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更多精校小说尽在知轩藏书下载:https://zxcs.zip/ ========================================================== 《山河永寂》 作者:青枚 【文案】   激烈的厮杀   横陈的欲望   灿若流星的爱情   小楫轻舟,梦入芙蓉浦。   缠绵纠葛,终是不可得。   何不谓之长太息,何不谓之悲风起。 楔子 重阳   纪天市成为皇后的那一天,是重阳节。   那日一大早她穿戴好,就在自己的寝宫里等待着。   当那个人的身影出现的时候,她冷冽地笑了。   她知道他会来,尤其是今天这样的日子,他一定会来,就像胜利的将军来清点自己的战利品一样。   他袍服上灿金的龙刺痛她的眼睛,天市垂下眼去,在那人从身后揽住她的时候,死死捏住自己的袖子。   “你高兴吗?”他托起她的下巴,强迫她面对自己。   天市迅速扫视他一眼,点了点头。   他很高兴:“我就知道!你一直想做皇后的。你想要什么,我都会给你。”   多熟悉的一句话,天市感觉自己的眼睛蒙上了一层水汽,她把脸埋在他的怀里。那股熟悉的檀香的味道,让她心头悸动不已。   “天市……”他轻轻呢喃着她的名字,吻她的耳垂。   天市一惊,从他怀里抬起头,瞪大眼睛盯着屋顶。他于是顺势吻着她的脖颈,一路向下。   “别……”天市挣扎,在他停下动作盯着自己的时候,掩饰地整理衣领:“衣服都乱了……”   他笑起来,搂住她,吻她的唇,“这里呢?”他低声问,喑哑的声音让天市一阵战栗。   她让自己的身体落在他怀里,渐渐攀上他的颈子。   这个令人眩晕的吻,似曾相识。天市凄苦地想,在他试图撬开她牙关的时候,发动了攻击。   寒光从她袖中泻出,杀气扑面而至,他的动作更快了一步,天市手中一空,已经被远远推开。   “你!”他不可置信地看着胸口汩汩冒出的血,愤怒地指着天市,“你!”   天市从地上爬起来,脸色苍白地笑了。   血滴落在他明黄的袍服上,异常地鲜红,就像那一年,天市平生第一次喝过的茱萸酒一样鲜艳浓烈。 一 山中别院   劳歌一曲解行舟,红叶青山水急流。   日暮酒醒人已远,满天风雨下西楼。   九月的天,天极高,云极淡,树叶转作一种浓烈的颜色,胭脂般夺目。翠微在前面疾行,水红的襦衫和白底红枫叶的裙子隐入林中,行踪迷离,唯有那条随在身后微微飘荡的杏黄色帛巾,宛如一条水痕,泄露出她的行迹。   “这边。”翠微停下来向后面招呼,“就在那儿了。”   天市停下来,顺着翠微手指的方向望去,半山腰重林叠翠中,隐隐一角屋檐露了出来,屋顶浅碧色的琉璃瓦被阳光照得闪闪发亮,隐隐听得见屋檐下风铃悦耳的声响。   望山跑死马,眼瞧着不远的宅子,要走到近前却不容易,一步步地踩着石阶向上攀,又绕了好几道弯,那屋角时隐时现,若非连带着院墙门庭渐渐显露,天市几乎以为这宅子就是传说中仙人的居所,永远可望不可即一样。   好容易到了,才发现所谓屋角飞檐,实际上是更高处绝壁上突出来的一块岩石上的亭子,那地势倒是险峻奇突,倚着山势所建的几所房子,青砖灰瓦,四下里一圈一人高的低矮院墙,比起村里几个富户人家还有所不如。天市心里微微失望。来时听翠微说,这家主人本是京城退隐的大官,可是这么看着又不大像。   门扉悄然打开,一个面白无须老家人出来,看见两人满脸堆笑地点了点头。翠微拽着天市上前见礼:“徐爷爷好,这是上次说的纪家姑娘,带来给您和爷看看。”又小声提醒天市:“快问好。”   天市于是也随着翠微侧身微微福了一下,“徐爷爷。”   徐爷爷上下打量了一遭,点点头,“随我来吧。”又转向翠微:“翠丫头就到这儿吧,我带纪姑娘进去。”   天市心中一紧,拉住翠微的手。翠微连忙一边向她使眼色一边挣脱开:“你倒好福气,我到这儿都两年了还没进去过呢。”   徐爷爷向前走了两步,转身向天市招手,“来。”   在翠微无声的催促下,天市只得无奈放手,跟着徐爷爷往里走。   只是要去什么地方,她却迷惑的很。分明已经到了最贴山的一层,哪里还有继续去的地方?   徐爷爷上了年纪,腿脚不灵便,走起路来慢慢悠悠,天市此时却反倒心急起来。但她心里还时刻记着来之前翠微嘱咐的那些话,“切莫冒失,多看少说,上了年纪的人都要尊重,切不可冒犯。”   徐爷爷突然大声咳嗽起来,天市回过神,发觉一道极阴凉的风迎面扑来,刚才一路上山的燥热突然便消失得干干净净。她发现自己周围光线突然暗了下来。   也许是察觉她心中的不安,徐爷爷微微地笑着宽慰她:“别怕,是个山洞。”   果然如在山洞中一样,说话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回来,在周围嗡嗡响成一片。看着她如此惊讶,徐爷爷咯咯地笑起来:“要不咱们爷说这里是洞天鬼斧,神仙福地呢?没有这奇妙,爷怎么会看得上这个地方?”   也许是因为回声的原因,天市觉得徐爷爷的声音有些尖锐。忽然眼前一亮,他们已经穿过了山洞。   最初的惊讶之后,她已经明白了道理。想来外面看见的那座绝壁不过是一层山壁,穿过去眼前豁然开朗,一片明艳的景象已经赫然在望。   “果然是别有洞天。”天市怔怔看着自成一格的精致庭院,只能发出这样感慨。   徐爷爷听见了,回头一笑,索性停下来等她看个够。   这是由四壁山体合围组成的一个天然天井,精巧的馆舍或高或低错落有致,中间一个蜿蜒的水塘,几乎被碧浪翻滚的荷叶所覆盖,一叶小舟荡悠悠地徘徊在荷田之间,两个垂髫女童趴在船边用带着钩子的长竿去勾莲蓬。   徐爷爷走到水塘边上冲她们喊:“哎哟我的小祖宗们,谁让你们上去的,怎么也没人看着呐,这万一要是掉水了可怎么得了?”   穿着秋香色衫子的女童笑嘻嘻地挥了挥手:“徐爷爷您就别操心了,您忘了去年您的戒子掉进去谁给您捞出来的了?”   徐爷爷笑骂:“小挖心鬼,你徐爷爷只记得谁把那戒子给扔进去的,这账还没清呢。”   另外一个穿着藕荷色裙子的女孩这时插进话来:“徐爷爷,她是谁?”   天市眯眼看了会儿,突然发现那女孩的手指的是自己,有点发窘,不由自主后退了小半步。   徐爷爷佯嗔:“没规矩!哪里能这样问话?冯嬷嬷呢?”   女孩嘻嘻一笑,朝西边指了一下:“在那边儿呢。”   徐爷爷又跟两个女孩嬉笑了两句,这才招呼天市:“跟我来。”   顺着女孩指的方向,穿过游廊,来到一个月洞门前,徐爷爷停在门口扬声唤道:“冯嬷嬷……”   话音没落,已经看见一个四十来岁的华服女子从里面出来:“可算来了。我正担心呢,难得爷今天半日清闲,再不来到了饭时又要忙了。”说着径直走到天市面前,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遍。她目光如炬,令人有一种不容轻视的压迫感,天市不得不打起精神来应付。   “冯嬷嬷好。”天市照着刚才见徐爷爷的规矩,向冯嬷嬷行了一个礼。这倒让冯嬷嬷有点意外,惊讶地向徐爷爷望去。   天市低着头,看不见那两个人的神色,但是本能地,她知道在这短暂静默的片刻,那两个人之间已经进行了无声的交流。   听见冯嬷嬷说:“跟我来吧。”天市抬起头向徐爷爷望去,对方微笑着点点头。   冯嬷嬷却没有徐爷爷那样可亲,一路面无表情地带着天市向里面走,一路轻声地嘱咐:“成不成还要看爷的示下,你一会儿也别怕,爷问什么你就答什么,不可欺瞒,但也不必说太多。”   天市不敢多说,频频点着头,随冯嬷嬷穿过又一个山洞。这一次眼前不再是亭台水榭,却是一大片菊田。   正是菊花正好的季节,满园由深到浅各式各样的菊,让空气中充溢着淡淡带着些药味的香。天市有些迷惑,似乎不相信会在这样的地方看见这样的情景,莫非那位“爷”就在这里吗?她抬头四下里望了望,并没有看见有人,倒是隔着菊田,不远处有一个十分眼熟的亭子,正是刚才进来时看见的,坐落在绝壁上的亭子。这么看来,不知不觉间已经到了这里?   有个人影似乎是突然从菊田里冒出来的,冯嬷嬷连忙迎上去,两人小声交谈了几句。天市侧过身子不去看,但能感觉到那人的目光在自己身上打了个转。她心中有些恼火,究竟什么样神秘的人物,这么一层一层地往里面传递着,居然始终不见庐山真面目。开始尚觉人家排场大,如今只觉这家人故弄玄虚的很。   果然,冯嬷嬷和那人说了两句便过来对天市说:“你随他去吧。记住我刚才说的话。”   天市无奈,点了点头,她此时是真的有点疲惫了,不愿意再把精力耗费在虚礼上,眼瞅那人已经转身向花田深处走去,便略带着些不情愿地跟了上去。   那人穿着玄色的袍服,走起路来,三尺宽的袖幅在身后摆动,越发显得身姿挺拔洒脱。天市突然有些不安,会不会,这人就是那位爷呢?如果是,自己会不会太无礼了?她在心中暗暗责备自己:“真是笨蛋,都已经费了那么多功夫了,若真是到了最后却得罪了正主可就不划算了。”   好在,那人带她走了一小段,转过那座亭子,来到一片从刚才那个位置看不见的花田之畔。   “请。”玄色袍服的人言简意赅地伸手示意,天市点了点头,要向里面走去,那人却又突然拦住她:“等一下。”   天市转身,这才看清那人的脸。十分年轻的一张面孔,英姿挺拔,双眸有神,也许是常年风吹日晒,肤色却十分黝黑。他似乎没有想到天市如此大胆地回视,目光相接,有些尴尬,又有些好奇。天市等了一会儿,才问:“怎么?”   年轻人似乎这才回过神来,走到她面前,目光细细在她身上逡巡。天市难为情地低下头,心头微微乱了节奏。任何一个豆蔻年华的少女,被如此英俊的年轻人这样毫无遮拦地注视,只怕都不会比天市更镇静。   正胡思乱想,年轻人突然抬手在天市头上一拂,已将她头上唯一一根发钗拔走。青丝立即云瀑般散落下来,天市目瞪口呆。   “行了,去吧。”年轻人点点头。   天市却不走,伸手:“还给我。”   “这个?”年轻人看着手中的发钗,笑了,“等你回来的时候自然还给你。放心,不会贪了你的。”   天市有些脸红,突然明白了对方的意思,无可奈何地低下头去。   到底是什么人?戒备森严到了这样的地步,连女人头上的发钗都不能接近?   天市不再和那年轻人纠缠,此刻她对那位爷的好奇已经压过了一切别的情绪,她迫不及待地想要见到他。   一定是个大官吧,才有这样的气派。天市想起县太爷满面油光的脸,使劲儿摇了摇头;那么就是巨贾咯?就像村西头贺员外一样……只是,贺员外从不喜欢菊花,他喜欢牡丹。   此处地势已经极高,她知道脚下不远处便是悬崖,不由有些担心。风很大,吹得她耳畔发丝飞舞,两边的坠子也不住晃动。亭子飞檐下的风铃叮叮当当响着,声音空旷辽远。天市回头,刚才那年轻人已经不见了踪影。这一刻天地间似乎只剩下了她,如果有人突然跳出来对她施暴,或杀或奸,只怕自己连个全尸都留不下来。   天市不由一阵寒战,手脚发软,暗悔自己今日来的太过草率。如果翠微与他们是同伙,那可就真糟了,除了她没人知道自己的下落,难道今日就要葬身在这里了吗?   “你喜欢菊花吗?”   突然响起的声音让天市吓了一跳。是真的跳了起来,天市慌张地回头,双手抱胸,想要保护自己。   声音的主人似乎对她的举动十分疑惑,“我有那么可怕吗?”   天市使劲儿摇头,一方面否认,一方面也是要把刚才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法给甩开。定睛再看时,那人已经俯身在田里忙了。   难怪刚才看不见人,原来一直弯着腰。   天市小心地走近。一丛黄薇,茶杯大小鲜嫩的千瓣绣团,密密麻麻地挨着,被一双手执着剪刀一一裁下。   那是一双有力的手。并不见得有多阔大,却给人一种不容置疑的感觉。   那双手挑选出最好的几朵花剪下来,利索地将多余的叶子去掉。   天市有点发愣,直到那声音再次响起,她才回过神来,终于抬起头来向那人看去。   后来很多年里,天市努力想要回想起第一眼他是什么样子,可是无论她怎么回忆,都只记得那一瞥里唯一的记忆,那双带笑的眼睛。   他笑起来眼角纹路细密,脑门上因为劳作也挂着密密的汗珠。那是一张不年轻的脸,岁月的纹路简洁有力地牵连着嘴角。嘴唇略薄,但笑的时候天市能看到整齐洁白的牙齿。   “给我递一下帕子。”他指着天市身后不远处一个案子,那上面摆着全新的帕子,一套玉盏,还有一个不大的酒坛子。   天市把帕子递过去,他接了,顺手又把那束菊花塞给她:“帮我拿一下。”   天市接过菊花,一直紧绷的心突然一下松下来。他就那么随意地支使着她,好像这并不是两人第一次见面,好像他们已经是彼此十分熟识的人了。   “这花……我放哪儿?”天市其实很喜欢他这种无拘无束的样子,所以虽然知道这人的身份绝不寻常,也偷懒耍赖地把种种前面被叮嘱的繁文缛节都给省略了,直接问。   “别急,你先拿着。”他一边用帕子擦着额头,一边从花丛中走上来。天市这才看清,他身上穿着短衣,下面的裤脚高高挽起来,露出半截小腿,脚上则穿着一双大草鞋。如果不是来时种种经历太过不同凡响,天市哪里会相信眼前这个中年男人就是这一层又一层神仙府邸的主人,真是和村子里的农人没有什么区别。   他走到面前来,毫无顾忌地审视她。这是一天中第几次被人这样打量了?天市无奈地笑了一下,到底还是避开目光,低下头去。   “花给我吧。”那人从她怀中接过菊花,三两步跑进亭子里,拿出个竹编的篮子,篮子里本已经有土,他胡乱将花插进去,转头又出来。“帮我个忙。那案子底下有清水。”   天市去找,果然看见一个古朴的陶罐。“你是要洗手?”   那人十分高兴,立即做出接水的姿势。天市将水缓缓倒出来,给他的手淋水。   阳光在那一刻分外明媚,将飞溅的水花映得闪闪发亮。天市有些目眩,又有些不真实的感觉。难道这一天就是为了这一刻吗?   “好了。别倒了。”他说话的声音里带着笑意。   天市回神,讪讪地收了水罐。   “你叫什么名字?”那人终于问。   “天市。”   “天市?”他细细咀嚼,露出一丝微笑,“有意思,谁起的,真大气。”   这是他第一次夸赞她,天市抿着嘴微笑。   “你会插花吗?”突兀地又这么问,让她有些措手不及,犹疑地点了点头。那人笑起来:“很好,你来帮我。”   每一句话都那么不容置疑。天市不服气地想,却不由自主顺从他,说什么都点头去做。   那人将天市引进亭子,天市看清楚竹篮中横七竖八的菊花,忍不住笑起来。“剪刀呢?这花枝还得修。”话一出口,天市就后悔了。连发钗都不能近身的人,怎么会放心把剪刀给她。“没有也不要紧,用指甲可以掐。”她连忙补救。   一把剪刀放在她面前,那人轻声说:“一把剪刀有什么要紧,紫岳太小心了,你别介意。”   “朝饮木兰之坠露,夕餐秋菊之落英。”天市在他的注视下静静地插花,不知怎么突然就蹦出这么一句来,引得他深深看了她好几眼。   “你读过书?”   “认过几年字。我爹是村里公学的先生。”   “你今年多大了?”   “十六。”   “还没许人家?”   如果是别人问,一定会惹得天市变脸。只是这话出自他口,她却只是红着脸微微摇了摇头。   “有心仪的人吗?”   好吧,即使是他问,这也过分了。天市淡淡地说:“您问这是什么意思?”   他便沉默了。直到天市以为他不会再开口的时候,突然说道:“你跟我吧。” 二 摄政王   殷红的酒倾泻出来,倒入青玉酒樽。一双修长有力的手将酒樽递到面前,天市不由自主地接过去。   “茱萸酒?”她问,猛然想起来,明日就是重阳。   “你喝过?”他的眼睛带笑,似乎觉得跟她说话是件很有趣的事儿。   天市有些羞涩,飞快地摇了摇头,“倒是老人家们用茱萸酿醋泡生姜吃,酿酒太糟蹋了。”   “泡生姜?”他想笑,看了看天市难为情的神色,终于忍住。“茱萸是辟邪翁,泡姜倒也说得通。尝尝这酒,肯定比醋好喝。”   天市噗嗤一声笑了,低头看手中的酒樽。   很奇怪,那玉酒樽被雕成了古人用的样子,天市只在每年立春的祭祀时看见当礼器用过,那也不过是用青铜铸的,远没有手中这个好看。她将酒樽举起来,让阳光的光线穿透青玉,樽中殷红的酒在光线中变幻成琥珀般剔透,映着她的眼睛,如梦如幻。   天市知道,他在一旁专注看着自己。但她不知道自己的肤色白皙,琥珀色的光线落在额头和脸庞上,光影奇妙的将她侧面的轮廓雕琢得有些不似真实,以至于令旁观的那人陷入短暂的眩晕中。   “好辣!”那酒看着美丽,喝起来却又辣又涩,天市干咳连连,伸着舌头吸气,见他终于忍俊不禁,呵呵笑出声来。天市有些恼羞成怒。“见人出丑便如此得意,实非君子!”   “是是是,我不是君子,有美相伴,巧笑倩兮,谁要做什么君子。”他呵呵笑着,却到底厚道地转身不再盯着她看,而是走到亭子边上向悬崖外面张望。笑声便渐渐散去。   天市悄悄走到他身后,脚下是一路来时经过的葱郁山林,然而此时站在高处向下望去,心境自然大不一样。只觉远山叠翠,浩荡无边,竟是撼人心魄的壮丽。而一切的人,事,那些村庄,宅院都被掩盖起来,只剩下淡淡的雾霭在脚下盘旋伸展,无比闲适惬意。   她只觉胸中似乎有一种想要发泄的冲动,便摇头晃脑地吟诵起第一时间跳出来的文章锦句来:“真是春和景明郁郁青青,上下天光一碧万顷……”   他扭过头来斜睨着她,又是好笑又是好气:“明明都是重阳了,还春和景明呢?”   天市脸上一红,赶紧改口:“不对不对,应该是这个。”她清了清嗓子,将酒樽高高举起朝向远方:“遥知兄弟登高处,遍插茱萸少一人。怎么样,这个对了吧?”   他却被触动了心事,一时间没有说话。   天市意外,一个奇怪的念头突然闪过,“你……”她犹豫,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又觉自己的想法太匪夷所思,刚开了个头,就问不下去了。   那人却没有留意天市的犹豫,忽然将手中的酒一饮而尽,豪气勃发,拍着栏杆吟唱起来:“琉璃钟,琥珀浓,小槽酒滴真珠红。   烹龙庖凤玉脂泣,罗帏绣幕围香风。   吹龙笛,击鼍鼓;皓齿歌,细腰舞。   况是青春日将暮,桃花乱落如红雨。   劝君终日酩酊醉,酒不到刘伶坟上土。”   唱至兴起,手舞足蹈,拉着天市一起胡乱跳舞。   天市起初吓了一跳,缩手缩脚由他拽着乱跳,渐渐摸出了窍门,仿佛心有灵犀般,顺着他的动作或旋或转,衣袂翩飞,发丝飞扬,不知不觉间心醉神迷,早将种种心思礼法抛到了脑后,平生第一次全然不用挂心凡尘的俗世的种种杂务,就在这个连名字身份都不清楚的人掌握下,一颗心狂乱地飞跃过某个一直以来束缚她的界限,让她忍不住想要再放肆些,再不羁些。   也不知转了多少个圈。亭子外斑斓的群山一遍一遍飞快从眼前掠过,脚下停不了,天市觉得自己就快要飞出去了。她忍不住尖声叫起来,“拉住我,拉住我,我要飞了,我要飞了。”   他哈哈大笑起来,用力把她拽回来锁在胸前,一边火上浇油地安抚:“别担心,你要飞出去就是仙子,是嫦娥。”   天市快哭了,她头晕目眩,完全站立不住,软软瘫在他的怀里,眼前的那张脸不停飞速晃动,她不得不闭上眼睛,可还觉得自己在不停地翻转着。“谁要做嫦娥谁做,反正我不做。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   他似乎沉默了片刻,天市心中不安,睁眼,见他正奇怪地盯着自己,“都这个样子了,你那脑袋瓜子里面还在想什么呢。”   她死死拽着他的衣襟,想摇头,可是只要脑袋一晃就天旋地转,只好死死闭着眼睛,完全豁出去了:“什么都不想,我是有七情六欲的凡人,我才不要当神仙喝风饮露呢,我还没吃够好吃的呢,我还要穿很漂亮的衣服,我不要做神仙。”   她一边口无遮拦地胡说八道,一边将整个身体的重量都依靠在了他的怀中,完全放任,心无杂念。所以当他的声音变得低哑时,那种带着缶一样质感的声音一下子就把她敲晕了。   他说:“说的好。”   他只说了这三个字,这之后,他的嘴只用来做了一件事。   天市之后很久想起来,都体验到得那一刻的眩晕。   他吻上她。果断,有力,不容置疑,就像他采摘那些菊花一样。   天市闭着眼睛,想象自己就是之前被他剪下来抱在怀中的菊花。他的手像摘除杂叶一样拂过她的身体,连带着将她心里还存留的些微不确定都坚定地扫除了。   从那以后,每一次吻她,天市都死死闭着眼。以至于那种眩晕的感觉成了她至死也难以忘记的深刻体验。   而此时,他浅尝辄止之后,看到她变本加厉地依偎过来,终于忍不住毒舌的本质了,“你到底是要让我吃了你,还是要让我在这里就收了你?”   天市突然清醒过来。   她睁开眼,目光还混沌着,就已经猛地要推开他。可惜,这个举动换来头皮一阵剧痛,天市哀嚎了一声:“哎哟!”   “慢点,慢点。”他叹了口气,把她再次拉近,好让自己缠绕在她头发中的手解脱出来。“这么莽撞,你究竟是不是姑娘啊?”   天市瞪他一眼,郁闷地决定还是不要回应的好。她觉得活了这么十几年,还从来没有过这么糗过,真不像姑娘所为,既不矜持,也不端庄,就更别提什么娴雅贞静了。这一路上来,她不停想让自己看上去不太离谱的努力,却在他的面前灰飞烟灭,一点不剩。   怨毒地再次瞪他一眼,却发现他正注视着自己。天市一愣,还没来得及脸红,就察觉出了不对。他的目光越过她的肩膀,落在了身后不知什么地方。   天市回头,看见刚才那个身着黑色袍服的年轻人抱着一件衣服过来,走到他的身后低声说了几句话,他微微点了点头,朝天市看过来。   天市等着他开口,然而他却再也没有对她说什么,只是微微颔首,那年轻人手中那件绣着朱雀图纹的罩衫给他披在身上。   天市心头猛然一跳,震惊地瞪大了眼睛。   他知道天市明白了,缓缓起身,在罩衫的外面束上锦带,不等天市有所反应,已经大步向外面走去。   天市知道自己应该站起来恭送,但是她没有动。震惊还没有褪去,她脑中一片空白。   “天市姑娘……”那个年轻人,天市记得他似乎叫紫岳。“天市姑娘,请随我来。”   天市眨了眨眼,仿佛才明白了他的意思,突然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急切地问道:“你告诉我,爷,爷究竟是什么人?”   紫岳惊讶地合不拢嘴,也不知是因为她的无知还是她的大胆。在她目光坚定不移地催逼下,他说:“他是咱们的摄政王呀。” 三 惊心   天市被带到一处厢房。   直到进去坐下了,脑子还有点混混沌沌,紫岳似乎在耳边说着什么,她完全没有心思去听。   那个人的名号太吓人了,天市承认自己是被吓傻了。   摄政王!   好吧,也许对定陶纪家来说,摄政王并非那么遥不可及如天人一般,因为天下人都知道,定陶纪家出了七位位皇后,三位皇妃,以及一位摄政王妃。他们是真正钟鸣鼎食的皇亲国戚。   也幸亏因为有了这样的家族,天市才能在见到摄政王身上那个朱雀的图案时有所警觉,也才能在紫岳口中吐出摄政王三个字的时候没有晕过去。   可是这一切与她有什么关系?   那些皇后啊王妃啊都是出自定陶纪家,而她,确切地说,只能算是楚乡纪氏,早在五代之前就已经整族迁离定陶的一个旁支罢了。如果说她跟定陶纪家有什么关系的话,除了都姓纪之外,也就是如今随她爹流落定陶,依附于这里那些八竿子打不着的远亲混口饭吃而已。   为什么不早告诉她那人的身份。为什么要等她遇见了,迷乱了,进退失据了,才猛然摔下这么个惊雷。天市觉得胸口又闷又堵,憋得她眼泪都要出来了。   有人推开门进来,天市直勾勾地瞧过去。   自然不是那个人,进来的是个穿着藕荷色衫子的小姑娘。   “纪姐姐,这是冯嬷嬷让送来的,她说让您就在这里休息。”小丫头口齿伶俐,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机灵地打量天市,见她一动不动地瞧着自己,有些害怕,于是又试探地叫她:“纪姐姐?纪姐姐?”   天市的眼神终于有了松动,在那小丫头身上扫了一下,想起来了:“我认得你。我来的时候你和另外一个小姑娘在船上玩儿呢。”   “姐姐记性真好。”小丫头的眼睛笑得像个月牙儿,“我叫含笑,跟我一块玩儿的那个叫金蕊,都是爷最喜欢花名。姐姐你叫什么?”   小姑娘唇边有两个笑窝,即使不说话也一副笑靥如花的样子,果然不委屈了含笑的名字。见她如此可爱招人,饶是天市心乱如麻,也忍不住跟她多聊几句。“我叫天市。”见小姑娘露出迷惑的样子,便耐心解释:“天上的星星被分作了三垣,紫薇,太微,天市。我的名字就是第三个。”   小姑娘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说法,瞪大了眼,羡慕地问:“这么威风啊,也是爷给你取的名字吗?”   天市苦笑:“爷连他自己是谁都来不及说呢,哪里有功夫操我这个心。”   “你不是跟爷说了挺久吗?怎么会来不及?”   天市脸轰地燥热起来,她跳着脚转过身去不让含笑看到自己的窘相,顾左右而言他:“咦,你拿得都是些什么?”   含笑这才想起自己的任务,连忙把朱漆盒子里的东西摆出来给天市看:“这是给你准备的衣服饰物,还有些胭脂水粉。冯嬷嬷说,东西不多,让你先将就换洗了,明日找人来给你量过后再做新的。”说到这儿,含笑又盈盈笑着向天市施礼:“冯嬷嬷还说了,让我向你道喜呢。她说今日京里来人,怕是抽不开身,让我们好好陪你,明日一早就来向你道喜。”   “你们?”天市不解,“还有谁?金蕊吗?”   含笑捂着嘴笑:“不是不是,已经让人去找翠姐姐了……”   正说着,有人敲门,含笑冲天市眨眨眼:“才说呢,就到了。”她跑去开门,外面站着的果然是翠微。   “翠微!”天市不等她们开口,已经冲过来拉住她的手:“翠微,你可算来了。”   含笑体贴地等她们进去,替她们从外面把门关上,一蹦一跳地穿过中庭,来到一个独立小院儿门口,金蕊正在那儿等她。   “可算回来了,快进来吧,都等你呢。”   小院西边的厢房里,冯嬷嬷,徐爷爷,紫岳,已经另外两个和紫岳一色服饰的年轻人正在说话。金蕊和含笑不敢打断,进来后顺着墙角来到冯嬷嬷的身边,见她不紧不慢地喝着茶,眼睛都没往自己这边看,便不声不响地各自抓了把糖果找了个角落里坐下。   冯嬷嬷正在听紫岳报告:“她身上只带了这么一个发钗,我查过了,普通得很,就是在镇子里王铁匠的铺子里打的。已经派人去询问过了,王铁匠说是去年纪先生的女儿行笄时订的。”   冯嬷嬷把脸转向另外一个年轻人:“青山,你那边查的如何了?”   青山看上去比紫岳略瘦些,一样的英俊挺拔,只是发髻肤色上略带了些尘色,像是刚刚赶远路回来:“我去了一趟楚乡,纪家在那边的确有一支,不过这些年人丁凋落,加上那边连年灾荒,很多人都逃难走了。纪老秀才倒是很多人都知道,也知道他有个女儿,算起来今年十六,模样长相和这位差不多。”   冯嬷嬷点点头,又问第三个年轻人:“朱岭,那个教书先生,你知道些什么?”   朱岭肤色本就比别人要黑些,又总是冷着脸,含笑每次一看见他就忍不住缩脖子。朱岭见冯嬷嬷问,一颔首,话说的言简意赅:“丧妻,无子,重病。”   众人等了一会儿,见他低头悠然喝茶,才明白他已经把话说完了。冯嬷嬷这才问含笑:“你刚才去,她怎么样?”   含笑歪头想了想,笑道:“她好像根本不知道爷是什么身份,跟我抱怨说爷连自己是谁都没工夫说……不过,”含笑说到这儿暧昧地眨了眨眼,“说起爷来她倒是腼腆的很,啧啧,真不知道爷又怎么调戏人家了。”   几个人听了脸上神情各异,除了朱岭一如既往面无表情外,青山紫岳倒是都有些尴尬,冯嬷嬷无奈地瞪了含笑一眼,吩咐她:“行了,你回去盯着吧,爷还没有发话下来,怎么处置一时还没有结果,她要问起来,你只管往我身上推。”   含笑答应了出去,众人也没有更多要计议的,便各自散去。紫岳临走时想起来,将那根钗子又揣到怀中,这才退了出去。   此刻摄政王正在中庭里自己的书房接待外客。紫岳到时正遇见客人起身告辞,摄政王便顺口吩咐:“紫岳替我送客吧。”   紫岳连忙将那只钗子交给书房里伺候的书童东篱陪着客人出去,再回来的时候东篱已经被遣开,只余摄政王一人坐在胡床上若有所思地把玩着天市的那只发钗。   “爷,人已经送走了。”   摄政王仿佛是被他的声音猛然拽回了思绪,愣了一下才有所回应:“哦?好。”   “爷……”紫岳斟酌着小心问道:“属下瞧着,那客人眼熟……”   摄政王深深盯着他:“他跟你说什么了?”   “没有。”紫岳赶紧自辩:“爷的规矩,属下们都记得,不敢与外客交谈。”   “嗯。”摄政王点了点头,又陷入沉思之中。   紫岳头一次见到摄政王这么心不在焉,一时间也摸不清楚他到底是个什么心思,说话也不是,不说话也不是,只能立在原处,盯着他手中的发钗出神。   那是一支再平凡不过的雀屏发钗,黄铜打造,样式简陋,没有装饰任何珠玉,只是用颜料将七瓣雀屏染了七种颜色,倒是有点睛的效果,看上去明艳活泼,虽然简陋却不显局促。   紫岳他们几个都是军中烈士的后代,被摄政王挑选出来交给禁军中的高手教养指导,自小就混迹在军旅之中,每日所学所见都是极其阳刚粗犷的,后来虽然被挑选到摄政王身边做护卫,也因此接触了不少富贵温柔的人和物,却因为都是些皇亲贵戚而觉得理所当然。对于紫岳来说,温香软玉色彩斑斓是贵人们天生注定要享受的,就如同穷苦的人们只能荆钗布衣蓬头垢面一样,不同的人,不同的世界,而这非黑即白,绝无可能混淆。   这是平生第一次,他看见有人用了这么精细的心思在简陋局促的生活中,为自己点缀出绚烂的色彩。虽然只是一个小小的发钗,却让他赫然发觉,原来贫贱的人也可以追求美好的事物。这支钗子对他的冲击之大,是他绝对无法预料的。   “在想什么呢?”这回反倒是摄政王来拉回紫岳的思绪。   他笑了笑,有些不好意思,指着摄政王手中的发钗说:“这发钗真好看。爷,我从来没想到没有珍珠玉石,也可以有这么漂亮的饰物。”   摄政王盯着他瞧,嘴里刻薄起来:“男子汉大丈夫,怎么对这种娘娘腔的东西感兴趣起来?”   紫岳红了脸,又羞又惭,冲口说道:“谁对这玩意儿感兴趣了。我是觉得做出这东西的人很有意思。”   说完自己先愣住,张口结舌地对上摄政王射过来的目光,连忙解释:“我不是那个意思,我……”   摄政王挥了挥手,“行了,什么你啊我的,不就是个发钗么,为它连规矩都不讲了?”   紫岳百口莫辩,急的面红耳赤。   摄政王却轻声笑起来,“君子可欺之以方。紫岳,没想到你还是个君子呢。”   紫岳苦着脸:“爷,您这是在笑话我呢。”   摄政王点了点头,若有所思:“不过你说的倒是有点意思。”他看着那支发钗,不理睬紫岳摸不着头脑的迷惑样,吩咐道:“去请康先生来。”   “摄政王?!”翠微不可置信地惊呼,看上去比天市还吃惊。“你说我们爷是……”她突然省起,压低了声音:“摄政王?”   天市哭笑不得,“你问我?究竟谁在这里做了两年事了?”   翠微嗫嚅:“你也看见了,我连这后庭还是第一次进来呢。你也知道了,我们爷那可不是谁都能接近的,别说我了,前院十几个人里,能进到后面来的,怕是也就那么三两个,又都是徐爷爷那样老奸巨猾的,想从他们嘴里探听点消息,别提有多难了。”   “所以我才奇怪呀,照说爷都未必知道你这人的,怎么你就能将我荐进来呢?”   “这个……”翠微面露难色,“天市,我说了你可不许生气呀。”   天市白她一眼,没好气:“你说吧。”   “其实,是徐爷爷问起来,说是不是有这么个女孩儿,让我带来。”   “所以你就在我面前夸海口,说是亲自推荐的?”天市用脚趾头也能猜出来后面的事,叹了口气,心里面更是七上八下的没有了底。   翠微见她半天不说话,以为生气了,期期艾艾地拽着她的手问:“天市,你是不是生我气了?可我真不是想要怎么样你的,只是觉得你跟你爹也挺艰难的,如今有这么个机会,你自己也不反感,我才……我才……”   天市反过来还得安慰她,“说哪儿去了,怎么会生你的气呢?我要谢你还来不及呢。好歹是摄政王耶。说不定真是我走了狗屎运时来运转攀上了高枝儿,从此后荣华富贵享受不尽呢?再不济,比如说王爷他没看上我,大不了以前什么样还什么样,能有这么一次奇遇也不是人人都有的。就算是最坏的情形,他们要害了我……那也是我自己贪慕虚荣,这样的下场也是活该。”   “你可千万别这么说,”翠微连忙堵住她的嘴:“你且放心,虽然我不知道爷会怎么打发你,可要说害人,我敢拍胸脯拿人头担保,这家人都极其良善和气,绝不会做出伤天害理的事儿来的。”   天市低下头去,不让翠微看见自己唇边的冷笑。   如果不知道身份也就罢了,谁不知道这位摄政王贪恋女色,府中光是纪家的王妃良娣就有七个之多,更别提别家的侧妃夫人了,还有蓄养的家姬,没有名分的妇人更是数不胜数。而最蹊跷的是,短短两年半的时间里,纪家的七个王妃良娣或死或贬,竟然一个不剩。真要进入了他的内廷,有七成可能凶多吉少。   这么想着,天市不由觉得周身发凉。   但眼见翠微真的一无所知,也无谓让她担心了。如果真有什么危险,还指望翠微相助呢,此时若让她知道了这些,万一没有能拿捏住让那些人知道她已经有了戒备,反而对自己不利。   两人正各怀心事地揣测着情势时,含笑慌慌张张敲门进来,“纪姐姐,爷刚让人来传话,请姐姐收拾一下,吃过午饭即刻动身。”   天市一怔,和翠微面面相觑。“即刻动身?要去哪里?”   含笑似乎也还没有消化这个消息,愣愣地说:“回京。”   “可是,”天市不由自主站起来,“我才刚来……”   “我知道,”含笑压了压神,耐心解释:“爷来住了小半年了,这次突然的很,大伙儿都没有准备,外面现在都乱套了,鸡飞狗跳的呢。这次出了外面院子的,其他人都要随同回京。”   “为什么?是出什么事儿了吗?”天市微微放心些,如果都要走,那么显然不是针对她的。   含笑左右看了看,确定无人,才凑在天市耳边压低声音:“听说,太后娘娘病重,好不了了。” 四 雪中送炭   天市记得,她动身上京的那天,是重阳节的前一天。   “什么都别跟我爹说,他要问起来,就说我在这府上做事。若追问的紧了,就说我跟着主人进京了。”天市紧紧握住翠微的手,“多谢你了。”   翠微忍不住落下泪来,使劲儿点着头:“你放心,好好照顾自己,万事小心啊。”   天市有些犹豫:“还有一件事儿,也许你能帮我。”   翠微:“我一定帮你。”   天市想了想,又摇头,笑道:“照顾我爹。”紫岳无声出现在身后,天市有所察觉,便松开了手:“你也自己保重。”她转身,向未知的命运走去。   从定陶进京,快马也需走一个月。这拖家带口迤逦蜿蜒的队伍足足用了一个半月,才在第一场雪落下时进入了京畿外围。   天市的地位显然是特殊的,和她共乘一辆车的只有含笑金蕊,而别的女眷至少也要五个人一车,即使是摄政王的嫔妾也不例外。只是如此一来,天市俨然在没有得到任何名分之前就已经成为了摄政王那如云美眷们的公敌。   对于别人的孤立和敌意,天市只能苦笑以对。有时自己也替自己不值。这是图什么呢?只不过见了那人一面而已,甚至不曾有过更亲密的接触,只不过是不为人知短暂若韶华的一个吻,就让她如此离乡别井长途颠沛之余,还要承担那些女人的嫉恨。虽说身边有含笑金蕊,可总不能让还没有成年的小姑娘来保护自己吧。可若反击呢,自己又有什么立场又该以什么姿态去反击呢?   这才是让天市最烦恼的地方。自己究竟算什么?要捧她上天也好,要踩她入地狱也好,好歹也该有个态度吧。就这么心悬在嗓子眼,不知道前路喜忧,甚至无从揣摩那个人心意。那些女人老是说她凭什么凭什么,老实说,天市自己也不知道凭什么。   自从那日之后,就再也没见过摄政王,听说是快马轻裘先行返京了,并不与她们这些家眷同行。这个消息更是让天市无比沮丧。不过是宽敞点的马车而已,人家并没有将她放在眼中,这一趟远行究竟有什么价值?   人心惯来如此。很多烦恼都是因为在心中反复咀嚼变得越来越大,乃至不可控制。如果纪天市是个稍微多愁善感些的人,如果她来时少了一丝对前路艰难的估计,只怕未到京城就已经扛不住了。   也幸亏,含笑金蕊两个丫头乖巧可爱,而负责她们一行安全的紫岳对她也是照顾殷勤,至少,从这些人的态度中,天市可以大胆揣测,上面并不厌恶她。   日子和旅程就在她的胡思乱想中消耗了大半。眼看着一天天冷下来,天市又碰到了另外的麻烦。   上路时仓促,她可以说是身无长物。天冷了自然要添衣服,这一路以来的衣物都有人专门负责,本来是不虞担心的。但天市天生有血虚之症,夏天还好,到了冬天由于行血不畅,手指脚趾就会生冻疮。这本也不是什么大事,往年长了冻疮无非少出门,在家里养上一冬天也就是了。可如今却不一样,马车再舒适究竟比不得在家,越往北走天气越寒冷,冷风从车缝往里灌,每日里到了一处往往人困马乏,第二日一早又要赶路,根本没有办法好好护理。   起初天市还咬牙忍着,到了京畿那一日,也大概因为地上有积雪,天市刚一下车,就狠狠摔了一跤。含笑金蕊赶忙过来扶起她,见一股脓血从鞋头渗出来,剥下鞋袜来看,这才发现十个脚趾程度不同地溃烂流脓,早已经肿得不成样子了。   消息传出去,不到一盏茶功夫冯嬷嬷,紫岳等人就纷纷赶到,随队的大夫也过来瞧了,得出的结论是不宜再行动,至少要好好休息三五日再上路。可是大队人马不能等,几个人商议的结果,是紫岳陪着天市这一车的三个人留下来,其他人继续走。   紫岳对天市的伤十分内疚,他话不多,却更加殷勤地照顾,上药送水张罗饮食,无微不至,如果不是天市坚持让含笑金蕊将他请出去,连泡脚大概都会被他包办了。   终于把脚泡在热水里,脚趾剧烈的疼痛激得天市眼泪都飚出来了,一只手死死拽着含笑的袖子,嘴里咝咝抽着冷气,一边向那两个姑娘抱歉地笑:“真是的,不但耽误了你们,还要让你们看见这么难看的……”声音疼的发颤,终究顾不上说话了。   金蕊平时是比含笑还多话的,可今日自打看见了她的脚伤后,就一直一言不发。泡脚这会儿,也远远躲着,不愿意近瞧。含笑瞪了她一眼,劝慰天市:“纪姐姐你就别操这么多心了。都是你太见外,不肯早跟人说,才到了这个地步。这几日你可要好好保养,别再让伤势更糟了是正经。”   天市无言地点了点头,低头看着小红萝卜似的脚趾头。已经疼得麻木了,反倒比先前好了很多。她疲惫地吁了口气,靠在椅背上想了想,对两个女孩儿说:“我没事儿了,这水里的药倒是有些灵效。你们也去梳洗了早些休息吧。”   含笑犹豫了一下,禁不住天市的催促,到底给她倒了杯水放在一旁,这才和金蕊退了出去。   听见门关了,天市并没有睁开眼。她不敢,害怕一睁眼,泪水就会落下来。于是只能死死闭着眼,咬住下嘴唇,隐约听见门外两个小姑娘低声说话的声音。苦笑了一下,天市对自己说,她们还小,真的还小。“纪天市,与其怨别人不如埋怨自己。谁让你不好好照顾自己?三个人里你最大,怎么能指望那两个小丫头来照顾自己呢?本来就不该给别人添这样的麻烦。”   也不知过了多久,水似乎凉了,天市确信自己心情已经平复,这才缓缓睁开眼。   窗边一豆残灯,被钻进来的寒风摧摇着,如即将飘零的叶子,奄奄一息。   天市想去拿水,不料伸出手去却差了一点才能够着,她叹了口气,试着挪动身子,就这么轻微地一个动作,脚趾上钻心的疼痛像毒蛇一样猛然袭来,煞得她眼前突然一黑,只听见“呛啷”一声,那水杯已经被扫到地上摔了个粉碎。   天市僵住,侧耳仔细听了听外面,见没什么动静这才松了口气。她是真的怕惊动了别人。   挣扎着把自己挪到床边坐下,已经出了一身的冷汗。天市找出大夫留下的小刀。按照医嘱,在用药水泡过之后,要拿刀剜掉腐肉,再敷药包扎。本来不该由她自己来实施的,只是脚本就是极其私密的部位,除了大夫不该有别的男人看到,因此紫岳不能用,而含笑金蕊两个女孩只是看着她的伤就已经快要吐出来的样子,天市犯了倔脾气,绝口不提此事,含笑金蕊两人也就当做没有这回事般走开了。此时拿着那柄小刀,天市顾不上想别的,心里面仔细回忆大夫临走时交代的话,想起要先用火将刀子烤一烤,不禁苦笑不止。   那盏灯在窗边,此刻让她下地走一步,疼痛都甚于用刀子扎自己一下,天市并不晓得用火烤刀的道理,只道是暖刀剜肉比较利,便将小刀放在怀里捂了一盏茶的功夫,觉得差不多了,找出一条巾子勒住额头,深深吸了口气,将刀拿出来。   光线摇曳不定,任凭天市瞪大了眼也不能确认哪里是腐肉,那伤口看着一团暗色,试着触碰一下,疼痛似乎从整个脚部泛滥上来,钻心的疼。   窗外寒风呼啸,隐约似乎听到有人说笑的声音。天市心头一酸,眼睛又有点潮热,越发下了狠心,不再延宕,拿起刀对准乌暗伤口的外缘,心一横,眼一闭,切了下去。   刀刃刚刚入肉,敲门声突然石破天惊地炸响,天市手一抖,异样的锐痛揪得她几乎无法呼吸,惊呼中脚掌上出现了一道又深又长的伤口,长长一条红线慢慢向外渗出鲜血来,几乎转瞬间就泛滥了下来。   门猛地被撞开,寒风呼啸涌入,天市只觉眼前一黑,那盏灯已经被风扑灭。   “纪姑娘?”紫岳的声音响起,带着惊慌。   “别过来!”天市大口吸着气,才勉强能够讲话,“别……过来。”她慌乱地抓过被子盖到脚上,紧接着又惨叫了一声,即使是被子的重量,对她的伤势也是莫大的伤害。   紫岳吓得愣住,“你,你怎么样……”   屋里一片黑暗,他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又怕伤到她,一边小心翼翼往她声音来处摸过去,一边问:“是我不好,太莽撞了。灯在哪里?”   天市的声音带着哭腔:“在窗边,你别过来。”   “你怎么了?”   “没事……”天市还在强撑,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开始哽咽。“正在上药,被你吓了一跳。真是的,莽莽撞撞,就不会轻点吗?”正说着,手摸到被子上一片潮,失声“哎呀”了一下。   “怎么了?”紫岳越是着急,越摸不着灯,就着外面的雪光,只隐约能见到天市坐在床上的轮廓。   “没……没什么。”天市脸上发烧,刚才情急之下将血染在了被子上。   忽然一团温暖莹润的光芒出现在屋里,天市以为自己快要晕过去了,所以会看到幻觉。从小就听老人们说起,天上的仙子,庙里的菩萨降临人间的时候总会伴随着温润的光芒。而且,她此刻十分确定,那光芒的中央的确有个人影。   那是谁?难道不信佛的人也能看到菩萨吗?   人影发出声音:“怎么回事?”   声音如此耳熟,让天市大吃一惊。她认出这个声音,忍不住捂着额头呻吟,难道真的对那人已经着迷了吗?居然连菩萨的声音也想象得跟那人一模一样。   紫岳赶紧向来人报告:“还不清楚,纪姑娘不让我过去。爷……”   天市怔怔看着他走到近前,才发现原来那团光来自一颗鸽蛋大的夜明珠,而那个夜明珠的主人,则是这些日来被自己腹诽过不知道多少次的摄政王。   光线先落在了她混杂着泪水和汗水的面孔上,稍作停留,才向下移到了她的脚上。天市听见紫岳的一声轻呼,才猛然醒悟过来,慌忙把脚往回缩:“不,别看。”   有人的动作比她更快。一只温暖有力的手握住她的脚踝,不容置疑地拉到自己身前,在夜明珠的光芒下,脚上的伤和脓在摄政王的面前一览无余。天市无地自容,怎么能被他看见这最丑陋的一面呢?她拼命挣扎,哀求道:“别看,别看……”   摄政王猛地抬起头,“闭嘴。”   他把夜明珠抛给紫岳,解下斗篷给天市盖上,然后俯身将她抱起来。“跟我走。”   天市把脸埋在斗篷里。那上面有他的气味,淡淡的麝香,有着奇异镇痛的作用,似乎脚上的疼痛已经被驱散了。紧紧贴着他的胸膛,体温透过衣物暖着她,他的心跳敲击着她的脉搏,天市又感到了那真眩晕。这眩晕中,这个男人就是她的天地,不容置疑的摄人魂魄。   从厢房到门外,短短几步的距离,对天市来说却有一生那么长。   因为此刻无比清晰地明白,虽然只见过两面,虽然对他的了解少得可怜,虽然他高高在上不可触及,但她已经确定,自己的一生,必将置于这个男人的阴影下,无处可逃。   摄政王自己的车就等在门外。   车里异常明亮宽敞,俨然一个小小的房间,中间还笼着一个火盆,地上铺着又厚又软的白色皮毛,面对面两张锦榻上也铺着锦被软垫,小几上有一个精巧的青铜香炉,袅袅燃着龙涎香,一进来就熏人欲醉。   摄政王将天市放在主榻上,将一盏玻璃灯移到近前,托着她的脚又再仔细查看。   天市面色通红,不再挣扎,老老实实由着他打量。自己也趁机好好地观察他。   其实算不得太漂亮。天市在心中评判。紫岳,还有见过一两面的青山朱岭都比他要英俊,至于在山中别舍见到的那些儒雅不知名的年轻人,就更是完全不同的气质。   本质上来说,摄政王应该是个武人。虽然身材算不得魁梧,也没有武人常见的彪悍,但他的眉宇间有着一股只有经历过沙场的人才会有的冷冽。就像寒冷的夜空中星光总是刺目的一样,他的眼睛也是如此,明亮,清萃,深不可测。   天市记得,第一眼看见他,那双眼睛是在笑,眼角有细密的纹路。此刻借着灯光看得更清楚些,在他专注地盯着某样东西的时候,那些纹路大多数都隐藏了起来,但是有那么一两条会变得特别深刻,让他的表情看起来具有令人畏惧的威严。   他的鼻头有点翘,秀气得过分了。好在唇上的短髭压住气场,让他整个人平添了几分成熟的魅力。   “如果你一定要看什么东西的话,不妨盯着你自己的脚丫子看。”他眼皮都不抬一下地说。   “什么?”天市猛然回神,没领会他的意思。   “你的眼睛,火一样滚烫的,正好可以给你的脚疗伤。”他举着她的脚,冲她促狭地笑。   “你!”天市先是恼火,但很快就镇静下来,“那多好,这车里可以不用火盆了,只要我睁着眼睛,就不会冷。”   握着她脚踝的手紧了紧,天市察觉到他掌心的火热。   “你会绣花吗?”   “呃?”天市必须集中精神才能跟上他的思路。茫然地摇了摇头,“不会。”   “我猜也是。”摄政王轻描淡写地说:“虽然你眼睛很厉害,但手笨的可以,要不然也不回在自己的脚掌上开这么大一个口子。”   不说还好,一说倒提醒了天市。魔力消失了,她疼得呻吟起来,“你还取笑我!”想起刚才一个人的凄惨境遇,满涨在心里的酸楚突然溢了出来,“我想剜腐肉,可是看不见,呜呜呜,紫岳还吓我,呜呜呜,好疼……”   “你是女关公吗?刮骨疗毒也不是你这样做的呀,还哭,自己把自己都切成肉臊子了还好意思哭。”他嘴里面拌了鹤顶红一样毒舌,手上却很温柔地拿过一条帕子为她拭泪,“明明有两个丫头陪你,还有紫岳在,非要自己逞强。”   她一把推开他的手,“刚碰了脚的手,又来摸我的脸……”   “你自己的脚,你还嫌弃?”他气得笑了,索性从一边的小柜子里翻出个酒瓶来递给她,“拿着。”   天市莫名其妙地接过来,“干嘛?”   “喝。”他言简意赅地说着,抽出一把刀来。   “我喝我喝……”天市十分识趣地仰头咕嘟咕嘟喝了两大口,抹了抹嘴,“你把刀收起来吧。不就是喝酒嘛,用得着拿刀来吓唬人吗?”   摄政王嗤之以鼻:“谁说我拿刀来逼你喝酒了?”   天市有些迷糊,大着舌头问:“那你要干嘛?”   摄政王伸出三根手指头,“这是几?”   天市瞪大眼想要看清楚,有些迷惑:“五?”   恍惚中,她看见摄政王那只刚刚握过她脚踝的手伸过来,覆盖在她的眼睛上。   他的声音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睡吧,睡一觉就好了。” 五 太后   其实人在摇晃中总能睡的更香,这也许是在婴儿时由摇篮养成的习惯。天市睡了一个很久以来没有过的好觉,直到那种持续不断的摇晃突然停止了,她才不情不愿地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   即使在最甜美的梦里,天市也不敢奢望睁眼后第一眼就能看见他的眼睛。几疑是梦,她不可置信地揉了揉眼睛,再看,那双带着笑的眸子毫无避讳地盯着她看。   “能不能现在别看我?”天市小声嘟囔着,坐起身来。这才发现自己仍在摄政王的车里,温暖柔软的上好裘毯被自己揉搓成一团死死抱在怀里,而对面那张榻上,摄政王手里捏着酒杯,正专注地看着自己。   “现在才想起来不让我看?你睡觉的样子我全看了。”摄政王的表情很像收获颇丰的贼。   “要命!”天市捂着脸呻吟,“梦里不知身是客,这怪不得我。”   “如果要怪你,你现在就已经不在这儿了。”摄政王淡淡地说,语气中有一丝冷冽,让天市死皮赖脸的耍赖行为戛然而止。   她顿了一下,沉默地用手拢好自己的头发,正襟危坐。“现在在哪儿?”   摄政王朝车窗努了努嘴,示意她自己看。   天市还算不太糊涂,只小心的掀起一角窗帘往外张望。窗外一座巍峨高大的建筑赫然撞进眼睛,她猝不及防,被重重地震撼:“这是……”   摄政王在她的身后,淡淡地说:“这是朱雀宫。”   一时间不敢回头,天市闭着眼睛让自己强行镇定下来,“朱雀宫……那个朱雀宫?”   通常,人们不这么叫这座宫殿,人们把它叫做天宫。天子居住的地方,天地的中心,万民的顶端,天底下最神秘最尊贵最不可冒犯的天子之宫。   用了好半天,天市才找到自己的声音:“我们怎么在这儿?”她的声音虚弱带着颤音,听上去的确就像个从来没有见过世面的乡下丫头。   “天市,”摄政王的声音里有着陌生的郑重,令人不由自主地屏息聆听。   摄政王把天市拉到离自己最近的地方,盯着她的眼睛,仿佛这样,就能让他所说的每个字都被领会。“我带你到这儿来,是要见一个人,她得了很重的病,也许好不了了。”   他的声音里有一种悲恸的力量,让天市的心猛地揪了起来。   “一会儿,你收拾一下,我带你去见她。她见到你应该会很高兴,你就陪她聊会儿天,解解闷儿。让她稍微开心点儿。”他说这话的时候,之前那种不容置疑的权威荡然无存,只是一个即将失去亲人的男人,在请求帮助。   怎么能拒绝这样的要求呢?   天市在自己意识到之前,头已经点下去了。   他欣慰地笑了,孩子一样松了口气,然后又紧接着叮嘱:“她会问你一些问题,我会替你回答,你只需要点头就行。但是你要记住我的回答,你是聪明人,不用我解释的,对吧?”   这话问的真叼,天市心中苦笑,难道说不对吗?于是她只能又点了点头。   摄政王似乎想不到别的话叮嘱了,于是笑道:“你稍等会儿,我让人来伺候你梳洗换衣服。一会儿坐软兜进去。”   这倒是提醒了天市,她赶紧问:“我的脚……”   “别担心。”他安抚地冲她微笑,然后下了车。   别担心!天市不满地撇了撇嘴,低头找自己的脚。   之所以说找,是因为醒来这么久了,还一次都没有感觉到脚疼。好吧,确切地说,她压根就没感觉到脚的存在。   天市掀开盖在脚上的毯子,看到两只脚都用干净的棉布包扎得好好的,比她自己能做到的好得多。天市欣慰地拍了拍脚面,突然僵住。   没有感觉。   虽然自己的手敲打在脚面上,可是脚一点都感觉不到。一丝恐慌爬上心头,她试着想要动动脚趾头,但一点反应都没有。天市急起来,一把抓住脚尖使劲儿一捏,钻心地疼像火苗一样蹿上来,沿着四肢游走,重重敲到她的额头,让她忍不住呻吟了一声。   车帘被掀开,含笑怯生生地叫道:“天市姐姐?”   “含笑!快进来。”天市疼得满头是汗,却高兴得一边笑一边流眼泪。   “姐姐你怎么了?”含笑被她的样子吓了一跳,小心翼翼地问。   “没,没什么。”天市胡乱抹了一下脸,满怀欣喜地说:“我的脚疼啊。”   “啊?”含笑乌溜溜的眼睛在天市的脸和脚之间打转,一副看怪物的表情。   “刚才差点以为脚趾头不在了,吓死我了,赶紧去捏,下手又重了,疼死我了!不过总算脚趾头还在,真是太好了!”   含笑显然无法理解她的情绪,只是敷衍地赔笑着,“姐姐,爷让我来伺候你梳洗更衣。”   天市看见含笑手中抖开的宽大的玄色礼服,眼珠子差点掉出来。   “这……这未免太庄重了吧?”天市很想把重音放在重字上。这是按照周礼全套置备的朝服,上至冠冕,下至鞋袜,加起来总共有四十多件,从深衣到外袍,里里外外至少要穿七八层,虽然是冬天,这么穿也会让人透不过气的。更可怕的是那件袍服,每个袖子就有七尺宽,穿上这样的衣服别说走路了,就是喝口水只怕都不容易。   含笑却对她的惊讶不以为然,“姐姐,咱们府里多少夫人想穿还穿不上呢,这可是王服,除非咱们爷认了你做女儿,否则穿上这套衣服,您可就是未来的王妃了。”   天市眨了眨眼,耍赖:“我的脚不方便,穿上了爬都爬不进宫去。”   含笑掩口一笑,“刚才爷不是说了吗?会有软兜送你进去的。”   天市终于没有了借口,愁眉苦脸地让含笑替她梳头加冠,然后再叫上金蕊进来,两人合力还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那套衣服穿上。   软兜却是从来没有坐过的新鲜物件儿,其实就是一个类似滑竿的东西,不过是用了上好的锦缎装饰了,没有那么简陋而已。由两个太监抬着,晃晃悠悠一颠一颠的,头一次坐的人还真不习惯,天市起初就紧张的要命,死死抓住两边的长竿,像个秤砣一样被抛来抛去,颠得五脏六腑都快翻转过来了。她道这也是摄政王照顾她的脚不好才有的待遇,因为连摄政王自己,也要步行走过从朱雀宫侧门到内廷的这一段漫长的路。   摄政王却全然不用穿那么繁复的服饰,依旧是长衫罩袍,外面系着一领鸥裘斗篷,只不过头上加了个银冠,碧玉发簪绾住头发,白玉耳卡住冠带,行走在这金碧辉煌的皇宫之中,别有一番不怒自威的气势。   天市侧脸看着他,发现在没有人注意的时候,他的眼睛深若寒潭,几乎无人可以看到底。而此刻的摄政王,表情中有着难以言喻的痛彻,天市猜想,一定是因为那个不久留于人世的人。   “我们要去见的那个人,她是谁?”   摄政王沉默了一小会儿,低声道:“我的母后。”   “啊!”天市轻呼,看着他的目光中带了些同情,想起离开定陶时的那个消息:太后病重。她心中既紧张又难过,莫名为他感到伤心。丧母之痛,人生至悲也不过如此了。她想安慰他,却不知道该怎么说,想了半天,体贴地说:“我还没记事之前母亲就去世了。相比起来,你能奉母至今,这样的天伦已经是旁人艳羡的了。”   摄政王惊讶地扭过脸来看她,表情中带着一种诡异的克制。半晌,才低声说:“谢谢。”   两人都沉默下来。此时已经来到一处水榭,天市看了一眼,不禁惊讶地“咦”了一声。   这里的亭台楼阁水榭桥廊无一不看着十二分眼熟,就连湖中残荷的痕迹都眼熟的很。看上去,有点像……“这儿和定陶别馆里的院子真像。”天市冲口说出来,随即想到了原因,“这儿就是按照那里修的吧?我听说太后也是定陶纪家的人。”   “是啊,跟你是同宗。”他简洁地答道。   越是往里走,他就变得越沉默,惜字如金,全然没有了在马车上那种谈笑风生。天市能理解,他一定是越接近病人所在的地方,就越伤心,毕竟明明现在还活着的一个人,却已经知道不久于人世,连她这个不曾谋面的人想到这一点都难免神伤,何况是至亲骨肉。   好不容易,在艰涩的沉默中,软兜来到一处幽深的宫室外。   “这就是相和宫,”他淡淡地解释,“太后住的地方。”   禁宫深处的相和宫,宫墙上爬满了粗细不一的藤蔓,虽然冬天花叶已经凋净,但看着那密密麻麻如血脉般缠绕的枯藤,天市想这位太后一定是个性情雅淡的人,别处繁花似锦的年月里她的住处却深幽极了。   恍惚是有人进去通报了,两个小宫女匆忙跑出来跪倒迎接:“给王爷见礼了。”   这倒吓了天市一跳。自打第一面开始,就不曾跪过的摄政王。也许是他在自己面前一直很随和,言行举止都与身份不符,以至于令她似真似假地将该有的礼数都给忽略了。   深宫毕竟不同于山野别馆,摄政王对两个宫女的跪拜安之若素,只是点头问道:“太后这一夜可好些?”   右边脸圆些的小宫女摇了摇头,神色颇有些凄惶,“昨夜王爷离开后,太后吃了药睡下,不过三刻便魇醒了,又吃了一回药,终究睡不稳,早起看时,有些发烫。”   天市的心揪起来。   摄政王倒是沉着,只是简略吩咐那两个小宫女:“这是纪姑娘,专门接来见太后的。”他一边说一边往相和宫里走,到了门口想起来,又叮嘱两个宫女:“她脚伤了,要乘软兜进来。”   两个宫女听了连忙招呼人将天市抬了进去。   摄政王此时已经顾不上天市了,脚步匆匆地在前面疾行,宽大的袍袖随着步伐摆动,水波般层层波动。天市想,这才是真正乱了心吧。   好在相和宫内部倒是宽广平阔,台阶不多,廊舍足够宽阔,软兜一直来到了太后的寝宫外,立即又有两个宫女抬了张软榻来,小心将天市挪上来,换了在寝宫中伺候的内侍将天市抬进去。   绕过重重纱幔,影影绰绰看见摄政王已经坐在了床边,一边俯身在床中那人的额头上轻抚着,一边在她耳畔轻轻说着什么。   天市想,他们母子的感情真好。   寝宫内极安静,除了摄政王低低的嗓音声外,便是时不时一个女子虚弱的应答。听见簌簌的脚步声,摄政王抬起头,冲天市这边招了招手,又低头在太后耳边轻轻说了句什么,然后便站起身来把床边的位置让出来。   终于看清床中人的面孔,天市吃惊地低呼了一声:“啊!”   哪里是什么老太后,分明是个不超过三十岁的年轻女子。   女子脸色蜡黄,分明病得十分厉害了,听见摄政王说:“她来了,天市。”还是竭力微笑着欠起上身向她伸出手来:“天市……”   软兜落地,天市的心也跟着重重沉了下去,因为她看见摄政王起身后并没有收回抚在那女子发际的手。   他看着她,眼神温柔悲伤,令天市深深动容,也深深震惊。   他爱她!   这是第一次,她见识到了一个男人爱着一个女人时,所表现出来的关切和温柔。   天市心中突然充满了悲伤,也不知道是因为这对即将永离情人,还是因为获悉已经夺了她魂魄的那个人在爱着别人,是同情还是自怜,她不知道,此刻也没有机会去让她细细思索。   “天市……”见她没有回应,太后又呼唤了一次。   天市仓皇地抬眼,摄政王沉默地盯着她,眼神里流露出恳求的意思。   怎么能拒绝这样的恳求呢?怎么能拒绝这样的呼唤呢?天市压下酸涩,俯身过去握住伸出来的那只手,“太后娘娘,我是天市。”   太后欣慰的笑了。摄政王也暗暗地松了口气,温柔地将太后压回枕上躺好。   “没想到,益阳真的把你找到了。”   益阳?天市朝摄政王看过去,他回避开。天市恍然大悟,益阳,摄政王的名字。   与此同时,她突然福至心灵,终于明白了那两个人的关系。   他说她是太后,当然,她是太后。皇帝的母亲,摄政王的庶母!   一年半之前先帝突然崩驾,年仅四岁的太子在母亲纪氏和长兄益阳的共通拥护下登基。先帝庶长子益阳被封为摄政王,在皇帝成年之前代掌国事。   难怪他说她是母后;难怪他说她也是纪氏。   完全会错意了。   益阳的生母虽然也出自纪氏,却是旁支,当初不过是陪着先皇后入宫的侍女,却成为后宫中第一个为先帝产下子嗣的人。先皇后病逝后,先帝又娶了定陶纪家一位女子为皇后,并将她生的儿子封为太子。   这些都是在定陶老幼皆知的掌故,只是,天市略带讽意地想,那些以定陶纪氏的皇后为荣的人们,大概没有料到,深宫之中,居然还有这么段不伦的恋情。   “天市……”即使是在病中,太后的声音还是优雅文淑,有着令人慑服的力量。   天市飞快地将脑中不断涌上来的念头甩开,学着摄政王刚才的样子把耳朵凑过去,听太后说话。   “王爷说你的脚趾被冻伤了?”   天市点点头,宽慰道:“娘娘您凤体违合,还是不要操心太多的好,早早养好了病,王爷也能宽心些。”她说这话的时候,向摄政王看了一眼。他就垂目站在一旁,对她一语双关的话充耳不闻。   太后却笑了,“真是伶俐的丫头。你今年多大了?”   “十六。”   “十六了吗?”太后幽幽叹了口气,“我今年二十六,比你大十岁呢。咱们同宗,论辈分我该和你平辈。认你做妹妹可好?”   天市大吃一惊,“太后,这折杀天市了……”   “什么话!”太后轻轻打断她,“咱们本就是同宗的姐妹,有什么折杀不折杀的?认了你做妹妹,更亲近点儿有什么不好?”   “可是……”天市嗫嚅,“我家是楚乡那一支的,并非纪家嫡脉。”   “什么嫡啊庶的,人和人相交贵在交心。我一看你就喜欢,这大概就是缘分。有缘,便无贵贱;无缘,便分亲疏。”太后说到这里已经有些气力不支,微微喘了一下,才继续道:“何况,这样对你有好处,以后你嫁人便不会有人拿出身来说……”说着似有意若无意地看了一眼摄政王,“改日若能因此归宗定陶纪家,也算是我的功德一件了。”   天市还想说什么,一只温暖有力的手放在了她的肩上,摄政王说:“天市,太后既然和你投缘,就答应了吧。”   肩膀轻轻紧了紧,天市领会意思,点头答应了。   太后舒了口气,转向摄政王:“天市刚来,又还伤着,你也真不体贴。”   摄政王轻轻地笑了出来。   这种坦荡的亲昵让天市心里又是一酸。   太后对天市说:“我昨夜病情有些反复,今日力气不济。等我这两日好好养养,让摄政王寻个吉日,我带你到宗庙去行结拜之礼。”   天市吃了一惊,“这么郑重?”   太后:“当然,你莫要当我说笑敷衍才好。”   太后说这话时,眼睛中泛起异常明亮的光芒,令天市无法拒绝,只得点头。   “你远来劳顿,且去好好休息,等养好了精神,随时进宫来看我可好?”   天市已经无法再对这位重病的太后有任何不赞同,顺从地点了点头,仍由刚才那两位内侍抬着软兜出去。摄政王到此时才暂时离开太后身边,将天市送到寝宫门口。   “你先去我的王府,会有人安排的,晚上我再来看你。”摄政王低声交代,语气倒向是对老熟人般毫无架子。   天市暗暗诧异。但此刻她心中已经乱作了一团,除了点头也没有别的想法。   送走了天市回来,太后微微笑道:“你看看你让那孩子穿成什么样了,幸亏她有脚伤不用走动,不然不定要狼狈成什么样。”   摄政王侧头想了想,也不禁笑起来。他低声问:“为什么不告诉她?”   太后叹了口气,“能见到她就好,你看她那双眼睛,完全不知世事艰辛的模样,何必让她烦心呢?”   摄政王执起她的手抵住自己的额头,喃喃地说:“是啊,她有一双你的眼睛。” 六 求而不得   摄政王果然早就做妥了安排,一到王府立即有人领她到住处去。   那是一个独立的小院,只有三间主房,前庭种梅,后园养鹤,俨然梅妻鹤子神仙过的日子。天市想,还真有摄政王的意思,和定陶别馆中那一大片菊园一样,都是出尘避世的好去处。   含笑和金蕊领着另外三个粗使的丫头正式拜见天市,倒是让她有些出其不意。   “这是做什么,含笑金蕊,你们两个跟我还讲什么虚礼?都是一路同行的姐妹。”   金蕊又恢复了伶牙俐齿,笑着说:“那是姐姐抬举我们,我们可不能不识好歹,就着姐姐的宠忘了自己的高低贵贱。”   天市起不得身,避无可避,只得由着她们朝自己行了三拜之礼。   冯嬷嬷也来探望天市,言语间的亲热殷勤与初见时已经大不一样。天市心中雪亮,只怕在自己尚未察觉之时,这一干人已经得了摄政王的示意,对她的名分有了说法。   “这院子真雅致,冯嬷嬷,王府中都是这么有趣的地方嘛?”   “哪儿能呢?”冯嬷嬷细细解释,“这院子虽小,来历却大,是当年爷读书的地方。后来王爷成了亲,自己有了外书房,来的就少了,但从来也没有疏忽过照料。后面园子里养的那几只鹤都还是王爷当年亲手孵出来的呢。”   不知怎么,天市想起来他采菊花的模样,深深点了点头。   冯嬷嬷于是继续说:“王府里还有一处王爷十二万分看重的地方,是在王爷寝殿后面的鹿苑。当年王爷新婚,新娘子的嫁妆里有一对梅花鹿,王妃心慈最爱这些生灵,王爷便索性将自己的花园辟了出来养鹿。”   天市闭着眼靠在椅背上,见冯嬷嬷停下来便问:“怎么不说了?”   冯嬷嬷笑道:“都是些旧事了,也没什么好说的。总之啊,这鹤庭是除了鹿苑外王爷最喜欢的地方,他如今指给了您,可见他对您的看重。”   天市微微一笑。然而冯嬷嬷紧接着说出来的话就让她无论如何也笑不出来了。   “虽说皇宫中什么东西都比咱们府里强上个十倍,但这种地方也只有王爷那种神仙般的人物才能经营出来。日后纪姑娘进宫住着倘若不惯,倒是可以常回来这儿换换气儿。”   天市愣住,“进宫住?”   冯嬷嬷笑道:“可不是吗?难得您能得太后厚遇,一定会留您在宫里陪她的。”   “在宫里陪太后?”   冯嬷嬷突然意识到自己失言了,笑容僵在脸上,半天才找回说辞:“看我这记性,准是记混了。纪姑娘,您别听我乱嚼舌头了,有什么等王爷回来了他自然会跟您说清楚。我这也是乱听来的。”   天市睁开眼睛,静静地看着她。   冯嬷嬷万万想不到这个小姑娘居然会有这种端凝的目光,心烦意乱地问跟来的人:“不是说让太医来给纪姑娘看脚伤吗?怎么还没到?”   金蕊插嘴:“嬷嬷,已经到了好一阵了,没您的吩咐没敢让进来。”   冯嬷嬷如蒙大赦,一连串地说:“要我吩咐什么,这儿是纪姑娘说了算。记住了,以后鹤庭的事情不论大小,都由纪姑娘做主,要问她的意思。”   众人齐齐领命:“是。”   天市笑道:“她们已经够拘束了,嬷嬷还来吓唬人,好没趣。”   王太医的态度也显然不同了,问了些问题,洗干净手看清天市脚上的包扎不禁笑了,“这是王爷的手笔吧。”   天市大感好奇,“您怎么知道?”   “王爷是带兵打过仗的人,这包扎的手法跟普通人不一样。”   趁着王太医揭开包扎的当儿,天市说:“王爷的手法定然有不同凡响的地方,本来我的脚疼得要命,恨不得自己剁了才好的,可他给我包过之后却一点都不疼了。”   王太医闻言停下动作,“哦?”他想了想,问:“是不疼了,还是没有感觉了。”   天市笑,“是了,太医的说法确实些,是没了感觉。起初还以为脚趾头掉了呢,急的我只冒眼泪,后来发狠使劲儿一摸,还在那儿,一个不少,这才放下心来。”   几个粗使的丫头听她说的有趣,想笑又不敢笑的样子。   王太医说:“大概是王爷怕您太疼,给您用了麻沸针。”   天市好奇,“什么是麻沸针?”   “战场上刀枪无眼,将士们常常损手烂脚,疼痛难忍,哀嚎遍野令人不忍卒听。就有随军的大夫将针灸用的针放在麻沸散汤里煮开随身带着,遇到有这样的情形就在相应的穴位扎两针,镇痛麻痹很有奇效。”王太医说着,盯着天市的伤处察看,一边不以为然地摇了摇头。   “纪姑娘,我不跟您客气,您这个伤啊,虽然看着厉害,其实不过是皮肉伤而已,要搁在战场上灌一口酒醉过去就好,可用不着麻沸针。王爷还是太小心了些。”   “哦?这怎么说?”   “麻沸针虽然效果好,却不是人人都能施用的。认穴不准或是手法不到都有可能会损伤经腱,轻者伤势更重,重者也许会落下终身残疾。您这个……”王太医摇了摇头,“果然,虽然解了您一时之痛,却至少将痊愈之日延宕了两个月。”   “这样啊……”天市怔住,嘴角现出一丝苦涩来:“我明白了。”   王太医走后,天市告诉含笑金蕊不要打扰,到自己房里简单梳洗了倒床就睡。其间似乎有人来叫她吃饭,适逢她梦中正在用心,压根不予理睬。又过了不知多久,恍惚有人走到床边来看,她扔了个枕头过去,继续回梦里与人计较。如此梦里梦外牵扯着,也不知过了多久,听见后园中鹤鸣啾啾,这才醒转过来。   她的床就紧挨着窗户,也不用惊动别人,自己坐起来,发现摄政王就坐在窗外的石凳上逗鹤玩。四只鹤被逗得兴起,张开翅膀翩翩起舞,发出好听的鸣叫声。   这也是天市第一次见到鹤舞,大感有趣,趴在窗户上透过窗棂好奇地观看。摄政王察觉动静,回头看了一眼,“醒了?”   “嗯。”天市懒洋洋地点头,隔着窗户和他聊天。“原来鹤舞是这个样子,真好看。”   摄政王指给她看:“那个张开翅膀来回跑的叫冬虫。伸着脖子走来走去的是夏草。打架的那两个,稍小点的是黄芪,大个儿的是白芷。你看,黄芪的羽毛比白芷偏黄吧……”   天市歪头看了会儿笑道:“这会儿正是西晒呢,我看他们四个都泛着点粉色……”   摄政王忍不住骂道:“笨蛋。”   天市不乐意地撅起嘴,从窗棂的孔伸出手指头勾起他一绺头发缠在手上玩。摄政王叹了口气,谆谆教导:“我这么问的时候你只说是啊,黄芪果然比白芷颜色黄不就得了。何必非要计较到底什么颜色呢?”   天市手下顿了顿,轻声笑道:“堂堂摄政王,就教别人怎么敷衍长官,你这政还怎么摄啊?”   摄政王说:“你想不想当皇后?”   天市大感兴趣,连连点头:“想啊想啊,怎么,你要弑君篡位?”   摄政王哭笑不得,“我留你就是养祸害,这条命迟早被你害死。”   天市不乐意了,“是你问我的嘛。”   “我的意思是,你要想当皇后,趁皇帝如今没娶妻,你还有机会。”   皇帝明明才不到八岁,天市白眼:“我要这机会干嘛?”   摄政王捏着嗓子学她说话,“堂堂摄政王……”   天市恍然大悟,使劲儿拉手中那绺头发:“你取笑我!”   这一下猝不及防,摄政王哎呦一声痛呼出声,却惊动了冬虫,张着翅膀飞奔过来,长长的喙穿过窗棂叨向天市,吓得她尖叫一声赶紧放手。   摄政王的笑声传出很远去。   “天市,和你在一起是件很快乐的事儿。”摄政王抱着冬虫,不让它去侵扰天市。夏草在一旁得意地走来走去,发出高兴的叫声,“你看,因为你,夏草多高兴啊。”   天市哭丧着脸,“王爷,您这儿的扁毛畜生也会欺负人。”   “益阳。”   天市一时没有明白过来,“什么?”   摄政王轻轻吹着口哨安抚冬虫,完全不搭理她。   那窗棂,是一层无法捅破的隔阂,天市看着他逗弄仙鹤,看着他笑起来,眼角出现细细的纹路,看着他鬓边被自己搅乱的那绺头发,忽然觉得沮丧。   他就在那儿,伸手可及,却仿佛是另外一个世界的人。他的爱和宠,她都得不到。   “天市。”他突然叫她,半晌不见回复,这才扭头审视,只见她透过窗棂,正凝神看着自己。“她很喜欢你,陪她最后这段日子吧。”   他总是在最出其不意的时候说出来,令人猝不及防,无处躲避。   天市于是直接问出了那句话:“她在找谁?”   “什么?”摄政王猛然回头,惊讶地问。然而那惊讶在遇见了天市坚定的目光后,便如云般立即消散了。“你知道了?你还知道什么?”   天市垂下眼,没有说话。这还不清楚吗?堂堂皇后,天子的母亲,哪里有那么容易就随便认妹妹?好好的,摄政王平白无故让她两个月下不了地,偏偏太后见她第一句话,就是问脚伤。若是别人,未必想得通其中关节,但天市,巧的很,她对自己脚心的秘密了若指掌。   天市忍不住微微冷笑,即使相爱如这两个人又怎么样?还不是各自存着心思彼此欺瞒?只怕太后对他的小伎俩也洞若烛火呢。“王爷既然带我来了京城,想必已经有了安排,我听您吩咐便是。”   于是,摄政王也了然于心了。片刻前还嬉笑的神情不见了,他沉默了一会儿,松开手,冬虫尖叫着向夏草冲过去。   “王爷……”   “叫我益阳。”   这一次天市明白了,“可是,可是我……”   摄政王转身面对她,菱花型的窗棂给了他们这次谈话足够多的安全感。借着这层阻隔,他们有了开诚布公的勇气。   “是,益阳。”她把这两个字叫得和王爷一样死气沉沉面目可憎。   天底下有几个人知道摄政王名讳的?她何德何能,那两个人在她面前毫不遮掩,在她面前称呼彼此的名,还在她面前表现得像一对贤兄慈嫂。那可是这普天下最高不可攀的人呀。他们展示给她的是这天下最密不可闻的隐秘呀。   都不是不知轻重的人。他们看着彼此的目光里分明有那么多需要忍耐的痛苦,凭什么,凭什么她会有这荣幸获悉。   纪天市也不是小孩子了,看得出太后对她的态度,亲善,渴慕,无所掩藏。而摄政王呢,一直以来他所表现出来的轻佻却在太后的宫中变成了压在她肩膀上的那只手,沉重,克制,恳求。   一个将死之人的愿望。   天市有些恍然,幽微难明地笑了。   她问:“益阳,你是进来跟我说清楚呢,还是这么隔着藏着我问你答。”   摄政王叹了口气,苦笑了一下起身。   洗干净了手进来,他坐在门口不远处的椅子上,问:“你都想知道什么?”   天市有些生气,“说起她你就这么戒备,你让我怎么甘心替你骗人?”   这是摄政王第一次真真正正地打量天市。他的目光中充满了吃惊和不可置信。过了好半晌,才开口:“我低估你了。”   天市从他的声音里听出了一丝陌生的戒备,知道他对自己起了戒心,抢着分辩道:“都是你自己说的。你说你替我回答,你说我只要点头就行。如果不是有什么要隐瞒的,我自己不会答吗?”   摄政王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又问:“你还知道什么?”   天市没好气地说:“你担心太后问我问题我答不上来,可实际上太后只问了我两个问题。第一,我的脚是不是冻伤了。第二,我愿不愿意做她妹妹。偏偏这两个问题都不是你能替我说清楚的。王爷,您说我还知道些什么?”   摄政王似乎接受了她的解释,整个人放松下来,走到床边坐下,又说了一遍:“我低估你了。”这一次再听不出戒备,反倒多出些无可奈何来。   天市看着他,将他的样貌细细地记在心中。她有些悲哀地想,既然是这样的命运,既然注定了求之不得,那么只有把他锁在心底。   摄政王的声音很低,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璇玑她有个妹妹从小失散了,她一直想找到这个妹妹。你和她妹妹年龄相当,出自同宗,模样也有几分相似。所以我想,也许见到你,她一高兴病就会好些。只是一时仓促又无从说清楚,只能走一步算一步。她的脚心有一颗胭脂痣,说是母系遗传,所以她妹妹一定也会有。”   “一定也会有?”天市不明白,“难道太后不能确定吗?”   “她是后来才知道的,失散时她妹妹还太小。”   所以太后问脚并非只是关心她的伤势,所以她的脚伤倒正好帮了他的忙。天市已经渐渐明白,轻轻笑道:“所以你听说我的脚伤了赶去接我只是为了她?你给我用了麻沸针也是为了让我的伤势看上去严重些,无法检验脚掌。”天市一边问一边笑,在摄政王替她拭去泪水之前,并不知道自己哭了。   “天市,自从知道她病重后我已经心神大乱。也许你会恨我,可我只是想多留她一日便是一日,即便要送她走也该让她高兴地走。”   天市硬起语气:“我为什么要帮你。”   他已经离她非常近,近的喘息相闻,肌肤相接,他抚着她的后颈,在她耳边低声地说:“你想要什么,我都会给你。”   天市从未与任何人如此接近过,只有他。少女怀春总会梦想到这样的情形,梦想着从某个男人的口中吐出这样呢喃的语句。天市苦涩地想,可惜,却不是情话,而是交易。   他的拇指摩挲着她颈侧的脉搏,让她意识到自己的心跳得有多癫狂。他的气息笼罩着她,这一刻看见的,听见的,闻到的,感触到的都是他而已。   天市不禁又哭起来,伤心地抽泣起来,她哽咽地说:“我想要你这么亲密跟我说话的时候,心中想得只有我,没有别人。”   从没有这么大胆地表白过,而且是明知不可能得到回应的表白。羞耻和伤感糅杂在一起,让天市说完这句后更加伤心地低头专心哭泣。她能感觉到抚摸着她脉搏的拇指微微顿了一下。那一刻似乎连心跳也停止了,须弥芥子般的恍惚,那一刻仿佛漫长得没有尽头,她如此担心他会抽身推开她,又如此担心他会无所谓地继续亲昵,她脑中一片混乱心头满是云障,她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却知道自己害怕什么。这该如何是好呢,天市有些后悔,给他出了这么一道连自己都不知道答案的难题。   耳畔,摄政王益阳喟叹,他温柔地反问:“傻丫头,难道你不知道这世间最苦最难最不堪忍受的,就是求而不得吗?”见她哭得伤心,只得将她彻底拥入怀中安慰:“我知道你心中的感受,天市,璇玑和我,现在还有你,求而不得,得而复失,以后你会慢慢明白的。如果有什么能撕裂我们,便只有这个了。”   天市懵懵懂懂,并不能真正领会,只是因为他将自己也包括进去而略感欣慰。   摄政王说:“可我们总要活下去,对不对?” 七 长风   摄政王还没进相和宫,就听见里面传出女人们嘻嘻哈哈的笑声来,他一怔,脸上不由自主地露出微笑来。阻止了应门的内侍去通报,摄政王不惊动任何人,朝笑声传来的方向寻过去。   太后寝宫外的廊子上,一群小宫女们围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说笑着,太后也鲜见地拥着裘氅在寝宫的窗后含笑看着,一转眼见摄政王来了,连忙做手势不让他出声惊动了她们。   摄政王索性转身绕过寝殿,从后门进了屋。   “她们在干什么呢?”在太后榻旁坐下,摄政王好奇地问。   “嘘……”太后竖起指头让他噤声,忍俊不禁地悄声说:“一会儿你就知道了。天市那小脑袋瓜子里怎么有那么多稀奇古怪的东西?”她一边说,一边忍不住微笑,回过头发现摄政王正盯着她看,这才察觉出异样来,“怎么了?干嘛用这种眼光看我?怪吓人的。”   摄政王迅速收回目光,垂下眼轻轻笑道:“是,你的脸上开花儿了。笑的。”   太后心头一紧,过去握住他的手:“我这些日子好多了,天市她很好。谢谢你。”   摄政王沉默地点了点头,朝那群宫女聚集的地方看过去。她们都围在廊下一个软榻的周围,因为人多,并看不见榻上的人,只有两只裹得粽子一样的脚露出来,自在地左右摇摆,像它们的主人一样,生气十足。   也许摄政王真的是对的。天市的到来让相和宫里一扫死气沉沉的气氛,不但人们脸上的愁眉苦脸去了很多,甚至常常能听见笑声在相和宫各处响起了。当摄政王第一次看到天市自作主张让人将太后寝宫重重叠叠的纱幔摘去以便于阳光彻底贯穿的时候,第一个反应竟然是懊恼。这么简单一个能让病人心情好转的主意,为什么自己没有想到呢?   摄政王有时候会想,也许因为他和太后心中都积存了太多的阴霾,所以并不觉得那影影绰绰的遮拦有什么问题。天市的到来,就是要提醒他们,这世界其实并非真的如此黯淡。   宫女们爆出齐齐的一声惊叹,随即而来的一串悦耳的铃声将这边的两位尊者惊醒。   “拿给太后看看吧。”天市的吩咐。   于是一个宫女手里提着串晶莹闪亮的东西过来,才到窗前突然发现悄无声息出现的摄政王,一惊,连忙跪倒:“见过摄政王。”   这一声惊动众人,原先围在天市身边的宫女们连忙转身,呼啦啦跪倒一片,“见过摄政王。”   天市脸上笑容凝住,扫兴地冲摄政王做了个鬼脸。   摄政王假装没看见,一本正经地吩咐:“都起来吧。”   宫女们这才起身,各自垂首低头地散开,又听见摄政王说:“无事时玩笑一下不伤大雅,只是不要疏忽了各自的差事。”   他一开口,众人又似中了定身法似的,一动不动了。天市捂着嘴偷笑,惹来太后警告的目光。   摄政王颇无趣,“行了,做事去吧。”   宫女们轰地一声作鸟兽散。   太后叫她的侍女:“筹儿,你要给我看什么来的?”   筹儿是太后身边亲近的宫女,不像其他人那样畏惧摄政王,笑道:“我不敢进去,化了可就不好了。太后,我就在外面给您看吧。”   一边说着,来到太后窗前,扬起手给太后看她手中那串东西。   太后眼睛一亮:“咦,好新奇的玩意。”   原来是一串精巧的冰,有星星月亮,也有梅花荷叶,用绳子穿成一串,剔透闪亮,互相撞击发出清脆悦耳的声音来,竟是一串冰风铃。   摄政王也好奇起来,“这倒是新鲜。”   这才知道为什么筹儿说不能进屋,太后不能受凉,这种至寒的东西看看就好,另外也是因为屋里暖和,那些冰块很快就会化掉。   摄政王于是出去从筹儿手里接过风铃举高了仔细看。“倒也不费功夫,关键在心思巧。”   天市笑:“是啊。本是昨天早上看见他们敲年糕的模子。从来没见过这么精致的东西,我就想,既然能用来敲年糕,也可以做点别的。就借了几个来装上水放在院子里冻着,果然吧,看着还真不错。”   摄政王说:“我小时候淘气最喜欢跟人打架,那时候还小,父皇说小孩子手下没轻重不许我动刀枪,我就让侍卫把房檐上的冰溜子掰下来当短剑玩,看来什么时候这冰都是孩子们最喜欢的玩具。”他一边说,一边将那串冰铃铛挂在廊檐上。   阳光正好能穿透冰铃铛,被折射出七彩的光晕。太后眯眼看过去,眼前这熟悉的庭院熟悉的人,竟然变得有点陌生了。   三个人不约而同望着冰铃铛陷入了沉默。   天市幽幽叹息:“这冰,总是要融掉的。”   摄政王觉得眼睛刺痛,有些狼狈地后退了一小步,猛然回神,只见天市正盯着自己看,突然失去了迎战的勇气,仓皇地转身离去。   “人上了年纪之后心思就难免变杂。本来挺好玩的一个事儿,偏偏闹成这样,天市,这就是人长大了的后果。”太后轻轻说着,无奈叹息。   天市也很没趣,讪讪道:“王爷是关心则乱。”   太后安慰她:“我倒是喜欢,可惜不能仔细玩。长风一定喜欢。”   提起长风,天市就忍不住头疼起来。   从来没有和小孩子打过交道的天市第一次见到长风时可以说狼狈的够呛。   那天是天市住进相和宫的第一天,刚刚安顿好了,天市让人将她抬去见太后,还没到寝宫跟前,就听见一阵嘈杂喧哗声从身后响起。   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穿着繁复礼服从外面飞奔进来,张开双臂让宽大的袖子像翅膀一样扇动,嘴里面还尖声呼啸着:“飞咯,飞咯……”   抬着天市的两个粗使宫女都是摄政王额外调来的,也没有碰见过这样的事情,一时间手足无措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天市连忙嘱咐她们:“让路,快让路。”   然而已经晚了。男孩子的速度太快,又是低着头跑,猛一抬头发现面前还横着一个障碍时已经到了跟前,收步不急,砰得一声撞了上去。   天市还好,也就是从榻上掉下来,那男孩儿可是在额头上撞出一个又红又亮的大包来。   他从生下来就是万人中心,从来只有别人见了他跪拜的,哪里有人敢挡他的去路,这个猝不及防的事故对他来说是完全没有过的经验。甚至一时间都不知道该如何反应好。   天市已经猜到了他的身份,知道闯了大祸,只能咬牙当做什么都不明白,一把抓过小男孩来仔细打量,“快来让姐姐看看,伤着没有?”   没人理也就算了,天市的举动却让男孩儿回过神来,反手就是一巴掌:“该死的奴才!”   身后响起凌乱的脚步声,男孩儿回头冲随从们怒斥:“没用的废物,干什么去了?”一指天市,“把这个贱人拖走打死!”   天市挨了一巴掌半天没缓过神来,此时听他这么说,怒向胆边生,揪着他的耳朵低声骂道:“你再叫一声贱人,我就把你的耳朵咬下来!”   平生第一次,有人敢这么对男孩说话,他吃了一惊。瞪大眼睛死死盯着天市看。   天市见他的随从已经到了跟前,又说:“你要再对我无理,我就不让你见母后。”   领头的侍卫是个四十来岁的内侍,长着一张老太婆的脸,还没到跟前就跪下,一边向男孩儿伸出手来,一边又哭又笑地说:“哎哟我的陛下,这是怎么了?谁把您弄成这样了?奴婢们这就处置她去。”   天市狠狠地掐了一下男孩的胳膊,男孩突然放声大哭起来。   众人吓了一跳,不明所以地跪了一地。领头的内侍赶紧招呼人:“快来人呐,这是什么人,还不快锁起来?”   正闹的不可开交,听见一个声音淡淡响起:“赵公公,天市姑娘是太后的客人,不可无礼。”   天市松了口气,总算盼来了救星。   赵公公的老太婆脸立即放出光来,唯唯诺诺地应了。摄政王走过来,在男孩的面前站定,垂首看着他。男孩儿抬头仰视,额角的包又红又亮。   天市突然心虚起来,说到底人家才是亲兄弟不是,亲不间疏四个字她还是知道怎么写的。何况,这死小孩是她的孩子。天市叹气,委委屈屈地调整成跪姿。   摄政王单膝跪下,这样便能与小皇帝平视了。他摸摸那个包,微微一笑:“陛下这儿疼吗?”   “疼……”小皇帝的话吐出来一半又缩了回去,使劲儿摇头,大声说:“不疼!”   摄政王指着天市和那两个吓得面无人色的粗大宫女问:“冲撞了陛下的人怎么办?”   小屁孩想都不想:“拖出去打死。”   摄政王又指着天市问:“你怕她吗?”   小屁孩缩了缩,头摇得有些心虚:“不怕……”   摄政王淡淡地问:“既然不怕,为什么要打死?”   “因为她们害我摔跤。”   “陛下不是说不疼吗?”   小皇帝哑口无言。摄政王笑了笑,促狭地向天市看了一眼,站起身来,一手牵起小皇帝绕过天市她们向太后寝宫去,一边谆谆地告诫:“君子好礼,不能轻言责杀。一国之君更是如此……”   天市在两个宫女的帮助下起身,一边嗤笑。这位摄政王平日看起来也是个知情识趣妙趣横生的人,怎么在教小孩子的时候就像个老夫子似的。她抬头,果然看见小皇帝一边点头,一边打哈欠,知道摄政王这些话怕是都白说了。   小皇帝叫长风。倒是有股浩然鼓荡的气,只是八岁的孩子正是什么事情都不明白却晓得人人都怕他的阶段,哪里懂得以礼待人礼贤下士。天市被他甩的那个巴掌还火辣辣地疼呢,他就又来找麻烦了。   “你,见了朕为什么不下跪?”   天市白他一眼,“我腿脚不好,跪不了。”   “谁让你在这儿坐着的?”此时天市正坐在结满了冰的水池旁发呆。自从住进来之后,她就有意无意地和摄政王拉开点距离,尤其是摄政王来看望太后的时候,她总是想办法躲得远远的。看着他们俩鹣鲽情深的样子,她心中酸楚难当,也自觉没必要去吃这份酸,索性到别处逛逛。   相和宫的景色如画,庭院中的布置又能让天市想起定陶别馆中的事情,她并不觉得不妥。   “喂,我问你话呢。”小皇帝颐指气使地戳她的脚伤。   “哎哟……”天市吃痛,如果不是用了最大的念力来控制自己的行为,这会儿那臭小子已经被踹到湖中心吃冰去了。   臭小子笑得十足恶魔,“怕了吧?快回答我的问题。”   天市想了想,说:“我叫纪天市。”   “嗯?”小皇帝迷惑不解。   “我不叫喂。你母后打算认我做妹妹,那时候我就是你的姨娘。我打算嫁给你的兄长,这样我就是你的嫂子。所以无论如何你对我无礼都是不对的。”   小皇帝从来没有听过这样的论调,有些手足无措,不知道该如何应对,只能挺着胸脯说:“我是皇帝!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哈哈哈……”天市笑得直打跌,“你要是碰见一只老虎,也跟它念这个经?”见对方愣住,她恶毒地说:“在把你当皇帝的人面前,你才是皇帝。在我面前,你就是个小屁孩。”   “你!”长风被她气得说不出话来,脸憋得通红,半晌突然响亮地打了一个嗝,惹得天市哈哈大笑。   “你看,你是皇帝又怎么样?不还是得打嗝?如果你能忍住不打嗝,我就当你是皇帝一样尊重。如果不能,那就别说这个了。”   长风真的捂着嘴瞪着眼屏住呼吸,好半天都没有动静。天市开始忍不住佩服起这个小孩了,心里犯嘀咕,莫非真要以后在他面前俯首听命吗?正转着脑筋想怎么捣乱,他先顶不住了,刚一口气呼出来,“嗝”的一声,破功。   小皇帝看着眼前这个妖婆嚣张大笑的脸越来越委屈。这是平生第一次,没有人如此肆无忌惮地嘲笑他,如此毫不在意他的感受,不对他小心翼翼地奉承着,精心地照顾着,不以他的喜怒哀乐为自己的喜怒哀乐,而且,压根不把他放在眼里。   摄政王从太后寝宫出来没看见小皇帝心里面就有点打鼓,一路寻到了水边,老远就听见女人在笑孩子在哭,纵然他见多识广也不禁吓了一跳,连忙过去,果然看见小皇帝抬着头张着嘴大声号啕。而那个女人居然指着小孩子恶毒地嘲笑:“嗷嗷嗷,曲项向天歌……,玄服映白雪,红脸清鼻涕。”   