时,身形如燕般,从那两人头顶掠过,到了院角那人的身边,出剑。   剑指喉间。   叶雨荷并未刺下,因为她看到那人背影的时候,就觉得有些不对,等见到那人正脸的时候,更知道他绝非是忍者,更不是猴子。   这人更像是一头猪。   猪都没有那人那么胖。   最少叶雨荷从未见过那么胖的猪。   那人身材虽不算矮,但就和个球一样,肥头大耳,面有油光。无论谁一眼都能看到,那是货真价实的肥肉,那人根本不能扮猴子,他扮作猪八戒还差不多。   不过这胖子头发半黑半白,看起来很有些苍老的样子。   叶雨荷的本意不是那胖子,而是院角,因此她一剑制住了胖子,就冷喝道:“莫要出手。你让谁出来?”   那胖子这才发现脖颈前的长剑,脸上突然现出惊骇欲绝之意,叫道:“别……”他身子一扑,竟向前扑去。   叶雨荷反倒吓了一跳,慌忙缩剑。她在画舫上虽对忍者下手无情,但毕竟是个捕头,若无证据,怎能轻易杀人?   那人像是不知长剑能要命一样,扑倒之时,双手竟去抓叶雨荷的右脚。   这一招,实在出乎叶雨荷的意料。   刹那间,她甚至有种受骗上当的感觉。   这胖子难道是个深藏不露的高手,故作迷阵,甚至装作不会武功的样子,借她收剑之际,要暗算于她?   叶雨荷想都不想,一脚踢出,同时人已后飞,长剑护在胸前。   乒的一声大响,叶雨荷一脚踢在了那人的脸上。那胖子闷哼一声,虽有几百斤的重量,竟还被叶雨荷一脚踢倒,眼角处,立即青肿起来。   叶雨荷一脚踢中,反倒怔住。她蓦地发现,那人确实不会武功,半点也不会!   那胖子仰天栽倒,先前那两个灰影终于赶到,见状不追叶雨荷,反倒护在那胖子的身边,厉喝道:“你是谁?”   那两人目光森冷,一高一矮,看起来恨不得将叶雨荷撕成四截,叶雨荷见到那阴冷的目光,也不由得心冷,“你们又是谁?藏起的那人在哪里?”   蓦然间,见到秋长风不知何时,立在众人的身后。叶雨荷微有心喜,向秋长风道:“你对付这三人,我去搜!”   她隐约感觉到有些不对,只想把烂摊子交给秋长风。可向院角望去,只看到杂草青青,哪里有忍者的踪影?   那两个护卫胖子的人发现身后有人,更是脸色大变,霍然转身望去。   秋长风微微一笑道:“叶捕头,我对付不了这三人,还是交给你处理吧。”   叶雨荷微愕,怒道:“这三个废物你都对付不了,还能做什么?”话一出口,陡然见到秋长风脸上的古怪,心中一怔。   那两个护卫终于怒道:“你是谁派来的刺客,竟然敢对太子无理!”   叶雨荷怔住,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那两人说的是什么意思。太子?什么太子?就见秋长风抱拳施礼道:“锦衣卫千户秋长风见过太子。”   叶雨荷脑袋轰的声响,差点晕过去。   还有哪个太子?大明天下,不就一个太子?   太子朱高炽!   这个肥得和猪一样的人,被她用剑挟持,一脚踢在脸上,骂做废物的人竟是太子朱高炽?   这怎么可能?太子怎么会跑到这废园子之中?   可秋长风绝非无的放矢之人,他绝不会用太子来开玩笑。一想到这里,叶雨荷握剑的手都有些发抖。   那胖子捂着半边脸,在地上嘶嘶哈哈的,一时间竟不能起身,见秋长风施礼,忍痛道:“秋长风?我知道你。”   秋长风倒有些意外,他见过太子朱高炽,却不想太子居然知道他。伸手要去搀扶太子,那两个属下若有意若无意地挡在秋长风身前,抢先拉起太子。   太子实在太胖,那两人虽是武功不差,但拉起太子也显得很吃力。   太子终于站起来,捂着脸,没有威严,也没有客套,突然怪叫一声,转身向前走了几步。   叶雨荷忍不住退后,她不过是定海的捕头,竟敢一脚踢在太子的脸上,那还了得?   太子并未去看叶雨荷,又扑倒在地。   那两个属下看起来脸都有些发绿,着急道:“太子,属下来找就好。”   说话间,太子右手已粘起一物,脸上满是悲痛,惨叫道:“狼抗,你不能就这么去了呀。”   叶雨荷虽是胆怯,可也不由得定睛去看,只见到太子手上,竟捏着只蟋蟀。   那蟋蟀个头不小,可惜是扁的,早就死去。   叶雨荷见太子悲愤欲绝地向她望来,突然意识到什么,这蟋蟀,难道是她纵跃的时候,一脚踩死的?   太子不顾性命地去扳她的脚,难道是救这只蟋蟀?   叶雨荷感觉好笑,但却笑不出来。她知道有些人喜欢斗蟋蟀,为了个蟋蟀,甚至可一掷千金、倾家荡产,看太子这表情,甚至把蟋蟀当作朋友兄弟,可这蟋蟀,竟被她一脚踩死了。   叶雨荷嘴里发苦,只感觉自己好像也变成了那只蟋蟀。   太子悲痛的神色渐渐森冷,看着叶雨荷,如同看着杀父仇敌,喝问道:“秋千户,这家伙给了我一脚,踩死我的狼抗,究竟是什么来头?”   秋长风道:“太子殿下,这位是浙江头名捕头叶雨荷,本负责定海命案,后来和公主在一起。方才她追刺客到这里,我本以为她是个谨慎的人,不想这般冒失,认为你是个刺客。你要罚就罚好了,她和我们锦衣卫无关。”   叶雨荷见秋长风急于撇清关系的样子,暗自冷笑。见太子望来,咬牙道:“太子,不就是个蟋蟀,我找一只赔给你好了。”   那两个属下齐喝道:“这狼抗价值千金,你赔得起吗?你敢殴打太子,该当何罪?”   叶雨荷心头一沉,哑口无言。   太子望着叶雨荷,发肿的脸上满是阴冷,缓缓道:“你要想赔,只有一个办法。”   叶雨荷见到太子的表情,全身发冷,还能倔强问道:“什么办法?”她本来就是倔强、公正的人,冷漠不过是她保护自己的手段。她知道自己错了,就不会逃避。   太子望了叶雨荷许久,突然道:“你要赔我,就陪我一起喝杯茶吧。有朋友自远方来,我岂能连杯茶都没有?”   叶雨荷不由得愣住,满是难以置信的表情。   太子终于展颜笑道:“叶雨荷,我早听过你的名字。听云梦说你武功好得不得了,今日一见,真的不得了,能一脚把我这么胖的人踢倒,好家伙,一脚不得有几百斤的力道。好功夫。”   太子竖起大拇指,一脸真心钦佩的神色,仿佛方才叶雨荷踢的是别人。   叶雨荷呆住,心中突然有种感动,她从未想到太子是这种人。她终于明白,为何云梦每次提及太子的时候,都是同情中带着慕仰。   那高个护卫喝道:“太子宽宏大量,对你既往不咎,还不谢恩。”   叶雨荷才待上前谢恩,太子摇头摆手道:“谢什么谢,不知者不罪。”看着手上的蟋蟀,眼中又露出惋惜伤感的神色。   太子身边的矮子护卫道:“太子,这狼抗……”   秋长风一直在旁边看着,说道:“这狼抗真的值千金吗?”   矮子护卫似乎对秋长风有些戒备,冷笑道:“这还有假不成?”   秋长风不咸不淡道:“天子重廉俭,若知道太子花千金买个蟋蟀,不知会如何想?”   太子和那两个护卫脸色都变得极为难看,高个护卫喝道:“秋长风,你在威胁太子?”   太子见状,忙笑道:“裴护卫,不要这样。”上前一步,胖脸几乎要凑到秋长风脸上,“秋千户,这狼抗,其实只花了几百两银子,不值那么多钱。这钱……是我省了几个月省下来的。你照顾下,莫要对圣上说及此事。”   秋长风脸色一板,“圣上若问,我怎能不说?”   太子苦着脸,一时间头痛不已。   那两个护卫见状,不由得对秋长风怒目而视。叶雨荷本是对太子心怀歉然,更见不惯秋长风没事公事公办的嘴脸,一旁道:“秋长风,这不过是个小事,你们锦衣卫何必事事针对太子?”   叶雨荷跟随云梦久了,自然也知道太子、汉王、内阁、锦衣卫的关系。她也知道,锦衣卫一直是看好汉王,见秋长风如此,心中恚怒。   秋长风皱了下眉头,肃然道:“这岂是小事,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如今天底下不知有多少穷苦百姓,食不果腹,太子数百两银子却用来买蟋蟀玩乐,若被别人知道,岂不心寒?”   叶雨荷一滞,怒道:“我不和你讲什么道理,你还欠我一命是不是?你若还懂得知恩图报,就不要将这件事情说给圣上听。”   太子目露感激之意,可还是上前一步,搓手道:“叶捕头,不用了,这本是我的错。”他本是滑稽的脸上,突然现出一分肃穆。   叶雨荷见了,更是愤然,说道:“这虽有问题,但秋长风却在小题大做……”   秋长风望着叶雨荷,突然截断道:“我是欠你一命,你若让我还,拿我的命去就好。可如实对圣上禀告所见之情,本是锦衣卫之责,又如何是小题大做?”   叶雨荷见状,怔了一怔。她几次见到秋长风,感觉都是不同。在庆寿寺、青田时,她看到秋长风的机智沉着,感觉他毕竟和别的锦衣卫有些不同;在客栈时见他故作糊涂,又感觉此人难以捉摸;见他秦淮河风流、对乞丐的冷漠,又让她感觉此人终究难逃纨绔的秉性;可这时见到他如此凛然执著,突然又察觉到秋长风不近人情的陌生面孔。   秋长风究竟有多少面孔,叶雨荷真的难以捉摸,可她那一刻,只感觉他还是锦衣卫。   或许秋长风一直都是锦衣卫,可她忽略了这事实罢了。   正迷惘时,太子上前苦涩道:“秋千户说得对……”话音未落,前院突然脚步声急促,太子一怔,不知道会有谁赶到,扭头望去,两人行色匆忙,却是云梦公主和卫铁衣,不由得又惊又喜道:“云梦,你怎么有空来了?”   云梦冲过来,见到叶雨荷和秋长风在此,也是奇怪,可顾不得询问,气喘吁吁道:“大哥,快和我入宫!”   太子皱眉道:“入宫?入宫做什么?”   云梦公主急得跺脚道:“入宫见父皇呀,二哥来抓你了。”   太子色变,那两个护卫也是骇然失色,失声道:“什么?汉王怎么能来抓太子?”   云梦公主来不及多说,一把拉住太子道:“没时间解释了……”她本想拖着太子前行,可怎拖得动太子,跺脚道:“你快走,我们边走边说。”   太子镇定了下来,摇头道:“云梦,不急,我问心无愧,不必慌张。二弟不会对我不利的。”   云梦公主焦急道:“你知道什么……”话音未落,前院呼啦啦冲进来不知多少人手,已将众人团团围住。   来人均是神色冷然,满是肃杀之气。   众人一望,脸色均变,认出来的居然是天策卫的兵士。   汉王越众而出,黑衣缓带,神色不羁,淡淡道:“云梦,你要带太子去哪里?”见云梦不答,不再理会,盯着太子抱拳道:“高煦见过太子。”   太子见到汉王,略带尴尬,回礼道:“二弟不必多礼。”看了眼身边剑拔弩张的兵卫,不解地问道:“二弟这般,所为何来?”   二人对话极为客气,但却少了兄弟间应有的情感。   汉王缓缓道:“宁王今日寿辰,说太子今日染恙,这才不便去贺寿,现在看来,太子贵体不像有恙的样子。”   太子苦笑指着脸上的青肿道:“我这样子,怎么出去见人?”   秋长风突然道:“太子脸上青肿,是方才才受的伤,应该和不去拜会宁王无关。”   太子略有尴尬,叶雨荷心中不满,瞪秋长风一眼,秋长风只是哂然笑笑。   汉王看了秋长风一眼,示意嘉许,转瞬淡漠道:“太子殿下,不知秋千户所言是不是真的?”   太子看看秋长风,只能叹气道:“是真的。”   汉王嘴角露出嘲讽的笑,“那太子为何不去宁王的寿宴呢?”   太子迟疑,云梦公主不满道:“二哥,大哥礼物到了,不去贺寿也不是什么大事,你这般问,审犯人吗?”她当然知道大哥为什么不去,太子不去宁王府,是怕汉王也去。而汉王去的地方,太子通常是不去的。   汉王哂笑道:“其实我倒知道太子不去的缘由。”   太子微怔,吃吃道:“你知道。”   汉王目光如刀锋,钉在太子脸上,缓缓道:“太子想必知道,宁王府定会有场恶斗,只想置身事外,因此不去。”   太子失笑道:“谁敢在宁王府打斗呢?”看到众人的表情,太子笑容凝住,诧异道:“宁王府有事发生?”见众人不答,太子望向秋长风,惊诧道:“你方才说追查刺客,难道是宁王府出了刺客?”   秋长风点头,缓缓道:“不错,宁王府有刺客要行刺宁王。而刺客就是在太子请去的戏班之中。”太子脸色苍白,终于明白了事态的严重。   叶雨荷也是一脸的惊诧,想明白了什么。宁王府出了刺客,要杀宁王,而刺客就是在太子请的戏班之中。难道说,要行刺宁王的是太子?   太子知道宁王府有事发生,这才托病不去,置身事外?   这个肥胖、木讷、看似有些蠢笨的太子,难道就是行刺宁王的幕后主使?! 第十七章 厌 胜   太子竟是凶手?他为什么要杀宁王?   在场众人脑海中都有这个疑惑,但不敢问。这些事情,无疑是知道的越少越好。   太子脸色苍白,锁紧眉头,一时无言。谁都不知道,他是骇然宁王被刺一事,抑或是被揭穿了真相,举止失措。   汉王一直凝望着太子,终于道:“太子难道无话可说了吗?”   云梦公主有些气不过,才待开口,一人突然道:“太子不应该是行刺宁王的幕后主使。”   众人均是一怔,不由得向开口那人望去。就算汉王都忍不住地错愕,目光落在了叶雨荷身上。   说话的正是叶雨荷。   汉王突然笑了笑,却没开口。他根本不屑开口,可自然有人替他说出心意。   惊蛰怒吼一声,喝道:“汉王在此,焉有你说话的余地。滚出去!”他声到人到,伸出蒲扇大手,就向叶雨荷抓去。   叶雨荷见汉王手下如此横蛮,脸色愤然,才待拔剑……   云梦公主突然变了脸色,叫道:“不要!”   她知道二哥有个规矩,若有人敢当汉王面前亮刃,杀无赦!叶雨荷若敢在二哥面前拔剑,被二哥安个行刺的罪名,她都救不了叶雨荷。   可叶雨荷并不知情,绝不甘受辱,长剑将出……   一只手突然轻轻按在了叶雨荷的纤纤手背上。那只手修长、有力、微温,带了分苍白,就和主人的脸色一样。   出手之人,正是秋长风。   叶雨荷一怔,长剑终究没有拔出,可手有些冰冷,瞥见周围肃杀的面孔,明白了什么,一颗心遽然怦怦大跳。她拔剑时,并未想到出剑的后果,但现在想想,忍不住地心惊。   秋长风手按在叶雨荷略带冰冷的手背上,目光却在望着汉王。惊蛰大手探到秋长风的胸襟前,陡然顿住。   秋长风无视近在咫尺、要人性命的巨掌,只是对汉王道:“汉王殿下,对汉王无礼是有错。但大明从未有一条律例说过,在汉王面前说话也有错。”   汉王看着秋长风。   四目相交,有执著,有凌厉,有坚持,有老辣……   叶雨荷侧望那苍白的、略带执著的脸庞,心中陡然一阵惘然。她方才还恨秋长风不通情理,太过死板。可这刻若没有秋长风的死板,她不就闯下了大祸?   秋长风究竟是怎么样的人?对太子不假颜色,对汉王竟也公事公办,他到底想着什么?云梦公主见了,心中也有些错愕。庭院冷静,不知许久,汉王终于点头道:“你说得不错。本王也很想听听……这个人……要说什么。”他弹了下手指,惊蛰立即退后。   太子神色有些异样,惊奇地看了眼秋长风,似乎也没有想到,汉王居然会听秋长风的建议。   叶雨荷一颗心怦怦大跳,也后退了一步。不为汉王的威严,只想不露痕迹地摆脱手背上的手。   略定了心神,叶雨荷开口道:“我虽不知宁王府发生了什么事情,但知道凶案必有目的缘由。首先,太子无行刺宁王的理由,其次,太子就算要行刺宁王,怎么会把刺客安排在自己请来的戏班子内?”   汉王笑笑不语,谷雨从汉王身后闪身而出道:“宁王最近和汉王谈得很开心……因此宁王遇刺,汉王殿下自然紧张。”   云梦公主等人脸上都露出不自然的表情。   谷雨说的话虽正常,但言下之意却很毒辣。如今汉王想夺太子之位,谁都明了,宁王既然和汉王走得近,肯定会支持汉王,太子不满宁王,要除宁王也可以讲得通。最可恶的是,谷雨说的事实明显,偏偏让拥太子一派无从发作。   谷雨微微一笑,又道:“兵法有云,出其不意,虚虚实实。常理来说,若要派人行刺,多会先撇清自己的关系,可真正的聪明人,反倒会故意从最不可能的角度出发,因为他知道,肯定会有人用此为他辩护。”   他这话说的更是昭彰,指明太子用虚虚实实之法在戏班安插刺客,反倒让人不信太子会行此蠢笨之事。   叶雨荷闻言,也有些发呆。谷雨说得虽有些强词夺理,但并非不可能。她才到金陵,对太子、汉王均不熟悉,又怎知太子会不会如谷雨所言?   云梦公主按捺不住,喊道:“谷雨,你闭嘴。我大哥没你们那么阴险。”   谷雨立即收声,汉王脸色一沉,气氛僵凝如冰。   太子突然笑了,说道:“云梦不要生气,也不用多想,高煦不过是紧张皇叔罢了。”转望汉王道:“高煦,宁王遇刺,刺客竟藏在我派去的戏班子中,无论如何,我都有疏忽怠慢的过错。你来找我,当然是想和我一起去见父皇谈及此事了?我和你走。”   云梦公主急道:“大哥……”   太子微笑望着云梦公主,摇头道:“云梦,你担心什么,我们是多年的兄妹,有什么信不过的?有什么话,去父皇面前说就好。”他肥胖的脸上,没什么惊惶,反倒带了分从容之意。   叶雨荷见了,突然觉得这个太子倒还有点太子相,最少他很镇定。   汉王听到兄妹二字的时候,凌厉阴沉的眼眸中有分异样。终于转过身去,护卫让出一条路来,汉王当先行去。   太子有些苦笑,身边的高矮两个护卫快步上前,搀扶他向前走去。   叶雨荷这才发现,太子的腿脚竟然也有些不利索。望着那胖胖的背影,有些艰难地移动,叶雨荷心中不知为何,突然有分凄然之意。   太子好像并不介意别人的看法,勉强跟着汉王的脚步,喘息道:“二弟,雨天要到了,你还好吗?”   汉王身形微凝,冷漠道:“不好能如何?”他当年在浦子口一役,身中九箭,几乎送命。箭虽早就拔出,但箭伤却终年缠绕着他,每到阴雨的天气,都会做疼。   太子望着汉王那孤高的背影,微笑道:“我请人从长白山那面买了些熊筋虎骨膏来,是关外的老字号,很灵验的。你我兄弟很少见面,本来想托人给你送去,不过你既然来了,不如就拿去用吧。”   汉王止步,回头冷冷地望着太子,冰冷道:“我这辈子要的东西,会自己去取!不劳你费心。”   云梦公主虽想忍,可见到热情的大哥对着冷冰冰的二哥,还是心中有气,不满道:“二哥,你怎么不知好歹。大哥是关心你,你难道一点也不领情?”   汉王冷冷一笑,“我为什么要领情?”   云梦滞住,她在谁的面前都能发脾气,唯独在这两个哥哥面前无法发作,见两个哥哥如今势如水火,她心中有着说不出的难过。   太子见状,苦涩道:“云梦,是大哥多事。你不要生气了。”   他向旁边的一间屋子望了眼,喃喃道:“膏药就在那屋子里。”见汉王不为所动,太子摇摇头道:“走吧。”   他才待举步,汉王却脸色一变,望向那木屋,只是一摆手,就有两人到了那木屋前。   秋分和霜降。   那二人均是汉王身边的好手,此刻脸色凝重,盯着那木屋。   木屋前靠门不远,竟有只软底布鞋。那布鞋尖头如弓,色泽红赤,赫然就是戏子所穿的戏鞋。   秋长风脸色发白,神色凝重起来。他已认出,那就是假扮猴子那人穿的鞋子!   刺客果然到了这里,刺客就在木屋?   刺客为何别的地方不去,偏偏到了这里,难道说刺客真与太子有什么关系?   秋分、霜降一动,汉王手下众人剑拔弩张,各个手按刀柄,神色肃杀。沉凝只是片刻,秋分突动,他身形一展,就如落叶般飘到窗前。   喀嚓,咣当。   窗子被秋分撞破,门板被霜降一脚踢裂,二人不分先后地破门裂窗而入,目视周围。   那木屋内整洁干燥,有书画悬挂,还有两排书架,靠窗处有张桌子,上有文房四宝,看来是太子的书房。   太子身为南京监国,居住东宫,但有时也会出宫散心,这里就是太子常在的一处住所,虽简陋,但书房不能少。因为太子除喜蟋蟀,也好读书,这里设置书房也是正常。   可眼下书房内嘁里喀嚓声响不绝,字画扯落,桌椅掀翻,那书房片刻之后,就变得和柴房差不了多少。   太子的手下眼中都露出愤怒之意。   汉王仗着天子的宠爱,历来不把太子放在眼中,这是事实。可汉王手下如此对待太子的书房,实在是有些过分。   太子在房外看着书画被毁,眼中现出分悲哀之意,却不阻拦,反望着云梦公主笑道:“云梦,你还记得吗?你小时候最爱到大哥的书房来,也喜欢翻箱倒柜,把大哥最喜欢的书画都涂得乱七八糟的……”   云梦公主眼中含泪,忍不住冲到汉王的面前,大喝道:“住手,你们在做什么?那是大哥的书房,你们认为会藏贼吗?”   汉王看着云梦眼中的泪光,又斜睨了一眼太子,带着血色指甲的小指弹了下。   谷雨立即明白汉王的用意,喝道:“走!”   汉王的命令,素来令出必行,不想这次发出,却有些失效。霜降、秋分还在木屋中,并没有立即出了书房。   汉王不待多说,谷雨察觉异样,纵身到了木屋中,竟一时间也没有出了木屋。   隔远望去,只见谷雨、霜降、秋分三人都是站在房中,有如木偶。那些兵卫人在木屋中,亦是呆如木鸡地望着房间的一角。   房间中,仿佛突然出了妖魔鬼怪,刹那间,将所有人使了定身法。不然为何这些身经百战的精兵,居然会不听汉王的号令?   叶雨荷才待去看,就感觉到手臂被人扯了下,身边有身影一闪,飘到了木屋内。叶雨荷看到那是秋长风,知道拦阻自己的也是秋长风,秋波微冷,可看了眼手臂,不知为何,竟没有再入木屋。   她猜秋长风不想让她入内,只因这里的事情牵扯过大,她参与其中并非好事。她蓦地这般猜测,心中突然带分不安。   她因为一些往事,一直异常厌恶锦衣卫,甚至感觉锦衣卫比罪犯还要可恶。但她为何会对秋长风另眼看待?想到这里,她突然握紧了剑,神色居然带了分警惕。   没有人留意叶雨荷的脸色,秋长风也没有。他到了木屋内,向众人投目的方向望过去,眼中陡然闪过分惊怖之意。   木屋内的那张书桌早被推翻,不经意地错动了几块木屋地面上的青砖。   那铺地的青砖,竟能移动,可见本身并未封死,常被人移动。   如今那青砖早被掀开放在一旁,露出了下面的一个孔穴。那孔穴并不算大,不过尺许见方。   青砖、孔穴都算寻常,但孔穴中有个托盘并不寻常。   托盘是青铜打造,色泽黯黯,托盘上放着一个木人,全身赤裸,身上涂着油彩,颇为诡异。但更诡异的是,竟有七根铁针钉在那木人的身上。   秋长风眼中惊怖之意更浓,居然也和谷雨他们一样,一时间动弹不得。他目力敏锐,早看清楚,那木人的面容,竟和汉王有八成相似。   孔穴、木人、银针……给这幽静的木屋中,带来冰雪般的冷意。众人惊立,如中魔咒,更显得木屋阴气森森。   一只手伸过来,轻轻拿起了托盘上的木偶,静静地观看。   那只手稳定得如同铁铸石刻,伸出来后没有丝毫感情,可那只手的主人眼中,突然现出了千古寒冰般的冷意。   汉王拿着那木偶,转望跟进来、神色错愕的太子,缓缓道:“这是你的书房?”他多年以前,就一直称呼朱高炽为太子——不是大哥,更罕有直接称呼“你”的时候。   太子望着那针刺的木偶,眼中亦露出惊诧莫名之意,仿佛没有听到汉王在说什么。   汉王也不用太子回答,他问的本来就是废话,他不过是用发问平静下心情。半晌后,他才道:“我知道自古流传一种诅咒之法,叫做厌胜……”   他望着那木偶,眼中露出厌恶憎恨之意,“这种方法是用法术诅咒,来让厌恶的人死去。”   云梦公主早跟了进来,听到汉王这般说,又看着那木偶,眼中也露出惊骇欲绝的神色。   汉王舒了一口气道:“青铜做盘、木做彩偶、七针连刺人体的三脉四轮,埋于地下,这在厌胜之法中叫做七破,听说轻则可使人周身酸痛,重则让人经脉阻塞,痛不欲生、吐血身亡。”   太子脸色惨白,突然道:“高煦,这事儿不是我做的。”   汉王缓缓站了起来,望着太子道:“这是你的书房,这个洞挖得很不错,想必有段日子了。”   在场不少人都是目光如炬,当然看到那孔穴平整干净,绝非仓促挖成。   汉王又道:“若不是宁王的事情,我也根本不会到这里来,发现不了这里的秘密。你不要告诉我,有别人为了好玩,做了这个木偶,埋在地下,放在你脚下!”   那孔穴就在书桌下的地内,太子读书时,不是每次都会踩到?   那木偶很像汉王,太子每次来这里的时候,都把木偶踩在脚下。   众人想到这里,望着太子的眼神都大不一样,就算是云梦,也有些惊疑不定。   太子肥胖的身子有些发抖,突然颤声道:“高煦,我们是兄弟。”   汉王朱高煦叹了口气道:“是,我们是兄弟。所以你不辞辛苦地为我买了熊筋虎骨膏来,在哪里?我想看看。”   太子闻言,踉跄地奔到了书桌旁,翻动那破散的书桌。他的两个手下见太子吃力,慌忙过来帮手。   只是一地狼藉,笔墨四散,太子翻了半晌,一无所获。   太子抹了下脸上的汗水,神色焦急,又有些茫然不解道:“本来是放在这里的,怎么会没有呢?”   云梦公主也急了起来,跳过来道:“不会没有的,我帮你找。”她才要弯腰去找,就听到汉王的声音如从寒天雪地传来,“不用找了。”   那声音飘荡在木屋中,有着说不出的冷酷嘲弄,“你也知道,根本找不到的,是不是?”   太子半晌才道:“高煦,你怎么这么说?”   汉王嘴角突然露出了分哂笑,“我们是多年的兄弟,很多年的兄弟。我了解你,你当然也了解我的。你知道你给我什么东西,我都不会要。但你还是要送,送个根本没有买的东西,你知道我不会收,你想让所有人都觉得……我不近人情,对不对?”   太子脸色大变,汗水不停地流淌。   众人再望太子时,神色已大不相同。   太子很可怜,被汉王逼得已退无可退,手下的三杨一解死的死、囚的囚,手下的文武走的走、散的散,偏偏天子对这一切好像不闻不问。   很多人都觉得天子有了废太子的念头,因此默许汉王的过火举动。除了杨士奇还在苦苦支撑外,很多文臣对太子早就敬而远之。   太子看起来仍和以往一样,好读书,喜斗蟋蟀,处处隐忍,对谁都一团和气,甚至被叶雨荷一脚踢在脸上,都不动气。   可太子也是个人,太子也会恨!   宁王帮助汉王,太子不满,会不会找人杀他?汉王咄咄相逼,太子不满,会不会用厌胜之法诅咒汉王?   谁都不敢肯定,就算云梦都犹豫起来。   太子看到众人的表情,神色惨然,对汉王道:“高煦,我知道我现在怎么说你都不会信我……可是……”   汉王望着太子,一字字截断道:“你若是我,你信不信?”   太子默然。   众人沉默,然后就听汉王悠然道:“你是太子,其实你什么都不用对我说的。要说,对父皇说好了!”   父皇当然就是大明的天子——朱棣。   朱棣不在顺天府,到了南京城。他才北伐鞑靼阿鲁台回转,不在顺天府休养生息,就马不停蹄地南下,到了南京城。   谁都知道,朱棣其实很厌恶南京。   虽说南京城的到手,正式宣告朱棣取代朱允炆成为大明天子,但朱棣却一直厌恶父亲朱元璋亲手所建的帝都。   他若不厌恶,也不会在皇后死后,就将皇后葬在顺天府。那个和他相濡以沫、同甘共苦的人儿,死了当然要和他葬在一起。   朱棣这么做,显然准备死后,也要和皇后一起葬在顺天府,而不是南京。   南京六朝古都,金粉汇聚,江南风月繁华,尽聚于此,不知是多少人心目中的天堂圣地。   但朱棣不喜欢。   一个地方的好坏,不看风月,只看心境。   可朱棣既然不喜欢南京,他来南京做什么?没人知道,没人敢问。朱棣行事,不需过问别人的心意。   眼下朱棣就在南京城皇宫。   太子闻言有些苦笑,才待点头,突然脚步声急响,竟又有人到了这木屋前。   汉王双目一厉,神色不悦。这虽是太子的地方,但有他的侍卫,无形中就是他的地盘,还有谁敢不经通传前来?   谷雨早就拦出去,喝道:“汉王在此,哪个前来,还不……”他正要让来人报上名号,可倏然脸色大变。   只因来人一伸手,展开一张纸道:“圣旨到。”   谷雨立刻跪下,众天策卫的兵士齐刷刷地跪倒,就算汉王、太子都是目露惊诧,出了木屋,见那手持圣旨的竟是宫中司礼监的太监,只能跪倒道:“臣接旨。”   大明内宫二十四衙门,有十二监、四司、八局。   而这二十四衙门中,以十二监的司礼、御马两监最为重要。朱棣规定,只要从这两监中出动人手宣读圣旨,不得有违,违抗者可立斩无赦。   司礼监有旨意传达,无疑是最急迫的那种,就算太子、汉王也只能听,不能问。   就听那太监大声宣读道:“奉天承运,天子有诏:宣太子、汉王、云梦公主、左春坊大学士杨士奇、锦衣卫千户秋长风五人即刻华盖殿觐见。钦此!”   华盖殿,就在金銮殿之后,渗金圆顶,圆顶之上,还有个硕大的金球。远远望去,金光夺目,气象万千,但也让人略微有些奇怪——奇怪圆顶之上的金球是什么意思?   在重檐飞脊、雕梁画栋的皇宫建筑群中,华盖殿显得极为突兀别致,落落不群。   这个殿虽怪,可无论朱元璋还是朱棣,无事的时候,都喜欢在这个殿里面闲坐,而少去南面的奉天金銮殿和北面修身养性的谨身殿。   虽然那两个大殿均是气势恢弘,琉璃金瓦,阳光照耀下,熠熠光彩,可朱棣偏偏选择在这两殿之间略显黯淡的华盖殿见人。   众人不解,可无人发问,等从中左门进了殿中时,只见到一人对着描金雕花的窗子而站。   那人轻衣缓带,没有坐在殿中最雄浑萧索的龙椅之上,他只是静静地站在不起眼的窗前,好像看着窗外的景色……   窗外同样是金碧辉煌,有斜阳西下,带着血色的残红扑到殿中,偷偷地染着那人很是斑白的发髻,悄然留下道瘦长的身影,无声无息。   他发丝早白,但身子没有半分弯曲,岁月能染白他的黑发,但无法击垮他的壮志豪情。他随随便便地站在那里,众人望去,突然觉得金殿失色,残阳无光。   只因那金殿的威严、残阳的光辉、宫中兵甲的杀气,尽数汇聚在那人的身上。   那人无需金椅龙袍来衬托身份,不必铁甲兵卫宣示威严,他只站在那里,就算强悍无边的汉王、深沉似海的秋长风见到,也不由得屈膝跪拜。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五人跪拜,异口同声,心怀尊敬……   因为那人值得他们尊敬,因为眼前这人就是朱棣——傲笑天下、叱咤风云的大明天子朱棣!   那一抹残阳还在留恋着晚霞,吃力地支撑在天际。   天已暮。   秋将至,华盖殿早有些凉意。朱棣还在望着天边的残阳,并不转身,缓慢道:“杨学士,听说太子和汉王又在争吵?”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并未刻意提高声调,但众人均听得清清楚楚。真正有威严的人,素来不会和泼妇骂街一样比谁的嗓门要高。   杨士奇一惊,不想天子开口就会问他。他刚才本来不在汉王、太子争吵的漩涡中,但天子宣召,他赶来的路途中,早就把事情打听得明明白白。   但这里有太子、汉王和公主,杨士奇本以为天子从顺天府来到南京,会先和太子、汉王、公主叙叙天伦之乐,可朱棣竟两天闭门,不见任何人。   太子、汉王也不见!   朱棣开始见人后,一见就是五个,不问太子、汉王,先问他杨士奇,看似器重,可其中的福祸旦夕,早让杨士奇胆战心惊。   虽迟疑,但不再犹豫,杨士奇立即道:“是。”他只说了这一个字,可好像用了全身的气力,背心竟有汗水流淌。   朱棣沉默片刻,并不回身道:“秋长风,你把经过道来……”   众人又是一惊,就算是太子、汉王都忍不住诧异。朱棣召见,二人一路上,早准备了满腹说辞,本以为殿上会唇枪舌剑,哪里想到根本一句话都不让说。   到如今,太子、汉王的命运,竟然握在一个区区的锦衣卫千户手上?   当初天子宣召之时,他们都没想到,秋长风竟也有见天子的荣耀,到如今,他们更没有想到过,天子问的第二个人,就是秋长风。   难道说……朱棣早认识秋长风。抑或是,因为秋长风是姚广孝器重的人,朱棣因此也器重?   秋长风虽睿智、有性格,但在太子、汉王眼中,不过个是千户,官居五品罢了,这里又怎么有他说话的地方?   可朱棣认为秋千户可以说话,没人敢反对,汉王也不敢。   秋长风神色肃然,并不迟疑,立即将从入宁王府,到众人贺寿,从宁王遇刺,到追踪敌凶,再到遇见太子,汉王赶来的事情,详细地说了一遍。   他说得简练,但切中要害;快捷,但事无遗漏。云琴儿、田思思的名字,他都不忘上报,太子的蟋蟀叫做狼抗,他也如实禀告。   锦衣卫本来就是天子的耳目,太子、汉王都知道。但他们亦是没想到,锦衣卫汇报的情况,会是这般的详尽——详尽而准确!   汉王皱眉,太子流汗,云梦公主虽一直对秋长风不满,但也不能不承认,秋长风说的事情,完全和事实相符,没有半分的偏袒,就算措辞,都没有夹杂个人丝毫的情感。   残阳已沉,天际只留下了一抹余红。   有燕子归来,燕子徘徊在华盖殿前,徐徐不去,啾啾鸣叫。   除此外,再无声响。   过了许久,朱棣这才说道:“炽儿,朕知道你心中也有不满的。”   太子朱高炽脸上又是畏惧,又是感慨,那一声“炽儿”,他许久没有听过,但后面的那句话,让他如何作答?   朱棣又道:“人不满,总会有恨,人之常情,不足为奇。因此你做了过火的事情,朕也不会怪你。”   太子色变,嗄声道:“父皇,你难道真的认为,是儿臣要杀宁王,诅咒二弟?”他不能不分辩,他心中真的不满,委屈尽数写在了脸上。   朱棣还是望着窗外的余晖,说道:“你若承认了,这件事,朕就不追究了。”   太子惊立当场,一时间不知如何作答。   “朕就不追究了。”   区区的六个字,其中的含义实在太多太多。   若太子真的做了这两件事情,他完全可信朱棣的话——朱棣说的话,从来没有不算的时候。   但太子若没有做这两件事情呢?   朱棣只凭秋长风的叙述,好像就认定了太子是暗杀、厌胜两件事情的主谋,太子如果否认,会不会因此触及朱棣的逆鳞,反倒引发朱棣的震怒?   汉王最近对太子咄咄逼人,朱棣视而不见,谁都觉得朱棣在继承大统一事上还是属意汉王,偏袒汉王,朱棣这时候说出这句话来,难道根本就想太子认罪,借口废了太子?   最后一抹阳光都已散去。   华盖殿漠然地没入了暮色之中,很快暗了。灯未燃,所有人都笼罩在暗影之中,太子也不例外。   太子不语,朱棣也没有再追问。朱棣说话,素来不会重复第二遍。   不知许久,太子汗水涔涔而下,云梦公主见了,心中一阵难受,再也不怕朱棣的威严,叫道:“父皇,这不公平!”   杨士奇汗水也流淌下来,想要止住云梦,却又不敢。   朱棣“哦”了一声,看着殿外一对飞燕落在枝头呢语细细,缓缓说道:“朕没有问你。”若不是云梦的话,哪个臣子敢这般做,只怕早被推出去斩了。   云梦公主望着朱棣威严的背影,咬牙道:“这些事很是蹊跷,行刺宁王的人就在大哥请来的戏班之中,明眼人都能看出,这根本就是在嫁祸大哥。再说大哥宅心仁厚,如何会使用龌龊的厌胜之法?二哥从宁王遇刺追凶到发现厌胜,之间太过巧合,女儿只怕……这些事情……”终于顿了片刻。   暮色下,朱棣的背影看起来肃杀肃然。   云梦公主望着那高大冷漠的背影,心中忐忑,可看了眼大哥,终于开口道:“只怕这些都是二哥所为!”   一语出,黯淡清冷的华盖殿中,心跳都听得见。   那枝头的飞燕振翅飞远,投入了蒙蒙的夜色。   汉王的脸色,刹那间,沉得如同坠入云际的残阳,不见红血,只见萧肃! 第十八章 龙 颜   原来所有的事情都是汉王所为!   汉王为什么要这么做?因为这些事情若是太子所为,就是太过愚蠢,但若是汉王所为,可谓是巧妙。   宁王支持汉王,汉王亲自赶到为宁王贺寿,同时派人混入太子请来的戏班中行刺宁王,一方面可擒凶,一方面却可保护宁王不受伤害。   就算没有秋长风在场,以二十四节的能力,要保护宁王平安无事也是游刃有余。   可秋分为何要缉凶、杀人?道理也简单,做戏要做足,如此一来,谁都不会怀疑此事会和汉王有关。   杀了几个人,对汉王来说,并非难事。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汉王要成大事,牺牲几个刺客算什么?   汉王置身事外,但将事情引到了太子的身上。刺客逃命,故意把线索落在太子城中的闲宅内,汉王质问太子,很容易就会发现太子书房中的厌胜。   想汉王的天策卫可随意将太子的书房掀个天翻地覆,在太子书房提早埋下个木偶实在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木偶对汉王而言,看似讨厌不详,但若能除去太子,这点牺牲实在算不了什么。   只要朱棣知道这件事,太子仁厚性格自然被削弱。太子无能、肥胖、腿脚还不利索,到如今只剩下个仁厚了,但如果连仁厚的印象都大打折扣,太子的位置,可说岌岌可危。   朱棣因此事废了太子,另立汉王,也不是没有可能的事情。   所有的环节丝丝入扣,借给宁王贺寿之际发动,连环缜密,非大才能不能策划,没有非凡算计不能实施。   能实施这计划,从计划中得利的只有一人,那就是汉王。   汉王够狠、够毒、够算计,他既然能将大明第一才子解缙都置于死地,这种算计对他来说,虽巧妙,但驾轻就熟。   这些话,云梦公主没有说,她只是点出了汉王有可能是幕后推手就够了,这是关键所在。在场的众人,随便哪个都比云梦公主聪明,话已点明,自然都能想到这些,既然如此,何必多言?   华盖殿的肃穆黑暗中,已有图穷匕见的狰狞。   太子、汉王之争到如今,就要到阴阳分晓的时候,但究竟如何判断,还是朱棣的事情。   许久,沉默。   朱棣望着暮色,依旧没有回身,只是道:“朕没有问你!”朱棣回云梦公主是同样的一句话,但更见深冷。   太子、杨士奇、云梦的心,都沉了下去。汉王朱高煦立在那里,亦是神色木然。太子汗还在流,可见到这种情形,终于咬牙道:“父皇,行刺宁王、厌胜两事,儿臣并不知情。具体如何,儿臣很是困惑。”   太子终于表明态度,他不认罪!可他毕竟宽仁,并没有随声附和云梦所言,并不认为汉王是幕后主持。   即使是这种时候,他还不想说汉王的一句坏话。   但他说还是不说,已没什么两样。   又是难言的沉默。   谁是谁非谁能晓?   朱棣终于开口,说道:“煦儿,你说吧。”他说话始终是简单明了,不费气力。可要回答他的话儿,不知要用多少心思。   汉王立在那里,依旧挺胸昂首,方才云梦的指责,可说是一针见血,但他并没有反驳回击,好像真相被揭穿后的默认。这刻听朱棣询问,朱高煦立即开口道:“父皇,儿臣没有做过。”   这就是汉王的答复,同样的简单明了。汉王的确和朱棣很像,父子一脉相承,威严、肃穆、简单、直接,可一颗心,永远让人难以捉摸。   他否认,是不必解释、无法解释、还是不屑?或者是因为他明了,事情的真相和解释,本来就是两回事?   云梦公主才待争辩,见杨士奇频频使着眼色,脸上汗水流淌,不明所以,终究还是不再开口对汉王质疑。   朱棣再次开口,突然说道:“杨学士,你很聪明。”   天子突然转了谈话的对象,堂堂的左春坊大学士脸色如土,颤声回道:“圣上,臣驽笨不堪,有负圣上的厚望。”   被人称作聪明,在常人听来,自然得意。可杨士奇却知道,朱棣称一个人聪明,绝非好事。   解缙就是太聪明了,结果被朱棣授意,让纪纲活埋在雪中冻死。既然如此,他杨士奇如何担得起“聪明”二字?   朱棣淡漠道:“比起你来,云梦就太天真了……”顿了下又道:“以此事的复杂,云梦的头脑,绝想不到此事可能会和高煦有关。她能说出这点,不就是聪明的你教给她的?”   一言落地,虽轻淡,但如雷霆轰在杨士奇的心头。   杨士奇汗水涔涔,脸现死灰之意。云梦公主也是目瞪口呆,不想朱棣虽在深宫,很多事情居然如亲眼目睹。   太子深陷不白之冤,杨士奇、云梦公主当然要为太子申冤。事情错综复杂,云梦公主一时间想不明白究竟,可杨士奇很快就想通脉络、想到疑点,认为这又是汉王对太子的一次攻击。   杨士奇能想明白这事情,已不简单,但他更知道,这种事情,他做臣子的不能出口,不然闹不好就和解缙一样的下场,但他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太子出事,因此在入宫时,向云梦公主挑明此事。他明白,云梦公主既然知道,肯定要对朱棣说出来。可他还是没想到,朱棣如斯睿智,轻易地看破此事。   这对杨士奇来说,绝非好事。   云梦公主见杨士奇脸色灰败,心中侠气上升,立即道:“父皇,这些都是女儿自己想出来的,和杨学士无关。”她认为自己必须承担这责任,她不想杨士奇重蹈解缙的覆辙。   朱棣不语,还是看着殿外。黄昏后,那天色是一点点地暗下来,悄然地让人无法察觉,不经意间,天色黑得让人诧异。   殿外早有宫灯点起,衬得华盖殿更加幽暗。   朱棣开口,说道:“秋长风,你如何来看此事?”   就算是汉王,都忍不住看了秋长风一眼。众人都没有想到,事情转了个环儿,竟然又回到秋长风的身上。   朱棣竟然征询秋长风的意见?   难道一个小小的锦衣卫,竟能左右太子、汉王之间的争斗?   秋长风一直沉默得有如黑暗,听朱棣开口,立即道:“圣上,臣觉得此事,远没有看到的那么简单。”   众人都是一怔,不知道秋长风到底是什么意思?秋长风是要拥护太子,还是要投向汉王?   云梦公主一颗心怦怦大跳,只盼秋长风能看在往昔的情面上,给太子说几句好话。可转念一想,他们之间,往昔的情面比纸还薄,临时抱佛脚,好像有点晚了。   朱棣动也不动,头也不点。   秋长风见状,继续道:“数月前,普陀发生命案,沿海一带,竟然连死十七个朝中致仕的官员,这件事惊动朝廷,责令地方官限期查破此案。”   众人都露出奇怪的表情,显然搞不清秋长风为何突然说起此事。   圣上让秋长风分析宁王遇刺、厌胜两事引发的太子、汉王之争,秋长风怎么会离题万里,扯到普陀命案一事?   普陀命案虽然重要,但圣上最烦废话,曾因有朝臣上书言事,不切要题而被杖责。可这次圣上听秋长风废话,为何沉默不语?   众人不解,听秋长风又道:“普陀命案未破,但现《日月歌》之言,很是奇怪。因此臣奉上师之令,前往青田寻找《日月歌》,却意外地发现,东瀛忍者参与《日月歌》争夺一事,同时很可能和普陀命案有关。”   顿了片刻,朱棣竟还无语,秋长风不急不缓道:“忍者从普陀到青田,从青田到金陵,事事均有他们的影子。而臣和上师谈论《日月歌》、普陀命案时,惊诧地发现,如果《日月歌》所言是真,那这些事情除了忍者参与外,还和一个人有关!”   他说到这里,沉默半晌。   朱棣淡漠道:“和哪个人有关?”   秋长风谨慎道:“臣不敢说。”   朱棣缓缓道:“你说吧。朕赦你今日所言,无任何过错!”   众人又是吃惊,不想朱棣居然对秋长风如此宽宏,而朱棣如此宽宏的对待一人,已许久未曾出现。   秋长风还是迟疑了下,这才缓缓道:“上师推测,所有的事情,本和建文帝朱允炆有关。所有的事情,极可能是朱允炆在暗中操纵!”   云梦公主骇然而呼道:“怎么可能。堂兄回来了?”她声音满是凄厉震骇,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   华盖殿的空气都像冻了起来,殿外有树枝摇曳,被灯影送入,张牙舞爪地晃动,满是诡异。   朱允炆是朱元璋之孙,朱棣的侄子,当然亦是云梦公主的堂兄!   可云梦公主对这个堂兄只有残存的印象,因为她很小的时候听说,在父皇兵逼南京城的时候,堂兄从水路遁走,再也没有下落。   听秋长风所言,太子诧异,杨士奇垂首,汉王闻言,只是目光一厉、却少了分震骇的表情。   朱棣一直沉冷地站在窗前,听到朱允炆这个名字的时候,衣袂似乎也在颤抖,不知是风吹,还是心动。   “说下去!”朱棣再次开口,话语中带了分凝涩。   秋长风目光中亦带分凝重之意,这件事实在匪夷所思,但亦事关重大,他不能不每句话都要仔细斟酌。   望着那难测的背影,秋长风说道:“若依《日月歌》和上师猜想,当年朱允炆入海逃命,心怀愤恨,虽沉寂了十数年,如今他很可能是借用东瀛忍者的力量,企图重整旗鼓。”他用词谨慎,不敢说朱允炆重夺帝位,但众人均明白他的意思。   云梦公主听闻此事,更是吃惊,从未想到过忍者为乱,竟藏着如此难测诡异、耸人听闻的阴谋。   朱棣依旧望着窗外,突然笑了。   那笑声中带着讥诮,带着嘲讽,亦带着难以掩藏的震怒。   “当年朱允炆年少,不知江山艰难,不知太祖的良苦用心,听信佞臣所言,削藩逼变,骨肉相残,弄得民不聊生,百姓兴怨。朕逼不得已,难以坐以待毙,这才顺天‘靖难’,清君侧,渡江南下。可就算朕兵临南京城下,亦不过是想清除小人乱臣,还大明个清静,从未想到要取他的帝位。”   朱棣少有如此侃侃而谈的时候,可他一说,就难以遏制。只因为这些话,他埋藏心底多年,一经触动,再难沉默。   众人听了,都是胆战心惊,不敢多言。   朱棣略顿,又道:“可朱允炆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朕虽城下多次声明心意,可他竟不敢开城见朕。想朕那时顺应民意,已雄兵百万,若要攻城,他如何能挡?朕不攻城,只是不想再次生灵涂炭,朕只让朱允炆交出乱臣,他不听朕言,居然焚宫水遁,不知所终。太祖多年心血,几乎被他数年毁于一旦!朱允炆逃走,国不可一日无君,朕不得已叩拜太庙向太祖谢罪,登基称帝。”   众人听及天子重提往事,均是默然,可难免心想,圣上虽是这般说,可设身处地来想,他们若是朱允炆,当时也不敢来见朱棣的。   朱棣续道:“朕虽登帝位十数年,可每念及此事,都是夙夜难眠,自感愧对太祖所托。当年铁树开花,太祖仙去时,曾招朕于榻前,命朕竭尽所能辅佐允炆,不得起叛逆一心,朕感太祖养育恩情,不忍太祖临终有憾,一口应允。可朱允炆如此,不但让太祖失望,亦让朕背负恶名,愧对太祖。朱允炆若真的有心,就该来见朕。只要他在朕面前说一句,朕就会将帝位双手奉上!”   众人悚然动容,不想朱棣如斯决绝。   太子、汉王都是脸有异样,自然是想,朱棣一诺千金,能在众人面前这般说,心意自然不容更改。可朱允炆若是回来,置太子和汉王于何地?   朱棣似要将多年的心思一朝吐露,沉默许久,这才又道:“可朱允炆经过这多年来,看起来还是稚幼如初,他堂堂正正来取朕之帝位,朕拱手相奉,但他若妄想借东瀛之兵,暗中捣鬼,置百姓太平于不顾,涂炭生灵,朕怎能容他?秋长风,你说朕所言,是对是错?”   众人瞠目结舌,不想天子有此一问。   朱棣行事,居然问个小小的锦衣卫是对是错?   秋长风立即道:“圣上所言,用心良苦……”   朱棣终于收敛了感情,平静道:“看来只有你,才能把所有的原委,说给这帮蠢材听了。你告诉他们,他们究竟错在哪里!”   太子忍不住流汗,汉王脸色更沉,杨士奇脸色灰败,云梦公主脸色不满。   朱棣骂的蠢材,显然包括他们,但他们根本不敢反驳,也真的不知错在何处。   秋长风略做沉吟,嘴角有分苦笑,但不能不答道:“据上师和臣推测,朱允炆入海后,不知如何,收买了东瀛忍者的力量,妄想卷土重来,因此先杀以往的臣子立威,这才造成普陀血案。普陀命案的死者不但是大明老臣,而且当初曾效忠朱允炆,他们被杀,只是因为朱允炆认为,那些人……背叛了他。”   众人均是变了脸色,从未想到过,原来轰动大明的普陀命案,居然是这个缘故。   云梦公主听得惊心动魄,头一次正眼去望那个她以前一直不屑一顾的人物。方才父亲骂她天真,她还不服,可这会儿才意识到,原来她的确很天真。   朱棣冷哼一声,不置可否。   秋长风又道:“可他们为何来抢《日月歌》,挟持公主,倒让臣有些想不明白。不过很明显,那帮忍者已开始由暗到明,唯恐大明天下不乱。在普陀命案后,他们甚至想除去上师,因为上师当年曾协助过圣上……”   姚广孝不是协助朱棣,而是亲自谋划,帮朱棣取了大明江山。   朱允炆最恨的,除了朱棣,当然还有姚广孝。   众人想到这里,望着阴暗的华盖殿中,有殿外的灯影斑驳点点,只感觉到有如幽灵狞笑,忍不住地心惊。   秋长风续道:“天幸上师躲过了那劫难,贼人误中副车,却杀了悟心。贼人杀悟心的手法古怪,极似忍者中的冰蛊一术。上师故作无事的样子,却显然从中推出究竟,感觉此事和东瀛忍者有关,因此派臣南下,查探贼人的阴谋。”   杨士奇忍不住恍然,想到当初庆寿寺的情况、姚广孝古怪的举止,更是凛然,不禁佩服秋长风的头脑清醒。   那看似许久前的往事,原来秋长风从未忘记。   往事如烟,被秋长风抽丝剥茧般分析,形成了一张大网——朱允炆复仇的大网!   伊始听朱允炆回转,杨士奇还有分困惑,可到如今,他却不能不信。   秋长风又道:“朱允炆要害上师之事泄漏,并不收手,目标却转到宁王身上。因为朱允炆也恨宁王。”   当年朱棣“靖难”,就是联手宁王,借了宁王的八万精兵起事,朱允炆当然恨,恨不得宁王死!   众人越听越是心惊,朱棣冷冷道:“他当年就蠢得要死,这些年来,看来更笨,笨得以为这样,朕就怕了他?”   众人终于从秋长风的推断中,得出了线索,脸色均是异样。   朱允炆回来了?朱允炆真的回来了!   朱允炆当然恨,恨太多他认为该恨的人。   朱棣……姚广孝……宁王……旧日那些说要效忠他的臣子,可最后背叛他的人。这都是朱允炆憎恨要复仇的目标。   所以他回来了,借用东瀛忍者诡异的力量,先杀旧臣,再杀姚广孝,然后要刺宁王,最后一个目标,当然就是天子朱棣!   这简直是匪夷所思的想法,这简直是惊骇世人的疯狂念头。   朱允炆疯了!   秋长风眼中似乎也有骇然之意,缓缓道:“圣上怕不怕,并不能阻挠朱允炆报复的念头。朱允炆显然明白太子和汉王之间的……隔阂。因此他布下一局,派人在宁王寿宴中乔装成戏子刺杀宁王,借以挑拨太子和汉王的关系。”   朱棣突然道:“要行刺宁王的不见得一定是朱允炆。你又如何肯定刺客和朱允炆有关?”   秋长风缓缓道:“那刺客行刺宁王,用的是忍术中的黑光之法,逃命的时候,用的是忍者上忍才用的不传之秘——偷梁。这种忍术,非东瀛高手不能做到,而最近东瀛忍者行事都应和朱允炆有关,因而臣如此判断。”   朱棣点点头,不再言语。   秋长风接着道:“而臣追踪的时候,就察觉大有问题,刺客布下精密的刺杀计划,却大意地把臣引到太子所在的地方,还遗落那么明显的戏鞋线索,这显然不是贼人的疏忽,而是贼人的精心算计!”   说到这里,秋长风终于舒了口气,最后做了结论道:“因此在臣看来,这次宁王遇刺和厌胜,不过是朱允炆借助忍者发动的一石三鸟之计。这一计,不但可杀宁王,还可挑拨太子和汉王的关系,进而打击圣上。”   众人听完,神色各异,却对秋长风的推断能力大为惊叹。这互不相连的案子连在一起,原来竟是朱允炆想要复辟的阴谋。他们虽都是自诩才智的人,可也从未想到过这点。   这个秋长风,真不简单。上师选了这个人来办事,果然很有远见。   太子又羞又愧,望着不远处的汉王道:“高煦,大哥真的没有骗你。那膏药,恐怕是那帮人故意拿走了。他们想让你误会。”   汉王只能冷哼一声,并不作答。   华盖殿静寂下来,静得呼吸都听得到。   不知许久,朱棣才道:“现在,你们还有什么可说?”   众人无话可说,汉王突然上前一步道:“父皇,朱允炆借东瀛忍者之兵作乱,越来越烈,罪不可赦。儿臣请求带精兵一支,前往沿海,先行剿灭东瀛倭寇,再抓捕朱允炆回来。”   汉王言语铿锵,掷地有声。杨士奇见了,虽是对汉王颇为不满,也不能不叹朱高煦做事果敢,颇有朱棣之风,轻易就再次争取到了主动。   朱棣沉默半晌,突然道:“你可知道自己这次错在哪里?”   汉王一怔,身形僵凝,片刻才道:“儿臣……无错!”   朱棣霍然转身,怒视汉王道:“你无错?”他一直背对众人,威严肃穆,这一转身,才让众人看到他眼角、额头都有了深邃的皱纹。   朱棣老了,岁月不饶人,就算摧毁不了他的壮志雄心,但也在他的身躯上留下无情的光阴。   岁月如梭,那曾经挥兵鏖战的天子,已有了颓意,但他怒火喷薄的时候,仍旧如虎啸龙吟,睥睨八方,就算汉王见了,亦是心惊胆战,立即跪倒道:“儿臣不知。请父皇明示。”   朱棣望着儿子,冷冷笑道:“所有的事情,若非参与其中,很难明白所有的一切。但你身为汉王,自诩明断,怎么看不出宁王遇刺、厌胜两事大有问题?你明知你大哥不可能做出这种事情,偏偏故作信以为真,不是心存了要借此事打击他的念头?”   汉王素来沉冷的面容也带分惊惧,额头竟现汗水,俯首在地,竟不敢再言。   朱棣虽老,但头脑更是老辣,轻易看穿这点,让汉王忍不住心寒。汉王不敢辩驳,因为他知道朱棣的脾气,他不辩罪少,越辩越错。   太子见到,忙道:“父皇,二弟他也是紧张皇叔的安危,厌胜一事,摊到谁身上,都难免失去理智。”   “闭嘴!”朱棣喝到,龙颜震怒。   太子身子一颤,立即跪倒在地,近年来朱棣对他益发的冷淡,他渐渐习惯。可朱棣如此盛怒对他,他亦是头次见到。   朱棣凛然道:“朕命你为南京监国,总领南京一切事物,可你究竟都做了什么?整日躲在房中避祸,宁王遇刺,你自己书房被人动了手脚都不知。有一天,你被人宰了,是不是也稀里糊涂?”   太子惊悚,颤声道:“儿臣知错。请父皇严惩。”   朱棣冷笑道:“你玩蟋蟀,朕不管你,但因此误事,朕就不能不理。应天府发生这么大的事情,朕找你询问,你竟然告诉朕并不知情,很是困惑,你这个监国,当的不错呀。”   太子听朱棣反语中满是怒火,汗如雨下,惶恐不敢多言。   杨士奇硬着头皮道:“圣上,太子监国之时,兢兢业业,善听建议,亲贤臣,远小人,只是偶尔玩玩蟋蟀。事发突然……”   朱棣怒道:“住口!”   杨士奇立即收声,噤若寒蝉。   朱棣冷望杨士奇道:“朕封你为左春坊大学士,跟在太子身边行事,是叫你指导太子言行,引他正途。你倒不错,一有事端,立即想到汉王,唆使云梦指责汉王,只怕不引起这兄弟的纷争,削尖脑袋要入别人的圈套,让外人看着笑话,你这学士,是什么狗屁学士?”   杨士奇满头大汗,羞愧难言。   云梦公主见状,恨不得将脑袋塞到地缝中去,只怕朱棣下一个臭骂的对象就是她。   不想朱棣目光转到她身上,只是叹了口气。再望伏地的太子、汉王时,眼中满是失望落寞,“你们真让朕很失望……”   太子、汉王汗如雨下,不敢回答,就听朱棣失落道:“高炽,你可记得,当年‘靖难’前,朕去向宁王借兵,命你看守顺天府最后根基之地时,曾说过什么?”   太子诚惶诚恐道:“父皇说……”绞尽脑汁,终于道:“说顺天府乃父皇和子孙的最后根基之地,让孩儿好好看管,莫要失去,不然我等死无葬身之地。”   朱棣叹息道:“不错,你没有辜负朕的期许,竟带兵住在城头,鼓舞士气,锐身负难,以少抗多,坚守顺天府数月之久。你虽等到朕回转,但本来体虚,又积了寒气在腿,竟导致如今行走愈发的艰辛,这些事情,朕永不会忘记。”   太子已眼中含泪,几欲泣下。他其实也有怨,只以为朱棣放弃了他,可听父亲今日一说,早就热泪盈眶,不能自已。   汉王脸上却有些异样。朱棣转望汉王道:“高煦,当年浦子口时,为父中盛庸伏兵,本以为无幸,不想你竟带精兵千余杀来为朕解围。你带兵力抗盛庸数万精兵,身披九箭,竟还拼死不退,护为父先走,之后奄奄一息,几乎送命,到如今……你仍旧为旧疾所困,朕其实也记得的。”   汉王垂头不语,可本是阴沉的脸上,也带分惘然。   朱棣又转望云梦公主道:“当年云梦还小,可朕徘徊起事、夙夜难寐时,云梦却已懂事,虽做不了什么,但端茶送水地陪伴在朕的身边。若没有往昔的那一茶一水,朕如何能度过那些漫漫荒年。”   云梦公主忍不住泪下,哽咽道:“父皇……”她满腹心思要说,但这刻却再不知说什么才好。   往事如烟,但往事难忘,他们不想这些事情,朱棣竟还记得。   朱棣眼中满是蹉跎落寞,许久才道:“那时候,我们很苦,但很开心,朕很快乐……朕快乐,因为有你们在身边。朕起年号为永乐,用意很多,可朕有最简单的一个心思,却是希望……曾经陪伴朕渡过最苦难时光的你们……永远快乐。”他声音蓦地激荡,激荡难言,再非那高高在上的九五之尊,而不过像个迟暮的父亲,感慨地望着那些今非昨日的子女。   汉王、太子均是垂首不语,神色惆怅惘然。   现在他们不苦了,可他们不快乐。因为快乐本在心,和苦难财富无关……   你心中若是快乐的,就算是磨难,你也会觉得甘之若饴,能够微笑面对。可你心中若充满怨毒,就算钟鸣鼎食又如何?   这些话,朱棣没有说,他只是怅然望着跪着的子女,喃喃道:“这世上本无千秋基业,只有千秋的雄心。如今大明虽看似歌舞升平,但北有鞑靼、瓦剌虎视,沿海又起东瀛倭寇野心勃勃,大明江山不过再次平稳十数年,朱允炆又卷土重来,高卧枕侧……”口气突转愤怒道:“可你们究竟做了什么?你们怎么会变成这般模样!强敌在侧,你们非但不能兄弟齐心,反倒兄弟阋墙,钩心斗角,互相指责,岂不让朕失望!”   汉王、太子垂首不语,脸色愧疚。   朱棣愤怒中又有着失望,长叹一声道:“既然如此,剿灭沿海贼寇一事,朕如何放心让你们去做?”突然扬声道:“传赵王来见。”   众人又是一惊,赵王就是朱棣的三儿子,叫做朱高燧。一直以来,都在封地安分地待着,不想也到了南京。   太子、汉王更想,父皇对我等大肆责骂,难道是已心灰意冷,想要重用赵王?   赵王进来的时候,灯火已燃。   点点宫灯亮了华盖殿,却照不亮众人沮丧的神色。   赵王进来,神色中也带着分错愕,显然不明白为何殿中有这多的人在。可见朱棣在前,立即跪倒叩见。   朱高燧看起来斯斯文文,更像个书生,举止规矩,见众人的表情,也有不安之意。   朱棣凝望朱高燧,开口道:“燧儿,朕有一事要你去做。看来,只有你才能完成朕的希望。”   太子、汉王不安,赵王惶惑,可立即道:“父皇有事若需儿臣去做,儿臣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朱棣脸上终于露出分难得的笑容,他点点头道:“如今沿海……尤其是普陀附近,有倭寇作乱,日益成为我大明的隐患。朕命你带精兵前去剿灭,你好好地去做。”   赵王有些不解,偷偷看了眼汉王,低声道:“可若论领兵,儿臣远远不及二哥,若论别的能力,儿臣也不如大哥……”   朱棣冷冷道:“你若不想去,朕不勉强。”赵王胆怯地看了眼两位兄长,见两位兄长都是望着地面,忙道:“儿臣领命。”   朱棣点头,吩咐道:“既然如此,朕让纪纲率锦衣卫高手协助你绞杀逆党。高煦,你将天策卫划给高燧平乱。”   赵王骇了一跳,忙道:“这……这……如何使得?”   众人亦惊,天策卫是大明七十二卫中最具战斗力的一卫,朱棣如此做法,难道是不满汉王所为,想要削他的兵权?   众人都在偷看汉王,汉王反倒不动声色,只是平静道:“儿臣遵旨。”   朱棣点点头道:“好的,你们退下吧。秋长风留下。”   众人皆退,那灿烂辉煌,灯火如星的华盖殿中,只剩下了朱棣和秋长风。   无论是谁离去的时候,再看秋长风,眼神已大不一样,就算云梦公主,都不能不佩服起秋长风来。这些年来,能和朱棣独自谈话的已经越来越少。秋长风以一个五品的官员,和朱棣初次见面,就能让朱棣另眼看待,谁能做到?   不解归不解,诧异归诧异。众人散去时,秋长风还是秋长风。   他立在灯火下,并不因华盖殿的辉煌而高大,同样,他就算在黑暗中,也不因地位的卑微而渺小。   朱棣终于坐了下来,坐在那龙椅之上。有了龙椅的映衬,他反倒去了几分威严,多了数点落寞。他不看秋长风,只看着殿中点点灯火。   灯火如星落,落在那君临天下的老人眼中,如烽火兵戈……   不知许久,朱棣才道:“朕听说你不错,你果然不错。”他没有说听谁说的,但能在朱棣面前说话,还让朱棣肯听的,实在没有几个。   举荐秋长风的难道是姚广孝?只见秋长风两面的姚广孝?   秋长风凭什么能得到姚广孝、甚至朱棣的信任?   秋长风不卑不亢,轻声道:“臣只望没有辜负了圣上的心意。”他说得也奇怪,他和朱棣好像也不熟,他只是个寻常的千户,在锦衣卫中算不上天子的亲信,他怎知朱棣的心意?   灯火闪了下,朱棣眼中仿佛有光芒闪了下,他仍旧望着那梦幻、绚丽的灯火,许久才笑笑,“你是个真正的聪明人。故作聪明的人,不会有好下场。真正聪明的人,朕喜欢。到现在为止,你做得很好。接下来,你任务只有更重,去吧。”他摆摆手,多少有些疲惫地闭上眼睛。   他没说什么任务,留秋长风下来,好像只是想闲聊两句罢了。   秋长风脸色在灯火下,却有些苍白。他的眸子中,似乎藏着太多秘密和不解,但他终究什么都没有说,他静静地退出了华盖殿。   秋长风离去的时候,忍不住又向华盖殿看了一眼。   朱棣正坐在龙椅上,还是闭着眼,如梦如幻的灯火下,他高高在上,似近实远。   这时夜凉如水。天边有月,月如弯弓,月边有星,星光闪烁,如同长矢的寒锋。 第十九章 夕 照   星隐日升,大江如带。   江心一叶扁舟顺茫茫江水而下,满是孤落。那日光投在翻腾的江水上,泛着点点金光,给这萧瑟的秋意中,带来分绚烂的色彩。   那舟头有个红泥火炉,放着个铜壶,看样要煮水,但炉中半点火星都无。   船头盘膝坐着一个和尚,身着黑色的道袍。他就那么坐着,如木雕石刻,若非那人衣袂随风飘拂,胸膛还是略微起伏,旁人见了,只怕以为那不是个活人。   姚三思站在船尾,悄悄地望着船头的那人,低声道:“千户大人,上师没事吧?”   船头坐着的赫然就是大明的黑衣宰相——姚广孝。   大明自朱元璋以来,就取消宰相一位,径管六部。朱棣沿袭此例,组建内阁代替宰相权能,但在朝野臣子百姓的眼中,姚广孝就是宰相——甚至比宰相的权利都要大。   姚广孝不但是宰相,而且很黑,因为姚广孝一辈子,好像只喜欢穿黑色的道服——就算朝拜天子都是如此。   姚三思身侧站着的就是秋长风,江风猎猎,秋长风发丝飞扬,手中又在编织着马蔺叶子。他无事的时候,总习惯用马蔺叶编着什么。听姚三思发问,反问道:“你希望上师有事?”   姚三思涨红了脸,忙道:“当然不是。可是上师坐在船头那么久,动也不动,会不会饿呢?”   说到吃饭,姚三思肚子先叫了起来。   原来素来喜欢冒险、却又总没有机会冒险的姚三思,这次又捡了个他看来根本没有任何挑战性的任务。   任务就是——和秋长风一起,陪上师前往金山。   姚三思其实很不情愿,他知道南京出大事了,听说赵王竟领了汉王的天策卫出了南京,去向成谜。   锦衣卫指挥使纪纲挑选锦衣卫高手跟随赵王,肯定是要执行个大任务。姚三思扯长了脖子,也没有等到纪纲点名,反倒是孟贤跟随纪纲离去,姚三思心中难免失落。   女怕嫁错郎,男怕站错行,姚三思感觉自己好像站错了队列。秋长风因为青田、金陵的表现,让人刮目相看,但在姚三思眼中,纪纲反倒有点开始冷落了秋长风,顺便也冷落了跟随秋长风的姚三思。   秋长风手指不停,那编织的物体已现轮廓,和他平日编的蚱蜢不同。好像看出了姚三思的心思,秋长风道:“你一定觉得,圣上让赵王和纪指挥使联手,肯定要破个惊天大案,而且其中凶险极大?”   姚三思立即点头道:“那是当然。”   秋长风摇头道:“其实不然。在我看来,你如果跟随他们一起,凶险肯定比跟我要小。”   姚三思没有畏惧,反倒振奋了起来,忙问,“千户大人此言怎讲?”   秋长风淡淡道:“天策卫万人,这次锦衣卫也派出了数百高手,有什么能挡住他们的联手一击?你在其中,不过是个百户,若是遇敌,说不定连对手什么样子都看不到就回来了。可只有我们两人的话,遇到对手,你肯定要分担一部分,你说是不是?”   姚三思摩拳擦掌,兴奋道:“千户大人说得不错。那我们这次……会遇到什么风险呢?”   秋长风望着江心,悠然道:“风险随处都有,你眼下在船上,说不准这船突然就翻了,就这么死在了江中……人生无常,谁知道下一步会怎样?”   姚三思并没有听出秋长风的担忧之意,泄气道:“这也算风险吗?死得一点都不刺激。”他一直向往着冒险,认为就算死,也要轰轰烈烈,只感觉在江中被淹死,实在是无趣之极。   姚广孝坐在船头,突然道:“你若想找死,为何不找我?”他在船头突然说了这么一句,显然将秋长风二人的谈话听在耳中。   姚三思微怔,呆立片刻,终于过船舱到了船头,赔笑道:“上师,小人就是扯淡,若有什么得罪冒犯之处,你老别见怪。”   姚广孝望着茫茫大江,脸上突然露出了极为诡异的笑,“我不会见怪。反正命是你的,你死了,关我何事?”   江风吹来,姚三思看着姚广孝诡秘的笑,不知为何,只感觉浑身都起了凉意。   姚广孝目光中却带了分茫然之意,缓缓道:“你可知我为何要去金山?”   姚三思搔头道:“我……不知道。”   身后有人道:“上师要去金山,想必还是因为《日月歌》!”   姚三思这才发现,秋长风也到了船头,也终于明白过来,上师问的不是他。但听到《日月歌》三字的时候,姚三思还是兴奋得发抖,因为现在金陵早就秘密流传《日月歌》的神秘,说诚意伯写的《日月歌》,竟能预言大明江山的走向。   虽说大多数人对《日月歌》有什么内容,完全不晓,但对这个传说看起来早就深信不疑。   人总是喜欢信些神秘的事物,姚三思当然也不例外。   姚三思竖着耳朵,听姚广孝桀骜一笑,如同夜枭般说道:“不错,我这次就是要去看看金山的留偈。”   秋长风不知金山有什么留偈,试探问道:“上师,《日月歌》一书虽然匪夷所思,但事实证明,这《日月歌》所写,竟真能预言大明发生的事情。如今龙归大海、十万魔军的预言都已实现,而‘金山留偈再现时,黑道离魂海纷争’两句,却让人十分费解……”   姚广孝截断道:“你错了。”   秋长风虚心问道:“卑职错在哪里?”   姚广孝缓缓道:“据我推测,龙归大海终有回虽然实现了,但十万魔军的预言,还未实现!”   秋长风困惑不解,半晌才道:“十万魔军究竟是指什么呢?”   姚广孝的脸上,突然闪过分惊悚畏惧的神色,他只是说了两个字,“天意!”他吐出这两个字,闭上了眼睛,牙关紧咬,可脸颊的肌肉还是忍不住地跳动。   他本是容色枯槁,这样看来,更有着说不出的阴森恐怖之意。   天意?   为什么说天意?天意和十万魔军又有什么关系?   秋长风心思飞转,并没有问下去。他知道上师若说,没有人能阻止,可上师若不想说,也没有人能勉强。   正以为今日交谈就此结束时,姚广孝突然喃喃道:“其实东瀛倭寇虽有隐忧,但对我大明来说,不过是螳臂当车。圣上最担心的还是……十万魔军。我们此行,就要想办法消灭这股力量!”   姚三思兴奋得几乎全身都要发抖,赵王率领天策卫、纪纲统领锦衣卫去消灭沿海的倭寇一事,竟然也不如上师要去做的重要,其中的凶险性,自然不言而喻。   秋长风缓缓道:“十万魔军,难道说是一股神秘的力量?”他其实就是顺着姚广孝的话茬,只盼姚广孝说下去。   姚广孝霍然睁眼,眼中带着说不出的惊怖之意,可却放声狂笑起来,“不错,那是一股极为神秘的力量,听说拥有那股力量,不亚于百万雄兵,不但可驱之帮助朱允炆一统天下,甚至可通天地玄奥,苍生之道。我想……眼下朱允炆虽能指挥东瀛倭寇,但力量对我大明而言,实在不足一哂,他肯定还想得到十万魔军的力量,推倒天子的江山。”   十万魔军、天下、百万雄兵、天地玄奥……   姚三思早听得入迷,如同听着神话般,顾不得身份悬殊,忍不住问道:“可怎么拥有那股力量?”他竟信了,信天地间真有这种力量,实在是因为从姚广孝的眼中,他看出事情虽玄秘,但极为的真实。   姚广孝眼神突变空洞,又吐出几个字,“金龙诀……夕照……离火……艮土。六十年又要到了。终于要出现了。”   他说得断断续续,完全没有逻辑,神思似乎早飘到天涯。   姚三思不明所以,秋长风苍白的脸上突然现出分惊诧,“夕照?”他沉吟不语,似乎想到了极为关键的所在,一时间又不敢肯定。   就在这时,姚广孝向左望去,目光突然一凝,诧异道:“咦……”   能让姚广孝感到惊奇,当然绝非等闲的事情。   秋长风顾不得多想,扭头向江左望去,也是皱了下眉头。   江面上突然现出个木排。平常的木排,都是用轻巧的毛竹捆绑而成,行水便利,但那木排却是用环抱的圆木捆成,江上浮沉,看样竟有三层圆木之多。   寻常竹排不过丈许,但那木排却是用十来个丈许的木排连成一串,竟有十数丈之长。   那大排行在江上,竟有如巨舰般。   大排上,却只有一人,站在排头,身着寻常走船人的灰色麻衣,江上望去,看不清面容。这等大排一出,寻常的小船纷纷避让,如见鬼魅。就算有运材的大船见了,竟也纷纷避开退让,不敢和那大排同争水路。   姚三思从未见过如此巨大的木排,心中好奇,忍不住问道:“千户大人,这是什么?”   秋长风本是苍白的脸上带了分凛然,简短答道:“是排教。”   排教?   姚三思一时间不明所以,秋长风却是清清楚楚。大明目前的水路除官方掌控外,尚有三大势力活跃。分别是驰骋黄河的青帮,占据海域的捧火会和纵横长江的排教。   这三大势力贯穿了大明的水路,帮中能人无数,但均是规规矩矩,约束帮众,少乱大明法度。   朱棣也要利用这些帮会来维持天下和平、兴旺水路,因此对这些帮会素来都是睁一眼,闭一眼。   姚广孝要去金山,不骑马坐轿,选择出南京后,由长江水路顺流而下悄然前往金山,这段水路,有排教人出没倒算正常。   但竟有人在这段水路,如此放排,就很不正常。   放排本是排教的一种营生,主要是通过水路,将长江上游林场的圆木向下游输运贩卖,谋求利益。排教之名,也是因此而得。   不过排教如果放排,通常是在四川、湖广、江西一带水流湍急之地进行,放排一事看似简单,但极为凶险。大排不比舟船,不易控制,长江上中游很多地方水道内更是水流湍急,礁石密布,一不小心撞过去,就要排毁人亡。   放排如此险恶的生活,自然造就排教中人好勇斗狠的性格,排教中人又信水信法术,其中龙蛇混杂,可说是聚集了中原无数法师道派。   因放排凶险,排教每次放排,除了要排头驱排,还要有法师坐镇,进行祭神驱鬼,保大排平安航行,这也让排教本身蒙了极为神秘的色彩。   就因为如此,江上船只,无论是富贵贫贱,见到排教放排,都要避而远之,只怕惹了排教,招惹神灵。   可如今这段水路近金山,已算长江下游,商船来往,川流不息。朝廷有明令禁止排教在这里的水路放排,打扰行商,这时还有排教之人行放排一事,着实让人惊诧。   而那大巨排上面只有一人行排,身兼排头、法师两职,显然是排教中极有分量之人。   这种人不拘常规,行排在长江下游,难道说排教有非常的事故发生?   秋长风想到这里时,见那大排后发先至,不但追上了他们的小舟,而且就要超越过去……   大排上那人眼中好像泛着死灰之意,不经意地向这个方向望了一眼,肃杀满怀。   姚广孝突然道:“原来是乔三清。”   秋长风心头微震,既惊诧姚广孝认识那人,又惊凛乔三清之名。   排教虽有掌教,但一直都是神秘的存在,真正处理排教事务的却是教中遍布长江水道的二十八星宿。   二十八星宿是指二十八个武功高强的人,分别用二十八星宿命名。   二十八星宿之上,还有四大排法掌控。秋长风虽未见过这些排法,但知道那四排法的姓名。   乔三清、莫四方、简五斗、牧六御!   这四人在排教中,是仅次排教掌教的人物,均有一身诡异莫测的神通,常人不要说见,就算是听都没有听过这名字。   就是这样的一个人物,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茫茫大江之上,放排而下?   秋长风琢磨间,听姚广孝又道:“叫他过来。”   秋长风一怔,心中略带为难之意。他知道乔三清如此不寻常的举动,显然是要做紧要的事情,怎会轻易前来?但上师有令,他就要去做,无论使用何种方法。   姚三思早看得目瞪口呆,亦是感觉大排上那人鬼气森森,只怕不好相与。   眼珠微转,秋长风扬声道:“天灵神尊三清境,江天一气我独行。排上道友请留步。”   他看似随意一句,那本是随流急下的木排,突然缓了下来。   那实在是种极为古怪的感觉。   大排上无桨无帆,无橹无篙,看起来只是孤零零捆在一起的木头顺水漂流,谁又能想到那人在排上动也不动,江水滔滔中,大排竟慢了下来。   姚三思见此情形,如见鬼魅行法,几乎被骇得合不拢嘴。   这时大排和小舟已渐渐靠近,并排行驶,大排上那人向秋长风望过来,阴森笑道:“你是谁?”他虽像是笑,可面容呆板,茫茫大江上有着说不出的诡异之意。他见到秋长风的时候,眼中也不由得露出分诧异,似乎想不到对方如此年轻。   原来“天灵神尊三清境,江天一气我独行”这两句话本是乔三清三十年前称雄长江时,被人所赠的两句话,乔三清原名乔立本,后来入排教的时候才改成三清之名。   《列仙传》有云,元始天王在天地未分时为一元精气,在大罗天上化身为三清,一化无形天尊——天宝君,二化元始天尊——灵宝君,三化梵行天尊——神宝君。   乔三清自名三清,显然是极为自负之意。可他亦是没有想到,秋长风竟一口道出三十多年前的往事,而看秋长风的年纪,是无论如何都到不了三十的。   秋长风不待回答,那人眼珠一轮,突然见到姚广孝,本是沉冷的眼中突然现出一分诧异,“你是……”他才待询问,突然目光中光芒一闪,讶然道:“是你!”   姚三思见到那人腮边无肉,双眸下陷,脸上白一块、黄一块,好像皮癣般。   秋长风见多识广,知道那人脸上,这非皮癣,而是水锈,常在江水泡着的汉子,多有这种痕迹,而这乔三清显然痕迹更多更重一些。他听乔三清的口气,感觉这乔三清竟认识上师。这好像也不奇怪,毕竟姚广孝助朱棣起事前,亦僧亦道,流浪天涯,认识排教中人并不稀奇。   姚广孝目光中突然光芒一闪,开口道:“夕照呢?”   夕照?   什么是夕照?   姚广孝这是第二次提及夕照,秋长风脸色又变了下,脑海中突然想到了一个极为古老的传说。那传说古老得连他的那两千零二十四句口诀中都没有记载。   他是一次不经意间,听到一人对他提起此事。那人好像是随口一说,但秋长风却记了下来。   因为那件事中提及了北宋天龙大将军狄青,对于狄青的慷慨激昂、壮怀激烈,秋长风也是一直神往的。   夕照——难道是……秋长风想到了当年那人所言旧事,脸色突然变得很是难看,甚至还有些惊骇的意味。   乔三清听到姚广孝提及夕照,脸色遽然就变了,变得比秋长风还惨烈,其中还带着几分愤怒,他厉声喝道:“原来是你们!”   这句话,就算是秋长风,一时间都猜不到用意。   “你是……”“是你!”“原来是你们!”   这简单的三句话中,却包含着绝不简单的含义。   秋长风出手,立即出手,在乔三清背脊一耸的时候就出手。   他很多时候,能立于不败之地,不在于武功绝高,而在于能料敌先机。   乾坤索两千多句话中共有一百三十五条法则,有十三法则都是在讲如何观人,而那十三法则中,最常用的两条法则一叫察言,一叫观色。   察言观色两法则中,共用了一百五十六句话来让秋长风如何判断一个人的举止。   乔三清嘴抿如扣碗,眉皱似山川,手紧像握刃,腿绷比弓弦,气息倏急,这些特征让秋长风一眼望见,就知道是极具敌意的表现。   乔三清为何会对上师提及夕照有敌意,这些事情秋长风无暇去想,但他既然跟随上师,就有负责保护上师的职责。他必须保上师周全。   秋长风脚尖一挑,身侧的鱼篓突然腾空而起。   与此同时,江上陡然间有一道水柱蹿起,直奔姚广孝射来。乔三清耸的是背,却有水柱从江上射出,难道他真的道行高深,可行法控制江水?   那水柱去势极快,竟如利箭,阳光照耀下,隐泛青芒。   秋长风一掌拍在鱼篓上,鱼篓倏然平飞,迎住了水箭。   剥的一声响,水箭击在鱼篓上,倏然化作数股水柱,反冲乔三清。   乔三清衣袖一拂,那水柱倏然变雾,笼罩在乔三清周身各处,更显其朦胧神秘。乔三清白一块、黄一块的脸上虽仍旧木然,可心中震惊非常。   他从未想到,眼前这个年轻人,举手投足间,就破了他的盘水之术。   乔三清不待再动,就听秋长风冷冷道:“听闻乔道友的三清之术中,以盘水、行云、布雨之法最为著称……”   乔三清心中又凛,不解秋长风年纪轻轻,如何懂得这多,竟连他三清绝技都了如指掌?   秋长风又道:“可你的九天巨排来之不易,我们又没有敌意,若是乔道友不惜用行云布雨之术和我们动手,岂不坏了你的要事?”   乔三清脸色终于变了,如见鬼魅般,嗄声道:“你如何知道我……”   他话音未落,就听到有鼓响。   咚!   咚……咚……咚!   那鼓响初起沉闷,但转瞬之间就激昂得如雷公作法、行云布雨前的霹雳,响彻云霄,充斥大江。   姚三思被那鼓声敲得心头狂跳,几乎都要吐血,他从未想到过,世间竟有皮鼓能发出如此巨大的声响。   秋长风霍然抬头望去,脸色也变。他目光离开了乔三清,留了空门出来,正是乔三清出手的最好机会,可乔三清居然没有出手,竟也是望着前方,眼中露出凄厉的神色。   大江下游,行来一艘大船。   在江上诸船都在躲避着排教法师大排的时候,只有那条船迎锋而上,看起来没有丝毫避让的念头。   那大船表面看起来和别的船没什么两样,唯一不同的是,船头甲板两侧上燃着两堆火。   那火光竟是绿色的——碧绿的火。   船头甲板正中,架着一具大鼓,那鼓极巨、极为突兀,鼓旁站着一力士,赤裸着胸膛,双臂竟有姚三思大腿粗细,手持两个如同铁锤般的鼓槌。   力士击鼓。   鼓如雷动,惊天动地。   那力士赤裸的胸膛被阳光一耀,竟泛着金光。   碧火、巨鼓、如天神般的力士……   有了这三样,那寻常的大船蓦地变得不寻常起来。   姚三思这辈子,都没有见过如此怪异的火、如此诡异的事情,虽然被鼓声激得心跳加速,几乎要吐血,还忍不住向秋长风问了一句,“那是什么?”他蓦地发现,此行看起来绝不会枯燥,凶险刺激超过了想象。秋长风脸色苍白,低声道:“金甲神,朝天鼓,是捧火会。他们怎么会来此?”   如此巨鼓、怪火,以秋长风所知,天底下只有一家独有,那就是捧火会。   可捧火会一直纵横海域,和控制长江的排教井水不犯河水,这次突然从海域入了长江口,大张旗鼓地进了排教的心腹要地,这无疑是犯了排教大忌。   捧火会如此,简直就是向排教宣战,难道说大明这最大的会、教之间,竟然有了惊天的变故?   倏然警觉什么,秋长风扭头,就见到乔三清的大排突然窜了出去。   大排上的乔三清,望着下游的大船,眼中突然露出残忍之意。   那大排本是缓慢地和小舟并行,这一急行,如激流勇进,势不可挡。   大排竟像弩箭般,向下游的大船冲去。   秋长风心惊,知道乔三清这般做,无疑是要和捧火会的高手一战。这排教、捧火会啸傲长江,纵横海域,若真的激战起来,只怕大江都要翻腾,他们卷入其中,凶险不言而喻。   看了眼姚广孝,见到他望着排、船接近,神色木然,好像根本不知道险恶一样,这事儿本来是姚广孝挑起来的,可如今姚广孝竟如局外人一样的漠然。   秋长风喊道:“悟性,靠岸。”   这小舟上除了秋长风、姚广孝、姚三思三人外,还有个摆渡的人叫做悟性——姚广孝身边的那个小和尚。   姚广孝前往金山,要了一艘小船,并不要船家,却让悟性摆渡。姚广孝行事怪异,秋长风早就见怪不怪。   怪的是这个北方的小和尚,居然很是精通操桨运舟一事。   这刻突出变异,秋长风对自身从不担忧,忧虑的是姚广孝的安危,只想悟性及时划船靠岸,脱离险境。   悟性见状,慌忙摆桨。不想那大排遽去,江水上陡然出现个漩涡,那漩涡旋力颇强,悟性虽懂得行舟,却抗不过那股巨力,小船入了漩涡,竟然在江面上急旋起来。   长风破浪之际,茫茫大江之上,一道灰线顺江而走,如巨鲸露着背脊,贴着水面腾游。   灰线起伏,乔三清的大排,已近了捧火会的大船。   那大排长达十数丈,几排圆木前后由大铁钉相连,上下更是由三层圆木捆成,这刻水上奔腾撞出,威势简直如千军万马咆哮怒吼。   鼓声通天中,水排急弦,那下游捧火会的大船此刻就算想躲,都是来不及转向。   只听到轰的一声惊天巨响,震耳欲聋,大排撞在了大船上!   惊涛倏起,如千层堆雪。   江水如画,不知湮灭了多少英雄豪杰。   雪中有火,火中有水,水卷木飞,如此撞击之力,大船就算是铁铸的,只怕都承受不住,更何况那大船不过是普通木制。   大船倏然就破了开来。   大排分为几排,最前排的圆木也被一撞之力击起,整排飞天,狂涛怒浪般地再次拍到大船上。   如此壮阔的景象,姚三思实在难得一见,可他没工夫去看,小舟急旋,他在小舟上,早转得头晕目眩,几欲把隔夜饭都吐出来,同时庆幸自己今天还没有吃饭。   悟性无法控制住船势,急得满头是汗。   秋长风人在船上,只是望着水面,突然身形纵起,已到了船尾,伸手操舵,断喝声中,用力一摆。   喀嚓声响,坚硬如铁的硬木船舵断裂成两截,小舟的急旋之势陡然顿住,悟性急划,小舟脱离了漩涡中心,就要出了险境。   姚三思站立不稳,一头撞在船板上。   悟性喜道:“好了。”他见秋长风水性精熟,力道用的恰到好处,忍不住地佩服。可他笑容才出,就见到秋长风脸上的惊骇欲绝。   就算面对神秘莫测的东瀛忍者,秋长风也一直智珠在握,从未有这么失色的时候。他究竟看到了什么,竟如此惊恐?   秋长风才出了漩涡,就抬头望向上游,他发现自己一直被鼓声吸引,竟没有留意上游有只大船无声无息地靠近。   就算下游的木排和大船惊涛骇浪的撞击,也挡不住上游那只大船前进的速度。   而先大船来到之前,有黑色的油光顺流而下,转瞬包围了小舟,然后漫过小舟向下游流淌而去。   秋长风望见那黑色的油光铺满了江面,脸上变色,竟等不及悟性划船,人就窜到悟性的身前,抢过双桨,用力划去。   这时下游那金甲神、朝天鼓都已不见。   大船破裂,一团混乱,那金色的力士没入混乱中,可那两团还在燃烧的碧火飞到了江面上,竟轰地烧了起来。   乔三清瞳孔收缩,眼中也现出凛然之意。漫天凌乱中,有黑色油光从被他撞碎的大船下流出,铺满了前路。   那两团碧火落在黑油中,火光一起,居然火蛇一样地游动,逆江而上,和上游流下的黑油接在一起,转瞬间,大江一片火海——碧绿的火海。   那碧绿的大火,不但将乔三清的大排烧在其中,而且将秋长风等人的小舟亦是围住。   刹那间,烈火扑面,浓烟滚滚。   姚三思火烧眉毛,也终于骇然失色。他好冒险,曾经设想过自己千万种的死法,但从来没有想到过,他会在大江中被烧死!   悟性急叫:“上师,跳水。”   姚广孝竟然还未动,只是望着那碧绿的大火,喃喃道:“金甲神、朝天鼓、藏地火……”   就算姚广孝说下天来,姚三思也无心思去听。生死关头,他低头一望,只觉得一阵眩晕,碧绿大火燃在江上,只是一低头,就有股热浪冲面而来,让人窒息。   跳水?哪里有水?   姚三思急得额头冒汗,喊道:“不能跳,这怎么能跳?”   悟性叫道:“一定要跳,火下是水。我们若等在舟上,只有被烧死,跳过火层,才有生机!”   他不由分说,一把拉住了姚广孝,就要跳下去……   秋长风出手,拉住悟性,嗄声道:“不能跳!”   悟性着急,就要挣脱秋长风的手。秋长风手如铁铸,“火是藏地火,捧火会放的火,这火中有毒,皮肤沾上一分火毒,毒性就会侵肤入骨。你虽能下水,但毒性发作,你还是要死在水下。”悟性一呆,急道:“那怎么办?”跳亦死,不跳也死,他们还有第三个选择?   秋长风也不言语,用力一板双桨,小舟又回到方才的涡流中。   姚三思忍不住喊道:“秋大人,你疯了?”   他们才辛苦地摆脱涡流,不想秋长风却又回转。油江、火海,秋长风又自绝生路,进入水涡中,怎么不会被姚三思看作是疯子?   不想秋长风喝道:“都抓住了。”他陡然运桨,做出更疯狂的举动。他只运单桨,让小舟转得更急,水涡中,如同陀螺一般。   姚三思紧抓船板,大叫道:“秋千户,你住手。”他实在想不到,平日镇静自若的秋长风,在这生死关头,反倒最先疯狂起来。   小舟旋急中,秋长风突然一把抓住姚广孝,大喝一声,一脚踹了下去,喊道:“进水。”   只听到喀嚓一声大响,那小舟拦腰而断,荡飞出去。江面上那黑色的油光早被荡开,下方露出江水的本色。   悟性、姚三思喜形于色,这才明白秋长风的用意。他做此疯狂的举动,不过是想让众人避开藏地火的波及再行入水。   秋长风几人,倏然而坠,没入大江之中。   等了片刻,那涡流之势稍缓,碧绿的大火这才吞了过来,将整个江面燃成了碧绿。   已黄昏。   夕阳晚照,落在碧绿的大江上。那巨大的木排也融入了碧火之中,随同那将沉入大江的夕阳,燃着夕照的颜色。 第二十章 灼 心   哗啦水响,有人头露出水面。水丝缕缕,顺着发丝而落,流到那略显苍白的面孔上。   是秋长风。   无论江面风云如何波诡云谲,他总能逃得出来,就算那诡异的藏地火,也烧他不死。他非但没有死,右手还牢牢地抓住一人。   那人黑衣无发,神色枯槁,赫然就是姚广孝。   秋长风将姚广孝背负肩上,踉跄上岸,等将姚广孝放在岸边杂草上的时候,略带喘息。方才他用力极巨,又拖着姚广孝从水下渡江到了岸边,到如今,仍是忍不住地心惊肉跳。   云冷江滚,那碧绿的大火早就烧远,直烧到大江的尽头。   碧的火、灰的烟,冲到了云霄,给晚霞漫天的东方带来分肃杀清冷之意。   江水虽混沌,可在秋长风眼中,无疑比方才那碧绿的大江可爱许多。回头望去,见到姚广孝坐了起来,也在望着江面,平静道:“好一场大火。”   二人都和落汤鸡一样,狼狈不堪。可姚广孝始终不改古怪,就像秋长风不改沉静一样。   方才一场大火,生死一瞬,秋长风都忍不住地冒汗,可秋长风留意到,船上只有姚广孝还是一如既往的木然。   姚广孝似乎不知道火能烧死人,不知道要逃命,不知道那时候可能再也看不到以后的落日。   姚广孝仿佛什么事情都没发生一样。   秋长风一直觉得姚广孝再清醒不过,大明天下,能有如今的永乐盛世,和朱棣不可分割,但无须讳言,姚广孝在其中也起到了极为重要的作用。   修永乐大典,重开运河,大明南北恢复通商,修补战乱伤痕,几征鞑靼、瓦剌,清除大明隐患,数下西洋宣扬中华道义。朱棣通过这些事致天下升平,扬大明之国威,四海皆知,可这些丰功伟绩,姚广孝多数参与其中。   如今《日月歌》陡出,朱允炆要借东瀛力量复辟夺位一事事关重大,就算朱棣将平乱的重任交给了赵王和锦衣卫,但秋长风早就看出,姚广孝要做的事情,远比赵王要重要,而且肯定会和朱允炆一事有关。   赵王和锦衣卫去东海平乱,只是治标。姚广孝前往金山,才是治本。   金山留偈,肯定是《日月歌》的关键所在。   因为在朱棣看来,就算亲生的太子和汉王都无法完全依靠,只有姚广孝才是最值得信任的人。   可这么值得信任的一个人,看起来怎么好像麻木不仁?   想到这里,秋长风都忍不住地苦笑,他也开始信这天地间,真的有股力量,叫做十万魔军。朱允炆能指挥这十万魔军,击垮大明的百万雄兵?   朱允炆凭什么能指挥十万魔军?   这本来就像神话一样,姚广孝却坚信不疑。秋长风因为姚广孝的信而有分相信,但见方才姚广孝视死如归的神色,秋长风的信念有了分动摇。   朱允炆疯了,因此做的都是疯狂的事情,姚广孝看起来也疯了,不然怎么死都不怕?   秋长风想到这里,本是缜密的思绪也带了分错乱,望着大江东去,接了一句,“可再大的火,也有燃尽的时候。”   碧火终尽,晚霞如火。那股碧火仿佛燃到了天上……   姚广孝嘴角带分哂然的笑,说道:“你没有让我们失望。”他用的是我们,好像是说他和朱棣……   秋长风沉默下来,他听得懂姚广孝的这句话,他知道我们的意思,可他无话可说,这是他的一个秘密。   他现在不能对任何人吐露的秘密。   望着那如血的残阳,他想的不是方才江上的惨烈,却突然想到了如血的当年。   往事难追,但往事难忘。   他永远记得柳丝如雨的黄昏,他拿着那个早就干裂的馒头,痴痴地看着桥头。   灞桥柳色,年年伤别。   柳色下,有粉衣飘扬,玉颜祈望,终日凝眸。可他终究转过身去,一步步地没入了黑暗之中。   有时候,错过了就是一生。   有时候,选择了就没有回头。   那柳色依依,柳絮漫天如雪的季节,他看了扶在栏杆上白玉般的小手最后一眼,义无反顾地走入了一条无法回头的路,他走得坚决,因为他当初还是韶华年少……   正沉思间,姚广孝已道:“走吧。”   秋长风收了思绪,皱了下眉头,还是望着江面,略有犹豫。   小舟一共有四人,但现在只有两个在岸上,姚三思、悟性都不知所踪。这茫茫江上,秋长风就算再自负,也不指望把两人从江里捞出来。   生死关头,他只能救上师,他别无选择。   他内心中对那大眼浓眉的姚三思,甚至有分愧疚,可他根本做不了更多。他只希望,姚三思会水。   可这是长江,波涛滚滚,会水的也不见得能活下去。   姚广孝站起来,秋长风也跟着站了起来,本想问什么,可见姚广孝已拖着湿漉漉的身子向东走去,只能跟下去。   二人找不到船只,就算找到了,恐怕也没有乘坐的心情。只能沿着长江东进,顺流而下,就是金山的方向。   很显然,姚广孝还是要去金山。   他虽老迈,但行事依旧有坚决之意。这世上能成大事之人,莫不认准一个目标就走下去,不会轻易半途而废。   姚广孝显然是做大事的人。   秋长风跟在姚广孝身边,呼吸渐渐变得平静起来。那惊涛骇浪的风波过去,他虽在行路,但体力渐复。他曾经有过七年地狱般的苦练,七年虫蚁般的隐忍,才能用三年的光阴从校尉直到千户,甚至得到姚广孝的赏识。   这世上本没有一蹴而就的事情。   那十多年的磨炼,让他看似单薄的身体内,却蕴藏着喷薄的力量。   可姚广孝呼吸渐渐粗重起来,秋长风如日高升,姚广孝却已迟暮。秋长风才待让姚广孝休息下再走,前方树林中,突然有脚步声传来。   秋长风目光微动,却不把来人放在心上。他听到那人脚步粗重,喘息连连,显然算不上高手,极可能是周边村落的村民。   等看到那人的面容时,秋长风有些发愣,知道推断有误。   对面那人见到二人,也愣在当场。   那人身上衣裳也带着潮湿,头发一缕缕地沾在额头,神色疲惫,一双大眼瞪得和灯笼一样,片刻后,惊呼一声道:“上师,秋千户,是你们?”   那人却是姚三思。   秋长风未想到滔滔江水也淹不死姚三思,倒有些意外之喜,半晌才道:“你……在找我们?”   姚三思脸上微红,沉默半晌才道:“是……”转瞬振作了精神道:“千户大人……上师,我们现在怎么办?”   姚广孝淡漠地望着远方,喃喃道:“只要不死,总要去金山的。走吧。”他不再多言,举步向东行去。   秋长风又打量了姚三思一眼,暗想,姚三思若是找我们,只会沿江候望搜索,而不会离开江岸。他走的是回南京的方向……他难道有了退意?唉,我本不该带他出来的。   他心中有分后悔,不是觉得带姚三思出来无用,而是蓦地感觉前途凶险,还远超他的想象。姚三思这样的人,一不小心,说不定就会死在路上。   可他终究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跟随姚广孝东行。   姚广孝说得不错,只要不死,总是要去金山的。这本是命,他和姚广孝的命!   姚三思望着二人远去,脸上突然有了分羞愧。他的确如秋长风猜得那样,方才有了回家的念头。这个素来向往冒险的百户,在方才生死一瞬,突然想起不肯让他冒险的姐姐。他从前不懂,不懂人间的生死离别之苦。等懂了以后,回去见姐姐的心思,前所未有的强烈。   刚才舟上四人,转眼间只剩下他一人孤零零地面对大江。他不但思念家里的姐姐,还感觉前所未有的畏惧。有时候冒险,并非想象中的那么有趣。   可见到前方那二人步履坚定,他心中蓦地又来了勇气,终于快步跟了上去,没话找话道:“千户大人,那个什么捧火会、排教为什么要在江上打斗呢?”   秋长风皱眉思索道:“他们或许是吃饱了撑的。”   姚三思信以为真,苦思很久,见秋长风嘴角若带感慨的笑,这才醒悟过来,“原来大人在开玩笑。”   秋长风心中却想,这个姚三思,太过天真了,本不适合做锦衣卫的。捧火会突然入江,咄咄逼人,乔三清放排东下,难道就是为了要对付捧火会?这一教、一会突然接战,为的又是什么?若是平常,他身为锦衣卫,长江出了这么大的事情,他肯定要追查清楚,但这刻他的使命是保护姚广孝,怎能轻离?看了一眼前面的姚广孝,秋长风想要询问他对此事的看法,终究压下了这个念头。   “不知乔三清死了没有?”姚三思自言自语,但显然不知道答案,因此只是看着秋长风。跟随秋长风多日,他对这个千户大人可说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秋长风笑笑,“你这样的人都死不了,乔三清是排教高手,怎么会死?”   姚三思道:“那捧火会损失了一条大船,还动用了什么金甲神、朝天鼓,不是毫无意义吗?”   秋长风半晌才道:“他们准备了藏地火,当然不是要烧死我们。藏地火虽厉害,但也绝对烧不死乔三清,捧火会这般作为,或许是想毁去乔三清的大排!”   姚三思大为奇怪,“那大排不过几百根圆木罢了,捧火会真是吃饱了撑的,和木头过意不去?”   秋长风只是笑笑,心中在想,当年乔三清的九天巨排妙用无穷,乔三清有了九天巨排,如虎添翼,捧火会毁去巨排,多半是为了先剪除乔三清的利器,然后再对付乔三清。他虽这么想,可总觉得事情并非那么简单,但这些事情,当然不用对姚三思说了。   姚三思突然想起一事,暂时忘记了大排,四下望去,问道:“那悟性小师父呢?”见秋长风不语,姚三思心中一沉,忍不住向姚广孝道:“上师,不等悟性小师父了吗?”   姚广孝喃喃道:“要是死了,何必去等?只要不死,总要去金山的。”   姚三思一听,心中微寒,再也说不出话来。他本来以为去金山之行平淡无奇,可这时却觉得,每迈前一步,就是向阎罗殿行进一层。   三人默然行进了里许,杂草渐无,前方不远隐现村落。   姚三思肚子突然又叫了起来,方才急着保命,早忘记了饿,这会儿又疲又乏、身上发凉,这饥饿又死灰复燃起来。   看着前方的上师,姚三思心中嘀咕,就算碰到强盗,人家还管杀不管埋哩,这位上师,不但不管埋,而且杀都不管。我们的死活,他根本不放在心上,跟着这种人做事,只能自认倒霉,更不要指望他管我们的肚子。   想到这里,姚三思向秋长风望去,若有期望道:“千户大人,这忙了一天,上师也饿了。”   秋长风望着前方道:“据我所知,前方不远有个牛家村。过了牛家村,再行数十里就是高资镇,然后不到百里就到丹徒,可再渡江去金山。”   姚三思一听到渡江两字就反胃,忙道:“不如到牛家村先用点饭菜再说?你看……”有些惊喜道:“那儿有炊烟。”   突然见到秋长风凛然的神色,姚三思吓了一跳,嘟囔道:“大人,不吃饭也不用生气了。”   秋长风皱着眉头,止住了脚步,与此同时,姚广孝也停了下来。   二人望着远方的村落,竟都默然不语。只是秋长风脸色又开始发白,而姚广孝的眼中却露出分灰冷之意。   这时日早落山,却未入夜,朦胧中冷风吹来,带着分凉意。   姚三思湿透的衣服未除,此刻早恨不得生堆火儿烤干衣服,吃上香喷喷的米饭,然后睡上一觉。看到二人如此的表情,姚三思问道:“千户,上师,不走了吗?”   秋长风脸色变冷,皱眉道:“你最大的毛病就是问得太多,想得太少。前方有问题,你看不出来吗?”   姚三思望着前方炊烟渺渺的村落,微凛道:“那村子有古怪?”   秋长风目注前方的村落道:“当然有古怪。这时正是晚饭时分,偌大的村落,怎么会无人做饭?”   姚三思不解道:“怎么无人做饭,那不是有炊烟吗?”   秋长风叹口气道:“你想必是双手从未沾过油星的大少爷。炊烟发白,你看到的那些烟都是黑色,显然不是炊烟。”   姚三思搔头,从未想到过寻常的烟气竟然也有讲究。   秋长风又道:“暖暖远人村,依依墟里烟。狗吠深巷中,鸡鸣桑树颠。这首诗想必你听过吧?”   姚三思道:“当然了,这首诗将农家乐趣,描绘得十分生动。”   秋长风道:“那你就应该知道,一个正常的村子,狗吠、鸡鸣、炊烟、人喧必不可少。但现在你可见到一样吗?”   姚三思看着远方那寂静若死的村落,心底冒起一股寒意,牙关不听使唤道:“这……这村子……没一个……活人吗?”   姚三思推断素来不准,这一次倒是一语中的。   牛家村竟真的没有一个活人。   整个村子,到处都是废墟残垣,黑烟渺渺。方才姚三思看到的黑烟,就是火烧村落的余烬。   姚三思终于明白了自己和秋长风最大的区别,他什么时候都是个吃货,而秋长风什么时候,都是个随时准备吃人的货。若有人想暗算秋长风,实在是比登天还难,因为这个秋长风,就算睡觉,好像都在睁着眼睛。   三人走在那空旷的泥土路上,见到处都是焦黑的痕迹,有几条死狗毙命在街上,浑身焦黑。   秋长风神色凝重,走到一家门口,望着烧焦的柴门,突然一脚踢开。   咣当声响,那柴门径直倒了下去。   院子中,凌乱地躺着数具尸体,有老有少,有男有女,可无不身子焦黑,手足蜷缩。   姚三思见到院中的惨状,心中狂震,突然冲到一旁,吐了起来。他奔波一天,粒米未进,呕了半天,颇为难受,却什么都未吐出来。   抬头一望,见秋长风、姚广孝早进了院子。这时暮色垂天,天色早黯,姚三思只感觉到冷气嗖嗖,那暗夜中不知有多少孤魂野鬼在游荡,大叫一声,冲到院子中。   院落中,姚广孝缓缓坐在台阶上,如同坐在庆寿寺中,这满院的尸体,他好像并未见到。   姚三思看着姚广孝,倒感觉姚广孝真的不必怕,姚广孝实在和这满院的尸体很配,因为姚广孝看起来就像个幽灵。   终于移开了目光,落在了有些冷、但还算有些人气的秋长风身上。秋长风正蹲了下来,看着一具烧焦的尸体。   姚三思实在不知道这烧焦的尸体有什么好看,先生起了一堆大火。这种时候,还有什么比火光更让人心安的?   火光闪烁,淡化了夜的狰狞。   姚三思终于鼓起勇气到了秋长风身前,诺诺道:“千户大人,他们都被烧死了,你还看什么?”   他毕竟跟随秋长风有段日子,也学到些东西,见尸体肉色焦黑,手脚蜷缩,很明显是烧死的痕迹。   秋长风却摇摇头道:“活着被烧死之人,肯定会奔走急喘,因此会有烟灰入口,但我看了几人的口中,并不见此迹象……”   姚三思一凛,立即道:“他们是被杀死后,然后再被焚尸灭迹?”   秋长风点点头,赞许道:“你这次猜得不错。再说大火烧村,竟然无一人活命,这怎么可能。很显然,他们是被人杀害的。”   他身为锦衣卫,虽在赶路,适逢命案,还是忍不住想查查凶手是谁,因此查看尸体的伤痕,希望能找到蛛丝马迹。   可让他错愕的是,尸体若非被烧死,当然应有别的致命原因,可他找了许久,竟一无所获。   他虽不是仵作,但他学了乾坤索,验尸的经验,比有多年经验的仵作还要丰富,不然当初何以能够纠正甄仵作的过错?可他这般经验,还看不出尸体的死因,这寻常的一具尸体,在秋长风眼中,就有极为不寻常的问题。   沉吟间,目光一凝,隔着衣襟,伸手抓住了尸体的右手,抬起来一看,见到尸体右手五指的指甲带分碧绿,虽经灼烧后,却不褪去。   秋长风心中一震,暗叫道:“是灼心?捧火会下的手?”   他见多识广,知道捧火会以火为信仰,善于用火,有一种极厉害的纵火之法叫做灼心。灼心之术一施,有粉末立即可从对手口鼻攻入,直迫心脏。可引起人手足抽搐,皮肤黝黑,状似烧死。不过遇害的人指甲会有点碧绿。   他当下又看了其余几具尸体,发现无一例外的都是指甲带绿,更是肯定了判断,可心中疑惑之意更浓。   他知道排教由四排法主持大局,捧火会却是由天地人三君来操纵。灼心一术,本是捧火会高手才能运用,捧火会的高手突然出现在这不起眼的牛家村,杀人放火,所为何来?   他知道凶徒故意纵火,不过是制造人被烧死的假象,掩盖死者的真实死因。   目光流转,落在堂中的炉灶内,只见死灰余烬,秋长风走过去伸手探试,发现并无热度,心中又想,这家人锅虽清刷,但未下米,昭示这户人家尚未烧火晚饭,凶徒应该是晚饭前动的手。那时候乔三清也在江上,捧火会、排教蓦地在江上大动干戈,难道说,捧火会高手为了狙击乔三清,在这里停留,为防泄漏行踪,这才杀了村民?   他这番推理丝丝入扣,倒也说得通,可他内心却始终感觉有些关键问题还未解决,忍不住陷入了沉思。   姚三思见秋长风前往炉灶前,心中升起分希望,见秋长风又立着不动,不由得失望。知道求人不如求己,才待举步,突然浑身发毛,只见到形色枯槁的一张脸几乎贴在他的面前!   姚三思浑身发冷,大叫一声,几乎要退到火堆上。   等看清楚面前那人竟是姚广孝,姚三思抹了一把冷汗道:“上师,你也对尸体有兴趣?”   姚广孝也不说话,只是手中拿着茅草在火堆中点燃,然后入了堂中,将茅草递入炉膛中,升起火来,又将一口大锅放在上面,盖上了盖子。   然后姚广孝就坐在地上,只是呆呆地望着炉灶。   这庭院中满是尸体,难免鬼气森森,姚广孝的一举一动在姚三思看来,更是古怪难测。   等了许久,那大锅中现出腾腾热气,可姚广孝还在坐着,一动不动。   姚三思终于按捺不住,向秋长风问道:“千户大人,上师他……在施法吗?最近我们路途不顺,上师想必是要驱邪吧?”   秋长风白了姚三思一眼,“上师是在蒸饭。”说话间大步走到锅台前,掀开锅盖。   有米香传来,暗夜中,带了分温暖之意。   秋长风洗了碗筷,为上师盛了碗饭,居然又为姚三思盛了一碗,招呼道:“吃饭了。”   姚三思一时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和耳朵。   他从未把姚广孝和做饭联系到一起,在他心目中,姚广孝几乎是和“饭”字无关的。他亦没有想到,秋长风居然会给他盛一碗饭。   端起饭碗,只感觉有股热从手中传到心里,可看着院中的尸体,姚三思又如何吃得下去?   姚广孝缓慢地咽着米饭,一声不吭。秋长风却是几筷子就扒了一碗饭,又要去盛。无论什么时候,吃饱了才有精神做事。去金山一途,如今看来诡异重重,他必须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秋长风就要再次盛饭之时,突然脸色微变,似乎倾听着什么。   姚三思才要扒饭,抬头见到秋长风这般,惊叫道:“怎么了,饭中有问题?”经历了这些风雨,他已如惊弓之鸟,只觉得步步杀机。   他话音才落,就听到远处突然有沉雷响动。星月黯淡,但毕竟没有乌云遮盖,这时候怎么会有雨?   转瞬之间,姚三思就已察觉,不是雷声,是马蹄声。   这等深夜,这等荒村,怎么会突然有人纵马经过?   姚三思一念及此,手微颤抖。与此同时,马蹄声遽然停在了院落之前,倏然无声。那马蹄声由动变静,暗夜中,竟有着说不出的惊心动魄之意。   紧接着,人影憧憧,数十人冲进了庭院,为首一人容颜如铁,见到堂中三人时,慌忙过来参拜,大声道:“原来上师在此。千户卫铁衣参见。”   来人正是五军都督府的卫铁衣。他刻意提高了声调,倒不是因为姚广孝好像耳朵聋,而是说给院外的人听。   院外有人尖声叫道:“怎么,上师在这里?不是凶手吗?”   秋长风一听,就忍不住地皱眉。火光一耀,衣红如火的云梦走了进来。   见了姚广孝,云梦又惊又喜道:“上师,在这里见到你们,真的很巧。我们要去金山转转,上师也去吗?”   秋长风心中叹息,暗想云梦赶来,当然是有目的前来,绝非巧合。他心思转念间,目光落在公主身边一人的身上。   那人青衣黑发,简装细腰,就站在公主身边不远,如同湖中雨荷悄然而立,看起来弱不胜衣,正是叶雨荷。   她清减依旧,见秋长风望过来,澄净如水的秋波掠过秋长风,并不停留。   姚广孝听公主询问,也不答话,只是缓缓点点头,继续吃着米饭。   云梦公主见了,微蹙眉头。她的确如秋长风所想,是按照杨士奇的计划行事。   杨士奇虽遭朱棣呵斥,但对太子的忠心不改,感觉如今天子之威益发得难以捉摸,若不帮太子扳回颓势,只怕太子被废是迟早的事情。   如今朱允炆突然卷土重来,极为诡异,若能平了这场叛乱,显然是能极大地提高太子在圣上心目中的分量。   无奈天子对太子、汉王均是不满,竟另派赵王和纪纲前往定海平乱,杨士奇、习兰亭等人有力难使,却敏锐地感觉《日月歌》另有玄机,而上师亦是看重《日月歌》的再现,多半要去金山破解谜团。   当初提及金龙诀时,宁王脸色大变,之后遇刺,虽说未受伤害,但一场惊吓后卧病在床,无论云梦怎么询问,宁王都对金龙诀只字不提,云梦无奈,只能放弃从宁王口中知晓秘密的想法。   得知姚广孝从水路前往金山,云梦公主立即和卫铁衣、叶雨荷快马前往金山,不想路上居然碰到了姚广孝。   卫铁衣早知道这村子是个死村,见到院中的尸体,还是忍不住地触目惊心,低声询问秋长风道:“秋兄,这里究竟是怎么回事?”   秋长风看姚广孝保持沉默,对所发生的一切都很漠然的样子,心中微动,摇摇头道:“我和上师也才来不久,不懂怎么回事。”   云梦公主有些不耐道:“管他们做什么,这些事情自然交给镇江府处理。秋……千户,你休息好了吗?”她声音中突然有分温柔之意,实在是少有之事。   秋长风却知道云梦是夜猫子进宅,无事不来,沉吟道:“多劳公主费心,卑职还好。”   云梦公主偷望了姚广孝一眼,说道:“你若休息好了,会不会连夜护送上师前往金山呢?”   秋长风立即明白了云梦的用意,迟疑道:“上师疲惫,又逢惊遇,为上师身子着想,只怕要休息一晚才走。公主若是着急,不妨先行赶路。卑职护送上师就好。”   云梦公主心中嘀咕,姚广孝不去金山,我去做什么?眼珠一转,笑道:“本公主若是不知道上师在此,当然会立即前往金山。可如今既然知道上师在此,当然要护送上师前往金山了。”   感觉秋长风多半会阻挠,云梦公主有些撒娇地望向姚广孝道:“上师,我知道,你肯定不会反对的,是不是?”   姚广孝终于吃完饭,放了碗,只说了几个字,“明早出发。”他说完后,起身找了些稻草铺在地上,盘膝坐在稻草上,闭上了双眼。   云梦公主只当姚广孝答应了,倒有几分欢喜,立即呼呼喝喝,让卫铁衣吩咐众侍卫轮班休息,保卫上师安宁。   晚风萧瑟,夜幽如梦。   云梦公主吩咐的途中,忍不住斜睨了秋长风一眼,满是得意的表情。   秋长风见姚广孝居然并未拒绝云梦的请求,很是错愕,但无从反对。略作沉吟,见叶雨荷站在院中的梧桐树下,神色幽冷。秋长风见四下无人注意,终于缓步走到叶雨荷的身前,见叶雨荷对他视而不见,秋长风沉吟许久才道:“叶捕头,很多事情,其实和你无关,你真的不必参与进来。”   叶雨荷没有扭头,冷淡回道:“我其实也和千户大人无关的,千户大人何必管我的事情?”   秋长风并未被叶雨荷的冷漠击退,只是沉默片刻才道:“那你要怎样才能退出呢?”   叶雨荷缓缓转头,秀眸中带分讥诮之意,“千户大人如果不去金山,那我就可以退出此行。”   秋长风微愕,半晌才摇头道:“我……我不能的。”   叶雨荷冷冷道:“既然千户大人都左右不了自己,为何想要左右别人?难道你是怕我抢了你的功劳,破坏了你们打压太子的计划,这才不想我跟随吗?”   秋长风皱眉良久,终于轻叹口气,缓步走开,可神色中,带分茫然。   姚三思偷偷迎上来,悄然道:“千户大人被拒了?”   秋长风错愕道:“你胡说什么?”   姚三思偷笑道:“卑职跟大人久了,多少也知道些观人之法。大人偷偷去找叶捕头,显然有不能对外人说的事情。你们之间,当然不会有什么公事,古人云,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大人在南京的时候,对叶捕头好像就有点意思,这次莫非是向叶捕头表白情意?”见秋长风叹为观止的样子,姚三思更加肯定了推断,微笑道:“可见大人愁眉苦脸的样子,瞎子都知道大人被叶捕头拒绝了。”   秋长风点头道:“你不是瞎子。”心中想,瞎子想得还有点谱,你猜得全然不在谱上。   姚三思根本听不出秋长风的话外之音,洋洋得意道:“我当然不是了,我非但不瞎,还看出千户大人转身离去时,叶捕头偷偷地在看着你。女人都是这样,越是在乎你,反倒对你越是冷漠,因此我感觉千户大人还是很有戏的。”   秋长风抑制住回头的想法,很是钦佩道:“那按照你这么说,女人要是拔剑指着你,肯定是爱你入骨了?”   姚三思连连点头道:“是呀。”又有些遗憾道:“其实千户大人长得不差,可就是不懂女人,也不懂诗词歌赋,不然以你这样的身份,若是念两句诗给女人听的话……”   秋长风截断道:“谁说我不懂?当初秦淮河上,我就是以一首多情的诗词,这才打动了云琴儿的心扉……”   云梦公主远远听了,暗中讥笑,但知道眼下不是和秋长风闹翻的时候,因此并未揭穿秋长风的牛皮。   姚三思又敬又佩道:“还不知是什么诗词有这种威力?”   秋长风缓缓吟道:“这首诗你要听好了,我这辈子就靠这首诗混呢——杨柳丝丝弄轻柔,烟缕织成愁。海棠未雨,梨花先雪,一半春休。”他吟诗的时候,叶雨荷本不屑要走,可只听了两句,陡然止步,虽未望着秋长风,但目光中满是惊奇之意。   姚三思忍不住道:“千户大人,这好像是咏春的词作,现在都秋浓了。”   秋长风并未去看叶雨荷,只是道:“这你可错了,诗词歌赋不过是言为心声,春秋无所谓,关键是你心中是春是秋。”   姚三思似懂非懂,终于问道:“还有下文吗?”   叶雨荷眼中蓦地有分错愕,只听秋长风又念,“而今往事难重省,归梦绕秦楼。相思只在,丁香枝上,豆蔻梢头。”   春早去,但相思永在,丁香花谢,豆蔻凋零,但若有相思,何管花谢花开?   秋长风念完词后,望着天空,有流星划落,如那如梦星眸。他呆呆地望着,似已痴了,并没有留意叶雨荷霍然扭头,正有些惊诧地望着他,握着的手掌,带着玉般的苍白……   云梦公主却哑然失笑,心中暗想,这个秋长风突然泛酸,明明秋天了,还在念着春未休,卖弄斯文,却不解词意,真是笑话。   她并不知道秋长风此刻的心境,眼下更无法体会秋长风言下深意,却出奇地没有嘲讽。她虽是刁蛮任性些,但心地总算好的,只以为这一番换了性子,稍加忍耐,和姚广孝到了金山,就能破解《日月歌》之谜,立下大功,帮大哥顺利登基。   一切均是想得美好,可她终究没有刘伯温的神通,无法预测以后的事情。   她若是知道到金山后发生的一切,只怕此刻立即掉头回转,待在阁中,再不去管江湖的风波险恶、伤心别离。   以致多年后,她每念于此,都忍不住扪心自问,心中绞痛,若所有一切可重新来过,她是否还如今日这般的选择?她不肯全然放弃,只因为江湖虽恶,但仍有些许事情历历在目,虽然情缘搁浅,但思念永远如灼心之毒,刻骨铭心,难以离散…… 第二十一章 玄 机   镇江府北,万流东注的大江之中,有一山独立。远望如出水芙蓉亭亭玉立在滔滔江水中,有着说不出得幽绝美艳。   江是长江,山是金山。   日头早升,铺下金光万道,落在粼粼江水中,更显水静天青山如倒影,如梦如幻如在镜中。   北宋沈括到此,就因此景曾赋诗赞道:“楼台两岸水相连,江北江南镜里天!”   云梦公主一到岸边,远望金山秀丽,却无暇欣赏,只是问道:“卫铁衣,船呢?”   卫铁衣立即答道:“公主,卑职早派人让镇江知府准备了船只……”   原来姚广孝虽休息,可卫铁衣并不清闲,连夜派人快马前往镇江府,让镇江知府准备船只,说有要员要过江前往金山。云梦公主为了讨好姚广孝,自然事先要把所有事情准备得妥帖。   可见到岸边的船只时,卫铁衣神色异样,略带尴尬。   江岸早停泊艘大船,居然有四层之高,十多丈长。那大船巍峨庞大,近看竟如宫殿般耸立。   原来镇江知府见五军都督府有令,虽不知道要员是谁,怎敢怠慢,加力巴结,竟然调动大明军舰前来。   这时大明有郑和数下西洋,扬名世界,造船航海业真正到了天下巅峰之境,举世无二。   镇江知府准备这种船只,用来前往江心的金山,倒有种滑稽之感。   卫铁衣也没想到这般声势,不由得脸红。云梦公主倒是喜欢这种气魄,笑道:“这船极好,很妥当了。上师,要不要把两岸渡口都封住呢?”她一番好心,为求保护姚广孝,倒是出言无忌。可看到姚广孝的脸色,笑容陡然凝住。   姚广孝脸上,绝没有半分喜悦之感,他望着那大船,突然道:“这是谁的主意?”   谁都听出姚广孝语气中,竟有了不满。卫铁衣一颗心沉了下去,但还是道:“是卑职……”   姚广孝本是木然的神色中,陡然有了分激动,但还能缓慢道:“难道你不知道,一粥一饭,农家来之不易,半丝半缕,都要百姓辛苦织成?调动这一船,看似容易,但其中不知要消耗多少百姓的血汗!百姓劳乏,我等于心何忍?圣上素来重廉俭,屡次谆谆教诲,让尔等不要铺张,体谅民生,尔等如此行事,岂不辜负了圣上的一番苦心?”   他这般说话,威严肃穆,在那一刻,不再是道僧,终于又露出大明宰相的威严。   卫铁衣面露羞愧,半晌无语。   云梦公主心中不满,暗想你这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不过是调一艘军舰,我们是想让你舒服一些,你至于把人家骂得狗血喷头吗?   可出南京之前,杨士奇再三嘱托,让云梦不要再树强敌,有两个人能不惹尽量就不惹,一个是秋长风,另外一个当然就是姚广孝了。   云梦公主虽然心中诋毁,但觉得自己还是应该以大局为重,委屈道:“上师,这全是我的主意。可你是上师,本该如此……”还待再说下去,见姚广孝冷冷地望过来,云梦公主下面的话全部咽了回去。   姚广孝目光中虽有不满,但终究没有再斥责云梦,只是缓步踱向江边。   云梦公主心中得意,暗想你说得冠冕堂皇,不还是要坐大船吗?   早有军官迎上来,见到卫铁衣,巴结道:“大人,请上船吧。”   卫铁衣见姚广孝钉子一样地站着,丝毫没有上船之意,心下为难。   这时轻舟一叶划过来,船上一人道:“上师,请上船。”   众人诧异,举目望去,见到划船的竟是秋长风,不由得大为惊奇,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下马,找了一艘船来?   姚广孝点点头,轻轻叹口气,神色萧索地跳上了小舟。姚三思见状,慌忙下马也跟随跳到了小舟上。   云梦公主见姚广孝不乘大船,竟选小舟,又气又急,气的是一番好意喂了狗,急的是,这个秋长风拍马屁的功夫显然技高一筹,这次又讨了上师的欢心。   那小舟不大,连马都装不下,当然装不下云梦公主这些人。云梦公主急中生智,忙喊道:“叶姐姐,你跟着秋千户保护上师,我们再找船过去。”她让叶雨荷保护是虚,观察动静是实。   叶雨荷明白云梦的意思,却正中心意,跳下马来,轻身一纵,到了小舟之上。   江水粼光如梦,仿佛全落在了秋长风双眼中。叶雨荷见秋长风望过来,移开了目光。秋长风笑笑,荡起双桨,小舟如叶,飘荡向金山行去。   船入江中时,姚广孝没了黑衣宰相的肃穆,又恢复木然的表情。他要到金山,探寻《日月歌》中有关金山留偈一语的奥秘,但眼看要到了金山,看起来反倒没有想象中的激动急切。   水波荡漾,叶雨荷目光从江面掠过,突然落在秋长风的身上,低声说道:   “我帮你划船如何?”   她少有这么柔声的时候,倒让秋长风有些意外。可秋长风随即空出一只船桨道:“故所愿而,不敢相请。”他侧过了身子,空出位置,叶雨荷缓缓坐到秋长风的身侧,接过一桨,协同着秋长风的节奏轻划碧水。   江水荡漾,水映秋阳。那只玉手持桨,也映在江水之上,白云之旁。   秋长风不语,叶雨荷亦是沉默,二人之间,有股难言的沉寂。   不知许久,叶雨荷突然道:“天凉了。”   秋长风斜睨过去,见到那匀好雪白的脸颊,长睫对剪下的涵光,点头道:“不错,天凉了。”他说的是废话,他素来不喜说废话,但此时此刻,他似乎不介意说着不相干的废话。叶雨荷望着那渐渐行近,玲珑秀丽的金山上的塔尖,又道:“过了秋天,就入冬了。”她说的更是废话,可秋长风竟点头道:“是呀,到了冬天就会更冷。”   叶雨荷突然飞快地望了秋长风一眼,浮光掠影般地又移开,似是漫不经心道:“冬天了,就会下雪。”   秋长风笑笑,有些惆怅道:“可江南很少见到雪。”天冷了,欲雪了,江南还是青翠葱郁的迹象,但遥远的地方,起风了,风如刀,吹到身上,透骨的冷。   叶雨荷握着木桨的手掌,突然紧了下,阳光照耀下,好像透明般。她略带紧张和期盼地问道:“你见过北方的雪吗?”   她究竟期盼紧张什么?   “当然。”秋长风目光闪烁道:“你莫要忘了,我一直在顺天府。”   叶雨荷秋波中似乎有了层蒙蒙雾气,突然道:“塔亭将雪了吧?”她好像漫不经心地说出了这一句,可持桨的手竟然如握剑般的凝重。   许久,不闻有声,叶雨荷扭过头去,见秋长风只是望着前方,并不言语。那阳光落下,水波粼粼,晃在秋长风的身躯上,伟岸中带分恍惚。   叶雨荷双眸中竟带分热切,望着秋长风道:“你去过塔亭吗?”秋长风似被水光所耀,眨眨眼,半晌才道:“塔亭,在哪里?这会就下雪了?”   叶雨荷本是略带感情的双眸中突然又现出了冷——极北的冷,可就算那种冷,也掩盖不住她眼中的失落之意。就算是姚三思,都看出了叶雨荷的失落,可他不解叶雨荷为何失落?   塔亭?将雪?   这个本来一直冷漠平静的浙江捕头,为何今日突然对秋长风说句没头没脑的话来?   秋长风似乎也在琢磨着叶雨荷的用意,皱眉道:“塔亭?”   “塔亭在奴儿干都司,黑龙江入海口的附近。”一人突然道。   叶雨荷一凛,扭头看去,见到说话的人竟是姚广孝,不由得略有讶然。她显然没有想到过,姚广孝竟然也知道塔亭,这天底下,好像没有这个黑衣宰相不知道的事情。   姚广孝好像什么都不放在心上,却又什么都听在耳中。望着渐近的金山,姚广孝缓缓道:“天子为防北疆边患,这才设的奴儿干都司……”他看似神思幽幽,又陷入往事如烟中。   原来朱棣“靖难”后,夺取南京,却不喜南京,在永乐四年就开始营建北京,一直为迁都做着准备。   别人都以为朱棣是忌讳南京之地,这才想要选址北京,只有姚广孝才知道朱棣用意深远。朱棣久在边陲,知道北疆边患频频,迁都北京却是想钳制北方铁骑、为大明江山安危着想。   朱棣在永乐七年,为了抑制鞑靼和瓦剌,更在北京之北建奴儿干都司,主要管辖如今的黑龙江、乌苏里江、松花江和库页岛等地,更加环卫北京的安全。   若非朱棣深思远虑,执意要迁都北京,暂时遏制住北疆的隐患,大明如何能有今日的太平生活?   叶雨荷却没有想那么远,见姚广孝提及朱棣,扭过头去,似乎不再想谈论这个话题。   姚广孝突然又道:“塔亭很冷,很冷很冷。”他身子微颤,像是想到了一件事情,突然道:“记得当年解缙的家人,都被流放到了那里。不知道……现在还有活的没有。”   叶雨荷身子微震,那一刻,脸突然变得若塔亭外飘雪一样的白。   紧接着,船身一震。叶雨荷霍然站起,五指就要摸到剑柄,就听到秋长风轻淡道:“船靠岸了。”   叶雨荷见到秋长风平静的面容,终于轻吁了一口气,抢先跳到了岸边。望了秋长风一眼,一时无言。   她在那夜,听秋长风念及诗词的时候,蓦然怀疑曾经见过秋长风。她言语试探,却大失所望,同时忍不住想:我实在是鬼迷心窍,秋长风是个锦衣卫,怎能会是当年救我的那个人?他根本连塔亭都不知道!当年她在塔亭遇到个极大的危机,生死一瞬,一人突出救了她,让她一直困惑至今。可转念又想:他若非当年救我的人,那晚怎么刚好说出了那首词,真的是巧合吗?他心机深沉,莫非是故意装作不知道塔亭?可他若是救我的人,他和我本素不相识,当年为何要冒险救我?   叶雨荷正困惑间,江中有几艘小舟先后靠岸,云梦公主亡羊补牢,终于及时赶到。   姚广孝不等云梦上岸,已向山上行去。   金山历来是游历圣地,名胜古迹俯拾皆是。   不说楞伽台、观音阁、仙人洞,只说那南北半山耸立的双塔,就有气势凌云、鸟瞰江天之气魄。   那双塔本是宋哲宗元符末年宰相曾布所建,一名“荐慈塔”,一曰“荐寿塔”。   姚广孝到了金山后,并不去塔中,只是循山路而上,很快到了楼阁沉沉的金山寺大殿前。   这时金山尚有不少游客,可见到姚广孝等人的气势,不由得纷纷退让离去。卫铁衣示意手下留意可疑人物,确保姚广孝安全,自己跟在姚广孝附近,留意周围的动静。   见姚广孝直奔大殿,秋长风不由得暗想,上师前来,当然是为了破解《日月歌》最后两句的谜团。那两句说的是,“金山留偈再现时,黑道离魂海纷争。”这究竟什么意思,金山留偈到底在哪里,难道说就是在金山寺的大殿之内吗?   众人才入大殿,就是一愣。寺庙大殿气势恢弘,香烟缭绕,前方有佛像威严,倒是颇具气势。可众人一到殿中,看的均不是殿中佛像,而是那佛像后的一面墙。   那面墙上有着一幅画,只一幅画。   十数丈的殿墙上,只画着一幅巨大的图画。   本来寺庙之中,墙上有佛像绘制并不出奇,可那幅画画的却非飞天仙女、佛像神魔,而是山水。   金碧辉煌、气势恢弘的一幅山水画——《万里江山图》。   画中有云有天,有峰有江,极为的波澜壮阔。   这寺庙中怎么会有一幅山水图?云梦公主大是奇怪,错愕不解。她从未到过这里,不由得向卫铁衣、叶雨荷二人望去,二人明白云梦的心意,都是摇头,显然也不明白这幅画的来历。   秋长风跟随入殿,目光投在山水画中,微有错愕。当初在庆寿寺时,虽说他自谦对书画并不精通,但那不过是谦辞罢了。实际上他对书画方面的鉴赏能力,绝不输于习兰亭。   他一眼望去,就看出那幅画是黄派画法,亦是说——这幅画的画法技巧和庆寿寺中,姚广孝画的那幅火鹤图是同一笔法。   秋长风一眼看出这个问题,心中诧异,忍不住心神飞驰。   当初姚广孝要从朝廷中挑一人去执行任务,用自己画的一幅火鹤考验秋长风等人的鉴别能力,那时秋长风就觉得姚广孝所行之事绝不会无的放矢,今日再见这幅画,有些恍然。难道说当初姚广孝选用那幅画的时候,就早想到会带所选之人来看金山的这幅画?   一想到这里,秋长风心中凛然,只感觉所有的事情如同一张大网,越收越紧。他渐渐触摸到关键所在,但那关键是什么,凭他的头脑,一时间仍无法想出。   虽然震惊那幅画的笔法和用意,秋长风却不急于将那山水画看个明白,而是先看看殿中还有何人。   毕竟画是死的,晚看一会无妨,但若因疏忽而致上师出事,他难辞其咎。   殿中香客见到姚广孝等人入内,见到燕勒骑的剽悍,虽不知道姚广孝是谁,但很多人都悄然离去,只怕麻烦。   金山寺大雄宝殿中,很快空空荡荡。但佛像之前,仍站着两人,秋长风目光一凝,看清一人的面貌,皱了下眉头,心中暗想,他怎么出现在这里?   那两人中,面向这方之人,是个公子,一袭白衣,神色孤高,鼻骨高耸,显得整个脸部硬朗决绝,向这面望了一眼,目光如电。   那人长相极具性格,让人一眼难忘,更何况秋长风记忆绝佳,早认出那人就是秦淮河上与荣华富等人相交、一掷千金的叶欢。   叶欢——长白山商人,主做皮草、药材生意。   当初在秦淮河畔,曾一掷千金,帮荣华富等人力捧云琴儿为花后,可后来在关键时刻,又掷出千金反捧田思思,讨好汉王,为荣华富等人买个台阶,之后飘然而去,不知所终。   这人的举止,豪爽中带着诡秘,华贵中又兼离奇。   秋长风脑海中闪过这些资料的时候,目光却是落在叶欢对面那人的身上。叶欢虽带着神秘,可秋长风不知为何,却更想知道他对面那人的底细。   那人是个和尚。身穿袈裟,腰间鼓起,似乎是肚腩,又像是藏着什么。   天底下的和尚实在有千千万万,可那个和尚却是秋长风见到的、最不像和尚的一个和尚。   说那人是和尚,因为他着袈裟,颈带念珠,眉毛如雪,银白的胡子拖下来,已到胸前,那人看起来比宁王还要老上三分。他若闭目宣声佛号,无论谁从侧面看去,都会认为那是个得道的高僧。   可若是从正面看去,无论是谁第一眼见到,心中都会打个突儿。不为旁的,只为那人的一张脸和一双眼。   那人的脸和旁人相比,也没什么特别之处,只是多了数十道疤痕罢了。以秋长风之能,一眼就看出,那些疤痕中至少有刀痕、枪伤还有利箭留下的疮疤,不仅如此,那张脸还有火烧,毒侵的痕迹。   一张脸蓦地多了这么多的伤痕,无论原来多么俊俏的一个人,只怕也会和厉鬼差不了多少,可秋长风看到那人第一眼的感觉是——那人非但不丑陋,而且很雄壮。   那人不是和尚,也不是厉鬼,看起来更像是个将军。   睥睨捭阖、纵横天下的将军!   这实在是种奇怪的感觉,但秋长风就有这种感觉——身经百炼的感觉。   乾坤索早有言:“以貌取人失子羽,以骨断人方为真。”   这句话是说,若看一个人,绝不能单单去看他的衣帽容颜,而要看他的气质、风骨,一个人会成什么人,当然也不取决他穿什么衣服,能做出多么华丽的词藻,而看他的气质、骨子里面的精神……   因此秋长风一眼就知道叶欢肯定不是商人——商人不会有那种气度。他也能一眼看出那和尚虽披着袈裟,但肯定是个将军——最少曾经是个将军。   他这般肯定,只因为那和尚一双眼。   秋长风望去时,正逢那和尚也望过来,只是望了秋长风一眼,秋长风就感觉如被雷电劈中一般。   那是何等凌厉、淬冷、肃杀的一双眼?那又是多么沧桑、孤独、饱经世情的一双眼!   那眼中不知写着多少乱世烽火、悲欢离合、苍笙踏歌、关山寂寞……只有杀人无数的人,才有这么一双眼;只有傲笑天下的人,才会有这种寂寞。   秋长风见那目光掠过,一颗心怦怦大跳起来,心思飞转,只是在想,此人究竟是谁?恁地有这般威严霸气?   卫铁衣似也感觉那和尚的怪异,忍不住迎了上去,沉声问道:“那……和尚,寺中主持在哪里?”他心中有些奇怪,暗想怎么偌大的金山寺,和尚竟如此之少?   那和尚双目一张,眼中突然带分讥嘲的味道,开口道:“本……人就是主持。”他蓦一开口,声如洪钟,竟震得大殿嗡嗡作响。   卫铁衣身形一凝,竟手握刀柄,沉声道:“你怎么会是主持?”他虽远逊秋长风的见识,毕竟是五军都督府的干将,判断敏锐,暗想金山寺主持,最少是个得道的高僧,怎么会自称本人,这完全是世俗的口吻。   这人冒充金山寺主持,所为何来?   那和尚见卫铁衣握刀,眼中突然闪过一分不屑,喝道:“我为何不会是主持?”他喝声一起,燕勒骑有侍卫也围了过来,就要拔刀。就算是那些侍卫,都看出情形有些不对……   就在这时,一人缓缓道:“无法主持,一向安好?”   一言既出,殿中立静。   说话的是姚广孝,他竟是认识这和尚的。他望着那和尚的时候,本是木然的表情突然现出分激动,可激动一闪而逝。   卫铁衣一见,面红耳赤,立即示意众人稍退。可他心中琢磨着“无法主持”四个字的时候,难免错愕,这主持难道法号叫做无法?怎么会有和尚起这种法号?   无法主持目光一凝,落在姚广孝身上,陡然间闪过几分凌厉。   秋长风望见,几乎就要出手。他看得出,那是杀机,那无法主持要对姚广孝不利!他虽未见过那主持出手,可知道那主持若是出手,定然惊天动地。   可秋长风并未出手,只是舒了一口气,因为刹那间,无法主持眼中杀机已去,取而代之的是数点感喟,再无杀气。   无法主持看着姚广孝,突然道:“十年了。又过了十年。”   姚广孝目光从无法主持身上掠过,又看到墙壁上那《万里江山图》,喃喃道:“不错,又过了十年。”   无法主持感喟的目光突然闪过分光芒,如同夕阳入海前的余晖,轻淡道:“十年了,以你的心智,还没有想出这幅图的玄机吗?”   姚广孝突然笑了,笑容中带着说不出的嘲弄,“你呢?可曾想到?”   无法主持望着那幅江山图许久,终于摇头叹了一口气。那声叹息中,有着难言的苍凉之意。   众人被那主持心绪所动,一时间亦是心头压抑,可始终不明白墙上那幅画上究竟有什么玄机。   姚广孝不是来破解《日月歌》谜团的吗?为何对墙上的那幅《万里江山图》颇有兴趣?   莫非那幅图,就是什么留偈?   无法主持目光依旧凝视那幅画,突然道:“但你今日既来,想必又有什么心得了?”   姚广孝似笑非笑,轻淡道:“我没什么心得,但我带来一人,我只盼他能看出什么。”   无法主持目光一转,落在了秋长风的身上,白眉微动,问道:“是他?”   殿中人很不少,但那无法主持一眼看中的就是秋长风。真正的将军,就会选将,有知人之明,那无法主持有一双将军的眼,当然知道哪些人真正有用!   姚广孝笑了,只回了两个字,“不错!”   众人沉默,云梦公主却是气愤不过,搞不懂为何这些人都是这般器重秋长风。可她也知道,眼下的每句话,都可能涉及到《日月歌》的事情,只能侧耳倾听。   无法主持望了秋长风半晌,缓缓摇头道:“他只怕不行,他太年轻。”   姚广孝不言,秋长风只是笑了笑,他们从来不为这些事做无用的争论。因为他们早就知道,要证明自己,不能靠一张嘴的。   旁边一人笑道:“年轻不见得是坏事,最少还有一股锐气。再说……年轻人,也不见得不知往事。”   众人错愕,向发话之人望去,见那人神色自若,正是叶欢。   无法主持眼中突然闪过雾气,低声道:“你知道什么往事?”   叶欢目光从众人身上掠过,亦落在那《万里江山图》上,微笑道:“我最少知道这幅画,本是明太祖命人绘制!”   姚广孝衣袂微扬,无法主持目光一凝,低喝道:“你怎么知道?你究竟是谁?”这一声低喝,依旧震得众人耳鼓鸣响,心中震颤。   就算卫铁衣都对那和尚大起好奇之意,不解金山寺为何会由这种和尚做主持。   众人这才知道无法主持和叶欢本并不相识,暗自凛然。卫铁衣等人更是手按刀柄,满是戒备地望着叶欢。   叶欢身处众人敌视中,还能镇静自若,他只是望着姚广孝道:“这位……道友想必明白,我是谁无所谓,能破解这《万里江山图》的玄机才是至关重要?”   姚广孝目光从叶欢身上缓缓掠过,神色依旧木然,点头道:“不错,这幅画已经让我多年难眠,你若能破解,了却我的心事,我又何必管你是谁?无法,我也没有管你是谁,对不对?”   无法主持哂然一笑,缓缓道:“你说得不错,这宗公案已让你我多年蹉跎,此生若不能破解,终究憾事,既然如此,何必管那许多?”目光一闪,落在叶欢身上,无法主持突然双手合十道:“却不知这位施主,对此图究竟有何高见?”   他方才咄咄逼人,雄霸之气外露,这一刻突然又平静祥和,宛如个修持得法的僧人。   叶欢一笑,看了秋长风一眼,缓缓道:“当初秦淮河一别,叶某对秋兄的推测之法大为叹服,以秋兄之能,当然能看出这画儿很有年头。”   秋长风微微一笑,简短道:“这画儿最少也有二十年了。”他一眼可断尸体死了几个时辰,也能看出一幅画究竟有多少年头。听起来像神话,但前者不过是深得仵作验尸法门的精髓,后者其实是从古董商人赖以自豪的技艺中萃取精华。   乾坤索中,求索乾坤天地之道,自然对三教九流、五花八门的技法都有涉及。   但真正能做到融会贯通,举一反三,就非一朝一夕之道。   叶欢一竖拇指道:“秋兄果然不凡。在下听闻风言,这画儿本是太祖临终前几年,悄然命人在墙上绘制,之后就封了金山寺,一度金山寺不但游人绝迹,就算和尚也都不见。”他说及往事,煞是离奇,众人面面相觑,显然不知道还有这种往事。   姚广孝却好像早知道这些斑驳的流年往事,目光中又现游离之意。那无法主持伊始惊诧,但很快镇静下来,只是静静地倾听。   叶欢继续说道:“这件事极为隐秘,知晓的人极少。后来朱允炆继位,是为建文帝,他登基之后,很快重开了金山寺。这金山寺才又成为游览胜地,很多人对寺庙中突然出现了一幅山水图很是奇怪,但均不知道来历。日子久了,也就都淡忘了此事,更不知道这幅画究竟代表什么意思。”   众人心中奇怪,一方面奇怪朱元璋为何要封寺作画,又奇怪既然此事极为隐秘,叶欢怎么又知道?   略为停顿,叶欢又道:“之后就是‘靖难之役’,中原动乱四年后,建文帝失踪,永乐大帝登基,转眼又过了十余年,这金山寺的山水画就一直存了下来,但甚少有人知晓此画的来历。但传言中,这幅画涉及了一个天大的秘密——太祖的秘密。”   云梦公主忍不住,一旁问道:“什么秘密?我怎么从未听说过呢?”   叶欢一笑,笑容中带着说不出的神秘之意,他环望众人,缓缓说道:“听说这幅《万里江山图》中,藏着金龙诀的秘密!” 第二十二章 定 边   殿外残叶随风,舞动影乱往事。殿中沉寂香渺,沉湎斑驳流年。   一听叶欢说《万里江山图》中竟藏着金龙诀的秘密,不要说云梦公主等人悚然动容,就算姚广孝、无法主持都是目光一闪,流露沧桑几许。   金龙诀的秘密?   金龙诀有什么秘密?《日月歌》中起首一句,不就是提及到了金龙诀?众人等苦苦追寻,还不是想破解《日月歌》之谜?   “金龙诀现天一统,南方尽平北方耸。”   这《日月歌》的第一句,“南方尽平北方耸”之意,众人早就知道,可金龙诀现究竟是什么意思,众人并不知情。   为何金龙诀出现,天下就会统一,难道说这金龙诀真的有不可思议的神力?   沉寂徐徐,云梦公主终于叫道:“什么是金龙诀?”相比之下,她无疑是最沉不住气的一人。   叶欢微微一笑,望着无法主持道:“其实我知道,主持当然能回答这个问题。”   无法主持冷哼一声道:“你既然知道,为何不爽快地说出来?”   叶欢神色谦逊道:“在下听到的都是流言,不敢保证是否正确。主持曾经经历过,自然说得更详细一些。”   众人心中奇怪,忍不住又看那无法主持的长眉白须,如同望着逝去的年华,同时揣度着那主持的身份。   无法主持冷冷笑道:“焉知你小子不是想从我口中得知更多?”叶欢双眉一动,含笑道:“既然大师不愿多语,小子就不揣冒昧,献丑说说。”顿了下,等众人均望过来,叶欢才道:“想明……太祖雄才伟略,自不用我多说。但其实很多人恐怕都不知道,太祖其实和刘伯温一样,有种未卜先知之能!”   众人又是一惊,面面相觑。   云梦公主呵斥道:“让你说金龙诀的秘密,你怎么扯到太祖身上了?”   叶欢一笑,“这位若想听金龙诀的秘密,最好还是听我讲下去。因为我说的事情和金龙诀有关——有很大的关系。”   云梦公主微愕,虽是不解,终于不再打断。   叶欢缓缓道:“当年太祖本也当过僧人……此事在道友主持面前提及,当然少了些忌讳。但当年若有人敢在太祖面前提及此事,无不落得杀头的下场。”   这件往事众人均是知晓,云梦公主听叶欢议论明太祖,急于想知金龙诀的秘密,倒不追究叶欢的妄言之罪。众侍卫见上师、公主都无意见,自然也不会对叶欢呵斥。   叶欢又道:“当年都说太祖是因为忌讳身份,要树立威信,怕人轻视他的出身,这才讳疾忌医。可太祖雄才伟略,如何会在这些事情做文章?想英雄不问出处,当年汉太祖刘邦岂不也是个无赖出身,但图一代伟业后,有哪个敢于轻视?相反……更多人会因为汉太祖的出身而敬仰他的丰功伟绩。明太祖大智慧之人,如何会忌讳这点?”   众人倒觉得叶欢说得有些道理。   云梦公主第一次想到这点,心中奇怪,立即问道:“是呀,为什么呢?”   叶欢缓慢道:“有人感觉太祖行事不合情理,暗中推测。但很少有人知道,太祖这么做,其实是为了掩盖他当僧人时……见到金龙诀一事!”   众人诧异不解,但见叶欢终于说到正题,专注地听下去,生怕错过了一个字。   叶欢语气中带分神秘,突然又道:“元末之年,群雄逐鹿,太祖绝非算是当年最具实力的力量。想刘福通、徐寿辉、陈友谅、张士诚等人,均是一时翘楚之辈,大元百足之虫,虽死不僵,亦是不容轻视,但唯独太祖能脱颖而出,一统天下,你们说是为何?”   众人不语,心道这个问题倒很难讲。同时又有不耐,暗想你说金龙诀,为何非要说这些陈年往事呢?   卫铁衣开口道:“太祖能如汉太祖般礼贤下士,知人善任,文有刘伯温、宋濂等人相助,武有徐达、常遇春等人协助,自然能一统天下。”   叶欢笑笑,反问道:“太祖手下的徐达、常遇春的确是一时猛将,刘伯温、宋濂也是无双文臣,但旁人既能称雄,和太祖一争天下,难道说那些人均是浑浑噩噩的无能之辈?想徐寿辉当年,远早太祖起事,挥兵千里,打得大元猛将丢盔卸甲,手下岂能尽是平庸之材?徐寿辉当年纪律严明,深得民心依附,更胜明太祖,其手下赵普胜、倪文俊、陈友谅等人可说是文武双全,一时无二,丁普郎、项普略、欧普祥、陈普文等人威猛无双,百战百胜……”   卫铁衣不服道:“他们若真的如此威名,怎么少听人言?”   叶欢放声长笑道:“都说卫铁衣是为五军都督府一时豪杰,不想今日一见,见识不过如此。”   卫铁衣脸色涨红,几欲拔刀,可见叶欢竟还淡定自若,摸不清对手的底细,终于没有出手。同时心中惊凛,不知道叶欢如何知道他的身份。   这个叶欢看似经商公子,怎么会如此精熟陈年往事,同时对他们的来历了如指掌?   秋长风一直沉默,似乎琢磨着什么,此刻终于开口道:“历来成王败寇,圣人孔夫子都笔削春秋,述而不作,后代史官削削改改,只为固帝王之业,早是定律。”   叶欢向秋长风望去,缓缓点头道:“秋兄此见倒是真言。历代史书,均由胜者编写,汉太祖成事,这才成全三杰之名,若是当年楚霸王为帝,削书立史,后人又有谁知道张良、萧何、韩信之辈呢?明太祖得了天下,常遇春这才能成为大明第一猛将,若真的是张士诚、陈友谅称帝,只怕常遇春也难享乱世第一猛将的威名。”   众人虽觉得叶欢此言很不舒服,但不能不承认,他说得也有些道理。   叶欢见众人脸色迥异,像是看出了众人的想法,续道:“远的不说,只说当年鄱阳湖一战,太祖、陈友谅挥兵鏖战在湖上,胜败之势数番转移,陈友谅手下无敌将军张定边屡压明太祖,甚至一举击沉太祖所乘大船,太祖生死一瞬之际,几乎就没了大明的天下。那一战若太祖不幸,怎有大明王朝,后人谁能传颂刘伯温、宋濂、徐达、常遇春等人?”   众人默然,知道叶欢说的是当年朱元璋、陈友谅争夺天下时至关重要的一战——鄱阳湖水战。   那一战可说是惊天骇地,鬼神皆惊。   硝烟散去多年,但朱家提及往事,都是心中忐忑,不能不说侥幸。   鄱阳湖水战后,陈友谅最终兵败,但朱元璋亦是元气大伤,几乎死在湖中,战况惨烈可见一斑。   叶欢环望众人,又道:“但明太祖幸运,终究取胜。取胜的关键却在于常遇春伏在水底半日,遽然水中爆起,一箭射伤了陈友谅的手下第一大将张定边。”   那无法主持听及此事,脸颊突然耸动了下,更显脸上伤疤狰狞。他眼中有厉芒闪动。似乎觉察到什么,扭头望去,见到秋长风正移开目光。   那主持轻轻一叹,望着那墙上的山水图,喃喃道:“万里江山,好一个万里江山。”他叹息中有分豪情壮志,但更多的却是往事如烟,英雄落寞。   叶欢道:“常遇春一箭射在张定边的脸上,但张定边重伤之下,还能一举重创常遇春,打得常遇春五脏俱伤,脉络移位。后来常遇春北伐归途暴死,别人不明所以,但知情人都知道是常遇春在当年鄱阳湖水战的伤势反复罢了。鄱阳湖水战,张定边重伤之下,还能护主杀出重围,张定边离去,明太祖这才艰难取胜,常遇春后来养伤近一年,病榻中不得不感慨道,‘天下英雄归湖广,湖广豪杰看普郎。普郎虽勇亦要拜,拜我定边独嚣张!’”   叶欢最后几句说得朗朗上口,豪情勃发。   众人心中默念那几句话,只感觉话语铿锵有力,同时一股豪气涌上心头,不能自已。   只有云梦不明所以,问道:“这几句话又是什么意思?”   叶欢解释道:“这首诗是说经鄱阳湖一战,就算常遇春都不能不叹服,当初天下英雄好汉,尽出湖广,也就是出在徐寿辉、陈友谅所在的地域。但湖广好汉,还要看赵普胜、丁普郎、项普略等人的脸色。说来也怪,当初湖广好汉,很多都有一个普字,因此那里的人,称呼这些人为普郎。鄱阳湖水战,这些人均是中坚之力,杀大明勇士无数。但这些普郎虽勇,还是要拜服一人,那人就是……张定边,元末乱世真正的第一好汉!”   云梦公主听到这些往事,又念到“拜我定边独嚣张”一句,想着当初张定边纵横鄱阳湖的威风,也忍不住叹息道:“原来世上居然有这种好汉,我什么时候能见到这种人一面,才算无憾。”同时斜睨了秋长风一眼,多少又带分不屑。   她当然是觉得秋长风头脑活络,但绝对算不上好汉的。   叶欢突然斜睨了无法和尚一眼,缓缓道:“张定边现在还没死。”   那无法和尚眼中突然厉芒一闪,脸色森然。   众人一惊,云梦、卫铁衣都追问,“他没死,他在哪里?”他们实在难信,因为从当年到现在,大明已经三代君王,张定边没死,那还不快到百岁的年纪?   叶欢目光从无法和尚身上移开,轻淡道:“我又如何知道呢?”   云梦公主难掩失望之意,秋长风目光闪烁,突然道:“叶公子说了这多往事,很是精彩,但你究竟想说什么呢?”   叶欢目光一凝,定在了秋长风的脸上。   秋长风嘴角有笑,笑中却带分探究之意。无论那故事如何奇诡,但秋长风显然还没忘记金龙诀一事。   叶欢突然发现这个人,远比表面上看起来还要高深莫测,而且这人很执著。   没人知道叶欢的来历,也没人真正的明白秋长风的实力。   这两人表面看似相处平和,但真正如何看待对方,亦是不得而知。   叶欢略带探寻的目光终于移开,缓缓道:“我说了这些,只想说张士诚有德有兵,徐寿辉有文有武,其实并不逊于明太祖。但他们输了,并非实力不济,而是在于一个运。每人都有个运——命运。”   他本是好像在说着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但说到这里的时候,语气中突然带了分难言的幽然诡异之意。   众人望见他脸上的神秘,不知为何,心也颤抖起来。   命运!   每个人都有,就算一草一木也有命运。冥冥中,人其实并非自诩的华贵高昂、万物之灵,最少世人始终不明白为何而来,去向何处。   每人的命运都不相同,但后人来看,每个人命运却又是清楚明白。   这像是命运难揣,又像是命运早定!   不但人有命运,江山也有命运,《日月歌》岂不就是说江山的命运?聪明的在想,叶欢突然提及了命运,难道是说,金龙诀也关系了命运?金龙诀和《日月歌》之间,本来不也是有根线在牵扯关联——命运的线。   众人那一刻,想得太多,唯独云梦公主大声道:“我们想听的是金龙诀的事情,麻烦你快点说好不好?”   叶欢笑了,说道:“好,我就说金龙诀的事情。传说中,金龙诀是个改变命运的东西,明太祖就是因为得到了金龙诀,改了徐寿辉的命运,这才战胜群雄,得以一统天下!金龙诀自太祖一统天下后就不见,太祖亲自命人画的这幅《万里江山图》中,就藏着如何得到金龙诀的秘密。”   他这次说得实在太直接,太简单,云梦公主听了,反倒有些不明所以,眨眨眼睛,一时间不知道再问什么。   可很多聪明人都变了脸色,就算无法和尚都脸色迷惘,像是又坠入前尘往事之中。   秋长风听到这里,心中一震,难以置信。   “金龙诀现天一统,南方尽平北方耸。”这句话原来就是这个简单的意思——太祖得了改变命运的金龙诀,因此能一统天下。   简单得又让人难以理解。   这世上真有改变命运的东西?这怎么可能?   可《日月歌》清楚地证明,所言的一切都已发生,而且是确实存在。这又说明金龙诀的确存在,而且可以改命。   朱元璋本是个和尚,用金龙诀改命当了天子。徐寿辉本是气势恢弘,手下能人猛将亦多,有天子之象,但被朱元璋用金龙诀把命数改变,这才身死?   改命!这是多么离奇荒诞的想法。秋长风嘴角带分苦涩的笑,转瞬想到为何姚广孝对《日月歌》重出这么重视。   既然有命运可改,朱允炆就可能寻求金龙诀改命,改变朱棣的命运,改变他朱允炆的命运。甚至可调动命运中的十万魔军,重夺帝位。   朱棣不紧张东瀛倭寇,但在意金龙诀,是以让姚广孝一心一意地寻找金龙诀,难道也信了这个荒诞不经的传说?   云梦公主终于想明白些事情,见到姚广孝森然的表情,也是色变,可随即问:“如何改命?”她立即想到了大哥和二哥一事,振奋的身子都有些发抖。   叶欢摊摊手掌,苦笑道:“我又如何知道。这些不过是传说,我听来的传说,究竟如何,是真是假,我也不能肯定。”   姚广孝本来一直静静地在听,闻言突然道:“你撒谎。”   叶欢皱了下眉头,半晌才道:“道友何出此言?”   姚广孝目光转过来,面无表情地望着叶欢道:“你是信这件事的……对不对?”   叶欢本神色自若的表情现出分不安,反问道:“道友怎么这么说?”   姚广孝嘴角带分诡异的笑,阴森道:“当年的鄱阳湖水战一事,都说刘伯温未卜先知,让太祖离开座船,这才避过张定边谋划的惊天一击。但实际上,刘伯温当时并未在鄱阳湖!”   叶欢有些不自然道:“他不在鄱阳湖又如何?”   姚广孝道:“刘伯温当初在哪里并不重要。但刘伯温不在鄱阳湖,那提醒太祖躲避的就不是刘伯温,传说的事迹就是有要掩盖事实的目的。你开始就说太祖有未卜先知之能,其实早就觉得,这躲避一事是太祖自行做出的,因为太祖拥有金龙诀,金龙诀既然可改命,当然可以预知命运。这种金龙诀若真的存在,费尽心思要找到金龙诀的肯定是乱臣贼子。你来这里,就是为了金龙诀!”   众人肃然,叶欢目光微凛,落在姚广孝身上,像是第一次认真来看姚广孝。他蓦地发现,这里真正深沉的人不是无法和尚,亦不是秋长风,而是姚广孝。   姚广孝比任何人知道得都要多。   良久,叶欢才叹道:“就算一切如道友所言,又如何?你方才不是说过,我只要能了却你的心事,你根本不会多管什么。”   姚广孝笑容中带着说不出的残酷之意,“不错,我言出不改。你若能了却我的心事,从这《万里江山图》中找出如何去寻金龙诀,就算你有谋反之心,我也不会对你如何,更不会管你是谁。”   叶欢本是镇静的脸上有些抽紧,缓慢问道:“我若是找不到呢?”   姚广孝道:“那你就是妖言惑众,再也走不出这个大殿。因为我……”顿了下,这才一字字道:“从未相信世上会有金龙诀一事!”   叶欢终于变了脸色。   众人越想越是诡异离奇,但听姚广孝这么说,无意是下了必杀令。众侍卫均是手握刀柄,只要姚广孝一声令下,就将叶欢乱刀分尸。   就算是秋长风,都是皱起了眉头,他知道姚广孝绝没有必要虚言恫吓。   不知许久,叶欢突然笑了,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要流了出来。   众人实在不解他眼看要死了,又有什么值得开心的事情。就算是云梦公主都知道,姚广孝要让哪个人三更死,那人就绝不会活到天明的。   姚广孝没有发问,他静静地等叶欢止住了笑,竟还没有反问。   叶欢收敛了笑,脸上有着说不出得嘲讽之意,“我明白了。”   姚广孝仍旧沉默,无法主持一旁问道:“你明白了什么?”   叶欢盯着姚广孝道:“我本来还是不敢肯定,但我今日见到他这样,我终于肯定了,他也是为了金龙诀而来。”   无法主持皱了下眉头,“他既然为了金龙诀而来,正应该和你一起齐心协力地来找这个秘密,为何反倒说不信,进而要杀了你?”   叶欢缓缓道:“因为他只想自己得到金龙诀!”   此言一出,无法主持和众侍卫都变了脸色。姚广孝反倒又恢复了木然的神色。   叶欢不等姚广孝开口,又道:“他早对金龙诀追寻了多年,又如何会不信金龙诀?当年的事情,他比任何人知道得都要多。但他绝不会让别人得到此诀,因为得到金龙诀的人,可以改命,甚至可以当上天子,他对永乐大帝忠心耿耿,又如何能容忍这种事情发生?”   无法主持眼中精光四射,隐显杀机,突然望向姚广孝道:“他说的可是真的?”   姚广孝不语,仿佛那一刻已然石化。   叶欢冷冷道:“我说的当然是真的,因此他就算让你做了金山寺的主持,只要你一发现金龙诀,他就要杀你。”   无法主持身躯陡然一涨,竟如天神般地对着姚广孝。   众人凛然,不由得挡在了姚广孝的身前。现在谁都看出,这个主持武功卓绝,绝非寻常的和尚。   姚广孝还是动也不动,那无法主持盯着姚广孝,寒声道:“真有此事?”他那一刻,如虎如豹,杀气凛然,就算脸上的伤疤,都在充斥着红光。   他当年无疑是个叱咤风云之辈,如今虽老,但威势不改。   这就让卫铁衣警惕的时候又有奇怪,不解这样的一个人,为何要当和尚。这人究竟是谁,竟对上师都敢出手?   秋长风一旁突然道:“他说的是真是假,你有脑子,为何不会自己判断?”   无法主持霍然扭头,双目怒张,众侍卫立即拔刀,心中却是忐忑,不知道自己能否接得住那和尚的惊天一击。   叶欢目光闪烁,眼有喜意。他隐约猜到这和尚是谁,知道这和尚虽然老矣,但若是出手,秋长风虽深沉,也未见得接得住。   只要无法主持能拖住秋长风,他自然能轻易离去。   陡然间,无法和尚舒了口气,全身放松下来。叶欢微愕,不待说话,就见那无法和尚望过来道:“你若是为了我好,当和我同仇敌忾。但你挑拨后,只在看戏,可见你方才所言,不过是想拉我下水,趁乱离去。老夫何等人物,怎会被你利用?”   叶欢笑容僵住,半晌才道:“他既然要对我下手,就是不想泄漏这金龙诀的秘密,杀了我后,只怕就会对你下手。你若为我不平,我到时还能帮你,但你若袖手,我难以幸免,那时可没人帮你。”   无法和尚突然大笑道:“老夫何须你帮?”他此言一出,本来垂暮的老和尚突然有了纵横捭阖的无敌将军之气。   任谁一眼见到那和尚的气魄,心跳都不由得加速,都觉得那和尚绝非狂妄自大,而是真正有无边的自信之意。   叶欢见状,亦是一时无语,可眼珠转个不停,也不知想着什么。   那和尚嘴角突然有分狡黠的笑,又道:“老夫其实也想看一个人临死前,是否会灵台清明,参透金龙诀的秘密。更何况,你若参透了《万里江山图》的玄奥,也不会死,我何必急于出手?”   叶欢讶然,秋长风脸上浮出丝微笑,初次感觉这个和尚非但勇猛无敌,而且心智亦不输于旁人。   姚广孝竟还和没事一样,只是望着叶欢道:“说也说完了,笑也笑过了。我给你一个时辰的工夫……”回望秋长风道:“日落之前,他若还参不出此画的秘密,就以妖言惑众之名,将他就地正法!”   说罢,姚广孝坐在一旁,闭上双眸,再也不望叶欢一眼。   叶欢脸色改变,看了一眼秋长风,见到那苍白的脸上带着分凛然,一颗心沉了下去。   这时日头偏西,虽还夺目,但多少带了入暮之意。   秋风萧瑟,吹到殿内,有着说不出的肃杀。   众人看着叶欢,如同看着个死人一样。这《万里江山图》在金山都有了二十多年,以姚广孝和那无法主持之能,尚不能参透其中的玄机,叶欢有何本事,能在这一个时辰内,找出金龙诀的秘密?   叶欢环望四周,额头也有了汗水,苦涩道:“我这是惹火上身,作茧自缚。”   众人虽有同情之意,但上师吩咐,谁敢为他反驳出头?同时众人也有好奇之意,心道金龙诀一事既然极为隐秘,这叶欢又如何知道?   叶欢长叹一口气,终知道姚广孝言出无改,时间紧迫,竟不多说,目光早落在那幅画之上。   时光飞逝,眼看着那日头一点点地沉去,叶欢心悬之际,云梦公主却有些不耐。   她倒知道自己无论如何,都想不出江山图的秘密,索性不想。见叶欢桩子一样,看起来无趣,目光一转,落在了叶雨荷身上。   叶雨荷竟在殿外,望着茫茫江水。   金山寺主殿建在半山腰上,凭栏处,只见大江如带,茫茫东去。浪花翻滚,唱着世间阴晴圆缺,悲欢离合。   大殿内一波三折,述说着惊天往事、波诡云谲,可就算不可思议的金龙诀,一统天下的雄图大志,似乎也吸引不了叶雨荷的注意,她只是望着滔滔江水,似在想着什么。   云梦公主突然想到什么,见叶欢还是皱眉思索的样子,被砍头前只怕不会有什么收获,轻手轻脚地走到了叶雨荷的身边,低声道:“叶姐姐?”   叶雨荷本是警觉之人,这会不知为何,竟完全没有发现云梦公主到来。听云梦公主召唤,这才回过神来,有丝茫然道:“公主,怎么了?”   此时日将沉江,那落日的余晖落在叶雨荷的身上、脸上,带着分金红的色彩,一眼望去,如沐浴在金光辉煌之下。   可就算那金光灿烂,似乎也照不亮叶雨荷的脸色。她有心事——很重的心事,但平日都被冷漠遮掩。   云梦公主突然发现,她一直只看到叶雨荷的武功高强,剑法如电,但除此之外,从未留意到这如空谷幽兰、雨夜荷花般的女子,还有股骨子里面带的忧悒之气。   叶雨荷为何忧悒?   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云梦公主并未多想,开口问道:“你为什么不去殿里呢?”   叶雨荷道:“我为什么要去殿里呢?”   云梦公主一怔,竟被叶雨荷问住。《日月歌》引出金龙诀,就算天子都开始惊凛,太子、汉王、黑衣宰相、锦衣卫、五军都督府、内阁纷纷卷入其中,就算云梦,都是不知不觉地被金龙诀吸引,一心想探出金龙诀的秘密。   可直到现在,云梦才想到,原来也有很多人对金龙诀不关心的。叶雨荷无疑就是其中的一个。   云梦公主回过神来,岔开话题道:“那你……刚才在想什么呢?”   叶雨荷略作迟疑,说道:“什么……都没想。”   云梦公主也是女人,知道女人这么说的时候,恰恰是想了不想让人知道的事情,眼珠微转,突然道:“你是不是在想秋长风?”   叶雨荷微震,并不去看云梦公主,只是平静道:“为什么这么说?”   云梦公主不答反问道:“你觉得秋长风怎么样?”   叶雨荷望着苍茫江水,眼中带分江气的朦胧,“他怎样,关我什么事呢?”手触摸下衣襟下的荷包,那里有个小小的硬物还在——那是个蝉儿。   云梦公主看着叶雨荷的脸色,轻声道:“他这个人,虽然脾气坏一些,狂傲一些,对人爱答不理一些,但其实还算个不错的人。”   脑海中竭力去想着秋长风的优点,云梦公主却蓦然发现一处都找不到。不得不绞尽脑汁道:“他其实长得不错,你看他的眼,还算不小,他的鼻子,也算挺直。他的脸……”心中虽想,总和死了爹一样,还是口中赞美道:“他的脸也挺白的呢。”   叶雨荷反倒有些诧异,如同听到如来在赞美阎王,一时间不知道云梦公主为何要说秋长风的好话。   云梦公主又道:“他官也不小,锦衣卫千户,五品,他还得上师和我父皇信任,看起来升官不过是早晚的事情。”   叶雨荷终于打断道:“公主,你究竟要说什么呢?”   云梦公主感觉叶雨荷似乎有些心动,微笑道:“我觉得你和他……很般配的……”   叶雨荷突然道:“所以你准备给我们说媒,有意让我嫁给他?”   云梦公主没想到叶雨荷说得这么直接,一时间反倒脸泛红潮,有些讪讪。听叶雨荷接着道:“我听公主的吩咐,公主就觉得只要秋长风娶了我,也会听公主的吩咐。眼下秋长风长得不错,更是炙手可热,谁都看出天子、宰相对他不错,因此就连汉王都对他很是拉拢,公主为了太子顺利登基,自然不想秋长风投靠汉王,增加汉王的实力,因此想要把秋长风拉到太子这面,为太子在天子面前说好话,甚至打动上师,帮助太子登基?”   云梦公主听得目瞪口呆,她的确有这个意思。这个念头并非突如其来,而是谋划很久,因为杨士奇等人一直让云梦公主对秋长风好些,莫要再树强敌,现在无论谁都知道,和秋长风作对,划不来,也没有必要。云梦公主虽是委屈,可觉得自己成熟了,要顾全大局,因此来金山的一路上,一直想着怎么对秋长风好。她想的主意,当然还是老路——美人计!   当初她施展这个美人计,成功地取得秋长风手上的《日月歌》后,就觉得这计策对秋长风很好用。她总觉得秋长风对叶雨荷好像有些古怪,突发奇想,这才准备让叶雨荷帮忙拉拢秋长风,可她没想到叶雨荷比她想得还明白。   等叶雨荷说完,云梦公主回过神来,微笑道:“无论如何,秋长风总是个很不错的人儿,姐姐你说是不是?”   叶雨荷澄净的目光划过来,反问道:“他既然真的不错,为何你不嫁给他?那不一样可达到你的目的?”   云梦公主差点跳起来,叫道:“我怎么会嫁给他这种男人。我一见到他就想吐。”   叶雨荷冷淡道:“公主不想嫁,难道我就想嫁了吗?还是说,公主本来就觉得我是个卑贱的人,任由摆布就好,根本不必有什么感情?”   云梦公主愣住,就见叶雨荷走远,立住,背对着她,再不说一句话。   望着那孤单的背影,云梦公主心中终于有了分歉然之意,她这才发现,她的计谋是好,但从未想到过他人的感受。   这时日将沉江,天边有乌云卷上。   云梦公主只感觉眼前那身影俏生生地立在风中,有着说不出得楚楚可怜。虽气愤叶雨荷的口气,终于敌不过心中的歉意,云梦公主轻移脚步,走了过去,低声道:“叶姐姐,我错了,对不住。”   叶雨荷默然半晌才道:“公主,我想走了。”   云梦公主一惊,失声道:“走,去哪里?”   叶雨荷望着那乌云蔽日,神色中有着说不出得失落,“我是个捕头,在你身边终究不是长远之计。我想回沿海。”突然想到那晚秋长风说过的话,“叶捕头,很多事情,其实和你无关,你真的不必参与进来。”叶雨荷心中茫然在想——我是真的想走,还是听了他的话?   云梦公主急了,一把抓住了叶雨荷的手道:“不行。”   叶雨荷不为所动,只是道:“公主还要下令,让我不走吗?”   云梦公主看到叶雨荷的脸上,似有悲伤流转,一时慌了,忙道:“不是,叶姐姐,我真的喜欢你留在我这里。我很孤单,一直想有一个你这样的姐姐在我身边,我求求你,留下来,好不好?”   她这次说的都是真心话,她虽在宫中,钟鸣鼎食,但心中实在有着说不出得寂寞之意。那种寂寞,是无论如何奢华的生活都无法弥补的。   她自出生后,就得到朱棣的宠爱,她想要的东西,从来没有不能如愿的时候,可她益发的寂寞,再多的索求也满足不了心中的寂寞。叶雨荷虽冷漠、刚硬,但处处帮她,在她心中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在云梦公主看来,叶雨荷几乎就是她的一个姐姐,溺爱着这个撒娇的妹妹。   见叶雨荷不语,云梦公主几欲流泪道:“叶姐姐,刚才是我错了,难道你真的不肯原谅我吗?”   叶雨荷望着那让人怜惜、娇弱如花的面容,陡然一阵心悸……   就在这时,金山寺不知哪里传来了钟响,嗡的一声,宣告白日的结束。   已落日。   云梦公主醒觉到这点的时候,立即扭头向殿内望去,见叶欢还是呆立在那里,众侍卫就要上前。忙道:“叶姐姐,你还得帮我抓坏人,不能走的。”说罢急急入了大殿。   有灯燃起,乌云蔽日,天色几乎是瞬间黯淡,叶欢呆呆地望着墙上的《万里江山图》,脸上已见寒,就听姚广孝道:“日落了,杀了他。”   话一出口,众侍卫拔刀,一时间锵啷啷声响,寒灯更冷,刀光更寒。   秋长风上前……   叶欢陡然大叫道:“等等。”   姚广孝一摆手,众侍卫止步。叶欢抹了把冷汗,强笑道:“上师,我好像发现点问题。”他终于发现,无论他如何机智,在冰冷如山的姚广孝面前,半分作用都不起。   姚广孝根本不语,无法主持动容道:“你小子发现了什么?”   叶欢目光落在了秋长风的身上,说道:“秋兄如斯智慧,想必对书画也有绝佳的鉴赏能力,不知道从这幅画看出什么门道了吗?”   秋长风淡淡道:“现在是上师要你来看,你不要觉得扯上我,就可以逃过一死。”   生死关头,叶欢本是孤傲的表情很是尴尬,强笑道:“怎么会呢?在下认出这画是用黄派技法所绘……”   秋长风斜睨姚广孝一眼,见他并不言语,一时间琢磨不透姚广孝的用意,随声道:“不错,那又如何?”   叶欢立即道:“黄笙画派作画,可说是独具一格,富贵堂皇……”   秋长风叹口气道:“若说黄笙画派的技法,只怕说到明天天明也说不完。你若想借此争取活命的时间,可算打错了算盘。”   叶欢脸色变得难看,勉强道:“在下当然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感觉到这幅画虽然说是工笔细描,可算是上上的画师所绘,但工笔中似有拘谨之意。”   无法主持忍不住喝道:“他画得好坏、拘谨有什么关系,你小子看不出来,就径直说好了。”他虽在呼喝,可神色间,显然有失落之意。   叶欢缓缓道:“谁说画得好坏、拘谨没有关系呢?恰恰相反,大有关系。”   无法主持一怔,错愕道:“你这是什么意思?”这和尚昔日的确是个纵横天下的将军,但就因为如此,所以对画法一窍不通,这画儿他成天在看,看了十年,终究不得其法,从未想到过,这幅画的工笔、好坏会有什么问题。秋长风目光闪动,又落在那幅《万里江山图》上,问道:“叶兄若有高见,不妨直说,这般遮遮掩掩,只怕我等得,我的刀可等不得。”他手按刀柄,竟有出手之意。   叶欢见秋长风要出手,脸色微变,走到那墙前,伸手指道:“这幅画乍一看,的确气魄非凡,但若看久了,就会发现此画只为传真,不见神韵,画中缺乏一种风骨,可见画师虽不差,但并非那种大家。”   秋长风凝望叶欢手指,终于点头道:“不错,你指的那笔就可见画师下笔的时候,颇为拘束,难展灵动。”他手指划动,似乎模拟着画中的笔致,突然道:“这一笔乍一看很是别扭,从上向下运笔只感觉那画师手如负重……”   他话未说完,脸色也变了。   叶欢闻言,神色狂震,突然双手撑地,竟倒翻而立。   众人见他举止古怪,均是心生警觉,只怕他对上师不利。不想叶欢倒翻去看那幅画,看了片刻,突然脸露狂喜之意,叫道:“我明白了。我明白了!”   等到他再正常站立的时候,容颜焕发,一改沮丧之意。   就算是姚广孝都有些颤声问道:“你明白了什么?”那无法主持还是不解,但脸上也露出激动之意,感觉生死关头,这个叶欢好像顿悟了什么,竟要破解这二十多年,没人能解开的玄秘。   叶欢立直,长叹一声,说道:“我明白这幅画的问题了。这幅画居然是画师倒着画的,你们若是倒着来看,就会发现这幅画绝非《万里江山图》。不过要看这幅画究竟是什么图案,还要离远来看才好。”   众人耸容,从未想到过叶欢竟从工笔中看出此种玄机。   卫铁衣心中微动,突然道:“可你若是引我们倒立,趁机逃走又如何?”他不懂画,但懂人的心理,戒备之下,有此一问。   众人又是一呆,才想到这个可能也是有的。   就听到一声霹雳断喝传出,那无法主持突然长身爆起,身形如箭地窜到大殿门前。   不待众人有所举动,那主持脚尖一点,上了高墙,再一翻身,竟借力到了那大殿的横梁之上,身子倒悬下来。   卫铁衣凛然,不想此人虽老,竟仍有这般身手。若让他这般悬挂,他是万万不能。   此人看起来近百岁的年纪,居然还有如此灵动霹雳的本事,若是年轻时,那还了得?   见无法主持倒悬梁上,向那幅画望去,卫铁衣这才想到,这殿中,的确没有任何一个位置,比那梁上观看《万里江山图》的倒画还方便。   方才叶欢管中窥豹,只见一斑,这会儿那主持在梁上倒望去,当然可鸟瞰全貌。   所有人都想倒转来看墙上的那幅《万里江山图》,但身肩卫护姚广孝之责,又如何能失礼倒立?   不少人都是斜睨无法主持,只想从他的脸色中看出分端倪。   不知许久,突然一道霹雳划过夜空,那无法主持倏然落下,从数丈高的梁上掉了下来。   云梦公主差点叫了出来,就见那主持空中腾身,虽在数丈高处落下,仍稳稳落地。若不亲眼所见,谁都难信如此老迈的身躯竟有如此高强的身手。   众人都看那主持,秋长风还有余暇看了眼殿外,皱了下眉头。   原来众人都被那和尚的古怪举止吸引,全然不知早有乌云漫天,秋雨漫下。那如铅的云层压在整个金山上,却好像也被殿中的奇诡之意逼迫,并不落雨。   一道闪电终于不甘沉默,划破了墨染的天空。   可电闪虽厉,终于还是被黑暗吞噬,半晌后,才有沉雷郁郁传来,如天边战鼓。   不过众人心神都被无法主持和金龙诀之谜吸引,天地之威虽然凌厉,究竟吸引不了众人的注意。   所有人都在想着一个念头,那和尚从《万里江山图》中看到了什么?   难道这图中真的藏着金龙诀下落之谜?   金龙诀重出,是否真如传说中的神秘,可改天换日。难道说堂堂大明江山,就会因金龙诀出现,而就此翻天覆地?   就见无法主持落地,放声长笑道:“我明白了,我明白了。”他神色欢娱,竟喜不自胜。很显然,这个秘密压在他心头多年,一朝破解,他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喜悦。   姚广孝目光如电,射在无法主持的身上。这般情景,他居然还能安稳坐立,不动声色,他只是缓缓道:“你明白了什么?”   那无法主持大笑道:“姚广孝,你我争锋了多年,若论心智,我不如你。但今日我敢肯定,就算你也倒着看这幅画,终究还是我先你一步看出这《万里江山图》的秘密,你服不服我?”   姚广孝笑了,笑容不再诡异离奇、森然惊怖,他笑容中带着无尽的沧桑落寞,也有几分讥诮嘲讽,他只是道:“其实我早就服了你。张定边,你能到现在还活着,怎能让我不服呢?”   一道霹雳再次划破长空。   沉雷郁郁。   可就算那电闪雷鸣造成的震撼,也不及姚广孝方才所言造成的震撼为剧。   张定边?哪个张定边?这天底下,还有哪个张定边?   天下英雄归湖广,湖广豪杰看普郎。   普郎虽勇亦要拜,拜我定边独嚣张!   那是天下英雄,无不侧目的张定边。   那是乱世豪情中,就算大明第一猛将常遇春都不敢正撄其锋的张定边。   那是骁勇无敌,身经百战不曾败,虽最终一战落败,但几乎击杀朱元璋,改写天下命运的张定边。   谁都以为张定边早就死了,可张定边原来还活着。   原来眼前这疮疤满面、风月浸染的金山寺主持就是张定边!   自古美人如名将,不许人间见白头。朱颜辞镜,落花别树。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悲欢离合,这些本是人世间最难挽留的憾事,但众人见到那须眉皆张、霹雳电闪中仍豪情依旧的张定边,心中不约而同地升起一个念头。   张定边还是那个张定边,嚣张依旧,天下第一英雄! 第二十三章 天 意   霹雳一道接着一道地划下,似乎不甘冷夜的寂寞,就如老骥伏枥,志在千里般,因为英雄虽老,豪气尚存。   众人知道眼前这和尚就是当年元末第一名将张定边时,那霹雳雷声就如在脑海中轰鸣炸破般,心胆俱惊。   张定边怎么会没死,还当了金山寺的主持?   张定边本是陈友谅手下第一高手,当年是朱元璋的死对头,几乎击杀了朱元璋,姚广孝既然早知道这人是张定边,为何还留他在金山寺?   可无论如何,张定边都算是前朝余孽,恐怕会对大明不利。卫铁衣一想到这里,不由得护在姚广孝身边,只怕张定边对姚广孝抢先下手。   姚广孝竟还平淡自若,这个亦僧亦道的黑衣宰相,似乎很难被什么意外所惊动。   张定边笑后,凝望姚广孝道:“不错,又过十年,我还没死,因为我真的不甘心。”   姚广孝叹息一口气,“因此你当年做赌时,故意赌输给我,留在金山寺?”   张定边森然道:“我没有故意输给你,我赢不了你。”   秋长风只是一转念间,就想出姚广孝和张定边多年前就认识,而且有个赌注。张定边输了,恐怕就要留在金山寺做和尚,而张定边正对金龙诀有意,因此就留在金山多年。可秋长风感觉一点很奇怪,张定边依旧如此霸气,终究是大明的隐患,以姚广孝之狠,为何当年不直接除去张定边呢?   姚广孝皱了下眉头,“但我当年看你,真的感觉你本心死,这才不想杀你。我若杀你,当年是有机会的。”   众人讶然,不想姚广孝居然比张定边还狂妄,他有将张定边置于死地的机会?   张定边昂然道:“不错,你我当时做赌,输者任凭对方处置。我输了,你让我死都无妨,但你没让我死,只让我留在金山寺,一留多年。如今我虽老了,可还没死。”   姚广孝叹道:“你没死,雄心还在,我现在才知道你一切都在做戏,在我面前做戏。你能留在金山寺多年,因为你也信金龙诀的秘密。”   张定边缓缓道:“难道你不信?”   姚广孝默然,可神色已冷了下来。   现在谁都看出来,那幅《万里江山图》中,的确藏着金龙诀的秘密,就因为这个秘密,才让张定边留在金山寺多年。   张定边冷笑道:“其实你也信的。你留我在这里,只是不信我能先你一步看出这江山图的秘密罢了,你也以为叶欢难以猜透这秘密,才要借口杀他,掩饰金龙诀的秘密。只可惜,天意弄人,他偏偏看破玄机……”   叶欢脸色阴晴不定,见众人望过来,忍不住强笑。   事态转折得出乎叶欢的意料,见姚广孝、张定边剑拔弩张,燕勒骑、秋长风手已握刀,他似乎也有些畏惧,再不敢多言。   姚广孝双目一张,目光森冷地落在张定边身上,缓缓道:“我知道你还不死心,你当年输给太祖并不死心。但你知凭一己之力,绝难再撼动大明江山,因此这才隐忍。但金龙诀若出,你就觉得有对抗大明的力量,还想蠢蠢欲动,重扶陈家后人?”   张定边哈哈一笑道:“你说得一点不错。”   姚广孝目光如冰,嘴角带分阴冷的笑,“可你还没有得到金龙诀。”   张定边长吸一口气,一字字道:“那又如何?”   姚广孝咧嘴一笑,露出枯黄的牙齿,“我只想告诉你,你就算天下第一英雄又能如何?我当年可以杀你,今日也不例外。你若不乖乖地留在金山,只怕不能活着出了大殿。”   张定边笑笑,“是吗?”他话一出口,身形陡动,一闪之间,就到了姚广孝的身前。   姚广孝神色不变,只是低沉地说道:“杀了张定边!”   “杀”字出口,话音未落,卫铁衣已出手。卫铁衣一直守在姚广孝身边,一看张定边前来,立即拔刀。   刀声嘹亮,可刀光早在刀声之前,就如漫天飞雪般地吹向张定边。   卫铁衣一口气劈出了七刀。   张定边只回了一拳。   殿外有电闪而过。那一拳就如电闪般重重地击在卫铁衣的胸膛!   卫铁衣狂叫声中,倒飞而出,撞在墙上时,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那一拳直如巨斧开山,晴天霹雳,打得卫铁衣五脏移位,口鼻溢血。   一拳之威,竟致如斯。   张定边一拳得手,眼中寒光一闪,遽然凌空而起,只听到哧哧声响,那一刻,不知道有多少铁针从他脚下飞过。   卫铁衣虽被张定边一拳打飞,终究还是放出了夺命的铁针。若非为了躲避铁针,张定边那一拳,就能打得卫铁衣胸骨尽碎,背脊折断。可饶是如此,卫铁衣跌在地上时,一时间也难以起身。   张定边和姚广孝撕破了脸皮,居然没有逃命。他虽老了,但功夫从未放下,在众侍卫环绕下,蓄意一击,竟要取了姚广孝的性命。   这是怎样的豪情和自信?   这是何等的嚣张和猖狂?   铁针落空,张定边腾空,目光闪动,还是要扑向姚广孝。陡然间,两道黑影左右扑来,刀光一闪,分刺张定边的两肋。   是燕勒骑。   卫铁衣虽败,但他毕竟挡了张定边片刻。燕勒骑亦是不凡,在生死关头,已有人扑来守护姚广孝。   必保姚广孝。   虽没人提及,可所有人都知道,姚广孝不能有事。姚广孝若有事,这里的人都要死!   张定边目光中厉芒闪动,空中怒喝,双脚连环踢出,竟抢在单刀刺来前,踢在了那两人的肩头。   双刀飞空,肩头全折。一人被张定边踢得空中陀螺般旋转,等落在地上时,不成人形。可另外一人却能在电闪间出手,扯住张定边的半幅袈裟。   那人触及到张定边的袈裟时,浑身一震,被张定边一掌拍在头顶,脑袋倏然陷了下去。   张定边掌若蒲扇,一掌击下,竟如千斤铁锤敲下,瞬间毙了那人。   他举手投足间,就击退卫铁衣,连杀两名燕勒骑,可如电的身形终于落了下来。   这时殿中咯的一响,张定边变了脸色,再不顾杀了姚广孝,脚尖一点落下的尸体,火筒一样地飞蹿直上。   只听到嗖嗖响动,有七枝弩箭打出,再次从张定边脚下射过,钉在了《万里江山图》上。   燕勒骑动用了硬弩。   那弩弓是筒状,并非连弩,极为小巧,一次只能发射一枝弩箭,可就因为如此,劲道之强,还要比连弩强悍三分。   但就算这强劲的弩箭,居然也奈何不了张定边。   刹那间,又有三人守在了姚广孝的身前。卫铁衣吐血,两个同伴惨死,非但没有骇破燕勒骑的胆气,反倒激起他们同仇敌忾之心。   张定边人在空中,白眉一扬,身形展动,向殿门扑去。   他知道若要重整旧部,抢夺朱家的江山,眼下必须要除去姚广孝,不然日后姚广孝肯定是起义的最大阻力。他既然要反,当然能先除去姚广孝最好。可见燕勒铁骑前仆后继的剽悍,他已知道,要杀姚广孝并非易事。   张定边毕竟是身经百战的将军,绝不墨守成规,一击不中,立即分析局面,先离开大殿,找出金龙诀,再论其他。   张定边身形一动,第二排弩箭就擦着他的衣襟飞出。见张定边要逃,姚广孝双目一张,喝道:“张定边,今日再败,何必再逃?”   就有燕勒骑要追了出去……   陡然间,空中狂风大作,只听哧哧声响,不知多少黑影半空袭来,直奔姚广孝。   卫铁衣摔倒在地,天昏地暗,一时间不能起身。见那黑影射来,撕心裂肺地喊道:“保护上师。”   他看得清楚,原来那片刻的工夫,张定边空中扯断颈上念珠,双手一错,念珠纷飞,就如乱箭般射向姚广孝。   有两燕勒骑看不清究竟,抽刀就挡,只听当当嗖嗖声响,刀断人亡,那念珠一击之力,竟不下强弩硬弓,不但打断了单刀,还射穿了燕勒骑的身体。   那念珠如网,大部分是阻挡追兵,可还有十数颗射向了姚广孝。   眼看姚广孝要逃不过这念珠的噬体之击,可他仍旧神色不变,安坐不动。   陡然间,有电光在殿中亮起,那电光瞬间连闪十三次,幻出十三点星光。   星光击在黑光之上,耀出点点火光,照亮了那如梦星眸。   叶雨荷出剑。叶雨荷赶到。   她竟在刹那间连刺十三剑,刺落了击来的十三颗念珠。   好快的剑,剑如电闪。   叶雨荷击落了那夺命的念珠,脸色也变,她虽刺落念珠,但那连环十三击自念珠上传来,震得她手臂发麻,长剑几乎把握不住。   好一个张定边,竟有这般神通,卫铁衣拦不住,燕勒骑拦不住,弩箭留不住,就算余力之下,快剑叶雨荷也勉强抵挡。   张定边要走,无人可挡。可张定边如苍鹰般到了殿外,陡然微凝。   大雨如注,殿外有人。   秋长风立在雨中,脸色苍白,望着那如鹰如虎的张定边,轻淡道:“上师说得不错,今日再败,逃有何用?”   一个霹雳击下来,照得张定边须眉皆立,秋长风脸白如雪。   张定边瞳孔收缩,知道姚广孝眼力从来不错,挑选的人无疑是精英中的精英。秋长风虽年轻,可却有铁一样的神经和镇静。   这样的一个人,既然看到他方才奔雷的威势,还敢挡他,不是有惊天的胆量,就是有惊人的身手。   雷声震天,就要撕裂天地、倒卷江水之际,张定边出拳。   一拳就到了秋长风的眼前。   张定边是百战之将,当然知道无论什么时候,什么地方,打倒敌人才是第一要义。秋长风没有多说什么,可张定边早就明白他的言下之意,要离开这里,就要踏着秋长风的尸体冲过去。   兵法和武技的相通之处在于唯奇胜、唯快不破,讲究的是瞬息之间做出最佳、最快、最准的一击。   那一拳夹杂着天地之威,风雨之势,由张定边全力使出,如黄河怒崩般的威猛。   可在那一拳击出前,就有一道刀光划破了滂沱的雨夜。   秋长风先一步出刀。   他虽没有张定边决战疆场的经验,但料敌先机的能力,早是翘楚之辈。他知道眼下张定边突然重拾信心,决然和姚广孝动手,就是想要颠覆大明,重新收拾旧河山。   张定边沉寂了数十年,一朝动念,绝不是三言两语能够说服。   眼下要说服张定边,看来只有一个办法,杀了他。   说话时,秋长风就见到张定边暗中吸气,耸眉,沉肩,屈膝。这些动作,均是要发动进攻的先兆,张定边的惊天一击,秋长风没有一分接下来的把握。   秋长风不接,秋长风抢先出刀,一刀甚至在张定边出拳时,就已劈出。   刀如霹雳飞电,离弦之箭,发出去,就再没有收回的打算。   张定边变了脸色,他从未想到过秋长风会和他拼命。一个人能拼命,除了要有拼命的勇气外,还要有拼命的本钱。   若没有本钱,只算逞一时之勇,徒是送死之辈。燕勒骑虽勇,但缺乏本钱,在张定边眼里只是在送死,可秋长风不同。   秋长风不但有勇气,还有本钱。   那一刀之威,就算张定边看了都色变。   张定边虽有一拳击爆秋长风的把握,却没有把握在击中秋长风后,躲过这致命的一刀。张定边虽对敌无数,但那刀势之刚烈、决然,也是他生平罕见。   张定边拳头倏然变线,一拳就击在了如电的刀身上。他的拳头,竟然比电闪都要快。   刀断。   张定边空中不停,吐气,才待再次挥拳,脸色又变。   秋长风连气都未换,手腕一抖,断刀突然化作漫天飞星,急刺张定边周身要害。他这一招,浑然天成,根本没有思考,似乎早料到刀会折断。   可漫天飞星中,居然有飞丝飞出,直刺张定边的双眼。   那漫天飞星虽疾,但飞丝更毒,早一步到了张定边的面前。   张定边凛然,若论招法刚烈,秋长风还逊张定边许多,但若论机灵巧变,秋长风尚在张定边之上。   张定边双手一夹,就将那游丝拍在手上。他知道飞星虽急,但要命的却是那飞丝。他一双手早就硬逾钢铁,就算长刀、铁枪,都能一拍而断。   游丝未断,游丝如蛇。可就算是蛇,也被张定边夹住了七寸。   张定边夹住了那游丝,心中凛然,才发现那游丝不过是寻常马蔺叶丝——坚韧、柔软。   这个秋长风竟将马蔺叶使得出神入化,有如刀剑,这究竟是种什么本事?   张定边并不知道,当初秋长风就是用这马蔺叶割伤了藏地九陷的脚踝,进而破了藏地九陷的九地之陷大法。   张定边至刚,秋长风以柔相对。张定边拍住了游丝,可困住了双手。这世上本来如此,你自以为对一些事情掌控其中,却没意识到反被事情束缚住手脚。   这时飞星终到,不过转念之间。   张定边就要松手,可游丝陡然化作飞环,层层绕在张定边的手腕之上,如情人般的缠绵。   又是一声霹雳炸裂,马蔺全断,秋长风色变,张定边空中陀螺般地急旋。   张定边乃天下第一英雄,岂是区区马蔺能够束缚?   漫天飞星尽数击在张定边的袈裟上,远远望去,只见到袈裟飞旋,如仙人舞天,戏弄繁星点点,煞是惊艳。   群星飞散后,张定边没入了黑暗之中,秋长风也消失不见。   这时燕勒骑才冲到了大殿之外。   卫铁衣嗄声道:“先保护上师。”   众人这才惊凛止步,知道要杀张定边固然重要,可是保护姚广孝更是重中之重。先不说他们能不能追上张定边,就算追上又能如何?   一想到方才惊天动地的一战,看到殿中的尸体狼藉,那些燕勒骑虽是剽悍,可脸色早变。   卫铁衣突然想起什么,心头一颤,转目望过去,只见到云梦公主惊得脸色青白,但总算安然无恙,这才叹口气。突然间一颗心沉了下去,因为他发现,叶欢不在殿中。   方才殿中打得天翻地覆,那个神秘的叶欢不知何时,悄然消失不见。   大雨滂沱,惊雷动天。   霹雳一个接着一个划下,耀亮了金山。巍峨的金山在这惊电之下,没了白日的秀丽幽绝,反倒有种嶙峋森冷的狰狞之意。   一道人影沿山路急奔,如同猛虎纵跃山川般的矫健刚劲,虽有大雨、寒风、雷电、陡崖,但阻不住他坚毅的步伐。   又是一道电闪。   那人终于止步,立足在一株大树之下。那人白眉白须,袈裟破烂,手臂上的袈裟有处划破,袈裟上有点血色,但血迹早被瓢泼的大雨洗淡。   那人正是张定边。   看了手臂一眼,张定边眼中突然露出落寞萧索之意。他败卫铁衣,冲出燕勒骑的包围,几乎毙了姚广孝,就算叶雨荷、秋长风都拦他不住,看起来,他雄风依旧,嚣张依旧。   可他知道,他老了。   他雄心还在,但他已是近百的老人。人三十而立,四十不惑,五十知命。他活到近百,竟然还不认命,还有疑惑。他不服,他真的不服,当年他输得不服。   红颜迟暮,英雄末路的心境,谁能体会?   因此他知道有机会再次改写命运的时候,他忍不住地心动,忍不住地出手。多年的压抑,一朝喷薄,他虽近百,但还想一试,试试那昔日睥睨天下的第一英雄,是否还能借金龙诀扭转乾坤!   雷动。   张定边缓缓扭头,望向身后暗处,嘴角带分涩然的笑,“不想老夫多年未出,还能认识你这种人杰。”   电闪。   一人站在滂沱的雨中,脸色苍白如初,神色从容依旧,那人正是大明锦衣卫——秋长风。   张定边一阵急行,仍旧没有甩脱秋长风。他和秋长风交手一招,以他的本事,居然还受了伤!   他虽用袈裟回旋之力崩飞断刃碎片,终究未能尽数避开。袈裟烂,他的手臂亦被一片碎片划伤。   秋长风望着张定边,眼中含义千万,有敬佩,有感慨,有不解,有决绝。   他敬佩张定边的武功,他感慨张定边的执著,他不解张定边的坚持,可无论如何,上师有令,张定边谋反,他就要决绝地将张定边绳之以法,因为他是锦衣卫——代表大明铁血法纪的锦衣卫!   “你现在收手……还来得及。”秋长风终于开口道。   张定边怔了下,根本没有想到这时候,秋长风竟会说出这句话。他突然笑了,大雨中,笑得沧桑萧瑟,笑得几乎流出了眼泪。   雨亦如泪,泪如血。不知许久,张定边终于止住了笑,望着秋长风道:“还来得及,真的来得及?”   秋长风默然,他明白了张定边的用意。   张定边任凭雨水如泪的滑落,喃喃道:“是的,我知道,我若收手,姚广孝不见得要我死,他可能还会让我留在金山寺,以显宽宏大量。我能活下去,再活个一百岁也说不定。”   嘴角带分哂然的笑,缓缓望向秋长风道:“可那有什么意义?就如这棵树一样,就算活了千年,又有什么意义?”   他望着身边的那棵大树,满是嘲讽之意。   树合拢可抱,端是有些年岁,可树已显枯相,叶子萧索干黄,远黄得比深秋的林木要快,看起来也近迟暮。   有志不怕年高,无志空活百岁。   活着的意义当然不是看你活了多少岁,而是看你做了什么。人的一生,只要有片刻的灿烂,为人铭记,千古流芳,远比那腐朽浑噩地过了多年要有意义。   秋长风忍不住叹息道:“你可知,金龙诀若出,这天下又会大乱。百姓日苦,试问你于心何忍?”   张定边淡淡道:“天下迟早会乱,朝代更迭亦是在所难免。该死的就死,该改的就改,此乃天道循环罢了。既然当年朱元璋可以改变命运,为何老夫就不能?”   秋长风目光一冷,“如今四海升平,天下安乐,你此举不是天道,而是逆天行事。”   张定边抚摸着树干,树干上有道伤疤,就如他脸上的伤疤般,满是斑驳沧桑,“顺天、逆天,不过是迂夫之见罢了,历来都是成王败寇,老夫若能成事,后人只会说大明是叔抢侄位,暴戾残逆,腐朽该亡,老夫顺天行事,你说对也不对?”   秋长风叹口气道:“看来你要一意孤行了?”   张定边还在摸着那大树的伤疤,那伤疤有两尺之长,不知是因何留下。他看着大树,哂然道:“老夫一意孤行,看来你要替天行道了?只是不知道,你有没有这个本事?”他一拳捶在大树之上,砰的声响,目光中陡然有光芒闪动。   秋长风目光闪烁,缓缓道:“金龙诀当然就在金山?”   张定边身子微震,只是望着那棵大树,却不言语。   秋长风道:“你知道《万里江山图》中藏着金龙诀的秘密,因此多年来,一直想要从图中找到那秘密。只可惜你虽精武功,但不懂书画,因此看不出《万里江山图》的秘密。但叶欢指出那画的工笔有异,需要倒着来看,你一眼看后,立即要反,可见你肯定知道了金龙诀究竟藏在哪里。”   张定边冷哼一声道:“你这么多废话,无非想从我口中试探出金龙诀在何处罢了。你觉得我会告诉你?”   秋长风笑了,笑容中带了讥诮之意,“可你早就告诉了我。”   张定边凛然,终于望向秋长风道:“我早就告诉了你?”   秋长风沉着道:“我看了个把时辰,如何看不出那画工笔有异?我更早看出《万里江山图》倒着看,应是金山的地形图。”   张定边一震,失声道:“你早看出来了?”他心中困惑,不解秋长风为何早看出来,却不说出。   秋长风又道:“但我对金山不熟,因此一直在琢磨金龙诀藏地何处。你在金山多年,当然对这里的一草一木都很熟悉。你熟知这里,琢磨了多年,当然可从画中一眼看出金龙诀藏在何处,可你一定要立即取出金龙诀,因为你知道以上师的头脑,只要个把时辰,亦能知道金龙诀所在之地。因此你眼下的第一要义不是要逃离金山,而是取了金龙诀。你若逃离金山,我追不上你,但你只绕着金山兜圈子,我自然可轻易跟上你。”   张定边心中有着说不出的惊诧,他从未想到秋长风推断如斯缜密精细。他心中不服,冷笑道:“其实你还在诈我,你毕竟不知道金龙诀所在。”   秋长风缓缓道:“你错了,我方才是不知道,但我现在已经知道。这金龙诀……”顿了片刻,秋长风一字字道:“这金龙诀,就在你抚摸的那棵大树内。”   张定边脸色遽变,嗄声道:“你又是如何知晓?”   霹雳,电闪。   有雷鸣,惊心动魄。   卫铁衣挣扎站起来,顾不得擦拭嘴角的鲜血,踉跄走到了姚广孝的身前,愧疚道:“上师,卑职护卫不力,请你责罚。”   众人心中忐忑,均是望着姚广孝,一时间不知接下来如何去做。   秋长风去追张定边了,但以张定边的威猛,秋长风就算追上了,只怕也难耐张定边,恐怕反倒会送了性命。   这夜墨电闪的金山,再无白天出水芙蓉般的秀丽,反倒变得处处杀机。这种深夜,燕勒骑有劲无处使,更何况众人还要卫护上师和公主的安危,卫铁衣想到这里,不由得茫然阵阵。   姚广孝还坐在地上,方才那如火如荼地厮杀,竟也难以惊动他的思绪。此刻突然睁眼,望向卫铁衣道:“你知道你比秋长风差在哪里?”   卫铁衣愕然,脸露羞愧之意道:“卑职不如秋长风。”   姚广孝目光冰冷肃然,缓缓道:“秋长风若在这里,就绝不会向我请罪。只要尽力而为,何罪之有?更何况,眼下远未到追究责任之时,金龙诀绝不能让张定边得了去!”   卫铁衣哑然,半晌道:“上师的意思是……”   姚广孝长叹一声道:“我的意思,你到现在还不明白?”   叶雨荷一旁突然道:“上师莫非想让我们去助秋长风夺回金龙诀吗?”   姚广孝略带赞赏地看了叶雨荷一眼。   卫铁衣闻言,惊诧道:“可我们若去,上师留在这里,岂不危险?”   姚广孝目光陡然凄厉,喝道:“金龙诀事关国运,若被夺走,大明肯定会有惊变。秋长风明白这点,此刻想必是在竭力拖住张定边,但他只怕还抗不住张定边的威猛。我一人生死何足惧怕,你们缩手缩脚,如何成事?还不快去!”   电闪雷鸣中,急雨如繁弦般响奏,劈劈啪啪打在身上、树上。   张定边目光凄厉,骇异地望着秋长风,实在想不通秋长风究竟是如何断出金龙诀的下落所在。   他一直觉得,姚广孝天纵奇才,明白《万里江山图》的玄机后,很快也能知道金龙诀的所在。但在一个时辰内,姚广孝也无法真正确定金龙诀在哪里,只有他张定边才知晓金龙诀藏在何处。   但他做梦也没有想到,秋长风居然一语就断定了他的心思。   不错,据张定边猜想,金龙诀就藏在身边的这棵树中。   秋长风望着张定边,缓缓道:“我知道你并不怕我,只是一心想要找出金龙诀。你在这里止步,并非你累了,而是你到了金龙诀所在之地。可这山岭中,只有树木乱石,金龙诀何在,我亦不知。可我看到了那树上的伤疤……”   张定边脸上的伤疤不由得跳动,嘿然冷笑,一言不发。   秋长风道:“我看到你很留意树上的那道伤疤,始终抚摸那树上的伤疤,又发现你以拳擂树,别人见到你这举动,只怕以为你是对我示威,或是愤怒,我却听出那树中回声有异。我看你神色激动,终于想到,你是用拳试探大树之中是否藏物罢了。这树有些枯黄,看来就要老去,更证明我推断的树中有物不错。那物很可能是金属。”   张定边皱眉道:“树枯黄老去,何以证明你的推断?”   秋长风淡淡道:“你或许不知,天地万物有相生相克之道,水克火,金克木。古老有经验的工匠,若逢屋前有树,认为风水不好,又觉得砍伐麻烦,往往会在树中刺入铁钉,以金克木之法让树枯死。你身边的这棵大树有疤痕、有枯萎之相,多半是当年就被人剖开,在树心中藏有金属异物。”   张定边叹道:“你真的聪明,比我想象要聪明得多。”   秋长风却无丝毫得意之色,又道:“于是我忍不住想,当年太祖想了很巧妙的一招,封住金山寺的那几年,在这种了一棵树,又剖开树干,在其中藏下了金龙诀,等树长了几年,金龙诀自隐。太祖然后在《万里江山图》中,又留下了寻树的线索。这秘密本来只有朱家后人——朱允炆才知道,端是天衣无缝,别人要寻金龙诀,最多是从机关暗道去推测,又如何想到秘密竟藏在一棵大树中?”   张定边又是一拳擂在树上,树身回响,果真和普通回声不同,这次他却不是试探,而是立威,那一拳擂下,大树哗哗摇动不休,几欲被他一拳击断。   “你就算知道金龙诀在树中能如何?”张定边嘿然冷笑道:“难道以你之能,还能从我手上抢去不成?”   秋长风笑道:“张定边是天下第一英雄,我是不能从你手中抢走金龙诀,可我何必去抢?你拳法虽好,毕竟不能摧毁这大树,你要伐树,我阻止你就好。以上师之明断,很快就会派人来帮我。你想离去容易,可想要在我们的眼前毁树取诀,势比登天。”   张定边怒吼一声,暴喝道:“那我就先杀了你,再杀了前来帮你之人!”他一声断喝,直如雷霆般轰轰隆隆。   雨中的秋长风神色凛然,全神贯注。他知道目前到了生死关头,他能不能守住金龙诀,就要看他能不能支撑到有人来援。   他虽极富智慧,但这等决战,终究要看武技深浅……   方才他们交手一招,张定边反负轻伤,可秋长风知道这种人物,或许不过是略有轻敌之意罢了,真的动手,他能挡张定边多少招,自己也不清楚。   就在这时,陡然发生了一件事情,就算秋长风也意想不到。   张定边须眉怒张,就要出手之际,半空中又是一道电闪。   那电闪破空,本是惊心动魄,可更为骇然的是,那雷电下击,竟劈中了张定边身边的大树。   只听到喀嚓声响,大树断折,张定边怔住,陡然大笑起来道:“天意,这真是天意!”   秋长风脸色剧变,从未想到过天地之威,竟至如斯。   他本来想守住大树对抗张定边,但哪里想到,大树竟折,金龙诀要现。他一番算计顿时成空,局面陡转。   难道说这真的是天意?金龙诀可窥天意,因此要出现时,惊动了上苍,任凭他秋长风如何来做,都挡不住金龙诀的复出?   天意难违!   天威之下,冥冥之中,这金龙诀,终于再次出现。 第二十四章 锦 瑟   天意难违,圣意难违,姚广孝的命令,也是不能违背。   卫铁衣听姚广孝要他相助秋长风,实在左右为难。他怎么也没想到,金山之行,居然演变成这种局面。姚广孝脸上已现怒容,云梦公主见了,忙道:“上师,我们也是为你着想。”姚广孝霍然站起,喝道:“金龙诀一出,大乱定起,你等怎么这般不知轻重?”   云梦公主诧异道:“上师,你不是说从不信金龙诀吗?”   卫铁衣心中苦笑,暗想公主毕竟不懂人心算计,上师装作不信,不过是掩人耳目罢了。现在看上师的紧张之意,瞎子都看出金龙诀传言绝非虚妄了。   眼见不能不去,叶雨荷突然道:“有时候人不见得越多越好,我去帮助秋千户,卫大人留守就好。”   叶雨荷毕竟也是捕头,做事果断利落。   姚广孝目光一转,落在了叶雨荷的身上,立即道:“好,你立即带几个弩手前去帮助秋长风,务必取回金龙诀。”   卫铁衣再不迟疑,立即分派五名强弩手跟随叶雨荷前去援助秋长风。   见叶雨荷等人冲入雨中后,卫铁衣心中忐忑,不知为何,总有不安之意。云梦公主也是焦急不安,不时地望了那墙上的《万里江山图》一眼,终于问道:“上师,叶捕头和秋长风两人,能抓住张定边吗?”   说起来奇怪,张定边如此大逆不道,云梦公主对其并没有什么恶感,反倒感觉此人豪气冲天,让人心折。   姚广孝再次坐下来,望着那《万里江山图》道:“张定边虽老,仍是天下第一好汉,谁又抓得到?”   云梦公主急道:“那……那……可如何是好?”   姚广孝神色转为木然,望着殿外的风雨,喃喃道:“天意,天意,看起来天意如此。只盼他们……”话未说完,突然抬头向梁上望去。   云梦公主一直留意着姚广孝的举动,见状也向梁上望去,不由得发出了一声惊叫。   卫铁衣心胆皆悬,闻到叫声,慌忙向云梦公主看去,见她没什么意外,只是骇异地望着殿中的上空。   卫铁衣也不由得抬头向大殿横梁望上去。   就见到一道闪电划过殿外的夜空。   那大殿梁处,突然有道白色的条幅落下来。   这种情形,突然有条幅出现,也难怪云梦公主心惊。卫铁衣见状,不由得惊凛,喝道:“小心。”   众人凛然,就见那白色的条幅展开,悬挂在梁上。   条幅写着几个血红的大字——乱臣贼子姚广孝死于此地!   殿中陡静,死一般的寂静。   此时此刻,会有谁在这金山寺的大殿横梁上,挂上这如此大逆不道的条幅?   云梦公主心中有电闪划过,突然想到了什么,骇然惊呼道:“是朱允炆,是堂兄来了。”   姚广孝助朱棣取得大明天下,对朱棣而言,当然是无上的功臣。但对朱允炆来说,绝对是乱臣贼子。   痛骂姚广孝是乱臣贼子的,当然只有朱允炆一人。   姚广孝见到那条幅陡现,素来木然的神色,也忍不住耸然。他霍然站起,嗄声道:“是谁?是你!你既然来了,为何不出来?”   那喝声在空寂的大殿中,夹杂着风雨雷电,有着说不出的凄厉。   卫铁衣虽然惊骇,可还记得保护上师的职责,见条幅展开,上有“姚广孝死于此地”的字眼,心中惊凛,厉喝道:“保护上师!”   有燕勒骑霍然冲来,手持弩筒,在姚广孝身边形成个圈子,一致对外。   如此严密的防守下,有人要杀姚广孝,势比登天还难。   就在这时,遽然有声钟响,嗡的一声。   那声钟鸣极为响亮,就算狂风怒雨惊电沉雷亦是阻挡不住那钟鸣之声。   钟声一响,众人心头一跳,卫铁衣更是大奇且惊,他入殿时,的确见到殿外有口钟,佛寺中有钟,简直和农家的锄头般,再正常不过。但此时此刻,钟怎么会鸣?   殿外只余风雨,风雨不会敲钟,殿外有人,而且很可能是敌人?敌人是谁?   所有的念头,只在刹那间转过,然后卫铁衣就听到钟声再响,有梵语清唱,听不清究竟。那梵语片刻之后,益发的响亮嘹亮,四面八方地传来,将大殿重重围住。   不错,古寺青灯,有钟声就会有梵唱,可卫铁衣等人入了大殿,只见到张定边一个和尚,其余的和尚好像踪影不见,这时候,怎么会有和尚念经?   不止一个和尚念经,好像是一堆和尚在念经。   众人面面相觑,被这种古怪惊骇,一时间不知如何应对,并没有留意姚广孝站在那里,脸色铁青,眼中也终于带了惊怖之意。   姚广孝死都不惧,他又怕什么?   卫铁衣发现这点时,嗄声道:“出去看看……”他才一开口,就发觉那梵唱嘹亮,竟如怒海狂涛般震耳欲聋,他虽喝出,但声音低微,早淹没在无边的声浪中。   古寺、梵唱、风雨、雷电……   陡然间,天地间的一切化作清晰的六个字,一字字地传到众人耳边。   有鼓声,鼓声沉郁,只敲了六次,和那六个字共同响起,击在所有人的心口。   “唵、嘛、呢、叭、咪、吽!”   是大明咒。这时候,怎么会有人突然念起大明咒?   那咒语夹杂鼓声,竟掩盖了雨声雷声,就那么肆无忌惮地冲击了过来。   姚广孝眼中露出疯狂之意,叫道:“是飞天梵……”他话音才出,竟有血丝从他嘴角溢出,然后他就如同被雷电击中的大树般,遽然枯萎,仰天倒了下去。   雷电轰中那本来要枯死的大树,瞬间击折了大树。   风雨中,秋长风长啸一声,不等张定边笑声止歇,就向张定边冲去。刀鞘一戳,直奔张定边的咽喉。他刀虽断,但决心不断。   秋长风不再守,竟主动出手,向天下第一英雄张定边主动出手。他竟有这般的胆气、如斯的豪壮。   张定边眼中也露出惊诧之意,可随即燃起了汹汹的战意。   有霹雳,霹雳起,张定边一拳击出,更胜霹雳。   刀鞘遽卷,四分五裂,可秋长风去势不停,手臂一震,那团卷的刀鞘飞出,仍奔张定边的喉间。   张定边再次出拳,倒卷的刀鞘飞天。   秋长风停也不停,运指为剑,仍旧戳向张定边的喉间。他一招三变,但目的不变,似乎不刺中张定边的咽喉,势不回转。   张定边再次挥拳,他的拳头就是他的兵刃,他一双拳头的灵动,不下雷电,就在秋长风手指要戳中他咽喉的时候,他一拳遽然后发先至,击中了秋长风的胸口。   这是何等快捷的一拳!   可秋长风似乎早有预料,左手竖起,护在了胸前。   拳击掌心,砰的大响,有如雷鸣。秋长风倒飞、吐血,浑身发软,心中骇然。他若非及时用手挡住了张定边的铁拳,此刻只怕早被张定边一拳轰停了心跳,毙命当场。   张定边一拳得手,突然神色一变,变得异常的愤怒。   因为秋长风右手再弹,有道火星弹出,击中了枯树。那火星虽是一点,但一碰枯树,突然燃了起来。   初燃的星火,如同处子的眼波。可转瞬变成热恋的热火,熊熊而起。   惊雨中,带着潋滟地燃。   一燃不可收拾,一燃就要烧毁枯树,顺便烧毁其中的金龙诀。   就算杀不了张定边,也一定要毁了金龙诀,绝不能让金龙诀出现。这就是秋长风的打算。他虽也诧异金龙诀的奇诡,惊奇金龙诀的神异,但若有选择,他宁可不看,也要毁了金龙诀。   因为他知道金龙诀出现的后果,不想天下大乱。他知道,就算姚广孝在此,也肯定如此的选择。   他很少用这种奇门的法术,可他能连破忍者之术,对排教、捧火会的道法了如指掌,又怎能不会些许诡异的法门?   张定边前所未有的愤怒,可再顾不得秋长风,几乎毫不停留地就纵到了树前,一拳挥了出去,击在正在燃烧的半截枯树上。   轰隆巨响,那枯树本已枯萎,又遭雷劈火燃,再加张定边惊天一击,霍然离散,四分五裂,火星点点飞天。   火星中,有一半尺长短、两指宽窄的物体陡现。   树中果然藏物,那物就是金龙诀?   张定边、秋长风都知道金龙诀,也知道金龙诀可以改命,甚至可让人称王称帝,但究竟金龙诀是什么东西,却还是一无所知。   但见到那物,二人都已知道,无论金龙诀是什么,那半尺长的物体,肯定是金龙诀的关键。   张定边长啸声中,不等那物落地,就高纵而起,一纵冲天,金龙诀下落,张定边一把就要将金龙诀抓在手上。   可一道黑光更快,嗖的声响,就撞在金龙诀上。当的声响,那黑光竟将金龙诀横空撞开三尺。   只是三尺,就让张定边一把抓空。   随即黑光幽灵般地飞闪,丁丁当当地击在金龙诀上,竟将金龙诀再次击到半空。   秋长风出招,他知道阻挡不住张定边,就算出暗器也伤不了张定边,他只是及时地掷出了怀中的铜钱,将金龙诀再次击飞。   张定边一把抓空,毕竟不是飞鸟,已落了下来。   秋长风早身形纵起,向金龙诀的落处纵去。他能料敌先机,当然也能判断金龙诀的落点。他和张定边一起一落,先手立即扭转。   此战如棋,先手至关重要。   暗夜中,金龙诀带着水滴,划过道优美的弧线,已到高点,就要落下。   秋长风算得极准,算定张定边武功再高,也不可能比他先到金龙诀下落之处。只要他得到金龙诀,张定边虽勇,可也不要想轻易地把金龙诀从他手上抢去。   又是一道霹雳,狂风怒卷。   那狂风夹杂着霹雳,瞬间涌到秋长风的身后,就要将他扯成碎片。   秋长风脸色几乎比雪还要白上三分,那一刻,他第一次觉察到死亡离他如此之近。   不是狂风,是张定边在出手——全力的出手。那出手如此凶猛——凶猛得让秋长风不等袭击来到,就要窒息飞魄。   风云!   秋长风脑海中陡然想到了这两个字,心头狂跳。   张定边昔日纵横疆场,横行无忌,当然不只靠拳头,疆场厮杀,纵马驰骋,不比草莽争斗,也绝不能只用拳头来作战。   张定边纵横疆场,用的是三样兵器。他就是凭那三样兵器称霸天下,让群雄俯首。   庖丁刀、落日箭、风云鞭。   昔庖丁解牛,以无厚入有间,游刃有余,官知止而神欲行,依乎天理。庖丁之刀,不但可解牛,甚至可解天地之道。张定边使得是庖丁刀,就是说他刀法早就神乎其技。   昔尧时十日并出,草木焦枯,尧命羿射十日,中其九日,落日皆死,天下终安。后羿之落日箭,不但可射杀神鬼,甚至天日都射得下来。张定边用的也是落日箭,可见其箭术的霸道犀利。   可庖丁刀和落日箭加起来,也不如风云鞭的威风。   因为就是这风云鞭,当年在张定边面受大明第一猛将常遇春一箭时,还将常遇春一鞭击垮,击得常遇春五脏俱伤,六腑重创,英年暴毙。   风云鞭!   到如今,张定边动了真怒,虽庖丁刀、落日箭都已不在,可他身上还有风云鞭。他微凸的腹部当然不是发福,而是藏了风云鞭。张定边出鞭,风云突变。   狂风暴卷飙起,风云鞭倏然到了秋长风的身后,秋长风已入绝境。   秋长风陷入绝境时,姚广孝却入了死地。   谁都能看出,姚广孝必死无疑。   那大明咒夹杂风雨雷电、钟声鼓响传来,尽数击在了姚广孝的身上,姚广孝嘴角溢血,木然的脸上看起来都要开裂。   那咒语击垮了他的身体,击崩了他的意志,击散了他的心神……   这大明的中流砥柱、定海神针听到大明咒的那一刻,神色惊怖,倏然崩溃,轰然倒塌。   难道说,冥冥中自有天意,《日月歌》、金龙诀、大明咒先后出现,昭示着大明江山,从此风雨飘摇?   众人环卫,姚广孝还是倒了下去。卫铁衣大惊,扑到姚广孝身边,嘶声道:“上师……你怎么了?”他虽然也经历过诡异无数,但从未想到世间还有这么离奇的事情发生。   姚广孝怎么会突然倒下,这梵语鼓声中究竟蕴藏着什么无边的魔力,可置姚广孝于死地?   卫铁衣不知道,所以他亦惊怖,可他的愤然狂怒更多于惊怖。   在他的护卫下,在燕勒骑的重重环卫下,姚广孝还是将死了……   天意?难道……这也是天意?   姚广孝眼中神采尽去,谁都看出,他只剩一口气,可他突然笑了,笑容中带着说不出的讥诮,他还能道:“我明白了……我……明白了。黑道……离魂,原来……我就是黑道。”   一道闪电劈下。   云梦公主本是骇异得不能呼吸,闻言脑海中陡然有道电闪劈过,一颗心几乎停止了跳动。因为她遽然想到了一件不可思议、骇人心魄的事情。   《日月歌》!   掀起了哗然大波、诡异连绵的《日月歌》上,最后不是曾记载着两句话?   “金山留偈再现时,黑道离魂海纷争。”   《日月歌》预言神准,前事均已证明正确无误,到如今金龙诀都已再现,只差最后两句没有被证实。   “金山留偈,黑道离魂。”这两句别人都不明白什么意思,姚广孝也不明白,可现在姚广孝明白了,云梦公主突然也明白了。   姚广孝是黑衣宰相,亦僧亦道,黑道就是在说姚广孝这个黑衣道人!难道说,“金山留偈”就是说的《万里江山图》,而《日月歌》中的“再现”二字并非是说留偈,而是说金龙诀的再现。“黑道离魂”就是说姚广孝要死?   现在一切恍然,恍然得简单,简单中却带着惊悚之意。   《日月歌》再一次神准,难道说冥冥中自有天意,早预料天下苍生的兴衰起伏,生生死死?就算姚广孝之死也在天意之中?   云梦震惊得不能言语。卫铁衣亦是魂魄惊悚,突然感觉到手腕一紧,差点骇得停止了心跳。   低头望去,只见姚广孝抓住了他的手腕,死死地盯着他,嗄声道:“让秋长风替我做……最后一件事情!”   卫铁衣神色恍惚,只听自己说道:“上师……你……”他还想请姚广孝坚持住,他那时根本没想到过,姚广孝是在交代最后的遗言。他的确是五军都督府的精英,可他真的被所有的事情迷离了心魂,完全感觉是在做场噩梦。   就听姚广孝咬着牙,如同牙缝中挤出了最后一句话,“让他毁了……排教的夕照!”   卫铁衣只感觉手腕一松,终于醒悟过来,骇然失声道:“上师!”   姚广孝松手,头已轻轻地歪向一侧,眼睛还在看着殿梁,嘴角还带着分诡异的笑,诡异得一如既往,可是——他死了。   他临死前,交代了最后一件事,让秋长风毁了排教的夕照。   排教是大明一个极大的组织,控制长江水路,卫铁衣当然也知道。可什么是夕照,夕照在排教?姚广孝为什么要秋长风毁了夕照?   卫铁衣脑海一阵空白,只感觉浑身血涌之际,就听到云梦公主突然一声惊叫……   那声惊叫中,带着说不出得仓皇之意,不是为了姚广孝的死。   卫铁衣霍然扭头,本满是麻木的脸色,突然变得惊骇欲绝!   他蓦地发现,如噩梦般的一切原来没有结束,不过刚刚开始……   姚广孝死了,秋长风并不知道。可秋长风就算知道,也根本没有机会去救,他自救无暇。   风云鞭追上了秋长风,就要将他卷在其中,撕成碎片。   张定边虽老,但风云鞭未老,风云鞭卷起的气势,就算常遇春复活,依旧可将其打得万劫不复!   秋长风衣袂张扬,脸色惨白,他立即做了一个选择。   拔刀。   作为锦衣卫标志的绣春刀虽断,可他还有一把刀,他从未当着任何人面前使用的一把刀。因为当年传刀给他之人曾经说过,此刀不能轻出,此刀亦不能让旁人看到。   因为这刀若不杀了见刀的人,迟早有一天,会为他惹祸上身——杀身之祸。   秋长风本不信的,因为这种说法,将刀本身染了一种灵性和神秘,刀就是刀,刀也会有神异吗?历来神器无数,传说无数,但他从未碰到过这种事情。   可他不能不信,因为传他这把刀的人,在他心目中,也几乎和神仿佛,从来不说、不做无谓之事。   秋长风没有把握杀了天下第一好汉张定边,半分把握都没有,可他不能不出刀,他不出刀,只有死。既然如此,有祸也是以后的事情,他拔刀,反手一抹,就从腰间拔出了如雾如烟的一把刀。   刀身蛇一般地扭转,水一般地流动,烟一般朦胧,雾一般迷离。他虽出刀,可若有人在场,依旧看不到他手中的刀。   那刀根本不像刀,而像一个梦。一个如彩如虹、如倾如诉的梦。   刀中有梦,梦有悲伤,浓浓的悲伤。   悲伤有如滴不尽的相思红豆、开不完的春花满楼、描不尽的灞桥柳色、歌不完的世间恩仇。   不见刀,只见愁。不见刀,但有声,刀发清音,一刀就击在风云之上——风云鞭的鞭梢之上。   风云陡凝。   电雨倏止。   天地万物似乎都被那清音虹梦所动,心弦颤抖。张定边亦是微怔,眼中神采闪动,但转瞬暴喝道:“锦瑟!”   什么是锦瑟?   张定边为何在这种时候,突然喝了声锦瑟?就算有旁人在场,也不会有人知晓张定边的用意。可秋长风却变了脸色,他根本没有想到,他第一次使出这刀,就被人叫出刀的名字。   刀名锦瑟——锦瑟刀。   张定边怎么会认识他的锦瑟刀?   