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更多精校小说尽在知轩藏书下载:https://zxcs.zip/ ========================================================== 天舞 作者:杜若 内容简介:   架空言情才女杜若,倾情演绎上古传说。帝都风云诡谲莫测,出局的到底是女人?还是爱情?当文字也开始哭泣……   一个女人心思缜密并不希奇。   一个女人冷静淡定也不希奇。   一个女人勘破感情迷障还是不希奇。   甚至,一个女人看透世间种种样态,看透男人女人进退游戏,懂得“须要退步抽身早”的道理仍然不希奇。   希奇的是,看透前不怀退缩畏惧之心,看透时不怀怨恨抛弃之感,看透后不怀绝望沉沦之情。   第一卷 失落帝都的记忆   宛如李碧华的笔触,一段太虚幻境中的前世今生,历史、两性、权力与情感的角逐。   杜若的《天舞》系列无疑为中国的玄幻小说,带来了一种全新的气象。小说的背景取之于《山海经》中的三皇五帝年代,主人公子晟正是中国历史上赫赫有名的少昊大帝,而另一位男主人公天帝的皇储承桓的原型正是大禹的父亲——鲧,故事围绕这两个男人和一个惊为天人的甄慧公主的感情纠葛而展开,同时又包含波云诡谲的权力斗争……   上篇 甄慧   第一章   十五岁那年,我由东府被解往帝都,身份是逆臣甄淳的家眷。   我的记忆中东府的春天总是潮湿的。离开东府的那天,也淋淋沥沥下着小雨。府门边的山茶树叶被雨水冲得油亮,衬着深红的花,我仿佛是第一次发现这些花竟然如此娇艳动人。   ……   我想也许是因为我马上就要走了,所以我眼中的东府变得比平时美丽了许多。   这令我感到有些讶异。我原以为自己对东府并无留恋,虽然我在这里出生,长大。很小的时候我就知道,迟早有一天我会离开东府。那倒不是什么预见的能力,只不过因为我是东帝的女儿,所以等我长大成人,就会出嫁到哪个王侯家,就跟甄家旁的女孩儿一样。   但是没想过是这样离开的。   府门外密密匝匝的官兵,虽然下着雨,依然站得如标枪般挺直,神情阴冷一如他们腰间的长剑。听说他们是专程为了解送东府罪臣家眷而从帝都过来的禁军。四百年前甄氏与姬氏逐鹿失利,只得偏安东帝之位,四百年后输的依然是甄氏,只是这次,怕连偏安之所也要一起失去了。   东府家眷甚众,队伍蜿蜒蠕动,慢慢挪向门口停的几辆篷车。还没排到的人就都挤在府门边。乳娘娥尽力撑着伞,遮住我的身子。周围的人都低着头,也有些微女人的啜泣声轻轻地传来。   我从眼角瞥见娥也在用衣袖擦着眼睛,于是我问她:“嬷嬷,帝都是不是也有这么好的茶花?”   娥吃惊地看着我,她一定不明白我怎么会忽然想起问这样的问题。怔了一会,她才迟迟疑疑地说:“听说帝都的风土跟东府大不一样,茶花在那里长不好……公主怎么忽然想起这个了?”   我笑了笑,说:“没什么。”   是没什么,其实我一点也不在意帝都的茶花,我只是不希望看见娥哭。   因为那样的话我也会想哭的。   怀里的小雪儿动了动,睁开眼睛迷迷瞪瞪地朝周围看了看,又埋下身子。我看见不远处有个军官模样的男人正狠狠瞪着小雪儿,我想我现在的样子还带着只猫一定很可笑,但是我知道我不可能留下它,所以不加理会地转过身去。   雨下大了,伞的遮拦已经无济于事,雨水打湿了我的头发,一绺一绺地粘在脸上,好不难受。娥不停地用衣袖替我擦着脸,又忍不住叹气:“真是天作孽呀……”   天作孽?这句话听来似乎很耳熟。我想了一阵,终于记起来,那是我父亲说过的话。   是他临终之前,最后的话。   三年之前的秋天,我的父亲不再满足东天帝的身份,自立为天帝。战事之初,局势一直是对甄氏有利,曾经有一度,人人都相信天下将会改姓。然而,仿佛是突然之间,战况就起了变化。帝都的振作,就像是一位沉睡中的国手忽如其来地清醒过来,短短的九个月之间,局势便逆转了。然后,南府大军倒戈投向帝都,转而合围了东府。   消息传来的那个晚上,阖府上下的人都听到了我父亲那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声:“天要亡我!天要亡我!这是天作孽!天作孽啊——”   然后像是在一瞬间,一切都停止了,只剩下寂静。   其实那不过才是一个月前的事情,不知道为什么想起来却觉得那样久远、模糊。我忽然发觉,我甚至无法清晰地记起父亲的模样,这真叫我悲哀莫名。   次日我去看过父亲。那时府中已经充满了大祸将至的恐慌,人们犹如巢穴被灌水后的蚂蚁,四处逃散。不断地有侍从、丫鬟从我身边跑过,手里拿着或大或小的包裹。廊上两个丫鬟在互相撕扯着,抢夺一只碧玉手镯,她们看见我走过去的时候,停顿了一下,露出一丝羞惭的神色。我暗暗叹了一口气,装作没有看见,走了过去。然后,争吵的声音又从背后传来。   父亲的房间里却出奇的安静,只有老家人甄平跪在床边。我走近去,甄平伏身磕了一个头,抬起脸的时候,我看见他的眼角浮着泪光。父亲的脸上盖着白布,我伸手想要把它取下来,甄平喑哑着嗓子喊了一声:“公主!”   我疑惑地望着他。甄平犹豫着说:“王爷,是饮的鸩酒……”我明白了,父亲必定七窍流血,死相可怖。我的手在空中僵凝了片刻,终于还是放了下来。   我留意到父亲的一只手垂在白布之外,攥得很紧,骨节嶙峋地突起着。我跪下来,抬起那只手,从他的指间,我看见他的手心里握着一个翠绿的玉坠儿,我认得那是我母亲的东西。   于是我知道,父亲最后想起的人终于还是我的母亲。   在听到父亲的死讯之后我始终都没有哭过,但当我看见那个玉坠的时候,却忍不住泪如雨下。   军官模样的男人终于还是冲着我走了过来:“喂,你!不能带着猫上路。”   我把小雪儿抱紧了一点:“它很干净,我会照顾它,不会给别人添麻烦的。”   “那也不行!”   “它从小就跟着我。离开我,它会死的。”   男人嗤之以鼻:“你还能管一只猫?!弄清楚自己的身份吧,你现在不是东府公主了!你是逆贼甄淳的女儿!”   我扬起脸。雨水从额角流下来,我努力睁大眼睛,正视着他。我一字一字地告诉他:“不错,我是甄淳的女儿,但我也是天帝九公主的女儿。”   我听到他轻轻吸气的声音,然后他一言不发地转过身去,甚至没敢多看我一眼。   我慢慢地低下头,手指慢慢捋过小雪儿的背,只觉得心里说不出的凄怆。   小雪儿从帝都来。   我还记得那天天还不曾亮我就被唤了起来。宫人们给我穿上厚重的礼服,我一向讨厌这种衣服,我讨厌它阴沉的颜色和它的沉重,每次穿上它就意味着要我长时间地坐着,听一些毫无意思的祝词。   “为什么要我穿它?我的生日不是已经过去了吗?”   “因为今天是公主重要的日子,比生日还要重要的日子。”   宫人们回答。然后我看见她们在我身后掩嘴低笑,交换着狡黠而诡异的眼神,仿佛隐藏着什么我不明白的秘密,这让我很不高兴。   “嬷嬷,你说。”我转身找到娥。“今天是什么日子?”   “今天是公主一生只有一次的大日子。”娥疼爱地看着我,我觉得她的微笑跟那些宫人也有些许相似。“天帝和王爷作主,把公主许配给了储帝。今天,天帝的使臣从帝都来给公主送订礼,公主收下了礼物,就会成为未来的天后了。”   “那他是要带我去帝都吗?”   “不,不会。现在不会。至少还要过十年,等公主满十六岁的时候才需要去帝都。”   我不懂。但是我想过了这么久我才刚满六岁,十年肯定是漫长得永远不会过去的时间,所以我也就不再问了。   娥领我走进正殿的时候,父亲已经等候在那里了。我走过去,跪下来给他请安。然而父亲却不像以往那样说一句:“乖,起来吧。”而是站起来,半侧过身子,等我行完礼,忽然对我一揖。   这举动把我吓了一跳。我迷惑不解地望着父亲。就在这时候,听见身边有人大声地说:“臣给公主见礼。”   我转过脸,这才留意到旁边跪着一个陌生的男人。他穿着宽大的黑袍,上面用金线绣着我从未见过的华丽花纹。   “臣给公主道喜。”他又说。   我看见他的脸上也带着那种诡黠的笑容。这又让我觉得很不自在,于是我把脸扭了开去。   “慧儿,这是你外祖皇派来的使臣。”父亲温和地责备我,“不可以这么无礼。”然后,他亲手扶起了那个男人。   使臣谦恭地说:“请公主上坐,臣好给公主献上定礼。”   然后,就像每年生日那样,娥把我抱坐在膝盖上。侍从们鱼贯而入,他们手里端着用红纱衬底的托盘,盛着礼物。一个老宫人站在旁边,扯着破锣般的嗓子念礼单:“一对金镶珠杯盘、一对青釉描金花瓶、十双翡翠玉镯……”   那些东西漂亮而枯燥。渐渐地我不耐烦起来,歪在娥怀里昏昏欲睡。娥仿佛有些紧张,她捏了捏我的手,在我耳边轻轻地叫唤着:“公主,公主,别睡着了,这些都是给你的……”   我迷迷茫茫地睁开眼睛:“可是这些东西一点也不好玩。”   父亲轻轻咳嗽了一声,略显尴尬地看了使臣一眼。   使臣却笑了。他说:“公主,马上就会有你喜欢的了。”   他招了招手。于是一个宫人走了进来,她手上的盘子里托着一只雪白的小猫。团团地蜷着,期期艾艾,不知所措。   “这是储帝亲自给公主选的礼物。”   “它有名字吗?”   “没有。公主给它取一个吧。”   “那……”我看着它,有了决定:“小雪儿,我要叫它‘小雪儿’。”   “好名字。”   我把小雪儿抱过来。它静静地伏在我的怀里,就像一团毛球。   然后我听见使臣在对父亲说:“臣临行之前,天帝和储帝特意交代问候九公主。不知王爷可否请王妃出来一见?”   父亲迟疑了片刻,才说:“天帝和储帝厚意本王代领了。可惜王妃身子不适,不能见客。”   “娘病了?”我吃惊地抬起头,看着父亲:“可是我昨天晚上见她的时候还好好的。”   “是的,她病了。今天早上太医刚刚来报的。”父亲很快地回答。我觉得他的声音似乎有些慌张:“慧儿,一个早上你也累了,去看看你娘然后回去歇着吧。”   我很乐意听到这句话。   一走出正殿,我就扯下身上厚重的袍服,把它甩在台阶上。   “公主,等等再脱啊,这样会着凉的!”   我不理会身后宫人的叫喊,抱着小雪儿,径直跑进母亲住的青芷园。   青芷园很静。从我能够记事的时候起,这里就一直是这么安静。它不像父亲的那些侧妃住的地方,总是有人在说笑。母亲甚至不喜欢种花,她唯一喜欢的就是秋天里的菊花,但是现在是春天,所以青芷园里就只有碧绿的草,母亲说那正是青芷园的意思。   进屋的时候,我的母亲正背门坐在妆台前,身后乌亮的头发,如同黑缎一般,几欲委地。她的手指一下一下慢慢捋着鬓边的头发,我看见她恍若白玉雕琢的手腕上戴的一只翡翠手镯,绿如春水。   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我美丽无伦的母亲看起来却是那样寂寞。   宫女鹂儿侍立在旁,看见我,就笑着说:“公主来了。”   母亲慢慢地转过身来。我发觉她的眼睛红肿,好像刚刚哭过似的。   我连忙问:“娘你怎么啦?父王说你病了,是不是不舒服啦?”   母亲笑笑,摇一摇头,说:“没有什么。只不过昨天晚上睡的不好,有些头疼。”   “噢。”我想了想,说:“那,外祖皇差人来了,不见见他吗?”   母亲轻轻叹了口气:“也没什么好见的,见不见都一样。”说着看我一眼,脸上露出笑容来:“哟,这么漂亮的小猫,谁给你的呀?”   我把小雪儿放在母亲手上。小雪儿“咪呜”一声,抬头看了看,又蜷成了团。我抚着它软软的背,说:“是储帝送给我的。娘,储帝是谁啊?”   “他是你表哥,叫承桓。他是你祖皇最喜欢的孙儿,我离开帝都的时候他才八岁,听说如今已经长得极出色。”   我看看小雪儿,点点头,说:“嗯,我想他也一定是很好的人。”   母亲怔了怔,然后大笑起来。我不明白她为什么觉得我的话这么好笑,但是我觉得母亲笑的样子实在很好看。于是我问:“娘很久都没有这么笑过了。娘为什么不喜欢笑了?是不是因为父王现在很少到这里来了?”   母亲猛然止住了笑,吃惊地看着我。   我说:“娘不要生父王的气,父王真的很忙,他也很少到姨娘们那里去。”   母亲沉默地注视着我。我知道,她肯定是没想到我会说出这样的话来。我心里很是得意,觉得虽然他们都把我当作很小的孩子,但是大人的事情我也已经明白了很多。   半晌,母亲终于叹了口气。她把我搂在怀里,一股淡淡的幽香,从她柔软而温暖的身体里散发出来,这味道让我十分安心。她说:“我知道。你的父王正在忙着想做一件大事。”   我微微挣开一点,仰头看着她,“那不是好事吗?娘为什么不高兴?”   母亲又默然良久,“因为那件事情他是不可能完成的。”   “那,娘为什么不去告诉父王呢?”   “我告诉了。可是他是不会相信的……”我又听见母亲叹息的声音。然后她说:“我早已经无能为力了。否则,我无论如何也会阻止你和储帝的……”   “王妃!”鹂儿突如其来地叫了一声,神情似乎很是紧张。   “怕什么。”母亲淡淡地说,她的神情像是一种豁出去的平静,“难道我不说,别人心里就不明白了么?这桩婚事明摆着是幌子。因为现在谁都不敢动谁,所以,帝都要稳住东府,东府也要稳住帝都。”   “王妃……”鹂儿不知所措地看看母亲,又看看我。   母亲笑笑,用手轻轻地抚摸着我的头发,说:“没关系,我就是说给慧儿听的。”   我终于忍不住说:“可是我一点也不明白娘的意思。”   “没关系,慧儿。”母亲又把我揽进怀里,这一次,她把我抱得很紧,就好像一松手,我就会消失一样。“现在听不懂也没有关系,”她低声地说,“只要把我的话记在心里,总有一天你会明白的。你一定要快点长大,快点学会照顾自己。因为,我只怕不能陪在你身边看你长大成人了。”   母亲的声音有些异样。我抬起头,看见母亲的眼中一点泪光闪闪烁烁。我感觉十分地困惑,我问:“为什么?娘要到哪里去?为什么不能陪在我的身边?”   母亲没有回答,只是浅浅一笑。   每年黄叶翻飞的时节,青芷园的花圃里就会开满菊花。母亲亲手采下小朵的花蒸了,晒干,用来沏茶。我着迷于看母亲沏菊花茶。每次看到原本干枯萎谢的花瓣在水中慢慢的松弛,舒展,恢复原来的美丽和骄傲,我总觉得那是件无比奇妙的事情。   东府里只有母亲会做菊花茶,据说那是来自帝都的习俗。有的时候,她会捧着茶盏,长久地坐在窗边,若有所思。我常常在暗地里揣测,她到底是在想什么?   有的时候觉得她也许是在想东帝,也有的时候,觉得她是在想帝都。   大概从我十岁的时候,母亲开始跟我说起帝都的往事。而在那之前,母亲对那些事情,只字不提。我对母亲在那个遥远都城的所有点滴,都来自随她嫁到东府的丫鬟们。   从四百年前姬氏与甄氏一战,为了表示安抚之意,每代都有一位姬氏公主嫁到东府。到父亲该娶亲的年纪,那时我的祖父还在世,他亲往帝都,相看之下,选中了母亲。   “天帝有十七位公主,可是九公主是最美的,天帝也最疼她。”每次说到这里,陪嫁侍女月儿总要叹一口气:“唉,天帝也不愿意公主嫁得这么远,可是有什么办法呢?东帝亲自选中的。公主东嫁的那天,不知流了多少眼泪,连天都下着大雨……”   从很小的时候就听惯了这样的话。但是有一天母亲却告诉我:“其实我是自己心甘情愿嫁到东府的。”   我看着她,心中不无惊讶。   “为什么?”   “因为我很想离开帝都。”   “为什么想离开?”   “因为如果不能离开,就会被吞没。那就是那样一个地方。”   正是深秋的黄昏,菊花恬淡的香气飘荡在青芷园中。母亲站在菊圃里,微风撩动她的裙裾,夕阳映在她晶莹如玉的肌肤上,泛出一种奇异的红润。有一瞬间的错觉,我觉得母亲就好像是菊花的精气,幻成了人形,随时都会随风飘去。   这样呆呆地望着她,竟然忘记了方才的话题。   母亲看见了,就问:“这么出神,在想什么?”   我脱口而出:“在想月儿说的一句话。”   “什么话啊?”   “娘是帝都最聪明最美丽的女子。”   母亲笑了。   “这话不对。我既不是最聪明的,也不是最美的。”   “我不信。”   母亲从花圃里走出来,坐在院角银杏树旁的石凳上,闲闲地说:“是真的。帝都最聪明的女人是已经过世的天后。可惜你没有见过她,那才真正是睿智无匹的女子,连你的外祖父也极敬重的。”   “那,”我说:“就算娘不是最聪明的,也该是最美丽的。”   母亲沉默了一会。她的目光,随着一片飘落的黄叶缓缓地移动,神情似乎有些恍惚。好久,她说:“也不是。最美的呢,是‘那个女人’……”   “哪个女人?”   “她是你的五舅母。只可惜她……唉,等你再大一点告诉你吧。”   母亲微微蹙起眉,仿佛想到什么难过的事情。她的脸隐在最后的一抹余辉中,像是被笼在烟雾当中。我发现,她即使是这样的神情,也是这样地动人。于是忍不住想,自己长大以后,会不会也有这样的美丽?   但又想,她却是不快乐的。   那我呢?我以后会不会也这样地不快乐?   胡思乱想着。心里忽然冒出个奇怪的念头,忍不住便说了出来:“娘,我要是父王的话,我就一辈子守着娘,什么别的事也不想了。”   母亲呆了一呆,前仰后合地大笑起来:“你这孩子……”笑了一阵,忽然又不笑了。沉默了良久,轻轻地说:“傻孩子,那是不可能的。你还不懂,男人跟女人的想法是不一样的……”   我便不说话了。过了半晌,忍不住又问:“娘,你后悔吗?”   母亲想了很久,然后回答:“不,我不后悔。”   我相信那是真的。就好像她选择了离开帝都,却又乐此不疲地泡着菊花茶,那也都是真的。   帝懋三十七年九月,我的父亲在东府起兵。   母亲一直在教我各种事情,有时我甚至觉得她像是想把她懂得的事情全都教给我。虽然很多事我依然不明白,但仍比同龄的人懂事很多。所以,当事情发生的时候,我没有感觉任何的意外。甚至当我的父亲率着一小队戎装的东府禁卫冲进青芷园的时候,也一样。   我还记得那天母亲坐在窗边,凉飕飕的风从窗口扑进屋里,母亲仿佛打了个寒战。然而丫鬟要去关窗的时候,她又止住了。她望着窗外惨白色的阳光,天空和秋日的空旷仿佛都带着一种阴沉的凉意,后来我想,或许那是种预感。   “你的外祖皇,前几天派使者来过。”母亲说,她的眼睛依然看着窗外,我猜想她也许是不想让我看清她脸上的神情。   “我去见了你父王,希望他能让你去帝都。”顿了顿,她轻叹了一声:“但他不肯答应。”   我早已经猜到父亲的回答,所以没有任何的失望。   她又说:“可是你早晚一定会去帝都。”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听她说这样的话了,那时我还不清楚母亲何以如此肯定,但说不上为什么,我对此深信不疑。   然而这一次,母亲忽然转过身,若有所思地望着我:“也许你该远走高飞,到一个可以隐藏身份的地方,甚至凡界——”   我哑然地望着她,不知该如何回答。   这个时候,听见门外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在宁静的青芷园,显得格外刺耳。我立刻就明白将要发生什么事情。母亲的脸上也没有任何意外的神情,我甚至觉得,她仿佛松了一口气。   母亲缓缓地站起来,面对着门,迎接她的丈夫。她的衣袂浮动,身形端凝,有如女神。她说:“你来了?我一直都在等你来,你终于还是来了。”   父亲的身子摇晃了一下,仿佛要用很大的力气才能站稳。然后,他开始叫着母亲的名字:“贞娘,贞娘,贞娘……”声音仓惶而急促。   母亲沉默不语地凝视着他。   我觉得那是个奇怪的场面,我的母亲沉静如古井之水,我的父亲却像秋风中的枯叶般浑身颤抖,仿佛随时都会倒下去。   后来,还是母亲开口,她说:“让慧儿出去吧,你总不能当着孩子的面做那样的事情。”   父亲脸色苍白地望着她,好像已经失去了言语的能力。   母亲转向我,她说:“别恨你父王。”   那是我听到母亲说的最后一句话。   我没有走得很远,只是站在院子里等待。空气里依然飘荡着淡淡的香气,阳光很亮,很刺眼,像剑一样从银杏树的枝桠间穿过,照在地砖上,反射出白花花的一片,让我依稀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不知过了多久,我听到哭声从屋里陡然爆发出来。   进去的时候,仆从已经给母亲换好了衣裳。她静静地躺在床上,看起来神情安详,宛如熟睡。父亲扑在她的床边,死命地抓着她的衣角,他的哭声如同野兽受伤的呜咽,嘶哑而低弱。有两个仆人勉力扶住他,使他不至于滑落到地上。   我慢慢地走到他的身后。他转过身,呆呆地看着我,仿佛不认识我一般。然后,他突然拉住我的手,失声痛哭:“慧儿,慧儿,你娘已经不在了……”   我冷冷地看着他,说:“我知道。你已经把她杀了。”   父亲一惊,瞪大了眼睛张皇地看着我。然后,他更紧地拉住我,他语无伦次地说:“不是的,慧儿。我不想这么做的,真的不想这么做的。是你娘她自己一定要这么做,她可以顺从我的,那也没有什么不好,可是她一定不肯。我不想失去她,我真的不想失去她,慧儿,你一定要相信我……”   我沉默了很久,然后我说:“我相信。”   我知道他说的都是真的。我知道他的眼泪和悲伤都绝不是装出来的,我也知道他对母亲真切的感情。然而,我还知道,即使一切可以从头再来,他还是会做同样的选择。   这种洞悉的感觉,甚至比母亲的死更让我悲伤莫名。   这年冬天,第一场雪下过之后,父亲宣布将我许配给东府大将军文义的儿子。曾经有过的另一份婚约,便这样无声无息地被遗忘了。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我心里并没有多少感觉,这一份和那一份也没有多少不同。我知道这不过就是宿命,就像早上升起的太阳,愿意也好,不愿意也好,都得去面对。   母亲过世之后,我一直住在青芷园里。   青芷园比以前更冷清了,父亲忙于他的大业,早已经忘记了他的长女,别的人也不会来,因为人们都传说母亲的鬼魂依然在这里。我觉得这说法很可笑,却又忍不住感到悲哀,如果可能,我倒是宁愿我的母亲依然在这里。   母亲死后,我始终都没有在人前流过一滴眼泪,为此东府的人视我为一个古怪和薄情的人。然而,只有我自己清楚,在我心里那与日俱增的悲伤,和干涸龟裂的痛楚,钝而持久。   那以后青芷园就不再种菊花了。但是秋天来临的时候,我还是能依稀闻到一种谙熟的混合着草叶和菊花的香气。就像母亲从前常常做的那样,我也会长久地坐在窗边,小雪儿便会温顺地伏在我的膝上。它已经是年纪很大的猫了,但是身形却不曾变化,依然还像刚来的时候一般大小,有时候我看着它,就会恍惚地觉得时间似乎从来就没有流逝过。   就这样,我在青芷园度过了在东府的最后三年。   帝懋四十年四月,我们从东府出发。押送的禁军尽了一切可能加快行程,然而那依然是漫长的旅途。娥告诉我,有两个年迈的妇人经不起长途的奔波,已经死在途中了。我漠然地听着这个消息。我根本想不起那两个妇人的模样,我甚至觉得这样的结果对她们未尝不是件好事,至少她们不必在面对不能确知未来的不安。   小雪儿在旅途中瘦了一大圈。后来,它的毛也开始大片地脱落。我痛惜地看着它每日软软地趴在我的怀里,却无能为力。平心而论,我受到的对待远远好过我的亲眷们,我相信那是因为我母亲的缘故。然而,这仍不能使我能有余力很好地照顾小雪儿。也许我的确不应该带着它。   天气开始慢慢热起来,从窗子望出去,看到的风貌也渐渐不同。愈是临近帝都,沿途的房舍便愈是精巧别致。我发现中土的人喜欢宽大的袍服和精致的刺绣,就像幼年见过的帝都使臣那样。   六月里,从帝都传来消息,储帝承桓下诏命凡奴返回凡界。我发现,听到这个消息之后,禁军往往无动于衷,民间却有许多人喜形于色。那几天里,我经常看见一丛一丛衣着破陋面容枯槁的农人集结在田野里,向天膜拜,神态虔诚。后来有个禁军士官告诉我,那些都是被掳来天界为奴的凡人。   “储帝一向偏袒凡人,那些人准是以为自己能翻身出头了,”他说,我留意到他嘴角挂着讥诮的笑,“我们天人往后可要小心一点了。”   储帝。   这个称谓在我心里掀起了异样的涟漪。我不由恍惚地想起,曾经有一度,我的终身与他维系在一起,这记忆那样陌生和遥远,几乎像是与我无关。我从怔忡的状态中清醒过来,意识到这些事的确与我无关,此刻的我,只不过是个罪眷。   七月初的一个黄昏,我掀开车帘。盛夏的残阳,将西面的天空照得如同燃烧一般,映出一座古老城池的肃穆轮廓,城墙上那犬齿般的箭垛在暮色中朝两边模糊地延伸而去。   帝都到了。   我们被奉命安置在帝都城外的驿站里。我再次得到优待而拥有了一间单独的小屋子,而我的那些亲眷们就只能挤在临时搭起的帐篷里。摆脱了旅途的劳顿静静地坐下来,一种空落落的不安变得异常清晰。押送官告诉我们,朝廷还没有决定对我们的处置,所以我们必须在这里等待。穿过只有一尺见方的小窗户,我望见帝都肃穆的城墙,呈现一种沧桑而压迫的灰色。   我们在驿站住下的第三天清晨,我被纷杂的脚步声吵醒。我和娥坐在床上,不知所措地相对无语。   过了一会,有人用力拍着我的房门:“起来,快起来梳洗好,储帝马上要到了。”   娥一跃而起,神情兴奋:“快,公主!储帝要来了!”   我反倒笑了:“这么紧张做什么?他又不会是来看我的。”   娥愣了愣,也笑了:“也是。”想了想,又说:“那他是来做什么的呢?”   “谁知道。”我淡淡地说。   话虽然这样说,娥依然向差官要了一盆水替我梳洗,又从几件旧衣裳里拣了件体面的给我穿上。打扮完之后,娥看着我,叹了口气:“公主,如今这样的田地,也只能这样了。”顿了一顿,忽然又笑了,说:“可是公主天生就好看,穿什么都比别人好看。”   我听了笑笑,心下忍不住也有些得意,转念间,又有些凄楚。   又等了一个多时辰,外面忽然静下来。过了片刻,脚步声又起。有人在院子里如唱歌般宣昭:   “储帝到——”   第二章   承桓的事情我知道的不多,因为我的母亲嫁到东府的时候他还是很小的孩子。但是却已经是储帝了。   有一次母亲提起他的时候,忍不住叹了口气,说:“那其实是个可怜的孩子。”   承桓的母亲出身鹿州的王侯家。在她怀着承桓的时候,她的父亲被卷进了一桩谋逆案。承桓的母亲连惊带怕,动了胎气,生下承桓的当天便死去了。   但是也有人说,她是被承桓的父亲靖逼得自尽的。因为那时天帝的几个儿子储争正盛,他不能给人留下任何话柄。无论这个说法到底有没有根据,凭着嫡长子的身份,承桓的父亲最终坐上了储帝的位置。然而,他在这个位置上只坐了两个月便在狩猎中坠马而死。尽管每个人都相信那是他的某个兄弟刻意制造的意外,却没有人敢说出来。大家都在忙着猜测下一任储帝是谁,猜对了有一世荣华富贵,猜错了就是灾祸。   结果大家都猜错了。天帝出乎意料地选择了一个襁褓中的小婴儿,七个月大的承桓被立为新的储帝。   “但是这么一来,大家也就都松了一口气。”   母亲若有所思地,仿佛望着很远的地方。半晌,才笑笑,说:“你的外祖父是个很高明的人。”   我问:“那,承桓是什么样的人呢?”不禁有点羞涩。但我无法不关心,那个与我的命运维系在一起的年轻男子。   母亲仿佛没有留意到我的赧然,她说:“我离开帝都的时候,他才八岁,是个很善良的孩子。也很聪明,比我见过的所有八岁孩子都要聪明。”   我下意识地问:“比我呢?”   母亲被这句问话,逗得大笑起来。我的脸,在母亲的笑声中一直红到耳根。我羞窘地转过身,想要跑开,但被母亲拉住了手。   她轻轻叹了口气,说:“但是他看起来总是很孤单。”   “为什么呢?没有人跟他玩吗?”   母亲摇摇头,回答说:“因为他是储帝。”   我似懂非懂,但我没有追问。我想像遥远的都城中那个聪明而寂寞的孩子,却全然没有头绪。我只知道他是把小雪儿送给自己的人。   母亲想着自己的心事,她的眼神有些飘忽不定。   良久,她轻轻地说:“其实那天我也在那里……”   我疑惑地问:“娘,你说的是什么?”   “先储坠马的时候,我就跟在他身后,只有几步远。我亲眼看着他被甩下马……”   她的声音里透出一种我从未体验过的恐惧。我仿佛也看见天潢贵胄的先储,像一只柿子般被发狂的马踩烂,红色和白色的液体在他周围的草地上,绘出一副诡异而令人恶心的画面。   我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哆嗦:“娘,别说了!”   “那就是帝都。”母亲却恍若未闻,她像自语似的低声呢喃,把我的手握紧了,仿佛这样能给她说的话增加份量:“慧儿,如果有一天你去了帝都,千万不要让自己陷在那个地方。”   “你一定要记住!”她转脸望着我,“一定要记住!千万不要和帝都赌自己的命。”   我并不完全明白她的意思,但母亲的神情与语调,如烙印般留在我的心底。   等她的神色回复平静之后,我问她:“其实父王不是真心要把我送到帝都去,所以其实我也根本不会见到储帝,是不是?”   母亲沉默了一会,回答说:“不,我想,你们迟早一定会见面。”   帝懋四十年的盛夏,在帝都城外驿站一间破旧的小屋里,我第一次见到了我的表兄承桓。   他进屋来的时候,我与众人一起垂首而跪。从眼角的余光里,我看见一色禁军的玄甲中,众星捧月般出现的素白下摆。   他似乎在门口停了一会,然后径直走了过来。   我把头垂得更低。   我知道他就站在我的面前,我瞥见眼前一双青缎鞋面上,金线绣的龙纹。   然后,我听见一个男人淡如清风的声音从上方飘荡而来。   “为什么要跪?你是不必跪的。”   心便忽悠一荡,只觉得有些恍惚起来。   他俯身用手搀扶我。   站起身的时候,我终于看见了他。   他含笑地看我,白衣锦带,卓然而立,沉静如水。他脸上的笑容轻疏恬淡,那令他有一种与周围人众格格不入的奇特气质,刹那间我不由联想起青芷园秋日的菊花。   他说:“我已经等了很久,你终于来了。”   我的心蓦地跳了几下,隐隐地感觉到什么,又不完全明白,心里忽然有点紧张,有点高兴,也有点害怕,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句话。   他仔细地端详着我,说:“你好像很累。是不是路上很辛苦?”   没有等我回答,他已经转过身去,对着负责押送的禁军说:“你们怎么敢把她当作囚犯?你们怎么敢如此对待未来的储帝妃?”   他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但是屋里的人都露出惊骇的神情。   我怔怔地看着他。这么说,他仍然守着婚约?他为什么要守着婚约?   押送官吓傻了。他愣了好一会,才猛然间省悟过来,连忙趴在地上,结结巴巴地辩解说:“小人,小人以为……甄淳……”   “甄淳谋逆与慧公主何干?”   “可,可是小人曾听说甄淳将慧公主又许配给,许配给了……”   “那是东府的事情。祖皇几时曾说过取消这桩婚事了?”   “小人……小人……”   我看着冷汗从押送官的脸上淌下来,滴到地上,很快他的面前就湿了一小片。我有些不忍心,其实他在路上一直都很优待我,我想我应该为他说句话。可是我应该如何称呼承桓?我应该叫他“储帝”吗?   这么想着,忽然脱口而出:“承桓哥哥。”   我猜想承桓也许从未听见过人这样叫他。他似乎微微地一愣,然后才转身看着我。   “事情与这位差官无关。”我极力克服着窘迫,提高了声音说:“他一路都很照顾我,何况,他也只是奉命行事。”   “慧妹妹说的对。”突如其来的插话,令我微微吃了一惊。这时我才留意到门边站了个青衫的年轻男子,手中把玩着一柄折扇,脸上带着贵介公子特有的轻佻笑容。   “这件事情是白王经手办的,应该先问问他才对。”青衫男子这样说着,声音含着明显的讥诮。我不明就里,但是他的语调让我觉得,他的话里别有含意。   承桓微微一怔,随即笑了笑,说:“子晟的事情太多,一时疏忽也是可能的。”   青衫男子一哂:“子晟做事,几时有过疏忽的时候?他故意的!”   承桓不易觉察地皱了皱眉,但没有说话。   青衫男子故意笑了几声,因为做作而显得有点刺耳。他说:“他是不想让人说他偏袒甄淳眷属,所以他宁可亏待慧妹妹……”   承桓打断他:“既然慧妹妹平安到了,这件事情就不要再追究了。”   青衫男子躬身回答:“是。”可是脸上带着明显的不以为然。   承桓转身看着我,告诉我说:“这也是你的表哥,他是四叔父青王的儿子阖垣。”   我趋前行礼:“见过阖垣哥哥。”   “慧妹妹好。”   阖垣一面回礼,一面很认真地打量着我。忽然他对承桓狡黠地笑笑,说:“慧妹妹真是像极了九姑姑,是吧?”我觉得他弦外有音,却又不知道古怪在哪里。   而承桓只是淡然一笑。   马车由西Z门入。车轮碾过天宫青条石铺成的路径,吱呀吱呀地发出悠然而有节律的响声。我看到车窗外掠过的宫殿楼阁,红墙黄瓦,次第起伏。我略感惊异地发现,如此大的皇宫里竟然会如此地寂静,听不到人声,甚至也没有虫鸣鸟叫的声音,到处散发着一种了无生气的肃穆气息。   承桓把我送到了明秀宫,那是我的母亲未嫁时住过的地方,他说这是天帝的旨意。   宫女们服侍我沐浴。   我在巨大的木盆中展开身体,任由氤氲的水气,把自己的肌肤蒸成漂亮的粉红色。我感到水流在带走污垢的同时,也带走数月旅途中积累的劳累和屈辱。我觉得自己就像是晒干的菊花,在水中重新绽放。   梳洗之后,宫女捧上了崭新的衣裳。布料轻薄而柔软,鹅黄的底色上用五色丝线绣着精致的花样。这衣裳也如男子穿的袍服般宽大,只在腰间系上一条官绿的丝绦,当我站起身的时候,裙裾在身后摇曳出一道飘逸美丽的弧线。   当我这样出现在乾安殿,我的外祖父面前时,我听到殿内宫人中间如风过树林般拂过一片低声惊叹。   我的外祖父看起来比我想像的更显老迈,然而他的目光锐利而智慧,他的须发已然苍白稀疏,却梳理得纹丝不乱。他长久地注视着我,却始终不发一言。   在他的一侧,坐着一个衣着华贵的中年妇人,我猜想,她就是天后过世之后,掌管后宫的如妃。她看见我进来之后,便低低惊呼一声:“天呐!”然后她抽出一块手绢,不停地擦着眼睛。过了好一会,她说:“你刚进来的时候,我差点以为是贞儿又回来了。这么多年,我一直在想她,我们原本都不希望她嫁到东府去。”说完,她又开始擦眼睛。   我相信,她的话大半是出自真心,然而她的语气,还是让我不由自主地想起父亲的侧妃们。   天帝终于也跟着叹了口气,他说:“是。你的确很像你娘。”   他的目光变得忧伤而慈爱,他说:“你知道吗?任由你娘嫁到东府是我最后悔的一件事。战事之初,我甚至曾经提出用两座城池来换回她。”   我一惊,母亲从未向我提起过这件事。   “他们说是你娘自己不愿意回来。”   他若有所思地看着我,停了一会才又说:“我想他们说的是实话。”   我也相信这是真的。   我的外祖父叹息着说:“她毕竟是一个女人,一个嫁了人的女人,终不能长做我家的人。不过,”他看着我微笑,似乎别有深意:“幸好她生下了你。”   心蓦地一跳,连忙把头低下,将心里无端的一点慌乱掩饰过去。   这么说,连天帝也依然把那桩婚约作准的。也不知道到底是福是祸?   想起承桓翩然出尘的身影,也有些窃喜,也许帝都也并不是那样地可怕。   忽又想起母亲说过的话。   “我想你终有一天要去帝都,记住,千万不要让自己陷在帝都,千万不要跟帝都赌自己的命。”   悚然而惊。   记住,千万不要跟帝都赌自己的命。   那时母亲眼里的忧伤如同烙印心底般清晰。   可是也明白,真的能有拒绝的余地吗?这样的事情由不得自己。   我这样呆呆地想着,忽然听见天帝在问:“你会下棋吗?”   我微微一愣,想了想才明白过来,连忙说:“娘教过我一点。”天帝含笑点头,却没有说什么。我便问:“外祖皇想下棋吗?”   他笑了笑,摇头说:“不急,过几天吧。”顿了顿,又用那种别有深意的语气说:“反正,以后有的是时间。”   我躬身答:“是”,一时也说不清心里是喜是忧。   这天晚上,御花园设下盛大的皇族家宴。沿着回廊水榭,几百盏宫灯,将园中照得亮如白昼,连天空中一轮将满的月亮,也黯然失色。我见到了我的舅舅们,天帝曾有过十一个儿子,尚在人世的只剩五个:朱王颐缅,金王建嬴,青王成启,栗王济简,兰王禺强。席间还有我的两位寡居帝都的姨母和难以计数的表亲。   觥筹交错,言暖酒酣之间,我看见承桓恬淡如常的神情,他的旁边青王正低声说话。兰王大声评点着每道菜肴,朱王则似有醉意。我听见临桌上金王响亮放肆的笑声,也看见栗王不时扫过眼前的目光,仿佛漫不经心,又仿佛别有含意。我隐约地觉得,眼前的一片和乐融融之后,每个人都仿佛在不动声色地暗中较劲。   坐在我身边的青王妃,忽然从手腕上褪下一只镯子。“漂亮不漂亮?”她问我。   我略带漫不经心地朝那镯子看了一眼,它确实很漂亮,通体碧绿,在灯火的辉映中散发出幽静而迷人的光彩。我点了点头,说:“很好看。”   话音刚落,青王妃便抓住我的手,把镯子套上了我的手腕,我被这突兀的举动吓了一跳。定下神来,我婉谢道:“舅母,这可当不起。”   “当得起!”青王妃握着我的手,偏着头,含着笑,显出万分赞赏的神态,“这也就是慧儿你,才当得起。”她一边说着,一边有意地朝储帝看了一眼,使得这句语带双关的话,意思变得昭然若揭。   我觉得尴尬,但也无法再推脱,只得说:“多谢舅母了。”   “这有什么可谢的?”青王妃口中客套着,眼睛却没有片刻离开过我,直到我给看得微微低下了头。青王妃从案上捻起一片香瓜,放在嘴里嚼着,一面说:“他们都说‘那个女人’相貌如何如何,叫我看,慧儿一点也不比她差。”   “那个女人”四个字触动了我的记忆,我想起母亲在私下里,也用这几个字称呼我的五舅母白王妃。我的心里升起了好奇,然而朝四下望了望,却并没有看到一个绝色女子。我不由问:“五舅母,她没有来么?”   “她?”青王妃带着惊异看了我一眼,嗤笑着说:“她怎么有脸来?父皇允许她回到帝都,已经是莫大的恩典了。”   我不明白她的意思,可也不便追问。   “连‘那个女人’生出来的儿子,也跟他娘一样会迷惑人。”青王妃忽然又冷笑着说,压低的声音带着令人难受的尖锐,我诧异地转过头去,见青王妃望着储帝,眼中流露出极端的不屑,“真不明白储帝为什么那么信任他,我看,早晚会吃他的亏!”   我忍不住问:“舅母,你在说谁?”   青王妃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子晟。”   这是我第二次听到这个名字,第一次是上午,从阖垣那里。当时的他和此时他母亲一样,一脸不屑的神情。我记得我的五舅舅白王名字叫做詈泓,那么子晟是我的表兄?子晟,我默念这个名字,不明白为何他如同众矢之的?我很想问一问,却不知从何提起,只好悬着这个疑问,沉默不语。   新温好的蒲香酒奉上来,入口的感觉正好,我忍不住饮了一杯。一股令人舒畅的陶然,从唇间流淌到四肢百胲。我的手支着下巴,周围的景致和声音变得有些飘忽。   冷不丁地,听见天帝问承桓:“子晟这几天有没有信来?”   这个名字,触动了我半醉的心神。   承桓回答:“有过一封信。他已经到了鹿州锦县。信上说事情虽并不顺利,情势却也没有预想的那么急迫。我已经去信回复他,少安毋躁,循序渐进地来就是。”   天帝缓缓点头,沉吟不语。   金王忽然大声说:“事情会顺利才怪呢!”   席间蓦地静了下来,或许是因为安静的作用,我觉得他咄咄逼人的声音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那些都是刁民,永远不会知足的鼠辈。”金王挑衅地望着储帝,“给一升就会要一斗,给一斗就会要一石,明明就是填不满的无底洞,跟他们讲安抚,能有用么?”   无奈的神情从承桓的脸上一掠而过,“那些凡奴也是被天人压迫得太过才会竖旗造反,能安抚还是以安抚为先的好。”他的语调保持着一贯的平和,然而在此刻却显得有些软弱,反倒像是在求取谅解。   于是金王说得更加大声:“安抚?这些贱民就是被安抚得太多,才会得寸进尺。对付他们,就应该大军围剿,格杀勿论,以儆效尤,才能保我天界的太平。”   承桓轻轻叹了口气,说:“凡人的命也是命,杀,毕竟不是长久之计。”他的神情里难得地流露出一丝厌倦。然而我觉得,他并非是对金王的话多么反感,而像是因为自己不得不要说这些话才感到厌烦。   青王帮腔:“储帝说的不错。如今天下诸侯七千,田地皆由凡奴耕种。天人库房堆的谷米霉烂,酒肉恶臭,凡奴竟然还要以树虫草根果腹,严苛若此,怎会不起事端?”   坐在金王身边的少年霍然而起,我已经忘记了他是哪一房的表亲。“没有天人,他们凡人能有如此年年风调雨顺的日子?三年天灾一过,只怕人人都要吃树皮。金王的话没错,对那些忘恩负义的凡贼,就是该杀。”   有人反唇相讥:“杀,就知道杀。有本事你把天底下的凡人都杀了。”   金王疾言厉色地顶了回去:“天人为尊凡人为卑是有人之初就有的法则,几万年都这么过来了,怎么忽然就不行了?就是因为现在有储帝在后面给他们撑腰,才会闹出这样的事情。”   青王冷笑一声,“建嬴,你这是什么意思?自从储帝监朝,你就事事肘掣,你到底有什么居心?”   “我有什么居心?储帝这样处处维护凡人又是什么居心?天人是天界之本,储帝这样罔顾根本,就不怕天界生出异变吗?”   “是啊,天界本来是不会发生异变的,可是被一些别有用心的人成天煽风点火就难说了。”   “你把话说清楚,别阴阳怪气的。”   “我?我也没什么意思。我不过就是觉得有的人口口声声为了天界着想,恐怕私心里却不是这么想的。”   ……   那场面实在很滑稽。金王面红耳赤,青王则不冷不热地对答,双方皆有拥趸,各执一词。朱王和栗王仿佛想要劝架却又始终不肯上前,兰王却带着一脸的看戏神情,悠然自得地左顾右盼。然而,我留意到,自从青王开口,承桓便未再说过一个字。他面无表情地坐在争得不可开交的人群中间,低垂着眼睑,如同一座石像,非但一语不发,甚至像是连看也懒得再看,仿佛他们说的事情,全然与他无关。   “瞧老三那模样,他安的什么心,任谁都看得出来。”青王妃附在我耳边,咬牙切齿地斥责金王。大概她觉得青王还未曾落到下风,否则她也会加入争吵吧,晕陶陶的酒意还未完全褪尽,我带点心不在焉地想着。   ……   “啪”!   一只酒杯在天帝的脚边碎开。   嘈杂如集市的御花园猛然间安静下来。   天帝目光阴沉,冷冷地从面前一群人的脸上扫过。我看见许多人的脸上都露出胆怯的神色。栗王低下了头,青王避开了天帝的目光,金王怒意未消地转开了脸,承桓神情淡漠,自从刚才的争吵变得激烈之后,他就一直这样沉默不语地坐着。整个宇清殿里只有兰王禹强在满不在乎地继续吃喝。   令人窒息的一段死寂之后,天帝淡淡地说:“今天是为慧儿洗尘的。”   朱王连忙站起来附和,他满脸堆笑地说:“对对,父皇说的对。慧儿来了,大家应该高兴。都是一家人么,喝酒,喝酒。来,储帝,来,建嬴,咱们干一杯。”   金王狠狠地朝着储帝和青王那边瞪了一眼,抓起酒杯,一饮而尽,重重地坐回座位。承桓也端起酒杯,在唇边停了片刻,在众人紧张的注视当中,终于慢慢地喝了下去。随后,轰然的一声,仿佛是突然之间,御花园里又恢复了生气。刚刚剑拔弩张的人们重又开始谈笑风生,就如同什么事情也没发生过那样。   我哑然看着眼前发生的事情,忽然很想大笑。但是我知道我不能这么做,所以我只好低下头偷偷地笑。   重新抬起头的时候,看见天帝若有所思地望着承桓,神情凝重。   从东府跟随我来到帝都的只有我的乳娘娥,所以宫里又安排了十二名宫女到明秀宫。这些宫女训练有素,行事走路都没有半点声响,看见她们,我才明白,偌大皇宫为什么会如此安静。   其中有个才十四岁的小丫头,叫珠儿的,总是带着娇俏喜人的笑,一脸的伶俐。一问,原来是端州人,端州原属东府,于是又平添了几分亲切。   自己也有些诧异,偶尔回想在东府的生活,不明白为何还有这样的感情?   联想起母亲的菊花茶,心头便不由微微苦涩。   有时我想起她恍若神仙的身影,便忍不住心酸。在天宫,我只有从天帝看着我的眼神中,才能感觉到她曾在这里生活过。   明秀宫的生活似乎比我在青芷园与世隔绝的三年时光更加沉闷。因为枯燥之外还有诸多刻板的规矩,晨昏定省,不可或缺。我常常有种错觉,好像天宫的时间是静止不动的。   好在有伶俐的珠儿说话,打发漫漫长日。有天想起宇清殿的争吵,便问珠儿:“他们经常吵吗?”   珠儿想了想,点点头回答说:“吵。早几年还好些,最近几年吵得越来越凶,特别是储帝监朝这几个月。整天争的就是天人凡人的事情,我也听不懂。公主,你明白吗?”   我看着膝上趴着的小雪儿。它自从来到帝都之后,皮毛已经渐渐恢复了光泽,但总是懒洋洋的,没什么精神。我想了一会,说:“我们天人对凡人一向有生杀予夺的权力,现在储帝对凡人好了,天人就不能对凡人为所欲为了,自然就会有人不满意。”   “噢。”珠儿仿佛明白了。过了一会又问:“可是,人为什么会有天人和凡人的分别呢?”   我怔了一会,是啊,人为什么会有天人和凡人的分别呢?记忆慢慢地浮上来,在很小的时候,我也曾这样问过母亲。那时,母亲回答说:“本来是没有什么分别的。”   是的,“其实这世上,原来根本没有人——”   那还是在盘古开天地之初,天上只有太阳月亮,地上只有草木山川,寂静又荒凉。时光流淌了不知多少年多少世,大神女娲才从亘古中醒来。   “我听人说过,是女娲娘娘造了人。”珠儿插了一句嘴。   我徐徐点头,“女娲娘娘在天地间游逛,只觉得孤寂和无聊。有天她来到一个波光粼粼的大湖边……”   女娲看见自己美丽的倒影在湖水里摇曳,心里一动。她伸手掬起带水的黄泥,依着自己模样,揉捏出一个小人儿。小人儿一着地,便围着她蹦跳嬉闹,他将她唤作“妈妈”。女娲心里欢喜,于是不停手地捏这样的小人儿,看他们在自己的身边玩耍劳作,繁衍生息。不知过了多少时日,女娲终于感到倦意。于是拔起一根缘山而上的参天紫藤,用力一按,那藤便搭在地面,蘸足了泥浆,再一挥手,紫藤带着泥浆一道翻身,溅得地上星星点点,竟纷纷变成了她先前做的小人儿。女娲就用这个法子,让遍地都有了人。   我说:“因为女娲娘娘造人的时候,用了两种法子。一种是用手捏出来的,一种是用藤条沾了泥甩出来的,所以就有了天人和凡人的分别。可是本来这两种人也没有什么分别,一样是水和黄泥做的身子,一样有喜怒哀乐,一样有生老病死。而且那个时候,天人和凡人一样,也都是生活在凡间的。”   珠儿问:“那为什么后来就有了分别呢?”   我沉默了一会,说:“因为后来女娲娘娘死了。”   “死了?怎么死的?”   “听说有一次天上不知道为什么破了一个洞,天外的洪水就在大地上泛滥。女娲娘娘便采五色石补苍天,然而天的裂缝太大,石头是没有办法补起来的。她不忍心看到地上的人受苦,于是用自己的身子去补了那个洞。”   珠儿脸上露出了感动的神情:“女娲娘娘对人真好。”   “是啊。”我说,“因为她造了人,所以就把人当作了自己的孩子。”   珠儿又问:“可是,为什么女娲娘娘死了之后,人就有了天人和凡人的分别呢?”   “因为女娲娘娘虽然死了,可是她的神力却留了下来。那些力量没有了依托,散落在世间的各种物品当中,这些物品就变成了神器。”   珠儿笑嘻嘻地说:“神器我知道,就是那些天人用来招风唤雨的东西。”   “不止是可以呼风唤雨。神器有很多种,每种都有不同的用处,力量大的神器甚至可以移山排海。但是,不知道为什么,神器的力量只有女娲娘娘当初用手捏出来的那种小人才能使用。”   “啊,我明白了,所以人就分成了天人和凡人。”   “是啊。从此,那些用手捏出来的小人就把自己称为天人,把那些用藤条沾了泥甩出来的,称为凡人。天人因为有了神器,慢慢也就有了权力。后来凭着神器,天人发现在凡界之外,还有一个更富饶美丽的地方,那就是天界。天人于是搬到了天界来住,世间就又分成了天界和凡界,凡人如果没有天人用神器接引,就不能上到天界。”   我想了一会,说:“不过,听说还有另外一条通路也能让凡人到达天界。”   “是什么?”   “天梯。”   珠儿诧异地睁大了眼睛,“天梯不就是一出西Z门,接引亭上那个无底洞里插的石柱吗?真的有凡人能顺着那根柱子爬上来吗?”   我笑了,说:“是啊,是有这么一个传说。可是因为从来也没有凡人能从天梯上来过,所以我也不知道这说法是不是真的。”   珠儿想了一会,叹了口气说:“说来说去,如果女娲娘娘不死就好了。她不死这世上就不会有神器,人就不会有天人和凡人的分别,储帝和金王他们就不会吵个没完了。”   我笑笑说:“其实他们也不真的全是在为天人和凡人争。”   珠儿困惑地看着我:“那他们是在争什么?”   我发觉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掩饰地喝着手里的茶,默不作声。   好在珠儿也没有追问。她歪着头好像在想什么心事,过了好久,才幽幽地叹了口气说:“争什么也好,只要别再为难储帝就好,储帝真的是个好人。”   我一怔,装作漫不经心地问:“怎么个好法呢?”   “储帝对什么人都好,连对下人都是和和气气的。还有,”珠儿想了想,很认真地对我说:“公主,你不知道,储帝为了等公主,坚持不肯另娶。我以前在如妃娘娘那里侍候的时候,听到储帝为了这件事就和天帝争过好几次。”   我心里一颤,低头不语。   珠儿接着说:“其实他们的话我也不是很明白。天帝说,储君无嗣,根本不固。他要储帝先立妃生子,将来也可以再娶公主,不分尊卑就是。可是储帝不肯。公主,他说的话我不懂,可是我知道那一定是很好的话,因为天帝听了之后,就什么也不再说了。”   我沉默许久,才慢慢地抬起头问:“他说了什么?”   “他说,‘我为天下储君,岂可失信于一女子’。”   我很久都没有说话。   原来,世上真有如此高洁的人,为了一个未曾谋面的女子竟愿意守上十年的信诺。可是心里却有些空落落的,或许那是一丝极淡的失望。   这么说,他是为了守一个信诺。   又转念,自己原本报着什么样的希望呢?那本来就是虚无飘渺的。   这么想着,也只能涩涩一笑。   第三章   后宫地图在我心中慢慢成形。出明秀宫向南,是凤秀宫和坤秀宫。与三秀宫相邻的,是名为景和、熹和、嘉和的三和宫。折向西过一条长街,则是三华:顺华、修华、容华,和三清:宇清、泰清、德清的西六宫。东西十二座宫阁,呈一道半环,环伺着正中天帝所居的乾安殿。   我每日的生活,就在明秀宫、乾安殿、和如妃住的景和宫之间往返,刻板而单调。   我知道明秀宫东墙外,只隔一条窄街,便是储帝所住的东宫,站在院中,我甚至能看见隔墙伸过来的枝桠,然而那边却依然像是遥远得不可触及。   在明秀宫住到第五天上,天帝便召我去下棋。   下了三局,都是我输,输得一败涂地,完全不是对手。可是外祖父看起来却并不在意。   以后他就常常召我下棋。   过了不久就发现,他在下棋的时候其实常常都是心不在焉的,仿佛总在想什么事情。但是,即使是他心不在焉的时候,我也依然会输。   有的时候他不想下棋,就要我弹琴给他听。他听琴的时候同样是心不在焉的。   有几次我们在下棋的时候,有朝臣来见,把朝中发生的事情告诉他,他听得很仔细,可是几乎从来不说什么。来的最多的人,自然是承桓。   见得多了,渐渐知道承桓无论在什么时候都是神情淡漠,对任何人都保持着同样疏离平和的礼貌,对我也一样。有几次当他看着我的时候,我觉得他的目光有如未见的虚无,仿佛透过我的身体落在未知的地方,我甚至怀疑我在他的眼中是否是真实存在的实体。从他的话里我渐渐听出他在朝中诸事并不顺利,有时他与天帝谈论田税或是官吏调迁,我从旁看着他,感觉他的眉宇间有无从掩饰的疲倦。   天帝对他的举措从不干涉,但是我总觉得他看承桓的眼神日益阴沉。   有一天承桓说:“孙儿准备下诏,准许不愿留在天界的凡奴返回下界。并且撤换下界九州十六县的督抚,改由凡人自治。”   我一颤,手里的棋子滚落在地。我连忙俯身把它捡起来,抬起头的时候刚好听见天帝在说:“好吧,这些事情,你自行处置吧。”   承桓走后,天帝一直都不说话。我偷眼瞥着他的脸色,却看不出任何端倪。   整理棋子的时候,忽然听到他问:“你觉得承桓怎样?”   我知道这是很难回答的问题。思忖了一阵,小心翼翼地斟酌字句:“承桓哥哥气度高洁,举世无双。”   仿佛早已料到我的回答,天帝微微一笑,淡淡地说:“可是高洁并非帝王必须的美德。”   我悚然一惊,心里无端地一阵凉意蹿起。   但天帝似乎并不想说下去,很快地转了话题:“你来帝都快两个月了,有没有到处去走走看看?”   我微微松了口气,说:“不奉旨,不敢随意出宫。”   天帝笑了:“没关系,我给你旨意。”   停了一会,又说:“这时节碧山的桂花开的最好,去看看吧。”   傍晚准许我出宫游玩的旨意到了明秀宫。为此明秀宫的宫人们忙碌了一整个晚上,她们准备了诸多食物和用具,花样繁复,难以计数。我觉得这很滑稽,我说我根本不可能用到这么多东西,但她们说这都是一个公主出门游玩应有的物品,她们这样说的时候脸上流露出难以抑制的兴奋。   那个晚上明秀宫的宫人都带着那样的表情。后来我终于忍不住问珠儿,你们都在傻笑什么?因为我们能跟着公主出宫去玩了,珠儿回答我。她告诉我她六岁进宫,只有过两次出宫的机会,对任何宫人来说,游玩的机会都是极宝贵的。   “能够侍候公主,真是奴婢们的福分。”珠儿带着一种真挚的满足说,这让我不由有些感动,于是我也就不再干涉她们的举动。   我的车马在第二天午后驶出东Z门,那是一个由十一辆马车与三十名护卫组成的臃肿可笑的队伍。我从车窗帘幕的缝隙里,看到路的两边聚集了许多看热闹的百姓,对着车队指指点点。   然而当我走在碧山蜿蜒的小径上,手捧汗巾,痰盆,水果,点心的宫人组成的冗长尾巴终于让我忍无可忍。于是我命令她们留在山脚等我。   珠儿不知所措地咬着嘴唇,为难地看着我,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   我有些于心不忍,但是又不愿意放弃难得的游玩机会,只好故意板着脸。   珠儿屈服了,她说:“公主不能去得太久。”   我答应她:“我只去一个时辰。”   那时的碧山,刚刚下过一场小雨,氤氲的雾气缭绕山间,遍山的桂树间杂着火红的枫树。我信步往山上走,风过处,只觉桂香馥郁如醉。   转过两道山弯,一丝若隐若现的箫声,随风传来,如轻雾一般与漫山的桂香融为一体。   情不自禁地便循声而去。越往前走,箫声越是清晰。清和委婉,宛如天空中流过的浮云。渐渐地,便有一种恍恍惚惚的感觉,仿佛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   直到袅袅余音,散入碧落,才惊觉自己已经走到了山腰的亭子里。   亭上写着“落桂”两字。亭中依着栏杆,坐了一个少年,手里拿着一管洞箫。   亭檐的阴影落在他沉思的脸上,秋日的阳光勾勒出他的侧影,我有种古怪的感觉,就好像有人在我心头忽然吹了一口气。   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有一片打在他的衣摆上,发出干脆的破裂声,少年动了动身子,抬起头来。我蓦地惊醒,隐隐觉得有些不妥。待要离开却已经来不及了,少年一抬头就已经看见我。他似乎微微一呆,无从掩饰的惊艳神情从他的眼中一掠而过。   我只好笑笑,说:“公子雅奏。”   少年起身一躬:“偶尔游戏,有扰清听了。”又问:“姑娘是来赏桂的吗?”   我说:“正是。”   少年微笑:“我也是。偶然路过,忽然就想上来走走。”   我发觉少年的笑容里带着一种奇怪的悒郁神情,就像天空下无法散去的阴霾,这让我有些觉得困惑。忽又听见他在说:“我再吹一曲,请姑娘品评,可好?”   不由自主地点点头说:“好。”   于是少年又开始吹奏。   他的箫吹得极好。然而我却有些心神不宁。眼前的少年身着玄色金线滚边的宽袍,本是帝都贵介子弟最常见的服饰,却给人华丽无伦的奇异感觉。有一瞬间我曾联想起承桓,我觉得承桓的高洁出尘,与这少年的华丽阴郁,恰如光与影的对照。   箫声陡然拔起,如同一丝银线抛向天空。阳光穿过枝叶,散碎地落在我周遭,我却在恍惚中觉得自己瞥见了一抹月光,我仿佛回到幼年时随着父亲泛舟湖上的情景,船像摇篮般摇动着,月光从篷顶的缝中泻下几丝,父亲提着酒壶,背对着坐在舱口,看起来就像一片薄薄的剪影,然而当他回过身来的时候,我蓦然发觉他竟变成了那个少年。我一下子惊醒,从幻境中挣脱了出来。眼前依然阳光明媚,我不由轻轻地舒了一口气。   箫声以羽音收,一点余韵,袅袅不绝。   少年含笑地问:“姑娘觉得如何?”   我想了想,才说:“公子这曲秋江月,清雅绝俗。只可惜此刻有日无月,有箫无琴,美中不足。”   这是很普通的套话,然而少年听了,却像是触到什么心事似的,低头不语。良久,才说:“姑娘果然是行家。只是……”少年又沉默了许久,忽而抬起头,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只是家父与家母相识的时候,家父也正吹的这支秋江月。姑娘——”少年向前迈出一步,正正地注视着我说:“如果此刻有琴,姑娘可愿与我合奏?”   我悚然心惊。   少年眼中有明明白白的渴望。我忽然如梦方醒地意识到面前的危险,就好像受了黑夜迷惑的旅人在曙光乍现的刹那发现自己一只脚已经踏出了悬崖。   我掩饰地抬头看看天色,说:“出来得太久,我该回去了。”   说着转身便要离去,少年在我身后急忙地问:“姑娘,可否留下芳名?”   怅然若失的心情如烟雾般笼上心头,但我并没有回头。   才转过一个弯,就看见前面桂树底下,明秀宫的宫人们,三五成群,或坐或立地等候着。   珠儿独自坐在块石头上,用手支着下巴,一看见我便高兴地跳了起来:“公主回来了。”   我有许多的心事窝在心里,无从理会她们,便径直朝山下走。宫人们手忙脚乱地收拾起那些物件,跟在我的身后。   渐渐地听见身后有喘息的声音,才发觉自己的脚步太快。珠儿跟在身边,带着困惑的神情,时不时偷偷地看我一眼。   这样发泄地走了一阵,心情竟也慢慢平静下来。就问珠儿:“不是说在山下等么,怎么会在那里?”   珠儿说:“公主去得太久,我们不放心,所以上来看看。后来见公主正与白王说话,我们不敢打搅,所以就在那里等。”   我猛然站住。   珠儿似乎吓了一跳,期期艾艾地看着我说:“公主怎么啦?珠儿是不是说错了什么?”   我呆立了许久,才慢慢地问:“你说,那个人是白王?”   “是。”   “白王子晟?”   珠儿连连点头:“对啊,公主原来不知道吗?”   我缓缓地摇了摇头,心里有种混合了滑稽和难以置信的古怪感觉。   回宫的路上,我问珠儿:“五舅舅什么时候过世的?”   珠儿想了想,说:“刚好是三年前。先白王过世之后,现在的白王扶着王爷的灵柩和老白王妃一起回到帝都来的。”   我低头不语。手里捻起块点心小口小口地吃着,只想立时就把少年的身影抹得干干净净才好,可是忍不住地思绪却又飘了过去。呆呆地想了一会,忽而记起初到帝都时阖垣和青王妃的言谈,就问:“子晟……白王是不是与青王父子不甚和睦?”   珠儿说:“除了储帝,白王和哪位王爷都说不上和睦。”   “哦?”我有些诧异,“为什么?”   珠儿略带惊讶地看了我一眼,“公主不知道吗?”   “知道什么?”   珠儿脸上忽然露出了一种怪异的神情,她压低了声音说:“因为白王是‘那个女人’生的儿子。”   “‘那个女人’!”我记起母亲也曾欲言又止地提起过,不觉挑起了兴致:“她到底怎么啦?”   珠儿脸上惊讶的神情更浓:“公主真的不知道吗?”   “不知道。”我说,“只听说她是个国色天香的美人。”   “对对对。”珠儿很起劲地点头,“那真是个美丽的女子。”   “你见过她?”   珠儿显出心有所憾的神情,摇头说:“我没见过,都是听人说的。‘那个女人’出身贫寒,生在一个很偏僻的山村里……”   也有人说,她其实出身好人家,只因是二月里生的,爹娘嫌她不祥,所以把她扔在了那个地方。反正,她住在山里,原本什么事也不会遇到,就像村里旁的女子一样,嫁人,生子,过完乏善可陈却平平静静的一辈子。但,也说不上是幸还是不幸?很偶然间,内廷选秀司的总管带着五六个随从路过那里,遇见了她。当时她正在河边洗衣服,装束姿态都与寻常村姑无异,然而那几个见惯了后宫佳人的男人,竟一个个像突然化成了泥塑的身子,定在那里。她觉察到异样的目光,抬起头见是几个异乡人呆呆地看她,就冲他们笑了一笑。   “结果,猜是怎么着?”珠儿故意停下来,不紧不慢地掸掸衣角。   我便笑问:“结果怎么了呢?”   “结果呀,那几个人里竟有两个腿都软了,一时没站稳,就栽进了河里。”   我哑然失笑,转念间却又有些骇然:“世间真有如此美丽的女子?”   真有如此美丽的女子。那个女子被带回了帝都。当时我那已近花甲的外祖父在看到她的第一眼,便如少年般迷恋上了她无双的美貌,竟执意以迎娶贵妃的书礼迎这出身贫寒的女子入宫。朝臣们议论纷纷,他们向那时尚在世的天后诉说,希望她劝阻这逾制的举动。可是当天后看到她之后,只是轻轻叹息了一声便什么也没说地离开了。据说过后她曾对身边的人感叹:“那样一个女子,贵妃之礼都是委屈了她啊。”   然而,就是这个女人,在帝都忙于准备喜事时,却做出件任谁都想不到的事来。   “她私奔了。”珠儿一字一字地说。我“嘶”地倒吸一口凉气,瞪大了眼睛。于是珠儿又重复地说了一遍:“她私奔了——”   与白王詈泓。   那时迎礼早已明昭天下,连灯饰彩坊都已备齐,宫中因这骇人的举动陷入一片混乱。听说后来临时挑选了另一个女人入宫来掩人耳目,然而流言依然不胫而走,令皇族蒙上从未有过的奇耻大辱。   我听得怔忡:“那后来呢?”   “后来他们两个人一起被抓回来了。”   那胆大妄为的两个人,一个自幼娇生惯养,一个生在小山村,都是不谙世事的人,虽然出走,却全然没有打算,连日常的小事也不知如何应对,跑了没有多远就被抓了回来。天帝的愤怒可想而知。据说詈泓浑身都在发抖。她却很平静。太平静了,让人看了都觉得有些奇怪。她先是一语不发,等到了天帝面前,忽然地开口:“你把我杀了吧。我辜负你的恩情,来世我再还给你。但詈泓,是我勾引他的,他没有错。你放过他吧,他毕竟是你亲生的儿子。”   天帝死死盯着她看,很久都没有说话。那时每个人都相信他是在想用什么最羞辱的方法处死她。   我听得入了神,忍不住问:“杀了他们没有?”话一出口,自己也笑了:“那为什么没有杀他们呢?”   珠儿说:“因为天后娘娘的一句话。”   本来每个人都以为他们必死无疑。可是一直都没有说过话的天后却忽然淡淡地说:“世间竟有如此不知廉耻的女子。但我却不能不佩服她的胆量。”天帝听到这句话之后,先是呆了片刻,然后突然就起身拂袖而去。   于是那两人保住了性命,被放逐到北方极远的荒芜之地,直到子晟扶灵归来。   “所以人人都说,好好的先白王就这么被‘那个女人’毁了。”珠儿嘴微微一撇,声音里带着几分鄙夷和不屑。   我想了一会,缓缓地说:“可是她为什么要那么做?做天帝的妃子会有多少荣华富贵,她为什么要放弃?”   珠儿有些茫然,但是她很快又露出那种表情,她说:“那种女人,谁知道她是怎么想的。”   我听出珠儿的声音有她自己都没有觉察到的嫉妒。所以我便笑笑,不再说了。   当天晚上,天帝又召。   我很想借故推辞,但犹豫了一阵,还是去了。   天色很好,星光微茫,淡月溶溶。去的是御花园的一座小楼,叫做悦清阁。窗棂很大,下对一池秋水,正适合赏月。我进去的时候,看见天帝的面前像往常一样摆着一局棋,不由暗暗叹了口气,知道对弈的结果,必然会一败涂地。然而天帝却把棋枰一推,说:“今晚月色不错,慧儿,你弹一曲如何?”   我微微舒了口气。侍女把琴端出来,定好弦。手指按处,琴声一起,不知怎么,弹的正是《秋江月》。心里便暗暗一惊,但是也不能表露出来,只好弹下去。   天帝半阖双目,仿佛在听,又仿佛不在听。   曲到一半,忽然睁开眼睛说:“有箫就好了。”   我一愣,连忙停下来,说:“祖皇说什么?”   天帝笑了笑,说:“琴很好,有箫相和就更好。”   我的心一跳,偷偷看他一眼,总觉得有些心虚。   但是天帝似乎并没觉察,依旧微笑地说:“今天去过碧山了?那里的景致如何?”   我正想回答,便听宫人来报:“储帝和白王来了。”   一抬头,就看见冉冉一盏灯笼引导,承桓和子晟一前一后地走了过来。   眨眼间就到了眼前,连准备的余地都没有。