小皇帝哭闹不成,恼羞成怒,抬起脚就踢天市的伤处,“坏蛋!我踢死你,疼死你!”   天市无处可躲,雪雪呼痛,狰狞地恐吓他:“你踢我,小心我告诉……”   小皇帝不屑一顾:“有本事你也别告状呀。”   天市愣住,又好笑又好气,“谁告状,你以为都像你似的,告状皇帝,呸。我是要告诉水池子里的龙王上来找你。你不知道龙王冬天睡觉最讨厌小孩子哭啊?打扰了他睡觉,他把你拖到龙宫里当人参果吃。”   摄政王停下脚步,立在原处看着这一大一小无边无际地斗嘴胡说八道,忍不住微笑起来。那个臭小子,总算遇到克星了。   不是每个皇帝都能有这么一个克星的,他索性找了块平整些的石头坐下来,打算好好看戏。 八 岂曰山中无日月   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儿,小皇帝长风虽然吃了天市不少亏,可却对她的兴趣越来越浓。以往他来母后宫中问安,总是在寝宫中盘桓不去。如今因为有了天市,每次来叩完头,太后问过两句话之后,就跑得不见了踪影。   “准是又去找天市了。”摄政王宽慰她,“你放心,不会有事儿的。”   “我自然放心,”太后叹了口气,十分无奈,“不放心又能怎么样呢?”   摄政王不动声色地替她掖好被子,“你要是烦心,我把天市带出去几日如何?”   太后垂目没有答话,久到一旁的侍女筹儿都以为她睡着了,摄政王却仍然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等她的回复。就好像,这是他们之间的一次较量。   太后终究还是先放弃了,微微摇了摇头:“不必,她在这儿很好,有她在,大伙儿脸上笑得都多些。”大概自己也觉得刚才的语气不好,她握住摄政王的手,“益阳,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有时候看着天市和长风玩,听着他们嘻嘻哈哈地笑,心里面就像把刀在割一样。我一定是嫉妒呢,益阳,你带来的这个天市,让我嫉妒了。”   摄政王益阳动了动嘴唇,没有说话,反倒挪到太后床边坐下,深深看着她。   太后目光良久停留在他的脸上,眼神渐渐变得幽晦难明,半晌,才几不可闻地说:“如今终于明白了你当初的心情。”   摄政王浑身一震,几乎是下意识地要抽回手。太后的力气却出乎意料地大,他竟然一挣之下没能脱开。他看了看彼此交握的手,涩然笑了笑,定下神来。   太后叹息,“你什么时候才能不再介怀呢?”   “璇玑!”他轻轻打断她,“都过去了,别再提了。”   太后望着他的眼睛里,一丝光芒渐渐暗了下去,她点了点头,“是啊,都过去了。都该过去了。”她闭上眼,将头扭向里面,再也没有说话。   摄政王又静静坐了一会儿,依稀听到那两人说笑的声音渐渐近了,才放开握着太后的手,又精心地替她整理了被子,转身出去。   室外的天光照例会让人的眼睛有那么一瞬间的不适应,摄政王站在寝宫的门口眨了眨,看见两个高大的粗使侍女抬着张软榻,榻上不但有女子,还有那个小皇帝。幸亏小孩子再重也有限,两个侍女抬着并不太吃力。   还没等他们到近前,摄政王就已经笑呵呵地打趣起来:“昔日唐太宗最喜乘坐肩舆代步,陛下不妨也打造一台。”   小皇帝长风苦着脸不情不愿地说:“谁愿意被人抬来抬去的,又不是宗庙祭祀用的烤乳猪,朕也是没有办法。”   如果不是因为已经在太后寝宫的门口了,如果不是因为摄政王在,天市几乎要去揪小皇帝的耳朵了。饶是如此,她还是使劲儿戳了一下那臭小孩,咬牙切齿地说:“你说谁是乳猪?”   小皇帝假装没听见,把手里的东西抬了抬给摄政王看:“皇兄看看这个,天市弄出来的。”   摄政王这才看见,原来两人之所以同乘软榻回来,是因为他们不得不合作抱着一个大冰块回来。冰块有一尺见方,不但晶莹剔透,而且冰块里还有水草和几条红金色的小鱼。颜色姿态一如生前,登时令那块冰显得无比生动有趣了。   摄政王惊讶地笑起来,“这是什么?龙王的水晶宫吗?”   天市笑道:“看,我就说是水晶宫嘛,他还不信。”   寝宫里,听着三个人说笑的声音,太后眼角滑下一滴泪水。   她知道自已应该感到欣慰,那孩子,那人都有了可以交托的人,可是如此其乐融融的景象,却让她此刻肝肠寸断。   所幸摄政王并没有停留太久,简单寒暄了几句,就带着小皇帝离开了。   才一走太后就打发筹儿去叫天市来。   “进宫也有十几天了,何不回王府去休息休息。”   天市似乎对她的情绪浑然不觉,笑道:“王府又不是我的家,做什么回那里去?太后这儿挺好,没什么要休息的。”   面对这么不知情识趣的人,太后也没了脾气,想了想问:“你在王府的时候住在什么地方?”   “鹤庭。”   太后一副了然的表情:“是吗?益阳对你可真是另眼相待。”   天市抓过一把干果一边嗑一边问:“这是怎么说的?”   “鹤庭是益阳自小读书的地方,那几只鹤可是他的心肝宝贝,从来就没有别人住进去过,如今给你住,那待遇可是连他的那些王妃们都比不了的。”   这倒不是第一次听说,之前冯嬷嬷也这么说过的。   天市没心没肺地笑:“那几只鹤真吓人,我差一点被啄到呢。”   太后不禁微笑起来:“是冬虫吧?它最喜欢跟人闹着玩。不过一定是你欺负益阳了,不然它也懒得理你。”   天市嘀咕:“谁敢欺负他呀,有摄政王呢。”突然想起来,问:“太后对王府的事儿很熟悉啊。”   太后淡淡一笑:“很多年前的事儿了。鹤都长寿,还是两只吗?”   “四只了。”   “是吗?”太后的笑容里多了些说不清楚的意味,“除了冬虫夏草还有……”   “还有黄芪白芷。”   太后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他就喜欢乱起名字。以前还养过两头鹰,一头叫沉香,一头叫王不留行。结果打仗的时候沉香叫人射下来死了。王不留行也不知道哪儿去了。倒也合了名字。”   天市大为好奇,“还有这样的事儿?”   “还不止呢。他自己住处养着几头梅花鹿,那名字才叫奇怪……”   天市摇摇头,“可惜,我没见过那些鹿,倒是听说过。”   太后微笑着陷入回忆,“两头鹿,雌的叫嫦娥,雄的叫后羿。”   天市变色,轻轻“啊”了一声,瞪着太后,半天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太后却仿若未觉,当然,此刻天市在怀疑其实她早就在等待自己这样的反应了。总之,她只是拉着天市的手说:“刚才拌了两句嘴,你替我去瞧瞧他。”   天市心乱如麻,失措地点了点头,不由又再打量了一眼太后,却见她表情平静无波,看不出任何情绪来。   回到了王府却不知该到哪里去找人,天市找来含笑金蕊细细地问,金蕊心思浅,立即说:“王爷上午到宫里去,下午在前面书房见人办事,晚上有时在内书房歇息,有时……”   刚说到这里,被含笑捅了一下,突然醒觉,闭口不言。   天市起先还不明所以,追问:“有时怎么了?”   含笑含混其词:“爷有时就在各处院子里歇息,并没有定规。”   天市也就明白了,摄政王的十几房姬妾可不是放在那里好看的。她颇觉尴尬,摸了摸鼻子笑道:“也对,怎么我没想到呢?”   含笑仔细看她脸色,说:“其实爷每日里都要抽空到这里来坐坐,喂喂鸟儿,您只要在这儿等他便是。”   “说起来,老听说爷书房里养着鹿,倒是想去看看。”   “这个好办,”金蕊笑:“爷吩咐过,您要是想四处走走,不必拘束,只要有人跟着别走丢就行。”   天市指着自己的脚笑了:“你看我这个样子,自己走得了嘛?”   “也是啊。”含笑金蕊两人蹲下来研判她包的粽子一样的脚,“也有半个月了,怎么还没好?”   “王太医不是说两个月不得走路吗?”   “不得走,不是不能走,是说走了不好,没说走不成呀。”   天市轮流看着两个小丫头认真地讨论自己的脚,心里面也奇怪。每日换药,右边的已经好得很多,行走也不觉得疼痛了,倒是左边自己划伤的那个口子,一直拖拖拉拉没有好转,伤口久久不见结痂,每次换药还钻心地疼。太医来看过几次,只说多养些日子。天市知道,举凡生病,过了这么段日子,或好转,或恶化,要一直这个原样还真不容易。   她也实在抬来抬去得烦了,索性让含笑找来一根拐杖,拄着走了两步,觉得自己走路还是要自在些,就让金蕊陪着她在王府里逛逛。   摄政王绝对是个贪图享受的人,不止是鹤庭鹿苑风雅有趣,府中各处还分别养了孔雀鹦鹉,奇珍兰草。王府甚大,据说院落亭堂有不下五十处之多,由一条水系相连,水上内侍撑船往来,各房姬妾都有自己的彩船,其余下人由乌篷船接送,熙攘来去,倒是别有意趣。   天市在水畔立了一会儿,起先有些心动,然而想到若有什么特别的日子各房的彩船出动,船头再立个美人,这条水系倒有些像秦淮河了。一想到这里便不由自主地皱了皱眉头,向后退去。   金蕊尚好奇,“姑娘不坐船了吗?我可以让人去取咱们的船去。”   天市连连摆手,“算了算了,招摇过市的,红牌阿姑一样,惹人笑话。”   金蕊忍不住偷笑,突然看见一个宫装的少妇带着三四个下人过来,脸色变了变,连忙向天市使眼色:“姑娘,楚良娣来了。”   摄政王十几房姬妾,一半姓纪,最宠爱的却是楚良娣,天市早就有所耳闻。楚良娣当初也曾经跟摄政王在定陶别馆住过,回来时路上见过几面。   “哟,纪姑娘……”楚良娣微微一笑,眨着眼无辜地问:“还是纪姑娘吧?”   一阵厌烦从心底泛起,天市需要很大的克制才能不翻白眼过去,这就开始了,能不能有点特别的呢。   见她不说话,金蕊有点着急,轻轻拽她的袖子,“楚良娣在问姑娘呢。”   天市有些恼怒,这丫头怎么这么拎不清,到底是跟谁的,居然帮别人的腔。一口恶气一直憋着,她头皮微微麻了一下,恶语已经自觉自愿地冲了出去。   “是啊,纪姑娘还是纪姑娘,楚良娣也还是楚良娣,大家都没变,这不是挺好吗?”见楚良娣愕然脸青,恶毒的话更是喷涌而出:“前两日建州给太后送了上好的人参来,太后说好东西别随便糟蹋了,让我专门收好。”楚良娣和金蕊等人不明白她这话什么意思,显出迷茫的神色,天市转身离开,走了两步,回过身劣质地笑着说:“对了,这两日清粥小菜,太后常让把高丽进贡的萝卜干拿出来吃。还说,味道虽好,却不经放,怕搁久了连这点儿香味都没了。我就跟太后说,不过是个萝卜干,扔了也不值什么。反倒招了太后骂我,说即便是萝卜干,也应该物尽其用。”   说完连拐都不拄了,转身一瘸一拐地走了。   这么发泄一通,不但心里面憋得火下去些,似乎连脚伤也轻了。除了落地时脚掌处有些微刺痛之外,连脚趾也不是那么疼了。   她不但走,而且走得极快,再抬头时发现金蕊已经不知道落在了什么地方,而眼前是一个全然陌生的地方(王府中,又有哪里不陌生呢)。冬日雪地映着枯枝仿佛要刺穿青天一般,不远处一处青砖的院落,式样方正庄凝,门口还有内侍值守,不时看见定陶别馆中的那些斯文儒雅的年轻人出入,想必不是内眷们的住处。   天市想起来含笑她们说摄政王每日下午在这里见客办事,猜想这里大概就是他们所说的内书房了。   此时已过午后,天市猜想摄政王在忙,也不愿意现在去打扰,想想还是等吃过晚饭再说。可是转过头才愕然发现,竟然已经完全分辨不出来时的方向和路径了。   天市心里叫苦,脚下的靴子已经被雪浸湿,脚又凉又痛,伤口处随着脉搏一跳一跳,她隐隐觉得寒气似乎蛇一样沿着脚心向上蔓延。来时逞强,回去可真不好办。   转过身再盯着内书房的门口看,心说这可怨不得自己,误打误撞地撞到这里来,除了他又不认识别人,只能硬着头皮去讨人厌了。   正心里纠结的时候,一个玄袍的年轻人拿着一沓案卷从里面出来,看见她惊奇地站住,“这不是天市姑娘吗?”   “紫岳!”天市猛然松了一口气,又惊又喜,“太好了,你在这儿!”   她一瘸一拐地走过去,紫岳赶紧过来扶住她:“脚还没好吗?怎么一个人在这儿?没人陪着吗?”   天市可怜兮兮地说:“我迷路了。跟着我的人也不知道哪儿去了。”   紫岳强忍着没笑出来,搀着她往书房走:“我来安排吧。爷现在在见几个军中的将领,你先在隔壁的房间里休息会儿,我找王太医来给你看看伤。”   “千万别!”天市抓着紫岳的袖子求饶:“太医不让我下地的,给他知道了还不骂死我?”   “那……”紫岳沉吟了片刻,“我让人烧些热水帮你洗脚吧。”脸上一红,不好意思地说:“照理不该我多事,可是这府里你认识的人不多,爷现在也没空……”   天市高兴地拍拍他的肩膀,“得了,别跟我说这些了。我高兴还来不及呢。保证不告诉别人。”   紫岳忍不住笑了,将她扶进内书房侧手的一处西边的厢房,找来此处的总管嘱咐了一番,不消片刻就有人送上茶水点心,又端来滚水给她泡脚。还没来得及把脚泡进去,又有人端过来一碗杏仁羹,说是摄政王专门让送来的,天市道了谢,捧着热气腾腾的杏仁羹,心里面不禁暖了起来。   想来是紫岳已经向他报告过了,所以专门让人送来这个。   喝了一口,果然香糯盈齿,天市忍不住又要暗喜,他知道她的口味。   天市来到窗边向书房的方向张望。   所谓书房,其实是个六角形的宽大亭子,装了镂花的门窗,关上便是书房。只见镂花的门窗后面,隐隐约约有两三个人影,或坐或立,似乎在激烈辩论什么。天市本不想偷听,只是不知为什么,此刻特别想听到他的声音,于是凝神去分辨,似乎有两个人吵得不可开交,偶尔才有一个沉沉的声音简单说一句话,然后就会是一阵沉寂。   天市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是那个声音说话时,心就会不由自主地跳一下。她觉得自己的心境此时也像书房里那样,忽左忽右交锋激烈,每每争执不下的时候,只要听见他的声音,便立刻有了分晓,对也罢错也罢,喜也罢怒也罢,总之都因为那个嗓音那简单的句子有了着落。   正胡思乱想着,忽听有个清脆的声音通报:“康先生来了。”   于是看见一个清癯的中年人匆匆地走来,在门被从里面打开的一瞬间,天市听见摄政王的声音:“……多年,剪除纪党……”   天市心头一跳,再要听,摄政王已经停了下来。   中年人进屋,和各人客套见礼,随即讨论继续,书房门被关上,也就在这一刻,天市又听清了一句话:“军中早已准备……”   谁?纪党?是定陶纪家吗?天市问自己,旋即失笑,除了定陶纪家还有谁呢?几任皇后和摄政王妃都是纪家人,纪家外戚遍布朝野,这是普天之下都知道的事情。朝廷对纪家其实早已戒备深重,只是因为摄政王对太后表现出来的深情让天市忽略了这一点。难道摄政王一直在谋划动纪家?而且是要动用军队的。   可是如果真的是这样,摄政王还怎么去见太后……   天市心头忽然一亮。一些过去的只言片语这一刻被串联了起来,形成一个完整的图画。 九 嫦娥应悔偷灵药   天市做了一个梦。这是他第一次,也是很久以来唯一一次来到她的梦里。天市一边在梦中贪婪地看着他,一边不无遗憾地想,可惜,这么好的梦,却与风月无关。   “遥知兄弟登高处,遍插茱萸少一人。”这句不经意的诗为什么会让他触景伤怀?   “王爷来住了小半年了,这次突然的很,……太后娘娘病重,我们要立刻回京。”   “我们要去见谁?”“我的母后。”先帝驾崩,京中只剩下孤儿寡母,摄政王怎么却在定陶山中隐居?为什么听说太后重病就风雪兼程地赶回京城。   “太后也是定陶纪家人。”“是啊……跟你同宗。”她是定陶纪家,他府中一半妃妾是定陶纪家人,天市曾经好奇过,是什么让摄政王对定陶纪家的女子这么着迷?他那么深爱着太后,为什么还一房又一房地收入府中?太后为什么对此没有表示?   “自从知道她病重后,我已经心神大乱。……天市,求而不得,得而复失,以后你会慢慢明白的。如果有什么能撕裂我们,便只有这个了……”在世人的眼中,她是他的庶母,他们却毫不掩饰两人亲密的关系,难道他们不知道这是不容于世的情感吗?   “两头鹿,雌的叫嫦娥,雄的叫后羿。……你去看看他。”   太后为什么对王府了若指掌?从没有人住过的鹤庭里,她知道其中两只的名字,那另外两只为什么会不知道呢?因为他再没有告诉过她。他给宠物起的名字充满了宿命感,嫦娥和后羿,莫非是在暗示着他们主人的命运?   支离破碎的只言片语拼成了一幅图画,点睛便是那句:“……多年,剪除纪党……”   天市重重地吁了口气,全身失力地跌回枕上。   “你在折腾什么?”他不悦地声音响起,天市这才注意到一个身影坐在窗前。她揉了揉眼睛,有点迷糊,“我怎么又睡着了。”   摄政王益阳看着桌案上的案卷,头也不抬地揶揄道:“说不定你觉得自己的睡姿特别漂亮,所以老对我表现。”   天市没有力气跟他计较,哼了一声表示不屑,左右看看:“我在哪儿?”   “我的书房侧厢。”   “对了……”天市拍了拍额头,想起来了,她迷了路,被紫岳带到这里来,然后……然后……她猛然坐起来,因为的动作猛烈,脑袋猛地晕了一下。“哎哟……”她扶住墙,稳了稳神。   摄政王回过头来,“怎么了?”   “没什么,起的猛了。”天市抚着额头问:“你在这里干什么?”   摄政王看着她,气得笑了:“这话不是应该我问你吗?”   “是是是,是该你问,可是现在我问了你能不能先回答一下呢?”天市觉得自己今天的脾气特别好。   “因为有个笨蛋迷路了,不但迷路了还在我这儿睡着了。我只好过来看着这笨蛋,以防她摔到床底下去。”   天市敢保证,说这话时,摄政王的神情十分严肃正经。她哼了一声:“我摔下去有地接着,与你何干。”   “狗咬吕洞宾。”摄政王鄙夷地骂,合上手中的案卷,这才第一次抬头看她,“太后让你回来干什么来的?你来了就知道睡,我等着你传话,只好到这儿来守着了。”   天市脑袋嗡地响了一下,隐约觉得异样,太后跟她私下说的话,他怎么听去的?昏昏沉沉地,她抚着额角使劲儿揉了揉,“等等,慢点,我跟不上你的话。你知道太后让我回来的目的?”几乎就是在一瞬间,一切碎片被拼凑了起来。   这回轮到摄政王奇怪了,他走过来仔细打量天市,“怎么脸这么红?”   天市拽着他的衣袖,恳求:“你坐下,我有个故事要跟你说。”   摄政王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在床边坐下,找了一个舒服的角度在榻边靠着,将两条腿也放上来:“你往那边儿去点,给我腾点儿地方。”   天市被挤到了里边,“你真是一点顾忌也没有?”   摄政王哼了一声,问她:“你不是要说故事吗?”   天市不高兴:“说书的还有赏钱呢,哪儿有你这么不客气的。”   摄政王轻笑:“财迷。说好了,爷照样赏你。”   天市这才发觉上当,啐了一口:“呸。我不稀罕。”天市愤愤地看着他:“别打岔,听我说故事。从前有个小姑娘,她家里很穷,只有一个当教书先生的爹爹相依为命。”   才一句,摄政王已经知道这是在说她自己的故事了,便不再多嘴,撩起她一绺头发在手中把玩,静静听下去。   “听爹爹说,在她刚出生的时候,娘就死了。一直以来,这个小姑娘都以为这就是她们家全部的故事。直到有一天,爹爹带她远离家乡,来到一个叫做定陶的陌生的地方。爹爹告诉她,这里是她母亲的家乡,他们来这里,是为了寻找姐姐。”天市说到这里看了一眼摄政王,见他专注听着,没有什么反应,这才继续说下去:“她从来不知道,还有一个姐姐。爹说的并不多,只知道姐姐似乎在定陶归了宗,连带她娘也入了祠堂享受祭祀。后来才明白,爹是要将她托付给姐姐,因为他自己,得了很重的病。”天市微微哽咽了一下,摄政王的手轻轻抚过她的肩,似乎是想要给她一些安慰。   “可是好容易找进了纪家,却只听来一句姐姐已经出嫁,嫁给了……”   “我。”摄政王接下她的话,轻声微笑:“在定陶,看见你的第一眼,我就知道了。你和她,很像。”   天市有些凄惶:“他们说姐姐死了。是真的吗?”   “你觉得呢?”   “我不知道……”天市抬起头,盯着他的眼睛:“只是,我听人说过一句,说我姐姐就像嫦娥一样。”   “嫦娥吗?”摄政王随声应着,思绪不知道飞到了什么地方,忽而一笑:“她是我见过,最漂亮的嫦娥。”   于是天市更加笃定了答案,这是她最不愿意听到的答案。天市长长叹息,心中一阵酸楚,探过身去伏在他的胸前,紧紧抱住他。他的呼吸突然就热了起来,心跳的声音穿过了静谧的夜,在她耳边轰鸣。   “喂,你在干嘛?”他笑着说,手臂却已经抚上她的背,“纪家的女孩子,还没见过你这么野的。果然是旁支,没有规矩。”   籍着他的体温,天市心中那一片冰凉才有了温度,沉默了良久,终于下定决心,用他听得见的声音喃喃地说:“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   有那么一瞬间,似乎一切都停止了下来。风雪,阳光,呼吸,都停止了。   天市得不到回应,微微抬头盯着摄政王,而他,他是静止的。   也许是须臾,也许是良久。   “自古嫦娥爱少年,你一定做了什么风流梦了。”他讥笑着,面色平静无波地直起身子想要抽身,却发现衣袖被她紧紧拽住。   “上一次我念这两句诗,你吻了我。”天市觉得自己的脸快要烧起来了,但说话的时候,声音无比镇定沉着,“上次你吻了我。”   摄政王的眼睛里似乎现出一丝笑意,“嗯?那又怎么样?”   “如果你现在不吻我,我就要吻你……”她的话没能说完。   那两片唇像蜻蜓落在荷尖上一样,轻微震撼重瓣迭蕊,像重阳前的风。天市微微眩晕着,像是闻到了菊花和茱萸的味道,像是回到了那片菊花的海洋里。   他的手掠过她的头发,仿佛阳光,所到之处温暖蔓延,渐渐灼热,烧得皮肤生痛。   他舔了舔嘴唇,笑道:“是这样吗?”   “不是。”天市捂住他的眼睛,“不要用这种目光看我,益阳。”不要在她想说下面的话的时候,这样看着她。益阳顺从地闭上眼,天市能感觉到他的睫毛在自己手心里扫过,一阵电流瞬间流过她的全身。   捧着他的脸,天市深切仔细地扫视着他脸上的每一丝细节。她说:“益阳,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   他缓缓睁开眼,深深看进她灵魂的深处。“你在发烧。”他习惯性地逃避,话出了口才发现,所有的伪装在与她目光相接的瞬间就已经土崩瓦解了。他抚上她的脸颊,手指微微发着颤,口是心非地说:“说胡话呢吧?”   天市相信,如果不是她现在头昏脑涨昏昏沉沉的话,一定会在他的反应下落荒而逃。可是现在不了,她觉得自己的脸皮比冬虫夏草的羽毛还要厚。   “你不是吴刚,我不是玉兔。我们相逢并不在广寒宫。别再推开我。”   一口气说完,天市屏息等待着他的回答。已经这么清楚明白了,已经不顾一切了,这一次不是因为那种没有来由的迷恋,这一次一点也不意气用事。在那个纷乱的梦中,已经有了解释和打算,醒来之前,她给自己鼓劲儿,她知道,他需要她。   嫦娥,离开了自己的丈夫,永居天宫,孤寂终老中,唯有吴刚与玉兔作伴。他们却不是。这十几日的光景已经看得雪亮。摄政王准备对纪家动手已经多时,却一直引而不发,大概只是在等太后离世的那一刻。他始终,不忍伤害太后,却不知道自己在这困局中已经被缚住了手脚。太后却未必真的感激他,否则何用将她遣回来。   天市明白,不论摄政王如何隐瞒,太后仍然看穿了她的身份,因此才有那样的另眼相待。她似乎想要用天市,替代自己,留住摄政王的心,然而刚才天市的表白却已经背叛了太后。怕他还犹豫,天市又再解释:“我跟她不一样,我是旁支血脉,纪家于我,无恩无情,我无牵无挂。”   摄政王却低着头,久久不语,像是根本没听见她的话。久到了,不管她说了什么话,都足以被遗忘。   “益阳……”天市渐渐不确定,追问:“你听见了吗?”   “我错了。”益阳低着头,声音微哑,“你也错了,丫头。”   “我……”天市慌乱起来,“我不明白。”   益阳抬起头,已经不复之前的犹豫迷乱。他的目光非常温柔地抚过天市的鬓角,面孔,嘴唇,脖颈,双手,乃至双足,很慢很仔细,像是要在脑中烙刻下每一个细节。   然后他抱歉地向天市微笑:“对不起,不该把你带到京城来。我会安排人送你回去。”   天市呆住,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什……什么?”   他起身后撤,在衣袖再次被天市拽住的瞬间毫不犹豫地抽出匕首割裂那副袖帛,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去。   天市不顾一切地喊:“益阳!”   回应她的,只有门扉开闭间,窗外夜风呼啸来去的声音。   摄政王在门外略站了一下,看着满天纷飞的雪,呼出一口气来,也不遮挡,踩着雪快步离开。夜色中,白茫茫的地上,只留下一串纷乱的脚印。   天色是什么时候黯淡下去的,天市并不知道。也许就是在他抽出匕首的那一瞬间,也许是在那之后漫长的天旋地转中。总之,当她试着呼吸以确定自己还活着的时候,凄惶地发现,天色已经黑的什么都看不清了。   黑暗奇异地给了天市安全感。她把自己蜷缩起来,躲在床角,死死闭着眼,这样眼泪就可以不流下来。   脑中一片空白,一切来的如此突兀,她苍白的思维里,只有一件事情可以摸得着轨迹:怨恨。   多么无情的人才能在前一刻还缠绵调笑,下一刻就割袍断义呢?   天市把那块袖幅死死攥在手中,袖口金丝线团成了结,隔在手心里生生地疼。可是,还有什么疼的过心呢?她又缩了缩,把自己团成婴儿的样子,用全身的力量去护住自己的心,用脊背去体验夜里的寒冷。   也不知过了多久,脚步声簌簌响起,踩在外面的雪地上,咯吱咯吱地响。门被推开,一盏灯笼燃亮了这房间里的凄清。   天市屏住呼吸,大气也不敢出。   心里的声音告诉她,不是那个人,可是她忍不住,暗生期待。   紫岳说:“天市姑娘,是你吗?”   刚刚蔓延到胸口的暖意又退了。天市吸了口气,振作精神想要答应,刚一开口才发现嗓子已经哑的做不得声,“是……”   紫岳显然松了口气,“到处都在找你,到处都找不到。爷发了脾气,大伙儿都担心极了。我突然你想起来下午带你到这儿来……”看见天市蓬头垢面地从床上坐起来,他惊愕地张大了嘴。   天市吸了吸鼻子,带着浓重的鼻音问:“是王爷让你找的?已经准备好了?什么时候出发?”   紫岳愣了一下,“准备什么?”   天市头发蓬乱地坐在床上,歪头盯着紫岳,表情疏离戒备,故作不在意地笑了一下:“不是说要送我回去吗?”   “是啊。”紫岳以为她误会了,连忙解释:“不过不用府里的车,宫里已经派了车来呢。”   天市一愣,这才想起来还有皇宫这么一回事儿。“太后找我?”她摸不着头脑,白天把她轰回来也是她,晚上又巴巴派车来接的还是她。   偷灵药的是她,夜夜心的还是她。   紫岳避到外面去让她梳洗,不料一沾地脚猛地一软,整个人就已经狼狈地摔倒了。紫岳听见动静连忙进来查看,天市苦笑:“紫岳,怎么老让你撞见我这么狼狈的时候?”   紫岳十分体贴,“我去让他们把软兜抬过来。”   天市不假思索地拒绝:“不用,别去。”见紫岳惊诧地看着自己,心头刀剜一般狠狠地疼了一下,她咬着牙笑道:“太招摇了。紫岳你扶我出去就是了。”   宫里来的马车停在王府的门口,到那里去,会经过摄政王的外书房。天市从书房的窗下走过,看见里面灯火通明,那个身影就坐在窗前的不远的地方。天市在紫岳的扶持下,走过这段艰难的路,终于上了车坐下,才发现整条腿都已经僵得动不得了。   紫岳也出了一身汗,借着车里的光线打量了一下天市的情形,这才发现她脸色白的不像话,神情说不上什么不妥,总是觉得目光中带着一种凄厉的光芒。忍不住问:“纪姑娘,你……”   “没事儿。”天市不让他问下去,车中温软的坐垫让她精疲力竭,天市微笑道:“谢谢你,回去吧。”   马车摇摇晃晃地走出了很远,紫岳仍在不放心地张望。   有什么不对劲儿,可是又说不上来。雪夜寒气深重,呼出的每一口气都凝成白色雾气。马车的车轮溅起雪屑飞散,和马呼出的气息混杂在一起,很快就遮掩住了那辆马车的身影。   紫岳出了一会儿神才转身往回走,一抬头意外发现摄政王就站在他身后不远的地方,吓了一跳,连忙问候:“爷,您怎么出来了?”   摄政王好奇地问:“你看什么呢?”   “哦……刚送了天市姑娘的车走。太后派人来接她的。”   “哦。”摄政王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负着手悠闲地又往外书房去。紫岳觉得奇怪,问道:“为什么要送她走?”   摄政王沉默了一会儿,淡淡地反问:“太后为什么让她来?”   紫岳忍不住辩解:“天市姑娘不会对爷不利的。”   摄政王的声音中有一丝冷冽:“但有人会对她不利。”   紫岳愣住。谁会对天市姑娘不利?是太后还是纪家?他有些拿不准,好在这些事情并非他所该关心的,于是敛住思绪,问道:“爷今天晚上住哪儿?”   摄政王站定了,似乎没料到他会问这个事儿,皱眉想了一下,说:“去楚良娣那儿吧。”说着伸了伸胳膊,伸懒腰似的说:“听说今儿受了点委屈,我去看看。”   紫岳欲言又止,看着他慢悠悠朝楚良娣的住处走去,总觉得有种说不出的怪异。什么时候去哪位姬妾房中需要说理由了?紫岳想,大概是因为天市姑娘没能留下来吧。   与此同时,天市无力地靠在车壁上出神。   心头缺了一块儿,竟然不觉得疼痛,反倒是麻木。她茫然不知该作何反应。脑子里空荡荡只有那两句诗反复出现: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 十 隐秘   因为雪光,夜似乎没有那么黑了。这样的夜里,人们通常睡得不够沉,所以当一架马车静悄悄停在摄政王府邸外面的时候,门房里守夜的侍卫立即惊醒了。   门打开,外面站着的是一个披着灰色连帽斗篷的人,见到侍卫并没有说什么,只是把手中一块玉佩亮给他看。侍卫不敢怠慢,将他延入府中。   另一边别的人已经飞快将那玉佩送进去,不消片刻便看见一个清癯瘦消的中年人匆匆迎了出来。   灰衣人站起来:“想必您就是康先生?”   “正是在下。”康先生抱拳回礼,“王爷等候大驾已有多时了,这边请。”   外书房此刻灯火通明,紫岳青山朱岭三人也都在坐,灰衣人一进门变齐齐起身,同声问好:“大师兄!”   灰衣人此时才将斗篷脱下来,露出本来面孔来。   那三个师兄弟齐齐惊呼一声,青山行动最快,已经抢到了身边,“大师兄,你这是……”   那张原本应该俊朗刚毅的面孔,被一道狰狞的疤痕斜斜割开又被密密麻麻的针脚重新连缀在了一起,乍看上去像个蜈蚣爬在脸上一样。这还不是最触目惊心的。因为大伙儿第一眼是被盖住右眼的眼罩夺取了注意力。   紫岳颤声问道:“大师兄,你的眼睛……”   大师兄淡淡地说:“瞎了。”说完感觉到那几道目光里的情绪,无奈地解释:“被打瞎了。”   一旁的康先生忍不住解围,“王爷马上就到,博原……”   大师兄博原看着他,表情有些茫然,要稍微延缓了一下,才猛然醒悟过来,“康先生是在跟我说话?”连连道歉:“真是对不住,我……很久没用这个名字了。”   康先生点了点头,“是我疏忽了,你现在叫昆仑。”   大师兄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微微带着赧色,“还是叫博原吧,以后都不用再用那个名字了。”   紫岳青山闻言大喜,一左一右把博原按在椅子上,青山说:“这可太好了。咱们师兄弟已经七年没有团聚了,二师兄,你说对吧。”   一直没有开口的朱岭点了点头,对博原说:“很好。”   门突然被推开,摄政王益阳疾步进来:“博原。”   博原激动地站起来,认真打量了一遍,才纳头跪下叩拜:“爷!”   “快起来。”摄政王托住他的手臂不让他跪下去,细细打量他的脸,感叹:“苦了你了。”   之前的师兄弟重逢都没能让博原情绪波动,此时听了这简简单单四个字,突然鼻头一酸,语声就有些哽咽:“爷……”   康先生在一旁打岔,“平安回来就好。博原,我们都已经准备好了,只等你这边的消息。”   博原点了点头,还没有开始红的眼圈又恢复了原状,他从怀中掏出一卷纸递给摄政王:“这是纪党在朝中的名录。”   摄政王接过,展开草草浏览了两三页,面色发沉地递给康先生。   康先生接过来,只看了一眼就暗暗吸了口冷气,他匆匆数了一下,惊诧:“八页!”   博原肯定地点头,“一共八十六人,都是主事以上的各部京官。至于各省的纪党,爷……”   摄政王苦笑地摆了摆手,“不用提了,这天下还有不是他们纪家的巡抚吗?”   一向话少的朱岭突然道:“半个王府。”   众人惊讶地看向他,他却低头把玩起扳指,铁定了心言尽于此了。   大家于是又都望向摄政王。   朱岭的意思大伙儿都明白,别说天下的各省了,就是这摄政王府里,纪家的人也占据了半壁江山。只是内闱之事,作为下属通常不会诸多置喙,摄政王与纪家的渊源也不是秘密,所以府中的现状大家看在眼里,却没有人提出来。   只除了朱岭。   一个人话如果少了,他的每一句话也就会引得格外的重视。所以这个问题居然由朱岭提出来,别人尚还罢了,博原刚刚回归的,听见就分外吃惊。   “爷?这可是真的?”   摄政王点了点头,表情平静无波。   不料朱岭却不善罢甘休,又来了一句:“鹤庭。”   这次紫岳可听不下去了,轻轻拽了下朱岭的袖子:“二师兄!”   博原已经瞪大了眼:“爷让纪家人住进鹤庭?”   紫岳又替摄政王辩解:“天市姑娘不是定陶纪家的,她是楚乡的,青山去查过。”   博原皱起眉头,追问:“天市?纪天市?”   他的语气有些蹊跷,连摄政王都不禁多看了他一眼。紫岳说:“是啊,有什么不妥吗?”   博原却支吾起来。他环视室内,其实除了摄政王之外,只有自家的兄弟和康先生,都是他深为信任的人。但是这话该怎么说,却没有想好。   一直安静旁观的康先生见状,连忙起身:“已经丑时了,不妨各自去休息,有什么事儿明天再商量不迟。王爷,”他向摄政王施礼:“在下等先告辞了。”   他语中已经把紫岳那几个人给包了进去,他们也都识趣,便一同起身告辞。直到几个人离开,博原把门关好转回来,摄政王都没有起身,只是两只手捧着茶杯暖手,同时等待博原开口。   “王爷,”博原轻声时候,语气比刚刚回来时还要谨慎几分:“我在纪煌身边时,曾经听说过纪天市这个名字。”   纪煌是定陶纪家的族长。身为盘根错节无比庞大的定陶纪家最高族长,寻常的人即使连他多大年纪什么样的模样都不可能知道。依靠着纪家在朝堂中无数门生党羽的维护,纪煌可以说是整个纪家最神秘的人。就是连摄政王,也不过在当年大婚的时候见过一面而已。所以当博原想尽办法赢得信任潜入纪煌身边时,摄政王只能竭尽一切能力去保护这条线索的安全了摄政王知道,博原即将说的话将与纪家核心秘密有关。可是,天市这个旁支末裔会和纪家的核心有什么关系呢?他垂目看着亮澄的茶水,心里面直打鼓,面上却如水般沉静:“你说吧。”   “我曾见过她。”   摄政王抬起头:“在纪煌身边?”   博原却有些不确定:“只见过一面,纪煌将她找来密谈,内容不详。”   摄政王细细思索:“什么时候的事儿?”   博原:“八月底。爷,她的确不是纪煌亲信的人,但却不能排除为纪煌所用的可能,爷还是要谨慎些才好。”   摄政王垂目无声地笑了。谨慎?谨慎是一把钝刀,伤人于无形,却痛彻心扉。他记得那女孩破碎的目光。他亲手拒绝了她,不给她,太后,乃至纪家任何机会,皆因谨慎二字。然而那是在见到博原之前,博原带来的消息,反倒让他相信天市的真心了。一个为纪煌所用的人,不可能背叛太后。   “纪煌把她安排到我身边来,自然有其用意。只是冷子热用,终究不会趁手。天市没有问题。”   博原仍然不放心,“不如让我去会会她,她见过我,如果心里有鬼,自然会表现出来。”   摄政王笑起来:“博原,这些年你变得可真大,以前你从不会这么小心。”   博原赧然:“在定陶,必得事事小心,爷就别笑话我了。”   摄政王肃容点头:“是,委屈你了。天市不在府中,她现在在陪着太后。”   博原惊讶:“陪太后?可是……”   “这不是很好吗?把她放在太后身边,无论是她,还是我,都会比较安全。”   回到宫里,天市要了水洗澡。她让伺候的人在外面守着,自己将衣服一件件都脱了,又把发簪卸下,最后,看了看脚上新裹上的包扎,拿过剪子来也都剪开,直至身上没有了一丝余物。这一切她做的很慢,很慢,每一次抬起手似乎都要用绝大的力气,等到她终于沉入水中的时候,早已经精疲力竭。   她躺在水里,一动不动地看着自己的身体在水光下潋滟,目光细细扫过每一个部分,胸膛,手臂,腰肋,最后停在了肚脐处。   天市心头抽痛,让她不得不深深吸了口气,否则无异平抑胸口疼痛的憋闷。   自己都做了什么?她这么问着,眼睛干涩。   嫦娥应悔偷灵药?天市涩涩地苦笑,不该自己得到的就不该去觊觎,她连灵药都没有偷得到,已经悔得肠子都青了。   直到房门被敲响,天市才愕然察觉水早已经凉透了。   “天市姑娘,睡下了吗?太后向见你呢?”   天市一惊,半晌回神,“知道了,我这就来……”   换好干爽的衣服,两只脚却还赤着。天市望着已经肿得不像话的左脚,苦笑,那道被自己割破的伤口久久无法愈合,不晓得是不是他干的好事。她不敢怠慢,找出太医留下的药敷上去,小心缠好,自己拄着拐去见太后。 十一 托孤   “天市,来,过来到这儿坐。”一看见天市,太后就让筹儿扶着自己坐起来,殷切地向她招手。   天市连忙过去。夜深,更静,阔大的寝宫里,拐杖敲在地板上,发出一连串笃笃的声音。   太后笑道:“看来去见益阳还是有好处,瞧瞧你,抬着去的,回来的时候自己都能走路了。”   “太后您取笑我。”天市讪笑,“实在是不好意思老让人抬着走,心想年轻身体也好,从小也没那么娇贵,何必去讨人厌呢?还是靠自己吧。”   她说的时候,筹儿就不停地递眼色,天市只做没看见。太后静默了片刻,淡淡一笑:“这么说我可是个讨人厌的讨厌鬼了。”   天市连忙跪下:“太后您这么说,天市可就没有活路了。天市不会说话,惹您生气了,您怎么责罚天市都好,千万别气坏了自己的身子。”   太后盯着她看了半晌,突然说:“筹儿出去。”   筹儿不敢怠慢,匆匆离去。   寝宫里一时极安静,婴儿臂一样粗的蜡烛突然爆了芯,轻微“啪”地一声,让人惊心动魄。   太后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下来:“来,到我身边来坐。”   天市仿佛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有些失望,答应了一声,笃笃地走到太后病榻边坐下。太后还不满意,微微嗔道:“就那么怕我?坐到床上来吧。”   天市无奈,只得挨着床沿坐下。   这一来就必须扭身面对太后。这样的姿势太过亲切,天市并不情愿,但也无可奈何。   太后研判她的眼睛,目光中有一缕不该是病入膏肓的人具有的精光。天市竟然有些无法承受,略略避开。   失望的神色渐渐上来,太后叹了口气,“我给你的机会,为什么不用?”   这话倒激起了天市惆怅,她低下头摆弄自己的衣带,一言不发。   看这情形,太后反倒心中如明镜一般,微微笑了:“见识了吧,他可不是外面传说的好内远礼呢。”   天市也忍不住露出了然的微笑。   在定陶的纪家流传着关于摄政王的一个典故。摄政王年轻时沉溺玩乐,犹喜女色,当时的太后为此十分头疼,专门在自家家族里选了一位美貌端庄的女子给他做王妃。那位王妃也是个饱读诗书深明大义的人,对年轻皇子的荒唐并非一味阻拦,反倒是在不动声色中用对方听得进去的言语慢慢潜移默化。眼看着一两年下来,益阳已经长进了不少,不料一日大醉后竟然与几位姨辈的年轻女子鬼混起来,王妃愤怒无奈,脱口问道:“你是不是希望以后的谥号是个炀字。”   好内远礼曰炀。   隋炀帝也不过是二三百年前的旧事,皇室中深以为戒,皇子益阳深受震动,亲笔写了好内远礼四个大字悬于书房正堂,引以为戒,从此痛改前非,遂成皇室宗亲中最出类拔萃的一位。   “好内远礼?”天市略带讽刺地微笑,皇室上下,纪家里外,谁又不是呢?偏偏来指摘他。   太后笑道:“这是只有纪家的人才知道的典故,你可别跟别人说去。”   天市点了点头,心里想,倒不如好内远礼,至少对她来说是这样。   太后想了想说:“你知道我为什么特别喜欢你吗?”   天市抬起头,“太后把我当作了自家妹子。”   “错。”太后轻轻地说,“因为他喜欢你。”她拉过天市的手,拍了拍她的手背,“纪家嫁给他的女孩儿多了去了,他跟纪氏一族的风流债两辈子都还不清,但不是我说,还从来没见过对你这么上心的。”   天市低头不语,心里扑通扑通地直跳,她知道此时说话越少,也就越安全。   太后吁了口气,目光遥遥穿透天花板,望向不知名的虚空。“这些年,我总是希望他能有自己的快乐,过自己的日子。可是……唉,你别看他这么嬉皮笑脸什么事儿都不往心里去的样子,其实是个心重的人。当年好内远礼是真,痛改前非也是真。为的不过是人家一句话。”   “是啊,这么情深意重,却生生分离,换作别人,即便不反面成仇,只怕也老死不相往来了。”一开口,天市才发现自己声音中的冰冷比预料的要重得多。“只有那个傻子……”   太后静静地听着她的指责,面不改色。   “天市,你还不懂。有些事情本不是我们能做主的。这世上太多的身不由己……”   天市毫不给她推脱的空隙:“也有太多的言不由衷。”   太后轻笑一声,借以掩饰自己心头的不悦,淡淡道:“指责别人总是容易的。”   “说身不由己何尝不是把一切推给别人。”   太后终于沉下脸来:“即使有他的另眼相待,欺负我这么个濒死之人,对于他有任何助益吗?”太后淡淡地笑,“不过是将他更推向我这边而已。”   天市噎住,她扭过头去深深吸了口气,也惊诧于自己的胆大妄言。   好在太后并没有追究,见她不再顶撞,就继续说:“自愿也好,无奈也好,到了如今这个地步,谁都回不去了,只能向前看,对不对?”   天市眼皮跳了一下,脑子里突然撞进摄政王说过的那句话:“我们总要活下去,对不对?”   当时她满心酸楚绝望,并没有察觉出什么异样来,但是此刻听见太后这话,不由心头一动,暗想,会不会,摄政王这话有别的意思?   这个想法太大胆,天市不敢往深想,连忙深吸了口气,让脑袋保持清醒。   太后注意到天市的反应,却误解了她的意思:“这不是我给自己在找借口,你想想我说的话吧……”   “我明白……”天市轻声打断她的话。也不知为什么,此刻突然心软了,她柔声劝慰:“这么晚了,有什么话明天再说不好吗?你身体也才比前两日刚好了一点。”   太后一把抓住天市的手,几乎是急切地,她盯着天市的眼睛说:“你听我说,我有话要说。”也许是一时情急,她抓着天市的手冰凉发颤,让天市自见到她之后,第一次发觉这个女人,她真的活不长了。   “好,你说,我不打岔了。”天市握住她,轻声安抚。   太后却似力竭,回到枕上躺下,微微摇了摇头。“算了,没什么可说的了。”   虽然这么说着,却又终究不甘心,于是拉着天市的袖子,近乎乞怜地说:“天市,我把他交给你了,你要看好他。”   这算是什么事儿呢?天市想,且不说这场谈话的两个人都没有立场说这样的话,天市心中抽痛,“王爷是大人了,太后何必为他操心。”   太后死死盯着她,“我是说,长风。”   天市轻轻“啊”了一声,更加糊涂了。   “还有摄政王呢,您看他对陛下多宠溺啊,难道连摄政王都……”说到这里突然呆住,天市忽然觉得浑身上下一片冰凉,不知道从哪里钻进来的风好像长了眼睛,专往她衣服缝里钻,寒气侵骨。   连她都不信任他!   作为背叛过他的人,作为被他宽宏关爱的人,她怎么能这样怀疑他呢?   天市由衷地替摄政王感到悲哀。   太后见她脸色亟变,已经猜到了她的心思,不由又是叹了口气:“傻孩子,他是摄政王啊。这个天下,唯一会威胁他的人,就是长风啊。”见天市的看自己的目光带着寒意,太后无可奈何地苦笑:“我又何尝愿意这样想?但必须要防患于未然。人心,总是最难琢磨的。”   天市松开手,冷冷地站起来垂目看着她,“人心,只在变心的人眼里才不可相信。枉他如此一片赤诚地对你,因为你不惜远避到定陶去,为了你甚至将多年的谋划都推后了,他所做一切,无非是要你活着时开心,死了后安心。你却这么戒备他,太后娘娘,恕我直言,你真是太聪明了。”   天市说完也顾不上礼仪,转身就走。   拐杖在寝宫的地板上发出笃笃的声音,让整个寝宫变得更加空旷森然。   “等一等!”太后凄厉的叫,“天市,你答应我!”   天市猛然回头,不可置信地问:“为什么?我根本不相信你的担心,为什么还要托付给我?”   太后努力想要微笑,终究落下泪来,“就因为你这一片赤子之心。你会有自己的判断,我相信如果他真的做了你认为不对的事情,你也会向在我面前维护他一样,维护长风的,对吧?”   天市沉默良久,点了点头,“好吧。我会照顾他。”顿了顿,还不甘心,“我答应你,是因为他希望你走的无牵无挂。”   太后沉默片刻,“我知道,谢谢你,天市。”   天市几乎是跌跌撞撞逃离太后寝宫的。   一出门,迎面寒风扑过来,卷着大片的雪花,天市大口吸气,被呛得咳嗽了好几声才止住。她似乎听见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多熟悉的声音,可是抬起头,廊下四周都分明空无一人,天市失望极了,也疲惫极了,拖着自己疼得发酸的脚,艰难地回到自己的屋子。   她一直没有回头,否则她会看到,一个身影悄然阴影里,目送她离开。 十二 承诺   和天市的一场谈话让太后耗尽了心力。精疲力竭之中意识有些模糊,也不知睡着没有,也不知什么时辰,昏昏沉沉中听到熟悉的脚步声来到床边。   她太累了,没有力气睁开眼睛,只能任那人躺到床上来,将她搂在怀里。   一粒丹丸被送进嘴里,她顺从地咽下去。   他的手顺着咽喉而下,为她抚胸顺气,过了良久才觉一股暖流从腹部升上来,刹那间四肢血脉都有了流动的力量。   太后微微一笑,盖住揽在自己腰间的手,也不睁眼,低低问道:“你都听见了。”   “嗯。”   “多单纯的孩子。”   “像你。”   “胡说。”太后抚上他的手臂,薄薄的皮肤下面,坚硬的肌肉因着令人不容置疑的力量而让人心安。“比我笨。”她说,带着小得意。   这次他没有说话,把脸埋在她颈间,深深呼吸她的味道。   太后于是叹了口气,自言自语:“笨点好,笨点就只是一心一意地对你,不会像我这样,对你这么多亏欠。”   拥抱着她的怀抱又再紧了紧,太后感受到那双手臂的不安,“益阳,我的时间到了。”   “让我抱着你。”摄政王益阳不抬头,声音低哑,“不管你要去哪里,都让我抱着你。”   太后对这种要求似乎很无奈,“我已经拖了太久了。”她低声说。   摄政王小声抱怨,“你到底要不要死啊?这么多话?”   “十足长风的口气。”   于是勒住她的手臂又紧了些,太后终于闭了嘴。   “璇玑,还记得你我初见的样子吗?”不等回答,便自顾自地说下去:“那时候你比天市还要天真。你喜欢从高高的地方俯视山川,我给你在山里修了那个亭子。你说你要飞,要去做嫦娥,我当时就对你说过,只要你愿意,我就让你飞,让你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   太后没有睁开眼睛,只是懒懒地笑了一下,“怎么不记得。当时以为你只是说说,没想到你真的去做了。”   两人的记忆同时飘飞到很多年前,新婚燕尔的夫妻彼此说着傻话的美好日子里。   “好内远礼!”摄政王嗤笑,“他们专门编了那么个故事来警告咱们。”   太后突然发现,摄政王的笑声,竟然和天市十分相似,她有些黯然,不知不觉间,已经有了这样的隔阂么?   摄政王说:“璇玑,我此刻心里矛盾极了。”他低低地说,话音里有难以掩饰的迷惘。   “你啊……”太后心疼,“你心思太重,又不愿意和人说。如果不是熟知你的人,谁又能看得出你的心思呢?”   “是啊。”摄政王轻声笑起来,声音在胸腔里回荡,听在太后耳中,神思突然一漾,便忍不住说了出来:“益阳,我此生最追悔莫及的事情,便是舍你而去。”   “如果再给你一次机会,你还是会那样选的。璇玑,我无法留住你。”   “你又能做什么呢?你是对的,不放我走,便没有今日的局面。益阳,你一直是对的。”她喃喃地说着,似乎将要睡去,又使劲儿振作精神,“你能放过他们吗?”   摄政王的身体微微僵了下,“别逼我。”   “谁能逼得了你。”这是太后意料中的回答,倒并不如何失望,“人心不足,这就是世情。你不怪我舍你而去,我也无从怨他们所作的安排,说白了,大家都不过是棋子而已。”   摄政王咬着牙说:“天下,还轮不到他们来下棋。”   太后忍不住笑出声来,“可怜的益阳,连你,连长风,还有先帝,谁又不是他们的棋子?如果不是先帝要废立太子,如何会南狩野死?如果不是因为你,我又怎么能活到今天?如果不是因为我,又怎么会有你摄政王?这一切环环相扣,我们都不过是棋子而已。”   “所以我才要扳倒他们,璇玑,你一直知道的。”   太后点了点头,“天市可以帮你。”   “你把她送到我那里去,会害死她的。”他淡淡说,语气里并没有不悦,但就是那种淡淡的口吻却让太后心里没来由地咯噔了一下。   “你是一匹烈马,我是束缚你的笼头。我之后,只有天市可以。这你知道,他们也明白,怎么说害死她呢?”她说着,声音渐渐地下去,过了许久,才又轻飘飘地加了一句:“即算她是假的,他们也不会自己去拆穿的。”   摄政王一愣,讪笑:“你知道了?”   “偏这么巧脚就伤了?”   摄政王没有说话,心却在向下沉。这么说是一早就知道了,却故意向天市透露那个秘密,将天市推到自己身边来。也许,当时在外书房侧厢里发生的事情早就已经被飞报到定陶纪煌的面前了。他头皮发麻,只觉得一阵后怕。   他动了动,抽出一只手臂,从怀中掏出一样东西来,放到太后手中。“你看看这个。”   太后似乎困倦已极,半天才勉励睁眼,愕然发现自己手中握着一支发钗。那是一支再平凡不过的雀屏发钗,黄铜打造,样式简陋,没有装饰任何珠玉,只是用颜料将七瓣雀屏染了七种颜色,“这……这是……”   时光倏忽退却,在遥远的过往,那时的她还全然不知人世间的无奈与艰难,只是因为家境贫寒羡慕别家女孩子美丽的饰物。那一年她将满十五岁,虽然不愿让父亲为难,却期待着能有一个特别及笄礼物。   按照家乡的习俗,女孩子及笄时,总是由父亲赠与一只发钗。   那时的她,全身心的喜怒也不过是由着一支钗子决定。所以生日当天,看到父亲小心拿出来的这只发钗,惊喜之情已经无法用语言去形容。那一日她笑得欢快,令偶然路过的皇子益阳惊艳不已。当时的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因着这一支发钗,竟然从此改变了命运。   “这钗子,你从哪里来的?”   “这是定陶镇上王铁匠打造的,一个教书匠给她的女儿及笄的礼物。”   握着钗子的手微微发颤,她突然明白了:“这不是我的那一支。我的还在……”   “你的我帮你收着呢。”   太后终于转过头来,小心翼翼地问:“那这一支……”   摄政王点了点头,叹道:“璇玑,我从来没有骗过你。”没有骗她,只是让她以为自己骗了她,摄政王心中叹息,她从来没有信任过他。   “我知道,我知道……”太后纪璇玑泪如雨下,“是我错了……”   摄政王安慰她:“没事的,没事的,你做任何事,我都不会怪你。璇玑,你不要难过。”   “我怕你爱上别人……”   摄政王胸口一滞,狠狠搂紧她:“璇玑,我知道你心里放不下,我比任何人都愿意让你走的了无牵挂。放过他们我没办法承诺,对你已经无比歉疚,其余的事情我全都答应你,全都答应你。你放心,我只爱你一个人,没有别人,再没有别人了。”   太后握着摄政王的手冰凉,力气却出奇的大:“你听我说……”   她的声音已经入风中残烛,飘忽不定,摄政王听不清,只能把耳朵凑过去,听她在耳边说了一句什么。他只是略微迟疑了一下,终于点头答应了。   天市没来由被一阵惊心的感觉惊醒,她睁开眼,却发现手脚完全不听使唤。心头那阵惊悸萦绕不去,窗外北风呼啸,从各处可以钻的地方穿过,发出尖利的叫声,像极了梦中落入阿鼻地狱的鬼魂想要拼命挣扎出来是最后的哀叫。   心头的疼痛一波又一波,蔓延全身。她感觉似乎身下的床突然被陷入了泥土中去,一种看不见摸不着却能分明感受的强大力量盖顶压来,丝毫没有逃脱的余地。   天市阖上眼,胸口憋闷,一滴眼泪顺着眼角滑下来。   她敏锐地察觉到,有什么事情,从这一夜起就会再也不一样了。   这样直到天亮,才似乎回复力气,天市听见外面有人在快步走动,很多人,脚步杂乱,却奇异地没有一丝人声。   心头猛然一跳,她隐隐明白了。   当天市跌跌撞撞地赶到太后寝宫时,寝宫门口已经聚满了人,却都怔怔站着,没有人动。见是她来了,有人让开路让她到跟前去。   寝宫里空荡荡的,一个旁人都没有。隐隐地,只能看见重幔之后,相拥躺在床上的两个人影。   筹儿和其他的宫女们都凄惶无依,内侍们手足无措,六神无主。   “你们……”天市清了清喉咙,让声音不会太突兀。   “王爷不让进去。”   早上起来服侍的侍女刚进门就察觉出了不对劲儿,空气里有一种令人窒息的凝固,她们走到卧榻旁,惊恐地发现太后和摄政王竟然相拥而眠。几个女孩儿吓得不得了,跪下拼命磕头,半晌才听见摄政王说:“你们的太后已经薨逝了。”   她们这才发现躺在他怀中的太后已经僵了。   几个人不知道该如何是好,筹儿赶到,见了这情形将众人都赶出去守着不让人进去,但除此之外已经无能为力了。   “这可怎么办才好……”筹儿眼睛发红,所幸理智没乱,“太医再过会儿就要来请脉,还有几个太妃也会来请安,如果看见这个样子……”   天市点了点头,“我去。”   她拄着拐进去,笃笃的声音又响起,惊动了摄政王。   “出去!”他没有回头地呵斥,声音里有一丝陌生的杀气。   天市鼓起勇气无视他的驱逐,来到床前。   太后就依偎在他的怀里,泪痕犹在,人已经去了。天市悲戚地看着她,心口空洞一丝丝扩大,她突然领悟了半夜惊醒的原因。   “是你吗?你来看我了。”她喃喃地说,悲伤突然无可抑制。   她活着时并不觉如何亲切,往往因为那个男人还对她有一种不可名状的敌意。可是此刻眼睁睁看着她死去,却又觉得身体的一部分突然消失了。和她血脉相连的那个人,就这么没了,一种茫然无措突如其来地击中了她。   过了很久,才勉强找到自己的声音,她说:“太医就要来请脉了,你……最好不要这样。”   摄政王的沉默几乎天长地久,久到了天市以为他已经随她死了。他终于放开太后,踉跄下床。半边身子被压得太久已经没有了知觉,一起身就差点摔一跤,天市连忙扶住他的胳膊,摄政王猛然回头,触电般抽出自己的手臂,仿佛摆脱一件令人厌恶地事物。   天市呆住,一颗心如坠冰窖。   她听见摄政王一脚深一脚浅地出去,向外面的人吩咐着什么,但是此刻,仍然保持着依偎姿势的太后,她什么都想不起来,一片空白。   直到……   一声凄厉的哭喊声响起:“母后!”   这是这个早晨相和宫中第一声哭泣。   然后人们都好像被惊醒了,手足无措的人们,悲伤的人们,松了一口气的人们,不约而同开始哭泣,相和宫被浓重的悲伤笼罩了。   纪天市觉得,她是被那声悲呼挽救了。   在听到那一声的同时,一个孩童的身影冲向躺在床上的太后,后面还有一群人在焦急地喊:“快拦住陛下……”   几乎是本能的反应,天市一把抓住小皇帝长风,把他揪到自己的怀里。   “陛下!”   小皇帝连踢带打地哭骂:“大胆,你放开我,我要见母后,快放开我……”   胳膊,小腿,脸,背,凡是能被他够到的地方都劈头盖脸地挨了好几下。身体的疼痛奇异地激活了天市心里的一点尚存的暖意,她不介意他的踢打,蹲下来死死抱住他,“陛下!”这么喊着,终于不再惶恐无措,终于有了点事情可以做。“陛下不哭,让母后好好睡去吧。”   小皇帝终于累了,扎在天市的怀里哇哇大哭。天市搂着他,把下巴放在那孩子单薄的肩膀上,放心地哭了出来。 十三 边界   “太后遗谕,纪氏女天市性情淑宁,德仪凝端,特简拔为内庭女史,从四品,专司记录皇帝内庭起居,以垂圣范,彰明仁义之道,拥护社稷之重,宗庙之礼。圣人云,兴败荣辱,起于微末而广被天下,不可不察也。史笔如椽,刀刻斧凿,不以天子之贵而昧私,不以史家之端而凌弱,事无巨细,不可靡遗。切记。”   天市混混沌沌地听着这一篇指向她的遗谕,隐隐觉得有些什么地方不妥,却又说不清楚。毕竟,照顾皇帝是她答应过的事情,只是没有想到会以这种谕旨的方式正式提上来。   “恭喜你呀,纪女史,一进宫就有从四品的品阶,太后对你可真是另眼相待呢。”来宣旨的黄门内侍笑嘻嘻地说。   “能不能换个叫法?”天市扶着额角小声嘀咕,“这叫法就像是在骂人。”   “什么?”黄门没有听明白。   “哦……是说,辛苦公公了。”天市也不是全然不通人情的人,连忙从随身的荷包里找出一小块碎银子,送过去:“这个,公公买酒喝吧。让您见笑了,刚进宫,不懂规矩,以后还盼着公公多关照呢。”   黄门一见她这么识趣,十分高兴接过碎银子笑道:“这么就多些纪姑姑了。小的姓夏,夏石,您叫我石头就行,纪姑姑。”   原来他是听见自己的嘀咕了,天市哭笑不得。   送走了夏石再回来,算着应该开始给太后装殓了,天市来到太后寝宫外张望,此处已经被内侍们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了起来。她刚走到廊下,就有一个面目陌生的内侍过来问:“有赦令么?”   进太后寝宫还要赦令?天市摇摇头。   那人倒也客气,“那您可就进不去了。这也是不得已,宫里的娘娘们,外面的命妇们都等着进来哭呢,摄政王已经下令封了这边,只有他的手令才能进去。”又压低了声音说:“也是不得已的,人多,太杂。”   天市苦笑:“太后待我不薄,我却连这点心意都尽不了,实在是愧对于她。”   筹儿恰巧此时出来,见到天市连忙招呼:“天市姐姐,王爷让你去陛下宫里呢。”   对了,还有小皇帝这一头的事儿,天市不敢怠慢,连忙请一位小宫女带路,往皇帝居住的明德殿来。   所谓皇帝的寝宫,其实真正说了算的是摄政王,而真正管事儿的冯嬷嬷,真巧,是摄政王府上那位冯嬷嬷的姊妹。显然,虽然从未见过面,她对天市却绝不陌生。   “早就听人提起姑姑了。”   这话让天市听着别扭,是早到什么时候呢?却没有细说,只是继续道:“太后的遗谕已经有人过来宣了,摄政王也让人来打过招呼,在这边给姑姑收拾了房间出来,往后就住在这儿。”   “住在这儿?”天市有些意外。   冯嬷嬷却会错了意,一怔,说:“太后殡天之后,那边只怕不好再住了。”   天市叹了口气,也无可奈何。   冯嬷嬷倒是殷勤,立即叫来一个小宫女打发到相和宫去瞧着,什么时候人少了让人把天市的东西给搬过来。   小皇帝长风早上哭累了之后就送回来,太医开了宁神的药吃了,便一直在睡。天市觉得奇怪,眼看已经是黄昏时分,莫非真睡了一整日不成,她是真的放心不下,执意要去看看,冯嬷嬷只得由着她。   她猜的果然没错,那小孩儿的眼睛大大睁着,哪里在睡觉。   天市心中怜惜,便拉过一把凳子坐下,问:“醒了怎么不叫人?”   那臭小孩却横她一眼,扭过头去不理睬。   天市知道他的心思,也不去骚扰,自顾自打量寝宫,不禁微微皱眉。   哪里是孩子的卧室,几面墙俱是直达屋顶的巨大书架,上面经史子集堆得满坑满谷,书架下的桌案上笔架笔洗镇纸砚台一应俱全,走过去才看到桌面上还铺着一沓上好的熟宣,一本颜真卿的字帖摊开着,纸上临的字却歪七扭八不成形状。   皇帝睡的是梨花木的八步床,铺的倒是锦缎云被,富贵堂皇,只是小半间屋子大小的床,一个八岁大的孩子睡,未免宽广得过分了。   这屋里唯一体现出孩子特色的,无非是床尾挂着得一个蝈蝈笼子,湘妃竹编的,精巧是精巧,只是这个时节哪里还有蝈蝈,挂着也无非是个装饰的物件而已。   “你东张西望地找什么呢?”小皇帝不知瞧了他多久,冷冷地问。   天市冲他咧嘴一笑,“我找魏长风呢。”   “什么?”小皇帝露出迷惑的神色来,“我……朕就在这儿,难道你眼中没有朕吗?”   天市侧目瞧着他,小小的孩子,也不知跟谁学得这一套,动不动就往人脑袋上扣大帽子,要真养成这个毛病,以后准是个暴君昏君糊涂君。   使劲儿捏了一下他的脸蛋,天市咬牙切齿地说:“谁眼里能没有皇帝陛下呢?不过你告诉我,魏长风在哪里?”   “朕就是……”刚说了三个字儿,回过味儿来,小皇帝沉下脸来:“大胆,直呼朕的名字……”   “你睡着了吗?”从小帮邻居家的大婶看孩子的经验,对这种小屁孩不用有一句说一句,转移注意力比什么都有效。   果然,小皇帝长风一愣,摇了摇头。   “睡不着吗?”   小屁孩摇了摇头,眼圈有点红。“薨逝是不是就是死了?”   天市倒是有些意外:“你知道什么叫死?”   “就是去了很远的地方,再也见不到了呗。”小皇帝装作若无其事地说着,一颗泪珠子却啪嗒掉了下来。“我特别想睡,母后说过,如果有一天她死了,我就只能在梦里面见到她了。……可是……”他声音开始哽咽,“我睡不着。”   天市心痛,伸手去抚他的头发,被他偏头避开,“我使劲儿闭着眼睛,怎么都睡不着。”   他刻意回避她的接触,天市却不给他退缩的机会,执拗地为他把发髻拆散,用手指一下一下地按摩他的头皮,“没事儿,我陪着你,给你唱歌好不好?唱着唱着你就困了。”   “嗯。”   天市想了想,轻轻开口唱:“两只小狗梦见骨头,汪汪汪汪咬了一宿,咬了一宿狗毛两口,汪汪汪汪梦见骨头。”   长风猛地翻过身背对着她:“真难听。”   天市竖起眉毛,真没见过这么别扭的小孩。想了想,打算去找本可以读的书来催眠,不料刚一起身,裙摆却被拽住。   别扭小孩面还朝里,手却背过来拽着她不肯放手。“别走。”他郁闷地说。   天市的心一下子就融化了,她又坐下。他却仍不松手,死死拽着。天市无奈:“喂,你把我的衣服拽坏了。”   “你陪我睡好不好?”   如果不是八岁的孩子,如果不是八岁的小皇帝,天市早就老大白眼甩过去了,但是此时,她只能好脾气地说:“遵命。”   龙床真的很大很大,天市觉得自己简直就像是躺在了一间屋子的中央。那个臭小子蜷缩在她的胳膊下,动来动去,天市不得不按住他:“别乱动,睡觉又不是打拳。”   臭小子突然抬起头来,认真地说:“天市,你是第一个睡在我床上的女人。”   天市一口血没喷出来,生生忍住,不断跟自己说,童言无忌,童言无忌。   这四字真言倒是极好的催眠曲,效果远比两只小狗好,不过念了几遍,一老一少两只小狗就都呼呼地睡着了。   天市其实也没睡好,这一觉竟然睡得极其安稳,也不知过了多久,迷迷糊糊间猛然察觉床边似乎有个人,吓得她坐了起来,随即意识到身在何方,回头看看,小皇帝睡得正熟,丝毫没有受到侵扰,这才安下心来。   再回头,那人却不见了。   天市赶紧下床去追。   出了屋才惊觉天已经完全黑了。   这几日晨昏颠倒,人都快错乱了。   那个人影匆匆向外走去,步伐极快,天市跛着一只脚压根追不上,索性扯开嗓子喊:“你究竟要躲我到什么时候?”   那人停住,转过身来,惊讶道:“躲你?你何德何能,我需要避着你?自作多情了吧?”   天市气往上冲,“喂,明明是自己自己朝秦暮楚掩耳盗铃,倒成了我自作多情?难道姬妾成群的也是我?许诺我要什么都给我的也是我?”   摄政王沉默片刻,一言不发转身就走。   天市抓起一团雪丢过去,骂道:“孬种!”   摄政王被打中,他脚步略顿了顿,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天市又打:“胆小鬼!”   这一次打中他的肩膀,他站定,双肩微微起伏,藏青色的袍子在雪地里阴沉成一团影子。   第三团雪弹飞过来,正中后脑。雪弹碎裂开,粉宵四散。   “可悲!”天市骂,脸上的水侵入口中,咸的,她声音里带着哽咽:“不敢爱的懦夫!只会去爱死人的白痴!被人卖了还替人数钱的……”   他突然转回来,只两步就来到她面前,不等她更难听的词出口,恶狠狠地堵住她的嘴。   嘴角被磕出了血,天市想要呼痛,他的舌已经闯进来。   这是从来没有想象过的,天市不知道该如何应对,在遭到侵略的最初只能任由他长驱直入攻城略地。他在咬她!牙齿肆无忌惮地伤害能碰到的一切阻碍,嘴角,内唇,舌尖……他以难以想象的方式宣泄着愤怒,两只手紧紧勒住她,几乎令她窒息。   天市却在这不顾一切的疯狂中品尝到了伤痛。   她一呆,放弃了挣扎。   他要进攻,她便配合,展开自己最大的宽容,任他蹂躏自己口中每一丝柔软。   吐息相侵,发丝缠乱,天市在他强大的压迫下失去支撑的力量,她死死抓住他的背,和他彼此推搡着,勾连着,一路跌跌撞撞地躲进假山的后面。   太湖石粗粝的棱角恶狠狠地撞击天市的后背,她疼得两眼发黑,却一言不发地忍受着,只是拼命搂住他,就像知道如果此刻不紧紧抓住,就真的会永远失去他一样。   也许是情绪得到了宣泄,也许是口中的血腥味提醒了他,他极富攻击性的侵略渐渐柔软下来,这才察觉她如同溺水者一样紧紧攀着自己,面色苍白。   很残忍!他知道,自己所做的一切,无论用什么理由来解释,都是那么残忍。她的明朗和烂漫,就这么被自己亲手揉碎了吗?   他微微后退,那女孩儿如同枯鱼般张着嘴,无声地恳求着。   心疼得如此尖锐,令他有些吃惊。原以为失去的痛苦已经足以让他麻木一切感觉,那麻木却被这个不知轻重的小丫头给撕裂了。   他觉得自己身体深处某一处被她此刻的绝望给浸润了。   低下头,这一次以前所未有的温柔,细细啜去她唇角齿间的血迹,然后,他含住她柔软的唇,品尝她,滋润她,用自己仅余的一点力气,给她最后的慰藉。   他突如其来的转变令天市不安起来。   那样轻柔的接触,飘忽不定,无从把握。她使劲儿抱住他,急切地把自己呈现给他,却在他始终不温不火地温柔里渐渐凉了下来。   眼泪终于无可抑制,此刻,不需任何语言,她已经明白,自己不可能抓住他,无论她如何努力,都不可能了。   益阳离开了她,微微后撤,借着雪光观察她。   他捧住她的脸,想为她拭去泪水,手到了半途中却被她轻轻挣脱。   这是他们俩人之间最后的接触,雪夜的寒冷一俟肌肤分离便立即乘虚而入。他们面对面站着,彼此的呼吸都冰冷没有温度。   摄政王益阳垂下手,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去。   雪不知是什么时候停的,月亮冷冷地露了半个脸,月光映着雪光,在渐行渐远的两个人之间织出一层光幔,渐渐模糊,渐渐将一切都包裹到了过往之中。 番外 钗头凤 一   马车走上青石板的路,嘎吱嘎吱左右摇晃个不定,纪璇玑一边把稳了窗框,一边忍不住掀开窗帘向外眺望,却只见两壁都是一色青灰色的高墙,墙后露出重重叠叠的飞角重檐,连天上的云色都是青的,让人看着心里憋闷。   缩回来,看见坐在对面的阿嬷不赞同地摇头,她心虚地做了个鬼脸,撒娇:“阿嬷,我就是想看看主家什么样嘛。”   阿嬷没好气地笑,“以后日日都住在这里,让你看个够,还用现在这么鬼鬼祟祟的?”   璇玑不乐意了,“怎么叫鬼鬼祟祟呢?不过就是向外看看嘛。怎么说也是我祖家的屋子,看一眼谁能说什么吗?”   “别人当你面自然不会说什么,可是背地里肯定要说二房的大小姐是外面汉子养大的,没规矩,不庄重。”   璇玑叹了口气,扭过脸去不说话了。   阿嬷也觉自己的话有些过头,却不好意思道歉,车里一下子沉寂了下来。   好在很快,车子那种颠簸就停了下来。   赶车人在窗外叫:“阿嬷,到了。”   “哎,多谢了。”阿嬷赶紧下去和人周旋。   璇玑这才咬着唇将身子坐正。外面阿嬷的声音在跟人交涉着什么,等了一会儿,似乎有人出来迎接,阿嬷又回到车上:“快来,是三奶奶来了。”   “三奶奶?”   阿嬷一边又重新将璇玑从头到脚地打理一遍,一边说:“府里规矩大,各房的少奶奶们每日都要到太太身边来应差事。三少奶奶是你三堂哥的媳妇儿,虽然不是管事的主母,可因为是近支嫡脉,也是个有头脸的人,如今亲自出来迎接你,可见府上还是看重你的。快随我来。”   璇玑不敢怠慢,自己又拢了拢头发随阿嬷下了车。   三奶奶是个十足的美人胚子。不但肤光胜雪,明眸云鬓,且身上有一种令人不可逼视的从容气质,只是站在那里不说话,就已经夺取所有人的注意力。   面对这样的美人儿,要说没有自惭形秽是不可能的,但璇玑胜在年轻没有顾忌,对她来说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回去和爹和妹妹相依为命去。   三奶奶话不多,上下打量一遍,笑道:“前日才听说妹妹要到,正说要跟嫂嫂们商量如何迎接,不想妹妹已经来了。倒是我们怠慢了。”   “三嫂太见外了。”璇玑想起来时阿嬷说的话,不让多言,只得淡淡说了这么五六个字,便闭口不言。   纪家大宅在定陶隽山向阳的一侧,起初只是山脚下临溪的一处宅子,一百来年下来,每一代都有分出来的旁支倚着宅子落户,加之纪家嫡脉一支也年年都有修葺新建的工程,渐渐变占据了大半个隽山。从马车驶上青石板路的那一刻起,直直走了将近两炷香的时间才算到了大宅的仪门,纪家的规模依然令璇玑咋舌。   真正让她感到不可思议的是三奶奶领着她从仪门进去,又不知道穿过多少道院门游廊,这才来到一处画堂的外面。   三奶奶笑道:“妹妹,你且在这儿略等等,我去去就来。”   璇玑连忙问:“阿嬷她……”   “我打发她吃饭去了,放心,她走不了的。”   璇玑只得一个人在这四围都是房子的天井里打发时间。好在她是个随遇而安的性子,而这天井里也着实不少有趣的玩意儿,璇玑一会儿跑到屋檐下和八哥说两句话,一会儿又到鱼缸旁看着金鱼摇头摆尾地吐泡泡,倒是自得其乐的很。   其实暗处不少人在好奇地瞧着她。   两个身着锦裙的大丫头就守在假山旁八角亭的窗格子后面瞧着她窃窃私语。   年龄稍小的叫碧菡,忍不住悄悄问:“这是哪里又出来了个七小姐?咱们七小姐不是刚嫁给陈王了么?”   年龄大一点的玉京便白她一眼,“你是装傻还是真不知道?难道你没听过四老爷的雀姨娘?”   碧菡小声惊呼:“哎哟,难道是她?”   玉京忍不住拿扇子敲她脑袋:“这才多大的姑娘,雀姨娘跑的时候可都二十多了。”   这是纪家不可告人的隐秘。   然而在这么大的一个家族里,任何人都没有真正的隐秘可言。比如说族长纪煌的四弟纪施,在很多年前曾经有一房小妾跟私学里一个先生私奔了。又比如,眼前这个女孩儿,就是当年小妾私奔时已经怀上的女儿。也就是说,纪璇玑是纪家四老爷的亲生女儿,真正的正脉嫡孙。而今,这位在族中排行第七的小姐,被接了回来认祖归宗了。   璇玑察觉到自己被人偷窥,转过头,只见不远处站着一个白衣年轻人,手背上停着一只看上去十分凶猛的鸟。但年轻人十分和善,见璇玑朝自己望过来,落落大方地点头。   “那是什么鸟?”璇玑问。   “沉香,去!”年轻人手臂一抖,那只鸟展开宽大的翅膀在空中略微划了半个圈,扑啦啦停在来璇玑的头上。   “啊……救命……”璇玑出乎意料,也压根无从躲闪,脑袋已经被两只带着尖钩的爪子紧紧扣住。她其实并不十分害怕,因为那年轻人的笑容太和善,即使这个时侯,也像是对自己孩子的恶作剧有些无可奈何的父亲。   年轻人轻轻斥道:“沉香,怎么这么欺负人?”一边安慰她:“别怕,它不会伤人,肯定是你头上落了花粉蜂蜜,把它引去了。”   璇玑又好气又好笑,“它是蜜蜂还是蝴蝶?怎么会喜欢花粉蜂蜜。”   年轻人促狭地眨眨眼:“我总不能说你头发里有虫子吧?”   “真恶心。”璇玑真觉得后背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快把这玩意弄走。”   年轻人轻轻笑了,伸出手臂,嘴里发出一声尖锐的哨声,那巨大的鸟振翅而起,几乎是把自己给抛到了他的手臂上。   “这是隼,一种小鹰。”又对那隼轻声说,“真是顽皮,快给璇玑姐姐道歉。”   沉香果然仰起脖子叫了一声。   璇玑大奇:“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年轻人看着她的眼睛笑道:“你不认识我了?我可没有一天忘记你呢。”   “什么?”璇玑迷惑不解,“我们见过吗?”   年轻人做出伤心的样子来:“贵人果然多忘事。沉香……”   听见他招呼的隼嘎地叫了一声,从璇玑头上掠过,璇玑只觉得头上什么东西被摘去,发髻立即摇摇欲坠。   沉香回到年轻人肩上,他手中多了一只发钗。“这个,不是你的及笄礼物吗?”   一只粗陋鲜艳的凤凰形状发钗,璇玑突然想起来了:“是你!”   一年前的中元节,刚刚及笄的璇玑因为父亲送的一支发钗欣喜若狂。她带着那支发钗与女伴结伴去中元夜市,遇见了一个无赖年轻人。   “你就是那个……那个无赖!”璇玑想起来了,指着年轻人控诉,“就是你,非要买我的钗子。快还给我。”   “又不是抢,何必那么紧张?”年轻人笑起来,走到她近前,璇玑感觉到他为她笼发插簪,眼前是他绣着云锦素纹的衣襟,忽然间整个人就沦陷在了他的气息里,脸蓦然红得发烫,不由自主向后退却。   “好了好了,”年轻人安慰她,“你这钗子又不值钱,我想要真不是图财,”璇玑听得迷糊,不晓得他想说什么,他却俯身在她耳畔含笑说:“我图的是色。”   “你!”璇玑又羞又怒,板起脸:“你放尊重些。”   年轻人满意地微笑起来,向后退了半步。   三奶奶恰在此时从里面出来:“妹妹快来,太太等着你呢。”   璇玑答应了一声,低头疾步向画堂的方向去。即使没有回头,也能感觉到那两道火辣辣的目光贴在自己身上,就好像是一道影子般,不离不弃。   直到璇玑进了画堂深处,年轻人还望着那边的方向出神。一个年龄略微大些的男子负手踱出来来到他身边,调笑道:“如何?可入得齐王殿下的法眼?”   齐王益阳但笑不语,手掌摊开,掌中握着的,仍是从璇玑头上取下的凤形七彩发钗。他把发钗凑到鼻端闻了闻,一股馨香的桂花味若隐若现。“西子笑唾红茸碎,且怨秋月不与桂花油。”他轻声吟,一旁的人心领神会。   璇玑发现自己头上的发钗被调了包,已经是晚上安顿好准备卸妆歇息了。   怔怔盯着头上插着的那支鎏金镶玉的凤尾钗,璇玑有点迷糊,这是什么?是什么时候跑到她头上去的?   其实她自己也知道是怎么回事儿,只不过不愿意承认而已。   无端被人将这么贴身的饰物换了去,对方还是个正当英年的年轻人,看他的衣饰举止也不似是普通人家的子弟,只是性质孟浪轻薄,十分不端。   璇玑恨恨想着,脸上却怎么也褪不掉红晕。   “妹妹睡了么?”有人在外面的叩门,璇玑听出来是三奶奶,连忙开门:“三嫂怎么这么晚了还来,别耽误了你休息。”   “这有什么?妹妹刚来,太太不放心,让我来照应一下。太太说了,有什么需要的,直接跟我说,下面那些人势利眼的很,又都是狗眼看人低的货,四叔去年过世,妹妹的亲娘也早没了,一个人孤苦伶仃,不被他们糟践才怪。”   “哪里的事儿,这儿的姐姐和嬷嬷们十分关照,姐姐不用担心。”   三奶奶笑着点头,拉着璇玑的手问:“刚才太太问你,你说已经十六了,可许了人家?”   璇玑含羞摇头。   三奶奶大喜:“这就好,这就好。太太说了,这么个钟灵毓秀的女孩子,实在不该埋没在民间被凡夫俗子糟蹋了,咱们纪家你也知道,那可是天下第一等尊贵的府邸,只有天下第一等尊贵的人家才能配的上。你几个姐姐姑姑,连同去年刚出嫁的七姐姐,哪个不是攀龙附凤嫁入皇家?你放心,太太和老爷绝不会委屈你,定会为你选一门合适的亲事。”   璇玑羞得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只垂着脸一言不发。   三奶奶多剔透的人,笑着在她耳边低声说:“实话跟你说吧,其实太太心里已经有人选了。”   璇玑突然抬起头,赔笑道:“三嫂,我今日刚到,这些事儿何妨日后再说?”   三奶奶一怔,又仔细看了看她,也笑:“怪我,太心急了,倒忘了妹妹今日刚到,早该休息了。说起来,我跟妹妹肯定有缘,不然怎么会一见如故,有什么都想赶紧来跟妹妹说呢。不打扰了,妹妹你好好休息,我明儿来找你,一起去给太太问安去。”   三奶奶从璇玑房里出来,没有回自己屋里,却直奔后院的书房而来。   书房里,纪家族长纪煌,三爷纪恕,二房三房的几个当家的都在,各自房里的女人们聚在一旁的耳房里闲聊。三奶奶进门先向纪煌行了礼,冲纪恕丢了个眼色,自己先进了女眷们所在的耳房里。   太太见她进来,连忙问:“如何?”   三奶奶掩口笑:“姑娘怕羞呢,说到后面只说要休息,不肯接话。”   太太十分高兴:“这才是大户人家该有的气度,不能像小门小户那样,一听有门上好的婚事,立即面子也不要了,底子也不要了,恨不得通宵就送上门去,生怕过了这村就没了这店。”又问,“那依你看,那丫头自己心里乐意吗?”   三奶奶笑道:“哎哟我的太太呀,您白天就没看见她头上那个钗子?那可是前年皇后娘娘千秋赏给齐妃娘娘的吗?那块玉还是从老太太戒指上拆下来的呢。”   太太恍然大悟:“这么一说我就想起来了,我说怎么看着眼熟呢。”   一旁一个女眷凑趣笑道:“咱们还在这儿操心,人家那小两口已经换过信物了。”   正说着,纪恕进来打听消息,三奶奶过去在他耳边说了几句,纪恕露出欣喜的神色,转身出去复命。   女眷们聊了几句也就该散了,三奶奶伺候走了太太,出来和纪恕一起回家。   坐在车上,三奶奶一扫之前的喜兴,问纪恕:“这次是怎么了,这么火急火燎地从外面接进来个野丫头,又这么迫不及待地让齐王看,咱们纪家嫁女儿,就算不是王公大臣,三年前山后四房的孙女儿嫁给定陶的乡绅还要三媒六聘呢,哪里有过这么草率唐突的?”   纪恕看了她一眼,叹气:“你这不就是明知故问了?”   三奶奶笑吟吟看着他,“我可是真心求教,怎么成明知故问了?”   纪恕无奈,只得道:“本朝历代皇后,姓什么的最多?”   三奶奶没好气:“这不是废话吗?自然是咱们纪家。”   “那我问你,当今皇后姓什么?”   “姓……”三奶奶轻轻捶了纪恕一下,“死相!皇后薨逝已经一年了,现在哪里有皇后?”   “那你看宫里那些娘娘,谁会成为皇后?”   三奶奶认真想了想,摇头:“也没见陛下特别宠幸谁的,除了齐妃娘娘只有宜妃和瑛妃生了两个女儿,可是齐妃娘娘又不受宠,如今跟着齐王在定陶住着呢……这么看还真没人能成为皇后的。”   “是啊,”纪恕叹息,“陛下春秋也高了,谁知道以后还会不会有子女?如今必须要为往后做打算了。”   三奶奶回过味来,问:“你的意思是,齐王会成为太子?”   “陛下还有别的儿子吗?”   齐王是未来的皇帝,那么他的王妃就是未来的皇后。对于死死掌握着历代皇帝半壁后宫的纪家来说,齐王妃必须是纪家人。   只是,这位齐王的母亲却不是纪家本支。齐妃本是先皇后的侍女,进宫后偶尔受宠幸生下了齐王,她本身地位卑微,这个妃位还是凭借着皇长子之母的名义才得到的。这样身世的齐王对纪家也就自然没有其他皇子那种对外祖父或者舅族的亲密心态,况且他生性浪荡,并不为皇帝所喜,在纪家的势力版图中,他并非不得不掌握的人,直到一年前皇后突然薨逝,形势立刻大变,原本被抛在了一边的齐王,突然成了纪家亟须拉拢的对象。   齐王倒是十分爽快,结亲自然好,他也看上了一位纪家的女子,不过是旁支。   纪煌弄明白齐王看上的是谁之后,二话不说,前仇旧怨一概抹平,立即着人去楚乡接回了流落在外的纪七小姐璇玑。   只是这一切,璇玑都还懵懂未知。   就在纪家家长们为了策划下一个皇后的婚事而忙碌时,她已经带着路途颠簸的疲惫酣然入睡。   而在不远处的齐王府里,齐王益阳正喝得酩酊大醉,放荡不羁地与舞女们一同且歌且舞,握着那支七彩凤钗庆祝佳缘缔结:“琉璃钟,琥珀浓,小槽酒滴真珠红。   烹龙庖凤玉脂泣,罗帏绣幕围香风。   吹龙笛,击鼍鼓;皓齿歌,细腰舞。   况是青春日将暮,桃花乱落如红雨。   劝君终日酩酊醉,酒不到刘伶坟上土。” 番外 钗头凤 二   璇玑第一次见到她的公公皇帝陛下,已经是成为齐王妃的那年腊月了。   由于齐妃随齐王在藩邸,因此大婚并不需要回京由皇帝主持,皇帝指派了雒阳王垂范来定陶齐王府代为主持婚礼。   雒阳王垂范是皇帝的叔父,益阳的叔祖父,也是当朝闻名的风流王,平生以御女无数为豪,自称上不识北斗七星,下不知五谷杂粮,唯独生了一双专看美人的眼睛,无论是大家闺秀还是小家碧玉,不管是内秀还是外慧,他只一眼就了然于心,心中有数。   自然,这样的话题是不会在齐王大婚的日子提起,只是在洞房翌日接受新妇拜见,从璇玑手中接过那杯茶的时候,雒阳王肆无忌惮带着评判意味的目光还是让璇玑在那一瞬间有一种被透视的不快。   在场都是些知道内情的人,只这么片刻顿挫,各个眼中就都有了一丝玩味。好在雒阳王接下来的话打破了众人心中的胡思乱想,齐齐变色。他说:“益阳是在哪儿找的这么个媳妇儿,样貌体态且不去说,只看面相,真真贵不可及,母仪天下之相。”   齐王益阳袍袖微微一震,赶紧笑道:“叔父过奖了,璇玑哪里有这样的福分,这么说会让她折寿的。”   雒阳王哈哈一笑,这话也就揭了过去。   刚入腊月,圣旨下来,说是陛下思念齐王,召齐王夫妇从速返京,新婚夫妇平静的生活立即被打乱了。   按礼制,璇玑随齐王前往京城之前,需先回纪家拜谒祖庙。   被纪家接回来,到嫁人,时间过得飞快,此时已是齐王妃的璇玑似乎仍没有适应自己全新的身份,当她乘坐的马车在纪家门口停稳后出来,惊讶地发现这次迎接她的,除了襄助太太处理外务的三奶奶,和掌管府里几个库房钥匙的二奶奶之外,领衔的竟然是太太本人。   璇玑被这样的阵势吓了一跳,赶紧过去给太太磕头,却被太太牢牢架住不许她行礼。   “娘娘多礼了,老身担待不起。我是替老爷来迎你的,咱们进去说话吧。”   于是在众女眷的簇拥下,通过大开的仪门,仪门里又有两顶轿子,一顶是纹龙绣凤锦缎四抬轿,一顶是靛蓝色碧海杨波的两抬小轿,璇玑推让了半天,被太太和一众奶奶们强行塞进了八抬轿子里,太太反倒只是乘了那顶两抬的小轿。   三奶奶安慰璇玑说:“这是咱们府里的规矩,姑奶奶们随夫家外迁前拜祖庙,是要按品秩来定仪仗的。妹妹如今是齐王妃,自然无比尊贵,你安心去坐,咱们太太这会儿只有高兴,你可别扫兴。”   璇玑心中一动,问:“拜祖庙也是按品秩吗?”   三奶奶笑道:“那自然。”又凑到她耳边笑道:“如今你是一等王妃,仪仗还不是咱们家最高的,待你日后母仪天下了,再回来瞧瞧,那才是至高无上的规格。”   璇玑讪笑:“三嫂说笑了。”   果然两台轿子并一众女眷先来到祖庙,这里也早就扫撒干净,摆上了香案贡品,甚至还调来了府里吹鼓班子,一切就绪,就等着璇玑来了。   宗祠正堂里摆着纪家历代祖先的牌位,璇玑先要拜过远祖的主灵位,然后被人搀扶着来到侧厢纪家嫡脉第二十七代众人的灵牌前。   纪煌兄弟四人,除了纪煌之外,其余三人都已经有牌位摆在这里了。璇玑生父四老爷纪烁的排位旁,是他房中妻妾的牌位。璇玑细细看了一遍,微微蹙眉,一时没有去拜,只是又看了一遍。   大家不明所以,见她迟迟不拜,有些焦急。三奶奶向搀扶着璇玑的阿嬷使了个眼色,阿嬷便催促道:“太太,奶奶们都在候着呢。”   璇玑仍然无动于衷,抬头看着自己父亲的配位,纹丝不动。   倒是太太最先明白过来,连忙向身边人吩咐了两句,又过了一炷香的功夫,才有人匆匆拿着一样东西来给太太过目。太太点了点头,于是下人恭恭敬敬地将那东西送到璇玑面前。   那是一个临时新作的牌位,上面墨迹犹新,简单写着“纪门岳氏之位”六个字。   璇玑这才点了点头,让人送到龛位里,在纪烁的牌位旁摆上。   这时许多体质弱的女眷已经有些支撑不住,便催促道:“还是快些吧,莫耽误了七妹妹的行程。”   璇玑嘴角掀起冷笑,低头向着自己的父母灵位行了叩拜之礼。   从主堂出来还未完,在纪家宗祠里,还有另外一个重要的地方,是嫁出去的女孩子一定要拜祭的。那地方本名叫厚德堂,但人们习惯俗称为娘娘堂,因为那里面供奉的,都是纪氏历代嫁入皇家的女儿们的牌位。   进门便是三个主牌位,供奉着三位曾经的皇后,两侧里按照品秩从高到低,以及在皇室中的地位分别摆满了那些为家族做出贡献的女子的牌位。在她们的身后,还有她们的生母牌位。   璇玑拜过娘娘堂出来,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门口的匾额,三个漆金大字,“厚德堂”。   “地势坤,君子厚德载物。”纪煌遣开所有人,坐回书案后,对璇玑这么说。   这是纪家的族长第一次单独与璇玑谈话,也是唯一一次。   “厚德载物,这就是厚德堂名字的出处。咱们纪家根深叶茂,历百年而不衰,你知道为什么吗?”   璇玑不假思索地说:“因为纪家是后族。”   纪煌呵呵笑起来,神色可亲,全然不似外界传说中操控纪氏家族乃至大半个帝国的神秘族长。“你呀,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古往今来后族何其多也,独不见长盛不衰如纪氏者,这是为什么?”   “这……”璇玑语塞,半晌,摇了摇头,羞惭道:“伯父,我不知道。”   “很好!”纪煌却十分高兴,“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这是圣人的教诲,人人会说,却不是人人能做到。你很好,无怪乎雒阳王说你将来贵不可及。须知一个人会有什么样的成就,不仅仅看他平日里有多上进努力,最关键,还要看这人的心胸气度,是不是能囊括那么大的天地。心怀广大者,必能登泰山而小天下,心中蝇营狗苟者,即便一时得势,终究手段气度都会制约其更进一步。这,便是纪氏和其他后族的区别。”   璇玑隐隐捕捉到纪煌话中的意思,却一时说不大清楚,老老实实摇头:“伯父,能再说明白些吗?”   纪煌微笑,“其实很简单,别的后族只图一时一代的荣华富贵,只图借皇家之势成就本家荣耀,可是,以色事他人,能得几日好?莫说后族也不过是皇室之下一方臣民,纵是汉武陈皇后如何?如此尊贵之人,如此强势之家,最后不也落得长门买赋的下场?”   纪煌说到这里停下来,打量眼前这位新任齐王妃。   这番话,他至少对六七个晚辈说过,但真正能领略他话中真意的,却寥寥可数,眼前这个会不会有惊喜?纪煌也在观察。毕竟不似其他从小在纪家生长的女孩儿,耳濡目染都是如何成为皇室贵妇的教导,会不会将皇权看的那么不可侵犯也未可知。   