张定边喝声未停,风云再起,长鞭如相思情索,团团旋转,震开了秋长风如梦的一刀。   刀如烟雾,刀身巨震,抖动若梦,遽然间,刀身竟如瑶琴,其中有铮铮之声发出,天地间,唱着铁马金戈之声。秋长风却早就借那一震之力,凌空而起,几欲飞上云霄。   秋长风出刀,一刀抵住张定边汇聚天地杀气的风云一击,可终究被那巨力所震,凌空飞起。   张定边再不看秋长风一眼,却向金龙诀冲去。杀不杀秋长风,根本无关大局,取金龙诀在手,才是重中之重。   他离金龙诀只有数丈之遥,金龙诀就要落在泥水之中。   陡然间,黑暗中突然伸出一只手来,接住了金龙诀。那只手坚定、有力,一接住金龙诀,就缩了回去,眼看就要缩回黑暗之中……   空中的秋长风、地上的张定边见了,都是一怔,他们也未想到,这时候,还有第三人就在附近。   这人是谁?秋长风忍不住地惊诧,可人在半空,无法阻住那人抢去金龙诀,他只盼张定边能阻那人一阻。   张定边出鞭,一鞭抽向了那只手。   他不用管那人是谁,只知道要和他抢金龙诀的人,统统要死!   鞭影如电,霹雳击下,轰然击在地上,只击得地裂雨分,碎石穿云,可一道人影先一步纵起,只是两个纵跃,就没入了黑暗之中。   那人显然知道张定边、秋长风绝非等闲之辈,若被二人缠上,绝无可能善了,他一取了金龙诀,当机立断地离去,时间把握之准、决断之快、心机隐忍,也是极为的惊人。   这金山寺,怎么会蓦地又出来个高手?   这个高手,也是为金龙诀而来?   这人怎么知道金龙诀今日会出现?   张定边怒喝声中,步若奔雷,转瞬也没入黑暗之中。鹬蚌相争,哪想渔人得利,他就算追到天边,也不能放过取走金龙诀之人。   这时秋长风才落了下来。他脚尖才一着地,锦瑟刀就奇异般地消失不见,如同化雾化烟化在雨中。   刀虽不见,秋长风人却向黑暗中冲了过去,金龙诀事关重大,就算不杀张定边,也一定要抢回金龙诀。   可这两件事都是极为的艰巨,他又如何去做,才能完成任务?   狂追途中,秋长风只感觉风雨如刀,热辣辣地刮在脸上,他脚步不停,心思飞转,只是在想着一个问题,黑暗之中,会有谁出现,拿走了金龙诀?   就在这时,前方突然传来一声断喝,有弩箭破空之声,紧接着有如霜光华空中闪动。   风雨之中,秋长风却听出那声断喝,就是张定边发出。他心中一喜又是一紧,脚下用力,冲到了断喝余音尚存之处。   有人影闪动……   然后他就见到了一道剑光!   一剑直刺他的喉间。   秋长风脸色发冷,却不拔刀,只是说道:“是我!”他没有反击,因为未冲到近前时,他就见到了那人影是谁。   那一剑倏然停住,停在了秋长风的面前,秋雨中,瑟瑟抖动。那本是快如电闪的剑、握剑的本来也是稳如磐石的手,可在这雷电交加的夜晚,那剑、那手,也变得萧索颤抖起来。   秋长风直如铁一般的神经,对那夺命的一剑却是视而不见。   出剑之人,正是叶雨荷。   叶雨荷应该是奉上师之命赶到,方才多半是与张定边碰到交手。   秋长风想到这里的时候,目光从叶雨荷身上掠过,落在地上的五具尸体上,神色肃然。他看出那是燕勒骑中的五个弩手,均已毙命。   喉结粉碎,一击毙命。   张定边在追金龙诀,突遇阻截,愤然一击,岂是几个燕勒骑能够阻拦?叶雨荷竟然还能活着,只因为她武技要远高出那几个燕勒骑。   秋雨萧瑟,秋长风停顿片刻时,早不见了张定边和取走金龙诀之人。四处风雨,暗影摇曳,他失去了对手的行踪,但他不急,只是问了一句,“那些人去了哪里?”他不过是随口一问,可眼睛始终盯在地面上。   大雨依旧滂沱,洗刷着世间的一切,可其中仍有蛛丝马迹留下,可供他追踪。   他虽在追问线索,但更多时候,还是凭借自己的判断。   不闻回答,不出意外,秋长风知道叶雨荷素来冷漠,亦不介意,才待向判断出来的方向追去,又再止步,扭头望向叶雨荷。   风雨中,叶雨荷仍未收剑,俏生生地立在那里,脸有红潮,如同幽谷中的芳兰。   秋长风目光闪动,已觉得不对,才待开口询问,就见到纤手松开,长剑带着哀伤的青光落向了地面,夺人心魄。   可更让他震惊的却是,叶雨荷陡然向他倒来,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雨中荷清,鲜血潋滟。   秋长风心头狂震,陡然出手,一把扶住了叶雨荷软倒的身躯,叶雨荷双眸紧闭,已晕了过去,骤雨击打在那如玉的脸上,如珍珠鸣碎。   叶雨荷受了伤,方才和张定边交手的时候受了伤?秋长风脑海中闪过这个念头时,只见到叶雨荷紧闭的眼,长睫如哀草般满是细碎的雨水。   雨更急,秋长风扶住叶雨荷,心中前所未有的为难。   叶雨荷受伤,伤势不轻。她和张定边对战,多半是被张定边重创。如今四野无人,他必须找个地方先将叶雨荷妥善安置,不然任凭她躺在雨水中,只怕伤势转重。   可是张定边和那夺走金龙诀之人,已不知去向,他现在去找,都不见得追上,再行耽搁,失去了线索,再要追回传说中可改命的金龙诀,希望如海底捞针。   金龙诀若被朱允炆取到手上,只怕从此后,大明生灵涂炭……   他是锦衣卫,他一直都有自己的准则,他必须以国事为重。这是他多年的训诫,岂能轻易更改?   电闪念转间,他就要将叶雨荷放在一棵大树下,带分决绝的歉然。   可才待松手,他就忍不住地心中绞痛——如刀割般绞痛。   望着那雨中清颜,楚楚如昔。黑发凝水,直如当年转身离别时,柳条的轻寒。   烟缕成愁,花飞随风……   如今虽说海棠凋谢,梨花难留,但相思不过只下眉梢,早在心头。望着那不知梦中相遇多少次的容颜,他那一刻只是在想,难道说当年我一别离去,蹉跎多年,到如今,她适逢危险,我还能那么忍心,如当年一样地离去,空自沉默?   他的手在抖,他的心在颤。   旁人不知,就算叶雨荷都不知晓,他如此待她,只因为当年秦淮河畔一段——静静的流水、倾心的温柔。 第二十五章 亮 刃   秋长风顿了许久,那风冷了,雨却柔了。丝丝细雨浇在一醒一梦的二人身上,如织秋愁。   他当然早认识叶雨荷,不是在庆寿寺的时候才见面,而是早在十数年前就相识——相识在秦淮河畔。   这段相识,叶雨荷想必已经忘却,可他十数年中,没有一日不记在心头。   他见到叶雨荷的时候,不知用多大的决心才抑制住相认的冲动,他不和叶雨荷相认,是不想,亦是不能。   可这不意味他心中没有叶雨荷,心中是否有一个人,绝不是只在口上挂着。但他就算关切叶雨荷的安危,如何能放弃事关苍生的金龙诀?   秋长风前所未有的为难,可就在他难以抉择之际,陡然身躯微震,扭头望向金山寺大殿的方向。那里有一缕紫焰冲上了天空,虽在雨夜中,还是绚烂明显。   紫焰形成云骑之状,空中带分铮铮紧迫。秋长风立即认出,那是燕勒骑最紧急的求救信号。   上师有险?   念头一闪而过,秋长风再不犹豫,立即将叶雨荷负在背后,向金山寺的大殿冲去。这条路和追击张定边的方向南辕北辙,但他义无反顾。   比起上师的安危来说,金龙诀似乎也暂时可放在一旁,这是他给自己的解释。但他却不愿意去想内心深处的一个念头,比起叶雨荷的安危,他的性命也是暂时可放在一边的。   很多事情,叶雨荷不知道,但他明了。   盏茶的工夫,秋长风就冲到了金山寺的主殿前,和张定边一战,虽是过招无多,但可说劳心劳力,远比酣战几百回合还要费力,他那时早就疲惫不堪,只凭铁般的意志才能坚持下去。可奔行到金山寺主殿的时候,他体力又恢复到八成。   他还要留着力气,留着力气作战,他早嗅到危机更浓,杀机更深。这金山雨夜,看起来还是步步惊魂。   燕勒骑求援,秋长风虽心急,但他并没有如旁人遇到求救时,到了寺前,就急冲冲地撞进大殿,如果那样的话,七年前,他就死了。   姚广孝说得不错,他和卫铁衣最大的区别是,他想得虽多,但这时候绝不会想责任担当,只是想着尽心尽力地击溃敌手。   本来他们的大敌只有前朝叛逆张定边一人,可张定边去寻金龙诀,无论如何,都找不到姚广孝的身上。   那金山怎么还会有敌人,敌人是谁,所为何来?   秋长风想到这个问题的时候,站在殿外,身上早就被雨水浇得通透。凉凉的雨落在身上,被寒风吹过,很是寒冷,可秋长风心更冷。   雷声渐隐,大殿内青灯黯燃,有雨声、风声……却没有了钟声、梵唱,也没有人声。   大殿中,尸体狼藉,惨不忍睹。   死的尽是燕勒骑的人手。   那本来庄严肃穆的佛殿,看起来竟如修罗地狱一般。   秋长风只感觉一股寒意冲上脊背,他虽感觉事态紧迫,但根本没有想到,卫铁衣的燕勒铁骑,居然全军尽没。   谁是凶手,下手恁得毒辣,不留余地?   秋长风背着叶雨荷,缓步走进大殿中,双拳紧握。他目光流转,从殿中的尸体中闪过,心思飞转,他并没有看到云梦公主和姚广孝的尸体……   他震惊愤怒的内心还有分侥幸,燕勒骑全军覆没固然让人惊心,但姚广孝和云梦公主还有一线生机……   惨案发生的时候,秋长风并不在殿中,只是凭看到的一切判断,因此还有分侥幸的心理。可他当初若是在当场的话,只怕一颗心早就沉在谷底。   姚广孝死了,可尸体不在,这其中莫非有着什么玄机?   秋长风没有想到这点,目光却落在一具尸体上。那尸体就匍匐在殿中燃香的铜鼎旁,烟飘缈缈,人却早逝。   看那装束,死的那人竟是卫铁衣!   卫铁衣竟也死在此役,秋长风心中震颤,缓步走过去,目光闪烁。卫铁衣脸向地面,衣上染血,一只手还在紧紧地握着断刀。   刀已断,可见当初厮杀的惨烈。来的究竟是哪些高手,就算卫铁衣都难以幸免?   如果所有人都死在这里,那方才释放求援信号的是谁?   难道说敌人如此凶猛,只在盏茶的工夫,连放信号之人都已击杀?   秋长风想到这里,将叶雨荷放在殿中的香鼎旁,伸手去扳动卫铁衣的尸体,想看看他究竟是因何而死。   尸体一翻,面容露出之际,秋长风目光一冷。   就在这时,一道刀光飞出,直如飞瀑耀日,刹那间,就到了秋长风的喉前。   好毒辣的一刀。   刀是卫铁衣的断刀,可那尸体,并非是卫铁衣的。有人刻意换了卫铁衣的衣服,装死等在这里,就算准秋长风会来查看。他们不但要将燕勒骑尽数诛杀,还要将秋长风斩在此地。   那装作卫铁衣之人挥出那一刀的时候,嘴角甚至有分毒辣的笑,似乎已见到秋长风血溅当场的样子。   这本是精心算计的一击。   这也是势在必得的一击。   可秋长风好像偏偏在等这一击。   刀光一起,秋长风就已出肘,肘尖一点,就撞中那人的手腕。那人手腕一麻,单刀变线,当的一声,竟砍在地上的青砖上。   那人一怔,不等变招,双眸陡然凸出,现出灰白的死意,喉中咯咯有声,如响尾蛇吐信般,说不出话来。   秋长风在这之前,掌缘切在了那人的喉结上,切断了刺客的生机。   望着那刺客眼中的不解,秋长风脸色淡漠,轻声道:“你换装成卫铁衣,脸向地面,不想让我看到你的脸。可你不知道,卫铁衣后脖颈处有点黑痣,但你没有。”   那人眼露恍然,松开了握刀之手,咽下了最后的一口气,他觉得死也瞑目。   他死得不冤。   尸体脖后颈没有黑痣,尸体就不是卫铁衣的。有人装作卫铁衣,不言而喻,就是对来查看的人进行算计,这件事事后想想,本来是一加一等于二那么简单。   可如此香烟渺渺,气氛迷离的大殿,尸体遍布、血流满地中,还能看出这点破绽,岂是等闲?   这是精心算计中的一点破绽,千人中,只怕只有一人才能留意,秋长风就是能看出那点破绽的人。刺客能死在这种人手上,只好闭上眼。   秋长风一掌击毙刺客,回头望去,见到叶雨荷正神色讶然地望着他。叶雨荷苏醒了过来,见到眼前的一切,还有些不信自己的眼睛。   她只记得昏迷前,见到最后的那人是秋长风。   不身在其中,永远不知道张定边的嚣张所在。当初出剑刺落张定边的念珠,叶雨荷虽震撼张定边的风云之势,还不服输,因此她要和秋长风联手,联手捕杀张定边。   不想山路上才一遇到张定边,燕勒骑五个弩手刚放出弩箭,人已毙命,她才刺出三剑,就被张定边一拳击在了后心。   张定边身法之快,招式之迅疾,实在让人难以想象。   那一刻,她如被雷轰,脑海空白,等到秋长风近前,分辨不出敌我,不由得又是一剑刺出。听到秋长风的声音,这才强行抑制,见到秋长风的双眸时,她才吐血闭眼,倒了下去。   不知为何,她从秋长风的眼眸中,依稀读到分似曾相识,只感觉他一来到,她就可以放心地晕过去——无论多久。   内心深处,她总感觉,秋长风会守在她的身边。虽然她和他,不过才见过几面。   昏迷片刻,或者许久。梦中颠簸,有如斑驳的流年。她睁开眼时,并没有失望,因为她一眼看到的还是秋长风。   秋长风没有放弃她,她心中不知为何,有了分温暖。可她看到殿中的尸体,还是忍不住地骇然,见到尸体出刀,她忍不住地震撼,她那一刻,只想扑过去,但浑身酸软。见到秋长风击毙刺客,她心中稍安。   可见秋长风望过来时,她脸色又转冷淡,蹙眉道:“你应该留活口的。”   秋长风盘膝在叶雨荷身边坐了下来,问道:“为什么?”   叶雨荷环望满地的尸体,凛然道:“究竟是谁下的毒手,我们一无所知,你若留下刺客的线索,说不定还能逼问出凶手是谁。”   秋长风笑笑,眼中光芒闪动道:“我不必问了。”不等叶雨荷发问,秋长风就道:“因为我们不用去找凶手,他们也会来找我们。我们就在这里等他们。”   叶雨荷微惊,挣扎坐直道:“你说凶手还在附近?”   凶手是谁?难道凶手非但要杀了姚广孝,杀了燕勒骑,还要将秋长风、叶雨荷一股脑地杀死,斩草除根,一网打尽?   秋长风又如何知道凶手肯定会来?   叶雨荷想到这里,突然感觉一阵眩晕,望着那香烟渺渺的炉鼎,失声道:“不好,快离开这里。”   秋长风脸色微变,问道:“为什么?”   叶雨荷神色焦急,挣扎站起,惶急道:“这香有问题。香里只怕有毒!”   秋长风霍然起身,身形竟也摇晃了下,嗄声道:“他们布下暗算,难道只是想拖延时间,下毒暗算我们?”   叶雨荷又惊又怒,一把抓住秋长风道:“走。”她那一刻,身上陡然来了气力,就要带秋长风离开大殿。   殿外虽是萧萧风雨,但也比这里强上很多。   可叶雨荷才举步,突然止步,脸色苍白如雪。   殿外人影重重,那一刻竟有十数黑衣人走了进来,各个神色冷然,看着秋长风二人,如看着死人一样。   为首两人,一个脸色蜡黄,人中处留着一簇胡须,两条眉毛连在一起,看起来有着说不出的阴冷肃杀。另外一人,赤红的脸色,火一样的胡须,身着火红衣服,竟是所有人中,唯一不穿黑衣之人。   那穿红衣的人站在那里,竟然如团火焰。   叶雨荷一见到那脸色蜡黄之人,终于明白凶手是谁,也明白对手为何要对他们斩尽杀绝。   因为他们的恩怨,早就只能用血来解决。   那脸色蜡黄的人就是藏地九天。   藏地九天的弟弟因为秋长风而死,秦淮河畔,叶雨荷又和卫铁衣联手,一举射杀了数十忍者,让藏地九天落荒而逃,这些东瀛倭寇睚眦必报,死伤惨重,如何会不报复?   叶雨荷只是没有想到,报复来得如此之快。在赵王带天策卫,连同锦衣卫扑到定海去剿杀这些人老巢的时候,藏地九天居然不顾一切地到了金山。   若是平日,叶雨荷不会畏惧,但她现在受了伤,还中了毒。当初秋长风中毒的时候,有叶雨荷来救,如今叶雨荷重伤之下,亦是中了毒,又有谁人来救?   叶雨荷心中暗恨,她本来可以提早警觉的,但她受了伤,嗅觉大打折扣,偏偏醒来见到秋长风的时候,思绪迷离,因此等发觉中毒的时候,已然晚了。   眼下众忍者环卫,她和秋长风想要冲出去,几乎比登天还难。   秋长风望着藏地九天,瞳孔收缩道:“这些人……都是你们杀的?”   藏地九天哈哈一笑,甚为得意道:“不错,都是我们杀的,又如何?”   秋长风缓缓地吸气,又道:“那上师呢?”   藏地九天目光一转,看着殿中的尸体道:“他不在这里吗?”   秋长风目露诧异,不待多说,藏地九天又笑道:“可无论他在哪里,中了飞天梵音,都是会心脏爆裂,永世不得超生的。”   秋长风身子僵凝,嗄声道:“飞天梵音?”他那一刻,脸色白煞。他一直还心存侥幸,只盼姚广孝还活着,可听到飞天梵音的时候,心灰若死。   他知道飞天梵音是东瀛忍者部极为诡秘的忍术,和焚地火、天人水并为忍术三绝。   忍者要杀人,绝非只用刀剑那么简单。   据秋长风所知忍者的杀人忍术,就有百来种之多。飞天梵音是其中极为高绝的一种,听闻飞天梵音若向一人施放,只凭咒语,就可让那人或心神错乱、或心脉断绝。   这些人对姚广孝用了飞天梵音,姚广孝哪有生机?   身形虽在摇摆,可目光益发的森冷,秋长风道:“这么说,如瑶部的高手也来了?”   藏地九天大笑道:“你也算不差,知道飞天梵音本来是如瑶部的秘技。不过凭你现在的能力,也想见识一下吗?”   旁边穿着如火衣服的那人突然不耐道:“我留下、只以为这小子能杀了你弟弟九陷,还有什么本事,可如今看来,已不用我出手。你还不动手吗?”那人身着红衣站在那里,如同火一般燃,对藏地部的高手,竟也没什么客气之意。   秋长风目光一转,缓缓道:“藏地撼山川,伊贺火里英。藏地部以九天九地二人最为野心勃勃,伊贺家却都是狼子野心之辈。阁下如此嚣张,对藏地九天都不客气,莫非就是伊贺宗主伊贺火雄不成?”   那如火之人本来不把秋长风放在眼中,听秋长风竟一口道破他的名姓,为之错愕。   秋长风道:“伊贺家虽有野心,在忍者四部中不过排名第三,本来对如瑶、藏地两部很是客气,伊贺宗主能对藏地九天这般呼喝,莫非看藏地部损失惨重,感觉藏地部不足为惧,这才要取而代之?”   此言一出,伊贺火雄、藏地九天都变了脸色。   原来倭寇本是东瀛一些权贵养的武士,东瀛眼下也处于动荡,一些权贵没落后,养的武士失去依托,一些人另找出路,另外一些人却漂洋过海到了大明沿海,伊始还能规规矩矩地和明朝做些生意,后来渐渐以武技凌人,开始烧杀掠夺,反变成了强盗,亦成为大明沿海的隐患。   而东瀛忍者就秘密地控制着这些倭寇,从中攫取巨大的利润。眼下东瀛忍者中最有名的势力,分别是如瑶、藏地、伊贺、甲贺四部。忍者余部也有,但远不如这四部强大。   可这四部并不算和睦,一直明争暗斗不休,均想取得忍者中拥有至高权力的尊主一位。   眼下这四部的至尊是如瑶部的宗主——如瑶藏主,统领着东瀛诸多的忍者。   如瑶藏主天纵奇才,凭借精绝的忍术,在二十多年前连续击败东瀛十七部的七十二名精通各种忍术的忍者,取得忍者部尊主之位。而那之后,东瀛才流传如瑶秀天地一说。   如瑶藏主之后给众忍者部划分等级,也在忍者部中建立了等级森然的规则。忍者又分上、中、下三类忍者。而藏地部权利紧随如瑶之后,位居第二、伊贺火雄虽是狂妄,还是伊贺忍者部的宗主,但在忍者诸部中,伊贺部只能屈居第三。   伊贺火雄本是极为狂傲之人,对此排名并不满意。他虽然还不敢去撼动如瑶藏主的尊主地位,但早就对藏地部不满。暗想藏地部好大的名气,可一到青田、金陵,就是铩羽而归,本以为对手多么犀利,不想竟是眼前这两个小人物。   秋长风简单两句,就道破了藏地、伊贺两部的关系,也就难怪藏地九天、伊贺火雄变了脸色。   伊贺火雄毕竟老辣,眼珠一转道:“秋长风,就凭你小子,想离间我们,还差得远了。你废话连篇,不过是想争取活命的机会罢了,可你知道我们为什么要听你的废话?”   秋长风不语,藏地九天接着笑道:“因为你已经中了毒!”   秋长风身子晃了下,如同风中残叶,叹口气道:“你们把毒下在香鼎中了?你们故意派人装作卫铁衣躺在香鼎旁,不但要暗算我,还要吸引我过去吸毒?”   这种方法本就是连环计,其实在秦淮画舫上,秋长风就见识了一回。   这忍者的计策,实在环环相扣,防不胜防。   藏地九天得意笑道:“不错,你虽然也有些头脑,但比起老子,还差得远了。你方才在香鼎旁良久,早就吸入了我们下的酥骨香,中了酥骨香的人,等毒性完全发作后,浑身就会和烂泥一样,小手指都动弹不得。这种香不错,但有个缺点,就是发作得缓慢。”   伊贺火雄放声笑道:“因此你扯着废话,我们就跟你扯着废话,你到现在,只怕早感觉到手足酸软了吧?”   叶雨荷脸色剧变,只感觉周身满是疲惫之意,不由得大骇,知道伊贺火雄说的不假。   忽的声响,藏地九天震开黑衣,背后展开如翅膀般的两翼,恨声道:“秋长风,我不离去,就是要亲取你的性命。你到现在,还有什么话可说?”   秋长风再也支撑不住,缓缓盘膝坐在了地上,脸色灰白道:“我还想问你们一件事情……”顿了下,秋长风脸色一变,森然道:“你们这些倭寇虽在沿海为乱,但我朝天子还想以德服之,不想与你们兵戎相见。到如今,你们竟杀了我朝的上师,天子震怒,你们真不怕、自此后,天子发兵,不但要铲除你们忍者,甚至将东瀛国夷为平地吗?”   藏地九天、伊贺火雄均是大笑,伊贺火雄眼中如燃着火焰道:“你朝天子?嘿嘿,只怕姚广孝一死,转瞬就要轮到他了。”   秋长风诧异不已,暗想伊贺火雄如此自负,难道说抢走金龙诀的就是他们?他们自信金龙诀能够改命,这才如此的肆无忌惮?朱允炆究竟有什么本事,能控制忍者诸部?   藏地九天不等秋长风再想,喝道:“更何况,今日之事,也传不到你朝天子耳中。”   叶雨荷一凛,立即知道对方存了杀人灭口的打算。可这时毒性发作,站立都是疲惫,心思转念间,低声道:“我拖住他们,你冲出去,莫要管我。”   她负伤、中毒,就算冲出去,也逃不过藏地九天等人的追杀,只能希望秋长风中毒稍浅,还能逃得一命。   秋长风目光一转,落在了叶雨荷的身上,突然笑道:“你不是一直很厌恶锦衣卫吗?怎么会为我拒敌?”   叶雨荷微怔,奇怪秋长风为何知道她一直厌恶锦衣卫?这种话她好像未对秋长风说过?但她来不及多想,只是移开目光道:“因为锦衣卫中也有好人。”她说到这里,已要拔剑,却没有留意到秋长风眼中突然闪过一分光亮。   光亮的如同茫夜的明星。   一伸手,把住叶雨荷的手,秋长风还能笑道:“我不会走。不想……今日你我死在一起。”他笑得很是欢娱,似乎根本不把生死放在心中。   叶雨荷瞥见他的笑容,心中奇怪,不待多想时,藏地九天已纵身跃起,叫道:“不错,你们今日就做个同命鸳鸯好了。”   他陡一升空,双翼一震,就要发动他的九天应雷大法。   而在这之前,有四个忍者早蹿了上来,一个忍者手臂一扬,打出四枚十字镖,两枚十字镖回旋,两枚十字镖击地,击地十字镖一弹,陡然加速,直射秋长风的小腹。回旋镖本慢,但不到秋长风面前时,后发先至,竟先一步到了秋长风眼前。   另外一忍者就地一滚,一道卍字夺带着耀眼的光华直取秋长风的双腿。   第三个忍者手中持着根竹竿样、尺许长短的兵刃,还离秋长风丈外的距离,就陡然一刺,那竹竿刺空,遽然暴涨,弹出七节更细的竹枝,瞬间伸到丈许,刺到秋长风的咽喉。此人一出手,就是忍术中的破空之法。   第四个忍者却早就兜到秋长风的侧面,只是一抖袖,有几乎透明的丝网兜头罩来。那丝网在忍术中倒有个雅致的名字,叫做情丝。情丝缠绵入骨,若被那丝网罩住,就如被情丝围绕,终究难得脱逃。   刹那间,秋长风陷入死地。因为所有的攻击,均是向他一人而发。   叶雨荷不要说出剑,就算站立都困难,见到如斯攻击,不由得脸色惨然。她就算安然无事,遇到这种错综复杂的攻击,也只能避其锋芒,各个击破,秋长风已然中毒,又如何躲避这般凌厉的攻击?   眼看那十字镖,最先到了秋长风的面前……   秋长风倏然动了,他霍然站起。   他不动的时候,好像奄奄一息的样子,可他一动,就如九天神龙,夭矫无比。他右手两指间突然多了一枚铜钱。   然后他就用那铜钱一拨,准确无误地拨在了一枚回旋十字镖上,那枚十字镖倏然斜飞,击在了第二枚十字镖上。   光华一现,第二枚十字镖遽然折回,以比方才还快十倍的速度打了回去。   那放镖的忍者大惊失色,身形陡翻,堪堪避开自己的十字镖,可双足才一落地,就仰天倒了下去。   一枚铜钱不偏不倚地切在他的喉间。   铜钱是秋长风的铜钱,他只用了一枚铜钱,就破了忍术中的十字回旋镖,还击杀了对手,他怎的有这么快的身手?这么准的判断?   众人惊诧,可还不是最让众人惊奇之处。秋长风右手放飞了铜钱,左手突然持着一物,敲落了击向他小腹的两镖,那两镖又砸在了卍字夺上。   卍字夺被十字镖击中,就像死狗般跌落地面。   那放飞卍字夺的忍者大惊失色,他这卍字夺的回旋之力,远比十字镖要强过数倍,对手若是格挡,卍字夺立即变线追斩,再变杀招,让敌人疲于奔命,而他及时滚到,配合卍字夺,就能将对手格杀当场。   这亦是忍者之术,叫做不归,卍字夺不杀敌手,绝不回归。   可他从没想到过,卍字夺也会有失效的时候。   卍字夺失效,他已滚到秋长风的近前,他吸气、收腹,还要发动绝招。   可一只脚踩了过来,踩在他脖颈上,瞬间踩断了他脖子内的那口气。   脚是秋长风的脚,秋长风一脚就踩断了近身忍者的脖子。可他左手并未闲着,只是轻轻一按。   哧的一声响动。   破空竹竿的尖端堪堪擦秋长风身躯而过,几乎要将秋长风透体穿过,而那手持竹竿之人眼中却满是不信,他喉间一个血洞,脖子透出半截箭尖。   一枝弩箭在那忍者施展破空之术的时候,反射穿了他的脖颈。   弩箭是燕勒骑的弩箭,秋长风坐地的时候捡起,一弩就击杀了对手。   秋长风弹指、出脚、手指一按,射出弩箭,看似根本不费气力,可转瞬间,就连杀三名中忍。   光电火闪间,那撒网的人已胆寒,他实在不知道秋长风如何做到的这点,但他箭在弦上,怎能不发?   他不指望这情丝能罩住秋长风,只盼能挡住秋长风片刻,为他退后争取时机,只要藏地九天发动攻击,他逃命不难。   他退意才生,就听到嗖的一声响。   破空的竹竿从情丝中刺出,刺入了他的咽喉。那忍者脸上露出极为古怪之意,似乎对发生的一切还是难以置信。可遽然间,竹竿抽回,一股血泉喷出来,那人倒毙。   秋长风击杀三名忍者时,顺便取了破空竿,刺过情丝,刺杀了围攻他的最后一名忍者。   不过弹指呼吸间,攻来的四名中忍先后毙命,大殿陡静,就算伊贺火雄都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   藏地九天怒极,他还在半空之上,因为他要发动九天应雷。藏地家本以土遁之法称雄,可藏地九天心高气傲,只想翱翔天空,他不想一直屈居在如瑶部之下,既然如瑶部精通天地之忍术,他就不想一辈子藏在土中,只想另辟蹊径,也在空中翱翔。   因此他学会了九天应雷,只想凭借这招在忍者部中称雄。   他这招使出,威力极大,自信有雷霆怒电般的犀利,但这种忍术有个缺点,那就是发动要时间。   那四个忍者上前,就是为他争取时间,他飞到空中的时候,心中还有分遗憾,只怕秋长风不等他九天应雷发动的时候就死去,他倒希望秋长风能挺住。可他从未想到过,秋长风非但没有让他失望,而且远超过他的期冀。   不等他动手,秋长风未倒下,他的四个手下就已毙命。   回旋、破空、不归加上情丝,这本是忍术中四种极为难练的技艺,可在秋长风面前,直如小孩过家家一样的简单。   这个秋长风不是中毒了吗,怎么还有这般本事?   藏地九天只期盼,秋长风眼下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过几下。   空中已起风雷之意,似乎九天之雷,都被藏地九天引到了大殿。   就算伊贺火雄见到,都悚然动容,感觉藏地九天这招发出,肯定地动山摇,他甚至担心,藏地九天会不会毁了这大殿?   可他很快发现,担心得有些过早。   忽的一声响,一物在藏地九天就要发动之时,到了藏地九天的面前。   是情丝。   秋长风破空竹竿一抖,就挑着那情丝罩到了藏地九天的面前。   藏地九天做梦也没想到,秋长风的忍术无师自通,使情丝使得比方才那中忍用的还要精熟。事发突然,但他还来得及振翅。   大殿上空中倏然一声雷响,甚至有火光爆发,紧接着狂风涌动,一道光火尽数地击在了情丝上。   情丝虽难缠,也抵挡不住这天雷地火,遽然而燃,远远荡开。   藏地九天终于发动了九天应雷,可尽数发在了情丝上,硝烟弥漫。他吸气,恼怒,愤然杀鸡用了牛刀,他才待再次聚集气力……   就在这时,只听到哧的一声响,破空之竹破空破烟而来,刺在藏地九天的右胸上,刺个对穿。   硝烟尚在,殿中死寂。就见藏地九天惨叫一声,双翼一震,倒退跌落,一直跌到殿外去,风雨之中……   静寂,肃然。   滴滴鲜血从竹竿尖头垂落,发出了极为轻微地滴答声响,可比九天应雷还要惊心动魄。   秋长风望着殿外的藏地九天,淡漠道:“你也算有些头脑,但比起老子,还差得远了。”   这句话是方才藏地九天说过的,这刻由秋长风说出,有着说不出的讽刺意味。   藏地九天飞得高,也很是高傲,他以为秋长风中了毒,以为出手是十拿九稳的事情,却不知道秋长风就是让他骄傲,然后引动他的九天应雷,击杀了他!   众忍者望着秋长风,眼中都露出见鬼一样的光芒。就算伊贺火雄再看秋长风,眼中都带分凛然之意。   叶雨荷心中的震骇,也一点不亚于旁人。   刹那间,秋长风就连破五种忍术,甚至破了藏地九天赖以成名的九天应雷大法,这些忍术本来均是诡异非常,常人难以抵挡,秋长风恁地这般神通,对这些忍术如斯熟悉,破得举重若轻? 第二十六章 反 客   殿中沉寂,呼吸可闻。   秋长风连杀五人,手持破空竿,望着剩余的忍者,凝声道:“你们竟敢害了上师,万死难辞,我秋长风身为锦衣卫,从今日起,就要将尔等缉捕归案,若遇反抗,杀无赦!”   他言语低沉,但其中决心灼灼,不容置疑。   伊贺火雄虽是伊贺部宗主,听到秋长风话语的冷意,也是暗自心惊。看也不看雨水中的藏地九天一眼,伊贺火雄眼中战意火一般地燃起,“就凭你?”   秋长风简洁地回道:“不错。”   伊贺火雄眯缝眼睛,缓缓道:“你没中毒?”   现在就算瞎子都看得出来,叶雨荷中毒了,但秋长风没有。伊贺火雄不由得奇怪,不解酥骨香为何会失效?   秋长风反问道:“你说呢?”他说的模棱两可,又让伊贺火雄有些怀疑。   伊贺火雄是老狐狸,陡然又想,说不定秋长风真的中了毒,现在只不过是硬撑,连出辣手,就是想骇退他们。   一想到这里,伊贺火雄决定试一试。   秋长风展现的身手虽惊人,但伊贺火雄只觉得藏地九天没用。伊贺火雄一直想与藏地部争锋,眼下藏地九天死了,他若能杀了秋长风,不但能削藏地部那些老家伙的面子,还能在日后的争雄中处于上风。   伊贺火雄想到这里,心中早定了主意,却叹息道:“你真的不错,但未免过于狂傲。你真以为凭你的本事,会是我们这些人的对手?”他身后还有十数忍者,各个身怀绝技,他不信凭这些力量,还奈何不了秋长风。   秋长风冷冷道:“你为何不试试?”   伊贺火雄双目一张,陡然手臂一震,笑道:“那我就试试。”他话音方落,一点火星竟从袖中飞出,破空而出,倏然就到了秋长风面前。   秋长风目光微凛,手腕轻动,一枚铜钱迎上那火星,旁落在一具尸体上。   轰的声响,那尸体竟燃了起来。不但尸体燃烧,就算铜钱好像都烧了起来,泛着绿油油的光芒。   这是什么火焰?遇之则燃,一发不可收拾,看起来虽不如捧火会的藏地火有气势,但诡异之处,犹胜三分!叶雨荷手脚难动,见到一点火星竟有如此猛烈的威力,不由得叫道:“小心。”   秋长风见到那点星火的威力,脸色本已发白,面容肃然,闻言反笑道:“米粒之光,不过如此。”   伊贺火雄陡然间脸色发红,红得几欲滴血,喝道:“那你再来试试。”他双手一合,竟有团烈火在手掌燃起,双臂一震,那团烈火已向秋长风飞来。   那火光炽热,未到时,热气灼人。   与此同时,殿中还剩的十数忍者身形展动,刹那间占据四面八方,缓缓向秋长风逼来。他们吸取了方才的教训,不急急前来送死,只想压缩秋长风活动的空间,进而让伊贺火雄与秋长风一战。   那烈火行进得虽缓慢,但总有到面前的时候。等到了面前,秋长风想要再闪避,已是难上加难。   火在行,秋长风不动,可青灯火焰下,他额头似有汗水,苍白的脸上,也带分青意。   伊贺火雄毕竟老辣,知道后发制人的妙处,秋长风一动,火球就动。不要说被那火球击中,就算被那火球迸出的火星击中,秋长风都会烈火焚身,死得惨不堪言。   更何况,秋长风不能动。   秋长风还要护着叶雨荷,叶雨荷中了毒,这点绝对不假。   伊贺火雄比藏地九天经验要丰富得多,他一眼就看出,秋长风有弱点,他的弱点就是叶雨荷。   叶雨荷早就疲惫不堪,昏昏欲睡,只想闭上眼睛睡去,只是凭坚强的意志支撑不睡,见到这局面,立即知道问题的严重,知道秋长风不动的缘故,虚弱道:“你走,不要管我!”   秋长风不看叶雨荷,呵斥道:“你若真的为我好,最好闭上嘴。”   叶雨荷一怔,看着挡在身前那伟岸冷漠的身影,不知为何,心弦颤动,她从未想到,秋长风是这样的人。   为了她,生死不顾?   他为何对她如此?难道是说……   叶雨荷呆呆地望着那挺拔的背影,一时间痴了。不知为何,她竟忘记了安危、忘记了险境、甚至忘记了生死。   生如夏花,逝如冬雪。   人一生看似百年,但不过匆匆而过。若真的有一人可为了你死都不顾,你还畏惧什么?   叶雨荷素来冰冷的双眸中,突然带了春湖雾水般的朦胧。   可秋长风背后没有长眼,看不到叶雨荷的眼神,他只是看着那团火,陡然间脚下一点,踩中地上的一个弩筒,只听哧的一响,有弩箭射出,打入了火焰之中。   他的脚看起来,竟和手一样灵动。   这招极为突兀,方才秋长风就是用弩箭射杀了施展破空的忍者,谁都想不到他会这般发箭。   弩箭破空,就要穿过火焰,打向伊贺火雄。   哧的声响,弩箭燃起,燃在火中。   秋长风脸色终变,这团火极为诡异,有如实质,就算这般犀利的弩箭都无法打穿?他终于想到了什么,惊诧道:“焚地火?”   焚地火、飞天梵音、天人水,本是忍术中最为高绝的三种忍术。秋长风似乎没有想到,伊贺火雄用的竟是焚地火。   伊贺火雄哈哈大笑,双掌缓动,控制那火球的方向道:“你听不到飞天梵音,见见焚地火再死,也能瞑目了。”   话音未落,秋长风手中的破空竿就刺了出去。丈许的竹竿,刺入了焚地火之中。   他方才就凭这破空竿,击杀了藏地九天,不想那破空竿一入焚地火中,立即就燃了起来。秋长风一竿刺出,如刺在一面极为柔软的墙上,更要命的是,有火星蛇一样的盘旋,顺着那破空竿,瞬间就燃了过来,燃到他的手前。   秋长风弃竿,俯身,一伸手就抓起了叶雨荷,倒纵。   一退三丈,瞬间到了那香鼎旁边。   香鼎中还燃着酥骨香,他刚才离那香鼎唯恐不远,但这刻火烧眉毛,看起来早顾不得许多。   秋长风动如脱兔,却早在伊贺火雄的意料之中。   断喝一声,伊贺火雄身形展动,双臂一震,那火球就如流火金风一样,刹那加快了百倍的速度,追到了秋长风的身前。   烈火喷薄,就要烧到秋长风的身上。   秋长风突然不见。   那实在是种奇怪的感觉,空旷的大殿中,秋长风就如隐身般,突然消失不见。   伊贺火雄微怔,转瞬发现秋长风不过是躲到了香鼎之后,不待冷笑,就见到秋长风暴喝声中,竟然把香鼎举了起来。   谁都想不到秋长风有那大的气力,竟然举起数百斤的青铜鼎。   可这时候火烧屁股,他举鼎何用?   伊贺火雄闪念之间,很快就知道秋长风为何要举鼎。因为秋长风振臂一挥,那香鼎陡然倒转,扣在了焚地火之上。   烟雾弥漫,那香鼎中不知烧了多少年的香灰倒出,刹那间弥漫如雾,充斥周围。   焚地火虽是犀利,但被数百斤的香鼎扣住,也是抵挡不住。忽的声响,咚的落地,遽然爆燃,燃得青铜鼎都泛红起来。   可终究再动不了一步。   烟尘弥漫,伊贺火雄暴喝一声,几欲吐血。他全部身心都放在了焚地火上,做梦也没有想到过秋长风会如此破解他的法术。   焚地火和他息息相连,焚地火被压制,他那一刻,只感觉胸口如同火般的燃烧,巨锤敲击。   然后他就一口血喷了出来。   他怒极,狂叫,周身红袍倏然而燃,双目红赤,手臂巨震,就要控制焚地火破鼎而出。可遽然间,他感觉全身血脉一凝,心中骇然,失声道:“僵尸跳!”   他突然感觉不对,他好像中了毒——中了一种很古怪的毒。他很快判断出自己中的是什么毒,那毒就叫做僵尸跳,也是忍术中的一种毒。   顾名思义,中了僵尸跳的人,就和僵尸一样,四肢僵硬,只能跳着行走。伊贺火雄清清楚楚地明白他中了什么毒,可他益发的糊涂。   他竟然中了毒?秋长风都没事,他如何会中毒?   不等伊贺火雄再想的时候,他就见到了一道刀光。   秋长风终于再次出刀。   不见刀,只见刀光。   刀光如梦,庄生晓梦;刀光如幻,流离华年。   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   刀是锦瑟刀,思的是春心,梦的是迷蝶,斩的是流年。   刀光起,破雾、破烟、破火、破幻,就那么带着几许梦幻、十分惊艳地斩到了伊贺火雄的胸前。   伊贺火雄退,爆退,急退。他看不到刀,但他身经百战,如何感觉不到凶险?刀光一起,迷离万种,让人浮想联翩,但他只有一种感觉。   死!   不退就死,退了也不见得不死。   殿中只见到火光一道退到了殿外,然后就见一股鲜血从殿外的伊贺火雄胸口飙出,带着火一般的明艳。   那流火闪入殿外的暗,再也不见。   可伊贺火雄的惨呼声还带着尾音,转瞬间就到了百丈之外。他中了不知怎么中的僵尸跳,挨了怎么也看不到的锦瑟刀,再不逃命,还等什么?   那些忍者才围了上来,就见到惊变陡升,焚地火居然也被制住,伊贺火雄败逃,惊乱中,他们甚至不知道什么事发生。可他们早就有了畏惧,畏惧眼前这看似年轻的人,竟比千年妖怪还要恐怖。   伊贺火雄退却,他们立即要走,但陡然间,感觉到举止僵硬。有明白的忍者想到伊贺火雄方才所言,骇然叫道:“僵尸跳!”   又是僵尸跳!   他们都中了僵尸跳的毒,举止不便。可他们又如何会中僵尸跳?   所有人不等想得明白,就见到刀光再起。   刀光如梦。   梦醒后,所有忍者无一例外的咽喉一道血痕,仰天倒地,眼中满是难以置信之意。   叶雨荷倒在地上,见到所有的一切。她见到秋长风出刀重创了伊贺火雄,尽诛忍者,毫不留情。   秋长风那刻的杀气,从未有过的强烈。秋长风出刀之际,就已杀机顿起。他不妄杀,但这些忍者公然为乱,杀了上师,只有死路一条!   那刀如梦,更如魔,出刀必见血,定要杀了见刀之人。叶雨荷不知这点,只感觉如同在梦中,可她终于再也坚持不住,又晕了过去。   不知许久,百年或者一瞬,叶雨荷终于又醒了过来。   睁开眼时,就见到天边泛白,飞檐下点点滴水落下,滴滴答答。原来天亮了。   叶雨荷从未想到过,亮天的景色竟是如此美丽,让人心动。或许只因为,她从未想到过还能看到亮天。   夜漫长。昨晚的夜尤其的漫长。   挣扎着坐了起来,回眸望处,就见到一个身影再次走入了大殿。   那身影如往日一样的孤高、落寞,似乎又藏着无尽的秘密,不想让人知道和了解。   叶雨荷见到那身影的时候,不知为何,突然想到,难道说秋长风刚才帮她解了毒,一直在照看她。看到她醒来的时候,又去殿中找寻线索?   她以前总对秋长风看不顺眼,不喜他的职业,不解他的固执,厌恶他的风流,不懂他的心思……   因为她从未想去懂。这刻她好像突然懂了,却还是不想去信。   有风吹,滴水如露,秋意早浓,心意更浓。   叶雨荷还是不知道判断的正确与否,也不想去知道,挣扎站起,发现气力恢复,伤势竟也轻了很多,她也走进了殿中,悄然地走到了秋长风的身边。   静静地望。   她突然发现,秋长风专注的时候,好像换了个人一样。尤其那双眸子,她应该见过?她不敢肯定。   秋长风没看叶雨荷,但感觉到她的到来,望着地上的尸体道:“燕勒骑在动手之前,就中了忍者的酥骨香,不然很多人也不会连弩箭都未发出,就已毙命。”   叶雨荷突然道:“那你为何没有中酥骨香?你早知道香鼎中有毒?”   秋长风不答叶雨荷的前问,只是道:“我可以肯定,在我离开殿中,去追张定边的时候,香鼎中没有下毒的。”   叶雨荷又问:“你带我再次入殿的时候,明明知道香鼎中有毒,为何不告诉我?你故意让我中毒,为了什么?”她的声音突然冷了起来。   秋长风故意让叶雨荷中毒,当然是要麻痹忍者。他这么做,也的确让忍者损失惨重,但他也的确将叶雨荷置在极其危险的境地。   叶雨荷突然心中有些发凉,感觉睁眼时的那些猜测,很有些可笑。   秋长风做事,还是不择手段的——锦衣卫素来都是如此。   二人各说各话,秋长风只是望着地上的尸体道:“酥骨香发作需要时间,应该是我离开后被人投入香鼎的。那时候……”终于转过头来,望着叶雨荷道:“你应该还在?”   叶雨荷突然长吸了一口气,本来变得温柔的目光突然冰一样的冷。她终于明白秋长风的用意,明白的时候,心中绞痛。   秋长风竟然怀疑她,怀疑是她下的酥骨香!   若是以往,她或是不屑,甚至愤然,或许都会拔剑。但她终究什么都没做,只是奇怪自己为何会心痛,她只听到自己有些麻木的声音在问,“你认为是我下的毒?”   又听秋长风道:“当然不是,你怎么会这么认为?”   天亮了。有曙色,淡青,虽然冷,但有希望。   叶雨荷怔住,心痛之意竟然轻了很多,又道:“那你是什么意思?”   秋长风叹口气道:“你若是敌人,怎么会去救上师,又怎么会和张定边拼命?若是你下的毒,你怎么会中毒,还叫我离去?”   叶雨荷突然想起了自己昏迷时的颠簸,心中的怨气突然不见。   雨夜中,秋长风背着她奔走,大殿中,秋长风面对焚地火,依旧对她不离不弃,他虽是骗了她,但孤身对敌,把所有的危险都扛在他自己的肩头。叶雨荷想到这点的时候,感觉自己真是莫名其妙的小气。   那种时候,秋长风还有别的选择吗?   一想到这里,叶雨荷心中释然,头脑恢复了往日的灵活,立即道:“那时候殿中只有燕勒骑和上师等人。”   秋长风终于站了起来,眼中露出森冷之意,“我查了殿中的尸体,卫铁衣带来的三十七骑中,除了和你一起出殿的那五人外,尽数死在这里!”   叶雨荷只感觉到心寒,可明白秋长风的言下之意,“那些死去的人是不可能下毒的。”目光环望,又道:“这里的尸体没有卫铁衣,公主和上师,但下毒的显然也不是他们。”   秋长风点点头道:“你看的不错,这里的尸体,少了上师、公主和卫铁衣,不过还有一人,是姚三思!”   叶雨荷惊住,不敢想象道:“难道是姚三思下的毒?”她真的不能相信,那个浓眉大眼的憨厚护卫,竟会在香鼎中下毒。   秋长风沉默许久,这才摇头道:“不会是他。”   叶雨荷立即问,“你怎么这么肯定?”   秋长风顿了片刻,才道:“我信他。”他口气中有着说不出的坚定,他虽然怀疑很多事情,但他终究还会信一些东西。   就是因为这个相信,他才会和别人不同。   叶雨荷看着秋长风那坚毅又真诚的面容,不知为何,竟也信了,可还是忍不住道:“那下毒的是谁……”脑海中陡然有灵光闪过,叶雨荷叫道:“是那个姓叶的人!”   秋长风拳头握紧,喃喃道:“叶欢?”   他早就怀疑是叶欢,那个来历不明的所谓长白山商人。只有叶欢能在张定边爆起,吸引所有人注意的时候,偷偷地将酥骨香放在香鼎中,然后悄然离去。   这尸体里面除少了上师等人的尸体外,岂不也少了叶欢?   秋长风想到这里的时候,望向了殿外。   红日未起,破晓,他想的却是风雨雷电的昨晚。当时他和张定边争夺金龙诀的时候,有人横出,居然在他们的眼皮底下抢走了金龙诀。   那人当然是个高手,那人是不是叶欢?叶欢对往日如此熟悉,当然也是志在金龙诀。叶欢和忍者同时出现,他们之间也有关联?   有雾,秋雾重重,秋长风眼中带了分茫然,接下来,他该怎么做?   突然察觉到什么,秋长风转过头去,望向叶雨荷。   叶雨荷也正在望着他,因为她突然见到,秋长风想事情的时候,有着和平日截然不同的忧悒——他很少向人展露的忧悒。   或许他本来就是如此,只是他在平日总给自己带上不同的面具,就像叶雨荷的冷漠般……   移开了目光,避开了秋长风的双眸,叶雨荷轻声道:“现在怎么办?”   秋长风反问道:“你准备怎么办?”   叶雨荷立即道:“他们捉走了云梦公主,虽不知道他们究竟是什么用意。但我一直保护着公主,当然要去救她。”   秋长风道:“好,那你去吧。”   叶雨荷一怔,半晌才道:“你难道……不跟我一起?”   秋长风良久才道:“上师去了……这件事我一定要禀告圣上。我们不同路,就此告辞吧。”然后他就看着殿外,再不发一语。   叶雨荷心中不知为何,又有些刺痛。但她知道秋长风说得不错,他们的确不是同路的人,一直都不是。   终于转过身去,叶雨荷缓缓向殿外走去。秋雾正浓,浓得迷离,浓得让人看不清前方的方向,叶雨荷走到殿门的时候,终于止步,转身对秋长风道:“昨晚还要多谢你救过我。”   秋长风淡漠道:“可你也救过我一次,我们扯平了。”   叶雨荷笑笑,笑容中带着说不出的揶揄,“不错,我们扯平了。再见。”她心中却想,你还在骗我?这次忍者计谋百出,酥骨香都毒你不倒,甚至反中了你下的什么僵尸跳,你上次又如何会被暗算?你这么说,当然是不想我和你一起,干扰你行事。   她亦是聪明,知道那些忍者会中僵尸跳,绝非无因,但她怎么也不明白,秋长风什么时候、怎么下的毒。   雾气浓,有风起,吹皱衣袂,吹乱了发丝。叶雨荷终于还是一咬牙,举步要走——她不想走,但她还有留下的理由?   冷风吹入大殿,吹到秋长风身上,他眼中也带分离愁之意——他想挽留,可他不能挽留,因为自此后,相思更浓,但风波更恶。他终于转过身来,脸色突然变了,身形一纵,陡然到了香案旁。   他霍然揭开了香案上的幕帷。   金山寺大殿经历了天翻地覆的巨变,香案倒斜在一旁,这本是小事,就算秋长风也没有留意。方才风过,恰巧吹动了幕帷,秋长风虽也心乱,但还是看到了幕帷下有衣襟露出。   香案下有人?   是谁?   秋长风半点等不得,径直掀开了幕帷,只见到一人晕在那里,脸色已经发黑,却是姚三思。   秋长风有些意外之喜,他百思不得其解,觉得公主失踪还是可以解释,那帮忍者或许觉得公主还有价值,但不解为何姚三思会不见?现在他终于想明白什么,立即扛着姚三思出了殿,舀了一瓢水,然后从怀中掏出个盒子。盒子打开,共有十三个格子。   格子中装了各种颜色的粉末,乍一看,如同女人用的胭脂水粉盒子。   秋长风打开后,根本不假思索,指甲挑了三种粉末,弹入水瓢中,然后撬开姚三思的嘴,把水灌了下去,回头看了眼不远处的叶雨荷,皱了下眉头。   叶雨荷没有走,见秋长风望过来,心中暗想,难道当初他也是这么给我喂药吗?一想到这里,本是莹玉般的脸上有些发热,可又十分好奇秋长风的那个盒子,感觉这个秋长风浑身上下,无不透着神秘的味道。   他怎么会对忍术那么熟悉,他又为何会解忍者之毒,他使的是什么刀,他那一身骇人本事,又是谁传的?   叶雨荷越想越离奇,见秋长风对她视而不见的样子,故作掩饰地咳嗽一声,说道:“姚三思中了毒昏迷在香案下,逃过一劫,但肯定对当初发生的事情很清楚。我也想从他口里,听听公主去了哪里。”   秋长风不语,但也没有轰叶雨荷离去。   炷香的工夫,姚三思脸上黑意退去,睁开眼睛时,略带茫然,等看到秋长风的时候,又惊又喜道:“大人,是你?”扭头望去,记起什么,骇然道:“上师被他们害死了。”   秋长风脸色如秋霜般的冷,说道:“你把经过说一遍。”   姚三思诺诺,终于开口将叶雨荷离去后的事情说了一遍,“……上师倒地时,曾让卫铁衣告诉你,让你毁了排教的什么夕照。”如果不是听姚广孝在长江上曾说过什么夕照,姚三思那时只怕会以为姚广孝临死前糊涂了,可这时候,他已知道夕照无疑是个非常紧要的事物,不然也不会让姚广孝临死不忘。   可夕照既然紧要,姚广孝为何要让秋长风毁去?   夕照究竟是什么东西?姚三思茫然,叶雨荷亦是奇怪,只有秋长风望着那远方萧萧的树木,似有沉思,许久后才道:“那后来呢?”   姚三思脸色惨然,“上师一死,那帮忍者突然出现,我们想要迎战,可不知为何,都是手足酸软,根本无法动手,燕勒骑都死了,我也……昏了过去,之后发生了什么,我就不知道了。”他说到这里,垂下头来,脸上有些不自然。   秋长风若有所思地看了姚三思半晌,点头道:“好,我知道了,我们走吧。”他站起来,向山下行去。   姚三思道:“那这里的尸体怎么办?”一想到一日前,这些人还是活蹦乱跳,姚三思心中发冷。   秋长风道:“死人能等,活人等不得的。”他说话间,大踏步地到了山脚江边,那江边还有几艘小船孤零零地系着,秋长风解下一艘,见姚三思跟过来,说道:“我要顺江而下,你自己找船回南京吧。”   姚三思一怔,讷讷道:“大人,你不带我一起走了?”   秋长风看着姚三思,缓缓道:“我要走的路是不归路,你却不必走的。”他操起船桨,就要离去,姚三思突然大喊道:“大人,我知道你都知道了。”   秋长风身子一凝,望着江水道:“知道什么?”   姚三思脸露羞愧之意,迟疑半晌,才咬牙道:“你知道我是个贪生怕死的人。他们都冲过去和敌人交手,就我没有骨气,早早地躲在香案下,因此我只是中了毒,却没死。你这么聪明,肯定早就猜出来了。”突然放声大叫道:“可是我那时候真的很怕!”   叶雨荷远远地止步,见到那浓眉大眼的汉子难过的样子,忍不住为他遗憾,可不想他竟有承认的勇气。她其实也有些疑惑,疑惑姚三思怎么会活下来。   秋长风还是在望着江水,淡然道:“那时候我若在,我也会怕的,你不用难受。”   叶雨荷心中一软,从未想到过秋长风也会说出这种话来。   姚三思大声道:“你不用安慰我,我知道你看不起我,因此不想再带我走了。我是孬种,我本来不配和你一路的。”他眼泪终于流了出来,又是羞愧,又是难过,转身要走……   秋长风突然道:“你错了。”   姚三思一怔,止住脚步,不解地望着秋长风,不明白自己错在哪里?   秋长风终于转过头来,目光晶亮地望着姚三思道:“你不是孬种,从来都不是。那时候去拼命的是英雄,不拼命的是智者。我只知道,若不是你,我就听不到上师最后说的话。死有轻重之分,那时候,我宁愿你活着,我不骗你。”   姚三思脸色涨红,反倒说不出话来。   秋长风又道:“我不想你和我走,因为走上这条路,命就没了一半。你还有家人,是不是?”   姚三思心中激动,昂声道:“可我早就应该死了,现在能活下来,命算捡回来的。我不想再窝窝囊囊地活下去,大人,你若带着我,姚三思再不会是孬种。”   秋长风笑了,笑容让人如沐春风,“既然这样,上船吧。”   姚三思大喜,立即跳上船。秋长风双桨一荡,船已离岸。姚三思忍不住向岸上的叶雨荷看了眼,低声道:“大人,不带着叶捕头一块吗?”   秋长风最后看了叶雨荷一眼,摇摇头道:“她和我们,不同路的。” 逆天之战 第一章 交换   小舟入江,渐渐行远。等再靠岸的时候,秋长风立即前往镇江府,找到那里的知府大人,让镇江知府收拾金山的残局。同时出具锦衣卫令牌,征马东行,又写了封书信,命驿站八百里加急呈给天子。   镇江府知道金山发生这么大的事情,吓得脸都发蓝,忙不迭地一切照办。   秋长风不等镇江府快马送信出去,就和姚三思策马沿江东进,一路奔波,不到三日的工夫,就到常熟。   常熟在苏州府北部,已临近长江入海口。   这时大明海运发达,处举世巅峰之境,郑和几次下西洋,均是从这里入海,各国商人若是前来与大明交易,很多也走此路,因此造成了附近商业的空前繁荣兴旺。   常熟地处长江入海口左近,端是民丰物足,极具繁华。   秋长风入了常熟后,正是晌午时分。姚三思一路兼程赶路,早就疲惫,但竟咬牙挺住,也不叫苦。   这本来有些懦弱、胆怯的锦衣卫,经历风霜雪雨,无疑坚强成熟了很多。   姚三思虽不叫苦,但很是不解,搞不懂为何金山发生了如此大事,公主等人下落不明,秋长风却跑到海口附近?   秋长风看了眼天色,舒了口气道:“奔波几日,总要吃口热饭。”看到路旁有个酒楼,颇有气派。翻身下马,将马儿随意系在酒楼前的木桩上,举步上楼。   姚三思始终猜不透秋长风做事的目的,暗想这种时候,恐怕只有秋千户才有心情好好吃饭吧?   二人到了酒楼上,见到楼上众人都是衣饰华美,举止文雅。常熟地处兴旺,正所谓“仓廪实,则知礼节”,是以食客看起来都是温文尔雅,一团和气。   二人早换了便装,那伙计见秋长风两人风尘仆仆,不像有钱人的打扮,料想没什么油水,半晌竟不来招待。   姚三思恼怒,才待呵斥,被秋长风一把拉住。姚三思不解,低声道:“大人事情紧迫,怎么能在这儿浪费工夫?”   秋长风目光转动,亦低声道:“你难道忘记了上师的吩咐吗?”   姚三思道:“没有呀,上师让大人毁去……”他住口不语,竟是极为谨慎,但姚广孝临死前,让秋长风毁去排教的夕照,他怎么可能忘记?   不过上酒楼吃饭,和上师的吩咐有什么关系?   秋长风点头道:“你没忘记就好。我们从现在开始,就在完成上师的任务,可这件事极为棘手,我必须周密行事才好。”脸露肃然之意,秋长风警告道:“这件事弄不好,你我都要死在这里,因此你现在跟着我,要打起十二分的小心。”   姚三思似懂非懂地点头,秋长风吩咐完后,像是漫不经心地拿着筷子,目光却如鹰隼捕物般从楼上商人的身上扫过,神色略带失望之意。突然目光闪动,望向楼梯口处,皱了下眉头。   姚三思随着秋长风的目光望过去,差点叫了起来。   楼梯口上来一青衣女子,面容略显憔悴,身形纤弱,明眸如水。见秋长风、姚三思望过来,那女子也走过来,在秋长风的对面坐下,看着姚三思惊得合不拢的嘴,那女子轻淡道:“几天不见,就不认识了?”   姚三思吃吃道:“叶捕头,这么巧?”   原来那女子正是叶雨荷。   叶雨荷秀眸转动,望向秋长风道:“秋大人当然知道不是巧了。”   秋长风皱起眉头道:“你不去追踪公主的下落,怎么会跟我到这里?”他当然知道不是巧合,叶雨荷肯定是跟踪他们来此,不由得有些佩服叶雨荷的跟踪之术。   叶雨荷凝望秋长风,低声道:“我仔细想了,上师去金山,是为了取金龙诀。叶欢、忍者到了金山,不单是为了报复,恐怕也是为了金龙诀。金龙诀再现,只怕就要天下大乱。”顿了下,不闻秋长风回答,叶雨荷只好继续道:“上师当然明白一切。他临死前,让你毁去什么夕照……上师绝不会无的放矢。因此我断定,夕照和金龙诀之间,必定有种奇异的关联。上师让你毁了夕照,恐怕是和阻止金龙诀改命有关!”   姚三思恍然道:“抢去金龙诀的人定不会让秋大人这么做。”   叶雨荷点头道:“不错,忍者当然不会让秋千户毁去夕照。”   姚三思接道:“因此追踪忍者、毁去夕照、阻止金龙诀改命,本来都是相关的事情!”   叶雨荷如水的眸子只是盯着秋长风,想从秋长风脸上看出她的推断是否正确。可秋长风根本没有任何反应,只是望着窗外,喃喃道:“好饿,难道还没人招呼吗?”   叶雨荷怔住,不知道秋长风到底什么心思。   窗外秋深,江南虽还是绿油油的景色,可有落叶知节,轻轻地随风落地,带着分无奈和萧瑟。   黄叶冷风中,有个乞丐模样的孩子抱着肩膀,正在路边望着酒楼,那小乞丐又黑又脏的样子,秋长风向下望去,看不清那乞丐的脸。   就在这时,长街尽头走来几人,大摇大摆地到了酒楼前,一人看那乞丐碍眼,呵斥道:“讨饭的,滚远点。”   为首那人是个胖子,隔着肚子望不到脚面,极为气派,浑身上下好像是金子做的一样。衣衫闪亮,手上戴个金戒指,耀人二目,一笑的时候,露出满口的金牙。见到那乞丐在旁,神色不满道:“这酒楼也是常熟数一数二的地方,门前怎么会有乞丐呢?”   说话间,那小乞丐低着头,缓步走向一旁。   那胖子的跟随见状,觉得不耐,挥拳要打,那小乞丐慌忙退让,一不留神绊在台阶上,摔了个跟头。   那胖子和跟随均是笑了起来。   小乞丐在地上,抬头看了那胖子几人一眼,眼中露出痛恨之意。可那胖子早就和那帮人进了酒楼。   这楼下发生的可说是小事,每天都在不同的地方上演,有钱的看不起没钱的,似乎也是正常的事情。   叶雨荷也看到楼下的情形,想管的时候,乞丐已站远,那帮人也已入楼。她虽不平,但毕竟知道眼下根本不是管这些事的时候,更何况小乞丐没事,她不想节外生枝。   除了叶雨荷,旁人不要说去管,就算看都感觉有些麻木。偏偏秋长风对此看得津津有味,因为秋长风能看出这寻常小事的不寻常之处。   事事留心皆学问,处处分明断源根。   乾坤索两千多句口诀,看起来极为神秘,其实很多地方,不过是在归纳总结常人留意不到的细节。   就如入酒楼这个寻常的生活细节,乾坤索中亦有提及,“投店打尖看内外,车马九流势分明”。   这句话简单来解释,就是说住店吃饭前,要看看内外的环境,留心店外的车马和三教九流的态度。这句话听起来简单,但若真能运用纯熟的话,最少做个寻常的捕快已不是问题。   捕快并非每个人都如叶雨荷那样武技高强,大多不过是会点寻常的把式,维护日常百姓的安危罢了。若真有江洋大盗、武技高手出没,官捉贼还是贼拿官,那也是说不清的事情。   但合格的捕快必须得有件本事,那就是对周边三教九流的势力,酒楼、客栈的内外清楚熟悉,这才能均衡势力,维护地方平安,同时保自身没事。   秋长风不是捕快,但他远比捕快还要看得多。他选这家酒楼吃饭,绝不是只为填饱肚子,而是看中了这家酒楼的规模极大,酒楼前车华贵、马雄壮,出没的显然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他就是要找有头有脸的人物,同时要让人知道他在找,他用的是打草惊蛇、反客为主的计策。   他已起了杀机。   朱棣知道姚广孝死了,肯定会伤心、会愤怒、会有行动、会让一些人后悔,后悔为何做出这种事情。   他现在所做的一切,虽未得朱棣吩咐,但他知道朱棣肯定会支持。   他行事不必等吩咐,因为朱棣早有旨,锦衣卫遇紧迫之事,可先斩后奏,事后无责。   他纵马奔驰的三天内,想了太多太多,他从未忘记上师的任务,也知道要实施这个任务,难度太大。   可他不会放弃,他入酒楼时,就在开始实施他的计划。   这样的酒楼,既然是有身份的人出没,自然厌恶乞丐在旁。酒楼能撑得起来,自然会依靠附近有势力的堂口,不时地孝敬。   这里接近长江入海口,最有势力的堂口,多半会和排教有关。   那些堂口既然收人钱财,当然与人消灾,会保证酒楼不会有闲杂人等出没。这无非是个势力范畴,环环相扣,秋长风早就知道。而那些经常出没的乞丐自然也知道,受到堂口势力的警告,也不会到这种酒楼乞讨。   那小乞丐竟然到这里乞讨,就说明他或者是个新入行的乞丐,或者不是个乞丐。秋长风更觉得那小乞丐不是乞丐,那小乞丐抬头望向那胖子时,终于让秋长风看到了脸。   秋长风那时候心头一震,从未想到过会遇到这个小乞丐。虽然他心中震惊,但还能保持平静。就在这时,有伙计招呼道:“雷三爷,这边请。”   秋长风扭头看向楼梯口,然后看到那金光闪闪的胖子上到楼内。胖子就是雷三爷。   见到楼上满是食客,雷三爷皱了下眉头,问道:“我今天反客为主,在这里摆宴宴请荣家的公子。不是说了,要包下这楼了吗?怎么还有这么多人在这里?”   那掌柜早迎出来,赔笑道:“雷三爷,你说包了晚宴,这不才晌午吗?”   雷三爷眉头一皱,喝道:“虽是晚宴,也不能马虎。现在早就应该准备,你们还在做生意,是不是不把我的金子放在眼中?”   那掌柜的赔笑道:“我们哪敢。”   雷三爷一瞪眼道:“那还不将这些人轰出去。他们的饭钱,我给双倍。”   那掌柜的很是为难,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   食客中大多是商贾,讲求和气生财,倒少惹事之辈。有些人怕事,见到雷三爷这般威风,悄然起身离去。有些人虽是极为不满,皱起了眉头,但一时间搞不懂雷三爷的来历,也不想出头和雷三爷作对。   秋长风望着那雷三爷,嘴角突然带了分微笑,对叶雨荷道:“我知道你想和我联手破案,去救公主……但你根本没有头绪,所以你只能跟着我。”   叶雨荷沉默片刻,点头道:“是。”转瞬期待中带分恳请道:“秋长风,我希望和你……一起。这些困难,我们一起分担,好吗?”   秋长风眼眸一亮,却垂下头道:“你要和我联手,其实也行。但你要先帮我办件事——很简单的事情,事情若成,我们就可一起行事。”   叶雨荷精神一振,立即道:“你说。”   秋长风望着那雷三爷,正逢那雷三爷也望过来。   雷三爷见到这寒酸的小子还在那儿大摇大摆地坐着,心中不耐,正要让人将这人丢下去,就听到秋长风道:“我看这雷三爷很不顺眼。你帮我打他一个耳光如何?”   众人骇了一跳。   秋长风说话声音虽不大,可楼上倒有大半的人听得清楚,听清楚了还有些不信,不信这个寻常寒酸的小子竟比雷三爷还猖狂。   秋长风看雷三爷不顺眼,要打雷三爷一个耳光?   叶雨荷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没有出手。她出不了手。秋长风有原则,她何尝没有?   她没有秋长风明察秋毫的眼,但也看得出这个雷三爷不是个简单的人物,雷三爷虽嚣张,他手下也该打,但无缘无故去打雷三爷一记耳光的事情,叶雨荷不要说去做,她想都没想过。   秋长风瞥见叶雨荷为难的脸色,很是失望道:“你连这么简单的事情都无法做成,我若带着你,除了连累我外,还有什么用?机会只有一次,你若不打,就不要碍我行事,不如早些走吧。”   叶雨荷握拳,不等开口,姚三思不平道:“这个……事情,说不通的。”   秋长风道:“你错了,无论是否说得通,既然跟我走,就要信我。如果这么简单的事情,都拘泥小节,不肯去做,我又如何指望你在紧要关头信我?”   姚三思微愕,琢磨着秋长风说的话,竟觉其中大有深意。   叶雨荷心中一动,可不待行动,就有两人到了秋长风的面前,一人脸上有个绿豆大小的黑痣,容貌凶悍,另外一人个头魁梧,满脸横肉。   那满脸横肉的伸手一指,几乎要指到秋长风的鼻尖上,喝道:“你有胆,把方才的话再说一遍。”那人正是雷三爷的手下,也是方才赶走小乞丐的那人。   秋长风看着那人,嘴角带分哂笑道:“原来你耳朵不好用,那我就再说一遍。”他陡然提高了声调,大声道:“我说看着雷三爷不顺眼,想要身边这姑娘帮忙,打他一耳光!”   他声音极大,这下连聋子都听得到。   雷三爷金光满面的脸,都气得发绿,那满脸横肉的人不待雷三爷吩咐,暴喝一声,一巴掌向秋长风脸上抽去。   秋长风动也不动。   眼看那巴掌就要到了秋长风脸上,陡然间变向,一下击在桌案之上。砰的大响,桌案震颤。   众人见了,大是奇怪,不知道那人为何事到临头,突然拿桌子撒气。   雷三爷也是一脸诧异,喝道:“你做什么?”   那满脸横肉的手下以手捧腕,也是迷惑不解。他一掌击出,本来酒坛子都能打破,可陡然间肘部一麻,手臂不受控制地变向,正迟疑时,就听到叶雨荷冷冷道:“有仆如此凶恶,想必主子也不是好的。好,我就为你打他一耳光。”   说话间,叶雨荷拎起包袱,向那雷三爷走去。   叶雨荷本不想出手,听秋长风话有深意,心中微动,在恶仆出手之际,伸手点了那恶仆手臂的麻筋,这才让那恶仆一掌打在桌子上。   她运剑如电,全仗手腕灵活,出手之快,自然不言而喻,在场众人,除了秋长风外,竟没有人看到她出手。   可这刻她公然说要打雷三爷一耳光,虽未出手,雷三爷金脸就变成了茄子一样涨紫,怒道:“反了,反了。”   早有手下冲出去,就要拦住叶雨荷,不想眼前一花,叶雨荷倏然就到了雷三爷的面前,一抬手,就给了雷三爷一记耳光。   啪的一声脆响后,叶雨荷又退回到桌案旁。   很多人竟没看到她如何出手,但都清楚地看到了雷三爷脸上,有着五道红印,印痕纤纤。   众人呆若木鸡,就连雷三爷和手下都愣在那里,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事情。   叶雨荷一掌得手,低声对秋长风道:“好了,打也打了,你现在总该把用意对我说说了吧?”   秋长风大笑道:“什么用意?我就是看他不顺眼,又不想自己动手罢了。你不感觉打了这一巴掌,心中舒服了很多?”   叶雨荷一怔,她和秋长风呆在一起久了,开始时,总是对他做事风格不解。但事后想想,总觉得秋长风行事自有深意。本以为这次亦是如此,不想秋长风居然这般解释。   她此时感觉自己身为捕快,行事竟如此荒唐。可打都打了,还能如何?   秋长风已然起身道:“我看这饭肯定吃不下去了。这事情是你做的,如何摆平,看你的本事了。”   他说话的工夫,走下了酒楼,叶雨荷又惊又气,才待追去,就见到雷三爷的几个手下挡在了她的面前。   雷三爷恼羞成怒,大喊道:“哪里来的泼妇,居然敢打大爷,给我……”话未说完,额头上的汗就流了下来。   那些手下虽凶,但没有一人敢动,各个眼中露出了惊怖之意。只因为他们看到有锐利的剑尖,正指在雷三爷的咽喉处。   雷三爷喉结上下窜动,只感觉阵阵凉意从剑尖传来,他手下人虽多,可却没有一个人能挡得住叶雨荷的长剑,“好汉——不,姑娘饶命……”   锵的声响,长剑回鞘,叶雨荷再看了众人一眼,这才转身离去。她虽不再说一句话,可意思谁都很明白。   在场众人只感觉喉结错动,嗓子发干,直到叶雨荷下楼后,都还未回过神来。   叶雨荷又气又急,只以为秋长风根本没有任何诚意,要借雷三爷这帮人困住自己,可下了楼后,才发现秋长风就在马前等候。   走过去,故作冷淡道:“秋长风,你也太过无趣。雷三爷或许嚣张些,但你似乎也过分了些。”   秋长风笑了,“打他的可不是我。”见叶雨荷秀眉蹙起,秋长风终于收敛笑容道:“他若只是嚣张,我并不理会。可他竟为一己之欲,对其余人不利,我若不见到也还算了,既然见到,就不能不管!更何况……”想说什么,终于忍住道:“你通过了我的考核,一起吧。”   叶雨荷精神一振,无论如何,秋长风总算答应和她一起行事了。她就算有些许不满,也早烟消云散。   姚三思一旁道:“大人,我们打了这个雷三爷,只怕会有麻烦。我们虽不怕麻烦,可正事要紧……是不是现在就走?”   秋长风意味深长道:“我现在做的就是正事。”见姚三思诧异不解,秋长风望了酒楼一眼,说道:“饭没吃成,不过可去客栈了。”   他当先领路,找了本地最大的一家客栈,那伙计迎上来,巴结道:“客官,是打尖还是住店?”   秋长风道:“我吃面。”坐在前堂吃饭的地方,一口气说道:“四碗面,一碗牛杂面,多加牛杂,还要一碗红烧排骨面,只要炖得浓些就好,还有一碗,上好的素面。”加重口气道:“记得,不要一点油星儿!”等了片刻,似乎瞥了叶雨荷一眼,说道:“再来一碗冬菇火腿面,冬菇最好是北方产的,火腿一定要金华的。”   姚三思听得口水都下来了,他跟秋长风这么久,没想到秋长风还这么会吃。   叶雨荷初时听到秋长风点面竟然如此繁琐,很是不耐,待听到他点最后一碗面的时候,面色突然有些异样。   那伙计的脸立即拉下来,比秋长风骑来的马的脸都要长,秋长风看起来不大方,点的面又费事,不像吃面,倒像来找麻烦的。   秋长风不等伙计拒绝,就抛出了两小锭银子道:“一锭银子是面钱,一锭银子是赏钱。你做得好,这赏钱就归你。”   伙计脸色立即不同,接过银子后,脑袋几乎碰到了脚面道:“客官,你放心好了。你点的虽然有些麻烦,但本店绝对给你做得妥妥当当。”   香喷喷的四碗面很快就端了上来,秋长风将牛杂面推到了姚三思面前,姚三思叹服秋长风点的实在符合他的心思,奔波这么久,还有什么比一大碗香喷喷的牛杂面更符合他的胃口?   秋长风又将那碗素面推向叶雨荷,叶雨荷才待去接,秋长风却把那冬菇火腿面放在她的面前道:“你吃这个更好些。”   热面的蒸气缭绕,映得叶雨荷眼中亦是雾气朦胧。   她望着那碗面,神色中突然带了些异样,却还能故作平静道:“你怎知我喜欢吃这种面?”她眼中带分期冀,甚至带了分激动。   她和秋长风同船前往金山时,本有三分怀疑认识秋长风,因此那时候言语试探,可不得结果。但这碗面到了她面前时,她已有了七分肯定。她当年在塔亭时,曾向救她那人提及喜吃冬菇火腿面,因为那是她小时常吃的面。她以为那人听过就算了,就像他消失了就再也不见一样。   她从未想到过,有一天,他会出现在她面前,记得她曾经说的话,为她买了一碗冬菇火腿面。   秋长风移开了目光,望向客栈大门的方向道:“好像很多女人都喜欢吃这种面,我觉得你可能也会喜欢。”   叶雨荷的心冷了下去,目光也变得黯淡起来。她还记得秦淮河的事情,心中只想,原来秋长风只是哄过很多女人罢了,我真傻,为什么偏偏想他是我要找的人?   见秋长风还在望着门外,叶雨荷忍不住道:“你在等人?”话未说完,方才那酒楼前又黑又瘦的小乞丐就出现在门前,悄然向前堂望着。   伙计立即冲了出去,呵斥道:“哪里来的,规矩都不懂。滚!”他才要抬手轰走那乞丐,就被一人抓住了手腕。   秋长风不知何时也和伙计一块儿到了门前,只是说道:“我认识他,让他进来。”   那伙计诧异地看看乞丐,又看看秋长风,终于退了下去,退下去的时候,手上又多了点碎银。   银子有时候远比解释有用,在伙计眼中,有银子就是大爷,乞丐有银子,当然也可做次大爷。   叶雨荷见到那乞丐面容时,霍然站起道:“怎么是你?”她真没有想到,她曾见过那乞丐。   她还记得在南京时,去宁王府的路上,曾见过这个小乞丐。这小乞丐很奇怪,对云梦公主的银子、叶雨荷的施舍均不接受,当初被秋长风一语吓走,叶雨荷虽是心中不满,可终究未放在心上。   可这小乞丐怎么会蓦然出现在常熟,而且来找秋长风?   叶雨荷想不明白,忍不住地震惊,这才发现,这小乞丐身上,说不定也有着什么秘密——不为人知的秘密。   小乞丐面目黝黑,一双手也满是泥泞,看起来如同泥中打滚出来的。可他的眼睛很亮,看人的时候,那双本应该稚幼的眼眸,却带着虎狼一样的光芒——警惕、冷静、执著,甚至还有分冷酷。   秋长风回到桌前坐下,那小乞丐也不多言,竟然跟着秋长风到了桌案旁坐下。   牛杂面早吃了大半,姚三思虽还饿,可看到眼前的情形,惊讶得几乎忘记了吃面。他实在搞不懂,秋长风为何不找歌姬,反倒找个乞丐来陪坐?难道说秋长风有特别的癖好?   姚三思胡思乱想的时候,秋长风将那碗红烧排骨面推到了小乞丐的面前。   那小乞丐看着那碗面,看了许久,目光中突然有了失落之意。他很饿,但看起来却没有动筷的欲望。   姚三思忍不住提醒道:“小兄弟,面是吃的,不是用来看的。”   那小乞丐望了秋长风许久,突然摇摇头,站起来转身要走。不想秋长风取回排骨面,把那碗素面推过去道:“这碗面才是给你叫的。”   那小乞丐目光一亮,立即拿起筷子开始吃面。他看起来很饿,但吃得很慢,几乎是将那面一根根地吃下去,一分分地咀嚼。   叶雨荷心中一震,突然想到当初在南京时,秋长风曾说让她给这小乞丐准备一碗素面,当时她只以为秋长风冷酷无情,是在调侃乞丐,但现在想想,才发现,秋长风那时候好像就知道这乞丐的习好。   秋长风那时候就看出这乞丐有问题了?   那小乞丐只吃素面,其中难道有什么讲究?叶雨荷心思飞转,一时间心乱如麻。   终于吃完了面,那小乞丐放下碗筷,望着秋长风道:“这是我这些天,吃的最好的一碗面,我谢谢你。”   秋长风其实一直在观察着那乞丐,他早看出那小乞丐的特异之处,心中也在转着一个念头,但还是不敢肯定,只因为这个猜测虽有依据,但也很有问题。听小乞丐称谢,秋长风缓缓道:“一碗面罢了,何必客气。”   小乞丐凝望着秋长风道:“我这辈子,从未谢过谁。我欠你一碗面,我会记住。”他声音低沉,带着江南的腔调,说得很是凝重,表情如同许诺一样。   姚三思本哑然失笑,搞不懂这个寻常的乞丐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口气,可见到那小乞丐突然望过来,目光中闪动着森森的光芒,他笑容遽然僵在了脸上。   秋长风再次从那乞丐的头上看到了手指,半晌才道:“你来自川中?”   那小乞丐略带讶然道:“是。”他刻意用江南的声调掩饰川中的口音,就是不想被人看出来历,不想秋长风竟能看出这点。   秋长风突然又道:“你姓陈?”   那小乞丐眼中突然厉芒一闪,霍然站起,嗄声道:“你怎么知道?”他神色中带分紧张警惕之意,竟像要扑过来,咬秋长风一口。   叶雨荷亦是讶然,实在不明白秋长风怎么会明了这些?秋长风好像总能看出别人看不到的事情。   秋长风叹口气道:“我实在难以想象你会到这里……”   那小乞丐惊怖道:“你知道我是谁?”他如见鬼魅一样,不信眼前这个看似平凡的人,竟对他的底细了如指掌。   秋长风留意着那乞丐的表情,证实了自己的猜测,得知那小乞丐身份的时候,他的震惊其实一点不亚于那小乞丐。   小乞丐虽是地位尊崇,年少老成,毕竟年幼,惊骇之下还有异样。秋长风却早能自如地控制情绪,说道:“我猜到了你是谁。你来这里,当然不是只想吃一碗面?”   那小乞丐倏然吸气,竟很快平复了情绪,说道:“秋长风果然名不虚传。”   这次轮到秋长风惊诧了,他显然也没想到这小乞丐竟能道破他的姓名。可他还是平静道:“过奖了。你知我名姓,刻意来找,不知有什么事情?”   小乞丐目光复杂,良久才道:“你一点不奇怪我怎么知道你的姓名吗?”顿了下,见秋长风竟不发问,小乞丐虽也见过不少人物,但也惊凛秋长风的沉着,“是有人告诉我你在这里的。”不待秋长风发问,那小乞丐又道:“那人是个和尚!小和尚!”   秋长风目光一凝,失声道:“小和尚是谁?”他隐约猜到什么,心中的怪异,简直难以想象。   姚三思、叶雨荷想破了脑袋,也想不明白究竟是怎么回事?秋长风行事奇诡,就算叶雨荷跟随着他,也难猜他目的何在,怎么会莫名地冒出个小和尚知晓他的行踪?   小乞丐平静道:“他给了我一封信,让我交给你,说你能帮我!”他从怀中掏出了一封信,递了过去。   信未封口。   秋长风缓缓伸出手去,接过了那封信,抽出了信纸。   叶雨荷、姚三思虽感觉应该避讳,但这时候,又如何忍得住不看?更何况,秋长风也没有避讳的意思。   可二人看到了那信纸,都睁大了眼睛,一副不能相信的表情。   信纸是空白的,根本一个字都没有。   那一刻,叶雨荷几乎觉得那小乞丐是戏弄秋长风,故作玄虚,或者偷换了信纸,毕竟那信没有封口。   她想了十多种可能,但没有一样可以解释得通。   秋长风本来稳若磐石的手抖动了下,脸上也露出古怪的表情,那表情像是不信、惊喜、困惑,还夹杂着几分惊悚。   然后他手一分,就将那信纸连同信封撕成了碎片。   就在姚三思以为秋长风要暴怒的时候,秋长风点燃了那碎纸,等到纸屑化为灰烬的时候,他才望向小乞丐道:“你想让我怎么帮你?”   信上无字,秋长风却好像看懂了那封信,对那小乞丐的要求居然立即应承了下来。   小乞丐再望秋长风的时候,目光中也带分敬畏之意,他蓦地发现,眼前的这个人,远比他想象得还要深沉。   他说得不明不白、不清不楚,以为秋长风总会问上两句,可秋长风根本什么都没有问,难道说,所有的一切迷雾,秋长风均已清晰明了?   小乞丐不再多想,终于开口道:“我想让你帮忙,带我去见牧六御。”   姚三思还不明了,叶雨荷目光一闪,心中微震,突然想到排教有二十八星宿、四大排法,而四大排法中,就有一人叫做牧六御。   排教势力宏大,纵横长江。四大排法是除了教主外排教中地位最高的人物,寻常人不要说见,就是听都没有听过。   这个小乞丐开口就要见排教的排法牧六御,他到底什么来头,有什么用意?   叶雨荷错愕地望着秋长风,只以为他也会为难,不想秋长风没有半分奇怪,反倒认为是理所当然道:“很好,我来这里,也是要见他。”   那小乞丐略带惊奇,立即道:“怎么去见?”   秋长风望向门外,轻淡道:“不用急,等在这里,有人会带我们去。”   众人都不明了,搞不懂有谁会带他们去见牧六御?牧六御极为神秘,排教中都少有人见过他,难道他就在常熟?   小乞丐也是不信,但看到秋长风镇静的表情,竟信他绝不会说空话。   秋长风却开始吃面。面有些凉了,他却吃得津津有味。吃完后,他望向姚三思道:“你和我去门口一下。”   姚三思错愕,还是和秋长风到了客栈门前。   叶雨荷只见到秋长风好像对姚三思说着什么,又从怀中掏出个小包递给姚三思,姚三思好像有些错愕,但还是连连点头。不过二人说了什么,叶雨荷根本听不见。心中不由得想,秋长风要和姚三思说什么秘事,不想让人听到,甚至不想让她叶雨荷听到?那种感觉,让她稍微有些不舒服,可转瞬苦笑,她和秋长风本不熟,秋长风当然会更信任手下的。   秋长风回转后,姚三思却消失不见。秋长风坐下后,看了一眼叶雨荷道:“叶捕头,你想好了要和我走?”   叶雨荷怔了下,立即道:“当然。”她说得斩钉截铁,没有半分犹豫。可答应后,又不由得有些心跳。她方才只以为秋长风说的是破案,可这刻想想,其中好像还有别的味道。   秋长风目光一转,盯向了叶雨荷的双眸。   他很少有这么无礼地看着叶雨荷的时候。他看叶雨荷,很多时候都是同蜻蜓点水般波澜不惊,不等人发现,那水纹就消逝不见,好像从未发生。   可他这一次不同,他目光中的含义,就算叶雨荷见了,都不由得心颤。   心颤那目光中的沧桑,心颤那目光中的热烈,甚至心颤那目光的欲言又止、似曾相识。   叶雨荷没有回避那目光,她也从未那么认真地看过秋长风,她以往望向秋长风时,就如惊鸿电闪,等到人察觉时,早就消失不见。   可她这一次也不同,她不再回避,并不躲闪,她就那么望着秋长风,盈盈秋波中,带着几许期盼……   她看出秋长风想对她说些什么。   就在这时,店外突然人声喧哗,脚步嘈杂声中,有不少捕快装束的人冲到客栈之中。   那小乞丐一见,脸色陡变,霍然望向秋长风,目光中带分惊疑。他以为秋长风竟出卖了他!   秋长风移开望向叶雨荷的目光,看出了小乞丐的心意,立即道:“你不用急,他们是找我的。”   叶雨荷心中失落,看到那捕快前来,见其中夹杂着酒楼的老板,立即明白,这些人是来找她和秋长风的。   果不其然,那酒楼老板躲在众捕快身后,多少带分胆怯地向叶雨荷的方向指了下。   有一个捕头模样的人立即上前,手中铁链晃动,望着叶雨荷冷笑道:“你哪里来的,敢公然在酒楼闹事?打人后,还大摇大摆地在这里吃饭,太嚣张了吧?起来,跟我们到衙门走一趟!”   叶雨荷暗自皱眉,她当然不惧这些捕快,她本身不也是个捕头?   可是她身为捕头,惹了麻烦,当然就不能再生事端,不然只怕更加麻烦。   瞥了秋长风一眼,见到他眼中有笑——不是讥诮,带分温柔,叶雨荷心中不知为何,竟不再动气,只是道:“我不过是从犯,主谋在那儿坐着呢,要抓,先抓他吧。”   那捕头斜睨秋长风一眼,手中铁索一抖,就要套在秋长风头上,喝道:“一块儿走吧。”   他用这一招捉贼捕盗,本来万无一失,不想铁索没落在秋长风脖上,反落到他的手上。哗啦啦声响,铁索陡直,那捕头虽有些气力,竟夺之不下。   那捕头大惊,不待呼喝,就听秋长风笑道:“捕头贵姓?”   那捕头不想秋长风突然有此一问,不由得道:“你管老子姓什么!”他话一出口,就听到啪的一声大响,被秋长风一巴掌抽在脸上。   那捕头被抽得七荤八素,倒转了几圈,等立定后,见众捕快还立在那里,勃然大怒,喝道:“还愣着干什么,抓住他们。他们殴打官差,公然闹事,若有反抗……”   陡然见到所有人如被施了定身法般,呆呆地望着桌子,那捕头不由得望去,看到桌上多了一物,不过孩童巴掌大小,方方正正,像是木制。   那捕头见到那物,陡然间心中一寒,忍不住上前两步去看,等看到那上面刻着的“锦衣卫印”四字时,只感觉全身发软,咕咚跪倒在地,浑身颤抖。   锦衣卫印!这是锦衣卫的令牌。眼前竟是锦衣卫!那捕头想到这里的时候,差点晕了过去。   秋长风还安坐在那里,微笑道:“这位捕头连锦衣卫都要锁,看来真的是酒缸做的胆子……”   那些捕快本来还有三分怀疑,可听秋长风一说,变成了十分畏惧,忍不住退后数步,实在是因为那寻常的木印中,有着不寻常的魅力。   大明的锦衣卫,岂是寻常的地方捕快能够得罪?   那捕头双膝着地,爬过来磕头道:“大人,小人不知是大人在此,多有得罪,还请恕罪。”他心胆俱寒,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秋长风不望那捕头,只是望着那小乞丐道:“你如今知道我的身份,还要我出手帮你吗?”   小乞丐听秋长风竟是锦衣卫,也是脸色微变。显然,他虽知道秋长风的名字,却并不知道秋长风的身份。听秋长风如此询问,神色犹豫。但犹豫只是片刻,小乞丐叹口气道:“事到如今,只有你能帮我。”   秋长风目光如针,缓缓道:“但你要知道一点,我帮你并非无偿,你也要替我做一件事。这是我的规矩,也是你的规矩,因为我知道,你们也是不会欠别人的。”   小乞丐沉默许久才道:“你要我做什么事,不妨说说。有些事,我也不见得做得到。”他那一刻,竟是极为的老辣沉着。谁都看得出来,他也有自己的执著。一些事,他不会去做,但他若是答应了,就一定要做到。   秋长风凝望着小乞丐的双眸,一字一顿道:“我只要夕照!”   小乞丐霍然站起,失色失声道:“什么,你要夕照?”   又是夕照!   叶雨荷心头狂震,才知道秋长风为何肯在这小乞丐身上费这般周折,原来这人竟也和夕照有关。   可究竟什么是夕照?这小乞丐为何也听到过夕照?这个夕照和排教有关,以前就算叶雨荷都不知晓,为何这小乞丐能知晓?小乞丐又有什么能力,帮秋长风取到夕照?   谜团重重,但好像要到揭开的时候……叶雨荷盯着小乞丐,只盼他能多说几句。   不想那小乞丐震惊得快,平静得亦快,他四下看了眼,坐下来道:“夕照不在我身上。”   秋长风目光闪动道:“无论在谁身上,我只要你有机会得到夕照,就立即给我!”   小乞丐目光竟然变得有些深沉,缓缓道:“但你必须帮我。不但要帮我见到牧六御,还要帮我……”   秋长风截断道:“我知道你要什么!”   小乞丐望了秋长风良久,“好,一言为定!”   秋长风这才扭头望向还在磕头的那个捕头道:“捕头贵姓?”   那捕头脑门青肿,都要磕出血了。闻言以为秋长风要诛他九族,惨然道:“大人,小人姓郑,知道冒犯大人必死无疑,只求大人放过小人的这帮手下和家中老少。”   那些捕快闻言,这才想起得罪锦衣卫的后果,面无人色。   秋长风目光一凛,森然道:“你可知罪?”   郑捕头望着秋长风,喏喏道:“小人得罪了大人,早就知罪。”   秋长风面容更冷。叶雨荷见了众人惨状,心中不忍道:“秋……千户,他们不过是捕快,奉命行事罢了。就算得罪了你,你也不用这样。”   那帮捕快不想叶雨荷竟然为他们求情,面露感激之意。   秋长风冷然道:“不错,他们不过是捕快,奉命拘人罢了,这点有何过错?但他错就错在,他虽然得罪了我,但也不过是罚俸杖责罢了,又有什么道理认为我会株连无辜,难道锦衣卫在他们眼中竟如此不堪?”   郑捕头忙道:“不敢。小人不敢,求大人恕罪。”   秋长风环望众人,森然道:“洪武年间,锦衣卫的确乱用权力,滥杀无数。但天子如今重立锦衣卫,却只想维护大明法纪,告诉天下人,刀在人用,可行凶为恶,也可伸张正义。捕快当不好,亦会被人唾骂,锦衣卫当得好,同样可被天下百姓称颂。”   叶雨荷再望秋长风时,目光大不相同,那一刻,她才发现,原来她从没有真正了解过秋长风。   郑捕头有些难以置信道:“大人的意思是说,只打我一顿就行了?”相对株连九族来说,这无疑是个天大的喜讯。   秋长风道:“你等过错可暂且记下,如今有一件事情,要你们去办。”   那些捕快听说只是有事吩咐,纷纷舒了口气。郑捕头更是感激道:“大人尽管吩咐,我等赴汤蹈火,在所不辞。”郑捕头见秋长风如此宽宏,喜出望外之际,亦有了报答之心,只想这大人无论吩咐什么事情,都要尽力去做了。   秋长风道:“你等来捉人,当然是奉了常熟知县的吩咐……”   郑捕头有些尴尬,只是点点头。   秋长风道:“这知县却应该是受别人所令,前来找我的麻烦?”   郑捕头又是点头,不等秋长风询问,就道:“这位姑娘打的雷三爷叫做雷虎,是华州人。听说他家里有个金矿,富得不得了。这次来到常熟,是想要宴请松江府的荣公子。大人想必不知道,荣公子亦是极富,他的生意遍布大江南北,常熟亦有他家的产业。”   秋长风心道,我早知道雷虎要请的就是荣公子,不然何必让叶雨荷打他?你想必还不知,我知道的远比你还要多。但他并不多说什么,只是问道:“这么说,是荣公子见雷虎受辱,这才让知县为雷虎出气了?”   郑捕头默默点头。   秋长风笑了,笑容中带着说不出的肃杀,“荣公子好威风,虽没有半点出身,看起来比知县还要威风。现在你就带我去见他好了。”   那小乞丐脸上露出几分惊异之意。叶雨荷见了,终于有些领悟,感觉一切都在秋长风的算计之中。   秋长风兜了个圈子,原来是想找松江府的荣公子?那荣公子,难道也和排教有关?   叶雨荷思索中,只感觉一切似乎扑朔迷离,但其中线索好像尽被秋长风掌控。她心中还是忍不住地有些奇怪,她以女性特有的敏感察觉,秋长风此刻好像又变得有些不同。   在金山时,秋长风很有些茫然。到了常熟酒楼后,他又恢复了以往的镇定,似乎胸有成竹的样子。但在这客栈见了小乞丐的那封信后,秋长风不但镇定,甚至有些诡异的味道。   那封信究竟意味着什么,空白的信纸什么都没写,为何秋长风看到,就会大不相同?   叶雨荷一路思索,跟着秋长风一行很快来到了荣府门前。   松江布、衣天下,荣家又是松江大户望族,府邸自然不差。就算在一个小小的常熟,荣府亦是占地宽广,看起来比县衙都要大上许多。   秋长风来到荣府门前,只见府门紧闭,便示意郑捕头叫门。郑捕头不敢有违,上前拍门,只拍了两下,朱门便开了,有个管家探出头来。那管家容颜极为苍老,脸上的皱纹直如千年的树皮。他佝偻着身子,驼着背,一肩高、一肩低,正从下向上吃力地望着郑捕头。   那管家看似眼睛都已花了,终于认出了郑捕头,说道:“原来是郑捕头,请进吧。”他也不看旁人一眼,就转身向府中走去。看来郑捕头也是常客,是以管家认得。   郑捕头回望秋长风一眼,略带尴尬。秋长风淡淡道:“既然请你,总要进去看看。”   秋长风反客为主,当先走去,叶雨荷紧紧跟随。郑捕头心中忐忑,但不得不继续跟着。   几人过了庭院,到了前堂,远远就见到有三人围坐品茶。一人身上金光闪闪,如同金子做的,赫然就是那个雷三爷。   雷三爷听到响动,见郑捕头前来,哈哈大笑道:“郑捕头手脚倒快……”正想说这么快就捉了人过来,陡然见到秋长风、叶雨荷均是无恙,不由得张大了嘴巴,诧异无比。   另外一人见到秋长风,霍然站起,脸色改变。   那人正是荣华富,他在秦淮河上见过秋长风,见秋长风前来,顿时不知所措,略带慌张。他听到雷三爷被打,情面上只能帮雷三爷出气,哪里想得到,打人的竟是秋长风?   可叶雨荷目光落处,脸色竟变得比荣华富还难看。   她手已握住剑柄。   前堂三人,有雷三爷、有荣华富,还有一人背对庭院而坐,白衣缓带,虽看不清容貌,但其气度从容,举止潇洒,叶雨荷只从背影,就已认出那人。   她那一刻的震撼可说是无与伦比,因为她怎么也想不到,他们认定的凶徒,居然就在荣府。   那人正是叶欢! 第二章 真 相   风萧萧,有落叶凋谢,似乎被荣府中隐泛的杀机所催动,静然屏息地落在院中的青石砖上。   晚秋,更寒。   叶雨荷心冷,手更冷,纤细冰冷的五指紧握冰凉的剑柄,警惕的眼神中带着分疑问。   叶欢怎么会出现?这本来是个圈套?他有什么目的?荣府究竟有什么玄机,让秋长风刻意来此?   有略带暖意的手,轻轻按在叶雨荷的手背上。   手是秋长风的手。   秋长风望了叶雨荷一眼,只是低声道:“你自己小心,我只怕照顾不了你了。”他只说了这么一句,然后就向前堂走去。   踩着那枯黄的落叶前行,落叶轻轻地呻吟,似乎已预见山雨欲来的变天。日头高照,但照下来的阳光,似乎都带分冷意。   叶雨荷心中却暖了起来。当她看见叶欢时,极为震惊,感觉落入到了一个前所未见的迷局之中。这个谜局牵扯之广、诡异迷离,是她无法想象的。她原有的孤单、迷惑,甚至惊惧,都随着秋长风的一句话化作过眼云烟。   她不再感到孤单。她知道,无论如何,秋长风总是和她在一起。   那一刻,不知为何,她就知道——秋长风原来一直都在关心她。可他为何从来不说,反倒压抑自己的情感?   飞快地瞥了一眼自己的手背,感觉手背有些热,脸也有些红。叶雨荷长吸一口气,紧紧跟在秋长风身后。那小乞丐亦是不远不近地跟着秋长风,眼中满是肃杀之意。   叶雨荷见了,不由得暗自为秋长风担心。她早就看出小乞丐绝非等闲人物,那么他跟来此地,又是为了什么?   叶欢终于转过身来,一样的散漫不羁,一如既往地略带倨傲。见到来人居然是秋长风,他竟没有半分诧异,只是笑道:“秋兄,一别多日,一向可好?”   他似乎对金山一行,全然忘记。叶雨荷若非亲历了金山血案,又推断出叶欢可能和忍者是一伙的,怎么也想不到这人竟是狠辣如斯。   秋长风竟然也笑了,笑容中带着分说不出的暧昧,“自从与叶公子金山一别,真可算是日思夜想,不曾想今日能在荣府再度重逢,实乃幸事。”   叶欢还是安然坐在那里,见秋长风走到他身前丈外就站住,笑问道:“不知秋兄想我作甚?唉……当初金山之乱,我真没想到会惹祸上身,如不趁乱赶快开溜,不然真要死的不明不白了。不知后来怎样了?”   他态度平和,很是茫然的样子,叶雨荷见了,几乎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若叶欢真的是凶手,怎么还会这么淡定自若,难道事情还有隐情?   秋长风收敛了笑容,环看众人一眼,说道:“后来嘛……燕勒骑死了三十七个,公主失踪,就连上师都死在了那里。这个答案,叶兄可满意?”   众人脸色剧变。荣公子亦是骇得面无人色,显然也没有想到事态如此严重。   金山之变发生不过数日,消息当然不会这么快传到常熟。更何况镇江知府早就封锁了这个消息,等闲人等如何能知?   荣公子显然没想到,帮雷三爷出头,居然得罪了秋长风。方才只是想着补救的方法,哪曾想,秋长风一来就盯上了叶欢,如今又知道上师死了,荣公子如何还敢插话?   前堂风更冷。   叶欢竟然还是笑容不改道:“哦……那真是太遗憾了。”   秋长风心中冷笑,暗想,看荣华富的表情,他显然不知道金山之事。这个叶欢倒很镇定,可能早就知道了金山血案的结果。这人身份神秘,究竟是谁?叶欢如此有恃无恐的样子,显然是有底气,可他的底气究竟何在?   秋长风心思飞转,目光从众人脸上掠过,缓缓道:“虽是遗憾,但今日能见到叶公子,遗憾也能减轻些。”   叶欢很是秀挺的眉毛耸动了下,神色讶然道:“秋兄什么意思?难不成,你怀疑我是凶手?”   众人的心都提了起来,荣华富更是面容骇然。   秋长风嘴角带笑道:“你当初也在金山,我若说不怀疑,那是假的。叶公子也知道我很难做,无论如何,也得表示一下。”陡然提高了声调,“郑捕头,把叶公子锁回衙门问话!”   他断然一喝,变脸可说是比变天还快。   众人失色,就连叶欢亦是眼中寒光一闪,握着茶杯的手微紧,竟还没有发作。   郑捕头一直跟在秋长风身后,闻言虽有些错愕,还是持锁链欲上前捕人。荣公子见状,急忙走过来道:“秋大人,误会,恐怕是误会。秋千户,叶公子是正经商人,怎么会和凶案有关呢?”   郑捕头持着锁链,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   秋长风笑了,笑容中带着少有的憎恶之意,“荣公子果然不同凡响,锦衣卫办案,你竟然也会质疑?松江府的荣家,只怕是嫌自己太富贵了吧。”   荣华富脸上失色,心中有苦难言。原来叶欢和雷三爷几乎同时前来荣府,要和荣家做笔买卖。那雷三爷本是华州雷家的主事人,也是当初秦淮河雷公子的父亲。荣华富结交雷公子,也无非是想将生意做大,若能和叶欢、雷三爷搭上关系,松江府的布匹在塞北、关外可算是都有了门路。   这对荣华富来说本是好事,哪里想到转眼变成了大祸。   叶欢如果真与上师之死有关,他荣家如何逃脱了关系?   一想到这里,荣华富昂首道:“秋千户,在下不敢质疑你办案,但有话好好说……”   秋长风目光陡寒,缓缓道:“你还太年轻,想和我好好说话不够资格,你不妨找个能和我说话的出来。”   荣华富一怔,挺胸道:“荣家的事情,在下还是能担得起的。”他一直对秋长风忍气吞声,可毕竟也是年轻人,见秋长风行事倨傲,整天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忍不住地来气。   秋长风笑了,笑容如针,“你担得起?你拿什么担当?脑袋吗?当初李碧儿的命案,一尸两命,若非有人为你求情,你多年前就被流放海外,客死他乡了。这件事不知道你是否也担当得起?”   荣华富脸上顿失血色。   原来,李碧儿本是顺天府一个名门千金。当年荣华富在顺天府时,偶遇李碧儿,结下一段姻缘,甚至让李碧儿珠胎暗结。荣华富结识李碧儿,本是看中了李碧儿的背景,可李碧儿的父亲不久之后被贬,荣华富见状竟将李碧儿抛弃。李碧儿含羞带愤,竟然悬梁自尽,一尸两命。   李父虽被贬,但在朝廷还有人脉,断然状告荣华富。朝廷追究,几乎要因此将荣华富流放,此事在当时虽掀起了轩然大波,但最终还是不了了之。   荣华富自此以后收敛了很多,但每次念及此事,都是心有余悸。是以当初在秦淮画舫上,秋长风提起顺天府的李碧儿,他才惊惧不已。   听秋长风再次提及旧事,荣华富当然知道秋长风的言下之意。案子虽结,但秋长风身为锦衣卫,想要翻案并不困难。   李碧儿虽是悬梁自尽,但真要追究下来,荣华富也有罪过。   汗水骤然而出,顺着额头流淌,荣华富一时间不知道如何是好。就在这时,庭院外有个声音道:“他担不起,却不意味着你可以肆意妄为!”   众人诧异,不想这时候居然会有人指责秋长风行事。众人均向院落望去,只见一个人从院落那头走过来。   叶雨荷见到那人时,神色诧异。她虽也算见过不少怪人,但真的从未见过那种怪人。   那人看起来竟是方的。   四四方方的一个人。   那人国字脸,脑袋看起来棱角分明,肩很宽,手臂亦很长,垂下来几可过膝,也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如同门框。那人走起路来,每一步好像都用尺子量过,一点不多,一点不少。   他就那么缓缓地走过来,走到秋长风的面前,方正的脸上不带一丝表情,可他的眼中,却带着无边的仇恨。   叶雨荷见到那人眼中的恨意,不由得心中泛寒,因为那恨意显然是从骨子里面流露出来的。她实在不明白,这样的一个人,为何会对秋长风如此痛恨?   秋长风也在望着那个人,从头看到脚,从脚看到手,这是他一贯的看人方式。他素来白皙的脸上,又像去了一分血色,更加的苍白。   叶雨荷早就留意,秋长风脸色越白,代表事态越严重。秋长风如此谨慎,难道他已看出眼前这人并不简单?   这人有什么来头,居然连朝廷的锦衣卫都不放在眼里?   荣华富眼中也露出诧异,他根本不认识这个人,不知道这人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荣府,而且会为他出头?   那人盯着秋长风,一字字道:“你说,我说得对不对?”   秋长风又笑了,他什么时候都能笑得出来,因为笑本来也是他的一种武器,也是一种掩饰。   “你说得很对!”秋长风缓缓道,“荣华富担当不起,我也不能肆意妄为。不但是我,大明律例下,谁都不能肆意妄为!”他目光凝冷,盯在那人的脸上道:“排教的莫四方也不能!”   叶雨荷微惊,没想到眼前这个四四方方的人,居然就是排教中权位仅次于教主的排法,亦是和乔三清、简五斗、牧六御并称的排教四大排法之一——莫四方。   莫四方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荣府?叶雨荷越想越是奇怪。莫四方听秋长风道破他的名姓,有些长方的眉毛不由得耸了下,“荣华富的罪过,多年前就已经赎了,这点你不会不知道。你身为锦衣卫,就算想翻案,只怕朝廷也不会同意!”   秋长风微笑道:“你莫四方只是排教的排法罢了,大明律例,不是你们排教的规矩。”他笑容中渐渐带着难言的冷意,遽然道:“郑捕头,将荣华富一块儿拿下!若有不听号令者,以违抗朝廷旨意论处,格杀勿论!”   郑捕头早就心惊胆寒,他当然知道排教不好惹,可更知道锦衣卫的犀利。   锦衣卫行事,素来都是代表天子的旨意,这是大明天下,排教眼下虽算大明第一教,可如何能对抗朝廷?   一想到这里,郑捕头立即出链,硬着头皮就向荣华富的脖颈上套去。   莫四方神色一凛,手指突然一弹。   前堂忽然有声雷响。   那声雷响得十分突然。虽过了晌午,日头偏西,但蔚蓝的天空没有半点乌云,怎么会突然有雷响?   叶雨荷微惊之际,就见到一道蓝光从莫四方的手上射出,射在那铁链上。铁链倏断,那蓝光射断铁链后并不停留,眼看就要射到郑捕头的喉间。   郑捕头大惊失色,甚至连反应都没有,只能等死。陡然间,有道绿丝突现,后发先至,居然缠上了那道蓝光。   然后就是“啵”的一声响,绿丝炸裂成灰,可那蓝光色泽一黯,回到了莫四方的指尖,消失不见。   郑捕头额头见汗,还是有点茫然,不知道那蓝光惊雷究竟是怎么回事,但他知道是秋长风救了他一命。   灰烬散落,可方才的光电似乎都落到了秋长风和莫四方的眼中。   莫四方双眸中寒光闪动,恨意更浓,但也带了分惊惧之意。他实在没有想到,这个锦衣卫,一出手就能破了他的蓝电!   他看得明白,秋长风用的不过是寻常马蔺叶子。可就是这寻常的叶子,用在秋长风之手,居然有如此神通?   排教中四大排法各有所长,乔三清以盘水、行云、布雨等绝技称霸水上,莫四方却以惊雷、蓝电、洞天之术称绝排教。   当年莫四方只以惊雷、蓝电之法,就连杀昔日与排教争夺水路控制的十七大敌,甚至连当年洞庭湖号称“天上猖狂、湖中龙王”的江如龙都被他蓝电击心,一击而杀。   莫四方刚才就是用惊雷之法先声夺人,然后蓝电击出。杀郑捕头用这种法术,倒是杀鸡用牛刀,但他更想先声夺人,警告秋长风,这里毕竟是江湖,并不是锦衣卫随便插手的地方。   不想,秋长风竟用一条马蔺叶就破了他的蓝电。   莫四方神色沉冷,可心却忍不住地狂跳。他终于发现,眼前这人不但是锦衣卫,而且是个高手——高手中的高手!   秋长风破了蓝电,神色中反倒带了分肃然。他缓缓道:“莫四方,我知道你不差。”   莫四方只是冷哼一声,知道这时候秋长风绝不会没事赞他,他在等秋长风的下文。   果然,秋长风又道:“你虽不错,但惊雷、蓝电、洞天之术,也奈何不了我的。你除非能杀了我。不然,此事传出去,你们就是在和朝廷作对,我只怕排教会因此事有灭顶之灾。你真的还如此自负,要把一切后果担起来吗?”   莫四方变了脸色,他似乎也意识到后果的严重,忍不住迟疑。   秋长风斜睨向叶欢,见叶欢还和没事人一样坐着,缓缓道:“今日我只拘叶欢、荣华富二人回衙门问话,与旁人无关。荣华富若是无罪,自然会放……”   叶欢脸色变冷,竟还能一声不吭。   秋长风有些诧异,搞不懂叶欢为何还能如此镇静。秋长风正待开口,就听一苍老声音道:“莫四方一个人的确留不住秋大人,可若是加上我这个老头子呢?”   那声音从庭院处响起,众人又是一惊,向庭院处望去,只见到庭院里空空荡荡,除了立着那个年迈的管家外,再无他人。   方才是谁说话?   难道竟是那七老八十、驼背白发的管家?   叶雨荷有些不信,却见荣华富又惊又奇,正望着那白发苍苍的管家。别人听不出那苍老声音是谁传出,可荣华富自出生就听过这种声音,如何分辨不出?   说话的正是那驼背斜肩的苍老管家!   秋长风也在望着那管家,瞳孔突然暴缩,许久才道:“牧六御?”   那管家本躬身弯腰,看起来头都快要垂到地面了,闻秋长风发问,陡然放声长笑,挺直了腰身道:“不错。不曾想这么多年来,还有人认得老夫!”   他一挺腰身,才显出身材高大,竟如天神。脸上虽还是皱纹如木,但豪气飞扬,哪里还有方才垂暮管家的半分影子?   就算荣华富见到,都是骇然失色。他自记事起就知道,这管家一直在荣府,从未见到这管家直起腰身。他父亲一直留着这管家,荣华富很多时候还以为父亲是在可怜这管家,哪里想到过,这个老人竟是排教的牧六御!   牧六御为何屈身荣府,荣华富也想不明白。   秋长风目光已经眯成线,看看莫四方,望望牧六御,缓缓道:“不过这些年来,你等和朝廷一直相安无事,为何老了老了,偏要和朝廷过不去呢?”   莫四方怒道:“是你们和我们过不去,竟还倒打一耙!”   秋长风目光闪动,略带奇异,“我们和你们过不去?”   牧六御突然一摆手,阻止住莫四方的下文,说道:“秋大人,当年荣华富的确不对。但他早就受了惩罚,老夫不到不得已,也不想和秋大人动手。”   他本是狂放,遽然间变得恭敬起来,不由得让叶雨荷感觉很是奇怪。   秋长风淡淡道:“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我也不想和你们动手。但你们若是阻挠朝廷办事,什么事情就都说不准了。”   莫四方才待怒喝,牧六御长吸一口气,突然道:“难道秋大人不肯放过荣华富?”   秋长风眼中厉芒一闪,缓缓道:“我并非想要为难他,只想锁叶欢回去问话罢了。荣公子若阻挠官家做事,我就会锁他回去。”   牧六御道:“他若不再阻挠秋大人呢?”   秋长风叹口气道:“我其实很忙,并没空管太多的闲事。”   牧六御极为老辣,如何听不出秋长风的言下之意,立即道:“那请秋大人走吧。带叶欢走。”   叶欢倏然变了脸色。   莫四方叫道:“老牧,你这是什么意思?”   牧六御脸色一沉道:“事实未明之际,我不想节外生枝。四方,你难道不知道和朝廷作对的后果吗?”   莫四方虽是愤然,但好像对牧六御颇为敬畏,竟不再反对。   秋长风一笑道:“牧老果然明白事理……”转望叶欢,秋长风目光如锥,才待开口,就听到咚的一声大响,忍不住回头一望。   荣府的两扇大门倏然倒了下去,一人走了进来。   叶雨荷望去,眼中不由得又露出讶然之意,莫四方固然很怪,可进来那人比莫四方更怪。莫四方怪在长相,那人却是怪在举止。   那人竟扛着根木头走了进来。   木头长约丈许,合抱之围,一眼看去,只怕有数百斤的分量。两个彪形大汉扛这木头,恐怕都要踉踉跄跄,可那人扛在肩头,竟行若无事。   长木上还有水滴流淌,似才从水中捞出来一般。   那人扛着木头,一直走到了前堂,将那巨木竖起,砸在了地上。青石砖面陡裂,那木头竟然戳入地面半尺,立在了地上。   那人却不魁梧,脸上白一块、黄一块,戳木立地后,一字一顿道:“谁都不能走,秋长风更不能走!”   秋长风眼中闪过分惊凛,半晌才道:“乔排法上次匆匆一别,这次也要留客吗?”他早已看出,扛木前来那人,正是在江上和捧火会激战的乔三清!   叶雨荷又是一震,脸露诧异之意。入荣府之前,她还只是以为秋长风小题大做,可这一炷香的工夫,荣府竟接连来了排教的三大排法,实在让叶雨荷意料不到。   乔三清、莫四方、牧六御齐聚荣府,难道说,排教本身,就有惊天的事情发生?不然这平日难见一个的排法,为何竟有大半数聚集此地?   乔三清冷望秋长风道:“你不是客!”   秋长风缓缓地吸气,还能笑得出来道:“不是客是什么?”   乔三清五指如钩,用力一握,深入那巨木之中。他凝望秋长风,脸色突转激动,厉声喝道:“你是敌人!我们排教的敌人!眼下排教上上下下,无不想食你肉,啃你骨。你今日要想离开这里,势比登天还难!”   他声音凄厉森然,就算叶雨荷听到,都不由得心中泛寒。她不懂乔三清为何对秋长风这般痛恨?   秋长风也是不懂,但还能镇静地问:“为什么?难道是因为我对荣华富不客气?”   乔三清目光厉然,冷笑道:“秋长风,事到如今,你何必还在这里装模作样?你杀了我教教主,还敢来此,难道真的视我等于无物?”   一言既出,四座皆惊。   排教的教主死了?秋长风杀了排教教主?这怎么可能?   那雷三爷震惊当场,叶雨荷亦是难以置信此事。叶欢只是看着那小乞丐,皱着眉头,因为他也弄不懂秋长风带那小乞丐前来的目的。那小乞丐却只是望着脚面,但衣袂无风自动,显然心情极为激动。   叶雨荷震惊中回过神来,望见那小乞丐的举止,更是奇怪。她暗想,那小乞丐本来是要请秋长风带他来见牧六御的,为何牧六御现了真身,那乞丐却不去相认?   看起来,这里的所有人,竟然都有秘密。叶雨荷想到这儿的时候,心中更是凛然。可不由得又想,我其实也有秘密,只是不能对旁人说罢了。   见到面对三大排法、略显孤单的秋长风,叶雨荷突然想到,若秋长风真的杀了排教教主,这三大排法肯定要取秋长风的性命。秋长风虽然武功高强,但如何能面对这三人的围攻?到时候,秋长风有难,她该如何选择?   帮是不帮?   低头望了下手掌,心中还能感觉那掌背的热力,叶雨荷有些发呆,可早就有了决定。   秋长风立在那里,似被乔三清所言震惊。沉默半晌,忍住向那小乞丐望去的冲动,终于道:“我为何要杀排教的教主?”   他见牧六御皱眉、莫四方双拳紧握、乔三清愤然,只看他们的表情,就知道排教教主死亡的消息确实无误,而且这几人显然早已知情。他见到那小乞丐的时候,就意识到排教有大事发生,却根本没有想到过,排教的教主竟然死了。   他肯帮那小乞丐,只因为那小乞丐交给他的信上虽没字,但信纸却是朝天纸,而那朝天纸内独有的暗纹在告诉他一件事,一定要帮这乞丐。   这是秋长风的秘密,和一个人早就约定的秘密,他并没想到会在这时看到这个约定,但他义无反顾地执行,因为他知道那人如此行事,必定有那人的用意。   正盘算时,乔三清冷笑道:“你何必故作不知?你要杀我教教主,不过是奉上命行事,因为你们要取一件东西……”   秋长风皱眉问:“要取什么?”   只是顿了片刻,乔三清就一字字地吐出了答案:“那件东西就是——夕、照!”   夕照?又是夕照!   叶雨荷本来一直沉默,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问道:“什么是夕照?”   乔三清冷然不语,莫四方、牧六御亦是肃然的神色。在叶雨荷正以为绝不会得到答案的时候,叶欢突然笑道:“在下倒是知道夕照的。”   叶雨荷微怔,见众人沉默,还是不由得开口道:“你知道?说来听听。”她一方面倒真的想听听夕照是什么,另一方面却是想为秋长风拖延时间,可同时她又奇怪,这个叶欢究竟是什么来头,怎么会无所不知?   叶欢闻言,斜睨秋长风一眼,微笑道:“我倒是想说,但怕有人不会同意。”   莫四方闷声道:“你若知晓,不妨说说,也让秋长风死得心服口服。”   叶欢微笑道:“其实,秋兄想必早就知道了夕照,不然为何会到这里?秋兄若不说,我不妨说说了。”   秋长风依旧平静道:“我其实什么都不知道。叶公子若能破解谜团,当然更好。”他被指责杀死排教教主,说不定立即就会被人杀死在这里,竟然还是镇定如初,在场众人除叶雨荷外,无不感觉此人深沉老辣,迥异常人。   莫四方见秋长风如此,喝道:“你还在故作糊涂吗?你若不知夕照何用,为何会杀死教主?”牧六御低声道:“先听叶欢说完再说。”   原来排教教主被害只是不久前的消息。牧六御得知消息后大惊失色,传出排教密令,找排法商议对策。牧六御远在苏州府,排教教主却是在川中遇刺,凶徒究竟是谁,牧六御开始并不知情,但牧六御随后接到乔三清的千里传讯,说此事只怕和捧火会抑或朝廷有关!   牧六御闻言失色,不解究竟,这才约乔三清、莫四方等人在此见面,至于为何会选在荣家,这三人倒均是心知肚明。牧六御在排教中资格最老,对夕照也有所闻,因此他听闻朝廷可能参与其中,更是谨慎。   谁都知道,无论排教、捧火会还是青帮,就算人数众多,但远不能和朝廷作对。若朝廷真的下旨剿灭,任凭哪个帮会,绝不可能存活下来。   因此,牧六御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并不想和秋长风闹翻。可乔三清、莫四方看起来早认定此事是朝廷所为,又觉得秋长风必定参与此事。牧六御心中有所担忧,还盼借此拖延一下时间,再做出更有利于排教的决定。   叶欢见众人不再反对,手指轻叩桌案,微笑道:“夕照是和金龙诀有关的。金龙诀一事,我在金山已说过一段,但只说结果,却没说源头,想必叶姑娘并不知情。”   他只说叶雨荷不知情,言下却暗指秋长风对很多事情清晰明了,谋杀排教教主一事,也是秋长风受命朝廷所为。   众人又变了脸色,只有秋长风还立在那里,神色不变。无论多么险恶的环境,秋长风只明白一点,冷静最为重要。   叶雨荷听出了叶欢的言下之意,想向秋长风望去,终于强自忍住。她蓦地察觉,直到如今,她对秋长风并不知晓多少。   叶欢继续道:“金龙诀可以改命一事,叶姑娘当然知道了。但金龙诀如何改命,又如何落在明太祖手中,叶姑娘恐怕并不知晓。”   叶雨荷悚然动容道:“难道你知道?”秋长风固然秘密不少,但眼前这个叶欢看起来,藏有的秘密还在秋长风之上。   叶欢缓缓点头,又摇头笑道:“我知道的不过是传说,究竟如何,却不敢肯定。”他顿了下,继续道:“世人只知晓明太祖能取天下,文臣仗着刘伯温和宋濂等人,武将依赖徐达、常遇春等人,却罕有人知晓,除了这些世人知晓的人物外,还有一群神秘的奇人异士帮助太祖出谋划策,这才让明太祖取得天下。”   叶雨荷错愕,只觉得往事悠悠,自有诡异,半晌才道:“还有哪些高人帮助太祖呢?”   叶欢目光闪烁道:“其中就有刘伯温的师父——九江道人黄楚望,袁珙的师父——一个诡异的僧人别古崖,武当真人张三丰,冷谦、彭莹玉和张铁冠等人。”   叶雨荷吸了口凉气,半晌无言。   叶欢说的这些人物,她虽对一些人很是陌生,但其中的一些人,却是大名鼎鼎、如雷贯耳。   且不说诚意伯刘伯温、武当真人张三丰,就说袁珙,也是大明的一个赫赫有名的术士。传说袁珙几年前死去,也有人说袁珙得道成仙尸解,具体下落,众说纷纭。但袁珙此人的相人之术,的确骇人听闻。他相人一面,就能断其生死富贵,百相百验,被人称作活神仙,这样一个人的师父——别古崖,也帮过太祖取天下?   叶雨荷一时间只感觉往事如烟,心情激荡。但她早就想到,叶欢不会无的放矢,说的这些人,肯定和金龙诀、夕照有关。   叶欢道:“不过除了张三丰外,余众反倒不如刘伯温、袁珙有名,事迹更是寥寥,甚至只有个名字流传下来,想必你很奇怪此事吧?”见叶雨荷不语,叶欢径直说道:“这些事说奇很奇,但说穿了,无非是因为明太祖的缘故。明太祖取了天下,黄楚望等人怕太祖猜忌,这才纷纷归隐,明太祖刻意掩盖金龙诀的往事,又在洪武四大案中,屠杀了许多知道这些事的人,因此后人噤声,知道往事的越来越少,甚至对黄楚望等人的事迹都不明了。”   叶雨荷脸色微变,半晌无言。她当然也知道洪武四大案,知道那四大案中,死了十数万人,大明朝中重臣更是伤亡惨重,别人都说那是朱元璋为了巩固江山所为,叶雨荷哪里想到过,此事竟和金龙诀有关。   叶欢见叶雨荷脸色迷惘,笑道:“我知道以叶姑娘的聪明,肯定猜出我说的那些人,和金龙诀有关。我不妨再直接一些,告诉你一件事情,刘伯温的师父黄楚望,别人都知道他是九江道士,神出鬼没,却从不知晓,当年黄楚望曾是排教的教主!”   叶雨荷失色,忍不住啊出声来。   那一刻,她心中震惊无与伦比,从这一句话中,陡然想到了太多的事情。不待她多说,叶欢就径直又说出了几个真相:“而袁珙的师父别古崖,闻言却是青帮的头领,张铁冠、冷谦二人,亦是青帮的首脑人物!”   叶雨荷不由得道:“那彭莹玉、张三丰呢?”   叶欢笑笑,“那彭莹玉本是捧火会中人。至于张三丰,倒是和青帮、捧火会、排教没有关系,他一直置身在外,很少有人探得他的底细。但毫无疑问,对于金龙诀,张三丰却是最知晓的一人。”   叶雨荷心中震颤,几乎不能言语。她也知道,张三丰还活着,几乎有两百岁的年纪。她还听说天子朱棣曾几次召见此人,张三丰却均是不见。难道说朱棣要见张三丰,也和金龙诀有关?   传说中,彭莹玉本来食素捧火,曾推举徐寿辉起事。叶雨荷听叶欢说及往事的时候,就意识到彭莹玉可能和捧火会有关,哪知这些人聚集在一起,竟都和金龙诀有联系,又怎能不让叶雨荷怦然心动,只想听个究竟?   叶欢点头,斜睨秋长风一眼,缓缓道:“不知道这些事情,秋兄是否知晓?”   秋长风竟还能镇定如常,淡然道:“今日蒙叶公子揭穿,这才知晓更多。但我实在不解,这些事情,叶公子如何知晓?”   叶欢哈哈一笑道:“我如何知晓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很多事情,你们虽想隐瞒,但天日昭昭,终究有真相大白的时候。当年黄楚望、别古崖、彭莹玉三人,均是世间罕见的奇人。大元铁骑之下,为稳固江山而禁止中原人习武藏械,屠杀天下武人,天下帮会本来势微,但这三人横空出世,分别重振排教、青帮和捧火会,以长江、黄河等元朝很难控制的地方为基地,逐渐割裂元朝的命脉,这才能让刘福通、徐寿辉、张士诚、朱元璋等人的势力逐渐扩大,以争取天下。而黄楚望、别古崖、彭莹玉三人虽均有大才,却无称王称帝之心,于是决心选出一人为帝。彭莹玉选的是徐寿辉,别古崖因为朱元璋曾经师从于他,倒是很看好朱元璋的。请你们不要忘记了,朱元璋本来也是个和尚。”   就连牧六御、乔三清等人,也被往事吸引,神色各异。他们虽是排教的排法,对于这些往事,或有所闻,但知之皆不详。   叶雨荷更是吃惊,暗想,怪不得朱元璋在短短数年就能纵横天下,所向披靡,原来曾得青帮的帮助。   叶欢又道:“朱元璋、徐寿辉分别得青帮、捧火会的帮助,势力渐大。其实当年捧火会亦是遍布中原,食素捧火,听说源自宋朝方腊一部,早在隋唐就有渊源,势力剽悍,一时无二。”   叶雨荷皱眉道:“可他们后来为何都流落海外,在中原反倒不闻其消息呢?”   叶欢冷笑道:“这当然要拜朱元璋所赐了。”他初时称呼明太祖,现在转称朱元璋,明显带分痛恨之意。   秋长风本来如同入定的老僧,这时听了,心中微动,突然想到,这人口口称呼明太祖,若是中原人,不必非得加个“明”字。他早就怀疑叶欢并非中原人士,亦不太可能是朱允炆的人。朱允炆虽被朱棣赶出金陵,毕竟是朱家子孙,他的手下怎么会对朱元璋如此痛恨?难道说……这个叶欢是异族之人?这般举动是想对大明不利?   秋长风心思飞转,琢磨着局势,听叶欢又道:“本来徐寿辉势力坐大,隐成天下的霸主。这时候大元势衰,眼看争斗就要转到朱元璋、徐寿辉的身上。排教黄楚望不忍见中原百姓相残,这才想要调停朱元璋、徐寿辉等人,可天下只有一个,谁肯出让呢?这时排教势力掌控长江流域,也正是徐寿辉、朱元璋要争夺的领域,排教的黄楚望,居在中立,对两股势力的强弱均衡,有举足轻重的作用,因此徐寿辉、朱元璋均要争取黄楚望的支持。”   叶雨荷早被往事吸引,虽然知晓了结果,还是忍不住地问道:“结果黄楚望就帮助了朱元璋吗?”   叶欢笑容中带分哂然:“叶姑娘果然聪明……”   叶雨荷听叶欢对自己一直很是客气,微有奇怪。虽对叶欢还有警惕之意,但对他的敌意却少了很多。   秋长风突然冷冷道:“叶捕头再聪明,可还是个捕头。你扰乱大明江山,残害天下百姓,我等就要将你绳之以法,绝不姑息!”   叶雨荷心中一凛,知道秋长风提醒她,莫要被叶欢麻痹。   叶欢留意着叶雨荷的脸色,微微一笑道:“清者自清,何必多言。”他又回到原先的话题,继续说道:“当初黄楚望的弟子刘伯温并未出山,显然也是和黄楚望一样的心思,不想陷入争霸之变。但朱元璋显然早知道刘伯温和黄楚望的关系,因此虚假地效仿当年三国刘备的举动,三顾茅庐,请刘伯温出山。刘伯温被朱元璋假意所动,因此在左右排教的事情上,起到了决定性的作用。”   叶雨荷早知道结果,可对其中的关键还是不明了,不由得道:“那金龙诀呢,和这事有什么关系?”   叶欢解释道:“金龙诀有改命之用,而黄楚望当时就掌控着金龙诀!”   叶雨荷震撼,终于知晓金龙诀的来由,听叶欢又道:“黄楚望被刘伯温说动,因此聚彭莹玉、别古崖一起,在采石矶请金龙诀一断天下的命运。但请金龙诀,涉及命数一说,是以折寿为代价的。黄楚望为了天下,甚至不惜折寿,终于打动了彭莹玉、别古崖。三人决定,在采石矶用金龙诀照出真命天子,决出天下的命运。真命天子若出,余众不得违逆,一定要投靠真命天子,共抗大元。”   叶雨荷不由得道:“后来金龙诀出现,就认定朱元璋是天命所归的真龙天子了吗?”她是想当然地一问,不想叶欢的答案出乎她的意料:“你错了,真龙是徐寿辉!因为当初徐寿辉纪律严明,手下精兵能将无数,得天下所望。”   叶雨荷出乎意外,蹙眉道:“可事实证明,是朱元璋坐拥了天下。”   叶欢冷笑道:“这当然要拜黄楚望所赐。因为当初刘伯温苦苦哀求黄楚望,说朱元璋才应是天子,众望所归,若能一统天下,是天下百姓的幸事!而朱元璋一统天下,肯定能善对排教,黄楚望被刘伯温打动,为排教着想,虽在采石矶知道徐寿辉是真主,但不顾盟誓,竟然动了手脚,通过金龙诀改动了朱元璋、徐寿辉的命运!”   叶雨荷听得目瞪口呆,几乎和听神话一样,再不能言语。   改命,这种不可思议的事情,原来真的会存在?金龙诀不但改了人的命运,还改了江山的命运?   良久后,叶雨荷回过神来,苦涩道:“那后来呢?”   叶欢淡淡道:“后来的事情,想必叶姑娘都已猜出来了。徐寿辉势力本来极为强大,但采石矶一事后,立即势道衰退。捧火会的宗主彭莹玉因黄楚望所为激愤,和朱元璋死战,结果被朱元璋所败,战死疆场。徐寿辉愤然为彭莹玉报仇,和朱元璋决战采石矶,被朱元璋派高手行刺,死在采石矶。”   叶雨荷知晓往事,辩解道:“可人家都说,是陈友谅在采石矶弑主杀了徐寿辉。”   叶欢冷笑道:“人家都说的,就是真的了吗?朱元璋自诩是真命天子,天命所归,当然要对往事掩盖,将徐寿辉说得昏庸不堪,将陈友谅说得大逆不道。这历史,本来就是胜利者所书罢了。朱元璋本性残忍好杀,若是陈友谅取得天下,估计朱元璋的身后史记,绝不会比陈友谅强到哪里。当初,朱元璋拥韩山童为天子,后奉韩山童之子韩林儿为帝,可朱元璋后来淹死旧主韩林儿,制造洪武四大案,冤杀十数万无辜的子民,这样的人,谁能说是仁君?”   叶雨荷默然,感觉叶欢说得虽偏激,但也不无道理。往事曲折如烟,回旋动魄,虽是和她无关,但她也被其中玄秘吸引,不由得听了下去。可听所有的往事讲完,叶雨荷突然想起最关键的一事:“金龙诀又和夕照有什么关系?”   叶欢看了秋长风一眼,并不径直回答,只是说:“捧火会自朱元璋称帝后,一蹶不振,被朱元璋大肆杀戮,退居海外。可朱元璋毕竟是改命所为,品性残暴,只怕黄楚望又会改命,动摇他的江山,因此暗中亦对排教下手。当初洪武四大案,牵连无数,其中官员却有大半人本身和排教之人有关联。”   叶雨荷听得心惊肉跳道:“那黄楚望就坐视朱元璋下手吗?”   叶欢冷笑道:“黄楚望作茧自缚,虽想再次改命,却有心无力。因为改命不但要有金龙诀在手,而且还要三物辅助才能发挥作用。”   “哪三物?”叶雨荷立即问道。   叶欢脸上现出诡异神秘之意,凝声道:“那三物就是……夕照、离火和艮土!”   叶雨荷错愕,震惊金龙诀果然和夕照有关,可夕照是什么,她还是一无所知。幸好叶欢继续说了下去:“夕照和金龙诀一直都在黄楚望之手,而艮土是在青帮别古崖之手,离火本是彭莹玉掌控。金龙诀改命之能虽是不可思议,但必须夕照、艮土、离火齐聚才能发挥作用。那时候彭莹玉早死,离火流落海外,黄楚望想改命,也是不能了。”   叶雨荷忍不住向秋长风望了一眼,见他居然还是无动于衷,真搞不懂他是不信,还是早知道这些事情。   陡然想到疑点,叶雨荷质疑道:“朝廷若真对排教下手,为何如今排教还是如此兴旺?只怕你说的也是大有问题。”   叶欢哈哈一笑道:“叶姑娘能有此问,可见极有头脑。其实这其中还另有玄机罢了。当初黄楚望虽为朱元璋改命,但始终不肯尽信朱元璋为人,因此留下后手。在这之前,已经让朱元璋立誓,称帝后,必须善待青帮、排教,甚至对捧火会也不能赶尽杀绝,不然必遭天谴。朱元璋不听,亦不相信,暗中对排教下手,因此他就遭到了报应。他遭到报应后,终究不敢再逆天行事,只能和排教、捧火会及青帮达成默契。自此后,不再对这几个帮会下手。”   叶雨荷骇然道:“他遭到了什么报应?”   叶欢望向秋长风道:“这点秋兄应该知道了。”   秋长风一直沉默,闻言还是摇头道:“我还真不知道太祖有什么报应。”   叶欢大笑道:“你不是不知,而是知道了也不敢说罢了。朱元璋倒行逆施,因此他的亲生儿子……太子朱标英年暴死!朱元璋本寄托了毕生心血,希望朱标能得承大统,不想白发人送黑发人,这还不算报应吗?他不肯认命,又立了朱标之子——朱允炆继承大统,但不过几年的光阴,朱允炆又被赶走,不让朱元璋如愿,这也算是报应吧?日月歌第二句说的‘千金易求诺难改……’就是说的这件事情,朱元璋虽有天下千金,但要改诺言,还是难于登天!”   叶雨荷又惊,秋长风也变了脸色。   日月歌将这些事情说得如此神准,实在不可思议。原来冥冥中,都不过是天意早定。   叶欢笑声不止,对叶雨荷道:“我还可以告诉你一个秘密,你若知道后,就明白所有的一切了。”   叶雨荷忍不住道:“什么秘密?”   叶欢道:“你恐怕还不知道,大明的黑衣宰相姚广孝,本来是黄楚望临死前收的弟子,亦是别古崖的门下。因此他一直是亦僧亦道的打扮,以示不忘师恩。对于金龙诀的一切,没有人比他更清楚了!他当初在金山寺,其实对一切早就心知肚明,故作不信不过是掩人耳目罢了!”   叶雨荷脸上变色,对叶欢所言的一切难以置信,但不能不信。   金龙诀之事,已近神话,改命之说,更是荒诞不稽。   可更荒诞的是,这些事虽是离奇,却均是有根有据,曾经发生,但从未有人将所有的事情串联起来。   一想到这里,叶雨荷就忍不住地浑身发冷。   叶欢笑声收敛,冷望秋长风道:“秋千户,到现在,不知道你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秋长风是聪明之人,听到所有的一切,心中的震骇亦是不言而喻。   所有的一切,他到现在终于想明白了。   可越明白,越震骇。   金龙诀的确有改命效用,但必须要夕照、离火和艮土加在一起,才能发挥。   夕照在排教,离火在捧火会,艮土却在青帮之手。   金龙诀最终还是落在朱元璋之手,究竟怎么落在朱元璋的手上,应该还有波折。或许黄楚望和朱元璋达成协议,黄楚望以金龙诀献给朱元璋,以示从来没有争夺天下之心,或许朱元璋是从黄楚望手中抢了金龙诀,不想别人再改他大明江山的命运。   但无论如何,金龙诀还是落在朱元璋手上。朱元璋遭到黄楚望的警告、被命运所慑、因为太子朱标之死,不敢再对青帮、排教和捧火会下手。   可朱元璋为何不索性毁去金龙诀呢?   或许因为誓言约束,或许因为他不舍得,或许因为他还想把金龙诀留给子孙。   没有谁的基业能万代长存,朱元璋当然明白这个道理,因此他还是把金龙诀留给了朱允炆。朱元璋因为改命得到天下,因此他希望后代子孙若是碰到了危机,还能依仗金龙诀再扭转命运。   朱允炆明白这个秘密,姚广孝也知道这个秘密,自然而然,朱棣也知道这个秘密。   朱允炆或许本来不信的,因此他一直没有动用金龙诀。或许是还来不及动用的时候,就被叔父朱棣抢了江山,逐出了金陵。但朱允炆还是期冀用金龙诀改命,重新取得江山。   姚广孝虽然帮朱棣赶走了朱允炆,取得了天下,但当然知道还有隐忧!   这隐忧就是金龙诀。   这些年来,大明风平浪静,一直相安无事。谁知道日月歌一出,揭发了当年的事情,紧接着所有的事情就如火山喷发一样,难以遏制。   刘伯温当年也参与了采石矶改命之事,或许就是从中得到了什么启示,才写下了能预言后事的日月歌。   姚广孝一直寻不到朱元璋的金龙诀,但他从所发生的事情中猜到了朱允炆的用心,立即赶赴金山,本想阻止预言再现,不想适得其反,反倒重现了金龙诀。   日月歌预言天命,姚广孝也不能违背天命,因此身死。但姚广孝临死前,知道要保朱棣江山、遏制金龙诀改命的关键是在三物。   夕照、离火和艮土。   不能得到金龙诀,索性毁了它。因此姚广孝做的最后一件事,就是让秋长风毁了夕照。或许姚广孝毁了夕照的念头,并非一朝一夕,但他知道此事必会引发轩然大波,因此一直没有下手。姚广孝留下遗命前,或许早就让人去排教教主那里,索要过夕照。   只要夕照在手,朱棣、姚广孝就不怕朱允炆翻云覆雨。   可排教教主多半不肯,他们留着夕照,还能遏制朱棣,若是送了夕照,只怕朱棣就下手毁了排教。   所以,朱棣就派人杀了排教教主,不想金龙诀改命!这本是顺理成章的事情。莫四方、乔三清多少知道些往事,因此才认定是朝廷要对排教下手了。   秋长风想到这里,只感觉双肩担负着山岳,压得他几乎直不起腰来。   莫四方双拳紧握,恶狠狠地望着秋长风道:“你其实都知道的,是不是?我教教主,就是你们杀害的,是不是?你们早想对我们排教下手,斩草除根,是不是?”   他一连三问,咄咄逼人,秋长风一个都回答不出。就算是叶雨荷,也感觉这件事是朝廷所为,秋长风在其中,不过是枚棋子罢了。   秋长风突然笑了,笑容中带分讥诮:“我知道现在怎么说,你们都不会信我,对不对?”   牧六御不语,乔三清沉默,莫四方立即道:“不错。我们只信事实,因为别人实在没有要杀教主的必要。”   秋长风叹口气道:“你们这么想,我也理解。我不想多说什么,但我只想提醒你们一句,这件事极为隐秘,甚至连我都不知道,朝廷就算派我行事,当然也不会把所有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说及,叶欢怎么会知道所有的事情呢?”   众人一怔,不由得都望向了叶欢,目光存疑。   不错,这一切真的是极为隐秘,就算牧六御等人,对于这些事情,也不过只知道少许,难以得知全貌。   知道这件事的人,多半已死了。   恐怕眼下知道这件事的,只有捧火会、排教和青帮的首要人物,还有朱允炆、朱棣和姚广孝。叶欢年纪轻轻,为何能知道这么多的隐秘?   秋长风看到众人存疑,淡淡道:“这些隐秘,我其实很多也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情,叶欢蓄意和大明作对一事,应和东瀛有关……”   众人凛然,牧六御更是脸上色变,嗄声道:“此事当真?”   叶欢脸色微变,秋长风却不待他多言,就道:“叶欢知道金龙诀一事,因此勾结东瀛,在金山杀害上师,抢走金龙诀,用意却是为乱中原。你们排教教主死了,我很遗憾,真凶是谁,还待推敲。但无论排教教主死活,有件事你们一定要想清楚,和叶欢一路,就是勾结外邦,搅乱中原,终究会被后人唾弃,让祖宗蒙羞。”   牧六御等人面面相觑,一时无言。   叶欢也变了脸色,不想说了许多,被秋长风几句话就扭了颓势。   秋长风冷望着叶欢道:“叶欢,你说了这么多,用意无非一个,就是想让他们相信,朝廷要对排教下手罢了。但如今的天子英明,如何会做这种事情?牧六御等人都是堂堂男儿,无论如何不满,都不会和你做那遗臭万年的事情!排教教主的死因,我终究会查得出来,可今日始终是你我的事情,与旁人无关!”   牧六御等人神色犹豫,听秋长风的口气,此行并非要和排教作对,一时间倒不知如何决断。   叶欢倒吸了口气,不待多说,就听到有人大声道:“不错,遗臭万年的事情的确不能做。但光复祖业的事情,不妨一试。秋长风,你错了,今天的事情,还和我等有关。”   那声音洪亮,豪气万丈。   声到人到,一人已到了众人的面前。   只见那人白须白眉,头顶秃亮,也是个和尚,但那人显然是个极不安分的和尚。   叶欢、秋长风闻言,均是变了脸色,心中惴惴。因为他们都知道,此人一来,事情将会再生变化,决定权就不在他们手上了。   牧六御又惊又奇,看到来人,脸上现出激动之意。   天底下,能让秋长风、叶欢、牧六御等人都失色的人实在不多。   或者唯有此人。   天下第一英雄,从前是,如今亦是。英雄垂暮,但霸气、嚣张不减。   来人当然就是——张、定、边! 第三章 杀 机   张定边也来到了荣府。   他忽然而来,就如当初他在金山倏然而去一般,无人能拦,无人可挡。   牧六御一见张定边,倏然而拜,激动道:“张将军!”他是排教的排法,地位至高,可见到张定边,竟还拜倒当场,让乔三清、莫四方二人不由得悚然动容,失声道:“张将军?”   乔三清二人并未见过张定边,只因为他们成名之时,张定边早已归隐。   但是,天底下还有哪个张将军?   能让牧六御俯首跪拜的也只有一个张将军。   乔三清等人都知道,张定边本来是个将军——天下无双的将军。张定边本来也是排教中人,黄楚望虽让排教支持朱元璋称帝,但张定边愤于黄楚望当年所为,还是投靠了徐寿辉,置身陈友谅帐下。   张定边虽是陈友谅的手下,但陈友谅从来不将张定边当手下,他一直当张定边是兄弟——生死不渝的兄弟、同生共死的兄弟。   张定边也没有辜负这个兄弟之名。   当年,他为陈友谅出生入死,身经百战,纵横长江、鄱阳湖等水域,就算排教之人望见张定边,也是偃旗息鼓,不敢正撄其锋。陈友谅有了一个张定边,就可笑傲半壁天下,重整徐寿辉旗鼓,甚至差点改了命数。   当年鄱阳湖水战,张定边几乎改了天命。可只差了那么半分。   天意难违。   陈友谅战败身死。   那时候的张定边已身披百矢,脸上也中了一箭——常遇春的一箭。可他没有死。他非但没有死,还趁夜驾小舟载着陈友谅的尸身和陈友谅之子冲出了鄱阳湖。他对得起陈友谅这个兄弟。   谁都不知道张定边是如何杀出去的,但谁都知道,天下无人能拦得住张定边。那一战之前,张定边已是天下第一英雄,那一战之后,他仍旧是天下第一英雄。   他之败,非战之过,而是抗不过冥冥命运。   牧六御当初就是排教的高手,帮助朱元璋在鄱阳湖一战,却败在了张定边的手下。牧六御虽败,可心服口服,他不如张定边,此生不如。   张定边没杀牧六御,因为他们本是兄弟,虽是立场不同,但张定边从来不杀兄弟,无论如何,他都不会对兄弟下手。   就是这样的一个人,陈友谅战败后,还在维系着陈友谅的江山。可陈友谅之子却如蜀后主刘禅一般,献城而降。之后,张定边转战荆襄,终于有一日突然不见了。谁都以为他死了,哪里想到他还活着,而且当了和尚。   这样的人物,虽过了多年,牧六御见了,还是要俯首,俯首跪拜。   这样的侠气英姿,就算秋长风、叶欢二人见了,都是感慨唏嘘,不敢怠慢。   张定边老了,但威势不减,双目一睁,目光射向秋长风道:“你当然知道我来何事?”   秋长风只能叹息,碰到了这种人物,秋长风不得不叹:“你要找金龙诀,金龙诀应在叶欢之手。”   叶欢微震,眼中精光大盛。众人闻言,均是心颤,从未想到过那神奇的金龙诀,如今却落在了叶欢之手。   张定边感慨道:“我本没想到能见到叶欢。但既然见到了他,当然要拿回金龙诀。当初在金山让他跑了,这次当不会让旧事重演。可你莫要转移话题,我来此,却是要杀你!”   秋长风倒吸一口凉气,脸色益发的苍白,缓缓道:“你要杀我,所为何来?”   张定边仰天长笑,笑容中却有着说不出的萧索与落寞:“排教教主陈自狂本来是我的兄弟。你们朝廷为了夕照杀了他,我怎能罢休?”   秋长风皱眉,仍不紧不慢道:“你听谁说是朝廷下手?”   张定边双眸一瞪:“老夫不用听说,除了你们的皇帝,还有谁会对陈自狂下手?”他这一说,连牧六御都变了脸色。   牧六御本来还不敢确定朝廷是杀死教主的主谋,听张定边一言,不由得心头狂震,对秋长风亦是怒目而视。   转瞬之间,秋长风已是四面楚歌,只有叶雨荷还立在他的身旁。   叶雨荷也知道事态的恶劣。秋长风虽是武功高强,可只是排教的三大排法,他就不见得能应付得来,更何况还要对付天下第一高手张定边。   秋长风凶多吉少!   叶欢眼中光芒闪动,虽知道张定边也绝不会放过他,但显然眼下排教的第一大敌是秋长风,他大可如在金山般,坐观好戏。   秋长风斜睨到叶欢的表情,心中凛然。到现在为止,他根本未见叶欢展露半分武功,其实也未见他有何不利大明的举动,但秋长风心中早认定,此人的奸诈狡猾、用心险恶,是他生平仅见。   心思飞转,秋长风环望四周,突然哈哈大笑起来,他少有笑得如此放肆的时候。张定边见了,略有诧异,皱眉道:“小子,你笑什么?”   秋长风笑容转成嘲弄,一字一顿道:“我本来以为,张定边实乃天下第一英雄,如今看来,不过是徒具勇力的一介武夫!”   众人几乎不能呼吸,不信秋长风竟敢对张定边如此轻蔑?   张定边反倒笑了,淡淡地道:“不错,张定边不过是一介武夫。当初金山一战,张某得见秋大人的武技,恨不能多过几招,今日再见,当要讨教。”   他说得虽客气,但上前一步,立在秋长风身前时,双眸中寒光闪动,杀机泛起。   众人悚然,叶雨荷更是心战。她当初就伤在张定边的手下,当然知道张定边的手段。   可如今……张定边竟向秋长风讨战?   秋长风可敢接招?此情此景,秋长风怎能不战?   张定边又向前迈出一步。叶欢都忍不住地退后一步,就算乔三清、莫四方两人,也忍不住退后,这个昔日第一英雄的锋芒,毕竟不是他们能够抵挡的。   秋长风未退,他的脸白得近似透明,里面的血脉似乎可见,但他没有退。   他只是凝望着张定边,轻声道:“我明白你的意思。”   张定边目光中厉芒炸动,缓缓道:“你明白?”他凝如山岳,气势压人,但却没有出手。   秋长风嘴角讥诮:“你当然也知道我不是凶手,朝廷也不见得是,可你一定要把这笔烂账算在我们身上。”   叶雨荷错愕,她听秋长风说他不是杀死排教教主的凶手,暗中舒了口气,她信秋长风。可正因为这样,她反倒不明白,张定边为何非要认定秋长风是凶手?   张定边目光凝冷,轻轻地吸气,蓦地发现,眼前这小子不但武技高明,而且心思更胜常人。   知道张定边不会回答,秋长风叹息道:“因为你想反。你知道金龙诀复出的时候,你就想反了。你知道的当然也比别人要多得多,也知道金龙诀的神力,你一直对当年鄱阳湖一战耿耿于怀……”   张定边终于开口,开口满是百年沧桑落寞:“不错,我不服!”   我不服!   只是一个“我不服”,就可以道出张定边多年的心境。   佛争一炷香,人争一口气。很多人一辈子或许只是在争一口气,就算天下第一英雄,也不例外。   秋长风目光也有分感喟,终于点头道:“我若是你,恐怕也不会服的。”张定边闻言,微有错愕,从未想到过秋长风竟会明白他的心境。秋长风目光陡然变寒,森然道:“可你因为一个不服,就要勾结外邦,乱我中原,甚至不分是非地诬陷朝廷杀了陈自狂,不想为兄弟报仇,只想挑动朝廷和排教的纷争,进而陷黎民于水火、百姓于倒悬,这等行径,让我等怎服?”   他言语铿锵,凛然有力。众人闻之,不由得动容。   张定边斜睨了叶欢一眼,缓缓道:“我张定边不是和他一路,你秋长风要死,叶欢也一样!”   叶欢微震,竟还是安坐不动,此人似乎也有铁打的神经,面对天下第一英雄张定边,居然也没有逃避之意。   秋长风冷笑道:“你认定朝廷是主谋了吗?你不觉得太过鲁莽了吗?”   张定边淡淡道:“能有人证明你们不是杀死陈教主的主谋吗?”他反问一句,本以为秋长风根本无法置辩,不想秋长风立即道:“有!”   众人又惊,叶欢耸眉,就连张定边都带分诧异,不解道:“谁?”   一人轻声道:“我!”   众人望见说话那人,神色中均带了讶然之意,显然从未想到过,那人在这种情形下,竟敢站出来讲话。   说话的却是一直躲在秋长风身后的小乞丐。   那小乞丐又脏又瘦,年纪不大。他躲在秋长风身后时,别人虽都觉得奇怪,可对其并不留意,但见他站出来昂首的时候,牧六御等人眼中突然现出怪异之色。   张定边斜睨着那小乞丐半晌,忍不住皱眉道:“你能证明什么?”   那小乞丐站在张定边面前,没有丝毫畏惧之意,他双手一搭,摆出个极为奇怪的手势。张定边一见那手势,目光陡寒。牧六御一见那手势,脸色剧变,颤声道:“你是谁?”   那小乞丐凝望牧六御,突然一翻手,亮出一面晶莹剔透的玉牌,那玉牌正面有四尊神兽,反面刻有二十八星,倏然而出时,照得那小乞丐脏兮兮的脸上,突然现出莹玉的光芒。   就算是瞎子,都能感受出那玉牌价值连城,绝非等闲之物。可那个小乞丐,怎么会有这种玉牌?   张定边见到那面玉牌,亦是悚然变色。能让这位老人都变色的玉牌,当然更不简单。   那小乞丐只是望着牧六御,森然道:“江上人王,云中龙王,二十八星,唯我自狂。牧六御,排教教主星河玉牌一出,如教主亲临,你等见了,还不跪拜?”   牧六御身躯一震,脸上露出难以置信之色,可还是屈膝跪倒道:“属下遵命。”   莫四方、乔三清见状,神色犹豫,但也是单膝跪倒,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称呼那小乞丐。   他们做梦也没有想到,那小乞丐使出的是教主亲临的手势,拿出的是排教中至高无上的星河玉牌,说出的更是排教教主陈自狂当年称雄排教的口号。   持星河玉牌者,一直都是排教教主。这小乞丐是何身份,怎么会拥有排教的星河玉牌?所有人都想不明白。   可叶雨荷已听出那小乞丐露出了川中口音。记得秋长风曾提及那小乞丐姓陈,不由得微微变色,暗中想到,难道说这个小乞丐是陈自狂的儿子?   是陈自狂身死,这小乞丐逃出,来找排法牧六御缉凶?可他为何不直接去找牧六御,反倒要找到秋长风?叶雨荷想不明白。   那小乞丐玉牌在手,就如换了个人一般,沉声道:“牧六御,我以星河玉牌立誓,这次杀死我父陈自狂之人,绝非朝廷主使。”   牧六御等人耸然动容,不想这人竟是教主之子。   他们均知道教主有个儿子,可陈自狂多年前早就隐居,他们亦是从未见过陈自狂的儿子,此刻遽见,暗自心惊。   星河玉牌下,牧六御等人虽有怀疑,但不敢质疑。因为在排教中,若敢对星河玉牌不尊,要受到极为残酷的诅咒和惩罚。   乔三清目光闪动,森然道:“如果不是朝廷下的手,又是谁杀害了教主?”   那小乞丐目光一转,已落在了叶欢身上。叶欢见那乞丐的目光望过来,不以为意,忍不住笑道:“你看我作甚?”   那小乞丐目光如火,一字字道:“因为你就是杀死我父亲的凶手!”   众人大惊。乔三清、莫四方身躯剧震,脸上均露出惊骇欲绝的表情,可瞬间已站在叶欢的两侧,对叶欢形成夹击之势。   叶欢脸上笑容僵硬,亦是不敢相信道:“你说什么?”   那小乞丐咬牙道:“捧火会因当年金龙诀改命一事,一直对我排教心怀不满,被逐到海域时,从未放弃想要报复的念头。你勾结捧火会,去见我父,暗中下手,然后害死了他。这次前来荣家,装作做生意的样子,却是想要并吞排教的产业。你早就知道,荣家本是排教在海口的根基,是不是?”   叶欢脸色遽然变得极为难看,喝道:“你胡说什么。”他手腕一抖,手上的茶杯就向那小乞丐打去。   那茶杯倏然而出,快如流星,其中还有茶水满溢,看起来要尽数泼在那小乞丐的脸上。   不想有一长袖闪电般卷出,将那茶杯倏然吸在长袖之中。   乔三清出手了,一出手就收了叶欢的茶杯。他那黄白交错的脸上,露出愤怒的笑容:“原来你是捧火会徒,竟还敢来此,伤手持星河玉牌之人,看来真的是不把我等放在眼中。”他长袖一抖,方才那股茶水倏然喷出,就要冲到叶欢的脸庞。   那茶水本是绿油油的颜色,但从乔三清袖中喷出,遽然变成黑色。   叶欢脸上亦黑,倏然爆起急退,差点撞在了墙上,嗄声道:“你们不要听他胡说。这是朝廷的诡计。他们杀了你教的教主,取了玉牌,然后故意找个乞丐来混淆黑白,挑拨是非。你们怎能中了他们的诡计?”   乔三清一怔,一时间无法决断。就算牧六御,暂时也分辨不出究竟谁是谁非。   张定边见状,心中陡动,喝道:“牧六御,眼下看来,不是朝廷,就是捧火会杀了我教的教主……拿下这二人,再行拷问,不信问不明白。”   牧六御听张定边陡然又承认是排教中人,又喜又惊。喜的是,如今排教教主身死,敌人不明,若得张定边帮手,排教实力大增。惊的却是,若真的拷问秋长风,形同造反,这可如何使得?   见张定边须眉皆扬,就要出手,牧六御大叫道:“张将军,此事需从长计议。”   张定边仰天一笑,陡然间前堂风起云涌,风云鞭已握在他的手上。   “朝廷若未出手害了教主,你们尽可把一切过错推在老夫身上。若真的证明是朝廷所为,你们再不出手,更待何时?”   话落鞭起,张定边一鞭抽向秋长风,喝道:“我抓此人,你们拿下叶欢。”他早就想要造反,亦已算定无论结果如何,此事都对他造反有利。   无论是不是朝廷杀了陈自狂,排教总归要反。他如能再拿下叶欢,夺回金龙诀,改变命运,趁机举起义旗,纠集前朝义士,还可与朱家一战。   当年他败,但不甘心。朱元璋虽死,但江山还在。他张定边还要抢回本属于他们的江山。   风云突变,张定边最先出手。   张定边一出手,乔三清、莫四方立即出手,听张定边之令,出手就要擒下叶欢。   排教两大排法怒火熊熊,显然认定叶欢就是杀死陈自狂的凶手,也可能和捧火会有关。那小乞丐所言,毕竟还是有理有据。   乔三清出手、解衣,他动作流畅,脱衣如行云流水般,衣衫在手,天地一暗,转瞬间就到了叶欢的头顶。   行云——乔三清的行云之法。   乔三清以盘水、行云、布雨三绝名动江湖。他对叶欢并不小窥,因此一出手,就使用他三绝中的行云。   与此同时,有电闪,一道蓝色的闪电竟先行云一步,到了叶欢的面前。   蓝电!   两大排法一出手,就是动用排教绝学秘技——行云、蓝电,叶欢如何能挡?   秋长风根本无暇去考虑这个问题,他自顾无暇。张定边面前,还有哪个会无视张定边,而去理会旁人的闲事?   那长鞭一起,如风卷狂云,倏然而至。秋长风急退,退之前还对叶雨荷说了一句:“你冲出去!”   他费尽心力,本想凭自己的能力,压制住排教的骚乱。但张定边一来,形势陡转。他知道难以挽回颓势,只能另想办法,暂时离开荣府,再做打算。   秋长风倏然对那小乞丐出手。只是一探,就一把抓住了那小乞丐,振臂一甩,早将那小乞丐甩出了前堂,甩到庭院之中。   张定边此鞭威势极大,鞭风已将秋长风、叶雨荷、那小乞丐,甚至将郑捕头卷在其中。   秋长风虽在危急之中,可还要先救那小乞丐。那小乞丐事关重大,他若是死了,只怕排教大乱,再也无法收拾。   那长鞭已到了秋长风的身前,秋长风再次出手,只来得及拎起一张长椅,投在那如潮的漩涡之中。   喀嚓一声响,长椅碎裂。   郑捕头见此威势,早就吓得腿脚发软,闭目等死。   在鞭影威势陡顿的间隙,秋长风再次出手,却是一把抓住了郑捕头,扔了出去。郑捕头摔落在庭院时,还不敢相信,在这生死关头,秋长风竟还记得他。   秋长风连掷两人,却已错过了离去的最佳时机。   张定边面前,一次失误都可致命,更何况是两次?那鞭影如山,来势虽被长椅止住片刻,但转瞬之间,再次喷薄,眼看就要将秋长风卷在漩涡之中。   叶雨荷出剑。   一剑就刺在漩涡之中。   叶雨荷本要退却,因为她已心寒,她曾败在张定边之手,本来信心尽去,再难鼓起勇气和张定边作战。秋长风让她走时,她也知道,局面很难扭转,她若离去,对秋长风只有好处。因此她立即就走,她本已退出了前堂……   可她见到秋长风连救两人时,她的心陡然间火热,本是冰冷的面容也忍不住动容。   原来这才是秋长风——生死关头的秋长风。   生死关头,还想着救无辜之人的秋长风。   她那一刻忘记了张定边的威猛,忘记了一切的恩怨,忘记了谁是谁非,只知道这种人还在,她又如何能退?   她立即纵回,一剑刺出,只想为秋长风阻挡片刻,虽死无憾。   风起,鞭落,剑断。   叶雨荷只感觉一股大力击在了剑尖,如同雷电陡下,击在剑尖一样。那精钢长剑倏然而断——寸寸而断。   张定边一鞭,如怒海狂潮般吞噬着世间万物,叶雨荷挡不得,她非但挡不得,反而将自身也置于涡流中心。   叶雨荷再次心冷,只感觉自己那一刻如狂风中的小草般无助,她甚至已看到阎王向她召唤……   可她那一刻只是想,不知道秋长风能不能逃出去?   陡然间一股力道扯住她的手臂,那股力道不巨,但极为巧妙,只是一拨,就让叶雨荷倏然陡旋,遽然脱离了漩涡。   衣袂飘扬,阳光耀映下,叶雨荷急旋而出,仙子般落向庭院。   秋长风出手,一出手再次救出了叶雨荷。狂风抖卷,吹得他黑发皆扬,他连救三人,再无能逃逸,那股狂潮已罩住了他的四面。   他出刀,不能不出刀。   刀出如雾如梦,如泣如歌,不见刀身,不见刀光,只听有清音响动,如珠玉落盘。   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   刀如弦,弹的是千里相思。弦有音,歌的是燕赵慷慨。相思起,刀雾浓,浓得如难解的相思血泪……   长鞭击在雾中,秋长风吐血,飞身而出,跌落在庭院的尘埃之中。   他后背衣裂,现出血痕,血红如豆——相思的红豆。   他虽用锦瑟刀挡住了风云鞭如山的一击,但终究没有躲得过那如潮的尾韵,长鞭鞭梢抽在他背心上,竟将他抽出了前堂。   叶雨荷色变,纵到秋长风身边,嘶声道:“你怎样?”她以背对着风云,似乎忘记了危险未除,似乎忘记那长鞭抽来,她就要粉身碎骨。那一刻,她只关心秋长风的生死。   生同生,死同死。   云收,风淡,张定边一鞭击出,眼中也有光芒闪动。他那一鞭击出,心中有悔。   他不想秋长风竟是这样的人。   这样的人,亦是英雄。   英雄本重英雄。若是多年前,张定边遇到这种英雄,端会和他痛饮三日三夜,高歌激昂,因为英雄并不常见。   可到如今,命运捉弄,他却不能不使手段,最快地击败秋长风。他也想堂堂正正一战,但他没有时间。   唏嘘百年,留给他的时间已不多了。他未再出鞭,他的目的已达到,秋长风重伤,排教必反。他还要制住叶欢,夺回金龙诀,重整旗鼓,另图河山!   张定边想到这里,望向叶欢,脸色微变,他没想到叶欢还站在那里。   乔三清、莫四方同时出手攻击叶欢,叶欢竟能躲得过行云和蓝电!   行云在头、蓝电在前时,叶欢脸色发蓝,面对排教的两大排法,就算秋长风在此,也不敢大意,他叶欢也不敢。叶欢瞬间出手,一出手就掀翻了桌案。   喀嚓声响,蓝电击在桌案上,一击而收,桌案爆裂。   行云眼看要罩在叶欢的头顶,可倏然兜住一物,砰的一声爆裂,乔三清的脸色遽然变得极为难看,手腕一抖,长衫中有木屑落下,纷纷如絮。   原来电光火闪间,叶欢竟拿起屁股下的木凳,投入到行云之中,行云一经引发,威力极大,但粉碎的不过是一个木凳。   叶欢已在墙旁,脸色苍白,退无可退。可他毕竟破了两大排法的行云、蓝电之法。   张定边见了,忍不住感慨道:“好,好,英雄出少年!”   乔三清、莫四方闻言,脸色变得极为难看。他们身为排教排法,傲笑大江,多年前就已称雄天下,如今联手出击,还被叶欢躲了过去,传出去,颜面何在?   乔三清持衣之手有些颤抖,似乎还不信叶欢竟能破了他的法术,陡然间大喝一声,长衫倏然再起,竟如乌云般飞起压下,眼看就要将叶欢包裹其中。   叶欢退无可退,竟不闪避。   就算张定边看到,都是不由得讶然,不知道叶欢有何方法招架。   就在这时,有蓝电倏起,一闪而逝,没入了一人的身体,带出股血红。   前堂陡静,就算张定边眼中,也露出了难以置信。   乔三清踉跄后退,几乎要退出了前堂这才止步。他想要伸手去捂后心,却如何也遮捂不住。鲜血点滴,从他的背心流淌、滴下,落在了地上。   他不再去看那鲜血,一双眼只是恶狠狠地望着一个人,一个四四方方的人——莫四方!   莫四方衣襟有血,神色自若。他的蓝电一击得手,就收回到袖中,但袖子还是染了一点鲜血。   一时拿不定主意而退到庭院,想要置身事外的牧六御,见状嗄声道:“莫四方,你疯了吗?”   牧六御见那小乞丐被秋长风掷出,便立即去保护小乞丐。无论如何,小乞丐手持教主的玉牌,他不能不保护。可他在院中亲眼看到,莫四方蓝电出手,不攻叶欢,反倒击中了乔三清的后心,重创了乔三清。   这是怎么回事?牧六御想不明白。   叶雨荷见到堂中的巨变,也是错愕不已。但她顾不了许多,早抱住了秋长风,见到他嘴角溢血,可还睁着眼睛望她。   那目光……依稀相识。   不知为何,她从那目光中,陡然间读懂了什么。不待多想,就听叶欢笑道:“他没有疯,疯的是你们!”他手指尖指的正是张定边。   从没有人敢对张定边这么嚣张,但叶欢竟敢。   张定边居然没有暴怒,他手握长鞭,凝望叶欢良久,终于道:“那小乞丐说得不错,你是捧火会的人。”见叶欢不语,张定边冷冷地望向了莫四方一眼:“他被你们捧火会收买了,暗算了排教的教主?”   莫四方望见那如电的眼眸,退后一步。   乔三清嗄声道:“为什么?”他神色怨毒,但看起来站立都有些困难。   张定边不待叶欢、莫四方回答,就冷冷道:“我知道。这天底下总有英雄好汉,也总有龌龊败类。莫四方身为排教排法,本来地位就高,投靠捧火会,不用问,不是为钱,就是为色。”   叶欢叹口气道:“张将军果然料事如神。我要是秋长风,就绝不会和你敌对。”   张定边目光凛然,缓缓道:“可我想!”   叶欢脸色陡凝,皱眉道:“张将军威震天下,当年不过是被宵小暗算,这才退隐。在下知道张将军的宏图大志,本想助将军成事,不知将军何出此言?”   张定边目光森冷,看了眼院内的秋长风道:“他为朱家出力,所行之事,不管对错,我都会反对。因为大伙各为其主,敌对本无选择。但他有句话,我还是赞同的。”   顿了片刻,张定边才一字字道:“让祖宗蒙羞的事情,是人都不会做。”   众人遽然静了下来。   这时,庭院有叶落,风萧瑟。叶落归根,就和某些人一样。   某些人岂不也如落叶,虽随风而逝,虽枯萎凋谢,但这辈子总会归根——归到自己一直坚持的根! 第四章 暗 算   叶欢脸色转冷,冷哼一声,他当然明白张定边的意思。   张定边要造反,张定边一直不服,不服当年的落败。如今金龙诀再现,张定边不想错过这个机会。可张定边就算要造反,也只会纠集旧部,举起义旗,而不会勾结番邦海外。   有些事情,是有些人一辈子,无论如何都不会去做的。   这种人或许在一些人看来,有些傻、有些呆、有些难以理解,但他们是英雄。这世上的英雄本来就是落寞的——不能被人理解的落寞!   不但叶欢明白,莫四方也明白,因此他很是惶惑,有些胆怯,他也知道张定边不是和他们一路,从来都不是。   终于叹口气,叶欢道:“张将军,想昔日唐太祖李渊太原起事,也是借突厥之兵,这才成就大唐伟业。张将军何不效仿唐太祖……”   不待叶欢说完,张定边就打断道:“李渊是李渊,张定边自是张定边。”   声音中满是萧索、寂寞和不容置疑。黄叶伴随那执著的声音缓缓而落,落的也是寂寞。   秋长风闻言,一颗心却沸腾起来。   张定边自是张定边!   原来,张定边还是那个张定边!   秋长风虽被张定边所伤,但对张定边并没有半分怨恨。相反,他还有些佩服张定边。因为在这世上,有些人,注定是要被人佩服的。   秋长风望着那对立的二人,他挣扎着坐起来,略带喘息,看起来伤得很重的样子。但只有他自己才知道,他的伤势并不碍出手。   他装作负伤很重,不过是要麻痹对手。   这本来就是一个局,他秋长风布下的一个局。方才他本已陷入了死局,只要他站着,无论排教、张定边还是叶欢,都要视他为头号敌人。   他只有一人,就算再加个叶雨荷,也远远不是这些人的对手,所以他伤了,装作伤重不起。他的确避不开张定边的那一鞭,但他及时地躲过要害,运气于背脊,硬生生地承受了那一鞭。   他伤得并没有看起来那么严重。他虽负伤,但破了死局。他知道自己一倒,张定边立即会对付叶欢,那他的机会就来了。   秋长风还有机会挽回败局。他本来就不是个会轻易认输的人,姚广孝亦是从来不会挑错人!   突然察觉到什么,秋长风扭头望去,就见到一双雾气朦胧的双眸。那双眼眸中,不知藏着多少关心探问……   秋长风一怔,一时间忘记了当前的局势……   叶雨荷并没有避开目光,她甚至没有再用冷冷的表情来掩饰内心的情感,她只是问:“你伤的如何,还能不能走?”   秋长风就算不能走,她也要背秋长风跑。她当然也看得出来,张定边和叶欢若起争执冲突,那就是他们逃命的最好机会。   听秋长风道:“伤势不重。”叶雨荷一颗心终于放松了些,嘴角也有了分柳丝般淡絮的笑容,可转瞬又听秋长风道:“但我不能走。一会儿张定边动手,你立即离去,走得越远越好。”   秋长风不望叶雨荷,只望那面的情形。他看得出,张定边和叶欢一定会动手。   叶雨荷一颗心沉了下去,目光从秋长风背脊的血痕望过去,望到那苍白执著的脸庞、嘴角的血痕。半晌,她静静道:“你不走,我也不走。”   秋长风愣住,心中焦急。   他自有打算,他真的不能走,他一定要想办法再破了眼前的乱局。   张定边要造反,秋长风自知很难控制。但他能控制住排教,他的底牌就是陈格物,也就是那个小乞丐。   那小乞丐是排教教主陈自狂的儿子,手持星河玉牌,陈格物和秋长风有个约定,帮秋长风取了夕照,秋长风帮陈格物当上教主。   这本来就是双赢的事情。陈格物父亲突死,势力单薄,要依仗朝廷之力。而朝廷也需要陈格物来维持排教的稳定、大明的安定。   秋长风必须击败张定边和叶欢,顺便帮陈格物当上教主,所以他不能逃。他一逃,事态立变,陈格物会对朝廷失去信心。排教若反,再挽回从前的局面,就最少要花百倍的气力。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秋长风对挽回败局没有五成的把握,但他必须试试。   因为他是锦衣卫,大明的锦衣卫,担当维护大明法纪、保天下安定的锦衣卫。   这些话,秋长风不能对叶雨荷说,他不想、不愿,也不能。他从来不想叶雨荷把他看作是心机太复杂的人,他也知道这件事很凶险。   生死一线。   他虽知回不到当年,但他多想回到当年?他有秘密——太多说不出的秘密,他一直在努力,努力等待有一天,能挽着叶雨荷的手,说出那些秘密。   但现在不是时候,叶雨荷必须离去,因为危险。可叶雨荷竟然不走,秋长风几乎愤怒,霍然望向叶雨荷,就想呵斥……   可他终究没有呵责出声,因为他看到了一双眼。   那双眼中,有坚毅、有执著,亦有关切、有温柔,那眼中的含义,千丝万缕,毫无保留。   秋长风只感觉,霍然又回到了当年。   那时,柳色依依,春风温柔……   叶欢眼中有冰,数九寒天的冰冷雪冻。   他早听说过张定边,但亦是没有想到过张定边如此顽固不化。他还没有放弃说服张定边,因此他激将道:“张将军,我本以为你是个英雄。可英雄自成伟业,何惧后人评说?李渊成其霸业,后人均看其辉煌伟业,又有谁记得他曾经事突厥为父、借突厥出兵的往事?”   张定边笑了,笑容中带分秋的萧瑟:“张定边是否英雄,何须你小子评说!李渊辉煌伟业又如何,到如今不过,王图霸业,转瞬成土。张定边不惧后人评说,说我是忠臣孝子也好,说我是乱臣叛逆也罢,张定边唯一介意的就是……”   伸手指心,淡然而笑道:“能否过得了这一关。”   心关!   一人在世,就看能不能过得了自己内心的那一关。   叶欢缓缓吸气、吐气,终于平息了心境。他放弃了说服张定边,因为他知道那比战胜张定边的风云鞭还要困难。   他突然拱手为礼,叹口气道:“话已至此,多说无益。张将军纵横天下多年,当然知道,很多道理素来都是掌控在强者手上。”   张定边笑了,笑容中满是感喟:“你说了这么久的废话,这句话倒是不错。”   叶欢一伸手,手上多了把连鞘的宝剑。剑鞘稍短,黝黑光亮并不起眼,但剑柄上有古朴的花纹。花纹如星,星隐流动,有如星宿漫天。   那剑鞘虽平凡,但只看剑柄,就知道那不但是把古剑,还是把宝剑,甚至是把通灵的宝剑。   张定边眼中光芒一现,突然道:“纯钧?”他手中的风云鞭带分风动。风云鞭本来如线如蛇,这一抖动,如乌云凝聚,隐见天暗。   叶欢双手举剑齐眉,一手扶着剑鞘,一手握着那刻着星宿的剑柄道:“不错,正是纯钧。小子叶欢不才,请来纯钧古剑与张将军一战。”   风吹,叶动,堂中气凝,所有人再望叶欢,神色有些异样。   叶欢竟敢和张定边一战,他恁地有这般勇气?   可谁都看得出来,叶欢一剑在手,整个人都已不同。他一直懒散不羁,轻衣缓带,看起来不过是个花花公子。但他握剑在手,整个人都变得肃杀肃立,有着说不出的狂热。   叶欢无疑也狂、也傲,因此他想求与张定边一战。只要是热血男儿,有谁不梦想和天下第一英雄一战?   张定边望着叶欢,眼中带着瑟瑟,他心中更是多少带分感慨和萧索。他活了百年,看起来真的老了,老得不但秋长风敢和他对敌,连这个叶欢也敢向他挑战。   若是多年前,只要一个张定边的名字,就可吓破敌胆。到今日,这小子竟然敢单独对他张定边?   张定边白眉垂落,没有狂怒愤然,只是平静道:“好,请。”对手既然尊重他,他就会尊重对手,不论强弱,因为他还是张定边。   众人呼吸停顿时,叶欢拔剑。   剑出。   锵啷声响,如凤鸣九天,却掩不住宝剑本身的光芒。有光芒绽放,清冽雍然,如星光闪烁。   那宝剑光芒看似柔和,乍一出,如出水芙蓉,但就算光华绽放,也掩不住宝剑本身的凛冽寒光。   剑刃如壁立千丈,巍峨险恶;剑尖如天星垂地,辉煌灿烂。   叶欢拔剑、出剑,动作如行云流水。刹那间,一剑就刺到了张定边的面前。   这无疑是犀利、狠辣,甚至高贵、奢华的一剑。十分威力中有三分剑法,七分有仗于宝剑本身的荣华。   因为那剑本是古剑,叫做纯钧,位列天下十大名剑之列,是铸剑大师欧冶子呕心沥血所做的最后一把名剑。   名剑出,大师逝。名剑一出,虽萃取天地之精华,风云贵气,但本身亦带着天地杀机,一腔血意。   叶欢凝神静气,似用全身的气力,刺出了一剑。众人屏息。   陡然间,风云再起。   张定边挥鞭,风云鞭一起,竟无先兆,陡然间,前堂风云大作,有如乌云凝聚,倏然咆哮,冲向叶欢。   那乌云浓厚,就算那天下无双的名剑身在其中,也是星光黯淡,再无生机。   叶欢倏然色变,不身在其中,永远不知道和张定边对敌的惊怖。他两次见秋长风和张定边作战,见秋长风虽落下风,依旧能够苦苦支撑,只以为张定边虽勇,但垂暮老矣,他并不认为秋长风的武技有多么高强。   可这次一出手,他才明白过来。原来,他不但比张定边差了很远,就算比起秋长风,他好像都很是不如。   那一鞭涌来,天地失色。叶欢虽嚣张、高傲,手持名剑,依旧不能挡。叶欢倒退,纯钧击在风云之上,如受雷轰,倏然脱手。   纯钧脱手,飞上房梁。叶欢退到墙边,面无人色。他白衣上有道鞭痕,已见血迹。   张定边只一鞭,不但击飞了纯钧,还击伤了叶欢,这是何等鞭法?又是何等的嚣张霸气?   众人震颤,只感觉耳边有轰雷炸响。   不是感觉,是真的有雷声响动。   惊雷!   莫四方发动了惊雷,那雷响在耳边,如九天之雷,比当初莫四方对秋长风的时候,还响亮十倍。   莫四方全力出手。他不能不出手。他现在已和叶欢站在一艘船上,张定边如果解决了叶欢,下一个对付的肯定是莫四方。   张定边最恨背叛兄弟之人,又如何肯放过莫四方?   因此莫四方见叶欢遇难,立即出手,一出手就是惊雷。那声惊雷全力冲向了张定边,虽没有飞天梵音的魔力,但若论声音的震撼,远在飞天梵音之上。常人若是被这雷声所乱,就算不是耳鼓爆裂,只怕听力也是暂时受损,如同聋子一般。   莫四方不求伤得了张定边,只想搅乱张定边的心神,因为他的杀手不在惊雷。   电闪雷鸣,惊雷伴随电闪,闪电总是在惊雷之前。惊雷声起时,一道蓝色的闪电就到了张定边的胸前。   蓝电!   莫四方一出手,就动用两大绝学,惊雷和蓝电,誓要将张定边立毙当场。   张定边退,闪身一退,就到了堂前。   莫四方一喜,因为他不信张定边退得过他的蓝电。蓝电破空追击,并不放弃。可莫四方转瞬一痛,随即大惊。   他的手腕已断。   风云鞭起,蛇一般缠在了他的手腕上,只是一搅,莫四方右手已断。   扬汤止沸,不如釜底抽薪!张定边当然知道这个道理。排教的法术,其实和东瀛的忍术很有相通之处。不过东瀛的忍者是三分功夫、七分幻术,而排教四大排法的法术却是七分功夫、三分幻术。   幻为辅,不过是故作神秘,愚寻常百姓耳目。功夫为主,这才是真正的实力所在。   惊雷为幻,蓝电为主,蓝电终究还是要靠莫四方的双手发出。因此张定边虽退,但以退为进,勒断莫四方的手腕,破了他的蓝电。   蓝电抖转,击向半空。   张定边吸气,再动手腕,就要将莫四方这个叛逆击杀当场。他已看到叶欢缓过神来,拔出了另外一把短剑。   短剑黝黑,犀利不减。   可叶欢要杀来,还有一瞬的工夫,张定边完全可在这时候杀了莫四方,再对付叶欢。   就在这时,他突然听到秋长风喊了声:“小心!”   秋长风脸上突然色变,倏然站起,就要向张定边冲去,可他眼中有了一分犹豫……   就是这分犹豫,让他错过了机会,让他也是终身遗憾。   张定边微震,一时间不知道秋长风所言何意。张定边依旧嚣张,嚣张不减当年,就算他面对锦衣卫秋长风、排教三大排法、神秘的和捧火会有关的叶欢,也是嚣张不改。   他逐叶雨荷,伤秋长风,退叶欢,破莫四方的惊雷、蓝电,身手不减当年。他还要取金龙诀,逼反排教,和朱家子孙再争天下。眼下的叶欢不足惧,秋长风已伤,莫四方手断,他还要小心什么?   他真的并不清楚。   牧六御吗?小乞丐陈格物?还是那个女子叶雨荷?张定边甚至不知道秋长风的那声小心是不是对他发出,但他立即感觉到了危险,危险来自身后右侧。   危险突来,火一般的热烈。有火,有火光一道,喷薄着向他冲来。   碧火!   还有大敌,大敌是谁?   张定边意料不到,但他想得到,那个方位还有一人,一个他从未想到会出手的人。他就算是计算到牧六御和秋长风对他出手,也没有想到那人会出手。   出手的竟然是雷三爷。金光闪闪的雷三爷!   叶雨荷见到了雷三爷出手,都是想象不到。说来可笑,在这荣府中出手的人,偏偏都是本来和荣府无关的人。荣华富早就躲得远远,骇然观看发生的一切。雷三爷似乎也没有想到过会卷到这场是非中,早躲在桌子下,瑟瑟发抖。   谁都不会留意这个胆小怕事的暴发户。   可谁都想不到,就是这个胆小怕事的暴发户,在这风云遽变的时候,对张定边出手。   出手就是一团火焰——碧绿的火焰。   那火焰如电,热力未到,可火焰瞬间沾到张定边的衣边,倏然爆燃。   张定边脸色顿绿,心头一跳,嗄声道:“灼心!”他身经百战,转战长江,对排教、捧火会的法术早已了如指掌。   过了这么多年,那些法术不过多了些变化,却根本没有改变。因为法术威力已够,只要传承,根本不需过多地改变。   火焰一出,张定边就知道,那是捧火会的碧海。火焰就叫做碧海。那种火焰和伊贺火雄的焚地火本来可分庭抗礼,各有毒辣。   如果只是碧海,还不足以让张定边变色。可这碧海中还掺有灼心。   灼心之火,本是捧火会高手才用的法术。碧海灼心,更是捧火会天地人三君才能施展的法术。   这个窝窝囊囊、被人打了一耳光还不敢还手的雷三爷,竟然会是捧火会中的天地人三君中的一个?   张定边心惊,只能闭气、解衣。他不能不解衣,碧海遇物则燃,他若不解衣,虽只沾了一点火星,只怕还会被碧海烧成焦炭。   就在这时,莫四方遽然暴喝,一口鲜血喷了出来。然后半空中又有雷响。炸雷——血色的炸雷!   然后那蓝电陡然变色,变成了血红,空中光芒一现,有血色一道,击向张定边。   洞天!   莫四方终于发动了洞天。   刹那间,张定边三面为敌。他不但要对付雷三爷的碧海、叶欢的剑、莫四方的洞天,还要瞬间闭气,逼出身体中的灼心。灼心击心,他必死无疑。   张定边再退,他固然是天下第一勇将,也会退。他知道退有退的妙用,退不过是为了更好地攻。   他已退到了庭院之中。   风萧萧叶落。   那碧海灼心如虹如电,紧追不舍。可狂风陡起,压在了碧海之上。碧海潮熄,那遇物就燃的碧海,还是燃不起风云。   张定边不能再退,因为他知道乔三清就在身后。他若退,乔三清就死,因此他出鞭熄灭了碧海。可那洞天、利剑不分先后地到了张定边的身旁。   张定边鞭长莫及,他弃鞭、侧身、挥拳,闪过了近在咫尺的洞天,一拳就击飞了利剑。可他一拳击出,身形陡凝,眼中露出极为古怪之意。   有巨木飞出,重重地撞在了他的背心。   那一撞,选在张定边最致命的时候,撞在张定边的命门之上,撞得张定边血脉贲张,再也无法闭气……   砰的大响,张定边吐血,血光竟是碧色。灼心已攻入他的心脏。   热辣辣的灼心,灼心刻骨,狠辣无边。   张定边挥拳,一拳反击。那用巨木偷袭之人一击得手,立即倒退。可他退得虽快,还是避不开张定边如电的一拳。   只听到喀嚓嚓的脆响,那人被张定边一拳打在肋下,不知断了多少肋骨。落地时,黄白的脸上,痛楚不堪。   张定边狂喝一声,风云鞭再起。众人骇然失色,纷纷退让。   雷三爷闪得稍慢,已被鞭梢击中脸颊,火辣辣的痛,可他退到一旁后,还能笑得出来,他只说了一句:“张定边,你完了!”   张定边完了。   秋长风纵到张定边身边不远,立定,脸色惨然。他一眼看出,张定边不行了。   那近百岁的老人一口口吐着碧色的鲜血,本来如山岳般的身躯站立都难。风云鞭还在抖动,但其中的风云哀鸣,让人闻之落泪。   秋长风心中有恨,只恨自己为何不早一步出手。张定边完了,本如他所愿,可他竟有些莫名的悲伤,无边的愤怒,甚至还有……深切的悔意。   关键时候偷袭张定边的人,正是张定边为之鸣不平的乔三清——谁都想不到的乔三清。   乔三清见张定边望来,忍不住垂头,不敢对视。   张定边目光惨然,沧桑的目光从众人脸上掠过,双目都显了碧色。他不看乔三清,因为他终于明白,这不过是一个局,对付他张定边的局。乔三清受了伤,但伤得不重,因为莫四方本和乔三清是一伙的。方才二人出手,不过是做戏,演给张定边看的一出戏。   张定边毕竟老了,经不起失败,这次再跌倒,永远不会起来。可他还不明白几件事,因此他望向了秋长风,他不知道秋长风在这个局中究竟扮演着什么角色?   他看到秋长风眼中的愤怒,突然笑了。碧血染着他雪白的胡须,他没多久可活,但他还是笑了,笑得坦荡,笑得欣慰:“原来你也不明白。”   秋长风目光愤怒,咬牙道:“我明白。”   张定边微怔,只感觉心房一阵阵地抽紧,火一般的灼热,生命一丝丝地离他而去。他有些失落道:“哦……你……明白?”谁都不明白他此刻的心境,他也不明白。他这一刻,出奇的没有愤怒,只有失落。他真的不想秋长风也成为那样的人。   这世上……英雄本已落寞,为何多的尽是勾心斗角之人?   秋长风眼中怒火喷薄,不望张定边,只望着叶欢等人道:“我明白!”   叶欢摸了下胸口的鞭痕,淡淡笑道:“你明白?不妨说来听听。”   秋长风看了一眼乔三清,转望叶欢道:“你显然和捧火会密切相关,排教首脑人物,只怕半数都被你们收买了,乔三清、莫四方早就投靠了你们。你们来此,本来是要吞并排教的,或许想连牧六御一块收拾。”   牧六御闻言,脸色微变,护住了那小乞丐。见张定边竟然受到暗算,牧六御心寒对手的野心勃勃,一时间更不知如何自处。秋长风望见,心中有数,又道:“你们杀了排教教主,只为夺取夕照!金龙诀已在你们手上,离火自然早在你们手上,你们只要再取得排教的夕照和青帮的艮土,就可发动金龙诀改命。”   叶欢脸色微变,笑而不语,可笑容中有了分不安。   秋长风又道:“乔三清就是杀了陈自狂的凶手,他故作缉凶,和捧火会作对,不过是演的一出戏!”转望雷三爷,缓缓道:“配合雷三爷演的一出戏。不然,何以当初捧火会能在茫茫长江上遇得到乔三清?乔三清行排长江,以缉凶之名,却是想告诉天下人,他和你们捧火会势不两立。排教教主陈自狂一死,排教自要有接替之人,只要陈格物不出现,乔三清自然是上上之选。乔三清若是当了教主,取夕照自然不在话下,还能让排教和捧火会一起,为乱中原。而雷三爷当初路过牛家村,多半是无意泄露行踪,这才杀一村人灭口,用的正是擅长的灼心之法。如此毒辣的手段,实在让人叹为观止。”   雷三爷的笑容也有些异样,眼中带分惊奇,显然没有想到秋长风知道的远比他们想得要多。   秋长风目中满是痛恨之意,又道:“雷三爷当然不是雷三爷,而是仗着一手碧海灼心之术称霸海域,捧火会天地人三君之中的人君——师自我。”   雷三爷不得不叹口气道:“不错,我就是师自我。张将军,久仰你的大名了。”他说得平静,也有分得意。就算天下第一英雄张定边,都在他的手上被重创,他有理由得意。   张定边出奇的没有愤怒,或许他连愤怒的力气都没有了。他还在站着,因为他想听秋长风讲个究竟,不然死不瞑目。   排教四排法、捧火会三才君,均是当年名重一时的人物。师自我是天地人中的人君,此人神出鬼没,朝廷中都没有他的画像,谁又想到他会离开海域,跑到西北开了金矿,当个什么财大气粗的雷三爷?   叶欢也叹气道:“秋长风,你的确很聪明,这些事情片刻都能想得明白,让人不能不服。”目光转动,斜望一眼张定边道:“可你虽明白,却不说出,显然是准备让我们和张定边斗个两败俱伤。现在张定边完了,不正符合你的心意?”   秋长风的伤口还在流血,他的脸色苍白,苍白中带分血晕,他没有回答。   叶欢目光又闪,缓缓道:“眼下你可擒了张定边这叛逆去领功,我们本没有必要争个你死我活的,对不对?”   张定边笑了,笑容满是萧瑟。他从来没想到过有一日,他会变成这样。但他亦是无言,只看着秋长风,想看看秋长风会不会出手。   所有人都在望着秋长风,叶雨荷也不例外。她蓦地发现,原来这里面的复杂内情远超过了她的想象。   秋长风也笑了,笑容中满是决绝的嘲弄:“叶欢,你错了!自从你和捧火会勾结东瀛忍者、为乱中原时,我就早和你势不两立。”   叶欢目光一闪,反问道:“我和捧火会?”   秋长风沉声道:“不错,张定边认为你是捧火会的人,我却知道不是。”   师自我脸色微变,并不多言,内心微颤,忍不住另眼来看秋长风。他当然知道叶欢不是捧火会的人,但秋长风如何知道?听秋长风又说:“捧火会、东瀛忍者、排教,不过都是你叶欢的工具,你无疑是他们幕后最大的主使。我虽还不知道你是谁,但你真正的目的,是为乱大明江山,对不对?”见叶欢不语,秋长风带着无边的决然道:“你说你这样的一个人,我怎会不和你斗个你死我活?”   有风起,有叶落,这世上,风起叶落本无常,就和世事变幻般反复,可有种人还是不会变。   秋长风就是那种人。   张定边还在吐血,他已没有多少血可流。中了碧海灼心的人,本来立即就会死。他还没死,因为他是张定边。可他已知道自己无药可救,但他眼睛反倒亮了,因为他还见到了一个和他同样的人。   叶欢叹息,握剑之手青筋已起:“秋长风,你是个聪明人,却说出了不聪明的话来。”   秋长只是笑道:“哦?”   叶欢四下望去,缓缓道:“你实在是没有半分胜出的把握,对不对?我一直在研究你这个人。我知道你这个人素来行事谨慎,没有八成的把握,都不会轻易出手。对不对?”   秋长风目光扫去,终于点头道:“对。我其实没有一成把握。”见叶欢要笑,秋长风又道:“可没有半分把握的事情,我偶尔也会做上一件!”   叶欢笑容凝住,叶雨荷手握剑柄,热血沸腾。她知道,这一战,不可避免。   生死一线,这一战肯定有危险,甚至可能命都要丢在这里。但奇怪的是,叶雨荷居然还没有半分逃走的心思。   叶欢目光闪动,竟还没有出手,只是问:“我实在看不出你还有什么底牌?”   秋长风淡淡道:“我的底牌,是你这种人永远看不出来的。”   叶欢本性亦谨慎,见秋长风如此,反倒不急于出手,缓缓道:“你为何不回头看看?你虽有个叶捕头帮忙,可她在暴雨之下,只怕动也不敢动的。”   秋长风不动。叶雨荷霍然回头,就见到荣公子不知何时,走到她身后不远,手持个针筒,正对着她,满是杀机。   叶雨荷色变,她立即看出,荣华富手中就是暴雨,一种极为歹毒的暗器。听说那针筒中装有十三根银针,几丈内打出,快逾闪电。若被那银针打中,骨头都能打穿。   荣华富离叶雨荷就在丈许的距离,只要轻轻一按,叶雨荷必死无疑。   牧六御这才留意到荣华富的举动,嗄声道:“公子,你做什么?”   荣华富脸色铁青,却不言语。   叶欢放声长笑道:“他要做什么,难道你不明白?他比你可聪明多了,知道这时候,选择哪方才是明智之举。叶捕头,你若聪明,就不要动,这里的事情,让我和秋大人自行解决。”   他的笑声很是得意。他已算定,眼下张定边奄奄一息,已不足惧。牧六御要护住陈格物,又要听命荣公子,不能出手。叶雨荷被荣华富制住,也不用考虑。   他现在唯一考虑的就是秋长风。   乔三清受了伤,莫四方断了手,但秋长风亦是受了张定边一鞭。凭他和师自我,加上乔三清和莫四方,秋长风想活下去,难过登天。   秋长风冷冷地望着叶欢,缓缓道:“你很好,你算得很好。但你还是忘记了一个人。”   叶欢略带谨慎,看张定边摇摇欲坠,问道:“谁?”   秋长风道:“你忘记算了姚三思。”   叶欢错愕,转瞬大笑,几乎笑出了眼泪:“你说的是跟着你的那个蠢材?”他实在想笑,想不到聪明如斯的秋长风,最后一步棋居然是姚三思。   秋长风反倒平静道:“他不是蠢材,他很聪明。聪明得能为我找来三千。”他话音未落,手指一弹,一道烟花冲天。   烟花炸破,高空中灿烂炫目。   那烟花未散之际,远方的天空,突然也闪过一道光华,绚烂美丽。   叶欢变了脸色,脑海中陡然闪过一句话来。   锦衣无情,五军锋冷,三千神机,鬼神也惊!   锦衣、五军、三千、神机,这本来是大明最让八荒震撼的四大军事力量。难道说秋长风到荣府前,早有安排,特意让姚三思离去,就是找来三千?秋长风发出了暗号,有人接应,难道是秋长风和三千在联络?   叶欢本是故作从容,可这刻不想再等,他要出手。三千绝不好对付,若是前来,局面还会改变。他必须要在三千赶来之前,杀掉秋长风。   叶欢动念,但最先动手的却是叶雨荷——谁都认为不会出手的叶雨荷。   在暴雨的威胁下,就算秋长风都不敢轻动,可叶雨荷敢。   她蓦地发现,秋长风不带她是有缘由的,原来她是秋长风的累赘,一直都是。   她跟着秋长风,从未做过什么。但秋长风几番舍命,均是在救她。他为了她,几次遇险,身负重伤,生死不离。到如今,她虽留下,但还要秋长风牵挂。   她外表虽冷,但内心早热,她不想再拖累秋长风,若拖累,毋宁死!   因此她出手。   虽死不变。   她剑已断,但有剑鞘,剑鞘如剑,刺向了荣华富。   她从未想到过这次出手,会引发多么剧烈的后果,她也从未想到过,她和秋长风今后的一生,因为这一剑,做了彻底地改变! 第五章 大 限   叶雨荷出手,荣华富色变。   他做梦也没想到这女子居然敢动手。他暗自叫苦,他有苦难言。这暴雨本是叶欢送给他的,他其实对往事并不太知情。   但他是个聪明人,看了府中惊变后,就已知道了叶欢送他暴雨的用意。他远没有张定边、秋长风和叶欢想得深远,但也知道一点,他必须要出手,不然的话,只怕荣家会被这些毒辣的人斩尽杀绝。   他也知道出手的后果很是严重,若是和朝廷作对的事情泄露出去,就算荣家富可敌国,也一样会被朝廷连根拔起,可他别无选择。   他若不投靠叶欢,只怕现在就要死。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可人若是生死临头,也就顾不得什么远虑。但他还是不敢直接对秋长风出手,因此他选择了叶雨荷。   毕竟看起来,叶雨荷柔弱些,也好制服些。   可荣华富从未想到过,叶雨荷表面虽如幽兰般的柔弱,但骨子里面,却有一股刚烈——宁死不屈的刚烈!   眼见剑鞘如剑,冷光就要刺到面前,荣华富心胆俱冷,还不忘记按下暴雨的机关。机关一动,十三根银针就打了出去。   叶雨荷和荣华富已不过数尺的距离。   这种距离,避无可避。叶雨荷虽然能够用剑鞘击碎荣华富的喉结,但出手之后,难免死在暴雨之下。   叶雨荷心沉、目寒,可一只手却是稳定如山。   只听到哧哧哧的数声响后,那十三根银针尽数打在青石砖上,根根没入,不留痕迹。   原来荣华富在按下按钮的那一刻,陡然间觉得手腕一痛,感觉如同被一点火星灼伤了手腕。那痛来得突然,他本来稳定的手忍不住一震,银针打偏。   他惶惑之中,只感觉咽喉一痛,眼中露出难以置信之意,喉间咯咯作响,仰天倒了下去。   叶雨荷剑鞘击碎了荣华富的喉结,击杀了荣华富。她立即留意到他手腕上的灼烧痕迹,忍不住望了秋长风一眼。她虽没有看到秋长风出手,但已猜到,这里除了秋长风,不会有第二人为她解围。   秋长风在叶雨荷纵起之时,身形已动。   他不动则已,一动就如龙跃九天,夭矫无边。他有四个对手,神秘的叶欢、捧火会的人君师自我、排教两大排法莫四方和乔三清。   不言而喻,这四人中,莫四方断腕、乔三清重创,秋长风的大敌当然就是叶欢和师自我。他必须要最快地翦除强敌,才能有胜出的机会。   叶欢见秋长风身形一动,立即凝神以待。可不想秋长风身形展动,扑向的那人却是乔三清!   乔三清大惊失色。他伤势极重,他被莫四方所伤,但那不过是做戏,原本伤势不重,但他偷袭张定边,被张定边愤怒一拳打在肋下,却是伤了五脏。   他甚至能感觉肋骨断穿,刺伤了脾胃,甚至差一点刺破了心脏。他能不死,因为他是排法乔三清,体魄强健,生命顽强,远超过旁人的想象。   他立了功,受了创,一直都是隐忍无言,只盼众人能够忘记他,让他能够活过今天。   可秋长风却没有忘记他。秋长风扑来,在这关键的时候,对这个无关紧要的人物下手。难道说,他痛恨乔三清暗算了张定边,想为张定边复仇?   乔三清绝不是坐以待毙之人。他怒吼声中,就地一滚,就要滚到他扛来的巨木前,可秋长风已到了眼前。   乔三清立即手臂一震,乌云遮日,发动了他的绝学法术——行云!   而叶欢、莫四方二人几乎也到了秋长风的身后……   秋长风瞬间受到前后夹击。   叶欢、莫四方同时冲向了秋长风,师自我却在退!   师自我身为捧火会三君之一,素来神出鬼没,依仗碧海灼心之术,纵横海域,更是少逢敌手。他很狂,亦很嚣张,不然何敢出手暗算张定边?   杀了张定边的念头,旁人想都不敢去想,但他敢做,他胆大包天。   当年,朱元璋借青帮、排教的帮助,得以一统天下。但厌恶彭莹玉扶植的捧火会,因此在称帝以后,要将捧火会赶尽杀绝。   捧火会本是元末最为雄壮的一股势力,但在朱元璋建国后,不得不退居海上。彭莹玉亦可说是因为朱元璋而死。因此捧火会上下,无不视朱家子孙为大敌。   侵蚀排教的计划看似突然,却早就筹划了良久。   只要吞并排教,再鼓动青帮,联手东瀛,就能搅大明一个天翻地覆。大明之北的鞑靼、瓦剌,更是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当会挥兵南下,瓜分中原。   张定边虽也想推翻朱家的天下,但他太老了,老得不识时务,老得太过顽固。张定边若成行,虽是排教的大援,却会成为他们捧火会大计的阻碍!   因此,师自我决心除去张定边,一有机会就下手。   师自我没有错过机会,终于用碧海灼心之术重创了张定边。他那一刻,可说是踌躇满志,壮怀激烈。秋长风这种时候,还要将他们绳之以法,师自我想想都好笑。他没有和秋长风交过手,但觉得秋长风不过是头脑聪明些,可秋长风再聪明,还能强过张定边?   因此,在秋长风一动之际,他甚至还有些犹豫,犹豫是否出手,他觉得杀鸡不用牛刀。   就是这么一犹豫的工夫,叶欢、莫四方扑了出去。而师自我一颗心却冷了下来,因为一双眼眸在望着他。   碧绿的眼眸——碧绿如海!   碧海灼心不但灼烧了张定边的心,而且灼伤了张定边的眼。   张定边霍然抬头,只是一望,师自我就感觉有股闪电击中了他的心口。他立即吸气,屈膝,十指微屈,如临大敌。   师自我蓦地发现,张定边还没死。张定边只要没死,天底下,就没有人能够敢轻视张定边,他师自我也不能。   可他发现这个问题的时候,未免晚了些。   风云再起,虽远没有当初的威势,但风云已经罩住了师自我。   师自我实在不知道张定边为何不死,为何还有能力动手,但他没工夫去想,他必须要敌住张定边。   风云涌动,张定边随着风云冲到了师自我的身前。   师自我出手,一出手就弹出十点碧火——碧火灼心,分取张定边的周身要害。他知道张定边是高手,必须躲避,只要一躲,他的机会就来了。   他念头才闪的时候,就知道犯了个此生最大的错误,他太想当然地认为,却从未考虑到张定边根本没有躲。   十点火星尽数击在张定边身上,张定边瞬间燃起,可他遽然张开双臂,已将师自我紧紧抱住。   师自我出拳、变掌、出指、抬膝,在那片刻连续七次击在张定边身上,可还是击不退张定边,然后他就感觉到一阵热,一阵寒。   火热,心寒!   紧接着张定边的双臂就如铁箍般箍住了师自我的全身,有大力如怒海波涛般传来,然后就是咯咯咯声响不绝。师自我听出,那是骨头折断的声音——他自身骨头折断的声音。   不等张定边松手时,他就七窍出血,烂泥般的瘫软。   师自我死,张定边燃。   秋长风双目更冷,他前所未有的冷静。他虽愤怒,但知道这种时候,唯有冷静,才能让他逃出生天。   一道绿线陡然从他袖口射出,先行云一步缠绕住乔三清的咽喉,似温柔实犀利地割破了乔三清的咽喉。   乔三清手一软,想喝想吼,但却无声,鲜血飞溅。行云陡转,却是向叶欢罩了过去。   叶欢出剑,一招十字斩,行云陡裂,现出日光,而秋长风已站在那巨木前。叶欢变色,秋长风也变了脸色。   叶欢变色,是因为知道了秋长风的用意,秋长风先攻乔三清,却是为了取那根巨木。乔三清前来伊始,就扛着那根巨木。乔三清就是用那巨木拦截了张定边。但那巨木,显然并没有表面看起来的那么简单。秋长风早看出了其中的机关。   秋长风变色,却是因为看到张定边在燃,燃得一发不可收拾,燃得眉毛胡须都碧。可张定边只是站立那里,任凭碧火尽燃,竟连半分声息都没有。   秋长风出掌,一掌就击在了那巨木之上。   雷动,电闪,有沉雷郁郁,有电闪如蓝。莫四方虽断了手,吐了血,还能发动惊雷和电闪。   蓝电光芒,眼看就要击到秋长风的身前。   那巨木突然射出了两道水雾,一道竟截住了莫四方的蓝电,而另外一道水雾喷到了张定边的身上。   碧火陡熄,雾气缭绕。   布雨!   原来那巨木之中,另有机关,藏着乔三清的布雨之术。秋长风对这些门道居然了如指掌,用布雨之法破了蓝电和碧海灼心。   可张定边却仰天倒了下去。这个天下第一英雄,还是倒了下去。他本就力尽血干,他还能临死前扼杀师自我,不过是因为胸口的一股不平之气。   秋长风眼中突然现出分狂怒之意,陡然间断喝一声,竟挥舞巨木,横扫了出去。他少有如此动怒之际,这刻如此狂野,却是因为内心深处,实有愧疚之意。   他虽然要将张定边绳之以法,但亦不会像叶欢那样,如此对待一个英雄。   莫四方见那巨木横来,威猛无俦,吓得脸都发蓝,就地一滚,狼狈不堪。叶欢却脚尖一点,踩着巨木冲天而起。不想巨木横扫中,陡然射出了三点黑光。叶欢出剑,一剑三分,居然击落了那三点黑光。   秋长风讶然,亦未想到叶欢有如此身手。眼下师自我已死,他的大敌只有叶欢。他正待出招,却没有留意到乔三清虽喉咙已断,但还未倒。乔三清生命之顽强,远超过秋长风的想象。   乔三清眼中满是怨毒,遽然鼓气,还要发动临死的一击。他和秋长风近在咫尺,这一击虽然是临死发出,但仍可和秋长风同归于尽。   乔三清吸气,双目红赤,陡然喉间有野兽般的低吼,就要喷出最后一击……   陡然间一物如电击来,刺在他的咽喉之上。   叶雨荷及时赶来,她见事态紧迫,剑鞘陡出,刺中了乔三清。她用的是剑鞘,她没有了长剑,她若有长剑,若知道结果,只怕会一剑削了乔三清的脑袋。   乔三清周身一震,眼中露出野兽般的光芒,然后一口血就喷了出去,血箭般射向叶雨荷。   秋长风终于瞥见身后的动静,嗄声道:“躲。”他顾不得叶欢,巨木倏转,硬生生将乔三清拍在了地上。   可那血箭炸裂,还有几滴飞射叶雨荷。   叶雨荷倒纵翻身,平着就飞了出去。她从未听到秋长风如此惶急的声音,立即意识到那血箭歹毒无比。她及时一跃,居然躲过了那几滴鲜血,可她和秋长风相距已远。   她只见到秋长风惊怒的目光。   秋长风望的是天空。   叶雨荷倒飞途中,立即感觉到了危险,危险就来自天空。   有光华绽放,带着落日的肃杀、秋风的萧冷,已到了叶雨荷的身前。   叶欢出剑,一剑刺向了还在倒飞中的叶雨荷。   叶雨荷毕竟不是飞鸟,倒飞紧迫,身不由己,再不能变换身形。幸好她还能转腕,转腕之间,连挡了叶欢两剑。   剑鞘三断。   叶欢手中的剑黑黝黝的看似不起眼,却是宝剑。叶雨荷接连两挡,剑鞘早被叶欢削得不到半尺,剑光再是一划,已到了叶雨荷的喉间。   剑气森然,叶雨荷感觉死亡离得如此之近,却还没有闭上双眼。   眼看那寒光就要划过叶雨荷的喉间,有烟雾起,不偏不倚地挡在叶雨荷的咽喉之前。   叮的一声响,剑尖刺在烟雾中,如斯利剑,竟然刺不破那薄薄的烟雾。   秋长风终于出刀——锦瑟刀,锦瑟一出,挡住了叶欢必杀的一剑!   可那黑剑陡闪,毒蛇般上翘反刺,电闪般刺在了秋长风的左臂。   有鲜血飞溅,煞是明艳。   叶欢声东击西,以叶雨荷作饵,就是为了吸引秋长风前来。见一剑得手,眼中遽然露出狂喜之意。   可那狂喜之意才出,就被惊骇之色遮掩。   他见到秋长风无边冰冷愤怒的一双眼,然后他就听到一声清音陡发,如凤雏轻鸣,清越无比。   秋长风出刀,全力出刀。不见刀,只见雾,刀声起,烟雾罩。   叶欢一声大叫,挥剑急挡,空中竭力飞退躲避。只听到叮叮当当无数响声,有光火漫天如星,叶欢如流星坠落。他终究没有逃脱烟雾的笼罩,只见一道血痕破空如雨般的洒落,叶欢跌落尘埃,胸口带血,三指已断。   他挡不住秋长风的急攻,虽手持宝剑,竭尽所能,还是被秋长风的锦瑟刀斩中胸口,削断三指。叶欢心中前所未有的惊惧,不知秋长风用的是什么刀,使的是什么刀法。   眼看秋长风就要追杀而至,叶欢手臂一挥,只听到震天的一声响,烟雾弥漫。   烟雾散去时,荣府院中地面陡然现出个大坑,坑中竟有密道隐藏,而叶欢和莫四方两人,早就消失不见。   叶雨荷落地、弹起,纵到了秋长风的身边,脸上又惊又喜。她从未想到过,二人还能活着,不但活着,还击退了强敌。   由死到生的那刻,她想了太多,神色激荡,可见到秋长风的脸色时,陡然愣住。她知道秋长风受了伤,她也很关切,但她也看到叶欢只是挑伤了秋长风的手臂,那是轻伤,应该不算要紧。   大敌已去,秋长风脸上,非但没有半分喜悦、振奋,反倒如冰雾般的凝冷,其中甚至带了分惊怖。   秋长风再次挥刀,刀如雾。叶雨荷一惊,但未躲闪。她再不会认为,秋长风会对她不利。   秋长风出刀,连环挥了四刀,有如鸣弦。弦中隐约带了冰泉冷噎之声。那刀竟如琴,可发音声。   叶雨荷虽近在咫尺,还是看不真切那刀的形状。她只感觉到那刀隐约是长方形的,没有刀尖,那更像块薄薄的铁片。   未待细看,有血光再出,叶雨荷失声叫道:“你做什么?”   锦瑟已收,不知去向。却有四股鲜血从秋长风的手臂、手腕、掌心、手指上流淌出来,那鲜血竟是青色的。   青青的有如初春的柳丝。   叶雨荷心头一沉,紧张问道:“你中了什么毒?这毒可严重吗?”她当初在金山见到秋长风退敌,对忍者所下的酥骨香视若无物,非但没有中毒,反倒毒倒了一帮忍者,知道秋长风对使毒一法也有研究。   眼见秋长风流的血都是青色的,她才知道叶欢方才那一剑淬了毒,而且是极厉害的毒药。眼见秋长风神色沉重,叶雨荷心中焦急,只盼从他口中说出一句没事。可她当然也知道,事态远比想得要严重。   叶雨荷三问,秋长风却是一句不答,站立在那里,脸色苍白如雪。叶雨荷望见,不知为何,心底涌起了一股寒意。   秋长风神色一动,突然旁走几步,到了张定边的身边蹲下。   叶雨荷望去,见到张定边缓缓睁开了眼,心头一颤,她想不到,张定边居然还活着。   可张定边就算还活着,谁都看得出来,他活不了多久了。他白眉、白须都已烧成了焦炭,他的脸上,甚至也有丝碧绿之意。他虽睁着眼,但眼中满是茫然。   那昔日叱咤风云的天下第一英雄,原来也有逝去的时候。   一想到这里,秋长风心中伤痛。他手臂上的血还流,但他并不理会。他蹲在张定边身旁,一言不发。他脸上似乎也有了哀恸之意,为张定边,亦为他自身。   牧六御早被这边惊天巨变震撼,虽也伤感张定边就要离去,但不敢上前。   张定边的眼珠间或一轮,终于看到了秋长风,像相识,又像不认。他嘴唇喃喃,只是说了几个字:“我……可错了?”   这天下第一英雄临终所言,竟是问自己是否错了。   秋长风无言以对。   这种英雄的对错,岂是他能够评说?可这英雄临终一问,是说他和朱元璋争霸错了,还是说他复出错了,抑或是,他这一生都是个悲剧?   秋长风不想说、不能说,也不忍说。叶雨荷望见那垂暮老者的惨然,心中亦是凄然。她早忘记了曾伤在张定边手下,亦忘记不久前还和张定边是生死之敌。她只知道,眼前这人要去了。她不忍让他难过,开口道:“张将军无错!”   她话一出口,张定边本来碧绿的眼睛突然闪过了一丝光芒,想笑,却又笑不出来。   然后众人都听到他清晰说道:“张定边一生……纵横天下,快意恩仇,就算错了……又如何?”   叶雨荷心头一颤,只在念着“纵横天下、快意恩仇”八个字,不由得呆了。   不错,人生如此,人如张定边,对错能如何?   陡然间,见张定边身躯一震,脸色抽搐,神情凄厉。叶雨荷一惊,就见张定边一双眼眸竟有着说不出的清澈。他似是回光返照,终于认出了秋长风,嘴唇动了两下。   秋长风见了,也不畏惧,目光灼灼地望着张定边道:“你有什么未了的心事,我帮你解决!”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说出这种话来。他是官,张定边是贼,他不杀张定边已是违背锦衣卫行事,这刻居然还为张定边做事?   或许是因为他心中也有隐痛,或许张定边的豪气、执著早让他忘记了官贼之分。   张定边只是望着秋长风,嘴唇嚅动,如笑如嘲:“张定边……只恨……不能……死在英雄之手……”   风停,叶落。   张定边还在睁着双眼,可呼吸再也不闻。叶雨荷见了,只感觉周身泛凉。   秋长风还在望着张定边,那深邃的眼眸中,带着分难言的伤悲。他伸出手去,缓慢地抹在张定边的眼睑上,一字字道:“你放心,我定会为你报仇!”   张定边合目。   有枯叶飘零,飘飘荡荡地落在了张定边的脸上,带着分萧索。   原来就算天下第一英雄死去,也不过是带了分寂寞。   秋长风终于艰难地站了起来,举目四望。荣府一片狼藉,牧六御带着陈格物站在一角,被这惊天一战所慑,不敢前来。   见秋长风望过去,陈格物终于挺胸走过来道:“秋大人……”瞥见了秋长风胳膊上的伤,突然脸色变得极为难看,失声道:“是青夜心?”   他虽年幼,但毕竟是排教教主之子,见识远在旁人之上,更对很多稀奇古怪的东西很是了解。   叶雨荷见到陈格物的脸色,不知为何,一颗心感觉像要结冰一样。   她蓦地发现,张定边虽死,但事情远远没有结束,看起来不过刚刚开始。   秋长风终于看了眼手臂上的伤痕,他新划的四道血痕不再流出青青的血,但有四道淡青的伤痕,有如女子用的青黛。   听陈格物惊呼,秋长风还是神色不变,伸手从怀中掏出个盒子。那盒子如同女子的妆粉盒,打开后有十三个格。   秋长风手指不停,挑出八种粉末,不待吞咽,就有一瓢水递过来。水是叶雨荷递过来的。叶雨荷眼波如水,想问什么,可却不敢,她只怕听到什么不好的消息。   秋长风一言不发,只是接过那瓢水,吞了那八种药粉,然后又选了两种涂在手臂上。然后他就望向陈格物道:“现在你就是排教的教主了。”   他说得轻淡,只是望着牧六御。   陈自狂死、乔三清死、莫四方逃走,那个简五斗一直没有露面,不知是生是死,眼下排教资格最老的就是牧六御。只要牧六御拥护陈格物,陈格物身为陈自狂之子,要当教主,并不是难事。   陈格物虽年幼,但有牧六御辅助,压住排教二十八星宿,整顿排教,路漫漫,但可行。   何况,就算牧六御老了,难以威慑住排教那些汉子,有朝廷的支持,教主之位可说是掌中之物。   秋长风是锦衣卫,说的话可代表天子的意思。现在唯一要考虑的是,牧六御究竟怎么想?   牧六御眼中有分畏惧,立即道:“秋大人,老朽……”本要退让,不敢担当这重任,可见到秋长风冰冷的眼、手臂的伤痕,牧六御终于道:“老朽方才没有出手,实在因为……”   秋长风截断道:“你不出手最好。但你要记得,如今捧火会勾结外贼,已是朝廷大敌。谁敢勾结捧火会,就是诛灭九族之罪。”   牧六御心中一寒,垂首道:“老朽知道。老朽知道如何去做。”   捧火会收买了乔三清和莫四方,暗算了排教的教主,这件事牧六御开始并不知道。   方才惊天一战,他不敢参与任何一方,只怕选择错了,就是万劫不复。可他真的没有看好秋长风能胜出。他见到秋长风伊始,只感觉秋长风或许有点小聪明,但太过嚣张,最多不过是倚仗权势横行的锦衣卫。   可如今张定边死了,叶欢逃了,就算捧火会的人君师自我都倒了下去,只有秋长风还在立着,牧六御如何还敢对秋长风有半分不敬?   陈格物目露感激之意,说道:“秋大人……可是那青夜心……”他一直在看着秋长风受伤的手臂,眼中露出惊怖不安之意。他似乎看出了什么噩耗。   秋长风打断道:“不必多说了。”望向庭院中的地道道:“这条路通向哪里?”   牧六御不敢不答,低声道:“这条路通到七鸦浦的长江边。这条路很早以前就有……不是我们挖的。”   秋长风目光冷峻,望向了北方,缓缓道:“陈教主,夕照不在你手吗?”   陈格物半晌才意识到秋长风是在和他说话,忐忑道:“秋大人,夕照不在我手。家父身死,夕照下落不明。但我答应过你,只要一取到夕照,立即送给你。”   秋长风看也不看陈格物,像是早在意料之中,沉默半晌才道:“给我准备一艘船在长江边的七鸦浦,送我出海。”   陈格物诧异:“可是你的毒……”见秋长风冷然不语,陈格物目光复杂,咬牙道:“牧排法,烦劳你给秋大人准备一艘出海的船。”   牧六御看了秋长风一眼,凛然听令。秋长风看了一眼躲在一旁的郑捕头,郑捕头畏惧地站起,惭然道:“秋大人……卑职无用。”   秋长风径直道:“你回转府衙,告诉知县,就说锦衣卫千户秋长风吩咐,让他妥善料理这里的后事,不得怠慢。”   郑捕头凛然听令,不待多说,又听秋长风道:“你让常熟的知县立即八百里加急传书兵部,说捧火会势力可能渗透长江两岸,请兵部下令缉捕。至于排教……”瞥了牧六御和陈格物一眼,见二人神色异样,秋长风缓缓道:“排教新立教主,对朝廷并无二心。缉捕之行,不必牵扯排教。”   陈格物、牧六御二人均是露出感谢之意。陈格物凝望秋长风道:“秋大人对排教之恩,排教上下永铭不忘!”   秋长风只是笑笑,笑容中却带分萧瑟。   陈格物又看了一眼秋长风手臂上的伤痕,眉心紧缩,欲言又止。   郑捕头得秋长风吩咐,不敢怠慢,立即出了荣府。   秋长风看也不看叶雨荷一眼,举步向荣府外走去,陈格物、牧六御不敢阻拦。叶雨荷见了,立即跟在秋长风的身后。   她和他之间,早就有一条无形的线。   秋长风听到脚步声,却止住了脚步,回头望向叶雨荷。   叶雨荷心中一震,只感觉到那双眼有着说不出的冷酷、陌生,全然不像她以前见到的那样。她和他经历这生死一战,距离不但没有拉近,好像反倒变得更远。   秋长风淡漠道:“你还跟着我做什么?还嫌拖累我不够吗?”他说完后,就转身决绝离去,不再回头。   秋风冷,叶雨荷一颗心比秋风更冷,她的心一寸寸地都已结冰。她从未想到过,秋长风竟会用这种口气和她说话。   听到秋长风冷冰冰的那句话,那一刻她恨不得叶欢那一剑,径直刺在她的喉间。那样的话,她也不用受这么多痛楚。她早知道那毒有问题,她关怀秋长风的安危,甚至超过了自身。可秋长风那句话,直如冰冷的长剑划下,将他们之间划出一道天堑——她无论如何,都跨不过的天堑。   秋长风走出了荣府,苍白的脸上带了分青意。他只是看了手臂的伤痕一眼,就昂起头,向北走去。   伤痕淡青,青涩如那刻骨的相思。他相思多年,可到如今,反倒要剪断,只因他不能不剪。   才走了不远,就听脚步声响起,一人迎了上来,叫道:“秋大人,怎么样了?”那人浓眉大眼,正是姚三思。   秋长风见到姚三思,本是忧郁的眼中终于带分亮色。姚三思没有辜负他的信任,姚三思只是负责放出了烟花。   在客栈时,秋长风吩咐姚三思绕路前往荣府,一遇荣府中有烟信放出,立即放烟信回应。   没有三千,只有个姚三思。   秋长风根本没有时间调动三千。可就凭这手,他就逼得叶欢乱了分寸,逼得叶欢逃命。而他现在,就是要追叶欢,追到捧火会,孤胆追去,快意恩仇,再无牵挂!   “张定边死了,捧火会为乱,想要吞并排教……”秋长风简单地说明情况,听得姚三思目瞪口呆。他说完后又道:“三思,你这次做得很好。我还有个重要的任务给你。”   姚三思脸色涨红,满是振奋道:“大人请说!”   秋长风望着北方道:“你立即回返南京面圣,将这一路发生的一切说给圣上听。同时,一定要想方设法查明叶欢这人的底细。”   姚三思有些意外道:“大人……你呢?”   秋长风嘴角带分涩然笑道:“我要出海!这次,你不必跟着了。”他说完后,就大踏步地离去,身影消失在那暗绿的树影中。   冷秋,萧瑟。姚三思望着那比深秋还萧瑟的身影,心中陡然有股不祥之意,他大叫道:“大人,你还会回来的,是不是?”不知为何,他感觉秋长风这一去,竟再难回转。   黯然的绿树下,有枯叶飘零,而秋长风早如秋风般,消失不见。 第六章 倾 心   秋长风一直走到了七鸦浦,这时已黄昏。落日熔金,天边泛着红黄的壮阔寥落。他望着那落日,不知为何,心中想起了一句古诗。   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   他涩然一笑,看着手臂上的伤痕,心中有分苍凉之感。片刻后,他挽起衣袖,走到江边。   那晚归的渔人、玩耍的孩童、卖鱼的船女见到秋长风浴血的样子,脸上都露出惊诧之意。秋长风却无暇理会旁人的目光,他才站在码头,就见到一艘大船行了过来。   大船有三桅两层,坚硬的船板,流线的船舷,虽远比不上郑和出海的大船,但看其构造牢固,出海绝无问题。   大船上跳下一人,那人短衣水裤,健硕的胸膛,黝黑的皮肤,一望就知道常年行走在水上,遭受风吹日晒。那人走到秋长风的面前,恭敬地施礼道:“这位公子可姓秋?”见秋长风点头,那人露出分微笑道:“在下海石,奉江阔天老板之命护送公子出海。请公子上船。”   旁人一听江阔天之名,都是睁大了眼睛,有些惊诧秋长风的来头。因为在七鸦浦的人,几乎没有人不知道江阔天的威名。此人不但在七鸦浦,就算在长江口,也是颇有势力,出海的私船,可说是有两成和这人有关。   这样的一个人,怎么会出大船迎接秋长风出海?   秋长风却不诧异,他知道江阔天这个人。秋长风身为锦衣卫,对全国的大事小情,或多或少都知晓。江阔天虽不是排教的人,但在长江行舟的人多少都和排教有关。牧六御毕竟做事老道,知道秋长风出海之事隐蔽,因此派生意船只送秋长风出海,一来让秋长风隐藏身份,二来排教虽得秋长风帮助,毕竟行走江湖,也不想让人看到他们和朝廷的关系。   秋长风点点头,走上了大船。   船上水手、舵手一应具备,甚至厨子、丫环也有,所有人均是立在甲板两侧,如同石雕木刻般,可都很是好奇地望着秋长风。   他们好奇,是因为他们上船时接到了江阔天的死令:“一切听秋公子吩咐。这艘船,这艘船上所有的一切,均归秋公子所有,包括你们的命!”   江湖上的买卖,有时候比朝廷还要血腥,江阔天不是天子,但说出来的话,一样是没有改变的余地。   因此那些人上了船后,好奇中也是战战兢兢,畏惧中带分茫然不解,见到秋长风的那一刻,众人的好奇更是到了巅峰。   秋长风并不凶悍,脸有些白,和常人其实没什么两样。若有区别的是,他衣衫已破,背后和手臂均有伤痕,好像才和人打了一架。这样的人,为何连江阔天都要讨好他?   无人敢问。   海石也不敢,他见秋长风立在甲板之上,感觉到他身上的肃杀孤单,只能低声道:“秋公子,江老板吩咐,这艘船以后都听公子的吩咐。不知公子……有何吩咐。”   秋长风望着茫茫广阔的江面,说道:“准备一个月的口粮和饮水。这一个月内,可能不会再靠岸。”   海石惊诧,他虽知要出海,但从未想到要出海这么久,盘算路程,几乎以为秋长风要前往东瀛海外。可秋长风下令,他就要服从,海石建议道:“秋公子,因为江老板吩咐得紧迫,船上只准备了三日的口粮,本准备到长江口再补充的……”   秋长风目光一转,说道:“女人、厨子闲杂人等下船,你来做饭。船上除行船必要的水手、舵手外,通通不要。你现在去采购用水和食物,够剩余人一个月所需就好。半个时辰后起航。”   他说完后,就坐在甲板之上,望着江面,再无言语。   海石困惑,但见秋长风冷然的表情,心中有了寒意,不敢废话,立即赶人下船,同时采购清水和食物。   半个时辰后,那大船准时离开码头。   秋长风只是木然地坐在甲板上,看着天际最后一抹亮色沉入大江,脸上突然带了分悲哀。   海石见秋长风如此,不敢多问,只听秋长风之命,扬帆向东,过吴淞,直奔长江口,准备从那里入海。至于入海后,要去哪里,他只听天命。   日沉大江,繁星满空。那天星一眨眨的,有如情人思念的眼眸。秋长风坐在甲板上望着繁星,不知许久,他才缓缓站了起来,就要回舱休息。   前方路渺渺,但恶战方酣。这一行,只怕比他去的任何地方都要险恶。   桨声灯影中,秋长风叹了口气,陡然间心中一凛,低喝道:“谁?”他方才心神恍惚,神游物外,根本没有留意到,不远的船舷处,不知何时,竟然站了一人。   他话音出口,已到了那人的面前,才待出手,突然怔住。他知道那人绝不是船上的海石等人,因为起航后他就吩咐,任何人没他吩咐,不可上这甲板。他只想静静。   那人不是船上的人就大有古怪。秋长风觉察那人到来时,警觉陡升。   可他纵到那人身前时,就闻到幽香传来,那股幽香,他竟如此熟悉……   心头一震,秋长风脸色却如冰,冷冷道:“怎么是你?”   来人竟是叶雨荷!   她什么时候上了这大船,秋长风竟完全没留意。   叶雨荷只是望着秋长风,素来淡漠的眼中竟泛起了泪光。天上的星光璀璨,那一刻,也不如叶雨荷的眼波。   望见叶雨荷眼中的泪影,秋长风心弦震颤。恍恍惚惚中,只感觉江水凝滞,时光倒转,宛如再回到十数年前……   桨声如歌,灯影似律。   不知许久,天地间万物都似沉凝起来。秋长风只见到两滴泪影打破沉寂,顺着那白玉般的脸庞垂落,心头一颤,不等多说……   叶雨荷已轻轻地拉住了他的手腕,站在了他的身前,呼吸可闻,近在咫尺。   秋长风就算面对强敌时,心跳得也没有这么厉害。他虽极负才智,但却不知道叶雨荷为何突然之间,对他的态度有如此的转变。   或许他也能想到,但他根本不想去想。清楚的痛苦,难得的糊涂,他这一生,实在是太过清楚,糊涂一次又何妨?此情此景,不知多少次在他梦中萦绕、徘徊,真的一朝实现,却又迷惘如梦。   