但是心里不管怎么慌张,脸上也只能强作镇定,好在并没有人看我。   转念间就看见子晟在门口猛然停下脚步,脸上露出惊愕的神情。   承桓见了,有些奇怪看看他,又看看我,然后仿佛恍然明白的样子,说:“噢,你们还没有见过吧。慧妹妹,这便是白王子晟。子晟,这便是九姑姑的女儿。”   片刻之间,子晟已经神色如常,他微笑地看我,说:“不,我们已经见过了。”   承桓大为诧异:“哦?什么时候?”   “今天下午在碧山落桂亭。”   便从从容容地把经过一说,却略过了听箫一节。承桓笑了:“竟有这么巧的事。”   我微微松了一口气。   然后子晟便奏报鹿州的平乱经过。原来是五月里的事情,一群饥饿的凡奴抢了粮库。本来是件很小的事情,不料那群凡奴的首领仲葺却是很有才能的人,竟然就此揭竿而起。仲军在两个月间便壮大到数千人,连夺鹿州五座县府,鹿州不得不向帝都告急。   白王因此前往鹿州。正是天军与仲军相持不下的时候,询查之下,发觉仍有安抚的余地。原来仲军当中大部分的人本意只想求个温饱,谈判了月余,终于肯接受招安。善后的事情甚是琐碎,又过月余,尘埃稍定,白王这才返回帝都。   其中有些曲折的经过,似乎惊心动魄,但我几乎没听进去什么。我很想仔细地看看他,然而每一次刚把目光转过去,就动摇了,我觉得阁中的人都注意到了我的举动,便慌忙地转回来,连脸也发热了。几次之后,我终于下定决心,假装着喝茶,从茶盏的边缘偷偷地看了他几眼。眼前的子晟,仿佛与落桂亭中的少年判若两人,此刻他神态平静而且从容,全然没有那种阴沉的感觉,这使我略感讶异。   不知子晟说了句什么,承桓的身子动了动,似乎无意地朝我望了一眼。我赶紧低下头。过了一会,我悄悄地抬头看了看承桓,他依然是一脸平和,我无声地透了口气,正要转回来,眼光无意间从他的手上扫过。他把玩着一块玉佩,苍白而修长的十指不断地触摸捏弄,宛如盲人一般。我看了一会,觉得这与他沉稳庄重的风度多少有些不相称。   蓦地,他的手一顿,我连忙转开目光。   承桓问:“那些凡奴呢?是不是都已经遣返凡界?”   子晟说:“是。那些凡奴大多确是生活所迫,不愿再为奴的,已然被遣返下界。也有少数不愿回去的,臣弟也已遣散,命他们分迁往端州,品州,歧州等处。”   天帝忽然插问:“那个仲葺如何处置的?”   子晟回答:“他死了。”   承桓十分惊诧:“死了?如何死的?”   子晟说:“臣弟劝说他在军前自尽。”   承桓微微皱眉:“为什么?”   “仲军之乱,天军亦死伤甚重。仲葺不死,不能平息驻在天军的激愤。其时情势,一触即可复发,惟有他自裁,才能让双方都退让。”   承桓沉默不语,良久才叹息着说:“可惜了……”   子晟说:“是,臣弟也佩服他的为人。所以我已经命人在下界建仲庙祭祀。”   我注意到承桓急速地翻弄了几下手里的玉佩,却没有说话。   天帝的一根手指轻轻点击着桌面,若有所思的目光从子晟的脸上移到承桓脸上,又转了回来。他问:“上万凡奴遣返,费用不小,单以鹿州府库,恐怕负担不起吧?”   子晟说:“都是鹿州世家拿出来的,没花府库一厘。”   “哦?”天帝微微一挑眉,显得很有兴趣,“说说看,你用的什么办法掏出他们的银子来?”   子晟笑了笑,“只说了一句话。孙儿告诉他们,若不肯出资,就将那些凡奴发还给他们各家自行处置。”   天帝也一笑,跟着却又问了一句仿佛不相干的话:“我听说你身边有一个叫胡山的谋士?”   子晟好像觉得很意外,他迟疑了一会,才回答:“是。他在北荒的时候,就已经帮过孙儿很多忙。”   天帝说:“这个人我听说过,鹿州有名的大才子。怎么又会去北荒帮你的忙?”   “他得罪了世家,在鹿州待不住,避到了北荒。”   天帝看看他,又问:“那么,这次回鹿州,必定很是扬眉吐气了?”   子晟平静地回答:“不,因为有这层恩怨在,孙儿没有请他同去。”   天帝眼波一闪,却没有再说下去。他转而看着我笑,说:“慧儿,你看,我刚说过有箫才好,箫就来了。”   我只好装作听不懂:“在哪里?”   天帝一指子晟:“就是他。”然后又看子晟:“慧儿的琴很不错,你们琴箫合奏一曲如何?”   子晟仿佛怔了一怔,然后说:“孙儿遵命。”   便有宫人捧上一管箫,子晟拿在手里,问:“慧妹妹想奏哪一曲?”   我说:“白王定吧。”   子晟抬头,仰望着天上一轮明月说:“如此良宵,就奏《秋江月》如何?”   我还没有回答,天帝就先说了一声:“好。”侧身看着承桓说:“你们没来的时候慧儿奏的正是这支‘秋江月’,你们一来就给打断了,现在正好可以听完。”   我心里一动,不由自主地便去看子晟,正正地迎上他若有所思的目光。视线一碰,旋即各自分开。   子晟将箫举到唇边,略一沉吟,箫声琴声同时扬起。   箫声初起时,婉转悠长,琴声在后,慢慢相和,宛如一江秋水平静地淌过,上有一轮明月,满江清辉荡漾,江中一只小船随波逐流,悠然自得。然而好景不长,商声陡起,琴音忽转,仿佛天色突变,乌云闭月,狂风暴雨疾下。箫声亦随之激越,就像被抛在浪尖的那一只小船。高昂之处,宛如只有一息相连,却始终不弃不离,和在琴音之中。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终于雨过天晴,清光重现。箫声琴声渐渐慢了下来,低了下来,复又变得宽舒平和,天上地下,婉转相依。终究b然一声,琴弦沉寂,留下洞箫悠长余韵。   我俯身琴上良久,感觉汗浸湿了背上的衣裳,微微的凉意透过身体,一直渗进心底。我很小的时候就学过这支秋江月,我一直以为这是一支关于月色的曲子,此刻我才明白,原来自己是那船中人。当小船在惊涛骇浪间颠簸的时候,我只觉得紧张,却没有恐惧,只因为身边还有一个同舟的人。然而,当我想到这一层,心底突然透出更深的凉意,就好像从幻境突然被抛回了世间,一下子清醒过来。   我转脸去看承桓,发觉他又开始重复手上的动作,忽然有种错觉,好像那十根手指在我的心里触摸捏弄一般。   人人都不说话,悦清阁里一片寂静,只有天上一轮明月,洒落一窗银光。   良久,忽听天帝拊掌而笑:“好。琴好。箫也好。”   又看着承桓:“你觉得如何?”   承桓的手势凝住了。沉默片刻,他淡淡一笑:“子晟与慧妹妹的合奏,自然很好。”   那天晚上,做了恶梦。我梦见白色的鬼影在我床边跳跃,我惊恐地大声喊叫呼救。便见承桓提剑而来,别怕,有我在。寒光闪过,鬼头齐齐地给切下来,滚落在我的脚边。我低头去看,忽然发现那竟是我自己的头。你为什么要杀我?我为什么要杀你你自己不清楚吗?承桓桀桀地笑,你自己不清楚吗?   我从梦中惊醒过来,月光的碎片从窗纸缝间撒落床边,静夜中仿佛还飘荡着承桓桀桀的笑声。过后我发现冷汗浸湿了一床的锦衾绣被。   那以后依然常常被天帝召去下棋,也就常常地见到子晟。   子晟经常是跟承桓一起来,偶尔也会一个人来。他在承桓身边的地位似乎举足轻重,于是有的时候,当我看到承桓对他的信任无间,也会隐隐地觉得,其实我的那些舅舅和表亲们不喜欢他,不仅仅是因为他特别的母亲。   从他们的谈话里,我渐渐听出,朝局似乎很是艰难。承桓的新政遭遇了重重阻滞,不光是金王,连朱王和栗王也渐对承桓不满,时不时伺机发难。   但是这些事情,天帝都只是听着,从来不说什么。   承桓始终都是那样一种淡漠的神情,它就像帝都的城墙一般牢不可破,令任何刺探他内心的企图都成为徒劳。有的时候,他会和我交谈几句,但是目光依旧虚无,也有的时候,我觉得他似乎完全忘记了我的存在。   子晟却像是刻意地想要忘记我的存在。他的目光总是绕过我,他会看着天帝,看着承桓,看着侍从,甚至看着窗外和地面,而不会看着我。   这种情景好不难受。有的时候我想,这样见了还不如不见的好。可是下一次,依然隐隐地期望着能够看见。这样的心绪积在心里,越来越沉闷。   第四章   我曾经不止一次地觉得,时间像是一幅一幅静止而间断的画面,仿佛是从一件事突然地跳跃到另一件事,中间则是一片空白。如今天宫一成不变的生活,使得这种感觉更加强烈,下棋,弹琴,画画,在过节的时候到各宫去应酬,与娥一起绣花,听珠儿说宫中的掌故,每天都仿佛在重复着前一天。初时的枯燥沉闷,渐渐变成了一种麻木的平静。只有季节的更换,才能提醒我时间的流逝。我记得从明秀宫的窗口,看到秋天的第一片枯叶,冬天的第一场大雪。现在,远远地看见廊下枝桠间闪出粉红的桃花,于是我恍然惊觉,原来我离开东府已经有一年。   珠儿站在桃树下仿佛正跟什么人说话。过了一会,她转身走回来,我隐约看见一个翠绿的身影一晃而过,消失在花影中。   那个身影似曾相识,我不由得微微蹙起了眉。   珠儿走进屋子,手里拿着个檀香木的盒子。我问:“刚才那个女子是什么人?”   “她是替储帝送这盒麒麟香来的。”珠儿说:“听说这香可稀罕了,要用麒麟草的花,那种花长在泰器山绝顶,五年才开一次。今年正好是开花的年份,天帝叫人采了来制香,总共才得了三封……”   我打断她:“我是问你刚才那个女子是谁?”   毫无来由地,珠儿忽然变得很慌乱:“她啊,她叫绿菡,是在储帝跟前伺候的……公主,你千万别生气,她只不过是个宫女,连个侧妃的封号都没有。”   我奇怪:“这么紧张做什么?”转念间明白过来,不由哑然失笑:“这么说,她是储帝的侍妾。”   珠儿小心翼翼地看着我:“公主,你不生气吗?”   我笑了笑,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她跟储帝多久了?”   珠儿想了好一会,说:“总有五六年了吧,那时候我年纪还小,记不清楚了。只知道,她是天帝特地选了给储帝的,所以在东宫很有身份。”说着,又看我一眼:“公主,你不生气吧?”   我很想反问一句:“我为什么要生气?”可是我又觉得这样说很可笑,因而没有作声。   但这使珠儿误会了。她慌乱地看着我,搜肠刮肚地想要找出一些安慰的话来:“其实绿菡人还不坏,啊,跟公主比自然还差得远,不不,绿菡怎么能跟公主比……”紧张令她语无伦次,怎么说都不对。   我哭笑不得地打断了她:“我没有在想这个。”   “是是是。”珠儿连连点头,“公主宽宏大量,自然不会计较……”   越说越离谱,我不再理会她。女子翠绿的身影又从心头一闪而过,不可思议的感觉更加鲜明。“可是,你不觉得她——”我沉吟良久,终于把疑问说出了口,“她非常地像我?”   “公主,你也看出来啦?”珠儿的神情忽又变得大是兴奋。   这么说,那并不是我的错觉。   珠儿压低声音,十分神秘地说:“我听储帝跟前的小红说过,她说储帝那时会宠幸她,完全是因为喝醉了之后把她给错认成了——”   珠儿的话说到一半,猛然地刹住,脸上露出惊慌的神情。   我问:“错认成了谁?”   珠儿涨红了脸,过了好一会,才吞吞吐吐地说:“我也,不知道。小红她也没说,就是说,说错认了……”   这谎说的实在不好。然而我也没有再问。   窗外花影婆娑,打碎了一地的阳光。我仿佛已经看到若隐若现的答案。   悦清阁旁的两棵槐树,在春天里开出了洁白繁茂的花。于是整个御花园里都漂浮着一种槐花清醇的香气。有风吹过的时候,一片片花瓣优雅地飘起,如羽毛一般轻盈无声地落到地上,渐渐地铺满了悦清阁旁边的地面。   多年以后我仍然记得,在那个春日的早晨,子晟沿着御花园的小径踩着落花走来,我看见惊起的花瓣在他脚边盘旋,心里如常地浮起淡淡的喜悦。然而我不曾想到,从那天开始,我的命运,天界的命运将会发生怎样的变化。   刚好一局下完,我便慢慢地拣着棋子,一边听着他们说话。子晟那天是独自来见天帝,带来一份拟定朝臣调迁的奏疏。子晟向天帝力陈调迁那些官员的必要,他说:“六部各司的许多人已经多年不曾调换,这些人结党成群,不利帝都朝局的安宁。”   天帝说:“我知道你的意思了。准备调迁多少官员?”   “总共四十七名。”   天帝略显意外:“这么多?”   “是。”   天帝沉吟片刻,说:“好吧,你说说看。”   子晟便开始朗读那份名单,原鉴礼司嵇正调端州阳县任府丞,原刑名司卢远调品州任节度使,原鹿州宁县府丞冯巨调户部理正司……这些事情枯燥而乏趣,但我却乐于听见子晟的声音飘荡在我的耳边。偶尔我瞥见他的神情,发觉他的脸上也开始浮现倦色。   天帝微阖双目,仿佛似听非听。   子晟念完之后,等候了一会,见他不说话,便试探地问:“不知道祖皇以为如何?”   天帝仿佛没有听见似的,依然不置可否。沉默了许久,才若有所思地开口:“这份名单是承桓定的,还是你定的?”   子晟愣了一愣,小心地问:“祖皇的意思是?”   天帝笑了笑,说:“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就是问问这份名单是承桓拟出来的,还是你,或者别的什么人拟出来的?”   子晟仿佛松了口气,说:“是孙儿会同吏部的两位卿家,还有几个幕僚一起拟出来,储帝改定的。”   “承桓改了哪几个?”   子晟说了三个人的名字。   天帝点点头,便又不言语了。   子晟说:“祖皇若没有别的旨意,那便照此办理了?”   天帝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若有所思地在想什么事情。   又过了许久,才慢慢地问:“上个月理法司是不是接到一桩下界的诉状,告纪州督抚昏聩,贪财罔法,草菅人命的?”   子晟露出一些意外的神情:“是。是有这么桩案子。”   “怎么处置的?”   “查无凭据,已经结案了。”   天帝点点头,又问:“那两个苦主呢?”   子晟仿佛很是迟疑,过了好一会,才有些勉强地回答:“听说是在狱里得了疟疾,死了。”   他的声音隐隐透着慌张。于是,天帝的脸上流露出一种高深的笑容,我觉得那仿佛是对所有事都了如指掌的洞悉,包含着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高高在上,却又同时混合着深沉的慈爱。他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子晟,我看见子晟的脸色渐渐变得苍白。过了很久,听到天帝慢慢地说:“承桓并不知道吧?”   子晟怆然跪倒,颤声道:“祖皇,这桩案子牵连太大,如今朝局宜稳不宜动。孙儿权衡再三,不得已……”   天帝拿起茶盏慢慢地喝了一口,淡淡地说:“你说的牵连,是不是指的承桓的新政?”   子晟犹豫了一下,轻声地说:“是。”   沉默了片刻,天帝忽然展颜一笑:“起来吧。其实我并没有怪罪你的意思。”   子晟抬起头,迟疑着,却没有动。   “起来吧。”天帝再一次说,口气变得很柔软,仿佛伴着一声悠长叹息。然而他的眼睛不再看着子晟,而是投向一个很远的地方。   子晟慢慢地站起来。   便在此时,听见天帝低沉的声音:“子晟。”   叫了这么一声,又是半天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坐着,仿佛说一句话要用很大的力气。过了一会,终于还是很果决地说了出来:“以后再有这样的案子,不必再压下去。”   我看见子晟恍如胸口被人猛然捣了一拳,身子一晃。   这一拳同样捣在我的胸口上。那时我终于明白将要发生什么事情。彻骨的寒意从足底慢慢地升起,在那样一个温暖的春日,冷汗浸湿了我的罗衫。   恍惚中听见子晟回答:“是。”声音低弱,几不可闻。   这一夜,我不断地被恶梦纠缠。我反复地梦见初入帝都的那天,在官道上远远地望见残阳映照下,帝都的城墙呈现出鲜艳的血色,墙头牙齿般的箭垛,忽而化成了真正的利齿。我尖叫一声,夺路而逃。然而不管往哪里逃,都有一张血盆大口等着,东南西北,天上地下,再没有容身的地方。空中仿佛有无数的人在叫,逃不了的,逃不了的,逃不了的……   我惊醒过来,喘息着,瞪大了眼睛望着窗口照进的宁谧月光。我觉得自己的心像是忽然悬到了体外,在胸前一下一下地跳着。夜是如此地静,但我却不敢再入睡,一闭上眼睛我就会看见那张仿佛要把自己吞下的大口。   躺了很久,我轻轻地坐起身,披上一件衣裳,蹑手蹑脚地下了床,外间的珠儿和娥都在熟睡中,我小心地绕过她们床边,开门到了回廊上。夜半的寒意扑面而来,我微微哆嗦了一下。廊下的梨花,在月光下像是漂浮的雾气。   我来来回回地踱步,安静使得轻微的脚步声清晰可闻。我的心情,终于在这种枯燥的“沙沙”声中安定下来。渐渐地,我产生了一种幻觉,仿佛这脚步声在某处起了共鸣。也许不完全是幻觉,我又想,或许,此刻,在帝都的另一个地方,确实有另一个人也正像我一样,无眠地来回踱步。   他是不是,也在想着同样的问题?   怎么办?我到底该怎么办?   “也许你该远走高飞,到一个可以隐藏身份的地方。”   母亲说过的话忽然在耳畔回响。我停下脚步,仰头望着明月,仿佛它化成了母亲的脸,正温柔而担忧地在天上看着自己。“娘……”我张口呼唤着,然而酸楚的感觉先于声音冲了出来,在喉咙口凝成含糊的一团。我的眼睛湿润了,母亲的脸庞渐渐变形,最终消失不见。   第二天,只觉得人昏昏沉沉的。御医诊断的结果,只是疲倦和受寒。但从这天起,我就不断地发低热,整日昏昏沉沉地躺在床上,这病仿佛挥之不去,连御医也束手无策。   到了第六天,终于惊动了天帝。当他进入我的房间,浓重的药香使他皱起了眉。他沉默着,长久地注视着我,脸上露出难过和怜爱的神情。   “唉……”终于,他长叹了一声。   这声叹息触动了我的心事,我呆呆地望着桌上放的一大堆我最爱吃的果品,那都是昨天晚上承桓命人送来的,我甚至不知道他是在什么时候清楚了我的喜好。   “你会好起来的。”摒退了旁人之后,我的外祖父深深地凝视着我,那眼神除了慈爱之外,还有另外一股刚毅,仿佛他觉得这样就能带给我力量,让我支撑过去。   他又说:“或许我不应该这么快就让你承担这些事情。但你是我的外孙女,这已经不可更改。所以,你只有学会让自己心硬一点。我老了,或许已经没有多少时间,我必须为天界和我姬氏皇族的将来做一个打算。慧儿,终有一天你会明白,我这么做,是因为我真正地疼爱你。”   我不由自主地想起父亲手里握着的玉坠,父亲也认为自己是真正地爱着母亲。   我轻轻地牵动嘴角,露出一个笑容。   那是苦笑,但在我的外祖父,却仿佛觉得安心了。   “你会好起来的。”他在临走之前又说了一遍,语气不容置疑,仿佛一切,连同生死,都在他的掌握之中。   我确实好了起来。就好像我的病让人困惑,我的康复同样也令御医不解。   当我能从病榻上起来的时候,就听说白王称病不再上朝已有半月。   心里难免有些失望。   可是偶尔地听到有人悄悄地议论白王薄情,又忍不住在心里给他辩解,他也是无能为力呀。   承桓还是那样仿佛永不会变的神情。我常觉得迷惑,他自己到底有没有觉察呢?有时候我甚至想,也许我应该告诉他,但是立刻又打消了这个念头。因为我知道即使告诉了他,也于事无补。   天气慢慢地热起来。槐花谢去,荷塘的莲叶绿了,空气中开始漂浮着栀子花的浓香。每天的生活依旧一成不变,但我知道,暗潮正在涌动,不知何时就会喷发出来冲破表面的平静。天宫的殿堂、山石、花树,都仿佛沉甸甸的,就像琴上的弦已经绷紧,随时都有绷断的危险。   不久,发生了一件震动天界的大事。那天珠儿气喘吁吁地跑来,一贯伶俐的脸上掩饰不住惊乱的神色,我便已经有了预感。   “凡人!有个凡人从天梯上到了天界!”   我想那瞬间我的表情正与珠儿如出一辙。   传说那叫做天梯的,本是开天的大神盘古力竭而逝前未及放下的一条手臂,就成了天界凡间之间的一条通路。即使没有神器的帮助,凡人也可以通过天梯,到达天界。可是千万年来,就从来没有凡人能从那里上到天界,因为那被称作“天梯”的,只不过是一座奇险极难寸草不生的山峰,如同一把剑,直插在天地之间,傲然藐视那些试图征服自己的凡人,看他们雄心而来,颓然而去,也有人就此留下了躯体,随岁月流逝化为岭间飞旋的尘土。渐渐地,连天人也快要忘记了天梯的存在。   忽然之间,竟真的有一个凡人从天梯上了天界。   这个人的出现,就如同惊雷一般打破了帝都规律而沉闷的生活。久已不问政事的天帝重新坐上了泰安殿,召见这个非凡的凡人。据说他进宫的那天,闻风而来的男女老少,几乎没把皇宫外的大路踩碎。之后很长的一段时间里,这个凡人都是宫人们茶余饭后唯一的话题。   所以,事情的原委知道得一清二楚。自然都是珠儿说的。其实也不是很在意那个人,心里千头万绪的尚且理不清楚,哪里再有空隙去理会一个凡人,但是珠儿愿意说,就当作听故事。   珠儿便清清喉咙,煞有介事地先叹一口气:“唉,要说这个凡人,也是真不容易。原来他是怀着一段血泪冤情,逼上天界……”   才听这一句,就什么都明白了。心里猛地一紧,脸色便阴沉下来。   珠儿惶惶地停下来,“公主,怎么了?”   我摇摇头,“你且说你的。”   珠儿于是接着说。事情并不曲折复杂,珠儿口齿伶俐,一来二去地说得很清楚。   原来那个凡人,原本是下界爻州地方一个富商的儿子,父亲早死,他自己没什么手段,好在父亲留下财产甚丰,与母亲两人相依为命,日子也还惬意。二十岁上娶了妻子。那女子原本出身很好,后来家道没落,家中只有她与哥哥两个。嫁过来之后起初日子也还和美。后来便渐渐多事,整体挑三拣四,不得安宁。那人和他母亲都是忠厚人,也就忍着,凡事尽量顺着她的意思,只求一家人和睦。谁知其实那女人竟与自己的亲哥哥有私情,嫁过来就只为了图谋家产,日子久了,终于被撞破。这一来,自然是气得不行,老母亲一口气没咽下,竟活活给气死了。   这么一来,那人也就顾不上什么家丑,把乱伦的奸夫淫妇送了县衙。岂料那女人嫁过来这些日子,悄悄地已经将他家财产挪走了许多,便买通了府丞,不但没准状子,还将他定了个诬告,毒打一顿赶了出去,那兄妹俩也就放大了胆子,公然占了他的家业。又告州府,也是落得一样的下场。   那人还想再告,就有人劝:“告,告有什么用?官官相护。除非你告到天上去。”说这句话本来不过是劝他死心,谁想真就下了这个横心——“我就告到天上去!”   “唉,就有这样的事,能把人逼到这步田地。”珠儿说完,又叹了口气。   我仿佛充耳不闻,久久没有说话。心里也说不出来是什么滋味,苦辣酸涩,乱糟糟的一团堵着。   珠儿看见我的神情,急急地问:“公主,你怎么啦?是不是又不舒服啦?要不要去传御医?”   我摆摆手。   抬起头往窗口望了一眼,阳光明晃晃地照着,很亮,很刺眼。恍恍惚惚地,便仿佛仍回到十二岁那年,站在东府青芷园的院子里等待,明知道要发生的是什么,却什么也不能做。   “风从西北来,快要下雨了……”我喃喃地说。   “公主,你这是怎么啦?!”   猛然间听见珠儿一声惊呼,张皇失措地看着我,这才发觉颊上凉凉地,原来是不知不觉间淌下两行泪。   我勉强地笑笑,说:“没有什么。只不过想起一些往事。”   珠儿稍稍平静,依然说:“是珠儿不好,不该说这些事情来让公主烦心。”   “不,不关你的事。”我轻轻地说,“你不懂……你不懂……”   往后发生的事情,就好像是有人写好的本子,一一照做就是。   金王首当其冲,在他的煽风点火之下,心怀不满的人群起攻之,向储帝一系发难。帝都原本苦苦维持的表面平静,就像一层纸般被捅破了。朝中大臣各怀心事,有与储帝同心的,也有赞同金王的,争得不可开交,有人自顾不暇,也有人冷眼旁观,有人痛心疾首,也有人边看热闹边火上浇油……种种的情形,几乎是滑稽可笑的。   然而没有人真能笑得出来。   搅在中间的人自然笑不出来,旁观的人也笑不出来。   越来越多的奏折直接递到了天帝的面前,由他亲自披阅,储帝的监朝已经名存实亡。我现在很少有机会见到天帝了,但各种传言不断地传进我的耳朵。   “金王今天又呈了两道弹劾的奏折,苍王世子也有上奏,他们还在乾安殿上指责储帝令凡人自治,是逆天行事的大错。吏部史大人为储帝辩白,言语之间太过冲动,被指为‘全无人臣之礼’,逐出宫外了。”   我沉默着,俯身在花绷架子上,仿佛专心绣花。这些话大多是珠儿转述的,她在宫中人缘极好,可以听到不少的消息。起初的几日,我还每天问上几句,到了后来索性就什么也不问了。   有时甚至不想再听下去,便打断她:“珠儿,你看这只蝴蝶,是扬着翅膀好呢,还是停在花上好?”   “我真不明白。”珠儿好几次地说:“这终究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办了凡界的赃官,惩罚了坏人,不就好了?怎么就会弄到这个地步的?”   我说:“因为这就是个引子。”   要把事端引出来的引子。天帝已经决意废黜储帝。然而承桓品性高洁,风采仁德,有目共睹。要废黜这样的一个人,如果没有极充分的理由,便是他的敌人,也无法信服,一旦落为口实,更会引起动荡。然而,他又是不得不被废黜的,因为他缺乏了一种才能。   ——君临天下可以没有高洁,却不能没有那种才能。   所以便需要这个引子。凡人万年来由天人管束,一朝自治,必然荒淫糜乱,唯有这件事能证明储帝执政的失策。于是就有一个非凡的凡人被逼上天界——多么好的口实,任何人都不能否认的“荒淫糜乱”的力证。然而想到这该是怎样一双洞悉秋毫的手在布局这一切,我只觉得不寒而栗。   珠儿看来忧心忡忡。她自言自语:“这样下去,储帝会不会有什么事呢?但愿老天保佑,储帝不会有事,他实在是个好人。”   我心知难以向她解释,其实并不是这一切将使储帝有事,而是为了让储帝有事才会发生眼前的一切。这是深藏帝都底蕴的阴沉心事,没有人会把它说出来,即使每个人的心里都很清楚。   再到后来,连珠儿也看的明白了。她渐渐地也不大提起那些事情,只是每天闷闷地做事,眉宇间有无从掩饰的愁绪。有一天,忽然说:“储帝难道就真的没有办法挽回了吗?”   办法?自然是有的——撤回新政,把一切的责任推到别人身上,比如说,白王——这样的念头在心底一闪而过,不由得暗生警惕。忽而母亲的话又在耳畔响起。   不要陷在帝都。   暮春时分,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战。   第五章   帝懋四十一的初夏,天气似乎比往年炎热。有一天,当我坐在御花园荷池边的回廊里,惊异地发现,风过处,碧绿的荷叶中已经有嫩白的花苞若隐若现。近来我时常在这道回廊里坐坐,看一池荷叶在微风摇曳,轻柔舒缓,仿佛幼年母亲哄我睡觉时哼唱的歌谣。   也就只有这样一点宁静了。   那时小雪儿仍整日趴在我的怀里。它如今变得越来越懒,经常好几个时辰也不肯动一下,我便也不去惊动它。它已经十岁了,十岁的猫已经是迟暮,也许有一天它就会在我的怀里静悄悄地死去,有的时候,会这么想。   但,却想不到是那么快就会发生的事。   那一天,指尖传来的感觉渐渐变得僵硬,才忽然感觉到不对。   低头去看,依然雪白的一团蜷着,仿佛睡着一样。   但它真是死了。   后来我亲手把它葬在明秀宫的芭蕉树下。它安静地躺着,黄土慢慢地盖上去,那团雪白便渐渐消失在视线中。它从帝都来,终又回归在帝都。   阳光照在皮肤上,有种刺痛的感觉。   “快到时候了……”   这时朝局又渐渐安定了一点。因为大家都知道该争的争了,该闹的闹了,剩下的只看天帝如何处置了。   天帝下旨的那天,是七月廿五ヅ祭,我正去了西山云林寺烧香。   云林寺是皇族供奉香火的所在,所以香烟袅袅的大殿中,环啷响,衣香鬓影,来来往往的尽是皇族贵妇。虽然都是女子,却也别有一番矜持,偶然寒暄几句,便各自焚香,默默祝祷。   祝祷之词,无非是“天下太平,家人安康”,然而真能天遂人愿,天下太平,家人安康?真能么?这么一想,也只有苦笑而已。   身边不知哪家的一个小女孩在问她的母亲:“我们为什么要来给这个女人烧香?”   “因为今天是ヅ填海眼的日子。”   “那她为什么要填海眼?”   “因为她要救她的丈夫和儿子。他们都受了冤枉,被官府抓了起来。ヅ就去求那个府丞,那个府丞想为难她,指着西边一个大湖对她说:‘你若能让那湖水一夜涨上三尺,我便放了你的丈夫儿子。’ヅ左思右想一横心,便用自己的身子去堵了湖底的海眼,湖水没有了去处,果真在一夜之间暴涨了三尺。后来府丞感念她的诚心,就依言放了她的丈夫儿子。”   “她为什么不找块石头去堵?这个女人真是个笨蛋。”清脆的童音在大殿里响起来。   孩子的母亲慌忙掩住她的嘴:“乖女儿,别胡说……”   可是许多人还是偷偷掩着嘴笑起来,也有装着没听见的,眼里也露出忍俊不禁的神情,紧绷的空气仿佛一松。   便在此时,听见某个角落隐隐地起了骚动。很多人都有觉察,一起驻足往一个方向观看,只见那边似乎有人窃窃议论,又见有人匆匆离去。片刻之间,这阵骚动便扩散开来,就好像有风突然吹来,由远而近地,带过一片惊乱之色。   有事情发生了。   念头一闪而过,消息已经传过来,如惊雷一般闷闷地在耳边炸开:   “天帝降旨,向下界九州十六郡降下洪水——”   谁都不明白天帝的意思。   旨意里的说法是:“凡界糜乱,为示惩戒——”   对臣下说的话是:“诸公不是一再地说,下界不服管束,不复礼敬天界,不严惩,不能重立天威么?”   只字不提储帝。   帝都变得有些人心惶惶。本来朝局最乱的时候,天帝没有出来为储帝说过一句话,众臣便都以为是天帝默许了的,如今却又不提,大家就又疑惑起来,不知道天帝想的到底是什么。就连那些一心要扳倒承桓的人也畏着天威难测,变得小心翼翼起来。   天帝自己却好像对周遭的诡异气氛毫无觉察似的。他依然时常召我去下棋。下棋的时候也不大说话。偶尔说几句毫不相干的话,益发地高深莫测。   那个时候,洪水正在下界泛滥。   那是亘古未有过的严酷惩罚,一夜之间,成千上万的人失去了性命,更多的人失去了他们的家园。老人哭儿女,哥哥哭弟弟,妻子哭丈夫……悲泣的声音与肆意咆哮的水声充斥了整个凡间。   有时,我会听见娥叹着气说:“真惨。”   珠儿便会随声附和:“是啊。都淹了,也不知道他们的日子都怎么过的。”   娥又说:“有些凡人虽然逃上了山,躲过了大水,可是没有吃的,还是挨饿。听说凡界很多山里的树都没有树皮了。”   珠儿瞪大了眼睛:“啊?难不成都给吃了?”   “可不是。有树皮都算不错了,还有人活活饿死了……”   然而,她们这样谈论的时候,依然在平静地做自己的事情。我发觉我自己其实也一样。无论下界如何的悲惨凄凉,对天界的人来说,嗟叹之外,却总是带着一种事不关己的漠然。   我想,真正难过的人也许只有承桓。   他也是唯一敢去找天帝理论的人,有关他和天帝争吵的传闻越来越频繁,但是我想其实他自己大概也清楚那是不会有用的。   有一天,被召去悦清阁,迎面正碰上他从里面冲出来。他看见我,依然停下来勉强地点一点头。我发觉他的脸上带着那样一种揪人心肺的悲伤神情,我竟不敢正视。   走进里面的时候,看见宫人们正忙着收拾地上的碎瓷片,茶水流了一地,狼藉一片。天帝坐在一边,默默地望着窗外。   我不敢问,也不敢说什么。过了很久,才听到一个低沉缓慢的声音,恍若一个完全陌生的人:“刚刚在这里,他说他不想当储帝。”那样苍老,那样落寞,我蓦然发现在天帝的眼中也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悲伤:“他说他从来就不想当储帝……”   “看见下面那个小池子没有?他三四岁的时候,很喜欢在池子里玩小船,我怕他掉进水里去,就命人挖了那个小的……后来他大一点了,我就开始抱着他上朝听政,有的时候他听着听着就在我怀里睡着了……他进学了,为了给他选最好的师傅,我忍着吃闭门羹的气,亲下鹿州去请那个眼高于顶的贤者……这么多年,在他身上花了这么多心血,结果今天他告诉我,他根本就不想当储帝……”   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最终溶进一声叹息当中。我默默地听着,只觉得窗边一个老人萧索低喃的声音,仿佛掐捏着心底某处柔软的角落。   “你们是不是都很奇怪我为什么要平白降这一场洪水?我实话告诉你,因为我下不了决心。到了这种时候,我忽然还想再看看。我常常想起他小时候的样子……事情闹到这么大,总要有个收场,他如果肯领会我这一片苦心,就该知道怎么做。所以我还想再等等看,等着他自己回心转意……你们大概都不相信,连我自己也不相信。如果是以前,我早就下了旨意……我想我是老了,真的是老了……”   “外祖皇……”我终于忍不住,我跪下来,跪在我的外祖父膝边。我抬头仰望着他,我说:“外祖皇,把洪水收回来吧,一切都会好的。只要把洪水收回来,承桓一定会好好做一个储帝,一切都会像以前一样……”   天帝低头看着我,手掌温柔地抚摸着我的头发。然而我发觉他的眼神却在慢慢地恢复原来的冷静和锐利,我的心也慢慢地下沉。   过了许久,他说:“慧儿,你说得不错,但这样终归是不行的。他如果想好好地做一个储帝,他就要先学会忍受这些事情。所以,他愿意也好,不愿意也好,洪水是他最后的机会。”语气安静,已经完全是天帝了。   于是心底的柔软,复又变得寒冷僵硬。我想起他对子晟说过的话,想起那个凡人,想起洪水,我知道该发生的事情终究还是会发生,什么都不会改变。   承桓渐渐变得仿佛换了一个人似的。我听到宫里的风言风语,说他如今已经不再料理朝政,每日里只是喝酒,喝醉了就胡乱拉着宫女作乐。那些宫人以前挤着盼着想有这样的机会,可是到了眼下,却是人人都躲之不及,这也是世态炎凉,无甚可说。   有的时候,忽然就会想起刚到帝都时,见到的那个高洁出尘的身影。其实才过去了一年,却感觉像是已经换过了人间。便会忍不住地想,其实还是快点结束的好。   转眼天气已经转凉。有天我站在廊下,看见一片黄叶从眼前悠悠地飘过,落在自己的脚边,不由感到讶然。因为那是一片槐树的叶子,明秀宫里并没有槐树。我的目光逡巡了一圈,终于看到由东宫墙头伸过来的枝桠。我朝着那个方向凝视了一会,然后无声地叹了口气,懒懒地移动脚步,转向回廊另一端。珠儿跟在我的身边,神情仿佛很担忧。   午后天空飘起了小雨。雨丝很细,伸出手去几乎感觉不到雨的存在,然而树叶上很快就积起了一层水雾。挣扎在风中的黄叶承受不住,便一片一片飘落下来,很快地上就铺了金黄的一层。我看见宫人们拿着扫帚簸箕清理院子,很想叫她们停下来,因为我觉得这颜色很好看。但娥说:“要是不清理掉,烂在地上,以后就弄不干净了。”她这么说的时候,眼中也有一种担忧。   我知道她们在担忧什么,但愁绪越来越深地积在心底,无法排遣,我连强颜欢笑的心情也没有了。   细雨带来了寒气,第二天我又发起了热病。这次只几天就好了,人却变得懒洋洋的,整日倚在榻上,不愿意动弹。这一日,见珠儿进屋来,身后还跟着一个人。翠绿的罗衫一闪,直挺挺地往地上跪去:“公主,绿菡求求你……”   我大惊:“你这是做什么?”   珠儿为难地看她一眼,对我说:“公主,她说一定要来,我只好带她来了。”又看她:“绿菡,有话你就好好地跟公主说。”   “是。”我说:“你起来,有话好好地说。”   绿菡却不肯起来,依然跪着说:“绿菡知道自己的身份,本来万万不该来跟公主说这些话。可是,绿菡已经没别的法子了,储帝,储帝他——”   我霍然而惊:“储帝怎么了?他是不是,是不是……”一连说了好几个“是不是”,却问不下去,悚然盯着绿菡,想要她快说,又生怕她说出害怕听到的消息。   绿菡说:“储帝现在每天只是喝酒,也不肯吃东西。他们说天帝要废他,这些事我不懂,也不敢问。可是我知道他心里难过,公主,绿菡伺候储帝六年了,从来没见过他这样。他这样下去,绿菡心里实在是害怕,公主,现在只有公主能帮他了,储帝虽然从来不说,可是我知道他心里只有公主一个。所以,绿菡求求公主,去劝劝储帝吧,他一定会听的。”说着,便连连地叩头。   我看着她,心里微微一松。见她这样,又觉得凄凉,我说:“你别这样,快起来吧。”   绿菡摇头:“公主不答应,绿菡不起来。”   我垂首不语。我应不应该答应她呢?我想。窗边竹影轻摇,沙啦沙啦地响。到这时候我才蓦然发觉,我的手里竟捏出一手冷汗。我应不应该答应她呢?我想起小雪儿,想起初见他的欣喜,想起他恪守婚约的情谊,我想起自从见过子晟,便不曾这样地想起过他……   我轻叹一声:“好吧,我答应你。”   绿菡喜极而泣:“多谢公主。”   却一直到了晚上,才去东宫寻他。   虽然答应了绿菡,心里却始终在犹豫,到底要不要去见他呢?又想,就算见了又能有什么用呢?这么迟迟疑疑地,到了天色都暗下来,才决心下定。   可是,承桓却并不在东宫。   竟然有些松了口气的感觉,也微微有些失望。呆呆地站了一会,不知道是不是应该等一会。   转念间忽然看见宫人们有些异样的眼神,才省起原来自己是第一次到这里来。不由得脸一红,转身就出了东宫。   珠儿在身后追着:“公主,要不,去找找储帝吧。”   我停下来,皇宫那么大,却要到哪里去找?想了一想,说:“去御花园走走吧。好些日子没去了——”   结果,沿着荷塘边的那道回廊走了不远,便看见承桓倚着廊柱,正抬头望着天上七分满的月亮。   我停下来。我本是来找他的,可是真的看见了,却又不知道该不该上前,上前了又要说些什么。承桓有所觉察,回头看我一眼,却又转了回去。   便觉得有些讪讪地。待要转身离去,又想起绿菡,这一步便走不出去。站了一会,终于还是慢慢上前去。走到近处,便闻到一股酒气,低头看见勾在他手指上的一只酒壶。犹豫了一下,轻轻劝道:“承桓……承桓哥哥,不要再喝了。”   “噢。好。”承桓漫不经心地看了一眼手上的酒壶,顺手就扔进荷塘里。   我怔了怔,话便说不下去,反而进退不得。“哗啦”一声水响过后,又是沉默,就好像有一堵墙横在我们之间。心里有些后悔答应了绿菡,思忖着要不要立时转身离去?   这时候承桓却开口了:“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我说:“我并不知道你在这里。我只是去了东宫找你不到……”说了半句,脸又一红,连忙把话转了:“不要再喝那么多酒了。他们告诉我,你最近总是喝醉。”   承桓却不言语,仍然抬头看着天。过了好久,才慢慢地说:“记得四五岁的时候,我最喜欢月圆的晚上,觉得那是最完美的时候。所以一到十五就会特别高兴,等月亮一天天缺了,心情也一天比一天差,等到月末月初那几天,我身边的宫人都会很紧张,因为我常会乱发脾气。我还记得,我的乳母叫锦娘。她的手很软,很温暖,每当这种时候,她就把我搂在怀里,我便会安静下来……”   我微微地笑了,我想起自己小的时候,娥也是这样哄着自己。   “我那时候喜欢玩水,把小船放在池子里,然后叫人用扇子吹着走。”说到这里,承桓回想了一会,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我听外祖皇提起过,”我插了句:“他还说怕你掉进水里,所以特意命人挖了个小池子。”   承桓转脸瞥了我一眼,淡淡地说:“其实,在挖那个小池子之前,我就已经掉进水里过一次了。那是春天,水很凉,我身子原本就不好,所以大病了一场。等我病好之后,就发现锦娘给赶走了。”   我愣愣地看着他,这些事我完全没听说过。   承桓的声音很平静,毕竟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我哭闹了很久,不过没有用。”他说,“祖皇只是说,她没有照顾好我,所以就必须给撵走。那时候我真的很难过,因为在我心里,锦娘就像我的亲娘一样。我从来没见过爹娘,其实那时候,我常常会想他们是什么样子的。可是我周围的人却都不在意。锦娘走了他们也不在意,只有我独个伤心。那段时间我的脾气很坏,动不动就吵,就摔东西,东宫的人只好把值钱的都藏起来。有一天,我又发脾气,却连可以摔的东西也找不到了,宫人们都躲开了,我一个人站在屋子里喘气,不知道该怎么发泄。就在那时候,有个人拉起我的手,对我说:‘来,我给你讲故事。’那人的手也很软,很温暖,于是我一下子就平静下来。我回过头,她微笑着看我,说:‘你是不是又不记得我是几姑姑了?’我有十几个姑姑,我总是会弄错她们的顺序,但是这一次我脱口而出:‘我记得的,你是九姑姑。’她笑了,我看着她,觉得她肯定是这世间最美丽的女子,所以那时候我就想,等我长大了一定要娶她做我的王妃……”   他说着说着,忽然就轻轻笑了起来。伸手又拿酒壶,摸空了才想起来已经扔了,于是又抬头看天。   我在心里轻轻叹息,我想他是真的喝醉了。其实这些话我早就隐隐地猜到了,可是听他亲口说出来,还是觉得说不出来的怪异。   忽然听见他说:“你是不是很喜欢子晟啊?”   我一怔,窘然转过身去:“你真的喝多了。”说完便走。   “慧儿。”承桓在我身后叫我。“等一等。”   我犹豫了一下,脚步慢下来,但没有回头。便听见承桓的声音,似乎有些迟疑:“慧儿,假如……假如我明天就不在了的话……”   我一惊,霍然转身:“为什么这么说?你要到哪里去?”   承桓微微笑笑,我讶然地发现他的眼睛清澄有如月色,全然没有醉意。他说:“假如我不在了的话,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这件事。慧妹妹,你老实告诉我,你心里是不是喜欢子晟?”   我一时无语。他为什么要那么问呢?他那么问是不是说他已经觉察了?自己又该不该说实话呢?说了实话他又会怎样呢?念头转来转去,只是凌凌乱乱地,没有主意。   承桓忽然又笑了,说:“其实子晟比我好。”   我愣了愣,抬头看他,却发觉他又仰头看着天上,脸上的神情似乎有些忧伤,又似乎很是宽慰。过了一会,他又转身,看着我说:“其实今晚我本想去明秀宫找你,可是……”却没有说完,顿了顿,又说:“后来我想,以前常常见你坐在这回廊里,我便在这里坐坐,也是一样。”说着,便握住我的手。   我低下头,脸上一热,却没有挣脱。这样明明白白的话,听了心里便不由得一紧,就好像有人不轻不重地抓了一下,止不住地跳了又跳,跳了又跳。忽然想起子晟,登时又心乱如麻。然而终于咬牙,心里想,无论如何,这段姻缘终究还是在的……   但,他只是轻轻一握,旋即放开。半晌,只说了一句:“上天待我,终究不薄。”   那天夜里,独自坐在窗边,愁绪难解。忽然听见有人叫我:“慧儿。”   回头一看,竟是天帝,微微含笑地站在门边。我连忙起身相迎:“外祖皇,这么晚了,怎地还会来这里?”   天帝笑说:“不是我要来,是他们两个要来。”说着身子一侧,我便看见承桓与子晟站在门外,两个人仿佛都怀着很重的心事,神色端凝,默然不语。   我愣了一愣,有些呆呆地,也忘记了该让他们进来。   接着就听见天帝说:“慧儿,他们都说喜欢你,这却叫我为难了。”   我大惊,匆匆地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只觉得心里乱成一团,连他后面的话也几乎没有听清:“……我便想问问你自己到底是喜欢哪个。慧儿,你到底喜欢谁?”   到底喜欢谁?   这样的问题叫我如何回答得出来?我就连仔细分辨的力气也没有。   天帝说:“不如这样,我一个一个问,你喜欢哪个就点点头。”说着,不由分说地问:“慧儿,你喜欢承桓吗?”   我低头不语。   承桓看着我,似有话说,却没有说,只是轻轻叹息一声。   天帝又问:“那你喜欢子晟吗?”   我仍是说不出口。   子晟大急:“慧儿,你要想好了。你难道不知道,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我一震,抬头看他。他的眼睛亮如星子,我看见其中清清楚楚的渴望。不知怎么,不由自主地便点了点头。子晟神情一松,笑逐颜开。   承桓叹道:“慧妹妹,你我之间纵然没有儿女之情,也总有份恩情在,你就真的要这样负我?”   我觉得内疚甚深。但又觉得松了口气,总算把话说出来了。   只听子晟大笑:“好、好、好。”   连说三声好,忽然间拔出一柄剑来,回身向承桓斩去。但见寒光一闪,承桓已经身首异处。   我大骇:“你在做什么?你为什么要杀了他?”   子晟奇怪地看着我,说:“你不是选了我么?那还要他干什么?”   我惊惶失措,“我是选了你,可是我并不要他死,你快让他活回来啊!外祖皇,”我拽着天帝的衣袖叫:“你快让子晟把他救活啊!难道你也要承桓死吗?”   天帝看着我,像看着一个弄丢了玩意儿的孩子,他摇摇头说:“慧儿,是你自己选了子晟的。怎么倒来问我了呢?”   我急得失声痛哭:“不不,我不要他死的,我不是想要他死的,我要他好好地活着……”   天帝叹气,说:“慧儿,怎么这么任性呢?那子晟怎么办?你不要子晟了吗?”   我大哭:“我不知道。但是我不要承桓死,我不要他死,我要他活着,我,我不要子晟了……”   我要承桓活着,我不要子晟了。   突然地一惊,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来?这难道真是我心里的想法吗?我看见天帝正对着我微微地冷笑,仿佛洞悉一切。   “不,不是的……我,我不知道……我也不知道……”我仓惶后退,忽然一脚踩空,猛然跌下了万丈悬崖,最后落入视线的,是子晟悲伤的眼神——   终于清醒过来。   原来是梦。微微地松了口气,还好是梦。   夜极静。皇宫内苑,就连秋虫也被除尽,只有低微的风声,如同心头飘浮不定的心事。子晟的眼神留在心里,像是一把钝刀来回拉扯。然而,我知道,愿意也好不愿意也好,我和承桓之间始终有一根线系着,是情也好是义也好,这根线我都无法将它斩断,即使承桓真的死了……   死?心一抽,不会的,承桓怎么会死?那只是梦。就算他不再是储帝,也不会到那个地步。又想,不是储帝也好,不如就去求了天帝,放我们两个去荒山野岭,没有人认得的地方,终老一生,其实也好……   这样反反复复地想着,一夜无眠。   清晨当我起来梳洗,在镜中看见的是浮肿的眼睛和憔悴的面容。珠儿端着水,站在我的身后,脸上带着一种我不明白的神情。她看起来想说什么却欲言又止,欲言又止。   我懒懒地揉着自己的面颊,我现在任何事都不想理会,但她再次欲言又止的神色令我感觉不耐。终于我说:“珠儿你想说什么就说吧。”   珠儿在镜中看着我,说:“公主,储帝昨夜率亲卫离开了帝都,他带着息壤去了下界。”   我猛然回身,过于激烈的动作撞翻了珠儿手中的水盆,连同带落一地的胭脂粉盒,刹那间一片狼藉。   第六章   土能克水。   传说昔年大神女娲造人力竭,还余下一小团泥,那就是息壤。这件上古神器,看起来就只是块普通的泥团,然而落地便会生长,生生不息,永无止境,于是就被唤作“息壤”。   承桓带走它的目的不言而明。虽然我深知他的悲天悯人,却从未想到他会如此决绝。   “假如……明天我就不在了的话……”   原来他说的是真的。   而我竟然毫无觉察。在我忙着理清那些凌乱心事的时候,他其实已经有了决定。我心里渐渐生出种从未有过的恐惧,我害怕自己也许犯下了无可挽回的错误,我害怕自己也许将永无机会再见承桓。   我陆续听说他在下界的点滴。我知道息壤果然神奇无匹,凡人们脱离洪水的灾难,重新回到地面生活,我也听说凡人们对承桓感恩戴德,然而有时我忍不住会想,也许我宁愿让下界的一切都毁于洪水,也不愿失去承桓。我惊觉自己的心中有难以抑制的渴望,我渴望能再见到承桓。   真的,只要承桓回来。   帝都变得一片混乱。从未玩弄过阴谋的承桓,这次却震惊了所有的人。息壤或许还是小事,储帝的反叛却好像是突然打翻了一条满以为颠扑不破的船,满船落水的乘客手忙脚乱,有些抓住了救命稻草,也有些就此沉没。每天都有消息传出,又有人因此丢职被逐甚或陪了性命,天帝的怒气猛烈而持久,似乎无休无止。   然而我却觉得,从他听到消息的那天起,似乎就没有过真正的意外和愤怒。他仍然时常召我与他下棋,看起来始终冷静而安详。有的时候我想,是不是对他而言,一切都只是棋局?其实他早就看见了结局,他所做的事,就是一颗一颗地放上棋子。   最初闪过这样的想法时,我禁不住打了个冷战,然而后来,也就渐渐地变成了叹息。   转眼九月过去,现今宫中的花园里开的都是菊花了。以前在东府的时候,看母亲种的都是浅黄的菊花,宫中的菊花却是千姿百态。但是却看不见人采花做茶。我问珠儿:“这里不是有喝菊花茶的风俗么?怎么我来了之后都没见人采花来做呢?”   珠儿回答:“做茶另有专门种的,这里的菊花都是种来赏的。”一时又说:“公主想喝菊花茶还不容易,问宫中管事的要些来就是了。”   其实我也不是真的想喝菊花茶,便笑笑不提。   不久,珠儿带来了青王全家被逐和白王“康复”回到朝中的消息。听到了这两个消息,心里忽然有种了然。   “青王一家都被逐往北荒了。青王妃想要服毒自尽,可是被救了回来。结果人活着,却走不了路了,想想也真是惨。”珠儿叹了口气,“这次天帝真是气坏了。”   我说:“不,天帝根本就不是真的生气。”   珠儿瞪大了眼睛,一脸的难以置信。迟疑了一会,她问:“可是青王就因为替储帝说了几句话就被放逐了不是吗?如果圣上不是很生气,他又怎么会这么做呢?”   我沉默了一会,然后说:“青王被逐并不是因为他们与承桓过往密切,而是因为他们素与白王不和。”珠儿仍是一副怀疑的神色,我笑了笑,也不解释。   看来天帝看中的人是子晟了。   心里禁不住地有些窃喜。我虽然并不清楚他的本事,但是天帝最有识人之明,能够被天帝看中,必然是有过人之处的了。   然而转念又想,天帝看中的人必有为君的才能。   难道子晟,竟然是那样的人吗?   不由得想起天帝的手段。想起去年秋天下棋时他的问题,在那时,也许更早,他已经在心里谋算好了一切。等待合适的时机,等待合适的借口,不动声色地除去所有障碍。然后呢?然后就是这一颗棋子顺理成章地取代那一颗……寒意从心底慢慢升起,我不由自主地紧了紧衣服。也许天帝并没有错,我想起承桓洁白出尘的身影,他没有这样深沉的帝王心术。   那么,子晟呢?   我细细思量,心里不由得一阵空落。原来,其实我并不真正知道他是怎样的一个人。   然而,我没有多少时间去挂念子晟的为人。深秋的清凉弥散在帝都的空气中,我的心情却日感沉重。自承桓离开已经有一个多月。这一个多月中,诸侯官吏,或贬或杀,或升或迁,唯独只字未提如何处置承桓,我旁敲侧击的探问只换来天帝高深莫测的微笑。无能为力的等待令我忐忑不安,寝食难宁。   如今白王回朝,是不是也意味一切将要尘埃落定?我猜想也许这几日天帝就会下旨征讨承桓,心里愈加地焦躁。   只想着一件事,承桓会不会死?   承桓是不是真的会死?这样的念头一闪出来就好像被针刺了一下,立时就缩回去,想也不敢仔细想,但是却又像影子一样,时不时就会冒出来,挥也挥不去。   有次路过荷塘,看见草木掩映间果然有个小池,便想起那时天帝落寞的神情。那瞬间心里升起一线希望,也许他并不想处死承桓罢?   这一日,天帝又召。我那时正坐在回廊里,一颗一颗地往水里投着鱼饵,看着一丛一丛的鱼儿浮上来,乱糟糟地挤作一团,觉得心里也是一样的烦乱。忽然听见天帝差人来叫,便有心不去,但想了一想,还是把鱼食扔了,站起身来。   这个时候,忽然听见回廊一边似乎有人吵吵嚷嚷。心里疑惑,刚要驻足回望,就听见珠儿一声惊呼:“公主小心!”   一愣之间,只觉得手臂被人死死捉住——   “你把储帝还出来……”   回头一看,原来是绿菡。我问她:“你这是做什么?”   “你到底和储帝说了些什么?怪不得那天储帝说,他已经了无牵挂,我才知道原来是你那天和他说了许多话。你到底对他说了什么?他竟然那么决绝地就走了……你把储帝还出来……”   我和他说了什么?   难道,是因为他问的那句“你是不是喜欢子晟”吗?   我呆呆地想着,竟然忘记了害羞和生气。   这时候宫人们已经七手八脚地把她扯开。绿菡被制住手脚,朝两边看看,忽然失声痛哭:“为什么他就那么走了?为什么?他都没有和我说一句话……”   有名侍从头领跪在地上,战战兢兢地说:“这女人最近一直不太正常,但是看在她伺候过储帝的份上,没拿她怎样。没想到今天竟然冲撞了公主,小人真是罪该万死!”回头又喝:“你们还愣着做什么?快把她拉下去关起来!”   我茫然地点点头,没有说话。   珠儿担心地看着我,低声地劝道:“公主,她已经疯了,她的话可不能当真。”   “是啊,她疯了。”我长长地出了口气,神色阴沉地往回走。   珠儿在后面追着,轻声提醒:“公主,天帝还等着呢。”   我怔了怔,才发觉是在回去明秀宫的路上,又一语不发地转身往悦清阁走。   天帝看见我的第一句话就问:“听说刚才承桓宫里那个女人来找你闹?”   我一愣,不明白这件事何以这么快就传到了天帝这里。我勉强陪笑说:“如此小事,怎么也扰了外祖皇了呢?”   天帝仿佛漫不经心地说:“是我听见回廊那边闹哄哄的,叫人去看的。”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你放心,我已经吩咐下去,今天的事情如果走漏出去一个字,他们都得死。”   我想起绿菡那张极像我自己的脸,心里忽然涌起难以言喻的悲伤。我问:“只是不知道外祖皇打算如何处置绿菡?”   其实我也知道,绿菡虽然是承桓侍妾,依然只是宫女的身份。按宫中的规矩,只怕除死无它。   天帝若有所思地看着我,说:“你这么问,是不是想恕她不死?”   “是。请外祖皇屈法开恩。”   天帝又看了我许久,忽然一笑,说:“这也不是什么大事。不想她死,找间空屋关起来就是。”   我低声回答:“谢谢祖皇。”说完,只觉得无比疲倦。   天帝留神地看我:“慧儿,你脸色不好,不如回去休息吧。”   这话正合我心。于是敛衽一礼,辞了出去。   回明秀宫独自坐了一阵,实在气闷,想找珠儿说话,一问,却是出去了。不禁有气:“这小妮子,越来越靠不住,才回来这么会就不在了。”   正想着,就看见珠儿笑嘻嘻地从外面进来,见我独个闷坐着,便想说什么,刚叫了声:“公主——”便被我喝止了:“你到哪里去了?”   声音严厉,连自己也吓了一跳。珠儿吃了一惊,委委屈屈地说:“我以为公主喜欢喝菊花茶,就去问御茶房要了几包来。公主,怎么啦?”   菊花茶?我想了一想,才记起前几天是提过这么桩事,自己早已经忘记了,难为她还记得。   我自觉过分,又觉得脸上有些挂不住,便讪讪地把话转了:“你方才进来的时候像是有话要说,是什么事情?”   珠儿心思单纯,果然我这一问,她又兴致勃勃起来,说:“我刚才去御茶房,听说明淑宫今天住进一个人,公主,你再也想不到是谁的?”   我笑笑,知道她有任何小事都这样惊惊乍乍地,便敷衍地问上一句:“噢。那是谁啊?”   珠儿一字一字地说:“‘那个女人’。”   “‘那个女人’?”真的没有想到,不禁大奇:“真的是‘那个女人’?”   珠儿得意洋洋:“是呀。我刚听说是她住进了宫里,也吓得说不出话来呢。公主,你说,如妃怎么忽然敢把这个女人接进宫里来住了?”   我慢慢摇头,沉吟着说:“不,如妃不敢。莫不是……啊,我明白了!”   我心里一亮,不禁霍然而起,一时之间,也不知道是惊是喜?   珠儿疑惑地看着我,她小心翼翼地说:“公主,你看起来好像很高兴,这是很好的消息吗?”   我一把拉住她的手,不管不顾地摇晃着:“珠儿,好珠儿,这当然是好消息。你知道么,天帝并不想处死承桓,他可以回来了,承桓他可以活着回来了!”   这样语无伦次地说着,忽然脸上一凉,原来竟欢喜地落下泪来。珠儿不明所以地看着我,渐渐也受了感染,脸上露出笑容。过了一会,我慢慢静下来,珠儿便问:“可是珠儿不明白,‘那个女人’住进宫来和储帝有什么关系呢?”   我心里喜悦,于是细细解释给她听:“‘那个女人’那样的身份,如妃断不敢作主接她进宫,所以,这必定是天帝的旨意。可是平白无故地,天帝接她进宫做什么呢?”   珠儿茫然地摇摇头。   我便自己回答:“那是因为天帝要命白王征讨承桓。”   珠儿迟迟疑疑地,说:“为什么天帝命白王出征就要接她进宫呢?”   我呆了一会,心里忍不住轻轻叹息,我发觉伶俐如珠儿,却始终不能明白宫中这些阴沉的心事。天帝虽然看重子晟,却不能不防子晟转而与承桓联手,要接子晟的母亲进宫,自然是为了这层顾忌。然而这样的事,却如何向珠儿解释?我想了一会,说:“这个并不要紧。要紧的是天帝命白王出征,便是不想储帝死。”   珠儿依然摇头:“珠儿愚笨,不明白公主的意思。”   我说:“如今储帝失势已成定局,帝都那些人哪个不想撇清与储帝的关系?哪个不想向新储帝表忠?如果天帝遣旁人前往,恐怕手下便不会留情,所以如今只有子晟能救承桓。”   珠儿一脸的困惑,她说:“可是公主你不是说过,新储帝必是白王,他为什么又是能救储帝的人?”   我想也不想,就说:“正因为白王会成为新储帝,他才是唯一不必杀承桓的人。储帝死或不死,对他并没有多大分别。白王素与储帝交好,人所共知,杀了承桓只会给他带来恶名。天帝如果想要承桓死,就一定会让别人去,不想要承桓死,自然就把仁名给新储帝。再者……”说着说着,忽然忍不住轻轻笑了起来,“唉,你不懂……”这样唆唆地,珠儿又如何能明白了?   “是。”珠儿由衷地说:“珠儿不懂。可是公主高兴,珠儿也就高兴。”   我心里感动,拉住珠儿的手,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心里反反复复地,就只是呆呆地念着,太好了,承桓不会死。太好了,承桓会回来。   承桓回来,自然不会是储帝了。但是那又有什么关系?放逐也好,幽闭也好,我都会跟着去……   这样想着,喉头却仿佛忽然有什么哽住,心里一阵刺痛,忍不住闭上了眼睛。   然而想了许久,终于还是下定决心。   放逐也好,幽闭也好,我都会跟着去。   帝懋四十一年十一月初六,白王子晟奉天帝旨意率天军征讨承桓。饯行宴上我见到子晟,他对我凝视良久,若有所思,我觉得他似乎想说什么,但他欲言又止。我猜想那时他想对我说的话,却始终不得要领。后来我想等他回来我终能仔细问他,但其实终我一生都不再有这样的机会,然而那时我并不知道。   月底消息传来,天军已在羽山合围承桓部,战事结束只在几天之内。我暗地里计算着时日,难以抑制心中的期盼。   第七章   夕阳西下时分,我在御花园回廊下,见到一个女人。   她出神地望着冬日萧瑟的荷塘,宛如一座雕塑。她只是随随便便地坐在那里,然而眼前飘着几片枯叶的池水,还有池畔黄叶已落尽的枝桠,却都仿佛随之焕发出令人窒息的迷人光彩。看见她的那一瞬间,我就明白了,那正是“那个女人”。   我慢慢地走了过去,她似乎毫无反应。我停下脚步,犹豫着,不知道应不应该开口。忽然,她回头看了我一眼,又很快地转过身去。   “你是谁?”   她像是随口问道,我猜她也许并不真的想知道我是谁。但我还是回答了:“五舅母,我是甄慧。”   她转过身,看起来有些困惑。她说:“你叫我舅母?啊,我明白了,你就是东府甄家那个姑娘,我听子晟说过你。”   她若有所思地看着我,说:“你确实很美,难怪子晟那样喜欢你。虽然他从来都不会对我说,但他是我的儿子,我看得出来。”   我很狼狈。我没有想到,这些话会由子晟的母亲如此直白地说出来,因而有些无措。然而我很快想起了自己的决定,这让我冷静下来,也感到几分凄然。或许这就是缘分,我想。   她看着我,我发觉其实子晟的眼睛和她的是如此相像,仿佛都蕴涵着一种洞悉人心的力量。她忽然拍拍我的手背,说:“不要理会子晟,只有这样才能让他珍惜你。”   我吃了一惊。我的身子微微震了一下,颤栗传到她的手上,但她恍若未觉地顾自说下去:“子晟说你很聪明,你要是真的聪明就不要爱上他。他如果得不到你,就会把你当成心头的珍宝,可是如果得到了你,他很快就会发现世上有很多东西都比你重要得多。子晟很像他的父亲,他们的心里不会只有一个女人。”   我困惑地望着她,开始疑心她是不是真的在对我说话。   “你知道吗?过了很多年我才明白,其实他是多么恨我。”她随意地用手捋了一下鬓角的头发,我这才留意到她的眼角已有了密密的皱纹。她转身看着荷塘,声音听起来有点飘忽:“他对我很好,一直都很好,但我知道他不快乐。他很喜欢喝酒,喝醉的时候看我的眼神就会变得很奇怪。我以前一直不知道那是什么原因,现在我明白了,其实他心里非常恨我。因为我的缘故他失去了很多东西,我想如果杀了我能让他再得回那些,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杀了我。”   她轻轻地笑了起来,我觉得她的笑听起来就像是大人看到嬉闹的孩子,无奈却又宽容。   “这些事我以前都想不通,现在却变得很清楚,我想大概是因为我快要死了。哎,你看——”她指着荷塘的某处,“那朵荷花是不是很好看?我真喜欢它的模样。”   寒意从我的心底慢慢地升起,我迟疑着说:“可是现在已经是冬天了,荷花早就没有了。”   “哦,我忘了你也是看不到的。”她漫不经心地说,“从很久以前我看到的东西就和别人不一样。”   然后她又恢复了最初宛如雕像般的姿态。我在她身旁站了一会,但她一直都没有再说话。我想她也许已经忘记了我的存在。   我在离开御花园时,忍不住又回过头,血红的夕阳映着池水边寂静的人影。不知道为什么,我忽然有种不祥的感觉。   回到明秀宫,我发现宫人们的神情有些古怪。一个个面无表情,沉默不语地做着自己的事情,仿佛怀着很重的心事又不能形诸于色似的。珠儿过来替我更衣,我忽然发现她的眼睛有些红肿,仿佛是刚哭过的样子。我吃惊地问:“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吗?”   “公主还不知道吗?”珠儿低着头,小声地说:“刚刚有消息传来,储帝死了。”   我愣住了。过了很久,我才轻轻笑了起来:“珠儿,你说什么呢?你知不知道这玩笑一点也不有趣。”   珠儿抬头看着我,她的眼里充满了悲哀:“是真的,公主。储帝已经死了。”   帝懋四十一年十一月末,承桓的死讯传到帝都。白王的奏章上说羽山之战并不像原先预料的强弱悬殊,因为有许多凡界的江湖术士和百姓自愿加入到承桓一方。但是在战事一触即发的时刻,承桓却毅然自刎于阵前。后来又听说,承桓在最后时刻只说了一句:“子晟,善待天下百姓。”那正像是他会说的话。   承桓活着的时候做的很多事都被人非议,很多人甚至因此而痛恨他。但当死亡真的来临,帝都却笼罩在一片悲戚当中,他高洁的身影好像忽然间变得异常鲜活。   “他们说他没有治世的才能,”珠儿喃喃地说,她看起来非常迷茫,“我不懂。但我觉得他真是个好人,我觉得我再也遇不到像他那样好的人了,这样的人为什么会这么早死呢?”   我没有回答。   透过明秀宫的窗子,我看见东墙边伸过来的槐树枝头,我看见阳光穿过枝桠投下的暗影随风缓缓摇动,我看见最后的一片枯叶悄无声息地飘落。   我听见空中大鸦扑拉拉地振翅,我听见风穿过帘笼,我听见廊下宫女们来来去去的细碎脚步。   一切好像都没有什么不同。   然而我知道,我再也看不见承桓恬淡的微笑。   我再也听不见承桓平和的声音。   我又一次体验到干涸龟裂般的痛楚,心里仿佛有什么在噼噼啪啪地破碎,然而我却始终无法流下一滴眼泪。   承桓死讯传来的第二天,我见到我的外祖父。我发现在一夜之间他仿佛苍老了许多,看起来是那么疲倦和憔悴,我知道承桓的死也同样在他的意料之外。但是他什么也没说。   十二月初二,先储帝承桓下葬羽山。这是下界百姓的愿望,他们坚持不让他的灵柩离去,于是天帝准许白王就地安葬承桓。听说那天的葬礼简单而隆重,送别的百姓站满了羽山的每寸土地。直到这时,人们仿佛才想起一件事,承桓其实从未被正式褫夺过储帝的封号,所以当他下葬的时候,依然是储帝的身份,而如今这个封号似乎也随着他一起被埋葬了。   三日之后,天帝颁诏,册封白王子晟为西方天帝。在此之前,只有过东方和南方的两位天帝,他们都是几百年前曾雄踞一方的势力,后来归顺于姬氏皇族,因此册立西天帝的意思不言而喻。在私下里,人们更喜欢沿用子晟以前的封号,而称他为白帝。   子晟回程的日子定在十二月十六。在那之前,他还有许多善后的事情要做。息壤被收回了,但不能被完全收回,所以虽然有很多地方重又淹没于洪水当中,但日子不会像以前那么难过,这大概是唯一能让承桓感到些许安心的事吧。   日子一天天地过去,如同流水一样。当我在宫中散步,看见宫人已经开始张灯结彩,准备过年,更是为了迎接白帝回归。我觉得这真是个滑稽的场面,人们因为一个人死去而感到的悲伤还没有散去,已经在为同样的原因准备庆祝了。   