璇玑揣摩着伯父的话,缓缓问道:“伯父的意思是说,并非纪氏借嫁出去的女儿为贵,乃是……咱们家要倾全族之力扶持宫中的娘娘们?”   纪煌咽下口中含的那口茶,微烫的茶水顺着食道滚下去,直到胃里,无比的舒服妥当。他微笑点头:“孺子可教也。”   璇玑抬头看着伯父,等待他把纪家长盛百年不衰的秘密说出来。   “所谓厚德载物,厚德乃是万物之母体,便如皇后乃是历代帝王之母。咱们纪家长盛不衰,不是因为历代皇后都是咱们家的人,乃是因为历代皇帝都是纪家女子所生。”他说到这儿,语气略带讥讽:“自古帝王多薄幸,家里出一两个受宠的嫔妃容易,若要宠爱不衰,何其难也。人世间的亲情,唯有母子最亲不可分,也唯有舅家才是最可靠的。你不见有汉一代,无论吕氏田氏还是卫霍一族,都是以皇帝母舅的身份受到倚重和信任的,汉初之兴盛,汉末之衰微,与皇帝舅族的盛衰密不可分。这,便是咱们纪家的立足根本。”   璇玑愣了一会儿,直到纪煌端起茶杯来喝茶,才明白他的话已经说完了。   如此简单,又如此深谋远虑。纪家长盛,并非因为不断把女儿送进宫中,而是竭力要保证每一个皇帝都是纪氏所出。   纪煌看出璇玑笑容里的意味,微微一哂:“纪家虽然是百年望族,但与别的世家决然不同,你只看厚德堂便知,谁家的宗祠还会有这样一个专为女儿设置的祠堂呢?里面不但供奉有功于纪氏昌盛的女儿们,连带她们的母亲,那些异姓外族的女人,也会有一席之地。这便是母以女贵。”他从书案下拿出一个东西来,放在璇玑面前,“这个……”   璇玑浑身一震,看着眼前崭新却粗糙的母亲牌位,不明其意。   “今日的事情我已经知道。”纪煌用一种宽容的口吻说,“你是个孝顺孩子,这我很欣慰。我一直认为,世间至善之事,便是孝,百善孝为先嘛。虽然你母亲德行有亏为本族所弃,但是你能为她争得厚待便是孝。只不过,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宗祠是根本重地,这牌位并不会因为你今日地位迥然就能堂而皇之供入祖庙的。但今日之事我并不打算追究,因为在我看来,你迟早是会进厚德堂的。”   纪煌说到这里故意顿了顿,才不紧不慢地说:“母凭女贵,你若有功于纪氏,你母亲自然会受到应有的礼遇。”   这番谈话之后第二日,璇玑便与齐王一同上路了。   “在想什么?”齐王凑过来抱住妻子。   这是第一次,齐王没有纵马飞驰,而是陪着璇玑乘车。   宽大的车厢仿佛一个小型房间,日常所需应有尽有。齐王是个极会享受的人,又喜欢新奇,自然不会放过两人私下独处的任何机会,于是这一路旖旎将原本想象中枯燥疲惫的路途变得香艳无比。   就好像此时,璇玑窝在齐王怀里,在马车行驶的晃动中昏昏欲睡,却被他不安分的手扰得不得安宁,“你让我睡会儿。”她声音里带着浓重的疲惫,舒适归舒适,却十足疲倦,个中缘由齐王自然明白,嘿嘿笑了一下,将手从她小衣下伸进去,揉着她的胸,在她耳边轻笑:“你睡,我不打扰你。就这么抱着你就好。”   哪里还睡得着,璇玑脑中还在想着纪煌之前那番话。   这一路都在想。   纪煌的意思十分明白,只是有些事情并不能由人所决定,要看天命,璇玑深信这一点。否则纪家女子何其多,这么多年也不过三位皇后而已。不过细细算下来,本朝七帝,除了开国之君太祖皇帝和当今这位皇帝之外,的确都是纪氏女所生。   生一个儿子,让他成为下一任皇帝。这似乎并不是遥不可及的。   一年前还只是楚乡城里一个教书匠女儿的纪璇玑此刻心中有了一种莫名的冲动,一种此前从来不敢想,甚至不敢梦的前景,已然隐约展现在了她的眼前。   “益阳,”她勾着齐王的脖子,轻轻问:“你会成为太子吗?”   齐王似乎对这样的问题有些意外,他想了一下,老实说:“不会。”但旋即,他又自信地笑起来:“但是我会是下一个皇帝。” 番外 钗头凤 三   等待齐王夫妇是皇帝的家宴,这不但让京城里关注皇室动态的达官显贵们有些意外,就连齐王自己也受宠若惊。   更令人想不到的,是家宴设在了虚无场。   皇帝酷爱李白文章,他将自己的御书房取名为恍惚z,将自己的寝宫取名为虚无场,便是取自李白《大鹏赋》中“以恍忽为巢,以虚无为场”的句子。   璇玑一听这名字就忍不住笑,“原来父皇竟是个世外神仙呢。”   齐王轻哼,“你别急着笑。父皇的规矩,凡人不能进虚无场,能进去的,都是神仙。”   “神仙?”   “比如衣服,就不能穿宫装朝服,要穿那种飘曳不凡的,此外,名字也要改。”   “名字也改?改成什么?”   齐王看了璇玑一眼,支支吾吾:“你的还好,不用改,本就是道家的名字。”   “那你呢?”璇玑不放过他,追问。   齐王神色尴尬,含混说了两个字儿,璇玑没听清,问:“什么?”   齐王只得告诉她:“不行。”   璇玑正对着镜子描眉,手没把稳,扑哧一笑,黛墨在脸上划过一条青痕,璇玑也顾不上了,笑得前仰后合,“不行?你什么不行?真的不行么?”   齐王板着脸憋了半天,见她眉毛飞出去的那条青痕随着笑脸飞扬起来,又滑稽又可笑,终于忍无可忍,一把把她拽到自己怀里紧紧箍住:“别笑啦,脸都花了。”   璇玑笑得眼泪都飚了出来,扒着他的肩膀,浑身发颤,齐王想要帮她擦掉那条痕迹始终不能成功,索性扔掉手中帕子,低头吻住她。   璇玑的笑声被他吞掉了。   这个吻来得异常火热,等到终于结束时,两人都有些意乱情迷。   齐王在她耳边小声说:“白日宣淫,不合礼法。”   璇玑有些喘不上气来,勾着他的脖子,声音腻得连自己都认不得了:“你又什么时候守过礼法?”   “问的好。”齐王索性将璇玑打横抱起,送到床上去。帘幕落下,遮挡住无限春光。一个留着垂髫鬓发的小侍女无意间从窗外经过,惊讶地看着帘拢深垂的大床,听见里面传出来的嬉笑亲昵之声,突然有所醒悟,捂着滚烫的脸转身就跑。   齐王好内远礼的名声,也就由此远播了出去。   直到进宫的车驾已经在京城齐王府的门口等候了,新婚的两人还赖在屋里不肯出来。贴身伺候的内侍徐公公焦急地在门外踱来踱去,又不敢敲门,只得苦守。   屋内,仍旧一派春意无边。   “大道不行,则浮槎于海……”璇玑躺在齐王的怀里,一边任他给自己画眉,一边嘴里面嘀咕着。“父皇是在夸你呢,说你是大道……”   “明明是说我该老老实实找个破船到海上躲着钓鳖去,不要掺和宫中朝中那些争斗罢了。”齐王轻声哼哼,“这次父皇把我找回来,说不定是因为南边的事儿。”   “南边……你是说南越?”   “是。南越新君即位,近来在两国边界多有挑衅,依照父皇的脾气,我估计这次是要让我去征讨南越了。”   璇玑惊呼一声,坐起来:“你要去打仗?”   “别动。”齐王懊恼地看着璇玑的眼角,“瞧瞧,又画乱了。”   “别管那个了……”璇玑挡开他的手,“你要打仗?”   这样的关心还是让齐王十分受用的,他微微一笑,扳着璇玑的脸不让她乱动,“别动……我有个主意。”说着他下床趿着鞋去翻出了一支细毫一盒胭脂,“来,看我如何化腐朽为神奇。”   此时等在门外的除了徐公公,还有冯氏姐妹,都是齐王指派来贴身伺候璇玑的,见这情形又是叹息又是欣慰,只得私下里彼此安慰,至少夫妻和睦鹣鲽情深,也是可遇不可求的。   待到璇玑出来,所有人都略吃了一惊,徐公公欲言又止,冯氏姐妹花则要识趣得多,连连笑赞:“定然是咱们王爷的手笔,旁人再想不出这么新奇的点子来。”   齐王为璇玑选了一件飘曳如仙的素色裙子,配上仙娥鬟,身上全无别的装饰,只在臂间挽了条同色的披帛,走起路来摇摇荡荡,迎风飞升,俨然嫦娥一般。最大的亮色却在眼部。就着画飞的眉线,齐王益阳索性沾着胭脂在她的眼角描了一只振翅欲飞的蝴蝶,蝴蝶的翅膀向外延伸,插入鬓角,又别出心裁地在鬓上饰了一片精雕镂空的金叶子,青丝金线,眉飞色舞,看上去竟然妖娆妩媚不似凡人。   “像只妖精。”略带嫉妒的评论钻入璇玑的耳朵,她转身就走,假装没有听见。   这家宴果然办得如同蟠桃宴一般,各路神仙粉墨登场,也不论尊卑,也不排位次,神仙们三五成群凑在一起说笑,化装成仙婢的宫女们穿行其间,送上茶点水果。   璇玑从未见过这么新鲜的场面,很不得多长两只眼睛,才能把在场的人看个遍。齐王益阳带着她,在虚无场中游逛,不时指给她看,那敞怀赤脚的是襄阳郡王,旁边头戴莲花冠的是宜阳公主,至于那个打扮成天蓬元帅模样的……   “我认得,”璇玑捂着嘴闷闷地笑,“那不是雒阳王吗?”   齐王呵呵笑起来,站在她身前挡住别人的目光,飞快在她额间亲了一下。璇玑吃吃笑着,身子向后仰,靠在莲花池的栏杆上仰视她的夫君。   他向来是个喜欢新鲜花样的人,就着给她画蝴蝶的胭脂,索性在自己的额间画了只眼睛,装起了二郎神来,为此专门配了件黑色箭袖窄袍,淡金色的束袖腰带,越发衬出了宽肩细腰挺拔的身姿;又将头发高高绾起戴上紫金冠,俨然一个剑眉朗目英挺俊秀的薄唇郎君,连徐公公他们看见,也连连道:“十足杨二郎的模样。”   英俊的二郎神自然是今日这家宴的主角,即便刻意避着些闲人,到底还是让一个打扮成三清圣母的太妃给拽走了。   于是落了单的璇玑,就这么不小心听见了别人的非议。   她心中明白,哪里就真有神仙般逍遥的事?纵使他们是神仙眷侣,只怕这京城也不是天上的玉京仙境。   虽然他刻意回避这样的话题,可是他即将去打仗的消息还是令璇玑心里面扎了根刺一样,一旦有了机会便会在胸膛里疯长,搅得她几乎无法呼吸,只能躲到莲花池畔不为人注意的角落里,抚着胸努力透气。   “你不舒服吗?”有人在身边问,璇玑连忙直起身,身边不知何时来了一个身材高大全身玄色宽袍的中年人,璇玑没有见过他,不知道该如何称呼,见他手中拿着一根通体莹碧的青龙仗,心中一动,盈盈拜道:“广寒宫仙人嫦娥拜见洪钧老祖。”   传说中生于太元之前,肉身长存不灭,每逢天地初开就会开劫度人的上古圣神洪钧老祖,似乎就拄着一支青龙仗。   那人一怔,哈哈大笑,“果然是个聪明丫头。”   璇玑抬起头,眼畔那只蝴蝶映着天光闪烁了一下,冷不防刺得他眯起了眼睛。   “这只蝴蝶……”他似乎着迷,伸手抚过她的眼角,那么自然不容置疑,以至于璇玑根本没有想到过要避开这陌生男人的接触。“庄生晓梦迷蝴蝶,是耶非耶,是耶非耶?”他喃喃地说,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   璇玑这才感觉到有些不妥,略微后退了一步,离开他的碰触。   他也猛然回神,仔仔细细上下打璇玑,目光肆无忌惮,毫不遮掩,仿佛是在打量自己桌案上的一件玉器,而非皇帝家宴中的某个女眷。   “雒阳王说你会母仪天下,你信吗?”   璇玑又是一惊,这人是谁,能这么公然地问这样的问题。璇玑心中一片清明,盈盈拜下去:“媳妇璇玑,拜见陛下。”还有谁,能公然以开天辟地的上古圣神自居?还有谁,能以这样的口吻质问她母仪天下的问题?   似乎没有料到她已经看破自己的身份,皇帝轻轻哼了一声,“自称媳妇,又称陛下,别扭的很,朕不爱听。”   璇玑几乎笑出来,不爱听人叫他陛下,还要自称朕,这么自相矛盾,底下人恐怕会常常无所适从。“那今日就叫您老祖?”她试探地问。   他开怀大笑,轻轻拍了拍璇玑的背,“这丫头真机灵,我喜欢机灵的丫头。”   “老祖过奖了,媳妇驽钝的很呢。”   “哎,既然叫我老祖,你也别自称媳妇了,就叫……就叫……”皇帝垂目想了想,不怀好意地笑起来:“以弟子自称吧。朕收你做个女弟子如何?”   璇玑的心没来由地猛跳了几下。这是什么意思?女弟子?哪一方面的?是玩笑话还是当真的?他到底是什么用意?   所幸尚未回答,齐王益阳已经摆脱了那位太妃远远寻来,见到皇帝连忙下拜:“父皇。”   皇帝对自己的儿子却远没有那么和颜悦色,不经意地嗯了一声,说:“又到哪里去了,把你媳妇儿一个人扔在这里。”   齐王嬉皮笑脸,“父皇不是在吗?璇玑陪着父皇说笑解闷,也算是替儿臣尽孝了。”   皇帝哼了一声,又问璇玑,“朕刚才问你,你相信自己能母仪天下吗?”   璇玑心里咯噔一下,这话偏选在这个时候问,是什么用意?她偷偷瞟了一眼齐王,见他目不斜视一言不发,只得笑道:“老祖是神仙,这事儿还得您说了算。”   皇帝“咦”了一声,问齐王:“你这个媳妇儿,比你有意思多了。留在宫中陪朕两日如何?”   齐王面色变得十分古怪,绷得紧紧的表情下似乎有一丝掺杂着受宠若惊的戒备。璇玑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无论怎么说,即便是皇帝,第一次见面就把儿媳妇留在宫里怎么说也不大合规矩。她比较担心的是,看上去那父子俩都不是那种把规矩放在眼里的人,都喜欢突发奇想,万一齐王不觉有问题点了头可怎么办?   好在,齐王想也不想,一把拉过璇玑的手,笑嘻嘻地说:“璇玑刚到京城,还不懂规矩,怕在宫里冲撞了父皇。何况这么大的恩宠,璇玑也承受不起。父皇既然不嫌弃,以后让璇玑多进宫来给您请安就好。”   皇帝似乎也就是随口一提,见他拒绝,便微微一笑,不再多说。   家宴上,皇帝让仙婢们专门将齐王夫妇安置在自己的左右两侧,一副佳儿贤妇天伦融融的景象。还专门不厌其烦地将与会的几位王爷介绍给璇玑认识:“雒阳王你见过的,还有衢平王,你的三叔父。你可别瞧着他这会儿人模狗样三清道长的样子,是个老混蛋。”见衢平王不满,又板起脸说:“你别冲我瞪眼,这天底下只有朕敢说你,怎么能不说?”   璇玑大感意外,印象里一直以为皇帝应该是高高在上不苟言笑,即使刚才在荷花池畔几次大笑,也让璇玑感到一种帝王特有的纵容意味。然而此刻跟衢平王的调笑,却全然只是兄弟间的嬉闹而已。   回到王府私下里问益阳,果然他说:“父皇与三叔父是同母所生,关系亲密无间,几乎可以算是父皇唯一信任的人。”身为人子,说出这样的话来,璇玑可以感受到他心中的酸涩,只是见他做出不介意的样子,便也只好问道:“这是怎么说?”   “坊间曾经有传言说,父皇打算将皇位传给三叔。”   “他?”璇玑大奇,“皇位传弟不传子,是会种下祸根的。春秋时宋国之乱不就由此而起?”   “所以说只是传言,父皇倒是从来没有亲口说过。”齐王这么安慰她,也安慰自己,“璇玑,我知道你担心,可我必须去打这场仗。”   “我明白,你要有足够的军功来证明自己胜任皇帝。”   璇玑第一次感受到皇家的森然。父子之间不亲密也就罢了,做儿子的想要得到父亲的垂青,居然要以性命相搏,一想到这里她就有些不寒而栗。皇帝问的那句话,“母仪天下,你信么?”是期待她说信,还是不信?抑或,只是向她传达什么样的信息?   璇玑隐隐觉得,皇帝还会向她有进一步的表示的。   果然,第二天一早,皇帝给齐王妃的礼物就送到了府上。   闻讯赶到前书房的璇玑惊讶地在院子里发现了两只刚刚满月的小鹿。“哎呀,真可爱……”任何女性都无法在小动物楚楚可怜的大眼睛前无动于衷,璇玑又爱又怜,抱着两只小鹿,一会儿逗逗这只,一会儿亲亲那只,怎么也舍不得松开手。   齐王益阳站在六角亭子里透过窗户含笑看了她许久,才不得不出声招呼:“快进来吧,还有别的赏赐呢,看完了还要写谢恩折子。”   皇帝赏赐的礼物堆满了书房。从屏风到衣料,从头面首饰到文房四宝应有尽有,最奇特的是一个描金朱漆的盒子,盒子上以黄绫封口,写着王妃亲启四个字,齐王不敢打开,直到璇玑进来两人一起开了盒子,里面却是一张黄表纸,朱笔画的符,璇玑看了半天怎么也看不懂,递给益阳。   益阳也不大明白,翻来翻去看了半天,又翻出一本《太上真元经》来看了半天,才抬起头愕然道:“这是道家的入道符,父皇给你这个,是收你做徒弟了。” 番外 钗头凤 四   家宴一结束,齐王益阳就开始忙得焦头烂额。由他领军征讨南越的旨意是随着给齐王妃的赏赐一起送到的,之后练兵,选将,筹措粮草,遴选战马,制定作战计划,绘制地形图,十余万大军沿途的补给和休息,事情像潮水一样涌过来,齐王府的六角亭成了整个京城里最繁忙的地方,每日里出出进进的文武官员不可胜数,更兼各地的采买供应,兵部户部派来办事的人员络绎不绝,就连皇宫里也几乎是每个时辰都有新的文书旨意传递出来。   如此忙乱了三四天,齐王益阳嫌如此对府中诸人,尤其是王妃璇玑的干扰太大,索性将办事的场所设置在了城外渭河边上的细柳营中。   细柳营本是汉朝周亚夫练兵之处,时隔千载以降,本朝继承西汉尚武风气,在城外重设兵营作为京畿卫戍的大本营,仍起名叫细柳营,为的就是恢弘士气,振奋军心。   各处为南征所调集的兵力最近这段时间一并驻扎细柳营,交与齐王益阳训练。随着各地调兵来的越来越多,齐王就越来越忙。起先几日还能每日里回王府休息,后来往来太过费时,他索性就宿在了细柳营。   璇玑在心疼他奔波劳苦之余,也别无办法,只能尽量自己打发时间,不让他为自己操心,免除后顾之忧,便是对他最好的帮助。   所幸璇玑并非无知妇人,而齐王府中藏书甚丰,她如同找到宝藏一般,不知天高地厚地发宏愿要将那些藏书全部看完。偶然回来过夜的齐王为此还专门讥笑她,说她眼大肚子小,看着吃不了。   璇玑于是越发憋了口气,每日里发奋读书,惹得齐王怜惜之余也忍不住刻薄一句,“也罢,我出去打仗,你趁这段时间无事索性考个状元来,他日做我的宰相如何?”   虽是一句玩笑话,一旦说出口,夫妻二人都知道不妥,也都有默契地闭口不谈。但皇帝还是在第二日就不期而至了。   得到消息的璇玑匆匆赶到书房,一进门就听见有人冷笑:“哟,本朝未来的状元宰相来了?如何,资治通鉴读完没有?来来来,跟朕说说,你有什么治国良策,济世方略?”   璇玑听他来者不善,不敢怠慢,立即跪下来三拜九叩,规规矩矩地把所有礼仪行到了:“儿臣见过父皇。”   “又成了儿臣?”皇帝坐在齐王益阳的书桌后,一手支着太阳穴,一手在大理石的桌面上滴答滴答地敲着,语气中讥讽的味道很浓:“还没见过你这么大架子的徒弟,朕御笔亲自写的符都能蒙你赏脸拜我为师么?”   璇玑心里七上八下忐忑不安,但面上还要竭尽全力维持平静,听皇帝这么问,惊讶又无辜:“儿臣在谢恩折子里已经向父皇谢过罪了,儿臣愚钝顽劣,仙缘浅薄,实在没有那个福分受陛下点化渡劫,怕有辱师门,让人笑话……”   “谁敢笑话朕?”皇帝面色仍然不善,却不再冷嘲热讽。   “哪里有人敢笑话陛下,您可是洪钧老祖下凡渡劫的。是儿臣自己脸皮薄,怕被人笑话。”璇玑连忙辩解,高帽子一顶接一顶地送出去,“齐王殿下也跟儿臣说,父皇的修为已不弱于全真张真人,能跟您修行那是求都求不来的福分,说不定儿臣福缘厚,过个几年也就真能得道也说不定。只是儿臣自觉没有这样的天赋,万一修道不成,明明是我自己不争气,却让人说您这师父……”   “胡说。”皇帝虎着脸打断她的话,“哪里这么多念头?你就是心思太杂,老是想来想去,如果这样就什么都修不成。心思纯点,于人于己都有好处。”   璇玑心头鹿撞,不知他这话中真意有几分,只得缄口,连连告罪。   皇帝自己也没有想到竟然搞到这种地步,难免扫兴,想了想,只得自己又解嘲地笑了笑,“算了,朕本就是一句玩笑,这种事还是要看仙缘,你要无心的话,把符还给我就好。”   说到最后,已经变成我了,自然不能真的就把符退回去。事已至此,璇玑也没有更多的选择,于是笑道:“那可不成,父皇您君无戏言,怎么能把赐给儿臣的东西又要回去呢?”   皇帝盯着她,一时没有说话。只是那锥子一般的目光,几乎要把她戳出个窟窿来。在那样的目光下,璇玑退无可退,只能垂目敛息,任凭自己像一只待宰的羔羊一般,任他里里外外地看个透彻。   沉默的僵持中,一种奇妙的情绪悄然滋长。   璇玑能感觉得到,他目光中的热渐渐冒上来,形成一层绵密不可透风的屏障,将她密密包裹着,那种火热的感觉让她觉得心头烦闷不止,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不安分地跳跃,每跳一下,太阳穴和身体每一个重要的穴位都随之震动。用了很大的力气,她才把散乱不成形的思绪拢起来,意识到,那疯狂跳着的,是她的心。   他站起来,绕过书案,来到她的面前。   璇玑没有抬头,但因为全身的毛孔都大张着,她能明确感受到因他的行动引起的空气的波动。轻微的脚步震动空气,微风拂过裸露在衣服外面的每一寸皮肤上,那种奇异的感觉让她像猫一样浑身的汗毛都乍了起来。   一一切都绷到了顶点,璇玑觉得连呼吸都成了一件困难的事情。   然后他低低的笑声就在她头上炸响,惊得她浑身一战。   “你这小东西……”他的声音很轻,带着兴味盎然的轻佻,像一根羽毛轻轻拂过,搔得人心头一颤,却有无从着落。   璇玑屏息等着,他却什么都没有再说,转身走了出去。   魔力突然消失了,紧绷的空气随着他离开的脚步消弭于无形。璇玑突觉力气尽失,手扶着身后的书架,缓缓摸到一张椅子坐下。   心脏的跳动似乎略平稳了些,刚才在周身呼啸奔走的血液此刻也平静了下来,只剩下耳朵里还隐隐约约嗡嗡作响,依稀见证着刚才那片刻间的惊心动魄。   此事后来再没有后续。既不见皇帝再有任何旨意下来,也不见齐王那边有什么动静,想来皇帝从府中离开后,并没有再去惊扰齐王。后来璇玑问起过,齐王只说知道皇帝来过,还亲自进宫请过安,此外便再无旁话。   璇玑这才放下一颗心来,暗想一定是自己敏感了。也许是因为对方是皇帝,自己太过紧张所致。   南边情形越来越紧,人人都知道了齐王即将出征的消息,京城里市井酒肆莫名地多了许多操着南方口音的人,齐王专门回来一次安排王府的守卫。就在这个节骨眼上纪恕突然来到京城,让璇玑格外地关注。   但纪恕并没有与璇玑见面,只是托府里的人转交了从定陶带来的土产,以及太太的一封信,无非是报个平安,互致问候,只是信尾似乎无意地随口问了一句:“近来身体如何,可有喜讯可期?”倒是让璇玑的心里咯噔了一下。   算来成亲已近半年,肚子却毫无音讯,本来这么短的时间也不算太离奇,但因齐王眼看就要出征,显然定陶的意思,是要在上战场前为齐王留下一男半女。而璇玑心情沉重的原因,却是这句探问后面所含的不祥意味。这也是她第一次,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益阳这次出征将会给两人命运带来转折的可能性。   再次见到皇帝,便是在这样惶恐的心情之下。   益阳出征前皇帝特命璇玑去太庙为此次出兵祈福。这本于礼制不合,但益阳既是皇帝的独子,帝国未来的君主,那么如此破例便也无可厚非。   祭祀前需要斋戒十日,皇帝将璇玑接进了虚无场。   寝宫三重,最里面是一间密室,密室中供奉着无量天尊的牌位。璇玑被送进这里时,皇帝正在香烟缭绕的密室中做法祷告,见她来了,只用眼神指示,让她在一旁坐下看。   只见他念念有词,双手互扣,拇指相搭,高举齐眉,三拜九叩之后,将香案上供着的一个朱漆托盘拿起,起身来到璇玑面前。璇玑这才看清托盘里是一把干草。   “这是五十根蓍草,”皇帝说话的声音缥缈空淡,仿佛整个人在刚才那个顶礼膜拜的仪式中都已经化仙了,“抽出一支放在一旁。”   璇玑遵言而行,她看过书里提到过蓍草起卦的过程,便是以五十根蓍草为原始混沌,抽出一根,留七七四十九根,作为卦底。   皇帝面对璇玑席地而坐,两手翻飞,将蓍草一会儿分一会儿合,并且不时在一旁的黄表纸上画上一道或者两道横线。璇玑看得眼花缭乱,她看不懂蓍草起卦,却看得懂皇帝所画的卦象,眼见着或阴或阳的符号陆续被划出,下艮上兑,是一个咸卦。   蓍草终于又重新合在一起被皇帝缓缓放在了托盘中。   “咸,亨,利贞。取女吉。”长长吁出一口气,皇帝声音略带沙哑地说,目光驻留在璇玑的脸上,意味深远。   璇玑突然脸一红,浑身燥热起来。   她也曾在书里看见过,这是一个以夫妻间的房事作为卦辞的卦象。若只是起卦问卜本身倒没什么,可是被他这儿毫无掩饰地看着,就令她突然心摇神动,不可抑止地想到了那暧昧缠绵的卦辞来。   “这是为此次出征所求的卦,你看如何?”   璇玑慌乱地看了他一眼,低头不语。   “你可愿意与我一同做法依天意为他们祈福?”   璇玑已经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了。她此刻十分明白,那条横在她和皇帝之间看不见的界限,今日是会被突破了。该如何做呢?能不为齐王祈福吗?能顺从他的要求吗?抑或者,她根本就没有想要抗拒的动力?   璇玑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猛然抬头,发现皇帝不知何时已经离开。   不由自主松了口气的同时,心里还若有若无地有点失落。璇玑飞快起身,不允许自己被心里那个疯狂的蠢动所干扰,她需要立即离开这里,离开这个有着蛊惑人心力量的密室,也许一切就会消散。   她只是一时发昏了。   可是真正能够决定她命运的人却不允许她逃跑。才跑到门口,就迎面撞上一个上了年纪的宫女,正笑眯眯抱着一件白色的衣服等着她。   “王妃,请跟奴婢到这边来。”   璇玑站住,以决绝的口吻说:“不,我该回去了。”   宫女对她的话充耳不闻:“王妃这边请。”一边说着,一边抖开手中的衣服。   璇玑惊呼一声,那竟然是一件用白色羽毛缀成的羽衣。   “请到这边沐浴更衣。”宫女锲而不舍地再三催请。那件羽衣在幽明的光线下泛出一种莹润珠贝般的光芒。   璇玑似乎被光芒所迷惑,伸出手去轻轻触摸,羽衣的领子用的是极细软的颈子上的绒毛,渐次往下,是背羽和翅羽,长及地面的底部,竟用的是仙鹤的尾羽,水墨般的一层墨色,晕染了整个衣裳,璇玑相信她如果穿上这件羽衣,一定会成仙飞升的。   像是受了羽衣的诱惑,璇玑不再抗拒,任由宫女将她引至水汽氤氲的汤室,室中一泉如眼,热气蒸腾,水面上漂浮着一层花瓣。房间的四角燃着一种甜腻的香,璇玑闻了不由心中一荡,人还没有入水,浑身已经泛起淡淡的蔷色。   “王妃……”有人在旁边说话,璇玑这才注意到水汽的后面还隐着四个侍女,皆做女道士打扮,一律绢素的衣裙,正向她行礼。“请王妃入浴,陛下已经在等您了。”   璇玑脸一红,知道自己又想到了不该想的地方。   沐浴毕,女道士们为璇玑擦干披上羽衣送出来,进了一个有着一张大床的房间。不出所料,女道士请璇玑在床上盘腿而坐。   也许是刚才那香味儿太过旖旎,也许是温热的泉水让她头脑不清,璇玑此刻已然没有了任何反抗的心思,明明意识清晰,却身不由己地慵懒着,任凭几个人在她身上涂抹各种异香扑鼻的膏油,连发问的意思都没有,只是在想,他在哪里?怎么还不来?   终于那几个人停下来,有人离开,在外面轻轻说了一声:“好了。”   只听“叮”的一声清亮悠扬的罄声响起,男人低沉浑厚的声音响起:“初六,咸其拇。”紧接着悠悠一缕箫声起来,璇玑听了一震,努力向声音来处张望,那声音听得分明,正是皇帝。   几个女道士却如同听见了命令一般,各自一角,手指暧昧轻柔地抚摸着璇玑的双手双脚,其中挑逗的意味撩拨得璇玑一颤,忍不住深深吸了口气。   她终于知道这是在玩什么把戏了。   咸卦的卦辞其实就是男女间的情事,自初六辞咸其拇起,咸即含吮之意,也就是从吮吸抚弄手指开始,继之以第二步咸其腓,亦即亲吻爱抚小腿肚,此后亲昵部位依次由大腿到腰臀,其中缠绵,光是想想就已经令人面红耳赤,璇玑做梦也想不到此时会身处在自己公公的寝宫,由几个女人在自己身上按照咸卦的指示依次施行。   她头脑略微清醒些,睁开眼,只见四个女道士已经解开自己的衣衫,匍匐在脚下手边,形态妖娆冶艳,手下也是熟稔老练。璇玑脸一红,挣扎着想要脱身:“别……”   刚开口,猛然外面又是一声罄响,皇帝的声音再次传来:“咸其股……”   两只手如蛇一般攀上璇玑的腿,温热的舌头随之而来,在她腿弯处划下一道潮湿的痕迹。璇玑浑身一颤,顿觉全身酸软,刚刚回复了些许的清明又再迷乱。   手和舌从四面八方缠过来,璇玑感觉到四肢都被人抱在怀中,与不同的肉体碰触。体内有一股无法压抑的邪火在周身蹿流,亟待寻求慰藉。有人凑过来,在她耳边吐着湿热的气,激起一片鸡皮疙瘩,璇玑意乱情迷,渐渐失守。   恰在此时,不知是谁从她的头顶一路亲下来,将嘴唇贴在了她的额头上。   璇玑一惊,神思飘飞,恍然回到几个月前家宴上,新婚齐王夫妇躲避着众人的目光,在莲花池畔的亲昵。她记起了她的夫君在她额头印下的那一吻,记起了那个宽肩细腰的英俊二郎神,还有他缠绕不去的热切目光,在她耳边呢喃的每一句情话。   “不……”璇玑推开额头上的那张脸,用力挣开亲吻她手心的一个女道士,腾出半边身子,使劲儿蹬开脚下的一个,“走开……”   女道士尚不解意,吃吃笑道:“王妃怎么了?”   外面又是一声罄响,璇玑一惊,触电般拼命缩回手脚:“别碰我……”   然而已经有人将手放在了她的臀上,璇玑尖叫一声,失控地大哭起来:“走开,你们都走开,不要碰我……”   箫声戛然而止,女道士们手足无措,有人还想劝服璇玑:“好了好了,王妃别闹了,这可是陛下在亲自做法……”   “走开!”璇玑声嘶力竭地大喊,发了疯一样扯过羽衣遮挡自己的身体,不顾一切地打开想要碰触自己的任何一双手:“走开,全都走开,不许碰我,益阳,快来救我啊,益阳,你在哪里……”   女道士们互相看了一眼,也不再客气,一起扑上想要压制住她。   然而璇玑的力气却大得出奇,四个人居然耐她不得,璇玑状若疯狂,披头散发,拉住一个伸过来的胳膊狠狠地咬下去,登时女道士惨叫起来。   外面响起一声叹息,皇帝的声音传进来:“算了,由她去吧。”   在门外念经做法的皇帝略觉沮丧,他闭目静等了一会儿,待里面哭闹之声略停歇了点,才不紧不慢地踱步进去。   女道士们已经被驱散,代之以两个年长宫女正在床边安抚情绪激动的璇玑,见到皇帝进来,连忙跪下:“陛下。”   皇帝沉着脸问:“如何了?”   “静下来了。只是还不肯松手。”   皇帝走到床边,只见璇玑死死拉着羽衣遮挡自己的身体,然而哪里能尽盖,香肩仍然裸露在外面,随着她的抽泣而抽动;发丝凌乱地贴在脸颊上,皇帝伸手想为她梳理,她却猛地一惊,使劲儿向后躲。   皇帝挥了挥手,两个宫女悄然退下。   他在床沿坐下,面色深沉,也不知在想些什么。璇玑蜷缩在大床最深的地方,看着他,充满了恐惧。   他身着玄色道袍,长发披肩,玉簪束发,如天神般高大,却似魔鬼般令人畏惧。   然而璇玑更加畏惧的是自己。   刚才女道士们对她的亵玩让她感到恶心,可是此刻坐在这里近在咫尺的始作俑者却对她有着致命的吸引力。她必须要拼命抓住身上的羽衣,才能不去试图碰触他。   是的,她还没有完全从刚才情欲的迷乱中清醒过来,如果他此刻对她做点什么的话,璇玑没有丝毫信心可以拒绝分毫。   然而他没有。他就那么一动不动地坐着,想自己的心事。   他的一只手向后撑着身体,那是距离她最近的他。璇玑咬着唇,盯着那只手看。那是一只好看的手,修长干净,最要命的是看上去那么有力,天底下没有任何人能够拒绝这只手吧。   察觉到自己的心思,璇玑只能使劲儿闭上眼睛,拒绝去看他的哪怕一个影子,她只能在心里反复念着丈夫的名字:“益阳,益阳,你要帮我,你要救救我。”   救了她的,还是皇帝。   在长久的沉默之后,他淡淡笑着问:“你真觉得益阳那小子能让你母仪天下吗?”   璇玑愕然张口,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他又说:“我能让你成为皇后。”   他并不是在跟她商量,甚至不是在给她诱惑。他只是那么平淡的叙述,“你的儿子会成为皇帝。”   “我该回去了,父皇。”璇玑声音颤抖着,鼓足勇气说。   皇帝失笑,像是听见了最可笑的话。他终于转过头来看她,神情出乎意料地平和。他为她把羽衣向上拉了拉,遮住露在外面的肩膀。在手指碰触到她的时候,察觉到她激烈的抖动,顿了顿,然后站起身向外走。   “想回去,就回去吧。”   皇帝负手向外走,璇玑也不知道他到底有没有看见自己在刚才碰触的那一刹那飞起的红晕。 番外 钗头凤 五   由于齐王妃突然病倒,原定由她去太庙进行的祈福祭祀改由皇帝本人去进行。这件事情在京城里也引起了不小的轰动。毕竟天子亲自祭祀,无论从规制还是从分量上,都不是一个王妃能够比拟的。   更令人议论纷纷的则是齐王妃这场突如其来的重病。因为据知情者说,齐王妃是在奉旨进宫斋戒当日突然发病的,于是便有了更多的纷纭,有的说齐王妃被邪气侵体,也有人说齐王妃得罪了皇帝陛下,所以被遣送出宫,所谓重病云云,不过是一种说辞而已。   齐王益阳连夜赶回了城里,直到看见璇玑面色苍白地卧病在床,才松了口气。   “这是怎么了?”他问,顾不上脱去一身风尘仆仆的军袍,先到床边握着她的手问。   璇玑闭着眼摇了摇头,声音虚软无力:“也不知怎么,突然就晕倒了。”她不敢睁开眼睛,不敢与益阳对视,只能用这种方式逃避。   并非因为在宫中的经历,若非出本心,此刻恐怕已经扑进丈夫怀里哭诉了。可她此刻心虚,全然是因为那时的意乱情迷心猿意马。那不该是她的反应,甚至当被送回齐王府的时候,她心中也不全然是松了一口气,反倒更多的是惶恐,至于这惶恐来自何方,此刻她已经无从分辨。   璇玑这一病倒是成全了他们夫妇在出征前最后的相聚。皇帝十分体恤,见军中之事已然大致有了眉目,便嘱咐齐王益阳留在京城多陪陪璇玑,不必再往来奔波,“多多体贴,她一个人在京城不容易。”   皇帝的原话很快传遍了京城,于是关于王妃得罪了陛下的传言自然不攻自破,不但如此,短短两句话中,皇帝对儿媳妇的牵念体贴也是不言而喻的。于是各府上女眷诰命们借着探病的由头纷纷来与圣眷正隆的齐王妃联络感情,以至于璇玑身子还没大好,就不得不每日里从早到晚地应付访客,反倒冷落了齐王。   一切似乎就是这么顺理成章。然而敏感的齐王益阳还是察觉到蛛丝马迹。   “要不然,我不在这段时间,你回定陶娘家住住?”有一日益阳突然如此提议,璇玑心里咯噔一下,不由更仔细地看了他一眼。   那日的事情她没有向任何人提起,当然也包括齐王。   “为什么?”她问,心中忐忑,竭力想要做出不以为然的模样来,却不知闪烁的眼神已经将自己的不安泄露无疑。   静静看着她,齐王捏了捏她的手,笑道:“怕你一个人在京城寂寞呀。回定陶去,好歹那里人多,一起热闹。”   “是吗?”她不置可否。   益阳想了想,又说:“我在定陶山中有间别馆,依山而建,地势又高,正让人把山壁打穿,在悬崖上修座亭子,你想不想去看看?”   璇玑失笑:“那么高的亭子要来干什么?莫非你也要做神仙不成?”   也要?益阳目光闪动,不动声色地微笑:“一个人做神仙又有什么意思,我现在是只羡鸳鸯不羡仙。”   璇玑禁不住脸红,啐了一口,转过身不去理他。   然而耳朵却捕捉着他的一举一动。听见他默然坐了片刻后,衣料O@,然后他挤上床将她搂住,在她耳边轻声说:“璇玑,我从小就是在军中长大的,父皇这次专门将我召回来领军,自然是因为我有这能耐。你还不信任我么?”   璇玑大奇,转过身问:“我怎么不信任你了?”   “自从知道我要出兵,你就闷闷不乐的,如果不是因为担心我,难道是在恼怒我不陪你吗?”   “瞧你说的,好像我是那种不懂事儿的女人呢。”璇玑忍不住微笑,有时候这男人的心思拐着各种各样奇怪的弯,像小孩子一样。“我只是担心你,虽然相信你定然能凯旋而归,可是想到你军旅艰辛,我却在京城独享富贵,你让我怎么吃得香睡得着?”   “也对,那样你也就太没良心了。”齐王很开心,把脸埋在她脖颈里,深深吸了口气,“既然你觉得愧对于我,不如帮我办件事儿,去定陶看着他们把那亭子修好。”   “谁愧对你了!”璇玑推不动他,索性翻身背对他,想了想,说:“也罢,好过我在京城无所事事。”   于是,在齐王大军开拔的前一天,璇玑在齐王府侍从的护卫下悄然离开了长安城。   这也是齐王的安排,他不放心让璇玑一个人留在京城,索性不要她送行,提前一天将她送走。   夫妻的分别格外恋恋不舍,齐王骑马护在车旁,送了一程又一程,眼看已经到了三十里亭,璇玑再三催促,齐王这才返回京城。   直到官道上烟尘散去,一直目送齐王离开的璇玑才回到车上,吩咐继续前进。按照齐王的安排,这一夜,她应该赶到灞桥邑。   车子晃晃悠悠地走,璇玑靠在软垫上,突然悲从中来。刚才两人的分别,谁都没有说什么,但是彼此都能感觉到对方心中的不安,璇玑不知道这不安究竟来自战场上不可测的危险,还是来自京城中九重宫阙之上那个人冷冷的俯视。   车行第七天的傍晚,璇玑一行来到了雒阳。   这是雒阳王垂范的地盘,雒阳王一早得到消息派人守候在官道上,不由分说地将璇玑接入府中。   “我说你这个丫头,怎么说我也是你的主婚人吧,从我家门口过,居然都不来拜见长辈,益阳那个臭小子是怎么教你的。”   璇玑赔笑:“伯父您别生气,一直以为您在京城,自然不好自己贸然跑来自报家门,您就当侄女儿脸皮薄,年纪轻,不会办事,千万别气坏了自己的身体。”   雒阳王一听,指着璇玑向里厢问:“你看看你这儿媳妇儿多会说话,一张小嘴儿甜得跟吃了二斤蜂蜜似的。你自己跟她说吧,我可说不过她。”   璇玑心中一跳,果然看见一身便服的皇帝负手从屏风后转了出来。   “璇玑,回家怎么不来向朕辞行?”   “你就这么怕朕?”皇帝的语气中带着孩子气的不满。   自从雒阳王识趣地退出去之后,璇玑就捏着衣角站在原地,看着自己的脚尖一言不发,纹丝不动。   皇帝叹了口气,拍拍身边的椅子:“过来坐。”   璇玑不敢说话,也不敢动。她怕自己的声音和眼神会泄露丝毫自己心中最隐秘的妄念。   “随你便吧。”皇帝悻悻地说,不再理她,自己敞开了衣襟,跌坐在席子上。“朕想要的,就是块石头也会自己飞过来,你呢?”他笑笑,并不真的期待她的回答,“璇玑,你躲得过朕,躲得过自己的心吗?你真的不知道朕会追来吗?”他仰头,酒倾。   雒阳王好魏晋之风,以名士自居,家中厅堂也都做魏晋时的陈设,并不用桌椅,而是学古人席地而坐,只在手边放一个扶手,用以支撑身体。璇玑见到皇帝时,他本就做魏晋名士的打扮,薄衣宽袖,行走带风,此刻解开衣襟,肆意露出自己的胸膛,斜倚席地,脚边放着珍馐美酒,果然廖拓不羁,宛如古人。   自斟自饮了一杯酒,皇帝到底没忍住,又翻眼问璇玑:“你到底要装木头装到什么时候?”   璇玑隐藏在袖中的指尖颤动着,似乎是有自己的意志一样,想要挣脱她自制的束缚。   然而这样的抗拒在皇帝面前显得如此不堪一击,当皇帝把酒樽向她一伸,吩咐道:“斟酒”时,璇玑发现自己的脚违抗了她的意志,来到皇帝面前。   这是一场艰苦卓绝的拔河,纪璇玑对阵纪璇玑,她一个人战得很苦,皇帝却在一旁幸灾乐祸。“怎么?还没想好?”自己又低声咕哝:“从来没见过这么别扭的。”于是自己去给自己斟酒。   不料刚拿起酒壶,伸过来一只手,将酒壶接了过去。   皇帝唇角泛上一丝笑意,垂目看她在自己脚边跪坐,温顺地为他斟酒。   一绺头发从鬓边垂下,皇帝伸手撩起来,在手指上卷着把玩。“红酥手,黄藤酒,满城春色宫墙柳。东风恶,欢情薄……璇玑,朕就是这可恶的东风吧?”   璇玑的手发着颤,慢慢抬起来,犹豫不决。   皇帝看出她的挣扎,用带着魔力的声音挑逗她:“你想要什么?璇玑,想要什么,就自己来拿。”   璇玑抬起眼,直视皇帝。   这是第一次,她这么大胆赤裸地将心底欲望表达出来。皇帝开怀大笑,“璇玑,朕想要的东西,就是一块石头,也会自己飞来。你信么?”   怎么能不信?璇玑自暴自弃地想,她有资格不信吗?   手终于伸出去,握住了卷住她头发的那根手指。   “咸其拇……”璇玑想起那日他在悠扬罄声中的命令,她破天荒地大胆起来,目光与他的纠缠着,牵着他的手指,送到唇边,伸出舌头轻轻地从掌心扫过。他眼中倏然蹿起的火焰让璇玑浑身发热,她将他的手指含在了口中。   出征的第七日,齐王益阳在散关遇伏,虽经三日血战,终因孤立无援而溃散。齐王益阳于该役中失踪,生死不明。翌年,纪氏女璇玑产下一子,被封为太子,璇玑也因此正式封后。 十四 重逢   “嘎,鹿!大白鸟!快来看,天市,快来!”   天市正在誊写皇帝的起居注,小皇帝长风大吼大叫地冲进来,拽着天市就往外跑。   “陛下,陛下,你跑慢点儿。”天市跑得气喘吁吁,十一岁少年的已经比同龄的孩子高了半个头,手长脚长,力气也大了不少。   天市被他拽着跑到寝宫的花园的入口,刚一进花园就见一团白色尖啸着扑过来,天市吓了一跳,抱着头躲闪,乐得小皇帝叉腰哈哈大笑:“天市胆小鬼,天市胆小鬼!”   天市恼羞成怒,伸手打开凑到鼻尖的鸟喙,一把抱住大白鸟的脖子骂:“你这扁毛畜生,一见我就发疯撒欢,我到底怎么得罪你了?”   直到它安分下来,天市才认出来,原来是老熟人。“咦,你是冬虫吧?专门欺负人的坏蛋!”   小皇帝收住笑:“你认识他?”   天市嗯了一声,寻目望去,果然看见了夏草,不由笑开:“这两只是丹顶鹤,这个是冬虫,那个是夏草。”   小皇帝指着远处大声喊:“那儿还有两只鹿。”   天市顺着看过去,果然见葱茏草木中,隐约鹿的影子闪过。“那一定是嫦娥和后羿了。”天市轻声说。   “不对!”小皇帝能捉到天市的错处十分得意,“他们俩的名字是牛郎和织女。”   天市忍不住呸了一声,“好好一对鹿神仙,偏偏叫这么个名字,把人家分开很有成就感吗?”   “两情若是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一个声音带着笑响起,天市耳边嗡地一响,全身僵住,没有回头。   小皇帝已经欢呼地飞奔过去:“皇兄!”   天市听见摄政王益阳笑着向小皇帝见礼:“臣益阳给陛下见礼。”   于是小皇帝只得规规矩矩地站定,等摄政王叩完头,一本正经地说:“免礼吧。”一俟摄政王起身,便一头扑过去,抱住摄政王的腰使劲儿撒娇:“皇兄怎么这么久不来见朕?”   摄政王忍着笑:“陛下长高了许多。”他朝仍然背对着这边的天市看去,“天市把您照顾的很好。”   天市避无可避,只得低眉顺目地过来见礼:“见过摄政王。”   他并没有立即回应,在沉默的那一瞬间,天市能够感受到他的目光在自己的头顶停留。   “这么客气?”他话中带着些微讥讽的意味。   天市也不等他叫起身,自顾自站起来,也不朝他看,侧身向皇帝说:“陛下和摄政王见一次不容易,不妨多聊会儿。我去看看今天晚膳是什么。”   “等一等。”小皇帝叫住天市,一本正经地吩咐,“你去,让他们多准备些,还有上次延平郡王进贡的葡萄酒,都备下,朕要和皇兄一起吃饭。”   皇帝赐膳,这可是了不得的恩宠,天市心里面闷笑,终于忍不住瞟了他一眼。   只一眼,她就后悔了。   明明知道不可能对他那双仿佛随时准备诱惑人的桃花眼无动于衷的,还要去看,于是在她往御膳房去的这一路上,心思都狂乱地四下里乱飞,怎么屏息敛气都无法控制。   三年不见,他老了。站在那里,气韵似乎更深沉了。三年不见,他还是老样子,把所有的心思都掩藏在微笑下面。三年不见,他一切可好?   雪夜分别之后,他们再没有见过面。即使是在太后的出殡仪式上,天市随着宫眷们一路,摄政王则陪同皇帝行另一路。两边大舆并行,中间隔着僧道尼的千军万马,天市知道他在那里,也仅仅是知道而已。   原本以为太后薨逝后会对纪氏采取的行动迟迟不见动静。   过了几日后又听说摄政王身体不适,回定陶别馆将养去了。天市听到这个消息,气得几乎摔杯子。   这算怎么回事?   当初密谋了又密谋,忍耐了又忍耐,不就是等太后咽气吗?   难道一切就这么算了?这男人是不是真的是孬种?   幸好,三两个月后突然传来昭阳王私通南越,在出逃路上被逮捕的消息。   昭阳王也是纪氏势力中的重要一角。他是先帝的堂弟,母亲和王妃都是纪氏女,封邑在与南越毗邻的玉台一带。近年来势力渐大,隐隐然已成南方诸侯。   当然这些都是在昭阳王落马之后天市才了解到的。   身为女史的一个好处,是可以自由出入存放官史的天风阁,看到了不少不公开的资料,对许多事情多少有了些大致的了解。   比如十年前齐王征南越遇伏一战。   也许是真的没有办法克服对他的关注,当天市在天风阁里看到那不为人知的记录时,尽管一个劲儿对自己说,不要去看,不要去管,却还是花了一整天的时间,把那段记录看了一遍。   天下人人都知道摄政王,却没人知道摄政王曾经经历过这样一次惨败,也从没有听说过摄政王曾经失踪长达两年。这不过是十年前发生的事情,竟然已经不为人知,若非有人刻意压下此事,断不至于如此。   “哟,纪姑姑,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天市回神,才发现已经到了御膳房的门口。她眨了眨眼,找回自己的思路,笑道:“陛下留摄政王赐膳,专门让我来嘱咐一声。”她想了想,选了几样精致的小菜,配雷泽鱼羹和金菊糕,又仔细交代了做法,这才离开。   一出御膳房又有些懊悔,这样会不会太刻意了?   然而也不愿意再多周折,不过一顿饭,真弄得人人都在意了也不好。   皇帝用膳,天市照例是要在一旁记录的。   几样菜一上来,小皇帝拍手笑道:“今天的菜式新鲜,以前都没吃过。皇兄,你来尝尝。”   摄政王答应了,每样夹了些吃了,也连连称美味。   天市从头到尾头都不抬地记录,小皇帝不耐烦,亲自过去把笔从她手中夺过来。“我说,不就是吃什么菜说什么话吗?你要多久才能写完这几个字?”   天市好脾气地笑,“不是不愿意打扰陛下和摄政王吗?毕竟我不过是个女史。”   “天市,”一直没有说话的摄政王突然开口,“这么生分做什么?陛下和我,谁都没有将你当做外人。过来坐”天市要过了一会儿,才能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目光挪到他身上,忽然心底涌起一股意气来,她疏淡地笑了笑:“王爷这话,天市如何敢当。”她收拾笔墨起身,“天市也不做那讨人嫌的人了,陛下王爷请尽兴。”走到皇帝身边,终究没忍住,叮嘱道:“陛下心情好,吃点新鲜的就好,切莫饮酒。”   小皇帝不耐烦地摆手,“行了行了,去吧去吧,唆嗦的,赶明儿你也别做女史了,改叫你嬷嬷好了。”   即使摄政王在场,天市也忍不住瞪起眼来,伸手往小皇帝的衣领里一探,冰凉的手指激得小皇帝哎哟叫了一声。   在摄政王沉沉的笑声中,天市昂首离开。   天市的住处,就在皇帝寝宫后面的一个独立小院。   这一夜月色正好,天市将记录的起居注锁入柜中后,索性换上木屐,自己抱了一瓶梅花酒,溜溜达达地回到自己的小院,也不进屋,就在石几旁坐下,仰头看着天空中半轮月亮,自斟自饮,自得其乐。   心情自然是好的。   天市无可辩驳。那人的出现会影响情绪波动,这早已经是认了命的。   她一边喝着酒,一边细细回味今日见到他的点滴。其实在见到冬虫夏草的同时,她就已经隐约有了预感。   虽然这几年他不在京中,却仍然会时不时打发人来送些东西进来。有时候是在外面买的泥娃娃,竹编的小人儿小马,有时候是一条双桨船,有时候也会是两只鹦鹉,或者一盆海棠。从来也不说是给谁的,自然都进了小皇帝的帐,只是天市看着,总觉得,这里面也有给她的一份。   她一直默默将这份心意收藏着。   然而今日的冬虫夏草却不同。那是他养在自己内书房的宠物,旁人连看都看不到的。不止是因为这些东西贵重,更因为这是他心爱的东西。所以看到的那一刻,她便心如鹿撞,耳根子发麻。她知道那人终于要回来了。   三年前的雪夜,绝望的撕裂之后,天市曾经想过离开,回家去,就当这一切不过是场梦好了。   然而包袱都收拾好了,看着小皇帝的眼睛却又说不出话来。   毕竟,是她的血亲。他的母亲最后的嘱托。   而且,就算没有这层关系,她也放不下这个小屁孩,因为那一夜窝在她怀中抽泣的孩子,眼神里流露出的分明是和那个人一模一样的伤痛。   守着他,就是守着那个人。   即使他曾经那么义无反顾地抽身离去,天市却无法放开。   他还缺少一个幸福,天市觉得这是自己唯一能让自己安心的解释。   “你这地方好啊。”有人在院门口说话。   天市毫不惊讶,对于他的如影随形几乎是百分百的笃定。   她不说话,抱着酒瓶子侧目看着他。   摄政王益阳双手拢在袖中,不紧不慢地踱进来,看看她手里的酒瓶子,失笑:“你这个样子,十足小酒鬼。”   天市吐舌头做了个鬼脸,不理他,一仰头又是一口酒。   他伸手将酒瓶拿过来,“很好喝的样子?”也喝了一口,咂吧咂吧,含笑看着天市:“有点甜。女孩子喝的。”   “本来就没让你喝嘛。”天市劈手夺回来,抱在怀中,“别跟我抢。你有那么多好东西,这个别跟我抢。”   摄政王笑了一下,索性在石桌上坐下,也学她的样子看着夜空。   “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他突然轻轻道。   天市斜了他一眼,冷淡哼了一声。   他轻声笑起来。这一整日,他笑得特别多,甚至让天市有种刻意的感觉。他有话要说,天市知道,便不出声。   “这几年,你过的好吗?”   天市斜视他,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出来:“你是摄政王,你不知道吗?”   这话一说完就后悔了,果然,那个人又怎么可能放过这个毒舌的好机会。“我是摄政王,又不是你的奶妈,什么时候率土之滨都莫非你纪天市之臣了?”   “我哪儿有这个面子啊,人家都说,率土之滨,莫非摄政王之臣。王爷不必太谦。”   摄政王咬着牙哼哼:“我就知道,养你就是个祸害。迟早有一天我这条命都为你丢了。”   “当年南越君臣害不死你,先帝害不死你,纪家那一大家子害不死你,我哪儿有这个本事。”天市冷眼瞧着一朵浮云过来,遮住月亮,淡淡地说。   摄政王愣了一下,无奈地笑了。“就知道不该让你做什么女史,自己的事情未必做得好,倒去私窥朝廷密档。这种事要放在别人身边,十条命都不够赔的。”   天市拍拍手,仰头瞧着他笑起来:“你看,你命大,我命好,都是千年祸害,咱们俩才是绝配。”   摄政王垂目看着她,星光落入她的眼中,晶亮莹润。“从咱们第一次见面,到今天,发生了这么多事,今天是你第一次向我行礼。”   天市渐渐笑不下去了,避开他的目光,低声问:“准备好了吗?”   这一句问得没头没尾,但摄政王明白,轻轻笑起来:“天市,难道没人跟你说过,在皇宫里,聪明未必是福,聪明又不知掩饰一定是祸吗?”   天市挑衅:“你要杀人灭口?”   “灭你的口?”他一本正经地摇了摇头:“你自己会笨死,用不着我操心。”   天市悠悠望着他,“三年了,我一直在等你回来。”   “为什么?”   “我总是想,也许,等你不需要担心的时候,你会回来看我。”   摄政王沉默了片刻,叹口气:“找个好男人,嫁了吧。”   天市微微地笑起来。这些年,如果说在皇宫中学会了什么的话,那就是在想哭的时候,要努力笑。   “下月初四,太后陵寝完工,你随我去考宫。”撇下这句话,他起身离开。 十五 两位夫人   “天市姑娘!”紫岳看见天市,兴奋地迎过去,“很久没见到你了。”   天市微笑,“是啊紫岳,很久没见了。”她向后面瞧了瞧,咋舌不止:“这排场真大。”   紫岳失笑。   由于是为太后考宫,在京有品秩的命妇都要随行。命妇们出门是最唆繁琐的,除了按照品阶不可更改的轿子规格,服饰颜色配饰形制外,其余能争奇斗艳的地方绝不肯放过。于是乎各府里几乎倾巢出动,有些人钟鸣鼎食的世族命妇虽然品阶略低,但排场绝不肯落于人后,别人随身四个丫头四个嬷嬷的,她们一定要八个丫头八个嬷嬷。还有些虽然家世不如人,但不差钱的,更是想尽办法在别人能看见的地方镶金装银,于是轿子虽然只是个四抬,轿夫们却是一身锦缎,脚踩云靴,比一些落魄的部员京官还要堂皇些。   天市却无从去攀比这些,不是她没这个心,而是她此行的身份,是皇帝的銮驾侍从。   当得知天市将随摄政王为太后陵寝考宫时,小皇帝做了此生第一个不容置疑的决定,御驾亲临。   天市承认,小皇帝之所以会在摄政王反复劝说下仍然意志坚定地要一同前往,除了对母亲的思念外,更重要的是,自己若无其事的一句话:“此去一个月,天市就不能陪在陛下身边了。”   正是由于皇帝的加入,才导致本来一个小规模的视察变成了京城命妇们浩浩荡荡的郊游行动。   所以当天市看到等候在京城朱雀门内的大大小小五彩斑斓的车驾队伍时,她实在不好意思抱怨什么。   正和紫岳寒暄着,博原骑着马过来传话:“王爷让府里两位夫人和纪姑姑一起陪同陛下解闷。纪姑姑,两位夫人已经在陛下銮驾前等候了,快过去吧。”   天市抬头望向博原,阳光灿烂,从他的背后照过来,看不清面孔,只是隐约看见斜过他面孔的那条黑色的影子。她恍惚想起来,听人说起过摄政王身边四大金刚之首是个独眼龙。于是笑道:“你一定就是博原了。”   博原一怔,跳下马来:“博原见过纪姑姑。”   他抬头,天市这才看清了五官,不禁一呆,“咦”了一声。“是你?”   博原眨了眨眼,没有说话。天市却已经意识到自己的失态,笑道:“早就听说了紫岳还有个大师兄,今日倒是第一次见到,失礼了。”   天市一边说着,低头敛袖福了一福,抬起头的时候,正看见紫岳和博原哥儿俩交换眼神,心中一动,问道:“王爷现在在哪里?”   博原赶紧回话:“正与二位夫人在陛下那儿。”   天市点点头,向紫岳笑道:“看来今天没机会了,咱们总得找个时间叙叙旧啊。”   紫岳笑道:“这一路上,总有机会的。”   天市来到皇帝銮驾前的时候,皇帝身边的一个玩伴儿小太监犰狳正一脸不高兴坐在路边的石头上发脾气。看见天市过来,连忙跳起来抱怨:“纪姑姑可算是来了,快去看看吧,都是什么人啊。”   “怎么了?”天市隐约猜到大概和摄政王的那两位夫人有关,笑着安慰,“不就是多了两个伴儿吗?放心,她们不会为难你的。”   一边说着,踩着脚踏进了銮驾。   迎面就有两个人过来齐声笑道:“天市姑娘,好久不见。”   天市定了定神,认出那两个年轻的宫装女子来。她眨了眨眼,笑道:“竟是你们两个?”   小皇帝长风正不耐烦地穿上朝服,听她这么说,不禁问道:“你认识她们俩?叽叽喳喳吵死了。”   在两个女子突然安静下来的尴尬中,天市失笑,“这是当年陪过我的含笑和金蕊呀。”一边说着,一边细细打量含笑金蕊,三年不见,已经出落成了美貌少妇,身穿代表品秩的霞帔宫装,显得比真实年龄要大些,甚至显得比天市本人还要大些的样子。   摄政王就在銮驾内,天市一眼也没有向他看。   她向含笑金蕊跪拜:“内廷女史纪天市,拜见二位夫人。”   她规规矩矩地行了三拜之礼,倒是让那两人吃了一惊,笑也笑不出来了,赶紧过来要扶起天市,不料她力气大得出奇,固执地将拜礼完成。   气氛一下子变得诡异起来。   摄政王仍然一言不发。   小皇帝长风挑着半边眉毛将三个女子打量来,打量去,似乎觉察到其中的微妙,不动声色地笑了一下。“皇兄,这个人连拜朕都没这么一本正经过,你这两位夫人到底是什么来历?”   摄政王深深看了天市一眼,笑道:“故人,故人而已。”   天市已经起身,笑道:“我还想呢,王爷府里美眷如云,特特带了两个什么样的人来,原来是她们俩。陛下您不知道,含笑这个丫头最会说笑话,金蕊也十分有趣,有她们陪着,您定然不会觉得这一路无聊了。”   一边说着,天市一边从旁边的柜子里拿出纸笔来,在侧面的一个小几上铺开,自己挽着袖子研墨。小皇帝长风第一个反应过来,提高声调问:“喂,你干什么?”   天市粲然一笑,“臣的职责就是记录陛下每日言行呀,陛下您明明知道的,还问。”   “你,你,你……”小皇帝也顾不上跟自己的朝服叫劲了,也不顾銮驾行走中的晃动,跳起来就要抢天市的笔:“好不容易出来玩一趟,你还在这里讨人厌。这儿又不是在宫里,你不许记!”   天市抬头看着皇帝,严肃地问:“陛下,起居录是陛下不能干涉的。”   “那是在宫里!你是内廷女史,不是出巡女史,只要朕不在宫里,你就不许记。”   天市点点头,毫不犹豫地放下笔起身,“既这样,臣请告退。”   “你到哪里去?”   “臣是内廷女史,不是出巡女史,陛下出巡期间,不是臣的职责所在。”她狡猾地一笑,“既如此,臣想请十日假。”看了看冲自己瞪眼的皇帝,她恶劣地说:“带小孩很累的。”   说完转身就走,刚出銮驾的门,就听见皇帝在里面大喊:“死天市,你给我回来!”   銮驾正在行进中,她根本下不去,只能在侍卫们诧异的注视下,在边上坐下。侍卫不解其意,跑过来问:“纪姑姑?”   天市深深吁了口气,将胸口憋闷的浊气全都吐出去,才换上笑脸:“没事儿,就是出来透透气。”   “陛下在叫您呢。”   天市回头朝门的方向看,正巧那门打开,摄政王探出头来:“陛下叫你。”   天市无奈,只得又回到銮驾内。   “陛下,您所在的地方就算内廷。您真的想要我跟在身边讨人厌?”   皇帝撅嘴瞪着她,赌气不说话。   天市扫了眼含笑金蕊,想了想说:“摄政王给您找来的人都是最佳的玩伴儿,您就放我出去玩玩吧。”   小皇帝神态软了些,“你想怎么玩?带我去好不好?”   摄政王似乎终于找到说话用的舌头:“陛下,天市替您到前面去瞧瞧,有什么好玩的回来再请您一块儿去,可好?”   小皇帝看看天市,又看看摄政王,叹口气,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地冲含笑金蕊问道:“喂,你们俩有什么好玩的主意没?”   金蕊眼珠子转一圈,说:“陛下会猜令吗?”   含笑也说:“对,对,对,咱们玩个新鲜的令吧。”   天市松了口气,再次退出銮驾。   摄政王跟在她身后:“你这怎么下去?”   天市瞧了他一眼,不吭气儿。   摄政王笑道:“还是我来帮你吧。”   他吹了声口哨,天市还没来得及拒绝,就见紫岳纵马过来,他身边还有一匹体态神骏的青花马,摄政王益阳挺身一跃,已经跨在了那匹马上。   天市瞪大了眼,没想到居然他还有这样的伸手,正惊讶,突然一只手伸过来,将她从銮驾上拽下来。   天市惊叫一声,身子已经落在了马上。   摄政王益阳在她耳边笑道:“三年不见,又胖了。”   天市大怒,用胳膊肘使劲向后一捅,益阳的笑声变成了痛喘。   “真得好好收拾你了!”他一夹马腹,青花马箭一般冲出去。 十六 较量   天市有点不真实的感觉。   她居然就被那个人困在怀里,众目睽睽之下,穿过庞大的扈从卫队,向偏僻的山林里飞奔而去。她相信至少有三百个人看见了她在摄政王的马上,也相信两人这亲昵的举动不肖半日就会传遍整个出巡的队伍,继而传遍京城,以及所有关心京城动态的人耳朵里。   但这样的担心只出现了一小会儿,飞一般的速度就让天市忘记了别的烦恼,不得不紧紧抓着身前的马鞍,全神贯注对抗心头升上来的恐惧。   摄政王察觉到她的紧张,笑起来,“怕了?”他大声问,风在耳边呼啸。   天市没有功夫搭理他。这是她第一次骑马,第一次侧坐在马鞍上飞奔,第一次在他怀里,被他气息缭绕着包围,与外界隔绝。她只能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尖叫出来,不让自己去抓他的手臂或者投入他的怀里以寻求安全。   “怕吗?抓紧我。”他诱惑她。   天市倔强地摇头,大大睁着眼睛,想借着外界的刺激,来抵抗他的魔力。然而风太大,根本看不清楚任何事物,风灌入眼睛,一切树木花草人员车马都呼啸着飞快晃过,她什么都看不清。   摄政王低头看她,将她与自己的较量尽收眼底,怜惜之情油然而生。   “傻瓜。”他轻声骂,一把将她收入怀里,腾出一只手臂环住,另一只手一抖缰绳,“驾!”   青花马愈发疯跑起来。   天市没有抵抗,沉沉低下头去。   一马两人远远离开了大队人马,穿过路边的山地,绕过山脚,来到一处树林里。   当青花马缓缓停下来的时候,人和马都已经汗透了。   摄政王放开揽着她的手臂,有那么一会儿,谁都没有说话没有动,只有青花马打着响鼻喷出腾腾热气,时不时脚下踩踩,让马上的两个人终于有了一两次轻微的接触。   “下来吧。”他在她耳边说,翻身下了马,向她伸出手来。   天市却始终没有抬起头来,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任凭他的手伸在半途,视若不见。   “还在生气呢?”他微笑,像是一个容忍调皮孩子的父亲。   天市终于有了一丝动作。   她艰难地放开抓着马鞍的手,送到自己眼前,因为太用力,太久,手心留下了深红色的凹痕,隐隐作痛。   “喂,你多少给我点面子嘛,真不理我?”他嬉笑地想缓和气氛。   “你……”天市开口,声音发涩。她痛恨怨妇一样地埋怨质问,却不得不在这个时候把话问清楚:“你到底什么意思?为什么要这么做?”   似乎没有想到她会这么直截了当,摄政王一怔,手缓缓落下。他转过身去,也不知是要掩饰什么,口中却仍然笑道:“什么时候开始这么多心了?无非是帮你嘛,你不是想出来透气吗?”   天市冷冷地说:“我想出来透气,是为了躲开你。”话口一旦打开,心头的不满和委屈就再也压抑不住,她冷笑一声:“当然,还要躲开你那两位新夫人。”她活动着手掌,一张一合,想要抚平疼痛麻木的感觉。“这不也是你的用意吗?把我调开,把你的人留在陛下身边。”   “把我的人留在陛下身边?”他看着她,有些诧异,“你这样想?”   天市赌气不去看他,身体却渐渐不听使唤了。   从来没有骑过马的她,一路又紧张又僵硬,此时已经接近极限,却仍然僵直地侧坐在马背上。她踮着脚尖勾着马镫,此时小腿已经隐隐有抽筋的迹象了。   “放我下去。”她说,因为不得不示弱而生自己的气。   益阳失笑,“你呀!”他说,伸手将她从马背上抱下来,却不肯再松手,环着她让她靠在自己的怀里休息。“到底是在跟我生气,还是在跟你自己生气?”他摸着她僵硬的手臂和腰背,皱着眉头数落:“以前你多可爱,一点也不像如今这样别扭。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天市闭上眼不吭气儿。   他的怀抱,他的手,他的声音。此刻连这数落都令人觉得心里面暖暖的。天市心想,还有什么资格妄谈保持距离呢,他总是能这么轻而易举地俘虏自己。   他并没有再进一步,只是将她扶着在一块石头上坐下,不由分说地抓过她的脚,为她按摩小腿。“真奇怪,好像每次见你,我抱着你的脚。你说你怎么回事儿?”   “我的事儿?”天市又好气又好笑,“明明是你方我好不好。我的腿脚只要不见你就没事儿,见了你就准出问题。”   “是吗?”他轻声问,手指抚过她的腿肚,落在她的脚跟,用力握紧,“说明有缘分。”   天市毫不客气地呸了一声。“明明是你强求,还说缘分。”   “喂,对年纪大的人应该有礼貌吧,不要乱吐口水。”摄政王一本正经地抗议,终于惹得天市笑了起来。   “你的笑容……”他抚上她的脸,“很久没见到了。”   天市把目光投向天空,努力压抑自己激动的心情。   当年他离开,她在哭。   “天市,当年我……”他犹豫着,该不该解释呢?   天市给了他答案:“别说了,有意思吗?”   益阳于是闭了嘴,将她紧紧搂在怀里。   他身上带着淡淡的檀香,是天市曾经烂熟于心的。他的怀抱,他喘息的声音,他手臂的力量,都那么熟悉。这是她这几年来不敢奢望的梦,从那个雪夜起,就只能成为回忆的感受。他的鼻息喷在颈侧,他的手臂环绕着身体,这是只有在梦中才会有的,现在变成现实了。天市有些茫然,不晓得该如何去回应。   于是她很煞风景地问:“这里没有人,你这样做给谁看?”话一出口就知道不妥,于是又解释:“我不是……我没有那个意思……我只是问问……”简直是越描越黑,天市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摄政王的脸埋在她的颈窝,沉默了片刻,涩然笑了:“是这样吗?天市,你觉得我是在利用你?”   天市没有回答,心想,难道不是吗?从一开始将她带到京城来,那时是为了陪伴太后;然后又把她一个人丢在宫里照顾皇帝。他的温存总是在要将她丢到一个困局之前,她还能怎么想?   “这三年,我想了很多。”她已不是当年那个任他予取予求的傻丫头了。   “是,你长大了。”摄政王放开她,恋恋不舍地:“学会多想想了。这样很好。”   天市难过起来,为什么他一点也不表现出对当初那个自己的怀念。天市觉得他似乎总是这样把她丢在漩涡中让她自生自灭,过段时间再来看,会欣慰地说:“很好,你还没死。”他一丝歉意也没有,一丝懊悔也没有,却好像她的成长都是他的功劳。   “我该回去了。”天市压抑着自己的心情,站起来。   他拉住她的手:“别走!”   天市猛然回头,“别走?留下来干什么?等着你把我一再像棋子一样摆弄?”   他看着她,有些话早在目光中就已经泄露。   天市生气了,“说话呀。如果你想要我做什么,就告诉我。为什么总是把我当做一个没有自己想法的东西摆弄呢?”她跪下来,与他平视,带着他以前从来没有过的压迫感,“你知道的,三年前你就知道,我告诉过你,你不是吴刚我不是玉兔,我愿意追随你,只要你开口。可你为什么从来都不对我说呢?”   “说什么?”他的语调有些突兀,“你根本就不知道我在做什么。好,我承认利用过你,可我一直在尽量为你做最好的安排……”   “不需要。”天市静静打断他,“不需要你为我做最好的安排,我自己能应付。只要告诉我你到底什么打算,需要我做什么。”   “你根本不懂。”摄政王摇了摇头,顽固的石头一样。   天市冷笑,“不就是要扳倒纪家吗?”   摄政王的目光一闪。   “十年前你带兵远征南越,刚出了大散关就遭遇伏兵惨败。这件事情我在天风阁的档案里读到过。”   摄政王的面色变得冷峻,“说下去。”   “你失踪了半年的时间,外界却说你是因伤静养。回来后你也十分低调,齐王的名衔已经不再,有很长一段时间,你需要靠衢平王的接济,在他所掌管的禁军中供职。奇怪的是对于你回来这件事情,先帝从来没有任何表示。直到太子出生后,在满月宴上纪煌向你敬酒后,你才重新恢复了齐王的地位。”   摄政王益阳平淡地听着她的叙述,像是在听别人的故事。   天市想了想,说:“我看了当时的档案,对一些事情反倒看不明白了。当年你出征时率领十万大军,如何会因为伏击就溃散?大散关虽是两军争夺的要冲,那时却在我军掌控中,如何会让南越伏击了?为什么你的失踪从来没有过任何正式的说法?直到我发现了一个关键的人物,昭阳王。”   “时任大散关守备纪崇就是昭阳王的妻弟,”天市笑了笑,“多巧,他也姓纪。”她握住他的手,“更巧的是失散多年的姐姐,你的齐王妃,却成了深宫中的后妃,恰恰是在你出征失利那段时间完成转变的。”   天市感觉到摄政王益阳的手突然僵硬了一下,但是很快,他就放松了下来。“真聪明。”他垂目微笑,“把你放在女史这个位置上,看来是个错误。”   “胡说。”天市不让他逃避,“我能帮你,可前提是我得知道来龙去脉。你不告诉我,我就只能自己去找,这怎么是错误呢?”她急切地说,“这一切事情后面都有纪家的影子,他们绝非善类,我要帮你,但是你要对我坦诚。”   “真相是要付出代价的。”他温和地说,“傻丫头。”   天市看着他,恨不得在他脑袋上擂一拳,这个人怎么这么难搞,“你众目睽睽之下用这种方式把我带出来,难道就是告诉我这句话的吗?”天市气得冷笑:“也罢,你自己决定。算我乱好心就是了。”她站起来走出两步,恨恨地说:“奈何明月照沟渠。”   四下里看了看,天市明白靠走是走不出去的,于是只好硬着头皮来到青花马旁。虽然不会骑马,好在身体尚算柔韧,她没费什么力就爬上了马。   摄政王紧张起来,“喂,你等等我。”   天市得意地向他瞥了一眼,一夹马腹:“驾!”   青花马十分神骏,在天市的惊呼声中扬蹄箭一样飞奔出去。它背上的人却被结结实实地摔在了地上。   天市只觉得头晕眼花浑身散了架一样疼,她躺在地上,怎么也弄不明白明明上一刻还在马背上的,现在怎么会在地上。   摄政王缓缓踱到天市身边低头俯视她:“还没学会走就想着跑,连脚蹬都不知道怎么踩就敢吆喝我的青花马,你胆子够大,脑子够小。”   天市瞪着他,觉得自己快要被他气得晕过去了。 十七 试探   太后是要陪葬在先帝穆陵的。从京城去穆陵,若是轻车快马,也就一日的路程,然而这百十辆车马并上千扈从禁军同行,即便白日里的那餐饭在不停脚的情况下解决了,晚上仍需安营扎寨地休息一夜。   大军出行,宿营自然都在水源地。而这次最靠近水源的,自然是皇帝的御帐。天市见不得含笑金蕊在皇帝身边转来转去,那没良心的臭小子好像对她的缺席也很快适应,她索性找了个借口出来,往人少处行去。   白天摔的那一跤虽然没有损手烂脚,却让她浑身上下都不舒服,她迫切想洗个澡。按说她可以找人在自己的帐内备下热水的,但是就在刚才,摄政王居然提出让含笑金蕊和她同住一个帐篷,而那个小屁孩儿居然满口答应了。   天市不晓得自己能不能和那二位共处一夜,但是此刻,她是一点也不想与那两个人有任何照面的机会,遑论冒着她们随时会出现的危险洗澡。   她宁愿到外面去,找个远点的地方,自己清净一下。   大本营的水来自一股山泉。天市顺着山泉往山中走,果然看到一个不大的水潭。她先脱了鞋子,把脚泡在水里试了下,水有点凉,好在天热,并不会有什么影响。沁凉的水将两只脚包围住,左脚脚心那个伤疤感到一丝寒意。   天市忽略掉那一点点不适,脱了衣服浸入水中。   清凉的感觉涤荡了一天的不快和风尘,天市靠在一块石头后面,闭目等待着。   果然没过多久就有脚步声传来,她从石头后面望出去,看见来人面上那个黑色的眼罩,于是一声不出地潜入水中。   博原来到水潭边,四下里环顾,见没有别的人,便在潭边坐下,俯身捧着潭水喝了两口,抬头时冷不防一个面孔出现在不远的水面下,倒吓了他一跳:“谁在那儿?”   天市也像是受了惊吓,伴着哗啦啦的水声,从水下冒出个头来:“博原,你怎么在这儿?”   博原松了口气,“天市姑娘?”他看清了来人,意识到她水下存缕未着,尴尬地红了脸,闭眼向后退了一步,离开潭边。   不料一团水花却被她推过来,呼啦一下沾湿了全身。天市带着天真的妖娆,笑着问:“你怎么来了?王爷呢?”   博原十分尴尬,说话也没有了平时锋锐的感觉:“王爷他……在安排禁军的驻防。”   天市失笑,原来里里外外他都已经照料到了,其实皇帝从来也没有脱出他的掌控不是吗?这是旁话了,天市现在有更重要的话问博原。   “博原,你认得我吗?”这话问的奇怪,明明两人早就见过礼了,还有什么认得不认得一说。   然而博原明白她的意思,睁开眼,目光中已经没有了刚才的慌乱和难堪,取而代之的是冷峻清明。“是,我认得你。”不待她追问,就自己说了明白:“老爷十分挂念你。”   天市撇嘴冷冷一笑,问:“你告诉过王爷?”   “自然。”博原回答的心安理得,“博原于忠诚一事绝无含糊。”   “是吗?”天市看着他生闷气。“我倒是没想到,纪煌身边最得力的助手,竟然是卧底。这样的人,居然还在说忠诚。”   她一边数落,一边脑中飞快地想,这么说他早就知道了她的身份。从什么时候?博原回到他身边?所以那一夜发生的事情也就有了解释。   摄政王不需要另一个纪家的嫡脉?   天市恨恨看着眼前的博原,这个号称忠诚的人,是三年前凌迟她的帮凶。   博原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我是王爷一手培养起来的,老爷对我虽有恩,却不足以让我背弃旧主。就如同天市姑娘对王爷的心意,也足以让人不会怀疑你与纪家还有什么牵连。”   天市恼怒起来,凭什么人人都认定她对他的心意,难道就只是因为这个原因,就吃定了她吗?他就能堂而皇之将那两个新纳的夫人带到她面前来炫耀,博原就能笃定地认为自己一定不会对他有二心?   难道只是因为动了心,就要被他们这些人吃死吗?   “我对王爷的心意……”她笑起来,带着赌气意味的妖娆,“这世上有什么样的心意能被人这么蹉跎。”她的声音里落寞的意味发自由衷,“你们呀,太低估人了。”   一边说着,天市一咬牙,从水中站起来,坦然面对博原。   “天……姑娘……”博原像是被猛击了一下,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一步。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她白皙的身体在青色的水面上分外醒目。水滴顺着头发落下,划过起伏的曲线,滴滴哒哒在水面敲出涟漪来。   一入夜就冷了,何况潭水冰凉。   天市的身体在傍晚的风中瑟瑟发抖,胸前挺立,微微颤动。她两手握着拳,在那个独眼男人的注视下,硬着头皮走上岸来。   “你……别……”博原狼狈地向后退,天市却不给他逃避的机会,走过去抱住他。   “很冷,”她在他耳边说,牙齿打着颤,呼出的气都带着寒气。她拉他的手臂,在自己身上围起来,用他宽大的袍袖为她遮挡寒意:“博原,如果我对你的王爷忠心不二的话,会这样吗?”   博原觉得血液在自己的身体里飞快地奔流,他耳朵嗡嗡地作响,对眼下的情况毫无处理的经验。怀里那纤细的身体散发着寒意,隔着重重衣物,他能感觉得到。她后背的曲线像是在向他发出邀请,当一只手滑到腰际时,他忍不住将她更紧地抱住。   “这样多好……这样就不冷了。”她说,声音发颤,却不是因为寒冷。   “天市姑娘?”   博原顶着发干的嗓子询问,她却死死抱住他的肩膀不肯回头,不肯让他看见自己眼中的泪水。   年轻女子柔软带有弹性的胸膛点燃了博原体内最狂野的火焰,他的手开始主动,光滑柔腻的皮肤让他的丝绸衣料显得如此笨拙粗糙。他忍不住将她的手放在自己衣襟的开口处,他想用自己的皮肤去体验她的柔和美。   “博原……”天市抬起头,微微张开口,像是在要求什么。博原略微犹豫了一下,就低头吻住了她。   她的津液如此美妙,博原沉溺其中,完全忽略了在他们唇舌相交的一瞬间,她浑身上下的僵硬和抗拒。   闭上眼,闭上眼也许就好了。天市这么告诉自己,也是这么做的,眼睛合上的同时,眼泪顺着鬓角划下。   他拥着她的手臂越来越近,身体开始发自本能地在她身上磨蹭,天市清晰地感觉到了他的欲望,猛然瞪大了眼。   “不要……”她努力躲避他下体的碰触,却引起了他的反攻。   “别动。”刚刚品尝到甜美诱惑的博原并不情愿退缩。   天市挣扎得更加激烈,她开始后悔了。   因为那两个夫人而引起的醋意,在与他谈话未果后发酵成愤怒的心情,这种愤怒又被博原向她透露的细节刺激演化为强烈的报复心理。   她告诉自己,不该再对这个男人有任何期待。不该再给他另外一次凌迟她心意的机会。   她想证明,她不是能任他予取予求的。然而事实却证明,除了他,纪天市无法接受别的人。   她的身体被揉进那个男人的怀里。他终于放开了她的唇,向下一路吻过颈子,来到胸前。她因为寒冷而挺立的蓓蕾此刻就像天底下最美味的佳肴一样吸引着他,让他不假思索地张口含住。   天市身体猛然一颤,推拒他肩膀的手突然变得无力。   这是全新的体验,那个人从来没有这样对待过她。这种亲昵的姿势,让她感到了一种被需要,她像拥抱长风一样,拥抱住附在她胸前的男人的头。   她像是一根折断的柳枝,向后深深仰下身子,将自己的身体交到他的手臂上。   他的手臂一样有力,却质朴老实,不会像那人那样随心所欲地摆弄她的一片真心。   天市抽泣着想,就这样吧,也许这样了就会真正斩断对他的妄念。   她向后仰头,茫然地睁大眼睛,眼睛被水雾朦胧,以至于当看到那个人的身影的时候,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然后眼中的水汽凝结脱落,那个人的身影清晰了起来。   摄政王益阳沉默地盯着纠缠在一起的两个人。他的属下,和这个女人。   天市的脑子突然清醒过来,她惊喘一声,猛地推开博原,自己却因为失去依凭而向地面的石头摔去。   当然她不会摔倒,因为益阳在。   当摄政王将她搂入怀中的时候,天市理所当然地想。那种刺激的战栗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暖的相拥,天市突然想放声大哭,她无比沮丧地发现,她无从逃脱,无论如何努力,都无从逃脱。   博原目瞪口呆地看着摄政王脱下自己的袍服盖在天市的身上,将她打横抱起,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去。   心跳还无法平复,喘息依旧,怀中已经空了。   他颓然扶着山石跌坐,脑中一片空白。 十八 阴谋   摄政王益阳抱着天市将她带到自己的帐篷。   帐篷里尚有两个内侍在笼炭盆,突然看见摄政王怀里抱着个女子进来,都愣了一下。   “出去。”摄政王寒着脸命令,两个内侍立即心领神会地退出去,还体贴地将帐篷的帘子放好。   “砰”得一声,益阳将天市扔在自己的睡榻上,毫无怜香惜玉的意思,摔得天市闷哼一声,眼前发黑,裹在身上的他的袍子也滑下了下来,露出半边酥胸,和两条修长的腿。   天市咬着唇不让自己痛呼出声,一旦找回行动的能力,就赶紧去拉身上的袍子遮盖身体。然而手刚碰到袍子的边缘,横里冒出一只大手来,刷的一下将袍子扯开,让她的丝缕未着的身体在他眼前一览无余。   “有什么可遮的?连博原都不怕,还怕给我看?”他冷笑,鼻子喷着烟:“我要想看,几年前你就是我的人了。”   天市也开始眼睛冒火,刚刚升起来的懊悔一瞬间便烟消云散。她跳下榻来,一把从益阳手中扯过袍子裹在自己身上:“我愿意给谁看你管不着,不愿意给你看,你也管不着。”一边说着,竟然跑出帐子去。   益阳出其不意,愣了一下,脸色变得铁青。   天市身上只裹着一层丝袍,虽然足够宽大,在她跑动时却也难免从下摆露出裸足来。好在此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在黑色的袍服掩盖下,注意到的人并不很多。   只是最不想碰到的人却迎面过来。   博原刚刚垂头丧气走进辕门,冷不防见到她衣衫不整地跑过整个大本营,衣襟下那双裸足在黑夜和玄袍的映衬下格外刺目。他赶紧拉住她,“天……”   原本就勉强披在身上的袍服被他一扯,露出半边香肩来,天市面色冷冽地看了他一眼,冷笑,一言不发地跑开,只给博原留了一手余香。   天市回到自己帐篷的时候已经跑得气喘吁吁,不料进了帐篷才发现一个最不该在这里的人,挑着眉守在帐篷里。   “你到哪儿去了?”小皇帝长风问,上下打量她,“我该问你怎么穿成这样,还是该问你怎么脱成这样?”   天市假装听不见他的话,走过去把他扒拉开,“转过去,不许看。”她从行李中翻出换洗衣物。   小皇帝对她的无礼不以为意,反倒兴味盎然地盯着她瞧,直到天市准备换衣服了,转过头来,看见他这副模样,不由问道:“你怎么还看,快转过身去。”   小皇帝色迷迷地笑:“天底下,朕想看的东西,没有人能阻止。不就是看你换衣服吗?有什么大不了的?换吧,朕不追究你违例之罪就是。”   天市头疼欲裂,这天一定是命犯太岁诸事不宜,人人都跟她作对。她盯着小屁孩想了想,突然恶意地笑了,“你想看,就看呗。”说着大大方方转头面对小皇帝,脱下身上蔽体的袍服,任那丝绸袍服像爱抚一样滑过自己的肩,手臂,腰胯,终于萎靡在了脚下。   这回却轮到了小皇帝面红耳赤不知所措,“你……你怎么这样……”他羞怒交集,一跺脚转身出了帐篷。   天市不由微笑起来,到底还是小孩子,比那些老流氓们好对付多了。   小皇帝长风几乎是恼羞成怒地回到自己的御帐,小太监犰狳赶紧迎上来:“陛下哪儿去了,该用膳了……”他的话没说完,就被小皇帝阴沉的目光给吓住,后面的话无论如何说不出来了。   恶狠狠上下打量着眼前的小太监,长风脑子里却不断浮现天市那婀娜浮凸的身体。刚才那一瞬间似乎很短暂,可却足以让他把每一个细节看得清清楚楚。她细嫩如羊脂一样的皮肤,饱满的胸,纤细的腰,无一不给他深深的震撼,原来女人的身体是那样的,果子一样诱人,玉雕一样细腻,原来她们的身体和自己是如此大的不同……   然而最令他难堪和刺痛的,却是向他展露那么美丽身体的那个女人,脸上却带着恶意轻蔑的讥讽。她在嘲弄他,面对这女人的身体却没有办法有任何的回应,除了落荒而逃,他无计可施。“纪天市!”他几乎是恶狠狠地诅咒这个名字。   “陛下?”见他神色不善,犰狳小心翼翼地问:“陛下,是要请纪姑姑过来吗?”   小皇帝阴沉的目光挪到他身上的刹那,可怜的小太监已经知道自己问了不该问的话,然而想要告罪已经来不及了。   “多事!”小皇帝一脚把犰狳踹倒,怒气冲冲地走过去,毫不客气地在他身上使劲儿踢:“就你多事儿,让你多事儿,什么纪姑姑,为什么要请她……”   靴子劈头盖脸地落在犰狳身上,他痛得哇哇大叫,“陛下,奴婢不敢了,奴婢再也不敢了,陛下息怒,陛下饶命啊……”   听到御帐里的闹声,帐外随侍的护卫太监们纷纷涌入,一见这情形,赶紧都跪倒求情,大太监黄虎冲首领侍卫使了个眼色,两人一起上去抱住小皇帝的腿不让他再踢,嘴里面喊着:“陛下息怒,陛下您有再大的怒气,只管让这死孩子去死,何苦自己动手,又伤身又伤气啊。”   小皇帝长风兀自气咻咻指着满地跪着的人大声骂道:“都是你们这群狗屁不是的玩意儿,每日里只想着怎么迎逢讨好朕,莫非朕提到的都是好的?朕说你这狗是好狗,你就真当自己是好狗了?”   他这番话骂得众人莫名其妙,彼此面面相觑,黄虎使了个眼色,手下一个内侍跑去小声问了犰狳几句,犰狳低声回答了,内侍回来再他耳边报告:“没说别的,只是听陛下叫纪姑姑的名字,就问要不要找纪姑姑来。”   黄虎听了也觉得奇怪,平日里天市一直是皇帝最信任最亲近的人,说要找她本无可厚非,想来是犰狳这孩子今儿运气太差,碰上了皇帝心情不好,撞上了火口。他想了想,小声吩咐了几句,那个内侍不着痕迹退了出去。   黄虎笑嘻嘻地劝道:“陛下跟这些东西生气多不值得,陛下看谁不上眼,不就是一句话的事儿,您只消一开口,管他是王公大臣,亲近内侍,还不都得听您的……”   话没说完,小皇帝已经一巴掌招呼在了他的脸上:“奸贼!你是什么东西,也敢跟朕说这样的话……”   黄虎捂着脸不明所以,只能拼命磕头:“陛下恕罪,奴婢不懂事儿……这个……”   众人一看连黄虎都遭了骂,更是大气儿都不敢喘,闷头盖脑只管磕头,一时间御帐内磕头之声宛如鼓点,倒也颇有声势。   小皇帝看着脚下这般磕头虫,愈发恼怒挫败起来,冷冷哼了一声,骂道:“一群废物!”说毕转身就向御帐外走,黄虎等人赶紧跟上,刚走了两步,小皇帝停下脚步沉着脸看他们一眼:“不许跟踪朕。”   众人只得眼睁睁看着他怒气冲冲地出去,然后又都把目光投向黄虎,指望他能拿出个主意来。   黄虎指着两三个年纪不大,平时皇帝也颇喜欢的小太监:“你们几个,你们远远跟着,不可惊扰了陛下。”   那几个小太监连忙答应了跟出御帐。   小皇帝长风出了御帐发了一小会儿怔,该去什么地方,他也没有任何的概念,不过是看着那一群人生厌而已,闹成这样,自己倒没了去处。想了想,只得先往摄政王的帐篷去。   摄政王的帐篷里透出光亮来,小皇帝走得快,身边又没有跟着人,一直到了近前,守在外面的护卫才看见,正要下拜,被小皇帝挥挥手免掉:“不许出声!”   护卫们只能眼睁睁看着皇帝来到帐篷外。   刚要伸手掀开门帘,听见里面有人惊呼了一声:“纪姑娘?!”   小皇帝长风神色一动,用眼神制止想要通报的护卫,仔细听起来。   那一声惊呼后,是摄政王的声音:“没错。她已经二十岁了,早该嫁人的,既然你以对她有情,不如此次回京后就请陛下将天市姑娘指给你。”   那个声音沉默着,没有回应。   摄政王继续说:“博原,我知道你心里顾忌什么。没错,当初是我带她进京的,但三年前我已经答应了太后,绝不会收她,所以也想给她找个好的归宿。她既然愿意和你亲近,而你也对她有心,这是大好的喜事一桩,郎情妾意,我没理由不许,对不对?”   博原却有些犹豫:“王爷,纪姑娘的心思……”   摄政王哈哈大笑:“你啊,别看你是我麾下第一勇士,女人的心思你却生疏的很。哪个女人不要在这种事情上推拒矫情一番?她既然都这么让你看了身子,自然是对你有情,你可别自己犯糊涂呀。哈哈哈。”   小皇帝的脸色一会儿红一会儿黑,正阴晴不定地琢磨摄政王的话时,身后脚步凌乱,OO@@地响起来,他回头,阴沉地看着来到身后那两三个内侍。   里面摄政王也听见了动静,赶到门口掀开帘子,愕然地看见门外情形,一时间似乎有点反应不过来似的。 十九 陷阱   依璩山而建的穆陵距离京城七十里,大队人马浩浩荡荡走了两天,总算到了穆陵脚下。当地府县首脑自然悉数迎候不说,封地在四近的雒阳王,平阳王,范阳王等皇室宗亲也都也都守候在穆陵所坐落的璩山脚下恭迎圣驾。   一时间上至王公,下至百姓,整个璩山都像是被煮沸了的水一样翻腾起来。   皇帝的銮驾缓缓停下来,摄政王益阳过来禀报:“陛下,已经到璩山了。几位王爷都在迎候圣驾,您看,是不是接见一下。”   小皇帝长风瞟了一眼看着外面彩旗招展出神的天市,不耐烦地说:“有什么可见的,不就是磕头来磕头去么?他们高兴自己互相磕头去,朕不见。”   摄政王为难,想了想让人搭上脚蹬亲自来到銮驾里,面对面劝说:“陛下,都是宗室长辈,不宜失礼啊。”   小皇帝阴测测地瞟了他一眼,“那就让天市代朕去见。”   天市听见叫自己的名字,回头看了一眼,似乎没有弄明白状况,目光从摄政王身上扫过,仿佛没有看见一般,直直落在小皇帝身上:“陛下你坏,自己不愿意见的人让我去见。”   益阳苦笑,这两人是摆明了要把自己当透明的。   小皇帝没好气地说:“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你在朕身边这么多年,就这么个事儿也不替我挡了,要你何用。”   天市笑嘻嘻指着摄政王说:“王爷的俸禄比我高得多,让他去不就得了。”   小皇帝拊掌笑,“好主意,皇兄自己去见不就得了。”   其实这话的意思早就有了,只是小皇帝肚子里面有不平之气,专门要给摄政王个难堪而已。   到了此时,摄政王当然也明白两人的意思。他来回看了看,不动声色地点点头:“既如此,我去向诸位王爷传达圣意。陛下还请准备一下,一会儿去拜谒太后陵寝臣可就不能代劳了。”他这么说着,却看着天市,眼中警告之意不言而喻。   天市低下头,假装没看见。   雒阳王等人都已经在銮驾仪仗外苦候了良久,半天见来的是摄政王益阳,就有人不大乐意。仗着是长辈,先帝叔父平阳王率先发难:“益阳,陛下呢?”   摄政王一脸无奈:“陛下第一次出远门,这会儿倦了,他请诸位叔父叔祖先随行谒陵,之后会赐宴相聚。”   几位王爷彼此对视一眼,眼中各有深意。   雒阳王冲摄政王招招手,“益阳,过来。”   两人走到一旁,雒阳王劈头便问:“陛下这是搞什么名堂?