叶雨荷眼眸含泪,终于开口道:“我都知道了。”   她都知道了,知道的那一刻,心如刀绞。因此她来了,偷偷地上船,跟在了秋长风的身边,她早就打算,这次相见,刀砍不断。   秋长风眼中迷离,似在梦中,喃喃道:“你知道了?”他不知道多少次梦想,有朝一日,柳色依依下,能再握住那纤纤玉手,告诉那无邪的笑脸,他一直在想她。多年前,他能活下来,或许不过是想要帮她抹去脸上的泪光,重露笑容的清浅……   叶雨荷泪水难绝,嘶声道:“不错,我都知道了!你中了青夜心……可你为何不告诉我?”   她终于知道,秋长风中了毒,中了叶欢剑上的毒——青夜心。   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   神话传说中,后羿射落九日后,曾求西天王母赐予三颗神药。服食一颗不老,两颗不死,三颗成仙。   或许在后羿的心中,就算成仙,也不如和心爱的女人相拥到天荒地老。可嫦娥却不这么认为,她终究吃了三颗神药。虽成仙,但和后羿从此天地永诀,日夜咀噬着心中的寂寞。   嫦娥在碧海青天是夜夜寂寞的。不过中了青夜心的人,比嫦娥还寂寞,可寂寞亦是有限,百日后想寂寞都难。   叶雨荷泪如雨下,只想着陈格物曾经说过:“碧海灼心虽毒,但还算不上最毒。青夜心才是捧火会最毒的药物。中了青夜心的毒,听闻只有捧火会的离火可救。我本来不敢确信秋大人中了此毒,但他用刀断四脉之法泻毒,我就敢肯定那毒一定是青夜心。家父曾说过,中了青夜心,本来三日内必死,无药可救,我们排教都救不了。外人唯一能延缓毒发的方法就是刀断四脉,放血延缓毒性。这种方法其实也很少闻,不知道秋大人如何知道。可就算刀断四脉,若不得捧火会的离火驱毒,百日内必死!”   百日内必死!   叶雨荷听到这几字的时候,如五雷轰顶。她终于明白,秋长风为何突然对她冷漠,秋长风为何要出海。   秋长风不但要缉凶,还要寻离火解毒。   可茫茫大海,捧火会在哪里,谁能知晓?就算找到捧火会,离火是什么,又有谁能知道?他这般漂泊,比起海底捞针又能多几分胜算?   或许他这么出海,如浮萍般漂泊,从此再不会回转。   叶雨荷发疯般地追出来。追到江边时,正看到秋长风上船,她也悄然地上船。   她也知道,即使加上她,对秋长风而言,不见得多一分胜算。甚至还会如以往一样,连累了秋长风。但她怎能不来?   泪水如雨,叶雨荷透过灯火残影,见到秋长风左手中指一节已尽是青色,青青如月夜,那是青夜心开始发作的征兆。   她心酸,她不甘,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变成这么软弱,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爱上了这个有点冷、有点沉默、有点不羁、有点难以捉摸,但骨子里满是决断的秋长风。   她只知道一点,无论再发生什么事情,都无法让她再离开他的身边。   因此,她握紧了秋长风的手,只是说了一句:“长风,你不会有事,我不会让你有事的!”她不再遮掩自己的情感,她的手火热,可突然发现秋长风的手已发冷。   秋长风不但手冷,甚至表情也冷了下来。他从那纤纤玉手中抽回了手,冷漠回道:“我此行很隐秘,绝不能让人发现我的行踪,船过吴淞的时候,可以停一下。”   叶雨荷眼中有分诧异,半晌才道:“那又如何?”   秋长风转过身去,再也不看叶雨荷一眼,还是同样冷冰冰道:“你在那里下船,然后走得越远越好,我不想再见到你。”   他说得很冷,冷得几乎心都痛,他不知道自己花了多大力气才说出这种话来。   只余百天,生死难卜,或许这一别,就是生死永别。   多年期盼,一朝永别。   秋长风舍不得,但他必须让叶雨荷下船。他知道剩下的日子,比任何时候都要凶险。他早就准备独立承担所有的凶险,这些事情,本来就和叶雨荷无关。   许久不闻叶雨荷回话,秋长风终于皱眉回头看去,就见到如水的月色下,一张凄艳决绝的脸。   叶雨荷并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拔剑。有光环绽放,随之而来的是锵啷一声响。   宝剑清冽,雍然华贵,光芒闪烁。   剑是纯钧。   叶欢的纯钧,丢在荣府。陈格物在叶雨荷临走前,将剑送给了她。陈格物虽小,但有着同龄人难以企及的老成,他早就看出秋长风对叶雨荷是和对旁人不同的。   红粉配美女,宝剑赠英雄。可有时候,英雄难舍红粉,美女亦重宝剑。   纯钧出鞘,秋长风却动也不动。叶雨荷用手指捏住了剑尖,倒转长剑,将剑柄送到了秋长风的身前:“你要赶我离去,只有一个办法……”顿了片刻,那泪光朦胧的眼中带分凄然,可她却异常平静道:“杀了我,然后将我丢到海中去,好吗?”   秋风冷,吹得天边的云朵遮住了月儿。   月入云,似乎月中的嫦娥也不想看到船上的一切,后悔当初的选择。   纯钧泛寒,寒光映青了秋长风的脸。他只是看着那柄宝剑,眼中却再没有剑锋般的森冷。他没有去看叶雨荷,是不是也怕叶雨荷看到他眼中的感情?   不知许久,秋长风这才转身离去,走进了船舱,重重地关上了舱门。   听到舱门大响,叶雨荷扭头望去,目光中露出分凄然,无力地坐了下来。纯钧亦是无力地落下来,无声地插在甲板上,颤巍巍的剑影在月色下,如同颤动的心弦。   叶雨荷看不透那舱门,因此并没有看到那清冷的月色透过窗子,照在了秋长风的脸上。那张脸上有分怆然、有分忧悒,可那双如星的眼不再冷酷无情,反倒带了分火热的情感。   日升日落。   大船到了吴淞,并未靠岸。因为秋长风未让船只靠岸。   海石见大船上突然多了闲杂的女人,既不会做饭,也不会划船掌舵,违背了秋长风提出的要求,不由得惶惑。他搞不懂这女人怎么混上的大船,只怕秋长风责怪。可见那女人一直都站在秋长风身边不远,秋长风又不多说什么,他也只好将惶恐埋在肚子里,装作没有看到。   秋长风不说话,整整一船人,都是闷葫芦一样。   船过长江口时,秋长风终于再次开口命令,船入海后南行,全速前往岱山。叶雨荷是定海捕头,倒知道岱山在定海西北几百里,算是海中岛屿,颇少人烟。秋长风出海前往岱山,难道是说,那里有捧火会的党羽?一想到这里,叶雨荷一颗心不由得怦怦大跳,掌心发热。   这一次,她绝不会再连累秋长风。她早就打算,就算性命不要,也一定要救回秋长风。   海石并不知道秋长风这么急迫地南下就是在追命,不但追叶欢、捧火会的命,还在追回秋长风自己的命。但他知道既然秋长风吩咐,他就要全力做到。   船一出海,就三帆张起,众水手用心,乘风破浪地南行。   海石话虽少,但经验极老。对长江口到岱山这段海程颇为熟悉,哪里有滩、哪里有礁,他清楚得有如手纹一样,闭着眼睛都能驾驶行船。   大船南下,只见日头升起落下。在新月渐圆的一个傍晚,海石来报,深夜就能驶到岱山。   秋长风却没有进一步的吩咐,只是点点头,似乎目的地就是岱山。   这些日子来,叶雨荷每次看到日升月起,心中却是有着说不出的焦急。海上日升月起,本来壮阔绚丽,会带给人无尽的希望、幻想。可是,到如今,每一天过去,就意味着秋长风向鬼门关更近一步……   终究有些忍耐不住,见到秋长风还是坐在甲板上,若有所思地望着天上的明月,叶雨荷终于再次走过来,挨着秋长风身边坐下来。   秋长风只是望着明月,可他那一刻的脸色,好像被温柔的月色感染,居然没有再扭头回舱。   叶雨荷也在看着明月,目光中突然有感慨道:“我不知道你是这样的人……”她突然没头没脑地说了这句话,海石在旁,肯定不明白。但她知道,秋长风肯定会明白。   不想秋长风只是淡淡道:“我是什么样的人,我都不知道,你难道知道?”   叶雨荷缓缓转头,用那比水波还温柔的眼神望着秋长风,避而不答道:“我以前认识过一个人,他很像你。”   秋长风不语。他很少说废话,似乎也对叶雨荷的以前不感兴趣。   叶雨荷凝望秋长风道:“我只见过他一面……可我一直忘不了他。”此情此景,她突然谈论起另外的男人,实在有点煞风景。秋长风也皱了下眉头。叶雨荷似乎没有留意秋长风的不快,继续道:“可更准确地说,我连一面都没有见过他。”   秋长风终于开口道:“哦……他是隐形的?”   叶雨荷摇摇头道:“他不是隐形的,只是他救我的时候,戴着个面具。他救了我后,在刻骨寒冬中,亲手为我做了一碗冬菇面,那是我吃过最好的一碗面。可我当时竟还感觉有些遗憾,因为比起我小时吃的面而言,那面还少了些佐料……”她眼中晶莹闪亮,那眼波凝在秋长风脸上,从未移动。   终于叹口气,叶雨荷喃喃道:“可我很久以后才明白,其实一碗面好吃与否,不看它有多丰富的材料,只看是谁做的,你说对不对?”   秋长风只是望着苍茫神秘的大海,并不出言。他苍白的脸上也有海一样的神秘,其中似乎也藏了许多不为人知的秘密。   叶雨荷望着那张脸道:“我最恨锦衣卫!我见到你的第一眼,知道你是锦衣卫,我就讨厌,可我从未想到过锦衣卫中也有好人。你不像个锦衣卫……”   秋长风冷冷地打断道:“你错了,没有谁比我更像锦衣卫。锦衣卫并非你认为不好,他就会不好……”   叶雨荷从未想到秋长风突然会变得激动,喏喏半晌,终于不想反驳,只是道:“不止是我,他们都这么认为……”   秋长风望着那辽阔的海面,突然叹口气道:“他们认为不好,却不是我们不做好的借口。我们何必管他们的看法?”叶雨荷看着那坚毅的表情,心中突然有分颤抖,就听秋长风道:“你见过大树中的一只蛀虫,有可能连大树都会厌恶。可你却没有留意,一直都是这大树为你们遮住了风雨。你们执著那虫子的丑恶,似管中窥豹,岂不可笑。”   叶雨荷若有所思,半晌才道:“但那蛀虫……让人怎能视而不见?”见秋长风不语,叶雨荷神色间陡然带分激动。她想说什么,却又强行抑制,目光投向墨绿的海面,低声道:“我给你说个故事,好不好?”   秋长风不语,即不赞同,也不反对。   叶雨荷却当他是同意了,脸上露出缅怀道:“或许你说得不错,锦衣卫本身并无好坏,好坏与否,只看行事的人。权力在有些人手上,可祸国殃民,但被另外一些人使用,却可造福百姓。我就认识一个好官,他的权力不小,但做的都是为百姓的事情。当年我还很小,我爹是北方人,是在秦淮河认识了我娘……”   她沉湎在往事中,脸上露出既幸福又感伤的表情,她却没有留意到秋长风眼眸的余光正在看着她。   叶雨荷顿了片刻,脸上有些异样道:“我娘……出身不好。可我爹还是义无反顾地娶了她。他们第一次见面,娘亲给爹做的就是冬菇火腿面。我出生后,亦是喜欢上吃这种面,因为这种面,不但好吃,其中还有……”   她没有说下去,但知道秋长风会明白她的意思。那碗面不但是她父母情感的见证,还包含了叶雨荷童年欢快的时光、美好的记忆、难追的流年……   “可人生的欢乐总是短暂。”叶雨荷如此说的时候,脸上带分淡淡的伤感。她显然并非如表面上看起来的冷。她如此冷漠,不过是经历无数风雨,这才养成保护自己的一种性格。   “我爹得罪了朝廷的权贵,那权贵要将他置于死地,对他诬陷,竟然要将他流放海外。那海外蛮荒之地,一经流放,百死难生。幸好那个权力不小的好官拼命保住我爹,朝廷只是将我爹贬到了定海。不过我爹身子孱弱,到定海没有多久就去世了。我娘出身虽卑微,但为了我,一直没有再嫁,她含辛茹苦地将我养大。可若是没有那好官的暗中接济,只怕我们母女多年前早就死去。我也永远忘不了,我和爹娘被流放时,遭到的羞辱、打骂……”   秋长风望着叶雨荷道:“因此,你虽是出身官宦家的小姐,可后来反倒习武,只是因为……你不想再被人欺凌,同时保护娘亲……或许还有点想要为父报仇的意思?”   叶雨荷身子微震,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秋长风,没想到他竟然一语道破她内心深处的想法。   良久,她才缓缓点头道:“你说得不错。我当初习武,的确是想为我爹报仇。可那仇人,已经死了。不过,那帮助我家人的好官,也已死了。”   秋长风突然道:“你说的好官难道是解缙?”   叶雨荷闻言,只感觉一个炸雷响在耳边,脸上陡然血色尽去,失声道:“你如何知道?”   秋长风望着天上的明月,淡淡道:“这世上,还有我们锦衣卫不知道的事情吗?你真的以为你一个浙江的头名捕头,就可随意留在公主身侧?”   叶雨荷脸色变冷,心中更冷,许久才道:“你调查过我的底细?”   秋长风摇摇头,又点点头:“我没有,但锦衣卫有。”   叶雨荷暗自心惊,许久才道:“不错,我说的好官就是解缙解大人!”情绪陡然激动起来,瞪着秋长风道:“解大人就是死在你们锦衣卫的指挥使纪纲之手。有他这个蛀虫,你让别人如何看好锦衣卫?”心中又想,虽说是纪纲杀了解缙,可纪纲终究是个锦衣卫,所行之事当然是奉天子的命令,如此看来,杀死解缙的幕后之手却是朱棣。她虽身为浙江府捕头,但对朱棣行事,也是心怀不满,更何况……   不待想下去,就听秋长风冷冷道:“你不看好能如何?”   叶雨荷不想秋长风有这么一答。怔了半晌,这才惨然道:“不错,我不能如何。你们锦衣卫行事,本来就是飞扬跋扈,何管别人的想法?可朝廷那次做得太过了。他们杀了解大人还不够,又将他的家中老少尽数流放到塔亭。我后悔不能救出解大人。听说这消息后,我就赶赴塔亭,见到了解大人的家人。他们受到的待遇比我当年还惨过十倍。”   秋长风脸上也有分黯然,并不再说什么。   叶雨荷却不罢休,恨恨地咬着贝齿道:“而纪纲看起来还不肯放过解大人的家人。我气愤不过,就乔装刺客,刺了他一剑。只恨我功夫不精,未能一剑刺死他。”   秋长风嘴角突然带了分讥诮的笑:“纪纲额头的剑伤原来是拜你所赐。你这般胆子,我实在佩服。”   叶雨荷道:“不错,他额头的剑伤就是我留下的!你是他的属下,若要请功,不妨把我抓了去!”   秋长风看也不看叶雨荷,轻淡道:“你当然应该知道……我现在忙着保命,顾不得请功的。”   叶雨荷微愕,看向秋长风的左手,神色缓和下来,低声道:“我知道……你舍不得的。你若要抓我,当初就会抓了。”   秋长风皱了下眉头道:“我不知道你说什么!”   叶雨荷看了秋长风良久,心中困惑,只是在想,我想了许久,他一定是当年救我的人。只是听他这般口气,对当年的事情好像全不知情,难道……是我猜错了?   沉吟片刻,叶雨荷方道:“当初我刺伤纪纲,但也受了伤,本来逃不过纪纲手下的追踪,可不想那冰天雪地的夜里,突然有一人戴着面具出现。他不但为我击退了追踪来的高手,还送我出了塔亭。那时候,我饥寒交加,又有伤在身,还不服水土,竟大病不起,昏迷过去……我睡梦中,听有人好像在弹琴,念的是宋人做的一首小词——那是我娘在我小时候常念的一首词。可我醒的时候,不见琴,那人也没有念词……我几乎以为是梦境。”   她一直以为是梦境的。可她终于知道不是,因为在牛家村的夜晚,她又听到一人念了那首小词,如梦中一样。   杨柳丝丝弄轻柔,烟缕织成愁……   而今往事难重省,归梦绕秦楼……   秋长风还是不动声色,只是道:“或许你真的在做梦罢了。”   叶雨荷若有深意地看着秋长风,又道:“他后来照顾我几日,曾为我做过一碗冬菇面。当时我竟不知足,对他说……可惜少了些火腿。可那冰天雪地,他又如何去寻火腿?”   秋长风笑笑,笑容中却有说不出的萧索:“他就算寻到火腿又如何呢?”   叶雨荷眼中已有泪痕道:“我直到几日前才知道,原来我说的话,他从来没有忘记。就在几日前,他终于为我再次要了碗想吃的面。而在牛家村时,他再为我念了一遍娘亲曾经念过的词。我真的很笨,笨得他到了我身边、一直默默地保护我,我竟还不知情。”说到这里,她霍然出手,一把抓住了秋长风的手腕,泣声道:“长风,你就是当年在塔亭救我的那人,对不对?”   秋长风依旧是木然的神色,可那一刹那间,漫天繁星的光华好像尽数落在他的眼眸中。他不语,只是扭头望向海天深处。   海阔天高,他的一颗心,好像比天还苍茫,比海还要深沉。   两颗泪珠流淌过那雪白的双颊,叶雨荷哽咽道:“可这些事情,你为何一直不对我说?我一直不解你为何对我这么好,金山、荣府几次舍命救我,就像我不解当年你为何不留一言地离去一样。可我知道,你绝非表面看起来那么冷漠,你也不是那么冷酷的人……”   秋长风霍然扭头,目光虽火热,但脸色更冷,他一字字道:“你错了,我是!”   叶雨荷怔住,任凭泪水流淌,只是摇头,却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秋长风缓缓道:“你实在是把我想得太好了,我根本不知道什么塔亭,也从没有去过那里……”   叶雨荷摇头,喃喃道:“不会的,你骗我。到了这时候,你还在骗我?为什么?”   秋长风冷笑道:“不错,我一直在骗你。我在金山救你,因为我怀疑你是凶手,我在荣府救你,不过是我逞强好胜。我若早知道叶欢那一剑会让我中青夜心之毒,让我只有百日的生命,我倒宁可那一剑刺中的是你。”   叶雨荷泪在流,却松开了手。秋长风的话,句句如刀,割得她心中绞痛。   “我没有你想象得那么伟大,我也没有你那么天真。”秋长风嘲弄道,“你还记得我让你打过雷三爷一巴掌吧?”   叶雨荷茫然地点头,不知道秋长风为何要提起此事。   秋长风冷笑道:“其实我早就怀疑雷三爷有问题了。他尾指有灼烧的痕迹,而且手指的痕迹显示,他不但练过武,而且武技很高。可他故意装作没有心机、也没有武功的样子,宁可挨你巴掌也不还手,这说明他心机很深,有所图谋。我也知道他是秦淮河花会那个雷公子的爹爹,立即想到他可能和捧火会、东瀛有关。”   叶雨荷回忆起当初的情形,心痛中不解问道:“你如何得知?”   秋长风道:“当初我中计上了画舫,和那假装云琴儿的女人谈话,她竟对当时汉王船上的事情了如指掌,那时候我就很奇怪。那船上的事情,只有汉王、我、孟贤和那几个公子知道。汉王和他的手下,当然不会说及此事,泄漏那件事的只有可能是荣华富、雷公子、贝子尹和江南飞四人。”   叶雨荷不想秋长风思绪这般缜密,事情过了许久,他对往事疑点竟然还能剥茧抽丝般地分析:“因此你见到了雷三爷,就怀疑雷公子和忍者勾结,泄漏了汉王船上的事情。而你一直怀疑雷公子,也就更加肯定雷三爷有问题?”   秋长风冷冷一笑道:“不错。我不但知道雷三爷有问题,而且感觉乔三清也有问题,但我未对你说,也未对张定边说。我就知道,我一受伤,他们肯定不会容下张定边……”   叶雨荷脸色惨白,点头道:“因此你当初故意装作伤得很重,让我担心,让他们放松警惕?你故意不说出雷三爷的问题,因为你本来就想利用他暗算张定边?”   叶雨荷说到这里,惊心动魄,从未想到其中竟还有这般勾心斗角的波折。   秋长风放声大笑道:“不错。你现在终于知道真相了吧?你不过是我利用的棋子,张定边也是,暗算张定边的事情,我也有份功劳的。”他笑容狂野,但也带了分凄凉。可那凄凉如海雾,让人隐隐约约总是看不明白。   叶雨荷咬牙道:“张定边是英雄……你不该这样的。”   秋长风笑容收敛,冷望叶雨荷道:“你错了,我就应该这样。我是锦衣卫,做事素来只求成功,不择手段。张定边是叛逆,本来就要死。我几次救你,你以为我安有好心吗?我不过是看你长得不差,想打你主意罢了。”他突然反手,抓住了叶雨荷的手腕。   叶雨荷一惊,想要挣脱,但却没有用力。   秋长风竟然再次伸手,去解叶雨荷的胸衣,笑道:“你若真想报答我,不如今晚就跟我……”   他的手已碰到叶雨荷耸起的胸脯……   啪的一声脆响,叶雨荷再也无法忍受,用力挣脱秋长风的手,一巴掌打在秋长风脸上。   秋长风愕然之际,叶雨荷却已霍然站起,退后几步,指着秋长风道:“秋长风,我看错了你!”   秋长风伸手摸了下火热的脸颊,淡然道:“你才知道吗?”   叶雨荷又羞又愤,陡然扭头奔入船舱,重重关上舱门。   秋长风望着叶雨荷的背影消失不见,并未追去,只是神色中带了分无奈和萧索。他苦涩地笑笑,摊开左手,低头望去。   他左手细长有力,可手心一道伤痕处,青色更浓。而他中指处,两个指节都已发青,更有青线一股,向掌心蔓延。   他痴痴地望着掌心,心中亦痛,痛得有如那明月中的嫦娥——痛中还有寂寞。他不甘寂寞,但他只能寂寞,他没有选择。   夜还漫长、孤寂,让人不由得向往着日头升起。他却只能盼这黑夜没有完结。   爱虽永恒、甜蜜,让人不忍分割离弃,但他只能亲手将其终结。叶雨荷伤心失望的时候,他何尝不是如此,但他必须要让叶雨荷退却……   “这青线一直蔓延,百日后,就会沿着手指、手心、手臂到心口。那时候,就无药可救了,是不是?”一人轻声问道,问声中带分颤抖。   秋长风霍然抬头,才发现叶雨荷不知何时,静静地立在他的身前。   明月如镜,照不尽她眼中的泪影伤悲……   秋长风眼中光芒黯淡下去,脸色又要冷下来:“你回来做什么?难道准备要陪我……”不待他再说,叶雨荷跪了下来,轻轻地依偎在他怀中,泪光如星。   那莹玉般的脸颊有着说不尽的悲伤,叶雨荷幽幽道:“长风,你真以为我不明白你的心?”   秋长风还待冷笑,可见到那清澈明净的眼眸,仿佛看穿了他最软的心弦,竟再也笑不出来。   “你知道自己时日不多,不想拖累我,不想我去冒险,因此你故意把自己说的不堪,只想让我走。”叶雨荷泪痕满面,咽声道,“我不知道你为什么隐瞒往事,也不知道你为何一直对我这般好,或许这辈子也不会知道,但我这辈子怎能忘记你的好?你要我陪你,我就陪你……”她不待秋长风再说,伸手解开了青衣,露出如雪如脂的肩头。   月色撒在那削肩上,流动着让人目眩的光华,如同嫦娥广寒宫的独舞,美丽带着分落寞。   她还待再解,却被秋长风一把按住。她的手虽冷,但秋长风的手却火热。   叶雨荷泪眼盈盈,望着秋长风道:“你中了毒,只有不到百日的生命。可你不知道,我亦是中了毒……”   秋长风一凛,忍不住摸了下叶雨荷的手腕,转瞬冰冷道:“我看不出你中了毒。”   叶雨荷黯然道:“原来你还是关心我的。我中的毒是你下的——是心毒。这种毒也是无药可解的。”   秋长风一震,那冷冷的面容终于带了分惘然。   海阔流远,星平似灯。   月如挽歌,撒下万千光辉,照在叶雨荷凄然的脸上,有着说不出的忧悒情深。她只是望着那苍白迷惘的脸庞,轻声道:“事到如今,你真的以为我离开了你,还能活下去吗?” 第七章 挑 战   月色如歌,涛声如诉。   如此月色下,就算波涛的声音都温柔了许多。如此月色下,就算秋长风那如岩石般的冷漠也有了分改变。   他不是铁石心肠,他其实热情如火。   望着那依稀如昨的面容,如雨后梨花,对他述说着千般柔情,他又如何能再硬得下心肠?   不错,中了青夜心,若无离火,百日内必死。   在海上漂泊多日,他的生命连百日都已不到,甚至已看不到几次阴晴圆缺。但有他相思一生的女子对他如此倾心相爱,就算立即死了又何妨?   他想到这里,终于颤抖地伸出手去,就要搂住那同样颤抖的肩头。他或许不想再做什么,抑或是觉得,此生能有此刻相伴,就已今生无憾。   叶雨荷轻轻地依偎在他怀中,也忘记了一切……   就在这时,天地间突然轰的一声大响。紧接着船身剧烈一偏,有海水如潮般蒸腾,扑到了甲板之上。   秋长风本已心醉,可危险一至,立即恢复了往昔的警觉。他坐在那里,看似百年枯木,但身形一展,就如翱翔万里的苍鹰。   水花才至,他就带着叶雨荷退到船舱东侧,警惕地望着大船的西方。   原来,不知何时,一艘大船竟到了他所在的船旁不远。秋长风这艘船三桅两层,可算大船,但与西侧来的那艘大船一比,就如孩童的玩具一般。   那大船长达十数丈,三层之高,有五桅高耸,海上行来,直如陆地的楼车云台,睥睨雄霸。大船船舷两侧有炮台林立,铜色炮口如同怪兽之口,夜幕下颇为嶙峋狰狞。   原来方才那大船放了一炮,击在了秋长风乘船不远处的海面上。   海石冲上甲板,嗄声道:“秋公子……有敌……”   秋长风早就轻拉叶雨荷的衣衫,为她掩盖如雪的肩头,神色又恢复平静道:“不用怕……是官府的船只。”他目光锐利,借月色看出那船上是大明的旗帜,心中略有诧异。   海石闻言色变道:“那……如何是好?”他常年行走江河海域,知道海域上最难对付的不是海盗,而是官兵。   大明的海军,远比海盗还要凶悍很多。   那只大船上已有人喝道:“尔等听着,船上之人全部走上甲板,等待搜查,若有反抗,格杀勿论!”   海石暗自叫苦之际,叶雨荷心中却有分淡淡的失望。茫茫大海中,她心中本有分绝望,不信秋长风能在剩余有限的日子内找到离火,她其实只想静静地陪秋长风度过最后的日子。   秋长风若死,她就陪他死好了。   可是,平地又起波澜。她知道这本属于他们两人最后的日子即将过去……   船上的水手舵手见此变故,不敢违拗,纷纷上了甲板蹲下来。两船相靠,那大船早搭来长板,有数十官兵顺着长板到了这船,片刻将众人围了起来。那些官兵各个持枪拿盾,神色肃然。   海石一看那些兵士的装束,就认出是观海卫的官兵,心中不由得奇怪。因为观海卫是大明靠海的一卫,海石他们的船只目前还在观海卫以东数百里的海域,远在观海卫巡防的势力范围之外。   这些观海卫的兵士,突然出海数百里巡防,难道说有什么惊变发生?   最让海石心惊的是,那些兵卫中为首那人身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赫然是朝廷第一卫——锦衣卫的打扮!   锦衣卫居然统领观海卫的官兵。不用问,沿海肯定有大事发生。海石想到这里的时候,心中忐忑,可更心惊的是,那个锦衣卫居然走到秋长风的面前,神色萧冷。   秋长风看着走到近前的锦衣卫,镇静自若道:“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能在这里见到孟兄,倒让在下意料不到。”   那锦衣卫赫然就是孟贤。   孟贤见到秋长风,也大是意外,可脸上还是一本正经道:“秋兄来此,可是有上师的吩咐?”见秋长风摇头,孟贤神气起来,公事公办道:“秋千户难道不知道,汉王早就下令封锁海宁、观海、临山、昌国四卫周边三百里的海域,寻常船只不能通过。秋千户不得号令,擅入这封锁的海域,只怕就算身为锦衣卫,也难逃责罚吧?”   他这一说,船上众人都是心中大惊。   海石惊的是,秋长风竟也是个锦衣卫。海石出海之前,从未听到这封锁号令,想必是出海后,号令才出。他们不知规矩,擅入海域,只怕都有砍头的罪过。叶雨荷却吃惊汉王行事的霸道,要知道海宁到昌国四卫的地域,几乎跨越海岸线千里,覆盖了浙江沿海大半海域。汉王这般行事,所为何来?   秋长风心中微有奇怪,暗想本来是赵王带锦衣卫赶赴定海,剿灭乱匪倭寇,为何汉王也来到这里,难道说……其中又发生什么变故?   心思转念间,秋长风笑道:“孟兄说笑了,大伙这么熟悉,孟兄当然会网开一面,不会小题大做,对不对?”   孟贤闻言,脸色一板道:“秋千户此言差矣。国有国法,军令如山。汉王既然下令,我等就应遵从,若无特别任务,就不能因为身份缘故,破坏国家法纪。秋千户擅闯封禁海域,本千户虽认识秋千户,但也不能徇私枉法。你说是不是?”顿了下,喝道:“来人,将秋长风拿下!”   他一直被秋长风骑在脖子上,这次有机会整下秋长风,决不能放过。若是放过机会,他就不叫孟贤了。   那些兵卫上前,长枪已逼到秋长风身侧。叶雨荷蹙眉,才待拔剑,秋长风怕她冲动,用手轻轻握住她的手腕,含笑道:“孟兄等等……”   孟贤大公无私道:“等什么……秋千户若想要收买本千户,可就找错人了。”   秋长风伸手入怀,掏出一张泥金帖子,向孟贤一展道:“孟兄不妨看看这帖子再说。”   孟贤本来打算,不管秋长风如何施展如簧巧舌、掏出什么,都要先将他押入大牢再说。他懒洋洋地向帖子望去,陡然间打了个哆嗦,颤声道:“驾帖?”   他做梦也没有想到,秋长风掏出的是驾帖——大明横行无忌的驾帖。   驾帖一到,如天子亲临。驾帖一出,文武百官均要尊驾帖为先。驾帖上若让人死,人不得不死。   这不是大明锦衣卫的规矩,而是永乐大帝朱棣立下的规矩——持驾帖者,拥有先斩后奏的大权!   就因为这样,驾帖素不轻出。就算纪纲这种人,这辈子动用驾帖的次数也是屈指可数。可就是这样的驾帖,如今竟持在秋长风之手?   孟贤惊疑不定,只感觉秋长风笑容如刀,蓦地软下来,忙喝道:“快,快退后,我不过是和秋兄开个玩笑,你们怎么都当真了。”他方才公事公办,一口一个秋千户,这刻见到秋长风竟有驾帖,马上转了风向,又叫起秋兄来了。   秋长风将那驾帖缓缓放回怀中,淡淡道:“原来孟千户是在开玩笑,我还差点当了真。几乎想要动刀砍了几个,然后再向圣上禀告有人不尊驾帖之罪。”   孟贤差点跪了下来,一把握住秋长风的手腕,脸上堆起层层叠叠的媚笑:“秋兄素来是个风趣人,小弟许久未见,甚为想念。这不,见了秋兄忍不住打趣。别说你有驾帖,就算你没有驾帖,又冒犯了汉王的法令,小弟看到兄长前来,还能说什么?就算小弟担当罪名,也不会对兄长如何呀。秋兄,小弟若有什么做的让你误会的地方,还请秋兄莫要见怪。”   秋长风也笑了起来:“我怎么会见怪,反正就算误会了,砍的也是你的脑袋,与我何关?”   孟贤激灵灵打了个冷战,心中骂娘,脸上赔笑,听秋长风又道:“孟千户,不知道纪大人在哪里?”   孟贤不敢怠慢,笑道:“纪大人就在那大船上,秋兄可是想见吗?小弟这就给你引见。”   叶雨荷闻言微震,心中凛然。当年纪纲雪埋了解缙,又对流放到塔亭的解缙家人百般虐待,叶雨荷气愤之下,行刺纪纲。往事如烟,当年叶雨荷虽没让纪纲见到真面目,但乍闻纪纲就在不远,还是暗自心惊。   秋长风若有意无意地看了叶雨荷一眼,说道:“那烦劳孟兄了。”   孟贤立即撤了兵士,前头带路。秋长风这才松开了手,低声道:“你见到纪纲……莫要冲动。”   叶雨荷心中黯然想道,难道在你心中,一直都觉得我是这般不知轻重吗?我的确和纪纲有恩怨,但眼下你性命攸关,天大的事情我也会放在一边,怎么会招惹这无关的事情呢?   望着那有些萧索的背影,突然又想,可他这般吩咐,当然还是关心我。他只余百日不到的性命,但心中还只记挂我的安危。叶雨荷想到这里,又是甜蜜,又是心酸。   秋长风上了那气势恢弘的大船,见到灯火照耀下,高台上坐着一人,眉心皱纹如刀,神色阴沉,正是纪纲。   孟贤早走到纪纲身侧,低声说了几句,又指了下秋长风。   纪纲眼中微有诧异,但转瞬又回到阴沉的神色。秋长风上前施礼道:“秋长风拜见指挥使大人。”   纪纲点点头,并不起身,目光中多少带分深意道:“秋千户,你带船来此,所为何来?”他口气并不友善,甚至还带了分敌意。   秋长风心中暗想,我短短三年间就到了千户的位置,这半年来,更是得上师的信任,锋芒大露,别人羡慕。但纪纲为人心机深沉,对权位把持心重,想必是感觉我对他的指挥使一位是个威胁,这才如此冷漠对我。   转念之间,秋长风有了主意,说道:“卑职有紧要秘事向指挥使大人禀告。还请大人借一步说话。”   纪纲看了眼左右,淡漠道:“这些都是我的心腹,你但说无妨。”   秋长风微皱了下眉头,终于开口道:“不知道指挥使大人可知道上师的死讯?”   纪纲饶是沉稳,亦是脸上变色道:“你说什么?”原来姚广孝虽死了多日,可消息一直处于封锁状态,就算南京城中,知道此事的人都少,到如今这消息亦没有传到沿海。纪纲并不知情。   要知道,姚广孝是大明天下仅次于天子朱棣的人物。他的死讯,纪纲怎能不紧张?   四下望了眼,纪纲立即道:“全部退下,孟贤留下就好。”   刹那间,大船甲板上空空荡荡的只余纪纲、孟贤和秋长风三人。   秋长风将金山之行大略说及,甚至将张定边、叶欢、金龙诀的事情也如实禀告。可他并没有将自己身中剧毒一事提及,他也知道,纪纲不会管他生死,说不定知道他中毒后,反倒会很是开心。既然如此,他何必多说?   孟贤听到在秋长风的卫护下,姚广孝还是身死,云梦公主竟也失踪,不惊反喜。虽然听秋长风说,姚广孝死时,秋长风不在身边,孟贤却觉得这不过是秋长风在推卸责任,心中不由得意,只感觉这次纪纲定不会放过秋长风。   纪纲一直默默倾听,听到金龙诀能够改命,也不由得悚然动容。听完一切后,脸色反倒和缓些,沉默片刻才道:“这么说,你南下一是追踪叶欢的下落,一是要寻访公主的下落。公主失踪,当然也和叶欢有关了?”   见秋长风点头,纪纲又道:“看来捧火会和东瀛倭寇早就勾结,倭寇行事,有捧火会暗中支持了?”   秋长风点头道:“多半如此。因此阻止乱党借金龙诀改命,和打击倭寇一事,本是合二为一的事情。”   纪纲缓缓道:“如果叶欢是捧火会的人,又派人刺杀了排教教主,那么说,他很可能手握离火和夕照,还有金龙诀,唯独欠缺的就是青帮的艮土……”他毕竟身为锦衣卫指挥使多年,若论头脑,也是极为清晰。   秋长风沉思道:“指挥使所想的很有道理。因此我在金山一事后,早将事情如实禀告给圣上。想圣上英明,定会向青帮索要艮土。但怕只怕捧火会早就发动阴谋,同时向排教、青帮下手。”   纪纲点头道:“因此你建议圣上两路出击,一路索要艮土,一路却来剿灭捧火会。其实只要剿灭捧火会,抓住叶欢,就能取得金龙诀,阻止……他们改命。”   秋长风赞叹道:“指挥使英明。”   纪纲脸上露出分难得的微笑,起身离座,竟拍拍秋长风的肩头道:“唉……这件事其实你也尽力了,无论是谁,都做不了更好了。这件事事关重大,我们必须和汉王商议,再做决定。我带你去见汉王。”   秋长风立即道:“卑职遵命。”可又有些不解道:“指挥使大人,圣上不是让赵王和大人一起剿灭倭寇吗?”   纪纲笑笑,低声道:“其实圣上还是觉得汉王领军最好。圣上虽派赵王来沿海,但毕竟不放心,因此随后让汉王也到了沿海。赵王初到沿海,不知倭寇的狡猾,居然吃了两次败仗,虽然伤亡不多,但……”顿了下,纪纲继续道:“眼下还是汉王领军的。”   秋长风醒悟过来,低声道:“指挥使大人,卑职不知轻重,违背了汉王的封海之令,到时候还请指挥使大人多多美言。”   纪纲笑道:“小事一桩了。不过,见到汉王,只怕会有事情要你去做,到时候,你可要尽心尽力。”   秋长风只是微笑,心中却有些奇怪,不解纪纲、汉王有什么事情要他去做。但他见纪纲不语,竟也能忍住不问。   孟贤听了,眼中又露出嫉恨的光芒,不解纪纲为何转眼间又对秋长风另眼看待。   纪纲下令大船转舵回航,至于海石一帮人等,只是命他们回返,并不为难。海石等人千恩万谢地离去,叶雨荷自然留在秋长风身边。纪纲早知道此女是定海捕头,一直和公主关系甚好,对其倒还客气。叶雨荷见到纪纲,虽还想一剑杀了他,但终究还是压住心中的念头,对纪纲视而不见。   清晨时分,大船近一海岛,纪纲解释道:“那海岛叫做东霍群岛,汉王眼下带兵驻扎在那里。”   一路行来,秋长风已了解眼下沿海的情况。   原来,自普陀命案发生后,倭寇益发的嚣张,公然聚众在沿海为乱。沿海的百姓受其骚扰祸害,苦不堪言。   大明虽在沿海也布有卫所精兵,防止祸患,但毕竟难以面面俱到。倭寇只是四处骚扰,并不和大明官兵应战,一见不好,就会退到海上,逃之夭夭。   赵王朱高燧才来观海时,倭寇正盛,烧得四处火起。赵王见这种情况,立即命观海卫出兵剿匪,不提防倭寇竟然趁观海卫空虚的时候,遽然冲击观海卫,烧毁了观海卫的卫所。   若非汉王朱高煦及时赶到,赵王差点死在观海卫。   此战后,汉王顺理成章地再次接管了天策卫,动用兵符,集结沿海诸卫的兵士,全力剿灭倭寇。倭寇见状不好,尽数退到海上。   汉王并不罢休,竟封海运三百里,命沿海船只不得号令不得擅自出海。而汉王更是亲自领兵出海,兵驻东霍群岛,和观海卫遥相呼应,伺机剿灭倭寇余众。   东霍海港有数十小岛围绕,沙顷万里。叶雨荷前来时,只见风平浪静,沙鸥飞天。等大船绕过一座小山,到了一处海港时,叶雨荷却不由得吸了口凉气。   那海港极大,海面碧波荡漾,本是极为赏心悦目的风光。但那海面上,却有千帆如林,船平如岸。   无数大船静悄悄地停泊在海港,一眼望去,难以尽数。   叶雨荷也算常年在海岸,但往日看到的大船加起来,也不如这里的船多。船虽多,但并不错乱,大船之上,更是不知有多少官兵护卫。   最让人惊心的不是大船铜炮,官兵戟寒,而是海港中难以想象的静寂。如此繁多的船只,如此众多的士兵,可整个海港内,却蔓延着难以言传的静寂。无人敢高声喧哗,甚至海涛拍岸之声,远远传来,都是清晰可闻。   这种森然的军纪下造成的肃然,就算叶雨荷见了,也是不由得震惊。她暗想,都说汉王随朱棣曾在靖难之役南征北战,英勇威猛,铁血无敌,如今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纪纲一行下了大船,换乘小舟前往众多巨舰中最高的一艘。   那艘船长达二十多丈,船上竟有五层,人在船下,只感觉仰望如山,高不可攀,大船之高耸,实乃叶雨荷生平仅见。   那船有七桅。叶雨荷上了大船后,见到大船的舵叶居然都有两丈之高,一望有如天上巨灵神使的兵刃,更是骇然。   纪纲脸色阴沉,到了这大船上,却多少挤出分笑容。众人由兵卫引领,从那广袤的甲板上,一直行到了主舱之前。   一路上,兵卫林立,各个如铁铸铜塑,不苟言笑。   纪纲心中叹气,暗想这种气势威严,几乎不让圣上。汉王如此行事,当然是想传递一个消息,他才能继承朱棣的衣钵,他才最有资格当上太子。   如今太子、汉王之争如火如荼,汉王当然想借这次战役,确立无上的威信。   如果纪纲不得不选择,他能把八分赌注放在汉王身上,他真的认为,汉王迟早能得到太子一位。   舱门前站着一人,豹头环眼,魁梧壮硕,正是汉王手下的二十四节之一——惊蛰。   见纪纲前来,惊蛰只说了一句话:“王爷在用膳。”竟不将众人引入船舱。   纪纲心中不满,却只是笑道:“那好,我们等等也无妨。”他身为锦衣卫指挥使,虽对朝臣下手并不客气,但对汉王、太子这些人,却从不嚣张。因为他知道,皇帝老了,这两人,迟早有一个会登上天子之位。既然如此,他纪纲以后还要做指挥使,对汉王和太子,还是要谨慎从事。   秋长风却皱了下眉头,昂声道:“军情紧急,天子都是忧心忡忡。汉王身在疆场,难道会认为吃饭比对敌还要重要?”   惊蛰与秋长风两次交手,一直对他没什么好感。见秋长风对汉王不逊,才待出手教训秋长风,就听到一个声音从舱内传来:“让他们进来吧。”   惊蛰听到是汉王的声音,立即恭声道:“是。”恶狠狠地望了秋长风一眼,转对纪纲道:“指挥使请进。”   纪纲看了秋长风一眼,示意赞许。他当先进了船舱,秋长风、孟贤紧随纪纲其后。叶雨荷才待入内,惊蛰伸手拦阻道:“这里女人不能进。”   叶雨荷一怔,见秋长风望过来,缓缓摇头。叶雨荷不语,退到一旁。   那船舱极大,直如陆地宫殿一般。里面只有一张椅子。汉王的地盘,好像永远只有他一人的座位。   汉王还是一如既往——孤高、肃然、简洁、干净。谷雨、霜降立在汉王身后,如同他的影子一样。   汉王虽让众人入内,但还是静静地吃着早饭。等咽下最后一口还带着分血丝的上好小牛肉后,又喝了口西域进献的葡萄美酒,汉王这才用雪白的丝巾擦了下嘴角,抬头望向众人道:“何事?”   纪纲立即上前施礼,将秋长风说的事情详细再说一遍。   汉王坐在那里,听纪纲述说时,只是看着自己的手掌,那带着血紫之色的尾甲缓慢地屈起伸展。听到姚广孝之死时,那尾甲停顿了片刻,终究没有发问。而在听到金龙诀改命一说时,汉王却是扬了扬眉。一直到纪纲说完,汉王这才抬头,望向秋长风道:“你说上师让你毁去夕照,但你认为夕照可能落在捧火会之手。那个什么金龙诀甚至可以改命?”他嘴角带分嘲弄之意,看起来对金龙诀改命之说,根本是不信的。   秋长风只是回了一个字:“是。”   汉王淡淡道:“既然如此,你奉上师之令去找夕照就好,何必来找本王?上师虽去了,可他的命令依旧有效的。”   船舱静了下来。   孟贤几乎要笑出声来。他心中暗道,秋长风呀秋长风,你自以为聪明能干,但几次得罪了汉王,现在终于尝到了恶果吧。上师身死,公主失踪,你茫然没有头绪,这才只能求助指挥使和汉王。但汉王怎会帮你?   半晌后,秋长风开口道:“卑职认为捧火会这次深谋远虑,不能小觑。为尽职责,才觉得有必要向汉王禀告此事。如果汉王认为卑职多此一举,卑职告退。”他施了一礼,转身向舱门行去……   汉王望着秋长风的背影,目光露出分古怪。眼看秋长风就要走出舱门,汉王突然道:“等等。”   秋长风止步。不待汉王开口,舱外那霹雳猛将突然入内,大声禀告道:“汉王殿下,赵王请见。”   汉王一扬眉,点点头道:“请。”   赵王匆匆忙忙地走进。他仍旧是斯斯文文的样子。入船舱的时候,似乎还认得秋长风,拱手招呼,没有半分架子,对纪纲亦是如此。等到了汉王身前,更是深施一礼道:“高燧拜见二哥。”   汉王点点头,摆了下手,立即有人摆放椅子过来。对于这个弟弟,他倒是少了几分狂傲。   赵王却不落座,满是焦急地递上封书信道:“二哥,他……竟然投书一封……你看看。”   汉王听兄弟说得含糊,皱了下眉头:“他?”早有谷雨接过书信,递给了汉王,汉王展开一看,只见到称呼时,脸色就沉了下来。   信上开头就写:“高煦吾弟……”   朱高煦身为朱棣第二个儿子,乍一看称谓,差点认为是太子写的信,可他当然知道不是!可若不是朱高炽,敢称呼朱高煦为弟弟的,还有哪个?   汉王目光一扫,就停在落款之上,那信上的落款竟是“兄允炆敬上”。汉王饶是沉冷,见到那落款,嘴角也是不由得抽搐,眼中陡然现出骇人的光芒。   兄允炆敬上。   哪个允炆?除了朱允炆,还有哪个?朱允炆终究还是回来了!   朱允炆其实早回来了。他当年仓皇从南京逃走,经过十数年精心的谋划,一心要回来取回本属于自己的东西。   朱棣控制中原,朱允炆无处藏身,就从海路下手,先控制了捧火会和东瀛忍者,再从定海下手,杀了以前效忠、后来背叛他的臣子,然后夺取日月歌,宣告他的复出。之后再利用巧计,挑拨太子和汉王的关系,随后抢夺金龙诀进行改命。到如今,朱允炆终于不甘居于幕后,开始向朱棣宣战。   信上写道:   高煦吾弟:   素闻窃勾者诛,窃国者侯。弟父窃国之人,实为乱臣贼子,天道应击之。煦弟若知大义,当迎兄重登帝位,若忤逆不悟,当请明日羊山一战,一洗恩怨!   兄允炆敬上   朱允炆要击败朱棣,夺回天下,就要先击败汉王,从海域登陆,控制沿海,进取中原。内容简单,只因所有恩怨,众人早心知肚明,罄竹难书。   这是一封宣战书,亦是一封挑战书。朱允炆要和朱棣开始作战。他第一个对手,就是曾经的兄弟、如今的仇敌朱高煦!   汉王终于看完来信,一掌将那封信拍在桌案上,笑容中满是肃杀道:“好!”   赵王神色不安,见状忙问:“二哥,好在哪里?”他看起来久在深宫,根本不太明白人情世故,竟连汉王语气中的愤怒都听不出来。   汉王嘿然冷笑道:“朱允炆一直躲在暗处,我正愁找不到他的踪影。他肯出头和我一战,当然是最好不过。”   赵王急道:“可是……他这么多年不见,这一来就向二哥挑战,显然是蓄谋已久……”   汉王轻淡道:“他蓄谋已久,难道我就怕了他?”陡然喝道:“谷雨何在?”   谷雨立即闪身而出道:“属下在。”   汉王沉声道:“立即吩咐下去,天策卫全卫今日申时造饭,酉时出发,务必明日清晨到达羊山群岛,与倭寇一战。务求一鼓作气,击杀敌手。”   谷雨立即道:“遵令。”他快步出了船舱。片刻后,舱外号角声声,肃然肃杀中带着一种刚猛激烈之气。   军令如山,汉王令下,更是有说不出的决绝,他也的确配有这种自信。大明水军天下无敌,天策卫曾为天子亲兵,更是精明能干。无论倭寇还是捧火会,任凭再大的声势,又如何能和全力一战的大明水军抗衡?   赵王却有不安,不待多说什么,朱高煦已道:“你在定海不必出兵,静等我凯旋的消息即可。回去吧。”   汉王说得平淡,赵王却不敢违逆,只好讪讪告退。赵王虽得天子之命前来领军,可这里显然还是要由汉王掌控军权。   等赵王退出,汉王目光一闪,望向纪纲二人,缓缓道:“纪指挥使,你看本王的调度,可有问题?”   纪纲神色有分异样,半晌才道:“汉王殿下,真的是朱允炆向殿下宣战吗?”   汉王冷笑道:“除了他,还有谁有这么大的胆子?我真是很想看看,这些年来,他究竟有什么力量,敢向父皇和我挑战。当年,我和父皇只是将他赶出南京,这次他勾结外贼,企图颠覆大明,我再也饶他不得。”   纪纲垂头不语,可目光闪烁,其中似乎竟有分骇异惊怖之意。只是汉王高高在上,倒没有留意到他的神色。   可秋长风却看到了,他见到纪纲如斯表情,心中突然也有分惊异。朱允炆回转,若真的登基,只怕在这里的人,无一例外都要死。纪纲身为拥护朱棣之人,在靖难之役也有不小的功劳,有些畏惧朱允炆的复辟也不足为奇。但这不过是常人的想法,秋长风却不这么想,他总是感觉纪纲的惊怖中,带着让人更加悚然的含义。   汉王却已望向了秋长风,缓声道:“秋长风,你如何看待本王的调度?”   秋长风回过神来,叹气道:“汉王行事,卑职无权评说。”   汉王目光一闪,淡淡道:“你但说无妨,本王赦你所言无罪。”他似乎颇为满意自己的调度,也想在旁人面前炫耀下。   孟贤见了,心中却有些奇怪,只感觉汉王本不是这样喜欢炫耀的人。可他当然不会多嘴,这地方,本来就没有他说话的地方。   秋长风神色平静,不卑不亢地望着汉王道:“卑职觉得汉王调度,一无是处!”   此言一出,船舱内又静了下来——死一般的沉寂。   霜降身为汉王手下二十四节、贴身护卫,一直站在汉王的身后,神色漠然,闻言眼中也带了分诧异。他在汉王身边许久,从未听到有人敢对汉王如此评价。   汉王脸色陡沉,一字字道:“你有胆,不妨再说一次。”他口气还很平静,但其中的肃杀之意,就算纪纲听了都是暗自惊心。   秋长风长叹一口气道:“卑职没胆。”顿了片刻后才道:“可卑职还是觉得,汉王方才的调度,一塌糊涂!” 第八章 见 鬼   纪纲一直觉得自己很嚣张,可听到秋长风竟敢如此点评汉王行事,不由得有些感慨长江后浪推前浪。   这个秋长风,看起来比纪纲还要嚣张。   但纪纲也知道,太过嚣张、脾气大的人,通常都活不长。可他并没有阻拦秋长风说话,因为秋长风的死活,他根本不放在心上。   汉王居然没有喝令手下将秋长风推出去砍了,他凝望秋长风良久,竟然平静道:“究竟哪里不妥?你不妨说来听听。”   秋长风似乎早料到汉王会问,沉声道:“来信想必是说,朱允炆向殿下宣战,决定明晨在羊山一战?不知汉王可否将信给卑职一观?”他根本没有看到那封信,但只凭汉王、赵王间的只言片语,汉王的命令,就将信中内容推测得清楚。   汉王闻言,眼中闪过奇异之意,点头示意霜降将信交给秋长风。   秋长风接过书信,看了许久。那封信不过数十字,可说一览无遗,众人实在不解秋长风为何会看那么长的时间,多少有些不耐。   秋长风终于放下了书信,说道:“信纸是南京形意斋产的宣纸,纸上用的墨是徽州产的临池墨,均是富贵人家所用。信上的字体是飞白体。”   众人才知道秋长风方才看的不是字,而是信的来历。   汉王略带讶然,剑眉扬了下,问道:“然后呢……”   秋长风道:“卑职知道,朱允炆当年用的就是飞白体……”   汉王眼中露出憎恶之意,对于那个所谓的堂兄,他显然也没什么好感。但他只是平淡道:“看来他日子过得还不错。”能用得起形意斋的宣纸、徽州的临池墨,这当然说明朱允炆如今不再是颠沛流离,这点汉王也懂。   秋长风目光中有分异样,沉默片刻道:“这封信内容简单,但可说一腔战意。”   汉王冷冷笑笑,却不言语,可含义别人都明白,汉王无惧。孟贤暗骂秋长风又在故弄玄虚,但无论如何,偏偏猜不出秋长风究竟要说什么。   秋长风目光闪动道:“但我看这封信上的字却是笔法工致,一笔一画可说是极为沉稳,显然是写信之人在写这封挑战书时,极为冷静。他的冷静,甚至掩盖了他的战意。”   汉王沉默许久,问道:“你究竟要说什么?”   秋长风道:“写信的人显然是经过深思熟虑才写的这封信……”顿了片刻才道:“如此深思熟虑之人,有什么理由约汉王进行一场没有把握的战役?”不等汉王插嘴,秋长风接下去道:“朱允炆虽流亡十数年,可显然不会忘记大明水军的强悍。他就算借助捧火会、东瀛的力量,但自珍羽翼,所出计谋均是深谋远虑,如果没有必胜的把握,又如何会贸然和汉王硬拼,折损实力?”   说了这么多,秋长风停顿片刻,终于下了结论道:“因此卑职觉得,此战有诈。”   汉王长叹一口气道:“你只凭一封书信,算出这么多,本王也有些佩服你了。”   秋长风突然一笑:“可卑职其实还是佩服殿下的。”   汉王皱了下眉头,似不解道:“本王一时冲动,若非你提醒,几乎中了他们的圈套。这样你还佩服本王?”   秋长风凝望汉王,缓缓道:“其实汉王早知道这些的……”见汉王目光一闪,秋长风道:“汉王身经百战,如何看不出此信大有问题?汉王故作中计,想必不过是要麻痹敌人,另施妙手,卑职说出此事,倒是多此一举了。”   汉王目光一凝,定在秋长风身上良久,陡然大笑道:“好,很好。”他长笑不绝,有如雷霆般惊心动魄。等笑声止歇,他却又叹口气道:“你真的不错。”   他忽笑忽叹,倒是喜怒无常。他笑的是,秋长风果然没有让他失望,可他叹的却是,这种人才始终不为他所用。   秋长风淡淡一笑道:“既然殿下不会中计,卑职职责已到,先请告退。”他转身要走,汉王突然道:“且住。”   汉王凝望秋长风背影,表情复杂,半晌后才道:“毁去夕照、击败捧火会,其实本是合二为一的事情。本王有意借助秋千户之力,在完成上师遗愿的同时,保天下百姓安宁。不知秋千户可肯帮助本王?”   孟贤一听,眼中透出嫉恨的神色,就算纪纲脸上也有些异样。   秋长风沉默片刻,缓缓转身道:“殿下但请吩咐。”   汉王道:“秋千户,你既然看出来信有诈,可知道朱允炆用意究竟何在?”   秋长风沉吟道:“军情之事,卑职不敢擅断。不过他们既然想调虎离山,难免会有所图谋……只要汉王安之如山,他们绝不会有机可乘。”   汉王一拍桌案,赞许道:“不错,他们多半是想借羊山决战之名,行偷袭之事。如果我倾兵而出,东霍空虚,很可能被他们偷袭得手。”   纪纲立即道:“所以汉王假意出兵,却准备在东霍安排重兵,守株待兔?果然好计。”他早就猜出汉王的用意,但这刻才说出,一方面不想抢了汉王的风头,一方面也不想让汉王小窥。   汉王目光闪烁道:“不错,守株待兔的确好计,可他们若是不来呢?”纪纲怔住,倒没想到此事。汉王虽问纪纲,可眼眸只望秋长风,显然有考究之意。   秋长风反问道:“殿下这般问,难道是早有张良之计?”   汉王心中一叹,暗想这个秋长风倒真是深藏不露。他能猜出本王用诈,多半也早就想到本王的计策。但秋长风素来只说该说的话,做事可谓滴水不漏。不想再浪费光阴,汉王哈哈大笑道:“朱允炆自以为深谋远虑,却不知道本王亦作战多年,如何看不穿他的把戏?海战、陆战的确很是不同,但也有相通之处,那就是运兵作战,必须要有一个根。大明实力雄厚,本王移兵东霍,但后有观海、定海两卫支撑,根基牢固,不怕久战。他们漂泊海上,若无补给,如何能长期和本王对战?”   秋长风动容道:“殿下莫非已找到了他们的根基所在?”   汉王摇头道:“未曾。”见秋长风失望,汉王又笑道:“但本王已有八成的把握。他们多半是在岱山东北几百里外无名荒岛之中……”   秋长风喃喃道:“八成的把握?”   汉王见秋长风困惑,解释道:“其实本王这些日子以来,明里让纪指挥使巡视,控制海域船只出没,暗中却派了不少人手,征用渔船出海,找寻朱允炆海上根基所在。前往别处的船只,尽数回转,可前往那荒岛的船只,却一只也没有回来。”   秋长风暗自心惊道:“因此,殿下认为那里必定是朱允炆巢穴所在?”   汉王沉声道:“不错。朱允炆要和本王堂堂正正一战也好,偷袭也罢,他巢穴必定空虚。本王准备兵分三路,一路如约去羊山迎敌,一路守株待兔,另外一路却准备轻舟快进,趁他们出兵之际,袭击他们的老巢,争取将其党羽一网打尽。”   秋长风迟疑道:“先后有渔船在那儿失事,固可证明那里很有问题。但无论朱允炆还是捧火会宗主或叶欢,都非等闲之辈,此事说不定已引起他们的警觉!”   汉王目光森冷道:“你认为本王的手下,会泄漏本王的目的?”   秋长风沉默起来,似乎在想着什么。纪纲一旁问道:“那汉王准备派谁带人前去剿灭敌手的巢穴呢?”   汉王目光一转道:“纪指挥使,不知道你可有人选?”   孟贤一颗心颤了起来,他当然知道这是个机会。若能带兵剿灭朱允炆的老巢,当是大功一件,他若能领军,以后可能就会高秋长风一筹。但转念一想,茫茫海上,吉凶未卜,什么事情都可能发生。朱允炆一腔怨恨,再加上神秘捧火会、诡异的忍者,若去荒岛,只怕功劳没有,命反倒丢在那里。   他既然这么想,当然不想纪纲选上他,可他更不想让秋长风领军。那一刻,心中可说是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见纪纲沉吟不语,孟贤转念一想,又差点笑出声来。他知道纪纲绝不会让秋长风领军,只因为最近秋长风实在锋芒太盛,纪纲也对秋长风有了忌惮之心。   孟贤才想到这里,就听纪纲道:“汉王,我倒觉得……秋千户智勇双全,是领军的最佳人选。”   孟贤大惊,想不明白纪纲为何如此。   纪纲当然知道自己为何这么选。他本来的确对秋长风很有戒备之心,但听到上师身死,暗想秋长风如何做都无法弥补这过错。既然如此,他就不怕秋长风抢了他的指挥使之位。又想此行险恶,秋长风若是死在那里,自然无话可说。可秋长风就算立了功劳,也不能弥补过错,反倒是他这个指挥使坐领功劳,何乐而不为?   汉王目光闪动,微笑道:“指挥使果然知人善任,倒和本王所想不谋而合。”转望秋长风道:“就是不知道,秋千户可有这胆量吗?”   秋长风环望众人,又看了眼左手,终于点头道:“既然殿下、指挥使器重,卑职当竭尽心力,怎会推辞?”   汉王一拍桌案,喝道:“好,是条汉子。本王就派秋千户为正,霜降为副手。你们带两百天策卫高手即刻出发,轻舟前往那叛逆岛屿,务必要将逆党一网打尽!”   秋长风才出船舱,叶雨荷就迎了上来,略带焦急道:“现在怎么办?”她立在船舱之外看似冷漠,心中却早就焦灼不已。   日头一分分地上升,她却在想着秋长风生死之限一日日地临近。她实在搞不懂,秋长风这种关头,为何还来见汉王,为何好像对生死一事漠不关心。   听秋长风将事情经过说了一遍,叶雨荷不由得焦急,嘶声道:“你可知你剩下不到九十日的性命?”   秋长风远望大船尽头处,霜降正在点兵,苦涩道:“我当然知道。”他望了眼左手,好像一夜的工夫,中指那道青线逼近掌心几分。   叶雨荷见状,霍然抓住了秋长风的手,激动道:“那你怎么还要管这些无用的闲事?”捧火会笑傲海上,行踪不定。叶雨荷知道凭借自己的能力,绝不能找到捧火会,更无法见到捧火会宗主。她关心则乱,只想秋长风能再施才智去救自身,眼见秋长风又要剿灭乱党,浪费光阴,忍不住地心焦。   秋长风远望的脸色突然冷了下来,他的手,似乎也有些僵硬。   叶雨荷从未见秋长风如斯表情,期期艾艾道:“长风,我说错了什么?”   秋长风转头看着叶雨荷,眼眸中有着说不出的坚定:“我管的不是闲事。”见叶雨荷不解,秋长风轻叹口气,缓缓道:“雨荷,我是个锦衣卫,有些事情,我一定要做。”   叶雨荷听秋长风突然换了称呼,娇躯微颤,可蓦地明白了秋长风用意,又是甜蜜,又是心酸。   朱允炆复辟,勾结前朝叛逆捧火会、东瀛忍者为乱海域,甚至天下可能因此陷入大乱。这件事极为紧迫,耽搁不得。秋长风是锦衣卫,锦衣卫虽在很多人眼中看似不堪,但关键之时,还要肩负维护大明安危的重任。   因此,秋长风虽不听命汉王,但遇大明危机关头,还是要和汉王携手铲除叛逆。   叶雨荷明白了秋长风的用意,也知道秋长风为何对她换了称呼。秋长风已把她当作最亲近的人,因此希望她能够理解。   秋波盈盈,泪眼蒙眬,叶雨荷哽咽道:“我明白……我理解,可你终究时日无多。”   秋长风望着那梨花带雨的脸庞,心中绞痛。终于伸手,轻轻地擦去那伤情的泪水,微笑道:“人怎能不死呢?我们这些人本来走的就是不归路,早死晚死有什么两样。更何况……”顿了下才低声道:“我的直觉告诉我,那里说不定就是捧火会的巢穴所在。”   叶雨荷一震,喜极而泣,才待追问,就见到霜降大踏步走过来,立即收声。霜降冷漠道:“秋千户,人手准备齐全了,不知你是否可以出发了?”   秋长风看了叶雨荷一眼,道:“现在即可。但我准备带叶捕头前往,不知霜降兄是否反对?若是不妥的话……”   霜降冷冷截断道:“汉王已吩咐,一切听秋千户的吩咐。”   秋长风点头,当下和叶雨荷、霜降等人上船出港。这次海上奇袭,亦求兵贵神速,所用行舟均是船身狭窄,比起秋长风来时所用大船都小了很多,天策卫两百人,分十艘船只装载,首尾相衔。   船一出港,秋长风立即吩咐:“船向南行驶二十里。”   霜降和秋长风同船,闻言一怔,冰冷道:“秋千户,我们要去的岛屿是东北。”他虽听汉王的命令,但对秋长风一直没什么好感。这次身为副手,见秋长风大战之际,还带个女人婆婆妈妈,心中难免轻视,见秋长风一说就错,更是不满。   秋长风神色不动,反问道:“不知道汉王让霜降兄指挥呢,还是让霜降兄听我的吩咐?”   霜降脸色冷然,凝望秋长风半晌,这才传令道:“转舵南行!”   群船转向张帆,立即向南驶去,等日到正午时,秋长风下令,让船只东行。霜降这次居然没有反对,只听秋长风命令行事。   天高海阔,阳光洒在碧海上,泛着天蓝光芒。   叶雨荷见船东行,心中微动,突然对秋长风道:“我知道你的意思了。”见秋长风凝望着天际不语,叶雨荷略带振奋道:“那无名荒岛既然是叛逆的巢穴所在,想来必定有戒备。尤其是面对东霍的方向,更会在叛逆的留意范围中。我们若从这径直前往东北,不等近岛,说不定就会被他们发现行踪。你准备兜个圈子反绕到那岛的西北。那些叛逆对那个方向自然不甚留意,我们成功的希望也就大了许多。”   她说到最后,声调提高,却是要说给霜降去听,因为她不想别人误会秋长风。霜降闻言,眼中果然有分异样,斜睨了秋长风一眼,脸色虽还阴冷,但多少和缓了些。   秋长风还是望着远方,喃喃道:“此行生死攸关,我们必须谨慎行事。茫茫海上,若错一分,只怕都会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叶雨荷目光清澈,如同那海面的清波:“你既然知道此行生死攸关,为何还要带上我呢?我一直以为,你会借故不让我上船的。”   秋长风缓缓转头,直视叶雨荷如梦的眼眸,突然笑道:“我眼看要死的人,拖一个垫背也是好的。”   叶雨荷微微一颤,却不像往昔般恼怒,只是轻声道:“你不用再这样了,因为我早就明白了你这个人。你看似刻薄,可从来只会为他人着想。你知道就算不带上我,我也会拼命跟你出海。既然如此,你和我一起,还能照顾我几分。”   秋长风眨眨眼睛,望向海面,故作哂笑道:“你总是把我看得太好了,你怎知我不是要你帮我拼命……”不待说完,身躯微震。   只因叶雨荷伸出柔荑,轻轻地握住了他的手掌道:“你为何到了如今,还不想让人看穿心思?其实相守百年也罢,只活百天也好,对我来说,都不重要……”   秋长风手微微颤抖,反问道:“那什么才算重要?”   叶雨荷温柔地望着秋长风,缓缓道:“重要的是,我明白你的心。我希望你也能明白!”她不想说什么同生共死。她知道,秋长风若死了,她肯定也活不下去。她只希望秋长风明白,在她的心中,只要爱……哪怕一天也好。   可秋长风究竟明不明白?   有海鸥划过蔚蓝的天空,带出一道亮白的银线。   秋长风眼中好像也有闪亮,好像不懂,又好像早已明白。他不再说什么,他也知道,此刻再说什么也是多余。   他只是握住了叶雨荷的柔荑——紧紧地,如同此生的守候,温柔,可寂寞如夜。   入夜时分,快船折而北行。霜降对航海一事颇有经验,明白秋长风的用意后,甚至不等秋长风吩咐,就开始掉头转舵。   子夜,繁星漫天时,就算叶雨荷都知道,那无名的荒岛已经不远,他们兜了个圈子,终于近了叛逆的巢穴所在。   不多时,前方暗夜中已现黑影一点。   随着船只前行,那黑影渐渐变大,如同一个怪兽盘在海面。叶雨荷已看清,那是个蜿蜒数里长的海岛。岛上怪石嶙峋,树木低矮,很多地方,看起来竟寸草不生。   那荒岛上半点光亮都没有。叶雨荷见了,心中错愕,暗想这里若真是叛逆巢穴所在,为何无半点人迹,难道说消息有误?   霜降低声道:“秋千户,那里就是汉王说的无名荒岛,我们接下来如何去做?”   秋长风凝眉道:“你我前头探路,其余船只列成三排,间隔二十丈登岸。弩手准备,应付突发事变。若无事变,登岸者留守,等所有人上岸后,再进一步行动。”他并没有和叶雨荷一般的想法。汉王虽是孤傲,但绝不会拿军机开玩笑。汉王既然如此慎重,这岛上肯定会有问题。   一路行来,虽然天公作美,无风无浪,可秋长风心中却总有担忧。   他经过多年冷酷又神秘的训练,这半年来,又遇到常人一生都难遇到的险恶危机,早养成野兽一般的警觉。   他很多时候可料敌先机,一方面是凭借乾坤索的经验,另外一方面却靠本身的敏锐。   他初看到这荒岛时,内心就狂跳不已,总感觉会有极为惊怖的事情发生。但最让他惊凛的却是,他看不出危机究竟何在。   看不出的危机,才是最大的危机!   但箭在弦上,不能不发。无论如何,他们总要去岛上看看。秋长风立即下了决定,让众人分批登岛,所列阵仗,却是为了应对突变。   霜降虽冷,听秋长风下令,也有些佩服。因为他一时之间,也绝对想不到更好的办法。他立在船头,身形微伏,一颗心也是忍不住地狂跳。   船上的天策卫,亦是知道危险已至,奋力划船。   快艇飞快地接近了岸边。   惊涛拍岸,卷起浪花如雪。他们登岸处,怪石嶙峋陡峭,寸草不生,地势颇为险要。   陡然间船身一震,快艇终于靠岸。霜降不等船稳,早飞身上了一块大石。众天策卫纷纷下船,手持硬弩,如狩猎的猎人般,抢先扼住地势要害。   石影憧憧,人影却一个不见。这个岛屿,竟像是荒芜的。   众人错愕间,可还是全神贯注,守护其余的人手上岸。   叶雨荷手按剑柄,沿乱石向北行去几步,陡然间感觉脚下一软,骇然纵起。不等下落时,秋长风已到了她的身边,低喝道:“怎么了?”   他喝声未毕,就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霜降也赶了过来,眼中厉芒闪动。原来乱石的夹缝中,竟有具尸体被夹着。方才叶雨荷一脚踩在尸体上,感觉有异这才纵起。   那尸体是渔夫的打扮,看似在水中浸泡了多日,都胀了起来,容颜有着说不出的恐怖狰狞。   叶雨荷虽也见过不少死人,可见到这尸体的狞恶,她还是不由得向秋长风靠近几许。   秋长风看了尸体几眼,向霜降望去。霜降明白秋长风的意思,低声道:“是汉王派来的人。他……难道是因为船只失事,被淹死的?”   霜降见荒岛没有半分生息,又见先前的同伴这般,亦是心中困惑。   秋长风摇头道:“绝非淹死的。淹死之人会手紧腹胀。这人虽浸泡多日,看似溺毙,但手散小腹不胀,显然是被人杀死丢在这里的。”   霜降心中凛然,握紧了双拳。   叶雨荷也看出这点,低声道:“天策卫被人杀死抛尸,说明这岛上真有问题。我们该怎么办?”   这时天策卫高手尽数上岸。秋长风望着那蜿蜒诡异的荒岛,心道这荒岛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若真的要搜寻,眼下这些人一晚也不见得搜完。更何况,众人对这里地势并不熟,敌人若有埋伏的话,这两百天策卫会不会也像金山那样?   正沉吟间,霜降沉声道:“有人也好,无人也罢。趁这月色,我们总要搜搜!”   秋长风缓缓点头,说道:“霜降兄,烦你点出三十硬弩手守住船只……”   霜降愕然:“岛屿不小,我们人手本缺,为何还要派人守船?依我之计,不如集中所有的人力,趁夜搜寻就好。”   秋长风皱了下眉头,缓缓道:“可敌人若趁我们入岛之际,毁去船只,那我等如何回转?”   霜降脸色微变,望着秋长风,半晌才道:“还是秋千户想得周到。好,我立即分配人手。”   秋长风心中却感觉有些奇怪,因为霜降久在汉王身边,绝非鲁莽蠢笨之辈。按常理来讲,秋长风提出建议开始,霜降若是谨慎,就早该明白秋长风的意思,可霜降好像根本没有考虑到这个问题。   秋长风屡次能死中做活,就是因为想得更多。不过他虽想到这点奇怪的地方,却不说出。等霜降分配完守船人手后,秋长风又让霜降将其余一百多人分成四组,有三组分别从西方向东、北、南三方向搜进,若遇异常,马上回转禀告,若真遇敌交手,立即放烟火为讯。   秋长风吩咐完毕,和叶雨荷、霜降却带最后一组人手,直奔近海岸岛屿最高处,以策周全。霜降除初时有些异样外,对秋长风的吩咐均是照做。秋长风看不出任何问题,可不知为何,总觉得事情有些不对。   这荒岛上树木稀少,众人上了岛屿最高处。举目望去,几乎能一览岛上半数地势,亦能看到三组天策卫缓慢向三个方向搜索。   不到半个时辰,三组天策卫相继有消息传来,已搜寻岛屿小半数的地域,天策卫尚未发现一人!   秋长风心中不安,可还能沉住气。叶雨荷却已按捺不住,向霜降喝问道:“汉王不是说……这里会是叛逆的巢穴,怎么连个鬼影子都见不到?”   霜降脸色真的比霜都要冷,他身为汉王手下,见叶雨荷竟敢质疑汉王所为,才待呵斥,陡然间神色一变。   一道烟火竟从岛屿东处的荒山射出。夜幕中,耀目中带分惊心动魄。   霜降一见,立即喝道:“去支援。”他话音才落,人已到了数丈之外。天策卫诸人一见,立即举步跟随而去。   秋长风见状,心中苦笑,暗想汉王虽说让我主事,但这些人当然不会听我号令。事到如今,他当然也顾不得这些小节,见敌踪已现,才待追去,突然止步,扭头望过去。   叶雨荷竟还站在原处,可却望向北方。   秋长风略有奇怪,他当然明白叶雨荷执意来此,就是为了寻找捧火会余孽,为他解毒。有敌踪现出,按理说叶雨荷应该是第一个冲过去才对,为何她竟动也不动?突然瞥见叶雨荷的脸色,秋长风心中一寒,因为他从未见过叶雨荷有如此难看的脸色。   叶雨荷不是个胆小的人,可她眼下却是脸色苍白,眼中带分惊怖,一只手握住了剑柄,却没有拔出剑来。   秋长风立即问道:“你难道看到了什么?”他见到叶雨荷一副见鬼的表情,盯着北方一处嶙峋岩石,感觉叶雨荷必定见到了什么。   不想叶雨荷身躯一震,只是缓步向北行了数丈,突然解下剑鞘,击在了岩石上。   那些岩石看起来质地都极为坚硬,剑鞘击在上面,纹丝不动。这本是极为正常的事情,但叶雨荷脸上又露出了极为古怪的神色。   秋长风忍不住皱眉道:“雨荷,你做什么?”   叶雨荷霍然抬头,看了秋长风一眼,神色迷茫道:“没……没什么?”突然看到那烟火的余烬在空中散落,“啊”了一声道:“那里有事,我们快去看看。”她举步就走,转瞬奔出数丈。   秋长风总感觉一来到这荒岛,不但霜降有了问题,就连叶雨荷都变得古怪起来。他想到这里,忍不住的心惊,但还是跟了上去。   这时明月西沉,荒岛之中更显朦胧。有海涛击岸,如吼如怒,海风吹拂,如哭如泣。此情此景,秋长风饶是胆壮,也不由得兴起股无力之感,只觉得乱石树影都动了起来。   叶雨荷突然止步。   秋长风没有料到,差点撞在了叶雨荷的身上。见叶雨荷脸色发白,秋长风一阵心痛,还能轻声道:“又怎么了?”   叶雨荷紧咬贝齿,只是痴痴地望着秋长风,良久后才道:“长风……我现在最信任的人,就是你。我就算和你一起死在这里,今生也无怨了。”她素来冷漠,但经秋长风几次生死相救,又知秋长风是数年前的那个人,早对秋长风倾心。但若不是这荒岛气氛迷离压抑,她怎么也不会说出这些话来。   秋长风有些错愕,但眼中更多的却是感动:“我……”他本想说,我就算性命不顾,也要保你的周全。你难道不知道,在我心中,你远比什么都要重要?   可不等他开口,就被叶雨荷伸手掩住了嘴唇。   天地似乎静了片刻,抑或是许久,叶雨荷才道:“你也信我的,是不是?”   秋长风嘴唇感觉着那手指的暗香和冰冷,没有开口,只是点点头。   叶雨荷目光迷离,低声道:“那我若说,我刚才见到那岩石竟活了起来,甚至有鬼冒了出来,你会不会信我呢?”   她声音中带着说不出的惊悚之意,她眼中也带分急于求证的神色。   原来她方才竟然见到了鬼!   烟花炸放的那一刻,叶雨荷却突然见到北方不远处的岩石动了起来,然后就有个鬼脸露了出来!   那实在是十分怪异的感觉。她感觉那个鬼狰狞丑恶,虚无缥缈,好像就像是径直从岩石中走了出来。   而那岩石,在月影海风下,好像也幻化成精,居然活动起来。   她几乎难以相信自己的眼睛,可眨眼的工夫,鬼怪就已不见。她方才敲击岩石,不过是想看看那岩石是否真的变成了石精。可让她失望的是,岩石还是岩石,鬼也再没有出现。   她觉得见到的是幻觉,因此不能对秋长风说出见到的一切。可她又感觉到不踏实,终于还是忍不住向秋长风说了出来。   秋长风静静听完,脸上居然没有半分不安的表情。他只是立在那里望着叶雨荷,脸色却开始变得苍白了起来。   叶雨荷见到秋长风表情,反倒有些不安道:“长风……你……不信我?”   秋长风缓缓转身,目视十数丈外黝黑的岩石,缓缓道:“我信你说的。”叶雨荷只感觉心情一松,听秋长风又道:“可我不信你看到的是鬼!”   叶雨荷一怔,心道若不是鬼,怎么会如此缥缈地从坚硬的岩石中走出来。她心中困惑,才待发问,就听有个声音淡淡道:“两位如今才来吗?”   叶雨荷遽然变色,望向前方的岩石,嗄声道:“就是这个鬼。我方才见到的就是它!”   怒涛卷岸,明月惊风中,霍然有个缥缈的身形从坚硬的岩石中走出来,五彩的鬼面,神色狰狞。 第九章 身 份   叶雨荷浑身颤抖起来。她虽是捕快,但毕竟是个女人。这种荒岛,陡然见了这种情形,不要说是女人,只怕男人也早就骇得喊起来。   秋长风竟然没有喊,他简直不是人。他的神经也如铁炼过一般,早就坚逾金石,蓦地见到那鬼好像从地下冒出,他除了脸色更显苍白,居然还能平静问道:“你在等我们?等我们做什么?”   那个五彩鬼面的妖怪向秋长风招招手,轻飘飘道:“秋长风,我乃阎王座前无常。知你中了青夜心,虽用刀断四脉法续命,但难改命数。如今你阳寿将近,阎王爷特命我拘你前往地府。”   孤岛荒深,那鬼说话断断续续,实在是鬼气森森。他举动飘忽,远远望去,让人只感觉这里已非人间。   那岩石突然活化,难道说……那里就是地府的入口?   叶雨荷虽是害怕,闻言心中大痛,突然上前一步,嘶声道:“该死的是我,你要是索命,就找我好了。”她心中绞痛,不止一次地在想,当初秋长风若不是救她,就不会中了青夜心。她欠秋长风实在太多太多,如果真有选择,她宁可中毒的那个是她。   如此迷离惊怖的场所,她突然变得说不出的软弱和疲惫。而很多人,往往在这种时候,才会现出真情。   那鬼儿不为所动,只是道:“阎王注定三更死,谁都活不到天明,秋长风也不例外。叶雨荷,你……改不了命运的。”   叶雨荷凄婉欲绝,还待再求,就听秋长风冷漠道:“她不能改命……那你呢……行不行?”   那鬼儿似乎从未想到秋长风有此一问,略带错愕,一时间竟无法作答。命运难揣,天意难违,就算是无常,显然也没有改命的能力。   秋长风目光如炬,盯着那鬼儿道:“但我知道,你实在有改命的能力。”   那鬼儿嘎嘎笑了起来,并不作答,但笑声中似乎也有了不安之意。叶雨荷闻言却是心中震颤,不解秋长风为何如此肯定。   秋长风目光一直不离那鬼儿的身上,突然又道:“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你?”   那鬼儿见到秋长风的冷静,也忍不住皱起了眉头,诧异道:“在哪里?地府吗?”   秋长风这次回答更是奇怪:“不是地府,是在神庙。”叶雨荷还是不解,那鬼儿立在那里,似乎连笑都已经忘记。秋长风凝望那鬼儿,缓缓道:“你做人不明智,做鬼也不高明。叶欢,你真以为可以骗得过我吗?”   那鬼儿一震,失声道:“你……”鬼儿的脸色好像也变了,那一刻变得极为的难看。   鬼是叶欢!   秋长风本不信鬼。他见到那鬼的时候,立即认定那是人假扮的。但那人是谁,他还不敢确定,但一听那鬼说刀断四脉之法的时候,他脑海中就灵光闪动,立即肯定那人就算不是叶欢,也多半和叶欢有关。   除了叶雨荷外,知道秋长风中毒的人,也只有叶欢才会出现在这里。   见到那鬼脸五彩,秋长风似曾相识,突然发现这个鬼儿好像和青田那鬼面人有几分相像。一念及此,他立即想到,在青田时遇到的那个鬼面人,很可能是叶欢。   叶欢一直搅乱大明的江山,在青田参与日月歌的争夺,再正常不过。   秋长风想到这里,冷静出言试探时,见鬼儿有异,心中倏冷。他突然发现自己还是做错了一点。他若是一人的时候,揭穿叶欢的真相可反客为主,查明真相,但他不该在叶雨荷面前提及叶欢。   秋长风话音才落,那鬼儿震骇之际,叶雨荷就蹿了出去。   那鬼儿竟是叶欢。叶雨荷听到这里,立即恍然明白了一切。这岛上多半有密道,叶欢是从密道中走出,只有叶欢才知道秋长风中了毒,所以装鬼索命,也只有叶欢才能为秋长风解毒。叶欢持有金龙诀,因此叶欢可以改命,制住叶欢,抢回金龙诀,一样可以为秋长风改命,救回秋长风。   叶雨荷怕鬼,但不怕叶欢。叶雨荷拔剑。   锵啷声响,剑发凤鸣之声,剑泛白光,清冽雍然。光芒柔和,如出水芙蓉,可杀气凝寒,似北风凛冽。   谁都没想到叶雨荷有这么快的身手,秋长风亦没有料到。他心知不好时,已伸手去拉叶雨荷。他知道那鬼儿若是叶欢,必定会有埋伏,他不想叶雨荷冒险。   可差之一线。   那青影带着白光,几乎在电闪之间,就刺到了那鬼儿的身前。   鬼儿突然不见。叶雨荷一凛,生死关头,立即发现鬼儿身后的岩石早就移开,露出个黑黝黝的洞口。她几乎想都不想,长剑潋滟,追刺入洞口。   洞中多半会有机关,叶雨荷当然知晓,因此她一定要盯住那鬼儿,不让他启动机关。洞口幽暗,她一入洞口,立即发现前方有黑影晃动,听到脚步声响,毫不犹豫持剑急追。   片刻间,叶雨荷只感觉追出了最少数十丈的距离。   她追不上叶欢,但叶欢也逃不出她的视线。   叶雨荷追命之际,心中也忍不住地有分骇然。她从未想到过,这无人荒岛的下面,竟然有如此洞天。   她追出数十丈的距离后,只感觉越奔前方反倒越宽阔,这条路好像竟是没有尽头的。   陡然间,有光华一现,前方遽亮,亮得刺人眼目,恍惚间,她好像进入了一间宽广的石室。   这地下,怎么会有石室?叶雨荷来不及多想,立即微眯双眼,俯身连出三剑,剑刺前方和左右两处。她这完全是本能的自卫反应,认为叶欢借助地利,发动了机关,很可能随即对她反击。   她三剑刺出,均是刺在空处,立即觉得不妙。闪目之间,发现一道人影,突然间没入了左手处的墙壁之中。   人怎么会没入墙壁之中?   叶雨荷心惊,但几乎随之就跟着冲了过去。墙壁内定有机关,就如方才那岩石中有入口一样。   她人未到,剑先至,一剑刺入了墙壁,锵的一声大响,纯钧入了墙壁半尺,发出刺入金属的声响。剑是宝剑。叶雨荷一剑刺出,一颗心却沉了下去。墙竟是实心的,墙上只有面铜镜。   叶雨荷觉察到这点时,迅疾拔剑,心思转念间,立即明白上了叶欢的当。   方才光芒初现时,叶欢的确在逃,逃向铜镜相反的一面。叶雨荷只注意铜镜,被幻象误导,追错了方向。眼下她可以肯定叶欢逃向了相反的方向,那面墙壁上定有机关,可她是否还来得及补救?   叶雨荷想到这里,就要举步。无论如何,她总要拼命一试。就在这时,她脚下陡然一软。那种感觉来得极为突兀,好像是地面遽然裂出道口子,又像是地底突然钻出个洪荒怪兽,张开了血盆大口。   叶雨荷不但一颗心沉了下去,整个身躯也是倏然下坠。有陷阱,叶雨荷想到这里的时候,陡然间落入了无穷无尽的黑暗……   坠入黑暗之时,她心中居然没有半分惊怖,脑海中只闪过那苍白的脸庞……   她已尽力,她有遗憾,遗憾的不是她先秋长风一步而去,而是还未能为秋长风挽回将死的命运。   火光一闪,秋长风手持火折子,站在了铜镜前。铜镜中的秋长风脸色苍白如旧,持着火折子的手却有些发抖。   石室黝暗,没有半分光亮。秋长风来到了石室的时候,并没有看到叶雨荷。但他不能不止步,因为前方没有了去路。   叶雨荷追踪叶欢,秋长风接踵而至。他也知道这地下甬道中多半会有危险,但他怎能不追?   他晚了一步,完全看不到叶雨荷和叶欢。在这黝暗的地下,直如睁眼瞎子一样。但他还是迅疾前行,如暗夜蝙蝠一样地行走。   因为他嗅得到一股香气在前方蔓延,那是叶雨荷的体香。他这段日子和叶雨荷如影相随,早就熟悉了这股香气。   因此,他能及时地追到这石室。亮起了火折子,看到了铜镜,不但看到了铜镜中的自己,而且还看到了铜镜上的剑痕。   他根本不知道方才发生了什么事情,亦不知道叶雨荷、叶欢去了哪里。   这里是个颇大的石室,一面是来路,另外三面中,两面是粗糙的岩石墙壁,一面就是这铜镜。叶雨荷、叶欢到了这里,好像突然化作空气,消失不见。   若是别人遇到这种情况,只怕不明所以、疑神疑鬼,秋长风却依旧神色不变,只是灭了火折子,立在铜镜前半晌,突然转身到了铜镜对面的墙壁。   能刺穿铜镜的剑,定是宝剑。叶雨荷拿的就是宝剑,这是叶雨荷刺的一剑。叶雨荷不会刺这无用的一剑,这说明她从镜子中看到了什么。   可镜子反出的东西,一定是在镜子的对面。   他想到这里的时候,在黑暗中,已缓缓地闭上了眼,伸手在墙壁上摸索。他五指如弹琴般轻动,陡然感觉到什么,用力微压下,本来坚硬的岩石突然无声无息地滑到两侧,露出个黑黝黝的洞口。   前方依旧是无边的黑暗,这洞口深不可测,好像是通往冥府的鬼门关。   秋长风平静如昔,缓缓举步前行,行走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中,心中也不由得骇然这地下迷宫的广阔。   他听叶雨荷说见到岩石中冒鬼时,其实就想到这里可能会有机关。但他亦是想不到,这无人荒岛之下,居然有如此规模宏大的密道。   究竟是谁,有如此实力,可在这里开辟了偌大的地宫?难道是……   秋长风想到这里的时候,陡然间再次止住了脚步。   与此同时,前方陡然间光芒大亮,只听到哧的一声响,一点寒光夹杂在光芒之中,射到了秋长风的面前。   那寒光来得突兀,显然要置秋长风于死地,算准了光芒起时,正是秋长风闭眼之时。不想秋长风虽眯缝了眼睛,但身形同时一闪。   寒光几乎擦着秋长风衣襟而过,射到远方的黑暗处,良久才传来突的一声响。那寒光看起来,竟比弩箭还要快急几分。   秋长风心中凛然,可双目依旧如鹰般看向前方。前方光芒尽头,居然又显出一道宽广高大的门户。   门户内,竟有火光高燃。那熊熊烈火,就如同地府的十殿炼狱鬼火,居然闪着碧绿之色。   地下、密道、高门、碧火,这一切蓦然出现,极为的突兀迷离,还夹杂着诡秘惊怖之意。这种情景,就如同地狱突然裂开了门户,等待秋长风的进入。   秋长风立在那里半晌,这才缓缓举步入了那道门户。他显然是天做的胆子,不但可上刀山下火海,就算面对幽冥地府,也是一样照闯不误。   那道门户后,竟是个极为宏大的石室——或许那不像是石室,而更像是个宫殿。那宫殿规模壮阔,甚至要比天子朱棣在南京的金銮大殿还要宽敞几分。   秋长风一入宫殿,就见到宫殿的正中燃着熊熊的碧色烈火。碧色烈火明耀,如同燃着的蔚蓝的天,照得整个宫殿陷入了几许梦幻。   那火焰成圈,空出丈许之地,空地之上,搭有丈许的高台。   高台上,又有十字木架,而木架之上,竟绑着个只着亵衣的女人。   女人低垂着螓首,那些许的亵衣,根本遮不住那女子身白如玉。这种时候,这种火光下,突然出现这样的一个女子,端是让见到之人惊凛中,又是忍不住的血脉贲张。   秋长风神色不变,可他心中还是忍不住地震颤。   那女人是谁,难道是叶雨荷?叶雨荷中了叶欢的圈套,已被叶欢所擒?   秋长风虽是目光如电,可是那女子垂头,黑发如瀑布般垂下,挡住了脸颊,让他根本见不到真容。   不见面容,只见那玉脂般的身躯,他如何断定那女子究竟是不是叶雨荷?   秋长风虽在心颤,但究竟还能移开目光,透过那碧绿的火焰,望向火焰后的台阶之上。   白玉台阶延展而上,尽头处只有个金色的龙椅——高大奢华的龙椅,威严无限。   龙椅空空,可龙椅之前,却站着一人,身着金甲,手持长枪而立,见秋长风前来,缓缓道:“秋长风,你终于来了吗?”   那人虽身着金甲,但掩不住大志的双眼、倨傲的脸、不羁的神色、张狂的慵懒。那人无疑身具多重性格,他也一直在扮演着多重性格的人。   狠辣的鬼面人、一掷千金的华丽公子、使纯钧的剑客、暗杀英雄的小人、搅乱江山的叛臣……   但谁都不能否认,他本身还有一种傲气、一种高贵,甚至可以媲美皇族的气质。   那人正是叶欢。   秋长风远望着叶欢,又看了看碧火,缓缓走进一步。   叶欢笑道:“我知道你一向运气不错,不过你的运气到头了,自从你中了我一剑后,你的好运就到了头。你虽用刀断四脉的方法暂时遏制住了青夜心,但青夜心是捧火会第一毒,你破解不来的,你现在就算是再厉害,也绝活不过九十天了。”   秋长风沉默片刻,终于点点头道:“你说得不错。”转瞬望了火中那女人一眼道:“我好运虽到了头,可厄运显然也到了头,对不对?”   叶欢仍旧站立在那里,看着秋长风,眼中也带分复杂之意,说道:“世人若真知道自己还能剩多少天的性命后,反应大不相同。有自怜自爱,有怨天尤人,有放荡堕落,也有的甚至忍受不了这种折磨,早早地结束自己的性命……”   秋长风默默地听着,脸上似乎也带分感伤。   碧火高燃,叶欢眼眸中仿佛也燃着一股火道:“但还有一种人,自知无救后,厄运到头,反倒什么都不再顾忌,甚至连自己的性命都不放在心上,只想去救他人。你当然就是这种人?”   秋长风苍白的脸色带分萧索道:“不想你还是我的知己。”   叶欢哈哈一笑道:“我是你的知己,因为我也是你的敌人。我知道你因为要死了,所以不怕死,虽然你不能肯定她是否就是叶雨荷,但你为人谨慎,肯定死也要入火焰中去救那个女人。但我敢保证,你绝对过不了这火焰,你一入其中,必死无疑。”   他笑着说出这个结果,可无论谁听了,都知道他绝不会说谎。   秋长风看起来也信了,他不再靠前,远望叶欢道:“你当然不叫叶欢?你究竟是谁?”他虽处于绝对的劣势,竟然还不急不躁。   叶欢讥讽道:“你迟早要死,何必关心我是谁?”   秋长风微笑道:“古人言,‘朝闻道,夕死可矣’。我若临死前能再知道多些真相,死也瞑目了。”   叶欢又笑,笑容中带股神秘之意:“难道以你的聪明,还猜不出来?”   秋长风环望这梦幻一般的大殿,轻轻叹口气道:“我虽猜到几种答案,但一直不敢肯定。直到到了这里,才有几分把握,这里的宫殿,规模宏大,一般人难以挖掘兴建,除了朱允炆,只怕不会有别人会挖这种宫殿。当年传说朱允炆离开南京之前,早知道大势将去,因此提前命人藏下数不尽的金银珠宝,以待来日复兴所用。他拥有那批宝藏,要开辟这里,并非难事。”   叶欢目光闪烁,竟不言语。   秋长风又道:“朱允炆当年逃亡海外,一定心有不甘。因此他在此——离大明海域不远处兴建个复兴之地,只盼有朝一日,可卷土重来。这些年,他收买了东瀛忍者,联络了捧火会,就准备再整旗鼓。可他实力还弱,只能暗中举动,因此又收买排教,说不定还想控制青帮,企图重现当年盛状,推翻朝廷。而你……当然是他的亲信……或者是子侄?你取金龙诀,杀排教教主取夕照,如今离火当然也在你手上,只要你再取了艮土,就可帮朱允炆改命,改朝换代,不知道我猜的,对也不对?”   叶欢放声长笑,声动四方,待笑声止歇,他才喃喃道:“秋长风呀秋长风……你果然也算聪明之辈……”他虽赞许秋长风,可言下似乎有股讥嘲之意。沉默片刻,他霍然喝道:“不错,我正是朱允炆手下第一谋士,而这龙椅,亦是我主所坐龙椅,别人绝不能坐。我如今的所作所为,都是为了驱逐贼子朱棣,重夺本属于我主的河山!”   他说得慷慨激烈,那殿中大火倏然而明,似乎也被他豪气所引,燃烧了起来。   秋长风见所猜不假,叹口气道:“那你如今……准备如何?”   叶欢大笑道:“我如今要做什么,难道你不知晓?我主决定重振河山,顺我者昌,逆我者亡。我看你也是不差,不如投奔我主,一来可保全性命,二来也能做个开国功臣,你看如何?”   秋长风沉默半晌,微笑道:“我不想做什么开国功臣,只做个锦衣卫就已不错。”   叶欢瞳孔爆缩,喝道:“秋长风,你难道真的不知死活?”   秋长风淡淡道:“我当然知道。我就是因为知道死活,这才一定要将你等叛逆绳之以法!”   他说得平淡,可其中却有一种坚持、执著,火烧不灭。   本以为叶欢会震怒发狂,不想叶欢眼珠一转,突然又笑了起来:“秋长风,我信你一定会投靠于我主的。”   秋长风轻淡道:“你信的,不见得我信。”   叶欢沉默半晌,轻轻叹口气道:“秋长风,我发现你真是个很奇怪的人。”   秋长风只是“哦”了一声,却不反问。他素来如此,他知道叶欢要说,就不用问,叶欢不说,他问也没用。   叶欢果然继续道:“你认出我是那鬼面人,真不简单。你我从青田就开始相斗,我本来不把你放在心上,可我慢慢发觉,你这人实在深不可测。直到在金山时,连藏地九天都死在你手,那些忍者竟然只逃走个伊贺火雄,实在让我想不明白,为何一个区区的锦衣卫会有这么大的神通。”   秋长风轻淡道:“这世上你想不通的事情,还有很多。”   叶欢目光如针,缓缓道:“但这世上本没有不透风的墙,你虽然神秘,但我却终于发现了蹊跷所在。”   秋长风甚至已懒得多说,只是“哦”了一声。   叶欢目光中有分古怪道:“你的蹊跷,在于你的身份!我查了你的底细,你本是礼部侍郎秋耿收养的义子,而你在被收养之前,是个孤儿,因此你并不姓秋。”   秋长风脸色如常道:“你好像也不姓叶的……”   叶欢瞳孔微缩,大笑道:“那我姓什么?”见秋长风不语,叶欢冷笑道:“你不知我姓什么,但我却知道你本姓什么。”   秋长风脸色又开始发白:“没想到你对我这般关心,我本姓什么,自己都不知情,难道你竟知道?”   叶欢淡淡道:“你不是不知道,而是不想让人知道罢了。我本也不知道,当初在金山时,我虽见你用刀,但还不敢相信。可直到你在荣府砍掉我三根手指后,我才确定。”他举起左手,他左手只余拇指和食指,上面还缠着一圈绷带。   当初叶欢和秋长风荣府一战,叶欢虽给秋长风下了青夜心之毒,但也付出了三根手指的代价。   秋长风目光一闪,还能平静道:“那不知道你是要谢谢我,还是我要谢谢你呢?”   叶欢眼中露出愤怒,但随即压制住怒意道:“你虽砍了我三根手指,但我可保证,你只要投靠于我主,我不会追究此事。”   秋长风似有诧异道:“你我本势不两立,你为何如此自信,我一定会投靠于你?难道你认为我中了毒,为保性命,就会和你们狼狈为奸?”   叶欢一字一顿道:“你不肯投奔我们,只是因为你还有野心,还觉得你有大好的前程罢了。朱棣、姚广孝都信任你,你或许觉得不能辜负他们的信任,或许认为可升到指挥使一职。但我若告诉他们你姓什么,只怕你非但没了荣华富贵,转瞬之间,就会反被朱棣诛杀!”   秋长风脸色益发的苍白,强笑道:“我姓什么,竟如此重要?”   叶欢凝声道:“不错。你千错万错,错在不该姓蓝!”   秋长风瞳孔爆缩,脸色陡变。若叶雨荷在此听到,定会奇怪,蓝姓也无什么稀奇之处,为何秋长风会变得如此惊凛?   难道秋长风的姓氏中,还藏着什么秘密?   秋长风脸色变得快,但长吸一口气后,又恢复如常道:“我姓蓝?这姓好像也不错。”   叶欢早将一切看到眼中,嘿然冷笑道:“姓蓝是不错,但若是蓝玉的后人,可就大错特错了!”   秋长风脸色剧变,嗄声道:“你……”他好像要说什么,但倏然住口,可脸色前所未有的难看。   叶欢见到,早胸有成竹,微笑道:“你身为锦衣卫,当然知道洪武四大案中,有一案就是蓝玉案,其中被朱元璋诛杀人数之广,简直骇人听闻。而大明那时候的第一将军蓝玉,就是死在此案中。蓝玉本是大明开国功臣,亦是大明第一猛将常遇春的妻弟。大明自常遇春暴卒、徐达老迈后,蓝玉以惊世的文韬武略,屡建奇功,而大明第一将军的威名,就落在了蓝玉的身上。甚至朱元璋后来在蓝玉再次痛击北元后,都说了一句,‘蓝玉实乃朕之仲卿、药师也。’”   卫青字仲卿,李靖字药师。这两人一是大汉击匈奴的将军,一是唐时灭突厥的名将。朱元璋将蓝玉和卫青、李靖相比,可见蓝玉当时在大明的分量和荣耀。   这些秋长风当然也知道,可他并没有仰慕之意,相反,他的眼中,反倒露出股浓浓的悲哀。   叶欢又道:“可惜物极必反,否极泰来。蓝玉巅峰之下,却惹朱元璋的猜忌,以造反之名被杀。常人都说蓝玉本无罪,说蓝玉身死,只不过是当年朱元璋为……我主清除异己罢了,但蓝玉本是拥护太子朱标之人,亦会拥护我主,朱元璋怎么会对他下手?”   顿了片刻,见秋长风不语,叶欢微笑道:“这是因为蓝玉也知道金龙诀一事。蓝玉当初本和太子朱标交好,更从姐姐蓝落花口中,隐约猜出朱元璋身后之事,因此暗中曾对太子说,燕王朱棣有天子气象,迟早要反,因此劝太子朱标将朱棣除去。可他却没有想到,朱标仁厚,竟将此事当作笑话向朱棣说及,朱棣当下悄然使计,假意和蓝玉接近,引发朱元璋忌讳。朱棣趁机蛊惑朱元璋不但杀了蓝玉,还将蓝玉满门诛杀!”   秋长风垂头不语,身影在碧火下,显得有着说不出的凄凉。   叶欢盯着秋长风的反应,缓缓道:“不过世人都知道常遇春、蓝玉威猛,却少有人知道,常遇春之妻蓝落花亦是个不世高手。当年蓝玉被杀,但蓝落花却及时带走了蓝玉的一个侍妾,因为那侍妾已怀了蓝玉的骨肉。自此后,蓝落花和那侍妾下落不明,无人知晓她们究竟去了哪里。之后我主登基,朱棣篡位,又过了十数年,谁都意料不到,当年的那个遗腹子早就长大成人,被礼部侍郎秋耿收为义子,而且入了锦衣卫。蓝落花当年武技不让常遇春,甚至天下第一好汉张定边都曾经与之交手,赞她巾帼不让须眉,而蓝落花当初和张定边交手时,用的兵刃是一把刀……很奇怪的刀,听说那刀名叫锦瑟!”   他一口气说出这些,秋长风并未打断,听叶欢说完后,这才落寞道:“我用的刀也叫锦瑟。”   叶欢眼中带分犀利,缓缓道:“不错,你就是蓝玉的那个遗腹子,你本姓蓝。你的锦瑟刀,本是蓝落花所传,你的一身武功,亦是拜蓝落花所赐。不然一个寻常的锦衣卫千户,如何会有这么高深的武功?朱棣不知晓这些事情,因此对你很是信任,你说他若知晓了你的身份,还会留你在身边吗?”   秋长风涩然一笑道:“因此你觉得,我会听你的吩咐,和你一起造反?”   叶欢淡淡笑道:“当然。不然我今日何苦引你到此,说出这些事情?朱棣杀你全家,你难道忘了那血海深仇?你入锦衣卫,难道不是为了报仇雪恨,等待刺杀朱棣的机会?因此我早就算定,你终究还会投靠我们,眼下就是你最好的机会。你我之间,本来有一个共同的敌人。”   他们的敌人,当然就是朱棣。   秋长风本是锦衣卫,遵朱棣之命,铲除叛逆。可到如今,他本身亦是个叛逆,这件事看起来,已有着说不出的可笑。   秋长风立在碧火旁,苍白的脸上也有分碧绿之意。   叶欢不再多说,他该说的都已说完,现在他要看秋长风的选择。他不认为秋长风还会有别的选择。   秋长风神色中带分疲惫、厌恶之意。他终于抬头,看向了叶欢,说道:“这件事……还有谁知道?”   叶欢心中一动,回道:“你放心,这件事只有我知道。我若不说,不会有第三人知道。”   秋长风望了眼火中的女人道:“她呢?”   叶欢道:“她已昏迷,当然也不会知道。你只要肯投靠我主,不但可活得性命,还能成为开国功臣,杀了杀父仇人朱棣,甚至抱得美人归,这划算的买卖,你当然不会不做。”他已经有十成的把握,认定了秋长风会归附,嘴角早带分得意的笑容。   不想秋长风却道:“这个买卖,我不会做。”顿了下,反笑道:“我这个人做事,从来不受威胁的。”   叶欢脸色遽然冷了下来:“秋长风,我一直以为你是个聪明人。事到如今,难道你还有和我讨价还价的本钱?”   秋长风淡漠道:“我有!”   叶欢错愕,转瞬长笑道:“我看不出你哪里有。你难道以为,你眼下可以杀了我?”他也是个聪明人,当然也防备了秋长风这招。   秋长风摇摇头道:“我没有杀了你的把握。但你显然还不知道几件事情……”他神色中,竟然益发的冷静。   叶欢本以为事态尽在掌握,可见到秋长风如此,心中反倒有种强烈的不安。但他无论怎么想,也想不出秋长风还有什么翻身的余地。他故作冷静道:“我不知道什么?”   秋长风平静道:“你实在让我惊奇,因为你知道了太多的隐事。你从我用的锦瑟刀,竟然能想到蓝落花,从而推出我和蓝玉有关,也算是本事。但你恐怕还不知道,蓝落花的锦瑟刀,还有很多妙用。”   叶欢皱眉道:“锦瑟刀本无名,传说是隋末铸器大师采天精地魄所炼,因刀发琴瑟之声,颇为古怪难测,因此后人才取唐人李商隐锦瑟诗词为名。这刀颇韧,因此你可束之为腰带,除此外,还有什么妙用?”   秋长风越发安详道:“这刀取名锦瑟,并非只因为刀发琴音之故,还因为这刀本被李商隐见过,这才对刀作诗一首,取名锦瑟罢了。后人猜测李商隐之锦瑟诗迷离无方,却从未想过他只是见到这刀,看其特征赋诗一首罢了。”   叶欢惊奇不已道:“还有这种事情?”   秋长风微笑道:“因此我说你对很多事情也不知道了。但你必须要知道一点,李商隐当初在诗中曾提及过两句,‘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就说了这刀的两处妙用。”   叶欢不由得道:“哪两处妙用?”   秋长风道:“这两句的前一句是说,这刀如梦、刀法如幻,一经使出,让人如坠梦中。而这后一句是说,这刀本有一种奇异的属性,中刀之人,就如望帝化作的杜鹃般,毒性引发,就会开始如杜鹃啼血,一直流到血尽为止……”   叶欢脸色倏变,冷冷笑道:“你吓我?你莫非想告诉我,我中了你锦瑟刀毒?蓝落花当初使用锦瑟刀时,从未有人说此刀有毒。”   秋长风脸色转冷道:“因为蓝落花并不想用毒罢了,也因为要激发锦瑟刀的啼血之能,还要让人嗅入一种叫春心的药物。”   叶欢脸色数变,讥笑道:“而你恰巧有春心这种药物?”他当然不信这般说辞,甚至感觉秋长风是在危言耸听。   秋长风抚掌笑道:“不错,我不但有这种药物,刚才还把这药物投入了火中。你离得远,毒性发作得慢些,我想让你多吸点春心,激发啼血,因此我才会听你说这多废话。伊贺火雄难道没有对你说过,当初我在金山,就是在香炉中投了僵尸跳之毒,不然我怎能将那些忍者尽数击杀?当初我既然可以借火下毒,今日当然也不例外。”   叶欢脸色铁青,喝道:“你以为我会信你的一派胡言?”他虽这般说,还是忍不住向手上望去,心中一沉。   他左手被秋长风斩落三根手指,本早就包扎结疤,怎料想如今竟有血迹渗出。   难道说,他真的中了秋长风刀上的啼血之毒?   叶欢还待不信,陡然间见一滴鲜血垂落,落在了手背之上。他心中陡寒,一抹鼻子,才发现鼻孔流血,而他先前竟不知晓。   秋长风见状,冷笑道:“现在你还不信吗?”他话音未落,碧火陡黯。那本来熊熊燃烧之火,倏然而暗,大殿之中,竟有着说不出的诡异之意。   秋长风长啸一声,倏然纵起,竟向叶欢冲去。   遽然间,碧火全灭,大殿陷入黑暗之中。只听到砰的一声爆响,风声大起,随后大殿再次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不知许久,火光一耀,秋长风再次燃着了火折子。空旷的大殿中,叶欢早已消失不见。火光中,秋长风脸色铁青,却已站在了只着亵衣的女人面前。   他早知道叶欢不敢拼命,方才跃起故作击杀叶欢,不过是想骇退叶欢。   无论如何,他总要先救下火圈中的女人。   火光下,他伸手拨开了那女子如瀑布的秀发,脸色倏然而变。那女子明艳无方,还是紧闭双眼,显然还昏迷未醒,火光下显得楚楚可怜。   秋长风见到那女子的一张脸,心中失落中还带分惊诧,那女子不是叶雨荷。可那女子,他竟是认识的。   那女子居然是云梦公主!   自从金山消失后,秋长风都猜测云梦公主早已不幸,他从未想到云梦公主居然会在这里出现。   秋长风望着云梦公主的脸,心思飞转间,只是想着一个念头,云梦公主还没死,叶欢为何把她放在这里?叶欢为人狡诈,他把云梦公主放在这里,难道是有什么诡计?可叶雨荷呢,现在又在哪里? 第十章 绝 境   叶雨荷身在哪里,她自己也不知道。   她倏然而落,已经绝望,她不是飞鸟,蓦地失去支撑,再无回天之力。她本以为下方有刀山火海,不想未落几丈,已砰的一声摔在地上。   遽然摔落,她全身大痛,只感觉骨头都要摔断,可下方竟没有陷阱,实在出乎她的意料。举头望上去,黝黑一片。何止是头顶,她四处亦是黑暗。   只有她脚下,有蒙蒙白光流动,为她驱赶着无边的黑暗。   叶雨荷望见脚下白光时,心中微惊,转瞬想起什么,轻轻蹲了下来,伸手触及那道白光,触手冰冷,可叶雨荷心中却有分凄凉的喜意。   发光的是纯钧,千古宝剑——那清冽雍容的宝剑。   手握剑柄,叶雨荷只感觉在这死一般的沉寂中,呼吸之声都如雷声般惊心动魄,更有无边的绝望涌来……   和秋长风一起时,她看起来弱不禁风,但只有她一人在时,她早就去除了柔弱。她毕竟是浙江头名捕头,本性坚韧,亦知道现在这时候,能救她的只有她自己。而且她不但要救自己,还要救秋长风。   叶雨荷望着纯钧半晌,终于伸手入怀,掏出个火折子晃亮。   纯钧虽有光芒,但不足以让她探路。在火折子的光芒中,叶雨荷举目四望,立即发现她头顶早就封死,但她未处绝境,她左手处,竟有条甬道。甬道一人来高,可供两人并肩行走。   这无名荒岛下迷宫的规模,想想都让人惊心。叶雨荷顾不得心惊,立即举着火折子向前行去。前方无论会有什么,她都要尽快走出去。可她没有想到的一点是,前方竟然什么都没有!   有的只是无尽的甬道。   她不知道走了多久,只感觉自己脚步声虽轻,但听起来已如惊鼓,激得她几欲吐血,那绝对的寂静,简直要逼得人发狂。   叶雨荷还没有发狂。可她蓦地发现,不知何时,火折子已经燃了大半,她一颗心再次沉了下去。   她实在难以想象,如果没有火折子,她如何走出这地下的迷宫?   难道说,她侥幸逃脱一死,终究还是要困死在地下的迷宫中?叶雨荷想到这里,脑海中突然闪过秋长风苍白的面容。   她忘记生死,那一刻只是想,眼下秋长风不知在哪里?她并不知道,她在想念秋长风的时候,秋长风也在想着她。她或许什么都不知道,但她唯一知道的一点是,她希望秋长风能好好地活下去,长命百岁。   思绪才到了这里,火折子突然灭了。叶雨荷心中一凛,手握住剑柄,长剑回鞘,同时身形向侧移开一步。她反应也算快捷,感觉到那火折子并非正常燃尽,竟是被风吹灭的。因此她立即掩住了剑光,换了方位。   这甬道怎会有风,难道说有人开了密道之门,这才引发气流涌动?   来的人除了秋长风,不会再有朋友。   叶雨荷心思转动间,发现前方不远处,竟好像站着一个人。她只感觉是好像,因为她就算穷极目力,也只能感觉前方好像有什么悬在半空,飘飘荡荡。   若是一个人,怎么会悬在半空?可若不是人,这密道之中,还会有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叶雨荷想到这里,毛骨悚然,嗓子干哑,良久才嘶声道:“是谁?”她几乎要忍耐不住,挥剑冲过去,一剑刺穿那物。   前方突然传来个冰冷的声音:“叶雨荷?”   叶雨荷心中一松,立即道:“你是谁?”这种环境下,她早就神经绷紧,若那人不说话,她几乎以为那是个幽灵。可只要是人,她总不畏惧。   叶雨荷听那人话音虽冷,但清脆十分,立即察觉那人绝非叶欢。可除了叶欢和秋长风,还有谁会在这里?   那冰冷的声音道:“你不必管我是谁。我只问你,你是否想救秋长风?”   叶雨荷闻言,心头狂震,嗄声道:“你……你能救他?”她做梦也在想如何来救秋长风,可她做梦也没有想到,那人竟一口道出了她的心事。   秋长风有救?一想到这里,叶雨荷就忍不住地心颤,就听那人冷漠道:“我当然可以。但你必须为我做件事情……”   叶雨荷突然轻叱一声,纵起拔剑。她不等那人说完,长剑就挥了出去。那人影虽悬在半空,飘飘忽忽,但她听声之际,已确定那声音正是那影子发出。   她虽想救秋长风,可想秋长风如斯本事,还是无法自救,那人除了是捧火会宗主和叶欢外,绝不能救得了秋长风。但那人当然不会是捧火会宗主和叶欢!如此想来,那人知道她和秋长风的事情,多半是叶欢同党,借救秋长风之说引诱她,不过是想让她中计罢了。   一想到这里,她又是伤心、又是激动,只想先制住对手再说。她虽疲惫不堪,但这一剑出乎意料,本算定那影子只要是人,绝不会躲过她这如电的一剑。   不想她一剑刺出,明明刺在那黑影之上,却像刺在了空处。   那黑影被那一剑之势荡了开去,又离叶雨荷数丈之外,依旧悬在空中,飘飘荡荡。   叶雨荷手心冒汗,一颗心却已冰冷。她本以为自己武功很是不差,但如今看来,还有很多事情,绝非只凭武功能够解决。   那黑影荡开数丈,淡淡道:“你不信我?我若要杀你,你现在已是死人。”   叶雨荷脸色苍白,紧握纯钧。纯钧虽还发着蒙蒙的白光,但在这无边的黑暗中,已显黯淡。叶雨荷终于开口,干涩道:“你难道真的可救秋长风?你这么大的本事,有什么事做不到,却要我去?”   那黑影漠漠道:“只因这件事,只有你才能做到!”   纯钧微光,泛照在叶雨荷清丽的面容上。那面容上也带分讶然,因为叶雨荷想不明白,有什么事情,一定要她才能做到?   无边的黑暗中,云梦公主突然醒了过来。   她醒来时,并无任何征兆,就像她当初在金山昏过去一样,亦是没有征兆。可她醒来的时候,已分辨不清是醒是梦。自金山之后,她就一直处在半梦半醒之间。   梦是噩梦,醒亦是噩梦。   她霍然睁开了双眼,却什么都无法看到,这不是噩梦是什么?她蓦地见到如此,遽然坐起,手抓秀发,大声尖叫起来。   无数次梦中,她都是如此尖叫,来驱逐内心的恐怖。当初在牛家村时,她兴致勃勃地以为得计。可随后的噩梦让她无数次的后悔,后悔当初的选择。她后悔、惊怖和畏惧,因此只能用尖叫来驱除心中的一切。   因为她什么事都不能做。   可她很快发现这次好像有点异样。她梦中虽不停地尖叫,但梦中尖叫麻木无声。可这次尖叫的声音,几乎将她耳朵震聋。   她发现这点的时候,霍然停止了叫,用力掐了下手臂,揪心的痛。她立即发现,原来这不是梦,而是醒。   望着无尽的黑暗,她心中蓦地有了畏惧,嗄声道:“这是哪里,有人在吗?”她如此的寂寞和害怕,多期盼这时有人会在她身边,陪着她,无论是谁。   就算那可恶的秋长风也行。   她想到这里的时候,眼前突然闪过一丝火花,然后……秋长风那苍白的面容,就出现在她的面前。   云梦公主差点跳了起来,几乎以为见了鬼。可她只是大叫一声,竟扑在了秋长风的怀中,死死地抱住秋长风的身躯。   这就算是个噩梦,她也要先抱住秋长风再说。秋长风无论如何讨厌,毕竟不会害她,但这么简单的道理,她只有在这种时候,才会想到。   紧紧地搂住秋长风,云梦公主浑身颤抖道:“你……我……不是在做梦,是不是?”她多怕这一切蓦地消失,又让她陷入无边无际的绝望之中。就感觉有人轻轻拍拍她的背心,然后说道:“公主,你不是做梦,我是秋长风。”那声音平静清晰,一如既往,给旁人也带来分安定。   云梦公主感觉到搂着那人的温暖,听着那平静的声音,霍然抬头望向那人的双眸……   不错,那人就是秋长风,她不是做梦。   云梦公主望着那沉静的眼眸,心中没有讨厌,头一次感觉到一种温暖,颤声道:“你是来……救我的,是不是?”   秋长风沉默片刻,终于道:“我会带公主出去的。公主放心好了。”   云梦公主心中一喜,终于感觉到自己有些异样,低头一看,脸色涨红。原来她只穿了亵衣依偎在秋长风的怀中。   若是平时,她说不定早就推开了秋长风,一记耳光打过去。可这时候,她只是稍微离开了秋长风些,然后举目四望,焦急道:“秋……这里是金山寺的哪里?”   秋长风心头微沉,半晌无语。他虽能弄醒云梦公主,可一直不解叶欢为何会留云梦公主在此。他早就知道,叶欢心机和算计,远超旁人。叶欢平白无故地又把公主送回,究竟有什么目的?他想不通,因此他总感觉有些不对。   他能到现在还活着,就因为他想得总比别人多一些。   云梦公主见秋长风不语,有些焦急道:“这里,究竟是哪里?”她早就心寒,只盼秋长风能送她回转宫中。   不待秋长风回答,一个声音就已冷冷道:“这里是十方阎罗殿!”   那声音一起,瞬间就布满了大殿,缥缈恍惚,让人琢磨不透声音的来处。那一刻,好像四面八方不知来了多少幽灵,同时不间断地念着那句话,话语阵阵,波浪般涌来。   大殿内陡然有阴风阵阵,吹得火折子上的火光如豆。   十方阎罗殿。   可就算十方阎罗殿,似乎也没有这里阴森恐怖。   云梦公主尖叫一声,再次扑在秋长风的怀中,惊骇道:“是他们,他们又来了。”   秋长风或许没有听出,但云梦公主此生却难忘记。当初在金山时,就是这种声音一起,然后姚广孝就倒了下来。   这次声音再起,倒下的又会是谁?   秋长风脸色亦变,陡然间双手一合,掐了个古怪的念诀捧在胸口,缓缓道:“飞天梵音?是如瑶藏主,还是如瑶明月?”他知道飞天梵音本是如瑶部的一绝,非如瑶血脉不能催动,因而有此一问。   对于忍者部,他知道的远比旁人要多。他知道如瑶藏主无子,只有一女,叫做如瑶明月。这些事情,本来都是极为隐秘。但告诉秋长风这些事的那个人,可说是通古知今,更对东瀛诸事了如指掌。   那诡异如潮的声音遽然消散,殿中空冷。   良久后,才有一声音轻淡道:“都说秋长风见识广博,如今一看,果然名不虚传。”那声音虽冷,但带分清脆悦耳,竟然像是个女子的声音。   秋长风轻“哦”一声道:“原来是如瑶明月。”那声音并不苍老,当然就非如瑶藏主亲来。秋长风暗自舒了口气,若是如瑶藏主亲来,他没有一成把握活着出去。   无人应答,似乎那暗中的幽灵也被秋长风精准的判断所骇,一时间无话可说。   顿了片刻,秋长风又道:“听闻如瑶藏主统领忍者十七部,纵横东瀛。但如瑶藏主老迈,应无颠覆大明的雄心壮志。你们这番执意和大明作对,若是惹恼了天庭,只怕大明天子恼怒,会将忍者部连根拔起。”   暗中有人冷笑道:“死到临头,好大的口气。”那声音却是男声。   秋长风沉默片刻,又道:“如瑶小姐前来,难道是要取在下的性命?”   暗中那人半晌才道:“秋长风,你武技高绝,难得的是见识广博、料事神准。若归附我们,我等定会待如上宾,同时为你解了青夜心之毒!”   云梦公主一颤,紧紧地握住了秋长风的手臂,她不知道暗中那人说的青夜心是何物,但绝不想秋长风投靠那些人。   秋长风不答反问道:“若不归附呢?”   暗中那人叹口气道:“那你只怕活不过今天。”话音未落,陡然有鼓声雷动,那鼓声倏起,一声声惊天动地,直如敲在秋长风的心间。   鼓声一起,梵音立至,大殿倏然有音浪从四面八方压迫过来。   火折子倏灭,云梦公主惊叫一声,但声音早淹没在如海的声浪中。   那梵音声调渐急渐快,伴随着阵阵鼓响。陡然间,鼓声、梵音倏然宁静,变成了几个字击在秋长风的心口。   唵、嘛、呢……   飞天梵音!   当初就是这梵音、鼓声一起,击垮了大明第二号人物姚广孝。如今同样的梵音、同样的战鼓,就要效仿金山之举,击杀秋长风。   秋长风本是平静的神色,突然有分痛楚之意。因为所有的音浪,均是对他一人发出。那梵音、鼓声阵阵,有如刀绞,好似锤击,一阵阵地擂在他的心口上。   他只感觉浑身涨起,血脉贲张,心跳瞬间比平日快了百倍。   有热血已经冲上他的头顶,让他本来苍白如雪的脸上突然像要滴血……   就在这时,秋长风身躯暴涨,双手瞬间掐了三个手印,变换手印的时候,突然开口,只说了三个字:“叭……咪、吽!”他声音高亢,竟比飞天梵音念得还快了一拍。   他喝声一出,梵音陡乱。等秋长风三字念完后,就一口血吐了出来,可那飞天梵音遽然间,如同撕裂的破鼓,也消失不见。   梵音、鼓声才逝,就有种狼嚎般的声音发出,那狼嚎如同千百头恶狼望月而叫,瘆人心魄,狼嚎声才出,就有惊雷响起。   雷声起,就有电闪。   本来电闪素来都是在惊雷之前,可这次好像出了意外。这是大殿,怎么会突然有电闪雷鸣?   是蓝色的闪电。   蓝色的闪电一出,就击到了秋长风的面前。   是莫四方的蓝电。莫四方也在这里。他背叛了排教,知道秋长风不会放过他,因此他也不会放过秋长风。   秋长风居然能破了如瑶明月的飞天梵音,谁都意料不到。可秋长风显然也受了伤,这时无疑是除去秋长风的最好机会,因此莫四方立即出手。   莫四方时机把握得绝对正确。可对于秋长风而言,最致命的杀手,却是来自身后——来自谁也想不到的一个人。   出手的竟然是云梦公主。   狼嚎声一起,云梦公主突然神色迷惘,眼中泛起了森冷的光芒。她虽只着亵衣,看似没有兵刃,但她一伸手,就拔下头上的发簪。   簪尖如针,簪身为银。那发簪一闪,就要刺入了秋长风的后心。而那蓝电刹那间,也要击穿秋长风的胸口。   天地陡凝如梦,有瑟声起,如相思千里。相思永在,华年难追,难追那如梦的刀光。   秋长风出刀。   刀如梦幻刀如电,刀如梦蝶飞人间。刀光竟能抢在蓝电之前飞出,没入了黑暗。   一声惨哼发出,蓝电倏然不见。刀光亦是不见,可有一滴鲜血由空中垂落在地上,发出极为轻微的声响。   除此外,大殿声音全部不见。云梦公主却已仰天倒了下去,她银簪未及秋长风后心时,就莫名地倒了下去。   半晌,无声。秋长风还是立在那里,脸色苍白。就听到黑暗中有个声音道:“好……”那声音戛然而止,秋长风这才轻轻舒口气,再次蹲在了云梦公主的面前,目光闪烁道:“原来她中了迷魂音……”   秋长风现在终于明白叶欢为何留云梦公主在此。云梦公主在这之前,早中了忍术中的迷魂,一经那狼啸之音激发,立即迷失本性,向他下手。   叶欢的每步举动,看起来都经过精心的算计。   可秋长风早防备了这一招。他在救醒云梦公主的时候,又给她下了另外一种迷药,一经引发,当即昏厥。他不但破了飞天梵音,而且伤了偷袭的莫四方,暂时解除了又一次的危机。   这迷宫之中,看起来还是危机重重、步步惊魂,秋长风孤身想要脱困都难,何况他来这里,本来是为了找寻叶雨荷。带了云梦公主在身边,他离去显然更是困难重重。   秋长风看着公主,想着心事。半晌后,他才从怀中掏出那十三格的药粉盒,挑了一种红粉放在公主鼻端。   片刻后,云梦公主打了喷嚏,幽然醒转,见四周黝黑一片,忍不住又是惊叫。她只记得梵音声起后,她就昏迷了过去,完全不记得之后发生了什么事情。   秋长风早有意料,一把抓住了云梦公主的手臂,低声道:“公主,没事了。”   云梦公主一听秋长风的声音,立即抓住秋长风的手臂,胆怯道:“秋……方才怎么了?那声音……”黑暗中,她脸色如同受惊的小鸟,满是彷徨。   秋长风望着云梦公主,目光中露出丝怜悯之意,截断道:“他们走了,你不必担心。”   云梦公主轻吁了一口气,虽有些不信,但在这种时候,这种话无疑让她能够安心。心中惴惴,有些迟疑道:“那我们现在应该怎么办?”   秋长风沉默片刻,轻声道:“先出了这里再说。”他伸过手来,轻轻握住了云梦公主的手掌,早看准了方向,举步向来时的方向行去。   云梦公主本来忐忑不安,可握着那有力干燥的手掌时,一颗心竟神奇地安宁下来。这无边的黑暗中,她本茫然没有方向,但被那手掌握着,就如船儿有了舵般,咬牙一步步地跟随秋长风前行。   有风吹来,云梦公主忍不住地紧了下衣衫,这才发现,不知何时,身上多了件长衫。她有些发呆地望着那黑暗中朦胧的身影,一时间竟忘记了身在何处。   这里幽暗无边,若只是一人的话,云梦公主早就崩溃,可感觉秋长风就在身旁,她居然希望这条路,再漫长一些才好……   她也奇怪自己为何在这种险恶的环境下,还有这种古怪的心思,难道说……   不待她想下去,秋长风已停了下来。   云梦公主立即问道:“要出去了吗?”不闻秋长风回答,但感觉握着的那只手,突然有些发冷,云梦公主终于回到现实,敏锐地感觉到不妙,颤声道:“出不去了吗?”   秋长风立在那里许久,并不言语。   云梦公主微惊,紧握住秋长风的手掌,追问道:“无论如何,你都不会丢下我的,是不是?”   秋长风道:“那也说不定的。”   云梦公主心头一沉,只感觉方才想的一切,都是那么的天真可笑。就听秋长风道:“但现在我们是同舟共济,我不会丢下你。我只请你莫要说话,让我静静地想想。”   云梦公主“嗯”了声,心中在想,秋长风要想什么。她有些气恼秋长风的独断、自以为是,心中只以为秋长风在考虑要不要丢下她,可她若真的猜出秋长风在想什么,只怕立即就要大叫起来。   秋长风居然迷路了。   秋长风意识到这点的时候,心中发冷。他虽紧跟叶雨荷进了地下甬道,但奔行时,亦在默记前行的方向,同时在甬道内留下了暗记,供他回转使用。他自以为原路退回不成问题。他本想将云梦公主带出,交给霜降等人卫护,再重新入内寻找叶雨荷。   一路行来,云梦公主如在雾中。秋长风却在寻找自己留下的暗记。虽在黑暗中,但他均是循暗记而行。可行到暗记的终点时,却骇然发现,前面竟还是无穷无尽的甬道!   这是怎么回事?   秋长风想不明白,因此惊骇莫名。可他还能保持沉静,沉吟许久后,这才道:“你跟着我走。”   他蓦地反身,向相反的方向行去。   云梦公主见了,不由得提醒道:“那是再回那鬼地方的路!”   秋长风低叱道:“闭嘴!”   云梦公主一怔,心中有些说不出得委屈。她本是好意,哪里想到竟换来呵斥,忍不住眼泪盈眶。   黑暗中,秋长风看了她一眼,目光中带分歉然,还是冷冷道:“你若信我,就跟我走。若是不信,你自己寻路也可。”   云梦公主轻轻地依偎过来,纤手紧紧握住了秋长风的手。她虽没有说话,但已告诉了她的答案。   秋长风鼻翼动动,举步行去。不知过了多久,前方豁然开朗,云梦公主久在暗中,亦已适应了黑暗,感觉前方豁然开阔,见秋长风止步,她缩了下身子,低声道:“到哪里了?”   秋长风冷漠道:“你若要出去,最好不要那么多的废话。”他目光闪烁,似乎思索着什么。   云梦公主望着那黑暗中的影子,缓缓地松开了手,坐了下去。   秋长风皱眉道:“你累了?现在不是休息的时候……”   云梦公主缓缓摇头道:“你自己走吧。”   秋长风一怔,讶然道:“你说什么?”顿了片刻,见到云梦公主垂头不语,秋长风心中怒气升起,低喝道:“公主殿下,现在不是耍脾气的时候。”见云梦公主还是无语,秋长风一把握住云梦公主的手臂,拉她起来道:“走!”   云梦公主突然用力一挣,挣脱了秋长风的手腕道:“我不走!”她蓦地又变得倔强起来,嘶声道:“我为何要跟你走?我要出去,自己会出去,用不着你管。”她竭力将声音变得刁蛮些,但不知为何,眼泪却顺着脸颊流淌下来。   她以为秋长风看不到,因为她亦看不到秋长风的表情。她毕竟不笨,秋长风虽未说什么,但她已明白了很多事情。   她心中那一刻……满是绝望。   秋长风望着云梦公主,讶然的神色变得平静下来,再次伸出手去,握住云梦公主的手腕。不想云梦公主再次挣脱了他的手,咬牙道:“你真的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你迷路了,是不是?”   秋长风皱了下眉头:“你怎么知道?”   云梦公主眼中满是绝望,嗄声道:“你真以为我什么都不懂?甬道内有股沉香的气息,我经常闻的。当初在青田,你就是循沉香气味找到的我。那股香气虽淡,但良久不会消散。这甬道内怎么会有沉香味?很显然是你留下的。这种看不到方向的地方,你只有循沉香味道才能出去。可沉香味绝的时候,你居然还未能出去。这只能说明一件事,那些人也用了沉香混淆你的暗记,因此你失去了方向。你无奈之下,只能循沉香味回转到方才那大殿,准备再寻出路,是不是?可沉香味道已乱,你又如何出去?”   秋长风略带惊奇,从未想到一向刁蛮、看似粗心的云梦公主,居然也有这般细心的时候。不错,他的确是用沉香作为暗记,不想敌手竟看破这点,暗中也用沉香将他引入了歧途!   是谁如此毒辣,难道是幽灵般的叶欢?   秋长风只能叹气道:“这不是方才的那个大殿。”   云梦公主叫道:“你还骗我,你知道我手上是什么?”她举起了手,手上赫然是个银簪。   秋长风皱眉道:“你手上是什么?”   云梦公主凄然道:“我手上的,就是我带的银簪。方才离去的时候,掉在这里。我方才坐下的时候,又无意找回了它。你还要骗我说,这不是原来的地方吗?”   她那一刻,心中充满了惊恐绝望。秋长风目光流转,缓缓道:“你猜得很对,可就算没有了沉香,我也能带你出去。”   云梦公主摇头道:“我再也不会信你。你走吧,我自己能出去。”她声调虽冷,可眼泪早就不听话地流淌,望着秋长风的方向,凄婉欲绝。   秋长风亦在望着云梦公主,许久才道:“公主,我一直觉得你又刁蛮又任性,根本不懂事理的……”   云梦公主大叫道:“我本来就是如此,你才知道吗?”她嘶声大喊,可感觉一颗心都被揉碎,心中只是想,秋长风呀秋长风,你一直都很聪明,可你这次却看错了。   秋长风凝望着云梦公主,叹息道:“但我现在才发现,你远比别人想得要聪明、要温柔,也要善良……”   云梦公主一震,颤声道:“你说什么?”   秋长风上前一步,轻轻挽住了云梦公主的手腕道:“别人或许不知,但我知道,你是因为怕连累我,这才放弃了活命的希望。你以为,我一个人逃命,总会轻松些。你这种心思,天底下有几个女孩子能够做到?”   云梦公主眼中又惊又喜又是悲哀,许久后才道:“你……真的这么想?”她心中突然又有了分感动……许久未曾有的感动,她未想过秋长风竟是这样的人。   秋长风微笑着望着云梦公主道:“当然了。”   云梦公主突然觉得周身又充满了希望。那一刻,所有的委屈心酸,好像都变得值得。   秋长风又道:“可你只怕不知道,在这种时候,我也需要有个人帮助出谋划策,壮壮胆的。你帮帮我,好不好?”   云梦公主亦未见过秋长风有如此温和的时候,感觉到手心传来的热力,面红心跳道:“我只怕帮不了你。”   虽是这般说,可秋长风一带,她已经身不由己地跟了过去。本是疲惫的身躯,又充满了气力。   二人再次前行不远,云梦公主发现了异样,低声道:“你怎么不循沉香的味道走了?”   秋长风目光转动,亦压低了声音,凑到云梦公主的耳边道:“我必须告诉你一点,方才那大殿绝非我们方才出来的大殿。”   云梦公主一惊,差点叫了出来。她心中满是不信,但感觉秋长风的嘴唇似乎都要贴在她的耳朵。那一刻,她心中柔软,脸色如红霞灿烂,竟不想反驳秋长风。   秋长风并未留意云梦公主的异样,只是解释道:“那殿中虽有你的银簪,但却没有春心的味道……”他略微解释下当初和叶欢交手的情形,不待再说,云梦公主恍然道:“他们虽有沉香,但无法仿制你的春心?那大殿既然没有春心的味道,自然不是方才那大殿。可怎么会有我的银簪?”心中微寒,颤声道:“他们故意这么做,就是为了让我们绝望,同时让我们误入歧途,以为那是方才的大殿,让我们越走越远?”   一想到敌人这般机心,云梦公主骇然失色。又想到这里除了她和秋长风,暗中不知还有多少幽灵闪动,云梦公主心惊不已。   秋长风目光中露出赞许之意,点头道:“你越来越聪明了。”   云梦公主听到赞许,忘记了惊心,感觉一阵甜蜜,轻声道:“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秋长风道:“我早就有了方法,但需要你能坚持陪我走下去。你能不能做到?”他握了下公主的手掌,以示鼓励。   云梦公主心头一跳,感觉到脸都红了,低声道:“我能!”她蓦地感觉,和秋长风一起,无论做什么事情,她都可以坚持。   秋长风点点头,突然脸色微变,似乎察觉到什么,低声道:“你等等。”他松开了云梦公主的手掌,轻轻抚摸着身边的甬道墙壁。   那甬道墙壁均是巨石堆砌,略带粗糙,看起来浑然一体。   可秋长风微闭眼眸,凭心感受地触摸,突然脸色微喜,用力一按。   那墙壁霍然而开,有光华闪烁。   幽暗中突然有了亮光,让云梦公主实在又惊又喜,可那光华倏聚,陡然就变成了一点寒光,倏然射到了秋长风喉间!   云梦公主大惊,未等呼出,秋长风就闪身而上,手腕一探,反抓那寒光之后。他方才听到墙壁那侧有些许的声响,感觉异样,这才细心寻找,竟无意中发现墙壁上有机关。   墙壁闪开,他知道那面有人一剑刺出。生死关头,他蓦地出手,就要扼断那人的手腕。可才触及那人手腕时,就感觉细腻光滑,心中微动,动作慢了片刻。   那光芒大盛,倏然变向,反斩向秋长风的手掌。   秋长风缩手,可那剑光如电,陡然一弹,再次刺向秋长风的喉间。那人在方寸之中,运剑之快,直如闪电。   眼看那剑光就要刺入秋长风的咽喉,秋长风突然道:“是我!”   剑芒陡停,停在秋长风的面前,照亮了秋长风苍白的脸。那剑没有再刺下去,一寸寸地缩了回去,又照明了叶雨荷清秀、惊喜的脸。   出剑的人竟是叶雨荷。   秋长风又惊又喜,没想到居然再遇到叶雨荷。叶雨荷神色亦是狂喜不已,上前一步,就要开口,忽听一人惊喜道:“叶姐姐,怎么是你?”   云梦公主扑过来,一把握住了叶雨荷的手腕,神色中满是惊喜。她显然也没有料到,这种时候,她竟然还能遇到叶雨荷。   叶雨荷微怔,有些诧异、但也带分喜悦道:“公主,你怎么会在这里?”她醒悟到什么,又道:“是秋……千户救的你?”   云梦公主连连点头道:“是呀,是呀。叶姐姐,你怎么会来这里?”   叶雨荷看了眼秋长风,不待回答,秋长风已道:“说来话长,可我们眼下不是聊天的时候。”   叶雨荷苦笑,本以为云梦公主会发怒,不想云梦公主立即点头道:“不错,我们出去再说。长风……现在怎么做?”说话间,云梦公主自然而然地握住了秋长风的手。   秋长风神色微有异样,沉吟道:“叶……捕头,那面有路吗?”   叶雨荷听到公主的称呼,又低头看了眼二人紧握的双手,移开了目光,神色又恢复了往日的漠然:“我走了许久,发现不了出路。秋千户或许能发现什么。”她伸手递过了纯钧道:“这剑能发光,你或许有用的。”   秋长风伸手接过了纯钧,看了眼云梦公主,心中叹息,点头道:“好,你们跟我走。”他知道这时候,所有的人均是茫然。他必须负责找出路来,再谈其他。   他径直穿墙而过,云梦公主紧紧跟随。叶雨荷虽想说什么,但终究还是默默地跟着二人。   三人前行不知多久,云梦公主早就疲惫欲死,可前方的甬道似无穷无尽一般。   云梦公主和叶雨荷越走越是心惊,只感觉这甬道如同通往幽冥地狱般,永远不会到头,心中也是不约而同地起了绝望之意……   秋长风突然停了下来。   云梦公主想要坐下,可握着秋长风的手,还能强笑道:“为何不走了?我还不累,难道你累了?叶姐姐,你累不累?”   叶雨荷一直孤独地在二人身后跟随,闻言只是摇摇头,低头望着自己的脚尖。   秋长风目光闪动,望着前方的甬道道:“我们这么走下去,只怕一辈子都走不出去的。”   云梦公主一惊,只感觉周身发冷,忍不住道:“为什么?”   秋长风目有思索,突然望向叶雨荷道:“叶捕头,这荒岛并不算大。按照我们方才走的路程来算,都可以穿越整个荒岛的地下了,是不是?”   叶雨荷沉默许久,这才点头道:“不错。”   云梦公主失声道:“荒岛,我们在一个荒岛上?”   秋长风点点头,缓缓道:“是,我们是在荒岛下的迷宫,眼下只怕始终在绕圈子。”   叶雨荷沉默,她早意识到这点,亦知道他们已迷路。他们不太可能穿越到海底。唯一的解释是,这迷宫复杂得难以想象,他们走来走去,不过是在原地转圈罢了。   他们难道要困死在地下?   她知道秋长风也会明白这点。她不忍说出,只是不忍别人跟着她绝望罢了。   秋长风望着叶雨荷道:“叶捕头当然也明白这点。可你有没有感觉到奇怪,寻常的迷宫,道路四通八达。可我们好像只有来去这两条路,又怎么会迷路?”   叶雨荷心中一凛,终于发现问题的古怪之处。   不错,他们只有前后两条路选择,能做的只能是沿着甬道走下去,又怎么会迷路呢?   云梦公主却是越想越寒心,四下望去,胆怯道:“难道是……有鬼吗?”   秋长风哂然,淡淡道:“是有鬼。”见云梦公主一惊,秋长风道:“是他们在暗中捣鬼。我早就感觉,这甬道不是直的,而是略带弧度……”   叶雨荷立即醒悟:“这路是圆的?怪不得我们走不出去!”   云梦公主有些恍然,又有些奇怪道:“如果路是圆的,他们怎么出去?”   叶雨荷想到什么,接道:“这甬道两侧看似浑然一体,其中必有密道。只有开启了密道,才能打破圆环,从中走出去。他们一直处在暗处,只要开启某处密道,封住另外的道路,就可让我们在一个个圈子里行走,困死我们。”   云梦公主眨眨眼睛,也是拍手道:“是了,一定是这样。”   秋长风点头道:“不错,所以我们不能再这样走下去。”他说话时,手掌一直顺着墙壁摸索。不知多久,他突然用力一按,那看似坚厚的甬道侧壁,突然滑开了一个洞口。   云梦公主又惊又喜道:“你怎么知道这儿会有密道?”   秋长风不答,只是一笑道:“走吧。”   三人穿墙而过。又走了片刻,秋长风再次止步,摸索了半晌,居然又找到了机关所在,穿甬道而过。   开始时,秋长风要找机关,需要耗时许久,可到了最后,他越找越快。就算叶雨荷都忍不住奇怪,问道:“你究竟如何发现这些机关的?”   秋长风边走边道:“我虽未能得窥地宫的全貌,但通过几处机关所在,想这里的地道应该是按照九宫八卦构建。而那些开启的机关在甬道上的安排,是照后天八卦的方位排列。只要熟悉乾、坤、坎、离、震、巽、艮、兑八卦的规律、生死八门的变化,要找出机关所在,并不困难。”   叶雨荷听到这里,苦笑道:“可要掌握这些规律变化,岂是容易的事情?”   秋长风黑暗中落寞地笑笑,心中却想,的确很不容易,当年我几乎也坚持不下来的,若非因为你,我如何会懂这些?   这些话,他却没有对叶雨荷说,因为他知道,眼下还不是时候。他的事情,也是个秘密——不能对人说的秘密。   云梦公主从未想到秋长风如斯博学,又惊又佩道:“叶姐姐,你我虽是不会,可他好像没什么不会的,你说是不是?”   借着纯钧剑的光芒,叶雨荷看到云梦公主望秋长风的眼神,心头微震。   就在这时,秋长风再次找到机关,现出一条密道,说道:“我认准了西方,一直是向着西方而走。感觉若按路程算,最多再有三四道机关后,就能到了近海处。那里定有出口。”   秋长风话语中有着说不出的自信之意。叶雨荷听了,精神一振,可望了秋长风手臂一眼,眼中又有分忧悒之意。   云梦公主没有留意叶雨荷的表情,她只是望着秋长风,眼中几分倾慕,好像还带着分别的意味:“你怎么知道走的是西方?”   这里错综复杂,云梦公主早就晕头转向,没想到秋长风还能认准方向。   秋长风从怀中掏出个小东西,笑道:“你莫忘记了,我大明航海之术天下一绝。在茫茫大海中若要不失方向,就要靠这个了。”   云梦公主见了,醒悟道:“是指南针。不想你还有这东西。这么说……”她才想说逃命有望了,不想却见到秋长风脸色又有些发白。   云梦公主一把抓住了秋长风的手,紧张道:“怎么了。”   她早已发现,秋长风脸色发白,往往就代表有意外发生。她本不留意这些的,但和秋长风待在一起短短半天的工夫,她就留意到秋长风太多的细节。   一个女人,若不是关心这个男人,通常不会留意这些的。   不等秋长风说话,云梦公主立即感觉到一丝颤动从脚底传来。那颤动来得突然,陡然而顿,但不到片刻,又有颤动传来。   那绝非是人能搞出的动静。   那颤动一丝丝地传来,三人感到颤动,心都在颤抖。   云梦公主骇然道:“怎么了,地震了?”见到秋长风脸色在纯钧的光芒下,白得如雪,云梦公主突然道:“还是……我们已到了地狱的入口。难道这条路,是通往冥府的?”   这种时候,有天地震颤,让云梦公主不得不如此猜想。   叶雨荷本没想到这点,但听云梦公主这么说,也不由得变了脸色。   云梦公主说得荒诞,但好像也有道理。如此迷离诡异的地下,倒是什么可能都会发生。难道说他们苦苦寻觅,竟然找到了去地府之路。   那大地颤抖,本是人力难为。难道是阎王震怒,这才警告他们莫要擅入,不然何以有这种现象?   看了云梦公主一眼,叶雨荷心中没有惊怖,反倒有了分黯然。那一刻她只是在想,原来就算去地府,我也命中注定——注定了此生孤独! 第十一章 两 难   云梦公主不知叶雨荷的心事,她只是望着秋长风,紧紧地握着秋长风的手。   那一刻,她心中不知为何,没有畏惧,反倒有分欣喜。   去天堂也好,下地狱也好,有个喜欢的人陪在身边,总算是不幸中的幸福之事。   秋长风瞥了叶雨荷一眼,终于抽出了手掌,轻声道:“公主,你想得太多了。叶捕头,你保护公主,我继续探路。”前方是地狱也好,有阎王也罢,秋长风总是要去见见的。   不到一盏茶的工夫,他不走看得到的甬道,居然再次找出个密道口,横穿而过。叶雨荷带着云梦公主,也感觉秋长风这不循常规之法,应该是突围最正确的方法。   前方那颤动之意更加强烈,只是时断时续。   前方究竟有什么诡异离奇的东西,难道有洪荒怪兽伏藏,等着噬人而食?云梦公主越想越畏惧,几乎想求秋长风反向而行,远远地离开这里。可她终究没有说出口来。她本来有些刁蛮、有些任性,心地善良还带分软弱,但她这时候,绝不想表现出软弱。   她不想在秋长风面前表现出软弱。她也感觉到自己的想法很奇怪,但她这也绝对不是以往那样,想在秋长风面前逞强。究竟是为了什么,云梦公主自己都讲不明白。   又一道密道开启,前方仍旧是无边的黑暗,如同噩梦难以结束,可震颤之意突然没了。   那突然没有的震颤,却比天崩地裂的来到还要让云梦公主胆战。就算是秋长风,脸上也露出凝重之意。他的手虽摸在甬道墙壁上,却迟迟没有移动。他似乎也被这诡异的事情惊凛,一时间不知如何抉择。   叶雨荷却走过来,伸手按了下去。她不知道机关在哪里,但她知道秋长风在看哪里。既然前方有危险,她想和秋长风共同分担。   这些话她没有说,但不懂的人始终不懂,会懂的人何必多说?   可她手未到岩石的侧壁,就被秋长风一把拉住。   秋长风看着叶雨荷半晌,缓缓道:“你们退后。”他说话的同时,右手已向机关按了去。他也没有多说什么,可做的一切,已经说明了一切。   甬道无声无息地裂开个口子,竟有分光线涌入。那光线,瞬间充斥了密道。   然后叶雨荷透过那个洞口,就见到了蓝色的天。   天蓝蓝。   她以前从未留意过,原来天有那么蓝,蓝得如海。就像她从未留意过,她身边的人感情似海——蓝如天的海。她现在留意到了,是不是太晚?   她只在看着天,却没有留意到,陡然间有道黑影到了面前。   秋长风脸色却变了,突然用力把叶雨荷向一旁推开,嗄声道:“闪。”他话音未落,见云梦公主还呆呆地立在身后,飞身扑过去,抱着云梦公主滚到一旁。   只听到轰的一声巨响,山崩地裂般。地动山摇,石屑纷飞。   云梦公主那一刻,脑海中一片空白,根本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但她知道一点,天塌地陷的时候,秋长风还能守在她的身边,为她挡住了乱石如箭。   生死之间,被秋长风抱住的那一刻,她竟没有惊怖恐惧,内心中反倒多了分期待。可那期待转瞬沉了下去,因为她发现,抱着她的人,突然不见。   乱石如箭还未射完时,秋长风就冲了出去。他虽知道叶欢绝不会让他就这么冲出密道,可也从未想到过叶欢会这么来对付他。   方才飞来的赫然是炮弹!   看到蓝天的一刹那,秋长风就已知道判断无误,终于出了地下迷宫,他们再次到了岛上。他早准备和叶欢再战。   可叶欢竟准备一门大炮在他们的出口处。   叶欢怎么算准他恰好从这里出来?   秋长风想不明白。但他明白的一点是,他必须趁炮弹再发前,冲出去,抢得先手。叶欢既然用大炮轰来,那叶欢离洞口就远,洞口旁也不该有什么埋伏。炮轰之际,秋长风早将这些想得明白,因此一救下公主,就冲了出去。   可他这次判断显然也出现了失误。因为他才一蹿出,就至少有七把钢刀向他砍来!   洞口居然还有埋伏。这些埋伏的人,难道真不怕死,甚至大炮轰来都不畏惧?   秋长风凛然之际,突然就地一滚,一腿扫去。有数块山石被他一扫而起,飞射那刀光袭来之处。   他的出手,并没有张定边的嚣张霸气,但每次出手,均是准确有效,从不轻发。   那数块山石霍然飞出,也如利箭,分击来袭之人。秋长风本以为至少能击伤几个人,不想那七把刀倏然一拍,当当当的一阵急响,竟将那飞来的山石尽数拍落。   那七人刀法倒不见得奇诡,难得的却是使刀之人的心齐手快、变化一致。那虽不过是七把刀,却让旁人从中看出疆场无情的铁血、铁马金戈的萧落。   秋长风心惊,实在不知道叶欢身边除了捧火会、东瀛忍者外,还聚集这种手下。   那七把刀才拍落了乱石,就再次震起,就要向秋长风砍来。他们刀既出手,显然不见血不归。   他们都是身经百战的勇士,早就算定,再次出刀绝不会再让秋长风逃过。   陡然间,有道光芒向他们卷来,那光芒本带着分白云的雍容、泉水的清澈,可蓦地刺到眼前时,却如秋阳高悬般刺目,并带分冷冽。   那七人大惊,顾不得再砍秋长风,纷纷挥刀回斩那道光芒。只听到嚓嚓嚓的几声响后,他们的利刃竟纷纷断折。那七人又惊,可虽惊不乱,齐齐后退一步,手持断刀看着面前那人,眼中都不由得露出诧异之意。   那光芒竟是把宝剑,手握宝剑的却是个女人。   剑是纯钧,女人当然就是叶雨荷。她只比秋长风晚一步冲出洞口,她绝不会再让秋长风一人犯险。   因此,她出剑。她也从未想到过一剑就削断对手七把刀。她只知道,这时候,她必须为秋长风分担风险。   见那七人后退亦是动作利索整齐,叶雨荷心头一沉,知道要击败这七人,绝非简单之事。但她还是振剑,准备一战。   一只手突然按在她的手上。   叶雨荷微怔,扭头望过去。她握剑之时,天底下只有秋长风才敢握她的手,也只有秋长风才能握住她的手。可秋长风为何要阻止她出手?   秋长风很快给了叶雨荷答案:“汉王殿下,锦衣卫千户秋长风拜见。”刀光剑影中,秋长风望着高冈处,拱手为礼。   那七个持刀之人闻言,脸上也有惊奇之意,但却不再出手。因为他们也才发现,秋长风和他们本是一路人。   叶雨荷心中惊诧,顺着秋长风的目光望过去,脸上满是惊奇。   汉王朱高煦怎么会到这里?   高冈上、阳光下,汉王朱高煦果然坐在那里。他一如既往的干净、利落、简单、倨傲,但他这次没有再坐他的虎皮高椅,只是坐在了一块岩石上。   汉王望着秋长风,目光中也带分惊奇之意,似乎没有想到秋长风竟会从地底钻出。   可他没有答话。他只看了秋长风一眼,目光就投向了苍茫的海面上,满是战意。   汉王怎么会到这里,叶雨荷想不明白。可她环视四周,心中微凛。她见到除汉王外,还有一地尸体,她从未同时见到那么多的死人。   那一刻,叶雨荷霍然明白,这已经是个战场,只有战场,才会这般视人命如草芥。   除了那些尸体外,这高冈周围竟有千余人戒备。   那千余人多半是尘土满面、鲜血在身。他们看起来虽有着说不出得疲惫,可他们每一个的脸上,均带着不屈的战意。   因为他们是天策卫——大明七十二卫中,最剽悍的一卫。   叶雨荷顺着汉王的目光远眺过去,脸色微变。因为她看到苍茫的海面上,竟有无数大船林立。   大明海军本是纵横天下,船只之多亦是举世叹服。   可那海上众多船只上张扬的居然不是大明的旗帜。那海上船只的旗帜,无一例外的画着一团火焰,像碧色的火焰熊熊燃烧在大船甲板之上。   捧火会!   海上那些大船,居然均是捧火会的船只。他们聚集在这里,当然是要和汉王决一死战。可汉王本在东霍,怎么会突然跑到了这无名的荒岛上?叶雨荷一时间想不明白。   “二哥,你怎么会在这里?”云梦公主终于从洞口钻了出来,看到汉王在此,又惊又喜。不理旁人诧异的目光,裹着秋长风的长衫,露着那晶莹修长的小腿,就这么跑到了汉王的面前。   汉王眼中也露出惊诧之意。他虽然意料到秋长风、叶雨荷还会出现,但显然没想到云梦公主也会出现在这无名荒岛上。   不等汉王开口,云梦公主就想当然道:“二哥,你是来救我的,是不是?”她脸上有了分振奋,也有分温暖之意。   无论如何,汉王总是她的二哥。血浓于水,就算他们之间本有芥蒂,可他们毕竟是兄妹。   汉王还是沉默不语,看了云梦公主许久才道:“云梦,你瘦了。”   云梦公主只感觉鼻梁一酸,眼泪差点流淌出来。她本不是那么软弱的女子,她亦不是多愁善感的女子,可她听到汉王那句问候的时候,心中却想,二哥有多久没有这么关心我了,一年……还是十年?   可她那股感动之意不待发酵,就听朱高煦冷冰冰道:“秋长风,带云梦走。从哪里来的就从哪里走!”   秋长风有些诧异。不待多说,云梦公主已经喊道:“我不走。”她虽很多事情都不懂,可现在也看出汉王处在极为不妙的情形下。   汉王脸色变冷,缓缓道:“秋长风……本王知道命令不动你。但你带来的麻烦,总要给我带走。”   云梦公主一颗心冷了下去,从未想到汉王竟会这么无情地说她。她是个麻烦?不等她嘶喊,就听秋长风回道:“这麻烦是汉王惹来的……”   云梦公主只感觉脑海一片空白,踉跄地退后几步,几乎不认识一样地盯着秋长风,心中丝丝作痛。   她还能忍受汉王说她麻烦,可她不知为何,怎么也不能忍受秋长风对她的轻蔑。可她随即明白,她再次误解了秋长风,因为汉王冷冷道:“你这是什么意思?你难道是在责怪本王?”   秋长风沉默片刻,缓缓道:“卑职没资格、亦没权力责怪汉王殿下,但卑职心中还是有些抱怨的。”见汉王脸色益发的阴沉,秋长风顿了片刻道:“汉王既然把剿灭逆党的重任交给卑职,就应该相信卑职,而不应还让霜降擅自做主。”   霜降就在汉王身旁,闻言脸色微变。   汉王目光微闪:“你怎么知道他是擅自做主?”   秋长风涩然道:“或许是卑职想错了。他并非擅自做主,而是一直都听汉王的吩咐罢了。汉王虽让我前来,却不信我能剿杀逆党。让我前来,不过是做个先锋罢了,而汉王其实一直带人跟在我们身后。汉王想必是吩咐了霜降,一有敌情,立即示警,让汉王赶来和我等里应外合剿杀叛逆。若非如此,霜降也不会连护卫船只一事都想不到,因为他早知道汉王随后就到,认为船只就算丢失,也大可乘坐汉王的船只回返。”   霜降脸色如霜,心中却不能不叹息秋长风思维缜密,竟凭此细节推断出一切。   云梦公主神色却有些异样,终于明白二哥、秋长风来此,好像不是为了她。那一刻,她心中满是失落。   汉王沉默片刻才道:“你猜得不错。但我并非轻视你的能力,而是觉得这里的凶险,绝非你和霜降带两百人就能解决。”一指海上的众多大船,汉王苦笑道:“这些逆贼,本不是你们能够应对的,本王也的确低估了他们的实力。”   秋长风道:“汉王若是这样想,就大错特错了。”   汉王神色凛然。他身旁的几个侍卫脸色大变,才待呼喝,汉王只是弹弹手指,那几人均是垂手不语。汉王淡淡道:“本王错在哪里?”   秋长风缓缓道:“捧火会一直在隐藏实力。只是卑职和霜降带两百天策卫前来,他们又如何会这般大张旗鼓?”他心中暗想,霜降显然和汉王一直还有联系,因此霜降才一遇警,立即判断敌人果聚集此地,才传讯让汉王赶来。不料想,朱允炆、叶欢他们早想到这点,故露行踪,不过是想引汉王前来。   捧火会这般声势前来,可说是全军尽出。而汉王以突袭的手段,根本未带大船前来。本来汉王势强,但捧火会精兵尽出,将汉王困在孤岛之上,强弱之势顿时逆转。   汉王的船只,想必尽数被捧火会击沉。汉王迫于无奈,这才退守高冈。而刚才秋长风等人感觉到地下的震颤,却是因为捧火会在船上放炮轰击汉王,炮弹不停地击在山冈上之故。而秋长风等人才出洞口,恰逢有炮弹飞来,倒让秋长风误以为是叶欢捣鬼。   汉王孤守高冈,众天策卫拼命护卫,蓦地见到有人从地下钻出来,当然会格杀勿论,因此引发了一场误会。   所有的一切,秋长风虽未听汉王述说,但早猜得八九不离十。   汉王突然放声长笑道:“原来你是想说,如今的危机,不过是本王引火上身罢了。不错,本王是错了,估算错了他们的实力。”   他蓦地认错,倒让众人意料不到。   不想汉王转瞬厉声道:“可本王就算错了能如何?难道只凭他们这些逆贼,还能置本王于死地不成。秋长风,你这般聪明,带云梦离去应不是问题……”   云梦公主一旁道:“我不走。”   汉王眼神一寒,喝道:“你为何不走?难道也要怪我不成?”   云梦公主望着汉王,眼中却带着分柔情道:“我不走,因为你是我的二哥。我怎能独自逃命,看你为我们挡住敌兵?”   汉王微怔,他没想到云梦公主竟能说出这种体己的话来。正错愕间,就听叶雨荷道:“敌人不可能把海岛全部围住。这岛下本有密道,如今敌人都聚集在海岛这面,那面海岛防卫必弱。我们若从地道向相反的方向突围而走,还有很大的生机。秋长风知道怎么行走。”   云梦公主拍掌喜道:“叶姐姐,你想得真好。”伸手去拉汉王道:“二哥,我们走地道吧?”   汉王拂袖挣开云梦公主的拉扯,冷笑道:“我乃堂堂汉王,如何能对这帮叛逆屈服。更何况以本王的身份,怎能走鼠辈走的地下?”   云梦公主又气又急,叫道:“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死要面子?”就算她都看出来了,天策卫虽还有千余人手,但完全处在下风。更何况这荒岛无粮,就算捧火会不进攻,只要困他们几天,这千余人就要活活地被饿死。   云梦公主想到这里,又去拉扯汉王。不想汉王陡然色变,用力推开云梦公主。云梦公主被那大力推得踉跄后退,向后跌坐过去,不等落地,就跌在秋长风的怀中。   云梦公主又惊又羞,不待多说,就听到轰的一声大响,石屑纷飞。   一发炮弹就击在汉王身侧不远。   紧接着海面的大船上铜炮齐响。那一刻,不知有多少铁弹击在了高冈上。   云梦公主这才明白,原来汉王推她,却是因有炮弹落下,不想她受伤害罢了。那炮弹有几发就击在汉王身边丈许。可汉王依然孤傲,也有惊天的胆子。他居然还是坐在最高处,动也不动。   刹那间,地动山摇,天崩地裂般。叶雨荷饶是胆大,见到这种威势,亦是骇然变色。   秋长风早带着云梦公主躲在一处岩石凹陷处。见这种声势,心中却想,捧火会先发炮弹立威,只怕很快就要发动进攻了。   果不其然,那大船开炮逼天策卫回缩高冈之际,却有不少小船放下来。船上载着许多黑衣人,各个神色冷然,奋力划桨抢上岸边。   那些黑衣人虽上了岸边,却不急于进攻,反倒一手持盾,一手持刀,缓缓向山冈逼来。   秋长风见那些人很是谨慎,又想,是了,我在密道之时,捧火会应该与汉王交锋了数次。天策卫虽被逼退,但实力毕竟强悍,在这山冈处,布下了三道防线,那些捧火帮众想必吃了苦头,这才谨慎从事。   他能把一切想得明白,可有一点却很奇怪。他看出捧火会如今早占据了绝对的优势,可捧火会为何不包围汉王,反倒急急地进攻?   那些黑衣人,已尽数逼到天策卫的第一道防线前。他们本以为会遭遇顽强的抵抗,不想才一接战,天策卫纷纷向后退却。   海上大船见状,擂鼓助威不停。那些黑衣人只以为天策卫也已疲惫,呐喊声中,齐力向山冈上冲来。   不想山冈两侧,陡然间一声呐喊,有伏兵两路包抄而下,尽数将入围的黑衣人困在其中。更有天策卫抵在第一道防线上,死死地扼住敌手。   那来攻的黑衣人也有数百,但被天策卫如此一割,转瞬陷入各自为战的情形。   这时红日西落,晚霞彤彤如血,山冈上刀锋枪影闪烁。那一刻,不知有多少鲜血喷出,流淌成河。   叶雨荷从未见到过这种惊心动魄的疆场厮杀,一颗心忍不住怦怦大跳。   汉王却还是坐在高冈大石上,脸色冰冷。   眼看那入围的黑衣人将要尽数死在天策卫的围攻之下,陡然间,海面大船上又是鼓声雷动,又有近千黑衣人跳入海水,冲到岸上,向山冈第一道防线冲来。   那第一道防线的天策卫也不过两三百人,经过方才的厮杀,早就筋疲力尽,被生力军一冲,抵挡不住,纷纷向高冈败退过来。   那些黑衣人瞬间合在一处,形成一股洪流,转瞬冲到天策卫第二道防线处。   惊蛰见状,忙道:“殿下,敌势凶猛……请你……”他本想让汉王退却,不想汉王只是冷冷道:“你挡不住他们,就由本王迎战好了。”   惊蛰脸上蓦地现出羞愧之意,口中嚯嚯大叫,手一伸,拿过一把丈许的长锤,冲下了高冈,冲入黑衣人之中。   他那长锤有倭瓜大小,舞动起来竟如天雷行法,击头头裂、击骨骨折。   惊蛰蓦地出手,转瞬毙了五六个捧火会帮众。山冈上陡然鼓声大作,众天策卫扭头一望,见是汉王亲自擂鼓助威,不由得士气大振,陡然间一片喊声,竟又将黑衣人压下高冈。   落日如血,血流如河,厮杀阵阵,煞是惨烈。   云梦公主见到这种疆场的冷酷,只感觉心惊肉跳,双腿发软,不由得依偎在秋长风身边。此时此刻,她蓦地发现唯一的依靠,好像只有秋长风一人。   她握紧秋长风的手,急切问道:“秋……我们能赢吗?”   秋长风皱眉,陡然间脸色微变,低喝道:“不好。”   叶雨荷目光不经意地从云梦公主的手上掠过,闻言也心惊道:“怎么了?”她知道,让秋长风都惊诧的事情,肯定事态严重。   秋长风霍然撇开云梦公主,再上山冈几步,扭头向东望去,脸色大变。   东边不知何时,也有一道黑线蔓延而来。原来捧火会帮众在西方列阵吸引汉王注意的时候,早从岛屿的东面登陆,成掎角之势,向汉王逼来。   那些人很快冲到高冈的东侧,向高冈冲去。   霜降却早有戒备,率一队人手扼住山冈,抵挡对手的冲击。可远望黑线如潮,不知有多少捧火帮众前来,饶是身经百战,也是暗自心惊。   秋长风霍然冲到汉王的身前,喝道:“汉王,我们必须突围,如此坐以待毙,绝非明智之举。”   汉王眼见腹背受敌,居然还是神色不变,只是冷笑道:“本王早就说过,你们要从迷宫走,尽管走好了。”   秋长风脸上有了焦急愤怒之意,喊道:“我知道殿下还有后招,但我们真的等不及援兵了……”   汉王神色微动:“你说什么?”   秋长风急道:“殿下素有谋略,想必在知道中伏时,不惊反喜,你一直找不到朱允炆的重兵所在,如今将计就计,故作被围,就是要吸引他们重兵来打。而你在这之前,早就应该放出信鸽回东霍,让那里出巨舰支援。”   汉王目光闪烁,终于叹口气道:“秋长风,你真的是个聪明人。你既然知道本王的用意,就应该与本王齐心协力,拖住捧火会。待本王巨舰一来,何愁不将他们一网打尽?”   秋长风焦急道:“可我们已撑不到援兵到来。东霍援兵最早也要明晨才到。但捧火会这般猛烈地进攻,显然想今晚就结束战斗。”   汉王冷哼一声道:“他们以为可以做到吗?”   秋长风道:“他们当然可以。若是真刀实枪,凭天策卫的实力,或可支撑到明日天明。可他们故意送死,就是想麻痹汉王。汉王难道没留意现在刮的是东风?”   汉王皱眉道:“东风又如何?”   秋长风道:“汉王不要忘了,捧火会和东瀛忍者,均是擅长用毒。”   汉王心中微凛道:“你说他们要借风使毒?”这里地势开阔,用毒当然不易。汉王也已看到那如潮的黑衣人只是佯攻,却人人带了似干草的东西堆积在山冈的东侧。他本猜不透对手的所为,可经秋长风提醒,立即心知肚明。   秋长风神色肃然道:“不错,这些人就是要用毒。这种空旷之地,用毒本不易。但他们燃起毒气,就算毒不倒汉王,也可削弱天策卫的实力。到时候他们再攻,不待明日天明,我等就死无葬身之地。”   汉王暗自心惊,还能镇静道:“但机不可失。秋长风,这时候正是我等用命为国效力之时。就算我等抵挡不住,其实还有退路。眼下当还要以拖延时间为主。”   秋长风皱眉道:“汉王的退路,就是这密道。可敌人若是从密道攻来,只怕就非退路,而是死路了。”   汉王心头一沉,立即明白事态严重。   秋长风急道:“现在若再不走,朱允炆派人从这里……”话音未落,陡然叫道:“小心。”他警觉极高,突然发现方才他们出来的洞口处,竟有光芒闪动。   他蓦地一伸手,就从身边一侍卫腰间拔出刀来。单刀一展,只听到铛的声响,一点寒光被单刀拍落。   众人一惊,立即明白秋长风的担忧绝非无因,原来早有敌人悄然潜到他们的身边,准备里应外合。   未等众人反应之时,秋长风竟持刀冲入那洞口。只听到里面几声惨叫,秋长风提刀而出,寒霜满面道:“有忍者潜过来了。”   云梦公主又惊又怕,忙道:“那怎么办?”   如今捧火会精英尽出,将他们包围。若再从地道攻来,不要说挺到天明,就算坚持到日落都不行。   秋长风沉着道:“忍者不过几人罢了。他们显然也来不及调兵遣将,因此那几人不过是监听我等的动静……”   汉王长叹一声道:“他们或许也是想来刺杀本王了?”   秋长风沉默。暗想,我若不是阴差阳错,从这里出来,叶欢又没有中毒,只要带着一帮忍者从密道杀出,出乎意料,说不定就能杀了汉王。   可这些话,秋长风并不说出,只是道:“殿下,眼下事关重大,还请殿下早做决定。我等若能退守密道,其实也能和他们周旋……”   这时夕阳西下,有晚霞漫天。那红彤彤的光线落在了汉王森然的脸上,有着难言的孤傲倔强。   云梦公主见了,心中一沉。暗想二哥看似刚硬,但最是倔强,只怕终究不肯听秋长风的建议。   不料想,汉王缓缓点头道:“秋长风,你如此苦口婆心,本王怎能不听?可那迷宫……只怕也危机重重。”   秋长风微喜道:“卑职愿身先士卒,为殿下开路,和那些鼠辈周旋到底。”   汉王凝望秋长风,缓缓伸出手来,轻轻拍拍他的肩头,微笑道:“秋长风,你真的不错。本王依你所言就是。”   汉王对秋长风态度蓦地转变,云梦公主见了,心中有了温馨之意。她真的希望二哥和大哥,甚至和秋长风都能和睦相处,叫道:“那快走吧。”   汉王才待传令,脸色突然又变,望着海面,失声道:“咦,那里是怎么回事?”汉王素来沉冷,方才就算炮弹击在身边,看起来都是不改颜色,这刻竟然容颜改变,当然是见到极为奇怪的事情。   众人见汉王色变,更是不由得心中震颤,扭头向海面上望去,脸上均是露出古怪之意。   海面上大船本是难以尽数,大船的桅杆更是如林耸立。捧火会隐忍海上多年,实力虽还远不如大明海军,但这刻看来,也是凛然不可侵犯。   秋长风如何能算,也只能借迷宫对抗敌手,却从未想到去冲击捧火会的海船。   那里的海船简直是坚硬如山。   可就是那如山的海船,突然起了混乱。号角长鸣,海船张帆,那本来肃然肃杀的海船似乎遇到了什么惊变,竟开始掉头,面向大海的方向。   汉王突然伸手取出个竹节般的东西,拉长凑到眼前一看,脸色遽然变得极为难看。他用的那个叫做千里眼,本来是从西域那面传来的,经过改良后,如今用在大明海船之上,可观极远的距离。   云梦公主见了,不由得焦急道:“二哥,究竟是怎么回事?”   叶雨荷忍不住道:“难道说他们是诱敌之计,骗我们过去?”话一出口,她就知道绝无可能。因为这种时候,捧火会根本不必再用这种方法。   秋长风极目远眺,突然道:“这时怎么还会有船过来?”他目力颇佳,竟看到那海天一线处,现出了帆影。   而那些帆影带着落日金色的余晖,竟如碧海潮生般涌来。   那些船只,显然极巨,不然也不会隔着那么远还能看到帆影,但如此巨大的船只,行速还如此之快,简直骇人听闻。   秋长风虽在询问,却在望着汉王。因为他觉得眼下除了汉王还能运兵调度,苍茫的大海上,绝不会再出现别的舰队。   那不会是捧火会的船只,因为捧火会不会多此一举。捧火会显然也发现了来船满是敌意,因此如临大敌。   秋长风心中奇怪,见到汉王的脸色更加奇怪。   因为眼下他们的运气坏到了极点,无论如何,有捧火会的敌人前来,总是好事。可汉王脸色为何会如此难看?   汉王突然垂下了千里眼,嘴角带分嘲讽的笑意道:“我们不用入迷宫了。”   秋长风心思飞转间,那些大船又近了许多。他陡然见到那几乎插入云端的桅杆,又见到那帆影之下,却有一道红线。那红线如血,有如萃取了天上如血的晚霞、汇聚了夕阳的晚照于一身,就那么横行过来。   来的那些船只的船舷处,都有那么一道红线。那些船只并排而来,形成的红线本是极为耀眼,只是方才离得极远,又映照在晚霞之中,才让秋长风没有留意。   秋长风一见到那红线,心头狂跳,脸色亦变,嗄声道:“是宝船!”   云梦公主一呆,立即问道:“宝船?”她话一出口,就醒悟过来。一把又抓住了秋长风的手,惊喜道:“宝船,真的是宝船?”她那一刻,脸上的狂喜之意,早冲散了所有的阴霾,就如那灿烂的朝阳,撕裂了所有的黑暗。   叶雨荷不懂公主为何这般狂喜,忍不住道:“宝船?来的是谁?”陡然见到秋长风望着她,眼神很是奇怪的样子。叶雨荷知道自己肯定问了个不该问的问题,难道宝船十分有名?   宝船?   有如一道闪电划过脑海,叶雨荷蓦地想起个名字,清秀的脸上也带分苍白,更多的却是激动。她也忍不住嘶声道:“是宝船!我知道了!”   见秋长风点头,叶雨荷心头狂震,那时候脑海中只有一个名字。   宝船!   原来,来的竟是大明纵横四海的宝船舰队——那个横行天下、世人均要仰视的宝船,那个已入巅峰之境、天下无有匹敌的舰队。   舰队虽如巨人般屹立,但提起宝船,就要提及一个巨人也掩盖不了的名字。宝船行海,纵横天下,全因为有了那个让世人只可仰视的名字。   郑和!   那个身世可怜却让天下太多人只能仰视的郑和!   那个纵横海域、无人敢敌的郑和!   那个叱咤风云,数下西洋,旗帜竖起四海八荒都要偃旗息鼓、俯首而拜的郑和!   众人都忘记了眼下的危机,见到那入云的帆、海潮的线、磅礴的霸气、海阔天苍的淡然,心中不约而同地只想着一个念头。   宝船来了,郑和来了! 第十二章 抉 择   海上有潮起,有潮落。   众人心中如潮起潮落,已激动得不能言语。云梦公主早放下了所有的负担。就算天策卫众人听到郑和宝船前来,也都是心情一松,虽还不敢怠慢,但心中却充满了希望。   因为他们知道,也相信,只要是海上,就没有郑和解决不了的问题。   其实何止是海上,就算是陆路,只怕也少有让郑和为难的事情。   郑和的船叫做宝船,一方面是因为本身就是大明军事之重宝,一方面却是因为船上也有着数不尽的财富。   昔日郑和才下西洋之时,苏门答腊的悍匪陈祖义笑傲海上,风头甚至盖过捧火会。陈祖义动了打劫郑和宝船的念头,聚集了全部的力量去攻郑和。结果陈祖义党羽一朝散尽,陈祖义亦被郑和活捉,押回南京,斩于菜市。   后来郑和路过锡兰,当地的国主亚烈苦奈儿把郑和骗到国都,然后派五万人去海边截郑和的宝船。结果船未到手,郑和凭借身边的两千官兵,占领了国都,将国主亚烈苦奈儿和妻儿一网打尽,控制了整个锡兰。可郑和终究没有斩尽杀绝,他只是将亚烈苦奈儿押回南京。朱棣却将亚烈苦奈儿放了回去。自此后,锡兰国如知郑和前来,都要迎到海上三百里,以锡兰最高礼节相待。   郑和很少动武,他名字本有个和字,就是说他素来以和为贵。可若有人敢对他动武,杀无赦!   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如同神一样的人,蓦地来到这里,怎能不让高冈上的所有人大喜若狂?   只有一人脸上没有半分喜意,他的眼中甚至有分痛恨,那人就是汉王!   所有人都在望着海面。只有秋长风斜睨了汉王一眼,眼中满是忧虑,他显然看出了许多将要发生的事情。   云梦公主没有留意到汉王眼中的痛恨,也没有注意到秋长风眼中的隐忧。她只是用力握着秋长风的手,用力地摇晃着问道:“秋……郑大人打得过捧火会吧?”她不知为何,只是叫出秋长风的姓,可就那一个字中,却不知包含着多少别的意味。   叶雨荷一直望着海面,脸上突然有了分黯然。她虽不如秋长风看得长远,但能看到许多人看不到的事情。   秋长风只是轻叹一口气道:“这个问题很笨。”   云梦公主嫣然一笑,笑容中带分晚霞的绚丽。她居然没有生气,只是道:“是呀,真的很笨。咦,郑大人的船在做什么?”她明白秋长风的意思,没有谁会觉得郑和会打不过捧火会。捧火会就算强悍,称霸海域,但遇到郑和,亦是无可奈何。   宝船已经行近,云梦公主一眼就认出了郑和的座舰。因为天底下,只有郑和的座舰才有那么宽广辽阔,也只有郑和的船才会有九根桅杆。   就算汉王狂妄,可他的座舰也不过七根桅杆罢了。因为他不是郑和。   如今那九根桅杆中,最高桅杆上居然升起了一面七彩的旗帜。旗帜绚烂,在落日的余晖下,尤为夺目显眼。   秋长风解释道:“听说这是郑大人的习惯。他挂七色旗帜以示和平,示意先礼后兵。只要捧火会的人不反抗,他不会对捧火会动手。”   他话未说完,就听到一声炮响。捧火会离岛最远、离郑和船只最近的一艘大船蓦地放炮,一炮轰向郑和的宝船。   其实那时双方相距还远,郑和的宝船远未在捧火会的火炮射程范围内,可郑和宝船带来的震颤阴影,早就笼罩在捧火会众人的身上。那艘船不知是紧张,抑或是不服,也可能是立威,射出了那么一炮。   波涛如柱,腾空而起。   那一炮的威力,让所有人都骇了一跳。云梦公主忍不住地担忧,立即问道:“可捧火会若先动手呢?”   秋长风没有回答,云梦公主却很快看到了答案。她只见到九桅巨舰旁有两艘军舰突出前方,随即舰身左右横斜,突然冒出些青烟。   青烟淡淡,转瞬间轰的一声大响。那青烟未散尽之前,已有数十炮同一时刻击在了抢先出手的捧火会的大船上。   那大船绝对不小,有五桅四层,巍峨威严。若是让几百人去拆,也得拆个几天。可那轰的一阵大响后,捧火会的那艘船突然不见了。   倏然不见。   波涛汹涌,卷起了千堆雪,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   云梦公主只感觉周身发冷,可脸却红得发热。她当然知道郑和,也知道郑和的威名,可从未想到过,郑和的威势,竟然比想象中还要威猛百倍。   郑和素来先礼后兵。可若有人不讲礼,他亦不怕动兵。   山冈上一阵欢呼,捧火会的大船却已乱了起来。那数十炮齐射带来的震撼,顿时让本来还有些自信心、决心与郑和一战的捧火会乱了分寸。   号角长鸣,捧火会的群船列成弧线。刹那间火炮齐发,炮弹却尽数落在海面上,激起了一道道的水柱。可郑和宝船上发射的炮弹,却准确无误地落在捧火会的船上。   刹那间,只见捧火会的船只、桅杆如风吹草偃般倒下,海面狼藉一片,云梦公主不由得大奇问道:“为何捧火会一炮也打不到郑大人的船,难道说……郑大人真的有神灵保护?”   她本不信,但见到眼前的情形,无法不信。   秋长风笑笑道:“听闻宝船上安装的利炮是目前天下射程最远的火炮。捧火会的火炮虽不差,但比宝船上的炮还差得远了。这就如强弩、长弓对射一样,捧火会以短击长,胜败早定。”   捧火会很快发现了问题所在,立即再变阵形,试图缩短和宝船的距离。不想捧火会的船只一进,宝船立退,可火炮不停,转瞬间又将冲来的捧火会船只击得粉碎。   不多久,捧火会的船只就已折损大半,掉入水中的黑衣人难以尽数,呼叫连连。   捧火会终于发现事态不妙,有船只扬帆要逃,但郑和麾下宝船早成弧状围住对手。海面上硝烟弥漫,晚霞如血,炮弹如乱石穿空般纵横狂啸。又过片刻,捧火会终于抵抗不住压力,纷纷弃船,反逃到了岸上。   还有人试图号召余众与郑和陆地一战,可阵形才聚,就被海面上乱炮轰来,四分五裂。   现世报,果然来得很快。捧火会在轰击汉王之时,从未想到过,不到半天,他们竟面临和汉王一样的窘境。   同时,那宝船上放出近百艘快艇,飞射到海岸。每艘快艇上都有数十名官兵,一到海岸立即列队成弓形,长枪手、盾牌手在前,刀斧手居后,长弓手射住两翼,弩箭手压住阵脚。   那阵形一张,就有无数枝羽箭如飞蝗般射出。那阵形一缩,阵列中不知有多少长枪刺出,闪烁的寒光如银河飞落。   那队下船的官兵足有三千人之多,他们远射近刺,强悍无比。还有那捧火会剽悍之徒能躲过利箭,试图冲过来一战,可不等到近前,就被阵中掷出的标枪短斧砍成肉酱。   那三千人的大阵虽不可能同时在前,但阵中的每个人,无疑都发挥了最大的作用。   就算强悍的天策卫,见到这种阵形,见到那些官兵的冷酷干练、铁血刚硬,也不由得悚然变色。   忍者诡异、捧火会离奇、叶欢神秘,可无论如何诡异、离奇和神秘的手段,在这种堂堂正正的官兵的面前,都如雪遇三伏,转瞬即融。   汉王在高冈上见到那队官兵如潮水般地漫过,漫过处,捧火会尸体遍地,血流成河,不由得轻叹一声。   他并未再让手下出击,因为他知道,郑和的宝船一来,就再不用他出手。   这时,夕阳入海,残红如血,似乎这荒岛上残酷的屠杀的血气,已染到了天边。那最后一分余晖落在了高高在上的汉王身上,却有些说不出得萧索落寞。   海岸上走来一人,径直到了高冈之下。众天策卫见到那人前来,居然并不阻拦,放那人到了汉王面前。   那人面黑无须,容颜普通,不普通的却是从容之意。   见到居高冷傲的汉王,那人不卑不亢,只是深施一礼道:“侯显见过汉王殿下。”那人叫做侯显,平平常常的一个名字,但那人却是郑和的副手。   郑和的一干事务,通常都是交给侯显来处理,因此天策卫很多人都认识此人。反倒是郑和其人,素来低调,很少有人见到庐山真面目。   汉王淡漠道:“免礼。郑……大人呢?”他其实想问为何郑和会出现。他也知道郑和又下西洋许久,如今已在归途,却不想正好在此遇见。   汉王厌恶郑和,并非因为郑和的功绩,而是因为郑和素来与太子关系不错。   侯显微笑道:“郑大人吩咐,请汉王上船。”   汉王冷冷笑道:“郑和知道本王在此,居然让本王去见他?他真是好大的面子。”   侯显还是笑容不减,只是道:“郑大人不在船上。”汉王一怔,皱了下眉头,就听侯显道:“郑大人现在在观海……请汉王也去。”   云梦公主和叶雨荷其实都想看看这闻名天下的奇人,突然听说郑和竟在观海,忍不住地失望。她们却没有留意到,秋长风的眼中闪过分古怪。   汉王淡淡道:“他认为本王一定会去吗?”   听汉王口气不善,侯显居然还能平静道:“郑大人说汉王若在,就一定会去。”顿了下,缓缓道:“因为圣上如今也在观海!”   汉王一惊,失声道:“你说什么?父皇也到了观海?”霍然站起道:“好,本王这就去观海,有劳侯副使了。”   侯显含笑道:“职责所在,汉王客气了。捧火会的事情,就交给卑职解决好了。”捧火会虽强悍,可显然还不被侯显放在眼中。剩下的残局看起来还惨烈,但对侯显来说,显然是家常便饭。   汉王脸色一沉,却不多言,径直带人向巨舰行去。   云梦公主听到朱棣前来,也是又惊又喜,立即道:“我也去。”她还未放开秋长风的手,就那么拉着秋长风,向那巨舰行去。   叶雨荷见状,本想要说什么,可终究还是悄然跟在秋长风的身后。   秋长风一定要见朱棣,这点叶雨荷当然知道。秋长风就算中了青夜心,生命一天天地减少,可他终究还是锦衣卫,就算死,也是锦衣卫。他既然是锦衣卫,如今见朱棣一事,远比搜寻叶欢还要重要。   他是个顾全大局的人,甚至可将生死置之度外。   叶雨荷当然早知道秋长风的性格,因此她没有劝。可她也知道叶欢在这荒岛上,而且是可以挽救秋长风的唯一希望。她为何也要离开这里,跟随秋长风前往观海?   曙光乍起的时候,众人到了观海。   观海隶属宁波府,近定海、普陀,临海而立。人在观海,远望大海浩浩汤汤、横无际涯,海水接天、壮阔非常。   海天辽阔下,更壮阔的却是天子的军营。   朱棣到了观海,就在临海处立下军营。   众人到了观海,一入天子的军营,不由得都是暗自心惊。叶雨荷头一次见到如此阵仗,更是凛然。   到了军营前,只能见到军营气象肃然、肃杀横空。入了军营后,到处见沟壑壁垒,军容鼎盛,气象森然。   虽不见敌,但所有的明军均是如临大敌般警惕,而军营规模连绵广阔,更是让人一望心寒。   就算汉王见到这种阵势,都是暗自心惊。他知道捧火会、东瀛如今隐成大明沿海的边患,可朱棣如此阵仗,看起来竟要持久而战。本来朱棣一直不把东瀛、捧火会放在眼中,难道说姚广孝之死,终于激怒了朱棣,让朱棣立下了斩草除根的念头?   汉王心中困惑,却被军士引到军营中的一个金顶牛皮大帐前,未等入帐,一胖子就气喘吁吁地迎过来,笑道:“二弟,你辛苦了。”   汉王一见那胖子,就忍不住皱眉。   胖子居然是太子朱高炽。朱高炽怎么也会到了定海?汉王心中困惑,只是冷哼一声。云梦公主却是扑了过去,一把抱住了太子,喜道:“大哥……”   她历尽艰险,甚至都已绝望,从未想到过还能再见到大哥。那一刻,她蓦地感觉到,原来见到亲人的感觉,是那么的美好。   这种感觉,她多久未曾有过?   太子显然也知道云梦公主的事情,虽知云梦公主无事,可也忍不住地热泪盈眶,拍了拍云梦公主的背,担忧地道:“妹妹,你没事就好,没事就好……”他不知说了多少个没事就好,显然激动得不知说什么才好。   汉王一旁脸色冰冷道:“父皇在帐中吗?”   太子这才回过神来,忙道:“不错,三弟和父皇都在。父皇让你、云梦、秋长风哪个来了,都立即去见。好在……你们都来了。”   云梦公主早就忍不住冲入大帐,叶雨荷才待举步,太子一旁为难道:“叶姑娘,圣上并没有要见你。”   叶雨荷止步,脸色清冷。太子神色尴尬,圆场道:“那面是我的营帐,叶姑娘若不嫌弃,还请去那里等候。”   叶雨荷看了秋长风一眼,摇摇头道:“我去军营外等待就好。这里……本不是我来的地方。”她转身离去,再不回头。   寒风中,那纤弱的背影带着分萧索。   秋长风望着那纤弱的背影,神色陡然有了分激动。可见太子望过来,终于恢复平静,扭过头去,缓步走入了营帐。   营帐宽敞如同宫殿,朱棣坐在其中,威严中亦带分落寞。天子也好,英雄也罢,均有迟暮的时候。他的鬓角已有华发,他的眼角早有皱纹,他虽是天子,可终究躲不过光阴之箭。   云梦公主早就依偎在朱棣的身边,哽咽泪下。   朱棣神色中也有分激动,还有分感怀。云梦公主毕竟是他的女儿——最疼爱的女儿。他虽是帝王,但见到子女无恙,心中亦是宽慰。   可见到汉王进来时,朱棣脸上的些许柔情蓦地不见,森然问道:“高煦,你可知错?”   牛皮大帐中陡然静了下来,静得呼吸可闻,众人表情各异。谁都没料到,朱棣见到汉王的第一句话,就是追责。   汉王立在那里,本待施礼,闻言身形一凝,神色中陡然现出讥诮之意。他缓缓抬头,凝望着那有几许陌生的父亲,反问道:“我有什么错?”   他愤然,他不满,他在荒岛上可说是死里逃生,他本有万千话语要对朱棣叙说,但他从没有想到,父亲见到他的第一句话就是问他有没有错?   他有什么错?   汉王心中升起怒火,瞳孔早就收缩。他咄咄地望着朱棣,并不退缩。   朱棣眼中蓦地闪过怒火,一拍桌案道:“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你以汉王之尊,竟轻身犯险,还敢说没错?”   汉王微怔,不待多说,就听朱棣继续道:“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你既然让人做事,可反复无常,还说无错?”   汉王忍不住向秋长风望去。朱棣望见,冷笑道:“你不用看秋长风,他还无暇对我说你的事情。可你真的以为,你的所为我会不清楚?你不明敌情,竟然以身犯险,若不是高炽早早地联系到郑和,郑和又早对捧火会留意,知道你前往险地,立即派侯显前往支援,你昨日就已死在海上。你还敢说自己没错?”   汉王脸沉似水,看了太子一眼,紧咬牙关。他现在才知道,原来侯显等人出现,并非凑巧。   太子见状,忙道:“父皇,二弟其实也想为父皇分忧……”   “你住口!”汉王陡然断喝,怒望太子,眼欲喷火。   太子错愕,吃吃道:“二弟……你……”   汉王素来沉着的脸上,陡然现出少有的愤怒之意。他盯着太子,一字一顿道:“朱高炽,我告诉你,无论我如何,都不需要你为我讨好求情!”   朱棣喝道:“你就这么和你大哥说话?”   汉王倏然扭头,望向朱棣道:“我为何不能这么说话?就算没有郑和的舰队出现,我一样可以等到我的属下前来剿灭捧火会,我为什么要领他的情?”   朱棣脸色铁青,双拳紧握道:“你……难道真的死不悔改?”   汉王神色激愤,放肆笑道:“我悔改?我为什么要悔改?我悔改什么?难道说,在家的三弟没错,不做事的太子没错,反倒是我这个舍生忘死、为你平定叛逆的人错了?父皇,你这样断罚,让我怎能心服?”   云梦公主见汉王双目红赤,几欲滴血,心中骇然。她悄然扯了下朱棣的衣袖,低声道:“父皇,二哥这次真的很苦,你不要怪他。”   朱棣微怔,亦没想到云梦公主居然会为汉王求情。望着那激愤的脸,朱棣长吸了一口气,平息了心境,缓缓道:“煦儿,我知道你这么拼命是为了什么,我不怪你。”他蓦地有些心酸,望着那悲愤的脸,神色竟有些恍惚。   那张脸,他依稀曾见。   往事如烟又如刻,消散的是泪,刻出的是血。   众人见朱棣如此,都是轻舒了口气。本以为汉王会就坡下驴,不想汉王冷笑道:“父皇,你真的知道我拼命是为了什么?”   朱棣错愕,不待开口,汉王就嘶声道:“你不知道,你绝不知道!你若知道,今天就不会这么说!”他环望众人,脸色愤然道:“所有人都认为我是要夺太子的位置,所有的人都认为我这么拼命,不过是在你面前讨功,希望你废了太子,立我为太子。现在连你也是这么认为的,对不对?”   太子神色异样,朱棣却只是沉默。   汉王双眸喷火,凝望着朱棣道:“可你错了。我这么做,不过是因为当年浦子口时,你曾对我说过,朱高煦最像父皇你、最像朱家的子孙,朱高煦要好好努力,不要辜负父皇你的厚望。因此,朱高煦一直在努力,努力地不想让父皇失望。不错,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可父皇当年若不是愤然冒险一击,又如何会有今日的帝位?朱高煦当年在浦子口可为父皇身披九箭,从未后悔。今日能为父皇铲除叛逆,就算身死,亦是无悔无怨!”他眼中晶莹,却昂头不让泪水滑落。   他是汉王,他素来是只流血,不会流泪。从前如此,今天如此,以后也是如此。   他昂着头,不屈地望着朱棣。   谁都认为太子无辜,可谁知道他心中的委屈?   为什么所有人都在帮着太子,只有他汉王要孤军奋战?   朱棣默默望着那倔强的儿子,不知许久,这才轻叹一声道:“煦儿,你并没有让为父失望……”   “可父皇让高煦很是失望。”汉王目光如火,一字字道,“父皇早忘记了当年在浦子口曾经对孩儿说过了什么。”   朱棣变了脸色,太子亦是神色尴尬。   谁都没有忘记,朱棣当初在浦子口对身中九箭的汉王曾经说过:“吾儿当继为父衣钵,立位太子!”   这句话,朱棣亲口说过。当年他望着身负重伤、奄奄一息的朱高煦,曾经泪流满面,亲口说过。时过境迁,往事难追,但有些事永远和刀刻斧凿般,让人永世不忘。   朱棣沉默许久,一时间似不知如何开口。朱高煦却再次开口,他不再愤然、不再悲愤,只是恢复到往日的沉冷,甚至比朱棣还要沉冷:“好了,既然父皇忘了,那……有错,都算在孩儿身上好了。高煦从未忘记父皇的期望,孩儿自觉得,已做到了父皇期望的一切……”他没有说完,就缓缓地转身,走出了军帐。   可他的言下之意,朱棣怎能不明?   朱高煦一直按照他朱棣的要求做人,现在失信的不是朱高煦……   那失信的是谁?   朱棣望着那萧索、倔强的背影,开口想要召唤,却是头一次感觉到疲惫无力。他只是坐在龙椅上,神色恍惚。   朱高煦的这些话,他依稀熟悉,只因为当年,他亦是对太祖咆哮过。当年朱元璋的儿子中,“燕王善战,宁王善谋”。朱元璋亦曾经说过,诸子中,以燕王最肖似于他。   可后来继位的却是朱允炆,朱棣何尝服过?这也导致了靖难之役……   朱棣想到这点的时候,忍不住地战栗。   云梦公主头一次见到冷静的二哥如此愤怒咆哮,心惊胆战。又见朱棣如此,轻轻地握住朱棣的手掌,低声道:“父皇,二哥这次是冲动些,可他……”她本想说二哥没错,可见到太子失魂落魄地站在那里,心道二哥没错,难道大哥就有错吗?   可二哥、大哥若都是没错,那错的是谁?   云梦公主想到这里,见到朱棣望过来,几乎急得要哭起来。   朱棣望着她眼中的泪光,本是惘然森冷的眼眸中,突然现出分暖意。他反握住女儿的柔荑,微笑道:“云梦……你长大了。”他蓦地发现,原来不过些许的光景,那个曾经任性的女儿,居然能为别人着想,也少了些泼辣。   云梦公主秀眸中泪水滑落,哽咽道:“可是……可是……父皇你不要着急,总有办法的。”她心中着急,实在不知道如何调解大哥、二哥之间的纠纷。   她不知自己为何会哭泣,她只觉得莫名的伤心。若在以前,她不会理解二哥,无论如何都不会理解。她只同情略带懦弱却很善良的大哥。她什么时候有这种转变,她为何会有这种转变?   她想着这些的时候,眼眸却在偷偷望着秋长风,心中轻怨秋长风为何不挺身而出,为她解决所有的纠葛?   只有轻怨……并不如以往般的愤然。   朱棣望着那落泪的女儿,心中微酸。他轻抚女儿的秀发,突然笑道:“云梦再回到朕的身边,总是喜事,值得祝贺。”他心中却想说,苍天有眼,云梦你可知道,朕知道你出事时,夙夜难眠?他终究什么都没说。   他知道,在别人看来,他是个忧国忧民的好君主。可他也知道,自己绝不是一个好父亲。   好的君主,从来都不是好的父亲。   因为天下子民有太多让他劳心劳力的事,让他只能舍弃本该属于他的天伦之乐。   见云梦公主还是哽咽抽泣,朱棣一阵心软,暂时忘记了眼下的烦忧,说道:“女儿长大了,居然能为为父着想,为父当然要有所奖赏。你想要什么,说出来,为父替你做到。”顿了下,打趣道:“云梦,你若再哭,错过了机会,为父可就不赏了。”   云梦公主突然破涕为笑,脸上还挂着未落的泪花,如晨露轻花般的楚楚可怜。她记得这是她小时候的游戏,那时候,她只要哭泣、只要伤心,父亲就会想办法逗她开心,而父亲最常用的就是这招。   一晃多年,朱棣再用以往的口气,让云梦公主又是心暖、又是心酸。   望着女儿明媚的一张脸,有如往昔那不变的容颜,朱棣心中轻叹,为女儿擦去泪水,笑道:“好,我数到三……你若不说的话……一……”   云梦公主脱口道:“我想要父皇和大哥、二哥再回到从前。”   朱棣的笑脸陡然僵硬,有着说不出的苦涩之意。云梦公主见了,心中后悔,后悔不该在这时候,提起此事。急于弥补错误,目光一转,云梦公主摇头道:“这个不算。我要……我长大了……”   朱棣强笑道:“云梦当然长大了,云梦懂得为他人着想的时候就长大成人了。”   云梦公主脸上突然有分红晕,如同那朝霞偷偷爬上天际。她垂着头,低声道:“女儿长大了,就不会一直在父皇的身边的。”   朱棣微怔,心中带分酸涩,可转瞬想到什么,目光中带分惊奇之意:“你……你……你难道?”他话未说完,就见女儿霍然抬头,脸上虽还有红云,可神色却异常坚定,清晰说道:“女儿想嫁人了。”   牛皮大帐内遽然安静,安静得针掉下来都能听到。   这种话,本不是女子在众人面前能说出的话,可云梦公主究竟是云梦公主,想到的就要去做,从不耽搁。   太子、赵王脸上都露出惊奇之意,仿佛见到太阳从西边出来一样。秋长风却是皱了下眉头,表情也有分惊诧。   朱棣眼中亦满是错愕。可他还是笑道:“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女儿是公主,长大了也是要嫁的。为父真的大意,竟忘记为女儿选驸马。好,为父今天就下榜文……为女儿挑选驸马。”   云梦公主摇头道:“父皇,不用麻烦了。女儿早就选好了,只要你答应就好。”   朱棣眼中掠过分忧虑,缓缓道:“你选好了,那人是谁?”   云梦公主望着朱棣道:“女儿选的就是……”顿了片刻,随手一指道:“他。”   太子、赵王扭头,顺着云梦公主的手指望过去,目瞪口呆,表情如同吃了十个臭鸭蛋。这帐中其实只有四人,云梦公主若选帐中之人,当然只有一个可选。   那人当然只可能是秋长风。   可虽是这般想,太子、赵王眼见为实,还是讶然阵阵。   秋长风也愣在那里,半晌无言。他心中也满是惊诧,他见公主选的是他,实在比公主想要杀他还要惊诧。   云梦公主怎么会选秋长风?所有人都很奇怪。   朱棣却是看也不看云梦公主的指向。这个大明的铁腕君王,很多事情,不用看,也是心知肚明的。   云梦公主见朱棣沉吟不语,不由得着急道:“父皇,你不答应?”   朱棣目光中闪过分古怪,缓缓道:“只要是你选的,为父不会反对。可是这件事……只有为父答应是不行的……”   云梦公主霍然扭头,望向秋长风道:“秋……我想嫁给你,你娶不娶我?”她原来还是那个云梦公主,性格直爽,想到就做到。这句话,其实在迷宫的时候,她就想过,来到观海的途中,心中不知盘旋了多少遍。   秋长风站在那里,神色略带苍白,沉默许久,终于回道:“臣不配。”   云梦公主怔住,着急道:“谁说你不配,我说你配你就配。”她心急之下,又恢复了往日的刁蛮。   秋长风飞快地望了朱棣一眼,朱棣也正看过来。   二人目光对撞,隐有无尽的含义。   终于笑笑,秋长风道:“公主抬爱,臣诚惶诚恐。可臣真的不配,臣还有事,先请告退。”他向朱棣施礼,朱棣不语,可秋长风知道朱棣默许,立即转身离去。   云梦公主又羞又怒,大叫道:“秋长风,你给我站住!”   秋长风不理,转瞬消失不见。   朱棣眼中露出分古怪,轻轻叹口气道:“云梦,这事……需从长计议。”   云梦公主霍然站起,竟也冲出了帐篷。太子惊诧,才待去追,就听朱棣道:“让她去!”太子立即止步,急道:“可是,云梦会不会有事?”   朱棣目光中隐泛光芒,却不言语,只是有些疲惫地坐在靠椅上,闭上了双眼。   秋长风出了军营,只感觉风刀入骨,忍不住紧紧长衫。远方海岸平阔,有古树苍天。   惊涛拍岸,如卷冬雪。   他望着那惊涛骇浪,摇摇头,才待举步,就听到身后有人叫道:“秋长风,你给我站住!”   秋长风心中叹息,缓缓转身,望着云梦公主快步走到他的身前。他知道很多事情根本躲不了,他也知道公主迟早要追来,他必须要解决此事。   目光掠过公主,望见不远处的古树下,露出青衣一角。秋长风收回目光,望着脸色涨红的云梦公主道:“公主相召,不知何事吩咐?”   云梦公主几乎要贴在秋长风身上,抬头望着秋长风那深邃的眼,开门见山说道:“我知道你的意思。你拒绝我,不是你不配,而是我不配。其实你是瞧不起我的,对不对?”   她眼中没有被拒的愤怒,反倒有分凄婉欲绝。   望着那凄婉的眼眸,秋长风心中微震,再也说不出话来。   云梦公主幽怨道:“你从来都是瞧不起我的,因为我本来就任性、刁蛮,根本从未为别人着想。这些事,你都知道,父皇也知道,但你们并不对我说。父皇是因为不忍伤我,你是因为看不起我。”   秋长风沉默半晌才道:“我如何看待公主,并不重要……”   “你错了,很重要。”云梦公主截断道,“在我心中,比什么都重要。我只知道,自从你在迷宫救醒了我,你在我心中,就比谁都要重要。”她目光凝在秋长风的脸上,低声道:“在迷宫时,只有你在我身边,我才感觉到前所未有的安心。你对我不离不弃,我很感激。可只有在你为我挡那乱石如箭时,我才感觉你对我是如此的重要。你方才拒绝我,离我而去,我感觉到前所未有的伤心。我不懂什么是爱,可我只知道,今生你若不在我身边,我会遗憾一世。”   她目光楚楚,伸手拉住秋长风衣襟,柔声道:“秋……我知道你厌恶我的毛病,我以后……改了行不行?”   云层积厚,海风如刀,吹在身上,很带分冷意。   可云梦公主的脸火热,心火热。她不知自己怎会说出这些话来,但她说出来,也是无怨无悔。她的一颗心在剧跳,可她并没有垂下头去,只是灼灼地望着秋长风的眼……   秋长风却移开了目光。   云梦公主一颗心沉了下去,她几乎想喝问:“难道我这样低声下气,你还不肯接受我?”她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委屈?心中酸楚,又忍不住地要落泪。   有蓝色的丝帕轻轻地递到云梦公主的面前……   云梦公主一喜,接过丝帕,抬头望向秋长风。那竟是秋长风递过来的丝帕,那丝帕早就发黄泛白,很有些破旧,上面绣着个秋蝉。   那秋蝉栩栩如生,活灵活现。   除秋蝉外,手帕上还绣着半阕词——   杨柳丝丝弄轻柔,烟缕织成愁。海棠未雨,梨花先雪,一半春休。   云梦公主看着那丝帕,又看着秋长风的脸,没有擦去眼泪,半晌才道:“这像是女子用的手帕?”她毕竟是女人,有着敏锐的感觉。她突然想到在牛家村的时候,秋长风就念过这词儿。   难道这词儿,本有什么深意?   她只是望着手帕,却没有留意到古树后有人望过来,目光中满是错愕……   秋长风点头道:“不错。”顿了下,才道:“爱一个人,的确让人欢喜让人愁。公主喜欢我,我真的感激。”   云梦公主黯然道:“我不想要你的感激……”她没说的是,我只想你娶我罢了,可不知为何,看着那方手帕,她一阵心悸,这些话竟再也说不出口。   秋长风缓缓道:“我知道公主这样的人,若是爱上一个人,会爱一辈子。谁若被公主喜欢,真的是福气。只可惜,我偏偏也是公主这样的人。”   云梦公主心头一沉,感觉手帕有了千斤之重:“你爱上了别人?”   秋长风涩然道:“很早以前,我本是个孤儿,流浪街头,几乎就要饿死……”   云梦公主满是讶然,不想冷冰冰的秋长风,还有这种往事。古树后青衣一角,随风而颤,颤抖得如那主人的心弦。   秋长风不望古树,只是缓缓道:“可我在秦淮河的时候,遇到个女孩。在别人都对我唾骂嫌弃的时候,只有她出现在我的面前,用这手帕包着个馒头递给我,让我不至于饿死在街头。”   他不必多说什么。因为那种感觉,不解的会一笑,了解的却入骨——相思刻骨。只有那真正处于绝境的人,才知道雪中送炭有多么的温暖。   温暖的一生难忘、永铭心间。   云梦公主听往事悠悠,幽幽道:“因此你爱的是她,对不对?”   秋长风沉默许久,只答了一个字:“是!”   手帕飞扬,云梦公主的手却垂下来,她低头问道:“那她现在在哪里?她知不知道,还有个你在这里对她刻骨铭心地想念?”   她突然想哭,可她一点也恨不起来。望着那方发黄的手帕,望着秋长风那黯然的脸,她知道秋长风没有骗她。既然如此,她也不会恨他。   她没有看起来的那么不讲道理。   赠君明珠双泪垂,恨不相逢未嫁时。   从前她读这首诗时,从未感觉其中的凄婉,可今日心中蓦地涌起这诗词,却心碎得想哭。她那一刻只是在想,不知何日,才会有个男子对我如此的想念?   秋长风神色有分惆怅道:“之后,我就和她失散,她也从不知道……我还记得她。或许她还记起,或许她早已忘记……”   他目光看不透那古木参天,因此看不到那古木后身着青衣的人儿,手握纯钧宝剑……早就泪盈双眼。   云梦公主也想落泪。但听到这里,蓦地鼓起勇气,握住了秋长风的双手,低声道:“既然如此,不知道我能不能……”她没有说出来,但她知道秋长风会明白她的用意。   秋长风微笑道:“我知道公主善解人意,绝不会让别人为难。”他轻轻地抽出手来,拿回那方绣着秋蝉春词的手帕,转身离去,再也不见。   云梦公主望着那远去的背影,蓦然间……泪流满面。   她并不知道,那时、那刻,她身边不远的树后,也有个女子泪过雪白双颊,流过薄红的唇间……   那一直握着纯钧剑、稳定如磐石的手,早颤抖得如风动的琴弦。她一直不知道秋长风为何会对她好,她只以为今生也不会明白。可她从未想到过,原来早在塔亭前的十数年,他们就已相见。   相见时难,明白太晚!   有风起,有潮涌,涛声如歌,穿不破如铅厚的乌云。   已入冬,天寒,将雪。   秋长风离开了公主的视野,终于叹了口气,心中亦是带了分惘然。可他很快振作了精神,认清了方向,向观海镇内行去。   观海镇内肃杀一片。天子亲临观海,朝中重臣、浙江布政使、宁波府知府早就随驾诚惶诚恐地戒备。虽说天子早下令不许扰民,但寻常百姓如何敢随意行走?   长街清冷,长街漫漫,秋长风的心思亦漫漫。他做了一个选择,但对于他来说,还有更多的选择、更多的谜团等待他去破解。   他中了青夜心,到如今,不到八十日的生命,但他还是不急不躁。他漫步在长街之上,目光却不清闲,反倒有种苍鹰的锐利。   他好像在找寻什么。   陡然间,他目光落在长街的一面墙上,那墙角处画了艘小船。那笔法极妙,寥寥几笔就勾勒出直挂云帆济沧海的豪迈。   秋长风望着墙上画着的小船,目光闪烁,终于长吁一口气。前行不远,转过长街,陡然止步。   叶雨荷正站在前方不远处。她脸上泪痕早干,可那双秋波般的眼,却带分晨露的光泽。她就那么望着秋长风,突然道:“我都知道了。”   这句话,她曾对秋长风说过一遍。   当初她说这话的时候,其实只知道秋长风中了青夜心,还有很多并不知晓。她不知道秋长风为何对她这么好,为她挡住一切风雨,宁可舍却性命也要救她。她到如今终于知晓。   那儿时秦淮河畔的一见,她早就淡忘,却不想时隔多年,还有人记在心间……   望着那盈盈的泪眼,秋长风眼中又有分迷离,更多的却是激动。他少有如此激荡之时,突然上前一步,说道:“雨荷……我……”   凝望那清澈的眼,他终于鼓起勇气,霍然握住那冰冷的纤手。   叶雨荷没有闪避。她只是立在那里,垂着头,同时握着那火热有力的手掌,有如握着他的一颗心。   可那颗心之上,却有一道青线,已过了掌心,露着死神般狰狞的笑容。   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   后悔寂寞的岂止是嫦娥?   冷风荡起她的黑发,拂着她苍白的脸颊。她就那么望着那道青线,手冷……可心更冷。   秋长风只望着那风动黑发下,如雪的一抹脖颈,眼中突然露出一丝冲动:“雨荷……我们走吧。”   叶雨荷霍然抬头,目光略带诧异、却又凄凉地望着秋长风道:“走?去哪里?”   秋长风神色挣扎,咬牙道:“该做的我已经做到,我想和你一起走,去个没有勾心斗角的地方……只要你在我身边,我就心满意足。”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说出这话,这早就违背他的准则。可他还是说出了这些,因为他想试试……   他终生的守候,难道不是为了换取这刹那的凝眸?   既然如此,他为何还要错过?   可他虽下了决心,但望见叶雨荷的脸色,一颗心却沉了下去。叶雨荷眼眸中先是激动,再是阵阵惘然,然后就是恢复了平日的冷漠。   甚至比平日更冷漠。   “可我不想在你的身边。”   秋长风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如受锤击,脸上刹那间没有了任何血色。他本是有力的双手,有了分软弱。可他转瞬紧握住叶雨荷的手掌,神色激动,嗄声道:“不是的,我知道你不是这么想。”   叶雨荷神色冰一样的冷,嘴角也带分冷冷的笑:“你知道我怎么想的?我本来对你还有分好感的,可当初在迷宫,你推开我去救云梦公主的时候,我就开始讨厌你,没有一个女人会容忍心爱的男人那么做。如今你有驸马可做,怎么会甘心和我在一起?更何况……你不过还剩几十天的性命,你难道觉得,我会和一个将死的人厮守一生?”   秋长风五指松开,心中绞痛,神色错愕,不认识一样地看着叶雨荷。   他怎能想到,那一生的守候,竟会换来这种结果?他只感觉脸上的血意一阵阵地退却,本是敏锐的脑海中一片空白。然后他就感觉到叶雨荷轻轻地抽回手掌,却没有留意她眼中的坚决……   叶雨荷看了秋长风最后一眼,突然转身,快步地离去,再不回头,终于没入长街的尽头。秋长风双手无力地垂落,神色木然。   铅云低垂,如同压在秋长风的胸口。   灯火燃起,可如何点亮他心中的希望?   他就那么呆呆地立在街头,呆呆地望着远方,目光空洞,不能思想。   陡然间,有铮的一声琴响,搅乱了天地间的阴暗,激荡着秋长风的心弦。他终于回过神来,望向那琴声发出的方向,脸上惨白,嘴角却又带分嘲弄的笑。   这次他嘲笑的好像是自己。   缓缓举步,推开了小巷尽头的木门,琴声更近,但更幽。一人坐在院中石凳上,背对秋长风,正在抚琴。   他抚琴时,专心致志,似乎都没有察觉秋长风走近。背后望过去,只感觉那人身材也不高大,可无论谁望到那人的背影时,不知为何,都会产生一种莫名的感觉。   那人衣着如寻常百姓,衣袂飘飘,看起来淡然如风,可坐在那里,却凝重如岳。他肩头不宽,可内在蕴藏的力量,却像是能山崩地裂。   他看起来,再普通不过。可谁一眼看到他,就算看到他的背影,都明白那绝对不是一个普通的人。可这样的一个人,怎么会在一个普通的庭院,奏着清乐?   秋长风望着那人时,脸上突然带了三分肃然,十分尊敬,其中……还夹杂着几许激动。他从未对任何人露出这种表情,但对眼前的这人,却有从内心涌出的尊敬。   因为……就是这个人,改变了他一生。   他来观海,本不是要见天子,而是要见此人。   风未静,但清乐不知什么时候却停了。风恋树、乐缠梁时,那人也不回身,轻声道:“你可知道我弹的是什么曲子?”   那人并未回身,可好像早知道秋长风来了,他好像也是在等秋长风前来。他和秋长风相见,问的好像是闲话——这好像是朋友之间的闲话。   秋长风垂手而立,精神振起,立即道:“这首曲子本叫履霜,是周宣王时重臣尹吉甫长子伯奇所作。伯奇本为孝子,但被后母所谗,被父所逐。一日清晨履霜,伯奇伤感自身无罪被逐,因作履霜曲以述情怀。曲成后,伯奇投河自尽。”   他不但对书画颇有涉猎,看起来对琴乐也是颇有钻研。见那人不语,秋长风又道:“后北宋范仲淹最爱弹奏履霜一曲。当年宋仁宗在位时,北宋虽有狄青大将军苦撑边陲,但北宋沉疴日久,疾重难返。范仲淹锐意变革,但不敌朝中腐朽势力,范公终生只弹履霜一曲,想必是提醒自己要如履霜般警醒。可范仲淹、狄青等人未逢明主,黯然而退。大人正逢其时,为何弹此曲抒怀?”   那人淡淡道:“你应该知道的。”   秋长风目光闪烁,缓缓道:“古语言:‘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大人弹履霜一曲,当然不是说天子的问题,既然如此,大人忧心的应该是大明天下的隐患。日月歌再现、金龙诀复出、排教叛逆、捧火教造反、东瀛虎视,这些变数若是汇聚在一起,真用金龙诀改命的话,只怕要让苍生日苦,再陷倒悬。大人弹履霜曲,寓意履霜,担忧的却是这些暗中的隐患,不知道弟子猜得对不对?”   秋长风自称弟子,目光中满是尊敬,因为这人本是他的师父。   没有眼前这个人,就不会有秋长风。   可这人又是师父、又是大人,大明天下,能让秋长风如此称呼的又会是哪个?   那人缓缓点头道:“你能从一曲中听出这么多,不枉我的期许。可你难道不知道,这些本是假象?捧火会实在算不了什么,我若想消灭他们,早在十年前就可做到。天子到此,也绝不是为了一个区区的捧火会!”   那人话语平淡,但口气中的自信却让人不容置疑。   捧火会出手,用计奇诡,就算汉王都曾陷入窘迫,这人是谁,竟有这般自信?   秋长风脸上现出分诧异,诧异的不是那人的自信,因为他知道那人绝不说大话,他只是诧异那人的言下之意,喃喃道:“假象?难道说,这其中,本来另有玄机?”   自从日月歌再现后,一切事情可说是扑朔迷离,诡异神异,就连秋长风这样的人,都是如坠雾中,苦苦追寻究竟。但那人竟说是假象?   那真相是什么?   那人静静地望着庭院墙角的梅树,梅树吐芳,花白如雪。   “其实你也是怀疑的,是不是?”那人又道。他并未说秋长风怀疑什么,可秋长风却已明了,点头道:“这里的确还有很多疑点解释不通,因此弟子让人去查叶欢的真正底细。”   那人手一扬,有封书信倏然到了秋长风的面前。   秋长风一把抓住,抽出信纸,只是浏览了一眼,脸色陡变。他那一刻的脸色,有恍然、有激动、有愤怒,亦有叹然。   “原来是这样……”秋长风轻舒了一口气,涩然道,“弟子终于明白了,明白了一切。”他心中一直有疑团,直到此刻,才算真正地明白。   那人手拂琴弦,脸上也带分怆然道:“你既然明白了,就应该知道怎么做了。”   秋长风沉默许久,摇头道:“弟子不知道怎么去做。”   铮的一声,琴弦断了一根。那人似乎没有料到秋长风这么说,半晌才道:“你不知道如何去做?还是不想去做?为什么?”   他一连三问,问的却是秋长风的内心。   那人显然也了解秋长风,根本不信秋长风鸟瞰大局后,还不知道如何去做。   秋长风沉默许久,才道:“师父,我又见到了她。”他提及她的时候,心中酸楚,无论她如何对他,她在他的心中,分量总不会改变。   他并不知道,他说的她——叶雨荷出了观海后,此刻已到了一个破庙前。   庙宇破落,蛛网缠结。叶雨荷立在庙前,手握剑柄。风肃杀,如刀如剑地砍在身上,可那些痛苦,永远不如她内心的伤痛。   她不知道用多大的决心,才会说出那种残忍的话来。   伤害本是把双刃剑,重伤了秋长风的时候,也在绞裂着她的心弦。   她不想那么做,但她只能那么做。她知道或许有些傻、有些呆,但她早就没有了选择。   缓步走入破庙中,望着那尘土满面的神像,叶雨荷木然道:“你们说……只要我能杀了朱棣,就能救回秋长风?”   她突然对神像说出这句话,无论是谁听到,都是难免错愕。庙中无人,只有个满是污垢的神像,难道叶雨荷就是对这个神像说话?   一个声音突然传来,飘飘荡荡道:“不错。”那声音似是神像说话,又像是漂浮在空中,让人难以捉摸。   叶雨荷并不诧异,只是木然道:“你们知道我一定会出手?”   那声音缓缓道:“不错,你一定会出手。杀解缙的看似纪纲,其实真凶却是朱棣。朱棣生性残忍暴戾,从他灭方孝孺十族就可看出。更何况,他杀了你的恩人解缙,又将你父流放。你父可说是间接因他而死,杀父之仇,本不共戴天。更何况……你要救秋长风,只有这个选择。”   叶雨荷涩然道:“你们能守信?”她并没有把握,但她还是要问。她并没有其余的依托,她知道这件事若发生,她不会再有活路。她如此选择,只想为秋长风争取一分生机。   就算是那微弱的一丝。   那声音沉默许久才道:“当然。如瑶明月虽不是天子,但说出来的话,却比大明天子都要守信。”   原来叶雨荷当初在迷宫时,碰到的就是如瑶明月。她和如瑶明月间,显然已有了约定,因此她才会放弃追寻叶欢,来到观海。   叶雨荷苦涩地笑笑道:“可我见都见不到朱棣,如何能有机会出手?更不要说杀了朱棣。”   那声音轻淡道:“这点你不用担心,我们选中了你,就是因为只有你才有接近朱棣的机会。我们自会安排一切,让你接近朱棣。现在……我们只问你是否答应。”   叶雨荷脸色有了分讶然,实在想不到这些人如何会有这般神通,竟连大明天子都有把握行刺。沉默许久,她终于点点头,悲伤的眼中带分无边的绝望:“好,我答应。”   有风吹,有云聚,有海啸,有涛涌。   天地肃杀。   秋长风心中也满是肃杀之意。他望着那坐着的人儿,又重复了一遍道:“我遇到了她,我想放下一切,和她远走天涯。”   院中无边的沉默,暗潮汹涌。天已暮,可乌云凝聚的暮色,反倒有分亮色。   那人仍旧背对秋长风而坐,望着那断了的琴弦,缓缓道:“天子雄才伟略。靖难之役后,虽能压下一切叛乱,但知道那些叛逆迟早还会崛起,再给大明带来动乱。因此,他和我制订了一个计划,计划就叫做永乐。”   永乐!   计划为什么叫永乐?永远安乐?   可那人说及“永乐”二字时,脸上没有半分欢快,语气中反倒满是肃然。永乐计划究竟是什么计划,为何那人说起的时候,如此凝重?   那人突然说起陈年秘事,秋长风却没一点惊诧。因为他知道这事,因为他就是永乐的一环。   这件事极为隐蔽,就算纪纲都不知晓。   那人又道:“于是,我就培养了几个人,准备实施永乐计划。我选中的几人中,最看重的就是你。这场动乱看似才开始,但平叛的计划,早就酝酿了十数年。”   秋长风涩然道:“因此你向上师推荐了我?我在其中也是枚棋子?”他明白得越多,越是心惊,才发现原来所有的一切都是一个环,命运的环。   突然想起,当初在乌衣巷,姚广孝曾经诡异地说过:“这世间总像有个环儿,你自以为走了出去……你自以为在前行……可你走了许久才发现,终究走不出这个环儿。”   他那时候,听到姚广孝所言只是心寒,可这刻却是忍不住的心惊。他恍然明白了一切,明白这一切原来早就注定。姚广孝说的,远比他能想到的还要深远。   那人点头道:“不错,你是棋子,但你在其中是至关重要的一步棋。一切绝非巧合,在你踏入庆寿寺那刻起,这个计划就开始引发——由你来引发。”   霍然站起,那人转望着秋长风,一字字道:“你知不知道?如今计划已起,再没有更改的余地。为这计划,我们已费了太多心血,死了太多人。网已撒下,就绝不能空回。叛逆若是计划得逞,死的就是百万苍生!”   那人面容并无特异,颌下无须,看起来也有分老态。他有着特别的双眸,双眸如海,那里面不知藏着多少天地玄秘。可这刻,那双眼中满是波涛狂涌。   秋长风神色木然,垂下头来,紧握双拳。   那人盯着秋长风,目光咄咄:“可这个时候,你竟然告诉我,你要退出?不管一切地退出?你如此作为,只为一个女子?”陡然厉声道:“可你难道忘记了,当初曾在我面前说过了什么?”   秋长风霍然抬头,神色激动,嘶声道:“我没忘,我从来没有忘记。匠成舆者,忧人不贵;作箭者,恐人不伤。这世上本无好坏的职业,能分好坏的是人心。当年你对我说这些话的时候,我就说,我要做个锦衣卫——天下无双的锦衣卫。锦衣卫无好坏,好坏的是做事的人。我要告诉世人,我们锦衣卫创立,本是为了维护大明法纪,保天下安宁。我一直尽力,我已尽力!”   那人如海的眼眸中陡然有分失落,他只是喃喃道:“你真的已尽力?”   秋长风不答,反道:“我知道,要做大事,的确要牺牲。可我出生入死,已经牺牲了很多,我中了青夜心,不过还有几十天的生命。我付出了这么多,只想和相爱的人再厮守几日,难道这也有错?可为何到现在,要牺牲的还是我?”   他神色中少有的激动,苍白的脸上,也带分红色。   那人凝望秋长风,一字字道:“这件事牺牲的若是我,我若能代替你,我会去做!”   他说得平淡,可其中的决然,显然如冰刀切雪。   谁都看出,他说的不是空话。秋长风当然也看得出来。他吸了一口气,不再多说什么,但脸上满是痛苦之色。   那人轻轻叹口气道:“长风,我知道你绝不是像你说的那样。我知道你不怕死。你这么说,不过是担心她,担心她卷入这个漩涡。你要挣扎出这个计划,因为你觉得她本无辜,你不想她也卷入这个漩涡。”   秋长风垂首,感觉原来在这人的面前,任何事情都无所遁形。   那人目光中满是怜悯之意,但还是坚决道:“但这计划根本不可能更改。命运早定,所有卷入的人,都要走下去,不可能再有回头路。你当然明白这点……”   秋长风沉默许久,这才抬头望向那人。那一刻,他的脸上蓦地没了激动,有的只是无边的决绝。他用前所未有的平静声调道:“好,我继续走下去。但你也要答应我一件事……”   他少有激动的时候,方才那刻激动,好像不过是生命中的浪花一朵。   那人缓缓点头道:“好,你说。只要我能做到,我一定去做。”   秋长风沉默片刻,仰望苍穹道:“这件事我没有想好,但你要记得你曾经答应过我。”他只是痴痴地望着天空,蓦地感觉脸上一凉,这才察觉,有雪花飘落。   江南也落雪。   雪中虽少了北疆的肃杀,但多了分苍白的颜色——苍白的如秋长风木然的脸色。   他那一刻,没有理会雪花,任由那雪花消融,从他脸颊滑落,有如一滴相思的泪水。   雪花飞舞中,他并不知道,在那远远的庙前,有一青衣女子迎雪面海而跪,眼中也有着晶莹的泪水,泪水冷酷如冰,但心热如火。   她拔出了纯钧之剑。   纯钧清冽雍容,映照着那凄艳忧悒的花容,述说着春去花落的寂寞。剑身的清光中,有容颜憔悴,杜鹃啼血。   长风……我多想陪你,陪你到天涯海角。可我却不想你陪着我绝望地去死,我只想你以后能好好地活。   她想着这句话的时候,凄婉欲绝。她也知道,纯钧再次刺出的时候,就会划出一道天河——她和秋长风之间的天河,远比广寒宫的独舞还要落寞。   可她还能有什么选择?   泪水再落,泪如血。   那时亦有雪飘,雪萧瑟。 第十三章 燕 歌   雪飘如絮,染淡了江南的墨绿。   塔亭此刻应该也下雪了吧?北方的冬天只有更寒、更冷,但就算北方的风刀入骨,似乎也不及观海的雪阴冷。因为那时候,还有希望……想到这里的时候,秋长风忍不住紧了紧长衫,本是苍白的脸上带分雪飞的惘然。   此情难追,当时惘然。   如果当年他不考虑太多,径直对叶雨荷说出一切,结局会如何?秋长风不知道。因为这世上太多的如果和假设,一切就如这苍白的雪,只管沸沸扬扬地落,一去不返。   踩着地上尚浅的积雪,他到了军营前,恢复了往日的冷静,只有那深邃的眼眸中,带分难言的伤感。每个人都有命运,他秋长风也不例外。日月歌未出的时候,他的命运早定。   谁好像都难抗得过命运,他也不例外。   这个冬天——实在有些冷,也会漫长。漫长得不知道他有没有机会度过,秋长风思绪到此,嘴角反带分讥诮的笑,可那双眼眸中,多少带了些黯然。   见一人匆匆迎过来,秋长风恢复了往日的平静,略带意外道:“三思,你也来了?”迎来的那人赫然就是锦衣卫百户姚三思。   姚三思见到秋长风,意外中还带分惊喜道:“千户大人,还能见到你,真的太好了。”他说得简单,但其中的至诚欣喜让秋长风听了,都是心中一暖。   “你以为见不到我了?”秋长风故作严肃道。他蓦地发现,不管风云如何变幻,有些人的心,总是不会改变。   姚三思搔搔头道:“不是……千户大人,你也知道,我的推测——素来不准的。”他虽尴尬,但心中满是好友重逢的喜悦,虽然他还称呼秋长风为大人,可心中早当秋长风是朋友。   秋长风或许有时比较冷,有时比较阴沉,有时对他不冷不热,但他并不介意。他知道秋长风是个好人,救过他的命,当他是朋友,不想让他犯险,和兄弟一样的关心他,这就足够了。   不过,姚三思在常熟和秋长风分手的时候,的确有那么点担心。他直觉虽不敏锐,但也察觉秋长风那一去,好像易水旁的荆轲。再见到秋长风的时候,又好笑自己的疑神疑鬼。他欢喜之下,并没有留意到秋长风的左手一直藏在袖中,问道:“千户大人,这次我们又可以并肩作战了吧?”   秋长风不答反问道:“纪指挥使呢?”   姚三思道:“好像圣上找他在问话。”见秋长风皱眉不知想着什么,姚三思问道:“千户大人,眼下究竟是什么形势呢?”   秋长风瞥了他一眼:“什么什么形势?”   姚三思四下望了望,压低了声音道:“现在都传言,日月歌中说的金龙诀竟是真的,金龙诀能够改命也是真的,朱允炆回来了……”见秋长风愈发萧索的神色,姚三思心中有分不安,忐忑道:“千户大人,我说错什么了吗?”   秋长风目光森然,缓缓道:“这些事,知道的人本来很少……”   姚三思立即醒悟过来:“千户大人,你以为这些是我传出去的?”