这期间发生过一件小事。有天珠儿告诉我说,绿菡逃出宫去了。   我呆了一呆。自从那次在御花园的遭遇,我几乎已经完全忘记了这个女子的存在。后来我听说,绿菡自从听说承桓去世的消息,没有说过一句话,整天就只是一动不动地坐着,每个人都相信,她是真的疯了。   然而她却逃了。谁也不知道她到底是怎么逃出去的,但是也没有人真的在意。很快大家就都忘记了宫中曾经有个这么样一个女子。   除此之外,还有一件喜事被宣布,天帝将我许配给了白帝子晟,亲事定在来年三月十六。   这年的冬天似乎特别长。终于天气开始渐渐转暖,三月也就到了。   几个月来明秀宫一直是人来人往,先是贺喜的人,接着要准备嫁妆。首饰衣物箱奁,虽然都是旧例,也要一样样地置办查点,娥领着珠儿她们每天都忙得不可开交。   不怎么上心的似乎只有我。当我看着她们忙里忙外,总有种事不关己的淡漠。   娥小声地劝我:“公主,这是公主一辈子的大喜事,还是要打起些精神来才好。再说,这样子被外人看到了,也不好啊。”   我懒洋洋地说:“让他们看好了。反正我是先储帝的女人。”   娥大惊失色,她紧张地向四下看看:“公主,这种话可不能随便说的。”   我微微冷笑:“怕什么呢,那些人不就是这么说我的么?”   娥轻轻叹息:“公主,你这又是何苦?先储也故去这么些日子了,就别再这么难过了,好么?公主也为天帝想想,他是多么的疼公主。公主这样子,他看在眼里,会有多么地难过。还有白帝……公主,你不是原本就喜欢他么?为什么现在反而不高兴了?”   我吃惊地看着她:“你,你说什么?”   娥又叹了口气,说:“公主,你是我从小带大的,你的心事我怎么会不知道?”   我默然半晌,淡淡一笑,再也不说什么。   我明白娥的担心,可是那种难以言喻的疲倦已如毒草般在我的心里生了根,我已不再像以前那样希望事事周全。承桓的死带来的悲哀还未从我心中散去,但已不像以前那样难以忍受,然而我知道,其实还有另一种悲哀正不可抑制地占据了我的心底深处。   子晟回来之后,我只见过他一次面,那是年后在宫中偶然遇见的。婚事定下之后,我们见面反而成了不合礼制的事情,所以我想那也许是结婚前唯一的机会,可以说出我心里一直的疑问。   于是我问他:“假如当日你阻止,是不是承桓也许就不会死?”   子晟迟疑了一下,点头说:“是。”   我又问:“那么你根本就未曾试过阻止他?”   子晟又回答:“是。”   悲伤如潮水般涌起。我沉默了一会,又慢慢地问:“承桓自尽,是不是,是不是也正是你心里的意思?”   这次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我的问题。但是最后他还是说:“是。”   我轻轻地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他似乎想说什么,但是我迅速地转过身去。   过了一会,我听见他叹息的声音,和离去的脚步。   我站在原地没有动。   然后我哭了。   冬日苍茫的天空下,泪水从我眼中不断地滑落,就像开启了一道闸门。   那是承桓死后的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   也就在那天,我下了一个决心。   当那个念头刚冒出来的一瞬间,自己也给吓了一大跳,但片刻之后,便平静下来。那个想法渐渐在心底生了根,我不禁觉得那原本就是天经地义的。   说也奇怪,自从下了那个决心,心里就变得很安静。每天就只是心平气和地等着三月十六这天。这样的日子便过得很快,这天转眼也就到了。   白帝和我的婚礼据说是帝都近五十年来最奢华的。送嫁的队伍从宫中出发,沿铺着黄沙,撒满花瓣的大路,绵延十数里。但我自己看不到这样的盛况,我披着盖头,眼前只有一片如血色般的暗红。路的两边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嘈杂的议论在我耳边形成了一种奇怪的“嗡嗡”声。   我忍不住摸了摸左边的衣袖,连娥和珠儿也不曾觉察,上轿之前,我偷偷藏进一个布包。此时我把它取了出来,目光顺着盖头下缘,望着膝盖上打开的布包——里面是一把剪刀。我的手指慢慢地拂了一遍,冰凉的触觉使我的动作停顿了一下,然后又握紧了。   花轿一顿,嬉闹的人声陡然哄响:“新王妃来喽——”   我迅速把剪刀收进袖子里,然后深深吸了口气。我还得好好演下去,我需要这个婚礼。   司礼官扯足了嗓子:“请王妃落轿——”   是女官引导我入正堂,在西首站定。我隔着盖头,隐约看见对面人影走动,子晟过来站定。   宾客一静,繁密无比的礼乐声响起,我们两人一起下拜,九叩礼毕,完成结发之仪。   我有点紧张。拜过天地,就是白帝的王妃了,我等的时候也终于到了。我知道子晟就站在我的对面,我几乎能听见他的呼吸。我捏了捏衣袖,心跳得飞快。   “把新娘子的盖头掀了让我们先瞧瞧吧!”忽然有人喊了一声,我听出是兰王的声音。   “是啊是啊,我们都想一睹慧公主的风采。”   “不对,如今是王妃了……”   肆无忌惮的是年轻的皇亲国戚们,胆小的那些含糊地笑着。我也听见子晟的笑声,矜持而得意。   “看看有什么关系?”有人嘻嘻笑闹。   我说:“是啊,看看有什么关系。”   便一把扯下盖头,抛到地上,我亲手绣上的一对比翼双飞的凤鸟,像是忽然折了翅。厅堂里猛然静了一下,然后又“哄”地一声大笑起来。我看见子晟也跟着在笑,但他的眼中有无法掩饰的骇异。我猜想他已经从我的反常中预感到我将做的事情。   但是没有关系,该结束了,就是现在。   我用力扯下头上的发髻,满头青丝登时如乌云散落,我抓住一把,抽出袖中的剪刀,然后狠狠地一铰——   满厅堂的人都惊呆了。他们一动不动地看着一团一团的头发,如同落花般悄无声息地飘散在我的脚边。周围变得如此安静,只有我手中的剪刀“嚓,嚓”地在响,一声,又一声……   “公主!你这是在做什么呀!”珠儿第一个从死寂中清醒过来,然后女官们也跟着醒悟,她们扑上来,七手八脚地夺走了我手中的剪刀。情急之中,她们如同对待囚犯一般制住我的手脚,但是我并没有挣扎。   “放开她!”子晟的声音响起来。他的脸色苍白如纸,他的身体也在微微颤抖,但他的声音却异常平静:“送王妃到后面别院休息。”   然后他不再说什么。   离去的时候我最后一次回过头。子晟正默默地凝视着我,而我也默默地看着他。许多往事在眼前纷乱地闪过,那个瞬间我只觉得心中有如利刃划过,割裂般的痛楚中,我明白自己仍是爱着他的,但一切都已成了过去。   后来白帝将我安置在帝都西郊一处叫梅园的宅院里。从名义上说,我依然是白帝的正妃,但我身边的人还是称我“公主”。我听说天帝因我的举动而震怒无比,几日之后,旨意下到梅园,里面却只有一句:“西天帝妃甄氏永不得入宫。”   我从中感到了外祖父的体谅,泪水慢慢地溢出眼眶,我想,这也许是我最后一次流泪。   有时我也会想,其实那时我本不必做得那样决绝,但是我也知道,只有这样我才能彻底离开。   可笑的是,即使是这样的逃避,也必须借助子晟的庇护。从他最后的眼神里,我知道他其实明了我真实的心事。   听说外界的传言都认为我的举动是出于对承桓的忠贞,我也懒得去纠正。我爱的究竟是承桓,还是子晟?这些问题如今已不重要,无论爱或不爱,我都已将他们从我的世界中剪断。   无论我爱的是谁,其实都不能改变任何事情,我错误降生的这个世界,一个女人的爱情微不足道。这种认知只能让我感到无休止的无奈与悲哀,逃避并不是好办法,但如果逃避能让我平静,哪怕是平静的假象,我也会选择逃避。   我开始学着种花。不久梅园就开满了各种美丽的花朵,在草木中间,我感觉时间如无澜的井水,静静流逝。   但也没有完全与外隔绝,珠儿仍然很喜欢述说宫中的传言,陆陆续续地也听说了很多事情。在我搬到梅园不久,就听到白帝太妃去世的消息,据说在她临终之前,特别叮咛她的儿子不要将她葬入王陵,而将她的身体抛入东海,这个独特的女人即使在死后也依然特立独行。   接着又听说,白帝在送葬归来的途中遇刺,刺客是个奇丑无比的绿衫女子,被抓到的时候已经服毒自尽。听到这个消息,我默然良久,但最终什么也没有说。   子晟没有伤到要害。然而凶器上涂了极烈性的毒药,一时不得痊愈,于是奏请前往东华山的行宫疗养。白帝一去,金王的势力又起,一两年间已有执掌朝政的迹象。   这时忽然开始一种奇怪的传言,说是承桓治水之心未竟,尸身经年不坏,若用传说中的上古神器吴刀剖之,便可转生。凡界有几个术士数月之中想方设法,竟真的寻得了吴刀,便去到羽山起开承桓灵柩,果然见他的身体完好如初,面貌安详有如熟睡,这才相信传言不虚。那几个术士于是剖开他的身子,吴刀过处,只见一个婴儿哑哑而泣,而承桓的身体就此不见。有人传说,那时只见金光一闪,跃入羽渊,正是他的身体化作了黄龙。   也有人说承桓确实留下一脉子嗣,是个凡界女人生下的遗腹子,这些传言都难辨真假。话渐渐传到金王那里,他终究不能安心。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众说纷纭,只听说他悄悄派人害死了孩子,岂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天帝恰恰也派人去探究竟,于是事情就这样败露了。   “金王被幽禁了。”   珠儿给我带来这个消息的时候,我正在修剪海棠。我从花枝中抬起头,阳光照在我的脸上,我微微地眯起眼睛,隐约有种不真实的感觉。我意外地发现,心里仍然有种淡淡的悲伤流过。   帝懋四十四年,石榴花开的时节,伤愈的子晟回到帝都。   至此,白帝才真正权倾朝野。   下篇 子晟   第一章   北荒天寒,四月将尽,迎春才开。   听说此时的中土,已经是初夏景象,但我从未见过。在北荒,春尽便是秋至,然后是漫长的冬天。   阶下几丛绿叶,稀稀拉拉地点缀着几朵小黄花,在四周怒放的雪蕊红映衬下,显得格外瘦瘠。母亲坚持把它们种在这里,因为这种花在中土,意味着冬去春归。   也许是出生在这里的缘故,我从不认为冬天是难熬的季节,所以,我对白王府的人们那样渴望春天的来临,总感到不可思议。尤其是我的父亲,一到冰封的日子,他就整日躲在屋里,不停地喝酒。醉后他常常信手涂抹,小时候我便是从偷偷拣走的画中,知道什么是荷塘、垂柳、鸣蝉。   其中的几幅,我凭着想像将它们补全,下人们看见,都说很像。我把画放在枕边,每天临睡前把玩一阵。有两次,我真的在睡梦中见到翻飞的蝴蝶、宛转歌唱的黄莺,还有盛开荷花的湖水中,荡着小船采莲藕的女子……   可惜不久就被父亲发觉,为此我被罚跪了整整一个下午,那是我幼年遭受过最莫名其妙的一次惩戒。   后来父亲抱我起来,他对我说:“别贪恋这些虚假的东西,你该有远大的志向。你不但会见到真实的这一切,而且还会拥有它们!”   可它们都在遥不可及的中土。   我的腿又酸又麻,所以没敢把这句话说出口。   “你会回帝都。”   父亲说。他的语气那样坚定,以至于十年来我未曾有过丝毫怀疑。   现在,他的话将要应验。   不用任何人来告诉,我清楚地知道这一点。父亲也很清楚。片刻之前,我守在他临终的床边,凝视着他枯槁不堪的面容,生命从他体内流逝,只剩下最后一丝游息,那瞬间他的脸上忽然焕发出异样的亢奋。我想,他意识到他多年的愿望终将实现,他的死,会为他惟一的儿子铺平回帝都的道路。   那个他自愿放弃、却又念念不忘,然而终究无法回归的地方。   内侍黎顺从石阶下转过来,匍匐在我脚边,双手举起素白的孝服:“请王爷更衣。”   我漠然地伸展双臂,任由侍从替我穿戴。黎顺低垂着头,时不时抬起眼皮来,瞥一瞥我。我知道,他是因为我的冷静而感到惶惑。   他不明白,我等待这一天已经很久了,所以我无法感到悲哀。这并非我不孝,而是因为活着对我的父亲而言,已经成为负累。   从我记事起,他喝醉的时候就远比清醒的时候多,酗酒如同白蚁蛀堤一般腐朽了他的身体。他的最后一年是躺在床上度过的,他甚至已无法饮酒,只能靠米汤来延续生命。有很多次我望着他,心中涌起隐隐的冲动,想要替他结束折磨。   然而我克制了自己。并非因为他是我的父亲,而是我知道,如果他真的死了,还是会有一个人伤心——   我的母亲。   即使是这样的父亲,她也希望他活着。虽然她从未说过,但我从她的眼神里看得出来。她望着他的时候,仿佛那就是她生命的源头。于是我明白,如果泯灭了父亲的生命,也许母亲的也将一同失去光芒。   我不会为父亲的死感到悲伤,但我却不愿看到母亲的绝望。   一群大鸦“呱呱”怪叫着从空中飞过,几片黑色的羽毛缓缓飘落。从房中出来的内侍低声禀告:“老王爷换好衣裳了。”   我转身进屋。   锦衣华服,包裹着父亲枯瘦到几乎像是不存在的躯体。房间的墙上,依旧像他在世时那样,挂满了母亲的画像。   那都是他亲手画的。他画这些画的时候,母亲并不在他眼前。可是我想,他心里必定时刻都有她的影子,否则绝不会每一幅都如此栩栩如生。他喝醉的时候,常常会把这些画撕得粉碎,而等他清醒过来,又会重新开始画。反反复复,我甚至能从画中觉察到,岁月在母亲脸上留下的那些哪怕是最微小的变化。   有很多年的时间里,我一直不明白,何以他宁愿面对画像,而不是活生生的人?   现在我大概明白了。   床榻上的父亲,有着死人特有的宁静,宛如熟睡的婴儿——人的最终与最初之间是否有着奇异的回归?我长跪在地,虔诚地叩头。   黎顺跪在我的身后,当我重新挺直身子的时候,他小声提醒:“快到申时了。”   我明白他的意思。每天申时,母亲会来看望父亲。在那之前,我必须把他过世的消息告诉给她。   我并没有忘记这件事情,我只是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母亲住的院子,和父亲的只有一墙之隔,然而,他们却很少见面。我年幼的时候,常替他们来回带话,渐渐地,连这样的话也不大有了。可是母亲为他缝制的袍服总是合身,我都不知道她在何时留意到他日渐消瘦的身材?就好像我也不知道父亲何以能注意到母亲脸上,连我都未曾发觉的变化。   这样的情形一直维持到父亲瘫倒在床,母亲便又天天过来看他,一坐便是整个下午。   我无法想像如果我告诉她这消息,她会怎样,但我更不能想像,如果我不去告诉她,又会怎样。   所以,与其说是为人子的责任,不如说是因为别无选择,支撑着我步入母亲的院子。   母亲正在窗边祝祷。她的脸在袅袅的青烟后面,若隐若现,有些不真实。   我不敢惊动她。   母亲所在的地方总是格外安静,以至于总有些难言的落寞。因为没有人会在她面前大声说话,甚至没有人会大声喘气。每个人都会屏住呼吸,仿佛连发出声响,也像是会碰坏了她似的。   我看着我美丽无伦的母亲,十七年来我见过的最美的人,我不止听一个侍从悄悄地议论,也许穷其一生,也不会见到比她更美的女子。我的勇气烟消云散。当她转身望向我的时候,我甚至想转身逃走。   在她的注视下,我不由自主地低下头,避开了目光。然后我听见她在问:“是不是,你的父王他死了?”   我吃惊地抬起头。   让我意外的不是她的话,母亲一直都有仿佛能洞悉人心的能力,这比她的美更惊人。我知道她一定能从我的神情里明了一切。   让我惶恐的是她异乎寻常的平静语气。   “是么?”母亲看着我,低声重复。   我到底回答不出那个字,我跪在她面前,叫了声:“娘!”   母亲的脸色还是很平静,她轻轻地揉着我的头发:“可怜的孩子,以后再没有人可以替你担当了。”   以前我也没觉得父亲在替我担当什么,然而听她这么一说,悲伤却立刻从我心底涌上来。   “领我去看看他吧。”   母亲这样吩咐,却不等我起身,已经顾自走了出去。   我连忙跟了上去,在她见到父亲的时候,我必须在她身边。   母亲走到父亲的房门口,就站住了脚步。她远远地凝视着他。我看见泪水渐渐沁出她的眼眶,不由微微松了口气。我希望她嚎啕大哭,而不是像这样让我害怕地沉默着。   然而,那颗泪珠终究没有落下来。   在内侍丫鬟的环伺下,她忽然快步走到床边,躺在父亲身边,整个人紧紧地贴了上去。   这举动简直惊世骇俗,可是由我的母亲做来,却只让人更加悲伤。   我终于失声痛哭。于是整个屋子里的人都跟着大哭起来。惊天动地的悲声中,只有母亲一动不动地,搂着父亲。   我只得过去劝说:“娘,你哭吧,别忍着。”   母亲恍若未闻。   我不由害怕起来,扑在她身边大声说:“娘,你不为自己,也为儿子想想。父王刚去,你可千万别……”我说不下去。   母亲终于动了动身子,她回过头来看我,那眼神虚无缥缈,仿佛根本不认得我一般。   我不敢说什么,也不知道说什么,只是惶惶地等待。   好久,她的眼神才终于清明起来。   可是,她依旧不肯说话。胸口剧烈地起伏了一下,像是无声地长叹。然后她下了地,拢了拢鬓边的头发,便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娘!”   我在后面追着叫她。   母亲不加理会地往前走。   忽然,她站住脚,视线落在阶下的那几丛迎春花上。   “呀!”她低呼,声音里有种欣喜的意味,“开了这么多的花。”   然后她抬头冲我微微笑笑:“我告诉过你,迎春花开遍的时候,就像金黄的瀑布,这回你该相信了吧?”   寒意从心底涌上来,然后漫遍全身。我从未有过如此的恐惧,我从未有过如此的慌乱,我不由自主地用手按着胸口,一口气堵在那里,无论如何也透不上来。   黎顺轻声地安慰我:“太妃是急痛攻心。去请大夫来,开一帖安神的药就好了。”   “对对。”我忙不迭地点头。   然而我心底分明有另一个声音:我的母亲不会好了。   我的父亲詈泓,是天帝第五子,分封北荒。然而,其实是被放逐。一段私定的姻缘毁了他。   我的母亲本是天帝聘定的女子。   父亲与她私奔,不久便被捉回,放逐已是最宽大的处置。   白王府上上下下都知道这件事,但始终没有人敢提起。所以,直到不久之前,我才从幕僚胡山的口中得知真相。   记得那时,胡山语气平淡,好像提起了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对我而言,却像是醍醐灌顶。   多年来的困惑迎刃而解。父亲和母亲何以相处得如此怪异?我隐约地看到了答案。   我还知道了,虽然阖府都称我的母亲“王妃”,但,她并未得到册封。她是父亲的妻子,却不是白王的王妃。天帝勉强认下她这个儿媳,还是因为生下了我的缘故。   “皇孙不能不要么!”   我觉得胡山的语气里带着些许讥诮。可其实他的声音一贯淡漠,不带任何喜怒的感情。他这样说的时候,习惯性地用手指梳理他的山羊胡子。他很珍视他的胡子。在我眼里,那使他看起来有些可笑。但我不会告诉他。我很尊敬他,因为我深知他的睿智。   父亲为我请了三个老师,他们教我诗书、礼制和兵书谋略。可我觉得十年来我从他们那里学到的加起来,也比不上这一年中,胡山教给我的多。   我时常感觉幸运。   在成为我的幕僚那天,他说:“胡某这个人就全部交托给公子了,直到公子不再需要我。”   我很高兴,也很诧异。他是名满天下的智者,我知道有很多王侯不惜一切想要招揽他,而我只是一个十六岁的少年,一个几乎已经被遗忘的皇孙。虽然我救过他,我将他从死刑场上救下来,帮他解脱冤案。但我总觉得,他这样帮我,不只这一个理由。   我并不十分了解他的过去。有时他长时间地凝思,我看见他的额头高而光洁,便会想,像他这般智慧的人,怎会使自己陷入那样愚蠢的冤狱?但他不说,我便不问。   因为在我心里,还把他当作一个忘年的朋友,我不会强迫他提起他刻意回避的往事。   然而有一次我这样告诉了他,他却回答:“公子抬爱,但我只愿做公子的幕僚。公子不需要朋友,你注定孤单一个人。惟有如此,才能做成大事。”   我还不十分清楚他所说的大事是指什么,但我莫明地感到,他说的是对的。   胡山来到我身边的时候,父亲已经病得很重,府里的事情都由我作主,所以我可以自己决定如何支配我的时间。我辞退了书房,改而向胡山学习。   他不喜欢讲书。偶尔提起书卷里的东西,他也不会像我的老师们那样说:“公子应该好好地读这卷书。”他只会简单地说一句:“这卷书,或许还可一读。”   大部分的时间,他只是与我闲聊。   刚开始的时候,觉得他的话题凌乱而散漫。今天他会聊起各地的物产,明天改作四百年前的一段纷争,方才在谈论旧朝名臣,此刻说的却是某座城池的方位布局。然而渐渐地,我感觉到贯穿始终的脉络。就像一位画师,起先看似随意的墨迹,慢慢地挥洒成幅。   如今这幅画在我心中已成形,而且日渐清晰。   那就是天下。   有一次他说:“现今的储帝没有足够的才能治理天下。”   我听出他话里的暗示。我说:“但我听说他品性高洁,而且人也很聪明。”   他微微摇头,“也许太过高洁。”   我没有说话。即使在偏僻的北荒,也常常能听到人们谈论起我那位远在帝都的堂兄。关于他的仁善,有许多种传闻。听说他会在出巡的途中,停下车驾,只为倾听一个小乞儿的诉说,然后为他寻找失散的亲人,或者在雪夜,亲自去往帝都最贫穷肮脏的角落,将宫中的用度,送去给贫民。我听到这些说法的时候,心中一片淡漠。虽然我们有同一个祖父,但对我而言,他就如同高山上终年不化的冰雪,疏冷、遥远、高高在上。   胡山又说:“他在细碎的地方表现了太多的善良,为人君者不该如此浪费精力。他虽然人品高贵,深孚民望,但魄力不足,无法让朝臣信服。”   他话语里暗示的意味,更加明显:“为人君者首先要懂得驭人之术,才能最大限度地造福天下苍生。”   我笑笑,说:“但先得得到可以驭人的地位。”   胡山也笑了,他的眼睛闪动着异样的光芒。我看得出来,他很欣慰。   “不久公子将回帝都。”他这样说。   与父亲断言般的语气不同,他只是随口说出一件理所当然的事实。   我心里有些异样。我回帝都的惟一机会就在父亲死后。他毕竟是天家血脉,天帝不会忍心让他葬在北荒,那时我必能以扶送灵柩的名义回去。然而,虽然我们都心知我的父亲不久于人世,可是听他这样淡然地说出来,我仍感到一丝寒意。我觉得他就好像冷静的棋手,他的棋局只围绕我一个人,其它所有的一切,甚至我的父亲,都不过是随时可以丢弃的棋子。   胡山也许是觉察到我的沉默,他转过脸来看看我,又若无其事地转了开去,接着说:“东府情势一触即发,正是公子的好机会。”   我明白他的意思,东府富饶,不甘久居帝都之下。东帝甄淳这些年来招揽人才,收买人心,更增练兵马,看来心怀不轨,即将掀起一场大乱。   我想起过去那些君王运筹帷幄的传说,不由心潮澎湃。   然而我很快记起我才十七岁,而且还在荒僻的放逐地。就算我很快回到帝都又怎样呢?我需要很多年才能达到我期冀的地位。我轻叹了一声:“奈何!”   胡山奇怪地看看我,然后微笑了:“只要公子愿意,便能抓住机会。”   他的语气里不经意地流露出一股淡淡的傲意,那是能把一切掌控在手中的把握。他的目光平静而坚定,我猜想他必定已经看到了我所未见的未来。   但我不想追问。因为我心知不能让自己依赖于他,所以我必得磨练自己,逐渐深远我的眼光,直到有一天我能够超过他,超过任何人。   “可是——”胡山迟疑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如果到时天帝不准许王妃入帝都,公子如何打算?”   我默然片刻,回答说:“我会暂时将娘安置在帝都城外的地方。”   说出这样的话,我不由自主地感到难过,可我心知必得面对。我的祖父一生的奇耻大辱,莫过于此。他不会原谅我的母亲。   但,终有一天我会堂堂正正地接她回去。   我不知自己需要多少年才能做到,但我知道我必能做到。   胡山若有所思地凝视着我,“公子可想过留在这里?”   我愣了愣。   从小到大,回帝都在我心中,已经变得天经地义。仿佛到此刻,我才意识到,我并非别无选择。我默默地问自己,我是不是一定要做那样的选择?   我仰起头,蔚蓝的天空中,一朵朵洁白的云,缓缓地随风飘向南方。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肯定地回答:“我要去帝都。”   帝懋三十七年六月初的一个黄昏,天帝的旨意到了北荒。   我拿着诏书去见我的母亲,告诉她,我们要回帝都了。   母亲没有显出多少意外,她只是审视着我的脸色问:“你是不是还有别的话要说?”   我是还有话,可是我说不出口。   母亲温柔地看着我微笑:“我是你的娘亲,有什么话你不能告诉我么?”她这样说着,拉起了我的手。   母亲手上的温暖,一直透到我心底,更叫我愧疚不已。然而我不得不吃力地开口:“我已经命人在帝都城外买了一处宅子。过去之后,娘先在那里住一阵,等过一段时间,我一定会……”   我的话没有说完,因为我看见母亲脸上的笑容渐渐隐去。她终究没有说话,只是转过身去,长久地凝视着窗外,夕阳斜抹,最后的余晖映在她的脸上。她的眼神异样清明,然而我却知道,她的思绪又去到了尘世之外不知远近的地方。   我总觉得,她生命的大部分已经随着父亲而去,只留下一个残缺的躯壳。   大部分时候,母亲清明如常。但有时,她会冷不丁地指着一个地方问别人:“那只鸟儿是不是很漂亮?”   可其实,那里什么也没有。   但她的语气是那样认真,以至于人不得不相信她的确看见了什么。   我听见下人们在私下里议论,说母亲已经疯了。我很生气,下令杖责这些人,并且把他们赶出府去。然而我可以封住他们的嘴,却封不住他们日渐异样的眼神。这更让我不好过。   我怎能忍心离开她呢?她只有我这么样一个儿子。   可是我别无他法。   因为我不想终老于此。   我垂首等了很久,我的母亲依旧静静出神,我甚至已经不确定她是不是早已忘了方才的话。忽然我听见她轻声叹息:“我明白的,叫如云陪着我就行了。”   如云是母亲身边最伶俐的丫鬟。我不由轻轻舒了一口气。   然而当我抬起头,看见母亲正用异样的眼光凝视着我,仿佛她在看的不是她的儿子,而是一个从未见过的人。那眼神既悲哀,又怜悯,更多的却是无奈的平静。   我心头一紧,我说:“娘,你怪我?”   我心里很乱,如果她回答“是”的话,我该怎么办?   母亲微微笑了:“不,我不怪你。”   顿了顿,她用低喃的声音重复了一遍:“真的,一点都不怪你。”   月末,我怀着赌博般的心情,踏上了旅途。   我很清楚我惟一的赌注,就是我自己。这令我有些孤注一掷的感觉。   母亲一路都很沉默。   我们出门后的第一站就惹出了麻烦。步下马车的母亲,被周围的人群看见,引起了一阵骚动。那之后她覆起了面纱。   天气越来越热,我们都换上了纱衣。有时我们在中途休息,母亲总是离开人群,走到僻静的地方独自待着。我远远望着她,面纱遮住了她的面容,素白的孝服肥大而简陋,然而她看起来依旧美丽如女神。   看见这样的她,我总不免有些怀疑自己的选择。   虽然我相信她是真的不责怪我,但我仍能体味到她的失望与悲伤。即使我看不见她的表情,然而那股悲伤之意还是透过面纱,一直渗到我心里。   为此我很痛苦。有时夜半也会霍然惊醒,望着驿站窗口清冷的月光,感觉心底冰凉一片。   但即使如此,我也不会改变我的决定。   我想母亲一定也很清楚这点,所以她才那样悲伤。   派去帝都的管家,已经在城外找好了宅邸。我没有对母亲提起,我想她其实也不会在意。或许这样的痛苦是我必须付出的代价,但总有一天我会得到补偿。这样想,让我平静了许多。   车行向南,风物日渐富饶丰盛。许多景象我都是第一次亲眼目睹,然而奇怪的是,我丝毫不感到陌生,反而有种久违的亲切。回想起北荒的生活,却变得像是客居异乡的时光。这更加让我相信,回帝都的选择是对的。   七月末,我们渡过了洛水河。   越过一小片山丘,帝都城倏然出现在眼前。   深灰色的城墙,巍然矗立,苍老,然而肃穆。它们在几百年的岁月中岿然不动,目睹人世的沧桑变幻。不知多少人在这里来来去去,留下他们的欢笑和血泪。有人在这里成就了辉煌的功业,但更多的人被这里吞噬,化为时光的尘土,湮没在过往中。   我凝视帝都,默默地问我自己,我会属于哪一类?   第二章   从书斋的窗口望出去,可以看见帝都城墙的一角。   我特地选择了这间屋子做我的书房。这是整座白王府地势最高的地方,天气转凉,风卷着枯叶吹进来,已经有隐隐的寒意。冬天来临的时候,这里一定很冷。但当我抬起头,记起初到帝都时的心情,我便会振作,不至于让自己沉沦下去。   回到帝都的次日,天帝召见了我,那是三个月来惟一的一次。   事实上我根本没有看见他。乾安殿大而昏暗,我远远地跪在阶下,没有他的准许,我不能抬头。我知道他在看着我,我能感觉得到他的目光,高远而锐利,仿佛能够洞悉一切,让我隐约有种无所遁形的窘迫。   短暂的沉默之后,一个老迈的声音在空旷的殿中响起,却是在问他身边的内侍:“承桓到哪里去了?”   内侍回答:“听说昨夜西城失火,储帝一早就出去巡视了。”   阴冷湿寒的地气从我膝下的青砖里渗出来,他们说话的声音也仿佛变得阴冷湿寒。天帝为何能在这样一个地方忍耐数十年?   冷不丁地,听见他问:“子晟,你在想什么?”   我便脱口而出:“这里太过阴寒了。”这句话一说出口,背上就渗出一层冷汗。   我的祖父却低声笑了起来,他说:“但这里是天下的中心。”   我暗地里松了口气,甚至还有些庆幸,如果我方才说了谎话,或许会弄巧成拙。   然后他问了我很多问题。诸如这些年我们在北荒过得怎么样,我的父亲得的什么病,如何求医问药,临终前说了些什么。他问得很仔细,然而他的声音里听不出有多少悲伤。   我小心翼翼地一一作答,留神避免提起我的母亲。   问完之后,天帝便命我告退。   走出乾安殿,我在两丈高的殿台上停留了一会。几个等候觐见的朝臣,在殿角躬身肃立。我居高临下地望着他们,深深地吐了口气。这时我才发觉,衣衫已经被冷汗浸湿。   殿台石阶下站着几个宫人,用一种古怪的神情注视着我。当我回头看的时候,他们立刻四散而去。等我转回身,立刻又感到那种窥探的目光,阴魂不散地聚了过来。   我在心底暗暗冷笑。   自从回到帝都,这样的目光一直跟随着我。有时我会听到周遭的窃窃私语:   “他就是‘那个女人’生的孩子?”   “到底是她生的,模样倒是好。”   “‘那个女人’若不是长了那么一个妖精模样,又怎能成为祸水?”   妖精,祸水,“那个女人”。   流言如刀,一下一下地割在我心头,然而我只有隐忍。   我的沉默被看作示弱。当我第一天进入圣学读书,便看见我的书案四脚朝天地躺在地上,我的堂兄弟们用暧昧而怪异的眼神,看着我“嗤嗤”地笑。   我终于忍无可忍,拂袖而去。   肆无忌惮的哄笑,在我身后爆响。   无法抑制的愤怒如浪潮般一波一波地涌来,像是要将我的身体冲破,我用尽全身的力气克制,才能使自己没有放声大叫。   我冲出圣学,屋外强烈的光线使我眯起了眼睛。模糊中我看见天宫矗立苍穹下,辉煌而肃穆。   愤怒,陡然间消失得无影无踪,继而是出奇的平静。   我不再去圣学。也好,反正我去不去,也没有人会过问。   可是我想错了,第三天就有一个出乎意料的人来到我府中。   那时我正与胡山在花园的石亭中下棋。   黎顺急匆匆地跑来,脸上带着一种难以置信似的惊惶。他说:“储帝来了。”   我正要落子,举起的手便僵凝在空中。   胡山将手里的棋子“啪”地扔回棋盒里,抬眼问我说:“应该开中门吧?”   我回过神,立刻吩咐出门迎候。   但已经来不及了,我看见七、八个人沿着花园的小径走了过来。   走在正中的年轻男子,一身朴素的布衣,我立刻就知道,他便是储帝承桓。其实那群人都穿着便服,但我第一眼便注意到了他,因为他是那么与众不同。我想在任何地方,都不会有人,把他和周围那些人混淆起来。   他便如传闻中,那样高洁出尘。   甚至犹有过之。   他就像是天空中的浮云,自然,清淡,高远。   我的心底,不经意地掠过一丝自惭形秽。我匍匐在地,极力将那点落寞的情绪掩藏在平板的声音里:“臣弟叩见储帝。”   “不要拘礼。”   储帝的语气非常和缓,他的声音却出奇地淡漠。我想一定会有人将之归为傲意,然而不知为何,我却觉得那更像是疲倦。   他在石亭里坐定,再三地叫我也坐,我便也恭谨地坐下。   他说:“那天你进宫时,我刚巧出去了。之后的几天我一直都很忙。”说着,他歉意地笑了笑。   他完全不必对我解释这些。所以听他这样说,我反而不知所措,只好唯唯地应着。   他含笑望着我:“五婶母呢?身子还好吧?”   我要想一想才能明白他问的是谁,因为这称谓对我还是全然陌生的。在帝都我见到了众堂兄弟,可是他们中没有一个人问起过我的母亲,他们只会在我的背后,用不加掩饰的鄙夷口气说:“那个女人”。   我很感动。   然后我又将这种感动加倍地表现出来,我站起身,哽咽地答道:“家母很好,臣弟替家母谢过储帝。”   因为也有真情,所以我做得很像。尽管使用这种手段,让我心里有些不舒服,但只是一会儿便平静了。   储帝一定是对我过分的反应感到吃惊,他定定地看了我一会,然后像是想到了什么:“她可在府中?你引我见她。”   我想了想,觉得还不到时机。于是我回答说:“家母比臣弟迟了些日子出发,如今尚在路途之中。”   储帝点点头,又指着对面的石凳让我坐下。   他又说:“今天我去了圣学看你。”   我怔了怔,不知该如何回答。   他微微一笑:“前天的事情,我都知道了。我已经责备过他们,你以后,还是可以回去圣学念书。”   我考虑了片刻,决定告诉他实话。于是我先谢过他,然后说我并不想回圣学。   他有些意外:“为什么?”   我婉转地回答:“臣弟自己请了一位先生。臣弟已经跟他学了很多年,觉得他讲得很明白,所以臣弟还是想跟着他学。”   我说得很慢,趁机在心里编好一套词,预备他问起“比圣学的先生还好的,那是谁?”时好搪塞过去,因为我还不想让别人知道胡山在我身边。   但他没有问。他看看桌上未及收起的残局,问:“你方才在下棋?”不等我回答,他又微笑说:“你陪我下一局吧。”   我自然答应。   我并没有太多下棋的经验,因为我的对手,只有府中几个会下棋的侍从,还有胡山。所以我也不很清楚自己的棋力。能下赢我的人,只有胡山,但是他也并非每次都能赢,刚开始他赢得多些,近来我们的输赢,已经差不多。   储帝的棋路,一开始弄得我很迷惑。他的布局散得很开,有很多子落的地方我都不明所以。但是不久我就发现,他的走法很冒险。我觉得不解,是因为我从未遇到过这样冒险的对手。   我微觉意外,储帝看起来淡定平和,想不到下棋的时候却是如此急功冒进。   这样的棋风使他漏洞连连,我随便就能抓住机会,但我不可以。我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些漏洞,仔仔细细地计算每一步棋,还要让它们看起来中规中矩,毫无破绽。   我从未下过这么累的棋。   好不容易熬到收官,我暗自计算,知道终此一局,我会输上两三路,终于暗暗松了口气。因为大局已定,底下顺理成章,储帝棋风再险,却也没有余地。   这个时候,我看见储帝伸出的手又缩了回去。他方才手指的方向,明明也正是我认为应该走的一步。我甚至已经在手里捻上了一颗子,准备放在那颗子的旁边。   可是他却突然停了下来,对着棋盘沉吟不已。   我狐疑地端详棋局半晌,毫无头绪。我不明白他在考虑什么?   便在我呆呆揣测的时候,储帝从棋盒里抓出一把棋子,往棋盘上一洒。   我大吃一惊。   他笑了笑,说:“我虽然棋力不如你,但是你有没有让棋给我,我还看得出来。”   储帝的语气依旧平淡无波,我却尴尬万状。   他轻喟道:“除了祖皇一个人,从来没有别人下棋赢过我,从小到大都是如此。小时候我或者还会以为自己真的高明,现在么——”他自嘲地笑笑。   顿了顿,他看着我说:“我本以为你或许是个例外。”   我沉默片刻,说出了今天第一句全然诚实的话:“臣弟不敢例外。”   他凝视我良久,淡然一笑。   算来正是储帝来过之后,整整三个月里,我与皇家中人,再无往来。   他们好像全然忘记了我的存在。或许是,他们刻意如此。听说就连上月天帝的万寿宴,他们也以我身服重孝为名,将我摒除在外。   结果,在北荒我是被皇族忽略的一个,回到帝都也依然如此。   但我并不介意。   三个月里,除了时常出城去看望我的母亲,其余时间,我都在府中闭门不出。当然,我并非全然什么事也不做。北荒虽然贫瘠,但白王府的积蓄还是足以收买一些人。于是各种消息源源不断地流入我的手中。我一面整理这些资料,一面心平气和地等待着机会的来临。   风吹来,一片黄叶落在我的案头。   我捻起它,用手指轻轻转动。深秋的风中,我已经感到了冬的寒意。我喜欢冬天,这个别人视为畏途的季节,或许将带给我好运。   十一月初,传来消息,东帝甄淳起兵谋反。   他杀死了出身皇族的正妃,以表示与帝都的彻底决裂。父亲在世的时候,曾跟我提起,东帝妃是我的九姑姑,据说她非但美丽,而且聪慧无伦,是我祖父最心爱的女儿。不光如此,天帝还将她的女儿,聘为储帝妃,只是那个女孩儿比储帝整整小了十岁,所以至今未曾完婚。   恐怕也永远不会完婚了吧,我漫不经心地猜想,甄淳既然将妻子都杀了,更不会让自己的女儿再与帝都有任何瓜葛。   不过这想法在我心头只存在了片刻,因为我必须考虑更重要的事情。   我相信胡山所说的,这是我最好的机会。   但我要如何去把握住?   我想起那天储帝走后,胡山对我说的一句话:“大树底下好乘凉。”   我明白他的意思。   十天之后,储帝传召我入宫。   我知道储帝一直很关怀帝都西城角落里的贫民,他总会在入冬的时候去看望他们,于是,我便亲自为他们送去了棉衣和食物。我相信,那些穷人会如实地把事情告诉给储帝。现在证明我猜对了。   去天宫的路上,我不由又想起那个地方。那真是我见过最污秽不堪的所在,我一回忆起那充满了腥臭气味的泥泞地面,便忍不住作呕。从那里回来之后的好几天里,我都觉得自己身上仍然弥漫着那种味道。   好在这一切都得到了回报。   东宫的内侍将我引到储帝的书房,他们告诉我,储帝还有要事,让我先等候片刻。   天帝年事已高,很多事情已经交给储帝处理。尤其东乱一起,政务必定更加繁忙。   我环视四周,打量储帝的书房。这屋子堆放了很多书,因而略显凌乱。我很好奇储帝都读些什么?但我望了望门口侍立的宫人,打消了这个不谨慎的念头。   收回目光的时候,我忽然瞥见书案旁边,掉落了一幅画。   我走过去拣起它,放回案头。我本无意窥视画的内容,然而电光石火的刹那,我还是看清了。   那是一个非常美丽的女子。   她很年轻,大约十五、六岁,衣饰华贵,让我确信她是皇族中人。不同于我的母亲,恍若不是凡尘中人的缥缈,这女子是沉静而智慧的。   但真正让我震动的,是笔端流露的深情。同样的感情,我也曾在父亲为母亲画的那些画像中见到。   她是谁呢?   我这样想着,慢慢退回原来的座位。   储帝终于来了。比起三个月前,他憔悴了许多,疲劳在他脸上留下了明显的痕迹。   他在书案后坐下来,然后一语不发地看着我。   我觉得他的眼神有些异样,那绝不是嘉许。我有些忐忑,不知道是不是哪里出了差错?   过了一会,他说:“我听说你去看望了西城的穷人。”   我略为松了口气。   然而他紧接着又说:“可你不是真的关心他们。如果你真的关心,就会听听他们说的话,就会知道他们真正需要的是什么,也就不会给每一家都送去同样的东西。”   我张皇地抬头瞟了他一眼。他的神情恬淡如常,然而我看出他深藏眼底的失望。   不由心惊。在他平和淡漠的外表下,隐藏着怎样的智慧?或许我太高估了自己,也太低估了他。   储帝神情有些复杂,他似乎欲言又止,但末了只说了句:“你不必如此。”   我从他一贯平淡的语气中听出几分责备,甚至是厌烦。   我忽然醒悟,明白纰漏出在哪里了。这个简单而讨好的办法,多半早就有人试过。   储帝挥了挥手,示意我告退。   我站在原地没动。我不能失去这个机会,一旦失去,很长时间里,我都再难得到。   储帝如此高洁,所以他无法容忍任何玩弄小聪明的阴谋。我看见我该走的路,它其实一直就在我眼前,只是我选择了一条自以为的捷径,结果却走上了岔道。   我希望还能来得及挽回。   储帝觉察到我还在眼前,他抬起头看看,温和地问:“你还有事?”   我说:“湛和县三年前遭了一场瘟疫,因人死了数万,如今还有大片地荒废。”   储帝似乎愣了愣,但他没有打断我。   我接着说:“湛和县离帝都只有三十余里。十两银子在帝都只够三个月开销,在那里却足够一年。将那些人迁到那里,分给他们田地,要比年年接济强得多。”   储帝微微摇了摇头:“那里有许多孤老妇孺,无力耕种。”   我接口:“那么,将那些青壮年迁去,再将那里整理干净,改做善堂,安置孤老妇孺。”   储帝沉默了一会,轻轻叹息着说:“我何尝没有试过?这些年来,也不知道已经安置过多少。只是安置一些,又来一些,反倒是越来越多。”   我在等待的就是这句话。但我要说的话太过冒险,倘或不能成功,我便没有了退路,所以不由自主地犹豫了一下。   然而,只是一瞬,初入帝都时的决绝便又回来了。我很冷静地说:“安置只是治标,要真正解这些人的疾困,还得治本。”   储帝问:“如何是治本呢?”   我回答:“当今天下,田地大半归于豪门巨族。这些富户从下界强虏凡奴耕种,天人之中,大半不事生产,多生事端,亦有那无家可归的,便成了西城那些人。所以,要治本,必得从这上面来着手。”   储帝不说话,脸上也一点表情都没有。   我不能不紧张。我没有十足的把握打动他,这番触动根本的话也许将为我带来灾祸。   储帝还在沉思。   沉默得越久,我的心里就越沉重,渐渐地,我觉得自己仿佛不能呼吸了一般。   终于,储帝重新正视我。他说:“你方才所说,在西城开善堂的意思不错,你写一个条陈给我吧。”   我无声地透出一口气。   次日,储帝安排我进了秘书院。   没有正式的职位,只是让我帮忙整理奏章和文书。   我所做的事情,便是在每天早上将各地来的奏折分类,发给各部处理。然后在下午,将储帝批答过的奏章,或者拟定的谕旨封好,交给负责分发的司官。   经过我手的奏报,一般都无关紧要。重要的奏报都会直奏直发。   即使如此,流言也如期而至。   议论从皇族蔓延到了朝臣之中。每天我在六部和直庐之间往来,周遭时不时瞟来戒备的目光。我沉默着从他们中间走过,不发一语。   我知道还不到我说话的时候。   朝臣们不像皇族那样在意我的出身,我谨慎的态度很快消除了他们的猜忌,一两个月后,我便不再感到异样。   很快就要过年了。   这是我在帝都过的第一个年。虽然东面还有战乱,但毕竟离帝都很遥远。天宫里开始更换摆设,民间更是扎起彩坊,比平日热闹数倍。我坐车回府的时候,看见手拿年货、欢天喜地的人们,便会想起独居城外的母亲,心里不由怅然若失。   现在我时常有机会见到储帝,我知道如果我恳求他,他多半会同意替我向天帝求情,准许我接母亲进帝都与我团聚。   可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不愿开口。   腊月廿七那天,我在直庐整理最后一批奏折。此后除了紧急军报,别的所有事务都将压到年后处理。平时端凝肃穆的直庐,难得地泛起一丝轻松。   辅相们议完事,各自回府,书办们便也一哄而散。   只剩下一个当值的,跟我一起归档封柜。   我将那些奏折的副本分类放进柜中,然后他在上面贴上封条。这些事我每天都要重复,已经非常熟练。   “真想不到。”   我微微吃了一惊,因为我在直庐几乎从不开口,所以没有和他们中的任何人交谈过。我下意识地朝他看了一眼。他正往最后一个柜子上贴封条,眼睛并没有看着我。但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所以他肯定是在跟我说话。   他又说:“以王爷的身份,肯来做这种事。”   我淡淡一笑,没有回答。我能说什么呢?难道告诉他,虽然我也是天帝的亲孙子,可是在他眼里,大概我和帝都街头随便哪个少年也差不了多少?   他贴完封条,从案头拿过一块布擦着手,一面看着我说:“不过这是份好差使。要不了多久,王爷就政务娴熟了。”   我心中一惊。   他说得不错,这份差使没有任何实际的权力,也不能与闻军政重务,但是从每日往来的奏折中,足够让我了解朝中的格局、官员的言行。所以,我才能有耐心日复一日地做这些枯燥的事情。   我以为我将心思隐藏得很好,可是想不到还是落入了别人的眼里。   不过,他为何要说给我听呢?   我抬眼正视他。他的年纪不大,可能刚过三十,这样的年纪而入直庐做书办的,多半是为了寻求一条升迁的捷径。他的目光锐利,看起来是个很精明的人。   我摸不透他的心思。所以我便不说话,静静地等着他自己解释。   他却说了句仿佛不相干的话:“过完年,我就调到吏部去了。”   我笑笑:“那恭喜啊。”   他沉默了一会,然后好像下定决心似的说:“臣的名字,叫做匡郢。”   我明白他的意思了。   我很意外,但又好像在意料之中。我看着他眼中决绝的神情,就如同赌徒孤注一掷。   我微微颔首:“匡郢是么?我记住了。”   然后我们相视一笑。   次日我不必再去应差。于是我吩咐备车,准备去看望母亲。正要出门的时候,宫中来了个内侍,说储帝传召。   我便随他进宫。   见到储帝,才知道是单独召见,不免让我有些狐疑。   储帝开口,还是极平淡的语气:“我很忙,有些事情照顾不到,也是有的。”   我不便作答,躬身不语。   他好像有些踌躇。停了好一会,忽然问:“我听说五婶母还住在城外,是么?”   我怔了怔。既然他已经知道了,我便只得答:“是。”   他又沉默了一会,然后叹口气说:“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呢?”   不知为何,我觉得他的声音里有种无法掩饰的落寞,甚至悲哀。应该感到愧疚的人是我,可他看起来却好像比我还要难过。   他没有等我的回答,便说:“你接她进城跟你一起住吧。”   我微微一愣,即使他是储帝,这件事情,恐怕也不是他说了就行的。我迟疑地抬眼看看他,说:“但,家母她……”   储帝打断我:“不要紧,我已经跟祖皇说过了。”   我没有什么可再犹豫的,立刻跪下谢恩。   然而很奇怪地,这是我期待已久的事情,可我却并不怎么高兴。   “子晟!”   告退的时候,储帝叫住了我。可是我回过身,他却又不作声了。过了好久,他才说:“替我问五婶母好。”   我谢过他。可是我总觉得,他原本想说的,并不是这句话。   出了宫,我立刻去接母亲。   母亲听我说完,很安静地说:“好。”   我将她安置在城外的时候,她是这样回答的,现在我接她回府,她也还是这么一个字而已。我发觉不光是我,我的母亲好像也没有多少喜悦。   但不管怎么说,我们终于团聚了。   晚上我陪母亲聊天,谈起经过,我说:“多亏了储帝。”   我这样说的时候,倒是真心的。   母亲想了想,说:“听说他是个很不错的人,是么?”   我点点头:“是。”   可是我心里,却忽然闪过一个女子的身影。   腊月初,从东府传来消息,东帝毁去了与帝都的婚约,将女儿甄慧转而许配了一个将军的儿子。   这本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然而我却忍不住想,储帝听到这个消息,不知会作何感想?   我记起在他书房里看见的那幅女子的画像。   我对储帝的情事毫不在意,但我知道,有的时候,这样的女子会起到举足轻重的作用。所以我凭着记忆把她描绘下来,命人悄悄地打听。   结果出乎我的意料,她竟是我那位远嫁东府的九姑姑。   那么,到底是谁作了那幅画?   画很新,而她又很年轻。   答案在心头若隐若现,我不由得暗暗冷笑。   母亲静静地看着我,她忽然问:“你是不是嫉恨储帝?”   我吓了一大跳,下意识地否认:“怎么会呢?”   母亲笑笑,不说话了。   我呆了一会,然后扪心自问,我嫉恨储帝吗?也许是。因为我们都是皇孙,因为他是储帝,因为他有一句话就能改变别人命运的权力,而我没有。   可是思量良久,我又觉得不全是这样。   我心里还有嫉恨以外的东西。我想,如果换作我那些堂兄弟中的任何一个,也许我就会心安理得地去嫉恨他们。可是储帝呢?   承桓高洁出尘的身影,浮现眼前,我终于恍然。我之所以这样不舒服,只因为我想要嫉恨他,也无从嫉恨起。   只因为我在初见他的时候,已经为他折服。   第三章   帝懋三十八年八月,天帝正式下诏,命储帝承桓监朝。   很多人对天帝在这个时候做此决定,感到不解。   因为东府的战局,正对帝都不利。中土军节节败退,月初传来的消息,东军已经越过端州,逼近了鹿州边界。   然而我冷眼旁观,知道主持军务的首辅魏融,手段稳健而老辣。东军的每一步都付出了巨大代价。在易守难攻的鹿州边界,东军将会进一步消耗他们的兵力。再有半年左右的时间,情势便会逆转。   但对储帝的不信任,便如同冰河下的暗流,在朝臣中间涌动。   对帝都而言,这也许是比东军更大的危机。   六月里,天帝授我秘书监一职。   我想这是储帝的意思。近支王孙公子,多有类似的虚衔,只是白领俸禄,并不管事。我也一样。我所需要做的,只是跟随在储帝的左右,为他审校诏书,修正里面的错字和不够稳妥的措词。   但我终于能够与闻机密。   知道得越多,就越有一种居高临下的清晰感觉。   我看得出,在那股暗潮的背后,隐藏着一只巨手,不动声色间推动着朝局的变动。   那会是谁呢?   储帝比以前更加繁忙,他眉宇间的疲倦日渐深重。然而,他脸上始终是那样一种淡漠的神情,仿佛对已来临的危机毫无觉察。   但有时,他望着朝臣的眼神,会给我一种奇异的感觉,好像他是超脱世外的旁观者,静静地望着尘世中人,就像望着戏台上粉墨登场的戏子。这个时候,我又会觉得,也许他什么都看得很清楚。   如今我常常能够见到天帝。有时储帝向他禀奏朝政,也会让我随侍在侧。   我发觉天帝嗜好下棋,几乎每一次我们见到他时,他都在下棋。他注视棋局的眼神异样冷静,仿佛不会掺杂任何尘世的情感。   如果不是有那样一双眼睛,他看起来和寻常人家的老爷爷,也没有太大的不同。   每当他面对储帝的时候,嘴角总是含着一丝慈爱的微笑。但他的眼神,却不像是祖父看着孙儿。我总觉得,他看储帝,也像是在看棋局,冷静地审视。   看见这种眼神,我便有所领悟。   我要想保住我自己,就先得要帮助储帝巩固他的地位。   父亲兄弟十一人,如今在世的只有五位。   最小的叔叔兰王禺强,只比我大两岁,他是叔伯中唯一对我没有敌意的一位。兰王生性疏懒,整日侍弄花鸟,对其余的事都表现得漠不关心。然而我知他心中必有个眼在注视着朝局。看见他,我总觉得像是看见了储帝之外的另一个旁观者。   三伯金王建嬴截然相反,他从不掩饰自己对储帝的嫉恨。每当他望向储帝,眼眸深处都仿佛暗藏一柄伤人的利剑。   二伯朱王颐缅和八叔栗王济简则小心翼翼地掩藏着对储位的觊觎,在暗处冷眼观望。   四伯青王成启,与储帝的父亲靖同为天后所生。他显然以此自恃,认为自己与储帝的关系,要比旁人都来得亲密。我常看见青王在储帝面前指手画脚,高谈阔论。   储帝总是静静聆听,从不打断。可我看出他的眉宇间,分明有一丝无奈。   有一次,我在储帝的书房外,听见里面传出青王刺耳的声音:“你怎么能信任‘那个女人’生的儿子?”   门帘隔绝了我的视线,但我仿佛能看见他一脸的鄙夷。   我无声地冷笑。   听说已故的天后是世间少有的睿智女子,也许我该庆幸,她的智慧没有半分传给她的这个儿子。   我不动声色地走进去,青王神情倨傲,而储帝对我歉意地微笑。   那以后,储帝十分留意地使我避开我的叔伯们。我也小心遵从,因为我还不想和他们发生正面的冲突,尽管我确信那一天迟早会到来。   但储帝却无法阻止他两个叔叔之间的争执。   青王和金王的不和,由来已久。储帝监朝之后,更闹到水火不容的地步,我已不止一次听说他们俩在储帝面前互相指责。其实大部分时候只是意气之争,为的不过是些无足轻重的小事。   而储帝除了些许无奈,似乎也别无他法。   十月中,朝中爆出一桩官员受贿的大案。储帝对这种事一向深恶痛绝,严命彻查,吏部正卿受到牵连而被免职。按资历,由辅卿补上。两位亲王便为空出的一个辅卿位置,又争得难解难分。   他们各自举荐人选,轮番向储帝进言。   储帝始终不置可否。   我知道其实他们选中的人都有足够的资历和才能,只是两人的态度令储帝无法决断。   月末的一天,我刚走近西配殿,储帝身边的内侍刘祥从里面闪身出来。他拦在我面前,说:“王爷,请留步。”   我不免有些诧异:“是储帝有事么?”   他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小声地说:“金王和青王在里面。”   我往幽暗的殿内望了一眼,顿有所悟,心领神会地笑了笑。   等了没多久,便看见金王怒气冲冲地大步走出来。片刻之后,青王也脸色铁青地拂袖而去。   我这才进殿。   也许是空旷的缘故,任何时候走进这殿中,都有一股寒意扑面而来。   我走近储帝的案边。他一动不动地坐着,似乎凝神在想什么。我将手里的文书放在他的案头,便准备躬身退下。   储帝忽然叫住了我,问:“关于吏部辅卿的事,你怎么看?”   我的心蓦地跳了几跳,这是储帝第一次询问我朝政上的事情。我定了定神,谨慎地斟酌着字句:“此事当由储帝自专,臣弟不敢妄言。但请储帝早下决断,以免两位伯父伤了和气。”   储帝若有所思地看了我一会,然后点点头说:“我知道了。”   从他的语气里,我听不出他对我的回答是满意还是失望,但我想我的话已经达到了我期望的效果。因为我知道在有资格候补的人里,只有一个人跟两边都没有任何瓜葛,那就是资历最浅的匡郢。   走出西配殿,我在殿台上站着等了一会。   已是黄昏时分,暗红的夕阳悬在殿檐后面,硕大的一轮,看起来那样近,仿佛伸手可捞。   回想数月来的每一步安排,有种恍若虚幻的飘忽感觉。我想储帝也许有所觉察,有人在金王和青王之间煽风点火,将他们进言的事透露给另一方,但他不会想到是我放出的风声。就好像他不会想到,也是我暗中收集了证据,又故意泄露给某些人,才揭出了此次的大案。   他更不会知道,这一年来,胡山已经替我结交了多少人。虽然都是地位很低的小吏,可我知道,一旦时机成熟,他们便会成为我最稳固的支持。   刘祥从殿中走出来,与我擦身而过。   他不易察觉地点了点头。   我轻轻地吁了一口气。   然后抬起头,望向东方昏暗的天空。   我推测,近日该有喜讯传来。   对帝都的朝局,首辅魏融一定比我看得更清楚。他对天帝忠心不贰,所以他对天帝选中的储君也忠心不贰。没有什么比东府战场上的胜利,更能提高储帝的威望。何况,虽然是策略上的退让,但近一年的败退,也必定使得中土军士气低落。   一阵风吹来,我不禁打了个寒战。   我想起去年的此时,我在深秋的寒风中企盼好运的来临,我希望今年的冬天也是如此。   十一月廿二,我期待的好消息终于传到了帝都。   同一天送来的,还有一份弹劾的奏章,指责胜利的将领,坑杀了上万俘虏。   我考虑良久,收起了这份奏章。   我知道这瞒不了多久,但我需要的只是两天而已。   两天之后,嘉奖前方将士的诏书,用六百里加急送了出去。   这天散朝之后,我将储帝请到一个僻静的角落。我从怀中抽出那份奏章,双手奉上,然后跪倒在地,叩首谢罪。   储帝很久都没有出声。   我知道他在看那份奏章,我听见他的呼吸渐渐急促了些。   “子晟,你怎敢如此?”   他的声音里有淡淡的愤怒,更多的是惊骇。   我顿首道:“当时朝会在即,臣弟一时情急,出此下策。臣弟自知胆大妄为,身犯重罪,并无自恕之词,惟请储帝责罚。”   储帝似乎有些不耐烦,他很快地说:“你先不必给自己定罪。我问你,你为何要扣下这份奏章?”   我说:“因为臣弟深知,储帝断不会容忍这奏章上所说之事,必会有所惩戒。可臣弟以为,当此喜庆之时,实在不宜如此,所以臣弟自作主张。”   “喜庆?你所说的喜庆是说那场胜仗?”   储帝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淡漠,完全不像在发怒,然而我分明从他的话里感觉到一股寒意。我的心里也渐渐变得越来越冷。   “臣弟恳请储帝体谅前方将士。他们憋闷了一年,急待发泄,否则必会有损士气。”   “发泄?用一万多条人命发泄?”   我沉默了一会,然后说:“是,此举确实过头。可眼下大局是平定东府之乱,所以臣弟以为,万不能在这个时候伤了前方将士的士气。”   储帝叹了口气,说:“子晟,你要知道,东府百姓,也是我朝子民。”   “是。”我轻轻地回答,“但战事多延一日,天下苍生便多受苦一分。”   储帝不说话了。   良久,在我以为他已经被我劝服的时候,他却忽然说了句:“你不必再说了。”便要转身离去。   想不到他竟如此执拗。   我连忙高声叫住他:“储帝留步,请再听臣弟说一句话!”   他似乎迟疑了一下,但终于还是转回身来。   我叩首道:“臣弟斗胆,恳请储帝,将此奏折留中。”   储帝沉默片刻,断然道:“不行!”   未等我再说,他又说:“此例一开,将来再有这样的事情,如何处置?”   “储帝可以私下里严斥,但不可公开削他们的体面。这是开战以来初次大捷,两日来帝都上下何等欢喜振作,储帝想必也都看在了眼里。臣弟请储帝三思!”说完,我连连叩首。   储帝好像很犹豫,他在我前面慢慢地踱步。   看着他的衣摆在我眼前来回晃动,我忍不住想,是不是我又高估了自己?   好半天,他终于停下脚步。   “子晟,你为何要如此做?”   这问题他刚才已经问过一遍,但我明白他话里不一样的含意。不知为什么,我脱口反问:“我为何这么做,储帝真的不明白么?”   我想他肯定吃了一惊。   因为我自己也吃了一惊。   他沉默良久,再开口时,一贯淡漠的声音变得有些缥缈不定:“是不是你担心我这样做,会让祖皇和朝臣觉得,我不懂得顾全大局?”   我默不作声,他果然是明白的。   “我知道你是全心为我打算。可是……”   他没有说下去。我有种感觉,其实他自己也不知道底下是什么。   停了一会,他说:“你起来吧,我不会再追究你的罪责。”   我没有动。我问他:“储帝答应臣弟的请求?”   等了很久,才听见他与一声长叹交缠在一起的回答:“这一次,我就答应你吧。”   我一直在等他这句话,然而真的听到了,却只觉说不出来的疲倦。   我吁了口气,然后站起来,躬身告退。   快要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又听到那种落寞得几近悲哀的声音。他问:“子晟,你怎样想,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呢?”   我下意识地回过头,我们的视线在空中相接。   那瞬间我们咫尺相望,然而我却觉得,我们像是分属两个不同的世界。   储帝再见到我时,恍若什么事也没发生过。我便也绝口不提。发生在我们之间的那场小小争执,很快湮没于无形。   虽然我知道那件事不可能什么痕迹也没留下,但还来不及仔细审视,时光已经匆匆地过去。等我重新再想起的时候,却发觉记忆已开始变得模糊。   侍女如云从我身边走过,我叫住了她。   她低眉顺目地站定,因为方才走得很急,脸颊微微泛红。我忽然发觉,其实她生得十分秀丽,一时有些怔忡。我恍惚地记起,她刚来的时候,还是个头发焦黄的小姑娘,此时却已经亭亭玉立。   只是在我的母亲身边,她便如同盛开的牡丹花身侧的一株小草儿,毫不起眼。   我问:“娘这两日可好?”   她想了想,说:“王妃这些日子精神很好。”   我轻轻舒了口气,准备转身走开。   如云在我身后小声地问:“王爷,你不去看看她么?”   我迟疑了一会,隐隐的内疚悄悄地涌上心头。我回身问她:“娘此刻还没有歇息?”   如云说:“我出来的时候,王妃还在院子里,她说还想多坐一会。”   母亲的院子里种了好几株桂花树。去年母亲跟我提起,她喜欢桂花,我便命人在府里种了许多桂树。秋天来临的时候,府中一定芳香馥郁。   母亲独自坐在桂树下,月光穿过树叶,斑驳的光影投在她脸上。清凉的空气中,有种春天特有的混杂着泥土和草木叶的新鲜味道。母亲阖着双眼,安详得宛如睡着了一般。   我看见她嘴角含的微笑,知道她只是又沉浸在冥思中。我常想,也许不必等到秋天,母亲其实早已闻到了桂花的甜香。   我在她身边坐下,静静地望着她。我已经有好一阵不曾这样陪伴她了。   近来我很忙。   我已不再沉默,近几个月储帝的许多举措出自我的进谏。但我仍小心翼翼地将自己掩藏在储帝的身后,尽量让我的谏言,看起来像是出于储帝自己的意愿。   去年的年底,我向储帝进谏,天界的冗员太多,无谓地耗费许多支出,我建议他将州郡县的三级改为州郡二级。   储帝采纳了我的建议。   这一过程十分繁琐,眼下东乱尚未平定,不可能真正实施,因此只在申州一州试行。但即便如此,也涉及到众多官员的调迁。   借这个机会,我将那些对储帝心怀不满的人,逐一调离帝都,或者将他们分割开。   这件事情花费了我很多精力,我必须仔细考虑每一步的后果,以免过激的举动导致无法收拾的局面。   我想储帝对我的真正意图也许有所觉察,然而他仍采纳我的大部分建议。   我对他的影响力与日俱增,虽然我总觉得,他看我的眼神与从前有些不同了。   “真像又回到了碧山。”   母亲梦语般地喃喃。   我发了会怔。碧山是皇家御苑,母亲以前从未跟我提起过有关皇家的只言片语。我一直深信,除了父亲之外,她不愿记起任何与皇族之间的瓜葛。   我小心地问:“娘,你去过碧山?”   母亲睁开眼睛看着我,她的目光清澈异常。她笑了,说:“我在碧山落桂亭,遇见了你的父亲。”   大概是记起了往事,她笑得很温存。静静地呆了一会,她又说:“那天晚上在御苑,天帝夜宴。我不知道为什么他一定要我也去,其实我一点也不喜欢那种场面。我头很疼,他们玩的那些我不觉得有趣,我只觉得很吵。我想我根本不应该在那里,于是我就悄悄地溜走了。”   母亲的声音坦然而平静,我意识到也许她不是不愿记起,而是那些事情在她心里原本就没有位置。   “我沿着一条小路,往山上走。那些闹哄哄的声音越来越远,我心里也就越来越静,然后,我听见了箫声。”   母亲忽然停了下来。过了会,她说:“你父王吹得一手好箫。”   父亲精通音律,即使在北荒,府里也养了一个小小的歌舞班。但我从未听父亲自己吹过箫。   母亲看看我:“你大概都不记得了,那还是在你很小的时候,他常常吹箫给我们听。可是——”   她的脸色黯淡下来,似乎有些茫然地说:“后来他就再也不吹了。”   我望着母亲,月光下她的脸庞依旧晶莹而光洁,然而仔细观察,也会发觉她的眼角已经有了细细密密的皱纹。时光改变了很多东西。   蓦地,好像有什么在我心底最深处闪动了一下,一些零星的记忆从遥远的地方飘荡而来。随风晃动的树影、沙啦沙啦作响的树叶、母亲温暖的怀抱,还有清朗的箫声。我脱口而出:“我记得,在一棵大树底下。”   母亲惊奇地看着我:“是谁告诉你的?”   我说:“没有谁告诉我,是我自己想起来的。”   母亲笑了起来:“你怎么可能会记得?那时候你还没满周岁呢。”   我也笑了:“是啊,我怎么会记得?”   可是我确信那真是我的记忆,因为那种温暖而幸福的感觉是如此真切。原来也曾有过那样快乐的日子,虽然那些日子已经如同指间的沙砾一般流逝,留下的只有记忆。   我问母亲:“父王当时吹的是什么曲子?”   母亲回答:“秋江月。”   我本想告诉她,我也会吹这支曲子。但转念间便打消了这个念头。   我知道在母亲心中,有些事是无可替代的,就算是她的儿子也不行。   经过一年半的消耗,东军已是强弩之末。   从帝懋三十九年六月起,中土军开始了凌厉的反击。   帝都朝中,为平定东乱之后的功劳,也开始了明争暗斗。   由于四十万大军在东府作战,鹿州大仓储粮已然不足,需得从申州调运。