几位皇叔叔祖在路边候驾,他连面都不露一下,咱们家法国法可都没有这样的规矩吧。”   摄政王一边点头,一边笑道:“还是小孩子,又是拜谒他母亲的陵墓,难免别扭些,且不说雷霆雨露的话,就算一家子里,叔父也犯不着跟晚辈计较这些,何况还是陛下呢。”   雒阳王心中是有疙瘩的,听见他说起“他母亲”三个字,心里面难免咯噔了一下,仔细瞧了瞧益阳的脸,见他表情平静,似乎没有任何特别的情绪,全然是一个诚心办事儿的模样,更是不由犯嘀咕。当年的事情,他是经手人,自打这位侄儿回来后,他就始终有意无意地避免与之相见,直到太后薨逝之后,这才似乎平了些,这二三年也见过一两面,却再也不是当初那样嬉笑亲昵的模样了。说起来,这个侄子这些年变得有些让他摸不到脉,因此这会儿他越是没有特别的反应,雒阳王就越是不安。   “算了算了,你说的有道理,不过是小孩子。”他说着走向平阳王范阳王:“陛下年纪小,由他去吧。咱们迟些面圣也不迟。”   就在几个人交涉的同时,天市也在不远处銮驾上暗暗观察。   小皇帝使劲儿拽她的衣服:“怎么样怎么样,那几个人走了没?”   天市侧开身体,“您自己瞧吧。”   小皇帝向外瞟了一眼,正看见雒阳王领着另外两位王爷悻悻离去,不由嘿嘿一笑,追着天市问:“怎么样,我给你出气了吧。”   天市淡淡地说:“我有什么可要出气的?”   小皇帝斜睨着她,“好,不是给你出气,是我自己出气,行了吧。”   “您又有什么可要出气的?”   小皇帝冷笑:“皇兄想把你推给博原,你当我不晓得他的用意么?”   天市到此时才算上了心,“什么用意?”   “博原是他手下心腹,你是我的心腹。把我的心腹嫁给他的心腹,那你不就变成他的心腹了吗?”   天市失笑:“你怎么知道我会嫁?凭什么我嫁给博原就一定会变成摄政王的心腹?”   小皇帝看着她,哼了一声:“女人我还不知道?跟谁睡了心就向着谁了。”   天市又是脑又是笑,问:“这是听谁说的乱七八糟的?陛下也信!小心我记到起居注里让后世的人笑掉大牙。”   小皇帝却十分认真:“难道不是吗?你想想你自己,一开始对我又是骂又是欺负的,后来和我睡了,就一心只衷心于朕了。”   天市一愣,脸上又是怒又是羞:“你胡说什么,谁跟你睡了?你,你……你不能坏我名声……”   小皇帝也怒了:“跟朕睡就是坏你名声吗?”   天市不上当,只纠缠着他问:“我什么时候……什么时候……你……”   小皇帝被逼问得急了,也红着脸,吼起来:“不就是我母后薨逝那天嘛!”   天市一呆,被他逃开。   “白痴!”天市忍不住低声骂,也不知道是骂自己还是骂皇帝。当然,如果小皇帝问起来,她肯定说是骂自己。   奇怪的是小皇帝却毫无反应。天市看过去,只见小皇帝的注意力已经被外面什么东西吸引了,指着外面问:“你来瞧瞧,那是谁?”   天市过去看了一眼,只见仪仗的远处一端,一辆宝蓝色的驷马大车停下来,摄政王迎上去,与从车中出来的一位华服老者见礼,不由“咦”了一声:“他怎么来了?”   小皇帝长风凑在她身边追问:“那人是谁?为什么能用驷马大车?为什么不穿官袍?什么人这么大面子让皇兄亲自去见礼?”   天市眼睛盯着那老者,有些心不在焉:“那是纪煌。”   “哦,”小皇帝还是一脸迷惑:“纪煌是谁?”   天市沉默没有作答。   实在没有想到纪煌会出现在这里。太后的安陵考宫是朝堂盛典,身为一介平民的纪煌,无论实际权势范围有多大,无论他和太后什么关系,都没有资格出现在这里。那么他到这里来究竟是什么意思呢?摄政王事先知道他要来吗?既然博原曾经向摄政王提起过在纪煌的书信里看到过自己的名字,那么摄政王会不会已经知道了些什么呢?   小皇帝沉不住气,追问:“喂,他到底是什么人?”   天市看着小皇帝,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和外面那个老人之间的联系,又似乎是想从他脸上看出和自己的关系来。“他是太后娘娘的叔父。”   “哦,原来是他!”小皇帝恍然大悟。纪家的族长,他无论如何是听说过的,毕竟连皇宫之中,纪姓的太妃也有好几位,只不过刚才天市直接说名字,他一时联系不起来而已。   然后他问出了和天市一样的问题:“他来干什么?”   天市没有回答。她看见纪煌在和摄政王见礼之后,将目光挪到了摄政王身后博原的身上,突然什么地方猛然一道闪光,她的心使劲儿抽了一下,似乎隐约有点揣摩到了整件事情的脉络。   “喂,你怎么了?”小皇帝发现天市无意识地后退,神色变得十分诡异,拽着她不让她跑:“你到哪儿去?”   “我……”天市回神,哑口无言。总不能说她想逃走躲起来吧?事情会怎么发展,她心里没谱,但当纪煌听见博原说了句什么就朝銮驾这边看来时,天市心里强烈的不安猛然扩大,她意识到自己的预感是对的,一切正按照她猜测的,也是她最不愿意见到的在发展。   只是……   这究竟是偶然,还是经过刻意安排的?   天市挣脱小皇帝的钳制,几乎是跌坐在了自己的座位上。   从出京以来一切的事情此刻在脑中又重演了一遍。不,是从与摄政王重逢以来的每一幕。   他说:“和我一起去吧。”   他专门让含笑和金蕊将她替换出来,对她的种种亲昵之举。   他发现自己和博原在一起时奇怪的反应,以及,听小皇帝所说,他竭力劝说撮合自己和博原。每一件事情都如此反常,以至于重重迷雾之中,她一度迷失了对事情的把握。直至……纪煌突然出现。   一个无论如何都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纪煌这些年来的低调和神秘,当年天市和父亲在定陶住了那么久,也没能见到的人;即使是摄政王也仅仅见过两面的人,那么多位后妃的族长,他为什么偏偏出现在这里?   天市心中的想法其实已经渐渐清晰起来,只是,假如她的猜测成真的话,那么不得不面对的,就将是一个更大的迷障。天市犹豫不决,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有足够的勇气去触碰。   小皇帝说的没错,她的身份特殊,既是皇帝身边最受信任的人,又在摄政王的刻意表演下令所有人都对两人之间的私情有所察觉,更要命的是,她还姓纪。皇帝必须出自纪家血脉,三年前太后将天市送到摄政王府上,如果他接受了,就会是齐王正妃,若摄政王有意篡位,下一位皇帝也还是纪家的血脉;但摄政王将她推开,因此太后临终前又将她送到了小皇帝的身边。身为旁支也有旁支的好处,若没有利用价值,便是身份低微的侍妾,若有,在太庙认祖归宗,又有太后的抬举,一样有资格成为皇帝的母亲。于是他们每个人都把身为旁支的天市作为助力的对象。   天市苦笑。即使是在被他抛弃的这三年里,她心中始终有一个信念,那就是他的离去,是因为不愿意陷入到这个争相利用自己的怪圈中去。因为这样的信念,她始终心存着一丝希望,相信一切的苦涩都是值得的,总有一天,迷雾散尽的时候,也将是云开月明的时刻。   然而,他却将她带到这里来,来参加太后的考宫仪式。还有什么比在太后的灵位前让她认祖归宗更合适的时机呢?原来自己这颗棋子,在被闲置了三年之后,终究还是逃不脱被摆弄的命运。   正心乱如麻间,黄虎在外面隔着帘子问:“陛下,摄政王派人来看看陛下睡醒没有。”   天市心中一动,向外面看去,果然博原已经不在那里了。   小皇帝看了眼天市,似乎对她矛盾的心情有所感应,说起话来声音不善:“朕什么时候睡觉了?”   黄虎的声音静了一下,换成博原的声音。   “启禀陛下,摄政王让属下来看看,陛下是不是已经睡了,若是睡了,就请天市姑娘去见见人。若是陛下还需要天市姑娘照料午睡,就算了。”   “照料午睡?”小皇帝不满地敲了敲窗框,“朕什么时候要人照料午睡了?”   天市突然心头狂跳,果然听见博原说:“摄政王说陛下午睡离不开人。”   所谓要见的人,只可能是纪煌。摄政王一边请她,一边却硬要分派小皇帝睡午觉需要人照顾的借口,实际上是并不想她露面,可惜,小皇帝丝毫没有领悟这其中的奥妙。   果然,小皇帝发起怒来:“胡说,谁说朕离不开人了?朕又不是奶孩子。天市你去,朕不需要你了,快去快去,不要在朕面前唣。”   天市认命地点了点头,知道说什么都没用,只是简单行了个礼就出去。   博原见到天市倒是很高兴,“天……纪姑娘,这边请。”   天市一言不发地来到等在銮驾旁的小轿,坐进去,到底没忍住,问:“王爷找我去是要见纪煌?”   博原避开她的目光:“是。”   “为什么?”   “……老爷他……想……见见我的未婚妻子。”   天市停下脚步,笑吟吟地问:“博原,你真要带我去见他吗?” 二十 反其道而为之   “启禀王爷,纪姑娘她……”   正在与纪煌攀谈的摄政王益阳转过来看着博原,“怎么?”   “她现在来不了。”   益阳一愣,无论是博原还是天市似乎都不应该出现这样的问题。他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向纪煌拱手告罪,带着博原来到僻静处,“出什么事儿了?”   “纪姑娘跑了。”   “什么!?”益阳愣住,“跑了?什么意思?”   “刚才从陛下銮驾出来,纪姑娘借口要换衣裳,只说稍微离开片刻,谁知就一去不回了。”   这简直是匪夷所思的事情,摄政王猝不及防,有一小会儿失神,但很快,他就找回思绪。“你跟她说什么了?”   博原面色赧然,“她问为什么纪老爷要见她,然后就……”   摄政王盯着他,似有所悟,“你大概也不知道她到什么地方去了。”   博原一脸无辜:“属下当然不知道,否则早就带人去追了。”正说着,见摄政王面色一变,向自己身后看去,他连忙回头,见纪煌正负手在他身后笑眯眯看着。   “老爷!”博原曾在纪煌身边伺候过几年,至今称呼难以改口:“您这是……”“你们刚才说谁跑了?”   摄政王尴尬地咳嗽一声,向博原甩了个眼色,自己背过身去。   博原于是现出不好意思的神色,“原想让老爷见见我未过门的妻子,也算是老爷的族人,姓纪,谁知道她怕生不肯见人,一转眼就不见了。”   “哦?”纪煌眨了眨眼,看看摄政王又看看他,“看起来还是摄政王待你优厚啊,竟然连媳妇儿都能带着随扈御驾?”   “哪里哪里……”博原似乎百口莫辩的样子,“她是太后亲点的内廷女史,随陛下出幸的,属下比起她来可是差远了。”   “太后亲点……”纪煌神色一动,向摄政王看过来。   摄政王益阳却不知什么时候踱到了远处树林旁,似乎对他们的对话全然无所察觉。纪煌只得冲着博原打哈哈,“你小子!我说当年纪家怎么都留不住你呢,只当你攀了摄政王的高枝儿,原来还有更高的枝儿啊……”   “老爷笑话了。”博原摸着后脑勺讪笑:“这是我父亲生前给定下的亲事,当年是不得已,先父遗愿在身不敢违抗,这忠孝不能两全,只能辜负老爷了……”   “这话说的,”纪煌假装不高兴,“你这人呀,就是什么事儿都喜欢闷在心里自己抓主意。你要跟我说了,我能拦着你当孝子吗?结果闹成那样,累你白白丢了一只眼睛,唉……”   博原一脸惭愧:“当时年轻不懂事儿……老爷您也知道,我以前性子偏激,爱钻牛角尖,如今想起来,实在是对不住您……”   “算了算了,”纪煌宽宏大量的摆摆手,“过去的事儿就不说了。我刚才还琢磨你小子怎么敢来见我,原来是这么回事儿。我说,你媳妇儿呢?”   博原现出懊恼的样子,“刚才就是去叫她来见您的,谁知道那丫头怕羞,一听说要见您就跑了,我正跟摄政王请示,得把她赶紧找回来呢。”   纪煌哈哈大笑,“你们这些孩子怎么都这么别扭,她为什么不肯来见我呀?我是老虎会吃人?你也够没出息的,媳妇儿跑了不去自己抓回来,还找摄政王帮你不成?”   博原苦着脸说:“老爷您不知道,天市她是太后临终前认的义妹,虽说没有正式的封号,可是在陛下和摄政王面前,都是有身份的。我如今不过是个小小的校尉……”   纪煌目光一跳,突兀地问:“你媳妇儿,她叫什么?”   “天市,纪天市。”博原说:“祖上也算是定陶纪家的,不过后来迁出去了,所以文牒上只说是楚乡人氏。您说她有什么可不好意思的,算起来见您也是见自家长辈,女人啊,眼皮子浅,真是没办法!”   博原说得捶胸顿足,纪煌却仿若未见,只是喃喃重复着:“纪天市?纪天市?”猛然回神,见博原看着自己,掩饰地笑道:“这名字起得,够大气。”   博原也赔笑,“她爹是个教书先生。当年我爹和他有过一段萍水相逢的交情,也不知怎么就定下了娃娃亲,我对此事一无所知,直到那时……”该说的话已经说了,博原深谙什么时候该闭嘴的道理。   好在,纪煌也几乎没有在意他后面在说什么,心不在焉地嗯了两声,四处望望,“咦,摄政王呢?”   果然,刚才还在树林边的摄政王,此刻已经不见了踪影。   “王爷事多,大概忙去了。老爷找王爷有事?”   “也没什么。”纪煌摆摆手,“让他忙去吧,日后有的是机会不是?对了,你打算什么时候娶新娘子啊?到时候可千万别忘了说一声,我让人给你送份大礼。”   博原连忙推辞:“老爷太客气了,哪里敢惊动老爷呢。”   “不能这么说,不能这么说……”纪煌客气地笑,“有机会,还得让我帮你相看相看。”   博原连忙说:“老爷定然见得到的,今日安放太后灵位,她是要在场的。”   “是吗?”纪煌深思着笑了笑。   摄政王骑马在銮驾周围跑了一圈,没见到天市的踪影,问过内侍黄虎,天市也不在陛下身边,他正在纳闷那丫头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见自己王府的内眷车驾从前面过去,心里一动,大致有了想法。找人来嘱咐了一番之后,摄政王来到专供自己休息的车驾外。   守卫在外面的是紫岳,见到摄政王来,连忙迎上来,笑道:“王爷快进去看看,谁在里面”还能是谁?摄政王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为什么不通报?”   “天市姑娘说不用通报的。”紫岳笑嘻嘻地说。四大侍卫里,他和天市是最熟识的,而且一路见着天市从定陶进宫,这些年来与摄政王之间的分合际会,从来不将她当外人。   摄政王也很无奈,却不愿意纠正,只得由他去了。   车中备着肉脯干粮,摄政王一进来就看见天市在踞案大嚼,车厢内满是酒肉之味。   “你可真不客气。”他淡淡一笑,在天市对面坐下。   还是当年那辆车,用了这些年,正是半旧不新一切磨合到最舒适的阶段,两边座位上都铺着软软的皮裘,天市裹着一张白狐皮笑嘻嘻地看着他:“还是你会享福,这地方跟蟠桃宴似的。”   “你就是那个大闹天宫的孙悟空?”顺着她的话,他没好气地问。   “那还用说。”天市的脸红红的,眼睛莹亮得几乎滴出水来,笑吟吟冲他招手:“别躲那么远嘛……”   益阳见她东倒西歪坐都坐不稳,皱眉:“喝了多少酒?”   “不多,不多,别心疼,就小半坛!”天市伸出两根指头来,想想不对,有些迷惑,“半坛该伸几根指头?”   “白痴!”摄政王低声骂,握住她的手。   天市笑嘻嘻地,凝视着他,任由他握着自己,索性整个身子依到他身边,靠在他的肩膀上,“你骂我白痴?你胆子可真大!”   “骂了,怎么着吧?”   “揍你!”天市一巴掌掴到他的脸上,力气出奇得大。摄政王脸上登时火辣辣地红了半边。   “你!”他惊怒,抓住她的手,“你醉了!”   “当然醉了,不然怎么会打你?”她问,醉态可掬,“疼吗?”她凑到他面前,酒气扑鼻,“你好香啊……”她的鼻子在他颈侧磨蹭,小猫一样,气息缠绕,令人不禁心中一荡。   “别闹。”摄政王轻声说。   她的唇擦着他的颈,一点点试探。   他必须警告她:“天市……”名字刚刚说出口,一阵剧烈的疼痛从颈侧传来,天市用力咬了他一口。   益阳手本能地一动,握住她的脖子,然而咬住他的口却不松反紧,牙齿更向皮肉中嵌下去。他长叹了一口气,放开她,死死忍住不呼痛,任她像只小狗一样咬着自己不松口。   她没再更用力,却也不松口,直到一丝血渗入口中。   他的手臂揽住她,收在怀里,紧紧抱着。   两个人保持着一种奇怪的姿势,彼此缠绕吞噬,既非给予也非索取,更像是要依靠对方的能量,将自己燃烧起来。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感觉到颈侧湿意越来越重,牙齿上的力气却越来越轻,益阳扳她的脸:“傻丫头……”   她却拼命勾住她的脖子不放,带着浓重鼻音地说:“你流血了。”一边说,在自己咬出来的那块伤痕上,轻轻吸吮,将渗出来的血舔去。   “傻丫头!”他用力把她从自己身上剥开,捧住她的脸,固定在自己的面前,“心里好过点了吗?”   她脸上挂着泪,却微笑地点头,伸舌头将唇角沾染的血舔干净。   在益阳眼里,这却是充满了诱惑的动作,他猛然低头,噙住她的舌头,不让它溜走。她于是软软地任他索求,更加将整个人都送了上去。   “王八蛋!”她吻着他,低声咒骂,“不得好死的混账,杀千刀的……”   他突然笑起来:“民间妇人都把自己的丈夫叫杀千刀的。”   她哭起来,“你去死吧!”   “对了,有时候也叫死鬼。”   “啪”地一声,又一巴掌扣在他的脸上,“不要脸。”她骂,将他用力推开,站起来。   “天市?”带着些微迷醉,他轻轻叫她,向她伸出手。   她视若无睹,盯着他的眼睛,开始宽衣解带。   “天市!”他吃惊,声音想要制止她,目光却在鼓励她。   “陛下说,女人跟谁睡了,心就会向着谁,你难道不需要我忠心对你吗?”   很快,她就将身上所有衣服全都褪下,赤裸地站在他的面前。   益阳的目光从她的颈子缓缓向下,扫过饱满的胸脯,纤细柔韧的腰,优美的胯部和两腿之间。少女挺拔丰润的身体,颤巍巍向他发出邀请,任何男人都无法拒绝。   他血脉贲张,一把将她搂入怀中,压在身下,深深地吻遍她,一丝不苟,认真地吻遍她每一处敏感点。   充满情欲的空气中还带着些许肃穆,他竟然还能维持着不狂乱,有条不紊地脱下自己的衣物,将自己的欲望展示给她看,“见过吗?”   天市瞪着那怪物看了半天,再抬头,迎视他的目光里带着狂野的挑衅,她突然伸手握住它,张牙咬去。   幸亏益阳有了准备,及时抓住她的头发,不让她行凶得逞。他把她推挤挤到座位上,大大分开她的腿,不容她有任何反抗地刺进她的身体。在还来得及的时候,在他有机会细细品味之前。   她尖叫起来,两腿绷得笔直,僵硬地承受他的入侵。   这更像是一场刑罚,无论对于他还是对于她来说都是如此。他们彼此僵持着,瞪视着,谁也没有先动。血顺着腿缝流出来,沾染了她身下雪白的裘皮。   他不敢动。   进入的那一瞬间,他就猛然惊醒,欲望变成了堵塞在茶壶里的饺子,无从宣泄。他在她的体内,被她僵硬的身体禁锢着,在她铺天盖地的凝视中,无从逃脱。   “别绷着,放松些……”咬着牙,他问,一滴汗水从鼻尖跌下,落在她胸膛上,溅开了花。   “疼,疼……你把我怎么了……”她眼泪流下来,渗入发际,和满额的汗水一起,交织起此刻惨淡的面色。   他只得先放松下来,慢慢退出来,将她打横搂在怀里,“没事,没事了。第一次都会疼,以后就好了。”   “就算有以后,也不是你。”她低声哼哼,努力将自己的身体尽可能多地贴在他身上,感受他光裸皮肤下散发的热气。   “什么?”他不解。   “你不是要把我嫁给博原吗?”   搂着她的手臂紧了紧,他没有说话。   天市有种绝望的感觉,她声音中的冷静和她喘息的温度形成鲜明的对比。“你希望我去接近纪煌,但是作为你的人,我无法取得他的信任,只能通过博原未婚妻的身份,对不对?”   他失笑:“你是我肚子里的蛔虫吗?”   她妖娆地白他,一语双关:“谁是谁身子里面的虫?”   一句话激得益阳恨不得把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妖精,你就是个妖精。”   “白痴,你就是个白痴。”她毫不示弱。   激烈纠缠的两个人都没有注意到行驶中的车驾已经停下来许久,他们沉迷于借着肌肤的摩擦产生出的快感。   “再来?”他问,跃跃欲试。   她拼命逃开,“不行,都说后面不是你了。”   “不许跑……”他抓住她的脚踝,把想要从自己身边跑开的她拽回来。   突然门帘被人从外面掀开,一个孩子因为惊讶而变得尖锐的声音响起:“你们,你们在干什么?” 二十一 摊牌   天市小心翼翼的掀开帘子,向皇帝的御帐内张望,见小皇帝正黑着脸看书,她试探地唤了一声:“陛下?”   一个茶杯迎面飞过来,哗啦一声砸在门框上,小皇帝的怒喝:“滚!”   天市硬着头皮进去,“陛下……”   这回飞过来的是皇帝手中的那支笔,天市躲闪不及,本能地抬起胳膊一挡,毛笔墨汁淋漓地正中她的衣袖。“滚出去!”   黄虎等人听见里面的动静跑进来查看,刚掀开帘子就被皇帝骂出去:“敢进来一步的拖出去打死。”   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怒气,天市感到眼前这个相伴了三年的孩子正散发着一种令人畏惧的气息。她头一次对这孩子产生出畏惧,不由自主地跪下:“陛下,请息怒。”   这也是头一次天市这么恭敬地面对他,小皇帝一愣,哼了一声,“贱人!”   天市一怔,抬头看他,还是孩子的脸庞,却带着同龄人所没有的冷峻神情。她心中不禁凛然,意识到以后再不能像孩子一样对待他了。她意识到,也许是之前见到的那一幕,让这个孩子过早成熟了。   “明白了,是臣辜负了陛下,臣请辞去女史之职,等候陛下处罚。”   小皇帝像是被人在胸口击中,不由自主退了一步,靠在书案边上,“你辞职?这就是你的交代?”他脸色铁青,使劲儿跺了跺脚,“好!你走,朕不想再见到你!”   天市只得恭敬叩了三个头,起身向外走去。   刚出了门,就听见小皇帝在里面吩咐,“去,把含笑金蕊给朕找来。”   穆陵的行宫尚未完工,皇帝还需住在大本营,此刻随扈侍从们正忙着搭建御帐,一片繁忙景象,天市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她长长地吸了口气,空气中充满着马革和汗水的味道,身体还隐隐作痛,天市四处张望了一下,并不见那个人,心知摄政王此刻一定在忙于安顿大队人马,定然是顾不得她的。正在彷徨不知该做什么时,忽听一阵笑声从身后传来,回头看,却是两个内侍陪着含笑金蕊二人过来。   那两个女孩子本来正在说笑,抬头看见是天市,也不由一怔,神情尴尬,天市心中一紧,目光从两个人面上扫过,假装什么也没有看见,转身快步离开大本营。   “天市姑娘?”迎面紫岳过来,天市如见救星,连忙抓住他。   “紫岳,帮我找匹马。”   “马?”紫岳有些疑惑,“谁要?”   “当然是我。”   紫岳做出吃惊的神色来,“你会骑马了?”天市看着他不作声,紫岳抗不下去,只得说:“好,好,我这就给你找去。”   紫岳人虽生的高大,心思却细,专门挑了一匹个头不高性格温顺的小红马来,又特地将鞍鞯笼头细细整理好了才交给天市,殷殷吩咐道:“马镫别踩太死,实在不行了跳下来也不会伤着。”   天市瞪他:“还没骑呢,就吓唬我。”   紫岳嘿嘿地笑,“我也就是多嘴嘱咐一句,这匹马最乖了,不会有事儿的。”   天市接过缰绳爬上马背,马果然很乖,轻轻一夹肚子,就自己哒哒哒地走起来。天市记着紫岳教的方法,用缰绳控制小红马左拐右转,不一会儿便远离了的大本营。   疼痛是隐藏在身体深处的,即便小红马很平稳地慢慢走着,马背上的起伏晃动也足以让她回忆起身体被撕裂那一瞬间的疼来。天市只能微微抬起身子,尽量不跟马鞍去接触。只是这样一来,又容易累,好在她本就只是想出来躲清静的,也没个具体的目的地,看见前面一处垂柳小溪,又安静又漂亮,就勒住马跳下来。   溪水碧绿透光,水底圆圆的石头清晰可见,看着就让人忍不住想要把脚泡进去。泡进去了才发觉水冰冷刺骨,只是一小会儿就筋骨刺痛,只得又提出来放在石头上晒太阳晾着。天市看着自己白皙的脚踝,忽然有所了悟。   感情这东西,不就跟那溪水一样么?看着可亲可爱的,接触了才知道疼,疼了却又离不得,只能浅尝辄止,想要真的全情投入却又谈何容易?真舍了性命去付出吗?只怕自己一没有这个能耐,二也没有这个勇气。   雪夜中眼看着那人离去的一幕,就已经让她彻骨寒透,好容易在岸上晒了三年,稍微暖和些了,又因为由纪煌的出现窥透了他的计谋而一下子又掉到了冰水了,天市提醒自己,是带着诀别的心情献身给他的。   只是那件事儿似乎变成了一场闹剧,身子是破了,也只是如此而已。固然不奢望浓情蜜意,至少总该有些香艳缠绵吧,不然世间男女为了那事生来死去的,又是为什么?结果和他之间却变成摔跤了。天市悻悻地想,到底那事儿是怎么回事儿,还是没搞清楚。   不过这样一来倒的确是解脱了。当年他抽身离去,任她滞留深宫,总是觉得和他之间的缘分还没有完,总是有所不甘,所以才会不顾一切地要把那件事情做了,仿佛这样,就能把这段从来都没有过着落的感情给了结了。   天市伸了个懒腰,重重吁出口气,自己给自己打气:“从头开始,从头开始!”   身后有人笑道:“如何从头开始呀?”   天市一愣,没有料到居然还有别人在,回头,却是最不想见的那个人,不禁面色一暗,倔强地垂下眼去。   不速之客是纪煌。   他身上没有品秩,如无皇帝召唤,就没有接近大本营御帐的资格。远远见天市从里面出来,便跟了过来。   “怎么了,见到我一副丧气模样?”他微笑:“也有好几年没见了吧,你也长大了。”   “三年。”天市低声说。   “这么久了?”纪煌倒是有些吃惊的样子,抚着须遥想:“一晃就过了。这些年过得可好?”   纪煌年纪刚过花甲,由于保养得好,须发仍是墨黑。他素日自持品貌端正,蓄三缕清须,很有些清俊儒雅的风范。此刻又是和颜悦色,降尊纡贵,双手扣在身前,微微侧着头,做出倾听的姿态来,如果只是初见,天市只怕早就被这样一幅可亲的模样感染了。   只是如今却非往日,纪天市也不再是三年前那个什么世面都没有经历过的小丫头了。   河水荡漾,晃动着刺目的阳光,钻进眼角。天市心头一片雪亮,将对方来意看得清清楚楚,也就有了底气。   她抬起眼,看着纪煌的眼睛,笑道:“当然好。太后薨前将陛下托付给我照顾,陛下对我也是全心信任和依赖,摄政王就更不用说了,这些年吃穿用度从来没有短过,说起来还要谢谢您,要不是您,我这个从小吃糠咽菜的穷丫头怎么能有这样的日子过呢?”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都不眨一下,满眼睛的真诚和纪煌的和蔼可亲相映成趣。   “是吗?”纪煌欣慰地抚着须点头,“这样我也就放心了。总算没有辜负你母亲的托付。”   “您客气了。”   纪煌呵呵一笑,在天市身边不远处一块大石头上坐下,“我听说,太后生前曾经说过想让你入太庙拜祖宗?”   “是啊。”天市把耳边垂下的一绺头发别到耳后去,点了点头:“是这么说过。只是太后薨逝得太急,这件事情也就没有人提了。其实不提也好,像现在多好,我自由自在,不受约束。宫里规矩大,虽然陛下和摄政王都不追究,终归人多口杂,真要有人计较起来,连个说理的地方都没哟。”   “你跟你姐姐还真不一样。”纪煌把手伸到水里去探了探,冻得赶紧缩回来,笑道:“璇玑当年可不会这么想。你想想,她跟你一样的出身,却终究母仪天下生荣死哀,无限荣华。哪里像你为了躲规矩就混日子,这三年,我看你是白过了。”   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天市微笑道:“也不算白过,不是也定了人家吗?摄政王的意思,等太后这儿的事儿完了之后,回京就给我们办事儿。”她叹了口气,满心欣慰地说:“我母亲在世时跟我说,女人一辈子,最最关键就是一个嫁字。嫁得好了一辈子都好。博原人老实,又受摄政王看重,以后前程无限,又不会辜负我,能嫁给他我母亲她在地下也可以含笑了。”   “老实?不辜负?”纪煌冷笑,长叹一声,“傻丫头哟……”   天市眨眨眼,“怎么了?”   “我看真老实的那个人是你。博原这人……罢,不说也罢!总之嫁给他,我可是真为你担心了。”纪煌忧心忡忡地看着天市,“我就奇怪了,为什么摄政王把你给了博原。难道……”纪煌终究没有说下去。   天市却追着问:“难道他没看上我,为什么不把我留在身边?”她忍不住笑起来,“摄政王那是什么心机的人物,平白把太后的妹妹送到他身边去,又跟纪家关系说不清明,他怎么可能留我。老爷子,你这算盘打错了。连摄政王的侍从都知道宫中府中纪家占了半壁江山,摄政王怎么可能不存戒备之心。”   纪煌似乎没有料到她这么坦白,有些吃惊地看着她。   天市毫不躲闪,直直迎视他的目光,“您该不会真以为我这三年真白混了吧?当年是浑浑噩噩被送到了摄政王身边,可是三年时间,只要有心,再隐秘的往事也能查出端倪,何况这事儿摄政王压根没瞒着谁,王府里的上下人等,随便找两个聊聊就都知道了。”   纪煌哈哈笑起来,掩饰着心中的波动,“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如今的天市已非吴下阿蒙咯。”   话说到这里已经差不多了,天市知道纪煌此刻心中正翻江倒海般地算计着,冲他甜甜一笑,“出来久了,陛下怕是要找我呢。我得先回去了。老爷子您自己逛逛吧,我得回去了。”说罢留下盯着水面沉思的纪煌,自己牵着马往回走。   大本营已经搭起来了,守卫在外围的是朱岭,远远看见天市溜溜达达地回来,已经让人进去通报,等她到了近前,只简短说了句:“稍等。”便一言不发地立在一旁。   天市知道问他是什么都问不出来的,看这架势不用问也知道是怎么回事儿。果然不过片刻,摄政王益阳匆匆过来,二话不说,拉着她就往外走。   “到哪儿去了?”   天市笑嘻嘻看着益阳,“你不是知道吗?跟纪煌聊了会儿天。”   “我知道?”   天市但笑不语,倒惹得摄政王发窘起来,咬牙切齿地骂了声:“小坏蛋。”一把将她拖入一处外人无法窥视的密林里紧紧抱住,“你这小狐狸,越来越狡猾了。”   天市笑容不改,却一低头从他手臂底下钻出来,隔开一步距离,背着手望着他。在他向自己伸出手的同时后退,始终不让他接触到自己。   “怎么了?”   “我们做个交易吧。”   “什么?”他脸上玩笑之意敛住。   天市找了块看上去松软的草地,掏出一条帕子铺在地上然后施施然坐下,“刚才纪煌还说我已非吴下阿蒙。连他都明白的事儿,你难道看不出来吗?”   “这种话哪儿有自己夸的?多大了你?”他又回复那副讥讽的语气,再不见之前的嬉笑。   天市不理睬他的讽刺,“摊开了说吧,纪煌现在主动接近我,我能取得他的信任,这是你早就设计好的。可现在的问题是,我不信任你了。”   他下巴略收,看着天市,一时没有出声。天市等待着,终于意识到他压根不打算说什么,浓重的失望伴着暮色袭上来,她幽幽地叹了口气。“我有满肚子的话想跟你说,可是现在都没办法说了。”摇了摇头,她说:“你想做什么我明白。你需要的我能给你。可是你必须跟我交换。”   他问:“用什么换?”   天市苦笑了一下,这么干脆利索毫不犹豫,果然是赤裸裸的利用。其实这样也好,就像做生意,有一说一,不用牵杂其他,不动心也就不伤心,不动情也就不伤情。这样很好,做他平等的游戏伙伴。   她挺直了身体,说:“我要留在你身边。” 二十二 考宫   所谓考宫,承自周礼。依照周礼的葬仪,天子亡故后停灵三年,修葺陵墓,在正式下葬之前,由重臣和亲眷前往陵地做最后的验收视察,举行灵位安放仪式,供奉牺牲,鼓乐佾舞,祭告天地山川祖先诸神灵,祈求死者灵魂得到接纳,成为神灵中的一员。   先帝于行猎中意外坠马身亡。当时太子年幼,朝中觊觎皇位和辅政重臣之位的人都不在少数,一时间局势风雨飘摇,危如累卵。太子生母纪氏在危急时刻与齐王联手拥立新君,必须以雷霆手段压制朝中蠢蠢欲动的重臣们,先帝的葬礼就成了最佳时机。因此仅仅停灵三个月,一俟新君登基后,便将先帝下葬于穆陵,竟然跳过了考宫这一节。   此后虽有旧日先帝后宫之人亡故,因为先帝就没有行考宫之礼,这些亡故的宫人们自然也就免了。谁也没想到,太后的葬礼之前,摄政王居然要搞这个考宫之礼。当初这个建议一经提出,便有无数谏臣御史极力反对,奏本陈文如雪片一样飞到摄政王的案头,甚至有御史干脆参劾摄政王本人眼中无君父,逾制妄上,居心险恶。   面对这一切,摄政王没有一字反驳,反倒像是较劲儿似的,跟谏臣们唱起了对台戏。太后虽然死后加封孝贤慈惠的名号,按照规矩,考宫中只能奉以四佾舞。所谓佾舞,其实是考宫大典中参与舞蹈的人数,一佾八人,如果按照太后的规制,考宫所需不过三十二人。   然而也许是有意要跟谏臣们作对,第一波反对举行考宫仪式的奏章递上来之后,摄政王宣布将在仪式中用六佾舞。若说考宫逾制,那还只是因为这是超过先帝的待遇,毕竟是周礼中明文列出的礼仪,即便给太后做了,也能算说是有情可原。然而自古以来,太后考宫皆用四佾舞,摄政王竟然要破例用六佾舞,这个消息就如同是往群臣中间扔了一块大石头,登时激起了千层浪般,一片大哗。   于是成筐的谏书弹本被抬进了摄政王的书房。   重臣们如丧考批,在奏本中痛哭流涕,指天骂地,从摄政王到太后,再到身边一众亲近之人上上下下骂了个遍,除了小皇帝之外,所有人都没能逃脱。   然而摄政王不但不为所动,第二日便又下了一道谕旨:考宫大典上将使用八佾舞。   这一回,群臣却没有了期待中的激烈反应。抑或者,是他们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反应了。   八佾舞,这是天子之礼。莫说先帝没有行考宫之礼,即便行了,其待遇也就仅仅如此而已了。而摄政王这个胆大妄为无所顾忌的人竟然要为纪氏这个来历不明的女人行至尊之礼。这种事情,在很多重臣文官的心中,无异于异想天开。   在短暂的错愕之后,立即有御史谏臣摔冠除服,要当场撞死在朝堂之上,以实践文死谏,武死战的最高境界。然而他们还没来得及撞向柱子,就被摄政王冷冷的威胁止住。   摄政王说:“再有人反对,就十佾舞;你们死一个人,就十二佾舞;别逼我把天地之间,古往今来最至高无上的荣誉,加于你们心目中卑贱的女人身上。”   在众人目瞪口呆的死寂中,他轻飘飘地扔下一句话便扬长而去:“见好就收吧。”   见好就收的结果,就是来历不明,只是因为生下皇帝而被封为太后的纪氏女子,不但生前达到了一个女人所能达到的最高峰,并且在死后享受到了帝王般的尊荣:八佾舞。   所谓备极荣衰,便是如此吧。   当天市立在小皇帝的身后,看着六十四个头戴高冠,身着宽大玄色袍服,脸上罩着面具的舞者在肃穆的鼓乐中列队起舞时,打从心里佩服起那个死去的女人了。   让被自己背叛的男人生前死后如此为她穷尽一切地爱着,她究竟有什么过人之处?   她偷偷去瞥立于皇帝下手的摄政王,只见他身着素服,神色木然地看着眼前他不惜一切争取来的千古荣光,就像看着市场上一群喧嚣而过的贱民般面无表情。他的目光落在很远的地方,天市知道,此刻,他的脑中只怕筹划着那些真正重要的事情。   天市终于忍不住好奇了,这人究竟为了什么,冒天下之大不韪,不惜得罪群臣,一意孤行地做这么出格的事情。因为她赫然发现,其实用什么鼓乐,有多少佾舞,这人其实压根不关心。   鼓乐的曲调单调缓慢,舞者们的动作也实在生动不了多少,小皇帝很快失去了兴趣,眼皮子止不住地打着架,头一点一点地,打起瞌睡来。这样庄严肃穆的场面里,任何人都可以滥竽充数地打瞌睡,唯独小皇帝不行。不只是因为他的位置是所有人关注的焦点,更因为他脑袋上天子冠冕上的十二串玉檎因为他的瞌睡而彼此撞击,发出清脆悦耳的叮当声。   天市不引人注意地悄悄掐了一下小皇帝,那孩子猛然惊醒,赶紧正襟危坐,玉檎大光明地发出一串响声,不但惹得群臣瞩目,更是将摄政王不知道飘到哪里的心思给拽了回来。   鼓乐终于停止,包括天市在内,不少人都暗暗松了口气,如果那种沉闷的声音继续下去,真不知道小皇帝会惹出什么乱子来。   主持仪式的雒阳王垂范出列,恭请皇帝为太后安放灵位。   这是早已经排练好了的,摄政王侍立在高高的灵案前旁,从一个皇室亲贵子弟的手中接过装有太后灵位的匣子,捧到皇帝面前,打开匣子。皇帝从匣子中请出灵位,应该奉送到灵案上去。   然而当小皇帝在侍从们的陪伴下走到灵案旁时,观礼群臣中隐约跳出几声压抑的笑声。   那案子实在太高了,几乎和小皇帝齐头。   小皇帝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很难看。他明白,现在那群状似恭敬的臣子中,只怕有不少幸灾乐祸地等着他出丑。而他,实际上也有着最好的理由为自己开脱,他还只是个孩子。   当摄政王把灵位匣子捧到小皇帝面前时,他沉着脸盯着匣子中写着自己母亲尊号的那块木牌子,久久没有动作。   摄政王也很快察觉到问题所在,用只有他们俩听得见的声音问:“陛下,要不然我替你……”   小皇帝黑着脸:“不用,这是我的母后。”   摄政王无奈地直起身,朝藏在宫女队伍中眼观鼻鼻观心的天市看了一眼。   天市一个激灵,突然福至心灵,一拍身边一个宫女的肩膀,两人越众而出,来到小皇帝身前,四手互搭,在他眼前蹲下。   “陛下。”天市仰视着小皇帝,微微地笑。   宫女们之间流行着各种游戏,其中一种便是抬轿子。两个人四手互搭,让另一个人坐上去,如同抬轿子一般将那人抬起来。天市在宫女中地位尊崇,并没有人会和她玩这种游戏。但当年进宫因为脚伤不得不被人抬着走的日子里,她也被宫女们这么抬着挪动过。只不过没有人想到过,女孩儿们之间的游戏,竟然被用在了如此郑重庄严的国礼中。天市用余光扫向摄政王,果然看见他嘴角挂着一丝笑意。如果不是深深了解这个人,她几乎会以为这丝笑意是因为难题被解决了。   小皇帝面色终于一扫阴霾,赞赏地冲天市一笑,手扶着天市的肩,抬脚踩在了两人相互搭扣在一起的手背上。   天市冲那个宫女点点头,两人默契地同时起身,稳稳将小皇帝抬了起来。   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小皇帝将母亲灵位安置好之后,几乎是兴奋地从她们的手上跳下来。   天市和那个宫女便识趣地要退入宫女的队列中去,不料摄政王却在此时突然开口。   “内廷女史纪天市……”   天市心里面一咯噔,朝摄政王望过去。   观礼的众臣们也对这节外生出的事感到不解。   摄政王看着她,语气倒还温和:“纪天市,接懿旨。”   天市一愣,懿旨,太后的谕旨?   摄政王自然明白她心中疑惑,好心解释:“这是太后临终前拟的遗谕。”   这个解释并不令天市意外,她无奈地叹息,该来的总是要来,躲,似乎是躲不过的。   她认命地走到摄政王面前,跪拜下去,听他替死去的太后,说出遗愿:将纪天市收为义女,着令为太后守灵三年。 二十三 野狐禅   自从为太后考宫回来以后,小皇帝的脾气就大得有些吓人。不惟贴身伺候的小太监犰狳,就连太监首领黄虎也莫名其妙地挨了好几次训斥,至于宫女侍从们,更是连一句好好说的话都没有听见过,只要被小皇帝的眼神扫过的,紧随而来的肯定是各式各样的“暗器”:轻则荷包扇坠纸团枕头,重则茶杯砚台靴子香炉,反正什么在手边就摔什么,务必以砸到人为妙。几天闹下来,明德殿里人人带伤,苦不堪言。   犰狳是最倒霉的,因为是皇帝的玩伴,别人还可以借口做事躲开点,只有他须得时时刻刻陪伴在皇帝身边,几乎每天身上都添新伤。不是额头被砸破了,就是腿上划出个大血口子,要不然就是后腰被小皇帝一脚踹出一大片淤青来,好几天都行动不便。   行动不便也得动,小皇帝身边还离不开他。不但离不开,还见不得他行动迟缓笨手笨脚,越是这样越要打,打到后来犰狳索性在皇帝面前打滚耍赖假装晕过去死活不睁眼了。   好在小皇帝只是被骄纵坏了,倒并不是真要这些下面人的性命,见他这样,虽然不乐意,也只好让人抬下去修养。犰狳这才偷得半日喘息。   正在眼泪汪汪自己给自己上药,听见外面粗使杂役的声音:“黄公公您怎么来了?”   犰狳倒也机灵,一听黄虎来了,赶紧躺下做出虚弱的模样。黄虎进来看见的,就是个脸色苍白裹着被子的小孩子,心头也软了一下,阻止杂役去叫醒他,自己蹑手蹑脚过去,探了探额头。   犰狳惊醒般睁开眼睛,艰难地一笑,“公公,您怎么来了……哎哟,哎哟……疼死我了……”一边说着,满床打起滚来。   这一来哪里还不明白,黄虎直起身冷眼瞧着,任这小太监装模作样地干嚎了一会儿,才淡淡说:“不错,还有力气嚎,这就跟陛下回话,就说死不了,明儿能照常当差。”   话音刚落,干嚎声就销声匿迹了。犰狳翻身坐起来,抱着黄虎的胳膊委屈地撒娇:“公公,公公,您就饶了我这半条命吧。明儿再当一天的差,您可就真的再也见不着我了。呜呜呜,呜呜呜……”   小太监长得唇红齿白,这一哭更是梨花带雨,黄虎不由叹了口气,“傻孩子,躲得过初一,你躲得过十五吗?咱们伺候人的,不就是这个命吗?别说你,谁不都是一样呢?”   犰狳眨巴眨巴眼睛,似乎是没有料到连黄虎也说出这样的话来,一时做不得反应,凄凄惶惶,也许是真的体会到了胆寒的感觉,揪着黄虎衣服的手渐渐剧烈抖动起来,“公公,师傅,不能这样啊,不能再这样了。”   黄虎沉着面不语,在他床边坐下,沉声道:“我问你,你要如实回答。那一日你随陛下去摄政王的帐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是不是跟纪姑姑有关?”   犰狳一听这话整个人就蔫了,松开手往床里滚,“哎哟,我的头疼,怎么这么疼呢?”   黄虎一把把他揪回来,“臭小子,你跑,跑了你就别再来找我。”   犰狳苦着脸求饶:“公公,您就饶了我吧。陛下打我,咱还能靠底子扛着。可要说了给公公听,陛下杀我,掉了的脑袋可是长不回来的。”   黄虎一怔,“这么邪乎?你小子别是在危言耸听吧。”   犰狳冤得堪比窦娥,几乎是捶胸顿足:“我的公公哟,要不是这么严重,陛下何至于这个样子?这么些年了,咱们什么时候见过陛下这样?”   “这么说,真跟纪姑姑有关系咯?”   犰狳捂着嘴使劲儿摇头:“我什么都没说。”   黄虎盯着他冷笑,“你小子就嘴硬吧。到时候可别来求我。”   看着黄虎转身出去,犰狳一脸愁苦:“说也说不得,躲也躲不掉,黄公公,只盼着纪姑姑能为我说句话呀。”   黄虎无奈地叹气,“纪姑姑如今身份不一样了,你如何还指望得上她呀。”   犰狳拽着黄虎的袖子哭:“公公,您就替我去求求她吧。趁她还在,救我一命,也是救大家伙儿的命。”   黄虎头疼。   谁也没想到竟然会是那样的结果,为太后考宫,却考出个太后遗谕来。   收宫女为义女用来守灵,本是宫中孤苦嫔妃的通常做法。这些嫔妃们深锁禁宫一辈子,一任外面人世变幻,自己只能独自老死。她们一生可能只受过一次宠幸,从此便被抛诸脑后,既没有子女绕膝,也不会有好友姊妹,只有按定例发下来的钱财和不时赏赐的绸缎首饰,平日里留着没用,便收买来一个小宫女,认作义女,也会请宫内省记在玉牒上,如此自己百年后,至少有个守灵的人。   只是,太后贵为天子之母,生荣死哀到八佾舞的地步,而且还是天下望族纪家的人,哪里用得着用担心没人守灵,这样的安排,实在透着诡异。   犰狳没有料错,黄虎从他那里出来,一刻不停留,就往天市住的小院去。身边伺候的小太监中元亦步亦趋跟在身边,还里唆地问:“公公,纪姑姑真能劝动陛下?”   黄虎皱眉看着天市紧闭的院门,撂下一句:“解铃还须系铃人。”   因为太后还没有下葬,天市一时还不用去穆陵,便仍然住在原先的小院,只等着黄道吉日扶太后灵柩出宫。院子里没有人,看桌椅铺盖的样子,也有好几天没人住了。黄虎心里开始犯嘀咕,里里外外找了好几圈,的确没有痕迹。“一个大活人怎么能平白没了呢?中元,你去问问,谁看见纪姑姑在哪儿呢?”   “不用问了。”小皇帝阴沉着脸走进来,不理会立时跪了满院子的人,阴郁地说:“她跟着摄政王呢。”   这消息倒并不太令人意外,黄虎抬起头看了眼小皇帝阴霾密布的脸,想了想,没说话。小皇帝盯着天市的门使劲儿看,好像目光能把那门烧出个洞来一样。“听说摄政王要她跟在身边,亲自教授她礼仪。哼。”他冷冰冰地笑了一下,“黄虎,朕这个兄长现在连死人的事儿都要管了。”   黄虎瞧着小皇帝的脸色,揣度着笑道:“他是摄政王,也无可厚非。陛下也不必太上心,左右不过三四年,就好了。”   在场的人不约而同地露出一丝玩味的神色来。小皇帝再过两个月便是十二岁生日,离十五岁及冠也不过三四年的时间,待到冠礼后,便可以名正言顺地亲政。   勤政殿历来是皇帝理政见人的场所,因为当今皇帝尚未亲政,那儿的主人现在时摄政王。   “王爷每月逢一,三,五,七,九,全日在此。有时要见进京述职或是到各省赴任的官员,也会来这里。”紫岳带着天市穿过天井从后角门走进勤政殿。“勤政殿除主殿之外,还有东西配殿。主殿是朝中有重要的仪典陛下亲自主持时才会启用的,平日里王爷也很少会进去。西配殿是尚书坊和枢密院议事的场所。”   “尚书坊和枢密院?”   “是。”紫岳像是知道天市在想什么,笑着解释:“这也是王爷首创,他说与其各个衙门间文书往来,不若请各位大人就近办公,有什么事情要商议也方便。”   “难道,别人就没意见吗?”   “怎么没有。”转过游廊,眼前突然开阔,主殿和东西配殿组成了一个宽阔的天井,汉白玉的栏杆台阶层层叠叠,将天井隔出迷宫一样的路径来,身着绛红色官袍的官员脚步匆匆地来来往往,在东西配殿之间穿行,还有更多内侍太监模样的人里里外外地伺候打点,天市么想到就在皇宫中,居然还有这么一块无比热闹的地方。   紫岳指着那些官员笑道:“在上司眼皮子底下干活儿,谁都不愿意。好在王爷只是单日才来,否则这些老爷大人们怕是更吃不消咯。”   两人顺着抄手游廊转到东配殿的廊下。“东配殿五间房,下手的是文书们抄写文件发布消息的场所,中间两间是幕僚们办事的地方,上面那间就是王爷的书房了。”   “还有一间呢?”   紫岳摇摇头,“一直空着,王爷并没有启用。”   天市好奇,伸着头张望,果然见北面尽头那间屋子外挂着大锁,不禁奇怪,为什么独独是这间房空着。   紫岳掀开摄政王书房的门帘请天市进去:“王爷正在等你呢,请进。”   刚迈过门槛,突然眼前一花,一声尖锐的鸟鸣划过,一团绿色的影子朝她飞来。天市出其不意,来不及躲闪,只得用胳膊挡了一下,那团绿色的影子已经嘎嘎叫着掠过她的头顶飞向另外一个角落。天市这才看清楚,原来是一只绿毛鹦鹉。   “又是一只欺负人的扁毛畜生,一个主人调教出来的,还真都是一样德行。”天市愤愤地骂。鹦鹉似乎听懂了她的话,歪头瞪她,天市瞪回去,鹦鹉似乎从来没有见过则这么不客气的家伙,扑啦啦地扇动翅膀,在架子上跳来跳去,似乎又想搞突然袭击,却被天市凶神恶煞的眼神给吓了回去,咕地一声在架子上倒吊下来,嘎嘎大叫两声。   摄政王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跟一个扁毛畜生生什么气?小宝,进来,这个女人太凶,你惹不起。”   天市几乎笑了,这话听起来,倒像是骂她扁毛畜生。“小宝?这名字起得却不是你的风格。”   屋子很大,被多宝格和书架隔开,站在门口的天市并看不清摄政王的所在。她左拐右绕了好几下,才终于在最里面靠窗的地方找到摄政王。   这完全不是想象中摄政王该有的书房。   书倒是很多,可问题是,书房中没有书桌,只有一张看上去又软又舒服的床,摄政王就半靠在床上,一手拿着本书,一手抓了个苹果正在往嘴里送,而那个绿鹦鹉小宝则高高在上地踩在他的脑袋上。   “你这是在坐月子?”天市问,还觉得不够恶毒,又问:“头上戴的是绿帽子?”   摄政王瞪了她一眼没吭声,专心致志地去看手上那本书。   天市走到跟前,见对方没有任何表示,也不客气,自己找了把椅子坐下,见床头的果盘里还有水汪汪的葡萄,就自己拿过来吃。摄政王的目光越过书的上缘打量着她,似乎对她自己招呼自己的行为十分感兴趣,只是这却让天市注意到那本书的封面。   “《野狐禅》?”天市忍不住伸手去抢那本书,“这就是你处理的政务?”   摄政王当然不会让她得手,抽回手躲开她,沉着脸教训:“我是你的上司,对上司要有最起码的尊重。”   天市不以为然:“你若在做公事,我自然尊重。只是你现在……”   摄政王微笑:“我在看杂书,你却看不得。你得把我那些公文都看了。”   顺着摄政王手指的方向,天市才发现在床脚下一个大竹筐里,堆了满满的蓝色的册子。“那是什么?”   摄政王笑得很开心:“当然是奏本了。” 二十四 东风暗香   “奏本?”天市的嘴都合不上。“为什么让我看奏本?你看我长得像皇帝?还是长得像你?我看奏本,你是想让外面尚书坊和枢密院里的人扑上来把我给吃了吧?”   摄政王皱着眉头看了她一眼,似乎对她的聒噪不满:“你把说话的时间用来看奏本的话,现在就不会这么多问题了。”   天市不解,也看不出他有解答的意愿,只得叹了口气,自己蹲到筐边去挑拣。   “青州知府弹劾尚书萧云攀,户部奏报长州新开荒地勘测规划,京令尹衙门报上来的京畿卫戍大营秋衣采买单子……”只是看着这些名字,天市就一个头两个大,“你真的让我看这些?”   摄政王哼哼了一声,《野狐禅》扣在脸上,翻了个身,理都不理她,香香地睡了过去。   天市气得说不出话,把手中的奏本往筐里一摔,起身便往外走,不料刚一动,一团绿影就迎面向她扑来。天市吓得尖叫了一声,连忙往后退,鹦鹉落在门口的架子上,侧头瞪眼瞧着她,目光中全是警告的意味。   “没有我的吩咐,小宝不会让你出去的。”摄政王的声音听起来很有点幸灾乐祸的味道,“乖,把这些奏本都看完,等我一会儿考你,考过了就放你回去。”   天市冲他的后脑勺怒目而视,毫不犹豫地捡起一个奏本冲着他的后脑勺扔过去,“你去死!”   摄政王头也不回,伸手就抓住了凌空飞来的暗器,懒洋洋地说:“老郭要军功的奏本,这个你也得看,我帮不了你。”说着手一抖,又把那个本子扔了回来。   天市捡起来看了一眼,果然见蓝色绫子封面上,贴着白底黑字的扼要:上郡节度使郭传英奏请表彰军中有功人员。   “你都没看一眼,怎么知道这个奏本的内容?”   摄政王骂了一声:“笨蛋!”继续闭目养神,压根懒得多搭理她。   天市却已经想明白了:“这些奏本你都看过了?大概不止是看过,早已经看透摸熟,这奏本的厚薄轻重,甚至墨香的不同都已经了然于胸了吧?”天市轻轻笑起来,“还要在我面前装下去吗?喂,说你呢。”一边说着,走过去,一把掀开他脸上盖着的《野狐禅》,那下面,一双精光内敛的眸子正盯着她。   天市没好气,把那本书扔到一边,“装神弄鬼吧你就。”   她转身想走,被他拽住手,“别走。”   “不走,留着让你继续戏弄吗?”   “我让你看这些,是有原因的。”   天市冷笑:“让我去守灵也是有原因的,就像当年把我弄到京城来有原因,把我扔在内廷也是有原因的一样,对吧?”   摄政王坐起来,凝视着她。   天市心里生出警惕,后退一步,诘问道:“你又有什么鬼把戏?”   摄政王揉了揉眼睛,嘟囔了一句:“怨妇。”   天市一愣,“你说什么?你说我怨妇?”   “斤斤计较,小心眼,不是怨妇是什么?”   天市大怒,抄起一个奏本冲着他的后脑勺搂过去:“我小心眼?你再说一遍!”   他却毫不躲避,生生挨了一下,“好,好,我错了,你不是怨妇,你是泼妇。”   天市瞪着他,气得笑了。   摄政王叹息了一声,拉她在自己身边坐下:“来,我跟你说说。”   “我说要留在你身边,你就把我打发去守灵,还有什么可说的?”   “这些奏本,都是纪家相关的人事,我希望你看熟,记住。”   “你明明知道这个世界上,我最不想与之单独相处的就是太后,为什么要这么安排?”   “纪家根深叶茂,如果只是剪除朝中党羽,杀是杀不干净的。与其与这些旁枝末节纠缠,不若从根上铲除。但如此一来,朝中那些纪党就免不了散落隐藏,斩草除根是做不到了。”   天市烦躁起来:“你们那些打打杀杀勾心斗角和我有什么关系?难道我一个女人就能左右时局不成?”   “天市!”摄政王低低喊了一声,声音中的沉重令天市冷静下来,“听我说!”   天市使劲儿摇头:“不。”她捂住耳朵,像鸵鸟一样逃避:“不!别说,我不想听。”   他还不明白吗?她所有的努力,所有的抗争,在他宣布自己将往穆陵为太后守灵时就已经全部灰飞烟灭了。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人什么情感经受的起这样的一再挫折。当她不顾一切,背离初衷,甚至将自己完全交给他之后,换来的,不过是他又一次的算计时,天市就已经下定决心,绝不再听他说任何真情。因为她知道自己一定会去相信,一定会沦陷,然后被利用。不要再一次这样了。   “不!”   天市捂着耳朵,一股脑地说:“你让我守灵,我去。你让我一个人孤老在那里,也没有问题。不要再告诉我你的打算了,只要不跟你再有任何纠缠,我下半辈子都会活的很好。别再找我了!”   摄政王想去握住她的肩,想要扯下她捂着耳朵的手冲着她大吼,想把自己的打算和盘托出。他的手本已到了半途,却终于颓然放开。   “你……你真的这么想?”他背过身去,望着窗外。紫岳站在屋檐下,望着勤政殿空旷的上空,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摄政王突然感到一丝疲惫,“你真的不打算知道我想要干什么?”   天市张了张嘴,硬下心肠:“不想。”   摄政王转过身来,死死盯着她。   天市毫不示弱地迎视,口中的话却泄露了她的慌张:“你看什么?你就算眼睛放飞刀,我也不想知道。”   摄政王恶狠狠地一笑:“你是拿准了我不会把你怎么样吧?”   天市委屈:“你已经把我揉圆按扁了,你还想拿我怎么样。”   他突然发怒:“不想干就滚蛋,在这儿装什么可怜。”   天市鼻子眼睛都快挤到一起去了,斜睨着他,冷笑:“到底是谁让我来的?是我自己来的吗?我不想走吗?我走的了吗?你那扁毛畜生不还守在门口不让我走吗?”   摄政王看着她生气,“走走走,小宝他拦着你是看得起你。你现在往外走,你看它还拦不拦。”   天市将信将疑地瞪了他一眼,转身往外跑。小宝果然歪着头看她跑出去,一动不动,直到她离开了很远,才一本正经地骂了一句:“笨蛋!”   摄政王悠悠然走过来打量它,微笑起来:“你比她聪明很多吗?笨蛋。”   那扁毛畜生嘎地叫了一声,呼啦啦地腾空而起,在屋里打着转乱飞。   紫岳看见天市出来,有些意外,赶着上来询问:“天市姑娘,这么快?”   天市点了点头:“嗯,一言不合,王爷把我赶出来了。”   紫岳忍俊不禁:“你真会说笑话。”   天市板着脸说:“是真的,不是笑话。”   紫岳一愣,“啊?”   天市倒没绷住,笑了起来:“没事儿,你放心吧,他就算是想杀我,也只是嘴巴里说说,没事儿的。”   紫岳觉得她这话里似乎有别的意思,一时又想不大明白,有些犹豫:“那,我送你回去?”   天市点了点头:“麻烦你了。”   一路无言,两人穿过勤政殿走到后角门。   天市停下来:“就到这里吧。”   紫岳意外:“这里?”   天市微笑:“这里就可以了。里面的路我认识。他身边也少不了人,你回去吧。”   紫岳有些犹豫,在天市的一再催促下,终于还是告辞。   别了紫岳,天市穿过角门往内廷而去。   角门后是一处宽敞的天井,四壁的房子分别连接着勤政殿,龙德门,内廷的偏门,和一处供内外庭的侍者们交接等候的小房子。外臣不入内廷,内侍不得出入外朝,然而物品传递,或是类似摄政王这样的皇子亲王出入,身边跟随的人便要在外面等待,于是在这里设了这样一个小屋。   跟随天市的侍女蝶舞便在这里等待。   天市本没有侍女。虽然按照品秩,四品女史也是配有侍女和内侍的,但天市认为自己的职责是记录皇帝的起居注,这本就是连皇帝也不能窥读的机密,旁人就更别说了,因此以这个为理由,拒绝了宫内省指派给自己的人。直到这次考宫之后,再回来天市的身份已经与以前大大不同。如今她是太后的义女,又不再担任记录起居注的女史职务,便无从拒绝,只得由着宫内省给她安排了两名随身侍女。   两个侍女,一个叫蝶舞,一个叫湘灵。天市知道侍女入宫,除非是作为嫔妃候选的贵家之女,其余大多数来自乡野穷人家的女儿,《三字经》《千字文》都未必读过,如何能起的出这么风雅妖娆的名字。因此留了心,仔细打听她们的来历。湘灵来自岳州,蝶舞本就是京城南郊的人,似乎并无破绽。天市仍不放心,走到哪里都带着她们,不肯让她们单独留在自己的住处。   见天市进来,蝶舞急忙从那小屋里迎出来:“姑娘可算是回来了。”   天市见只有她一个人,问:“湘灵呢。”   “正要说这个呢。姑娘离开不久,陛下就来找了,听说姑娘被摄政王叫去,十分不悦。我和湘灵商量了一下,她先回去应付陛下,我在这儿等姑娘。”   天市倒不是太意外。自打考宫回来,小皇帝就没来找过她。憋了这么些日子,迟早是要来的。可惜不巧偏偏捡了个她不在的日子。“怎么不通知我?”   蝶舞笑了:“姑娘这是糊涂了,我们进不了勤政殿。本来想托那边的侍卫们传个话,可等了好久却不见有人过来,只好先从权了。”   天市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你们倒是处置得当啊。”   蝶舞微微笑了一下,“这是应该的。”   进入内廷,气氛与外面大为不同。勤政殿巍峨肃穆,内廷却花草繁茂,曲径通幽。此时天色已暗,一轮明月低低悬在天边,花木掩映间,月光亮亮地洒满一地。蝶舞打着灯笼在前面引路,边走边与天市闲聊。   “今日怎么去了这么久?姑娘饿了吧?”   “还好。”   “说是学习礼仪。我入宫时,也学了三个月的礼仪,每日累得不想说话,姑娘想必也是累坏了吧。”   “还好。”   “只是不知道还有什么样的礼仪要学,姑娘又不是第一日入宫,摄政王还要亲自来过问此事,想必是十分重要的礼仪吧。只不过,从来只是听说摄政王是个不拘小节的人,怎么也对礼仪的事情如此关注了?”   “蝶舞。”天市轻声教训她:“皇宫之中,有些事儿不该问的,就别问。即使能问的,也尽量少问。”   蝶舞一愣,似乎是没想到碰了这么样的一个钉子。   “听明白了吗?这是你能在皇宫中活下去的第一要义。”   蝶舞脸色惨白,点了点头。   天市越过她,继续往前走,蝶舞连忙拎着灯笼追上来:“姑娘,我年纪小,不懂事儿,有什么做错了的,请你一定明言,奴婢一定改过。”   天市轻笑起来:“皇宫中,全靠自己察言观色。多少人盯着你,巴不得你行差踏错,你若要等着别人来告诉你哪里错了,你就已经错了。”她收住步子,抬头看那一轮月。蝶舞收势不及,险些撞上她。“你看这月亮,”天市轻声说:“天上的星虽然多,却只有一个月亮。再多的星,光芒也比不过月亮。后宫中的女子灿若繁星,然而只有一个月亮。”   蝶舞似有所悟,问:“您是在说太后吗?”   “我是在说你。”天市毫无意外地看见她脸上惊讶的表情:“你只是这些星星里,黯淡得看都看不见的一个。但是有朝一日,你也许会成为月亮。”   蝶舞诚惶诚恐:“姑娘您这话,让奴婢怎么担得起。”   天市一笑,转身继续走。蝶舞跟在她的身后,想发问,又有些顾虑。   天市淡淡问:“你还想说什么?”   “姑娘如何知道?”   “我若连你从何处来,为何人打探消息都不知道,怎么能留你在身边?你想问的,我都知道,可是我不能告诉你。”   蝶舞猛地立住,脸色惨淡:“姑娘……”   “各为其主而已,没必要大惊小怪。”说到这里,天市站住,转身凝视她。此刻月明如昼,虫鸣唧唧,周围却连一息人声也没有。蝶舞被她瞧得心中不安起来,强笑着问:“姑娘你看什么呢?我脸上长花了不成?”   天市听了这话,反倒转过身来,走到她的面前,压低了声音:“但凡两派相争,总不免殃及池鱼。比如你我。你做的事情,我不怪你,只是替你忧心。两帮人马,你杀我,我杀你,总不免有胜负,负了的一方由上到下都难免性命不保,即便是胜了又如何?鸟尽弓藏兔死狗烹!所有的功劳都是面上见得人的,论功行赏几时又轮得到你们呢?如果不是家人亲友被掌握在别人的手里,何必来趟这浑水?”   一番话说得蝶舞泪如雨下,扑通一下跪倒在她面前:“姑娘是如何知道我家父母和弟弟都被人扣住的?”   天市叹息:“还会有别的内情么?谁生下来就甘心与人做犬马,不过是不得已而已。”   蝶舞嘤嘤哭泣:“姑娘,我该怎么办?”   “你起来,我慢慢替你想办法。”   见天市转身要走,蝶舞拽住她的裙摆:“姑娘,求求你,我再没有别的办法了。”   “傻丫头……”天市轻轻抚上她的头顶:“这世上,谁说你没有别的办法了?你跟我如实说了,自然有办法解决。众人之中,你算幸运的,譬如那些不知悔改,心存侥幸的,才是真正没有了出路呢。”   她说完这一番话,不再停留,快步向自己的住处走去。夜风徐徐,只觉背上湿凉一片。平日观察两个丫头,蝶舞性格直率,涉世不深,湘灵却颇多心计。幸好她没有看走眼,蝶舞果然不堪吓,浅浅几句话便能探出虚实来。   蝶舞为谁效忠,已经不言而喻。既然摄政王不会平白无故地把她找去看奏章,纪家自然也不会放过她。只是,连蝶舞这样的人都能放出来用,可见纪家已经很急迫了。   这么想着,天市顿下脚步:“蝶舞……”   蝶舞原本跟在她身后想着心事,冷不丁听她叫自己,一惊:“姑娘?”   天市想了想,摇摇头:“今日我们的话,万不可对别人说,即使湘灵,也需小心。”   蝶舞面色惨淡:“连她也……”   天市冷笑:“你就不需要别人盯着吗?”   蝶舞打了一个寒战,低下头半天说不出话来。 二十五 百世妖姬   还没回到自己住的小院,就听见这边人声鼎沸,人来人往,天市认出来那些人都打着明德殿的灯笼。   皇帝的居所自然与别处的排场不同,在明德殿的一切用度物品,无不用明黄色滚了边的。   老远就被人发现了,也不知谁喊了声:“回来了”,只见好几盏明黄的灯笼就朝这边聚过来,黄虎当先,几乎没哭出来,一迭声地说:“纪姑姑可算是回来了,陛下在这儿等了一下午,怎么劝都不回去。”   早就应付得精疲力竭的湘灵也赶忙上来,“姑娘可算回来了,陛下正在发脾气呢。”   天市一愣,“既然如此,为什么不去摄政王那里告诉一声?”   黄虎一串小跑地跟着天市,小声说:“还不是因为您在那边吗?陛下死活不让人去,说了,谁要去了,打断腿。”他哭丧着脸,“陛下身边可没有几条腿还好着了,总不能不留几个伺候的吧。”   天市脚下顿了顿,有些不解,“为什么?”   “姑姑就别问那么多了,这会儿陛下正发脾气呢,没有您是谁也劝不进去的,您还是快去看看吧。”   天市不敢耽误,把蝶舞湘灵留在外面,自己在众多内侍的注视下快步进了院子。   因为小皇帝的命令,所有人不得进院,天市乍一进来只见满园桂香,一地月光,却并不见人。她扬声:“陛下?”   树影摇动,微风阵阵。   天市来到树下,“陛下,下来吧。”   重重叠叠的枝叶后面,小皇帝长风黑着脸坐在横出来的树干上,一言不发。树下还有一个石墩子,想来就是小皇帝上树的梯子。   “怎么上到这么高的地方?万一摔了可怎么了得?千金之子坐不垂堂,陛下是一国之君,一举一动都关乎国运,不可草率啊。”   小皇帝闷闷地冷笑:“一国之君?哪儿有我这样的一国之君,我身边的人,想安插进来就安插进来,想调走就调走,还要假我母后的名义,我看他才是一国之君吧。”   “陛下说笑了。”天市一边若无其事地闲聊着,一边踩着石凳往树上爬,“是您先不要我的。何况为太后守灵,也是替陛下尽孝,太后厚待我如亲妹妹,我也愿意去为太后守灵,您误会摄政王了。摄政王公忠体国,您这么说他不公平。”   “你的意思是说全都是我的错咯?”   天市眨了眨眼,笑道:“陛下的意思是说,把我赶走是错的咯?”   “你!”小皇帝语塞,皱着眉头说:“你越来越狡猾了。”   “多谢陛下夸奖。”她终于爬到树枝上,费力地翻身坐好,重重喘了口气,“唉,老胳膊老腿儿的,不比当年了。”转向小皇帝始终紧皱眉头的脸,笑道:“我小时候经常爬树,为这个没少挨打。我爹老让我学学姐姐,别老跟假小子似的。”   小皇帝大感兴趣,“你有姐姐?”   登时意识到自己失言,天市愣住,苦笑,一定是太累了,说话才没了分寸。   小皇帝严肃起来全然不像一个只有十来岁的孩子:“天市,你真的愿意去守灵吗?”   天市默默点了点头。   有些话,摄政王没办法跟她明说,她也没办法跟这个小孩子明说。只是,一旦离开了,这个孩子就真正陷入了绝境,生死存亡,全凭那人的良心,而那个人,真谈不上有什么良心。相处三年下来,对这个孩子已经不知不觉有了很深的感情。即便放过和他母亲之间的关系不提,这三年间两个人在深宫之中相依为命。小皇帝固然将自己看作是他母亲的替代,自己又何尝没有将对那个人的一腔无所寄托的深情转托在了他的身上。   他们之间在别人看来,也许只是君臣,充其量也就将她看作是他的保姆,只有他们两个人明白,对方对自己来说意味着什么。   看见天市渐渐变得柔和的眼神,小皇帝长风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喂,你别这么看着朕,你想说什么就说吧。你是想回来吧?只要你真心认错,朕也不是不可以考虑你以前的功绩,朕可不是赏罚不分的昏君。”   “陛下……”   小皇帝不让人插话,一连串地说:“朕也不是真生你的气……不过,那天你是把朕气坏了,你说说你跟皇兄在干什么,你太辜负朕了……”   “陛下……”   “不不不,你别插嘴,朕一直在想该跟你怎么说。你不记得朕说过的吗?朕是把你当真正的心腹来看待的。母后薨逝之前跟我说过,让我相信你,她可没说过让我相信摄政王。也不知道为什么,一见到你就觉得你很好,喂,这话你听听就行了,以后不得恃宠而娇。”   “陛下……”天市不得不打断他,可他却不给她任何机会说任何话。   “你以为朕是在嫉妒吗?你根本不知道,皇兄对你根本就不是真心的,你这傻女人,他有他的阴谋,我都听见了……”   天市诧异:“你都听见什么了?”   “听见……”小皇帝还没来得及说,突然树枝咔嚓一声断掉,两个人凭空摔了下去。   “陛下!”天市也不知道哪里生出来的力气,在下坠的瞬间使劲儿抱住小皇帝用力一翻,用自己的身体当做肉垫砰地一声摔到了地面上。   “哎哟……”天市两眼发黑,疼的半天没有发出声音。   “天市,天市!”   小皇帝却是毫发未损,从天市怀里挣出来,捧着她的脸一迭声地叫,“你给我醒过来,不许死,不许受伤,不许不醒过来!”见她没有反应,急的大叫:“来人啊,快来人啊,都死到哪里去了?”   天市缓过气来,有气无力地呻吟:“陛下,你能不能别晃我的头了,疼啊……”   黄虎等人闻声冲进来,一看见这情形吓了一跳,哭天抢地地一拥而上:“陛下,陛下您没事儿吧,陛下呀……”   同时有七八只胳膊伸过来拉小皇帝,把他从地上拽起来,“陛下,陛下,奴婢救驾来迟,陛下恕罪……”   “恕个屁!”小皇帝暴怒,把连踢带打把那些人都推开,“再嚎,再嚎都拖出去打死。”他喘了口气,指着天市:“快去瞧瞧,天市怎么样了?”   于是一群人又一拥而上把天市围住:“纪姑姑,纪姑姑,您怎么样了?”   “别动我别动我……”天市连忙抬手不让他们碰自己,“我没事儿,谁来递个手让我起来……”   一只手递过来,是小皇帝。   天市看了他一眼,无可奈何,“多谢陛下。”   皇帝虽小,力气却挺大,一把就把她给拎了起来,“伤到哪儿了?”   天市用力吸了口气,眼前终于不再乱飞金星,只是背上疼的厉害,于是苦笑:“大概后背擦破皮了,一会儿找人看看就是了,放心,死不了。”   小皇帝郁闷地说:“我知道,祸害遗千载。”   “喂……”   “天市,”小皇帝突然八爪鱼似的抱住天市,丝毫不顾忌周围无数双眼睛吃惊的目光,“天市,别忘了,你是我睡过的第一个女人。”   天市在黑暗中惊醒,捂着额头呻吟。那就像是一场噩梦,噩梦里最可怕的情节,就是小皇帝当众说的那句话。   虽然没人敢当着小皇帝的面说什么,可是所有人的表情都变得无比暧昧起来,有的恍然大悟,有的又惊又怒,有人是匪夷所思,还有人是不齿。百年之后,在帝国的史书中,大概会有这样的记录,她纪天市不但是个跟皇帝有一腿的宫女,而且还是有史以来勾引最年幼皇帝的祸水。从今往后,朝堂上下,任何问题,包括天晴还是下雨,都会算到她的头上来。   就像是在证实她正在想的头疼事儿,一个声音沉沉笑道:“变成天底下第一妖媚惑主的女人,感觉怎么样?”   黑暗中,益阳侧坐在她的床头,月光透过窗棂落在他的身上,将他剪影般的轮廓投射在墙上。   天市盯着他看了半天,咬牙切齿:“你幸灾乐祸。”   他优哉游哉地火上浇油,“如果大伙儿知道今天那五十多本奏本都是你批复的,你说会不会更有趣?”   “你……你陷害我!”天市大惊,难道这个人就不懂得什么叫同情吗?怎么可以在她这么水深火热的时候落井下石?“那些奏章,我看都没有看,怎么能说是我批的呢?”   “反正人人都看见你进了我的书房。既然要做个妖媚惑主的女人,光祸祸小孩子管什么用,定然要让我也为你的色相所诱,失去判断力,昏招迭出,这样才能让人在史书上为你记下一笔呀。”   天市捂着额头呻吟:“你能饶了我吗?还是嫌我麻烦不够多吗?”   “所以说,既然已经戴了这个恶名,干嘛不做的彻底一些呢?”摄政王笑得很开心,“比如说,你现在加加班,把那几十份奏章给加急办了?”   天市盯着他看,半天没有说话。   “你看什么?没见过这么英俊的摄政王?”那人的无耻程度简直骇人听闻。   “我在想,今天这些事儿,是不是都是你设计的?你让陛下在我院子里等着,从树上掉下来,正好还要有我在身边……”   “喂……”益阳根本不等她说完,直接扯住她的脸蛋不让她继续下去:“瞎猜也要动动脑子,你当我是神仙吗?即便我能操纵你,操纵那个臭小子,难道我连外面的树都能操纵?退一万步讲,就算我能安排这一切,可我为什么要这么做呢?你不会以为你有这么大的价值,值得我费心做这一切吧?”   “你……”天市气得牙痒痒,“不出口伤人你会死啊。”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摄政王无辜地笑,“我说的都是实情,是你接受不了,又委过于人了。”他心满意足地看着天市几乎气背过去,黄鼠狼一样微笑:“你的伤怎么样了?”   天市白他,“多谢关心,死不了。”   “那正好。”摄政王站起来,舒展了一下腰骨,“咱们是不是把白天没做完的事给了结了。”   “什么事?”问题出口,天市立即后悔。这个人哪里有那么容易善罢甘休,自然还是那些奏章的事儿。她苦下脸耍赖:“可是我刚从树上摔下来。”   “除死无大事,这是勤政殿的规矩。”   “这儿又不是勤政殿。”   他冷眼瞧着她笑,“这宫里,我说了算还是你说了算?”说着,桌边坐下,从怀中掏出一幅白绢,“你还真得多谢我。怕你麻烦,我亲自把那五十个奏本的条陈给你抄了出来,看你这么懒,也不指望你能把那些奏本都看了,多少搞明白什么事情就行。”   天市犯起倔来,一翻身朝里躺下:“不看。”   益阳似乎是没有料到她如此坚决,一时没有声响。   此刻月上中天,屋里沁凉一片,万籁俱静中,只有自己浅浅的呼吸声。他在干吗?什么反应?生气了,还是对她没有办法了?为什么不见有任何声响?天市竖着耳朵听了半天,竟然一点声息都没有。她不由自主地扭头朝他望过去。   只见他不知何时已经走到窗边,隔着窗棂望着外面出神。   月光被窗棂切碎,落在他的脸上,仿佛洒下了一头一脸的玉屑,让他整个人都显得不真实起来。天市盯着他的背影看,那宽阔的肩,舒朗的背,柔韧的腰,修长的四肢……每一寸对她来说都那么熟悉,又在月光下显得那么陌生,似乎这个人已经被月光分解开来,手还是那手,肩还是那肩,合起来却不再是原先的那人。   如果不是他感觉到她的注视回过身来,天市几乎要忍不住发问,问他究竟是什么人,把原先的那个益阳藏到哪里去了。   益阳转过身来,露出一个不出所料的讥讽微笑。   一对上他的目光,天市立即逃开,朝里翻身,用后脑勺对着他。   他走过来,脚步轻得几乎不可或闻,然而她仍然敏锐地感觉到了。他的气息似乎遥不可及,却不可逆转地吹拂在她的身上。天市静静等待着,听见衣料摩擦发出O@的声音,感觉到他越来越近,直至身后的床微微一沉,她就被搂在了他的怀里。   多熟悉的姿势。天市几乎立即就想起了上一次看见这姿势的情形。在太后的宫中,伊人溘然长逝,他不顾旁人惊愕的目光,执拗地想要挽留。   “放开我。”天市的声音泛冷,这个姿势留给她的印象太深,以至于此时不由自主地浑身冒凉气。   他的答复是手臂更加用力,将她紧紧锁在怀中。   “你……”天市挣扎,“别这样,这也太不吉利了。”   “反正你也是要去守灵的,怕什么?”   天市努力回头,惊讶地看见他施施然闭着眼,下巴枕在她的头顶,十分惬意的样子。   “魏益阳!”她咬着牙用手肘撞他的胸口,“你放开我。”   “别动!”他手臂力气出奇的大,死死钳制住她,“听我说。那些奏章,你必须熟悉,这都是纪家在未来几个月中将要有所动作的关键位置……”   “嘘……”天市制止他,用只有他们俩人才能听见的音量告诫:“我这里有他们安插的人,别说这些。”   益阳沉默了片刻,轻轻笑起来。   “你笑什么?”   “笑你出息了呀。”   “怎么?”天市实在不明白这有什么好笑的。   “如果是三年前,只怕别人把你送进蒸笼里蒸熟了分着吃了你都没明白怎么回事儿。这三年下来,不可同日而语啊。”   “别说风凉话了,你打算怎么办?”   “什么都不做。”   天市一惊,挣扎着要翻身,被他压制住。天市惊问:“什么都不做?让她们留在我身边刺探?”   “你这里有什么值得她们刺探的消息吗?”   天市一愣,就在刚才,她还拒绝了唯一与两拨人相争有关的信息。“不知道,其实我完全没有利用价值。”   “其实,你知道……”他在她耳边用蛊惑的语调轻声说:“你有没有价值,还是我说了算。”   “是是是,你手眼通天,是本朝第一大能人,你说了什么都算,为什么现在还偏居一个摄政王啊,干脆直接当皇帝算了。”   他笑起来:“这可是你说的,以后要是有人戳我的脊梁骨,我就说是你怂恿的。你这个百世妖姬的名声可就真坐实了。”   天市长长叹了口气:“你也千万别只顾说笑,陛下他对你,已经颇有微词了。”   他却不以为意:“他那些所谓微词无非跟你撒娇罢了。怎么不见他跟别人说。”   天市不服气地哼了一声:“你怎么知道他跟我怎么说的?你听见了?”   “我人虽不常在这里,但心耳神意从来没离开过。”   简简单单一句话,听在天市耳中,却是轰然一声,随即便仿佛一线火种从心底最深处的寒冷中蔓延了上来,渐渐燃烧进了她的四肢百骸,连带两颊双耳也突然变得滚烫起来。   他的眼睛一刻也没有离开她,在她耳边轻声问:“你真的在怨恨我吗?”   气息喷在耳边,寒毛一片片地乍立。天市费了九牛二虎的力气,终于冷笑了一声出来。   “你怨我让你去守灵?”他含着她的耳垂,问的口齿不清。   天市觉得胸口有什么被撞了一下,四下溢了出去,鬓边有些湿意。   他察觉了,替她拂拭面颊,轻轻叹息:“三年,天市,如果三年后你我都还活着,我带你回定陶那山居中去,咱们在山顶一起种菊花,从此不理世事,当一对神仙眷侣如何?”   天市的神思随着他的话飞回了定陶,那片如海菊花,当年初见时,他那双修长有力的手,利落地剪下菊花。他站在菊花田中冲着她笑,她的长发在风中飞扬,阳光耀着他的眼睛,风掀动她的裙角,还有那似珠玉般飞溅的水,以及殷红若血的茱萸酒。当一切刚开始的时候,每一丝的记忆都充满了花香的味道,阳光还那样慷慨,他们被世界隔绝,彼此甚至不知道对方的身份。天市知道,即使没有之后所发生的一切,在那一个瞬间,他们已然相爱。   那一刻,并没有第三个人的影子。   天市突然伤感起来,“不过都是幻象。”她怅然地说。他的心跳鼓荡着敲击她的背,彼此体温浸透衣物相互感染,这样的姿势,太容易沦陷,天市不得不提醒自己。   “答应我!”他却执着起来,孩子气的口吻让她突然有种他的确爱着自己的错觉。   “好,我答应你。”天市像是在哄小孩一样,顺从地允诺。   摄政王益阳却郑而重之:“我的前半生都为了一个女人而活,这件事结束后,我就自由了。天市,那时我就自由了。”   天市不敢回应,努力睁大眼睛看着窗户。窗外月影浮动,云飘然来去,夜色似乎也不再那么黑暗,反倒显出一种神秘的青色来。许多年来头一次,她突然觉得黑夜并不真的那么令人惶恐了。 二十六 宾客盈门   太后并没有葬入先帝的陵寝,却在皇陵的东面三里的地方选了一块地营造了单独的一片陵园。考宫之后,太后便下葬在此处,与先帝遥遥相望,并肩而立,却彼此可望不可即。   天市一直在怀疑,这是摄政王故意安排的。一步之遥,永世相望。   一个人要有多大的怨念,才能做出这种事情来?   问到他的时候,摄政王益阳却矢口否认:“我有那么小心眼吗?”   天市不去理他,心中暗自腹诽。上半辈子都为了她,这是他亲口承认的。   守灵的日子,并不如想象中孤苦寂寞,恰恰相反,天市简直有点不胜其扰。   先是太后下葬后的七七四十九天里,所有皇族女眷都需在太后棺椁前守着。伺候这一大群娇生惯养的贵妇们,已经让身为半个主人的天市头大如斗了。好在摄政王拨来不少得力人手,连黄虎都被调过来把总调度。天市要做的,无非是迎来送往,关照好贵妇们的衣食用度。   四十九天过后,贵妇们各自回家,场面上倒是清静了,不过五六个月的样子,出乎意料的事情却接踵而来。   最先是户部尚书萧云攀府中的一位夫人借着拜谒太后陵的名义找上门来,天市不得不打醒精神接待。这位萧夫人看着面生,并不在当初为太后送葬的行列中,谈过几轮之后,萧夫人对着天市抹起了眼泪,天市才突然想起来,这位户部尚书萧云攀不就是之前益阳逼着她看的奏本中,排在首位被青州知府弹劾的那位吗。   原来萧云攀的四子萧雒替父亲回原籍青州祭扫祖坟的路上遇见两个还算投机的同伴,三人结伴同游,来到青州后照例由当地官员陪同祭扫墓地,过后萧雒以地主的身份宴请这两位同伴,言谈间才发现这二人竟是从南越而来的。当时萧雒已知不妥,找了个理由罢了宴席,别过两人从速返京。不料消息到底还是传了出去,不久青州知府芮统上表弹劾指萧雒奉萧云攀之命与南越来的奸细暗中结交,出卖朝廷情报,如今两名奸细已经抓获,供认不讳,人证俱在,萧云攀当立即罢职下狱,由大理寺审断。   这是个不得了的罪名。天市也是第一次听说,脑中一片混乱。   她记得当初摄政王是提过那些奏章中的人物和事件都与纪家相关,这件事看似风马牛不相及,但天市相信事涉南越,定然少不了纪家的影子。萧夫人涕泪横流,再三表白自己的夫君和儿子与南越绝无瓜葛,本是年轻人萍水相逢江湖相交的美谈,万万料不到会成了株连九族的重罪。   萧夫人一边抹眼泪,一边絮絮地说:“所幸摄政王圣明,并没有凭借一面之词就降罪于萧家,只是拘锁了萧云攀萧雒父子,罚俸三年,家财田产未定罪之前倒是未动。且家眷们仍可以出门走动,奴家这才能来这里见姑娘。”   天市却想不明白了:“为什么一定要见我?”   萧夫人倒是一愣,似乎觉得这个问题匪夷所思:“这天底下若还有能救我家老爷的,非姑娘莫属。”   她脸上有一种奇怪的神情,让天市看得十分不爽,是一种隐藏在恳切背后的躲闪,似乎来求她纪天市是没有办法中的办法,为了丈夫儿子,少不得舍出一身剐而来的。   天市不明白了,且不说她有没有这个能耐替姓萧的爷俩说两句好话就他二人的性命,只说这萧夫人到底是为什么有这个信心只要来找她,就一定能死马当做活马医。   天市问了几句,不得要领,索性单刀直入:“究竟是谁指点萧夫人来的?”   萧夫人一愣,有些为难。天市于是明白,定然是有人在背后指使。不过大概嘱咐过萧夫人不让她透露那人的身份。   果然萧夫人十分抱歉地施了一礼:“实在不是奴家对姑娘有所隐瞒,只是答应了那位老先生,不得说出他的身份。”   老先生?!天市几乎立即就猜出了这是谁在捣鬼,反倒沉下性子来,和善地问:“那位老先生又是怎么跟你说的呢?”   萧夫人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他只是说这事姑娘只要愿意,便一定能帮我家脱难。其余倒是没说什么。”   天市刚有些失望,拿起茶碗喝了口水,谁知萧夫人下面的话却让天市差点把水给喷出来。   萧夫人说:“其实如今谁又不知道,天市姑娘是陛下心中第一惦念的人。只要天市姑娘在陛下耳边吹吹风,陛下出面,摄政王总不好拂了他的面子吧。”   什么叫第一惦念?什么叫吹风?她纪天市是魏长风的什么人了?有这么大张脸,连朝廷里要员的生杀予夺都能插手?这不是把她往妖媚惑主的不归路上推吗?这个黑锅要是背上了,她纪天市一辈子的清白就毁了。   小皇帝魏长风听了这话从鼻子里重重地嗤了一声出来:“清白?她还有清白吗?”   这句反问传到天市耳朵里的时候,她正忙于应付找上门来的第二拨人,长州太守崔云舫的妹子,工部员外郎赵一庭的夫人崔云琅。赵夫人倒不是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来找天市救命的,她的事情更麻烦些,而天市对这桩麻烦事儿也不陌生,毫不意外也是摄政王此前让她看的那五十个奏章中的一件。   长州天市并不陌生,当年随着父亲从楚乡到定陶寻找姐姐时便经过过。那里距离定陶不过二十余里远,却和定陶是两派景象。定陶因为有了世代后族纪家,家族兴旺,人丁富庶,连带着整个定陶都比别处富裕不少。久而久之,五乡八里的农人工匠也都奔着此处来找生活,虽是为人奴仆,却也能挣得妻儿老小生活安逸富足,是远近少有的好地方。   长州就不同了。长州地处中原与东夷之间,东夷臣服前两边战事不断,本就已经是民生艰难了,原指望收服东夷后此处百姓能够由此过上安平的日子,纵然不能如同定陶百姓一样富足,至少也图个安居乐业,家宅平安。谁知东夷归顺后,国界卫所前推,常年驻扎在这里的十几万大军转移开拔,原先依靠供应军队为生的百姓骤然失业,整个长州顿时陷入困顿之中。长州太守崔云舫也是个勤政爱民的父母官,不忍见百姓穷困,善心一起,大笔一挥,允许百姓随大军转移到新的驻所,继续供给军队所需。   这一来虽然百姓们感恩戴德,向崔运舫上了青天伞,却也把一个很严重的问题摆在了他的面前。那就是长州一带数万亩良田因为人烟稀少逐渐荒芜。   为了解决良田变荒地的问题,户部上本奏请朝廷对青州荒地重新堪舆后,将全国各地豪族迁入,命他们屯垦开荒,填补空缺。这本是好事,摄政王也已经批准了这一计划。天市记得当初在摄政王的书房里,看到过这一个奏章,虽然来龙去脉并不十分确切,但大致对的上号。不想过了半年,事情又自己找上了门。   “重新堪舆开荒,这是好事儿啊,总不能让土地就这么荒着吧。”天市和赵夫人崔云琅并肩攀上高高的白玉石阶,前往供奉着太后牌位的丹景殿拜谒。   本朝皇族殡葬遵循前朝例,皇帝由后妃陪葬,陵园中分上中下院,昭穆为陵,中间筑高台曰丹景殿,供奉陪葬诸贵人的名号,后人亲友可以前来拜谒祭扫。丹景殿高达三百余尺,南面由白玉砌成三千级台阶,直如通天般通往丹景殿。   赵夫人平日里娇生惯养,哪里爬过这么多的台阶,只爬了不到三分之一,便已经气喘如牛,话都说不大上来。见天市仍然气定神闲,还有余暇问出这话来,只得插着腰喘着粗气,上气不接下气地回答:“姑娘……有……有所不知……若别的地方开荒自然是最好的好事儿,可长州却与定陶相邻。”   只一句,天市便听明白了。   此处才是绝佳谈话的地方,方圆几十里空旷开阔,玉阶通天,左右没有可以隐蔽之处,也就没有了隔墙有耳的担忧。天市问:可是与纪家相关。   赵夫人点了点头,已经说不出话来。天市扶着她向上又走了几级台阶,笑道:“这里可以歇脚,夫人歇歇吧。”   摄政王说过,那五十份奏章都与纪家有关,自然这件事也不例外。天市已经大致明白,这里面的关键便在于与长州近在咫尺的定陶纪家定然对这几万亩荒田垂涎已久,如今户部上表重新堪舆,如果纪家适时插足进来,只怕这万亩良田转眼就姓了纪。   赵夫人缓过气来,说出此行真正的目的:“我兄长是长州的父母官,眼下的局面是他一时疏忽造成的。他愿意以头上的乌纱来担待,可这万亩良田如果真被兼并入了纪家,那他就是国家的罪人了。因此兄长嘱我无论如何想办法见姑娘一面,陈清利害,请姑娘相机处置。”   天市愣了一下,失笑:“跟我说有什么用,这种正经的国家大事,应该在朝堂上向摄政王说明白呀。”   赵夫人苦笑:“姑娘是真糊涂还是假糊涂,如今朝堂满是纪家党羽,我兄长不过一个五品知府,并没有直接表奏的权限,所有奏章都会先被几位尚书先查看,哪里到得了摄政王的眼前。”   天市大奇:“跟我说就有用么?”   赵夫人拉住天市的手,无比诚恳:“说句不怕姑娘生气的话,如今天下人,谁不知道摄政王对姑娘是另眼相待。宫里宫外都在传说,摄政王行事乖张古怪,只有姑娘的话他才听得进去。我兄长这也是没办法了,才拜托我无论如何来见姑娘的。”   天市只觉自己的脸轰地一下火烧火燎了起来。   这算什么事儿?这回又换成了摄政王。她纪天市何德何能,一面操纵着小皇帝,一面蛊惑着摄政王,这些人竟然真的相信这种朝堂上的大事儿,轮得到她来干涉吗?   就算摄政王跟自己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吧,天市相信他们也还没有毫无顾忌到街知巷闻的地步。那么究竟是谁在散布消息,把一切相关的嫌疑往她身上引?照这个趋势发展下去,只怕不等摄政王的那个三年之期时满,她纪天市就要被一众大臣们以干涉朝政魅惑君王的罪名五马分尸了扔到河里去喂鱼。到底谁跟她这么不共戴天的,非要置她于死地不可。   天市越想越是心惊,匆匆敷衍地送走了赵夫人回来,便让湘灵往摄政王那里送信,只说立即要见他,有很重要的事。   湘灵坐着马车出发了。按照穆陵往来京城的距离,无论如何也得两天才能见到摄政王。天市心神不宁,寝食不安,不停地催促蝶舞去陵园入口处张望,看摄政王的车驾来了没有。她自然明白干着急没用,但是眼下除了干着急,她也无事可做。与其枯坐,不如折腾。只是蝶舞不堪折腾,跑了几次之后索性躲起来不露面。天市找不到人,满园的内侍宫女们都看着面目陌生,不敢信任,愈发地焦急不安起来。   快到掌灯时分,听得外面传来喧闹之声,天市精神一振,以为奇迹发生,摄政王竟然真的赶到了。   此时已近岁末,天市从住处迎出去,天上漫漫洒洒飘起了雪花。