见秋长风不语,姚三思焦急道:“千户大人,这些事情绝非我说出去的,我只对圣上说起金山的事情,也只对你才敢说这些事情的。你不信我?”   秋长风眼中闪过分忧虑,终于点头道:“好,我信你。不过你要记得,这种事情,你不要再对旁人提及。”   姚三思脸上放光,感激道:“千户大人,谢谢你。”顿了片刻又道:“千户大人,我听你的吩咐,回到南京,对圣上说及上师身死的事情,圣上居然没有任何表情。不过就在当天,兵部就已调兵直扑观海。圣上这般阵仗,难道是要对东瀛出兵吗?”   这几乎是没有异议的问题。   姚广孝身为大明第二号人物,和朱棣是生死之交,亦兄亦友。姚广孝死了,朱棣听到这消息没有表情,是因为他是帝王,早就能够隐藏情感。可就算姚三思都感觉到朱棣内心的暴怒,朱棣肯定会为姚广孝报仇!   朱棣调兵遣将,集兵观海,郑和也及时回转,所有的一切都在预示,朱棣因姚广孝的死,要对东瀛出兵。大明虽和东瀛隔海而望,征伐不易,但大明有郑和,就根本不必担心这个问题。   事实看起来已很明了。姚三思虽屡猜屡错,但这次他身在局中,显然比别人要明白很多。不过秋长风听到这些,并无半分诧异,只是望着天上的飘雪,回道:“无论圣上做什么,我们是锦衣卫,听令行事就好。”   姚三思没有听出秋长风的言下之意,压低声音道:“千户大人,眼下有两件事很奇怪。”   秋长风随口问:“哪两件事?”他虽不觉得姚三思有什么高见,但并不介意姚三思动脑筋。   姚三思神神秘秘秘道:“第一件是圣上到了观海,竟然让宁王随行。”   这件事的确有些奇怪。因为宁王自靖难之役后,一直都是寄情山水曲乐、修仙得道。朱棣除了在靖难之役与宁王合战过朱允炆外,几次北伐,均不再找宁王。为何这次朱棣到了观海,又带来了宁王?   难道说,因为这次要对付的对手还是朱允炆的缘故?   姚三思从秋长风平静的表情中看不出什么,还能“不耻上问”道:“千户大人,你说这件事奇怪不?”   秋长风只是反问道:“第二件奇怪的事情是什么?”   姚三思早习惯了秋长风的态度,声音更低道:“千户大人,你在金山时,难道没有发现个问题……”顿了下才道:“上师的尸体不知道哪里去了。”   秋长风的脸色蓦然变得极为难看:“你确定?”   若是叶雨荷在场的话,肯定很奇怪。秋长风本来早知道这事的,为何这时候听姚三思说出这个消息时,还如此震惊?   姚三思连连点头道:“是呀,我确定。我亲眼见上师死了,可醒来的时候,留意到满殿的尸体中,没有公主和上师的。”他和秋长风不同,他总能留意到更明显的事实。因此,他现在还不知道,死在殿中的那个卫铁衣是个假货。   “公主如今回来了,可东瀛忍者为什么带走上师的尸体?”姚三思继续问道。这个问题显然在他心头徘徊了许久。   秋长风心思飞转,终于恢复了镇静,摇摇头道:“不知道。”   女人说“是”的时候,通常是否定的,而她们说“不”的时候,有可能是肯定。可秋长风说“不知道”的时候,没有谁能知道秋长风到底知道不知道。   姚三思也不知道。但他明白,秋长风不想在这个问题上再讨论下去。因此,他虽奇怪秋长风对此事的淡漠,还是换了话题道:“那我们现在……应该怎么做?”   秋长风不等回答,就听不远处有人道:“现在我们要去见汉王。”   姚三思一听那森冷如雪的声音,立即变得毕恭毕敬。秋长风心中微动,转身望向说话那人,施礼道:“秋长风参见指挥使大人。”   说话那人正是纪纲,纪纲的身边站着孟贤。孟贤有些嫉恨地望着秋长风,纪纲却有些深意地看着秋长风。   纪纲额头的剑痕似乎更深刻了些——深刻如皱纹。   见秋长风施礼,纪纲只是淡然道:“秋千户不必多礼。”他对秋长风无疑很客气。但上司对下属客气,通常不是什么好兆头。   秋长风当然明白这点,他也知道和纪纲之间,再也回不到庆寿寺时的关系。他只是询问道:“大人……我们……要去见汉王?”   纪纲点头道:“不错,汉王要走了……”   秋长风微愕,却没有出口询问。他本来就是如此,问该问的,想要想的。很多事,无疑动脑比动口要好些。姚三思却忍不住道:“什么?汉王要走?去哪里?”姚三思不解,眼下大敌当前,天子朱棣亲临观海征讨东瀛,正要依仗汉王之力,汉王为何要走?   纪纲根本不做回答,只是道:“秋长风,汉王临行前,想要见见你,因此让本指挥传传话……你若有空,现在就可随我前往汉王的营帐。”   秋长风心中奇怪,还是道:“好,属下这就和大人前去。”   纪纲眼中闪过分赏识之意,但很快泯灭。他话也不多说,只是转身向军营外走去。孟贤如影子般跟随,有意无意地挡在秋长风和纪纲之间。   姚三思不得纪纲的命令,当然不好同去。他有些失落地立在雪中,心中却想,汉王为什么要在走之前见秋千户?汉王和秋千户之间,还有什么可说的?   汉王的天策卫远在东霍群岛,他跟随侯显来到观海,不过带了几百贴身侍卫。和天子吵过之后,汉王更是负气在御营数里外扎营,显示对天子的不满。   那军营规模不大,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威严肃穆之势,竟不亚于御营。   纪纲、秋长风入了军营,被人领着直奔主帐。未及主帐前,就听有丝竹之声传来,不由得都有些发怔。   汉王和天子吵翻、关系恶化,还有心情欣赏歌舞?   掀开帘帐,帐外雪落,帐内却是温暖如春。有乐师轻调管乐,急出曲弦,乐声错落,如珠落玉盘。   歌姬如火鹤般团团而舞,裙摆纷扬,又如飘飘落落的红雪。   红雪那头,汉王略带落寞地坐在高位之上,端着酒樽。见秋长风二人进来,不羁的双眉一扬,目光中似乎有寒芒一闪,可那寒芒如天边流星,转瞬即逝,淹没在洋洋洒洒的红雪明灯中。   帐内早掌灯,原来天已暮。   秋长风、纪纲见到有如火般的歌姬旋舞之时,还能保持冷静。毕竟这二人均是身经百炼,喜怒难形于色。可饶是二人如斯冷静,见到汉王旁边那人的时候,也忍不住心中诧异。   陪在汉王身边欣赏歌舞的人,鹤发童颜,竟是宁王。   秋长风已知道宁王来到了观海,可宁王为何前来汉王的营帐中?难道说宁王知道汉王和圣上不合,因此想做和事佬,来劝汉王?他闪念间,却隐约觉得这猜测有些问题。   就在这时,纪纲向汉王施礼,轻声道:“汉王殿下,圣上已同意了你回返南京之请……”   乐声不停,营帐内的舞女还在飞舞——舞动如火,可汉王脸上,却带分冬的肃杀。纪纲见到汉王的表情,心中惴惴,不解汉王究竟想着什么,就像他也不明白天子到底想着什么一样。   原来,汉王来到观海后,遭到朱棣呵斥,因不满朱棣赏罚不明,和朱棣吵了一架,遽然提出要回南京。汉王是矫情还是真怒,是真走还是作态?没有人知晓。   可天子朱棣竟然准了。   纪纲这次前来,就是通知汉王此事。汉王听到这个消息,会如何想?纪纲不知道,但他知道的一点是,汉王很不高兴。纪纲能看出很多事情,但他无疑比秋长风更能藏得住心事,因此他说完朱棣的旨意后,保持沉默。   喧哗的歌舞中,映衬着难言的沉默。不知许久,汉王笑了笑,缓缓喝尽了樽中酒,摆摆手道:“指挥使请坐。”   纪纲略有犹豫,本想立即回去复命,可见汉王这般说,不好推却,道了个谢,缓缓落座。   汉王略带嘲弄地望着秋长风道:“秋千户为何不说话?现在岂非到了你说话的时候?”   秋长风有些困惑,但他平静地道:“汉王要见卑职,不知道想要卑职说什么?”   汉王淡淡道:“现在你岂不是应该说,‘战士军前半生死,美人帐下犹歌舞。’大敌当前,本王还沉迷酒色,实不应该?”   汉王口气中满是揶揄,秋长风当然听得出来。但他没有不满的神色,只是叹口气道:“若圣上有朝一日问起,属下当会说出此事。但如何来看,还需圣上断定。”他没有变,秦淮河上他这么说,如今还是一样的做法。但谁都听出,他对汉王并没有幸灾乐祸。   汉王锋冷的眼眸中,突然现出分暖意,可那暖意不过如寒冬的哈气,转瞬即散:“你不是个多嘴的人。我在宁王府时就说过,你不过是个本分的人。”   秋长风沉默片刻才道:“汉王过誉了。”   他实在猜不到汉王的用意,因此对汉王的每句话都是细细咀嚼。他也不是说废话的人,他更知道,汉王也很少废话。汉王突然这么评价他秋长风,心中究竟在想着什么?   “可这世上……本分的人总是会吃亏,因此你到现在还是个千户。”汉王淡淡道,“我也是个本分的人……”   汉王说自己是本分的人,这话无论谁听到,都会想笑,可又有谁敢去笑?秋长风心头一跳,抑制住看纪纲脸色的冲动。可他不用看也知道,纪纲的脸色肯定很难看。   汉王一语双关,暗示秋长风本应该取代纪纲的位置,又说汉王他自身本应该是太子。这世上本分的人却都得不到应有的回报,这本是个讽刺。纪纲听到这种话,如何能不变色?   斜睨了纪纲一眼,汉王目光掠过,落在了宁王身上,笑道:“皇叔,你也是个本分的人。”   宁王正在欣赏着歌舞,好似完全沉迷其中,但听汉王一说,立即扭头笑道:“汉王……过誉了,老夫其实……其实……”在汉王给他祝寿时,他还能称呼一声贤侄,因为那时是大家做戏给旁人看的。在这歌舞靡靡的军营中,他却不敢那么称呼。望着眼前这贤侄萧索的目光,宁王“其实”了半天,终究道:“其实老夫也是本分的人。”   帐中乐声不停,歌姬舞得更急,如风火交集,鼓动不休。   汉王不为乐声所动,只是道:“皇叔若不是本分的人,也不会在靖难后,乖乖地不问政事了。”   宁王一听,脸色苍白,不发一言。秋长风听到这话,都觉得汉王这次说得实在有些过火。   原来当年朱允炆当上皇帝后,对众叔父抢先下手。朱棣在顺天府起兵时,只有宁王还有些兵力。朱棣让太子朱高炽坚守顺天府,自己亲自去说服宁王联手出兵,借宁王三卫的八万兵力,这才能堪堪抵住朱允炆数十万重兵的进攻,之后反守为攻。   若无宁王的帮助,朱棣可能早在二十年前,就被朱允炆剿灭。宁王的功劳可说极大。朱棣当初借兵时,也亲口说过,若得江山,就和宁王共享。   可宁王是个聪明人。他当然知道,很多人只能同患难,但难以同富贵。朱棣的许诺是一回事,他若真信以为真,那是另外一回事。因此宁王在朱棣登基后,立即归隐,空享爵禄,半点儿兵力都不敢握在手上。托辞是无心政事,纵情曲乐修道。可他终日战战兢兢,未老已衰。这次朱棣让宁王随军,宁王根本不敢违拗。这往日看似善谋、如今好似风光的人物,不过是个可怜虫罢了。   这种境况,秋长风知道,汉王当然也知道。如今汉王蓦地揭开宁王的伤疤,难道是说他心怀愤然,这才想在宁王身上撒气?   宁王眼中已有了悲哀之意。他想解释,可无从解释;他想发怒,可无胆去怒;他想痛哭,可他必须保持尴尬的笑容。那一刻,他恨不得一头撞死在地上。   汉王望着宁王,目光中终于带了分怜悯之意道:“我其实和皇叔是一样的人。”   宁王强笑道:“汉王过谦了。老夫已朽,如何及得上汉王的雄姿?”   汉王望着那火一样迷离的歌舞,说道:“靖难之役前,皇叔不也是英姿勃勃?”不理宁王苍白的脸色,汉王叹口气道:“我回南京后,只怕就会和皇叔一样,再也不理政务了。”   舞未休,众人心思有如舞者的舞,跌宕不休。他们都知道汉王的意思。   汉王的确和宁王很像。他们生不逢时,因为这是命——他们一出生就已注定的命运。宁王始终是宁王,不会是天子,就像汉王始终是汉王,不会是太子一样。   现在汉王若回返南京,就和宁王到了南京一样……蹉跎数年后,会不会也变成如今的宁王?   秋长风心中宛若有雷电一闪,蓦然想到当初在金山寺前,张定边曾说过:“我知道,我若收手就能活下去,再活个一百岁也说不定。可那有什么意义?就如这棵树一样,就算活了千年,又有什么意义?”   很多人活在世上,只为了这不甘二字。张定边也不例外。   汉王这时候,突然说出这种话来,究竟是什么意思?   不等秋长风再想下去,汉王突然道:“皇叔精通曲乐,可知道眼下歌舞演的是哪一出?”汉王突然把话题引到歌舞之上,让众人心情不由得为之一轻。宁王更是舒了口气,笑道:“这应该是南戏的一出《倩女离魂》。这出戏本是起源于唐传奇《离魂记》,宋人改为话本,金人编调,而由元郑光祖参照前人的流传改编而成的。”   宁王一说起词曲,又是滔滔不绝,当然也是因为他在其中有着极深的造诣。见汉王不语,宁王终于讪讪不说下去,略带恭维道:“不想汉王在观海竟能找到这种戏班子……”   汉王微微一笑道:“本王既然有请皇叔,当然要投皇叔所好才好。这观海戏班子不多,要请到好的并不容易。其实这出戏无论如何编来,本王最欣赏的却是倩女的性情。皇叔,你如何看呢?”   秋长风一旁插不上话,也无心说话,一直琢磨着汉王的心意。闻言心道,《倩女离魂》这剧本写的是张倩女和王文举二人指腹为婚,王文举长大应试,途经张家,欲迎娶倩女,张母却嫌王文举功名未就,不许二人成婚。王文举无奈独自入京应试,倩女忧思成疾,卧病在床,魂灵却悠然离体,追赶张文举到京城,相伴多年。之后张文举状元及第,衣锦还乡。   故事颇为浪漫凄美,可汉王素来不会无的放矢,突然又提及这出戏,究竟有什么用意?   宁王轻咳一声,强笑道:“倩女渴求爱情,大胆冲破礼教观念,倒是个奇女子。能得到最终的美满,也是皆大欢喜。”   乐声渐急,舞更炫,这时那场上的舞女就如团盛开的火焰。汉王望着那团火焰,目光中也闪过分奇异。   乐声突停,余韵未绝,舞女陡顿,那团火好似沸沸扬扬冲到了帐顶。舞女伏地,如魂去兮。   在众人欣赏那舞女惊艳的舞姿,和那舞姿中透露出别有的意味,也惊凛汉王的话外之意时,听汉王又道:“皇叔,你当然知道金龙诀了?”汉王问出这句话时,又尽了一樽酒,醇酒之意凝在红铜般的脸上。   宁王脸色立变,心惊肉跳。当初在宁王府时,就是云梦公主有关金龙诀的一句问话后,惊变陡升,宁王虽侥幸未死在当场,但也大病一场。这刻汉王突然问起这话,是否也会有惊变发生?   就算秋长风的心头都是一颤。可是,接下来却无任何异样发生。   如今,有关金龙诀的事虽还算是个惊天之秘,但却不算密不透风。至少云梦公主知晓了前因后果,云梦公主若知晓了此事,太子那面多半也已知道,汉王就没有理由不知道了。   金龙诀可以改命,汉王突然提及金龙诀,难道是感觉命运难揣,因此动起金龙诀的念头?   宁王脸色苍白,不见惊变发生,终于回道:“老夫略有所闻。”   汉王轻轻地满了樽中酒,凝望着那琥珀一样的酒儿,缓缓道:“那你信金龙诀的神异吗?”   宁王许久未语,苦涩道:“这个嘛……老夫未见过。”他答得含糊,谁都不明白他究竟什么意思。汉王却不追问,只是又尽了一樽酒后,淡淡道:“未见过的东西,当然也可能是真的。愚人总喜欢妄自否定,素来只以井底之蛙的眼界来看这大千世界……”   宁王尴尬一笑道:“汉王所言……颇有道理。”   汉王突然道:“我也没有见过金龙诀,倒信金龙诀可能会有神鬼之能,可我从未想过去寻金龙诀的。”   宁王错愕,一时间不知道如何应对。汉王从未找过金龙诀?这金龙诀惊天骇地,掀起了无边的风浪,汉王真的从未找过?汉王为何不找?   汉王端起了酒樽,那琥珀酒色仿佛刹那落入他那深邃的眸子中:“因为我信,我命由我,而不应该是由这个虚无缥缈的金龙诀来决定!”   突然仰脖尽了樽中酒,汉王放声歌道:“汉家烟尘在东北,汉将辞家破残贼。男儿本自重横行,天子非常赐颜色……”   他蓦地纵酒高歌,一洗军帐内靡靡之气,气氛变得慷慨激昂起来。   帐中琴师忍不住援琴拨弦,发出铮铮之声助兴,给汉王的歌声中,平添几分金戈之气。   雪未停,一时间,帐内兵戈之寒更胜雪冷。   众人相顾骇然。因为汉王素来深沉,心思难猜,更是极为克己。汉王虽高高在上,但素来喜怒难形,就算修持多年的苦行僧,汉王只怕也不遑多让。汉王蓦地失态,高歌纵酒,究竟为了什么?   听汉王又道:“大漠穷秋塞草腓,孤城落日斗兵稀。身当恩遇恒轻敌,力尽关山未解围……”他似乎酒喝得多了,有些失态,言语中满是愤愤不平之意。   秋长风听了,心中凛然。他知道汉王唱的是唐人高适的一首《燕歌行》。   唐人高适极为自负,亦是功名心极强的诗人。不过他也是盛唐诗人中少有做官封侯之人。此人在安史之乱前,怀才不遇,因此那时的诗句中,多是苍凉悲歌,慷慨高扬。汉王并未循诗而念,只是跳跃地念出此诗。前面说的“男儿本自重横行”几句,显然是说汉王自身的雄图大志,不让朱棣。而汉王又说的“身当恩遇恒轻敌”这几句,却似乎映射当年浦子口一战。   汉王先说本分,又说倩女,再谈金龙诀,如今又唱起了《燕歌行》,语气愤然,难道说……   秋长风心中发冷,可汉王并不稍停,转瞬间又怆然念道:“相看白刃血纷纷,死节从来岂顾勋?君不见沙场征战苦,至今犹忆李将军!”   他蓦地念完《燕歌行》,放声长笑。   那笑声激荡在军帐之中,却带着说不出的苍凉之意,有如荒野孤狼面对风雪迷雾,嚎出满腔的悲愤之意。   天寒地冻,人心怜羊,世情如霜,狼心独怆。   孟贤不解,秋长风沉吟,宁王惶恐,就连纪纲的眼中都露出了不安之意。   这时汉王突然一挥手,将面前桌案的酒樽、金壶尽数扫在了地上,高声道:“暮雪摇落伤怀抱,斗酒浇愁愁难消,我醉欲眠君且去,别离何必趁拂晓?纪纲,告诉圣上,朱高煦就要走了!”   纪纲慌忙起身,心中忐忑道:“汉王莫非今晚就走吗?”他虽不太懂汉王说的这些诗词,可隐约听出汉王竟有连夜拔营赶赴南京的意思。   汉王惨然笑道:“此刻不走,还等什么?来人,送客。不……本王送你们一程。”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看样子竟要送众人出军帐。   宁王见状,心情稍松。方才汉王高歌燕赵,他怕汉王狂怒不得志之下,命人砍了他们。这刻见汉王要走,终于表示要遵圣意,忍不住宽心道:“汉王不必相送了。老夫告退。”他实在不想卷入这场太子、汉王的勾心斗角中,不待汉王离开桌案,转身出了军帐。   汉王见状,醉笑道:“皇叔何必走得这般匆忙,父皇有杀你之心,本王可从未有过。”   众人脸色微变。一直在汉王身侧、有如隐形人的谋士谷雨见状,不由得低声道:“汉王,你醉了。”   汉王大笑道:“谁说本王醉了?本王现在最清醒不过,你敢说本王说得不对吗?”   谷雨脸色也变,见汉王疯癫欲狂的样子,再不敢多嘴。纪纲、秋长风互望一眼,都见到彼此的不安之意,只想先离开这里再说,不约而同才要拱手告辞,遽然脸色陡变。   因为帐外风雪呜咽中,陡然传来了一声惨叫!   那好像是宁王发出的惨叫。秋长风听见,心中一凛。他顾不得礼数,身形闪动间,蹿到了帐外。纪纲几乎也同时到了帐外。   无论宁王怎样的可怜,但宁王毕竟是王爷,若真的出了事情,谁都难以担待。   这里是汉王的临时军营,宁王还未出军营,怎么就会出了意外?纪纲心惊之下,举目望去,见到秋长风已站到了宁王的身侧。   这时夜幕早垂,篝火燃起,照得军帐外亮如白昼。秋长风趁着闪耀的火光,看清楚宁王跌坐在地上,身上除了沾些白雪外,并无伤痕。宁王呼吸急促,但还睁着眼睛。   宁王还活着,秋长风心中微宽。可他见宁王的眼神,心头又沉。他从未见到过那么惶恐、惊怖和凄厉的眼神。谁一眼见到宁王都可认定,显然有极为恐怖的事情发生在宁王身上。   早有兵卫上前护卫,满脸错愕的样子,也不知道发生了何事。原来,刚才宁王才一出了军帐,前行没有几步,突然大叫一声,摔倒在地。兵卫甚至未来得及上前时,秋长风已冲了出来。   秋长风目光一扫,不见敌踪,大为困惑,抢先问道:“王爷,怎么了?”   宁王闻言,身子颤动,抖得如树上最后一片落叶一般。伸手指向远方的暗处,颤声道:“有……有……有……咯咯……”他牙关打颤,竟骇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后两个咯咯声只是上下齿相交发出的声音。   众人不由得向宁王所指的方向望过去,只见夜幕沉沉,风卷残雪,煞是凄冷,可黑暗中不要说是人,连个鬼都看不到。   秋长风只是瞥了一眼,立即收回目光,追问道:“王爷,有什么?”   或许是因为秋长风的镇静,或许是他终于回过神来,宁王颤声道:“有鬼!”   寒风吹过,卷起飘雪,落在众人身上,让所有人心中都泛起一股寒意。宁王当然不是胡说八道之辈,可这世上真的有鬼?   鬼怎么会出现在汉王的军营内?   纪纲走过来,皱眉道:“鬼?什么样子?”这个锦衣卫指挥使毕竟有常人难企之能,这种情况下,问得还是有条不紊。   宁王脸上又浮出了骇异之色,才待开口,秋长风霍然发现有什么不对,抬头向天上望去,眼中露出错愕之意。   只见十数道碧影如同磷火般划过了蒙蒙的夜,由远及近,很快到了众人的头顶。   纪纲也发现这点,惊奇道:“是什么?”他话音未落,脸色也变。秋长风脸色比雪都要白皙,嗄声道:“闪开。”他呼声一起,立即扑过去抱住宁王滚到了一旁。纪纲也是闪身爆退。在几个兵士不明所以之际,那十数道鬼火样的光线已击在地上,只听到轰隆隆的数声巨响,整个军帐前,竟炸了开来。   那几个兵士不想有此一变,惨叫声中竟被炸飞出去。   秋长风心中凛然。他已认出,射来的鬼火赫然是忍术的鬼雷箭。这种箭身上不但涂抹磷粉,还绑附着极为猛烈的炸药,一经射出,中招之人难有活路。可他惊凛的却不是忍者竟敢到汉王军营来行刺宁王,而是因为方才他滚倒之时,听到谷雨的一声厉喝:“你们做什么……”   那厉喝才一出口,倏然变成一声惨呼,余韵凄厉,让秋长风心惊肉跳。   汉王军帐内有惊变!忍者刺客真正的目标竟是汉王?   秋长风一想到这里,立即就将宁王推给纪纲,冲到军帐之前,伸手掀开了帘帐。寒风未进,秋长风已冲到了军帐之中。   有明月起,光芒银白,耀到秋长风的面前。   这里是帐中,还是雪天,怎么会有月光?这月光怎么会让人有依稀相识的感觉?秋长风想到这点的时候,暴喝一声,腰中单刀倏然而出,斩在了月光之上。   哧的一声响,单刀折断。可另有游丝无声,穿过了月光,刺在持剑那人的手腕之上。   月光陡暗,化作长剑跌落。那本不是月光,而是剑光。剑发明月之光,用的是忍术中的映月之法。   当初秋长风在青田刘家屋顶时,就和此人斗过,这次再遇,虽惊不乱。秋长风明里用单刀狙敌,暗中用马蔺叶刺伤对手的脉门,破了对手的映月之法。   月色失明,刀光陡盛。秋长风断刀挥出,击在被削断的刀身之上,两道光芒陡化利箭,射到了对手的面前。   持剑那人遽然失剑,已知不好,见攻势凌厉,倏然翻腾而退,只感觉利刃刮肤,冰寒入骨。等落地时,身上的红色舞裙早被划裂,扬在半空,如舞动的红雪。   运用映月忍术的赫然是帐中的那个舞女。   这些忍者,怎么这般神出鬼没,竟然能混入乐队之中,行刺杀之事?   秋长风出手时,已看清楚周边的局势。他见谷雨倒在地上,不知生死,心头一沉,不待再想,就见有个琴师倏然纵到了汉王的身前。   汉王脚下踉跄,酒醉似乎未醒。但他终于知道事态的凶险,手一操,已持起了桌案。他醉酒狂歌,心情沮丧,仓促到了观海,哪里想到过还有人敢潜入他的营帐行刺,因此连兵刃都未带在身上。   秋长风见汉王身处险境,心中焦急。他才待上前,陡然间心中一凛,身形暴飞冲天。   一物投掷过来,擦着秋长风的脚下而过,击在军帐之上,轰的一声炸裂,硝烟弥漫。   那火药的威力让秋长风都为之心惊。他曾见过这种火药,当初在宁王府时,那刺杀宁王的假扮猴子之人用的不就是这种火药?可让秋长风更心惊的是,纵到汉王身前的琴师已出刀。   琴师本无刀,但手一展,就有一把薄如纸、亮如电的软刀现在手上。刀身狭窄,不像刀,更像长剑。   那琴师拔刀、挥刀只在一瞬间。   军帐中,竟似划过了一道耀眼的闪电——闪电已到了汉王的眼前! 第十四章 明 月   刀如电闪,这电闪般的刀,秋长风也曾经见过。   在青田时,就是这闪电般的一刀,差点将叶雨荷斩在刀下。到如今,青田换成了观海,这几个高手竟然潜入军帐中刺杀汉王。   他们恁地这般胆大包天?他们行刺汉王所为何来?难道他们不知道,汉王已和朱棣决裂,转眼就要回返南京,他们的大敌,不是汉王,而是朱棣?   转念虽快,可刀光更快。   刀光一闪间,汉王生死关头,终于酒醒八分,飞出桌案,砸在刀光之上。汉王也是高手,他如果不是高手,当年也不会在浦子口的千军万马中杀入,救出朱棣,横枪断后。   只可惜刺客更是个高手——高手中的高手。那刺客更能找准时机,趁汉王酒醉、身无利刃、护卫多不在身边时蓦地出手。早算准了这必杀的一击,岂是个桌案能够挡住的?   刀光稍暗,转瞬更亮。刺客劈裂上好的楠木桌案,追斩到汉王的颈旁。   有血飞,血光潋滟。   随着血飞的是一只手,孤零零地飞舞到了半空。手指修长有力,指甲带着血紫色。手掌宽阔,一握之下,掌生杀大权。可那只手以后再也不能握起了。   众人望着那只断手,眼中均是露出了骇异之色。   那是汉王的手!   刺客一刀砍落,汉王只来得及用左手挡住了那必杀的一刀。刺客一刀砍断了汉王的左手——那曾经翻云覆雨的一只手。   汉王眼中带分迷惘骇异之色,他似惊诧,似不信,似乎还不能接受手断的现实。可他的眼中蓦地现出七分嗜血,十分杀机。   他眼中的杀机一现,就算杀手见到,都是为之一寒。   汉王出手——在刺客得手的刹那间出手。他一挥手,众人就听到轰的一声大响,震耳欲聋。   软刀飞空,刺客一声闷哼,抽身爆退,竟顾不得再杀汉王。他忍不住伸手去捂膀臂,眼神亦变得惊骇欲绝。   刺客方才一招得手,只感觉汉王右手抬了下——汉王手上的一个东西似乎冒了股青烟,他的右边整个膀臂就如被雷轰一般,失去了知觉。他惊凛之下,只能退却,去摸的时候才骇然发现,他整个膀臂已消失不见,半边身子血流如注。   汉王手上究竟是什么,竟有这么大的威力?那刺客不待再想,就感觉脑袋挨了重重的一击,一时间天昏地暗,倒了下去。   秋长风终于赶到,趁刺客惊骇之际,将之击晕。不待他进一步的举动,就听到军帐中又是轰的一声大响,军帐撕裂,冷风夹杂狂雪倒卷进来。   汉王冷哼一声,倒撞出了军帐。他毕竟身经百战,知道这种情况下,先救自身最为要紧。才出军帐,一人就掠到了汉王的身边,汉王才要抬手,那人骇然闪避,叫道:“汉王,是我。”   汉王右手才抬,又缓缓放下,发现近前的竟是纪纲。   惊变发生不过瞬间。纪纲安置好宁王,才冲进帐中,就被爆炸逼迫出来。再见汉王时,见汉王杀气满面,左手却已不见了,饶是纪纲经历过大风大浪,亦是色变。他认得,汉王手持的利器叫轰天火,内装火药铁弹,威力极大。这种利器炼制极为不易,不料想,汉王的手上竟有。   这时才有兵士蜂拥过来。惊蛰当先冲至,见状惊问道:“汉王,怎么回事?”   汉王恨声道:“刺客呢?”他发现,不但刺客不见,就连秋长风都已不见了。   惊蛰惶恐道:“有两个人冲了出去,秋长风追了上去,霜降也带了几个人跟着追出去。卑职怕汉王有事,这才赶来。”   汉王咬牙道:“你立即带营中高手去助秋长风,若不抓回刺客,提头来见。”   惊蛰一怔,但见汉王杀气如霜的神色,不敢有违,立即带人急去。纪纲招呼孟贤过来,低声耳语几句。孟贤领命,如飞奔去,显然是将此事禀告朱棣,再行决定。   汉王不理纪纲,突然一把握住了左手臂。他这时才感觉到手腕痛得撕心裂肺,直入骨髓……   秋长风冲出军帐,双眸只是盯着前方那模糊的人影,如影相随,不让对手逃脱他的视线。   或许是因为汉王这次带到观海的人手实在不多,或者是因为汉王心灰意冷之下,众军卫也心生离意,少加防备。因此,忍者乔装歌姬,轻易就潜到帐内,在秋长风和忍者奔出军帐的时候,甚至连阻拦都少见。   这在以往,倒是难以想象的事情。   奔行中寒风刺面。秋长风顾不得再去想汉王的树倒猢狲散,只知道这次一定要抓住前方的那个忍者,因为那个忍者绝对是忍者部的首脑人物。   潜入军帐的三个刺客均是忍者部的顶级高手,这些人蓦地冒险前来刺杀汉王,所为何来?   秋长风心思飞转,脚下不停,呼吸有了分急促。可前方那道黑影仍旧脚步不慢,似乎知道这是生死一瞬间,他被秋长风逼出了无尽的潜力,可以一直逃到天边。   那忍者有着狐狸般的狡猾、野狼般的耐心,也有着骆驼一样的耐力。   这些品质,忍者都要拥有。那人既然是忍者部的高手,在这些方面自然更胜一筹。   若是旁人追踪这么久,定会心力交瘁,多半早就放弃。可秋长风却不放弃。他经过七年地狱般的磨炼,加上七年的隐忍,或许没有磅礴的气力,但绝对有常人难及的耐力——甚至比忍者还要坚韧的耐力。他自信,就算忍者极具耐力,他也一定能对抗到对手先倒下的时候。   飘雪飞舞,浪声如潮。   秋长风听到潮声时,心头微沉。他追出了汉王的军营,竟然奔行数十里,追到海边。   若忍者入海,他想再擒住对手,将会更加千难万难。   秋长风想到这里,心中微急,陡然间长啸一声,身形陡快。刹那间,他已到了那忍者身后三丈之内。   那忍者遽惊,她已然疲惫不堪,此刻只想倒下来好好睡个三天三夜。但她知道身后跟着的无疑是个极为可怕的人物,因此她不能不逃。   秋长风的执著迫出了她的全部潜力。她一直觉得,秋长风也是三鼓而竭,眼下两人比拼的无非是耐力,看谁先放弃。可她从未想到过,秋长风竟还有一鼓作气的实力。   这个秋长风远比她了解的还要可怕许多。   秋长风蓦地加速,追到那忍者三丈之内,才待出手,那忍者陡然身形一闪,不再直冲向海,反倒扑向左侧的岩石峭壁处。   那忍者陡然变了方向,瞬间又拉开了和秋长风的距离。秋长风闷哼一声,倏然转向,扑向海岸旁的岩石峭壁处,止住了脚步,神色微变。因为那忍者刹那间,消失不见。   这实在是极为诡异的现象,就像那忍者倏然幻化在了空中。   若是旁人见了,只怕以为是见了鬼怪。秋长风却闭上了眼睛,喃喃道:“忍术中的色藏术果然名不虚传,只是不知道,能不能挡得住我的轰天雷?”他手一扬,几点银光倏然射出,直奔对面的岩石。   他对忍术之法甚至比很多忍者还要精通,不然他也不会在金山时,连破忍者的诸多忍术,甚至伊贺火雄和藏地九天遇到他,都是铩羽而归。在他的记忆中,最少知道忍术八技中的一百三十七种法门,而色藏术就是其中的一种。   色藏术属于忍者八技中的藏之法门,其实就是将大自然中动物的自保本能加以运用,如同变色龙一样,可将自身化作与周边环境相同的颜色。   忍者突然凭空消失,不用问,那是使用了色藏术,化身为岩壁的颜色。   银光未到,岩壁上却有块石头样的东西冲天而起,将银光撞向旁边的岩石上。只听到叮叮叮的几声响,银光击在岩壁上,跌落下来,却没有发出惊天动地的声响。   那忍者立即知道上了秋长风的当。秋长风虽知道她用了色藏术,但显然一时半刻发现不到她的藏身之处,因此才用言语恫吓。   轰天雷的名字,一听都很骇人。如果真的是炸药的话,根本不必考虑忍者藏身何处,只要忍者还在附近,就难免被波及。那逃命的忍者一念及此,根本来不及再想,就现出了真身。   当她意识到那几点银光根本不是轰天雷,或许是几块碎银时,已再次暴露。最要命的一点却是——秋长风突然不见了。   涛声清冷,远远地传来,让那忍者突然感觉沁人心脾的冷。   她立在岩石上,张目四望,只见到蒙蒙的雪光中,怪石嶙峋,似乎全是秋长风的化身。她知道自己由暗到明,秋长风却已由明入暗。她一想到秋长风的手辣,不由得长吸一口气,陡然放松下来。   她并不急于离去,反倒一伸手,从腰旁解下个小小的包裹。她的红色裙衣早已褪去,露出了紧身的黑衣,尽显柔美的曲线。她的一举一动,突然少了几分忍者的诡异,反倒带着几分少女的风情。   她轻轻地解开了包裹,突然双手连错,只听到喀嚓咯咯的几声响,一具不到尺长的短琴出现在手上。   她手一拂,瀑布般的黑发披下,更显得脖颈玉般的莹润。她双腿一盘,突然在岩石上坐了下来,横琴膝上,开口道:“秋长风,我知道你就在附近。既然来了,何不出来相见?”   雪仍在飘,她的声音竟和飘雪一般飞忽不定,其中自有难描的味道。她看似好像在约会早就等待的情郎,可她手抚琴弦时,眼中却带着分警惕和紧张。   既然逃不了,索性和秋长风一战。   可她心中没底,不知道秋长风是否会出来应战。目光流转间,娇躯陡然一颤,迅速转向。因为她蓦地发现,不知何时,秋长风已悄无声息地站在她身后不远的一块岩石上。   秋长风脸色苍白如雪,蓦地出现,本是要给对手造成个措手不及,那忍者才一转身,他就要拔出锦瑟刀。他早就认定这女子绝非等闲之辈,必须要小心应对。   可见到女子面容的那一刻,秋长风脸色遽然变得古怪,目光闪了一下,竟没有急于出手。   这女子的面容竟和军帐中那舞女截然不同。他当然知道,这女子在军帐时就可能已易容,如今的面目才是她的真实面容。   可他没想到,他曾经见过这个女子。那一刻,他心中讶然、错愕,思绪千万,想到太多太多。他虽善于隐藏情感,但那一刻的惊诧谁都看得出来。   那女子伸手一撩垂在额前的秀发,墨染般的秀发丝丝缕缕地从莹玉般的手指缝中滑落,带着股惊心动魄的丽色。现在无论谁来看,根本都看不出她是忍者,更觉得她楚楚之情,如秦淮风月。   那女子竟是曾在秦淮河上,和秋长风有过一面之缘的歌姬——云琴儿。   风落雪,天寒地冷。   汉王再次睁开双眼的时候,只感觉浑身虚弱。他很少有这么虚弱的时候,只记得还有一次似这般无助,那是在浦子口的时候。   那时候他中了九箭,有一箭射中他的胸膛,几乎要刺破他的心脏,他那时候以为自己死了,可他没有。自那后,他就是风风光光的汉王,荣耀千万,风头甚至盖过了太子。他没有想到过,原来时过境迁,有些心情还是有如当年。   他什么时候晕过去的,他自己都不记得。   或许是因为血流得太多了,就算强悍如斯的汉王也禁不住风雪刀剑,这才晕了过去。   睁开眼时,汉王第一眼见到的就是纪纲。纪纲满脸的紧张之意,见到汉王终于醒来,暗自舒了口气,低声道:“汉王,你失血过多,我已命人包扎好了伤口……”   纪纲望着汉王木然的脸,心中微颤。伤口可以包扎,可手断了就接不回来了。纪纲当然知道汉王的脾气,他以为汉王会狂怒、会暴跳如雷,甚至会杀几个人泄愤,可出奇的是,汉王只是平静道:“多谢指挥使了。”   纪纲蓦地感觉到一阵心寒,可为什么心寒,他也说不清楚。突然听汉王道:“本王要走了。”   纪纲一怔,急道:“汉王,你去哪里?”陡然见到汉王脸上讥诮的笑,想到汉王本要趁夜回返南京的,却不想如今汉王重伤,竟还要连夜回去?纪纲心中紧张道:“汉王,我已派人禀报圣上,总要等圣上来了再走。”   汉王嘲讽道:“圣上就算来了,又能如何?我还不是要走?我的手能长回来?”   纪纲不能答,正尴尬间,突然见到汉王的脸上有潮红闪过。纪纲心中凛然,以为汉王就要发怒。不料想,汉王双眉紧锁,神色痛楚,突然伸手捂住胸口,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纪纲霍然站起,就见到汉王又仰天倒了下去。纪纲慌忙伸手扶住汉王,急道:“汉王,你怎么了?”他见汉王双眸紧闭,竟又晕了过去。纪纲目光闪动,一颗心不由得沉了下去。   汉王被砍断了左手,这本是重创,但治理得法,绝不是致命伤。可汉王怎么会突然喷血昏迷?纪纲早早地为汉王伤口涂了止血药物,又妥善地包扎了伤口。但这时汉王的伤口处,竟隐约又有血迹渗出……   纪纲心中焦灼,不待再吩咐手下去御营,就听到营帐外脚步声急促。他立即意识到了什么,起身迎过去。   帐帘一挑,朱棣入了帐中。他威严中带分焦灼,不等纪纲跪倒,就问道:“煦儿怎么了?”   瞥见汉王裸露在外的断腕,朱棣目光中痛楚闪过,他疾步走到汉王的身侧,探手要抓,却又止住,厉喝道:“纪纲,究竟怎么回事?”   纪纲慌忙将发生的一切禀告,不敢有半分隐瞒。朱棣龙袍无风自动,显然颇为激动,但还是耐着性子听完。早有御医上前,为汉王把脉。朱棣静立片刻,问道:“怎样了?”   那御医战战兢兢道:“启禀圣上,汉王断手伤重,但应无性命之忧。”   朱棣道:“那他怎么还在昏迷?”   那御医额头冒汗,迟疑道:“这个……”   纪纲一旁道:“圣上,臣在给汉王包扎伤口时,并未发现他有中毒的迹象。可不知为何,汉王竟血流不止……好像刺客的刀上有古怪。”   那御医有些恍然,忙道:“是呀,只怕刺客的兵刃上有毒。”   朱棣径直道:“什么毒,怎么解?”   那御医汗出如豆,难以回答。纪纲跟随朱棣久了,当然知道朱棣最讨厌废话,做事务求简单明了。见朱棣眼中杀机泛起,纪纲忙道:“千户秋长风对这种症状应有对策……”   朱棣冷冷道:“秋长风呢?”   纪纲暗自凛然,小心道:“秋长风前去缉拿刺客,尚未回来。臣立即派人去找他……”见朱棣并不反对,纪纲正要命令孟贤去找秋长风,转念间,他吩咐另外的手下去寻。他做事周密,考虑问题也是极为谨慎,知道这种时候,抓刺客还在其次,先救汉王才是要紧。他平日用孟贤制约秋长风,这种时候,半点差错都不能有的。   朱棣不管纪纲的心思,只是望着汉王的断腕,眼中又露出痛楚之意。汉王再忤逆,终究还是他的儿子——最疼爱的儿子。到如今,汉王断手,他就如自己身中一刀般。   往事如烟,历历眼前……   就在这时,汉王眼皮微动,朱棣见状,微曲身子,低声道:“煦儿?你醒醒,是爹来了。”   那一刻,朱棣已忘记了自己是君临天下的九五之尊,只知道自己是个父亲,是个不算称职、又想补过的父亲。   他知道自己欠儿子一些东西……   汉王缓缓睁开了眼睛,见到朱棣,并没有欣喜之意,反倒移开了目光,望向帐顶。他的目光中带分木然,但也有分讥嘲。天底下,只有他才敢对朱棣视而不见。   朱棣见到儿子的倔强,心中蓦地有分惘然。他脑海中甚至都想到自己会是什么表情,因为这种事情,曾在他身上发生过一次。   只不过,那时候对君王视而不见的是他朱棣,被讥嘲的却是他朱棣的父亲——大明太祖朱元璋。   往事如电闪般地划过脑海,朱棣轻声道:“煦儿,你不会有事的。爹不会让你有事。”   这是他的承诺,大明天子的承诺,就连纪纲都听出了其中的坚决之意。   朱高煦终于看了近在咫尺的父亲一眼,略带讥诮道:“父皇,记得当年浦子口时,你也这么说过。我那时……是信你的。”   朱棣心头一沉,神色惘然,他当然明白儿子的言下之意。浦子口之战,朱棣危在旦夕,朱高煦拼尽全力,甚至舍却了性命让朱棣脱险。朱高煦当时身披九箭,有一箭险些刺中了心脏,生命危在旦夕。朱棣为了挽回朱高煦的生机,日夜守在朱高煦身侧,也曾说过不会让朱高煦有事。除此之外,朱棣甚至当众说过,高煦当继承他的衣钵,立位太子。   朱高煦活了下来,谁都不知道他为何能活下来。但朱高煦显然一直记得朱棣的话,他那时是信朱棣的。   可如今朱高煦这么说,是不是意味着,他不再信任朱棣?   朱棣心中一阵绞痛,不待多说什么,就见朱高煦一声大叫,竟又吐出一口鲜血,晕了过去。   朱棣大惊,一把抓住儿子的手,急道:“煦儿,煦儿!”扭头喝道:“纪纲,秋长风呢,怎么还不回来?”   纪纲汗水冒出,心中也在焦急想着,秋长风呢,如今在哪里?   秋长风正在海边,恢复了冷静,望着眼前的女人。他毕竟能力有限,就算学会了乾坤索,也不能把所有的事情都算得准确无误,因此他并不知道,军营中,还有要紧的事情等待他去做。   他只知道,眼下最要紧的事情,应该是先擒下眼前这看似美艳无双却有着蛇蝎心肠的女人。   云琴儿撩了一下被风吹拂的黑发,微笑道:“秋大人,不想我们会在这种情况下再次见面。”她风情楚楚,看似又恢复了秦淮河上的妩媚,一举一动都带着说不出的撩人意味。   秋长风脸色又开始发白,反问道:“那你想我们会在什么情况下见面,难道应该是在床上吗?”   云琴儿捂嘴轻笑,面带潮红,竟似处子般羞涩:“刺客有两个。可秋大人唯独追着我不放,难道是想和我重续前缘?”   见秋长风不语,云琴儿娇羞道:“花有清香月有阴,春宵一刻值千金。歌管楼台琴心动,长风撩帐秀色深。秋大人当初的诗句,小女子可一直记在心上呢,就是不知道秋大人是否还记得?”   她垂下头来,黑发拂动,露出如雪的脖颈。那一刻的风情,简直可颠倒众生。   无论哪个男人见状,都能体会到她言下的邀请之意,甚至忘却一切,只想走过去挽住她那盈盈一握的腰身,就算是为所欲为,看来她也不会拒绝。   秋长风却似钉子一样站立在岩石上动也不动,只是道:“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好像天涯咫尺琴最好的施放距离是在一丈内?”   云琴儿霍然抬头,眼中露出了震骇之意,却是一言不发。   秋长风继续道:“天涯咫尺琴是忍者最为犀利之器。我听闻此琴最少有三种妙用……有一种妙用就是能接连射出三轮银针,一丈之内的威力甚至不亚于中原的暴雨。就算大罗神仙靠近,只怕也难以躲过银针的连射。你若想和我上床,手中还捧着个琴儿干什么?难道想要以此助兴?”   云琴儿虽然还在笑,可笑容中已带分涩然:“我手上的是天涯咫尺琴?”   秋长风道:“我不知道。但我这个人宁可错杀也不会放过。我目前离你有两丈开外,你手上若真的是天涯咫尺琴,就算施放,威力也难以尽展。不过我虽有信心一刀斩了你,但我没有信心能全身而退。”   云琴儿不再撩发,双手都抚在那短琴上,轻声叹息道:“秋长风,你难道就没有不知道的事情吗?”她这么一说,无疑是承认了秋长风说得不错。   她手上拿的就是忍者最犀利的兵器——天涯咫尺琴。她百般娇柔地引秋长风靠近,就是想迅速地解决秋长风,不曾想秋长风竟看破了这一点。她虽能迅速地恢复冷静,可内心骇异,对秋长风的畏惧之意却又增加了一层。   秋长风亦叹道:“你错了,我很多事情都不知道。这只是我们第三次见面……”   云琴儿嫣然一笑:“第三次?除了在秦淮河和眼下,你还见过我?梦中吗?”她巧笑顾盼,一副天真无邪的模样。   秋长风若不是有千锤百炼的心性,只怕早就被云琴儿的妩媚所迷惑。可他心中只是更加警醒,继续缓缓道:“在青田县刘能家屋顶,我们不就见过一面了?”转瞬又道:“杀刘太息的人只怕也是你,杀死刘太息那人用的是剑——一把宝剑,你用的不就是宝剑?”   云琴儿娇笑道:“我的秋大人,真的是什么事情都瞒不过你。那么远的事情,亏你还记得。”她见秋长风说出真相,就索性承认了,可是内心的震惊之意,不亚于秋长风。顿了片刻,见秋长风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云琴儿微笑道:“可是在秦淮河上,秋大人显然还没有认出小女子。不然那时候……也不会想和小女子上床了。”   她以极其无邪的神色突然说出“上床”两字,其中强烈落差形成的诱惑之意,无疑更是荡人心魂。   秋长风却似铁做的一样,根本没有受到半分迷惑,只是冷笑道:“在秦淮河上,我就知道你有问题,但我那时候的确没有想到你是在青田的刺客。”   云琴儿有些不服地道:“秋大人若真的在床上……不,是在船上……”掩嘴笑道:“若真的在船上就发现我的不对之处,怎么还会中了藏地九天的圈套呢?”   秋长风淡淡道:“你不信?你找我上船的时候,最少露出了三处破绽,我怎么会不提防?我是真的中了圈套吗?”   中了圈套的人,当然不会还好好地立在这里。云琴儿听到这里,睁大了秀眸,诧异道:“我们竟然有三处破绽?”她当然不信。秦淮河上,虽然让秋长风逃脱了,但云琴儿一直觉得计划周密,秋长风不过是运气好,撞上叶雨荷罢了,却没有想到过秋长风原来早有警觉。   秋长风道:“你们的第一处破绽,就是当时不应该提及媚娘。你们一定觉得我上了媚娘的画舫,就和她极为熟悉,却不知道她根本不会对任何人提及我的事情。既然如此,你们用媚娘托辞找我,必有目的。”   云琴儿蹙了下眉头,不想会有这种事情,半晌才道:“那第二处破绽是什么?”   秋长风道:“画舫上的鸟笼中并没有鸟儿,而我看到鸟笼中有鹦鹉的羽毛留下,就想到这里应该是有变故的。我当时就想,鹦鹉会学舌,你们显然是怕鹦鹉无意中说出你们的计划,就索性宰了它……”   云琴儿微笑道:“秋大人,你果然聪明。不过这也可能是你事后想到的吧!”   秋长风淡然一笑道:“你还记得我曾经问过你‘红拂夜奔,文君当垆’的典故吗?”   云琴儿又笑:“秋大人文武双全,真的不知会让多少女人为你倾心。”她言语嫣嫣,看起来对秋长风没有丝毫的敌意,倾心爱慕的神情溢于言表。   秋长风眼角的余光却始终留意着云琴儿的一双手,缓缓道:“但你只怕现在还不知道,那画舫灯笼上画的不是‘红拂夜奔,文君当垆’,而是‘绿珠坠楼,文君当垆’。”   云琴儿笑不出来了。她是东瀛女子,一直羡慕中原的文采风流,也知道绿珠坠楼的典故。   《晋书》中记载了绿珠坠楼的故事。故事可以是虚构,当然也可以说是过去的往事。当年西晋豪富石崇有一爱妾叫做绿珠,不但美艳绝伦,而且善吹笛子,妙解音律。石崇和中书令孙秀素有恩怨。当石崇势衰时,孙秀前来索要绿珠。石崇愤然拒绝,认为绿珠不可赠与,因此惹怒了孙秀。孙秀劝赵王矫诏诛杀石崇。当兵临楼下时,石崇感喟因绿珠获罪。绿珠虽是一个羸弱女子,却当下道:“当致死于君前。”言罢跳楼自尽。   自古冲冠一怒为红颜之事颇多,但此故事最让人感慨的却不是冲冠一怒,而是士为知己者死。绿珠虽是女子,但若论慷慨激烈,却是不逊于那些义士。   云琴儿知晓这典故,可是这时心中却没有半分慷慨激烈,只是如见了鬼一样地望着秋长风。   秋长风缓缓道:“你若是真的云琴儿,当然不会连自己画舫灯笼上的典故都不知晓。我故意说错灯笼上的典故,就是想验证自己的想法。你并未留意画舫灯笼上的典故,只是顺着我的话题说下去。因此,我在那时就知道你是个假货。”   云琴儿忍不住又撩了下秀发。她知道女人的这个举动很美,也知道眼下只有凭借这点来迷惑秋长风,可她现在可真的是心乱如麻了。她实在不解,秋长风怎么会有恁大神通,居然在一言一行、一举一动中都深藏玄机。   终于,云琴儿叹了一口气,缓缓道:“我若不是云琴儿,又是谁呢?”本以为可以问住秋长风,不料想秋长风立即道:“我当然知道你是谁。不然有两个刺客行刺汉王,我何必一定要追你。你真的认为,我是觉得你好看这才穷追不舍吗?”   云琴儿再次怔住,半晌才道:“我是谁?”她不解、不信,可内心却忍不住地战栗。在秋长风面前,她蓦地发现,好像没有能守住的秘密。   秋长风清淡地问道:“你真的以为你有想象得那么聪明吗?到现在还想骗过我的眼睛?”   云琴儿反问道:“我焉知你不是在诈我?”话才出口,陡然收声。因为她看到了秋长风的一双眼,那双眼眸中没有困惑和迷惘,只有洞悉一切的深邃。她已知道秋长风并非虚言恫吓。   果不其然,秋长风道:“你虽没有使出飞天梵音,但你方才逃命时用的是飞天遁,使的是映月剑法,用的又是天涯咫尺琴,而飞天遁、映月剑法是如瑶藏主的绝学,天涯咫尺琴更是如瑶藏主的心爱之物。你既然能悉数运用,那么,你除了是如瑶明月——如瑶藏主的唯一女儿外,还怎能是别人?”   涛拍惊岸,风吹乱雪。   风雪寒岩上,云琴儿终于直起了腰身,双眸望向了秋长风。   她是忍者时,诡异毒辣,剑术精绝;她是云琴儿时,风情万种,娇媚百态;但她此时此刻,浑身上下,并无半分毒辣、妩媚之意,她有的只是无边的冷静。   只有真正手握权势的人才会有这种冷静。   她虽可化身无数,但本质上只是一个人——一个可以说是目前东瀛最有权力的女人。   她笑了,笑容中带分钦佩、带分肃杀,甚至还带分如临大敌的锐利。   她并不否认,因为她没有必要否认。   图穷匕见时,否认总是显得十分的可笑。   因此她只是点头,一字一顿道:“不错,我就是如瑶明月!” 第十五章 天 涯   如瑶明月。原来这假扮云琴儿的女子就是如瑶明月。   如瑶秀天地,藏地撼山川,甲贺流风水,伊贺火里英……   二十多年前,如瑶藏主以精绝的忍术连败东瀛十七部七十二名精通各种忍术的忍者,取得了忍者部尊主之位。至此,东瀛才有“如瑶秀天地”一说,意思就是——如瑶家的忍术在天下地上无不精绝。如今如瑶藏主年迈,膝下只有一女,就叫做如瑶明月。   龙生龙,凤生凤,如瑶藏主的女儿自然也如父亲一般,惊才绝艳。事实也是如此,自如瑶藏主以后,如瑶明月基本上就成了忍者十七部的首领。   这样的一个女子,突然潜入汉王的军营行刺汉王,所为何来?   秋长风脑海中一直在想着这个问题,这也是近期一直在纠缠他的问题。他总能在重重迷雾中找出关键线索,就是因为他从不会被迷雾所困惑。   纵算有千般歧途,但他想的永远是破解问题的那条路。   这个问题表面上来看很清晰。眼下叶欢、捧火会、东瀛忍者悉数归顺在朱允炆的手下,而朱允炆恨朱棣、恨姚广孝、恨宁王、恨太子和汉王,因此才搞出这些事情。如今,姚广孝被杀死,朱允炆借刺杀汉王一事进一步打击朱棣,这种举动当然说得过去。   可秋长风偏偏知道不是这么回事。他知道的多,因此困惑亦多……他心中不知为何,总有一种好像站在悬崖边、面临深渊的感觉。他掌控了局面,可他心中为何更加不安?   如瑶明月手扶天涯咫尺琴,不再抚弄额边秀发。因为她知道这种风情举止对付毛头小伙子有用,可若是对付秋长风,就如同用蚕豆引诱一个掉光牙的老头子一样可笑。   这个秋长风有时候看起来几乎是没有感情的。   她看不懂眼前的这个男人,但她知道,若有选择,她宁可对着忍者十七部最强的高手,也不想和秋长风决一生死。   可她还有别的选择吗?   如瑶明月叹口气,尽量放低姿态,默默地计算着和秋长风之间的距离,表面上显得软弱地道:“秋长风,你还知道什么?”那一刻,她突然变得柔弱如水,无论谁看到她,都会有一种怜香惜玉的念头,而不是对战。   秋长风好像也暂时不想出刀。他缓缓道:“我知道的事情很多,这世上本没有不透风的墙。其实你一直在我身边不远,是不是?你在青田杀了刘太息,在刘家屋顶用映月剑法几乎杀了我。你在秦淮河扮作云琴儿,就是诱我入彀。你在金山用飞天梵音杀害了上师,你在无名荒岛还想用飞天梵音杀了我。你刚才暗算了汉王还不肯罢休,就算到现在,你还在运用忍术中的弱水之法,向我示弱,在麻痹我的同时,却盘算着如何来攻击我?”   如瑶明月本来还是一副柔弱如水的样子,闻言后不由得感慨秋长风的心思缜密,竟猜出了和她相关的一切。她苦涩地笑了笑:“我不想对你出手,但我还想自保。你到现在还不对我出手,是不是想从我口中打听什么?但你如此神算,还有什么不知道的?”   秋长风嘴角浮出分冷酷的笑:“你到现在,终于说了句我想听的话。这世上很多人能够存在,是因为他们有价值。”   如瑶明月道:“因此,我如果说不出有价值的话来,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秋长风笑笑,突然道:“在宁王府刺杀宁王的那人,方才也在汉王军营出现了,他是谁?”   如瑶明月立即道:“伊贺火腾。他是伊贺火雄的弟弟。”   秋长风缓缓点头道:“不错,若不是伊贺家的高手,也使不出那种炸药,更使不出偷梁之法。”他沉默了许久,如瑶明月忍不住问道:“你为何不问问那使刀的人物,还是你早就猜出他的身份了?”   秋长风无动于衷道:“他无论是什么人物,如今落在军营中,都是死路一条。对于死人,我兴趣并不大。不过……你若喜欢说,我倒也不介意听。”   如瑶明月一直在寻找秋长风的破绽,可见到秋长风依然冷静如铁,只好抑制住出手的念头道:“那人叫做天枫次郎。”   秋长风道:“天枫家在忍者诸部中的地位,不比藏地、伊贺,不过他们的迎风一刀斩倒有些名气。听说是化用当初隋末李玄霸的披风刀,和天涯咫尺琴一样,都是别出心裁。”   如瑶明月微笑道:“秋大人何必谦虚,你的锦瑟刀不也是极为另类?甚至比披风刀还要犀利?”见秋长风脸色微微改变,如瑶明月意识到了什么,轻舒一口气道:“秋大人,其实你我本不应该是敌人……”   秋长风眉微扬,似笑非笑道:“不是敌人是什么……难道还是情人?”   如瑶明月脸上蓦地现出红晕,倒有三分腼腆、七分羞涩,可转瞬间又带了十分的媚态:“秋大人,当初在秦淮河上,我第一眼见到你的时候,其实就心生好感。秋大人不但武功高绝,难得的还是文采风流……”   秋长风截断道:“以你的本事,当初若是出手暗算我,再加上藏地九天,我恐怕出不了那画舫。我真的很奇怪你当初为何手下留情?”   如瑶明月双眸泛波,略带幽怨道:“秋大人难道还不知道吗?”   秋长风略作沉吟,缓缓道:“若是常人,多半会觉得你对我有意,这才不用辣手……”   如瑶明月微有分不安之意。她当然知道秋长风不是常人,而是一个厨子——手掌庖丁之刀的厨子,无论什么事情在秋长风眼里都能分得清清楚楚。除非是……想到这里,如瑶明月眼中藏了几分古怪。   秋长风继续道:“我却知道不是这样的。如瑶明月身为如瑶藏主之女,见过的男人只怕比我过的桥还要多,绝不会是一个能被几句诗词就迷得忘记目标的女子。”   如瑶明月忍不住笑道:“秋大人过誉了。小女子见过的男人其实没有那么多。”   秋长风不理如瑶明月打岔,又道:“你金山一战后,功成身退;迷宫出手一击不中,仍能全身而退,可见你生性谨慎,不打无把握之仗。你在青田和我交过手,亦知道我还有两下子。”见如瑶明月的笑容已经勉强,秋长风断定道:“因此,你当初在秦淮河只装作一个诱饵,不对我出手,只是怕我临死反噬罢了。”   如瑶明月叹口气道:“秋大人若真的这么想,小女子也没有办法。但秋大人执意来捉小女子,不过因为你是锦衣卫。食君俸禄、与君分忧本是无可厚非。可小女子有一点不明白……”见秋长风不语,如瑶明月只好说下去:“你身怀锦瑟刀,不言而喻,肯定是蓝玉的后人。只要小女子说出此事,你这个锦衣卫只怕再也当不下去,说不定反倒会有性命之忧。就算我不说出来,你中了青夜心,如今算算,不过只剩下数十日的性命了。”   “那又如何?”秋长风淡漠道。他中了剧毒,生命实在堪忧,而身份泄露,随时会有杀身之祸,可他现在好像是在谈论别人的事情。   如瑶明月眼中带分不解,实在猜不透秋长风到底想着什么,还是试探道:“既然这样,秋大人何必如此执著?当初在迷宫时我就说过,只要秋大人肯加入我们,我等定会待为上宾,甚至可帮秋大人解去青夜心之毒……”   秋长风笑笑。他的笑容和雪飞一样让人难以捉摸:“你可听过中原有句古话,‘朝闻道,夕死可矣’?”   如瑶明月缓缓点头。她当然听说过这句话,可是却不理解秋长风此时提出的用意。   秋长风目光中带分肃然:“在某些人的心中,自己的命比什么都重要。但在另外一些人的心目中,有些事情比性命还要重要。不知道我这么说,如瑶小姐懂了没有?”   如瑶明月脸上突然带了分尊敬之意,良久才道:“我懂。这在我们的国家里叫做武士精神。很多武士将荣誉看得比性命还重要。”她又有些不解地道:“可我们若是揭穿你的身份,你还有什么荣誉呢?”   秋长风一字字道:“你不懂的。我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道。相对于这个道而言,荣誉其实也算不了什么!”   如瑶明月讶异半晌,终于摇头,苦涩地笑道:“我的确不懂这种境界,或许家父会懂。”转瞬间又带分警惕道:“你对我说了这些,想必是要告诉我,我们之间没有和解的可能?”见秋长风沉默,如瑶明月缓缓道:“可你莫要忘记,我虽知你身份的秘密,却从未泄露出去……”   秋长风淡淡道:“或许你们觉得我还有利用的价值罢了。泄露我的秘密虽可以毁了我,但你们得不到什么好处。”   如瑶明月叹口气,摇头道:“你对我成见已深。如此看来,你我今日定要一决生死了?”   秋长风目光闪动,突然道:“那也不一定。只要如瑶小姐如实地告诉我一件事情,我就不会对你出手。”   如瑶明月满是错愕道:“什么事情?”   秋长风目光如针,缓缓道:“你们刺杀汉王,究竟是何用意?”   如瑶明月轻舒一口气,微笑道:“我还以为是什么紧要的事情。这里面的用意,难道秋大人猜不出来?”见秋长风摇头,如瑶明月略带不解地道:“我们的用意其实很清楚、很明白,你朝天子要对我东瀛用兵,汉王身经百战,无疑是你朝天子的左膀右臂,若汉王参与进来,对我们是极为不利的。因此,我们要先斩你朝天子的膀臂,以赢得先机。”顿了片刻,如瑶明月轻声道:“其实以秋大人的聪明,当然也早就猜到了这一点。我这是画蛇添足了,对不对?”   秋长风不答反问道:“那依我的聪明,如瑶小姐觉得我会信吗?”   如瑶明月笑容有些勉强:“秋大人这是什么意思?”   秋长风嘴角带分嘲讽的笑:“人人都会说谎,但说谎的技巧大相径庭。如瑶小姐无疑是个很会说谎的人,可不幸的是,我偏偏有最少十七种方法来分辨谎言。高明的说谎者,的确能鱼目混珠,把一件事情说得活灵活现。但很多高明的说谎者却没有留意一件事情,熟练的说谎者,就算表情能够完全配合谎言,但身体动作却由内心控制,很难掩饰。如瑶小姐说出原因的时候,表情的确诚恳,说得也符合常理。只可惜如瑶小姐说谎的时候,难以控制内心的感觉。而你内心的不安,让你把在琴下的双腿稍稍交错后缩,这在我的测谎法则中,是因心虚想要掩盖什么的动作。”   如瑶明月飞快地低头望了一眼,再抬头时,满是惊奇之意。她实在没有料到,这种细微的动作,竟然给秋长风提供了这么多的信息。   这个秋长风究竟从哪里学会的这些本事,竟如能看透别人的内心一般?   不待如瑶明月多说,秋长风又道:“现在你面部的表情和你方才看腿的动作,都已证实我的猜测不假。”叹口气道:“如瑶小姐,你也是聪明人。”   如瑶明月震骇秋长风观察的敏锐,一时间不明白秋长风说这话是什么意思。她到现在才发现,秋长风每句话、每个字都不是无的放矢。秋长风突然赞她聪明,绝非那种惺惺相惜的赞赏。   果不其然,秋长风随即道:“可你这么聪明的人,却做了件很不聪明的事情……”顿了片刻,秋长风缓缓道:“如今东瀛十七部虽不差,但要想和大明争锋,还是螳臂当车——不自量力。以如瑶小姐的聪明,当然知道惹恼我朝天子的后果,若我朝真的认真对待此事,非但东瀛十七部会被连根拔起,就算是远在海外的东瀛,也难免被波及。”   他说这话并非大话。他是有底气的,底气就是大明有郑和。当年元朝铁骑虽强,纵横欧亚,但东征东瀛一事,却因不了解海事而遭遇挫折。如今的大明虽说铁骑远不如元朝,但若论海事,实在比元朝强过太多,明朝在海上的威风,甚至不逊于当年元朝铁骑的雄风。若朱棣真的下旨,让郑和领兵攻打东瀛,对东瀛而言,可说是灭顶之灾。   如瑶明月脸色煞白,轻咬红唇,一言不发,目光中却露出思索之意。   秋长风观察着如瑶明月的表情,轻叹道:“我始终想不明白,如瑶小姐为何要参与进来?如瑶小姐,我再给你一次机会,希望你能够告诉我真相。”   如瑶明月突然笑了,笑容中不再是妩媚风情,反倒带了分高傲:“秋长风,你无疑是个很可怕又聪明的对手。可是,你显然也不知道,对于我们来说,可能没有你们所说的道,但我们有些时候,有些事情是到死也不会说的!”雪未住,她双手托琴,已直起了腰。   秋长风凝望如瑶明月的神色和动作,脸色又开始发白:“你想动手?”   如瑶明月只回答了一个字:“是。”她贝齿轻咬红唇,红唇上带着夺人心魄的颜色。   秋长风目光如海,缓缓道:“你不肯说出原因,很显然,这个原因比阻挠我朝天子出兵还要重要了。究竟是什么事情,我可以想象……”   话未完,如瑶明月已变色。她蓦地发现,就算她什么都不说,秋长风竟然也能从对话中推断出太多的事情,若再说下去,只怕她会泄露更多的秘密。   她一直没有出手,但二人交锋显然从对话时就已经开始了。她不能不出手,她怕再不出手,甚至会失去和秋长风对战的勇气。   如瑶明月出手抚琴。琴虽短,却有七弦。七弦齐动,只发出嗡的一声。琴声苍远,如海上潮起月升。   天涯琴声伴潮起,咫尺杀机在月明。   传说中,天涯咫尺琴实为东瀛忍者部至高无上的利器。   天地间,倏然似有明月升起,照得天地皆明。无数清辉在刹那间笼罩到了秋长风的身上,琴声虽远,可杀机已到了眼前。   朱棣感觉自己虽和儿子近在咫尺,却远在天涯。   他望着昏迷的儿子,那一刻的心是很痛的。   他多久没有这种心痛的感觉了?原来他的心痛也和别人没什么两样。他是君王、至高无上的天子,可天子也是人,也一样有七情六欲。   他也会恨,也会怒,也会恼,也会痛。他就这么呆呆地站在儿子的床榻前,想到了很多很多。出奇的是,他没有想他的千秋基业,他没有想他的北伐东征,他甚至没有想到目前大明面临最紧迫的危机。   他想到的事情只是多年前的、如烟般的往事。   人是个很奇怪的动物,身体虽不能回到多年前,但思绪可以。当思绪回到多年前的时候,甚至会比人自身回转还要让人感喟。   朱高煦虽对他吼、对他怒、对他不满,但他并没有愤怒,有的只是深切的伤悲。因为多年前,太祖也是这么对他,他那时也是心中不满和愤然,他吼过、抗争过,直至发生了靖难之役。   他太了解朱高煦的委屈。他望着儿子,有如望着他的当年。直到今日,他才明白太祖当时的心境……   可为何人在很多时候,总是明白得如此之晚?就算父子之间也是这样呢?   他是帝王。他虽冷酷无情,看似穷兵黩武,但他知道他不能只听从于那些迂腐之见。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更何况百足之虫还未死,随时都会咬他一口。为了天下苍生,为了江山永固,他必须如此。   可他得到了什么?   到如今,就算他心爱的儿子都已不信任他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一个合格的君王,但清楚自己绝不是一个合格的父亲。因为他的儿子并没有想象中的风光,无论汉王还是太子,在靖难前,都曾经做过阶下囚,为了他这个父亲,忍受了常人难以想象的屈辱,他是欠着两个儿子的。想到朱高煦说的“那时……是信你的”话时,他心中绞痛,眼前迷离。   朱高煦眼帘微动,缓缓地睁开了眼。他才待移开目光,不想去看父亲,陡然间心头一震,他看到了朱棣含泪的双眼。   父亲流泪了?他多长时间没有见过父亲落泪了?朱棣很少流泪,他素来只流血。朱棣在浦子口的时候,曾经为了朱高煦落泪。如今再次落泪,还是为了朱高煦。   朱高煦心中突然有了分茫然,半晌才道:“父皇……”   朱棣微震,从恍惚中回过神来,缓缓地坐在朱高煦的床榻前,沉声道:“煦儿,御医说,你中了一种极为奇怪的毒,可你不用怕,为父一定能治好你。”见朱高煦望向了断腕处,朱棣沉默起来。   朱高煦望着父亲脸上的黯然,突然笑了。他笑得很轻、很淡,“父皇,你不用担心的。”见朱棣目光中带着伤悲,朱高煦反倒伸出手去,握住了朱棣的手,“我方才做梦时,梦到了娘亲。”   朱棣心中微酸,半晌才道:“你……不要乱想。”心中却想,皇后临去前,曾让朕照顾好炽儿和煦儿。皇后跟着朕,未享过什么福,有的只是磨难。她临终说的话,朕好像也没有放在心上。   朱高煦望着父亲,笑容变得有些不自然。他突然想起多年前的浦子口,父亲对着他,也是这种表情,原来在父亲心中,看他的感觉一直没有变。   那一刹那,他忘记了太多的事情,也想起了许多事情,因此只是轻声道:“爹,孩儿没有乱想。这世上,对孩儿好的,一个是爹,一个就是娘。”   朱棣沉默下来,只是握着儿子的手,感觉到了那只手的冰冷。   “娘应该很寂寞。”朱高煦轻轻叹口气,目光越过朱棣,望着帐中昏黄的灯火。   那昏黄的灯火中仿佛有着说不出的梦幻和想念。朱高煦望着那灯火,忧伤道:“孩儿很久没有陪娘亲了。当初孩儿给爹挡了几箭,虽感觉要去了,心中却高兴。再回到当年,孩儿还是要挡的。”   朱棣心头颤抖,只是紧紧地握住儿子的手。他看得出,朱高煦说得赤诚一片。原来这些年,儿子虽愤懑、不满,但对他这个父亲的感情,亦是不变的。他当年不也是如此?他就算对太祖不满,可还是遵太祖之命,只想终生戍守北疆。若不是朱允炆非要逼死他,他也不会发动靖难。   朱高煦还是望着灯火,沉湎在往事中,低声道:“孩儿的性命本来就是爹娘给的,多年前还给了爹,如今去陪娘亲……心中其实也是喜欢的。”   朱高煦脸色蓦地变得潮红,似乎又要吐血。朱棣心痛如刀割,突然握紧了儿子的手,急道:“煦儿,你一定要挺住。因为……为父……”他顿了下,心中有些迟疑。   朱棣很少有这么迟疑的时候,因为他见到朱高煦失去求生的意志,蓦地好像回到了浦子口时,那一刻,他只想挽回儿子求生的信心。   他想做一个决定,这个决定突如其来,却是事关重大,甚至对大明会产生天翻地覆的改变!   天有雪,无月。可是,现在有明月的光芒尽数地落在秋长风的身上。月光绝非是天上明月的清辉,而是来自咫尺天涯琴。   秋长风从未见过这么明亮的月色——可比拟刺眼阳光的月色。月光一起,他立刻闭眼,随即感觉到杀机近在咫尺。   如瑶明月已发动了致命的一击。   天涯咫尺琴妙用有三,除了能发动三轮银针外,还能射出如明月般的光芒,光芒虽不能杀人,但可立即将对手置于昏暗之地。   那种光芒下,是人都要闭上双眼。暗和明本是相辅相成,否极泰来,极明为暗。那光芒显然不能杀人,只能迷惑对手的心神。因此,如瑶明月伴随着明月光起时,右脚微顿,有道银光在脚底一闪,射向了秋长风的咽喉。   她看起来楚楚可怜、弱不禁风,但她是如瑶明月——如瑶藏主之女,就算藏地九天、伊贺火雄这些凶狠剽悍的忍者,都要听从她的吩咐和安排,她怎么可能是弱不禁风的女子呢?   她的示弱之法本也是忍术中弱水一术。她没有出手,是因为她没有杀死秋长风的把握,但她一直在用计。先是恢复本来的面容麻痹秋长风,再用楚楚可怜的姿态打动秋长风,随后用真诚的态度,希望能软化秋长风。   但这一切均没有作用。她只能全力出手,她在说话之时就在盘算和秋长风之间的距离。琴声一响,明光乍现,流星瞬出。   她鞋底安装的就是暗器流星。   暗器安装在鞋底,由此射出,实在极为突兀。可如瑶明月并不指望流星能杀死秋长风。她没有低估秋长风。   自秋长风击杀藏地兄弟、重创伊贺火雄、连杀十数忍者、独斗张定边、斩落叶欢三根手指、迷宫内杀死莫四方后,如瑶明月就再也不敢低估秋长风了。   秋长风说得不错,天涯咫尺琴内装的银针最好的施放距离是一丈内。因此秋长风一直与如瑶明月保持两丈距离。   如瑶明月借天涯咫尺琴的明月光暗了秋长风的视线,流星混淆秋长风的判断,瞬间施展忍术的流光飞影,飞到了秋长风左侧一丈内的一块岩石上。   那块岩石距离秋长风不足一丈。   她没有使用飞天遁地之术,只是选择了最简单、最快捷的手段接近秋长风。她的脚刚踏上岩石,玉手就已经按在了天涯咫尺琴的机关上。   铮的一声响,秋长风拔刀——明月光照一出的时候就拔刀。   如瑶明月几乎在同时,用手指按下了机关,噌的一声响,将银针射出。她不相信秋长风的锦瑟刀会快过她的天涯咫尺琴,只要银针一发,接连三轮,神仙都难逃过。   她这次攻击中计算了太多的因素——地形、距离、视线、判断、听觉、速度……这种手段在忍术中不算诡异,但接近完美。   忍者部中,并非忍术越离奇、越怪异的人就越高明。相反,真正的忍术高手,反倒尽量弱化外来因素,更是凭借自身的能力来突破各种限制,从而实现天人合一的完美境界。   如瑶明月如今施展的就是接近完美的忍术手法。可她按下机关时,右脚突然感觉到一阵疼痛。那股痛感来得极为突然,刺得如瑶明月心头一颤,本是稳如磐石的手也抖了一下。   银针射出,稍微偏离了她预期的方向。她忍不住提起右脚,将重量全部转移到左脚上。紧接着,左脚也是一痛——痛入骨髓。   如瑶明月大惊。她算到很多的因素,唯独没有算到落脚的岩石会有问题。岩石上好像有刺,竟刺伤了她的双脚。难道说,这就是所谓的人算不如天算?   接连两下刺痛,打乱了如瑶明月的计划,也让她流畅的进攻有了瑕疵和停顿——停顿不过是刹那间的。   可就是这刹那间,有锦瑟动心、凤鸣千里。   秋长风出刀了。   只闻刀声,不见刀光。刀声如歌如泣,歌的是金戈铁马,泣的是花开花谢。刀是锦瑟,锦瑟刀穿过天涯咫尺琴的破空银针,就那么肆无忌惮地到了如瑶明月面前。   如瑶明月连贯的动作虽然停顿了刹那,可她脑海中却闪过了两个念头。   继续发针还是挡住这锦瑟刀?   如果再按机关发射银针,秋长风将难以幸免,可她呢……能不能躲过秋长风快过流年的一刀?   她是否真的要和秋长风同归于尽?如瑶明月忽然横琴,只听到铛的一声响,锦瑟刀砍在了天涯咫尺琴上。七根弦砍断了六根。天涯咫尺琴不是凡品,它的琴弦更是用天蚕丝制作的,寻常的刀是砍不断的,但它还是挡不住锦瑟的缠绵。   锦瑟缠绵,天涯路远。   如瑶明月飞快地退却,她巧借刀劈琴身的力道退却。一击不杀,当求全身而退。她已败,天涯咫尺琴三连环的攻击被破,她再没有了必杀秋长风的信心。可她心中不甘,感觉此战绝对不是自己的问题,而是苍天没有眷顾她。   她退却之时,右手手指再按机关,哧的一声响,银针爆射而出。同时,左手手指一弹,一颗黑丸击在了地上,迅疾散发出浓浓的黑烟。黑烟片刻间扩散弥漫,笼罩四周。   银针阻挠了秋长风的进攻,黑烟却是为了掩护她逃逸。冲破浓烟时,如瑶明月陡然顿住,持琴的手有些颤抖,那亮丽的容颜蓦地变得像雪一般的白皙,白皙中亦带着雪一般的冷意。   秋长风就站在她前方两丈远的地方,锦瑟刀还在轻响。她看不到刀身,刀身如同融入那纷纷的落雪中。可如瑶明月感觉到了杀气——刀身上比冰还冷的杀气。   如瑶明月实在不理解秋长风如何躲过她的两轮银针,准确地判断出她逃逸的方向,早早地拦在她的面前。但她知道,自己逃走的希望实在不算太大。   如瑶明月苦涩地一笑,轻轻地吸了口气,缓缓道:“秋长风,我不服。这次失败……”   秋长风似乎看穿了如瑶明月的心思,截断道:“你以为脚痛是偶然?”   如瑶明月大惊失声道:“难道是你暗算了我?你什么时候出的手?”   秋长风笑笑:“我知道你不肯冒险飞空,必会选在离我不足一丈的石头上施放银针,因此我在出现之前就在那石头上布了七根寒铁针。你只要选中那块石头,就没有道理不踩上寒铁针的。突如其来的痛楚,就让你的进攻有了破绽……”   如瑶明月又惊又骇,几乎难以相信秋长风能算计这般精准。这岂是人的算计?可事实上,她的确是因为这痛楚打乱了心神。她从未想到过有人会用这种方式破了她的天涯咫尺琴。   强忍内心的震骇,如瑶明月突然又拂了下乱发,露出动人的微笑道:“秋长风,我实在想不到你竟有这般算计。但是你不会杀我,是不是?”   见秋长风沉默,如瑶明月笑容更甜:“你若真要杀我,方才趁我乱了分寸的时候,就会出手了。你不杀我,是因为还想从我口中了解一些事情,对不对?”   秋长风淡淡道:“我想……我多半已经猜到你们的用意了。”   如瑶明月微怔,转瞬娇笑道:“我不信。”   秋长风亦微笑道:“我何必要你相信?”   如瑶明月笑容中突然带了分极为确凿的自信:“因为我知道,你若猜到了我们的计划,现在就绝对不可能还这么安静地面对我。”   秋长风的心头微沉,看着如瑶明月的笑容,心中不安之意更加强烈。可他还能忍住不安,叹口气道:“你不说也无妨……我从来没有杀过女人,可我不介意在你身上破例。”他蓦地上前一步,脸色益发的苍白。   如瑶明月却没有退却,只是一字一字地道:“你不会杀我。”   秋长风见到如瑶明月自信的表情,瞳孔收缩,本想继续施加压力,却突然改变了念头,反问道:“为什么?”   如瑶明月自信的笑容中带了分诡异,轻声道:“因为叶雨荷要死了。” 第十六章 埋 伏   雪落,天寒。   秋长风的心更寒。如瑶明月说的声音虽轻,但这句话在他的耳边有如炸雷一般。他善于察人,看出如瑶明月所言非虚。   如瑶明月说得很奇怪,为什么秋长风不杀她是因为叶雨荷要死了?叶雨荷如果是因为如瑶明月而死,秋长风有什么理由不杀如瑶明月呢?   一百个人中恐怕有九十九个人都不懂如瑶明月的意思。可是秋长风却懂了。他知道太多太多的事情,想到得也远比旁人要深远。他突然明白了如瑶明月的用意,倏然变了脸色,变得前所未有的难看,嗄声道:“今晚?”   如瑶明月神色亦变,失声道:“你都知道了?”她话音未落,眼中蓦地闪过一分光芒,手指一按机关。   哧的一声响,天涯咫尺琴再次发动,射出了最后一轮银针。   难道说如瑶明月故意危言耸听就是想搅乱他的心神吗?秋长风想到这一点时,蓦地倒了下去。   他在任何时候,都会保持着警觉,这得益于他十数年如一日的苦练。因此,就算他心神震撼,还能保持敏捷的身手、精准的判断。   他就是那么一倒,看似平淡无奇、随意而为,但恰恰躲过了扑面爆射而来的银针。他倒下的那个方位就是天涯咫尺琴攻击的死角。   如瑶明月这次亲眼见到秋长风的闪避,脸色又是一变,几乎以为秋长风是魔鬼的化身。她不想这般犀利的攻击,竟被秋长风轻易地躲过。可她在射出银针的同时,手指再按,天涯咫尺琴发动了第三道机关。   未断的那根琴弦倏然射出,射到远方高崖的枯树之上,如瑶明月手一扯,整个人就如风筝一般凌空飞起,向远方扑去。   天涯咫尺琴有三绝——明月心、相思弦和入骨针。   明月心就是那笼罩秋长风的光芒,入骨针已然用尽,可是琴上还有一根相思弦。七弦虽断了六根,但是还有一根相思弦没有断,如瑶明月就是仗着这最后的一根琴弦飞向远处。   秋长风眼中突然露出了几分犹豫……   可犹豫还没有完全消逝,他就感觉到杀机陡起,杀机来自左手处。随着呼呼的声响,几点黑光夹杂在风声中射来,秋长风微惊,知道有人趁他集中精力对付如瑶明月的时候掩杀过来,掷出了暗器。   那几点黑光看似无奇,秋长风却从不会大意。他身形未起时,只是一缩一展,手掌一拍,整个人就如弩箭般沿着地面平射了出去。他这般躲避,只是察觉到对手既然能够无声无息地赶来,必定也是高手,绝不会只发动一轮攻击。因此,他的闪避方向必须出乎对手的意料。   果不其然,偷袭那人见秋长风倒地,毫不犹豫地向秋长风将要滚去的方向掷出黑丸,轰轰的响声不绝,激起了一地尘土和落雪。可偷袭那人随即就意识到自己的判断失误——他判断错了秋长风躲避的方向。   在秋长风面前,除了张定边那等人物,抢不到先机就已输了,更何况是失误呢?   偷袭那人明白不妙,手腕再扬,立即在自己身前布下了三道防御,火尽薪传、火毒和火烛天。   然后,他倏然而化——化作了一股火烟,就要逃遁。   那人无疑是伊贺部的高手,只有伊贺部的高手才会将火器运用得那么精熟,在片刻间连施伊贺部的三大杀招。   火尽薪传是阻挡敌人来自地面的进攻,火毒更是布在空气中,可阻挡对手破空冲来,火烛天可以燃烧起数丈高的火焰,这三大杀招把秋长风所有进攻的可能都扼杀了。   那人从未有过如此慎重的时候,三大杀招连施,只为了阻挡对手的进攻,为自己争取逃命的时间。   他化烟一遁就是三丈,可他没有留意,有道光亮连穿三道屏障,在烟中陡然一亮后,又飞回到秋长风手上。   这时才有锦瑟清音响起。   秋长风已收刀。他透过冲天的火光向着那逃遁的身影道:“伊贺火腾,你输了。”他虽未见过伊贺火腾,但是他想到,在汉王军营中的刺客有三个,眼下只有伊贺火腾才可能赶到这里。   那人想不到自己被秋长风轻易地揭穿了身份。这时,他已经逃到了十丈开外,闻言,身形停顿了一下,只感觉有冰冷的锋锐从头到背一划而过,恍然间觉得再逃就有着说不出的可笑。   那一刻,伊贺火腾脑海中只闪过一个念头:“‘刀出落花影,刀回人双分。’听闻这本是数十年前,高手蓝落花的绝招。”他念头从此中止,然后人就分成了两半——左右两半,缓缓地倒了下去。   鲜血喷涌,染红了苍白的雪。火还在烧,天地间仿佛布满了鲜红的血。   锦瑟刀已隐,根本没沾任何血迹。秋长风的锦瑟刀飞旋而出将伊贺火腾斩成两半后,脸上没有丝毫自得,反倒带了分惊惧。   方才虽惊险,可那不过是事关自己的生死,但他从如瑶明月的话中得到了让人震撼的消息,他若真是猜测无误的话,眼下的大明朝应该是到了最紧要的关头!   朱棣准备宣布决定的时候,有了那么一刻的犹豫。他其实早就想立朱高煦为太子,因为他从二儿子的身上看到了当年的自己。   这个念头在浦子口有过,靖难后亦有过。但因为种种缘由,让他不能下定这个决心。他知道这个改变不但惊人,甚至会关系到大明的生死存亡。可此时,见到朱高煦惨白的脸、染血的嘴唇、断了的手腕,朱棣心中忍不住地激荡,嗄声道:“煦儿,父皇决定……”   朱高煦见到父亲那许久以来未曾有过的神色,眼中蓦地闪过一分异样。   就在这时,帐帘掀起,一人带着风雪踉跄地冲进来道:“父皇!”   朱棣一怔。他不用回头就听出是太子朱高炽冲了进来。朱棣恢复了平静的脸色,淡漠道:“何事?”   朱高炽肥胖的脸上带了些汗珠,他顾不得擦拭,急声道:“我听说二弟被人行刺,伤得不轻……好像还中了一种奇怪的毒。”瞥见父亲木然的脸,朱高炽道:“孩儿找来了郑大人……”   朱棣目光一闪,想到了什么,略带喜意道:“不错,郑和数下西洋,对很多稀奇古怪的东西都了解,他说不定会解这毒。郑和呢?”   有一人轻声道:“臣在。”   朱棣霍然转身,见一人无声无息地站在帐边一角。那人穿的竟是寻常百姓的服饰,看起来和寻常百姓没什么两样。有些不同的就是他颌下无须,双眸如海,那双眼眸中不知藏了多少玄机和秘密。   那人就是郑和——数下西洋、扬名海上的郑和——一个海一样的人,传闻中神秘壮阔,乍一看谦逊平和,就算在君临天下的朱棣面前,亦是不卑不亢,可也不失礼数。   朱棣有些不解,皱眉道:“郑和,朕不是让你出海剿清捧火会的余孽吗?”   众人听了并不意外。如今捧火会和东瀛勾结在一起,朱棣要攻打东瀛,那么先剪除东瀛的羽翼无疑是个好方法。可让众人意外的是,谁都不知道郑和是何时接的命令。   纪纲在一旁想到了这些,难免心中讪讪,很不是滋味。他是天子的亲信,但感觉最近的日子里,益发地不了解朱棣的心意。   郑和平静地回道:“圣上,臣发现了一些异常,想对圣上禀告。”   众人均知郑和素来言不轻发,不由得心中凛然,不知道又发生了什么重要的事情。朱棣并不急于追问,皱眉道:“煦儿中的毒……你看看。”   郑和上前一步,目光却落在纪纲身上。纪纲立即明白过来,呈上一把似剑的长刀道:“毒下在刀上。刺客已死……”顿了片刻,声调略微不自然地道:“是服毒自杀。”   汉王遇刺断手,身中怪毒,事关重大,纪纲当然不敢怠慢行事。纪纲虽查不出汉王所中何毒,但显然第一时间要保留凶器、审查刺客。只是那刺客袭击汉王时,已被汉王重创,又被秋长风击倒,自知不能幸免,悄然醒转后,不待纪纲审讯,竟服毒自尽了。纪纲没有想到刺客会这般,自知失职,难免心中惴惴不安。可纪纲深知郑和绝非等闲之辈,所以不敢有半分隐瞒,只怕引发更多的问题。   郑和似乎并未多想,伸手接过那把长刀,只是用鼻子闻了闻,立即道:“毒是‘逝者’……”目光落在汉王的手腕上,脸色微变,低声道:“还有‘如斯’。”   朱棣不懂郑和在说什么,只是问道:“怎么救?”   郑和皱眉,突然伸手拿住汉王的手腕,解开了汉王手腕的绷带。汉王猝不及防,轻呼了一声,额头上的汗水就冒了出来,神色极为痛楚。众人错愕。一旁的太医急道:“郑大人,汉王的伤口早就被妥善包扎了。你这样一来,只能加重他的伤势……”太医还想阻止,可瞥见朱棣面沉似水,竟不敢再说下去。   郑和不理御医,解开了绷带,目光一闪,吩咐道:“取白醋、棉絮来。”他言语平和,自有威严。片刻后,所需之物即到。郑和用棉絮沾了白醋,竟开始擦拭汉王的伤口。   御医见状,大急道:“郑大人,你做什么?”他虽胆怯,但身为医者,当然明白,白醋不能止血,反倒会洗破伤口。如今汉王数次吐血,伤口处好不容易结痂,郑和这般做法,无疑会伤上加伤。   郑和手上动作不停,一边继续擦拭,一边缓缓道:“东瀛素来仰慕中原文化,因此很多忍术、毒物都会起个风雅的名字。‘逝者’、‘如斯’两物就是取自论语中‘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一句。这两物留在伤口处,不显毒性,若不用白醋清理干净,就会激发人体的心血,让人昼夜吐血不停而死……”   众人均变了脸色,心凛忍术的毒辣。那御医虽说见多识广,但也不知道这种怪事,不由得瞠目结舌,暗中抹汗。   说话间,汉王本破裂流血的伤口竟然止住了血。御医看直了眼,实在不解郑和究竟如何做到这点的,这个郑和看来不但航海技术精绝,医术也绝不亚于太医。   郑和洗净伤口,换了一块干净的绷带,缓缓地为汉王再次包扎好伤口,这才站起身来道:“无大碍了。”   朱棣的脸上现出喜意,轻舒了口气。郑和又吩咐道:“汉王失血过多,适宜静养,拿碗加盐的参汤来。”   御医从未听过这么喝参汤的方法,可见这会儿的工夫,汉王的脸色虽然还是苍白如雪,但没有再吐血的样子,无疑郑和的方法有了效果,他也不敢再说什么了。   太子急匆匆地跑出营帐,不大的工夫,亲自端了碗参汤进来,见汉王木然地望着地上,他犹豫片刻,将参汤递给了朱棣。   朱棣一手接过参汤,一手却拍拍太子的肩头,叹了口气。他本来已做了个决定,但在接过参汤时,又改变了决定。   人无疑是个感情动物,帝王也不例外。抑或说,朱棣最先的决定,仍旧没有改变。   他缓缓坐在床榻旁没有说话,只是亲自持了汤匙,舀了勺参汤递在儿子嘴边。汉王亦不多说,只是缓慢地张开口,一勺勺地喝汤。   那一刻,营帐内的灯光昏黄中带分光晕……   看到汉王终于喝完了最后一口汤,朱棣轻吁一口气,亲自扶儿子躺下,只说了一句话:“煦儿,你……好好休息一晚。”他本待多说什么,可瞥了一眼太子,终于站起来,走了出去。   郑和才待跟出去,汉王突然道:“郑大人……”郑和止步,转身询问道:“汉王,何事吩咐?”   灯火下,汉王的脸色益发的苍白,可那双眼眸中,与郑和一样有着海一般的深邃:“多谢你救了我。我……欠你的。”   郑和神色平静,安慰道:“汉王言重了,此乃在下分内之事。汉王多休息……莫要多想了。”   他轻声说完,转身出了营帐。众人接踵而出,转眼间,营帐内空空落落。汉王望着众人的背影,那一刻,眼里似乎也变得空空洞洞。   朱棣出了营帐,随即进了不远的御营。众人进入营帐时,外面的风雪仍未停。朱棣的声音突然变得比外面的风雪还要寒冷:“纪纲,怎么回事?”   纪纲虽早就思绪百转,乍闻询问,一时间也是心乱如麻,千言万语不知如何说起。   秋长风亦是心乱如麻,此刻正迎着风雪狂奔而归。风如刀,雪似潮,刺在脸上隐隐作痛,可他早顾不了许多。他一颗心跳如战鼓,头顶已冒出了白气。他隐约知道有件事要发生,而他必须要阻止这件事发生,不然他会后悔终生。   他从一开始就入了个局,到如今,才想到此局的究竟,可就算是他都不清楚,是否来得及破解这个局面。   雪更冷,风未停,秋长风却突然停了下来。   他追踪如瑶明月出营时奔了许久,这刻回返,路程未及半数,但秋长风心中突然有了分警觉。   前方有凶险,杀机在眼前。   这是一种野兽般的本能,这也是他在地狱般的磨难中练出的直觉,他相信自己的直觉。   可为何会有危险?危险对他而发?有什么人要杀他?秋长风立在风雪中,只感觉天地俱寒,寒到了指尖。   他左手处不远有一片密林,白雪压在枝头上,沉甸甸的如同他此刻的心境。他的右手处有个小丘,和密林夹出一条羊肠小路。风雪铺路,天幕如铅,一眼望不到尽头。   这本是他来时的路,可再回去的时候,已遍布杀机,令人心生寒意。   秋长风望着前方,瞳孔收缩,片刻后,陡然就要转身……他有极为紧要的事情要做,所以不想再在这里耽搁工夫。前方有埋伏,他不想冒险,只想绕路尽快赶赴军营。   一个声音从林中传出,似乎看穿了秋长风的心意:“秋长风,既然来了,何必再走?天地之大,你还有何处可去?”   秋长风身形微震,将目光投向密林中,失声道:“叶欢?”那声音虽带了分虚弱,但秋长风一听,就确信那是叶欢的声音。   叶欢为何来到这里?为何所有的一切阴谋都和叶欢有关?   叶欢在林中笑道:“不错,是我。你我看来真的有缘……还不知道你那青夜心发作了没有?”   秋长风淡淡道:“总比你中的啼血要发作得慢些。听你说话的声音,中气不足,想必是啼血已经伤到了你的肺经。最近几晚,你在丑时如果总是在咳血、难以入眠的话,就要多注意身体了。”   二人看似互相关心,但一开口就是唇枪舌剑、互不相让。   林中的叶欢顿了片刻,似乎被秋长风说中情况,再开口时,声音中已带了分恨意:“秋长风,你莫要猖狂,你中了青夜心,就算你懂得刀断四脉之法,也没有几十天好活了。”   秋长风漫不经心道:“哦,是吗?不过就算你能比我多活几天,但在黄泉路上,我总能等到你的。”   叶欢悠然道:“那也不必了,只要我在这里等到你,就不劳你在黄泉路久候了。你为何不看看身后呢?”   秋长风心头微沉,却不回头。他早就听到身后不远处有低微的脚步声传来,听其声响,竟有数十人之多,已对他形成了合围之势。他知道叶欢此次对他势在必得,心中凛然,脸上反倒露出了笑容:“叶欢,你是不是想抓住我,逼问啼血的解毒之法?”   林中响起了稀稀落落的掌声,叶欢的声音传了出来:“和聪明人的确不用说太多的废话。秋长风,我怜惜你是个人才,还想给你个机会,只要你识时务,我就不杀你。不然的话……你也不用等青夜心发作了。”他口气中有着说不出的自负之意,只因为他早就布下了天罗地网,不信秋长风这次还能躲过。   秋长风轻叹一口气道:“就算我说出啼血的破解之法,你不杀我,可也不会放我,是不是?”见叶欢沉默,秋长风又道:“你在这里拦我,不但要求解毒之法,多半还是怕我回到军营,破坏了你们的计划?”   四野沉默,雪花轻落。良久,叶欢才道:“你错了,这次计划是无懈可击、天衣无缝的,天底下没有任何人能够破坏。你秋长风也不例外!”   秋长风反倒笑了:“天衣无缝的计划,我还从未见过……”   叶欢阴冷地道:“你想见见?”   秋长风长舒一口气,望着眼前那白霜般的雾气,冷笑道:“我想试试。”他话未落地,人已纵身而起……   与此同时,天地间突然传来狼嚎之声,让人闻之震颤。   纪纲感觉不到秋长风的危机,也听不到远方的虎啸狼嚎,可他额头有汗,比置身群虎饿狼中还要胆战心惊。他一时间不知道如何回答天子的垂询。   宁王遇刺、上师被害死的时候,他还可说不在当场,推卸责任。但汉王遇刺时,他的确算是保护不利。   捧火会造反、勾结东瀛引发的这些滔天巨浪般的变故,甚至连天子都已惊动。可那些忍者知道天子兵临观海,非但没有警惕收手,反倒变本加厉地又伤了汉王。他纪纲身为锦衣卫指挥使,深得天子器重,竟一直对这些事情一筹莫展,实在是难辞其咎。   天子的问话,纪纲不得不回答:“圣上,千户秋长风已去缉拿凶徒,或许很快就有消息回传。东瀛忍者狡兔难安,臣正派人手抓紧搜查他们的下落。”   “那就是找不到他们了?”朱棣冷淡道。   纪纲的鼻尖都开始冒汗了,正焦急时,郑和突然道:“启禀圣上,臣得到手下的消息,发现离观海百里远的伏牛山,有大批东瀛忍者出没的迹象。依臣之见,扬汤止沸,不如釜底抽薪。捧火会虽反,但难成气候,只要剿灭捧火会依仗的根基,叛逆就会不攻自溃。”   朱棣精神一振:“三保,还是你没有辜负朕的厚望。”   郑和原名马三保,后被赐姓为郑。朱棣这般称呼郑和,好像又回到了以往并肩作战的情形。   纪纲当然明白朱棣这般说的含义,斗胆道:“圣上,既然郑大人探得贼寇的下落,臣恳请带锦衣卫高手前去剿灭倭寇……”   朱棣截断道:“纪纲,你最近做事,很令朕失望。”见纪纲诚惶诚恐,朱棣缓和了口气道:“不过朕知道你已经尽力了。朕还有其他的事情要你去做,剿灭倭寇的事情就交给三保好了。三保,你即刻前往,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郑和领命,转身出帐。纪纲又嫉又妒,可是却不敢插言。等郑和离开后,他见天子双眉紧锁,也不敢再问还有何事吩咐,只是垂手而立。许久后,朱棣才问道:“宁王呢?”   纪纲道:“宁王受到了惊吓,还在安歇。圣上是不是要召见他,问问当初的情形?”见朱棣点头,纪纲立即出帐去传宁王。   朱棣孤零零地立在营帐中,望着那昏黄的灯火,不知为何,他的眼中突然露出极为古怪之意。可那丝古怪好像灯火中的火星一样,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冷漠之意。   不多时,帘帐被掀起来,纪纲带着宁王进来。宁王仍旧是一副仙风道骨的样子,可眼中却有分惶惑不安,才一入帐,就跪倒在地道:“臣弟叩见圣上。”   朱棣不望宁王,轻叹口气道:“十七弟何必多礼,起来吧。”   宁王略带畏惧道:“谢圣上。”他才站起身来,朱棣就道:“听说……你在煦儿的营帐外,见到……鬼了?”   宁王脸色遽然变得惨白,再次跪倒,牙关咯咯地响动:“圣上,臣弟……什么……什么都没有见到。”   纪纲大为错愕,当初他亲眼目睹,宁王指着暗处颤声说有鬼,这世上真的有鬼?纪纲不敢肯定,但他断定宁王肯定是看到了什么,可是宁王现在为何不讲出实情?   朱棣还是望着昏黄的灯火,帐内静得心跳声似乎都能听得到。忽然“啵”的一声轻响,灯芯似乎爆了一下,听起来却如霹雳般惊心动魄。   纪纲不知为何,一颗心突然跳得和战鼓一样。他隐约地感觉到将会有极为骇异的事情发生,那种压力迫得他想要退出营帐时,听朱棣道:“纪纲,你出去吧。”   纪纲立即遵令出帐。到了帐外,他只感觉有雪屑落在脸上,有一丝微微的凉意。他的眼中露出分惊怖之意,夜色下看起来,脸色略带青冷。如今他越发地感觉天子和他之间有了分距离,难道说,天子对他有什么怀疑之意?难道说……   朱棣轻舒了一口气,突然道:“十七弟,朕了解你……”宁王浑身颤抖,竟不能言,听朱棣又道:“你当然也了解朕,你应该知道,朕是不喜欢被人骗的。”   朱棣的嘴角带了分讥诮,低声道:“朕几年前被解缙骗过了一次……”   宁王垂首,影子看起来也在发抖。他当然知道欺骗天子的结果,也知道解缙的下场。宁王颤抖得骨头都要散架了。他伏在地上,嗄声道:“圣上,臣弟怎敢骗你。可臣弟真是不敢确定看到的是真的,因此不敢说。”   朱棣还在望着灯火,一字字道:“朕让你说!”他说得简单而决绝,其中意味不容置疑。   宁王身躯剧烈一震,眼中突然露出了惊骇欲绝的光芒:“臣弟见到了……见到了……允炆。”他的声调有如垂死之人最后的挣扎,说完最后一个字,整个人都伏在地上,似抽去骨头一般。   灯火忽然一闪,光芒落在朱棣眼中,如紫烟烽火一般燃烧了起来。他双拳蓦地一握,手上青筋暴起。   原来宁王方才见到了建文帝朱允炆,怪不得他那么惊怖畏惧。   朱允炆不但回来了,而且就在他们的身边,可这怎么可能呢?   秋长风要突围。他知道自己陷入了敌手的重重包围中。前方无路,后有狙击。他不必回头,就听出身后最少有三十个以上身手敏捷的高手掩杀了过来。那三十多人的脚步轻盈,如同雪地饿狼一样悄悄地扑向猎物。   秋长风了解叶欢,就和叶欢了解他一样。这二人早就命线相连,几经交手,都很熟悉对手的秉性。   叶欢既然能用那三十多人拦断秋长风的退路,就是算准这些人拥有拦截秋长风的力量。   这时的秋长风有三条路可以走,一条路是穿林而过,一条路是走羊肠小路,第三条路就是越高冈而走。   从眼下的情况看来,敌人多分布在秋长风的身后,而叶欢带人埋伏在林中,准备对穿越羊肠小路的人进行伏击,只有高冈空无一人,也只有高冈才是最佳突围路径。   秋长风偏偏没有这么想。他当然知道,最危险的地方有时候反倒最安全;有时候看似很安全的地方,反倒极有可能给他带来灭顶之灾。因此他纵身而起,选择突围的路线不是高冈,而是身后!   他不动则已,一动惊人,就如长风落叶夹杂着风雪,转眼间就纵身到了身后那些人的面前。   林中的叶欢咦了一声,似乎也诧异秋长风的选择。可转瞬之间,他就爆笑道:“秋长风,你也算聪明。可你若真能逃出我的天狼阵,算你真有本事。”   其实不必叶欢讲明,秋长风一到那些人的面前,心就沉了下来。他向来相信自己的判断,但眼下他的判断看起来很有问题。   他身后原来不是三十多个人,更准确地来说,他身后掩杀过来的更像是三十多头狼。   那些人,或者说是狼,他们每个都是面容怪异,下颚微突如狼吻,脸上长毛,眼中都露出青森森的光芒。那些东西无一例外地屈膝垂手,腰间围着块兽皮,见秋长风冲来,就在长嚎声中跳跃着向秋长风冲来。   那些更像是人狼——有着人一样的外形,但有着狼的凶残和敏捷。   嚎叫声起,四野肃杀。那些人狼不如秋长风的身法清淡缥缈,但准确犀利。刹那间,他们就将秋长风围在当中。他们虽然没有持兵刃,但他们的十指划过,就如狼爪般锋锐犀利。   秋长风那一刻,如同陷在了饿狼的利爪之下……   秋长风出刀。   刀如雾雪,刀发清音,清音萦绕,可狼嚎声是风雪所不能掩盖的。有人头飞起,有鲜血飞溅,血有敌人的血,也有秋长风的血。   秋长风一刀就斩了一个狼人。他虽一刀得手,可一颗心却沉了下去。   那些狼人根本悍不畏死,如同不要命般。他虽杀一人,可被对手所逼,在躲避中失算,已被另外的狼人一爪抓在了后背上。   这实在是少有的事情,他很少有第一招就要拔刀的时候,更少见才出手就负伤的情况,其中的险恶,只有他最能体会。   秋长风已知道叶欢的自负绝非无因,他也根本没有把握突出这些狼人的夹击,他立即做了第二个决定,退!   他突如风飘,退如矢飞。那些狼人纵横交错地扑来,可他还能在群狼围绕之际,退出了包围。   刀声再起,不见刀,只见雪,雪中有血。片刻之间,秋长风再斩一人,可手臂上也增添了一条血痕,那是被另外一个狼人抓伤的。   秋长风根本没时间去看伤口,他才脱离了狼人的包围,就脚下用力,向密林冲过去。   叶欢在林中看得很清楚,眼看秋长风再有几次纵跃,就要到了密林之前,他长笑道:“秋长风……这条路也是不通的。”话音未落,崩崩连响,林中数箭飞出,直奔秋长风而去。   箭弦声才起,羽箭就已到了秋长风的面前。可见长弓急劲,有如怒矢。这些长箭都算准了秋长风的去向和落点,显然是势在必得。   可秋长风早在弓弦声起时就已滚地,未滚丈许,身形陡射变线,转瞬间,就已来到密林之边。   长箭尽皆落空。   秋长风应变神准,知道对手发箭有几个目的,能够射死他当然是最好不过的;可就算射不死他,也要想办法将他逼回狼人的包围中。而他现在宁愿面对阴险毒辣的叶欢,也不想再去对付那些冷酷、无人性的狼人。   他看似在仓促地退却,但这种情况亦在他的意料之内。他选的真正的突围点本来就是密林。   密林中有叶欢,肯定还有杀手埋伏。密林阴森森的十分诡异,而且地形不明,他若从中突围,定然困难重重,可他还是要选密林,因为秋长风有自己的打算。   可是,要想接近密林,就要防备对手的远程攻击。秋长风不畏刀剑,只怕叶欢埋伏弓弩手在内,因此以进为退,吸引狼人同时冲来。   他知道叶欢多半会投鼠忌器,不会用大规模的弓箭阻击。事实也证明了他的猜测不错,直到他已经扑到了密林边上。叶欢似乎也没有意料到秋长风会这般选择,所以再没有箭矢射来。   但是,秋长风才到林边,就已知道不好。   狼嚎声起,瘆人心弦,可狼人并没有追过来。这只能说明一种情况,狼人显然早已得到叶欢的命令,不能接近密林。密林中显然还有更危险的陷阱。   念头才起,秋长风就迅速变换身形。与此同时,只听到叶欢冷冷的一个字:“杀!”   嗖、嗖的几声响后,有几杆长枪已经插在了秋长风方才站立的位置。他若是转身稍慢,只怕就会被钉在地上了。   秋长风立即飞身上树,以为那里的危险会少些。可是他才上树,就闷哼一声跌了下来。   叶欢陡然放声长笑道:“秋长风,饶你奸诈似鬼,也得中了老子的算计。这林子,你是来得了,却去不了。”   就在他说这话的工夫,看到秋长风刚一落地,就向林中冲去。叶欢并不着急,他端坐在树杈上,嘴角反倒带了分冷笑。   原来他早已料定秋长风会借树逃遁,因此提前在树干上安插了铁针。秋长风一时不察,如他意料的一样,在上树的时候中了他的算计。   可是秋长风也算剽悍,虽一时失算,却不停留,转瞬就变换了逃走的方向。应变之快,也是令人惊叹。但叶欢早已在林中布下了天罗地网,他不相信秋长风还能冲出去。   密林中人影憧憧。有无数的人影向秋长风冲了过去,呼哨声连连,形成一种诡异的联系方式,对秋长风或围或堵。   因为叶欢早就下了命令,不惜一切代价,一定要留住秋长风,如果不能生擒,就杀了他!   叶欢嘴角带分狰狞和恨意。他恨受制于人,他虽也中了秋长风的啼血,但不想受秋长风控制。他已然发现,只要秋长风活着,就会对他的计划形成莫大的威胁。因此,他在发动惊天计划的同时,还要顺手杀了秋长风。   可是,秋长风的顽强似乎远远超过了叶欢的意料。   刀声又起,刀声如凤鸣,时东时西,忽左忽右,激荡不休,可那刀声始终不能离开密林之中。   黑暗中,不知有多少闷哼冷喝,也不知道有多少人在围杀秋长风,更不知道有多少人死在了秋长风的刀下。   叶欢的眼中渐渐露出了惊骇的神情。他当然清楚自己手下的实力。为了这次计划,他几乎将手下的高手带出来了大半,甚至出动了天狼。可直到这时,秋长风还在挣扎?   叶欢虽是骇异,但还是成竹在胸。他不怕秋长风逃出密林,因为他带来的硬弩弓箭手不在密林中,而是在密林外。就算秋长风突出密林,也是强弩之末,他又如何能冲过弩手的攻击?   刀声突然消失了。   叶欢一怔,不知道结局究竟如何。就在这时,他只听到轰轰轰数声惊天动地的响声。叶欢坐在树上,乍闻声响,差点从树上掉落下来。   转眼间,有白烟升腾,迅速地充斥在林中。叶欢一见,立即明白了什么,喝道:“各司其位,退出林中者,杀无赦!”   叶欢当然对秋长风使用的手段知之甚详,一见烟起,立即明白秋长风的心意。密林虽地形复杂,对秋长风不利,但秋长风选择这里作为突破口,恰恰就是看准了密林的地形复杂。   不利只是相对而言的,只看聪明人能不能转化了。复杂的地形固然是叶欢截杀秋长风的地利,但显然也有利于秋长风逃命。   秋长风冲杀到密林里再放出浓烟,不言而喻,就是想浑水摸鱼冲出去。   叶欢看破了秋长风的打算,立即应变。秋长风要浑水摸鱼,他就将水搞清。这一招是极为犀利,叶欢能做出这种决定后,自己都感觉有些满意。   令出如山,脚步声不闻,低吼声、兵刃刺风声刹那间也不闻。顷刻间,还如修罗地狱般的密林中,静得可怕。   此刻,飘雪声都听得见。   雪花一片片落下,染白了密林、染淡了鲜血、染寒了杀机。刀声亦不闻,只见浓烟。   叶欢还是稳坐在树上,可脸色苍白得和飘落的雪一样。他在等秋长风趁机突围。可奇怪的是,秋长风竟没有任何举动。因为林外的埋伏并没有动静,这证明秋长风还留在林中。   浓烟终究要散的,等散尽那一刻,就是图穷匕见之时。浓烟冒起之时,无疑是秋长风突围的最好机会,他为何错过,秋长风在想着什么?   烟一分分地变淡,淡如雪融。 第十七章 突 围   汉王朱高煦躺在床榻上,目光有如烟散般寥落。他是高高在上的汉王,曾威严无限,可在这种时候,看起来却是羸弱不堪、风光不再。   他蓦地有些寂寞,寂寞得心中发抖,有如蚁嚼。他本就是个不甘寂寞的人,可越是不甘寂寞的人,往往越寂寞。   帘帐一挑,云梦公主风风火火地冲进来,叫道:“二哥,你怎么了?”她冲到了汉王的面前,一眼就看到了汉王的断腕处,脸上蓦地露出了惊骇欲绝的表情。她怔了一下,突然一把抓住汉王的手臂,眼泪紧跟着就落了下来。   “二哥,你的手……”   那泪水如断线的珠子一般流过纯洁的脸颊,云梦公主伤心不已,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汉王眼中流露出唏嘘,伸手想要拍拍妹妹的头,就如儿时一般,可终究还是缩回了手,轻淡地道:“我……没事。”   云梦公主泪眼蒙眬,霍然抬头喊道:“你的手都断了,还说没事?”   汉王嘴角带分讥诮,反问道:“我就是说有事,又能如何?”   云梦公主一怔,感觉二哥好像一句话说尽了所有的心意,见威严的二哥脸色苍白,云梦公主一阵心痛,咬牙道:“二哥,刺客是谁,我让叶捕头给你报仇。”   汉王听到叶捕头几个字的时候,眼中似乎闪过分异样,可随即消逝,只是道:“不用了,我自己的事情自己会做。云梦……”停顿了片刻,轻叹一口气道:“我累了。”   云梦公主微感惊愕,抬头见到二哥没有血色的脸,忍不住地伤心。她抹了一把眼泪,低声道:“二哥,那你好好休息,明天我再来看你。”   汉王点点头,闭上了眼睛。   云梦公主还想说什么,可终究不忍再打扰二哥,转身出了营帐。她虽然一直不满意二哥对大哥的所作所为,但如今见到二哥这么悲惨,忍不住又把同情的砝码倾斜过来。她背后没有眼睛,因此并不知道,在她出营帐的时候,汉王突然又睁开了眼睛,看着她的背影,眼神中带了分伤悲。   云梦公主出了营帐,就见到了不远处的叶雨荷,便急匆匆地走过去,低声道:“叶姐姐,我有些事情想和你说。”   叶雨荷立在雪中,青衣如黛,神色平静,只是点点头,本以为云梦公主随即就会说事,不曾想,云梦公主突然一把拉住叶雨荷,向营区外走去。   等走到了营区边,有士兵想过来阻拦。云梦公主一瞪眼,执意要出营。那些士兵不敢违背,只好让出一条路来,可还怕云梦公主有事,就远远地望着。   好在云梦公主也没有走出军营多远,只是感觉再无人能听到二人言语的时候,就站住了。她虽止步,可并不急于开口,只是用脚尖在地上画着圈子。   叶雨荷从旁边望过去,见到云梦公主蹙着眉头,脸上现出少有的忧愁表情,她心中微动,徐徐问道:“公主,你找我想说什么?”   原来,叶雨荷才从破庙回来,就被云梦公主拉住要说事。突闻汉王遇刺,而云梦公主又急急忙忙地拉她过来,她本来不知道云梦公主要说什么,可这刻见到云梦公主的神态,已猜出几分,忍不住地惘然。   云梦公主正想着心事,闻言一惊,不敢去看叶雨荷的眼,只是望着远方道:“叶姐姐,我发现……知人知面难知心,很多人并不像表面看起来的那样。”   叶雨荷的脑海中闪现出秋长风那苍白的脸庞,心中又是针刺般的痛,可她还若无其事地道:“比如说?”   “比如说……”云梦公主有些娇羞,轻咬贝齿道,“比如说我二哥。我一直觉得他很不近人情,最近行事越来越冷酷,可今天见到他,不知为什么,总是想哭。”她眼圈又开始发红,轻叹一口气道:“叶姐姐,你本事大,如果可能的话,一定要帮二哥抓到刺客、为他报仇,好不好?”说罢,她转身面对叶雨荷,轻轻地拉住她的手。   叶雨荷望了云梦公主许久,这才道:“汉王身边能人无数,何必要我来出手呢?不过,我如果有机会……会尽力而为。”她心中却想,我只怕没有这个机会了。   云梦公主伤感中带分感谢:“叶姐姐,谢谢你,你对我真好。有时候……我真觉得,你像是我的亲姐姐。”   叶雨荷却移开目光,心中十分的苦涩,暗想,如果你知道我将要做的事情,就不会再有这种感觉了。知人知面不知心,你怎么会知道,我很快就要去刺杀你的父亲了?   她答应了如瑶明月行刺朱棣,可心里却一直在挣扎。为了救一个人而去杀一个人,她做的是否正确?如果仔细算算,朱棣的确和她有仇,她父母间接是因为朱棣而死,她的恩人解缙之死,当然也是因为朱棣。   朱棣是皇帝,但靖难之役引兵戈飞乱,占领南京后,更是诛杀朱允炆的旧臣,甚至灭方孝孺十族,这些罪名无论放在谁身上,都应该是死罪。可朱棣却不用死,因为他是皇帝。   皇帝就可以胡作非为,不用负责?   叶雨荷想到这里,有些惘然。她当然知道,如瑶明月要她刺杀朱棣是另有阴谋。但是,她真的不愿意去想太多,她这样来找刺杀朱棣的借口不过是要坚定自己出手的信念,同时她别无选择,因为她要给所爱的人多一个选择。   一想到这里,叶雨荷的心又痛。她装作不在意地道:“公主若真想和我说说汉王的事情,似乎不用特意出了军营呀?你还有心事?”   云梦公主的娇躯微抖,脸上起了红晕,垂下头来,半晌,终于抬头道:“叶姐姐,我还想请你帮我一个忙。”   叶雨荷的心中又是一震。她隐约猜到,云梦公主找她要说的话可能和秋长风有关,可是这种事情为何需要她来帮忙?难道说云梦公主发现了什么?   云梦公主并没有留意叶雨荷的异样,轻声道:“我不但很难了解二哥,其实我……一直以来也误会了秋长风。在秦淮河的时候,我见他下了这家画舫又上了那家,忙忙碌碌的,我真的以为他不是个好人。”云梦公主的脸上飞起了红霞,少见的娇羞,又叹口气道:“但是,他实则是个用情很深的人,你知道吗?我才知道,原来他一直在想念着儿时的一个女孩,只因为那个女孩在他困楚的时候,曾经给了他帮助。”   云梦公主望着叶雨荷,却又像是当叶雨荷不存在般,她幽幽道:“不知怎的,当他说出那些话的时候,那种深情,我感受得到。我从未见过有男人像他那样。被他喜欢的女人,不知道是什么样子?”   叶雨荷回想起秋长风无力地放开她手时的表情,心中针刺般的痛。   相见难,相见难欢。为何她会在这种时候和秋长风相见?那刻骨铭心的思念和刻骨铭心的人儿,却相见在不该见的时候,这是谁的过错呢?   叶雨荷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不起波澜,她扭头望向苍茫的夜空道:“哦……那与我有何关系?”   云梦公主急道:“怎么没有关系?叶姐姐,你见的人多,说不定能帮忙找到那女孩……”   叶雨荷略带诧异:“找到那女孩?找她做什么?”   云梦公主的秋波带着分忧愁,却多少带分天真之意:“不知怎的,秋长风拒绝了我……”顿了片刻,幽幽道:“但我并不恨他,反倒希望帮他……帮他实现以往的夙愿。”   叶雨荷目光中带分古怪:“你……喜欢秋长风?”她见云梦公主虽然害羞,但坚定地点头。叶雨荷一时间不知道自己心中是何滋味,她没想到云梦公主竟会这么做。良久,她才道:“云梦公主,你是个……好人。”   云梦公主忍不住地笑道:“是吗?我倒不觉得。我这么做,只是觉得这世上,有情人不是都应该成为眷属吗?”可说话时,神色间那分攒了许久的轻愁挥之不去。   叶雨荷望着云梦公主脸上的那丝轻愁,有如她心中愁苦的倒影。她突然道:“其实我也听过秋长风的往事,他们离开了很多年,那女孩说不定已经死了,也说不定早嫁人了。找到了又能如何,不过是一场无痕的梦罢了。”   云梦公主有些错愕地睁大了眼,没有说话,不知想着什么。   叶雨荷反过来握住云梦公主的手,长吸一口气,才迫得自己说出来:“云梦公主,你是个好女孩。秋长风喜欢的应该是你……”心中酸楚想道,秋长风和云梦公主其实才是一对,他若从未见过我,也不会有那么多的波折和磨难,更不会中什么青夜心。我只怕是再也没有机会见到他了,只希望云梦公主能够照顾好他。她内心激荡,突然道:“云梦公主,你帮我……”她意识到失言,忙住口不说。   云梦公主奇怪道:“叶姐姐,帮你什么?”   叶雨荷恢复了平日的冷静,默默道:“帮我告诉他一句话,我误会了他,我和他以往过去的事,就当过去好了。”   云梦公主并没有留意叶雨荷的异样,只以为她说的是不久前的事情,点点头,轻轻一笑,不觉得这是什么严重的事情。她心中那时正在想,叶姐姐说的……其实也对。   雪小了,但好像更冷了,苍白的雪滑落在两个各怀心事的女孩儿身上,一样的温柔。   朱棣站在营帐内,虽还是笔直地立着,可如负千钧。昏黄的灯光下,他看起来有些衰老。他那一刻在想什么,没有人知道。   多年来,朱允炆其实如鬼魂般,一直都活在朱棣的周围。   朝野上下都在暗中传言,自南京城被攻破、朱允炆从水路遁走后,朱棣就一直在秘密寻找朱允炆。甚至有传言说,郑和几下西洋,表面上是向四海之内宣扬天朝的国威,实际上也是在西洋群岛中找寻朱允炆。解缙编纂《文献大成》——也就是《永乐大典》的前身时,朱棣并不满意,因为那套书不过是遵循儒家正统,却没有兼收佛教、道教内容之书,因此朱棣又令姚广孝为主编,解缙为副主编,重新主持编纂《永乐大典》,收录道佛之书、三教九类,集书之广、天下无双。都在传说,天子此举就是怀疑朱允炆藏身佛门,因而想借此拉拢道佛信徒,从而找到朱允炆,以绝后患。   日月歌出现后,不断有离奇诡异的事情发生,经秋长风之口,侧面证明了是朱允炆在兴风作浪。可朱允炆一直不过是隐藏在暗处,还不敢堂堂正正地和朱棣交锋。到如今,朱允炆突然出现在汉王的军营中,为什么?为了什么?   昏黄的灯辉似乎都冻结在朱棣眼眸中的时候,他突然笑了,笑得很有些诡异。   宁王瞥见,抖得益发的厉害,然后他就听朱棣说了两个字:“很好。”   很好?很好是什么意思?   宁王似乎明白了,软瘫在地上,眼中露出死囚被斩前的绝望。   他究竟是怕什么?怕朱允炆报复,还是其他?   良久,朱棣轻淡道:“十七弟受惊了。这件事,你不会再说给别人听了吧?”   朱允炆早暗中策划,对朱棣不利,这件事很多人都知道。朱允炆蓦地出现在汉王营中,虽诡异,但非绝密,朱棣应该让人搜下去,甚至发动锦衣卫、将军营翻个底朝天来找寻朱允炆,可朱棣为何不让宁王说,更像是要淡化此事?   没有人明白。   宁王却明白了,他立即颤声道:“臣弟死也不会说。”   朱棣笑笑,笑容中带了分雪冷:“你不说,就不会死的。”宁王的影子在灯火下剧烈地颤抖,就听朱棣又道:“回去休息吧。顺便帮朕找到纪纲,让他进来。”   宁王额头上的汗落了下来,他微喘了一口气,虽像是还有千言万语,但终于一句话未说,只是悄然起身,退出帐外。   纪纲走进来,灯火下,带着个恍惚的影子。   朱棣只望着灯火,许久才道:“宁王最近的精神实在是太焦虑了,需要多休息。”   纪纲唯唯诺诺,他猜不透朱棣的用意,只能答道:“是。”   朱棣缓缓转过身来,凝望着纪纲道:“那你呢?”   纪纲一怔,惶惑道:“臣……臣还好。臣有负圣上厚望,一直……一直……”他说话时,不知为何,眼中带分难言的惊怖之意。朱棣只是静静地望着纪纲,一言不发。纪纲有些艰难地咽口唾沫,嗫喏道:“臣……请圣上责罚。”   朱棣终于移开了目光,轻声道:“纪纲,你还可以让朕相信吗?”   纪纲惊骇欲绝,跪倒在地,嗄声道:“圣上,臣为圣上,万死不辞!”   朱棣嘴角抽搐了一下,突然说了一句很奇怪的话:“一个人死一次就够了。”他这话实在有些奇怪,乍一听,像是对纪纲所言的感慨,可仔细想想,又像有更深的意义。   纪纲跪在地上,身子微震,只是叩首在地,大气都不敢再喘,可眼中的惊骇之意更加的强烈。   他为何如此畏惧?   朱棣轻轻叹口气,眼眸中没有杀机、没有痛恨,亦没有不屑和愤怒,相反,有的只是深切的悲哀。他用缥缈无绪的声调道:“你好好做事,朕不会亏待你。”   纪纲跪在那里,连连叩首。   朱棣眼中的悲哀突然带了分决绝:“那好,看来,剩下的事情只有你才能帮朕去做了。”   叶欢终于纵下树来,落在林中,踩着枯枝和落雪,静静地看着白烟消散,他眼中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奇异的呼哨声此起彼伏、连绵不绝,飞快地从林中传到密林的四周。不一会儿的工夫,火炬燃起,照得密林内光线流离。有一个人急匆匆地走到叶欢的身边,压低声音道:“王子,秋长风……不见了。”他称呼叶欢为王子,神色恭敬,叶欢竟坦然接受这个称呼。   若是秋长风在一旁,定然有分奇怪,叶欢究竟是哪里的王子?   前来报告的那个人长得是胡须满面、身材壮硕,他脚步敏捷,整个人看起来如同猎豹。然而,这个人的脸上满是难解之意。   白烟已散去,而秋长风竟和白烟一样,消失不见了。   这怎么可能?   叶欢长吸一口气,正站立在秋长风和他的手下最后缠斗的地方,这里有五个人当场毙命,其中的三个人伏在地上,而另两人怒睁双眸、被割断了咽喉。这些人都是叶欢手下的高手,可均同时死在了这里,可见当时战况的惨烈程度。   叶欢满面疑惑,举目四望,忍不住道:“他不可能出了林子……”他也知道多此一说。因为他早就在密林外又埋伏了弓弩手,只要有人窜出,弓弩手没有不发现的可能。   那豹子一样的人摇了摇头,显然也是不理解。他惊诧道:“我们在林中安排有七十八人,方才接战中,被秋长风杀了十三个,但他也应该受了七八处伤,伤势不轻,应该很难再支撑下去……”   那豹子一样的人说到这里,打了个寒战,忍不住伸手摸了下腰间。那里围着一张豹皮裙,但其上现出一道刀痕。若非他躲得快,若非同伴们冲得紧、迫得急,逼秋长风不能不收回几分力气,那一刀,就能将他拦腰砍成两半。   那豹子一样的人出生入死许多年,也是遇敌无数,但他却从未见过那么犀利、诡异的刀——那简直是一把魔刀,遇神杀神、遇魔杀魔。最怪的就是那刀有如具有灵性,让人感觉如跳动的幽灵,一直都在唱着凄婉、壮烈的歌。   那首歌,直如所有人的梦魇。   可秋长风毕竟受了伤,而且伤得不轻,他在这些高手的包围下,能逃到哪里呢?叶欢想这个问题的时候,心思繁沓。   那豹子一样的人低声道:“除非……他有上天入地之能!”   叶欢一摆手,道:“他一定还在林中,而且就在我们搜寻的死角。”他当然知道秋长风也是人,绝对不会飞天遁地,但秋长风无疑是个很聪明的人,他总能比别人考虑得多一些。现在,他肯定躲在了一个别人想不到的地方。陡然想到什么,叶欢身躯微震,抬头向上方望去。那豹子一样的人明白过来,立即道:“树上也有我们的人,方才同时传讯示警,并无发现。秋长风中了树干上的毒针,若是常人,绝挺不了很久。”   那豹子一样的人很是苦恼,密林里外遍布他们的人,树上地上均已找过,就连一些小树洞都没有放过,可秋长风竟如化作烟雾一样不知所踪,这件事想想都奇怪。   叶欢却知道秋长风并非常人,虽亲眼目睹了秋长风中针跌落树下,可觉得毒针不能杀死他。此刻无疑是他和秋长风比拼智力之时,叶欢下意识地问:“所有的地方都找过了,都没有发现?”   那豹子一样的人立即接道:“是呀,只发现了我们弟兄的尸体。”他的无心一说,让叶欢陡然一震,喝道:“尸体查了没有?他可能装作尸体的。”说话间,叶欢双眸立即向身边的五具尸体望去,陡然出脚,一脚就踢飞了身边一具俯卧的尸体。   那五具尸体中有两具是仰躺,他们的喉咙被割断,一望便知是死了的同伴,但那几具俯卧着被掩藏了面目的尸体中,会不会有秋长风藏身其中呢?   叶欢想到这里,全神戒备。   飞起的那具尸体并无异样,啪的一声落在了地上,又翻了个滚儿。   像豹子一样的人神色略带不满地道:“王子,我们七十八人,被杀了十三个,尸体一具不少,秋长风如果假扮尸体,那他把我们同伴的尸体又藏在什么地方了?”   叶欢微怔,立即明白这个手下所言不错。当看到手下的表情时,也知道他对自己的举动不满。那些人虽死了,但尸体遭他这般处理,难免让人感觉不自在。叶欢叹了口气道:“豹头,秋长风此人诡计多端,我也是心急,请你不要见怪。”   豹头释怀道:“王子言重了。那眼下……”   叶欢还在望着伏地的那两具尸体,心中总感觉有些不妥,始终觉得秋长风就在不远处盯着他。他突然想到了什么,吩咐道:“你去领狼人进来,他们的嗅觉敏锐,或许能嗅出秋长风的气息。”   豹头微有不服,但不敢违背,才一转身,叶欢上前一步,已经到了一具尸体前……   就在这时,叶欢陡然一声惊呼。豹头闻声转身,就见到一个难以置信的景象。   地上有两具尸体霍然弹起,竟扑向叶欢!   豹头头皮发炸,他认得那是刚才被秋长风割断喉咙的同伴尸体,那两个同伴已经死得不能再死了,为何又会突然弹起?难道说这两具死尸愤然同伴的尸体受到虐待,这才向叶欢报复?   叶欢当然知道绝无可能。他见到尸体倏然弹起、扑来,心中一沉,立即认定这是秋长风搞的鬼,两具尸体中难道有一具是秋长风乔装的?   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叶欢毫不犹豫地拔出了剑。   铮的一声响,叶飞长剑出鞘,快如流星、电闪一般划过两具尸体的胸膛。就算秋长风装作死人,他也要让秋长风再死一次。   长剑得手之际,叶欢脑海中陡然又闪过一个念头,心头一沉,知道自己做了一个错误的判断。   那种时候,有尸体扑来,胆小的人只怕是早就双腿发软,不能控制自己了。胆壮思维缜密的叶欢,第一个反应当然是觉得秋长风在假扮尸体。   可这个想法,显然也早在秋长风的算计之中,他就是在利用叶欢的这个判断误区。   尸体不是秋长风,秋长风一定是藏在尸体之后!   秋长风在林中搏斗时就看好了地形,选择了藏身之地。不言而喻,那两个仰面朝天的死人身下可能有坑穴凹地,可供秋长风躲避。秋长风选在密林突围时就考虑到这种情况。豹头虽说搜寻细密,但他显然没考虑到同伴的尸体会被秋长风利用,被秋长风钻了空子。   秋长风放出烟雾之时,利用那两个死人做掩护,躲在尸体之下。他故意选择藏在仰面死人的身下,就是利用人们的判断盲区。   正常人更多的是对显而易见的事情缺乏进一步的研究和观察。因此,就算是叶欢,当时所有的思绪,也是落在那三具俯卧、掩藏面目的死人身上,而从未怀疑那仰面的尸体下另有玄机。   所有的猜测一闪而过,事后想想其实也简单,但真正能提前把一切都算计在内的只有秋长风一个。   叶欢来不及懊悔,闪电般地想通了一切后,立即后退。秋长风在这时出手,其目的显然就是针对他叶欢的,他必须保全性命,再说其他。   刀声起。秋长风出刀,趁着敌手白驹过隙般的那一点失误出刀。   只闻刀声,不见刀光;只见雪落,不见萧瑟。   叶欢只见雪落、只听刀声,只感受到那如梦如幻的锦瑟刀上的寒意,他已心寒胆战。他立即全力退却,一退数丈,可刀声却仍在耳边。   叶欢只能再退,不顾一切地退,竭尽全力想要退出刀声笼罩的阴影。   刀声如歌如梦,一刀下去,不过好大个头颅。看似美,看似悲壮,叶欢也曾向往过那种境界,但真正身临其境的时候,他才发现其中的恐怖阴森。   他当然不想死,他还有大好宏图和抱负,他的计划如果得逞,他所有的计谋就可变作雄韬伟略,就可千古流芳。在这种时候,他怎么能死去?   刀声下,叶欢被迫出了一切潜力。他都没有想到自己会有那么敏捷的反应,可他也没有想到秋长风中了青夜心、决战如瑶明月、遇伏后中针、受创七八处后,还会使出如此逆天的刀法。   风冷,刀更冷。叶欢狂退之中,汗水流淌,呼吸粗重。他也不知道自己退了多远。   陡然间,叶欢眼前微亮,心中大凉,意识到原来不知不觉中,他已经退到了林边。   林外有埋伏,有他叶欢亲自埋伏下的弓弩手,他们正绞弦挽弓,就是为了剿杀破围而出的秋长风。可眼下,他和秋长风如影随形,那些人若要放箭,势必也要将他牵连其中。一念及此,叶欢嘶声喊道:“莫要放箭。”他嘶声才出,羞辱感立生,怒吼声中,全力地出剑。   他不甘、他愤然、他不服,他本性也是一个极为狂傲自负之人。逃避之中,他心中早有了难以言表的羞辱,那种羞辱终于让他忘记了死亡的恐惧,想要和秋长风拼个你死我活。   叶欢出剑,一剑七刺。可是锦瑟刀如梦如幻,他根本看不清秋长风的刀在何处,但他有信心,可以和秋长风拼个两败俱伤。   剑锋刺空之际,刀声陡收,可是余韵却如青凤漫道、雏声千里,悠扬地破空而去。与此同时,叶欢只听到秋长风一声长啸,就见一道身形划空而逝,没入了黑暗中。   哧哧哧的箭矢声响起,全部射入了夜空之中,但不闻回响。   所有的弓弩手都未想到会有这种结果,一时间面面相觑,望着叶欢,满是困惑迟疑。   大汗淋漓的叶欢止住了脚步,望着那些弓弩手的目光,握剑的手忍不住地发抖——那是劫后余生的疲惫,也是狂怒愤然的不甘。   秋长风竟然借追杀他叶欢之际,利用他让弓弩手投鼠忌器,成功地离去?一想到这里,叶欢忍不住心中灼热,一口热血冲上心头,让他剧烈地咳嗽起来。   豹头带人赶到,见到这种情形,失声道:“王子,你怎么样了?”方才的情形实在突兀离奇,豹头只见两具尸体冲向叶欢,然后是叶欢出剑、刀声起,叶欢退却,一直退到了林外。   林中虽有数十人手,但无人截得住秋长风,只因为叶欢退得实在太快,秋长风实在跟得也太紧。他们不能伤了叶欢,所以也就拦不住秋长风……   可以说,是叶欢把秋长风带出了重围。   豹头虽然长得像个豹子,但心思并非鲁莽,因此也知道这些话是不能说的,他只是伸手去扶叶欢,百感交集地道:“要不要追?”他知道问的是废话,这种情况下还能让秋长风逃出生天,追上了又有什么用?   叶欢突然用力甩开豹头的手臂,握紧了拳头,不让众人看到他拳中的血、心中的痛、眼中的羞辱,他望着秋长风离去的方向,咬着牙,一字一顿道:“秋长风,你不要以为逃出去了。你很快就会发现,你会输得更惨!”   说完后,叶欢忍不住剧烈地咳嗽起来,直咳得面无人色。   纪纲走出营帐的时候,脸色仿佛和叶欢一样没有颜色,他的眼中还残留着惊惧之意。但是被冷风一吹,他就又恢复了以往阴沉的神色。   谁都不能从他的脸上看出他心中的震骇,能在朱棣身边多年,他不但能够掩藏自己的心意,同时还要掩藏朱棣的。   雪不知何时静静地停了,就如静静地落下来一样。   纪纲的心情却不平静。他出了营帐,开始考虑如何来执行天子的旨意,这旨意实在有些怪。但是,纪纲知道,这旨意如果执行不好的话,他也不用再当什么指挥使了。   沉吟间,孟贤急匆匆地走过来,对他施礼后低声道:“大人,卑职听说了一个蹊跷事。”他虽看似表情肃然,但眼中却有振奋之意。   纪纲皱了一下眉头道:“什么事都等一下再说。”他才要举步,孟贤急忙低声道:“大人,这件事等不得了,它与圣上、与大人的安危有关。”   纪纲微凛,看见孟贤煞有介事的样子,问道:“什么事?长话短说。”   孟贤立即凑过来,耳语两句。纪纲本不耐烦,可听孟贤说完后脸色微变,失声道:“真有此事?”   孟贤掩不住兴奋,连连点头道:“千真万确。”   纪纲那一刻似乎都忘了天子的吩咐,神色瞬息百变,立在那里良久,脸上突然又有了狐疑之意,问道:“这件事我都不知道,你是从何得知呢?”   孟贤支吾道:“不知何人放了封书信在我帐中。大人,这件事不管如何,总要证实一下。不然,真要是出了问题,只怕我们都脱不了干系。”   纪纲沉吟半晌才道:“不错,这件事……交给你去办。秋长风现在在哪里?”   孟贤摇了摇头道:“不知道。也不知道他会不会回来。”   纪纲道:“他一回来,你立即带他来见我。”   孟贤问道:“他若是不听呢?指挥使大人,你也知道,他一向瞧不起我。”   纪纲的脸上闪过一分阴冷:“你知道应该怎么做!”   孟贤心中微颤,更多的却是振奋之意,立即道:“是。卑职一切听大人吩咐。”   纪纲正要再说什么,但突然停住了,因为他看见到姚三思急匆匆地走过来。姚三思一见到纪纲,就立即道:“指挥使大人,大事不好……云梦公主遇刺了!”   纪纲闻言,心头大震,急问道:“公主眼下如何?”他忍不住地心惊肉跳,实在是害怕听到云梦公主的噩耗。   最近几日,变数频频,甚至汉王都被刺客砍了一只手,纪纲身为锦衣卫最高统帅,实在是压力极大。如果云梦公主又在军营遇刺,那么他纪纲失职的责任将无法推卸。   可奇怪的是,这里虽是汉王的行营,但由于天子驾临,纪纲早就在行营内外重重布防,怎么还会有公主遇刺的事情发生呢?在纪纲看来,这是绝对不可能的事情。可是这种事情偏偏发生了,难道说……纪纲想到这里,向暗处望了眼,感觉寒风似乎在狰狞地笑,他心中打了个寒战。   姚三思道:“公主没事……不过……她还在营外,不肯进营。”   纪纲稍松了一口气,错愕道:“她还在营外?她在营外做什么?她是在营外遇刺的?”不论如何,只要公主是在营外出事,他纪纲就可以少担些责任。   姚三思道:“是呀,她和叶捕头一起出的营,离军营并不算远,她们好像在谈什么……具体说什么听不清……然后叶捕头突然一声惊叫,把云梦公主推在地上,然后冲到黑暗中。”   纪纲感觉姚三思说得乱七八糟,皱眉道:“你是说叶捕头行刺了云梦公主?”   姚三思忙道:“不是,是有人刺杀云梦公主,让叶捕头挡住了,然后叶捕头追了过去。”   纪纲横了姚三思一眼,心道,你说得这么曲折,不去说书,反而来当锦衣卫,实在是屈才了。可他知道这时候训斥也无益,他担心云梦公主的安危,当机立断地道:“带我去见公主。”   雪停了,长夜漫漫。   汉王的帐中只有孤灯一盏,昏暗中带着几分迷离。汉王正望着那盏灯,已望了许久。云梦公主离去,他并没有安歇。   他对云梦公主说了谎,不过是想让云梦公主离去,让自己静一静,他很少有这么安静的时候。   “啵”的一声响,油灯的灯芯爆了点光芒,转瞬间就黯淡了下来。汉王眼眸却越来越亮、越来越冷。   “汉王……”一人走进来轻声道,“该起床了。”那人神色如霜,正是汉王手下二十四节之一的霜降。   霜降说得很奇怪,汉王受了重伤,这种时候本该休息,怎么却要起床?可汉王似乎没有半分奇怪。他还是望着灯火,突然道:“霜降,本王是不是该起床呢?”   霜降脸上露出古怪之意,半晌后才道:“汉王,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汉王要做的事情,我们二十四节一定会支持。”   汉王沉默许久才道:“你会在我这边,但另外一些人就说不定了。”   霜降神色中突然带了分激动,凝声道:“卑职这条命是汉王给的,秋分、谷雨他们也是。”   帘帐再被挑起来,一个文士模样的人缓步走进来道:“汉王,眼下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了,箭在弦上……不能不发。叶雨荷已经去追赶行刺云梦公主的刺客了。”   那人正是谷雨,亦是汉王身边的谋士。汉王遇袭时,他被刺客击倒,看似受伤不轻,但眼下看来,并无大碍。他说得也很奇怪,叶雨荷追赶刺客和他们有什么关系,为何这时候提出来?   汉王却没有半分奇怪的样子,只是有些惘然。他突然也说了句很奇怪的话:“我们一定要突围吗?” 第十八章 背 叛   汉王开口就说突围,着实有些奇怪。他是汉王,如今虽然受了伤,但毕竟是汉王,有谁敢包围他?他突的什么围?   谷雨、霜降并没有感到意外,他们互相望了一眼,都看出彼此的决绝之意,异口同声地道:“一定要!”   汉王涩然地一笑,喃喃道:“不错,一定要的。本王很久没有突围了,上一次还是在浦子口,还有一次是在金陵,本王一直都记得。”他的脸上突然露出了几分狰狞之意,喃喃道:“今天看了宁王的反应,本王明白了。”   谷雨、霜降却都不明白。谷雨神色慎重,也没有追问,只是道:“汉王,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汉王笑笑,突然道:“你们猜猜,我方才看着灯火在想什么?”   谷雨有分焦急,但他还耐着性子道:“汉王在想什么?”   汉王的眼中带分惘然,低语道:“我在想很久很久以前,本王和父皇、大哥曾经也在这样的灯火下……”   汉王很少称呼朱高炽为大哥,而一直称呼他为太子,这看似尊敬,实则是疏远了。素来都是如此,高高在上的人得到的尊敬看似多了,但得到的亲情却益发的少了。   “那时,我和大哥还小,当然也不是什么王爷,因为父皇还不过才是燕王,可是我们很快乐。”   汉王叹口气,心中在想,现在我虽然是汉王,可曾有一天是快乐的?他苦涩地笑笑,又道:“有一天,父皇带回来一块玉佩,说是太祖赏的,他很高兴。太祖虽然疼爱父皇,但很少赏赐他什么。”   谷雨突然接道:“但太祖并没有给圣上他想要的。”他的意思很明白,那时候朱棣需要的不是玉佩,而是太子一位。只可惜,太祖无法给予。   汉王轻轻摇摇头道:“你错了,在本王看来,当时父皇其实并没有觊觎皇位之心,就像我以前也一直没有想当太子的念头一样。”   谷雨、霜降二人互相望了一眼,脸上均有异样。   汉王沉湎在往事的回忆中,似乎忘记了刚才说的什么突围,继续道:“那块玉佩很好,我和大哥都很喜欢。父皇虽然喜欢那块玉佩,但更喜欢我和大哥,因此,他一时心血来潮,决定把玉佩给我们。可玉佩只有一块,给谁好呢?”心中在想,这就和太子之位一般,只有一个人能做太子了。   谷雨向帐外望望,突然道:“汉王,秋分也要到了吧?”他脸上焦急之意更浓,但只敢提醒,不敢径直说出目的。   汉王并不理会,还在叙说着往事:“父皇左右为难,就想出一个主意,让我和大哥一赌定输赢,胜者得到玉佩。怎么赌是不必说了,因为无论如何赌,结果都是一个。结果是……”汉王沉默了许久才道:“大哥赢了。”   谷雨、霜降心中一寒,暗想,以汉王的性格,当时不知道如何发作呢?   汉王却想,唉,当初那块玉佩可以赌,但太子之位呢,却连赌的机会都没有,什么狗屁的长者为嗣的规矩,我出生得晚,难道是我的错?这天下不一直都是强者为王吗?朱允炆算什么长?他可以继承皇位,还不是太祖的一句话?为何我一定要遵循那个迂腐的规则?   汉王看了手下一眼,淡淡地道:“你们一定会觉得,依本王的性格,当年一定要大吵大闹了?”   谷雨急忙摇头,还要再提醒什么。汉王不理他,继续道:“本王的事本王清楚,不用你催。”谷雨立即收声,焦急之意更浓。   汉王凝望着灯火,感觉那火光一跳一跳的——煞是不甘的样子:“如果你们那么想,那就错了。本王什么都没有说,愿赌服输的道理,本王懂的。”哂然一笑:“可大哥不懂。父皇离开后,他就将那块玉佩悄悄地给我,说既然我喜欢,那这玉佩还是给我的好。”   霜降虽少言,但此刻心中忍不住地想,太子素来仁慈,如今看来果然不假。不过,汉王对自己的恩比天高,无论如何,自己还是要站在汉王这面了。   汉王又笑,笑容讥嘲:“你们肯定都觉得太子宅心仁厚了,可本王那时不觉得。本王接过了玉佩直接摔在地上,玉佩顿时四分五裂,大哥当时就呆住了。本王当时说过的话,至今还记得。”   他看了一眼两个手下,凝声道:“本王那时说,别人的东西,本王不想要。本王自己的东西,别人也不要想拿走。”他说到这里,本是惘然的眼眸陡然变得湛然,又恢复了孤傲的神色。他那一刻的心中在想,父皇曾答应我的东西,我一定要得到;过了这些年,我从来未曾放弃;我一定要突围。   旁人或许不清楚,但汉王却知道突围的意思。   突围本来是个计划——至关重要的一个计划,如同当年浦子口一战一样,关系到他的生死。   谷雨精神一振,道:“汉王说得不错,太子看似宅心仁厚,但显然是颇有心机。他若真想给你玉佩,输了就好,可他赢了玉佩再给你,显然是一箭双雕之计。一方面让圣上看到他的能干,另外一方面圣上知道后,也会赞赏他的宽仁,实在……”他摇了摇头不再多说,其含义却是不言而喻。   汉王脸色渐渐凝冰,心中在想,当时我还小,却和谷雨一样的想法。哼,这些年来,我早就看透了大哥的心,他若真的对我仁厚,怎么不把太子的位置让给我?他当然也想着当皇帝,以前的那些谦让,如今看来不过都是在做戏罢了。他的嘴角浮出的笑都是冷的:“这么说,我们真的该突围了?”   谷雨精神一振,说道:“汉王,机不可失,失不再来,眼下正是突围的最好机会!”   纪纲匆匆忙忙地到了军营外,见云梦公主正立在军营外不远处张望,有不少兵士站在云梦公主身旁不远,持枪挺盾,如临大敌般,可愁眉苦脸地不敢上前。   纪纲早知道这位公主的脾气,他明白兵士多半是赤胆忠心地想护卫云梦公主,而云梦公主肯定是不懂好赖地呵斥了那些兵士。   纪刚皱了下眉头,走上前挤出了点笑容道:“公主殿下,这天儿真有点冷了。”   云梦公主正有些焦急地望着远方,她知道纪纲来了也不理会,听纪纲这么一说才发现手脚都有些发麻,忍不住地跺了下脚。   纪纲见状,立即道:“刚才真的有胆大包天的刺客行刺公主?不知道公主可曾见到刺客是谁?”   云梦公主低声呵斥道:“那还有假?多半是东瀛那些妖孽阴魂不散。”一说到这里,忍不住打了个冷战。   原来她在和叶雨荷说话,感觉叶雨荷说得很有道理时,突然听到叶雨荷惊呼一声,伸手将她推开。她猝不及防,摔倒在地,正错愕间,就见叶雨荷拔出剑冲入了黑暗,叮当两声响,然后就听叶雨荷说道:“我去追刺客,你先回营。”   云梦公主这才醒悟到方才竟有刺客要杀她,要不是叶雨荷及时拦阻,说不定她就死在当场了。云梦公主虽然心惊,可是还算够义气,虽有兵士劝她回营,但她因为担忧叶雨荷的安危,就一直等在这里。   现在听了纪纲所言,她这才感觉自己冷得发抖,心中更寒。她也曾想过是谁要行刺她,一个可能是青田的那些忍者,可是另外一个可能就让她更寒心了,她当然知道朱允炆可能也恨她。就是因为朱允炆对朱棣的子女都很厌恶才行刺二哥,难道现在想向她动手?   云梦公主只感觉黑暗中阴风阵阵,如同鬼怪张牙舞爪,忍不住浑身打颤。   纪纲见机道:“公主为人巾帼不让须眉,想必是要和叶捕头同甘共苦,这才会等候在这里吧。不过在这儿也是等,回营中也是等,营中还能暖和些,叶捕头想必也不希望公主受冻的。”   云梦公主见纪纲竟说出她的心思,头一次觉得纪纲说得有道理。以往的时候,她总是为了反对而反对,但这些日子,不知为何,心性改了好多,因此她略有犹豫。正在考虑是不是要听纪纲话的时候,纪纲目光陡然一闪,挡到她的面前,望着黑暗处喝道:“保护公主。”   云梦公主一惊,不由得倒退几步。   黑暗处走出一人,青衣上带着雪花,她缓缓地道:“公主,是我。”来人正是叶雨荷。   纪纲微愕,他其实并没有发现来敌,只是故意做作,不过是要吓公主回去,哪里想到叶雨荷这么快就回来了。但他变得也快,立即像早就发现了叶雨荷一样笑着道:“原来是叶捕头,可抓到刺客了?”   叶雨荷摇摇头,纪纲心中其实对叶雨荷并没什么好感,只是碍于公主的情面,这才不得不寒暄几句。见叶雨荷无功而返,心中反倒有些欢喜,毕竟最近变数连连,闹得锦衣卫焦头烂额,竟寸功未建,若是叶雨荷一出手就抓住了刺客,那锦衣卫的脸可真是丢到姥姥家了。   想到秋长风也出去追刺客,却这么久还没回来,纪纲忍不住地皱眉。不等他多想,突然神色微变,因为纪刚听到风雪中似乎有马蹄声传来,再过片刻,听那马蹄声繁沓,竟有数百骑之多。   纪纲又惊又异,他实在想不明白,怎么会有数百骑突然来到这里?   原来,天子御驾到了汉王军营,虽说行事仓促,并未全军赶到,但天子举止自有法度,早在这方圆数十里安排了游骑岗哨,一有异样,立即就会有警情来报。公主所在的军营外,布防稍松,有一两个刺客摸过来还能说得过去。但是,能有数百骑就这么肆无忌惮地前来,而没有引发警情,实在是绝无可能的事情。   纪纲不明真相,突然想到朱棣在御营帐内的命令,心中凛然,立即吩咐手下传令下去,全营戒备,同时,请叶雨荷保护云梦公主先行到营中躲避。   号令一出,无数兵士立即刀出鞘、箭上弦,严阵以待。   云梦公主虽是好奇,但最近毕竟懂得大体,便和叶雨荷避到营中。   那马蹄声是顺风传来的,显然离军营还很远,行进得又不急促,过了好一会儿竟还没有赶到。   云梦公主等得有些不耐烦,伸手去握叶雨荷的手,想问问来骑究竟是谁。陡然间,云梦公主感觉握到个冰冷坚硬的东西,她失声道:“叶姐姐……”她低头望去,却看到握住的是叶雨荷手中拿着的一个盒子。   那盒子形状扁平,尺许长、五指宽,硬硬的,似木非木,看起来很是坚硬,上面好像还有纹理,但黑夜中看不清楚。   云梦公主惊奇道:“这是什么?”   叶雨荷摇头道:“我也不知道。”见云梦公主困惑不解,叶雨荷的眼中突然有了分异样,低声道:“这是从刺客身上搜出来的。”   云梦公主惊诧不已,低声道:“刺客身上的?”转瞬间她想到了什么,奇怪道:“你抓到刺客了?那方才怎么对纪指挥说没有抓到?”   叶雨荷望着那盒子,沉默了片刻,突然道:“云梦,你信不信我?”   云梦公主哑然失笑道:“叶姐姐,你怎么会问这种话呢?你我出生入死,在我心中,除了父皇、大哥……几人外,你就是我最信任的人了。”她说话时犹豫了一下,那是因为她本想把秋长风也加进信任的名单中,但心中终究有些羞意,没有说出口来。   叶雨荷眼中闪过一丝歉然,但随即垂下头道:“我也信你,但信不过纪纲……”   云梦公主一惊,失声道:“为什么?你怕什么?”她虽看不惯纪纲的作为,但知道纪纲对父皇一直忠心耿耿。   叶雨荷低声道:“我不是怕什么,我只是感觉有些奇怪。按理说这里防备森严,怎么会接二连三地有事发生?先是汉王遇刺,纪纲就在场,然后你又遇刺。刺客如何能在纪纲的严密布防下潜入进来呢?”   云梦公主只觉得一盆冰水泼下来,浑身冰冷:“你怀疑纪纲有问题?”她本来没什么心机,更没有往深处想,但仔细一想,也感觉其中的问题越来越多。可最不可思议的一点是,敌人怎么好像无处不在,他们是怎么摸进来的?   叶雨荷沉吟片刻:“这些都是我乱想的,我也不敢肯定。云梦公主,你也别把这些事情乱说。”云梦公主迷惘地点了点头,听叶雨荷又道:“因此,我从刺客身上得到些线索,暂时也不想告诉纪指挥使。这个盒子是从刺客身上得到的,很是关键,如果……我能呈给圣上,圣上英明,说不定会发现什么,对破解眼下的迷局可能会有帮助。”   云梦公主喜上眉梢,忍不住地呼道:“真的?那我们还等什么?”她一把拉住了叶雨荷道:“走,我带你去见父皇。”她欣喜之下,也没兴趣研究来骑是哪方的势力,更没有留意叶雨荷的手像冰雪一样的冷。   纪纲现在却是没空理会云梦公主的闲事,满是戒备地望着前方,又过了片刻,黑暗中显现出来骑的行踪,纪纲望到,脸上蓦地现出了惊骇莫名的表情!   “一切都准备好了吧?”汉王已然穿戴整齐。他虽断了手,但仍然像铁打的一样立在地上,和标枪一样的挺直。不过,他神色间毕竟还有几分迟疑之意。   营帐内,谷雨还在,霜降却不知道去哪里了。谷雨听了汉王的话,慎重地道:“汉王,计划完全按照预期的行事,可以说是天衣无缝,美中不足的就是……”望了汉王的断腕一眼,欲言又止。   汉王立在那里,眉头皱出个“川”字,也看了断腕处一眼,半晌才道:“按照我们和如瑶明月的约定,他们不该这么出手的。”   话一出石破天惊,帐内静寂如死。   汉王说出“如瑶明月”四个字的时候,眉头跳了下,但和提及早上吃饭了没有一样寻常。秋长风若在这里,肯定在瞬间就会明白很多的事情。   汉王和如瑶明月有约定?汉王竟然和如瑶明月有约定!   汉王有问题!这本来就是一场戏——演给所有人看的一场戏。   秋长风想到这里的时候,正向着汉王军营的方向狂奔不休。他浑身是血,脸色苍白得没有一分血色,心中更焦灼得如同火烧一样。   他终于想到了问题的关键所在。   如瑶明月为何说叶雨荷会死?她为何要不惜代价地行刺汉王?她有什么不能说的秘密?   如瑶明月、伊贺火腾等人出面行刺汉王,看似诡异难言,时间安排的又是极为巧妙,让人头晕目眩,但事情实在太过于巧合。   汉王为何会请戏班,如瑶明月为何恰巧就在戏班?宁王受惊吓的时候,所有人都在营外,如瑶明月行刺汉王,是真要杀汉王,还是给所有人看的一出戏?   如果这是一出戏,这出戏的目的何在?   太过巧合的,往往都是刻意安排的。   能精准地安排所有事情的人,其实只有一个,那就是汉王。汉王有问题,汉王是在演戏?汉王的目的是什么?汉王受伤,朱棣肯定会来看望……   难道说,如瑶明月行刺汉王的目的,不过是想吸引朱棣前来?!   一想到这里,秋长风的心比寒风还要冷。他一定要赶回军营,阻止一切发生,因为他已经猜到叶雨荷在其中要扮演什么样的角色了。   陡然间,他长吸一口气,看到他的前方不远处站着一个人——一个普普通通的人,挡在他的必经之路上。   秋长风一见到那个人,就将手按在刀柄上,眼现杀机。叶欢不惜气力拦截他,显然是怕他回去破坏已发动的计划,那么,这人拦在路上是为了什么,难道亦和叶欢一样的打算?   这个人有什么惊天的本事,可以拦得下他秋长风?   他正准备拔刀,那人突然道:“永乐。”   秋长风倏然止步,脸上露出错愕莫名的表情,他实在想不到这个人一开口就是这两个字,这两个字实在是包含了太多的意思。   朱棣的国号叫做永乐,编纂的大典叫做永乐,人类奢求的永远快乐也叫永乐。可秋长风知道这个人说出的永乐绝非这些意思。这个人的用意显然只有一个,永乐计划有任务让他去做,这个人也是永乐计划中的一个,因此开口就能说出他们的联系暗语。   秋长风心思百转,立即道:“我要立即面圣,有十万火急的事情禀告。”   那普通之人叹了口气道:“你不用去见了,因为你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   秋长风急忙问道:“什么事?”   那普通之人的神色间突然严肃慎重,他只说了两个字:“去死。”   秋长风的脸色遽变。   谷雨的脸色也变了一下,皱眉道:“汉王,东瀛人狡猾多端,不服管束。如瑶明月眼下虽看似是忍者尊主,但她的手下显然也有不服管教之辈。那用刀行刺你的人应该是天枫次郎,此人为人凶残……”   汉王的眼中闪过一分寒光:“他敢要我的手,我就会要他的命。不过,我的手断了,这戏才演得更真实,我们的机会才更大,只是——我这么做究竟是对还是错?”他神色又有了几分犹豫。   谷雨急道:“汉王,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这个计划已筹备许久,我们绝不能半途而废。再说,以圣上的精明,只要详细查下去,肯定能发现很多问题,那时候他们有了戒备,我们再想动手就千难万难了。如今,这军营虽说有很多是圣上的兵马,但我们的人手毕竟还有不少,突然发难,只要能行刺太子成功、逼圣上退位,一切皆可定!”   他蓦地说出这种大逆不道的话来,端是有些迫切,有些耸人听闻。   汉王却是无动于衷,只是道:“可太子毕竟是我大哥……”   谷雨道:“汉王也说过,太子所为,不过假仁假义罢了。他趁夜请来郑和给王爷疗毒,看似好心,只不过是怕圣上临时改变主意罢了。太子今晚若不来,依圣上秉性,说不定就已经立汉王为太子了,何须我们发难?”   汉王的眼中虽露出狠辣,但还有一丝迟疑:“可我们没有十足的把握……”   谷雨道:“昔日大唐玄武门之变,李世民也没有十足的把握,甚至连一成的把握都没有,若非尉迟恭及时救驾,李世民已经死在玄武门了,可李世民破釜沉舟,这才奠定了千秋基业。王爷自比唐太宗,机会却比唐太宗胜过太多,首先是太子从未想到过王爷会对他出手……霜降借王爷之名去请太子过来一叙,中途趁机行刺杀之事,太子绝无防备。”   汉王叹了口气道:“不错,我要杀太子,有太多的机会,可我一直不想这么做,他毕竟是我大哥。但是,今日我见到父皇的举止就知道,父皇再也不会立我为太子了。”   谷雨道:“王爷说得不错,因此这是王爷的最后一个机会。只要霜降杀了太子,叶雨荷和云梦公主关系密切,她的行刺无论是否得手,我们都可以把罪名推到太子身上,只要秋分领精兵入营,和王爷里应外合,兵谏圣上,到时候木已成舟,圣上别无选择。到时昭告天下,说圣上本意立王爷为太子,太子不满,派刺客行刺皇上,王爷清君侧,这太子……甚至是皇位,就顺理成章地由王爷来坐了。”   汉王舒了口气,神色复杂,半晌才道:“秋分应该到了吧?”   谷雨道:“我们才接到飞鸽传书,秋分将如约赶到。眼下唯一要考虑的是,叶雨荷是否会出手……王爷,你已牺牲的太多了,计划不可能再改,莫要多想了。”   谷雨无疑是忠心耿耿,所谋划虽不见得是天衣无缝,但显然环环相扣。若按照计划,成功的可能性可说是极大的。他唯一担忧的就是汉王虽看似狠辣冷酷,但在刺杀太子、发动兵变逼圣上退位一事上还有些许犹豫,因此出言提醒汉王。如今汉王断手,牺牲如此之大,如果还不决定,那真的是得不偿失。   不料想,汉王听到谷雨的最后几句话,突然脸色惨白,失声道:“你说什么?”   叶雨荷已离天子御帐不远。   以往的时候,她甚至连天子御营都不能进入,现在有云梦公主带路,她才能一路无阻,顺利地到了天子朱棣的御帐左近。   到了朱棣的御帐前,叶雨荷才发现御帐外戒备之森严,实在是常人难以想象的,若非云梦公主在旁,只怕她早就被明枪暗箭格杀当场了。   但饶是如此,她二人到了天子御帐附近,还是有兵卫横枪上前拦阻。云梦公主眼睛一瞪,喝道:“本公主要见父皇,你们也敢拦吗?”她见那些兵卫为首之人是侯显,而那些兵卫竟然是天威卫,不由得有些奇怪。   原来,天子将御用的天策卫赏给汉王后,身边卫护的亲卫变成了羽林卫、御林卫和锦衣卫。侯显本是郑和的手下,郑和统领的兵卫有三,分别是天威卫、天机卫、四海卫。如今变数连连,天子御帐前,突然由侯显的天威卫负责警备之责,实在是很不寻常。   侯显不卑不亢地道:“公主殿下当然可以去见圣上,可是这位叶捕头……不能进入。”   叶雨荷心头一沉,她这次来见朱棣,当然不是有什么重要线索禀告,不过是要行刺朱棣!   这个计划最困难之处不是出剑,而是根本没有出剑的机会。朱棣身边防备森然,叶雨荷以前根本无法进入御营。叶雨荷此次能借云梦公主接近朱棣,本以为计谋巧妙,哪里想到又要撞墙了。   叶雨荷向云梦公主望了眼,装作不经意地道:“既然这样……”   云梦公主急了,喊道:“叶捕头有极为重要的事情禀告父皇,若耽误了时机,你可担待得起?”   侯显神色不动道:“臣不过是遵天子旨意行事罢了。”   云梦公主冷哼一声,片刻间有了主意,说道:“好,那我先去见父皇。”她低声对叶雨荷道:“叶姐姐,你先等等,我见了父皇后,他肯定会见你。”   叶雨荷点点头,突然将盒子递给了云梦公主,低声道:“云梦,你先把这个给圣上看,他看了后,应该会见我的。”   云梦公主接过盒子,急匆匆地进入御帐。   侯显待云梦公主离去后,就站在叶雨荷身边不远处,若有意若无意地看着叶雨荷。叶雨荷心中有事,强自镇静地道:“侯大人这般看我,难道是觉得我有问题?”   她不知为何,心中总有分难以言明的感觉,只感觉这御帐的四周杀机重重,压抑得人几乎喘不过气来。可她本来就没打算活着回去,只要能刺杀了朱棣,目的就已达到,因此她并不畏惧。   侯显微笑道:“叶捕头当然没有问题了。我不过是奉旨行事。”   叶雨荷心中微宽,听侯显又道:“听说叶捕头本是定海人?”叶雨荷心头一跳,觉得很奇怪。侯显和她并不熟,怎么会了解她的底细?但是,叶雨荷还是镇定地点头道:“是。”   侯显移开目光,望着苍茫的夜空道:“那里的海很是壮阔。”   叶雨荷余光望着天子的御帐,随口道:“听闻侯大人随郑大人下南洋,所见之海,岂不更是波澜壮阔?”   侯显微微一笑道:“叶捕头说得不错,若论壮阔,南洋之海更为广博壮阔,但更多数时却是风平浪静。一些人身在其中扬帆行舟时,自以为可以兴风作浪,但天威难测,一旦遇到大海发怒,不免身覆其中,难以归乡。”   叶雨荷心中微凛,只感觉侯显好像话中有话。可随即有些怀疑自己是草木皆兵,暗想这不过是侯显行海的一番感慨罢了。她半晌才道:“海事如此危险,那侯大人还想航海吗?”   侯显脸上有分向往,缓缓道:“有意义的事情,无论多么危险,总能让人投身其中,不惧殒命。”   叶雨荷心中微颤,暗想,那我做的事情有没有意义?可想到秋长风那苍白的面容,叶雨荷轻咬红唇,缓缓道:“‘意义’二字,本来就有不同的标准。一些人看似没有意义的事情,但在另外一些人看来,已是生命所托。”   侯显斜睨着叶雨荷,目光中光芒闪烁。他终于还是点了点头道:“叶捕头说得不错。天地本无名,玄机各不同,每个人的心中都有不同的意义准则。只不过……看观海的海浪如雪,倒和塔亭的雪很有几分相通之处了。”   叶雨荷微震,脸色瞬间变白,失声道:“你……”不待多说,早有兵卫奔来,低声在侯显耳边说了几句话,侯显点点头,平静道:“叶捕头请进,圣上宣见。”   叶雨荷一时间还难以从震惊中恢复,不知道侯显提及塔亭是无心还是有意。但这时候容不得她多想,只是抱拳施礼,就要向御帐行去。   侯显突然道:“叶捕头请解剑。”   叶雨荷微怔,但转瞬间就解下纯钧剑递给了侯显。侯显接剑在手,再不拦阻,只向叶雨荷做了个请的手势,神色平静,仿佛方才提及塔亭不过是无心之举。   叶雨荷走到帐前,一想到就要见到大明天子朱棣,忍不住脸上发热,手心冒汗。早有兵士挑开帘帐,有风雪激入,吹得帐内灯火摇曳。叶雨荷进到帐内就望见了朱棣。   朱棣望着桌案上的木盒,目露沉吟之意。云梦公主站在一旁,对叶雨荷使个眼色。叶雨荷知道她的意思,便屈膝跪倒道:“定海捕头叶雨荷,叩见圣上。”   朱棣还在望着那木盒,缓缓道:“起来吧。”沉默片刻,朱棣缓缓望向叶雨荷,突然问道:“你可知道盒中是何物?”   灯火下,叶雨荷目光敏锐,看到这位纵横天下的大明天子,鬓角有了华发,眼角有了皱纹,神色虽是不怒自威,但眼中却带分惘然之意。   叶雨荷谨慎道:“盒中是封陈旧的书信……”   朱棣“哦”了一声,又道:“你可知道书信的内容?”   叶雨荷摇摇头道:“我还没有去看……不过……那刺客说,信中有个极大的秘密。”她目光流转,见朱棣身边只站着两个侍卫,一个略高,一个微瘦。她心中微喜,暗想,朱棣的御帐外戒备森然,但这帐内的防备显然弱了许多。她又望了眼朱棣面前的木盒,神色微有异样。她一切听从如瑶明月的安排,终于如愿见到了朱棣。可是她的纯钧被扣,若想刺杀朱棣,关键就在那个木盒上了。   她拿那个盒子前来,里面只放了一封书信,绝非无因。   她以为说到秘密,朱棣肯定会追问,那么她就可以顺理成章地取回盒子,指点给朱棣看。不曾想,朱棣只是“哦”了一声,轻轻地开启盒子,现出了里面一封略微泛黄的书信来。   望着那封书信,朱棣的眼中蓦地闪过一分异样,轻声道:“你是否觉得朕不该杀了解缙?”   叶雨荷有如五雷轰顶一般,一时间心头大跳,竟不知如何作答。   朱棣为何有此一问,难道朱棣早已知道她和解缙的关系,抑或是,这是朱棣无心一问?   叶雨荷强忍住内心的震惊,缓缓道:“解缙无罪。”她早就横下心来,知道今日必死,索性不再忌讳。   朱棣的脸上露出了痛恨之意,可他终究没有发怒,只是淡淡道:“这只是你的看法罢了。”   叶雨荷心中陡然怒意上涌,大声道:“那圣上如何看待解缙?”   云梦公主一怔,忙叫道:“叶姐姐……”她费尽口舌让朱棣宣见叶雨荷,本以为能找到打击东瀛忍者的关键,哪里想到二人会突然说到解缙,而叶雨荷又情绪激动,对朱棣很不恭敬,让云梦公主大为焦急。   云梦公主当然知道父亲的秉性,也知道叶雨荷如此忤逆,绝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不曾想,朱棣并不动怒,望着那盒子道:“朕给你讲个故事。”   叶雨荷的话一出口,就知道糟糕了。她本来不是那么冲动的人,但朱棣提及解缙,就让她不由得想起了父母,忍不住怒火上涌。本以为朱棣会勃然大怒,不曾想朱棣还能如此平静,叶雨荷衡量了所处的形势,她沉默下来,同时也奇怪,朱棣为何在这时要给她讲故事?   朱棣望着木盒中的书信,嘴角带分哂然道:“很久以前,有对夫妇,可说是夫唱妇随、举案齐眉,若没有变故的话,他们肯定能一直安宁地活下去。但世事不如意者十之八九,那夫婿得到了一个机会,遇到了一个异人。那异人让他做件事情,他若是把握了机会,不但能大富大贵,甚至做皇帝都是大有可能。”   叶雨荷一听开头,心中暗想,朱棣绝不会无的放矢,这个故事多半与解缙和朱棣有关。难道说,这对夫妇是朱棣和皇后?哼,他要说靖难之役,博得我的同情?心中不免又有些奇怪,朱棣何必博取她的同情呢?   朱棣看了叶雨荷一眼,又道:“那夫婿信了那异人的话,帮那异人做一件事情,他当然不知道做的那件事实则大逆不道,若是事成,只怕会引发天下动荡、百姓不安。也不知道他才一行事,就引起了当时天子的注意。天子震怒,却不动声色,只是将那夫婿贬到边远地区作罢,而那异人不知进退,更不知道天子是在悄然警告他,反而还在暗中行动、图谋大事。”朱棣突然顿了下,又道:“你说在这事情中,天子、那对夫妇和那个异人,谁对谁错呢?”   叶雨荷心中琢磨,暗想朱棣这么说,很像说他自身的事情,那对夫妇是朱棣夫妇,异人当然就是姚广孝,只有姚广孝会鼓动人去做皇帝。   原来,当初朱棣和姚广孝的相识还颇具传奇色彩,当年姚广孝才见朱棣时,朱棣还是燕王,姚广孝就送给了朱棣一顶白帽子做见面礼。   众人都很奇怪,事后才有人想到,白加王上自为“皇”字,原来姚广孝一见朱棣的时候,就在鼓动朱棣当皇帝。   这件事越传越神,叶雨荷后来也曾听说,自然联想到异人就是姚广孝,这么推下来,那天子当然就是朱元璋了。他这么说,当然是想说夫妇无辜,因此靖难无辜,杀人无辜了,甚至杀解缙也有不得已的苦衷了。想到这里,叶雨荷冷冷地道:“那夫婿本应安分守己才对,那异人蛊惑人心,搅乱天下,本该死罪。天子仁厚,处事无错。”   她说到这里,陡然间见到朱棣的嘴角带着嘲弄的笑,意识到可能有什么问题,又道:“我说的有什么问题吗?”   朱棣淡淡道:“你说得没有问题。不过你可知道那夫婿是谁吗?”   叶雨荷几乎要脱口而出答案,但终于忍住,摇头道:“我不知道。”   朱棣凝望着叶雨荷,一字字道:“那夫婿之名,叫做叶昭重。”   叶雨荷陡然色变。 第十九章 失 陷   云梦公主听到叶昭重之名,感觉很是陌生。因此,她实在不明白叶雨荷为何听到这个名字后,脸色会变得那么难看?   叶雨荷的脸上血色尽去,如遭雷击般,等回过神来,望见朱棣的冷笑,嘶声道:“你撒谎,不可能!”   朱棣身边的两个侍卫见叶雨荷不恭敬,就要上前,朱棣却是摆手止住,缓缓地摇头道:“朕何须如此?”   他言下之意很明显,你叶雨荷实在算不了什么,朕要杀你,那是轻而易举的事情,何必要对你撒谎呢?   叶雨荷的身子摇摇欲坠,只是一个劲地摇头道:“我不信,我不信。”她当然知道叶昭重是谁。   叶昭重是她父亲!   原来朱棣一直说的是叶雨荷父母的事情。这么说,她父母本犯错在先,那异人是谁?难道是……   不待叶雨荷想下去,朱棣已道:“你应该想得到,那异人就是解缙。”   叶雨荷只感觉又有个炸雷响起,脑海中有道闪电划过,朱棣对我说这些事情,绝非无因,原来他早就调查清楚了我的底细,他要见我,究竟是什么目的呢?   她虽心惊,但更不肯相信解缙会劝人造反,亦不能相信一直认为的大恩人,竟害了她爹爹。她惨然笑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现在你自然说什么都可以了。”   朱棣目光中陡然闪过分凌厉:“你不信朕的故事?不过这也难免……”他轻轻地叹了一声,若有感慨道:“周公恐惧流言日,王莽谦恭下士时;若是当时便身死,千古忠佞有谁知?”   叶雨荷心中一动,知道朱棣所言之意。世间忠佞,的确很难知之。周公虽是忠臣,亦有被诬陷篡位之时,王莽虽是乱臣,但初时也会礼贤下士。若二人当时身死,周公和王莽的历史地位只怕就要颠倒来写了。朱棣突然说出这四句诗,难道是说解缙真的有阴谋篡位之举,被朱棣平叛杀死,有如王莽一样?   蓦地想起了什么,叶雨荷咬牙道:“解缙一介文士,有什么可造反的能力?这些不过是你的一面之词罢了。”   朱棣缓缓道:“解缙当年编纂《永乐大典》时,无意间发现了金龙诀的秘密。”   叶雨荷的身躯一震,眼中露出难以置信之意。   又是金龙诀?叶雨荷每次听及金龙诀一事,都感觉虚无缥缈,不能相信世上有如此神奇的事情,但经多人之口,现在又经朱棣说出,也由不得她不信了。   朱棣又道:“解缙发现金龙诀之秘,却是秘而不宣,暗地拉拢你父查找金龙诀的秘密。你定然奇怪,你父叶昭重一介文臣,有何能力来帮解缙?但只怕你父亦没有对你母女说过,你祖父叶琛本是太祖年间的著名隐士,亦是刘伯温的道中好友。”   叶雨荷此时似乎难以站立,她若是不经过青田之变,没有找寻过日月歌、听说过金龙诀,那她对朱棣所言肯定是一头雾水,但她经历了这些玄奇的事情,对朱棣所言已心如明镜。   刘伯温曾请师父黄楚望为朱元璋改命,而叶琛既然是刘伯温的道中好友,肯定对金龙诀一事知之甚深。叶雨荷只听父亲说过,祖父的确叫做叶琛,可叶琛究竟是什么来头,父亲却并未详说。那时,叶雨荷并不觉得这是什么重要的事情,因此也未追问。现在想想,事情明了,当年参与金龙诀改命一事的人或死、或三缄其口,因为无疑知道得越多,杀身之祸就越多。因此,叶昭重根本不对叶雨荷提及往事,只怕女儿多知多错。   解缙编纂《永乐大典》时,知悉往事,怦然心动,这才找当年的人物,企图寻找金龙诀。   叶雨荷从未想过要找金龙诀,但想找金龙诀的人绝不会少。   父亲叶昭重要找金龙诀和解缙要找金龙诀,或许所求不同,但只怕都是想改命。解缙那时已位高权重,他还要金龙诀做什么?   叶雨荷苦涩地笑笑,艰难地道:“我父亲从来不想当皇帝,他曾亲口对我说过,只愿和心爱的人厮守一辈子。”   朱棣神色有些惘然道:“那可能是他被贬之后的想法,你应该知道,一个人总是会变的。”   叶雨荷挣扎道:“可我父亲对我母亲的爱不会变。”知道自己的辩解根本没有什么意义,朱棣说得不错,一个人总是会变的。她父亲早死,当初她还小,真的不知道太多。但父亲临死前悔恨的表情一直印在她的心头。她一直以为那时父亲后悔不能给她们母女幸福,现在想想,父亲恐怕是悔恨一时的欲望,毁了一生的希望……   云梦公主早就目瞪口呆,虽不清楚父皇和叶雨荷在说什么,但也知道父皇和叶雨荷之间好像有些恩怨。   朱棣望着叶雨荷的挣扎,目光中突然也带了分悲哀之意:“这世上最悲哀的一件事就是,你永远不知道别人想的是什么,就算他是你身边最亲近的人。”   叶雨荷一阵茫然,下意识地感觉到朱棣所言另有所指,但她的脑海有如蒙了层雨布,噼噼啪啪的打击只能让她更加混乱,就听朱棣道:“你说这盒子是个很关键的线索?”   叶雨荷无意识地点点头,陡然眼前一亮,就见到那盒子已由一个侍卫递到了她的面前。她茫然地接过,蓦地想起一件事,望向朱棣道:“你什么时候知道我是叶昭重之女的?”   朱棣淡漠地道:“浙江省十一府头名捕头的底细,朕当然要调查清楚。”   叶雨荷讶然道:“可你既然知道我的身份,还要用我?”   朱棣眼眸陡然闪过几分壮志豪情,凝声道:“叶昭重是叶昭重,叶雨荷自是叶雨荷。朕君临天下,虽继太祖衣钵,但绝不会效太祖……尽诛能臣之法,你有用,朕就用!”他心中却想,哼,太祖是怕朱允炆坐不稳江山,才为他清理一切叛逆的可能,却不知朱允炆不过是摊会做戏的烂泥。太祖当初若选了朕,大明何至危机四起?但这些话,他却不屑对叶雨荷说出。   叶雨荷闻言又是一震,拿着那木盒有如溺水之人死死抓住了救命的稻草。她来见朱棣,本来抱着必死必杀的念头。为救秋长风,除去暴戾好杀的朱棣,本是无愧于心之举。   但她哪里想到,朱棣并非想象那样。如果事实真如朱棣所言,朱棣甚至对她还是有些许恩情的,那她怎么还能下手?片刻间,她心中的一切乾坤颠倒、黑白难分,一颗心早就纠结百转,不知如何选择……   汉王朱高煦立在那里,脸上突然现出极为惊诧的神色。   谷雨见到,根本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这场布局可以说是蓄谋已久,汉王甚至为此牺牲了一只手。现在已经到了发动之时,汉王究竟想到了什么,竟会这么吃惊?   谷雨见汉王双眉紧锁,忙道:“汉王,究竟怎么了?”   汉王皱眉道:“你刚才说什么?”   谷雨道:“卑职说,眼下唯一要考虑的是叶雨荷是否会出手……”叶雨荷能否得手都已是无关大局了,因为这个计划就是只要叶雨荷出手!   “不是这句。”汉王摇头喃喃道,“你后面说,计划不可能再改,莫要多想了。”   谷雨似丈二的和尚摸不到头脑,吃吃地道:“是呀,怎么了?”   汉王的脸上蓦地现出惊疑之意,他一把抓住谷雨的手道:“郑和临走时也对我说过这么一句。他让我多休息,莫要多想了。”他的话语中有些异样:“难道他查到了什么?”   他的心中疑虑之意越来越浓,脑海中又清晰地回忆起当初郑和离去时的情形,越想越感觉到郑和的言语中似有所指。   谷雨微震,转瞬镇定地道:“汉王多虑了,这不过是句寻常安慰的话。再说,如瑶明月早考虑到郑和这个变数。因此,她调动忍者聚集伏牛山,吸引郑和前去。现在,郑和果然不出所料地前往,汉王不必再担心此人了。”   汉王握着谷雨的手却有些发抖,低声道:“你说秋分肯定会到,那为何到现在他还没有入营的消息?”   谷雨微皱眉头,迟疑地道:“不错,按照约定,他这刻应该入营才是……按照我们的计划,叶雨荷动手之时,就是我们全盘发动的时候。到那时,霜降杀了太子,秋分将带兵和我们兵合一处,赶往救驾……”   救驾当然是借口,诬陷太子行刺天子,逼天子退位才是真正目的。计划是环环相扣的,借行刺汉王一事吸引天子前来,三方同时发动,端是巧妙连环。可秋分到现在竟还没有消息传来,实在让谷雨也感觉到蹊跷。   秋分早到了营外。   纪纲带人守在营旁,见前来的数百骑竟是汉王手下的天策卫,为首那人居然是二十四节之一的秋分,他的脸上不由得现出惊骇欲绝之意。可那惊骇之意瞬间即逝,取代的是一贯的阴沉。他终于明白为何游骑没有示警,实在是因为来的骑兵本是自己人的缘故。   纪刚摆摆手,示意数十个锦衣卫跟随着迎了上去。见秋分神色漠漠,纪纲心思飞转,说道:“原来是秋分侍卫,不知前来何事?”汉王手下的人都隐去了本来的姓名,以二十四节气为号,纪纲倒真不知道秋分的大名,索性就叫他秋分了。   秋分马上拱手道:“纪指挥使,这本是汉王的军营,是不是?”   纪纲笑道:“当然是了。”   秋分皱眉道:“既然如此,在下身为天策卫,带兵前来护卫汉王,不知道纪指挥使可有意见?”   纪纲道:“当然没有。”   秋分一挥手,众骑兵上前,可见纪纲还挡在路上,并没有让路的打算,秋分略带错愕地道:“纪指挥使,我等趁夜赶路本是疲惫,准备入营中歇息,纪指挥使可是反对?”   纪纲又摇摇头道:“本指挥使并不反对……”他停顿了片刻,叹口气道:“可事情真是不巧……本指挥使刚才接到圣上的一个旨意……”   秋分脸有异样,沉声道:“圣上的旨意难道和我等有关?”   纪纲模棱两可地道:“有关又没关。”他见秋分神色阴晴不定,缓缓道:“圣上刚才下了旨意,说今夜全营戒严,汉王营中许出不许进,无论哪里的人马,绝不能进入营中半步。违令者,杀无赦!”   秋分倏然变色,一颗心陡然间怦怦大跳起来。他和汉王、谷雨早就谋划妥当,只感觉一切顺理成章,不想中间蓦地出现了难以逾越的变数。   汉王并不知道秋分那面的情况,可见秋分迟迟没有入营,心中已然感觉到有些不妥。见谷雨也是神色不定,汉王一咬牙,掀开了帘帐。   寒风激雪,长夜凄清,汉王营帐旁,早有一百来个兵士凝聚。汉王跟随侯显前来观海,没有带多少人手,但这一百来个士兵,无一不是天策卫精英中的精英。   汉王遇刺受伤不便移动,天子驾临关心汉王的伤势,自然和儿子守在一起,也自有亲兵守住营寨,汉王的这些兵士顺理成章地守在汉王的营帐旁,只要汉王一声号令,这些人是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这计划虽不完美,但细枝末节可说是算得极为清楚。   汉王出了营帐,只感觉寒风拂体,通体冰冷。他虽强悍无边,毕竟刚断了一只手,重伤之下,虽有壮志豪情,但身体不免有些虚弱。   见到手下的兵士还在随时待命,汉王多少有些心安。谷雨虽忐忑秋分没有如约入营,但此刻已经没有回头路了,他低声道:“汉王,我等的计策可说是滴水不漏,秋分就算没有赶到,只要霜降能杀了太子,或者我们让天子立诏,均可说大事已成。眼下的这些人马虽少,但历来是兵不贵多而贵精,玄武门之变,李世民也是不过数十人手罢了。”   汉王心中担忧,但知道谷雨说的也有几分道理。抬头望去,见树欲静而风不止,寒风间歇吹落树枝上的积雪纷纷扬扬,心中陡然发狠。   这件事必须做,眼下是最好的机会,他若错过,只怕会遗憾终生!   再说以父皇的精明,真要追查下去,只怕迟早会发现真相。到那时候,他就再也没有做皇帝的希望了。   做不了太子,做不了皇帝,做个汉王,此生何用?   一念及此,汉王才要传令下去。陡然间,他怔了下,谷雨的脸上也有了分异样。   前方暗处忽然一亮,有三个人一前两后向汉王走来。两个居后之人举着火把,照亮了为首那人的脸庞。   为首之人方面大耳,双眸炯炯,走路的样子有如钉子凿地般稳健中带分锐利。   汉王一见那人,素来冷酷的表情竟然带分惊骇。谷雨一望到那人和身后两人的服饰,脸色也变得惊惧起来。   风雪肃杀中,那人不急不缓地走来。有兵士本想拦阻,可是见到汉王不语,也不敢行动。那人到了汉王近前,拱手道:“铁奇正参见汉王。”   汉王的声音都哑了,许久才道:“铁大人来此何事?”   汉王当然认得铁奇正,此人身为三千的指挥使,素来神出鬼没,汉王从未想到,此人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锦衣无情,五军锋冷,三千神机,鬼神也惊!   三千当然不是说寻常的三千人,而是大明最让人心寒的四大军事力量之一——三千营。   这营人马实为大明军中最剽悍的一支人马,因为营中每个人都是身经百战、骁勇善战。三千营的人马素来都是由天子直接调度,神秘莫测。汉王一直以为这些人还在北疆,不想他们的统领铁奇正突然到了江南。   汉王当然不会怕一个铁奇正,他怕的是铁奇正前来的内在深意。铁奇正来了,三千营自然也跟来了,三千营蓦地出现在这里,他竟然不知道。这是不是说,朱棣还有更多的事情没有让他朱高煦知晓?   正在汉王越想越心寒之际,听到铁奇正平静地道:“汉王,圣上请殿下前往一叙。”   汉王的心中剧颤,反问道:“父皇找我何事?”   铁奇正倒回答得干净利索:“不知道,臣只是奉旨行事。”   谷雨当然也看出事情有些不妙,便和汉王交换了个眼色。   三千营的突然出现,无疑是代表朱棣有了戒备,这戒备是用来对付东瀛、捧火会,还是针对汉王?他们要不要搏命?要不要继续进行逼宫之事?   两人读出了彼此眼中的犹豫,一时间亦陷入了为难之中。   叶雨荷拿着那木盒,心思百结,挣扎不休。这时云梦公主也看出不妥,唤了一声:“叶姐姐……”   那声呼唤将叶雨荷从困楚中蓦地唤醒,她霍然抬头望向朱棣,嘶声问道:“就算家父之死和你无关,可靖难之役,百姓流离失所,民不聊生,你难道没有过错?”   她是在寻找必须出手的理由,因为她蓦地发现,再说下去,她或许就会失去了动手的勇气和信念。   人做事总得要个理由,只要这个理由可以说服自己,那就足够了。   朱棣在龙案后淡漠一笑:“你若是朕,该当如何?难道坐以待毙、静等屠戮、尽迂腐效忠?千古以来,这般迂腐,可有哪个有过好下场?当年赵国倒有顺民四十万,可是被白起一口气坑杀,事后都说白起的丰功伟绩,那四十万顺民的死活有谁放在心上?”   他说到这里,脸上现出少有的愤怒之意,想是事情虽过去许久,但每次提起,仍是愤愤难平。心中想到,方孝孺那等腐生,说朕不忠、篡位,可朕本想终老北疆,却被齐泰、黄子澄、方孝孺等人逼到了绝路,那时难道还有第二个选择吗?   他越想越是气愤,又道:“古圣人有云,‘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之视君如腹心;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之视君如寇仇。’朱允炆视朕为寇仇,朕当然不把他看作天子。你可知朱允炆如何对朕,又是如何费尽心思地羞辱朕的两个儿子,逼朕造反?”说到这里,他怒拍桌案,激动得浑身发颤。心中酸涩,暗想煦儿只知道他的苦,可高炽为了朕,忍受了男人难以忍受的苦楚,又有谁知?   这些事情,群臣都知道犯忌,均不敢在朱棣面前提及,只有叶雨荷肆无忌惮,又揭开了朱棣往事的伤疤。   往事不堪,回首愤然。   云梦公主从未见过父皇如此失态,忍不住大惊,急忙向叶雨荷使眼色。   叶雨荷心中一阵茫然,却未望云梦公主。她也知道,靖难之前,朱高煦、朱高炽曾均成为朱允炆的阶下囚。她并不知道朱允炆是如何对待这兄弟俩的,也没有兴趣知道。但她明白,朱棣所言不差,斧钺加身,有懦弱送死,有愤然反抗,为求生反抗,朱棣做的无可厚非。   在帐中这盏茶的工夫,叶雨荷的观念有了翻天覆地的改变,可她还是一定要出手,因此她只好又问了一句:“那齐泰、黄子澄、方孝孺他们呢?你敢说不是滥杀无辜?”   她只说了这一句话后就立即出手,她不等朱棣回答。因为她怕听了朱棣的回答后,再也没有了出手的理由。   她的袖一挥,两颗泥丸击在地上,轰的一声响,烟雾弥漫。没有等泥丸击到地上,她就用手一拍,那看似坚硬的木盒倏然而裂——裂成十三块碎片。   叶雨荷的双手一错,那十三块碎片就拼成了一柄带着锋锐剑尖的木制长剑,剑尖因为有剧毒而泛着蓝光。   这不是她的手快,而是在于机关巧妙,那盒子并非真正的盒子,而是拼盘——忍术中集巧妙机关术于一身的大拼盘。   只要盒子碎裂,那大拼盘的各种零件瞬间就可化为长剑。如瑶明月考虑得亦是周到,早就想到了叶雨荷不可能带剑去见朱棣,因此给叶雨荷又准备了这样一把剑。   叶雨荷一剑在手,顿时就如变了个人一般,身形已如飞燕划空,冲到了朱棣的桌案之前,一剑刺出。   这时烟雾弥漫,叶雨荷发动时,早算准了和朱棣的距离与方位,虽亦被烟雾迷了眼,但她知道这一剑刺出,应该有八成的把握。   可一剑刺出,她一颗心却沉了下去。剑刺空了,前方竟然空空荡荡。   朱棣怎么能躲开她的必杀一剑?   叶雨荷不待多想,立即变剑,又连续刺出三剑。就听到左手处一声惊呼,云梦公主已冲到了她的面前。   云梦公主的思绪一片空白,从未想到,一向信任的叶姐姐竟然看起来和父皇有深仇大恨。烟雾起时,她立即知道不妙,那时候她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叶雨荷伤了父皇。   她飞扑而上时,并不知道叶雨荷正挥出了第四剑,剑尖已到了她的喉间!   朱棣御帐的轰隆响声很快传到了汉王的耳边。   汉王、谷雨微震,知道叶雨荷已经出手了。谷雨望着汉王,只待他发令。而汉王却看着铁奇正,心灰若死。   铁奇正根本动也未动,炯炯有神的双眸只是望着汉王。不但铁奇正未动,那声轰隆声响后,除了汉王的手下有些许骚动外,整个军营沉寂若死。   这实在是不正常。天子御营有变,为何所有人并不警醒,或许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朱棣早有吩咐和防备。   天虽寒冷,但是汉王头上的汗水却涔涔而下。他突然道:“父皇没有找太子议事吗?不如本王先找太子,再去见父皇。”   铁奇正道:“我忘了告诉汉王殿下,太子已连夜返回金陵,此刻已不在军营中了。”   汉王闻言神色苍白,只感觉一腔热血都已结冰,半晌才点头道:“好。”   他望了谷雨一眼,见到谷雨眼中惊骇欲绝的神色,不知为何,他的一颗心反倒平静得很。   他败了,败得干净彻底,未出招就败了。   虽然他还不知道秋分仍被挡在营外,但他已经不指望秋分的力量了。霜降见不到太子,并未及时回来通传情况,显然也出了问题。   他精心的算计眼下看起来,似乎不堪一击。唯一能够有勇气发动的好像是叶雨荷,但那又有什么用?只看轰隆声响后,军帐还是平静如水,汉王就已想到了结果。   可他真不知道为什么会败,但这个问题显然是要等到以后再想了——如果他还有以后的话。   汉王想到这里,不再患得患失,又恢复了孤高冷傲的表情:“铁大人,是圣上吩咐你让本王去见驾的?”   铁奇正略有诧异,不知道汉王为何明知故问,道:“是。”   汉王振了振身上的飘雪道:“那本王若不去见呢?”   铁奇正微凛,半晌才道:“圣上未说。”   汉王眼中蓦地现出分决绝之意道:“那好,你去禀告父皇,说本王身子不适,不想再见他了。”说罢竟翻身上马,向营外行去。   谷雨见状,急忙上马跟随。汉王的兵士见状,有的上马跟随,有的犹豫不决。而汉王却很快地没入黑暗中,再也不见。   铁奇正立在雪中,脸上神色如旧,风雪难改,只是眼中已露出无奈和叹息之意。   叶雨荷在剑锋才及云梦公主喉间的时候,立即收剑。她虽要杀朱棣,但没有任何理由杀了云梦公主。她绝不是个滥杀之人。   剑才收,她就感觉到身上一紧,不由得骇然,她再次出剑,可剑才发出,就觉得天旋地转,整个人竟然凌空而起。   她随即意识到是被丝网困住了,又被人凌空拉起,心中突然有种笼中困兽之感。她这才发现,原来朱棣身边就算只有两个护卫,她叶雨荷亦是无可奈何。那两个护卫的武功之高,是叶雨荷难以想象的。   烟雾渐渐散去,本来在朱棣身边的两个护卫现在手拎罗网,将叶雨荷提在半空中,显然是防止她进一步的举动。   叶雨荷人在网中,目光转动,见帐中不见了云梦公主,只有朱棣仍旧坐在龙案之后,如同未曾移动一般,不由得轻叹一声,闭上了双眸。   朱棣凝望着叶雨荷,眼中已露出了肃杀和失落之意:“叶雨荷,朕本以为你是个聪明的女子,但你实在让朕很是失望。”   叶雨荷沉默,望着的却不是朱棣。她只是回了一句话:“我对自己也很失望。”她失望的是虽然出手了,却终究挽不回秋长风的性命。   她那一刻知道自己必死,行刺天子之罪,岂是儿戏?可她并没有想到自己,只是想着,我终究是出了手,可如瑶明月会不会救秋长风呢?   朱棣望着叶雨荷很久,这才道:“你还有何话可说?”   叶雨荷终于望向了朱棣,半晌后才道:“我所行之事,和旁人无关。”   朱棣目光一凝,脸上陡然现出天子的威严。他点点头道:“好。叶雨荷以下犯上,按律当诛,推出营外,斩!”   雪已止,天地间苍茫的一片风雪人间。   叶雨荷跪在雪地上的时候,被五花大绑,神色平静如旧。可一个人在临死前,她的内心怎么会平静呢?她望着那苍茫的天,无尽的白,眼前浮现的只有那苍白的面孔。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出的营帐,也不知道怎么被绑住推出来,更没有去看身后刀斧手狰狞的面孔、雪亮的砍刀。   可她知道,自己的生命无多。   叶雨荷感觉到身后的砍刀扬起的时候,突然想到:“或许我死后,他也不懂我为何而死?”她哂然地笑笑,又想:“希望我死后,他不懂我因何而死。”   她带着矛盾的想法,静静地等待砍刀下落的时刻,不知为何,泪水突然流淌下来。她知道死囚临死前,本可以有个愿望的……   她其实也有个愿望,就是想和秋长风见最后一面。可相见不如不见,天涯银河路远……   才想到这里,就听到一人道:“刀下留人。”   那声音带分疲惫的喑哑,但冷静依旧。叶雨荷听到那个声音的时候,一颗心陡然地燃了起来。霍然扭头望去,那一刻,她难以置信所听所看,只以为听到看到的都是幻觉。   秋长风不知何时出现在她的身边不远处。他脸色苍白依旧,虽浑身是血,但平静如初,只是望着叶雨荷的那双眼中,却带着千言万语难言的情感。   叶雨荷一见那双眼,不知为何,立即知道他明白了一切,她一颗心剧烈地颤抖起来。可见到他一身是血,她的心颤中又忍不住地心痛。   秋长风为何会负伤?那一刻,她全然忘记了自己的生死,一颗心只系在秋长风的身上。   推着叶雨荷出营的不过是四个侍卫和一个刀斧手,他们见到秋长风出现,略带讶然。为首的那个人是羽林卫千户,叫做孔正。他倒也认得秋长风,便皱眉道:“秋千户,圣上有旨,叶雨荷行刺天子,罪大恶极,当斩在营前。不知秋千户何故阻拦?”孔正在说话间,示意刀斧手准备下手,只要砍了叶雨荷的脑袋,他就可以回去交差了。   秋长风突然上前一步,那几个羽林卫察觉有异,立即横在秋长风的面前。孔正喝道:“秋千户,你做什么?”   秋长风突然一伸手,亮出张帖子道:“你们当然知道这是什么?”   孔正见那帖子色泽淡金,赫然是御赐驾帖,心中凛然,立即拱手道:“秋千户示驾帖何意?”   手持驾帖就如天子亲临。孔正见到秋长风竟持有驾帖,大为敬畏,说话也客气了许多。   秋长风道:“斩叶雨荷一事需从长计议……我这就带她去见天子。”他上前一步,看起来仍是不急不缓。孔正错愕,一时间难以定夺。   眼看秋长风就要越过了孔正等人,背后陡然有人喊道:“秋长风是叛逆,不能让秋长风劫走叶雨荷!”   孔正闻言一凛,锵啷一声拔出剑指向秋长风喝道:“秋千户且慢!”他虽不敢得罪驾帖,但总感觉事情蹊跷,又见营中奔出的人竟是孟贤及一干锦衣卫,知道事情不对,立即阻挡住秋长风。他身边手下见状,亦纷纷拔刀,将秋长风围在其中。   秋长风的身躯微震,但神色如旧。他止住脚步,缓缓回头望去。   孔正见秋长风如此镇定,一时间反倒弄不清究竟。他实在难以相信,心怀叵测之人竟能有如此镇静的表情。   秋长风回头望去,见到一干锦衣卫奔到近前,为首之人正是孟贤。姚三思也在其中,但看起来却是神色惘然、不明所以的样子。   秋长风皱了下眉头道:“不知孟兄所言何意?在下对圣上忠心耿耿,何来叛逆一说?”   孟贤的手按住刀柄如临大敌道:“秋长风,你莫要和本千户称兄道弟……你这种叛逆,本千户和你并无交情。你居心险恶,暗中勾结叶雨荷行刺天子,如今见叶雨荷的事情败露,竟意图劫走刺客,其心可诛!”   众人皆大惊失色。孔正等人心中凛然,盯着秋长风的举动。姚三思诧异莫名地喊道:“孟千户,你说什么?”   叶雨荷更是脸上变色,嗄声道:“你胡说!”她做梦也没想到,自己行刺不成,非但没有拯救秋长风,反倒把秋长风亦拖下了水。   孟贤一摆手,止住姚三思的质疑,望着秋长风冷笑道:“秋长风,你若乖乖束手就擒,说不定圣上宽仁,还能把你定到秋后处斩。你若敢反抗,我等就要将你诛杀当场!”   众人凛然,只有秋长风还能保持冷静,叹气道:“孟千户,我知道你平日对我不满,我不怪你。可我素来对圣上忠心赤胆、天日可鉴,不然何以有驾帖在手?我怎么会勾结别人行刺圣上?你污蔑我不要紧,可因此连累旁人对驾帖不尊,引火上身,实在是大大不该。”   孔正等人又是一怔,感觉秋长风说得大有道理,一时间对孟贤所言半信半疑。   孟贤见状怒极反笑道:“好你个秋长风,竟然反咬一口?”陡然手腕一翻,亮出一面令牌,同时抽刀在手,喝道:“秋长风实乃当年叛逆蓝玉之后,身上藏有蓝落花的锦瑟刀就是明证。纪指挥使手谕,秋长风若不反抗,即押往诏狱受审。若是反抗的话,当场格杀!”   话音落地,众人惊骇。   孔正见孟贤手中竟然真的是锦衣卫指挥使纪纲的手谕,心中一阵迷糊。一方手持驾帖,一方持有锦衣卫最高统领的手谕,两方孰是孰非,哪个可知?   叶雨荷更是震惊莫名,不知孟贤指责的是真是假。她那一刻反倒忘记了自身的生死,只是担忧秋长风如何应对这种局面。本想开口让秋长风莫要理她,可话到嘴边还是作罢。她知道,目前的一切早非她能左右,秋长风一个应对不好,就很可能和她一样的下场。   秋长风闻言,又皱了下眉头,叹气道:“孟千户,你从哪里听到的这些谣言……”   孟贤截断喝道:“秋长风,今日就算你有如簧巧舌,也洗刷不了你叛逆的身份,你若真的认为无罪,可敢让姚三思搜一下腰带?你的罪证锦瑟刀一向是藏在腰间的。”   姚三思在一旁道:“孟千户,我们从未见过秋千户还有什么锦瑟刀的。”转向秋长风道:“秋千户,这件事恐怕是误会了,你让我搜搜如何?”   他从未见过秋长风的锦瑟刀,对秋长风亦是极为信任,眼看目前剑拔弩张,只想为秋长风分辩。   叶雨荷暗自叫苦。她当然知道秋长风还有另外一把刀,可从未想到那把刀还有这等秘密,而姚三思此举是好心办坏事。   秋长风皱眉不语。孟贤见状,哈哈笑道:“秋长风,你行事诡秘,背德离心,对唯一忠心的手下也是隐瞒身份,到如今作法自毙,还有何话可说?”   众人均露出狐疑之意,姚三思亦是神色错愕、心头一沉。   秋长风脸色白皙如雪,轻淡地道:“孟兄,我倒不是怕搜,而是怕搜不出,孟兄岂不是真的作法自毙?三思,你来搜吧。”他说话间就要敞开衣襟,孟贤见秋长风还如此沉着,几乎以为那锦瑟刀不在秋长风的身上。   姚三思大喜,就要上前……   不想就在这时,陡然有清音发出,如雏凤清音,一刀如雾如烟般现在秋长风的手上。   刀一现即发,却是斩向了孔正。   孔正本是迟疑不决,见状大寒。他身为天子身边的侍卫,也是武功高强,在这紧急关头,一个倒翻纵出,只感觉到寒气擦面而过,知道生死一瞬,一颗心怦然大跳。   孟贤见状,喝道:“锦瑟刀!别让秋长风……”他见秋长风蓦地出刀,不惊反喜。他早对秋长风嫉妒非常,但一直找不到打击秋长风的方法。他无意中得知秋长风竟可能是叛逆蓝玉之后时,立即如获至宝,通知纪纲。纪纲让他见机行事,他当然要借机将秋长风打得万劫不复。他平日里见秋长风和叶雨荷走得甚近,得知叶雨荷行刺天子不遂,心中就认定秋长风为给蓝玉复仇,很可能早已与叶雨荷勾结,因此认定秋长风和叶雨荷之间必定关系密切。   他这般推测倒与占卜之法异路同归,竟算准了秋长风必来救叶雨荷。他本怕秋长风不出刀,那样的话,他还真不敢凭捕风捉影的事情杀了秋长风。可秋长风一出刀,无疑坐实了罪名,他这时就算杀了秋长风,也无过错。   孟贤知道秋长风的武功高强,他也知道要制住秋长风,就要从叶雨荷下手。因此,他就想让众人拦住秋长风,莫要让秋长风接近叶雨荷。   可话未说完,清音陡转,如绕梁而行,秋长风倏然就到了孟贤的眼前。   孟贤只感觉寒风倏锐,不想锦瑟刀一转,竟会杀到他的身前。刀到人到,秋长风的面孔蓦地近在咫尺,他不由得心胆巨寒,奋力倒退,一刀用力砍去,不想手腕一酸,单刀脱手不待飞天,就又到了他的脖间。   “住手。”秋长风一声低喝,众人望去,神色错愕,愣在当场。只见不知何时,秋长风已挥刀架在了孟贤的脖子上。   刀是孟贤的刀。   那锦瑟刀如梦如幻,早已不见了踪影,若不是方才清音犹在缠绕,众人几乎以为那刀不过是场梦幻罢了。   孟贤的周身俱冷,可汗珠子却从鼻尖渗出来,牙关也在打颤。他一直不服秋长风,只觉得秋长风不过是运气好,得到姚广孝赏识罢了。而秋长风的武功最多不过比他高出几分,哪里想到真的一交手,竟差得老大一截。   孔正却不收手,他刚才一倒跃而出,身形陡然一闪,就冲到了叶雨荷的身边。他已看出秋长风大有问题,亦知道制住叶雨荷才是关键。与此同时,刀斧手显然也看出了问题,砍刀下压,就要逼在叶雨荷的脖颈之上。   刀斧手虽不明究竟,但还是不敢有违驾帖,贸然杀了叶雨荷,他只想先控制住她再说。   不料想,电闪之间,叶雨荷陡然缩头后退,整个人竟撞在刀斧手怀中。那刀斧手的心中凛然,不待反应,就被叶雨荷一掌切在脉门上,反肘击在胸口,蓦地砍刀飞起,刀斧手整个人倒飞了出去。   孔正见状,心中更寒,现在才发现叶雨荷身上的绳索不知何时已断裂开来。他立即出剑。   剑才发,手腕就酸。   叶雨荷手一拨,飞起的砍刀倒转而飞,刀柄撞在孔正的手腕上,孔正的长剑飞起落在了叶雨荷的手上。孔正未待再动,目眦欲裂。   此时,叶雨荷将长剑架在孔正的脖间。她击飞刀斧手、制住孔正,不过只在一念间。   局面陡转。   孔正这才醒悟,方才秋长风一刀非但逼退了他,还斩断了叶雨荷身上的绳索,那如梦一刀如此犀利。   叶雨荷一直关心秋长风的安危,一心想让秋长风莫要理她。她宁愿自己身死,也不想让秋长风因为她而泥足深陷。可当秋长风一刀挥出帮她解了绳索后,她心中陡然激荡,知道这时候多说无益,事到如今,只能和秋长风冲出去再说了。   秋长风出刀之时已知道不能善了。他制住了孟贤,也立即想到脱身之计。于是,他向众人喝道:“孟贤混淆是非,罪不可赦,然则和尔等无关……”   话未落地,就听一清脆的声音道:“秋长风,你做什么?”   众人一怔,扭头望过去,只见到苍茫的雪地中立着一点孤独的红——云梦公主不知何时竟也来到了营外。   云梦公主冲出军营,是因为知道叶雨荷要被斩首。她虽气愤叶雨荷行刺父皇,但总觉得叶雨荷罪不至死,因来不及求父皇收回成命,只想赶出来想先暂缓行刑。她见到秋长风也在场时心中微喜,不想后来惊变陡升,她忍不住质疑。   秋长风见云梦公主现身,忍不住又皱了下眉头道:“公主,这里事情极为复杂,容我以后再说……”说话间,他陡然脸色微变。   叶雨荷亦大叫道:“小心。”秋长风霍然大喝一声,一刀回斩……   那一刀倏然而发,夹杂断喝,直如晴天霹雳、怒海狂涛,激起风雪如山,端是威力无比。众人一见,均是色变,不知秋长风因何发刀,亦不知这一刀,天底下有谁能够接住?   却不想一人如同从天而降,一掌轻描淡写地竟然让过刀锋,印在秋长风的背心上。   秋长风闷哼一声,身形如断线风筝般飞出,摔倒在地,随即一口鲜血喷了出来,吐在了苍白的雪上,煞是惊艳。 第二十章 不 见   惊变陡升,众人尚未反应之时,秋长风一刀回斩,一人竟迎锋而上,击飞了秋长风。   众人见状,心头大跳,实在难以相信天底下还有这般身手之人,居然能一招之间就将秋长风击败。   秋长风跌落,那人却不收手,纵身一跃就如云帆沧海般到了秋长风面前……   孟贤脱离险境,心头狂喜,一见那人的身手举止,便高喊道:“郑大人在此,秋长风你还不认命?”   云梦公主见状,蓦地一阵心疼,疾声喊道:“住手!”这半晚的工夫,军营中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她根本无从反应,只以为其中必有误会,因此不想让秋长风命丧当场。   二人喊声交错时,那人已到了秋长风面前,五指一张,就要将秋长风拿下。   秋长风一路奔波,连番恶战,本来只是凭着无上的毅力才能装作若无其事地来救叶雨荷。此刻一口鲜血吐出,内毒外伤陡然发作,浑身疲惫欲死,看来动弹都难,他眼中也露出绝望之意,因为他已认出来人是谁……   郑和!击伤他的人竟然是郑和!   如今大明天下,最深不可测的有两个人物,一个是姚广孝,另外一个就是郑和。姚广孝的神秘,在于没人能猜到姚广孝想什么,但郑和的神秘却在于没有人知道他还能做什么。   这天底下,几乎少有郑和不能做的事情。   郑和虽是个太监,但自从跟随朱棣以后,他就展现出了极为杰出的才能。他能航海、能外交、能领军、可治国。他精琴棋书画,懂天文地志,涉猎之广,就算朝廷的大学士杨士奇、杨荣那些人见到他,都是自愧三分,不敢在郑和面前矜口自夸。   可郑和又是个很低调的人,素来不以这方面才华自矜,这些年来只专注航海。郑和很少出手,但很多人都知道,郑和不但是个高手,而且是高手中的高手。   当年郑和路过锡兰,被当地国主亚烈苦奈儿欺骗,遭重兵围困,郑和不但凭身边千余官兵攻下了锡兰的国都,甚至孤胆入宫,在重重埋伏下,轻易地拿下国主亚烈苦奈儿。   若非有惊天的胆量、惊人的身手,焉能如此?   如今郑和甫一出手,就扭转局面,击伤秋长风,果然艺高绝顶,不负盛名。可他不是去伏牛山剿灭倭寇了吗,怎么会在此出现?   所有人甚至来不及困惑,只感觉秋长风再难闪开郑和那如怒海雄鹰般的一抓……   就在这时,哧的一声响,有道长长的电光划破苍穹,倏然向郑和击下。   众人一惊,蓦地发现那不是电光,而是剑光——剑是叶雨荷的剑。   叶雨荷出剑,叶雨荷竟然向郑和出剑!   这一剑如闪电横空、惊魂动魄。那剑虽不过是从孔正手中夺来的,远逊于纯钧,但此刻光华大盛,还胜过纯钧。   只因剑身中注入了使剑之人的热血激荡。   叶雨荷不管郑和多大的名头、多高的武功,只知道秋长风遇险——为她而遇险,若不是因为来救她,秋长风如何会陷入绝境?因此她必须出剑,她必须为秋长风抵挡危险,无论前方是火海,还是刀山。   这一剑的光辉,郑和似乎也不敢正撄其锋,本是挂云帆、济沧海般的身形蓦地一闪,如怒涛中的轻舟一样流离难定。   剑刺空。   可剑未刺老时,叶雨荷就已变剑,一刺五剑,如梅花五展。剑如梅、剑似雪,少了几分芳梅的洁白清香,却多了几分白雪的冷酷冰寒。   她也没想到自己能使出这般剑法,可她知道郑和的武功深不可测,并不觉得自己可以刺杀了郑和。   她只希望能拦郑和一拦,希望秋长风能借机逃遁。   这般锋芒,在场众人虽在旁侧,但也感觉到了杀气凛然。可郑和竟不再躲,他右手五指才一回缩,陡然探出,竟从那繁星点点中抓了过去。   只一抓,繁星尽灭。第二抓,就到了叶雨荷的喉间。众人看得心驰目眩,从未想到世间竟有如此利落高明的身手。郑和的第一抓,竟然扭断了叶雨荷的长剑剑尖,他出手之快,判断之准,出手之强悍,简直压过惊雷、快过闪电。   叶雨荷长剑锋锐陡失,只感觉寒气森然到了咽喉近处。临死关头,她不再反抗,只扭头向秋长风望去,只想再看他一眼。   雪停,风凝。叶雨荷甚至感觉到那五指的指甲就要划破她喉管时,那只手突然缩了回去。   众人一愣,才听到秋长风的喝声从风中虚弱地传来:“住手!”   郑和收手,雪中孤立,斜睨着秋长风,突然冷冷地道:“秋长风,你可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方才如怒海狂涛、势不可挡,但一收手,又恢复了平和之态,泯然众人。   郑和不得不收手。因为他已看到,秋长风的单刀就放在云梦公主的脖颈之处。他若一抓下去,只怕秋长风一刀也砍了下去。   叶雨荷为秋长风争取了片刻的时间,而秋长风利用这一闪即逝的时机做了一件事。他滚到了一旁,一刀制住了云梦公主。   秋长风一刀制住云梦公主,甚至不用发声,郑和就已发觉,因此住手。秋长风显然自知不敌,但他的判断神准不减,知道万物相生相克,而眼下唯一能克制住郑和的只有云梦公主的性命。   寒风吹舞,秋长风嘴角溢血,摇摇欲坠。   谁都看出来秋长风受伤极重,甚至寻常几个兵卫就能制住他。但众人投鼠忌器,根本不敢动手。   秋长风向叶雨荷招招手,叶雨荷心中百感交集,终于还是向秋长风走去。郑和不语,也没人出手拦阻叶雨荷。   叶雨荷缓缓走到了秋长风身边,竟不敢去看云梦公主。   云梦公主由始至终竟没有说一句话,可眼中的愤然失落之意谁都看得出来。她最信任的两个人竟然拿她做人质,让她怎么能不愤然失落?但她终究没有多说一句,或许她也无话可说。   秋长风这才回答郑和的问话:“郑大人,在下别无选择。”   郑和轻叹了一口气,凝望着秋长风道:“秋千户,我早知你的名字。”   秋长风似乎不知道郑和的言下之意,抿了一下还在流血的嘴唇,缓缓道:“在下也早听说过郑大人的身手,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郑和的神色平和依旧,但双眸中带分针芒般的锐利:“你从一个小小的校尉到了今天的位置,甚至能得上师的推荐、圣上的赏识,并不容易,很多人一生都难得到的机缘被你遇到,你应该珍惜的。”   秋长风涩然道:“我还有机会去珍惜吗?”   郑和斩钉截铁道:“有!”   众人一怔。孟贤听了更是错愕。局势瞬间百变,他根本不及反应的时候,结果已成,不过这正是孟贤所希望的。在孟贤看来,无论如何秋长风都没有回头路了,秋长风死也好、活也罢,总不能再骑在他的头上了。   劫持死囚、对抗锦衣卫、要挟公主、顶撞郑和、身为蓝玉后人,这些罪名无论哪个都可让秋长风翻不过身来。可郑和竟然说秋长风还有机会?   秋长风显然也未料到,错愕道:“我有机会?”   郑和缓缓点头道:“不错,你有。眼下只要你放了云梦公主,将叶雨荷交出来,我可保你不死。就算你身怀锦瑟刀、是蓝玉之子,我也可以查明真相,还你个公道。”   秋长风不等郑和说完就笑了起来,后来竟笑得眼泪都要流出来了。   郑和皱着眉,不解道:“你笑什么?”   秋长风不答,陡然顿住了笑声,切冰断雪般道:“做不到!”   郑和的脸色微变。众人望着秋长风,眼中均是露出惊诧之意。可他们显然不是惊奇秋长风拒绝郑和的建议,而是惊奇发生在秋长风身后的事情。   秋长风未动,但已感觉到有冰冷的剑刃抵在他的后脖颈处!   他身后只有一个叶雨荷,也只有叶雨荷才能在这种时候制住秋长风。可叶雨荷为何要这么做,她难道疯了,或者是怕秋长风背叛她,这才出剑?   秋长风身在剑刃之下,居然还能无动于衷,只是道:“你做什么?”   叶雨荷神色凄楚,缓缓道:“秋长风,你放了公主。我的事情,我自会处置。”她听了郑和的提议怦然心动。若能以她的一条性命换得秋长风的生机,她当然会毫不犹豫地去做。   因此她立即出剑,看似要挟秋长风,心中却已放弃了自己的生命。   秋长风神色如冰一样的冷:“你若喜欢,就斩下去好了。”他说得平静,可其中的决断之意让所有人动容。   就算是云梦公主,听到秋长风这般说也不由得脸色改变,眼中愤然之意也少了几分。   叶雨荷柔肠寸断、粉泪暗垂,心道,秋长风呀秋长风,我如何会斩下这剑?可我若不死,你重伤之下怎么会有机会?陡然间脑海中有闪电划过,心中蓦地涌起一个念头,脸色煞白。   秋长风又道:“你也不用想死。你死了,我难道能活吗?”他说得还是平平淡淡,但叶雨荷如何听不出其中的情深义重?她闻言内心激荡,几乎想扔了长剑,放声痛哭。   叶雨荷方才几乎打定主意,就想以自尽为秋长风争取机会。可到如今,她怎么能舍得下秋长风?   郑和见状,平和的脸上也带了分惋惜之意:“秋长风,你莫非真要执迷不悟?你的大好前程为了一女子而荒废,实在好笑。”   秋长风冷淡地道:“只因郑大人没有遇到这样的女子。”   众人一凛,均是脸色改变。郑和本是太监,秋长风这么说,无疑在揭郑和的短处。大家都以为郑和定会勃然大怒,不想郑和只是淡淡道:“你究竟想要什么?”   秋长风站立久了,看起来脸色白里见灰,伤势只有更重:“我只求郑大人给在下两匹马,只要我等安然离去,自然放公主回来。”   孟贤忍不住叫道:“你这是做梦!”   郑和淡淡道:“他不是做梦。给他两匹马。”孟贤愕住,不敢质疑。郑和发话后不多时,就有人牵了两匹马前来。   秋长风在马缰绳到手后,精神微振。郑和神色惋惜道:“秋长风,你走吧。只可惜你今日一走,只怕日后都要陷入无穷无尽的通缉之中,你要想清楚了。”   秋长风冷哼一声,带着云梦公主上了马。叶雨荷见事情竟有转机,心中微喜,立即骑上另一匹马跟随秋长风离去。   孟贤、孔正等人虽想拦截,但见郑和并不发令,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秋长风、叶雨荷带着云梦公主离去。   姚三思望着秋长风离去,几次想要开口,终于强自忍住。   秋长风一走,孟贤故作焦急,孔正却是真的焦急,二人异口同声道:“郑大人,难道就这么放他走了?”   郑和望着暗处,眼中蓦地现出分锐利,喃喃道:“他逃不了的。”   孔正突然想到了什么,立即道:“郑大人,你担忧公主安危,放秋长风离去没错。可秋长风已是亡命之徒,会不会对公主不利?”   郑和沉默半晌才道:“秋长风是个聪明人。杀了云梦公主对他而言并没有好处,带着云梦公主更是个累赘。”   孟贤自以为是地道:“因此,大人断定秋长风很快就会放了公主,和叶雨荷逃亡?我们只要跟过去,等见到公主后,立即可再次追击秋长风,将他们拿下?”他表功后不敢掠美,又带着讨好的意味道:“郑大人神机妙算,小人佩服。”   孔正暗皱眉头,心道这不过是你自己的推测,怎么能算在郑大人的身上。你若是对纪纲这么说,只怕他先把你的舌头割下来了。   不料想,郑和竟然点头道:“不错,这是稳妥救回公主的唯一方法。孟贤,你立即带高手顺着雪地里的蹄印追击秋长风,务求将公主平安救回,擒拿秋长风、叶雨荷两个叛逆。”   孟贤又喜又忧,喜的是秋长风终成叛逆,而这个郑大人竟然知道他的名字、安排给他如斯重任,这事若是做成,他想不升官看来都难。忧的却是,这任务看起来并非那么好做,所幸的是他亲眼见到秋长风身受重伤,而剩下的叶雨荷毕竟是个女子,好对付很多,可郑和偏偏送给他们两匹马,让追踪徒增困难。   一想到这里,孟贤有些为难道:“可他们有马代步,只怕难以追上。”   郑和笑了笑:“他们虽有马,但绝跑不出二十里的。”   孟贤错愕,奇怪地道:“郑大人为何如此肯定?难道前方有埋伏?”   郑和摇摇头道:“方才我虽给了他们两匹马,但那两匹马都已用慢性麻针刺过。马儿跑十数里后麻药发作,不出二十里必定昏迷倒地。如果他们一路向西奔,妄想从海路逃遁,那里地势开阔,正是擒杀他们的好地方。”   孟贤又惊又喜,不想其中还有这般玄机,终于完全明白道:“原来大人用的是欲擒故纵之计。秋长风不知大人的妙计,一上马后必定催马狂奔,而他行了十数里,知道我等要追,为求马儿减负,必定放了公主。等他们再奔之时,不出多远,马儿就会倒下,秋长风重伤难行,叶雨荷孤掌难鸣,那才是我等搜寻擒杀他们的最好时机。大人一箭双雕,既能轻易救了公主,还能顺便擒下那叛逆,实在是高明得很。”   他一口气分析出这么多道理,一方面佩服郑和不动声色、运筹帷幄,一方面也感觉自己的睿智聪明亦与郑和相差不远。   郑和缓缓点头道:“你既然知晓分明,还不快带人手去追?”   孟贤精神一振道:“卑职遵命。”顿了下又道:“郑大人,秋长风若负隅顽抗呢?”   郑和冷冷回道:“只要公主平安,可对秋长风、叶雨荷当场格杀!”   孟贤精神一振,立即点了百余人手,翻身上马,向秋长风离去的方向追去。   郑和望着孟贤走远,随即对孔正吩咐道:“孔正,你立即飞鸽传书,传我命令,命招宝、蛟门一带的兵士扼守海路船只,严防秋长风从海路逃遁。”   孔正得令,迅速离去。郑和这才叹了口气,望着秋长风离去的方向,喃喃道:“秋长风,你想要逃走,并非容易的事情。”   秋长风不要说是逃,看起来走都有些困难。郑和那一掌,看似轻描淡写,却打得他内毒外伤尽发,他若非经过多年地狱般的磨炼,这会儿说不定已经倒在地上、长睡不起了。   侥幸他还要了两匹马,这才能喘上口气。才一上马,他果然如郑和、孟贤所料,纵马狂奔。   三人两骑,一路上沉默无声,只闻马蹄声激荡,如同踏在人的心口一般。   叶雨荷紧跟秋长风的坐骑,心思激荡。不久前,她从未想到过自己会和秋长风一路逃亡。以后呢,她一样想不到如何发展,他们难道一直逃下去?   逃命的日子,有相濡以沫、相依相偎,就算逃到天涯,叶雨荷也不在乎。她不在乎什么捕头,不在乎是否逃命,她一切都可以不在乎……可秋长风能逃到哪里?   秋长风中了青夜心,眼下算算,不过数十天的性命,就算他能逃得过郑和的追杀,又如何逃得过命运的安排。   一念及此,叶雨荷一阵惘然,全然不知路在何方。   陡然一声马嘶,惊醒了叶雨荷的沉思。见秋长风蓦地勒马,叶雨荷亦是止缰不前,意识到什么,看了云梦公主一眼,见她正在冷冷地望着自己,叶雨荷心中微愧,低下头去。   无论如何,云梦公主在其中,始终是最无辜的人。她叶雨荷利用了云梦公主的天真,怎能无愧?   秋长风脸色灰败,但还能用平静的声调道:“公主,今日之事……”似乎也不知道如何措辞,终于道:“你请回吧。”   云梦公主一言不发,翻身跳下马来,眼睛一直望着叶雨荷,其中竟带着说不出的愤恨之意,突然道:“秋长风,是她?”   她问得没头没尾,可秋长风却听懂了,点头道:“不错。”他知道云梦公主问的是叶雨荷是不是那块罗帕的主人。   云梦公主闻言一震,咬着红唇,只是死死地盯着叶雨荷道:“你早认识秋长风?”   叶雨荷无可回避,歉然道:“云梦,对不起。”   云梦公主陡然退后一步,嘶声喊道:“你不要说什么对不起,那只能让我更加恶心。叶雨荷,我恨你!”她说完这句后,霍然望向秋长风叫道:“秋长风,我本来觉得你是个英雄的!”   话毕,她再不看二人一眼,举步就向来路的方向跑去,片刻间就没入了黑暗中,再也看不见。   只有那寒风呜呜地从暗中吹来,如同哽咽。   秋长风、叶雨荷二人在马上望着云梦公主离去,一时无言。   云梦公主一路疾奔,不知跑了多久,脚下陡然一软,重重地摔在了雪地上。她蓦地失足,也不惊呼,反倒伏地痛哭起来。   积雪冰寒,可她全然没有觉得,相反,她心中始终有股怒火熊熊燃烧。   为什么?究竟为什么?   一夜之间,她本来觉得是英雄的秋长风挟持她逃命,她本来视如姐妹的叶雨荷利用她来刺杀父皇。英雄远非英雄,姐妹更非姐妹。   还有什么比幻象破灭、被信任之人出卖更加痛苦?   她本视他们是朋友姐妹,可他们当她是什么?棋子?傻子?   她很恨叶雨荷,可究竟恨叶雨荷什么,她自己也不清楚。或许她觉得遭到了戏弄,或许她觉得委屈,或许她恨秋长风劫持了她,或者她也恨秋长风劫持她是为了叶雨荷……   既然叶雨荷早认识秋长风,二人之间却故作冷漠,显然是在做戏——在她云梦公主面前做的一场戏。   她云梦公主傻傻地认为秋长风是痴心的人,傻傻地觉得叶雨荷还在帮她解决情感的困惑,更傻傻地认为叶雨荷说得不错,她只要用点心,就可以从秋长风心中抹去那少年时的倩影,取而代之。   但这些不过是谎言,是欺骗!   一想到这里,云梦公主怒火中烧、伤心不已,她很少有这么伤心愤怒的时候……   就在这时,马蹄声响起,云梦公主的第一个念头竟然是秋长风过来说对不起了,他应该知道对不起她的。她蓦然发现自己虽恨秋长风,可秋长风如果肯道歉,她还可以考虑原谅秋长风。   云梦公主抬头望去,她的脸上陡然现出失落之意,来的不是秋长风,而是孟贤。   郑和运筹帷幄的时候,孟贤已准备决胜千里。可他顺着马蹄印没有追出十里,就见到云梦公主在地上哭泣,心中大喜,慌忙跳下马道:“公主殿下,臣救援来迟,还请恕罪。”   他自以为这番话说得忠心赤胆、声情并茂,云梦公主伤心无助之下,肯定会感觉极为温暖。说不定云梦公主还会扑过来——扑到他孟贤强健的臂弯里,述说苦闷不堪的悲凉。   他甚至都准备好了臂弯。   云梦公主果然如孟贤所想,站起来,扑了过来……扬手就给了孟贤一记耳光,骂道:“你来做什么?”   她正哭得伤心,又哭得并没有尽兴,见来得又不是秋长风,大失所望,忍不住将一腔怒火发在孟贤身上。   孟贤被一记响亮的耳光打得脸发热、心发寒、脑门冒汗,几乎忘记了自己来做什么。捂脸半晌,才忙道:“臣一方面来救公主,另外一方面来抓秋长风、叶雨荷两个叛逆……”   云梦公主一听别人提及这两个名字,心都是疼的。可突然又想,秋长风受了伤,这些人来追,不知他能不能逃得走?   孟贤并不知道眼前这名人质的心思十分古怪,讨好道:“秋长风竟敢挟持公主,实在大逆不道,臣定当鞠躬尽瘁,为公主殿下拿下这个叛逆,为公主出气。”   云梦公主心中一阵烦躁,自己也觉得自己想的一切很是奇怪,叫道:“好,你去吧。你抓不回他,自己抹脖子好了。”   孟贤吓了一跳,他只想鞠躬尽瘁,哪里想到还需死而后已?心道若不是因为你,我们早就找到秋长风了,何必这么奔波。一肚子的委屈和不满,只感觉和云梦公主如鸡同鸭讲,暂时放下怜香惜玉的念头,吩咐手下,让他们护送云梦公主回去。而孟贤也不想再碰钉子,不敢多问多说,带着一帮人一窝蜂似的向秋长风逃走的方向追去。   云梦公主忘记了哭,只感觉寒风肃杀,浑身不由得打了个寒战。那一刻的念头居然是,他千万别被孟贤追上。可转念又想,他绝对不能被抓,不然的话,必死无疑,可他若不被抓回来,只怕我今生再无可能见他一面了。   雪白如霜月,至此人千里。   一念及此,忍不住又是潸然泪下,心酸无名。   朱棣没有泪,他亦很少流泪。自从登基之后,他只在皇后过世时流过泪,听到姚广孝身死时有了那么几分的悲凉,见到儿子断手时鼻梁酸楚。   就算祭拜先祖的时候,他都只有伤感,而没有泪。   流泪本是软弱的象征,他不喜欢软弱……   他是君王,因此要表现的像个君王;他是君王,因此做的要像个君王;他是君王,因此他开始不像本来的那个朱棣,回想起当年的朱棣,他都觉得如看雾中。苍天很公平,注定人总是这样,得到了什么,注定就要失去什么的。   他心中其实一直有个声音在喊,在父皇朱元璋面前喊——只有我,朱棣,才是真正可以继承你衣钵的人,朱允炆不是!   