沿途既不经过战场,几无危险可言,事后功劳却又不小,眼热这杯羹的人自然不在少数。   储帝问起我的意思,我含糊地回答:“两个月运送一百万石,也非易事,且容不得半点差错。宜选务实持重之臣为是。”   他知我未有定论,便不再问。   我确实无意为此事费神。半年来我通过匡郢安插到各部的小吏,才是我的倚仗。无论是谁想要成事,都必须经过他们的手。东乱平定之后,这些人将如数得到升迁。   然而,首辅魏融却在朝堂上,提出了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人选。他说:“不如烦劳白王走一趟吧。”   我大吃一惊。   意外的神色也同样从储帝脸上一掠而过,但瞬间便又平静如常。他望着我问:“子晟,你自己的意思呢?”   魏融一言九鼎,储帝亦无异议,我已无需多作考虑。   我回答:“臣弟必当尽力。”   我看见很多人脸上露出了不甘的神情。然而即便他们能够指责储帝偏袒,也无法指责魏融,任谁都知道魏老将军的梗直无私。   所以我才更加不解。   散朝之后,我看见魏融站在殿角跟人说话,便走了过去。   正在想该如何措词,魏融忽然转了过来。他好像猜到我想要知道什么似的,对我说:“白王不必放在心上。这原本也算不上多难的事,白王少年老成,堪当此任,臣不过实话实说。”   我只得告辞而去。   但他的话不能解脱我的疑惑。   我总有种怀疑,会不会是有什么人授意他这样做?   如果这是真的,那只有一个人会如此。   我想起就在几天前,我随储帝面见天帝的情形。   天帝照例在下棋,陪他下棋的是宫中的一个内侍。他下棋的时候神情专注,即使储帝在跟他说话,他的目光仍始终注视着棋盘。他也很少说话,最多微微点头,答一句:“知道了。”   以至于我常有种错觉,好像他什么都没有听见。   但我深信,其实每一句话,他都听得很清楚。   这天事情不多,储帝说完便告退了。我也随他告退。   天帝却叫住我:“子晟,你留下。”   我不由惶惑,这是从来未有过的事情。   储帝脸上也显出些许茫然,他似乎迟疑了一下,终于不便作任何表示,转身去了。   天帝一局未了,我只得先站在一旁等候。   内侍很识趣,不多时便投子认输。   天帝抬起头,看着我笑道:“听承桓说,你棋下得很好?”   我连忙说:“那是储帝抬爱。”   天帝便指了指对面的座位,说:“你来陪我下一局。”   我有些迟疑:“孙儿怎敢……”   天帝倏地望定我,我被他冷冽的目光一激,不由自主地咽下了后面的话。   瞬间,他又笑了,和蔼地说:“不要紧。”   我终于在他对面坐了下来。   这是我第一次从这么近的距离,正视我的祖父。我发觉近看时他更显得苍老,脸上的皱纹既深且密,然而整张脸的轮廓依旧棱角分明,显得沉着而有力。   天帝觉察到我在看他,抬起头来。   我连忙把头低下了。   天帝手里捻着一颗棋子,在棋盘边缘“哒哒哒”地轻轻磕了几下,像在沉吟。然后他说:“子晟,既然你想看我,那就看好了。”   我更不敢抬头。   天帝低声笑了:“就算我这个当祖父的身份有些特别,毕竟我也还是你的祖父。孙儿想看看祖父,天底下没有哪个祖父会怪罪的。”   我想再不抬头反倒尴尬,而且他的声音和煦有如春风,于是我便抬起头来。   他看着我笑:“如何?一个鼻子、两只眼睛,不会吃了你吧?”   我也笑了,只觉心头有什么东西不自觉地松动了。   因为不专心,这局棋我一败涂地。只下到百来手,便认输了。   祖父脸上有种略带孩子气的得意:“你要是不全力以赴,可是赢不了我的!”   我笑着说:“孙儿便是全力以赴,也赢不了祖皇。”   话一出口,便知道不妥。   天帝抬眼看看我,笑得分毫不乱:“那好,等你哪天全力以赴地陪我下一局!”   他的声音依然温煦如春风,然而我从他眼底窥见冷静的光芒。   我不由暗自心惊。   此刻回想起来,那种凛然的感觉仿佛依然在心头。   眼前的事,和那天的事之间可有关联?   我沉思良久,不得要领。   步下石阶,我忍不住回望。   矗立暮色中的乾安殿,像一片巨大的剪影,肃穆而阴沉。   我有种奇异的感觉,仿佛殿堂深处有一双眼睛,正穿过黑暗,冷静地审视着我。   第四章   七月末,我受封左宗卫,领命离开帝都。   旭日昭昭,旌旗烈烈。我想起去年此时,我进入帝都时所怀的赌博般的心情,如今我的心情同那时仍无太大分别。   临行之前,胡山问我:“王爷是否在担心此行不利?”   我沉思良久,摇了摇头,“魏融说得不错,这原本算不上什么难事,军粮大事,也不至于有人敢从中作梗。我只是担心这一去数月,会不会有什么变故?”   胡山淡淡地接口:“王爷放心。王爷此刻的那点根基,还不值得‘有人’如此煞费苦心。不过有件事王爷说得恐怕不错——”   他笑得皮里阳秋:“只怕‘有人’就是想要王爷离去数月。”   我一凛,脱口惊问:“怎会?”   胡山笑笑,不答。   我惊疑莫定,仿佛又看见,暗流背后的那只巨手。   身侧几步远的地方,参军齐谆正用眼角偷偷地斜睨着我。我记起几天前,他初次来见我时,故作镇定的脸上也有这种难以掩饰的不屑和不甘,不由暗生警惕。   到达申州仓的当晚,本地郡守龚坚来拜。   我知他为人甚贤,便留他把盏清谈。   座间无外人,我们相谈甚欢。龚坚说:“我龚某多年求报无门,蹉跎半世,一事无成。王爷于我的知遇之恩,我一直铭记在心。如今总算得偿所愿,可以当面言谢了。”说完,便要跪拜。   我连忙拦着他,说:“我不过为朝廷选才,你又何必谢我?”   龚坚已有了三分酒意,他眯着眼睛看我良久,叹道:“王爷果真是年少才俊。若非匡大人提点,龚某还不知道原来是王爷……”   我陡然惊觉:“龚郡守!”   龚坚一怔,随即醒悟:“是是,我有酒了。”   次日登程,我发觉一路上,齐谆时不时用一种窥探而得意的目光从我脸上扫过。   我心知隔墙有耳,昨夜他必在我帐外偷听。   果然他按捺不住,凑到我身边,故作漫不经心地说:“原来王爷和龚郡守是旧识啊?”   我淡然一笑,点头说:“是啊,齐参军如何知道的?”   他不作答,“嘿嘿”干笑几声。   黄昏时我们到达第一个递场,八百乘牛车的粮草在这里交接,预备明日一早运往第二个递场。   那晚我睡得很迟。   心里好像总有什么事。我起身披衣,在帐外踱步。   夜极黑,连星子也几不可辨。   我想起了很多事,也想起了很多人。我想到储帝,也想到天帝,想到他那双冷静的眼睛。   陡地,齐谆那张猥琐狡黠的脸又浮现在我眼前。   我本没有把他当回事,然而此刻想起来,却有些异样。   小人难防。   我望着漆黑的夜色,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杀机,蓦然而至。   照原定计划,第二天一大早便要出发。然而早晨我起身之后,却发觉役丁们还未将粮草全装上车。   我问他们:“这是怎么回事?”   他们面面相觑,不敢说话。   我又问:“齐参军在哪里?”   有人看出情形不妙,去叫了齐谆来。他过了好一会才到,衣衫还没穿整齐,脸上还带着宿醉过后的困倦。   我问他:“怎么回事?昨天不是嘱你今天早起督工的么?莫非你忘记了?”   他瞟我一眼,有几分不情愿地跪下,“末将没有忘记,末将昨夜多喝了两杯,末将知罪。”   我抬头看看天上白云,悠然道:“你知道军中这是死罪吧?”   他浑身一震,抬起头,神色有些慌乱。   我说:“军纪不可不正,齐参军,你还有何话要说?”   冷汗从他头上涔涔地冒了出来,过了好一会,他忽然咬了咬牙,“你不能杀我!你知不知道我是谁?”   我当然知道他是谁,他是青王妃的小舅舅。   我盯视他片刻,仰天大笑:“军法不认你是谁,我也用不着知道你是谁!”我敛容正色,向左右断喝:“推他下去,斩!”   周围的人惊惶失措地看着我。   我冷笑,“你们没听清么?要不要我再说一遍?”   惊醒过来的兵士七手八脚地把他拖了下去,他一面挣扎一面叫:“你这是杀人灭口!你……”   我背过身。   片刻,一切都重又归于平静。   很多人脸色苍白,有些人看起来连站也站不稳了。   我面无表情地从他们中间走过,惊异地发现自己的冷漠。有一个人刚刚因我的一句话而失去了生命,我却全无感觉。   我们重新上路,此后一切都很顺利。   九月末,最后一批粮草准时运到了鹿州仓。同时到来的还有一个来自帝都的消息。   辅相之一的杨建成,因为纵家奴行凶,被免了职,继任的是大司谏及文钧。   果然来了。   我异常平静。天边悬着细丝般的一弯月牙,我心知有些事情,便如月之阴晴圆缺,无可回避。   然而不经意间,却有一丝难言的疲倦悄悄占据了我的心头。   去时绿树成荫,归来时却已黄叶满地。   人事变幻,我一时有些茫然,“怎会如此呢?莫非我行事还是不够缜密,到底被天帝看出了破绽?”   胡山笑答:“王爷行事再缜密也没有用。照我看,是那位老爷子太了解他一手带大的孙子。”   我闻言一怔,不由苦笑。   胡山忽然说:“或许王爷该高兴。”   我不解:“胡先生,你是何意?”   胡山望一望天色,顾左右而言他:“天高气爽,今夜必能好睡。王爷也该早些歇息,明天还有一场口舌官司要打。”   我知他话中所指。   我杀齐谆,早已奏报储帝知道,他按律当死,无人可以挑剔。   但青王妃必不肯善罢甘休。   次日我进宫复旨,她突然出现,声泪俱下地向天帝哭诉,要求他为她的舅舅作主。青王跟在后面,仿佛神情尴尬,然而我分明看见他故作姿态下的刻毒。   天帝一语不发,冷淡地看着他的儿媳哭闹。   储帝轻轻叹了口气,用一种试图和解的口气对我说:“子晟,你去跟四婶母解说一下吧。”我犹豫了一会,他冲我微微笑笑,我看见他眼底的歉意和无奈。   可是,他想让我说什么?   这个时候,天帝忽然开口,他语气刻板地吩咐我:“你为什么要杀他,说一遍给她听。”   青王妃一时停止了哭泣,有些迷惑地看了看他。   我也不明他的用意,便尽量简洁地回答:“他延误军令,按律当死。”   天帝又问:“这么说,你觉得自己没有错?”   我说:“是!孙儿自认没有错。”   “你都听到了吧?”天帝冷冷地看着青王妃,“子晟没有错。”   青王妃吃了一惊,我想她一定没料到天帝会这样袒护我。   她胆怯地畏缩了一下,忽然又挺起身子,不顾一切地大声说:“他骗人!我舅舅临死前说他是杀人灭口,当时有很多人都听到了这句话。他一定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可怜我的舅舅死得不明不白。他和‘那个女人’一样……”   “成启!”   天帝陡然提高了声音:“把你的媳妇带回去!这样吵吵闹闹成什么样子?”   青王难以掩饰他的恨意,他用毒蛇般的目光在我脸上狠狠地盯了一眼,然后上前拉走了那歇斯底里的妇人。   那个时候,储帝正神情复杂地望着我,他的目光似乎有些飘忽不定。   我的祖父则静静地望着储帝,从他面无表情的脸上,丝毫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从天帝寝宫出来,储帝叫住了我。   我看见他欲言又止,神情迟疑。我想,他其实多少有些疑心。   但他终究什么也没有提起,只是说:“你回来得正好。如今东府那边事情很多,我正需要你帮忙。”   过后他待我依然如故。   我在他身边的地位,渐渐已不成为秘密。   我经手的事情越来越多,我也越来越有一种以前隐身储帝背后时,所未曾体验过的滞涩感觉。   这年的腊月,一个难得空闲的日子,我和胡山坐在花园的暖阁里,喝着温热的酒,欣赏今冬的第一场雪。胡山说:“王爷如今已权倾朝野,今后又怎么打算呢?”   我听得怔忡,权倾朝野?   胡山微微一笑,说:“即使眼下还算不上,很快也就是了。到那时候,王爷打算做些什么呢?”   我呆了一会,反问他:“先生是不是有什么提议?”   胡山却说:“这是王爷自己的事情,该由王爷自己决定。”   他望着窗外纷纷扬扬的雪花,又说:“等过完这个年,姑逢山就该有消息来了。”   中土军与东军正在肃州姑逢山展开决战,帝都的人们都在翘首期待那个至关重要的消息。   默然片刻,他转回身,意味深长地看着我:“到了那个时候,王爷或许能把很多事情看得更清楚些。”   我一时无从分辨他话里的意思,然而我总觉得,他的话里有种明显的暗示,这种暗示我在北荒的时候就已经感觉到了。   我将窗推开一条缝,风立刻卷了进来。雪花在暖阁中飞舞,迅速融化成水气。我便透过薄薄的雾气,遥望着若隐若现的未来。   帝懋四十年正月十五,中土军大获全胜的消息传到帝都,上上下下都松了一口气。   这一战决定了东府最后的命运,我想,今年春天这场战乱便能够结束。   五天之后,天帝颁下诏书,封我为上将军和理法司正卿。   如今,我的地位已凌驾于我所有的叔伯之上,成为仅次于储帝的人。   没有人敢说什么。   因为惟一能给予我这样地位的人,只有天帝。连储帝也不能。虽然他在这件事情上,可能起了极大的作用,但我有种感觉,这一次,是出自天帝本人的意旨。   朝务每天都像潮水般涌到我手中,我忙得整天难以脱身。   然而,即使在最繁忙的时候,我也总是能感觉到身后异样的目光。   从前是鄙夷不屑,现在是刻毒嫉恨。   这种感觉如此清晰,常常让我不寒而栗。   三月,在皇家御苑的猎场上,一支流矢射中了我的坐骑。   我猝然落马。   后面的奔马接二连三地从我头顶越过。我耳边全是隆隆的马蹄声,我甚至能感觉到马蹄踏上我周围泥土时,大地可怖的震动。   我脑中一片空白。   后来我猜想,在一个短暂的间隔里,我确实已经失去了意识。   直到有一匹马在我身边停下。   周围突然静了下来。   我微微抬起头。阳光就在我的正前方,所以过了好久,我才认出马上的人。   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惊惶失措,出现在储帝一贯从容淡定的脸上。   他脸色苍白,一语不发,死死地盯着我看。我想在那一刻他肯定联想起了他的父亲,先储靖当初便是在一次狩猎中坠马,然后被狂奔而过的马群活活踩死。   良久,还是我先开口叫了他一声:“储帝。”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然后从马上跳下来,走到我身边,亲手把我搀扶起来。   “你没事吧?”   他仔细审视着我。   我勉强笑了笑,我已经没有力气回答他的问题了。   我在府中修养了好几天。偶尔回想起来,还是惊魂难定。我从未有过如此接近死亡的时候。我想,我居然能够死里逃生,真是上天的庇护。   这件事照例不了了之,因为谁都清楚即使追查下去,也不会有结果。   储帝派了大批禁军在我身边护卫,但我知道这根本没有用。那些暗中伺伏的人,随时都可以用各种办法对我下手,我防不胜防。   只有一个办法能让我变得安全——先下手为强。   可是我不能那么做。   因为储帝绝对不会容忍这样的举动。   春日温暖的阳光照在我身上,可是我心底却一片冰凉。我第一次真切地感到,我一直赖以为荫的大树,已经无法保护我。   就在我坠马的第三天,从东府传来消息,东帝甄淳自尽。   历时两年半的东乱终于平定了。   然而,尚未来得及喘息,鹿州又发生了凡奴作乱。毕竟凡奴无法与东军相提并论,起先谁也没有太过在意。然而不过短短两个月,叛乱便席卷了大半个鹿州,不能再不加以理会。   五月中,储帝命我领军前往鹿州。   我闻言吃了一惊,冲口问道:“为何要我去?”   储帝没有在意我的失礼,他很平静地解释说:“这是祖皇的意思。”   了然和寒意同时涌上心头,我没有再说什么。   月末,渡过汾水,在鹿州大营,我见到先行到达的平乱军统帅赵延熙。他从东府赶来,脸上犹带风尘困倦之色,然而依旧气度沉稳,言谈缜密。他说,在途中他已经探听到叛军的不少底细,其实叛军中真正可虑的,只是首领仲葺一个人。   “仲葺算得上是个人物。”   他这样说的时候,语气里略为带着一丝迟疑。   我装作未曾觉察。深思良久,我说:“仲葺是个人物,他身边的人却未必是。”   赵延熙眼神一亮,颔首称是。   我问他:“赵将军可是已经有了入手的办法?”   他犹豫了一下,说:“是,但此事要请王爷担当。”   我笑了笑,“东乱初定,能够少动干戈自然再好不过,你且放手去做。”   他神色欣然,却只是简单地回答:“是。”   赵延熙后来将收买仲葺手下的经过,详细告诉给我,不过事先我并未过问。那段日子,我忙于应付鹿州的世家。这些人都是百年望族,根基深厚,平日不可一世,此时他们勉强维持的矜贵之下,掩饰不住张皇失措。他们不断地纠缠,向我诉说敦促,要我尽快剿灭叛乱的凡奴。   七月初,赵延熙在一次里应外合的偷袭中,抓获了仲葺。   叛军中半数随即投降,不肯放弃的半数,被赵延熙率军包围,只待一声令下。   “要动手吗?”   赵延熙本可以自专,然而他却遣人来问。我知道他的犹豫,我心中也有同样的迟疑。   世家们兴奋异常,他们轮番进言:“杀死他们!好好地给他们一点颜色,他们才不敢再次作乱!”   我想,他们是真的不在乎那些凡奴的性命,无论死了多少人,他们都可以再从凡界掳掠。   “如果他们平日对凡奴稍好些,又何至于闹到这个地步?”   储帝的喟叹从心里一掠而过,我站起身来吩咐:“去军中。”   三日后,我来到赵延熙的帐中。他显然猜到我的来意,立刻命人提仲葺来见。   片刻之后,一个肤色黝黑、消瘦清秀的少年进了大帐,他坦然地站在我的面前,看着我说:“我是仲葺。”   我一阵愕然。   他微微一笑,又说:“我知道你是当今储帝之外,最受宠信的皇孙。我想没有十分要紧的事情,你也不会想要见我,所以你就直说吧,什么事情?”   眼前的少年,和我相仿的年纪,却有种异乎寻常的勃勃生气,我不由觉得自己老气横秋,好像比他大了十岁也不止。   可是他将要死去。   我沉默了一会,缓缓地开口:“你为什么要作乱?”   他似乎有些意外,一怔,然后说:“不为什么,只不过我觉得我应该这么做。”   我笑笑,其实我并不在意这个,只是一股莫名的惋惜,让我说不出下面的话。   过了一会,他忽然问:“你打算什么时候杀我?”   我看着他,他的神情平静至极。我叹了口气,说:“其实我不想杀你。”   他笑了,“如果你想要我归顺,那是肯定办不到的,所以你必须要杀我。”   我默然片刻,点点头说:“是啊。”   顿了顿,我又摇头,“不对,我不想杀你,只是你必须要死。”   他微微皱眉,“你到底要说什么?”   我看着他,“你很聪明,猜不到么?”   他想也未想,便嗤笑道:“你们这些贵人,跟我们这些人想法从来不同,我死也要死了,懒得费这个力气,你还是直说吧。”   我说:“好。我知道你不怕死,你的那些兄弟也不怕死。可是不怕死不等于不想活,如今你已经没有活路,可是你的兄弟们还有,你要不要给他们?”   他眼波一闪,一瞬不瞬地看着我。   我站起来踱了几步,“我给你三天的时间,能不能给他们一条活路,就看你在这三天里能不能劝服他们。”   “你打算放我回去?”   “是。”   “但是我必须要死,所以你的意思是,要我自尽?”   “难道你不愿意?”   他默然片刻,突然对我一揖,道声:“多谢!”   我说:“不必,只不过我也不想大开杀戮而已。”   仲葺摇头,“不为这个。其实还没进来的时候,我已经猜到是这么回事,只是我倒想看看你要绕上多久才肯说出本意。白王爷,你还真不叫我失望!”   说罢,哈哈大笑几声:“行了,你不叫我失望,我也不叫你失望!”   我淡然一笑,“那好,你记得,三天。”   我知道我不必特意提醒,正如他所说的,其实我们都早已知道结果会如此。两日后,仲葺便自尽身亡,除了极少数叛军随之自尽,其余人都降了。   听到消息,我只觉那股莫名的疲倦,又开始纠缠身心。   我下令厚葬仲葺。   那是七月初的事情,然后我又在鹿州逗留了一个月。   其实善后的事情并没有那么棘手,然而不知为什么,我不再急于回帝都去。是从何时起,我的心情有了这样的变化,我自己也说不清楚。于是东乱初定,政务千头万绪的时候,我在鹿州心平气和地享受清闲。   然而帝都朝局变动的消息传来,仍有种力所不能及的无奈。   七月中,听帝都来的信使说起,天帝将他的外孙女,东府公主甄慧接入了宫中。   四个月里,这是我第二次听人提起这个女子。   第一次在三月。   负责去东府押解甄氏族人的禁军统领来见我。当时事情极多,这一件实在不能算大事,我交待了几句便让他走了。   那统领走到门口又回来,磨蹭了半天,忽然问了句:“那么东府那位大公主呢?”   我怔了一会,才明白他说的是谁。他若不提,我几乎已经忘记了这个女子。   一时有些踌躇。   储帝一直没有成婚。二十五岁不成婚对一位储君来说,是件很奇怪的事情。听说天帝也曾催促过他,但他拒绝了。有时想起在他书房看见的那幅画,便觉得隐约窥见了他真实的心意。   然而天帝是怎么想呢?婚约是甄淳毁去的,他从来没有说过,可是也没有说过依旧算数。   思量了一会,我说:“你把她一起接来好了。”   我本想叮嘱他,在路上需得特意关照她,但转念间又打消了这个念头。   那统领迟疑了一阵,躬身告退。   我看得出他是个很细心的人,所以我知道即使我不说那句可能会留下麻烦的话,他也会一路照顾她。   看来她已经平安到达帝都。   应该也是个很美丽的女子吧,我漫不经心地想,如果她能像她的母亲一样聪明美丽,那么是足以母仪天下的。   第五章   重回帝都,已近八月中秋。   将进城的时候,遥遥望见碧山。心念一动,便命其余人先回城,只余黎顺驾一辆马车,折转方向,去了御苑。   正是桂花开的时节。远远地,馥郁的香气便已随风而来。   我让黎顺守在山下,自己取过一管常随身的洞箫,信步往山上走去。   山林极静,只有微微的风声,和偶尔的几声鸟鸣。踏着厚厚的落叶,拾阶而上,沙沙的脚步声听来格外清晰。小径的两旁,满是桂花树,娇黄的桂花如漫天星子般缀满碧叶间,抑或一两株火红的枫树,突兀地闪出。时而有花枝探出路旁,我也懒得用手去推,任由它们从我脸上轻轻扫过。那一瞬间,会有格外浓郁的香气,扑面而来。   心也极静。尘世的俗事似乎全都渐渐远去,恍惚间有种错觉,仿佛我正跟随着二十多年前那个倾城的女子。   转过一道山弯,落桂亭便在眼前了。   我发觉它只是一座极朴素的石亭,柱石陈旧,已经有些斑驳。我想像我的母亲当年如何走到这里,如何望见亭中吹箫的少年,那少年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少年抬起头,却是父亲临终前形如枯木的脸。   我冷不丁打了个寒战。   四下里望望,阳光明媚,微风习习,树影轻摇。   方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我依着石柱,在亭栏上坐下来。举起洞箫的刹那,忍不住想,当我抬起头的时候,不知可也会看见一个倾城的女子?   念头一闪而过,不觉哑然失笑。   兴之所至,随意吹了几曲,总有些莫明的怅然。   近来一人独处时,常有这样的感觉,空落落的,好像缺失了什么似的。   我回到帝都已有三年,然而回想起这三年的时光,却恍恍惚惚。有时我在心里问自己,当初离开北荒,所怀的种种期冀,算不算已经得到了呢?   应该算是吧。   想了很久,还是这么觉得。就算不是完全,也已得到了大半。   但既然如此,为何感觉还是如此空虚,与当初并无不同?甚至犹有过之。   是不是在好不容易填满了这一块的时候,却又失去了另一块?   我不由得叹了口气。   一片枯叶随风而起,打在我的衣摆上,发出干脆的破裂声。我从凌乱的思绪中惊醒。抬起头时,我看见前方桂树底下,站着一个女子。   轻风拂过,女子衣袂飘动,星星点点的桂花如细雨般从她身前身后飘落。那一瞬间,我几乎确信自己已经不在尘世。   她是如此的美丽,如此地沉静,恍若秋日的湖水。   我站起来,朝她走去,有如身不由己地,走向自己的宿命。   女子略显惊惶地向后退了一步,却又站住,然后微微一笑,说道:“公子雅奏。”   她的微笑,令我回过神来。抬头望一望依旧耀眼的阳光,原来我还在尘世。   我躬身施礼:“偶尔游戏,有扰清听了。”   停了停,我又问:“姑娘是来赏桂的吗?”   她点点头:“正是。”   我便笑笑,说:“我也是。偶然路过,忽然就想上来走走。”   女子没有说话,她望着我,神情若有所思。   她的一双眼眸,专注而智慧,我忽然觉得她很面熟,我想我以前一定是见过她的。只是那是前世,还是梦中?   我脱口而出:“我再吹一曲,请姑娘品评,可好?”   女子仿佛突然惊醒,她略带羞涩地一笑,说:“好。”   我开始吹奏,正是那支秋江月。   她的神情重又变得专注。我看见她眼中起伏的情感,正与我的心潮一般无二。甚至我已不需要再看她,也能感觉到她眼底的神情,每一丝微妙的变化。   这真是一种奇怪的感觉。   片刻前我还觉得体内缺失了一大块,此刻却像是已然找到了契合。   一曲终了。   我定一定神,问她:“姑娘觉得如何?”   她清清淡淡地回答:“公子这曲秋江月,清雅绝俗。只可惜此刻有日无月,有箫无琴,美中不足。”   听她这样说,我便知道她极精音律。换作是我,大约也会如此回答。但她并不知道,我吹奏此曲的真正原因。   一个念头从心头闪过,未经理智思忖,我已然脱口而出:“家父与家母相识的时候,家父也正吹的这支秋江月。姑娘——”我向前迈出一步,正正地注视着她说:“如果此刻有琴,姑娘可愿与我合奏?”   她大吃一惊。   然后她深思地看着我,从她的眼底,我已经看到了呼之欲出的回答。   但,只在一刹那,她突然地退缩。   她神情慌张地看看天,说:“出来得太久,我该回去了。”便转身离去。   我急忙追上,大声地问道:“姑娘,可否留下芳名?”   她恍若未闻,急匆匆的脚步便如同逃走一般,片刻便转过山弯,不见了踪影。   我呆呆地望着她消失的方向。这女子,无论是出现,还是离去,都像梦幻般地不真实。   不知过了多久,我慢慢地退回亭中,重又坐下。我想要吹箫,总觉得一曲终了,也许她又会出现在眼前。然而吹了几声,断断续续,总也不成曲调。   我烦躁地甩开那管箫。   碧蓝的天空中,白云悠悠地飘过,我的心绪便也悠悠地,似动似静。眼前仍是那女子的身影,一颦一笑,如此清晰而真实。   那不是梦幻。   我在落桂亭坐了很久,直到重新心静下来。   然后我慢慢地往山下走去。   这个时候,我已恢复了冷静思考的能力。我很快想到,那女子衣饰华贵,且能出现在碧山,必定是皇族中人——   我猛地停下脚步。   整个人像是陡然下坠,四肢渐渐变得冰凉。   心里却有种啼笑皆非的错愕感觉,我终于意识到,宿命是多么完美地转了一圈。   我的确见过那个女子。   既不是在前世,也不是在梦里,而是在储帝的书房中,那幅画像上。   她与那画像中的女子是如此相像,如出一辙。   我明白了她的身份,原来她就是甄慧,我的表妹,东府的公主。   储帝承桓未来的皇妃。   回到府中,我先去看望母亲。   如云站在院子里,正仔细地从桂树枝头采下桂花,装在布袋里。   我看了一会,不得要领,便叫了她一声:“如云!”   她微微吃了一惊,回过头来看见是我,笑着说:“原来是王爷回来了。”   我问她:“你在做甚么?”   她说:“王妃前几日说起桂花糖。我从来没做过这个,所以想采些桂花,做了试试看。”   母亲喜欢清静,她跟前只有如云一个服侍。母亲的起居都是如云一手照料,看她整日忙里忙外,很是辛苦,她自己倒像是乐在其中的模样。   我说:“难为你,总是这样周到。”   如云十分认真地回答:“王妃对我的恩情,我侍奉她一辈子也报答不了。”   她总是这样说,我也不甚清楚母亲到底对她有什么恩情,只模模糊糊记得一点她好像是母亲从街头拣来的。我无意追问,便笑了笑,转身往屋里走。   “王爷!”如云轻声叫住我,她伸出一根手指在唇边按了按,说:“王妃睡着了。”   我点点头,放轻了脚步。   母亲躺在里屋的绣榻上熟睡着,榻前薰着檀香,香烟袅袅地升起来,母亲恬静的面容便隐在青烟后面,看起来有些飘渺不定。   看见她的一瞬间,我想我是真的明白,父亲当初为何会做那样的选择。   我想起桂花树下的女子。   便忍不住问自己,我会不会也有同样的勇气?   母亲微微动了一下,我看见她的嘴角往上勾起,仿佛是一个微笑。   母亲很少笑,即使在她笑的时候,我也总觉得她眼底深处有一层淡淡的悲哀。   可是,我记得我很小的时候,母亲很喜欢热闹,也很喜欢笑。我还记得她笑起来,就像春日的阳光一样,那么温暖,那么明媚,没有一丝的阴霾。   我记得那时父亲总是痴痴地望着她的笑颜,仿佛只要那样看着她,几百年几千年便可以过去。   是从何时起,一切都变得不同?   母亲脸上没有了笑容,父亲也不再那样看着她。   他甚至很怕看见她,但我知道,其实他很想看见她。两种情绪交织在一起,使他痛苦不堪。   这种痛苦,至死方休。   我仿佛从父亲形容枯槁的身上,看见了自己的影子。倘若我做出了同样的选择,一定也会有和他一样的命运。   不由惊出一身冷汗。   不寒而栗的感觉令我清醒,我像是一个刚从悬崖边退回来的人,后怕地望着那个差点吞噬我的深渊。   我的父亲当初能有那样的勇气,或许是因为他并未预见他的未来。如果生命再来一次,如果他能够预见他的人生,他是否还会那样做?   我不能确定父亲的想法,但我很清楚我自己的决定。   晚间,进宫去见储帝。   他比两月前又显清减,想必十分辛劳。见到我,欣慰之色溢于言表。   我却总有些不是滋味,觉得刺心,也有几分心虚。   说不到三五句话,他忽然留神看我,“子晟,你好像很累?”   我连忙说:“没有什么。”   他想了想,含笑说道:“也难怪你,一路风尘,还没有好好歇息过。这样吧,去见一见祖皇,你便早些回府去歇着吧。”   我微感负疚,便问:“方才储帝不是说有要紧事商议?”   他略为犹豫,随即笑笑,说:“也不在这一天。今日你且回去歇息,那件事我们明天再谈。”   说完,便引我同去见天帝。   我们出了东宫。走过错落的宫宇,周遭一如既往地寂静。偶尔遇见几个宫人,全都是悄无声息,连走路也没有半点声响。偌大的天宫,散发着一种了无生气的阴沉气息。   我向来不喜欢入夜之后的天宫,但今天却感觉有些不同。   也许是因为,我知道她就在这宫中的某个地方。   想到她就在离我不远的地方,心里还是有些异样。   但至少勉强能维持着平静。既然我们之间什么也不可能发生,我又何须多伤神?   御花园中,只悦清阁一处灯火。恰是月上东山的时候,虽未到十五,然而七分满的秋月,映着池水,显得清幽无伦。   远远望见窗畔天帝的身影,连忙收拾起心神,凝神静思该奏对的话。   门口的宫人向里传报:“储帝和白王来了。”   我正一正容,随储帝趋前——   却在猝不及防之间,又看见了她。   其实我早已经想到,她是我的表妹,又住在宫中,往后免不了时常会遇见。却没有想到,是这么快的事情。   还来不及准备好,就这样又见面了。   默默地对视一眼,日间的情景宛若游鱼般晃过,可是什么也不能表现出来。心照不宣地,就像谁也不认识谁。   储帝笑道:“你们还未见过吧?”便为我们引见。   我笑笑,说:“不,我们已经见过了。”   储帝诧异地看我:“什么时候?”   我说:“今天下午在碧山落桂亭。”   储帝哑然失笑:“竟有这么巧的事!”   “是啊。”我看看她,淡淡地一笑,“是挺巧的。”   “可不是?”天帝忽然插口,“真巧!”   他这样说的时候,一直注视着甄慧,目光出奇地柔和慈爱。   我上前给他行礼。他转回来看着我,眼神便又变得冷静起来。   坐定之后,我将鹿州平乱的经过述说一遍。其实这些事情我在信中早已说过,只是还有些细节,需要解释一番。   谈论完,天帝和储帝都默然不语,各自沉吟。   我看见甄慧在一旁悄悄地望着我,却在我也望向她的刹那,迅速地转开了目光。   我不由呆了呆。   忽然听见天帝在问:“我听说你身边有一个叫胡山的谋士?”   我一惊。如今也有不少人知道胡山在我身边,可天帝为何会特意提起?我狐疑地抬眼,我的祖父神色平静,看不出任何端倪。我只好说:“是。他在北荒的时候,就已经帮过孙儿很多忙。”   天帝又问:“他是鹿州有名的智者,怎么又会去北荒帮你的忙?”   我说:“他在鹿州得罪了人,避到了北荒。”   天帝笑了,“原来如此!”顿了顿,他仿佛随口又说:“那么,这次回鹿州,必定可以扬眉吐气了。”   我小心翼翼地回答:“不,因为有这层恩怨在,孙儿没有请他同去。”   天帝看着我,脸上笑容依旧,然而我觉察他眼中有锐利的光芒一闪而过。   然后他转向甄慧,“慧儿,你看,我刚说过有箫才好,箫就来了。”   她好像很紧张,她问:“在哪里?”   天帝指着我说:“就是他。”   她飞快地瞟了我一眼,却没有说话。   天帝对我说:“慧儿的琴很不错,你们琴箫合奏一曲如何?”   我心中一动,躬身领命。   宫人将箫奉上,我便问:“慧妹妹想奏哪一曲?”   她说:“白王定吧。”   我抬起头,窗外清辉流泻,我说:“如此良宵,就奏《秋江月》如何?”   天帝拊掌叫好,他看着储帝说:“你们没来的时候慧儿奏的正是这支‘秋江月’,你们一来就给打断了,现在正好可以听完。”   储帝神情淡然,微笑道:“正好,我也可一饱耳福。”   我默然片刻,不再迟疑。   箫声一起,琴音立刻相随,分毫不差。   我在心里不断提醒自己,万不能在此时忘情。然而乐音之中,我的理智迅速远去。我仿佛与尘世暂别,然后缓步移向夜空。在天外,我终于能与生命的另一部分契合。   那是我从未经历过的美妙感觉,那一刻,我的生命完满无缺。   我不由发出一声心满意足的悠长叹息。   只可惜,这完满只在瞬间。   曲声终了,我与她目光胶着,彼此的心意,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然而,理智也在同时回归。   我看见她毅然决然地转开脸,迟疑片刻之后,她终于将目光投向储帝。   一霎时,我心痛如割。   嫉恨,像毒蛇一样,用它们尖锐的牙齿疯狂噬咬着我的心。   我本以为我可以平静面对,原来不过是自欺欺人。也许,是我太高估了自己。在这件事上,我原本就身不由己。   那晚,我喝了很多酒。   我吐了又吐,胃里如翻江倒海般难受,可这些都微不足道。我只是希望在酩酊大醉的时候,我能够摆脱心中那个纠缠不清的身影。   我如此渴望,却又必须放弃的人。   然而,当我的意识终于渐渐模糊,周遭的一切都渐渐远去,却惟有那个身影,比任何时候都要清晰。   为什么呢?   我生平第一次怨天尤人,为什么要给我安排这样的命运?   “为什么?”   恍惚间,我仿佛看着她问。   她注视我良久,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我凝视她沉静的脸,我喃喃地问她:“为什么你还能如此平静?在你这样折磨我之后!”   “你醉了。”   她的手,温柔地抚上我的脸,轻轻拭去我脸上的汗珠。   我捉住她的手,猛地将她带入我怀中。   她惊叫着,在我怀中用力挣扎。   我将她压在我的身下,我看着她美丽而惊惶的脸,我看见她眼底的恐惧,我有些不忍心。可是我却无法控制自己。   我狂乱地吻她、撕扯她的衣裳。   她已经放弃了挣扎,在我身下无助地颤抖,我感觉冰凉的水珠从她脸上淌下来。   我停下来,然后我说:“我知道你不属于我,明天我一定会放你走。可是今晚,你别走,留下来陪我。只有今晚。明天……明天我一定……”   我说不下去。   我抱住她温暖而柔软的身体,我颤抖地抚摸着她,只有今晚她是属于我的。   只有今晚。   莫明的恨意蓦然而至,我觉得自己像是在摧残她。我听见她在我身下痛呼落泪,快感和剧痛同时涌上心头,然而我却无法停止。仿佛只有这种办法,能让我暂时解脱。   我终于彻底失去了意识。   最后看到的景象,是她绝望的眼神。   我醒来时,只觉得头疼欲裂。   过了好久,我才渐渐回忆起昨夜的情景,然而那些事若真若幻,模糊不清。   我的枕边,残留着女子淡淡的脂粉香气,让我明白,那不完全是梦。   可那是谁呢?   内侍们进来替我穿戴。我看见黎顺时不时用一种古怪的眼神看我。我便把他叫到一边,问他:“昨夜谁在我房中?”   黎顺小心翼翼地瞟我一眼,答非所问地说:“昨夜王爷醉得很厉害……”   我不耐烦地打断他:“我问你她是谁?”   黎顺小声说:“是如云。”   我吃了一惊,“她怎么会到我房里来?”   黎顺说:“是王妃知道王爷喝醉了,所以叫她过来看看的。”   “她回去了?”   黎顺点点头:“是,一早就回到王妃那边去了。”   我吃力地用手揉着太阳穴。我深知母亲对如云有着几近母女般的疼爱,她若知道了这件事,会怎样呢?想了好一会,我吩咐黎顺:“去看看我娘起来了没有?”   其实我知道,母亲总是习惯早起。   我走进她屋子的时候,她独自坐在窗边。   觉察到我进来,她回头瞥我一眼,便又一语不发地转过身去。   我明白她一定已经知道了。我走到她身边,跪下来,说:“娘,是我错了。”   可是她恍若未闻。   我又说:“娘,你别生气了,我以后一定会好好补偿她的。”   母亲回过头看看我,淡淡地说:“你拿什么补偿给她呢?你以为她想要的,你能够给得了她么?”   我不知道她指的是什么,可是她的语气却让我有些惊惶。   我说:“娘,你要是生气,就打我、骂我好了,不要憋在心里,那样很难过的。”   这是我小时候常用的办法,每当我惹她生气的时候,我就会这样说,然后她就会拍拍我的头,忍不住地笑了。   果然,母亲微笑了。她轻轻拍了拍我的头,正像是我小的时候她经常做的那样。   然而她眼底却有一抹淡淡的无奈和悲哀,她看着我,说:“傻孩子,憋得心里难过的人,是你自己吧?”   第六章   本想称病不朝,但犹豫良久,还是强打起精神入宫。   储帝正在等我。一见我去,便引我到书房,摒人密谈。   他问:“你还记得你初到帝都的那一年,向我针砭时弊,说的那些话吗?”   头疼得很厉害,我吃力地回想了一下,才说:“臣弟当然记得。”   他看着我,眼中隐隐闪着兴奋的光芒,“这件事我久已想做了。我考虑了很长时间,现在应该是时候开始了。”   我愣了愣,然后问:“此事非同小可,储帝打算如何着手?”   他胸有成竹,看来确实已经想过很多遍。他说:“我要放天界的凡奴都回去下界,然后撤换下界各州的督抚,让凡界由凡人自理。”   我目瞪口呆地看着他。   他有些奇怪,看我一眼,问:“你不赞同吗?”   我说:“那倒不是。只是臣弟以为,此事恐怕很难。”   储帝笑了笑,“我也知道这件事情很不容易办到。可是,只要不是完全没有成功的希望,我总想要试试。”   我又愣愣地看了他许久,才说:“那么祖皇的意思呢?”   “祖皇已经答应了。”   是答应了,还是不置可否呢?我不由疑惑,但我没有说什么。   储帝正视我,神情殷切,“子晟,我需要你帮我!”   我犹豫不决。未来的困难无法估量,还有,如果失败了会如何呢?储帝看起来好像根本未曾考虑过。可我知道,其实他很清楚后果,只是在他淡漠的外表下,有一种我所不能理解的执着。   “子晟!”他凝视着我,一字一句:“只要我们同舟共济!”   我也凝视着他。   他的神情真诚而坦然。   胡山曾经对我说过:“你注定孤单一个人。”   我也已渐渐将孤单当作了天经地义。   可是,我听见他说:“只要我们同舟共济!”我却忽然有些手足无措。   我沉默了很久,然后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听起来如同另一个人在说:“臣弟必当竭尽全力。”   我将经过告诉给胡山。他一语不发,用一种古怪的眼神看着我,好像忽然不认得我了似的。   我自己也觉得奇怪,这样冲动易感的举动,实在不像是我的为人。   然而更奇怪的是,我并未感到后悔。   我说:“储帝也没有说错,这件事,并非完全不可为。”我说话的时候,没有看胡山,但我知道他在看我,我甚至能感觉到他掩藏极深的些许失望。   好久,我以为他不打算说什么了,谁知他却淡然一笑,“那倒也是。”   我感激地看他一眼。   他默然片刻,忽然问:“王爷当时,为何没有想要劝阻储帝呢?”   我怔了一怔,是啊,我为什么没有想到劝阻他呢?   胡山若有所思地注视着我,在他的眼中有了然于胸的神情。我突然有种无法掩饰秘密的恼怒,我怫然不悦地说:“因为他不可能被我说服。”   胡山若无其事地笑笑,“其实这样也好。”   我诧异地看看他。   胡山别有深意地说:“王爷近来似乎有些消沉,正好找些事情来做。”   我愣了愣,不由得微微苦笑。   转眼,桂花已经谢了。每天早起,庭院中都会落满一层黄叶,梧桐树光秃秃的枝桠伸展向深秋清朗的天空。时光改变了很多东西。   然而在我心中,桂树下那个女子的身影,却始终清晰。   如今,我时常可以见到她。   我的祖父对甄慧的宠爱异乎寻常。她经常陪天帝下棋,现在我去面见天帝的时候,几乎每次都能看见她,坐在天帝对面的位置上。   我尽量避免看她,虽然即使我没有在看着她,我也知道她在做些什么,这种感觉很奇妙,就像是一个人一样。   我们从未交谈过。   她总是凝神注视着棋盘,垂首不语,仿佛根本没有觉察到我的存在。   但我知道,她时常偷偷地看我,在别人都不注意的时候。我能感觉到那种一掠而过的目光,每次她这样飞快扫过,都会在我心里激起一股难言的滋味。   起先,这真是一种折磨。   不过渐渐地,也就习惯了。   近来我已经变得平静,也可能是麻木,虽然我很清楚,这依旧不过是自欺欺人。   初冬第一场雪下过之后,储帝颁下诏书,命凡人自治。   朝野哗然。   在这之前,我已经尽可能地做好了安排。   其中有些举措,甚至可能违背储帝的意愿。   我知道朝臣中的很多人,他们对新政,或许不甚在意,但于权贵的荣辱得失,却十分敏感。即使他们不赞同新政,但如果新政能为他们带来富贵升迁的机会,同样也可以拉拢到他们的支持。   所以,尽管反对者迅速汇集成一股力量巨大的潮流,但朝局依旧勉强维持着平衡。   然而我知道,这平衡悬于一线,岌岌可危。   如果此时有只手,从对面推上一把,情势立刻就会急转直下。   想要改变这种状况,最好的办法就是,尽快削弱对方的力量。然而当我想要这样做的时候,却又一次发现,最大的阻力来自储帝。   所以我只能尽力维持着现有的平衡。   但我无从预料,这平衡将在何时,倾向何方。   帝懋四十年便在这样一种微妙的气氛中到来。   我想不止我一个人,预感到风雨将临。忧虑的情绪在帝都蔓延。有时我看见甄慧,从她眼底我窥见了一丝哀伤。我有种奇怪的感觉,这个聪明的女子,也许比我们任何人都早地预见到了事情的结局。   金王望向储帝时,眼中的刻毒,更甚于以往任何时候。   我知道他现在是那股反对巨流的中心,他甚至已不屑于再做掩饰,公然指责储帝的新政。朱王和栗王也渐渐倒向那一边。但这些我都并不担心。   他们中的任何一个,都没有能力打破平衡。   储帝依旧淡漠如常。   在一片惶惶不安的人群中,他那种与周围格格不入的独特气质,显得越来越明显。有时我看着他一脸的平和,就仿佛看着暗潮汹涌的海水中,一片孤立不动的小岛。   然而,上空已经阴云密布,当暴雨来临,巨浪随时能将他淹没。   我想他其实也觉察到了,便不免疑惑,他可曾想过,到了那个时候,他该怎么做?   “王爷自己,又可曾打算过?”胡山这样问我。   我无言以对。   他便也不再提。可是我从他泰然自若的眼神中,看出他其实已经预见了未来。我一直很想问问他,到底看见了什么?但我始终没有开口。   或许是因为,其实我自己也已经有了预感。   这年的新年,格外寒冷,大雪一连下了几天几夜。雪后的第一个晚上,我从窗口望见瘠弱的月光从云层中透出来,映着雪光,天地间呈现一种极淡的蓝色。   宫中内侍来报,天帝传召。   我踏着积雪入宫。引路的内侍,提着灯笼,火光在雪后的宫中,显得有些诡异。   天帝独自坐在书房中,注视着一局棋,但他的对面,并没有对手。   我行礼之后,天帝遣退了所有的内侍。书房中只剩下我们两个人,然后他说:“这里有一局棋,很有意思,你要不要看看?”   我很吃惊,他在这样一个雪后的夜晚,召我来,就为了让我看一局棋?   我走过去,看了一会。其实这局棋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刚入中盘,黑子先发制人,此刻还占据着优势,但其实白子的布局要稳健得多,一旦反击,黑子很快就会一败涂地。   天帝似乎漫不经心地问:“照你看,哪边会赢呢?”   我说:“那自然是——”   我没有说下去。   我陡然明白了他的用意,一刹那,额头已经冒出了薄薄一层冷汗。   天帝含笑看着我,说:“这是我从前跟人下过的一盘棋,没有下完。这执黑的人是谁,想必你也能看得出来?”   我低声答:“是。”   天帝说:“你愿不愿意跟我下完这盘棋?”   我浑身一震,长跪在地:“孙儿怎敢做祖皇的对手?”   天帝一语不发地凝视着我,仿佛在探究我心中的真实想法。   沉默中,我感到冷汗不断地顺着我的身体往下淌。   忽然他笑了笑,说:“这屋里是不是太热了?”   我不敢作声。过了一会,我伏地叩首道:“祖皇,孙儿不明白……”   天帝立刻打断我:“别人不明白也就罢了,如果连你也说不明白,那就太让我失望了。”然后他瞥了我一眼,又问了一遍:“你真的不打算做我的对手?”   我不敢说“不是”,可是我也回答不出那个“是”字。   天帝了然地看着我,淡淡一笑,“我看你还是来跟我下这盘棋吧。”   我迟疑良久,终于说:“那么,孙儿斗胆了。”   天帝笑了,他说:“这就对了,全力以赴地陪我下一局。”   其实我知道,即使我全力以赴,我也赢不了这一局,我相信天帝和我一样很清楚这一点。   然而我又不得不继续下这局棋。   我渐渐看清,我已经陷入了怎样一个困境。无论我怎样努力,也无法挽回一败涂地的结局。   最终当我投子认输的时候,我已筋疲力尽。   天帝默默地注视着我,这个时候,我发觉他的眼中,竟有一抹慈爱的神情。他说:“你知道你为什么赢不了么?因为你根本不敢赢我,你一直在走和局的棋。可是如果你连想要赢我都不敢,你又怎么可能赢?”   他轻轻叹了口气,说:“可是我也知道,即使如此,你还是不会现在就放弃这局棋。”我觉得他的语气里居然有一丝奇特的欣赏之意。   他笑了笑,看着我说:“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你和我年轻时候很像?”   我心里一惊,连忙跪倒:“孙儿从来没有听人说过,孙儿也不敢存此妄念。”   天帝哈哈大笑:“这话说得奇怪!孙子像爷爷,那是天经地义,怎么能算妄念?”   然后,他脸上显出了一丝深思的神色,他说:“子晟,我已经老了,到了我这个年纪,看很多事情都不一样。过去再看重的事情,现在有很多也看淡、看开了。你明白我的意思么?”   我明白。可是那有什么分别?   就好像我相信承桓始终是他最疼爱的孙儿,可是那又如何?   天帝略显疲倦地阖上了眼睛,挥了挥手说:“没别的事了,你去吧。”   我躬身退出。   走到门口,忽然他又叫住我:“子晟!”我转回身。   他一字一字地说:“落子无悔,你自己想清楚!”   我默然片刻,低声回答:“孙儿明白。”   清晨,我如常入朝。   路已上冻,车轮“嚓嚓”地碾过冰雪。我掀起了车窗的帘幕,注视着帝都热闹依旧的街市。路边有位白发长须的老者,手里牵着五六岁大的一个男孩,想来是祖孙俩。孩子使劲扯那老者的衣袖,老者便俯下身去,一老一小不知说了些什么。但见孩子欢然跳跃着奔向一个蓝布棚子下的小食摊,老者含笑背手,慢悠悠地跟在后面。   天伦景象如雪光一般刺痛了我的眼睛,我放下窗帘,倚回座位。   天帝冷静而了然的目光,仿佛犹在眼前,我看得出他已有成竹在胸的把握。我觉得他似乎比我自己更清楚,我将做的选择。   车驾在西Z门停下,内侍挑起车帘。寒风夹着零星的流霰扑面而来,我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   冬日疏懒的阳光,洒落在次第的宫宇之间,往日肃穆的天宫,变得晶莹清朗。   储帝的心情似乎很好,我将几份拟好的诏谕放在他案边,他抬起头冲我微微笑了笑,说:“有劳了。”   然后他又俯身披阅奏章。   我走开了几步,却又忍不住回头。储帝的身影略显佝偻,也许是因为劳累,他看起来远比他的年纪苍老,他的眉宇之间总有难以掩饰的疲倦和憔悴。   “子晟,你是不是有话要说?”   他问这句话的时候并没有看着我,说完了才抬起头。   我迟疑地看着他,想起昨夜天帝的告诫。   储帝问:“子晟,你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为难的事?”   他留意地看我,目光真诚而坦然。   可是我还能有别的选择么?我已经别无退路。   然而,许久之后,我却又一次听到,那个仿佛是另一个人的声音在说:“臣弟考虑,是不是可以……”   我还是如常帮助储帝料理朝政,天帝也依旧每天下棋。他总是意态悠闲,看来和从前并无不同。   只是他近来越发少言寡语,我总感觉,他好像在等待什么。   二月,理法司接到一个案子。   苦主是两个凡人,告的是凡界的督抚。凡人自治还不到三个月,就出这样的案子,如果掀出来,一定会被人大做文章。   考虑再三,我决定压掉这个案子。   听说我的决定,胡山满脸愕然,他用一种近乎无礼的语气诘问:“王爷,你还要淌这趟浑水到什么时候?”   我默不作声。良久,我低声说:“胡先生,此事让我自己决定吧。”   胡山望着我,我看见他的神情渐渐平静起来,最后他长叹了一声:“好吧,既然王爷执意如此,胡某也无话可说。”   停了停,他又说:“不过我还是要再提醒王爷一句,王爷倘若压掉这个案子,那就真的进退无路,再无可以寰转的余地了。”   我苦笑,“我明白,可我也管不了那么多了。”   胡山便不言语了。可是过了一会,他忽然又说:“王爷不觉得这案子蹊跷么?”   我怔了怔,我当然知道这案子暗藏文章,但胡山的话似乎别有深意。   他说:“王爷现在是理法司正卿,掌管天下刑法,这案子却悄无声息地送进了理法司,难道不奇怪?”   我沉默良久,然后说:“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胡山高深莫测地笑笑,什么也没说。   我想他一定看出,其实我很清楚他的意思。   过后我还是将那案子压了,在理法司大牢,要让两个凡人消失,是件很简单的事情。   其余的事,也仍在按部就班地进行。   但我知道,做不做这些事,已经没有多大意义。   有一天,胡山对我说:“天帝是在回护王爷,他的用意王爷难道不明白么?”   我避而不答。他便轻叹一声,不再提起。   我当然明白他的用意,但不知为何,我仍有种一败涂地的感觉。   一连十几天,都很平静地过去了。   天气渐渐转暖,枝桠间繁花乱眼,和风吹过,柳絮纷纷飘起,帝都城就像是又下起了雪。我有种预感,那一天很快就要到来了。   只不过,真的到来时,还是有些猝不及防的感觉。   那天不是朝会的日子,乾安殿前空空荡荡。我看见储帝独自站在殿台的一角,他的衣袂随风飘动,使他的身影看起来格外瘦削单薄。   他静静地凝视着前方,目光仿佛落在了尘世之外。他的神情似乎也不同于往日的淡漠,那是一种异乎寻常的平静,隐隐带着一点悲哀的意味。   我走近他,在他身边站了一会,但他毫无觉察。   于是我叫了他:“储帝!”   他惊跳了一下,飞快地看我一眼,然后,才又露出了平常那种温和而歉意的微笑,“是你啊,子晟。”   我觉得奇怪,他今天似乎与往常有些不一样。   他问:“你今天要请见祖皇吧?”   我说:“是啊,拟定的调迁官员名册,要奏报给祖皇。”   他迟疑了一下,说:“我还有些事要办,就不去了,你自己去见祖皇吧。”   我也迟疑了一下,然后说:“那好吧。”   他点点头,又告诉我:“祖皇此刻,应该在悦清阁。”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淡漠而平静,然而我却觉得,他好像在掩饰什么。说完之后,他又用那种奇怪的眼神望向前方。   我说:“那么我去了。”   他毫无反应,好像在一瞬间已经忘记了我的存在。   我站着等了一会,他始终不说话,我便转身离去。   走了没有多远,听见他叫我:“子晟。”   我转回身看着他。   他望着我,欲言又止,欲言又止。最后他只是说了句:“有劳了。”   我便回答:“储帝言重。”   说完我又转身走开去。走到殿台另一端,忍不住回头,他依然站在原地。   我们隔着长长的殿台,遥遥相望。   半晌,他微微一笑,我也微微一笑。   我想他一定是已经知道了将要发生什么事,我也一样。   也许是早有预料的缘故,也说不上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只是心里一点一点地冷下去,像是结了一块冰。   天帝如常在下棋,陪他的人也还是甄慧。   我向他奏报调迁的人员时,他始终微阖双目,似听非听。   等我说完,他问了我几句,我一一作答,他便又不言语了。   我只好试探着问:“祖皇若没有别的旨意,那便照此办理了?”   他不置可否,依然若有所思。   良久,他缓缓开口:“上个月理法司是不是接到一桩下界的诉状,告纪州督抚昏聩,贪财罔法,草菅人命的?”   果然来了。   我说:“是。是有这么桩案子。”   他又问:“怎么处置的?”   “查无凭据,已经结案了。”   他点点头,看着我:“那两个苦主呢?”   我犹豫了一会,低声回答:“听说是在狱里得了疟疾,死了。”   他望着我,脸上露出一种了然的微笑。我只觉一股令人窒息的压力,如潮水般朝我逼了过来。冷汗,一层层地冒出来,勇气,一寸寸地瓦解,我不由自主地垂下头,试图从那种压力下解脱出来。然而,我心知这是徒劳的,就像我其实也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   良久,他移开了目光,慢慢地说:“承桓并不知道吧?”   终于到了我不得不投子认输的一刻。   我怆然跪倒在他身前:“祖皇,这桩案子牵连太大,如今朝局宜稳不宜动。孙儿权衡再三,不得已……”   他看着我,目光冷静而略带慈爱,正与那日对弈之后一模一样,“你说的牵连,是不是指的承桓的新政?”   我迟疑片刻,轻声说:“是。”   天帝笑了笑,“起来吧。其实我并没有怪罪你的意思。”   我没敢动。   天帝望着我,眼里的慈爱越来越浓,终于,他长叹了一声,又说了一遍:“起来吧。”   我迟疑着站了起来。   他转身望着窗外,我的目光也不由跟随而去。春日的天空下,一群飞鸟掠过,我们一起望着它们消失在天际,只余下几片羽毛缓缓飘落。   尘埃落定。   然后他转回来看着我:“子晟。”   我等候着。   天帝的眼神冷静而高远,他一字一字地宣告:“以后再有这样的案子,不必再压下去。”   我很久都没有说话。   在他说出这句话之前,我已经知道了他要说什么,可是当我真的听到的时候,我还是不由自主地浑身一震。   可是要来的,终归还是要来。   我深深地透出一口气,然后回答:“是。”   甄慧一直坐在旁边,呆呆地望着我们。在我离去的时候,她飞快地朝我看了一眼,我看见她眼中有一种几近绝望的悲哀。   她是否会感到些许失望呢?我忍不住这样想。   我在王府后园,一直坐到月上中天。   胡山过来陪我坐了一阵。他什么话也没说,递给我一壶酒,他自己手里也拿着一壶酒。我们便对着酒壶,大口大口地喝酒。   很快一壶酒便喝干了。   我将酒壶丢进旁边的水池里,然后对他说:“明天,先生帮我拟一个称病的奏折吧。”   他说:“好。”   便又不说话了。   我抬头望着天空,流云飘过,月色开了又闭,闭了又开。   我想起许久以前,当我望着北荒清朗的天空立下誓愿,胡山曾经问我:“公子可想过留在这里?”   我问他:“先生那时,是否已经预见到了今天?”   胡山笑笑,说:“胡某不是神仙。只不过胡某知道,这世上没有人能得到所有的东西,总得要放弃一些。”   “是啊,”我也笑了笑,说,“是啊。”   夜深了,白王府的人都已经入睡。   一直坚持陪在我身边的黎顺,也不知在何时,靠着回廊的栏杆睡去了。   我悄悄地从他身边走开。   园后靠花墙处有一口井,我打上一桶水,然后脱掉了袍服。夜寒很重,凉风袭来,我不由打了个哆嗦。我从水桶中注视着自己苍白如月色的脸,良久,终于咬了咬牙,提起水桶从头浇了下去。   刺骨的寒意仿佛一直透到心里,我失手丢掉水桶,伏在井栏边大口大口地喘气。   不知过了多久,寒意终于渐渐地褪去,我吃力地披起袍服。   在我转回身的时候,吃惊地望见我的身后静静地站着一个人。   月光下,她看起来就像是一片薄薄的剪影,风吹起她的发丝,流露出生机,否则,我会误以为那只是一幅画而已。   我看不清她的面容,我也用不着看清,这世上只有一个人会有如此美丽的身影。   我朝她走过去,“娘,你为何会在这里?”   母亲望着我,眼里充满了悲伤。   我听见她喃喃地在说:“对不起、对不起……”   我惊惶地说:“娘,你为何这样说?这根本与你没有关系。”   但是她恍若未闻,只是伸出手,爱抚地摸着我的脸。   我再也支撑不住,我跪下身子,倚在了她的怀里。水珠不断地从我发梢滚落,淌满了我整张脸。也许,那也不完全是水。   良久,我又听见我的母亲喃喃地说:“对不起……是我让你这么痛苦,如果你根本不曾遇见过我,如果你没有娶我,你应该就不会这么痛苦……”   我抬起头,惊骇地望着她。   月光下,她看起来是如此的美丽、如此的悲哀。   而我的心越沉越低,渐渐地,我仿佛完全失去了心跳的感觉。   第七章   日暮西下,残阳斜照,暗红的霞光映着后园池水中随风摇曳的荷花,空中飘荡着荷叶淡淡的清香。我与胡山坐在荷塘边的石亭中,把盏清谈。   近来我仿佛又回到了在北荒时候的悠闲日子,每日里闭门府中,下棋闲聊。朝中的嘈杂纷乱,好像一下子离我远去了。   春天里我大病一场,听说我曾昏睡了两天两夜,但不久便开始康复。   听太医提起,甄慧也病倒了。   我想起她眼中深切的悲伤,不由暗自叹息,这样的聪慧敏感,对她来说,也许并非一件好事。   等我能下床走动的时候,发生了一件震动天界的大事。   有个凡人登上了天梯。   那几天,帝都充斥着各种各样离奇怪异的传闻,白王府的下人们也时不时流露出一种莫名的惊骇和兴奋神情。   听到这个消息,我和胡山相视无语,彼此心照不宣。   其实这和二月里被我压掉的案子也没有多大不同,只是更加声势浩大些而已。   朝局陡然间变得混乱无比,但我看见一条清晰的脉络贯穿始终,这也不过是其中按部就班的一步。   我们很少谈论朝中的事情,只是静心等待。   胡山问我:“王爷觉得那一天会在何时?”   我说:“想来总在夏秋之间。”   胡山笑了笑,说:“我也是这么想。”   七月廿五ヅ祭。   传说这位名叫サ呐子,为了救自己的夫婿和儿子,便用自己的身子去堵了海眼。我不知道世间是否真的有过这么一位女子,不过每逢这个日子,天下的女子都要为自己的家人祈福。   母亲也在院中设了香案,向天祝祷。   她的神情虔诚而专注,我忍不住在心里揣测,不知她在祈祷什么?   时近夏末,天气依然很热。阳光穿过枝桠,随着树影摇动,有些晃眼。温热的风吹过,我忽然觉得鼻端拂过一缕若隐若现的桂香。抬头四顾,果然在枝头寻见零星的几点小黄花。   又是一年。   一些熟悉的景象从记忆中浮现,清晰有如昨天。   我呆立了一会,转身悄悄地走出了母亲的院子。   胡山正望着荷池沉思,见我去了,便说:“今天是ヅ祭,王妃也在祝祷吧?”   我随口应道:“是啊。也不知是何人定下这个日子,真是有趣的习俗。”   他有些奇怪地看看我,说:“王爷不知道?这是已故天后定下的。”   我怔了一会,“原来是这样吗?我还以为是自古就有的。”   胡山说:“ヅ的传说是自古就有,祝祷的习俗却是由天后定下的。”   我忍不住问:“真的有这么一个ヅ吗?”   胡山笑了笑,“是不是真的有这个人,有什么关系?”   我也笑了,“是没什么关系。”   胡山脸上又显出了若有所思的神情,“有没有这个人不重要,重要的是天下的女子都愿意为家人祝祷,所以这个习俗很快就天经地义得像是自古就有。天后真是位聪明的女子。”   他看着我,意味深长地加了一句:“听说如今那位甄慧公主,也是一位十分聪明的女子。”   我心中一动,半晌不语。   这个时候,有个小厮急匆匆地跑来,张皇失措中,踢碎了路边的一只花盆。   黎顺阴沉着脸跑过去,想要训斥他,那小厮便跟他辩解了些什么。   我看见黎顺的脸色也在陡然间变得和他一样张皇失措。他转身跑回来,用一种难以置信的语气说:“天帝刚刚降旨,向下界降下大洪水!”   我大吃一惊,“你说什么?”   黎顺又重复了一遍:“天帝动用神器,降下了洪水。”   滚烫的茶水溅到手上,才发觉失手碰翻了手边的茶盏。   回头看胡山,见他一贯从容自若的脸上,也显出了惊愕莫名的神情。   我的祖父,他到底要干什么?   听说他对朝臣们解释说,凡界自理之后,已经糜乱不堪,而且不再礼敬天界,所以要降下这样的惩戒,以显示天威。   这是很堂皇的理由,可是我想,没有几个人会相信那是全部的原因。   为什么偏偏是在这个时候?就好像那根原本清晰的脉络,突然间转了个向,让人摸不清头脑。我想了很久,可是始终不得要领。   胡山的神情却已平静如常。我知道他一定已经明白,可是当我问他时,他却不肯直接回答我。   他只是反问:“王爷觉得,天帝是个怎样的人?”   我的祖父么?我怔怔地想了很久。他很年轻就做了天帝,文韬武略、英明不凡,他治理下的天界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繁华,我从来不怀疑,他是一位好天帝。可是他是怎样一个人?   胡山笑了笑,说:“也难怪王爷,因为王爷小时候并不在天帝身边。可是储帝应该不一样吧,他是天帝一手抚养大的。”   他仰头望了望天,“要下雨了——人心不可测,是不是就像这天气?可是仔细想一想,总是先有风再有雨,只是有时候,看不清风从何处来罢了。”   我也仰起头,一片黑色的雨云从南方慢慢飘移过来,我便也笑笑,说:“可不是。”   我想我已经窥见了天帝似乎不可理喻的举动背后,掩藏的原因。   那其实不过就是他冷静外表下,掩藏的感情。   此刻想起来,天帝已经老了,真的很老了。   或许就像他自己说的,人到了这个年纪,很多事情都看淡了,可是也有些事情看得更重了吧?我想他也许是发现,自己终究不若想像中的铁石心肠,所以,他终于还是为自己和他的孙儿留下一条退路。他一定是希望洪水能够冲去储帝给天人带来的所有怨气,一切就可以回复成什么也没有发生过那样。   只要储帝能够平静地接受这个结局。   想到这里,我的心又慢慢沉了下去。   我相信,我的祖父其实比任何人都要了解储帝,他一定也比任何人都更清楚,在这件事上,储帝绝不会退让。他这样做,其实什么也不能改变。   也可能,其实他原本就没有真的想要改变什么。   即使他也是一个疼爱孙儿的老人,但他终究还是天帝。这一点从来没有,将来也不会改变。   帝懋四十一年的深秋来临得格外早。才九月初,便已寒风四起,黄叶漫天。   我清楚地记得正是那样一个清冷的早晨,当我打开房门,惊讶地看见胡山站在门外。他脸上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奇怪神情。   他说:“昨夜储帝盗走了息壤,离开帝都去了下界。”   