寒风拂到脸上,让她不由自主一怔,神思不由自主又飞回了最初随摄政王进京因脚上冻疮滞留在京畿的那段日子……不,实际上此刻蓦然闯入她脑海的,是那一夜手执明珠来到她的身边,将她拥在怀中,给她光明让她温暖的那个人。即使后来经历了那么多,即使明白他所做的一切,为的是另外一个女人,也仍然洗不去那一个瞬间印刻在她心头的动心。只为了这一点,她一直在坚持,从来不曾放弃。   外面纷杂的脚步声在垂花门的外面安静了下来,天市迅速迎出去:“怎么来的这么快……”   话刚说了一半骤然消失,出现在门口的人是她无论如何也没有预料到的。 二十七 不速之客   “大胆,见了陛下还不跪下!”   天市还在愣神,跟在小皇帝身后的御林军已经大喝了起来。那人人高马大,中气十足,声音震得树枝上积的雪簌簌往下落。   小皇帝掏了掏耳朵,不满地瞪了那个御林军一眼:“吵什么,吵什么?这里是什么地方?是太后的陵寝,有你们这么咆哮的吗?”   那御林军没想到马屁拍到了蹄子上,讪讪地道罪:“微臣举止失当,请陛下降罪。”   小皇帝不满意地上下打量了他一遍,指着院子中央:“你,站那边儿去。不许动。”   御林军依言而行,走到他指着的地方站着。   小皇帝这才笑嘻嘻地望向跪在雪地里的天市:“喂,我说你什么时候这么守规矩了?”   天市要抬头才能看见他的脸,短短几个月,他又长高了。天市心底暗暗叹息,小孩子在飞长,自己却一日日地老了。   小皇帝皱眉:“喂,朕问你话呢,你想抗旨违命?”   天市白了他一眼,自顾自站起来转身就往里面走。   小皇帝气得跺脚:“纪天市,你眼中还有君父吗?”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出来连他自己的脸都红了。   天市没绷住,扑哧一声笑起来:“还君父呢。你真想我把你当爹供着?”   小皇帝见她笑了,自己也松了口气,跑过去拉着她的手使劲儿摇:“天市,你理我了?”   “怎么突然跑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我也好有个准备迎驾的准备呀。”天市一边数落着他,终究还是拉着手带他进屋了。   皇帝突然御驾亲临,出乎所有人的意料,顿时陵宫里乱成一团。不独在天市身边近身伺候的几个内侍宫人们慌了手脚,就连护卫陵园安全的守卫们也是如临大敌,紧张得不行。   天市自然也闲不住,一进门就张罗让蝶舞端来热水,拢了炭盆,又点了上好的熏香,顿时将她平日起居的小小中庭收拾得香软温暖,无比舒适。   小皇帝自是早已经习以为常,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妥,天市更是亲自取出从陵后梅林中收集来的梅蕊雪水来酽酽地沏了一壶好茶奉上。   “这可是今年最好的冬茶,暖胃活血,陛下你尝尝。”   小皇帝不去接天市的茶杯,却大大地打了个哈欠:“好困,天市,我想睡觉。”   天市一愣,又好笑又好气:“大老远来了,怎么一进门就要睡?怎么也得先拜了太后的陵再休息吧。你洗洗手,换身衣裳,我陪你去丹景殿。”   陵为亡者之宫,死者为大。凡是到陵园来的,自然要先拜祭逝者,何况太后是小皇帝的亲生母亲,于情于理都不该一来就喊困喊睡觉。小皇帝再小再不懂事,这点道理还是懂的。天市一边说着,心中不免一动,抬起小皇帝的下巴仔细观察他的脸色。   小皇帝这一年又长大不少,与当年初见时的顽劣跋扈已然变了许多,小脸轮廓已经出来,不似当年粉团子一般。一双眼睛也变得深了,隐约有着那个人的影子。天市心中暗暗叹息了一声。   小皇帝却不买账,四肢一摊,翘着腿耍赖:“换什么衣服,你帮朕宽衣,这儿就不错,让我睡会儿,别吵!”   天市怒,过去拽着他的衣袖把他拉起来:“我说你怎么这样啊?亲娘你都不拜,就知道睡。想睡回朱雀宫睡去,那儿你最大,想怎么睡怎么睡……”   话说到一半,突觉腰上一紧,天市的话断在了嘴里。她低头,见小皇帝搂着自己的腰,脸埋在她身前。   “陛,陛下……”天市不知道该推开他,还是该由着他这样腻着。   “就睡一小会儿……”孩子的声音闷闷地传出来,让人心上一紧:“好多天没做过梦了。”   他说的可怜,天市不由心头一痛,放缓口气说:“那也不能在这儿睡呀,这算怎么回事儿?”   小皇帝听出她心软了,抬起头坏笑:“你的床呢?让给我。”   天市没好气:“用不着。这儿有上好的客房,比我那儿舒服多了。”   “不要!”小皇帝跳起来,左右望望,认准了便朝着天市的卧房跑去:“我喜欢你的床。”   “你……”天市出乎意料,没能拦住他,又好气又好笑:“陛下,请你自重。”   天市居处是中庭格局,南北相通的一个敞厅,东西两侧各有一个厢房。天市住东厢房,西边布置成书房,却因自打来了此处后便无一日清闲,一直也没能正经读书写字,一直荒废着。   小皇帝眼光极准,一头扎进东厢房里不肯出来。天市在外面唤了两声,见他不做应答,一时也没了主意。“若你真是累了,小睡一会儿也无妨,只是太后总是要拜祭的,这事儿可不能耽误了。”   里面仍旧静悄悄地。   蝶舞进来查看,天市冲她摇手,不让她发出响动来,自己进去。   东厢房里陈设虽然华丽,却远不及天市在宫中的小院舒适。离开了才发现,她其实是想念那里的。   床的帘幕放下来,随风微微拂动。天市暗笑,小皇帝何时也学会了自己动手?   “陛下,睡了吗?”她轻声问。   床中没有动静。   天市不禁诧异,这孩子贪睡得也过了,进来不过片刻时间,怎么就已经睡着了?   “若真要睡,还是更了衣吧,不然也睡不舒服。”天市一边说着,伸手去掀帘幕,将将要碰上那素色的布幔,突然手腕一痛,已经被人捉住。   小皇帝发出一声惊叫。   “陛下!”天市惊异,用另一只手扯开帘幕。   里面除了小皇帝没有别人。那孩子却是双眼紧闭,脸色苍白,在梦中喘息着紧紧扼住天市的手腕,含混地喊着:“你们别想杀朕,朕不怕你们!”   天市心中一惊,知道不妥,伸手去摇他:“陛下,醒醒,快醒醒。”   小皇帝被她摇醒,睁开眼的瞬间安静了下来,只是两眼圆瞪,盯着头顶床幔连眼珠子都不动一下。   这情形天市从没见过,心中大骇,手下更加用力:“陛下,陛下,你怎么了,你别吓我啊。快来人啊……”   就在她张口呼救的同时,小皇帝突然坐起来,使劲抱住天市的腰,“别喊!别喊!”   天市一愣:“陛下?你没事儿吧?”   小皇帝噗地一下喷笑出来:“哈哈哈哈,笨蛋天市,朕逗你玩呢,你看你吓得,大呼小叫,人家会以为朕临幸你了。”   天市变色,起身就往外走。   小皇帝扑过去从后面搂住她的腰,不让她走:“不许走,陪朕睡觉。”   天市负气冷淡:“陛下要人陪着,我去把蝶舞唤来。奴婢恕不奉陪了。”   不料小皇帝却态度坚决,不让她脱身。她掰开小皇帝的手,小皇帝就拽住她的袖子,扯出袖子,又被他拉头发。   天市怒了,转身怒斥:“奴婢身为太后义女,也与陛下有金兰手足之义,陛下言语轻薄,不但是侮辱了奴婢,更是对太后的大不敬。陛下请自重!”   这话说得极重,冠冕堂皇的内容后面,是疏离的戒备。   小皇帝料不到天市突然会对自己发作,到这时才意识到自己似乎过分了。讪讪地下床来,去拉天市的手。   天市甩开他背转身子,却到底不忍心离开。   小皇帝赔笑:“天市,你的脾气见长啊。”   天市冷哼了一声:“陛下的德行却不见长进。”   “朕就是开了个小小的玩笑嘛,干嘛那么凶?哼,你越来越放肆了。要是在宫里,朕就找人打……”天市猛然回头,吓得小皇帝后面的话改了口:“朕就找人给朕打扇子了,这不是没有吗?让你陪陪有错吗?就算你现在不是我的女史了,我母后的托付难道就不算了吗?你还好意思自称是她的义女吗?我看你才是人大心大不把朕放在眼里了。”   他说到后面越说越不平,反倒理直气壮起来。天市明知他原话的意思,听他一通陈诉,想想也有道理。小皇帝从小娇气,每每睡觉总要宫女在一边陪着,冬夏床前不离人。天市觉得他娇气,仗着不会有人去看,没少在起居注中夹带私货地吐糟。   不过是小孩子的玩笑,天市也自觉过分,有些过意不去:“你想人陪不会好好说话吗?装神弄鬼的。”   小皇帝早就摸透她的性子,嘻嘻一笑:“好好说你会答应吗?哼,你不过仗着朕对你的宠爱,比别人都更娇纵,朕是不忍心责罚你……”   他的话没说完,天市已经轻声一笑,转身向外走去。没了人听,官腔自然也打不下去,小皇帝急急拉住她:“喂,你干嘛去?”   天市没好气:“陛下你先说着,我呢,出去转转。屋里太闷,憋得慌。”   小皇帝自然明白这是在挖苦自己,哼了一声,终究不再闹了,拽着天市的衣袖,把她拉到床边,抬头看着她,神情异常认真:“天市,你就陪朕睡会儿吧。”   天市倒没想到他突然正经起来,一愣,点了点头,“放心睡吧,我陪你。”   小皇帝翻身躺下,挪到里面,将外侧半边床让给天市:“你也上来躺着吧。”   天市诧异地笑:“我又不困,青天郎日的,干嘛躺着啊。陛下你要困了就好好睡,我在这儿陪你,略歇歇还要去拜陵呢。这天时,也没有多少时间了,晚上还要回去吧。”   小皇帝哼了一声,转身面朝里:“不回去了。”   天市一怔,这却断断不合规矩了。“不回去了?摄政王那里知道吗?你们出来都有谁知道?”   “你真唆。”小皇帝扯过被子蒙住头不答。   天市立即明白了。原来小皇帝是偷跑出来的。   皇帝出宫,分巡和幸两种。出巡当日即归,通常最远不过京畿附近,可以轻车简从,只带二百名护卫,以及近身服侍的内侍便可。天市起初以为小皇帝借着出巡的名义跑到这里来透气玩耍,所以虽然种种不妥当,也由着他闹。不料听他这说法,却并不打算当日即归。   那便是出幸了。   皇帝出幸,在任何时候都是一件头等的大事。当初考宫便属出幸,除了御林军全部出动外,皇室贵戚,京城王侯,文武大臣也都要随行。   天市一想到这个就头疼,也顾不上那么多,扑过去把被子掀开,沉着脸问:“陛下,你是自己跑出来的?”   小皇帝有些挂不住,坐起来:“是便是了,你怎么着?”   天市再问一次:“摄政王知道吗?”   小皇帝怒了,拿起枕头扔天市:“摄政王,摄政王,连你眼里也只有摄政王而没有朕吗?”   这话出来的蹊跷,天市稳住心神,问:“陛下这话什么意思?”   小皇帝却又不肯说,支吾了片刻,闷闷地甩了一句“朕睡不着觉”,便又蒙住头满床打起了滚。   天市却听懂了,渐渐心惊。她一把抓住小皇帝,把他从被子里剥出来,严肃地问:“是睡不着,还是不敢睡?”   在她的催逼下,那小孩终于将皇帝的外皮褪下,成了一个惶恐不安的孩子,低着头,闷闷地说:“都是他的人。到处都是他的人。”   天市又是心疼,又是好笑,把小皇帝按在床上躺好,笑道:“这是从哪儿听来的谣言。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什么你的人他的人,这全天下,满朝臣子,谁不是陛下你的人?”   小皇帝看着她,失望地摇头:“天市你变了。”   “我……”天市愣住,没想到小孩子居然说出这么沉痛的话来,自己也有些心虚,“哪里变了,才不过几个月没见……”   “才不过几个月没见,你怎么就从个妙人变成了管家嬷嬷?”小皇帝愤怒地质问,“见了朕也不见有多开心,劈头盖脸就是一顿数落,又是规矩,又是道理。要听规矩听道理,朕用得着到这里来吗?你讲的比朱大人,赵大人那群老学究还好吗?在朕耳边聒噪的人够多了,用不着再多你一个。”   倒是没想到他还能讲出这么一番歪理来,天市听他连珠炮一般地发泄着,想笑又不敢笑。   小皇帝犹自痛心疾首:“纪天市,朕是真心诚意把你当做自己人,你呢?你心里眼里可有半分朕在?若换了别人跟摄政王如此牵扯不清,朕早就斩草除根了,也就是你,恃宠而娇,吃里爬外!”   这罪名就大了,天市嘴动了动,到底没吭声。   话里话外也听得明白了,小皇帝如今似是对摄政王猜忌已深,竟然到了寝食难安的地步。她趁着小皇帝滔滔不绝地说着话的功夫,再次细细打量他。脸上还带着稚气,眉宇间却俨然有些巍巍气象。天市不由自主地低下头去,在心中叹了口气。   这些年宫中的岁月,他们两人算得上是相依为命度过的。虽然早知道孩子一旦长大,便再也回不去,虽然知道跟她玩笑打闹的小皇帝总有一天会成为君临天下的帝王,但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样快,快得有些令人不安。   “喂,你又在想什么?朕说话你听见没有?”小皇帝对天市的走神很不满。   “陛下……”天市心里面沉沉的,她不知道还有多少次这样的机会,让他听自己絮絮叨叨地说话。也许这番话会惹他反感,却总是要说的。   “你,你干什么?”也许是被她异常惆怅的情绪给感染到,小皇帝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你有话就说话,别这样行不行?”   天市扳住他的肩不让他乱动,逼视他的眼睛:“陛下,你不可以猜忌摄政王。”   “你说什么?”小皇帝一愣之后,怒气勃然而起,瞬间铁青了脸,“纪天市,你再说一遍。”   天市的力气出奇的大,不让他挣脱。“陛下,这世间若还有一人真心待你,就是摄政王了。”   “纪天市,你好大的胆子!”小皇帝气得不知道该怎么办好,又死活气不过,张口重重咬在了天市的胳膊上。   天市吃痛,手便不由松开。小皇帝要趁机挣脱,突然一个寒冷的记忆经由难忍的疼痛传递过来,天市自己都不敢相信,她竟然不顾疼痛,复又死死拽住拿孩子。   “陛下……”   小皇帝挣扎不过,心头怒意难以遏制,抬脚踹在天市的肚子上:“你滚开!”   这一脚极狠,天市被踢中小腹,只觉两眼发黑,一时竟动弹不得。   小皇帝犹自愤愤地指着她骂:“你个吃里爬外的东西。当年他把你留在宫里不闻不问,是朕护着你,才有你三年舒心日子。他才回来几天,你就爬上他的床去。饶是如此,他先是要将你嫁给一个护卫,然后又把你发到这里来守灵,你怎么就不明白,他要是有我对你一半的怜爱,你又何至于落到这个境况。”   天市从未听过他说这些,不禁动容,一时间心中无限感怀,说出来的话,却连她自己也惊了一下:“陛下对我诸般怜爱,原来都在这脚上。”   小皇帝面色腾得一下烧起来:“不知好歹!”   两人正在纠缠,突然外面传来骚动,一个侍卫在窗外禀报:“陛下,摄政王来了。”   天市这才想起之前让湘灵去找摄政王送信,被不期而至的小皇帝一搅,几乎要忘了。不想一下午左等等不来,右等等不来,正在这个节骨眼上,他居然到了。天市嘴里发苦,不敢正眼瞧,偷偷觑了小皇帝一眼,果然见他面露怒色,心中暗暗叫苦。   “陛下……”   小皇帝冷笑:“难怪口口声声替他说话,朕才来就去通风报信了吧?真是好奴才!”   天市勉强扶着桌子站起来,两腿发软,“摄政王并不知道您在这里,我去应付他,你放心。” 二十八 半途而废   摄政王益阳却不像小皇帝那样长驱直入。天市一直迎到南神门外,才见到了躬守在巨大石牌楼下的他。   此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下来,风雪漫天,天市走过漫长的神道来到这里时已经脚软眼花。远远地恍惚在风雪中看见一团昏黄的光亮,在石牌楼的阴影下,映出一片月白色的袍角。她有些不敢置信,又向前走了几步,直到对方在雪幕中发现了她,转身向她疾走过来,悬着的心才终于落了下来。   摄政王快步走到她面前,将手中的灯笼举高细细地打量她,一边问道:“出什么事儿了?”   到了近处才发现,他的身后,只有两匹马,一个侍从。天市吓了一跳,拉住他的袖子问:“你就这样来了?也不带随从?”   “有紫岳跟着,不怕。”他侧身,让紫岳与天市相见。   紫岳笑道:“天市姑娘,王爷接到你的信儿,正吃着饭碗也扔了,等不及卫队集结,拽着我就来了。”   天市朝他看去,那人却皱着眉去探她的额头:“脸色怎么这么白?”   从中庭到南神门,少说也有一里的距离,天市留下黄虎蝶舞等人安顿小皇帝那边的人,一边严令任何人不得泄露小皇帝的行踪,一边要亲自出来迎接摄政王。神道不得骑马乘轿,连摄政王到此也需下马,她更没有理由不步行而来。   “一个人来的?”摄政王益阳拉起她的手放进自己袖子里:“手太凉了,怎么回事儿?”   离得近了,他身上檀香的味道在雪天中缭绕,令天市心中微微一荡。“还担心你今天来不了呢。也不算什么急事儿,当时有些乱了阵脚。”   “怎么?”他追问,眼睛却在周围逡巡。   紫岳看懂了他的意思,一声不吭地将马牵过来。   摄政王益阳于是笑道:“先别在风里说话了,走,先回去。”   回去。这两个字由他口中说出来,有一种奇异的魅惑感,天市只觉得一阵眩晕,脸红彤彤地烧了起来,微微点了点头:“好。”   这次骑来的就是上次那匹青花马。它像是认得天市,鼻子在她肩膀上蹭了蹭,趁着不防备,噗地一下喷出一团鼻息来,在雪夜里顿时变作一团白雾,蒙在了天市的脸上。   “哎呀……”天市连忙捂住脸,仍被那暖暖的气息侵袭,咳嗽起来。   摄政王忍不住大笑,抚着青花马两耳间的鬃毛笑道:“你这泼货,不可欺负人。”   天市苦着脸抱怨:“王爷身边不管是扁毛畜生还是这千里马都专会欺负我,要说没人特意去教,我是绝对不信的。”   “是吗?”摄政王含笑看着她,两人目光接触,俱都在同一个瞬间想起了往事。   那时,天市在黄昏中醒来,他在窗外逗弄仙鹤,她隔着窗楞扯他头发,惹得冬虫欺负她,那人的笑声在夕阳下响起,像是穿透了时光,刺痛了此时两人的心。   天市叹了口气,把手抽出来,自己走到青花马旁,抚着它修剪整齐的鬃毛说:“喂,乖乖站好,让我上去。”   摄政王忍不住笑出声来。上一次她自顾自爬上马背,被甩了下来。“记吃不记打。”他在一旁嘲讽。   青花马像是得了他的暗示躁动起来,每次天市试图扶稳鞍头,它就往旁边躲。摄政王看不过去,把灯笼交给紫岳,上前将她一抱,拥着翻身上马。   不料这一下却碰到了被小皇帝踢伤的地方。天市“哎哟”一声,疼得一抽,险些摔下马去。幸亏摄政王眼疾手快,将她捞住问:“怎么了?”   天市不敢吐露实情,遮遮掩掩地勉强笑了一下:“没事儿,刚才没坐稳。”   摄政王目光如炬,低头再仔细打量。就着灯笼的光线,越发觉得她的脸色蜡黄得可疑,当下也不多说什么,催马向里面飞驰而去。   天市被他搂在怀里,开始没有留意,过了片刻缓过劲儿来一抬头,发现竟然是沿着神道走,不禁大吃一惊,一把抓住他的衣襟:“走错了。神道不能骑马,快停下。”   摄政王不理她,一手捂着她的脸,一手握缰,又急催两声:“快走!”   他的手掌大,堪堪遮住面孔,让她看不见外面。然而掌心传来的气味却劈头盖脸地笼罩住她全部的感官。他的手因为在雪中纵马而冰凉,手心里厚厚的茧子,是握刀执剑留下的。手指粗粝坚决,与她脸上细滑的肌肤相触,仿如丝绸与马革的交织。已经被冻得麻木的脸上,突然就有了痛感。   天市努力扒下他的手,仰头看着他:“神道不能骑马,应该从后面走。”   摄政王由她紧紧抓着自己的手,简短地说:“来不及了。”   来不及了?什么来不及?天市很难不想歪,脸上开始冒烟,握着他的手渐渐松开。他却不让她脱离,胳膊一紧,将她牢牢扣在身前,低声嘱咐:“坐好!”   紫岳也一声长啸,两匹马飞快地掠过神道,向着陵园飞驰。   摄政王对这里早已熟透,不需人指路,绕过正殿,策马来到角门。里面马是进不去了。他跳下马,把缰绳扔给紫岳,将天市从马上抱下来一路向里快步走去。   天市把脸藏在他的肩膀里,声音发抖:“你放开我,我能走。被人碰见了怎么办……”   “这儿又没别人,你这会儿害什么羞?”   天市张了张嘴,终究什么也没说。小皇帝那边也不知道安排的如何了,让他这样闯进去,只怕谁都不好看。却又不能透露小皇帝的消息,急切中,天市捂着肚子呻吟了一声:“哎哟。”   摄政王停下脚步:“怎么了?”   “疼。”她额头上的冷汗绝非伪饰,“益阳,放我下来……”   他自然不肯,四处望望,见不远处有个守夜人的小屋,便二话不说过去踹开门。   屋里燃着火盆,门猛然被踹开,寒风灌进来,火光剧烈地颤抖。两个守夜的寺人惊得站了起来,眼见那华服男子怀抱着个女人进来,手足无措,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好在他们虽不认识摄政王,却见过天市几面。当看清了摄政王怀中是天市之后,都吓得赶紧跪倒:“纪姑姑这是怎么了?”   天市躲无可躲,只得塌下心来吩咐:“这是摄政王,还不见过?”   两人复又拜过。益阳沉声道:“送壶热水来,你们出去。”   那两名寺人怪异地朝天市看了两眼,不敢多说,遵命出去。天市羞得脸上发烧,“会让人误会的。”   摄政王倒还有心情调笑:“你以为朝野风传我的新欢是谁?”   其实急招他来,就是为了这些无风三尺浪的谣言。天市长叹一声,只觉嘴里发苦。摄政王将她放在床上,取过油灯放在床头,不由分说就去脱她的外氅,又伸手去解她的腰带。   恰逢此时,寺人送水进来,看见这情形整个人怔住。他们皆是自小净身进宫,不过十来岁就被发到穆陵来,每日里对着青山枯松,一辈子也不曾见过男女间的情事,不妨撞上这样的事情,还是当朝贵极的摄政王和正在为太后守灵的太后义女,这种事儿无论如何都算不得光明正大,他脑中闪过的,全都是从年长寺人那里听来种种宫闱秘辛背后被牵连的下人们,一时间竟然忘了该如何反应。   摄政王却因破门而入的冷风而恼怒,回头喝道:“把门关上,出去!”   寺人如蒙大赦,连忙退了出去。   本来还想说什么,一对上他那双黑沉沉的眼睛,突然间,天市便什么都说不出来了。由着他利落地将她的腰带解下,撩起襦衣查看。她平躺着,除了他的脸色什么也看不出来。灯光移过来的时候,她清楚看见他的眉头深深簇了起来。   “这是怎么搞的?”他问,手掌覆上她肚子上那一片青紫,感应到她因为自己的碰触而发出的颤抖,心疼地抬头:“疼吗?”   天市艰难地笑了一下,“疼不疼,你关心吗?”   他沉默了。转身四下里看了看,找不到干净的巾子,便将自己贴身的汗巾解下来沾了热水为她擦拭。   “别……”天市捉住他的手阻止他,“别这样。”她哀求。找他来,可不是为了让事情变成这样。   然而所有的努力在他低头去亲吻那片淤青的时候轰然消散。   他的唇冰凉干燥,动作轻柔,若非她此刻极为敏感,几乎很难感受到。但她感到了。他停留的时间让她以为是地久天荒,他的鼻息轻轻拂动,很快与她的心跳同一节奏。   “益阳……”她轻声唤着,全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声音里带着啜泣。   他体贴地伸出手让她握住,让她在无依无凭的挣扎中,握住,将自己交给他,此后是沉沦或是救赎,便不由她做主。   她的力气那么大,惹得他惊讶地抬起头来。“傻瓜。”他轻声责备,索性与她并肩躺下,将她搂在怀里:“是长风那孩子干的吧。”   天市一惊,挣扎着要起来,却被他禁锢住。“你这么吃惊吗?”他问,语气中颇有些被小视了的不满。   是啊,需要这么吃惊吗?天市放开他的手,颓然躺下。一切,何时不都在他的掌握之中。小皇帝带着亲随护卫出京巡陵,这么大的事,他岂能不知道?便是她的身边,又怎么可能没有他安插的眼线。   一时间也不知道是欣慰,放心,还是自觉多事,天市略带讥讽地问:“既然全都知道,还在这里耽搁干什么?还不把那个小灾星领回去?”   摄政王却沉默了。过了片刻才苦笑:“他是你的灾星,何尝不是我的灾星?”   这牢骚到让天市笑了:“也对。我这伤还是因为替你说了两句好话得来的。”   一句话又提醒了他。他的手覆上去,眼睛仍锁住她的,追问:“吸口气,疼得厉害吗?”   天市照做,一口气吸进去,还没进到肺里,便钻心地疼起来。   摄政王叹了口气,“怕是受了内伤。”一边说着,从怀中掏出一个锦盒来打开,里面放着八粒龙眼大的药丸。“吃了。”   “一粒还是全吃了?”天市故意不去问是什么药,怕知道得多了,欠他的就越多。   摄政王没好气:“是药三分毒,你要不怕被毒死就全吃了。”   “吃便吃。”她抓起一粒来塞进嘴里。不料那药却极辛辣,她没防备呛了一下,被辣得极其狼狈,顿时间眼泪鼻涕就都下来了。“好辣好辣……”她拼命扇风,“水,水……”   摄政王看她的眼神简直就像是在看白痴:“哪有一口就全吃进去的?”一边说着,变魔术一样拿出一个小小的瓶子出来:“给,喝了。”天市什么都顾不上,一把夺过来,仰头就灌,摄政王益阳拦都拦不住:“哎,别急……”   果然药丸是送下去了,天市一点没舒服。摄政王跌脚:“那是酒啊,很烈的酒,你就这么喝?醉鬼托生啊你。”   天市哪里还顾得上他的讽刺,早就被酒烧得吐着舌头哭起来:“你欺负人!”   也不知是烈酒还是药丸的功效,刚才蜡黄的脸色红润了起来,她额头汗湿,碎发贴在脸颊上,眼角眉梢却都满满溢出一种不曾见过的风情。   益阳怔怔看着,岁月倏忽,仿佛看见了当年那个眼角画着蝴蝶的嫦娥。   天市缓过气儿来,见他看着自己,目光却落在了身后不知名的角落里,心中一沉,酸涩凄凉一起涌上来,脑中混沌,再也顾不上其他。凑过去捧起他的脸,“你想起她了?”   益阳一惊,回过神来,缓缓吐息着,想要挣开她。她伸手遮挡住他的目光,“别看,别看她。她已经死了。”酒意上来,她心乱如麻,哭了起来:“为什么她死了,你还不忘了她。为什么在我面前,你要想起她。”   她哭得可怜,只因心中的绝望。她有他的承诺,虚无缥缈的三年后。那人却有他的半生牵念。最可恶的是她死了,成了永远不可战胜的故人。   益阳叹息着,将她紧紧搂住:“别哭,别难过。”   天市更觉委屈,“你让我嫁博原,又让我守灵,我都听你的,只要你能爱我一丁点……”   “笨蛋。”他打断她的自哀自怜,这个女人需要用骂来安抚:“不让你守灵怎么阻止你嫁给博原?让你等三年你难道真不明白为什么?”   天市噎住,后撤一点去看他的眼睛:“你说为什么让我守灵?”   “明明听见了,别得寸进尺。”   天市破涕为笑:“真的?你不是还有一大堆计划吗?我不嫁给博原怎么去纪家……”   “真唆。”他决定不让她的嘴有空闲去干别的,倾身吻住她。   天市几乎无法稳住身体,被他一冲,向后躺下,不由自主抱住他,唇舌纠缠,抛却一切烦恼。   这样的纠缠出乎益阳的本意。然而那甜蜜的滋味却让他欲罢不能。怀中这个女子,跟璇玑是不一样的。从最初在菊花田中相遇,到王府中的缠绵,她就像茱萸一样,辛烈热情,不顾一切。每一次,都能感受到她全然的接纳与付出,他能感觉到她的爱和恨,喜和乐。这是他一直从未在璇玑那里感受到的。这才是他所注定的未来吧,不论会有什么样的下场,他都笃定,天市会追随他,不离不弃。   那么就爱她,拥有她。给她她所应得的,敞开胸怀,抛开杂念,让她幸福。   幸福……   益阳犹豫起来。他抽开身,不敢去看她的眼睛。   幸福这个词,他魏益阳是最没有资格提及的。   “天市……我不能……不能在这种地方,你值得更好的。”说这话的时候,他没敢去看她的眼睛,这连自己都不相信的托词,像石头一样,钝钝割裂了情欲。   火焰从她眼中消褪,只留下洞彻的明亮。   没有什么瞒得住她,天市痛恨自己的敏感。她永远也得不到,即使梦寐以求,老天爷从不让她如愿以偿。   认命地苦笑一下,她默默整理被扯乱的衣裙,一言不发地下床。   益阳看着她。他想找话安慰,却发现不管说什么,都只能让她更难过。“天市……”向她伸出手去,她却默默滴后退。他知道自己伤了她,却不知道该如何补偿。   难堪的气氛中,突然响起的敲门声同时拯救了两个人。   紫岳的声音里带着焦急:“王爷,陛下跑了。” 二十九 钓鱼   “陛下身边扈从二百多人,此去京城不过五十里地,一路上还有各个乡亭驿馆接应,怎么就没了?博原他们也正从京城来,难道也没有碰见么?”摄政王一巴掌拍在桌上,茶杯跳起来,里面已经冷了的茶水洒了一滩。   蝶舞送进来茶水,见摄政王大发雷霆,不敢上前。天市接过去,换下冷茶。   紫岳满头是汗,“博原一时联系不上,现在天黑大雪,怕是迷路了。我再去找。”   摄政王点了点头,坐下,语气缓和下来:“辛苦你了,命人备马,如果还没有消息,我亲自去找。”   紫岳欲言又止,点了点头,转身出去。   屋里只剩下了天市在一旁站着。从来没见过他发这么大的脾气,一时间也不知该说什么好,想了半天,才轻声道:“陛下身边有那么多人跟着,又是在京畿一带,不会出事的。你别急,兴许一会儿就有消息了。”   益阳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将茶水喝尽,起身要向外走。   “你等一下。”天市叫住他,“如果你要去,我跟你一起去。”   他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你身上有伤,别去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说:“你放心,找到陛下,我派人来接你。”   天市抑制住自己想要反对的冲动,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一俟他出了院子便立即行动起来。“蝶舞,蝶舞……”   蝶舞听见呼唤连忙进来,惊诧地看着她穿过中堂走进自己的卧室:“帮我准备一下,我要出去。”   来穆陵前,天市专门挑了一匹身量不高的小马作为自己的坐骑。小马性格温顺,虽然天市骑术惨不忍睹,仍然尽职尽责地供她驱使,丝毫没有要恃强凌弱的意思。天市骑在马背上,再次坚定摄政王身边所有畜生都是刁货的认识。   小马跑得虽稳,却快不了。天市又有意等了片刻才出发,待出了侧门外的翁仲林来到官道上,早已不见了摄政王的身影。   好在是雪天,雪地里足迹分明,天市也不着急,催马顺着那行足迹寻了过去。   北风呼啸,卷着雪一团团扑面砸过来。蝶舞为她准备了带风帽的狐裘氅,虽能御风,却挡不住雪。不过奔走了片刻,天市口鼻眉毛便全都被雪覆盖住。别的还能忍受,挂在睫毛上的冰雪却遮住视线,雪地湿滑,小马有时脚下不稳,她双手紧紧握着缰绳不敢放开,也无法去拂拭。   如此走了也不知多久,渐渐被风雪裹住意识,除了风在耳边呼啸的声音,和眼前白茫茫的一片,什么也看不清,什么也听不见。   天市有些后悔了,也许应该听他的话,留在陵园等他的消息。毕竟自己去了,于找人也无济于事。但……那孩子悄悄离开让她无法心安。   益阳懂得她的心思,所以说一旦找到了,就来接她。他知道只有她才能安抚那孩子,而她也需要第一时间确认那孩子安全无虞。   小马停下来,天市奋力抹去脸上的冰雪,手掌的触感刺激得脸上刺痛。她眨了眨眼,发现自己身处在一片树林中,脚下早已没有了路,更遑论前人的足迹。   迷路了。   天市两眼发黑,肚子上被踢的地方隐隐寒痛,手脚都冰冷得发疼。   “有人吗?益阳?紫岳?你们在哪里?”天市自己也知道这样呼喊一点儿用都没有,除了让树枝上的积雪簌簌地砸下来之外,天地间不会有任何的回应。然而就像饥饿的人总是幻想美食在等待自己一样,此时她只能靠呼喊来给自己壮胆。   谁也不知道夜幕后面,隐藏着什么。   林中静谧,侧后方脚步踏在雪地上发出的吱吱的声音便格外刺耳。   “谁?”天市问,转头去看,目光却被风帽遮着,只隐约看见一个淡淡的影子投在雪地上。“你是谁?”她又问,对方却不出声,越走越近。   天市尽最大努力转动上身,想要看清来人,突然一团影子从头顶欺过来,惊得小马一闪,天市正没防备,只来得及惊叫一声,扑通一下,摔进了半尺厚的雪里。   “天市……”那人惊呼,快步过来。一双有力的臂膀把她从雪里拎出来,“真的是你。”   他用手拂掉她面孔上的雪,天市这才认出来人:“博原?”不由深深松了口气,“你吓死我了。”   “没事儿吧?”一边拍打掉她身上的雪,一边替她将身上裘氅整理好,博原也十分诧异:“你怎么会在这儿?没事儿吧?摔伤了吗?”   幸好雪厚,小马个头又矮,摔坏倒不至于,只是冰雪钻进衣领,一遇体温融化,雪水顺着后背往下流。天市尴尬地向博原诉苦:“衣服里面湿了。”   博原一怔,立即明白,叹口气:“你随我来。”   博原将天市扶着马背,自己牵起缰绳在前面引路:“你怎么会在这里?”   “还说呢。”天市想起紫岳向摄政王的汇报:“王爷一直等你从京城来汇合,你怎么在这儿?”   博原一挥手,指着前面的旷野:“雪太大,走不了。若不是听见你的声音,我也不会过来查看。”   “你怎么一个人?”按照摄政王的说法,博原应该率领着王府的亲兵。   “都在驿馆呢。”   “驿馆?”天市举目四望,出了雪花漫天之外,什么都看不见。“这附近有驿馆?”她问,想起更重要的事情,不等他回答又问:“那么你也没碰上王爷了?”   博原吃惊地回头:“王爷出来了?”   天市不让自己失望,追问:“那也没见到陛下?”   博原停下脚步,转身面对她:“什么?陛下也在外面?”   天市自知失言,只得敷衍:“我也就是听说。我是出来找王爷的。”   “是吗?”博原涩涩地笑了一下,转身牵着马继续走:“我的马在前面。我带你去找他。”   看他埋头向前走,天市心中不忍:“你最近好吗?”没见他也有大半年了。当初说是摄政王将她许给了他,却又突然成了朝野口中摄政王的新欢,她远在穆陵这个清净地方,却也想象的出来博原在汹汹议论中的尴尬。   “自己的媳妇儿,突然就没了,能好吗?”博原淡淡地说。   雪渐渐停了,眼前也不再是一片白茫茫,天市长长叹了口气,一时间不知该从何说起,唯有轻声道:“对不起。”   博原诧异地回头看她:“为什么道歉?”   “我……”她开了口,却词穷。能说什么呢。当初在水边是她先引诱的他,才致使益阳将她许了他。从一开始,这不过是由任性惹出的阴谋,却将一名忠仆牵扯进了非议之中。总不能向他解释说流言都是假的吧。这样只有越描越黑的嫌疑。   天市头疼地揉了揉额角。   归根结底,还是和摄政王诡异的关系引起的。   她吸了口气,冰冷的空气涌入嗓子,刺激得咳嗽起来。博原关切地看了她一眼:“你没事儿吧?”   天市只能摇头,捂着嘴,倒成了不说话的好借口。   果然他说:“风冷,你还是少说话吧。”   他牵着马,在前面走。积雪没到小腿肚,每一步都走得艰难。天市心中一动,这样走了多远了?他到底是从什么地方来的?   他到底从什么地方来的?当初在去定陶别院之前,为什么就没问过这句呢?如果问了,大概所有的故事都不会发生,大概此时她早已嫁做人妇,生儿育女了。   不远处传来一声马喷鼻的声音,天市松了口气。终于,有另外的人来了吗?   然而很快她就失望了。博原指着前面笑道:“这就是我的马。”他胳膊又抬了抬:“前面就是官道了。刚才来的时候雪大,马不好走。”   原来他将自己的坐骑留在了树林边上。   天市有些失望,“为什么只有你一个人?”   博原放开小马,去解自己坐骑的缰绳,头也不回地反问:“怎么,你想让多少人看见?”   这话中带刺,但天市心虚,只得假装听不出来:“不是这个意思……这样的雪夜,你一个人过来,不安全啊。”   “你不也一个人出来了吗?”   博原僵硬的回应让天市更觉惊讶。印象中,他是个沉默的汉子,无论是在纪煌的身边,还是在摄政王的车驾前,他都很少出声。因此刚才林中,天市才听不出他的声音来。没想到原来要斗起嘴来,他是一点儿也不落下风。   天市知道他没心情和自己闲聊,乖乖闭嘴。不料他翻身上马后,突然伸臂将她从小马上搂了过去。“你干什么?”她忍不住惊叫起来。   “你的马太慢。”他解释了一句,一声长啸,坐骑奋起四蹄,箭一般向官道上跑去。   天市好无准备地被他挟持住,只能僵直地在飞奔的马背上保持平衡,努力不去和他的身体接触。然而马跑得实在太快,风实在太大,她疲惫已极,渐渐无法支撑地垂下头去。   博原突然低下头,贴住她的脸,问:“你怎么了?”   “没,没什么。”天市飞快地坐直,拉开和他的距离。   这拒绝之意如此明显,他冷哼了一声,突然伸手环到她身前,把她往自己怀里锁:“这么怕我?为什么?你不记得那天了吗?”   天市顿时面如火烧。   那天,她赤裸身体,对他发情。真不怪此刻他的轻薄,原是她自找的。   “怎么不说话?”搂她的手臂又紧了紧,却触着她腹部的瘀伤。   天市痛呼了一声,身子发冷。   不一样,全然不一样。天市眼泪都飞出来了。她想要的是另外一个人的怀抱,那人却把她推开。背负着与他的所有纠缠,她却不被需要。   为什么一定要追出来,却又不与他同行。临出来前面对蝶舞的追问,天市并没有回答。那是无法宣之于口的惊惶。不为小皇帝,只是为了她自己。当益阳推开她,推开的也是她几年来的依靠。当年被他扔在深宫中的时候,是小皇帝拯救了她。再来一次,天市无法想象自己是否还能承受再来一次的煎熬。   与当年不一样。如今的她已经把所有全都给了他,为他负了所有的人。甚至为他耗尽了自己对爱情的向往。   他离去,便一丝不剩。   天市已不可能再为他守候。她比任何人都需要小皇帝的垂青。   去找小皇帝。这样的信念如此强烈,她已经没有可以信任的人了。   “博原……”她开口叫他,声音痛彻骨髓。   他没有回应,马仍然在飞驰。   “放开我。”她推拒他的手臂,想把自己从疼痛中解放出来。   那手臂太过有力,让她显得如此弱小无助。天市无声地哭起来,眼泪滚过脸庞,在脸颊上结成冰珠。   “放开我!”几乎使出了全部的力气,天市推开他的手的同时,自己跌落马下。   博原大惊,急忙勒马。那匹高大的大宛马愤怒地扬起前蹄,长长嘶鸣。   天市的脸摔在石头上,顿时额角见血。她两眼发黑,捂着肚子躺在雪地里动弹不得。   博原奋力将坐骑安抚住跳下来查看:“你怎么回事儿?”   “你究竟要带我去哪儿?”天市脸上血红雪白,自觉已如残破的器物,不复完整。   博原粗鲁地将她拎起来扔到马背上,以此作为回答。“别再找麻烦,早点到,你也早点脱生。”   一种诡异的荒谬感涌上来,天市奋力抬头冲他咧嘴笑了起来。“你知道陛下在哪里,对吧?”   博原没有看她,翻身上马,这次不再温存,只是将她如麻袋般搭载马背上,催马疾行。   天色渐渐放亮,雪助天光,景物都清晰起来。   天市在穆陵几个月,迎来送往,周围风物早已烂熟于心,认出此刻二人并非往京城方向走,反而是在远离京城。   他并不是从京城迎面而来的。摄政王指望与他碰头,只怕是会落空了。他们在回京的路上找不到小皇帝,因为那孩子根本就不在这条路上。一瞬间,所有关节都被想透。博原究竟是摄政王派遣去纪煌身边的细作,还是纪煌打进摄政王手下的钉子,鬼影幢幢,谁又敢拍胸脯肯定呢?   天市的头因为艰难的姿势而跳痛,心头却是一片雪亮。摄政王为什么改了主意将她送到穆陵来,他自己亲口说过,是为了不让她嫁给博原。   那人何尝是个为了私情而耽误正事的人?他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哪有不精心谋划的。留住她,不是因为舍不得,而是因为博原已经变节。   天市不知道摄政王是在什么时候发现的。但一定就在她与纪煌那次在河边见面不久。   于是朝野间各种传言也就不足为奇了。无论是作为小皇帝的宠臣,还是摄政王的禁脔,重重言论只有一个目的,激怒博原。小皇帝出巡穆陵,他紧随而至,那孩子多敏感,在宫中甚至无法安心睡觉的,岂能与他在穆陵碰头?于是摄政王在小屋中耽搁,给了小皇帝机会逃走。   一切都在他的算计当中。   所以才不让她跟着,才那么有信心一定会找到小皇帝。   这个局设的不大,赌注却是小皇帝。这么大的饵,要钓的自然不是一个叛臣。   天市问:“陛下和纪煌在一起?”   博原突然勒住马,天市闪了一下,挣扎着抬起头,眼前一片青砖灰瓦的宅院。博原讶异地看了她一眼:“你还真聪明。” 三十 虎穴   二十几匹马从官道上飞驰而过,溅起雪泥四下里乱飞。摄政王益阳一马当先地掠过,突然死死勒住正在奋蹄狂奔的青花马,惹得它愤怒地长嘶一声,人立起来。   紫岳追过来:“出什么事儿了?”   益阳不待青花马前蹄落下,已经从马背上飞身下来,指着道旁的林子:“你看那是什么?”   紫岳凝神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过去,只见一匹矮小的白马在林中徘徊,不禁失笑:“也不知哪儿来了这匹马,我去看看。”   益阳却不给他机会,不待他说完,已经大步过去。那小马显然受了惊吓,目光躲闪,十分警觉。益阳嘴里发出嘘声,耐心安抚。紫岳有些不耐烦,这一整晚的筹划,此刻正是关键的一步,他却对一匹不知哪里跑出来的马上起心来。   “王爷别费心了,让人把它领回去就是了,不过是匹马。”   “是天市的马。”摄政王的声音里透出寒意来。   紫岳一惊,不由过去一步。   小马惊觉地躲闪,摄政王拽住缰绳不让它脱离,一边温和抚着小马的脖颈让它安心,一边声音里已经透出了杀气来:“天市在他们手上。”   紫岳心往下沉,转身上马:“我先去。”言罢不待摄政王的回复,已经一马当先地离开。   摄政王益阳目送他离去,反倒渐渐沉着下来。“朱岭,你也去。”   身后的队伍中,一骑灰色的影子闻声飙出,转眼工夫已经不见了踪迹。   摄政王这才慢慢踱回官道,余下的人都在等他吩咐。他走到青花马前翻身上马,唤了声:“康先生,你怎么看?”   紧随在青花马身后的,正是一身锦裘的康先生。听见他问,康先生纵马上前,与他并行,“事出意外,要重新部署。”   摄政王长长叹了口气:“时间呢?”   康先生沉吟片刻:“给我一天时间。”   “太久。”摄政王一口就给否了,毫不留情面。   康先生一愣,记忆里从来没见过他如此焦躁。略想了想,他沉声道:“半日,半日内一定部署完毕。”   “我给你三个时辰。”   这就是底线了。康先生心头压了石头般沉重,沉吟良久。摄政王也不去催他,身下的青花马蹄声沉稳,丝毫没有透露出他的心情来。终于,康先生点头:“三个时辰后,在纪氏别馆外。”   摄政王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手中鞭子挥出,重重抽在青花马的身上。那马儿从来不曾遭遇如此鞭笞,痛嘶一声,奋蹄狂奔。   康先生叹了口气,回头看看身后二十名王府侍卫,点了五人随自己返回京城,其余的交由青山带队,追上摄政王,继续往前走。   摄政王赶到纪氏别馆的时候天色已经大亮。   这是鹿水边上一座硕大的庭院。鹿水自西向东,将千里沃野分割成南北两半。南岸是一个有百来户人家的村子,北岸就是纪家别馆。   鹿水是黄河支脉,京畿的北部边界。过了鹿水就出了京畿的地界,隶属尹阳府治下。而尹阳府的兵权却由雒阳王掌握。   摄政王益阳驻马南岸北望。   虽是一水之隔,两岸风貌却截然不同。京畿沃野无垠,阡陌规整,即便是大雪纷飞的冬天,从整齐的田埂,村户外星罗棋布的草垛和粮仓也能看得出来此处民众生活富足安定。   而河的对岸,虽也是平野茫茫,却只见枯树老鸦,田乱垄断,一片凄凉景象。只有从那座巨大别院中升上的炊烟才能让人看到一息生气。   鹿水之上有两座桥,东边的石桥是尹阳府修建,桥下一条小路直通向纪氏别馆的前门。西边一座木桥,是当地村民搭建,桥下的泥路通向纪氏别馆的后门。多年前摄政王曾来过这里,知道西边的木桥是当地村民前往纪氏别馆贩卖蔬果粮食以及做工所走路线。而东面的石桥,则是京城中的来的达官显贵们拜访别馆所走的路线。   自太祖以来,纪家就世代后族,根深叶茂,资产雄厚。早在太宗朝便有权臣对纪家的权柄提出过质疑。当年也曾引起过朝堂上的一番混战,混战双方是纪家的女儿和外孙们,也就是后妃和皇族,另一方则是以御史中丞赵兴义和翰林学士陆重联为首的清流们。清流一方主张限制纪家的势力扩张,严禁纪氏女子与皇家男子通婚。然而这个提议自然遭到从皇宫到当时各个藩王府中纪家女子的反对,而上至皇帝下至郡王的魏氏皇族们两头为难,迟迟不做表态。   那一场混战进行了三个月之久,卷进来的人越来越多,最后竟演变成了一场巨大的风波。最终,赵兴义,陆重联二人在朝会时触柱自尽,以全文死谏的纯臣之名,逼得皇帝不得不有所妥协。   妥协的结果就是纪氏可以继续与皇族联姻,但纪氏族人不得入朝为官,势力范围也不得进入京畿。   在这样的约束下,鹿水北岸的纪氏别馆就成了纪家距离京畿最近的一处落脚点。   摄政王益阳相信,如果小皇帝魏长风真的在纪煌手中,那么他们一定在这座别馆里。而半路上发现的天市那匹马更坐实了他的猜想。   益阳选择了东边的石桥过河。   他相信自己一路而来的行迹纪煌早就知道了,既然如此偷偷摸摸也没有意思,索性光明正大地上门。纪煌无论是用骗还是抢的手段把小皇帝掌握在自己手里,都不是为了关起门来自成一统。无论他想如何兴风作浪,总是要面对摄政王的。   紫岳和朱岭并不在那座高大灰色的墙外。   摄政王在距离大门十丈远的地方停下来,并不急于上前。青山追过来,见他不动,便问:“王爷,我去叫门。”   “不用。”望着大门后面露出的重角飞檐,摄政王胸有成竹:“他们早就等得不耐烦了,哪里用我们去叫门。略等会儿吧。”   “是。”青山立在一旁片刻,突然有些不安:“爷……”   摄政王也看见了,目光蓦地一沉,面上不动声色,“博原,出来吧。”   大门豁然而开,博原从里面出来。他已经换了一身青色长衫,腰系墨绿色的玉带,身披同色大氅,头上戴着绿玉冠,饶是面孔上那条切过眼球的伤疤依然狰狞,此刻看上去,他仍然有着一种陌生的健朗跋扈之气。   他腰悬长剑,款款步行,来到摄政王马前,抬头仰视摄政王,一抱拳:“王爷……”   青山惊呼:“大师兄,你,你怎么成了,成了……”   “苍玉。”摄政王把他说不出的话接了下去:“纪家的私军以五色命名,苍玉是纪煌的亲身护卫队,青山,你眼前的这个人,已经不是你的大师兄博原了。”无视青山惊讶的表情,他纵马向前一步,紧紧盯着博原,直逼得博原躲开他的目光,才淡淡道:“这一位,是纪煌苍玉统领昆仑。”   虬结的伤疤掩盖住了他脸上全部的情绪,博原心中即使有任何的波动,也全然没有表现出来。面对摄政王,他从容地行了一礼:“王爷,家主得知王爷原来,正在里面恭候。”   两道人影如烟般分别从纪氏别馆的两侧墙上飘下,落在摄政王身边。紫岳笑嘻嘻地向博原一抱拳:“大师兄,没想到咱们兄弟四人在这儿见面了。”   朱岭一贯言简意赅:“三人。”   这是已经将博原摘了出去。   青山是四人之中年纪最小的,平时常年在军中,不比紫岳朱岭跟在摄政王身边见惯了尔虞我诈,到了此时仍然难以接受,瞪大眼睛问:“师兄,你为什么成了纪煌的苍玉统领?”   紫岳将他一拉:“别问了。人各有志。”   博原对兄弟们的言语听若罔闻,又向摄政王一抱拳:“王爷,请。”   摄政王笑了一下,提起马缰向前走了几步:“好,这就会会他去。”   博原伸臂拦住他:“请下马。”   紫岳怒道:“大师兄,就算你攀了别的高枝,王爷好歹是当朝摄政,他纪煌不过一介平民,岂容你们如此折辱。”   博原目光在他身上一转,面无表情地扭过头,压根不予理睬。   紫岳还要发作,朱岭拽住他的袖子:“陛下。”   短短两个字将紫岳的心头火压了下去。是啊,此来的目的是为了小皇帝,既然小皇帝在里面,他们自然有底气耍横。   摄政王下马,冲紫岳招手:“你跟我进去。”   青山也跳下马来:“王爷,我也去。”   摄政王看了一眼别馆高大的门楼,微微摇头:“你和朱岭在这里等康先生。”   博原点了点头:“王爷随我来。”   他并不似一般侍从般跟在摄政王身后半步的地方,反倒一人当先,昂然走在前面。紫岳面带怒色,提脚就要追,被摄政王一把抓住了胳膊:“别乱。”   紫岳一惊,恍然明白。博原如此姿态,本就是为了激怒他们,扰乱心神。此去不啻龙潭虎穴,摄政王身边只有自己,万万不能大意,更无谓在这种小节上纠缠。   他本是极聪明的人。想通了这一节,便立即收敛心气,随着摄政王不紧不慢的步子往里走。   一俟三人进了别馆的门,只听轰然一声响,紫岳回头,巨大的门已经在身后关上。   纪氏虽然没有官爵,这别馆却修的如同京城中公侯府邸一般。进了大门,里面尚有仪门和倒厦,一条宽有七尺的石道直通向仪门之内。从大门到仪门之间,却成了一片宽口的场地。   紫岳四下里张望,只见周围高墙环绕。身后大门并不见有人,门却能自己关上,可见其中是有机关的。他不禁心往下沉,深知今日深入陷阱,更打醒十二分精神,要护摄政王的安全。   摄政王益阳却似对暗藏的杀机无动于衷。边走,边闲闲地聊起天来:“紫岳,你来的早,摸得怎么样?”   紫岳一怔,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此时此地,他竟然当着敌人的面问起自己打探的情报?   似乎是察觉到他的惊讶,摄政王爽朗地笑起来:“有什么说不出口的?你知道的,博原自然知道,难不成你还怕他把你的消息偷了不成?”   博原哼了一声,并不理睬。   紫岳跟在摄政王身边最久,听他这么说,猛然明白了他的意思。既然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也没有藏着掖着的必要。自己掌握越多的情况,对方也就越忌惮。他见摄政王只身而来,身边只有青山一人,便猜到康先生是去安排援兵了。这种情势下,自然拖得越久对己方越有利。那么恐吓一下对方,也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想了想,紫岳决定把看到的情况原原本本说出来:“我本来是想营救纪姑娘,不料没有见到她,却见到了陛下。”他上前一步,刻意用博原能听见的音量:“陛下和纪煌老儿在一起。老贼倒是对陛下十分礼遇,两人在内书房里,纪煌找了不少人来陪陛下玩耍,他自己也一直亲身守着。”   摄政王笑了笑,问博原:“咱们是去内书房吗?”   博原哼了声,不说话。   紫岳继续说:“这别馆中别处倒好,内书房并周围三个院子守备森严。陛下所在之处,更是苍玉重点守护范围,院外有五十人守备,院中二十名护卫,房顶和其他隐蔽之处则是红杉队暗守,即便房中,陪陛下玩耍的人里,也有五人是身怀绝技的。”   摄政王笑得更开心了,轻佻地问:“这连苍蝇都飞不进去的戒备,你是怎么混进去的?”   紫岳爽然一笑:“这些人还拦不住我。”   博原第三次冷哼。   摄政王心情甚好地看了眼博原,对紫岳笑道:“你也别张狂,那是博原不在,不然哪儿有你造次的份儿。”   紫岳豪气顿生,“即便他在,未必是我的对手。”   摄政王装腔作势:“唉,这样说可不好。咱们毕竟不是来打架的。”   “不打架,难道要空手回去?”   “见见世面也好啊。”   “也好,回去说给青山听,羡慕不死他。”   博原在前面听着这主仆二人毫无顾忌地谈笑风生,终于忍无可忍地停下来:“王爷……”   摄政王等得就是这一刻,眯起眼抬手制止紫岳的谈笑。“怎么,愿意转过头来了?”   博原长叹一声:“王爷,我私下跟你说几句话。”   紫岳冷笑:“瓜田李下,你不怕纪煌起疑心?”   摄政王笑着数落他:“这就是你小肚鸡肠了。纪老爷子什么人物,用人不疑这点心胸还是有的,不然昆仑也不会对他如此死心塌地。”   紫岳看看两人,点了点头:“好。”他退到十步之外,转过身去,背对这两人,表示对他们的谈话好无窥听之意。   摄政王转向博原,轻轻笑道:“你长本事了。”他的话是笑着说出来的,笑意却没有到达眼睛。   博原低头单膝跪下:“纪老爷对我恩重如山,不是博原寡义,是欠人太多,除了以此身相报外,别无选择。”   摄政王微微侧身不受他这一拜,双手负在身后,遥遥望着天际的浮云,慢悠悠地问:“如果不是因为天市,你此刻究竟是博原还是昆仑呢?”   博原听了他的话一惊,抬起头来,只见摄政王负手站在天光里,垂目看着自己。目光中有种说不出的清冷,竟似比这满地积雪寒气还要重。   摄政王益阳等了片刻,不见他回答,叹了口气:“千不该,万不该,博原,你不该把天市牵扯进来。”他向前两步,走到博原面前,垂首看着他的头顶,“人人都会为自己粉饰。这是天性,即使你把自己说得如何忠义两难全,也粉饰不掉你背主叛敌的行径。我知道你挣扎过,你回来后也试图斩断和纪煌的联系,如果没有天市,说不定你就塌心在我身边了。你心中一定在怨我,既然把天市许了你,为何又将她送去穆陵守孝。”   博原听他把话说到这个地步,也不再隐忍,一咬牙站起来:“王爷既然无心将天市许给我,又何必作弄属下?”   摄政王冷冷看着他:“当初去考宫的路上,纪煌是怎么接近天市的?”   博原面色一白,说不出话来。   “博原啊……”摄政王止不住叹息:“你心性坚韧,功夫又好,本来该是我身边这些人里最有出息的。没想到你能抗得过隐身在纪家卧底这些年,能受得住毁容的痛苦,却迈不过女人这道坎。你对我盟过的誓言,跟兄弟们从小立下的志向,因为一个纪天市就能抛诸脑后。你究竟是怎么了?”   博原咬着牙听他数落,咬着牙回答:“是王爷,先背信的。”   摄政王笑起来:“背信?天市可有一刻倾心于你吗?你不过趁她情伤之际轻薄于她,如果你心中存了半分敬重她的意思,我也会成全你们两人。”   这话就是强词夺理了。且不说当时是天市主动勾引博原,退一万步讲,摄政王当着纪煌的面默认了这门婚事,反复无常也的确有失信的嫌疑。只是博原心思远不如紫岳灵动,认准了是摄政王失信悔婚,便想不到其中复杂的背景,因此一怒之下又投回纪煌麾下。若是紫岳的话,自然明白天市是摄政王的底线,任何人都不该去碰,否则后果很难说。   摄政王向后撤了一步,远远打量着博原:“你从小跟我,这二十多年的情分我不会不认。陛下的账算在纪煌身上,你把天市放了,我饶你不死。”   博原突然哈哈大笑起来:“王爷,到了这个地步,究竟是谁饶谁不死啊?”   此地空旷,他突然笑起来,笑声在四下里回荡,杀气骤然升起。   紫岳警觉地拔剑四顾。   只见周围的墙头,仪门牌坊和正门的门楼上赫然多出无数张弓搭箭的青衣人来。几百支箭对准了空旷广场上的摄政王和紫岳两人。 三十一 舅公   一支箭,笔直地指向前方,弓弦紧紧绷着,弦音隐然,暗蕴劲道。拉弓的手有些吃力,微微发抖,箭尖晃动了一下,弓弦发出砰的一声响,箭带着哨音飞了出去,笔直地命中目标。   “好!”有人喝彩,击掌声稀稀拉拉地响起。   小皇帝长风皱着眉把弓抛向一边,一个青衣苍玉伸臂接住。   “好什么呀。”小皇帝深深不满,“这弓太硬了,手疼。”   纪煌一脸关切,连忙招手让屋内两个彩衣侍女奉上热巾子:“这弓是给那帮粗人用的,陛下快别再碰了,手上要磨出了泡,可就难看了。来啊,快给陛下敷上。”   小皇帝伸出手,打量着两个跪在自己面前擦拭手心的侍女,“舅公,你府上可真是好玩,不见夫人小姐们的面,倒是下人一个个光鲜的很。”   纪煌陪着笑:“家眷们都在定陶老家,没有圣命,不敢离乡。”   小皇帝的注意力从侍女身上被拉了过来:“为什么没有朕的命令就不敢离乡?莫非谁还将她们囚禁了不成?”   “陛下有所不知。”纪煌叹了口气,“这是先几代陛下时的规矩,纪家人不得随意入京。再说了,定陶好地方,女眷们也不远离开。”他接过新送上来的百合羹递给小皇帝:“陛下您尝尝,这是我们定陶的地方小吃,很好吃。”   小皇帝盯着那碗白白糯糯的羹,满面疑虑:“这个……好吃吗?”   “自然好吃。”纪煌将碗交给一个彩衣侍女,让她用调羹舀了给小皇帝喂:“当年太后娘娘还是闺女的时候,最爱吃这个。”   “太后?”小皇帝尝了一口,认真地抿了抿:“还行吧。给我,我自己来。”他抢过侍女手中的碗,拿起勺子三下五除二全都倒进嘴里。   “太后,就是您母亲呀。”纪煌脸上闪过伤感的神色:“你母亲璇玑也是在定陶长大的,她小时候跟您还真像,笑起来一样眼睛弯弯的,像小月亮一样。”   小皇帝把碗一丢,拽着纪煌的袖子追问:“舅公,舅公,你见过我母亲小时候?她那时什么样?漂亮吗?我都没怎么见过她把眼睛笑弯过。”他说到后面,语气低沉下去,孺慕之情自然流露。   纪煌摸着胡子呵呵地笑:“陛下何不到定陶去看看?你母亲当年的闺房还原样留着。她养过一只大白猫,到如今都还活着,已经快变成猫精了。陛下去了,就能看到。”   小皇帝眼睛眨了眨,突然发起脾气来,把纪煌的袖子甩掉,怒道:“我母后都死了,那猫凭什么还活着?朕才不要去看它呢。”   这一翻脸大家都猝不及防,众人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应对。只有纪煌仍然陪着笑:“不见就不见。陛下既然嫌那猫命长,回去让人杀了便是。”   “杀了?!”小皇帝自己倒是吓了一跳:“杀了?”   纪煌仍然在微笑,说出来的话却寒气逼人:“陛下不喜欢,自然不留。陛下……”他走到小皇帝面前,双手压在孩子的肩膀上:“陛下是天子,天下之主。这普天之下,所有人都要听陛下的。”   小皇帝哼了一声,不说话。   “若有人敢违背陛下,陛下便可取他性命。若有人陛下看着不喜欢,陛下也可将他扫地出门。何况是只猫,不过一个畜生而已。”   “说的倒好听。”小皇帝拂开纪煌的手,不耐烦地从这座小楼的栏杆边回到室内,往软榻上一躺,将满院子的侍卫私兵抛在外面:“朕是皇帝吗?舅公你要见朕都得偷偷摸摸在半路上等,朕这个皇帝做得可真够窝囊的。”   “那是陛下小。”纪煌毫不动摇地继续微笑,语气中却有着很强硬的东西,迫使小皇帝不得不在他说话时抬头聆听:“陛下眼下尚未亲政,自然一切要由摄政王来做主,一旦陛下亲政了,任何人……”他怕小皇帝听不懂,又强调了一遍:“任何人都不能违逆陛下的心意。”   “任何人?”小皇帝眼睛发亮,“天市也不行,对吧?”   看着纪煌几乎要点头却被他后面那句话给打击得变色,小皇帝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舅公,朕不是小孩子了。”   小皇帝起身向楼下走去,把纪煌晾在一旁,脸色时青时白。   “陛下……”纪煌到底老辣,只是怔了片刻就回过味来,转身去追小皇帝。   他身边一个堂侄纪骅跟上来,“老爷?”   纪煌咬着牙恨恨地小声骂:“耽于女色,难有大作为!”   口中说着,却仍然追了出去。   这边小皇帝已经出了小楼进到院子里,满院的苍玉私兵都吃了一惊,连忙向他行礼。   小皇帝周围看了看,吩咐:“去,给朕备车,该走了。”   众人面面相觑,没人敢动。   小皇帝冷笑:“怎么?你们也不把朕当皇帝?”   “陛下,陛下……”纪煌追出来,“陛下这是怎么了?刚才还玩的好好的,怎么突然要说走?陛下放心,此处离京城又不远,且吃了午饭,我定然派人将陛下安然送回去。”   小皇帝盯着他看了会儿,“舅公,你还是在欺负朕年纪小。”   “不敢,陛下何出此言啊。我与陛下也算血脉相亲,陛下的话太伤人了。”纪煌风姿甚好,美髯长身,这几句说得情真意切,脸上分明是一片热忱遭到怀疑的伤感。   小皇帝长风却毫不受他的蛊惑,拊掌笑道:“舅公你不知道,从我很小的时候,我母后就教过我如何辨识周围的人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他凝视着纪煌,笑得风轻云淡:“舅公你骗我。”说完,小皇帝继续朝外面走。   纪煌面上再装不下去,脸一沉:“陛下要到哪里去?”   “朕要回宫了,请舅公送我回去。”小皇帝的口吻不亢不卑,全然不像个十二岁的孩子。   “陛下要走可以,不过请先见一个人。”   小皇帝很不耐烦:“谁啊?带来吧。”   纪煌笑道:“还是请陛下跟老夫来过去看看吧。”   小皇帝怫然不悦:“谁这么大架子,也配让朕去看?”   纪煌双手拢在袖中,微笑不语。小皇帝拿他没办法,哼了一声:“走吧。去哪儿看呀?”   “陛下请随老夫来。”   纪煌带着小皇帝出了院子向大门的方向行去。   这是一条夹在高大墙壁间的青石板路,一行人走过,足音回荡。小皇帝抬头四顾,只见墙头隐然有人影。他心中不安,面上却不肯表现出来,虚张声势地说:“舅公这宅子,可比我的皇宫还气派。”   纪煌面上仍然诚惶诚恐,语气却透出自得来:“这是纪氏先祖们历代经营的宅邸,年久日深,自然规模就大了些。却不敢与皇宫相提并论。陛下这是折杀老夫了。”   “纪氏先祖?”小皇帝听了这话,不禁仔细咀嚼。他自幼丧父,母亲也已经去世好几年,身边除了一个什么都干涉的摄政王之外,连一个长辈都没有。莫说家族气氛,便是连父母亲情都不曾有过。也因此,他虽知道纪煌把自己带到这里来居心叵测,却仍忍不住生出孺慕之情,听着纪煌说起纪氏,说起母亲少年时的事情,仍忍不住向往。连舅公这称呼,一口一个,也叫得上瘾。   纪煌自然猜得出他的心思,笑道:“陛下还没有见过咱们定陶纪氏祖庙里的娘娘堂吧?”   “娘娘堂?那是什么东西?”   纪煌呵呵笑起来,牵起小皇帝的手一边款步向前走,一边说:“娘娘堂是俗名,正名叫厚德堂。厚德载物的厚德。”   “恩,这句我学过。”   “天下各大姓族家庙中都供奉的是历代男子的灵位,只有纪家,家庙中另辟有厚德堂,供奉纪氏女子的牌位。”   “女子也有供奉?”小皇帝完全被这新鲜事儿吸引住。   “当然。”纪煌微笑起来:“别人家都是男人当官封爵荫被后世。咱们纪家却是女子出类拔萃,多为后妃,这才有了纪氏一族的百代荣耀,自然死后也该享受供奉,这才对得起她们嘛。”   “那么我母后……”   “太后陛下的牌位自然也在。不但她在,因为她的缘故,连她的母亲,陛下的外婆也有牌位在。”   “外婆?”小皇帝似乎从来没有听过这个词一般想了半天,“朕也有外婆?”   纪煌笑出来:“这是自然,世人生于天地之间,自然有父有母。陛下既然有母亲,那么太后她老人家自然也有母亲。”   “那她是什么样的人?我是说……朕的外婆。”小皇帝掩不住急切地问。   “她呀……”纪煌呵呵地笑:“自然是个很好的女子,否则又怎么会生出你母亲这样太后来。”   “这就对了。”小皇帝舒了口气:“我母后的母亲,自然不差的。”   “陛下的外婆在我们定陶名气很大,她生了两个女儿,各个不同凡响……”   “两个女儿?”小皇帝一怔,“我母后有姐妹?”   “那自然……”纪煌说到一半,突然转开话题:“到了。陛下请看……”   一路说话,不知不觉间纪煌把小皇帝带到一处高楼上。从楼上往下看,越过一层围墙,外面就是仪门前的空地。空地中心站着三个人,小皇帝一眼就认出了摄政王:“他怎么在这儿?”   “陛下在这儿,王爷自然会来。”   “真是多事。”小皇帝毫不掩饰对摄政王的反感,转身就要走:“舅公让我见他?朕看不必了。”   “陛下别急啊。”纪煌拉着小皇帝不松手:“老夫怎么会让你见王爷这种无趣的人。陛下的喜好,老夫还是知道的。”   “那你让朕见谁?”   纪煌向楼下一指:“您看,那是谁?”   小皇帝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顿时怒火上冲:“你这是什么意思?”   就在仪门下,小皇帝看见了被五花大绑,堵住嘴的天市,正被一个壮汉扛在肩上,朝摄政王他们走去。   “天市……”小皇帝趴在栏杆上大声呼唤。他的声音在空旷的院子里回荡,被厚厚的积雪映衬得无比软弱。 三十二 惊天逆转   正在凝神观察周围弓箭手的摄政王听见了小皇帝的呼唤,转身,瞳孔急剧收缩。   雪地映得天光明亮,远在仪门的那两个人在雪光的掩映下只是一个会移动的黑点。但小皇帝那一声呼喊已经让他意识到了那黑点是什么。   博原也回头看了一眼,笑道:“她来了。”   大汉走过来,步子大且稳,一看就知道身负绝技,功夫不下于博原。紫岳来到摄政王身边,低声问:“怎么办?”   摄政王斜眼睨着他:“打得过吗?”   紫岳为难:“平手或许可以,但这么多箭指着……”   摄政王平平地说:“既然打不过,那就只好不打了。”   言罢,他迎面朝大汉走去。   博原一纵身要拦他,摄政王笑道:“欺负人也要有个限度,你不就是要用天市缚住我吗?那就放开她。”   博原被他笑得心里一紧,侧身让开。   说话间大汉已经近了,摄政王迎上去,刚伸出手,天市就被重重扔在他脚下。   “你!”摄政王冲他怒目而视,脚下天市动了一下,便顾不上再去计较,低头为天市解开身上的绳子。   天市的手脚都已经麻痹得没有了知觉。她的口中塞着一块破布,味道令人作呕,破布触到喉咙,引发阵阵干呕,她吐不出来,无法呼吸,干呕令她的腹部更加疼痛,浑身冷得不像是自己的身体。来时被大汉扛在肩上,腹部恰恰被他的肩膀顶住,益发疼得她以为自己五脏六腑都被搅乱了。这一下被摔在地上,只觉两眼发黑,半天动弹不得。   摄政王解下绳子,见她脸色苍白满头冷汗,等了片刻不见丝毫动静,又仔细查看,这才发现了她口中的布,连忙拽了出来问道:“天市,听得见吗……”   新鲜空气涌进来,天市呛得剧烈咳嗽起来,眼角泪水迸流,来不及回应,突然哇地一声突出一大口血来。   摄政王又惊又怒,抓住她的手腕切了切脉,直觉脉象如同惊蟾般乱窜,毫无分寸,一时间也顾不上细究,将天市打横抱起,怒视了大汉一眼,转身就走。   经过博原身边,摄政王略停了停,冷笑道:“你干的好事!”   博原也被天市那一口血给吓住,走近细瞧,只见白雪上那口血颜色深凝发乌,好在血沫不多,看上去并非中毒,倒像是内伤的样子。他也不明究竟,自思来的路上并没有对天市动过手脚,莫非她早已带着伤,自己却全无察觉。博原知道在摄政王心中天市地位非比寻常。把天市抓来,本是为了牵制摄政王,但如果因为她的伤势而激怒了摄政王,情况就容易失控。   眼见摄政王抱着天市向外走去,竟对滞留在纪煌手中的小皇帝和周围剑拔弩张的弓箭手毫不在意,博原刷地一声抽出腰间的佩剑,大喝:“站住!”   摄政王脚步微顿,回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凌厉,竟将博原震慑得说不下去。   摄政王再不停留抱着天市向门外走去,忽然远处传来一声孩童的喊声:“等一下,等一下……”   天市在昏昏沉沉中睁开眼:“陛下?”   摄政王面沉如夜色。自己的安危可以不顾,小皇帝的却不能不管。本来此刻身陷险地,他深知此行不善,但也笃定那几百个弓箭手无非是纪煌施加压力,纪煌还没这个本事敢把自己射成刺猬。但此时天市一伤,情势登时复杂起来。天市的伤势不能拖延,小皇帝不能放任不管,纪煌的目的就是将他留下,看来不得不随那老贼的心愿。   心中计议一定,摄政王便索性停下来,向紫岳招呼了一下:“你过来。”他把天市交到紫岳手上,“立即送到康先生那儿去,好好照料。”   “王爷您……”   摄政王不给他质疑的机会,握住他的手臂点了点头:“快去,这内伤耽误不得。”   紫岳会意,抱起天市就向外奔。博原本想追上去,摄政王一步上前,挡在他面前,“你还想阻拦?”   博原犹豫着,终究没去追。   远在凤仪门后高楼上的纪煌看见这一幕,哼了一声,吩咐手下:“那是去通风报信的,拦住不能让他们离开。”   手下人甚是踌躇,问:“他们若抵抗……”   “格杀勿论!”纪煌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四个字来。   小皇帝原本趴在栏杆上紧张地盯着空地中天市的情形,听他这么一说,跳起来抗议:“不行,不许伤害天市。”   纪煌捉住他:“陛下,这些事情还是不要操心,让底下人去做。”   小皇帝抱住纪煌狠狠咬了一口:“你放开我!”   纪煌吃痛放开他,反手一巴掌将小皇帝打翻在地上:“小畜生……”   跟在小皇帝身边的侍卫们顿时大哗,纷纷拔剑将小皇帝护在身后:“保护陛下……大胆,敢对陛下动粗,诛杀这个乱臣贼子……”   苍玉侍卫们毫不示弱,也拔刀相向。纪煌闪身到两个高大护卫身后,气得胡子直颤,“小鬼留下,其他人就地格杀。”   一声令下,高楼中两批人马顿时杀做一团。   小皇帝万料不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个地步。刚才被打了一巴掌的满腔怒火被眼前的厮杀吓得烟消云散。他虽然从小在宫廷中打滚,却从没见过这样的场面,吓得手足无措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纪煌爬上一张桌子,居高临下地指挥:“去,快去把小鬼抓过来。”   一个苍玉护卫闻言向小皇帝扑过去。小皇帝吓得尖叫,连连向后躲,他身后却是一个多宝阁,被他一撞,多宝阁上的瓷器花瓶纷纷落下碎了满地,他自己却被多宝阁拦住了退路。护卫来得极快,小皇帝退无可退,捂着脸闭眼大喊起来……“救命啊……”   就在苍玉护卫手指触到他的一瞬间,一个御林护卫杀出重围扑过来,一刀砍在那苍玉护卫的后脑上。苍玉护卫痛呼一声,上半个头颅被削飞,登时热血脑浆洒了小皇帝一头一脸。苍玉的尸体从半空中落下,砸在小皇帝身上,又滚落地上。   小皇帝吓得已经发不出声音,满头满脸都是鲜血脑浆,红白相间,面目狰狞。那御林护卫跨过尸体冲过来,扶住小皇帝的肩膀:“陛下,臣救驾来迟,罪该万死!”之前那一下用力太过,此刻有些力竭,喘息了片刻,才又露出笑容来:“陛下受惊了,陛下莫怕,臣下保护……”   话音戛然而止。   突然一把钢刀穿透御林护卫的身体,刀尖直指小皇帝的鼻子。   笑容凝固在护卫的脸上。血顺着刀尖落下,滴在小皇帝的眼睛上。   小皇帝尖叫一声,弯腰从死去的御林护卫胯下爬出去,外面三四个苍玉已经将他团团包围。   纪煌大声呼喝:“保护陛下,保护陛下。”   小皇帝从死人身下爬出来,发现外面情形惨烈,带来的二十几个御林护卫全部阵亡,苍玉护卫的也有二十几人倒在地上,血流成河,房间里充满了血腥的气味。   他忍无可忍哇地一口呕吐起来,酸呛的秽物冲进鼻腔,呛得他不停咳嗽。   纪煌见局面已经控制,这才推开护在身前两名护卫,走到小皇帝身边。“陛下,陛下,此处血腥太重,咱们还是到后面的院子里歇息吧。”他此时似是已经全然忘了片刻之前还口口声声活捉小鬼的话,忘记了指着小皇帝痛骂畜生的事,口吻面容无一不慈祥和蔼,一下一下抚着那孩子因为剧烈呕吐而抽搐的背部的同时,不忘拎起袍角,不被吐出来的秽物沾染到。   小皇帝好容易止住了呕吐,喘了口气,抹了抹嘴角缓缓直起身。他面上血红脑白已经渐渐干涸,化作暧昧可疑的黄褐色。纪煌不由自主向后退了一步,掩住口鼻,冲护卫们一挥手。   一个苍玉护卫过来,双手掐住小皇帝的腋下将他举起来。   小皇帝不哭不闹,充血的眼睛死死盯着纪煌,竟然有种居高临下的气势。   纪煌催促:“还不快将陛下送回去。”   下面人尚未答话,突然通向楼下的门被轰然踢开。反应快的苍玉刚要过去探看,不知何处来的一道劲气砰然而至,门口的三四个护卫身子就飞了出去。   脚步声不紧不慢地想起,纪煌露出恐惧的神色。   小皇帝仍被举在半空,却比别人看得更清楚下,不由失声大喊:“皇兄!”   来人终于出现在门口,正是摄政王益阳。   此时楼中算上负伤的,还有十几个苍玉护卫,而摄政王益阳独身而来,若真打起来,纪煌并不会太吃亏。   然而那人就那么负手站在门口,扫视了一圈,目光所到之处,这些都杀得眼红的苍玉护卫居然无不垂下头避开,只剩下纪煌不可思议地看着他。   有博原,有那送去天市的大汉,还有几百弓箭手,纪煌无论如何想不到摄政王竟然能出现在这里。   “你……你……怎么……”   他想问,对方却没表现出要回答的兴趣。目光在纪煌身上停留了片刻,摄政王终于转向小皇帝:“陛下,这成何体统,还不快下来。”   小皇帝突然反应过来,挣扎着连踢带打,从那护卫手中挣脱跳到地上,跑到摄政王身边,喘着气,死死盯住他看。   摄政王像每一次见到他一样,单膝跪下,与他平时。“陛下别怕,有臣在呢。”   小皇帝顾不上说话,点了点头,闪身躲到了摄政王的身后,借着他宽大的袍袖遮挡住自己往外看。   摄政王却不容他躲闪,将他从身后拽出来:“陛下,请看臣为您斩除奸凶。”   一边说着,他顺手地上一具尸体手里捡起一把剑,掂了掂,握在手中,问:“刚才谁对陛下动手了?”   屋里鸦雀无声,众人彼此互视,却没有一个人有所动作。   摄政王握着剑,缓缓向对方走去,刚迈开步子,只觉袖子一紧,低头看,自然是小皇帝。那孩子拽着他的袖子,望着他的眼睛里,渐渐盈满泪水。益阳心中一动,握住他的手,微笑着点了点头,将他的手轻轻拉开。   “这孩子是谁你们知道吗?”摄政王走近那群苍玉护卫面前,盯住当中一个:“你知道吗?”   那护卫在他目光压迫下,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只觉口干舌燥,舔了舔唇,回答时声音发颤:“是陛下。”   摄政王看着他,微微一笑,似乎颇为满意:“那么你知道我是谁吗?”   那护卫又点头,这回要理所当然得多,目光中甚至带着热切:“知道!”   摄政王不再理睬他,走进他身后那个被苍玉护卫围成的圈子里,抡起剑团团一圈,剑尖从所有人的鼻尖前划过,寒气逼人,众人不自觉地纷纷后退。“你们呢?你们知道我是谁吗?”   一个稍微年轻点儿的似乎对这场面有些诧异,轻微地摇头。不料他刚有所动作,身边一名年长的已经拽住他冲他使劲儿使眼色。年轻人似乎明白过来,然而摄政王已经看见了,剑光飘过来,停在他的眼前,“你不知道?”   一滴冷汗从额头滑落。   摄政王凝视着他,突然诡异地一笑,朝纪煌望去。   自从摄政王出现,纪煌就处在一种近乎慌乱的呆滞中,直到他此刻朝自己望过来,那脸上诡异的笑容令他突然明白过来。   “杀了他!”纪煌完全没有发现自己的嗓音尖锐扭曲,歇斯底里地喊起来:“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   寒光闪过,那年轻人还没来及看见剑挥过来的方向,人头已经落在了地上。至死,他的眼珠都还想努力看清楚。   “杀了他?照办!”摄政王益阳的声音也变了,铿锵激越,宛如金属相交般刺耳。   纪煌面色惨白,浑身颤抖。难怪几百弓箭手都无法阻止他。   当年齐王率兵讨伐南越,出师未捷在大散关遇伏全军尽没,齐王自此失踪,整整五年杳无音讯,直到先帝龙驭殡天之前几个月,他才突然回到了京城。   这些年他人在哪里,没有人知道。有过什么样的经历,也从来没人敢去问。齐王回归自然是好事,唯独纪煌和皇帝心中不这么想。因为他们分别得到了齐王的一样宝贝。   如今,他是来讨回那样宝贝的吗?   纪煌看着眼前的局面,有一种不真实的荒谬感。   那人站在众人中央,环绕他的是昔日同袍。此刻虽然已是陌路,但他仍像将军般主宰了场面。仿佛那些染血的汉子不是自己的私兵,而是那人的麾下。   刹那间,在充满自己人的这个房间里,纪煌感受到的居然是一种彻骨寒透的孤独。   然而一种面临变故油然而生的求生欲令他抵御住颤抖:“你们还愣着干什么?还不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   连续三个“杀了他”令众护卫无措起来。   摄政王哈哈大笑,剑尖转而直指纪煌:“想杀我的来吧,但我今天要杀了这老贼,你们拦我试试。”   十几个私兵立即分成了两拨,多数人都是当年的老兵,因战败失散,又担心遭处罚不敢回乡的,几经流落,进了定陶纪家成为私兵的。还有四五个是后来陆续补充进来,有的是纪家原有的护院,因为功夫好被招进苍玉,有的是靠着在江湖上闯出来的名号来到纪府混口饭吃的。他们却与摄政王毫无渊源。   摄政王将这群人的分化看在眼里,喝道:“赵大新!”   一个老兵稍微犹豫了片刻,便出列应承:“在。”   “你照顾好陛下。”   纪煌气得七窍生烟,嘶声喊:“吃里扒外的东西,你敢!”   赵大新将身上苍绿色的袍服脱下扔在地上,冲纪煌一抱拳:“老爷虽然养了我们这些年,陛下却是我赵大新的君上。”   言罢,二话不说,走到小皇帝身后,叉腰握刀,将小皇帝守护起来。   小皇帝脸色阴沉,回身在他小腿上踹了一脚:“滚,朕不要你这乱贼护卫。”   这一下夹着私忿,踹得极重。赵大新闷哼一声,却不为所动。小皇帝还要再踢,另一个老兵也将苍绿的袍子脱下扔在地上,走到小皇帝面前单膝跪下:“请陛下责罚。”   小皇帝也毫不客气,劈手一巴掌扇在他脸上:“你们现在懂得朕是陛下了?刚才在干什么?”   第三个老兵来到小皇帝面前,照样跪下。   小皇帝瞪着他们,气不打一处来,又拿他们没办法,只好背过身去:“滚滚滚,少来讨好朕。事情过了以后,有恩的有仇的,朕一个也不会放过!”   三个人如三星拱月般将小皇帝护在当间。   摄政王益阳这才转向纪煌,长剑一指:“咱们的账该了结了。” 三十三 血流成河   紫岳抱着天市向大门口外飞奔而去。突然人影一闪,博原挡在了他的去路上。   紫岳看着他怒喝:“你让开。”   博原不为所动:“你们不能走。”   “不能走,你让天市死吗?”怀中天市已经失去知觉,触手所及,尽管隔着层层衣物,却仍然一片冰冷。   跟着一块儿冰冷的是紫岳的心。“天市不行了,这就是你想要的?”   “她死不了。”博原走过去,伸手探了探天市的额头。   “别碰她。”紫岳打开博原的手,目光冰冷:“背信弃义的人,不配。”   博原面色一沉,“好,你要走,先从我身上踩过去。”   紫岳二话不说,一掌劈过去,博原侧身躲开。紫岳趁机纵身向外奔去。不料刚走几步博原便追上来,按住紫岳的肩膀,将他生生给按了回来。   两人师出同门,从小练着拳脚长大,对彼此的功夫都已经熟透,转瞬间已经交手了十余招。紫岳怀抱天市,十分不便,好在博原只是要留住他们,也不会下狠手,一时间两人难分胜负。   只是这几下起落攻防,却把天市给扰醒了。   其时紫岳正高高跃起伸脚踢向博原的心口,博原已经料到他这一招,双拳相交,朝他的脚腕打过来。   天市猛然惊醒,在紫岳怀中略一挣扎,紫岳在空中失去了平衡,那一脚没能踢出,一惊之下重重摔下来。紫岳护着天市,就势一翻,让自己的背先着了地。好在地上积雪厚,并没有伤到。   博原并不知变故何起,追上来提拳就要打,天市从紫岳怀中坐起,直直迎向那拳头。博原生生后撤,自己倒摔了一大跤,这才将劲力全部卸去。   紫岳几乎立即就翻起来,“天市,你怎么样?”   眼前仍隐隐发黑,天市扶着脑袋坐在雪地里四下张望:这是什么地方?   博原一把把她拎起来:“太冷,你起来。”   看清了博原,记忆突然涌进来。就是眼前这人把她像一袋货物般带进了那座大宅子。接下来是无边的恐惧和痛苦的折磨。一片黑暗中,依稀仿佛记得是那人将自己从窒息中解救出来。   天市冷冷摆脱博原的搀扶,抓住紫岳的袖子:“益阳呢?”   紫岳眼中焦虑难掩:“他救陛下去了。”   耳边嗡的一声,天市的身子往下软,多亏了紫岳支持住她:“救陛下?怎么救?多少人跟着?”   紫岳无比艰难地说出来:“他一个人。”   天市半天没有反应,直直瞪着他,半晌,突然转身就向回走。   紫岳追上去:“你去哪儿?”   “一个人……”天市的声音发抖,几乎无法成话:“你把他一个人留在里面?你知道里面是什么吗?军队!”   她见到了,上千的绿衣私兵,博原是那些人的首领。   “天市!”紫岳拉住她把她往外拽:“你别管,我去帮他,他让你出去你就出去,别让他为你分心。”   “不!”天市倔强起来,跟紫岳撕扯着:“我不能让他一个人在那里面。你快去救他,快去啊!”   博原看不过眼,皱着眉头打断他们俩的争执:“他不会有事。”   天市反手狠狠给了他一巴掌。   这一下出乎意料,博原竟然没有躲开。   天市打完,力气用尽,扶着紫岳剧烈地喘息,“紫岳,如果他有什么好歹,我也活不下去了。”   “天市,天市,你别这样。”紫岳看了一眼肿了半边脸的博原,重点还是安抚天市。“他不会有事的。你要放心,当年千军溃败他没死,后来各种刺杀毒害他没死,他不会死在这里的。那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   “听我说完……”天市对紫岳的话充耳不闻,“听我说,紫岳……”她紧紧拽着他的前襟:“我不求能和他葬同穴……”她抬手指向博原,“但我要跟他葬在一起……”   连博原听了这话都吃了一惊。   天市抬眼看着他,目光中充满了怨毒:“我要跟他葬在一起。紫岳,他的命就是我的安魂曲,我要他做我的人殉,我要在地下看着他,吃他的血肉,看住他,让他永世不得超生。”   寒意笼罩下来。   博原一生所经艰险无数,却从来没有听到这诅咒时的惊恐。她恨他,刻骨怨毒。而与之相对,却是她对摄政王的爱。她有多爱摄政王,就有多恨自己。这个认知让博原失去了理智。   他冲过去,一把将天市从紫岳身前抓过来,用力吻在她的唇上。   他蹂躏她,想要把那张说出无比恶毒诅咒的嘴咬烂,想要把那颗只想着别人的脑袋掰裂,想要弄死她,让她永远说不出那些话来,永远不那么看他。   天市毫不反抗,任由他羞辱自己,她眼前渐渐发黑,嗓子腥甜,却强迫自己忍耐。她在等。等他用舌头撬开自己的牙关,等着他的舌头侵犯进来。   当那一刻来临,天市奋进全身的恨意,用力咬下去。   博原一声惨叫,鲜血从两人的口中喷出。   瞬间,血红雪白,沾染了天地。   博原松开了天市。狂喷而出的血模糊了他的面孔。紫岳飞奔过来,一把扶住他:“大师兄……”   血像是从胸腔和头颅里奔涌而出。博原的喊声渐渐虚弱。   天市颤抖着勉强站立,看着博原在她面前崩塌,看他满地翻滚,口中喷出的血溅在了三丈远的地方。   紫岳被变故惊呆。他眼看着大师兄在自己的搀扶下滑落,竟然以这种方式倒下。   “天市……”看见博原眼中绝望的悲伤,他心中不忍,抬头替他哀求那个浑身发抖的女子。   天市的脸也被血模糊了,根本看不出她的情绪来。   然而她毫不心软,在最后的这一刻,呸的一声吐出半截舌头来。   博原从喉咙中发出一声野兽般的悲号,他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抬起手来。紫岳惊讶地看着他,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一切都变得很慢,像是要将这一刻每一个细节都拉长在记忆中一样。   天市转身往回走。泪水恣意横流。口中的血仍然不停地涌出。别人也许会以为那是博原的血,只有她知道,这些血来自身体的深处,一潮一潮,从腥甜的喉咙下面涌上来,似乎要把她全身的血都消耗尽一样。   紫岳顺着博原的手抬头看,周围的墙上,那些搭在弦上的箭映着雪光闪闪发亮。   刹那间,他突然明白了。   “天市……”他喊,声音却被卡在了喉咙说不出来。   紫岳低头,发现博原那只没有抬起的手却掐在自己的咽喉处。   他要他们死。   这个认知如电流般窜过他的全身。   紫岳惊恐地甩脱博原的钳制,眼睁睁看着那只抬起的胳膊,重重摔下。   “天市……”终于能发出声音了,紫岳飞扑过去,在天市回头的瞬间将她死死护在自己身下。   雨一般的箭飞落而下,重重穿透紫岳的背心,从前心透出,钉在天市的身上。   博原呼出最后一口气之前,扯开了笑容。   箭落缤纷,瞬间就在这片空旷的雪地上,种出了一片箭羽组成的白色丛林。   在丛林的中心,血流成河。   几百根弓弦同时颤动所发出的声音汇集在一起,是一种仿若金乌从天际坠落般的呼啸,而几百支箭同时破空飞出的声音,则更像是空气在瞬间被撕裂成碎片。   摄政王益阳的剑指向纪煌胸口的那一刻,两种声音同时抵达,空气中隐然有什么东西微微振动,一股血腥之气霍然到来。   摄政王的剑尖被气流冲得向旁边歪了一分,纪煌趁机向后倒下,这一击功败垂成。他一愣,心重重地沉了下去,顿时觉得手脚冰凉,血往上涌,大喝一声,不顾一切地冲向纪煌。   纪煌见机极快,立即把握住空隙向后翻滚,躲进桌椅腿下的缝隙中。他高喊:“你们听着,杀了他,有重赏……”   摄政王不让他的话说完,一剑穿透茶几从上面戳下来,纪煌脸上血流如注。   他捂着伤处手脚麻利地穿过桌椅绕道屏风边上,这才勉强站起来,继续许以重诺:“谁杀了他的,这座宅子就是谁的了。”   摄政王的剑扫过他的面门,剑气所激,那缕引以为傲的长须飘然断落。   苍玉护卫中有人蠢蠢欲动。   纪煌豁出去了,一边跑,一边喊:“砍他一刀,赏宅邸一座。两刀奴仆三百,三刀良田千顷……”   终于有人按捺不住,甩开阻止自己的同袍手,高喝:“我来救君。”   新兵中立即有人响应,三四把刀同时砍向摄政王。   小皇帝吓得尖叫起来:“皇兄,小心。”   摄政王益阳充耳不闻,对脑后那几道杀气全然不予理会,后背空门大露,只一味以诛杀纪煌为首要之事,竟是一副同归于尽的架势。纪煌已经无路可退,益阳凌空斩下,两人目光交错的瞬间,长剑将他的身体生生劈成了两半。   剑身还未从纪煌的身体里撤出,身后三把刀同时砍中他的背部,顿时鲜血将身上的紫袍染成了酱色。   “皇兄……”小皇帝撕心裂肺地哭喊起来。   赵大新冲另外两名护卫使了个眼色,三人抱起小皇帝就往外跑。   益阳中了几刀,用剑杵地,支撑住身体,缓缓转过身来。   他心中清楚,这个时候无论如何不能倒下,否则不但自己丢了性命,小皇帝也难逃厄运。   那几个壮着胆子动手的侍卫本从身后偷袭,又同时击中,无论如何都想不到他竟然还能支持住。都不禁胆怯。   摄政王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咧嘴冲几个人一笑,吓得他们连连后退。摄政王环视周围,见其他人仍在观望,举起剑朗声问:“昔日我虎贲营帐下的弟兄们,纪煌已死,还有愿意重新追随我的没有?”   几乎立即,就有几个老兵走出来在他面前单膝跪下:“愿随王爷左右,以供驱驰。”   摄政王嘿地笑了一声,放下剑重新支撑身体,“不愿意跟我的可以走了。你们几个,知道该怎么做的。”   几个老兵同声念诵:“生死与共,诛杀叛贼。”   那三个偷袭摄政王的护卫发现情形不对,刚要有所动作,老兵们如狼似虎扑过来将他们斩于乱刀之下。另外几个一直没有动作的护卫到此时也知道大势已去,在摄政王面前跪下。   直到此时,摄政王才重重喘了口气,委顿地跌倒在地上。他抬手制止老兵们过来搀扶,问道:“赵大新,你把陛下藏哪儿了?”   赵大新等人期期艾艾从门外进来,他手上抱着的小皇帝还在踢打。   摄政王招招手:“陛下,烦您过来下。”   小皇帝挣脱赵大新飞跑过来,到了近前又刹住脚步,被他惨白的脸色吓坏:“皇兄,你没事儿吧?”   血汩汩地从后背三个伤口流出,顺着他的背滴到地上,汇成一滩。