可他没有喊,他只是坐在龙案之后,任由灯火闪烁,望着那默默流泪的红烛——竭力毁灭自己,抵抗着黑暗的侵袭,等一点点地将自己燃尽后,终究还是被黑暗吞没。   红烛有泪本无情,这世上有太多这么好笑的事情。   他神色木然,无论谁一眼看到他,都能看出那就算世间绝妙画笔都不能描绘出的悲伤,可没有人看到。   帐中只有朱棣,木然地坐在龙案后,陪伴着孤独无情的红烛。   不知许久,帘帐挑动,有寒风一闪而止,一人静悄悄地立在了营帐内,除了红烛光芒闪动几下外,好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可什么事情都可能发生,都已经发生!   朱棣没有向来人望去。他知道,能这样进入他营帐的人不多,眼下看起来只剩下一个了。   “煦儿走了。”朱棣空寂地说道,不像想要得到回答一般。他说的是废话,他只是在述说着一件曾经发生的事情。可谁又知道他说这废话的同时,心口似刀割一样的痛?   铁奇正把朱高煦离去的消息告诉了朱棣。朱棣听完后,没有任何表情,谁都不能从他脸上看出半分内心所想。朱棣只让所有人都退出去,他想静一静。   这种时候,本没有人敢打扰他的,如果那人还敢进来,只说明那人明白他的心境。   来人是郑和。他进帐后,望着朱棣的孤寂,本是不起波澜的脸上终于带了分情感。他只是回道:“臣听说了。”   “这么说,你猜的一切都是真的。”朱棣又道,他笑了笑,笑容中带着无尽的哀凉和落寞。不及郑和回答,朱棣继续道:“朕本来是不信的。”   郑和的脸上亦有分悲哀,他可以控制天下无双的舰队、对抗波涛诡异的怒海,但他却不能帮助朱棣处理朱棣心中涓涓流水般的情结。他感觉到歉然,在朋友兄弟最需要帮助的时候,他做不了什么,因此沉默无言。   他们之间早就不用说什么抱歉了。   朱棣望着那燃着、哭泣的烛火,眼神空洞地道:“可朕不会怪他……”顿了许久才道:“因为朕当年也这么想过,只是从来没有付诸实施。他知道朕怎么想的了,因此他还想搏一搏。只可惜,他虽像李世民,可朕却不是唐高祖……朕或许可以关起他的人,但无疑也是杀了他的心,朕一直不知道如何去做,只能让高煦自己选择。”   沉默许久,朱棣才悲哀地道:“他选择了不见我,走了。”   那个选择,因为太了解,也因为不理解……很多事情,远比一个选择要复杂得多。   郑和默默地听着,如同红烛静静地燃烧,只是多了声叹息。他终究道:“圣上,很多事情本是命中注定。”他虽是个纵横四海的智者,但说起命中注定的时候,神色间也带了分疲惫。   人往往不信命,只觉得可以挣扎抗命——甚至可逆天行事,就如朱高煦般。可朱高煦后来想想或许才发现,那亦是他的命。郑和想到这里的时候略带惘然。   朱棣沉默许久,终于点头道:“不错,注定的。强行更改亦是无济于事。可他终究是朕的儿子。他……还能去哪里呢?”   他那一刻,终于显出了苍老和无力。他的目光透过红烛、透过帐篷、透过黑暗,望着那黑暗中挣扎的人影。   那人影像是他的儿子朱高煦,又像他朱棣,也像天地漠视下的刍狗。   郑和缓缓道:“圣上,若臣所猜得不错,他只有一个地方可去。他离开这里,只因为他还有个希望。”   朱棣微震,像是听懂了郑和的意思,望向了北方,沉默许久道:“秋长风呢?”   郑和平静地回道:“他以云梦公主为人质,劫走了叶雨荷。臣正让孟贤等人去抓。”   朱棣闻言,居然没有暴怒,甚至没什么表情。他只是转头望向了烛火,烛火幻出一道朦朦胧胧的光芒,让人迷离难定。   不知许久,他才道:“传朕旨意,务必全力缉拿秋长风,不得有误。”   郑和只是回了两个字:“遵旨。”他虽说遵旨,但并不立即去办,似乎觉得有孟贤带兵去追秋长风,应该是十拿九稳的,因此不必小题大做。   朱棣居然也没有再催促,只是目光中已露出了森然之意。   二人沉默良久,营帐外有人道:“启禀圣上,臣有要事启奏。”见朱棣无意答复,郑和身形一闪就出了营帐。等再回帐时,脸上带了分古怪之意,说道:“圣上,秋长风不见了!” 第二十一章 追 捕   秋长风不见了。不但秋长风不见了,连叶雨荷都一同不见了。   消息是孟贤派人传回来的。而孟贤此刻正焦头烂额,虽算不上热锅上的蚂蚁,可也相差无几。   “不见”有几个意思,而孟贤传回的意思当然不是秋长风不想见他,而是秋长风竟奇异地消失了。   孟贤快马追踪,本来觉得捉拿秋长风一事已是十拿九稳,郑和派他前去,一方面是信任,一方面是给他功劳。他孟贤得不到纪指挥的赏识,能有郑大人的抬爱,当鞠躬尽瘁……   因此送走公主后,孟贤顾不得去想死而后已,立即寻着马蹄印记追了下去。   陡然间发现地面上的雪亮如霜。孟贤微凛,抬头望上去才发现天现曙色,原来天要亮了。   好长的一个夜。   孟贤顾不得多加感慨,只是不想让秋长风见到今天升起的太阳。   小雪新晴,云薄欲破。以孟贤不懂天文地理的眼神来判断,也知道今天会是个晴天。晴天就会出太阳,太阳出来了薄雪就能融化了。   因此孟贤一定要在雪未融化之前找到秋长风,甚至杀了他。他恨秋长风,有太多的理由去恨,刻骨铭心地恨。   爱能刻骨,恨也一样。有些人甚至可把恨当作是一种事业、把恨当作人生寄托,如果不恨,他就认为活得十分的空虚,孟贤无疑就是这样的人。   孟贤正恨得咬牙切齿的时候,就见到了前方的路上倒着两匹马。他精神一振,暗道郑和果真神机妙算,那两匹马儿中了慢性麻药,果然没有奔出二十里就倒在了地上。   可他随即心头一沉,一摆手,喝止住众人骑马上前。因为他眼神不差,看到倒地的只有两匹马,而秋长风和叶雨荷并不在那里。   这是意料中的事情,秋长风、叶雨荷发现马儿有异,肯定不会束手待毙,逃走是不二的选择。因此,孟贤一定要查找秋长风的脚印,他不想人多添乱,也认为秋长风受了重伤,绝对逃不了很远。   他在佩服自己想得周到时下马,只带着姚三思和另外两个手下向那马匹靠近。   姚三思在秋长风背叛逃走后一直保持沉默。这个爱问、爱推断、多少有些天真的人少有这样的沉默。   孟贤在追捕秋长风的时候,本有些犹豫要不要带姚三思前来,可最终还是决定将姚三思带在身边。带个蠢人在身边,通常都能显现出自己的聪明,在孟贤眼中,这是秋长风的一贯做法。他恨秋长风,但事事向秋长风看齐,希望有朝一日自己能如秋长风一般,因此眼下更需要表现得大度一点。   孟贤走向两匹马儿的时候,心情还是愉快的,可那分愉快转眼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寒意。   他清晰地看到那两匹卧马的旁边,小雪如霜般铺在了地上,可附近并没有任何脚印。   孟贤一下有些懵了,终于有种出乎意料的惶惑。他立即喝令姚三思和那两个护卫去搜。不到片刻工夫,孟贤得到了确切的答案,方圆数十丈,竟没有任何人的脚印。   这是怎么回事?孟贤一时间打破头也想不明白。   姚三思望着那两匹倒地的马,突然道:“孟千户,秋千户……不见了,我感觉有两种可能。”就算秋长风已被当作叛逆,他对秋长风还是带着尊敬,因此称呼一时间改不过来。   孟贤心烦意乱,决定不耻下问,立即道:“什么可能?”   “一种可能是他们飞走了。”姚三思犹豫道,“我以前听秋千户说过,鲁班曾造过一种木鸟,可带人飞天,三天三夜不落。”   孟贤像看木鸟一样地看着姚三思,只给了六个字的呵斥:“闭上你的鸟嘴!”   姚三思神色尴尬、欲言又止,再说不出第二个可能。   孟贤在气急败坏之下,忘记了自己刚才还在自诩的大度和谨慎,立即喝令所有追兵以麻倒的两匹马为中心,扩大搜索范围,一发现有人的行踪立即回来禀告。   一盏茶的工夫过去,这些人已搜了里许的范围,可消息回传,无任何人的脚印。   孟贤大惊失色,几乎真的以为秋长风、叶雨荷是乘坐木鸟离去的,不然只要在地上行走,怎么可能不留下一点痕迹?   但乘木鸟飞走一说更是荒诞无稽!   在这之前,孟贤自知有了问题,就派人快马回去禀告郑和这里发生的异常。等搜寻后,半分线索也查不到。虽是天寒,可孟贤大汗淋漓,神色如丧考妣。他原地兜着圈子,望着那两匹昏死过去的马儿,几乎恨不得严刑拷打那马儿,逼问出秋长风、叶雨荷究竟去了哪里。   望见孟贤如此急切,姚三思终于又鼓起了勇气道:“孟千户,还有一种可能的……”   孟贤呵斥道:“秋长风绝不可能飞走……”他心中一动,就想下令剖开马肚子,看看秋长风是否藏身其中,但感觉自己这念头太过滑稽,弄不好会丢人现眼,只能作罢。   姚三思终于说道:“孟千户难道忘记青田的事情了吗?”   孟贤怎么听怎么刺耳,冷冷回道:“青田怎么了?秋长风欺上瞒下、作威作福,我到时候还要将他的罪名详细地向纪指挥使禀告呢。”   他延续了太祖时锦衣卫的风范,穷追猛打,看起来不但要将秋长风捕而杀之,甚至要挖到秋长风祖坟才甘心。   姚三思叹了口气道:“卑职不是这个意思。当初,那些倭寇劫持云梦公主的时候,诡计多端,曾经……”   孟贤的脑海中蓦地有闪电划过。他想起当初的情形,失声道:“不错,秋长风和叶雨荷可能中途下马。”   当初青田时,倭寇飞马劫持云梦公主,秋长风、卫铁衣紧追不舍,但藏地九陷用金蝉脱壳之法,中途离去。若不是秋长风循云梦公主遗留下的沉香气息去追,差点就误入歧途。   想到这里,孟贤心中暗恨,不用问,秋长风、叶雨荷肯定亦是中途下马。   “秋长风为何弃马不用?”孟贤喃喃自语,想不明白。若是他的话,重伤之下当然是骑马,能跑多远跑多远,舍弃马匹步行,实在是不明智的举动。   姚三思心道,这其实和藏地九陷一样的计策,秋千户追人有一套,自然明白逃跑者躲避追兵的方法,看似不明智的举动,正能让追兵中计。   孟贤无暇再想下去,立即下令,所有人沿来路回搜路的两侧,一发现有异,立即回禀。   一路搜寻,范围加大,倒是颇费工夫,一直到了离发现云梦公主不远处,竟还没有任何发现。孟贤心中再次发毛,几乎又开始质疑自己的判断。   孟贤突然见到路边有处竹林,心中一动,立即想到当初在青田,藏地九陷就是借林而走。当初他路过的时候并未在意,这时亡羊补牢不知是晚还是不晚。他立即一挥手,命手下入林搜索痕迹。   就在这时,有马蹄声响,前方行来十数骑人马。孟贤见了,喝道:“哪里的人……”本想喝令这些人改道,可见到为首那人身着的服饰,心中微凛。   对方穿的都是天威卫的官服,来人竟是郑和的手下。   孟贤见状,马上拱手,换了客气的口吻道:“是郑大人派来的人吗?”他早派人通知郑和关于这里的情况,估计来人是协助的人手,不免心中颇不自在。   转念一想,秋长风狡猾多端,追他本来就不是容易的事情。若是走失了叛逆,不好交代,有郑和派人来垫背再好不过。他有福不想别人同享,有难倒想大伙儿一起担当。他这刻追秋长风不到,已开始盘算退路。   来骑为首的那人细眉细目,看起来总是一副睡不醒的样子,闻言只是挑了下眼皮,也不知听没听到孟贤的询问。他身边的一名侍卫回道:“天威卫指挥使沈密藏大人,奉郑大人命令,协助孟千户捉拿叛逆。”   回话的那个侍卫长了个娃娃脸,未语先笑,让人一看倒是心生亲近。   孟贤心中微凛,顾不得亲近那个侍卫,再望那个看似睡不醒的人,煞是惊诧,他没想到这个不起眼的人竟然就是沈密藏。   他没见过沈密藏这个人,但听过这人的名字,也知道这人绝不简单。   郑和航海西洋,每次均带数百艘战舰,近三万的人手,其中有都指挥、指挥、千户、百户等各种军官,每人均要发挥重要的作用。   统领偌大的舰队,指挥这么多杰出的人手,当然绝非郑和一个人能够做到的。实际上,郑和也很少径直指挥。很多事情,郑和都是交给副手侯显去处理。   但郑和下西洋,虽是辉煌、显要,却也神秘难测,至今也没有人猜到朱棣让郑和如此做法的目的。   有人说朱棣要扬华夏国威,有人说朱棣要郑和搜寻朱允炆,有人说朱棣是要寻找当年被太祖击败的方国珍隐藏在海外的宝藏。当然,也有人说朱棣此举劳民伤财,不过是为了个面子而已。   朱棣未说目的,郑和亦不说,可这种行动无疑就带了极为神秘的色彩。   神秘的事情就需要神秘的人来处理,锦衣卫可说是无事不通,对朝野之事无事不管。但是,就算纪纲统领的锦衣卫,也只知道郑和手下有不少神秘的能人,可那些能人究竟是做什么的,纪纲也不知晓。   孟贤也不知道。但他知道两句话——安忍不动如大地,静虑深思似密藏。   这两句话说的就是郑和手下最神秘、有着神鬼莫测之能的几个人,其中有一个好像就是沈密藏。   听说这个沈密藏曾帮郑和处理了许多秘事。孟贤不曾想,郑和为了抓秋长风等人回去,竟然动用了沈密藏。   孟贤的态度益发恭敬,他不想显得无能,就抢先道:“沈大人,秋长风极为狡猾,竟然出乎郑大人所料,中途弃马,引人误入歧途。在下察觉后,立即回返,扩大搜寻范围,如今才到了这里,就碰到了大人。”   他这么一说,先把责任推了出去,倒深得纪纲如封似闭的传承。   沈密藏还是耷拉着眼皮,也不知有没有听进去,只是道:“停。”他声音低哑,到现在为止只说了一个字,简单得让孟贤瞠目结舌、不明所以。   那笑脸的侍卫解释道:“沈大人让你们暂停搜索,先全部退出林子。”   孟贤看到沈密藏要死不活的样子,心中来气,若不是畏惧此人极为神秘,又是郑和得力的手下,早就大声呵斥了。可眼珠一转,他终究还是忍气下令。不多时的工夫,他的手下全部退出了竹林,报告林中并无所获,亦无脚印。   孟贤闻言,更是错愕,说道:“沈大人,这一路回来并无收获,难道秋长风不是在这里下马走的?”他心道,秋长风若不是从这里走的,那只剩下从发现云梦公主的地方到这儿的里许距离了,那是沈密藏过来的地方,还要搜回去才行。   孟贤想到这里,忍不住挺直了腰板。他心道,自己没功劳也有苦劳。他才要建议,沈密藏已翻身下马,向竹林走去。   孟贤忍不住地喊道:“沈大人,那里搜过了。”   沈密藏如未听到,只是嗯了一声,踱步进了林子。他的十数名手下纷纷下马,呈扇形入林,排开搜查。   那笑脸侍卫并未跟去,只是解释道:“孟千户,我们已搜过来路,一无发现。”   孟贤啊了一声,大为吃惊。他心道,来路去路都无秋长风的行踪,难道说他真是飞走了不成?转念又有些恼怒,明白了那笑脸侍卫的意思,沈密藏这般举动,摆明了认为他们天威卫搜的没有问题,说他们锦衣卫没用,还要再搜一遍。   孟贤想到这里,心中满是不痛快,可终究不形于色。他皮笑肉不笑地道:“可我们也没什么发现,只能希望沈大人另有高见了。”   那笑脸侍卫的笑容不减,也向竹林走去。孟贤讪讪跟着到了沈密藏身边,见到他正在抬头上望,忍不住也抬头望上去。   竹林疏密相间,虽有微雪覆盖,但苍翠之意更浓。抬头望上去,可见苍茫云天。   孟贤心想,难道这个沈大人觉得秋长风会藏在树上?可这里一眼就见到天了,怎么可能藏人?   见沈密藏还在看得出神,孟贤几乎以为这沈大人是游山玩水来了,忍不住问道:“沈大人看什么,难道认为秋长风是从这里飞到天上去了?嘿嘿。”   他越想越觉得好笑,忍不住笑了出来。陡然见到沈密藏睁眼望了他一眼,那目光直如电闪,心中蓦地发寒,竟再也笑不出来。   沈密藏不语,只是缓步穿竹林而过,很快到了竹林边上。那十数个手下也搜寻完毕,回转道:“大人,林中脚印错乱,难以有什么发现。”   沈密藏只是点点头,走出了林子,目光落在林子外的地上。他还是睡不醒的样子,但他看地上的时候,却有一种极为清醒的专注。   雪早就停了,给地上覆盖了一层面粉般的洁白。近处有些脚印,均是孟贤手下的脚印。那些人显然搜到这里,一无所获,这才回返,因为秋长风不可能路过这里而不留下脚印来,再搜也是没用。   不曾想,沈密藏偏偏好像觉得大有问题,又向前走了数丈,突然止步蹲下去,向地上望去。   孟贤紧跟在沈密藏的身边,见地上有些兔子、野鸡、飞鸟留下的爪印,忍不住又想笑,故意道:“沈大人,秋长风总不至于化身兔子逃跑吧?”   沈密藏眼皮都不抬起一下,只是轻淡地道:“痕迹。”   孟贤自从见到沈密藏后,一直感觉这人惜字如金,头一次听他说了两个字,倒有些受宠若惊。可他还是一无所得,便皱着眉道:“痕迹?”蓦地发现雪地上除了鸟兽的爪印外,还有一种奇怪的痕迹。   那痕迹有如一道月牙——月牙直径也不过两寸,甚至可以透过月牙见到下面褐色的泥土。   这是什么动物的痕迹?孟贤大惑不解。   那笑脸的侍卫早就上前,突然拿出一把小刷子轻轻地扫去痕迹上的浅雪。孟贤这才发现那痕迹极深,透过浅雪,甚至在泥土地上留下了一道痕迹。   那笑脸侍卫低声道:“沈大人,看来你料得不错。”   沈密藏缓缓起身,轻轻叹了口气,望向远方道:“追!”他带的那些手下闻令,立即牵马前来。孟贤还是一头雾水,诧异道:“往哪里追?”   那笑脸侍卫解释道:“秋长风、叶雨荷肯定是顺着这条路走的。”他策马前行,孟贤虽不理解,但也只好跟着他们前行,终于留意到那月牙似的痕迹夹杂在鸟兽痕迹中,看似不明显,但一路蔓延过去,颇为怪异,而那笑脸侍卫正是沿着那痕迹追踪。   到了约半里外,那笑脸侍卫突然欢呼道:“在这里了。”   众人上前,只见雪地上清晰地印着两双脚印,其中一双脚印纤细,另外一双脚印赫然是锦衣卫所穿的鞋子留下的痕迹。就连孟贤见到,都知道这肯定是叶雨荷和秋长风留下的脚印,忍不住诧异莫名。   脚印蓦地凭空出现,煞是诡异。孟贤正沉思时,姚三思已道:“难道秋……长风入了林子后,削竹代步,踩高跷般出了林子?到这里才下了竹子?”   孟贤恍然大悟,立即道:“不错,这人极为狡猾。估计是路过竹林时,放马离去,他们却飞身上了竹林,用刀砍了竹子代步走出林子,这才留下月牙般的痕迹,却不留脚印。”   他这才想到沈密藏方才在看什么,沈密藏抬头望天的时候,肯定发现了竹林中的竹子有被新削的痕迹,这才出来寻找竹子留下的痕迹。   秋长风削竹代步不留脚印,显然是知道追兵迟早会搜回来,因此故作谜团。若遇到寻常的搜索,肯定会忽略这种痕迹。事实也是如此,锦衣卫搜了一遍,根本就没有留意到这些细微之处,若非沈密藏亲至,只怕孟贤真的以为秋长风飞到天上去了。   事情揭穿后虽看似平淡,但是若不经沈密藏看出,孟贤只怕一辈子都想不明白。   一想到这里,孟贤又气又恨还带分羞恼。他气秋长风端是狡猾,让他大跌面子。恨的却是沈密藏故作神秘,竟不告诉他真相,害得他一直在出丑。羞恼的却是,看似蠢笨如牛的姚三思都比他聪明一些。   可恨归恨,孟贤忍住气愤,益发谦恭道:“秋长风虽狡猾,但还是逃不过沈大人的法眼。他这时落地,看脚印凌乱,显然伤势不轻,绝逃不了多远。”   沈密藏话不多说,甚至连头都懒得点了,只是眼神示意。他的手下立即策马前行,追踪脚印而奔,瞬间激起一地雪尘。   这些人搜查仔细、追如疾风,端是静若处子、动若脱兔。孟贤见了,也不由得心中凛然,暗想大明七十二卫中,多有强悍之辈,但这天威卫的人看起来,竟丝毫不逊于久在北疆作战的三千营。   天已明,雪更淡,欲化身于泥。众人顺着秋长风留下的足迹策马狂奔,不多时又见一小丘,那足迹近小丘时一转,竟又进了一片林子。   沈密藏虽看似没有睡醒,但追踪时一直身在最前,见状只是摆摆手。手下十数骑倏然勒马,如以臂使指,动作利落。   孟贤也忙勒马,问道:“沈大人,怎么了?”他抬眼处,见到林中有三间木屋,像是樵夫猎户所住,而秋长风、叶雨荷的脚印正向那木屋蜿蜒而去。   木屋前,赫然有个老者,正在弯腰扫着地上的薄雪,不时咳嗽两声。他听到马蹄声,抬头望过来,蓦地见到这么多官兵前来,好像骇得动弹不得,雪也忘记扫了。可能是太过吃惊,他忍不住剧烈咳起来,整个身子抽搐得如风箱一般。   沈密藏仍对孟贤的问话置之不理,只是下马进了林子,向木屋前那老者行去。   他看似双目难睁,但在行进过程中,早将竹林内外看了个透彻。林靠溪水,木屋简陋,前方用枯藤松木围起了一个小小庭院,木屋外的板壁上挂着锐利的斧头和猎户用的弓箭。三间木屋,一间住人,一间堆放杂货,另外一间很小的是个厨房,搭着简易的锅灶,锅灶已开始冒烟。   无论从哪个方面来看,这都是樵夫猎户这种人住的地方。老者年迈、头发花白、眼神浑浊,岁月无情的刻痕尽在那老者身上展现。见沈密藏走过来,那老者略带惊疑地看着,神色不安。木屋中,隐约也有一两声咳嗽,似乎有病人在内。   沈密藏缓步走到那老者面前,嘴角突然泛起了笑。他一直是一副慵懒懈怠的样子,但这一笑,却是极为善意和暖。   那老者放松下来,哑声问道:“官家要做什么?”老者说的一口地道的闽南话,有些难懂。   沈密藏挥挥手,那笑脸的侍卫立即道:“大人问你,有一男一女路过,你看到没有?”   孟贤这才发现沈密藏倒不是对他冷傲,而是对谁都一样的态度,此人似乎很少说话,想说的话,多半是由那笑脸侍卫传达。心中冷笑,暗想若是沈密藏去见天子,不知道还会不会这般惜字如金?他这时由主角变成了配角,做事也不算来劲,内心虽还希望抓到秋长风,却不希望沈密藏这么快找到秋长风。若论此刻孟贤心思之复杂,恐怕连女人也要自叹不如。   那老者略带讶然,迟疑道:“看到了。”   孟贤乍闻有了秋长风的消息,对沈密藏的不满退居其次,惊喜地叫道:“他们人呢?”   那老者一哆嗦,差点跌坐在地:“走了。”   孟贤怒道:“那是朝廷钦犯,你敢放走他们?”   那老者骇然,忍不住又是剧烈地咳,一边咳一边道:“官……官……家,老汉我……”   沈密藏皱了下眉头,目光落在了院落中的车辙前,那笑脸的侍卫见了,立即问道:“他们怎么走的?”   那老者又咳嗽了半晌,支吾道:“老汉看他们不像是坏人……”   孟贤怒道:“好人坏人的,字刻在脸上吗?问你话你就说,啰啰唆唆,这么多废话。”   那老者又是骇异的神色,吓得反倒说不出话来。   沈密藏突然看了眼孟贤,伸手向木屋一指。   孟贤不懂,只能问:“沈大人……你的意思是?”心中暗骂,一个老的和话痨一样,废话连篇;一个偏偏和哑巴一样,开口比下蛋还费力,鬼才知道你是什么意思?   那笑脸侍卫道:“沈大人的意思是,请孟千户搜一下这几间木屋,看是否有叛逆藏着,但不要打扰木房中的病人。”   孟贤暗骂,心道秋长风不是傻子,怎么还会藏在这里。那老汉不是说了,秋长风已经走了,还搜什么?他心中虽有不满,但不得不奉命行事,才向木屋走去,就听那老者道:“我那老伴肺痨多年,求官人……莫要吓她。”   孟贤的心头一沉,捏着鼻子走进去,闻到木屋中散发着浓浓的药味,有个小火炉上,正在煎着药。桌椅简陋,一张木床上躺着个老妇,头发花白,神色枯槁,盖着厚厚的被子,还在不停地咳。   孟贤的心中厌恶,见房间内一目了然,吩咐姚三思道:“你去看看那妇人有问题没有。”说话间,他扭头透过窗子看向窗外。   那老汉正和沈密藏说道:“来的那两人,男的好像有病,给老汉两锭银子,说买下老汉的牛车去看病。老汉我以前打猎为生,现在老了,有时砍柴,有时打些山鸡野兔什么的……那老牛跟了老汉许多年,要运柴到市集去,当然舍不得卖……”   老汉絮絮叨叨,好像一辈子没和人说过话一般,主次不分。   沈密藏微皱了下眉头,那笑脸的侍卫见状,截断道:“可你心好,知道他们要求医,还是将牛车给了他们用?”   老汉连连点头,一副感慨的神色:“老汉就是这样的人……”   那笑脸侍卫不管那老汉是什么人,打断道:“然后那男女就赶着牛车走了?他们会去哪里?”   那老汉诧异地道:“还能去哪里,当然是去前面的鸣鹤集求医了,那里有个大夫姓李,三代行医,能治百病……我老伴儿的病就是他开的方子……你别说,还真管用……”   孟贤从木屋中出来,不理会那老汉的啰唆,急道:“沈大人,不用问了,秋长风他们坐牛车逃了,我们现在追还来得及。”陡然见林子泛着淡金的光辉,孟贤才注意到日头升起,凛然道:“秋长风现在的目的很明显,就是想先混入市集,躲避追踪,等雪一融,我们再找他就更加艰难了。这里搜过了,没有什么可疑的地方。”   沈密藏难得地点点头,翻身上马,领着众人沿车辙的方向追了过去。   那老汉又咳了几声,望着沈密藏等人远去,又扫了会儿雪,这才佝偻着回到木屋,忍不住又咳起来。   那木床上的老妇关切地道:“你……”她本是病怏怏的样子,但手一撑,竟要坐起。   那老汉一把握住老妇的手,摇摇头。他本是极多话的人,但进了木屋后,就好像换了个人一般。他叹了口气,从火炉上取下煎好的药,缓慢地倒了一碗。   那老妇看着老汉,虽不坚持起身,但目光中的关切之意溢于言表。   那老汉端着那药碗,嘴角带分涩然的笑。他没有将药碗交给那老妇,反倒自己一口气喝了下去,然后剧烈地咳……   孟贤心急如焚,暗想秋长风真的是诡计多端,一路上故布迷阵,显然是想先到人多的地方隐藏行踪。   如今这般追踪都找不到秋长风,等到他藏身市井,要寻他定会百倍的艰难。他一念及此,便奋力鞭马前行。沈密藏似乎也知道情形紧迫,亦是马快如风,只是策马时,还会留意车辙旁的地形,提防秋长风故伎重施。   众人策马狂追,一口气追出近十里地。孟贤一直望着前方,突然见有辆装满干柴的牛车正向前行进,不由得大喜,不待沈密藏吩咐,呼哨一声,带领手下将那牛车团团包围,喝道:“秋长风,你还不束手就擒!”   他在呼喝声中绕到牛车前,见到赶车的是个老者,不由得一怔,喝道:“搜。”看车辙痕迹,这当然就是秋长风赶的那辆牛车,秋长风、叶雨荷没有赶车,显然就是藏身在柴火之下。   一帮手下立即拔出兵刃,挑动柴火。等柴火散落一地时才发现,还是一无所获!   那赶牛车的老者见一帮官兵冲过来,早就吓得要躲开道路。见这帮官兵突然对他的柴火很感兴趣,更是错愕。他见到官兵在拆牛车,才忍不住地喊道:“官老爷,你们做什么?”   孟贤见到牛车上就算有个臭虫都逃不过他们的眼睛,可秋长风竟然还没有出现。他呆在那里,一时间又没了主意。   沈密藏似乎也有分错愕,策马到了那老汉的面前,皱眉凝望,像在思索什么。   笑脸的侍卫立即问道:“老汉,你有没有在这条路上看到过一男一女?”   那老汉摇头道:“哪里有什么男女。这天气,除了老汉去市集卖柴外,怎么会有人出来?”   笑脸侍卫的笑容有些僵硬,忍不住道:“这牛车是你的?”   那老汉胡子一撅,瞪着眼睛道:“当然是老汉的,难道还是你的?朗朗乾坤,你们怎么就拆了老汉的牛车?就算是官兵,也总得讲个王法吧?”   笑脸侍卫也有些笑不出来了,说道:“你这牛车从哪里来……”见老汉愤愤然的样子,知其误会,立即改口道:“你住在哪里?”   那老汉虽是愤怒,但见这么多官兵,毕竟不敢造次,讪然道:“老汉当然是赶车从家里来,我家在路的那头一处林子里,打猎卖柴为生,这总不犯法吧?”   笑脸侍卫大是错愕,不明白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按理说秋长风坐牛车逃命,他们顺着车辙追踪,绝不可能有追错的道理,怎么秋长风、叶雨荷蓦地消失不见。心思飞转,试探问道:“你住的家中,可有个老伴?”   老汉神色突变黯然:“过世几个月了。”奇怪地道:“官人问这些做什么?”   沈密藏一直沉默不语,只是眉心皱了起来,闻言脸色一变,说道:“回!”   笑脸侍卫闻言,却不能明白沈密藏的心意,立即问道:“大人,怎么了?”   沈密藏微有急虑,说道:“带他一起。”他话才出口,就已拨马回转,向来路奔去。沈密藏说的那个他,自然就是老汉,笑脸侍卫虽然不解,还是绝对服从沈密藏的吩咐,带那老汉连同老牛回返。   那老汉虽是不愿,可怎敢违背?等众人再赶回原来那林中的木屋,见沈密藏立在木屋前,神色萧索。   木屋的炉灶虽还冒着烟,但木屋中的年老夫妇已然不见了。   孟贤一直感觉,自己不但被秋长风牵着鼻子转,还在被沈密藏戏弄。他搞不懂沈密藏来回奔波是为哪般,忍不住质问道:“沈大人,究竟怎么了。方才在这木屋的老汉,难道是在骗我们?”到如今,这好像是唯一的解释,但又解释不通,老汉为何要骗官兵?秋长风呢?难道根本没有来过这里?   难道那对男女的脚印根本不是秋长风和叶雨荷的?   孟贤越想越是头大,只感觉所有一切如同糨糊一样在脑袋里来回搅拌。   沈密藏还是沉默依旧,只是睡不醒的眼中,带了几分难解的光芒。他回头望向那赶牛车的老汉,问道:“这是你家?”   那老汉被官兵赶来,已是气喘咻咻,闻言一副豁出去的样子,气愤地道:“当然是我家,难道是你家?”   孟贤感觉脑海轰隆又响,心道这若是这个老汉家,那么方才那老汉和老妇是怎么回事?为何那老汉夫妇如今都不见了?   沈密藏轻轻叹口气,突然望向孟贤道:“你认识秋长风?”这是他见到孟贤后,说得字最多的一句话。   孟贤怔住了,不解地道:“当然认识,他化作灰,我也认得他!”   沈密藏突然笑了,笑得很是讥诮:“是吗?”他说完后,再不发一言,立在那里,也不知道想着什么。   孟贤憋着一肚子气,才要再问,那笑脸侍卫突然道:“秋长风并没有化作灰……他方才就在孟千户的面前。”   孟贤诧异道:“你说什么?这怎么可能?”他话一出口,陡然愣住,半晌才失声道:“难道说……那对年老的夫妇就是秋长风和叶雨荷?” 第二十二章 出 手   日头早上升起,撒下金光万道。   南方的雪儿,很多时候薄得如同情人间的眼波,时而冰,倏尔融。那看似沸沸扬扬的雪儿,被日头一照,很快就消失不见了,只润了地上泥土的皮儿。   孟贤望见一夜的苍白尽归翠绿时,心中有些发凉。   那对年老的夫妇竟是秋长风和叶雨荷乔装改扮的?这怎么可能?这好像也是唯一的可能!   秋长风恁大胆子,竟然乔装改扮,非但没有逃避,反倒迎上来说话。孟贤当时做梦也没有想到过,沉默寡言的秋长风竟也能啰啰唆唆。   那老汉讲闽南语,老迈不堪、皮皱手趼,浑身上下完全充满了乡土之气,哪里和秋长风有半点相同?   秋长风化成灰孟贤还认得,但秋长风化了妆,他反倒认不出来了。   孟贤这才知道沈密藏笑容的意思,忍不住老脸发热、内心发狠,暗想道,你沈密藏莫要讥笑我,你不也被秋长风耍得团团转,和他面对面交谈半晌,还是认不出来?   世上智者未卜先知,聪明人事中已知,愚者事后才知,却还有人事后都不知。   孟贤是事后才知,可姚三思看起来事后也不知,忍不住问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那笑脸侍卫叹口气道:“听说秋长风极具机心,我们还是小瞧他了。秋长风显然知道重伤之下,若是被我们察觉行踪,绝跑不了太远,他到了这里,正遇见木屋的老汉赶着牛车去市集卖柴,因此他不急于逃命,见这里有农家衣物,反倒和叶雨荷乔装成夫妇,撒了谎蒙骗我们。”   孟贤冷哼一声,本想说秋长风这计策也没什么,可终究没有那么厚的脸皮。   姚三思终于明白了什么:“原来那老汉夫妇就是秋长风和叶雨荷乔装改扮的!”见孟贤望白痴一样地望着他,姚三思搔搔头道:“可那老汉完全不像呀,他会讲闽南话、会乔装,我还真不知道秋长风有这种本事呢。孟千户,你也不知道,是不是?”   孟贤感觉脸上火辣,又是闷哼一声,说道:“全是废话。不过秋长风虽千变万化,还不是让沈大人看穿了破绽?”他明里赞扬,暗地里却是在推卸责任,暗想老子看不出的,沈密藏也是看不出,大伙是半斤八两罢了。   姚三思不解道:“是呀,他虽乔装一时,但不能乔装一世,他若是径直用那老汉的牛车逃命,不是更争得先机吗?”   那笑脸侍卫感慨道:“这就是秋长风与众不同之处,他知道逃到鹤鸣集后,形势反倒更加不利。因为他是陌生面孔,很容易引起百姓注意而泄露行踪。他一直在等雪消融,这才从荒野僻道逃走,这种情形对他无疑更是有利。”   孟贤看了一眼林外,只见四野茫茫,无奈道:“那现在……怎么办?”   地形本对秋长风极为不利,但他还是扭转了形势。到如今,要追捕秋长风,无疑要花百倍的气力。   沈密藏翻身上马,只是说了两个字:“付账。”   孟贤一直都以姓孟为自豪,自诩有孟子之贤德睿智,可就算孟子在世,只怕一时间也不明白沈密藏这两个字的意思。孟贤更是不解,诧异道:“什么付账?”   笑脸侍卫倒是明白了沈密藏的意思,微笑道:“沈大人的意思是,既然秋长风用诡计逃了,后悔无益,只能继续追踪。”   孟贤迷惑道:“怎么追?”他一直感觉是被人牵着走,有说不出的抑郁,见笑脸侍卫不答,又困惑道:“这又和付账有什么关系?”   笑脸侍卫道:“方才孟千户无故拆了百姓的牛车,这事儿若传出去,人家都会说锦衣卫横行霸道,难免对天子名声不好。沈大人为孟千户着想,提醒孟大人要赔这老汉的损失罢了。”   见孟贤脸都有些发绿,笑脸侍卫又补了一句:“那牛车是孟千户命人拆的,当然要孟千户付账,你说是不是?”说罢上马,紧随沈密藏继续搜去。   孟贤咬咬牙,终于还是掏出锭银子丢给那老汉,翻身上马,一挥手,命众人随沈密藏离去。   那老汉不曾想还能得到赔偿,愤懑稍减,忍不住迭声感谢。他谢了许久,抬头见沈密藏等人早走得不见踪影了,这才叹了口气,回望七零八落的牛车,随手操起墙上挂着的斧头对着牛车敲敲打打。   修理完牛车,老汉稍事休息,又取了弓箭出门狩猎。等到午后时,竟还拎着只山鸡回来了。   那老汉的一举一动,看起来实在再正常不过。   他早上赶牛车出门卖柴,被秋长风无意看到,秋长风借他的房子掩饰,骗过了沈密藏等人,这才惹起他生命的波澜。到如今,波澜已平,他也没什么损失,自然回到了正常的生活轨迹上。   老者将那山鸡开膛破腹,用林前的溪水洗干净后带了回来,走到炉灶前放好,又取了柴火枯草过来,慢慢地坐在炉灶前,伸了个懒腰,又叹了口气。   在谁都以为他要准备做饭的时候,他却面对着炉灶突然说道:“我刚才趁打猎的光景看了看周围,他们都走了,没有在附近留人。”   老汉望着炉灶,竟像在和炉灶说话一样。难道说他老年寂寞,只想随便说说话?就算是面对一个没有生命的炉灶?   炉灶还是炉灶,它只能静静地听着。片刻后,老汉拿起了炉灶上的锅,手不知在炉膛哪个地方动了几下,炉灶后砖夹的一面划开个黑洞。   那黑洞森森,内里竟还有不小的空间。   这不过是个寻常樵子猎户的炉灶,其中恁地还有这么精巧的机关?   机关开启后,一个人灵巧地闪身而出,正是孟贤在木屋中见到的生病老妇,可那老妇身手活络,显然绝非是个垂暮老者。   老妇一跃出炉灶,立即伸手从炉灶内又拉出个老者。那老者一出炉灶,就用手掩着嘴不停地咳,等手放下时紧握成拳,本来沧桑的面容上竟然有分红赤的热。   那老妇见状,急问:“你怎么样了?”她泪盈双眼,眼中不但有着极深的关切,还有着天涯永伴的相濡以沫。   那老妇当然就是叶雨荷,那老者不用问,正是秋长风。   沈密藏、孟贤等人这次没有猜错,秋长风的确胆大包天,竟然敢乔装了和他们面对面地说话,从而躲开了他们的追击。但他们还是猜错了一点,秋长风并没有逃,他一直还留在原地。   这实在要有惊天的胆量。   沈密藏显然也没有料到这点,他当然更料不到,一个寻常的猎户樵夫的炉灶中,还有这么精巧的机关。   秋长风不语,只是紧紧地握着拳,身形摇晃下,靠着炉灶站着,说道:“没事。”   叶雨荷陡然伸手,一把抓住了秋长风的手,看到有紫色的血迹从掌缝中流出,不由得哀伤欲绝道:“你吐了血?”   秋长风本中了青夜心,一夜苦战还能支撑,但最要命的是中了郑和那一掌。   那一掌看似轻描淡写,但秋长风中掌后,人已完全变成两样。一路奔波,中途弃马、以竹代步、乔装打扮、隐身炉灶,所有的一切看起来游刃有余,但实在耗费了秋长风太多的心机。   躲在炉灶下的时候,叶雨荷处身无边的黑暗中,只以为是做了一场梦。秋长风却一直一声不吭,只怕被外边的沈密藏听见。见到秋长风这时咳得撕心裂肺,叶雨荷心如刀绞,只有这时候她才明白秋长风那时是忍得何等艰辛和痛苦。   秋长风竟然还笑得出来,只是笑也似乎牵动了伤势,让他眼角跳动不休:“我……没事。”   叶雨荷眼含泪水,紧紧地握着秋长风的手,悲声道:“你……”她想问,为何你到现在还瞒我?为何到现在,还是你在安慰我?我不过是当年给了你微不足道的一点关怀,但你还给我的实在太多太多了。   可她终究什么都没有再说,只是用颤抖的手轻轻地为秋长风擦去嘴角那点血迹,哑声道:“我们去看大夫,好不好?”她不敢求苍天给予什么,因为苍天给了她一个秋长风,让她足慰此生。但她还有一丝贪心,想求苍天再给她一个奇迹,让秋长风少受些痛楚。   她的提议并不好,因为现在只要他们一露头,就会遭到官兵的缉拿,可她还能有什么提议?她不怕死,如果迟早都要死,为何要让秋长风死得那么痛苦?   秋长风望着她那凄婉欲绝的面容,咳嗽中还忍不住地笑:“我自己不就是个大夫?”   叶雨荷泪下。   那老汉忍不住也用衣襟擦了下眼角,嘶哑地道:“长风……接下来你要怎么做?”他本来想问为什么的,可无论为了什么,他显然都会支持秋长风。   秋长风喘息了一口气,对叶雨荷道:“还忘记给你介绍了,这是我的……老爹。”   叶雨荷略带诧异,她也一直奇怪这老汉为什么会帮助他们,不想这老汉竟然和秋长风是亲人,秋长风不是孤儿吗?   看出了叶雨荷的困惑,秋长风解释道:“我早就习惯这么称呼他了。当初我流浪,遇到你后不久,他收留了我……”   那老汉轻叹了一口气道:“没想到你还会有再流浪的时候。”他说得唏嘘感慨,似乎还想说什么,但看了叶雨荷一眼,终于没有再说下去。   叶雨荷只感觉这之中定有曲折离奇的事情发生,也知道这个老汉并非表面看起来的那么简单。因为老汉至少对沈密藏撒了谎,而且面对那些官兵,演戏演得极为逼真。   秋长风中途弃马逃命之举,让叶雨荷也是意外。事实是,秋长风赶到这里时,老汉还在家中。那老汉见到秋长风前来,很是欢喜,可见到秋长风受伤,极为吃惊。   秋长风立即请老汉赶车前往鸣鹤集,自己却和叶雨荷乔装成年迈的夫妇骗过沈密藏。   叶雨荷从不知道秋长风还有这种本事,但看起来秋长风的本事远比她想得还要深不可测。秋长风甚至拿出两对奇异透明的东西嵌入眼帘,改变了二人眼珠的颜色。若非如此,沈密藏、孟贤也不会对二人完全没有怀疑。   要知道乔装并不容易,除了皮肤、面容、头发的改变外,最要紧的是一双眼。   偏偏秋长风能利用一种从西域传来的物质改变眼珠的颜色,这才让整个乔装看起来天衣无缝,就算是缜密的沈密藏都无法看破。   秋长风在沈密藏追踪老汉的时候,并不选择匆忙再次逃命,他也无力奔波。他显然极为熟悉这里的环境,开启了炉灶下的秘洞躲避,又故意在上面燃了些火。   那秘洞设计得很是巧妙,上面虽有火,下面却感觉不到什么炎热。   秋长风处处小心,加上精巧的机关,再次骗过了追兵。孟贤当然做梦也没有想到过,那个寻常的炉灶下竟会藏着他要找的人。   秋长风一番颠簸,暂时摆脱了追击。但他知道,逃命不过是刚刚开始,于是不再详细介绍那老汉,只是道:“他们现在觉得我们会拼命逃亡,就会想办法扩大搜索范围找寻我们的下落,应该想不到我们会留在这里,因此这里眼下还算安全。”   “那我们就一直留在这里?”叶雨荷心中焦急,她留在这里没有问题,可秋长风怎能留在这里?就算没有追兵,秋长风也不过还有数十日的性命。   秋长风神色有些疲惫地道:“当然不行,郑和手下能人无数,如果一直寻不到我们的下落,很可能会再次怀疑这里。只要他们刻意来搜,这里的秘密很难再隐藏……甚至会连累老爹。”   那老汉急道:“连累我算什么,我活到现在,还会怕死?”他说话的时候,如同慈父在看着闯祸的孩子,全然不把自己的安危放在心上。   秋长风再看那老汉,低声道:“老爹,我对不住你。不过这次……”   那老汉皱眉道:“无论如何,我总信你这孩子不会做错事情的。”   秋长风一怔,眼中有股复杂的神色,向叶雨荷望去,正逢叶雨荷也望了过来。二人目光一对,秋长风赶快移开了目光,心中在想,逃命并非难事,难的却是在逃命后怎么去做?叶雨荷也扭头望向屋外,心中却想,若说秋长风真的做错了一件事情,那就是认识了我。   那老汉显然不知二人复杂的心思,见秋长风不语,焦急地道:“如果这里也会危险,那不如出海好了。我在附近认识几个信得过的捕鱼汉子……”   秋长风缓缓摇头:“郑和不会没有考虑这点,他肯定会封锁海路,如今出海,两人……逃出追捕的把握不大。”说话间看了叶雨荷一眼。   叶雨荷立即明白过来,说道:“无论如何,我总和你在一起。”她当然明白秋长风的意思。二人在一起,目标自然会明显,她若是孤身一人,看起来逃命的希望更大。但秋长风这般模样,不知道还能坚持多久,她怎么能离秋长风而去?再说她离开了秋长风,逃走何用?   秋长风见状,明白了叶雨荷的心意,缓缓道:“其实若逃……办法不是没有,可我……”说到这里,他的脸色突变。   叶雨荷急道:“怎么了?”她话音未落,脸色亦改,听到屋外传来咯咯的声响,竟是有人踩地行走的声音。   有人来此?来的是谁?来了几个?   叶雨荷根本不及多想,手一摆,已经现出夺来的长剑,就要闪身出厨房。绝不能让来人离去,这是她的第一个念头。   秋长风突然伸手按住叶雨荷的手腕,目光讶异地望过去。他闪念中早做了判断,以孟贤之能,一生都不会想到这里有问题,沈密藏这两天也绝不会再到这里,那来的人还会是哪个?   他不让叶雨荷急于出手,只是在判断来人是偶然经过?还是有目的而来。刚想让老爹先去看看再做决定,厨房门前已现出一道身影。   日光照下,将那影子拖得很长,如同压在了众人的心口。   那人影踟蹰,似乎也在犹豫,终于走到了门前,向厨房内看来……   秋长风望去,脸上蓦地露出极为惊诧的神色。他显然也没有想到,这人竟会找到他。   来人竟是姚三思!   姚三思向厨房内一望,陡然见到秋长风、叶雨荷二人,也是全身一震,失声道:“秋大人?是你吗?你还在这里?”   这时,秋长风、叶雨荷并未去掉乔装,但姚三思听那笑脸侍卫的分析,认定这装病的老弱夫妇就是秋长风和叶雨荷。   秋长风从未料到这种局面,一时间心思百转,但他只是握住叶雨荷的手,淡淡道:“三思,不想找到我的竟是你。”他被揭穿后,并不再掩饰口音。心中却想,听他的意思,也不知道我还留在这里,那他来做什么?   不出秋长风所想,姚三思脸色怪异地道:“我没想到在这里碰到秋大人。”向那老汉望了一眼,说道:“我只觉得,要见秋大人,只能从这里再找线索,我还有话想问问这个老人家。秋大人,只有我一个人来的。”   秋长风心中微动,反问道:“你找我做什么?”   姚三思竟丝毫不畏惧叶雨荷手上的长剑,上前一步道:“秋大人,你错了,你不该逃的。”   叶雨荷心中微震,垂下了手上的长剑。在她的心目中,也一直觉得秋长风错了,秋长风不该为了救她,犯下大逆不道的罪名,甚至劫持公主,越陷越深。   秋长风望着姚三思许久,才叹道:“我还有别的选择吗?”   “你有!”姚三思激动地道,“秋大人,你不是一直说,职无好坏,好坏的只是人心。你身为锦衣卫,就会以国家法纪为重,不负天子重立锦衣卫之心。这些话,我一直都记在心上,也一直觉得你绝不会做背叛圣上的事。既然如此,你怎么能知法犯法?”   秋长风眼中闪过一分怪异:“你孤身前来找我,难道是想劝我束手就擒,回去认错?”   “不错。”姚三思又上前一步,诚恳道,“秋大人,你不是对我说过,圣上本是贤明之君,他定能知道谁对谁错。郑大人也是好人,一定会分辨黑白。你若没错,回去请罪,他们就算重责,也不会杀你,总胜过从此亡命天涯,做一个见不得光的人要好。”   秋长风目光闪动,突然问道:“可我若真的错了呢?”   姚三思微愕,显然没料到秋长风有此一说。他说得真心实意,他也真心想让秋长风回去。在他的心目中,秋长风不但是他的上司,还是他的朋友、他的恩人,他不想一个好朋友就这样离去,他想要补救。   但秋长风说得没错,若秋长风真是十恶不赦,他如何补救?   姚三思摇摇头,坚定道:“不会的,我不会看错人的。秋大人,我只知道你是在救人。你就算是蓝玉的后人能如何?蓝玉都死了那么多年了,圣上也不会像太祖那样斩尽杀绝。你说过,圣上用人素来不拘一格,来天下之人,尽天下之才,你只要有才干,他不会在意你的一些小问题。”   见秋长风沉默不语,姚三思心中暗喜,又上前一步,伸出手来道:“秋大人,你我回去见郑大人,好不好?你若能无事,我想叶捕头也会安心的。”他不知道秋长风为何不惜性命地来救叶雨荷,但知道郑和都无法说服秋长风放弃叶雨荷,他更不能。他只求能让秋长风悬崖勒马,心愿已足。   叶雨荷已被姚三思说动,她没想到这个不起眼的锦衣卫,在这种时候,还能站在秋长风的身边。   秋长风似乎也被说动,略有迟疑,上前一步,伸出手道:“我和你回去?”   姚三思大喜,刚要握住秋长风的手,不想秋长风倏然立掌为刀,切在了他的脖颈处。姚三思只感觉头晕目眩,缓缓地向地上倒去,眼中露出不信和失望之意。   叶雨荷和那老汉都露出震惊的神色,显然均未想到秋长风竟会在这时对一个如此相信他的朋友出手。   厨房中一片静寂,秋长风立在那里,看着昏迷过去的姚三思,脸上突然又现出奇怪的表情,但他清清楚楚地道:“你看错我了。”   夕阳的余晖照到了厨房,淡黄的光芒没有半分落在秋长风的身上。他看起来已完全隐身在暗影中等待着天黑。   不知许久,秋长风这才涩然道:“怎么处理他呢?”   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征询叶雨荷及老爹的意见。可那二人均没有回话,只是望着那熟悉的背影,突然感觉有些陌生。   “处理”两字有很多含义,但好像都是对货物而言。   难道在秋长风的眼中,已经有了处理姚三思的方案?想到这里,叶雨荷心中微颤,一时间想要说什么,可话到嘴边不知为何竟哽塞难言。   屋外突然有人笑道:“杀了他也没用了。”   众人又是一惊,不曾想除了姚三思,竟还有人无声无息地摸到这左近。叶雨荷听到那笑声中带分柔媚,脸色倏变,身形一闪就到了厨房之外。她仗剑四望,只见一女子飘然后退,笑容嫣嫣。   那女子退得极快,如天边云彩般可见不可触摸。叶雨荷心中凛然,并不再追,只是喝道:“如瑶明月,拿解药来!”   那女人赫然就是如瑶明月。叶雨荷虽从未见过如瑶明月,但和她有过两次交谈,因此记住了她的声音。   叶雨荷并不去想如瑶明月为何能寻踪到此,只是想着这天底下若有一人能救秋长风的命的话,无疑就是如瑶明月。此刻见到如瑶明月竟蓦地出现,吃惊中还带着极大的欢喜。   如瑶明月远远地站着,咯咯地笑道:“叶捕头,秋大人还不着急,你又何必这么急切?秋大人,你说是不是?”她最后一句,却是对刚走出来的秋长风而发。   秋长风缓步走到门前,依在门框旁,掩嘴轻咳了两声,向叶雨荷使了个眼色,故作轻淡道:“我的确不急,反正人总有一死,早死晚死有什么区别呢?”   如瑶明月笑容更浓道:“乍一听,真感觉秋大人已然得道。既然如此,何必逃命?”见秋长风不语,又道:“秋大人为何不问我是怎么找来的?”她到现在仍称呼秋长风为大人,多少带有揶揄之意。   秋长风略作沉吟道:“跟着姚三思来的?”   如瑶明月抚掌笑道:“秋大人果然名不虚传,一猜就准。我想秦桧都有三个朋友,更何况秋大人呢?姚三思一直跟着你,说不定会知道你的下落。因此我见那小子鬼鬼祟祟地出了军营,就跟了过来。不想他虽不知秋大人的下落,但误打误撞地发现了秋大人的行踪,事事玄妙,莫过于此。要不然我和秋大人对面相见,也不见得能认出秋大人了。”她见秋长风乔装成一个老翁,居然有模有样,也不由得感慨这个秋长风简直是无所不能、神出鬼没。   秋长风心中暗叹,仍旧能不动声色道:“却不知如瑶小姐这么急着来找我,所为何事?”他身经百战,虽是落魄之中,但话锋更锐。叶雨荷有所求,故被如瑶明月掌控于手中,但他轻巧一言,就化被动为主动。   如瑶明月微怔,妙目流转道:“以秋大人之能,难道猜不到吗?”   秋长风靠在门框上,若有所思,半晌才道:“你屡次和我作对,我数次坏你好事,你我之间的事早难善了。就在昨晚,我还差点杀了你,你这次来此,总不会是为了救我……”   如瑶明月一笑,不待回答,就听到一个满怀怨恨的声音道:“秋长风,你果然有自知之明,我们之间的恩怨,只有用血才能洗刷。”   那声音从屋顶传来,不等秋长风抬头,半空影动,一人飞落下地,站在如瑶明月身前,满是怨毒地望着秋长风。   那人脸色蜡黄,夕阳余晖落在脸上,竟隐泛淡金之色。他身着黑袍,双手笼在袖中,周身上下并未带兵刃,可任谁一看,都知道这人杀气满怀。   叶雨荷一惊,见那人身手极佳,显然是忍者高手,暗知不妙,但还抱着微弱的期望道:“如瑶明月,你答应过我的事情,不能不算。”她冒险行刺,只为了秋长风还能活命。   如瑶明月明知故问道:“我答应你什么?”   叶雨荷一颗心沉了下去。如瑶明月挑衅般地望着秋长风道:“秋大人,都说你法眼如炬,可知道这位是哪个?”   屋顶落下那人只是怨毒地望着秋长风,衣袂无风自动,显然心情极为激动,但他一言不发。   此人除了出场时说了一句话外,双手都不露。如瑶明月这么问,当然有着刁难嘲弄之意,亦想挫挫秋长风的锐气。   不曾想,秋长风道:“他是何人,也不难猜。”   不但如瑶明月和叶雨荷大为奇怪,就算屋顶落下那人也是神色错愕,他从未到过中原,就算忍者部里见过他的人都不多,这秋长风怎能猜出他的身份。   听秋长风淡然道:“看这人飞落之姿十分古怪,如物之横抛,周身不动,显然是把抛砖引玉之忍术练到了极高明的‘类诱’之境……”   屋顶落下那人蜡黄的脸色更黄,黄澄澄的如阳光洒在坟丘之上,暖中带着诡异。可是他的眼中也露出诧异之意,没想到秋长风会从他纵跃的姿势看出他的底细。   那人却不知道秋长风倚在门框上,背心早是汗水。秋长风倒真是有些怕,如今他周身疲惫,看出那人的底细后,知道那人是忍者部高手。他不得不考虑究竟该如何处置,毕竟这里不止他一个人。   叶雨荷、老爹,甚至姚三思,哪个他能放下?   但秋长风神色不改,还能镇定道:“阁下既然练的是抛砖引玉之功,看你脸色,显然是已练到了引玉之功的第七层‘引金’之境。引玉之功是有九层境界,若练到九层‘引空’,那阁下就已天下无敌。只不过阁下气象狭窄,只怕很难参透‘空色无得’之境。”   屋顶落下那人见秋长风竟把他引以自豪的忍术说得头头是道,就算练习的关键也是非常清楚,脸色骇异地冷哼一声道:“我不用练到‘引空’,要杀你也是轻而易举。”   如瑶明月叹口气道:“秋大人果然法眼神准,既然都看出这位练的功夫,想必已猜出这人是谁了?”   秋长风亦叹口气道:“我宁愿猜不出来,但我恰巧知道东瀛忍者中能将抛砖引玉之术练到这种境界的只有一人,我也知道忍者部中对我痛恨的人不少,但如此痛恨我的恐怕也只有一人。杀子之恨想必让人切齿难忘,藏地击蒙,你今日来,当然就是要报杀子之恨了?”   屋顶落下那人脸色更黄,陡然放声长笑,可笑声中有着说不出的悲愤之意:“秋长风,你果然眼力不差。不错,我就是藏地击蒙!”   秋长风以手掩口轻咳了两下,再不发一言。叶雨荷想到了什么,脸色亦有些苍白,低声道:“他是藏地九陷、藏地九天两兄弟的父亲?”见秋长风点点头,叶雨荷周身发冷。   秋长风在青田杀了藏地九陷,在金山又杀了藏地九天。藏地击蒙白发人送黑发人,对秋长风的怨恨不言而喻,今日之事看起来无论如何都不能善了。   叶雨荷想到这里,吸了口凉气。她当然知道秋长风已是强弩之末,逃走都难,更不要说是对敌。她自忖,就算自己独斗如瑶明月,都没有两成胜出的把握,如今又加上个藏地击蒙,这一次,他们可说是凶多吉少。   那面,如瑶明月忍不住抚掌娇笑道:“秋大人真的没有让人失望。可你这么聪明的人,为何总是做那么糊涂的事情呢?”   秋长风淡淡道:“你们来此,难道是要杀我?”   如瑶明月微睁秀眸,满是惋惜的样子:“我倒是想要救你,可就不知道藏地击蒙是否答应?”   藏地击蒙冷冰冰地道:“不答应!今天就算天王老子前来,也救不了秋长风的性命。”他话未落地,迈前一步,身躯陡涨,杀气沛然而出。   他已势在必得。虽然见到秋长风被重创,但他对秋长风实在不敢大意。对秋长风大意的人早就非死即伤,他不想重蹈覆辙。   叶雨荷身形一闪,拦到了秋长风的面前,喝道:“要杀秋长风,先过我这一关。”   如瑶明月在远处身影摇动,倏然已到了藏地击蒙的身边,轻笑道:“你要出手,总要过得了我这一关。”她显然也知道绝不能大意,因此想要牵制叶雨荷,让藏地击蒙放手对付秋长风。   藏地击蒙焉能不知道如瑶明月的用意。他知道如瑶明月出手了,便立即全力以赴,蜡黄的脸庞陡现出融金之意,陡然厉声喝道:“秋长风,你拿命来。”   他话到人到,身形看似不动,竟晃过了叶雨荷。他的右手陡然出袖,一掌拍向了秋长风。   他手掌一出袖子,本已黯淡的斜阳倏然大亮,天地间金光流转。他的手掌竟然是金色的。   只是那金色手掌的掌心带着暗青,乍一看,辉煌中带分狰狞。   叶雨荷立即出剑,一剑刺向藏地击蒙的肋下。她根本不顾如瑶明月前来,只想帮秋长风解决当下的危机。   秋长风走路都难,绝对接不下这致命的一掌。   藏地击蒙全力出掌,根本不考虑叶雨荷的一剑,因为他知道如瑶明月必定会为他接下这一剑。他的大敌只有秋长风一个人,只要秋长风中了他的一掌,绝对活不过一时三刻。   秋长风的脸色已变,倏然而退,他并未出刀。   他的锦瑟刀素不轻出,一方面是因为这把刀带着一种魔咒,出则不祥。另外一方面却是因为他刀若击出,就已融入全心精气血意,难有后路。   此刻,他势已衰、力已尽,强弩之末不能入鲁缟,一刀发出若不能扭转乾坤,就会将自身陷入死路……   可是,只要如瑶明月一出手,叶雨荷不死就伤,他如何能不出刀?   秋长风在倒退一步时,手指已触及腰间冰冷的锋刃,心中更冷,他准备拔刀……   就在这时,他的脸上陡然现出极为古怪之意。   哧的一声响,叶雨荷那一剑刺入了藏地击蒙的肋下。   藏地击蒙一怔,身形陡凝,又听到嗖的一响,一物从他右胸突了出来,又飞快地拔了回去。   天地遽静。   藏地击蒙看着胸口飞溅出的鲜血,脸上有了刹那的不信和惊怖之意,陡然间惊天动地的一声吼。   秋长风此时也顾不得拔刀,突然用尽全力跃起,飞扑而上,一把抱住了叶雨荷滚向旁边。   只听到轰的一声响,天地炸裂一般,浓烟滚滚、砖石四溅,然后就见一道人影从浓烟中飞逝而走,霎时不见了踪影。   浓烟散尽,叶雨荷立即拉着秋长风跃起,脸上带分惊诧。她知道,若非秋长风抱她离开,她将难逃藏地击蒙的惊天一击,可她更惊诧的是那人竟会重创了藏地击蒙。她望着那人,眼中尽是惊奇不解之意。   那人立在远处,纤手拨弄着秀发,俏生生的如经霜更艳的野花,手中的长丝早就缩回了袖中,如同未曾出手一般。她见叶雨荷望来,又是嫣然一笑。   秋长风脸上也带了分惊奇之意,沉默了许久才道:“如瑶明月,你这是什么意思?”   他显然也没有料到,生死关头,救他出危机、重创了藏地击蒙的人竟然是如瑶明月。 第二十三章 同 盟   如瑶明月还在笑。她的笑容在夕阳下看起来那么的灿烂,但叶雨荷见了只感觉心冷,这个东瀛女子的心思,她竟从未猜对过。   方才藏地击蒙对秋长风出手、叶雨荷拦截出剑、如瑶明月赶到,谁都以为她会阻挡叶雨荷,不想她竟放过叶雨荷,反倒出手重创了藏地击蒙。   如瑶明月这次用的兵刃似一根长丝,从藏地击蒙后背穿到前胸,实在让人意料不到。不过藏地击蒙也是极为彪悍,知道受人暗算便立即全力反击,竟还能拼命遁走。   如瑶明月秀眸一转,略带些俏皮的味道:“秋大人这么聪明,为何不猜上一猜呢?”   秋长风只是摇头道:“我猜不出。”他回答的时候,早就心思飞转,脑海中在片刻间分析形势,猜出了七八种可能,但他终究没有说出口。   没有把握的事情他很少做,没有定论的事情他也很少说。他更加知道,如瑶明月会给他理由,尽管这理由难分真假。   如瑶明月咯咯地又笑了:“其实我的用意很简单,我不过是想救秋大人罢了。”说话间,她收敛了笑容,神色肃然道:“叶捕头既然应了承诺,我如瑶明月一言九鼎,自然会想办法解了秋大人中的青夜心之毒。既然如此,就绝不能让藏地击蒙先杀了秋大人。”   秋长风目光一转,从叶雨荷身上掠过,神色复杂。他隐约地猜到叶雨荷行刺朱棣是为了他,这刻从如瑶明月口中得知详情,忍不住心中激荡。   叶雨荷却未留意秋长风的神色,听到如瑶明月的许诺,一颗心震荡不休,难以相信竟有这种好事发生,颤声道:“你说得是真的?”   如瑶明月改容而笑道:“当然是真的。”她刚才还严肃得如同忍者宗主,这刻一笑,又让人如沐春风。   秋长风心中暗想,这个如瑶明月时而无情、忽而有意、有时肃然、有时俏皮,做事突而坚决,倏然狠辣,端是变幻无方,让人难以揣摩。   秋长风听到如瑶明月说可以救他,并没有任何欢喜之意,只是轻淡地道:“你信我会信你吗?”   如瑶明月笑容微凝,半晌才道:“我来救秋大人,难道也有错?”   秋长风笑笑:“当然有错。无论怎么来算,你都不该救我的。”   如瑶明月蹙眉不悦道:“这世上看来好人难做,秋大人以……”说话间摇头不已。看来她本想说秋长风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但终究没说下去。   叶雨荷几番要催问如何救秋长风,却被秋长风止住,听秋长风道:“这世上看似救人、实则害人的事情多了,我不能不防。离火绝不可能在你的手里,你凭什么救我?”   如瑶明月凝望秋长风良久才道:“你说得不错,离火不在我手。但我知道在谁手上,而且我能带你找到离火。”   叶雨荷悚然动容:“那人是叶欢?你能找到叶欢?”她并非无的放矢。事实证明,叶欢和捧火会有极大的关系。苍茫的大海上,要找捧火会的老巢,无异于海底捞针,但若能找到叶欢,一切问题显然迎刃而解。   如瑶明月避而不答,只是道:“你们只要知道我能找到离火就好。”她那一刻倒是极为自信。   秋长风却仍旧不动声色道:“我倒相信你能找到离火……可你是否相信,有些人注定不会一路?”   如瑶明月秀眸睁大,满是惊诧:“你……这是什么意思?”   秋长风缓缓道:“我的意思很明白,我不会和你一路。”   叶雨荷的身躯晃了晃,心中一阵惘然。她最先明白了秋长风的意思,若在以前,她也认同秋长风的选择,但如今却是难以承受。   如瑶明月沉默了许久,这才低声道:“秋长风,你中了青夜心,如今只有两个方法解救,一个是找到离火,一个是用金龙诀改命。但这两者实则合二为一。据我所知,离火和金龙诀均在叶欢之手。你要找叶欢,必须跟我一路。”   秋长风笑笑,淡淡道:“你错了,我不见得一定要去找叶欢。”   如瑶明月愕然,难以置信地看着秋长风道:“秋长风,我真的难以理解你的行为,也难相信有你这种人。难道说,你从未把自己的性命放在心上。”   秋长风凝声道:“你们不理解,并不代表这世上没有这种人。我一直都把自己的性命放在心上。但我早就对你说过,有些事情比命要重要。”   如瑶明月想起昨晚秋长风所言,目光复杂地道:“不错,你对我说过,那叫‘道’。可我当初以为你不过是眷恋荣华富贵,我以为你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就会和我们在一起,看来我想错了。你不和我一路,只因为我本是东瀛人。”   秋长风笑笑,点头道:“不错,我知道这天下没有平白无故的好处。我杀了你那么多的手下,你非但不记恨,还不惜和手下翻脸来讨好我,借救我之际,肯定有事要我去做……你们要做的事情,我如何会做?”   如瑶明月截断道:“你认为我让你做的事,肯定不是好事?”   秋长风瞥了叶雨荷一眼,缓缓道:“你们利用我中毒一事,要挟叶雨荷为你们行事,这难道是好事?这种事本不该做的。”   叶雨荷一阵恍惚,握剑的手忍不住发抖,心中暗想,难道……我做错了?可是……她只感觉肝肠寸断,紧抿嘴唇不发一言。   如瑶明月冷笑道:“她是做错了,可她是为了救你。”见秋长风无动于衷的样子,如瑶明月突然带分激动道:“一个女人为了救最亲近的人,无论做什么,我都不觉得过分。”   叶雨荷心中激动,那一刻,她对如瑶明月竟有了说不出的好感。毕竟……秋长风或许不解,但终究有人明白。   秋长风亦是沉默下来,又看了叶雨荷一眼,终于道:“不错,一个女人为了救最亲近的人,无论做什么,都可以让人理解的……”   叶雨荷忍不住扭过头去,望向远方,不想让秋长风见到她几乎夺眶而出的泪水。听到这句话,她感觉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值得——无论如何艰辛。   如瑶明月意识到失态,用手指轻轻盘玩着垂下的发丝,嫣然笑道:“秋大人这么善解女人心,实在让我意料不到。可秋大人为何总把我往坏处想呢,说不定我这次请秋大人做的事情,对你来说是好事呢!”   秋长风不再猜谜,径直道:“你要我做什么事?”   如瑶明月却有些犹豫,半晌才道:“这件事我可以暂时不对秋大人说吗?”   秋长风故作轻淡地道:“当然可以,这件事我也可以不为如瑶小姐做的。”   如瑶明月忍不住地笑:“看来秋大人果然架子大,任何时候都不会求人的。我请秋大人做的事情,其实可暂时放放,眼下我只想请秋大人和我去见一个人,这总可以吧?”   见秋长风沉吟不语,如瑶明月轻叹道:“我也不想让秋大人做什么坏事,秋大人何必总是拒人于千里之外,就算秋大人不把自己的命放在心上,总要考虑下叶姐姐的心了,见一个人总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我若是想对秋大人不利,方才就已经出手了。我虽不敢保证有十足的把握,但七八成总是有的。”她话锋一转,突然落在叶雨荷的身上,倒显得颇为亲切。   叶雨荷本是心酸,闻言,她的脸却有些发热,但终究没说什么。她不想干扰秋长风的判断。   秋长风又看了眼叶雨荷,终于点头道:“怎么去见?”   叶雨荷立即感觉有了希望,心中很是欢喜。如瑶明月也长舒了一口气,笑道:“要请秋大人,真不是容易的事情。要见那人,其实也不容易,最少要突破眼下的封锁。”   秋长风道:“这点我想应该不用我费心了。如瑶小姐能在左近行走无忌,显然早有了张良计。”   如瑶明月盈盈笑道:“秋大人猜得不错,请跟我来。”她向那厨房处看了眼道:“这两人怎么处置呢?”她说的两人一个是老爹,另外一人当然是还在昏迷的姚三思。   叶雨荷的心头一凛,目不转睛地望着秋长风。   秋长风反问道:“如瑶小姐认为怎么处置的好?”   如瑶明月抿嘴一笑道:“若依我看,不如都杀了了事。”见叶雨荷脸色一变,如瑶明月又道:“可我们的秋大人宅心仁厚,当然不肯这么做了。这样好了,让这位官人就躺在这里,随他去吧。这位老丈嘛……”   那老汉一直在静静地听着,闻言道:“长风,你自去行事,我自有主张。”   如瑶明月笑道:“好了,现在这个也不用费心了。”   秋长风犹豫了片刻,望着那老汉道:“那你自己保重。”转望如瑶明月道:“走吧。”他态度坚决,甚至再不望那老丈一眼。   既然无法做主的事情,他也不会再拖泥带水。那老汉欲言又止,终究只是轻叹了一口气。   如瑶明月不再废话,立即转身,竟向鹤鸣集的方向行去。   叶雨荷看了秋长风一眼,伸手过去握住秋长风的手,带他前行。她知道秋长风眼下极为虚弱,因此伸手搀扶。   如瑶明月如同背后长了眼睛一般,娇笑道:“好体贴的叶捕头。”   叶雨荷脸色一红,却未放手。前途未卜,或许这一去就是碧落黄泉,但她义无反顾,绝不会放弃——无论生或死。   三人一前两后,将近鹤鸣集的时候,叶雨荷见前方有几个下人正抬着一顶轿子前来,轿旁还跟着个丫环。她也不在意,却忍不住开口道:“要见的人,就在鹤鸣集吗?”   如今那木屋和鹤鸣集,显然是官兵搜查的盲点,因为就算是沈密藏,当时见秋长风未去鹤鸣集,也会认为秋长风已远遁他处,而暂时不会将搜查的重点放在此处。若在这里相见,显然暂时不会有问题。   如瑶明月回眸一笑,不待说话,秋长风就问道:“我们要坐轿子走?”   如瑶明月的脸上现出惊奇之意,忍不住道:“秋大人知道我的计划?”   秋长风道:“如瑶小姐好计策,备周则意怠,常见则不疑。你当然知道逃命的要诀不在躲藏的隐蔽,而在乎常见不疑。我们若稍加装扮,乔装成寻常杂役跟公子小姐出行,只要路引在手,搜寻的官兵定然会大意放过。”   叶雨荷听秋长风一解释,立即明白那轿子竟然是奔他们来的,如瑶明月这么护送他们离去,倒真是个好计策。不过这计策秋长风其实也用过,但是要像如瑶明月这般运用,必须有人手配合才好。   如瑶明月叹了口气道:“秋长风,难道真的没有什么能瞒过你的眼睛?可我到现在并未说出那轿子就是为我们而来,你焉知那轿子不是路过呢?”   秋长风随意道:“轿子是空轿,旁边却配个丫环,如同碗筷摆上、不盛饭菜一般的别扭。”   如瑶明月笑道:“秋大人这么说,可是饿了?秋大人的武功高明,从仆人走路的步伐就看出是空轿并不稀奇。但秋大人恐怕没有想到过,这轿子可能是去接回娘家的夫人?”   秋长风道:“这种可能也是有的。但这种人家,若接回夫人,夫婿不随行,亦是不符合常理。”   说话间,轿子已然停在三人面前,那仆人丫环均是一声不吭,如同木头人一般,显然是如瑶明月的手下。如瑶明月心中骇然秋长风的心思缜密、分析入扣,只能叹道:“我本来觉得这计策不错,但不想还是不入秋大人的法眼。不错,要接回娘家的夫人,夫婿不跟着,实在说不过去。”向叶雨荷嫣然一笑,举手做请状:“叶捕头请上轿换装扮作夫人,方好启程。至于这如意夫君嘛,就要请秋大人代劳了。”   如此亡命途中,如瑶明月竟好整以暇地开起玩笑。叶雨荷又是脸一红,心中不知是喜是酸,她为救秋长风反拖秋长风下水,至此后一直都会亡命天涯无从处置,若能像人家一样夫唱妇随,只怕此生难得了。   叶雨荷无从退避,才要上轿,秋长风突然道:“乔装成丫环就好。”   叶雨荷一听,心中微震,不由得惘然若失。   如瑶明月只一寻思,立即佩服道:“秋大人果然高明,若遇官兵查看,说不准要搜轿子,叶捕头在内反倒更加危险,容易露出破绽。”   世人常见则不疑,他们总喜欢对隐蔽的地方追查不休,反倒对眼前的东西极为疏忽。叶雨荷扮作丫环,虽处在明处,反倒让人容易忽略。   如瑶明月也是极具心机,因此对秋长风的用意一猜就中。叶雨荷却是有些汗颜,她虽也不差,但置身其中,总是患得患失,反倒少了平日做捕快的精明。   如瑶明月当下先上轿帮叶雨荷乔装,等叶雨荷下轿后,已变成了一个姿色平庸的丫环,连衣服都已换过。   秋长风见了,心中暗叹,忍者术虽在很多人眼里如左道三千,但变幻莫测,也是难防。   如瑶明月自轿中招手笑道:“秋大人,叶捕头做不了夫人,但你这夫君的角色,可逃不了的,我知道你也有乔装的本事,不过你可有兴趣看看我的本事?”   秋长风上了轿子坐下。那轿子并不宽敞,秋长风坐在其中,几乎和如瑶明月呼吸可闻。如瑶明月若有意若无意地吐气如兰,实让人心驰遐想、难以镇静。   秋长风却如石头一般地坐着,任由如瑶明月装扮。如瑶明月纤嫩细指从身侧取出个小袋,展了开来,里面的东西千奇百怪,但均小巧精细,有些东西竟连秋长风也不认识。   如瑶明月初次离秋长风如此之近,盯着秋长风的脸庞,一时却不下手,轻声道:“其实乔装亦是门艺术。若真变成你熟悉的人,并不可能,可变成一个大家都不认识的人,却非难事。一些手段可加高鼻子、增广眼眶、丰润脸颊,将你变成完全不同的人。但遇到高手时,这些手段却容易被人发现破绽。”   秋长风微微点头道:“不错,郑和手下很有些高手,我当初粗略乔装能骗过他们,实属侥幸。”   如瑶明月嫣然一笑道:“对秋大人来说,任何事情都是千思百算,从未有侥幸的时候。但小女子就差了许多,因此还需要用一种特别的药物来辅助易容,这药物叫做‘红妆’。”她伸手从那小袋中拿出个白玉瓶,轻启瓶盖,那白玉瓶中透出似兰似麝的香气。   她轻舒玉指,从玉瓶中沾了些水滴般的液体,突然问道:“秋大人博学多才,可知道这‘红妆’的来由?”   秋长风摇头道:“未曾听过。”他这句话倒是真的。忍术繁杂,他虽是钻研许多,但也不可能尽知,更何况看那玉瓶所装的液体,极似女孩的日常所用,他如何认得?   如瑶明月不知为何,轻叹一口气道:“这‘红妆’本是小女子自己起的名字,也怪不得秋大人不知道……”   如瑶明月忽笑忽怨,不急于化妆,只是说着闲话。若是旁人,只怕忍不住催促,秋长风却只是坐在那里,并无丝毫不耐之意。   如瑶明月望着那近在咫尺、看似苍白却极具性格的脸庞,突然若有期冀地道:“秋大人可知道李山甫吗?”   她没头没脑的一句话问出来,本以为秋长风不知下文,不料想秋长风扬了下眉头道:“‘镜里只应谙素貌,人间多是重红妆。’原来如瑶小姐把这乔装之物叫做‘红妆’,是借用这诗的意思?”   如瑶明月纤指凝在半空,眼中有异彩飞扬,真心赞叹道:“秋大人果然极具见识。小女子不知为何,就喜欢李山甫的这首诗。当初研制出这种易容液后,就仿佛看到了红妆明艳却随水凋谢,伊人西风下残照无依,因此将这物叫做‘红妆’。”   她说完后,笑容中也带着几分伊人独立夕阳下的孤寂。她用那细腻柔滑的纤指从秋长风的脸颊抚摸下去。   秋长风的皮肤奇异般如流年变化,转瞬变了颜色。   如瑶明月的动作极快,不多时已用“红妆”涂抹了秋长风的脸庞,她的如春葱般的手指到了秋长风的喉结时,稍稍停顿了片刻,神色似乎有些异样。   她看起来像是柔弱多情的女子,但她亦是东瀛忍者部如瑶藏主之女,手段狠辣。若是这么一抓下去,秋长风饶是再高的武功,也躲不过这致命的一击。   秋长风稳如磐石,似乎没意识到生死一瞬的紧迫。如瑶明月手指又动,为秋长风涂抹了脖颈的肤色,让他的脸颊和脖颈肤色无异。   片刻后,如瑶明月收手,取出画笔,在秋长风的面上如绘画般勾勒。再过片刻,她收笔道:“好了。”说罢递过一面铜镜。   秋长风只是斜睨了一眼,见镜子中竟是个油光满面、略带暗疮的不堪男子。他笑笑道:“好手段。”说罢就要换衣下轿,如瑶明月突然道:“秋大人刚才真的对小女子没有戒备之心吗?”   秋长风淡然道:“我们现在还在一条船上,我既然还有被利用的价值,如瑶小姐就没有道理下手。”   如瑶明月叹口气道:“这么说,秋大人一直不肯将我当作朋友了?”   秋长风道:“把你当朋友并非愉快的事情。”   如瑶明月讶然问道:“为什么?”   秋长风暗讽道:“因为那必须要在背后长一只眼睛,才不会有藏地击蒙一样的下场。”言罢,已换好装束下了轿子。   如瑶明月坐在轿中,脸色瞬间数变,但终究哂然地笑笑,看着自己的纤细五指,喃喃道:“‘镜里只应谙素貌,人间多是重红妆。当年未嫁还忧老,终日求媒即道狂。’秋长风,你既然知道这诗,是否也知道我的意思呢?”   她言语幽幽,神色间带分困惑。因为这时不要说秋长风,就是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何突然提及这首诗了。   叶雨荷见秋长风从轿子下来后,竟变得有些面目可憎,哑然失笑的同时,又放下了心事。她倒没有想过秋长风和如瑶明月在轿中会有别的纠葛,却只是怕秋长风中了如瑶明月的暗算。   二人乔装完毕,天已擦黑。如瑶明月倒不着急,只是命轿夫回返鹤鸣集,在一王姓商贾人家住了一夜,第二日才启程向西,中途折南而走。   果不其然,官兵显然没料到秋长风竟折返鸣鹤集,当夜只是有少许官兵例行查问有没有陌生面孔。他们当然是一无所获。   秋长风见那王姓商贾家有几十口人,对如瑶明月来去如视而不见,心中暗自震惊。转念间也想明白了,这些忍者亦是中隐于市,竟慢慢地融入到沿海居民中,怪不得朝廷几次大张旗鼓地搜寻,也搜不到这些人的踪影。   如瑶明月南行而走,却是不急不缓。中午时分,他们到了一个市集,竟还有闲暇去打尖休息。   叶雨荷的心中倒佩服这些人的镇静,可是不明白如瑶明月究竟要去哪里。用过饭后,秋长风故作恩爱般将如瑶明月送到轿子内,然后吩咐轿夫起轿赶路。他虽伤重难愈,但仍坚持步行。   就在这时,前方马蹄声响,竟有一队官兵迎了过来。   叶雨荷一见,脸色微变。她认得为首那骑竟是孟贤!   秋长风也有些意外,不想孟贤竟会这么快地向东方搜来,但他还能保持镇静,跟在轿子旁迎了过去。他久经阵仗,当然知道这时候闪避徒惹怀疑,只是向叶雨荷使个眼色,示意她莫要出声。   双方就要错过之时,孟贤突然喝了声:“站住。”   官兵倏然围了上来,将轿子围住。孟贤策马过来,满是血丝的眼眸恶狠狠地瞪着秋长风。   叶雨荷暗自心惊,以为孟贤发现了秋长风的破绽。秋长风平静依旧,神色带着几分畏惧道:“这位大人,何事吩咐?”   秋长风说话时,声调一改平时的低沉平静,变得短促急迫,如同随时要咽气一般。   如瑶明月在轿子中听到,不由得好笑,她感慨秋长风真的不简单,装人是人、装鬼是鬼,单凭说话之声,绝对让人听不出任何破绽。   孟贤瞪着秋长风,喝道:“轿子里面是谁?”原来,孟贤倒不是发现了秋长风的破绽,而是一夜无眠,满是烦躁,见前方有轿子出现,暗想秋长风诡计多端,可别藏在轿子中蒙混过关。他倒没想过,秋长风就在他面前。   秋长风乔装成个油光满面、面目可憎的人儿,一举一动要多讨厌有多讨厌,“不瞒大人,轿子里是贱内。贱内想家,因此草民带着她赶着去前面的王庄娘家。”   孟贤冷冷道:“打开轿帘看看。”   秋长风故作为难道:“这……只怕不妥吧。”   孟贤顿生怀疑,不看身边的秋长风,更没有留意化妆成丫环的叶雨荷,只感觉轿子很有问题,挥动鞭子喝道:“让你掀开你就掀开!”   秋长风故作受惊吓地倒退两步。不等他有动作,就见到一双如玉纤手从轿中伸出,掀开轿帘。如瑶明月露出如画如花的面容,微笑道:“相公,大人说要看就让他看好了,奴家又不是不能见人。”言罢,对孟贤明媚一笑。   孟贤只感觉眼前一花,见到那脱俗出尘的面容,竟然呆在了当场。半晌,他才向秋长风问道:“这是你的发妻?”见秋长风忙不迭地点头,孟贤只能感慨,好白菜都让猪给拱了。   又是不满,又是郁闷,孟贤望了眼前这“猪”两眼,只盼天下有情人均无归属。正待找些事端,忽听身后有人道:“孟千户,何事?”那声音中带分笑意,孟贤闻言,却是立即收敛狂态,回身道:“沈大人,在下正在盘查秋长风的下落。”   笑着说话的那人并不是沈大人,只是沈大人身边那个如同传声筒般的笑脸侍卫,叫做皮笑。沈大人当然就是沈密藏。   叶雨荷一见沈密藏,一颗心不由得怦怦大跳。她虽未见过沈密藏的本事,但总觉此人气势沉凝,深不可测。她见沈密藏突然前来,心中不由得暗想,这次若能再避过,那真是老天开眼。   沈密藏耷拉着眼皮,不看如花似玉的如瑶明月,目光反倒落在秋长风的身上。   秋长风站在那里,露出茫然的神色,有些不知所措的样子。   半晌,沈密藏摆摆手,一如既往的惜字如金。皮笑明白,代问道:“查出什么了吗?”   孟贤不敢多事,立即道:“这些人没有问题。”他知道,如今大伙儿都在全力缉拿钦犯秋长风,他无事找事本有问题,若被沈密藏扣个调戏良家妇女的帽子,那才是真的冤枉。   沈密藏从秋长风身上移开了目光,摆摆手。皮笑立即道:“沈大人说,有快马来报,鸣鹤集有疑似秋长风、叶雨荷的人物出现,我们立即赶去追捕。孟千户这次见到秋长风,应该不会错过了吧?”   孟贤的心中暗想,都说一块石头上绊倒是情有可原,两次绊倒那就是蠢人,我孟贤怎么会那么愚蠢?他咬牙切齿地道:“这次若见到秋长风,绝不会认不出来。”   沈密藏的嘴角突然带了分难测的笑,策马前行。孟贤不敢耽搁,紧紧跟随,转瞬间一路烟尘,走得远了。   叶雨荷暗擦了一把冷汗,心中难免有些诧异,奇怪鸣鹤集怎么会有他们出没的消息?如瑶明月坐在轿子中,突然轻笑道:“相公,你说鸣鹤集怎么会有秋长风的消息呢?”她说话声音温柔婉转,倒真像多情的妻子在召唤夫君。   秋长风看了叶雨荷一眼,平静地道:“这多半是如瑶小姐故作迷局,找人假扮我们,混淆官兵的视线了。”   如瑶明月不由得又笑,赞道:“全中。”转瞬有些蹙眉道:“那个沈大人看起来有些门道,难道是郑和手下的沈密藏吗?”   秋长风轻叹了口气道:“不错,他就是郑和手下的沈密藏,听说此人极为厉害。他若不是没有见过我的话,只怕这次难以逃过他的眼睛了。”   如瑶明月微微一笑:“看来盛名之下其实难副,依我看,沈密藏也不过如此了。”   秋长风皱了下眉头,却不多说,只是看了叶雨荷一眼,默默地继续向前行去。   众人到了王庄后,并未停留,径直赶路,却是奔向青田的方向。叶雨荷见要旧地重游,不由得暗自琢磨,搞不懂如瑶明月究竟要带他们去哪里,要去见谁。   可未及青田时,如瑶明月就已换路西进,加入一队商队中。他们赶了几天路,竟出了浙江省。叶雨荷袭驾、秋长风叛逆,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沈密藏他们眼下只是在浙江各府严查,别的省虽也暗中通缉秋长风、叶雨荷,但毕竟松懈了许多。众人一出浙江省,均是心情稍宽。如瑶明月很快脱离了商队,换了马车,昼夜不停地赶路。   等到了襄阳后,马车折行向北,途中并非一日。这一日,正是寒风如刀、雪花似席的时候,三个人到了黄河边上的渡口。   叶雨荷暗自纳罕,搞不懂如瑶明月要把他们带到哪里去。本来他们被朝廷通缉,能躲避得远远的自然最好,可如今的秋长风中了青夜心,日子却是过一日少一日。叶雨荷见到秋长风手臂上的那条青线早已过了臂弯,心急如焚。她见如瑶明月竟像是要过黄河的样子,不由得问道:“如瑶小姐,我们究竟要去哪里?”   如瑶明月笑道:“秋大人都不急,叶姐姐急什么呢?”   秋长风果然不急,他的内伤看起来已经好了些,但中的毒显然更深了些,去了“红妆”的脸看起来不但苍白,而且更显憔悴。听如瑶明月这么一说,秋长风轻淡地道:“如瑶小姐都不急,我们又急什么呢?”   如瑶明月闻言神色微变,若有所思地望向秋长风。秋长风却透过马车上的窗子望着外边的飘雪,日渐憔悴的脸上没有焦虑,有的只是冬一般的冷静。   叶雨荷也知道秋长风说得不错,如瑶明月不惜和手下人翻脸也要和秋长风结盟,如此日夜兼程地赶路,肯定是要做一件只有秋长风才能做到的事情。叶雨荷当然不是天真的云梦公主,绝不会被如瑶明月的假象迷惑。她知道,直到目前为止,他们和如瑶明月的关系不过是互相利用罢了。   秋长风只要还有被利用的价值,如瑶明月就不会让秋长风死。这些事情,叶雨荷何尝不明白?但关心则乱,她无论如何都不能同秋长风一般冷静。   天寒地冻,黄河结冰,马车长驱而过,继续北行,像要一直奔到天边一样。在如此雪天赶路本来极为辛苦,驾车的马儿虽是神骏,但也疲惫不堪。如瑶明月早把这些算计在内,路上竟有良马、车夫替换。又考虑周到,为叶雨荷、秋长风准备了裘皮暖衣,仍旧不间断地赶路。   叶雨荷身在江南,虽去过塔亭,却从未到过这般风雪之地。她只知道眼下身在山西,一路向北。   这一日,风雪飘摇中,叶雨荷到了一个关隘处,见关口上书“雁门”两个大字,暗自吃惊。她虽不熟悉这面的地形,但也知道一过雁门关不远,就要进入鞑靼之境。   雁门关历史极久,亦是象征草原民族和中原的分水岭。如瑶明月如此奔波,竟然要赶赴草原?   知道问了也是没有答案,叶雨荷索性不再询问。一路行来,秋长风益发的沉默,甚至和叶雨荷之间也少话说。   叶雨荷不知为何,也是少了话语。她和秋长风之间本来经历生死磨难,应该更加亲近才对,叶雨荷却始终感觉,她和秋长风之间又有分难以逾越的沟壑。   她一直觉得自己拖累了秋长风。这次不离不弃地跟随,只希望能竭尽所能解了秋长风的毒。可就算解了秋长风的毒以后怎么做?叶雨荷一念及此,不由得茫然。   马车出了雁门关后,折而继续向西,不到数日,就进了苍茫草原。   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   叶雨荷早就从草原民歌中知道了草原的壮阔如海。可她尽目望去,只见到无边的雪,雪盖枯草。原来这草原有时候并不如诗词中说得那么美好,甚至还带了分冷酷无情。   或者说,人想的总和看到的有些分别。叶雨荷这么想的时候,马车接近一处山脚,终于缓了下来。   山脚处搭着几顶毡帐,风雪中有点孤单落魄。叶雨荷一路行来,知道这是草原人的毡帐,虽说眼下游牧民族和大明交恶,但草原人极为好客,他们一路行来,倒是受了不少草原人的接待。   本以为这次停车不过是休息片刻,不想如瑶明月突然道:“到了。”   叶雨荷一路赶路,心中茫茫没有着落,闻言反而一怔道:“什么到了?”   如瑶明月又露出习惯的媚笑,可笑容中多少带分期冀之意:“当然是目的地到了。”   秋长风望着那营帐,目光中露出沉思之意,缓缓起身下了马车。风刀雪箭中,他裹着皮裘,紧了紧衣领,有些不堪寒冷之意。   叶雨荷随即跃下车来,轻轻却坚定地立在秋长风的身边。   如瑶明月下了马车,当先领路,向几顶帐篷的正中那顶行去。雪厚没足,咯吱作响。   叶雨荷只感觉那一步步声响都是惊心动魄,心中那时只想着一个念头:如瑶明月要秋长风见的那个人究竟是谁?难道就是叶欢吗?她一想到,如见叶欢,难免有番恶斗,忍不住握了一下身畔的长剑。   秋长风好像在沉吟,又像根本什么都没想,径直到了毡帐前,见如瑶明月掀开毡帐做了个请的手势,便径直入内。   叶雨荷紧紧跟随进入了毡帐,只见到帐内简陋,有个火炉燃着,却无法驱散天地间的冷意。帐中一人背对着他们,闻脚步声响也不回头,只是道:“秋长风,你终于来了。”   那人威严的声音中又带了分落寞,虽未转身,可看其气势威严,孤高更甚。秋长风忍不住眉头一挑,似乎很有些惊诧。   叶雨荷望着那人的背影,依稀已觉得眼熟,听到那人孤傲的声音后,忍不住失声道:“怎么是你?” 第二十四章 做 活   叶雨荷看着那人,神色错愕莫名。   那人绝不是叶欢。可是,叶雨荷实在比见到叶欢还要吃惊,她真的不能相信会在草原见到此人。   听叶雨荷惊呼,那人缓缓地转过身来,红铜的脸色带了几分落寞,可双眸中依旧犀利沉冷、依旧孤高不减道:“你又认为会见到谁?”   叶雨荷吃吃难言,半晌才道:“汉王,你怎么会在这里?”她虽百般猜测,但从未想到,要见秋长风的人竟是大明天子朱棣的次子——汉王朱高煦!   叶雨荷望着朱高煦,一时间心思繁沓,不知究竟是怎么回事。她虽行刺朱棣,但对其中错综复杂的事情一知半解,到现在,还弄不清究竟。因此见汉王突然出现在草原,难免错愕。   朱高煦倨傲的脸上突然带了分涩然。他图谋皇位、逼宫夺权不成,当机立断,带着亲信逃走,一路并无停留,径直到了草原。其实,他比秋长风到草原不过早了几日。   这些天来,风雪交困,凄凄凉凉。朱高煦早没了昔日的风光,天策卫更是不可能追随他前来,他现在很有树倒猢狲散的落魄感。陡然间听到叶雨荷还称呼他是汉王,多少有些感慨难言,却不答叶雨荷所问,只是望着秋长风道:“你当然都猜到了?”   秋长风恢复了往昔的平静,轻轻地叹口气道:“在下见到今日这情形,终于略知一二了。”   朱高煦双眸透出针芒般的锋锐,一字字道:“你都知道些什么?”   秋长风飞快地看了叶雨荷一眼,缓慢道:“当初如瑶明月带高手行刺汉王殿下,在下就甚感奇怪,感觉到疑点很多。汉王当初身边虽说人少,但汉王才到观海,如瑶明月就能轻易地混到汉王的军营行刺,实在匪夷所思。而如瑶小姐费尽心思来行刺汉王,看起来也像舍本逐末,得不偿失,让人想不明白。”   叶雨荷心中微震,见如瑶明月也已进帐,见到汉王也不诧异,陡然醒悟道:“汉王和如瑶小姐难道……早有联系?”她虽担任行刺朱棣之责,但直到今日,才明白所有的一切都和汉王有关。   这话若是多日前对叶雨荷提及,她绝难以相信,因为她亲眼目睹汉王出海围剿捧火会余孽时,亦和东瀛忍者为敌,差点丧命荒岛。更何况当初宁王遇刺,汉王的手下亦是奋勇杀敌,无论怎么来看,汉王绝不像和东瀛有什么瓜葛。   可眼下一看如瑶明月和汉王的神色,叶雨荷立即明白,汉王早就认识如瑶明月。   这显然是问题的关键所在!   汉王闻叶雨荷反问,哂然不语,只是望着秋长风。   秋长风道:“看来如瑶小姐非但早和汉王殿下有了联系,显然还有了约定。我本来奇怪如瑶小姐在军营出现得太巧,本想怀疑汉王的,但亲眼见汉王断手,实在也难怀疑到殿下身上。”   汉王冷冷地一笑,仍旧不语。如瑶明月的神色却有些不自在,欲言又止。   秋长风的目光从二人脸上掠过,立即醒悟道:“是了,汉王虽和如瑶小姐有了约定,但天枫次郎桀骜不驯,不听如瑶小姐的吩咐,出手狠辣,竟斩了汉王的一只手,估计让如瑶小姐也意料不到。”他说到这里,脑海中朦胧,似有个印象,感觉其中定然还有些问题,但一时想不清楚。   如瑶明月叹道:“秋大人猜得半分不错,天枫次郎如此重创汉王,并非我的本意。”她看似应答秋长风,显然是在解释给汉王听。   秋长风一听,立即明白了问题出在哪里。他心道,是了,眼下如瑶明月示弱和汉王结盟,应该是有求汉王。她手下又不服管束,难道说忍者内部,也有极大的隐患?   叶雨荷并不知道观海御营最后发生的叛变,因此还是感觉头晕脑涨,其实她就算知道后来发生的事情,很多事情也想不明白,不由得问道:“他们究竟有什么约定,他们……是朋友?那次汉王险些命丧无名岛,难道……也是假的?”   秋长风略作沉吟道:“那次,汉王看起来和如瑶小姐水火不容,可真正损伤的都是捧火会余孽。据我来想,捧火会显然也是被如瑶小姐利用了,兴兵来和大明作对,围困汉王。可汉王故作被围,其实不过也是在演一出戏,就算没有郑和赶来,汉王在东霍群岛的援兵也会适时赶来,打击捧火会的余孽。”   叶雨荷听得目瞪口呆,只感觉这里面关系复杂,勾心斗角之处,实在远超她的想象,半晌才道:“如瑶小姐和汉王这么做,有什么好处?”   秋长风道:“如瑶小姐的好处我不知道,但汉王若能绝地反击,一举击垮捧火会,肯定是偌大的功劳,圣上本对太子懦弱不满,见汉王如此英武,多半会坚定立汉王为太子的念头。不想郑和凭空出现,破坏了汉王的计划,所有的功劳尽数算在了太子身上。汉王恼怒非常,心中不满,不然也不会当初才到观海时,就和圣上争论起来。”   回想起当初才到观海御营时,汉王曾愤怒地对朱棣道:“就算没有郑和的舰队出现,我一样可以等到我的属下前来,剿灭捧火会。我为什么要领他的情?”秋长风忍不住轻叹一声。   汉王神色愤然中又带分萧索,沉默了许久,这才问道:“你何时猜到的?”   秋长风涩然道:“我赶来的路上一直在想着所有的事情,百思不得其解。在见到汉王时,这才豁然开朗,想通了七八成。”   叶雨荷这才知道秋长风一路上沉默无言却是在想着这些事情。可秋长风到这种时候,为何还会这般深究,难道他真的不将自己的性命放在心上。转念又想,秋长风揭开了谜题,但无疑和汉王撕下了所有的面具,是福是祸,实在难言。   汉王冷冷地道:“你还想到了什么?”   秋长风缓缓道:“这么说,汉王当初在宁王府的所为,也是在做戏了?在太子书房埋下厌胜的,不是汉王亲手做的,汉王也应知情?汉王那时就想扳太子下位,难道说那时候……如瑶明月就和汉王有了联系?或者说,更早在青田时,汉王明里置身事外,却也早参与了其中?”   当初在太子书房发现厌胜,掀起轩然大波。事后,秋长风在华盖殿推测,所有的一切不过是朱允炆借东瀛忍者所为。但眼下看来,不过亦是汉王企图的冰山一角。   叶雨荷闻言,心中一阵惊悸,实在不敢想象汉王、太子之间的交锋,早就势若水火。   汉王沉默片刻,才道:“青田一事,本王没有参与。如瑶明月只是在宁王遇刺前,才来和本王相见的。”   秋长风点头道:“原来如此。这么说,如瑶明月是先用厌胜一事取信汉王,然后汉王才和如瑶小姐合作,在无名荒岛演了一出戏来,只是被郑和干扰了。汉王自知再无望夺得太子一位,这才孤注一掷,和如瑶明月又演了一出行刺的戏份,就是为了吸引圣上前来……”   见汉王不置可否,秋长风停顿了片刻又道:“然后,如瑶明月利用我来威胁叶雨荷行刺圣上。这件事无论事成与否,因叶雨荷和云梦公主关系密切,你们都可以把行刺一事推到太子身上。那时汉王的军营,圣上身边防御自然弱了许多,到时候汉王兵行险招,极可能逼圣上退位……”   他虽未经历此事,但一切推算端是丝毫无误。叶雨荷闻言终如醍醐灌顶,恍然大悟,又想自己遇到云梦公主,实属巧合,但自己和云梦公主形影不离的场景,却显然早已落入如瑶明月等人的算计,如瑶明月逼她行刺天子看似随意,但一环一扣,早就丝丝合缝,预谋许久。   事到如今,汉王并不隐瞒,轻轻点头,叹了口气道:“秋长风,你果然是个人杰。”   秋长风得汉王赞许,却没有丝毫自得之意,反倒苦涩地道:“得汉王看重,其实并非好事。汉王当初和圣上闹翻,假意要回南京,又让纪纲找我前去,当然是怕我发现问题,想要借机先除去我了?”   汉王沉默片刻,竟无言语。   秋长风目光流转,落在了如瑶明月的身上,缓缓道:“或许汉王只是嫌我碍事,知道我必定会去追刺客,不过是想将我调离军营,真正要除去我的却是如瑶小姐?”   如瑶明月嫣然一笑道:“秋大人过誉了。你这么大的本事,小女子怎敢有这种非分之想?当初若非你穷追不舍,小女子无论如何都不会对秋大人出手的。”   秋长风“哦”了一声,说道:“那引我出营帐,要在我归途截杀我的主意,定是叶欢想出来的了?”   叶雨荷微震,暗想迷局虽复杂,但毕竟有些水落石出,眼下迷雾中的关键就是叶欢!叶欢究竟是何方神圣,不但能鼓动排教造反、拉拢捧火会,甚至看起来,如瑶明月都要听叶欢的吩咐?   如瑶明月笑容很有些勉强,半晌才道:“秋大人好本事。”她这么说,无疑是承认了秋长风说得不错。   秋长风神色憔悴中又带分疲惫,缓缓道:“那叶欢……当然不是本名,能有这般本事兴风作浪的人,绝不简单。不知道他是谁呢?”   汉王、如瑶明月心情迥异,均是一声不吭,对这问题并不作答。他们虽然都早就领教过秋长风的手段,但见秋长风剥茧抽丝,居然能将前因后果分析得这般透彻,如瑶明月忍不住想,这人实在是罕见之才,与他为敌,并非明智之举。汉王却想,我手下虽有二十四节,但却无一人能及得上秋长风。   秋长风见二人不给答案,也不追问。他突然望向如瑶明月道:“如瑶小姐,在下有一事不解,想要请教。”   如瑶明月瞥了汉王一眼,娇声道:“秋大人莫要折杀小女子了,真不知你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   秋长风神色落寞地道:“如今木已成舟,在下这一路想了很多,叶姑娘她不得已地卷入,是为了在下。在下为了她做任何事情,都不会后悔……”   叶雨荷本来感觉离秋长风越来越远了,闻言心中激荡,眼中有泪。或许别人感觉这一句话无关紧要,但谁又能知道这句话在她心目中的分量?   如瑶明月的神色却有些不自在:“秋大人是想埋怨小女子吗?”她到了这里,益发地自谦示弱,看起来再非行云布雨的忍者高手,而不过是个楚楚可怜的软弱女子。   秋长风摇摇头道:“并非抱怨,只是奇怪。这天底下的人千奇百怪,性格各不相同。有人痴心,有人狡诈,有人随遇而安,还有些人不达目的不会罢休,甚至更有甚者,得不到一件东西就寝食难安、活着无味。”   汉王冷淡地道:“你说的最后那种人,可是想说本王?你想说本王高高在上,本不应该这么贪得无厌的?”   秋长风默然片刻才道:“在下虽不能如汉王一样做,但能体会汉王的‘不称帝,毋宁死’之心。”   汉王一震,愣在当场,喃喃念着“不称帝,毋宁死”时,竟已痴了。   秋长风不理汉王,仍旧盯着如瑶明月道:“每人行事自有目的,在下很不解的是,如瑶小姐在这场扑朔迷离的乱局中,究竟扮演着什么角色呢?”   如瑶明月的秋波流转,似乎掩饰着什么:“我还真不知道秋大人想问什么?”   秋长风缓缓道:“这场乱局中,汉王目的明确,当然是想取太子一位。但如瑶小姐统领的东瀛忍者在其中所为,实在让我想不明白。你们前期来寻日月歌,后劫持云梦公主,掀起不大不小的风波。虽转移嫁祸,让捧火会遭受了灭顶打击,但如今圣上聚兵观海,甚至要对东瀛用兵。若是郑和真的兴兵东瀛,我实在看不到如瑶小姐能从此事中得到什么好处。”   如瑶明月勉强笑道:“没有好处的事情,只有秋大人才会去做。因此秋大人觉得我行事不可理喻?”见秋长风点头,如瑶明月眼珠转了转道:“秋大人难道没有想过,若我真能让汉王登上帝位,好处可说是数之不尽?至少汉王殿下到那时不会再对我不利,所有的危机都会迎刃而解,是不是?”   如瑶明月的最后一句话,却是向汉王发问。汉王只是哼了一声,并不回答。   秋长风摇头道:“你说的乍一听,是有些道理。可如果仔细深究,就会发现大有问题。以如瑶小姐的明慧,当然也要考虑到事败的结果。此举若是不成功,东瀛忍者不但损失极大,如瑶家族甚至都有被夷平的可能。更何况,如瑶小姐早在和汉王……有关之前,已在青田兴风作浪。这种奇怪的举措,却不知所为何来?”   如瑶明月见秋长风分析问题滴水不漏,脸色改变,再也笑不出来了。   叶雨荷本来已觉得事情清晰明了,所有的一切不过是汉王和如瑶明月要夺太子之位的把戏。听秋长风一说,才知道其中还有疑窦重重。   但她不关心如瑶明月究竟什么居心,只是想着,如瑶明月说要见一人,能救秋长风的性命。难道能救秋长风的就是汉王?如今见到了汉王,可究竟什么时候才能解秋长风的青夜心呢?   她和秋长风并非一类人,这时并没有想到过,秋长风提出这个问题,绝对是所有事情最关键的一点!   如瑶明月顾盼四周,目光落在叶雨荷的身上,似乎看出了叶雨荷所想,微笑道:“我倒觉得秋大人很是奇怪,该问的不去问,不该问的倒是问了一大堆……”   秋长风“哦”了一声,目光转动,竟不再继续追问。他当然知道求人不如求己,除了叶雨荷心机甚少外,汉王、如瑶明月,包括他,都是各有心思,很多事情,还是要靠他自己去探索,徒自追问不会得到什么有用的结果。   一念及此,秋长风道:“还不知道在下有什么该问的呢?”   如瑶明月咯咯一笑,轻瞄了一眼朱高煦道:“你总该问问汉王,为何要我带你到此吧?”   叶雨荷虽然早想到是汉王让如瑶明月带秋长风前来,但听如瑶明月亲口说出,还是心中微震。   汉王为何要找秋长风前来?   汉王能解秋长风中的毒?凭什么?   秋长风的脸上也露出不解之意,涩然道:“这的确是个好问题,就是不知道汉王肯不肯回答呢?”   朱高煦一直少言,闻言寂寞地笑笑,缓缓道:“秋长风,你方才问我,当初我找纪纲叫你前来,可是有除去你的念头……我想了许久,突然发现,我一直到现在,也没有想杀你之心。”   秋长风略有惊诧,忍不住道:“为什么?”   朱高煦移开目光,望着帐顶,又似透过帐顶看着茫茫的天:“我和你说过,你我其实很像……都是个本分的人。你也有才,我对有才之人,素来都是欣赏的。父皇……”顿了半晌,显然是再称呼朱棣为父皇,朱高煦心中感慨千万,“父皇说过,他治理天下,要做到‘来天下之人,尽天下之才’,本王亦是如此。”   叶雨荷再看朱高煦时的眼神已多少有些区别,心中暗想,我一直以为他是个桀骜冷酷之人,不想他也有这般雄心壮志。   朱高煦目光再转,落在秋长风身上,一字一顿道:“因此我一直想要用你,而不是杀你。”   秋长风沉默下来,垂头望着脚尖道:“可汉王要用人之前,显然还是要考虑一下的,不然也不会一入帐时,就问我知道什么。”   朱高煦明白秋长风的意思,缓缓点头道:“不错,我用人之前,当然也要明白,这个人能否为我所用。我一直不明白……我怎么会败?”   叶雨荷心中微凛,才知道秋长风一路来真的是步步惊心。汉王这么说,当然是怀疑事败和秋长风有关,因此言语试探,秋长风若是一个应对不好,这里的四个人,只怕立即要剑拔弩张。   秋长风轻轻叹息道:“汉王这计策虽看似临时起意,但真可说是环环相扣。我亦是事后才想得明白,因此真的也不明白……汉王为何会败。”   叶雨荷的脑海中不知为何,突然闪过郑和平凡平静的面容。她与郑和不过只见过一面,但郑和留给她的震撼甚至超过了张定边。因为张定边最少还能让人看到心意,但郑和究竟想着什么,就和海一样让人难以琢磨。   如瑶明月在一旁道:“我们恐怕是低估了郑和。”其实开始时,她并没有感觉到看轻郑和,她甚至在伏牛山故布疑阵吸引郑和前去。可很显然,郑和将计就计,让他们一着错、满盘输。最可怕的是,他们到如今都不知郑和如何抢占了先手,洞悉了一切。   输不可怕,可根本不知道自己如何输的才是真正的可怕!   汉王满是惆怅,半晌才道:“这些天,我一直在想,想我为何会败——因为郑和吗?郑和这个人,显然深不可测,他一定早在留意我,因此知道了什么。”停顿了片刻,他缓缓摇头,突然愤然道:“不是的,我不是败给了郑和……我败了,是因为我的命!”   叶雨荷错愕中带分恍惚,一时间感觉汉王突然变得凄厉迷离,难以捉摸。   “汉王不信命的。”秋长风一旁突然道。   朱高煦愤愤道:“不错,当初我是不信。可是我现在知道了,每个人都有命!我是败在郑和手下,可郑和为何要帮助大哥,因为大哥是太子!我若是太子,郑和当然会帮我,这就是我的命。可我晚出生几年,难道是我的错?你秋长风本是锦衣卫个中一时翘楚,只因为是蓝玉的后人,就不得不反叛逃亡。这难道是你的错?”   叶雨荷一时茫然,只感觉汉王说的愤然中又带着无尽的遐想之意。   不错,朱高煦说得也有几分道理。朱高煦若比朱高炽早出生,他根本不用抗争,他只要坐享太子之位就好,但命运偏偏开了个玩笑。朱棣如此,朱高煦亦是如此。命运甚至对秋长风也开了玩笑,秋长风背叛朝廷,固然是因为一定要救叶雨荷,但谁说又不是因为他身份泄露的缘故?   “这何其不公?我不服!”朱高煦的高亢声中,看着在场众人道,“我虽信有命,但不会任由命运来摆布。”朱高煦霍然握手成拳,凝望自己的拳头,咬牙道:“我必须改命!”   改命!   叶雨荷一听,精神陡然一振,她到现在,终于听到想听的关键。   改命?何其荒谬不羁?何其匪夷所思?若是一年前,叶雨荷听到这话的时候,多半哂然笑笑,置之不理。但经过这多波折,经过如斯风雨,她也开始相信改命一说。   改命,看似遥远不可能的事情,但他们已经触摸到了关键所在……   秋长风依旧平静地道:“因此汉王找我前来,想让我帮助寻找金龙诀改命?”   朱高煦抬头,凝视着秋长风道:“不错,本王找你前来,就是让你帮忙破解金龙诀的秘密,一改命运。这不但可改本王的命,还能改你必死之命!”   叶雨荷已热血沸腾。她本来感觉希望渺茫,但见朱高煦如此言之凿凿、大有把握的样子,不由得升起了希望。   秋长风竟没有半分振奋之意,涩然道:“汉王实在是高看在下了。在下虽由始至终参与到日月歌、金龙诀一事内,但我根本不知金龙诀在何处。更何况,就算有金龙诀在手,听说亦要配合夕照、离火、艮土才能运用,而夕照、离火、艮土又在排教、捧火会和青帮之手,在下只怕有心找,却没命用的。”   叶雨荷的心中再次失落,她当然知道秋长风的意思。眼下屈指算算,秋长风不过剩下三十日性命,而夕照、离火、艮土均是流散不知下落。当初只是一个夕照,就掀起了滔天波浪,引发排教教主陈自狂身死。秋长风就算有通天之能,又如何能在短短时间内聚齐这些事物?   朱高煦凝望着秋长风,似乎想看透他的心思,缓缓道:“我既然找你相助,自然有极大的把握启动金龙诀……眼下,只看你会不会帮我。”   秋长风面现错愕,实在不能相信汉王会有什么把握,许久才道:“那汉王觉得,在下会不会和汉王一路呢?”   朱高煦神色突变落寞,喃喃道:“秋长风,我知道你这人很怪,亦有原则。任何事情,强求不得。眼下我众叛亲离,性命甚至旦夕难保,实在难给你什么承诺。但你眼下身中必死之毒,又亡命天涯……”瞥了叶雨荷一眼,又道:“叶捕头情深义重,陪你浪迹天涯,你就算不想想自身,难道从未考虑过,改命之后,可与叶捕头比翼双飞、相守一生吗?”   叶雨荷的身躯晃了晃,不知是喜是悲,心中只想,我哪有那种命数?   秋长风望着叶雨荷,许久才移开目光,缓缓道:“在下曾对汉王说过,在下本是个锦衣卫。”   汉王的目光闪烁,一时间不理解秋长风要说什么。   秋长风神色怅然兼疲惫,又道:“我一直以为自己就是个锦衣卫,也只想做好这个锦衣卫。可不想……我以后不会再有这个机会了。汉王志向远大,但在下一直不过想要随遇而安。金龙诀改命后,汉王或者还想君临天下,但在下已经很累……”   汉王明白过来,缓缓道:“你想说,目前我们可以精诚合作,但金龙诀改命后,你我两不相干?”   秋长风点点头,半晌才道:“在下眼下这般处境,本没有和汉王讨价还价的余地,但在下不想失去最后的准则……”   如瑶明月一直沉默,见秋长风如此,心中竟升起一种钦佩之意。   命运之前,有人抗争、有人妥协,还能坚持自己的,实在寥寥可数。   汉王眼中带分赞赏之意,截断道:“秋长风,本王一定要找你帮忙,就是因为你有这个准则。好,本王答应你的要求,只要你帮助本王启动金龙诀后,你想做本王的开国功臣也好,随叶捕头退隐厮守也罢,本王绝不拦阻。”   秋长风憔悴的脸上终于带了分欣慰,缓缓道:“那……一言为定。”他停顿了片刻,问道:“汉王如此自信,显然胸中早有了张良之计,在下不论为汉王还是为自己,都会竭尽全力帮助汉王行事。可是不知眼下如何来做?”   朱高煦见秋长风如此,精神一振道:“眼下要做的一件事……就是等。”   叶雨荷如同被浇了一盆凉水下来,大急道:“等什么?”她见事情一波三折,眼看秋长风有了希望,可光阴如金,只想立即行动,不想汉王还要等待,这算什么主意?   朱高煦缓缓地坐下来,并不言语。   秋长风向叶雨荷使了个眼色,盘膝坐了下来。叶雨荷虽是不耐,但终究不再追问。她已明白,很多时候她只能选择等待。如瑶明月在秋波流转中,竟也缓缓坐下来。   秋长风闭目倚着帐篷坐着,看似疲惫休息,可心中一刻也未停止思索。从此情形来看,如瑶明月和朱高煦并没有什么情爱因素,如瑶明月先和叶欢结盟,突然中途转向帮助汉王,不知为了哪般?看如瑶明月行事毫无顾忌,叶欢又有什么本事让如瑶明月做事?如瑶明月和汉王均坐下等待,显然是觉得还需一段时间才能得到消息。看一路行来,到如今这地段,应是鞑靼和瓦剌的交界,汉王到此,难道是派人出去联系什么人,坐等消息?如果盘算行程的话,难道说汉王联系的是……   他闭目思索,却感觉有道目光始终徘徊在他身上,他知道叶雨荷在看他,心中暗自叹息,他其实并不想叶雨荷跟随,他当然远比他说的知道得更多,他亦明白,剩下的日子,只会更加险恶狰狞,随时都会有杀身之祸。既然如此,他如何会希望叶雨荷卷入其中?   但这场局如漩涡,卷进来的再也难以逃脱。   这也是命,难以更改的命!   秋长风想到这里,嘴角的笑容里满是苦涩。叶雨荷见到那淡若柳丝的苦涩,感觉心如刀割。   四人沉默而坐,也不知过了多久,突然有马蹄声响,直奔这方向而来。   朱高煦眉头一挑,神色中多少带着期待之意。马蹄声到了帐前,戛然而止,帘帐挑开,一人夹杂风雪冲进来,屈膝跪倒,双手呈给朱高煦一封书信。   叶雨荷不认识那人,心中微喟。她暗想,朱高煦当初手下有二十四节,现在不知去了哪里,难道这就是所谓的人走茶凉?不知书信说的是什么?   朱高煦接过书信,展开看了良久,神色木然,也不知是喜是忧。许久,他缓缓地起身向帐外行去:“走。”   秋长风竟问也不问,也不看叶雨荷一眼,立即起身跟了出去。叶雨荷见状,心中微有茫然,却听如瑶明月笑道:“叶姑娘,你不觉得秋大人突然对你冷淡了吗?你可知为何?”   叶雨荷早有这感觉,被如瑶明月说出,微有酸楚,便冷冷道:“如瑶小姐难道没有别的事情可做了吗?”   如瑶明月微微一笑道:“我只是一番好心,怕叶姑娘误会。既然叶姑娘不想听,当我没说好了。”她举步和叶雨荷擦肩而过,竟真的不说了。   叶雨荷皱起眉,想要询问,却又不甘。不想如瑶明月走到帐前,突然又止住了脚步,轻声道:“你和他生死患难,他为救你甚至不惜背叛朝廷,他对你的情感无可置疑。他突然对你开始冷淡却是为你着想,只因为他知道,和他越亲近的人只会更危险,不知道叶姑娘明白了没有?”   叶雨荷闻言,心头一震,愣在当场,眼泪忍不住又浮到眼眶。她那一刻,只是在想,我这些天究竟怎么了,竟如着了魔一样患得患失。如瑶明月说得没错,秋长风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可笑的是我竟看不出来。她心情激荡,却没有想到过一点,如瑶明月为何平白无故和她说了这些,这其中难道也有她看不出的秘密?   众人启程,一路逶迤向西。朱高煦逃得匆忙,身边不过只跟着十数个手下,而那十数个手下,均是陌生的面孔,谷雨、秋分等人均不在朱高煦的身边。   秋长风见了,回想起汉王昔日的风光,心中也有些感慨,见众人西行,更加肯定了自己的想法。   众人在风雪中又行了两日,等到第三日天明时,雪收日出,阳光洒下,照得天地间苍茫茫的一片。   远方有山脉连绵,山势如龙腾天际。   朱高煦沉默地当先而行。近山脉时,突然有呼哨声大作,一队骑兵从山岭中冲了出来,挡在朱高煦一帮人之前。为首的一人喝道:“哪里来的?”   那队骑兵虽不似天策卫般肃穆肃杀,但自有剽悍凶蛮之意。   叶雨荷一见,心中凛然。她虽不知道眼下具体是何方位,但却知道如今这地方应该是瓦剌之境。她知道如今的大明除了沿海倭患外,还有北方大敌,不然日月歌也不会开头就说什么“金龙诀现天一统,南方尽平北方耸”。   大明北方之地有北元、瓦剌两股势力耸立,一直对大明威胁极大。   北元亦被中原人称作鞑靼。前些年北元势大,朱棣忧心,数次北伐,均是少有功绩。倒非北元勇猛,而是因为这些人颇为狡猾,一听朱棣征伐,就会远远北遁,待朱棣大军回返,他们又故态复萌,时不时地掳掠北疆百姓,远比东瀛倭寇还要让百姓痛恨。   不过,朱棣数次征伐,毕竟削减了北元的力量。可是到了如今,北元之西的瓦剌却借机兴起,隐约有赶超北元之势。   如今朱高煦远遁北疆,深入瓦剌之境,难道说朱高煦竟和瓦剌也有联系?   叶雨荷一念及此,心中发冷,忍不住向秋长风看去。来骑虽是剽悍,但秋长风却神色如旧,并不去看叶雨荷,只是在看着山势。   若是以往,叶雨荷多半感觉灰心。可她终于去了患得患失,见秋长风如此举止,心中一动,忍不住想,难道说……秋长风早猜到这一点了?   朱高煦见来骑凶悍,却不慌张,只是沉声道:“大明汉王朱高煦,请见太师脱欢。”   叶雨荷的脑中轰的一声响,她亦知道,如今瓦剌的国主虽是额森虎,但真正掌权的只有一人,那就是太师脱欢!   朱高煦怎么会认识脱欢?朱高煦见脱欢做什么?   为首那骑见朱高煦这般请求,并不诧异,只是上下打量了朱高煦几眼,喝道:“跟我来。”   说罢调转马头,向山中行去。   朱高煦在大明时威风无限,任凭谁都不敢小窥,可到了这里,就算个寻常的兵士看起来都不把他放在眼中。朱高煦居然并未动怒,只是策马跟了过去。   秋长风却心中发冷,暗想道,汉王素来狂傲,他这般忍辱,不用问,定是下定决心要成就一件事情了。   众人跟随那队骑兵进入了群山中,左拐右绕又行了许久,叶雨荷感觉迎面隐约有热气传来,不由得大奇。待再行进盏茶的工夫,那热气愈发强烈,地上本是厚厚的积雪居然都消融不见了。   当众人再转过一个山脚,眼前豁然开朗,竟有花香袭来。   叶雨荷、如瑶明月见到眼前的情景,饶是早有准备,但还是忍不住大吃一惊。   眼前竟有个大湖,大湖旁绿草萋萋、花树婆娑,她们闻的香气,赫然是这里传来。湖面碧波荡漾,隐约还有热气冒出。湖中倒影,映着天蓝无边如梦、雪峰数点似幻,此情此景,直如天上人间。   秋长风的目光只是一转,早落到湖水那面的营帐处。他见多识广,知道很多时候,因地势之故,山中分四季,但像这地方温暖如春,恐怕是因为有地热的缘故。他关心的并非眼前的迷人景色,而是脱欢究竟在何处。   看着那如林的营帐中有金帐一顶,阳光照过,耀目生光。秋长风的心中微动,暗想,看那金顶营帐气势不凡,莫非就是脱欢的所在?   领路的士兵带众人绕过如镜的大湖,将他们领到了金帐之前。除朱高煦、秋长风、叶雨荷、如瑶明月四人,朱高煦其余的手下早就被拦在了谷外。   秋长风来时,见到山谷山峰险要处兵锋泛寒,知道有重兵防范。他们看似行走顺利,不过是因为跟随汉王之故。   金帐前立有十六名银甲武士,身形剽悍、佩刀背弓,见朱高煦等人前来,却是视而不见。帘帐未掀,有丝竹管乐声起。等掀开了帘帐,四人迈步而入,都是微吸了一口凉气。   那金顶帐篷内竟如宫殿般宏伟壮阔,内中饰物更是金碧辉煌、豪奢非常。   帐篷内,竟还列站着十数个金甲武士,成两列而站,手持巨斧。   金甲武士那面,又有几个人垂手低头而立,让人看不清面容。   但谁都顾不得去看那几个人的面容,只因为他们的目光都被帐内尽头处、虎踞龙盘般的一个人吸引。   帐内尽处,有一个人大马金刀而坐,身边跪着两个绝色少女,一个斟酒,一个捶腿。那两个绝色美女虽明艳无方,但却无法吸引秋长风等人的目光,只因大马金刀坐着那人实在夺人眼目,让人难望他处。   那人身材极为魁梧,坐在那里,竟如寻常人站着一般高矮。那人一脸络腮胡子,遮住了全部脸庞,乍一看,简直分不清鼻子和嘴巴的位置。那人相貌凶恶,一双眼更是精光四射,有种睥睨天下的威猛。他见朱高煦、秋长风等人前来,哈哈一笑,声如洪钟般道:“朱高煦,见了本太师,还不跪下?”   朱高煦蓦地变了脸色,叶雨荷也是心中震颤,从未想到过,瓦剌国师脱欢竟是如此凶悍,而脱欢一开口就是气势汹汹,显然用意不善,他们置身其中,实在是如履薄冰般的危险。   可叶雨荷最奇怪的却是——朱高煦要找金龙诀改命,为何来见瓦剌的国师脱欢? 第二十五章 暗 战   朱高煦的脸色并不好看。他身为汉王,素来是高高在上,向来都是别人跪他的分儿。可到了这里,竟一直都要委曲求全,甚至要下跪见人?   他来见脱欢,当然有他的目的。但他还是汉王,虽是有求于人,可骨子里面高傲不减。他更知道,若是轻易示弱,他更没了讨价还价的余地。   脱欢见朱高煦居然还站立不动,脸现怒容,陡然间一抖手,正给他斟酒的那个少女竟然跌了出去。他蒲扇般的大手一拍桌案,只震得桌案上的酒樽果盘齐飞,帐内帐外众人失色。脱欢厉声喝道:“朱高煦,你跪是不跪?”   朱高煦的脸色冷意更浓,不待说话,秋长风却掩嘴轻咳道:“殿下身为汉王,就算见到太师,平礼相对即可。见到个莽汉,若是下跪,不亚于太师对莽汉下跪,岂不是天大的笑话?”   金顶大帐内倏然静了下来。众人都像看怪物一样地看着秋长风,这种肃杀的气势下,此人竟敢对太师出言讽刺?这人难道是天做的胆子?   脱欢闻言更是怒不可遏,伸手再拍面前的桌案,那桌案本是上好的柳州楠木制成,坚硬无比。但只听喀嚓声响,那坚硬的楠木桌子不堪重负,竟然垮了。脱欢怒视秋长风,寒声道:“你敢说本太师是莽汉?”   叶雨荷见脱欢如此声威,脸上失色,暗想若真的动手,自己肯定和秋长风一起。可这里是脱欢的大营,不要说帐内帐外的金银甲武士,就算是这个脱欢本人也是不好对付,擒贼擒王的策略更不见得行得通,难道说他们辛苦地奔波许久,今日要尽数毙命于此?   秋长风见脱欢动怒,居然平静如旧,轻声道:“在下倒不敢说太师是莽汉,只是说阁下莽撞非常,一出手就辜负了太师的心意。”   众人均是怔住,脱欢陡然间失去锐气,吃惊道:“你说什么?”   秋长风盯着那脱欢,一字字道:“我想说的是,阁下并非脱欢太师,何必东施效颦,贻笑大方!”   叶雨荷心头一震,如瑶明月、朱高煦二人也露出讶然的神色,一时间都觉得难以置信。原来三个人都听说过脱欢的大名,但均未见过脱欢,只知道脱欢这个人深不可测,如今执掌瓦剌大权,甚至威势还在国主额森虎之上。朱高煦来见脱欢,只是事先派人联系,这才到此。脱欢究竟何等模样,他亦是一无所知。   可若说眼前这人并非脱欢,那么真正的脱欢在哪里?秋长风又是如何判断出此人并非脱欢的?众人心中困惑不已,那个威猛无边的大汉,脸上亦露出惶惑之意。   这时候,谁都已经看出,秋长风的判断再次准确无误。   就听到几声稀疏的掌声从假脱欢案旁的那几个人中传出。众人望去,见到击掌的那人右手拇指上戴个汉玉戒指,价值连城,身材修长,一双丹凤眼顾盼风流,看起来竟是颇为儒雅潇洒。   那人见众人望过来,微笑道:“久闻秋长风之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说话间,那人走了出来,一身锦袍看似色泽淡雅,但走动时,如碧波般荡漾不休,凸显高贵。那人缓步走到桌案旁,轻声地对着那假脱欢道:“既然已被人揭穿了底细,还不退下?”   假脱欢本是雄壮威猛,对那人竟是极其畏惧,慌忙站起身来退到一旁。那人缓缓地坐下来,桌案虽破裂不堪,可那人却如同坐在最舒服的龙案旁,形容自若。   叶雨荷、如瑶明月一见,都是忍不住暗想,原来这人才是脱欢。   北疆苦寒之地,多产壮汉力士。方才众人见那假脱欢,虽感诧异,但总觉得那才应该是脱欢应有的气度,现在见到真脱欢居然是儒雅风流,实在意料不到。   那人坐下来,并不再强迫朱高煦施礼,双眉微扬道:“汉王殿下远道前来,本太师开个玩笑,莫要介意。”   朱高煦皱了下眉头,不待多言,秋长风突然道:“只是一个玩笑吗?”   那人脸色微变,轻叱道:“秋长风,本太师和汉王说话,焉有你说话的余地?你再多言,信不信本太师将你立斩于帐下?!”   他戴着汉玉戒指的手指只是一弹,远处的金甲力士立即群喝一声,只震得皮帐内众人的脸上色变,心惊肉跳。如瑶明月饶是见过世面,可乍闻军中之威,亦是花容改变。   秋长风的脸上憔悴之意更浓,苍白中带着灰败。可他依旧冷静如初,缓缓道:“太师若与汉王谈话,或许真没有在下插嘴的余地,可奈何阁下亦非太师。”   那人一怔,脸现怪异道:“你说什么?”   众人尽皆错愕,实在难以相信秋长风所言。方才那个壮汉是个假货,难道这文士也是个假货?那真正的脱欢呢,究竟身在何处?   脱欢要见汉王,为何始终不见庐山真面目,所为何来?   秋长风是唯一波澜不惊的人,只是目光投向远方,望向案旁的一人道:“脱欢太师,汉王千里而来,其意甚诚,太师难道竟无坦诚之心,吝于相见吗?”   众人随着秋长风的目光望过去,神色惊疑不定。听秋长风所言,先后两人竟都是假货,他望着的那人才是脱欢。   可那人怎么会是脱欢呢?   众人不信,实在是因为那人实在不像是脱欢。那人周身上下没有半点饰物,随便穿着件洗得发白的青衫,立在那里如同一个落魄不得志的文士。   这样的人怎么会是脱欢呢?   那人听到秋长风发话,终于抬头向这面望来,微微一笑,淡淡道:“好本事。”他蓦地一笑,众人心中随之微震,不知为何都涌起一个念头,这人一定是脱欢,不为别的,只为他一笑之气度。   那人卧蚕长眉,双眸细长,鹰勾般的鼻子却不显阴沉,只显威势。可是他最让人注意的却不是他的长眉鹰鼻,而是他颌下的一把胡子。   那胡子长有尺许,色泽如缎,竟极为光滑整洁,给此人带来雄壮又儒雅的气度。   他缓步走到第二个假脱欢前,甚至话还未说,那文士一样的假脱欢立即站起,垂首恭敬地立在脱欢一侧。   那文士一样的人本亦有风流倜傥之貌,但在那长须之人的身侧,却和跟班一样。   那长眉长须之人坐定,目光一投,从朱高煦身上掠过,落在秋长风的身上,缓缓道:“秋长风,你果然是个人物,竟能认出本太师来。”他声音虽低沉,但每个字均如击鼓一般有力,其中的威严凝重让人听了心惊。   到现在,再没有人怀疑此人的身份。   这看似寒酸、但威严尽显的长须之人,才是脱欢!   秋长风得到脱欢的赞许,脸上却露出谨慎之意,缓缓道:“太师过誉了。”   脱欢微微一笑,轻声道:“但本太师真的有些好奇,不知道你如何认出我来?你以前……难道认识本太师?”说到这里,那细长的眼眸中有厉芒闪动。   朱高煦本亦是威肃之人,见脱欢如此,竟也暗自凛然。他当然知道脱欢此问之意,眼下他见脱欢,敌友难分,脱欢竟用替身相见或许也有别的用意,但无疑是谨慎为重。   脱欢是不是怕朱高煦对他不利?秋长风认出脱欢,难道说早对脱欢有所研究?此番前来,对脱欢有不轨之意?   这些念头别人或许不会考虑,但脱欢怎么能不考虑?秋长风此刻若是应对不好,只怕转瞬间就会有杀身之祸。   秋长风似乎也感觉到事态严重,便沉默不语。脱欢的眼中隐有杀机闪烁,缓缓道:“你莫要告诉我有什么望气之说,本太师不信的。你若不说出个究竟,只怕你以后也不能再说出究竟了。”   如瑶明月皱了下眉头,神色间颇有诧异之意。她虽身为东瀛女子,但素来仰慕中原文化,倒也知道脱欢说的“望气”是什么意思。   望气本是术数之语,常用在堪舆断命之上。听说高明之人结合五行阴阳之说,可通过望地形或人之气,能断人之富贵兴衰、后代之沉浮荣华。如瑶明月曾对父亲如瑶藏主提及这些方面,如瑶藏主当初不置可否,只回了她七个字:信则有,不信则无。   如瑶明月参不透如瑶藏主所言之意,因此对望气一事持好奇怀疑的态度,她不想堂堂瓦剌的国师,居然也知晓这些。   可望气这等学说毕竟是玄之又玄的理论,很多人是宁可信其有的。脱欢了解望气之说却不信,显然是因为对秋长风的来意大有怀疑。   如瑶明月有很多事情不能肯定,但能确定的一点是,秋长风虽为朱高煦争了面子,却惹了麻烦,若不给脱欢一个确凿的交代,绝不会活着走出这金顶大帐!   这是脱欢的地盘,没有人怀疑脱欢的命令,就算完好的秋长风都不见得能杀出这里,更不要说眼下看似随时会倒毙的秋长风。   秋长风落寞地笑笑:“在下以前从未见过太师,但在下偏偏认得出太师,偏偏用的就是望气理论。”此言一出,谁都感觉到皮帐内冷得和冰一样,众人更是如看死人一样地看着秋长风。叶雨荷几欲拔剑,秋长风竟还能淡然自若道:“只是不知道太师是否肯听端详?”   脱欢卧蚕眉微皱,略作沉吟,微微扬面笑道:“本太师倒想听听。”   如瑶明月表情复杂多样,但总能让人感觉到喜怒哀乐。脱欢的表情也并非冷酷无情,但总让人感觉心冷。   秋长风微笑道:“望气之说,本玄之又玄,但在下素来是这样的人,宁可信其有,推断其中道理,却不会效村妇之愚,信之凿凿,否之如弃。”   脱欢身旁的那文士样的人皱眉喝道:“秋长风,你竟敢讥笑太师如村妇吗?”那人能立在脱欢身侧,看起来身份也是不低。   秋长风道:“在下不敢。在下只是说个事实罢了。事实上,天下奇人异事数之不尽,不知太师可听说过柳庄居士袁珙之名?”   脱欢并不回答,身边那文士却立即道:“袁珙乃元末异僧别古崖的弟子,太师如何不知?”   叶雨荷一听,忍不住心中惘然,只感觉往事如雾——蝶梦一度。她本是不知道别古崖的,但当初在常熟荣府时,却听叶欢提及这个人物。   别古崖、黄楚望、彭莹玉分别是青帮、排教、捧火会的领袖,亦是当年启动金龙诀改命的关键人物,不知道秋长风突然提及别古崖的徒弟袁珙,是何用意?   她想起昔日,精神一阵恍惚。又想,若非追踪金龙诀,秋长风也不会中毒,这之后的事情可能完全两样。金龙诀虽还未出,但早就改变了秋长风和她叶雨荷的命运,虽说金龙诀可说是稀世之宝,但叶雨荷从未有过占有之心,只是想着若真有个选择,她倒宁愿从未去追过什么金龙诀。   叶雨荷在恍惚之中,听秋长风道:“强将手下无弱兵,这位先生果然见多识广。”   如瑶明月听了,暗想秋长风这人也是极为知机,这么一说,明捧那文士,暗捧脱欢,就算脱欢再不耐,也会听秋长风说下去了。可秋长风难道真的有什么望气之能?这个袁珙,我倒也是听说过的。   果不其然,脱欢安坐不动,微眯眼睛道:“听说袁珙此人能望气断人生死富贵,莫非……你也有这个方面的本事?”   秋长风笑笑:“在下倒没有这本事的……”   众人均是一怔,本来都以为秋长风突然从望气之说发挥下去,提及袁珙,多半顺说通过望气辨出来脱欢,哪里想到全然不是这么回事。   脱欢的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是道:“你是在消遣本太师?”   秋长风立即道:“在下岂敢。在下只是听太师说不信望气一说,因此忍不住提及袁珙。传说中,袁珙得别古崖真传,授望气相人术,百相百灵,端是不假。在下不才,虽不会什么望气之术,但还稍会相人……因此能够看出哪个是太师。”   脱欢蚕眉微蹙,那文士多少有些不服,冷笑道:“不知阁下如何看出来的?”他自以为装得极像,根本不知道哪里露出了破绽。   秋长风目光一扫,落在方才那假装脱欢的壮汉身上道:“这位壮士颇为豪迈,破绽倒也极多,他方才拍案一击,极为威猛,但在下却看到他手掌上虎口、指肚均有厚趼,是因为多用极重的兵刃留下的,想太师如今在瓦剌呼风唤雨,就算衣装简朴,倒也不用整日对人拔刀相向,手上焉会有如斯重趼。更何况太师身为瓦剌之尊,当然不用裂案树威效莽夫之举。有些人只怕不明白,真正有威势之人从不屑使用这般低劣手法的。”   那威猛壮汉面红耳赤,偏偏无法反驳。   脱欢缓缓点头,带有赞许之意。秋长风观察入微,难得的是分析得颇合他的心意。那文士目露惊诧道:“那你如何看出我的问题?”他不信自己方才扮得没有威势。   秋长风轻咳两声道:“这个嘛,阁下气度倜傥、举止雍容,倒的确有大富大贵之气。先前那壮士被识穿,阁下适时登场,颇能抓住机会,让人忍不住产生错觉,在下也几乎以为阁下是太师的。不过……”顿了片刻,秋长风道:“在下在阁下出场之前,不巧看到阁下有个举动……”   那文士忍不住道:“是什么举动?”   秋长风道:“在下虽不懂望气之说,但却知道人都有气……也略懂一些气的观测之法。”见众人茫然,秋长风突然望向朱高煦道:“汉王,记得当初我们在宁王府看戏时,汉王曾说过,人生有时候也像是演戏,名角只能演叫花子,不入流的戏子却能高高在上演个宰相将军……”   朱高煦见秋长风在不经意间,就能化解剑拔弩张的局面,心中暗道自己带他前来,果然没错。听秋长风突兀一问,多少有些讶然。他当然记得自己曾经说过这话,但并不知道秋长风的言下之意,只是点点头道:“不错。”   秋长风微微一笑,又道:“但戏终究是戏,一个人若要演完全不同行业之人,终究会有瑕疵。”转望那文士道:“看阁下之气度,在瓦剌国内,显然是万人之上、几人之下了。”   那文士忍不住先看了眼脱欢,半晌才道:“你究竟想说什么?”那文士是脱欢手下的第一谋士,很得脱欢的信任,因此在瓦剌的确地位不低。可他自负才智,和秋长风在言辞交锋中,却屡落下风,忍不住心悸。   秋长风道:“可阁下终究还在几人之下,因此举止中,还会露出几分本质。我看阁下才出之时,曾俯首闭口,这本是尊敬某人的姿态习惯。想阁下常年在太师身边,虽是本性狂放,却不敢逾越养成的习惯……”   说话间,那文士忍不住向太师偷望了一眼,见脱欢正在看着自己,忙低头闭口。   秋长风立即道:“就如你现在一般。”   众人举目望去,见果真如此,不由得均是感慨秋长风的观察入微,竟会留意这等细节。朱高煦微微点头,显然明白了秋长风要说什么。如瑶明月、叶雨荷还是有点困惑,不解这个小动作的深意。   那文士的脸色苍白,再无潇洒倜傥之意,额头上甚至冒出细微的汗水,看也不敢再看脱欢一眼。   秋长风下了结论道:“试问眼下太师何须有这种恭敬的姿态?因此在下断定阁下并非太师……”   脱欢眼下虽为太师,上面还有个国主额森虎,但脱欢实为瓦剌第一人,额森虎不过是脱欢立的一个傀儡,脱欢的确已用不着对谁恭敬听令。既然这样,有这种姿态的人显然不是太师脱欢。   众人想到这里,对秋长风的观人推断之术实在叹为观止,不想就是一个细枝末节,就让秋长风推出这么多。   秋长风望着那文士,又补充道:“而阁下这般气度,还要向身边之人俯首听令,那身边是谁,实在是不言而喻。”转望脱欢道:“太师虽衣裳简朴,但真正威严之人不必放声大喝,真正有志之人亦不必华衣衬托,看太师面相实为宏图大志之人,想当年西夏一代霸主元昊曾说过,‘王图霸业,不必衣锦着绮’,太师身着陋衣,看来并非做作,实则因心志之故。”   话一说完,整个皮帐内鸦雀无声。就连脱欢都是眯缝着眼睛,锐利中带着惊诧。他不惊诧秋长风能推出他是脱欢,却实在惊诧秋长风只从一件陋衣就看出他的心意,这个人的心智简直让人惊悚。   沉默许久,脱欢才抚掌道:“果真精彩,阁下虽非袁珙,但也绝不逊袁珙许多了。”   秋长风不卑不亢,只是道:“在下班门弄斧,不妥之处,还请太师见谅。”   脱欢淡然一笑,不再去看秋长风,只望着朱高煦道:“汉王,你带此人来,可见你也有知人之明。你在观海图谋不成,想必另有打算了?”他这么一说,显然是知道观海惊变。   叶雨荷心中微动,不由得奇怪地想到,观海之变发生并无许多时日,汉王叛逆、意图篡位、事败北逃,实在极为轰动。但以朱棣的为人,家丑不会外扬,肯定会把消息封锁,秘密行动。这样的话,脱欢怎么会知道观海的事情?难道说,这远在北疆的瓦剌太师,竟也一直在密切关注沿海的事情?   朱高煦沉声道:“本王是何打算,早派谷雨对太师言明了。”他到这时,仍不肯自贬身价,依旧自称本王。叶雨荷这才明白,原来当初朱高煦在草原等待之时,早派谋士谷雨去联系脱欢了。   脱欢并未动怒,只是淡淡一笑道:“可不知道秋长风他们是否明白汉王的打算呢?”   朱高煦的脸色微变,沉默不语。叶雨荷一望,心中微颤,知道朱高煦有很关键的事情在瞒着他们。   脱欢转望秋长风,微笑道:“本太师早知道阁下,亦知道阁下所为颇有原则,因此虽没有阁下的推断之能,但想汉王多半没有对你说出真正的用心……”   秋长风微皱眉头,不由得看了汉王一眼道:“太师知道汉王的真心用意?”   脱欢笑道:“汉王来信说,可帮本太师启动金龙诀……不过嘛,汉王有个条件,就是希望在金龙诀发动改命时,他可以改下命运,同时请本太师帮他出兵一支,南下中原,重夺帝位。”   众人变色。秋长风的身躯一震,失声道:“这是真的?”他转望朱高煦,脸上已有不满之意,见朱高煦不语,秋长风失落道:“不可能,不可能的。”他平日喜怒难行,这刻如此不满,倒是少有的事情。   旁人听了,却不知道秋长风这么说,是说汉王不可能这么做,还是说他不可能和汉王站在一处。   叶雨荷立即知道秋长风在想什么。   汉王不服命运,企图用金龙诀改命,这个他们早就知道。但汉王改命之后,竟然想借草原之兵重夺帝位,实在出乎他们的意料。如果汉王真的这么做,不亚于再进行一次靖难之役。秋长风为自救和汉王联手,这无可厚非,因为谁的命都是只有一条。可若让秋长风为了自救,置天下百姓于倒悬,那秋长风绝不会去做。   一想到这里,叶雨荷的内心酸楚中带着欣慰,她毕竟没有看错秋长风这个人。   有些人,有些事情,就算死,也不会做的。   朱高煦脸色铁青,望着秋长风,却一言不发。   脱欢见了,笑容中带了分嘲弄道:“原来汉王果然没有将这要紧的事情,说与‘心腹’听。”他着重说了“心腹”两字,讽刺之意不言自明。   朱高煦冷哼了一声道:“不知太师究竟是否答应本王信中的提议?”他婉转地说是提议,不肯将借兵一事公然说出,显然是有些顾忌秋长风的看法。   脱欢又笑:“汉王提议,互利互惠,当然可行。可汉王若要本太师助你,却也要答应本太师一个条件。”   朱高煦扬眉道:“太师请讲。”   脱欢斜睨了秋长风一眼,缓缓道:“秋长风这种人物,实在有常人难企之能……这种人若做友军当然是好事,可他若是敌军,那可让人寝食难安了。秋长风,你肯定不会同意汉王向本太师借兵了?”   一言既出,四下寂静得呼吸都显得粗重。   众人都在望着秋长风,静等他的答复。那文士的心中暗想,太师此举无疑是逼秋长风就范,秋长风此人心智高明,竟还远胜传闻所讲,此人若是归顺太师,只怕是我的心腹大患。如瑶明月却想,秋长风这人睿智中却并不死板,在这生死关头,就算不同意朱高煦借兵,也不会当场和脱欢翻脸,必定另有托词。只有叶雨荷心想,秋长风这人成大事不拘小节,但做事却有个底线,汉王此举,秋长风绝不会赞同。   众人各有所思,就算朱高煦脸上都带了分慎重,显然亦不知道秋长风将如何答复。   就见秋长风虽疲惫虚弱,但还是站直了腰板,一字字道:“太师说得不错,我不同意!”   皮帐内静寂中带分杀意,可万千杀意也抵不过脱欢脸上的寒意,那寒意突然如冰雪般融化。脱欢居然没有动怒,只是望向朱高煦道:“本太师当然不会无故帮你,因此要有个条件。”   朱高煦竟然还能保持冷静,问道:“太师方才已然说过。却不知是什么条件?”   脱欢的嘴角带了分淡淡的讥诮:“你杀了秋长风,我就答应你全部的要求!”   叶雨荷心中狂震,手已握住了剑柄。她蓦地发现自己和秋长风掉入了一个泥潭,他们苦苦挣扎活命,本以为见到朱高煦是个转机,不想却陷得更深了。   朱高煦不辞辛苦地要带秋长风来此,难道说,就是要在脱欢面前杀了秋长风?   脱欢为何要杀秋长风,难道只是因为秋长风和朱高煦不是一路?   叶雨荷越想越糊涂,但知道汉王没有理由拒绝脱欢的提议,这对汉王来说,百利而无一害,秋长风和汉王非亲非故,以前甚至还与汉王作对,金龙诀并非一定要秋长风才能启动,汉王牺牲一个秋长风,换得夺回帝位的机会,根本也没有道理拒绝脱欢的提议。   叶雨荷心乱如麻之际,忍不住向秋长风看去。   秋长风静静地立在那里,脸上没有半分表情。   他是不是已明白,如今的他已再不能掌控自己的命运,只能等待朱高煦的宣判?!   众人望向朱高煦。朱高煦目光转动,从脱欢身上落在秋长风脸上,又从秋长风身侧,回望到脱欢的案前,顿了片刻,终于开口道:“不行!”   众人全部愣住,就算脱欢都有些意外。   脱欢凝望着朱高煦,似乎真正开始打量这个孤傲的人,缓缓道:“不行?”他重复了一遍,言外的压力沛然而至。   那文士喝道:“朱高煦,你有什么条件再说不行!你以为你还是汉王?你现在不过是个无路可走的……”不待说完,戛然止声,因为他看见朱高煦一双怒火喷薄的眼。   那双眼中的孤傲狂野,就算那文士见了,都是心悸震颤。   朱高煦不望那文士,只是盯着脱欢道:“太师,我的确没有别的选择。我背叛了大明,汉王之称也是名存实亡,我现在孤家寡人,手下的人走的走、散的散。可我朱高煦——还是朱高煦!”   脱欢的蚕眉耸了下,竟没接话,似乎在琢磨着朱高煦所言的每个字。   如瑶明月再望朱高煦的时候,眼色已大不相同。她其实有些看不起朱高煦的,可直到这一刻,听到“朱高煦还是朱高煦”几个字时,不由得心头震撼。她蓦地发现,原来中原的很多人都有着她难以了解的秉性。   朱高煦沉声又道:“朱高煦行事为求目标,不择手段,绝不是个君子。但朱高煦也不是小人。”他的腰板挺得竟和秋长风一样直,因为他一直觉得自己做事没错的,就算行刺失败也不后悔,路是他选的,就算遍布荆棘、刀山火海,他也会一直走下去。   “我既然和秋长风结盟,就会齐心行事,背叛盟友的事情,我不会做。”朱高煦斩钉截铁地下了最后的结论道,“因此太师的条件,我无法接受。”   那文士的神色错愕,似乎也没有想到朱高煦会有这般选择,可是他不敢再多言,只是看着脱欢的脸色。   脱欢又笑了,笑容中却带着无尽的冷意,他抚掌道:“说得好,这种能坚持原则的人,本太师喜欢。能坚持原则的人,才会成功……”   就在众人的心情微松的时候,脱欢又淡漠地道:“可很多人并没有想过,在通往成功的路上,死的也都是坚持原则的人!”   皮帐内冰冷如雪,似乎天地间的寒意都凝聚到了金顶皮帐之内。   “你来信说,本太师要取利,图谋中原,实难成行……”脱欢微笑道,“因此你说本太师必须要找一个可让中原百官臣子臣服的人,你就是那个人。你许诺,若是成行的话,甚至可割让给本太师一些土地,如石敬瑭割让幽云十六州一般。本太师只要随便出点兵,好处唾手可得。”   朱高煦的脸色铁青,不发一言,这的确是他信中的条件,这也是他能打动脱欢的因素。脱欢这时候当众说出,显然是在众人面前羞辱他。   “可本太师对这个条件并没什么兴趣的,也不觉得你对本太师真有什么用。”脱欢轻淡地下了个结论道,“没用的人,徒费粮食和美酒,本太师不会留下,你说是不是?”   他言下之意很是明确,朱高煦若是不听他的话,不但秋长风要死,甚至朱高煦也要死!   如瑶明月一直在旁边如看戏一般,闻言心中暗想,朱高煦不自量力,根本没有和脱欢讨价还价的余地,眼下朱高煦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牺牲秋长风。   朱高煦立在那里,看起来有着说不出的孤单,他和秋长风并肩而立,彼此并没有多看一眼,可彼此的表情,却异常的相似,那就是他们的脸上都有分坚定和执著。   沉默许久,朱高煦这才道:“太师说得很对,没用的人本没有存在的意义。”声音低细,似乎喃喃自语道:“可没用的人是谁呢?”嘴角带了分嘲弄,终于看了秋长风一眼道:“秋长风对本王很有用,本王对太师,也远比太师想的有用得多。”   脱欢微怔,嘲弄道:“本太师看不出来。”   朱高煦的目光中带着寒矢般的锋锐,“本王说过,要帮助太师启动金龙诀的。”   脱欢冷漠道:“不用你朱高煦,本太师也不见得不能启动金龙诀。”   叶雨荷心中凛然,倒是惊奇莫名。她听脱欢的口气,竟对启动金龙诀一事颇有把握,脱欢为何这般自信?   朱高煦同样的冷漠,回道:“是吗?本王知道,金龙诀定在太师手上不假,不但金龙诀,可能离火也在太师之手,不过只有金龙诀和离火,还是远远不够。启动金龙诀另外的关键——艮土和夕照在哪里,太师多半还不知道。”   叶雨荷一震,大为错愕。她当然知道要启动金龙诀改命,必须要离火、艮土、夕照三者齐备。金龙诀在金山出现后,应是被叶欢拿走了,离火是捧火会的镇会之宝,为何这两件东西,会落在脱欢的手上?   这些东西按理说,不是应该在叶欢的手上吗?   叶欢、脱欢,难道说这两个人竟有瓜葛?叶雨荷越想越觉得其中诡异重重,一时间竟忘记了自身的处境。   脱欢细长的眼睛眯得已和针一样:“这么说……你知道?”   朱高煦道:“本王来此,本是要帮助太师寻找艮土的下落的。”   这一句话乍闻简直是消遣,脱欢却立即听出了弦外之音:“那夕照呢?”   朱高煦微微一笑,终于向秋长风看了一眼,等移开目光时,说出了石破天惊的几个字:“夕照就在本王手上!”   众人大惊,叶雨荷更是热血上涌,就连秋长风那一刻都悚然失色。   夕照竟在汉王之手,这怎么可能? 天下永乐 第一章 内 情   夕照竟在朱高煦手上!   夕照怎么会在朱高煦手上?夕照怎么可能在朱高煦的手上?   众人错愕之际,叶雨荷只感觉往事历历,若闪电般在眼前飞过,思绪瞬间回到了数月前。   当初排教的排法乔三清等人被叶欢收买,不惜叛教,杀死陈自狂,逼得陈格物向秋长风求救。之后张定边企图用金龙诀改命,重掀天下纷争,逼排教造反。常熟一战后,张定边身死,乔三清毙命,叶欢败逃,秋长风艰辛取胜,为救叶雨荷,却身中青夜心之毒,得到只余百日性命的后果。   事情错综复杂,但事后叶雨荷已然明白,叶欢鼓动乔三清、莫四方等人造反,暗算陈自狂,无非是要取得陈自狂手上的夕照。   这么算来,夕照本应在叶欢手上才对,可朱高煦为何说夕照会在他的手上?叶雨荷想不明白。   脱欢闻言也有几分意外,眼中寒芒闪过后,陷入沉思之中。   秋长风望着朱高煦,眼神错愕,朱高煦给了所有人一个意外,秋长风亦像没有料到这种情况般眼珠只是转了下,立即道:“杀死陈自狂的,难道是汉王的手下?”   朱高煦冷哼一声,不知是承认还是否认。   叶雨荷以前见到这种情况时只会觉得朱高煦倨傲不羁,但这刻蓦地发现,那孤高倨傲的外表下,却藏着叵测的心思。   秋长风的脸上带了几分恍然,缓缓又道:“汉王一直对金龙诀表现得无动于衷,但显然这是表面现象,难道汉王也一直留意着《日月歌》?当初在常熟,陈格物说凶手是叶欢,但现在想想,陈格物多半是帮我,这才指叶欢是凶手,他其实也不知道凶手是谁。”   沉吟片刻,秋长风又道:“我一直觉得杀死陈自狂的应该是乔三清,可现在终于明白,原来早在乔三清动手之前,汉王就已对陈自狂下手了,而且同时取了夕照。汉王好本事!”   他一句“好本事”中不知包含了多少嘲讽和无奈,朱高煦听了,却只是立在那里淡漠地道:“本王没有什么内阁、公主、五军都督府帮忙,只能靠自己的。”   叶雨荷见到那孤零零的身影,不知为何,心中竟生出几分同情。   谁看到的朱高煦都是高高在上,颐指气使,可事实上,朱高煦说得不错,他一直都像是在孤军奋战,为自己而战。   秋长风不再多说什么,该说的他都已经说完;汉王也不再说什么,他也没什么好说的。   脱欢略带狐疑地望着朱高煦,忍不住开口道:“夕照真的在你手上?”   朱高煦只是点点头,连“是”都懒得回答了,他基本上从不把话说两遍。   脱欢又笑了,这次笑得如同个老狐狸一样,“在你手上,其实就和在本太师手上一样的。”   秋长风的脸色微变,他们这些人,当然更相信自己的判断,对话间尽量从对手的言外之意捕获信息,而不是简单地去听对手说的表面意思。   脱欢的言外之意就是,朱高煦还是必须要杀秋长风,不然也得死。夕照虽在朱高煦手上,但脱欢可以逼朱高煦交出夕照,根本不用和朱高煦讨价还价。   这里是脱欢的地盘,毕竟由脱欢做主。   这些意思脱欢根本不用说出来,因为他知道朱高煦虽落魄但也是个聪明人。和聪明人讲话素来不用说得太明白。   朱高煦笑了,轻描淡写地道:“那也不一定。”   脱欢皱了下蚕眉,重复道:“不一定?”他说话的声调很慢,就像每个字都要咀嚼半天才吐出来一样。可就是这种声调,却让人听了更觉得战栗。   朱高煦突然转望如瑶明月道:“如瑶小姐还记得秋长风来草原时曾对本王说过的几句话吗?”   如瑶明月心中奇怪,暗想秋长风和你谈了那么多,我怎么知道你提的是哪句?你这些话为何不让秋长风直接说,反倒要询问我?   她自以为东瀛忍术千奇百怪,让人难测,但到如今才发现,忍术再难测,也超不过人心。这里无论是脱欢、秋长风还是朱高煦,其所思所想都是她难以理解的。   相对这些人来说,她简直可说是幼稚了。   朱高煦也根本没准备让如瑶明月回答,径直道:“他说过,这世上人有千奇百怪,性格各不相同,有一种人,不达目的不会罢休的。”   如瑶明月终于接口道:“那时汉王自己承认,你就是这种人?”   朱高煦自嘲地笑笑,喃喃道:“我不是汉王了,我可以说是一无所有……一无所有的人,很多人会自怨自艾,可我不会。因为我有的并非我所要的,我所要的亦一直不能为我所有。”   他说得奇怪,叶雨荷竟然能理解,暗想朱高煦这么说,当然就是说荣华富贵不足贵,得不到皇位,他朱高煦做不做汉王,已经无所谓了。   脱欢还是眯缝着眼睛,摸了下黑得发亮的胡须,神色略显迟疑。   朱高煦再望秋长风,缓声道:“因此当初你对我说,能体会我的‘不称帝,毋宁死’心思时,你虽不当我是朋友,但是我早把你看成是……”顿了片刻,字字如山道:“我早就把你看成是知己了!”   秋长风那一刻的神色中带了几分惘然,也带了几分钦佩,然而,他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如瑶明月虽不太了解这些人的心计,但对情感方面倒还敏锐。她已然捕捉到了秋长风的表情变化,心中暗想,秋长风为何要叹息,他难道不把汉王当作是知己?或者,这种惺惺相惜来得太迟?   朱高煦转望脱欢道:“太师,千金易得,知己难求,本王少有这种知己,到如今……除了剩下最后一个希望,还剩下点为人的底线……”顿了片刻,又重复了一遍他一直坚持的原则:“别人的东西,本王不想要;本王自己的东西,别人也不要想拿走!”   他说完后就立在那里,再也不发一言,似乎感觉也没有再多说的必要。   可这次连如瑶明月都懂了,朱高煦的意思是,他朱高煦不称帝,宁可死,而他现在剩下最后一个称帝的希望,就是夕照,这是他朱高煦的东西,别人不能拿走。如果要拿走的话,先拿他的命。   朱高煦言语平静,可其中的决绝,谁都听得出来!   转望脱欢,如瑶明月秀眸眨闪,一时间猜不到脱欢会是强逼呢,抑或是劝取?   又静了片刻,脱欢突然又笑了——极为欢畅的样子,道:“秋长风说得不错,汉王真的好本事。本太师……方才不过是和你们开个玩笑罢了。风遗尘整理校对。”   僵持的气氛好像缓和了些,朱高煦的嘴角挤出了几分笑容,回道:“这个玩笑实在好笑。”   脱欢却像完全听不懂朱高煦讽刺的意思,问道:“汉王既然取了夕照,却怎么还不知道夕照现在何处呢?”   朱高煦缓缓道:“只要再找到艮土,启动金龙诀时,本王自然会将夕照奉上。”   脱欢的眼珠转了下,神色欣慰道:“如此最好,幸运的是,本太师已知道艮土的下落,几日内,这艮土就会送来了。”   朱高煦微有动容,但转瞬如常道:“如此最好,只要艮土一到,本王自然命人将夕照快马送到。”   脱欢喃喃念道:“快马送到?”忽然展颜笑道:“看来还要再等几日了。汉王一路鞍马劳顿,先请安歇。承仁,给汉王、秋长风,还有这位叶姑娘安排休息之所。”他忽而冷酷如寒风,倏尔如同和事老般,竟然将方才所有的矛盾轻轻带过。对于秋长风反对借兵一事,更是绝口不提。   叶雨荷见脱欢如此善变,心里很是担心,暗想这次无论如何均是与虎谋皮了。   那文士飘然而出,以手作势道:“三位请。”   朱高煦瞥了秋长风一眼,缓步出了牛皮大帐。三人跟随那文士走到湖边的一个大帐旁。那文士道:“三位先请在这儿稍歇,若有需要,尽管提出。倘若招待不周,有所简慢,还请莫要见怪。”说罢转身离去。   那文士说得虽然客气,可态度多少有些冷淡。朱高煦立在原地沉默了片刻,也不知在想着什么,随后掀起帐帘要入大帐之时,回头望见秋长风、叶雨荷还并肩立在帐外,没有进来的意思,皱了下眉头道:“进来再谈。”   秋长风神色犹豫,终于还是走进了帐篷。叶雨荷当然和秋长风同进同退,跟在他的身旁。   帐篷内极为简陋,只有地毡、茶几,看起来空空旷旷。   朱高煦环望四周,神色萧然,盘腿坐了下来,开口的第一句便道:“秋长风,你做了一件不聪明的事……”   秋长风并没有立即反驳,缓缓坐了下来,皱眉道:“汉王,你若是聪明的话,就应该先和我说说如瑶明月的事。”   叶雨荷立即道:“如瑶明月竟然像认识脱欢似的,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她早就留意到,如瑶明月并没有跟他们行动一致,她还留在脱欢的金顶牛皮大帐中。   如瑶明月、脱欢、朱高煦之间的关系实际上远比叶雨荷看到的要复杂得多。   这个如瑶明月居然认识脱欢?这个如瑶明月看起来已不仅仅是如瑶藏主之女、东瀛忍者部的主事人那么简单。   这个如瑶明月的身上,有着许多让别人难解的秘密。   朱高煦听秋长风、叶雨荷质疑发问,却不急于作答,只是道:“秋长风,我在脱欢面前说你的那些话,并不假。”   叶雨荷一听,思绪飞转,立即明白朱高煦是说秋长风是他知己的事情,心中暗想,难道孤傲如斯的汉王,竟真的把秋长风当作是朋友?   秋长风却想,汉王一向飞扬跋扈,又埋怨圣上不理解他。汉王亦从未受过挫折,这次遭到重挫,孤单无助,对我可能是真心交往。但他说帐中说我的话并不假,这句话深想下来,好像他说在帐中他也说了假话?他究竟在哪里作假了呢?   不见秋长风回应,朱高煦叹口气道:“可你未见得把我当作是朋友,我不介意。但你必须要知道一点,眼下你我是一条船上的人,我们一定不能让这条船翻了。”   秋长风皱了下眉头,沉默不语。   叶雨荷却道:“可如果因为这样而让更多的人受苦,我们宁愿船翻了。”她虽曾经刺杀朱棣,但实在是不得已而为之的,她本质上毕竟还是个捕头,也有着她的基本准则,她当然不赞同朱高煦借瓦剌兵制造兵乱。   朱高煦斜睨了叶雨荷一眼,缓缓道:“叶捕头,我一直以为你很中意秋长风的,现在看来并非如此。”   叶雨荷立即反驳道:“你错了,我中意他,因此才不会跟你一样,强迫他改变自己的观念。他若死了,我陪他一起好了。我也知道,他宁可和我一起挣扎地死,却绝不会和我一辈子忍辱地生。”   她第一次这么大声地说出自己所想,再无其余顾及。   秋长风听了,憔悴的脸上突然有了几分光辉,伸手轻轻地握住了叶雨荷的手,暖暖的,如当年柳桥一别;紧紧的,似三生之约。   他不必多说什么,他的动作已代表了他的态度。   叶雨荷见秋长风如此,终于展颜而笑,第一次暂时忘记了所有的烦恼。或许人生有这一刻,已不白活。   朱高煦望着眼前这二人竟呆了许久,他一生只为帝位,从来都视女人为附庸,今日听叶雨荷所言,突然想到,秋长风一生好像有叶雨荷就足够了,但是,本王呢?   转瞬之间朱高煦就断了这个念头,缓缓道:“你说得或许不错。可你若爱他,就不要总是先想着去死,而是要想着怎么先去活……”知道叶雨荷不明白他的意思,朱高煦盯着秋长风道:“你懂的,对不对?”   秋长风沉默了片刻,道:“我懂了,汉王的意思是,借兵不过是个幌子,启动金龙诀改命才是至关重要的。若真能改命成功,那么是否借兵已无关紧要。”   若真的有命运可改,若真的命中注定,朱高煦甚至不用动兵就可以登上帝位。   叶雨荷听秋长风所言后立即想到了这点,诧异道:“可是汉王为何一定要脱欢答应借兵给他呢?”   秋长风叹了一口气解释道:“兵法之道在于虚虚实实,汉王若直接提出用金龙诀改命,脱欢恐怕会别有打算,另起波折。汉王以借兵为名,先取得脱欢的信任,然后再反客为主,成为脱欢不能不依靠的人,这才有机会在筹码小的情况下取得大的胜算。不然的话,只怕我们三个人连金龙诀都见不到就已全军覆没。”   朱高煦赞许地点点头道:“秋长风,你果然想得清楚。”   叶雨荷似懂非懂,蹙眉道:“你是说……脱欢如果得到了夕照,根本不会和我们分享?”   朱高煦这才正视叶雨荷一眼,缓缓道:“叶捕头,你终于说到了关键所在。自古有云:‘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脱欢这种人,怎会平白分给我们一杯羹,让我们用金龙诀改命?”   叶雨荷灵机一动道:“汉王是以退为进,故意示弱……”陡然想到一个可能,如果金龙诀真的可以改命的话,当然也可以改动脱欢的命,一想到这里,激动得周身发颤。   朱高煦却未让叶雨荷继续说下去,一字字道:“因此说,眼下这出戏才不过是刚刚开幕……本王能依靠的,只有夕照和秋长风了。”转望秋长风道:“你当然知道我们现在应该做什么了?”   秋长风沉吟了许久才回答道:“我在决定如何做之前首先要问问汉王,如瑶明月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那文士回到脱欢帐下时,如瑶明月还站在原地未动,只是她脸上的表情极为愤怒,却又夹杂着畏惧。   那文士见了,一时间也不知道如瑶明月究竟为何如此。只听脱欢道:“如瑶明月,你不妨仔细考虑后再回复本太师。”   如瑶明月轻咬贝齿,再无方才看戏般的轻闲,想说什么,终于一咬牙,转身走出了皮帐。   脱欢望着如瑶明月的背影,嘴角带着几分嘲弄的笑,并不理会如瑶明月的无礼,问道:“承仁,朱高煦那里如何?”   那文士恭敬道:“回太师,朱高煦并未表示太多的不满,他招秋长风入帐,想必是要劝服秋长风了。”   脱欢淡淡地道:“不表示不满并不代表就满意了。三戒大师,你有观人之术,方才看了那么久,可看出什么问题了?”   他问的是案旁的一个人。   方才那壮汉装成脱欢时,案旁站有五个人,除脱欢和那文士承仁夹杂其中外,还有三个人一直默默而立。   那三个人中,最古怪的是那个蒙面秃头的人。   那人不但蒙面,而且周身上下都蒙在一件灰袍里,让人只能看到其身材中等,别的根本无从分辨。   若非脱欢提及,谁都看不出那人是个和尚,因为他虽秃头,还带了串念珠,但站在那里却没有半分和尚的样子,有的只是死气沉沉,如木雕石刻。   脱欢帐下竟有人蒙面,想想都很奇怪。脱欢却好像和那人颇熟,对那人也颇为信任。   那蒙面人终于开口,道:“朱高煦很有问题!”   他的声音哑得如同沙漠中响尾蛇张口吐舌般让人厌恶,听了便会忍不住周身战栗,而想要立刻躲避这种厌恶。   脱欢蚕眉抖动了一下,并不追问。很多时候,他高深莫测,但有些时候,他又希望不必多说,手下人就能明白他的心意。   那蒙面的三戒大师无疑明白脱欢的心意,立刻说:“朱高煦用的是反客为主之计,他手握夕照,筹码虽不多,但很是关键,他也聪明,会利用这个关键参与改命。他若能说服秋长风继续跟他一路,这就说明他借兵不过是个幌子,他真正的用意,只在金龙诀。”   脱欢满意地点点头,微微一笑。这其中道理他当然清楚。   那文士冷哼一声道:“他们太高看了自己,却不知道太师是在故意考验他们,目的是要观察他们的意向,不然何以会让秋长风看出破绽?想他们就算是孙猴子,也跳不出太师的掌心了。”他轻描淡写的一句话,不但减轻了过错,还把一切转错为功,捧了脱欢。   脱欢的胡子更亮,轻抚黑须平静地道:“朱高煦很是贪心,他们的命现在已在本太师手上掌握,他妄想用个夕照就加入进来还不够资格。”   那文士立即道:“是呀,太师眼下手握金龙诀和离火,艮土……”他看了三戒大师一眼,态度恭敬道:“艮土因三戒大师之故亦有了下落,不日可得。朱高煦只凭个夕照就想分杯羹,岂不是天大的笑话。”   哈哈笑了两声,见帐中无一人发笑,那文士有些尴尬,忙道:“我等都是仰太师鼻息,太师给的才会要,贪心的人,太师并不喜欢。”   脱欢满意地点头道:“承仁这话说得不错,贪心的人不会有好结果。可夕照在朱高煦手上,实在让人意料不到。”   那文士叹道:“不错,这件事真有点阴差阳错,王子本是运筹帷幄,不想却让朱高煦趁隙而入……”他提及王子的时候,脸上现出几分怪异,似钦佩,又像是畏惧。   脱欢皱了下眉头,下意识地摆摆手道:“三戒大师,你觉得朱高煦会把夕照放在哪里?”   三戒大师缓缓地道:“朱高煦在太师面前曾说过一句话,只要艮土一到,他自然会命人将夕照快马送到。这么看来,他还有手下在附近接应,夕照应该就在不远。”   脱欢点头道:“本太师也是这么想的。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朱高煦毕竟曾是汉王,应该还有死忠的手下。”   那文士立即建议道:“用不用属下派人去搜寻附近的陌生人,取回夕照?”   脱欢摆摆手,脸上又有了狐狸般的笑:“何必去搜,等他送来岂不更好。”   那文士眨眨眼睛,一时间无法体会脱欢的深意,就听脱欢道:“三戒大师,你肯定艮土会到?”   三戒大师只是答了一个字:“是!”可就是这一个字中,不知为何却包含着极为强烈的恨意,让人听了竟毛骨悚然,但那恨意却显然不是对脱欢而发。   脱欢对三戒看起来颇为信任,如得到保证一样,微微点头,突然又问:“大师如何来看秋长风、叶雨荷这两个人?”   三戒大师这次却沉默了许久,在众人均以为他不准备说话时却道:“秋长风没有出手行刺太师的打算,叶雨荷倒很冲动,几次想出手,但这反倒证明叶雨荷对金龙诀极为热切。未得到改命机会前,叶雨荷只要有一线生机就不会贸然出手。朱高煦和秋长风本来势不两立,这次居然联袂前来,也的确应该是因为金龙诀之故。因此依在下看来,金龙诀未启动前,他们还会与我们合作,但要提防他们有小动作。”   他居然对秋长风等三人颇为熟悉的样子,分析起来头头是道。   脱欢点点头微笑道:“本太师倒想看看他们会有什么小动作。”   那文士瞥向三戒大师旁边的两个人道:“叶雨荷他们应该庆幸没有出手才对。”   三戒大师身旁还站着两人,他们一直沉默无语,闻言亦是安静地站着,并无任何表情。三戒左手处的那个人,额头高耸,身形高瘦,看起来随时都要腾空而走一般;而右手处那个人,则肩宽背厚,双眸竟泛绿意,虽是站着不动,但让人看着竟如同见到了荒野里的猛兽一般。   脱欢望了眼那两个人,嘴角泛出些许微笑道:“有龙虎双骑在,秋长风他们若出手,的确要自讨苦吃的,不过很多时候,能不出手还是不出手的好。”   那文士立即躬身肃然道:“是。”   脱欢目光闪动,又望向那个三戒道:“听闻大师对医卜方面也颇为精熟,以你所见,眼下秋长风的身体如何呢?”   三戒大师立即道:“我看其眼神隐透青意,眼通肝,可见其肝脏已被青夜心所损;人之肺气宣于皮表,他面容憔悴,听其咳嗽,喑哑嘶裂,可见其肺经已遭受重创;他的颊间有红赤暗涌,站立虚浮,鬓发间白中泛青,可知其心、脾、肾均有了很严重的问题。若是旁人如他这般境况恐怕早就卧床不起了,但他还能撑住,可见他意志极坚。这种人,无论求生做事,均有常人难及的毅力,太师若不想留后患,最好将他尽早……除去!”他观察细微之处,看起来竟不亚于秋长风。   脱欢沉吟道:“后患?他有什么后患呢?”   三戒大师沉吟道:“不知为何,在下总觉得此人留在这里,对金龙诀的启动是个威胁。”   那文士失声道:“秋长风要破坏金龙诀启动,他不要命了吗?”   三戒大师沉默半晌才道:“按常理来说他会要命,但是等金龙诀启动后就难说了。很多事情是不能用常理揣度的,反正我觉得要密切留意此人的举止。”   脱欢皱了下眉头,缓缓道:“屈指算算,他应该最多不过还有二十日的性命了?”   三戒缓缓点头,再不多言。   他们竟对秋长风的情况颇为了解,叶雨荷若在此,定会明白他们和叶欢之间必有瓜葛。   脱欢又问:“他中了青夜心后,听说是用刀断四脉之法暂时延命至今的。到现在是不是真的只有离火或者金龙诀才能救他呢?”   三戒大师嘿嘿笑了声,缓缓摇摇头。   脱欢竟还能耐着性子道:“大师是说还有别的方法救他?”   三戒道:“不是。若是二十日前,他或许还能用离火自救,可到了现在,他死气攻心,就算给了他离火,他也没法再活了。到如今……”顿了片刻,三戒大师下了肯定无疑的结论,“只有金龙诀启动才能救他,除此之外,他只有死路一条!”   脱欢笑了——笑容中带着说不出的残忍,他舒服地伸个懒腰,若有遗憾地道:“既然秋长风迟早是个要死的人,倒不用急着杀他了。本太师其实很想看看他还能玩出什么把戏。”   就在这时,帐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人冲入帐内来到了脱欢面前。   若是刺客前来,只怕不等到了脱欢面前就会被帐外的银甲武士、帐内的金甲兵卫砍成肉酱,就算刺客可冲过那些防卫,也绝难挡过龙虎双骑的合击。   可所有人均未出手,就看那人径直到了脱欢面前,低声说了一句话,脱欢虽一直运筹帷幄、波澜不惊,但听那人言罢,脸色遽变。   朱高煦听秋长风追问如瑶明月的事情,皱眉许久,迟疑道:“她这个人……一时间倒难说清楚。”   叶雨荷道:“汉王,长风问得不错,如瑶明月这个人的确很是奇怪,她的动机用意一直让人难以捉摸,你已说过,眼下我们是同舟共济,既然如此,有话讲明了最好。”她自从说出心事,被秋长风接受后,竟不知不觉地改了称呼。   秋长风只觉得心中一暖,这句话他早已等了多年。可若早知等得这般艰辛刻苦,他当年会不会留下?   那一刻,他有一丝恍惚,但仍坚持道:“雨荷说得不错……”   叶雨荷心中一甜,又带了几分酸楚,只因见到秋长风枯槁憔悴的一张脸。这句话,她亦等了许久,可从未想到过,等说出后,竟一日比一日短暂。她若知道这声称呼会经过如此险恶磨难,她宁可当初见到秋长风的第一眼时就抛却与他的一切恩怨。   红尘紫陌,回首无数,纵飞花飘絮,霓裳起舞,终究不过化作尘土。   她到现在唯一的奢盼只是救回秋长风的命,再和他抛却一切恩怨,可这究竟能否做到?   朱高煦见到这二人的情形,一时间也有些惘然,就听帐外有人轻声道:“两位若是想知道我的事情,问我就行了,何必让汉王为难呢?”   三人扭头望过去,见帐帘一挑,如瑶明月进到了帐中。她不知何时来的,但显然在帐外已有些时候了。秋长风神色不变,缓缓道:“那也要如瑶小姐肯说才行啊。”   如瑶明月顾盼生辉,摇曳多姿地到了三人面前,屈膝跪坐。这倒非她有求于众人,而不过是他们东瀛的一种坐姿。   如水波的目光从三人脸上漫过,如瑶明月幽幽一叹道:“其实一些事情我已对汉王说过,只请他莫要告诉旁人。他是个君子,因此到现在并未对你们提起。”   朱高煦冷冷地道:“我不是君子,我最恨君子。”他不看如瑶明月,只是看着空旷帐篷的对面,对如瑶明月要说什么不置可否。   如瑶明月嫣然一笑,秋波流转,终于凝在秋长风的身上,道:“秋大人,记得不久前我去找你时曾对你说,‘一个女人为了救最亲近的人,无论做什么,我都不觉得过分’。”   叶雨荷记得这是当初如瑶明月对秋长风说的辩解之词,一念及此,心中感激。她虽感觉如瑶明月举止不合常理,但一直对如瑶明月没有太多的恶感。   秋长风却道:“如瑶小姐请长话短说。”   如瑶明月的笑容有些苦涩,道:“那句话,我是有感而发的。叶姑娘为了你所做的一切,或许别人不赞同,但我身为女子却是深有感触。因为……我做的所有的事情,也是为了一个男人。”   她现出了敞开心扉的神态,表明是要和秋长风等三人精诚合作。   叶雨荷微感惊讶,暗想莫非如瑶明月也有心上人,她的心上人难道是叶欢?如果是这样的话,如瑶明月的举止倒说得过去。一想到如瑶明月一切举动是为了叶欢,叶雨荷只感觉心中沉甸甸的。她看了眼朱高煦,却见到他木然地望着对面的帐篷,也不知道听进去没有。   秋长风反问道:“为了哪个男人?”   如瑶明月叹了口气轻声道:“一直以来,秋大人难道不觉得很奇怪,为何忍者诸部在沿海活动,唯独缺了一个人?”   秋长风立即道:“不错,缺了个如瑶藏主。按理说这种大事关乎两国交兵、生死存亡,如瑶藏主不可能任由你来左右。”   如瑶明月脸现悲哀,道:“我不过是受制于人。你恐怕并不知道,家父早在两年前就已失踪了。”   秋长风悚然动容。他实在难以想象,威名远播的如瑶藏主为何会突然不见。   如瑶明月瞥了一眼朱高煦,又回头看着秋长风道:“这件事汉王已知晓,看来汉王真的没有把这事告诉秋大人。家父不见后,我当然极为焦灼,因此百般打探,一直一无所获,家父就像凭空消失一样。直到一年前,我突然收到了父亲的一件信物,传信物之人对我说,家父在他们手上,要救家父的性命,一定要我听命行事。”   秋长风的脑海中灵机一闪,震惊道:“令尊难道是落在了叶欢之手?”   如瑶明月微征,终于点头叹道:“秋大人果然聪明,一猜就中。”   叶雨荷苦笑,这才明白自己想错了,原来如瑶明月为的那个男人竟然是如瑶藏主。她并不笨,立即想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情。果不其然,就听如瑶明月道:“因此我只能听叶欢的命令行事。”   秋长风嘿然冷笑道:“你这个谎说得并不高明,令尊何等人物,叶欢怎么能够控制住他?”   他说话时紧盯着如瑶明月,不放过她的一丝细微表情。   如瑶明月悲哀道:“家父三年前就染病在身,下肢瘫痪,只是因为怕别的家族反抗才将消息秘而不宣。你当然也知道,忍者部中素来都是强者为王,藏地、伊贺等部早对家父的宗主之位虎视眈眈,若知家父的情状只怕立即就要发难,到时候如瑶家的下场将会很惨。家父瘫痪,功夫早去了八成,这才被叶欢所乘。”   沉默了片刻,如瑶明月见秋长风不语,苦涩道:“秋大人,你不信我吗?”   秋长风片刻未语,而后说道:“叶欢以令尊控制你,然后就让你为乱沿海?”   如瑶明月道:“不错,他让我们先行刺沿海的官员,然后让我们去找《日月歌》,顺便劫持云梦公主。我们一直想不通,他当初为何执意要命令我们劫持云梦呢?”   秋长风冷笑道:“这有什么想不通的,叶欢只想把事情闹大罢了,他知道猛然间要求太多只怕你们不会从命,因此才让你们一步步陷进来而难以自拔。”   如瑶明月有些恍然道:“原来如此,若非秋大人分析,我倒……真的没有想到。”   秋长风眼眸中光芒一闪:“你真的没有想到?”   如瑶明月忍不住用嫩白如玉的纤手撩拨下头发,眼中露出楚楚可怜之意,道:“秋大人不信我吗?”   秋长风盯着如瑶明月,憔悴的脸上突然带了几分厌恶,缓缓道:“如瑶明月,我最后警告你,你若想和我们真诚合作,最好实话实说,不然的话,我们根本没有任何谈下去的必要!” 第二章 真 身   叶雨荷很是奇怪,依她的感觉,如瑶明月说得合情合理,可为何秋长风会认为如瑶明月在说谎呢?   如瑶明月究竟哪个地方在说谎?   叶雨荷想不明白,可她早知道自己和秋长风相比,在推论能力上相差甚远,她亦信秋长风所言,因此跟着道:“如瑶小姐,我们眼下时日有限,若再浪费时间在隐瞒彼此上,实在不算明智。”   如瑶明月无奈地望向叶雨荷,神色有几分不自然地道:“我说的全是……”突然瞥见秋长风本是黯淡无光的眼眸中突然露出剑锋般的寒芒,心中不禁一颤,摊开两手,“秋大人究竟认为我哪里撒谎了呢?”   秋长风冷冷道:“我认为应该由如瑶小姐亲自说才对。”   如瑶明月的脸色阴晴不定,对于忍者各部,她能号令掌控,但她对眼前的秋长风却根本无半分影响的能力。沉默半晌,终于苦笑道:“好,我实话说了吧,其实我当时已知道叶欢的用意,可是我不能不听,因为家父在叶欢手上。”   秋长风缓缓道:“可你的用意只怕不止如此吧?”   如瑶明月的眼中露出骇异之意,还是有些不信地道:“不错,我还有更深的用意,难道秋大人也能猜得出来?”   秋长风摇头,坚持道:“我一定要听如瑶小姐亲口说出,才能知道如瑶小姐的诚意到底有多少。不然的话,如瑶小姐请回吧。”   他的态度如此强硬,又恢复到以往的那种冷静,叶雨荷倒有些怕如瑶明月会恼羞成怒、拂袖离去。   如瑶明月的脸色瞬息数变,微笑道:“秋大人似乎吃定了我不会走?”   秋长风淡淡地道:“你来找我,讲令尊一事应该不假。你既然讲出来了,肯定是希望我能够救他……因为你已经无能为力,是不是?”   如瑶明月的脸上闪过几分悲哀,更多的是惊叹,喃喃道:“你不是人的。”她这么说,无疑是说秋长风猜得不假,轻咬贝齿许久,这才道:“好,我说。当初我虽是不得不听从叶欢的命令,但忍者内部实则也是有极大的隐忧,别的家族迟迟不见家父出现,对宗主之位难免虎视眈眈。因此我逼不得已,隐瞒家父被叶欢所控制一事的同时,假传家父的天龙令,宣告若谁能在沿海对抗大明的时候立下大功,就可坐得忍者诸部的尊主之位。但我的真正用意却是,借机铲除异己,保全如瑶家的地位!”   此言一出,叶雨荷听得错愕惊心,实在没想到,这其中还有这种玄机。   如瑶明月望着秋长风道:“秋大人,我这般说不知你满意了没有?”   秋长风点头,缓缓道:“因此忍者部虽出动不少高手,但均是藏地、伊贺家的人。这两个家族争名夺利,实力不弱,一直都是你的心腹大患,你才想借机将他们除去。在藏地击蒙出手时,你重创了他,看似讨好我们,其实也是在为家族清除隐患。”   顿了片刻,秋长风瞥了眼朱高煦道:“其实这种内情早有外显,忍者部很多人不服你,不然也不会砍断汉王的手。甚至当初在秦淮河上的刺客虽想杀我,但砍你的那一剑却狠辣非常,看起来若能将你一股脑儿杀死,他们是不是也不介意?”   如瑶明月的神色中带了几分悲哀,轻咬红唇道:“秋大人明察秋毫,说得不错。”   叶雨荷在一旁只能感慨,这其中的波折心思远非她能想象。又想到当初才入草原时,如瑶明月故意当着她的面说穿秋长风的心思,当时她感觉如瑶明月心地很好,现在想想,感觉此女也是颇有心计,那时候的示好,多半也是早为拉近和秋长风的关系做准备了。   秋长风略作沉吟,又道:“你虽为叶欢做了不少事情,可叶欢显然未能遵守承诺,释放令尊?”   如瑶明月的秀眸中闪过恨意,咬牙道:“他不是人,他爹也不是!”她方才也说秋长风不是人,但那当然是说秋长风有神鬼莫测之能,这会儿说叶欢不是人,却显然是骂叶欢卑鄙无耻。   叶雨荷很是奇怪,不知道如瑶明月为何谈及叶欢的时候,也骂起叶欢的爹来?叶欢的爹是谁?   秋长风对这个问题并未询问,沉思道:“藏地九陷当初劫持了云梦公主,曾向鬼面人——也就是叶欢交换一物,不知是什么?”   如瑶明月道:“我谎称《日月歌》关系到极大的秘密,谁能取到《日月歌》,劫持到云梦公主,就将代表忍者尊主身份的天龙令通过叶欢交给他。藏地九陷对此最是热切……他也是最早死的。”说着嘴角上带了几分冷笑。   叶雨荷想起一事,忍不住道:“当初普陀发生连环命案,观海指挥使乔舞阳临死前曾留下‘龙归大海终有回,十万魔军血不停’的遗言,难道也是你们做的?”   如瑶明月犹豫了片刻,道:“不错,开始时叶欢只让我派人对那些官员下手,那些字也是按照叶欢的意思留下的。叶欢究竟是什么意思我真的也不清楚。”说罢楚楚可怜地望着秋长风,以示诚意。   秋长风琢磨着什么,缓缓向一直沉默无语的朱高煦望去,道:“当初叶欢还提及‘尔黄’两字,我现在想想,他说的应该是二皇子了……”微微一笑,“叶欢当初应该还没有和汉王有过联系吧?”   朱高煦回道:“我从未和……叶欢有过交易。”   叶雨荷见三人提及叶欢时都是波澜不惊的样子,似乎早知道叶欢的底细,忍不住道:“叶欢究竟是谁?他属于哪里的势力?朱允炆吗?”见秋长风皱眉,叶雨荷倒有些心虚,“我……问错了吗?”   如瑶明月娇笑道:“原来叶捕头没有我想象得那么聪明,到现在……叶捕头还不知道叶欢的底细吗?”   叶雨荷不想被如瑶明月小瞧,心中早有个模糊的想法,鼓起勇气道:“他当然是和脱欢有关了……”叶欢全力争取金龙诀和夕照、离火等物,眼下这些东西竟在脱欢之手,可见其中的关联。见秋长风缓缓点头,叶雨荷大受鼓舞,振作道:“可是朱允炆呢?叶欢不是说他是朱允炆的手下吗?”   朱高煦的脸上突然露出极为古怪之意,像冷笑不屑,又像是厌恶仇恨……   可叶雨荷并没有留意,还在苦思脱欢、叶欢、朱允炆之间的关系。   秋长风道:“叶欢究竟是谁,和朱允炆是什么关系,在我看来并不重要。”他顿了片刻,眼中似乎藏着什么,缓缓道:“叶欢当初对藏地九陷提及二皇子,显然是察觉我到了庙外,说给我听的。这么说来……他是希望我聪明些,听出他的意思,怀疑汉王,引发朝廷内斗?”   如瑶明月微笑道:“可秋大人该聪明的时候聪明,该笨的时候笨,一直到现在才想到叶欢的意思,反倒无意中破解了他一招。”心中却想,秋长风究竟是有意还是无意,这天底下,只怕很少有人能够猜得到。   秋长风道:“可叶欢一计不成,又生一计。他在秦淮河上以赠金之举,助汉王获胜。同时又让你假借赠金的缘由来接近汉王,鼓动汉王夺取帝位。难道叶欢畏惧的一直是大明天子?”他说到这里,若有意若无意地向朱高煦看去。心中暗想,叶欢好狠毒,他一直想要对天子下手,若真的能成功,只怕大明的天下转瞬间就要烽火连天了。   朱高煦坐在那里,神色木然。   如瑶明月叹服道:“秋大人,我到现在不能不佩服你。这些事情我本以为已尘封入土,我们不说,不会有人知道的。”瞥了朱高煦一眼,坦然道:“不错,叶欢知道汉王一直有称帝之心,因此让我投其所好,诬陷太子。叶欢真正忌惮的是……你们大明的天子朱棣。”   朱高煦冷哼一声,知道如瑶明月这么说,言下之意就是说叶欢并不担忧他朱高煦的。这无疑是种蔑视,但他居然忍了下来。他当然知道,秋长风刚才说的也是这个意思。   叶雨荷却是越听越心惊,只感觉原来局中有局,雾中有雾,她本来以为明白了很多,但深想后,才感觉其中的动机越想越让人惊恐。她隐约想到了什么,但不甚明晰,但就是因为这样,反让她如置身寒冰中,冷得发颤。   秋长风还是平静道:“之后事情就明了了,你们忍者部越陷越深,无法收手,你在借机铲除异己的时候,却发现自己也不过是被叶欢利用的棋子,因此在和汉王联系的时候,想要借汉王摆脱叶欢对你的控制。你在观海看似听从叶欢的意思,帮汉王造反,其实早和汉王达成协议,你助汉王夺取帝位,他若称帝就助你弥补祸事,甚至以国主的身份逼叶欢交出令尊?”   如瑶明月忍不住四下望了眼,压低声音柔声道:“秋大人,这些事情眼下只有我们四个人知道。求你们……”看了叶雨荷一眼,“莫要对旁人提及。”   叶雨荷沉默无语。秋长风望向沉默的朱高煦,叹道:“所有的事情阴差阳错才铸成了今日的局面。在汉王看来,如瑶小姐虽摇摆不定,但尚可信任;在叶欢看来,如瑶小姐当然还有利用的价值。如瑶小姐能在双方间走动,两面讨好,就是因为这个原因。”   如瑶明月娇容黯淡,半晌才道:“你说得半点不错,他们方才就命令我,必须想办法取得汉王的夕照,才能释放家父。”   叶雨荷微震,忍不住查看朱高煦的脸色,见他居然还很平静,大为错愕道:“可你如今说出来了,还能成功吗?”她说出口就知道立场不对,可她心中感觉如瑶明月如此诚恳,又觉得情有可原。   如瑶明月只是望着秋长风,若有期待的样子。   秋长风对叶雨荷解释道:“方才我迫如瑶小姐表态,就是想让她表明立场,她和盘托出,当然知道不可能再信任叶欢,只能盼我们相助救回她的父亲。”   如瑶明月强调道:“小女子如今对秋大人佩服得五体投地,真心投奔,希望秋大人能施以援手!”   叶雨荷心中却凄然想到,你想让长风帮你救父亲,汉王想让长风帮他启动金龙诀,你们却不知道长风时日无多,他就算有通天之能,如何能在短短的日子中做成这些事情?   秋长风缓缓道:“既然如瑶小姐这般恳诚,我们又有个共同的对手叶欢,我若能帮,就绝不会袖手。我们胜算并不算多,但眼下有如瑶小姐加入,倒也不是完全没有指望。”   如瑶明月见秋长风答允,不禁容光焕发,忍不住道:“方才秋大人如何知道我说假话呢?现在,总可告诉我了吧?”   秋长风笑笑道:“那事说穿了其实也平淡无奇,我和如瑶小姐交谈过几次,早留意到如瑶小姐每次言不由衷的时候,都去撩拨头发。这姿势很美,想必是你一直借此转移别人的注意力,不想却留下了破绽。”   如瑶明月认真想了半天,叹息道:“不错,这本是我练忍术‘弱水’留下的习惯,每次说谎的时候,多半要做这种动作转移别人的想法,秋大人事事观察入微,真不知怎么练出来的。”   叶雨荷无暇去想秋长风本事的来历,却想到个关键的问题,忍不住道:“现在真相大白了,可我一直不懂,叶欢做了这么多事情,究竟是为什么?难道说这都是朱允炆愤然圣上夺其帝位才让叶欢不停地生事……甚至让汉王他们父子反目成仇?”她虽逃到草原,毕竟顾及朱高煦的面子,言语中的称呼颇为客气。   如瑶明月蹙眉道:“这个可能是有的……可是我一直没有见过朱允炆……”才待再说,突然以手指竖口,做了个轻嘘的动作。   原来她虽然如此这般和盘托出内情,但究竟有所顾忌,说话间一直留意着帐外的动静。她毕竟身手不凡,耳力极佳,听到有脚步声传来,立即住口。   秋长风突然道:“如瑶明月,你事事遮遮掩掩,我真的很难信你。”   如瑶明月一怔,心想秋长风你什么意思?陡然见秋长风向她使个眼色,立即醒悟过来,他们若突然噤声,反倒会惹人猜忌,秋长风心思缜密,故作妄语,不过是迷惑帐外之人。   她明白这点后,极为佩服秋长风应变之快,也感慨他做戏的本事实在高绝,立即媚声道:“秋大人,你不信我又有何妨,只要汉王信我就足够了。”说罢霍然起身到了帐前,一把掀开了帐帘。   帐外站着两个人,身形剽悍,但均是陌生的面孔,一人脸黑,另外一人的面色却是颇为白皙。   那两人见如瑶明月出来,并不理会,面色白皙那人望着秋长风道:“秋长风,太师请你过去一叙。”   众人一怔,不知道脱欢找秋长风何事?   秋长风亦是不知,可他素来都是泰山崩于前色不变,飞快地向朱高煦看了眼,朱高煦也望过去,二人目光相对,秋长风第一次感觉到朱高煦眼中的关切之意,微微点头,示意说自己会随机应变。   叶雨荷见秋长风起身,就要跟随,黑脸的那人喝道:“没有叫你。”   秋长风微微一笑道:“太师多半想找我看看相,一会儿就会回来,你们等我吃饭好了。”   叶雨荷知道这里步步杀机,一个应对不好,二人说不定就成永诀。这等局面下秋长风竟还有心情开玩笑,实在让她哭笑不得。   眼睁睁看着秋长风出了大帐,叶雨荷的一颗心转瞬间便空空荡荡。   秋长风迈出帐篷,见日头高挂,远望山岭,皑皑白雪如银,群峰耸立直插云霄,微笑道:“真是好天气。”   这时还是严冬天气,偏偏这谷内竟温暖如春,青草红花,湖水碧波荡漾,实在是造化神奇。   说话间,秋长风的目光向来人的手上望去,笑容不减,可眼眸中却有了几分迟疑之意。   那两人没功夫听秋长风絮叨,转身向脱欢的金顶大帐方向行去。   脱欢的金顶大帐在湖水的那面,需绕个圈子才能过去。那两人领路在前,秋长风跟那两人走了几步,突然止住脚步道:“我有事要……”   他话音未落,陡然脸色改变,高喝道:“你们做什么?”   就在这时,两道厉芒蓦地从前方射出,照在了秋长风的眼上,秋长风立即闭眼。那两道厉芒陡然化作了寒风,倏然就劈到了秋长风的面前。   那两人拔刀、出刀。刀光一晃,先是照在秋长风的眼上,趁秋长风闭目之际挥刀砍来,无论出手的时机还是角度均是极具心思。而那两人出刀之后才有呼啸之声,可见两人出手之快亦让人匪夷所思。   那两人早算定,秋长风绝避不开这夺命交错的两刀。   可秋长风偏偏避开了这两刀。   只因他在两人出刀之际就看到这两人右肩耸动,并非正常走路的动作,那更像是拔刀前的征兆。   这两人要拔刀?拔刀要杀他?为什么要杀他?   所有的思绪只是转念,光芒一起,秋长风闭眼之前就已倏然倒翻了出去,落地时虽一个踉跄,远没有平日的敏捷,但他判断仍在,几乎没有停顿就再退了三步,以避对手的连环攻击。   那两人双刀斩空,虽是错愕,但几乎没有停顿地错步挥刀,可偏偏秋长风躲避极妙,双刀再次斩空,从秋长风的胸膛擦过。   那两人势在必得的连环双斩居然落空,不由得脸色微变。就在这迟疑之际,秋长风脸色陡变,再退一步,一口鲜血喷了出来,摇摇欲坠。   秋长风还是那个秋长风,判断敏锐不减,可秋长风也不再是以前的那个秋长风,只因为他内伤虽看似好转,但毒伤却已更深——深深地腐蚀了他的五脏六腑。   这一个简单的动作已让他力不能及,甚至激得他乏力喷血。   那两人立即再次出刀,知道眼下是斩杀秋长风的最好机会。刀光如电,再一次划起时,蓦然间夹带了一丝明艳。   当当两响,本是斩到秋长风面前的双刀陡然荡了开去。   一剑如暗夜的灯,虽微弱,却破了那暗夜的无情;一剑如雷雨中的伞,虽不足道,却帮秋长风挡住了那闪电的凄厉。   叶雨荷及时赶到,出剑。一剑双分,刺在刀背上,荡开了两刀。   刀剑相激,有火花如华,有声如轻铃,有杀气千万,亦有似水柔情。   那火光耀亮了秋长风的眼,也耀照出那两个杀手一脸的惊愕。他们实在不信,这世上竟有人能在这电光石火间不可思议地刺开他们的双刀。   叶雨荷也不信,她出剑的时候根本没有考虑到敌人出手的快捷凶悍,她只有一个念头,就是必须帮秋长风挡住那要命的两刀,就算舍了她的命。   刀光一开,她毫不犹豫地振腕反刺,分攻那两杀手的喉间。   那两个杀手闷哼一声,陡然间倒翻而去,如同秋长风那般躲闪,可他们躲得虽快,还是没有躲得过那无情却又多情的一剑。   有血溅,溅地如梅花初展,两杀手中剑。两人落地时,心胆俱寒,他们虽然躲开了要害,但已负伤,自问无法抵挡这种快剑,再不迟疑,飞身而遁,转瞬到了十数丈外的花树间,消失不见。   叶雨荷没有追,任凭剑尖的鲜血点滴地落在地上,紧张望向秋长风道:“你……怎样了?”她不能去追刺客,那一刻,她眼中只有秋长风。她其实不像捕头,她也不想再做什么捕头,她只想做个女人——在这种时候保护秋长风的女人。   秋长风的身形摇晃了两下,只感觉天昏地暗,本想挤出个微笑,可却缓缓地倒了下去。   叶雨荷一步就到了秋长风身边,在他未倒地之前扶住了他,眼中含泪,无语凝噎。   她只知道秋长风没有多少天可活了,可她看到秋长风嘴角的血,望见秋长风缓缓闭上眼时,才知道秋长风是如何装作若无其事地挺过了那些天。   她心痛——痛得心都恨,恨自己为何到今日还觉得有奇迹——秋长风创造的奇迹。   秋长风是曾有过无数奇迹,可眼下看起来,他能呼吸下去都已是奇迹。   阳光落下,照在叶雨荷的身上,可仿佛落在秋长风身上的却只有暗影。   不远处,如瑶明月立在那里,震惊叶雨荷被逼出的惊人剑法,也震惊秋长风如此的虚弱不堪。她微蹙眉头,没有上前,她本对秋长风极有信心,但此时此刻却有了几分犹豫。   朱高煦立在帐外的阴影处望着两人,似乎也在思索着什么。就在不久前他还在和秋长风盘算如何做活,如何再绝处逢生,可眼下的秋长风,自救都困难,又如何来帮他成事?   众人心思各异,只余无边的沉默。   只有叶雨荷什么都没有想,她缓缓蹲下来,紧紧地搂住秋长风,感觉他的身子发冷,不由得数点泪珠从花容上滑落。   她做不了许多,只能祈求那明媚如春的阳光,不要如冬日一样的早落。   许久,感觉脸颊有冰冷的手指触摸,叶雨荷霍然望去,就见到秋长风不知何时已睁开了双眸,用指尖轻轻地为她拭去脸颊的泪水。叶雨荷心中激荡,一把抓住秋长风的手道:“长风……”她声音哽咽,说不下去了。   秋长风轻轻吁了口气道:“幸好你来了,不然……我说不定来不及吃晚饭了。”   叶雨荷很想给秋长风一个明媚的有希望的笑,但眼中的泪水却忍不住像断线的珠子般滚落。   勉强挣扎起身,秋长风又若无其事道:“我不碍事,放心,我事情未做完呢。”   他像是安慰叶雨荷,又像是对如瑶明月、朱高煦在证明,他秋长风还是秋长风。朱高煦的眼中有光亮闪了下,可很快就黯淡下去,如瑶明月却移开目光,望向远处……   远处有一个人走了过来,却是脱欢帐下的那文士。那文士见到这里的情形后皱眉道:“怎么回事?”   叶雨荷若不是要扶秋长风,几乎就会挥剑相向,喝道:“怎么回事?你们不要假惺惺了,要杀秋长风就光明正大地来,鬼鬼祟祟的见不得人吗?”她早就想到,若说有人能无声无息地摸进这戒备森严的山谷中行刺秋长风,简直是不可思议的事情。这样说只有一个可能,方才的两个刺客就是瓦剌军中之人。   脱欢要杀秋长风的意图在金顶大帐中就已显露,这次派人偷偷暗杀秋长风,不过是顾及些朱高煦的面子罢了。   一想到这里叶雨荷便怒火中烧,恨不得一剑先杀了那文士,再冲到金帐中杀了脱欢。   那文士皱起了眉头,不解地道:“谁要杀秋长风?你以为是太师?”嘿然冷笑道:“太师特意让我派人来保护秋长风和汉王的,你们真是狗咬吕洞宾,不知好人心。”   叶雨荷这才见到有不少兵士向这个方向走来,缓缓地围绕在他们的周围,像是保护,又像是监视。   心中有几分迟疑,叶雨荷不待多说,秋长风握紧下叶雨荷的手,笑道:“刚才有两个刺客要杀在下,这位承仁兄没有看到?”   刺客分明向那文士来的方向逃去,可那文士竟平静道:“没看到,你确定有刺客?”   叶雨荷才要呵斥,被秋长风轻轻拉了一下手,见秋长风摇头,不解他的意思,但终究没有再说。就见秋长风望了下被划破的衣襟,微笑道:“哦,原来是在下的幻觉,倒让承仁兄见笑了。可是太师若不知道有人杀我们……为何会派人来保护我们?”   那文士听出秋长风的讽刺之意,反唇相讥道:“以阁下的为人,仇人自多,太师不过是谨慎行事。太师已说了,没有找到夕照前,谁都不能死!”   秋长风看着那文士的狂傲和轻蔑,笑容更浓,道:“真的吗?那实在太好了。在下本以为中了毒后,不到二十日的生命,看来夕照若一年找不到的话,在下便可一年不用死了。”   那文士见秋长风在这般情形之下居然还敢和他斗口,勃然色变,嘿然冷笑道:“只可惜夕照不用三日就必须送到了。汉王殿下,太师命我转告你,艮土三日内必到,若汉王真心合作,还请及早准备。”说罢拂袖离去。   冬阳斜落,照着远峰的白雪,秋长风望着那文士离去,突然剧烈地咳了起来,叶雨荷忙扶住了他,急道:“你……”她本想问秋长风如何了,但终于硬生生地抑制住,问了又能如何?   秋长风终于直起了腰,苍白的脸颊带着火烧血染一般的颜色,可他还能冷静道:“汉王,夕照三日后能送到吗?”   朱高煦看着秋长风,半晌才道:“如果艮土能到的话,夕照三日内也可以送到。”   秋长风望着远峰皑皑的白雪叹口气道:“可你有把握……参与金龙诀的启动吗?”他的话语中有几分不自信之意。   他们现在的困难是,就算金龙诀可以改命,可未见得能改他们的命运。夕照若来,他们对脱欢而言便再没什么利用的价值,那时可说是置身“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之境。   朱高煦淡漠道:“那你觉得……本王该如何做?”   秋长风喃喃道:“或许……我们要他们立个盟誓才好。”   如瑶明月急了,暗想秋长风这个聪明人怎么会说出这种糊涂话呢?盟誓对脱欢而言和放屁差不多,她早已经是身受其害。她本想提醒二人,可终究没有开口。   叶雨荷却想不到那么长远,见秋长风竟然忘了一件最重要的事,急道:“不要说三天,恐怕我们现在一天都等不得。长风,究竟是谁要对你下手,你可想到了?”   秋长风撇嘴笑笑,满不在意地道:“或许……他们杀错了?”   叶雨荷一怔,急道:“怎么可能?长风,事到如今,你为何还对我遮遮掩掩,你肯定猜到了,是不是?”她目光转动,见如瑶明月、朱高煦均转过头去,不和她视线相碰,心中微颤,失声道:“你们根本不问刺客的事情,因为你们也知道刺客是谁派来的,对不对?”   见朱高煦、如瑶明月默然不语,叶雨荷怒道:“可你们为何不说?”她更愤怒的是,众人明明才结盟,可如今看起来就已分崩离析了,难道说,他们的结盟比薄冰还要脆弱?还是说,朱高煦、如瑶明月本是想利用秋长风,一见秋长风不行了,就不闻不问?   一把抓住秋长风,叶雨荷咬牙道:“长风……求求你,和我说好不好?”她眼中有泪,只恨自己为何这般木讷,到现在还想不通事情的真相。   一个声音冷冷道:“他们不说,因为知道说了也没用。秋长风不说,却是为了你。”   那话音一起,叶雨荷就豁然转身,等看清说话的那人是谁时,惊奇得已经凝了呼吸,秀眸圆睁,尽是难以置信之意,许久才惊讶道:“叶欢,是你?”   她眼前站着一人,温文尔雅,脸色居然比秋长风的还要苍白,赫然就是那个叶欢——那个神秘、多变、搅动天下无边风雨的叶欢!   叶欢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朱高煦见到叶欢出现,脸色更显阴沉;如瑶明月见到叶欢,脸上却现出又痛恨又畏惧的表情。   叶雨荷瞥见这二人的表情,突然想到,叶欢肯定和脱欢有点关系,难道说,叶欢是瓦剌的人,不然怎么会在这里随意走动?   叶欢站在那里,儒雅变成了威严,周边的兵士见到叶欢,均是垂首而立。   叶雨荷心中一沉,看出叶欢不但像是瓦剌的人,而且看起来在瓦剌军中还颇有威信。   叶欢看着叶雨荷,又道:“秋长风他很怕……很怕告诉你要杀他的人是我,你又会如往昔般找我拼命,你连累得他还不够多吗?”   叶雨荷闻言心震,没想到要杀秋长风的就是叶欢。叶欢要杀秋长风的确有太多的原因,叶欢在瓦剌军中横行无忌,要杀秋长风并非难事,一念及此,她满是心寒。可她更感觉叶欢那言语如针,刺得她的心难言地痛。   你连累他还不够多吗?   原来秋长风即使已经这样了,心中想的还是她叶雨荷。他怕叶雨荷有事,这才不说凶手是谁。   只因为秋长风知道,眼下叶雨荷绝拿叶欢无可奈何!   泪眼盈盈地望着秋长风,叶雨荷周身剧烈颤抖,嘴唇抖动却无语凝噎。叶欢的一句话轻易地就击溃了她的苦苦挣扎,原来她做的一切,只是害了秋长风。   叶欢见叶雨荷神色痛楚,嘴角却露出了几分残忍的笑。   秋长风轻轻地握住了叶雨荷的手,一字字道:“叶欢,你错了,她没有连累我。我到现在还能站住,不过是因为她在我身边。”   叶雨荷迷糊中听到这句话时,顿时泪流满面。   秋长风又道:“你说这些话的意思,我明白。”   叶欢的嘴角带着几分嘲弄地笑道:“你明白?”   秋长风轻咳道:“因为你恨我……恨我坏了你太多的好事,因此你想着有一日让我生不如死。你想让我身边的人离我而去,那远比杀了我还快意,是不是?”   叶欢哈哈大笑,故作不屑地道:“我恨你,你也配?”他话音才落,突然也剧烈地咳起来,咳得远比秋长风还要剧烈,他的身子也如同虾米般的蜷曲,几乎咳得要额头触地,跪在地上。   身后有人慌忙上前就要扶住叶欢,陡然间叶欢一声暴喝道:“滚开!”剑光一闪,上前的那两个人竟被他手上的利剑拦腰斩成四段。   血光四溅中,叶雨荷大惊,挺剑就要护在秋长风的面前,却见叶欢一剑挥出,斩在自己的左臂之上。   叶雨荷一怔,实在不知道叶欢这是什么古怪的剑法。   叶欢一剑斩下,手臂上衣破、血出,他疼得眼角抽搐,可竟止住了咳,目光中却如同燃着火,狼一般地望着秋长风。   秋长风也在望着叶欢,腰板挺得更直道:“中了青夜心的毒,我没几日活头了,可你中了我锦瑟刀啼血的毒,活下去比死还会痛苦。”   “是吗?”叶欢狞笑道,他的确很痛苦,自从中了啼血后,他一日比一日咳得厉害,咳得他恨不得把肺挖出来才好,可他并没有逼秋长风拿出解药,他不屑。他不会求秋长风,死也不会。忍住了要咳的冲动,叶欢恨声道:“秋长风,你知道我方才为何要派人来杀你?”   秋长风淡然道:“中了啼血之毒,每日这种时候都是咳得最厉害的时候。你最痛苦的时候当然不想我好好地活着了。”   叶欢双目红赤道:“不错,我方才很痛苦,因为我想到是你让我这么受苦,就想直接杀了你。可我很快又后悔了,我实在不想让你就那么死了……”他怪笑起来,旁人看到,心底不知为何,都有种数九寒天的冷。   秋长风替他说了出来:“你想折磨我?”   叶欢狂笑道:“不错,我要把我受到的苦十倍地加在你身上,我怎么舍得你这么快就死?哈哈……”   叶雨荷听着叶欢的狂笑,只感觉遍体生凉,想到如瑶明月说的“他不是人”一句话的时候,才感觉如瑶明月说得一点不错。   笑声中,叶欢方才的儒雅斯文早就不见,他像狂魔、像厉鬼,唯独不像人。他这种笑声,正常人绝笑不出来。   叶欢愈狂,秋长风却愈发冷静,道:“我信你有这种本事,只要你号令一声,这里的人就可以立刻把我斩成肉酱的……”   叶欢止住了笑,有些气喘,摇头道:“不会的,不会的。秋长风,我知道你在激我,你怕我真的让人出手,十个秋长风也死了,可那样有什么意思?”双眸如火,瞪着秋长风,叶欢慢悠悠道:“我有时间,我会和你慢慢玩,我一定要让你跪下来求我——求着给我解毒。”   秋长风淡漠道:“凭什么?凭你是脱欢的儿子?”   天地静,雪峰冷。   叶雨荷一怔,脑海中如有惊雷炸响,她第一时间向如瑶明月看去,见到她脸上竟没有丝毫诧异的神色,又见朱高煦冷静如初,立即明白秋长风的判断不错。   叶欢竟然是脱欢的儿子!   她难以置信地望着眼前的叶欢,关于叶欢的疑云瞬间散去。   一切原来是因为叶欢是脱欢的儿子,怪不得如瑶明月说叶欢不是人,他爹也不是,叶欢的爹就是脱欢。   怪不得叶欢有翻云覆雨的能力,原来他有脱欢支持。   难道说,所有的一切,都不过是脱欢暗中指使,脱欢这么做,就是为了获取金龙诀那么简单?   叶欢平息了喘息,双眸狼般地望着秋长风,缓缓道:“你终于知道我是谁了?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秋长风淡然道:“我猜的,这并不难猜,对不对?我知道金龙诀在脱欢手上,就知道你肯定和脱欢有很密切的关系,而且很可能是脱欢帐前重要的人物。脱欢暂时不想杀我的,甚至派人来保护我,我信那承仁兄说的话。可脱欢若不杀我,何必派人来保护我,岂不是多此一举?他不过是怕你乱了大局,也怕我再伤了你。”   叶欢的眼中蓦地火起,可面颊红赤,强自忍住了咳。   顿了片刻,秋长风又道:“然而,你不但敢违抗脱欢的命令来杀我,甚至那位承仁兄都为你遮掩,放任你的任性,如瑶明月、汉王居然不问刺客是谁,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我就想了,很多任性的儿子,都仗着老子的权势才敢胡作非为。”   这种情形下他居然还不卑不亢,甚至讽刺叶欢,如瑶明月见了,也不能不佩服秋长风胆大包天。   叶欢居然没有动怒,盯着秋长风,脸色突转肃然道:“你错了,我能这么做,不是因为我是脱欢的儿子,而是因为我是也先!”   他挺起胸膛,昂声道:“也先是也先,脱欢是脱欢,我也先迟早有一日会向天下人证明,我比所有的人都强,只是因为我是也先!”   叶雨荷这才知道叶欢的真名叫做也先,见叶欢直呼父名,心道这人不但狂,而且疯,不但疯,看起来对亲情看得也不重,这人的野心甚至超过了脱欢。可这人既然是脱欢的儿子,和朱允炆又有什么关系呢?   秋长风淡然道:“但你必须先要证明比我强,不然怎么证明给天下人看?”   也先陡然色变,看似要狂怒出手,但终究长吸一口气,反倒露出诡异的笑,道:“我现在要杀你实在易如反掌。可你说得不错,我一定要证明给天下人看,我比你秋长风强!秋长风,你中了青夜心……活不了多久了,没有离火和金龙诀,你死定了。”   秋长风道:“那又如何?”   直到此时此刻,他居然还是平静的神色,不但朱高煦等人,就算周围的瓦剌兵见了都满是诧异,实在难以相信世上还有如此冷静的人。   也先一扫阴冷,又换了儒雅高傲的表情。“可我还想给你机会的,我不想你这么早死。”顿了片刻,淡淡道:“你和叶雨荷,你们两人中的任何一个人只要跪下来求我,我就把离火给你用,你说如何?”   顿了片刻,见叶雨荷已变了脸色,也先态度诚恳又热切地道:“跪下来求我,我就一定会给你离火,一定!” 第三章 怪 客   命值几何?不同的人有不同的看法。   在叶雨荷的心目中,秋长风的性命无疑要比她自己的性命重要很多,若能救了秋长风,她甚至可以抛却荣辱……   也先目光转动,从叶雨荷的身上掠过,很是诱惑地道:“秋长风,这是你最后的一个机会。”   叶雨荷心神激荡,可不等回答,就听秋长风冷声道:“也先,为何不是你跪下来求我?你跪下来求我,我不用你给离火,我也解了你的啼血之毒。”   也先神色陡变,衣袂无风自动,喝道:“秋长风,你做梦!”   秋长风平静地道:“是吗?那我们就看谁能撑到最后好了。当然……你可以让手下先抓住我,然后再逼问啼血的解法了。”他虽竭力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可话未说完便剧烈地咳了起来,他咳的虽不如也先那般凄惨,但一直用手捂着嘴,那血就沿着他手指缝点点滴滴地流淌下来,任谁看了都会感到触目惊心。   也先见状大笑起来。本来秋长风拒绝他的提议,他心中已是怒不可遏,恨不得将秋长风的肉一块块割下来腌了吃,可见秋长风如此的痛苦,那痛苦的程度不下于他,竟然不想动手了。   秋长风痛苦一分,也先就快乐一分。这世上,很多人的快乐,本来就是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的。   叶雨荷再也按捺不住,颤声道:“也先……你真的会言而有信?”她实在不忍再看秋长风的痛苦,心想就算跪一次,或者立即死了,若能换回秋长风的性命也值得。   也先眼中喜悦光芒闪现,刚要回答,却听秋长风已厉喝道:“叶雨荷,你若跪他就先杀了我!”他厉声一喝,又是剧烈地咳,可双眼中却燃着不屈的火,他少有如此震怒的时候。   叶雨荷一惊,望见秋长风的双眼就知道秋长风的心,她握紧了双拳,激动得浑身颤抖,但终究不再向也先哀求。   也先目光转动,见所有的人都在望着他,嘿然冷笑道:“秋长风,你有种,可我很想看看你还能坚持多久?你放心,我现在不会动你,会让你好好地活,因为我要让你感觉到生不如死!”言罢哈哈大笑,又斜睨了叶雨荷一眼,转身离去。   叶雨荷几次想要叫住也先,可见到秋长风决绝的神色,终于断了这个念头。   日落西山,有个巨大的影子投了过来,黯淡了天地间的颜色。朱高煦不知何时已经回返了帐中,如瑶明月悄然而去,却不知道去了哪里。   只有秋长风还站在那影子下,孤单得连影子都无一个。   终于有些艰难地扭过身来,望着同样没有影子的叶雨荷,秋长风挤出几分笑容。“雨荷,你今天做得很好。”   “可是……”叶雨荷恨自己的脆弱,忍不住又想落泪。她本不是这么脆弱的人,她的脆弱不过是因为眼前这人的虚弱。她本来以为见到叶欢后,一切问题会迎刃而解,可眼下才发现,所有的一切比开始时更加艰难。   她有见到离火和金龙诀的希望,但这个希望恰恰让她更加的绝望。   “在这世上,有些事情比生命还重要。”秋长风轻声道。   叶雨荷又有泪盈眼,哀声道:“可是在我的心中,没有什么……比你的命还重要!”   泪水一滴滴地落,如同融化的冰。虽近在咫尺地望,却又如远在天涯。   秋长风的眼中陡然闪过一分激动,突然伸手,一把抱住了叶雨荷,搂得如此之紧,搂得如此肆无忌惮,不顾那不远处,铁冷的兵卫、枪戈的寒锋。   他很少有这样热烈表达自己情感的时候,叶雨荷却自然而然地反抱紧那厚重的背,依偎着那宽广的胸膛,心情激荡,只盼此生此刻,就此凝住。   她真的没想太多,却听到秋长风在她耳畔用低得不能再低的声调道:“雨荷,你还信我吗?”   叶雨荷感觉到那如火的拥抱,她无力回答,只是嗯了声。就听秋长风又道:“那你就再信我一次,信我不会让你失望。也先是个疯子,但我有对付他的方法!”   秋长风说完后轻轻推开了叶雨荷,大踏步地走入帐篷,只留下叶雨荷孤单地立在黑暗中怔怔地出神。   她耳边只回荡着秋长风的话:那你就再信我一次,信我不会让你失望。   她立在黑暗中,嘴角带着几分酸楚的笑,喃喃道:“长风,我信你,信你就算死,也会让我脱离险境,你从来没有让我失望。可事到如今,你让我怎能还相信我不会对自己失望?”   她知道秋长风能创造奇迹,但此时此刻她实在看不出,她和秋长风的身上还会再有什么奇迹出现。   夜灯亮起,繁星满天。   繁星下,也先立在暗影中,竭力地挺拔了身躯,依旧高傲道:“夕照真的在朱高煦的手上?”   他身后不远的花树旁站着个比花娇的人,却是如瑶明月。   如瑶明月只是望着自己的脚尖道:“这点应该没错。可夕照怎么会在他的手上呢?”   也先一擂身边的花树,恨声道:“朱高煦显然也早知道金龙诀一事,先取夕照也是不足为奇的,怪不得乔三清等人虽杀了陈自狂,但亦无法得到夕照,原来早被朱高煦拿走了。哼……朱高煦以为凭借夕照就可要挟我,实在是痴心妄想。”嘿然冷笑,“可我目前也不必急于和他翻脸……”回头望去,“如瑶明月,我答应你,只要你设法帮我取到夕照,我定会让你和你父亲相会……你当然明白眼下要站在哪一边了?”   如瑶明月轻咬红唇,半晌才道:“朱高煦孤家寡人,秋长风随时会倒下,我当然知道王子才是最值得信任的人。我故意接近示好他们,不过是听从王子的吩咐罢了。”   也先嘿然一笑,竭力地止住了咳,恨声道:“秋长风不会这么容易倒下的,我也不希望他倒下,那样未免太过无趣。他喜欢玩,我就陪他好好地玩!”   如瑶明月略感奇怪地道:“秋长风真的不要命了?我很奇怪他为何不让叶雨荷为他求离火?”   也先冷笑道:“不要命的人通常因为知道无命可要,不得不拼的。秋长风不要离火,却是多半已知道,眼下离火也救不了他的命了。”   如瑶明月吃惊地道:“王子是说……秋长风再无生机了?”   也先摇头道:“他只剩下最后一个机会,就是启动金龙诀改命。”嘴角带着几分猫捉老鼠的戏弄,“他既然来此,就说明他要命,也在等待金龙诀救命。而他也知道机会求不来,因此一定会在金龙诀改命上玩花样。”   如瑶明月有些不解地道:“王子为何不索性断了他的机会?难道真是怕朱高煦翻脸?我真的不懂朱高煦为何一定要护住秋长风?”   也先的嘴角带着几分冷笑道:“朱高煦和秋长风也不过是相互利用的关系。真到了生死关头,我敢肯定,以朱高煦的性格,一定会放弃秋长风的。”见如瑶明月激灵灵地打了个冷战,也先狞笑起来,“难得有这么好玩的事情,我若弄死秋长风未免太过无趣了。我会给秋长风耍花样的机会,这样才好玩,你说是不是?”   如瑶明月看到也先嘴角残酷的笑,心中陡然泛起股寒意,透过那笑容,她仿佛看到了命运之神在狰狞地笑——笑那命运早定下却还在蒙昧挣扎的众生!   长夜漫漫,终究有破晓的时候,就和日头升起,亦有落山的那刻。   天地间,自有规律,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   转眼间两日过去。这一日,红日升起,给天地间带来了勃勃的生机,秋长风却是益发衰弱,看起来站立都难。   叶雨荷衣不解带地终日守在秋长风的身边,焦急却无奈地等待艮土的消息。她心中其实也有困惑,暗想艮土本来应该在青帮帮主之手,脱欢居然也能搞到,实在是神通广大。   午牌时分,脱欢帐下那文士突然入帐道:“汉王,秋长风,太师请你等过去一叙。”他看了叶雨荷一眼,可有可无的表情,显然觉得叶雨荷无足轻重,去亦可,不去也行。   叶雨荷到如今已知道,那文士叫做孔承仁,是脱欢手下的第一谋士,听到脱欢要找他们谈事,期待的同时又带了几分紧张。   人的期望越大,失望通常就越大,叶雨荷已经难以承受太多的失望了。   几个人到了脱欢的金顶大帐前,帐外不但银甲武士依旧驻守,甚至比他们当初来时还要多了几分肃杀和戒备。   秋长风见此心中暗想,以他和朱高煦目前的这种情况,脱欢当然不用再搞什么阵仗来威吓他们几个,难道说,这种阵仗是摆给来送艮土的人看的?想到这里,向朱高煦望去,正逢朱高煦望来,二人目光相对,随即错开,跟随孔承仁进了大帐。   大帐内,金甲力士威武不减,蒙面的三戒和尚和龙虎双骑亦在。那个威猛的、最先假扮脱欢的壮汉亦立在帐下。此外,还多了几个人手,看似普通,但秋长风一望就知,那几人的身手绝不简单。   叶雨荷只看出这些人不好对付,秋长风却知道那几个人的来头不小。   脱欢手下最剽悍的骑兵有五支,分别称为龙骑、虎骑、豹骑、熊骑和狼骑。龙虎双骑的头领眼下均在脱欢帐内,那威猛的壮汉应该是脱欢手下熊骑的首领。而当初在观海劫杀他的,应该是也先从豹骑和狼骑中选出的高手。   琢磨间,他跟随朱高煦到了脱欢案前不远处站定。脱欢的目光咄咄逼人地望过来,嘴角却带着几分笑意道:“汉王,你的夕照……可以送来了。”   朱高煦冷冷道:“可本王还未见到艮土。”   孔承仁见状就要呼喝,脱欢一摆手,笑道:“按照约定,艮土即刻就到。”话音未落,就听到脚步声响,有兵士急匆匆进入金帐,跪倒禀告道:“太师,北元鬼力失请见。”   脱欢闻言哈哈大笑,道:“请进。”   那兵士急急退出,脱欢望向朱高煦道:“汉王,你可知道鬼力失是谁?”   朱高煦沉默了片刻后望向了秋长风,秋长风的脸色有几分异样,半晌才道:“北元鬼力失?难道是北元国师阿鲁台手下的第一谋士高手?”   脱欢抚掌笑道:“阁下博闻强记,果然不差,竟然连这人都知道。”   叶雨荷却是心中奇怪,暗想脱欢无疑是在等艮土,为何闻鬼力失前来却如此欢愉,难道说鬼力失和艮土有关?可艮土一直在青帮,又怎么会和北元有关?   思索间,叶雨荷就见金帐入口处有两个人走了进来。   两个怪人!   叶雨荷一见走在前面那人的脸就吓了一跳,实在不敢相信那是个人。   也先心态扭曲,但无论如何看起来还是个人,然而那人周身上下看起来没有半分人味。   那人长袍罩身,僵硬地走进来,关节不动如僵尸般。可那人最怪的不是他的动作,而是他的脸,那人的脸倒是五官俱全、极为端正,可一半脸皮惨白如雪,另外一半脸皮却是漆黑如墨。   这种脸,更像是鬼脸。   这种人白天乍一看都让人以为见鬼了,晚上若是见了只怕鬼都胆寒。   叶雨荷只看了那人一眼就不想再看,暗想道,难道这个人就是鬼力失?倒是人如其名,只怕鬼见到他都会浑身发软无力的。将目光落在那人的身后,又是一怔。   那鬼一样的人让人实在人鬼难分,可那人身后跟着的就让人根本不知道那是人是鬼。   跟着的那人,全身罩在桶状的袍子里,最怪的是他的头上戴着个套子,套子上有三个窟窿,露出了那人的一双眼和一张嘴。   除此之外,那人再无半分能让人看到的地方。   鬼一样的人和套中人走过来,不但叶雨荷错愕,就算脱欢眼中都带了几分错愕,他案旁的龙虎双骑和熊骑首领均是暗中戒备,更多的精力反倒用在套中人身上。   看不到的东西总是最神秘;看不清的人素来更危险。   众人虽被鬼一样的人所骇,但心中都想着一个问题,那套子中的人是谁,为何这般神秘?   金帐中蓦地走进这两个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来,霎时便充斥着一股诡异气氛,让叶雨荷浑身发凉,感觉此处非人间,不自觉地向秋长风靠近了些,亦望向了秋长风,见秋长风收回了目光,心中突然有些奇怪。   秋长风竟没有太留意进来的那两个人,他留意的好像是龙虎双骑的方向。   这时候,秋长风为何反倒对那面更有兴趣?叶雨荷奇怪诧异,不待再想,就听脱欢道:“鬼力失,艮土可带来了?”   脱欢竭力让口气平淡些,但谁都听得出其中包含的热切。   改命一说实在有难言的诱惑,脱欢显然也难以抗拒其中的诱惑,眼看着夕照、离火、艮土就要齐聚了,金龙诀改命在即,他如何能不激动?   那阴阳脸的怪人桀桀笑道:“太师相召,我怎能不把艮土带来?可我实在奇怪,太师如何知道艮土在我手上?”他的声音又尖又细,听起来就和铁锯锉木一般,让人心中极不舒服。   脱欢微笑道:“本太师自然知道,本太师也知道,只有个艮土并无半分作用。”   鬼力失反驳道:“可没有艮土,金龙诀亦无半分作用。”   叶雨荷一听,就知道这鬼力失和朱高煦一样,都是金龙诀启动的关键人物,鬼力失是借此在和脱欢讨价还价。她猜到这点后心中反倒有了几分喜意,局面复杂了起来,但对他们并没有坏处,因为他们的形势实在已坏得不能再坏。   脱欢淡然笑道:“不错,不然本太师让你来何用?还不知……艮土如今何在呢?”他不屑在细枝末节上浪费功夫,只想直奔主题。   鬼力失的脸上始终是那种诡异的神色,倒让人看不清喜怒哀乐,他尖锐地道:“这里是太师的地盘。”   脱欢反问道:“那又如何?”   鬼力失锐利道:“中原有句俗话,叫做‘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艮土我是拿来了,但太师如何保证实现对我的承诺?”   叶雨荷不禁侧耳倾听,这个问题亦是她担心的问题。   脱欢脸现不悦,孔承仁喝道:“太师金口玉言,说过的话怎能不算?”   鬼力失冷笑道:“我和脱欢太师说话,怎有你插嘴的地方?”他口气极为自负,显然是因为本身在北元地位极高,并不把孔承仁放在眼里。   脱欢并不动怒,缓缓道:“那依你之意呢?”   鬼力失尖声道:“我想让太师请出迭噶来,在迭噶面前发誓,金龙诀启动后,必须与我共同持有改命之权,不能背心!”   脱欢身边的人均是色变,叶雨荷见了暗自奇怪,不知道迭噶是什么,竟有这种效力?秋长风看出叶雨荷的困惑,低声道:“迭噶是瓦剌敬奉的神灵,听说极为灵验,就算脱欢都不敢不敬的。我本来也建议汉王如此,不想鬼力失先说了出来。你不要多说话,一切看我们的就行。”   叶雨荷感觉秋长风话语中的关切,心中又甜又酸,暗想挣扎这么久总算看到点希望,可长风这时还在考虑我的安危,难道我真的一点忙都帮不上吗?   帐内静寂,脱欢沉吟起来,摸着胡子的手略有发紧。   鬼力失看似半人半鬼却极为精明,冷笑道:“太师难道是存了想独吞金龙诀的念头,因此不敢起誓吗?”   