我错愕地看着他,一时间无法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听见了他说的话。   他低垂着眼睛,避开了我的目光,低声说道:“王爷该回朝了。”   又踏上久违的乾安殿。   清冷的秋风,穿过空空荡荡的殿台。我驻足回望,仿佛又看见殿台一角,那个瘦削的身影。他的衣袂随风拂动,他的神情飘然世外。   我记得那个春日的早晨,我们在这里遥遥相望,自那以后,我们就再也没有见过面。   如今我忽然有种感觉,那也许就是我们在天界所见的最后一面。   天帝以雷厉风行之势,罢黜了朝中大批储帝一系的官员。我想这件事他大概筹划已久,只不过迟了两个月才做而已。   不久,青王全家被放逐。   他被禁军押解离开帝都时,我的车驾碰巧与他们的队伍擦身而过。穿过车窗,我漠然地望着他如秋日枯叶般颓败的面容。他朝我这边看了一眼,然而神情茫然,就像是已经不认得我了。   我心静如止水,既不感到难过,也没有任何快意。   他只是又一个帝都的过客,除了他的血统,他原本就没有任何在帝都生存的本事。也许,天帝就是看到了这一点,才将他放逐。   我想,其实天帝是想保护他吧。   寒风骤起,天色阴沉,我看见空中似乎有什么东西飘落。我将手伸出车窗外,冰冷的一粒落在掌心,我惊讶地发现,那竟是雪霰。今年的天气十分反常,才入十月,仿佛冬天便已提前降临。   然而这场雪却始终没有下,一连几日乌云密布,天空阴郁如人们的心情。   都知道,快到完结的时候了。疲惫写在每个人的脸上,到了这个地步,也许真的不如早些结束。   望日,宫中来人,说是如妃传召。   我微感讶异。天后故世之后,如妃掌管后宫,然而除了年节行礼,我和她从没有往来。她怎么会忽然想要见我?   我随来人入宫。   景和宫外,两三只乌鸦立在树叶凋零的枝桠间,风撼动枝桠,它们便“呱呱”怪叫着飞起,迅即消失在阴暗如墨色的天空中。我感到一阵透骨的寒意,忍不住想,为何还不下雪?   如妃寒暄良久,东拉西扯地说着毫无意义的话。   我耐心等待。   终于,她装作漫不经心地提起:“你娘好吗?”   我躬身回答:“有劳娘娘挂念,她很好。”   她便很高兴似的说:“那太好了。我还从未见过你娘,不如让她进宫来住些日子,也好陪我说说话。”   笑容像面具一样悬在她脸上,我看见她眼中难以掩饰的不自然。   原来如此。   她不安地看了看我,催促道:“去接你娘进宫来吧。”   我慢慢地垂下头,回答:“是。”声音平静有如麻木。   母亲什么话也没说,也许她是真的不在意,也许她只是不想让我为难。进宫的路上,她一语不发,神情若有所思。我很想问她在想什么?但踌躇良久,还是没有开口。   月末,天帝下诏,命我征讨储帝。   十一月初六,我率八万天军离开天界。   天帝亲自出城相送,他满斟一碗酒,递到我手里。   我一饮而尽。   他看着我,一字一句:“我等你回来!”   我看见他眼里的期待,我知道,其实他是想说,他等我将承桓带回来。   我想起饯行宴上,甄慧望向我的眼神里,分明也有同样的期待。   他们似乎都相信,我此行定能将储帝带回来。   五色旌旗,绵延十数里,在灰暗的天空下,透出一种不祥的阴郁。天空终于开始飘起雪花,我抬头看了看,雪花落进我的眼里。我闭上眼睛,感觉寒意漫遍了全身。   我清楚地预感到,储帝不会再回到帝都。   初九,大军汇集昆仑丘,然后向东进发。   这是我第一次亲眼得见凡界的景象,我想军中大部分人也跟我一样。我不知道,在洪水之前,这里是否曾经有过一片繁华,此刻我所看到的,只有触目惊心的荒芜。息壤阻止了洪水,却无法改变洪水过后的凄凉。来到凡界的头两天里,我们没有遇见一个凡人。到处是洪水残留下的痕迹,我时常看见路边枯死的树木,树皮已经被人剥得干干净净。   三天后,我们见到第一个有人的村庄。   一群形容枯槁的农人,站在村口默默地注视着我们。在冬日的寒风中,他们衣不蔽体,冻裂的腿脚不断渗出血水。我看见他们眼中深深的敌意,比天气更加寒冷。   我身后不远处的队伍里,隐隐起了一阵骚动。   我停下来问:“出了什么事?”   有人回报:“是个小孩子,在树上丢石头,砸伤了人。”   那孩子很快被捉了过来,受伤的小卒捂着流血的额头站在一边瞪着他,孩子那惊惶失措的母亲跟在后面。   她跪在我的马前,她将孩子也强按在地上,嘴里一直不停地说着什么,但我听不清楚。   孩子才六七岁,身上只披了一块破布,因为太瘦,头大得可怖,手里还紧紧攥着一把小石子。他紧张地看着我们,他的母亲使劲按他的头,要他赔罪。他低下了头,可是立刻又弹了起来。   他诧异地看着他的母亲,用清脆而响亮的声音说:“可是他们是坏人呀,他们是来发洪水的!”   我默然不语地看着那孩子。他的母亲浑身颤抖,她哭泣着,嘴里喃喃不已,也许是在哀求我们放过她的孩子。   统领迟疑着问我:“怎么处置?”   我说:“算了吧,一个小孩子而已。”   说完,心里忽然生出一股难言的厌倦,只想早些离开这里,返回天界。于是我下令全军加快了行程。   路过蓬山的时候,我们遭遇了一队凡人义军,之后我们又遇上过几队。他们其实全都是农人,衣衫破陋,连像样的兵器也没有,然而他们仍不顾一切地冲上来,就像是存心来送死。战斗在很短的时间里结束,稍事清理,我们便继续行程。焚烧尸体的浓烟随风四散,方圆十数里都弥漫着令人作呕的焦肉味道。我有种预感,此行也许不若想像中那样顺利。   廿四日我们得到确报,储帝在羽山附近。两天后的黄昏,我们在苍山安营,这里距离羽山已不到一天的路程。   亲兵来通报,说有个自称义军首领的人,从羽山赶来见我。   我想了想,便命他进来。   片刻,一个白衣文士进了我的帐中。他面貌清朗,气度沉着,虽然一路风尘,但看起来依然很整洁。他朝我深深一揖:“在下杜风。”   我听说过这个名字。他是有名的贤者,在凡界民众中很有威信。   我请他坐下,然后问他:“杜先生,此来所为何事?”   杜风说:“我来告诉王爷,羽山现有义军十万。”   我淡淡一笑,“那又如何?不过是些乌合之众,先生莫非还想以此要挟?”   杜风也淡淡一笑,“义军虽非天军的对手,不过却不畏死,也能叫天军损失惨重。”   我看着他,我说:“那你还孤身来此,不怕我杀了你?”   他神情自若地回答:“王爷杀了我也无济于事,只会让义军群情激愤,更加不可收拾。并非在下狂妄,如今义军的局面,只有我在,才能控制得住。”   他语气平淡,眼神深邃而睿智,我知道他并非夸大其词。   我说:“听你的口气,莫非还有办法避免一战?”   他缓缓点头,“正是。就看王爷愿不愿意听我说?”   我沉吟片刻,回答说:“直说无妨。”   “办法简单得很,”他看着我,一字一字地说:“请王爷留下储帝和息壤。”   我哑然失笑,“这怎么可能?”   他忽然变得神情复杂,默然片刻,反问:“为何不可能?”   我怔了怔,陡然明白了他的意思。   杜风慢慢地说:“储帝是取走息壤的人,息壤通灵,便会认他为主人。只要储帝还留在凡界,天界便无法收回全部的息壤……”   我打断他:“你想让储帝死?”   他不语,眼中流露出一丝悲戚。良久,他轻轻叹息:“并非我想让储帝死,是储帝自己想要这样做。他的为人,王爷很清楚,为了留息壤在凡界,为了保生灵不受涂炭,他一定会这样做的。不过——”   他忽然语气一转,看着我说:“如果王爷劝说储帝,也许他会改变主意。”   我默然不语。过了一会,我问他:“那么你到底是来做什么的?你是想劝我任由储帝去死,好保住凡界的太平呢,还是想让我去劝说储帝不要死?”   他沉默良久,叹口气说:“我也不知道。”   我看着他,了然地笑了,我说:“其实你心里,是想让他死的吧?只是你又害怕承担,所以想把事情推给我。”   他又沉默了一会,然后笑了笑,说:“王爷也许是没有说错。不过王爷心里,只怕也是希望储帝死的吧?”   我愣住了。   我希望储帝死吗?我从来没有想过。可是听他这样说的时候,我心里却没有任何想要反驳的意思。   良久,我轻叹一声,说:“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我会考虑的。”   杜风告辞的时候,我送他出帐,我说:“我很佩服先生的才识。”   他微微一笑,说:“我也很佩服王爷。”   我又说:“他日有机会,必当请先生把盏长谈。”   杜风哈哈大笑,“倘若能平安过了明日,杜某一定奉陪!”说罢,上马绝尘而去。   夕阳已经沉落山边,西方的天空,一片殷红。   一个人静静地走到我身旁,我知道那是胡山。我问他:“先生想必都听到了,先生的意思呢?”   胡山说:“旁人不会明白王爷的苦衷,王爷如果让储帝死,只怕将来回到帝都会很难自处。所以王爷实在是不应该让储帝死。不过……”   他没有说下去,默默地注视我许久,叹息着转身离去。我知道,他又一次先于我自己明了我将做出的选择。   天色渐暗,入夜的寒意浸透我的衣衫。我仰望着星空,在心中反复自问,我是不是真的希望储帝死呢?   次日黄昏,我们到达羽山。   如血的残阳下,我又见到了储帝清瘦的身影。   那时凡人义军,站满了羽山每一寸土地。他们神情阴冷肃穆,眼中有一种任何人都不敢小瞧的坚定。那一刻,晚霞映着羽山,我觉得他们身上褴褛的衣衫,令绵延招展的五色旌旗,也显得黯然失色。他们沉默地站在那里,一股暗流在他们中间涌动,仿佛随时会冲出来,吞噬一切。   储帝便像其中惟一宁静的岛屿。   他衣袂随风轻扬,看起来恍若飘然世外。在一片剑拔弩张之中,依然平和淡漠得有如天空中缓缓飘过的白云。   亲兵过来请命:“王爷,已经准备好了,要不要……”   我几乎完全没有思索,便抬手打断他。   我已经清楚地知道将要发生什么事,我想其余的人很快也都明白了。   储帝策马前行。   十几万人的山谷,突然静了下来,就仿佛那么多人在一瞬间全都消失无踪,只剩下那一个正在前行的人。   “哒哒”的马蹄声,仿佛从人的心头踏过。   我默默地注视着他,就像注视着西沉的日暮。那个时候,我终于明白,不论我是否真的希望他死,我都不会阻止他。   他在两军的中间,勒住了马。   对面山坡上,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储帝,回来呀!”   于是很多人便一起喊:“储帝,回来呀!”   天军的阵营里,也有人喊:“储帝,到这边来呀!”   山谷里,喊叫声乱成了一片。   我依然沉默地望着他,他也那样望着我。似乎有种时光倒流般的恍惚,然而那一刻,其实我什么也没有想起。那时周遭的纷乱嘈杂渐渐远去,天地间仿佛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忽然,他微微一笑。   我便也微微一笑。   他高高地举起一只手,山谷里便顿时又静了下来。   他冲我喊道:“子晟,善待天下百姓!”   然后,有剑光一闪。   血红的残阳下,划出那样美丽的一道弧线。   一大群鸟雀忽然惊飞,扑啦啦的振翅声响彻山谷,若白若灰的羽毛如雪花飘落,天色仿佛在陡然间暗了下来。   没有人动,也没有人出声。   只有山谷中间,孤零零的一匹马,无助地在它的主人身边绕来绕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跳下马,朝着他走去。   没有人阻止我。   我想他们都根本没有看到我,所有人的眼里,都只有一个人。   他静静地躺在那里,血将他身边的一大片土地染成了暗红,然而他安详有如睡着。我看见他脸上的微笑,也许死亡对他来说,真的算不上一件可怕的事。   我跪倒在他面前。   整个山谷中所有的人,无论天人还是凡人,在那一刻都心甘情愿地匍匐在地。   我知道,很多人都认为他不是一个好的君王,甚至连我自己也曾经这样想。然而此时此地,我们却以无比的虔诚,一起叩拜我们心目中的君王。   第八章   十二月初二,储帝下葬羽山。   我向天帝奏请,将他就地安葬,天帝应允了。我说明的理由,是凡界的百姓不肯让他的灵柩离去,可是我想,他必定知道真正的原因,只不过事到如今,这已经无关紧要。   天很冷,细雨绵绵,间夹着零星雪花。   我不知道究竟有多少人赶来送葬,我只知道那天的羽山已完全失却了原来的面貌,无论望向何处,所能看到的只有充满悲伤的脸。   有很多人在流泪,可是并没有人哭出声来。我看见有人死死捂着自己的嘴,把脸都涨红了。我想他们也许是怕惊动了沉睡中的储帝吧。   然而我却只是沉默地看着,眼中始终一片干涩。   他们将他放入土穴,然后填上黄土。   他的墓地不像别人那样有隆起的坟丘,只是一片平整的土地。我想春天来临,那里就会长满青草,那时也许就无人知道他沉睡在何处。既然留在这里是他的愿望,那就不要让人再打扰他。有清风绿树、鸟雀山兽,还有他最惦念的百姓,在他身边平静地生活,想必他不会寂寞。   盖上最后一捧土,压抑已久的悲声陡然爆发。   那样的悲声,仿佛撼动群山,惊颤大地,震裂苍天。   我沉默地转身,从哭泣的人群中,悄悄离去。   一种难以言喻的疲倦盘踞了我的身心,就像是突然失去依靠后的脱力。   我一直以为,我只是在一株大树下乘凉。   却不知道,他也在支撑着我。   当大树倒下,我身体某处,也有什么在同时轰然倒塌。   我回到军中,决定以最快的速度料理完善后的事务,然后离开这里。   数日后,天帝诏告天下,册封我为西方天帝。   东方的甄氏、南方的萧氏,数百年前与我姬氏皇朝争夺天下失利,只得偏安东帝、南帝之位。自那之后,从未再有过一方天帝。西帝的尊荣,便与储帝无异。   但他毕竟不肯封我储帝。   我由这出乎意料的封号上,感觉到了隐隐的责难。胡山说的话果然不错。   可是这样也好,当人们提起储帝,便依旧是长眠羽山的承桓。   腊月中,我终于又回到帝都。   我们是凯旋之师,然而一股难以掩饰的哀伤,却弥漫在军中。   帝都的街市热闹依旧,路边已为新年扎起了彩坊。我们从街道上走过,我看见两旁人们漠然的眼神,心中不觉一片悲凉。   天帝比我离开帝都时苍老了许多。他问了我很多话,却一句也不曾提到储帝。   我由他冷静如常的神情里,看到了一种我从未见过的空洞。   于是我了然,原来他有与我同样的感受。   或许,还要深切得多。   离开乾安殿,我往后宫去见我的母亲。   在景和宫门前,我望见甄慧远远地走过。她还是那样美丽,步态优雅,不动纤尘。   她不曾看见我。   我想叫她,然而我看见了她脸上深切的悲伤,于是我便愣在那里,直到她离开我的视线。   三天后,在乾安殿补行了册立西帝的大典。   同一天,我的母亲终于也得到了迟了二十三年的册封。   结果,她被封为皇妃,并非因为她所嫁的人,而是因为她所生的人。不过我想,母亲她并不在意,连同有没有这个册封,她也根本不在意。   奇怪的是,我心里也没有多少喜悦。我想起当初我来到帝都的时候,曾有过誓愿,一定要让我的母亲得到堂堂正正的地位。想不到如今成为现实,我却已经没有什么感觉。   回府的路上,天又飘起了鹅毛般的雪花,这已是今冬的第三场大雪。   街市上很冷清,路边屋檐下有个小乞丐蜷缩着身子躺在那里。   我看见他通红的脚趾从布鞋的破洞里伸出来,雪花落在上面,他的腿便微微抽搐。   我忽然涌起一阵冲动,命令侍从停下马车。   我朝那孩子走过去,他闭着眼睛躺着,我知道他没有睡着,可是我却忽然不知所措,不知该说些什么好。   过了一会,还是那孩子自己睁开眼睛。他茫然地看了我一眼,然后问我:“公子,你愿意赏我一文钱么?”   我笑了笑,说:“可以。除了钱,你还想要什么?”   孩子眨着眼睛想了好半天,才说:“我想要馒头,很热的馒头!”   我怔了一会。   孩子紧张地看我:“不行么?”   我说:“当然行。”   我解下身上的斗篷盖在孩子身上,吩咐侍从给他钱和馒头,然后转身回了车上。   黎顺莫名其妙地看着我,他一定很惊讶。   我以前从来未做过这种事,我想以后我也不会再做。   我不是储帝承桓,我也永远不会是他。   这世上只有过一个承桓。   如今,他已不在了。   这一年的冬天似乎格外长,直到来年二月,积雪仍未融尽。   然而春意洋溢在白府中人的脸上。   他们都在忙着筹备我与甄慧的婚事。   有一天,我在廊下偶然听见两个丫鬟闲谈。   一个说:“慧公主可真是一身富贵,天生就是要做天后的。”   另一个说:“除了她,还有谁配呢?我早觉得,她跟我们王爷真是般配,比跟先前储帝般配多了。”   那个又说:“可不是,我也早就这么觉得啦。”   我懒得再听,轻咳一声走了出来。看着她们两个惊惶失措的脸,我默然良久,还是挥挥手让她们走了。   天帝宣布这桩喜事的时候,离储帝死去刚刚一个月。可是没有人感到意外,好像这是顺理成章的。也许,当储帝死去的时候,所有的人便都已经预见到了。   储帝失去的一切,如今都属于我。   每当想到这里,我总有些难以释怀。有时我告诉自己,这是两码事,我与甄慧的事,跟储帝无关。可是我知道那不过是自欺欺人,即使我对她的感情与储帝无关,可是如果储帝没有死去,我绝不可能得到她。   即使储帝死去了,我也未必就能得到她。   想起她脸上的悲伤,我便觉得像有什么尖锐的东西刺痛了我的心。   我告诉母亲,我将要娶亲的时候,母亲说:“她不属于你,就算你娶了她,她还是不属于你。”她的语气很平淡,就好像说的不是她的儿子,而是一个全不相干的人。   我呆了一会,不知为什么,我隐隐感到母亲的话是对的,可是我又不愿意那样想。我不甘心地说:“娘,你都还没听我说娶的是谁。”   母亲奇怪地看看我,说:“不就是甄家那个姑娘么?”   我勉强笑了笑,“原来娘已经听人说了。”   “傻孩子,”母亲笑了,她近来很喜欢这样叫我,“这还用听人说?”   我不作声,那种隐隐的感觉又来了,可是为什么呢?只因为她曾与储帝有过婚约?可是我知道她对储帝并无情意,她看着储帝的眼神总是困惑的。   母亲看看我,问:“你在想她?”   我有些窘,便想摇头,但一转念,还是老老实实地点头说:“是。”   母亲说:“我在宫里见过她了,她看起来真是很聪明。”   停了停,她又说:“要是我在她那个年纪的时候,有那么聪明就好了。”   我一惊,母亲的神情却很平静。她含笑看着我,“所以你也不用难过,像她那样一个女子,不会属于任何人的,她属于她自己。”   我怔了许久,是这样么?   过后不久,我在宫中遇见她。那时她从另一条路走过来,在我身后叫:“子晟。”   她的声音很轻,但我立刻就听见了。   我从没有听过她叫我,因为我们几乎从没有说过话。我听见她叫储帝“承桓哥哥”,总是觉得异样。只有她一个人这样叫储帝。有时我忍不住想,不知她会怎样叫我?   现在我知道了,她叫我的名字:“子晟。”   我回过身,看着她。   她问:“假如当日你阻止,是不是承桓也许就不会死?”   似乎有些异乎寻常的神情在她眼里闪动,我不由想起桂树下的初遇,那女子不曾有过这样凛冽的眼神。   我说:“是。”   她又问:“那么你根本就未曾试过阻止他?”   我说:“是。”   “那么,承桓自尽,是不是也正是你心里的意思?”   她说得很慢,她的脸苍白得透明,几近绝望的悲伤,从她眼底流淌出来,我以前从不知道,一个人能有如此深切的悲伤。   尖锐的刺痛,变成了脔割般的剧痛。   我想我也许不该说实话,可我知道她其实知道我真实的想法,就如同我也知道,她的悲伤并不是为了储帝。   沉默了很久,我说:“是。”   她不说话,忽然微微一笑,说:“我明白了。”   然后她转过身去,再不看我。   那一刻,我知道我失去她了。   也许那不是失去,其实我从来也未曾得到过她。   母亲说的对,她不属于我,她不属于任何人。   金王刻毒的目光,如今转而投向我。   他一定不曾料到,他费尽心力却变成了这样一个鹬蚌相争的结果,听说他私下里对天帝也颇有怨怼之言。   看来朝中迟早还有一场风波。   但眼下,且由他去,“他不是我的对手。”   胡山说:“他自然不是王爷的对手,王爷的对手原本也不是他。”   我回头看看他,他泰然自若地微笑。我便也笑了笑,“我不是先储承桓。”   胡山长长地舒了口气,说道:“如此,胡某可以放心了。”   他神情欣然,数月来深藏他眼底的忧虑,已烟消云散,我知道这些日子我的颓累毕竟没有瞒过他的眼睛。   即使此刻,疲倦也依旧挥抹不去,只是我已想明白了一件事:如果一切重来,我还是会走这条路。   原因简单至极,只不过因为我想走这条路。   天气仿佛在转眼间变暖,冰雪刚刚消融,已然桃李争妍。廊下牡丹盛开,灼灼深红,在春日清澈的阳光下,隐隐流动着如血色般的光华,正像我身上的吉服。   宾客已经散去。   片刻之前,府中还热闹非凡,此刻却安静得有些可怖。   侍从们聚在回廊的另一端,远远地观望着我,神情紧张。   我迎娶甄慧的大典奢华至极,天帝或许是想用这一场喜事,扫去数月来笼罩在人们心中的阴霾。可是谁也没有料到结局会是这样。   除了甄慧。   也许,还有我。   在她进门的瞬间,我已经预感到将要发生什么。喜帕蒙住了她的脸,可是我感到她异样的冷静,我看着她走过欢笑的人群,就如同穿过欢笑的一叶孤舟。   去年冬天相遇的情景,清晰有如昨天。我知道来到我身边的已只是一个躯壳,但我想不到她竟决绝到如此地步。   她剪断我们之间最后的一丝维系,狠而不留余地。   临去时她最后一次回眸,从她的眼神里我又一次感受到那种深入骨髓的悲伤。那个时候,我却惊异地发现我的麻木,我默默地注视着她离去,心里全无任何感觉。   只是,我感到有什么,分明已离我远去,在我身体留下了一大片空白。   我无声地叹了口气,吩咐侍从,备车进宫。   天帝已经得到了奏报,他的脸上还残留着盛怒之后的疲倦。他问我:“你打算怎么办?”   我说:“既然她想要如此,那就恳请祖皇依从她自己的意思吧。”   天帝凝视我良久,然后长叹一声,“好吧。”   说完,他便转身而去。   一大群内侍宫女跟在他身后,然而我却忽然觉得,他踯躅的身影,看起来是那样孤单。   看着他,我便仿佛看见了我自己。   刹那间,我只觉心中有一道堤防陡然崩溃,排山倒海的痛楚汹涌而来,将我从头至踵地淹没,令我喘息维艰。   我变得非常忙碌。   我并不介意劳累,繁忙可以使我暂时忘掉很多事情。   时光终将抚平一切。   初夏来临的时候,我回想往事,已不再像当初那样痛彻心肺。   母亲从未向我提过甄慧,她似乎已经不记得我曾娶过一个妻子。这令我稍感宽慰,因为我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向她解释。   她近来话很少,常常从早到晚地坐在院中那棵老树底下,如云寸步不离地陪伴着她。我常听见如云说笑的声音,却极少听到母亲回答。   我尽可能每天都抽时间去看望她,尽管我发觉她好像并不在意。她越来越多地沉浸在自己的迷思当中,很多时候,我甚至觉得她可能根本没有觉察谁在她的身边。   六月中的一天晚上,我去看她。   她仍坐在院中,人倚在藤椅上,脸向着夜空。   顺着她的视线,是一轮淡金色的圆月。然而我却不知道,在她的眼里,看见的是什么?母亲的思绪,似乎离我越来越远,偶尔的错觉,好像她的人也在渐渐流逝,远去向一个凡尘之外的地方。   我知道终有一天她会离我而去,我只希望这一天迟些到来。即使她留在尘世中的,只是一个躯壳,也让我感觉难言的满足。   母亲好像忽然回过神,她转脸看着我,问:“你来了?甄慧呢?为什么我很久都没有看见她了?”   我不由自主地低下头。就是在天帝的面前,我也不会这样惶恐,我真的不敢看她的眼睛。   母亲若有所思:“她是不是离开你,走了?”   我无言以对。   母亲笑了:“她真是个聪明的女子。”   然后她又拍拍我的头说:“她比你聪明。”   我苦笑:“也许是吧。”   母亲摇摇头,她凝视我良久,然后叹口气:“不,不是,她并不比你聪明。只是她舍得,你舍不得。”   我怔了怔。   母亲总能看到我心底我自己也看不到的角落。   只是看到了又怎样呢?只要我还是我,我就还是会做这样的选择。   母亲不再说什么。她又像方才那样,仰脸向着天空,只是阖上了眼睛。   蟾光辉映,她的脸色显得格外晶莹。   我忽然觉得今天的她似乎美得更加异乎寻常。那样安详的神态,就像不再呼吸于尘世的仙子。   我的心跳蓦地停止了一下。我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她死了。   我的母亲一生有许多出人意表的行为,连死亡都毫无征兆,让人措手不及。   这样突如其来,我甚至不知道该如何开始悲伤。   侍女们将她抬进屋里,为她擦洗穿戴。   我绕着那棵寂寞的老树,在月光下的庭院中踱步。   我想起曾经的某一天,胡山预言般的论断。   “你注定孤单。”   现在我真的孑然一身了。   我想,在地下,母亲或能找回她的缺失,她的灵魂终能归于完整。   但我呢?   我缺失的空虚,用什么才能填补?   我茫然地望着地上斑驳的月影,心知这世间无人能回答我。 第二卷 青梅   一个生活清苦的女孩,在还未许配之时,出于善良收养了被遗弃的小T,一次被恶人苦苦相逼,危难中被偶遇的王爷出手解救,并由此意外被王爷看中,走进王府做了王妃,然而,当灰姑娘穿上了水晶鞋,等待她的,难道真的只有童话般的幸福生活?   作者杜若用细腻的笔触,营造了小说中或绝望,或凄美,或澄澈的情愫。清婉绵密,令读者读下去很难放手。海内外数万网友争相拜读,热评如潮。   第一章   洛水河自白於山出,绵延千里,过孟州,申州,鹿州,一路向东而入渭水。只在申州边界略往南折了一段,堪堪从帝都城边淌过。   河南的一条官道,从帝都城出直通到河边,往西便是申州地界,往北则是水路,要坐船了。于是那里建了一座亭子,叫做“折柳亭”,专门供官绅名士,往来相送。   一早青梅端着衣服到河边来,看见折柳亭里又有人在送迎。旁边停着两架马车。其中一架上插着面小旗,绣着黑底金纹的一只凤鸟,看起来很是惹眼,忍不住多看了两眼。然而那时候,帝都但凡有些体面的人家都喜欢在袍服车轿上装饰此类图纹,所以青梅也没有多想,顾自把杵衣棒抡起来,在青条石板上“梆梆梆”地敲打着衣服。   一时又有些发愁,心里计算着,家里的几件活计做了,不知道能不能够钱把前三个月的房租补上?转念间记起欠乡保林贵的债,也不知道什么年月才能还上。想起林贵和他手下的脸,竟禁不住打了个哆嗦。   正想着,就见儿子小T一路叫着“娘,娘”蹦着跳着跑过来。   “娘,娘你看,我找着什么啦?”   小手摊开,原来是两颗紫红的野草莓。   “噢,真好。来,娘给你洗洗干净再吃。”便把草莓在水里洗了洗,又抬起衣袖擦了擦孩子额角的一点汗:“小T乖,自个在边上玩会,等娘洗完了衣服,回去给你蒸豆饼吃,好不?”   “好。”   孩子答应一声,又一蹦一跳地跑开了。   青梅看着他好一会,才回过头又拿起杵衣棒。敲了几下,忍不住在心里难过,那孩子身上穿的衣服眼见又短了一截,可是家里这境况,如何能给他做新衣服?真不知道当初留他在身边是对是错。难过了一会,开始盘算自己还有哪件衣服能拿出来再改改的,想了半天,竟想不出来。   “唉。”忽然抬头叹了口气,自言自语:“不如答应张家算了。”   这么一想,昨天孙婆子那张满是褶子的马脸仿佛又出现在眼前:“我说阮家姑娘啊,张家老二虽然长得差点,可人家说了,只要你点头,彩礼,这个数——”   伸出两个手指头一晃:“二十两。阮家姑娘,你自想想,谁家还能给这么多?”   孙婆子便又说:“我老婆子也知道,你阮家姑娘见过世面,只怕瞧不上张家杀猪的出身。可是你看看你现在这日子……”说着往四下里看看,摇摇头,便不言语。   青梅微微苦笑。   不用人提醒,她也知道自己的日子不好过。然而她是苦惯了的人,其实也不大在意。她亲娘生下她就死了,四岁的时候她爹又娶了亲。后娘起先还好,可是后来生了她弟弟,冷言冷语也就免不了,又嫌她爹没本事,家里太穷,有时候就把气出在她身上。   八岁那年夏天,她爹抱着一堆茅草上屋顶补漏,不想竟踩空了,一头栽了下来……   等她爹断了七,她后娘就来跟她商量:“青梅啊,以前家里虽然穷,可是有你爹在,这日子总有的过。如今你爹他去了,以后咱们娘几个这日子可怎么……”   她呆呆地听着,不说话。   她后娘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犹豫了一会,说:“青梅,我娘叫我兄弟来接我回去住,我想来想去,也只能回去了。可是我回去了,你怎么办呢?”   她咬咬牙,还是不说话。   她后娘叹了口气,说:“孩子,我知道你心里一定恨我,可是你替我想想,我能怎么办呢?”说着自己也难过上来,拿块布巾擦着眼睛。过了一会,又试探着问:“我昨天听林家大娘说,城里有个戚老爷,家里缺使唤丫头,你看……?”   她依然低着头,一动不动。   她后娘等了一会,见她不答应,就说:“好好地谁愿意去做丫头。要不,咱们还是再想别的办法吧。”说着又叹气。   青梅这时候忽然抬起头,说了句:“我去。”   她后娘有些吃惊:“青梅,你可要想好了呀。给人家做丫头,那是去伺候人,就算有吃有穿,也比不上家里……”   青梅打断她,很肯定地说:“我去。”   第二天,青梅便在卖身契上按了手印,做了戚家的丫鬟。临行之时,她后娘要她把卖身银子带在身上,她不肯,她后娘便搂着她哭了半天,又叮嘱了很多“万事小心”之类的话。她静静地听着,仿佛无动于衷。   可是等上了戚家派来接人的骡车,眼泪却像是开了闸,止不住地往下掉,一直掉了一路。   她心里明白,她后娘其实也不是坏人。想来想去,觉得那就是自己的命。   所幸到了戚家便听说,主母为人很和善,对下人甚好。于是青梅在戚家一呆就是九年。戚家老爷那时任的是吏部督辅司正,是个不大不小的官。孙婆子说青梅是“见过世面的”,便指的是她在戚家这段日子。   可惜这样的日子也没能够长久。   青梅记得那是帝懋四十四年春末的事情。那天早上她照例在夫人房里伺候梳洗,忽然听见前院闹哄哄的。不大一会,丫鬟红绣惊慌失措地跑了进来,几乎连话也说不清楚:“夫,夫人,不好了。老爷,老爷他,他他……”   戚夫人一听,心里明白是老爷出了事,不禁也露出着急的神色。   红绣喘过气来,才接着说:“刚才来了一队禁军,说是奉了理法司之命,将老爷带走了。”   戚夫人“腾”地站起来,脸上血色全无,连嘴唇也微微打着哆嗦。青梅悄悄把手里水盆放在一边,只怕夫人撑不住跌倒,好扶住她。   然而过了一会,戚夫人又慢慢坐了下来,神情镇定地吩咐红绣:“再到前面去问问,老爷是为了什么被带走的。”   红绣去了又回来,没问出来,说是谁都不知道。   戚夫人皱着眉,说:“理法司也不能随便抓人,总得有个缘故吧?”想了一会,扬起脸来吩咐:“给我备车,我要到叔老爷府上去。”   原来戚家老爷有个兄弟正是在理法司任职,这时候问他打听消息自然最好。青梅看着夫人,暗暗有些佩服,心想平时看着夫人只是个慈眉善目的妇人,没想到真的遇上事情竟然如此沉得住气。   然而她们到了戚老爷兄弟的府上才知道,他们家老爷也被抓走了。戚夫人便问弟妇:“那你知不知道,他们到底是为了什么被抓走了呢?”   “嫂子原来还不知道?金王,”弟妇迟疑了一下,向四下看看,才说:“金王倒了。”   “噢。”戚夫人露出恍然的神情,然而脸色也变得很苍白。“怪不得。”   弟妇叹了口气,说:“咱们戚家是金王提拔起来的,说和金王没有渊源都没人信。如今天下是他的——”手一指旁边一盆开得雪白的牡丹:“听说这个人手段厉害呀,只怕老爷他们……嫂子,你说我们该怎么办?”   戚夫人沉默了许久,方淡淡地说:“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咱们,尽人事,听天命吧。”   回到自己府上,戚夫人便把全府的丫鬟都叫过来说:“你们也都知道了,老爷出了事,能不能保得住我也说不上来。我不想连累你们,这里有你们的卖身契,你们都拿去吧。每人到账房支十两银子,你们各自回家去吧。”   丫鬟们听了,登时哭成一片,有舍不得的,也有心里偷偷高兴的。哭了一阵,也就慢慢地散去了。   只有青梅没有走。戚夫人问她:“你怎么不走呢?”   青梅跪下来,哭着说:“青梅不走,青梅陪着夫人。”   戚夫人叹息着说:“傻孩子,我已经过了大半辈子,经的看的多了,无所谓了。可是你还年轻,我怎么能让你埋进这里呢?回家去吧。”   青梅说:“青梅没有家了,回去了也没地方,就让青梅留下来陪夫人吧。”   戚夫人怔了怔,凝视她良久,叹口气说:“好孩子,你还是先回到你乡里去。如果老爷保住了,那你就再回来。”说着,自己也心里一酸,落下泪来。   青梅也哭:“夫人……”   戚夫人撑不住,一把搂过青梅,主仆两个抱在一起,哭成了一团。   结果,最后青梅还是回到了乡间。   虽然过了九年,但是乡里变化并不大,乡邻还是那些乡邻。他们看见青梅回来,都很高兴,他们觉得青梅是在官宦人家见了世面回来的,便常常向她问这问那的。青梅有的时候说几句,有的时候就笑笑不答。   后来青梅就在村子附近一间尼姑庵里替尼姑们洗洗衣服,有时候也帮人做针线,赚点钱度日。再后来收养了小T。   想得正出神,听见孙婆子说:“我说阮家姑娘,张家的条件你还犹豫什么?再者,你看这村里像你这样的姑娘哪个不已经有儿有女了?啊对,你也有个儿子了。”说着把眼睛一歪,做出很不屑的神情来。   青梅不由脸色一变。   青梅自从收养小T,起先没有什么。后来有人提亲,都不愿意她拖着孩子,结果都不成功,她也不以为意。谁想这么一来,渐渐就有种谣言,说小T是青梅与人私生的野种,甚至还有人传说,青梅就是因为生了这孩子而被戚家赶出来的。她虽然自知清白,心里也不免气恼。   孙婆子自觉说得过分,便讪讪地把话拉回来:“阮家姑娘,你可别多想,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就是说呢,既然张家也愿意要小T,那不是最好吗?”   这句话却是说得青梅心里一动,叫她觉得这桩婚事还有可取的余地。然而待要点头,却总是点不下去。   “唉,”青梅使劲敲打着衣服,心里想着,“不如就答应张家老二算了。起码,不用成天担心着欠人家的债……”   然而,虽然翻来覆去地想,决心却怎么也下不了。   “哟,阮姑娘,原来在这里躲着呢,叫爷们好找啊。”   冷不防有人在背后说话,声音阴阳怪气。   眼前是个白胖的中年男人,一脸的坏笑,身边六七个庄丁打扮的。青梅认得,正是乡保林贵的管家林海。自从前年小T生了场重病,青梅不得已向林家借了几两银子,一直都没能还上。利滚利到现在已经翻了两番,林海十天半月便要带人来催缴一番。   青梅见是他,心里登时七上八下。然而别无他法,只得福了一福,低声招呼:“林管家。”   林海也不言语,只笑嘻嘻地上下打量着青梅。青梅心里发毛,便说:“林管家,我家里的情形你也知道,如今实在是还不出钱来……”   “哎哎哎。阮姑娘,怎么一见我老林就准知道我是来跟你要债的?”   青梅愣了愣:“那……”   林海咯咯一笑,拿眼睛一扫身边的人,那些人便也嘿嘿地怪笑起来。他将身子朝青梅凑了凑,说:“我是来给阮姑娘道喜的。”   “喜?什么喜?”   “我们老爷说了,阮姑娘欠的银子不要了,一笔勾销。这不是喜事吗?”   青梅不笨,知道他话里还有话,心里更慌:“那,林老爷想要什么?”   “好。阮姑娘真是聪明人。那我就直说了,我们老爷说了,家里针线上正缺人,要阮姑娘过去做几天针线。”   这话任谁都明白,“针线”是假,别有居心是真。青梅脸色煞白,呆了好一会,才战战兢兢地说:“我,我手笨,怕做的活不合林老爷的心意。”   林海邪笑几声:“这附近谁不知道阮姑娘的针线手艺?要是阮姑娘手笨,那就没有手巧的人了。阮姑娘,别推了,跟我们回去吧——”说着,伸手便去拉青梅。   青梅心里一急,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硬生生把林海的手给推了开去:“林管家,林老爷要是真要我做针线,拿过来做也是一样,有多少我都做。”   林海当着手下被青梅推开,登时变了脸色:“我说你这娘们还真不识抬举。今天你愿意也好不愿意也好,都得跟我们回去!”   青梅看林海翻了脸,反而镇定下来。她知道眼前的事情不能善了,索性横了心,往后退了两步,凛然说:“林管家,你要是逼我,我就往后一跳,咱们一了百了!”   林海脸色微变。洛水虽然平缓,然而河水极深。如果青梅跳了下去,只怕真的是一了百了。然而他心里虽然有些发虚,嘴上却不肯松口:“好,你狠。你跳吧,跳了你的尸首我也得拿回去给老爷发落。”   “这话真没道理。她该你多少银子,就能把一条命都卖给你?”   忽然间旁边有人插话,青梅和林海诸人都是一愣。回头去看,见不知道什么时候围过来五六个人,为首一个年轻男子,也不过二十六七的年纪,负手而立,正看着这边。青梅见旁边停着马车,上插玄色凤鸟的小旗,知道这些人就是刚刚折柳亭里那些人。   林海上下打量那年轻男子。见他眉目清秀,一身天青的袍服,腰间的锦带上也绣着凤鸟的图纹,看起来并没什么特别之处。然而看他气定神闲的那份从容气度,林海又觉得心里没底。便试探着问:“这位公子面生,不知道是……”   年轻男子微微一笑,淡淡地说:“我不过是送个朋友从这里过。看这姑娘可怜,所以忍不住出来说句话。”   林海见他这么说,立时又硬气起来,嬉皮笑脸地说:“我们也没有逼她。她欠了我们老爷的银子还不上,我们老爷叫她去做几天针线抵债,这,也不能说过分吧?”   这话说得圆满,虽然明知道有假,那年轻男子一时却也无从反驳。沉吟了片刻,便问青梅:“你欠他们多少银子?”   青梅瞥了林海一眼,低声说:“六两八钱。”   “八两。”林海大声打断:“六两那是两个月前的事情,这个月已经是八两了。”   那人微微点头,朝旁边看了一看,便立刻有侍从模样的人捧上一封银子。他接在手里拈了一拈,说:“这里是五十两,总该够了吧?”   林海脸色一变,冷笑几声:“你倒是够大方。可惜,这银子半年前就该还了,如今我们老爷有话,只要人,不要银子。”   那人一哂:“好。好一个要人不要银子。既然是你们老爷说的,那你去叫他来,我跟他说。”   林海“哈哈”干笑两声:“你知不知道我们家老爷是什么人?你算哪根葱哪棵蒜,也想见我们家老爷?”   那人淡淡地说:“我不是葱也不是蒜,我也不知道你们老爷是什么人。我只知道,我想见他,他就得来见我。”   这话语气虽平,却含着种不可一世的傲气,林海被唬得一愣,忍不住又瞟了他几眼。然而他毕竟是横惯了的,又正被挑得火起,当下梗着脖子道:“你别看我们老爷才是个乡保……”   “哦?”那人忽然眉毛一挑,露出一种孩子气的笑容来:“原来你们老爷才是个乡保。”   林海“腾”地涨红了脸,猛然提高了嗓门:“那是我们老爷图清闲。我告诉你,我们家姑奶奶是栗王爷的奶娘,连栗王都给三分面子,等闲的督抚想见我们老爷还没那么容易呢!”   那人一愣,似乎也觉得意外,慢慢地敛起笑容。   林海咯咯笑道:“如何?知道厉害了吧?早跟你说了……”   他得意洋洋地还要往下说,那人忽然从腰间解下一样物件,扔了过去:“你把这个拿去。”   林海一怔,接过来一看,原来是块玉佩。上好的绿玉,通体晶莹,只中间隐隐有几条白色的花纹,竟刚好凑出个“白”字。只听那人冷冷说道:“告诉你家老爷,立刻给我爬过来!”   林海脸色发白,抬头瞥了那人一眼,忽然转身就跑。   林海那几个手下留在原地,面面相觑。那年轻男子依旧负手而立,神态疏闲。青梅留意到在他的身后还站了个干瘦的中年人,一把可笑的山羊胡子,满不在乎地抬头望着天。   青梅隐隐明白自己是被人救了,救她的便是那个年轻男子。青梅便偷偷地看他一眼。不想他也正好转过来看她,两人的视线一碰,青梅登时觉得仿佛是被张无边无际的网笼住了一样。青梅从来没想过有人的眼神是这样的,不由自主地震动了一下。   那人露出些若有所思的神情,慢慢地走到她身边。青梅连忙把头低下。便听那人问她:“你,是这附近的人么?”   青梅点点头,说:“是”,声音轻得自己都听不见。   那人又问:“这个姓林的这个样子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吧?”   青梅抬起头,刚想回答,忽然瞪大了眼睛。原来乡保林贵和管家林海竟然真的手脚着地,一前一后地爬了过来——   林贵爬到近前,高高捧着那块玉佩,磕头如捣蒜:“王爷!小人该死,小人罪该万死,小人实在是不知道王爷在这里啊!……”   林海哆哆嗦嗦地跟在后边:“王爷,小的是个不长眼睛的,小的就是个野人,不不,小的就是个猪,猪都不如……”又对手下喝道:“你们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给白帝爷磕头?”   白帝……白帝?!   这一句真不啻晴天霹雳。林家的手下仿佛吓傻了。呆了一会,才“扑通”“扑通”地跪下……青梅愣愣地看着他,忽然微微哆嗦了一下,连忙也跪下了。   那人也不理会,只是冷冷地盯着林贵。林贵依然语无伦次地说着:“小人该死,小人养的都是瞎子,竟然连王爷都认不出来……”那人听着听着,忽然“扑哧”一笑,看看左右说:“你们听听,说了半天,他的错就是不认得我。”   说着神情一敛,便要发落。就在这时,那个一直看着天的山羊胡子中年人,忽然疾步走到他身边,低声地说:“事涉栗王,王爷慎重。”因为离得近,青梅便听得清清楚楚。   白帝看他一眼,便不言语。那中年人忽然对着林贵喝道:“说你笨也不冤枉你,到现在你也没弄明白。”说着有意无意朝青梅瞟了一眼。   林贵这才如梦方醒,连忙爬到青梅脚下:“阮姑娘,好阮姑娘,我真是猪油蒙了心,你老饶了我这回吧,成不?我,我给你磕头……”   林海也跟着爬过来。   青梅从来没见过这种阵仗。看看平时像凶神似的人爬在自己脚底下,不知道怎么办。   那中年人睨着青梅的神情,笑着说:“这位阮姑娘,既然都是乡里乡亲的,他们也认错了,不如就饶了他们。你说呢?”   青梅这时才明白过来。她心里叹息,这本也不是她能做主的,又何必要来问她?想着抬头又看白帝一眼,低声道:“全凭王爷做主就是。”   白帝便说:“既然阮姑娘这么说,那我就饶了你们。不过,你们记住,下次可就没有这么便宜了。”   林家的人连连磕头。   白帝略一点头:“行了。”想想又说:“好好对待阮姑娘,我还会差人回来查。”   林贵赶紧说:“王爷放心。”   白帝一笑,便转身要走。   青梅连忙叫:“王爷大恩,民女也没什么可报答的,请容民女给王爷磕几个头。”说着便叩头。   白帝也不让,等青梅磕完了,伸手扶她起来。叹口气说:“委屈你了。”   青梅先愣了愣,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看见他有些无可奈何的神情,才明白过来。便说:“民女没什么可怨的。有王爷这句话,那就,那就……”说了好几遍“那就”,到底那就怎么样,却也说不上来。   白帝看着青梅,好像想说什么,还没说,忽然小小的一个人影扑到青梅怀里:“娘,娘你怎么了?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原来是小T。   青梅看小T一脸的汗,知道他肯定是从远处跑回来,便拉了他说:“小T乖,娘没事。刚才是有人想欺负娘,幸好有这位,这位恩人,小T来,给恩人磕头。”   小T便趴在地上,规规矩矩地磕了三个头。   白帝笑了,俯身去扶孩子,一边问青梅:“这是你的孩……”话说到一半,孩子刚好抬起头来,脸对脸的瞬间,他猛然顿住,如着雷殛。脸色刹那间变得苍白无比,人踉跄地后退几步,仿佛摇摇欲坠。好几个侍从都惊呼一声“王爷”,抢上前去作势要扶他。   白帝摆摆手,一双眼睛仍然盯着孩子。仿佛不相信似的,又往前走了两步,仔细看了看,脸上的神情也不知道是惊是喜是悲。   青梅愣愣地看着,不明白何以有这样的变故。   这时候白帝却已经定回神,便问青梅:“这是你的孩子?”   青梅说:“是。”心里想,不知道是不是应该告诉他是从尼姑庵里领来的?   白帝又问:“他多大了?”   小T自己伸出五个手指头,说:“小T五岁啦。”   “小T,小T……”白帝喃喃地念了几声,仿佛还想说什么,那山羊胡子的中年人忽然踏上一步,说:“王爷,吏部匡石两位大人还在等候议事。请王爷尽速回府。”   白帝神情复杂地瞥了他一眼,点点头。又看了那孩子几眼,这才转身朝马车走。走了几步,忽然又回头,问青梅:“你叫什么名字?”   青梅脸一红,低头道:“青梅。”   白帝点头,神情若有所思,好像想说什么,但是末了只说了莫名其妙的一句:“我叫子晟。”   青梅微微苦笑。天底下有几个人敢直呼白帝为子晟?   第二章   白帝走了,林家的人也散去了,青梅便端着衣服,领着小T往家里走。一路上子晟的影子都在眼前晃。到后来自己也泄气,心想他走也走了,以后只怕也不会再见了。可是想着想着,就又想了回去。想起他的时候,心底里总有种暖暖,痒痒的感觉,也不知道是为什么。   这么想着想着,不知不觉就走回家门口。结果看见门口停了一辆大车,装的崭新的家什锅碗之类的东西。林海正指挥着人往里搬东西,一看见她回来就赶紧迎上来说:“阮姑娘回来啦。”转头吩咐:“哎,你,快来,把阮姑娘手里的盆接过去。”又对青梅陪笑:“阮姑娘,我们老爷说了,把东面那三进的院子腾出来给阮姑娘住,三天,三天准让您老搬进去。”   青梅愣愣地听着,好一会才缓过来,说:“告诉你们老爷,说我谢谢他的好意。我用不着这些东西,我只要往后,”顿了顿,本来想说“你们不再欺负我就行了”,话到嘴边又改成:“平平安安过日子就行。”   林海说:“那怎么行?我们老爷说了,阮姑娘您老是白帝特地关照过的人,这可是咱们村的荣耀呐。”   青梅怔了怔,她倒没想到还有这一说。   林海又说:“您老看看,这些东西有什么不合用的,我立刻叫他们去换。”   青梅叹了口气,说:“这些东西我都满意,不用看了。”说着便径自往里屋走。才走到穿堂,就看见房东林家一家子整整齐齐地站成一溜,见她进来,便行礼:“阮姑娘好。”   青梅吓了一跳,失声道:“你们这是做什么?”   林家婶子尴尬地笑笑,说:“以前是我们不懂事,不晓得阮姑娘是有福分的人……”   “我,我是什么人?我不还是阮青梅么?”   青梅脱口而出。是啊,她算是什么人?也就是和白帝说过几句话而已,而且那个人只怕现在已经把自己忘得干干净净了。这么一想,心里竟无端地痛了一痛。   林家婶子还是很生分很恭敬的样子。   青梅心里一阵难过,这日子还怎么过?对那人而言不过是船过水无痕,她却已经都不是她了。忽然惊觉,心里竟然隐隐有些怨他的意思,不由得叹了口气。   青梅闷闷地回到自己屋里,哭笑不得地看见搬来的新家什,不伦不类地堆在这破屋子里。林家居然还派了两个丫鬟过来,正忙里忙外地收拾,看青梅他们回来,赶紧过来伺候“阮姑娘”和“小少爷”洗脸。青梅好生不自在,忙推说自己累了,打发她们回去。   静下来,竟觉得自己比平时忙里忙外的还要累。她也不敢出门,就怕看见外面的情形,只好从上午闷坐到下午,又从下午闷坐到晚上。   到了晚上,小T睡了,青梅躺在床上,睁着两只眼睛想心事。   想到子晟,心又蓦地跳一跳。也不知道为什么,这时候想起来的总是最后他说“我叫子晟”的情形,觉得他的模样很孩子气,不像权倾天下的人物。   想了一会又愁,心里知道这么想下去也就是徒然的沉沦。便强迫自己不要想,可是过一会总又想回去。这么反反复复地,一整个晚上都没有睡好。   早上,听林家婶子在外面喊:“阮姑娘,有位先生找你。”   青梅开门一看,竟是昨天白帝身边那个山羊胡子的中年人。青梅怔了一怔,忙将他让进来,请到上座。那人也不客气,便坐了,抬头打量着屋里的家什,忽然“喷”地一笑:“看来这林贵倒还尽心。”   青梅心里想,他总不会是来看看林贵尽心不尽心的吧?一面泡了茶,无奈何,只好都用了林家送来的茶叶茶具。坐定之后,便问:“昨天忙乱,还未请教先生贵姓?”   那人回答:“免贵姓胡,单名一个山字。”   青梅说:“噢,原来是胡先生。”   胡山捻着胡须,慢吞吞地问:“恕我直言,看阮姑娘进退举止言谈不是乡间风度,莫非是家道中落?”   青梅叹口气,说:“民女自幼出身贫寒。只不过曾在帝都戚老爷家为仆。”   “哦?哪个戚老爷?戚正渊?”   “不,是前吏部督辅司正戚鞅大人。”   “噢。”胡山目光一闪,便捻须沉吟,半天不语。   青梅心里又想,他到底是来做什么的呢?沉默了一会,思忖着问:“王爷他……可安好?”   “唔?”胡山仿佛一惊,想想才说:“啊,好,他很好。”说完又接着出神,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青梅只觉得气闷,有心想问,又不知道怎么问,只得一边陪着。闷坐一会,胡山终于开口,说的第一句却是:“阮姑娘,我是王爷的幕僚。”   青梅“啊”地应了一声,也不明白他说这是什么意思。   胡山接着又说:“对我来说,王爷是君,是主,王爷也是我的恩人。”青梅惊讶地看了他一眼,见他精豆一样的眼睛幽幽地泛着光:“你不用奇怪,我是王爷从死囚场上救下来的人。”   “我跟你说这些,是想告诉你,我时时事事都在为王爷打算,早已将自己置之度外。有的时候,我做的事情别人未必会明白,可是必定是为了王爷。阮姑娘,你一定也希望王爷好,对不对?”   青梅轻轻点点头。   “那好,阮姑娘,请你立刻走,带上这个孩子,立刻离开这里。你不必知道这是为了什么,我只告诉你,这是为了王爷。”   青梅一怔,哑然地看着他。   胡山却误会了,他说:“我知道你舍不得走,你放心,我已经替你安排好了。我在端州有所宅子,买来就是为了非常之需,连王爷都不知道。你就到那里去住。我每年会从账上给你支去一千两银子,如果不够,也尽管问我要。但是记住,永远都不要回帝都,也永远都不要再见王爷。”   青梅轻轻叹了口气,说:“胡先生,有劳费心了。我走可以,但是先生,有件事情我想请教。”   “请说。”   “你要我走,是不是与这孩子有些关联?”   胡山说:“阮姑娘,这你不必问,你问了我也不会说。我只告诉你,你要想一生平安,天家的事情你知道的越少越好。”   青梅点头,说:“那好,那我就听先生的。不过——”顿了一顿,才说:“我不去端州,我也不要先生的银子。”   胡山叹道:“你这又是何苦?”   青梅笑笑:“青梅有手有脚,天下之大,相信终有一个安身之所。”   胡山凝视青梅良久,然后说:“好。就随姑娘心意。但是门口有车,无论如何,请容胡某送姑娘一程。”   青梅一笑,心想,都到这程度了,还有什么不放心的么?不过要送就送罢。   可收拾的东西实在不多,一个小包袱就全打进了。临出门前,这才想起都还没有和左邻右舍道过别。刚想和胡山商量说:“胡先生,我有一个要好的姐妹,叫……”   话没说完,胡山脸色微变。青梅诧异地回过头去,就见一色纯白驷马拉的一辆马车由远而近,上插玄色小旗,迎风招展,金线绣的凤鸟,在阳光下格外显眼。   子晟从车上下来,见青梅就站在眼前,一手拿着个包裹,一手拉着小T。脸上露出诧异的神情,问:“怎么,你这是?”   转眼又看见胡山站在她身后,脸色便微微一沉:“胡先生怎地也会在这里?”   胡山反而很镇定,说:“是。我来看看阮姑娘。我记得王爷昨天曾对我说,此刻应当是在召见鹿州诸侯。”   这话说得很冲,竟颇有几分责难的意思。子晟阴沉地看了他一眼,胡山却一脸不为所动的神情。有瞬间青梅以为他就要发作了,谁知他只是极忍耐地说:“胡先生,这是我的一点私事。”   胡山脸一扬,朗声对道:“天家无私事。”   子晟愣了愣,忽然笑了起来:“说得好,真不愧是胡先生。”胡山还要再说,子晟摆摆手阻住他:“好了好了,先生要说什么,我都知道。我只不过想与阮姑娘谈上一谈,好么?”   最后的一句,语气极软。胡山听了,许久都不说话,末了长叹一声,狠狠一跺脚,转身便走。子晟也不以为意,甚至倒像是松了口气似的。青梅想不明白这胡山到底是什么人,子晟对他竟这般忍让,一时看得发怔。   子晟见她愣着,就叫她一声:“阮姑娘。”青梅方省悟过来,连忙福了一福:“王爷请。”   到了屋里,端了张椅子过来请子晟坐了,这才跪下见礼:“民女叩见王爷。”小T也跟着跪了。   子晟笑笑,说:“起来坐着吧。你这么跪着,不好说话。”   青梅便站起来,找了个凳子放在下首,拿捏着坐了。才坐下,又站起来:“民女给王爷沏茶。”   子晟一摆手:“不用了。我说几句话就走。”   青梅这才坐下。心里揣度着,也不知道他要说什么。想起方才胡山一再阻拦的态度,仿佛是件要紧的事情,便不由得紧张。小T走过来,依在青梅身边,闪着一双眼睛,看看青梅,又看看子晟。   然而子晟却半天都没说话。手里拿着桌上小T玩的一个碎布头做的小老虎,翻来覆去地摆弄,眼睛也不看着青梅,好像在想着什么。他不说话,青梅也不敢问,只好惴惴地等着。   等了很久,忽听子晟问:“这是你做的?”   青梅愣了一会,才明白他是在问那个布老虎,连忙说:“是。穷人家小孩的玩意儿,叫王爷见笑了。”   子晟却说:“做得挺好。我小时候我娘也给我做过。”   青梅没想到他会说这样的话,一时之间不知怎么回答,思忖了半天,才说:“王妃的手艺精致,自然不是民女可比的了。”   子晟笑了笑,也不说什么。便把布老虎放回桌上。略顿了顿,又问:“你家里就你们母子两个么?”   青梅答:“是。”   “你爹娘呢?”   “民女八岁的时候,爹娘就都过世了。”   “没有兄弟姐妹?”   “有个弟弟。听说跟着后娘改嫁了,十几年不见,也不知道去了何处。”   “那你夫家呢?”   青梅脸一红,低声道:“民女还是待嫁之身。”   “哦?”子晟眉毛一挑,看着小T:“如此说来,这孩子是?”   青梅摸着小T的头发,轻轻说:“小T不是民女亲生。以前民女曾在附近净月庵帮师太们洗衣度日,小T本是庵里拣的孩子,听说不满半岁的时候就给扔在庵门口。民女见这孩子可怜,后来便索性自己带着他了。”   说着便想起那时在净月庵里,看着瘦小伶仃的一个孩子,整天就是独个蹲在树底下看看蚂蚁。那些尼姑也不甚搭理他,有的时候他连口饭也吃不上。她有的时候便把他叫到身边,逗着说说话。那时孩子才两岁,平时也没人和他说话,说起来结结巴巴,什么也说不清,过了好久,才能说得流利。有时候她也省点饭菜下来悄悄塞给他吃,孩子总是吃得很快,一副饿极了的样子,叫人心疼。有次她拣了个青梨给他,孩子也舍不得吃,揣在怀里,隔一会拿出来看看闻闻,一直捂了十几天,最后烂了,还伤心了好久。   这么一来二去,孩子跟青梅就极亲热,叫不知道的人看了,就跟母子俩似的。时间久了,她也有些不是滋味,想想自己毕竟还是个没嫁过人的姑娘家,便有心要躲开那孩子。但孩子并不懂得她的心事,依旧小狗一样粘着她,跟她说话。   青梅想来想去,觉得还是离开净月庵的好,可是犹豫来犹豫去,总也恨不下心来。忽然有天没看见那孩子,起先她也不在意,可是一天两天都没看见,到了第三天,心里就一直空落落的,仿佛老悬着什么事似的。熬到下午,青梅终于去问庵里的尼姑,结果有人告诉她,那孩子病了。她心里“咯噔”一下,转身就往孩子房里跑。   跑到一看,孩子躺在床上,脸通红,直喘粗气,拿手一摸,烫得火盆似的。那些尼姑也没请大夫,就拿庵里自制的药面和了水喂他,孩子病得厉害,牙咬得紧,也不大喂得进去,尼姑就不甚耐烦。她接过来,拿小勺一点一点地喂他,孩子仍是咽一小口,流出一大半。   那天晚上她就搂着孩子睡的,只觉得搂着个炭火盆一样。到了后半夜,忽然觉得哪里不对,一下惊醒过来。就着月光看怀里的孩子,已经烧得抽筋,嘴角白沫都流了下来。青梅一阵心慌,抱起孩子就去找庵里的尼姑:“师傅,救救这孩子啊——”   那些尼姑半夜三更地给吵醒,便没好气:“生死有命,我们又不是没救过他。”   “孩子还这么小,师傅,可怜可怜他,给请个大夫来看看吧。”   “这时候,哪里去找大夫?你好心,你就抱去吧。”   说着便把门关了。青梅知道求也没有用,抱着他僵立在那里,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她知道再不找大夫孩子就没救了,可是她也知道这一抱去,只怕她就再也放不开了。就在犹豫的时候,忽然听见孩子在叫:“娘……”   那时孩子连眼睛都睁不开,却忽然拉着她的衣角,迷迷糊糊地叫了声:“娘……”   青梅猛然一震,心登时就软了。她一咬牙,抱着孩子离了净月庵。   小T这一场病足足月余,青梅把戚夫人赏她的一点积蓄都花完了,无奈又向乡保家借了些银子。总算苍天有眼,孩子又一点一点活泼过来。   青梅想着往事,眼睛不由有些发红。小T极乖巧地,偎在她怀里,也不说话,眼睛一眨一眨地看着她。   子晟看着她的神情,有些诧异:“那些都是出家人,难道对这孩子不好吗?”   青梅轻轻叹了口气:“那些师傅也都是没带过孩子的,能养活他就不容易。再说净月庵的香火也普通,自然,自然就不甚怜惜他。”   子晟点点头,想了想又问:“你昨天说这孩子叫小T?”   “小T是我叫他的小名,其实这孩子是叫禹T。”   “禹T?你取的名字?”   青梅报赧地笑笑:“民女连字也不识几个,怎么取得出这样的名字?听净月庵的师傅说,拣了他的时候,他身上有个字条,便写着这个名字。民女常想,这孩子家里必定非富即贵,才会给孩子取这样的名字。只是不知道他爹娘有什么为难的事,竟忍心扔了他。”   “他爹娘就没留下什么印信?”   “除了这名字,就再没有别的了。”   子晟微微点头,便不再提。沉默许久,忽然又问:“那你许亲了吗?”   青梅迟疑了一会,说:“前天刚有人提了前头杀猪的张家老二……”子晟便点点头,却又听她说:“可是还没答应……”   子晟忍不住笑说:“那不就是还没许亲?”   子晟也不再说。两个人便各想各的心事。过了许久,子晟忽然说:“要不这样吧,你——”   说了半句又不说了,仿佛很是犹豫。青梅便抬头看着他。子晟又想了一阵,才下定决心:“你嫁给我吧。”   “啊?”   这句话对青梅不啻是石破天惊,一颗心蓦然提到喉头,落不下去,半天也没有明白过来。子晟却是气定神闲,他这时已经想好,所以话也说得极顺畅:“你我也算有缘,不如你就做我的侧妃,这样你们母子以后也有了着落,我也放心。”语气平淡,就与寻常人家上集市买了一斤盐没有两样。   “就这么说定了。剩下的事情我会差人去办。我很忙,就不再过来了。有什么事情,等你过来了再说,好吧?”   说着也不等青梅答应,便起身而去。   青梅呆呆地看着他走出去,心里茫茫然一片,连起身相送都忘记了。她心里反反复复地想着他说的几句话,觉得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又每个字都不明白。   良久,青梅推推小T:“小T,小T,刚才王爷最后说的话,你听见了吗?”   “听见了啊。”   “他说什么了?”   “他说要娘嫁给他啊。娘,那是不是以后他就是我爹了啊?”   青梅没有理会他。她只觉得心里如同翻江倒海一般,一涌一涌地,仿佛是欢喜,也有完全不能相信的兴奋。   这么说,他真的是那么说了。   青梅这么想着,几乎忍不住要去掐自己一下,好让自己知道这到底是不是做梦。然而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就好像觉得即使是梦也好,满心里只想尖声大叫——   她,阮青梅,就要嫁给白帝了!   子晟从青梅家里出来,在门口抬头看了看天。阳光从正前方照下来,晃着眼睛,便微微有些恍惚,不由得轻轻地吐了一口气。   转眼却见胡山从旁边闪身出来,一揖,叫了声:“王爷”。   子晟看他一眼,知道他其实一直都在附近等着。也不说什么,只对驾车的侍从吩咐了一句:“直接去栗王府。”便转身上了车。   一时胡山也上了车,子晟这才解释了一句:“栗王昨晚差人送来一张帖子,想是林贵的事情已经传过去了,要找我解说解说。”   胡山一哂,说:“这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扬着脸想了想,又说:“倒是王爷,不妨跟栗王提一提端州换防的事,毕竟端州驻防以前都是栗王经手。”   子晟略一点头:“我知道了。”轻轻一跺脚。马车便“吱嘎”一声轻响,往前行去。   车上套的马都是千里挑一的名骏,行走之间,既快且稳。子晟向外看了看,转眼已经离了村落,驶上回帝都的官道。   子晟回过身,往麂皮倚垫上一靠,却并不看胡山,仰着脸说:“胡先生,你当初为何告诉我那孩子死了?”   胡山木然回答:“净月庵的尼姑就是这么告诉我的。”   子晟淡淡地说:“以先生的能耐,岂会不知道那孩子仍在人间?”   胡山沉默了片刻,忽然长叹一声:“不,我确实不知道。”   子晟看他一眼,知道他说的确是实话,便不言语,阖上双眼,仿佛闭目养神。良久,才轻声叹道:“如此说来,这倒是天意了……”   “是。”胡山平静地说:“这确是天意。”   子晟依旧阖着眼睛,说:“胡先生,我已决意要娶阮青梅为妃。”   胡山想了一想,慢吞吞地说:“廷尉司正虞简哲膝下无儿无女,为人又忠诚可信,似乎可以托付。”   这话听来仿佛答非所问,然而两人深有默契,初时不解,稍微一想,也就明白。子晟睁开眼睛,笑着说:“多亏先生提醒!我倒没想到这层。如此,这件事还要有劳先生了。”   胡山笑笑:“这是小事,王爷何须客气。”说着脸色又一凝,仿佛想到为难的事情,欲言又止。然而想了一想,觉得还是应该说:“可是,王爷有否想过,或许,让他们母子一世远离帝都才是最好?”   子晟默然。这个道理其实也不是没有想过,然而这件事情,竟像是自己也不能做自己的主。思忖良久,缓缓地说:“先生是否以为,我只是想留那孩子在身边才提这桩亲事?”   胡山一笑,说:“不。所以我也不打算劝阻王爷。”顿了顿,仍然觉得有些话必须要说:“可是王爷打算如何对待那孩子?”   子晟说:“先接到府里吧。”   胡山摇头:“只怕不是长久之计。”   子晟低头不语,良久,方长叹一声:“也顾不了这许多了,走一步是一步吧……”   青梅一整天都恍恍惚惚,如在梦中。心里呆一阵,喜一阵,总觉得不像真的。有的时候想起子晟是不是真的来过,心里都觉得疑疑惑惑。便忍不住一遍又一遍问小T:“你是听他那么说了吗?”   “是那么说的。”孩子极懂事,并不觉得不耐烦,只觉得奇怪:“娘,你到底是怎么了?”   青梅也不说话,脸上又露出一种傻傻的笑来。看在孩子的眼里,奇怪之外又开始担心,因为从来没见娘有过这样的神情。   青梅原想,过上几天白帝府上才会来人。然而第二天一早,来接她的车马就到了门口。幸而排场并不像想像中的大,只来了三辆车,驾车的侍从之外,另有两个丫鬟,两个婆子。   几个人见过礼,为首一个姓赵的婆子便说:“王爷命我们来接阮姑娘,就请姑娘随我们过去吧。”   说话的语气淡淡的,脸上也没甚笑容,青梅心里惴惴地,连忙答应了一声:“好。”一手拉了小T,另一手想去拿桌上收拾好的包裹。手伸出,又顿住,忽然想到,如今是要嫁到白府,还要这些破旧衣服做什么?这么一来,手就僵在半空。   赵婆婆瞥了一眼包裹,便问:“这是姑娘要带去的东西么?”语气依旧淡淡的。   青梅不由得心慌:“我,我可以带去吗?”   赵婆婆说:“姑娘要带,就带去,全凭姑娘的意思。”   “那,”青梅迟迟疑疑地说:“那就带去吧。”   这么一说,立刻有个丫鬟上前把包裹捧在手上,脸上也不甚有表情。   来接青梅的车不同于子晟那日坐的,要小好些,只套一匹马,外罩青布的暖笼,初看也不甚显眼。然而一经入内,处处精雕细作,连坐榻上一色银红的倚垫,也绣的极精致的撒花,非寻常人家可比。车里焚着一炉香,恬淡幽静,是用作安神,然而青梅的心里又如何静得下来?一路只是惴惴,也不知道到了哪里,想要掀开帘子看看,却又不敢。   车行得似乎甚快,只不过半个时辰的光景,青梅便隐隐觉得车仿佛已经进了一处宅院。又过不久,车停下来,就听赵婆婆在外面说:“请阮姑娘下车。”   