摄政王笑了笑,“受了点小伤……别看。”他用自己的正面迎向小皇帝,把伤势隐藏在后面。“陛下,你走近些。”   小皇帝又向前走了两步,被他诡异的脸色吓得不敢再接近。   摄政王低声道:“这里闹出这么大动静,里面早就惊动了。陛下无论如何不要离开这座楼,他们能保你一时安全。”   小皇帝皱眉:“那你呢?”   摄政王不理他,继续道:“我的人应该快到了。你只需坚持到那时便可。别慌,来,在我身边坐下。”   小皇帝还在犹豫,摄政王看了他一眼,目光中有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小皇帝不能不依他吩咐坐下。   摄政王的头靠过来,倚住小皇帝的冠子,外人看上去像是两人正交头接耳说着悄悄话。益阳笑得有些虚弱,血沫从口中溢出:“别声张,就这样,假装你在跟我说话。”   “喂,你怎么了……”感觉到浓烈的血腥味,小皇帝心慌起来,伸手去扶他:“你的头,好重……”不料手伸到摄政王的背后,摸到一手湿。“皇兄……”他尖叫起来。   “嘘……不是说了吗,别声张。”摄政王说完,突然朗声笑了起来,“陛下,不如你来指挥如何?”一连串的咳嗽,血沫飞溅,他却谈笑风生。   小皇帝明白过来,强压住慌乱,抬头扫视赵大新和其他护卫,按照摄政王的小声提示向众人吩咐:“你们俩,到窗口守着,你们四个,守住门口。如果私兵来犯,只可守,不可战。只要他们不烧房子,就千万别露头。坚持片刻,援兵就到了。”   他声音稚嫩,还带着少年人变声前的尖细,因为一连串的变故不由自主地发颤,但一代国君的风范已经隐然呈现,那些大了他二十多岁的护卫们不由自主地凛然遵命。摄政王看在眼里暗暗欣慰。   待到将护卫都打发开,摄政王益阳这才再无力支撑,身子一斜,靠在了小皇帝的身上。   “皇兄……”小皇帝连忙扶住他。   “陛下,若是臣醒不过来,天市就托付给你了。”他在孩子耳边轻声嘱咐。   “什么醒不过来?你不要晕过去,皇兄,不许晕……”小皇帝使劲儿想把他摇醒,不料肩头的重量越来越沉,触感却越来越冰冷。   小皇帝没有再听到摄政王的任何话语。 三十四 再世为人   心剧烈地疼。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万箭攒心,血流披面。梦里人往鬼来,熙攘纷繁。过往不断在梦中出现:菊田,相和宫深处弥留的太后,和小皇帝一起弄出来的水晶冰宫……还有许多许多,都被浓重的血色笼罩着,每一个微笑,每一次相携都那么遥远,血色充盈,似乎要从眼睛里流出来。   一路混沌,一会儿冷得牙齿打颤,一会儿热得全身冒汗,心口的疼痛波及全身,她不得不蜷起身子保护自己,却总被人强行拽开。   “别动,你给朕老实躺着。”隐约听见小皇帝的声音,忽远忽近,她伸手去抓,却总是捞空。   所有的梦境最后都会终结在紫岳身上。   即使在梦中,天市也清楚地记得,是紫岳在最后关头扑到自己身上,替她挡了那如雨的箭。箭穿过他的身体刺入她的心,昏过去的最后一眼,紫岳看着她,微微地笑。他的血滴在她的身上,他的命也舍在了她的身上。这是她一生最大的梦魇,再无可能摆脱。   “醒来了?”一个声音在不远处响起。那么熟悉,淡淡的语气中带着一丝讥笑。   仿佛从高处飞落而下,砰得一声摔回床板上。天市一惊,睁开眼睛。   夜色浓重似墨。月色清冷,从窗棂透进来,勾画出那人的身影。   他坐在床边不远的太师椅上,一手支在扶手上,托着腮帮子,目光明亮,带着笑意:“一睡就不醒,你就不怕睡得浑身生疮?”   天市眨了眨眼,突然想起前尘来。他不是深陷敌阵生死未卜吗?这么说已经脱险了?她猛然坐起,胸口传来钻心的痛,不由“哎哟”了一声。   摄政王益阳身体微动了动,终究没有起身,嘲讽道:“你身上都快成筛子了,还这么莽撞。”   天市从来不肯服输,喘息半天找到自己的声音:“筛子就筛子,有什么大不了。”话音出口,惊觉底气虚弱,喘息压过嗓音,竟像是情人间的呢哝私语。   他轻声咳嗽,不剧烈,却绵延不绝,似乎停不下来。   “你怎么了?”她问,身体虚得动弹不得。   “伤了肺。”   “啊,是了。”天市想起来,那日虽然没能赶去救他,想必也是一场恶战。“陛下呢?他可还安好?”   摄政王不满地哼了一声,“那小子命大的很,哪儿有什么不好。”   天市松了口气,想了想,又问:“纪煌呢?”   “死了。”   简简单单的两个字,像惊雷般震得连窗外虫鸣声都乍然停了。   天市这才惊觉,摸索着在自己身上摸摸,又支撑着坐起来四下里张望。   “你找什么?”   “这是……在哪里?”   摄政王对她突然而来的惊惶感到十分好奇,故意不告诉她:“你觉得呢?”   “我躺了多久?”   摄政王想了想,掰着指头算:“治外伤用了一个月,内伤三个月,期间醒过,但人是糊涂的,大夫说是惊吓过度,神志失常,于是搬到这里来,又调养了三个月,算上路上的两个月,加起来快一年了。”   天市惊讶:“这么久?已经夏天了?!”   “当然是夏天。”他没好气地说,“你压根不能见雪。哭喊不停,非说有人要杀你,非说天上飘的雪都是红的。没办法,只好把你送到这里来休养。”   “这里是……”   “你床头有一碗药,喝了我就告诉你。”   天市怒视他:“毛病真多。”   摄政王不为所动:“所以要吃药。乖,喝了药。”   天市去端碗,手抖得厉害,洒出不少来。她双手捧住,一口气喝了。好在药并不苦,里面还有丝甜味,喝下去并不困难。   从始至终,摄政王都只是在一旁看着她。   “好了,快告诉我,这是什么地方?”   “如果你把窗户推开,可以看见外面有座山,那是苍山,这里是滇中,气候湿润温暖,终年如春,不会下雪。”   “这么……远……”天市深深震撼。于她不过一梦之间,原来已经海角天涯,沧海桑田了。幸亏,幸亏他还在,否则在这个全然陌生的地方醒来,她一定会害怕的。这么想着,头渐渐发重。   “益阳……”她向他伸出手,“谢谢你一直陪着我。”   摄政王没有回应,望着她的指尖想了想,温言道:“你刚醒,身体还虚,好好休息吧。有的是时间说话闲聊。”一边说着,他拍了拍掌,笑道:“你看看谁跟来了。”   随着掌声,一个侍女走进来,看见天市支撑着上身坐在床上,呜地一声哭出来:“姑娘你可醒了。”   天市盯着她的脸想了片刻,才认出是蝶舞:“是你呀。”   摄政王吩咐蝶舞:“她刚喝了药,你在这儿好好照顾吧。”   蝶舞极其恭敬:“是。”   天市还想说什么,蝶舞却不给她机会,将床帘放下,笑道:“姑娘好好休息吧,摄政王这次来,一时也不走,有什么话等醒了再说。”   天市的眼皮重的抬不起来,她自己心中奇怪,怎么刚醒了,就又犯困呢?不但犯困,还手脚酸软,见蝶舞替她掖被子,本想阻止,却连手也抬不起来。   蝶舞似乎知道她的心思,轻声道:“您刚才喝的药,是安神用的。大夫说您身上箭伤不深,并不打紧。关键是内伤,几经重创,元气外泄,魂魄离散,元神无法归位,才久久不能清醒。这几个月一直喝安神汤,就是用来归元宁神的,如今姑娘已然醒了,想来以后就可以渐渐把药停了……”   天市听着她絮絮地说着,渐渐陷入沉睡。临睡前最后一个念头是,原来这几个月昏睡不醒,全是他们故意的。   这一觉睡得极其香甜安稳,全然无梦,仿佛眼睛刚闭上,就醒了。   再醒转天色已经大亮。天市自己坐起来,觉得神清气爽,朝窗外看去,只见苍山如画,最惊喜是山脚下一片浩瀚碧水,乐得她趴在窗台上看了半天,猛然间想起,人常说彩云之南,苍山洱海。想来就是这个地方了,而那一碧万顷的水面,必然就是洱海了。   蝶舞进来,见她醒了,也十分高兴。连忙请来大夫查看。   那大夫是个须发皆白的道士,蝶舞介绍说是白云道人,也不知摄政王从哪里找来的。据她说,天市当初受伤,经过大内御医的调理,外伤很快就好了,内伤虽然凶险,好在大内多得是国手,好歹也救了过来。只是伤虽好了,人却不好。也醒来过一两次,怔怔坐着,给吃就吃,给穿就穿。一言不发,如同人偶娃娃一样。再过些时日,渐渐眼珠子会转了,却开始说胡话。情况越来越糟,到后来甚至有一次发狂抱着小皇帝不肯放手,吓得众御林护卫连拉带拽才把小皇帝给解救出去。   因为这件事,内侍大臣年长的嫔妃,宫中朝中凡事说的上话的人,都促请小皇帝将天市关入掖庭别院,以防她再伤人。小皇帝坚决不允,威胁说任何人再提此事一律乱棒打死——自经过纪煌叛乱一事后,小皇帝威信大涨,他说话已经颇有分量。天市这才得以在明德殿里继续住下去。   “等一等……”天市蹙眉打断蝶舞:“明德殿?”   “对呀。”蝶舞理所当然地点头:“陛下的寝宫。自从姑娘您受伤之后,陛下就一直把您留在了明德殿,说是离得近,好照料。”   天市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其实她想问的是摄政王益阳的情况。但张了张嘴,终究没敢问出来。为什么胆怯,连她自己也说不清楚。夜里见到他,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头,一时却理不出头绪来。   好在蝶舞似乎知道她的心思,主动说起了摄政王。   彼时摄政王忙于收拾残局,无暇关照她。等到腾开手回来,见她这个样子这才知道事态严重。于是一面将手里的事物都放在了一旁,一面专门派人去寻访白云道人,一面带着天市离开了京城。   “从出京起,我就贴身服侍姑娘。摄政王就带着十几个人,一路到了扬州,得到消息说白云道长在这里,便又星夜兼程赶来。当时白云道长正打算外出云游,被摄政王堵在门口,总算是赶上了。”   也亏得蝶舞口齿便给,前因后果说了个明白。虽然还缺少不少细节,天市总算弄明白了那日之后的事情脉络。   白云道人十分有趣。在蝶舞喋喋不休地说话时,他一直把着天市的寸关,指尖时轻时重,两只手轮换了两三遍,又顺着天市的手腕一路摸经脉摸到手肘窝里。蝶舞一路说得热闹,天市听得有悲有喜,他既不嫌蝶舞聒噪,也不嫌天市情绪起伏,只是笑眯眯地不把指尖离开天市的脉。   天市起初不大习惯,但因他无所表示,而蝶舞所说又是她迫切想知道的,渐渐便也就由他去了。自己只顾着一个劲儿追问:“王爷说搬到这儿也三个月了。那他那些公务也不管了?纪家的事情到底怎么收的场?”   “哪儿能不管了呀。王爷把您送到这儿,转天就要回京城,是白云道长死活留他在这里住了七天,才把伤稍微治了治,临走都只好了三四成。”   白云道长到此时才开口:“两成。”   天市一惊,“他受伤了?”   蝶舞惊觉说错话,张了张嘴,竟然不知道该如何开口,无助地望向白云道长。   白云道长半无奈半生气地:“身中三刀,肺经断,脊柱伤,不过留了条命罢了。”   天市只觉耳边嗡得一声响,似乎不相信听到的话,怔怔又重复了一遍:“肺经断?”   她心情忐忑,如同暴雨中的蛛网般飘摇零落,心跳血流都变得急促起来,白云道长终于无奈地放开手,“接好了。就是欠保养,如果咳嗽咳不死,就死不了。”   “那脊柱伤……”天市茫然地发问。   “他昨天不是见过你了吗?”白云道长惊讶地反问,“难道你没看见,他站不起来吗?”   天市只觉眼前一黑,“咚”地一下栽倒在床下。   蝶舞赶紧去托她的身子,只来得及碰到她身上的带子。   白云道长已经了然,叹了口气:“那孩子就是不想让你这么难过,才不告诉你的。”   天市被蝶舞扶起来,靠在床边歇了会儿,缓过劲儿来:“他在哪儿?”   蝶舞为难:“既然王爷不想让您知道,您就装装吧。别辜负了他的一片心意。”   天市充耳不闻,甩开蝶舞的手下床,“我要见他。”   脚一落地,就差点又摔一跤。膝盖软弱得像豆腐一样,天市死死用胳膊肘顶住床柱才没再摔一跤。喘息片刻,力气恢复了一点,她用手扶着,慢慢向外挪。   蝶舞急得手足无措,问白云道长:“老神仙,这可怎么办?”   白云道长呵呵地笑:“都只剩下半条命,让他们在一起,好歹凑成一条整命。”   蝶舞跺脚,却无可奈何。   白云道长叫住天市:“丫头,你等一下。”他拿出一颗药丸递过去:“吃了。”   天市迟疑地看着他不动。   他笑起来:“放心吧,这个吃了不会睡觉。补气益中,让你有力气去见益阳。”   天市这才半信半疑地接过来放入口中。一股辛辣之气扑面而来,呛得她差点儿流眼泪。如果不是想起之前喝的药里那丝甜意,又想起良药苦口的话来,她几乎差一点儿把药丸吐出来。   闭着眼睛吞下去,药丸所过之处,留下一串辛辣的痕迹,仿佛火线般烧进了胃里。片刻之后,热力遍布全身,天市只觉一时间精力充盈,腿也不软了,手也不抖了。“谢谢……”就连声音听着也中气十足了。   白云道长呵呵笑起来:“看来效果不错。记住,药效只有两个时辰,不过也够你走到他那儿的了。来吧,跟我来。”   蝶舞见拦不住她,也只好认了,过来搀扶了天市往外走。   出了门才发现这是个临水的屋子,门楣上挂着块匾:烟波致爽斋。   此时刚刚日过三竿,阳光正好,水波粼粼,一片银光拥着远处的苍山,宛如碧海鳞光中的方丈仙山。天市久不见阳光,仅仅看着水面便觉刺眼。但她仍舍不得挪开目光。水面上送来的风清新舒爽,带着阳光的暖意,将她心底盘桓不去的雪地寒意略微驱散了些。   “道长真会享福,这地方住着,难怪会成仙呢。”   白云道长哈哈笑起来:“不过是官宦人家休养的地方,这儿可成不了仙。”他走起路来,袖子在身后款摆,迎风鼓荡,飘飘欲仙。天市的目光追随他的背影,赫然想起当初在定陶别馆的山顶,第一次见到紫岳的情形。那年轻人身着宽大的袍服,三尺宽的袖子也是这样被山风鼓荡着,直欲振翅飞去。如今当日那少年人已经真的不在这人世了,物似人非,天市心头剧痛,怔怔落下泪来。   蝶舞轻轻碰她手臂,将天市从惨痛回忆中拽回来。“难得老神仙准你去见王爷,还不快跟上。”   天市这才收敛心神,跟着白云道长沿着水边的木栈走去。   木栈是缘着水岸修建的,蜿蜒曲折,经过亭台楼阁,时有小桥山坡。天市心痛万分,想着他既然站不起来,又是如何穿越这些阻碍在夜里去探望自己的。   她想着心事,偶一抬头,忽见山坡上一处水榭,下面引来湖水形成一处水塘。天市觉得这情形看着眼熟,惊觉与太后相和宫中的布置十分类似,进而再一想,当年在定陶别院也是见过的。于是恍然大悟,这里,不过是摄政王为璇玑修筑的另一处密巢罢了。   摄政王就在水榭当中。白云道长侧身引臂:“就在那儿,你自己去吧。”他拦住蝶舞,笑道:“让他们小两口说去,你别掺和。”   天市红了脸,低声道谢,沿着木栈朝水榭走去。   刚走近水榭,就看见有两个侍卫身着黑衣,肃立在水榭之下。两人面容凝肃,不怒自威。天市当年在摄政王的府上见过,认得是朱岭和青山,便冲他们点了点头,想起紫岳,不由又红了眼眶。   不料青山看清是她,哼了一声,面带怒色扭过头去。天市当他怨自己累死紫岳,心中难过,也不再搭讪,低头向前走去。朱岭过来拦住她的去路。   天市此刻心中满满全是那人深夜见她时的点点滴滴。他那连绵不绝的咳嗽,他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他若无其事的言语。每多想一点,心便更痛一点。想要见到他的心情就更坚定一些。   但她也不急。心头太沉重,急也急不起来,反倒前所未有地镇定。   望着朱岭的眼睛,她声音虽低,却不容置疑:“我要见他。”   青山怒目而视,刚要开口,被朱岭制止。朱岭指着旁边一块石头:“坐。”   天市倔强起来:“我这就要见他!”   朱岭不为所动,仍然指着石头,“坐。”他向来不爱说话,惜字如金,但眼前这女子神情中有些什么东西令他的心没来由地一动,终于勉为其难地解释:“有人。”   这回天市听明白了,是说里面在见人,需要略等片刻。她笑了笑,低声道谢后乖乖在石头上坐下。   朱岭侧眼瞧着这个女子。青山的怒气不是没来由的。如果不是她勾引博原,博原便不会背叛摄政王,也就不会有那一日的惨烈。那一天,当他们带着大军冲进纪氏别馆的时候,被空旷雪地上那血腥惨烈的一幕惊呆了。饶是从军多年,见惯杀阵的他们,也忍不住浑身发冷。   博原死得最惨,舌头被人咬断。紫岳身中万箭,刺猬一样趴着。他和怀中这个女子被箭串在了一起。然而那女人竟然没有死。   水榭中的动静惊动朱岭,将他的思路拉回来。   门帘掀动,一个中年官吏从里面退出来。   天市赶紧站起来。   那官吏隔着门帘,又冲里面拜了拜,这才转身朝外走。朱岭青山执礼恭送。那官员看了一眼天市,面无表情地走了。   天市站在原地,脸上火辣辣地疼。   那人的目光,仿佛刀子一样,充满了不屑鄙夷和愤怒,和青山如出一辙。   她清泠地笑了一下,心中反而生出一种决然来。已经没有可以失去的了,也已经没有需要顾虑的了。从定陶到苍山,这一路她丢盔卸甲,终于没有了任何束缚,只剩下了他。   “我能进去了吗?”她问,语气平稳,将一切外人的目光屏蔽在外面感知不到的地方。   朱岭默默让开路。 三十五 劫后余生   天市走进水榭。珠帘掀动,彼此碰撞发出叮咚的声音来。   摄政王半靠在窗边的锦榻上,背向着一碧万顷的洱海,就着外面的天光入神地看着一册奏本,光线才从他身后穿过来,像是为他披上了一件淡金色的外氅。轻微的咳嗽声断断续续,听见珠帘响,他头也不抬地吩咐:“茶冷了,去换一杯。”   天市张着嘴,半晌才找到自己的声音:“病人吃药,不该喝茶。”   摄政王一惊,放下奏本,“天市?”   不顾一切地来见他了,面对面的这一瞬间,天市却打定了主意不去哭天抢地。她努力咽下哽咽,笑道:“这帘子没我当年弄的那个好看。”   “你当年……”摄政王想起来,那是太后璇玑还活着,天市别出心裁将水倒进模子里,做出星星月亮,荷叶花朵的小冰块,串成一串。天市说过,要把它们挂在门上当门帘。后来实现了没有,他发现自己想不起来了。那像是前生的事情了,太遥远,太缥缈。   天市若无其事地走到锦榻旁,将他的腿挤开:“往里些。”说着一屁股坐下,“昨天晚上骗我喝迷魂汤,还装模作样地坐着,好像你一直守着我似的。原来你把我扔在这里就走了,没良心啊你,老毛病怎么就改不了呢?每次都把我扔下,听见我醒了才慌里慌张跑来吧?哼,你再装,还不是让我识破了。”   她的手还在他的小腿上,一双曾经健硕有力的腿,如今摸上去柔软虚弱,只有腿骨强硬支棱着。天市絮絮叨叨地数落着,手细细地抚过他的每一寸肌肉。   他瞬间明了。盯着天市,目不转睛地看着,眼中有什么渐渐融化,整个人都柔和了下来。“傻瓜,哭什么?”   “谁哭了!”   他伸手抚过她的脸,沾了水迹给她看,“这是什么?”   天市一惊,这才发现不知何时自己已经泪流满面。   “这……这不是哭你。你又不是牌位,我哭你干什么?”她强词夺理。   “那你哭谁?”   “我……”她要说话,却出乎意料地哽咽了一下,“谁说我要哭谁了?”   “你哭纪煌?”他问。   天市低下头,闷闷地叹气:“我总共见过他三面,是我娘临终前嘱咐的,让我去见他。第一次见他,他在那间暗暗的书房里。我记得很清楚,阳光从门外射进来,只能照到桌前我站的地方。而他,坐在黑暗里,就像只盘踞在那里的大蜘蛛。”   他笑了,“原来你为了大蜘蛛哭。”   “谁说我哭他了。”天市嗔怒着,打掉他插入她头发的手:“你要干嘛?”   “不是为了蜘蛛,那为谁哭?”他狡猾地转移话题,却又不动声色地拆掉她的发簪。“为了博原?”   坏的记忆被这个名字唤醒,天市身子一僵,半天说不出话来。   摄政王心中怜惜,轻轻抚着她的背:“是我说错了,别难怪。过去的事情,别想了。”   天市吸了吸鼻子,抬起头:“也算有他的份吧。他走到这一步是因为我,最后又是我杀了他……”鼻端都是他身上淡淡檀香的味道。天市森然说出她最深最黑暗的秘密:“到现在,我的嘴里都是他的味道。”   搭在她肩头的手突然一紧,捏的天市生疼,摄政王沉声道:“别说了。”   天市充耳不闻,自虐地回想当时的每个细节。“我咬住他的舌头,我那么痛恨他,咬得我自己牙齿都快掉了。我听见他的哀号,可忘记了怎么停手。他的血喷进我的嘴里,有铁锈的味道。我像传说中的妖精一样,把他的命吸走了。”她抬起头,看进他的眼睛。“益阳,他们都恨我,我杀了博原。”   她诉说得如此冷静清晰,仿佛在梦中旁观了千百次。益阳却分明感受到她发冷的身体,如秋叶般颤抖。他始终无法想象那一天到底发生过什么。博原死于舌头被人咬断。除了她没别人能做到。他却不能相信,如此血腥惨烈,这是什么样的梦魇。   他记得自己第一次杀人。一个活生生的生命消失在自己的剑下,连续一个月,他都在噩梦中惊醒。那么,第一次杀人,那人是死在自己口中,又是什么样的感受呢?   “哼,亏待你了吗?缺肉吃啊你,以后没事儿别乱咬人,会出人命的。”他将重重情绪化去,凉薄地说。   天市似乎得到安慰,笑了笑,终究没有说出那个让她疼痛的名字。   摄政王益阳清楚地知道她的心结所在,并不急于追问。他慢条斯理把天市的头发打散,手插进去,一下一下替她按摩头皮:“你看上去比夜里好多了。那个老神仙给你什么药丸吃了?”   天市想了想,“还真有。辣死我了。”   “那是还魂丸!”摄政王一下子就听明白了,“白云道长花了三十年时间练成十二颗,倒是大方,给你吃了。当年我……可没你这么大的面子。”   天市好奇起来:“他好像跟你很熟?”   “恩。”摄政王从鼻子了发出不以为然的声音:“老家伙很老了,父皇都叫他叔叔。他是皇祖在道观里的替身,那么多年,一直到先帝殡天,才放出去云游天下的。当年……”他顿了顿,不想说下去。   “当年?”天市可不给他躲闪的余地。   益阳无奈地摇了摇头,简明扼要:“当年大散关战败后,我身负重伤,是他把我从死人堆里挖出来救活的。”拢了拢天市的头发,他颇不甘心:“当年伤得那么厉害,他也没舍得给我吃一颗还魂丸。”   天市的心猛地揪痛起来。当年他兵败大散关之后一直行踪成谜,连受过伤这样的事情也是第一次听说。听来十分险恶,但之后他不是活下来了吗,哪里像这次,竟废了双腿。   如此避重就轻地聊了一会儿,两人都渐渐沉默了下来。   天市起身:“我看你还在忙,不给你添乱了。再不回去蝶舞也该着急了。”   他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到底没什么表示,点了点头:“也好,你还虚的很,老神仙应该告诉过你,还魂丸只能支撑你两个时辰。”   天市沉默地点了点头起身,他却还握着她的手不放。天市便又站住,委决不下要不要把手抽出来。   “天市……”他像是有话要说,于是她耐心等着。半晌,他终究笑了笑,放开她:“吃好睡好,你很快就会好的。”   有什么在半空晃悠悠地颤了颤,到底还是没能落下。   苍山洱海四季如春。   天市自醒来后每天都在蝶舞的搀扶下沿着木栈绕湖而行。苍山高绝,山顶积雪终年不化,而雪线下却树林茂盛百花盛开。洱海由雪水汇聚而成,清澈沁凉。苍山高拔,云烟变幻不定,洱海妩媚,宁静明媚。果然是人间少有的神仙境地。天市每日晒着太阳临波照水缓缓而行,每每到了水榭便停住。   水榭前总有三两个文官模样的人等候摄政王的接见。天市见到他的机会并不多。他比较忙是一个原因,不知该如何面对他是天市心头更重的负担。   关于那日之后的事情,都是听蝶舞转述的。自身相关自然清楚明白,更多的则是她从下面人口中东拼西凑来的。通过蝶舞的叙述,天市逐渐拼出了那日的全貌。   就在她和紫岳被箭羽钉在雪地里的同时,那座高楼里也正上演着惊心动魄。摄政王只手空拳在三名苍玉护卫的追击下杀了纪煌,自己也身受重伤。关键时刻居然是小皇帝力挽狂澜,带领临时投诚的剩余苍玉抵抗住了府兵的围攻。摄政王的援兵攻破防守赶到时,小皇帝浑身浴血却奇迹地没有受任何伤,剩下那些护卫战死一半,还剩下四个,后来都受重赏封了爵位进御林担任御前侍卫。   事情并没有就此了结。   摄政王被救醒后,简单处理伤口后便马不停蹄地带兵前往定陶将纪家满门收监押送回京。此举自然激起了千层浪,雒阳王为首的纪党联络京畿重营的首领企图谋反,这本就是摄政王算计里的,自然落入圈套。于是拔出萝卜带出泥,军队中的纪氏势力被整肃一清。   本来朝中还有些重臣也跟纪家不清不楚,按照摄政王的本意,是要一查到底,赶尽杀绝。倒是小皇帝出来说了句话,让摄政王不得不放弃原计划,赶回京城,于是才看到了天市的情形,将她带到苍山来。   “陛下说了什么话?”天市追问。   其实很多人也都想知道。小皇帝的话并非在外人面前所说,他其实也就是对着内侍发了句牢骚,偏偏这牢骚却让摄政王知道了。   “陛下说那话时正好我在,亲耳听到的。”蝶舞兴致勃勃地说:“他说,‘皇兄这是要把他王府的幕僚都送进朕的朝堂吗?’”   天市听了一惊,这话说的好诛心,难怪摄政王听了立即回京。这全然不像一个孩子的口吻。而以摄政王的手腕,如果君侧竟然有这样厉害的人物,是绝对不允许存在的。究竟是谁,在指点小皇帝?   心思千回百转,嘴上却不露半点风,天市笑道:“幸亏了这句话把他给招回来了,不然我还是明德殿里的一个疯婆子呢。”说到这里,突然心中一动,她问蝶舞:“你说过,王爷见了我立即就带着我离开京城了?”   “是啊。那时虽然派出人手去找,可没有白云老神仙的消息呢。王爷说,他一定在南方,这一路往南总能找到。果然是这样……”   天市没有再听她后面说了什么,心头怦怦直跳,忽然间觉得有些悲苦有些可笑,归结到最后,却是浓浓的失望。   原以为经历过一场生死之后,有些东西会看淡。毕竟他不顾自己的身体,千里奔波为她治病,又在她醒转的第一时间守候在床头,要说不感动是骗人的。天市以为,有了这些,她可以忘记一些事情。即便不能两厢厮守,终究也有过心意相通生死与共的时刻。   然而一切突然变了味道。   天市起身向外走,蝶舞惊诧,追着她出去:“姑娘去哪儿?”   天市站住,平抑了一下心情,问道:“还有一件事我没有弄明白。为什么他知道我何时清醒,偏偏会守在我的床边?”   蝶舞料不到她突然提起这事儿来,愣了一下,有些疑惑:“那日王爷到了,跟白云道长商量一个时辰,出来说让把给您喝的药给停了……”   “哦,对对对……”天市使劲儿拍自己的额头,“是我糊涂了,真笨。”她一边说,一边匆匆出门。   黄昏时下过雨,一出门便踩上了一小洼积水。水面上密密地浮着白色的小花,想来是被一宿风雨摧落的。天市怔怔看着脚下,一任冰冷的积水将鞋袜湿透。蝶舞看见了十分惊慌,“哎呀,怎么弄湿了。姑娘快回去把鞋袜换了,别伤了身子才好。”   她不由分说地把天市拉回屋里,找出干净鞋袜来,蹲下给天市换。   天市脑中一片混乱,看着她忙前跑后,心头一直弄不大明白的某些关节豁然贯通。“别忙了。”天市抓住蝶舞的胳膊,阻止她跑开,盯着她的眼睛问:“你很怕王爷吗?”   蝶舞一惊,抬头看着她,“我……”   “不用说了。”天市已经明白,挥挥手,“不用换鞋了,我哪儿也不去,你下去吧。”   蝶舞不放心,又唠唠叨叨地叮咛了半天方才留下天市去了。   天市坐在窗边的小几旁。小几上摆着一副棋盘,天市若有所思地抓起一把棋子,从手中漏出,叮叮咚咚地落在棋盘上。   最后一颗棋子落下的同时,摄政王益阳从外面进来。   不出所料。 三十六 千疮百孔   此时天色已经全然暗了下来,外面还阴着天,看不见月光。益阳是坐着软兜来的。天市无比熟悉,当年进京,因为脚受伤在这软兜上颇缠绵了些时日。不同的是抬着软兜送他来的是朱岭和青山。   两人仍旧不怎么搭理天市,将益阳送到上次他坐的那张太师椅中坐下,便一言不发地退了出去。   黑暗里看不见他的面色。但从他始终沉默不语的静默中,天市觉察到他的凝重。   很好。这正是她想要的。如果他继续轻佻讥诮,也许她就会受不了了。沉默说明他已经明白了这次谈话的内容会是什么。蝶舞果然是个尽职尽责的眼线,将她的一举一动一五一十地汇报给了他。如此也很好,不用再废太多口舌。   咳嗽声轻微响起,他将拳头放在唇边,尽量不事张扬。天市静静等着。这场较量她已经等了很久,深知对方的秉性脾气,如果她先开口,必然会被他引导方向,失去主动。她要等他先开口。   咳嗽终于渐渐平复。   天市无言地送上一杯茶水。   “还以为你不打算理我了。”摄政王看了她一眼,双目在黑夜中闪闪发亮,端起茶慢条斯理地喝了起来。   还是这么云淡风轻,天市感到绝望。她觉得也许永远也等不到他先开口了。正在犹豫要不要放弃跟他的角力时,摄政王益阳将茶碗放回茶几上,淡淡地开口。   “没错。”   “什么没错?”天市心中怦然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   摄政王完全不被她营造的假象所迷惑,指了指自己的心口:“你心里怀疑的,想的事情,是真的。”   “你知道我在想什么?”   虽然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但天市固执地认为,他一定是笑了一下。因为突然她觉得自己很丢脸,似乎自己所执着纠结的事情在他眼中,都只是小孩子的把戏。   “既然你知道蝶舞是我的人,应该也能猜得出她会把你一举一动详详细细告诉我。而我听了你们的对话,自然知道你在哪件事情上钻了牛角尖。”   “那你说说,哪件事?”   “你还在对我一直让你昏睡不醒耿耿于怀,对吧?天市,你不明白,我的安排,都是为了你好。”   天市一愣,仿佛终于在黑暗中看到了久违已久的光亮。“为了我好?”她喃喃地重复,只是为了不留给他留下观察自己的空挡。“为了我好?”显然他太自信了,于是就该给他一个诱饵。   益阳叹息了一声:“我怕你伤了自己。”   他上钩了。   天市努力抑制那一股小小的兴奋,轻声问:“你就不怕我再也醒不过来?”   这一回益阳终于笑出了声,虽然只是轻轻浅浅地一声,却让天市心中那根弦啪地猛弹了一下。“天市,我怎么会去做自己没有把握的事情?”   “是啊,你无论何时都牢牢掌控,不会有意外的。”天市涩涩地说。   益阳一愣,终于察觉到了些不同寻常的意味,“天市,你想说什么就说吧。”他苦笑了一下,“一切都结束了,已经都结束了。”   天市过来在他脚边坐下,益阳抓住她的手臂:“地上凉……”   她摇摇头,固执地抱住他的膝盖。腿骨嶙峋,天市的额头搭在上面,隐隐生痛。“都结束了吗?真的?”   他没有回答,轻轻抚着她的头发。   天市咽下涌上喉咙的酸涩,轻轻问:“你这次南下,陛下可有什么交代?”   “他?”益阳没料到她问起小皇帝,愣了愣:“他让你早点回去。”   “你呢?”   “我?”   “你还回去吗?”天市看着他追问。   “天市……”他有些明白症结所在了,欲言又止。   “陛下对你已经有了戒备之心,你急着送我到南边来,是假借我的名义离开他的势力范围吧??”天市并不真是在问他,一切已经在她心中拼出了全貌。“那件事后,陛下的威信很高吧?”她苦笑,并不真的需要答案:“那孩子至少不会伤害我。带着我,就一路安全,不是吗?”   她真的不知道,自己对他来说,到底有多少可以利用的地方。   “是……”既然已经明白了她要说的,他索性安心配合。   “大战之后,你不休养生息,却借机清洗朝堂,也难怪惹人忌讳。”   “其实……”   “其实这完全出乎你的意料,对吧?”天市抢着说,“毕竟还是孩子,哪里说得出这种话来。益阳,你是不是怀疑过是我教的?”   摄政王身体一僵,默默将抚在她脑后的手收了回去。   “那话确实诛心,我听到了第一个疑惑的就是谁给这孩子出的主意。你一定也想到了。是陛下把我带回宫的,我又一直在明德殿里,在他身边。你以为是我给他出主意。”   他轻轻地咳嗽,良久终于止住:“一见到你,我就知道不会是你。”   天市仰起头来,萧然一笑:“当然,那时我就是个疯婆子。”   摄政王叹了口气:“我却独独不知道这事。那小鬼已经会跟我玩把戏了。”   天市伤心欲绝:“你怎么会以为我会帮着别人来对付你?益阳,这个世界上,你能相信的只有我了,可你还在利用我。”   月亮终于露脸,一缕月光漫进来,直浸到了他们的脚边。天市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裙子,似是要与那月光融在一起般。光线落在她脸上,越发显得她眉目萧瑟,清冷无依。   “那话,是璇玑教的。”益阳抑制住去抚摸她脸颊的冲动,不动声色地解释。   天市一惊,随即恍然,继而不得不苦笑:“太后真是……深谋远虑。”她略带讥讽地看了摄政王一眼,看得他心头一荡,自己却浑然不觉地继续说下去:“她知道你迟早会对纪家下手,也知道你必然会清洗朝臣。”   “哼。”益阳哼了一声,“只是这时机的把握可没人教他,主凶剪除,党羽犹存。这一句话不但让我无法继续,还把那些党羽全都拉拢到了他那边。咱们这位陛下呀,可真不能小觑。”   天市头枕在他的膝盖上,突然一切都不想追究了:“天下是他的,你不也就踏实了吗?由他去吧,何苦出力不讨好。”   “天市……”   “那个三年之约,还有效吗?”   益阳无奈地捧起她的脸:“天市,听我说。”   她顺从地抬头,月色清冷,将他的头发染得丝丝发亮。天市一怔,活生生像是看见了他满头白发生。那张脸,已经和当年初见时很不一样。生死一劫,他消瘦了太多,憔悴了太多。看着这样的他,满心的怨霾竟也发作不出来了。   “我已经不是当初那个人了。天市,我怕答应了你的,实现不了。”他轻轻地说,像是在说别人的事。“天市,我的腿废了。”   “你人废了吗?”天市听不得他说这样的话,蓦地站起来,向后退了一步,居高临下地审视着他:“你不还是那个一切掌握在手中的摄政王吗?不还是能让我即使知道被你利用,还会死心塌地想要和你续那三年之约吗?你说这话算什么意思?你就这样放弃了?”   “天市……”他惊讶地看着她,半晌忽然笑了:“你长大了。”   天市恼怒起来,“别顾左右言他。魏益阳,你对得起我吗?”   “你不明白。”他喟叹,“我是为了你好。”   “用不着!”她气坏了,又为她好,凭什么?“你知道我想要什么,为我好,就是在经历这么困难终于快要得到的时候,又改主意吗?魏益阳你凭什么这么对我?”   是啊,凭什么啊!天市愤恨地看着他。当年傻,很多事情都不懂,被他糊里糊涂丢在了小皇帝身边。后来懂事了,又被他不知不觉地当做了诱饵,即使是在剪除杀死纪煌之后,他还在利用她作为对付小皇帝的挡箭牌,而最可恶的是,自己明明清楚,却还是一次次自己贴上去。   “你不就凭我爱你嘛。”天市气得脸都红了,满头都是汗:“魏益阳,你说的没错,我长大了。小的时候以为爱就该在一起,你告诉我求之不得得而复失;我长大了,我现在明白了,根本不是这么回事儿。那就是你给我的一句谎话。从来没有爱过,谈何得而复失。我真傻,在你眼里,我只是一个能让璇玑瞑目,能让长风安心,能让博原反叛的工具。亏我刚才还在想,不管你怎么对我,我都不计较了。其实我哪里有计较不计较的余地啊,都是你,你只要一句话,我就被你甩到一边了。你……你混账……”   她骂得头昏脑涨,泪水汗水糊了一脸,说到最后,觉得力气用尽,索性坐在床边上,埋首认真哭起来。   苍山上的风带着青草的气味,穿过帘栊,牵动人心。她哭泣的声音,让月光动容。   “笨蛋。”良久,他才轻轻地说,“过来。”   “不……”天市捂着脸,觉得丢人丢到姥姥家了,怎么能把心里想的就这么倒出来了呢?他可是谁都要算计的摄政王,怎么能把底牌就那么明明白白地摆给人家看呢。   “过来……”   “不!”她态度坚定,可惜声音因为哭泣而变得发闷,听上去就像个耍脾气的小女孩。   他叹了口气,:“天市,我没办法走过去,你得帮我。”   “有本事你别求我啊。你不是只想着璇玑吗?让璇玑帮你去。”她嘴上顶着,却不由自主走过去,胡乱抹了把脸上的泪水,冷冷地问:“你想干嘛?”   他抬头看着他,语气无辜得像个小孩:“如果我能站起来走路,现在我应该在吻你。”   天市的脸腾地一下红了,心跳突然加速,不知所措。   “可是我不能。我只能坐在这里看着你伤心地哭,如果你不走到我身边来,我就摸不到你,就没办法安慰你,就不能把你搂在怀里,天市,这就是想要的吗?”他的声音依然平静,这些话像是已经说了一百遍,说得都麻木了,变成了例行公事。   “我……”天市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摄政王的口吻却愈加刻薄起来:“你说我利用你,没错,我是利用你。可难道你不想见到璇玑吗?如果不愿意,你又去见纪煌做什么?你不是自己答应了璇玑照顾陛下吗?你不是自己去勾搭博原的吗?如果不带你来这儿,你不还是个疯婆子吗?别老觉得人家对不起你,天市,一路走来哪一次不是你自己的选择?”   “你……”天市被他问的哑口无言,恼羞成怒:“这么说你利用我还有理了?”   摄政王叹气:“人和人之间,都是彼此利用。你以为我就没有利用璇玑?或者璇玑没有利用我?傻孩子……你记不记得自己说过白兔和吴刚的话?”   天市怎么会不记得。   那是她第一次吐露心迹,虽然隐晦,他却听懂了。她说他不是吴刚自己不是白兔,而璇玑则是那个嫦娥,他们没有必要为了嫦娥而留在冷绝的广寒宫。她那时以为,他也渴望人间的温情,只是迷惑于对璇玑的私情,她劝他不要为了璇玑而放弃自己的幸福。没想到,原来他记住了那时她的话,记住了那个因为爱情而绝望无助的小女孩。   “其实你不懂,天市,吴刚和嫦娥,他们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益阳几乎字字诛心:“你只是小白兔,其实不懂复杂的人。”   “可是我懂你!”天市忍不住反驳:“你是个为了一个背叛你的女人可以放弃一生的人。你是一个可以为了在乎的人甘心付出一切的人。魏益阳,别以为我不懂,我比璇玑更懂你,你是真正的英雄。”   “英雄?”他讥笑起来,开始解开自己的衣带,“我让你看看你眼中的英雄是个什么样的人。”   天市吓了一跳,“你要干什么?”   他鄙夷地看着她,冷笑:“放心,我什么都干不了。”   衣服一件件落下,露出他的胸膛。   天市的脸快要烧起来了,只能背转身不去看他:“好好说着话你就脱衣服,你能更无赖吗?”   “转过来……”   “不!”   摄政王几乎快要笑出来了:“天市,该看的不该看的你都看过了,还扭捏什么?”   天市无奈,只得转身。他的上身已经全然裸露,胸膛依然雄壮,肌肉精壮,虽然瘦削,却还是武人的体魄。   “行了,别盯着我的胸看了。”他一句话让天市恨不得钻进地洞里。“要看,也看看后背吧。”   天市这才醒悟,走过去。   他转身,将后背那三道狰狞的伤口露出来给她看。   天市吃惊地捂住嘴,心剧烈地疼起来。   原来伤口并没有愈合,像个三嘴的怪兽,张着血盆大口。伤口两侧红肿发亮,内壁上筋肉纠结,变成浓紫色。刀伤深可见骨,将他的背部割裂开来。   她小心地抚上去,刚刚碰触到,就觉手下肌肉突然一紧,他隐忍地闷哼了一声。   “疼吗?”她问,觉得自己除了废话已经找不到任何言语的能力了。“为什么还没有愈合?”   “老神仙说伤口太深,又惊了风,只能等风邪自己散出来,再想办法让伤口愈合。”“就这样晾着?”天市觉得不可思议,“这怎么行?”   摄政王苦笑:“别人不行,我行。只要老老实实坐着不动,自然慢慢就好。”他顿了顿,拉住天市的手:“他们在我身上砍了三刀,是我杀纪煌的代价。天市,我就是这样的人,为了达到目的,连自己的命都可以不顾,更何况是别人?我从来不是什么正人君子,我连自己都不怕舍弃,你怎么能期待我珍惜别人,珍惜你呢?是你一直都误会了。”   天市对他的话充耳不闻,死死盯着那三道伤口。一切突然在眼前重放,仿佛她当时身临其境般。得要什么样的勇气和决绝,才能不顾这凶狠的杀手而去取另一个人的性命。那是多深的仇恨,多孤绝的隐忍,多冷静的选择。这三道伤口展现给天市的,恰恰是她从未发现的,他的另外一面。不羁的表象下面,刀子一样锋锐寒冷的生命。   她情不自禁,俯身轻轻吻上他破碎的后背。   “天市!”他声音突然哑了,捉住她搭在他肩上的手:“别这样,你听我说……”   天市抽出手,站直身体,也开始宽衣解带。   摄政王益阳愣住:“你这是干什么?”   天市冷笑:“只有你有伤疤可以吓唬人吗?”她一边说着,一边将解开的深衣抛开,身上只剩下了贴身的小衣。   “女孩子,别乱脱衣服……”他生硬而徒劳地想要阻止她。   “你不是说了吗,该看的不该看的早就看了,现在又别扭什么?”她缓缓打开小衣的衣襟,将自己的胸膛露出来。   益阳的目光突然一沉。   她的身子他见过,也抚摸亲吻过。她有着丝绸一样细腻的皮肤,散发着淡淡的体香,柔软光滑,曾经好几次出现在梦里。但无论如何,不是现在眼前这个样子。她的身上,从锁骨往下,直到肚脐,疏密不均地遍布着大大小小深浅不一的伤疤。有的只是一个淡红色的印子,有的却深入肌体,留下触目惊心的疤痕。   “一共十七个。我数过。”她的声音令益阳不由自主抬起头,去看她的眼睛。   一丝痛苦从眼睛里泄露出来,终于,还是不得不提到那天可怕的经历:“每一个伤疤都是穿透了紫岳的身体的箭留下的,每一个伤疤里都有他的血。他为了我舍了自己的命,直到最后他都在对我笑。”   奇怪的是现在说起来已经不会再流泪。刻骨铭心的疼痛,不是眼泪这么肤浅的东西所能承载的。天市发现自己居然微笑了起来。“这是用他的命换回来的。而他是听了你的命令这么做的。魏益阳,我这条命都是你的,你珍不珍惜我,难道还要说吗?”   她在益阳面前蹲下,搂住他的脖子,贴住他的胸膛,手环到他的背后,指尖轻轻掠过他背上的疤,在他耳边吐息:“我们都千疮百孔,却死里逃生,益阳,就像咱们俩的关系,就算充满了算计和利用,可活下来的是咱们俩。你身上的伤虽然可怕,我的伤却配得上你。命在一起了,生死我不顾。”   益阳静静听她说,目光留在她的胸前无法收回。手掌游走在她身上,用拇指一个一个地去感受那些伤疤。然后双手落在她的腰畔,将她举高,平视她的胸部,倾身去吻两乳间一个深深的伤疤,然后是下面的一个,然后是另一个。   他一言不发,天市却已经泪流满面。   经过了这么久,搭进去半条命,两个遍体鳞伤的人才终于偿清了所有的前债,终于互相舔舐起伤痛来。   她无法再抑制心情,死死抱住他的头,就像他用尽力气搂住她一样,他们相互纠缠,彼此取暖,仿佛用全部的生命喂养对方的伤痛,至死方休。 三十七 神仙眷侣   天微微亮的时候益阳就醒了。他侧头看了看,天市依偎在身畔睡得正香。他便怔怔瞧着那睡颜,心头渐渐溢满了温暖。一个女人能带给一个男人的,莫过于这温暖了吧。她如此年轻,脸上的肌肤吹弹可破,即使在梦中,眉目间仍带着浅浅的幸福。   他有些怔忪,知道那幸福因自己而起,却不知道能在她的生命中驻留多久。本已经下了决心,斩断他们之间那缕若隐若现的情丝,也许是身残后意志也变得薄弱,她的决然让他无法抵御,一切超出了他的预计。无论如何他都没有想到,会在这种情况下接纳了她。   像是感受到他的注视,天市的睫毛颤了颤,睁开眼。见他盯着自己,不禁一笑:“这么早就醒了?”   什么是幸福?幸福也许就像他现在这样,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只是看着她,便忍不住微笑。他用手指描画她的眉目,凑过去吻她,唇舌纠缠,气息渐渐灼热。   这一吻情深之极,天市完全清醒过来,难得他如此主动,便缠过去不肯放开手。益阳腿不能动,腰部却柔韧有力,微微侧身,忍着背部的疼痛,将天市拉到自己身上来。她身上衣裳滑开,露出一侧香肩,他于是半抬起上身,一路细细密密地吻下去,所过之处,手上也不闲着,很快将她的衣服褪干净。   天市媚眼如丝,被他挑逗得早已气息紊乱,软软倚着他,将他的衣服也扒开,一路来到腰下,发现那里滚烫坚硬,微微一惊,吃吃笑着睨他:“谁说自己是废人的?”   他无声地笑了,一把搂住她吻遍她的眼睛鼻梁脸颊,含住她的耳垂用舌尖拨弄了一会儿,才哑着嗓子问:“愿意吗?”   天市觉得自己的脸一定比烙铁还红,居然还大大方方地点头:“嗯。”   他躺平:“那你上来。”   天市啊了一声,半天不敢动。   他耐心地诱惑:“我动不了啊,只好麻烦你了。”   天市也明白,可还是为难:“我不会……”   “傻瓜,这有什么不会的?”他掰过天市的腿,将她拉着跨骑在自己身上,握住她的手,引导她将自己身上余下的衣物褪尽。   那里早已昂扬待发。   天市盯着它,想起他们的第一次来。   那并不是美好的回忆,虽然已经想不起当时疼痛的感觉,可那种陌生的惊恐却是平生第一次体验到的。   益阳知道她在想什么,并不急于施为,将她的上身压低,抬头含住她一侧胸乳细细品尝,一只手伸到她身下去探索,那里早已湿润。他循循善诱,安慰天市:“放心,这次不会疼了,我保证。”   她于是半推半就地就位。   益阳却突然停下来。此时天市已是满额的汗水,他怜惜地将她颊边一绺头发拂开,捧住她的脸,前所未有地温柔:“把你交给我,别紧张。”   天市勉强笑了笑,从他眼中读出没有宣之于口的话。他是想要给她一次完全不同的体验,她能感受到,他每一次碰触中的情感。与第一次有太多不同。这一次既不是赌气也不是暗斗,不再是情潮暗涌明争暗斗,而是坦然温柔地亲密,情之所至,由心而发。   一切都来得如此顺其自然,仿佛经过了多年的浇灌,终于瓜熟蒂落。情景交融,云起云灭,花开花落。他带着她,去完成那一刻。   他们的动作并不激烈。两人伤未痊愈,天市仍然虚弱,而他每一次用力,都会牵动背后的伤口。迫于无奈而采取的体位让她显得过于生涩,当最后极乐来临时她失控的哭泣也破坏了浓重情爱的气氛。   然而一切结束后,他们相拥在一起,一切都不再重要。世界变得如此单纯,不过是男人和女人,彼此拥有,心跳相和,不离不弃。   天色已经大亮,蝶舞来到门外问:“姑娘起了吗?那边有人等着见王爷呢。”   天市听了大窘,捂着脸往益阳怀中钻。他乐得哈哈大笑起来,替她答应:“你让人把隔壁的屋子收拾出来,一会儿我就在那儿见人吧。”   天市拉住他:“隔壁?”   他拍拍她的手,低声道:“这儿离水榭太远,来去不方便。”握住她的手,望进她的眼睛,轻佻的笑又回来了:“以后我住这儿,当然要就近见人。”   才刚刚褪去了些红潮的脸又开始燥热起来,天市难以抑制喜悦:“你以后都住这儿?”   “恩。”他板起脸来:“以后你伺候我。”   他这话竟然不是说笑。   自打摄政王搬到烟波致爽斋来,天市每天从早到晚就没闲过。他不让别人插手,服侍他擦洗穿衣梳洗的事情就全都落在了天市的头上。好在当年在小皇帝身边也没少做穿衣戴帽的事情,服侍起来毫不费力。   倒是白云道长见他们这般情形十分欣喜,说既然住在一起了,天市不妨多做些事情,帮摄政王每天按摩腿。一来有助于他的复健,而来对天市自己强身健体也有好处。于是照着他的指点,每天夜里临睡之前,天市将白云道长给的一种药膏涂抹在益阳的两条腿上,然后按照他所教授的手法上上下下为益阳舒筋活血。一趟下来要大半个时辰,天市往往累得满身大汗。益阳看着心中怜惜,便在事后带她同去温泉。   烟波致爽斋里就有一眼温泉,是地下天然矿泉,据白云道长说,泉水温养活血,最适合他们俩这样失血伤元的人休养。起初只是让益阳去泡腿,后来益阳索性带着她一起去泡。   在水里自然不老实,往往泡一次下来,两人又是一身大汗。   如此一个半月下来,两人竟然各自壮实了不少。   也不知是不是想通了。益阳对天市的态度与之前截然不同。他像是全然抛弃了伪装,不再如之前那样隐藏自己的情绪,压抑自己的喜怒,在天市面前变得像个没有长大的孩子,只要不是见手下办公事,便时时缠着天市,无论吃住起行都要与天市在一起。没有外人的时候,当着朱岭等人的面,甚至毫无顾忌地将天市拉在自己腿上坐。   不但天市窘得满脸通红,朱岭青山等人更是面色僵硬,浑身不自在。   每当天市趁无人时责备,益阳就毫无愧色地坦然道:“当年我那好内远礼的名声可不是白来的。”   天市又好气又好笑。当年做女史时翻查前朝记录,提起齐王种种不端来,总是累累万言大有罄竹难书的意思。原本还怀疑是不是益阳得罪了那些刀笔吏才留下这样的恶名,如今才知道人家所言不虚。是自己相处这些年竟然没有看清他的真面目。   想当年,齐王也是朝野皆知的风流少年,变成后来那样喜怒难测城府深不可测的摄政王,这其中不可说的辛酸想必也是摧人心肝的。   由此便又多了怜惜。每晚为他按摩便格外仔细用心。渐渐的竟也见了些成效。   一日睡前例行按摩,那人好整以暇一手枕在脑后,一手拿着份奏本看,天市正忙得满头大汗,偶一抬头,见他不知何时放下了奏本盯着自己瞧,神色有些异常。   天市问:“怎么了?”   他小心地问:“这药膏里是不是有什么辛辣的药?”   天市点了点头,手下不停:“白云老神仙说,活血化瘀,用了最好的白芷,红花和防风。”   “难怪……”他悠悠出了口气,拿起奏本继续看。   天市又揉了几下,渐渐回过味来,一把抢下挡住他面孔的奏本:“你怎么想起问这个了?”   “没事儿,随便问问。”他伸手,“乖,把奏本还我,这上面的事儿挺重要的。”   天市问:“你是不是感觉到什么?”   他认真地想了想:“也说不好。就是突然觉得有点热。”   “热?”天市心跳突然失控,忙扔下奏本去捏他的腿:“哪里热?你感觉到了?这里?还是这里?”这么长时间下来,她的手劲儿和以前已不可同日而语,一激动下手就重了些。   益阳叫起来:“哎哟,疼!你轻点儿。”   喊完了才蓦地明白过来,连忙去看天市。只见她整个人已经呆住。益阳提醒她:“别愣着啊,刚才你捏我哪儿了?再试试,快,再试试。”   天市回过神来,连连答应,这回不敢大力,只是轻轻在他腿上捏了一下:“怎么样,感觉到了吗?”   半天没听见他的声音,天市有些急躁,“问你话呢,感觉到了吗?”   突然胳膊被他一拽,整个人跌倒在他的身边。天市吓得尖叫:“你干什么?”   益阳将她锁在怀里,握住她的手亲吻她的指尖,“是哪根指头干的?让我亲亲。我能感觉到,你的手捏我的感觉真好。”   天市愣了一下,重重捶他:“那你把我拉过来干什么?放手,让我继续按摩。老神仙教的法子管用,益阳,你的腿能好了。”   益阳却按住她细细密密的吻了起来。天市急得使劲儿推他:“你干什么啊?”   “不急。”他龇牙笑笑,“今日既然能有感觉,明日也有,后日也有,有你在自然会越来越好。倒是你……”   “我怎么了?”他眼中不怀好意的目光让天市心虚起来。   “你在上面的日子不多了,要好好珍惜。”   “色鬼,你有没有正经啊?”   天市的抗议声被堵住,帘子脱钩垂下,遮掩住两个彼此纠缠的人影。   很久以后天市想起苍山下洱海畔的这段日子,即使再孤苦无依,再绝望无奈,都会忍不住微笑起来。   一个人的一生总要有这么一段可资回忆的过往,方不辜负求之不得得而复失的命运。   也是在很多年之后,偶有游人误入此处,问起当年这段韵事,问起隐帝和惠嘉皇后的往事来,旁人会不无惆怅地说一句:“那是对神仙眷侣。当年要是不离开就好了,不去京城,也许就没有后面一切风波了。” 三十八 苍山无限好,明月来相照   人在幸福中,日子就会过的飞快。转眼夏去秋来,摄政王益阳的腿在天市的细心照料下渐渐大为改观。八月十五那天,益阳吩咐下去,备了一桌酒菜在水榭,宴请身边的一众侍从。朱岭青山蝶舞等人尽皆受邀,白云道长自然上座。此时摄政王益阳已能下地,软兜停在桥畔,由天市搀扶着过去进了水榭。   虽是短短几步也走得满头大汗,但到底比起之前全然无法站立来已经进步太多。这里本就是赏月观景的地方,摄政王来后取这里四周空旷无法窃听的特点,将会客见人处理公务都放在这里进行。到搬去烟波致爽斋后,便又恢复原样,供人饮乐游玩用。   大家知道这算是中秋家宴,又都是常年跟在摄政王身边的人,也不拘礼,不等摄政王来,已经喝五邀六划拳斗酒闹了个十足十。忽听外面有了动静,见摄政王在天市的搀扶下缓缓过桥,登时都坐不住,齐齐迎出门外。   朱岭和青山快步过去要从天市手中接过益阳,被他摆手阻止:“不用,我能走。”   白云道长看了十分高兴,笑道:“王爷这是人逢喜事精神爽,连伤都好得快些。”   “可不是,我背上的伤口已经不大痛了。这腿,也总算不当摆设了。”   白云道长捻胡子频频点头,侧身让他们二人进了门落座后,二话不说抓起益阳的手腕切了会儿脉,“咳嗽好些吗?”   天市略带忧色:“夜里格外严重些,白天倒是好多了。”   “不妨事。”放开摄政王的手,白云道长又来探天市的脉,一边不忘嘱咐:“大体看比我预计进展要好得多。明日我再换种药,教你个新手法,再治上三个月,便可行走自如了。”   天市愁眉尽展:“这样好。”她释然一笑,便要张罗为摄政王斟酒,却被白云道长拽住手腕。   “别急。”   这一声连摄政王都变了色,已经拿起的筷子悄然放下。   朱岭青山等人都已坐下,见这情形,面面相觑。   白云道长拽着天市望闻问切地仔细看了半天,眉间始终蹙着。天市瞥见摄政王等人的面色便觉不妥,强硬地抽出手来,笑道:“老神仙,我可是每天好吃好睡,一点不舒服都没有。天底下最怕两种人皱眉头,一种看命的,一种看病的,你不要吓人啊。”   白云也呵呵笑起来:“小姑娘越来越会说笑话了。别担心,你好得很,放心吧,放心吧。”他一边说着放心,一边仍旧不引人注意地叹了口气。   天市拿起酒杯:“难得今天没有主从客人之分。咱们这些人都出门在外,团圆节也只好自己跟自己团员,所以王爷才说要宴请大家。这么久,千里迢迢,生死相随,早就是一家人了。一家人吃顿团圆饭,别尽坐着,咱们都敬王爷一杯可好?”   她这样说,自然人人响应。   朱岭青山原本对她连累了紫岳博原十分不满,但见她这些日子来悉心照料摄政王,而摄政王也确实与她在一起时连心情都大好,看在摄政王的面子上便也不再给她脸色看。蝶舞自然知道她就是自己的衣食父母,几个人一同凑趣,纷纷起来向摄政王敬酒。   摄政王便也笑眯眯拿着酒杯与每个人相碰,放在唇边微微沾一下。他伤势未愈,这帮属下自然不会乱来,闹过一回后便老老实实坐下吃酒。   此时水面上月亮升了起来,在洱海粼粼波光中,确实如同一盏冰轮,清辉万里。摄政王突然来了性质,笑道:“我不能喝酒,怕闷了你们。来,不如我来弹琴,给你们助兴。”   天市大为惊讶,拽住他问:“你会弹琴?”   青山几杯酒下肚,也开始不拘小节,笑道:“王爷以前倒是常常弹琴,这些年却不曾听过了。”   下人立即取了一张琴来,送到桌旁。   摄政王一指门外:“去那儿弹。”   天市连忙搀扶着他出去。水榭外是一圈临水的廊凳,下人要支琴台,被摄政王阻止:“没那么麻烦,”他一伸手:“给我。”   接过琴就放在膝盖上,随手一拂,琴声铮然,余韵杳杳。“手生了,你们将就听吧。”他对着涌出来围着他的众人说。随即又试了几个音,手指按挑抹揉,弹了起来。   天市一旁听着,只听弦起弦落,琴声起伏,却似乎每一声都只是独立的一响,与前后的音全然没有关系。听了半天,也听不出曲调来,只觉他越弹越疾,琴音淙淙,高低宛然,每一声都带着浓浓的杀伐之气,宛若金戈相交,寒光凛凛。那琴声哪里像是弦动控然,分明是战场上的刀剑拼杀,箭飞弦舞。听着听着,不堪回首的记忆悄然降临,仿佛又回到了那个下雪的日子里。他的琴声变成了几百支箭同时离弦飞出的声音,身上的伤口突然疼起来。   天市连连后退,手脚冰凉,突然觉得胸闷得上不来气。   忽然有人从一旁握住她的手,天市一惊,回头,原来是白云道长。他似乎对天市的处境感同身受,微笑着点了点头,示意她不必惊慌。他的手温暖干爽,天市渐渐心安。白云道长递过来一小瓶药丸,低声嘱咐:“以后不舒服了就吃一粒。”   摄政王的琴声渐渐落了下去。余音几乎就要断绝的时候,突然双手连挥,琴音一变,豁然开朗。他扬声唱到:“聚饮洱海边,弹琴复长啸,苍山无限好,明月来相照。”   歌声兴之所至,琴声复又明快起来。   天市吞了药丸,向白云微笑致谢。再去看摄政王益阳,见他意态疏朗,神情萧索,心中一动,猜中了他的心事,不由悠悠长叹。   歌声渐住,余韵为散。众人还沉浸其中,忽听桥那边有人朗声笑道:“苍山无限好,明月来相照。王爷这诗改得好,改得好。”   摄政王面现喜色,朱岭已经飞身出去。青山也站起来,喜道:“康先生来了。”   当年在王府里,天市曾听见过康先生的声音,可惜素未谋面。她倒是一直很好奇,什么样的人才能给这位城府深沉心思难测的摄政王做谋士。   不过片刻,朱岭已经引着一个清癯瘦削的中年人过来。   摄政王扶着栏杆站起来,微笑:“康先生,来得好巧。”   他们主从分别多日,此刻重逢却各自矜持。康先生打量了一下摄政王,露出欣喜的神色来,口吻却仍旧四平八稳:“没想到王爷恢复如此好,这样康某就放心了。”   这才又与众人分别点头打招呼。在场都是熟人,连蝶舞看上去也不是第一次见他。康先生的目光停留在天市身上,转了一圈,笑道:“天市姑娘的身子也大好,如此我也好向陛下交代了。”   听他提起小皇帝,天市不禁讶异,不等发问,就听摄政王笑道:“康先生,我知道你是奉了陛下的谕旨来的,不过今夜是家宴,公事不妨先放放。”   康先生左右看看,已经了然,笑道:“是我不好,一来就扫兴,该罚,该罚。”   于是众人重新回水榭内,自有下人过来再添了碗筷酒杯,请康先生入席。他们之前迁就摄政王不能喝酒,也就不好闹得太厉害。此时来了康先生,自然不能轻易放过。所有人里青山朱岭与康先生最熟悉,朱岭不爱说话,酒量却好,在青山的推波助澜下,几个人推杯换盏片刻间就已经喝了好几巡。   摄政王一边笑眯眯看着他们几个人闹,一边不忘给天市布菜。白云道长不让她喝烈酒,也不知从哪里找来当地夷人自酿的米酒来,喝到口中酸酸甜甜,却不辛辣。天市一下子就喜欢上这口味,大呼好喝。蝶舞索性热了一整壶来给她喝。   天市自己喝得高兴,本想让益阳也尝尝,一抬头,却发现他不知何时与白云道长坐到外面去聊天了。天市心头一跳,想起之前白云道长给她把脉时蹊跷的神色,便起身朝他们那边过去。   不料那米酒虽然入口香甜,后劲却厉害。天市坐着尚不觉得,一起身突然觉得一阵头晕目眩,脚下一软,咕咚一声摔在地上,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   天市先是隐约听见窗外有人说话的声音,迷迷糊糊听到只言片语,似是提到了陛下,又提到了纪氏。她清醒过来,身边空荡荡,益阳不在,连忙忍着头痛起来,循声找了过去。   烟波致爽斋是三面临水一处山字形的建筑。天市所居主室便在“山”字的山尖上。窗后的小小平台朝着一碧万顷的洱海,隔水面对的就是苍山……摄政王喜欢这里的风景,命人在这里摆下一套石桌,几盆茶花,平日里常和天市坐在这儿饮茶赏景。   天市绕过来,不出意料看见摄政王和康先生坐在石桌旁低声闲聊。   既然选在了这个地方,就没有要瞒着她的意思。天市大大方方过去,听见康先生低声道:“吏部,户部,兵部三部尚书都由陛下所指派的人担任,咱们原先提拔的人,或贬或迁,留下的不多了。”   摄政王沉默了片刻,淡淡一笑:“不奇怪。”   康先生又道:“此次我临行前,陛下让我问您,王爷乐不思蜀,是不是想改封南中王。”   摄政王眉间一跳,撩起眼皮盯着康先生半晌,却说起了别的事儿:“昨夜老神仙跟我说,天市的身子还虚,不益长途跋涉。”   “王爷自己呢?如果先回京……”   “把天市留下?”摄政王的口吻中全是疑虑:“不行,我不放心。”   “王爷之前不就把天市姑娘留在这儿了吗?”   “情况不一样了。”摄政王微微笑起来,“如果一定要回京,就要带她一起回去。”   康先生早已看见天市,听了这话,才向天市望去。   益阳伸出手:“过来吧。”   天市过去,顺从地将手交给他,被他一拉,搂在了自己腿上。天市很无奈,但他一贯如此,也无可奈何,只能歉意地冲康先生笑笑。   康先生却全无笑意,盯着摄政王半晌,长叹:“王爷何苦刺激他。”   摄政王淡淡道:“有些不该他打的主意,还是别打的好。”   天市知道他们在说小皇帝。摄政王和小皇帝居然已经彼此猜忌到了这个地步吗?连自己也成了他们争执的焦点?   天市并不感到十分震惊。当年太后薨逝前曾将小皇帝托付给自己,原因就是要防备摄政王。如果连璇玑都不信任他的话,也难怪小皇帝会对他有疑虑。毕竟,相和宫中的旧人,这些年陆陆续续都去了明德殿。   这便是天市想不明白的地方了,摄政王明知道那些人定然会在小皇帝面前挑拨他们的关系,又为什么要这么做。难道他还觉得两人见的隔阂不够深吗?   在她心思百转的同时,摄政王已经为这次交谈做出了结论:“如果回京城,我一定是带着天市回去。她身子不好,我就不走。”   康先生十分失望,缓缓起身:“既然王爷心意已定,那属下这就回京城回复陛下。”   康先生向外走,被摄政王叫住:“等一下。”他怀抱着天市,不紧不慢地饮着茶,看着水面上苍山白色山顶的倒影,缓缓道:“以后不要以属下自称了。你现在是朝廷的官员。”   康先生似乎十分震惊,却没有回头,淡淡说了句:“明白了。”便拔脚离开。   天市从他身上下来,走到对面康先生原先的位置坐下,一言不发地看着他。   益阳明白她的意思,苦笑了一下:“博原青山紫岳朱岭,他们四个人是我一手栽培起来的。我对他们每一个人都了若指掌。暗藏在纪家那么多年,博原背叛原在意料之内。但我身边有一个人,却始终无法摸透他的底细。”   天市一惊:“是康先生?”   他无声地扯动嘴角,算是笑了一下,举起茶杯送到唇边,也不知道想什么想得出神。半晌突然问道:“如果我们回京城,你要住在什么地方?”   天市一愣,竟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好。 三十九 秘密   如果回京城,该住在什么地方呢?   天市想了半天,不知如何回答。   她在京城无非两个落脚点,要不然是皇宫,要不然是王府。偏偏现在这两个地方她都不想去。   如今和摄政王的关系已经变了,身份自然不同。不再是皇宫里的女官,进宫自然没有道理。更何况小皇帝如果知道了两人之间的关系不定要闹成什么样。天市叹了口气,皇宫自然是不能进的。甚至,在她心里最理想的,最好不要回京城,最好不要让小皇帝知道自己和摄政王的事。   但既然问了,总是有理由的。   天市出了半天神,摇头:“不能进宫。”   那就只剩下王府了。   可天市也不愿意去王府住。她不愿意去面对他那一大堆姬妾,更不愿意见到那里无处不在璇玑的影子。想到这里不由怒从心头去,天市探过身子在他身上重重拍了一巴掌。   “哎哟,你谋杀亲夫啊?”摄政王被她拍得一个趔趄,哈哈笑起来,“好好的,戳到你哪根痛脚了?”   天市含恨看了他半晌,闷闷地问:“我们到底还是要回去吗?”   “倒也不急。你都听见了,我知道你不愿意走,就一个拖字,慢慢来呗。”   “可是你躲到这里不回去,损失很大吧?”   摄政王笑起来:“你以为我就算把自己人放在那些位置上,他们就能干得久吗?我已经是陛下的眼中钉,怎么做都是错,不如不做。除非……”   “除非怎么样?”天市追问。   “除非……”他瞧着她笑:“除非我能取而代之。”   天市大惊:“你要取而代之?可是,可是……”   摄政王无奈地在唇边竖起跟指头:“嘘,别吵吵。你还怕我麻烦不够多吗?”他眼珠转了转,笑道:“要不然就是你当皇后的心还没死。”   天市一愣,“我哪儿有当皇后的心?”   他大笑起来:“你真不记得了?当年在鹤亭……”   天市想起来,当年的一句玩笑话,他居然还记得?   他突然严肃起来:“天市,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得。”   于是天地突然不复存在,苍山洱海悄然隐匿,他们眼中只有彼此,只有过往那些年每一句嬉笑,每一场争执,每一滴泪,每一次牵手,时光倏忽,白云苍狗。一切兜兜转转之后,一切生离死别似乎为的都是此时此刻此景他的这句话。   “你都记得?”天市问,忽然觉得此生无憾。这简简单单一句话,强似千言万语。她有些哽咽,却忍不住笑起来:“好吧,连我骂你的话都记得?”   她骂过他懦夫,不敢爱。   他深深看着她,忍着笑点头。   天市捂住脸呻吟:“你记性太好了吧?”   益阳哈哈大笑:“我能背出从南到北全天下每一个郡的治所所在。”   天市看着他张狂的样子,索性直说:“我不想住王府。”   他毫不意外,点了点头:“我猜你也不愿意。不过,如果不住那里,又该住哪里呢?”   天市开始出馊主意:“要不,你找个僻静的地方,置个小院子给我住。”   “不行。”他摇头。   “为什么?”   “我还要娶你呢。我的王妃怎么能住在外面的小宅子呢?”   天市呆住。“娶我?”   益阳对她的惊讶十分不满,“我的女人,我娶,有什么问题?”看她呆住,只得自己说下去:“我要娶你,就得奏请陛下同意。其实他说要封我为南中王也好,咱们成亲以后,我就带着你在这里长住。你喜欢这里的,对吧?咱们把这儿好好修葺一下,你想要布置成什么样,你不是说后面的温泉想弄大点,里面再加一张床吗?”   天市脸腾地烧起来:“那是你说的,我什么时候说过这话?”   摄政王遥遥看着她,语中带着无奈:“天市,该面对的你逃不掉。”   天市豪气勃发,一仰头:“不就是回京城嘛,哪里至于要逃?”   摄政王淡淡一笑,复将目光投向远处湖光山色,像是这样的讨论从未进行过。   说是要回去,白云道长却不放人。理由是摄政王的腿尚未完全复原,不宜远途劳累。天市心中半是松了口气,半是担忧。益阳反倒笑话她:“你就这么迫不及待想回京城?是等不及见长风那小子,还是等不及做我的王妃?”   天市不由对他怒目相视,按摩时手劲又大几分。如今不同往日,他的腿已经有了感知,登时杀猪般嚎了起来。天市不堪其扰,索性放手:“我伺候不了你了,要不让别人来?”   益阳却又拽着她的衣袖不让她走开:“这可不成,我习惯你给我按揉了,换别人不舒服。”   天市禁不住他二皮脸地软磨硬泡,才又继续。   老神仙新教的那套手法比起之前的更加艰难,每次按摩完,天市往往累得浑身虚脱,靠在益阳怀里半天都没力气起身。益阳也十分心疼,又是擦汗又是递水,照顾得十分殷勤。然而但凡天市有一天想要休息提出让别人来,他却是坚决不允。恨得天市偷偷掐他,他也只是假做不知道,毫不通融。   如此又过了三个月,不但益阳的腿进展神速,已经可以不必人扶持,自己拄着拐杖就能从烟波致爽斋走到水榭,天市也自觉身体硬朗了许多。之前站久了会头晕,说话总觉中气不足的毛病渐渐也好了许多。   一日天市遇见白云道长,连忙道谢。白云道长并不常在别馆中,他性情闲散,最喜欢游山玩水,因为天市和摄政王在这里,无法到远处去,却总是隔段日子便要进一趟苍山。或是采药,或是访友,有时候单纯只为了在山巅之处看日出,饮朝露,总之寻常不怎么能见到人。   既然撞见,自然要多问几句。老神仙也似乎习惯了,一见面就拉着天市的手腕时轻时重地左按右按。天市趁着他给自己诊脉的功夫,絮絮叨叨把益阳平日的情状细细说给他听。白云道长一边嗯嗯地点着头,一边仍然专注于天市的脉象。神色倒是比中秋那夜里要松快一些。   诊完脉也不说什么,转身就要走。   天市一把拉住他:“老神仙,我有什么毛病你就直说吧。”   白云道长笑眯眯:“没事没事,你别多想。”拍拍她的手就打算开溜。   天市根本不放手,追着问:“您让我每天晚上给王爷按摩,是治他的病,还是我的病?”   白云道长一愣,“他跟你说了?”   天市本是猜的,见他如此说这才坐实了,于是板着脸道:“猜的。明明可以换别人来,力气比我大效果比我好,非逼着我每天来这么一遭。怎么想都是在我身上用工夫嘛。”   白云道长叹了口气又坐下:“是王爷不让跟你说的。”   “到底什么毛病。”天市追问:“我自己身子的事儿,你们干嘛瞒着我?神神秘秘的?”   “这也是王爷的好意,他不愿意你知道了伤心。”白云道长本就是个舒散的人,并不擅长隐瞒假语。往日见了天市就诊脉,一个是确实对她的病情感兴趣,再有就是找理由不跟天市多说闲话以免露馅。此时既然天市已经问到这个地步了,索性实言相告。“我以前跟你说过你的伤势,箭伤为次,内伤为主,你记得吗?”   天市记得。据说自己昏迷不醒,醒来却混沌无意识,都是由内伤而起。   “那你还记不记得那内伤是怎么来的?”大概是终于能谈论了,白云道长倒像是解了禁一般细细追问起来。天市受伤后现在京城医治了三个多月,路途颠簸,又经过两三个月才到这里,白云道长见到她时,身上的外伤都好得差不多了。内伤虽然严重,却一直不知道最初是如何受的伤。   其实连摄政王益阳也不知道。天市也是后来仔细想了很久,才大致理出了线索:“大概是挨了一脚吧。”谁能想到当时不过是小皇帝一时任性踢的一脚,后面却延宕了这么久。   “踢在了什么地方?”   天市有些迟疑。然而白云道长一片赤诚,似乎只专注于她身上的伤病,想了想,还是指向自己的下腹部。   “难怪。”白云道长长吁了口气。“那一脚未必力气极大,却踢中了要害。”他连连摇头,甚为遗憾,“若是立即医治,后面也不至于变成这样。可惜啊……”   天市不明究竟,追问道:“到底有多严重?”   “古语云,一不可再,再不可三。我听王爷说,当日剿灭纪氏时,你曾遭挟持。”   暗冷的记忆再次袭来,天市不由自主发抖,点了点头:“是。”   “可压迫过受伤的地方?”   被挂在马上算不算?被扛在肩头算不算?天市叹了口气,继续点头:“是。”   “后来又在雪地里躺了很久?”   天市颤巍巍吸气:“我也不知道到底有多久。”   一生一死之间有多久?   白云道长连连叹息:“雪上加霜啊。吐血了吗?”   天市没有说话。记忆里,那一天一地的血,似乎都是从她口中吐出去的。   也不需要她再回答,白云道长怜惜地看着她,摸摸她的头发,叹息:“事情本不致如此。那伤虽然是在要害,倒不算凶险。却因为一而再再而三的伤害,这才积少成多,终止难以收拾。”   这是早就料到的,但从他口中说出来,天市仍然忍不住手脚发凉。干咽了一下唾沫,天市才鼓起勇气问:“到底,是什么毛病?”   白云道长看着她,目光悲悯:“天市,你不可能有孩子了。”   天市呆了一下,忽而一笑,“原来是这个,吓得我。还以为没命了呢。”她轻声笑起来,“我这一辈子还没活明白呢,要孩子做什么?即便没有也不是什么大事,王爷他……他妻妾多得是呢。”   白云道长并不是个通达人情的人,听她说得轻松,也就跟着松了口气,笑道:“我就说不是什么说不得的。王爷却不让你知道。不过天市啊,你这伤太损元气,体虚气弱已成定局,日后要千万注意保养。给王爷按摩,既是帮助他复健,于你也有大大的好处,还是要继续啊。”   天市一一应承下来,又聊了几句这才告辞出来。   此时已近腊月,天气变得寒冷,却远没有到北方那种萧瑟的地步。放眼望去,山清水碧,花木葱茏,竟似是不受季节影响,径自一路春意盎然了下来。   天市慢慢往回走,脑中一片空白。直到此时,那句话才仿佛真实了起来,在她耳边不停地盘旋:“不能有孩子了,不可能有孩子。”   即使这大半年来与益阳形如夫妇,天市却从未想过孩子的事。也许是因为两人身体都还有恙,也许是这得之不易的幸福太像是梦境,梦里是容不下第三个人的,即使是孩子也不行。   可为什么心底很难受,微微地痛,开始像是一个针眼在作祟,渐渐越来越强烈,疼痛扩散,仿佛她的心被开了一个大洞,深不可测,什么都填不上。   摄政王益阳看见她的时候,被她失魂落魄的模样吓坏了,连忙拉她坐下询问。天市怔怔地盯着他,手指描过他的额头,眉毛,眼眶,鼻梁,下巴,一想到这样的一个人,这样的血肉骨骼皮肤肌理终将渐渐老去,人间再不复有,便觉心痛难忍。不顾他惊讶的表情,天市扑进他的怀抱,他的体温,他身上淡淡的檀香味,他露出衣领外的喉结,一切都将于此休止,再不能延续吗?   一种难以名状的不甘和绝望袭上来,令她无可宣泄,几乎窒息。   “天市,天市,你到底怎么了?”渐渐察觉不对的益阳扳过她的脸问,却发现她满脸泪水。“谁欺负你了?说话呀。”   天市摇头。胸口涨痛几乎要爆炸了,无论如何也要发泄出来。她盯着他,突然张口死死咬住他的脖子。益阳痛得轻呼一声,想要挣扎,她却不放口。泪水从她脸上滚下,沁进嘴里,他的心也突然痛了起来。   他的气味就在口中,他的血肉,他的生命。天市绝望得不知道该做什么。   她曾经咬死过人,但这一次不同,她恨不得籍着这噬咬将自己的生命全部交与他,用自己来填补他生命中那令人悲绝的空白。   “不咬了?”当她终于松开口,他忍着痛轻笑问,紧紧搂住她,“好好的,又发什么疯?”   天市攀住他,吻他,激烈狂乱,娇媚妖娆。她完全豁出去了,因为不能为他生孩子,所以把自己有的全部其他全都给他,毫无保留,不留余地。   他被吓住。她眼角眉梢的悲伤让他无法考虑太多。她要,他便给。她付出,他便接纳。魂魄从未如此刻般相和,气息缭绕,肢体纠缠,他们几乎把对方揉进自己的身体,却仍然不满足。   在某一个瞬间,他突然理解了她。那种无法再得到更多的绝望。捧住她的脸,他的吻如雨般落下,喃喃道:“你要什么?天市,你要什么我都给你。”   天市在他怀中哭泣,“命,你的命,我的命,我想要个孩子。”   他停下来,明白了。深深无言。   她在他怀中哭得肝肠寸断,连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大的反应。他一直默默搂着她,用自己的怀抱安慰她。   不知过了多久,只觉外面天色暗了又亮,两人都闹得累了,无言相拥着,各自沉默地想着心事。   “我知道你会伤心。”他缓缓开口,字斟句酌,“所以一直不敢让你知道。要不然……从纪家的孩子里找一个收养。虽然不是亲生,但终究和你有些血缘联系……”   “不要。”天市哭累了,深觉疲倦,“益阳,对不起。”   “为什么要说对不起?”   “一想到你在世间没有血脉,我的心就像被剜掉了一块。”她支起上身盯着他,追问:“益阳,你那么多姬妾,为什么没有子嗣?”   “傻瓜!”他把她压下去,锁在自己怀中,良久,静静道:“我是个终究不得善终的人,到时候留下妻儿在人间受苦未免不厚道。”   天市被他语气中的凉薄吓到,“为什么,你要说出这种话?”   摄政王却神色淡然:“你想过没有,我这样一个要铲除纪家的人所面对的,并不只是一个纪家,还有整个皇族,半个朝廷。即使是我最亲近的人,璇玑,长风,他们在这场争端中也都是纪家人。”   天市抢着说:“我不是。我一直都在你这边。”   “我知道。”他的面上终于又有了温暖,将她搂紧,“天市,你是个意外,却是我生命中唯一的温暖。”他深深吻她,良久放开,才又继续道:“为了扳倒纪家,我是准备豁出去全部的。孤家寡人,说的就是我这样的人。你是意外。你纯良敦厚,心思明净,你是我不敢去碰触的美好,我怕给你带来不幸。”所以一旦发现自己对她动心便匆匆离去,一边用她是纪家人来说服自己,一边又以“为她好”作为挡箭盘。但命运流转,该来的挡不住,哪怕是豁掉了半条命,兜兜转转,终究还是她。   他带着深深的歉意,垂目望着她,“对不起天市,还是连累你了。”   “不!”她搂住他的腰,紧紧贴在他的胸前,“咱们俩两个半条命,要在一起才算完整,谁连累得了谁?”   “你改变了我的想法。”在她额头印上一吻,解释道:“你改变了我做孤家寡人的想法。为了你,我愿意改封南中王,和你在一起,娶你为妻,养育子女,没错,这就是我想和你共度余生的计划。”   “可是我……”天市又开始落泪。   “你这就是钻牛角尖了。”他微笑起来:“只要你我都在,彼此牵念,有没有孩子又有什么关系呢?”   天市也不明白自己究竟在难过什么,呆了半天,喃喃地说:“我想你有血脉留在世间,即便有一天你不在了,我看着他,会想你还活着,血肉相连,并不会就此消逝。”   搂着她的手臂突然紧了一下,他紧接着大笑起来:“天市,你这是在咒我死啊。”   天市却出奇地认真:“我们都是死过一次的人了。何必讳言呢?益阳,我知道你怕我们走不到最后,所以才尽量拖延回京城的时间。你愿意用苦心经营多年的布局,换取如今我们在这边陲的宁静,是知道我们的时间有限的很。”   益阳真正惊讶了。他从没料到天市竟然如此敏锐,察觉到他心中深藏的不安。   天市绝望地看着他:“益阳,如果我先死,便撒手不管你了。可如果你先死了,你让我如何独活呢?”   爱一个人到了某种程度,生死便不再有界限。   益阳明白她话中的意思,想了想,郑而重之地看着她:“如果我告诉你其实这世间,我有骨肉在。你会不会不那么难过?”   天市一怔,心念电转,不用他再多说,已然明白。   然而如果是真的就太过令人惊骇,她瞪大了眼,盯着他,良久才找到自己的声音:“是……是他?” 四十 生日   虽然天市一意坚持要立即启程,但摄政王益阳还是找各种理由,硬是把回京城的日期拖到了元旦之后。在他的腿已经能站立一炷香的功夫而不觉得累,天市也不再虚弱,甚至背上那三道狰狞的创口也已经愈合之后,益阳找到的最后一个理由让天市无论如何都无法拒绝。   “我要过了生日再回去。”   益阳是正月初五那天出生。   彼时先帝于前一年秋天继承大统。按照周礼,新帝应于登基次年改元。钦天监早已选好日子,便定在了正月初十那一天。先帝尚未册封皇后,长子的诞生既是意外也是惊喜,因紧挨着改元的日子,被视同双喜临门,他又是先帝的长子,先帝选定的年号便是益阳,为彰爱重之情,竟连他的名字也一并定为了益阳。   “只可惜,益阳这年号只用了五年。”益阳说起这件事的时候,语气淡淡的,实在听不出他有任何惋惜之意。   登上皇位的前五年里,先帝励精图治,肃清吏治,鼓励农桑,天下一片承平景象。然而好景总是不长。天市记得在天风阁里看到的官史记载,益阳五年之后,先帝渐渐沉迷修仙炼丹,整日与一群道士混在一起,采补阴阳,服丹练气,疏懒朝政,对长子益阳也渐渐疏远。   “那一年,有一个纪家的女子因难产而死。”他的话算是解释。想来是个品衔不高的后宫女子吧,天市在官史和起居注中都没有见到有提及这件事的记录。益阳似是知道她心中所想,笑道:“你在起居注里是看不到的。这世上绝大多数的事情,都不可能被记录下来。身为一介帝王,如果连想要保护一个女子都做不到,那还算什么帝王。”   “保护?”天市不解。   摄政王也不去解释,只是说:“自那件事后,父皇便性情大变。他疏远朝臣,胡闹些求仙问卜的事情也就罢了,最要命是把我当做了眼中钉,自此父子不相见,长达十年之久。”   天市惊诧:“这是为什么?”   他却仍旧不答,振臂迎风,让宽大袍袖随风轻摆:“算起来,自五岁起就没有过过生日咯。”   一句话就堵住了天市所有的疑惑和异议,心中再急也终究抵不过为他过次生日重要。   苍山洱海的冬天,山明水秀,暖风熏人。   天市原本想张罗一桌酒席,请周围的人一齐为益阳贺寿,却被他一句话给獗了回来:“你到底有多缺饭吃,什么事儿都要弄桌饭吃吃才过瘾?”   天市被噎得半天说不出来话,脸色一沉转身就出去了。   他却又在屋里喊:“一句话就变脸,你脾气倒是见长。”   天市想想气不过,转身回屋瞪着他:“那你说,你到底要怎么样?”   他笑起来,拉着她的手将她往自己怀里带。“既然是我的生日,那就只与我有关,找那些不相关的人来做什么?就你我二人,偷二两酒出来,对月浅酌,不比什么都强?”顿了顿又说:“过完生日就上路,以后怕是再难有这样的闲情逸致了。”   天市的心顿时柔软了下来,一时间竟说不出什么话,只是点头。   他神秘莫测地笑起来:“那就让我来安排。”   天市早听说当年的齐王最会风花雪月的把戏,只是中间经历了一场战败,几年离丧,自己所认识的这位摄政王已经全然不复早年风流倜傥的做派,这么久以来竟然从未见识过。因此菲诖着到了正月初五那日,想要看他到底有什么手段。不料从一大早起来,那人仍如往常般见人吃饭,并不见有什么特别的安排。   天市心中纳闷,不知他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忍不住催问,却被他一个白眼给顶回来:“这么急做什么?总之听我安排就好。”   天市又好气又无奈,想想索性放开手不管,回屋里张罗收拾北上的行囊。   其实她是在昏迷中来到这里的,醒来后几乎一直在别馆中盘旋,既没有买什么零碎物件,连衣物也都是蝶舞代为置办的。天市摊开箱子,四处环顾,除了一两件贴身换洗的衣服和一些首饰佩饰之外,也就没什么可收拾的了。   当年在宫中做女史,尚有无数笔记和笔墨,去守灵的时候好歹攒了一辆马车一起带到了穆陵。想不到如今自己却混到了这个地步,她想想有些好笑。越发觉得一切都不过是身外之物,索性连首饰之类也不要了,只留下换洗衣服,包成一个小小的包袱。   怀里抱着这小包袱,天市竟觉无比满足。虽然身外之物不多,心却是满满的。一个女人一生所求,有多少是珠玉宝器华堂美服呢?在两情相悦面前,全都不过是浮云。   益阳从外面进来,就见她抱着小包袱坐在角落里傻笑。那笑容甜蜜温柔,仿佛她怀中抱着的,是世间最为可宝贵的珍宝。突然他就不忍去破坏这幅图景,静静站在门口,看着天光落在她的脸上。她睫毛的阴影随着日影而渐渐移动,唇角随着光线不同,似喜似悲,他的心情竟也跟着起伏起来。   恰在这时天市回过神来,冲他嫣然一笑。益阳如遭雷击,转身就走。   天市要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连忙追出去。   好在此时益阳走路还有些蹒跚,需拄拐而行。天市追出来,就见他去了窗后那临水的平台上,此刻正面水而立。   夕阳西下,将他的身影勾勒出一圈金边来,仿佛是要用夕阳的光芒将他围裹起来远远带走。天市呆了一下,心里面猛地一滞,突然涌起一阵恐惧。她不顾一切跑过去,用力从后面环抱住他。   “喂,你是想把我推水里去啊?”他轻声取笑,却没有回头。   “你会游泳吗?”   “不会。下去我就会淹死。”   “我陪你一起死。”天市毫不犹豫地说。   益阳沉默了片刻,覆上她环在自己腰前的手。“天市,要不然……还是别回去了。”   “为什么?”天市狐疑地问,强行将他的身子拉过来面对她。   他的表情吓了她一跳。见过他嬉皮笑脸,见过他不屑一顾,也见过他深谋远虑的模样,却从来见过现在这样的表情。那种举棋不定的犹疑,会让人忘了这是那个苦心孤诣多年,只为一朝铲除仇敌,不顾三刀追命而一意取对方首级的夺命摄政王。   “怎么了?”她关切地问,“你不是要过生日吗?怎么跑这儿来发愁了?我说,出尔反尔可不是你的做派。都答应了要回京城,怎么又改主意了?”   他抓住她的手,紧紧握着:“倒不是改主意,只是……”他犹豫了一下,长叹一声:“天市,自从受伤后越发觉得我老了,不复当年的好狠斗勇之心,心里有了牵挂,顾虑就多了。”   天市听得心惊,勉强笑道:“你什么时候好狠斗勇过了?当年为了璇玑,你不也隐忍了好些年吗?你常常顾虑别人,可不是因为老了才这样的。”   他笑了,把她的手放在唇边逐根手指轻吻,“还是不一样。璇玑……她那时已经病重,我不过是为了让她安心撒手。而你,天市,你是我的牵挂,这不是隐忍等待就能改变的。我怕万一有什么意外,我……放心不下。”   天市捂住他的嘴:“别说这些。会有什么意外呢?长风对你即便有再多的疑虑,也不过是小孩不懂事,等他大了,明白事理了,就知道你其实还是为他好。毕竟他是,他是……”   益阳握住她的手,微微摇了摇头:“此事我只告诉了你一个人,你要放在心里,烂在肚里,万万不可说给任何人知道。明白吗?”   天市点了点头,投入他的怀中,闷闷地说:“我想见他。”   “喂。”   “因为你。”   益阳紧紧搂住她,胳膊加力。“我魏益阳何德何能,得你如此相待,天市,我怕会让你失望。”   天市抬头望进他的眼睛。眼波纠缠,良久,她玩笑地推开他:“你好歹也是个王爷,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能不能别这么没出息。”   益阳悻悻地摸了摸鼻子:“近墨者黑,没办法。”不等她逃开,一把拉住她:“别走。”   “干嘛?”她故意不去看他,压抑着鼻子发酸的情感:“还嫌煽情不够啊?”   “不够。”他呵呵地笑,“重头戏你还没看到呢。跟我来。”   他不由分说,拉着天市就走。   “哎,去哪儿啊?”   他不答,一手拄着拐,一手拖着天市沿着木栈走过去。   此刻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只剩下漫天热烈的晚霞,长长拖曳在山巅,连苍山顶上的积雪也被映做了明霞般的颜色。   也不知走了多久,渐渐离开别馆的范围,向山上走去。天市有些担心地拉住益阳问:“到底要去什么地方?”   他腿脚不便,走到这里已经有些喘息,却仍然紧紧拉着她的手不放,微微笑了一下:“放心,跟我来。”   天市无奈,索性过去扶住他:“是要上山吗?”   他指了指前面:“就在那儿。”   前面山坳中隐隐透出一片昏黄的光线来。却又看不出有人的迹象:“那是什么地方?”   “去了就知道了。”他继续走。   天市浑浑噩噩随着他又转折了几道弯,突然听见松了口气:“到了。”   绕过一丛树木,眼前突然一亮,天市看得呆住。   这是山间一小片空地,有山泉从岩壁上流下来,在此处聚集成潭。旁边有个小小的亭子,亭子里的石桌上摆着酒具。这里显然精心装点过,亭子周围的树上星星点点挂着一颗颗会发光的“果子”。天市走到近处才发现,原来是用月白,浅黄,浅红各色绸缎包裹着龙眼大的夜明珠缀到树间的。光线透过绸缎,颜色各异地装点着这个小小的天地,有如神话中天宫般奇异美丽。   “真不愧是摄政王,你也太有钱了!”   天市的惊叹让益阳苦笑,拽她的袖子:“看这边。”   原来真正的美景在另一边。此处已在半山,俯瞰下去,只见湖边别馆中灯光辉煌,映透半边天空,湖水中央星星点点渐次亮起灯光,宛若云霞般缓缓流动,形态变幻不定,最后竟然组成了天市两个字。   天市捂住嘴惊得后退,被他从身后环抱住:“好看吗?我可花了很大功夫才凑足了这么多船呢。”   天市这才看清原来那些灯光是由二三十条打渔用的小渔船组成。   “这是你过生日,还是我过生日?”有些话千回百转地在喉间盘旋了半天,终于还是压下去,她用一句玩笑掩饰自己激动的心情。   “这是我给我自己的礼物。”他抱着她,在她耳边轻声说。   天市糊涂了,“什么礼物?”   “你呀!”   简单的两个字,让天市所有的压抑和掩饰都溃不成军。她没能阻止自己发出一声幸福的啜泣,眼泪落下来,滴在他的手背上,滚烫的,灼烤着两个人的心。   