众人心情迥异,孔承仁忍不住喝道:“鬼力失,太师对你客气,你莫要得寸进尺。若是惹怒了太师,只怕你来得去不得!”   鬼力失虽看起来诡异,但加上那套中人也不过两个,若脱欢一声令下,任凭鬼力失天大的神通,只怕也要被剁成肉酱。   鬼力失身处险境,见众人虎视,竟还满不在乎,淡然道:“我来之前已通知了国师阿鲁台,我若有不测,国师就会立即发兵来战,脱欢太师动了我,可是想引起两国交兵吗?”   他身为北元国师阿鲁台手下的第一高手兼谋士,身份尊贵,此言一出,倒也绝非危言耸听。   孔承仁闻言一时语塞。朱高煦一直冷眼旁观,见鬼力失的要求正是自己所想,乐得隔岸观火。秋长风亦在坐山观虎斗,目光流转,也不知想着什么。   静寂中,突然有人冷冷地道:“鬼力失,你来之前真的和阿鲁台国师说明本意了吗?”那声音,冷漠中又带着无边的仇恨之意。   众人望去,见说话之人赫然是蒙面的三戒大师。   三戒大师一直沉默少言,众人都没想到他会突然质疑鬼力失,听三戒言下带着的恨意,忍不住心中发冷,不约而同地想,这个三戒和鬼力失好像有仇。   鬼力失望向三戒,诡异的脸上益发的阴森,良久才问道:“你是谁?”   三戒大师上前一步,盯着鬼力失缓缓道:“你半人半鬼,但我着实是个鬼的。”他声音缓慢幽冥,蓦地说出这种话来,森然之意更浓,帐中众人听了,只觉得其中的怨毒深入骨髓,背后竟冲起一股寒意。   鬼力失忍不住想退,但不想被人吓倒,哈哈笑道:“你是人是鬼,关我何事?”   三戒大师一双眼睛紧紧地盯着鬼力失道:“你是从何处得来的艮土?”   鬼力失不屑地道:“这与你有何关系?”转望脱欢,“太师,我千里迢迢来此,是要与你合作,而不是来听这个疯子胡言乱语的。”   脱欢淡然一笑,并不说话。三戒大师一旁冷笑道:“你避而不谈艮土是从何而得,想必是作孽后问心有愧吧?”   鬼力失眉心一凝,喝道:“你胡说八道什么……”他倏然一跳,僵硬的身子就要到了三戒大师的面前,看样子是想要教训三戒大师,让三戒莫要胡言乱语。   不想他身形一动,三戒身边一直沉默的龙虎双骑亦动。那额头高耸如角的龙骑倏然闪身,已拦到鬼力失面前,而那如猛虎般的虎骑却瞬间欺身到了鬼力失的身后。   二人并未拔刃相向,只是双手一环,四臂已将鬼力失围在其中。   眼看就要被二人锁住,不想鬼力失虎啸一声,身子微顿,竟凌空窜起,空中一个跟头翻到了三戒大师的面前,一掌击出。   三戒大师似乎未想到鬼力失竟如此大胆,公然在脱欢帐下动手,一时骇得呆了,居然动也不动。   半空中陡然响起一声炸雷。   那炸雷来得突兀,鬼力失眼看得手,惊闻炸雷之声心头一跳,就感觉狂风大作,一个钵大的拳头直奔他的前胸捅来。   鬼力失心中微凛,顾不得再伤三戒大师,蓦地一脚踢了出去。他身形僵硬,一举一动如线牵的木偶,可出招之快,让人目不暇接。   砰的声响,鬼力失呼啸一声,身子后退,又回到了原地。他的身形僵硬如初,可袍子却水波一样地无风泛动。   叶雨荷早就看个清楚,见鬼力失扑向三戒大师,虽跃过龙虎双骑的守卫,但那熊骑首领暴喝声中一拳打向鬼力失,鬼力失一脚反踢,正中那壮汉的拳头,被震回了当场。   鬼力失身手犀利,已让叶雨荷暗自心惊,但那三人的联手之威,亦让叶雨荷肃然动容。   案前众人交手,那金甲力士才要冲来,脱欢蚕眉耸动,低喝道:“住手。”   金帐内倏然静了下来。叶雨荷本觉得脱欢不过是老奸巨猾,但见他令出如山,威严无限,暗自心惊。   鬼力失一脚踢中那熊骑首领的拳头,见他只是倒退了一步,自己脚心却是痛彻心扉,虽突破对方三个高手的联手,也是暗自心惊,冷冷地笑道:“脱欢太师,我不过是想看看这胡言乱语的家伙是谁?”   说话间鬼力失扬了扬手中的灰布,众人这才发现,方才光电石火间,鬼力失虽被脱欢帐下的高手逼退,但却抓下了三戒大师面上的灰巾。   众人见状不由得向三戒大师望去,都想看看这蒙面的人物究竟长的什么样子。可一眼望去,脸上均露出了惊骇莫名的表情。   如果说鬼力失脸上半白半黑看起来像鬼,那么三戒大师无疑就是个鬼——厉鬼!   谁都看不出三戒大师的本来面目,只见到一道刀疤从三戒大师的鼻梁一直到了下颌。   那道刀疤极长极深,皮肉翻卷,痕迹丑陋,甚至连三戒大师的鼻子都已不见,可想那一刀砍到三戒大师脸上时的惨烈。   众人见到三戒大师的脸时忍不住都想,怪不得他要蒙面,实在是他这张脸过于凄厉,可这人能在如此重伤下活命,实在是幸运至极。   鬼力失扭头望见三戒大师的脸后突然一怔,疑惑地道:“你是……?”陡然见三戒眼中无边的怨毒,不禁失声道:“是你?”   众人听得莫名其妙,秋长风一听便明白了,鬼力失先前不过是感觉到三戒大师眼熟,现在认了出来。回想当初在长江上乔三清见到姚广孝的时候也是这么两句,恍如隔日。心中微动,秋长风突然想到,乔三清无疑早就见过姚广孝,可乔三清是什么时候见过姚广孝的呢?   这个念头现在好像微不足道了,但秋长风心思缜密,只感觉想到了个关键所在,思绪飞转不休,难以收拾,脸色数变。   就在这时,三戒大师已上前一步,阴森道:“是我。”   叶雨荷这才知道此人为何说话如响尾蛇般让人厌恶,原来是因为缺少鼻子的缘故。   鬼力失虽是嚣张,见三戒大师上前一步,不知为何,竟退后一步道:“你没死?”   三戒大师突然仰天长笑道:“不错,我没死。鬼力失,当初你命人砍我一刀的时候,只怕没有想到过,我还能活到现在!”   众人又是错愕,才知道三戒大师是被鬼力失派人所伤,怪不得三戒大师对鬼力失说话时口气如此怨毒憎恨。   三戒大师和鬼力失究竟有什么恩怨?   众人错愕时,鬼力失黑白分明的脸上突然有了种恍然的表情,转头对脱欢道:“脱欢太师,原来你是从他口中得知艮土在我手上的。”   脱欢看戏一般,闻言微笑道:“不错,不然本太师如何会知晓这件事呢?”   鬼力失如鬼的脸上突然闪过几分不自在,缓缓道:“艮土在我手上,就是我的!”他的话语中隐约有些别的意思。   脱欢不待回答,三戒大师已凄厉地叫道:“可你为何不说说,艮土为何会在你的手上?”   鬼力失冷笑一声并不回答,但是神色显然有些不自然。   三戒大师咬牙切齿道:“当初我好意投奔你,不想你狼心狗肺,表面和我称兄道弟,结果反倒暗算了我,抢走了艮土。鬼力失,你给我的这一刀,我一定会还给你的!”   鬼力失脸色微变,望着脱欢道:“脱欢太师,原来你找我来此是想给这个三戒报仇?”   脱欢微微一笑道:“这个嘛,本太师倒绝没有这个打算,其实本太师在这之前对你们的恩怨并不关心。三戒大师,一切不如暂时放放如何?”   鬼力失一听心中微宽,三戒大师却凄厉道:“不行,太师,你答应过我,一定会替我讨个公道。”   鬼力失脸色又变,盯着脱欢不语。脱欢笑容依旧。“不错,本太师是答应帮你讨回公道,但不急于一时对不对?你看这样好不好,我们启动金龙诀后,一切看自己的命运如何?”   叶雨荷从几个人的对话中听出了往昔的一些端倪。原来艮土本在三戒大师之手,可在三戒大师和鬼力失的交往中反被鬼力失所夺,而三戒大师也几乎因此失去性命。三戒逃得性命,投奔脱欢帐下,告诉脱欢往事,脱欢这才找鬼力失索要艮土。   鬼力失如果只有艮土当然没有半分作用,但他被金龙诀改命一事吸引这才前来。   叶雨荷把一切想清楚了,可却困惑一件事:艮土本是青帮之物,三戒大师有什么本事将艮土取在手上?   三戒大师听到脱欢调解,急道:“太师,你当初和我说的不是这样!”   脱欢微蹙蚕眉,不待多言,鬼力失已冷笑道:“三戒,你当初取到艮土,难道是用了什么好手段吗?”   三戒大师一震,恨恨地望着鬼力失道:“这和你有什么关系?”   鬼力失见三戒失态,反倒益发的沉稳,尖刻地道:“我只是想说,你既然可以用不正当的手段取来艮土,别人一样可以从你的手上取走罢了。你真的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底细?”   三戒大师的眼中闪过几分慌乱,故作镇静道:“你知道什么?”   鬼力失一字字道:“我知道关于你的太多太多的事情,我也知道,你和青帮本有极为密切的关系!”   众人多是心中震颤,脱欢却是神色阴冷,让人看不清心意。   鬼力失留意脱欢的表情,缓缓道:“太师多半也不知道这个三戒的底细了?”   脱欢淡然道:“本太师不必知道太多,只需知道哪个有用就行了。不过你要说本太师也不介意听的。”他说得含含糊糊,但众人都听出他对三戒大师的来头好像也有兴趣。   鬼力失上前一步,三戒大师却忍不住后退一步,形势陡然逆转,更让众人好奇其中的隐情。   鬼力失盯着三戒大师道:“你本来不叫三戒的,但你的确是个和尚,你能从青帮帮主手上骗取艮土,不过是因为你是别古崖的弟子。”   三戒大师又倒退了一步,凄厉的脸上满是错愕,众人一见他的表情,就知道鬼力失说得不错。   叶雨荷心中一震,她当然记得别古崖是谁。传说中,别古崖本是青帮的领袖,亦曾帮助朱元璋取过天下,当初金龙诀改命,别古崖就参与在其中。她倒从未想过,眼前这面容凄厉的三戒大师居然是别古崖的弟子。   鬼力失见掌控了局面,半黑半白的鬼脸上更带了几分诡异,继续道:“可你虽是别古崖的弟子,但一直都很不得意,知道金龙诀的秘密后,就挖空心思地想要得到金龙诀,取得夕照、艮土和离火。你其实也很不错,甚至已把金龙诀和艮土取到了手上。”   叶雨荷错愕不已,暗想当初金山鏖战,众人为金龙诀争得你死我活,事后金龙诀不是被叶欢——也就是脱欢之子也先抢走了吗?为何鬼力失说金龙诀会在三戒大师的手上?   三戒大师怎么可能有能力取走金龙诀?   鬼力失很快解释了这个玄奥,说出了极为惊人的一句话:“金山的金龙诀是假的。”   这次连秋长风、朱高煦都是悚然动容,叶雨荷更是骇然失色。   金山的金龙诀是假的?这怎么可能?若金山的金龙诀是假的,那脱欢手上的金龙诀不就是假的了吗?众人所做的一切事情,不就根本没有了意义?   脱欢反倒很镇静,只是眯缝着眼睛望着鬼力失道:“那真的金龙诀在哪里?”   鬼力失一伸手,指向三戒大师道:“真的金龙诀就在他的手上。”   脱欢一扬眉,居然还是无动于衷的样子,似乎对金龙诀的真假并不在意。   三戒大师骇然不已道:“你……你怎么会知道?你不会知道的。”   鬼力失微微一笑道:“当然是有人告诉我的。”   三戒大师额头冒汗,更显得面容狰狞,他颤声道:“谁?究竟是谁,谁会告诉你这些?”   一人轻声道:“是我……是我告诉他这些的。”那人说话的声音很轻很淡,恍恍惚惚,但三戒大师闻言,却如被五雷轰顶般失魂落魄,甚至很有些惊恐地望着前方。   他望的是鬼力失身后的人。   说话的那人,正是和鬼力失同来的——套中人。   可奇怪的是,三戒大师没有去看那人的脸,目光却有点下斜。叶雨荷顺三戒目光望过去,见到三戒大师望的是那人的左手。   那人本全身罩在套子中,不知为何,左手缓缓地伸了出来,向三戒大师摆了下。   那人五指除了细长外,并没有什么特异。无名指处戴个黑黝黝的戒指,很不起眼。   三戒大师见到那只手摆了下,脸上却露出见鬼的表情,呆立在那里,竟不能稍动。   他为何会有如此惊恐的表情?没人想得明白。众人都随着三戒的目光望向了套中人的左手,搞不懂这只手究竟有什么魔力,竟让三戒大师如此地失魂落魄?   帐中沉寂,只闻到三戒大师沉重的呼吸声。   套中人被众人盯着并不介意,只是望着三戒大师,道:“你想不想看看我是谁?”   三戒大师吓了一跳,回过神来,骇了一跳,慌忙摇手道:“我不想看,你……你……走!”   众人见状,更是心生疑惑,不解三戒大师为何如此畏惧那套中人。   套中人好像笑笑,伸手轻轻地从头上摘下套子道:“故人相见,为何拒人千里呢?”他套子一除,众人都见到了他的脸,心中微震。   那是一张很正常的脸,并没有众人想象中的诡异。   他的脸很瘦,双眸凹陷;他的胡茬铁青,青得让人见到便感发寒;可最奇怪的却是,他虽然看似极为落魄,但让人一看又觉得实在威严无限。   三戒大师见到那人的面容,呻吟一声,几乎要软倒在地上。   叶雨荷并不认识那人,实在不解三戒大师为何如此害怕,忍不住向秋长风望去,本想问问他是否知道答案。   但秋长风的表情让叶雨荷心头一震。秋长风素来都是沉稳冷静,在叶雨荷的眼中,很少有见到他失色的表情,可眼下秋长风不但失色,眼中还有种极为惊恐的震骇!   这种震骇的表情出现在秋长风的脸上,实在让人不可思议。   非但是秋长风,就算一向隔岸观火、神色冷然的朱高煦见到那人后,神色亦是巨变,眼中露出的震骇之意竟丝毫不亚于秋长风。   秋长风、朱高煦无疑都是沉稳冷静之人,能让他们也悚然动容的事情实不多见。   那这人究竟是谁,有着什么惊人的来头,为何竟会让秋长风、朱高煦如此失态? 第四章 龙 归   叶雨荷的心中疑团重重,在场的诸人何尝又不是如此?就算是脱欢,见到眼前这种怪异的情形亦是神色微变,搞不懂究竟是何种状况。   本来应该是鬼力失对三戒有愧在心,可那套中人摘下了头套便使形势陡转,三戒大师反倒对那套中人又是畏惧,又是惊恐。   鬼力失、三戒大师、套中人之间显然有着极为纠葛的关系,而他们的纠葛,显然和金龙诀、艮土有关。   叶雨荷想到这点时,套中人突然向朱高煦望过去,淡淡道:“高煦,多年不见了。”他不但认识三戒,竟然还认识朱高煦的。   朱高煦脸上的惊骇之意更浓,望着那人如同见鬼一样,看起来几乎要窒息的样子。谁都难以想象,一向沉静冷酷的汉王居然也会有这种表情。   他为何会有这般表情?   难道说眼前这个人本是幽冥鬼怪,重回人间,旁人看不出此人的灵异,只有三戒、朱高煦能够看穿?   套中人转头时,叶雨荷电闪般看清了那人的全貌,只感觉那人除了沧桑、落魄但又夹杂着威严外,面部轮廓看起来竟有几成和朱高煦很相似。   这完全是女性没有依据的直觉,叶雨荷感觉到这点的时候,内心深处仿佛被重锤敲了下,朦朦胧胧似乎想到了什么,就听朱高煦艰难地开口,一字字几乎是咀嚼出来的一般:“你是谁?”   声音中带着几分颤抖,但竟和三戒对鬼力失般,有着极为深切的怨恨。   套中人不以为意,淡然笑笑道:“堂弟,十数年不见,我的变化真的如此之大吗?”   众人心头狂震。   堂弟?能称呼朱高煦为堂弟的是谁?敢这般称呼朱高煦为堂弟的好像只有一个?   答案就在嘴边,但人人震骇,不能宣之于口。就听朱高煦用一种极为怪异的腔调道:“你是……朱、允、炆?”   金帐内倏然静得连呼吸都听得见。   叶雨荷脑海中好像有炸雷响动,一时间不能呼吸。众人均是带着震骇地看着那套中人,就算脱欢都不例外。   套中人竟然是朱允炆?!   那个大明的第二个君王?那个逼朱棣发动靖难的建文帝?那个靖难后在金陵城水道遁走的朱允炆?   龙归大海终有回,十万魔军血不停。   原来《日月歌》说的竟然全部应验,朱允炆不但没有死,而且回来了;不但回来了,而且就在他们的面前!   叶雨荷想到《日月歌》所言,只感觉恍然如梦——让人难以苏醒的一场噩梦。她忍不住向秋长风望去,感到这梦魇一般的世界里,只有秋长风才让她感觉到真实可信。   套中人望着朱高煦,脸色平静,笑容竟也很平静,亦用平静得不能再平静的声调道:“不错,你原来……还认得我。”   帐中一片静寂,甚至有些发冷。   朱允炆立在那里,如梦如幻般让人感觉并非那么真切。他堂堂的君王被朱棣从帝位掀翻,朱高煦在其中当然是出力极多,甚至可说也扭转过局面。浦子口之役,若不是朱高煦,朱棣可能就死了,也不会有后来的永乐。   朱允炆应该恨朱高煦的——不但恨朱高煦,而且恨朱棣,恨宁王,恨太子,恨天下那些背叛他的臣子。   朱允炆有理由恨,可眼下的他看起来居然很平静,望着朱高煦只如同望着一个很久不见的旧识,简简单单地打个招呼后,只余平静。   但那平静中蕴含的怨恨,让众人都能感到心寒。   朱高煦似乎也感到心寒,虽还是故作镇静地立在那里,如同一杆铁枪,但衣袂无风自动,可见心情极为激荡。他眼中也藏着几分惊恐,似怕朱允炆立即和他算账。   朱允炆见状只是笑笑,居然从朱高煦身上移开了目光,转望向三戒大师。   三戒大师已不像大师,更像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他双腿发抖,看起来只想找个缝隙将自己藏起来。谁都看得出来,三戒大师对朱允炆极为畏惧。   他们之间,当然也有着不寻常的恩怨!   朱允炆平静地笑了,轻声道:“你放心,你虽自称是鬼,但我不是。我还活着。”   三戒大师牙关“咯咯”互击,颤声道:“你……你怎么……可能……没死?”   众人本来感觉三戒大师宛如个得道高僧,可见他这般模样,心中多少有些鄙夷,均感觉三戒肯定做了对不起朱允炆的事情,这才感到内疚进而畏惧。   朱允炆轻轻一叹道:“或许这是天意。”沉默片刻,轻声道:“太祖应是早有预见,感觉到子孙多半有难,这才早早地准备。太祖临崩前曾给个太监一个箱子,让他在我大难的时候交给我,说那时候才能打开……”   他突然说起尘封的往事来,多少让人意料不到。但朱允炆怎么逃走的,和金龙诀有哪些关系亦让众人好奇不已,因此脱欢并未打断他,太师既然都没有意见,众人也就只有静静地听下去,三戒虽看起来不想听,也不能捂上耳朵。   朱允炆旁若无人般继续说下去:“我在金陵被朱棣大军围困的时候,那太监终于把箱子交给了我,里面和尚的度牒、袈裟、剃刀等一应俱全,甚至还有点金子……”哂然而笑道:“那之前我要什么有什么,怎么会想到有朝一日所有的一切都会离我而去,那点金子甚至成为我日后逃难的盘缠,说来实在可笑。”   他说话时带着几分从容镇静,可众人想到一个皇帝竟变得如此窘迫,却实在笑不出来。   世事无常,谁若亲历朱允炆的一切,都只会觉得可悲而不是可笑。   朱高煦一旁听着,脸色铁青,却在抬头望着皮帐的金顶。   众人等着下文,并没有留意朱高煦的举止,只有叶雨荷无意间瞥见,心中暗想,朱高煦在想什么?他眼下的处境倒和当年的朱允炆相似。   “不过太祖留给我最重要的东西却是一封信。”朱允炆坠入尘烟往事中,又道,“那封信中说了几件秘密,一件就是金龙诀的秘密。我从金陵水道逃走,就变成了和尚,一路逃到了金山寺。”   众人又想,朱棣编纂《永乐大典》,都说他是为了拉拢佛门弟子,追寻朱允炆的下落,看起来绝非无因。想必是朱棣当初彻查金陵城,发现了朱允炆留下的蛛丝马迹,这才认定朱允炆会乔装成僧人逃命。   朱允炆目光空洞,依旧平静道:“我一路逃到了金山,在那里取了金龙诀……”   叶雨荷一怔,心中奇怪,暗想如果按照时间推断,金龙诀显然是早在十数年前就被朱允炆取走,那金山一战中,张定边和秋长风争抢,后来被叶欢抢走的金龙诀又是怎么回事?   朱允炆很快解答了叶雨荷的困惑:“我从树心取出金龙诀,又放了个假的进去——太祖给我的箱子里面,就有个假金龙诀。”   众人中有脑筋活络的立即想到,朱允炆显然也很有头脑,他这么做当然是故布疑云,就算朱棣以后猜透玄机,找到了那棵树中的金龙诀,可不知真假,反倒对朱允炆的下落更是困惑。   事实却是,朱棣、姚广孝和张定边竟一直未能破解万里江山图的秘密,反倒是化名叶欢的也先猜透的玄机。   朱允炆又看了眼三戒,见他还在颤抖,微微一笑道:“我虽取了金龙诀,可发现要同时再取到夕照、艮土和离火实在比登天还难。那时朱棣追得又急,我无奈只好取海路逃命,颠簸流离,下西洋,辗转流浪到了西域,又乔装成客商从敦煌古道回转。”   秋长风一直沉默无语,这刻突然道:“怪不得朝廷一直找你不到,谁都以为你去了南洋或做了和尚,想不到你竟然这般胆大,还敢再入中原。你取道敦煌,显然是想从青帮下手,先寻艮土的下落了?”顿了片刻,补充一句道:“敦煌那面,听说本是青帮的发源之地。”   众人闻言都感觉秋长风说得大有道理,心想这个朱允炆果然时刻不忘夺回帝位,这个秋长风头脑敏锐,一下子就猜到朱允炆的用意,更不简单。   朱允炆这才看了秋长风一眼,轻轻问道:“这位是……?”   孔承仁道:“这位是大明的锦衣卫千户秋长风,可能以前还担任过搜捕阁下的任务。”他这么说,无疑是先让朱允炆和秋长风生有隔阂,秋长风也不置辩,沉默下来。   朱允炆并没有半分惊慌的表情,淡淡道:“我逃命那时他还年轻。”不再去看秋长风,目光又落在三戒的身上,“那个什么秋千户猜得不错,我空有金龙诀,可没有另外三件东西,无半分作用。取艮土、夕照和离火的任务虽不易,但我总要试试。”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众人均想,朱允炆岂止是试试,听起来已是不达目的死不休,只是朱允炆通过那平静的口气说出来,更有一种惊心动魄。   一直望着三戒大师,朱允炆笑笑:“我就在玉门关左近遇到了这位三戒大师。”他称呼虽尊敬,但口气中却带着说不出的沧桑嘲弄。   三戒大师脸色狰狞,额头汗水密布,张嘴想说什么,可终究只是嗓子咝咝作响,发不出声音。   朱允炆又道:“我和三戒大师倒是一见如故,不经意地知道他竟是别古崖的弟子。我知道那时候凭借我的能力实在不可能取到艮土,看他也是雄心勃勃的人,因此先和他歃血为盟,立下了此生同富贵、共生死的誓言。”   叶雨荷忍不住心酸地想到,若是有心,何须誓言;若是无心,誓言何用?我和秋长风根本没什么承诺,但彼此间的感情岂是一个誓言能够约定的?   旁人却想,这个朱允炆眼下看起来虽颇为老练,但从前终究是个久在深宫的皇帝,根本不知世事的险恶,如今看起来,他显然是被三戒大师给骗了?   果不其然,朱允炆平静道:“我和三戒大师结拜后,就适当透露了身份,请他帮助寻找艮土,因为我知道,青帮帮主和三戒大师关系不错的。”传说中,别古崖本是青帮领袖,别古崖的弟子和青帮帮主关系不错当然是最正常的事情。朱允炆脸上却现出几分不正常的表情,“三戒大师也真的有本事,居然把艮土弄出来了。”   众人一听,就知道三戒大师用的手段肯定不算光明正大,其中甚至有坑蒙拐骗的味道,再看道貌岸然的三戒大师,脸色都有些不屑。   三戒大师听朱允炆说了这么久,不像是鬼,见众人望过来,恼羞成怒道:“不错,我是把艮土骗过来了,可你当时不是很高兴吗?我行骗还不是为了你?”他这么一说,无疑承认了朱允炆所说的一切确实无疑。   朱允炆神色依旧平静,终于点点头道:“是的,我那时候的确很高兴,甚至告诉了你方国珍在海外的一个藏宝的地方,希望能和你有福同享,可不想你居然立即在我的酒中下了牵机引和鹤顶红!”目光突转凄厉,“为什么?难道我对你还不够兄弟?”   众人这才明白二人的恩怨,不由得唏嘘,也才明白三戒为何那么畏惧。牵机引、鹤顶红,无论哪种被人服食均是必死之毒,三戒大师居然把牵机引和鹤顶红让朱允炆一块服用,怪不得三戒大师质疑朱允炆怎么可能没死?   朱允炆不可能不死,三戒大师一直以为朱允炆是鬼魂,因此这才如此畏惧。   可眼下看起来,朱允炆虽看起来有些怪异,但毕竟还是人的,众人心中困惑于朱允炆为何能死里逃生,却听三戒大师嘶声道:“我没你那么野心勃勃,还一直想做皇帝!我有用不完的财宝就够了,何必不要命地再帮你取什么离火和夕照?你逼得急,可我不想再去做。”   “因此你就要毒杀我?”朱允炆平静的脸上带了几分错愕,显然没料到竟会得到这种答案。很显然,他从金陵水道逃遁后,整个人生的希望只剩下一个,那就是重夺帝位,不达目的誓不罢休,他当然没有想到过,很多人和他的目标是不一样的。   并不是所有人都要当皇帝,三戒大师虽是个和尚,可更像个六根不净的和尚,三戒只要用不完的财宝就够了,改命虽然很有诱惑,可三戒如果富甲天下,他还要改什么命?众人想到这个答案的时候,心思迥异。   三戒大师知道朱允炆不是鬼后,不再发抖,咬牙道:“是的,因此我就想毒杀你。既然我知道宝藏的地点,我又不想再为你做事、怕你纠缠,我为何不取了宝藏,独自享用呢?”   他这刻说起来天经地义般没有半分愧疚,叶雨荷只感觉一阵心悸,实在难以想象世上还有这种用心狠毒却又大言不惭的人。   三戒大师此刻非但心无愧疚,狰狞的脸上又露出怨恨道:“可你对我真的够兄弟吗?你虽告诉我方国珍藏宝的地方,但那里根本没有半分宝藏,你骗我!我本来对毒死你还有点内疚,可知道你在骗我后,我恨不得再毒死你一次。”他盯着朱允炆,眼中露出极为怨毒之意,看起来要扑过去咬死朱允炆般。   众人又是一怔,心中实在不知想哭想笑,暗想三戒大师对朱允炆的确心怀不轨,但看起来朱允炆对三戒大师也早有防范之心。   朱允炆淡淡道:“你实在太急了,我只告诉你那里是方国珍藏宝所在,却还来不及告诉你那宝藏已然转移时,你就已迫不及待地对我下了毒。”脸上终于露出怅然的表情,“其实秘密的宝藏不止方国珍那一处,太祖并不需要,因此不急于起出,他怕子孙有难,将这些藏宝地点都传了下来,不下十处,只要起出任何一处,都能让人富可敌国!”   金帐内众人悚然动容,就算脱欢、鬼力失都露出贪婪之意。   人生追求无数,但很显然,大多数人都对无尽的财富有着极大的向往,就算脱欢身为国师也不例外。他们都知道朱允炆绝非大话,不要说朱元璋自身是个皇帝,只说朱元璋当初击败的张士诚、方国珍等人,每个都是敛财无数,若能把这些宝藏尽数发掘,那简直是世人难以想象的财富。   金龙诀就算能改命,大多数人改命不是为权就是为钱,这里诸人中,只怕除了秋长风、叶雨荷和朱高煦外,均对那些财富极有兴趣。   鬼力失似乎也不知道朱允炆还有这秘密,鬼脸上露出怪异之意。   脱欢见状心中暗想,看情形,这宝藏的事情鬼力失也不清楚。一念及此已有了计较,缓缓道:“那你今日和鬼力失共同来此有何目的?”   三戒大师的脸上突然又露出骇异之意,好像想到了什么可怕的事情。   朱允炆再不看三戒一眼,平静道:“三戒大师毒倒我之后,将我手上的金龙诀和他从青帮骗取的艮土一同卷走,想必是直扑方国珍海外藏宝之处了。”   叶雨荷听着这些人勾心斗角的往事,心中实则有着说不出的厌恶。朱允炆横空杀出,显然是给局面又增加了太多的变数,但她心中关切的只是怎么能在启动金龙诀的时候救秋长风的性命。听到这里时却是心中一动,向秋长风望去,暗想那个藏宝地难道就是当初他们和朱高煦扑去的那个无名荒岛吗?   那无名荒岛的地下迷宫错综复杂,耗力极大,若非方国珍那种富可敌国的人物,平常人是很难建造那种地宫的。   可那藏宝地后来被也先利用,原先的宝藏到哪里去了?想必也是极为波折,但那远不是叶雨荷想要知道的事情。   秋长风似乎知道叶雨荷所想,轻轻地点点头,但目光微闪,却好像完全没有将这奇诡的往事放在心上,而是在想着另外的事情。   三戒大师粗重地喘着气,本是想对朱允炆恶语相向的样子,但不知为何竟没有开口。   朱允炆又道:“可三戒大师显然白辛苦一趟,一无所获。他没得到数不尽的财富,只得到数不尽的失望,不甘就这么作罢,因此拿金龙诀和艮土去和鬼力失大人谈条件,希望通过金龙诀的秘密从鬼力失大人那里得到些好处。”   众人渐渐明白了这其中的关系,忍不住奇怪,搞不懂鬼力失为何对三戒大师下手?按理说当时只有三戒大师能有机会将所有东西齐聚一堂的。   朱允炆随即破解了众人心中的疑问:“本来三戒大师可以成功的,怪只能怪他太贪。他和鬼力失大人联系后竟不满足,突然又想把这个秘密进献给阿鲁台国师。”   鬼力失一直沉默,听到这里才冷哼一声。   朱允炆道:“鬼力失大人最恨这种朝秦暮楚的人,因此一怒之下,命人给三戒大师一个教训。不过三戒大师也真是命硬,更留了一手,只把艮土献给了鬼力失大人,逃命的时候却将金龙诀带走了。”   三戒大师立在那里,凄厉的脸上有着说不出的可笑。   孔承仁再望三戒大师,暗生鄙夷之意,心中却想,朱允炆说得倒好听,可很显然,鬼力失觉得三戒大师背叛了他,更怕三戒大师借金龙诀上位,取得阿鲁台的信任,这才抢先下手除去三戒大师。因为相对缥缈的金龙诀,对鬼力失而言,眼下的地位无疑是更要把握住的。   孔承仁以己度人,把因果猜个清楚后心中反喜。原来自从这三戒大师来了后,显得颇有头脑和眼光,渐渐取得了脱欢的信任,甚至已有要将孔承仁取而代之的架势,如今三戒大师被揭开面目,露出比脸还丑陋的内心,脱欢肯定不会再信任他了。   朱允炆不管别人如何想继续道:“三戒大师死里逃生,养好伤后想必是吸取了教训,这次直接来取信太师,将金龙诀作为晋身的条件,同时对太师说出金龙诀的全部秘密。听说这个三戒大师是别古崖的徒弟,别的没有学会,但相人很有一套,当初就是靠这手和我交往,想必他到了太师帐下,也凭这手取得了太师的信任吧?”   三戒大师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众人一见,就知道又被朱允炆全部说中。   脱欢瞥了三戒一眼,微微一笑道:“朱先生推测的倒是有如亲见。”脱欢显然不会纡尊降贵称朱允炆是天子,可目前也暂时不想开罪他,因此以先生称呼,“可朱先生说起这些陈年往事,究竟所为何来呢?”   朱允炆立即道:“真的金龙诀,当然是已在太师的手上?”   脱欢淡淡一笑道:“真假金龙诀都在我的手上。”   朱允炆沉吟半晌才道:“这么说,太师很有魄力,这几年已大有收获了?”   脱欢若有所思道:“其实收获也不算大,只有今日朱先生和……”伸手一指朱高煦,不怀好意笑道:“……朱先生的堂弟都到了这里,本太师才算真正地有了收获!”   叶雨荷心中恍然,几日前脑海中的模糊轮廓经今日所得的消息印证,终于清晰起来。   三戒大师把金龙诀献上,脱欢雄心勃勃,竟有了把夕照、艮土、离火尽数取在手上,启动金龙诀改命的念头,而这个计划的直接实施人就是也先。   也先因此化名叶欢,潜入中原,寻访夕照、离火的下落。也先身为脱欢之子,其野心恐怕还在脱欢之上。他竟从东瀛下手,用囚禁如瑶藏主来胁迫如瑶明月为他效力,又不知用了什么手段收买了捧火会,甚至挑拨排教内乱,而也先显然想要趁乱取离火、夕照到手。可人算不如天算,朱高煦居然抢先一步得到了夕照,让也先功败垂成,可到如今,朱高煦带来了夕照,鬼力失带来了艮土,看起来脱欢之谋划已近成功。   而朱允炆和鬼力失能站在一处显然也不足为奇,鬼力失虽暗算了三戒大师,但那是为了保全位置,并非对金龙诀没有非分之想,朱允炆很可能事后找到了鬼力失,和鬼力失一拍即合,听闻脱欢要启动金龙诀改命,这才带艮土前来。   脱欢故意称朱高煦为朱允炆的堂弟,当然不是想拉拢二人的关系,而是有些挑拨的含义。   朱允炆缓缓望向了朱高煦,嘲弄道:“是吗?我真不知道高煦会在这里,难道说你也被朱棣赶了出来?”   朱高煦眼中厉芒闪烁,他虽愤然朱棣的偏心,可毕竟不会如朱允炆般对朱棣冷嘲热讽,因此寒声道:“朱先生管得实在太宽了。”他这么说,非但不承认朱允炆是他堂兄,而且言下之意是,朱允炆管好自己的事情就好。   朱允炆似乎已被多年的磨难改变得心静如水,对朱高煦的无礼并不介意,瞥了三戒大师一眼道:“那如果我想了却我和三戒大师之间的恩怨,不知道太师会不会认为我管得宽呢?”   三戒大师凄厉的脸上蓦地现出畏惧之意,叫道:“太师!”   脱欢只是一摆手,三戒大师立即住口,脸上露出极为惶恐的表情。   孔承仁见了大是快意,他当然明白朱允炆的意思,朱允炆要报仇——朱允炆要杀三戒大师!   三戒大师虽说有用,但对脱欢而言,有用之处不过是在金龙诀上,三戒大师所知的所有金龙诀的秘密是可以从朱允炆的口中得知,有朱允炆在,三戒大师还有什么用处?   如果朱允炆提出与脱欢合作的条件是杀了三戒大师,脱欢实在难以拒绝。   三戒大师当然也明白这个道理,因此这才露出如此畏惧的神色。   脱欢坐在案后,眯缝着眼睛盯着朱允炆道:“还不知朱先生想怎样了结和三戒大师的恩怨呢?”   朱允炆望向三戒大师,眼中露着杀机道:“我和鬼力失大人前来,当然是帮太师启动金龙诀的,鬼力失大人想用金龙诀改什么命运我不想知道,但我除了想在金龙诀启动时在场外,还想顺便改一下三戒大师的命。”   他说得含蓄,但谁都明白他不是想改三戒的命,而是想要了三戒的命。   叶雨荷只能感慨,金龙诀还未启动,但已经改了无数人的命,她的命、秋长风的命、朱高煦的命,还有三戒、朱允炆等人无不在金龙诀的神秘笼罩下,若真能启动,实在难以想象会有什么后果。   三戒大师面无人色,只是看着脱欢,如同等待宣判的死囚。脱欢脸色数变,突然哈哈一笑道:“我觉得朱先生提的要求很奇怪。”   朱允炆轻轻道:“是吗?我倒不觉得。”   脱欢脸色突然变冷,以凝冰一样的口气道:“鬼力失大人有条件,那是因为他有筹码艮土在手,但我实在看不出朱先生有什么筹码在手,可让我和你交易。”   众人一怔,这才意识到脱欢说得半分不错。   眼下金龙诀、夕照、艮土和离火均有了下落,朱允炆不过是个落魄的、被推翻帝位的普通人,他有什么资格和脱欢谈判?   朱允炆微微一笑道:“太师只知道集齐金龙诀和夕照等一些东西后就可以改命,可如何来改太师可是知道?”   脱欢一怔,不由得望向了三戒大师,皱眉道:“三戒大师……金龙诀启动难道还要有特别的手段?”   三戒大师喏喏道:“这个嘛……好像不需要。”   脱欢蚕眉几乎要竖了起来,反问道:“好像?”他本一直都是游刃有余的神色,这刻谁都看出了他的杀机。   三戒大师骇得满头是汗,突然跪倒道:“太师,你给我一段时间,我……一定、一定找出启动金龙诀的法子。”   朱允炆微微一笑道:“三戒大师难道不知道,金龙诀六十年——也就是一甲子才启动一次吗?”   秋长风闻言心头微震,突然想到当初随姚广孝到金山,遇到乔三清前姚广孝曾在舟上吐露过几句话。   那几句话就是:“金龙诀……夕照……离火……艮土。六十年又要到了。终于要出现了。”   当初他和姚三思在舟上听到姚广孝这些话时,只感觉姚广孝在胡言乱语,可如今一想,姚广孝所谓的“六十年又要到了”这句话明显是说金龙诀启动一事。原来姚广孝当初所说的每一句话都是有极深的含义。   众人面面相觑,显然均没有想到过还有这种事情。   三戒大师结巴道:“六……十年才启动一次吗?那还不晚……”他现在当然已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原来金龙诀不是想启动就启动的,六十年才有一次机会。脱欢费心费力地搜集了金龙诀和离火这些东西,若是错过了这次机会,那就要等六十年后再去改命了。   问题是,脱欢还有机会等吗?   脱欢若没机会,他三戒怎会还有活命的机会?   朱允炆还是平静的面容,但望着三戒的眼中有着说不出的嘲弄之意道:“我只能提醒三戒大师一句,我早就算过,金龙诀改命的日期从今天算起,十三天内启动才会改命。”环望众人,朱允炆一字字道:“我们……只有十三天的时间,不然的话,只能再等六十年!”   众人愣住,脱欢脸色终变,喃喃道:“十三天?”这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可若朱允炆说的是真的,那错过了就是终生的遗憾。   脱欢凝望着三戒大师,微笑道:“这些事情,三戒大师好像没有对本太师说过。”   三戒大师狰狞的脸上有着卑微的可怜:“太师……我……”   脱欢目光锐利,截断道:“本太师明白了。”转向朱允炆,“从现在起,这个三戒可由朱先生处理了。”   众人心中微冷,只感觉脱欢看似平和,但冷酷无情,实在让人心寒。   三戒大师闻后惨叫道:“太师,我也有方法的……”不待说完,龙虎双骑就已夹住了他,方才鬼力失袭击三戒,龙虎双骑还在保护三戒,这刻对三戒如同对囚犯般,显然这二人绝对是听从脱欢的命令。   就在这时一人突然道:“先放开三戒大师。”   众人凛然,纷纷扭头望过去,不知道这时候还会有谁敢违背脱欢的命令,等看清楚那人的时候,脱欢皱了下眉头,只是摆摆手,龙虎双骑立即放开了三戒。   说话的那人却是也先。   也先不知何时走进了金帐,就站在众人身后不远,他缓步走到朱允炆的面前,儒雅的脸上露出几分微笑道:“我虽从未见过朱先生,但早听说过朱先生的大名了。”   朱允炆见也先前来,微有不解的样子。   鬼力失在他耳边低语道:“也先……脱欢的儿子。”鬼力失虽不满朱允炆对他隐瞒了宝藏一事,但知道目前他和朱允炆是在一条船上,就算要闹翻也不急于这时。   朱允炆点点头,问道:“不知王子有何吩咐?”   也先上下打量朱允炆半晌才道:“朱先生这些年来想必过得并不很得意。”   朱允炆听也先语带嘲讽,竟还是平静的神色,回道:“不想王子对我以往的事情也有兴趣。若是王子喜欢,我有暇的时候,可和王子说个几年了。”   也先微微一笑道:“朱先生也不用特意提醒我时间紧迫,实际上,在下并没有丝毫嘲笑朱先生的意思。”   叶雨荷见也先竭力忍住咳,一副谦谦君子的样子,想起他前几天的态度,暗自心惊。眼下看来,也先无疑更像个君子,但叶雨荷知道,这人骨子里面是个疯子,她实在想不出这个疯子接下来会做什么事情。   也先继续道:“在下知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的。以朱先生目前的情况,就算拥有明太祖朱元璋留下的无尽财宝,但要想重夺帝位也是十分艰难的事情。”   朱允炆沉默下来,他当然明白这点。如今朱棣坐镇天下十数载,大明天下太平,老百姓不管谁当皇帝,只知道谁搅乱他们的正常生活就是叛逆。他此刻就算起兵,胜算也可说是微乎其微。   也先望着朱允炆的表情,又道:“因此朱先生最后的希望当然就是希望用金龙诀改命……更要紧的一点却是,朱先生想动用金龙诀中的十万魔军夺回帝位!”   朱允炆一震,失声道:“你如何知道十万……”话语戛然而止,平静的脸上首次露出震惊之意,忍不住向三戒大师望了眼。   三戒大师却是嘿然冷笑,带了几分不屑却又得意的表情。   叶雨荷闻言心中凛然,蓦地想到《日月歌》中“龙归大海终有回,十万魔军血不停”的一句话。   当初就是《日月歌》中的这句话引发了观海连环血案,让叶雨荷从观海追到了青田、金陵,进而引发金龙诀等事,也让秋长风卷在其中,命运改变。   到如今,叶雨荷全部心思均在救秋长风的性命上,对十万魔军一事虽还困惑但早就淡漠,今日听也先重新提及,这才再次震撼。   难道说金龙诀不但有改命的功能,还能调动天地玄奥之力,比如说什么十万魔军?朱允炆真的可依仗这些玄之又玄的兵力重夺帝位?   十万魔军真的存在?   一想到《日月歌》所言几乎全部实现,又想到“十万魔军血不停”几个字,叶雨荷脸色苍白,似乎已预见兵戈烽烟、血流成河的场面。   也先更是不慌不忙道:“我知道的事情有些朱先生只怕也不知道,但这无关紧要,我只要知道朱先生一定要启动金龙诀,这个目的和我们一致就已足够。朱先生既然隐忍了这么多年,对汉王……”看了朱高煦一眼,略带嘲弄,道:“对汉王这个堂弟都能做到等闲视之,对于三戒大师,想必也不用太苛求了……”   朱允炆目光闪动,半晌才道:“王子的意思是,一切都可等金龙诀启动后再说?”   也先抚掌笑道:“朱先生果然是聪明人,一点就通。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一个三戒大师,当然不用朱先生这般大动肝火,你说是不是?”   众人都有些意外,不解也先为何会替三戒大师这个卑鄙之人求情?   三戒看起来又喜又忧的样子,有些胆怯地望着朱允炆。   朱允炆沉默许久才平静道:“好,一切事情可在金龙诀启动后再说。不过太师……”转望脱欢,“我等既然有诚意,还望太师能考虑鬼力失大人的提议。”他话题一转,又回到方才鬼力失提及的盟誓上,似乎再不把三戒大师放在心上。   三戒虽暗算了朱允炆,不过朱允炆对朱棣都能忍,就更别说是三戒了。如今顾全大局,居然轻易就将和三戒大师的恩怨放在一旁。   可众人还是知道三戒处境不妙,只感觉朱允炆平和的态度下波涛汹涌。三戒更是眼珠乱转,似乎想着以后之事。   脱欢像是把方才的风波看成了笑话,哈哈笑道:“如此当然最好,不过,万事俱备,还欠东风,事情不如一块解决,汉王,你说呢?”   朱高煦本要和脱欢讨论条件,朱允炆蓦地出现,反客为主,反倒将他边缘化。这刻见脱欢逼他表态,斜睨朱允炆一眼,沉声道:“若鬼力失大人将艮土拿出,本王自然会命人将夕照送来……”   也先忍不住道:“几时可到?”   朱高煦道:“今日可到。”他说得斩钉截铁,不容置疑,在场多人闻言均是松了一口气。   叶雨荷的一颗心却提了起来,金龙诀启动在即,她终于见到些希望,但知道对她和秋长风来说,困难不过刚刚开始。   朱允炆要参与金龙诀改命都是如斯的艰难,她和秋长风对金龙诀启动并无半分用处,能否参与进来,关键就在朱高煦的身上。   朱高煦斜瞥了秋长风一眼,缓缓道:“可在夕照到来前本王也想和鬼力失大人一样,与太师在迭噶前立下盟誓,不知太师意下如何?” 第五章 惊 天   众人均望脱欢,只等脱欢的答案。   脱欢又习惯性地眯缝起眼睛,只透过那一线看着朱高煦道:“你想和本太师定下怎样的盟誓呢?”   朱高煦看也不看秋长风,但却说出了让秋长风都极为动容的话来:“本王想请太师应允,金龙诀可改命时,本王和叶雨荷要同时在场,能分别改变一个人的命运!”   叶雨荷一怔,感觉朱高煦这个要求有些奇怪,眼下朱高煦和秋长风结盟,共谋利益,按道理来说,朱高煦应该让秋长风来改命才对,可他为何反倒要叶雨荷越俎代庖?   不过在叶雨荷听来,她来改命和秋长风改命根本没有任何区别,因此她对朱高煦的提议稍有困惑,却没有多想。   她这时并没有想到过,朱高煦的要求看似随口提出,但大有深意。   也先听朱高煦的提议后脸上闪过几分异样,立即望向秋长风,秋长风却垂下头来看着脚尖,捂住嘴又轻轻地咳。   脱欢似乎也有些意外,眯缝着眼睛似乎在考虑什么,片刻后向朱允炆询问道:“朱先生,这金龙诀启动可改几人的命呢?”   朱允炆略有迟疑,缓缓道:“并无限制,只看改命之人的寿命。”   脱欢不解道:“要看改命之人的寿命?”   朱允炆缓缓道:“造物神奇,实在不可思议,但有得必有失,天地定数。有人要改命,必定有人要丢命的。”   众人错愕不已,一时间难以理解朱允炆的意思。   也先却明白了,在旁道:“这么说想要改命的人无论是要改谁的命,自身都要折寿甚至殒命的?黄楚望本可长命百岁,但经采石矶改命后不几年就销声匿迹了,只怕也是因为改命的缘故?”   朱允炆有些意外地看了也先一眼,终于道:“王子倒是知之甚详……”转头看了三戒大师一眼,脸上露出恍然的表情。他当然已猜到,也先知道这么多事情肯定是三戒大师告诉的,毕竟三戒大师亦是别古崖的弟子,对金龙诀一事不可能全然不知。   叶雨荷根本不去想减寿的事情,只在想如今万事俱备,除差朱高煦的夕照外,眼下最要考虑的是如何防止也先的破坏!   她当然知道也先绝不会让秋长风活命,很可能会破坏朱高煦的提议,心中忍不住忐忑。她在秋长风身边时总被秋长风的锋芒掩盖,做事束手束脚,但前几日见到秋长风的情形后她早立下决心,再不能让秋长风独自承担一切苦厄,她要把困难尽量先行解决。   出奇的是也先只是笑笑,竟未反对朱高煦的提议。   脱欢闻言微笑道:“既然改命一事大伙互利,本太师实在想不出有反对的理由了。来呀,请出迭噶。”   众人均没想到脱欢答应得如此爽快,倒有几分意外之喜。   脱欢命令一下,帐内金甲力士轰然响应,命令霎时传出了金顶大帐,不多时,帐外的兵士就抬进一尊两尺多高、一尺多宽的黄金雕像来。   帐内瓦剌众人,甚至是脱欢见到那黄金雕像也即刻肃然起敬,现出极为严肃的样子。   那黄金雕像很是怪异,叶雨荷乍一看完全不知这雕像究竟代表什么神佛,就听秋长风一旁低声道:“瓦剌人虽凶悍残忍,但也重诺言,他们信山神,这个迭噶就是他们最崇敬的山神,对迭噶立誓后,他们就绝不能再反悔,不然的话,会被瓦剌上下臣民唾弃。”   叶雨荷心中暗喜,才看出那雕像不像是个人,而像是座山的样子,怪不得她看不出究竟。   秋长风见叶雨荷少有的期冀,心中暗叹。方才情形迂回百转,他虽沉默无言,但脑海中实则早想了千百个念头,他当然知道也先绝不会就这么放过他,更知道无论朱高煦还是鬼力失所提的承诺,均约束不多,就算真的能够改命,变数也是极多。甚至可以说,改命之前,他们或许还是安全的,但改命后,他们反倒处于极危险的境地。   叶雨荷的这般期待令秋长风心中突然一阵茫然,暗想:“我相思这些年,本是立意等完成任务后才和她相认。可时局变幻到如今这种局面实在是意料不到。我和她在一起后危难重重,从未有过安宁的时候,她好不容易有了几分期待,就让她期待片刻也好。”一念及此,终于忍住了先警告叶雨荷的念头。   迭噶早被摆上高台,脱欢终于从案后走到迭噶前,双手合十庄严道:“迭噶在上,瓦剌脱欢今日和鬼力失、朱允炆、朱高煦等人结成盟友,当会齐心协力,重启金龙诀,共同改命。其间不得互相离心,彼此加害,若违此誓,天人共弃。”   他以堂堂太师的身份这般立誓,可说是其意甚诚。   叶雨荷见状突然想到了什么。她向也先望去,见也先正移开望向她的目光,心中暗自凛然。她一直提防也先捣鬼,但奇怪的是,也先自从上次派人暗杀秋长风后,再没有找过他们的麻烦。   鬼力失、朱允炆、朱高煦见脱欢这般立誓,均是面露欣然赞同之意,先后在迭噶面前同样立誓。   誓言立完,脱欢回到案后坐下,开门见山道:“如今该做的都已做完。不知鬼力失大人的艮土、汉王的夕照什么时候能让本太师看看呢?”   鬼力失哈哈一笑道:“太师这般爽快,我怎会推三阻四?不过要取艮土……多少有些不方便。”见脱欢皱眉,鬼力失忙又道:“只要太师给我准备个帐篷安歇下,一个时辰后,我就把艮土给你送来。”   众人很是奇怪,不知道鬼力失究竟在搞什么鬼,为何不痛痛快快地将艮土取出来,非要等一个时辰?难道说他和汉王一样,都要等手下送来艮土?可鬼力失为何还要帐篷,他真的是要休息?   脱欢点点头向孔承仁望去,孔承仁立即明白过来道:“好,在下这就给鬼力失大人准备帐篷。大人……朱先生,这面请。”   鬼力失大摇大摆地离去,朱允炆却若有所思看了朱高煦一眼,微微一笑,朱高煦却冷哼一声,转过头去。   这是个极为细微的末节,任凭谁一看,都感觉这堂兄弟之间有着难以填补的裂痕,朱允炆当然恨朱高煦,可他已经将仇恨深埋在心底,只等有朝一日发作。朱高煦当然也是恨朱允炆……   朱允炆恨朱高煦的时候,朱高煦当然就恨朱允炆,这本来是个相互关系,也是莫名的关系,很多原因都会让人产生恨。   可叶雨荷不知为何,见到这二人目光相错的时候,总感觉其中还蕴藏着别的味道。   当然这只是她微妙的感觉,不待深想时就听脱欢道:“鬼力失大人已经去取艮土了,不知汉王什么时候把夕照送到呢?”顿了片刻,略带讥诮,“是不是要本太师给汉王也准备个帐篷呢?”   朱高煦缓缓道:“本王不需要帐篷,但要出帐篷;不但要出帐篷,还要出这山谷。”   脱欢目光闪烁,缓缓道:“这么说汉王是要出谷通知手下把夕照送来了?”   朱高煦道:“太师英明。”   脱欢展颜一笑道:“既然这样还等什么?龙骑,带些人手保护汉王。”   那额头高耸的龙骑凛然遵令,走到朱高煦面前施礼道:“汉王,请。”   朱高煦当然知道脱欢的意思,这龙骑看似保护,实则是监视。看了眼秋长风,缓缓道:“秋兄和我一路,叶捕头,你暂时留在这帐中如何?”   叶雨荷微怔,她知道秋长风现在几乎可说是弱不禁风,很难自我保护,她怎肯离开秋长风半步?   秋长风却伸手握住叶雨荷的手低声道:“我……去去就回,你自己小心。”   叶雨荷心中激荡,可不想不听秋长风的话,咬牙道:“你……也小心。”她身在瓦剌的军营,只感觉步步杀机,心中实怕这一别就会成为了永别。   秋长风点点头,在龙骑的带领下,跟随朱高煦出了牛皮金顶大帐。   叶雨荷望着秋长风离去的背影,一颗心变得空空荡荡,难有着落。无论金龙诀改命,还是帝王家的纠葛,抑或草原中原的纷争,和她又有什么关系?她能置身其中只是因为秋长风。   秋长风还有几天的性命?夕照能不能取来?夕照就算取来,金龙诀能不能救了秋长风?   恍惚思虑间,叶雨荷听到一个声音冷漠道:“其实秋长风对你并没有你想象得那么好。”叶雨荷缓缓转过头去,望见到的是也先儒雅但略带嘲弄的一张脸。   见叶雨荷蹙眉很是困惑的样子,也先又道:“朱高煦把你留在这里,因为知道秋长风更有用,可他必须要留下一个人来让太师安心,朱高煦就选择舍弃你。若他们取不来夕照,他们固然难逃一死,但你更是必须要死!”   叶雨荷微惊,看起来如蹁跹鸿飞的那种惊。   也先嘲弄之意更浓,兴奋得脸都有些发红,竟能抑制住要咳的冲动。   他不会放过秋长风,他恨秋长风,他一定要击败秋长风。他当然知道秋长风的弱点在叶雨荷,在秋长风为了救叶雨荷不惜背叛朝廷的那一刻起,这缺点就被无穷地放大了。   眼下的也先就要从这缺点入手,彻底击垮秋长风。   “秋长风这么聪明的人,他当然也明白朱高煦的意思。我们都不能肯定朱高煦是否取到了夕照,秋长风当然也不肯定,但他还是选择把你留下……”也先最后兴奋地下个结论,“他把你留在了极其危险的境地,说明他把自己的性命看得比你要重。你说这样的一个人真的如你想得那么好吗?”   也先说完这番话后,本有八成的把握能击垮叶雨荷的。他以为叶雨荷会辩解,以为叶雨荷会愤怒,以为叶雨荷会伤心,他想了叶雨荷太多的反应,他准备一一驳斥的。   不想叶雨荷突然笑了。   笑容如惊鸿掠过碧水般的那丝波纹——波澜不惊、平静自然。   也先怔住,看着那笑容问道:“你笑什么?”   叶雨荷根本没有也先预想的反应,淡淡道:“若真如你说的那样,我只有感激……”   也先皱眉,实在不解女人的心思:“感激?”   叶雨荷嘴角的笑容还带着几分虽浅但却好看的弧线说道:“我感激他终于肯让我置身危险,我也感激你能帮我想到这点。”叶雨荷没有说的却是:我如果真的能帮秋长风分担危险,我——心甘情愿。   也先望怪物一样地看着叶雨荷,突然红赤上脸,只感觉到热血喷涌,忍不住又是惊天动地地咳,咳得撕心裂肺。   他直到这刻才知道,这世上除了撕心裂肺的痛外,原来还有一种撕心裂肺的感觉,叫做两情相悦。   秋长风出了金帐后,才发现又有乌云蔽日。   乌云其实和雪一样的寂寞,总想着去遮挡阳光来吸引别人的注意,却不知道,它遮住了阳光反倒更让人忽略它自身的存在。   秋长风想到这里的时候心中还有几分牵挂,但他很快就振奋起了精神。他当然明白,争取活的机会并不需要多愁善感。   早有人牵马过来,秋长风和朱高煦先后上马,在龙骑带人前后的簇拥下向谷外行去。   龙骑带的骑兵均是极为的剽悍,他们无言地将秋长风和朱高煦夹在其中,过了绿草,踏上了积雪。   谷内是春一样的温暖,但行走不远,就让人再次感到冬的冷酷。   积雪如银,铁蹄踏在银雪上留下了冬的烙印。偶尔有几处山坳转角竟有梅花默默地绽放着——孤傲中带着几分萧瑟。   朱高煦的脸上也有几分萧瑟,实际上,自从朱允炆突然出现后他就益发的沉默。终于向四周看了眼,轻声对秋长风道:“你是否知道我带你出来的用意呢?”   秋长风呼吸着益发寒冷的空气,回道:“汉王想必是怕我留在那里也先会对我不利。汉王的器重之情,在下倒很感动。”   朱高煦多少带了几分欣慰的表情道:“不错,你眼下只有跟着我才会暂时的安全。”顿了片刻,“我也只有依靠你才能做到想做的事情。也先是个疯子,但他也是个高傲的人,他不到最后的时候还只希望打垮你的信心。”   秋长风知道朱高煦言下的意思就是:如果真到了最后的时刻也先肯定要杀了他,而不只是在意志上摧毁他。他轻淡地笑笑,道:“因此我现在还能残喘一会儿了……如果取到了夕照,再加上艮土,金龙诀真的启动了,我也不知道有没有命看到。”   朱高煦脸上突然露出极为奇怪的神色,说了一句很奇怪的话:“秋兄,我知道你绝不会束手待毙的,因此我会给你创造机会。我也信你一定能取到夕照的。”   秋长风一怔,一时间难以理解朱高煦什么意思,他不解的其实是朱高煦说的最后一句话。   他们眼下不就是去取夕照吗?为何朱高煦信他能取到夕照?这句话看似好像朱高煦口误,但秋长风当然不会这么想,他再想片刻,脸色突然变了下。   朱高煦紧盯着秋长风的脸,还待再说什么,突然长舒一口气,在冰冷彻骨的寒风中吐出了一股白雾。   众人已到了谷外。   苍山鸟飞绝。空旷的荒野中,极目望去,看不到半分人迹。   龙骑望着朱高煦沉静道:“汉王殿下,夕照呢?”他当然明白脱欢让他跟随朱高煦的意思,因此极为留意朱高煦的举动。   朱高煦看着龙骑突然问道:“你怕本王逃了?”   龙骑微有尴尬却沉默不语,他身为脱欢手下龙、虎、豹、熊、狼五骑之首,自有惊人的本事,可他的本事并不是在言辞交锋上。   朱高煦涩然地笑笑:“你放心好了,本王不会逃的。我若要逃,何必来此?更何况……天地虽大,但这次若是失败了,哪里还会有我的容身之处呢?”   说话间他从怀中取出个竹筒。众人好奇地望着朱高煦心中暗想,难道这竹筒中装的就是夕照?   夕照、艮土、离火和金龙诀都是极为神秘的,见到的人可说是少之又少,龙骑虽奉命来监视朱高煦取夕照,但也不知道夕照究竟是什么东西。   朱高煦手抚竹筒,沉吟半晌后突然手一拔,就见竹筒中突然窜出了一道光亮直飞到半空,啪的一声炸裂开来,竟现血红之色,空中显得颇为耀眼夺目。   龙骑虽有千般猜测,但没有想到会有这般变化,忍不住微惊,可随即明白了什么,冷笑道:“汉王原来是通过烟讯通知远方的手下。”   朱高煦点点头道:“这很稀松平常,是不是?”   龙骑想到刚才自己的失态,略有脸红,说道:“虽不算平常,但也算不上什么。”正说话间,远远的,竟又有一道血红的烟花冲到了云霄,良久不散。   那烟花好像接力般瞬间传了下去,竟一直传到天边,给乌云般的天空带来点点鲜血的浸染。   龙骑一怔,一时间搞不懂怎么回事。   秋长风在一旁道:“原来汉王效仿古代烽火传讯之法,一道道地传下去,看这烟火的传递规模,只怕夕照远在百里之外了?”   朱高煦微微一笑,斜睨了龙骑一眼道:“还是秋兄聪明,我身在瓦剌军营,总要带几分小心,因此夕照……远在百里之外,闻我警讯,这才会快马送来。”   龙骑终于明白过来,不禁骇异朱高煦心思缜密。   朱高煦此举当然是怕脱欢不择手段地逼问,亦怕脱欢试探出口风后去附近搜寻他的手下获取夕照,因此将夕照安排在百里之外,一有异变立即离去,让脱欢竹篮打水。幸好脱欢立下盟誓,不然的话,金龙诀启动一说就会成为镜花水月。   想到这里,龙骑多少有些叹服,故作冷淡道:“这百里的路程不知还要多久才能送到呢?”   朱高煦亦冷淡道:“百里的路程……不算远,本王选用的是良马,一个时辰就可到了。”   烟花飞天,终究会散。   金顶大帐中,也先剧烈地咳对应着叶雨荷的沉默。终于忍住了咳,也先也如脱欢一样陷入了沉默。   也先是个孤傲的人,或者说,他自认为是个孤傲的人。孤傲的人有着自己的道儿,因此他不屑用一些连自己都瞧不起的手段。   鼓动排教造反,收买捧火会,要挟东瀛忍者,这些手段虽不光明,但也先会用,因为所有的目的都是为了成就一个惊天的计划。   但喝令手下人擒下叶雨荷和秋长风,用手段羞辱折磨也先却不屑用。他知道秋长风眼下最强大的不是在于武功,而是在于意志,因此他就要在意志上胜过秋长风,挫败秋长风。   秋长风现在除了叶雨荷外已经一无所有,秋长风几天前说得不错,他还能活下去,只因为叶雨荷在他身边。也先就准备先在意志上击败叶雨荷,进而击溃秋长风最后一层坚硬的壳。   这个计划本不错,但也先从未想到过,看似柔弱甚至累赘的叶雨荷,孤独地站在金帐中的时候,反倒有着竹子一样的坚韧。   因此也先忍不住地思索——思索自己下一步该如何去做?   他很疯——但疯得清醒,他就是因为清醒才能做出这般疯狂的事情。   叶雨荷还立在那里,竹子般地挺直,看似没有表情,心却一直随云飘荡,飘荡到了谷外,只想着秋长风眼下如何了?   不知多久,金帐外突然有兵士迅疾奔入,向脱欢禀告谷外朱高煦的情形。   脱欢当然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么淡然,他一直留意着鬼力失和朱高煦的动向。闻朱高煦烟花传讯,脱欢淡淡笑笑,只说了一句:“朱高煦倒也小心。”   叶雨荷知道了消息,心情略为放松。   也先道:“鬼力失眼下在做什么?”话音未落,孔承仁走进金帐,低声在也先耳边道:“鬼力失和朱允炆进入给他们准备的帐篷后,一直没有动静。”   也先忍不住皱眉,沉吟道:“鬼力失带了多少人来?”   孔承仁立即道:“只带了十几个亲信跟随。不过那些人并没有入谷,只在谷外扎营。”   也先看向脱欢道:“父亲,鬼力失这次的行动显然是瞒着阿鲁台的。”   脱欢缓缓点头,嘴角带着几分诡异的笑,突然道:“你能不能猜出,他要改命改的是什么?”   也先立即道:“鬼力失一直不甘心屈居阿鲁台之下,这次要改命,多半想取阿鲁台而代之。”   脱欢又笑,喃喃道:“每个人的期待是不同的。”   叶雨荷见脱欢和也先交谈并不避讳她,当她如空气般,显然带着几分轻蔑之意,不怒反喜,只是静静听着他们的交谈,期盼能够听到些有用的信息提供给秋长风。她当然也有几分好奇,心道脱欢、也先费尽心力地取得金龙诀,当然也想改命,可脱欢、也先究竟想改成什么样的命呢?   脱欢转望三戒大师道:“不知大师如果有机会想如何改命?”   三戒大师狰狞丑恶的脸上突然有了几分茫然。   本来三戒大师开始时像个得道高僧,可众人得知他的卑劣往事后不由得对其产生了鄙夷之意。在众人都快忘记了三戒的时候,脱欢却还没有忘记这个人。   三戒茫然过后懦弱地看着脱欢道:“在下只想多得到些赏赐罢了……又怎么会有改命的福气?”他说到这里,眼眸中露出了几分贪婪的光芒。   脱欢笑意更浓道:“那也说不定的,本太师说你有,你就有。其实本太师依旧很欣赏你这种人。”   三戒大师有些吃惊,孔承仁却有种难以置信的表情,三戒如此卑劣脱欢还喜欢?   脱欢转望叶雨荷道:“你当然很奇怪本太师为何这么说了?”   叶雨荷心中暗想,我一点也不奇怪,人以群分,物以类聚,三戒大师虽卑鄙无耻,可你脱欢也不见得高尚到哪里去,你们无非狼狈为奸,互相欣赏有何为奇?可她毕竟知道这时候该说什么,因此只是道:“我……的确有些奇怪。”   脱欢微微坐直了身子,略带倨傲道:“我欣赏他,因为他毕竟有一种坚持,这世上,只有能坚持的人才会成功。他能为了财富奔波一生,但很多人甚至连这种坚持都没有,徒自浪费了生命。”   叶雨荷从未想到过这个多疑阴沉的太师会突然说出这种话来,而且这种话听起来还有些道理。   这世上难道不是浑浑噩噩的人多,坚持的人少?   一念及此,叶雨荷心中顿感苦涩,暗想我呢,我是个坚持的人吗?我这辈子因为父亲的缘故憎恶不平,这才当个捕快,一辈子捉贼。可捉到最后,才发现一切不过是笑话。到现在,我唯一的坚持就是要救秋长风的命,这是坚持还是转变?   沉默许久,叶雨荷轻叹一口气,突然想到脱欢曾经对朱高煦说过的话,于是以子之矛攻子之盾道:“可你也说过,在通往成功的路上,死的也都是坚持的人。”   脱欢哈哈一笑道:“你果然是个聪颖的女子,可人谁不死呢?只要死得有意义,死有何惧?”   叶雨荷听到这里,竟感觉脱欢倒和秋长风有几分相似了,但这种感觉无疑很滑稽。不待多想,就听脱欢对三戒大师道:“三戒大师……因此、你不必绝望,如果可以改命的话,本太师也可以给你一个机会,我知道你的野心不大,只想要数不尽的财宝,本太师大可满足你。”   三戒大师有着意外惊喜,狰狞的脸上大喜过望,屈膝跪倒道:“多……多……谢,太师。”   脱欢看着激动的三戒大师淡淡道:“但你还要先帮本太师做件事情。”   三戒大师立即道:“太师请吩咐。”   脱欢缓缓道:“你现在就去见见朱允炆,请求他的原谅。同时帮本太师催催鬼力失大人,说一个时辰就要到了。”   三戒大师微怔,却没有立即起身去做事,反倒沉思片刻后才道:“在下明白了。”   脱欢目光中带了几分嘲弄,道:“你若真的明白了不妨说出来听听。”   三戒大师犹豫了一下,向叶雨荷看了眼,像是要说的话不想让叶雨荷听到。但终究抗不过脱欢的压力低声道:“太师其实是想要在下监视朱允炆,让他莫耍什么花样的。”   叶雨荷立即明白过来,暗想脱欢果然多疑,对朱允炆并不完全相信。三戒大师虽卑鄙无耻,但对金龙诀的了解仅次于朱允炆,由三戒来监视朱允炆,对脱欢来说再好不过。   脱欢用人不拘一格,这点倒也让人佩服。   三戒又道:“可要监视朱允炆,就要先取得他的谅解,因此太师让在下去求朱允炆的原谅。”   也先一旁笑道:“要不太师说欣赏你这种人呢,你果然够聪明。”   脱欢缓缓点头道:“你既然明白,还不快去?”见三戒大师起身要走时,脱欢又补充了一句,“大师的愿望,本太师一定会满足。可本太师不想在金龙诀启动前再有任何差错!”说罢向孔承仁使个眼色,孔承仁会意,当先领路和三戒同行。   脱欢此举当然是又让孔承仁看着三戒。脱欢并没有威胁什么,但三戒大师离去时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寒战,他当然知道有差错的后果。   脱欢这才舒服地伸开了双腿,望向叶雨荷道:“还不知叶姑娘在金龙诀启动的时候会改谁的命?”   叶雨荷见脱欢这般对待三戒大师,知道他是杀鸡儆猴,心中微凛,不待回答就听也先道:“其实不用问也知道,她是要改秋长风的命。”   脱欢目光闪烁地“哦”了一声,看了叶雨荷良久才道:“其实本太师早从也先那里知道了答案,可一直不能确定。本太师真看不出叶姑娘是这样的人……叶姑娘难道不知道,天以有余补不足,秋长风本必死,你救了他的命后,极可能送了自己的性命?”   他口气中多少带着几分戏谑和威胁,叶雨荷心中却有怒火上涌,暗想夏虫不可语冰,你这种人当然不明白这世上还有一种人想的并非自身。   她当然也明白脱欢说得不假,但她是否会因为改命而殒命,真的从不想去考虑。   叶雨荷暗想,这父子均是极有心计之辈,当我面摆布三戒大师,显然是要给我施压,警告我莫要轻举妄动,此刻脱欢想要激怒我,不知有什么用意?心思飞转间,叶雨荷终究只是长吐一口气,反问道:“还不知道也先……王子有什么改命的愿望呢?”   脱欢、也先见叶雨荷突然变得前所未有的冷静,都是微露诧异的表情,也先转瞬泯灭了诧异,微笑道:“叶姑娘猜不出来?”   叶雨荷心中微颤,仿佛见到那儒雅后的疯狂,摇摇头道:“我猜不出来。”   也先突然又咳了起来,咳得简直可说是呕心沥血,叶雨荷见到他那种咳法,很担心他会把肝肺咳出来。叶雨荷当然不是担心也先会死,而是担心也先若死,脱欢肯定也不会让秋长风活着。   过了许久也先这才止住了咳,双颊已红赤如火,眼睛中也充斥着火一样的眼色,他盯着叶雨荷狂笑道:“其实你早该猜出来的……早该猜出来的,我这般辛苦地策划要找金龙诀,肯定会有更加高明的计划。”   叶雨荷被他笑得心里发冷,咬牙道:“我实在不知道……你还会有什么高明的计划。”   陡然间心头一震,所有的迷雾遽然被那笑声驱散,叶雨荷倏然变了脸色——苍白如雪,她蓦地想到也先会有什么目的了。   这个目的是如此地耸人听闻,动人心魄,让叶雨荷再也无法掩饰震骇的脸色。   也先盯着叶雨荷狂笑得前仰后合道:“你明白了,你终于明白了,是不是?”   脱欢皱了下眉头,看似本来想要阻止也先说下去,但终究一笑了之,并不阻止。   叶雨荷见到脱欢的这种表情心中不免一寒。她当然知道很多人做了得意的事情后一定要向别人说的,不然做了何用?锦衣夜行在很多人眼中根本是无趣之举。可她更惊异的却是脱欢的表态。她终于想到了事情的始末,可这事实在关系重大,到现在还可说是个秘密,脱欢不禁止也先说出,这清楚地说明一件事,不是脱欢对叶雨荷信任,而是脱欢有把握不让叶雨荷泄露这个秘密。   也先终于止住了狂笑,可笑声还如余音绕梁般萦绕在金顶帐中良久不歇。他喃喃自语道:“叶雨荷,你可知道,我在两日前已得到消息,朱棣要对东瀛用兵了。”   叶雨荷心中狂震,终于肯定了自己的想法。   那想法让她如此惊恐,只要想想一颗心就剧烈地跳动,但她却握紧双拳,故作冷静道:“那又如何?”   也先恢复了儒雅,可双眸中依旧带着疯狂之意。“那当然不会如何,但那是在我精心策划下发生的。”   叶雨荷微吸一口气道:“你命忍者抢《日月歌》,劫持云梦,暗算宁王和姚广孝,鼓动排教造反,联合捧火会,甚至要杀掉汉王,原来就是要把战火引到东瀛?”若在多日前她绝不会想到这点,可到今日时她才明白,秋长风和如瑶明月交谈时她不安的是什么。   她不安的是:事情远非能看到的那么简单,这其中还有个惊天的阴谋!   也先脸上终于现出了几分得意,抚掌道:“你还不笨,终于想到这个关键所在。我知道朱棣志大才疏,暴怒之下,肯定会对东瀛用兵!事实也是如此,我得到确切的消息,朱棣已纠集二十万兵马,就要动用郑和的宝船,亲伐东瀛,完成就算成吉思汗都没有完成的壮举!”   叶雨荷心中发冷,看着幽灵一样地看着也先,终于点头道:“我明白了。”   也先嘲弄地反问道:“你明白了什么?”   帐内沉寂,沉寂中带着几分难言的心惊。   叶雨荷握拳的手有些发抖,强自让自己镇定下来,缓缓道:“我亲身经历了大多的事情,到现在本来以为明白很多,可直到方才我才知道,原来明白的一切都是假象。”   也先嘴角带了几分讥诮的笑,但眼中却有光芒闪动,显然是在分辨叶雨荷究竟知道多少。   沉默了片刻,叶雨荷突然反问道:“据我今日所见,很显然,你和朱允炆也不过是第一次见面,对吧?”   也先点点头,脸上露出几分怪异。   叶雨荷蹙着娥眉,带着几分飞花逐风般的落寞道:“那么,前段时间发生观海普陀连环命案时说朱允炆卷土重来的事情就显得很是怪异,因为那不是朱允炆所为。”顿了片刻,叶雨荷豁然抬头,盯着也先,道:“那是你的刻意安排?”   也先嘴角微翘,似笑非笑道:“哦?”他显然还想看看叶雨荷究竟知道多少答案。   叶雨荷再望也先时,双眸中已带着几分止水般的清澈,她轻启略失血色的红唇,吐出了惊心动魄的几句话来。   “之前朱允炆复辟之事原来不过是你也先一手策划的阴谋!你要使朱棣完全相信朱允炆回来了。你要让朱棣认为,是朱允炆借东瀛、捧火会之力卷土重来,朱棣最终决定东征东瀛,终于落入了你的算计……”顿了片刻,叶雨荷的双眸中仿佛激荡着乱世烽火、兵戈硝烟,“也先,你成功了。如今一切都在你的算计之内,你接下来的计划显然是:在启用金龙诀改命的同时、借朱棣远征之际,挥师南下,明举拥护朱允炆的旗帜,暗中一举颠覆大明江山!” 第六章 隐 形   金帐内静得都能听到雪落的声音,静中带着几分阴冷,静中蕴藏着雷霆。   脱欢益发的沉静,也先竟也不咳了。   二人望着叶雨荷的眼神,都带着几分诧异之色。   一切终于明了,一切匪夷所思、惊心动魄的事件中,不过隐藏着一个惊天的秘密——瓦剌企图颠覆大明江山的秘密!   这个也先,比表面看起来还要疯狂,而脱欢也远比表现的更要深沉老辣。   这父子俩一样的野心勃勃,常人难测。这个计划,没有也先不能启动,可没有脱欢的支持又怎能进行?   这本是脱欢、也先二人携手布下的一个圈套——惊天、惊人而又疯狂的圈套。   叶雨荷忍住心惊,目光流转,见到脱欢和也先的表情后,不用他们答复就知道自己猜对了。女人总有种不经逻辑推理而分辨出对错的本领。   良久,也先这才轻叹一口气道:“叶雨荷,我一直小看了你。”   叶雨荷苦涩道:“你没有小看我,实际上,我也是到现在才猜出了你们的全部用意。而你们的计划显然已经筹划了许多年?”   这是何等惊天又逆天的计划?叶雨荷想到这里的时候,虽厌恶也先的为人,但不能不佩服起也先的头脑,至少她就想都不会去想这种计划。   也先眯缝起了眼睛,看起来倒有点和脱欢一样,但他和脱欢还是有点区别的,他无疑比脱欢更狂傲、也更有骇人的胆量去实施一些计划。   “叶雨荷,你比我想象得要聪明。”也先自负道,“实际上就算到现在,能猜到我这个计划的也绝不会超过五人!而你……就是其中的一个。”   叶雨荷听后立刻便产生了一个疑问:秋长风是不是这五人中的一个呢?   也先见叶雨荷不语,又道:“秋长风远比你还要聪明,你这时都猜得出来,我肯定……他到草原后就已看出来了。”   叶雨荷心头一震,脸色有些异样。   也先却像没有留意,突然道:“叶雨荷,我以前一直觉得你这个捕头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出色,但现在看来,只因为你一直活在秋长风的庇护之下。没有了秋长风,你完全可做到更多。”他的口气中竟有说不出的诱惑。   若是以往听了这话叶雨荷定是一阵茫然,可如今她心境清澈,只是淡淡道:“如果没有了秋长风,我为何还要做更多呢?”   也先一怔,喃喃地咀嚼着叶雨荷说的每个字,只感觉其中情感如烟又如海,不待多说什么,帐外突然有兵士冲进来道:“启禀太师,王子,大事不好……”   叶雨荷一见那兵士的服饰就认出那是龙骑的手下,一直负责传递谷外朱高煦的消息,听那人喊大事不好,忍不住心头一沉,感觉有些不详。   那兵士还未说完,竟又有一个兵士冲进来喊道:“太师,不好了。”后进来的那个兵士本是脱欢帐前的侍卫,一直在通告朱允炆、鬼力失那面的动静。   这两个士兵本是风马牛不相及的,怎么会同时进帐示警?看他们惊慌的神色,叶雨荷的一颗心几乎要跳出胸膛。   脱欢素来以军纪严肃自诩,见两个兵士这般模样,一拍桌案低斥道:“何事大呼小叫?拖出去斩了!”   那两个兵士骇然失色,慌忙跪倒哀求道:“太师饶命。”   早有金甲侍卫上前,将那两个兵士按住就要拖出军帐,也先突然道:“太师,不妨听听他们要禀告的事情再做决定。”   叶雨荷察觉也先很少称呼脱欢为父亲,更多的时候称呼脱欢是太师,微觉奇怪,只感觉也先和脱欢之间的亲情好像很淡,但她更急于知道究竟发生了何事,心中倒也赞同也先的提议。   脱欢冷哼一声道:“好,那就听他们说说。”言下之意当然就是,如果这两人大惊小怪,还是照斩不饶。   后来的那个兵士抢先道:“太师,朱允炆遇刺!”   脱欢虽知定有变故,闻言亦失声道:“你说什么?”他那一刻的心中骇异实在是难以言表。   这里是脱欢的行营,戒备绝对森严,虽不能说苍蝇、蚊子飞不进来,可不得脱欢的允许,根本不可能有外人在此出没。   除了朱允炆、鬼力失、朱高煦、秋长风、叶雨荷寥寥几人外,所有人均是脱欢的人。   可朱允炆竟然在这里遇刺了,凶手会是谁?脱欢实在想不出,心中这才骇异。   叶雨荷也想不出凶手是谁,但她现在已知道朱允炆是启动金龙诀的关键人物,朱允炆若死了,他们所有的努力只怕就要前功尽弃,想到这里,叶雨荷只感觉脑海中阵阵血涌,摇摇欲坠。   也先反倒最先恢复了冷静,瞥了眼叶雨荷的表情,皱眉问道:“朱允炆……死了?”   那个兵士立即回道:“朱允炆没死,只是受到了惊吓。”   众人均是舒了口气,脱欢虽困惑不减,但担忧已去,呵斥道:“那你紧张什么?”才待喝令将这兵士推出去,也先看到那兵士的一丝犹豫,低斥道:“还有什么事,为何不一口气说出来,作死吗?”   那兵士吓了一跳,忙道:“卑职不敢。只是……朱允炆虽没死,但鬼力失死了!”   也先心头一震几乎说不出话来,转头向脱欢望去,看到父亲眼中的震惊之意,心中更是惊诧。   也先当然极具心机,不然也不会亲自来谋划颠覆大明江山。他听朱允炆遇袭,鬼力失死了的时候,第一个反应就猜测这是脱欢暗中派人做的。他这么想当然有他的理由,但他见到父亲震惊的表情就意识到自己猜错了方向,可那只能让他更是骇异。   脱欢想的是和也先一样的问题,可他毕竟老辣沉稳,很快恢复了镇定,只是道:“带本太师过去看看。”突然又想到什么,转向先前来的那个兵士问道:   “你又有何事禀告?”   那兵士立即道:“启禀太师,朱高煦烟火传讯,让手下前来送夕照。不想中途好像有变,朱高煦、秋长风和龙骑带人去查了。”   叶雨荷又是一惊,只感觉这两个消息均是极为要命。眼下无论是朱允炆还是夕照,均是不能出任何问题,可要命的是,两个好像同时都出了问题。   脱欢不由得向也先望过去。在脱欢看来,如果朱高煦派来的手下出了问题,很可能是也先下的手,因为只有也先才有下手的理由和时机。   也先明白父亲的用意,缓缓摇头。   脱欢皱了下眉头,掩饰住心中的诧异,对那兵士道:“只是好像有变罢了,何必惊慌。龙骑想必很快就能查出结果……”心中在想,难道是朱高煦在耍什么花枪?   就在这时帐外又冲进来一人,高声道:“太师,朱高煦的手下尽数被杀,夕照下落不明!”   众人呆住,一时间心绪纷繁,叶雨荷更是惊得花容失色,几乎要晕了过去。   朱高煦的脸上没有吃惊的表情,甚至都没有半分表情。就算一向冷酷高傲、杀人如麻的龙骑见到朱高煦的表情时,都不免心中发寒。   他们在冰雪寒天中立着,一颗心更如结冰般寒冷。   朱高煦当初放出烟火传讯后,本是自负地等待着手下送夕照前来,他的这种安排应该说是极为巧妙的,甚至龙骑都不得不佩服朱高煦想得周全。但未到一个时辰时,远方的天际突然现出点红色光亮。   朱高煦立即道:“他们已在二十里外,很快就会到了。”   那时秋长风人在马上掩嘴轻轻地咳,也在望着那点红色的光亮。他虽冷静依旧,但看起来一阵风都能将他吹落到马下。   龙骑见到秋长风如此虚弱,倒很奇怪朱高煦为何不惜和脱欢翻脸也要护住这看似无用的人。不过龙骑毕竟什么都没有说,只是随口应道:“二十里的路程不算远,马快的话……”   龙骑还在盘算时间的时候,就见到朱高煦脸色陡然一变,惊骇异常地望着远方。他心中微震,顺着朱高煦的目光望过去,就见到苍茫的天际间亮起了一道紫色的烟火。   那烟火极为炫目美丽,可朱高煦望见那烟火时,一张脸几乎没有了血色。   秋长风见状立刻脸色转冷,突然道:“汉王,难道有事?”他如今身手虽弱但睿智不减,见到来往的烟讯本都是血红之色,这刻突然变紫,立即明白有了问题。   朱高煦人在马上,本是稳如泰山般的身子已剧烈颤抖起来,突然喝道:“秋长风,跟我来!”他招呼一声,陡然鞭马向前冲去。   龙骑见朱高煦如发疯一样地冲出去,心中一惊,只怕朱高煦趁机逃走,根本不用吩咐便紧追朱高煦而去,同时还不忘记派人回去通知脱欢。   朱高煦马快如风,龙骑虽是草原健儿,因为带这兵,一时间竟也追不上朱高煦,正心惊间,见朱高煦已勒住了马,跳下来立在雪中,没有表情的神色让人实在发冷。   可更让人发冷的却是眼前雪地中的情形。   雪地上,几匹无主的马儿轻嘶不已,颇为悲凉凄恻。雪地中尸体狼藉,有死人亦有死马,可见当初厮杀的惨烈。粗略一数,地上的尸体有十三具之多。凝结的血水染着如银的白雪,乍一望,有着说不出的触目惊心。那尸体均是穿着寻常牧民的服饰,但龙骑见到朱高煦的脸色,已然明白这些人均是朱高煦的手下。   根本不用人解释龙骑就已明白,事情有变!   有人竟中途杀出,劫杀了给朱高煦来送夕照的手下。可龙骑不明白的是,谁有这般本事和心机,可提前获知朱高煦的举动并且截杀了这帮人呢?   秋长风立在那里,看着地上的蹄印,好像亦在想着同样的问题。   寒风起,有如恸哭,雪花飞舞,漫天白素,朱高煦终于长吸一口气问道:“秋长风,你看出了什么?”   秋长风咳嗽了几声后虚弱道:“很奇怪……凶手应该是向西方逃走的。”他伸手指了下西方,皱着眉头。   雪地上的蹄印痕迹一直蜿蜒向西而去,很明显是凶手截杀了朱高煦的手下后向西逃去了。   龙骑见状,忍不住感觉到朱高煦手下无人至斯,冷笑道:“只怕瞎子都能看出这事吧?”   秋长风听龙骑语带嘲讽但他并没有任何不满,只是有些诧异地望着朱高煦道:“汉王,可我看不到凶手来的方向。”   朱高煦眼角一跳,脸上蓦地现出极为肃杀之意。   龙骑大是奇怪,不屑道:“他们当然是从西方来的,难道你觉得他们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不成?”   秋长风淡淡道:“他们当然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可也不是用嘴吹出来的。这位龙骑大人久在草原,难道竟看不出来,西面的马蹄印虽多,但都是离去时留下的马蹄印吗?”   龙骑一凛,脸色突变,急向西方奔行几步,低头望去,脸色更是突变得极为怪异,道:“这怎么可能?”   他在草原多年,当然知道马儿来去的蹄印不同,西去的马蹄印虽是错乱繁杂,可仔细辨别可知,秋长风说得一点不错,西方的马蹄印记竟然都是凶徒去时留下的。   一看出这点,龙骑错愕中又带了几分悚然,冰天雪地里的痕迹最好确认。他早就留意到周围的环境,东方并没有任何痕迹,眼下只有南方来骑的痕迹和凶手西去的痕迹。   但这怎么可能?   凶手杀了这些人后显然是快速离去了,但他们是怎么出现的?方才龙骑说及凶手是天上掉下来的,多少有些讽刺的味道,但这刻再回想自己方才所说,真的心中发冷。   从眼下的情形分析,凶手竟真的是从空中掉下来的,突然出现在这里。   龙骑到现在才发现这点怪异,也才明白朱高煦为何要执意和秋长风一起,实在是因为秋长风这人有着非同一般的眼力,他内心惊骇多过惭愧,终于不耻下问道:“凶手怎么来的?”   秋长风避而不答,望向朱高煦,缓缓道:“汉王……我们眼下应该怎么做?”   龙骑心中错愕,暗想无论如何,夕照丢失,眼下去追凶手当然是第一要务,秋长风怎么会问朱高煦这个幼稚的问题?   朱高煦脸色数变,但仍不出龙骑所料道:“当然是去追!没有夕照,你我都活不下去。”他话未落地就已翻身上马,一鞭子重重抽在马身上。   马儿长嘶一声,向凶手离去的方向冲去,龙骑立即上马追随,一方面要协助朱高煦,一方面又怕朱高煦跑了。他一直感觉朱高煦心思难测,始终怕朱高煦借机逃走,不过他追出去的同时,并没有忘记吩咐手下再去向脱欢通报这里的动向。   从西去的痕迹来看凶手还不到十骑,龙骑带了近百的骑兵,按理说追凶不成问题,但龙骑只觉得其中的森森诡异让人战栗,于是又让手下请脱欢派兵加以支援。   龙骑急急上马的时候,却没有留意到秋长风上马离去时还回头望了眼地上的尸体,那苍白憔悴的脸上好像又带了几分迷离之意。   龙骑追击的时候脑海中只有三个念头,第一个肯定是不让朱高煦借机离去,不然他无法向太师交代;第二个是凶手是什么人;第三个却是凶手怎么来的?他并不知道,此刻在温暖如春的谷中,众人心中,也盘旋着类似的念头。   叶雨荷孤单单地留在金顶牛皮大帐中,在脱欢、也先离去的时候并没有如释重负,在没有得到进一步的消息前,她只有更加地揪心。   不知过了多久,孔承仁急匆匆地入帐,到叶雨荷身前时竟客气道:“叶姑娘,太师请你去一下。”   叶雨荷一怔,不解脱欢什么用意?但她知道现在没必要闹僵,也好奇朱允炆那面的情况,终于点点头,跟随孔承仁出了金帐。   朱允炆、鬼力失休息的帐篷就安排在湖边,原本可能并无把守,但这刻却被兵士密密地围了起来。   日头偏西,看起来这一天又将随风而逝。   将落西山的太阳,看起来仍苦恋山峰顶的皑皑白雪,强自撑在银白色的相思边缘。   叶雨荷感受着那冬日的短暂,来到朱允炆的帐外。   脱欢并未在帐内,只是盘膝坐在朱允炆帐外的草地上,眯缝着眼睛望着远方山峰的白雪,叶雨荷一见他的两道蚕眉盘起,就知道他在想着事情。   听到叶雨荷的脚步声,脱欢扭过头来,若有所思道:“听说叶姑娘还是个捕头?”   叶雨荷点点头,琢磨脱欢这么问的含义。   脱欢很快破解了这个谜团,故作轻松道:“这里出了个很奇怪的凶杀案,叶姑娘又没事,因此本太师想借助叶姑娘的头脑,探寻凶杀案的究竟。”   叶雨荷沉默不语,暗想无论脱欢还是也先,均是极具心思之辈,这里又是他们的地盘,盘查凶徒自然方便,脱欢为何不合情理地要她这个外人追查凶手呢?   目光瞥见绿波荡漾的湖上有小舟穿梭往来,颇具诗情画意,又奇怪这种情形下脱欢的手下为何还这般悠闲?   脱欢似乎看出了叶雨荷的疑惑,微笑道:“叶姑娘不肯吗?”   叶雨荷一咬牙,硬着头皮道:“太师既然吩咐,我就……勉为其难。”   脱欢目光闪烁,似乎琢磨着“勉为其难”这四个字都包含着哪些意思,但他终究只是微微一笑道:“那就有劳叶姑娘了。对了,还忘记告诉叶姑娘一声,朱高煦那面也有问题了,突然凭空出了一群凶手,将夕照劫走了,朱高煦、秋长风正和本太师的手下去追查凶手。”说罢扭头又望向远处的山峰,不再理会惊诧莫名的叶雨荷。   早有人上前,示意叶雨荷进入鬼力失、朱允炆所在的大帐。   朱允炆所在的大帐很空旷,少有摆设,只有毛毡铺地,简陋的茶几。朱允炆、也先、三戒大师和孔承仁均在帐中,望见叶雨荷进来,神色迥异。   朱允炆似乎还未从遇袭的震惊中恢复过来,坐在那里,素来平静的脸上还带有几分惊疑。三戒大师偷窥着朱允炆,似想接近又不敢,孔承仁的脸上还残留着一副根本不相信的表情,只有也先倒还镇定,只看了叶雨荷一眼,目光就再次投向大帐偏西处。   那里平躺着一具尸体,脸上半黑半白,看似半人半鬼,正是那个北元高手鬼力失。   叶雨荷虽早知道鬼力失死了,但此刻见到他的尸体,心中还是不免有些异样。   鬼力失身为北元国师阿鲁台帐下的第一高手,方才在金顶大帐中甚至以一对抗脱欢帐下的三名高手而不落下风,可见身手高明,但如今不明不白地就死在这里,怎能不让人惊诧莫名?   鬼力失虽死但双眸还在睁着,其中似乎也带着几分难以置信,不信天底下竟有人轻易地杀了他。   不用细看,叶雨荷就肯定了鬼力失的致命伤口在咽喉——鬼力失的咽喉被极为锋锐的利器划破。   一招断喉!   感觉有幽风阵阵,叶雨荷目光转动,发现帐篷有一处被利刃划破,幽风正是从那被划破的地方吹了进来。   透过那划破帐篷的空隙,可见不远处清澈的湖水。叶雨荷轻蹙秀眉,心中有了几分概念,暗自想到,青天白日下,凶手绝不可能平白遁走而逃过众人的耳目,难道说……凶手是破帐而出,投入湖水中遁走的?   思索中,叶雨荷目光转动似在寻找着什么,也先却早在悄然注意她的表情,突然道:“叶捕头在找什么?”   叶雨荷简洁道:“凶器。”   看鬼力失的伤口,是被极为锋利的利刃所伤,可帐中似乎没有这种凶器。叶雨荷暗自沉吟,心道凶器多半已被凶手带走。   也先目光闪动道:“哦……难道叶捕头已知道事情的经过?”   叶雨荷微愕,带了几分不满道:“你们不说,我如何会知道?”   也先淡淡道:“可叶捕头好像也不准备听……”   叶雨荷听也先之意竟有怀疑她是凶手的味道,怒极反笑道:“鬼力失遇刺时我还在和你闲聊,难道王子认为我有分身之术能够杀了鬼力失吗?”   也先盯着叶雨荷的表情半晌才道:“那倒不是……”突然笑了,道:“叶捕头实在多心了,其实太师让叶捕头前来,主要想让叶捕头看看鬼力失的伤口,再行商榷。现在……叶捕头想必已看清楚鬼力失的伤口了吧?”   叶雨荷冷哼一声,心中却想,奇怪,为何也先执意让我看鬼力失的伤口,却不急于追寻凶手的下落呢?   也先对叶雨荷的冷漠不以为然,微笑地望着众人道:“这尸体多少有些晦气,凶手也不在帐中,既然如此,大家为何不出去呼吸点新鲜的空气,再研究凶手的下落呢?”他有吩咐,众人不能、也没法有异议,均是沉默地走出了大帐,到了帐外脱欢的身前三丈处停下。   脱欢的目光这才从远峰收回,从众人身上掠过,说道:“现在本太师……需要诸位齐心协力,再把事情的经过说一遍。”   叶雨荷留意到脱欢平静表情下的凝重,心中凛然感觉到这起凶杀案背后绝对并非看起来的那么简单,不然脱欢何以会有这种表情?   也先目光流转,落到孔承仁身上后道:“还是先请承仁把事情的起始说一下吧。”   孔承仁干咳了一声,脸上仍带着不信和惊疑道:“鬼力失承诺一个时辰内给太师艮土,要我找个清净点的地方休息,我就将他安排在了湖边……”   叶雨荷心中陡寒,急问道:“现在艮土何在?”她才想起鬼力失也是金龙诀启动的关键人物,鬼力失死了,艮土呢?难道就此失去下落?   脱欢笑笑道:“叶捕头不要急,先听承仁说下去。”他言语间不怒自威,看似竟没有把艮土的下落放在心上。   孔承仁不理叶雨荷,继续道:“鬼力失和朱……先生二人进入了帐篷,就吩咐别人莫要打扰,我就一直等在帐外,这期间也向太师禀告过几次。”   叶雨荷听得有些不耐烦,暗想既然追凶,为何不把事情经过详说,反倒这般絮叨?可她毕竟无法做主催促,又见脱欢、也先均是凝神倾听思索,似乎孔承仁所言大有文章,又见三戒大师一副惊恐的表情,心中陡然感觉,这件行刺案子的背后远有更诡异的内情。   孔承仁又道:“直到近一个时辰的时候我再去禀告太师,太师让三戒……大师前来,三戒大师跟我到了帐前,我怕他们责怪就留在帐外,三戒大师就自己走了进去。”看了三戒一眼,低声道:“接下来的事情,就该三戒大师说说了。”   叶雨荷皱了下眉头,心里说这孔承仁等于什么都没说,她直到这时尚未知道也先为何要孔承仁说及这些经过,但见也先极为肃然,竟是很重视这段经过的样子,忍不住回想一遍,却不能发现问题所在。   三戒大师有些畏惧地看了脱欢一眼,这才颤声道:“我……我……感觉以前做得实在不对,心中惭愧,就想找朱先生致歉,希望能得到朱先生的谅解。”   叶雨荷听三戒说的虽卑微可言不由衷。三戒明显是受脱欢吩咐才找朱允炆和解的,但三戒这么说显然是在欺骗朱允炆,同时又想讨好脱欢。   见三戒那丑陋的脸上带着可怜的表情,叶雨荷忍不住心中的厌恶。朱允炆神色间露出了几分惘然又张皇的表情,也不知道究竟是否信了三戒的话。   三戒大师见脱欢微微颔首,这才敢接着道:“我进了帐篷,见到朱……先生面向我,靠近身后的帐篷而坐……而鬼力失大人当时还没死,和朱先生对面而坐,背对着我。”   叶雨荷只感觉这三戒大师说得极为啰唆,几乎想一脚将他踢到湖水中去。可见到也先、脱欢甚至孔承仁均是露出思索的表情,意识到这里可能有点问题,只好继续听下去。   就听三戒继续啰唆道:“我进帐后就对朱先生施礼致歉,请他原谅。朱先生当时坐在那里,只是很平静地看着我,也不知道原谅我没有。好一会儿的工夫,鬼力失大人突然不耐烦道:‘你屁放完了没有,放完了就走。’”   三戒大师说到这里,神色尴尬,也先微吸一口气,突然道:“然后呢……鬼力失有什么举动?”   叶雨荷皱眉,琢磨着也先这个问题的深意。就听三戒大师继续道:“听他那时候的声音很是愤怒,我得不到朱先生的原谅,不好就那么离去,因此苦苦哀求朱先生说:‘朱先生,你若不原谅我,我就死在你面前。’”   也先突然向孔承仁望去,问道:“你当时也在帐外?”   孔承仁明白也先的意思,立即道:“我之前几次打扰鬼力失大人,惹他不满,因此不敢再入帐,一直留在帐外,看不到帐内的情形,可我听到三戒大师的确说的是这些话。”   也先双眉一扬,转望三戒大师道:“然后呢?”   三戒大师哆嗦了一下,畏惧道:“朱先生还未说什么,鬼力失大人突然大喝一声道:‘那你就去死吧。’还没有说完人就到了我的面前,一把抓住我将我丢了出去!”   也先又望向孔承仁,孔承仁立即道:“的确是这样,我听鬼力失大人喝声才止,三戒大师就狼狈地摔出帐来,几乎撞在我的身上。”   叶雨荷听得一头雾水,她虽把这些经过了解得一清二楚,可真不知道也先为何让这两个人说得这般详尽,这和鬼力失之死有什么关系?   也先又吸了一口气,目光投向湖面,竟带了几分惊惧之意,半晌才道:“现在,应该是朱先生继续说接下来发生的事情了。”   朱允炆一直神色茫然,闻言微震,回神道:“三戒……大师说得很详细,鬼力失大人一把抓住三戒大师,甩出去的时候,我……并没有太在意。”   众人都知道三戒大师曾经毒杀过朱允炆,朱允炆不亲手杀了三戒都算客气,自然不会反对鬼力失为他出气。   朱允炆继续道:“鬼力失大人把三戒大师丢出后,回到原来的位置坐下,说道:‘和这个……小人有什么可说的?’”   三戒大师狰狞的脸上有些发红,却不敢分辩。   也先向孔承仁望去,孔承仁立即接道:“我当时见三戒大师被摔出来,只怕鬼力失大人追出来,慌忙带着他远走了几步,隐约听到鬼力失大人和朱先生交谈,可没有听清他们说什么。我带着三戒大师就想去见太师,禀告这里发生的一切,就在这时,听到鬼力失大人突然一声怪叫……”   孔承仁的脸上露出极为震骇的表情,颤声道:“那叫声很是凄厉,我吓了一跳,一时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叶雨荷心中一震,知道这里多半和鬼力失之死有关了,忍不住留意倾听。   也先立即去望朱允炆,说道:“承仁不知帐中情况,朱先生当然很清楚?”   朱允炆脸上露出惊骇之意,却摇头道:“我其实也不清楚。”顿了下,迟疑道:“当时我是背对那被割破的帐篷处坐着,就见鬼力失大人议论完三戒后,脸上突然露出极为怪异之意,突然纵身而起,向我扑来……”   众人一惊,不知鬼力失为何要对朱允炆动手?   就听朱允炆继续道:“我当时很是吃惊,感觉到背后好像有风……然后立即发现鬼力失大人不是扑向我,而是冲向我的背后低喝道:‘谁?’”   这时日落峰峦,远方雪峰如霜,朱允炆那个“谁”字刚一说出,竟有一股极为诡异的气息。   叶雨荷心中泛起一股寒意,知道事情到了关键的时候,回忆着朱允炆帐中的那个裂口联想到,难道有人居然无声无息地摸到朱允炆的帐后,裂帐而入,潜到朱允炆的身后?   这凶徒是谁,行踪恁地这般离奇诡异?   朱允炆声音中带着几分战栗道:“鬼力失大人说完这句话后一把抓住了我丢了出去,当我被丢出时,根本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我滚到帐帘的位置时听到身后风声大作,然后就听到鬼力失大人一声凄厉的惨叫,但那惨叫声突然戛然而止……”   朱允炆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道:“我回头一看,就见到鬼力失大人仰天倒了下去。有个黑衣人就站在鬼力失大人倒下的位置,冷冷地看着我。”   叶雨荷心头狂震,实在难以想象天底下究竟有哪个高手能这么快就要了鬼力失的性命。   脱欢双眸陡睁,低声喝问,“你可见到那黑衣人的样子?”   朱允炆摇摇头道:“他是蒙面的。我只看到他的一双眼睛……好像竟然是绿色的,他瞪着我的时候,我魂魄好像都要飞出去了一般。”   脱欢又闭上眼睛,喃喃道:“眼睛是绿色的?魂飞魄散?”   也先皱眉苦思了一会儿,问道:“然后呢,他没有要杀你?”   朱允炆苦涩地一笑,道:“我想他的目的当然是要杀我,只不过是被鬼力失大人挡了下。可就在我要站起的时候,三戒大师冲了进来,急道:‘怎么了?’”   也先立即望向三戒大师,三戒大师喏喏道:“我当初就在帐外不远处,并不想立即走……因此听到鬼力失大人的惨叫时,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便立即回去看看。”说话间,心惊胆战地看向沉默的脱欢。   众人都明白三戒的意思,三戒没有完成脱欢的命令,随时会有杀身之祸,当然不敢就走。三戒知道朱允炆有危险,怕连累到他,回去看看也是正常。   叶雨荷却想,这个三戒大师,明里道貌岸然,内里卑鄙无耻、无所不为,他这么快地回去,说不准是感觉有异,想要回去浑水摸鱼,伺机取了艮土向脱欢邀功。不然很难理解这个贪生怕死的三戒为何第一时间再返回帐中。   三戒大师见脱欢不语,胆怯道:“我冲到帐中,就见跌倒在地的朱先生正挣扎着要起来,因此我去扶他,就见到朱先生指着帐篷的那个方向很是惊恐的样子,我抬头一看,就见到那帐篷处裂个口子,有风吹动,像有人冲出去的样子,就听朱先生说:‘有刺客,杀了鬼力失大人,逃走了!’”   叶雨荷听明白了究竟后微吸了一口气,这才感觉到暮色沉下,有篝火升起。   火光中青烟冒起,加上如魅的火影,并未给众人带来暖意,反倒带来森森的诡异。   火光下,也先的脸上更带了几分惨白之色,他又望向了孔承仁,孔承仁立即接道:“三戒大师冲进去后我也跟着进去了,听朱先生说有刺客便立即传令兵士保护朱先生,同时搜查刺客。”   叶雨荷本来对孔承仁有点不屑,但见他那种时候还能指挥若定,倒有几分钦佩。   追查刺客要紧,但朱允炆无论如何不能有失,这点孔承仁还分得清清楚楚。这是脱欢的地盘,精兵遍布,刺客杀了鬼力失后逃走,按理说孔承仁应该有所发现才对。   但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就让叶雨荷听得目瞪口呆。   孔承仁脸上又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缓缓道:“我命令传得极快,可说是不到半刻的工夫方圆里许都已通传戒备,一只鸟飞出去都不会被我们错过。但是奇怪的是,谷中所有的兵士竟没发现刺客的一丝行踪。”   叶雨荷心底泛起一股寒意,这才明白脱欢、也先如此慎重的原因。   也先看了叶雨荷一眼,说道:“我来此后发现这里有个视线的死角,就是帐篷后靠着湖水,若有人从湖水中游来,摸到帐后割破帐篷进来,是接近朱先生的唯一方法。”   叶雨荷立即道:“那刺客也可能跳湖离去。”蓦地想到了什么,“你们发现不了刺客,这才派小舟在湖中搜寻刺客的行踪?”她现在才清楚那湖上游弋的小舟原来不是在悠闲地浏览湖光,而是在搜寻刺客。   也先脸上露出极为怪异的神色,良久才道:“叶捕头说得不错,他们正在搜寻刺客。目前我听朱先生、三戒大师、孔承仁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三遍,感觉凶手杀了鬼力失后,逃走的过程极为短暂,绝不可能在孔承仁传令后逃出我们四周兵士戒备的视线。”   叶雨荷这才明白也先为何让众人说得这般详细,原来是在推算过程时间。恍然道:“因此刺客唯一逃走的路线就是跳入湖中,然后从湖的另外一端遁走?”   也先立即摇头道:“绝无可能。湖的那面最少有三道封锁线,而且山上亦有哨兵,他们根本没有发现有人从湖中逃到对岸。”   叶雨荷只能道:“这么说,刺客还在湖水中?”这是她目前推出的唯一结论。   也先脸上的怪异之意更浓,甚至带了几点惊恐道:“在叶捕头来之前,我们已派人入湖搜寻,到现在为止,数百人在湖底交叉搜了最少三遍,连条鱼都没有放过……”   叶雨荷见到三戒大师畏惧的表情,瞥见脱欢凝重的神色,又看到朱允炆的茫然、孔承仁的难以置信,心中蓦地涌起一股寒意,她直到现在才清楚,这些人为何会有这种表情。   这些人绝不是因为震惊鬼力失被一个高手杀了,他们惊骇的是另外一件事情!   叶雨荷想到这点的时候,几乎用呻吟的语气道:“你们难道是说……这个刺客……”顿了很久,才颤声道:“这刺客是鬼吗?不然何以会凭空消失不见?”   只有鬼,好像才能在这种搜索下逃脱;只有鬼,才可能刹那间杀掉鬼力失这样的高手。   可这世上真的有鬼吗?   也先脸上也带了几分惊惧,半晌才凝重道:“他若不是鬼魂,就一定是会隐形的,不然一定无法躲过我们的搜寻,一定!” 第七章 凶 手   火光熊熊,照得湖面亮如白昼,却难明幽途曲径,三生如梦。   夜如薄纱般铺在黯然的湖面上,沉默地伴着流离不安的光影,粼粼闪烁,空气中弥漫着诡异森然,似有暗魅流动。   叶雨荷目光转动,只感觉火光外似乎总有鬼影在狰狞地闪动。   也先说得不错,在四周兵士的监视下,除了是鬼或者是隐形的人,根本没有人可能逃过瓦剌兵的搜寻。   水荡桨声,湖面上有小舟靠岸,舟上下来一个兵士,跑过来道:“启禀太师,我们已从湖内由南到北搜了五遍……没有发现有人的踪迹。”那兵士口气中带着几分惶恐。   脱欢只是扬扬眉,居然还能抑制住怒意道:“没用的东西,再搜!”   那兵士听出脱欢的不满,才要退下,又有瓦剌将领前来道:“启禀太师,已派狼人沿湖嗅寻,并未发现陌生人的行踪。”   脱欢神色益发的阴沉,蚕眉锁得更紧,却连话都不再说了。   他好像也的确无话可说。   帐篷内没有刺客,湖中亦是没有,岸边也没有,难道说这刺客真的能飞上天去?   孔承仁见状,小心翼翼道:“太师,我们这般搜寻,绝不可能有人逃出我们的视线。”   脱欢反问道:“那凶手现在还不见,你如何解释?”   孔承仁滞住,神色涩然,百思不得其解。   也先目光从众人身上闪过,最后落在叶雨荷的身上,突然道:“听闻叶捕头本是浙江十一府的头名捕头,精熟追踪之法,当初曾让东瀛忍者吃了大亏,不知依叶捕头所见,这刺客究竟会藏在哪里?”   叶雨荷根本不想为也先等人出力,奈何这件事实在极为诡异,吸引得她不由得不想。她的脑海中早将鬼力失遇刺的经过翻来覆去地想过,可依旧没有半分结果,于是缓缓摇头道:“我想不出来。”   也先淡淡一笑道:“原来叶捕头也不过如此……”   叶雨荷虽知也先是激将,还是心中不悦,哼了一声。   这时有兵士又急匆匆赶到,跪倒禀告道:“太师,虎骑已带人手前去支援龙骑,有最新消息传来,抢走夕照的凶徒躲进了距此三十里外的阿卜岭。龙虎双骑和朱高煦、秋长风已入岭搜寻。”   叶雨荷闻言,一颗心忍不住又悬了起来。她本以为夕照、艮土一到,唯一要考虑的就是怎么暗斗也先,争取改命,哪里想到中途又起波折。鬼力失一死,脱欢能否再取到艮土?   一念及此,叶雨荷忍不住向脱欢望去,见他正和也先交换眼色,其中似乎蕴藏着什么隐情。   叶雨荷心中一凛,脑海中突然有了个模糊的印象,但一时间又想不分明。   这时就听脱欢道:“朱先生,鬼力失大人不幸遇刺,本太师甚为痛惜。可鬼力失大人一死,这艮土却不知被放到了哪里?”   众人闻言,不免感觉脱欢实在薄情寡义、人走茶凉,关心的只有艮土一事。   叶雨荷却蓦地想到了什么,脸色微变。   朱允炆终于从惊惧中恢复到往日的平静,说道:“这点太师倒不用着急。”   脱欢微扬蚕眉,反问道:“本太师不用着急?难道朱先生已知道艮土的下落?”   朱允炆轻叹一声道:“其实艮土……应该就在鬼力失大人身上。鬼力失大人对艮土极为看重,不可能将这种东西交给别人携带。”   脱欢动容,向三戒大师看了眼,似有困惑,三戒大师失声道:“这怎么可能?那艮土……”   脱欢一摆手,止住三戒大师的下文,和也先又交换了个眼色。   也先会意,立即和孔承仁再次带朱允炆入帐,不多时,也先手捧一物出来,长声笑道:“太师,艮土果然就在鬼力失的身上。”   众人之中,大多只听过艮土之名,从未见过艮土的样子,忍不住向也先手上望去。   只见也先手中的那个物什色泽暗黄,有尺半之长,五指宽窄,比砚台略厚,乍一看,如同个放短剑的盒子。   三戒大师一见到那物,周身立刻颤抖起来,得脱欢示意,上前细看了两眼,缓缓点头。脱欢见状,露出一丝难得的笑容。   叶雨荷瞥见三戒和脱欢的表情,明白过来,眼下看过艮土的只有三戒和朱允炆两人,脱欢此举当然是要三戒大师认清艮土,提防有诈。这个脱欢,看似一切难萦于心,实则处处留着机心。   她心中同时有几分奇怪,她不知道艮土是什么东西,但听其名字,只以为和泥土仿佛,哪里想到竟然是这么个东西。难道说艮土是藏在那盒子之中?可更奇怪的是,这东西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一个人若带在身上很是别扭,她真猜不到鬼力失将这东西藏在了哪里?   脱欢确定艮土无误,略松了口气。他费尽心力,眼看功成之际突然有变,当然远比旁人都要焦心,但他毕竟老辣,看起来仍喜怒不形于色,此刻想到的问题倒和叶雨荷一样,奇怪道:“鬼力失究竟将艮土藏在哪里了?”   他早知道艮土的形状大小,因此见到鬼力失时,绝不认为鬼力失会把这东西藏在身上,是以对鬼力失极为客气,哪里想到事情总是出乎意料。   孔承仁立即讨好地笑道:“回太师,鬼力失将这物绑在大腿内侧,用袍子遮住,倒是好费心机。”   脱欢哑然失笑,孔承仁又奉承道:“饶是他这般机心,亦是等不到金龙诀改命之时,可见冥冥之中早注定太师才是得金龙诀眷顾的那人。”   脱欢却是皱了下眉头,不经意地看了朱允炆一眼,缓缓道:“可鬼力失毕竟在本太师这里出的事……”   众人方才被艮土吸引,这刻才想起还有个鬼魅般的凶手隐藏在附近,心中凛然。   也先也向朱允炆看去,目光中突然闪过几分奇异,微笑道:“难道说,我们只有等秋长风回来才能知道凶手是谁吗?”   叶雨荷瞥见也先眼中的嘲弄,脑海中陡然有电光一闪,脸色变得苍白起来。   脱欢和也先交换了个眼色,突然道:“叶捕头,无论我们以前有什么恩怨,但眼下我们总是同舟共济的。”   叶雨荷“嗯”了声,静待脱欢的下文。   脱欢轻叹一声道:“如今凶手诡异,难觅行踪,但可以肯定的一点是,他刺杀朱先生是为了破坏金龙诀的启动。”顿了片刻,“因此……也先,你传令下去,务必将朱先生先严加保护起来……”又转望叶雨荷,“也请叶捕头和我们齐心协力,竭力找出凶手下落,不知道叶捕头意下如何?”   叶雨荷面上显出如琉璃般的颜色,沉默不语。   脱欢皱了下蚕眉,缓缓道:“叶捕头难道不愿吗?”   叶雨荷微吸一口气,目光从朱允炆、也先的脸上扫过去,突然道:“我倒觉得不用找寻凶手的下落了。”   众人错愕,就连脱欢都是一怔,目光中陡然闪过几分异样,喃喃道:“不用?”   孔承仁追问道:“为何不用?”   众人的目光刹那间都落在火光旁那静若荷花的人儿身上……   就见叶雨荷嘴角微翘,似笑似嘲地淡淡道:“因为……我已经知道凶手是谁了!”   天幕遥,月更远。夜色笼过阿卜岭的轮廓,压到众人眼前;月色却刺透了苍茫的夜,照了下来,形成似远似近的浮沉。   岭浮如龙,雪沉似银。众人骑马踩着如银的白雪,听着咔咔的响声,均是神色肃杀。   秋长风掩嘴轻轻地咳,哈气白霜般挂在他的唇边、眉间,映得他脸色更加的黯淡憔悴。可他还是骑马跟在朱高煦的身边,并没有丝毫的停顿。   就算龙骑再看秋长风的时候,眼中都带了几分钦佩之意,他本以为这个看似弱不禁风的人随时都会倒下去,怎料到此人竟有深山老竹般的坚韧。   众人终于停下来,前方的蹄印突然分成了两个方向,龙骑皱眉不语,一时间不知道如何抉择。   他们得知夕照被抢后,立即追寻敌踪。幸好谷中温暖如春,谷外还是雪铺苍茫,他们循着雪地上的马蹄痕迹狂追下来,终于入了阿卜岭。   阿卜岭内地形复杂多变,众人却是一鼓作气紧追不舍。不知入岭多久,本是一直蜿蜒的马蹄印记陡然分作了两路,显然是凶徒们分路而走,倒让龙骑左右为难,他一方面为难怎么去追,还要考虑一定要盯住朱高煦,不能让朱高煦借机逃脱。   夕照就算不见,龙骑也一定要把朱高煦、秋长风带回去,才能向太师复命。   朱高煦望着雪地的蹄印,突然望向秋长风道:“你觉得我们应该向哪路追?”他倒没有龙骑的那些心思,只抱着一个念头,那就是追回夕照!   秋长风看了片刻地上的痕迹,突然道:“汉王觉得我们追哪路好呢?”   朱高煦沉默半晌,缓缓摇头。龙骑见状,心中微沉,却听秋长风对他道:“那不如阁下追左边的道路,我和汉王带人从右边的山路追过去?”   龙骑立即道:“那好,我们分兵两路,雅各失,你带一半人马从左边追。”一骑兵队长越众而出,领命离去。龙骑转望朱高煦道:“在下想跟汉王从右路追敌,不知汉王意下如何?”   朱高煦冷笑一声,显然明白龙骑的用意,却不言语,鞭马循右边山路的蹄印追下去。龙骑不敢怠慢,紧跟不舍,却没有留意到秋长风那刻的眼神多少有些奇怪,似不安,又像是焦虑……   众人疾驰不久,很快发现前方蹄印突然折而上山。山路渐渐崎岖险恶,马儿难行。   不多时,前方突然传来几声马嘶,众人闻声精神一振,奋力冲上近前,见到两匹马摔断了腿卧在雪地上,无助地嘶鸣。   有人高呼道:“他们跑不远了。”   龙骑闻言,望着继续蜿蜒向上的敌人踪迹,一颗心却沉了下去。他意识到可能追错了方向,敌人蓄谋来夺夕照,应该会留有退路,怎么反倒会向山顶逃避?   朱高煦却沉默不语,见山路再难行马,翻身下马,竟徒步向山顶爬去。   龙骑见状,虽有迟疑,但不敢任由朱高煦离去,只能紧紧跟随,回头向秋长风望去,见到他步履蹒跚,但仍勉力前行,暗自皱眉。   众人奋力攀爬,又过了盏茶的工夫,陆续见三匹马儿被弃山路之上。龙骑方才查蹄痕时知道敌人不过十骑,分路后,这里的人手不过只余五人,眼看敌手坐骑尽数抛弃,不知为何,心中反倒有几分忐忑不安。   再过片刻,前方突然有寒风吹来,龙骑蓦地发现,众人已到了山顶,不待细看形势,就听前方有人突然狂笑道:“你们终于来了?”   那笑声夹杂在寒风中传来的,带着无尽的绝望癫狂之意!   夜幕之下,那笑声有如从幽冥中传来。   龙骑虽然胆壮,但在这夜森月凝、雪冷风硬的山顶陡然听到这种笑声,也不由得周身泛寒,胆魄发抖。等他看清楚眼前的情形时更是吸了一口凉气,那凉气从他的口腔喉管沁进去,一直寒到了他的脾脏指尖。   如霜的月色铺在银色的白雪上,泛着清冷的寒芒。   可那寒芒内却夹杂着紫红的血色。血色中竟卧着四具尸体。而那尸体的尽头,背对众人站着一人,长发披散,有如厉鬼。   方才那狂笑之声显然就是那人发出的。龙骑心中一阵茫然,一时间竟好像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朱高煦远没有龙骑般茫然,只是立在雪中,冷漠地望着那如鬼的背影,突然道:“果然是你!”   那人狂笑道:“不错,就是我,你想不到吧?”他霍然转身,本是儒雅斯文的脸上竟带着极为疯狂之意。   龙骑见到那人后不免失声道:“怎么是你?”他终于认出,这放声狂笑之人,居然是朱高煦手下二十四节之一的谷雨!   龙骑心中震撼,心思一时间千头万绪不知从何理起。他认识谷雨,因为当初就是谷雨前来联系脱欢,之后朱高煦才来投奔的。但那以后龙骑就没有见到过谷雨,倒也没有留意这人的下落,怎料想此时此刻,居然是谷雨截杀了送夕照之人。   蓦地脑海中光电闪亮,想到当初秋长风曾说了几句古怪的话:“很奇怪……凶手应该是向西方逃走的……汉王,可我看不到凶手来的方向……汉王,我们眼下应该怎么做?”   当初龙骑听了秋长风的这几句话,只感觉秋长风是在请示汉王怎么做,也奇怪凶手究竟是哪里来的。但现在他才想到,秋长风不是在请示汉王,而是早看出凶手可能是谁。   当初那些尸体的南方、西方均有蹄痕,可龙骑根本没有查到敌人怎么来的,只因为他忽略了一点,那些人是沿着他们前来的方向所来。   只是那些痕迹被他们繁杂的蹄印掩盖,龙骑也一直以为那些痕迹是朱高煦本来留守接应人留下的。   龙骑从来没有细数所有的痕迹,现在想想,事实很显然,是谷雨奉命带人在前方接应,但谷雨背叛了朱高煦,在接应夕照的时候杀了同伴后夺夕照逃走。而秋长风显然早猜到这是朱高煦手下的背叛,这才如斯询问。   想到这里,龙骑暗自有些惭愧,望着狂笑的谷雨心中纳罕,不解谷雨为何会背叛朱高煦。他这时已看清楚周边的地形,见谷雨手里捧着个匣子,身子立在悬崖边上,忍不住心惊。   不用问,那匣子里面就放着夕照。谷雨早就失去了理智,他们现在需要做的,就是怎么想办法抢回夕照,不让那匣子落入悬崖,不然可就追悔莫及。   朱高煦凝望着谷雨,轻叹一口气道:“本王真没有想到是你,为什么?”   谷雨闻言,再次放肆大笑,笑得涕泪皆流,许久才止住了笑,抽搐般指着朱高煦道:“为什么?你不知道为什么?”   朱高煦眼中蓦地有了几分悲哀之意。“我不知道,我对你们一直不差……你不该这么做的……”   谷雨截断道:“我不该,那我该怎么做?”脸上满是愤懑,“朱高煦,我们跟你这么多年,我们得到了什么?我一直以为你可以当上皇帝的,可我想错了,你妇人之仁,优柔寡断,终究是一事无成,绝非做天子的材料。你若早听我言,几年前势力最盛时就效仿唐太宗杀了太子,何至于落到今日的地步?你真的很蠢,蠢到一直相信朱棣给你的诺言,蠢到反做了李建成,到现在你还不明白?朱棣是骗你的,一直以来都是骗你的。”   朱高煦眼角抽搐了几下,低喝道:“住口!”   谷雨哈哈大笑道:“住口?我到现在为何还要住口!”嘲弄地望着朱高煦,“你实在让我失望,我不会再跟着你了……”   “因此你跟了也先?”秋长风冷冷道。   谷雨闻言一怔,竟止住了笑,目光凝冰般看着秋长风,那一刻,冰寒风冷,似乎都及不上他眼中的寒意。   “秋长风,你是个聪明人,你一切都猜到了。”谷雨一字字道。   秋长风望着谷雨的双眸,心底蓦地泛起一股寒意。“你被也先收买,他说你只要能帮他得到夕照,他就可助你实现愿望?”   谷雨又疯癫般地笑了起来,“不错,你猜得实在太对了,简直如同亲见。”   朱高煦握紧双拳道:“本王的愿望和你的愿望又有什么分别?”他浑身颤抖,眼中露出痛恨之意——被人背叛的那种恨意。   谷雨叫道:“当然有分别!你一直高高在上,给我们些东西不过都是施舍,你什么时候想到过我们的真正感受?你到现在还奢望得到皇帝之位,然后期冀从那虚无缥缈的愿望中挤出点好处再施舍给我,可我为何还要跟着你,我为何不能为自己做主?你可知道我真正想要什么?”   朱高煦的脸色瞬间变得极为难看。“我不管你想要什么,但你为了这个理由杀了自己的兄弟终究不对。”他的目光落在地上的四具尸体上,神色怆然,“他们先被你蛊惑,后来不准备和你一路才被你杀害?”   “够了!”谷雨一挥手,像要割裂和朱高煦的所有关系般嘶声道,“难道到现在你还要假仁假义?这些人不是我害的,是被你害的!”   龙骑心中错愕,却终于猜到了事情的原委。他当然明白也先的心思,更知道也先绝不是一个信守承诺的人,脱欢表面上和朱高煦结盟,也先却暗地里收买谷雨要中途拿走夕照。如果这事成功的话,朱高煦拿不出夕照,脱欢当然不用再对朱高煦守什么诺言,也先这招可说是阴狠毒辣,一箭多雕,不但可挑拨朱高煦和手下的关系,还能给秋长风以致命的打击。可就算谷雨不成功也无所谓,也先事后可当作什么都不知道,因为也先早算准朱高煦还是要拿夕照给他们的。   一想到这里,龙骑只感觉有个事情很奇怪,按理说,谷雨鼓动了几个朱高煦的手下劫走了夕照,可说是其意甚坚,但那几人后来为何又不想和谷雨一路,反倒被谷雨所杀呢?   龙骑困惑间听朱高煦道:“我一直对得起兄弟……”   谷雨怪声叫道:“那是你的认为!”他手上捧着那个盒子,不知是冷还是激动,抖个不休。   朱高煦脸上去了痛恨,益发地冷冷道:“那你现在要怎么做?”   谷雨不知为何突然退后一步,颤声道:“汉王,我……我……知道……不,你知道,我是迫不得已的。”他突然服软,倒让龙骑大为意外。   朱高煦冷漠道:“那又如何?”   谷雨看了一眼手中的盒子,战栗道:“夕照现在在我手上,只要我抱着这盒子一跳,你什么希望都没有了。”   龙骑紧张地上前一步,却被朱高煦挥手止住。朱高煦淡漠道:“你应该知道,我不受人威胁的。”   谷雨抖得如寒风中的落叶,道:“你什么意思?”   朱高煦冷漠道:“我的意思是,你跳吧。”   龙骑几乎难以相信自己的耳朵,失声道:“什么?”   谷雨也是一呆,抖得更加厉害,颤声道:“可是我不想死,我想和你做个交换。”   龙骑代朱高煦道:“好,你说。”在他心中,当然以追回夕照为第一要务,无论谷雨提出什么条件都可以答应,暂时让谷雨不跳下去当然最好。   谷雨颤声道:“汉王,这盒子我还给你,但你一定要保我的性命。”   龙骑立即道:“好,我答应。”他当然觉得谷雨的生死可暂时放在一边,更何况谷雨是被也先收买的人,也先也不会执意要谷雨的性命。   不想朱高煦漠然道:“本王不答应。”   龙骑怔住,诧异道:“汉王,你说什么?”   朱高煦冷冷地望着谷雨,一字一顿道:“本王说,本王绝、不、答、应!”   谷雨抖得益发剧烈,失魂落魄地望着朱高煦,哑声道:“你……你……为何不答应?”陡然再次狂笑起来,“我知道你为何不答应,你怕我说出你的秘密,是不是?”   朱高煦脸色微变,但仍沉着道:“什么秘密?”他上前一步,手握紧了刀柄。   谷雨见状嘶声叫道:“龙骑,他要杀人灭口!”   龙骑心中凛然,虽不知究竟,还是立即挡在朱高煦的面前,拦阻朱高煦的进一步举动,缓缓道:“汉王,在下觉得你行事有些不符常理。”   朱高煦眼中寒芒闪烁,没有进一步的举措,只是“哦”了声。   龙骑盯着朱高煦,缓慢道:“眼下我等最重要的事情是取回夕照,不知汉王为何舍本逐末?”   谷雨遽然叫道:“因为他根本没有夕照!”   龙骑一震,秋长风脸色改变,就见谷雨手一翻,打开了盒子。月照霜雪,众人借微末的雪光望去,见到那盒子里面果然是空无一物!   龙骑大惊,一时间心神震撼,不知如何是好。   朱高煦根本没有夕照?朱高煦在做戏?朱高煦没有夕照,却骗说拥有夕照,所为何来?   恍惚间,龙骑突见朱高煦眼中杀机泛动,心中凛然,立即退后一步,朱高煦霍然拔刀前行,锵的一声砍向了谷雨。   谷雨见状大惊失色,惊声道:“救我。”   刀光如月,月如雪,雪光刹那间已将谷雨笼罩。   龙骑大惊,喝道:“刀下留人。”他一时间还没回过神来,更无法立即判断谷雨所言真假,但知道所有的关键均在谷雨身上,因此知道谷雨此刻绝不能死。   朱高煦出手在先,龙骑蓦地出手一抓,却后发先至,一把居然抓住了朱高煦背心裘衣,才待用力回拉,就听到谷雨一声惨叫,落下了悬崖。   那惨叫声良久不绝,从断崖处激荡回来,煞是惊心动魄。   原来谷雨见朱高煦砍来,吓得立即退后,却忘记身后就是悬崖,一脚踏空,竟捧着那个盒子跌了下去。   龙骑大惊,一个箭步窜到崖边,探头望去,只见悬崖深邃难测,如怪兽巨口,想到朱高煦就在身边,忍不住心寒倒跃,一挥手,众手下已将朱高煦、秋长风围了起来。   谷雨已经摔死无疑,夕照根本没有吗?龙骑想到这里,脸寒如霜,心中警惕,只怕如今真相大白,朱高煦做困兽之争,会和他们拼个鱼死网破。   有风起,吹得枯枝残雪萧瑟地落……   朱高煦手持单刀立在那里,却没有望向龙骑和一帮虎视眈眈的瓦剌兵士,他只是看着谷雨落下的方向,脸色如夜般的沉冷、狰狞。   许久,朱高煦缓缓扬刀……   龙骑脸色微变,喝道:“朱高煦,你要做什么?”   锵的一声,朱高煦收刀回鞘,手却没有离开刀柄,略带讥嘲道:“你认为本王要做什么?”   龙骑以为想通了一切,喝道:“你根本没有夕照,谷雨劫持盒子后,也早知道盒子内没有夕照,因此方在绝望之下杀了跟随他的同伴。”   朱高煦嘴角泛起冷酷地笑道:“或许他们分赃不均——他们本没有赃物可分的。你说是不是?”他最后一句话却是望着秋长风说的。   秋长风除了开始时的震惊外竟一直沉默无言,亦没什么动作,甚至汉王拔刀挥向谷雨的时候,他都没有了往日敏捷的判断,来不及阻止一切的发生。闻汉王发问,秋长风突然弯腰剧烈地咳嗽起来。   朱高煦望着风中那佝偻的身影,五指松开,手终于离开了刀柄。   龙骑却丝毫不敢大意,喝道:“朱高煦,你乖乖地随我去见太师,我不会动你。可你若是再敢动手,我不会客气。”   朱高煦斜睨着龙骑冷冷地道:“我正要去见太师,为何要动手?”说罢大步下山。   龙骑向手下示意,前后夹着朱高煦和秋长风向山下行去。   风雪迂山,龙骑一颗心更是迂回百转,盯着朱高煦的背影,一时间倒猜不透朱高煦究竟想着什么。朱高煦没有夕照,若这般去见脱欢,无疑是死路一条,朱高煦难道真的想不到这点?   若是以往,龙骑倒会这般猜测,但他低头见月色蒙蒙,抬头望青山如老迈白头时,心中蓦地打了个寒战,他只知道,既然他都想到了这点,阴险如朱高煦者绝对不会没有想到这点,既然这样,朱高煦究竟在想什么,倒和雪峰顶上那朦胧的月般,时隐时现在云侧,让人琢磨难定。   鬼力失遇刺,凶手诡异难测,众人惶惶琢磨的时候,叶雨荷突然说出知道凶手是哪个,众人皆惊,就算是也先都露出了诧异之意。   只有脱欢好像没有诧异,他冷静如旧,因为他是脱欢。   能成大事者,显然都能在关键的时候保持冷静,不然所谓的大事,转瞬就会灰散烟飞,轰然倒坍。   脱欢当然认为自己是能成大事者,其实在他看来,他的儿子也先及朱高煦、朱允炆甚至秋长风都可成大事,因为这些人性情品性虽不同,但无疑都极为能忍。   看一个人的品性显然不是看他意气风发的样子,而是要看他落寞时候的表现。   叶雨荷落寞的时候,表现得过于软弱,脱欢对其评价并不算高,可脱欢显然也没有想到过,最先发现凶手的竟是叶雨荷。   动动蚕眉,脱欢饶有兴趣地问:“本太师很想听听叶捕头的高见。”   众人侧耳,可叶雨荷反倒沉默下来,神色似乎有些犹豫。孔承仁虽自负才智颇高,但没能发现凶手,早就汗颜。他不信叶雨荷能比他聪明,忍不住问道:“叶捕头,依你所见,凶手会藏在哪里呢?”   叶雨荷突然道:“太师,我不敢说的。”   脱欢微怔半晌才道:“有本太师在此,千军卫护,就算凶徒有惊天之能,也对你无可奈何,你尽管说好了,本太师……负责你的安全。”   叶雨荷淡笑了一下,道:“那真的要多谢太师了。”她蓦地一笑,其中虽还带几分忧悒愁苦,但火光似乎都被她的笑容染得明艳了几分。   众人一直只见到叶雨荷冰冷的表情,蓦地见到这般容光,都不免为之惊艳。   可叶雨荷很快收敛了笑,恢复到平日的冷漠表情,斩钉截铁道:“其实凶手不用藏的,他……就在我们中间!”   一言既出,石破惊天。   众人那一刻的脸色,或难看、或错愕,有不信、有冷笑,可更多的都带着几分震骇莫名,难以相信。   凶手就在他们中间?   众人面面相觑,就算是也先,都是神色狐疑不定。脱欢依旧眯缝着长目,摸着发亮的胡须,望着叶雨荷,似在琢磨着叶雨荷这个人,半晌后才道:“叶捕头这么说,究竟是什么意思呢?”   叶雨荷缓缓道:“太师应该明白的。”   若是旁人这么说,脱欢只怕早喝令拖出去斩了,听叶雨荷这般说,脱欢反倒笑起来,摇头道:“本太师并不明白。”   月色下火光闪动,火光闪耀中,叶雨荷双眸如湖水般清澈明净,她仿佛又回到了初入庆寿寺之时……   蓦地想到当初庆寿寺的初见,叶雨荷心中颤动,那时候她故作冷淡,根本不望秋长风一眼,但其实在上楼之时,早将众人的神色看得清楚。   往事如潮,澎湃起伏,她突然记得那时候秋长风看她的眼神。那时候她不明白,但在此刻,她再难忘怀。   长吸一口气,叶雨荷仿佛又回到浙江省十一府头名捕头的身份,沉着道:“本来我也不明白凶手究竟是谁,藏身何处,这件案子我琢磨了许久,发现如果真的如所有人说的那样,这凶手根本无法逃脱,凶手当然也不会是鬼,凶手让我们看不到,只因为他有一个极为奇特的身份。”   也先眼中略现奇异之意,反问道:“什么身份呢?”   叶雨荷并不直接回答,突然道:“除神智失常者,杀人者必有动机。这凶手这般奇诡的手段,当然不是神智失常,那他的动机是什么?”顿了片刻,见众人凝神倾听,叶雨荷又进一步提出了疑问,又道:“可在这之前,我们显然还要弄清楚一个问题,凶手是要杀谁呢?”   孔承仁本以为叶雨荷有什么高明的看法,闻言忍不住讥笑道:“原来叶捕头连这个问题都没有搞清楚。”见叶雨荷以咄咄逼人的神色望过来,突然有些心虚道:“事实是,凶手本来想杀朱先生,但被鬼力失大人发现,于是前去拦阻,却被凶手所害。凶手还要对朱先生动手时,见我等入帐,这才仓皇离去。”   叶雨荷淡淡道:“孔先生所想,正和我当初听到案情后想到的一样。但我突然有个古怪的想法,那就是……凶手要杀的本来就是鬼力失大人。”   孔承仁一怔,不禁道:“凶手杀鬼力失大人……做什么?”他本是满腹经纶的样子,但话说到最后竟有了几分颤音,还禁不住地偷看了脱欢一眼。   叶雨荷流转,目光又恢复到往日自信的神色。“孔先生这个问题问得好,但我想问一句,凶手要杀朱先生是为了什么?”见孔承仁脸色苍白竟不能答,叶雨荷又望向也先道:“王子是否知道呢?”   也先神色有了几分异样,摇头道:“我也不知。”   叶雨荷轻声道:“如果说王子都不知道,那只怕真的没人知道了,这就是最奇怪的地方。朱允炆眼下是启动金龙诀的最关键之人,金龙诀未改命之前,谁都不会、也不能杀害朱先生……”   朱允炆一直沉默,闻言平静道:“听叶捕头这话,好像我若改命后,谁都可以动手杀我了?”   叶雨荷避而不答,转望三戒大师道:“我这话说得有些问题,或许眼下三戒大师是唯一有可能杀朱先生的人,但事实证明,这种事情并没有发生。”   三戒大师满是惶恐,想要呵斥叶雨荷,却又不敢。   叶雨荷流转的目光落在脱欢身上,缓缓道:“既然杀朱先生的动机根本就没有,我就从结果推断,这凶手前来,只是要杀鬼力失大人罢了,所有的一切,不过是个掩饰。”   众人神色迥异,也先忍不住问道:“谁会在这里谋害鬼力失大人?”   叶雨荷轻叹一口气,凝望脱欢道:“太师真的要我说出来吗?”   脱欢眯缝着眼睛,似笑非笑地看着叶雨荷道:“当然要说出来,叶捕头说到一半却突然中止,岂非是吊人胃口?”   他目光闪烁,那一刻,似乎藏着什么秘密。   叶雨荷目光中有锋锐显现,长吸一口气后点头道:“好,那我就告诉太师,这凶手不是旁人,正是太师你自己!” 第八章 虚 实   众人几乎都要跳了起来,可看了脱欢一眼,瞥见孔承仁惶惶的神色,又几乎都想沉到湖底。   脱欢竟然是行刺鬼力失的凶手?   这可能吗?好像……有点可能。   这个念头,众人本来想都不会想,但一经叶雨荷说穿后,均有种恍然大悟的感觉,但畏惧脱欢的手段,均是做皱眉沉思状,暗想叶雨荷这般不留面子,脱欢只怕难以善了。   脱欢目光本锐利如针,闻言却没有勃然大怒,反倒笑了起来。   叶雨荷微蹙秀眉道:“太师笑什么?”   脱欢淡淡道:“叶捕头说的,实在是本太师听过的最好笑的笑话,真不知叶捕头怎么想出来的?叶捕头若不介意,还请详加解释,叶捕头不要忘记了,当初鬼力失遇刺的时候,本太师可是和叶捕头在一起的。”说罢哈哈笑了两声。   叶雨荷见脱欢没有半分被揭穿的慌乱,微有错愕,却坚信自己的想法,沉声道:“或许我方才说得并不确切,当然不是太师亲自行刺的鬼力失,但那刺客无疑是太师所遣。方才我已经说过,刺客绝非鬼,亦非隐身,他能逃脱,只有最后一种可能,那就是刺客本是太师的人,他这才能杀了鬼力失后,逃过根本不可能逃脱的搜捕……”   脱欢“哦”了一声,轻叹口气道:“你说得很有道理,若刺客是本太师的人,我的那些手下当然不会抓他,就算看到了也会谎称不见。”   叶雨荷坚定道:“不错,这是目前刺客始终不见的唯一解释。”   脱欢蚕眉皱起,似已拧成个疙瘩,若有所思道:“可本太师为何要杀鬼力失呢?”   叶雨荷冷笑道:“这里好处多多,难道太师喜欢我一一说出吗?”   脱欢扬眉道:“本太师想听。”   叶雨荷一咬牙,一副豁出去的样子道:“第一个好处就是:鬼力失已失去了利用的价值,太师派人杀了他,再为他缉凶,一方面是掩人耳目,一方面却可以不用再守什么承诺。”   孔承仁忍不住喝道:“大胆,你以为……”   脱欢一摆手止住孔承仁的下文,说道:“让她说下去好了。”他眯缝的眼中似乎透出几分寒芒,开始认真地打量起叶雨荷来。   叶雨荷又道:“太师虽在迭噶前和朱允炆、鬼力失及汉王许下了诺言,但无疑不想别人多分一杯羹,因此不但鬼力失是太师要除去的对象,汉王和秋长风亦在太师的算计之内!否则鬼力失、汉王两方面怎么会同时出事?”   她这刻其实心急如焚,断定朱高煦那面同时出事也是脱欢捣鬼,这才豁出去全然不顾。她心中已有了个惊恐的念头,那就是——脱欢绝不会让他们改命,这才在一得到艮土、夕照时就下手。   脱欢瞥了也先一眼,见也先亦在皱眉,微笑道:“看来叶捕头从来没信任过本太师了。”顿了片刻,又问:“那我除去鬼力失还有什么别的好处呢?”   叶雨荷飞快地望了朱允炆一眼道:“太师除去鬼力失的第二个好处,就是可以控制朱允炆。我早说过,取金龙诀时,也先王子就已策划了一场惊天的阴谋,不但要取金龙诀改命,还要趁机搅乱大明江山。也先王子的算计多半是:金龙诀改命后,立即挥师南下,尽取大明江山,恢复元人霸业……”   脱欢微微一笑道:“我一直想让草原人承认,本太师才能继承成吉思汗的道统。叶捕头一语道破本太师的心意,实在是本太师的知己。”   叶雨荷随即道:“可太师显然也知道,单凭眼下的能力,太师很难颠覆朱棣的大明江山。”   脱欢冷哼一声,本待再说什么,却一笑了之。   叶雨荷望了更是心寒。真正的朱允炆的出现触动了她的灵机,对脱欢、也先的心意了解得越多,就越是惊心。   她见脱欢不改自负之意,心中已猜到,如今的脱欢多半早就调动了兵马,暗中向瓦剌、大明边境推进,只要金龙诀改命成功,多半就是脱欢发动入侵之时。   可她到如今却没有半分改变的能力,这是否也是命运的安排?   不再多想,叶雨荷亦不当面说出这点,继续道:“本来也先王子是想利用朱高煦的声望,在入侵中原的时候拥立朱高煦为傀儡,因此才和朱高煦一拍即合。但朱允炆的到来无疑改变了这个局面,拥护朱允炆为傀儡,无疑比拥立朱高煦更有号召力。”   脱欢斜睨朱允炆一眼,微微又笑:“不错,叶捕头想得明白。朱棣从朱先生手上篡位,本太师若帮朱先生重夺帝位,肯定会得到中原更多人的拥护。”   朱允炆闻言只是淡然一笑,竟不多说什么。或许他也早已知道,很多事情,大家心知肚明就好。   “可太师想和朱允炆合作,中间却横着个鬼力失,或者说是北元。”叶雨荷轻叹一口气道,“鬼力失野心勃勃,竟然只带十数手下秘密前来,当然想借金龙诀改命后取代阿鲁台统领北元,立朱允炆为傀儡,取得最大的利益,这点算计倒是和太师不谋而合的。”   顿了片刻,叶雨荷冷静道:“可鬼力失也因此和太师形成了冲突,无论在统领草原一事上,还是在立朱允炆为傀儡一事上,太师和鬼力失二人都有不可调和的矛盾。因此太师必须除去鬼力失才能名正言顺地和朱允炆合作,鬼力失只以为金龙诀启动前太师绝不会动手,小瞧了太师,因此身死,而太师贼喊捉贼,无非是暂时掩人耳目,做给鬼力失的那帮手下看的,也是不想和北元先起冲突,只要太师事成,谁会在意个死去的人呢?”   脱欢抚掌而笑,赞道:“叶捕头果然分析入理……这么一说,本太师也几乎以为是自己派人对鬼力失下的手了。”   叶雨荷反倒一怔,她早对自己的推测深信无疑,但听脱欢这么说,事情竟还有出入。   事到如今,脱欢好像没有什么否认的必要?   脱欢目光咄咄,从众人脸上一扫而过,见众人或垂首、或惶惑,淡然一笑,凝望叶雨荷道:“叶捕头这么猜测的确合情合理,但你敢说出来,倒真的有点出乎本太师的意料。你难道不怕事实揭穿,本太师对你不利吗?”   叶雨荷轻咬红唇,并不言语。   朱允炆在一旁突然道:“因此叶捕头在推测前也说过不敢说的。太师还说过……会负责叶捕头的安全。”他说得好像不过是个简单的事实,但众人听了,却总感觉其中另有深意。   脱欢斜瞥了朱允炆一眼,突然笑笑,缓缓道:“叶捕头既然都不信本太师对迭噶许诺,自然也不会信我方才所言,如此孤注一掷,当然早就把性命置之度外。”   孔承仁大惑不解,喏喏道:“她这么做……是不是……”在他看来,叶雨荷此举简直是愚蠢。听叶雨荷分析,他也早推测是脱欢暗中派人下的手,但他就算早知晓此事,也绝不会当众说出来的。   也先在一旁开口道:“叶捕头这般做并非愚蠢,而是自知无幸,不过是想以死换取秋长风的警惕。试问我们若对叶捕头下手,秋长风来了,若不见叶雨荷定然心生警惕,说不定会有活命之机。”   孔承仁怔住,有些难信世上还有这种感情,吃吃道:“可她若真的聪明,难道不会等见到秋长风再说?”   也先微笑道:“其实叶捕头虽一心为秋长风求生,可对自己生死一直并不在乎。她一直觉得自己是秋长风的累赘,若所猜真的无错,根本不想再拖累秋长风。”   叶雨荷脸色微变,不想脱欢、也先居然看穿了她的用意。也先说得丝毫不错,叶雨荷早认定脱欢狼子野心,夕照、艮土一到手后就会对朱高煦、秋长风动手,她这般作为,不过是想先证实猜测,为秋长风博得一线生存之机。   脱欢微微一笑道:“可是叶捕头错了……”   叶雨荷咬牙道:“我错在哪里?”   脱欢轻叹口气,说道:“叶捕头错在对本太师成见太深了,本太师既然在迭噶面前立誓,就一定会信守承诺,怎会派人对鬼力失下手呢?”   叶雨荷立即道:“太师当然不用亲自下令,只要也先王子派人就好,王子可没有在迭噶面前立誓的。”   也先脸色微变,随即恢复了常态,摇头道:“叶捕头实在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见叶雨荷嘿然冷笑,也先哂然,“当然了,在叶捕头心中,我已非君子,但我可当所有人面前立誓,绝没有派人行刺鬼力失,不知道叶捕头可否相信?”   叶雨荷见也先言辞凿凿,一时间颇为困惑,她早就开始留意孔承仁的举止,感觉孔承仁并没有参与此事,因此她认定行刺鬼力失一事是脱欢、也先亲自授意亲信所为,可如今脱欢、也先居然一口否认,实在让她意料不到。   脱欢、也先为何否认此事?是他们还不想承认,抑或是……这件事根本不是他们做的?   可若不是脱欢派人行刺鬼力失的,那么,所有的一切根本无法解释。   正中叶雨荷心绪纷繁时,脱欢说话了:“叶捕头无论是否相信,本太师都已决定和诸位精诚合作,因此叶捕头所言,听过就算了。眼下我等要做的事情,还是缉拿刺客!承仁……你加派人手,细细搜寻,务必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   孔承仁神色惶惑,不待上前听令,早有兵士如飞奔来,低声在也先耳边说了几句。   叶雨荷认识来人是龙骑的手下,知道秋长风那面又有消息传来,心中突然又生出了几分牵挂,留意着也先的表情。   也先听那兵士说了几句后,表情突然变得很奇怪,注意到叶雨荷的目光,含笑道:“叶捕头又猜错了一样,朱高煦和秋长风均平安回来了,如今就在谷外。朱高煦想邀请我出谷叙叙,叶捕头若是不放心的话,不如和我一块去见见?”   叶雨荷不知是惊是喜,见也先对她居然没有动手的意思,更搞不清他葫芦里面卖的是什么药。但这时候,推搪无益,她亦想早点见到秋长风,于是立即点头。   也先向脱欢使了个眼色后,便带人和叶雨荷径直出谷。才一出谷口,叶雨荷就见到寒风凛冽中,秋长风、朱高煦立在雪地上,周围有龙骑带兵围住。   叶雨荷又惊又喜,早策马到了秋长风面前,见他正望着自己,只感觉苍茫冰雪,突然尽化为落花。   秋长风低声将发生的一切简略说了遍,叶雨荷闻言又惊又怒又是失望道:“又是也先这个小人在捣鬼。”她对旁的倒不放在心上,可得知夕照竟是一场空,一颗心空空荡荡,不知所依。   秋长风立即听出了什么,皱眉道:“又是?难道方才还发生了什么事情?”   叶雨荷有些急迫道:“鬼力失死了。”她失望之下,立即想到眼下情形对他们极为不妙,当然逃命要紧,才想将分析结果迅疾地告诉秋长风,不想发现秋长风闻言,脸上突然闪过几分异样。于是立即问道:“长风,你怎么了?”   秋长风竟似没有把这个消息放在心上,好像也没有感觉到危险迫临,只是低声道:“听汉王和也先在说什么?”   叶雨荷有些错愕,不信秋长风不知问题的严重性,但信秋长风的决定,转头向朱高煦望去。   朱高煦孤零零地立在雪地上,看起来颇为萧索,这时候,龙骑早将谷外发生的一切详细对也先说明,也先听完皱眉半晌,这才缓缓道:“不知道汉王如何解释呢?”他那一刻,眼中寒芒闪动。   有风起,卷起落雪飞扬,煞是冷清。   龙骑等瓦剌军见状均是手按兵刃,只待也先一声令下,就将朱高煦碎尸万段。   朱高煦的价值本来就在夕照上,如今朱高煦的手下送来个空盒子,怎能不让也先大失所望,心泛杀机?   朱高煦冷冷地望着也先,居然无视迫在眉睫的危机,反问道:“本王倒觉得,也先王子似乎应该先给本王一个解释?”   也先微愕,见朱高煦竟如此镇定,一时间反倒狐疑不定。   朱高煦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他没有了夕照,为何还能如此镇定?   半晌后,见朱高煦高傲依旧,也先心中一动,突然想到了什么,微微笑道:“汉王,这个谷雨嘛……早有反骨,当初入草原时就私下和我联系,说可帮我取到夕照,但要求取代汉王,也用金龙诀改命。可太师既然准备和汉王结盟,又如何会信这小人之言?”   朱高煦冷笑道:“但事实证明,谷雨这小人,还是对本王下手了。”   朱高煦越是沉静,也先就越发琢磨不透朱高煦的底牌,摊手故作真诚道:“或许是因为谷雨利欲熏心,这才做了忤逆之事,这件事真的与我无关,汉王总不会信了谷雨的话吧?”   叶雨荷只感觉也先卑鄙险恶,做作得实在让人厌恶,可他们现在偏偏对此人无可奈何。   朱高煦森然道:“本王眼下除了秋长风外,很难再信别人。”   也先目光闪烁,若有所思道:“因此汉王在这之前已经怀疑谷雨了?汉王让手下送个空盒子过来就是想试试谷雨?而真的夕照一定还在汉王的掌控之中吧?”   寒风拂雪,叶雨荷精神振作,忍不住激灵灵地又打个寒战,只感觉这其中的勾心斗角、尔虞我诈远远地超过她的想象。   风雪冷,朱高煦的表情比风雪还要冷。   也先对朱高煦的冷漠暗生警惕,不敢对朱高煦有任何轻视之意。   沉寂许久,朱高煦终于还是点头道:“本王送空盒子过来,不止想要试试谷雨……”他想试的还有很多人,当然包括也先。声音中带了几分冷嘲,朱高煦又道:“实际上,很多人不堪一试的。”   也先脸色又变,当然知道朱高煦是在讽刺他,不由得有些恼怒。   “那你准备怎么做?”一个声音传来,带来几分雪的飘忽。   众人远望去,只见到黑暗处又涌来一队骑兵,骑兵分开,脱欢越众而出,身披狐裘,脸带微笑,胡子和月色下的雪一样的亮。   朱高煦望着脱欢,缓缓道:“太师风雪夜来,看来对夕照势在必得了?”   脱欢笑容不减,轻声道:“本太师风雪夜来,其实只想表示对汉王的诚心。无论事情怎么改变,本太师和汉王之间的盟约不会改变的。汉王认为本太师应该怎么表示心意但说无妨,本太师尽量满足。”   叶雨荷虽早觉得脱欢远比也先还要老辣、深沉,但听其言语还是忍不住产生一种感觉,认为所有一切都是也先暗中捣鬼,和脱欢无关。   可这件事,怎么会和脱欢无关?   朱高煦沉吟半晌,转望秋长风道:“秋兄觉得本王应该怎么做呢?”他方才就说绝对信任秋长风,这刻又向秋长风问计,可见在他心中,秋长风的地位已无人能及。   秋长风又是掩住了嘴,轻轻地咳,他看似随时都要倒下,但谁也无法知道,他何时会倒下。   也先看着秋长风,露出又嫉恨又赞叹的神色,见秋长风在咳,他的嗓子也有些发痒,却暗自咬牙挺住,他不想败给秋长风,他一定会让秋长风一败涂地。   终于放下了手,秋长风叹息道:“若依在下所见,还得让也先王子在迭噶面前也立下个誓言,若在金龙诀改命之前对我等下手,天诛地灭,死后和太师的灵魂永世留在答鲁泽下。”   也先脸色倏然变得极为难看,忍不住握紧了双拳,就算脱欢脸色都有异样,皱了蚕眉。   叶雨荷大为奇怪,就听秋长风对她解释道:“这个誓言,就和我们中原人立下永世不得超生的誓言仿佛。不过嘛……瓦剌人更信迭噶有灵,也信人有轮回,若在迭噶面前这般立誓,反悔的可能性极小。”   扭头望向朱高煦,秋长风询问道:“汉王意下如何?”   朱高煦毫不犹豫道:“秋兄所言正是我所想的。”接着抬头望向也先,“王子,不知你是否赞同秋兄的提议?”   也先暗自咬牙,不待回话,脱欢哈哈笑道:“我等既然和汉王决定了精诚合作,就不会背弃誓言,既然如此,什么誓言均无轻重之分。”   也先长吸一口气,迸出几个字道:“好,就依汉王所言!”   众人当下重回金顶皮帐,再次请出了迭噶。三戒大师、朱允炆、孔承仁悉数在场,见到这种情形,均是神色异样。   也先以手抚胸,跪下立誓,缓缓道:“迭噶在上,瓦剌也先今日立誓,若在金龙诀改命之前对朱高煦、秋长风、叶雨荷三人有所伤害,天诛地灭,死后和家父脱欢的灵魂……永世留在答鲁泽下!”   叶雨荷听也先这般立誓后总算松了一口气。但转念一想,也先只立金龙诀改命之前的誓言,之后的事情就难说了,但目前他们实在也不能要求更多。   秋长风对也先这般立誓似乎颇为满意,和朱高煦交换下眼神,互相颔首。   也先缓缓站起,回望朱高煦道:“汉王,我如此立誓你应该再无话说。”顿了下,微笑道:“那夕照呢?不知汉王放在了哪里?”   朱高煦目光闪动,说道:“本王还要和秋长风出谷去取……”见也先立刻表现得很不耐烦,于是定睛于他,朱高煦道:“王子若不耐烦,大可和我们同去,只是这次绝不会用太久的时间。”   也先本以为朱高煦如同鬼力失般也会将夕照藏在身上,不想夕照还在谷外,忍不住皱眉思索,但到这时多说无益,当下也先、龙骑等人再次夹持着朱高煦、秋长风出谷。   到了谷外,也先本以为朱高煦会再放烟火传讯,不想他只是策马狂奔,很快到了当初手下被杀的现场。   所有尸体几被冻僵,鲜血凝结,暗夜下说不出的诡异凄凉。朱高煦翻身下马,突然跪到一匹死马旁,沉默下来。   也先暗自皱眉,略带嘲弄道:“汉王若是想为手下祭奠,倒不急于一时。毕竟死人可等,活人不想等的。”   朱高煦嘴角带着几分冷笑,突然一伸手,竟拔出腰刀来。   龙骑微凛,立即挡在也先的面前,也先却皱下眉头道:“退下。”陡然目光闪动,现出诧异之色,只因为他见朱高煦霍然挥刀,竟然向一匹死马的腹部砍去。   擦擦的响声不绝,连砍数刀后,朱高煦突然弃刀在地,伸手入了马腹,竟像要将马肚子里面的东西掏出来。   他只余一只手,行事并不方便,但看起来极为执著,根本不想让人参与。   也先见到这种场景,几乎要吐了出来,差点以为朱高煦发了疯,不然怎么会做出这种疯狂的举动?   不想朱高煦的手拿出来的时候,并未掏出马儿的肠子,手上却多了面精光闪闪之物,意味深长地看了秋长风一眼,这才望向也先道:“也先王子,这就是你想要的夕照!”   也先凛然,忍不住上前几步,借火光望去,见到朱高煦手中那物并不算大,甚至没有占据朱高煦的整个手掌。那物似玉非玉,似金非金,火耀雪光下,有暗影流动,乍一看,竟不知那物是何形状,仔细看,又感觉那物水波般流动,竟像透明的。   也先虽惊喜夕照的神奇,但亦奇怪朱高煦怎么取出的夕照?   朱高煦似乎看出了也先的困惑,淡淡道:“本王明送盒子吸引叛逆,将夕照藏在这匹马的腹部下,倒让王子意外了。”   也先略微脸红,这才看清楚朱高煦并未斩开马腹,只是劈开马腹处的一层皮。知道朱高煦竟将夕照巧妙地贴在了马腹上,也先也只能心中骂娘。   朱高煦用的是瞒天过海之计,他显然早防着也先心口不一,同时也怕手下背叛,因此才这般安排,这样的话,就算有人劫了盒子,朱高煦也是不怕,又有谁会想到朱高煦如此大胆,竟然将夕照藏在一匹马的身上?   龙骑见状亦是不能不服,但亦不解道:“汉王既然早知道谷雨根本没有取走夕照,为何还要去追谷雨呢?”   朱高煦冷漠道:“在阁下看来,人死了就死了,但在本王看来,兄弟就算死了还是本王的兄弟。背叛本王、杀害兄弟的人,本王就算追到天边,化作厉鬼,也要取他的性命!”   也先微笑,可笑容多少有些不自然,琢磨不透朱高煦是有感而发,还是针对他而言。   龙骑不由得有些汗颜,岔开话题道:“可汉王任由夕照留在此地,难道从不担心吗?”   朱高煦淡淡道:“人情如纸,世情如霜,阁下对死人都如此冷漠,这般冰天雪地,怎么会有人留意这匹死马?”   也先见龙骑已有些恼怒,突然笑道:“汉王,如今夕照已到,万事俱备,大家不必挨这霜雪的寒冷,不如先行入谷享受下胜利的成果,不知汉王意下如何?”他早就取过朱高煦手上的夕照,再不理会朱高煦,径直向谷中行去。   叶雨荷见状,忍不住再次担心,心道人情如纸,可也先和我们之间根本没人情可言,这番再次入谷,若启动金龙诀改命后,不知道我们还有没有机会活着出来?她虽知前途叵测,可毕竟走的还是义无反顾,只是临行间,突然见到秋长风和朱高煦交换个眼色,那其中,似乎还藏着什么难解的含义,竟连她都无法知晓。   那时候的她,不知为何突然有些心颤,总觉得过了这么久,她虽和秋长风生死不离,但秋长风显然还有许多秘密并未对她说起。   这些秘密,无论她如何机敏聪慧,都是无法破解的。   朱高煦等人再次进入金顶大帐时,夕照已落在脱欢之手。脱欢虽是一向表情阴冷,可得到夕照时,还是喜形于色。   金顶大帐中灯火辉煌,亮如白昼,夕照在脱欢之手显得极为绚丽夺目,让人一眼望去如梦如幻。   叶雨荷虽是眼力极佳,但远远看去,却一直看不清夕照究竟是什么形状。   脱欢终于收敛了笑容,开始把玩着夕照,对进帐的朱高煦并没有当初的客气,只说了句:“汉王辛苦了。”转瞬望向朱允炆,“朱先生,你可见过夕照?”   叶雨荷不知为何,感觉到身边的朱高煦似乎有些紧张,斜眸望去,见朱高煦轻轻地吸气,眼中有了几分异样。叶雨荷心中微颤,似乎感觉到有什么不对,偏偏无法说出。   就在这时,听朱允炆道:“我亦未见过真正的夕照……不过看这夕照,倒和太祖信中所言很是相近。”   脱欢对这个答案显然不满,皱了下眉头,向三戒大师望去。   三戒大师喏喏地还没等回答,朱高煦一旁已道:“太师这么问,难道是怀疑本王拿的夕照是假的不成?”   脱欢淡然一笑道:“汉王实在多心了,本太师只是好奇问问罢了。”说完舒服地伸展双腿,眯缝着眼睛望向朱允炆,“如今金龙诀、艮土、夕照、离火俱备,朱先生总可把怎么启动金龙诀之法说了吧?若朱先生喜欢,不如就在今晚启动金龙诀如何?”   环望众人,脱欢笑道:“本太师已迫不及待,想诸位只怕也是如此。”   朱允炆沉默片刻,这才道:“深夜不行,金龙诀启动需夕照之力,因此改命之时机必须在黄昏落日,有阳光照耀其上才行!”   众人错愕,脱欢也很是意外,喃喃道:“夕照、夕照,原来是这么个意思。”   孔承仁一旁陪着笑道:“太师,若只是需要夕阳落山时启动夕照,我们还有许多时间。”   朱允炆脸色略带凝重,缓缓摇头道:“孔先生所言差矣,我们的时间已经所剩不多了,据我推算,从子夜算起,我们不过还有十二天可利用。”   孔承仁这才想起朱允炆的确说过,金龙诀六十年才能改命一次,十三日内必须启动,不然的话,只能再等六十年。   那时候众人都以为再聚齐夕照、艮土,就可立即改命,哪里想到还有这么多麻烦?   也先皱眉道:“这么说,如果这十三天都没有太阳出来的话,那我们岂不只能再等六十年?”   所有人均是吸了口凉气,脱欢也不例外。   朱允炆沉默许久才道:“不错,正是如此。”顿了片刻又唏嘘起来,“或许这也是命,看苍天是否给予我们改命的机会。不过看这几天都会晴空万里,不用担心太阳会到时候不见的。”   众人如释重负,脱欢却若有所思道:“除了必须在日落时启动金龙诀外,改命还有何限制?”   朱允炆道:“只要太师给我准备个高处,有充足的日落阳光照耀,其余的事情,我到时会对太师提及。”   也先冷哼一声有些不满,知道朱允炆这么说显然还是有些不信他们,要亲手改命。   脱欢目光闪烁地微笑道:“那最好不过,看来若无意外,我们明日就可了却心愿了。”言罢长长地叹了口气,有欣慰、亦有些振奋,“也先,你负责朱先生的安危。”   如今万事俱备,至关重要的就是朱允炆如何改命。眼下朱允炆关系重大,脱欢当然不想朱允炆有事。   转望朱高煦,脱欢倒也不算冷淡道:“汉王也辛苦了,今晚早些安歇。承仁,好好地招待汉王。”   叶雨荷心中微颤,只感觉这“招待”二字还有别的意思。朱高煦神色如旧,只是抱拳道:“多谢太师,秋兄,我们暂时先去休息好了。”他才要和秋长风离去,就听也先道:“听闻秋大人断案如神,这里发生了一件命案,想必叶捕头已通知了秋大人,不知道秋大人有没有兴趣查查呢?”   叶雨荷蹙着秀眉心中担忧。这命案在她看来并没有别的解释,也先这么说,是真像并非叶雨荷说的那样,还是想借机对秋长风不利?   也先虽发了誓言,可叶雨荷如朱高煦所言般,这里除了秋长风她谁都不信。   秋长风轻咳几声,沉吟道:“在下听叶姑娘提及过鬼力失身死一事,一时间得不出什么结论。”见也先嘲弄的笑容,秋长风仍显平静,“在下有些累了,今日想早些休息,顺便听叶捕头再说说凶案之事,明日再给王子结论如何?”   也先含笑道:“那最好不过,秋大人既然累了,还请早些安歇,只盼那凶手今夜莫要摸到秋大人帐内。”   秋长风微笑道:“多谢王子提醒,王子也保重,莫要被凶手得逞。”   二人言语平和,看起来竟忘记了生死恩怨,可叶雨荷听了,只感觉肃杀之意更浓。   月色冷,杀机浓。   等和秋长风、朱高煦再入了休息的毡帐后,叶雨荷迫不及待道:“长风,我感觉脱欢、也先均不可靠,鬼力失显然没有了价值才被他们暗中刺杀!我们今夜一定要当心。”   秋长风沉吟不语,朱高煦却在几案旁坐下,看着案上的油灯闪烁,脸色明暗不定,似乎根本没有将叶雨荷的话放在心上。   叶雨荷见到二人的反应蓦地明白过来,秋长风、朱高煦都是心机深沉之人,当然也明白这点,可依他们现在的情况,如何来解决这个难题?   很多事情,说出来前只有一个人担忧,可说出来后,就变成众人的烦恼了。   叶雨荷一想到这里暗自惭愧,竭力装作平静道:“或许是我多虑了。不管怎么说……今晚你们好好休息。”她已打定了主意,今晚不眠,要保护秋长风的安全。   秋长风终于开口道:“雨荷,你的忧虑是正常的,但依我所看,凶手不见得是脱欢和也先所派。”   叶雨荷微怔,诧异道:“你说什么?那凶手怎么会不见?”   秋长风沉默半晌才道:“依你所言,鬼力失是被一招断喉而死?”见叶雨荷点头,秋长风沉吟道,“当初在金帐之时,鬼力失曾经出手,你也看过。龙虎双骑加上个熊骑三人出手都未拿下鬼力失,可见鬼力失身为北元阿鲁台帐下的第一高手并不虚传。”   叶雨荷知道秋长风从不无的放矢,刻意提及这点肯定有深意,迟疑道:“这说明刺客武功极为高明……”   秋长风在帐中踱了几步,走到朱高煦面前坐下,若有所指道:“很多事情,绝非像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的……”   灯芯“嗞”的一响,秋长风随手剪去点得过长的灯芯道:“很多事情都是欲速则不达,过长的灯芯不会让房中更亮,反倒会浪费灯油。真正的好计策能够摆在明面上,但是简单、容易经常被人忽略。”   朱高煦透过灯火望着秋长风,那冷酷的眸子中显然也藏着什么……   叶雨荷没有留意朱高煦的表情,却想到了秋长风说的话,便立即道:“这就是你曾说过的常见而不疑的道理?”   秋长风点点头道:“不错,依你我的身手都不可能一招就杀了鬼力失。毕竟凶手划破毡帐时鬼力失一定已经有所防备,凶手虽蓦地出现,但鬼力失身在险境当然不会没有戒心。这世上怎么会有这种高手,能在鬼力失戒备下一招就杀了他?而以鬼力失的为人,他又如何会为救朱允炆而置自己的生命于不顾?”   秋长风果然还是秋长风,到如今依旧分析得入情入理,很快便找出了疑点所在。   叶雨荷凝眉沉思,对自己的判断开始动摇起来,眼眸中突然亮起一分光华道:“这么说,我推测的方向本来就错了?”突然身躯微颤,“难道说杀死鬼力失的会是他的熟人,鬼力失这才没有防备?”   秋长风点点头道:“我想多半如此。”见叶雨荷难信的表情,秋长风微笑,“你多半猜到可能是谁下的手了,但你还不能相信?”   叶雨荷点头,秋长风缓缓道:“这案子如此诡异,只因为打破了常规罢了,因为你从未想过他是凶手……”   叶雨荷不解中带了几分惊惧:“他为什么要下手?”   秋长风缓缓摇头道:“这个问题,并非眼下最迫切、甚至很要命的问题。”   叶雨荷见秋长风极为肃然慎重,心中又颤,立即道:“那眼下最要命的问题是什么?”   秋长风目光中闪过几分古怪,盯着朱高煦道:“这个要命的问题汉王当然知道!”   油灯又是一跳,朱高煦的身影也跳了下,但他坐在几案旁身躯还如铁枪般挺直,他突然问了句很奇怪的话:“你当然知道了?”   秋长风同样说了句奇怪的话:“本来不知的,但在汉王指点道路后,想了想,就慢慢地知道了。”   叶雨荷听得头大,实在不知道他们在说些什么,但无疑的是,他们说的是件很紧要的事情,因为这二人的脸上都带了几分冰雪般的凝重。   朱高煦斜看了叶雨荷一眼,缓缓道:“这件事我不认为可以让叶捕头知道。”   叶雨荷几乎要大叫起来,秋长风扭头看了叶雨荷良久,见她终于隐忍,不禁涩然一笑道:“汉王,眼下我们三人不该再有什么隐瞒。雨荷她经过这些事情后应该知道如何去做了。我们眼下也需要她的帮手,因此……这件事,不该瞒着她。”   叶雨荷心喜中带了几分欣慰,立即道:“不错,眼下我们三人绝对应是一心,难道汉王担心我会泄露秘密吗?”   朱高煦望着油灯,嘴角带了几分嘲讽地笑道:“这点我倒不担心,我只担心你若知道真相会受不起这个打击。”   叶雨荷斩钉截铁道:“绝不会!”不待再催,就听到朱高煦说了一句雷霆万钧的话。   那话虽普通,但内容之震撼,简直击飞了叶雨荷的三魂七魄,让她只觉得血液突涌,又全部消散。   那句话只有简简单单几个字:“其实……本王根本没什么夕照!” 第九章 一 线   叶雨荷好一会儿的工夫竟不知身在何处,看着朱高煦却像是什么也没有看到。   江南雨、离亭燕,哀伤别离片片,却都及不上她心中那刻的凄然。   她那一刻,好像突然站到了柳下桥头,看着秋长风一步步地走向无边的黑暗,想追,却无力;想喊,却无言。   朱高煦说得那句话,变得虚无缥缈,游荡在天际,却又梦魇般迫到她的面前,用死波不起的平静道:“我朱高煦、根本没什么夕照。一切,都不过是谎言!本王献给脱欢的那夕照,是假的!”   话语虽轻淡,可叶雨荷实在不堪承受。   她从未想过,在她最有希望的时候,朱高煦会给她如此致命的一击。   灯芯微爆时,秋长风开口道:“雨荷,你不要担心……”他神色依旧平静,似乎这天底下很难有什么让他心惊的事情,就算他知道夕照是假的,就算他知道一切不过是骗局。   秋长风的一句话将叶雨荷拉回了人间,只感觉脸颊冰凉一片,她才知道不知何时已泪流满面。   茫然向秋长风望去,见到他深邃的眼眸中有着海般的关切,又望见秋长风递过一方手帕……   蓝色的手帕已泛黄,记忆着岁月的苍白流逝,手帕上的秋蝉却还能栩栩如生,宛若清晰的当年。   春词仍在,只有半阕,哀婉依旧——海棠未雨,梨花先雪,一半春休。   叶雨荷见到那手帕的时候,再也忍不住哀恸,不抓手帕,却一把抱住了秋长风,呜咽泪下道:“你为何……不早告诉我?”   你为何不早告诉我?   她像对朱高煦怒叱,又像对秋长风哭诉。   她这才发现,原来很多事情她都不懂——不懂得心痛。幼时不懂愁,这才将秋蝉绣在春词上;长大了不懂忧,这才不记当年如水的往事;绝境的时候不懂人,这才会将所有的期望放在金龙诀之上。   可朱高煦没有夕照,那他给脱欢的夕照就是假的,金龙诀还剩十二天启动,秋长风也不过十多日的性命。   错过这最后的机会,就错过了一生。她紧紧地抱着秋长风,不想错过,可知道紧紧地不舍拥抱,却不过是绝望地无奈放手。   不知许久,叶雨荷才感觉有手帕轻轻为她拭去了泪水,听秋长风道:“雨荷,我们……还有机会。”   叶雨荷霍然抬头,望着秋长风哽咽道:“你到现在……还要骗我?你为何还要骗我?”她心中恨,并非恨秋长风的欺骗,却恨自己的无能为力。   朱高煦望着叶雨荷的忧伤,本是冰雪般冷酷的脸上却带了几分异样,长叹一口气道:“我就说,这事不能告诉她,若是说了,她根本无法帮忙再找夕照。”   叶雨荷一震,失声道:“什么?你还能找到夕照?”   朱高煦淡漠道:“我若不能找到夕照的话,也不会来找秋长风。你以为我喜欢看你哭哭啼啼的样子吗?”   叶雨荷又惊又喜,不信,却又不想不信,急道:“夕照在哪里?怎么去找?什么时候能找到?”   她一连三问,朱高煦却根本没有回答,只是眯缝着眼睛看着油灯,沉声道:“你若参与进来,必须和秋兄一样的沉稳,少说多想,不然你还是莫要参与的好,若坏了大事,谁都救不了我们。”   叶雨荷虽不满,但念着夕照的事情还是点了点头,转望秋长风,目光露出询问之意,她对很多事情并不明白,希望秋长风能给个解释。   秋长风只是看着朱高煦。朱高煦亦是望着秋长风道:“你什么时候知道本王手上的夕照是假的?”   秋长风目露思索道:“追踪谷雨的路上……本来我也不能肯定谷雨带着夕照向哪里走,但那时候,汉王偏偏在摇头的时候悄然向右边的山路指去。”   若是龙骑在场定然会大为奇怪,原来当初他们追踪到谷雨并非是秋长风的判断,却是因为朱高煦的指引。   秋长风轻咳几声,再现疲惫之意道:“我们按照汉王的指引果然遇到了谷雨。这就让我奇怪,谷雨既然决心背叛汉王,汉王怎么可能碰巧寻到谷雨?”顿了片刻,秋长风涩然道:“我经历了这么多案子,发现巧合多半都是有人在刻意地安排,能解释我这个谜团的只有一个可能,这件事是谷雨和汉王演的一出戏。”   叶雨荷惊骇莫名道:“什么?他们演戏?为什么?”她明白后果,推测前因,话一出口后就想到答案,低声猜测,道:“谷雨勾结也先是假的?”   朱高煦冷哼一声低沉道:“也先还没有能力让我手下的二十四节叛变。”   秋长风推断道:“但也先以前显然曾收买过谷雨,让他背叛汉王。谷雨忠心耿耿,回转后把此事告诉了汉王,汉王将计就计地演了这出空城计,用意当然是……”   叶雨荷接道:“用意就是掩盖汉王本没有夕照的真相吗?”她这才想起方才秋长风和朱高煦的对话,句句都有所指。   原来很多事情果然不是表面上看起来的那么简单。   朱高煦没有夕照,但他故弄玄虚掀起这么多波折,无非是让脱欢父子相信他有夕照。叶雨荷忍不住寒心,本想问朱高煦,怎么忍心谷雨和他的那些手下就这么死了?陡然见到朱高煦冷酷的脸,叶雨荷竟问不出来。   在朱高煦的心中,当然一切以大局为重,若死几个人能达到目的,在朱高煦看来,肯定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可随即有了新的困惑,叶雨荷道:“汉王这般做,究竟是为了什么?”脑海中电光一闪,甚至不待秋长风回答,叶雨荷已自答道:“汉王若是没有夕照,根本不可能参与到改命之中来,也没有与脱欢及也先谈判的本钱?”   想通这点,叶雨荷不能不感慨朱高煦的胆大如天,竟敢如此地争取一线转机。   朱高煦略带赞许地看向叶雨荷,感慨道:“到如今,只有这句话才让本王看出你有点见识。”   叶雨荷暗自惭愧之际却听秋长风道:“她一直都有见识,可终究是女人,始终难以摆脱感情用事。”   叶雨荷暗咬红唇垂头不语,心中那一刻多少带了几分酸楚委屈。听秋长风又道:“可正因为这样,喜欢她的男人才会有福。汉王若找谋士帮手,当然会选我或谷雨,但若选女子陪伴终生,只怕也不会找个冷静如我、满是心机的女人吧?”   叶雨荷嫣然一笑,烛光下的笑颜如烟波江雨,朦胧中带着几分缠绵。   朱高煦望着叶雨荷,沉默半晌才道:“秋长风,我虽还未能达成目标,但看你好像达到了。我现在才肯定,你当初对也先说得不错,你能支持到现在,不是因为你有多强,而是因为有叶雨荷在身旁。”   秋长风淡然一笑,憔悴苍白的脸上带着几分光辉。   他不用多说,一切已尽在不言中,叶雨荷望见,那一刻竟奇异般地恢复了信心,但终究没有忘记最重要的事情。“汉王先用假夕照取信脱欢,但这绝非长久之计,只要明日有日落,金龙诀无法启动,脱欢、朱允炆很快会发现问题所在,我们三人都要死!”   这的确是个很要命的问题。   可更要命的是,就算他们能逃过明日,但若找不到夕照,一切都还是没有任何意义。   想到这里,见到朱高煦镇定的表情,叶雨荷盯着他道:“汉王,你来草原能这般算计,肯定知道真正的夕照在哪里,对不对?”   朱高煦哂然笑笑:“你又说对了一句,若非如此,我如何会来?”   叶雨荷忍不住问:“那真正的夕照现在在哪里?”   朱高煦避而不答,转望秋长风道:“但我们在寻真正的夕照时,必须要做一件事……”顿了许久,这才缓慢道:“你应该知道做什么的?”   灯光下,秋长风的脸色看起来有着说不出的惨烈,他望着灯火,眉头几乎皱成了道刀疤:“除去朱允炆?”   叶雨荷微震,一时间心乱如麻,倒有些怀疑秋长风的判断。   眼下的生死关键的确在朱允炆的身上,只要朱允炆不在,他们就暂时不怕夕照的秘密泄露。可目前脱欢将朱允炆看得极重,甚至派也先亲自守护朱允炆,秋长风现在走路都勉强,要除去朱允炆,难比登天。   而且除去朱允炆后,没人懂得启动金龙诀,岂不是更大的麻烦?   朱高煦显然也在琢磨着秋长风的提议,沉吟道:“能杀了朱允炆,当然最好……”他和朱允炆是堂兄弟关系,但此刻说杀朱允炆却和说杀个陌生人没什么区别,叶雨荷听了,不由得暗自寒心。   朱高煦终究还是摇摇头,注视着秋长风道:“以你我现在的处境,要杀朱允炆无疑是自杀。叶姑娘武功虽不差,但她得手的机会也是微乎其微……若她事败反倒泄了底,肯定让脱欢怀疑到我们的身上。”   叶雨荷本想主动请缨,听到前面的话时还觉得朱高煦头脑清晰,但听到后面的话后一颗心却有些发冷。很显然,无论如何,朱高煦和秋长风还是不同,秋长风始终会考虑她,但朱高煦考虑的只是他自己。   秋长风点头道:“汉王说得不错,那汉王……想怎么做?我看明日肯定是晴日,到时候……金龙诀无法启动,我们或许可以……先发制人,鱼目混珠。”   朱高煦眼眸一亮,赞许道:“不错,和我想的一样。”   叶雨荷明白过来,低声道:“其实就算朱允炆,都根本没见过离火和夕照两物,艮土也是三戒和尚取的,金龙诀不能启动,谁也不能肯定是我们的夕照有问题……我们抢先一步指责朱允炆拿出的艮土是假货,或许能暂时混淆视听,争取机会。”   秋长风略显迟疑道:“看起来只有这样了,不过我们甚至没有三成的把握。”   叶雨荷明白秋长风意思,在脱欢、也先眼中,朱允炆当然比他们可信。这件事若搞不好的话,三人没有了用处,随时都会有杀身之祸。   朱高煦截断道:“叶姑娘的主意很好。我们有六成的把握让脱欢相信我们。”   秋长风反倒有几分错愕,不解道:“汉王为何这般肯定?”   朱高煦目光闪动,欲言又止,打了个哈欠道:“不论如何,这总是没有办法的办法。总之,明日我们三个要齐心协力,秋兄,还要依仗你的三寸不烂之舌了。”   就算叶雨荷都看出了朱高煦是有所隐瞒的。她有些不满,才待质疑,秋长风却握住她的手涩然道:“好,明日我尽力而为。好了,先休息吧。”   朱高煦点点头,一头倒了下去,拉了床毛毡盖在身上没了动静。   秋长风拉着叶雨荷走到一旁的角落躺下。叶雨荷早没什么顾忌,缓缓躺在秋长风身边,心绪万千。才待说什么,就感觉秋长风的嘴凑到她的耳边低声道:“明日……你一定要当我们的夕照是真的才行,不然,他们会发现异样。”   叶雨荷感受到了秋长风呼气的热度,一颗心竟大跳起来,终于镇定下来,低声道:“我会的。”   秋长风轻叹一口气,稍微挪开些后闭上了眼睛,不多时便沉沉睡去。   叶雨荷却是心潮起伏,哪里睡得着?可出奇的是,她没有去想明日的硬仗,想的只是身边的秋长风。   秋长风刚才凑过来的时候,她甚至不敢扭头去看他一眼,她没想到秋长风就那么拉着她躺下来,没有半分的犹豫,这是不是意味着在秋长风的心中本觉得这是自然而然的事?她本还有些羞涩,可又知这样的机会很可能再也不会出现,因此她没有半分拒绝,当作自然而然。   可她一颗心真的在跳,脸还一直在发烧,她实在奇怪,自己在这种时候还会去想这些无关的小事。世事沧桑,转瞬百年,或许明日的日落就是他们看到的最后灿烂,想什么又有什么关系呢?   一念及此,叶雨荷终于悄悄地扭过头去,望着沉睡的秋长风。   秋长风实在太累、太过疲惫,那苍白的脸上满是风尘憔悴,可他睡着的时候,看起来却不过像个孩子。   或许在每个女人的心中,她中意的男人都如同她孩子般的金贵。   叶雨荷咬住红唇止住要哭的冲动,竭力告诉自己,会竭尽所能来保护眼前这个为她历经千般磨难的男子,哪怕只有一天、一夜……   她就那么痴痴地望着秋长风的脸,颤抖地伸出手去,柔丝般抚摸着他的脸颊、唇间。   突然感觉秋长风的眉睫似乎跳动了一下,叶雨荷倏然收回手来,只怕惊扰了秋长风难得的一梦,秋长风却像坠入轮回中般未现稍动,呼吸沉稳依旧。   叶雨荷这才轻舒一口气,泪水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心道若金龙诀真的可改变人的命运,她只愿此生和秋长风永远停留在这瞬间。   月照雪峰冷,帐黯情思绵。   心神恍惚间,叶雨荷突然听到有鼾声响起,这才留意到鼾声竟是一向冷酷孤傲的朱高煦发出的。   原来朱高煦也会打鼾的,叶雨荷想到这点的时候,想笑,可笑不出来。   明日是生死关键,可秋长风、朱高煦居然都能安然入睡,好像算定也先不会来害他们一样,叶雨荷暗自奇怪之际,突然感觉到帐中一暗。   叶雨荷心中一惊,转瞬发现不过是油灯燃尽,四周静寂如死,暗自舒了口气。突然发现朱高煦竟然在灯灭的时候止住了打鼾。叶雨荷皱了下眉头,不待多想,听朱高煦喃喃道:“你早该死的,早该死的……”   你早该死的!   那话语中带着极深切的怨毒和诡异,黑暗中听到如同上古咒语,让人胆惊魄颤。   叶雨荷乍听朱高煦说出这句话来竟周身泛寒,几乎要跳了起来,可四周随即又静了下来,朱高煦也再不闻动静。   许久后,鼾声再起。   叶雨荷还感觉那惊悚就在心口,引发心脏剧烈地跳,试探地叫道:“汉王?”不闻回应,只有鼾声,叶雨荷这才发现朱高煦原来是在说梦话,可她的一颗心,却没有因此而稍减恐惧。   她听得出,朱高煦梦话中带着刻骨怨毒,那已不是梦话,而是他内心真正的诅咒,朱高煦是希望一个人死。   那个人是谁?   是脱欢还是也先?是秋长风抑或是她叶雨荷?叶雨荷想到这里只感觉毛骨悚然。其实就算到现在她还不信任朱高煦,她一直感觉朱高煦执意带秋长风到草原来绝不是为了救秋长风,而不过是要利用秋长风。朱高煦的冷酷无情在谷雨之死上可见一斑。既然如此,她始终认为在关键的时候,朱高煦为了利益甚至会舍弃秋长风。   可虽这般想,叶雨荷又觉得自己和秋长风、甚至脱欢或也先,都没有达到让朱高煦梦中如此切齿怨毒的地步……   那朱高煦恨的是谁?朱棣吗?抑或是那个一直懦弱却压在朱高煦头上的太子——朱高炽?   叶雨荷想到这里情不自禁地感觉到冷。她心绪起伏,终于难挡多日的疲惫和劳累,闭上双眼很快地睡了过去。   她并不知道,在她进入梦乡的时候,秋长风缓缓睁开了眼,默默地凝望她的脸庞,眼中藏着种复杂的滋味。   秋长风并没有睡熟,他知道如何装睡,更知道如何判断一个人是否真睡。他望着叶雨荷的脸庞,轻轻地伸出手去,为她拉过毛毡盖上,本想轻触那如水的青丝、如幻的红颜,但终于停在那雪白均色的脸颊上空,只半寸、就那么的僵硬,不再稍动。   不想惊醒那个琉璃执著的梦,只想停留在这片刻凝固的光阴。   他那深邃如海的眼眸中终于有了澎湃如潮的情感,只可惜,叶雨荷始终无法望见。   叶雨荷若是能望到那双眼,或许会明白更多,或许也会知道,世间变幻如白云苍狗,年华凋谢似红尘失色,可这世上终究还是有些东西,此生难变。   已天明。   叶雨荷睁开双眼的时候,就见到日光透过了毡帐落进来,秋长风却不在她身边。叶雨荷遽然一惊,翻身坐起,就见到秋长风原来就盘膝坐在她身边不远处,见她起身,微微一笑,如同射到帐中的阳光,带着那薄而轻的光辉。   叶雨荷心中稍定,不论如何,他们此刻总还是在一起的,同时大感遗憾,为何她到这种时候才知道相守的可贵?   感觉到身上毛毡轻轻滑落,如阳光轻抚般温柔,叶雨荷心中也带了几分难得的温情。她记得自己没有盖这毛毡,毛毡当然不会长腿,也不会是朱高煦为她盖的……   听到旁边朱高煦打了个哈欠,叶雨荷扭头望过去,见到朱高煦坐了起来,强笑道:“汉王起得早。”   朱高煦收敛了倦容,看了秋长风一眼道:“那是因为我睡得晚。”   秋长风笑笑道:“想必是昨晚我的咳让汉王难以入睡了。”他说话间又轻轻地咳了起来,憋得脸上带了几分嫣红的颜色。   叶雨荷这才想到,昨晚秋长风好像没怎么咳,可见他这种情况,就明白他不知用了多大的努力才抑制住咳嗽。而秋长风不咳,不过是想让他们睡好罢了。   一念及此,叶雨荷激动道:“你没有咳的。”   “他是没有咳,但打鼾的声音让我恨不得割了他的鼻子。”朱高煦叹口气道。   叶雨荷本想分辩,说昨晚鼾声雷作的是朱高煦,可终究只是一笑。因为她蓦地懂得秋长风的沉默,有些事情,本来就是不用争辩的。   秋长风轻舒一口气,果不争辩,只是略带感慨道:“有时候,能打鼾也是一种福气了。”   叶雨荷心中一沉,立即从调侃之中回到了冷酷的现实。打鼾也是福气,当然是相对而言,死人就不会打鼾,死人也不会看到日落。   他们今日能看到日升,但能否看到日落呢?   一想到这个问题的时候,叶雨荷心中就如沉甸甸地压了块石头,秋长风和朱高煦竟像忘记了夕照的事情般的均是闭目养神。   到午饭过后孔承仁进帐,倒还客气道:“一切准备妥当,太师请三位前往峰顶等待日落。”   叶雨荷有些意外,她当然记得朱高煦当初和脱欢谈条件的时候,是说改命时,朱高煦要和叶雨荷同时在场才能够改命,可如今脱欢竟让三人均去,这其中可有什么玄机?   不待多想,朱高煦就已长身而起,和秋长风并肩出帐。孔承仁带着三人绕过湖水,竟沿谷继续深入。   不多时,春已去,冬倏来,繁花过后,白雪满峰。   叶雨荷虽早知道谷内谷外两重天,但见到这般景象还是有些惊叹。众人沿山路向山峰行去,只见到上峰之路早被打扫干净,沿途却见不到几个兵卫把守。   朱高煦突然道:“金龙诀改命事关重大,太师怎么不多派人手守卫呢?”   孔承仁也不转身,口气中却多少带了几分傲慢:“汉王倒无须担忧这点,能够入谷的人本来就不多。”言下之意当然就是,不得太师命令,接近这山峰的人是绝不会有的。   叶雨荷若是不经昨夜闻秘,只以为这是寻常的对话,但她这刻,却立即明白朱高煦的用意,朱高煦这般慎重,看似只怕金龙诀改命有差错,但朱高煦早知道今日金龙诀改命绝不能成行,这么询问,不过是为了掩饰夕照是假的真相。   秋长风目光闪动,偶尔向山下看看,对叶雨荷笑道:“这山上山下倒是风光迥异,让人叹为观止。”   叶雨荷点头随口应了声,忍不住想,长风此刻也绝没有心情欣赏风景,那他想看什么?   秋长风见叶雨荷弯眉如月,显然是在想着什么,眼中闪过几分光芒,轻舒了一口气,心中暗想,雨荷到这几日才恢复了捕头本色。孔承仁绝非夸大其词,相反,言语间并不泄露真相,让人一直猜不透脱欢的实力。若启动夕照要等落日阳光,谷中就有山峰,攀上去就好,可脱欢舍近取远,一定要向南出谷登峰,这里登峰只能看到南方谷外的风光,北方却被山脉遮挡,脱欢的用意当然不想我们看清谷中的实力,脱欢一直在防备着我们的,他到这时候已经掌控了大局,却还如此谨慎,实在是个极为深沉的人物。我才入谷时,感觉谷中最少埋伏有数千的精兵,但表面上倒是一派安然。这几日看似风平浪静,但脱欢只怕一刻也没有停止向南方调兵了。   想到这里时众人已登到峰顶。叶雨荷见峰顶好大一片平地,平台周围数十兵士把守,人在峰顶,南望草原如同银海不绝地延展,北望山岭似苍龙腾在半空。   秋长风一上峰顶,见望不到脱欢所在的谷内,倒不出意外。朱高煦和叶雨荷、秋长风不同,他才一到平台目光就落在了朱允炆的身上。   朱允炆早到了山顶,正静静地立在那里望着山顶之南的风光,似有所思。   穿过了那银海,翻过苍山雄关,步入古道幽径就是大明的天下——他朱允炆本来拥有的天下。朱允炆望着南方,是不是在想,有朝一日会再次血染征甲,君临天下?   感觉到朱高煦的注视,朱允炆收回了目光,平静地望着朱高煦道:“堂弟来了?”他说的当然是废话,因为他和朱高煦本没什么话可说。   朱高煦凝望着朱允炆道:“你莫要再这么称呼,我和你半点关系都没有!”   叶雨荷闻言,心中微震,只感觉这堂兄弟之间,早已势如水火。   朱允炆脸色变了下,似乎感觉到朱高煦强烈的厌恶之意,轻叹口气道:“我明白你的心情,可是你不见得明白我……”   “你错了!”朱高煦凝望朱允炆,眼中有着别样的意味,“这里的人中,只有我最明白你!”   “汉王不知道明白了什么?”一个笑声响起,脱欢在龙虎双骑及数十精兵的护卫下,上了山峰。三戒大师陪着也先走在后面,也先虽三步一喘,但见到秋长风的时候,居然神色又变得雍容,只是淡淡道:“秋兄昨晚睡得可好?”   秋长风同样淡然道:“多谢王子挂念。”二人虽均中了对方算计,可都不想示弱,看起来竟和没事人一样。   叶雨荷望见,心中实在感慨这二人之间仇恨的奇妙,这二人显然均是要强,不但要战胜对方——挺到对方先倒下去,还要战胜自己,才能得到最大的快意。   朱高煦闻脱欢询问微微一笑道:“本王明白,今日若改命成功,和这位朱先生只怕还要分个高下。”他到现在倒是一如既往的冷酷,好像他给脱欢的夕照就是真的。   叶雨荷望见,终于明白汉王冷酷的面容下有着怎样的冷静。可她现在亦是明得的越多就益发的清醒,见龙虎双骑一直盯着她和秋长风,知道自己现在应该表现出谨慎期待的样子。   脱欢又笑,略带激动道:“当然会成功,朱先生,如今万事俱备,怎么可能不会成功呢?你说是不是?”   朱允炆看似没有介意朱高煦的敌意,只是道:“不知道太师把我所需的东西都带来了吗?”   脱欢一摆手,早有兵士抬着张桌案上前,迅疾地铺上黄绸缎子,桌案正中,又摆上一把桃木制的短剑。   日正悬,山风猎猎,叶雨荷见这种情形竟有如道士施法般颇为神秘,心中暗自纳罕。   朱允炆见状微笑道:“到现在,太师总该让我们看看金龙诀的真容了吧?”   脱欢笑笑,再一摆手,竟有十数兵士虎视眈眈地到了朱高煦、秋长风和叶雨荷的面前。   叶雨荷心中微震,差点以为脱欢发现了夕照的秘密,要将三人当场格杀。朱高煦却还镇静,只是冷冷问:“太师这是什么意思?”   脱欢蚕眉微耸道:“汉王不必误会,本太师倒没别的意思,只想请几位稍远些旁观,以免发生什么意外。”   朱高煦怒道:“太师此言何意?想当初立誓时,太师曾答应本王和叶雨荷可以改命,我们若离得远了如何改命?”他这刻据理力争,看起来竟没有半分心虚之意。   叶雨荷也露出愤愤之意,心中千思百转,却不知道朱高煦下步究竟是何打算。   脱欢反倒笑了起来,摇头道:“汉王莫要误会,本太师既然让汉王来了,岂会出尔反尔,不让汉王改命?只是离金龙诀改命之时尚有些时间……几位既然无事,可暂时到一旁歇歇了。”   朱高煦知道脱欢说的客气,其实还是不放心他们,冷哼一声,愤然退后。   叶雨荷要是不知真相的话,倒觉得朱高煦这时候的表现绝对合情合理,知道真相后反倒有些骇然朱高煦做戏的逼真。秋长风却还是一贯的冷静,拉着叶雨荷退得远些,见龙骑走过来站到他的身边,知有监视的意思,只是微微一笑。   脱欢见状,这才一摆手,有兵士送上艮土,径直交到朱允炆之手。   朱允炆接过艮土,略加端详,平放在黄幔桌案之上,再次伸出手道:“离火何在?”   也先沉吟片刻,伸手入怀,掏出一物递了过去,那物只如毛笔杆长短粗细,外表似红似绿,看不清材质,只能让人感觉一端稍尖。叶雨荷早听说离火之名,本以为离火是如捧火会藏地火般诡秘的火焰,哪里想到过居然是这样的东西。   当初秋长风身中青夜心,若得离火,还不至于像现在这般绝望。可到如今就算离火出现,秋长风也只能仗金龙诀才能救命,叶雨荷想到这里,心中失落。   朱允炆接过离火,看了半晌,缓缓点头,拿着离火走到艮土之前,摸索了半晌,突然将离火向艮土插去。   众人一惊,不等有所反应,就听喀的声响,离火居然插入艮土之内,天衣无缝。   脱欢、也先满是诧异,互望一眼,都露出又错愕又振奋的表情。他们早对艮土、离火有所研究,可始终不得其法,更没想到艮土、离火居然可以合在一起。   这个朱允炆,得朱元璋密信,果然深通金龙诀运用之法。   离火一入艮土之内,艮土本是暗黄的色泽突然鲜艳起来,日光一照,其光色竟如琉璃般闪烁不定,变成七彩,耀得桌案上空如同虹霓笼罩。而离火上的红绿之色竟交错变幻,不多时,竟欲变成透明一般。   众人被这种奇异的景象吸引,一时间心神激荡,不知身在何处。   脱欢嗓子都有些嘶哑,问道:“朱先生,为何会有这般景象?”   朱允炆淡然一笑道:“天地万物本是相生相克,火生土,土生金。太祖信中曾言,艮土得离火之助才能发挥培育金龙之用,启动金龙诀改命。眼下这种情况,不过是火土相生产生的力量而已,等真正可改命之时,这峰顶之上只怕让人就如在梦中。当初采石矶改命之时,隔江百姓曾经看到天空奇异的景色,几欲怀疑天仙下凡。”   也先见到这种变化也感觉喉间发干,忍不住问道:“那夕照呢……夕照何用?”   朱允炆缓缓道:“夕照的功用是引天之光汇聚于离火之上,在特定时刻可让离火产生千倍之能,激发金龙诀启动!”   也先立即问道:“夕照如何引天之光呢?特定时刻又在何时?金龙诀如何改命?”   朱允炆淡淡一笑道:“王子何必着急,时辰一到,我自会对王子详细解释。”   也先脸色微变,知道朱允炆亦不信他们,只怕说出所有的秘密后失去利用价值被他们所害。脱欢却还能镇定道:“大约还要等多久呢?”   朱允炆看了眼天色道:“需在申时左近,具体何时动用夕照我自会通知太师……不过,太师似乎可以把金龙诀、夕照先行取来一观了。”   脱欢眼珠转转笑道:“好,去取金龙诀来。”他伸手从怀中掏出夕照,示意虎骑递给朱允炆。   叶雨荷望见,一颗心立即揪了起来,暗想昨晚因为时辰不对,朱允炆并未发现夕照的异样。可依朱允炆对艮土、离火的熟悉,如今日光下查看夕照,只怕立即就会发现问题所在。   朱允炆接夕照在手,看了半晌,突然皱了下眉头。   脱欢见了,狐疑道:“朱先生,怎么了?”   叶雨荷一颗心几乎要跳到了嗓间,朱高煦饶是冷静,亦是呼吸稍重,和秋长风交换个眼色。   只要朱允炆发现夕照有什么不对,很快,他们之间就要再有一番唇枪舌剑,生死将断。   这场争论或许远没有白刃相见般痛快淋漓、写意长歌,但其中的勾心斗角之激烈,则更显杀机! 第十章 天 人   叶雨荷几乎要去摸腰际的剑柄,但终究强生生地忍住。因为刹那间她突然想到秋长风昨晚在她耳边说过的一句话:“明日……你一定要当我们的夕照是真的才行,不然,他们会发现异样。”   一念及此,叶雨荷立即露出诧异不解之色,望着朱允炆,同时瞥见,也先的目光正向她望来,暗叫了一声好险。   她到现在突然明白,为何脱欢、也先对她留在秋长风身边视而不见,很显然,这两人均明白,从她身上更容易看出些问题。   背脊发凉,叶雨荷盯着朱允炆,又做出期待的表情,感觉也先的目光终于掠过,一颗心竟还无法放松。因为朱允炆已开口道:“这夕照……倒很绚丽。”他一直皱着眉头,但没有多说什么,又道:“金龙诀一到后,只要经夕照引光,便可见异象……”   叶雨荷的心跳几乎都要停止,暗想朱允炆现在虽看不出异端,只怕金龙诀一到,夕照真假就会被揭穿,听朱高煦突然道:“朱先生应该没有见过艮土、离火、夕照三物吧?”   朱允炆摇摇头道:“当然没有……”明白朱高煦的意思,解释道:“可太祖留下的信中曾经绘制过这三件东西的草图,因此我对这三物有所了解,而且知道如何配合改命。”   也先突然道:“那书信呢?”   朱允炆笑笑:“我把内容记下,当然早就烧毁,留在身边难道等人发现找我麻烦吗?”   秋长风在远处突然道:“我倒觉得,事情只怕不像朱先生说得那么简单。”   众人发怔,不解秋长风此言何意。朱允炆亦是面带困惑,缓缓道:“这位秋……大人,想说什么呢?”   秋长风立在那里未动,一句话引来别人的注意,却突然岔开话题道:“也先王子,记得你昨天说让我查查杀死鬼力失的刺客?”   也先微愕,先和脱欢交换了个眼色,这才有些讽刺道:“难道秋大人竟然抓到刺客了?”   秋长风悠然道:“抓到是没有可能的,不过我已猜到刺客是谁了。”   众人动容,叶雨荷想起昨晚和秋长风的议论更是心中一动,她也隐约知道秋长风要说什么,但一时间还无法捉摸秋长风突提刺客的用意。   也先闪烁的目光从众人身上掠过,终于定在秋长风的脸上,缓缓道:“刺客是谁呢?秋大人根本未到现场,莫非就和叶捕头一样认为……刺客就是我和太师吗?”   秋长风摇头道:“刺客绝非太师。”   脱欢微愕,反倒奇怪道:“你为何这么肯定?”昨日叶雨荷指责他是凶手,他一口否定,但今日秋长风为他洗脱凶手之嫌,他反倒又开始质疑起来。   叶雨荷大皱眉头,却敏锐地感觉到尽管刺客极为诡异,但脱欢、也先好像竟已不放在心上,这又是怎么回事?难道说……   思绪间她的目光落在朱允炆身上,只见他拿着夕照,好像根本不关心刺客一事,只是时而看看天空,时而围着桌案踱几步,似乎丈量着什么。   秋长风道:“叶姑娘这么质疑太师,实在是因为不知道迭噶的来历,更不知道在瓦剌人心中,绝不能违背对迭噶的诺言,不然天人共弃。太师虽是瓦剌之尊,但也绝不会对迭噶破誓。再说太师才和鬼力失立下诺言,鬼力失就死在瓦剌军营,谁都会怀疑太师下手,太师如此精明之人,当然不会轻易授人以柄。”   脱欢眯缝着眼睛,暗想这小子倒对瓦剌的一些事情知之甚详,他这般为本太师说话,又想做什么?   秋长风又道:“既然我认定凶手并非太师主使,第二个念头当然就是凶手是也先王子所派。”   也先嘿然一笑,却即不承认,也不否认。   秋长风看了也先半晌后才道:“可有几个缘由让我推翻这个判断,首先,也先王子是个极有算计的人,就算对我这个有刻骨之仇的人都不会轻易下手,他对鬼力失下手的目的是什么?或许正如叶姑娘所言,他们可能是想置朱允炆于控制之下,可能和鬼力失有冲突,但艮土当时未曾取到,以也先王子的谨慎和算计,就算想动手,应该也会等鬼力失取出艮土后才对。”   众人见秋长风事无巨细均有考虑,都是暗中叹服。就算也先闻言都缓缓点头道:“不错,秋大人甚知我心。”   “其次,按照种种迹象表明,凶手杀鬼力失只在一招之间,这人的武功看起来深不可测。”秋长风接着道,“就算是龙骑面对鬼力失也不能一招将其杀了,也先王子手下似乎也没有这等高手,不然当初在观海早直接派去杀掉我了,那样的话也不用费力动用狼豹双骑了。”   龙骑冷哼一声却未反驳,因为秋长风说的的确是实情,也先只是笑笑,不予置辩。   “再次……”秋长风又道,“我一直认为,孔承仁、三戒大师说的证词不会同时有假。”   三戒大师皱眉苦思,手中不停地捻着胸口挂着的那串念珠,似有不安之意。   孔承仁自负才智,但根本不知秋长风提及此事的目的,不由得问道:“秋……大人什么意思?”他本来看不起秋长风,但见秋长风判断如此敏锐,倒有了几分钦佩。   秋长风笑道:“意思当然是有的,我想说的是——孔先生不会为三戒大师说假话,以三戒大师和朱先生的关系,想必也不会为朱先生掩饰什么。”   朱允炆正拿着夕照左走右走,似在测着方位,闻言突然止步,平静地望向秋长风道:“秋大人,三戒大师要为我掩饰什么呢?”   秋长风也在望着朱允炆,一字字道:“叶捕头的推断有些偏差,但大体方向并没有错,杀死鬼力失的人,若非太师和也先王子所派,就绝不可能逃出瓦剌兵的视线。”   朱允炆叹口气道:“不错,这也是我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   秋长风笑笑:“朱先生不用多想了,凶手不可能逃,也不可能会隐身之法,别人忽略凶手,只因为实在想不到他是凶手罢了。”   众人中还有人茫然不解,朱允炆却似乎想到了什么,神色愕然半晌,一指自己的鼻尖道:“秋大人难道认为……凶手就是我吗?”   秋长风随即斩钉截铁道:“不错,凶手正是阁下!”   刹那间,山峰之顶只闻风声呼啸。   众人或惊悚、或诧异、或不信、或困惑,表情不一而足,但无一例外地都望着那个满是沧桑落魄却又斯文儒雅的朱允炆。   朱允炆竟是凶手?这……可能吗?   叶雨荷心绪飞转,早在昨晚时,她听秋长风提醒,就已开始怀疑朱允炆是凶手,但她无疑想得更远,知道秋长风这般费心地推断,绝不是想证明朱允炆是凶手那么简单。   昨晚秋长风和朱高煦商议,为了掩盖夕照是假的事情,要先发制人,秋长风此举,无疑已开始实施打击朱允炆的计划。   朱允炆出奇地平静,半晌才道:“我是凶手,为什么?”   秋长风道:“阁下是凶手,就可以解释太多的谜团。为何瓦剌兵没有发现刺客,只因为刺客还留在帐中,并没有逃出去。为何有这么高强武功的鬼力失却被人一招毙命,只因为他做梦也没想到过,一向托庇于他的、被他轻视的朱先生会对他下手!”   朱允炆皱起眉头,露出思索的表情。   叶雨荷见了心中却涌起奇怪之感。按照常理,朱允炆被揭穿真相应该或是畏惧、或是辩解,却绝不应该像现在这样出现思索的表情。   朱允炆在思索什么?   秋长风也留意到朱允炆的怪异,却仍旧坚定道:“这样推断事实就很明显了……鬼力失在扔走三戒大师后,和朱先生就要商议取艮土交给太师一事,因为艮土在鬼力失的腿部绑着,鬼力失必定要坐下取物,甚至可能需要朱先生帮忙。而就在鬼力失低头去取艮土之际,朱先生突然出手,一招断了鬼力失的咽喉,鬼力失惊叫一声,被帐外的孔先生听到。”   孔承仁回忆当初的情形,不禁微微点头,暗想除此之外,果然没有别的解释。他当初听叶雨荷所言,本也怀疑所有一切都是脱欢暗中安排,这才畏惧,这刻听秋长风分析,才发现表错了情。   秋长风继续道:“而朱先生一招得手,立即倒退到帐边,割破了毡帐,制造有刺客入内的假象,同时扑到毡帐的入口处,正碰到三戒大师入内,接下来的事情,自然不用我再来赘述了。”   众人回想当初各人证词所言,就算三戒大师都忍不住露出相信的表情。   秋长风的推断虽然匪夷所思,但丝丝入扣,也绝对是案子真相的唯一解释。   朱允炆没有半分被揭穿谎言的慌张,又沉吟了片刻,突然道:“秋大人果然好推断,但秋大人不知能否解释,我为何要杀鬼力失大人呢?”   秋长风立即道:“这应该不难解释吧?因为朱先生虽投靠鬼力失,但无非是权宜之计,以朱先生的聪明,当然知道投靠太师才是最佳选择。”   众人都明白秋长风的意思,朱允炆要重夺帝位,只凭金龙诀改命恐怕还难以做到,既然如此,他选择和脱欢联手应该是明智的举动,这岂非和脱欢要与朱允炆联手的目的一样吗?   朱允炆反问道:“可我若留着鬼力失,不是更有和太师讨价还价的本钱吗?”   秋长风略作沉吟道:“这种细枝末节我现在暂时还没有结论,但可以肯定一点的是:你必定有要杀死鬼力失的充足理由。”   朱允炆脸色似乎变了下,转瞬又恢复了镇静。“秋大人这般武断,似乎难以让我心悦诚服。”   秋长风目光闪动,在寒风中又开始轻咳起来。   众人望着风中的秋长风,回想起鬼力失之死一事的始末,心思迥异。叶雨荷本觉得朱允炆儒雅落寞,却不想这种外表下却藏着这般惊心动魄的心思。   “其实阁下若承认了对阁下并没有坏处。”秋长风终于再次开口,多少带了几分讽刺意味,“很显然,太师和也先王子也早想到这点……他们肯定知道这件事不是他们做的,以他们的头脑,很容易想到阁下身上。他们知道阁下的用意,其实也想和阁下联手,你们意向相同,岂不一拍即合?”   众人向脱欢、也先望去,正见到二人交换下目光,其中蕴藏的意味已然昭然若揭。   朱允炆环望众人的脸色,轻叹一口气,突然道:“太师,这么说,你也信秋长风所言了?”   脱欢哈哈一笑道:“其实谁是凶手已经无关紧要……最要紧的是:金龙诀来了,朱先生似乎可以进行金龙诀改命的步骤了。”他这么一说,其实已做了肯定的答复。   众人叹息之余这才留意到,早有亲兵捧来了金龙诀递到脱欢的面前。脱欢只是点头示意,金龙诀又被交到朱允炆的手上。   叶雨荷没有见过金龙诀,此刻见那物半尺长短、两指宽窄,色泽发黑,不知道是什么材料所制。原来金龙诀看似极不起眼,实在让人难以相信此物就可改变人的命运。   朱允炆默默接过金龙诀,走到黄幔桌案前,轻轻地摸索着艮土。   众人暂时把鬼力失之死一事放在脑后,均是留意着朱允炆的一举一动,细微末节都不想放掉。   叶雨荷心中却是前所未有的焦急和紧张,朱允炆金龙诀在手,只怕很快就会发现夕照有问题,那时他们该如何应对?   秋长风虽揭穿朱允炆是凶手,但看起来于事无补,脱欢绝不会因为此事对朱允炆不满,相反,脱欢很可能会因志同道合,反倒和朱允炆走得更近。这样一来,朱高煦伪造夕照一事就将再没有挽救的余地。   秋长风的出招好像是无果而终……   就在这时,朱允炆手一用力,众人只听到“喀”的一声响,金龙诀居然没入了艮土之中。   众人心中又惊又喜,还有几分奇怪的感觉,艮土如同个容器,可将金龙诀和离火融入其中。   离火本流转不定,艮土亦变幻莫测,可艮土一旦被嵌入金龙诀后,光华陡暗,但色泽发灰的金龙诀却蓦地泛着落日溶金般的色泽。   众人都被眼前的奇景吸引,一时间难以呼吸,就算朱高煦和秋长风,都露出了期待激动之意。   人能改命,何等的诱惑和神秘!身在其中,才能感受其中的诡异波折、激荡人心。   叶雨荷佩服朱高煦和秋长风做戏一流时亦竭力装出期待之意,可她内心更是焦灼不安,产生出无能为力之感。   朱允炆将金龙诀嵌入艮土之内后转过身来,又拿起夕照叹道:“到如今总算有些眉目了,只要我把夕照放在那里……”一手持夕照,一手操起桃木剑,朱允炆向左走了十数步,将桃木剑插在地上。接着他站在木剑一旁,从怀中掏出个小小的圆盘,平托在胸口,喃喃道:“我需要有人帮手。”   也先立即上前走到朱允炆身边问道:“朱先生要怎么帮忙呢?”   朱允炆微笑,将夕照交给也先道:“我来定位,到时候请王子将夕照立在我说的方位就好。”   也先倒也知道中原文化,认识那圆盘本是罗盘。那罗盘分有数层,分别标注八卦、天干、地支和甲子、星宿的字眼。   三戒大师见到朱允炆拿出罗盘,脸上露出羡慕又嫉恨的神色。   也先知道罗盘本和五行术数、堪舆占卜有关,但对其并未有研究,见朱允炆说要定位,心中一动,问道:“难道金龙诀的启动玄机还和夕照摆放的方位有关吗?”   朱允炆微微一笑道:“当然如此。”说话间旋转罗盘半晌,突然止住了动作。   朱高煦神色不变,但眼眸中突然有寒光闪动,叶雨荷瞥见后立即知道朱高煦可能要采取什么行动。   就在这时,朱允炆望向秋长风道:“阁下的推断虽说颇为缜密,但也有武断之处……”   秋长风并无不满,只是淡淡道:“有时候武断亦是决断。”众人听他口气,都知道秋长风对自己的判断深信不疑。   朱允炆摆弄着罗盘,突然道:“或许我可能杀了鬼力失,但金龙诀启动在即,鬼力失如斯高手,我若失手,只怕会死在鬼力失临死一击下,我真的会做这种冒险的事情?”   众人本来已经相信了秋长风的推断,但闻朱允炆所言又不由得动摇了信念,暗想以朱允炆的性格和处境,的确不适宜做这种冒险的事情。   秋长风缓缓道:“因此我说,你必定有个不得不杀鬼力失的理由。”   朱允炆轻叹一口气道:“那我用什么杀了鬼力失呢?我手上可没有凶器,太师和也先王子若不信,不妨搜搜我的身上。判人罪名不但要推断,还要实物证明的。”   叶雨荷心中微愕,立即想到这的确是秋长风推断的最大问题。   杀鬼力失的人用的是极为锋锐之刃,但朱允炆好像没有。现场也没有留下凶器,那凶器到了哪里?   秋长风似乎也感觉这问题有些难答,一时间沉默不语。   叶雨荷立即又想,凶器的下落有两种可能,一种是还藏在朱允炆的身上,另外一种就是已被朱允炆抛在湖中,暂时没有被人发现。   脱欢皱了下眉头,他早认定朱允炆就是凶手,见朱允炆竟不承认,微有不耐道:“无论朱先生是不是杀了鬼力失,本太师都不会追究,这点朱先生大可放心。”   朱允炆的脸上突然露出极为古怪的表情,摇头道:“太师此言差矣……”   脱欢一怔,皱起蚕眉道:“本太师哪里错了?”   朱允炆神色变得肃然,认真道:“我若是凶手,听太师此言自然放心。可问题的关键是,我并非凶手,我实在是确确实实看到有人入帐杀了鬼力失,且逃得不知所踪!”   众人心中蓦地泛起一股寒意,就算也先都脸色改变,骇异道:“你说的难道是真的?”   眼下无论是谁其实都早相信了秋长风的判断,也先、脱欢更是心知肚明,知道二人根本没有对鬼力失下手,因此亦认定秋长风说得不假,不然脱欢何以前期紧张,后来却对凶手不放在心上?   事情到了这般地步,朱允炆若是聪明,就应该就坡下驴才对,因为就算他是凶手,脱欢肯定也不会对他如何,可朱允炆此刻竟然坚决否认是凶手,倒让众人重坠雾中。   也先心思飞转,只想着两个问题,朱允炆不承认是凶手,是因为他有难以启齿的隐情?还是因为他根本不是凶手?   若是第一个原因自然还好办,若是第二个原因,那结果只能用惊怖来形容,瓦剌军中,脱欢、也先的身边竟然藏着这样的一个隐形杀手,怎不让他们心惊胆寒?   众人显然也想到了这个问题,脸色均变得极为难看。   秋长风亦难信道:“朱先生,你真的看到了凶手?”   朱允炆缓缓点头,点头的动作如同巨槌敲在众人的心口上,那一刻,他冷静的面容突然变得有些铁青。   阳光耀雪,金龙诀、艮土、离火上的光芒琉璃般不定,让山峰也变得晶莹如幻,但众人见到朱允炆铁青的面容,心中却如同见鬼般泛起寒意。   所有的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   这件凶杀案中,竟然还有没有别的隐情?   众人正心惊时,就听朱允炆道:“既然我不是凶手,那么凶手肯定还藏匿在这附近,很可能会对我们不利。我和太师结盟,就要齐心协力,既然这样,我当然不能自承凶手了事,却放过真正的凶手。”   众人望着朱允炆,那一刻脸上突然都露出极为惊恐的表情。   朱允炆见众人的表情突转惊恐,不觉皱眉道:“我说的难道有什么问题?”   也先就在朱允炆身边,望见众人投来的目光时不知为何,心中突然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他霍然回头向朱允炆脸上望去,突然眼中蓦地也露出惊骇的表情,立刻退后了两步。   也先本是胆大包天,不然也不会策划那等惊天的计划,联系大明潜藏的所有叛逆,要将大明江山颠覆。   可此时此刻,他却被吓得面无人色,退后时伸手指着朱允炆,手指颤抖,喉间发出嘶嘶的声响,只能说道:“你……你……”   他实在惊骇异常,竟然不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实际上,不止是他,在场所有的人,在那一刻都几乎被骇得停止了呼吸,秋长风也不例外。   因为在那瞬间,朱允炆的脸色由白变青,由青变红,转瞬变成了黑紫恐怖之色。   这种变化蓦地出现在朱允炆的脸上,也就怪不得也先为之胆颤心惊。可最让人心惊的是,朱允炆好像什么都不知晓,竟然皱眉道:“你们这是……”   话未说完,戛然而止。   朱允炆嘴还张着,但已发不出任何声音,眼中突然泛出死灰之意,仰天向后倒了下去。   峰上静得骇人,似乎风声都已凝固。   众人望着朱允炆一分分地向后倒去,如看到时空凝滞般,一时间众人根本没有任何思维、举止。也先也被眼前的情景惊骇,只感觉四肢麻痹,动弹不得。   秋长风突然喊道:“罗盘!”   在场诸人中也就只有秋长风能最快地从惊骇中恢复回来,他见朱允炆倒下去,五指松开,手中的罗盘已向地上落去,忍不住惊呼一声,就要纵上前去。   可秋长风的身手显然远不如当初,才一迈步,就脚下踉跄,差点摔在地上。   龙骑低喝一声,手一探,已抓住秋长风的手臂。龙骑虽亦震撼,但奉命一直监视秋长风和叶雨荷,提防二人有不利于脱欢的举动,因此一见秋长风冲出,立即出手制住秋长风。   也先却是心中一凛,立即意识到问题的严重。   朱允炆好像中了毒?朱允炆怎么可能中了毒?朱允炆有没有救?   这些念头一闪而过,让也先来不及思索,但他听到秋长风呼喝,也立即意识到,无论如何,都要先护住朱允炆手中那罗盘。   只有那罗盘看起来才能定夕照方位,若有损坏,一切将前功尽弃。他念头才起,罗盘几乎就要落在地上,他上前一步就要去抓,陡然间感觉到气血狂涌,身形微凝。   他中的啼血在那一刻居然发作,阻碍了他的动作。   也先一急,眼睁睁看着罗盘就要摔在地上,但陡然有一人扑来,身子跌在了地上,双手却稳稳地托住了那罗盘。   护住罗盘的是三戒大师。   而在这时,“砰”的一声响,朱允炆重重地摔倒在地。也先顾不得喜悦,立即窜到朱允炆的面前,低头望去,心中蓦地打了个激灵。   朱允炆脸色涨紫,双眸已闭,容颜极为恐怖,看似已气绝身亡。   峰顶一阵哗然,就算脱欢都不免动容,喝道:“肃静。”   众人立即沉默下来,但均望着倒地的朱允炆,一时间心绪百转,叶雨荷更是又惊又喜还有几分焦灼,她惊的是,朱允炆为何会变成这般模样?喜的是,朱允炆突然倒毙,他们暂时躲过了一场危机。焦灼的却是,朱允炆死了,那金龙诀启动的计划就是镜花水月了吗?   迅疾地向秋长风望去,叶雨荷希望他能给自己一个答案,可秋长风看起来也是一阵茫然,盯着地上的朱允炆,错愕万分。   脱欢缓步走到朱允炆的身边,低头看了眼,脸色如凝霜般立即道:“找大夫来!”   也先本要去查看朱允炆的情况,眼珠突然转转,吩咐道:“三戒大师,你查查朱……先生究竟怎么了。”他知道三戒大师是别古崖的弟子,不但会看相,还通些医术。   三戒大师将罗盘交给身边的兵士,才待上前,脱欢突然道:“等等……”顿了片刻,又道:“三戒大师方才护罗盘辛苦了,先歇息会,让虎骑来看看就好。”   众人心中古怪,暗想脱欢这个托辞极为勉强。三戒不过是恰巧扑过来护住罗盘,有什么辛苦?脱欢此举只怕另有用意。   三戒大师不敢有违,喏喏退后,虎骑上前伸手先试朱允炆的鼻息,立即道:“他……死了。”   众人有如五雷轰顶般立在峰顶,一时间没了动静。   脱欢立在那里再也不动,脸上阴沉如冰,谁也不知道他此刻在想着什么。他历尽波折,筹划这么久,眼看金龙诀启动在即时,关键人物朱允炆却突然死了,这打击对脱欢来说是何等的沉重?   也先霍然望向秋长风,双拳紧握,一字字道:“秋长风,你做何解释?”   秋长风微愕,皱下眉头道:“也先王子此言何意?”   也先凝望秋长风,双眸有如喷火般字字如锥道:“在这里,只有你才可能杀死朱允炆!”   一言既出,众人皆惊,难以置信地望着秋长风。唰的一声,龙骑霍然拔刀在手,闪电般架在了秋长风的脖颈上。   叶雨荷一惊,才待上前,却被秋长风的眼神止住。刀锋泛冷,映着秋长风苍白如雪的面容,在如此险恶的形势下,秋长风居然还能平静道:“王子太过高看我了。我虽然有些本事,但不会隐形,更不会分身,如何能在王子的护卫下杀了朱允炆?”   “但你会下毒。”也先咬牙道,“朱允炆是中毒死的。”   他当然记得,无论在金山还是在地下迷宫,秋长风都展露了下毒的本事。   秋长风叹口气道:“我的确会下毒,但下毒也不是使咒,只凭动动嘴就能置人于死地。我若真有这种本事,只怕在场的诸位哪个都难免是朱允炆的下场吧?”   也先心中微凛,立即知道秋长风说得不错,可他这刻早心乱如麻,认定所有的一切定是秋长风捣鬼,不免有些狂躁。   秋长风见稳定住了局面,眼珠转转道:“更何况,杀人要有动机,我并没有杀朱允炆的理由,难道……我不想金龙诀改命吗?”   也先欲言又止,脱欢还能冷静道:“你没有杀朱允炆的理由,谁有呢?”   秋长风的目光飘到三戒大师的身上,淡淡道:“方才朱允炆中毒大伙都很震惊,就算也先王子近在咫尺都难以动作,可这位大师竟能及时扑过去抢下罗盘,难道是早有准备?”   三戒大师的脸色蓦地变得极为难看,促声道:“你胡说什么?”   秋长风人在刀下居然还能笑道:“我没有胡说,在场中若说还有一人不想金龙诀改命的话,无疑就应该是三戒大师,这个道理我不用说了吧?”   朱允炆和三戒大师的生死恩怨众人自然都很清楚,也知道朱允炆在金龙诀改命成功后,第一个要杀的恐怕不是朱棣,而是三戒大师。   三戒大师虽想改命,但无疑更想活命,如果有个选择的话,只怕真的不选改命,而选择杀了朱允炆永绝后患。   三戒大师的脸色几乎变成茄子色,低吼一声,看起来就要扑向秋长风。但见众人的目光均有猜忌之意,突然屈膝跪倒在脱欢面前,哀声道:“太师明鉴,我真的没有害朱允炆。我方才能及时扑过去,只因为听从太师的吩咐,一心留意朱允炆的举动罢了,难道这也是罪过?”   秋长风在一旁冷漠道:“你真的听从了太师的吩咐?那依你的相人之术,看朱允炆眼下的面相,肯定知道朱允炆还没死,为何不告诉太师呢?”   众人剧震,脱欢失声道:“什么?”他忍不住向倒在地上的朱允炆看去,只见他脸色凝紫恐怖,却看不出更多的情状。   三戒大师更是身躯巨震,突然反身扑到朱允炆的尸体前,伸手过去一摸他的脉搏,又摸摸他的胸口,惊喜道:“原来……朱允炆还没死,只是……他中毒很深,和死差不多了,怪不得我看不出来。”   朱高煦本对朱允炆突然中毒一事满脸错愕,闻言脸色又变,心中立即想到,三戒大师多半早看出朱允炆未死,但三戒大师显然宁可朱允炆死了,因此并不说出真相。   脱欢、也先当然也想到了这点,但到这时候他们却无暇去顾及三戒大师的心思,见有大夫赶来,齐声道:“赶快看看这朱允炆有没有救。”   那大夫甚为老迈,颇有经验的样子,为朱允炆切脉半晌,这才面露困惑道:“太师,这人……中了一种极为奇怪的毒药,心跳脉搏也几乎没有了,看来……没救了。”   脱欢几经起伏,蚕眉几乎要竖起,杀机尽显。许久,他才缓缓望向秋长风道:“秋长风,听说你对下毒解毒一事也有门道,不如过来帮本太师看看,朱允炆中的是什么毒?”   秋长风道:“太师吩咐,我当遵从。”以目示意脖颈之刀,身子却不移动。   龙骑见脱欢摆手,立即收刀归鞘,也先却突然道:“等等,把身上的东西都掏出来再说。”   也先到现在根本不信秋长风,只怕他突然不顾性命去行刺脱欢,那就一切皆休了。当初在金帐时有人护卫脱欢,当然不用担心,但这时候,惊变迭生,局面扑朔迷离,也先已不能不防。   秋长风哂然笑笑,伸手入怀,将怀中一些琐碎东西拿出来,其中有方手帕,有个扁木盒子,还有点铜钱、碎银,甚至还有片干枯的马蔺叶。   叶雨荷认得那盒子,记得那盒子内共分十三格,当初秋长风在金山就靠这盒子里面的药粉解了她和姚三思中的毒。   秋长风将杂物放在脚下,拍拍手就要上前,也先冷笑道:“你还有把刀没有交出来呢。”   也先当然知道,秋长风藏有锦瑟刀在腰间,那刀如梦如幻,绝对是无上的利刃。   秋长风拍拍腰间,略带怅然道:“刀早就不见了,王子不信的话,倒可派人来搜搜。”   也先大为奇怪,向龙骑使个眼色,龙骑上前,细搜秋长风周身,果然不见锦瑟刀。叶雨荷这才想起,的确好久未见秋长风出刀,可那锦瑟刀对秋长风如同至宝,秋长风怎么会让刀离身?   也先也是大惑不解,喝问道:“锦瑟刀呢?你究竟放在了哪里?”   秋长风轻叹道:“我不带刀前来就是以示诚意。也先王子要找刀呢,还是想让我看看朱允炆的情况?”   脱欢道:“也先,让他来看吧。本太师在这里,秋千户知道怎么做。”   也先眼珠转动,终究不再阻挠,退到了一旁。   秋长风缓步上前,龙骑影子一样地跟在他的身边以提防他的举动。秋长风并不介意,只是走到朱允炆身旁,叹气道:“不错,有太师在此,在下怎敢耍什么花样?”他说话间已蹲了下来,翻翻朱允炆的眼皮,按按朱允炆的脸皮,脸色蓦地变得很是凝重。   脱欢留意着秋长风的神色,见状问道:“你看出什么了?”   秋长风立即道:“他中了一种极为奇怪的毒,这毒很可能是……天人!”   众人均怔,几乎异口同声地问道:“什么天人?” 第十一章 紫 金   天人?什么是天人?   众人面面相觑,叶雨荷蓦地想到了什么,一旁道:“朱允炆中的毒难道是天人水?”   秋长风头也不抬,望着昏迷的朱允炆道:“不错,他中的就是忍者三绝之一的天人水!”   光阴如箭,回忆似电,叶雨荷闻言,立即回想到当初在金山的情形。   飞天梵音、焚地火、天人水本是忍术三绝。当初如瑶明月在金山时,曾用飞天梵音击杀了姚广孝,而伊贺火雄就动用焚地火和秋长风一战,焚地火虽被秋长风所破,但其时甚险,她怎么也想不到,在这北疆草原之地,会再见忍术三绝之一的天人水。   也先闻言神色狐疑不定。孔承仁一旁讥嘲道:“你如今说什么就是什么了,关键是如何来救呢?”   秋长风沉默许久,终于摇头道:“他中毒极深,我救不了。”   众人虽各怀心事,但眼下无疑都以救朱允炆为共同目标,见秋长风竟也无能为力,心头一沉。也先突然喝道:“叫如瑶明月过来!”   朱允炆竟突然中了忍者奇毒,实在让人难以想象,众人听也先这般呼喝,不约而同地想到,难道说,对朱允炆下毒的竟然是如瑶明月,不然还有谁会有这般手段?   脱欢眉心一耸,杀机已现,众人望了,均是心中惴惴,三戒大师跪在地上,失魂落魄般模样,秋长风却不肯放过他,突然道:“三戒大师昨晚可曾见过朱允炆吗?”   三戒大师霍然抬头,目光怨毒地望着秋长风道:“你什么意思,难道你怀疑是我对朱允炆下的毒?”   秋长风针锋相对,冷冷道:“除了你,我实在想不出这里还会有谁要杀朱允炆?”   三戒大师鼻孔张合,双手紧紧握着念珠,丑陋的脸上露出野兽般的表情,看起来要扑过来咬死秋长风。   脱欢一旁冷冷道:“秋长风问你,你就答!”   众人闻言都是心中凛然,感觉脱欢好像也在怀疑三戒。   三戒大师如同泄气的皮筏般立即垂首,战栗道:“太师,我昨晚未见过朱允炆。”   “有谁作证?”秋长风追问道。   三戒大师不待回答,也先已冷冷道:“秋大人看来把这里当作自己的地盘了,还以为自己是锦衣卫吧?谁给你权利来审问我们的人?”   秋长风一笑,摊手道:“我无非也是急于来寻毒倒朱允炆的凶手。王子不喜,我不问就是了。”   脱欢有些不悦地望了也先一眼,低沉道:“如今怪事连出,我等当齐心协力,有怀疑的人当然可以问问。”他这么一表态,三戒大师望向也先,满是求救之意。   也先冷哼一声,斩钉截铁道:“我可保证,昨晚不要说三戒,任何人都难以接近朱允炆。”   脱欢脸上闪过几分阴霾,却再不言语。   山峰上众人静了下来,望着中毒昏迷的朱允炆,心中均是奇怪,既然也先如此保证,倒可洗去三戒大师的嫌疑,那朱允炆怎么会中毒?这简直匪夷所思,难道说杀死鬼力失的隐形人又杀了朱允炆?   寒风拂体,日渐西斜,众人意识到身边竟有个隐形杀手,忍不住心惊肉跳,不知道这杀手什么时候会出来再对谁下手。   不多时,如瑶明月娉娉婷婷地走上山峰,见到众人望过来,神色略有异样,转眼望见了倒在地上的朱允炆,更是错愕,娇声道:“太师找小女子来不知有何吩咐?”   也先抢先道:“如瑶明月,朱允炆中了你们的天人水,你看如何来救?”   如瑶明月秋波流转,定在朱允炆身上,摇头笑道:“他中的不是天人水,中天人水只会全身微肿,脸上根本不会有什么凝紫的。”   众人色变,就算朱高煦都皱了下眉头。也先霍然望向秋长风,嘴角带着几分冷笑道:“秋大人的判断看来已连续出错了。”   三戒和尚更是怪叫一声道:“说不定他就是杀了朱先生的凶手,却在这里乱嚼舌头,挑拨是非。”   