便有侍从上来掀了车帘,一个丫鬟抱了小T,一个扶着青梅下来。   青梅偷眼打量周围,见是一处小院,也看不出是几进,院里种了几株海棠,开得正盛。青梅心里疑惑,觉得还不如以前戚老爷的府上气派。忽听赵婆婆说:“王爷吩咐,请阮姑娘在此地沐浴更衣。”   青梅一怔,这才留意自己身上的一件旧衣,还远不如白府的丫鬟。心里不免又有些慌乱,幸而白府的人神情都淡淡的,仿佛什么都不曾留意过。   这一梳洗更衣,足足用去两个时辰。   青梅当年在戚府,逢节庆祭祀,也曾侍候主母盛装梳洗,然而此时由沐浴开始,便知道用度规矩非一般富贵人家可比,自有一套程序。   等沐浴已毕,换上全新的月白纱地小衣,坐到妆台前。一头长发,如玄缎一般,直垂到腰下。青梅的头发养得极好,在戚府的姐妹之间便颇多羡慕,是她最得意的事情。这时一经膏沐,黑亮如皂,连不甚多话的赵婆婆都忍不住赞叹了一句:“阮姑娘的头发真好。”   又回头跟旁的一个姓柳的婆子商量:“我看阮姑娘这头发,是不必用假鬃了。”   柳婆婆含笑点点头。于是就有丫鬟捧过一件宝蓝丝缎的长背心,青梅知道那是专供梳头的。穿上之后,赵婆婆便领着两个丫鬟开始忙碌。给青梅梳的是望仙环髻,由正中分发,梳成两股,先在头顶两侧各扎一结,然后将余发弯曲成环,发稍编入耳后,是年轻未嫁的贵介女子常梳的发式。看来简单,却是极难梳,直忙了大半个时辰,才算满意。   便取过一根碧玉发簪将头发固定,却并不急着加上首饰,向两个丫鬟说了声:“拿来吧。”   丫鬟去而复回,手上捧着一大一小两个沉香木盒。打开大的,里面是件淡青的罗裙,赵婆婆取出来,帮青梅换上。又取出深青带红和鹅黄的两根饰带,披在身后。那罗裙本来颜色朴素,并不起眼,然而一经点缀,顿显华贵非凡。   这才打开小的盒子。里面是一副首饰,耳,步摇,各色的珠花。先挑出一副垂珠耳给青梅戴上,又在发间插一朵浅绿的绢花,最后取过一副金步摇。那是制作工细的一只金凤,衔着长长的珠络,戴上之后,几欲垂肩。   赵婆婆退后两步,相了一相,觉得满意了,便说:“请姑娘起来走走看。”   青梅依言站起来。然而才走两步就有问题。原来那罗裙的后摆拖曳在地,走起来并不容易,青梅一注意脚下,便没留意头上的一支步摇,珠络摇晃之间,钩到了头发上。   青梅本能地伸手去拉,赵婆婆一见,连忙出言阻止:“别硬拉别硬拉。”然而还是迟了一步,珠络是拽了下来,鬓角边的一绺头发也给带了下来。   青梅怔了一怔,立刻涨红了脸。她知道这么一来,半天的力气又白费了,心里内疚又觉自卑,觉得都是自己的错,又急又难过,一时连话也说不上来。   赵婆婆却是精于世故的人,一看这光景,立刻就说:“噢噢,都怪老奴,想得不周到。这么长珠络的步摇是极难对付的,也难怪阮姑娘不习惯。”这么两句话,便把青梅的过失卸下了一大半。青梅听了,心里一定,不由得感激地看了她一眼。   赵婆婆回头又问:“我看还是换支短些的好,看看还有没有了?”   丫鬟看了一看,答说:“还有一支金凤钗,不带珠络的,我看也使得。”   赵婆婆想了想,点头说:“那好,就是它吧。”   然而这么一来,就必须要把半边的头发解开重新梳过,于是又费了半天工夫。等到终于又梳理得满意,赵婆婆正把凤钗插到青梅头上的时候,就听见院子里有人走动,丫鬟到门口看了看,回头说:“胡先生来了。”   片刻,就听见门外胡山的声音:“阮姑娘可准备好了?”   赵婆婆连声答应:“快好了,快好了。”   话虽这样说,手里却不马虎,依旧仔仔细细把一支金钗簪好,又前后相了一阵,修补一番。这才站直了身子,吩咐说:“行了,开门吧。”   门打开,胡山并不立刻进来,而是站在门口一揖:“阮姑娘。”   青梅连忙站起来,福了一福,说:“胡先生,快请进来。”   胡山进来,又深深一揖,然后说:“阮姑娘,胡某只是王爷的一个幕僚。阮姑娘如今身份不同,以后万不可再行这样的礼。”   青梅一愣,便不知道如何接口。   胡山也不说什么,略微打量了青梅一眼,便转身问赵婆婆:“阮姑娘可用过了午饭?”   “哟!”赵婆婆这才想起来:“还没有。”   “看看,”胡山皱了皱眉,“都已经过了中午,还让阮姑娘饿着。这是怎么侍候的?”   “是。”赵婆婆露出极懊恼的表情,“这确是老奴的疏忽。”   胡山说:“下午还有半天的事情,这么饿着怎么成!去厨房看看,有没有什么点心,拿些过来垫垫也好。”   赵婆婆答应了一声:“是”,亲自去了厨房查看。   青梅心里过意不去,想替赵婆婆解说几句,于是说:“其实这不能怪赵婆婆,是我自己……”待要说出是因为她自己笨拙,才拖延了这么时间,又觉得难以启齿,便讪讪地说不下去。   不多时,赵婆婆回来,带了一碟豆蓉糕和一壶花茶。   “阮姑娘,是老奴糊涂,竟忘了吩咐准备午饭。仓促之间,只能找出这些糕点,姑娘将就吃些吧。”   青梅折腾了半天,确也饿得狠了,便坐下来,小口小口地吃起来。胡山自找了张凳子,远远地坐下来等着。青梅吃了一阵,忽然想起其实赵婆婆她们也不曾吃过,有心招呼她们一起来吃,可是看了胡山一眼,又忍住了没说。   过了一会,胡山见她吃得差不多,便说:“阮姑娘请歇一歇,然后我们就该上路了。”   “怎么?这里并不是王爷府上么?”   胡山知道她误会了,便笑着解释:“这里是城北王爷的一处别院,王爷几乎从不来这里。王爷吩咐姑娘在这里更衣休息,等会我带姑娘去廷尉司正虞简哲虞大人府上。”   青梅更加迷惑,不知道这虞简哲又有什么干系。   “廷尉司负责帝都戍卫,地位显要。司正虞大人为人忠诚清正,阮姑娘想必也听说过。”   “是。”青梅点头。   “虞大人平生独有一件憾事,就是膝下凄凉,无儿无女。而姑娘却是父母双亡,身世可怜。所以王爷的意思,是要虞大人认了姑娘为义女,这岂非是两全其美?”   这话其实只说了一半,虞简哲认了将要嫁到白帝府的女儿,当然是有益无害,而青梅出身贫寒,如果认了廷尉司正为父,自然身份也会大不相同。青梅稍微一想,也就明白其中的深意。一面感激,一面心里又忍不住微微泛起一点酸涩。默然半晌,才说:“全凭王爷做主就是。”   胡山看见她的神情,隐隐明白她的心事,心里不由自主地泛起一层怜惜之意。忽然觉得有些事情,还是要提一提:“姑娘,胡某有句话,姑娘可愿一听?”   青梅连忙说:“先生请说。”   胡山正色道:“天家的规矩既多且杂。姑娘反正要在虞大人府上住一阵子,可以向王爷和虞大人提提,请宫中的教习嬷嬷来教一些礼仪,虽然不一定能学全,总也好过将来仓促之间,措手不及。”   这的确是周到的想法,青梅从心里感激:“多谢先生提醒。”   胡山笑了笑,说:“阮姑娘不必客气。”其实他心里还有另一句更重要的话,就是,还要学一学在宫中如何做人处事才行,然而这句话却又不便说出来了。“如果阮姑娘愿意,不如就由我向王爷提一提?”   “那就有劳先生了。”   这句说完,却又想起另一件事来:“方才听先生说,我要在虞大人府上住一阵子?”   “是。”胡山回答,“王爷身份非同一般,虽然娶一室侧妃,也是要由宫中宗录司记档的大事。所以王爷向虞府提亲之后,还要奏请天帝,这才能放定。再加上预备婚事也需要些时日,所以没有三两个月只怕是办不下来的。”   青梅点点头,表示明白过来。   见青梅一时无话,胡山便把到了虞府要说些什么,做些什么大致说了一说。交代完之后,胡山仰脸向外面看看天,说:“阮姑娘,时候不早,还是请上车,我们该动身了。”   青梅便站起来,走了几步,忽然想起来:“小T呢?”   “噢!”胡山被提醒了,以手拊额:“我竟然忘记了。小公子已经先行被接到王府了。”   “可是……”青梅迟疑了一下,露出不放心的表情。   胡山说:“阮姑娘放心,小公子在王府的一切吃穿用度都与旁的公子一样。”   然而青梅依然不放心。   胡山知道她的心思,便略为压低声音说:“阮姑娘,这也是不得已。姑娘认了虞大人为亲,便是虞府待嫁的小姐,身边带着孩子终归多有不便。反正统共三两个月,一晃也就过去了。”   是啊,青梅想,统共三两个月,很快就会过去的。   这年已逾五十的虞简哲,本是武职出身,又保养得好,因此身体硬朗,清矍健硕,比起四十岁的人来,也是不罔多让。他在仕途上亦很是顺利,廷尉司正论品级并不算高,然而负责的是皇宫禁卫,帝都戍安,是极其显要的位置。他年少时从军边塞,到了三十岁上才娶妻。虞简哲对夫人非常敬重,虽然虞夫人一直无所出,不能不说是极大的遗憾,然而虞简哲坚持不肯纳妾。   但,从另一方面,他也并非是无所欲、不热中的人。所以,对于认青梅为义女这件事情,就显得极为热情。等青梅行完叩拜之礼,一面亲下座位搀扶,一面大声吩咐:“来,把给小姐的见面礼拿上来。”   礼物不外衣物首饰,其中以一对通体碧绿的镯子,最是贵重。青梅连忙谢过。   胡山正有件公事要说。虞简哲见说到公事,就看了虞夫人一眼。虞夫人会意,站起来说:“胡先生再坐坐,容我先告退了。”说着又招呼青梅:“来,我领你去你房里看看。”   青梅便也站起来:“胡先生,义父,那我告退了。”   当下跟着虞夫人来到住处。一看,锦衾绣被,妆台箱奁,种种应用之物,无不齐全。在仓促之间,能办得这样周到,固然是虞府家底厚实,但也说明主母的干练。   这么一阵忙过之后,这对新认下的母女才总算可以坐在一处说说话了。虞夫人未开口,便先拉了青梅的手,这本是表示亲热的意思。然而这一拉手,脸上竟忍不住流露出惊异的表情来。   原来青梅的手骨节粗壮,手掌里结了一层茧,明显是做惯粗活的人。虞夫人未嫁时家境也不好,然而二十年养尊处优,早已经见惯了柔若无骨的纤纤细手,忽然握住这样的手,很自然地吃了一惊。但立刻定下神,依旧拉着青梅的手,婉言问:“女儿啊,你原来家里是怎么个境况?还有没有别的亲戚?”   这话问到了青梅伤心之处,眼圈不由微微一红,便把身世简略地说了说,却瞒过了小T的事情。   虞夫人听了,半晌没言语,忽然间站起身来蹲了一礼。   青梅大惊失色:“义母,你这是做什么!有什么事说就是了,这样的礼我怎么当得起?”   虞夫人笑着说:“当得起的。女儿你可是要做王妃的人。其实我也没有什么事,行这个礼那是因为……唉,不提也罢。”   真是不提也罢。原来胡山来跟虞家夫妇提起认亲的事情,对青梅的身世说的并不明白,只是说了句:“家世不甚好”。结果,虞夫人把这句“不甚好”,完完全全想成了另一个样子。她总以为是白帝在外面留下了什么难了的风流债,拉着虞府来垫背,所以心里存着芥蒂,对青梅也就一直淡淡的。这时候听了青梅的话,才知道是自己误会了。她是个爽直的人,心里觉得过意不去,就忍不住施了个礼。但是这话却不必对青梅说了。   “原来你和王爷是这么相识的。”虞夫人把话题岔开:“这可真是有缘分了。”   青梅脸一红,没说话。   虞夫人便又拉住她的手,问些她在乡间如何过活的话,又说些虞府里的事情。青梅心里很高兴。她自幼失恃,虽然认虞府为亲是出于子晟的谋算,然而面对虞夫人这样亲切而又善体人情的年长妇人,渐渐竟真的有将她当作母亲的感觉。   说了一会,虞夫人忽然叹了口气:“唉,如此说来,王爷倒真是一片苦心。”   青梅一怔,不明白她何以脸上忽显忧色?   虞夫人轻轻拍着她的手背,仿佛不知道该从何说起。想了一阵,才慢慢开口:“孩子,你可知道王爷已经娶过几室王妃?”   青梅默然。她以前是隐约听说过白帝娶过亲的,但是详情并不知道。   虞夫人看她的神情,也明白七八分。然而想到这些话早晚要让她知道:“来,我告诉你。王爷的正妃慧公主,是先东帝甄淳的孙女儿。虽然甄淳谋逆,但她仍是东府公主。更何况,她还是天帝嫡亲的外孙女儿。身份尊贵,生得也是秀外慧中,本来与王爷倒真是天成的佳偶。只可惜……”说到这里,停下来叹了口气。   “怎么,她……?”   “她是极贞烈的女子。”说着,把甄慧先许配先储帝承桓,承桓死后又许配白帝,不料却在婚礼上断发明志的事情讲了一遍。然而宫闱秘事,有许多不为人知,说得也不甚详细。说完又叹了一口气,心里想到,那慧公主花样年华,却独自隐居,长日漫漫,那份难以排遣的寂寞,真不知道要多大的决心和意志才能过得下去?   “所以说,”虞夫人把感慨的心收住,回到眼前的事情上:“这位慧公主虽然名义上是王爷的正妃,却从来不与王府往来,倒是与你没有什么关系。但王爷后来还娶过两室侧妃,你却不能不知道了。第一个是申州督侯崔C的女儿。第二个呢,是鹿州嵇家的女儿。他们嵇家是鹿州世家,她的母亲又与栗王妃是一母同胞的亲姐妹。有了这层关系,她的身份自然更加不同。”   说到这里,脸上的神情益发凝重,仿佛想到什么为难的事情。青梅心里不安,也不敢打断,惴惴地看着她。良久,方叹息着说:“其实你的身世如何,于王爷倒是没有多大关系。他这么做,无非要借我们虞府来抬高你的身份,免得你进了王府之后,太被人看低。”   青梅低头不语,心里却不由得感动。   “只是,”虞夫人语气一转,“我们虞家的身份未必能帮上你什么忙呢。”   青梅心里又一紧,怔怔地抬头。   “崔家的身份我们虞家勉强还抵得过,听说他们那个女儿为人也还老实,估计不会跟你为难。可是嵇家那个……”   虞夫人没有说完,只是深深叹了口气,但这声叹息便比说什么都明白了。青梅只觉得一时间愁肠百转。   虞夫人看着她,心里面一句“你若真是我的女儿,我绝不让你嫁到王府去!”几乎要脱口而出,然而终于忍住了没说。心里叹息一声,少不得打叠起精神,来说些宽慰的话:“不要紧。其实进了王府,身份也就不重要了。要紧的是王爷待你好。”   这句不说还好,说了青梅更排解不开。   子晟对她真的有情?这件事一经想到,就像看见个无底洞一样,心里空落落的。只觉得子晟每说一句话,每做一件事,都有一定的规则,都有人想不到的谋算在里面。然而,若说他要娶她这样一个低微贫寒的女子是出于什么“谋算”,却又连自己都难以相信。   这问题不仅青梅自己不明白,就连虞夫人心里也正疑惑。打量青梅的相貌,勉强能算中人之姿,实在是很不起眼,白帝到底看上她什么了呢?但心里虽这样想,面上却不曾流露出来,只是笑着说:“你放心。你这样温柔敦厚……”说到这里,忽然觉得很有道理:“对了,王爷就是喜欢你这样温柔敦厚的性情。本来也是,王爷眼里没有美人。”   前一句是安慰的话,青梅知道。后一句说的却有些奇怪。青梅忍不住问:“那为什么?”   “你想,慧公主先就是个国色天香的美人,更别提过了世的太妃,那真正是倾国倾城的人间绝色。有这么样两个人衬着,天下什么样的女子到了王爷眼里还不都是庸脂俗粉?”   原来是这个意思!青梅竟觉得心里宽慰了不少。   第三章   日子过得很平静。   青梅住进虞府的第三天,就有两个宫中的教习嬷嬷“奉白帝谕令”来教她仪容礼节。宫中的礼数极繁琐,各有定规。仪容更是讲究,单是一个走路,就不容易。   “走路的时候身子不能僵着,那样显得木,不好看。也不能动得厉害,不然耳、步摇乱晃,看着不稳重。讲究的是‘恰到好处’,要动,又不能大动,就像弱柳扶风的感觉,那就对了。”   然而这“恰到好处”,说来简单,做起来谈何容易。幸好青梅有一样好处,就是多年打熬出来的好身体好耐性,既不怕累也不怕烦。日夜练习,一个月下来,两个嬷嬷颇为赞许,觉得很看得过去了。   旁人自然更觉得如此。虞夫人便极口夸奖:“这可真像个娘娘的样子了。”顿了顿,真心实意地感叹了一句:“好孩子,真是难为你了。”   虞夫人本心是真的喜欢青梅,几乎每天都要过来看她,她的辛苦自然都看在眼里。而在青梅,有虞夫人这样亲切体贴的人每天过来说话,也觉得消闷解乏。因此一对义母女日渐情深,自然是聊什么都觉得舒畅。这天虞夫人又想起件新的事来:“青梅,我记得你说过,你原来是在戚鞅家里做过,是吧?”   “是。”   “告诉过王爷吗?”   青梅想了一会,摇头说:“没有。不过跟胡先生提过。”   虞夫人点点头:“这就对了。”   “怎么,戚大人他……?”   虞夫人一笑,说:“他刚起复了。”   “呀。”青梅高兴得站起来,心里快活,可是又不知道说什么好。傻笑了一会,又坐下来,拉住虞夫人的手说:“娘,我求你件事情能不能安排我出去一趟?我想去看看戚大人、戚夫人。”   “那不成。”虞夫人斩钉截铁地说。转眼看见青梅脸上的笑容一敛,知道自己语气重了。便拉过她,轻轻抚着她的头发,慢慢地说:“好孩子,不是娘不体谅你的心思,可是这中间的轻重厉害你要分清楚。王爷是为了什么才让你进我们虞家的?你在戚家侍候过这件事情,瞒别人还来不及,怎么能这么送上门去告诉人家呢?”   青梅一怔,便低了头不说话。   虞夫人又说:“戚大人这次能起复,全是王爷看在你的份上。只要有你在王爷身边,戚家就吃不了什么亏,这才是你对他们的报答。青梅,你以后也要记住,做事不可以冲动,要知道什么是真正能对自己,对别人都好的,你明白吗?”   青梅默然良久。虞夫人的话好像每句都很有道理,然而感觉却又是那么陌生。青梅慢慢地偎进虞夫人的怀里,轻轻叹了一口气:“娘,我觉得好难……”   这句话勾起了虞夫人心底一桩大事。顾不得搂着她好好怜惜一番,便扳住她,正色说:“青梅,娘有句要紧的话,想要问你。”   青梅有些骇异,忙说:“娘,你要问什么?”   虞夫人一字一字地说:“青梅,你是不是心里真有王爷?”   青梅脸一红:“娘……”   虞夫人极认真地说:“青梅,你要告诉我实话。你若是因为他是白帝才答应嫁给他,那么娘就是拼上身家性命不要,也会为你做主。”   青梅先是怔怔地看着虞夫人,忽然间脸又一红,把脸躲了开去。   虞夫人见了,心里微微一沉。但是仍然不死心地问:“青梅,你是真心想嫁给他?为了他吃什么苦也愿意?”   青梅轻轻点了点头。   虞夫人心里长叹一声,但脸上依然勉强地做出笑脸来:“好。这样娘就放心了。”   其实是真正的不放心。以青梅这样温顺单纯的性情,将来在天家内苑会有怎样的遭遇,虞夫人觉得想也不敢想。   青梅见她神情郑重,有些不知所措:“娘,你说得我心里好烦……”   虞夫人正出神,脱口而出说:“唉,以后才有的你烦呢。”话说出口,才觉得不妥,便急忙用一句打趣的话掩饰过去:“嗨,我是在想,不晓得我家青梅以后会生下多少小皇子,小公主来。肯定是个个淘气,整天缠着你,那才叫烦呢。”   虽然明知道是故意说出来取笑她的,青梅还是“腾”地红了脸,扭开了身子。   然而,这句话却也触动了青梅的心事。   那便是小T。   青梅在虞府平静刻板的生活里,惟一的不平静,便是对小T与日俱增的思念。那种感觉,就好像心里被掏了一块,幽幽地空悬着,没有什么可以填补。   “青梅。”虞夫人觉察出她的神情有异:“你好像有心事?”   小T的事情,青梅原本是守口如瓶的。但此刻,她对虞夫人既然有了如对生母般的信任,也就决定告诉她实情。于是她点头说:“是。”便把事情的原委大致一说。   虞夫人笑道:“怎么不早说呢?”   这话叫青梅心里升起一丝希望:“娘有办法?”   虞夫人想了想,说:“办法是有,行不行就不知道了。明天我去找胡先生商量商量,看能不能把孩子悄悄接过来。”   青梅大喜:“谢谢娘了。”   结果过了两天,虞夫人带了胡山给的回音来找青梅。见面便先叹口气,说:“王爷说了,接孩子到这里来不行。怕这里人多口杂,传出什么不好听的闲话就不好了。”   青梅大失所望。惦记了两夜一天,却是这样的结果,难过得几乎要哭出来。   虞夫人却不着慌,拿眼睛瞟着她,慢吞吞地说:“不过——”   不过后面自然还有文章,青梅再老实,一听也知道这是虞夫人故意在逗她。于是拉着虞夫人的手摇晃着,摆出女儿撒娇的姿态来:“娘啊,快说么,不过什么?”   虞夫人笑了,却故意不开口。   磨了好一会,虞夫人才把话说出来:“不过王爷还说,在虞府里见不方便,不如到外面见。”   “外面见?”青梅微觉惊诧,扬眉看着虞夫人。   “是。”虞夫人点头,“就是明天午后。在丰山下知霜亭,你们一家三口好好地聚聚。”   言语间把“一家三口”咬得格外重,掩饰不住的笑意。青梅顿时羞红了脸,想笑又想嗔地,低下头去。   子晟约青梅见面的丰山,在帝都城西。与荆山,岷山,瑶山一并,称“秋苑”,景色秀丽,是皇族狩猎玩乐的所在。   秋苑四峰之中,丰山最靠帝都。青梅的车驾从虞府出发,一个时辰便到。   下了车,眼前蓦地一亮。此时已经是春暮,又正午后,阳光明艳,照着其碧如荫的一片草坡,坡上清溪濯濯,缓缓淌过。一座古朴的六角石亭傍水而建,青梅抬头去看亭上的匾,认得前面的一个“知”字,后一个想来就是“霜”字了。   亭下十数侍卫扶刀肃立,亭上却只有四五个仆妇,候在石阶上,见青梅来了,一齐蹲身请安:“虞小姐。”   为首的赵婆婆,青梅认得,正是侍候过她进虞府的。此时自然也较别人熟络一些,含笑迎上前来:“虞姑娘请到亭里歇息。”   青梅四下一望,不见子晟和小T的踪影,不觉有些迟疑:“怎么,王爷他——”   “王爷府中还有些事情,稍后便到。”   青梅释然。   在亭中坐定。丫鬟端着果盘上来,盛的是香梨,碧藕,火枣,葡萄几样水果,又奉上茶。时至暮春,天气渐热,帝都习俗,喝的是消暑的菊花茶。青梅接过来喝了一口,只觉花茶的清香之外,另有一股甘甜之美,原来是茶水中又调了蜜汁,于是忍不住又喝了两口,才放下。然后抬起头对着奉茶的丫鬟,笑了一笑。这笑固然是茶喝得通爽,舒心的表示,其中也不无赞赏,感谢的意味。   转念之间,却想起虞夫人的教诲:“天家面前,不可轻言轻笑。就是打赏下人,也不能泛。我知道你的性情,对谁都好。可是多了,就不值钱,对谁都好,就等于对谁都不好。”这些话听在青梅耳里,直有心惊之感,那都是她从未想到过的道理,然而她知道虞夫人的嘱咐确是出自慈母之心,她想要前途走得顺利,就不得不照着去做。所以,念及于此,立刻就有些懊悔。但,那个丫鬟脸上一闪而过的喜色映在眼里,联想起自己的身世,忽然又感到宽慰,觉得一笑便让她这般高兴,也未始不好。   不知不觉间小半个时辰过去,赵婆婆往远处一望,面露喜色:“王爷来了。”   青梅抬头看去,果然尘土轻扬,由远而近,正是白帝的车驾。青梅忙丢开手上的绒绳,起身移步下了石阶。   子晟的车马极快,片刻之间已在眼前。青梅方才的一点愉悦平静的心情荡然无存,代之以难以抑制的紧张。当马车在几步之外停稳,眼望着那道车帘,一颗心更是要跳出来似的,也不知究竟是为了小T还是子晟?   下车用的蹬墩刚放妥,便见车帘一掀,车内子晟一声“T儿小心”还没有说完,小小的人影如一阵风般奔了过来,径直扑进青梅的怀里:“娘——”   青梅下意识地搂住孩子。脸贴着脸,熟悉的触觉,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只觉得热辣从眼眶中涌出,忍了一忍,两颗眼泪终究夺眶而出。   “小T……”   眼前的小T,果然有了很大的不同。一身华贵簇新的衣饰自不必说,一张小脸也较以前饱满红润了许多。   青梅心中宽慰,亦有对子晟的感激,这时才忽又想起他似的,惊醒过来。方发觉到他正站在一旁,含笑地看着他们母子。   青梅连忙拭了拭眼睛,款款拜倒:“民女见过王爷。”   “嗳,算了吧。”子晟一把拉住她的手,笑着说:“在外面还这么跪来跪去,多累。”   青梅脸微微一红,轻轻一挣,想把手抽出来,无奈子晟却握得更紧了,眼睛丝毫没有打算从青梅脸上移开的意思。   这种如网一般的眼神,青梅是熟悉的,但在众目睽睽之下,窘迫却又压倒了旁的感受。转头看见小T笑嘻嘻的神情,更是脸红过耳,极力向后退开半步,以几不可闻的声音提醒:“王爷,小T在这里……”   “哦。”   子晟省悟了。笑着看了看偎在青梅身边的小T,轻轻地揪揪他的耳朵,说句:“小东西。”这么一来,总算松开了青梅的手,让她回复了些许自然的神态。   知霜亭中原有石桌石凳,但子晟径自依着阑干坐下,惬意地往石柱上一靠。青梅见了,便倚着另一端的石柱坐了,小T靠在她的身边。坐定之后,赵婆婆就引两个年轻妇人上来给青梅见礼。一唤荀娘,一唤玫娘,都是二十四五的年纪,眉目端正,看来敦厚,可靠。   赵婆婆说:“这两个是小公子的奶娘,虞姑娘看看,可还满意?”   青梅微笑点头。   赵婆婆又说:“她们都是崔王妃选的。按例还该添两个,崔王妃说,这两个先使唤着,等虞姑娘过府之后,请姑娘自己再好好选不迟。”   她口中的崔王妃指的是子晟的二妃崔氏,掌着白府的家务。听说她秉性平和,不似另一位嵇妃的跋扈,上下都颇得敬重。这些事情青梅听虞夫人说了不少,所以赵婆婆一说,就明白。但要如何回答才合宜,却没有底。想了一阵,才说了句:“叫崔姐姐费心了。”   这话说得不可谓不得体,但语气失于平淡,加之迟疑良久,反而得到了相反的效果。赵婆婆有些为难了。子晟明白青梅的心思,忙对着赵婆婆点点头,说:“你办得不错。回去告诉崔妃,虞姑娘很满意。”   赵婆婆这才松口气,施礼告退了。   子晟望着青梅,也有所思虑。   向天帝奏请纳青梅为侧妃的奏折,誊好已经数天,却依然放在案头,没有递上去。以子晟此时的权势圣眷,娶一侧妃,自然绝不会存在不奏准的可能,而他心中的顾虑,在迟疑几天之后,终于被胡山一语道破:“王爷认为,虞姑娘真的宜于入宫为妃吗?”   子晟当然明白胡山的意思。然而,他对这样的问题,却只能报以沉默。   胡山揣度他的心情,索性更进一步地建议:“其实王爷真的想留虞姑娘在身边,也不必非要册立她为妃。”   但这次,子晟却不加犹豫地回绝了:“不,那不行。”   要留在身边,又不立为妃,意思自然是收做侍妾。这倒不是胡山看轻青梅,而确是出于更周到的考虑。但,子晟对此,想也不想地,就驳了回去。   为什么?驳回之后,才想到这个问题。不忍心,不愿意,自己也不甚了了地,就是不能容忍这样一个念头。这样的感觉,只有四个字可以形容:身不由己。那天在洛水河边,看到那样一个瘦弱单薄的女子,明明是怕得发抖,却又一副凛然的神态,自己不由自主地便要为她出头。这种情形,从那时开始,就仿佛不受控制地发展下来。至于未来会变成怎样,行事素来缜密冷静的子晟初次有了不愿去想的感觉。   念及此处,子晟不自禁地叹了口气。   这声叹息终于惊动了青梅,原本已为子晟的沉默有些忐忑,此时提起勇气问了句:“王爷,怎么啦?”   “噢,没有什么。”子晟很快地回答。他看见青梅疑虑的神情,觉察自己出神得久了,便刻意要让气氛轻松些,于是笑着对小T说:“小T,在这里坐着多闷,叫荀娘她们带着外边玩玩去吧?”   小T心里其实极想,但仍然回头征询地去看青梅,待青梅笑着点头,这才一跃而起,跑了两步,又站住,很规矩地行了告退礼,这才随着奶娘跑着跳着往山坡上去了。   “这孩子真是乖巧。”子晟半欢喜半喟叹地说了句:“你是怎么教出来的!”   青梅心里自然也如普天下做娘的一样,有说不出的得意,但嘴里仍是说:“乡里孩子不懂事,叫王爷操心……”   “没有的事。”子晟立刻打断:“我府里现在养着两个孩子,但有小T一半懂事,不知能省我多少心。”   不说“我的两个孩子”,而说“养着两个孩子”,这就有些古怪。青梅记得虞夫人说过,白帝子息单薄,有过一儿一女,都未满周岁就夭折了,却并没有提过,还有两个孩子的事情。所以青梅心里不免疑惑,便答了句:“王爷说笑了,小公子必定是极好的。”   “好什么?顽劣不堪!”子晟笑着摇头,然而语气之间分明透出宠溺之情:“大概是让我给惯坏的。”   青梅更不明白,但她心地纯厚,其实并不介意。起身从桌上果盘里取了个梨,一面用柄小刀慢慢削着皮,一面问:“小公子多大啦?”   “小的那个,叫邯翊,跟小T同年,也是五岁。他是我三伯青王的孙子,我堂兄阖垣的遗腹子。他娘也死得早,我看他孤儿可怜,就奏明祖皇,抱回来养了。这个,算是过继给我的。”   其实子晟过去还是白王的时候,与青王父子颇有过节,如果换了对帝都朝局略有所知的人,多半就会想到别处。但青梅不同,子晟这样说,她就这样听,不虞有他。   “另一个是原先端州侯文家的孩子,叫文乌,比小T大两岁。他是我五姑母荣真公主的孙子,说起来也是亲戚。他只有一个娘还在,我看翊儿年幼,未免寂寞,所以时时接他过来住一阵,也好做伴。这两个孩子凑到一块,唉,真是什么祸都能惹出来。”   青梅笑了:“小孩子,哪能不淘气?”   “这话不错。”子晟也笑了:“我小时候,也淘气。”   说着,多年的往事一齐涌上心头,脸上的笑容也有些变化。   定一定神,见青梅将削好的梨打成片,装在果盘里端在自己面前,便捻起一片放在嘴里。   “你也吃嘛。”   不料青梅一迟疑,摇摇头。   子晟奇怪:“怎么?不爱吃梨?”   青梅脸一红,轻轻说:“老话说,‘二人不分梨(离)’。”   “哦——”   子晟恍然,继而大笑。“那好,”忽然身子向青梅倾过,压低声音说:“咱们就不分梨。”   说完复又大笑。青梅奇窘,顾不得上下,拧开脸去。过了一会,忽然听子晟没有了动静,才转头来看,见他微阖双目,似乎十分惬意。   良久,念了句:“嗳,难得半日悠闲。”   青梅看着他:“王爷忙?”   子晟没回答。自从做上白帝,每天看不完的奏折,见不完的人,千头万绪,又岂是一个“忙”字能说尽的?所以,更珍惜的是现在这样云淡风熏,悠然自得的辰光。这么一想,倒记起一件事来:“可惜。”   青梅问:“怎么?”   “忘了带琴箫出来。”   “王爷爱听琴?”   “是。从前父王常常弹琴奏箫,他那管箫可称冠绝天下。也教给我一些,可惜这些年太忙,都搁下了。记得最后一次好好地奏箫都已经是……”   说到这里,忽然顿住,发觉下面的半句话不宜说。因为那次与合奏的正是如今隐居的正妃甄慧!幸而青梅老实,对他说了一半的话也不以为意,只是笑着说:“王爷这时要找琴箫,可不容易。”   “嗯。”子晟点头,想了一想,问青梅:“会唱歌吗?”   青梅连忙摇头。   “哪能呐。”子晟笑:“你这年纪的女孩儿怎么都会唱几个歌。”   就这一句,果然套出了青梅的实话:“会的都是极俗的民间小曲儿,怎好唱给王爷?”   “怎么不能!”子晟兴致勃勃:“正想听民歌换换口味。来,拣你拿手的唱一支。”   青梅还在犹豫,子晟又再鼓励说:“不要紧!只管唱,好坏都没人敢笑话你!”   话到这里,青梅也只能犹犹豫豫地开口了,顺口而出的,果然是自己最熟的一首:“泣泣复泣泣……”   “等等。”   子晟打断她。青梅以为自己唱错了哪里,不知所措地看着他。但他只是问:“这歌是不是该有铃鼓?”   这是种在鼓中嵌铃的乐器,声音清脆但粗陋,流行于民间,唱歌时用来击打节拍。这一问,足见子晟于音韵,确是极为精通。   青梅未想到他会知道这种简陋的乐器,怔了怔,回答说:“是。”   但是此时手边自然不会有铃鼓。子晟思忖了片刻,吩咐身边一个丫鬟:“你把头上的发簪给我。”   丫鬟依言拔下银簪。子晟又把石桌上两个果盘倒空了,用银簪轻轻敲着盘子的边缘,“叮咚”之声竟真的与铃鼓有几分相似。   这一来,连青梅也明白了他的用意,不禁哑然:“王爷是怎么想来的?”   子晟笑着说:“因陋就简,聊胜于无。”   但这确是好了许多。青梅将拍子“叮咚”“叮咚”地敲出来,无形中心情平复了不少,较之前的感觉,几乎就像是过去在姐妹中间唱歌娱乐的情形了。   “泣泣复泣泣,泪湿江边堤。   送儿上天途,一去无归路。   莫道母心冷,怨儿实命苦。”   原本含笑的子晟,听到青梅开口间,这凄苦悲凉的调子,笑容慢慢隐去。然而青梅渐渐动情,并未注意他的神情,继续唱道:   “汝父临江住,劳劳日耕锄。   汝母机织勤,朝朝不得息。   岁赋去七八,寒酸尚可度。   贫家贫亦足,无料祸事出。   邻乡有恶主,强占我家租。   汝父恨难平,欲向府督诉。   狼狈与天吏,反被恶人诬。   愤愤忧成疾,可怜人鬼殊。   临去发悲语:天人既食我家黍,如何不闻我悲楚?   言罢人去哀伤徒。”   唱到“悲楚”二字,声音陡然拔高,如同鹤唳云霄,然后复又盘旋而下,渐低渐弱,到句末的“徒”字,直如风中枯叶,缓缓飘零。   到此时,周围的仆妇无不动容。这些人各有凄苦身世,听来尤感触心,又不敢流露,只能极力忍耐着,不让心里的悲伤,眼里的泪水现出来。有一两个,几乎要喊出口:“别唱了,别唱了……”   只有子晟,还能维持面无表情的神态,继续听着。歌声忽然转为激越急促:   “孤寡无所依,嫁作林家妇。   后父虽非恶,岂如比生父?   林家亦难为,但教衣食足。   衣食足无忧,安宁度春秋。   春秋只三载,天怒洪水浊。   洪水连三月,水去无归处。   无奈断肠痛,卖儿为天奴。   天凡两相隔,相见永无期。   舔儿寸寸肤,良言切切嘱。   在家千般苦,慈母终相恃。   一朝为人仆,郁郁谁汝诉?   行事多思量,差池无人护!”   青梅咬字极其清晰,所以虽然调疾快,却唱得明明白白。子晟不自觉间微微背过身去,若有所思地望向别处。亭中隐隐有压抑着的唏簌唏簌的抽泣声。而渐缓的歌声,终于唱到了结尾:   “戚戚语难毕,天吏促登途。   垂涕沾衣襟,一步三回首。   转眼不见儿,惟有天地芜——”   最后一个“芜”字,极低极缓,悠长如泣。但,已经没有人去在意什么声情并茂,什么余韵深远了。几个难以自持的丫鬟,悄悄地退出知霜亭,背转了身偷偷拭泪。年长的几个还可以勉力维持常态。赵婆婆端了茶递到青梅手上,强笑着说:“虞姑娘喝茶。姑娘真好歌喉!”   这首歌谣,青梅从第一次听到,就记住了,也不知哼过多少遍,只觉得就像为自己写的一般。所以,这时唱来,虽然心下凄凉,却不似旁人那样刺心刺肺地难过。等从歌境中回过神,觉出周围的气氛不对,这才意识自己唱的歌大不相宜这个场合。   不知如何挽回,只好期期艾艾地告罪:“王爷,青梅不懂规矩,唱错了歌。”   子晟轻轻摆摆手,表示没有关系。然后深吸一口气,才能保持平缓的语气。   “赵婆子。”   “老奴在。”   “你记着,回去告诉崔妃。就说我说的,叫她看看府中的侍女,能多放出去些就都放出去。还有,”略一沉吟,又加一句:“从今年起,把放出去的年纪再往前提两年。”   “是!”   赵婆婆极响亮地回答了一声。转身又对青梅深深一福:“老奴也替府里的下人们谢谢虞姑娘。”   青梅觉得意外而又十分快活,心里又酸又甜的滋味一涌一涌,激动地看着子晟,很想说几句够分量的感激的话,却只叫了声:“王爷……”就说不下去。   但她既敬又爱的神态,确已给了子晟极大的满足。不由欣慰地一笑,说:“来,还坐这里。我还有话说。”   青梅重又倚着石栏坐下。便听子晟问:“这歌儿你哪里学会的?”   “我也不记得了。不知哪里听到,就记住了。”   子晟点点头,又说:“这歌,唱的是凡间的事。”   这是明摆着的,然而在天界也广为传唱,这一方面是因为天人中也有同病相怜的,另一方面则是同情凡人际遇的也不无人在。青梅回想唱词,心下怆然,不由脱口而出:“有些凡人,实在是可怜。”   话一出口,就知道不好。当初先储帝承桓在位,对凡界颇多善举,一度甚至推行凡人自治的政措。然而帝懋四十一年的轩然大波,乃至那年末先储的垮台,说到底,都是因为他这些举措惹恼了天界世家豪门。因此,四十二年起,当时掌权的金王将先储政举悉数作废,遂回复到原先唯天人尊的局面。及至金王倒,白帝回朝,天人一边倒的情势亦无丝毫退减的迹象。此时的帝都,连一句向着凡人的话都无人敢轻易出口,所以,青梅心知自己话说得没有轻重,一颗心立刻提了起来。   然而,却不曾想到,子晟听过之后,竟喟然长叹一声,说了句:“何止是有些!”   青梅震动了。子晟竟有这样的态度!她即便对朝政无所知,也明白以白帝的身份,他的态度不知可以左右多少人的命运。譬如此时这句话,倘若传了出去,只怕立时就会震惊天下。这样想着,青梅觉得莫名的紧张,同时也不知哪里来的勇气,竟大着胆子说了一句:“王爷想想办法,让他们过得好些?”顿了顿,又加了句:“就好像,王爷方才对府里下人那样——”   后一句说得傻气,子晟忍不住笑了,说:“这可不是一回事。府里的事情我能做主。”   言下之意,另一件事是他不能做主的。青梅又不明白了,疑惑地笑着,说:“我还以为王爷说什么就是什么呢。”   子晟淡淡一笑。说什么就是什么,那是纯出对天家毫无所知的小民想像。然而,也不怨青梅说出这样孩子气的话来,便是自己,在十几年前少不更事的年纪,不也憧憬过一朝权柄在手,号令四方的威风么?而今在位日久,才渐渐品味个中滋味,远非当年所想。更何况,自己虽然已经是万人之上,毕竟还在一人之下——这半句,绝非可无可无。而且他总觉得天帝于自己,始终有种若有若无的隔阂,这种感觉,没有任何明迹,却如同心头云翳,无法挥抹。想到此处,心中不由泛起难以言述的疲倦和烦闷,立刻转开思绪,把话题接上方才,说:“你知道前年颁下的‘七不召’和‘轮赋’令吧?”   七不召,指的是独子,年迈,家里已出了役奴等七种人,天人不得强召为奴。轮赋,是凡界九州,三州为一轮,每三年可有一年减为半赋。这么提起,青梅的确是听说过的,于是点头回答:“是。”   子晟轻叹道:“我现在,最多只能做到这种地步。”   即便是这种地步,里面的波折艰难,当面背后,肘掣口舌,已经难以言述。有承桓的前车之鉴,他不能也不敢轻举妄动,那种不得不小心翼翼的心情,委实是憋闷得不行。想到此,忍不住又重重叹了口气:“唉,这都是治标不治本的办法,终归不是长久之计。”   “那,”青梅窥着他的脸色,小心地问:“就没有别的办法?”   “办法有。但眼下不行。”   也没说是什么办法,也没说为什么现在不行,但语气从容,叫青梅听了,不由就会松了口气,觉得很有指望。于是展颜一笑,又流露出那种钦慕的眼光。   子晟却觉得自己说得多了,微微有些懊悔。但话已出口,只好叮咛几句:“青梅,这些话我们私下说说可以,不能传给外人。”   说着扫了一眼旁边侍立的仆妇丫鬟,冷冷道:“你们也记着。府里的规矩你们都知道,今天的话如果传出去半句,打死算是轻的。”   众人一齐回答:“是。”   青梅虽然并不知道比“打死”更重的是怎么样可怕的刑罚,但是看到仆从们噤然的神情,心里也不由掠过一阵凛凛寒意。   所幸这时小T回来了。红扑扑的小脸,跑了一头的汗,油亮油亮的。小T把收获亮给青梅看,手一扬,居然是一把草梗。   “哟!”青梅笑了:“怎么拔了这么多的‘酸梅子’?”   子晟在旁边看着,问:“这不是芜叶草么?”   青梅说:“是。因为味道是酸的,所以我们都管它叫‘酸梅子’。”一面拿过一根,手指一拧一抽,剥去了皮,将芯放在小T嘴里。   子晟看小T含着草芯,似乎很有滋味的模样,不禁很是讶异:“这能吃吗?”   青梅点点头:“能啊,我们乡间小孩子常吃着玩。”说着童心大起,剥了一根,递给子晟:“王爷试试?”   子晟接过来,迟疑着端详一阵,才将信将疑地放进嘴里。   “酸梅子”入口极酸,子晟没有防备,登时眼睛眉毛都拧到了一处,几乎立刻就要吐出去。可是见青梅和小T都笑嘻嘻地看着,才忍了一忍。说也奇怪,这么一念之间,就觉得味道没有那么酸了,再过片刻,舌间竟渐渐溢开一丝甘甜清香,十分好过。   于是欣然点头:“果然,别有一番滋味。”   小T就要再给子晟剥。青梅却明白,对子晟来说,偶然尝尝不过是一时新鲜,所以连忙拦住了。想了想,问子晟:“要不,王爷再吃个梨?”   “不必,拿碧藕过来吧。”   “好。”   青梅亲手端了果盘过来,子晟用小金叉子叉起一片放进嘴里,慢慢嚼着。一面闲闲地问道:“青梅,你喜欢桂花,还是牡丹?”   青梅不免诧异,怎么忽然问起这个?想想说:“都喜欢。”   子晟摇头:“那不行,只能喜欢一个。”   青梅哑然,不由好笑,觉得这简直是不讲理么。可是也知道他这么问肯定是另有缘故,便说:“那,还是桂花吧。”   “哦?”子晟目光一闪,问:“为什么?”   这倒把青梅问住了,想了一阵,才慢慢说:“牡丹好看,桂花素净。”   子晟点点头,也不再细问,略微提高了声音:“赵婆子。”   赵婆婆应了一声,在面前站定。子晟吩咐:“回去告诉季海,叫他把樨香园收拾出来。”   乍听起来是很普通的话,然而精明的赵婆婆分明怔了一怔,才连忙回答:“是。”这让青梅觉得其中必有什么不寻常的意味。   但不容她细想,听见子晟又在说:“再等一个月,大概能准备齐全了。”   青梅愣了一会,才想明白,说的是他们的婚事。顿时脸上又有些发热,侧开身去,低头不语。   忽然,只听辔铃叮当,一骑快马远远而来。在亭前唏呖呖一声长嘶,马上的人滚鞍而下,向知霜亭疾跑几步。子晟的贴身侍从黎顺见状,迎了出去。来到阶下,与那人低声交谈几句,转身回到亭中,向子晟禀报:“王爷,端州军报。”   子晟皱了皱眉。这样专差来送的军报,必然是极其重要,所以,虽然并不情愿,仍然站了起来。仆妇扈从不等吩咐,也各自收拾,预备回程的车驾。   临上车的时候,子晟转回身来,叫了她一声。却并没有说什么,只是微微地一笑。这笑就如同一股暖流,直流到青梅心里去。   心底曾有过的最后一丝犹豫疑虑,因为这个笑容,而烟消云散。   第四章   白帝府邸,位于天宫西侧。   这座“小天宫”门前照例热闹非凡,车驾轿马,由东向西,摆得不见首尾。子晟便吩咐车驾从西侧门进,为省许多寒暄的麻烦。   等到了内堂,早有仆人等候,趋前告知:“匡大人,徐大人和胡先生都在修禊阁。”说的是吏部正卿匡郢,礼部辅卿徐继洙,与胡山一样,都是子晟极亲信的人。于是更衣之后,径直向后园去。   后园十顷大的小湖,湖中央填起小岛,东西各有曲阑相连。修禊阁就是湖上一座水榭。   进了阁中,见三人正在品茶谈笑。匡徐两人都在四十五六年纪,匡郢极瘦,一脸精干之色,尤其一双眼睛,顾盼有神,徐继洙却是个胖子,团团脸,生性有些木讷,然而为人清慎,而且在子晟还是白王的时候就与他交好,所以也很得信任。   这都是亲信中的亲信,熟不拘礼,看子晟进来,起身一躬,就算见过。子晟见他们神色轻松,知道事情并不麻烦,于是笑着坐下,说:“难得我腾出这半天清闲,莫不是诸公看着难受,诓我回来的?”   胡山微笑,说:“事情不大不小,只是需要王爷回来商量商量,好拿个态度。”   “不错。”徐继洙一面为子晟沏上茶,一面接口。不知怎么,脸上有些忍俊不止的神色:“事情不算很大,却可说是天下奇闻……”说到这里,顿了一顿,又看匡郢:“还是匡兄说吧。”   三人之中,匡郢最善言,于是当仁不让:“说奇闻不能算过。这六百里加紧,专差飞报的军报,居然是为了一只鸡……”   一句话,把子晟听得讶然。转眼见胡山,徐继洙脸上都微微带笑,知道所言不假,于是接着往下听。   “这事,其实还是出在东西二营。”   这,子晟倒是早已想到了。端州原属东府,其中谯明、涿光、边丘三郡,地处险要,为军事重镇。帝懋四十年东帝甄淳谋逆之乱平复,便将东府军撤出,改驻天军。然而不久发现,这方法行不通。中土与东府,风土差别甚大,以至天军人心浮躁,不安于职。再加上由中土到端州,路途遥远,军饷开支也殊为可观,于是自四十二年起又改为东府军和天军一半对一半。   但,这么一来,又有新的麻烦。天军自恃中土正系,自然不把东军放在眼里,而东军毕竟是强龙难压的地头蛇,又岂是易与的?这种地域风俗血脉的隔阂是最容易产生的,不需要任何人从中撺掇挑拨,很自然地,端州驻军就分成了两派,俗称东营和西营。   此时说的事,出在谯明郡。谯明南有带山,西有谯水,自来是重兵驻扎的地方。所以此地人口不过四万,驻军却也有三万之多。自然也有东西营的纷争,幸而统军的赵延熙,比较明白事理,不偏不倚,弹压得很好,一直都没有出过什么大事。然而,因为东府将军文义巡查到了端州,赵延熙北往边丘述职,不过十几天的时间,就出了事。   事情的起因,就是东营少了一只鸡。本来是再小没有的事情,然而有人却想起来说,看见西营有个叫李升的早上提着一只鸡,很像少了的那只。于是东营几个人寻上门去,李升自然不承认,两下争论起来,不免推推搡搡。既然在西营地盘上,东营的人当然没有讨到便宜。   结果当天晚上,李升和白天吵得厉害的几个在值哨的时候,被人套了麻袋,扛到没人的地方,拳打脚踢一顿,又给丢了回去。这一来,西营自然不肯干休,一定要东营交出打人的来。   东营却来了个抵死不认。   吵得相持不下。这时赵延熙不在,自然是副将代职。这副将胆子却很小,两面都不敢得罪,不知怎么灵机一动,借着也有外面人干的可能,找了谯明郡守会同来办,意思自然是万一有事好推脱。   “谁知他胆小这郡守胆更小。不但胆小,而且是个不折不扣的浑人!”匡郢一面笑,一面摇头,这笑多少有点“不笑还能如何?”的意味在里面:“也不知是听了谁的主意,想了个再馊不能的办法——”   跳神!   这种设祭摆坛,求神问卜的法子,在民间确为盛行,然而竟至用到问案上,而且煞有介事,只能叫人哭笑不得。而更叫人哭笑不得的是,众目睽睽之下,那个所谓“巫仙”折腾半天,好不容易指出的“犯人”,竟是营里一个六十多岁,瘸腿驼背的打杂老头!   “其实这个主意虽然馊,可是想法却不全错。”胡山插了一句:“他想的是,这么一来,顶多背个昏聩的名声,终归还是两边不得罪。”   “是。”匡郢接着说:“可是结果却成了两边得罪。”   这结果一出,两边都哗然。非但没平息下去,反而更激起事端,双方都指对方做了手脚,坏了“巫仙的法术”。愈吵愈烈,终于由吵而至动手。多年积怨,一朝而发,酿成一场兵变,卷入数千人,死伤百余人。   匡郢绘声绘色地说下来,直把子晟听得啼笑皆非。木然半晌,才从牙缝里迸出两个字来:“荒唐!”   “王爷这话极是。”匡郢附和一句,又笑着说:“王爷可有留意,东西二营都不说跳神荒唐,却都说是‘坏了法术’?”   “这些兵士多从民间来。”徐继洙接口:“所以对这些巫神之术深信不疑。”   匡郢神情一敛,正色道:“可是这股风气如今有愈行愈盛之势,连帝都许多官吏家里,做起事来,也要先求神问卜。照我看,还是要设法一整。”   子晟冷笑一声:“怎么整?根本是闲出来的毛病!”   三人尽皆默然。这句话可谓一针见血。但是这话,只有子晟能说,也只有在这样的场合能说。其时天下赋税,十之七八,由凡界或者天界凡奴所出。而天人之中,倒有一半,不事劳作,镇日游手好闲。天长日久,自然生出许多古怪花样。这种情形,子晟清楚,另三人也清楚。然而谁也不便接口,因为一往下说,就要触及天凡两界的根本。   子晟自然也知道自己话说得冲动,不但冲动,而且无用。后一点尤其叫他无奈,回想自己少年时代兴正矫弊的种种宏愿,如今也就只有消磨在亲信面前,发几句牢骚而已。   这样心绪起伏,脸上难免阴晴不定。匡郢和徐继洙看在眼里,一齐望向胡山。然而胡山却深知子晟的性情,知道这样的情形,不打扰更好。果然,短暂的沉默之后,子晟很平静地,自己把话题转回:“这件事情,虽然不算小,但也够不上紧急军报,怎么会六百里加急送来?”   匡郢一笑,解释说:“这又是那个副将。既胆小又没肩膀,见出了事情,就发了加急军报。军报也是语焉不详,事情始末还是从赵延熙信里知道的。到底是他聪明,他是出事之后,赶回谯明。连夜写了信,用信鸽直接送到申州,所以今天也到了。”   “这就对了。”子晟点头。端起茶盏,一面用碗盖把浮着的茶叶,慢慢滤到一边,一面接着说:“这事情,郡守固然糊涂,那个副将也难辞其咎!如此小事,居然还要拉上郡守垫背。赵延熙我知道,为人才具,在将官之中,都是数一数二,他怎么会用这样一个副将?”   这话问到了关键上。胡山用手捻着一把山羊胡子,悠然答说:“这副将不是别人。王爷可还记得,两年之前,一个叫仲贵的人?”   这么一提,子晟果然想起来。这个姓仲的,原本是帝都城西一个混混。偏偏有个花容月貌的妹妹,不知怎么走了门路,送到栗王身边,立成宠姬。于是凭着这层关系,投到军中。记得当时私下里就颇多议论:“这样的人都要塞,早晚成个祸害。”但,端州军务向由栗王主理,纵然知道,也只能苦笑。   “原来是他!”   一股欲怒不能的闷气,出在手中的茶盏上,“咣”地一声,重重搁在桌上。   胡山微微一哂:“王爷何须为一跳梁小丑动气?”   这话刻毒。表面说的是仲贵,而实际上骂的是谁?不言自明。子晟莞尔一笑,便不言语。   匡郢趁这个空隙,把最重要的问题提了出来。“王爷,”虽然并没有隔墙有耳之虞,仍然略微压低了声音,语气十分郑重:“这件事情,是办还是压?”   因为彼此极熟,所以问得非常直白。所谓办,小事化大,压,大事化小,如何取舍,不在事情本身,而在各自的利弊。如果办,也就是俗话说“拔出萝卜带出泥”的做法,就要看带出的“泥”够不够分量?倘或没有足够的把握,拔不出萝卜反倒沾一手泥,自然得不偿失。子晟对这样的“花样”已然十分谙熟,想了想,先问一句:“你们的意思呢?”   “办不办各有好处,还是要看王爷自己的意思。”   这话自然是说三人合议的结果,认为两方面都没有足以定音的理由。但,以这样的语气,其实是略微倾向于办,因为如果真的两者均等,那么为了求稳,通常总是取不办。然而不管怎样,要先听子晟自己的态度,才能有所决定。   子晟微微颔首,良久不语,只是若有所思地用三根手指慢慢捻动面前的一只茶盏。三个人都知道他这样的神态,是心里有难以决断的事情。所以,都默然不语,不去打扰。   然而,沉默又再沉默,考虑的时间十分长久,仍然没有决断,让人心里不由有些诧异。徐继洙先沉不住气,试探着说:“如果办,拿过端州军务应该没有问题。”   这句话说得不高明,匡郢和胡山同时扫了他一眼。果然,子晟下了相反的决心:“不必。还是压了吧。”   本来就是两可的事情,所以也没有太大的异议。只有匡郢比较偏向办,所以略微不甘,想了想,说:“王爷,端州军务还在其次,主要是……”   说着右手两指一张,摆成一个“八”字。指的是栗王,因为栗王济简,排行第八。   “最近几年,越来越喜欢揽权。这,王爷不会看不出来。所以,我以为此事也不失为一个时机。”   子晟神情阴郁,看得出心中确实有所不满,然而沉默片刻,仍然摇头:“还不到那种地步。”说着,迟疑了一阵,轻轻叹道:“父王兄弟十一个,如今只剩三个……”   言出由衷,徐继洙是第一个,连匡郢也不禁动容。惟有胡山,极快地看了他一眼,却没有说话。   定下来“压”,接着就讨论如何压?首先是糊涂郡守和副将仲贵。“郡守当然不能留任。至于仲贵,”说到此人,子晟脸色微微一沉,思忖片刻,说:“既然不打算办,也就不用调,有赵延熙这棵树在,让他接着乘凉吧!降一级还留在原处。这样,栗王也不至于说话。”   余下的事里,最重要的是该派一位钦史前往安抚。此人应当老成持重,能够办事,不会再生事端,又不宜品阶过高,因为会显得帝都对此事大惊小怪。匡郢主管吏部,当然先听他的意见。   匡郢想了想,提出一个人选:“毛显如何?”   毛显是御工司正,这是个闲职,所以离开几个月也不要紧。子晟和胡山还在考量,反倒是平时思虑较慢的徐继洙第一个反对:“他不合适。”   “怎么?”   “他与冯世衡有过节。”   “哦——”经过提醒,都想起来,五年之前,毛显与同为御工司正的冯世衡打过一场口舌官司,最后闹到冯世衡调出帝都。冯世衡与赵延熙是同乡,私交极厚。如此,让毛显去自然不合宜。匡郢点头:“不错,是我疏忽了。”   接着又提几个人,不是为人有欠持重,就是另有要务,不能前往。匡郢见一时想不出合适的人选,正想说,这不是很急的事情,不防明天到吏部让属下检一检再说,胡山却徐徐地开了口:“王爷,我倒是有个现成的人选。”   “谁?”   “戚鞅。”   “噢!他——”子晟想了想,连连点头:“不错,就是他吧。他现在是虚领的督辅司正衔,正好,这件事情办完,可以转到……”   说着转头问匡郢:“北桐府吏是不是还空缺?”   “是。”   “那好,就让他转到北桐府吧,那里不错。”   匡郢哑然。北桐当然不错!民风淳朴,富庶安宁,是出了名的福地。所以北桐府吏一空,走了各种门路想要这位置的人络绎不绝,过了月余还没有定下人选。然而,令匡郢惊疑的,并不是子晟轻易地就决定了这件事,而在于戚鞅一个金王旧属,什么时候与白帝攀上了这样的交情?更可虑的是,自己竟丝毫不知情!然而,看子晟的神色,匡郢知道此时不宜提出这样的问题,心里打定主意,要等有了机会,私下里好好地探探胡山的口风。   正事谈完,又闲聊一阵,匡徐两人各有要务,不久便起身告辞。他们一走,子晟与胡山独处,言谈又更加随意。   “我也算是坐朝柄政的一方天帝,连个混混也不敢处置!”   胡山笑笑:“其实王爷的‘不敢’,和栗王的‘敢’,完全是同样的道理。”   这道理子晟当然也懂,因为懂,所以更悻悻然:“自从金王下去,这几年他插了多少人进来?到底要到怎样的地步才能罢手?这样闹下去对他自己又能有什么好处?”   胡山觉得,这是明知故问。但这倒是不错的机会,可以把话说透。于是用极平静的语气点破:“王爷受封的是西帝,不是储帝。这一字之差,就是栗王心里想的‘好处’。”   子晟脸色有些苍白。天帝对自己的态度,让他感到难以释怀的,就是这件事。从表面上看起来,西帝的尊荣不在储帝之下,但一字之差,名不正则言不顺。然而再想下去,立刻触到心底一段极深的隐痛,数年前的往事从眼前一晃而过,不觉有些恍惚。   但,只不过片刻之间,神情又变过了,变得很平静地,思虑着说:“栗王这样闹,究竟是什么意思?他如果真要揽权,就不该弄这些奇奇怪怪的人,胡作非为。”   这个问题,胡山早已想过,所以立刻就有答案:“栗王的意思,无非是要‘闹’,因为‘闹’,才能够‘乱’。如果论正途上的才具,他绝对不是王爷的对手。这,栗王自己也很清楚。所以,他才要搅一搅混水,搅乱了,说不定就有可乘之机。”   子晟点头,随即轻叹一声:“如果这样下去……”   胡山果断地接上:“王爷当早做打算!”   “为了他?”子晟看着胡山,极有自信地说:“不必。”   胡山一笑:“我说的不是栗王。栗王不足虑!”   这话大有深意,栗王不足虑,那么谁才是可虑的?想到这里,只觉得隐隐的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沉默良久,轻轻吁了一口气:“先生过虑了。”   “是我多虑当然最好。”胡山知道已经说得足够,于是把话略为转开:“王爷对中土军务如何看?”   “这,”子晟想了一想,说:“我也有打算,但是不急在一时。”   “不错,这不能急。但是现成有一个大为可用的人,王爷不可不留意。”   “谁?”   “虞简哲。”   三字入耳,子晟的神色顿时变得阴沉。其实这是很明显的事情,在胡山提出让虞简哲认女的时候,就应该想到,然而,自己却在此刻才明白到胡山的机心。这不能不让他产生一种莫名的不快。   胡山坦然说:“虞姑娘是虞姑娘,王爷不必往一处想。但有了虞姑娘,虞简哲必然更心向王爷。我为王爷计,这件事,百利而无一害!”   子晟看着胡山,忽然之间,展颜一笑,语气非常轻松地回答:“先生不要多心。我明天就把奏章递上去。”   这份奏章当然不会不准。   三天之后,旨意降到虞府。这是已经等了很多日子的事情,然而,当青梅听着钦史念到“……兹以廷尉司正虞简哲之女,端庄贤淑,着封为白帝侧妃”,还是不由有种恍惚的感觉,仿佛不能明白,眼前发生的一切,是真是幻?   旨意到达的当日,白府送的定礼也到了。送定的人是白府的大管家季海,媒人请的是徐继洙,自然也要作陪走这一趟。   单看礼单,定礼也没有什么特别。白银千两,绢百匹,六样镶金嵌玉的器皿之外,也与民间一样,有三牲和糕点。但天家风范,精美之处,就不是民间可以想像的。文定之后,吉日也定了下来,在六月十六,恰好是一个月之后。   到了五月二十八,是定下纳征的日子。这是大定,花样并不比文定更多,只是数量上翻了两番。又过三天,仍是季海,过府请期,早已定下的吉日,这才算是正式告知。   “王爷果然看重你。”虞夫人显出很欣慰的神情:“三书六礼,一点都不马虎。”   青梅心里也觉得欢喜,但又有疑惑:“不是说,侧室不能用书礼吗?”   “也不全是。”虞夫人想想说:“贵妃入宫,用的就是书礼。”   青梅听了,觉得也有道理,就不再问。   但这话是说不通的。白帝毕竟不是天帝,这是僭越!所以,虞夫人对自己的回答,非但不能像青梅那样心安,反而生出一种难言的忧虑。自己也说不清,这忧虑究竟是为了子晟的逾制,还是怕这样逾分的荣宠反而给青梅带来祸机?   这些想法当然不能对青梅说,在心里放了一整天,到了晚上,终于有机会向丈夫说出自己的疑虑:“你看,我们要不要设法辞一辞?”   虞简哲想了一会,很有把握地说:“不用。”   虞夫人对丈夫很信服,见他这么说,先放下一大半的心。但仍要问问仔细:“为什么?”   “三书六礼还未行的,只剩一书一礼。”虞简哲分析道:“白帝的身份,‘亲迎’之礼本来就不会用。所以,现在要辞,已经迟了。再者——”   语气微微一转:“以书礼迎侧妃,有嵇妃在先。”   “哦——”   虞夫人露出恍然的神色。这样一提醒,她也想起来,三年之前,白帝迎娶嵇妃的时候,已经用了三书六礼。那时他们夫妇私底下还议论过几次,对嵇家跋扈很有些不以为然,然而毕竟事不关己,几年过去,也就淡忘了。   “上次是嵇家请到天帝恩旨。这次,”虞简哲说:“我听说是王爷自己请旨。”   “这也是我不放心的。”虞夫人皱起眉:“我们家毕竟不能与嵇家相比。然则王爷为何如此看重青梅?”   “王爷此举未必是为了青梅。”   虞夫人不明白了,眉毛轻轻一挑,露出疑问的神情。   “一来,嵇妃骄横,据传和王爷,并不十分和睦。所以,或许王爷是借青梅压一压她。二来……”虞简哲压低了声音,说出一个传闻:“我听说,王爷可能要动他了。”   虞夫人的目光移到丈夫张开的两指,摆出的“八”字手势上,不禁微微一凛:“真的?”   “也未必,传闻而已。说是王爷为了端州的事情,很不痛快。果真如此,王爷此举压嵇家,乃是敲山震虎。”   “这人做事嚣张,刹刹他也好。”   虞简哲莞尔一笑。当初白帝清剪金王羽翼,虞夫人还说过几次“王爷行事太狠”的话,如今将做自己的女婿,口风顿转,谆谆慈母之心,可敬可爱。   转眼六月十六到了。这时已经入夏,帝都有神器护佑,不会很热。但几个喜婆丫鬟,为了帮青梅梳洗上妆,穿妥厚重的嫁衣,仍是忙出了一身汗。幸而虞夫人心细,立刻差人取了冰块放在屋里,加上青梅性情安静,这才保住脸上的盛妆,不至于被汗浸花。   吉时选在酉时二刻,申初白府迎使到了虞府。虞简哲所料不差,白帝不可能“亲迎”,所以用折中的办法,遣迎使送上迎笺,就算了全了六礼。到了申时二刻,迎使看看时候差不多了,便向作陪的虞简哲说:“请出小姐吧。”   早有喜婆等着,把这句话传进内堂。于是在两个陪嫁丫鬟彩霞碧云的搀扶下,青梅款款而出,到了虞氏夫妇面前,拜倒辞别。   等花轿出了虞府,一路上听着送嫁的吹吹打打,青梅蓦然感觉到了难言的空落和紧张排山倒海而来。等扶着轿杆的丫鬟彩霞悄悄地附在轿帘边说:“进白府了。”一颗心更是高高地悬起来,自己也不明白是为什么?以至于等待了这么多日子的时刻,都在恍恍惚惚中度过。如何下轿,如何进堂,如何成礼,都像在难知真幻的梦中。   直到进了洞房,在床沿边坐下,喜婆丫鬟都退了出去,只剩下她独自一人,才渐渐平静下来。这时候方发觉,一直紧紧攥着的两只手,都已经攥出了一手心的冷汗。   蒙着盖头的眼前,只有一片暗红,隐隐可以窥见红烛跳动的光焰。青梅知道,自己是在子晟所住的“宜苏园”内堂。这是事先就被告知的,新嫁的侧妃,要在这里住三天,才会另指别院。   正堂宾客喧闹的声音,不断随风飘来,时轻时响,更显得洞房之中格外安静。这时的心情才像新娘都会有的那种,兴奋与不安交织的感觉,飘忽忐忑。青梅很想站起来走动走动,或者叫个人进来说说话,但这都是不行的。   所以她只能静静地等着,心里想不知道子晟几时才能过来?掀起盖头之后,会和她说些什么?   就这样各种情景也不知设想了多少遍,心里的忐忑变做了疑惑,由疑惑又变得着急。   又不知熬过了多久,听见外间的仆妇丫鬟在招呼:“云姑娘。”   然后一个极清脆的声音在问:“王爷到现在还没下来?”   “是。”   那声音顿了顿,大约是思忖了一会,接着又说:“亥时都快过了,闹席也该闹完了。秀荷,你到前面和黎顺说说,让他想法请王爷下来吧。”   叫秀荷的丫鬟答应了一声,转身去了。旁的人又招呼:“云姑娘,喝茶。”   “不用了。你们几个,赶紧准备醒酒汤。”   “怎么?”有人诧异:“王爷醉了?”   “这不用问,想想就知道。”那女子略微提高了声音:“王爷如果不是酒喝得过了,早就该下来了。”   青梅明白,这是说给她听的。果然觉得心里定了定,同时情不自禁地,对这个声音清脆的女子产生了莫名的好感。   正想着,外间传来一片嘈杂的脚步声,有人大声说:“王爷来了。快!快!”   青梅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然而被盖头挡住的视线,提醒了她,又慢慢地坐了回去。强作镇定地,继续听着外面的动静。   “哟!”那女子低低地惊呼了一声:“怎么醉到这个地步?”   “是几位王爷……”这个声音青梅认得,是子晟的贴身内侍黎顺。   “你怎么不早点想办法请王爷下来?”女子一面埋怨,一面吩咐:“拿醒酒汤来。”   “你也不是不知道兰王的作派,不是这样,还不肯让下来呢。”黎顺辩解,忽然压低了声音,不知说了句什么。   “那不行。哪有这样的道理?”   “可是,王爷这样子……”   “唉。”女子轻叹一声:“顾不了这么多了。反正,大喜的晚上住两个屋,到哪里都说不过去。”   “那好。”黎顺想想又说:“可是,要进去伺候吗?”   “这……”女子为难了。想了好一会,才回答:“先替王爷更衣吧。两位,也请进去替王妃更衣吧。”   后一句,语气比较客气,是对彩霞碧云说的。听到这里,青梅也已经明白了。其时帝都的规矩,掀开盖头、喝过交杯酒之后,才叫仆从进去,换去厚重的吉服,改为易穿的喜袍。而现在,事急从权,只能直接换上喜袍了。   要把吉服换掉,必须要掀去盖头,因为头上的珠翠也要一并摘下。于是青梅的盖头就由彩霞代为掀开,而她花了几个时辰,梳洗穿戴的一身婚礼的盛妆,也连新郎也未曾见过,就已经卸去。   彩霞和碧云,默默地忙碌着,什么也不敢说。   “小姐……王妃,”一切停当,彩霞才开口,迟疑片刻,终于只说了句:“奴婢们告退了。”临行之前,又将大红盖头,重新覆在青梅头上。   等到内侍也退出,洞房的门被轻轻合上,周围完全地静了下来,青梅才慢慢地伸出手,自己除去了盖头。眼前依然是如潮般涌来的暗红,红色的四壁,红色的帐子,红色的被褥……还有已经烧残的喜烛,淌下的一大滩红蜡。   青梅怔怔地坐了很久,才轻轻吁了口气。转过身来,看见身边的子晟,沉沉地睡着,脸上还有未褪尽的酒意。青梅还是第一次,可以从这么近的距离,肆无忌惮地看他。从鬓,到眉,到眼,到鼻……看着看着,柔情慢慢地涌上来,漫过了所有的失望。   青梅想,这个男人,是她的丈夫了。   于是翻来覆去地,整晚都想着这句话。终于,在窗纸将白的时候,迷迷糊糊地睡去了。   第二天早上醒来,先看见眼前一片大红,竟不辨自己身在何处?愣了一会,然后才想起自己已经嫁进了白府。回头去看,子晟却已经不在了。   阳光把窗外的花影映在窗纸上。青梅忽然想起来,这天早上应该去见子晟的家人,连忙坐起来,叫:“彩霞——”   彩霞推门进来,先行请安礼,然后笑着说:“王妃醒了?”   “快!”青梅慌张地说:“准备梳洗……”   “不急。”彩霞安慰她:“天亮得早,其实刚卯时。”   青梅轻轻舒一口气,随即又问:“那,王爷呢?”话一出口,不觉羞涩,微微侧开脸去。   彩霞装作若无其事,语气平淡地回答:“王爷一大早就出去了。临走之前吩咐,等王妃醒了,梳洗穿戴,用过早膳,等王爷回来,再一块过去。”   青梅点点头。几个早有准备的丫鬟,便鱼贯而入,敏捷有序地上前伺候梳洗。一时穿戴完毕,不再是吉服,但仍是一身大红的衣裙。   到了外间坐定,一众仆妇丫鬟,连同彩霞碧云,一起跪下磕头,这算是第一次正式见过了新王妃。   然后有个婆婆上前问:“王妃早膳想用点什么?”   青梅想想,随口问:“都有什么呀?”   那婆婆便唱歌般念了一长串:“酥姜皮蛋、三鲜鸭子、五绺鸡丝、羊肉炖菠菜豆腐、樱桃肉山药、鸭条溜海参、烧茨菇、熏肘花小肚、卤煮豆腐……”念完又问:“王妃想用点什么?”   青梅听得头直发沉,迟疑了半晌。   正在发窘,只听一个清脆的声音,在门外响起:“王妃醒了吗?”   青梅听到这个声音,不由得精神一振,认出正是昨夜的女子。   果然听见招呼:“云姑娘来了!”   话音未落,只觉眼前一亮,一个年轻女子袅袅娜娜地走了进来。青梅见她也不过二十三四年纪,穿着官绿的小袄,鹅黄撒花的细褶裙,一身妇人的打扮,精致的五官,带着精干的神色。