他却明白。细细吻掉她脸上的泪水,“天市,我从来不过生日,即使璇玑在的时候,也从来不过。当时年轻,总觉得人生在世每一天都该好好去过,也不必为了某一个日子专门庆祝。到经历过背叛丧乱之后,心中被仇恨和愤怒充满,每日里却仍要嬉笑面对世人,那时的我根本想不到过生日这种事情。再说,这样一个属于我自己的日子,却没有人可以与之一起度过,对我来说也就毫无意义。这么多年来,只有和你在一起的日子让我又有了过生日的念头。天市,这个生日是为你而过的。”   天市深深感动,紧紧抱住他。一切像梦幻般完美。他的心思,他的情意,都是她曾经梦寐以求而不得的。   “天市,我希望以后每年生日,都和你一起在这里一块儿过。”   天市看着他,记不清自己到底答应没有。那一夜全部的记忆,都沉浸在那一片星星点点五彩斑斓的珠光中。   那令人眩晕的幸福感,直到他们等车北上的时刻都没有散去。   他们的手似乎就再没放开过,如何下的山,如何休息,如何起身更衣,一切记忆都变得模糊了。直到车子启动时微微的晃动,才将天市惊醒。 四十一 上祀节   出发是在除夕刚过,一路北上,走了足足有两个月。看着日子,应该也算开春了,一路上的风景却越来越萧瑟起来。天市每日趴在窗口向外张望,只见窗外时而平野千里,雾气苍茫,时而枯山岌岌,草木凋零。即便是与良人相伴,心情仍然不可抑制地低落了下来。   到京城那天正好赶上三月初三上汜节。春寒仍然料峭,城外河边的柳树只薄薄染了一层嫩色,却也挡不住京城少女们蜂拥来到河边拔黼祈愿。   这是上古传下来的风俗,每年三月三,尊者以柳枝沾水洒在少年少女们的头顶,保佑她们在一年里无病无灾,家人安康。   摄政王的车子被拔黼的人群堵在了半路上。驾车的朱岭把马鞭在半空甩得噼啪作响,却还是丝毫没有进展。益阳探出头看了看,笑道:“这没用的,看来咱们日子赶得不巧。干脆停停吧。”   天市裹着裘氅缩在车厢里昏昏沉沉地睡着,车厢里拢了一盆碳,烟熏火燎。益阳从窗外缩回头,看见这副样子,把她摇醒:“别睡了,上汜节,走,看看去。”   天市揉着眼睛伸懒腰。这一路北来,大半日子就在车上度过。有时候益阳也叫她下车去活动筋骨,她却犯懒不肯动。“到哪儿了?”   摄政王没好气地掀开窗帘让她看:“京城。”   车外少女们嬉笑交谈的声音潮水般涌进来。   天市一骨碌坐起来:“到了?”   摄政王拉着她下车:“走,我给你拔黼去。”   “我?”天市迟疑,讪笑:“那是给小姑娘们玩的,我……我已经……”   他好笑地看着她:“你不是还没嫁给我做媳妇儿吗?还是你之前嫁过人我不知道?”   天市脸一红,拍他:“到京城你就是摄政王了,能不能正经点儿?”   益阳哈哈笑起来:“进了城门才正经。现在咱们先不正经……”   他突然将天市抱起来扛在肩上往河边大步而去。   天市尖叫起来:“你发什么疯,快放开我!我自己能走。”   “等你明白过来天都黑了。上祀节拔黼可是大事儿,一会儿说不定就能见到陛下。趁他没来,咱们赶紧。”   “那也不成,你的腿……”   “腿没事儿……”路上这两个月他倒是完全没有耽搁,每日里总要下地步行个三五里,渐渐连拐都不用拄了,只是不能如以前跑跳自如。要扛着天市走上个几步还是没问题的。“不过,你好像重了。”   天市气得使劲儿捶他,连踢带打,“你放我下来,不要你抱我……”   河边本就是人多的时候,他们这么一闹,惹得周围人无不侧目相视。天市又羞又窘,益阳却毫不在意。正闹得热闹,忽听旁边有人说:“确实胖了。”   天市一怔,抬头,这才发现不知何时身边多了个玄衣高冠的少年,一本正经负着手冷眼瞧着他们俩人评论。   天市只觉少年眉眼熟悉,愣了一下,电光火石间明白过来:“陛下!”   益阳这才放开天市,让她从自己身上跳下去。天市要行跪拜之礼,还没有来得及蹲下身,已经被小皇帝拉起来。   “朕是微服私访,你别给朕添乱。”他小声恨恨地说,眼睛却盯着天市身后的摄政王,“皇兄,好久不见。”天市这才发现周围不知何时已经被一些身着布衣,却身形高大的人围了起来。想来那是小皇帝贴身的侍卫。   摄政王不紧不慢向小皇帝施礼:“多劳陛下惦念了。”   天市站在旁边,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突然有些不知所措。   倒是小皇帝跟摄政王寒暄完,转过来仔细打量她,忽而咧嘴一笑:“天市,你可算回来了。”   两年多不见,天市对他的印象还停留在那个跑到她床上赖着睡觉的孩子,眼前却已经是个英俊挺拔的贵气少年了。他个头蹿得很厉害,现在比天市还要高出半头。当年身上胖嘟嘟的婴儿肥也已经不见,四肢有着少年人特有的嶙峋修长。声音更是变得完全听不出孩子气的尖细,俨然是个大人的嗓音了。   天市讪讪地笑着,不知道该如何去面对着个面目有些陌生的孩子。   小皇帝却不顾三七二十一地突然跑过来,把她往怀里一带,紧紧抱住。“你这女人也太没良心了,两年多你一点儿消息都不给我。你就不怕我担心你吗?你知不知道你走的时候什么鬼样子,万一我要真再见不到你怎么办?”   天市万料不到如此大庭广众之下他会突然干出这样的事情,浑身一僵,眼珠子朝摄政王那边转,拼命向他使眼色。没想到那人居然假装看不见,笑呵呵地说:“是臣不好,早就该带她回来,但一直不放心她的身体,拖宕到今日,总算没有辜负陛下的托付。”   小皇帝放开天市,打量摄政王,问道:“皇兄的腿也大好了?”   他问的敷衍,摄政王也答得简单:“好了。”   小皇帝点了点头,转头兴高采烈地抓起天市的手笑道:“走,朕给你拔黼去。”   天市犹豫,回头看看摄政王,见他神色淡淡,看不出喜怒来,不禁心中难过。还记得第一次见到长风那孩子,小小的人儿,张扬跋扈,却在摄政王的谆谆教导下心悦诚服。不知如何,如今却变得彼此猜忌,形同路人。小皇帝一贯被宠得没边,我行我素惯了,并不懂得如何体贴别人的心意。摄政王却也能对这样的冷遇安之若素,天市实在无法想象,面对这样的情况,他心中到底是什么样的感受。   上祀节的拔黼是京城大事。城中王侯贵戚无不倾巢而出,一时间河岸两遍香薰粉扬,蝶舞莺飞,无比香艳旖旎。贵族女子出行,自然不能同平民般抛头露面,各家除了璎珞花车接送贵人外,也各自选了风景好的地方支起帷幔圈出地盘供女眷们休息。   小皇帝也有自己的帷幔,占据了岸边一片朝阳的山坡。用的是杏黄色,表明了宗室身份。却刻意隐瞒了御驾在此的事实。   见天市朝帷幔上多留了几眼,小皇帝像是明白她的心思,笑道:“这是康大人的意思。皇帝出巡,阵仗太大,干扰民乐不说,也不利于安全。”   天市再一次惊诧。上次不顾一切跑到穆陵去也不过是两年半之前的事。如今竟然如此懂事了,不但知道不给人添麻烦,还知道不干扰民乐。不禁多看了这孩子一眼。   “干嘛?你想说什么就说吧,咱们俩还用客气吗?”小皇帝被她瞧得不自在,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拉着她进了帷幕。   摄政王一直跟在他们身后,对小皇帝刻意冷落并不放在心上。   帷幕中早就铺好了席子,搭上遮阳的棚子。棚子中摆着瓜果酒水,四下里十几个妙龄宫女捧着水盆香炉拂尘等物在一旁伺候。天市一见着排场,笑道:“你果然会享受,外面看不出来,进来了才知道呢。”   小皇帝嘿嘿地笑:“都是他们打点的,我可不操这种心。”   他拽着天市落座,见摄政王在棚外,便伸手指着旁边的座位:“皇兄这边坐。”   摄政王淡淡一笑,“多谢陛下,我四周逛逛。”   他说完竟然连天市也不去看,转身朝外走。天市不知该不该拦住他,目光追随过去,刚隐约见似乎是康先生从旁边走来拦住了摄政王,突然脸颊一紧,被迫转过头去。   原来是小皇帝掰过她的脸:“喂,你看什么呢?”   天市眨眨眼,有些伤感:“陛下,你已经是大人了。我可不敢跟您说笑打闹,你还是饶了我吧。”   小皇帝沉下脸来,死死盯着天市,半天突然将手边的一个酒杯狠狠地摔出去,冲周围大吼:“都滚出去!”   那十几个宫女不敢怠慢,瞬间走得干干净净。   天市被他吓了一跳,皱眉:“脾气还是这么大,要不要把我拖出去乱棍打死啊?”   “你!”小皇帝被她噎得说不出话来,恶狠狠地骂:“不知好歹。”   他愤怒地抓起酒壶来。天市吓得一缩头,以为他真要对自己动手。闭眼等了半天不见动静,睁开眼,只见那孩子掀开酒壶盖从盖口上喝酒。这么一倾倒,酒都从壶嘴里流出来,湿了他的前襟。   “哎,你怎么这么喝酒啊?多大人了,还这样。”天市一把抢过酒壶,一边数落着,一边抓起巾子擦他的衣服。   小皇帝突然握住她的手,把她紧紧抱住:“天市,对不起。”   “对不起?对不起什么?”天市莫名其妙。   小皇帝的目光落在天市身上,神色中满是内疚:“我都知道了。你的伤……你的伤势……对不起……我不知道会这样。”   从重逢第一眼就一直被小皇帝长成大人模样震撼着的天市到此刻终于松下了戒备之心。他也不过还是个孩子,当年什么都不懂,难得这些年还记挂着。心里不由一软,拍拍他的后脑勺:“没事儿,你也不是有心的。”   小皇帝点了点头,赖在她身上不肯放手。天市推他:“喂,起来啊。”   他摇头,声音闷闷地:“不。”   天市忍不住笑话他:“多大人了,还撒娇么?也不怕那么多宫女笑话。”   “谁敢笑就……”   “就拖出去打死。”天市替他说完,自己也忍不住笑了,“你呀,这么多年了,怎么还是这一招呢?”   “拖出去打死!说着多爽呀。”小皇帝对她的嘲笑不以为意,反倒颇为自得,“也就是你,仗着朕宠你不当回事儿,你看那些人……”他冲棚外离得最近的宫女招招手,“你进来。”   宫女战战兢兢,“陛下?”   小皇帝黑下脸盯着她:“你发抖干嘛?朕很可怕?”   宫女连连摆手:“不是,陛下,奴婢是……是冷的。”   “欺君!”小皇帝一巴掌拍在案子上,震得杯盏直跳。那宫女更是吓得花容惨淡,浑身哆嗦。   小皇帝冷笑:“你就是害怕朕,还假装什么?来人啊,拖出去打死……”   天市知道他等的就是这句话,知道拦也没用,笑嘻嘻在一旁看着,心里打算,如果真是太过了就一定要阻止。   那宫女一听脸色蓦地苍白,整个人软软地摔倒,仍旧挣扎着叩头到流血不止:“陛下,陛下请饶命。奴婢再也不敢欺瞒陛下。奴婢是害怕,真害怕,却不是怕陛下,而是怕,怕……”   小皇帝皱眉,他本是逗天市玩,么想到居然引出这么多额外的话来,脸一沉:“住口。不许乱咬!”   那宫女被他喝得一哆嗦,整个人萎靡了下去。   天市见这情形,也觉不忍,拽着小皇帝的袖子轻声劝:“差不多就行了,何必这么吓唬人呢。”   小皇帝瞪着她哼了一声,示意她闭嘴。   不料那宫女却听见了,本来已经委顿在地上不敢言语的,受她的话刺激,突然跳起来指着天市骂:“你这个妖媚惑主的不要脸女人,我就知道你来了定没有好事。当年你害死了湘灵,今日既然落在你的手里,即便打死也是我的命,用不着你假装好人替我求情。”   小皇帝暴怒,顺手拿起备在一旁要给宫女们拔黼的柳枝劈头盖脸就抽过去:“你这贱人,这里是你咆哮叫骂的地方吗?”   柳枝柔软,抽在脸上并不疼痛。那宫女反倒被激发了怒气,披头散发,抓起手边一个盛放手巾的盆子就向天市扔过去。盆中有水,她手上无力,并没有扔出太远,水却泼了天市一身。“冤有头债有主,妖女,我今日死在这里也是因你而死,化作厉鬼也不放过你!”   小皇帝没能护住天市,早已经红了眼睛,一边大吼:“护卫!”,一边过去拎起宫女的领子噼噼啪啪十几个巴掌扇过去。宫女的脸登时红肿得不成样子,嘴角鼻端鲜血四溅。   护卫冲进来,见这情形愣住。   小皇帝自己也打得手疼,将早已被打得两眼发直的宫女扔在地上,头也不回,一伸手:“刀!”   护卫二话不说就把刀递给小皇帝。   天市惊呼,“陛下,别,别杀她!”   小皇帝回头怒喝:“你闭嘴。”   天市被他一吼,吓得不敢多说一句话。   小皇帝一脚踩在那宫女的胸口上,刀尖抵住她的喉咙:“当年纪氏之乱后,朕就发过誓,任何人,”他双目通红,咬牙切齿,“任何人敢在朕的面前动手咆哮的,就是自己给自己订了棺材板!”   天市听他说得决然,顾不得许多,冲过去:“陛下,万万不可……”   然而她去得还是晚了一步,小皇帝手下一用力,刀尖切入宫女喉咙,她顿时断气。   天市惊得浑身冰冷,瞪着那宫女脑中一片空白。   小皇帝这才放下脚让人把宫女的尸身抬了出去。他看了天市一眼,面色怒意稍霁,缓了口气道:“你先坐着,我一会儿跟你解释。”   天市仍旧怔怔,对他的话充耳不闻。   棚子里面的动静惊动了摄政王,他和康先生一同进来,刚看见尸身被抬出去,地上一大摊血。   摄政王连忙将天市护在怀里,低声问:“怎么回事?身上怎么都湿了?”   天市茫然地看了他一眼,摇摇头:“等等,让我想一想。”   她推开摄政王,回到桌案旁,一边往下坐,手在半空晃着。益阳连忙过去扶住她,天市便顺从地坐在他身畔。   摄政王望向小皇帝:“陛下?”   小皇帝有些狼狈,做出不耐烦的口吻:“那贱人对天市不敬,出手攻击天市。”   摄政王倒是笃定小皇帝不会伤害天市,仔细替她把额头上的水擦掉,将她拉起来:“陛下,臣等还是先告辞吧。有话,改日再叙不急。”   小皇帝满脸不以为然,正要开腔说话,忽觉袖子一紧,原来是康先生,冲他微微摆手。   小皇帝想了想,问道:“你们回京城,在哪里落脚?”不等摄政王回答,又冷笑道:“你不会想让天市去你王府里跟那一群姬妾混在一起吧?”   摄政王也颇为踌躇。小皇帝却已经含笑站起来,拿起那条柳枝来:“天市,还没给你拔黼呢。”   天市惊魂未定,听他叫自己,先下意识抓住摄政王的手,这才抬头看他。   小皇帝有些黯然:“喂,你放心,这是用来拔黼的,不是要打你。”   摄政王将天市拉到身边,走过去从小皇帝手中接过柳条:“陛下,还是我来给她拔黼吧。刚才在路上就说好的。”   小皇帝这些年益发位重尊崇,身边的人连敢平视他的都没有,更遑论直接从他手中拿走物件的。他登时就面色一变,刚要发作,抬头对上摄政王的眼睛。那目光落在他的身上是柔和平静的,但平静的后面,有一种令人无法忽视的肃穆,一种长辈对晚辈才有的规范约束,竟然让他一时间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   摄政王走到天市面前,见她脸色不好,便拉起她的手向棚外走:“你的手怎么这么冷,来,晒晒太阳。”   刚走两步,小皇帝突然叫住他们:“等一下。”他用手一撑,直接跳过桌案跑到摄政王的面前:“皇兄,拔黼应该是尊者来。”   没想到他居然会提出异议,摄政王有些诧异地瞧他两眼,手上并不放开天市,想了想,笑道:“天市就要成你嫂子了。”   小皇帝面色一变,不由自主后退了一步,“你们,你们……”   天市到此时才缓了过来,见小皇帝神色凄然,心中一动,挣开摄政王,过来拉住他的手:“陛下,你……”   小皇帝盯着她:“天市,你怎么……哼,你到底还是跟了他。”他愤怒地瞪了天市一眼,走到摄政王面前,撩起袍角往摄政王面前一跪。   众人大惊,连摄政王都吓了一跳。无论如何,身为九五之尊,跪天地拜祖先之外,他不能向任何人下跪。帷幕内顿时就呼啦啦跪了一地。左右内臣想过来阻止,被小皇帝一声:“都别动”给喝止了。   康先生往这边走了两步,见摄政王使眼色,也就不再上前。   天市冲过去:“陛下……”   小皇帝推开来搀扶自己的天市,抬头看着摄政王:“那么,就请皇兄给我和天市一同拔黼吧。”   摄政王一言不发地在他面前跪下,以头抢地,顿时间叩得额头见血。   他腿伤虽愈,肺经却伤得透了,咳嗽从未止过,这一着急,又咳了起来。天市听着心痛,又不敢妄动,只能也跪下来,低低伏在地上,让春天刚刚破土而出的草芽戳在自己的脸上,心上。   满场的人都伏爬着,只有小皇帝虽然跪着,上身却挺直:“朕贵为皇帝,却要让贤于皇兄来为天市拔黼,想来皇兄是以长者的身份来行礼。即这样,请皇兄也以长者的身份,为我拔黼。”   上古时,上祀节拔黼少年男女都可以参加。后来男子渐渐转为箭礼,拔黼就成了专为女孩儿举行的仪式。小皇帝这个提法虽然匪夷所思,却不是没有根据。然而他这番话在摄政王和天市听来,却分明还有别的意思。   他把摄政王放在了长辈的位置上,却把自己和天市摆在了同辈。如果此刻摄政王给他们俩人拔黼,便算承认了这个辈分,日后求娶天市,难免遭人诟病。何况摄政王是小皇帝的兄长,虽然年长,却也不能充人长辈。他这么做,却是挖了个坑等着摄政王往里跳。   天市知道他的用意,惴惴不安,起身打圆场:“早就不是什么豆蔻年华的少女了,拔黼这种事倒显得别扭,还是别了。何况不过是讨句吉利话的事儿,当真却无趣了。”   摄政王手里拿着柳枝,垂头跪着,久久不动。   小皇帝意识到自己占了上风,催问的语气中带着一丝得意:“皇兄?”   摄政王终于有所动作。他微微一笑,起身:“很好。”   很好?小皇帝变色,不解他说很好是什么意思。天市却从他那深不可测的神色中查知到什么。   小皇帝要起身,摄政王柳条在他面前一扫:“陛下不是要拔黼吗?稍候片刻。”   言罢将柳条伸入装水的壶中一沾,飞快地在小皇帝和天市头上各自点了一下。随即将柳条扔下,上前拉起天市转身就走。   天市知道无法阻止,一边小跑着跟上他的脚步,一边忍不住回头。只见小皇帝缓缓起身,神色幽晦难明。   “皇兄,我让人收拾了明夷堂给你们住。”他几乎是一字一顿地说,声音中带着谁都无法揣摩透的冷峻。   摄政王脚步猛地顿了一下,天市没防备,撞上他的后背。   他没有回头,淡淡地说:“多谢。” 四十二 明夷   从城外进来,到明夷堂前已经大半日过去。马车上摄政王一言不发,也不知在想些什么。天市知道定与小皇帝有关,忍不住责备道:“何苦跟他斗这个气。你不是一贯深谋远虑吗?今日倒是没能忍住。”   摄政王淡淡一笑,闭目不言。神色中却有种孤绝傲然的意思。天市其实知道,是长风那点心机任性激怒了他,也不忍苛责,放缓口气:“他本就是想要让你生气,你这样遂了他的意,倒是把大事给耽误了。”   他睁眼觑她,满脸贼笑:“什么大事?”   天市一噎,面红过耳,转过头不去理他。   益阳却笑起来,将她搂在怀里低声问:“什么才是大事儿?你说说看?”   天市满面飞霞,钻进他的怀里不肯出来。   这样一闹,他的心情倒是好转了。将下巴搁在她头顶,悠悠地说:“我知道,你是怕耽误了咱们的婚事……”见她越发羞得抬不起头,含笑在她脸上亲了亲,继续道:“别忘了你家夫君是谁,我可是大名鼎鼎好内远礼摄政王。这些虚头八脑的东西岂能约束我?”   天市抬起头,忍不住轻声骂:“不以为耻,反以为荣,没脸没皮。”   他索性把她压倒,手探进衣襟里乱摸:“说对了,跟你在一起,要脸皮做什么。”天市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被他压在身下亲吻,渐渐喘息浓烈起来,这才听他笑道:“你的脸皮就够咱们两人用的了。”   天市还没来及发作,车子突然停下来,朱岭在窗外禀报:“到了。”   明夷堂在朱雀宫的东南角门外。隔着一条东西向的玄坛巷,从外面看倒是金碧辉煌,绿瓦琉璃,比一步之遥的皇宫还要气派光鲜些。   天市以前也曾经从这明夷堂门口经过过,每每赞叹此处的华丽,小皇帝总是嗤之以鼻:“暴发户才这么张扬炫耀,你何时见过真正的世家门第这么俗不可耐了?”   能在这样的地段这样的张扬,天市很好奇主人是谁。但怎么问,就是没人说得清楚。小皇帝是定然知道的,但问来问去,他就是不肯说。天市并不是个太多心的人,事不关己,又问不出来,索性就不去想了。要不是小皇帝提议让他们安顿到明夷堂,天市几乎就想不起来这么个地方。   “这里的主人到底是谁,怎么说来住就来了,难道人家主人没意见吗?”   站在门口看着明夷堂高高的门第,天市忍不住担心。总觉得住这里实在有些不大合适。   摄政王与她并肩站着,也抬头看着高悬在门楣上明夷堂匾,半晌才淡淡道:“是我的。”   “你……你的?”天市意外,想要追问,却被他拉着进了门。   “当年封给我的第一座宅第。”   “明夷堂当年不叫这个名字,而叫东宫。”摄政王牵着她的手缓缓穿过明夷堂阔大的庭院中。见天市因为震惊而停下脚步,朝她笑了笑,“一直到长风出世前,我都是父皇的独子。他虽然从未正式册封我为太子,但早年刚建府出宫时,还是以太子制在东宫建了幕府。”   “既然这样,为什么不封你做太子呢?”天市百思不得其解。内廷的记录中,先帝对益阳这个长子很是疼爱。后来虽然突然疏冷了下来,一切用度恩赐却从未断绝。没想到当年竟然还让他配享太子的规制。   “因为父皇不打算把皇位传给我。”他依旧淡淡地说,听不出语调中有什么特别的情绪。   他越是这样,天市心中就越是惊讶。半天才能问出一句话来:“为什么?”   “不知道。”他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人和人不一样。如果我有儿子,定会将最好的一切留给他。父皇让我居住在东宫,筹建幕府,给了我一个帝王的梦,却生生把那梦打碎了。”   这是他第一次向天市吐露这心事。天市默默上前,一言不发地紧紧抱住他,想用自己的怀抱去安慰他。   摄政王由着她抱住自己,停了一会儿才拍拍她的肩:“好啦,你再不放手咱们俩就可以在这儿变成柱子了。”   天市这才放手,回头果然见一众随从和从摄政王府调过来的内侍们,在冯嬷嬷等人的带领下亦步亦趋跟在他们身后。此时一行人正从正堂旁一条夹道走过。他们俩停下来拥抱,其余的人便只得在后面等着。   天市脸上发烧,转身拉着摄政王的手就走。   “其实当年也给我建了府邸,此处只是作为平日处理公务的地方,我并没有在这里住过。所以前面的堂室书房都还好,后面花园和居处什么情形就不知道了。”   冯嬷嬷停了笑道:“王爷放心,自打接到王爷从南边动身的消息,陛下就派人修葺这里,一切事物都已经安排妥当,只管住下便是。”   天市和摄政王对视一眼,不约而同想起河边拔黼那一幕。   摄政王但笑不语,“走,看看后面去。我也没见过呢。”   冯嬷嬷识趣,连忙走到两人前面:“我带路,王爷,纪姑娘,请随我来。”   国朝对东宫的规模有定例。七进七院十三宫,比皇宫规格要小一级,却也只是比皇宫小些,比起其他的宅邸却是不可同日而语。就连规模阔大的摄政王府,也不见得比明夷堂大多少。   天市跟着摄政王蜿蜒地穿过花园,绕过假山,沿着一曲碧溪一路而行,越走越是惊讶。“你有这么好的宅子,怎么之前没想到,还说要租宅子住?”   摄政王苦笑了一下:“这里……我很久没来过了。”   又默默地行了一段路,他才问道:“知道为什么将这里改作明夷堂吗?”不等天市回答,便自己徐徐地解释道:“明夷,取自易经第三十六卦。明入地中,‘明夷’。内文明而外柔顺,以蒙大难,文王以之。‘利艰贞’,晦其明也,内难而能正其志,箕子以之。”   易经艰涩,天市要仔细想想,才能明白这里面的意思。“夷为伤。以蒙大难,利艰贞……这可不是好卦呀。”   “这是当年我兵败流落在外三年后重回京城,父皇还将东宫给我,却改了明夷二字以示警戒。那时璇玑刚刚生了长风,我已经是父皇的弃子,他的意思,是让我在这里反省悔过。君子用晦而明。”   天市已经听明白了。当年大散关遇伏,齐王不知下落有三年时间,待他再回来,京城之中,朝堂之上早已经变了模样。当年的齐王妃莫名成了他弟弟的母亲,东宫中的属官也自然早已散去。皇帝有了别的儿子,他已经毫无价值。那时怎样悲绝孤独苦闷的日子啊,天市心中恻然,紧紧握了握他的手。   摄政王恍惚回神,冲她温和地笑了笑:“没多久父皇龙驭宾天,我这才得以脱身。当日离开时从没想过,这明夷堂还有机会再回来。”   天市没来由地心里一沉,停住脚步。“要不,咱们还是去你的王府吧,这儿太不吉利了。”   摄政王愣了一下,不禁大笑起来。   天市怫然不乐,“你笑什么?这话很可笑吗?”   他搂着她的腰,抱了抱,笑道:“天市,跟你在一起,我在哪儿都高兴。跟你在一起,在哪里都是吉利的。”   一路北归,他越来越不掩饰和她在一起的心情。天市心中自是极端喜悦,却又每每在喜悦之外隐隐有些不安。然而这样的话听在耳中,登时间也顾不得别的了,只能甜甜蜜蜜地笑着由他搂进怀里。   夜里便安置在明夷堂后院的主殿无咎宫内。   这里本是东宫供太子起居的宫殿,当年益阳获赐东宫却无太子之名,名不正言不顺,并未在这里居住。及到改名明夷堂后,更是以戴罪之身偏居一隅,寸步不曾踏足正院。直到这一次带着天市住进来,才堂而皇之入主正殿。天市知道,这其实也是做出一种姿态给小皇帝看。她心中讶异,不明白这两人之间到底在较什么劲,但也知道小皇帝肯定不会无动于衷。   果然刚安顿下来没几天,小皇帝便来了。   那日摄政王一早出去见人——他仍是摄政王,自回到京城后,各类政务就没有停过。当日康先生去过苍山之后,天市才得知原来即便不在京城里,朝中大事也都每日由八百里加急送至南边,由他批示过之后再送反京城。这人即使是在疗伤养病,与天市卿卿我我的时候,也没有一刻忘了国事。   康先生则留在京城任职门下平章事,主要就是接应摄政王在朝中的一些事务。   天市百无聊赖,起来吃过饭便带着蝶舞收拾衣物。也许是从小习惯了各处奔波,她从不备太多衣物。自住进明夷堂后,摄政王便着人四处采买,又找了几个京城名声响亮的裁缝,为她陆陆续续备了几十身衣裳。有常服,也有礼服,最关键是他还找了内廷针工局管事的人来为天市量体,说是要做嫁衣。   天市从未被人如此宠溺过,又是新鲜又是感动,便表现出很大的热情。摄政王见她喜欢,更加将首饰玩物衣料荷包扇子之类源源不断地送给她。天市起初尚有兴趣,如此折腾了两天便不耐烦起来。于是趁着这日摄政王不在,招呼蝶舞带了两个小丫头一起,把这些东西都分门别类地装箱收好,自己只留了几件颜色款式都新鲜的常服随时换洗。   无咎宫是宫殿形制,面积阔大宽广,并无隔断。从正门进来,东西各有二十丈宽,本意是用屏风隔开的。但摄政王嫌唆,索性全都撤了,只余下东边一张八步大床,和一进门的一块石屏。无咎宫宽深,阳光透过窗楞,也只能照亮一半。天市不喜欢这种晦明不定的感觉,吩咐冯嬷嬷留下的一个叫泽惠的小内侍将门窗都打开,半天却没见动静,便转头问:“怎么了,说了半日还不动?”   这才发现身边早已经跪满了一地的人。   天市愕然,不明所以。见大门敞开着,屋外似乎有人,便出去看,果然见小皇帝背朝着门负手站在外面的台阶上,眺望着远处一墙之隔外的朱雀宫高高的屋顶。   天市在他脚边跪下:“陛下来怎么也不说一声。”   小皇帝见她这样倒是一愣,隐隐有些不悦,淡淡说了声:“起来吧。”便自己拔脚进了屋。   屋里几乎是空的,小皇帝皱眉看了看,走到大床边上,小心绕过满地满床的衣物坐下。他接过蝶舞奉上的茶,轻轻抿了一口放在床沿上,再望向天市的时候,带上了一些戏谑的讥讽:“怎么了,没想到我会来?”   天市叹了口气,摆摆手让众人都下去,亲自过去将堆在床边脚踏上的衣物搬开,在小皇帝的身边坐下。“怎么会没想到呢,倒是奇怪你过了这么些天才来。”   “因为我生气啊。”没有了外人,小皇帝似乎又变成了那个喜欢拽着天市的衣服耍赖的孩子。他目光灼灼地盯着天市看了片刻,突然叹口气,抱住她的腰,将额头抵在天市的肩膀上:“看来你真的要做他的王妃了?”   天市挣扎不开,只能尽力推拒:“陛下……”   小皇帝苦笑:“你终究,还是不能等到我长大。老天爷真不公平!他比你大十五岁,你比我大八岁。明明咱们俩才更亲近。他不要你,是我陪着你那么多年。他心里只有我母后,你心里却只有他。天市,你也太不公平了。”   天市一直以为小皇帝对自己只是孩子的独占欲,尽管他口中从来没断过一些男女情事的话,在天市听来,也只是他口无遮拦童言无忌。直到此时才赫然发现,他竟然是有了真心的。一时间觉得心头酸楚不定,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安慰他。   肩头渐渐沁上了温热的感觉,天市心中一动,伸手抹去,果然在他脸上摸到湿意。这是自太后薨逝以后,第一次见他哭,天市的话在舌尖百转千回地徘徊了半天,终于还是强笑道:“都不是小孩子了,还哭鼻子。”   小皇帝赶紧使劲儿抹脸,掩饰地:“谁,谁哭了。朕是会哭鼻子的人吗?”   他转过来,看着天市若无其事地一笑。   那一瞬间,光线从外面透进来,落在他的额头,鼻尖,脸颊。初长成的少年,眉目神态无比地像一个人。天市忽然觉得眼眶发热,一种无法言说的感动涌上来。眼前的少年,就像是她错失的过往,穿透了时光,重现在她的眼前。   看见他,才知道自己有多爱那个人,以至于任何和他有关的人和事,都能令她动容。   天市走过去,紧紧拥抱住少年,抑制住自己流泪的冲动,在他耳边轻笑:“陛下,我真的很想你。”   小皇帝先是一怔,回过神来,也紧紧抱住她。就像过去在很多个他从噩梦中哭醒的夜里一样,他们彼此紧紧相拥,相依为命。   摄政王见过人后回来,远远地就看见无咎宫外站满了侍卫,他心中明白,是小皇帝来了。   来到门口,有人上来阻拦:“王爷,陛下的谕旨,任何人不得进去。”   他一怔,仔细瞧瞧这侍卫,果然是熟人。“赵大新,是你?”却是当日在斩杀纪煌一战中倒戈的老兵赵大新。摄政王看了一眼他的服色,点头道:“高升了,恭喜呀。”   赵大新本就是他的旧部,几经流转,如今成了小皇帝的侍卫长。听他如此说,面色一红,语气放软:“陛下在里面与天市姑娘说话。刚才把底下人都轰出来了。王爷,您还是……”   摄政王想了想,也知道没有办法,苦笑着摇头,只得转身又往前面书房去了。 四十三 劝谏   摄政王自有幕僚。往日都在摄政王府中聚集办公,自他还京后又都跟着转移到了明夷堂。好在此处是他早年的幕府所在,也不算生疏,其中颇有几个从一开始就追随的舍人都尉,更是熟门熟路地还回原处办公。而前书房就成了聚集议事的地方。   此时正有几个幕僚围着康先生说话,见摄政王进来,纷纷起身迎接。   见康先生也在,摄政王倒是没有太大的惊讶,点了点头笑道:“我被陛下拦在了无咎宫外面,只好到这儿来,果然康大人在这里。”他自苍山一别,便对康先生改口叫康大人了。   众人识趣,知道他二人有话说,闲聊了几句便纷纷告辞。   康先生笑道:“王爷这一来,倒把这帮老朋友们给吓走了。”   摄政王好笑,选在靠门口近的一张椅子坐下,没好气地说:“是我吓走的吗?分明是你康大人登门,他们才回避的好不好。”   康先生和他素来熟不拘礼,微微一颔首,在摄政王身边的椅子上坐下,用只有两个人才听得到的声音道:“那日拔黼之后,陛下一直不豫,我怕他这次来会找你麻烦。”   摄政王送往唇边的茶杯稍微顿了一下,不动声色。   康先生继续道:“这些日一直想找机会来见王爷,却被陛下留在禁中誊抄太祖时的军报,每日三四个时辰,各种借口阻拦,不让我出宫。想来是怕我来见王爷。”   “他有这顾忌也不是没道理。”摄政王把茶碗放下,淡淡地说:“毕竟你是从我身边去的。他并不知道你跟太后的渊源。”   康先生长长叹了口气,没有说话。   人人都知道康先生是摄政王的人,却不知道他的第一个主人是太后璇玑。自剿灭纪氏后,摄政王便将康先生留在了朝中,当日的旧债已还,其中无可昭告的隐秘却纠缠着不愿意自此湮灭。   康先生走到门外去看了看,见左近再无旁人,这才回来凑到摄政王的耳边低声道:“王爷最好留意一下身边人。”   摄政王没有任何反应,眼睛落在覆着膝盖的袍服,似乎对上面绣的祥云纹路十分感兴趣,眼睛都不眨一下。   康先生见不到回应,只得继续说:“这几个月,陛下已经将内廷侍卫的头领全部撤换了一轮。王爷不在这段日子,那边府上陛下常常遣人去照应,得知冯嬷嬷当年服侍过太后,又将冯嬷嬷也招进宫中抚慰。我担心……”   摄政王淡淡笑了一下,“小孩子,对母亲有所孺慕也是对的。不然就太没良心了。”   康先生见他如此,反倒不好说什么,嗫喏地点了点头,端起茶碗润了润。   摄政王却问起:“这几年你在陛下身边观察,有何想法?”似乎是知道这个问题康先生不好答,又笑道:“我知道你不过是个外臣,有些事儿你肯定也不清楚。但当日既然是你救了他,他对你必然另眼相待。这也是我把你留在他身边的原因。长风那孩子什么样子我也知道,这话只在你我两人间,绝不会有第三人知道。”   康先生听了这话略微安心些,想了想道:“以前我也将陛下当个孩子。但是自从那日之后,便再不敢作此想法了。”   摄政王毫不意外地点了点头。   那一日,剿杀纪煌的那一日。   摄政王益阳重伤昏厥,高楼中只剩下小皇帝和几名敌友难分的苍玉侍卫。更多纪家私兵正源源不绝赶来将高楼重重围困,情势危若累卵。当康先生终于率援兵赶到冲散私兵上楼时,只看见小皇帝挽着长弓,与众护卫一起将浑身是血的摄政王护在中间。   康先生至今犹记得那一刻见到小皇帝时心中的震撼。他满面血污,看不出面色如何。衣冠凌乱,挽着弓的手臂筛糠一样颤抖着,明明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却仍然咬牙强撑。见到援兵上来,丝毫也不懈怠,戒备地盯着来人,直到康先生将摄政王的信令奉上,才喝命那几个穿着苍玉绿袍的侍卫将摄政王护送到楼下去。   那时的他早已经精疲力竭,直到摄政王被安全送走,这才颓然坐下,咧嘴笑了一下,喘息着说:“总算没有辜负了皇兄的托付。”   那一笑令康先生印象极深。   只是个十二岁的孩子,经历了鲜血淋漓的一场杀戮,在重兵围困之下,却坚持到了最后。甚至到了最后还能笑出来。那一刻,康先生从他眼中看见了一个王者才有的光芒。   “陛下他……”回想着当时的震撼,康先生字斟句酌:“陛下他少年老成,绝非王爷口中的顽童。”   “哦?”摄政王直到此时才转向他,“你这么认为?”   “是。”康先生笃定地回答:“这些年王爷不在京中,陛下小小年纪,手腕却厉害,不动声色间将要害职位都收到了自己手上。即便王爷在,也未必能阻止的了啊。”   摄政王久久不语,过了半晌才长长叹了口气:“后生可畏,难怪当年父皇将皇位传给他。”   “王爷却不可妄自菲薄。”康先生听他如此说,不由微微皱眉:“陛下就算再天纵英明,也不过是个孩子。不比王爷,出生入死卧薪尝胆。他的锐气或许逼人,却终究稚嫩了些。”   “以后慢慢就会磨炼出来的。”   “也用不了多久了。”康先生语气急切了起来。   摄政王一怔,不予可否:“哦?”   康先生来回踱了两步,突然走到门口将大门关上插好,回步来到摄政王的面前单膝跪下:“王爷,下面的话,臣想了许久,实在是不吐不快。”   摄政王盯着他,点了点头:“你说吧。”   “陛下今年已经十四,再过一年便要加冠。加冠后……就可以亲政了。”康先生说这话时,紧紧盯着摄政王,似乎想要用目光劈开他隐藏情绪的面具,看到他真心所想的内容。   “那是好事。”摄政王依然平静若水。   冷汗从康先生的额角缓缓滑下。话说到了这一步,他已经进退维谷,无法脱身了。   “你怎么不说了?”似乎察觉到他此刻心中犹疑,摄政王微微睁开眼,露出一丝精光来。“我听着呢。”   康先生被那目光一瞧,心头钝钝地一挫,明白自己想说的话,他都已经知道了。那么此刻若再想反悔改口,必然会让摄政王误会自己起了贰心。只有说下去。那话说出来,便是将身家性命都赌在眼前这人身上。事成,自然是功名富贵,前途无量。事败,便是前功尽弃,株连九族。   问题是,他敢吗?   他在这里犹豫着。摄政王居高临下看着他,心头也翻腾着巨浪。   这层窗户纸,他是想往哪边捅?   康先生略镇静了一下心情,又细细地在心中分析了一遍。皇帝对摄政王的猜忌之深,已经是众人皆知的了。城外河边的拔黼之争,更是将两人弥合关系的最后一线希望葬送掉。今日皇帝亲临,却将摄政王拦在门外就很说明问题。更何况,指派摄政王住进这明夷堂本身,就是一项极大的挑衅。   以自己对摄政王的了解,他绝无可能容忍这样挑衅。跟在摄政王身边这么多年,对他的性格已经可以说是了若指掌。当年陷害他的那群人,从雒阳王垂范到先帝,再到纪煌,无一例外全部都被清扫。他是个有仇必报的人。况且如今他执掌天下权柄,除了名义上的皇帝之外,天下已经是他的了。小皇帝的各种小动作,都是在挑战他的容忍度。   既然这样,也就无需再迟疑了。   思虑一定,康先生便抬起头来,向摄政王说出了那句关键的话:“王爷,陛下如今对王爷芥蒂已深,若等到陛下亲政,想必会对王爷不利。王爷不妨先下手为强,取而代之!”   饶是摄政王早已有了准备,真的听见他说出来,还是略微震动了一下。   “你起来吧。”摄政王抬手虚扶了一下,让康先生起身,自己也站起来,缓缓绕着屋子踱步。   书房阔大,中间以一排书架相隔,书架的另一边是一张书案。   摄政王踱到书架前,眼睛无意识地扫过一排排经史子集,口中却在说:“你不是说陛下绝非一般顽童吗?听着口气,像是说陛下孺子可教,却为何又……”他顿了顿,才说下去,“又说这样的话。”   “陛下虽然聪颖,性格却绝不温和良善。臣平日冷眼旁观,陛下性情急躁,又跋扈任性。这样的性子,若是普通宗室子弟,也许无所谓。可是他是皇帝,天下之主,手中掌握天大的权利。这就像是孩童手握神兵,他也许并非出自本意,却可能伤害到天下社稷。莫非,这是王爷所乐见的吗?”   “康先生,”摄政王背对着他,看不清表情,话音却充满了冷厉:“你这是在教唆我谋反。”   这样的说辞,康先生毫不意外。撩起袍角跪下,疾声道:“臣所说一切都是为了天下苍生和本朝千秋万代的社稷。自古以来储君都是国之根本。周公以降,历朝历代,立储立长立贤。先帝晚年昏聩,竟舍长子贤王而不顾,将大位传给尚在襁褓中的幼子。这本就是违背天意,愧对宗庙中列祖列宗的做法。幸得王爷宅心仁厚,不但不辞劳苦忠悃辅佐,还长兄如父,教导陛下长大成人。当年刘备在白帝城还对诸葛孔明有过嘱咐,后主可辅佐便辅佐,不可辅佐当取而代之。”   摄政王打断他,喝道:“别说了,你这是在教我做个不忠不孝的逆臣。”   “臣此言全然出自肺腑,绝非虚饰。王爷,刘备之言后世多认为是胁迫孔明的虚伪之辞,但在臣看来,蜀汉先帝却是个胸襟广阔,心怀天下百姓的明君。试问孔明和阿斗,谁主掌天下于百姓,和江山社稷更好?这不是明摆着的吗?同样的道理今日亦可用。试问,王爷与陛下,谁成为天下之主有利于江山社稷呢?臣以为,非王爷莫属。因此臣今日,甘愿犯下弥天大罪,也定要促请王爷废黜陛下,取而代之!即便王爷因此治臣的罪,将臣千刀万剐株连九族,臣也不改初衷。王爷,臣这颗忠心,请王爷明鉴啊!”   一番长篇大论说完,康先生伏地不起,浑身汗水淋漓,如同水洗过一般。   他额头贴在地上,只看得见摄政王的袍角和鞋子在自己面前来来回回地走动,知道此刻摄政王心中也正经历着狂风骤雨,无需自己再多费唇舌,便静静等待。   良久,摄政王弯腰扶着康先生的双臂将他扶起来:“康先生,有你这样的国士忠心耿耿全心全意地谋划,我魏益阳何德何能啊。”   也不知是刚才的一番话说得太过激动,还是此刻摄政王掏心掏肺的语气感动了他,康先生涕泪交流,说不出话来。   摄政王也不用他再说什么,只是嘱咐道:“今日这番话,只有你我二人知道,切莫说与别人听。你的意思我已经明白,但这事太过重大,你容我详细考虑一下。”   康先生也明白,摄政王断没有他一怂恿立即答应的道理,听他如此说的意思,应该是已经采纳了自己的建议,便点了点头,复又跪下,规规矩矩地给摄政王行了个三拜九叩的大礼。而摄政王也没有推辞,负手受了。   这是他们君臣间的默契,不需要多余的言语。这叩拜的仪式已经说明了一切。   当康先生坐着摄政王钦赐的车回自己的府邸时,回想起这几个惊心动魄的时刻,不禁长长吁了口气。   有时候胜败生死,都只不过在寸心之间。 四十四 无咎   摄政王益阳回到无咎宫的时候,果然守在外面的侍卫都已经撤去。   天市还在收拾小皇帝来过一趟的残局,指挥着蝶舞等人撤去茶水果盘。她本不擅长这些琐碎事务,心中又有心事,见说了几声效果不大,索性扔下不管,自顾自出门去。   无咎宫遵照皇家宫室的规制,仅台基就高达七丈。天市出来,站在高台上,一阵风悄然而至,忽地一下,竟将她挽发的竹簪垂落,顿时间满头发丝倾泻而下,在风中肆意飞扬。   天市哎呀一声,连忙背过身去拢了头发,手边却无可以束发之物,她转身想看看谁在身边,却无意间瞥见高台之下,益阳怔怔望着她出神。   “你看什么呢?回来了傻站在风里做什么?小心咳症又重了。”   他仍旧仰头看着站在白玉台上的她,慢悠悠笑嘻嘻地说:“不吹风我这咳嗽就能好了吗?”   高台上下,两人相距至少有十几丈的距离,他漫不经心的站在那儿,漫不经心地跟她调侃着,风流云动,无咎宫的影子一寸一寸地挪开,将两个人都暴露在阳光之下。一群鸟叽叽喳喳聒噪着从天上飞过。天市抬头去看,阳光耀眼,刺得她眼睛发痛。有那么一瞬间,她被灼得眼前发乌,一团金炽的光影留在眼皮上,蛮横缠绵,久久不散。   有人来到身后,接管她的头发。那双执刀剑的手,那双翻云覆雨总揽朝政的手,为她挽起了一个发髻,又从自己的头冠上结下一条丝绦为她扎上。天市看不见,伸手去摸,却是个妇人的发式。   他在她耳边轻声地笑:“早就该换了。”   天市脸上微微发烫。只有已婚的妇人才梳这种发式。她虽然与摄政王早已行如夫妇,却尚未举行婚礼,于是还一直以少女的模样示人。   摄政王忿忿地说了一句话,让天市哑然失笑:“这样人人都知道你是我老婆,别人就不能随随便便就来找你了。”   天市自然知道这是抱怨小皇帝的,微微一笑,并不多说什么,只是抱住他的胳膊,笑道:“陪我四处逛逛吧。在这个不透光的大房子里呆着,都快闷死了。”   “你嫌无咎宫闷?”益阳随着她朝外走,一边感到不可思议:“还以为你喜欢这儿呢。”说完又不甘心,补充道:“我就喜欢。”   “那你说,你为什么喜欢呀?”   “光线昏暗,又只有张大床,咱们住这里,正好可以做一件很有趣的事儿。”   天市隐隐猜到他心怀不轨,还是愣愣地问了句:“什么事儿?”   他站定,盯着她不怀好意地笑:“白日宣淫啊。”   “哎呀,你这淫贼!”天市大窘,使劲捶他,倒惹得他哈哈大笑起来。   两人顺着水边走,渐渐来到一处凉亭。这亭子建在水边,只是此时草木还没有完全生长起来,看上去全无意境,倒显得周围寒山冷水,一片突兀。摄政王要在这里休息,天市却不喜欢,拉着他想走。   他耍赖坐在亭子边,任她又拉又拽,一径巍然不动。天市恼怒,摔了他的手道:“你今天是怎么了,怪怪的。”   他继续笑,稍微一探身,抓住她,扯到自己怀中抱住。天市要挣扎,却听见他在耳边低声道:“这里好,周围不藏人。”   天市一惊,便不在抗拒,乖乖任他搂在怀里。   两人静静相拥了片刻,他问:“陛下今天来,都跟你说什么了?”   天市沉默了片刻,幽幽叹气:“益阳,我对不住那孩子。”   他便明白了,苦笑一下:“是我对不住他。”仿佛知道天市要反驳,他索性捂住她的嘴,继续道:“有时我在想,这莫非是我家的命数?我的父皇抢了我的王妃,而我又……”   “不,你不一样。”天市拉下捂着自己的那只手,急切地想要为他辩驳:“论辈分,我是陛下的姨,从始至终都将他当做自己的晚辈。他也还只是个孩子,慢慢会想明白的。”   摄政王点了点头,有些心不在焉。过了片刻,突然问:“你知道湘灵是怎么死的吗?”   这话问的没头没尾,天市一愣,心头升起一丝不安。上祀节那日突然向她出手的那个宫女曾经提到过湘灵。但之后情势变化太快,还没来及细问那宫女已经被小皇帝杀了,紧接着摄政王和小皇帝因为拔黼的事儿闹翻。一切都令天市眼花缭乱,以至于无法细想。   湘灵自从那日后便再没有了音讯。天市却并不吃惊。当初湘灵蝶舞被安排到她身边时,已然知道她们各自背后都有一股势力。那夜在花园中和蝶舞深谈后,天市心里已经有了底儿。   “湘灵,是纪煌安插在我身边的吧?”她细细回忆当日的情形:“最后见到她,是让她给你送个口信。然后……”然后就消失了。   “然后你被博原劫持了。”摄政王冷静地点出关键所在。   “是了。”天市长长叹息,“定是她向纪煌报讯,他们才知道了你要来穆陵的消息。本来半途埋伏是为了攻击你,不料却遇见了陛下。”   一切都变得合理起来,为什么会是那一天,为什么会那么巧。   摄政王对她的推断十分赞赏,点了点头道:“其实陛下去穆陵也不是巧合。湘灵在见我之前,先去见了陛下。”   天市点头:“难怪去了那么久……”她猛然醒悟,震惊地抬头看着摄政王,有些难以置信:“你是说,后面那些事儿竟然全是她策划的?”   “她哪里有那样的本事。”摄政王嗤笑,“不过是个棋子而已。”   “可是时间不够啊,如果纪煌给她指令,她再去见陛下和你,那岂不是……”说到这里连她自己也明白了,顿时浑身冰冷:“你是说,当时在穆陵,除了她,纪煌还有别的内线?”   “真是笨蛋。”他满意地点了点头,却仍然开骂:“陛下几乎立即就明白了,你这么久连想都不想,如果不是我提起来,你大概就把这么个人给忘了。”   “陛下?”天市总算抓住了重点:“陛下怎么立即明白了?”   摄政王嘿嘿地笑了一下,神态中颇有些悻悻然的意思。“那日我重伤昏迷了五六日,等醒来发现咱们这位陛下已经快刀斩乱麻把你在穆陵时身边的侍从内官宫女们全部下令处死。”   “啊?!”天市倒吸一口冷气,只觉浑身冰冷。穆陵里日夜相伴的,二三十号人,竟然就这么全都死了?还是那个孩子的命令?   “他才……才十二岁啊。”   摄政王也觉骇然,点了点头,沉默半晌才道:“这一点,其实他更像父皇。”   连自己的长子都能陷害的先帝,如果泉下有知,大概会对自己选了长风接替皇位感到欣慰吧。天市心中这么想着,不禁对摄政王便更多了一份怜爱,忍不住伸手替他将鬓边的发丝拢到耳后去。   他却对此全无察觉,仍然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后来我才知道,当日剿灭纪氏后,陛下在纪氏罪眷中一眼认出了湘灵,这才明白了都是上了她的当。他亲自将湘灵带回京城,挂在天极殿檐下整整一百天之久。”   天市吃惊地捂住嘴。   她久在宫中,自然熟悉各处。天极殿是皇宫正殿,有三个无咎宫那么高。平时是锁起来不让人进的,只有逢年过节皇帝赐宴时才会启用。把一个大活人挂在天极殿的檐下,天市不敢想象那是什么样的情景。   摄政王明白她的想法,摇头道:“也不是一直挂着,每日放下来喂她一碗粥喝。”   “为什么?”难道让她痛快死了还不行吗?   “陛下怎么可能让她那样死了。他要让她一点点衰竭,却又不能立即死了。每日风吹日晒,屎尿齐流,筋骨渐渐萎缩,皮肉溃烂,人不像人,鬼不像鬼。”想起当初看到散落在天极殿脚下的那堆白骨,连摄政王都不禁毛骨悚然。“陛下每日让所有宫女太监都要到天极殿外看她一眼,为的就是警告,任何人若敢对他心怀不轨,那就是下场。”   天市听得浑身发抖。风从脑后吹来,冰冷彻骨。她举目四望,只见白日无光,草木衰败,寒意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出来。   这就不难明白上祀节那日,那宫女为何如此大的反应,为何会提到湘灵了。   “陛下因为湘灵陷害而杀她,世人却以为是因为湘灵背叛了你而死。天市,你在世人眼中,是妲己类的女人,陛下因为你而变得残暴。”   天市百口莫辩,只能苦笑。   “我今日跟你说这些,是要让你了解,长风是个什么样的皇帝。”   天市耳朵嗡嗡作响,愣愣看着摄政王,仿佛不明白他在说什么。“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紧紧捏住她的手,凑近她的耳边问:“天市,长风这样的皇帝,你希望我取而代之吗?”   耳边一声雷声炸响,天市怔怔看着摄政王,看他的嘴开合,却听不见他在说什么。   一切似乎变得十分不真实,她突然感到有些好笑。这父父子子,恩恩仇仇,竟然要如此没有尽头一世又一世地纠缠下去吗?一种奇怪的情绪涌上来,让她不由自主地笑了起来。起初还只是低声轻笑,渐渐无法抑制,变成大笑。   益阳停下来,皱眉看着她,看她突然不可抑制地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眼泪四下里飞溅。   “天市,天市。”他拉住她:“你没事儿吧?”   天市看着他,笑得停不下来,泪水却滚滚而下。摄政王有一瞬间以为她想到了什么可笑的事儿,然而只消看见她的眼睛一眼,便被那里面深沉的悲哀震撼。她停不下来,长笑当哭。这是一个怎样荒谬冷酷的世界啊。父子之间的血脉真情,竟然无法渗透进这一个家族吗?她浑身凉透,开始庆幸自己无法生育,不会让孩子也陷入如此畸形的怪圈中。   “你……”她一边笑,一边说,上气不接下气,腹痛如绞,无比痛苦:“儿子……”   他长长太息,突然出手,一巴掌将天市打翻。   笑声戛然而止。   益阳连忙去扶天市,心痛得无以复加:“你还好吗?”   天市缓了口气,终于能说话,一把揪住他的衣襟,咬牙切齿:“你不能,不能,不能!”   益阳连连点头:“我明白,你放心。”他将天市紧紧抱在怀里,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她。“天市,你要相信我,我绝不会让我的事情,再发生在长风身上。” 四十五 生死一线   翌日一早小皇帝就将天市招入宫去。见面便问:“他打你了?伤得重吗?”   天市心头一惊,猛然想起当时益阳专门将她带到那凉亭去,为的就是四处空旷无处藏身。饶是如此仍然这么快就让他知道,可见明夷堂中小皇帝的眼线只怕不止一两位。她细细查看对方的神色,见那孩子已经出落得阔朗的眉目间带着浓浓的义愤和不甘心,知道他并未侦得他们说话的内容,一边问着:“陛下听谁胡说的,他怎么会打我。”一边躲闪不让他碰触自己的面孔,天市节节后退,却被他步步紧逼,直到将她逼进了墙角退无可退。   长风扳住她的脸就着光仔细打量,面色越来越沉:“明明有红印子,你想欺君吗?”   天市挣脱他的钳制,冷笑道:“如何,又要拖出去打死?还是要把我也吊在天极殿的檐下挂上三个月?你还嫌闹出的人命不够多?”   他一怔,眼神黯淡:“你知道了?他跟你说的吧?哼!”   天市气得笑了:“你干的事儿,还怕别人说?”趁他心虚,她手上用力将他推开,逃离这个逼仄的角落。   “我这么做都是为了你!”他在身后低低地剖白。见她没有回应,急切地解释;“湘灵是纪煌的人,她出卖了你。他们开始只打算用我做人质要挟皇兄,是她进言说有了你才能真正钳制住他。”他说到这里有些伤感:“他们不确定皇兄到底是想辅佐我,还是想取代我。”   天市心惊。连纪煌那边都有如此物议,也就难怪长风对摄政王如此猜忌了。   长风见她一时不再躲避,走过去从后面环抱住她。他个子已经高过天市一头,四肢颀长,毫无困难地将天市困在怀中,不顾她的躲闪,一径凑过去用鼻子蹭她被打的地方:“天市,你是我唯一信任的人,所以你不能怀疑我的初衷。”   他似乎全然不明白自己已经是成人的体貌,还如小时候般对她撒娇,令人不期然想起一起相依为命那几年,天市语气也就软了下来。“即便湘灵再该死,一刀杀了也就算了,这么折磨人,是要遭报应的。”   “杀不杀她都无所谓,一个暴露了的奸细是最没有危险的。”长风撇了撇嘴,不以为然:“朕是要树个例子给那些还没有暴露的人看。”他有些小得意地笑:“你是不知道这皇宫中有多少人,领着朕的俸禄,却为别人做事。自从我处置了湘灵之后,这皇宫里清静多了。”   天市觉得有些难以支撑,挥开他的手,找到椅子坐下。那孩子寥落地站在远处,身影在明德殿金碧辉煌的装点中显得特别孤独。但,那是一个帝王的身影了。天市有些伤感,虽然总在心里小皇帝小皇帝地叫着,却从来没觉得他是皇帝。那不过是个特别依赖人,特别敏感的孩子而已。   然而此刻,看他身着皇帝才能穿的服色,站在这里侃侃而谈着那些帝王心术,才真切地感受到,这已然是一个有手腕有心术的皇帝了。这不再是那个可以打闹说笑的孩子。   是皇帝,就必须把他当皇帝一样对待。即使不满十五岁,一个真正的皇帝,是要能担得起成年人的世界的。   长风见她久久盯着自己一言不发,心里渐渐发毛,跑过去在她眼前挥手:“喂,你发什么呆?”   “哦……”天市回神,犹豫该如何劝解:“陛下,你长大了呀。我是想起了太后薨逝前将你托付给我,陛下,如今你已经不需要我了。你长大了。”   “不不不……”也许是从她语气中察觉到了放手的意味,长风不安起来,过去拉住她的手:“天市,我需要你,我需要你时时刻刻在我身边。你不知道这两年多你不在,我有多孤单。天市,你等我半年,再过半年我就十五岁了。到时候我亲政了,我娶你,我封你做我的皇后,咱们永永远远在一起。”   “陛下……”天市被他的话震撼到,明白有些话一定要说了。“陛下,我不能嫁给你。”   长风不等她说完,脸色一沉:“我知道,你要嫁他!可是天市,朕不会让他一直主政下去,一旦朕亲政了,定要夺了他的王爵,绝不留情。你跟着他,以后会受苦的。”   “那我更要和他在一起了。”她微微地笑,对他的威胁恐吓全然不在意。“他不是摄政王,会有更多时间陪我。”   “我也能陪。天市,他能给的我也能给,我比他给的更多,我让你做皇后。”   天市头大如斗,发现跟这么半大的孩子,还真说不清楚。只能耐着性子解释:“我不能嫁给你,是有别的原因。”她起身挣开他的手,肃容道:“陛下,此事一直瞒着您,是我犯了欺君之罪,与摄政王毫无关系,纪天市甘愿领罪。”   小皇帝莫名其妙:“你瞒着我什么了?领什么罪?”   天市张了张口,突然发现不知道该从何说起,索性选择最直接的一种。“太后是我失散多年的姐姐。陛下和我本就是甥姨的关系。陛下要娶我,那就是逆人伦,是天理难容。”   小皇帝眨了眨眼,似乎没有听懂她在说什么:“天理难容?我娶你就天理难容了?”他不可置信地笑了笑,渐渐愤怒:“纪天市,你是跟我一起长大的,也曾经一张床睡过,一桌吃过饭,我又不是第一日说要娶你。你现在铁了心跟那人走,就编这种话来搪塞我,天市,你的良心让狗吃了吗?”   他这番话说得虽狠,语气却很平静,就像是听见一个荒谬的笑话,连驳斥都提不起精神。只是一味瞧着天市冷笑,似乎在等她说出更可笑的谎言来。“天理不容?什么叫天理不容?像你这样为了摆脱我不惜编瞎话才叫天理不容。没错,你说你欺君,一点儿错都没有。”   天市怜惜地看着他,一言不发。   “行了,你这话朕听了,朕赦你无罪。下次想要骗朕,需想个更好的来。”他退了一步,拉开和天市的距离,严肃盯着她。   天市倒被他这孩子气的话逗笑了,却又着实为难,不知该如何去证明自己的话。毕竟,与太后璇玑之间的关系,除了益阳,已经没有任何人知情了,更遑论所谓物证。   那一闪而过的笑意却刺痛了小皇帝。他的嗓音不禁高了起来:“你笑什么?”   天市立即觉得不妥,连忙解释:“陛下,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觉的……”   “只是觉得朕可笑是吗?”一直以来的挫败感被这一笑刺激得爆发了出来,小皇帝长风失去了耐心,伸手一挥,将一旁香案上的蜜蜡供果全都扫到地上。杯盏滚落,叮当作响,在明德殿幽深的四壁间嗡鸣。   他这喜怒无常的性子,天市本是熟悉的,突然发发脾气也是习以为常。但如今却不同,他已经是成人的身量,举手投足间就有一种力量,令天市在他袖角扫过来的不由自主地瑟缩了一下。   这小小的动作却没有逃过他的眼睛。长风盯住天市,不可思议:“你怕什么?你怕朕会打你?”他不可思议:“你以为我会伤害你吗?那个人打你,你却躲我?天市你脑子被狗给吃了吗?他给你下了什么要,把你给弄得笨成这样?”他越说越生气,突然一个大步跨到天市面前,恶狠狠盯着她:“纪天市,你给我记清楚,当初是我把你身上的箭都拔掉,从那个死了的护卫身下救出来的。你重伤不醒,是我日夜守护在床边照顾。你怪我杀湘灵,你怎么不想想叛徒奸细那么多,我为什么只拿她开刀?那是因为她出卖的人是你。这样你还怕我?这天底下,最不可能伤害你的人就是我。是我魏长风,不是他魏益阳!你给我搞清楚了!”   他越说越生气,声音也越来越大,两只手在天市面前戳戳点点,吓得天市不停地向后躲。但她坐在椅子上,避无可避,只觉耳边嗡嗡作响,“陛下,你别这样……”她说,渐渐失去了耐心:“不是声音大就有理的。我知道你对我好,咱们俩本就是亲人。太后临终为什么要将你托付给我,陛下想过没有?后宫中难道就没有比我更合适的人吗?陛下身边难道就没有更知心的人吗?”她不再退缩,索性站起来,缩小两人因为高度不同而产生的差距:“陛下,乱发脾气改变不了事实。论辈分,我是你的小姨。即便陛下贵为九五之尊,对待长辈也应尊敬。如果陛下不打算承认我这个长辈,那么就将我看作你的嫂子吧。”   因为与益阳的关系已经确定,她自回到京城后,每每见到小皇帝总是不由自主觉得心虚,态度也就总是婉转礼让,从未如今日这般不留情面言辞犀利。   小皇帝被她数落得怔了一下,忽而涩然一笑:“这才对嘛,天市,这才是我认识的那个纪天市。”犹记当日初见,小皇帝固然任性暴戾,天市也不是省油的灯。他打了她一巴掌,她也将他的胳膊掐得乌青。一路就是这么打打闹闹过来的,相敬如宾才不是他想要的。   天市也愣住,总觉得他神情中有些什么东西不同寻常。正疑惑间,突然身子猛地被拽进他的怀里,还没来得及惊呼,他的唇已经盖了下来,强硬地啃在她的唇上。少年人的青涩和冲动让这个吻无比粗鲁,天市牙龈被他磕破,血腥味在唇间弥漫,隐藏在心底阴寒的记忆被突然解封,恶魔般不可控制地向外冲击。   那孩子却全无察觉,鲁莽地强迫她启齿,舌头伸进来,搅动她的理智。   天市拼命摆头想要脱离他的钳制,他却愈加肆无忌惮起来。侵略渐渐蛮横,天市的眼泪流出来,仿佛是灾难重现,她被逼到了时光的另一头,生死已经不在考虑中,如有侵犯,绝不妥协。他的舌被咬住,懵懂的少年不知道灾难临头。   天市眼前一片血色,她闭上眼,用力咬下去……   电光火石的瞬间,口中突然一空,只听拳头击在骨头上的声音,钳制她的力量消失,天市失去依凭,被甩到地上。   那边小皇帝被一拳打歪,凭借着一旁的柱子才勉强站直,他扭过头来,才发现摄政王铁青着脸揉手腕。   “你好大胆子!”小皇帝咬着牙指控,暴跳如雷。   益阳冷笑了一下,不理睬他,过去拉起天市,掰过她的脸仔细打量:“你没事儿吧?”   小皇帝长风气得脸色铁青,高声呼喝:“来人啊,都死哪儿去了?把这个乱臣贼子给朕拿下!”   半天却没有人来。平日五步一岗盛气凌人的侍卫内臣们突然不见了踪影。   益阳昂然转身,冷冷盯着小皇帝,一言不发,用身体将天市和分隔开。丝毫不将小皇帝的斥责放在眼里。   小皇帝气得浑身发抖,跳着脚叫:“纪天市,你看见了吗?他根本不把朕当一回事儿。这是朕的皇宫,还是他摄政王的私邸?他想弑君就跟弄死一只蚂蚁一样容易。天市,你鬼迷心窍了跟着这个人一起凌辱欺压朕,你对得起我母后的嘱托吗?纪天市,你这个吃里扒外的贱人……”   益阳沉着脸向前逼近一步,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闭嘴!”   小皇帝顿时被他铁青的脸色吓得说不出后面的话来。   天市推开益阳,走到小皇帝面前盯着他,突然咧嘴一笑:“陛下,是摄政王救了你一命。”   小皇帝瞬间就明白了,登时脸色变得惨白。   博原的惨状,是当日发生的事情里最离奇的。他竟然忘了?不,他没忘,只是没有想到。“你想杀朕?”他不可思议地问:“连你也想杀朕?”   天市强硬地瞪着他:“陛下经过那日一战立威。纪天市却因为那一日永堕地狱,不得超生。陛下,你太信任我了。”   平生第一次,小皇帝感到了寒意。   这是与当日被困楼中生死难测截然不同的寒意。一个人的心底深处到底有多寒冷,那双眼睛里的冷冽让他稍微有所了解,却已经足以令他手脚冰凉。   摄政王走过去挡在两人中间,阻断他们互相伤害的目光。他捧起天市的脸低声安抚:“你到外面去等我,我跟陛下说两句话。”   天市不安地抓住他的衣襟:“你要做什么?”   他笑着宽慰她:“放心吧,打都打过了,还能把他怎么样?”   天市再无话可说,只得出去。刚迈出门,明德殿的那几扇门就迫不及待地在她身后合上。她蓦然回头,郁闷地看着那紧闭的大门,不知道里面是个什么情形。她知道敲门偷听都没用,摄政王不想让她听见的话,她是无论如何也听不见的。   百无聊赖之下,也只能坐在外面台阶上。眼看着日影一点点西斜,里面却迟迟没有动静,不禁心焦起来。天市只好安慰自己,至少看上去他们俩没打起来。 四十六 赦命   一扇扇地把门关上,将绝大部分的天光挡在外面,摄政王益阳回头的时候,发现小皇帝长风正手足无措地站在阴影里。从窗缝挤进来的阳光,被压成了扁扁的一条,斜斜在地上划出了楚河汉界,益阳在这边,长风在那边。   “陛下……”益阳向小皇帝走了一步,那少年如同躲避攻击一般疾步后退,远远拉开两个人的距离。   怔了一下,益阳轻声笑了起来,低低的笑声在宽广的殿宇里回荡。小皇帝压抑着怒气,倔强地盯着他,正在寻思自己应该采取什么样的行动,那笑声突然变作一连串咳嗽声,断断续续绵延不绝。   这咳嗽声将两个人都不期然带回了两年前的那一天。在长风所有的记忆里,那是他们两人唯一一次亲密无间全然彼此信赖。在以后的许多日日夜夜里,每当回想起当时的情形,血雨腥风之外,竟然是一层淡淡的暖色。他把这想法默默埋在心底,从没有对任何人说起过。一切都像梦一样,虽然遥不可及,却始终占据着一小片记忆。   “听说那日陛下指挥若定,令众人十分佩服。”像是知道小皇帝心中那一瞬间的动摇,益阳温和地说。   “朕……朕只是……”小皇帝试图在他面前说几句硬气的话,可不知道为什么,话到嘴边却又变得软弱无力起来:“照你说的做了。”   益阳于是又微笑起来,咳嗽仍不断绝。“可惜当日没有看到。”他四下里看了看,苦笑道:“陛下容臣告个罪,这腿伤久站不得,得找个地方坐下。”不待小皇帝首肯,便自己走到一个椅子前坐下。一抬头,见小皇帝仍然盯着自己看,便又笑了:“疼么?”   小皇帝愣了一下,才明白过来是在说刚才脸上挨得那一拳,又恼怒起来,悻悻地哼了一声,捂着挨揍的地方不说话。   “是臣造次了,请陛下责罚。”   小皇帝又哼了一声:“我拿什么责罚你摄政王?这明德殿里都是你摄政王的人,连个为朕掌刑的人都没有。”   “陛下自己来打回我不就行了?”他说得轻松,眼睛里带着戏谑的笑意,越发让小皇帝恼怒起来。   “要朕亲自动手,你还不配。”   益阳再也忍不住,仰头大声笑起来。   “你笑什么?不许笑!”小皇帝恼羞成怒,几大步来到他面前,跳着脚喊。嗓门虽大,却总是不明原因地处于被动。   笑声渐渐收了,他的脸沉下来,又变成了那个喜怒难测的摄政王。“陛下真以为明德殿里的侍卫是我给轰走了么?”他叹了口气,苦口婆心:“陛下莫非不知道你发脾气的时候,那些人都会躲得远远的么?黄虎,犰狳这些人,谁没有吃过陛下发脾气的苦头,谁的腿没被打断过两三回。人家不知道疼么?来的次数多了,人人都会看眼色,趋利避害本就是人的本性。”   小皇帝的脸一阵青一阵白,冷笑:“他们是什么东西,打就打了,便是给他们一把刀,他们还能造反不成?”   摄政王闻言讶异,继而苦笑:“陛下读史书,可知道倒戈这个词是如何来的吗?”   小皇帝没有料到他突然说起题外话来,一怔,摇了摇头:“朕倒是知道倒戈的都是无耻小人。”   “当日武王伐纣,兵至牧野,商纣王仓促之下发起七十万刑徒迎战,这些刑徒本就是饱受商王践踏屠戮的奴隶,如何肯为他再卖命。于是在阵前纷纷调转武器方向,反助周军攻入朝歌,这便是倒戈的来由。”   这段历史小皇帝本是学过的,只是一时没有想到。此时他一说便想起来,不以为然:“你影射朕是商纣王?”   “以史为鉴,方可知兴替。大风起于青苹之末,便是黄虎犰狳这些人,若逼到了极限也会反抗。”   “哼,朕的心胸在天下,区区几个下人有什么了不起。”小皇帝被摄政王教训得浑身不自在,犹自嘴硬。   看出了那孩子的抗拒,益阳顿了顿,终究没忍住还是苦口婆心地说:“居上位者胸怀天下是没错,但天下由百姓组成,没有百姓,空有几万里河山也不过是一片死地而已。百姓万民,一个人两个人固然轻贱,但十人百人乃至千万人却如同滔滔大水,或者灌溉社稷或者席卷江山,是福是祸往往只在陛下一念之间。不可不察,不能掉以轻心。”   小皇帝听得不耐烦,冷笑道:“皇兄今天怎么充起老学究了?是嫌朕的太傅学问不到?还是嫌朕这个皇帝不合你的意?”   摄政王一愣,明白小皇帝对自己成见已深,只怕说什么都是白费口舌。“也对,这些话自有人来教导,原本也轮不到我。”他自嘲地笑了一下,收起那丝莫名的失落,肃容从怀中掏出一个锦囊来放在茶几上:“其实今日来,只是为了将这几样东西还给陛下。”   小皇帝戒备地看着那锦囊:“是什么?”   益阳打开锦囊,将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拿出来给他看:“这是摄政王的印钤,京城卫戍大营的兵符,勤政殿公文的署印,和陛下您的国玺。”   那四枚分别雕着朱雀青龙白虎和玄武的印信一字排开摆放在桌面上,在幽暗的光线中放出令人无法瞬目的光来。小皇帝死死盯着它们,他知道,这就是帝国的权柄,是掌控上至朝堂下到江山的钥匙。是他一直在等待渴望的东西。   “这就是国玺……”小皇帝伸手去拿,却被摄政王抢了先。   “且慢。”摄政王拦住小皇帝的手,不紧不慢,似笑非笑,欲言又止。   小皇帝立即明白了,“你要什么?”   摄政王将一幅黄绫掏出来放在他的面前。那上面已经以皇帝的口吻拟好了赦命。小皇帝看了一眼,冷冷哼了一声,顿时心情大坏。从自己登基以来,每天不知多少这样顶着他的名号冒充他的口吻的各种诏命赦令不断发出,假他的手借他的名操纵着朝廷和国家。他一直知道,却从未亲眼目睹过。   “这是什么?”也许是因为生气,他的嗓子变得高亢刺耳,用两根手指捏起黄绫来抖了抖,不屑于看上面的字:“这就是你欺世盗名的证据么?”   “陛下何不看看内容?”益阳稳稳地说,不为所动。   小皇帝被他的镇静迷惑,拿起来细细读了一遍。疑虑惊怒交替出现在神情中,终于忍无可忍将黄绫一把拍在桌上:“不行,我不答应。”   似乎早已经料到了他的反应,摄政王沉着以对:“这可是臣用天下的权柄来交换的。陛下不是一直对臣有各种猜忌么?就让臣用这个来表明真心有何不可?”   “不行!”小皇帝怒气冲冲瞪着摄政王:“别的什么都可以,就是这个不行。”他愤怒地后退两步,一把将身边的花瓶扫倒:“你要什么都可以,就是天市不行。天市是朕的母后留给朕的!”   “太后留给陛下的,是这江山,不是天市。陛下是想要江山还是天市,只能选择其一,二者不可兼得。”摄政王的语气渐渐强硬。   “你这是胁迫朕!”小皇帝被他冷肃的目光逼住,半天才愤怒地指斥:“你居然用天市来胁迫朕。你就吃准了朕会舍天市而选天下?你已经是摄政王了,位极人臣,连朕都可以不放在眼里,朕知道,你想要什么就有什么,予取予夺,随心所欲。我偏不让你如意。”他冷笑,自以为得意地将了一军:“朕选天市,如何?”   摄政王站起来,向他走去。长风这两年个头抽得厉害,已经和益阳差不多高,但这个年纪的少年,身材就像三月里的柳枝,长度是够了,却嫌柔细纤长,与武人体魄的益阳比起来,气势上就矮了半头。   “你……你要干什么?”迫于摄政王的步步紧逼,长风的语气有些发虚。“说不过也不许动手,你答应过天市的。”   “陛下的心思我懂。你无非是在等那一日。”他毫不留情面地戳穿那孩子。“再过两年,陛下亲政,届时这些印信权柄始终得回到你的手里。江山等得,天市却等不得,对吗?”   “你,你怎么知道的?”小皇帝大惊。这是他日夜思索想到的两全其美的办法,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却被那人轻而易举地揭穿。短暂的慌乱过去,他索性承认:“你什么都拿不走。朕根本就犯不着着急,朕就等着,等到那一天来,你什么都得不到。这个……”他抖了抖那张黄绫:“你也得不到。想都不用想。等朕亲政了,这一切都不是你的了。你拿什么来跟朕交换?你有什么立场跟朕讲条件?朕不答应。有本事你现在就把朕杀了,否则朕绝对不答应。”他手一甩,将黄绫甩开,任它飘飘荡荡落在脚边,厌恶地看着,只差没补上去踩上一脚。   “陛下真以为你能等两年吗?我会让你等两年吗?”   小皇帝一愣,脸色刷地转作惨白:“你想做什么?你要当乱臣贼子吗?”   “如果明知道陛下亲政后我什么都得不到,而陛下又对我如此猜忌,我会等到两年后等着陛下动手吗?”   小皇帝哑口无言,突然明白自己刚才的话说早了,太过唐突漏了底牌。他一直在耐心等待,自以为沉得住气渐渐取得主动,却不料一开口就满盘皆输。“你……你想干什么?”   摄政王在小皇帝脚边跪下,将那幅黄绫捡起来,双手奉上。“咱们各自给对方留条活路如何?陛下还没用过国玺吧?这一条赦命何妨就做陛下亲手签发的第一条。该是陛下的,谁都抢不走。但陛下何必为了不属于自己的而满盘皆输?”   小皇帝厌恶地看着他,又看了看那黄绫,毫不掩饰愤慨之情。他一把抓起国玺,重重砸在那黄绫上,留下个血红的印子。将那黄绫仍还给益阳:“你以为你赢了?咱们走着瞧!”   益阳恭恭敬敬地叩拜下去:“臣谢陛下圣恩。”   康先生捧着一堆文牍来到明德殿,远远看见天市守在门口,不禁一愣,深深作揖:“天市姑娘在,那王爷想必也在?”   天市无奈地回礼,笑道:“在里面跟陛下说了好半天,大概快出来了吧,康大人略等等?”   康先生便颔首站在一旁。   天市记得上次在苍山脚下见过一面后,益阳曾经动过再也不回京的念头,因此对这位康先生存着一些疑虑。见他此刻默然站在一边,完全没有要跟自己寒暄意思,便索性自己开口笑问:“听说王爷在南边那段日子,都是康大人辅佐陛下。”   康先生彬彬有礼,垂目答道:“王爷的嘱托,康某不敢有分寸大意。”   “康大人辛苦。定是大人辅佐有功,陛下才对大人愈加倚重。”见康先生隐隐有不耐的神色,她更不退缩,笑道:“大人别嫌我妇道人家不懂政务。当年受太后遗命以女史的身份在陛下身边记录起居注时,也曾经看过些本朝历代名臣的文章和事迹。历来肱骨之臣都才调高华,公忠体国,大人定是其中的佼佼者。天市仰慕大人的才能品格,这才厚着脸皮打扰,康先生莫见怪啊。”   康先生听她如此说,也不好发作,便讪讪地应了。   天市话头一转问道:“其实康大人辅佐陛下,当是在王爷南下之前吧?”   康先生只当她是穷极无聊打发时间,便应了一声:“纪煌老贼伏诛后,为了铲除纪氏余孽,王爷在定陶收拾残局,嘱我在朝中襄助接应。”   天市点了点头,低下头去,像是没有更多的问题了。   太阳一点一点隐入了明德殿的屋脊之后,阴影笼罩下来,天市有点冷,台阶愈加凉。天市站起来,走到避风的地方站着,再看康先生,仍然站在远处一动不动。   她冷不丁笑道:“帮着陛下召回王爷,也是康大人出的主意吧?”   康先生脑中盘算着别的事,听她这么一问,不假思索道:“身为人臣,为主分忧是分内之事。”   天市冷冷地笑了笑,频频点头。   康先生猛地反应过来,但话已经说出去了,也无法再收回。一时间愣住,只能看着天市发呆。   正在这时,明德殿的门终于打开。摄政王从里面出来。   天市连忙迎上去,从他的面色也看不出喜怒来。“怎么样?”   摄政王将她的手一拉,“回去说。”拉着她就向外走。   康先生过来跟他见礼,摄政王微微点了点头,并未停步,飞快地出去。   一路都没有话,回到无咎宫,将门关好,摄政王益阳面色端肃地看着天市,突然开口:“纪天市。”   天市一愣,这连名带姓地叫着是为什么?   他走过来,从怀中掏出黄绫交给她:“这是给你的。”   “这是什么?”天市接过来,见他没有要说的意思,便自己展开来看。   最先入目的是一方朱砂大印,竟是国玺印记。天市心中一跳,去看抬头,朱笔御批,写着“敕命”两个大字。“这是……”她向益阳看去,却见他微笑盯着自己,一副小孩子献宝时的表情。   “看看内容。”他说。   天市飞快地扫了一遍,惊诧地抬起头来:“封我做南中王妃?南中王?”   益阳伸了个懒腰,施施然在床边坐下:“南中王妃是没有摄政王妃威风,比起皇后来也差得远,但好在至少我的王府里你能全权做主,不必看任何人的脸色。而且你吃的不多,又不爱什么锦绣珠宝,想来凭借南中王的俸禄和汤沐邑也养得起你了。”   天市呆呆地:“你不做摄政王了?”   益阳把她一把拽进怀里:“长风就算现在亲政,我也是放心的……倒是让你继续留在跟他一墙之隔的这里,我还需时时提防,还不如全都交给他,咱们还回苍山洱海去。你说怎么样?”   天市心中感动。知道他放弃的,并不只是权力,还有更多的东西。   益阳拥着她笑道:“其实我也是不得不走。已经有人怂恿我取而代之了。”   天市心中一动,隐隐明白了。   他继续笑道:“真是笑话,我怎么会去抢长风的天下。天市,那日你让我保证的时候,我已经想明白了。有些事情,过去就该让他过去了。最重要的,是珍惜眼前人,珍惜已经到手的幸福。我这一生在权力中打滚了一辈子,最快乐最自在的时光却恰恰是远离权力中心的那些日子。天市,今日我跟陛下已经全都说明白了。用这朝堂最高的权利,跟他换你的这个敕命。”   “他……还好吗?”天市有些不安。   摄政王略沉默了下,安慰她:“会没事儿的。”他亲了亲天市的额头,再次保证:“会没事儿的。” 四十七 残局   既然皇帝已经有了敕命,迎娶天市的事儿便风风火火地筹备开了。   依着天市的想法,既然从摄政王改为南中王并非什么升迁,自然算不得喜事儿,既然算不得喜事儿,也就免了许多场面上迎来送往的琐事儿。不过定个日子,两人红烛喜服地拜个堂,宴请亲近的人吃顿饭也就是了。便是闹洞房这种事儿,已然老夫老妻了,最好也免了才对。   可益阳却全然不同的想法。这是他第二次纳正妃。多年前他只是个不得宠的皇子,娶妻这样大的事儿,也就由左近的雒阳王主持,既没有祭祖拜太庙,也没有得过御笔亲书的敕命,因此这一次他是铁了心要隆而重之,大张旗鼓,将三书六聘迎送礼册诸礼全都做足。   在这一点上,皇帝长风和摄政王益阳难得地意见相同。   长风甚至提出,天市既然没有娘家,而太后又将她认作了义女,那么皇宫便应是她的娘家,婚前一月,天市该避居到皇宫里才对。   益阳自然不同意这样的安排,两人明里暗里地争斗了一番,最后达成妥协,天市在婚礼前五日住进皇宫。五日中斋戒沐浴,拜祭祖先之后,由改封南中王的益阳从皇宫中将天市迎娶回自己府中。   这便又涉及到另外一件麻烦事儿。   成年皇子封王后必须就国。虽然京中也可以保留府邸,但规制必须按照规定严格限制。摄政王府虽是当年齐王府旧邸,但摄政王秉政后曾经大规模扩建,如今规模已经远远超过了南中王的定例。而且既然放弃了摄政王这个头衔,益阳也无意再在居所上留人把柄,索性与小皇帝商量,将摄政王府交还朝廷,只留下明夷堂做暂时的落脚之地。   在他的想法中,婚后与天市迁往南中,是打算在那边终老,不会再回来的。他取明夷堂而弃摄政王府,也是在向小皇帝和满朝文武表明自己去意已定,不会再有任何反复。而朝野中对摄政王的去留也掀起了一轮巨大的争议。连日来,各路人马纷纷上门,有试探的,有挽留的,有的单纯只是来送幅字画,略表心意的。还有不少女眷以各种名义登门求见天市的,都被益阳代为婉拒了。   天市一任外界对她好奇猜测,始终不愿意露面。当初那百世妖姬,魅惑君王的名声还没淡去,她可不愿意再有任何风言风语满城传念。更何况,眼下还有更值得头疼的事儿要操心。   这其中,康先生来过几次,每次都与益阳关起门来密谈,但每次似乎都不欢而散。天市看着益阳从书房出来时铁青的脸色,想了想,到底没有去过问。自从上次益阳透露了有人劝他篡位的意思之后,天市就十分留意康先生的动态。两人谈不拢,她才能放得下心。   益阳交还摄政王府,他的那些姬妾们便无处可去。益阳将家人们聚在一起,坦言此去南方再不回转,永诀于中原,再无风光可能。一众姬妾女眷家人,一律赠以重金遣散。这些年他极少在府中逗留,那些姬妾们早就难熬寂寞,更何况展望未来并不见任何前途,而这些姬妾多出自纪氏,如今纪氏被益阳亲手毁掉,她们每日怕连累自己而担惊受怕,更是早就没了心气儿。如此好离好散,也算是各得其所,便领了金子各自散了。   只余下楚良娣和两个小妾哭哭啼不肯走。益阳没空处置,便让她们去见天市,由她去处置。   待到见了面才发现那两个小妾也是熟人,正是含笑和金蕊。   天市便回头向立在一旁的蝶舞笑道:“这二位娘子当年和你一样,也是贴身跟着我的。后来我进了宫,她们却被王爷看中收了去。”   含笑金蕊跪在脚边连连磕头,口中一味恳求天市顾念旧情收留她们。   当日从定陶一路上京城,天市脚上生了冻疮,她们两人虽然算不得尽心尽力,但也算是帮了她不少。后来得知两人被益阳收做小妾,天市着实生气了一段时间。而今这些都已成了往事。天市知道她们自幼在摄政王府中长大,实在也没有别的去处,只得点头让她们留下。   夜里说起这事儿来,天市颇有些不甘心:“南中王到底也是王,不可能只有我一个正妻,身边多两个人,我伺候不到的地方,王爷也不至于受了委屈。”   益阳正在灯下选用作盖头的云锦,听她这么说,呵呵地笑,搂过她来指着那十几幅美轮美奂的锦绣问:“你来选,喜欢哪一幅?”   那些云锦一律金龙彩凤,在烛影摇红之下栩栩如生,仿佛一眨眼便要飞出来一样。天市仔仔细细看了一遍,觉得都好,便把这为难的差事又扔还给他:“这事儿我做不了主,还是你定吧。”   “自然是要我定。”他搂住她不让她走,轻轻地说:“天市,这天底下能让我选嫁衣的女人只有你一个。”   天市知道他是在安抚自己,想了想也觉得无趣,讪讪地作罢。   但楚良娣是绝不能容的。倒不是因为之前两人曾经有过龃龉天市记仇,而是因为她曾经是摄政王最宠爱的妃子。天市每每想到当年摄政王将自己送回皇宫那夜是在她房中过的夜就忍不住冒火。无论她如何哀求,天市只是不松口,最后索性将烫手的山芋推回给益阳,“既然是你的宠妾,还是你来决定吧。”   这股酸劲儿连益阳也没办法,赔笑道:“都是过去的事儿了,如今还提它做什么?既然她让你生气,索性赶出去就是了,大好的日子,这点小事儿有什么解决不了的。”   这话让天市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他并不明白,天市介意的不是楚良娣这个人,而是当日她情窦初开,鼓起勇气表白,却被他冷酷拒绝这件事。一直以来,他对她的感情总是躲躲闪闪,拖泥带水。既不敢接受,又不愿放手,直到那日决战,两人都丢掉了半条命去,他才终于敞开胸怀接纳了她。   最后的解决方案是去了她的良娣之衔,益阳向小皇帝讨了个县主的封号,为她另外择一门婚事嫁出去了事。   楚良娣却不愿意离开,表示宁愿剃度出家,终身不嫁,也要留在益阳身边。如果不同意,她就一头在柱子上撞死去。   本来是大好的喜事儿,被她这么要死要活地一搅,天市也不好再说什么。只是良娣本是摄政王内眷的封号,如今既然改封南中王,便须另行封赐,而这就不急于一时了。于是楚良娣去了良娣封号,留在了明夷堂。具体什么身份,却没有定下来,只是让下人们改称娘子,算是糊弄过去。益阳倒是不着急,每每天市催问,他便说:“以后几十年的日子,由得你慢慢想办法去,反正这事儿我就做到这一步。你是女主人,该怎么做你做主。”   面对这种无赖,天市也没了办法。其实益阳当算是情场老手,深谙如何讨女人开心,他这样甩手不管,其实比兢兢业业去解决这个问题更让天市心里舒服。   祭祖定在了五月初五端午节这日。一切大致安排妥当,也到了天市要进宫的日子。   天市醒来的时候天色尚显混沌,窗口隐隐透出一抹微弱的青白之色。不知为什么,天市心头突然升起一丝惶恐来。今日起,便要有整整五日见不到他,再往后便是全新的一种生活,如何做他的王妃,如何去管理他那些姬妾,如何去操持一个王府,如今只是想想就已经头大如斗。天市不得不承认,这些年来,一直是他在关照安排她的生活。   想到这里不禁去打量枕边这人,不料一回头正对上一双明亮的眼眸。原来他已经看了她多时。被拉进他怀里,天市讪讪地问:“怎么不睡了?”   “一直就没睡。”   “没睡?”她惊讶地向后微撤,拉开与他的距离仔细打量他:“为什么?”   “舍不得。”他轻声说,微微一笑:“一直看着你,舍不得合眼。”   虽然已经渐渐习惯了他那些能把人酸死的情话,天市在这样的表白前还是忍不住动容:“你……又发什么疯?”   益阳放开她仰面躺下,望着帐顶飞廉的图案慢悠悠地说:“我在想……今日你入宫,等我再见你的时候,你已经是我的正妃了。”   “那又怎么样?”天市一边问,一边往旁边躲,无奈他那只搂住她的胳膊早就预料到了这小小的叛逃,毫不留情地把她给拦住。   他说话时仍旧一本正经:“所以这一夜是你跟我在一起的最后一次没有名分。”   “你知道我不在乎名分。”   “我在乎。”他压制住她的轻微挣扎,不安分的手伸进衣内悄悄游走。“这么说很荒唐,我知道你并不在乎名分。你这么懒,懒得动脑筋,懒得跟人打交道,又不喜欢受约束。给你名分,你就要担起这名分相称的责任来,其实我也是舍不得让你如此。但作为一个男人,我能给你最多的,也不过就是名分而已。更何况……”   “何况什么?”天市更多的注意力从他在耳边的絮絮诉说,转移到了身上。那只点火的手正在她身上施展魔法。   “何况你有了名分之后,咱们俩就算不得偷情了。”   “偷情?”天市抓住他的手,“等等!这是什么意思?”   “无名无分,不是偷情又是什么?”他的声音里带着笑。   天市彻底糊涂了,“可是……就算是偷情又怎么样呢?”   他欺身过来,在她脸上细细密密地吻着,笑道:“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天市,拜了天地,你的地位可就一落千丈了。”   天市顿时恼了,使劲儿推他:“你这登徒子,无耻下流的小人,走开,别偷我……”   他呵呵地笑,强硬地压制住她,将她全身吻遍,一寸一毫都不放过。   天市渐渐在这样的情挑中迷失,喘息渐重,呻吟起伏,不顾一切地纠缠在一起,肌肤相贴,汗水相染,两人心跳的节奏逐渐合二为一。   天光悄悄地溜进来,落在帘拢上,让他们彼此看清那一刻的喜悦。   如果就到这里为止,如果时间在这一刻凝固,幸福将天长地久,与日月同辉。   他们彼此相拥,细细描画对方的眉目,短短五日的别离令他们恋恋不舍,仿佛这一生再不能相见一样。   眷恋着,依偎着,一件一件为对方穿好衣服。送她入宫,两人都要穿朝服。一层层衣物相叠加,首饰和冠冕堆向头顶,系带结节,染朱点翠,拒绝假旁人之手,一心一意为对方打点完备。   明夷堂与朱雀宫不过一巷之隔,本来用轿子送进去便可以。临到出门,益阳突然变了主意,命人将车备好,不惜绕了一大圈,从北面的宫门进去。   临下车之前,他把她搂在怀里亲了又亲,像是知道她心中隐约的不安,安慰道:“别担心,我已答应放权,不会再有变故。”   他牵着她的手,带她到明德殿皇帝的面前。   小皇帝笑着起身相迎,连连道:“皇兄放心,天市在我这里,一定不让她委屈。”   益阳与他目光相交,无声地交流片刻,终于点头。 四十八 祭祖   长风倒真是个有心的孩子,仍将天市安置在她当年做女史时就近起居休息的房中。只不过如今她身份已经大为不同,这个小小的套间也全都重新布置过。皇帝亲赐了大内御用的五色宫锦缎面织品帐幔,御制花瓶杯盏瓷器,以及无数手帕扇坠珠串首饰等等,早在天市入宫之前,就已经摆放整齐只等她来。   见天市四处环顾,久久不语。小皇帝长风忍不住炫耀:“你不知道,朕为了给你布置这里,花了多少工夫,跟他们生了多少气。几个内库翻了个底儿朝天,总算是备置齐全了。不是我夸口,这屋子里的东西,一针一线都是天下少有的珍品。”他呵呵地笑:“纪天市,你这小屋子虽然其貌不扬,可比朕的寝宫要精贵多了。”   天市心中感动,但因知道他对自己的想法,不敢流露半分,只是淡淡点点头:“多谢陛下费心了。”   小皇帝得不到期待中的回应,登时脸色垮了下来,盯着她看了半天,见她始终不肯于自己目光相交,只能长长叹了口气:“好歹我也算你娘家人,你就这样对我?”   天市转过身不去看他,仍旧语气冷淡:“陛下和我,先是君臣,然后才是亲戚。”   长风本就想到了她会说这样疏离冷淡的话。然而真从她口中听到,却全然是另一种感受。这少年自小也唯独在天市面前不能心想事成为所欲为。听了这话只觉胸口被重重地捶了一下,不由自主地退后两步。一股火憋在心口,却无法宣泄。   呆了半天,才听他轻轻道:“既然这样,你好好休息。这几日斋戒,朕……让他们别来打扰你。”   他向外走,步伐很慢。   天市转身看着他的背影,一时迷茫,犹豫着要不要安抚他一下。   那少年却似乎感应到她的目光,顿住脚步想了想,猛然转过来,怒气腾腾地看着天市,恶狠狠地骂:“纪天市,你真是这天底下最没有良心不知好歹的女人!”   这才像他。天市放下心来,不禁一笑。   那笑容在小皇帝眼中却无比刺目。他一甩衣袖,转身就走。   接下来的五日过得无比漫长。   小皇帝十分忙碌。每日天不亮,便听见外面满院子OO@@的脚步声,知道那是他出去临朝。过去这些年,虽然摄政王秉政,但每月五次大朝,十次小朝小皇帝都要亲自出席。天市对这早已习以为常。然而如今的变化却在晚上。有几次天市失眠到院子里来透气,总能看见他的窗口,烛光一路燃至天明。   小皇帝忙得见不到人,别人自然更不敢打扰。天市觉得自己像是被整个世界遗弃了一般。益阳那边没有半点消息传来,她能做的,只有掰着手指头数日子。   也许是一辈子的觉都在从南边回京城的路上睡光了。这些日天市几乎难以合眼。每天看着太阳升起来,月亮落下去,月亮落下去,太阳又升起来,倒是参悟了不少大而无当,虚空无着的道理。她有时候忍不住想,以后要跟益阳说起这几天的日子,不知道会不会被他取笑。哪怕是看本书,或者学点礼仪,也比这儿干熬着要容易些。   到了第四天晚上,有宫内的嬷嬷来教她次日祭祖拜谒太庙的礼仪。如何立,如何走,如何跪,如何颂祷祝辞,如何供奉祭酒,每一样都有严格的要求。天市一整天学下来,只觉得自己前半生都白活了,连如何说话走路都全然不对头。   总算到了五月初五。   一连晴了一个多月的天在这日一大早突然转阴,淅淅沥沥地下起雨来。   摄政王一早便起来,照例来到外书房。