龙骑已手按刀柄,只等脱欢一声令下,就将秋长风斩在山峰之上。   气氛瞬间变得比冰峰还要冷。   叶雨荷五指微紧,轻轻吸气,只是等待秋长风的反应……   秋长风没有反应,他居然还能平静地反问:“不知我哪里有错?”   也先凝望秋长风,目露杀机道:“朱允炆根本不可能是杀鬼力失的凶手,不然也不会中毒。而朱允炆中的根本不是天人水,你却故意说成天人水,显然是在混淆是非,制造混乱。我就知道,你根本和我们不是一路。”   龙骑逼进一步,看来就要拔刀,叶雨荷已经运劲于脚……   秋长风竟笑了起来。“也先,我一直以为你也算高明之辈,不想说话全然不着边际。朱允炆就算中毒,又如何能反证他不是杀死鬼力失的凶手?”   也先微滞,一时无语。秋长风又道:“我明知如瑶明月在此,竟还敢对朱允炆所中之毒胡乱猜测,留给你们话柄,胆量真的不是一般的大。”   三戒大师手掐念珠,恶狠狠道:“可朱允炆中的明明不是天人水,你却故意说成天人水,是何用意?”   秋长风斜睨三戒道:“因为朱允炆中的的确是天人水!”   众人怔住,三戒大师桀桀笑道:“真的好笑,难道说东瀛忍者对天人水的认识程度还不如你吗?”他话未落地,如瑶明月脸色微变,突然上前几步,细看昏迷的朱允炆失声道:“不错,他中的的确是天人水。”   三戒大师的怪笑如同被一刀斩中了喉咙,戛然而止,露出困惑的神色。   也先皱眉道:“如瑶小姐,我看你是思亲心切,眼睛都不好用了。”他实在不解如瑶明月怎么反倒不如秋长风看得明白。   如瑶明月立即解开了也先的困惑。“我方才见朱允炆脸色凝紫,绝不符合中天人水的迹象,又因中天人水者毒性虽可潜伏,但若一发作立死无救,我见他还有生机,因此才断定他不会是中了天人水,但看其表肤微涨,眼睑银白,耳垂亦是银白色,却是中了天人水的特征,但这怎么可能?”   也先立即问道:“为什么不可能?”   如瑶明月道:“我方才说了,中天人水者立死,朱允炆中了天人水怎么还会活着?”   众人见怪事越来越多,心中益发地感到怪异,三戒大师忍不住退后一步,脸现惊恐道:“难道说……有……鬼?”他说到这里,牙关咯咯响动。   有幽风吹来,众人只感觉周身发冷,再见到三戒的表情,只感觉毛骨悚然。   所有的一切均是无法解释,难道说,这人世间真的有鬼而暗中操纵着一切?   秋长风在一旁接道:“你心中有鬼,自然看什么都诡异了。”   三戒大师怒不可遏,可终究更是胆怯,急于弄明真相道:“那你认为朱允炆为何没死?你可别说他被怨气充涨,这才不死的。”   秋长风轻道:“你怕他无论死还是不死都要索你性命吗?”   三戒大师喉间咯咯有声,额头上青筋暴起,极为恐惧的样子。众人见三戒大师这般模样,竟不由自主地四下看去。   寒风吹在身上,有如鬼魅的抚摸。   日头坠在西山那侧,天倏然暗了。这时候,好像属于另外一些东西的时间,所有的人都忍不住这么来想。   如瑶明月终于掩去了脸上的疑惑,撩发轻笑道:“我们的秋大人显然定有解释了?”   秋长风道:“朱允炆不死,不是因为怨气,而是因为他命好,手上戴着太祖留下的紫金藤戒。”   朱高煦本一直默然看戏般,闻言脸上闪过几分奇异道:“什么?那戒指就是紫金藤戒?”他目光蓦地落在朱允炆左手无名指上那枚不起眼的戒指上。   心细如叶雨荷者,当初在朱允炆身在金帐的时候就看到了那枚戒指。余众若不经朱高煦提醒,到现在也不会留意朱允炆左手的戒指。   脱欢皱眉道:“紫金藤戒是什么?”   朱高煦沉默了许久才道:“太祖当年一统天下,建大明江山的曲折自不用多说。但太祖戎马倥偬,多次九死一生,除了因为英明果敢外,这紫金藤戒也是功不可没。”见众人极是困惑,朱高煦迟疑片刻,“具体如何,你们若喜欢听,不妨让秋长风说说。”   脱欢立即道:“这件事如果和朱允炆生死之谜有关,我们当然想听。”   秋长风却不急言,只是蹲下来用衣袖轻轻擦了下朱允炆手指上的那个戒指。须臾间,那戒指上闪出银白的光芒。   众人这才发现,那才是戒指本来的颜色,又想,难道是这戒指十分的珍贵,朱允炆异常珍惜,这才在其上故意涂抹了尘垢,掩人耳目?   秋长风望着那戒指,点点头道:“不错,真的是紫金藤做的戒指。”站起来,见众人均是急于知晓的样子,秋长风解释道,“传闻紫金藤产于西南穷山绝壑的蛮荒之地,是贴着峭壁生长,生长的速度极为缓慢,一年增长不到一指,可若经飞鸟在上停留,或被猴子抓过,立即枯萎而死,是以极为罕见。”   也先冷笑道:“秋长风,这世间罕见的东西多了,长得慢更不是什么怪异的事情,你不用一一介绍,我等时间紧迫,你还是捡紧要的说好了。”   秋长风一笑,说道:“长得慢当然不怪异,怪异的是这紫金藤如果没被飞禽走兽的践踏便可分泌一种黏液,能吸引各种极毒的怪物前来。若有毒物前来,经紫金藤吸附,当下立死,毒物的毒性就会被紫金藤吸附其中。”   也先听了后皱眉道:“难道说,这紫金藤本是极毒之物?”嘿然冷笑,“若真如此,只怕朱允炆早死了。”   脱欢皱了下眉头道:“也先,欲速则不达,听秋千户说下去。你总是打岔,何时能知道究竟?”   也先哼了一声,神色略有不满之意。   秋长风微微一笑道:“那我长话短说,方才也先王子说得不错,紫金藤的确是有奇毒,但世间万物真是奇妙,相生相克,比如说启动金龙诀的艮土、离火和夕照,又如这个紫金藤。若紫金藤只有剧毒并无奇异,倒不劳苍生费力去寻,但后来有人发现,此物如果同白银混合,偏偏又能解毒,但此种混合工艺极为复杂,听说只有东汉的魏伯阳发现此密,集一生之力采集紫金藤,混合白银,才做了三枚紫金藤戒流传于世,可解世间百毒。”   众人不禁耸然动容,才感觉紫金藤戒的宝贵之处。他们中稍有见识之人都听过魏伯阳之名,知道魏伯阳是东汉道人,善炼丹,做《参同契》传世,几同神仙之流。   秋长风最后加了个注脚道:“不过紫金藤戒流传于世,得之者一直都是秘藏不宣。听闻太祖就得了一枚,这才能在乱世中避敌人毒害,成一代霸业。不想此戒指又落在朱允炆手上,想必是太祖对朱允炆极为疼爱,悄然把这戒指传给了他。”   朱高煦听到这里,握紧双拳,身躯微颤,像是痛恨,又像是愤怒,可其中多少还夹杂着几分困惑惊恐之意。叶雨荷瞥见心中暗想,朱元璋果然偏心,怪不得朱棣不满,朱高煦想必也因此而不满。   可朱高煦困惑惊恐的是什么?没有人知道。   孔承仁为炫睿智在一旁接道:“这么说,朱允炆中了天人水,因为紫金藤戒这才能够暂时不死?这么说……紫金藤戒也并非传说中的那么灵异了。”   秋长风叹息道:“天人水的霸道之处常人难以想象,毒性甚至远胜牵机引、鹤顶红之毒……朱允炆中天人水后脸现凝紫,看似恐怖,但想必是因为毒被逼到肤表之故。紫金藤戒能暂时保住朱允炆的性命已是奇迹。”突然想到什么,醒悟道:“当初三戒大师以牵机引、鹤顶红毒杀朱允炆,朱允炆却离奇未死,想必是因为这紫金藤戒的缘故。”   三戒大师面如死灰,望着那戒指,露出贪婪又悔恨之意,喃喃道:“怪不得,怪不得……”   众人听二人这么一说,恍然大悟,不由得感慨朱允炆的命大。   脱欢问道:“可朱允炆什么时候能醒?”他虽也觉得紫金藤戒是宝物,但更关心金龙诀。   秋长风沉吟许久才摇头道:“我也不知,但从朱允炆当初中牵机引和鹤顶红之毒后还能活转来看,想必过些日子……他也能醒转吧。”说到这里,陡然想到什么,哑然失笑,“我真是蠢了,何必等紫金藤戒慢慢解朱允炆的毒性,只要如瑶小姐动手,想必立即就可让朱允炆醒来了。”   众人为之一振,暗想天人水虽是忍者三绝,但如瑶明月仅次于如瑶藏主,当然熟知三绝,应该有解救之法。   如瑶明月娇容现出苦涩之意道:“天人水为忍者三绝之一,中者即死,我不知还有解救之法。”见众人均有失落之意,如瑶明月突然道:“可家父若在这里,说不定会知道怎么弄醒朱允炆。”说罢望向也先。   也先脸上有几分异样,和脱欢对望一眼,却不回话。脱欢打个哈哈道:“是呀,如瑶藏主若在这里就好了。”   叶雨荷心中奇怪,她已知道也先扣住如瑶藏主,要挟如瑶明月听命,如今的关键落在如瑶藏主身上,脱欢紧张金龙诀,按理说就应把如瑶藏主带来才对,可为何脱欢和也先好像有什么难言之隐的样子。   沉默片刻,脱欢望着苍茫天际道:“看来,今日无法让金龙诀改命了?”   早已经日落,又过了夕照发挥作用之时,朱允炆偏偏也出了问题,众人无不沮丧,也先略作沉吟,拿着夕照在朱允炆方才所站的位置上晃动半晌,金龙诀上的奇异光芒已去,更无半分反应。   叶雨荷心中暗想,不要说时辰已过,也先不知道方位,就算知道方位,这夕照本有问题,除非出现奇迹,否则金龙诀如何会有反应?   也先终于放弃了尝试,望向脱欢道:“太师,今日看来无望,不如暂时回转谷中,再做决定如何?”   脱欢缓缓点头,面沉似水,如瑶明月的脸上却现出疑惧之意。   夜幕笼罩,秋长风、叶雨荷、朱高煦三人再次返回休憩的帐篷,均看出彼此眼中的庆幸之意。   朱高煦冷酷的脸上罕见地露出了几分微笑道:“秋长风,我真的没有看错你。”   秋长风有些疲惫地坐下来道:“可我却看错了汉王。”   朱高煦微有愕然,不解道:“此言何意?”   秋长风略带钦佩道:“汉王能派人不动声色地毒倒朱允炆,可见汉王的高明之处。”叶雨荷闻言,又惊又喜道:“原来所有的一切都是汉王在操纵,难道说……行刺鬼力失也是汉王所为?”   叶雨荷一直认为,朱允炆中毒和鬼力失之死必定会有关联,而朱高煦和谷雨之间的做戏更让叶雨荷感觉到,朱高煦行事深沉,远比表面看到的还要复杂得多。   不想朱高煦的脸色遽变,甚至可以用恐怖来形容,他死死地盯着秋长风,不知多久,这才用极为惊惧的腔调道:“毒倒朱允炆的难道真不是你?”   叶雨荷脸色亦变。   秋长风苍白的脸上蓦地现出几分死灰之意,他凝望着朱高煦良久,这才道:“汉王莫要太高看了我。我如今这般模样,除了搅局外,根本做不了许多。”   朱高煦退后两步,缓缓坐下,竟有些失魂落魄的样子,叶雨荷何尝不是如此?   眼下的局面只能用诡异离奇来形容。所有的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叶雨荷实在想不明白了。   秋长风显然也是苦恼,皱眉道:“鬼力失遇刺的时候,我和汉王你在一起,那事显然也不是汉王派人做的了?”   朱高煦无力地摇头,喃喃道:“我的人根本无法潜入谷中,也无法杀人后鬼魅般离开。我可以肯定地告诉你,鬼力失遇刺和朱允炆中毒,并非我派人所为。”   秋长风眉头紧锁道:“鬼力失遇刺我倒可以推测是朱允炆所为,但朱允炆中毒真的让人费解。在我看来,脱欢、也先绝对不会在金龙诀未启动前对朱允炆下手。有毒倒朱允炆动机和机会的有两人,一个是三戒大师,可是也先好像很信任三戒,肯定三戒不是凶手……”   叶雨荷忍不住道:“另外一个要杀朱允炆的人是谁?”   秋长风双眉微扬,说出个让人错愕的名字:“我觉得会是……如瑶明月!”   “如瑶明月有没有可能对朱允炆下毒呢?”脱欢冷冷地问道。   在秋长风三人研究局面的时候,脱欢在帐中亦在解析着谜团。脱欢少了几分往日的沉稳,眉宇间狐疑之意益发浓郁。   这里仍旧是脱欢的地盘,但他却似乎有些难控如今的局面,一切变得扑朔迷离,就算脱欢亦是百思不得其解。   也先、孔承仁两人立在帐下,均是眉头紧锁,闻脱欢询问,也先猜测道:“如瑶明月有下毒的动机,但她一直被我严密监视,很难有下手的机会。”   孔承仁疑惑地问道:“如瑶明月为何要毒倒朱允炆呢?她和朱允炆并无恩怨呀?”   也先冷冷笑道:“这个女人一直对我们阳奉阴违,目的只有一个,就是救回她父亲如瑶藏主。她知道朱允炆对我们事关重大,若昏迷不醒,我们肯定会让她出面,她托词如瑶藏主才能救朱允炆,就是想先见如瑶藏主,伺机营救。”   孔承仁脸色改变,极为为难的样子道:“可是如瑶藏主他……”   也先截断道:“无论如何,我们都不能遂了她的愿。”转望脱欢,“太师,朱允炆什么时候能醒我们不得而知,可我们已经没有几天时间了,眼下最要紧的是怎么想办法启动金龙诀……”   脱欢皱眉道:“这点我如何不知?可有两件事若不能解决,我实在寝食难安。”   也先立即道:“不错,有两件事一直让人百思不得其解,一是鬼力失的死;一件就是朱允炆被何人下毒?”眉头如锁,也先也极为困惑道:“本来我们一直认为是朱允炆为讨好我们才对鬼力失下手,可他临昏迷前却坚决否认此事,实在让人难以理解。”   孔承仁道:“秋长风说了,朱允炆应有必杀鬼力失的理由,朱允炆也极可能有掩盖真相的需要,这才否定……”   也先喃喃道:“这么说倒也说得通。”转瞬狞笑,“可你难道信秋长风的话?”   孔承仁望着也先带着几分红赤的眼眸,竟说不出话来。   也先咬牙道:“秋长风一定在混淆我们的视线,从他污蔑三戒的事情上便可见他一直心怀异心,他的话一句都不能信!”   孔承仁心中嘀咕,你既然怀疑他捣鬼,为何不索性除去他?他实在不懂也先的心态,只能顺着也先的意思道:“若非秋长风所言……”眼中露出惊恐之意。   也先喃喃道:“若不是秋长风判断的那样……”激灵灵打个冷战,望向脱欢,“这附近无论从哪里入谷,最少要经过七处明哨、十三处暗桩,敌人若不惊动我们的哨卡就能潜入暗杀了鬼力失,实在是难以想象之事。而在谷中,陌生人只有秋长风、叶雨荷、朱高煦和如瑶明月四个,这四人在鬼力失死时均有人可证明不在现场,因此他们没有杀鬼力失的嫌疑。”   脱欢自语道:“这么说,可能是朱允炆真的不想背负杀友之名这才否认杀了鬼力失?”他也暗自寒心,心想若不是这个理由,有个隐形诡异的高手随时在他们身侧,那无疑是极为恐怖的事情。   也先坚定地道:“定然如此。不然这种高手可随时取我们的性命,为何要打草惊蛇,先杀鬼力失呢?”   脱欢缓缓点头道:“话虽如此,但从今日起,多派人手巡查,不得怠慢。”   孔承仁应令。也先道:“太师,我已命豹头从头排查朱允炆昨夜的饮食来源,相信不到半日可得事情真相。若真查出是如瑶明月所为,我绝不会放过她。但目前,如瑶明月还有利用的价值,倒不用急于杀掉。”   他说得极为狠辣,孔承仁瞥见他的表情,心中发寒。   脱欢轻叹一口气,喃喃道:“对朱允炆下毒之人究竟是谁呢?让龙骑今日起严查我等的饮食。”顿了片刻后蓦地问道:“瓦剌部各族人马何时能到?”   孔承仁道:“瓦剌各族共二十万人马七日内必到,而太师部下的八万精锐可在三日内到此。”   脱欢满意地点点头,望向也先道:“朱棣那里有何动静?”   也先回道:“根据最新消息,朱棣震怒东瀛、捧火会所为,已令郑和全力剿灭捧火会,而自己则御驾亲征,坐船出海,要灭东瀛。”   孔承仁迟疑道:“朱棣此举极为冒险,那些臣子呢,难道没有劝阻吗?”   也先嘿然一笑道:“他们并非没有劝阻,只是劝了也没有作用。朱棣刚愎自用,什么时候听过别人的建议?我闻内阁学士杨士奇上本请朱棣酌情考虑,却触犯朱棣逆鳞,被朱棣下在狱中。”   孔承仁偷望了脱欢一眼,微笑道:“看来这真是天亡朱棣,太师就比朱棣强了太多,不取天下,实在天理难容。”   脱欢虽知孔承仁借机拍马,但心中舒坦,抚须而笑,不发一言。   孔承仁又道:“朱棣身为天子,竟亲征东瀛,实在难以想象。他……本可以派将前往的。”   也先不屑道:“这事并不出奇,朱棣为人脾气暴躁,素好犯险。洪武年间,朱元璋为防手下造反,已将大明名将斩杀九成,明廷有点本事的将领经靖难之役,更是折损殆尽。朱棣手下无将,可自负勇猛,当年靖难时,自身不过两万兵马,就算不借宁王八万兵马,亦会出兵和朱允炆争雄。但朱棣当年若不是犯险长驱直入,径攻金陵城下,说不定已被朱允炆所败。朱棣好险,从这两件事可见一斑。经这十数年朱棣脾气不改,东瀛忍者劫持云梦,刺杀宁王,杀了他视如兄弟的姚广孝,害得他骨肉分离、朱高煦叛逃,依他的脾气,不出海征伐才是真正的奇怪了。”   脱欢哈哈一笑道:“这也要吾儿之计才能让朱棣步步入彀。”   也先傲然一笑,随即道:“父亲,朱棣当年只有十万兵马就能取得天下,如今我等集结三十万兵马,趁他劳师远征东瀛无力回顾、民生疲惫之际,重演他当年之法,可径直攻到金陵城下,那时只要再捧出朱允炆,宣朱棣篡位之实,民心必变,大局可定。到时候父亲可再创成吉思汗之伟业,再定千古江山。”   脱欢精神一振,抚须点头道:“不错,就算不用金龙诀改命,我等这计策也有极大的胜算,但若多个金龙诀的因素,此王图霸业可说是十拿九稳。”他话题一转,又回到了金龙诀上,沉吟道:“朱允炆突然中毒,倒打乱了我们的计划,三戒那面可有消息了?”   也先摇摇头道:“三戒又去说服……那人,还没有成功,不过三戒已尽力。”他提及那人时,脸上露出几分古怪之意。   脱欢一拍桌案冷冷道:“尽力何用?若不成功,我等这些年的谋划岂不前功尽弃?他不行,大可换人来做。”   也先皱眉道:“换谁呢?”   脱欢目露思索之意,突然道:“我观察秋长风良久,发现此子很有本事,你不是说秋长风和那人关系不错吗?若由秋长风出马,说不定可行。”   也先遽然变色道:“父亲,此事绝不可行。我虽没有证据,但感觉此人一来我们这里就怪事不绝,那些怪事说不定和秋长风大有关系。他若在这件事上捣鬼,我们很难控制局面。”   脱欢沉吟许久才道:“既然如此,你为何不干脆杀了他了事?”   也先忍不住地咳,许久才停,一抹嘴角的血迹道:“我不会就这么杀了他,我甚至还会给他点希望,我若直接断了他的希望,那么这场游戏就不好玩了。我一定要让他后悔——后悔和我作对!”   孔承仁听到也先口气中的刻骨之恨,只感觉背脊冲起寒意,强笑道:“所以王子欲擒故纵,玩猫吃老鼠的游戏,不想一口吞了他。”   也先儒雅的脸上露出深切的怨毒之意,道:“不错,直到现在,他还在我的掌控之中。但说服那人事关重大,也是我们启动金龙诀的最后一个希望,秋长风若是捣鬼,我们就算杀了他也无法弥补回损失了。”   脱欢笑道:“对于这件事,我倒从未担心过,我们只要留着叶雨荷在手,秋长风就绝对玩不出花样的。也先,为父知道你谨慎是好的,但你若想助为父一统天下,就要学会用人之法。更何况我们现在……不就是如你所言,再给秋长风一个机会?”   也先目光闪烁,默然半晌,终于下定主意道:“好,我听父亲的,但在这之前,我们要先找朱高煦谈谈。”   朱高煦端坐帐中,和秋长风、叶雨荷二人默然而坐。   许久,叶雨荷才道:“如果对朱允炆下毒的真是如瑶明月,那这其中的关系就益发的微妙了。”   其实岂止是微妙?更应该说是诡异!   叶雨荷虽是捕头,也断过许多离奇的案子,但从未遇到过如今天这样的案子,让她的脑袋简直有两个大。   所有的一切,推测起来均有可能,但细想之下,却根本无法给予定论。   朱高煦听秋长风说出判断后就一直坐在那里,几乎面无表情,叶雨荷根本无从推测他在想什么,只感觉他虽平静地坐在那里,但他心中显然有惊涛起伏。   良久后,正当叶雨荷按捺不住终于想问问朱高煦,眼下的危机虽然暂时解除了,但怎么去取真正的夕照时,朱高煦突然说道:“我认识朱允炆的。”   他这久突然憋出这一句话来,实在让叶雨荷摸不到头脑。   朱高煦当然认识朱允炆,不但认识,还是堂兄弟的关系,朱高煦说得简直就是废话。   可叶雨荷早知道,朱高煦也和秋长风一样,绝不是说废话的人。   朱高煦这时候说出这句话来,肯定有个极为困惑的问题让他苦苦思索。可朱高煦究竟困惑什么?   叶雨荷想不通,立即去看秋长风的表情,发现秋长风脸上似乎掠过几分惊意。但那惊意如鸿飞掠水后的波纹,片刻就平复了,然而叶雨荷清清楚楚地看到,心中更是奇怪。   秋长风不是大惊小怪的人,他惊的是什么?   “靖难之役的前几个月正逢太祖忌日,那时候父皇被人密切监视,无奈装疯。”朱高煦望向叶雨荷道,“你知道他怎么装疯吗?”   叶雨荷摇摇头,感觉朱高煦突然在这种时候回忆起往事来,是不可理解的一件事。   朱高煦的嘴角撇了下,似乎在笑,又像是悲哀,道:“在朱允炆派人到王府查看父皇的动静时,父皇在王府后花园爬来爬去,甚至去捡狗屎吃。”   叶雨荷只感觉一阵反胃,初次了解了朱棣的另外一面。   秋长风轻叹道:“世人多看风光繁华,却不知道风光之下总是埋葬着太多的悲哀。这些事情后来传到朱允炆那里引为笑柄,不过圣上也因此争取些时间……”他到现在还称呼朱棣为圣上,因为他佩服朱棣。就像他虽要将张定边绳之以法,但却不碍他佩服张定边一样。   朱高煦的嘴角抽搐一下,追忆道:“当初的时间很紧迫,那时候父皇因信守对太祖的承诺根本不想造反,也一直没有准备,手下不过几千人跟随。太祖忌日,父皇就算疯了也不能不去,因为朱允炆逼着他去……我们都知道父皇去的后果。”   叶雨荷听到这里心中不知是何滋味,忍不住道:“后来呢?”   朱高煦缓缓道:“后来我和大哥主动请缨,代父皇前往金陵。无论父皇对我如何,但我只记得,他在我幼时对我极为疼爱,只凭这点,我为报父恩就要替他前去。”   叶雨荷首次发现冷酷的朱高煦还有另外的柔情,不禁道:“你很好。”   朱高煦略带错愕地望向叶雨荷,那一刻,他目光中有了几分异样,终究哂然笑笑。“我很好?你是第三个这么说我的人。”他脸上带着几分少有的温柔之意,浑然不像那个冷酷的汉王。   叶雨荷心中微动,还想问问朱高煦前两个人是谁,朱高煦却恢复了冷酷,无意提及闲话,继续说:“我和大哥到了金陵后,立即被朱允炆软禁起来。有一日,朱允炆把大哥装在猪笼里面……他说猪不就是应该在猪笼吗?”   说到这里,朱高煦拳头一握,骨节咯咯响动,怒火喷薄。   这股怒火早积蓄了多年,到如今没有稍减,反倒益发的炽热。朱高煦虽千方百计地想夺大哥的太子之位,但显然不会容忍朱允炆侮辱他的亲人。   他从未将朱允炆当作亲人,但他毕竟曾经把朱高炽当作大哥的……   一想到朱高煦曾对朱允炆说过:“我和你半点关系都没有!”叶雨荷只感觉朱高煦的愤怒中还有着刻骨铭心的恨。   “朱允炆甚至还把猪笼浸在水中,说想看看大哥在水中能不能呼吸。”朱高煦又道,“当时大哥在水中就要死了……”   虽知朱高炽没有死,叶雨荷还是不禁问:“后来呢……”   朱高煦道:“后来我就跪在朱允炆面前,求他放了大哥。朱允炆那时候命人端来一盘狗屎对我说:‘听闻令尊深知此中滋味,朕一直想不出人吃屎是什么样子。不知道爱卿能否解朕疑惑?’”   他用冷漠的语气完全地复述着朱允炆当初所言,叶雨荷却感受到其中深切的怨恨,见朱高煦神色木然,竟不想再问下去。   朱高煦居然还能平静道:“于是我就吃了狗屎,救了大哥。”望向叶雨荷,“是不是很好笑?”   叶雨荷身躯战栗,又如何笑得出来?   朱高煦望向了秋长风,一字字道:“所以说,他早该死的……”   叶雨荷乍闻这句话心中微颤,立即想起昨晚朱高煦梦中所言:“你早该死的,早该死的……”   今日朱高煦所言竟和昨夜的口气一模一样,叶雨荷立即明白过来,才发现昨晚朱高煦诅咒的不是旁人,却是朱允炆。   原来朱高煦和朱允炆之间竟然有这般锥心入骨的仇恨,也就怪不得朱高煦对朱允炆如此冷漠无情,也亏得朱高煦对朱允炆忍得住怒火。   叶雨荷想到这里的时候,听朱高煦又说了一句:“我认识朱允炆的。”那句话没有半分感情在内,偏偏让人能听出太多的意味。她方才不懂,这刻终于懂了,朱高煦的确认识朱允炆——由骨到肉、由肉到灰都认识的,这种认识就是——恨。   认识一个人好像瞬间相见般容易,但真正认识一个人,却如三生轮回般的艰难。   叶雨荷想到此觉得很恍然,但突然瞥见秋长风的脸色已苍白得没有半分血色,心中遽惊。   她本来以为自己懂了,但不知为何心中又起战栗,只感觉朱高煦最后说的两句话中,竟还有更加惊悚的意味。   这种深意,她叶雨荷不懂,但秋长风已懂了! 第十二章 难 题   叶雨荷不待多想时,就听朱高煦重复强调道:“秋兄,朱允炆早该死了,是不是?”叶雨荷立即感觉,朱高煦并不认为朱允炆昏迷就一了百了,他一定要让朱允炆死的。   秋长风回了个看似正常,却又不算正常的答案:“我不知道。”   叶雨荷心中困惑,却敏锐地感觉这一问一答间,总藏着她不明白的深意。   朱高煦眼中的光芒陡然一闪,还待再说些什么,帐帘一挑,孔承仁走进来道:“汉王,太师请你过去。”   朱高煦没有半分错愕,反倒觉得理所当然的样子,再看了秋长风一眼,跟随孔承仁出了毡帐。   叶雨荷听到脚步声远去,再也忍耐不住心中的困惑,一把抓住秋长风道:“长风,刚才汉王说的是什么意思?你懂的是不是?”   秋长风的双眸又变得海般的深邃,片刻后才缓慢道:“是的,我懂。他说的我都懂,可我想不到他这么快就懂了。”他就算身在绝境,看起来也一直平静自若,浑然不把生死放在心上,但这刻话语中却带着极为担忧之意。   这番话,叶雨荷更是不懂,叶雨荷如坠雾中,急道:“长风,究竟怎么回事,你怎么不告诉我?难道到这种时候你还对我隐瞒着什么?”   秋长风微震,突然反手握住了叶雨荷手腕,双眸如星般注视着她道:“雨荷,你看着我。”   叶雨荷的秋波早落在秋长风的双眸中,从那双似海般的眼眸中,她看到了太多,但似乎也没看到太多。   她蓦地发现,朱高煦或许早认识朱允炆,但她好像一直没有认识过秋长风。   她知道秋长风对她的情感,可除此之外,她对秋长风一无所知。   “你到现在……信任我吗?”秋长风突然问道。   叶雨荷想要挣脱握住她的那只手,因为她有些难过,但感觉那其中坚决的力量,她又不忍。终究凄然道:“难道到现在你还要问我这种话吗?当初在船上我就已决心和你在一起,前方就算有刀山,但你走,我也一样跟随。”她的比喻虽是简单,但其中的情意绵绵,一生也难以说完。   秋长风目露感激却摇头道:“不同的,那只是你的感觉……”   叶雨荷错愕不已,吃吃道:“你……你这是什么意思?”她想得越多,反倒陷得越深,一时间心弦震颤竟不敢再想下去,然后她就感觉到秋长风松开了手,任由她的手无力地垂落。   叶雨荷的一颗心也跟着落了下去。   难道这一切都不过是她的感觉?原来这一切都不过是她的一厢情愿?叶雨荷后退两步时,脸上血色尽失,目光茫然。   她不但不了解秋长风这个人,甚至可能也不了解他的感情。   秋长风虽松了手但还望着叶雨荷的眼,见状叹息了一声,接着转身到了帘帐前,看起来要出帐,但转了一圈又反身回来道:“雨荷,我虽未说但你也知道,我们早在塔亭相遇的十多年前就已相见了。”   他的目光透过毡帐,越过那千里冰封,回到了还是郁郁葱葱的江南。   江南的雪都是软的、暖的,软如当年一生之顾盼,暖如丝帕递来心中的温暖。   叶雨荷却没有留意到秋长风复杂的表情,随着秋长风的目光望过去,只望见毡帐如同江南垂柳,密密麻麻地遮挡着她望向远方的视线。   “那时候我以为自己快死了……”秋长风嘴角带了几分笑,笑如冬日,“若没有遇到你,我实在没有活下去的愿望,那时候我只感觉人世苦多,挣扎无谓。可自从你递给我馒头后,我就再没有想过去死,当初我甚至去想,有朝一日,我一定要还你的恩情……”   叶雨荷木然道:“你如果要还我当年的点滴恩情,早就还了。”心中却有个声音在喊,难道所有的一切,不过是我自作多情,他不过是要感恩,不会的,不会的……   心中的声音越来越弱,微昂着头,不让晶莹的泪滑落,不想让秋长风看到她的软弱。   “但过了多年后我才知道,我能忍受一切苦厄,在地狱般的磨炼下还能坚持下去,绝不仅仅是报恩那么简单。”秋长风目光转动,落在那青丝红颜、光阴流转间,“我能一直坚持到今天,因为我想娶你,和你永远一起。哪怕用我一生的流离,只换你片刻的欢颜!”   叶雨荷刹那落泪,心中后悔——后悔自己为何到现在还要怀疑秋长风的心意?   秋长风的心意,从未改变。   “那你……”叶雨荷哽咽道,不知如何启口。   秋长风又掏出了绣蝉的丝帕,走近叶雨荷,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水,感慨道:“你本不应卷进来的,是我害了你。”   蓦地有纤手凝脂遮住了他失去血色的唇,叶雨荷含泪道:“你若真的爱我,就不要再说这种话。”   秋长风轻轻握住唇边的纤手,温柔但坚定地道:“我爱你,但我有些话一定要说。”他紧握着叶雨荷的手唏嘘道:“其实这些年来我一直在留意你的消息。我知道你的苦、知道你的辛酸,但我实在无能为力,我无法帮你太多……”   顿了片刻,秋长风苦涩道:“在塔亭我虽救了你,但我没有和你相认,因为我是锦衣卫……而你……”   “而我那时候是恨锦衣卫的。”叶雨荷凄然道,“可你真傻,你当时若说出真相,我怎么会恨你?”心中暗想,若和秋长风那时候就相认,怎会有后来的波折。   秋长风摇摇头道:“你说的也是一个原因,但我不和你相认还有个极为重要的因素,因为我那时候根本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死。”   叶雨荷心中一颤,讶然道:“为什么这么说?”   秋长风的眼中又有了复杂的深意,沉默片刻道:“这个缘由我还不能告诉你。雨荷,我有很多事情瞒着你,也有很多事情,甚至我死都不能对你透漏太多,我只希望你能谅解。”   叶雨荷望着秋长风,带着似解非解的表情。   秋长风突然压低了声音道:“但我要告诉你一件事,你一定要相信,也一定要认真听……”见叶雨荷轻咬红唇,缓缓点头,秋长风用了更低的声音,“所有的一切终究要结束,我会、我也能让我们摆脱这场风波,我一直在努力,从没有放弃。”   叶雨荷咀嚼着秋长风所说的每个字,心中却是茫然的。   她身在局中,根本对成功不抱太多的希望,秋长风为何会做出这种肯定?   秋长风望着叶雨荷的表情,长舒一口气,叹息道:“你还不信我的。因此我说,方才你说可跟我一起走刀山,我信你会为我死,但那只是你的感觉,却不是信任,那完全是两回事。你不信任我能做到一些事情,因此你做出的事情和我预期的会有天壤之别,很多事情绝不能感情用事。”   叶雨荷心中颤抖,实在不能分辨秋长风是在安慰她的心,还是真的有能力再创奇迹。可望见秋长风的失落不由得心悸,握紧秋长风的手急道:“长风,我保证,从这一刻起,我绝对信你。你也要信我!”   秋长风凝望着叶雨荷的秀眸,许久许久才缓缓点头道:“我信你,我告诉你一件事……很多事情,本来我也事先无法预测,但我现在对所有的一切都已了然。据我推测……很快……脱欢就要找我,他会让我做一件事。”   叶雨荷无法明白秋长风怎么做出这种推测,但她知道,秋长风肯定比她明白。   “我一定要去做那件事……我也一直在等着做那件事,我只怕……汉王……”秋长风目光闪烁,轻搂叶雨荷的腰身,几乎贴在她耳边,“不过我会随机应变,甚至假装不愿。但就算我假意不想去做,他们也会逼我去做,他们多半会用你来要挟我。”   叶雨荷蹙起娥眉,根本不知秋长风说的究竟是什么事情,但她没有去问。她知道依秋长风的性格,该说的一定会说,不该说的,死也不会泄露。感觉到秋长风唇边的热,心惊的时候竟也有些发热。“长风,我早说过,一直是我在拖累你……”   秋长风轻声道:“你错了,你没有拖累我,其实……你一直在帮我。现在我只请你再帮我一件事。”   叶雨荷扭头过去,唇角轻擦秋长风的唇边,一颗心跳得山崩般剧烈。“你说,十件百件我也会去做。”   “不是十件百件,只是一件。雨荷,你一定要记住我方才和你说的每句话,绝对信任我,信任到毫不犹豫地去做我让你做的这件事。”   叶雨荷和秋长风已呼吸可闻,看不到秋长风的表情,但感觉到秋长风前所未有的凝重,咬牙道:“我一定会信任你,毫不犹豫地做你吩咐的事。”   秋长风长舒一口气,似放心又似欣慰,低声说了一句让叶雨荷惊心动魄、难以相信的话来:“也先绝不会让我参与金龙诀的改命,但你会有机会去见金龙诀改命。你不要想着许愿,而是要想方设法——毁了金龙诀!”   “秋长风究竟信不信得过?”脱欢在金帐中突然问出了这句话,这次他问的对象却是朱高煦。   朱高煦立在金帐内,冷酷如昔——甚至比昔日看起来还冷酷。   脱欢面对朱高煦的时候,不知为何,只感觉朱高煦一日比一日看起来深沉,今日见了,甚至对朱高煦有种深不可测的感觉。   朱高煦闻言,默然许久,道:“太师自有定论,何必问我?”   脱欢黑须更亮,目光更寒,又道:“这件事,我始终不放心他去做。”他和朱高煦已经谈论好一会儿了,知道朱高煦会明白他的意思。   朱高煦反问道:“太师决定如何去做?”   脱欢缓缓道:“本太师觉得,若由你去见那个人……似乎也可以。”他一直保持神秘,竟绝口不提那人之名。   朱高煦竟然听懂了,立即摇头道:“不行。”   脱欢目光益冷,重复道:“不行?你不愿意?”   朱高煦沉默很久才道:“不是我不愿,是我根本不可能做到。我和他一直没有什么交情,这世上若还有一人有办法让他启动金龙诀的话,肯定是秋长风。”   一旁的孔承仁冷笑道:“那也不一定。”   朱高煦斜睨孔承仁,冷漠道:“不一定?你们囚禁他已很多时日,现在还不是一无所获?你们让他死容易,但让他做你们想要的事情,难比登天!”   孔承仁哑口无言,也先在一旁皱起眉头亦无言语。脱欢沉默良久,这才赞同道:“你说得不错,这件事本太师想了许久,也感觉唯有秋长风才能完成此事。”叹了口气,“既然如此,我们就只能找秋长风来了……”   若非秋长风还在搂着叶雨荷的腰身,她几乎要软倒在地上。   叶雨荷本感觉秋长风过于慎重,也不认可他的说法。她为秋长风甚至可以赴死,她怎么会不信任秋长风,她还有什么事情,需秋长风这般吩咐才能毫无犹豫地去做?   可她还是错判了秋长风,只因为秋长风考虑的每件事,的确有他忧虑的前提。   叶雨荷可为秋长风去死,但她怎么可能听从秋长风的话,毁了金龙诀?   他们历尽艰辛磨难,波折反复,不就是要等金龙诀改命——改了秋长风的必死之命!这已经是叶雨荷生命中所有的意义所在,可秋长风在这种时候居然让叶雨荷不顾一切毁了金龙诀?   叶雨荷周身战栗,只感觉脸上时冷时热,终于从恍惚中清醒过来,抬头望向秋长风道:“为什么……你难道不知道……”   秋长风突然低头下去,用失色却火热的双唇封住了叶雨荷下面的话。   叶雨荷刹那间周身如火,只感觉天崩地裂般迷失在那喷薄而出的炽热中。   她没有拒绝的反应,只是下意识地紧紧抓住秋长风的厚背,只盼三生轮回,从此永寂。   可三生如梦,轮回亦如梦。   那个刹那梦幻的短暂甚至不如昙花一现。   帐帘处有脚步声传来,秋长风松开了伊人腰,别离了那柔薄的唇、拭去那一生呵护的泪水,坚定地退后一步,低声对叶雨荷说了最后一句话:“你要信我。”   秋长风转身,所有如火山般炽热的情感瞬间就埋进了大海的深渊,他平静地望着进帐的孔承仁,用一如既往的声调道:“孔先生有何见教?”   孔承仁略感奇怪地看看木然而立的叶雨荷,挺了下胸膛,用更加沉稳的声音道:“太师要见你。”他虽有震骇秋长风的本事,但不信自己不如秋长风沉稳,可他若真的知道秋长风究竟沉稳到何种地步,只怕这刻早就一头撞死。   秋长风点头,举步出帐,甚至头也不回,亦无告别。   相见时难别亦难——最难的却是决绝!   帐帘落下,挡住了那远去的背影,却割不断如潮水般的忧伤。   叶雨荷再无力站住,软坐在毛毡上,她的思念虽可刺透挡在面前的毡帐,牵系在秋长风的身上,但目光却始终刺不破眼中那晶莹、薄闪却又情深如海的泪光。   长风,为什么?你为什么让我这么做?   你今日终于说出了你对我的情意,但你的心思为何还是如斯难测?   难道你不知道,我如果毁了金龙诀,就和亲手杀了你无异?我信你,信你今生今世,但我难信人有三生,你我今生错过,难道真能来生再见?   我知道你的意思,我知道你早就看出来脱欢、也先的野心勃勃,我知道你要我想方设法地毁去金龙诀是不想苍生受苦。就算朱棣要杀你,但以你的性格,如何会因此颠覆苍生?   你来这里是为了改命,但不是为了改自己的命,而是为改苍生的命!   叶雨荷心中忍不住地哀鸣,泪流满面。   蓦地记起秋长风方才曾说的一句话:“哪怕用我一生的流离,只换你片刻的欢颜!”   心如刀穿,泪如箭,叶雨荷再也难奈心中的脆弱,哭倒在地,哽咽道:“长风,我不要你用一生的流离换我片刻的欢颜。若你离去,我今生怎能还有欢笑。我宁愿用我的一切换你的生机一线……但我怎能够做到?”   秋长风的话语再次激荡在她心间,她凄苦无助,但心中早知道,所有的决定再无能改变,就如那江南的垂柳——岁岁年年,黄绿早断。   秋长风进入金帐时,看起来一阵风都能把他吹倒,但他腰身还是挺得很直,先看了眼朱高煦,才望向脱欢道:“太师相召,可有吩咐?”   脱欢微眯着眼,也如秋长风般先望向了朱高煦。朱高煦立在那里谁都不望,只是看着脚尖。   终于收回了目光,脱欢微笑道:“秋长风,如今本太师这里好像麻烦不断,不知你可有什么结论?”   秋长风毫不犹豫道:“我始终认为,是朱允炆杀了鬼力失。至于是谁毒倒了朱允炆……”斜睨一直冷眼望他的也先,沉吟道:“如果不是三戒大师的话,那就需从朱允炆的食物、饮水的源头来排查。”   脱欢见秋长风说得决断,陷入沉吟,半晌道:“你说得很有道理,本太师有意让你帮忙查下凶手……眼下我等是不是该齐心协力呢?”   秋长风微笑道:“最少在金龙诀改命一事上我和太师能齐心协力。这凶手极可能威胁到金龙诀改命,我倒想和他斗斗。”   脱欢见状心中暗想,也先一直怀疑所有的事情和秋长风有关,可如今看来却并不像。秋长风毕竟是个人,命在旦夕,还有什么翻云覆雨的能力?   微微一笑,脱欢道:“你真有此心本太师自然欣慰,不过本太师倒有另外很重要的事情想请你来做。你可知道是什么事情?”   秋长风皱了下眉头,沉吟道:“最重要的事情当然还是启动金龙诀,但我对这点真的无能为力。”他虽还是从容的表情,但谁都看得出失落之意。   如今他大限在即,如果不能启动金龙诀,那么他就只有死路一条。他这刻还能平静自若,视生死于等闲,已让太多的人出乎意料。   脱欢留意着秋长风的表情,缓缓道:“你错了,眼下只有你才能启动金龙诀。”望见秋长风略带错愕的表情,脱欢并不解释,吩咐道:“也先,带他去见那个人。”   朱高煦本一直沉默,闻言道:“太师,我也想去见见他,不知可否?”   脱欢眼珠转了转,旋即微笑道:“你去见见也好。”   也先哼了一声并不反对,只是边向帐外走去边道:“跟我来。”   秋长风恢复了平静,居然也不问去哪里,和朱高煦并肩出了金帐。   夜幕早临,无星无雪,远方山谷时不时有冷风的低吼声传来,夹杂着雪狼的嚎叫。谷中虽是温暖若春,但人一出帐还是忍不住周身泛凉。   秋长风抬头望了眼苍穹,喃喃道:“看来见不到明天的太阳了。”   也先当先领路,闻言也抬头看了下天色,暗自皱眉。这北疆的天气变化也快,今日白日还是日头高照,不想晚上就变了天气。若真要遇到风雪天,有时一连半月日头都见不到,如此一来,万事休矣。   也先虽忧却还能保持镇静,对秋长风道:“只要你尽力帮手,就算看不到明天的太阳,说不定可看到明年的。”   秋长风笑容干涩道:“真的?”   也先止步转身,双眸望定秋长风道:“秋长风,这些日子我又想了很多。我发现,其实你我的恩怨,不过是因为各为其主罢了。”   秋长风抿唇点头,轻轻叹了口气。   “因此我现在突然感觉,其实你我本来不必如生死仇敌般。”也先目光闪烁,“你虽让我中了啼血,但那时候你为保命也是身不由己。”   秋长风听也先这般好说话倒有些意外道:“也先王子这么想当然是最好不过。”   也先诚恳道:“我当然这么想,我现在甚至想用离火帮你解了青夜心之毒。”   秋长风望着也先很是诚恳的面容,唏嘘道:“王子真的这般想倒让我感激不尽。只可惜,你若是一个月前这么说就好了……如今我已毒入膏肓,就算离火也救不了我的命了。”   也先做大惊失色状,见秋长风的额头上有青气笼罩,叹道:“真是这样?哎……我怎么早不知道?这都是你我成见太深的恶果。”顿了下,很是真诚道:“看来只有金龙诀才能救得了阁下的性命……好在你还有机会。”   秋长风竟像被感动的样子,叹道:“不错,在下心胸不够宽广,对王子成见太深,竟自绝生路,实在后悔。”很是懊丧的样子,又道:“今日闻王子之言,在下真是惭愧。如今既然捐弃前嫌,就算王子不说,在下也想先为王子解了啼血之毒。这啼血中毒深了,虽不会必死,但一辈子实在比死还难受。”伸手入怀,掏出那个扁木盒子,轻轻打开,“王子张嘴,我只要送几种药粉入你口,啼血之毒可解。”   昏暗的夜色下,周边的火把噼啪作响,也先望见那盒子分十三个格子,里面的粉末或红或绿,似乎在蠕蠕而动,让人望着发毛,这竟使他后退了一步。但随即镇静下来道:“不急的,为表我的诚意,金龙诀启动后阁下再给我解毒好了。”心中在想,秋长风也早知道只有金龙诀才能救命,是以当初不肯求我的离火。他装模作样要给我解毒,我不能再上他的恶当。哼,就算他能解毒,我何必向他示弱?   秋长风微笑道:“王子倒真是诚心得很。”他缓缓收了盒子,心中暗想,也先当然怕我借机再次下毒,金龙诀若真能改命成功,他当然也不会用我解毒了。他一番做作,不过想释我焦虑,让我为他们做事罢了。   也先脸上微微一红,再不多言。早有人牵了几匹马来,三人翻身上马,向谷北方行去,龙骑带了兵士默默跟随在三人的身后。   行了盏茶的工夫,山路通幽,渐走渐寒。也先突然策马入了条羊肠小路向山上行去,未到半山腰时,也先又是一转,前方蓦地现出个山洞。   夜色低垂,在火把照耀下大山就如扭动狰狞的怪兽,那山洞就像怪兽张开的黑黝黝的大嘴。   也先到了洞口处翻身下马,示意龙骑派人在洞外守候,却不拿着火把入内,径直走进黑黝黝的洞口。   朱高煦、秋长风互望一眼,默默点了下头,跟随也先走进了洞中。这些日子来,朱高煦和秋长风看似已走得很近,但这会儿好像又变得生疏起来。   三人入洞,只听到脚步声轻微踢沓,声声都像山洞的喘息。那山洞天然形成,又经过人工开凿,极为广阔。也先走了片刻,好像转了个弯,后面洞口的火光不见了,前方却有光线透了过来。   也先再转了个弯,前方光线更强。也先止住脚步,隐身暗处,向秋长风、朱高煦做了个手势,二人停下来,却听前方不远处有人道:“你不信我吗?”   那声音中带着难言的焦灼和忿忿之意,经空旷的通道传来有些变声,但秋长风一听就知道那是三戒大师的声音。   三戒大师怎么会在这山洞,他在和谁交谈?   秋长风目光早转,望向前方火光处,只见前方是个石室,石壁两侧都挂着油灯,而石室被铁栏隔为两处,内间的铁笼当然是个囚室。三戒大师正站在囚室外,望着囚室中的一人,踱来踱去。   囚室中的那个人面对石壁坐在一堆枯草上,黑色的衣服看起来早污秽不堪,头上长着寸许的短发,黑白夹杂,让人一眼看去感觉极为怪异。   三戒大师终于止住了脚步,又道:“师兄,你再执迷不悟,只怕我也保你不住了。”   秋长风一见到囚室那人的背影后不禁身躯微震,似乎看到了极为诧异的景象。囚室里的那个人突然开口道:“事已至此,夫复何言?”那声音低沉喑哑,竟似不带半分感情在内。   秋长风听了,脸上蓦地露出骇异的神色,向朱高煦望去。   朱高煦却未望石室中人,只是盯着秋长风的脸色,见秋长风神色震骇道:“是上……”   朱高煦只是点点头,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秋长风戛然止声。   也先将一切看到眼中,压低声音道:“阁下只怕没有想到,还能在这里见到你们的上师吧?”言语中多少带了几分嘲弄之意。   秋长风似被震惊得难以言语,只是望着囚室那人。那人不是旁人,赫然就是大明黑衣宰相——上师姚广孝!   姚广孝不是死了吗?他怎么会在这里出现?难道说,这里的姚广孝是个鬼魂?   秋长风好像想到了这点,神色极为错愕,见也先和朱高煦均是盯着他,于是收敛些异样道:“黑道离魂,显然不代表就是死了!”   金山留偈再现时,黑道离魂海纷争。   黑道离魂,虽昭示姚广孝会有事,但并未说姚广孝必死的……   终于恢复了平静,秋长风叹口气道:“原来如此……”   在金山时姚广孝的尸体消失不见,姚三思曾经很是奇怪,现在想想,原来姚广孝当初不过是昏了过去,然后被忍者带走,后来又被也先带到了草原。   怪不得三戒大师刚才叫姚广孝为师兄,三戒和姚广孝二人本来都是奇僧别古崖的弟子。   这些话秋长风却不再说了,因为他知道也先肯定会知晓他的下文。   也先笑笑,神色中带着几分满意,却没有留意朱高煦望着秋长风的眼神中又带了几分困惑——那困惑中还有几分惊恐,当初朱高煦听秋长风讲紫金藤戒的时候就是这个表情。   朱高煦困惑的是什么?惊恐的又是什么?   三戒大师并没有留意到有人从洞外走进,听姚广孝此刻还在说着废话,又烦又怒,但还能压着性子道:“师兄,太师已经动怒,说你要是再不说出金龙诀启动之秘,过几日留着你也没用,就要斩了你。你我师兄弟一场,我真的不想看你去死,只要你说出金龙诀启动之秘,我就可保你性命,送你回中原,你继续当你的宰相,岂不两全其美?”   姚广孝又道:“事已至此,夫复何言?”   三戒大师早劝得口干舌燥,见自己无论说什么姚广孝好像只剩下这一句话回答,不由得眼露凶光,一脚踹在铁栏上,“你没话说了,我却有一肚子话要说!”   那一脚倒踹得颇为有力,铁栏咯咯作响,油灯被震,晃得忽明忽暗。   姚广孝背对三戒大师,默然片刻道:“你要说什么?”   三戒大师盯着姚广孝的背影,狰狞的脸上露出怨毒之意,嘶声道:“我不服,我一直不服,为何师父这么偏心,什么秘密都告诉你却偏偏不告诉我?我不服,我一直不服,为何你当初凭采石矶改命时出现的一些预言就帮朱棣取了天下,当了宰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而我还要颠沛流离,到如今还是一事无成?”   在暗处闻言的众人都是脸色微异,显然都没有料到,姚广孝当年竟也参与到采石矶的改命中。但仔细想想,很多事情又像因此有了合理的解释。   姚广孝只比朱元璋小几岁罢了,当初的元末风云他亦目睹甚多,他是别古崖和黄楚望两人的弟子,能目睹采石矶改命并不稀奇,而金龙诀看起来不但能改命甚至能有预言,刘伯温因此做《日月歌》可见一斑。   既然这样,姚广孝当初在采石矶能看到一些预言也不足为奇。姚广孝因为知道将来的一些发展,因此早早地接近了朱棣,在朱棣极为势劣的情况下还能坚定地站在朱棣的身边,因为姚广孝早知道结局。   一念及此,众人心情迥异,感觉如在梦中。   灯火昏暗,姚广孝如在梦幻中,喃喃道:“改命,真的改了吗?还是说……这本来就是命呢?”   他说得也如梦幻,但话中的深意让人仔细想想,三天三夜也想不完。   三戒大师却显然没有耐性去想,双手抓住铁栏,看样子若没有铁栏的约束,就要冲进去将姚广孝掐死。“当然改了!你原先是个落魄的和尚,现在什么都得到了,难道不是改命的缘故?”神色有如野兽噬人之前的凶残,转瞬变成了哀求的面孔,“师兄,你现在什么都有了,什么都得到了,把你得到的……就算施舍给我一些,好不好?”   姚广孝不理三戒的表情多变,自顾自道:“那时我对很多事情还不懂,后来懂了,却很后悔。”   三戒大师叫道:“你后悔什么?你风光也风光了,该有的都有了,你有什么后悔的?”   姚广孝用不带感情的声音道:“你不懂的,你永远不会懂的。我不告诉你是为了你好。”   三戒大师愤怒欲狂,又是一脚踢在铁栏上,嘶哑着声音叫道:“你放屁,你他娘的放千秋臭屁。你是怕告诉了我我就会超过你,我知道你是怕的,是不是,是不是?”他嘶声大叫,有如荒野里的野兽孤独无助般地嚎叫。   姚广孝望着面前的石壁——或者说望着石壁上那扭曲的人影,说道:“人已至此,夫复何言?”   三戒大师一头撞在铁栏上,看起来要挤进去的样子,嘶哑着声音道:“为何师父什么都不告诉我,你也什么都不告诉我?我到底做错了什么!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石室中,充斥着三戒大师的嚎叫,听起来毛骨悚然。   也先见三戒这般疯狂,陡然咳嗽了几声。   三戒大师听到咳嗽,周身一震,绷紧的身子软了下来,回头望了眼,眼中满是惊恐之意。   终于止住了叫,有些颤抖地走到暗处,见来人是也先,才待说什么。也先摆摆手,示意众人跟随,转身向洞外走去。   秋长风离去时,忍不住回头望了眼姚广孝的身影,只感觉昏黄的灯影下,那背影亦是昏黄迷离起来……   众人出了石洞后也先这才开口道:“你都看到了?”他望的是秋长风,三戒大师却是跪了下来,颤声道:“王子,我尽力了,我求也求过了,恐吓也恐吓过了,可姚广孝和石头一样,我……我会再想办法,你……再给我点时间。”   三戒和尚虽看起来是个和尚,但由始至终都没有半分和尚的口吻。众人看着他的秃头,眼中都露出复杂之意,其中有厌恶,亦有可怜。   也先皱了下眉头,很快舒展,伸手扶起三戒和尚道:“我都看到了,你做得不错。”   三戒和尚目露感激之意,抹了把额头的汗水。   秋长风在一旁道:“我也都看到了。”他回的却是也先最初的问话。   也先笑笑道:“你既然都看到了,依你的头脑,很多事情不用多说了。龙骑,带秋长风和汉王去见太师。”   龙骑听令,领秋长风、朱高煦离去,也先却不急于跟随,只是望着三戒大师道:“眼下看来,你的作用已不大了。”   三戒大师“扑通”一声跪下,骇然道:“王子,我会再劝劝那个顽固的东西,你……”   也先叹口气道:“你虽有时间,但我们却没有时间了。”   三戒大师脸露惊骇,颤声道:“王子……”   也先见三戒大师如此,反倒笑道:“你以为我会杀你?”见三戒汗水滴落,也先扶起三戒,轻声道:“我不会的,你虽没有做成事情,但告诉了我太多的事情,又对我忠心耿耿,我怎么会杀你?相反,只要金龙诀启动,你很快……就会和姚广孝一样。我会如你所愿的。”   三戒大师嘴里喏喏,看起来想问如果金龙诀不能启动会如何,但终究只是赔笑道:“多谢王子。”   这时秋长风和朱高煦已然远去,也先脸上突然带了几分狰狞道:“你刚才又看到秋长风了?”   火光下,三戒大师脸色扭曲,也带了几分神秘之意,点头道:“是呀。王子要问什么?”   也先缓缓道:“你毕竟是别古崖的弟子,不但会看相,还会看病……”   三戒大师反应过来,立即道:“王子想问秋长风的身体情况?”见也先点头,三戒大师恨恨道,“他如今印堂发青,毒入膏肓,绝没有几日可活。”   “可他还活着,而且看起来还很精神。”也先缓缓道。   三戒大师道:“只因为这人意志极强,王子当然也知道,病入膏肓时,有人丧失求生的意志,很快就死,但有人不想死,因此还能挣扎几日。但我可以断定,无论他意志多强,他也绝活不过十日,因为他不是病,而是中毒!如果被他的意志所压抑的青夜心爆发起来,神仙也救他不了。”   小心翼翼地看着也先的脸色,三戒大师目光中带着几分狠毒,低声道:“王子若是不放心,不如我带几个人悄悄地干掉他,那不是一了百了。”他显然对当初在峰顶时秋长风认为他是毒害朱允炆的凶手一事耿耿于怀。   也先一笑,摇头道:“他既然始终要死,我们就不急。眼下我们还需要他做点事情,再看看他折腾好了。”   远望夜幕尽头——秋长风离去的方向,也先的目光闪过几分狠色,喃喃道:“秋长风,我还真想看看你能玩出什么花样?”言罢剧烈地咳,咳得心脾都裂,可他的嘴角始终带着几分笑意,三戒大师看到不免心中泛冷,冷到心脾。   秋长风入了金帐后,脱欢正在闭目养神。   很显然,金龙诀启动前谁都很难安稳地睡上一觉,就算脱欢也不例外。见秋长风入帐,脱欢睁开眼,问道:“你都看到了?”   秋长风点头不语,似乎琢磨着什么。   脱欢又道:“你当然也知道,我们想让你做什么了?”   秋长风沉吟着,似乎在理清思绪,半晌才道:“太师命也先王子费尽心力寻找离火、艮土和夕照的时候,显然也早就想到事成后金龙诀应如何启动?”   脱欢点头微笑道:“说下去。本太师发现,和聪明人说话是很愉快的事情;和聪明人说话甚至连解释都不用。”   秋长风苦涩一笑道:“我不是聪明人,不然也不会到现在才想到很多事情。”顿了片刻,“三戒大师身为别古崖弟子其实也知道很多秘密。他当初接近朱允炆甚至可能是有意为之。三戒知道姚广孝参与了采石矶改命,肯定认为姚广孝知道如何改命——就算姚广孝当初不解,但时隔多年,以姚广孝的睿智也应该想到了。因此也先王子在寻找夕照之时命如瑶明月用飞天梵音击晕姚广孝,将姚广孝带到草原,就是希望一切具备时让姚广孝启动金龙诀。”   沉默片刻,秋长风又道:“或许应该说,三戒大师希望骗出姚广孝关于启动金龙诀的秘密,然后进行改命,但三戒大师显然一直没有成功。我当初一直很奇怪,朱允炆是突然出现的,本来不在太师的计划中,太师如此谨慎的人,除了依仗朱允炆外,一定会有第二套启动金龙诀的计划的。”   脱欢抚掌赞道:“你实在是个聪明人,说得一点不错。本太师开始的时候的确想依仗姚广孝,可他是个顽固的人,由朱允炆前来启动金龙诀当然更好,不想他竟中了毒。”   秋长风望向脱欢,缓缓道:“眼下时间紧迫,太师重提旧事让我得知真相,显然是想让我去骗姚广孝说出金龙诀改命的步骤了?眼下看起来只有我才能取得他的信任,因为姚广孝一直都很信任我的。我有这点优势,就算汉王都不能比的。”   脱欢微笑道:“你说得不错。”   秋长风叹口气道:“这是个难题。”   脱欢盯着秋长风的眼睛,轻声道:“正是难题才需要你去做。”顿了下,口气中带了几分诱惑和威胁,“你当然也会去做,是不是?” 第十三章 瞒 天   秋长风立在金帐内感觉很是孤单,看起来朱高煦离他都很有些遥远。他突然有种想笑的表情,他也的确想要笑——笑容中满是无奈。   他瞥了眼一直沉默的朱高煦,突然道:“汉王,我记得我曾经对你说我是个锦衣卫的。”   朱高煦目光复杂地回道:“我也曾经是汉王。”   人都会变的,自古哪来的不朽?   秋长风缓缓道:“不错,人都会变的。可我从未想到过有一天我竟会去骗姚广孝,做一些以前从来不敢想的事情。但是我必须要去做,是不是?”   朱高煦无语,脱欢也保持沉默,他们都曾设想过秋长风的反应,但没想到他除了唏嘘外,还是很平静。   “我若不做这件事,我当然要死,也不会见到叶雨荷……”秋长风满是疲惫,“可我真的很累,有时候我都在想,一个人死了或许是件很舒服的事情。有时候死并不痛苦,活着才是。”   脱欢瞳孔收缩,缓缓道:“你只要成行,肯定会更舒服,你一生都会和叶雨荷厮守的。”   他本来极有信心——信秋长风必定会答应他的要求,但见到秋长风如此,反倒不敢肯定。   你实在不能要求一个快死的人太多,尤其是这个人看起来根本不怕死。   秋长风的身子虽很软弱,但他的意志却好像仍如钢铁长城。他唯一的弱点就是叶雨荷,可脱欢还是不敢肯定,他虽听说秋长风为叶雨荷背叛了朝廷,但他一直不信什么爱情的。   朱高煦在一旁道:“你若事成,你就是姚广孝。”他的言外之意很明显,事成后,朱高煦取得江山,他可与秋长风共分享。   脱欢威胁,朱高煦却是利诱,但他们两个显然都有一个共同的目的——让秋长风去骗姚广孝!   “可姚广孝看起来也不快乐。”秋长风哂然笑笑,“我来这里本是无路可走,只希望能改了必死之命后和叶雨荷离开一切烦忧,再不管天下之事,我不想做什么姚广孝。”   巨烛明耀下,他那一刻的表情不再平静,而是带了几分憧憬。   无论谁看到他的那种表情都不会怀疑他说的每个字。脱欢心中一动,缓缓道:“本太师倒有点羡慕阁下的幽情,也想玉成阁下的美事。阁下但请放心,只要金龙诀改命成功,我必定让你带叶雨荷安全离开。本太师言出必行,若阁下不信,本太师甚至可以再对迭噶立誓。”   秋长风看了脱欢半晌,说道:“我信太师,可是这件事极为难办。若在这之前未经三戒插手的话,事情恐怕好做得多……”   脱欢困惑道:“为什么这么说?”   秋长风叹道:“姚广孝对朱棣忠心耿耿……”旋即自嘲起来,“或许我和汉王会变,但姚广孝却绝不会变,这人智慧之高远胜旁人,只怕早从三戒口中得知太师的用意。”   脱欢冷笑一声道:“他知道能如何?”   秋长风道:“他倒不能对太师如何,但他绝不会背叛朱棣,他知道了太师的用意后又怎能再说出金龙诀的启动之法?因此这件事异常棘手。”   脱欢反倒笑了,“本太师倒不用想这件事是否棘手。”   秋长风苦涩道:“是了,太师只要想怎么让我去做就是了。”见脱欢神色森冷,“太师,但我在想办法套取姚广孝的秘密前,想单独和汉王说几句话。”他着重强调了“单独”两个字,脱欢听他竟有应允之意,心中微喜,虽好奇秋长风要和朱高煦说什么,还是大方地摆手道:“你们两个到帐角去说好了。”   秋长风环望金帐,寻了个离众人较远的地方,回头望去,朱高煦已悄无声息地立在他身后。   见秋长风望来,朱高煦的表情有了那么几分复杂,随即道:“你要和我说什么?”   秋长风反问道:“难道不是汉王应该和我说什么吗?”   朱高煦的表情掠过几分阴冷,随即道:“你知道我要对你说什么?”他问得极为奇怪,言语中还藏着几分别的意味。   秋长风坚决摇头道:“我不知道!”   朱高煦面对秋长风的执著脸色古怪,许久才道:“有时候……我真的怀疑……”话到嘴边终转淡漠,“我只要告诉你一件事,夕照,肯定在姚广孝手上!”   这消息若当脱欢面说出来,只怕脱欢会跳起来。   秋长风却连眼角都不挑一下,只是轻轻地舒了口气道:“原来如此,我明白了。”   朱高煦皱眉反问:“你都明白了什么?”   秋长风带着几分自嘲道:“我一直不明白,汉王为何突然对我这落魄之人推心置腹,甚至不惜得罪太师也要保我。现在想想,汉王原来早知道姚广孝没死,也推断夕照必在姚广孝手上,让如瑶明月费尽波折带我前来,就是要刺探姚广孝的秘密了。”   烛光明亮,照在朱高煦的脸上,却闪出几分暗影。他虽被揭穿秘密,但并没有半分失措,只是移开目光,望向金帐内悬挂的巨烛。   巨烛落泪,无人知会。   秋长风又道:“汉王当然是从如瑶明月的口中得知了姚广孝未死一事,但我有点奇怪的是,汉王怎么肯定夕照会在姚广孝手上?”   朱高煦的神色在烛火下显得有些恍惚,回道:“你以前推测的并没有错,我的确派高手杀了陈自狂,但并没有找到夕照。后来我多方打听,发现陈自狂之子陈格物沿江而下,曾经到过金陵般若寺,而姚广孝当时亦在寺内。”   秋长风立即明了,“因此汉王怀疑陈格物早将夕照给了姚广孝?”   朱高煦冷冷道:“除此之外,我再想不到别的可能。”说到这里,他脸颊肌肉狰狞地抽搐了几下。   秋长风的眼眸中满是悲哀。“汉王只因为这个猜测就千里迢迢地来到了草原?若猜的不对呢?”   朱高煦扭过头来,目光突变得有如刀锋般犀利,并未回答秋长风的问题,反道:“秋长风,你头脑到现在清醒依旧,我是极为佩服。但你方才说错了一件事……”   秋长风微挑眉角,问道:“哪件?”   朱高煦涩然道:“你开始说得不错,我让如瑶明月寻你,的确想要你帮我从姚广孝口中问出夕照的下落。但在脱欢面前我一力保你,却是因为那时候我已经把你看作是知己了。”   那一刻,他神色萧索,眼色落寞。看着秋长风,带了几分肃然,他不解释、不立誓,但无论谁听到,都信他这时候说的是真话!   秋长风微震,凝望朱高煦良久,终究低声道:“那我误会了汉王,实在……过意不去。”   朱高煦冷哼一声道:“你误会我没什么,天下人都误会痛骂我也无妨,路是我自己选的,我从不后悔。你既然曾经说过本王‘不称帝,毋宁死’,就应该知道,眼下不止你在赌命,本王亦是一样。”   他说到这儿后抿了双唇,再无一言,只因他认为,该说的都已说完,不必再加解释。   如果他若猜错了,也就是夕照不在姚广孝手上的话,秋长风固然要死,他朱高煦也不见得再活下去。   活下去还有什么意义?   秋长风望着那孤傲依旧、冷酷如初的朱高煦,烛光下,目光也变得有些闪烁,片刻后才道:“如瑶明月知道这一切吗?”   朱高煦摇摇头,神色却有几分感慨。   人心难测,没有谁能真正了解另外一个人的心,他朱高煦也不例外。   秋长风心思转动,不知朱高煦摇头的意思,是说如瑶明月不知道呢,还是说朱高煦也不知道如瑶明月知不知道?   他没有再问,因为他知道这时候问出的答案不见得是对的,眼下唯一能依仗的只有自己的判断。终于再次开口道:“汉王,我知道怎么做了。”不等朱高煦再说什么,秋长风转身走到脱欢近前,“太师,我去见姚广孝,可设法探出金龙诀启动的秘密。但此事极为棘手,你们必须按照我的意思去做。”   脱欢微笑道:“你有什么要求,尽管提出来了。”   秋长风道:“我要有人帮手……”   脱欢四下望了眼,缓缓道:“本太师的手下人手颇多,就算你想用龙虎双骑做帮手亦不成问题。”   秋长风出乎意料道:“我想用如瑶明月作为帮手。”   脱欢微怔,沉吟许久才道:“她能帮你什么?”   秋长风道:“太师只要回答可不可以就行了。”   脱欢狐疑不定,却终于只是一笑道:“好,找如瑶明月来。”   如瑶明月走进金帐时仍旧娉娉婷婷如同出水芙蓉,听闻秋长风的要求后,她也有些诧异,不解秋长风要她做什么。   秋长风也不解释,又道:“太师,我来此本没料到要做这么多的事情,此刻若不讨价还价似乎有点太笨了。”   脱欢的手下俱是脸色改变,然而脱欢却只是笑笑,眯缝着眼睛道:“你要什么条件?”   秋长风道:“太师和也先王子的许诺当然会兑现,不需我再来赘述。我只想太师再答应我一个条件……只要我骗姚广孝说出金龙诀启动之秘,你们就放了如瑶藏主,让他和如瑶明月相聚。”   金帐突静。   如瑶明月微震,讶然地望着秋长风,油然心生感激之意。她没想到此时此刻,秋长风竟还会牵挂着她的事情。   脱欢摸摸胡须,微笑道:“这好像和阁下没什么关系?”   秋长风斜瞥一眼如瑶明月,见她秋波盈盈地凝过来,移开目光道:“我当初得如瑶小姐相救,这才逃出朝廷的缉捕,这个恩情,我一定要还。”   帐中众人心思迥异,不知道这个秋长风究竟是聪明还是傻子,这时候居然还纠结着看似无关的事情。   脱欢想了很久点头道:“好,没有问题。不知道你可还有其他要求?”见秋长风摇头,脱欢又道:“你何时出手呢?”   秋长风打个哈欠道:“明晨……但在这之前,我想好好休息一晚……”   孔承仁见秋长风这刻居然好整以暇地还要休息,怒道:“你莫要得寸进尺!”   脱欢摆摆手,安详道:“阁下这时候不知可否把妙计说出来呢?”   秋长风语出惊人道:“我准备硬闯进山洞,杀几个守卫后,把姚广孝救出去!”   孔承仁喝道:“你这是痴心妄想。”   “闭嘴!”脱欢陡然喝道,孔承仁从未见到脱欢如此震怒,骇然俯首道:“太师恕罪。”   脱欢不理孔承仁,只是望着秋长风道:“你想用欲擒故纵之计?”   秋长风抚掌笑道:“太师果然比孔先生高明得多,如今姚广孝对三戒深有抵触,我等强攻只会让姚广孝更加戒备,只要我仍以锦衣卫身份营救他出去,自然会取得他的信任……到时候再骗他说出如何启动金龙诀,岂不是事半功倍?但在这之前我必须好好休息几个时辰,养好精神才能去见他,不然很容易被他发现破绽。当然了,我去营救姚广孝之时,还要太师派人配合做戏才好。”   脱欢含笑道:“果然好计,本太师自然会和你演好这出戏。承仁,带秋长风、如瑶明月去休息,给他们各自安排个帐篷,今晚秋长风当养精蓄锐,不近女色最好。汉王殿下也可以回去休息了。”   秋长风哂然一笑,并不反对。朱高煦若有所思地看了秋长风一眼,也不多言。   孔承仁应令,带三人出帐,很快回转,脱欢立即问,“秋长风可曾要求去见叶雨荷?”   孔承仁摇头道:“没有,他入了帐篷后,就熄灯休息了。如瑶明月那面反倒燃灯难眠,卑职听从太师吩咐,并未给他们单独交谈的机会。”   脱欢抚须沉默,喃喃道:“秋长风真的会为本太师做事吗?”   孔承仁在一旁道:“太师,此子心思一直难测,卑职只怕他会借此举救走姚广孝,或者趁机逃命。”   脱欢淡然一笑道:“这个可能倒是不大,他只余几日的性命,带着姚广孝还能逃到哪里?本太师任他闹得欢,但要收他还是反掌之间。本太师只是要防他耍些花样……”   孔承仁皱眉道:“秋长风如今还能耍什么花样呢?”   脱欢轻叹一声道:“承仁,叶雨荷、朱高煦均是不足为惧。本太师唯一感觉要提防的就是这个秋长风,自我见他第一眼起就感觉此子城府极深,难以揣测。不过……”嘴角带了几分难测的笑,岔开了话题,“朱允炆那面如何了?”   孔承仁道:“朱允炆仍是昏迷不醒,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醒。王子派人详查了朱允炆这两日的饮食起居,有一个发现……”低声在脱欢耳边说了什么。   脱欢脸色微变,问道:“真的?”转瞬笑笑,喃喃道:“好,很好。承仁,你立即去办一件事情。”   晨欲破,山如魅影。远山近树,朦朦胧胧中,更显幽暗。   秋长风出帐时早换了夜行的装束,吸了口清凉的空气,精神也振作了许多,他看起来一日比一日衰弱,但他的双眸中还是闪着往昔的光辉。   如瑶明月几乎立即出现在他的身边,也换了夜行的装束,望着秋长风,明亮的双眸中微带了几分不安之意。   秋长风瞥了眼,微笑道:“如瑶小姐昨晚没有睡好吗?”   如瑶明月轻叹一声道:“秋长风,我实在想不出,你为何会帮我?这时候,又如何还能这般镇静呢?”   秋长风笑笑,“我帮你,无非还是帮自己。我这么镇静,因为我……习惯了。”   孔承仁亦是彻夜未眠,见秋长风、如瑶明月从各自的帐篷钻出时,迎上来道:“太师有令,一切听阁下的指挥。眼下当然先带阁下和如瑶小姐去山洞前。”递过把带鞘钢刀,“洞外减弱了防备,目前只有四人,一般的身手,依阁下之能,杀了应该没有问题。”   如瑶明月虽也见惯杀戮,见到这帮人如斯冷血,视人命于草芥,也是暗自心惊。   秋长风接过单刀,似乎不堪单刀之重,叹口气道:“我现在能杀的人,只有自己。杀人的事情,还有劳如瑶小姐了。”   如瑶明月默然不语。   孔承仁又牵了两匹马来,将缰绳递给秋长风道:“这是逃命的马匹,你们到时候可骑马逃走。”   秋长风却不接缰绳,叹口气道:“我们能潜入进来救姚广孝已是奇迹,还能骑马进来,你把太师的防备真的视若无物,还是把姚广孝当作傻子?”   孔承仁脸色微红,略带恼怒道:“那你们如何逃走?虽说太师有令让我等配合你逃走,但你也要逃得聪明些,不要让我们欲盖弥彰。”   秋长风轻轻道:“这点倒不用先生担心,只希望先生跟紧点,莫要找不到我们,那就不好对太师交代了。”   他说完后,当先向姚广孝囚居的地方行去,等近数十丈的距离,孔承仁止住脚步,冷冷道:“我们会暂时撤掉方圆里许的防备,怎么逃走,就看阁下的本事了。还望阁下真的有点本事,莫要阴沟翻船,被山洞前护卫的四个守卫宰了。也先王子顺便吩咐,铁笼的机关就在你们当初站立之侧,以阁下的聪明自然能找到了?”   他故意不说详细位置,这倒有点刁难之意,本以为秋长风会请教,不想秋长风淡然一笑,居然也不问详细,向如瑶明月使个眼色,二人趁天色朦胧,向洞口走去。   孔承仁机心用在了空处,一颗心反倒被吊了起来,只盼秋长风找不到机关出个大丑,又怕秋长风找不到机关反坏了大事。   洞外果有四人,但都是倚石闭眼,昏昏欲睡。   如瑶明月暗想秋长风虽是在做戏,但无论如何出手时机总是极为恰当,这种时候,无疑是人最疲惫、也最松懈的时候,忍者高手行刺,多半也选在这种时候动手。   秋长风来到那四人身前丈许时陡然低声道:“我一个,你三个。”话音未落,脚步加快,冲了过去。   洞口那四人虽是困倦,但乍闻动静还是有人豁然站起,喝问道:“是谁?”他话音才起,秋长风已反手拔刀,一刀就割断了那人的喉咙。   秋长风此刻身手虽远逊巅峰之时,但出手之准确,杀人之利落,仍和常日无异。   另外三人遽然而惊,纷纷就要跳起,如瑶明月目光一闪,手腕一动。朦胧中也不见如瑶明月有什么兵刃出手,那三人蓦地放弃了拔刀,伸手去掐着脖子。   可三人的手才到了脖颈,双眼就翻白,喉咙咯咯作响,仰天倒了下去。   这情形极为诡异恐怖,就像那三人活生生地掐死了自己般。   秋长风扫了眼却不惊诧,只是道:“果然是‘相思弦一起,魂魄黄泉见’。”说话间他脚步不停,继续向山洞内走去,似乎早料到如瑶明月能轻松解决其余三人。   如瑶明月嘴角微翘,似笑非笑,心中暗道,这个秋长风,恁地有这般广博的见识?   原来如瑶明月曾仗天涯咫尺琴傲行忍者诸部,天涯咫尺琴有三招绝杀,分别是明月心、入骨针和相思弦。   当初如瑶明月和秋长风交手,却被秋长风连破明月心和入骨针,后来不得不依靠相思弦逃命,但相思弦除了逃命外还因无色透明,极为坚韧,亦可杀人。方才如瑶明月挥手间就是用相思弦套住了那个三人的脖颈,勒死了那个三人,招式奇诡巧妙、干脆利索。   如瑶明月当初未用相思弦和秋长风一战,事后想想,总觉不甘,这刻见秋长风对自己的绝技了如指掌,多半也有破解之法,倒有些庆幸当初未有出手。   二人入了山洞,走了不久,就见前方有残灯暗火闪烁,火光尽头,姚广孝依旧一身黑衣地面对石壁而坐,铁栏将姚广孝的出路封断。   秋长风见了,伸手在身侧的石壁上一拍,只听到咯吱吱声响,铁栏升起。   如瑶明月见了暗自叹息,心道秋长风对这种土木机关看起来也极有研究,这人的一身本事真不知道怎么练的。可就算有这种本事只怕也离死不远了。   一念及此,如瑶明月脸色微有异样。   姚广孝闻声却不回头,只是道:“事已至此,夫复何言。”他显然以为又是三戒大师前来威胁利诱。   秋长风几步蹿到姚广孝的身边,低声道:“上师,是我,锦衣卫千户秋长风。”   姚广孝微震,终于扭头望过来。他本是光光的头顶,这段日子不经剃度,早长出头发,让他本是枯槁的面容更显诡异。他双眸深陷,眼珠灰败,看起来比死人只不过是多了一口气罢了。   见到秋长风的那一刻,姚广孝本是灰败的眼眸陡然一闪,极为惊诧道:“是你,你怎么来的?”   秋长风低声道:“上师,金山惊变后,圣上知上师失踪,坚信上师未死,因此派我等四处搜寻。卑职历尽辛苦,这才找到上师的下落,特来相救。上师先跟我走,一切等安全了再说。”他当初虽对朱高煦说不会演戏,但那显然是自谦之词,此刻无论声调、表情、动作,绝对让人看不出有半分心虚和破绽。   如瑶明月要不是早知道真相,几乎就认为秋长风是再创奇迹来救姚广孝的。   姚广孝却不急于离去,只是问道:“只有你来了?”   秋长风道:“我带了个同伴,是东瀛忍者,不过信得过。还有锦衣卫帮手,但眼下事态紧急,一时间无法通知,请上师跟我先走。”说话间,一把拉起了姚广孝,向如瑶明月使了个眼色。   如瑶明月立即上前扶住姚广孝,向洞口冲去。   天微明,孔承仁心中陡然有了几分不安之意。秋长风、如瑶明月已入洞中好久,按照孔承仁的推算,就算这三人爬,只怕也爬出了好远,可直到此时,他竟仍然没有秋长风的消息传来。   他只是配合秋长风演逃亡之戏,取信姚广孝,但显然不会让秋长风逃走很远。   这方圆数里他虽撤了警卫,但在这之外,他早就埋伏了暗卡伏兵,只要秋长风路过,他没有道理不知情。   当然了,他目前是要监控秋长风的行踪,并不实施抓捕,一切行动都要等秋长风套出了姚广孝的秘密后。但直到这时,外围的哨卡居然还没有秋长风的行踪来报,让他心中不免有些忐忑。   终于按捺不住,孔承仁一摆手,带着兵士向山洞处冲去。   众人一到洞口,就见到防卫的四人死去,立即警哨声大作。这警哨声,半是做戏半是认真。   孔承仁虽早有预料,可见到死去的四人中有三人扼住喉咙,双眸怒睁、死不瞑目的样子,还是心中发毛。   这时已有兵士冲到洞中,片刻后冲出惊呼道:“孔先生,姚广孝被人救走了。”   孔承仁做戏自然要做足,喝道:“他们定然跑不了太远,分头去搜,一有消息,立即回来禀告。”   众兵士凛然听令,成扇形向山下、山上搜去,孔承仁坐镇洞口附近不远,见山石林立,随便捡了块大石坐了下来,听手下人一路路地回传禀告,没有发现姚广孝的行踪。   这会儿都是做戏的兵士回来禀告,孔承仁倒还安心,可不多时,有消息传来,山洞附近的暗卡竟然也没有发现姚广孝。   天沉沉,乌云蔽日,孔承仁心中蓦地涌起了一股寒意,他从未想到过,这场戏居然弄假成真!   姚广孝逃了,不但姚广孝逃走,就算是秋长风、如瑶明月二人也是消失不见。   孔承仁本是稳坐中军帐的样子,这刻再也忍不住了,他着令兵士继续搜捕,自己坐不稳石头,急匆匆向山下走去,才行了里许,就遇到也先带着龙骑前来,又惊又急道:“王子,秋长风使诈……不见了。”他立即将所有的一切说了一遍,脸上满是难以置信,这次倒不是做戏。   他实在不明白,秋长风几人,怎么会在众人的重重监视下突然消失不见?   也先皱了下眉头,倒还镇定,只是低声道:“你立即带人去看守叶雨荷,莫要让她再不见了,这件事我会处理。”   孔承仁早就心中发冷,不迭地答应着向谷中冲去。   也先并不着急,只是和龙骑并肩到了洞口处,进去转了一圈又走了出来。   龙骑满是错愕,一时间真的不知道秋长风会逃到哪里,这个秋长风,看起来总能让人出乎意料。   也先立在洞口,目光转动,突然问道:“这附近可有密林?”   龙骑微愕,立即道:“有两处密林。”   也先立即决断道:“带我前去,仔细地搜。姚广孝绝跑不了太远,很可能会在密林之中。”他说话间当先行去。   龙骑不知也先为何这般肯定,但立即带兵跟随也先前往。   众人闹哄哄地离去了,本是喧闹的洞口处很快变得静寂下来,只有地上还留着的四具尸体,怒睁着双眼,好像要诉说什么,但又无法说出口来。   不知过了多久,孔承仁曾经坐过的石头旁的不远处,有块黝黑的石头好像动了下。   石头蓦地能动,好像变成活物般。   那种感觉异常的奇怪,甚至有几分阴森的感觉,石头将裂未裂之时,听到如瑶明月的声音从石头中传来道:“现在怎么办?”   秋长风的声音亦从石头中传来。“眼下他们均去林中搜寻,一时半会儿不能回转,山洞反倒是他们忽略的地方,更无人把守,我们暂时入山洞躲避一时。”   石头陡开,里面竟现出三人,赫然就是秋长风、姚广孝和如瑶明月。   孔承仁若在当场,只怕会目瞪口呆,不解石中为何能够藏人,这秋长风难道真的有孙猴子的本事?   石头分开刹那,还可见秋长风、如瑶明月双手均撑个似绸似布的黑色外套,转瞬间,那黑色的外套已被如瑶明月卷入手中,再一抖手,消失不见。   如瑶明月并不多说,立即带着姚广孝跟随秋长风再入山洞。三人很快到了姚广孝当初被囚禁之地,石洞内静寂得可怕,但目前来说,这里显然也是最安全的地方。   如瑶明月轻舒了一口气道:“总算逃过一难,秋长风,你下步要怎么做?这里并非久留之地,若让他们回来,只怕要瓮中捉鳖。”   秋长风倒显轻松道:“有如瑶小姐的色藏之术瞒天过海,我们何必害怕?”   如瑶明月叹口气道:“你真的不是人,竟记得我有这种忍术,怪不得一定……”看了姚广孝一眼,“怪不得你一定要带我来。”   她身在局中,也有了那片刻的混乱,直到如今,竟有些分不清秋长风究竟是在骗姚广孝,还是要救姚广孝。   秋长风目光闪烁,却向石洞的上方望去,接道:“我和如瑶小姐曾经一战,当然更清楚如瑶小姐的本事。”   色藏术属于忍者八技中的藏之法门,当初如瑶明月曾用这招对付过秋长风,以秋长风的目力,一时间也看不出如瑶明月藏身之地,最后用言语恐吓,这才惊出如瑶明月。   慌乱之中孔承仁自然更看不出秋长风等人原来并未跑远,只是一出洞后就藏身石缝中,然后用如瑶明月拿出的忍者衣,和秋长风各撑一边,将三人罩在其中,施展色藏术化身为一块大石。   这听起来好像天方夜谭,但不过是野外动物的一种躲避天敌的本事。忍者将其中之术更发挥得淋漓尽致,若非真的到近前绝难发觉。   孔承仁虽知道秋长风的本事,但也绝对没有想到他竟这般胆大包天,这次居然就躲在他的眼皮下。   如瑶明月忍不住叹息道:“你让我带你们变成石头躲在那里,真不怕他们坐在上面,发现我们的藏身之地?”她当时的确有些担心,色藏术毕竟不是仙法般天衣无缝,人只要靠近抚摸接触,肯定会发现其中的异样。   秋长风轻道:“我们藏身那地方相对凹陷,同时前方有尖锐的碎石铺垫,极不适合站立走动。正常人就算休息选坐的地方,只会选方便之地,绝不会坐在那里。”   如瑶明月细细一想,只感觉其中道理简单,但能够运用之人真不会有几个,叹道:“你这一辈子从未有算错的时候?”   秋长风喃喃道:“我倒算错过几次……”   如瑶明月见他有些发青的额头,心中悚然,暗想秋长风唯一算错的地方,就是为救叶雨荷中了也先致命的一剑。   像秋长风这样的人,算错一次只怕就会万劫不复,一想到这里,如瑶明月的神色有了几分异样,又道:“方才孔承仁绝不会留意到野外突然多块石头,但这山洞里的一切他们极为熟悉,蓦地多出块石头肯定会引发他们的怀疑,只要他们再回转,我们绝不可能幸运地躲过。”   秋长风似乎早有算计,向上一指道:“你难道没有留意上方有个凸出的平台可供我们几个落脚?”   如瑶明月借昏黄的灯光望上去,果见石洞的上方有凸出的岩石。恍然道:“若他们回转搜寻,我们就化作石头躲在上面去,人的上空本是视线的死角,很少有人留意,我们若再用色藏术,他们绝不会发现。”   秋长风微微一笑道:“不错,你越来越聪明了。”转望一直沉默的姚广孝,“上师,他们搜寻后若发现不了我们的行踪,有八成的可能会再返回入洞搜寻,那时候我们再躲到上方,只要避过那劫后,他们这里的防备必定松懈,到时候我们能逃出去的机会更大。只要一到山外,自有我们的人接应,可保上师平安。”   如瑶明月若不知道真相,真会感觉秋长风计划周详,可就算知道真相,都产生了一种错觉,感觉秋长风此刻真是想救姚广孝。   姚广孝沉默良久,终于开口道:“其实你不用救我。”   秋长风忍不住皱眉道:“上师何出此言?”   姚广孝不带感情道:“我被飞天梵音击昏后,反倒醒了……”   如瑶明月略有些不自然,也有几分不解。秋长风立即道:“上师,忍者部出现叛逆,搅乱沿海,这位如瑶小姐本是忍者尊主如瑶藏主之女,知道此事后,奉如瑶藏主之命,和圣上有了约定,助我等铲除叛逆,今日来救上师可见诚心。当初在金山用飞天梵音击晕上师一事,如瑶小姐也是后来才知道的。”   秋长风并不隐瞒如瑶明月的身份,但说的话显然是半真半假。   姚广孝还是一如以往的冷漠和萧索,也不知道听到秋长风的解释没有,自顾自道:“我助圣上取得天下,自以为改了命运,但后来想想,或许这也是命,我一直在梦中,只有这些日子才是真正的清醒。你走吧……”   如瑶明月一怔,实在搞不懂姚广孝在说什么,但知道秋长风很可能功亏一篑。秋长风的脸上掠过几分焦灼,目光一闪,关切道:“上师,他们现在随时都会杀你。”   姚广孝“哦”了声,目光一闪,望着秋长风的眼,似乎等待他的解释。   秋长风并无任何心虚的表现,直视姚广孝的双眸道:“脱欢他们已取得了金龙诀和离火、艮土、夕照三物,但若不知启动之法,金龙诀亦是废物。上师以为他们不从你口中逼问出启动之法,不会对你如何,因此才觉得性命无忧?可上师并不知道,朱允炆竟然来了。”   姚广孝终于一震,声音中带着几分波澜。“他来了?他……知道金龙诀启动之法?”   秋长风道:“是呀,卑职探听到,朱允炆得太祖密信,知道金龙诀启动之法。要启动金龙诀,是不是要先拿罗盘定住金龙诀的乾位……”   姚广孝听闻朱允炆前来脸上更现枯槁之意,喃喃道:“他果然回来了,还真的知道金龙诀启动之法!哦,他定是从太祖那里知道的了。”突然伸手握住了秋长风的手,带着几分急切,“他怎么启动金龙诀,是不是乾转大有、趋同人、变无妄,走离位后启动离火?”   说到这里,姚广孝死死地盯着秋长风,静待他的回答。   如瑶明月心中一震,她对中原文化颇有涉猎,虽还不解姚广孝所言的具体含义,但知道姚广孝所言均是易经六十四卦中的方位,亦明白这多半就是开启金龙诀的关键所在,一颗心忍不住怦怦大跳。   她显然没有想到过,脱欢百求不得的开启之法,居然被秋长风施展诡计,轻而易举地就套了出来! 第十四章 毒 计   秋长风听姚广孝说出金龙诀启动之法,并没有半分激动,只是点头道:“不错,朱允炆就是这么做的。上师……难道你说得就是金龙诀启动之法?”   姚广孝听闻朱允炆竟然来了,已难保持平静,催问道:“这当然就是启动之法,朱允炆呢,他也知道这些?”   如瑶明月听了,心中暗想,秋长风果然有点本事,用的是抛砖引玉的计策。姚广孝听朱允炆一来,知道金龙诀开启之秘已不是秘密,竟然轻易地说了出来。可这法子也只有秋长风使用才灵,若是三戒和尚来,只怕还是擀面杖吹火——一窍不通。   秋长风立即道:“不错,他……好像就是这么对脱欢说的,不过昨天恰逢阴天,而今天也不见太阳,金龙诀无法启动。可朱允炆既然知道开启金龙诀之法,自然用不到上师,所以卑职觉得他们很快就会对上师下手,是以冒险来救上师。”他似乎并没有留意到谎言有些难圆,他又是如何得知朱允炆和脱欢说什么的?   姚广孝心情激荡下,却根本没有留意这些细枝末节,缓缓松开了秋长风的手,恢复了平静,喃喃道:“他果然回来了,他果然回来了……就在这六十年轮回的时候回来了。太祖当然把一切都告诉了他,他回来索命了,报应,嘿嘿,报应!”   如瑶明月听到姚广孝的干笑声中带着说不出的惊恐,背脊不由得冲起一股寒意。   世事神奇,轮回不休,原来真的有宿命,而且命中注定——注定朱棣从朱允炆手中取得了帝位,也注定朱允炆回转启动金龙诀,报朱棣当年的夺位之仇。   秋长风留意着姚广孝的脸色,试探道:“上师,眼下我们极为危险,还是想办法逃离这里再说。卑职会想办法破坏他们金龙诀的启动……卑职已经看出,脱欢狼子野心,只怕脱欢改命后,第一个愿望就是做个一统天下的皇帝,而随即就要入侵中原,颠覆大明江山。”   姚广孝微震,转瞬便变得异常冷静,喃喃道:“他们不会得逞的,他们不会得逞的。”   如瑶明月似不知道秋长风这么说还有更深的用意,见他轻易套出金龙诀启动之秘,使个眼色,只想让他尽快脱离这尴尬之境。   秋长风却不急于离去,仍然焦急道:“上师,如今他们已聚齐了金龙诀启动的全部物件,虽这几日未有阳光出现,但太阳迟早会出现的,到时候只怕天下大乱。卑职眼下第一要务就是护送上师离开,然后拼尽全力,坚决不让他们启动金龙诀。”   他言语焦灼,神色诚恳,又是一副煞有其事的样子。如瑶明月听了,一时间又是恍惚,感觉秋长风这人实在是做戏的高手,让人根本无法分辨他的真心假意。   姚广孝反倒恢复了往日的冷漠,静立许久,嘿然又道:“他不会得逞的,因为……”他欲言又止,凝视着秋长风,似乎考虑着什么。   秋长风微舒一口气,揣摩道:“情况危急,上师竟还这般冷静,莫非上师还有应对之策吗?”   姚广孝凝望秋长风良久,这才道:“秋千户,你一直未让我失望。”   秋长风涩然道:“卑职这次也不会让上师失望,一定会竭尽全力,带上师脱离险境。”   如瑶明月虽知秋长风的高明之处就在于从来不显目的,可见他这时候还一口一个要救上师,心中也忍不住茫然。   姚广孝嘴角微翘,似笑非笑道:“我早该死了,在金山时就该死了,在庆寿寺时亦以为要死了,早在很久很久以前我就觉得自己已经死了。”   秋长风神色茫然,显然不解姚广孝的言下之意。   虽已白日,但洞内幽暗,如瑶明月借昏黄的油灯望过去,只见姚广孝神色枯槁,更像个死人,闻他语带诡异,不由得激灵灵打了个冷战。   “我以为自己功成名就可流芳千古,可是……我错了。”姚广孝像在望着秋长风,又像是望着虚无,“我什么都没有得到,就算家人也一个个离我而去。”   秋长风倒知道此事,当年姚广孝靖难之役后本功业盖天下,但回乡省亲时非但好友不见,而且还骂他“和尚误矣”,就算他姐姐亦是同样的说辞,对他避而不见。他虽荣光无限,但最后除了朱棣外,再无亲人朋友。   姚广孝自此后又到庆寿寺为僧,少理政事,沉默寡言。   少有人理解姚广孝沉默后的心思,秋长风亦是很难揣摩,见姚广孝如斯,秋长风忍不住想,朱棣呢?朱棣会不会了解姚广孝?可谁了解朱棣?   “王图霸业,不过都归尘土……”姚广孝淡漠自语,“我自以为成王霸业可流芳千古,可终究不过是一场骂名罢了。当初你看‘功名竟谁成?杀人遍乾坤!’两句,推断我极具大气魄、伟抱负,同时做事又不惜一切……”   秋长风回首庆寿寺之时,恍如昨日,低声道:“卑职信口胡言,上师莫要放在心上。”   姚广孝不带感情道:“你说得很对。我为了一己之气颠倒苍生,误人误己,现在想悔,却已迟了……”   秋长风身在险境,看起来终于有些焦灼,并不解姚广孝之意,只是道:“还不迟……”   姚广孝自说自话道:“我该死了,你却不必。你带着我很难逃出他们的追捕,可我还余愿未了,希望你帮我去做。”   秋长风迟疑道:“上师请讲。”   姚广孝喃喃道:“他们不会得逞的,因为……夕照在我这里。”   秋长风早从朱高煦口中得知此事,还是忍不住露出吃惊之色,“夕照竟……在上师手上?”   如瑶明月也是讶然,想说这根本不可能的。因为当初他们抓了姚广孝,详细搜了姚广孝的身上,根本没什么夕照。   姚广孝表情中带了几分嘲讽。“是的,在我这儿。当初我就和陈自狂说了,一有危机的话,立即把夕照送来给我,我和他还是有几分交情的。陈自狂虽死了,但他儿子陈格物还是守信将夕照送到了我的手上。我将它……藏在了身上。”   如瑶明月神色错愕,想破头也想不出姚广孝把夕照藏在了哪里才不会让他们发觉?   顿了很久,姚广孝这才面无表情道:“你把它带给圣上,告诉圣上……这是……我能为他做的……最后一件事。”   如瑶明月脸色微变,只感觉这老僧诡异中又带着几分森然,听姚广孝又道:“只要夕照在我们手上,朱允炆就无法启动金龙诀。”终于有些恍然,明白姚广孝为何一直说脱欢不会得逞。   “刀来……”姚广孝伸出了干枯的手。   秋长风迟疑地递过刀去,姚广孝接过单刀,一刀插在大腿上,只是一划,有血淋淋又泛着晶莹之光的一物出现在姚广孝的手上。   如瑶明月心中骇然,终于明白姚广孝如何藏得住夕照。   姚广孝竟然将大腿剖开个口子,把夕照藏进去又缝合了起来,怪不得忍者搜了姚广孝的周身也仍然搜不出夕照来。   这人恁地疯狂?对自己怎会如斯的残忍无情?   如瑶明月震惊之时,秋长风却已伸出颤抖的手来……他当然也没想到这种情况,但他当然也没有忘记他的最终目的——来取真正的夕照!   姚广孝要递夕照时,突然望向秋长风道:“你如何知道脱欢和朱允炆的阴谋?”   秋长风陡然色变,手一翻,向夕照抓去。   若是他还能有以往的身手,这一把抓去,只怕天王老子手上的东西都会被他取到,但他早无以往的能力,心中兼之震骇,这一抓,已慢了许多。   姚广孝退后一步,避开了秋长风的一抓,突然道:“你是来骗夕照的?”   秋长风脸色瞬间变得极为难看,低呼道:“上师,你听我解释……”   姚广孝却根本不听,手一用力,就将那血淋淋的夕照向地上摔去!   如瑶明月从未想到会有这种突变,一时间根本没有任何反应。   秋长风话未落地,身形一滚,一个扫堂腿踢了过去,夕照堪堪落地时,秋长风一腿及时扫到,竟将那夕照扫起,向如瑶明月飞了过去。   如瑶明月顿时醒悟,伸手一把抓住夕照,微舒了一口气。   秋长风一腿挽救了危机,疲惫欲死。只见头上刀光起,再次滚去,刀光擦身而过。秋长风一直滚到石洞尽头,这才勉强站起,贴石壁而立。   钢刀还带着血水,这刻一滴滴地落在了地上,发出轻微的滴答声,听起来却是极为的惊心动魄。   刀是秋长风用过的刀,血还是姚广孝的血。   姚广孝出刀斩向了秋长风,却斩在空处。   秋长风那一刻看起来脸上青意笼罩,已无一分血色。   当啷声响,单刀落在了地上,姚广孝缓缓坐下来,目光漠然地望着秋长风。秋长风脸上有了愧疚之意,哑声道:“上师,我……”   姚广孝叹了口气,没有半分震怒,有的只是无边的死寂。“事已至此,夫复何言?”   秋长风闻言脸色又变,甚至变得有了几分惊恐畏惧,突然身形一展,向姚广孝扑了过去。   当的声响,有铁栏落下,隔在了秋长风和姚广孝之间。   只是这一次结果却是截然相反,姚广孝人在栏外,而秋长风却被关在了栏中。   秋长风扑到铁栏前,手摸冰冷的铁栏,脸色青中亦带着几分冷意,缓缓向远方望去,一字一个惊心道:“如瑶明月,你、做、什、么?”   放下铁栏,将秋长风关起来的人,竟是如瑶明月。   如瑶明月放下铁栏,手持带血的夕照,轻咬红唇,一撩秀发,叹息道:“秋长风,很抱歉,我也是逼不得已。”   秋长风握着铁栏的手青筋暴起,冷冷道:“逼不得已?我帮你救你父亲,你不报答我也就算了,还把我关起来,只因为逼不得已?”   如瑶明月立在那里,略显尴尬,未待多说什么,一个声音传来:“因为她知道,你并非是那么可靠的。”   声音响起时,踢沓的脚步声跟随响起,竟有几人从暗影处走了出来,为首那人,赫然就是也先。   也先身侧却立着三戒大师,踌躇满志、洋洋自得的样子。而三戒之旁,朱高煦站在那里默然地望着秋长风,仿佛一切事情和他无关。   秋长风见这三人同时出现,青冷的脸庞陡然变得苍白憔悴。许久,这才点头道:“我明白了,我明白了。”   他缓缓松开了手,倒退了两步,虚弱的身子似再也无法经受这般打击,坐在了地上。   姚广孝坐在栏外并不转身,亦不再看秋长风,任由鲜血从腿上渗出,神色木然,看起来和死没什么两样。   三戒大师望着姚广孝的背影哈哈笑道:“师兄,现在可真如你一直说的那样了,事已至此,夫复何言?”   姚广孝不语,或许到现在,他也根本没什么可说的。   那一刻,三戒和尚狰狞丑恶的脸上有着说不出的得意。他并非无话可说,而是有一肚子的话要说。   锦衣夜行有何意义,一个人若做了得意的事情,如果根本无人知道的话,有何得意?   “秋长风,王子早看出你小子诡计多端,知道你绝不甘心任人摆布的。”三戒大师洋洋自得道,“王子算定你小子若是得到金龙诀启动的法子,得到夕照,反倒会借此要挟我们,这是你最后的底牌。”   秋长风脸色苍白,目光从众人脸上掠过,最终落在了朱高煦的脸上,涩然道:“汉王,他们早知道夕照是假的,你之前是在做戏,不过是给我看的?”   朱高煦沉默许久才道:“他们并没有知道太久,我是在你答应太师来骗姚广孝后才对他们提及此事。”   秋长风轻叹一声道:“好,很好。”他这时候除了这句话外,实在已无话可说。   也先微笑道:“我的确刚刚知道,汉王对我说及夕照是假的时候,我倒真的很吃惊。汉王,你的骗术也很高明啊!”   朱高煦冷冷道:“但夕照还是我帮你得到的。”   也先立即点头,笑道:“不错,你终究兑现了承诺,我当然也要信守对你的承诺。秋长风,你的算计我一直都很佩服的,但你显然也算错了一件事情。”   秋长风萧然道:“我算错了很多事情。我应该早想到,你一直都想对付我。给我希望,不过是要我绝望的。”   也先上前一步,目光中带了几分猫戏老鼠的意味道:“你这句话并未说错。我一直希望在你最有希望的时候再让你绝望,那样岂不更是有趣?秋长风,你已黔驴技穷了,要不要我把你想的都说出来?”   不用等秋长风回答也先就道:“你当然知道我不会让你活下去,你只有自己争取机会。你看似为汉王来骗姚广孝,但终究只是想自己取得夕照和金龙诀改命之法,用做筹码,参与其中,让我对你无可奈何,这是你最后的底牌!但你实在无人可用,只有借为如瑶明月救父的引子请她帮忙,你早连做戏救姚广孝的气力都没有了。”   秋长风似乎不想再看如瑶明月,接道:“太师把我和如瑶明月分开后,王子就去找如瑶明月?太师当然也想到这点了?”   这时候看起来,脱欢的任何一个命令都有着深意。   也先笑道:“你现在终于想到了,可惜有点太迟了。太师早知道你的打算,因此让我去和如瑶明月谈判,就算汉王都知道你已用处不大而舍弃了你,如瑶明月当然知道怎么做。”   如瑶明月一旁忍不住道:“秋长风,你莫要怪我,我也不过是想救家父。”   若是旁人,这刻只怕都要破口大骂,声嘶力竭,然而秋长风只是淡淡道:“我为何要怪你?路是我自己走的,我棋差一招罢了。”   也先摇头道:“你错就错在,算错了自己的能力。你这种情况,又如何妄想有人会跟你一起……当然,叶雨荷是例外。”   秋长风垂下头来喃喃道:“也先,我输了,我无话可说。”突然竟笑了起来,“可你还没赢。”   也先脸色微变,凝声道:“我还没有赢?”   秋长风眼中有光芒闪现,缓缓道:“你们虽可从如瑶明月口中得知金龙诀启动之法,但并不知道怎么去做。”他的口气中多少又恢复了些往日的自信。   也先看看如瑶明月,又看看姚广孝,突然仰天大笑起来。他笑得前仰后合,肆无忌惮,秋长风望见,脸色白得和雪一样。   不待也先回答,三戒大师已笑道:“秋长风,你只怕到现在还没有想明白,我们本来不需要知道金龙诀启动之法的。”   秋长风微震,困惑道:“不需要?”   三戒大师脸上尽扫懦弱卑劣,昂然道:“如瑶明月……你当然知道金龙诀启动之法,说与我听。”   如瑶明月犹豫片刻,说道:“我方才听姚广孝说乾转大有,趋同人……”   三戒大师截断道:“是不是乾转大有,趋同人,变无妄,走离位后启动离火?”   如瑶明月略有惊奇,她知道姚广孝说出这些话的时候,三戒等人还未入山洞,既然如此,三戒大师从何而知这个秘密?   三戒大师很快道:“其实我这些年来一直在研究金龙诀启动之法,知道奥秘无非是五行相生。金龙诀启动不过是以六十四卦为基,运转五行,火生土,土生金,金克木,但改命。不过我虽推出这步骤,却一直不能确定,故意示弱哀求姚广孝,不过是想证实自己的推论。早在朱允炆拿出罗盘时我就知他要测量方位,朱允炆虽故作神秘,好像信步而走,但我早看到他走的方位和我猜的并无两样,那罗盘本没有什么玄奥,只是朱允炆不精五行,因此要借用,真正的高手何须用那罗盘?”   转望秋长风,三戒大师哈哈笑道:“你当初故意混淆视线,把那罗盘看得很是重要,让我等去抢,我就将计就计,故意演戏,让你认为我真的什么都不懂。”   秋长风神色异样,似乎也没想到过这个卑鄙的小人竟然是个扮猪吃虎的角色。   三戒大师又道:“我早从朱允炆走的方位了然了金龙诀启动之法,再听今日姚广孝说的已可确定,我的推测,绝对不会有什么问题了。”   也先微微一笑道:“大师既然知道秘密,当然不会对我隐瞒了。”   三戒大师立即收敛了狂态,恭敬道:“王子,小人知道王子若成行,定当少不了我的好处,怎会对王子隐瞒?有了真的夕照,不用朱允炆和姚广孝,我也能启动金龙诀助王子、太师一统天下。”转望姚广孝哈哈笑道:“姚广孝,那时候我的成就不会差过你。别古崖那老鬼若还活着,只怕会后悔为何对我没有另眼相看。”   姚广孝背对众人,沉默无语。   三戒大师斜睨着秋长风道:“秋长风,你真以为自己很是聪明?你真以为我身为别古崖的弟子什么都不会吗?”他和秋长风本没什么恩怨,但被秋长风说成是毒害朱允炆的凶手,显然一直耿耿于怀,伺机报复。此人心胸狭窄,睚眦必报,可见一斑。   秋长风默然半晌才道:“我只知道你会屈膝卑颜,丢尽了别古崖的脸。”   三戒大师低吼一声,看起来就要冲过去杀了秋长风,可终究不敢太过上前,他为人卑鄙又谨慎,对于落水狗是想要痛打的,但又怕被咬上两口。现在的秋长风,沉静中带有疯狂,若真的近了他的身,被他临死抓住,那可得不偿失。   也先在一旁道:“秋长风,你可是想死得快些?”   秋长风微吸一口气,又恢复到平日的漠然道:“你当然不会让我这么早死,你还没有玩够呢?更何况,你对迭噶发誓,金龙诀改命之前绝不会对我有半分伤害,不然你和你父亲将永世不得超生的。”   也先脸色微变,三戒大师已冷笑道:“王子的确发誓不会在金龙诀改命前杀你,但我没有发誓。王子……”他看向也先,言下之意当然就是:只要也先喜欢,他就可致秋长风于死地,他武功虽是不高,但秋长风眼下如笼中困兽,他有几百个方法可杀了秋长风,更何况,只要不送食水,秋长风绝挨不过三天的。   不待也先回答,朱高煦已道:“也先,你的属下这么回答,倒让本王有些担心起自己的安危来了。无论如何,秋长风总是帮本王取了夕照,本王对他的承诺并不会改变。你当初对本王许诺,金龙诀改命之前绝不对他加于一指,囚禁他不过是为了防他再耍花样而已。”   秋长风脸有异样,似乎没有料到朱高煦这时候居然还为他说话。   也先眼珠转了转,哈哈笑道:“汉王说笑了,我既然立下承诺,当一诺千金,怎么会在金龙诀改命前杀秋长风呢?我的手下更不会如此!更何况,囚禁秋长风的是如瑶明月,和我何关?若有谁敢对秋长风下手,我就对他绝不客气。”   三戒大师一呆,喏喏不敢再说什么。   众人见也先这般表态,心中却不约而同在想,也先现在若杀了秋长风,对秋长风而言反倒是好事,不然也先说不定会有什么恶毒的手段用在秋长风的身上。   也先不管众人所想,望向如瑶明月道:“如瑶小姐,你现在是否可把夕照给我呢?”   如瑶明月手握夕照轻露贝齿笑道:“我帮你算计了秋长风,答应的事情已经做到,可你答应让我见到家父的,你还未履行承诺呢。”   也先毫不犹豫道:“只要你给我夕照,我立即让你见到如瑶藏主,若有食言,天诛地灭,在场的诸人都可将我斩在刀剑之下。”   如瑶明月脸现犹豫,突然望向秋长风道:“秋大人,你说我该不该信他呢?”   她这刻突然询问秋长风,众人都想,她这是自讨没趣,秋长风不杀你骂你已算大度,又如何会为你出主意?   秋长风冷哼一声,缓缓道:“你没有见到我信他的下场吗?”   也先双眉一挑已现杀意,但竟还能忍住冲动,微微一笑道:“秋长风,我发现你的每句话都是很有深意的。先前故作惊人之语,污蔑三戒大师是毒害朱允炆的凶手,现在又在挑拨我和如瑶明月小姐的关系……”   秋长风冷漠道:“如果不是三戒,是谁对朱允炆下的毒呢?你难道不信是朱允炆杀了鬼力失?”   也先微微一笑,避而不答,转望如瑶明月道:“如瑶小姐,你当然和秋长风不同的,我不会那么对你,是不是?”   如瑶明月嫣然一笑。“也先王子这么说真把我当三岁孩子哄了。我和秋长风对也先王子而言眼下好像没有什么不同,都已失去了利用的价值。我实在害怕也变成秋长风一样的下场。”   也先怫然不悦道:“那你让我怎么做才能相信我?”他谋划甚精,极为谨慎,知道如瑶明月并非表面上那么柔弱,虽迫切想得到真正的夕照,但并不急于求成。   如瑶明月沉思片刻,娇声道:“除非你发誓,我见到家父后你们绝不拦阻我们离去,不然不得好死!”   也先嘿然一笑,道:“如瑶小姐谨慎得让人叹服,好,我也先当众立誓,如瑶明月见到如瑶藏主后,我也先绝不会让人拦阻如瑶明月父女离去,若违此诺,不得好死!”带分嘲弄道:“如瑶小姐还不放心吗?抑或是,根本不想把夕照给我?”   如瑶明月的贝齿轻咬红唇,考虑良久,似乎再找不到不相信也先的理由,终于道:“好吧,夕照给你。”纤手递过了血染的夕照,美艳中带了几分触目惊心。   也先上前一步,伸手接过夕照,轻轻舒了一口气。   三戒大师和朱高煦也舒了口气,他们这般波折,终究得到了夕照,其中艰辛曲折、勾心斗角,只有他们自己最是清楚。   如瑶明月见也先只是看着夕照,蹙眉道:“家父呢?你答应让我立即见到他的。”   也先微微一笑,揣好夕照道:“你放心,我绝不会食言。”伸手一指铁栏之侧的石壁,“那上面有个机关,只要一按,你很快就会见到令尊了。”   如瑶明月美目流转,将信将疑。但她这般辛苦,无非是要见到父亲,见到希望就在眼前,终于还是挪步到了那铁栏之侧,伸手去摸石壁,只摸了两下,感觉那石壁极为粗糙,不像有机关的样子,轻蹙娥眉道:“怎么开启?”   她话未落地,陡然色变,长身而起,就要反扑出去。   “哐”的一声巨响,有铁栏从空而降,竟将她又关在里面。   不但如瑶明月被关,就算姚广孝也被关在了铁栏之中,可姚广孝由始至终竟一言不发,无论如何的惊天巨变,似乎都不能引起他的半分注意。   他虽活着,但看起来已经死了。   石室内果然还有机关,但这机关竟是陷阱!   如瑶明月身在铁栏内,竟如秋长风般逃脱不得。她立在那里一动不动,可愤怒得几乎连指尖都颤抖了起来。   石室内死一般的沉寂,油灯也在沉寂地燃着——燃到如瑶明月眼中,熊熊如烈火。   那烈火陡然熄了,变作了一汪春水,如瑶明月以手撩发,风姿不减,微笑道:“也先王子,你这是什么意思呢?”   也先微微一笑,居然面不改色道:“当初困姚广孝的时候,用的是子母机关。子机关是为了不让姚广孝逃走,而母机关却是困来救姚广孝的人。”   如瑶明月笑意更浓。“可是……我没有想救秋长风或姚广孝呀,甚至是我亲手将秋长风关了起来,也先王子的用意实在让我想不明白。”   “你应该明白的。”也先淡漠道,“秋长风刚才问了我两个问题,但我没有答。”   如瑶明月上前一步,微笑道:“什么问题?”   也先倒退三步,冷冷道:“如瑶明月,我知道你有几分本事,可你若出手一击不中,我就下令将你射杀当场。”   如瑶明月僵立那里,娇媚的面容带了几分僵硬。她知道也先说得不错,就算她本事极佳,但身在牢笼,活动空间极小,也先根本不用费力,只要命十数人放箭,她和秋长风均没有活路。   冷望如瑶明月,也先又道:“你这样最好。秋兄,你刚才的问题我现在可以回答你了。”他现在居然还和秋长风客气,别人听了,都感觉骨子里面泛着寒意。   秋长风对如瑶明月作茧自缚既不同情,也不愤恨,只是平静道:“我问的问题自己都忘了。”   也先嘿然一笑道:“但我不会忘,你问我谁杀了鬼力失,谁对朱允炆下了毒,我现在告诉你。”顿了下,“你对第一个问题推断得没有错误,杀鬼力失的只可能是朱允炆。至于他为何否定,的确有个不得已的理由。”   秋长风问道:“什么理由?”   “我现在还不能说出来,但我保证,到时候一定会告诉秋兄的。”   秋长风反问道:“我死的时候?”他到生死关头居然还能等闲视之,旁人见到不能不有些佩服。   也先抚掌而笑。“秋兄真的善解人意,此生只能和秋兄为敌,却不能和秋兄联手,实在是遗憾的事情。”   秋长风斜睨了一眼一直沉默的朱高煦道:“和也先王子联手的如果都如我和如瑶明月一样的下场,不联手也罢。”   也先又笑,瞥了朱高煦一眼,“汉王当然和你不一样的。”   如瑶明月突然道:“方才你好像和我也是这么说的。”   朱高煦的脸色瞬间数变,终于只是淡漠道:“本王的确和你们不一样,本王和也先王子并无仇恨,只凭夕照换取个改命的愿望,也先王子不至于连这点度量都没有。”   也先道:“汉王此言甚得我心。”话题一转,“可汉王知道究竟是谁毒害了朱允炆吗?”   朱高煦神色不变,简洁道:“本王不知。”   也先叹口气道:“其实要毒朱允炆的人并非如当初秋长风所言的只有个三戒。秋长风、甚至汉王殿下你都可能下手的。至少你们那时候不想让朱允炆说出夕照是假的秘密。可是我知道,汉王和秋长风根本没有下手的机会。”   朱高煦回道:“你知道就好。”   也先又道:“可我知道三戒虽恨朱允炆,但一直亦没有机会。”   三戒大师赔笑道:“王子明鉴,不是王子,我当初只怕真的要被秋长风冤枉死了。”   也先轻吐一口气,望向如瑶明月道:“我从朱允炆的饮食、饮水方面调查,发现如瑶小姐当初曾接近过给朱允炆送食物的丫鬟。”   如瑶明月蓦地变色,退后了一步。   也先冷冷地望着如瑶明月道:“于是这事情就变得很明显了,如瑶小姐为救令尊,毒倒朱允炆,只是想引出如瑶藏主,那时候,你以为我们别无选择的,从未想到过我们就算不用朱允炆也能启动金龙诀。而如瑶小姐身为如瑶藏主之女,故作不识朱允炆中了天人水,更是显得有些欲盖弥彰。因此我肯定,毒倒朱允炆的,就是如瑶小姐你!”   如瑶明月孤零零立在那里,也不承认,亦不否认,许久才涩然道:“可无论如何,你总是对我有了承诺,说我只要交出夕照,就让我见到家父,你不怕违诺吗?”   也先突然仰天狂笑了起来。“我当然怕,我也先只要许诺就肯定会遵守,这点你大可放心。你很快就能见到如瑶藏主,只要你肯见。”   如瑶明月的脸色瞬间苍白如纸,眼中露出了极为惊恐之意,道:“你说什么?”   也先长笑转身,向洞外走去道:“秋大人这般聪明当然已明白我的心意,麻烦你向如瑶小姐解释一下好了。哈……哈……”   如瑶明月不怕秋长风出手,霍然扑过去,一把抓住铁栏,嘶声道:“也先是什么意思?也先究竟是什么意思?秋长风,你告诉我!”   秋长风冷漠道:“你不知道?”   如瑶明月摇头道:“我……我……不知道,你……你告诉我。”   她声音不但惶惑,还带了几分惊恐,可她惊恐的显然不是自身的安危。   那她惊恐的是什么?   秋长风哂然笑笑,笑容中带了几分残忍和冷酷,到如今他实在没有必要对出卖自己的人有所同情。“你早该知道的,自从你说朱允炆中了天人水,只有如瑶藏主能救的时候就应该知道。”   见如瑶明月握着铁栏的手咯咯响动,秋长风漠然道:“他们若真能带来如瑶藏主,那时候就应该让如瑶藏主前来,暂解燃眉之急。可是他们没有……只能说明他们已不能带来如瑶藏主了。”   如瑶明月如受重创般倒退了两步,浑身颤抖道:“你是说……”她的眼中突现绝望之意。   “不错,我是说如瑶藏主已经死了,不然他们没有理由这会儿还不让如瑶藏主出面。”秋长风移开目光,望向了石壁上的灯火,“也先立誓,说你给他夕照他立即可以让你见到如瑶藏主,就是说你如果死了,当然可以见到令尊了。”   如瑶明月一震,脸上血色全无,听秋长风又道:“至于他说你见到令尊后不会让人阻挡你们父女离去更是个笑话,你们死都死了,他还阻挡你们做什么?”   如瑶明月的娇躯摇摇欲坠,突然冲到铁栏前,嘶声道:“你既然早知道,为何不早告诉我?”   秋长风头也不转,冷漠道:“你若是我,你会说吗?”   如瑶明月怔住,泪水流过雪白的面颊,感觉也先疯狂的笑声还远远传来,突然反身扑到铁栏前,大喊道:“也先,你这个疯子,你不是人,我迟早……迟早会杀了你!”   她说到这里的时候,一股恐惧涌上心头,只是在想,我能杀了他吗,我甚至连这石室都无法出去,如今我和秋长风都没有了被利用的价值,唯一的结局就是等死。一念及此,周身战栗,又想到一直下落不明的父亲还是死了,一时间凄婉欲绝,痛哭起来。   那哭声激荡泣血,幽幽传出石洞,只怕铁石心肠的人都要动容。   也先听到那哭声,竟是很享受的样子。如瑶明月看错了他,但如瑶明月有一点没有说错,也先是个疯子——很冷静的一个疯子。   就算三戒大师闻到哭声都有些惴惴不安,低声道:“王子,迟则生变,这两人,不如早杀了的好。”   也先斜睨着一旁冷酷如昔的汉王,微笑道:“你想让我做个无信之人吗?”   三戒大师退后一步忙道:“不敢。可是……”   也先截断道:“不用什么可是。你以为我会这么就杀了秋长风吗?”突然纵声笑了起来,笑声带着难言的得意。   他的确有理由得意的,他和秋长风之战,终于以他的胜利而告终。他不信秋长风还有翻身的机会!   三戒大师望着也先难以描绘的表情,有些惶惑不安。只有朱高煦还是立在那里,抬头望天,天有乌云,无日,雪未落。   笑声止歇,也先又是一阵剧烈地咳,咳了许久还未停止。   “人生多是如此,得到了笑声,总要付出些什么。汉王,你说是不是?”也先终于道。   朱高煦回道:“本王已失去了很多,但至今还未得到什么。”   “你不用急,很快我们就都会如愿以偿了。”也先喘息片刻,突然又诡异地笑了,“今天不会有阳光,可明天会有,明天不会,后天也会有的。”他喃喃自语的表情,又显出了疯狂之意。   朱高煦望着天空亦喃喃道:“若再没有阳光,过了金龙诀改命的时日,只怕你我此生都不会有阳光了。”   也先又笑,望着苍茫的天空,恨声道:“不会的,老天也不敢玩我的……”突然恢复了冷静,条理清晰道:“明天日出之前我们要去见一个人。”   朱高煦不为所动,只是皱了下眉头问:“谁?”   “我现在不能说,反正你见了自然会知道,那人十分有趣。”也先又笑了起来,笑得诡秘非常,“秋长风见了那人肯定也会觉得有趣极了。”说罢又大笑起来。   朱高煦望见,眼中闪过几分警惕,但仍不动声色。   天边的云闻到也先疯狂的笑声,也终于忍不住掩住了耳朵,落荒而逃。   阳光未有,但云已稀薄。 第十五章 死 地   朱高煦走到脱欢金帐前的时候,还是镇定自若。   无论发生了什么事情,他好像一直没有变,冷酷、孤傲,没有人能彻底地了解他的心事,抑或可以说,没有人了解他,到如今为何还有着那股难言的执著。   一路上,也先一直研究着朱高煦的脸,突然道:“汉王,我发现你我很像。”   朱高煦头都不转,只是望着金帐,感受那磅礴如山般压来的窒息。“哦?”   “我本来以为你不会出卖秋长风的,但你出卖起朋友来倒是眼睛都不眨一下,看来在你我是眼中都是无所谓朋友仇敌,不过利之所在罢了。”也先道。   “王子说得不错,朋友本来就是用来卖的。”见也先望过来,三戒大师在一旁赔笑道,“可王子还是要效忠的。”他开始时还像个得道的高僧,可如今看起来,不过也是个谄媚的势利小人而已。   朱高煦根本不望三戒和也先,只是道:“王子是不是喜欢见谁都要咬上一口呢?”他身居险地,但孤傲不减,打死也不会如三戒般的姿态。   也先明白朱高煦的隐喻,脸色微变,但眼珠转转,化作一笑道:“那也不是,最少我不会咬自己的父亲。”说话间进了金帐。   朱高煦的脸色瞬间变得极为难看,但终于只是长吸了口气,一步步向金帐行去。   他的处境并没因为秋长风的陷落而有所好转,相反,更加的恶劣。   也先要他见谁,他一时间也想不出来,但他知道他没有选择的余地。   他一定要走下去的!   金帐内兵卫依旧,脱欢仍旧坐在案后,孔承仁站在旁侧,熊骑站在脱欢身后,如同半截铁塔般,龙虎双骑立在案旁,沉稳凝重。   这种阵仗,朱高煦早见过多次,并不诧异。他入帐后,目光从脱欢身上掠过,落在脱欢案前的三个人的身上,脸现古怪。   案前立着三个人,竟均着大明官兵的服饰。   这里怎么会有明军?也先要见的人难道就是这几个?   朱高煦只是看着那三个人的背影,表面不动声色,心中却是惊疑不定。   脱欢见朱高煦走近,哈哈一笑道:“汉王,本太师给你介绍几个故人了……”他说话时,那三个人中有两个转身望来。他们一个是娃娃脸,一个是浓眉大眼,可无论脸上、眼中,见到朱高煦时都布满了错愕。   第三个人仍立在那里,头也不回。可朱高煦望的偏偏是那第三个人。   脱欢又笑:“沈大人并不回头,难道是早知道汉王在此吗?”   那人背对朱高煦,许久才道:“非也。”他声音低哑干涩,似乎每个字都是从喉咙中挤出来的一样。   那娃娃脸的人立即转头对脱欢道:“沈大人的意思,是天底下如今只有一个汉王。太师说为汉王介绍故人,沈大人自然猜到是哪个汉王。沈大人不回头,恐怕是在想要和汉王说些什么才好。”   那娃娃脸的人说了一堆,又转向朱高煦,施礼道:“卑职参见汉王。”   那浓眉大眼的人犹豫片刻,也施礼道:“卑职参见汉王。”   朱高煦的脸色瞬间百变,终于化作孤傲,并不理会施礼的二人,盯着那不肯回身之人道:“沈密藏?”   那人似乎叹了口气,缓缓转身,抱拳施礼道:“沈密藏见过汉王。”那人细眉细目,神色慵懒,似乎山崩面前色不变,赫然就是奉郑和之命,一直缉捕秋长风的沈密藏。   而他身边的两个人,娃娃脸的那人就是他的得力助手皮笑,那浓眉大眼的人则是锦衣卫百户姚三思。   这三个人竟到了草原,又见到了脱欢,实在让人觉得不可思议。   朱高煦冷冷地望沈密藏,许久才道:“你来做什么?”   沈密藏依旧惜字如金,道:“秋长风。”话说完后,似乎觉得很明了,再不肯多说一个字。   皮笑仍然充当解释的角色,说道:“圣上传旨,务必将叛逆秋长风绳之以法,沈大人发现昏迷的姚三思后,查到秋长风竟和忍者暗中勾结,一路追踪到了草原,多方打探。今日被脱欢太师派人找到谷中,说有秋长风的下落。”转身望向脱欢,“太师,大明和瓦剌眼下井水不犯河水,若太师真知道秋长风的下落,还望告之,我等感激不尽。”   朱高煦眼中有光芒闪动,望向脱欢道:“原来是太师将我等的行踪泄露了出去?怪不得他们能找到这里。”   脱欢微微一笑,抚须道:“汉王此言差矣,本太师素来仰慕大明天子之威,知其有事,当尽心协助。本太师亦最恨叛逆,听说秋长风居然如此大逆不道,实在意想不到,若不帮沈大人将之拿下,真是寝食难安。”   皮笑含笑道:“太师果然深明大义。只要将秋长风交与我等,我等回禀圣上,必然提及太师的盛德……”顿了片刻,“还不知秋长风现在何处?”   也先微笑道:“这点还请沈大人放心,我等急大明天子所急,已将秋长风拿下,定会将秋长风交给明廷法办。汉王,我一直是在遵守承诺,你说对不对?”   也先的笑容可说是极为诚恳,朱高煦见了心中却泛起了一股寒意。他虽早知道也先不好相与,但到现在才知道也先比疯子还要疯,也先曾立誓金龙诀启动前不伤秋长风,可他将秋长风交给沈密藏,用意真是歹毒无比。若真的成行可说一石二鸟,一方面不违诺言;另外一方面却让秋长风生不如死。   秋长风本是锦衣卫,背叛朝廷,又落在朝廷的手上,其结果可想而知了。   这个也先,心思恁地这般毒辣?   长舒一口气,朱高煦缓缓点头道:“不错,你的确信守承诺。”转望沈密藏,“那圣上呢……可曾让你带本王回去?”   沈密藏道:“不知。”   皮笑立即解释道:“沈大人一路在草原上搜寻秋长风的行踪,本不知道汉王在此……”   “住口!”朱高煦怒叱道:“本王在此,焉有你说话的余地?”他虽落魄,但狂态不减,根本不屑和皮笑对话,冷望着沈密藏,“沈密藏,你又不是哑巴,难道说话也要别人代替吗?”   方才沈密藏和脱欢对话亦是皮笑代传沈密藏的心意,脱欢早有不耐,但脱欢自有算计,倒是颇显大度,一直没找这个毛病,这刻闻言,心中倒有些痛快,却故作和事老道:“汉王何须因这种小事动怒?想这是沈大人的风格,或许也是因为他没什么可说的。”他看似在平息朱高煦的怒火,实则如一刀刀般戳在朱高煦的心上。   沈密藏没什么可说的,是不是因为朱棣对朱高煦已没什么可说的了?   朱高煦根本不看脱欢,只是盯着沈密藏道:“沈密藏,我要你亲口回答我!”   沈密藏睡不醒的脸上依旧慵懒,只是眼中隐约有光芒闪烁。“汉王殿下,圣上从未对卑职提及汉王一事……甚至严禁任何人提及汉王一事,违令者斩。不知汉王还让卑职答什么?”他头一次一口气说了这些话,语调很是干涩,似乎大感不惯。   但所有人这次都听明白了。   原来朱棣一直都对朱高煦行刺一事秘而不宣,他也有能力做到的。当初朱棣抢了朱允炆的帝位,不知有多少人口诛笔伐朱棣谋权篡位,朱棣还不是把所有的事情都压了下来?就算杀得血流成河也在所不惜!   汉王造反本是惊动天下的事情,可很显然,朱棣将此事直接封藏,甚至不让别人提起。   可不提不代表着就已忘记。   朱高煦亡命天涯,朱棣却是将痛楚自囚一隅。朱高煦怨恨朱棣,那朱棣呢,不让别人提及汉王,是伤心、难过,还是对自己的惩罚?抑或是,朱棣完全地放弃了朱高煦,任凭朱高煦自生自灭?   谁都在猜想,没有人猜得到朱棣的心思。   朱高煦也猜不到,他只是笑笑,喃喃道:“从未提及?严禁提及?”他笑容中带着说不出的失落,本是冷酷的脸上带着锥骨般的痛楚,目光从众人的脸上掠过去,最终还是定在了沈密藏的脸上,“你见到本王了,打算怎么做?”   沈密藏嘴唇动动道:“卑职是来捉拿秋长风的。”见朱高煦还在冷冷地望着他,沈密藏终于多说了一句,“卑职奉劝汉王回去。”   朱高煦闻言,目光空洞地望着沈密藏,喃喃道:“你让我回去?”   脱欢眼珠一转,道:“是呀,高煦贤侄,父子之间岂有隔夜的仇恨?你来本太师这里做客,我当然倒屣相迎。可若因此耽误了你父子的感情,本太师就过意不去了。”他这刻有如和煦的长者,竟第一次称呼朱高煦为贤侄。   朱高煦冷冷地望向脱欢道:“太师这般称呼,本王受用不起。”   脱欢并不介意,抚须微笑道:“贤侄莫非还不知道,你我很快就要成为亲家了。”   朱高煦微有诧异,皱眉道:“亲家?”   也先微笑道:“不错,家父知云梦公主貌美如仙,又看小弟未曾婚配,因此早在汉王未到之前就已派人前往中原见令尊,提议和亲,想看看有没有这个可能。只怕这几天就有消息传来了。若令尊真的应允,那我们不就是亲家了?”转望沈密藏,“沈大人,你可知道这个喜讯?”   沈密藏倒是干净利索道:“不知。”皮笑一旁笑道:“王子说得难道是真的?那我们可要讨杯喜酒喝了。”皮笑根本不知道这里面的波折反复、瞒天过海的个中滋味,倒是颇为喜悦的样子。   也先微笑道:“那是一定的。沈大人和这两位小哥若是喜欢,和汉王在这里多留些日子等消息也无妨了。”   皮笑看了眼沉默的沈密藏,为难道:“我等奉旨捉拿秋长风,只怕无法等那么久的。还不知秋长风现在何在?”   也先凝视着沈密藏道:“不知道沈大人要死的秋长风,还是要活的秋长风?”   沈密藏简洁道:“均可。”姚三思一直沉默无言,听到这里脸色变了下。皮笑在旁又解释道:“圣旨已下,对秋长风这等叛逆,务求捉拿归案,若遇反抗,可当场格杀。圣上的意思就是……能抓活的就带回去剐了,若不能的话,带首级回去亦可。”   也先微微一笑道:“这点沈大人倒可放心,无论如何,秋长风的脑袋你总能带得回去的。”   沈密藏简洁道:“何时?”   也先悠悠道:“明日黄昏落日时,我把秋长风交给沈大人,不知沈大人意下如何?”   沈密藏脸上困惑之意一闪,却只是点点头,皮笑不解道:“为何要等到明日黄昏呢?”   也先微笑,笑容中带着难言的恶毒之意。“我早就算过,明日黄昏肯定可见落日,无论杀人还是祷告,均是个好日子。沈大人找了秋长风这么久,当然也不在乎一时半刻了?”   沈密藏“嗯”了声,皮笑也忍不住舒了口气,似乎感慨这番追捕总算有了眉目,姚三思却在看着也先,突然道:“这位是也先王子吧?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你?”   也先早就认出了姚三思,当初在金山他曾和姚三思见过一面。也先此刻早改了装束,再非江南的翩翩公子,不想姚三思匆匆一面,竟还记得他。心中略觉得有些不安,可究竟不安什么,自己也不清楚,装作若无其事道:“是吗,我倒没有印象,在哪里呢?”   姚三思拍拍脑袋,似在冥思苦想,半晌摇头道:“总感觉很面熟,但忘记了在哪里见过。”   也先微微一笑,再不理会。脱欢案后道:“承仁,先带沈大人去休息。”   沈密藏话不多说,只是施礼谢过,和朱高煦擦肩而过时,欲言又止,终于离开了金帐。   脱欢等朱高煦也离去后缓缓道:“也先,你似乎对他们三个人有所怀疑?”   也先喃喃道:“我总感觉他们来的似乎有些巧了,难道他们真有这般本事,居然知道秋长风会逃到草原?”   脱欢笑道:“听说沈密藏这人是郑和的手下,很有些追踪的本事,能发现秋长风的行踪并不出奇。更何况他们早在草原附近徘徊了几日,一直在询问牧人有关秋长风的下落。为父早发现他们了,不过考虑到你的想法,今日才找他们前来罢了,秋长风若是落到朱棣的手上,你不是更感快意?眼下我等只差几日就可挥师南下,这时候,沈密藏若带秋长风的人头回去,让明廷更信我们的诚意,放松戒备,对我等挥师南下将大有帮助,这本是一石二鸟之计。”   见也先还是迟疑,脱欢微笑道:“沈密藏再是深沉,不过是三个人罢了,更何况那姚三思看起来根本就是个蠢材,本太师倒不信他们有什么惊天的本事。”   也先轻轻点头,喃喃道:“不错,若行机要之事,沈密藏不会带姚三思来的,这么说,沈密藏不过是适逢其会罢了?我看来有些多疑了。”如释重负般叹了口气,“明日定会有太阳,等黄昏日落时,一切再不会有什么改变,就算秋长风也改不了这个结局了,沈密藏更是不足为虑。”微微一笑,望向脱欢,“父亲,你我多年筹划,虽然说秋长风已被囚禁,如瑶明月作茧自缚,朱高煦孤掌难鸣,再难有所作为。可我在此一刻总是有些忐忑。不过朱高煦还有利用的价值,朱允炆若无法醒来,你我还要利用朱高煦的名号进占中原,倒不急于和他翻脸。”   脱欢握手成拳,轻击在桌案上,淡淡道:“你放心好了,这个结局,命中注定,就算是金龙诀都是无法改变!”   朱高煦回到毡帐时,见叶雨荷坐在地上,容颜憔悴,微闭秀眸。   听脚步声响,叶雨荷睁开双眸,眼中已有血丝蔓延,她不见秋长风已整整一日,在她的感觉中却如一世般的漫长。   “秋长风现在如何了?”她缓声问道,出奇的是,声音中没有任何颤抖。   朱高煦走到叶雨荷身前不远,缓缓坐下道:“秋长风从姚广孝手上取得了真正的夕照,骗得了金龙诀的启动之法,然后他被关了起来。”   叶雨荷双拳一紧,秀眸中带着凛冽的寒意。“你任由他被关了起来?他为何会被关起来,是你出卖了他?”   女人总有难言的直觉,叶雨荷凭口一问,见朱高煦神色微变,立即知道自己的判断不错,当下拔剑。   “锵”的声响,剑尖指在了朱高煦的喉间。   “你说实话,不然我杀了你。”叶雨荷一字字道,她再没有了曾经的软弱,又恢复到往日那个如冰的叶雨荷。   秋长风在时她柔弱如水,但秋长风不在的时候她早知道,能够依靠的,只有她自己,她不再想秋长风用一生的苦难来呵护她片刻的欢颜。   朱高煦喉间起了微细的疙瘩,剑尖的寒光让他又一次感觉到死亡的迫近,可他仍然倨傲道:“是我出卖了他!”   叶雨荷长吸一口气,握剑的手青筋暴起,眼看就要刺下。   朱高煦突然道:“因为只有这样才能救他。”   剑尖凝光,叶雨荷眼中也有了几分光芒,想了许久才道:“这是也先的主意?他始终担心长风会破坏他启动金龙诀的计划?”   朱高煦道:“不错,也先注定不会让秋长风参与改命。我只有这样才能让你参与进来。”   叶雨荷一寸寸地收回了剑,反问道:“其实这些事情你早就想到了,不然当初让脱欢承诺的时候,也不会刻意让我去改命?”   她现在的脑海异常清醒,当日初见脱欢时发生的一切宛若就在眼前。当初她不明白朱高煦为何让她参与改命,这刻才是真正地明白了。   明白后,叶雨荷心惊中更有心酸,她心惊的是自己虽是捕头,可若论心机,比起朱高煦、脱欢等人实在差得太远,心酸的却是,这一切秋长风是否早就明了?   “你出卖长风,他知道吗?”叶雨荷虽有答案,还是忍不住地问。   朱高煦神色冷漠地反问道:“你说呢?”他似乎不屑回答这个问题,但还是补充了一句,“所有的事情,从头到尾想得清楚的只有他和我。”   说到这里,朱高煦的脸色变了下,怔怔地出了神,似乎想到了什么。   叶雨荷见朱高煦表情奇怪,才待追问,突然想到了什么,心头一震。她那一刻蓦地想到个很奇怪、很不合常理的事情。   若非她头脑足够清醒的话,她根本无法想到其中的矛盾之处。   秋长风显然早料到了结局,因此在离开前曾让叶雨荷做一件事,那就是毁了金龙诀,秋长风当然算定只有叶雨荷才有机会接近金龙诀。   叶雨荷到现在对于这个艰苦的抉择还是下不了决心,一直在心中反复琢磨。方才她听朱高煦说秋长风取得了真正的夕照,心中就感觉有些不对,秋长风若真想舍弃性命也不让脱欢改命得逞的话,只需把夕照毁去就行了,那样的话金龙诀就无法启动。为何秋长风反倒把夕照交给也先,却将阻止金龙诀启动之事交给她叶雨荷?   这件事越想越是奇怪,奇怪得简直没有道理,仿佛秋长风思虑不周,举止反复,但叶雨荷偏偏知道,秋长风无疑是个极其精算的人。   奇怪的事情,肯定藏着一个重大的关键,这个关键……叶雨荷想到这里的时候,一颗心都颤了起来,她甚至已不敢往下再想。   望见朱高煦冷酷中带着几分疑虑,叶雨荷忍不住道:“汉王……你想到了什么?”   朱高煦一震,自语道:“没什么,不会的。可他说的,真的没有别的意思吗?”他神色悠悠,似在回忆着什么。   叶雨荷根本不知道朱高煦说的是什么意思,只感觉到朱高煦言不由衷中竟带着少有的焦虑,蹙起眉头道:“我们接下来应该怎么做?”   朱高煦恢复了冷酷,只说了一个字:“等。”   叶雨荷轻叹道:“但也先不见得会遵守诺言,我们这样等……和等死差不了多少。”   朱高煦冷漠道:“人生下来其实就是在等死,不论有多少人在你身边,你总是自己去死的,无人可代替。”   叶雨荷想着对策,不想朱高煦突然冒出这么一句,本要反唇相讥,终于忍住道:“眼下我们不是争辩的时候,至少目前我和汉王还是目标一致的。长风对汉王已仁至义尽,希望汉王也能知道这点。”   朱高煦的眼中又闪过了几分疑虑,喃喃道:“仁至义尽?”他垂下头来,衣袂无风自动,沉默许久后才霍然抬头,凝望着叶雨荷道:“明天……所有的一切都会明朗。秋长风若不负我,我不会负他的。”   叶雨荷不知为何竟冲动地想问一句,他若是负了你呢。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突然冒出这种古怪的念头?   朱高煦似乎看穿了叶雨荷的所想,嘴角带着几分冷酷又决绝地笑道:“背叛我的人都要死的,秋长风这么聪明的人不会不知道。”他虽说得如此肯定,但那皱起的眉梢眼角,还是显出了其内心的焦虑。   秋长风轻咳几声,用力掩着嘴。他脸上泛着一股青意,无论谁一眼看到他,都知道他实在没有几日好活,就算不被囚在牢中。   可秋长风居然还很冷静,如瑶明月望着秋长风,突然道:“我一直在想着一件事情。”   石室中只有三个人,姚广孝坐在那里,如同死了一般,根本对秋长风看也不看。   秋长风好像也心存愧疚,一直没有去望姚广孝。   如瑶明月哭泣了许久才停,停下来后就一直在观察着秋长风,突然一问,打破了彼此间的沉寂。   秋长风望着铁栏,哂然笑笑。“你是不是在想,我死的时候会不会也这么平静呢?”   如瑶明月笑了,笑中带泪。“猜对了,你是不是一辈子都这么精明?”   秋长风淡淡道:“偶尔也会做几件糊涂事,比如信错了人。”   如瑶明月的脸上居然没有半分愧疚,她突然轻叹口气,带了几分哀怨道:“我其实也想过会怎么死,可我一直没有想到过会和你一起死。”   秋长风摇头道:“我从未想到和你一起死,我也不会和你一起死。”   如瑶明月若有所思道:“你这个人,每句话听起来都是应情应景,但琢磨起来却都有深意。你怨恨我是正常的,说这种话也是正常的,但我偏偏知道,你说的这句话还有别的意思。”   秋长风又咳了几声。“你怎么想是你的事。”   如瑶明月抹去了泪痕,似乎不再哀恸父亲之死,岔开了话题道:“秋长风,我越看你越像个怪人,当初在秦淮河上的时候,你忽而如儒雅君子,忽而像色中狂魔,若不是我手下人蓦地杀出,说不定我们已有了鱼水之欢。我不止一次地想,若那时候真的和秋大人有了肌肤之亲,不知道以后事情的发展会不会两样?”   她这刻说出这种事情,倒有点往事风流、沧桑如梦的味道。   东瀛的女子,态度转变之快,也让人难以捉摸。   秋长风终于瞥了如瑶明月一眼,说道:“一个女人在这种时候还有闲情逸趣提起这种事情,不是精明得过头,就是痴得可笑,你是哪种?”   如瑶明月突然向秋长风处凑了下,媚声道:“没想到秋大人这么了解女人。”   秋长风并没有退缩,但也不再看如瑶明月,“说了解女人的男人只有一种可能。”   “是精明过了头,还是傻得可笑?”如瑶明月忍不住问道。   秋长风道:“都不是,是蠢得无可救药。女人的心思,自己都不知道,男人怎么能知道?”   如瑶明月忍不住轻笑——笑得昏黄的灯火都柔媚了起来。“秋大人真是高见。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想什么,你我本来应该是势不两立的仇人,甚至几次要置对方于死地,偏偏此时此刻,我想到和你可能会一起死竟然很喜欢,你说这是为什么呢?”   秋长风干脆道:“不知道。”   如瑶明月轻叹一口气,幽幽道:“秋大人这么聪明、善解人意的一个男人,怎么会不知道呢?你当然明白,一个女人如果爱上了一个男人,和他生、和他死,都会无所畏惧的。”她此刻似乎因为处于死地因而便再没有了顾忌,竟当姚广孝不存在般说出了心事。   秋长风立即道:“可我不喜欢。”   如瑶明月微滞,幽怨道:“秋大人,临死之际了,难道你这般铁石心肠,就连哄我开心一下都不愿意?”   秋长风脸色如同青岩,灯火下带了几分冷意。“谁来哄我开心?”   碰到这种人如瑶明月的一身妩媚无从发挥。秋波流转却不动怒,突然压低了声音道:“当初我们来……骗姚广孝时,秋大人肯定知道也先事先对我威胁利诱,让我不利于你。秋大人早在入山洞之前就知道这个结局,是不是?”   秋长风闭口不语,看起来话都懒得说了。   如瑶明月却不肯住口,又道:“秋大人早知这个结局,却故意装作入彀,当然是另有打算?小女子不才,那时候虽对父亲的生死有所怀疑,但不能试试。可秋大人对也先的判断,小女子并没有对也先说的。”   秋长风目光闪烁,若有所指道:“嘴是你的,说不说也在你。”   如瑶明月又凑上一点,几乎贴在铁栏前,用低得不能再低的声音道:“小女子不但没有说这件事,甚至连一个极为关键的事情也没有说。”顿了片刻,“毒倒朱允炆的绝不是我,我那时候接近丫鬟的目的,不过是想借机探问家父的下落。然而也先既然认定是我,我也不必否认。”   昏黄的灯光下,秋长风的面容似乎变得迷离起来。   如瑶明月又低柔地道:“若不是我下毒,那对朱允炆下毒的是谁就很有意思了。秋大人自陷绝路,其实在小女子看来,正应了中原兵法中的一句话——置之死地而后生。不知道……秋大人认为小女子的猜测可有道理?”   秋长风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如瑶明月止住话语,就听到囚室那头有脚步声响起,片刻后,三戒大师、龙骑和十数瓦剌兵走了过来。   如瑶明月一惊,不知道这些人来做什么,难道说她猜得并不正确,也先突动杀机,居然要将他们置于死地?   三戒大师走到栏前不远处站下,手在不停地捻着念珠,听秋长风还在咳,狰狞道:“秋长风,你要咳就快咳吧,以后想咳恐怕也不见得有机会了。”   秋长风凝望着三戒大师良久,缓缓道:“兔死狗烹,千古明鉴,大师想做什么,也要抓紧了。”   三戒大师脸色又变,怒哼一声,放弃了在意志上打垮秋长风的念头,转望姚广孝道:“师兄,师弟有感这些日子来实在委屈了师兄,想请师兄移驾。师弟夜观天象,知道明日不但会有日出,还会有日落,师弟我参详玄机很久,想请师兄明日斧正师弟我启动金龙诀的错误之处。”   他虽这般说,洋洋自得之意溢于言表。他当然不是想要姚广孝斧正,而是很想一斧头劈死这个一直骑在他头顶的师兄。明日是启动金龙诀的日子,也是羞辱姚广孝的日子,他当然不会放过。   龙骑一摆手,有十数兵士手端弩箭,立在如瑶明月身前不远。箭矢寒锋,冷指如瑶明月。   如瑶明月花容失色,身形微躬,咬牙道:“你们要做什么?”   龙骑冷漠道:“如瑶明月,王子说了,眼下并不想杀你……”   秋长风一旁淡淡道:“如瑶明月,你何必紧张?也先的野心不止颠覆大明,还希望借你之力掌控东瀛,杀了你不如留着你有用的。”   如瑶明月心中稍定,蹙眉道:“那你们做什么?”   三戒大师拨弄着念珠道:“王子感觉这里太过简陋,要请师兄好好休息一晚,但碰巧如瑶明月你和师兄关在一处,因此带走师兄时,警告你莫要妄动,不然格杀勿论。”   如瑶明月这才明白,轻舒口气,涩然道:“我不动就是了。”说完便倚着铁栏而立。就听铁栏咯咯声响,倏然上升。她当然知道若是搏命,这是机会。可眼下十多把硬弩近在丈许,她稍有动作,就会劲射过来。她绝无半分把握逃过这轮弩箭的射杀,只能眼睁睁看着瓦剌兵将姚广孝带走,铁栏再次落地,将她关在其中。   三戒大师道:“如瑶明月,算你聪明。”说罢得意地大笑,一摆手,带着姚广孝扬长而去。   龙骑等人押后而退,片刻后消失在山洞的那头。   如瑶明月立在那里许久,涩然笑道:“秋大人,你说小女子方才若是动手,有几分逃走的机会?”   秋长风笑笑,伸直了双腿靠在石壁上,闭上眼睛,打个哈欠道:“我不知道。”   如瑶明月紧盯着秋长风的表情,看不出半分端倪,试探道:“小女子可能有一分的机会,但太过渺茫,小女子没有动手,是因为感觉若是和秋大人在一起,逃生的机会恐怕更大。”   秋长风不咸不淡道:“是吗,那你太瞧得起我了。你费尽心力示好我,恐怕是想借我之力活着出去为父报仇了?”不闻如瑶明月的动静,秋长风自语道:“可这是真实的你吗?”   如瑶明月贝齿又咬红唇,压低声音道:“秋大人,现在你我真的是一条船上的人,难道你还不信我?”   秋长风喃喃道:“这不是我信不信你的问题,而是你信不信我。你若信我,何必这么多废话?”   如瑶明月咀嚼着秋长风的这句话,一时间心绪百转,还是不服地问道:“无论如何,我总能对你有所帮助,你若有计划,现在已到了对我说的时候了。”   秋长风的嘴角带了几分若有若无的笑,自语道:“你始终不懂的,有些话,不用说。有些人,无论如何,始终都是可信的。”他闭上双眸,脸上的青意被那昏黄的灯光冲淡了些,带了几分暖暖之色。   昏黄的灯光激荡着姚三思脸上的慷慨之意。他自从到了帐内后,就一直有话想说,可他一直等到夜深人静的时候,才再次开口——一开口便言辞激烈。“沈大人,我觉得你很多事情做得不对。你不应该一直想杀了秋……千户。”   灯光下,沈密藏安坐在那里,将自己的慵懒隐入了影子的暗处。他根本不说话,似乎觉得没必要,似乎也是一直的习惯。   姚三思见状,忍不住上前一步,唾沫星子几乎都要喷到了沈密藏的脸上道:“大人应该先想办法活捉秋千户,然后问他——问他是否有难言之隐。”   皮笑在一旁尴尬地笑道:“姚三思,你不过是个百户,没有质疑沈大人的权利。你难道忘记了,当初是秋长风击昏了你。秋长风也说过,你信错了他。”   “可秋千户没有杀我!”姚三思激动道,“他本来可以杀我的,但他没有。他宁可泄露行踪也不肯杀我,这说明他人还是好的。”   皮笑苦笑道:“他不杀你和他背叛朝廷根本是两回事,你不要总是混为一谈。”   “这根本就是一回事。”姚三思激动地辩解,“他并不见得背叛了朝廷。”   皮笑一怔,半晌才道:“他救了死囚,劫持了公主,勾结东瀛忍者造反,这如果都不算背叛,什么是背叛?”   姚三思盯着背对灯火、暗影下的沈密藏道:“这里肯定有隐情,我今天见到了那个也先王子,我认得他是当初在金山害了上师的叶欢。可我当时并没有说……”   沈密藏终于看了姚三思一眼,眼中藏着几分锋芒。   “我知道那不是说的时候,但我看到也先的时候,我就奇怪,也先怎么在这里?秋千户为什么来这里?秋千户到这里只怕是为上师报仇来了。”姚三思越说越感觉自己想的没错。   皮笑打个哈哈,偷望沈密藏一眼道:“姚三思……你想得也太过匪夷所思了吧。秋长风做了那些大逆不道的事情,就是为了到这里行刺也先?”   姚三思用力地捶捶头,苦恼道:“我只是想说有这种可能。我不是想的离奇,只因为我信秋千户——信秋千户无论如何都不会是个坏人,我信。”   他说最后两个字的时候,本是憨厚的脸上竟带上了几分激动、倔强——倔强中的执著。   见到沈密藏嘴唇动动,姚三思喜道:“沈大人,你当然也是这么认为的,是不是?那求你莫要一见面就杀了秋千户,给他个机会,好不好?”   沈密藏冷冷地望着姚三思,半晌开口道:“睡吧。”   姚三思一怔,这次不用皮笑解释,他也明白沈密藏是要休息的意思,不由得大失所望,哀求道:“沈大人,你一定要信我。”   沈密藏打了哈欠,临躺下前出乎意料地说:“有些话、不用说的。”   姚三思怔住,立在那里一时无言。   帐内沉寂如夜,唯有那昏暗的灯火,如同那繁华的凋谢,苦伴着明亮下暗影,微微地颤动。 第十六章 逆 天   灯影如梦,秋长风再次睁开了双眼。他未睁眼的时候就感觉到了如瑶明月的秋波,正一霎不霎地望着他,可等他睁开双眼时,那秋波已移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就听幽幽一叹,如瑶明月轻声道:“秋长风,你醒了?”   秋长风“嗯”了一声,望着灯火道:“我……做了一个很漫长的梦。”石室中只剩下他们二人了,他说得恍惚,神色间有几分迷离。一时间,好像还没有从梦中醒来。   如瑶明月霍然转头,盯着秋长风,目光中满是不解之意。   她一直没有睡,她实在睡不着。   虽如秋长风所言,也先多半还认为如瑶明月有利用的价值,所以一时不会杀她,但如瑶明月并不这么想——她实在想不出一个疯子下一步究竟如何做。   如瑶明月也真的想不出秋长风还有什么奇迹?她本坚信,就算她想不出,秋长风还是能解围的,可看秋长风将最后剩下的时间都用在了睡觉上,如瑶明月的信念终于产生了动摇。   这时候,秋长风还有心情睡觉?   难道说,他已自知绝路,干脆放弃了?   如瑶明月千言万语,只是化作了一句话:“你做了什么梦?”   秋长风望着那灯火,白里带青的脸上突然有了几分憧憬。“我……梦到了江南。”   江南好,风景旧曾谙……   “江南有柳,柳下有桥,桥下有河,河旁有我……”秋长风梦呓地说着,说到这里他停了下来,没有接着说下去。   江南好,怎不忆江南?   可江南好,终究不过是因为那里有他的思念。   他没有说的是,在他的梦中,桥上还有个女孩儿,翘首顾盼。   这是他的梦,他可以和别人分享梦境,但不会和别人分享那段思念。他许久没有做梦了,不想这时候还做了个童年的梦,或许是苍天可怜他的流离境遇,想补偿给他一点温暖吧。   如瑶明月的眼中也不由得露出片刻的憧憬,幽幽问道:“你的梦中当然也有叶雨荷了?”秋长风虽然没说,但她感觉得到,她本想问问他的梦中是否有她?但是许多日前这种话也许可以轻易说出口,但如今她反倒不想再问了。   戏谑容易爱时难,她现在才明白,真正的爱,不会整日挂在嘴边。   秋长风沉默了许久,问:“现在什么时候了?”   如瑶明月立即从恍惚中惊醒,道:“午后,最多两个时辰,就是金龙诀启动之时。秋长风,怎么办?”她的言语中带了几分急迫。   秋长风突然道:“如果你知道自己只剩一天的性命时,会怎么做?”   如瑶明月一怔,似乎从未想过这种问题,许久才道:“我不知道,或许我会……”若依她以前的性格,或许会怨恨、或许会滥杀,但在这刻,她只感觉到空虚阵阵。   秋长风不闻回答,唇边带了几分笑道:“最后一日对死囚来说是个折磨;最后一日对忧患缠身的人来说是种痛苦;最后一日对有万贯家财的人来说是个讽刺;最后一日对我来说……只是个解脱。”   “解脱?”如瑶明月不解地问。   秋长风喃喃道:“不错,是解脱,一切都到了尽头了。我……很想吃点饭,我知道死囚要死的时候还能吃顿饱饭的。我甚至都闻到了饭菜的香味。”   如瑶明月不知该哭还是该笑,也搞不懂秋长风是不是像她想象中的那么聪明,这时候,他还想着吃饭?   不但有饭菜的香味传来,脚步声也跟着传来,孔承仁带着两个兵士走近,略带防备地看着如瑶明月和秋长风。一摆手,那两个士兵从铁栏口处塞进两筒清水和两份草原人吃的糍粑。   孔承仁道:“王子知道两位饿了,特意吩咐我莫要简慢两位。”望向秋长风,“尤其是阁下,更要珍惜这顿美餐,因为很快我们就不会再见了。”   秋长风目光闪动,哦了声问道:“今天是晴天?”   孔承仁忍不住笑道:“今天不但是晴天,而且阳光明媚,看来要让阁下失望了。”   秋长风轻叹一口气。“也先准备启动金龙诀改命的时候,就让你杀了我?看来我的命改不改都没什么两样了。”   孔承仁微微一笑道:“阁下这次又猜错了。”秋长风的确有些能耐,他本有些佩服。但无论如何,谁都不会对阶下囚太过客气的。   秋长风皱了下眉头,问道:“哪里错了?”   孔承仁带着几分诡异地笑道:“王子不会杀你,只是准备在黄昏时将你交给另外的一个人——你绝想不到的一个人。”   秋长风的眼中掠过几分光彩,却皱眉道:“我想不到的,不知是哪个?”   孔承仁哈哈一笑,转身而去道:“你这么聪明,不妨好好地再想想。”那讽刺的笑声激荡出了石室,盘旋在洞口,很快就消失了。   秋长风竟还沉静如昔,望着眼前的食物,拿起来在鼻端嗅了下,然后缓慢吃了起来。   如瑶明月好像从这个细节中看出了什么,突然问道:“你怕食物中有毒?”   秋长风不语,口中细嚼慢咽,又嗅了下竹筒里的清水,缓缓地喝了几口。   如瑶明月的眼中带着几分异样道:“我知道你刚才嗅一下的目的绝不是要闻食物的香气,而是想要辨别食物中有没有下毒的。你现在这种情况,人家下不下毒在食水中本来没什么两样。可你还这般谨慎,肯定是想到脱身的办法了?”   秋长风垂头咀嚼了许久,这才望向如瑶明月道:“我想死是一回事,被别人毒死是另外一回事。你要还想活的话,把饭吃下去,不要那么多的废话。”   他此刻蓦地出声,脸上竟没了疲惫憔悴,有的只是——无边的坚毅之色。   日渐西斜,千峰雪色。那金帐在雪峰环守、芳草围绕中更是闪着熠熠的光辉。   沈密藏身在金帐之中,望着案后的脱欢沉默无语,可他的意思当然很明显。他身边的皮笑继续解释道:“太师,黄昏将至,还不知道秋长风何在?”   姚三思也在旁侧,神色中略带期待之意。   脱欢鹰隼般的目光从三人脸上掠过,唇边浮出微笑道:“本太师既然答应了沈大人,自然会如诺行事,只盼沈大人回转大明后,转告大明天子,就说瓦剌只盼和大明千秋万代永为睦邻。”   沈密藏点头道:“好。”   话音刚落,帐外踉踉跄跄地冲进一人,却是孔承仁。   众人望见均是微惊,只有沈密藏头也不回,无动于衷。脱欢喝道:“何事?”   孔承仁慌张道:“太师,有意外之变,秋长风突然死了。”   姚三思震惊失色,皮笑也满是错愕的表情,沈密藏还立在那里,慵懒的表情根本没有半分改变。   脱欢的目光落在了沈密藏的脸上,皱眉道:“这可如何是好?”   沈密藏只是道:“好。”   脱欢听不明白,皮笑恢复了常态,说道:“沈大人说,秋长风死了也好,但他身负圣意,就算秋长风死了,也要带他回去,哪怕是尸体。”   脱欢轻抚胡须,倒有点不敢相信皮笑这么懂沈密藏的心思,皱眉道:“沈大人真的这般想?”   沈密藏只答了一个字:“是。”   脱欢陡然哈哈大笑起来。“沈大人实在是本太师见过的最有趣的一个人。”沈密藏沉默寡言,可说是相当的无趣,脱欢非要这么说,却也没有人反对。   有趣、无趣,有时候也要看是谁说出。若是不识趣味,妄加反对,得罪了太师,有趣也变成无趣了。   沈密藏没有半分笑意,只是道:“首级。”皮笑立即道:“沈大人是说,秋长风死了,他要带秋长风的首级回去,虽然功劳小了,但也略胜于无。”   脱欢眯缝起双眼叹道:“沈大人如此尽忠明廷,又是这么一个有趣的人,本太师也是赏识的。既然如此,本太师怎会不给你一个大大的功劳?”   沈密藏不语,像是在思考脱欢说的意思,皮笑忍不住道:“太师还能给沈大人什么功劳呢?”   脱欢不语,只是使个眼色,孔承仁立即道:“秋长风其实未死。”   姚三思脸色又变,多少带了几分惊喜之意,沈密藏反倒皱了下眉头,皮笑立即传达了沈密藏的心意道:“沈大人不知道孔先生究竟是什么意思?”   脱欢并不多言,孔承仁道:“其中的含义不必多说。在下只需告诉沈大人,秋长风未死不是更好吗?沈大人带个活的秋长风回去,自然是更大的功劳。只是希望沈大人能快马加鞭地带他回去,见过大明天子,呈太师美意。不过秋长风好像没有几日可活,若是死在路上,那就和太师没有关系了。至于汉王嘛,太师也会尽量劝他回去,还请大明天子宽心,毕竟是父子,会有什么难解的仇恨?想来汉王在草原舒心几日自会回去了。”   脱欢微微而笑,倒很满意孔承仁得体的言论。   沈密藏想了半晌,终于点头道:“谢。”   皮笑忙补充道:“沈大人谢过太师的美意,只是秋长风若没有几日可活的话,恐怕有些可惜,如今圣上在海上……”   沈密藏慵懒的神色突然带了几分犀利,喝道:“多嘴!”他素来睡不醒的样子,似乎万物不萦于怀,这刻雷霆一怒,众人失色。   皮笑亦骇然失色,忙掌嘴道:“沈大人,小人多嘴了。”他似乎极为畏惧沈密藏发怒,以手掌嘴两下,打得脸上竟泛起了红印。   脱欢看在眼中,突然道:“谁没有个多嘴的时候?沈大人看在本太师的面子上就不要动怒了。”心中在想,在沈密藏心中,显然还觉得朱棣出海是个秘密,因此不想让手下提及,却不知老夫早知道此事。   沈密藏一摆手,皮笑止住了抽脸,看了眼沈密藏的脸色,喏喏道:“谢过太师。那我们……去领秋长风了?”   脱欢也摆摆手,龙骑上前道:“几位请跟我来。”说罢当先出帐,沈密藏拱手谢过,带着皮笑、姚三思离去。   脱欢一等沈密藏离去,立即道:“承仁,你怎么看?”   孔承仁立即道:“王子设计让卑职说秋长风已死,要看看他们的反应。卑职看了,那姚三思显然和秋长风有些关系,是故震惊多些,皮笑只是错愕,却没有什么伤心震惊,表现得符合情理,至于沈密藏,根本不将秋长风的生死放在心上。王子总担心沈密藏来救秋长风,从方才的情形看来,实在是过虑了。”   脱欢缓缓点头道:“不错,本太师也是这么看的。不过也先小心些总是无坏处的。让龙骑带沈密藏等人先绕圈,等金龙诀启动后再让沈密藏带走秋长风,就万无一失了。”   孔承仁道:“卑职早就吩咐了龙骑。”   脱欢轻叹口气,喃喃道:“也先哪里都好,就是脾气犟了些。”   孔承仁附和道:“太师说得极是,其实如三戒所言,早杀了秋长风,就不会有这些事情了。”   脱欢摆摆手道:“不然,也先毕竟在迭噶面前立过誓,人欺神不欺,若是毁诺,也先在瓦剌国人面前威信何在?”   孔承仁马屁拍在了马蹄子上,但他并没有三戒那样厚的脸皮,于是讪讪道:“是。太师……要起身去观金龙诀启动吗?”   脱欢的脸上现出几分振奋,突然问道:“承仁,你若想要改命,要如何来改呢?”   孔承仁想了半晌,谨慎道:“卑职只想一辈子能留在太师身边,心愿已足。”   脱欢哈哈一笑道:“你倒是忠心。”心中却想,本太师费尽辛苦,终于有了改命的机会,但却一时拿不定主意究竟如何来改才好。也先说一人只可改命一次,也就是说只能满足人的一个愿望,当年朱元璋改命是要当皇帝,他果真当上了,我也要当皇帝吗?   思绪至此,却有些踌躇不决,又想,老夫已老迈,就算当皇帝还能当几年?其实当个太师也不错,在瓦剌呼风唤雨,好不威风。额森虎虽是瓦剌国主,还不是任由老夫摆布?老夫在瓦剌,想让谁当皇帝就让谁当皇帝,若不是也先鼓动,老夫也不会聚兵准备南下。其实老夫一直在想,若能改命,长生不老最好了,可好像没有这种可能。人之命终究有穷尽之时,金龙诀虽是奇异,终究不能让人长生不老的。轻叹了一口气又想,到如今,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老夫培育多年的八万精锐,明日就可到达半数,而也先号召瓦剌各部的二十万人马,也会陆续到来。如果真能推倒大明江山,再铸成吉思汗的伟业,也是人生一大快事。   正沉吟间,金帐有兵士进入,递过封书信。孔承仁先展开一看,脸现喜意,低声道:“太师,好消息。那人又传信来了。如今朱棣命郑和打头阵,自己则坐镇海上,同时抽调七十二卫多半人马南下,看来竟有意灭掉东瀛。”   脱欢接过一看,霍然起身道:“天助我也。起驾前往峰顶。”他本是患得患失的心情,但被来信激励,重拾了雄心壮志。   很显然,他在大明早安插了眼线,随时都能知道那里的动静。   千峰苍颜,碧穹着色。   脱欢到达昔日峰顶时,桌案早摆,也先的神色中也带了几分振奋之意。   姚广孝孤单单地坐在冰冷的岩石上,不看忙碌的三戒大师,只是望着远方,若非衣袂飘动,真的让人感觉如石雕木刻。他本来就是沉默寡言的人,事已至此,更知道多说无益。被欺骗的愤怒、无助的悲哀,都被他掩盖在木然的神色中。   任由谁看到姚广孝,心中都会不约而同地产生悲凉之意,不想再对他冷嘲热讽。   也先见脱欢前来,迎上去,咳了几声,低声道:“父亲,三戒大师说,时辰很快就到。到时候,你我父子多年的愿望就将一朝实现了!”   脱欢将接到的书信递给了也先,也先望了眼,长吁一口气道:“天作孽,尤可为;人作孽,不可活。朱棣如此作为,让你我父子的大业更增胜算。”他事到眼前本也有些忐忑,但翻来覆去地想了几遍,只感觉此事万无一失,再没有不成功的可能。   脱欢看着忙碌的三戒大师,突然想起一事,问道:“朱允炆现在如何了?”   也先望向孔承仁,孔承仁立即道:“仍旧中毒昏迷不醒。”也先略带嘲讽道:“好在我们有两手准备,如今也不用他了。”   听脚步声又起,也先向山下望去,见到朱高煦、叶雨荷在虎骑的监视下走上峰顶,也先喃喃道:“就算能够改命,秋长风的命运也已注定,再无法更改的了!我真的想看看秋长风现在是什么脸色。”说话间一摆手,有十数兵士上前,长矛闪动,将朱高煦、叶雨荷围在当中。   叶雨荷脸色略变,朱高煦倒是冷傲依旧,只是问:“这是什么意思?太师和王子想要毁诺吗?”   也先微微一笑道:“非也,我既然答应了汉王,就绝不会食言。只是这种时候……”盯着叶雨荷,“我也绝不允许任何人破坏金龙诀的启动!”   叶雨荷神色冰冷,但心头一震,蓦地想起秋长风最后所言:“你会有机会去见金龙诀改命。你不要想着许愿,而是要想方设法——毁了金龙诀!”   她其实一直在挣扎,挣扎着是不是要按秋长风说的去做。秋长风无疑将她看得透彻,这才千叮咛万嘱咐,但很显然,她自己有时都控制不了自己的感情。   朱高煦凝眉道:“王子这话什么意思,难道事到如今,还会有人想毁了金龙诀?”   也先向朱高煦的断手处望去,道:“汉王损失这么多,改命前当然不会有不利于我等的举动。可有些人,比如说秋长风,是否会做些损人不利己的事情就很难说了。依秋长风的为人,事先都有可能让叶雨荷毁了金龙诀。”   朱高煦目中厉芒闪动,转望叶雨荷,见叶雨荷神色冰封般并没有反应,于是缓缓道:“不会的,秋长风若真的要破坏我们的计划,就不会帮我们取来夕照。”   也先道:“汉王若是这么想只怕错了。秋长风是个极为狡猾的人,他来这里的目的有三:一是改命;二是和叶雨荷全身而退;三是毁了金龙诀,不让我等改命。”   叶雨荷神色不改,心头狂震,立即意识到也先说的可能是对的,最了解秋长风的显然不是她叶雨荷,而是也先。   众人神色均变,孔承仁冷笑道:“他若真的这么想,实在是视我等于无物。”   也先缓缓道:“他这人是很贪心的。他向姚广孝骗取夕照,就是他计划中最关键的一步棋,只要夕照在他手上,那时候我们想不答应他都难。我虽破解了他这招,但不能不防他把毁去金龙诀的任务,交给了爱他爱到骨子里面的叶捕头。”   朱高煦目光游离,终于道:“那么,也先王子的意思是?”   也先轻声道:“改命一事,事关重大,我不能不谨慎从事。我只请两位少安毋躁,只要三戒大师启动了金龙诀,我和家父改了命之后,自然轮到汉王和叶捕头。那时候,就算叶捕头毁了金龙诀,也不干我事了。事到如今,汉王总不至于反对吧?”   他说得倒是合情合理,也没有丝毫违诺的样子,朱高煦听了不禁目光闪烁,瞥了眼三戒大师道:“这样好像也说得过去,那我不妨……等上一等。叶捕头当然也不会反对吧?”   叶雨荷表面沉静,心乱如麻,不想秋长风所想,竟也早在也先的算计之中。   朱高煦却不等、也不用叶雨荷回答,又道:“不知道三戒大师何时能启动金龙诀呢?”   也先也有此疑问,忍不住道:“三戒大师,你可有眉目了?”   金龙诀早摆在了黄案之上,醒目地闪耀着迷人的光芒,有如往昔。三戒大师左手持着夕照,右手掐着八卦道:“王子莫急,小人很快就好。”   三戒虽说着不急,但神色间早有了焦灼之意。   他口中念念有词道:“乾转大有,趋同人,变无妄……”持着夕照,脚下踩着六十四卦的方位,等念到“走离位后启动离火”时,已脚踏离位,手中的夕照一晃,有道阳光折了过去,正照在那细长的离火之上。   众人心头均是一跳,但见离火好像明了下,但转瞬便恢复如初,金龙诀依旧是呈淡金色,不见任何变化。   三戒大师光秃秃的头顶上倒有了变化,亮晶晶地布满了汗珠。他不敢去看脱欢和也先,又重新从乾位走动,周而复始,但金龙诀始终没有异样。   日渐西斜,脱欢的脸色也渐渐阴沉,也先长舒了一口气问道:“三戒,怎么了?”   三戒大师满是惶惑,自语道:“不会的,不会的。没有错的,没有错的。王子,你再让我想想。”   朱高煦皱了下眉头,突然道:“你再想想只怕要日落了,难道要想到天黑吗?”   众人向西看去,见到离日落西山虽还有些时候,但一日也将尽了。   说话的工夫,三戒已再走一圈,神色愈发的惊恐,突然冲到姚广孝的身前,低声道:“师兄,你看师弟我方才做的,哪里有错呢?”   他本来一副得志便猖狂的脸孔,但这刻发现所想的和实际很有出入,不由得有些乱了分寸,本想让姚广孝来看他的威风,但不想被姚广孝看了笑话。   脱欢、也先脸色均变,那一刻,杀了三戒和尚的心都有。   他们见三戒和尚信誓旦旦,本来以为他有十足的把握,可没想到事到如今,居然还要去问姚广孝?   姚广孝怎会说出来?   果不其然,姚广孝枯槁的脸上露出几分嘲弄,只是望着远方道:“事已至此,夫复何言?”   三戒大师紧握着夕照,全身抖个不停,甚至不敢转身去看脱欢脸上的表情,颤声道:“师兄,师弟若启动不了金龙诀,只怕今日就要死了。同门一场,你难道忍心亲眼看到师弟死于非命?”   姚广孝话都懒得再说,好像也有些心软,不忍亲眼看三戒和尚去死,索性闭上了眼。   三戒大师的额头上有黄豆般的汗珠滚下,当他哀求和恶毒的表情混在一起时,就听一人轻声道:“原来三戒大师并没有把握一定能启动金龙诀啊。”   三戒大师回头望去,见说话的人却是朱高煦,哑声道:“我不过是想证实一下……”   朱高煦叹口气道:“可我们实在没有时间让大师再磨蹭了。”   脱欢眉心一动,道:“依汉王的意思呢?”   朱高煦道:“三戒大师若无能为力,不妨让本王来试试。”   众人均显惊讶,就算叶雨荷都有些失色,难以置信地望着朱高煦,不想关键的时刻朱高煦竟会有这种本事。   三戒大师研究数十年都无法启动金龙诀,朱高煦怎么能够知晓开启金龙诀之法?   姚广孝坐在远处,眼帘动了动,死灰的脸上突然带了几分悲哀之意。只是无论是谁,均在望着朱高煦,并没有留意姚广孝的表情。   也先的脸色阴晴不定,示意手下撤了长枪,微笑道:“不知汉王如何来试呢?在下倒是想闻高见。”三戒大师是没脸,也先却是太多张脸,翻脸却比翻书还要快,没用的人,他弃如敝屣,但一有求于人,立即变成了谦谦君子。   朱高煦从长枪林立中走出来,冷酷依旧道:“也先王子放心让本王来做此事?”   也先眼珠转转,又从朱高煦的断手上掠过,微笑道:“这世上若还有两个人让我相信,一个是家父,另外一个人当然就是汉王了。”他虽防着朱高煦,但从未怀疑过朱高煦启动金龙诀的诚意。朱高煦对于启动金龙诀甚至比也先还要迫切,这点也先当然看得出来。   朱高煦为何会懂得金龙诀启动之法?也先闪念之间就已想到了什么。见朱高煦神色依旧,也不知信了他的话没有,道:“汉王准备如何来启动金龙诀呢?若有需要尽管吩咐好了。三戒……大师,把夕照给汉王用用。”   三戒大师满脸都是汗水,好像还有泪水,喏喏地走来,想递过夕照,却又不甘的样子。   朱高煦摇头道:“先不用夕照。”   众人一怔,脱欢皱眉道:“夕照有问题?”   就是这个夕照,不知经过多少波折磨难,已让脱欢的脑袋比酒坛都要大,闻言难免有此一问。   朱高煦望向姚广孝,却对也先吩咐道:“给我准备四块铜镜大小的冰来,记住,一面可照人,另外一面要有积雪。”   众人均是诧异,不懂朱高煦究竟要做什么。也先也是不懂,转念时立即传令手下取冰。   冰天雪地,要取冰倒是颇为容易,不多时,就有四块铜镜般的冰取来。   三戒大师看着那四块冰块,狐疑不定,皱眉苦思,似乎想着什么。   朱高煦四下走动,吩咐道:“这块冰放在这里,第二块冰放在那里……”片刻的工夫,冰块已被四个兵士捧着立在四个方位。   三戒大师见了喃喃道:“是大有、同人、无妄和离位。”他刚才早转了多圈,自然将金龙诀旁的六十四卦方位计算清楚,见到朱高煦摆放四块冰的位置,赫然就是口诀中的方位,不免暗中思索起朱高煦的用意。   朱高煦吩咐完毕,伸手从三戒大师的手上取过了夕照,冷酷的脸上带着几分释然,眼中却略带嘲弄地望着三戒大师道:“三戒大师,你很让本王失望。你既然知道金龙诀是用五行相生的道理,怎么会没有发现这其中唯独少了几分水运?”   三戒大师灵光一闪,失声道:“是了。眼下只有火生土,土生金,但无法彻底运转五行,难道说启动金龙诀要在临水旁?”   也先失声道:“还要临水吗?”他突然想起,当初朱元璋在采石矶改命时的确是在临江处,难道这才是金龙诀启动的关键所在?   朱高煦叹息了一声摇摇头道:“也不必临水,只要加冰即可。”他垂头看着手上的夕照,夕照反射的阳光照在他的脸上,带了几分铁青之意。   不知为何,也先见了心中微颤,感觉那场景似曾相识。就听朱高煦道:“夕照本属木,木生火,但需经水来滋润,亦是水生木才能……”突然大喝,“叶雨荷!”   他这突然的断喝声未落,便手握金龙诀,脸上变色,仰天倒了下去。   众人均是大惊失色,脱欢虽是沉稳老练,见状也是心头狂震,眼前的此情此景他是熟悉的,当初朱允炆适逢改命时,不也是突然中毒倒地?   难道说,旧事就要重演?   难道说,阴暗中,真的有个恶魔,每当有人启动金龙诀的时候,就要将那人置于死地?   莫非说,冥冥中金龙诀本有一股神秘的力量,不然为何每次启动时,都有奇诡之事发生?   朱高煦为何要呼叶雨荷的名字?莫非说,原来所有的一切,都是叶雨荷暗中捣鬼,那个娇滴滴、弱不禁风的女子,才是真正的深藏不露?   众人震惊失色,也先却顾不得去看叶雨荷,只想要先抢到朱高煦的身前……   旁人却望叶雨荷。   叶雨荷竟已消失不见,众人均是心头大震,几乎以为那个隐形人就是叶雨荷!   可只有虎骑知道不是,他看到叶雨荷已夭矫在天。   方才朱高煦那里生变时,就算监视叶雨荷的兵士都被诡异之事震惊而目光被吸引过去。虎骑心头亦震,可他终究没有忘记自己的任务,那就是监视叶雨荷。   他在刹那之间立即望向叶雨荷,只比别人快了一眼——一眼见到叶雨荷在朱高煦厉喝声起前,就纵身而起,跃出瓦剌军的包围。   虎骑自负高手,可那一刻,也诧异叶雨荷的身法,惊奇她的能力。   那一刻,叶雨荷简直不是个人,而是变成了蹁跹惊鸿。她的飞跃之能,就算虎骑都是望之兴叹。   虎骑一声低吼,有如虎啸般迎上了叶雨荷。他能截住叶雨荷,是因为他的判断。他发现叶雨荷的目标居然是也先。   叶雨荷立即拔剑,也先对她并不看重,因此也从未想过除去叶雨荷的剑,却不知道,叶雨荷的危险就在于她的剑。   叶雨荷一剑刺向虎骑的喉间。   要对也先下手,首先要过虎骑那一关。   一剑光寒,血光四溅中叶雨荷的心却沉了下去,她一剑刺中了虎骑的肩头。   虎骑未躲,也知不能躲。因此只是避开了要害,怒吼声中双手一夹,半空中就扭断了叶雨荷的剑,他的双手,简直比虎爪还要犀利。   双手才扭断叶雨荷的剑,虎骑再吼一声,伸手掏向叶雨荷的小腹,他这一抓,犀利无比,曾经从活羊身上掏出心来。   叶雨荷身形陡变,陀螺般地旋转,竟在间不容发的瞬间躲开了虎骑的一抓,身形落地时到了也先的面前。   也先色变,他发现朱高煦有异,心急之下立即查看,但随即发现危险瞬间即至,叶雨荷居然刹那间突破重围,冲破了虎骑的拦截来到他的身边……   也先顾不得再看朱高煦,立即起身准备应战,他反手拔出宝剑。他用的一直都是宝剑。   可当他蹲下突起时,蓦地感觉头晕目眩,同时心中热血沸腾,涌上喉间。   这要命的时候他中的啼血之毒居然发作了?也先心中凛然,但仍在刹那间挥出了三剑。他见过叶雨荷的功夫,根本未将叶雨荷放在眼中,更何况叶雨荷此刻手中又没有了剑。   叶雨荷后来的表现让他实在有点失望,也让他产生了轻视之意。一个女人再强悍,在他眼中也还是个女人而已。   可也先忽略了一点,有的女人,或许平常的时候会让人失望,但关键的时候绝不会手软。   三剑挥出后,也先再也不动分毫,眼中露出难以置信之意,感觉到喉间有一点冰冷。   原来,有一尖锐之物已抵在他的喉间。   那尖锐之物,不过是个发簪——叶雨荷的发簪。   叶雨荷手中无剑,但在扑来时欺宝剑光寒而入,随手拔下了青丝上的发簪,抵在了也先喉前。青丝凌乱,可发簪凝练如剑,稳稳地握在叶雨荷的手中。   须臾转念,所有要扑来的兵士都僵持不动了,脸上均露出了惊诧之意——不信这个娇滴滴的女子,竟能在虎狼之兵面前羞煞须眉。   峰冷雪冷人更冷。   发簪尖光芒闪动,耀着叶雨荷双眸中的一点寒芒,她动如脱兔,静若处子,雷霆一击后,冰雪般的沉静。   也先喉间咯咯响动,半晌才道:“叶……捕头,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要改命——改秋长风的命。”叶雨荷干净利索道,无一分犹豫,她也不信自己能做到这点,但她终于做到了,因为这次本来和行刺朱棣不同。   上次她是杀人——杀一个不知道该不该杀的人,这次她却是救人——救一个她必须救的人。   也先强笑道:“可你实在不必如此,我已答应了让你改命,就不会食言。”   “是吗?”朱高煦突然道。   也先的身形有些僵硬,脸色又变。   朱高煦竟然没有倒下,朱高煦看起来一点事都没有,那朱高煦刚才为什么惊叫?   转瞬明白,也先愤然道:“汉王,你和叶雨荷……在算计我?”他也是极为聪明,立即明白了一切,刚才朱高煦的惊叫不过是吸引旁人的注意,目的是让叶雨荷一击得手。   可朱高煦为什么这么做?   叶雨荷取了也先手中的剑,反横在也先的脖颈上,转望脱欢道:“太师,你若想要宝贝儿子的命,就莫要让人偷偷上前。”   所有悄然欲偷袭的兵士立即止步。   脱欢面沉如水,实在没有想到,这种时候怎么会有这种转变。他考虑了太多的变数,当然也把叶雨荷考虑在内,方才有十数兵士围住叶雨荷,他本以为万无一失,可他还是忽视了这个女人的能力。不想就是这一点疏忽,让局势陡转。   “你要做什么?”脱欢心思飞转,用的是拖延的战术。   叶雨荷并未有丝毫的得意,她知道现在才不过是开始。“我说过了,我要改秋长风的命。汉王,谢谢你。”   她直到这一刻才是真心地感谢朱高煦。因为在来峰顶之前朱高煦曾经悄悄对她说:“我一喊你的名字,你就出手。”   叶雨荷当初不知道朱高煦的意思,但朱高煦一喊,她立即明白了所有的一切。任何机会都是抢来的,而不是靠别人的施舍。她如果不想任由也先摆布,就一定要先发制人。   朱高煦哼了一声,拿着夕照,面无表情地走到了金龙诀的乾位道:“这是本王应该做的。本王的朋友本王不会背叛,对不住本王的,一定要死!”   也先受制于人,急怒欲狂,眼珠转了转突然笑道:“其实命运早改晚改都是一样的,汉王何必出此下策呢?”   朱高煦淡漠道:“是吗?也先王子真的以为本王了解的事情比你要少吗?”   也先的脸色变了下,皱眉道:“汉王此言何意?”   朱高煦摆摆手,示意那四个手持冰镜的兵士在方才的方位站好。那四个兵士有些犹豫,只是看着脱欢,脱欢脸沉如冰,终于吩咐道:“照他吩咐的去做。”   也先的脸上突然现出几分焦灼,欲言又止。   朱高煦看着那四个兵士就要归位,冷酷的面容上突然带了几分讥嘲道:“其实本王也知道朱允炆为何要杀鬼力失的。王子对秋长风遮遮掩掩,不过还是在玩猫捉老鼠的游戏。”顿了片刻,“也先王子可想听听朱允炆杀鬼力失的理由?”   也先的脸上掠过几分惊疑,竟不多言,叶雨荷忍不住道:“为什么?”她自认眼下和朱高煦一路,暗想朱高煦先改完命后自己再改也可。朱高煦既然帮她,她也要帮朱高煦达成心愿,此刻她成功在即,一时间早忘记了秋长风的吩咐。   就算记得,她无论如何也要在给秋长风改命后再毁了金龙诀。而改命后自己如何逃脱,那是从未考虑的事情。   朱高煦带着几分哂笑道:“因为朱允炆和也先王子都知道,这金龙诀一次启动、只能改两个人的命运!”   众人变色,叶雨荷也是心头狂震,霍然明白了很多事情。   怪不得朱允炆一定要杀鬼力失,因为金龙诀改命次数有限。脱欢曾问过朱允炆关于改命的事情,朱允炆故意说金龙诀可改很多人的命运,显然是在欺瞒。   所有人为了自己的利益都在撒谎,朱允炆也不例外!   朱允炆要改命,朱高煦要改命,脱欢要改命,鬼力失要改命,也先亦要改命,她叶雨荷也要给秋长风改命。   许许多多人要改命,但只有两个人能够实现愿望。   这本来就是个残酷的选择,朱允炆早知道此事,因此怕鬼力失明白真相后翻脸,于是提前干掉了鬼力失。而也先当然也知道这事,因此要先行改命,若也先和脱欢改完命,这金龙诀就是个废物,朱高煦和叶雨荷不过是空欢喜一场。如此一来,也先不违承诺,却又能装作毫不知情地戏耍朱高煦和叶雨荷。   一念及此,叶雨荷这才知道也先的心肠有多么毒辣、多么疯狂。这个疯子,显然一直等着看叶雨荷知道真相后的表现。他不但要报复,而且要报复得让人痛入骨髓,他想给别人希望的时候再给予其毁灭性的打击。   可朱高煦怎么会知道这些?这个朱高煦,原来比表面看起来的还要深不可测。   也先的脸色瞬间变得极为难看,虽刹那想过千般主意,但不感觉有一个有用。   他是清醒的疯子,知道有的女人疯起来比疯子还要疯,叶雨荷不傻,知道真相后,他若敢妄动,叶雨荷说不定会不惜一切和他同归于尽。   没有把握的事也先不会去做。可机会转瞬即逝,他若再不行动,一切皆休……   就在犹豫间,朱高煦已一晃夕照,有一道夕阳的光线照在夕照之上,折出道金黄的光芒。那光芒一闪,瞬间就曲曲折折地连在大有、同人、无妄、离位的四块冰镜上。   那曲折的光线,从离位的冰镜上再次射出,转眼之间照到了金龙诀的离火之上。   然后就有一道紫光如龙般冲天而起,极为绚烂。众人虽震惊叶雨荷制造的混乱,但更吃惊金龙诀的异样壮观。   难道说,时隔六十年,金龙诀终于再次启动,终究要燃起大明江山的兵祸烽烟?   三戒大师失声道:“原来如此……”他恍然大悟的样子。众人中聪明的人都已知晓,原来金龙诀启动的口诀,不是要人持夕照走六十四卦方位,而是要引光线经过这些方位,启动金龙诀。   天地玄奥,多尽于此。   就在这时,朱高煦陡然色变,“哇”的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众人又是一惊,立即想到金龙诀改命,必须以启动金龙诀之人折寿为代价,难道说朱高煦在这瞬间已给自己改了命?天威难违,同时减损了朱高煦的寿命,朱高煦这才吐血?   众人均望朱高煦,却见朱高煦突然握紧了夕照,掩了夕照的光芒,那冲天的紫光陡然消失不见。   朱高煦不看金龙诀,只是望向了北方,脸上露出惊骇欲绝之色。众人忍不住顺着朱高煦望着的方向看去,脸色均变得骇然惊恐。   原来紫光冲天后,遥远的南方突然现出一道黑线。   那道黑线在众人一望间就如潮水狂涌,卷着银雪冬寒劈面而来。   有风起,有云动,有千峰肃杀,有夕照血色。   可风起云动、关河萧杀、天苍野茫似乎也掩盖不住那黑线的磅礴无俦和诡异迷离之意,黑潮中有旗帜招展,带来了几分惊心动魄。   那是一队人马——拥有天地浩瀚之力的人马。这时候,怎么会有这样的一队人马出现?   也先见状,忍不住骇然惊呼:“十万魔军?”   众人心头狂震,叶雨荷更是脸无血色,脑海中有光电一闪,那埋藏很久的记忆瞬间爆发。   龙归大海终有回,十万魔军血不停!   这本是《日月歌》的预言,叶雨荷就是因为这两句话才卷入了无穷无尽的苦难之中。   这预言是说,朱允炆为了重夺帝位,要借助十万魔军的力量。   这本来是荒诞不稽之谈,这本来是不可思议之事。   但到如今,无论谁都相信了这个预言,原来天地间真的有奇迹,真的有十万魔军,真的可逆天改命。朱高煦逆天行事,启动金龙诀后虽未说出改命的愿望,但他的愿望已昭然若揭。   朱高煦要统领十万魔军,来夺想要的一切! 第十七章 信 任   千峰尽冷,天地失色时,秋长风盘膝坐在枯草之上,霍然睁开了双眼。   他本有着常人难以企及的直觉,十万魔军被金龙诀所招、终于出现时的诡异,他好似感觉到了。   可他并没有惊骇欲绝,亦没有悚然失色,他只是望着囚室内明暗不定的灯火,眼中闪出一分忧虑。   如瑶明月见到,立即想,秋长风忧虑的是什么?她虽猜不到秋长风忧虑的是什么,但她知道秋长风不会杞人忧天。   能让秋长风忧虑的事情,绝非等闲。   “要日落了。”秋长风突然道。日落就是金龙诀改命完成的时候,也是决定他命运的时候。   如瑶明月一阵心悸,不禁道:“只要金龙诀改命成功,就是你的死期,你现在……还等什么?”   所有人都认为秋长风根本没有任何活路、只能等死的时候,如瑶明月偏偏觉得秋长风绝不会死。那是出自一种女性的直觉。   要死的人,本为命运的鱼肉,怎么还会这么的冷静?   “我必须要等……”秋长风喃喃自语,“因为我还看不到外边的情况……”   如瑶明月完全不懂,这时候,秋长风看不看外边的情况有什么区别?   眼前突然一亮,宛如了解秋长风的心情,金龙诀改命的时候,不也正是这里防备最弱的时候吗?日落的时候,不也是突围的良机吗?   压低声音,如瑶明月道:“秋长风,你有开启机关的法子没有?只要破了这两道铁栏,日落前我们就可以冲出去。我可以带你走,请你相信我。”   她十分沮丧,她眼前只有一道铁栏,但和天堑仿佛,她无法突破。开启的机关偏偏处于这里的死角,她虽多习忍术,但对启动机关无能为力。秋长风身前更有两道阻拦,她不能的事情,秋长风能办到吗?   秋长风目光突变锐利,从头到脚地看了一遍如瑶明月,突然叹口气道:“我信你这句话是出自真心的。”   如瑶明月不知是喜悦还是悲哀,道:“这么说,你以前从未完全信我?”   秋长风避而不答,突然闭上了眼睛,伏地听了下,说道:“有人来了,很多。”   如瑶明月一惊,知道眼下到了生死关头,来人就可能决定他们的生死,来者是谁?   秋长风听了半晌,又喃喃道:“他们又停了下来,站在了洞口。难道说……我判断有误?”   如瑶明月不疑秋长风的听力,忍不住道:“你判断了什么?”   秋长风脸色瞬间万变,那一刻时心中只在想,他们来了,却被阻挡,难道说也先还有稳妥的安排,防他们救我?也先这般心机,不知道雨荷那里如何了?雨荷,我信你,信你一定能来见我!   洞外果然有人,秋长风听得一点没错。来人到了洞口处就已站住,来的是沈密藏、姚三思和皮笑三人。   三人并未入洞,只因为龙骑带着近百人在他们身旁,却没有带他们入洞的意思。   龙骑在看着南方的远山,那里是金龙诀改命的地方。   沈密藏望着洞口,依旧是睡不醒的样子,话都不说,只是指了下。皮笑立即问:“龙骑大人,沈大人问,秋长风难道就关在这山洞里吗?”   龙骑点点头,目光收回来,神色带着几分犹豫,高耸的额头看起来带了几分狰狞。   沈密藏皱了下眉头,嘴唇动动。皮笑立即明白过来,说道:“沈大人问,龙骑大人不立即带我们进去见秋长风,是不是在等也先王子的命令,没有王子的命令,龙骑大人也不能把秋长风交到我们的手上吗?”   龙骑有些诧异地望着皮笑,他一直认为皮笑是个传声筒,本没什么本事的。可沈密藏只是动动嘴唇,皮笑就能说出这么多的事情?龙骑实在有些怀疑,真正主事的究竟是沈密藏还是皮笑?   这两个人莫非有什么心灵相通的能力?   可这时候龙骑没空多想,皮笑也的确说出了他的犹豫所在,因此他只是点点头。   姚三思一直沉默无言,突然道:“秋长风肯定是被关着的吧?”   龙骑这次倒有些好笑,轻蔑地点点头,他认为姚三思说的无疑是废话,这个姚三思和皮笑比起来,能力不可同日而语。   姚三思犹豫道:“既然如此,我们进去看看他,和他说两句,也先王子应该不会反对的,对不对?”   龙骑微怔,一时间倒感觉不好拒绝。他见皮笑、沈密藏均是默然的样子,心中暗想,王子已吩咐要将秋长风交给沈密藏,在麻痹明廷的同时,又让秋长风生不如死。但王子又怕秋长风会生事端,这才将他关押起来,只等金龙诀改命完成后才行动。眼下日薄西山,王子还没有命令传来,难道说那里有了什么问题?   可终究不能总在洞外待着,一想到这里,龙骑向副手使了个眼色,然后微笑道:“这位小哥说得不错,沈大人请。”   龙骑并不知道,此时此刻的南面峰顶均被十万魔军的出现所震骇,就算也先没有被叶雨荷所制,一时间也发不出任何信号来。   风卷残云,天地萧肃。   那道黑线如潮起狂涌,让人窒息。万蹄踏动,地动山摇,不多时,魔军就从天边奔近了山峰。这时夕阳晚照,金灿灿的光芒照在那兵甲寒光之上,更带来如梦如幻之感。   来骑像魔军,更像是天兵。   众人望见,只感觉仿佛是苍穹大地蓦地撕开个口子,涌出了这些鬼神之兵来。   有号角长鸣,苍茫万里。山路各处,陡然间马嘶繁沓,人却不乱。伴随着苍凉的号角声,有无数瓦剌骑兵陡然间冲出了山峰夹道,列队在山峰之前。   叶雨荷见到,暗自心惊,她一直都在山谷中的几处游走,虽也见了脱欢手下的肃杀威武,但实没有见到瓦剌在此有多少兵马。这刻才知道原来瓦剌兵竟一直隐在山岭中,直到危险时才蓦地出现,脱欢心机的深沉和隐忍,由此可见一斑。   瓦剌兵极为凶悍,亦根本不知前来是十万魔军,列阵相迎,丝毫不乱。   这种齐整的军容中蕴藏的攻击如虎狼啸野,叶雨荷初次见到,惊心动魄。   也先虽被眼前的景象吸引,但见颈部长剑微颤,知道这是个机会,才要有所举动,就听叶雨荷喝道:“你若敢动,我就杀了你!”   叶雨荷虽惊凛十万魔军的气势,亦凛然瓦剌骑兵的剽悍,但这些在她心中终究抵不过秋长风的一条命。这般环境下,亦能执著自己的目标,并不放松戒备。   无论如何,她叶雨荷这一次一定要救秋长风,容不得半分闪失。   也先心中微冷,首次发现轻视叶雨荷的后果。他不敢稍动,却向一旁的孔承仁使了个眼色。孔承仁点点头,缓缓而退。   脱欢见到魔军前来,虽是老辣,但暂时也顾不上儿子了,冷望着朱高煦道:“朱高煦,你请动十万魔军,就是为了要对付本太师吗?”   说话间,十万魔军已冲到山下瓦剌军前数百丈外,戛然而止,激起漫天冰雪,扑面而来。   雪落风冷,那魔军再无稍动,号令的严行、骑术的精绝、阵型的齐整,就算瓦剌军见到,都不免肃然动容。   脱欢心惊之际,却发现朱高煦的脸上没有半分自得之意,相反,朱高煦冷酷高傲的脸上竟现出少有的死灰之意,甚至是他的双眼中都泛起死灰之意。   脱欢见此马上感觉那魔军的诡异魔力已侵入朱高煦的身体,不免心中发寒。他虽是太师,尊贵无比,但对天地间的这种魔力,还是有种无能为力的感觉。   就在这时,听到也先突然道:“不对,不是十万魔军。”他最先喊出了十万魔军几个字,在众人心中造成的震撼不言而喻,他陡然又推翻了这个说法,不由得让众人大是奇怪。   不等众人询问,也先已道:“是明军,是明军的旗帜!”   众人又凛,向山下望去,许久,脱欢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一字字道:“不错,是明军的旗帜。”   来的竟是大明骑兵!   大明骑兵,怎会蓦地来此?   脱欢那一刻心思百转,望向朱高煦道:“汉王,不知你如何解释?”   朱高煦脸色发灰,许久才道:“本王解释什么?”   脱欢反倒一怔,方才见到明朝骑兵前来的时候,他立即有种上当受骗的感觉。这里是瓦剌的地域,明军怎么会肆无忌惮地前来,他甚至认为,这些明军本是朱高煦勾引过来,对他脱欢不利的。但见到朱高煦的脸色,脱欢立即知道自己判断错误,朱高煦看起来更不愿这些明军来的。   这就让脱欢疑惑更甚,忍不住向也先望去,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   明军突然杀来,用意当然不善,但在这种敏感的时候,他们是战是谈?   这片刻的工夫,脱欢终于从十万魔军的震骇中解脱出来,从山上粗略一望,感觉明军远没有十万之众。他毕竟久在草原,也擅用兵,粗略一望,估算对方应该不到一万的铁骑。   方才大伙都是惊凛骇异,主要是以为来骑和十万魔军有关。可这时神秘氛围一去,脱欢虽凛然对手的声势,但震惊一去,怒意上涌。   脱欢一直在隐藏实力,近日来不断有兵力悄然汇聚,如今在连绵的山中已聚集了不下两万的兵马,再说明日还有数万精锐赶来,当然对来敌并没有畏惧。相反,心中却涌起一股怒意,暗想大明军队竟然这般耀武扬威地前来,真的不把瓦剌放在眼中了?   也先一直留意着朱高煦的脸色,人在剑下,不忘记问道:“汉王认为,这明军大举杀来,所为何来?”心中却有些奇怪,暗想这里入瓦剌国已有些距离,为何这些兵力杀来,却没有瓦剌人前来示警?这些明军若是要对瓦剌开战,来的人也未免少了些,可若不是对瓦剌开战,蓦地杀来,难道不怕惹起两国的交战?   朱高煦握着夕照的手如磐石,衣袂却无风自动,突然道:“日落了。”他只说了这三个字,可这三个字中,就如雪野孤狼的嚎叫,其中满是凄凉惨恻之意。   众人一怔,才发现因为被前来的明军吸引,竟忘记了日头一直在落,如今已落到西山那头。最后一缕余晖强自挣扎在天际,但照来时已很有些寒意。金龙诀、艮土和离火都褪了流离之色,又变得黯淡起来。   山之身影笼罩在众人的身上,沉沉甸甸的,让人难以呼吸。   叶雨荷听到朱高煦说的三个字时,一股凄凉笼罩周身。落日了,可秋长风的命根本还没有改,朱高煦呢,究竟改命没有?她并不知情。   也先目光冷冷地落在朱高煦身上,一字字道:“汉王,你启动了金龙诀,可曾改了命数?”   朱高煦孤高地立在那里,神色数变,终于摇摇头道:“还未曾。我发现……金龙诀现出的迹象和我所知相符,但其中有个关键的地方我还没有想通。”   众人大失所望,就算脱欢都难掩失落之意,方才金龙诀的奇景他看得很清楚,暗想就算金龙诀只能改两人的命运,朱高煦改了,他还来得及更改,怎想到头来还是一场空。   难道说又要等到明日才能再启动金龙诀改命?   也先望着脖颈的宝剑,冷然道:“那你们呢……准备怎么做?”   朱高煦又恢复了冷酷的神色,斩钉截铁道:“本王要见秋长风!”叶雨荷心头一跳,只感觉这是他们眼下最好的选择。   也先的脸色变了下,故作不经意道:“好,你和叶捕头去见吧。”   叶雨荷手中剑一紧,就听朱高煦道:“要烦劳王子和我们一路。”   也先长吸一口气,问道:“你这是要挟我?”   峰顶的瓦剌军缓缓围上,剑拔弩张。朱高煦竟还能冷酷道:“是!因为本王现在知道,要活下去,就得和王子一起。要死……也不妨和王子一块。”他说话间走近了叶雨荷,和她并肩而立,“脱欢太师,本王必须如此,还请见谅。本王问过秋长风一个关键问题后,明日就会改命,改命后,亦会还给太师一个完好无缺的儿子。”   脱欢冷了脸色,一时间踌躇不决。他心中早恨不得将朱高煦、叶雨荷二人碎尸万段,可他终究难舍也先。他虽有不少儿子,但知道此子雄心壮志不次于他,因此对其极为疼爱,如今大业将成,他无论如何都不会用也先的生命来做赌。更何况,眼下金龙诀要改命还要依仗朱高煦的。   这时山下的明军阵营突然裂开,闪出了几骑,向瓦剌军呼喝着什么。只是众人均在峰顶,听不清明军到底说些什么,只见瓦剌军中并没有异样,显然明军并非对瓦剌军挑战。   也先突然大笑了起来,笑声一起,又忍不住剧烈地咳。   叶雨荷手中的宝剑伸缩不定,倒没有禁止也先咳嗽,但警告说:“你不要想逃,你绝快不过我的剑。”   也先从叶雨荷的语气中听到前所未有的自信之意,一时间竟不敢耍什么花样。等咳声止歇后才喘息道:“好,我和你们去见秋长风,可我只怕你们见不到他了。”   叶雨荷一凛,沉冷道:“你早派人杀了他?”她心中绞痛,可握剑的手却更稳。   也先轻叹一口气道:“你没有见到,孔承仁并没有在这里吗?我早和他说了,若是叶捕头有反常的表现,就传令出去,杀了秋长风。秋长风若真的因此而死,叶捕头,你就是杀他的凶手。”   也先说完后,本以为叶雨荷会惊慌失色、哀婉欲绝,那他就有了机会,不想叶雨荷只是道:“他死了,你我都不要活了。”众人都是心中一寒,感觉到其中的决绝之意。   也先心中一震,瞬间恢复了往日的儒雅,微笑道:“但叶捕头不见到秋长风的尸体,终究不会现在就和我一起死的,是不是?”   叶雨荷轻喝道:“带我去见他!”也先说得不错,无论秋长风死活,她总要再见秋长风一面——这一面,哪怕是碧落黄泉。   也先微吸一口气,眼珠转了转,缓缓道:“好,我带你去见他。其实我也想去看看,他究竟死了没有?”   秋长风还未死。   他听洞口处的脚步声再次响起,向洞中走入的时候,微吸了一口气,靠着墙壁坐了下来。   这次来的人竟然有十数人之多。除了瓦剌兵,为首的赫然是龙骑,而龙骑身边的三人,正是沈密藏、皮笑和姚三思。   如瑶明月一颗心本忐忑不安,见到来人是龙骑和沈密藏,更是讶然于色。如瑶明月当然认识沈密藏三人,可她实在想不到,沈密藏居然有这种本事,竟能到瓦剌地盘缉捕秋长风,而看起来沈密藏在瓦剌地盘上也吃得开。她当然也很快想到了脱欢和沈密藏之间的微妙关系,忍不住叹息起来,眼下的秋长风,无论落在哪方的手上,都是死路一条。   看起来她信错了秋长风。   沈密藏走到铁栏前,隔着两层铁栏望着秋长风,神色依旧慵懒,可眯缝的眼中透出了几分刀锋般的寒芒,他只是说了两个字:“天网!”   秋长风盘膝坐在原地,略带异样地看了眼姚三思,皱了下眉头。却终究只是轻叹了一声,五指握紧成拳,旋即舒展。   他看起来如溺水的人要抓住最后一根浮草,可他终究什么都抓不住。   皮笑也叹了口气道:“秋长风,沈大人的意思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你背叛朝廷,罪不可赦。虽用尽心机从中原逃到了草原,就算暂时逃过了沈大人的追捕,但不过是徒劳一场,仍旧逃不过大明律例的制裁。”   姚三思听皮笑侃侃而谈,神色激动,欲言又止。他看秋长风神色憔悴不堪,似乎连站立的气力都没有,一颗心如同打翻了五味瓶般一时间不知是何滋味。他其实还是信秋长风的,就算天底下所有的人都指责秋长风叛变,他还是信秋长风。   无它,只因他还当秋长风是朋友。是朋友,就要理解,他始终认为,秋长风做事一定会有他的理由——尽管这理由他并不知道。   秋长风似乎感觉到了绝望,垂下头来,握拳的手在轻轻颤抖,拇指掐在了拳眼之上。   如瑶明月心灰意懒间仍在留意秋长风的举动,见状突然有些奇怪。她是个极为心细的女人,暗想常人绝望握拳,拇指绝不会处于那个位置,怎么秋长风的握拳方式如此奇怪?她发现这一点后立即去望秋长风的左手,发现他的拇指竟和小指相对。   如瑶明月心中微凛,只感觉秋长风握拳的方式好像有什么玄机,不等多想,沈密藏就哼了一声,皮笑立即道:“龙骑大人,沈大人问,何时让他提走秋长风呢?”他这个问题倒是正常,龙骑却有些为难道:“这个嘛,倒是不急。”   沈密藏低哑道:“不急。”   皮笑立即笑道:“是呀,不急。如果这时候不走,说不定还能在这里吃顿晚饭呢。”   龙骑见沈密藏等人不急不缓的样子,也笑道:“三位若留下来用膳,想必太师欢迎得很……”他话音未落,突然脸色一变。   只因为与此同时,一声尖锐的哨子声蓦地传来。   那哨声极为的凄厉震颤,响在众人的耳边时,如鬼哭狼嚎,几乎要勾飞人的三魂七魄。   龙骑脸色一变时,沈密藏本是慵懒的表情也蓦地变了。   二人目光一对,陡然间都望见彼此眼眸中如矢锋般的寒冷。   龙骑心中一震,从未想到过,眼前这个沉默寡言、慵懒如睡不醒的沈密藏,竟也有如此犀利的眼神。   灯光昏暗欲冷,哨音震撼未停。   沈密藏突然开口道:“杀了秋长风!”他本一直说得缓慢,但这句话却说得干净利索。话音未落,身形一晃,看起来就要向秋长风冲过去。   到底那哨声中有什么魔力,让一向镇定自若的沈密藏也变得如此疯狂,竟要立即动手杀了秋长风?   龙骑不解,但他立即下意识地向沈密藏出手,阻挡沈密藏去杀秋长风。他甚至来不及拔出兵刃,一掌就劈向了沈密藏。   龙骑倒知道哨声的意思,那哨声是说,事情有变!   也先看重金龙诀,但对秋长风的重视仅次于金龙诀,也先绝不会让秋长风再活下去,可他不会让秋长风轻易就死,因此他要将秋长风交给沈密藏。   可在这之前,也先已吩咐过,让龙骑在日落后将秋长风交给沈密藏。   那时候,金龙诀改命已完成,秋长风再没有活命的可能。   也先是个疯子——极为清醒的疯子,他享受着一点点扼杀秋长风生机的快感,但也防备事情有变,因此早就和龙骑约定,若真的有了极为紧迫的变化,就杀了秋长风!   哨声一起,龙骑本来是要先杀秋长风的,他带来的十来个手下均是龙精虎猛,持有弩箭长枪,只要出手,牢中的秋长风绝没有活命的机会。   可偏偏是沈密藏抢先开口,竟然要杀秋长风。   这就让龙骑产生了片刻的动摇,他下意识地拦阻沈密藏,并非是要救秋长风,而是考虑到如果秋长风死了,也先会不会不高兴?   如今瓦剌之中,手握生杀大权的第一人是脱欢,第二个却不是国主额森虎,而是也先!   瓦剌人虽凶狠残暴,但众人却都知道,脱欢对也先这个儿子极为的喜欢。惹恼了也先并不是好事。   龙骑身为脱欢手下龙、虎、豹、熊、狼五骑兵之首,武功高绝,大好前途,当然不想惹也先不快。因此认为既然沈密藏也要杀秋长风,他们目标一致,并无冲突。秋长风既然必死,他就不用担心结果,他只是想先见见也先再说。   思绪千般,不过转念之间。   龙骑一掌劈出,才到半空陡然化抓,劲抓沈密藏的肩头。变招之快出招之疾,端的是如龙腾云,变化无穷。   不想沈密藏身形才扑,陡然后跃,一跃就出了龙骑的一抓范围之内,身法之快,亦是让人动容。   龙骑微惊,不想这个慵懒的沈密藏居然也是个高手,见他后退,立即道:“沈大人,等等……”到这时候他还只认为沈密藏杀秋长风心切,只想先说个明白。   不想沈密藏倒退之势不减,脚尖又点,竟又退了两丈。   龙骑心中一动,实在想不明白沈密藏究竟在做什么,沈密藏好像要逃,他为什么要逃?   可转瞬之间他立即明白了沈密藏的用意所在。只见沈密藏飞脚踢中一块岩石,只听咯咯声响,有铁栏倏然而升,困住如瑶明月的母机关已被开启!   如瑶明月又喜又惊又困惑,喜的是束缚不见,惊的是沈密藏如何会知道机关所在?困惑的却是,沈密藏究竟要做什么?   龙骑脸色已变,脑海中立即闪过一个念头——沈密藏竟是来救秋长风的。   沈密藏为何要救秋长风?   念头闪电间,沈密藏接着一掌拍在了岩壁之上,那是囚禁秋长风的机关所在。   “啪”的轻响,那声音虽轻,但惊得人魂飞魄散。   沈密藏突然也变了脸色——变得极为难看!   他虽开启了机关,可囚禁秋长风的铁栏并未如先前那个铁栏般上升。   他本计算精准,机关一开,他集秋长风、如瑶明月之力,要破围并不难。   可他显然也没有想到,关键的时候机关竟然坏了。   是机关偶然失灵,抑或是也先早有防备破坏了机关?沈密藏连想都来不及,低喝一声扑向了龙骑,擒贼擒王,要救秋长风必须要控制龙骑。但能否制住龙骑,沈密藏并没有半分的把握。   龙骑实为脱欢帐前第一高手,反应亦快,在这之前已短暂吸气,霍然转身,喝道:“射!”随即他躬身,耸背,片刻之间便有三枝弩箭射入了铁栏。   那十数瓦剌兵士根本没有判断的时间,立即扣动弩机,只听嗖嗖声刺耳,弩箭如飞蝗般铺天盖地射出,直取笼中的秋长风。   龙骑在弩箭射出之时已手一抄,从手下手中抢过一杆长枪,只是一抖,龙腾半空,劲刺栏中的秋长风。   秋长风脸色蓦地变得极为难看,他也是身经百战,但从未有一次如今日这般束手束脚,生死立断。   弩箭声才起,长枪即至,囚笼中空间极小,秋长风根本避无可避。   就在这时,有清越凤鸣,刀光已起,秋长风出刀。   锦瑟刀!   锦瑟刀本已消失不见,却不知为何如神物般蓦地出现在秋长风手中。可秋长风没有半分喜意,眼中突然闪过几分骇然,叫道:“不要!”   砰砰砰数声。   如电般近身的硬弩竟被如水的刀光劈散,可长枪却毒龙般飞来,眼看就要刺穿秋水、刺破长风,杀人于一念。   有人影纵出,蓦地挡在长枪之前。   嗤的一响,鲜血飞溅,龙骑一怔,秋长风愕然,石室中燃着的油灯似乎都凝固了,让所有人看清挡枪之人的容颜。   扑来之人竟是姚三思。   枪尖光寒,透过他的背胸;鲜血潋滟,标出他的胸口。他死死抓住铁栏,叫道:“秋千户,你快走……”   此时此刻他实在做不了太多,但他仍信秋长风——信秋长风无所不能,可以逃出生天。他能做的,只是帮秋长风挡住长枪,为秋长风争取活命的机会。   秋长风眼中蓦地掠过几分伤痛、闪过几分狂野、带着几分暴怒。   龙骑一见秋长风眼中的狂伤,心头一颤之际,感觉身后有疾风一道,近在咫尺。他心中凛然,立即知道沈密藏扑到了他的近前。   他立即反身作战,要挡住沈密藏的一击,他半点不敢小瞧沈密藏,这个人太过深沉——深沉得让人一见就产生畏惧之感。   可他做了今生最后一个错误的判断,他不该背对秋长风。秋长风暴怒时,就算也先都不敢背对,更何况是他?   龙骑出手挡住了沈密藏攻来的三招,叉眼、锁喉、踢其下阴。   这三招可说是极为歹毒,龙骑从未想到过沈密藏会使出这种招式。可就是这种招式,让他不得不疲于应付,他甚至看见自己的身体腾空而起,避开了沈密藏的第三招。   那是具无头的尸体。   那是他?   龙骑想到这里的时候才听到雏凤悲声——不是凤鸣,是刀声。只听刀声,甚至连刀光都没有见到时便只觉得眼前红赤,再是一黑,然后就失去了知觉。   秋长风出刀,锦瑟刀脱手飞旋,飞出了铁栏,一刀将龙骑的头颅砍下。   囚室陡暗——完全的黑暗。   原来油灯突灭,众人心惊,进石室的那些瓦剌军见到龙骑身死更是凛然,却没有忘记要杀秋长风,只听到嗤嗤声再响,又不知多少弩箭射向了铁栏内。   声响之后,就是接连地闷哼,那一刻,石室中有如人间地狱,血腥充斥。   不知过了多久,“啪”的声响,有火石闪亮,油灯再燃,点燃油灯的是皮笑。石室内,十数个瓦剌兵均已倒了下去,眼中满是难以置信之意。   石室中还活着的,只是沈密藏、皮笑、远远立着的如瑶明月、奄奄一息的姚三思,还有铁栏内望着姚三思的秋长风。   龙骑无头尸体挡在姚三思的背后,尸体上被射了五枝弩箭。   原来灯暗之时,龙骑尸体却被秋长风用马蔺叶拉过来,挡在了他和姚三思的前面,为他们挡住了弩箭。   杀机已除,困局未破。如瑶明月知道十数个瓦剌兵有一半是被她杀的,可另外一半显然是沈密藏下的手,骇然沈密藏武功之时,又十分担忧,因为更大的困扰在洞外。   现在突围说不定还有机会,若等对方冲进来,那就是瓮中捉鳖了。   如瑶明月想离去,可望见秋长风的样子,话到嘴边却说不出来。   秋长风眼中竟有了泪水。他看着姚三思胸口的创伤,知道就算有金龙诀,都救不活姚三思了。   那一枪几乎刺在姚三思的心脏上,他还能活着就已是个奇迹。   秋长风只是紧紧握住姚三思的手,如同握住姚三思最后的一线生机。   姚三思望着秋长风,突然笑了,笑容中带了分轻淡。他嘴唇动两下,只是说了一生中最后的判断——那是他从秋长风身上学到的判断:“千户大人没有……背叛……我这次……猜得……对……不对?”   可他还没得到答案,喉结上下动了两下,再上不来最后一口气,头一歪,死了。   他嘴角还带着分江南烟雨的轻淡,睁着眼,似乎在等秋长风的答案。   秋长风以颤抖的手盖过那期待的眼帘、掠过那憨厚的面容,泪下道:“三思,你、猜对了。”   有灯火明暗,照着姚三思合上的眼。 第十八章 暗 度   秋长风缓缓放下姚三思的尸体,动作僵硬,他似乎全然忘记了生死,更不知道如今形势益发的紧迫,只是漠然地问了一句:“为什么带他来?”   皮笑再也笑不出来,沈密藏只回了三个字:“他要来。”   姚三思要来,因为他不信秋长风会背叛朝廷;姚三思要来,因为他认为秋长风就算背叛也会有苦衷;姚三思要来,因为他觉得秋长风如果有苦衷,就罪不至死,他希望能尽微薄之力帮助秋长风。   因此他来了,为秋长风挡了一枪,他想告诉秋长风,他不再懦弱;他想告诉秋长风,无论如何,秋长风总不孤单,因为还有一个朋友始终信他;他想告诉秋长风,朋友不是用来背叛的。   可姚三思什么都来不及说,他最后只问了一个已有答案的问题,他无憾,因为他知道,秋长风比他要清楚所有的答案。   一直以来,岂不都是秋长风教他、救他、告诉他所有答案的?   昏暗的灯光下,如瑶明月望着秋长风伤痛的侧脸,突然想到就在昨晚,秋长风曾自语说过:“有些话,不用说;有些人,无论如何,始终是信的。”   那时候她不懂,现在她好像懂了,但不解——就像那北疆的风刀霜雪,不解江南的和风细雨。   秋长风那句话是暗说姚三思吗?   可秋长风怎么知道姚三思来了?   如瑶明月的心中满是疑惑,只感觉很多事情仍旧让人如坠雾中,但她现在可以肯定的一件事是,姚三思说得不错,秋长风还是个锦衣卫,他根本从未背叛大明朝廷!   那所有的一切看起来就很有深意了,秋长风舍命来此,目的是什么?沈密藏来此,不是要抓秋长风,恰恰相反,是为了救秋长风?   他们的真正用意是什么,取了金龙诀,还是毁了金龙诀?如果要取金龙诀,显然势比登天,如果要毁去金龙诀,秋长风为何要取夕照?   抑或是,秋长风根本不如姚三思认为的那样,还是想要启动金龙诀救命?   所有的一切绞做一团,让如瑶明月根本无能分辨,她见秋长风、沈密藏还在沉默,忍不住提醒道:“我们要走了。”   秋长风缓缓抬头,看了如瑶明月一眼,反问道:“走,去哪里?”   如瑶明月感觉秋长风是个呆子,着急道:“当然是先冲出去。我们困在这里,和困在囚笼没什么两样的。”   秋长风冷漠道:“那你走吧。”   如瑶明月一呆,转瞬笑道:“当然,我们先想办法把你救出来再说……”   机关已坏,怎么弄断铁栏,似乎也是个难题。   秋长风手一翻,锦瑟刀又到了手上。他脸上凝青,突然低喝一声,斩在铁栏之上。   锦瑟铮鸣,隐发金戈之声,砍在铁栏上,如水波荡漾。   铁栏震颤下,并没有异样。   如瑶明月暗自叹息,虽奇怪秋长风的锦瑟刀为何会失而复得,却觉得锦瑟刀显然对铁栏无能为力。不想秋长风一刀斩下,转瞬挥刀又斩,接连三次后,身躯突然跳起,猛地撞在了铁栏之上。   小孩胳膊般的铁柱倏然弯了。   锦瑟刀隐,秋长风一弯腰,从铁栏中钻了出来。   如瑶明月吃了一惊,这才注意到秋长风三刀连斩,均是砍在铁柱的同一位置,竟将那铁柱硬生生地砍出豁口,秋长风再用力撞去,因此竟能撞弯铁柱。   如瑶明月又是惊喜又是不解,忍不住问道:“你早可以脱身,为何不早走?”秋长风的锦瑟刀如此犀利,连破两道铁栏看起来也不是问题。问题是,秋长风若早走,逃命的机会肯定很大,这刻想走,阻碍更多,秋长风为何舍易取难,做出让人费解的事情?   如瑶明月想不懂,她唯一知道的是,她想不懂,只能代表她想不懂,而不是代表秋长风做了错事。   山洞外静如死,自从那尖锐的哨声传来后,山洞外就一直很平静。   可如瑶明月当然知道这平静下蕴藏的骇人杀机,否则她何以没有在脱困后立即逃走?   秋长风不理如瑶明月,只是望着沈密藏道:“我一直不走,因为我要等你。”   沈密藏“嗯”了声,斜睨一眼如瑶明月,并不言语。   皮笑一旁道:“秋千户,沈大人也一直早想来见你,可他只能按照计划来。他方才听你说出机关所在的位置,本以为可顺利开启机关的,但不想……”看了一眼姚三思的尸体,略带伤感,“这些都是无法挽回的事情,我想多半是也先提防有人救你,提早弄坏了机关。”   如瑶明月一旁听了大为奇怪,不知道秋长风什么时候告诉了沈密藏这些事情。   秋长风喃喃道:“也先,你好手段。”转望如瑶明月,“按照常理,洞外示警,这里发生了事情,洞外的瓦剌军总要过来看看。但一直没有人入洞,很显然,洞外的瓦剌军已经知道不好,因此均伏在洞口,等我们出去。”   如瑶明月轻叹口气道:“不错。”她就是想到这一点才不肯先走。   秋长风又道:“我们四个要冲破洞外瓦剌兵的包围,希望并不大。”   如瑶明月立即道:“但不是没有,依两位大人的心机,要带小女子脱困,并不应该太过困难。”   秋长风表情哂然,没有言语。沈密藏依旧是慵懒的表情,皮笑开口道:“但我们并不准备走!”   如瑶明月花容失色,低呼道:“你们说什么?”不走,当然只有等死,她实在想不出沈密藏为何说出这种话来。   秋长风轻步向洞口走去,沈密藏和皮笑点点头,突然一人拎了具尸体跟在秋长风的身旁。   如瑶明月当然立即跟随,只以为秋长风改变了主意,心中微喜。可见秋长风和沈密藏默契的程度,又忍不住暗自心惊,看起来,沈密藏和秋长风的关系,绝不是表面看起来的那么简单。   四人悄然到了洞口边,只见前方的空地上竟燃着堆大火。   这时早已经日落,夜幕朦胧,那大火燃得夜如白昼般。火光旁,却是半个守卫都没有。   秋长风望着那大火低声道:“如瑶明月,我们不会走。要走,也只有你一个走,但能不能走得成要看运气。我们抛出这两具尸体为你吸引敌人的注意,你如果想走,就在彼时。”说罢低咳一声。   沈密藏、皮笑手臂一震,两具尸体腾空而起掠过火堆,飞向了暗处,宛如两个人横空直掠般。   那两具尸体才到火光处,本是静寂如死的洞外突然“铮铮”声响,那一刻,暗处不知闪动了多少点寒光,尽数打在了那两具尸体之上。   那尸体竟被硬生生地击落,摔在地上时如同刺猬般。   如瑶明月立在洞口,动也未动,她并未随那两具尸体跃出去,因为她明白,和秋长风在一起生机无疑更大,她不敢再质疑秋长风的判断。望着那蜂窝般的尸体,如瑶明月花容失色,方才她若走,肯定也和这两具尸体一样的下场。   这静寂的暗夜中,简直可说是步步杀机。   脱欢仍在峰顶,握紧了双拳,神色中满是肃杀之意。明军霍然而来却并不进攻,反倒安营下寨,竟如要住下来一般。   也先和叶雨荷、朱高煦才离去不久,孔承仁就再次登上峰顶,递过封书信道:“太师,明军射来一封书信,说是请太师亲启。”   脱欢冷哼一声,并不接信道:“念。”   孔承仁立即展开书信,低声念道:   字喻瓦剌太师脱欢阁下:   今闻我大明上师竟被瓦剌囚禁,心有愤然,故兴兵前来卫护。常言云,“识时务者为俊杰”,太师身为俊杰,当识时务,还请阁下送归我上师,我等既往不咎,如若不然,化玉帛为干戈,反倒不美。盼见信回复。   宣德卫指挥使朱勇敬上   孔承仁念完后,惶恐站立,不敢去看脱欢的脸色。   这封信说文不文,说白不白,说是客气,可字里行间满是飞扬跋扈之气,什么“识时务者为俊杰”,“既往不咎”,明显是盛气凌人的口吻。   至于什么“化玉帛为干戈”改自“化干戈为玉帛”,更是有几分挑衅的味道。   堂堂瓦剌太师脱欢,蓦地收到明朝一卫所指挥使的这种来信,怎不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   脱欢握掌成拳就要拍下去。蓦地醒悟前方没有桌案,硬生生地顿住,长舒一口气,竟然平息了怒意。   他毕竟老辣,想得更多,更知道眼下并非发怒之时,向如石化的姚广孝斜睨去,喃喃道:“朱勇是谁?”心中却很是困惑,暗想姚广孝被囚瓦剌本是极为机密一事,这个什么宣德卫指挥使怎么会知道?   孔承仁立即道:“朱棣靖难时,手下本有三猛将——张玉、朱能和邱福,朱勇是朱能的儿子。”   脱欢嘴里“哦”了一声但心中冷笑。他倒知道朱能这个人,当年朱棣靖难之役时,此人勇猛难挡,曾为朱棣攻下南京立下了汗马功劳,被朱棣封为成国公。不过永乐四年,朱能奉旨前往安南平叛病死路上,死时尚不到四十岁。   朱勇能当上宣德卫指挥使,不问可知,是仗着父亲的名头。想到这里,脱欢又道:“你们如何来看朱勇的来信?”   孔承仁道:“此子如此嚣张,若不给他个教训,实在让人看轻太师了。太师,我请兵一支去击朱勇,让他来得去不得。”   脱欢皱了下眉头,问道:“三戒,你怎么看?”   三戒大师再次失手,未能启动金龙诀,一直战战兢兢的样子,闻言惶恐道:“在下认为孔先生说得不错,只看朱勇来信,可知此人不过是仗着朱能的余荫,生性喜功,矜夸人前。他若真想迎回姚广孝,修书一封便可,这般动用武力,极不谨慎,多半是年少无知,喜炫耀、矜夸武功。太师若出兵击之,瓦剌必胜。”   脱欢微微一笑,手抚胡须道:“是吗?可本太师现在还不想和他动手,他要姚广孝,我们就给他好了。”   三戒大为吃惊,一时间不敢反驳。孔承仁眼珠转了转,恭声道:“太师的意思是……?”   脱欢轻淡道:“本太师的意思是,需要有一忠心之人去见朱勇,对他说一声……姚广孝虽在本太师手上,现在却未在此地,本太师明日才会把姚广孝送还。他们这些鼠胆之辈只敢射来封书信,我瓦剌勇士却可亲临敌营的。”   孔承仁吓了一跳,心想这可不是闹着玩的,脸上忍不住露出畏惧之意。   三戒大师更是悄悄退后一步,垂头不语。   脱欢望着二人道:“不知你们谁愿为本太师分忧解难?”   孔承仁一直想要压倒三戒大师,知道眼下当然是个机会,可这事也大有凶险,虽说两国交兵不斩来使,但谁知道朱勇这小子会不会斩使以立威?人若死了,什么机会都没用了。心思微转,上前一步道:“卑职知道上师派人前去有一个很重要的目的,就是观察朱勇这个人,卑职虽想去,但三戒大师无疑看人更精,应该更可以完成上师的期望。”   三戒大师额头的青筋都要冒了出来,看起来要打孔承仁一顿,但终究不敢造次,颤声道:“在下去没有问题,但在下口才欠佳,心思更笨,若说揣摩太师的心思,无疑孔先生更胜在下。在下……”见脱欢脸色阴沉,不敢推搪,咬牙道:“在下想和孔先生同去。”   脱欢看着二人,脸上闪过几分失望之意,缓缓道:“好,本太师就派你们二人同去。你们此去的目的有三,可都知晓?”   三戒喏喏道:“告诉朱勇,我们明日把姚广孝送给他。”   脱欢皱眉,心中不满,暗想这个三戒以前还很有头脑,怎么最近益发的少了心智。   孔承仁见木已成舟,心中虽暗骂三戒卑鄙,可不能退缩,反倒鼓起勇气道:“传大师所言当然是个目的,但更主要的目的却是观察朱勇为人,同时问出他们如何知晓姚广孝未死一事。”   脱欢点点头,目光远眺,望着山峰下的明军,心中却想,也先呢,现在不知如何了?   也先、叶雨荷、朱高煦几人已到了山洞前不远。   叶雨荷的宝剑不离也先的喉间,瓦剌的军士亦是不离叶雨荷的左右。   刀枪泛寒,火光一映,流离地照在叶雨荷的脸上,闪不去她心中的坚毅。她现在只有一个念头,再见秋长风一面。   死也要见!   近山洞时,也先眼中突然现出几分古怪,有兵士从黑暗中冒出,闪身到了也先、叶雨荷的面前。   叶雨荷一凛,横剑喝道:“让他们退开!”   也先轻叹一口气,他虽是百般狡诈,但此时此刻倒真的不想冒险一搏,皱眉望着眼前的兵士道:“何事?”   那兵士立即道:“王子,洞中有了变故。龙骑和带的十数手下好像都死在了洞中,我们遵从龙骑的吩咐,一直守在洞口,对出洞人格杀勿论,却一直未见有人出来。”原来龙骑入洞前只怕有变,因此这般吩咐,是以瓦剌军只是坚守洞外,对洞内的情形并不了然。   也先目光闪烁,突然扬声道:“秋长风,你还在洞中吗?”他蓦地得知这个消息,心中惊凛,心中感觉到极为的不妥。   洞口沉寂无声,叶雨荷凝眉道:“他……究竟如何了?”她握剑之手青筋暴起,看起来就要宰了也先。   也先立即道:“秋长风,我知道你还活着。叶雨荷要挟我来见你,你若再不出声,大伙一拍两散,我死了,叶雨荷也活不成了。”   