他每日在这里处理急务后才会出门办事。今日过来,见书房门窗都闭着,里面黑洞洞不见一丝灯火,不禁愣了一下,猛然想起来前两日已经有旨意下来,今日祭祖后便正式改封南中王,转给摄政王的公文都直接送进了宫,这里子安冷清下来。自天市进宫后,他每日要处理的也多是转移政务的工作。只是已经成了习惯,信步走来不假思索,到了此时才醒悟。   益阳还冲着书房发愣,身后响起脚步声,回头见是康先生,他先自嘲地笑了笑:“脚不听使唤地就来来,看来还真有点儿舍不得呢。”   康先生沉默了片刻,才问:“爷真的准备好了吗?其实此时还不算太晚……”   “不用说了。”益阳语气温和,态度却十分坚定:“康先生,我从来不认为自己是什么好人。但有些事情是不会做的。倒不是因为外人的物议……”他说到这里便停下来,有些话不必说得太明白,意思领会就行。   不料康先生却不肯罢休,见他要离去,紧走两步追上来:“爷……请爷给个明示。”   益阳站定,手中的伞微微旋转,雨珠四溅,忽而轻笑:“竞渡,你前途无量,不用在我这棵歪脖树上挂死。你放心,那日你对我说的话,我只当没听见过。”   冷汗顺着康先生的额头流下来。待他将憋在胸口长长一口气吐出来的时候,益阳已经施然走远了。   这一日接下来还有许多要做的。益阳回到无咎宫,含笑金蕊早就盛装打扮好迎了上来。益阳看着她们俩,忍不住笑道:“看看看看,倒像是你们俩成亲呢。比我还郑重。”   含笑登时红了眼圈,金蕊比她会来事儿,奉上一杯新茶,笑道:“怎么说都是大日子。爷面上虽然看不出什么,心里一定已经乐开了花。我和含笑再不懂事儿,这会儿也知道该做什么。”   益阳接过茶碗抿了一口,突然咳嗽起来。并不剧烈,只是绵延不绝,一直咳了许久。含笑和金蕊并不曾见过他这样子,都吓了一跳,七手八脚扶着他坐下,一连声地问要不要叫太医。益阳摆摆手:“这是老毛病,不妨事。给我喝口水。”   含笑连忙换了热茶过来,这次益阳一口饮尽,这才长长舒了口气。一抬头,见两人满脸忧惧地盯着自己,不由笑起来:“没事儿,别担心。死不了人。”   金蕊连忙去捂他的嘴:“爷快别这么说,太不吉利了。”   含笑也说:“楚良娣已经等了好一会儿了,那边热水都已经备下,爷赶紧过去吧。”   益阳不禁皱眉。礼部拟出的仪程里,有三沐之礼。即在祭祖,迎亲和谢恩之前都要先沐浴更衣。这本是本朝初创时所定的纳妃之礼。当日诸王公皆是行伍出身,一个个常年在马背上打滚,不拘小节,不修边幅,连朝堂之上也吵嚷喧哗,不成体统。于是有了这样的三沐之礼,为的是好歹让这些粗人在一些场面上不至于太过难看。当日益阳看到礼部送来的仪程里有这一条就哭笑不得,指斥那帮庸吏搞繁文缛节,徒增枝节。但定都定了,又是无关大局的细节,他发发牢骚也就放下。   此时听含笑这么说,只得将茶杯放下,苦笑:“好,好,这就去。我的礼服你们可要收拾好,一会儿送过来。”   金蕊推着他出门,笑道:“爷尽管放心,我们就算不如天市,好歹之前也服侍过爷这么些年的。”   益阳走到门口,外面雨声淅沥,他揉了揉眼睛,摇头笑道:“这两日没睡好,正好趁机打个盹儿。”   天市此时也正望着淅淅沥沥的雨发呆。来为她妆扮的嬷嬷看出她的忧虑,笑道:“端午本就是梅雨时节的开始,这一日要下雨,才能一整年都风调雨顺。这是好事儿,定然是祖宗们也看好王妃的婚事。”   天市听了这话才放下心来。任凭嬷嬷们将自己人偶般收拾打扮,穿上十七层的大礼服后她被重重压迫得几乎连步子都迈不开,被人搀扶着出了明德殿。   门口停着轿子。这也是小皇帝格外开恩吧。天市心里暖暖的,在想婚礼后辞行时,可以对他更亲切些。   所幸太庙并不远。天市到时此处尚在肃穆中,并无太多官员参与。天市被延至偏殿休息前,只隐约从正殿的门外认出了几个在京城的宗室。纪家覆灭后,皇室不少贵戚受到牵连,除了雒阳王伏诛外,另外有几个仗着年长不肯就国的郡王受到重罚强行被送回番地,京城里的宗室便愈加凋落了。   偏殿已经张灯结彩,布置得十分喜庆。天市一进门,就有人迎上来笑道:“王爷尚未从明夷堂起驾,王妃稍候片刻。”   天市依稀记得与此人在摄政王府里照过面,猜想是益阳安排他在这里接应张罗,便由他引导,进了偏殿。   立时便有五六个宫女送来手巾茶水糖果。天市左右看看,也没有熟人,心中有些不踏实,便频频向外张望。因为在下雨,也分不清是什么时刻。她怕人觉得自己急切,不好问时间,只好闷头喝茶。   也不知过了多久。就连等候在正殿外的那些宗室们也开始变得焦躁起来。   不祥的预感像潮湿的空气一样从角落里弥漫出来。有宫女捧来新出锅的点心请她吃,天市心烦意乱,挥手让她退下。   就在这时突然听到外面急切的脚步声。地上的积水被踩起,发出嗒嗒的响声,那人几乎是跑着进来的。   天市再也忍不住,快步向门口走去。如果不是身上十七层的礼服太过厚重,她也许能更快走到门口。然而门口高高的门槛却成了她的畏途,天市觉得手脚发软,竟然没有力气迈过去。   显然赶来的人已经传达了消息,外面突然乱了起来。   天市扶着门框向外看,只见原先守在正殿门口的宗室们突然乱成了一团,一个个惊慌失措,面色如土,没头苍蝇般各自乱跑。   天市定了定神,拼出最大的力气喝问:“出了什么事儿?”   她并没有察觉自己的声音有多尖锐刺耳,却看得见原本乱成一锅粥的人们都被她喝得站住了脚。   所有目光都朝着这边望过来。天市死死抓住门框,不让自己摔倒,两条腿早已经软得无法站立。众人的沉默成了最可怕的梦魇,天市的心几乎要跳出腔子,一声一声敲打着她的胸口。   然而周围却是一片寂静。那么安静,只听得见雨滴落下时冰冷的敲击声。   众人的面面相觑中,一个面熟的老郡王终于鼓起勇气来到天市面前。   “到底……”开了口,才发现自己的声音颤抖得不成语句,她强令自己镇静,缓了口气才问:“出了什么事儿?”   那老郡王的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他的目光悲悯哀痛,坐实了天市心中最不敢去正视的猜想。   挣扎了半天,她带着最后一丝希望,小声问:“是王爷……”   老郡王的头沉重地点了点。   天突然就崩裂了。   天市再也支持不住,整个人瘫软下去。   周围的人大哗,宫女太监们一拥而上。他们嘴里在说什么,目光中全是恐惧。   天市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来。她只是想让他们让开,不要挡住她眼前的天空。那些居高临下俯视着她的目光,仿佛将这世上所有的怜悯都倾注了下来,将她重重叠叠地掩埋,让她几乎窒息。 四十九 予美亡此,谁与独息   看见明夷堂外把守的重兵,天市像是突然活了过来。她不顾一切地冲下轿子向门口跑去。有人拉住她,在她耳边说着什么,天市胡乱点头应承,全副心思都在那座大门的里面。她推开身边的人拔脚就跑,宽大的袖子被人拽住,她连头也不回,解开襟带,从那华丽的桎梏中蜕出,顺手摘下头上沉重的黄金宝玉冠,一任众人惊诧,毫不犹疑地冲了进去。   心跳已经癫狂,她耳中只有血液沸腾的声音,眼前不知道是被发丝,汗水,还是泪水所遮挡,一片模糊。但这段路她早已经烂熟于心,这是他和她的家,有谁会不认得回家的路。   一个人影迎面过来,一把将她抱住。她飞奔的脚步被阻断,一时却停不下来,即使被抱得离开了地面,仍胡乱踢着。她不知道自己发出了尖锐的哭喊声,也不知道自己在别人的怀里拼命挣扎。当那人想要为她擦拭脸上的泪水时,被她捉住,一口重重地咬了过去。   “你疯了!”那人吃痛不过,将她推开。   她摔在地上,被那些厚重的衣服纠缠着,半天爬不起来。一只手臂伸过来,将她从地上拎起来,“天市……天市,是我!”   这声音是熟悉的,劈开了她脑中一片混沌的杂音,将她的理智拽了回来。天市顿住,眼睛上的汗水和泪水被擦掉,清晰地现出小皇帝长风忧心忡忡的脸。   天市猛地扑过去,一把拽住他的衣襟,声音颤抖得几乎不能成言,破碎不堪的声音从牙缝中跌落出来,凌乱地组成一两个简单的音节:“他……在哪儿……”   长风死死捏住她的手臂,横眉竖目,似乎是要冲她吼什么,终于还是忍了下去,拉起她的手:“跟我来。”   一路上都戒备森严,天市即使此刻魂不守舍,也认得出全都是御林军的人。她心中隐隐迷惑,看来长风到这里已经有一会儿了,适才却不见他去太庙,也不知他是从哪里来的。   小皇帝却没有带她去无咎宫。远远才见到那熟悉的台基,便进了一处偏院。天市心头一冷,恍惚记得这是楚良娣的院子。   院子里面也站满了人。   满眼的御林军之外,正屋的门口一左一右守着朱岭和青山,总算见到了两个熟悉的面孔,天市心里踏实了一些。长风站住,指了指门口:“那里面,你自己去吧。”   天市脱开他的掌控,发现双腿颤抖,竟然有些怯意。她刚踏上台阶,忽听一旁的侧屋里传来哭声,还有人喊她的名字:“天市姑娘,天市姑娘,救救我们……”   天市循声望去,只见缠着铁链的大门被推开了一个缝,露出一张熟悉的脸来。“含笑?”她怔住,不明状况。   含笑见她瞩目,从门缝里伸出手来,像是要隔空将天市抓住似的:“天市姑娘,救命呀……”   一个御林军过去将门大力推紧,沉声喝道:“闭嘴!”   朱岭已经来到天市身边:“在等你。”   天市恍惚了一下,猛然醒悟,他的意思是,里面的人在等她。   眼泪一下子就决了堤,天市再顾不得别的,胡乱抹着脸迅速进屋。   一进屋就见满地的水渍,一个硕大的浴盆摆在窗下,天市从旁边经过,赫然发现里面是一盆血水,登时腿一软摔倒在地上,一头磕在床下的脚踏上,只觉两眼发黑,金星乱舞。   这一下却也惊动了床里的人。一缕虚弱的声音飘落在耳边:“天……市……”   有人七手八脚地过来搀扶,她一惊,以不可思议的速度从地上跳起来,甩开旁边的人,顾不得满身的水,直奔向床边。   床边本还围着几个医官,在她进来的时候就已经纷纷起身让开。天市眼中全无旁人,只有那个裸着上身躺在床中奄奄一息的人。   他的身上一个深深的刀口,汩汩的血不停地流出来,把他身下垫着的被褥全部浸透。天市只看了一眼,便觉眩晕,顾不得其他,扑了过去。到了近前却不敢碰触,仿佛那里躺着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个已经千疮百孔一碰即碎的瓷器。   “不,不,不……”她已经说不出其他的话来,盯着那狰狞的伤口,浑身颤抖手足无措,牙齿磕得咯咯作响,她绝望地转头,用破碎凌乱的声音怒斥那些医生:“为什么不为他止血,你们就看着他死吗?”   为首的医生长叹口气,缓缓摇头。   天市顿时如坠冰窟,恨不得卡住他的脖子问:“你什么意思?为什么要摇头?”   手却被什么东西缠住,虚弱如呢喃般的声音再次呼唤她:“天……”   天市如遭雷击,整个人凝住动弹不得。   “止不住的。”他几乎用了全部的力气来安慰她。   天市仓惶回头,他躺在枕上,面色比雪还白,冲她吃力地微笑。“别浪费……”   有什么东西从最深处崩坍,天市觉得自己在迅速地委顿。但他在冲她微笑,于是她便不能露出分毫悲切来。连她自己都在诧异,是如何在这样的关头,稳住心神,也以微笑回赠。她在床沿坐下,轻轻笑着问:“你怎么搞成这样?害我等了那么久……”   他的眼睛里流出浓浓的歉意:“是啊,让你等了那么久……对不起……”   缠住她手的东西微微紧了紧,天市怔怔地低头去看,半天才反应过来,那是他的手。冰冷,软弱,却执拗地缠住她的手指。   “你……”她停顿了良久,眼泪大滴大滴地砸在他的手背上。   “别,别哭。”他想为她拭泪,却力不从心。生命在流逝,他已经无法再给她任何假象。笑容维持不下去了,她像是在远离。益阳唯一能做的,就是奋起全身的力气说出两个字:“看我……”   天市闻言抬头。他的面色渐渐灰败,只有一双眼睛,仍然残留一丝生机。他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却已经发不出声音,只能继续看着她。   那样一双眼睛,如同巨大的漩涡般,将天市吸了进去。她知道他有话要说,知道他不放心也不甘心。时光倏忽,往事流转,仿佛须臾,又似乎如洪荒般久远。他全部的生命都溶化在最后这一眼凝视中。   她读懂了他没有说出的话,郑重点头。眼看着那双眼睛渐渐黯淡,直到他的手跌落,她仍然目不转瞬。   有人过来探了探他的鼻息,哀叹声此起彼落。有人想要将她搀扶开来,被她强硬地挣脱。   世界已经消失,只剩下了她,孤独地守着他的肉身。她去看他胸前那伤口,血已经不再流了。那么深的伤口,似乎直捅进了他的心脏。天市怔怔盯着,仿佛那伤口是长在自己身上的,仿佛自己全身的血液也都经由这伤口流光了。她觉得精疲力竭,索性在他身边躺下,紧紧搂着冰冷的他。这么冷,天市想,一定要用自己的体温,让他暖和一点。   可是他在意吗?   手下的肉身渐渐僵硬,天市将整个脸贴在他的胸口,却觉得他离自己越来越遥远。他已经不在这里了。她十分笃定,将他的头揽在怀中,举首望天,目光穿过帐幔和屋顶,直入云霄。   她知道,他在高处,正流连不去。   皇帝长风在门口站了许久,远远看着天市搂着已经没有了生命的那个人,生死永隔,却紧紧相依。   这情形多少有些熟悉。   多年前,他的母后薨逝时虽然不在身边。但后来从下人们的只言片语中还是听出了端倪。也是这样的生死永隔,生死相依。他从不知道自己的母亲和皇兄之间有过那样的丑事,听人提起,深以为耻,从此憎恨上了那个与自己母亲苟且的人,憎恨他不光玷污自己的母亲,还夺去了天市的心,更重要的,抢夺属于自己的权利。他对那人的恨与日俱增,很多时候连自己都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彻骨深切。   直到此刻,直到再次看到这样的情形,那种生与死都不能阻断的爱,那种被生与死挤压出来的悲痛,让他突然原谅了那个男人。母后她,一定也是在这种被爱着的幸福中离去的吧。就像这个男人此时一样。   长风涩涩地想,不知自己的末日,会不会有这样的幸运。会不会有人爱着他?天市,只希望她不要恨自己就好。   怅立许久,直到雨渐渐歇住,前来收拾残局的人站满了庭院,云层一点点散去,阳光零落地洒下,落在他的脸上,辣辣地生痛,他才回过神来。见屋里屋外周围的人都手足无措,突然觉得十分无趣。十五岁的少年,还不懂得人一生的喜乐从来与得失无关,只是觉得莫名惆怅。他视若眼中钉的那人死了,却丝毫高兴不起来。   老气横秋地叹了口气,挥挥手让那些人都退下。他猜想,天市此刻一定不希望被人打扰。而他,也不希望除了自己的任何人去惊扰她。   赵大新为首的御林侍卫起初不愿意走,被他恶狠狠地瞪了一眼,才退到偏院的外面去守护。长风在门槛上坐下,任由自己宽大的袍角和袖子沾染地上的泥水。天晴了,屋檐上还牵肠挂肚地滴着水。隐约的饮泣声断断续续,起初他以为是天市,听了片刻又觉得天市大概不会这样的哭泣。   这才发现了偏房中锁着的两个女子。他当然不曾忘记这两人,站在门口,闭目遥想,当日前往穆陵考宫的路上,曾经召她们二人来解闷过。   长风的心思只在那扇被锁的门上停留了片刻,便被转移开了。   这么久,为什么一点动静都没有?那两个女子的哭声倒是提醒了他,天市怎么没有哭?难道她不伤心吗?即使是豢养的猫儿狗儿死了,也难免会难过,长风了解天市,那个小女子其实挺多愁善感,只是总喜欢用漫不经心来伪装。但里面此刻无人,她又伪装给谁看?思来想去放不下心。长风提着衣摆悄悄进去。   屋里满室血腥之气,他不由自主地掩住鼻子。   走到近前,才发现流了那么多血。甚至比剿灭纪氏那日还触目惊心。雨后的风袭来,他隐隐感到一阵寒意。   天市似乎睡着了,将那个人抱在怀里,神态安详,眉目间有一股缥缈得捕捉不到的悲伤。   他注意到她身上的衣服湿着。这一路来风吹雨淋,就这么贴在身上,肯定无法长久。   “天市……”他伸手推了推她的肩。   她并未睡着,神思惘惘间被人惊扰,猛地睁开眼,眸光寒冰一样凛冽,令毫无准备的他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   “天市?”他定了定神,再唤。她的目光不变,仍然注视着他,却又仿佛透过他望向不知名的虚空。“天市,去把衣服换了吧。”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静如水,不起波澜。   她没有动,连目光都没有丝毫波动。   长风于是在床边蹲下,也顾不得那滩血污,替她将颊边的发丝拢到耳后去,尽量放柔语气:“天市,我知道你听见了。你别这样,万一生病了,你让皇兄他……怎么放心去?”   天市眨了眨眼,似是受到他言语的触动,缓缓将目光落在了他的身上。   他不知道。天市想,她只是累了,不想动。   身边这个已经没有了生命的人,他是她生活的全部目标,从很久以前开始,从他将脚上受伤的她抱进雪夜开始,便像永远无法散去的云一样,笼罩在她的头顶,成为她的天和地,成为她生命中唯一努力去接近,努力相守的目标。   现在,这个目标突然没有了。没有了要去相守的人,也没有了为之活下去的理由。天市在认真的考虑,如果就这样随他去了,岂不是更好?   但还有未了结的事等着她去做。   她还有承诺。   他瞑目前,那深深的凝视,千言万语尽在其中。她明白,所以不能逃离。   “天市?”长风发现她似乎想要动一动,连忙上前去搀扶。从会记事起便只有别人伺候他,到了这个时候才发现自己这金贵的笨拙,竟然颇令他力不从心。   天市拂开他的手,支撑自己坐起来,又扶着床围站了起来。   腿已经不再发软。   最担心的事情已经成真,便没有什么可怕的了。她发现自己的步子居然很稳,虽然走得很慢,却很沉着。   小皇帝亦步亦趋地跟在身边。   屋外的阳光刺眼,天市不由举袖遮挡,身边的长风也连忙用自己高高的背影挡在她的身前。这是他此刻唯一能为她做的。   天市瞪着他的背影,心中有一丝怜惜。他也才不过未满十五岁而已,还是个孩子。   “我……饿了。”要到开口说话,才发现自己的声音紧得几乎发不出声音。   他却听见了,惊喜地回头:“饿了好,要吃东西。你想吃什么?朕让人去给你弄。”   结果回到无咎宫,面对着满桌的珍馐,天市却毫无胃口。   嘴里是苦的,即便胃里空虚得发痛,却一口也吃不下去。   长风担忧地看着她:“天市,就算吃不下去,也多少喝点汤,这是鹿肉人参汤,补气养元,不管你下一步想要做什么,总得有力气才能去做吧。”   他说的有道理。天市捧起碗来咕咚咕咚地喝下去。那汤入口一股浓腥,她胃里翻江倒海,却逼着自己将整整一大碗全都一口气喝下去。   放下碗,觉得一股元气果然升了上来,身上暖和了些。   天市问:“到底出了什么事儿,你老实告诉我。” 五十 无泪   “是楚红杀了他。”看着眼前的茶碗里漂浮的叶子,长风出其不意地说。   天市要想一下,才明白他在说谁。可不就是楚良娣吗?不然人怎么会在她的院子里。她心底酸酸地抽痛了一下,是啊,他怎么会在她的院子里。   长风替她解答了疑问:“按照礼部拟定的仪轨,他在祭祖前要行三沐之礼斋戒沐浴。去楚……那个女人的院子,本是让她和另外两个侍妾服侍沐浴的。”   楚良娣从来不曾甘心接受这样的局面,当初她哭闹不休,宁死不肯离开,便已经露出了端倪。只是……没人在意。谁会在意一个被无情摒弃的下堂妇呢?她若疯狂起来,什么事都做得出来。而这一切本来是能避免的,如果她当初坚持将她逐走,如果她不是含酸将安置姬妾的事撂下不管,也许就不会发生这一切了。天市苦涩地想。   一切都是她的错!   天市强自镇静,提壶为自己斟茶,滚烫的水洒了满桌,顺着桌面蔓延,漫过桌沿,点点滴落在她的衣裙上。渗过层层衣物接触到皮肤,茶水已不足以烫伤她,却还能令她感到疼痛。“然后呢?”她深深吸了口气,面对即将听到的最残忍的事实。   “想来是那楚氏与皇兄起了争执。据含笑和金蕊供述,当时两人负责提水,进屋时只见那楚氏也在浴盆中……”长风说到这里,特地停了停,见她面无表情,不知她听了这话心中是怒还是怨,惴惴地继续道:“她们当时见了这情形,只道是……是……”   “是在行男女之事?”天市淡淡地问,抬头望向屋顶。悬在梁上装饰用的锦幅轻轻摇动,四围却并不觉有风。她几乎不可见地淡淡一笑,继而心痛如绞。   他们自然无事,天市这点信心还是有的。但如果是那样,含笑和金蕊见到的,便是楚良娣刺杀益阳的现场。他便如此被她欺身而上,不顾一切地夺去了性命?相比于这样的惨烈,她宁愿他们是在苟且偷欢,至少他不会死。   “她……她……”   天市无法说出她的名字,好在长风明白她的意思。“她当场畏罪自尽。”   连手刃对方报仇的机会都没有。天市紧紧闭上眼睛,眼睛干涩发烫,几乎要冒出烟来。   “长风……”她轻声说,语气中却有着不容置疑的怨毒,“你打算怎么处置她?”这是她第一次直接叫他的名字。   皇帝一愣,“她已经自尽……你莫非要鞭尸?”   她霍然睁眼,目光炯炯地看牢他:“我要你,同湘灵例。”   湘灵,被皇帝长风吊在天极殿整整一百天,直至化为一堆白骨。   这事是他当年亲自下令做的,那一百天,他天天都在天极殿外张望。如此酷烈,本来甚和他的心意。只是此时天市说这话时的神色却连他见了也不禁胆寒。   “好,我答应你。”需要喝下一杯酒,他才能做出承诺。   天市看上去还算满意,神色渐渐哀婉凄绝,“他……你有什么打算?”   这倒是早就想好的,长风在她身边坐下,握住她的手,无比诚恳:“你放心,我会改封他为楚王,赐汤沐邑三万户,赠大将军印,陪葬穆陵。让他风风光光地下葬,百官送葬,罢朝三月,天下禁酒戏三年……”   天市甚至没有耐心听完,频频摇头:“都是做给活人看的。”   长风愣住:“那你的意思?”   “我的意思?”她苦笑,抚上自己的胸口:“我只希望他还活着。”   这句话的语气平淡,淡到了没有一丝波澜,仿佛死水般寂静。淡到长风突然心头一凛,不由自主抓住她的手,死死攥住,像是怕她就此从眼前消失一样。   那只手冰凉刺骨,如死人一样。   天市由他握着,唇边犹挂着一丝浅淡的笑。她面色苍白,毫无血色,即便那一碗参汤也不能还她半分颜色。她的心,已经随着那人死了。   “天市,你听我说。”他将她的手放入自己怀中,想用自己胸口的温度去填补她的暖意。“天市,你还有我呢。皇兄他虽然死了,可是你还有我。当年母后薨逝,你陪在我身边,你照顾我。如今轮到我照顾你了,天市,咱们俩不是一直互相照顾吗?现在我长大了,我能保护你,你想要什么我全都为你去做,你有什么心愿,我一定为你达成。天市,你不要这样,我知道你伤心,你想哭,想骂人,想杀人,我都帮你。我给你肩膀,你来靠着,你来哭。你骂我,说我不该将你接入宫里,不该收回摄政王府,将那贱人送进明夷堂,你骂我什么都行。只要你别这样。天市,我这一辈子没求过人,可是我求你,别这样。皇兄在泉下有知,见你这样也会不安心的。”   天市看着他,仍旧挂着浅浅的微笑。她算是看着这孩子长大的,何曾听过他如此说过话。若说不感动,那是假的。只是此刻她已经心如枯槁,全部的精神都已耗尽,只觉得自己似乎摇摇欲坠,实在是再拿不出一分的气力去回应他。   “我累了……”她推开面前的碗筷,扶着桌子站起来。“陛下请回吧。等我有力气了,再进宫去谢恩。”她一边说,一边朝无咎宫里那张八步大床走去。不到床边,脚下突然一软,整个人栽倒下去。   这一梦极其深远。   在梦中,天市回到幼时。那时长姊也不过十三四岁的样子,而她自己则还是个牙牙学语的幼童。那时母亲尚在,一家四口日子虽然过得粗陋,却也温馨。似乎是从母亲去世开始,日子就开始不再像从前了。   长姊如母。接替母亲将她抱在怀里呵护的,是姐姐。姐姐喂她吃米糊,将她背在背上带她去采桑。中元节,她与姐妹相约逛集市,也是带她同去的。那日爹爹送了姐姐一支凤钗,说是大女孩儿也该打扮自己了。姐姐高兴得忘乎所以,背着她在人群中穿梭,无意中撞上了一个锦衣华服轻裘缓带的年轻人。   天市在梦中,只觉那年轻人目光晶亮。他与姐姐搭讪,顺手在自己的脸上掐了掐。   那年轻人……   天市猛然惊醒,有什么横在心头,如刺如棘,碰不得动不得,仿佛生了根,发了芽一般,渐渐壮大,要从胸口顶出来一样。   益阳。   她躺在空旷的大床中心,无比孤寂伶仃,只有这个名字能给她一丝温暖。可是当唇齿相抵,念出这名字的时候,心口那股疼痛就几乎要了她的命。   太疼,疼得无法呼吸,头脑却清晰了起来。   梦中那年轻人,莫非就是他?原来他们最初的相逢,是在那么久远之前。他却从来没有说过。他一定知道那孩子就是她,却从来没有提过。   直到此时,仿佛全部的哀伤才开始渐渐浮现。天市只觉肝肠寸断,五脏六腑都被绞碎,疼痛令她无法呼吸,连眼泪都流不下来。一股不平之气直冲胸臆,阻塞在胸口。那摧心肝烂肚肠的疼痛化作一团怒气。   “益阳,魏益阳!”她蜷成一团,咬牙切齿,“你不是要陪我终老吗?为什么食言?骗人很好玩吗?留下我一个人在这里,你到底是吃错什么药了?”她狠狠地捶打床板,双目充血,“魏益阳,你不是堂堂摄政王吗?你不是生生受了人三刀都死不了的祸害吗?怎么能让个女人把你杀了?你到底是在跟谁开玩笑?”   她一声声质问,痛彻心扉。当她终于再无力支撑,瘫倒在锦绣软垫上时,顿觉凄凉。这本是他们大婚时的婚床。床单床幛都换做了喜庆的红色。她进宫那日一早还曾两情绻缱,谁能想得到再回到这里,已经是阴阳相隔了。   “魏益阳,你为什么要去让那贱人替你沐浴?”终于问出这句话,她突然怔住。   有什么地方似乎蹊跷的很。   天市深深吸了口气,命令自己要冷静。   无视耳边嗡嗡作响导致得头痛欲裂,天市闭上眼,将所有的事情重新过了一遍。自己刚才含恨发出的一句质问从一堆纷杂的思绪中跳了出来,挑动她的心脉。   魏益阳:堂堂摄政王,受人三刀都死不了的祸害,怎么会被一个女人杀死在浴盆里。   他伤后虽然不复当年的勇武,但也可以轻易把自己扛在肩上嬉笑,他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他始终都是个武人。即使最终被那女人伤了,又怎么可能悄无声息,以致阖府的侍卫都没有听到动静……以至于含笑金蕊都没有察觉?   像是突然被注入了一股力量,天市猛然坐起来,思路渐渐清晰起来。一切都来自于含笑和金蕊的讲述,而她们两人所说的,又仅只是匆匆一眼的印象。真相究竟是什么样的?   天市决定亲自去问问她们二人。   主意既定,便无法再拖延。心底深处有一个声音催促她尽快采取行动,否则一切都迟了。   如何会迟,却又是另外一个谜题了。   偏院的门口有重兵把守,为首的就是赵大新。   这已经是他们两人第三次照面了。天市见是他,反倒松了口气。面对他的阻拦,只说了一句话:“我想再看看他离开的地方。”   赵大新沉默了。毕竟曾是他旧日的统帅。这些年分分合合,兜兜转转,从虎贲营的猛士,到纪煌府中的私兵,再到皇帝身边的御林侍卫,若没有那个人的栽培提携,也没有他赵大新的这一天。   他向旁边让了一步,低声道:“虎贲营旧部都会给王妃一个方便,只是其他人……”   他唤她王妃,即使没有过门行过大礼。这已经表明了他们对她身份的认可,是将她当做了遗孀。直到此时,天市才眼眶微微湿润。她低头行了一礼,匆匆进去。   赵大新不放心,向旁人交代了一句,也跟了进来。   现场已经被收拾干净。地上不管水迹血渍都已被擦洗干净,干净得仿佛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她走到床边。他已经不在那里了。   赵大新轻声解释:“王爷眼下停灵在前面正殿。”   天市望着已经撤空了被褥帐幔的床,点了点头。当所有一切痕迹都被抹掉,这也不过是一张床而已。那人的魂魄,并不至于在这里牵绊。   她冷淡地转身出去。   “我要见见那两位娘子。”   赵大新一愣:“那两位……”   天市指着侧屋:“就是关在那儿的。”她忽然醒悟过来,侧耳听了听,一点声音都没有。“她们不在这儿了?”   “陛下把她们带走了。”   天市一愣,“为什么?”   赵大新一味躬身不语。天市明白,既然是皇帝亲自带走,定然有不可告人之处。即便赵大新之情,也绝不可能向自己透露半分。   长叹了口气,她才说:“我要见陛下。”   夜里宫门不能开,然而皇帝长风还是在第一时间得到了消息。待到卯时宫门一开,天市立即被黄虎亲自迎了进去。   自从纪氏被剿灭之后,天市被接到南方养伤,原本分派随她去守灵的人手也都陆续被清理。黄虎本就是皇帝身边得力的宦官,自然第一批就被要了回来。天市后来在皇帝身边也见过几面,只是场合都不适合叙旧。何况当日同为小皇帝身边亲信的人,自然交情不错。从南方回来,她已经是摄政王的人,再见时,身份已然不同。   长风像是知道天市一宿没有怎么休息好,命黄虎带来软兜。天市也没有心力推辞,便坦然坐上去,一行人拔脚向明德殿飞奔。   没想到长风已经穿戴好,正在院子里练剑,见天市来了十分高兴。将剑随手抛给一旁的内侍,亲自过来将天市扶下软兜:“怎么不多休息一下?一大早就跑来。我还说让几个御医天一亮就去给你看看去呢。其实要朕说,不如你还搬回来住,就近照顾你也方便。”   天市没有闲情客套,开门见山地问:“含笑和金蕊在哪儿?我要见她们。”   他面色一沉,似是对这个要求极不高兴,却没有发作出来,低头想了想,轻声一笑:“好,我带你去见她们。”   天极殿高高的房檐下挂着三个人。   天市震惊到无以复加:“你把她们俩也……”   “这不是你要的吗?”长风不以为然,“刺杀皇兄的虽是楚氏,这两个却不能洗脱干系。她们千刀万剐也不冤枉。”   天市盯着他问:“陛下这是什么意思?”   长风抬头看着在檐下被风吹得晃晃悠悠的那三个人影,冷冷地笑了一下:“皇兄是什么样的人物,能让一个女人杀了?天市,你半夜跑到偏院去,是不是也是因为有这个疑问?”不待天市回答,点了点头:“朕也会奇怪呀。于是命人将现场再三仔细勘察,结果发现皇兄的茶杯内被人下了药。”   天市顿时明白了,堵在心口的一股气随之散去,她点了点头:“是她们?”   “后来在她们的身上搜出了没有用完的药。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毒药,是麻沸散。”   是了,天市记得当初刚入京脚上受伤,益阳亲自为她施了麻沸针。这种东西他本就随身带着,要弄到一点来再容易不过。   只是她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把她们放下来,我有话要问。”不亲自问明白,她无论如何不能心安。   长风的目光一刻也没有从那三个被高高挂着的人影上移开,听她这么说,悠悠一笑:“放下来容易,你要问话可就难了。”   “为什么?”   “据我估计,就算她们此刻没死,只怕也已经意识不清了。”   他分明在说着人命关天的话,却像是在谈论着天气冷暖,天蓝云淡。天市不禁心头一冷,有一种说不出的恐惧感。   “她们为什么要这么做?”知道他说的没错,天市只能将疑问宣之于口。   长风这才将目光从极高的地方收回来,落在了她的身上,却并不回答她的疑问,只是怜惜地看了她一眼:“我送你回去吧。你的脸色太难看了。”   天市却没有动。眼看着长风转身走开了几步,终于无法再掩饰自己的虚弱:“我……我不能回去。”   她说出这句话,一直牢牢压抑的情绪开始崩坍。   小皇帝愣了一下,回到她面前,仔细打量她。眼前这个女子全然没有了半分神采。即便早上匆匆进宫来的时候,还带着几分执拗的戾气,却在此刻荡然无存。一个人,要绝望到什么地步,才能如此彻底地认输?   他知道,她心底的那根支柱已经开始解体。这是他想要的,此刻却于心不忍。   天市摇了摇头,终于承认了自己的软弱:“不要让我一个人留在那里。”   他沉默着,不知道该如何表达此刻的心情。只能上前一步,将她揽进自己的怀里。“傻瓜,我早说过,我愿意陪着你,一直陪着你。”   被他搂在怀里,天市怔怔地,一时有些恍惚。仿佛这是那个人的怀抱,仿佛一切都像以前一样。   鼻端有一丝缭绕的气息,那么熟悉。   天市仔细辨认,突然明白,那是檀香。他从来只用岭南进贡来的最好的菩萨檀,味道与别的檀香截然不同,并不张扬,却令人闻过难忘。那一直是他专用的香。这怀抱如此陌生,檀香的味道却那么熟悉。天市终于放弃了最后一丝抵抗,让自己依靠在这个青涩的胸膛之上。   她闭上眼睛,只觉双目干涩。泪水已然凝聚在胸口,如果用匕首在那儿捅一刀,只怕流出来的不会是血,只能是泪。但奇怪的是,眼睛却没有一丝要流泪的意思。   也许她再也流不出眼泪了。 五十一 奇谋   皇帝并没有因为天市的反对而改变成命。他将益阳改封楚王。以第一等王侯之礼将他风风光光地葬入穆陵。   天市谢绝了所有的封赐,不顾长风几次三番地挽留,执意回到穆陵去守灵。   先帝的陵寝坐南朝北,太后与楚王东西相伴,遥遥相对。两人俱都是七丈高的封土,穆陵外沃野千里,平林漠漠,极目四眺,唯有这三座高大的陵墓,仿佛是解不开的铁三角,天长地久地相守在了一起。   天市喜欢每日坐在农家的谷仓顶上,遥遥望着他们三个人,浮想联翩,思绪缠绵。   益阳和璇玑,他们终是相守在了一起。却又可望而不可即。   他们是天市最亲的亲人了。到了这个地步,当初对璇玑的所有嫉妒和不满早已烟消云散。天市只觉得一生当中,所有的兜兜转转,也许都只是为了最后在这里的相守。她从未能摆脱璇玑的影子,也始终都在为了这两个人而活。从中元夜的第一次相逢,到最后这样的相守,也许这一切都是命。   天市没有住进陵园的宫室,只是在益阳墓前搭了一座茅庐,正对着墓前高大华丽的石碑亭。这也是皇帝特别恩准的,让她能够出门即见到他的墓穴。按照本朝制度,王侯之墓安葬后需七年时间后才能封陵,天市每日守在墓门口,期待着有朝一日,自己也能葬入那深远的墓穴之中。这是她唯一能战胜璇玑的办法了。她可以最终与益阳同穴而葬。   有了这样的期盼,竟也渐渐不太伤心了。相比起当初因他的若即若离而无时不折磨着她的揣测不定,笃定了能够葬同穴,对天市来说是最大的安慰。   如果不是蝶舞的突然到来,她也许便在这天远地阔的地方终老此生了。   上天终究是公平的,并不会让阴谋最终被掩埋。   蝶舞当时留在了明夷堂。她已算是益阳留给天市最后的亲密之人。自益阳死后,朱岭和青山推辞了康先生的挽留,双双离开京城,不知所终。只有蝶舞仍要随着她到穆陵来。天市却知道自己此去,定是孤寂终老,不忍蝶舞陪自己浪掷一生光阴,将她托付给了康先生。   转眼又是一年的盛夏。   穆陵周围的农田已经染上了薄薄的金色,眼看着丰收的季节即将到来。   蝶舞的到来让天市颇为欣喜。但她如今已经习惯了喜怒不显于色,只是殷勤地拿出当地乡间特产的干果肉脯来请蝶舞吃,神色却始终淡然。   蝶舞倒显得丰腴了许多。康先生为她安排了一桩婚事,男方是御林军中的一个郎官,也是京城里的世家子弟。双方相看满意,聘礼已经下了,只是蝶舞坚持要等楚王三年丧满才肯过门。   感叹了一下当日楚王在时的情形,天市淡淡地并不回应,蝶舞知道她不愿提起伤心事来,就变了话题,说起京城里的一些新鲜事儿。正月十五的时候皇帝长风正式行过加冠之礼,秉政亲朝。这其实早就是确定的,仪式照样走过,并没有太多的波澜。只有天市听着心里难过,原本为长风加冠的仪式,该由益阳来执行才对。   蝶舞又说起皇帝亲政后的事来。康先生在皇帝亲政前本已升任内阁丞相之职,可谓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一时荣宠冠绝天下。却不知道为什么,过了年便频频受到皇帝的申饬,一个月前更是突然夜里被皇帝召入宫去,这一去就再也没有回来。听说是下在了关押重犯的曲水监大牢。再传来消息,竟然是已经议决了要在夏至那日问斩。   天市这才明白蝶舞的来意。康先生的境遇她也十分意外,只是自己也爱莫能助,只得温言安慰蝶舞:“陛下如今已经亲政,他做出的决定自有他的道理。我知道你感念他对你的照顾,想帮他做点什么。只是如今,即便我去说,陛下只怕也不给我这个面子啊。”   蝶舞听了颇为失望,忍不住落下泪来:“当日含笑金蕊,湘灵还有我,我们四人都是康先生一手从人贩子那里卖来的,如今不但她们三个死无全尸,难道连康先生也要遭逢大难吗?王爷当初的旧人,也就剩下了康先生一人而已。陛下竟如此不能容人吗?”   她这话已算大逆不道,说完便觉不妥,偷偷瞧了一眼天市,却发现她似乎完全没有听自己在说什么,侧脸蹙眉,像是想到了一件十分要紧的事儿。蝶舞心中没来由地害怕起来,忍不住又唤了一声:“纪姑娘?”   这些日子,大家都已经习惯将她叫做纪娘子,倒是这旧称呼让天市猛然惊醒。   “蝶舞,你说你跟含笑金蕊湘灵三人怎么回事儿?”   蝶舞想起往事,颇为感慨,丝毫没有察觉到天市声音中的异样:“那时候还小,我们四人都是被人贩子拐来,本要卖入青楼的。是康先生将我们四人赎下,含笑金蕊年纪小,他直接送入王府调教。我被太后身边的人相中带进了宫,湘灵却一直不知道她的下落,直至在纪姑娘身边重逢。”   天市心头一空,不由出手紧紧抓住她的手臂:“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蝶舞被她吓了一跳。也算是益阳的旧人,立即便意识到事态严重,当即沉住气细细解释:“我们分别的时候年纪都还小,再见面名字也变了,模样也不大一样了。直到湘灵出事后,王爷才告诉我那就是她。”她顿了顿,又说:“她原本叫安安。”   天市已经听出了端倪,联想之前所知道的内容,拼凑出大致的缘由。想来当日康先生将蝶舞和湘灵分别送到了太后和纪煌的身边,这大概也是当年摄政王埋下的棋子。却想不到湘灵却和博原一样,倒向了纪煌。   天市几乎要惊讶,纪煌究竟有什么样的本事,竟然能将这些人都拉拢到他那边去。但随即突然醒悟了一个关键。   “含笑和金蕊,她们也是康先生送进王府的?”她这并不是问句,而是叙述。   就像早已看惯的风景,突然发现只是一幅画而已。扯下伪装,突然真相大白。天市心头发冷,手脚四肢都沉沉得抬不起来。益阳曾经说过的话,在耳边响起来:“其实我也是不得不走。已经有人怂恿我取而代之了。”   那人是谁,天市当时没有问。却隐约知道,定然是康先生无疑。   怀疑就像种子,一旦生根发芽,便会迎风而长。天市一时间突然想起了无数可疑的地方。他们筹备婚礼前,有几次康先生登门,每每与益阳谈得不欢而散,当时她没有细问,只当是为了朝政有所分歧。但此刻想想,当时益阳已经铁定了心要退出权力中心,和她一起终老苍山洱海,自然不会再过多在朝政上费心。那么会有什么分歧呢?   如果怂恿益阳取而代之的是康先生,而他却没有采纳这劝谏的话,康先生会有什么动作呢?毕竟这可是谋逆的大罪。天市仔仔细细地想了几个来回,如果是她,处在康先生的处境会怎么做?想来想去,只有一个答案:先下手为强。   这个结论让她悚然而惊,不顾蝶舞的频频探问,勉强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将蝶舞打发走。天市把门重重地反锁住,一个人瘫坐在地上。   如果这是真的,那就太可怕了。   康先生如果担心益阳向皇帝揭发自己,完全有可能下手除掉他。巧的是,含笑金蕊都跟他有着这么深的渊源。她曾经心心念念不明白含笑金蕊为什么要向益阳下麻沸散,如果是康先生指使的呢?如果是这样,一切都有了解释。   而更令她确定的,是她与益阳婚事的仪轨都是皇帝指定交由康先生拟定的。那么两人为了祭祖而分开斋戒,甚至须有侍妾伺候沐浴,就都是康先生有意而为之。   这是一个深谋远虑的阴谋。   天市锥心刺血。为什么自己竟然没有发现?是被那种巨大的幸福冲昏了头脑吗?这么多的预兆,竟然毫无察觉。她狠狠咬住自己的手背,以此来维持自己的清醒。   事情并没有到这里就结束,更大的阴影笼罩在她的头上。   那是一个她几乎没有勇气去碰触的真相。   会是真的吗?如果是,她将如何面对?   天市不敢让自己再想下去。她冲到屋外,急迫地呼吸着旷野新鲜的空气。此时暮色已然临近,旷野上雾霭沉沉。天地之大,只有她一个人在挣扎。即使陪伴在他的陵寝旁边,也挥之不去的孤独涌上心头来。   天市绝望地嘶吼起来。她必须通过这样的方式,把心头的恐惧压下去。   必须要坚强。   益阳临终前那无言的凝视,包含着千言万语。这些日子以来,天市每天都回忆着那凝视入睡。那目光中有嘱托,有不舍,更有警告。天市本不知道他的确切意思,直到此刻,才突然醒悟,他其实是知道的。   是啊,他可是摄政王。有什么能逃得过他的推测呢?   其实他一直都知道,会有这样的结局。所以当初百般拖延迟迟不肯回京城,所以在分离时那么恋恋不舍。   “你早就知道,对不对?”天市面对着那座高十二尺的墓碑,喃喃地问。   天地失语,惟石能言。   她紧紧贴着石碑,仿佛听见了回答。   “可为什么不说呢?你什么也不说,就看着一切发生吗?你就算舍得死,你怎么放心留下我……”她絮絮地追问,心头那阴影越来越浓重。   一阵风掠过,掀动她的裙摆,扫在石碑上。   天市低头去看,那是皇帝亲笔所书的碑文,她的目光扫过石碑的落款,赫然明白了,顿时心头一片清明。   她蹲下来,细细看,手指描画这上面的字迹,不可遏制地笑了起来。   一切是那么荒谬,又是那么理所当然。也许这个家族命中有作恶的血脉,那人不做,只是心软而已。   “是我害了你。”她低声说,痛彻心扉:“益阳,是我害了你!” 五十二 复仇   皇帝长风跟一群大臣在勤政殿商议政务直至午后,这才将一干已经饿得头晕眼花的近臣放走。自己也起身伸了个懒腰,将黄虎唤进来:“备饭吧。”   黄虎笑眯眯地答应了,却不走。   长风见他面色诡异,冷冷哼了一声:“又有什么邪门歪道?说!”   黄虎笑道:“陛下何不回明德殿去?午饭备在了那里。”   长风一听脸色便沉了下来:“谁让你自作主张的?朕的行止你说了算?我看你是太久没断过腿了!”   “陛下……”黄虎挨他训斥却并不惊慌,一味只是笑:“奴婢哪儿有那个胆子安排陛下的行止?陛下去了明德殿,自然就明白了。”   这天底下已经没有人能掌控他的事情了。长风呆了呆,突然明白过来,声音便有些发颤:“她来了?”   黄虎使劲儿点头。   少年皇帝二话不说,拔脚就奔了出去。   从勤政殿到明德殿,平日步行最少也要有三刻的时间,长风一路狂奔,不过一刻就到了。   “天市!”   他一进门就喊,气喘吁吁地站定,这才看见那个穿着鹅黄色衫裙的女子从窗边的椅子上站起来,款款向自己走来。   “陛下万安!”天市盈盈下拜,被他一把拉起来。   “你可算来了!朕等了你这么长时间,你可算来了!”他一面说着,细细打量。   天市已经除下丧服,应着节气换了鲜嫩的衣裙,连头发上也多插了两根簪子一朵茶花。长风怔怔打量着她,恍惚间似是又回到了他们最早见面时的情景。那时他还小,而她也尚是花样的年纪,两个人各自有张扬跋扈的地方,各不相让,彼此敌视。此时重逢,她仿佛仍是当年的模样,只是眼角眉梢不再如当初般意气飞扬。她变得沉静如水,安静地站在那里,坦然承受他的打量。   百转千回,到了舌尖的赞美终究变作若无其事的调侃:“老了。”他故作挑剔地啧叹:“还穿成这样,我都可以管你叫妹妹了。”   天市看着他,目光清澄。   他终于无法在这样的目光下再装腔作势,认输一样叹了口气,拉着她的手往里走:“怎么突然来了?请了你这么多次,从来连个音信都没有,如今倒像是突然从地底下冒出来了。”   天市淡淡笑了一下:“可不就是从坟堆里冒出来的吗?”她盯着长风的眼睛,似乎别有深意:“我身上带着阴气呢。”   长风不语,突然将她搂住:“这次来,就不要走了吧。”   她把脸埋入他的前襟,那缕熟悉的檀香味几乎令她落泪。这一年多,他又长高了不少,肩膀和胸膛也变得宽阔,渐渐地像个男子汉了。天市鼻头酸涩。他越好,她就越难过。明明知道世间所有繁茂都是要以更多的凋谢作为代价,便如季节交替般不可避免,但眼前这种却是能将人的五脏六腑都凌迟成碎片的冷酷。   他的怀抱很温暖,天市很寒冷。   “别以为我没发现,你这次不一样了。”嗅着她发间清新的茶花香味,他的心跳开始失控。这么多年里,第一次以这种方式相拥,让他产生一种幻想,想象着她完全属于了自己。血液涌上来,控制住少年的心绪,他试探地将唇印在她的耳垂上。   天市浑身一颤,本能地推拒。   “天市!”他在她耳边狂乱地说,发烫的气息令她不由自主地颤抖。“天市,我一直在等你。他死了,你难过,我知道。我等!他什么都抢我的,只有你,他抢不走。我知道你一定会回来的。你留下,我已经加冠,可以有皇后了。你做我的皇后,好不好?”   天市拼尽全身的力气才将他推开:“你别这样。咱们是不可能的,我是你的……”   “姨母?”他不屑一顾地笑,两只眼睛像是着了火一样,目光发烫,灼灼地盯着她:“除了你我谁知道呢?”   天市心头一跳,死死盯住他,似是十分震惊。然而不过片刻,忽又是一笑,颇有些释然:“是啊,有什么是你做不出来的呢?”   他将这话当做了允诺,低头吻住她。   在两唇相接的刹那,天市耳边轰然一声,几乎魂飞魄散。那样的唇舌纠结,勾起了天市最深的思念。相似的身形,熟悉的气味,甚至连喉咙里逸出来低沉的感叹声都那么相似,时光仿佛蓦然回首,让她在苍茫的这一岸,瞥见了彼端曾两情绻缱的过往。   一切抵抗都瞬间消散,她的身体有着自己的意志,伸手揽住他的脖子,身体循着那急切的心跳贴过去,如以前无数次一样。   直到他突兀地将手覆在她胸前。   天市一怔,立即回神,就像是被兜头浇下一盆冷水。   这是少年人才会有的莽撞和急切,清楚明白地提醒了天市眼前的人并不是他。她受了惊一般推开他,连连后退,为自己那受到蛊惑般的迷失感到震惊和羞愧。使劲儿擦拭嘴唇,想把他的印记全都抹去,一种侮辱交集的情绪涌上来,她不敢相信自己竟然向这个人求欢。   “天市……”长风仍然懵懂。也许在别的事情上他早慧且极具天赋,但于男女情爱,却从来没有人教过。他所能的,也不过秉着本能行事。“你怎么了?”他跟过去,想要继续拥抱,却被她像是躲避什么肮脏的东西一样躲开。   “别过来!”她微微发颤,打心底深处升起的恐惧缠绕周身,仿佛她正面对的,不是一个求欢的少年,而是可怕的食人怪兽。仿佛只要再稍微接近一寸一分,她就会被掳走,绝无生还的可能。   看出了她的恐惧和抗拒,长风愕然停住脚步,仍然不懂:“你怎么了?为什么突然怕成这样?你在怕什么?”他一连串地问,忽然自己有了答案,面色不禁一沉:“你觉得我不如他?”   这稚气却拯救了天市。   她松了口气,那恐惧略微消散了些,一字一顿地,是在辩解,也是在提醒自己:“你……不是他。”   她就这样推拒了他。他的地位,权势,痴心,甚至是一路成长起来两人相依相重彼此信任的感情,都抵不过这样一句话。从未有过的挫折感让他感到自己受到了极大的藐视,怒气勃然而发:“不是他又怎么样?他有什么了不起的?”   他怒气冲冲地向前踏进一步。天市本能想要向后缩,却生生地止住,硬着头皮看着他。   然而他还是看出了她的瑟缩之意,一怔,不可思议:“你害怕我?天市?你居然怕我?”   “陛下是……天子。”她艰难地解释,连自己都不相信。   “咱们第一次见面我就是天子!”他暴跳如雷,“你掐我打我骂我,什么时候因为我是天子就稍微客气过?天市,难道你还要骗我?”他说到这里疑心陡起,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把她拽到自己面前:“你来,到底为什么?”   为什么打扮成这样。自从天市从南方回来,就一直躲着他,长风心里清楚。他一直认为那是因为皇兄的缘故,是那个可恶操控他如傀儡的人也同样操控着天市,不让她接近自己,让她离自己越来越远。所以这次天市主动回来,他欣喜若狂,以为终于天市可以摆脱那人的影响,以为自己精诚所至,终于能够金石为开。可到头来,却只得到一句“不是他”的评价。   “如果不是为了我回来,你到底是为什么?”   天市一呆,惊觉刚才那一场失控已经将情况彻底搅乱,她,错过了最好的时机。   狠了狠心,天市咬牙,直奔主题:“我来,是想见康先生。”   长风要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她说的内容:“见他?”他迅速冷静下来,沉沉坐下,眼睛始终在天市身上:“为什么?”他突然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你穿成这样,就是为了见他?”不等天市回答,他已经自己想明白了:“既然想见他,为什么一开始不提,却对朕虚以为蛇?纪天市,你到底打什么主意?”   “你会让我见吗?”   和聪明人说话不需要什么都说透。长风已经明白,一丝苦涩泛上心头。他向后靠在椅背上,指着天市:“所以你打算以这个作为交换吗?”   天市默认。   长风更觉不可思议:“朕如此真心待你,你说我不是他。转脸又为了见康先生拿自己来交换。纪天市,你这是贱呢?还是蠢呢?”   天市被问得哑口无言。   幸好他并没有在纠缠下去,片刻之间已经有了决断。“我不管你是有什么目的,只要能达成我的愿望,朕什么都不在乎。”他走到她面前,抬起她的下巴,目光中有什么东西在片刻之间已然不复青涩。“朕让可以让你去见他,就看你付不付得起代价了。”   天市回避他的目光:“你说。”   长风放开天市,哈哈大笑地转身出去:“你知道我要什么,天市,从一开始我就告诉你了。好好考虑吧。”   曲水监大牢并不如想象中潮湿阴暗,相反,这个外人闻风丧胆的监牢建在曲水河畔,不过是一座规模不大的院落,青砖灰瓦,引河水进来,贯穿整个院落。天市一进门心就揪痛了一下。太熟悉的风格,这定然也是那人的手笔。却想不到,在身后用来关押杀害自己的凶手,莫非这就是传说中的报应。   如果真有报应的话,那么所有参与这件事的人,都应该承受。没人能逃脱。   “姑娘,随我来。”负责看管的牢头殷勤地引路。一抬头,却瞥见天市满是怨恨忧愤的神情。这本不是什么风花雪月之地,他守在这里十几年,见过的人多了,怀恨含怨的也多,却不曾见过如这女子般绝望的。倒像是,她才是被羁押的囚犯。   天市恍然回神,怨霾的神色隐去,欠身道谢,跟着进去。   牢房的门口挂着牌子,写着康竞渡三个字。天市这才知道了康先生的全名。   这是一间和寻常居室没有太大不同的房间,除了窗户被牢牢钉死之外,能显示出这里是牢房的,唯有门口那巨大的铁锁。   康先生正坐在桌旁读书,听见门响回头,见跟着牢头进来一个女子,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认出来是天市,他自己倒是惊得一闪,将桌椅弄出不小的声音来。   牢头嘱咐天市:“探视时间是半个时辰,说完话敲门,我就在外面守着。”言罢又有些担心,多了一句嘴:“要有什么就大声喊,我能听见。”   天市一一应了下来,全神贯注于康先生的一举一动。   待到牢头将门重新锁上,阻断了外面的大部分天光,屋里光线变得略微发暗。天市朝里面挪了几步,避开从门缝射入的阳光,这样才能看清楚他的脸。   康先生惊讶消退,很快定下神来起身向天市行礼:“见过王妃。”   天市侧身不受,淡淡地道了句:“不敢。”   屋里有一床一桌,物品简陋,却并无短缺。   康先生讪讪地找话:“没想到王妃来,囹圄之中,连口能喝的水也没有,请王妃赎罪。”   天市走到桌前,见他正在读的是一本《左传》,堪堪读到了公子向桓公谏言刺杀隐公一节,不禁冷笑。“没想到,康先生还会读这一篇。还以为你已经烂熟于心了呢。”   听了这话,康先生再无怀疑,明白她已经知道了内情。长叹一声,向天市深深行礼:“竞渡所为皆为国家社稷,并无半分私心,此心无愧。但竞渡深知背叛旧主,罪无可恕,王妃要杀要罚,竞渡都心甘情愿。”   天市冷冷看着他,忽而笑了:“康先生太客气了。我何尝是什么王妃。”婚礼从未举行,虽有敕命,却并没有正式册封,这一切,都可以归结到他的身上。   康先生额角汗水涔涔而下。曲水监是关押要犯之地,自己又是要犯中的要犯,如果没有皇帝的许可,天市根本不可能见到他。   他从第一天被关进这里就知道只怕再也出不去了。但心中尚存一分侥幸,也许皇帝不会对他干下杀人灭口之事。有这样的把握正是因为还有天市在,他相信有些事情皇帝是绝不会让天市知道的。杀了他,天市就会察觉到被隐瞒的事实,这是皇帝无论如何都不能去面对的。   因此天市的出现只有两个可能,皇帝根本不怕天市知道真相,或者他在赌自己不敢说出来。   定了定神,他斟酌着开口:“想来王妃都知道了?”   他这幅模样反倒让天市心里一沉,果然不出所料。她在椅子上坐下,心情渐渐灰败。之前所存的一丝侥幸,此刻已经彻底破灭。半晌,才沉声道:“你说吧。”   “当日王爷与王妃从南边回来,我曾力劝王爷,在陛下亲政前取而代之。不料王爷表面应承下来,转日却与陛下密谈。”   天市想起来那日益阳与长风密谈,康先生就在门外苦候。不由笑了一下,语带讥讽:“那日你在外面等着面见陛下,想来心情十分复杂吧。”她叹了口气,“康大人,王爷既然不肯伤害陛下,又怎么会对你有威胁呢?你何苦去做那卖主求荣的小人?”   “臣是一片赤诚之心。王爷是我的旧主,虽然因情势所需入朝侍奉陛下,但从未有过异心。只是……王爷却似对我已经有了猜忌之心。”   “你又怎么能怪得他。”天市讥讽地笑,“当日陛下问摄政王是要把幕僚都充入朝堂的话,他一个小孩子怎么说得出来。是你说的吧?你在陛下身边,充当王爷的耳目,却两边挑拨,离间他们君臣兄弟,这也是一片赤诚之心吗?”   康先生被问得哑口无言。   天市说到这里,已经意兴阑珊,“我只问你一句话,此事……与陛下有多大干连?”   康先生惊诧地抬起头来,似乎觉得不可思议:“你来问我?”随即明白,眼前这女子不过是太过心软,不忍承认事实而已。他飒然一笑:“陛下有多大干系,全看王妃如何想。你若要相信陛下与此事毫不知情,一切罪责全在我身上,我也无话可说。”   这等于是在说皇帝才是幕后指使。   天市被他那戏谑的笑意激怒,怒目相视:“你说的话,可想清楚了?”   “康某落到今日这个境地,还有什么可怕的?惟求速死而已。”   天市森然问:“你可知道湘灵和含笑金蕊是怎么死的?”   “湘灵的处置,是我亲自执行的。”他看着天市的眼睛,一派坦然:“康某最大的失误,就是用了湘灵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   天市起身便走,到了门口又顿住,“我再问你最后一个问题。”   “请讲。”   “杀了他,你良心安好?”   康先生一愣,哈哈大笑起来。“王妃如何这般有趣,居然讲起了良心来。王爷做事何曾讲过良心?身居高位,谋虑的是天下,良心这等事不过是乡间妇孺们自欺欺人的话罢了。莫非你也去问陛下的良心么?”   天市静静看着他大笑,渐渐释怀。她拍了拍门,牢头很快将门打开让她出去。   直到走出很远,房中的狂笑才渐渐歇了,代之以苍凉狂歌:“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   天市冷笑,举凡这般为私利而绝情断义之人,往往会做出一副不畏毁谤加身世人皆浊他独醒的模样来,到底不过是为了自己的种种行径标榜而已。   出了大门一愣,只见外面立着有几百个御林侍卫,鲜衣怒马,铠甲在太阳下明晃晃的发亮。   赵大新满头大汗地迎上来。天市不等他开口,便问:“陛下来了?在哪里?”   不待回答,天市已经看到,曲水河畔,一块大石头上,一个少年长身而立,正在向水里撒鱼食。天市过去,站在他的身侧向河水里看。那鱼食异香扑鼻,早引得成群的鱼儿聚拢过来,挤在脚下一片水中翻腾争抢。   知道她过来,长风并没有回头,悠悠然道:“要是这会儿有个网兜一捞,咱们晚上就有鲜鱼汤喝了。”   天市淡淡地:“你想要个网兜还不容易?让赵大新他们去找不就是了。”   “谁说我要网兜了?有鱼就一定要吃么?没劲。”   “没劲?”天市失笑,“这世上饿肚子的人还多着呢,你却说没劲?”   长风这才转过头来,粼粼波光映在他半边脸上,略显苍白的皮肤下隐隐透着蓝色的血管,眸子发着亮,是少年人特有的光芒。“垂手就能得到的东西太多,不稀罕。”他语气中有着意兴阑珊,却全然不像这个年纪的少年该有的。   天市心中一动,目光柔和下来,“长风,你有没有什么事特别想要的?”   “有啊!”他目光炯炯盯牢她,还没开口,天市已经知道答案了。“你呀!”   有些东西失去了便再也回不来。天市怜惜地看着他,点了点头:“好吧,就满足你。”   这样的回答反倒出乎长风的意料,他眨了眨眼,问:“什么?”   天市在石头上坐下,脱了鞋袜把脚探入水中。已是初秋,河水带着寒意,有些刺骨。天市没有躲避,让水没过脚踝。她甚至有些享受这钻心的疼。“你的天极殿房檐上,还能再挂一个人吗?”   长风眉头一跳:“康竞渡?”   “他断气之日,前债就算了结。我嫁给你,做皇后。” 五十三 长太息以掩涕   纪天市成为皇后的那一天,是重阳节。   对镜理红妆。上一次头戴金冠,脸贴花钿,是为了成为新娘子。这一次,则是为了复仇。   她拿出一幅珍藏的绣金龙凤盖头来。那是益阳为她亲自选定的,却从来没有机会用得上。镜中的人儿明艳动人,几乎照亮了整间宫室。眉间三瓣红莲,如火焰般热烈。只是双眸却是一片冰冷,似与这周身的喜庆毫不相干。   天市将盖头覆在自己的头上,又自己将盖头掀开。对着镜子妩媚地笑,仿佛镜子的另一边,是那人在红烛之下温柔的目光。她拿起一杯酒,在铜镜上轻轻一碰,发出清脆的响声来,余韵袅袅,久久不散。   天市将那杯一个人的合卺酒喝下,向镜子那一边的世界亮了底。喃喃地说:“益阳,今日,把你我没有来得及行的礼完成了。从此,了却这桩心愿,你安心投胎去吧。若是有缘,也许茫茫人海中,你我来世还能相见。今日正式成为你的妻子,才能替你去做这件事。”忽然满屋帐幔飘动,挂在窗边的风铃叮叮咚咚响了起来,不知哪里来了一阵风。   天市心头一阵悸动,强抑激动仰起头来。   明德殿的屋顶高深巨大的龙凤喜幛从高高的房梁上垂下,一路层层叠叠,将这宫室装点得如同锦绣海一般富贵热闹。   天市眼眶突然发热。自益阳死后就再不曾湿润过的眼睛隐隐有了一丝泪意。   “益阳,我将要做的事,希望你不要怪我。我知道你不会跟他计较,可是我会。益阳,他是他,你是你,你的仇,我一定要为你报。”   风止了。   天市摸着袖子里的匕首,心头一片澄明。   长风做到了他的承诺,康先生被吊在天极殿的房檐之下,哭号七日方才断命。   这一举动引来满朝大哗。不同于之前那三个女子,康先生曾是一朝宰相,地位尊崇。皇帝将他囚禁已经惹得言官们阻谏的条陈奏折雪片似的飞来,到得知他死得如此骇人听闻,登时如同油锅里泼进了冷水,整个朝堂都炸了起来。   长风也是铁了心跟满朝作对,这个节骨眼上宣布迎娶天市为皇后,大家这才醒悟原来这其中到处都是天市在作祟。   立即有人翻出了几年前那百世妖姬的传闻来。引诱幼主,又独擅摄政王的专房,先嫁兄长,再嫁弟弟,如今更是以酷刑虐杀大臣,桩桩件件都令人血脉沸腾。顿时妲己再世妹喜重生的哀哭之声响彻京城。更兼由着康竞渡之死挖掘出之前三个侍妾也以同样方式被处死,这笔账一并算到了天市的头上。   从皇帝宣布迎娶天市之日起,整整三个月,满朝文武激烈交锋,有人触柱死谏,有人政变未遂,有人愤然挂冠辞职,有人暗中联系纪氏旧人和摄政王的旧部,各处暗火丛生,暗流涌动。   皇帝长风也毫不手软,硬是连下三道谕旨,凡有诋毁天市,污蔑皇族的一概免职撤官流放监禁。直至最后一道谕旨声色俱厉地指斥群臣蒙昧,被奸人谣言蛊惑,凡有传谣者一律杀之不赦。   朝中大臣,死的,流放的,撤职的,自己辞职避祸的,不到几个月便零落了一大半。长风亲政不久,甚至来不及开恩科,一时没有太多人才可用,当初清洗摄政王的势力被排挤出中心的官员重新上位,这才勉强稳住了局面。   但即使是摄政王的旧人也坚决反对立天市为皇后。皇帝长风一意孤行,却迫于压力取消了册封大典。   这一切,天市全都只是冷眼旁观,始终不发一言。   然而目的已经达到。   他夺走的,她要为益阳抢回来。即使益阳已经不在,也不留给他。那是他欠益阳的。   有时午夜梦回,益阳会在梦中对她不赞同地摇头。天市咬紧了牙不妥协。   她有她的坚持。   如今,只剩下最后一步了。   长风进来的时候,天市在静静等待。她已将盖头叠好放在一旁。他并不知道,那盖头已经用过,并不是为他准备的。天市垂着头,露出一截洁白的后颈,他心如鹿跳,血色涌上了脸颊,在她身后站定,喘息渐渐浓重。   天市对他的到来仿若不查,直到被他拥进怀里亲吻。   她让自己的身体落在他怀里,渐渐攀上他的颈子。   这个令人眩晕的吻,似曾相识。天市凄苦地想,在他试图撬开她牙关的时候,发动了攻击。   寒光从她袖中泻出,杀气扑面而至,他的动作更快了一步,天市手中一空,已经被远远推开。   “你!”他不可置信地看着胸口汩汩冒出的血,愤怒地指着天市,“你!”   天市冷笑,跌倒时撞在梳妆镜上,那镜子滚落,碎成了几块。   他已然快步过来,一把揪住她的领子,把她提到自己面前。积累了许久的疲惫委屈和心虚爆发成狂怒,他恶狠狠地问:“为什么?你为什么?”一边问,一边噼噼啪啪地扇了她七八个耳光。   头晕眼花中,天市的脸已经失去了知觉。鲜血从鼻子和嘴角流下来,装点着她冰冷的笑。   他心知肚明,气焰在那样的目光下渐渐消散。那目光仿佛结了冰的湖面,寒气逼人,令他彻骨寒冷。   受了伤的地方终于开始疼痛。长风恨恨地推开天市,捂着伤口一步步地后退,终至跌坐在地上。“天市!”他喘息着,一边抗拒疼痛,一边悲伤地呼唤她。“天市!”   天市的脸肿的已经说不出话来,她看见匕首跌落在他身边,不顾一切地扑过去。长风本要去抢,却在她伸出手触到匕首的一瞬间放弃了抵抗。   锋利的刀刃抵在他的喉咙。   长风忽然笑了一下。   她变了形的脸上,那双眼睛流露出一丝犹豫来。   “杀呀,杀了我,为他报仇。”他已经明白了她的用意。一直在半空悬着的心,反倒落在了实处,底气反倒足了。“没错,是我指使他们杀了他的。全都是我干的。你杀我不冤枉。”   听他亲口承认,天市心如火焚,红了眼手上使力,一线血迹从刀刃下流出来。然而她却无法更进一步。她惊讶地发现,竟然下不去手。   感觉到了疼痛,他反倒兴奋起来,两眼放光,仿佛看见了什么激动人心的玩具。“天市,死在你手上,我也算圆满了。”   天市手一颤,几乎崩溃。   “其实他死后,我日日夜夜都在担心,怕你知道后恨我,怕你再也不理我。但从来没怕过你会杀我,天市,你杀了我,我保证不投胎,我会把魂魄依附在你的手上,从此日日夜夜与你在一起,永不分离。”   “你闭嘴!”因为脸伤,她说不清楚,心头滚油般疼痛。   匕首举起来,飞快地下落,停在他的鼻尖。他却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怎么,下不了手吗?”他取笑她:“是被我打得看不清准头了吗?来,往这儿戳。”他捉住天市的手,将匕首的尖抵住自己心脏的位置。“他就是被戳在了这里。这里一定会死,不会有后患。天市,你动手呀。”   她下不去手。那双眼睛,是益阳的眼睛。那讥讽的笑容,也是益阳的笑容。益阳临终前的凝视里,有对他的托付。她亲自点头应承了。   “你……混账!”她眼睛充血,两颊又红又肿,站起身飞脚重重踢在他的脸上,少年那飞扬不羁的脸也登时变得和她一样。   他咳嗽起来,鼻血流了一地,却仍在笑。“天市,你是我最亲的亲人了。他们都死了,只有你,你放心,就算你杀了我,我也不会杀你。”   天市盯着他,满腔的怒火无处发泄。   “可是,天市,你为什么这么不公平?他抢我的母后,抢我的权柄,抢你,还要抢我的皇位,你不但不帮我说一句话,还帮着他。难道你真希望他篡位当皇帝?你想当皇后,我也可以给你啊!他死了,你为他复仇,你要杀谁我就杀谁。为了你把那些大臣全得罪了,做这些你还是要杀我。可我呢,连个替我报仇的人都没有。天市,你会替我报仇吗?”   天市居高临下,冷冷看着他。她目光仍然冷峻,心头却软了下去。   杀了他,益阳也不能复活。   长叹一口气,她将匕首往地上一掷,转身向外走。   他在身后唤她:“天市。”   天市犹豫了一下,终究不忍就这样离开。她慢慢转身,却被他飞扑过来压在身下。这回轮到她被匕首抵住咽喉。他压在她身上,变形的脸笑起来更加狰狞:“我不杀你,可我说了你能走吗?天市,你捅也捅了,踢也踢了,该报的仇都报了。我让你杀我,你自己放弃了。我不会再放你走!”   他力气大得出奇,天市拼命挣扎,竟然无法挣脱。他压制住天市的手臂,在她颈间胸前亲吻。天市想踢他,被他用腿压住。身上的伤口还汩汩冒着血,温温热热染湿了天市的礼服。两人纠缠在一起,他身体起了变化。天市吓得不敢动弹,他却以为是她终于顺从,腾开手嗤地一声将天市身上的衣服撕开,露出里面创痕累累的肌肤来。   天市无力阻止他。他的手在她胸前凌虐,潮湿的唇咬住她的嘴唇,用腿分开她的,天市心如刀割,五脏具焚,脑中只有一个念头,决不能让他得逞。   “魏长风,你连庶母都要强占吗?”   他一怔,抬起头来:“什么?”   已经到了这一步,已经没有什么好欺瞒的了。她吐出了最掩埋最深的秘密:“我是你父亲的妻子。没错,益阳,他才是你的亲生父亲。”   少年被惊呆了。他愣了一下,怒火陡起,劈手又给了她一巴掌:“贱人,你胡说!”他跳起来,像是要从她身边逃离一样,飞快地后退,直到退无可退。“纪天市,你太没良心了。为了不让我碰你,你连这样的谎话都说得出来。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在动摇国本,你想说朕不是父皇的儿子,你想说这皇位不是朕的?纪天市,你死了这条心吧。朕就是皇帝,没有人能取代朕!”   天市坐起来,收拾残破的衣襟掩住自己的身体。她静静看着他暴跳如雷,直到他渐渐说不出话来。   她走到他面前,想要擦拭少年脸上的汗水。他厌恶地躲开。   “知道为什么我不杀你吗?”她静静地开口,突然发现了惩罚他最好的武器。这场争斗,她赢了。“因为我下不去手。你照照镜子,你去看看,你是他的骨血,身形眉眼无一不像。你是他在世上唯一的骨肉,是他至死都不会伤害的人。”   “你胡说你胡说你胡说你胡说你胡说你胡说……”少年疯了一样打开天市的手,推开她想要逃避。   天市冷眼瞧着他在宽广的宫室中乱转,声音冷静得像一把剑,直刺入他的心脏:“如果不是为了你和你母亲,他何必为你守护这江山?如果不是因为你是他的骨肉,他何必放弃权柄要去做什么南中王。如果他不是你的父亲,怎么会连性命都不要,只身独闯纪煌的巢穴?魏长风,你真的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做吗?”   长风呆住。   当日剿灭纪氏时,他身负重伤将自己叫到面前谆谆嘱咐,他将头靠在自己的肩膀上相互依偎。在自己发现他伤势严重时他微笑地安慰他。他始终将后背留给自己,替自己去面对所有的敌人。   “他……”长风想说话,却发现每个字都似乎要在他的皮肤上割下一道血印子一样,周身疼痛得无法呼吸。“他是……”   “他是你的父亲。太后本是他的王妃,被先皇抢入宫中。”   长风忍不住闭上眼。这解释了他和母后之间隐秘的爱恋。   天市再次走到他面前,接近他,直到鼻尖对着鼻尖。“他始终爱你,教导你,培养你,为你杀敌除害,在你心生猜忌的时候隐退,他把一切都留给了你,任你清洗他的部旧,任你壮大自己的力量。父亲是不会跟儿子争夺的。他为了你,只留下了我。”   从那双酷似益阳的眼睛中,天市看到了什么东西的破碎,她带着怨恨给出了最后一击。   “长风,你刚才问谁会为你报仇?他会。你知道谁爱你吗?他!可是你把他杀了。”她略微后撤,欣赏少年眼中深切的悲痛漫过堤坝。“你把世上最关爱你的父亲,杀了。”   泪水从少年的脸上跌落。   他自己却毫无察觉。他像尊雕像一样呆在那里,一动不动。只有泪水不停滴落。   报仇了。   天市微笑起来。脸颊火辣辣地痛,她却不顾一切地笑起来。   “天市!”少年哽咽地唤她,求救般向她伸出手来,仿佛溺水的人迫切渴望一臂之力将他拯救出这无边的苦海。   天市的笑声戛然而止。她怔怔盯着那只因为等待而颤抖的手,委决不下。他不知道,她也在溺亡沉沦。上前一步,得救的会是两个人,后退一步,则双双堕入地狱永不超生。   “天市!”看出她的犹疑,长风几乎是哀求地唤着她的名字,泪水滚滚而下,他痛苦地弯下腰。心脏像是被捣碎了一般,把疼痛注入血液,他浑身冰冷,渴望救赎。   “不……”天市终于摇了摇头,后退一步。像是害怕手臂会违反自己的意志,她将双手藏在身后,“不。”   少年眼中的火焰渐渐熄灭,他大口喘息着,踉跄跌倒。疼痛已经不能进入他的感官,冰冷仿佛空气,团团围在他的周身。只有一个姿势能让他稍微抗拒这刻骨的寒意,他抱住自己的双膝,紧紧贴在胸口,将自己团成胎儿一般,不停地前后摇晃着身子,以此来抗拒悲痛带来的眩晕。   “长风……”天市退到门口,她的腿探到了门槛,身后是满庭秋风朗月无边,面前是暗夜沉郁困顿悲怀,只需要一个转身,生与死,爱与恨就此切割,永不重逢。但这样一个简单的动作,却像是被施了魔法一样,费尽力气也无法施行。天市在伤痛中找到自己的声音,她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匕首,深深刺入自己的胸口:“我们的恩,我们的仇,都在今日了结。以后你自己,好自为之。”   少年听见了她的话,却无力回应。他的头埋在双膝之间,肩膀抽动,一声自身体深处发出的悲泣沉沉挤了出来,仿佛哀兽濒死前的呻吟。“不……”   身体仿佛有千斤重,天市用尽全身的力气提腿跨出了门槛。   那一步,消磨了两个人全部的生机。   外面星残月缺,拂晓刚至,黄虎带着一众宫女太监们已经等候在了廊下。   众人一见她满身狼狈地出来就愣住,不知所措面面相觑。天市顾不上了,她脸上的笑怎么也收不住,看上去着实吓人。但她停不下来。自益阳死后一直压在胸口那沉重的巨石终于被挪开。她仿佛凝固了一样的生命一点点变得鲜活起来。   黄虎过来小心探问:“娘娘?这是怎么了?”   天市停下脚步,想了想嘱咐他:“先别进去,陛下心情不好。”   仿佛是在印证她的话,一声如同野兽哀号般的吼叫从殿内传出。   那些宫人们平时就饱受长风喜怒不定之苦,这一声吓得他们连连后退。   天市不禁转身朝那幽深的宫殿望去,自然什么都看不见。哀号却一声接着一声,如泣如诉,连绵不绝。那样撕心裂肺,那样绝望痛苦,天市也被这吼声骇住。她从那吼声中听见了什么东西在崩溃坍塌。那是一个少年人的魂魄,从此他将再见不到阳光,再无法体会生而为人的美好。因为他已经一无所有,孤绝于天地之间。   仿佛是感受到了她的预见。哀号声渐渐落下,代之以悲切蚀骨的号啕痛哭。天市从来没听过谁的哭声如此凄苦,充满了悔恨和绝望。   黄虎过来,递给她一块手巾。   天市这才发现自己也已经泪流满面。   从益阳死去那一天起,干涸了那么久的泪水终于落下。然而荒瘠的心上破损掉的缺口永难弥补。短暂的胜利之后,是无尽的悲苦。她知道,殿内那个痛哭的少年,人生已经再无希望。而这,也使她再无面目去面对益阳。   她已无法承受此刻浓重的悲伤,快步离开。泪水像是绝了堤的洪水,将她快要淹没。为了喘息,她飞奔逃离。   将那个破碎了的少年,永远留在了身后的殿宇之中。 尾声 此情可待成追忆   苍山洱海,白云无边。   天市终于又回到了这里。   她走了大半年,避开官道和驿站,一路靠替人写家书为业,历经风霜,终于又回到了这里。当日养伤的别馆环抱着洱海仍静静在那里,从山上向下眺望,青山绿水,月到风来。那里珍藏着一段无比旖旎的记忆,她却不敢去碰触。   她静悄悄从小路上山,来到当日为益阳庆生时所在的那个半山凉亭。她亲自动手,找来柴木蓬草,就着凉亭为自己搭建了一个小小的藏身之所。当日那棵缀满明珠的树仍在,甚至树枝上还留着一个浅蓝色装明珠的锦囊。然而斯人已逝,再听不见他的声音,再感受不到他的温暖。   明月之夜,天市总是坐在山崖边,望着下面湖水中星星点点的光芒。恍惚回忆起曾经有过的美好日子。   她尽量避开别馆中的人,只与山中土著打交道,用一些女红换取粮食和盐巴。如此过了一个多月,突有一日被人寻了上来,却是当地衙门里的一名书吏,送来些蔬果腊肉,留下些散银,并无惊扰,放下东西就走。   天市知道已然惊动了官府,长风定然会知道。但她实在无法离开。她太累了,魂魄飘荡,几乎无处安放,只能在这里休养。   那书吏每隔三五天便来送一回东西。日子久了,也渐渐与天市搭讪,后来逐渐攀谈起来,才知道是当地太守亲自选派了此人来,专职照应天市的生活,又切切地嘱咐了不可惊扰。天市知道他身上压着京城的重任,诚惶诚恐,也不忍为难,由得他带工匠来将那凉亭改成的草庐修葺了一番,好歹能御寒避暑,遮风挡雨。   精神渐渐养了回来。天市与他闲聊,有意无意地,听来了许多京城的消息。比如皇帝大病一场之后性情大变,疏于朝政,沉溺女色;比如陛下将楚王追封为帝,谥号取了一个隐字。还将楚王王妃追封为皇后,谥号嘉惠。   那书吏又絮絮地说起,隐帝和嘉惠皇后曾经也在这里住过。就在山脚下的别馆里,那样一对神仙眷侣,却因隐帝在京城遇刺,惠嘉皇后也随之殉死了。   天市知道自己没有死。听了这消息隐约有些惆怅,仿佛自己也随着那样的传说消散了,徒留下这肉身,不知还有什么用处。   “你知道我是什么人吗?知道为什么要这样照顾我吗?”天市忍不住问,连她自己都有点糊涂,究竟自己是谁,又为什么还活着呢?   那书吏斯文地笑,“您是陛下的姨母,被封做越国夫人的,这个小人一早便知道。陛下对您甚是牵挂,将下面的别馆都赐给了您。却不让我们太守大人来打扰,只说夫人凡有示下,由下官传达便是。”   天市点了点头,挥手让他去了。   原来他已经为自己安排好了一切。天市心酸,如果当初他也如此懂得放手,就不会闹到这个地步了。想想又觉得高兴,这片山水,她总算可以安心住下去了。   苍山高绝,山顶积雪终年不化,倒映在水面上,山水相依,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益阳,你说过,咱们最好永远在这里。咱们再也不走了,好吗?”   山风浩荡,树影婆娑,仿佛是在回答她。   (全书完) 番外 诉衷肠 之 益阳   一个人一生,不可能只有一次转折。但天市给我的生命带来的,是比此前我所经历过的每一次重大事件都更彻骨的转变。只不过,在最初,我并不明白。   她是璇玑的妹妹。见到她的第一眼我已经无比笃定。   她有一双和璇玑一模一样的眼睛,黑白分明,顾盼神飞。多年前,在中元节的那个夜晚,彩灯照耀下的璇玑,就是用这样一双眼睛瞟了过来,刹那间擒住了我的魂魄,自此沉沦半生,无怨无悔。   就是这份相似让我从一开始就没能公平地对她。   那是重阳的前一天,秋高云淡,菊海飘香。她站在那片花海中,在我跟她打招呼的一刹那,露出惊讶的神色。但奇异的,她很快就接受了那诡异的情形,在甚至不知道我身份的时候,就安之若素地与我谈诗论词,随我翩翩起舞。我以为那是因为她像璇玑。   我跟她聊天,像是跟璇玑在聊天;吻她,也像是在吻璇玑。有那么一刹那,我心中恍惚,仿佛时光倒流,岁月重临。甚至,一个荒唐的念头从脑海中闪过,我想,也许上天把她送到我身边来,是为了弥补璇玑留下的空白。   如果那时我相信了这念头,一切会不会不同呢?我不知道。很久以后午夜梦回,想起了那一天的初见,只觉庆幸。不论有着什么样的偏见,终究,还是抓住了她。   然而这却全都要归功于她,而非我。   因为像璇玑的缘故,我时时提防着她。连璇玑都看出了她那毫无保留的倾慕,我如何不知?只因她姓纪。   我明白璇玑的心思,如同她了解我的一样。对纪家引而不发,皆因不忍璇玑不安心。她始终护持着纪家,仿佛那是生养她的祖家,实际上,不过是利用她敲骨吸髓将她榨干的饕餮怪兽而已。但她不这么想,她为纪家多尽一份力,她那因私奔而遭人唾弃的母亲在纪家的地位就高一分。她想让天市接替这份牵绊,亲自将天市送到了我的府中。   我看得透璇玑,却没能看透天市。不,应该说,是我始终用看璇玑的目光在审视她。   那个女孩,像茱萸一样,辛辣热烈,天真自然。她竟然对我说,我不是吴刚,她劝我离开嫦娥。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孩让我暗暗心惊,开始以为她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直到很久以后才知道,那才是她的本性。如果爱了,便不回头,一门心思,百折不挠。   她真的像璇玑吗?   璇玑比她活得明白。璇玑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也愿意付出代价。天市这傻丫头,她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却不知道该如何去获得。   她不如璇玑。没有璇玑那样的心机和胆色,没有璇玑身上那种能够吸引父皇的光彩。璇玑才是真正的纪家人。   但我却越来越被她所吸引。   那个夜里,我们都承受着失去璇玑的伤痛。我吻了她,这一次十分笃定知道自己吻的是天市。她骂我是不敢爱的懦夫,我以那个暴躁的吻回敬。但无法再进一步,因为有着对璇玑的承诺。   她临终前要我答应,不把天市拖下水。   也许是姐妹情终于起作用了。璇玑是个淡漠的女子,但在确认天市是自己亲妹妹之后,终究还是流露了真情,她对我最后的要求,竟然不是关于长风的。有时候忍不住想,也许她是真心希望我跟天市能有个圆满的结局。   然而我终究还是辜负了她。   我始终没能给天市她应得的信任。我低估了她一根筋的程度。因为我的犹疑不定,和她执拗的一往无前,我们的感情总是不停地偏离方向。   起初是想为她找到一个归宿,她却把自己给了我。我教她躲开那些危险的人和事,她却充当起了传声筒;我安排她守灵,她却一头扎进了那个修罗场。最终,她还是被卷到了最中心的位置,因为我的缘故,身陷险境,遭受重创。   我是何德何能,能得她如此倾心相待?   后来在苍山之下,洱海之畔。每每梦中惊醒,看着枕畔她的睡颜,就会很快从噩梦带来的寒冷中摆脱出来。她是那么温暖,把她抱在怀里,那暖意像是直直沁入了我心中最寒冷黑暗的地方。我如此留恋这温暖,迟迟拖宕不肯回到现实中去,直到京城那边不耐烦起来。   发现自己的转变,是在敲定了要北上的时候。一生中从没有如此犹豫过。我向来看轻离别。当年辞别新婚的妻子南征南越,也不过挥手作别。如今竟无法忍受没有她在身边的寒冷,于是拖了又拖,终究还是带着她一同启程。   那个时候就知道,再回到京城的魏益阳,已经是另外一个人了。   一个被那女子软化了的棱角,消磨了壮心的男人。   康先生对这转变暴跳如雷。他质问我莫非就要在女人的怀里浪掷乾坤不成?我竟然斩钉截铁地承认了。说完自己都诧异,原来以为将在复仇中了此残生的命运,竟然如此转折。有了天市,我不惜远避南中,从此隐退。   我不能想象继续在权利中打滚,万一有个好歹,留下天市一个人独活,她该怎么办。我们甚至不能有个孩子让她寄托。   我不能想象。   唯有魂魄飘荡,逗留不去。陪着她,上穷碧落下黄泉,也就是一辈子了。 番外 诉衷肠 之 长风   皇兄,近来可好?   我刚从苍山洱海回来,在那里见到了她。   她很好,生活平静安逸,旧伤也已经大好,至少表面上看起来,没有什么不便之处。她十分思念你,我看得出来。虽然那别馆在她名下,时时等待她回去,她却始终守在半山一座亭子的旁边,不与人打交道。我猜,也许那是个对你们二人来说都十分特殊的地方。   她不知道我去了。   这次南下没有惊动太多的人,悄悄地去,悄悄地回。只远远地看了看她,不敢惊扰。我知道,见到我,她一定会想起所有不快。我不敢,也不愿,成为她眼中一切的罪人,所以无法鼓起勇气去见她。我只能,远远地看了她一眼。   一眼已经足够,此生的得失,牵挂,爱慕与怨恨,抢夺与妥协,就都在这一眼中了结吧。   还记得母后薨逝的那个夜晚吗?那是我一生中第一次失去至亲。父皇……不,是先帝,他驾崩的时候我还太小,后来听人说过无数次,是母后怀抱着襁褓中的我,在你的陪伴下,登上天极殿宝座的。那时的我尚在牙牙学语,却已经君临天下。近来常常梦见这场景。梦中的我富有天下,依偎在母后的怀抱中,身边有你相伴。午夜梦回才惊觉,那竟是我一生中最幸福的时刻。   前年有个老臣病逝。他生于微贱之中,寒窗苦读,漏夜赶考,官场沉浮若干年,也不过是我丹陛下磕头跪拜的一名臣子。他一生奋斗,也及不上我脚下尘土,却在临死前说此生已得到凡人不可得之富贵,享受凡人不可想象的荣华,已然此生无憾。他死时面带微笑,安然而去。于是我便寻思,我早已经拥有了他奋尽一生才能拥有的一切,甚至更多,为何却总觉得心中有一个缺口,无论如何都不能弥补?   这个问题我苦思了两年,这些日终于有了眉目。   皇兄,相比于那人不断拥有更多,原来我这一生一直在失去。   从我懂事起,就已经无法拥有更多,只能一路失去。小时候自觉天地之内,万里河山都为我所有的满足将我吹胀得无比巨大,之后却一路衰薄了下去。先是母后,然后是你,然后是天市。到如今,终于一无所有。   还记得你教我读过的诗吗?飘飘何所似,天地一沙鸥。小时候不懂的,如今读起来却觉得先人这是在写我啊。   皇兄,你不知道,年年除夕在太庙中祭祖,面对着列祖列宗的牌位和画像,我都在想,有朝一日我也死了,前来拜祭的会是什么样的人?我竟然从来也没有想出答案。   皇兄,在母后薨逝的那个夜里,是天市陪着我说话,陪着我入睡。那时我以为,她是替代母后来到我身边的,我以为她会像母后那样理所当然地爱我,为了我殚精竭虑,费尽心力。她也一度做到了。如果你不出现的话,皇兄,她会一直那样下去。   可是她的魂魄在你回来的那一瞬间就飞了。   我看得出来,却不能明白。   知道我什么时候开始恨你吗?就是那时啊。   你让我明白,她为之魂牵梦萦尽心竭力的那个人是你。是你,抢走了我的天市。   皇兄,我那么认真的恨着你。渐渐觉得你是来抢走我的一切的。他们都说,这天下的人,只知道有摄政王,不知道有皇帝。他们说,我不过是你府上大门前的牌坊,只是给了你接受人们跪拜理由。他们告诉我,如果有一天你觉得我碍事,便会将我所拥有的一切都抢过去。   我所拥有的,不过是一个真心关怀我的纪天市。而你,已经把她抢走了。   在你的面前,我是那么的渺小。你轻而易举地左右着从朝堂到后宫的每一个人的命运,我甚至不敢与你顶撞。皇兄,那时我以为自己是怕你恨你,如今才知道,我是那么的敬畏你,仰慕你。   天市说出那个秘密的时候,我几乎是立即就相信了。   皇兄,先帝死得早,我并不知道有一个父亲是什么样的感觉。可我知道有人教导我,爱护我,培养我是什么感觉,我叫你皇兄,你却是我生命中不可或缺的那个男人。当初我蒙昧无知,以为人人的兄长都是如此;后来即使对你最敌视的时候也在心底里知道你并不只是我的兄长。   还记得那年上祀节吗?我强硬地想让你为我拔黼,那是长辈对晚辈的赐福。我求了,你做了,似乎我们都忘记了,你只是我的兄长。   就像是早已经看见了窗外的光亮,天市的话只是捅破了那层窗户纸。   那一瞬间,从我有记忆以来的每一个时刻山呼海啸般地向我涌过来,瞬间将我淹没。我知道她说的是真的,我更立即就明白了隐藏在这真相后面最阴寒无边的事实。皇兄,我在那一刻已经死去,魂魄飘荡,苍茫无依。   这是我一生最深重的罪业,令我甚至不敢去死。我担心九泉之下没有面目见你。那段日子里,我每日烂醉,用发簪刺入手臂,用匕首划烂肌肤,我喜欢看脓血从身体里流出,仿佛那样我身体里的罪恶就会减少一分。   皇兄,小时候不明白怎么会有人头悬梁锥刺股,如今才明白,比起内心的煎熬,身体上的疼痛反而更像是救赎。   心头的疼痛已经持续了很多很多年,时间太久,我已经麻木。皇兄,你大概永远无法理解,这种恨不得自己去死,却又不得不活下去,明明还活着,却觉得自己大半已经死了的感觉。天市她说要为你报仇,她做到了。此生我唯一的希冀,就是在某一日,能够安然死去。   说生死……太遥远。   今日来看你,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   我娶妻了。   南越国的公主,声名狼藉,性情乖僻。我见过她一次,却惊觉那是一个和我一样几乎要被罪恶溺亡的人。她和我,所犯的错截然不同,本质却是一回事儿。我们都命中不爱别人,只爱自己。血缘亲情是那么奢侈的事,也许只有我们这样的人,才能理解彼此。我将她娶了回来,就是想看看,两个罪恶滔天的人在一起,是会互相抵消,还是彼此增助。我会和她生儿育女,期待着这样的我会有何种下场。   皇兄,我们这个家族,只有你才是一个正常的人。一个意外。如果这种阴寒的血脉要传承下去,就让它变本加厉,让它最终毁灭自己吧。   穆陵离京城很远,这里安详宁静,远离京城的喧嚣和阴暗。每次来我都在想,难怪当年天市守在你这里,无论我如何召唤都不肯离开。能让她离开这里的,只有仇恨。而你,你长眠于此,从此远离一切纷争,这是唯一能让我感到安慰的事。   就此别过了,但愿他日我魂归黄泉时,不用面对你,不用面对你这个给了我生命,却被我夺走生命的……不用面对我所犯下的一切罪恶。不论届时我是人是鬼,将去往六道抑或永堕地狱,终将感激你对我做的一切……   皇兄,我为你追封,将你供奉在太庙中,只为了能在此时此刻唤你一声:父皇! ========================================================== 更多精校小说尽在知轩藏书下载:https://zxcs.zi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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