片刻后,洞口处传来个声音道:“雨荷,是你?”人影一晃,秋长风现在了洞口处。   叶雨荷蓦地见到秋长风,只感觉天旋地转,似乎一切苦难都化作云烟。可她转瞬收敛了心神,喝道:“也先,跟我过去。”向朱高煦望去,说道:“汉王,你先过去。”   这一刻她头脑出奇的清醒,而且极为谨慎小心。朱高煦帮了她,她就当朱高煦是朋友,这时候,也考虑到朱高煦的安危。   朱高煦立在那里,冷酷的脸上突然带了几分怅然,若有所思地看着叶雨荷。终究只是点点头,先行走了过去,到了秋长风的身前,冷冷地望着他,眼中似有千言万语。   秋长风斜瞥一眼他手上的夕照,脸色有些异样,不及多说,就向叶雨荷望去,上前几步。   火堆毕剥作响,众敌环绕下,叶雨荷不敢有丝毫大意,横剑胁迫也先走过火堆,一步步向洞口的方向走去。   就在这时,秋长风突然叫道:“小心。”他话音未落,只听到“嘭”的一声,火堆炸了开来,火星四射。   一惊之际,两个瓦剌军倏然窜上,直取叶雨荷。   为首一人,倏然一刀砍向叶雨荷的后颈,叶雨荷虽惊不乱,却有刹那的迟疑。她当然能挡住这一刀,但她还能不能制住也先?她也能杀了也先,但也先若死,他们失去这最后一道护身符,多半要尽数毙命于此。   转念间,叶雨荷挟着也先转了半圈,变成也先面对那刀的形势。她这招倒也高明,瞬间将难题交给了来袭的瓦剌刺客。   那出刀之人一怔,立即收刀,叶雨荷眼中突然现出诧异之色。因为那人之后的瓦剌军突然一剑刺出,刺穿了先前那人的背心。   这是什么怪招?瓦剌两个刺客,怎么会互相斩杀?   叶雨荷诧异之时,就见那人简短低喝道:“叶捕头,是我,卫铁衣!”   叶雨荷见那人脸色如铁,一团正气,赫然就是五军都督府的卫铁衣,忍不住又惊又喜。卫铁衣怎么会在这里?   往事如电,瞬间闪现。   叶雨荷当然认识卫铁衣,当初在庆寿寺时,叶雨荷和秋长风还是对手,卫铁衣是五军都督府选出之人,本是叶雨荷的帮手。后来事情百变,卫铁衣在金山守护姚广孝时却被忍者暗算,事后忍者假扮卫铁衣偷袭秋长风,但真正的卫铁衣的尸体却一直未见。   叶雨荷事后也想到过这个人,只以为他被忍者毁尸灭迹,不想他今日竟然蓦地出现,还帮叶雨荷斩杀了刺客。   难道说卫铁衣在金山事件后自知失责,一直也在调查姚广孝的下落,这才偷混到瓦剌军中?   思绪如电,叶雨荷想到这里时,眼前突然寒光一现,如星闪,瞬间到了她的喉前。叶雨荷大骇,本能地立即平仰了下去,躲开了致命的一剑。   可她心中更是骇然困惑,因为向她出剑的不是旁人,正是来帮她的卫铁衣。   这是怎么回事?   卫铁衣难道疯了?先帮她阻敌,又向她出剑,卫铁衣究竟要做什么?   叶雨荷根本来不及多想,后仰之时,却立即知道事情不妙,她已控制不住也先了。   也先似乎早料到这种情况,在这电光火闪之间,倏然用力一窜,挣脱了叶雨荷的束缚。   卫铁衣一剑刺出,救出了也先,似乎并不想善罢甘休,长剑再闪,要将叶雨荷钉在地上。   就在这时,有锦瑟声起。   卫铁衣蓦地一怔,知道秋长风已出刀,他虽也自负武功,可知道无论从哪方面来说,都比秋长风相差太远。他杀了叶雨荷,固然可讨也先欢心,但还能不能躲过秋长风的一刀?   卫铁衣闪念之间,想要收剑后退,他目的已达到,似乎不用再冒险一搏。陡然间喉间一凉,卫铁衣眼中露出难信之意,却见叶雨荷已拔剑。   剑尖有血——血是卫铁衣的血。   卫铁衣倒下时,脑海中只剩下最后一个念头,原来他不仅不如秋长风,甚至难敌叶雨荷的快剑。   叶雨荷一剑杀了卫铁衣,茫然中带了几分决然,她茫然卫铁衣为何会出手,但知道她必须要将也先再捉回来。   若是跑了也先,所有人均要死。   她腾地跃起,才待窜出,就被秋长风一把抓住,听秋长风急迫道:“走。”   秋长风终于赶到,才一拔刀,卫铁衣就被叶雨荷刺死,但他却有更清楚的认识,一把抓住叶雨荷后,尽全力后退。   天空中只听到嗡的一阵响声,刹那间,秋长风、叶雨荷方才所站的位置早射满了弩箭。   秋长风一跃一退,早带叶雨荷后退数丈之远,入了洞口,弩箭没有再射,但他们距离也先已是远了。   叶雨荷还要挣脱秋长风的手,急声道:“你……不该拉我。”她心中懊丧,蓦地想通了一件事情。   当初在金山时,忍者蓦地出现伏击姚广孝等人,事后叶雨荷也不是没想过,但只觉得是忍者神出鬼没,如今见卫铁衣突然出现竟救也先,事情霍然明朗。   很显然,当初姚广孝虽然行踪隐蔽但仍然难逃忍者的伏击,无疑是有人泄露了行踪。泄露姚广孝行踪的人多半没有死,而那时候在场没死的人只有几个,叶雨荷没有怀疑姚三思,但也没有去想卫铁衣。卫铁衣下落不明,叶雨荷只以为他死了,可他居然能混到瓦剌军营,不言而喻,当初是卫铁衣泄露了众人的行踪,卫铁衣竟然是也先安插在大明军中的奸细。而也先一直不慌不忙,显然早吩咐卫铁衣前来,一直在等着最佳逃走的机会。   一念及此,叶雨荷心中绞痛,只恨自己为何不早点想到这点?   一旁有人道:“你怎么不知好歹,秋千户若不拉你,你已经死了。”   叶雨荷回头望去,见到说话的人是皮笑,皮笑身旁站着两人,却是沈密藏和如瑶明月,心中大为诧异。她当然认识皮笑和沈密藏,可沈密藏不是来捉秋长风的吗,为何会和秋长风在一起?   她心中困惑重重,一时间反倒忘记了身处险境。   秋长风道:“她不是不知好歹,而是想要用自己的死换得大伙的生。”   叶雨荷心中微暖,暗想无论如何,秋长风始终明白自己的用心,涩然道:“可是现在,我们完了。”   也先似乎听到叶雨荷所言,洞外狂笑道:“秋长风,你们完了,你们真以为可以仗着这石洞躲一辈子?”   火光暗影处,那一刹不知有多少瓦剌军人影闪动,早将此地里三层外三层地包围了起来。秋长风一帮人就算会飞,只怕也会被射下来。   也先又叫道:“沈密藏,我知道你也在的,是不是?没有你,秋长风怎么可能脱困杀了龙骑?”   沈密藏皱了下眉头,藏身在暗影中,沉吟不语。   也先目光闪烁,冷冷道:“沈密藏,你是来救秋长风的,这么说……秋长风并没有背叛朝廷?”   一言既出,众人皆惊,叶雨荷见到沈密藏时,心中虽有个模糊的想法,但听也先说出,忍不住心头狂震,再看秋长风的目光,已大不相同。   秋长风不望叶雨荷,只是和沈密藏交换下眼色,突然扬声道:“不错,沈大人也在这里,你若是聪明的,就莫要轻举妄动,以防误伤了沈大人,挑起瓦剌、大明的纷争。”   火光下,也先的脸色蓦地变得有些诡异,他只是问道:“沈密藏,太师诚心对你,但你却对不起太师的。”他在洞外只见到洞内幽暗,根本看不清洞中的情形,亦对自己的推测难以肯定。   沈密藏保持沉默,秋长风笑道:“是呀,你若见到沈密藏,定要将他千刀万剐才好。”   也先沉默下来,他一直未听到沈密藏出声,因此不敢肯定沈密藏是否参与此事。他本有定论的,但听秋长风这么说反倒又狐疑起来,沈密藏是否活着极为关键,他若不确认,实在寝食难安。   眼珠转了转又叫道:“如瑶明月,你当然也在。沈大人不想说话,你也不想说话吗?”   如瑶明月心思飞转,娇声道:“沈大人他……嘿嘿,他和你无话可说的。我呢,亦是一样。”   朱高煦、叶雨荷都是目光转动,从众人身上掠过去,似明白,亦似不解。   秋长风突然道:“也先,夕照还在我们手上,你不想要了吗?”   也先又是大笑,然后剧烈地咳,他正在想着一个极为关键的问题,但心中热血阵涌,让他实在难以集中精力,“我当然会要,但你不会就这么给我,是不是?我若派人硬攻,你宁可毁了夕照,是不是?”   秋长风斩钉截铁道:“是!”   也先喘息道:“可夕照在朱高煦的手上,决定权并不在你手上。”声音更大,“汉王,你当然不会为了秋长风他们毁了我们的盟誓,对不对?你若带夕照出来给我,我保证……我保证不会伤害你。事到如今,秋长风、叶雨荷对你来说已经没有了作用,是不是?”   众人微震,均望向了一直沉默的朱高煦。   朱高煦冰山般耸立,默然许久,扬声道:“也先,你让我先想一想。”   也先又笑,前仰后合道:“好,你想,只是希望你莫要想太长的时间。我实在等不了太久,一个时辰,只给你一个时辰的工夫,只要你带着夕照出来,你我盟誓照旧,不然的话,我也难保不狂性大发,玉石俱焚!”   他说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几乎是咬牙切齿,眉头皱如山川,似乎也在吃力想着什么。转瞬又放声大笑起来,那笑声在暗夜中如夜枭鸣叫,有着说不出的诡异疯狂之意。   冷风呼啸,寒鸦冷笑。   孔承仁、三戒大师进入明军军营的时候已镇定了下来,他们毕竟也是见过大场面的人,来见一个明军的指挥使,甚至有些屈才的感觉,根本用不着如此紧张。   二人前来,明军倒并未刁难,径直将他们领到了帐内,请他们坐下,然后奉上一杯清茶。   茶水香喷喷、绿油油的,孔承仁虽有些口干,但终究未喝下去。三戒大师眼珠子也是滴溜溜地转,不知是否和孔承仁一样的想法,只是舔舔嘴唇,不停地捻着胸前的佛珠。   不多时,帐外有人笑道:“有劳两位久候了。”   话到帘掀,竟有香风飘过,一人带着几个兵将走进帐中,大马金刀地坐下道:“脱欢太师让你俩来,要对本指挥使说什么?”   孔承仁一见那人忍不住一怔。那人中等身材,走进来的时候竟带着股香气,若是个瞎子,多半会闻出那人是个美人。可那人却是一脸的络腮胡子,肤色黝黑如炭,眉端炸起,如同隶书的败笔。   偏偏那人好像对自己的眉毛颇为欣赏,说话时还用手指弄了几下,一副自鸣得意的样子。   孔承仁不想堂堂宣德卫指挥使竟这般模样,半晌才道:“这位就是朱大人?”   那人哈哈一笑,看了下四周的兵将,故作幽默道:“我不是朱勇,谁会是呢?”   众兵将都笑,有个颇为秀气的将领叱道:“指挥使问你们话呢,怎么不答?”那人声音尖细如同女人,离朱勇颇近,看起来恨不得贴在朱勇身上。   孔承仁见对方无礼,非但没有恼怒,心中反倒有些喜意。他毕竟很有几分眼力,这朱勇不但狂妄,看起来还有断袖之癖,心道若明军都是这种角色,不愁太师大事不成的。   一想到这里反倒恢复了往日的从容,道:“朱指挥使,还不知你兴兵入瓦剌境内,所为何来?”   朱勇败笔的隶眉皱成了楷书,傲慢道:“你们没看到本指挥使的信吗?”   孔承仁益发的平静,道:“看到了,可恕在下愚昧,不知道指挥使大人如何肯定姚……贵国的上师在瓦剌呢?”   朱勇益发的狂傲,嘿然一笑道:“前些日子本指挥使在林中打猎,突然射到一只大雁,那大雁的脚上绑着帛书,上面说我大明上师就在脱欢太师手上,因此来讨!”   孔承仁一听,总感觉这话好像耳熟,微微一笑道:“指挥使大人把苏武鸿雁传书的故事搬过来,并不见高明了。”他本对此行有些担心,但见朱勇不过莽夫一个,反倒放松下来。他孔承仁无论如何对付一个莽夫还是有办法的。更让他好笑的是,这个粗鲁的指挥使竟然把汉昭帝骗匈奴单于的典故原样照抄了过来。   朱勇微愕,好像被孔承仁说穿了心意,一时间无言以对。他身旁那个秀气的将领道:“不管如何,上师在你们手上总不假吧?”冷笑两声,“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你们真的以为自己做的事情没人知道吗?你们是不是派了一个叫伊贺火雄的人行刺上师的?”   孔承仁皱了下眉头。“在下不知阁下说什么。”   那秀气的将领不容分辩道:“伊贺火雄重伤后被我们抓住……”   朱勇咳嗽一声,颇为不满的样子。那秀气的将领立即改口道:“是朱指挥使奋勇将伊贺火雄抓到,伊贺火雄招认,他们捉了上师,却送到了你们这里。你还不承认吗?”   孔承仁见状微微一笑道:“原来如此……”他当然知道伊贺火雄这个人,金山血战时,藏地九天和伊贺火雄两人带忍者围攻秋长风,藏地九天当场被秋长风所杀,伊贺火雄重创逃逸,下落不明,不想落在明军的手上。他明白了原委,很是释然,转念之间就有了托词,“其实阁下所知并不确实。”   那秀气的将领急了。“你还不承认上师在你们那……你敢说我说错了?朱指挥使,他说我错了。”一副很委屈的样子。   朱勇轻轻摸了下那将领的手掌,安慰道:“你莫要生气,我斩了他,为你出气。”   孔承仁本是胸有成竹的样子,闻言骇了一跳,忙道:“朱指挥使,我只说这位兄台说得不确实,但并未否认贵国上师在我们这里。”暗想好汉不吃眼前亏,跟这两个乱七八糟的明将实在没什么可说的,叹息道:“贵国上师的确在我们这里,但事实还是有点出入,实际上,是东瀛忍者劫持了上师,被脱欢太师的手下看到救了下来,可贵国上师伤得很重,才一直在瓦剌养伤,最近才好。脱欢太师知道你们来迎上师,因此派我前来传言,说其中必有误会,说明日定然奉还上师,还请朱指挥使少安毋躁。”   那秀气的武将立即道:“朱指挥使……他说你燥。”   孔承仁皱眉,三戒大师也好像看不过的样子,终于开口道:“我们不是这意思,只是想请朱指挥使等待一晚,明早……明早我们亲自送上师来,朱指挥使就知道一切不过是一场误会罢了。根源就是伊贺火雄那小人挑拨离间所致。”   朱勇皱起了眉头,神色犹豫,喃喃道:“难道说真的是伊贺火雄搞鬼,哼,我若知道谁撒谎,定然阉了他。”   孔承仁心头一颤,感觉任务完成,起身道:“既然如此,还请朱大人等候一晚,我们明晨就送回上师。在下要回去复命,先请告辞。”   朱勇哈哈大笑道:“脱欢果然颇识时务,既然虚惊一场,两位不如留下用饭,本指挥使为你们压惊如何?”   孔承仁其实饥肠辘辘,但哪有吃饭的胃口,坚决婉拒。本以为朱勇会强留,不想朱勇话不多说,早携手和那秀气的将领离去,方才留客不过是客气而已。孔承仁只能摇头,出了军营,回返脱欢金帐。   一见到脱欢,孔承仁先将所见所闻详说一遍,脱欢略带惊诧道:“原来他们前来是这么个缘故?”   脱欢见到明军的那一刻实在想得太多太多,但亦从未想到是这种原因。   孔承仁见脱欢居然安坐金帐,忍不住问道:“太师,王子如何了?”   脱欢皱了下眉头道:“也先没事了。他正在逼秋长风他们拿出夕照,这个秋长风……”他一想到秋长风就大为头痛。方才他得到消息说也先已脱险,正和朱高煦谈判,让他不要担忧,所有的一切,也先自己来处理。不过也先说了,一等事成后,立即来见脱欢,有个极重要的事情要谈。   脱欢知道自己这个儿子的脾气,也知道也先一定要亲手解决秋长风,微有不耐,同时不知道也先究竟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和自己说。   三戒大师在一旁道:“若早听在下的意见,一见他就杀了他,就不会有这么多的麻烦。”见脱欢霍然望来,不怒自威,忙又道:“当然……现在有王子运筹帷幄,秋长风也绝活不了。”   脱欢皱了下眉头,一时间思绪如潮,忍住烦躁低声道:“三戒,你如何来看朱勇这人?”   三戒大师犹豫片刻才道:“这人好像好男风。”   脱欢又气又笑,叱道:“本太师不是问这个。”   孔承仁一旁立即接道:“太师,当初朱勇身边那个男不男、女不女的人说及伊贺火雄时,本说他重伤被擒,后来改口说伊贺火雄无恙,是朱勇擒住的他,由此可见朱勇这人的确好大喜功。卑职推测,应该是伊贺火雄为求活命,这才吐露了姚广孝的下落。”   脱欢微微点头,以示赞同。   孔承仁精神一振,又道:“朱勇为了立功,竟然孤军深入来向太师要人,又可见此人做事鲁莽,少计后果。此子飞扬跋扈,又专好男人,心性迥异,脾气暴躁。这种人,实在不足为惧……”说话间,欲言又止。   脱欢缓缓道:“你想说什么,但说无妨。”   孔承仁谨慎道:“依卑职所见,太师实在不必对这种人太过客气,在这人的威胁下交出姚广孝,岂不让天下人耻笑?”   脱欢淡然一笑道:“中原有个用兵之道,叫做‘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你莫非忘记了?”   孔承仁眼前一亮,惊喜道:“太师是说……”   脱欢握掌成拳,重重砸在桌案上,灯影里杀机陡现。“竖子无礼,若不惩戒,本太师颜面何在?本太师正要一统中原,适逢这种人送上来祭旗,再好不过。命豹、熊双骑秣马厉兵,五更出击,务必将朱勇部斩杀殆尽!” 第十九章 底 牌   依孔承仁来想,五更时明将朱勇可能正做着颠鸾倒凤的事情,脱欢暗度陈仓,那时击之,朱勇绝见不到天明。   可朱勇显然不算是运气最坏,秋长风这时候似乎都活不到五更。   也先说完玉石俱焚后,就命瓦剌兵缓缓地逼近洞口,众人后退,一时间不知道也先是不是要立即翻脸。沈密藏、皮笑更是早早地缩回洞中,始终不让也先发现行踪。   瓦剌兵到了洞口后,就再也没有前冲,似乎也先的用意,不过是要把众人的活动空间压缩罢了。   之后也先再没有任何举动,甚至连催促、威吓都没有。   可偏偏就是这种寂静无声,反倒更让人心惊。   朱高煦根本没有心惊,他甚至没有任何表情,他一直望着秋长风。   那目光冷峻、森冷,如同长枪般,看起来要将秋长风刺个对穿。   旁人见到那种目光都是心中惴惴,不解此刻正应该同仇敌忾而为何汉王用这般眼神来看秋长风。秋长风却还镇静平淡,问心无愧地看着朱高煦。   “秋长风……你很好。”朱高煦突然开口,声音中带着说不出的干涩。   秋长风沉默片刻,才道:“汉王过奖。”   朱高煦无声地笑了,笑容中带着难言的讥诮。“我过奖了?我没有过奖,你实在比我想象中的还要好。”   如瑶明月暗自皱眉,心想为何外边有个疯子,这石洞中好像又要多出个疯子呢?叶雨荷的目光却是从众人的身上缓缓掠过,神色中带着几分茫然。   良久,朱高煦才又道:“记得在宁王府看戏的时候我曾经说过,人有时像演戏的演员,但演技有拙劣的,有高明的、我问你想演什么……”顿了片刻,不待秋长风回答,朱高煦又好像若有所指,“那时你对我说,你是个锦衣卫,只能演个锦衣卫。”   秋长风抿着干裂的嘴唇轻轻叹口气道:“原来汉王还记得。”   “我当然记得,所有的一切都记得。”朱高煦喃喃道,“很多年前的事情我也记得,我记得的事情远比你想的还要多。可记得容易,明白太难,明白一个人更是难上加难。我这些天,其实一直在想一些事情,但越想越糊涂。”   如瑶明月有些不耐,暗想也先只给众人一个时辰的时间,大伙就应该好好想想怎么对付洞外的也先才对,这些陈年往事为何一定现在说呢?   可她看在场的几人均在留意倾听朱高煦所言,那个神色慵懒的沈密藏,眼中似乎也带了几分紧张之意,不由得暗自奇怪。   沈密藏和秋长风都不是大惊小怪的人,他们紧张的是什么?   朱高煦又道:“秋长风,你是一个让我难以理解的人,来到草原前,我们其实并没有见过几次面。”   “不过汉王显然对我很了解?”秋长风反问道。   朱高煦哂然道:“了解得多,但……”凝望秋长风,一字字崩出来,“我了解的都是假象!”   秋长风的脸色又有些白皙,甚至掩盖了本来笼罩在脸上的青意。   叶雨荷在一旁望着秋长风,只感觉那沉默的背后,依稀又带着几分陌生。   “根据最初的消息,你本来是礼部侍郎秋梗的养子,秋梗死后,未为子孙请官,却把你这个养子举送到了锦衣卫。秋梗的家人至此后和你再无联系,而你一开始在锦衣卫中不过做个校尉。你当校尉七年默默无闻,但之后用了三年就跃为千户,实应了古人的那句话,‘不飞则已,一飞冲天’。”   如瑶明月在一旁忍不住道:“有时候也看运气的。我知道庙堂中会有一些官员,本无才能,却能位居高位。”   朱高煦看也不看如瑶明月,摇头道:“不是运气,是安排——巧妙的安排,安排得像命运,像运气……唯独不像安排。”他眼中蓦地闪过几分凄厉,咬牙望着秋长风,“有人这么安排,因为他要你升迁、要你来做一件事情,蓝落花绝没有这种本事的。”   如瑶明月忍不住看了沈密藏一眼,依稀明白了什么,但仔细想想却又茫然,不由得问道:“谁有这么大的神通,要安排他做什么事情?”   朱高煦并未直接回答,冷冷地望着秋长风道:“我本来一直猜不出来的。”   秋长风抿着嘴唇还是保持沉默,但眼中有了几分不安之意——他不安的难道是因为朱高煦看穿了他?   “你有一把刀——锦瑟刀。”朱高煦又道,“这把锦瑟刀泄露了你的身份。你在金山亮出锦瑟刀,在常熟也出过刀。锦瑟刀本来是蓝落花的刀,你直到最危急的时候才动用锦瑟刀,这说明锦瑟刀对你来说本是个秘密。这就难免让人从刀中推测你的身份,因此也先推测你是蓝玉的后人。”   众人均知道蓝玉和蓝落花,如瑶明月叹口气道:“汉王,你若这么说下去,只怕说到天明都说不完。这个事情我们都知道。”   朱高煦冷冷笑道:“可你只怕从未想到过,在我看来,他根本不是蓝玉的后人,他和蓝落花本来连狗屁的关系都没有!”   如瑶明月肃然动容,失声道:“这……怎么可能?”   她心中一片茫然,她和也先当初都以为掌握了秋长风的底细,曾拿此事要挟过秋长风,但不想秋长风根本不信邪般地拒绝和他们合作。后来秋长风背叛朝廷,在如瑶明月、甚至也先看来,秋长风固然是为了叶雨荷,可秋长风身份泄露,也是逼秋长风不得不反的一个关键因素。   可如今这个假设蓦地被推翻,那其中的玄机,想想都让人心悸。   如瑶明月想到这里时心在颤,同时留意到叶雨荷的身躯也在颤,叶雨荷想到了什么?   朱高煦还是望着秋长风,见其沉默,缓缓道:“你很好,到如今仍旧什么都不说,那不如我替你说。你根本就是在做戏,你的锦瑟刀也不过是做戏的道具,锦瑟刀……哈哈……好一个锦瑟刀。”   朱高煦的笑声中竟带了几分凄凉之意,“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这把锦瑟刀,梦得好、迷得好,骗了太多的人,包括我。这把刀晃了所有人的眼睛,还掩盖了你真正的身份。不但如此,锦瑟刀还能给你一个背叛的理由,让人觉得你没有道理不背叛。”   如瑶明月迫不及待道:“他真正的身份是什么?”   朱高煦突然望向叶雨荷道:“叶捕头,你记不记得当初和秋长风相遇庆寿寺时曾见过姚广孝的一幅画?”   叶雨荷缓缓点头却沉默无言,只是再望秋长风的时候,眼中也带着锦瑟鸣乱的惘然,她似乎也明白了什么,她毕竟也不笨的。   “那幅画点明了一个关系,姚广孝和郑和是师徒关系。”朱高煦道。   如瑶明月有些不屑道:“这算什么,这个事情我也知道。”   朱高煦淡漠道:“但有件事情你难道没想过,秋长风如果不是蓝玉的后人,和蓝落花扯不上关系的话,那他一身惊世骇俗的武功是从哪里学的?”   如瑶明月露出期待之意,反问道:“你知道?”她倒真的好奇秋长风究竟从哪里学到的武功。   朱高煦道:“我当然已经知道,不然何必说。”停了片刻,“他的武功庞杂不说,又熟知验尸推演,甚至对书画诗词也是颇有涉猎,更兼知识渊博,甚至对你们东瀛法门都有所研究,这就不由得让我想起大明本有一人,也是有如斯神通,甚至更为精湛的。”   如瑶明月脑海转念中闪过一个人名,印证着朱高煦方才提的关系,却不敢宣之于口,只是道:“你是说郑……”   朱高煦看穿她心思般一字一顿道:“你想得不错,我说的就是郑和。我认为,郑和应是秋长风的师父!”   如瑶明月震惊得退后了几步,脸色煞白,一颗心几乎停止了跳动。叶雨荷的脸上亦是血色尽无,眼神迷惘。   郑和本是秋长风的师父?   这怎么可能?   如瑶明月反复想着这两个问题,只感觉脑海中沉雷滚滚,电闪如潮。她,刹那间明白了太多的事情——明白得简直难以置信、心惊胆颤、魂飞魄散。   她太明白了,反倒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朱高煦望着秋长风白皙的脸,道:“秋千户,这种时候,你似乎也没再否认的必要了?”   图穷匕见,水落石出,所有的一切,看起来都没有隐蔽的必要了。因为他们谁都可能活不到明天,还需保留什么秘密?   秋长风竟还不开口,掩嘴轻轻地咳,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掠过了沈密藏,沈密藏好像困得眼睛都睁不开,可眼缝中亦闪着锐利的锋芒。   他们不经意的交流被朱高煦捕捉到,朱高煦亦望向沈密藏,漠然道:“我在入山洞之前还根本不能肯定这点,这是个让人难以置信的计划……这计划,绝非是用了一年两年来策划的。”   如瑶明月震惊的正是这点,因为这个计划越想让人越觉得恐怖,越想越让人觉得深远。   “可直到我到这里看到沈密藏后,所有的一切都豁然开朗。”朱高煦叹了口气,“安忍不动如大地,静虑深思似密藏。如瑶明月,你当然知道这句话中有半句就是在说沈密藏?沈密藏是郑和的人,你当然知道了?”   如瑶明月两次误断,再不肯第三次展现无知,认真思索后才道:“沈密藏应该是听郑和之命行事的,他又特意来救秋长风,这两件事情一对照就昭然若揭了。沈密藏、秋长风都是郑和的人,所有一切都是他们事先串通好的。”目光从沈密藏、秋长风的身上扫过,如瑶明月娇躯微震,“这么说,当初郑和击杀秋长风是假,追捕亦是假,出动沈密藏追踪秋长风也不过是做戏,目的只有一个,就是让所有人相信,秋长风是叛徒!”   沈密藏、秋长风互望一眼,慵懒的依旧慵懒,沉静的依旧沉静。   他们二人看起来完全是不同类型的人,但这二人显然也有一个共同的特征,均是隐忍如渊、深思熟虑,不想开口的时候谁都撬不开。   但二人就算不承认,也没有人质疑如瑶明月的判断,朱高煦更是喃喃道:“不错,他们成功了,本王都信了秋长风,认为他是个叛徒。”   如瑶明月忍住心惊道:“汉王能推出秋长风和郑和的关系,就因为沈密藏这个点。”灵机一动,恍然道:“郑和是姚广孝的弟子,可说是大明的第三号人物,也只有他才能在三年中不动声色地将秋长风提到锦衣卫千户的位置……也只有他才能让姚广孝如此信任秋长风。可是这一切,难道都是郑和策划的?他这样做究竟是什么用意?”问话的时候,还是难掩脸上的骇然。   她越想就越觉得郑和要做的事情,简直只能用骇人听闻来形容。   朱高煦不答,望向叶雨荷道:“郑和把秋长风安插到纪纲的身边也有用意,不知道你知不知道?”   叶雨荷脸色惨白,回首往事,嘴唇动了两下,却发不出声息。   朱高煦略带残忍地笑道:“秋长风一直在骗你的,你这么聪明的人是不是当然知道?”见叶雨荷后退两步,只是摇头,朱高煦并不解释,长吸了一口气,“秋长风不惜背叛朝廷来救你,本来就是场天大的骗局。我开始就说了,人生就像演戏,有拙劣的、有高明的,秋长风自称不会演戏,可我们看错了,他不但会演戏,而且一直演得很好,他演的锦衣卫骗过了所有人,甚至骗过了本王,骗过了你!”   顿了下,朱高煦这才轻淡地下了结论道:“他救你,不过是骗你,到现在,他还是在骗你,骗你为他死去活来,但他却在看戏。”   洞中死寂,灯冷且暗。   暗得如所有人的面容,朦朦胧胧都罩着一层迷雾,让人看不真切。   秋长风无疑是让人看得最不真切的一个人,也是最静寂的一个人。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分辩,是不是因为他知道,这根本无法分辩?还是因为他觉得,这时候也没有必要分辩?   众人不看秋长风,他们从秋长风的脸上实在看不出半分端倪,他们只望着叶雨荷,不知道叶雨荷如何应对这个打击?   叶雨荷似乎连站立都有些困难,她晃了下,扶住了墙壁,不知用了多大的气力才抬头望向了秋长风,问道:“这一切,都是……真的?”   真作假时假亦真,知人知面难知心。   众人在那一刻不约而同地都涌出了这个念头。   秋长风抿着嘴唇,默然地望了叶雨荷许久,道:“你说呢?”他的嘴角带了几分若有若无的笑,像是柳桥河上的韶华初见。   叶雨荷也笑了,笑容中带着几分柳丝轻雾般的朦胧。“应该是真的,其实我早就应该想到。可我实在是笨。”   “你不是笨,是天真。”朱高煦在一旁冷冷地说道,眼中露出了几分狠厉之色。   如瑶明月看到朱高煦的表情时心头一颤,感觉到大事不妙。   叶雨荷竟然点点头轻声道:“笨也好,天真也好,我总是我。”目光从众人脸上扫过,最终还是落在秋长风的身上,“长风,我知道,你早在十数年前就见过我,甚至在那时候就喜欢上了我。”   众人诧异,不解叶雨荷为何这时会说出这种话来,朱高煦亦是皱眉。   秋长风开口道:“是,那时候我就喜欢你……”   “或许这也是他在演戏。”朱高煦在一旁说道,眼中露出怨毒之意。   叶雨荷不理,又道:“但那时候,我根本没有喜欢你。我只是……可怜你。”   秋长风沉默,朱高煦眼中却多少带了几分快意。   叶雨荷道:“那时,我只是可怜你……为了让你坚强地活下去,约定和你在桥上相见。我一直在等你,等了你七天,但你那之后却再也没有出现。”   如瑶明月的脸上露出了几分感动,显然没有想到过秋长风、叶雨荷之间还有这段纠葛。   “我那之后也曾想过你究竟去了哪里,但想你的心慢慢淡了,也从未产生过什么爱恋。”叶雨荷的嘴角带了几分柳丝般的笑,“可我从未想到过你竟一直记得我,为了那点滴的恩惠,还我海般的深情。我在庆寿寺再遇你的时候,根本不知道曾和你还有几次相见,我也很笨,根本不知道是在什么时候心中开始有了你的影子……是在牛家村、金山、常熟,抑或是海上多日的相对相守?还是在迷宫内,你我的生死瞬间?在那荒岛……在观海……在我要被斩首之前,你不顾一切地冲出来,挨了郑和一掌,救了我一命?”   她喃喃自问下去,泪水从憔悴又情深的脸庞划下去,落在了衣襟上,不带一分声响。   可其中的情感,却比春雷还要震撼。   朱高煦的嘴唇动了两下,终究没有再说什么,他虽极为厌恶秋长风对他的欺骗,但他实在不想在这种时候再刺伤叶雨荷。   他不是君子,但他也不是小人,更不会如也先般见人就咬。他隐约知道叶雨荷要说什么,心中蓦地十分茫然。   “太多了,多得让我无法分辨,多得让我这一辈子有这些回忆,就算此刻死了,也无悔无怨!”叶雨荷流泪,但始终睁着秀眸,望着秋长风,一霎不霎,似乎此生再也不忍移开。   因为她早知道,每一次的相见,或许就意味着永别。   “相思相知难相守,相扶相偕难相依……人生本来就是如此,你我一起,经过了千难万难,但看来注定了难以相守相依,这是命——金龙诀也无法改变的命。”叶雨荷泪湿青衫,哽咽着,“如果真有重来一次的机会,我宁可……从未和你相见。”   秋长风一震,上前一步,哑声道:“雨荷……”他有千言万语,但他说不出口。   “我从来未和你相见,或许我今生,从此会苍白无色。但你若没有了我,我只有替你喜欢。”叶雨荷喃喃着,“从我们入草原的这些日子来我就开始憎恨自己、甚至有些厌恶你……”   如瑶明月虽然也是女人,可一时间显然也不能够理解叶雨荷要说什么。   秋长风却理解了,径直道:“雨荷,谢谢你的厌恶。”   众人有些面面相觑,朱高煦更是诧异,半晌才问道:“叶……捕头,你厌恶秋长风什么?”他虽然明白太多事情,但显然还有更多事情不理解。   叶雨荷笑了,笑中带泪,如雨后荷花的那份清浅。   “我厌恶我和他做的一切,我厌恶我们开始改变,我厌恶我们在改命前已改变了自己的性格。我们明明知道脱欢的阴谋,却不想着去揭穿,这本来就让人生厌。可我是个小女子,为了心爱的男人,做什么事情好像都说得过去?如瑶小姐,你当然是这么认为的吧?”   如瑶明月坦然承认道:“不错,这一直是我的看法。如果我是你的话,我比你做得还要过……”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看的是秋长风,见秋长风并没有留意,只能暗自叹口气。   “可我终究是捕头,我始终难过自己的心关。我更厌恶秋长风因为我而发生了很可怕的转变。他变得不是秋长风,他变得让我陌生。”   顿了许久,叶雨荷才道:“可我显然又错了,秋长风还是秋长风,他没有让我失望。他骗了我,我现在知道了,却只有喜欢。”   “喜欢?”朱高煦喃喃地重复着这句话,只感到阵阵茫然。他懂叶雨荷的意思,也懂得了秋长风为何要谢,但他做不到。   懂和做,本来就是两回事。   “我曾奢求苍天,请它给秋长风一个做回自己的机会,苍天帮我实现了,我很喜欢。”叶雨荷望着秋长风,泪水朦胧,目光中却带着说不出的清醒眷恋,“不管他骗了我什么,可我终于知道,他为人始终没有改变,我只知道他一直做着自己坚持的事情,这就够了。”   最后,叶雨荷切冰断雪地道:“因此……我从来……不恨他的欺骗!”   洞中又沉寂下来,沉寂在胜过千言万语的无言中。   相爱——或许在一些人心中本就是无言的。   如瑶明月明若秋水的眼波从秋长风的身上掠过,盯着叶雨荷脸上的执著,心中微颤,突然想,我当初感觉秋长风在感情上不知亲疏,这是他的弱点,但我是否又错了?   许久,叶雨荷才移开目光,望向木然的朱高煦道:“汉王,我知道你是个好人……”   “我是个好人?”朱高煦喃喃叨念着,心中还想着叶雨荷说的那句话:“我从来不恨他的欺骗。”   他一直很茫然,甚至到现在还不解——不解叶雨荷为何会不恨,因为他的一生中最恨的事情就是别人的欺骗,就算骗他的那人是他的兄弟、他的父亲。就听叶雨荷道:“我知道你恨秋长风骗了你,你说过,背叛你的人,都要死的,你恨他……”   朱高煦凝望着秋长风,眼中闪过厉芒。“我本来已把他当作是兄弟的。”   “但你明白一切后却想要报复,也想让我刺痛他、恨他。”叶雨荷叹了口气,“可我实在看不出,他哪里背叛了你?”   朱高煦冷笑道:“他没有背叛我?”   叶雨荷执著道:“没有!你让他取夕照,他就帮你取了夕照。你让他做什么事情,他都为你做到了,这也算是欺骗?”   朱高煦滞住。“可他有很多事情未对我说。”   “汉王何尝不是如此?汉王难道没有秘密?”叶雨荷立即反问道。   朱高煦没来由地生出了一阵烦躁,突然放声狂笑道:“你不知道,原来你根本还是不知道,你若知道一切的话,现在就不会这般和我说话。”   叶雨荷感觉朱高煦的笑声中带着几分疯狂甚至绝望,忍不住一阵心悸,问道:“我还有什么不知道的?”   朱高煦不再理会叶雨荷,盯着秋长风道:“你当然知道!”   秋长风摇头道:“我不知道。”   朱高煦厉喝一声,看起来就要上前,但转瞬间后退了两步,喝问道:“秋长风,我警告你,莫要再对我隐瞒什么!不然我会让你后悔一辈子,所有的事情,是不是因为邱福?”   邱福?   如瑶明月听到这个名字时大为茫然。叶雨荷倒知道邱福这个人,邱福本为朱棣靖难时手下的三猛将之一,不过早死了,朱高煦突然提及这名字做什么?如瑶明月却注意到,秋长风和沈密藏的脸色瞬间变得极为难看。   见朱高煦又退后一步,秋长风立即道:“是。”   朱高煦止住了脚步,冷笑道:“你终于肯对我说出真相了吗?”   “他不是不肯,而是不能。”一个人开口道。   是沈密藏开口了,声音嘶哑,众人望向沈密藏,均是一脸的错愕,不知这时候沈密藏会说出什么惊天的答案。   朱高煦冷冷地望着沈密藏道:“为什么不能?”   “因为我们早在行动前就将性命融入到了这个计划中。我们加入了这个行动就是去死。而我们曾经立誓,就算死也不能说出真相。”沈密藏没有再用皮笑代言,说出的每个字都低沉有力。   朱高煦微有动容,转瞬讥诮道:“为什么现在又说了?怕我?”   沈密藏和秋长风均是无语。   朱高煦冷冷地笑道:“以也先的聪明,只要知道沈密藏还活着,是沈密藏救的秋长风,很快就能推出所有的前因后果。沈密藏,你很聪明,因此一直不吭声,反倒让也先狐疑不定。也先现在还不知道秋长风如何逃脱囚笼,杀了龙骑,也不知道沈密藏和秋长风的关系,因此一直想不到关键所在。”   如瑶明月有些恍然,终于明白为何方才也先几次要和沈密藏对话,而沈密藏和皮笑为何不答,原来这些人的心机深沉如渊,难以猜测。   “但只要我一说出这个关键,也先很快就会明白一切,包括邱福的事。他明白这点,你们辛苦多年的计划将立即前功尽弃。”朱高煦咬牙道,“我现在明白郑和的意思了,他好绝!”   他说最后几个字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极为复杂,有痛恨,也有佩服。   沈密藏叹了口气道:“因为你是汉王,所以你明白。”   秋长风接道:“如果是太子,就不会明白。”   沈密藏皱了下眉,涩然道:“如果是太子,根本不会在这里。”   他们二人说的话很有些莫名其妙,如瑶明月和叶雨荷听不懂,朱高煦却懂了,放声狂笑道:“不错,朱高炽不会在这里。我朱高煦在这里懂了,但是又有何用?”说到这里时,狂笑的脸上突然有了两点水渍,但转瞬飞散。   朱高煦不会流泪,只会流血。   “这根本就是命,谁都难改的命。”朱高煦咬着牙,望着秋、沈二人,“我不管,也不想去管,更管不了许多。我只问你们最后一个问题,你们莫要骗我……不然你们知道我会怎么做。”顿了许久,朱高煦双眸红赤,用全身的力气说出要问的话来,“金龙诀是不是根本就是个——骗局?其实这世上根本没有什么金龙诀!”   这番话刚一说出,洞中人的心跳似乎都停了。   只见油灯寂寞地燃,燃得心惊。   叶雨荷那一刻什么声音都没有听到,耳边只回荡着朱高煦说的那两句话——金龙诀根本就是骗局,根本没有金龙诀。   如瑶明月的脸上那一刻也有着说不出的可笑之意,她根本无法理解朱高煦的意思。   金龙诀是骗局?根本没有金龙诀?他们为之惨斗,争个你死我活的金龙诀,竟然不过是骗局?   骗什么?   怎么可能?那些传说,那些言之凿凿的人,那些波诡云谲的勾心斗角,都不过是为了一个骗局?   如瑶明月想笑,却笑不出来,眼中满是惊骇欲绝之意。   只有秋长风和沈密藏立在那里,脸色一个白皙、一个慵懒。秋长风开口道:“这世上有金龙诀,脱欢手上的金龙诀就是太祖当初改命的金龙诀。”   朱高煦嘶声道:“秋长风,你到现在还要骗我?若金龙诀是真的,为何我用正确的方法却无法完全启动金龙诀?”   秋长风摇头道:“我不知道。”   朱高煦神色欲狂,笑着点头道:“好,好,你不知道。”转头望向沈密藏,“你和他是一路的,你当然也不知道。”   沈密藏默然地点点头。   朱高煦转身要走,喃喃道:“好,那我去找也先问问。”   众人均变了脸色,知道朱高煦若带夕照出去,只怕也先转眼就会把洞中的人斩杀殆尽。沈密藏突然道:“汉王,请等等。”   朱高煦止步,却不反身,冷冷道:“你还要说什么?”   沈密藏慵懒的面容中突然带了几分肃然。“方才如瑶明月说的话,无论对对错错我本没有义务纠正什么。但有一件事她说得大错特错,我必须纠正。我来这里不是救秋长风的。”   如瑶明月露出不信的神色,朱高煦冷漠道:“你以为我会信你?”   沈密藏嘶哑的声音中带了几分冷峻。“你一定要信,很多事情绝不能想当然尔,也不能听别人说了就信,一切事情、还要凭自己的判断。我只想说,如果秋长风要走早就走了,他不用我来救!这点,你可以去问如瑶明月。”   朱高煦霍然转头望向如瑶明月,如瑶明月讶然半晌,回头向铁栏望望,终于点头道:“不错,秋长风要走早就走了。”   这点沈密藏的确没有说谎。   秋长风锦瑟刀在手,三刀后就崩弯了铁栏,脱了一层束缚,他连破子母机关绝非难事。   锦瑟刀一直不在秋长风身上,显然也不是沈密藏交给秋长风的,如瑶明月判断,锦瑟刀本来就在囚牢中。   可秋长风的锦瑟刀难道真可通神,不然怎么会出现在姚广孝的囚牢中?   如瑶明月想不通这个关键,但明白一点的是,若昨夜秋长风突围,他能逃走的机会极大,秋长风的确不用等沈密藏来救就可以走的。   想到这里,如瑶明月神色恍惚,一时间感觉自己的脑袋实在比西瓜都要大。   她想明白的一切,难道又都错了?   秋长风和沈密藏的所为,看起来简直是非颠倒、浆糊一般。   朱高煦只看了如瑶明月一眼,就知道沈密藏所言不假,不禁问:“那你来……”   沈密藏用沉静的声音,清楚分明地说道:“我来这里本是来救汉王的——奉圣上的旨意。”   朱高煦怔住,冷酷的脸色在那昏黄的灯火下终于有了改变——改变如沧海有泪、玉暖生烟…… 第二十章 兵 锋   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   往日如泪如烟……   朱高煦本是冷酷、孤傲又疯狂的,可眼中突然有了泪,那泪如雾如烟,转瞬破散,他立在那里,神色木然,摇头道:“你骗我的。”   他话语中少了几分坚决,带了几分软弱,但那软弱转瞬就被压到了无底深渊。   沈密藏道:“当初在脱欢面前我说了谎。实际上圣上并没有忘记汉王。圣上在汉王北行之时就已对郑大人下令,要他务必想方设法带汉王回去。圣上对臣说过,无论汉王做错了什么,始终是圣上的亲生骨肉,他不想汉王一错再错!”   他的声调中并无太多的情感,但传达的父子深情,就算如瑶明月听了都为之动容,原来朱棣一直没有忘记朱高煦。   秋长风却变了脸色,他知道沈密藏说错了一句话——尽管沈密藏是在复述朱棣的话。   朱高煦也是变了脸色,他本是有了那么几分的软弱、那么一点的期待,但不等沈密藏说完,就嘿然冷笑道:“可本王何须你救?”   沈密藏皱眉且略带错愕之际,朱高煦放声长笑道:“本王手握夕照就是最好的救命之物,本王何须你救?”大笑声中,霍然转身,不顾而去。   沈密藏微惊,就要去拦,朱高煦厉喝道:“你敢挡本王?”沈密藏一怔之际,朱高煦已出了洞口。   众人见朱高煦笑声中的疯狂,心中凛然,均未再出手拦阻,只是呆呆地望着朱高煦离去,就像带走了最后一个活命的希望。   叶雨荷罕见地沉寂,良久,幽幽问了一句道:“长风,这金龙诀,终究无法启动了,是不是?”   秋长风微微一震,扭头望去,就见到那平静却绝望的一双眼。   朱高煦大踏步地走到了也先的面前。   暗影处,树后石旁均有寒光闪动,瓦剌军早将石洞里外三层地包围起来。当初秋长风独斗狼豹双骑众高手却能脱险而出,也先当然不会让旧事重演。   自从勒令朱高煦一个时辰给出答案后,也先就在火堆旁枯树一般立着,动也不动,谁也不知他在想着什么,谁也不敢去问他在想什么。   只有沉静——死一般的静。   火光闪烁,望见朱高煦走来,也先依旧儒雅。他静静地看着朱高煦前来,静静地问道:“汉王决定出来了?”对于朱高煦手上的夕照,他竟看都不看一眼。   朱高煦虽见识过也先的疯狂,也早下定决心,但不知为何,见也先这般,一颗心竟如影子般地颤。   “本王还会信守承诺,也先王子当然也会守诺了?”朱高煦微吸一口气,火光中,脸色明暗难定。   也先嘴角浮出几分微笑,目光中却藏着针般盯了朱高煦良久,并不回答朱高煦所问,突然问道:“沈密藏还活着?”   “是。”朱高煦毫不犹豫道。   大火熊熊,黑烟冲天,遮得天边的明月似乎都黯淡了下来。   也先笑笑,叹口气道:“他还活着,这倒有趣。”拍拍手,有瓦剌军上前,长矛攒动,已把朱高煦围了起来。   朱高煦动也不动,只是道:“也先,你要做什么?”   也先也不动,微笑道:“汉王就这么出来,又这么痛快地将他们全部出卖,我很喜欢。”他说话的时候,眼中带着几分幽蓝——如荒野的恶狼。   朱高煦见了,五指紧握,骨节咯咯作响。“你喜欢就这么对我?”   也先轻叹一口气道:“汉王以为我会杀你?”带了几分被冤枉的表情,“我怎么会杀你?我立誓了,金龙诀启动前不会对你如何的,我不会破誓的,我不会的。我怕他们恨你,不顾一切伤了你,因此才派人先把你保护起来,你说我对你好不好?”   他现在每说一个字口气都是极为的平静,可那平静之中的疯狂傻子都能听出来。   朱高煦望着那泛着幽蓝的双眸,虽是阅人无数,一时间也是心底泛寒,竟也猜不到他究竟要做什么。   “我曾经在迭噶前立誓的——也先若在金龙诀改命前对朱高煦、秋长风、叶雨荷三人有所伤害的话,天诛地灭,死后和家父脱欢的灵魂……永世留在答鲁泽下。”说到这里也先突然狂笑起来,“这个誓言实在有趣,是不是?”   他笑得涕泪俱流,似乎真的感觉特别有趣。   朱高煦冷漠道:“本王倒不觉得有什么有趣……”   “你不知道的,你若知道的话,怎么还能出来?我是疯的,你是傻的。”也先边笑边说道,“可这么有趣的事情若少了秋长风,不是太无趣了。秋长风,你出来,我要见见你!”   那声音如雪狼对月夜嚎,激荡在山腰,秋长风当然听得到,他的脸色又开始变白,举步就要出洞口,却被叶雨荷一把拉住。   秋长风顿了下,扭头望向了叶雨荷。   叶雨荷的眼中带着几分担忧和不舍,凝望只是瞬间,终于松开了手道:“要小心。”她知道挡不住秋长风的步伐,也知道说的话并没有意义,但还是要说。   秋长风点点头,不待再次举步,就听也先叫道:“你不出来吗?汉王,他不出来,我们怎么办?”   朱高煦冷冷道:“本王不知道。”   也先又笑,满是狂意道:“他不出来,这辈子就不要出来了。汉王,你看到洞口堆满了什么东西吗?”   朱高煦这才留意,原来山洞口处竟多了很多包黑黝黝的东西,眼中掠过几分凛然。   也先笑道:“那是火药——可将这山都炸平小半的火药。只要点燃,轰的一声,会如火树银花般美丽绚烂,秋长风,我准备与你共赏,你不出来看看岂不遗憾?”   人影一闪,秋长风现在洞口处,沉声道:“也先,你准备当着你的瓦剌部下自毁诺言?”   有瓦剌军就要上前,也先突然一挥手,有长剑破空,直如电闪。   秋长风并无稍动,因为那剑飞出,却不是对付他的。   有瓦剌兵士惨叫,竟被那一剑从前胸贯穿过后背,钉在地上。瓦剌兵士立即退后,脸色惊惧,就听也先怒道:“没有我的命令,谁都不能动秋长风,你们可是眼中没我了吗?”   火光乱跳,所有人的心也俱是乱跳不止。   秋长风立在那里,淡淡道:“也先王子果然一诺千金,在下佩服。”   也先转怒为笑道:“我当然会守诺。我若在金龙诀启动前杀了你,实在不妥。但我真的蠢,好蠢的……”举手用力拍着自己的脑袋,一副懊丧的样子。   秋长风见也先已近疯狂,暗自警惕,平静道:“王子何必谦虚……”   也先不待他说完就截断道:“不是谦虚,是真的蠢。我竟然蠢到以为金龙诀肯定能启动。可是,金龙诀若不启动,我不是一辈子都奈何不了你了?”   山风轻吹,吹得火星四射。   秋长风的眼中也有火星闪了下,远见也先望着他的眼眸竟有说不出的清醒,心中微凛,淡淡道:“王子何出此言呢?眼下万事俱备,只等明日再出太阳,金龙诀说不定就启动了。汉王就是因为还有这个念头,这才弃我们而去的。”   朱高煦眼角跳了下,突然向南方望去。   天苍苍,山路阻挡;人茫茫,心路漫长。再远再高的山,也有翻越的时候,但心中的裂缝,还会有弥补的可能吗?   也先看也不看朱高煦,含笑道:“要不我刚才说他是傻的,傻得到了现在还有着这个希望。不过这不能怪他,他为了这个希望在活着,他宁可现在还信的……可是我,却开始怀疑了。”   秋长风轻微吸气。“王子怀疑什么?”   也先突然剧烈地咳,咳了很久才停,喘息道:“我知道中原有句话,叫做空中楼阁、镜花水月?”   秋长风目光闪动,点头道:“王子真的见识渊博。”   也先越是疯狂,秋长风反倒越发冷静,二人看似说着废话,但所有的人都感觉到空气仿佛都在一点点地抽紧!   “盖楼,当然要从地基盖起。”也先居然好整以暇地说道,“地基若不牢固,楼阁就是个笑话,镜花水月亦是如此,所以说什么空中楼阁、镜花水月均是笑话。秋千户觉得我说得对不对?”   秋长风还有闲暇看了眼天色,见明月早升,却躲在山头后偷偷地窥人,赞道:“王子妙理,发人深省。”   也先那一刻竟如妙解的高僧,轻问道:“金龙诀是楼阁,《日月歌》就是地基,毕竟大伙信金龙诀能够启动,很大原因是由于《日月歌》展现了它的神奇。这句话,秋大人觉得对不对呢?”   秋长风沉默许久,道:“好像是这样。”他轻轻地舒了口气,但看起来是叹息,因为他知道,这时候多言无益。   也先反倒笑了。“不是好像这样,是根本就是这样。”顿了片刻,“我信金龙诀,是因为有《日月歌》,可是我突然想到一个很好笑的问题,如果《日月歌》本来就是假的呢?”   他说得声音虽轻,但洞内的叶雨荷却听得明白,心中狂震。   《日月歌》是假的?   所有的一切,均是从众人南下寻找《日月歌》一事引发的,所有人的命运,也因为《日月歌》而改变,可也先突然说《日月歌》是假的?   《日月歌》本是刘伯温所做,预言大明江山的走向,为何是假的?   叶雨荷本以为明白了很多,如今才发现,还有更多的不明白。   朱高煦还在望着南方,那一刻的眼中突然露出深邃的痛苦之意。   秋长风扬了下眉头,诧异道:“假的?这个……”本待还说什么,见到也先咄咄逼人的眼色,好像把一些话语又咽了回去,“愿闻王子高见。”心中却叹,也先终于全部知道了,其实就算汉王不告诉他沈密藏在洞中,他这么聪明的人也应该想到了。事到如今,图穷匕见,难以做到面面俱到,只能尽力而为。看了眼朱高煦,见他神驰遐想,好像根本没有把危机放在心上,心中暗叹。   也先笑道:“高见不敢当,当初去青田前我就早知道《日月歌》的内容……《日月歌》的内容,却是别人告诉我的。”   秋长风点头道:“哦……然后王子就信了?”   也先目光一凝。“你为何不问我,是谁告诉了我《日月歌》和金龙诀的事情?是不是你早知道那人是谁?你刻意不问,是不是还想为那人隐瞒什么?”   秋长风皱眉道:“当然是三戒大师告诉你的,难道还有别人?”   也先死死地望着秋长风,良久,狰狞地笑道:“你再也骗不了我什么了,我会把所有的人都挖出来,一个不剩。方才你们在洞中,我在洞外,已把所有的事情想得清清楚楚了。”   秋长风喃喃道:“你原来是方才的一个时辰内才把事情想清楚的?”他这话好像是简单地重复也先所言,但那一刻,他悄然地松了口气。心中暗想,事态恶劣,但还没到最糟糕的时候。   也先并没有发现秋长风的变化,冷笑道:“不错,我发现的虽迟了,但还不晚。我还有时间将你们一网打尽。我一直觉得自己是个聪明人……”   秋长风附和道:“你也的确是个聪明人,你让《日月歌》完全按照你的意思来走,《日月歌》预言命运,但你却改了《日月歌》的命运。”   也先有了那么一刻的茫然,但转瞬便坚定地摇头道:“你到现在还想诱导我?不行了,你无论如何都改变不了我的想法了。开始时我的确很自负,自负得以为可以控制《日月歌》的走势,但我现在认定,《日月歌》绝非刘伯温写的!”   秋长风的眼角微跳。“难道大明还有另外的神人可做出这种神作?”   也先道:“当然有……”顿了许久,这才带了几分诡异的笑,“姚广孝岂不就是其中的一个?”   众人震颤。   《日月歌》竟是姚广孝写的?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秋长风皱眉道:“王子说得越来越高深莫测,让人想不明白。”   也先一直留意秋长风的表情,见状又是放声大笑起来。“秋长风,直到现在你还在演戏?你真的不懂?其实你比任何人都懂的!姚广孝选你执行这个任务,实在是太聪明了。”   秋长风笑笑,带分轻淡,“什么任务?”   也先凝望着秋长风,叹口气道:“对付我父子的任务!”   秋长风干脆道:“我不懂。”他冷静如初,但目光流转,看着周围的环境。   也先留意到了,淡淡道:“你懂的。你这么说无非是想拖延时间,你留意地形,可想逃吗?你放心,我不会让旧事重演的!”他说得越平淡,但其中的坚决就越让人心寒。“但你不用拖延了,我一定来得及补救犯的错误。”顿了下,“但在这之前,你我之前的事情显然要做个了断了,是不是?不然我以后岂不寝食难安?”   秋长风亦微笑道:“你终于想结束这场游戏了?可你不要忘记了你立下的誓言,金龙诀启动前,你不能伤我的。”   也先又大笑起来,癫狂地指着秋长风道:“汉王,你说秋千户是不是很有趣的一个人,他当然早知道金龙诀无法启动,这才让我立下这么个誓言。你说他是不是有趣得可怕?”   朱高煦收回了目光,却谁也不看,也不言语,那一刻,眼中藏着深深的绝望。   他是不是也早明白了什么?   也先不闻回答,也不介意,他本来就不需要别人再给答案了,又道:“我当然不能违背诺言的……秋长风,你真的让我头疼。”   秋长风淡淡道:“我听说把头砍下来就不会疼了。”   也先又是大笑。“这时候,也就只有秋长风还敢这么说话了。可头疼也有个好处,就是逼我想出个好主意。你要不要听?”   秋长风反问道:“我不听你就不说了吗?”到了这时候他知道和也先根本没有和解的可能,言辞也变得尖锐起来。   也先抚掌笑道:“你一定要听的,你没有选择!我的好主意就是——我虽不能杀你,但你若自己杀了自己,肯定和我无关了?”   秋长风冷冷地看了也先许久,道:“我只是中了毒,但没病,我实在想不出有什么理由要自杀。”   “是吗?”也先又笑,笑得撕心裂肺般,等直起腰来,一摆手,身后已有瓦剌兵弯弓搭箭——搭的是火箭。   火箭燃起,数排点点错落,如烽火狂歌!   “你会想出理由的。”也先带着几分狂热,“你若不死,转眼间这山洞外堆放的火药就要爆裂,我敢肯定,那样的话山洞里的人绝对出不来了。你也不用想着杀我,你眼下没有这个本事,再说你就算杀了我,所有的人也要陪葬。”   秋长风的脸色微变,洞中众人亦是脸色大变。   如瑶明月更是闪身就要出山洞,可见沈密藏等人均还留在洞中,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没动。   叶雨荷也想冲出去,她不是要逃,只是想帮秋长风。可知道此时此刻,也先无论如何都要对付秋长风。她蓦地出现,于事无补,只能徒乱秋长风的心绪。   “因此……你打算让我用一条命换取他们所有人的性命?”秋长风叹口气道。   也先爆笑道:“你太聪明了,终于想到了这点。这很伟大,是不是?我一直把你看得很伟大,你这么伟大的人,当然会为别人去死的,对不对?”   他手一摆,瓦剌兵缓缓地拉弓,火箭明耀,但却冷了所有人的心弦。   空气中带着难言的肃杀,也先的脸上也带了几分嫣红的颜色,眼中幽蓝之意更盛,他等了这么久,就在等待着这一刻,怎不激动?   “我没有工夫等太久。”也先切齿道,“秋长风,我数到三,你不选择去死,我就放箭!一……”   有风吹,有凤鸣,倏然之间,锦瑟刀到了秋长风的手上。   锦瑟无端,相思千年,终究抵不过一缕飞烟。   不见金戈铁马、不见明月关山,那如梦如幻的锦瑟刀,虽仍让人看不清究竟,但再没有以往的慷慨悲歌,它唱的只是一首挽歌——秋长风自己的挽歌。   刀如雾,泛着微薄的光芒,映衬着秋长风如霜的脸庞,他似已绝望——绝望挣扎许久、终究不过还是要引刀一割。   除此外,他还能有什么选择?   也先说得不错,他是秋长风,有着自己的原则,这时候如果用他的一条命可换取洞中所有人的性命,他可以去做——更何况,洞中还有叶雨荷,而他也没几日可活。   叶雨荷见秋长风拔刀,心中一阵激荡,就想冲了出去。   她不想阻挡秋长风去死,因为她太了解秋长风这个人,她也隐约明白,原来金龙诀看起来不过是海市蜃楼、镜花水月,她那一刻只是想,既然要死,不如死在一块。   就在这时,沈密藏突然一把抓住了叶雨荷低声道:“秋长风让我告诉你们,现在谁都不要乱动!”   叶雨荷一怔,如瑶明月也是脸现诧异,她们根本没有见过秋长风和沈密藏说过什么,沈密藏这么说,是安慰她们还是真有其事?抑或是,关键时刻,沈密藏展现自私的本性,阻止她们轻举妄动,只为苟且偷生?   就在这时,秋长风右手持刀,左手却如抚弦般在锦瑟刀上轻弹两下,轻声道:“你杀了我,一辈子都要忍受啼血的折磨……你真的不介意?”   也先狂笑道:“我不介意,我从不介意,只有这样,我才能一辈子记得你!我宁愿用一直咳下去的代价,看看你死时的表情。你死后,我把你埋在这里,每年清明的时候,都过来看望你,你说好不好?”   他笑得疯癫,秋长风却笑得淡然。“也先,其实我有个更好的主意,可皆大欢喜。”   也先目露警惕,他虽算定秋长风再无第二条路走,但不知为何总是心中忐忑,感觉秋长风绝不会就这么自尽。   听到身后有脚步声响,知道是脱欢赶到,也先大笑道:“家父来了,可谁来了也救不了你。这世上没有皆大欢喜的主意,你我注定只能有一个欢喜。二!”他声音泛寒,眼中泛起疯狂的杀意。   火箭烈燃,就要射出……   不待也先数到三,秋长风突然道:“那我只能让你不欢喜了……”话未说完,左手一拂,天地间只听到“铮”的一声大响。   那响声如锦瑟琴断,只有决绝。   众人一听,均是心头一震。也先听到却是脸色突变,伸手要指秋长风,蓦地吐出一口鲜血,陡然间感觉天昏地暗,仰天就倒了下去。   一人从暗处窜出来,叫道:“王子。”那人正是豹头,本一直听从也先吩咐埋伏在暗处,见也先突然倒地,大惊失色。   其实岂止豹头失色,在场所有的人均未想到会有这种变化,均是错愕不已。   沈密藏这才松开叶雨荷的手,并不解释。可叶雨荷、如瑶明月再看此人的时候,神色已大不相同。   很显然,沈密藏和秋长风之间可进行神秘的沟通,不然沈密藏怎么会知道秋长风的选择?   瓦剌军一阵骚乱,才要放箭,就听秋长风断喝道:“要救也先,莫要放箭!”   那些瓦剌军闻言,一时间有些犹豫不决,豹头却发现也先虽然双眸紧闭但还有呼吸,心中又惊又喜,立即喝道:“莫要放箭。”转瞬起身怒望秋长风,“秋长风,你究竟把王子如何了,拿解药来!”   锦瑟刀又隐,秋长风淡然笑道:“你若是我,这时候会不会救也先?”   豹头微滞,不待多言,就见瓦剌军潮水般散开,豹头回头望去,惊喜道:“太师……王子他……”   来的竟是脱欢。   脱欢一摆手,止住豹头的下文,有一人从暗处闪出,蹲在也先面前,查看也先的动静,那人正是三戒大师。   脱欢冷漠地望着秋长风道:“阁下真的好本事。”他终究还是放不下也先这面,亲自赶来了,却只见到最后的一幕。一见也先倒下,他已明白了秋长风的底牌是什么。   秋长风立即道:“也先王子先中了啼血,又被春心激发,虽被他强行压制,但如今被锦瑟一音激发了潜毒,这才晕倒。若不马上施救,活不过明天。”   脱欢看了秋长风许久,这才阴冷道:“能救他的,当然只有你?”   秋长风微微一笑。“在下不才,恰恰能解这毒。”   豹头厉喝道:“这毒本就是你下的!”   脱欢止住手下的冲动,皱了下眉头道:“你当然不怕死,可洞中好像也有人,难道也不怕死?”   秋长风明白脱欢的威胁之意,但早懂讨价还价的手段,轻描淡写道:“太师当然可用这些人的命来要挟我,我也只有用王子的命来保命。如今就是看看在太师眼中,我们几个人的命是否和王子的命一样重呢!”   脱欢长目陡睁,杀机闪动,三戒已然起身,满脸的惶恐,向脱欢缓缓摇头,显然对也先的伤情无能为力。   脱欢终究只是吸了口气,决然道:“好,你救活也先,本太师立即放你们走。”   看了眼一直木桩般站立的朱高煦,脱欢心中复杂千万。他老谋深算,亦能当机立断,见也先性命垂危,毕竟父子心性,决定早下,他虽想将秋长风千刀万剐,但还知道忍耐克制。   秋长风皱眉道:“走,去哪里?在下未曾等到金龙诀改命,怎会就走?在下难道不要命了?”   脱欢蚕眉微耸,远远望着秋长风,许久才道:“本太师倒忘记这事了……”转望朱高煦,“汉王显然也在等着改命了?”   朱高煦喃喃道:“本王在等着……”   脱欢笑笑,可笑容看起来有着说不尽得萧瑟。“秋长风,你如何想?”   秋长风道:“在下想把也先王子带到山洞内医治伤势,等明日日落时,我就带也先王子前往峰顶改命,改命后,把王子交给太师,然后我再离去,不知道太师意下如何?”   豹头怒喝道:“你放屁!”   脱欢竟还冷静如初。“那你要不要带汉王一起呢?”   秋长风不等回答,朱高煦就道:“我不要再和他们一起。”脱欢微怔,但还是盯着秋长风,火光下,秋长风犹豫片刻才道:“不用。”   脱欢点点头。“好,本太师都依你。但本太师要在明晨时看到也先醒来。”说罢留意着秋长风的表情。   秋长风沉吟片刻道:“好,没有问题。”   脱欢话不多说,只是点头示意,有瓦剌军上前,抬也先到了洞口,脱欢远远只是说了一句:“秋长风,本太师希望你言而有信。来人,好好照顾汉王。”说完转身没入黑暗中,瓦剌军拥着朱高煦,看似保护,实则监视着隐入黑暗。   脱欢没入黑暗后,并不回返金帐,反倒向峰顶行去。   孔承仁、三戒大师一左一右地跟在脱欢身边,均是神色不安。如今惊变迭起,让他们也不由得产生了茫然之意。   等到了峰顶,风更寒,夜更幽,脱欢坐在早就准备好的椅子上,望着峰下。那里正是明军指挥使朱勇下营的地方,灯火如漫天繁星尽落。   脱欢望着那灯火,神色中掠过一分狠厉道:“承仁,传令下去,让豹、熊双骑,五更一到,立即出击。”   孔承仁当下传令,三戒大师一旁惴惴道:“太师,可王子那面怎么办?小人感觉王子性命垂危,很是危险。”   脱欢截断道:“王子那里我自有安排。”   “可是……有句话,小人不知当讲不当讲。”三戒大师欲言又止。   脱欢目光扫过,漠然道:“事到如今,还有什么不当讲的呢?”   三戒大师似有犹豫之意,神色数变,终于鼓起勇气道:“太师,小人觉得,这里面似乎很有问题。”   “这里面?”脱欢喃喃自语,双眸中闪过几分厉芒。   三戒大师连连点头道:“是呀,就是金龙诀改命一事里面,大有问题。太师,小人只感觉,自从朱允炆、秋长风来后,金龙诀改命就变得困难重重……”   “你不是到现在才想要告诉本太师,金龙诀根本无法改命了?”脱欢淡淡道。   三戒大师一见脱欢的脸色,扑通跪倒,颤声道:“不是,不是。当初采石矶改命,千真万确,小人若有半句谎言,不得好死。”   脱欢凝望三戒很久才道:“本太师自然早调查了采石矶朱元璋改命一事,那事无可置疑,否则我怎么会信你?”   三戒大师摸把冷汗道:“金龙诀绝对是真的,不然启动时,何以会有那种奇景?”脱欢神色狐疑,一时间摇摆不定,他早有不祥之感,觉得金龙诀启动一事很像镜中花水中月,但当日在峰顶,金龙诀又的确展现出了神异之处,让他又不能割舍。   三戒又道:“可小人总觉得有人一直在暗中捣鬼,不然为何每到关键时刻总有阻碍,让金龙诀不能顺利启动?小人怀疑,秋长风一定要拖延到明天日落,其中定有阴谋。”   他并不知道,此时此刻,如瑶明月也在山洞内问道:“秋长风,你为何不借这次机会带我们离去?”她对秋长风早佩服得五体投地,难信秋长风竟还留了最后一手对付也先。   这个秋长风,总能让她有太多意料不到的地方。   沈密藏干涩道:“如瑶小姐若着急,大可自行先走。”   如瑶明月脸微红,蓦地想到什么,困惑道:“秋长风,你难道真的要等金龙诀改命?”   叶雨荷娇躯微颤,默默地望着秋长风,静待他的回答。   本来她早相信金龙诀的传说,可经过今夜,信念再次动摇,但见秋长风这刻还镇定自若,又对金龙诀半信半疑起来。她知道眼下所有人对金龙诀能否启动均是狐疑不定。但一直期待金龙诀还能启动的人,无疑还有两个,一个是她叶雨荷;另外一人当然就是朱高煦。   秋长风望向如瑶明月,突然道:“如瑶小姐,我知道现在若可能的话,你甚至可舍却我们的性命为自己争取机会。”   如瑶明月微惊,见众人均望过来,半晌才道:“秋长风,你真的一直这么看我?”   秋长风不答这个问题,只是肃然道:“其实你这么做无可厚非,我们本不是一路人,你有你的准则,我们亦是如此。但不管怎样,眼下你和我们一起,活命的机会无疑比投靠瓦剌人要强过许多。我说过,你若信我就不用多说。”说到这里,若有意无意地向叶雨荷看了眼。   叶雨荷一切话都再也问不出口,只是看着秋长风左手,那只手的手心手背早就青如眉黛——满是凝愁。   秋长风握紧了手掌,环望众人道:“无论如何我们都要撑到今日……日落。”他用的是“今日”两字,因为这时候天虽黑,但已经是新的一天的开始。   如瑶明月心头一颤,急问,“日落和现在又有什么区别?”   秋长风再不言语,闭目盘膝坐了下来。   此时,在远远的山顶脱欢也在问:“三戒,你觉得日落和现在会有什么区别?”   脱欢闭着眼,容颜中带着几分阴沉,问话时,又像思考着什么。   三戒大师迟疑道:“朱勇他们适逢赶到,虽很嚣张,小人总感觉事情的真相未必如他们所说的那样,只怕他们会对太师不利,太师留在这里一日,就多一日的危险……”   孔承仁闻言道:“你的意思是,让太师把姚广孝送给他们,然后对他们退避三舍?”   三戒大师本想点头,可见到脱欢面沉如水,苦涩道:“这个……如果真的这样,自然万无一失……当然一切要太师自己决定。”   脱欢双眸一张,目光从二人身上闪过,喃喃道:“起码天明前我们还有时间——有时间让我想个究竟。姚广孝肯定不会对我说出金龙诀的玄机,可朱高煦显然认为金龙诀还能启动,不然何以会和我们在一起?但朱高煦所知亦有限,知道这件事的人……”手掌一握,突然道:“承仁,朱允炆现在如何了?究竟有没有醒来?”   孔承仁摇头道:“还没有,天晓得他会昏迷到什么时候……”   脱欢眉心锁起,突然动容道:“立即带他过来。”   孔承仁犹豫道:“可是他现在……”见脱欢眼中精芒闪动,不知为何,只感觉到寒心,立即道:“卑职马上命人抬他过来。”   脱欢不语,只是点点头,再次闭上了眼。不知沉默了多久,这才喃喃道:“所有的事情,真的是错综复杂,让人难以理解,但关键点无疑是在朱允炆身上,只要他能醒来,就可解开很多不解之谜。三戒,一会儿朱允炆来了,你务必弄醒他。”   三戒大师勉强道:“小人尽力而为。只希望紫金藤戒能如传说中的那么神奇。”抬头看了眼天色,“太师,好像快五更了。”   就在这时,山峰遽冷。   本是凛冽的寒风,似乎都冻了起来。   月色渐残,天变灰暗,此时的江南,已是走马喧嚣之时,但此刻的北疆,却是最最黑暗之时——尽管很快就要到了天明。   三戒大师说话的时候,忍不住向峰下望了眼,突然张大了嘴巴,惊奇得说不出话来。他只见到山峰谷口两侧突然流淌出两道灰线。   那灰线如溪,就那么无声无息地流出谷口,流向了明军的大营。   那不是灰线、而是脱欢手下最精锐的两队骑兵——豹、熊双骑。那两队人马选在这种时候无声无息地出击,无疑有猎豹的凶猛、雪熊的狡诈。   两队骑兵加起来已不下万余,蓦地出谷,山峰上竟然都察觉不到声息,可见沉忍得可怕、静寂得骇人。   豹、熊双骑眼看离明军大营还有里许的距离,蓦地加快了速度。   有闷雷声起,万蹄踏地之声,并没有想象中的惊天动地,只因为他们早在出征前就已人衔枚、马裹蹄。   脱欢既然命令他们出击,他们就会做最好的准备。脱欢志在一统天下,当然在这些精锐的骑兵身上早下了极大的心血。   近年来,瓦剌铁骑本已驰骋草原,睥睨八方。这刻虽无骇裂天地的威势,可那滚滚的闷雷声,无疑更给人带来一种从心底涌起的惊惧。   三戒大师见状,又惊奇又佩服道:“太师的精锐之师果然名不虚传……”话音未落,突然扭头望向山路来处。   有兵士急急地奔来,脚步声虽没有惊骇天地,但冲到众人面前不远时却说出了一句让所有人为之动容的话来。   “太师,朱允炆……不见了!” 第二十一章 神 机   朱允炆不见了?   这简简单单的六个字,比万马奔腾的蹄声还要让脱欢震撼,他霍然睁眼,厉声道:“他怎么会不见?”   朱允炆中了天人水昏迷后一直未醒,脱欢、也先早把金龙诀启动的事情落到三戒、朱高煦的身上,虽也命人看守朱允炆,但显然只等他醒来,并未多加防备。   也先一直认为毒害朱允炆的就是如瑶明月,而怪事连连,就是因为秋长风的缘故,因此也先当机立断,将秋长风、如瑶明月一同囚了起来。   秋长风、如瑶明月被关后,脱欢身边的怪事果然再也不见。   脱欢虽心存困惑,毕竟还是暂时以启动金龙诀、挥兵南下为重。也先突然晕倒,临昏迷前说的那些话,早经豹头传给脱欢。脱欢一路思忖,只感觉很多地方难以理解,却直觉地认为朱允炆是个关键,才想抬朱允炆过来再看看,不想就在这个时候,朱允炆竟然不见了。   朱允炆被人带走了?   带走朱允炆的是谁,难道就是朱允炆口中那个杀了鬼力失的隐形刺客?   那刺客先杀鬼力失,再带走朱允炆,所为何来?   一切原来和秋长风无关?   脱欢越想越是心惊,孔承仁也是大惊失色,见那兵士呆如木鸡,喝道:“你没有听到太师的问话吗?”   那兵士如见鬼的表情,喏喏道:“卑职也不知道。我们奉太师之命进帐抬朱允炆时,就发现他不见了。”那兵士心中也是稀里糊涂,朱允炆昏迷过去直如死人般,虽有兵士看管,但只等他醒来,哪里考虑到他突然会凭空消失?   脱欢眉头紧得和山川一般,百思不得其解,孔承仁喝道:“一群没用的东西,还不去找……”   他话音未落,就听到当的一声大响,震得心都乱跳,双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骇然失色。   不但孔承仁骇异,脱欢、三戒大师听到那声大响的时候,都是心惊肉跳,面无人色。   那声大响却是从山峰前、雪原上的明军营中传来。   本来万马遽奔,瓦剌军毫不遮掩偷袭的意图,蹄声如滚雷般向明军阵营涌去。   脱欢震惊朱允炆失踪时,瓦剌军已将冲到了明军阵营之前,就要马踏连营、大肆屠戮……脱欢虽未去看,但脑海中已有烽火连天的场面。   瓦剌人素来凶残嗜血,骑兵勇猛剽悍,不逊成吉思汗当年统领的铁骑。   这一仗,本不过是小试牛刀而已。   当初朱棣手下三猛之一的邱福,带十万骑兵轻敌深入,遭脱欢派兵偷袭,落个全军覆没的下场。   那时候,脱欢手下骑兵的实力还远逊如今。而这时候朱勇有勇无谋,仗着父亲的余荫,带着不过近万的骑兵,竟敢向他脱欢挑战,根本是个笑话。   如今朱勇地利不占,人和未有,而瓦剌军五更出击,利于天时。这一战未曾开始,天时地利人和均在脱欢这面,在脱欢眼中,结局已定。   很多战役是在开战前就已注定了结局的。   可就在脱欢胜券在握的时候,惊变突生。惊变起源于那声大响。   天蒙如雾浓,雪卷带狂风。瓦剌军在接近明军军营时,阵型突变。本来瓦剌军如同两支利箭,左右穿刺,可接近明军军营的瞬间,后骑遽猛,拥前骑,稍缓。   从山峰望去,骑兵霍然展开,箭矢羽枪如林,就要刺入明军军营……而明军根本没有动静,似乎哨兵都陷入了沉睡中。   那声大响就在这时响起。   响声如同数千面的大锣遽然在同一时刻敲响,山崩地裂般——瓦剌军其实在山崩时,都没有听到过这种巨响。   他们从未想到过,原来声响也可以作为一种武器!   那声响直如寒风利刃,击在所有瓦剌军的胸膛、耳边,激得他们几欲吐血落马。可他们毕竟身经百战,人人剽悍,竟能挺了下来——可马儿却挺不下来。   那一刻,不知道有多少战马惊嘶惨叫,人立摔倒,瓦剌军本来接近完美的一击,刹那间阵脚大乱。   山峰上脱欢脸色遽变,顾不得朱允炆的事情,瞠目喝道:“明军有诈!”   他老谋深算,一眼就看出,明军并未如表面上那么松懈没有戒备,明军沉静的背后,定有着火山般的反击。   可这时候脱欢已鞭长莫及。   瓦剌军如离弦之箭,射出去就难以收回,虽有无数马儿受惊,但也有更多的马匹冲过了明营前的木栏鹿角,却又突然倒下一片。   静寂的五更,天色冷青。   脱欢从山峰望去,只能见到瓦剌军灰蒙蒙的身影映在白皑皑的雪地上,他看不清楚究竟,但清楚地知道,瓦剌军又受了暗算,一颗心忍不住提了起来。   就算孔承仁、三戒二人都看出了不妙,异口同声叫道:“明军有埋伏!”   明军有埋伏!   不但有埋伏,还是连环的狙击。   明军先用声音扰敌,后用铁蒺藜伤敌。   鹿角木栏后数丈宽的军营内,不知何时,竟被明军埋了锋锐的铁蒺藜,马儿踩上,怎不哀嘶跌倒?   瓦剌军已心冷,但终究还是有半数人经过考验,忍住声浪的冲击,踏着同伴和死马的尸体,就要冲到明军的军帐之前。   就在这时,明军中军营处又是惊天动地的一声响,接着明军的军帐之后倏然射出了无数寒星——蒙蒙天色都挡不住的寒星。   瓦剌军闷哼惨叫,终于被这三拨连环的反击阻挡了前进的步伐。他们本用偷袭之计,不想对手早有准备,反落入明军的圈套之中,不由得心中惶惶。   可他们更紧张的却是,明军显然不会就此善罢甘休,果不其然,天地间又是传来了一声大响,然后军营中一个“杀”字传出。   那“杀”字沉冷凝冰,转瞬间铺了开去,明军营中,瞬间传来了明军的怒吼。   杀、杀、杀!!!   地动山摇,就算远在山峰的脱欢,闻之都是耸然动色,魂飞魄摇。   明军营中,突然冷光再亮,锋芒尽出,甚至破了黎明前的黑暗。那一刻,不知有多少明军持枪挺盾涌了出来,冲向了瓦剌骑兵。   锣声嘹亮,杀气横天……   那杀气越过空山孤雪,竟隐约传到了山洞之内。   山洞中油灯还是亮的,但只有一盏油灯在亮。秋长风早就灭了其余的油灯,洞中暗无天日,若没了油灯,会完全陷入无边的黑暗中。秋长风他节省使用油灯是准备持久战。   他为何始终不肯突围,他究竟在想着什么?   难道他也如朱高煦般,执意要等金龙诀启动?   很少有人知晓秋长风的心意,但沈密藏显然明白秋长风的意图,因为他从未反对过秋长风,秋长风所做的一切,在沈密藏看来,似乎理所当然。   秋长风听到那声锣响的时候,周身一震,听到杀声震野,隐约透过山缝传过来时,和沈密藏交换了个眼色。   皮笑振奋道:“来了。”他这一声中不知包含了多少期盼等待,可他见到秋长风、沈密藏望过来的时候,终究收敛了兴奋,垂下头来。   来了?   如瑶明月听到这两个字的时候心中大为奇怪,她也听到了惊响厮杀声,但完全不懂怎么回事,奇怪道:“什么来了?有人来救我们了?”她念念不忘的当然还是自身的安危。   秋长风不理,突然向沈密藏道:“我们突围的机会应该快到了。”   如瑶明月感觉到有些奇怪,因为秋长风虽什么都没有看到,但好像对外边的事情了如指掌。   沈密藏摇摇头道:“稳妥起见,还要等。但应该不用等到日落。”   秋长风看了眼一直昏迷不醒的也先,皱了下眉头道:“一会儿就要弄醒他,不然洞外的瓦剌军听不到也先的声音,只怕会对我们提早下手。”   叶雨荷的声音从洞口处传来。“长风,天快亮了。”众人留在洞内商议对策,却派一人留在洞口处,留意着洞外的动静。   叶雨荷主动请缨守在外围,她不放心如瑶明月去守洞口,更想让秋长风、沈密藏节省体力。   可无论是谁,这种时候,焉能休息?   天快亮了,瓦剌军就快来了,瓦剌人要见醒来的也先,这本来是秋长风和脱欢的约定。   秋长风皱了下眉头,沈密藏见到问:“你担心什么?怕也先醒来捣鬼?”秋长风那一刻心中真的有几分不安,但究竟不安什么,他一时间也想不明白。   缓缓取出怀中的扁木盒子,轻轻打开,秋长风接连挑了七种粉末,弹到了也先的鼻端。   等秋长风用到第六种粉末时,也先鼻翼就动了下,片刻后,打了个喷嚏,醒转过来,睁开了眼,略带茫然。   目光从众人脸上掠过去,落在秋长风的身上,也先竟微笑了起来,淡淡道:“原来你我都还没死,果然皆大欢喜。”   秋长风望见也先眼中的冷静,不知为何竟然感觉到有几分心寒。他从未怕过也先,但他始终认为,一个清醒的也先,让他一刻都不能放松警惕。   很快明白了自己的处境,也先剧烈地咳嗽起来,依靠墙壁撑着坐了起来。   没任何人出手相扶,如瑶明月见也先起身,退后一步,对眼前这人,她既有痛恨,也带几分畏惧。秋长风和沈密藏并无稍动,但二人四目均留意着也先的一举一动。   也先根本不在意旁人的目光,止住了咳,嘴角却留有一点血。望着秋长风,终于舒口气,道:“看来……我输了。”他说得很是平静。   秋长风也忍不住轻咳两声。“我也没有赢。”   青灯下,也先看着秋长风发青的脸,叹口气道:“是了,你也没有赢,你没几日好活了。我一直想不明白,你究竟是为了什么呢?”   秋长风和朋友谈心般淡然道:“这就和我想不明白你为了什么一样。道不同,不相为谋的。不过你放心,你不会死的。”   也先看看自身,竟很平和,喃喃道:“你们现在当然不会让我死了,因为你们要活,就必须让我活下去。”抬头望向秋长风,轻轻问:“可我一直很奇怪,你这个很伟大的人,为何不带着他们先逃呢?难道说,你一直还在等金龙诀启动?”   这也正是如瑶明月困惑的一个问题,她忍不住侧耳倾听。   秋长风不语,也先突然又大笑了起来,笑了良久,才一字字道:“你不说,我也知道。金龙诀绝不会启动!只有朱高煦那傻子还在等金龙诀启动,只有我这个疯子才会信金龙诀能够启动!”   秋长风心中又有了几分不安,皱起了眉头。自从也先醒来后,他这种不安就越发的强烈,他甚至感觉到前所未有的危险,可他偏偏找不到危险在哪里。   沈密藏一旁开口道:“你是疯子,但汉王不是傻子。”   也先横了沈密藏一眼。“你现在肯开口了吗?”见沈密藏又住口不言,自语道:“我也傻,真的……”   秋长风终于叹了口气道:“你不傻,金龙诀绝对是真的无疑,而太祖用这个金龙诀改命也是不会有错的,你知道的一切,都是真的。”   “是呀,都应该是真的。”也先望向了墙壁上的孤灯,喃喃道,“若非我调查了这么久,不能肯定是真的话,我怎么会花这么大的气力?一切早就开始……早就开始了。”看向如瑶明月,“一切是从普陀连环命案发生时开始的吧?”   如瑶明月根本不知道也先为何旧事重提,藏拙地闭口不语。   也先紧锁眉头,似乎想着一个不解的难题,许久才叹息道:“我故意让如瑶明月在普陀制造连环命案、抢《日月歌》、刺杀宁王,目的有很多……”   “你最大的一个目的,当然是希望我们以为朱允炆真的回来了。”秋长风一旁接道。   也先笑得有些轻淡,“不错,我要制造朱允炆回来的假象,我要闹得大明鸡犬不宁、父子猜忌,我要将战火引到沿海、引到东瀛,在明廷疲于奔命的时候,再一举颠覆明廷。可是我错了……秋兄,你说我错在哪里?”   他的称呼突变客气,秋长风却是一阵心悸,只是摇摇头。   也先哂然一笑,自问自答道:“我错就错在太自负;我错就错在太相信自己这个计划的天衣无缝;我还错在小看了秋兄;可我最大的错误,却是小瞧了姚广孝。”   如瑶明月忍不住道:“你没有小瞧姚广孝,你们多年前就有入侵大明的打算。金山之局更让姚广孝损失惨重。”   也先又笑,笑容中满是讥诮。“原来你也和我一样,始终不解问题的关键所在,始终认为姚广孝如张定边一样蠢笨,这些年还看不破万里江山图的秘密?”   如瑶明月吃了一惊,失声道:“你说什么?”这个事情对她来说,的确有些难以理解,因此她立即问,“姚广孝早看出万里江山图的秘密?那他去金山做什么?”   “做戏,当然是做戏!”也先喃喃道,目光落在秋长风的脸上,根本看不出半分变化,不禁一叹,“秋长风,你真的会做戏,你也真的好心机,到现在还不肯对我说明真相吗?所有的一切,你早就知道了,对不对?”   “知道什么?”秋长风暗自吸气。   也先嘴角带了几分讽刺。“你好——你好能忍。你故意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张定边却是真的不知道,姚广孝比谁都知道,我却是自以为知道,于是我们在金山演出了一场现在想想都光怪陆离的好戏,我那时候真没想到,姚广孝为了做戏甚至不惜死,而你为了做戏,如今不惜来这里送死。朱高煦够傻,我够疯,但你和姚广孝都够狠的!”说到这里他咬牙切齿,但眼中却露出几分佩服之意。他毕竟是个高傲的人,该佩服的会佩服,该出手的还是要出手。   秋长风望着也先,回忆却瞬间回到观海。   那时候,朱高煦被砍断一只手,他追凶出去,击败如瑶明月,突破也先的截杀,辛辛苦苦地就要回返到朱棣的天子大营,但路上却碰到了永乐计划中的人。那人只说了两个字“去死”,他那一刻就明白了接下来要走的路。   有时候去死并不是最痛苦的,有种事情比去死都痛苦,那就是背叛,尽管那是假意的背叛。   那时候他别无选择,因为他在十数年前就做了选择。那条路是他注定要走的路,死也要走。只是他没想到过,这条路是和叶雨荷一起走的。   石室空寂,也先的声音沿着黑暗传出好远。   黑暗的尽头,有薄稀的晨光。晨光落在叶雨荷的脸上,伴着她脸上如露的泪光。   她早就明白了很多,可明白得越多,就越是心痛。她心痛不是为了自身,而是为了秋长风的命运早定。   这世上,痛苦的大多是清醒的人。   看起来也先的表情也有些痛苦。“我最大的失误,显然是坚信能够误导朱棣,让他相信朱允炆回来了,让他相信朱允炆是借捧火会、东瀛之兵要来颠覆大明。可我现在错了,很显然,我错了。”   侧耳听着远山传来的厮杀声,也先淡漠地道:“朱棣发现了一切是我做的?什么时候?我哪里露出了破绽?”见秋长风即不承认,也不否认,也先看向沈密藏,“最少郑和已经知道一切都是我策划的,所以他将计就计,先派秋长风前来,然后派你来。不对,应该说,最早是姚广孝来,而朱高煦却是和我一样,都身在局中,被命运安排了进来。”   看向秋长风,知道他不会说,也先淡淡道:“眼下事实看起来很明显,你没有背叛朝廷,你还是个锦衣卫,因此你、沈密藏、姚广孝都是一路的,你骗姚广孝的夕照给我,也不过是做戏。”   如瑶明月娇躯又震,檀口轻张,吃惊得话都问不出来。   如瑶明月突然发现,她漏想了一点,关键不是答案,而是答案背后隐藏的玄机。   也先却在分析着这个玄机。“姚广孝和你在做戏,你故意把夕照踢给如瑶明月当然也是有目的了?”   如瑶明月张开的小口几乎无法合拢,只感觉脑海中空白处处,但偏偏有念头如电闪。   “金龙诀若启动,你不会不知道问题的严重,但你和姚广孝偏偏把夕照又给了我们。”也先叹息,“你们真的好心机,演得简直天衣无缝,让我当初根本没有想到别的,只以为你秋长风要利用夕照救命,但却忽略了一点,姚广孝怎么会让金龙诀启动?姚广孝既然不会让金龙诀启动,那他给你的夕照根本也是假的,到现在,谁还指望金龙诀启动,根本是个笑话!”   舒了一口气,整理下思绪,也先得出结论道:“因此你们的根本目的,不是启动金龙诀,而是制造事端,千方百计地借金龙诀一事拖住我们,让明军赶来剿杀我们,而到如今,你们的计划已成功了大半,你说我猜得对不对?”   如瑶明月秀眸圆睁,早听得惊心动魄,又听到山那面依稀传来的厮杀声,秀容早就失去了颜色。   平野处,有杀气凝聚,战意横空。   战事并不像脱欢事先想的那么顺利,相反,才不过刚刚开始。   明军声威夺天时,埋伏争地利,出箭射停瓦剌军的两路攻势后,立即反攻。   平原适于驰骋,但在明军的阵营左近,步兵才能发挥最大的作用。瓦剌骑兵僵持不动之时,明军兵营中的长枪手、短刀手奋勇冲前,挠钩手、盾牌手相互掩护,长弓手远射,刀斧手近砍……   斧一扬,有血飞如花;弓一张,有马嘶人落。   平野处、明营前,刹那间雪花激荡狂舞,鲜血流淌盈路。   脱欢人在峰顶,见到这种惨状竟还能神色从容,只是抚着发亮的胡须轻轻地叹了口气,道:“你们看错了朱勇。”   孔承仁、三戒和尚羞愧垂头,面无人色。很显然,明军有诈,朱勇有诈,可他们怎么会想到过,那么个鲁莽的指挥使,竟会有如此精细的心思?看今日朱勇用兵的表现,很显然,朱勇一直在做戏!   难道说朱勇在孔承仁、三戒过去时,就知道他们是刺探军机,因此做戏给他们看?   就在这时,有号角长鸣,苍凉广寞,远远传开,撕裂了晨夜交替的最后一分朦胧。   已天明,明中带了几分风云诡谲的颜色。   瓦剌军后军变前队立即回敛。这些人毕竟驰骋纵横身经百战,能放亦能收,一闻军中的号角,立即知道怎么做。   撤!   众人来如风,去亦如风,回转时,再无开始时的肃杀齐整,看起来更像是散沙。   明军骑兵两队千骑瞬间就衔尾追击,看起来要趁势掩杀,尽歼瓦剌来敌在峰前。   号角声陡然再起,从山峰顶望去,瓦剌军的散沙突然变了形状,瞬间凝聚,变成了雪熊的两只巨掌,反拍了回来。   而另有两队骠骑突然化作了凶猛的猎豹,几乎以闪电的速度插到了明追骑之后,截断了对手的后路。   三戒大师轻吐了一口气,孔承仁神色振奋,脱欢眼中露出了满意之色。   瓦剌军的豹、熊双骑虽一时不慎折损了人手,毕竟没有让脱欢失望,先是以退为进,摆脱了和明军短兵相接的危局,然后引敌出动,发挥出自己最大的长处——平原骑战。   风云陡变,天才亮,仿佛就已黯然。   熊骑凶猛,豹骑剽悍,转瞬间将明军追兵与后路明军切断,越冲越近,眼看就要将所有的明军追兵斩杀在包围圈中。   陡然间,明军营中金鼓声大作,有一路骑兵从军营中冲出,奔向了瓦剌军的豹骑,卷起一地的积雪。   那积雪才起,未及遮盖天色,那队骑兵就如龙卷风般冲到了豹骑的边侧。那队骑兵启动之快、奔腾之猛、杀意之急,就算一辈子生在马背上的瓦剌军都是骇然失色。   脱欢脸色骤变,哑声道:“明军中怎么会有这种骑兵?”   说话间,那队骑兵已经和瓦剌军的豹骑不过一箭之远。   羽箭漫天。   双方几乎同时射箭。   平原骑兵作战,弓箭、长枪、马刀几乎是每个骑兵必配的武器,而这等距离,无疑是弓箭攻击的最佳距离。   谁抢到先手,无疑谁就占据了先机,就能在视生命为草芥的战场博取一分活命的机会。   豹骑不愧是瓦剌军的精锐,第一时间射箭,可让山顶脱欢震颤的是,明军的骑兵也是在同时出箭,如此看来,对手的骑兵,竟丝毫不亚于他们训练多年的精锐铁骑。   一个宣德卫的指挥使朱勇,就算深沉些、狡诈些,故意示弱引他们来攻,但如何能培养出这样的骑兵?   大明七十二卫,如果每卫都是如宣德卫这般,他脱欢还有什么颠覆大明的指望?   脱欢越想越是心惊,隐约中感觉到了有什么不对。   思绪间,瓦剌军的豹骑和明军的第三支骑兵已急速地缩短着距离……   明军虽猛,但豹骑亦是嗜血成性,更被明军逼起了凶悍血性。三军可以夺帅,匹夫不可夺志。   两军相争就是那个志——志气!   众人甚至来不及再次挽弓,这等距离、这等速度,仓促挽弓,远远不及白刃相见般的畅快淋漓。   众人持枪,瓦剌军豹骑盘算着距离,只感觉再奔十丈,就是投掷长枪的最佳距离。   而熊骑的两只巨掌,看起来也要和明军的另外两路追骑硬撞在一起。   山峰顶,脱欢突然感觉到一阵心悸。   骑兵速度太快,身在其中,完全感觉不到突如其来的变化,但脱欢居高临下,却清楚地感受到了危机。   他蓦地发现,明军的骑兵实在有些镇静——镇静得如山岳般的沉凝、如火山喷薄前的沉默。   嗖嗖嗖的声响遽然响起,天地为之色暗。   一排暗影突然从明骑兵中射了出来,击在瓦剌军铁骑的身上。   是连弩——明骑兵射出的竟然是连弩!   瓦剌兵的盔甲陡然就变得纸糊一般的脆弱。   无数瓦剌骑兵闷哼摔倒,无数瓦剌马匹惨嘶鸣叫,鲜血飞溅漫天,如桃花春落。   天染血色,云带征容。   刹那间,三队明骑几乎不分先后地出动利器连弩,刺穿了瓦剌豹、熊双骑的拦截,横穿了出去。   脱欢见状霍然站起道:“怎么可能?”   三戒大师脸露惧意,孔承仁更是面无人色,亦喃喃道:“不可能,不可能。”   双方骑兵交错,瓦剌精锐骑兵倒下一片,瓦剌余众勇气尚在,但已心惊。不等对方骑兵迂回厮杀,就再次散了开去,目露极度的惊惧。   就在这时,明军营中又是一阵金鼓大响,骑兵尽出,瓦剌熊、豹双骑退却,有退入山中,有绕山而走,明军转瞬间冲到了山峰之前。   孔承仁忙呼:“太师……请移驾。”他做梦也没有想到,身经百战的豹、熊双骑在大明骑兵前竟这般不堪一击,虽说谷中还有瓦剌精锐骑兵,但依明军之凶猛,看起来冲到太师面前也并非没有可能。   脱欢脸色遽冷,未待多说,山谷中号角声起,谷中瓦剌伏兵尽起,居高临下展开了还击。   一时间箭矢如雨般倾泻,马嘶人叫,明军攻势立阻,稍稍退却,但不离峰前。就在这时,为首一将手中长枪挥动,有明军千人呼喊道:“脱欢太师:人而无信,不知其可?出尔反尔,自取其辱,速还我上师,化干戈为玉帛,此为上策。”   千人齐呼,声音激荡,远远传了开去。   可千人竟异口同声,实在让人出乎意料。   孔承仁细一想却更是心惊,暗想这些人显然是事先经过了训练,难道说,这些事情也早在明军的预料之中?他在山峰上看去,见到挥枪那将赫然就是朱勇,而朱勇之侧还立着几个人,其旁一人,依稀就是那秀气的将领。   “是三千!”脱欢突然道。   孔承仁一震,心中茫然,三戒已失声道:“难道朱勇带来的骑兵中,竟夹杂了明军的三千营?”   三千营,本是大明最令人心寒的四大军事力量之一,怎么会出现在瓦剌境内?   脱欢眼中狐疑带了几分狞恶,缓缓道:“不错,就是三千营。大明步兵带连弩的是连击营,骑兵能带连弩征战的,只有三千营。”   孔承仁道:“太师,难道大明要向我们宣战,不然三千营怎么会来?”   三千营可说是大明最精锐的力量,素不轻动,蓦地出现在这里,其中的深意让人想想都心寒。   脱欢蚕眉拧得和蚕卵仿佛,望着山峰下,喃喃道:“本太师错了,大错特错。”   孔承仁、三戒面面相觑,不知脱欢哪里错了,想问又是不敢。   “可他们显然也错了……”脱欢目光投远,淡淡道,“他们真以为这样就能奈何本太师了吗?”   孔承仁顺着脱欢的目光望过去,突然惊呼道:“太师,你看!”   山峰两测陡然气冲霄汉——是杀气、亦是兵戈之气。   孔承仁虽不会望气,但毕竟也有见识,立即看出那股气亦是雪意——有大军冲来,激起无数雪屑飞天,凝成带雪意的杀气!   雪舞如尘,尘冲霄汉时,有沉雷声响,沉雷声才传到耳边,有骠骑遮盖云天地到了眼前。   刹那间,明军微乱,但转瞬便严阵以待,再没有方才写意肃杀的风姿。   全部明军瞬间分成两部,一部依山,一部面向平原布成了方阵,对抗突如其来的骠骑。   三戒大师见状喜道:“太师,是我们的人……”见脱欢微微一笑,三戒大师补充道:“原来太师早就神机妙算,还有后招。哈哈,这下朱勇他们死无葬身之地了。”   孔承仁也明白过来,脸露喜意道:“太师,原来是太师的精锐之师及时赶到!”   脱欢养精蓄锐,志在中原,当然不会只有谷中的两万人马。他一直留在这里,一方面是等金龙诀启动,可更重要的一个原因,却是在等随后要来的八万精骑,以及陆续要到的瓦剌各部二十万兵马。   此时那二十万兵马还在草原上汇聚,但八万精骑有半数晓行夜宿,终于在这关键的时候及时赶到,让脱欢也不由得舒了一口长气。   三千营也好,宣德卫的明军也罢,不过是眼下的这点人马,再怎么勇猛,又怎堪再战?   如今朱勇率部负隅顽抗,败亡不过是迟早的事情。最要命的一点是,朱勇依山抗拒,看似不差,但他的后方有脱欢虎视眈眈、居高临下,山前有瓦剌生力军蓦地杀来,可说是腹背受敌。   山峰众人均看出如今的形势,忍不住放声高呼,一时间气动山野。   而明军再无半声发出,似乎已被眼前的危机震骇得难以动弹。   有鼓声响动,脱欢谷中的精骑早就按捺不住,随鼓声从山中、山上冲出,抢先攻击朱勇的后路。   朱勇似知不妙,早分派兵力扼住身后,死死抵住瓦剌军从背后的冲击。   明军地处山脚,骑兵难以纵横驰骋,瓦剌军从山中出击,难展所长。明军似乎也知道到了关键之时,刀斧手、长枪挠钩手尽出,阻挡住了瓦剌兵,一时间僵持不下。   就在这时,号角长鸣,瓦剌增援的生力军迂回个圈子,已将明军尽数包裹其中,列阵稍整,呼啸声中,如潮涌来。   一时间,天亮不如枪尖的锋亮,寒风难敌马蹄带起的疾风。   有风起,风沙漫野;有雪激,雪聚风云。   风云色变!   从山峰望去,只见到瓦剌军如惊涛骇浪,怒涨冬之雪意,萧杀地冲来,掀起的狂潮仿佛就要尽吞山前的明军。   孔承仁舒气,三戒喜形于色,脱欢目光从二人脸上掠过后,落在了山前的明军之上,陡然皱了下眉头。   明骑兵、包括三千铁骑并未出击,相反,均是有些后撤。   朱勇似乎慌了手脚,只是挥枪让一些盾牌手上前,形成了第一线的防御,而弓箭手却聚集到了两侧,零零散散地射箭。   双方距离急速地缩短。   瓦剌军气势如虹,而大明的三千骑并未出击,似乎就算大明最剽悍的精锐之师,也被瓦剌军的杀气震慑得丧了胆气。   但是,脱欢知道不是。   他久在草原,一眼就看出,三千营并未乱。一队骑兵乱不乱,不看人的表现,而看马的镇静。   三千骑的马镇定如铁铸般。   他们怎么会如此镇定?   这种时候还这么镇静的人,不是疯子,就是还有扭转局面的手段。脱欢想到这里时,心中震颤。   陡然间,有千余人突然冲到盾牌手之后,错落有致,形成了三排。领军之人,正是朱勇身边那秀气如女人般的男子。   脱欢居高而望,蓦地望见那千来人突然举起了一个似矛似棍的东西,对准了冲来的瓦剌骑兵。脱欢的脸上倏然没了血色,苍白得如阴山雪峰终日不化的积雪。   那一刻他突然嘶哑地喝令道:“停下来!”   孔承仁、三戒大师都是奇怪的表情,不知道脱欢这时候要让谁停下来?   谁都停不下来!   瓦剌军气势已成,就算军令如山,也无法让这些杀意弥漫、疯癫狂野的兵士停下来。   但有人却能让他们停下来。   明军中盾牌手陡散,众人只见那秀气的将领手臂一挥,就听到“轰”的一声响,立时硝烟弥漫!   那声巨响,几乎震聋了所有人的耳朵。与之相比,五更时,明军营中的千锣齐响,听起来简直是天籁之音。   有巨响,有烟起,烟尘弥漫中,最先冲来的瓦剌骑兵的铁流倏然崩溃,本是强悍如潮的瓦剌军遽然如击在了坚硬的绝壁陡岩上,散成了烟雾尘埃。   刹那间,哀鸿遍野,雪红如血,无数瓦剌骑兵哼也不哼便连人带马重重地摔在地上。   那一刻造成的震撼,使人心跳遽停,让天地动容。   这世上还有这种声浪?直如神之法力、鬼之咒语,甚至鬼神见到这种威力也要失色惊凛。   脱欢近乎呻吟地说了一句:“神机!”   什么是神机?神之机心、还是神之机心造就的如此磅礴无俦的威力?   孔承仁听到这两字的时候,立即明白过来,震惊得双眸暴出,甚至没有了呻吟的气力。他那一刻,脑海中只闪出一句话来。   那本是大明京城中流传的秘密,但也传到了遥远的草原。   锦衣无情,五军锋冷,三千神机,鬼神也惊!   那喷薄出如此声响威力的千余人,原来就是神机——大明最让人胆寒的四大军事力量之一、让鬼神都惊骇的神机! 第二十二章 生 死   天已明,战未停。   原野处的轰响神机声隐约传到了洞内。也先忍不住咳,灯火下,脸色发青,甚至比秋长风的脸色还青。   秋长风的脸色青中却有些发白,竟还一言不发。   事到如今,他好像没什么可说的,又好像还是不想说。他还有什么顾忌?水落石出时本无什么秘密可言,他为何还不说出真相?   灯火下,众人脸色各有阴晴,洞外的寒光亮了叶雨荷的泪光,但终究照不到秋长风的脸上。   如瑶明月吸口凉气,整理着乱麻一样的思绪,良久才从所知中整理出个答案。“也先,你是说……所有的一切,都是假的?《日月歌》是假的,金龙诀也是假的,秋长风来草原改命的目的也是假的?他们真正的目的,是声东击西、或者是瞒天过海……”她也知道中原的兵法计谋,但感觉这布局的磅礴深远,远超她能想到的任何一计,“无论什么计策,他们真正的目的只有一个……”没有说下去,是因为如瑶明月没有把握。   “你说得不错,《日月歌》是假的,是个诱饵。”也先皱眉思索,“金龙诀是诱饵之后的一个诱人的陷阱。所有的人都被《日月歌》这个美妙的诱饵吸引,纷纷跳到诱人的陷阱之内。你、我、张定边、瓦剌、东瀛、捧火会、排教甚至鞑靼……可是,我们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入局的呢?”   他想不明白,他还不甘心。他自负才智,但现在才发现和对手差了一大截,最可悲的是,他根本不知什么时候入的局?不知为何会入局?更不知对手究竟怎么设置的这个惊天的迷局!   只因为一切看起来那么美好,一切又是那么的真实。   真实美好得让人跳下去,义无反顾,甚至死都不悔。   如瑶明月听得越发心寒,她现在才发现,原来以为的妙绝高计在这个计划面前,都有着说不出得脆弱。当初他们忍者的表现,在这个计划面前有着说不出得幼稚可笑。   他们忍者究竟扮演了什么角色?他们自以为担当着很重的角色,但眼下看起来不过是大明、瓦剌博弈的一枚棋子——一枚任由摆布的棋子。   也先摆布这步棋,下了极为精妙的一手,如瑶明月当初感觉也先实在下得很绝,但那时她没想到,也先下到了别人的陷阱中,也先那时并不知道,但现在好像知道了。   她到现在还迷迷糊糊,因此才觉得惊恐——惊恐身在局中,迷惘徘徊,不知所往,而在他们的外围,原来一直有只眼睛,冷冷地望着他们折腾。   也先目光如死灰,望着灯火道:“听到外边的厮杀声,我现在终于可以肯定,那绝非是寻常的明军,朱勇是棋子,是诱兵——那也应是诱兵之计。”凝望向秋长风,“任何一个布局,无论如何诡异、故作迷雾,但总有个最终的目的?”   秋长风终于点头道:“也先王子是布局高手,当然清楚这点。”   也先的表情像要落泪,又像是自嘲。“布局高手?布局高手怎么会落入别人的圈套?”沉默许久,“是不是因为邱福?”   如瑶明月心头一震,难以理解。她曾听朱高煦也很凄厉地说过这个名字,似乎这个名字中蕴藏着极为不寻常的内容。   秋长风不语,可他心中的不安越发的强烈,因为他发现,也先在绝境中显然有着更加敏锐的思维。   “你不答,就说明我猜得很接近真相了。”也先幽幽地叹了口气,“我明白了,你们的最终目的,是借金龙诀这个陷阱,不惜一切拖住我们瓦剌的兵力,为明军大举赶来做准备。你们想凭此一役击垮瓦剌,是不是?!”   他最后一声喝问几乎是声嘶力竭,话未落,又是剧烈地咳,咳得撕心裂肺,咳得惊心动魄。   “原来在我一心想要颠覆大明的时候,你们也早在准备对付我们!甚至,我没有想着对付你们的时候,你们就已在考虑铲除我们!”也先又大笑起来,笑声中藏着无尽的疯狂。   如瑶明月听到了这个结论,一颗心飘飘荡荡全无着落。她虽自负聪明,但实在难以想象,天底下还有人有这般心机布下了这种局——神鬼皆惊的局。   她不知道这个局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但这个局肯定已经开始在收网了!   秋长风的脸色似乎变了下,和沈密藏互望一眼,都看到彼此眼中的担忧之意。   “可这个局中还有很多问题,也有几个关键的秘密让我百思不得其解。”也先止住了咳,叹了口气,望着秋长风,“我很希望你能帮我破解。无疑……你是最清楚所有事情的人。”   他眼中带了几分渴望,他无疑是很想知道真相的。   秋长风无言,也先皱着眉头,开口问道:“朱棣也是配合你们在做戏,对不对?他亲征东瀛是在做戏,对不对?他故作入彀,不过是麻痹我们,对不对?他现在、甚至很可能领兵到了草原,就在这左近,对不对?”   他一连几个问题,各个问得惊心动魄,让如瑶明月骇然失色。   骇然失色的不但有如瑶明月,还有脱欢。   而三戒和尚和孔承仁看起来,脸上已没有什么颜色再能失去,他们的脸,均惨白得如孤峰上阴暗不见天日的白雪。   一声巨响后,神机之前,瓦剌军枯草般萎缩,看似强悍、纵横草原的骑兵,却如纸一般的脆弱。   可那声巨响还不是终章,瓦剌如潮的攻势,被那声巨响只是震得稍凝、稍乱,但余众并未止歇。   瓦剌军甚至早预想到有狙击,他们早准备用一批人手作为代价,换得连环攻击的机会。   可显然,神机营并不给瓦剌军这种机会。那个秀气如女子的将领面对如潮水般涌来的瓦剌军,脸色不改,只是挥挥手臂,神机营前排的射手急速退到最后,第二排兵士迅疾上前,再次举起那似枪似棍的东西。   轰的声响!   瓦剌军又被轰倒一片,等到第三排兵士顶上再轰的时候,瓦剌军整体队形早被轰得混乱不堪,气势也完全被扼杀殆尽。   所有瓦剌军眼中都带了十分的惊恐,就算最强悍的勇士,也没有勇气面对神机营手上的怪物。   这时第一排的兵士看起来再次严阵以待,举起了手上的利器。这霹雳如雷轰的阵仗,似乎没有止歇的时候。   瓦剌兵僵凝之时,大明三千骑终动,如龙卷风般杀出,刺入了瓦剌军的心腹。   脱欢心中一阵茫然,看着峰下的潮来潮往,神游物外。   他认得神机营使用的怪东西,听说那叫火铳,有比连弩更为恐怖的杀伤力,他当初曾经见识过一次。那一次,是朱棣手下三猛之一邱福领军前来,就有一队兵马使用这种火铳,但那时候,明军被偷袭,出其不意,甚至连准备的时间都没有。火铳虽猛,但发射火铳需要准备时间——填充火药和铅子,脱欢如天兵而降,那些人根本没有发射的机会。   脱欢那时候也见到了火铳,但认为那不过是个笑话、神机也是个笑话,他从不把这个东西放在心上,对神机也很是轻蔑。   要学祖先成吉思汗般驰骋天下,靠的还应该是弓箭。他信这点,因此他一直在训练骑兵——训练天底下最精锐的骑兵。   他现在有些后悔,后悔本应该让邱福抵抗一下,若是那时他就见到火铳的这种威力,就可能会想方法应对。   但事情当然没有重来一次的机会。   很显然,如今神机营卷土重来,并非如邱福那般鲁莽,却是有备而来,改良了方法,配合三千营出击,给瓦剌军造成了难以想象的重创。   可最让脱欢感觉到重创的却是神机会来!   神机来了?神机怎么会来?   三千营、神机营竟然同时在一个小小宣德卫指挥使朱勇的帐下出现,其中蕴藏着的玄机让脱欢想想都震颤。   这两队兵马,均是直接受命于大明天子的。   是朱棣让他们来的,这毫无疑问。   可疑问是,朱棣不是在东海吗?朱棣不是早被也先勾起了无边的怒火,如今亲征东瀛了吗?朱棣不是已向瓦剌表达了善意,甚至要把云梦嫁到瓦剌吗?   当初那个皮笑不经意地说漏了嘴,不是也说朱棣在海上,甚至还因此被沈密藏训斥?   脱欢一直联系的那个人——那个一直给他通风报信的人,不也是言之凿凿地说朱棣的确在海上吗?   这一切,难道不过是个假象?   这一切,或许不过是做戏?   脱欢想到这里,心中有闪电击过般难受,吩咐道:“带姚广孝、朱高煦来。”   战局已乱,三千营出击,一阵冲杀,斩瓦剌军无数。可瓦剌军并没有轻易被击垮,远远地散开去,随时凝聚。   三千营冲杀势阻,立即收敛,撤回到山下。明军早有准备,并不指望凭着这一波攻击,就彻底地击垮远超过己方兵力的瓦剌军。   瓦剌军如水滴凝聚,很快就会汇聚成洪流,准备再展开新一轮的攻击。可他们有了迟疑,不知道由谁去先当替死鬼,去抵挡住神机的连环轰击?   脱欢根本没有注意峰下的战局,一颗心沉沉浮浮,如也先一样想着千个问题。   朱高煦、姚广孝很快被带了过来,姚广孝脚步蹒跚,根本没有任何言语,他本伤得不轻,可还坚持走下去,不过现在看起来只比死人多了一口气。朱高煦冷酷依旧,见到峰下的厮杀,嘴角带着几分冷笑,眼中却带着深切的悲哀。   脱欢急闪的目光从二人表情上掠过,落在姚广孝身上,缓缓道:“姚广孝,你真的好本事。可是……你不怕死吗?”   他眼中杀机闪动,他本来从未把姚广孝放在眼中,但到此时此刻,终于明白了眼前这看似衰弱的身躯中,却藏着无尽诡计!   他中计了,但他自信还可以挽回败局,他眼下想要明白件事情。   姚广孝不望脱欢,睁开眼向峰下望去,喃喃道:“路回荒山开,如出古塞门……不知将军谁,此地昔战奔……”   脱欢一怔,他想到姚广孝会给他太多的回答,却没想到过,这种时候,姚广孝居然在吟诗。   姚广孝好像真的不怕死?   这世上,真有不怕死的人?脱欢并不相信。   孔承仁见到脱欢的茫然,只以为脱欢在琢磨着姚广孝的意思,低声道:“太师,他说的是明初高启做的《过奉口战场》一诗。”见脱欢冷冷一笑,孔承仁不敢再多嘴。   脱欢知道《过奉口战场》这首诗的,他其实知道很多事情,他甚至都知道,当初在庆寿寺时,姚广孝曾经用一幅画来选人,那幅画上就题了那首诗上的两句话。   功名竟谁成?杀人遍乾坤。   那是一切的开始,脱欢却没有想到过,时隔多日,姚广孝竟旧诗重提?   难道世事始终不过是一个环儿,你自以为前行,自以为走向了终点,却不过回到了起点?   姚广孝什么意思?脱欢以前不屑知道,现在无法知道。   就听姚广孝继续喃喃道:“登高望废垒,鬼结愁云屯……”   这时峰下杀气弥漫,残雪夹杂着血意、兵甲凝结着烽冷,熠熠生辉,如同地面凝着愁云惨雾。姚广孝的脸上突然泛起几分光辉。   薄薄弱弱,但坚定如日升前的晨晓方破。   “当时十万师,覆没能几存?年来未休兵,强弱事并吞!功名竟谁成?杀人遍乾坤。愧无拯乱术,伫立空伤魂。”姚广孝不理众人诧异的目光,伫立在那里,如同幽灵。但他脸上光辉更浓,转望脱欢,微微一笑道:“我……早该死了,我也以为自己早就死了,现在才死,已然迟了。你现在可以杀了我。”   他就那么站着,道袍早就肮脏不堪,可他枯槁的脸上,却有着几分期待的光辉——期待着去死的光辉。   脱欢见到姚广孝脸上的期待,内心一阵悸动,他蓦地发现,死对姚广孝来说,不是折磨,而更像是解脱。   他本想问太多的事情,可蓦地发现不必问,因为姚广孝根本不会说——没有必要去说。   明白的始终会明白,不明白的,何必去解释?   三戒大师眼露怨毒之意,一旁嘶声道:“姚广孝,你这个大骗子,你告诉我,金龙诀究竟能不能启动?”他此时的声音中已带着十分的哭腔,失落之意溢于言表。   现在就算三戒大师都看了出来,金龙诀的启动更像是个笑话。   脱欢的脑海中亦闪过这个念头,瞥见朱高煦眼中的痛苦之意,突然明白了,他蓦地大笑起来,笑容中带着说不出的自嘲之意。“汉王,本太师明白了,不知你明白没有?”   朱高煦不语,只是眼中的痛苦更加深邃。   “你早就明白了,你早就明白了!”脱欢指着朱高煦,笑得都在打跌,他像揶揄、又像自嘲,“可世上总有一种人,明明心中清楚,却还是自欺欺人,拿着空虚的借口,欺骗着自己,还给自己坚持的希望。老夫如此,你朱高煦也是如此!朱高煦,到现在,老夫都醒悟了,你还没有吗?大明天子——你的那个父皇,原来对你这个亲生儿子也骗的,世上还有这么好笑的事情吗?”   他似乎都要笑出了眼泪,可眼中带分痛恨和惶惑,“是了,朱棣一定要连你也骗的,不然他何以骗过老夫和世人?老夫不如朱棣,老夫是不如他,他连儿子都骗,老夫怎么能做到?”   他找姚广孝、朱高煦前来,本是想要询问些困惑,但不知为何,只见到姚、朱两人的表情,心中那一刻便顿悟开来。   他蓦地发现,原来姚广孝、朱高煦对很多事情都是明白的,而他一直被金龙诀的光彩所蒙蔽,到现在才明白了一切事情。但明白的同时,心中惶恐的感觉却是更加剧烈,他立即想到的一件事是,他中了朱棣的圈套,跳入了陷阱,但该如何逃脱这个陷阱?他还有没有机会再跳出来?   朱高煦眼中带着几分死灰之意,孤傲的神色似乎也带着几分死寂,他听到脱欢的嘲讽,即不愤怒,也没有忧伤,他只是用那种死灰的眼神看着姚广孝道:“上师,你我本不是一路人,我很少见你。”   姚广孝缓缓转过头来,好像第一次见到朱高煦一样,许久才道:“这世上本没有一路的人。”   朱高煦微愕,似在琢磨着姚广孝的意思,轻轻叹口气道:“是的,本没有一条路上的人,跟随你的,迟早会离你而去。”沉默片刻,才用平静如水的声音道:“可我还想问你两件事,我希望你能回答我?”   见姚广孝沉默,朱高煦喃喃道:“或许这两件事不过是一件事……金龙诀真的能改命吗?”他那一刻,目光投向了南方,带了几分深切绝望之意。   他或许早就知道答案,可他还是想问,问一个绝望的答案。   姚广孝嘴角微翘,似乎在笑。“能。你们到如今不都被金龙诀改了命运吗?这也是一种命。既然如此,何必去改?”他的笑容中带着几分迷离,变幻不定,还夹杂着诡异之意。   他虽实实在在地立在峰顶,但看似非在人间。   众人见了,心中都不由得涌起一股寒气。   就在这时,孔承仁突然喊了声:“太师,你看!”那喊声中带着无尽的畏惧。   众人心头又震,顺着孔承仁的目光望过去,均是身躯颤抖。   日光初升,还带分挣扎的朦胧,投在远峰上,带出个巨大的身影。   可众人留意的不是那天地落寞不变的身影,而是那身影尽头、更加磅礴壮阔的气息。   有杀气弥漫,有雪飞如龙。   龙腾天际,呼啸盘旋,乘着初升的日光咆哮着从南方飞来。日照其上,云霞蒸腾,光折其下,鳞甲寒冰。   南方平原近处,突然飞来了一条龙——山岭般的巨龙。   不是巨龙——是烟烽、大军兴起的烟烽!   那烟烽或许没有瓦剌骑兵潮水般的汹涌澎湃,但有着天地间山岳的沉凝,那是烟烽、那是山岳、那是难以摧毁的众志成城。   那更像是天地间流淌的一股磅礴无俦的烽火连绵,千古关月,那也像人心中永难消磨的千秋寂寞,万岁豪情。   脱欢眼中露出万分惊恐,朱高煦更加绝望,孔承仁颤抖得不能言,姚广孝却闭上了眼。   那天地磅礴的气势下,众人心境迥异,但谁都明白一点,那是令人惊恐的答案。很多事情,最终还是要有个答案。   只有三戒和尚还能用颤抖畏惧的声音喊了一声,喊出那个早有结论的答案:“朱棣来了,朱棣来了!”   朱棣不在观海,朱棣亲自领兵,再次对北御驾亲征!   也先没有得到答案,他问出了几个问题,没有一个得到了答案。   秋长风保持沉默,他一直也是沉默的人——沉默得可怕。   直到现在,如瑶明月才明白,这沉默中蕴藏着怎样的惊心动魄。   也先似乎习惯了秋长风的沉默,目光清冷着道:“朱棣肯定要来了,说不定现在就来了。你们一直在拖,拖到他来的那一刻。你现在还不说,因为你还怕我?”   “怕你?”皮笑一旁开口道,“你现在还有什么可怕的……”   沈密藏突然瞪了皮笑一眼,皮笑心中微凛,知道沈密藏是警告他莫要说话。他们之间,早不用多说什么言语,甚至一个眼神,一个动作,都能明白彼此的心意。   可皮笑不明白的是,事到如今,秋长风为何益发的谨慎?   也先微笑道:“他怕我真的有机会冲出去,说破了他的秘密,让他为山九仞,功亏一篑。秋长风一直是个很谨慎的人,你难道不知道吗?”   秋长风笑笑,心中那股不安之意更浓,不待多想,就听叶雨荷在远处洞口道:“长风,瓦剌派一个人来看也先醒来没有!”   秋长风看了也先一眼,沉声道:“让他进来!”   也先恍然道:“是不是我中了你的暗算,只有你能解,家父这才以你救活我为条件,暂时放过你们。而你将计就计,就用这点继续拖延时间,等朱棣前来?”   秋长风只是道:“你不会死。你是个聪明人,来人过来看你时你不会说很多的,是不是?”   也先大笑了起来。“怪不得你一直不说明真相,一直让我在猜,原来你怕我对来人说出究竟,怕破坏了你的计划,可你又不能不让家父派人来看,我若有问题,你们都活不下去了。不过你放心……猜谜很有趣,我不会说!”说罢又笑起来,边笑边咳。   如瑶明月只能叹息,这其中的勾心斗角委实让她难以想象。她现在真的不想多想,只盼能够活着出去,约束手下,再不要和这帮人为敌。   这帮人的心机实在难以揣摩,他们东瀛人神奇陆离的忍术斗不过这些人,若论心机,也远远不是这些人的对手。   可关键的一点是,她还能活着回到东瀛吗?虽然说现在他们还有机会,但眼下四处杀机,她真的没什么信心。   轻叹口气,望着东瀛的方向,她的视线当然不能穿过厚冷的岩壁,但她的思维可以。   冬漫长、冬难尽。   可她却好像已经感受到了春的气息。她的四季显然不是真正的四季,对女人来说,四季好像永远只在心思的转念间。   春天来了,一些早开的春花还没有凋谢,樱花又开了。她喜欢樱花、喜欢那漫山遍野的樱花的海洋,躺在樱花树下,望着远方山顶皑皑的雪——就像躺在海中望着远方的岛屿。   洁白中有蔚蓝,浪漫中有纯情。   她很想有一日不是自己孤单单地躺在那里,唱着古老沧桑的情歌,喝着泛着酸甜、淡淡乡愁的米酒。   她多希望有个人在身边……   她不由得看了秋长风一眼,感觉他近在咫尺,但和她却像隔着天涯一般的远。   轻轻叹了口气,如瑶明月听到脚步声响起,收回了思绪,她也奇怪自己这时候怎么会想到这些事情。世事本是如此,你可以控制住一个人的举止,但永远无法控制那人的思绪。   看到那人走进来的时候,如瑶明月的春绪突然不见,瞬间又被扯回到冬日的境地——冰冷而警惕。   谁都看出来的是个人,但又感觉来人不像人。   那人弓着身子,双手几乎都要垂地,他不是佝偻得太厉害,而是双臂极长,更像是他的两条前腿。   他下颌凸起,上唇回缩,露出剑锋般尖锐的牙齿,他进来时缓缓地看了众人一眼,昏黄的灯火下,眼中竟带着几分绿意。   如瑶明月看到那人的第一眼之时就感觉那不是个人而像只狼。这种时候,脱欢派这样的一个怪物来看也先的动静,其中难道有什么深意?她没有对秋长风做出提醒,因为她知道秋长风无疑比她还要明白。   也先见到众人戒备的目光,微微笑道:“秋兄也怕了吗?我还没有介绍,这位是狼骑的头领,叫做狼吻,武功不差,当初在观海的时候,他没有去,若去的话,秋兄说不定就活不到现在了。”   秋长风也不辩解,只是笑了笑,可眼中带了几分警惕的锋芒。   狼吻并未说话,只是用他那发绿的眼睛看着也先,就算沈密藏都是暗自凝力,只怕此人蓦地发力搏命,救走也先。   现在所有人的生死都系在了也先身上,沈密藏当然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   狼吻就算武功奇高,沈密藏自信和秋长风也能应对。   狼吻未动,他只是静静地立在那里,还在看着也先,似乎想看他究竟好转了没有。也先道:“你回去告诉太师,就说我很好,前所未有的好。”他那一刻好像又变成了温文儒雅的公子,态度谦和,“我在和秋长风聊天,很愉快。我还要问他几个问题……”   顿了片刻,也先望向秋长风道:“朱棣是否来了的问题,我不想再问。《日月歌》是不是姚广孝写的,我也不想再问。《日月歌》这个好笑的诱饵引发的一系列问题,我已经想明白了……”   秋长风突然道:“《日月歌》哪里好笑?”他突然发问,不是因为不明白,而是在借问话的时候,极力去想危机到底在哪里。   他嗅到了强烈的危机。   他知道也先绝不是自甘认输的人,也先还要反扑,他必须要尽早清楚也先的手段。   也先文雅道:“《日月歌》开始时看起来的确很诡异,能预言太多的事情。我也利用《日月歌》制造了很多《日月歌》预言的事情,我甚至有种错觉,因为有我,才有《日月歌》的结果。我一直以为在改命——改《日月歌》的命,改苍生的命,好笑地望着被我玩弄在掌心的苍生。可眼下看起来,好笑的却是我。”   秋长风平静道:“人和命运的关系本来就难以说清。”   也先亦静静道:“可我现在认真想想才发现,《日月歌》问题很大。十万魔军一直没有出现,金山偈语出现的时候,姚广孝也没有死,甚至没有离魂,姚广孝无疑是最清醒的人。朱允炆虽然回来了,但也不像是什么真龙天子,这《日月歌》的预言,看起来并非正确,甚至有些好笑。我突然明白了,这《日月歌》是别人托刘伯温之名所作,无非是骗人的把戏,而能把骗人的把戏玩得这么炉火纯青的,当然只有姚广孝这个人,也只有他,才能策划所有的行动。而那个刘太息恐怕也是骗子,奉姚广孝之命行骗。可他也是个疯子,为了这个谎言,在青田不惜丢了自己的命,姚广孝更是疯子,在这之前甚至可能都修改了黄册,造出这个人来,姚广孝有能力这么做的,是不是?”   如瑶明月听得又是瞠目结舌,难以想象这些人竟有如此周密的计划。听也先又道:“我和如瑶明月本来就够疯狂,可你们更都是疯子,为了这个计划,把命都赌了上去,刘太息如此,姚广孝如此,你也是如此,你们根本不要命,只要这个计划继续进行。你们无论谁死了,计划还是要继续进行,这实在是个疯狂的计划。我从常理揣度,因此始终被你们欺骗,你说我现在才想清楚这点好笑不好笑?”   他说完后又大笑起来,笑出了眼泪。   叶雨荷在洞口听也先所言却出奇地没有激动,只是望着天光。   日头升起,有几分黄澄澄的颜色,阳光普照大地,照着那喋血鏖战的大军,可过不了山峰,照不到她憔悴的脸上。   她的眼中雾气朦胧,似泪似思,她并不激动,是不是因为早已想到了这点?   见秋长风一分笑意都没有,也先突然问:“可姚广孝为何要把书起名《日月歌》呢?是了,这个名字很有深意,好像是明字拆开了,又像是通天地之道的意思,名字起的实在好极了。”不等秋长风回答,又顾自说了起来:“其实起什么名根本不重要,就算名叫《烧饼歌》也行,你说是不是?”他的思绪看起来益发的清楚,“《烧饼歌》也好,《日月歌》也罢,都不是关键,关键是书中的预言要足够的神秘,和传言中的秘密扯上关系,自然有一帮蠢人会想方设法去解释它——解释它内在的深意,比如是我。你们真的好手段,什么都算到了。”   秋长风抿着嘴唇,见狼吻还是静静地站着,也先好像也没有要逃命的样子,皱了下眉头。   “大部分事情我想明白了,一些更远的事情,我不想去想了。”也先幽幽地叹了口气,“但我还有个很关键的事情想不明白。现在想想,金龙诀启动前的那些波折,显然都是你在搞鬼,你弄出这些事端,就是要拖延时间,以等待朱棣前来。鬼力失之死、朱允炆中毒两事恰巧出现,看起来诡异,但暗中符合你们的预期,若别人来看肯定觉得巧,可我偏偏知道不是,我虽没有证据,但一直认为,肯定是你在做文章,鬼力失不见得是被朱允炆杀的,朱允炆也不是被如瑶明月毒倒的,是不是?”   如瑶明月睁大了秀眸,难以置信地看着秋长风。   这两件谜案,实在吸引了所有人太多的注意,也的确拖延了金龙诀启动的时间。这好像是已有定论的事情,难道还另有玄机?   秋长风轻叹一声,终于开口道:“其实……王子也有结论了,是不是?”   也先点点头,突然道:“锦瑟刀当然不会飞?”   秋长风的眉心跳了下,脸上微有异样,也先捕捉到秋长风的反应,缓缓又道:“当初锦瑟刀不在你的身上时,我感觉很奇怪,但没有多想,可如今锦瑟刀突然出现在石牢,就很让人惊诧。若是以往,我说不定真的以为刀有灵异的,可我现在知道不是,你有一个帮手!那个帮手拿了你的刀,杀了鬼力失——鬼力失的伤口是被锋锐的利刃所伤,那应是被你的锦瑟刀割的。那个帮手又算定你会被关在这里,因此早早地将锦瑟刀藏在姚广孝所在的囚室内,助你脱困。”   如瑶明月吃惊得无以复加,可仔细想想,又知道也先绝非无的放矢,秋长风的锦瑟刀突然再次到手,的确是件很奇怪的事情。   秋长风在这里还有帮手?那帮手是谁?如瑶明月忍不住心惊肉跳。   油灯下,秋长风的脸色又开始苍白起来,目光微闪,重复道:“我有帮手?”   也先点头肯定道:“不错,你有帮手!你的帮手不是朱高煦、叶雨荷、如瑶明月,当然也不是被关着的姚广孝,更不是才来到这里的沈密藏三人。这个帮手不但帮你搅乱了局面,还毒倒了朱允炆,拖延了金龙诀启动的时间。这人是谁,现在想想,已很明显。”   如瑶明月绞尽脑汁,把事情的经过飞快地掠了遍,隐约有个人名要冒出口来,心中却难以置信。   难道说秋长风的帮手竟是那人,可这怎么可能?就在这时,听到也先一字字道:“你的帮手,是三戒和尚,对不对?”   如炸雷响起,轰在如瑶明月的耳边,她那一刻,秀眸圆睁,几乎忘记了呼吸。   三戒和尚竟是秋长风的帮手?这从何说起?   三戒和尚不是一直要杀秋长风,而秋长风也一直在冤枉三戒和尚吗?   三戒没有疯,为何要帮秋长风?   也先半分惊诧都没有,他只是平静地望着秋长风道:“只有他,才能借着见姚广孝之机,把锦瑟刀预先放在这里,他也有毒朱允炆的动机,也有杀鬼力失的机会。”   秋长风一笑,不置可否道:“可如果这样的话,还是说不通的。别的我不清楚,鬼力失是不可能被三戒杀的,最少有两个人可证明三戒不是凶手,他们是孔承仁和朱允炆!”   如瑶明月立即觉得秋长风说得是对的,当初朱允炆在场,分明看到三戒从帐外冲来,这点孔承仁也已经证实,也先怎么会忽略这么明显的证据?   也先皱起了眉头,隔着山洞,听到那平原的杀声鼓声仍旧不歇,轻叹道:“不错,这的确是个问题。”看了狼吻一眼,“你去吧,告诉太师,我还要和秋长风再猜猜谜了。”   狼吻点头,转身离去。   众人微有诧异,他们总觉得脱欢派狼吻来定有深意,不想这人居然这么好打发。难道说,也先真的已经认输,放弃了再和他们对抗的念头?   狼吻没入了黑暗,脚步声传向了洞口。   皮笑、如瑶明月都轻舒了一口气,只感觉狼吻一走后,压力蓦地减去。沈密藏却皱着眉,看着也先,他亦是沉稳精算之辈,总感觉事情很是不妥,但一时间找不到问题所在。   秋长风心中的不安在那一刻蓦地放大,他和皮笑、如瑶明月相反,只感觉狼吻离去时,危险才真正地到来了。   也先似乎看到了秋长风的不安,微笑道:“我知道,你们之间,肯定不用说话也有交流的方法。”   秋长风目光闪动,其中竟带有极为惊惧的神色。沈密藏望见,本是睁不开的双眸中突然也透出了一分寒气。   如瑶明月见了,一颗心几乎要跳到喉间。她实在猜不出,让秋长风、沈密藏这等人物都惊惧的事情究竟是什么?在她听来,也先说得平淡无奇,再寻常不过。   难道这其中还有什么玄机?   就在这时,她听也先轻声道:“其实、我也不怕死的。”   沈密藏脸色突变——变得极为难看。而秋长风甚至不等也先说完那句话,苍白的脸色欲发的苍白,身形一闪冲向了黑暗中。   那一刻,时间似乎停顿了,可秋长风心中的惊惧却无穷地放大了。   因为在那一刻,他蓦地明白了不安所在,清楚了危机所在,也因此知道了众人的生死都系于千钧一线! 第二十三章 末 路   灯火在跳跃着慢慢地黯淡下来,似乎预示着洞中人的生命之火随时都会熄灭一样。   秋长风没入黑暗时,沈密藏那一刻的表情也变得震骇莫名,他显然也想到了什么,只有如瑶明月还是吃惊莫名,一时间想不出究竟。   可她知道秋长风绝不会莫名心惊,也知道众人目前到了一个最紧迫的时候。   听也先突然疯狂笑道:“秋长风,你终于也被我骗了一次!”   如瑶明月听到那疯狂的笑声,虽还不知危机何在,但一颗心早就怦怦大跳,只感觉杀机就在近前。那一刻,她只想冲出这个石洞,可她知道、此刻已经太晚。   秋长风如长风破空,闪身入了黑暗,再一刻,就见到前方洞口传来的光亮。   日早升,有单薄的亮色驱赶着石洞内挣扎的黑暗。   他目光敏锐,看到在洞口的光亮处,狼吻正和叶雨荷擦肩而过……   秋长风感觉胸口血涌,额头冒汗,他以前就算面临最艰难的绝境时,也没有此刻这般恐惧。   他明白了也先的用意。   也先不怕死,也先在骗他,也先根本不想再和他玩什么猜谜的游戏。   秋长风很多事情并不说,并非故作神秘,而是因为他知道一个人还有好奇的时候,总不会立即去死,一个人若有生机的时候,如也先这种人,还会希望转败为胜、不会轻言放弃。   因此他还在布着谜团,给也先留着悬念,让也先看到反败为胜的机会。   他若真的说出了全部真相、或让也先猜出了全部的真相,只怕也先会一头撞死,因为也先那时候会知道,所有的计划都是缜密精细、丝丝入扣进行下去的,根本没有中止的可能,也先根本没有翻身的余地。   秋长风不想如此,倒非他心软,而是因为他知道,要死的也先,远比一个要求胜的也先更可怕。   因此他一直吊着也先的胃口,给着也先希望,可他没有想到,也先竟已绝望。也先故意做出和他要继续探讨究竟的假象,但也先早就传给狼吻命令……   不用言语,狼吻就已知道。   也先要和所有人同归于尽?!   念头电闪,秋长风狂呼道:“拦住他!”他甚至来不及说其他话,他知道叶雨荷会明白他的意思。   叶雨荷已明白,她甚至不等秋长风喊出,先一步已经出剑,一剑就刺向了狼吻。   她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但知道事情有变。她只想先制住狼吻,再谈其他。在狼吻入洞之时,她其实就隐约感觉到有些不妥,狼吻实在太平静,也先也实在太平静,平静得简直有些可怕。而按照常理,他们本不应该这么平静的。   狼吻陡然暴喝一声,右臂一探,径直抓向叶雨荷持剑的手腕。他看似动作缓慢,但蓦一出手直如雷电轰闪,他双臂本长,居然后发先至,竟要拿住叶雨荷的手腕。   他右手指甲极长,有如狼爪,若被他一把抓住,只怕手腕就要被废掉。   叶雨荷立即缩腕,与此同时却五指疾弹。   宝剑电闪脱手而出,先一步击穿了狼吻的小腹。   叶雨荷这一招可说应变极快,她绝境之中反倒将剑法发挥到了巅峰。虽然一招创敌,但一颗心却沉了下去。   因为她发现狼吻的一张丑陋的脸居然没什么痛楚,反倒笑了,那笑容让人心悸。然后她蓦地瞥见,早在这之前,狼吻左手一弹,几粒黑丸弹了出去。   那几粒黑丸,轻轻却又迅疾地落在了洞外。   “啪啪”的几声响,石破天惊。   叶雨荷心头狂震,立即明白了一切,那黑丸是引子,而只要黑丸一爆,洞外埋的炸药就要全部被引爆……   她早见到那洞外的炸药,知道一旦引爆石洞会立即塌掉,他们几人就要被活生生埋在洞内。   此刻就算有通天的神通,她也无法阻止那几粒黑丸落地,她能做的或许只有一件事,就是在这瞬间冲出石洞,那样的话她或许还有一分生机。   可如若那般,她和秋长风就会生死永隔,再也不见。   她闪念之间身形微动,却不是想冲出洞外,而是要扑过去,压在黑丸上,阻止那黑丸的爆裂。她知道那很傻,她知道阻挡无用,甚至那一扑就可能粉身碎骨,可若能给秋长风争取一点时间,她真的无悔无怨。   刹那弹指,转念红颜。   秋长风尚在远处,见状嘶声道:“雨荷,退回来!”   叶雨荷才要冲出,陡然顿住。冲过去,必死无疑!退回去?炸药爆裂,她还能和秋长风死在一起?心中犹豫,蓦地见到眼前红光一闪。   那一刻她甚至感觉到红光倏然放大,带起了一阵红尘归寂的光芒。她的心狂跳,突然想到秋长风曾经对她说过的一句话。   你要信我!   她纵身、后跃,只感觉一股风浪击在身上,浑身一热,陡然十倍加速地退却,半空中,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长风……   她忘记了一切,只是在那生死瞬间转过头去,希望再看秋长风一眼。   火光冲来,伴随着天崩地裂,石屑纷飞,但她全然不顾,她终于如愿以偿,最后看到了秋长风焦灼的脸。   然后她就沉了下去,一沉下去,有如万年。她宛如又回到了塔亭将雪,那里,原来并没有春天。   不知许久,或许亘古长久,或许三世轮回,或许她不甘就这么沉下去,一直沉到十八层地狱、阎罗十殿,她听到了秋长风的呼唤——那呼唤声是如此的遥远。   睁开眼时,眼前却漆黑一片。   她只感觉周身痛楚,有如被撕裂般,她竭力地去望,却是什么也看不见。   我死了吗?我在哪里,地狱吗?她心中迷迷糊糊地想,就听秋长风的声音传过来,急切而又焦灼,“雨荷,你一定要坚持住,我们能出去!”   语气焦灼浑不似秋长风,但其中的一丝坚定从未改变。   是秋长风的声音,叶雨荷心中微喜,只感觉周身轻轻荡荡,再也感觉不到痛楚。原来他们还在一起,这比什么都要重要。   就在这时,有个声音疯狂笑道:“秋长风,你莫要再自欺欺人了,如今石洞坍塌,就算几百人来挖你,也要挖个几天几夜,可我们都要死了,憋死在里面!”   叶雨荷这才明白为何没有光亮,原来石洞坍了,油灯都灭了。他们均被埋在地底。这难道……就是他们最终的命运?   “秋长风,你真以为我还不知道一切吗?我都知道,我都知道!”黑暗中传来了也先癫狂的笑声,“你不告诉我秘密,就是吊着我的胃口,不想让我和你鱼死网破。可我知不知道又有什么关系?我骗了你,我终于骗了你。我死了,和你一块死,我实在开心!”   黑暗中,充斥着让叶雨荷厌恶的声音,她蹙了下眉头,嘴唇嚅动了下,喃喃道:“长风……”   “我就在这里。”秋长风立即道。   “对不起,我救不了你们。”叶雨荷轻叹,“我一直……都很没用。”   只感觉脸上似乎有水滴轻击,凉凉的,有如江南秋风中的细雨。   并未多想,叶雨荷只是继续道:“我无法启动金龙诀改命,无法改了你的命,可是……我还能改了自己的命,和你在一起。”   感觉到紧紧的拥抱,浓浓的不舍,听到秋长风哑声道:“雨荷,你放心,我们永远会在一起。”   空中还夹杂着也先疯狂的笑,“是呀,我们永远都会在一起了……”   叶雨荷嘴角抽搐下,轻声道:“我很自私……”感觉到秋长风的不解,叶雨荷断断续续地解释着,“我自私到……不想看你先我而去,命运注定,我反倒先走一步,我……很喜欢。”   她终于说出了想要说的一切,缓缓地闭上了眼。   感觉到潮水一般的疲倦,将她沁浸、淹没,她心中反倒有着前所未有的平静。   她早下了决定,自从知道秋长风的命运无法挽回时,她就下了决定,改变自己的命运,和秋长风永远在一起。   她喜欢,她再无怨。   最后的沉寂中,只感觉又有点滴细雨落在她的脸颊上,恍惚的思绪在想,不是江南的雨,是长风的泪。   江南虽好,但雨荷露珠,在某些人的心中,总不及秋天长风带来的萧索。   长风……你真的好傻,难道你不知道,我从未希望你用今生的流离换取我片刻的欢颜,我只希望……你还有……春天。   黑暗——无边的黑暗。   日头早升,脱欢却如笼在夜的影子中。   那里有沉寂、有黑暗、有寂寞,还有无边无际的勾心斗角,纵横捭阖。   朱棣来了,肯定是朱棣来了。转动这个念头的时候,脱欢心如死灰,那一刻,他虽还有不少事情不理解,但终究肯定了一件事。   在他脱欢积极要颠覆大明江山的时候,朱棣也一直更积极地准备对付他。朱棣一直在想着清除北疆的隐患,十数年来从未改变。   只是这一次,朱棣的行动无疑更迅疾、更诡异,也更加的果敢。   原来一切不过是个阴谋,原来一切看起来更像个笑话。脱欢只见到无数的矛锋刺向了天空,遮云蔽日,就要吞没瓦剌新来的援军……   瓦剌军有了骚乱,脱欢心中已乱,他也听到了身后远处传来一声巨响,那一刻,心沉谷底。   果不其然,很快有消息来报,也先埋在洞口的炸药被引爆,秋长风、也先等人都被埋在了洞中,根本没有了出来的希望。脱欢神色木然,缓缓问道:“现在怎么办?”   孔承仁立即道:“太师,我等援兵还有数万精锐未到,若能及时赶来,还可与朱棣一战。如果瓦剌诸部二十万大军再来的话,甚至可将朱棣全军扼杀在草原。邱福当初的十万大军,不也在草原全军覆没了吗?”   脱欢瞥见朱高煦嘴角的哂笑,心中微颤,望向了三戒,问道:“三戒,你的意思呢?”他心中蓦地涌起了几分凄凉,几天前他还雄心勃勃、气吞山河,看起来就要效仿成吉思汗,推翻大明江山,重现草原人往日的辉煌。   可只是几天的工夫,所有的一切就要烟消云散。   到如今,谷中虽还有近万的兵力,但他信心已散。   三戒大师似乎看穿了脱欢的心意,斜睨了一眼孔承仁,低声道:“小人倒觉得孔先生所言有些不妥。”   孔承仁皱下眉头,但在这种时候,顾不上意气之争。看着朱棣的大军一步步逼近,看着瓦剌新军有了慌乱,一部分仍试图冲垮大明的三千、神机两营,另外一部分却后军变前军,开始准备应对朱棣的攻击,孔承仁道:“那依大师的意思呢?”   三戒大师小心翼翼道:“当初邱福来犯,全军尽没,是因为莽撞中伏。可这次明军显然是有备而来,气势又盛,双方对垒,太师并没有胜算。若被他们合围势成,只怕……”轻咳了声,三戒不说昭然若揭的结果,“小人倒觉得,太师可效仿当年之法,带兵先离开这里,向西北撤退,只要和来援之兵相遇,然后诱敌深入,太师甚至可重演当年击败邱福的那一幕。”   孔承仁心道,你说得冠冕堂皇,不过还是建议太师逃走。   脱欢望着山峰下的兵戈寒锋,瞥了一眼还在一旁的姚广孝和朱高煦,当机立断道:“好,就依大师所言,我等以退为进,再等机会!”   号令一下,山谷内瓦剌军立即整装出发,弃谷外瓦剌军于不顾,悄然沿山岭小路向西北潜去,同时带姚广孝、朱高煦随行。   至于也先那面,脱欢虽是伤痛,但一时间也顾不了了。   山岭连绵,道路崎岖,瓦剌军悄然拔寨,有豹骑开路,熊骑断后,蜿蜒行进间,不到个把时辰,已到了山岭的外围。   厮杀声渐远,脱欢暗自舒了一口气,心想只要出了山岭,那就是瓦剌人的天下,若一路向西北狂奔,到了阿鲁浑河后就会有瓦剌军赶来接应。到时候若是情形不好,就继续北退,效仿当年击败邱福之计,若是阵容齐整,万众一心,说不定还可和朱棣一战。   正思绪间,瓦剌军已有半数出了山岭。陡然间,有沉雷声响,脱欢扭头望去,心中一颤。   沉雷声竟是从左右两方传来,声才至,就见战意横空,远远望去,只见山岭的南北两处平原上有两条雪龙迅疾地逼近。   雪意狂舞,雪龙如飞,那两条雪龙看起来就像朱棣如龙的大军生出了两条小龙,张牙舞爪地向瓦剌军扑来。   豹头见状立即叫道:“太师,是明军!他们要包围我们!”   脱欢心中狂颤,不想明军竟有这般迅疾的速度,而明军看起来正像等着他们突围!   当初脱欢采用合围之术,本想里应外合,将朱勇部一举歼灭,但不想现世报来得快,朱棣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竟要用同样的方法进行瓮中捉鳖。   无法想象朱棣究竟带了多少兵马前来,可知道若被明军困在山岭中,只怕死无葬身之地,脱欢当机立断,呼喝道:“熊骑带三千人抵抗左路明军,虎骑带三千人阻挡右路明军,豹头,你领兵开路,跟本太师冲出去。只要到了阿鲁浑河后就会有援兵接应,我等就可反败为胜!”   伸手拔出腰刀,脱欢露出多年未有的剽悍之气,喝道:“奋力杀敌者,连升三级!”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脱欢奋勇当头,众瓦剌军重新鼓舞了士气,呼喝声中,立即分兵三路,一路斜冲西南,一路直奔西北,而脱欢径取西方杀去。   雪起如尘,瓦剌军毕竟骑术精湛,剽悍勇猛,三路人马杀出就如三支利箭射出,卷起了漫天的风雪。   青山震颤,杀声连天。   脱欢带领千余兵士竟在明军合围势未成之际冲到了包围圈外,可余众大半陷入明军包围中,两军立时厮杀在了一起。   脱欢只因稍有犹豫,竟致数万骑兵转瞬间就剩下这点人马,瞥见东南方狼烟高冲,向这个方向蔓延来,心中战栗,再顾不得许多,喝令手下押着姚广孝、朱高煦二人一路西退。   他知道姚、朱两人的重要,也知道这是他和朱棣讨价还价的本钱,因此绝不会轻易舍弃。   众人一路飞奔,每次回头望去,均感觉那狼烟烽火就在身后蔓延,而那如雷般的蹄声根本从未中断,仿佛他们逃到天边就会跟到天边,不由得暗自叫苦。   晌午时分,本是日头高悬,可那兵锋萧肃之气弥漫在东南方,让人只感觉周身冰冷,惶惶难言。   脱欢回头再望,只见到身后尘雪飞起,似乎都遮盖了半个天,心中发冷,暗想朱棣这番追赶,难道是抱着要灭瓦剌的念头?   前方不远就快到阿鲁浑河了,那里说不定会有援军,但援军是否能够抵挡住朱棣的大军呢?脱欢不敢肯定。   就在这时,孔承仁突然欢声道:“太师,我们的人来了。”   脱欢抬头望去,只见到前方亦是烟雪弥漫,蹄声隆隆,正是有大军前来的迹象。   此时此刻,这种地方,不用问,来的肯定是接应的瓦剌精骑,脱欢失落的心中微有喜意,同时吐了一口气。   他从天上到地下,似乎只经过一夜,方才惶惶间更如天崩地陷、末日来临般,这刻得瓦剌雄兵接应,蓦地又有了雄心壮志,盘算着朱棣千里奔袭,粮草多半不济,若再能拖朱棣深入瓦剌境内,等明军疲惫之际,号令瓦剌众部落反击,说不定可扭转乾坤,甚至杀了朱棣,颠覆大明江山……   正沉思间,突然听到前方一声响炮,惊天动地。   脱欢惊凛,举目望去,脸色遽变。   狂奔的千余瓦剌军亦是陡然收了缰绳,激起了一地的冰雪。冰雪扑去散开,前方大军的面目旗帜可见,那队大军呈偃月形排开,止住了脚步,冷然相对脱欢等人。   孔承仁、三戒和尚望见,脸上均是露出惊骇欲绝之意。   那一刻脱欢的心中蓦地飘飘荡荡全无着落,刚才方涌起的豪情壮志,转瞬间便灰飞烟灭了。   他做梦也没有想到过,前方来的竟然是明军!   是明军的旗帜、阵型,更是明军的肃杀和敌意,可是……脱欢想不明白,明军怎么会从前方冒出来?难道说,明军早算定他们的退路,这才兜圈子截来?还是说,朱棣在这之前早将瓦剌援军击溃?脱欢虽不相信,但事到如今,已没什么不能信了。   朱棣的这次计划,远比他能想到的还要磅礴高远!   众人心已乱、胆更寒。   脱欢双眸无神,忍不住向身边的姚广孝、朱高煦望去,希望从他们身上能得到个答案。   姚广孝人在马上,望着前方拦路的明军,没有喜悦激动,没有期待欣然,他只是就那么望着,眼中甚至露出几分惘然。   朱高煦眼中却露出真正的绝望之意。   明军赶来,按照脱欢来想,朱高煦总该高兴才对,可朱高煦为何会绝望?脱欢心思转念间,突然见到朱高煦向他望了一眼,那目光中,竟然带着无尽的决然。   脱欢一震,不等明了朱高煦眼中意思的时候,朱高煦突然双腿一夹,催马冲出了瓦剌的军中。   瓦剌军大呼,明军中亦是有了几分骚乱!谁都没有想到,此时此刻,朱高煦会有这种举动。朱高煦一直都很平静,因此瓦剌军对他的防备早松懈了许多,竟被他轻易地就冲了出去。   但朱高煦才出了瓦剌军中,就有弓弦绞动,瓦剌军几乎是下意识地拉弓,这种时候,他们当然不能让朱高煦逃出生天,他们均望着脱欢,只等脱欢下令。   脱欢心中却是一阵茫然,射死朱高煦?射死朱高煦有意义吗?朱高煦是他活命的本钱,留着朱高煦,就算被朱棣抓了,也不会就死,若射死了朱高煦,那朱棣岂能让他活着?   若是以往,他根本不会多做考虑,但见眼前大军临近,知道无论如何也斗不过对手,忍不住患得患失。   心中转念,脱欢只想喝令手下将朱高煦逼回来之际,就听两个声音几乎同时在喊。   “射!”   “不能射!”   喊射的是孔承仁,他见脱欢神色惶惑,心中焦急,并没有脱欢想的深远,当下替脱欢做了决定。   喊不能射的却是三戒大师,他在那一刻似乎又明白了脱欢的难处,因此阻挡。   姚广孝双目一张,看着朱高煦远去的背影,枯槁的脸上蓦地涌起了悲哀之意,他嘴唇喏喏地想要说些什么,但终究未能开口。   嗤嗤声响,有羽箭凌乱飞出,划出道道心思般的弧线,射在了朱高煦的身上,有血飞出,如梅花般的娇艳……   马儿疾驰,朱高煦落马!   天地那一刻,像要静了下来,就算那兵戈烽烟的寥落,都盖不住天地间的寂寞。   众人望着落马的朱高煦,静寂如死,脱欢却在望着孔承仁。孔承仁见到脱欢冷冷地望过来,心底蓦地涌起一股寒意,他知道自己做错了一件事情。   最要命的是,这错误根本无法弥补。   “是你?”脱欢冷漠道,眼中杀机尽起。   孔承仁有些慌乱,陡然明白脱欢在问什么,忍不住策马退后两步,摇头道:“不是!”   砰的声响,朱高煦落马,砸起了雪花如血,明军阵营立即无声,可那沉静中,却不知包含了多少杀意。   明军阵营中,有一人几乎和朱高煦同时纵马而出,那马极快——快逾电闪,可就算如斯快马,显然也追不回逝去的流年。   那人只差一步赶到,在朱高煦才摔在地上时,伸手提起了朱高煦,扔回到疾驰的马上。他动作是如此的刚健,可出手扔出朱高煦时,又如放花瓶般轻盈小心。   明军又有两骑只差数步赶到,挟住了朱高煦。   无论朱高煦是死是活,无论朱高煦叛变与否,天子早有命令,朱高煦还是汉王,他们必须要救。   救起朱高煦的那人,催马却不回转,只是掌一拍,那马儿就箭一般地向脱欢冲去。   瓦剌军大叫。他们方才射箭时心已不齐,只因为毕竟没有听到脱欢的命令,可这刻见那人只身单骑,居然如此胆大包天,视他们于无物,立即上前护卫脱欢。   早有羽箭如飞蝗射出,那人所骑之马蓦地就中了数十箭,哀嘶倒地。可那人却早如苍鹰般纵起,抢在利箭射到前扑出。   箭落身后,人在军前。   那人刹那间避开一轮羽箭,离脱欢不过数丈之遥。有数名瓦剌勇士呼喝声中,眼见长箭莫及,立即弃弓催马,双人长枪劲刺,一人马鞭抽来。   长枪、马鞭,倏然击在了那人的身上。   瓦剌军不等欢呼,蓦地发现,长枪、马鞭击中的不过是个幻象。   那人陡然飞纵,竟从那三人之间尺许的空隙挤了过去,那一刻,所有人看那人时都有一种错觉——只感觉那人像雾又像水。   若非是雾,如何会有这样朦胧的身影?若非是水,如何能有这般克刚之韧性?   豹头一直护在脱欢的身边,见状一声吼,纵马踏来,他这一踏,实在抓住了白驹过隙的一霎,算准那人将将前来,新力未生,旧力已尽。   他那一踏,看似寻常,但有踏破贺兰山的气魄。   那人果然避无可避,却只是一挥手,众人惊诧莫名,然后就看到一个奇景。马儿悲嘶、豹头怒吼,连人带马,似乎都禁不住那人的轻轻挥手,横摔出去,落在尘埃。   那人随手摔飞人马,云彩般升起,沉雷般击下,落在脱欢马鞍之上。在脱欢举刀未劈之际,就顺手取过那雪亮的刀,轻轻地架在脱欢的脖子上道:“脱欢,你败了。”   瓦剌军停像被施了定身法,呆若木鸡却又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人,不信他孤身一人就能破了瓦剌军的数层保护,举重若轻地擒住脱欢。   脱欢只感觉手一麻,刀已去,还有些可笑地举着手,身形很是僵硬。他只感觉到刀锋冰冷,迫得他汗毛都要竖起。   可他心更冷,他看到了明军的动静——明军根本没有任何动静,只是静静立在那里。   明军根本未动,因为他们相信出手的这个人一出手,就一定能擒住脱欢。   用弓用强,擒贼擒王。事到如今,厮杀无益,只要能擒住脱欢,一切可定。明军就用大明最强的一个人擒住了瓦剌的王。   那是个平凡的人,衣袂飘飘,甚至不着甲衣,可他坐在马鞍上,却凝如山岳。那是个平凡的人,颌下无须,看起来有几分苍老,但方才飞身一展,简直比苍鹰还要雄健。   那不是个平凡的人,因为他当年纵横天下,笑傲四海,一生未曾有过一败。就是当年,他只身入宫,亦面对千军万马,轻易擒下了锡兰的国主。   千军斩将擒王,对他来说,如闲庭信步般等闲寻常。   脱欢未见过那人,但已猜到那人是谁,声音干涩,感觉声音简直不再属于自己,“郑和?”   是郑和,只有郑和才有这般惊人的身手;只有郑和,才能在这种情形下,还能平淡若雪;也只有郑和,才能布下这等惊天的计划……   那人微笑,笑容中却带着难言的落寞,他只回了两个字:“是我。”   脱欢目光空洞地望过去,两军虽然还未厮杀,但结局已定,他败了——败得似乎连命都要送进去,可他还是败得心有不甘。   他想不通为何会败。但他没有问,他只是望着地上的一摊血,那血蔓延开去,点点滴滴,如同梅花盛开。   血是朱高煦的血,血水沿着草原洒过去,形成了一条路。   末路。   他和朱高煦的末路。   想到这里的时候,脱欢轻轻地叹了口气,望着远方不知生死的朱高煦,用近乎没有感情的声调道:“朱棣也来了吧?死之前我想见见他。”   郑和远远望着伏在马上、不知生死的朱高煦,轻叹口气,道:“圣上也想见你。” 第二十四章 十 年   叶雨荷睁开眼时,只见金碧辉煌。她目光尽处高阔辽远,有金光闪烁,迷离万千。   她那一刻以为自己到了天上。   好像只有天上才有这般炫目迷人的景色,没有痛苦,没有分别,可秋长风呢?想到这里的时候,她挣扎坐起,游目四顾。   没有秋长风的地方,天上好像也黯然失色。她很快发现,身躯还隐约发痛,她又回到了人间,这里的环境依稀眼熟,再一看,一颗心沉了下去。   这里竟然是脱欢的金顶大帐。   她怎么会到了这里?难道说……叶雨荷想都不敢想,惶惶站起,蓦地发现偌大的金帐中,只有一个人。那人背对着叶雨荷,让人看不清面容。帐中还有脱欢曾经坐过的高台,那人并不落座,只是看着那高台,听到身后声响,开口道:“我曾经答应过秋长风,无论他是生是死,我都会把金龙诀一事的经过告诉你,他不想再骗你。”   叶雨荷听到那声音,望见那凝重的背影,立即想到了什么,急问:“你是郑和……郑大人?”她虽只见过郑和一面,但对郑和的印象极为深刻。   那时她虽然情非得已地对郑和出剑,可对郑和的武功却佩服得五体投地。   见郑和点点头,叶雨荷立即追问道:“秋长风呢,他还……在哪里?我怎么还活着?”她如今隐约知道金龙诀一事的脉络,虽也想知道事情的始末,但更关心秋长风。   她竟能脱困而出,这么说秋长风也可能活着?   可秋长风就算活着,也不过几日生命。而听郑和的意思,好像秋长风早预料他会有不幸……叶雨荷想到这里,心中绞痛,上前一步,急切地等着答案。   郑和沉默许久才道:“你们都活着,那山洞处在山腰,其下有溶洞。炸药虽封住了山洞的出口,却震裂了山洞的下方,秋长风、沈密藏从下面的溶洞带你们出来的。”   叶雨荷只感觉实在是鬼使神差,不知道是该庆幸还是悲哀,想着要是也先知道这个结果不知会作何想?念头闪过,她对也先的结局没有半分兴趣,只是执著地问:“那……秋长风呢?”   “他去了一个地方。”郑和道,“他回来前,希望你能明白一切。”   叶雨荷不知是惊是喜,想问问秋长风去了哪里,何时回来,看着那落落的身影,终于道:“究竟是怎么回事?”在她心中,当然觉得和秋长风相见最为重要,但她亦知道,秋长风决定做的事情,定然有他的理由。她无能改变太多,只希望秋长风能做自己喜欢做的事。   哪怕时日无多。   可秋长风究竟还要去做什么事情?叶雨荷猜不到。   郑和沉默许久,似乎也不知道从何说起,良久终道:“靖难之役后,江山虽固,但实则波涛暗涌,只是凭天子的雄才伟略,这才将一切事端压了下来。虽说素来只有千秋的雄心,并无万岁的基业,朝代更迭,在所难免,但天子总想有朝一日就算离去,也能让大明江山多存几年……”   叶雨荷蹙了下眉头,一时间不解郑和为何要说这些。   郑和口气中有了几分唏嘘之意,又道:“于是天子定下个计划,叫做永乐,希望借助永乐计划,铲除大明隐藏的所有内忧外患。这个计划,自我参与起,运筹了最少十数年,但可说是在二十多年前就曾设计过。”   叶雨荷立即听出问题所在,质疑道:“二十多年前?那时候还没有靖难,朱……天子还没有登基呢?那时候天子怎么可能会设计这个局?”   郑和背对叶雨荷,点点头道:“你能想到这点,说明你很细心。实际上,这个计划本不是天子筹划的。布局的人应说是太祖,我们不过稍加改动而已。”   叶雨荷震惊道:“你说什么?是太祖设计了这个局,这是……怎么回事?”她本来以为自己明白了很多,但直到如今才发现,这个布局的深远和磅礴,还远超她的想象。   郑和沉默良久,看着金帐中的那个高台,若有所指道:“世人熙攘,多为权利,就算当了皇帝也不例外。没有当皇帝的,想方设法去当皇帝;而当了皇帝的,又会竭尽心力地去稳固皇位,甚至终日提心吊胆。做皇帝,权势肯定是大的,得到的东西亦是多的,但在我来看,快乐未见得比常人要多。永乐永乐……不过是个梦想罢了。”   叶雨荷虽感觉世人或许多半不认可郑和的看法,但她自己却是心有戚戚焉。   望着那宁静而又沧桑的身影,叶雨荷问:“话虽如此,但你呢……不想当皇帝吗?”她这话实在有点大逆不道的味道,幸好这金帐虽大,却只有他们两人在。   郑和好像笑笑,道:“那你呢……想当吗?”   叶雨荷沉默许久,终于摇摇头。郑和好像感觉到了,又道:“大千世界,人各不同。有时候,在某些人看来,两情相悦,给个皇帝都不换;在另外一些人看来,或许探寻天下的玄秘,比当皇帝还要有趣。”   叶雨荷本想问郑和口中的另外一些人,是否在说他自己,因为郑和数下西洋,看起来就是在探寻天地玄奥,乐此不疲。终究没有兴趣再探讨这个问题,回想到秋长风的身上,感觉郑和先前有感而发的皇帝理论,似乎说是朱棣和朱高煦,又像是说朱元璋,但仔细想想,古今皇帝,鲜有例外,心中不由得有了几分惘然之意。   郑和似乎又笑了,“我扯得太远了些。我想说的是,如今天子其实和太祖最像,也认为最能理解太祖的心思。”   叶雨荷微哼一声不置可否。这事情她倒是懂的。朱棣一直忌讳别人说他是篡位,因此一直宣扬他才是真正继承朱元璋衣钵的人,而又对世人说朱允炆倒行逆施,不尊祖宗家法,但这些事情,她不想多想。   “实际上,天子也的确和太祖想的一样。”郑和略带感喟道,“当初太祖在位时,就想让大明江山世代永存,这才定下了许多家法,同时用尽心力地铲除心中的叛逆……包括所有知道金龙诀的人。”   叶雨荷见郑和提及到金龙诀,精神微振,问道:“难道那金龙诀……真的可改命吗?关于太祖用金龙诀改命一说,真有其事吗?”这是个最根本的问题,因为所有的事情都是围绕着这件事发生的,她听了也先的话后,明白金龙诀本是个骗局,但听郑和所言,又感觉真有其事。   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   郑和肯定道:“太祖确有金龙诀改命一事,此事若不是真的,怎么会有那么多人为之赴死?太祖当初借洪武四大案为由,大肆诛杀排教、青帮、捧火会中人,就是为了掩盖此事。”   叶雨荷一颗心又怦怦大跳,想起个奇怪的问题,道:“太祖既然怕,为何不索性毁了金龙诀?”转瞬好像又悟道了,“他舍不得毁去金龙诀,他还希望有朝一日,用金龙诀改命,或许他还想长生不老呢。”   郑和默然许久,轻轻叹口气道:“你说的或许有些道理。可太祖那时候就已知道,金龙诀虽可改命,但只能改一次,之后无论多少年,六十年也好,一百八十年也罢,虽能显现灵异,终究不能再次启动改命之能!这才是金龙诀最大的秘密!”   叶雨荷身躯晃了晃,只感觉脑海里一阵空白,她经历了太多的失望,但从未有一次如此的绝望。听着自己的声音,好像从天籁传来。“那秋长风中的青夜心,是不是只有离火或金龙诀可救?”   郑和点头道:“是,之前可用离火救治,但一个人中青夜心之毒到了如今,只有金龙诀改命才能救他了。”   叶雨荷反倒笑了,只是笑容中带着说不出的凄凉。她望着郑和,又像望着虚无,只感觉前方蓦地出现了江南的景色。   在望不尽的江南柳色中,秋长风一步步走进黑暗——走进他最终的命运:死!   脱欢一步步走进军帐的时候,也感觉自己要走到了路的尽头。   死对任何一个人来说,都是无法避免的结局。事到如今,他反倒并无畏惧,但他愤然、不服还有不解,他就算死,也想问个明白。   于是,他见到了朱棣。   军帐中,朱棣没有坐在九五之尊的位置上,他背对着脱欢,身形没有威严无限,只是带着几分北疆的哀伤——入骨的冰冷、入骨,可哀伤终究是哀伤,无论怎样冷酷的外表,都是无法遮挡。   朱棣没有去望脱欢,不是因为孤傲,只是因为他在看着面前躺着的一个人——那个他疼爱的儿子,那个忤逆的骨肉,那个最像他的血脉,那个曾经意气风发、如今奄奄一息的汉王。   朱高煦躺在那里,脸上唇间没有半分血色,他只是空洞地望着帐篷的上方。   有御医正在给朱高煦切脉,可见到朱高煦的神色,却是暗自摇头。   脱欢见到这种情形时,一颗心沉了下去,他本来还抱有半分希望,可知道朱高煦若死,他只有陪葬。一念及此,反倒昂起头道:“朱棣,你妄自兴兵,寇我瓦剌境内,倒行逆施,本太师不服!”   他反正没有了指望,也就不用再卑躬屈膝地讨饶,见朱棣不语,索性豁出去道:“要杀要剐,本太师绝不会皱下眉头。只希望你还能有点人性,莫要对我瓦剌子民大肆屠戮,我做鬼……也会……感激你。”   他一番话说出去,心中空空荡荡,自伤中带了几分自傲,自傲中夹杂着自怜。他是瓦剌的国师,万人之上,死也要死得轰轰烈烈。   朱棣也不转身,用极为空洞的声音道:“我心之忧,日月逾迈,若弗云来。”   脱欢一怔,根本不知道朱棣在说什么。他虽知道些中原文化,但也有限,若是孔承仁在此,或许能知道。但这刻他没有了退路,早恨不得宰了孔承仁,就算孔承仁来了,他也不会去问,只是哼了一声,示意听到。   朱棣望着眼前生命垂危的儿子,又道:“脱欢,你勾结东瀛,策反排教、捧火会,甚至收买朕的亲信与你里应外合,和我大明为敌,趁朕移兵海上之际,已要准备兴兵入侵中原,置天下百姓于倒悬,你以为朕不知道吗?”   脱欢心中微凛,冷哼道:“你现在当然说什么是什么了,可现在入侵屠戮百姓的是你朱棣,而不是我!”他如今豁出去了,反倒振振有词,倒打一耙,倒也义正词严。   朱棣还是望着朱高煦,喃喃道:“朕不动手,你迟早也要对朕动手的。”   脱欢哈哈大笑道:“入寇之人,莫不如此托词。朱棣,你要打就打,何必诸多借口?”   朱棣漠然道:“不错,朕要打就打,何必解释呢?可你来见朕,不就是要个解释?”   脱欢沉默下来,半晌才道:“不错。”他到现在还不知道真相,心中难免郁闷愤然,这样就死,实在不甘。他毕竟和也先还是有些区别的。   朱棣轻声道:“你若回头,就会明白所有的一切了。”   脱欢霍然回头望去,见到帐帘掀起处,一个人走了进来,丑恶的脸上竟带了几分微笑,忍不住见鬼一样叫道:“我明白了,我明白了,原来是你!”   他的叫声中有着说不出的凄厉,那一刻,神色愤怒中带着恍然、恍然中又带着怨毒,看起来恨不得扑过去一把掐死那人!   郑和望着金帐中的高台,不理叶雨荷的摇摇欲坠,只是若有感慨道:“我心之忧,日月逾迈,若弗云来。”   这本是朱棣对脱欢说的话,他突然也说了一遍,倒有些奇怪。   叶雨荷头脑空白,不明白这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她听着自己空洞问道:“这是什么意思?”或许此刻,只有发问,才能让她感觉自己还活着。   郑和解释道:“这是《秦誓》文中的一句话。当年秦穆公伐郑,不听臣言,被晋襄公大败。秦国被俘三帅归秦,秦穆公军中立誓,说过这句话。这句话的意思大略就是,岁月如梭,一去难回,但大志难成,因此心中焦虑。”   叶雨荷神游天外,却明白了什么。“你引用这句话,是想说天子的心意吗?”   “不止想说天子,其实太祖亦是如此。”郑和轻叹一口气,“太祖虽知道金龙诀不能再启动,但又期望有朝一日可启动,因此不舍毁去金龙诀。可太祖又怕别人得了金龙诀对大明不利,因此在临终前设下一计,希望能将所有觊觎大明江山的人全部消灭。他然后就封了金山寺,在其中做了一幅万里江山图,故作谜团,指示了金龙诀所在的位置。”   叶雨荷回忆往昔,记得这些事情和也先在金山说的一样,略微蹙眉道:“太祖为何这么做?”   “你应该知道的。”郑和缓缓道。   叶雨荷本来已麻木,但那一刻终究还是想明白了。“太祖埋在树里的金龙诀是假的,他只是想用假的金龙诀诱骗真叛变的人来找,趁机将企图寻找金龙诀的人全部消灭!”蓦地想到了什么事情,朦朦胧胧却不真切,只感觉那闪念必定是破解多数谜团的关键所在,叶雨荷忍不住皱眉去想,转念心中满是苦涩地放弃了这个念头,只是想到,这一切,又和她有什么关系呢?   郑和也不转身,再次点头道:“不错,你现在终于想通了,从开始——金山留偈、万里江山图时起,本来就是个陷阱。但太祖不等实施这个计划就已过世,朱允炆虽知道太祖的这个计划,却不以为然,将这计划弃而不用。”   叶雨荷虽麻木但亦心惊,终于道:“可当今天子靖难后,却重启了这个计划?”她这才恍然大悟,明白了太多真相,心想若是也先在此,只怕真的会一头撞死。也先虽也聪明,但怎能想到,这个计划中,竟有朱元璋、朱棣两代的盘算,假假真真,酝酿了足足有近三十年!   郑和接道:“不错,天子有感大明江山虽看似平稳,但实则波涛暗涌,知道太祖的计划后,就准备重新利用,将内忧外患一网打尽。”   叶雨荷心中有个模糊的疑问,朱棣怎么知道这件事的?但感觉无关大局,并未多问。   郑和似乎也不想解释,又道:“天子那时候找到了我和上师。”   叶雨荷心中微震,突然道:“纪纲没有参与吗?”她其实一直很奇怪,因为纪纲身为锦衣卫指挥使、天子信任的第三人,没道理不参与此事的。   郑和沉默很久,摇头道:“没有。参与这件事的人很有几个,但纪纲没有。”他好像在解释缘由,缓缓道:“参与这个计划的人,都是准备去死的!”   叶雨荷没有震撼,反倒冷笑道:“可死的都是旁人,却不是制定计划的人。”   郑和霍然转身,盯着叶雨荷道:“你错了,制定计划的上师,其实也准备死的!”   叶雨荷望着郑和那深沉如海,如有波涛起伏的双眸,一阵心悸,竟说不出话来。她本有疑问,但望见那双眼眸的时候,不知为何,再也无法怀疑,她凭直觉知道,郑和并没有撒谎。   “纪纲不是那种人,因此他无法参与。”郑和眼中藏着几分犀利,接着道,“制定这个计划的是上师,实施这个计划的人却是我。但我其实……”顿了片刻,才道,“并不赞同这个计划。”   “为什么?”叶雨荷追问。   郑和沉吟片刻,避而不答道:“无论我赞不赞同,但很多事情根本无法改变,我为了天子也只能准备。我准备了多年,挑选了四个人来实施这个计划。”   叶雨荷一阵心痛,恍然道:“其中有一个当然就是秋长风?!”   郑和看了叶雨荷很久,这才轻声道:“你猜得不错,秋长风是这个计划中最关键的人物……”   “他也是最可悲的一个人物……”叶雨荷哑声道,“他在其中随时都会死的!”   金帐辉煌,可在叶雨荷眼中,早灰暗无光。   原来这一切早就命中早定,就像今生的重逢,只为一生的永诀!   怪不得秋长风一直不对她说明身份,秋长风有件事没有骗她,当初秋长风不和她相认,因为那时候已知道终究是永别的结局。   郑和平静地望着叶雨荷道:“不但他随时会死,参与这个计划的每一个人都随时准备去死。比如说沈密藏,他选择那时候去见脱欢,如果不能成功地麻痹脱欢,为我们争取最后的时间,他也要死的。”   叶雨荷木然道:“沈密藏当然也是四人中的一个了?”心中略微有些好奇,暗想郑和说一共有四人,其余的那两个是谁?   郑和似乎看出了叶雨荷的疑惑,缓缓道:“‘安忍不动如大地,静虑深思似密藏。’这句话想必你也听过?”见叶雨荷点头,郑和道:“‘静虑深思似密藏’这句话,说的就是秋长风和沈密藏两人,而‘安忍不动如大地’说的是另外两个人,其中的一个人扮作个和尚。”   叶雨荷心头一跳,回忆往事,一个名字立即迸出口中。她神色满是惊诧,甚至直到现在还带着几分不信,因为那人实在让她无法认为是郑和的人。   “第三个人是三戒……和尚?”叶雨荷终于问。   郑和淡淡地笑了笑,“不错,就是他。不过他不是什么和尚,也不是上师的师弟,他叫做安忍。”   脱欢见到三戒和尚安然无恙地走进来,还向朱棣施礼时,霍然明白了太多的事情。   他如果不是被绑着,如果不是知道就算冲过去也是自取其辱,早就冲过去一口咬死这个三戒和尚了。   若是目光能杀人的话,脱欢也早杀了三戒和尚几十次。他狠狠地盯着三戒,咬牙道:“三戒,我对你不薄的,你的良心难道让狗吃了?”   他心中有些痛恨,痛恨自己有眼无珠,痛恨自己直到最后还在怀疑是孔承仁捣鬼,让他万劫不复。他早就怀疑身边有个隐形人一直在暗中活动,却没想到那人是三戒。   画龙画虎难画骨,知人知面难知心。   叛徒怎么可能是三戒?脱欢到现在都有些怀疑。   三戒神色平静,只是道:“太师对在下的确不薄,但也算不上太厚,比不过圣上的信任。”   脱欢立即明白过来。“你是朱棣派来害我的?”   三戒大师飞快地瞥了朱棣一眼,说道:“其实是郑和郑大人派小人到了太师的身边。”   脱欢不管这其中的差别,也觉得根本没什么两样,怒望朱棣道:“朱棣,你好卑鄙,怎么不真刀明枪地来,反倒使用这种卑鄙的手段?”   朱棣背对脱欢,冷漠道:“你何尝不是收买了朕的亲信纪纲想要暗算朕的?”   脱欢一滞,难以置信道:“你……都知道了。”他心中错愕万分,不信这个秘密也被朱棣发现了。朱棣不语,脱欢惶急,“纪纲在哪里?”此刻他终于绝望,因为朱棣的一句话断了他最后的希望。   朱棣淡漠道:“在他该在的地方!”   帐中沉寂若死,只闻脱欢粗重的喘息声。   良久,三戒大师才道:“所以太师也不用喘了,更不用故作委屈,你的所作所为,有纪纲为证,有小人看着,早都被圣上知道得一清二楚了。”   看着三戒和尚脸上的刀疤都在发亮,脱欢咬牙道:“鬼力失当初一刀,为何没有砍死你这个畜生?”   三戒微微一笑,并不动怒。“我若不是被鬼力失砍上一刀,太师好像也难以就轻易地相信我了。”他到现在对脱欢还是客客气气,一口一个太师,看起来仿佛卑鄙小人,但双眸中已带了几分超然物外的冷静,“不过我们的这计划并不算成功。”   脱欢咬牙道:“什么计划?”   三戒和尚向朱棣的方向看了眼,见朱棣只是点点头,三戒终于开口道:“将瓦剌和鞑靼一网打尽的计划!”   脱欢握紧双拳,再没有往日的沉着,道:“你……你……”他本来想说三戒和尚痴心妄想,可见到自己如今的情形,如何骂得出口?   三戒轻声道:“不是痴心妄想,而是经过周密的计划。我奉郑和郑大人之命,本来是想接近鬼力失向阿鲁台奉上金龙诀。不过鬼力失权欲之心胜过了对金龙诀的贪婪,终究对我下了手,无意中破坏了郑大人的计划。”   脱欢冷笑道:“鬼力失怎么不砍死你呢?”他到现在十分后悔被秋长风所骗,未对鬼力失之死一事详查下去。   鬼力失之死当然还有内情!   三戒微笑道:“倒让太师失望了,我那时已对鬼力失有了戒备,当然会想保命的方法。不过我挨了鬼力失一刀后,只能逃命。后来偶然碰到了也先王子……或者说,不是偶然,是必然。我有挨一刀的身份后,反倒更容易取得也先的信任,这也算冥冥之中自有天意了。”   天意,或许这就是天意,三戒说到天意的时候,丑陋的脸上也带了几分唏嘘。他值得唏嘘,他九死一生,但他总算完成了任务。   脱欢望着三戒,想到这些人的深谋远虑、忍辱负重,一颗心忍不住地剧烈震颤起来。   “没什么天意。”郑和望着叶雨荷道,“所有看似天意的巧合,不过是刻意的安排。看似苍天的意思,其实不过是人的心思。你现在当然知道《日月歌》是假的了,其实根本没有《日月歌》。”   叶雨荷重听《日月歌》三个字,满是苦涩,“《日月歌》当然也不是刘伯温写的,是上师写的?那根本不是什么预言,而不过是你们凭已知的内容写了上去,再加上你们的计划,就构成了《日月歌》?”   她现在想想,都感觉那么诡异的《日月歌》竟有些好笑。但她笑不出,反倒带着几分惊恐,因为所有的计划,均经过极为周密的安排,想想都让人耸然。   也先终于猜出所有的一切,但为时已晚。   她叶雨荷也知道了一切,可还有什么用?   郑和微微一笑。“是谁写的已经不重要,只是要造成这个事实,让那本书看起来是刘伯温写的,倒颇费心思。”   无论如何费心,他们毕竟做到了,叶雨荷望着郑和,心中苦涩,暗想有姚广孝、郑和两人作伪,只怕别人想不信都难。   “但《日月歌》毕竟是个幌子,目的不过是让人相信金龙诀。”郑和轻叹一口气,“在你看来,计划的发动是在初入庆寿寺之时,甚至更早些,在观海连环命案时就已经开始了。”   叶雨荷终于沉静地想了下去。“肯定比这还要早……你们早想对付瓦剌。”   “不止是要对付瓦剌,也可说这计划本不是要对付瓦剌。”郑和突然说了句奇怪的话。   叶雨荷却明白过来,缓缓点头道:“是了,你们的这个计划,本来是要清除内忧外患,对付的并非瓦剌,只是放下了诱饵,对付那些上钩的人。也先自以为得计,却不知道不过是吞下诱饵的第一人……上钩的不止也先,还有东瀛忍者、捧火会、张定边和排教的一些人物。瓦剌因为最急切、最先发动,因此遭受到最彻底的打击。你们这计划,实在……”她实在不知怎么形容这计划,唯有心惊。   原来所有的一切,不过是猎人和猎物之间的游戏罢了!   “可是,你们究竟是什么时候启动的这个计划?”叶雨荷脑海中有灵光一闪,“三戒去接近也先的时候,显然就开始发动这个计划了?”   郑和的目光中露出了几分赞许,转瞬带了几分惘然,喃喃道:“计划早就制定下来了,《日月歌》也早就做好,但一直并未启动。所有的一切所以实施,却是因为邱福。”   又是邱福!   叶雨荷第三次听到这个名字,忍不住惊诧。   这个邱福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会和这个惊天的计划有关?   郑和看出叶雨荷的疑惑,感慨道:“几年前,瓦剌作乱,屡犯明境,日见骄横,圣上曾派邱福带兵征伐过瓦剌。结果是……邱福十万大军,一朝尽没。外人都说邱福轻敌深入,导致全军覆没……”   “难道事实不是这样?”叶雨荷心惊道。   郑和沉默许久,才摇头道:“不是这样,是因为有人泄露了军机,被瓦剌提早埋伏,导致了明军的败亡!”   叶雨荷急问:“是谁泄露的军机,可曾查到?”   郑和望着叶雨荷,许久才说出个答案道:“这人你是认识的……”见叶雨荷蹙眉思索,郑和不再遮瞒,“就是纪纲!”   叶雨荷一震,失声道:“是他,怎么会是他?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郑和淡然道:“我曾说过,这世上有些人不想当皇帝,有些人,却是一辈子都想的。”   叶雨荷更是惊诧道:“你们说纪纲想做皇帝?他倒是好大的雄心。”回想和纪纲的几次见面,均觉得这人除了残忍外,还城府极深,喜怒难行于色,叶雨荷却没有想到过此人还有称帝的野心。   郑和轻声道:“当然,在邱福全军覆没后,我们只是有所怀疑,并没有明证,一直暗中观察。但纪纲杀了解缙,又对解缙的家人百般虐待,倒侧面证实了我们的猜疑。”   叶雨荷心中灵光一闪,失声道:“难道说纪纲杀解缙,不是天子的意思,而是因为他要逼问金龙诀的事情?”   若是以往,她绝对想不到这点,但这刻她的脑筋异常的清醒,想到她行刺朱棣时,听到朱棣所言,顿时将所有的一切串了起来。   郑和略带惊奇,转瞬恍然道:“是了,天子对你说过这事。你父叶昭重和解缙都知道金龙诀的秘密,因此可说是……”顿了许久,竟不再说下去。   叶雨荷心中有着说不出得苦涩,替郑和说了下去。“因此我父和解缙,可说是你们放出诱饵后钓到的第一条鱼!”   回忆往昔,心中不知是何滋味。   她该恨朱棣?还是该恨郑和?抑或是这一切不过是他父亲和解缙咎由自取?她分辨不清,也不想分辨。   郑和沉默许久,道:“你说得不错。但这本来不是我们预期要钓的鱼,因此这件事被圣上遮掩过去,只将二人派以别的罪名,但纪纲却知道了金龙诀的事情,一直逼问解缙。在得知天子询问解缙如何时,怕天子知道他的事情,因此竟说揣摩到了圣意,雪里埋杀了解缙。之后纪纲将解缙的家人全部流放到了塔亭,暗中还在逼问金龙诀一事。”   叶雨荷握紧了双拳,指节苍白无血,神色愤怒道:“你们既然早知道这事,为何还让纪纲逍遥?”   郑和避而不语,回到话题道:“那时候我已开始实施永乐计划——早在你和秋长风相见于庆寿寺前就已开始了这个计划。我派三戒假扮上师的师弟——也就是青帮的人物去接近鬼力失,开始实施引蛇出洞的计划,但很快发现,瓦剌对大明无疑更具威胁,也对金龙诀更有兴趣,三戒然后就转而去接近也先。”   顿了片刻,郑和的嘴角带了几分嘲讽的笑。“也先显然早就从纪纲口中得知金龙诀的事情,也更早包藏祸心,想要颠覆大明,见到三戒后,更因鬼力失一事而对三戒深信不疑。”   叶雨荷略带激愤道:“这当然是也得益于你们的算计。”   她没有道理不愤怒,因为她蓦地想起了更多事情——更多让她心酸、心寒的事情。   郑和似乎并没有留意叶雨荷的不满,轻轻叹口气道:“之后的事情,你也一直参与其中,想必也想明白了。纪纲是上钩的第二条鱼,鬼力失算是第三条,而也先是上钩的最关键的那个人物。也先无疑比他的父亲脱欢更要野心勃勃,他不但要金龙诀改命,还要借此推翻大明的江山,因此他要挟了东瀛忍者,串通排教中人暗算排教教主陈自狂,然后鼓动捧火会,企图调虎离山,浑水摸鱼。”   叶雨荷将所有的事情终于串联起来,心中益发地发冷。“也先甚至打出朱允炆的旗号,故作迷雾,自以为得计,却不知道你们早就清楚他的举动。姚广孝前往金山显然是在做戏,目的是为了更加坐实金龙诀之事,而你们故意移兵海域,造成进攻东瀛的假象,就是要麻痹瓦剌。而秋长风故作背叛、沈密藏大肆追踪、三戒和尚鱼目混珠,所有人的目的,却是反借金龙诀一事拖住瓦剌的兵力,让你等兼程赶来和瓦剌一战!你们不怕战,却怕脱欢效仿对邱福之举,打不过就逃,让你们难以一举清除瓦剌的隐患!”   郑和轻叹一口气,缓缓道:“你很聪明,这些都想到了,自然不用我再多解释。”   叶雨荷脸色益发的白皙。“我不聪明,聪明人怎会被人玩弄在股掌之中?”心中却想,怪不得秋长风一直让我信他,原来这一切都是在他们的计划中,他也一直在骗我,他肯定更早地知道一切。心中蓦地酸楚,却没有气愤之意,只是想到,他为何不早些对我说出始末,他是不信我吗?不是的,他说得不错,我太过感情用事,我若知道一切,反倒会破坏他们的计划。   郑和似乎看穿了叶雨荷的心思,道:“这件事必须要绝对秘密,秋长风不负我们所托,完成了他的那环任务,同时保住了这个秘密。由始至终,知道这秘密的人只有几个,甚至……”   叶雨荷立即想到了什么,说道:“甚至连汉王都不知道此事?”   郑和望着叶雨荷良久,这才回答道:“是!”   叶雨荷悲哀道:“我现在终于明白,汉王为何会如此绝望,他显然也早知道一直是被你们蒙在鼓里。他也是可怜上钩的一条鱼,他知道金龙诀的一切事情,也是假象。”一想到这个计划连汉王都不知情,叶雨荷实在无话可说。同时心想,汉王是从何得知金龙诀的秘密呢?他如何拿出以假乱真的夕照来?开始完全知道这个秘密的看来只有郑和、姚广孝和朱棣三人,既然如此,朱高煦多半是从朱棣身上探知的一切,可朱高煦却从未想到过,朱棣竟对他隐瞒了一个最关键的秘密。   金龙诀虽奇异,但不能启动!   而这个秘密,让所有跳下来的人万劫不复!   朱棣一直在关注金龙诀的动静,郑和也一直留意着东瀛忍者,因此朱高煦和如瑶明月联系的时候,朱棣、郑和早就知道,不然观海时,朱棣何以能轻易地瓦解朱高煦的谋反之计?   郑和点点头,甚至话都不再说了,他本是如海般深邃的眼中,也带了几分悲哀之意。   是不是他因为也想到了这一点,因此才替朱高煦、或者说,是替朱棣悲哀?   叶雨荷喃喃道:“我终于明白了一切。怪不得秋长风到脱欢身边的时候举止有些反常。他为什么让我毁去金龙诀呢?他不是怕金龙诀启动,而不过是让这场戏更逼真一些,让旁人从我身上看不出金龙诀的破绽。”   “这只是一方面的原因。”郑和平静道,“但金龙诀如果一直不启动,三戒就会有危险……”   叶雨荷道:“是了……如果金龙诀不能启动,脱欢不能被抓住的话,三戒就还要找借口留在脱欢身边。你们还有连环的计划,一定要抓住脱欢为止!石洞中的锦瑟刀显然是三戒放在那里的,只有他才有机会取秋长风的刀,也只有他才能接近姚广孝而不被别人怀疑,也只有三戒才能将消息放出去,让沈密藏和你们知道谷中的一切。可是三戒和秋长风根本没有说过什么话。”   心中又想,关押姚广孝的石洞多半也是三戒选的,就算不是三戒选的,三戒显然亦是知道那石洞下方有溶洞,给秋长风留下了退路。怪不得当初石洞坍塌时,秋长风让她退回去,原来秋长风一直不走是因为早知道有退路。想到郑和所言“所有看似天意的巧合,不过是刻意的安排”,叶雨荷一时间心中感慨万千,感慨自己最后信了秋长风。可是信之后却为自己争取了活命的机会,而秋长风呢?一想到这里,心中低徊无限。   “有些话本不用说的。”郑和轻声道,“你也知道,聋哑人也能沟通,他们依仗的是手语。秋长风他们几人,早就可以能够通过手语来交流。”   “不错,三戒大师总是拨弄他的念珠,别人并不留意,但那应该是他和秋长风交流的手段。”叶雨荷有些恍然,脑海中却是有光点一闪,突然叫道,“不对,三戒大师虽是你们重要的棋子,但只凭他,还难以胜任谷中的任务,你们一定还有第四个人在暗中行事。”   蓦地想到了郑和方才所言,叶雨荷立即道:“你刚才说过,你一共用了四个人执行计划的,秋长风、沈密藏、三戒只是三个,那第四个人是谁?”   她越是惊诧,心思反倒越清醒,陡然望见郑和眼中有了几分悲哀——那悲哀中,似乎藏着极大的秘密。   叶雨荷心头狂震,思绪千转,脸上倏然血色尽去,因为她在那一刻想到了可怕的答案。这答案如此可怕,让她甚至稍微深想,都感觉周身发冷,惊惧难言。   “不对,不对!”脱欢同时也在摇头自语,他虽被俘,但毕竟孤傲不改,自知必死,并没有哀求什么,只是想临死前要明白一切答案。可他显然也发现了什么,因此死死地盯着三戒道,“这么说朱允炆是你毒倒的?你们制造混乱,无非是想拖延金龙诀启动的时间,等朱棣带兵赶到?”   三戒的脸色好似变了下,一时间沉吟不语。   脱欢紧盯着三戒,冷笑道:“只有你才能在朱允炆杀死鬼力失时接近朱允炆,趁机给他下了毒,反而嫁祸给如瑶明月。”   三戒飞快地向朱棣看了眼,终于道:“不错,是我毒倒了朱允炆,至于鬼力失应该是朱允文下的手……”他对这个问题,似乎感觉极为的为难,吞吞吐吐。   事到如今,正是真相大白、水落石出的时候,他犹豫的又是什么?   脱欢突然放声大笑道:“你撒谎!朱允炆为什么要杀鬼力失?金龙诀根本就是笑话,他如果真的是朱允炆,肯定明白这是一场骗局,如何还会来启动金龙诀?难道说……”他想到问题的答案时,眼露惊恐之意,看的却是朱棣。   朱棣仍旧背对着脱欢,可背影在那一刻看起来有着说不出的沧桑落寞。他只是看着眼前那随时会离去的骨肉,似乎根本未听到脱欢说什么。   太医早已站起,流汗低声道:“圣上,汉王他新伤引发旧创,又像……恐怕……”他胆怯地望着朱棣,很是为难。朱高煦当年浦子口之役时就曾身中多箭,箭创一直未好,如今又中了数箭,有一箭几乎刺穿心脏,可说是生命垂危,但朱高煦又是紧闭牙关,一直不肯服药,太医就算有华佗之术,亦是无计可施。   朱棣紧握双拳立在那里,双眸中满是痛楚之意,看着朱高煦,才待劝说,朱高煦突然开口道:“朱允炆的秘密,我知道!”   朱棣脸色倏变,变得很是难看。   朱高煦眼神空洞,用低得不能再低的声音,充满讥诮地道:“父皇,朱允炆早就该死了,是不是?”他这句话,梦中说过,对秋长风也说过,当时叶雨荷只感觉定有深意,却一直不解。片刻后,朱高煦终于补充出了惊人魂魄的话来:“金陵城破的时候……他没有逃,已经死了——死在姚广孝的手上,是不是?”   朱棣周身一震,似乎石化当场,他那一刻的表情,纵是世上最出色的工笔,都难描出其表情的万一。   朱允炆早死了?   《日月歌》是个诱饵,金龙诀是个陷阱,那《日月歌》中的“龙归大海终有回”就不过是笑话,这一点朱高煦显然早知道,但他当然还知道更多的事情。   那个如幽灵般的大明第二个君王朱允炆早就死了?死在十多年前的金陵城破之时?朱高煦为何会知道?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   夜来幽梦忽断肠……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   十年一梦,原来纵是相识,亦不会再次相逢,只因朱允炆早就尘土埋面,而朱棣亦是鬓发如霜! 第二十五章 对 错   十年生死两茫茫,细思量,自断肠。   叶雨荷想到答案的时候,周身发冷。   郑和静静地站在那里,虽沉凝如山,却又缥缈如雾。很明显,郑和是最了解事情最终真相的人,但了解的人,并不见得会说。   叶雨荷这才发现,秋长风实在和他很像,或许因为他们是师徒,或许也因为他们都知道,很多事情不用说的。   说有何用?不过是明月夜、短松冈。   可叶雨荷还是要说,她用尽全身的气力说道:“你派出的第四个人……就是那个朱允炆!”   一言出,金帐冷。   郑和沉默不语,他那一刻的表情如同藏到了雾中,再也让人看不清心中到底想什么。他没有承认,可也没有否认。他也不再去看叶雨荷,只是转身去看金帐内的那个高位……   位置还在,但人却无影。   叶雨荷亦难以揣摩郑和的心思。“朱允炆怎么会听你的吩咐?很明显,那个朱允炆是假的!这就可以解释所发生的一切。你显然认为只凭三戒一个人冒充姚广孝的师弟,并不稳妥,因为脱欢、也先、鬼力失均是狡猾之辈,岂会轻信旁人?因此你早早地设计了一个连环局,让假朱允炆适时出现,和三戒和尚演了一出对手戏。那个假朱允炆说什么逃到南洋,然后回转玉门关遇到三戒和尚,被三戒和尚毒害未死等等统统都是谎言。事实是,假朱允炆和三戒和尚早就奉之你命做前去戏,分别获得了鬼力失和脱欢的信任,而经过鬼力失的证实,脱欢和也先更加相信金龙诀一说,也从未怀疑过三戒和朱允炆都是假的!”   想想这个连环局,叶雨荷只能叹息,她当初见到朱允炆和三戒和尚的表现时,曾经恨之入骨,可哪里想到,这二人也不过是演戏。   这两人若真的去演戏,只怕梨园都要饿死一大批人。   “假朱允炆和三戒和尚骗过了所有的人,然后在秋长风来到草原后,开始实施拖住脱欢大军的计划。”叶雨荷恍然道,“我到现在才明白,秋长风来这里最大的目的,是迷惑也先和脱欢,吸引他们的全部注意,然后方便三戒和尚和假朱允炆做戏!”   此刻叶雨荷回忆往昔,一切历历在目。所有的诡异迷离终于烟消云散,现出了本来的面目。   “鬼力失不见得是假朱允炆杀的,下手的很可能是三戒和尚。当初案发时,三戒和尚曾和假朱允炆先见过一面、和鬼力失有过争吵,那一刻,应该是三戒动手杀死鬼力失的最好时机。假朱允炆很可能那时就已将鬼力失迷倒,鬼力失当然想不到一向柔顺的假朱允炆会对他下手,被迷昏后,三戒和尚就用利刃——锦瑟刀杀了鬼力失!鬼力失的伤口本是被极锋利的利刃所伤。之后和之前,鬼力失虽有声响发出,但那只怕是假朱允炆模仿鬼力失的腔调所言,我知道有些人擅长口技,可将别人的话语模仿得惟妙惟肖。”   郑和背对着叶雨荷,闻言点点头道:“你猜得一点不错,那个……他并不会武功,不然鬼力失焉能对他没有半分防备,但他会易容和模仿别人的声音。”他这么一说,无疑是证实了叶雨荷对案子的分析无误,可他始终未提朱允炆之名。   叶雨荷立即道:“三戒大师杀了鬼力失后,从容地割破帐篷,然后假装被鬼力失抛了出去,被孔承仁看到。那时候谁都想不到鬼力失已死了,孔承仁更是被骗,当了个糊涂证人,使所有的人都从未怀疑过三戒大师是凶手,因为所有的人都想不到,假朱允炆会为三戒大师说谎,他们本来是对头!但所有人都没有想到,这两个生死对手其实根本是一伙的。而假朱允炆说有人入帐杀了鬼力失显然是故作谜团,搅乱局面,要弄得脱欢、也先猜疑心乱,失去分寸。”   顿了片刻,见郑和无言,叶雨荷突然想到一件事情。“秋长风那时候应该早和三戒取得了联系,他也知道事情的真相。但他分析案情的时候,故意把矛头指向假朱允炆,当然也是在混淆视线。”   又是恍然,又是心酸,还带了几分莫名的怅然,那一刻的叶雨荷,心中百感交集,真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秋长风原来又在骗她。   可她埋怨吗?她一时间无法分辨自己的情感,又想起了一件事情,说道:“假朱允炆中毒一事又让众人猜忌纷纭,现在我也想明白了。”   凝望着郑和,叶雨荷下了定论道:“下毒的不是三戒,也不是旁人,而是假朱允炆自己!就因为这样,才让人找不到头绪。假朱允炆对自己下毒,用意也在拖延,为你们前来争取时间。我现在敢肯定,他事后一定会醒来,而且能偷偷逃走。没有人会留意看守一个中毒昏迷的人。”   郑和轻轻一叹,似唏嘘,又似认同。   此时此刻,他实在没有必要再隐瞒什么,但他偏偏什么都不说。   他到底在忌讳什么?   叶雨荷并没有豁然开朗的畅快,不知为何,心中反倒有种难言的惊恐,她望着郑和突然叫道:“那真的朱允炆呢?现在何处?假朱允炆为何对金龙诀一事如此清楚,假朱允炆手上为何有真的金龙诀和太祖曾传的紫金藤戒?假朱允炆为何从未考虑真朱允炆会出现一事?你们本应对朱允炆极为忌讳,为何这次仿佛对朱允炆从不关心?”   她一连数问,思绪滚滚,难以自已。   不闻郑和回答,又像是从郑和身上已得到了答案,蓦地想到不久前曾听到朱高煦梦中所言“你早该死的……”,又想到朱高煦说及往事,提及受到朱允炆的羞辱后,对秋长风又说过“他早该死的……”,回想起在朱允炆毒发前朱高煦和朱允炆相见,说过一句“你莫要再这么称呼,我和你半点关系都没有!”   这些言语当初听来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触,只觉得其中有一腔怨毒。可叶雨荷现在回想起来却是惊心动魄,脸现惊恐,大声道:“我知道了,朱允炆是不是早死了,早在十多年前就死了?死在金陵城被攻破的时候!”   她说出这句话时,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说完后摇摇欲坠……   朱允炆的死活和她有什么关系?她为何这般惊恐?她一时间也想不明白。   但她终于明白了另外的一些事情,明白朱高煦为何不时地会露出那种绝望的情绪。   朱高煦早就知道朱允炆死了,他在假朱允炆出现的那一刻就知道有问题,就明白其中蕴藏着个极大的阴谋。   然而,朱高煦为何还要等金龙诀启动?   这或许就像溺水之人握住漂浮的稻草不放一样,朱高煦不称帝,毋宁死,金龙诀显然是他最后的一个希望。   其实朱高煦和叶雨荷极像,二人都知道希望渺茫,却不肯全然放弃那个希望。   希望——有时偏偏是绝望。   朱高煦望着空旷的帐篷顶处,甚至连绝望都没有,他没有去看近在咫尺却像远在天涯的父亲,也没有去看曾经风光如今落魄的太师脱欢,他像在看,他又像什么都没有看。   没有了伤痛,只感觉轻飘飘地就要飞到天上,远离人间。   朱棣眼中的伤痛之意更浓,突然一把握住朱高煦的手,哑声道:“煦儿,你挺下去。”他知道眼下救活朱高煦的关键,不在大夫医术的高明,而在他是否希望活下去。   脱欢在不远处突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声中多少带了几分疯狂。“我明白了,我明白了。”他好像蓦地也明白了很多,才待开口,朱棣霍然转身,喝道:“住口!”   脱欢冷笑道:“朱棣,你可以杀了我,但如何能制止住我说什么?”   “你错了。”朱棣凝望着脱欢,一字字道,“朕能制止住你说什么,朕不会杀了你!”   脱欢一怔,细长的眼睛眨了眨,像是一时间不明白朱棣的意思。   朱棣冷冷地望着他道:“朕知道你以为必死,这才如此放肆。可你错了,你不用死,你的儿子也先甚至也没有死。你们父子可以活下去,再好好地活个几十年也说不定。”   脱欢本是全然不顾的心境,蓦地听到朱棣这么说,一颗心瞬间提了起来。   他当然不想死,他还是瓦剌的太师,就算不一统中原,就算不成为成吉思汗,也还有无边的荣华富贵去享受。他见朱高煦奄奄一息,想着自己的儿子也死了,临死前不免产生了几分快意,但闻自己的儿子竟还没死,自己好像也不用死,一时间倒有些喜出望外,颤声道:“大明天子,你说的是真的吗?”   他本来一直对朱棣直呼其名,不肯弱了瓦剌第一人的威风,但这刻发现有了活命的希望,顿时放下了一切的尊严。   朱棣淡漠道:“朕要杀你,早就杀了,何必等到今日?”   脱欢本是不信,可望见一旁的三戒,心中凛然,暗想自己这几年来有眼无珠,渐渐把三戒当作心腹来看,若三戒真的不动声色下手,只怕害死他的机会也是有的,由此可见朱棣不想干脆杀他倒是事实。见朱棣冷冷望过来,脱欢心念飞转,立即明白过来。“大明天子……你当然有条件?”   朱棣冷哼一声。“你们瓦剌各族的二十万盟军很快就要到了。”   脱欢一阵茫然之际,听朱棣一字字道:“朕要你当着瓦剌军众之面立誓,终此一生,和你儿子也先臣服大明,再不生叛逆之心。”   脱欢一震,终于明白了朱棣用心之深远,朱棣若是杀了他,瓦剌另有新主,说不定大明、瓦剌征乱转瞬就起,可朱棣这般逼他立誓,虽不杀他和也先,但却最少能保大明、瓦剌数十年的安宁。   朱棣老了,但想的还是大明的江山。   一念及此,脱欢心中震颤,忍不住狂笑道:“朱棣,本太师真不如你。至少在你心中,江山远比儿子的生死还要重要!”   朱棣回望朱高煦,目光中又露出深切的哀痛。   脱欢望着那孤单的背影,不知为何,心中亦有了几分凄凉,终究收了笑声,缓缓道:“大明天子,你用一计,甚至不惜牺牲骨肉来换取大明、瓦剌的和平,真的是用心良苦。你想必已算定,本太师一定会答应了?”他明白朱棣的用意,知道朱棣终不会杀他,又多少恢复了以往的狂傲之意,开始盘算怎么讨价还价。   朱棣也不转身,冷漠道:“朕什么都算不定,也算不定你的打算,你可以选择不答应的。”   脱欢本待开口,可望见那孤寂的背影中又带着无边的肃杀,忍不住激灵灵地打了个寒战。   叶雨荷却连寒战都打不出来。   她本来每次都觉得自己明白一些,但直到如今,才算是真正的明白。可明白后,只有更加的心冷。   幸福的糊涂,残酷的清醒,她甚至觉得,或许一直糊涂下去反倒更让她好受一些。   “朱允炆早死了,朱允炆早死了。”叶雨荷喃喃道,脸上带着几分自嘲,“也先败得不冤,他败得一点都不冤,因为他不但败在朱元璋、朱棣的两代策划之下,而且一直不明白个关键的事实,他不知道朱允炆早就死了。”   郑和不语,或许他也没什么可说的。   有时候,有些话,有些人始终都不会说的,因为这些人总是清醒地知道,说出来不见得是解决问题的最好方法。   “也先自以为很聪明,制造个朱允炆卷土重来的假象,他到现在可能还不明白到底哪里出了问题。”叶雨荷回想也先的儒雅和疯狂,心中反倒有些可怜,可怜也先,也可怜自己,“他最大的错误就在于,他制造朱允炆重来的假象,就是在告诉你们,有人故作文章,有人终于上钩了,因为你们清醒地知道,朱允炆绝不可能回来了,因此你们在普陀血案的那一刻,就知道该怎么做了。”   郑和抿着嘴唇,还是看着那高台,轻叹一口气。   叶雨荷不知道郑和叹息什么,继续道:“甚至不用三戒大师那里传讯,你和姚广孝就知道有人上钩了,而且是你们想要的鱼,可你们不满足只上钩一条鱼,你们一直都希望这个计划应该将所有的叛逆一网打尽。那时候,如瑶明月等人并不见得要对姚广孝下手,因为姚广孝还有作用,但是悟心之死就很奇怪,想必是姚广孝杀了悟心后故作迷踪,挑中秋长风做诱饵,撒了弥天谎言,也撒下弥天大网。”   郑和沉默片刻,摇头道:“悟心不是上师杀的,他中的是一种蛊毒……但和此事无关。”他说到这里,脸上带了几分怅然,似在追思什么。   叶雨荷再次出乎意料,但知道郑和没有必要在这件事上撒谎,不由得又是困惑。听郑和又道:“不过悟心胸口那一刀倒的确是上师刺的。他死后,上师才刺的那一刀,因此伤口无血。”   “为什么?”叶雨荷忍不住诧异地问。   “上师那一刀本也是个考验——考验被选中的人是否懂得用脑。”郑和道,“上师之前从未见过秋长风,我虽举荐了秋长风,但上师自有他的判断。他知道执行这个计划的人极为重要,不但要有高绝的武功、书画的造诣、机关的神通,还要有极为清晰睿智的头脑,这人一定要身在局中,而且最终能够破解迷局,因此才能知道怎么去做!”   叶雨荷表情苦涩。“姚广孝最后考验出来,我、卫铁衣加上习兰亭三人加在一起也不如一个秋长风,因此姚广孝最终选秋长风作为执行任务的人选,但那时候秋长风显然也有很多事情不明白?”   郑和缓缓点头道:“不错,他那时候也不明白,但他显然比很多人要聪明,最早破解了迷局,也最早知道应该怎么做。”   叶雨荷凝望郑和的背影道:“我明白你们这么做的意义,因为你们必须让所有在局中的人都相信金龙诀和《日月歌》的灵异之处,这才能骗更多的人入局。我和汉王也都被骗了进来。”   郑和也不回身,只是道:“这个布局中,你们两个是最让我们没有想到的人物。可既然走进来,就得一直走下去。”   他说到这里,本是波澜不惊的声调中带了感伤之意。   叶雨荷回忆往昔,也带了几分伤感。“我终于明白,为何秋长风一开始对我故作冷漠,为何一直要让我离开,原来他是为我好,他知道我若陷入进来,结果只有悲剧,可我总不听他的话。一开始是抗拒地加入,后来想要走却已晚了。”她心中却想,我若知道最终的一切,会不会离开秋长风,避免参与这个局呢?不会的,不会的,这本是我的命,今生若没有长风,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一念及此,心酸中反倒带了几分甜蜜,可那几分淡淡的甜蜜却是浸泡在无边的绝望中。   郑和自语道:“世事本来就是如此,或许这才是命,一个人自以为挣脱却终究深陷的命。”   “不是命!”叶雨荷积郁许久的情绪霍然爆发,上前一步,望着郑和的身影道,“郑和,你到现在还骗我?这不是命,所有的一切本来就是你们的安排!你说过,没什么天意,所有看似天意的巧合不过是刻意的安排,看似苍天的旨意,其实不过是人的心思所在,是你们安排了我们的命!在你们的安排下,排教、捧火会、东瀛、也先甚至我、秋长风和朱高煦都掉入了你们的陷阱。你们早知道纪纲有问题,却为了欺骗脱欢,故意对纪纲放纵,不惜让纪纲作恶,置解缙的家人于不顾,这难道就是解缙家人的命运?你们早知道金龙诀有问题,却故意让朱高煦上当受骗,这难道就是朱高煦的命运?你们早知道秋长风为这个布局很快就会死,可还是旁若无事地在清谈命运,难道你不觉得很是可笑?每个人的命只有一条,应由自己掌握,并非由你们控制,你们安排了我们的命运,那你们的命运呢?难道你们从来不考虑我们的感觉?”   她许久的心思,一朝喷薄,心中忿忿难平,可最悲伤的是,命运早定,如今的秋长风,无论是谁,都挽不回他的性命。   郑和缓缓转身,平静若水,用那深邃的眼眸望着叶雨荷。“这是我们的安排,但终究还是你们自己做出了决定。我们布下了局,只有命中注定的人才会进来!”   叶雨荷望着郑和,一时哑然。郑和的话,本有着极深的道理,让人明白过来后只有惘然。   郑和又感慨道:“上师也有命,他为了这个计划本准备死的,我并非未考虑你们的感受,但我就算考虑千万,再重来一次的话,这件事我还必须去做,这也是我的命!”   叶雨荷泪盈眼眶,哑声道:“为什么,究竟为什么?难道为了所谓的千秋江山,万岁基业,就一定要有这些无辜的人牺牲?”   郑和沉默许久,这才答了几个字:“是!这也是命!”   千秋万岁,终究抵不过一个“命”字。   朱棣立在那里,鬓角斑白如雪,眼中的孤寂伤感如同千峰那亘古的苍冷无情。脱欢已被带走,去考虑如何决定自己的命运。朱棣终于蹲了下来,不用再在旁人面前维系自己的威严。   他那一刻不再是天子,不再是九五之尊,看起来只是被命运流转的一个普通人。他轻轻握住了朱高煦的手,感受着自己生命的流逝。   眼中有泪,却终究未让泪水流淌,朱棣哽咽道:“煦儿,你要坚持下去。”   这句话,他多年前就曾说过,可他从未想到过会再次提及。   朱高煦只是望着帐顶,喃喃道:“他死了,是不是?父皇,你曾告诉过我,天作孽,尤可为,自作孽,不可活的。你说过,一定要给我们兄弟报仇的。”   朱棣望着那苍白无血、空空寂寂的一张脸,身躯颤动,艰难地开口道:“父皇从未骗过你。”   朱高煦笑了,笑容中带着几分沧海桑田的寂寞。“是的,父皇从未骗过我,一切都是我自以为是……”   “不是的。”朱棣双手紧握——握紧了朱高煦仅剩的一只手,哽咽着,“煦儿,是父皇不对。”这个满是苍老,一辈子倔强不屈的人,就算在朱元璋面前都不认错的王者,声带无尽的悔意,“煦儿,父皇本来准备……准备让你当太子……”   脑海中闪过朱高炽肥胖的身躯、屈辱的表情,朱棣心中一阵茫然。   他真的这么想?他过不了自己这一关。他是天下无双的君王,可他却和寻常的父亲没什么两样,甚至,他不是个合格的父亲。他欠两个儿子太多太多,朱高炽不说,但他怎么能装作不知道?他到这刻仿佛才明白太祖当年无可奈何的抉择。   可是不是已经晚了?就算知道又能如何?   “你没错的,父皇没错的。”朱高煦眼中闪过几分光亮,那许久未曾有的光亮,透过那光亮,他似乎看到了天光,“父皇说过,就算作为一个君王,有时候,也是无可奈何的。你为了千秋大业,做的这些事情,我理解……”   朱棣嘴角颤动,一张脸上满是悲伤。   “可我也没错……是不是?”朱高煦空洞的眼中,带了几分困惑。   朱棣立即道:“是的,你没错!”   朱高煦笑了,笑容中带着无尽的寂寞。“我是没错的,我一直按照父皇的要求来做,别人的东西我不想要。我自己的东西别人也不要想拿走。还记得父皇当年有个玉佩,我想要,但终究被大哥得了去,大哥又给了我……”   他的眼神益发涣散,嘴唇嚅动,声音越来越低。   朱棣心中的惊惧之意更加强烈,只是紧紧地握着儿子的手,嘶声道:“煦儿,你……”   “可我没有要,我摔了那玉佩,那毕竟不是我的东西。”朱高煦的嘴角带着几分若有若无的笑,“那时候娘亲为了安慰我,特意给我涂了指甲,血紫的颜色。娘亲说,这个我有,大哥没有的。”   朱棣心酸莫名,仍是嘶声道:“是,你娘说得没错。”   朱高煦轻轻吁了口气。“我一直染着那指甲的颜色,很喜欢。只可惜,手断了,指甲也没了,世上,本来就没有永远留着的东西……”   终于艰难地望向了朱棣,朱高煦脸上带着几分潮红,眼中带着几分解脱。“父皇,我想通了,我累了,我就算当了皇帝,又能如何?你说是不是?我不会再让你为难了……”   朱棣无法点头,亦无法摇头,见到朱高煦眼中的神色,心头狂震,嘶声道:“煦儿,你不要放弃……”   “可我想不通的是……你我都没错,那究竟……是谁的……错……”朱高煦话音未落,眼中最后的光亮散去,头一垂,再无了声息。   朱棣一震,紧紧握着那垂落放弃的手,脸上悲痛欲绝。   眼未眨,但泪落。   泪水终究滴在了那苍白孤傲如雪的脸上,划了道弧线,流过那似笑似叹的嘴角,让他的心品尝到了无尽的苦涩。   暮雪千峰,江山万里,冷冷地看着那帐中,红尘轮转、弹指凋谢的景色。   郑和说“是”的时候,脸上带了几分萧然和坚决。   叶雨荷一见郑和的表情,不由得退后一步,她明白郑和所言的意思,为了千秋基业,为了万岁永存,为了救千万百姓于水火,有些事情,一定要去做,有些人,也注定要担当这些角色。   可她不能接受。   明白的人,本来就不见得能接受,因此才有那些说到做不到的事情发生。   泪水轻落,不同的情感,一样的无色。   “是了,这是命,这是秋长风的命。他早知道自己的命,可他还必须要去做。”叶雨荷喃喃自语,嘴角带了几分哂笑。“这也是朱允炆的命,因此他虽死了,但还得活着,只是为了掩盖朱棣篡位的真相。所有人都受命运的摆布,只有朱棣不用,他可掌控一切,包括天意。”   郑和眼中少见地闪过丝痛楚。“你错了,天子也有命……”轻叹一口气,“你和汉王都还不知道一件事,当初朱允炆为了逼天子造反,可说是不择手段。”   叶雨荷摇头道:“我知道的。汉王告诉过我。”回想起朱高煦和朱允炆的恩怨,她也分辨不出谁对谁错。   郑和轻声叹息道:“你们不知道的,汉王只知道他为了大哥承受了难以忍受的屈辱,却不知道太子为了他付出得更多。圣上就因为这点,一直难以抉择。”   叶雨荷心悸不已,实在想不到还有这段内情,亦想不出太子究竟被朱允炆如何折磨,但见郑和说话间对那个肥头大耳的太子满是同情之意,却是一阵心悸,她心悸的是朱高煦都这般被辱,那朱高炽呢,到底受了朱允炆什么非人的折磨?她本对朱允炆被夺帝位还有些同情,但这刻想想,却感觉朱允炆行事有些咎由自取。   良久,郑和才道:“圣上行事的确也有过错。但斧钺加身,又有几人能淡定?”   他毕竟和朱棣的其余臣子有些不同,这般话,杨士奇等人死也不会说的。   叶雨荷冷冷道:“因此他不但早杀了朱允炆,又杀了齐泰、黄子澄,又灭了方孝孺十族?”见郑和沉吟不语,叶雨荷冷笑,“当然了,你可推说这一切也是为了大明江山。因为这点一切便都有了十足的理由。”   郑和神色怅然,半晌才道:“不错,为了江山,一切便均有了借口。但你难道不知道这等腐生更是误国,当年若非这三人百般虐待太子和汉王,逼反天子,何至于天下生灵涂炭?你若是天子,他们要将你满门抄斩,你又该如何?”   以血还血、以牙还牙,这或者本是一些人注定的选择!   叶雨荷一怔,心中茫然,一时间已不知道究竟谁对谁错。   或许很多事情,根本没有对错可言。   “可天子毕竟有感杀戮过重,已在慢慢改正,只是他素来就算后悔也绝不会认错,上师亦是如此。”郑和悠悠轻叹,“过而能改,总是我们应该支持的事情,难道不是吗?”   叶雨荷凄然地望着郑和,喃喃道:“是的,过而能改,善莫大焉。但是最好不要有过。可他们终究有个改过的机会……有些人,连这个机会都没有。”   郑和神色微变,似乎想到了什么,有些伤感。   叶雨荷上前一步,缓缓地伸出双手来,望向郑和。   郑和微怔,皱眉道:“你要干什么?”   叶雨荷秋波凝雾,如烟缕深愁,“我知道秋长风去做什么了。”   郑和目光微闪,略带诧异道:“你知道了?”   叶雨荷的嘴角带着几分涩然花落的笑。“我一直不解他这个人,直到今日和你说了这些话,才算真正地了解他的为人。他骗了我,但是……他并未做错,对他来说……或者对你们这些人来说,有些事情,远比情感要重要得多。”   “但在他的心中,你却和他的任务同等重要。”郑和的嘴角微翘,似笑似叹,“他对我说过,他可以为了任务去死,但却能为了你,一直努力去活!”   泪水瞬间迸出,晶莹无瑕。   叶雨荷再次哽咽,哑声道:“我知道,我知道的。我也知道,他眼下肯定是为了我,去向天子求情,他并无罪,但我毕竟行刺了天子,罪不可赦!他和我在一起,总是没有结果,我不求郑大人放过我,也不想再求改过,只求若是有错,千错万错,都算我的错!”   泪水点滴化红颜,湮没了繁华无常。   她就那么看着郑和,哽咽难言,但知道郑和肯定会理解。   郑和望着那泪中妆颜,轻叹道:“因此你为了他,想要担下一切的错?你难道不知道,你就算如此,他也不过只有几日好活?你如果这么做,那他付出的努力不是全没了意义?”   他这么一说,无疑证实了叶雨荷的说法,秋长风做的最后一件事,当然就是用自己的一切功劳,试图洗掉叶雨荷的过错。   他去死,为了叶雨荷好好地活。原来直到最后一刻,秋长风做的每件事,还是为了她叶雨荷。叶雨荷想到这点,哀伤欲绝。“可我真的不想他用一世的流离,换我今生的难忘。我只想陪着他,共死共活!”   十年茫茫,悲伤的是相识未见得再相逢,悲哀的是相逢却不见得能相识……但若能相识相逢、相逢相识,那无论几日,虽不够,但足够!   她就那么地伸出了双手,等待命运的束缚,只为换取和秋长风最后的一面。   郑和静静地望着叶雨荷,良久,突然开口道:“你真以为明白了我说的意思?你认为我们会为了朱允炆这个秘密杀了你。而秋长风为了你,因此才去向天子求情?”   叶雨荷并不点头,但神色已说明了一切。她想通了朱允炆的事情,一直惊恐,就是因为想到了这一点。   郑和轻叹了口气,叹息中带了几分风轻云淡的无奈。“原来你还是不懂的。”再次转过身去,不望叶雨荷,缓缓道,“圣上早厌倦了杀戮,但不得不继续北伐,因为这是他的命。上师亦厌倦了杀戮,因此定下最后的计策,不是杀人,而是舍身。我亦是一样,从始至终,我并不想参与,但我不能不参与,这也是我的命。只有秋长风一直是在主宰着自己的命运,你应该信他……”   “我应该信他?”叶雨荷喃喃自语,不解其意。   “他这样的人,当然不会死,说不定,他还会比我活的要长久很多。”郑和的嘴角带了几分若有似无的笑容,如春暖花开。   叶雨荷怔住,满是不信,却又期待着什么。“你说,他会活下去?这怎么可能?你不是说,他中了青夜心,没有离火和金龙诀的救治便只有一死?如今金龙诀不能启动,他怎么还能活下去?”   郑和淡淡道:“但我有离火。”目光透过帐篷,望向了遥远的西方,“听说金龙诀本是金龙的一角,来自遥远的西洋彼岸,离火等物亦是如此,我下西洋的时候,已在一个遥远国度的神庙中找到了离火。”带着几分向往,郑和又喃喃道:“天地间的玄奥实在很多,探寻这些玄奥也很快乐。”   叶雨荷双拳紧握,激动得浑身发抖。“可是,现在就算有离火,也无法救长风的命了!”   郑和微微一笑,笑容中带着几分难以捉摸的味道。“现在是不行,可你莫要忘记了,当初在观海时,我就见过秋长风。”   叶雨荷一股狂喜涌上心头,激动地道:“难道说,在那个时候,你就为他解了青夜心的毒?可他为何还是中毒的模样?”立即醒悟过来,“是了,他又在骗我们,他用的是置之死地而后生的计策。”   只有如此,秋长风才能骗过也先。只有这般,秋长风才能让脱欢放弃警惕。   因为有三戒和尚的配合,脱欢和也先才认为秋长风必死无疑,但三戒和尚显然撒了谎,三戒和尚对脱欢说秋长风必死无疑,无非是麻痹敌手的计策。   这一切,不过是秋长风的终极策略。   叶雨荷想到这些,却没有再说什么,她唯一想说的就是:“秋长风现在何处?”她那一刻,大悲大喜,欢喜得几乎要炸了开来。   有马蹄声起,如江南雨落,郑和听到马蹄声的时候,喃喃道:“说不定他这刻已见过天子,回到了这里。”话未落,叶雨荷已闪身出了金帐。   帐外有花开,有日落。夕阳晚照,带着几分黄澄澄的颜色,那日落的尽头,如飞地奔来一匹骏马,骏马之上的人儿,带着天地间的亮色。   他的脸色苍白依旧,他的眼眸深邃多情,原来十年苍茫,改得了江山风月,却改不了他一生的执著。他轻轻地跳下了马来,望着早就不能稍动的叶雨荷,大踏步地走过来,如同当年的柳桥春色……   全文完 后记   中国的历代王朝,看起来就像一个环儿。看似不停地前行,实则不停地重复。   而每次朝代更迭,动荡最激烈的时候,很多并非是在开国时期,而是在之后第二代交接之时。   这种现象,出现在隋炀帝、唐太宗、宋朝赵氏兄弟,也包括我写的明朝初期的阶段……太多太多,惊人得相似,内情看似千差万别,但改不了骨肉相残的本色。《帝宴》上卷名为步步杀机,谜团多有,但总逃不过人的心机。   历史总是个谜,不同人有不同的揣测。   而明初六十年的动荡,却像是宿命的刻意安排,朱棣继承帝位时,经过了惊心动魄的波折,本身亦遇到了朱元璋同样的问题。   如何解决?   在真正雄图大志的帝王心中,要摆平的不仅仅是后宫。   当然了,历史并非墨武写的那样,墨武只是将不同的问题,同构在集中的冲突中,增加些小说的波折性。   可这个问题,显然是很多历史时期的共性,甚至是人类性格的共性,倒值得我们自身去探索。   人生的趣味,就是在探索……   《帝宴》当然还是不改墨武本身行文的特色,看起来甚至比《江山》、《歃血》还要玄幻,最后虚晃一枪,回到命运的探索,至于金龙诀,并没有做过多的解释说明,留给喜欢的朋友想象探索。   毕竟我们写的不是玄幻,因为这本来不是墨武要写的重点——重点是希望通过那些光怪陆离的现象,探讨命运多磨的同时,奉献给朋友们一场帝王的盛宴。就如《歃血》一样,五龙并非重点、香巴拉也不是那么重要,重要的是你心中是否有过香巴拉?   人生哲学有两大终极问题,一个是生,另外一个是死,生死之间,就是命,遗憾的是,科技并没有昌明到可清楚解释这些问题。   不过这恰恰给小说家留下了无尽想象发挥的空间,是福是祸?   古今中外,对此进行探讨的数之不尽,如古希腊的《俄狄浦斯王》,如中国历代喊出的口号——“我命由我不由天”。命运究竟是什么?没有谁能够掌控。到底有没有永远的快乐,有谁知道?   但这不妨碍我们去追寻。追寻本身,就是一种快乐。   有了追寻,就会有人类向前的动力,命运如何或许并不重要,关键是你如何对待命运。   在以“对错”为标题,写《帝宴》最后一节时,突然想到古人说过的一句话:“过而能改,善莫大焉。”那时候不知为何,突然想到,能改过当然是最好不过,但命运最让人唏嘘的却是——有时候,我们并没有真正意义的对错。   墨武信手涂笔于《帝宴》完结   2013.10.9 ========================================================== 更多精校小说尽在知轩藏书下载:https://zxcs.zi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