青梅一面揣度她的身份,一面站了起来。   “哟!”女子似乎怔了怔,随即笑着上前:“王妃快请坐。如云只不过是个下人,怎么当得起?”   说着跪下,清清朗朗地说道:“如云见过王妃。”一面说,一面叩下头去。   青梅观颜查色,知道她肯定不是普通的“下人”,连忙拦住了:“云姑娘,不敢当。”又吩咐:“给云姑娘搬凳子。”   立刻有丫鬟搬了凳子来,如云却不肯坐:“王妃面前,如云不敢坐。还有,请王妃叫如云的名字。王妃称‘姑娘’,如云受不起。”   虽然是客气,语气里却有不容置疑的味道。青梅有些迟疑,偷偷地瞟了彩霞一眼,见彩霞微微点头,这才放心地改口:“如云。”   “如云在!”   “你可别和我客气。”   如云笑了:“如云怎么敢和王妃说客气?”说着不等青梅再说,转身问:“怎么还不伺候王妃用早膳?”   那婆婆便显得有些怯怯的了:“王妃还没说想用点什么……”   如云眼光一转,冷笑着说:“我知道了,你们准是又搬了那个大菜单出来。没说错吧?”   果然没说错。那婆婆更加地畏缩。   如云回头看着青梅,笑着说:“王妃别在意,这菜单是宫里传出来的,说是照着做,其实都是摆摆样子。”又问彩霞:“王妃平时早上都吃什么?”   彩霞说:“就是白米粥……”   “菜呢?”   “皮蛋,笋脯。”   “那好。”如云吩咐:“上一碟皮蛋,一碟笋脯,一碟拌黄瓜,一碟鸡丝,一盘芙蓉饼,一碗白米粥。”说完,问青梅:“这样行吗?”   “好。”青梅欣然回答。   一时菜点上齐,如云怕青梅不自在,便悄无言语地侍立在她身后,这份细致体贴,青梅觉得不能不有所表示。然而如何表示才合宜?青梅没有把握,因为不清楚她的身份。于是青梅决定找个人商量一下。   找的人是贴身侍女彩霞。等吃完了,青梅站起来,递个眼色,叫了声:“彩霞”,彩霞会意,跟着她进了里屋。   等彩霞掩上门,青梅便低声地问:“你可知道,这如云是什么人?”   “这,昨天晚上已经跟府里的人打听过了。”彩霞也压低了声音回答:“这位如云,原本是太妃的贴身丫鬟,太妃过世之前,把她给了王爷。她是从北府就侍候太妃的,又是太妃亲口许给了王爷,所以,很得信任,在府里说话也有些分量。”   “哦……”   彩霞向外瞟了一眼,又说:“听说她极会做人,上下都周旋得很好。不过,她肯这样逢迎王妃,里面另有个缘故……这,说来话长,等闲着的时候再慢慢说吧。”   青梅点头。想了想说:“不过,还是应该送份礼。你帮我看看,送什么好?”   “好。”彩霞答应一声,四下里看了看。然而青梅的嫁妆,大部分都不在这里。眼波转处,望见妆台上的首饰盒:“从这里挑吧。”   里面装的,都是虞夫人精挑细选过,特为带进洞房中,可见非同寻常。   “这就很好。”   彩霞拿的,是一对翠玉镯子。青梅一看,连忙摇头:“这不行。这是义父给的见面礼。”说着,自己选出两样,一支镶玉的金钗,一朵珠花,中间嵌的一块宝石异彩璀璨,也是价值非凡。   这也都是虞夫人亲手交付的,青梅其实十分不舍得,看了一会,终于下了下狠心,递给彩霞。彩霞找了块大红锦缎包好。   “如云,”青梅从彩霞手里接过东西,亲自递给如云:“两件小玩意,实在拿不出手。”   “哎唷,这怎么敢?”   青梅先在戚府,后进虞府,对场面上的逢迎,也知道不少,故意说道:“那必定是嫌薄了?”   如云听她这样说,也不再辞。“这真是受之有愧了!”说着,作势要跪谢。   “如云,你不要客气。”青梅连忙拉住,很恳切地说:“我刚来,这里的规矩,还不大懂,往后你还要多提点我才好。”   “王妃的意思,如云明白。”如云正色说:“但是这话,应该如云来说。告诉王妃一句实话,如云不是没有私心的。以后仰仗王妃的地方还多,反正王妃以后自然明白。”   说着,笑了一笑。这笑非常真诚,同时也仿佛别有深意。   然而青梅无暇细想,因为恰在这时,院中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青梅猜想到是子晟回来了,心忽悠一晃,顿时有些羞涩忸怩起来。   第五章   但来的人并不是子晟。是一个小侍从,小跑着进来,利落地行了礼,然后传话说:“王爷吩咐,软轿在园门接王妃。王爷说,他不进来了,请王妃准备准备,这就一起过去。”   “那走吧。”青梅以为子晟已经等在门口,急忙地,就要往外走。   “不忙。”如云说:“这是先来送信的,王爷还没有到。”   说着,领着几个丫鬟,又把青梅身上戴的首饰,前后仔细地理了一理。果然,等收拾停当,有另一个报信的侍从来告诉,王爷就要到了。这才从从容容地走到园外,方看见侍从簇拥之下,一前一后两顶软轿沿着门前一条鹅卵石铺就的曲径,缓缓行来。   青梅见前一顶轿略大,揣度必定是子晟坐的,于是便往后一顶走。不想那顶轿帘忽然掀开。   “青梅。”子晟含笑地将手伸出来:“到这里来,我有话要同你说。”   是有话要说,这就不能不顺从了。青梅低垂着头上了轿,脸红心跳,连看也不敢向子晟看一眼。幸而轿中甚宽敞,两人各坐一边,中间还空着一人宽的位置,这也让子晟可以从容而视,把她的羞窘之态,尽收眼中。自从丰山一别,这还是两人第一次这样面对面,不独青梅,其实子晟自己,也是略有窘意。   他是有些过意不去。因为知道,昨夜于青梅,是天下没有哪个女子不重视的“洞房花烛”之夜,却因自己的宿醉,弄得糊里糊涂地过去了。念及于此,很有几分内疚。但,人到了眼前,却又不知道如何开口?   想了半天,才问了句:“昨晚睡得好吧?”话甫出口,就发觉说的不高明,似乎有“哪壶不开提哪壶”的意思,连忙改口:“我是说,住不住得惯?”   青梅心想,才一个晚上,哪里说得上住得惯住不惯?但是仍然微微点头:“挺好。”   “那就好。”   话到这里,本来随口想说“当初嵇妃嫁进来,就是因为住不惯,折腾了好多时日”,到了口边,又收了回去。但由嵇妃,想到几个孩子,这就有话可说了。   “待会你就能见到小T了,他也来。”   果然,听了这句话,青梅脸上显出欣喜之色,随即肃然道:“谢谢王爷!”   “这样的小事,何用如此!”子晟笑着,忽然压低了声音:“你已经是我家的人了。”   这样调笑的口吻,叫青梅想起那日在丰山的历历情景,不由微红了脸,侧过头去。   这时软轿,行至一处叫“颐云轩”的堂前,五楹的正厅,是逢喜事节庆,白府内眷团聚的所在。等轿落定,彩霞便从后面仆从的队伍中抢上两步,来扶青梅。   然而,先下轿的子晟,很自然地回转身,向青梅伸出手。于是,子晟亲手扶着青梅的一幕,便落进在场每个人的眼里。而门前石阶下,由各自仆妇簇拥着迎候的崔、嵇二妃,更是看得清清楚楚。   崔妃还没有怎样,嵇妃先忍不住,脸上变了颜色。   “姐姐,你看!”   崔妃为人谨慎,颇知分寸,对于嵇妃的话,不置可否,只是微微一笑。然而这笑皮里阳秋,足以激起嵇妃同忾之心。等青梅渐渐走近,看清这样一个先声夺人的新妃,不过是个姿色平庸的女子,更是愤愤难平。   青梅这时也已经觉察到,正盯着自己的一道冷淡嫌恶的目光。然而抬头看去,却不由倏忽一惊。眼前的女子,长身玉立,极白而细的肌肤,直如冰雕雪刻一般,再加上一双顾盼生辉的眼睛,更有种无可形容的韵致。只可惜既冷且傲的神态,叫她非凡的风姿,变得不可亲近,几乎令人反感了。   青梅想,这位,大概就是虞夫人提过的嵇妃了。那么另一位,自然就是崔妃。这时子晟站定,众人见礼,青梅也随着下拜。趁这机会,又从旁偷偷打量,见崔妃虽然容颜秀丽,却没有嵇妃那样夺目的美艳,神态风范,也平缓得多,看起来比较容易相处。   眼光由崔妃略往旁边移,立刻就看到了小T。孩子显然是受教过了,规规矩矩地站着。但一双眼睛片刻不离得紧紧盯着青梅,那是无可掩饰的感情。   青梅心里一颤,努力忍了忍,硬起心肠把眼光转开了。   这边见礼完毕,子晟便指着两个女子,告诉青梅:“这是崔妃,这是嵇妃。”果然如青梅所料。   青梅欲待行礼,崔妃先一步拉住她的手,叫了声:“妹妹!”说着看了看嵇妃,含笑道:“从今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我们比你早侍奉王爷几年,就算我们居长吧。”   这话可谓通情达理,就算心高气傲的嵇妃,也只得和缓了神色,顺从地称一声:“妹妹。”   于是青梅敛衽为礼,将两人都叫做“姐姐”。子晟在旁边含笑看着,觉得很满意,特为给了崔妃赞许的眼色。   然后招呼孩子过来,青梅这才注意,小T之外,还有一个男孩,大两岁的模样,好奇地看着青梅。一双乌亮的眼珠,一刻不停地在转,给人的感觉,总有点机灵过头,带着几分狡黠似的。   “文乌,过来给四婶见礼。小T,你也来见过你娘。”   两个孩子各有乳娘领着,过来给青梅跪下行礼。青梅从彩霞手里取过见面礼给了,都是早就准备好的,或金或玉的吉祥符。   但,礼备了三份,却只有两个孩子。青梅记得,子晟曾经提过,还有一个和小T同岁的孩子,却并没有看见。无疑地,子晟也已经留意到了,扬脸叫过旁边一个管事模样的,问道:“翊儿呢?”语气里颇有几分不悦。   管事的小心地回答:“翊公子伤风了。”   “怎么回事?昨天中午还好好的。”   “是……昨天下午玩的时候,掉后园池子里了。”   “掉进池子?”子晟的声音相当严厉了:“怎么会掉进池子的?乳娘没有跟着吗?”   管事的睨着子晟的脸色,吞了口唾沫,吃力地解释:“是昨天和文公子两个人逗着小猫玩。后来不知怎么,那小猫爬上了池子旁边那棵大樟树,翊公子就上去捉它,结果……”   “淘气!”子晟又好气又好笑,无可奈何地摇头。   接着又问:“有没有传太医看过?发烧了没有?”   “幸好天热,没有怎么。请太医看过了,太医也说没有大碍,只开了帖发汗的药,已经喝了。”   崔妃开言招呼:“进里面去说吧,在这里站了半天,咱们不累,孩子们可要累了。”说着笑了一笑,拿眼睛看着子晟。   子晟笑着点头:“早该如此。”便拾级登阶,进了正庭。身后众人依序而入,在堂上坐定。   趁这机会,崔妃先跟子晟说几件府里的家务,都是与各王府往来的礼单。子晟听完,微微点头。端起茶来喝了一口,才慢慢地说:“这些事情,你和季海商量着办就是。”崔妃便笑笑。   顿了顿,子晟又说:“前几天,兰王看中那本墨紫,不要忘了送去。”   崔妃说:“这事,季海已经同我说了。但‘春阳’、‘夏明’两个园子里都有墨紫,不知兰王看中哪本?”   子晟想了想,说:“那就把两本都送去。还有前天鹿州进的那对红喙雪鸦,也送去给兰王。”   崔妃点头答应。正事说完,便聊闲话。青梅初来,嵇妃气盛,只好崔妃找话来说。   “妹妹。”崔妃微笑地,抬起眼睛招呼着青梅:“妹妹在家里,喜欢做些什么?”   “对了。”嵇妃附和,她一开口,总带着点盛气凌人的语调:“喜欢什么?作画,弹琴,或者下棋?”   这样的措词口气,实在让人觉得刺耳。青梅忍了一忍,平静地回答:“平时常做的,是刺绣。”   “哦——”   两人不约而同地,发出这样的声音。所不同的,崔妃语气平和,嵇妃却有几分失望似的。但她心思转得倒极快,立刻就说:“那你的盖头一定绣得很好。”   “哪里的话,普通得很。”   “绣的什么花样?”   “是一枝并蒂莲。”   嵇妃点点头,说:“好,改天到你那里去,让我看看。”   青梅正要回答,便听厅门的侍从拉开嗓子传告:“翊公子来了!”   说着,便见一个衣着华贵的小孩子,走了进来。果然年貌身量,都与小T相仿,眉目清秀已极,竟带着种动人心魄的力量似的,叫人不能不多看几眼。而最令人见之难忘的,是小小的年纪,竟然就已经有种高傲到不可一世,却又从容不迫的气派。青梅觉得,这孩子与子晟酷似得有如亲生。   孩子到了子晟面前,跪下行个礼,叫声:“父王。”   “好,好。去见过你四娘吧。”   孩子站起来,转向青梅。却不忙着见礼,抬头瞟着她,上下打量几眼,忽然用童稚的声音,清脆响亮地说道:“她不好看,还不如我的丫鬟!”   这一句话,听得嵇妃几乎没有笑出来,连忙装作若无其事地,轻轻掩住了嘴。而旁的人,却无不惊得呆住。   子晟也随之一愣,但立刻醒悟过来,沉下脸喝道:“放肆!谁教你这么说话的?”   听到后半句话,邯翊身后的两个乳娘,登时苍白了脸色。邯翊却撇了撇嘴,不服气地说:“没有人教我。”   “还嘴硬!”   “是没有人教——”   这样的倔强!顶得子晟的怒气,愈加地欲罢不能。但怒到极点,神情反而平缓下来,不再色厉言疾。只有眼光,冷冷地盯在他的脸上。   如此眼神,使得还没有正面承受,只不过从旁看见的人,也忍不住打个寒战!邯翊毕竟还小,不禁露出怯意,吓得后退了两步,不自觉地往乳娘身上躲去。   这情形让崔妃觉得不能不说话了。迟疑了片刻,终于小声提醒:“王爷,虞妹妹才来……翊儿还不懂事,王爷何必生这么大气?”   青梅还不像崔妃那样熟知子晟的性情,不知道他原本将会有绝大的发作,所以,她也体会不到旁人那种惶恐担忧。她的心情,或许是满堂人里面,最平静的一个。在她看来,孩子不过是说了一句再老实没有的话。童言无忌,因而非但不觉得恼火,反而有些好笑。这时听见崔妃说话,便笑着附和:“正是。到底是小孩子,想什么就说什么。”   语出轻松,绝非做作,这让子晟不能不留意了。眼光从邯翊脸上转到青梅脸上,心里不觉有些讶异,也觉得宽慰。再转回看着邯翊,眼神便和缓了许多。   崔妃趁机指点孩子:“翊儿,去!给四娘赔罪。”   邯翊看看子晟,看看崔妃,又看看青梅,慢吞吞地走了过来。叫了声“四娘”,跪下来磕头,嘴里低声咕哝了句什么。诸人都以为是赔罪的话,想来孩子脸嫩,不好意思大声说。   只有青梅,听清楚了他说的话:“我才不是小孩子!”   这话更是倔强得孩子气,然而,青梅知道不能再像平时对付孩子那样,一笑置之。于是收敛了笑容,用对大人说话那样,淡而平静的口气说:“起来吧。这才是懂规矩的样子。”说着,转脸看着彩霞。彩霞便把备下的礼拿出来,由青梅亲手交给邯翊。   邯翊接过来,这次的回答,倒是响亮而合礼:“谢谢四娘!”   “客气什么。”青梅回答。用这样平淡的口气,对一个五岁的孩子说话,在旁人看来是有些古怪。但也不知是为什么,青梅觉得自己对这孩子就是发不出脾气来,而顺着他的意思,却像是最自然而然的事情。   于是,颐云轩白府诸人的相聚,总算就这样在一派和乐中顺了过去。   青梅再回宜苏园,坐的就是另一顶软轿了,因为子晟要去前厅,处理政务。但有件极好的事,让青梅想不起任何的失望,就是临走之前,子晟吩咐让小T同去宜苏园。   母子两人,在颐云轩中,碍着规矩,连话也不曾说几句。青梅还好些,难为小T,忍了又忍,好不容易才熬到此时,一上轿,便猫在青梅身边,嘀嘀咕咕地说起话来。   青梅自从三月里与小T分开,也是到了这时,才真正有机会和孩子说话。一路说到宜苏园,园里的丫鬟仆妇,早上被如云镇了镇,这时侍候得便很殷勤。青梅却又顾不上了,略为收拾,就拉着小T到了里屋,掩上了门,母子俩可以好好说话。   说得多了,孩子有些答不上来。只说乳娘很好,吃得也很好,怎么个好法?说得不清楚。青梅便细细地问:“喜欢吃的都有什么?”   “芙蓉饼,豆蓉糕,松子糖……”说了几样,都是小食。想了想,又说:“不过,都没有娘在家做的豆饼好吃。”   青梅笑了:“这孩子!咱们家里吃的,哪比得上这府里的点心好吃?”   小T想了一会,还是说:“是没有娘做的好吃。”特为把一个“是”字咬得极重。青梅知道孩子是念旧,心里感动,伸手揽过他来,搂在怀里。   小T在青梅怀里靠了一会,忽然抬起头,问了句:“娘,邯翊为什么说娘不好看?”   青梅倒没想到他还记得这句话,不禁愣了一愣。   小T看着青梅,一字一字地说:“可是我觉得,娘是最好看的。”   顿了一顿,又说了一遍:“娘最好看了。”   这纯是稚子之心,真情流露。青梅觉得眼眶一热,连忙侧过身去,用绢帕拭了拭,又回转来,想了想,嘱咐一句:“这些话,可别跟别人说。”   小T闪着一双眼睛,终于点头了。   青梅却又想起件事:“你该叫邯翊公子,谁教你叫他名字的?”   “王爷说的。”   “王爷?”青梅动容了:“王爷怎么说?”   “他说,叫公子显得太生疏。他还说,我和邯翊两个,该像亲兄弟一样。娘,邯翊是我弟弟吗?”   青梅没有听见小T的问题。她的心里,被如潮水般涌来的,温暖的感觉包裹住了。感动,感激,交织在一起,甚至还有一丝莫名的疑惑……   子晟为什么要如此看待小T?青梅思忖一阵,从子晟对待邯翊的神态举止,找到了答案:子晟子息单薄,所以极喜爱孩子。这么想想,自觉很有道理,替子晟设身处地,他也该有子嗣了。   想到这里,脸忽然红了。却又叫小T看出来:“娘,你怎么啦?脸这么红,是不是不舒服?”   “没事没事。”青梅急忙地掩饰:“对了,告诉娘,你住的园子叫什么名字?”   “叫……”小T想了好久,才迟疑着回答:“好像是叫‘叹气’。”   “‘叹气’?”   青梅愣了一会,忽然掩着嘴,前仰后合地大笑起来:“亏你想的!天底下哪有园子会叫这个名字的?”   这天青梅留小T直到日落西山。母子俩同桌用膳,加上环伺的丫鬟凑趣,轻言笑语,很是热闹了一阵。之后,小T便由乳母荀娘玫娘带着,依旧回自己住处。才到掌灯时分,黎顺就来传话,说子晟稍停即到。   一阵忙乱过后,子晟果然依言而至。他因前夜的内疚于心,这晚刻意地要加以补偿,自然别有一番旖旎风光。   一时事毕,却看见子晟披衣下床,又叫进司帐的丫鬟,伺候穿戴。青梅一惊,连忙坐起:“怎么?王爷还要出去?”   子晟转过身,双手按着她的肩,看她躺下,含笑道:“你睡吧。这几日太忙,压了许多事情,再不办了,更加拖个没完没了。”   “哦——”青梅轻声地答应着,也辨不出是顺从,还是失望?   子晟又说:“你自管睡,不用等我。我回来晚了,就到北屋去睡。”   青梅点一点头,看着子晟去了。方才的欢喜片刻就不见了,心里空落落的,也不知道该想什么。呆了良久,动了动身子,只觉得酸软难言。于是轻轻叹了口气,慢慢合上眼睛。   然而想睡,却哪里睡得着?躺了半天,索性还是起来。自己找件衣裳披上,又唤彩霞进来。   彩霞正与人闲聊得高兴,进来的时候,脸上还带着兴头上的笑意。看见青梅独自闷坐着,连忙收敛了,问:“王妃怎么起来了?”   “躺不住,起来坐坐。”青梅淡淡地回答。她本来想说,叫彩霞来说说话,这时倒不忙提了,先问:“你方才同谁说话,这样高兴?”   这么一说,彩霞又露出原先那种喜色来:“是这里的丫鬟,秀荷。”   “噢。”青梅记得她:“说什么呢?”   “说了好多府里的事……”彩霞说着,忽然灵机一动:“王妃,要不要叫她来,一起说说话?”   果然,青梅欣然点头:“好。”   彩霞去而复回,带进一个丫鬟。年纪与彩霞仿佛,也在二十出头,一身绿衫。   “奴婢早已经伺候过王妃一回了。”秀荷笑着说:“王妃必定记不得了……”   “怎么会记不得?”青梅接口:“就是别的记不得了,你沏的那杯菊花茶,我可还忘不了。”   “看!”彩霞瞧着秀荷:“我说过,我们王妃对下人最好。”   秀荷眉开眼笑,蹲身一福:“那,奴婢再给王妃好好地沏杯茶来。”   “也好。”青梅想了想,说:“你沏三杯来吧。”   话里的意思,另外两杯当然是给彩霞和秀荷。两人一听,异口同声地说:“这怎么敢?”   “唉——”青梅轻轻叹了口气,“关起门来,还有什么敢不敢的?就当是,你们两个好好陪我说会话吧。”说着,又微微笑了笑。   这平和的,又仿佛带着一点萧瑟和惘然的神情,倒让两个侍女都不能再反驳了。   不多时,秀荷捧着茶进来。青梅指着对面的两个凳子,让两人坐。   三人对坐,一时反而没有话说。彩霞便看了秀荷一眼,秀荷刚巧也在看她,两人对视,都嘻嘻一笑。   青梅问:“怎么?”   “我和秀荷两个——”说着两人又相视一笑:“我们两个原本是同村的姐妹!”   “哟!”青梅哑然地,“这倒是真巧。”   气氛重又轻松起来,彩霞就说:“秀荷,我看你跟王妃也投缘,不如你就跟了王妃,我们一处,多好!”   秀荷是满心愿意的,便抿着嘴笑,眼睛看看青梅,低声道:“就不知道王妃会不会嫌我笨?”   “那怎么会?”青梅连忙说。但,话说到这里,就打住了。因为该如何开口要一个丫鬟?心里没有底。所以迟疑着,说不下去。   彩霞比较熟悉青梅的性情,看出她的心思,便说:“这事,是不必王爷过问的……”说着看看秀荷。   “是。”秀荷会意:“王妃若不嫌弃秀荷,等闲的时候,跟云姑娘说一声就行。”   “那……好吧。”青梅终于点头了。   彩霞便看着秀荷笑。秀荷心花怒放地站起来:“奴婢谢过王妃!”   “坐着,坐着。”青梅说。等秀荷坐了,才又问:“你们刚才说得那么高兴,在说什么呢?”   彩霞回答:“正说到云姑娘的事——”秀荷忙使了个颜色,彩霞便不往下说了。   青梅并未留意。但这话提醒了她。“对了,”她问道,“早上你说如云这般待我,另有个缘故,那是什么?”   这话问得太直了。秀荷扫了彩霞一眼,意思是怪她出言不慎。彩霞也有些失悔,讪讪地说:“都是胡言乱语的事,王妃就当作什么也没听见过吧。”   这下,连青梅也看出些端倪,反而更激起了好奇之心。因此鼓励说:“不要紧,你尽管说。”   话到这里,不能不说了。彩霞正色道:“这是非同小可的事情,奴婢说了,王妃可要为奴婢做主。”   说得这样郑重,青梅也不由肃然:“好,你说,我绝不会跟别人提起。”   于是彩霞向四下望了望,虽然无人偷听,依然靠近青梅,将声音压低到勉强能听清楚的程度:“听说,云姑娘外面有人了。”   “啊?”青梅失声惊呼,又慌忙掩住,也压低了声音:“真的假的?这可不是闹着玩的事情。”   秀荷轻轻叹道:“如果一点准也没有,谁敢传这件事?如今,府里上下,知道的人已经不少了,惟独瞒着王爷。”   “可是,如云不是王爷的……”说到“侍妾”两个字,有些羞于出口,微红着脸不知该怎么说下去。   “是!”秀荷是司帐丫鬟,见得多了,反而比较从容,截上去说:“正是这样。倘若云姑娘还是普通丫鬟,那还有寰转余地,可是……”说到这里,就不往下说。   青梅却有些疑惑:“可是怎样?难道王爷还真的会处死她吗?”   彩霞轻轻叹了口气,说了句:“王爷,毕竟是王爷。”   青梅听了,便不言语。默然良久,想起另一件事:“可是说来说去,这同我有什么关系呢?难道到时候我还能救她吗?”   “正是。”秀荷看着青梅,很认真地说:“如果到时候还有人能救她,也许只有王妃了。”   青梅吃惊地问:“为什么?”   “因为谁都知道,王爷最宠王妃。”   这是怎么看出来的?青梅很想这样问。可是这话,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只是红着脸。   秀荷连忙说:“奴婢说的都是实话。这府里谁都知道,王妃还没有过门,王爷就把樨香园给了王妃……”   樨香园。青梅心中一动,仿佛明白了,可是又未曾完全明白,那种感觉堵在心头,憋得难受。因此顾不上羞赧,要问个明白了:“慢点说。樨香园是怎么回事?”   “樨香园原本是王爷修了特为给太妃住的。”秀荷说到这里,口气顿了顿,露出惋惜的语调:“太妃心地宽厚,待我们下人也好,可惜福薄,这座王府还没有修好,就去了。这几年,樨香园一直是空着的,就连嵇王妃,都没能要去。可是王妃一说喜欢,王爷就给了王妃……”   “等等。”青梅又打断了。看看彩霞,又看看秀荷,略显迟疑地说:“你们都知道的,我并没说过这样的话。王爷只是问我,喜欢牡丹还是喜欢桂花?”   “一回事。王爷那么问,就是让王妃挑园子。王妃若说喜欢牡丹,那必定是‘春阳’,因为种的牡丹最好。王妃说的是喜欢桂花,所以王爷就把‘樨香’给了王妃。从前太妃,最喜欢的就是桂花……”   原来是这样!青梅心头一热,甜而酸的,也分辨不出到底是什么滋味?陡然间,几乎有了承受不起的感觉。   心神不定中,秀荷后面的几句话就没有听见。等好不容易定下神来,便转到旁的话题,说起府里平日和节里,各种规矩和习俗。这些事当然是秀荷最娴熟,当下一一说来,口齿又清楚,话又伶俐,动听无比。主仆三人,一面说得头头是道,一面听得津津有味。   说了一阵,青梅又想起日间小T说的“叹气”,便向秀荷打听。   “是‘泰器园’。”秀荷笑着说。   “噢。”青梅明白了:“是泰器山的泰器?”   “是。”   青梅想想,实在觉得好笑,又忍不住大笑起来:“这孩子……”   然而笑过之后,很自然地想到了子晟,于是,那一种没来由的空落忽然又在心里浮了起来。   正想着,远远传来打梆的声音,三人凝神静听,不约而同地露出惊讶的神情:“这么迟了!”   原来聊得忘记了时间,不知不觉间,已经夜半。   “王妃该歇息了。”秀荷站起来说。   青梅迟疑着,还想再等子晟。彩霞劝道:“王爷日日这么迟,王妃总不能日日这么等。”   秀荷却说:“等也无妨。但这,该收了。”说着眼光一扫桌上三只茶盏。彩霞会意,白府规矩严,侍女与主人这样平坐,叫别人看见,尤其万一被白帝看见,那就十分不妥。   于是两人连忙收拾干净。   又等了大半个时辰,彩霞看看已近丑时,就想再劝青梅。正要开口,听见外面脚步声响,过了片刻,子晟推门进来。   “怎么,你还没有睡?”   青梅想说“我等你回来”,却说不出口,支吾几声,说:“没睡着……”   这当然是托词,子晟心里很明白。但却并没有说什么,只是看了她两眼,微微一点头。   于是青梅同着司帐的丫鬟一起,替子晟换去了外衣。收拾停当,子晟没等青梅说话,自己掀帘上床,只说了句:“下次别等了。”便径自睡去。   等青梅回头去看,鼾声匀称,已然睡着了。   这晚青梅睡得警醒,子晟一起身,她便也醒了。向窗口望望,才是一点蒙蒙亮。   “还早,你再睡吧。”   话虽这样说,青梅怎能再睡?连忙也起来。丫鬟便分成两拨,同时伺候,倒也井然有序。梳洗穿戴完毕,索性一起用早膳。   青梅见子晟用的早点,其实也极简单,不过是粳米粥,几样小菜,另加一盘蒸酥。又见他的装束,似乎与平时不同,头戴玉冠,两侧各有两道白珠,各九束,直垂到身前,穿的是件黑色的袍服,前胸、袖口、衣带都饰以金线绣的花纹,既显肃穆,又见华贵,是所谓的“朝服”。青梅是第一次看到子晟如此穿戴,只觉得气度雍容,难以形容,几乎看得呆了。子晟有所觉察,便抬起头来看她。青梅有些窘,连忙掩饰着问:“王爷今天要见人?”   “见人”当然不是见普通的人,果然子晟点头,说:“待会要进宫面圣。”   顿了顿,又说:“这两天还叫那两个教习嬷嬷来,你再把面圣的礼数练熟。过几天,祖皇必定要见你的。”   青梅对“祖皇”这样的称呼还觉得很陌生,愣了一愣,才明白说的是天帝。顿时一阵没来由的紧张。   子晟看出来,笑着说:“也不用怕。孙媳见爷爷,跟平常人家是一样的。”   但,这当然是不同的。因为这个“爷爷”就非同寻常。在青梅的心目中,天帝一直都是那么高高在上,那么遥远,那么模糊,就跟女娲、盘古这些大神一样,仿佛和自己根本不在同一个世间。然而忽然之间,他变成了“爷爷”,无论如何,也很难转过这个弯来。   子晟见了,知道劝也无用,这是习惯了自然会好的事情,于是也不说什么。一时用完早膳,自去了。   留下青梅手足无措地坐着,也不知自己该做什么。   想来想去,终于还是叫过秀荷,为了问问,别的王妃平日都做些什么?然而等秀荷站定,定睛一看,发觉她的眼睛微微红肿,仿佛才哭过。这一来,也顾不上自己的心事,先问她:“你这是怎么啦?”   “奴婢没有什么。”   “不对。秀荷,你别瞒我,可是有什么为难的事情了?”   “不是的。”秀荷连忙摇头,顿了顿,解释说:“只是奴婢一个要好的姐妹,被,被撵走了。奴婢刚去送了送她……”   “那,为了什么事?”   “她原本是伺候邯翊小公子的。”秀荷说:“还是为了小公子昨天说王妃的那句话。后来,崔王妃做主,把小公子身边好些人都给撵了。”   青梅愕然:“孩子说的话,就算说错了,和她们有什么关系?”   秀荷轻轻叹口气:“天家的规矩就是这样。皇子公主犯错,责罚的是下人。这几年,为了两位小公子淘气,不知已经撵了多少人了。”   “哦……”青梅明白了。也不明白,天底下怎会有这样的规矩?   “那,”青梅又问:“难道小T在府里,犯错的时候,罚的也是下人?”   秀荷笑了:“T公子那么乖巧,人人疼的,哪里会犯什么错?”   青梅也笑了,笑得非常得意。一转念,小T再乖巧,毕竟是个孩子,犯错是免不了的事情,到时候只怕也会被如此对待。青梅心想,看来还须自己多过问孩子的管教。主意拿定,便又想起自己的事。   “秀荷,那两位王妃,平时都做什么?”   秀荷一时没明白青梅的意思,闪着眼睛看着她。   “我是说,总不会整天就是坐着吧?”   这回秀荷明白了。想了一想,回答说:“崔王妃有时候帮季海管家务,剩下的,好像也就是下下棋,弹弹琴。嵇王妃花样多些,常会想出些听也没听说过的玩法。上回竖了个柱子,叫人在上面翻筋斗,为这,还摔伤了好几个人。”   “那,就不做别的事了?”   秀荷怔了怔:“王妃说的是什么事?除了这些,还能做什么事呢?”   青梅也怔了。是啊,除了这些,还能做什么事呢?   这时秀荷倒是明白了青梅的心事,想了想,笑着提议:“王妃要是觉着闷,不如把T公子接过来吧。”   “好!”青梅说,但又迟疑:“太早吧,起来了吗?”   “应该起来了。”秀荷很肯定地说。王府规矩,公子睡到寅卯之间,即须起床。   果然不多时,小T由乳娘带着,蹦跳着过来了。母子俩在一起,总有说不完的话,只觉得时间过得太快。等过了午,又有一个让青梅极为快活的消息,虞夫人进府来看她了。   原来按民间习俗,这天新妇该当回门。王妃要回娘家当然多有不便,所以用折中的办法,接母亲来看女儿。青梅母女分开其实只有两天,却觉得很久了似的,一见面几乎都落下泪来。   这时青梅想起来,虞夫人还从来没见过小T,便吩咐带孩子过来。   虞夫人见到外孙,自然分外亲热:“来,快过来。”一面说,一面拉过孩子,要好好地看看了。   谁知才看一眼,脸上就露出吃惊的神情。仿佛难以置信似的,看了再看,神情也由吃惊而至迷惘,久久不发一言。   这场面,仿佛似曾相识。青梅看在眼里,心里惴惴不安,小心地问:“娘,你这是怎么了?”   “噢!”虞夫人惊醒过来,自失地笑笑:“没什么。就是这孩子也太像他了。”   青梅一怔:“娘,你说小T像谁?”   虞夫人仿佛有些意外:“王爷从来没有提起过吗?”   青梅摇头:“没有。”   虞夫人沉默了一会,神情复杂地看着青梅,问:“青梅,告诉娘,你第一次见到王爷的时候,小T是不是也在场?”   “是。”   “王爷如何反应?他有没有说什么?”   “他的神情就像娘方才那样。”青梅说。想了想,又加了句:“他好像还要吃惊。不过,并没有说什么。”   虞夫人点了点头,仿佛怀着很重的心事似的,默然不语。   青梅有些心慌:“娘,小T到底像谁?为什么你和王爷见到他,都这般吃惊?”   虞夫人迟疑着说:“那人去世已经好些年了……”说到这里,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释然地笑了,语气顿时变得很轻松:“对了,那人不在都这么多年了,反正说了你也不认得,就不用再提了。听娘的话,和谁也别提,就当没有这回事,这样最好。”   青梅心里疑惑,但她最听虞夫人的话,虞夫人既然这样说,她就不再问。   虞夫人便又重新打量小T,偏着头,含着笑,这回才有外祖母的慈爱样子。一面看,一面赞许:“好!好!看着就是聪明乖巧的模样。”说着,摘下颈上一块玉要给小T。   青梅知道那玉十分贵重,连忙拦着:“娘,小孩子,要不起这么好的东西。”   “这不算什么!”虞夫人佯嗔地扫了青梅一眼,依旧给小T戴上了。青梅扭不过,便让小T谢过。母女俩这才一处说话。虞夫人仔仔细细地,把青梅进府之后的诸般情形都问了个遍,知道一切还算顺利,又叮嘱一番“凡事小心”的话,方始放心离去。   第六章   在宜苏园三天住满,青梅迁到樨香园。   谁也没想到的是,头一个到樨香园来的客人,是嵇妃。她来的时候,青梅正往一块蓝缎子上绣花,连忙放下手里的针线,迎了出去。   “姐姐怎么有空过来?”   “什么有空没空的?”嵇妃不冷不热地微微笑着:“想起来,就来了。”   说着进了屋,招呼坐了,又吩咐倒茶。一时茶沏来了,嵇妃端在手上,也不喝,只是仰着脸,四下打量。看了一会,慢慢地说:“都说樨香园如何好法,似乎也看不出来?”   青梅觉得,这话里仿佛有酸意,便笑笑不说话。   嵇妃也未在意。转脸看见旁边绣了一半的绣花绷子,把手里的茶盏放下,拿起来看。一面问:“这是什么?”   “给小孩子绣的鞋面。闲着没事,绣着玩的。”   嵇妃看了一会,也不说好,也不说不好,又放下了。抬起脸来说:“对了,上次说的,拿你的盖头来,给我看看?”   青梅便让彩霞取了来,嵇妃接在手里,看了看,点头说:“嗯,果然好。”   “姐姐过奖了。”   “确实好。比我的好多了。”嵇妃泰然自若地说:“针线上我可不行。”   顿了顿,冷不丁地问了句:“我听说,你原先是做丫鬟的?”   青梅的脸上泛起一片愠怒的微红,在心里暗暗气恼。她倒也不是耻于承认,然而此时此地,这样的语气,她就是再老实,也听得出来,嵇妃并非真问,意在奚落。   果然,嵇妃也不等她回答,便抿嘴一笑:“难怪了。”顺手又将那盖头放在一边。   端起茶来喝了一口,又想起句话可以说。于是把茶盏放了,道:“那,妹妹每天,就绣这些花?”   不听话风,只看神情,也知道后面跟的必定不是好话了。青梅欲怒不能地,有些拙于言词,彩霞却忍不住了,笑着回答了一句:“正是。我们王妃喜欢静,每天绣绣花,园子里走走,陪王爷说说话,一天也就过去了。”   果然,嵇妃闻言,脸上登时没了笑容。   同时变了脸色的,还有秀荷。因为知道,按王府的规矩,主人说话,下人随便插嘴,是不小的过错。   幸好,嵇妃被妒意弄乱了心,并没有留意到这个差错。僵坐良久,才微微冷笑一声,说了句:“好伶俐的丫鬟。”   然而,由这句话,倒是提醒了她,想起自己的来意。于是暂且把不痛快放在一边,勉强地重新做出笑脸来:“妹妹,我有个事情,要同你商量——”   青梅不会记恨,见她说得和婉,连忙说:“姐姐请讲。”   “你这里是不是有个叫玉顺的丫鬟?”   青梅刚搬进樨香园,除了秀荷几个贴身的丫鬟,还不很清楚旁的人,便侧身看看秀荷。   秀荷笑着点头:“是。是有这么个小丫鬟。”   “那就对了。”嵇妃手一合,仿佛十分欢喜:“她很投我的缘,妹妹便割爱给了我,如何?”   青梅略一迟疑,听她又说:“我也不能白要走你一个人。这样,我把我那里的惠珍给你。”说着,回头招手:“惠珍,过来,让虞王妃看看你。”   叫惠珍的丫鬟上前,蹲个福:“见过王妃。”青梅见她举止干净利落,也看不出哪里不对,正要点头答应,忽听有人轻声咳嗽。抬头看时,见一旁秀荷的两只珍珠耳坠,微微晃动,心里顿起疑惑。   然而,思来想去,却找不出要拿什么理由来回绝?无奈何,还是点了点头。虽然答应了,心里却极不踏实,勉强陪着嵇妃说了一会话,好容易等到送走她,连忙把秀荷叫进寝屋来问。   “王妃不该答应。”秀荷说:“惠珍是嵇妃带来的人。她要玉顺是幌,想把惠珍派过来才是真的。”   “派过来?”青梅愣了愣,才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   “可是,”青梅困惑地问:“她想打探什么呢?”   “那就不知道了。”秀荷摇摇头,说:“反正以后王妃留神,有话别当着惠珍说。”   青梅静静地想了一会,点了点头:“那也只有先这样了。”   进白府的第十天上,青梅奉召进宫觐见天帝。   车驾由白府东门出,直往天宫西Z门去。   所经御道,宽而清旷,已经不在平民可以进入的范畴。因而静穆之中,只有他们这队人的脚步与马蹄声。子晟望着沿途扶刀肃立的禁军,忽生感慨:“当年我也是从这条路进西Z门,初次去见祖皇。也差不多是这个季节,这个时辰。真快,已经十年了……”   这话,是对青梅说的,也仿佛是在自语。脸上的神情,似乎恍惚,似乎惘然,似乎喟叹。   青梅的心里,忽然起了好奇之意,暂时压过了紧张不安。抬眼看着子晟,问:“王爷那时候,怕不怕?”   子晟想想,说:“也怕,也不怕。”   “那,王爷那时候,都在想什么呢?”   这一句话,倒是把子晟问得愣住了。心里自问,是啊,那时候在想什么呢?只记得自己隐隐的担忧,因为知道自己与别的皇孙不同,自己有个特别的母亲,在当初背弃了天帝,而与父亲私奔。但是除此之外的记忆,却如同蒙上一层雾气,变得那样模糊。   这样想了又想,最终还是苦笑着,摇了摇头:“记不起来了。”   “十年之前,”青梅偏着脸想了想,“那还是先储帝在的时候……”   正这样随口说着,忽然觉得子晟握着自己的一只手,猛然紧了紧。青梅不禁吓了一跳,连忙回头去看。子晟的神情倒是十分平静,只是微微含笑地摇头:“等会进了宫,不可提先储帝。”   青梅在民间,也隐约知道先储承桓之名,是天家的禁忌。此时自知失言,微红着脸,顺从地点头答应。   “还有,”略微一顿,子晟又说:“也别提小T的事情。”   这倒无须特意叮嘱,青梅自己也知道不妥。但,也有疑虑:“如果祖皇问起,那该如何说?”   “应该不会问。”子晟说,“假如问起,那就尽量少说。”   说到这里,青梅一一答应。然而,静了片刻,子晟忽然又说了句:“尤其不要提让小T去见天帝,天帝若这样说,也不要应,有我来推。”   此言一出,青梅疑云顿起。特为叮咛的这句,主要的意思,是在“不能见面”上。见了面会怎样?于是很自然地,由眼前,想到虞夫人的初见小T,乃至子晟的初见小T。心中困惑难解,终于忍不住,问出了口:“为何不能见?”   子晟默不作声,脸上也没有什么表情。良久,在青梅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却又忽然说道:“因为小T的相貌,十分像先储承桓。”   青梅猛地震了一震,惊疑地看他。但是不及再问,因为这时,车驾已在西Z门停下。天宫内侍,在车门边朗声说道:“请西王爷,西侧王妃下车——”   同时,听见由近向远地,层层传报:“西王爷,西侧王妃进宫了——”   子晟的受封,原本是西天帝。白帝之俗名,由他从前白王的封号而来,但久而久之,成为自然,尤其在民间,几乎只知有白帝,不知有西帝。此时在天宫,当然仍以西帝称之。   由这称谓开始,青梅便已感觉到扑面而来的肃穆之气,当即不由自主地挺了挺身子,振作起精神来。   于是,八名内侍在前引导,侍卫宫人扈从,一路向东,进一内门,叫做“清和门”,折而向北,是一条长街,再入清泰门,过宇清殿,这才到觐见天帝的乾安殿。   这本是青梅第一次瞻仰九重宫阙,然而一路行来,步履匆匆,加之心情紧张,只觉得一座座宫宇巍峨,从身边晃过,却什么也没看清。   子晟却是从从容容的,在御座阶前停下脚步,却不忙下拜,特为站着等了一等。青梅连忙在他身侧站定,恍恍惚惚看见前方座上有人坐着,却不敢细看,与子晟一起,行三跪九叩的罗天大礼。   等行完礼,听见一个老迈的声音缓缓地说:“行了,坐着说话吧。”   两人谢过,坐在下首早已准备好的座位上。青梅这才留意殿内两侧,四五步便肃立着一个宫女内侍,全都是目不斜视,鸦雀无声。因而显得天帝低缓的声音,格外清晰。   “虞妃。”   青梅连忙答应:“孙媳在。”   “你抬起头来,让我看看。”   青梅受过教,便回答:“孙媳不敢。”   天帝笑了,笑得非常慈祥,正像老人看到硬充大人的小孩子,那种忍俊不止的笑。笑了几声,转脸看着子晟:“不错。教得好,学得也好。”   子晟也笑了,对青梅说:“别这么胶柱鼓瑟。祖皇要看看你,就抬头吧。”   青梅这才把头扬起,好让天帝看清她的脸。同时,她自己也终于可以一窥天颜。   御座上端坐的老人,穿的是件浅灰的便袍,须发尽白,看上去比青梅想象当中更显老态。虽然自有一番沉稳威严的气度,但眼角微微含笑,尽自打量青梅,那神态正与慈眉善目的祖父无异,叫青梅的一颗心,顿时轻松了许多。   然而,其实她此刻的举止又不合礼制。因为即使天帝让抬头,也应该低眉顺眼,而不是这样大大方方地对视。子晟当然看在眼里,但却不便提醒,也知道天帝于此比较宽容,不至于怪罪,因此并未说话。   便听天帝问:“你叫什么名字?”   “青梅。”   “青梅、青梅,好。”天帝微微颔首。又问:“家里还有些什么人?”   青梅也不知是老实惯了,还是因为天帝的和蔼,一时心情松懈,顺口答道:“只有一个弟弟,随着继母改嫁了……”   子晟连忙看她一眼,青梅犹未觉察。就见天帝眼含笑意:“你不是虞简哲的女儿么?”   这是明知故问,也是提醒。青梅这才知道说错了话,顿时涨红了脸,不知所措地僵在那里。子晟见状,便说:“是。是孙儿看她身世孤苦,要她认了虞家为亲的。”   这也是天帝早已知道的。但这么一问一答,就把青梅的失仪轻轻避了过去。天帝又问几句闲话,青梅小心翼翼地答了,总算未再出错。   等说得差不多,天帝问:“虞妃,你喜欢些什么?”   这么问就是要颁赐,也就是民间所说的见面礼,接完礼,觐见就告结束。但青梅却没明白过来,照实说了句:“也没什么特别喜欢的,平时就是养花、刺绣。”   一句话,把天帝和子晟都逗笑了。但子晟的笑是在掩饰原本可能的尴尬与窘态,因为知道,倘或天帝因此而对青梅印象不佳,那么纵然此时不发作,也足以留下后患。所以,虽然脸上在笑,心里却不无担忧。   幸好天帝非但不以为忤,反而颇有嘉许之色。   “这丫头真老实。”   子晟这才放心。忽然灵机一动,便说:“既然青梅喜欢刺绣,祖皇不如把那幅‘踏雪寻梅’的绣锦赏给她吧。”   天帝“噗”地一笑:“你倒会想。这是要我赏你,还是赏她?”   子晟笑着说:“赏她和赏孙儿不是一样的么?”   “不一样。”天帝故意地,正色说道:“虞妃,这幅锦我是给你了。你记着,可不能落在子晟手里。”   子晟做出若憾之的神情,看着青梅说:“看,我要了两回了,祖皇都不肯给。”   这次青梅总算会意,起身下拜,谢过了天帝。于是便该辞出。但子晟另有政务禀奏,告诉青梅:“你先去如妃娘娘那里。替我问候。我在这里与祖皇说完事情,我们一起回去。”   青梅答应了,拜辞天帝,出乾安殿。又在内侍引导之下,往后宫而来。   天后过世之后,后宫便由如妃当家。青梅一进她所住的景和宫,就有宫女含笑出迎,同时向里传报:“虞王妃来了——”比乾安殿的气氛,轻松得多了。   等进到里面,见宫女簇拥之下,一位仪态端雅的中年贵妇伫候在廊下,便知道是如妃。青梅连忙上前下拜,才磕一个头,就被拉起来:“行了,行了。一家人,不用这么客套。”   说着,拉着她的手,上下一打量,一面笑着夸奖:“好文静的模样!”一面回头去看:“禺强,你说是吧?”   青梅这才留意如妃的身后,站着一个年轻男子。和子晟仿佛的年纪,却带着一脸不羁的神情,大大咧咧地笑着一点头。青梅听说过,如妃生得一子,是天帝么儿,极受宠爱,封为兰王。知道就是眼前男子,连忙又要行礼:“见过小叔叔——”   “别。”禺强手虚扶一扶,笑嘻嘻地说:“我最受不了这个。”   实在青梅也无法下拜,因为一只手始终被如妃握着。如妃也笑:“不用这么多礼。来,我们到里面去说话。”说着,便拉着青梅进屋。   坐定之后,倒是禺强先开口:“告诉你家男人——”   一句话,把青梅说得愣了愣,回过神来不禁莞尔。青梅此时,也见过不少亲贵,无不是正襟危坐的谦谦君子,还从未见过一个像禺强这样,开口语气便如杂役脚敢话悖觉得说不出的新鲜,却又不敢真的笑出来,连忙忍住。看看左右的宫娥,个个面无表情,想来是已经听惯了,不以为怪。只有如妃,轻轻叹口气,斥道:“虞妃头一次来,你就不能有个正经样子?”   禺强却满不在乎,接着往下说:“上回送来的墨紫、雪鸦我都收着了,替我谢谢他。”   青梅忙起身答应,禺强挥着手说:“坐着坐着,我话还没说完。再告诉他,我听说昨天有人给他送了一对金尾凤。我想要这个有日子了,让他趁早给我送过来,不然我天天到他那里去坐,扰得他不能办事。”说着,“嘿嘿”干笑了几声。   青梅忍着笑,答应了。如妃却是一脸的无可奈何:“虞妃,你别听他的。他整天就这么没有正经。”   禺强听了,只一哂,也不言语。   如妃便与青梅说些闲话,亦是问她家里有些什么人,在家都做些什么之类的话。说了一阵,门外有人一晃,如妃身边一个执事宫女迎了出去,仿佛在门外小声说什么话。禺强眼尖,叫了一声:“黎顺,你进来!”   果然见黎顺笑嘻嘻地进来,给三人各行一个礼。   禺强说:“怎么,你家王爷不放心他女人,要你来接了?”   黎顺知道禺强的作派,嬉笑着回答:“是。什么都瞒不过兰王爷。”   禺强把眼一瞪:“有什么好不放心的?我们能吃了她?回去告诉他,我们把他女人留下了,让他准备好东西来换——”   “禺强!”如妃喝了一声,打断了禺强的胡言乱语。然后转向青梅:“那,我们就不留你了。”   说着,也命宫女捧出一份赏礼。青梅谢过,接了,方才拜辞。如妃又一直送她到廊下,说了些“有空多往宫里走动走动”的话。禺强亦不忘再叮咛一句:“别忘了提我的鸟!”惹得如妃又瞪他一眼。   也惹得青梅一路都忍笑不已。等回到西Z门,上了车,便把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子晟。等说到禺强说的那些话,子晟“扑哧”一声笑了:“真是兰王才说的话。”   青梅想起那情景,又忍不住笑了一阵。便听子晟说:“我这个小叔叔,最没有王爷的架子。经常穿件粗布衣裳,跑去酒楼茶肆跟些杂役脚夫一块喝酒说话,出的笑话也是极多。有一回——”   说着便讲一桩趣事。是说帝都西有家布店老板,家里有钱,又有点后台,仗势欺人,极其霸道。不知怎么,被兰王知道了,存心要教训教训他。   “于是那天,特为打扮得像个大户人家的管家模样,大模大样地进了那家铺子。进去往椅子上一坐,只说一句:‘拿来看吧’。老板一看,知道是大生意,不敢怠慢。又是沏茶,又叫伙计拿布来看。   “拿来几匹,老板便问:‘有看中的吗?’他也不多话,拿眼睛一瞟,只说两个字:‘再看’。老板更不敢怠慢,又拿来几匹,再问,还是那两个字。   “如此拿了又拿,伙计老板都忙出一身汗来,布堆得像小山一样。老板有点不耐烦了:‘到底看中多少了?’兰王看看,差不多了,这才慢吞吞地说了句:‘就最开始看的那匹,给我扯两尺——’”   青梅听到此地,已经笑得打抖。子晟却说:“这还没完。那老板一听,明白是来找茬的,岂肯善罢甘休?当下破口大骂。这老板霸道惯了的,骂起来自然是要多难听有多难听,直把祖宗八代都给骂遍。兰王也不言语,随便他骂。   “等那老板骂得也累了,兰王慢条斯理地开口:‘你方才骂了我爹我娘?’老板说:‘是。是骂了,你能怎么着?’兰王嘿嘿笑笑,说:‘你认就好,我就怕你不认。’说着,冲门外看热闹的人说:‘你们也都听见了?’那些人大多不敢吭声,也有少数胆大的说:‘是,我们听见了。’兰王这才把身份亮出来。”   说到这里打住了,青梅怔怔地问:“那后来呢?”   子晟笑了:“后来自然是那老板吓个半死,磕头赔罪。”   青梅想像当时情景,忍不住又要笑。却听子晟突然叹了一声:“放浪形骸,大智若愚。唉,有时候,我真是羡慕他!”   青梅怔了怔,只觉得禺强惫赖滑稽,散漫不羁,却不明白子晟羡慕他什么?   子晟又说:“你别看他那个模样,其实我这一辈叔伯当中,只有他是真正绝顶聪明的人。”转脸见青梅似乎有不相信的神色,便淡淡一笑:“昨天一对凤鸟才送进府里,今天他就开口问你要。你说,他是真糊涂,还是假糊涂?”   等到了晚上,一天的兴奋过去,青梅又想起小T的事情。   这晚子晟不住樨香园。青梅在白府十几天住下来,已然知道夫妻之间,三五日里能见一面,就不算生疏。这天心里有事,难以安枕,辗转一阵,索性起来,屏退左右,只把秀荷叫来说话。   青梅这时要问的,自然是白天子晟说小T的那句话。   “秀荷,你——”话将出口,又费踌躇,然而终于还是问了出来:“你可曾见过先储帝?”   秀荷怔了怔,立刻摇头:“没有。奴婢哪有那个福分。”   “哦……”青梅点头。很奇怪地,心里说不上有多少失望,反而无端地轻松了一下似的。这一来,倒是可以暂且放在一边,先问些与小T无关的话题。   想着,便问:“听说,先储帝为人极好?”   “王妃!”秀荷连忙摆摆手。走到窗边向外看了看,又转回身来,轻声劝谏:“王妃这话,可不能随便说。如今回护先储的话,就是王爷都不敢轻易出口。”   “哦、哦。”青梅领悟,连连点头。于是换了句话来问:“先储在世的时候,与王爷关系很好?”   “这话不假。”秀荷回答:“当初先储在的时候,同辈手足当中,最倚重的,就是王爷。”   这里面的事情,青梅并不很清楚,于是眼睛看着秀荷,显出很有兴趣的模样。   秀荷想了想,觉得把这一段告诉了青梅也好。于是又到里外查看一遍,这才回来接着说:“王爷那时刚回帝都,因为太妃的缘故……”说着,把声音压得几不可闻的地步,问:“王妃可知道太妃的事情?”   青梅点头:“知道一点。”   这说的是子晟的母亲,当初以待嫁天帝的身份,却与子晟的父亲白王詈泓私奔。这段千古难逢的轶事,在民间也是多有耳闻。有这样一层关系在里面,可想而知,初回帝都的子晟,处境相当尴尬。   幸好那时先储承桓非常看重子晟。待子晟初现才华,更是一力重用。加之两人都是独子失怙,另有一种相惜的情谊,所以两人的情分,仿佛同胞手足,自与旁的兄弟不同。然而,好景不长,子晟才具展露,锋芒渐渐赶上承桓,天帝看在眼里,也是招致日后剧变的一个微妙缘由。   但这一层,青梅不知道。秀荷也看不出来,只说:“王爷当初多亏先储照应。可惜后来闹到那种地步,也不是王爷愿意的。”   秀荷这句话有回护白帝的意思在内。可是青梅听不出来。   “先储过世,王爷嘴上不说,心里其实十分难过。”   “哦?”青梅微微扬起眉。这不是不相信,而是知道她这样说,必定有根据。   秀荷的根据,是后来白帝肃整金王旧属,手段之狠,到了非同寻常的程度。这里的情形,青梅也略为知道一些,因为那时青梅侍从的督辅司正戚鞅,只因为为金王所器重,就被捉拿下狱,可想而知当时的株连,到了何等地步。   按一般的见解,白帝清剪金王旧吏,是因为在此之前,白帝曾经遇刺。行刺的是先储的侍妾。凶器上淬有剧毒,使得白帝一病经年,等再回朝中,已经被金王占住先机,如果不出这样的辣手,反而后患无穷。但此时秀荷的说法,却很特别:“叫奴婢看,就是因为当初倒先储的时候,金王出力最多,所以王爷心里恨死了他。”   青梅点点头,似乎是做赞同的表示。但其实她心里的一缕思绪,正盘旋在另一个刚刚冒出来的念头上。   她在想,小T是不是和先储有什么关联?或者想得更深,连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地,小T这孩子,难道会是先储遗胄?这么一想,立刻隐隐地感觉到,许多原本模模糊糊的事情都有了解释。但再要往下想,却又自己告诉自己,不可能,不可能。   这想法当然不可能告诉给秀荷。然而无论如何也挥抹不去。思忖良久,得出个折中的主意,决定先拐弯抹角地问问。   “秀荷。”青梅说:“你可知道,先储有无后嗣?”   话甫出口,立刻又后悔,觉得问得太过直白。然而其实是她心虚,秀荷的心思还在刚才的话题上。听见这样问,脸上显出一点忿忿的神情:“有过。还没满周岁,就让金王给害了。”   “噢!”这么一提醒,青梅想起自己也曾隐约听过这种说法。“原来真有这回事。”   “到底怎么回事,奴婢也不清楚。”秀荷说,“但事情总是真的。要不,也不能说幽闭,就给幽闭了。”   “那,”青梅想一想,又问:“先储还有没有别的子嗣了?”   “没听说还有别的了。”秀荷摇摇头:“先储在世的时候没有娶亲,只有一个侍妾,也没听说过有孩子。”   青梅心里猛地一松,情不自禁地,喜上眉梢。但仍要再追问一句:“真的没有了?”   秀荷十分诧异,不知道为何她如此在意先储有无后嗣?更不明白为何一听先储没有后嗣,她又会如此高兴?秀荷的为人比较有分寸,只回答了句:“这都是天家的事情,奴婢都是听来的,也做不得准。”   于是青梅刚刚放下的心,又提了一点起来。   想了又想,决定再找别人问问。最合适的人,自然是虞夫人。   过了几天,虞夫人终于来了。   一番例行礼仪过后,青梅将虞夫人让进里间,关起门来,青梅便把心里的一番思虑说了出来。   虞夫人听完,呆了半晌,也不言语。   青梅心慌起来:“娘,你怎么想?”一双眼睛紧盯着虞夫人。   然而虞夫人在想的,正是青梅不想听到的话。她的思虑甚至比青梅更重,因为她曾经见过先储帝,所以知道小T的酷似承桓,到了可怪的程度。因此,自从见到小T,她也一直不曾放下这件事。私下里,亦与虞简哲议论过几次,却始终不得要领。   虞家夫妇经历的事多了,思路便与青梅不同。想到的首先是,倘或小T真的是先储血脉,子晟此举用意何在?这是思来想去,都看不明白的地方。   然而,白帝行事,常有难以捉摸的地方。想到这里,虞夫人想起一件事,要问青梅:“王爷是不是继养了青王的孩子?”   这是说邯翊。青梅虽然觉得忽然这样问起,未免有些奇怪,但仍照实回答:“是。”   “那照你看,王爷待那孩子如何?”   “视如己出。”   虞夫人点点头,又不做声了。   青梅忍不住问:“娘,这与小T的事,可有关系?”   虞夫人摇头:“只是忽然想起来的。”   说的确是实话。虞夫人这时想起的,是六年之前,青王的被逐。青王成启,与其子阖垣,与先储过从亲密,却与那时还是白王的子晟最为交恶,朝中人人心知肚明,好在一直有承桓勉力居中调停,才不至于破脸。及至先储一倒,青王立刻被逐。这还可说是天帝意旨,然而只不过半年时间,青王父子便在逐放地双双暴卒,这就不能不叫人觉得骇然了。   但,白帝平时,又对宗室亲胄极为优容。就好像继养邯翊,还可以说是故意示好,但待之视如己出,却是没有人能强求得来的。   如此行事,有时不免让人觉得高深莫测。想到这里,虞夫人微微摇头,觉得想不下去。于是换了另一条思路,设身处地,倘若白帝得知小T确是先储骨肉,该当如何做?这,虞夫人也与丈夫谈论过,说来说去,无非三个法子。其一是如金王所为,痛下杀手,以绝后患。其二是叫他认祖归宗。然而这两件都与眼前情形不合,能勉强合上的,是第三种办法,叫他隐姓埋名,再好好地将他养大。   但,也有说不通的地方。若要用这个方法,白帝又何须将他留在身边,徒为自己添一层隐患?这是极为有力的理由,这么想来,反倒是小T与先储本无瓜葛,最为合理了。   然则天下真有这样的巧事,会有如此相像的两个人?虞夫人依然没有把握。   她的迟疑每延续一分,青梅的猜疑担忧就增加一分。等虞夫人终于留意她的神情,已经是焦灼难安。虞夫人这才恍悟到,眼前最要紧的,并非小T的身世,而是如何安抚青梅?想了一想,有了主意。   于是故意做出平静的神态,淡淡地一笑,说:“青梅,你这么想,未免太辜负王爷。”   这是责备。青梅脸微微一红,但心里又是喜悦的:“不明白娘的意思——”   “你仔细想想就明白。如果小T真是先储血脉,王爷要把小T接到身边,你能有回绝余地么?他又何须如此大费周章地来娶你?”   这话说得十分在理。果然青梅想了一想,心悦诚服地展颜笑了。   放下一块心病,日子就变得通畅起来。转眼两个月过去,并未发生什么特别的事情,与另两位王妃之间也相安无事。惟独有一次,邯翊突然跑来,东翻西看地玩了一会就去了,青梅也没在意。过后彩霞收拾东西,顺手拿起桌上青梅准备用来绣花的一块白缎,不想竟摸出两条毛毛虫来。   子晟来的时候,青梅便把这桩恶作剧,笑着说给他听。子晟听完,也只笑着摇摇头。   子晟每次到她这里,话都不多,经常只是含笑地听着她说。不管她说什么,子晟都听得很有兴致的模样。有一两次,青梅说起绣品的花样,他居然也兴味盎然。   这天子晟又来樨香园,却自己先开口,告诉她一个消息。   “过两天,我要去高豫皇陵祭祖。”   说着给青梅解释,这是三年一次,极庄严的大典。要宿在陵寝,斋戒七日,加上来回,总要半月才能回来。   说完,略为一停,又加一句:“我会嘱咐如云,让她多过来陪陪你。”   青梅自然有几分不舍,然而想了一想,觉得半月也不算长,随即释然。何况还有最后一句话,体贴之外,能有如云相陪,本身就让青梅感觉十分欣慰。   果然子晟起程的当天下午,如云就到樨香园来。她是平时也常来走动的人,熟不拘礼。到了园子里,见丫鬟们要过来招呼,忙摆摆手,朝里一指,又把手指往唇边一按,意思不要做声。丫鬟们便笑笑,不言语。如云走到门边,却不忙进去,手扶着门框,往里看。   青梅面前,架着四尺多长,一尺多宽的绣花绷子,正低着头,往一块藕荷色缎子上绣花。日子久了,丫鬟们都知道,青梅这样,总能有一两个时辰好坐,不需要人在跟前伺候。所以都在外间坐着说话,里屋就只有青梅一个人。   等把芙蓉花上一片叶子,绣得完满了,仔细端详一阵,青梅轻轻吁口气,抬起头来。这才发现如云站在门边,看得正出神。   青梅连忙站起来,笑着迎上前去:“什么时候来的?真是,也不出个声。”   如云怔了怔,依旧有些恍惚似的,自失地笑笑,说:“本想悄悄地进来,逗王妃开心的。可是不知怎么,看着看着就看入了神。”   青梅四下望望,问:“看什么呢?什么这么好看?”   如云笑了:“那还能看什么?当然是看王妃了。”   青梅也笑了:“倒会说话。可惜,别的话我都能信,就这句,是一点也不信。”说着,也不等如云答话,便拉起她的手:“来,屋里说话。”   等进了屋,端上茶果,如云看着青梅,仿佛若有所思地说了句:“是真的。”   青梅没明白:“什么是真的?”   如云说:“真是看着王妃,才看出了神。王妃绣着花的模样……叫我觉得这府里,只有这里才像个人家。”   青梅笑了,带着一点骇异的神情:“这是从何说起?”   “我也说不清楚。”如云的声音有些飘忽:“方才我看着王妃,就觉得王妃应该是坐在一处小柴院里,背后是三间茅屋。脚边有一群小鸡小鸭跑来跑去,旁边两个孩子蹲在地上玩……”   青梅的心思,已经因为如云那些话,而变得恍惚。她有种奇怪的感觉,好像如云说的那场景才应该是真的,而眼前的一切,不过都是梦。   这样心神不宁的神情,看在如云眼里,有些过意不去,觉得自己有必要挽回。于是站起身来,走到绣花绷前,看她绣的花样。   见是一幅暗柳叶纹的缎子,一边还空着,一边已经看得出来,绣的是一支半放的芙蓉,上面一双彩蝶翻飞,栩栩如生。   如云忍不住爱惜地用手轻抚,一面语含赞叹地问:“真好看!这是做什么用的?”   “是枕头。”   “这么精细的东西,给谁用啊?”   话一出口,自己就觉得问得多余。果然,青梅脸微微一红,瞪她一眼,意思嗔她明知故问。如云笑着,眼睛舍不得离开似的,端详一阵,又赞:“王妃的手艺,真比织锦司的绣工都强。”   青梅听了这话,却不言语,过了一会,才慢慢地说:“我倒觉着,不像以前那么顺手。现在整天都闲着,反倒人也懒了,一天也绣不了多少。”   “王妃该多走动走动,哪能天天坐在屋里?”   “唉……”青梅轻轻叹了口气:“我就是不知道,该往哪里走动?”   “这……”如云一时语塞,仿佛不知该如何劝解?   陪着坐了一会,如云想起此来所为的那句要紧的话,于是转身对青梅说:“我有句话,要告诉王妃。”特为压低了声音,好叫青梅知道,这句话不便让旁人听到。   青梅会意,站起身来,一招手说:“跟我来吧。”   说完,领着如云进了寝房,亲自将门合上。这才问:“什么话?”   “王爷不在的时候,王妃自己要小心。”   听到是这样一句话,青梅怔了怔,半晌,默不作声。   “这话不是我说的。”如云又说,“是胡先生,要我带给王妃的。”   “哦?胡先生!”青梅动容了,“胡先生的意思,究竟要我小心些什么?”   “这……”如云迟疑起来,这要如何说?想了半天,才笼统地说了句:“这里面能玩的花样,多着呢。反正,王妃千万自己小心就是。”   青梅想了想,郑重地点头:“我记着了。”   然而,如云并不觉得放心,在步步祸机的白帝府,真要有人使出什么手段,又哪里是青梅能够防备的?所以,惟有暗地里许愿,最好什么事情都别有,才算上上大吉。   但上苍终究不肯默佑,到了第五天上,樨香园的一个小丫鬟慌慌张张地跑来。   “不好了不好了……”连说了几个“不好了”,也没把话说出来。如云心里着急,又不好催,忙着安慰:“别急别急,慢慢说。”一面吩咐:“拿杯茶来。”   小丫鬟喝口水,喘了几口气,总算说出来:“秀荷让我来找云姑娘——崔王妃嵇王妃刚带着人过去,要拿我们王妃!”   “唉!”如云一跺脚,转身就走。小丫鬟在后面跟着,一路走,一路说,把事情说明白了。   是刚过午,青梅正和几个丫鬟说着话,就见崔妃和嵇妃一块进来,身后还跟着不少仆妇内侍。青梅一见,很觉意外,然而依然含笑相迎。   崔妃却不答话,命随从都留在门外,只与嵇妃两人,同着青梅进屋。进屋之后,也不多话,左右一扫,说了句:“你们都出去。”   丫鬟们依言退出。秀荷觉出情形不对,悄悄绕到屋后窗下偷听。   这时屋里,崔妃取出一方绢帕,问青梅:“妹妹,这帕子可是你的?”   青梅拿过来,抖开看看,粉红的蚕绢,黑丝线滚边,角上绣着小小的一个“虞”字,正是自己随身用的手绢。   于是点头说:“是。”   崔妃脸色便一沉,嵇妃却冷笑一声:“这是明摆着的事情。姐姐连问都不必多问。”   青梅不知这是何意,惶惶地看着两人。崔妃看了嵇妃一眼,淡淡地说:“话不是这么说,这不是随随便便的事情,总要问清楚才好。”   说着,又转向青梅,神色极其郑重:“妹妹,我问你一句,你可要说实话。这帕子,你给了谁了?”   青梅看着手绢,想了一想,终于想了起来。   “我给了惠珍……”   “看!”嵇妃冷哼了一声,又看看崔妃。崔妃还比较平和:“你给她,又让她给了谁?”   “又给谁?”青梅困惑地,“没有又给谁啊,我只是让她去取一个花瓶……”   说着,讲出经过。那是两天之前,青梅用过午膳,在窗边闲坐,偶然回过头,看着旁边一个小几,觉得空,就随口说了句:“这里放个花瓶就好看了。”   那时跟前,只有惠珍伺候,就答了句:“库房有的是好看的花瓶,王妃差人取一个就是。”   惠珍到樨香园两月,安分勤恳,所以渐渐地青梅待她,就与别的丫鬟一般。听她这样说,便问:“就这么去要,能要来吗?”   惠珍想了想,说:“那,王妃把随身的东西拿一样,做个信物,就能要来了。”   青梅四下看了看,顺手拿起自己的手绢,问:“这个行吗?”   “行行,肯定行。”惠珍很高兴地点着头。第二天,惠珍便拿着手绢去要了花瓶来。   “就是这个——”青梅指着小几上一只细瓷花瓶说,“可是那块手绢我是忘记了要回来。又怎么会在姐姐手里?”   崔妃听了,迟疑着沉默不语。嵇妃“咯咯”一笑:“真看不出来,妹妹倒有这样的机智。”说着,又看崔妃:“姐姐,你想想,咱们在府里这样的身份,要一个花瓶哪里用什么信物?惠珍在府里也好几年了,怎么会说这样的话?”   “这……”崔妃似乎又犹豫了。   青梅终于按捺不住:“两位姐姐,到底出了什么事情?这帕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话该我们问你。”嵇妃接口,说着眼珠一转,又笑:“不过,想来你也不肯说。这样吧,叫惠珍进来,把话再说一遍。”   崔妃想了想,略为一点头,走到窗边,喊一声:“惠珍,你进来。”   惠珍低着头,应声而至。崔妃吩咐:“你把方才对我们说的话,当着虞王妃的面,再说一遍。”   惠珍抬起头,怯怯地看了青梅一眼,又把头低下,轻声地说:“昨天,王妃叫了我去,交给我一块帕子,让我从后园边门,悄悄地递给,递给一个叫常远的侍卫……”   青梅惊呆了:“惠珍,你!”   惠珍连忙说:“王妃,这不怪我,这真的不怪我,这都是那个姓常的……”   “对了,这都是那个姓常的。”嵇妃接口说:“要不是那个男的下作,拿着帕子在人前炫耀,这件事情,还真是滴水不漏!”   “什么姓常的!”青梅又急又怒,“把他叫来,我同他当面对质!”   情急之下的话,又被嵇妃捉到把柄:“妹妹真是会说笑。出了这等事,还能容你们再见面么?”   青梅咬着嘴唇,脸色变得苍白如纸。她终于明白了眼前是怎样一回事,也明白了自己的处境。然而,此时她已如同撞在蛛网中的蛾子,挣扎亦不过徒劳。   “姐姐,王爷不在,府里自然是姐姐做主。”嵇妃瞟一眼青梅,又看崔妃:“出了这等丑事,难道还能容她接着在这里舒舒服服地做王妃么?”   “妹妹。”崔妃轻轻叹了口气,“这可不是小事……”   青梅没有说话,眼神渐渐变得绝望。这种神态看在崔妃眼里,亦有几分不忍,但是看到嵇妃的表情,又知道自己必须有决断。   思忖一阵,狠了狠心,说道:“来人,把虞妃迁到后面……”   话未说完,听见门外一个清脆的声音打断:“且慢。”   随着话音推门而入的,正是机敏的秀荷遣人搬来的救兵如云。   如云进来,给三人都见了礼,这才从容地说:“两位王妃有什么决断,还请暂缓。”   嵇妃一怔,勉强地笑笑,说:“如云,你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如云知道。”如云接口:“但虞王妃可能是冤枉的。”   “人证物证俱在,还有什么话可说?”   “证人可以串供,一块手绢,也算不上铁证。”   嵇妃终于变了脸色,微微冷笑地说:“如云,我看在太妃面上容让你几分,你也要记得自己的身份!”   “如云知道自己的身份。”如云坦然答道:“但,这是王爷临走之前的吩咐,说府里有任何意外之事,都要等王爷回来之后定夺。如云不敢不听王爷的话。”   “王爷?王爷如今在外,就随你说了!”   如云笑了笑,说:“王妃可以不信如云的话。但是这样东西,王妃不会不认识吧?”   说着,将手高高地一亮。青梅认得,那正是子晟随身戴的玉佩,因上面恰好有天然而成的一个“白”字花纹,而为白帝的信物。   嵇妃的脸色刹那间变得惨白。崔妃却仿佛松了口气似的,微微笑道:“妹妹,既然是王爷有吩咐,那自然要等他回来再说了。”   嵇妃咬了咬牙,恶狠狠地盯了如云一眼,一语不发,转身便走。崔妃看看青梅,又看看如云,轻轻叹口气,也自带着人去了。   青梅到这时候,才能对如云轻轻说一句:“多谢你……”   如云望着她,似乎有很多的话想说。然而思忖良久,只说得一句:“王妃且放宽心,一切都有王爷做主。”   第七章   “多亏先生想得周到。”子晟很诚恳地说一句。   他从高豫,一路风尘而回。才进府门,就有总管季海,把这桩非同小可的事禀告给他。子晟惊疑之外,首先就泛起庆幸之感,好在早听胡山的建议,有所安排。因此少不得要向他称谢。   胡山微微一笑,然而随即神色一凝:“王爷,其实我倒宁愿我料不中。”   听他这样说,子晟的脸色微微一黯。却不说话,良久,轻叹一声,缓缓摇头。   胡山讥诮地笑笑:“这个圈套极简单,也一点不新鲜,可是却管用的很。”又说:“王爷对虞王妃此事,如何看待?”   “在这府里,肯把心剖出来给我的,只有两个人。”子晟很平静地说:“一个是先生你,另一个,就是虞妃。”   胡山双手一合,笑道:“王爷果然清明。然则这件事总要有个了断,王爷可有什么打算?”   子晟略想了想,淡淡一笑,说:“这,我自有办法。”   胡山便不再提。然而另有一句话,则不得不问问:“王爷。假如此事追究下去,事涉嵇妃,王爷该当如何处置?”   “这……”子晟相当地犹豫。   “自从上次端州的事情,栗王那边安分了许多。王爷何妨给他一个面子?”   胡山的语气,半开玩笑,半认真。话到这里,子晟自然明白他的意思,沉思片刻,终于点头回答:“先生放心,我自有分寸。”   然而政务缠身,一直到掌灯时分,才抽出空来。于是叫来总管季海,准备料理这件事。   “唉,其实我何尝不知道虞王妃多半是给冤枉的。”季海一脸苦色。他的为难倒不是装出来的,一边是明知虞妃受宠,一边是嵇妃苦苦相逼,夹在中间,左右难做人。所以要把这番苦衷,向白帝诉说诉说:“可是王妃的贴身东西,在那个男的手里给当场拿住了,接头的两个人又都一口咬定是虞王妃给的。何况……”   本来想说“何况还有嵇妃在那边顶着”,话到嘴边,觉得不妥,舌头一转,变成了:“何况虞王妃她也说不明白。”   “她还要怎样说,才能算明白?”子晟仰着脸,面无表情地听着,忽然接了一句。   “是、是。”季海瞥一眼子晟的脸色,知道他已经决意回护虞妃,更不敢造次。小心翼翼地说:“可是两个人证人嘴都很死,尤其是那个丫鬟。事情还是不好办……”   子晟回身看着他,忽然笑了笑,打断他的话:“季海。”   “在。”   “难为你跟了我这么多年,这点小事也办不妥?”   “小人愚笨。请王爷明示。”   子晟又仰起脸,看着遥遥一轮七分满的月亮,慢慢地说:“嗯。你把那个丫鬟叫到樨香园去,我亲自审她。”   “是。”季海答应一声。抬起头来,见四盏灯笼冉冉引导,白帝已往樨香园方向而去。   青梅早上已然得知子晟回府,却一直等不见人影。那份煎熬难以言述。这样挨到月上东窗,才总算等到内侍来通报,王爷要来了。   听这一句话,身子便忽然一软,把身边的丫鬟吓了一跳。但不等人来扶,立刻又挺直了站起来,迎出门去。   此时已然入秋,月色流泻,树影斑驳,宁谧之中一片馥郁的桂香。然而青梅感觉不到,也无暇领略。眼看着那个熟悉的身影徐徐走近,心里忍不住一阵一阵地发酸。一面敛衽下拜,一面颤声叫了声:“王爷……”   “起来,起来。”子晟俯身搀她,依然地温煦亲切。   等把人扶起来,细细地一端详,才发觉脂粉之下,难掩的憔悴不堪,顿时皱起了眉。   “你看你!”子晟温和地责备着,“有什么了不起的大事,值得愁成这个样子?”   一句话,仿佛是把青梅费了全身的力气,才密密封固的一重堤防,给猛然揭了开来。一连几个不眠之夜,愁肠百转,辗转苦思,叠起满心的委屈,忽然之间,一齐喷涌而出。终于再也压制不住,扑倒在子晟怀里,失声痛哭!   终究是年轻夫妻,子晟平时无论如何地处乱不惊,毕竟鲜少遇上这样的情形。一面略带窘意地搂住她,一面微微红了脸,轻声安慰着:“别难过了。这不是什么事都没有么,何至于哭成这样子?”   彩霞见机,向左右使个眼色,丫鬟侍从,顷刻间躲得干干净净。   子晟略为自在一些,反倒不再忙着劝,任由青梅抽抽噎噎地哭个不止,只像抚慰小孩子一般,用手轻轻拍着。   青梅哭了一阵,终于自己醒悟过来。连忙从子晟怀里退了出来,不好意思地用手绢半掩着脸,闷闷地又叫了声:“王爷……”   “哭干净了吧?”子晟故意逗她:“别要再哭坏我一件衣裳!”   青梅这才留意子晟的胸前,已经让自己给哭湿了一大片,顿时红透了脸。   趁这空隙,黎顺上前问:“惠珍已经带来了。请王爷的示下——”   青梅听见,不由自主地就是一颤。子晟轻轻拍拍她的手:“放心。你先到后面歇息一会。我自有办法,还你一个清白。”   说着,便吩咐:“带她进来。”   一时惠珍进来,磕头见礼,跪在一边。   子晟也不叫她起来,也不说话。手里端着茶盏,悠然地用碗盖一下一下拨着茶叶。过了好久,慢慢地呷了一口,这才抬头看看她,问了句:“你原来在嵇妃那边伺候?”   “是。后来嵇王妃看上了这里的玉顺,就拿奴婢换了她。”   “为什么拿你换?”   “这……”惠珍迟疑着说:“总是奴婢笨……”   子晟忽然“扑哧”一笑,说:“你是不聪明。”   惠珍一怔,低着头没说话。   子晟便说:“你大概还觉得你和那个姓常的串的供挺好吧?”   惠珍连忙说:“奴婢没有和谁串供,奴婢说的都是实话。”   子晟神色淡淡地,并不接她的话:“两个人串供容易,也能串成死供,这想的倒也不错。可惜你忘了,两个人串供容易,要捂起来也容易。”   惠珍一哆嗦,惊疑地抬头,飞快地瞟了他一眼。   “不明白?”子晟微微冷笑:“你也不想想,我是什么身份,这西帝府又是什么地方?这种事情哪怕是真的,又岂能留你这张嘴在?更何况,虞妃的为人,我比你清楚。”   这几句话,说得惠珍容颜惨变。   “如何,”子晟冷冷地问:“想好了没有?”   惠珍还要挣扎:“王、王爷……奴婢真的……”   子晟盯着她看了移时,忽然间语气一松,仿佛若无其事地问:“你进府几年了?”   “三年。奴婢跟着嵇王妃进府的。”   “怪不得。”子晟笑了笑,“有些花样,这几年都没动过,你只怕还不知道。黎顺!”   “在。”   “去把‘倒脱衣’架到院子里。”子晟咬牙狞笑道:“反正她是打算寻死了,不如玩个新鲜有趣的,让虞妃看看,出口恶气也好。”   “是。”黎顺答应一声,转身就往外走。   “王爷!”惠珍突然惊叫一声,然后像垮了一样,磕头如捣蒜:“王爷开恩!别,别……”   “那也可以。”子晟一招手,叫住黎顺,转脸又说:“就看你自己怎么打算了。”   “奴婢、奴婢都说……虞王妃给奴婢那块帕子,确是为了叫奴婢去取个花瓶来。是奴婢给了常远,叫他说……”   “是嵇妃教你做的?”   “是……啊,不,不是。”惠珍自知失言,张皇失措:“不关嵇王妃的事情,是奴婢自己的主意,是奴婢一时鬼迷心窍……”   正语无伦次地说着,子晟忽然打断她:“算了。”顿了一顿,说:“你还回嵇妃那里伺候吧。”   “奴婢是……啊?”惠珍猛然抬头,怔怔地,疑心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我说,你还回嵇妃那里去吧。”子晟的声音仿佛非常疲倦:“不管是你自己的主意,还是别人教你的主意,我都不想再问。”   惠珍得蒙大赦,又连连磕头,口中不断声地谢恩。   子晟也不理会,慢慢地又往下说:“你回去嵇妃那里,带两句话给她。第一句,你告诉她,是我说的,她也是我三书六礼娶进门的,叫她不要多心,安分做她的王妃,我自会优容。第二句,要她好好地记着,优容总也有限度,有一次两次,未必会有三次四次。”说完,似乎不胜其烦地,长长吁了口气,合上了眼睛:“就这两句话。你去吧。”   于是这场风波,在子晟的弹压之下,总算有惊无险地过去了。而此长彼消,白府上下,由这件事都看得更清楚,谁才是白帝心中所重的人?所以,樨香园里,一时逢迎无数。   但这,是青梅毫不在意,因而也留意不到的。她的心里,依旧感动于子晟的一番诚心回护。经历了这件事情,青梅自觉与子晟的亲近更深了一步。然而,从另一方面,她似乎也对子晟的为人另有感悟。   “真想不到。”   有一天,青梅似乎自语地这么说了句。跟前的秀荷茫然地看着她,问:“王妃想不到什么?”   青梅说:“王爷生起气来是那么一副样子。”   说着,仿佛顽童似的笑了笑,说:“怪怕人的。”想着又问:“那‘倒脱衣’是个什么?惠珍怎么就吓成那个模样?”   秀荷说:“奴婢也没见过。只是听人说过,说是一个铁桶,里面生满倒钩,将人装进去,贴肉锁紧,再抓着头发往外一拽……”   “快别说了!”青梅捂着耳朵,猛然打断。等缓过来,不免有几分悒悒:“难道,惠珍那时不说,王爷就真要用那样的酷刑了?”   “那不会。”   青梅看她说得笃定,倒有些好奇:“怎么呢?”   “这些花样都是那些诸侯世家整凡奴想出来的,王爷不喜欢。”秀荷以前在宜苏园子晟跟前伺候,很知道一些事情:“有一次品州有个侯爷用这法子处置家奴,叫王爷知道了,好一顿申饬,说是‘酷刑若此,人不如畜’,弄得他好久都抬不起头来。嵇王妃家是鹿州侯,想必家里有这种东西,惠珍也一定知道,所以王爷就说出来吓唬她,果然一试就灵。”   “哦——”青梅很觉欣慰地,“我想王爷仁厚,也不至于如此。”   秀荷听了,又一哂。心想白帝虽不算暴虐,仁厚可也不能说仁厚。就好像刚过去的事,碍着嵇妃,没有处置惠珍,可是那个常姓侍卫,就没有那么走运,据秀荷所知,是被杖毙。虽然说咎由自取,毕竟罪不至死,但为了维持白府与虞妃的名声,又必定有此一招。这话,秀荷想了一想,觉得就不必告诉给青梅了。   青梅又转回方才的心思:“王爷常发那么大脾气吗?”   “不会。”秀荷说:“其实那天王爷也没真生气,那都是做出来吓人的。王妃还没见过王爷真生气的时候,那才真是怕人呢。”   “哦?”青梅很有兴趣地,“那是什么样子?”   秀荷想了一会,说:“奴婢说不清楚。反正王爷要是真生气,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可是那双眼睛这么一扫……奴婢都觉得,被这么盯一眼,脸上都会给盯出个洞来似的。”   “哦?”青梅骇然地笑着,觉得难以想象,那会是怎样一种情形。   然而不久就有机会见识。事情的起因既在意料之外,也在意料之中。是因为如云的出墙,终于东窗事发。   这件事情,埋在青梅心里也有些时日了,起初想起来的时候,深觉不安。然而日子一久,无人提及,渐渐地也就抛到脑后。所以,及至听说如云被囚,心中震惊,表现在脸上,是一副张皇失措的神情。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把手里的一块绢帕绞了又绞,说来说去只有这一句话。想了一想,自问自答:“我去找王爷!”   说着,站起身就要往外走。彩霞见状,连忙拦住:“王妃,王妃别忙去!”   “我怎能不去?如云与我情同姐妹,何况她还救过我。此时不去,我……我成什么人了?”说着,急得几乎要落泪。   彩霞知道她误会了,便解释说:“奴婢不是要王妃别去,而是此时不能去。”   “是。”秀荷比较从容,不慌不忙地接上一句:“王妃此时去,打算如何对王爷说?”   一句话,果然把青梅问住了。   “这……总是极力求情。”想了一想,青梅说道,然而语气毕竟弱了不少。   秀荷紧跟一句:“倘若求情不成呢?”   青梅一怔,随即咬一咬牙:“那我就长跪不起,总要求得王爷答应。”   “这样不妥。”秀荷从容地劝说:“现在王妃是最能在王爷面前为云姑娘说话的人。可是王妃就这样去,假如话说得不好,越发惹怒了王爷,反而坏事。到时候就真的一点寰转余地也没有了。”   “这……”青梅非常迟疑了。   彩霞见机,顺势拉一拉青梅:“王妃还是先定定神,坐下来商量商量再作打算的好。”   “唉——”青梅终于长叹一声,慢慢地坐下来,勉力地静下心,把事情的前因后果再好好想想。   事情的始末,三言两语就可以说清楚。是话终于传到子晟耳里,子晟将信将疑之际,自然要命人去查。查检之下,果然就从如云相好的男子住处搜出一支凝翠嵌宝绿玉簪。这支玉簪来历不凡,正是白帝太妃在世赏给如云的东西。子晟见到玉簪,当即叫来如云当面质问。如云也怪,对一切事情,都供认不讳。这一来,白帝当然勃然大怒,将如云关入后院,专收押犯错侍女的筑园中。   这么仔细地想了一遍,果然想到一个疑问:“王爷是怎么知道的?这么多日子都风平浪静地过来了,怎么忽然会发作起来的?”   小丫鬟芸春随口应道:“这不用问,准是嵇王妃找人告的密。”   听见这句话,彩霞和秀荷同时转身,微微地瞪了她一眼,仿佛责备她惹了麻烦似的。   而青梅先是一怔,立刻就明白过来。想到如云竟然是因为自己而与嵇妃结怨,顿时又激动得不能自已:“不行,我要去……”   “王妃!”   “我不是去见王爷。我去看看如云,这也不行么?”   彩霞和秀荷对视一眼,虽然心里觉得不妥,但没有理由再驳了。于是青梅只带着她们两个,出了樨香园,径往北走。   一路东拐西绕,终于看到一排矮屋。   青梅停下来问:“哪一间?”   这其实无需问,看一看就明白。只有最东面的一间门前,站着扶刀的侍卫。所以青梅略为一想,不等回答,便径自走了过去。   侍卫认得青梅,慌忙跪倒:“见过王妃。”   “嗯。”青梅微微点头:“你把门打开,我要进去见见如云。”   “这……”侍卫面露难色:“王爷有吩咐,没有王爷的话,谁也不能进去。还请王妃明鉴。”   “怎么?”青梅一愣:“连我也不能?”   侍卫叩头:“王妃明鉴。”   青梅又惊又急,然而情急之中,反倒想出办法,觉得不妨摆一摆难得用上的王妃架子。于是摆出淡然的神情,缓缓地说道:“你不用怕,且开了门,假使王爷问起,就说是我说的,我会帮你顶着。”   这句话说得身后两个侍女也不由微微点头,觉得得体。然而那侍卫却又叩头,说出一句万没想到的话来:“王妃这话,小人不敢不从。可是,小人手里,并没有钥匙。”   青梅愕然,同时因急而怒,脸色就又变了:“没有钥匙?饭菜如何送进去?”   侍卫微微侧身,指着门上一个小格说:“饭菜都从这里送进去。”   “那钥匙在谁手里?”   “这,小人就不知道了。”   青梅语塞,心里却更加难受。这样特为地过来,却连面也见不上,实在是不甘心。   正进退两难地僵立着,从门里传出“笃笃”的敲门声,如云清脆的声音随之传了出来:“是王妃么?”   “是!是我。”青梅精神猛然一振。   如云便又对那侍卫说:“这位大哥,烦你打开门上小格,容我和王妃说几句话。”   侍卫略一迟疑,终于点头。一面打开小格,一面又说:“求王妃可别说得太久,不然让王爷知道,小人不好交待。”   说得实在是嗦,惹得彩霞秀荷两个,忍不住狠狠地瞪他一眼。侍卫识趣,连忙远远躲在一边。   青梅上前一步,将脸凑到小格上。这一来,终于是见面了,然而同时也看见里面四壁皆空,灰泥剥落的破败模样,心里一酸,忽然又觉得,还不如不要见到好了。   “如云,你……”青梅不知从何说起,半晌,长叹一声:“你这是何苦!”   如云的神情,比青梅平静得多,似乎若无其事:“王妃不必为如云难过。如云是自找的,如云心甘情愿。”   最后的四个字,说得异常镇定,叫人不得不信。青梅迟疑一会,终于要问:“为什么?好好地跟着王爷,不好么?”   如云沉默了一会,慢慢地说:“如云看上的男人,相貌、身份、家世、才具,没有一样比得上王爷十分里的一分。可是只有一样,他能给我,王爷给不了我。”   说到这里,嘴角一抿,忽然微微笑了起来:“他的心里,就只有我一个。就是这件,王爷待我再好,也给不了我。”   青梅一怔,无言以对。   如云又说:“所以,王妃不必为如云难过,也不必为如云担心。如云早就看开了,反正生死有命,我们两个,却是谁也分不开的。他若死了,我必从他而去,我若死了,他也一定跟着我。”   “你何苦说这样的话!”青梅急道:“你放心,我去同王爷说。”   如云淡淡地说:“王妃不必费这个心,没有用的。”   “也许有用,如果我好好地求他,或者他会答应……”   “答应什么?”如云笑了一笑,“除非要王爷答应放我们两个走。要不然,叫我们两个分开,那和死了也差不了多少。”   “如云,你怎么这么死心眼?”青梅微微跺脚,想了一想,下定决心:“好。我就去求王爷放了你们两个。”   如云笑笑:“王爷不会答应的。”   青梅不死心:“也许会呢?”   “那,”如云想了想,说:“王妃去试试,也好。可是,王妃一定要答应如云一件事。”   “什么事?”   “王妃千万不能怫逆王爷。倘若王妃为了如云,而与王爷顶撞,因此惹恼了王爷的话,如云的罪过就太大了。”   到了这种时候,说的还是这样的话,青梅心里的感动无以复加,甚至隐隐觉得,便是真的为她违逆白帝,那也值得了。   “王妃心地太纯厚。”如云看出她的心思,坦然道:“当初王妃刚进府,如云逢迎王妃,的确想的是希望有一天,王妃能为如云在王爷面前说上话。但现在如云不这么想了。一来是看开了,二来,如云不能因为自己连累王妃。如云知道如果开口求王妃,王妃一定会倾力,甚至不惜顶撞王爷,所以,如云绝对不能这么做。”   听到这里,青梅再也忍不住,两行清泪,顺颊而下:“如云、如云,你这叫我……”   “王妃。”如云终于也有些激动了,“如云知道,不该把这话说出来。如果放在别人,定会以为如云这是欲擒故纵,可是王妃绝不会。但如云这些话,真是心里的话。如云自知,再不说就没有机会说,所以求王妃一定要答应如云!”   “如云,你为什么一定要说这样的话?你不会死的。王爷,王爷他不是那样狠心的人。”   “王妃,这正是如云担心的地方。”如云正色道:“这句话,闷在如云心里已经很久,现在不得不说了。王妃,王爷他对你好,是因为他爱你宠你。王妃的性情和顺,这府里的机关谋算王妃一点也不明白,可是只要王爷一日爱你,王妃就一日有惊无险。所以——”   说到这里,忽然将手从小格里伸出来,拉住青梅的手,用力地握了一握:“王妃千万不可怫逆王爷!”   青梅到此时,才完全明白如云的意思。这话在心里,如同振聋发聩,但在言语上,只是也握了一握如云的手,郑重其事地说了句:“我记得了。”   “王妃,”如云把话说完,力气也仿佛用尽,容颜惨淡地笑了一笑:“如云五岁进白府,到现在整整二十年,只有两个人真心实意待过如云。一个是过了世的太妃,另一个就是王妃。所以,请容如云临去之前,再给王妃磕个头。”   说着,隔门磕下头去。   青梅站在门外,自然不能阻拦,一颗心直如在沸水蒸煮,终于暗下决心,无论怎样,也要救她一救。   主意,当然还要从子晟身上打起。青梅再三思量,觉得夜长梦多,还是及早去见子晟为好。两位贴身侍女见她心意已决,觉得不便再阻拦,同时亦觉得去探探口风也好。于是三人密密商量一阵,青梅便往前庭而来。   这是青梅第一次主动请见,茫然摸不着门道。好在秀荷比较清楚其中的关节,先遣个小丫鬟到前面去问,王爷是在见人,还是在看折?如果是在见人,那就不便打扰。小丫鬟去了回来告诉,王爷在容德堂书房里。这是在看折。所以秀荷便径引青梅到了容德堂。   到了书房门外,黎顺立刻就从里迎了出来,见过礼,问:“王妃可是要见王爷?”   “是。”   黎顺一躬,转身进了房里,片刻即出:“王爷请王妃进去。”顿了顿,忽然踏前一步,低声道:“王妃,王爷为了云姑娘的事情,心里很不痛快,王妃可要小心。”   青梅一怔,点一点头,随即正容跟着黎顺进屋。   子晟坐在书桌后,正批奏折,见青梅进来,放下笔,轻轻揉着手腕,待青梅见礼完,便问:“怎么忽然想起过来了?”   青梅依着之前商量过的,抬眼看看子晟的神情,见他微微含笑,语气也平婉和顺,不像是心里十分恼怒的样子,不由便先放下一半的心。然后便往两边看看,子晟会意,吩咐黎顺:“叫他们都出去。”   黎顺答应一声,一挥手,屋里内侍顿时走得干干净净。黎顺跟着退出,又把门关上了。   子晟站起来,走到侧座坐下,又指着旁边的座说:“来,坐这里。”   青梅心里还是不免紧张,随口就答:“谢王爷。”   子晟一怔,不禁哑然:“说得这么一本正经,当这是君前奏对么?”   青梅也笑了,一面坐下,一面不好意思地说:“这里和园子里不一样。”   子晟便笑笑,又问:“找我有事?”   青梅心又提一点起来。好在第一句该说什么,早已商量妥当。所以依言装作若无其事地说:“我刚看过如云回来……”   不料只说这半句,子晟的笑容,顿时收敛,定睛看着她,冷冷道:“谁准你去看她的?”   真是能把人冻住的语气,再加上利如刀锋的眼光,青梅既惊又吓,呆了片刻,不自觉地,抖了一抖,张皇开口,语声中竟带着哭音:“我……我……”一连几个“我”字,终究说不出底下该说的话。   子晟自觉过分,便把神色缓了缓,但声音依然蒙着一层霜意:“青梅,这件事情你不必管。”   是这样地没有寰转余地!青梅顾不上委屈,心里暗暗叫苦。自己也好,两个伶俐的侍女也好,都不曾料到子晟的怒意,已经到了这种地步。看来这番谋算,全是白费了。   然而这么一转念,心里忽然又有了勇气。想着矮屋门后的如云,勉力定一定神:“可是,王爷……”   “青梅。”不容她说完,子晟语带埋怨地打断。但语气毕竟又温和了几分,顿挫了一会,终于像要出尽胸中郁闷似的,重重吐了一口气,方才开口:“你要说什么我都知道。可是,你倒说说看,我有什么理由要恕她?”   这,是青梅早已想好的:“要说如云是有点咎由自取。可是,王爷若是处置严厉,不是会让九泉之下的太妃伤心么?”   结果,不提太妃还好,一提又挑起子晟的怒意。   “对了。就因为我娘看重她——”子晟很快地接口:“想想看,当初太妃是如何待她?这几年我又是如何待她?她竟会做出这种事来!她竟把那支玉簪送给那个,那个……”   本来想说“那个野男人”,然而当着青梅的面,终归微觉尴尬,难以出口。喘了口气,愤愤地接了句:“她这么做,是把太妃的脸都丢尽了!”   还有一层,子晟不曾、也不能提。就是那支玉簪原本是子晟的父亲交给他母亲的东西,他母亲临终又托给如云,其中深意,如云不可能不明白。想到这里,更觉得如云的忘恩负义,罪无可恕了。   但青梅不知道子晟的心思。她觉得子晟这样疾言厉色地发作,倒比方才的阴冷,能让她自在些,因而渐渐地,平静了不少。于是,想了想,婉转劝道:“王爷待她好,如云也不是不知道的。”   “我就是待她太好。”子晟黯然喟叹着:“府中上下那么多丫鬟仆妇,只有她能三五不时地出去走走。太妃在的时候,是常要帮太妃采买些东西,后来太妃不在了,也还是一样,任她一两个月里便出去一次。就算趁便逛逛,我也从不过问。这样地信任她。谁想她竟然是……唉!”   最后这声叹息,叫青梅看出指望来了。她觉得子晟心里必定还是存着不忍,只是被满腔怒气遮掩住。青梅这时,也摸出点门道来,于是故意附和地叹了句:“如云也是,太辜负太妃和王爷了。”   果然,子晟听了,便不言语,脸上神情却又和缓不少。   青梅又说:“真像是鬼迷心窍一样!看她平时为人处事,倒是很清楚明白的。”   说到这里,略顿一顿,眼睛看看子晟。青梅虽然老实,但此时这句话却说得极聪明。这样婉转提及如云的好处,果然子晟的神情又起了变化。但这种变化,既不是宽解,亦不是忿怒,而是一种怅然若失。   “你说得不错。”子晟说:“如云的做人,倒是不坏。想她这事也不是一天两天,阖府上下竟然都帮着她来瞒我!”   听他这样说,青梅不由狼狈,因为自己也是帮着如云瞒他的一个。   然而神情才微微一变,便已经落在子晟眼里。“青梅,”子晟若有所思地问:“是不是你也早已经知道这件事情?”   青梅顿时涨红了脸,明知道不能回答“是”,但要说句谎话,却又开不了口。这样迟疑之间,眼看着子晟的脸色又慢慢地变得毫无表情,青梅不由得害怕起来,知道他又要发作。   哪知不然。子晟沉默半晌,只不过轻轻叹了口气:“青梅,我知道你与如云要好……唉,也罢。”   这样失望的语气,反倒让青梅十分愧疚,惴惴不安,不知道说什么来解释。却听他又说:“我答应你,只要她回心转意,从此安分守己,我就既往不咎。”   这句话虽然和如云的愿望所差甚远,但青梅想了一想,觉得听他话里的意思,毕竟暂时不会为难如云,这样不防等他怒气渐平,再慢慢寰转。于是欣然回答:“我替如云谢谢王爷了。”   然而子晟看着她,却又不做声。默然良久,淡淡说了句:“我还要看折。没有别的事,你退下吧。”   这等于告诉青梅,不想再看她在面前了。青梅一怔,心里顿时一阵酸楚,呆了一会,方才强忍着难过,起身跪辞。   这又是反常的。在平时,总是青梅身子才动,就被子晟扶住,一连说过好几个“不必”了。而此际,却恍若未见似的,径自站起身,一语不发地回转书桌旁,再也不看她一眼。   于是青梅明白,她的一意回护如云,竟真的惹恼了子晟。想到这里,心里便立刻如脔割般剧痛,眼眶一酸,忍了一忍,终于没有忍住,两颗眼泪悄然而下,连忙抬起衣袖拭了拭,默默退了出去。   这样一副泪痕宛在,容颜惨淡的模样,看在两个丫鬟眼里,当然是以为未能求下情来,也不敢问,三人一路默然无语,回去樨香园。   等回到自己房里,青梅的心情稍稍平稳,这才想到,此行也并非一无所获,得到了子晟一句要紧的承诺。便说给彩霞、秀荷听。   两人一听,都觉得十分欣慰,然而这么一来,青梅的神情却又叫人看不懂了。   彩霞一面心中揣度,一面笑着说:“能得这句话,已经不容易,王妃该高兴起来才是。”   “正是。”秀荷也附和,“足见王爷对王妃,真是看重。”   这句话不说还好,一说青梅心里又是一阵绞痛。然而又不便把其中的纠葛说出来,想了又想,觉得有句话倒不算假话:“如云不会回心转意的。”   原来是这样。彩霞、秀荷一齐恍然,继而也觉得是个问题。彩霞便说:“这,只能慢慢去劝。王妃暂且也不必发愁……”   秀荷却说:“我倒有个主意。”   青梅问:“什么主意?”   “王妃忘记了一个人。”   “谁?”   “胡先生。”   真可谓是“一语点醒梦中人”。胡山足智多谋,且在子晟身边的地位举足轻重,如果他能出言相助,那么这件事成功的把握,可说是多了几翻。然而如何能请动胡山帮忙?这又是一个难题。   三人低头思忖。这次是青梅,因为心中蓦然欣喜,心思变得非常灵动。“这么说行不行?”她跟两个侍女商量着:“反正如云已经人在心不在,就算她死,于王爷的名声,也是有害无利。倒不如成全他们,反而能成一件佳话,也说不定。”   “好、好。”秀荷连连点头,不忘恭维一句:“王妃这主意,真是好极了。”   彩霞连忙也附和:“就照这个意思,定能请动胡先生。王妃再从旁劝说一二,这件事就大有指望。”   这句话却又说坏了。青梅立时想到,以自己此刻的处境,不知还能不能在子晟面前说上话?转念至此,顿时悲从心来,忍不住就想痛痛快快哭一场,而由此更回忆起不久之前受到冤屈的时候,还能倒在子晟怀里听他好言安慰,那时的温存体贴,不知还能不能再来?想到此地,忍不住眼圈一红,悄悄拭泪。也引得彩霞和秀荷,惊疑不已。青梅看见,不得不勉强地掩饰:“唉,我还是不能放心。”   两人既不知道其中真正的缘故,虽然勉力劝慰,当然是徒劳无功,到后来也只好由她独自伤神。   愁肠百转地到了下午,强打精神想要绣花,却不是断了线,就是扎了手,最后推在一边,自坐在窗边的绣墩上,看着窗外发呆。丫鬟们只当她还在为如云的事情发愁,便不上前,远远地站在一旁。   如此等到日薄西山,终于渐渐平静下来。这才能够理理思绪。   于是想到,眼下最要紧的,还是如云的事情。但要有求于胡山,就不急在一时,心里拿定主意,要仔仔细细想好,再去开口,务求成功。   然后,才是与子晟的事情。一想到此事,免不了又要心烦意乱一阵。又记起早上如云劝说自己的一番话,不禁忽起感慨,觉得如云看事,果然比自己明白。然而由如云的好处,反而生出一种固执,觉得自己所做并没有错,子晟竟至不谅解,那也没有办法。这么一想,果然感觉有种奇妙的力量支持,挺一挺胸,振作了许多。   所以,到了晚上,几乎神色如常,又和几个丫鬟在灯下玩开交。正玩得渐渐兴起,外面传出动静,彩霞出去看了看,回来的时候手上提着一个竹篓,诧异地笑着:“怪了,王爷忽然叫人送来一篓梨。”   秀荷说:“莫不是紫酥梨?”   “不是。”彩霞扬了扬手,“就是再普通没有的一篓梨。特为送来,也不知王爷是怎么想的。”   “拿来我看。”青梅突然出声。发颤的语音把几个丫鬟都吓了一跳,这才留意她脸上的神情,仿佛是打翻了的五味瓶,不辨酸甜?   彩霞一面把竹篓递在青梅面前,一面骇异地笑着:“这就是寻常的梨,王妃是怎么了?”   青梅也不理会,接到手里,见果然是完完好好的一篓梨,顿时明白子晟的心意。心里便猛然一松。非常奇怪地,原本不知劝慰了自己多少遍,果然也能维持着心平气和的模样,而此时忧虑消释,反而不能再支持,眼泪如走珠般滚滚而下。引得一众侍女,无不惊诧莫名,不明白这一篓莫名其妙的梨,和一脸莫名其妙的泪,究竟是演的哪出?   两件事心里都有了底,倒得一夜好睡。   但,第二天起来,风云突变,有万万想不到的事情等着。   先是看见彩霞一脸哀容,青梅心里便已经发慌,等见到秀荷也是眼睛微红,终于觉得事情不对。连忙问:“彩霞、秀荷,可是出了什么事情?”说话间,声音也微微发抖。   “王妃!”秀荷突然跪倒在地,脸上的神情似乎要痛哭失声,然而又极力忍住,直忍得身子哆嗦不已,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秀荷,”青梅顿脚:“你倒是说话呀!唉,彩霞,你说——”   “王妃……”彩霞凄然跪倒,“云姑娘,云姑娘她不在了!”   这如同惊雷的一声,顿时把青梅震得头晕目眩,不知身在何处?只觉得两耳边嗡嗡作响,过了半晌,慢慢静了下去,却又变得死寂一般,只看见惊惶失措的一群丫鬟,围在自己身边,嘴一张一阖,似乎都在说话,却是什么也听不见。   又过好久,才慢慢听见声音,却是自己的口里,在不断地喃喃重复:“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对了。”青梅猛然清醒过来,一把捏住彩霞的肩,问道:“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事?你们是不是听错了?”   “王妃,是真的,云姑娘真是去了。”   “去了?”青梅迟迟疑疑地,“那怎么会?昨天不是还好好地在吗?而且王爷还答应过我不会为难她。不对,必定是你们弄错了。”   “王妃!是真的,是今天一早,黎顺过来告诉的。”   见青梅这样,彩霞倒有些害怕,拉着她的衣袖,把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   据黎顺所说,子晟昨晚心情略为平静,便命人带如云过来问话。起初还好,子晟的神情言语都很平和,听他的话风,亦是想劝如云回心转意,服罪认错。然而如云从容应对,颇有软硬不吃的意思。子晟有些恼火,就说了句:“你如此做,怎么对得起过世的太妃?”这话本来也平常,但事情就出在如云的回答上。   如云那时,微微一笑,说道:“太妃怎会怪我?”   一句话,说得子晟脸色惨白。因为这句听似毫不出奇的话,皮里阳秋的意味,别人或许一时还不明白,子晟却是心知肚明。这是直指子晟的母亲,当初受聘为天帝妃之后,又与他父亲詈泓私奔的往事。子晟初回帝都之际,为了此事,在宗室之中,不知受过多少冷嘲热讽,是他平生最恨。就连与青王父子结怨,最主要的原因,亦在于此。所以被如云一顶,终于按捺不住,勃然变色。   “好、好。”子晟怒极反笑,“你们要做同命鸳鸯,那我就成全你们。”   说着,便吩咐:“把那个男的带来。”   不多时人带到,子晟又问如云:“你终归是伺候过太妃的人,我再问你一次,你现在要后悔还来得及。”   如云也不说话,一双眼睛定定地看着那个男的,男的也那么看着她,两个人的眼光仿佛粘在一处似的。子晟见状,也不再问,用手指定那个男的:“先把这个不知死活的东西,当着这贱人的面,给我杖毙!”   侍从领命,将那男的拖倒,开始行刑。杖毙之刑,顾名思义,是以杖刑活活打死。但其实杖刑一般不打在要害,所以真要打死一个人,耗时太久,所以,真正的杖毙,便是一杖打在后脑致命。行刑的侍从,揣摩的工夫都相当到家,知道白帝要“毙”他在其次,要“杖”他才是真,自然不能上去一棍结果。所以,依着杖刑的规矩,打的是臀、腿,下手极重,却又极慢,为的是让他惨呼,好叫如云不忍,出口求饶。   然而那男的却很硬,咬紧了牙,一声也不吭。如云也怪,静静地看着,也是一语不发。   这一来,子晟的怒气更加无从发泄。行刑的侍从心知不妙,眼看白帝的脸色越来越阴沉,明白他难逃此劫,便已动念,要一杖毙命了。   谁知就在这时,如云忽然开口:“且慢。”   子晟一抬手,止住侍从,转脸看着如云。   如云向前一福,道:“王爷,请容我和他说句话。”   此时在场所有的人,连同子晟在内,都以为她是要反悔认错了。所以子晟很痛快地点了头:“好。”   如云走到那男的身边,蹲下身子,从衣袖中抽出手绢,温柔地擦拭着他嘴角咬出的一点血迹,一面慢慢地说:“槐哥,我实在是不忍心看你在我眼前给活活打死。”   顿了一顿,又说:“但是,要我说出和你分开的话,那也是宁死不能的。所以,槐哥,我先去了——”   说着话,猛地抽出头上的一根银簪,冲自己的咽喉狠狠刺了下去!   子晟断喝一声:“拦住她!”   但是迟了。银簪直没入柄,如云无声无息地瘫软在地。而她的身边,那个已经被打得奄奄一息的男人,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忽然间抬起头来,猛然咬断舌根,果真做了一对同命鸳鸯。   “这是千真万确的事情。”彩霞说完,见青梅愣愣地依旧毫无反应,又急又难过,拽着她的衣袖哭道:“王妃!王妃别这样……”   青梅是真的没听见,连彩霞说的经过,也仿佛似听见未听见。彩霞的哭声在耳边飘忽不定,好像一时很近,一时很远。渐渐地,一切都慢慢远去,终于眼前一黑,不省人事。   第八章   青梅迷迷糊糊地,先听见一个极清脆的声音叫了声:“王妃!”,认得是如云的声音。刚想招呼她,忽然间就醒了过来。   才睁开眼睛,就听见耳边一片欢声低呼:“王妃醒了!”“王妃醒了!”青梅转过脸去,看见樨香园所有的丫鬟都聚在床边,个个脸上都掩不住欢喜的神情。见她在看着她们,忽然整整齐齐地跪了下去,一片莺声燕语地说着:“奴婢们给王妃道喜。”   道喜?青梅听得有些怔忡。想了一会,慢慢地,把晕倒之前的事情,都一点一点地记了起来。于是懵懵懂懂地想,那大概都不是真的,否则她们为什么这么高兴?   正这样转着念,见子晟从外间进来,脸上的神情也是十分欣慰:“青梅,你总算醒了——”   “王爷……”青梅手一撑,想要起来。   子晟抢上一步,按着她的肩:“睡着、睡着。”   然而就在子晟的手这么一触之际,不知怎么,青梅心里忽然泛起种很古怪的感觉,也说不出是害怕还是别的什么?身子不自觉地,向后躲了一躲。   子晟有所觉察,便缩回手来,轻轻叹了口气,侧身坐在床沿上。彩霞见此情形,使个眼色,丫鬟们轻轻退了出去,将门也掩上了。   然而屋里两人相对,却是默默无语,良久,谁都没有做声。   青梅此时,已经渐渐清明过来,虽然尽自不愿放掉那点指望,觉得一切都不过是噩梦一场,但心里有个很理智的声音在告诉自己,那都是确实发生过的事情。青梅过去自然也知道,白帝生杀予夺,说话间就可以取人性命。但知道归知道,忽然间失掉一个自己熟悉、依之为姐妹的人,感受却又完全不同。再看眼前的子晟,只觉得眼前这个人,一样俊逸的样貌,一样温煦的神情,却好像忽然不认得了似的。心中悒悒难释,不免有些冷淡。   她的这种神情,子晟当然看在眼里,愧疚于心,很想找话来说,却又不知如何开口?   “青梅……”终于,子晟很吃力地说:“如云的事情,确是我鲁莽了。”   说出第一句,后面的话就流畅了很多:“我不曾想到他们两个,都是如此烈性的人。早知如此,我……”说到此处,说不下去。神情黯然地,呆了半晌,终于深深长叹了一声。   这声叹息,把子晟心中郁积的悔意,尽数流泻其中。如云一死,他也立时清醒过来,知道自己一时意气用事,逼得一对痴情人双双惨死,当时心里就追悔莫及。但他心里后悔,还没办法对人说。事涉帏薄,就是亲信如胡山也不好流露。等到听说青梅因闻此事,竟至晕迷,后悔之外,更加内疚。这时终于忍不住在她面前,把憋闷一夜的愁绪倾倒出来。   青梅的心,终于也因这声长叹,而蓦地软了下来。仔细思量,觉得子晟所为虽然过分,却又不是没有情有可原之处。这样想来想去,竟不知道到底该怨谁?想到最后,不由叹了一声:“如云,怎么会如此命薄?”说着,眼圈一红,落下泪来。   这样的情形,更让子晟觉得过意不去。很想拉着她的手,实实在在地承认一句:“别哭了,都是我的错。”但又挂不下这个脸来。只能从别的话来宽慰,眼下正好有绝好的话题。   “青梅。”子晟劝道:“别这么重的心事。你是有身孕的人,不为你自己,为你腹中的孩子,也该放宽心才好。”   青梅大吃一惊,果然忘记了伤心,直愣愣地看着子晟。   子晟忍不住笑了:“你看看,已经快两个月的身孕,做娘的自己居然一点不知道!”   “真的假的?”   “难道我还骗你!”   “是真的?……”青梅如梦初醒,呆了一会,忽然淌下两行清泪。   子晟吓了一跳,忙扶着她的肩问:“怎么了?”   “没什么。”青梅笑笑,又擦擦眼睛,“高兴的。”   子晟笑了。然后嘱咐说:“叫虞夫人多进来陪陪你,有时候在府里住几天也行。想吃什么、用什么,只管问崔妃、季海要。如果是特别的东西,府里没有,告诉我,我自会叫人办妥。”   青梅点头答应了。子晟便又握着她的手,絮絮地说话。说了没有几句,门外一阵脚步声,然后听见黎顺隔着门奏报:“王爷——”   “什么事?”   “匡郢匡大人,已经到了。”   子晟微微皱眉,踌躇一阵,回答说:“再等一会。”青梅知道他事情极多,反倒来催:“王爷正事要紧,不用管我。我这里丫鬟们都很得用,不会有事的。”   “那,”子晟想了一想,不再坚持,“也好。”   说着,又轻叹一声说:“青梅,我确实忙,有时候一时顾不到你,一个人别胡思乱想,知道么?”   青梅笑着,点了头,子晟方才离去。   出了樨香园,子晟径直往修禊阁而来。照例将侍从都留在湖岸上,只带黎顺在楼下观望,自己一个人上楼。胡山、匡郢都已在等候,只有徐继洙去了商州办差未归。子晟坐定,先问:“继洙可有信来?何时回来?”   匡郢说:“前天有信,说下月初四可以动身。”因知道子晟必定有事,所以也不客套,率直问道:“王爷召我们来有何事?”   子晟从袖中抽出一封信,扔在桌上。“看看吧。”子晟叹道:“压下去几个月的事情,居然又要翻出来。”   匡郢先拿过来。抽出信笺,打开一看,见是赵延熙写来的信,脸色便一端,又见到东府将军文义的名字,更是神情凝重。   原来五月里端州谯明的军变当中,重伤了一个校官,当时也未在意,不料此人和东府将军文义很有瓜葛,是他儿子的内弟。于是说动了文义,要大做文章了。但此人心机深沉,却不立刻发动,暗中收集证据,把仲贵平时荒唐无能的事迹,拢了不少,这才上折,附上证言证据,好叫当事的人,无可推脱。这道奏折,仲贵之外,赵延熙用人不当,自然也在弹劾之列,此外把栗王和白帝,也一并扫了进去,原由是徇私偏袒。赵延熙得知消息,不敢怠慢,先行写信飞送帝都。   匡郢看完,把信放回桌上,低头沉思不语。胡山拿过来看了一遍,却“哧”地一笑:“这倒好,小舅子杠上了小舅子。”   子晟莞尔一笑,随即正色说:“奏折已经在路上了,算起来这一两天就到。到时如何应对?”这指的是在天帝面前,因为事情牵涉到白帝自己,按律规避,所以天帝必得亲自过问。   “文义不是冲王爷来的。”胡山说:“端州军务一向是栗王属领,虽然王爷坐总,但不便过问太多。这情形,天帝知道,文义也知道。把王爷带上,不过是必要的形式。”   “不错。”匡郢这时候,想得比较清晰了,顺着胡山的话往下说:“文义此举,弹压栗王的意思更多。栗王拿权,在东府碍着他的地方不少。”   子晟点头,说:“我也想到了。但这倒不必担心,凭这点事情,他拿不掉栗王。”   “他当然拿不掉栗王,他也不想拿掉栗王。”胡山捻着山羊胡子,慢条斯理地说:“只不过栗王在他地盘上管得多了,他要想法子刹刹他而已。他也不是不知道眉高眼低的人,真要拿掉了栗王,万一换了王爷直理端州军务,他这不是给自己找麻烦么?”   匡郢笑道:“胡先生这话透彻!”   胡山笑笑:“不过这么一来,仲贵是肯定保不住了。”   子晟淡淡一笑:“这人原本无关紧要。只怕文义也没放在眼里。”   “王爷这句话说中了根本。文义此举,最想拿掉的人,既不是栗王,也不是仲贵。”   “对了。”子晟接上胡山的话:“他想拿的是赵延熙。这才是我找你们商议的缘故。”顿了顿,断然说道:“赵延熙,绝对不能动。”   话说得如此果决,背后的原因很深。这又事关东府将军文义。此人是帝都的一块心病,他原本是东帝甄氏的亲信,甄淳谋逆时,他就是东府领军的人物,后来在最后关头倒戈。然而帝都接手东府之后,竟至顾虑重重,始终不敢拿掉他,依旧让他统领东军,也可以看出他在军中威望到了何等程度。   东府军务,端州最重,而端州之中,又推谯明。所以,白帝与栗王几次商议,选中赵延熙,因为了解此人的才具,知道他可以压制东军势力。   匡郢摇摇头,嗤笑道:“上次是升,不成。这次换成弹,文义果然把赵延熙视为眼中钉。”   上次是指一年之前,文义曾经上折,把赵延熙的才干好好称赞了一番,提出调他到中军。栗王也不糊涂,知道要升他是幌,要调他出谯明是实,于是与子晟商议之后,以“功不足以升”为由,驳了回去。子晟私下里,接连写过几封亲笔信,温言抚慰,赵延熙本人也深明大义,并没有任何异心。而文义越如此,越说明他对赵延熙深为忌惮。这点,三个人都看得非常明白。   “所以,他更不能动。”子晟下了结论。   “但是,”说到这里,语气一转,似乎颇感为难:“仲贵的罪跑不了,赵延熙用人不当的过错也就跑不了。倘然如此,要保赵延熙,难道还要再保仲贵?”   “其实不必,王爷要保住赵延熙也容易。只不过……”匡郢欲言又止地迟疑着。   “匡郢。”子晟立刻说:“你有什么主张,但说无妨。”   “好,那我就直言了。”匡郢说:“王爷可以自己替赵延熙担这个责任。”   “这……”   “赵延熙用人不当的过错当然有,但王爷也有训诫不严、疏于监察的责任,这么一挡,赵延熙自然可以保下来,也不会伤大局。”   胡山已经明白了匡郢的意思,心里深为赞同。见子晟犹自迟疑,便从旁劝道:“本来这件事,由栗王担下来最合适。不过依王爷想,凭栗王的为人,肯不肯这么做呢?”   这比正面说破,更易于入心。果然子晟神情有所松动,但“嗯、嗯”答应几声之后,仍然有为难之色。   胡山知道他的心思,微微笑着说道:“这点小事,天帝不至于处分王爷。顶多也就是申饬一顿。”   “嗯、嗯。”子晟又连连点头。然而脸色仍是不大好看。匡郢便看胡山一眼,见他莞尔一笑,微一点头,知道子晟其实已经被说服,便放下心来。   一时匡郢辞去。子晟起身也要走,胡山忽然说:“王爷,暂且留步。”   子晟知道他有话说,便重又坐回来。   胡山问:“王爷昨晚是不是处死一个叫宋槐的侍卫?”   子晟微觉尴尬,憋了一会,说:“是有这么回事。怎么?”   “没有什么。”胡山面无表情地,仿佛一点也没有多想:“我想天帝,也许会问起。”   “哦?”子晟一怔,“何以见得?”   “王爷最近接连处置了两个侍卫,都用了什么罪名?”   “这……”子晟迟疑了一会,真正的罪名,自然不好说,能说的,当然都是捏出来的。这些胡山当然都是知道的,所以,子晟想了一想,便说:“先生请直言。”   胡山笑笑:“王爷行的都是家法私刑。”   话说到这里就足够了。子晟一想就明白,行的是家法,然则两个人都不是白府家奴,真要追究起来,自然也有于法理不通的地方。“可是,”子晟疑惑地,“哪家王府没有这种事,祖皇怎么会过问?”   “别的王府是别的王府,王爷的身份不一样。”胡山顿了顿,说了一句很有分量的话:“昔年先储承桓,帷薄之中,绝不会出这样的事情。”   子晟默然。这是不得不承认的事情。先储承桓,品性高洁,几乎到了清心寡欲的程度,加上他的为人极其仁厚,从来不动私刑,确实不会出这样的事情。   胡山又说:“本来天帝也许不会过问,但是几件事加在一起,很可能就会提起。虽然事情从端州军务而起,可是我估计,天帝要责备王爷,端州的事情倒未必会多提,因为天帝明白事理,这件事实在是怪不到王爷。”   这件事怪不到,另两件却是无话可说的。子晟这时才算恍然明白胡山的意思。因为端州的事情,天帝肯定对自己有所申饬。然而这件事其实又无可提,要借题来说,却都是专斥房帷的话,毕竟十分叫人难堪。胡山是担心他心里没有准备,到时过于狼狈,以至于应对失常,那就可能因小失大。   于是子晟豁然开朗:“多谢先生,我知道我该如何自处了。”   胡山欣然笑道:“做爷爷的要说孙子几句,那也平常得很,王爷就且听着吧。”   “对、对。”子晟冲胡山点点头。然而一想到天帝不发作则已,发作起来,往往言辞锋利,而且越是亲近的人,越是严苛无比,不留半点情面,不禁苦笑不已。   过了五天,从宫中回来,见到胡山,第一句便说:“先生真是料事如神。”   原来天帝果然从“当年承桓行事虽然没有你果敢明白,但是有件事情却比你要强”开始,滔滔不绝,大开教训。   “辰时进去,辰半出来,整整半个时辰。”子晟苦笑。   胡山笑道:“反正也没有外人听见,王爷何必放在心上!”   子晟说:“那滋味也不好受。一听半个时辰,难道我还能甘之如饴?”   胡山笑容一敛,正色说:“照我看,王爷正应该甘之如饴。”   这句话意思很深。子晟慢慢敛起笑容,想了一想,说:“此话怎讲?”   胡山却不回答,只说:“我请问王爷,王爷可曾想过,天帝本该明发申饬?”   子晟一愣,迟疑着没有说话。   “申饬一途,本来就该如此。我敢说,天帝对栗王,一定是明发。然则王爷为什么想也不曾这样想过,反而觉得私下里的责备,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这……”   胡山微微一笑,替他回答了:“因为这其实是家法。当初先储在世,有任何过错,都是如此处置。”顿了一顿,又加上一句:“在帝懋四十年之前,都是如此处置。”   帝懋四十年之后,天帝表面上不再干预先储的任何举措,自然也就没有任何责备。然而正是那之后不过一年多的时间,天地剧变,承桓亦被逼自刎于凡界羽山。   子晟如醍醐灌顶,完全明白了!天帝之所以不惜藉房帷私事来痛斥,并不是因为他真的有什么值得责备的地方,而是要以此刻意表明,他待自己,便如同帝懋四十年前他待先储承桓一样。这么一想,倒真的应该甘之如饴才对。然而,换个角度来想,祖孙之间,竟要用这样的方式来表明信任,忌惮若此,未免叫人心寒。   “但我不是昔日的承桓。”子晟几乎要这样说出口。转眼见胡山正留意地看着自己,到了嘴边的话却又收了回去,只是淡淡地一笑,说了句:“那,我就暂且甘之如饴吧。”   胡山拊掌而笑:“王爷果然天纵英明。”   因为青梅身怀有孕,子晟特地交待,虞夫人可以随时进府来看望。话虽这样说,王府自有王府的规矩,要是当真就在白府混住,未免太不识趣。所以虞夫人仍像以前那样,隔上几天才来一次。   有虞夫人相陪之外,青梅的另一桩乐事,自然是小T。孩子对青梅的怀孕,大感兴奋,也最为好奇。每日都要不厌其烦地,围着青梅问上好几遍:“娘你怎么还没有生呢?到底要什么时候生啊?”   有时候青梅给问得招架不住,就故意逗他:“等你再长大一点,就该生了。”   “长多大呀?”   “喏,”青梅指着窗外一株桂花树说,“等你有那么高了,娘就该生了。”   小T虽然老实,却非常聪明,知道是哄着他玩的,便好生不悦地鼓起嘴来。   青梅见他这样,少不得好好地告诉他:“等到了明年春天,你就该有个小弟弟,或者小妹妹了。”   “哦。”小T想想,很高兴地说:“那,明年春天,咱们就可以带上小弟弟,或者小妹妹一块出去玩了?”   孩子无心的一句话,说得青梅神色一黯。回想起春天里三人同游丰山的情形,慰藉之外,又觉得怅然。不知道那样的辰光,还能不能再有?   小T却不留意青梅的心事,想到什么就问什么:“娘,你到底生个小弟弟,还是小妹妹啊?”   青梅笑了,赶紧岔开话题:“对了,告诉娘,你觉得娘会生个小弟弟,还是个小妹妹?”   小T想也不想就说:“小妹妹。”   青梅有点奇怪:“为什么呀?”   “不为什么,娘不是问我觉得吗?我就是这么觉得。”   青梅有点不甘心。过几天再问,还是这么说。有一天虞夫人也在,便笑着揪揪他的鼻子,说:“怎么老说你娘会生个小妹妹呢?该说生个小弟弟。”   “噢。”小T点点头。然而过了一会忍不住问:“为什么要生小弟弟呀?”   虞夫人笑了:“这孩子!怎么什么都要问啊?”   青梅就说:“因为娘喜欢儿子。”其实青梅心里也说不上喜欢儿子还是女儿,可是她想子晟必定想要个儿子,所以她也就这么想了。   小T想了想,说:“可是我已经有一个哥哥,一个弟弟了。”   然而顿了顿,又说了句:“不过他们都不和我玩。”   “为什么?”青梅上心了,拉过小T的手问:“他们欺负你了吗?”   “那倒没有。”小T摇着头说:“他们也不敢。上回王爷给我一只小木船,叫他们给弄破了,我气坏了,就和他们吵……”   这下连虞夫人也觉得意外了,和青梅对看一眼,有些忍俊不止:“我们小T居然还会和人吵架,这可真是稀罕事情。”   “小T。”青梅正色道:“跟人吵架是不对的。”   “是。”小T低头答应。   “先别忙教训孩子。”虞夫人笑着解围:“小T,你往下说,然后怎么了?”   小T却忸怩起来,怯怯地看了青梅一眼,低头用脚尖搓着地,半天没有说话。青梅看出端倪来了,脸色一沉,瞪着他说:“然后还做了不好的事情,对么?”   “是……”小T吞吞吐吐地说:“后来我们就打起来了……”   “小T!”   小T连忙说:“可是,是邯翊先把我的船踩烂了,我才……”   青梅真的有些恼怒了:“你还有理!”   “青梅。”虞夫人又出来护孩子,“小T说的也不是没道理,你先听他说完。然后呢?”   “然后,王爷就把我们三个都叫去问话。”   青梅奇怪了:“王爷怎么会知道你们打架的事情?”   小T又不敢说了。原来是小孩子打架,手下没有轻重,邯翊的手上不知是被掐的,还是哪里撞的,肿起老高一大块。王府规矩,小公子每天都要向白帝问安,乳娘心知肯定瞒不过去,就全说了出来。小T知道实话说出来,青梅必定更生气,所以在那里犹豫着。好在一旁虞夫人接口说:“这,孩子未必知道。大概总是乳娘胆小,去禀明的。”   青梅想想也有道理,就不追问,只轻轻哼了一声说:“王爷把你们几个都给训了一顿吧?”话是随口问的,得到的回答却是叫人吃了一惊。   “没有!”小T这次倒是理直气壮:“王爷说,是他们的错,还罚他们两个跪了一个时辰。所以,后来他们都不敢找我麻烦了。”   “有这种事?”青梅诧异地,“你怎么以前从来都没有跟娘说过呢?”   小T的回答也绝:“娘以前从来都没有问过啊。”   青梅又好气又好笑。心里觉得对小T还是疏于过问,暗下决心要找乳娘来好好问一问。主意是这样拿定,眼下还要立规矩,所以端着脸叫过孩子:“小T,你过来。”   虞夫人却笑:“小T,好孩子,不用过去。”转脸又看青梅:“也不用这么严,我看小T乖得很。”   “娘,你不知道,如今府里人人都宠他,只有我还能对他严点。你看,才这么几天,就学会跟人打架……”   小T连忙说:“娘,我只有过这么一次,真的就这么一次,我知道错了,以后再不敢了。”   这么一味地认错,青梅的心是真的软了,脸色一松,叹口气,把孩子搂在身边,又接着问:“那,后来他们就再不和你玩了?”   “也不是。”小T说:“他们喜欢到南园去玩,我不能去。”   “那为什么?”   “荀娘说,是王爷吩咐的,不让我到前面去,就让我在后面这几个园子里玩。”   青梅始而愕然,继而恍然。不由抬起眼望向虞夫人,正好迎上她意味深长的目光,更明白自己想的不错。小T的相貌,引人猜疑!一想明白,不免心中生出几分感慨,也不知道那先储承桓到底是怎么了,连一个长得相像的孩子,都要成为忌讳。   正自喟叹,听见虞夫人对小T说:“跟着荀娘她们哪里玩玩去吧?”   青梅知道,这是虞夫人有不宜为外人道的话,要和她私下里说。于是等小T走开,母女俩进了里屋。   “唉,天家的事情真是叫人不明白。”青梅紧锁着眉,叹道:“一样是天家骨肉,为什么会那么忌讳先储?连提都不能提。”   “唉……”虞夫人也叹了口气:“就是因为先储为人太好。”   青梅不明白:“这又是为什么?”   这是因为当初先储仁厚,政措多施惠于民。所以即使在身后,在天凡两界平民中的声望始终不退。倘若有人以先储为帜,摇旗一呼,立时就能掀起滔天风波。这个道理,虞夫人听虞简哲偷偷地说过一次,其实也是似懂非懂。这时想了一想,觉得还是不说为好。   “这,”虞夫人木然地回答,“一时也说不明白,你就别问了。”   每次虞夫人这样说,青梅就知道是有不便告诉自己的话,而这样做,又必定是为了回护自己。所以,青梅不会再追问,而且还会自己把话题转开。“娘。”于是她问:“娘是不是有话要跟我说?”   “对了,是有事要问你。”虞夫人拉住青梅的手,很关切地说:“前一阵子,你是不是为了府里一个丫鬟,跟王爷闹了不痛快?”   青梅怔了怔:“娘,你怎么知道的?”   这么问就等于是承认了。虞夫人脸上露出嗔怨的神情来:“是彩霞看出来,悄悄告诉我的。青梅,不是娘说你,你怎么能这么莽撞?王爷毕竟是王爷,他待你再好,有些事情也是触犯不得的。”   青梅低头不语。   虞夫人又说:“我知道你和那个叫如云的姑娘情分不同,可是她与王爷,孰重孰轻,你不明白么?再说,王爷虽然当时心硬了点,可是她身后对她也不薄。听说,他还替他们两个起了祠?”   青梅叹了口无声的气。她也听说过这件事,可是人都不在了,起祠又有什么用?   “青梅,”虞夫人循循告诫,“王爷在意你的时候,自然是怎么都好。可是王爷若不在意你了呢?”   这样语重心长的话,青梅不能不回答了。   “是。我都明白。”青梅低声道。   然而明白归明白,心里的感受又是另外一回事。虞夫人望着青梅,心里不由嗟叹。   “唉。”虞夫人叹口气,转开话题:“但愿你的肚子争气!”   白帝此时名下只有邯翊一个孩子,毕竟不是亲生,青梅倘若生下男孩,母以子贵,根基就稳固了。然而青梅由这句话,却想起府中一个很奇怪的传闻。   “娘,我听说……”青梅有些迟疑地,“当初王爷的一个孩子,死得蹊跷?”   虞夫人一时没有言语,只是伸手握了握青梅的手。她是听过这个传闻的。四年前,崔妃所诞的长子已将一岁,中午还好端端的孩子,晚饭前忽然手足抽搐,熬了不到一个时辰就没了。追查下去,只有下午吃过一块蒸酥,而最蹊跷的是,吃剩的点心连同盘子全都不翼而飞。   “这正是我要嘱咐你的。”虞夫人十分郑重地说:“青梅,你自己千万要小心。吃的、用的,每一样都要留神。彩霞碧云是我们家带来的,经她们手的可以放心,别让旁的丫鬟碰。”   青梅心中凛然。但她这时,已经学得尽量不把心中的张皇显在脸上,所以只是也很郑重地点了点头:“我记着了。”   转眼到了来年五月,青梅十月临盆,生下一个女孩。   这位小公主当然是金枝玉叶,身份尊贵。一时间,贺客盈门,热闹非凡。   但这热闹传不到樨香园。崔妃、嵇妃都是来看看就走,所以,除了虞夫人和小T之外,来的最多、待的最久的,自然只有新为人父的子晟。   青梅原以为生的不是儿子,子晟必定大失所望。哪知不然。子晟对这小女儿,疼爱得异乎寻常。每天只要有片刻能够脱身的时候,必到樨香园看孩子。   女儿百日那天,自然又有一番庆贺。比起满月,有过之而无不及。盛筵之外,又在府中搭起偌大两个戏台。白帝父子两代,皆精于度曲,家传的乐姬琴师可谓天下无双。这一歌舞连台,观赏之人无不心醉神迷,少不得交口称赞,原本五分的好处也要说到十分,就有很多原本够不上巴结的,也要托人相带,进来看一看,更把白帝府弄得热闹非凡。   这一次青梅也要盛妆预备,因为天帝遣使给孩子赐命,生母自然要往前庭谢恩。青梅是第一次抛头露面,心里不免局促。好在等她进了前庭,宾客仆从都已垂首跪候,子晟肃立在前,北面站着一身华服的使臣。青梅连忙走到子晟身边,怀抱着孩子,一起跪倒听旨。   第一句“奉天帝旨”之后,跟着是一大段极拗口的文章,青梅一句也没明白,直到最后听见一句“着赐命‘瑶英’”,才知道女儿的名字,叫做瑶英。   领旨谢恩之后,子晟自然要有番应酬。青梅便抱着瑶英回到樨香园,换回家常的装束。到了晚上,想想这天子晟必不会来,于是哄孩子睡着,交给乳娘抱去,又与丫鬟们说笑一阵,看看已交戌时,便准备歇息。谁知这时子晟遣人来请。   “王爷吩咐,王妃要是还没睡下,还请带着小公主一块上南园揽霞阁去。”   “现在?”青梅颇为诧异。   “是。兰王、堇王和朱王世子都在,还有几位大人。他们想见见小公主。”   原来前庭正筵已散,子晟与几个亲信、宗室之中年纪性情相投的几个,又单开一席。都是相互十分捻熟的,清谈快饮,说到兴头上,便有人提出要看小公主,满座皆应,子晟自不便推。加上新为人父的,其实都有点想拿孩子炫宝的心思,当下欣然答应,差了个内侍来请。   揽霞阁仿天宫悦清阁而建,窗棂极宽,下对一潭池水,最适合喝酒赏月。席间几个人谈笑正欢,见青梅进来,除了子晟和禺强,都站起来。青梅心里揣度,兰王辈分最高,于是先给他见礼。   禺强一摇手:“罢、罢,别玩这套了,怪累的。”   子晟知道兰王脾气,只一笑,便给青梅引见:“这两位你以前都见过。”是说堇王和朱王世子,都是子晟的堂兄弟。青梅便给他们见礼,两人连忙又还礼。   然后又见席间另外三人,都要略为年长些。其中一个青梅认得,正是方才来传旨的使臣。   “这是礼部辅卿徐继洙。”   “徐大人。”   “不敢。”徐继洙肃然一躬:“怎敢劳王妃称‘大人’?”说着,还要跪拜,子晟拦住他:“算了,继洙。都不是外人,何必如此多礼。”徐继洙这才退在一旁。   子晟又引见另两人,一位身材高大,气度沉稳的,是辅相石长德,另一位是吏部正卿匡郢。几个人一一见礼,禺强却等得不耐烦了,拿筷子“当当”敲了几下碗边道:“你们几个,再这么礼来礼去,就该天亮了!”   子晟一笑,这才说:“都坐下吧。”说着又吩咐给青梅设座:“都不是外人,你也一起坐吧。”青梅便挨着子晟坐下。   说话间把瑶英抱上来,在几个人手里传看。少不了要交口称赞一番,无非“天生福相”之类的话。传到禺强手里,却只有一个字:“好。”说着解下腰间一只荷包。   子晟见他从荷包里取出的是一颗桂圆大的夜明珠,忙道:“小叔叔,这太贵重,小孩子受不起。”   “这有什么?”禺强一哂:“我乐意。上回三哥家老二生孩子,我就送一两银子。为什么?我看那女人不顺眼。为了三棵梅花,大冬天把人家往大街上撵,这种人,我就敢这么奚落她!”   说得席间诸人无不莞尔,只有朱王世子洚犁,略为尴尬。因为说的正是他的弟妇,去年冬天看中一家人院子里的梅花,索取不成,使了手段,强夺了那家的房子。这件事情,本来已经被压下不提,不料被兰王在孩子百日宴上当众揭出来,奚落了一顿。弄得朱王一家欲怒不能,因为兰王行事虽然看来荒唐,在理上却站得极稳,所以拿他是一点办法也没有。   “洚犁。”禺强一拍他的手:“那是你兄弟的事情,跟你没关系。”   “是。”洚犁只得也跟着笑笑。   “这小丫头顺我的眼。”禺强把孩子连明珠一起交给乳娘,转身指着青梅道:“像她娘,好。子晟,我看你那几个女人,一个阴,一个刁,只有这个,还像个人样。”   这话说得青梅想笑不敢,又不无担心,忍不住偷偷睨了子晟一眼。子晟却泰然自若,微微含笑地对她说:“小叔叔如此夸你,怎么不谢谢他?”   青梅连忙说:“谢谢小叔叔。”   禺强挥挥手:“子晟自己在这套虚礼上做得滴水不漏,把你也给教成这样——我不过说句实话,谢什么?”   子晟听了,又只微微一笑。也不接话,转脸问堇王:“峙闻,你方才说到一半,那个道士怎么了?”   “噢!他——”这么一提,堇王兴致又起,把被青梅来之前的话题,接着往下说。   是最近帝都一桩趣闻。说是东街云阳观,新来挂单一个道士,人称半仙,因为他相面极准,凡有预言,无不应验。   “可是,他也不是给谁都肯看的。”堇王说:“有人千金求他一句话,他看也不看。可有人根本没想他看,他倒要说上几句,说的,还一定准。”   “真有这样的事?”匡郢笑着说,神色间有些不信。   “千真万确。这话,是八叔家老三亲口告诉我的——”   说是有个小茶馆老板,有天晚上关了店,就在门口闲坐。刚好那道士经过,忽然停下脚步,盯着他身下的竹椅子看。那把椅子有些年头了,磨得油亮,是老板心爱之物。道士刚开始看它的时候,老板也没在意,看得久了,心里就有点嘀咕,于是便说:“这位道长,要不要进来喝碗茶?”   道士也不说话,依旧看着椅子。又看了一会,才说:“你最好把那椅子扔了。”   开口就说这么句话,那老板先是一怔,继而就有些恼,便扬起脸来,不理他。   “我是为你好。这椅子不祥,会给你惹祸。就在……”道士掐指算了算,说:“十天之后。到时椅子必定会塌,你的祸事就来了。”   听他这么说,那老板更是着恼,冷笑一声,道:“看你说得有模有样,你倒说说看,一把椅子能给我惹什么祸?”   “大祸也没有,一顿皮肉之苦跑不了。我看你是个善心人,不忍你受这无妄之灾,好心提醒你一句。信不信,那也由你——”   “我当然不信!”老板铁青个脸,硬邦邦地顶了回去。   道士怔了一怔,忽然长叹一声:“唉!果然天命不可违,我又多事了。”说罢,扬长而去。   留下那个老板,虽然嘴硬,其实心里还是发虚。盯着那椅子看来看去,偏不信邪,心想就看着它十天,不让人碰,也不让坐,看它如何惹祸法?   于是那老板果然看了它十天。到了第十天日薄西山,依旧什么事情也没发生。老板心松下来,不当一回事地想,那老道果然是胡说八道。   “难道此时果然有事?”匡郢骇异地问。   “是。”堇王说:“不然也就没这个故事了。说巧也没有这样巧法,那天八叔家老三佶骛秋苑行猎,把脚伤了。坐车颠得难受,就想找地方歇歇。刚好就看见了那间小茶馆——”   老板见是栗王三公子驾临,自然诚惶诚恐。亲自到茶房,拣最好的茶沏了一壶,端了回来。却看见侍从端过那把竹椅子,正要扶栗王三公子往上坐。老板猛地一激灵,下意识地喊了一嗓子:“公子,不能坐!”   这嗓子喊坏了,本来还未必有事,这一来,栗王三公子吓了一跳,往后一靠,一下坐得太猛,果然就把那张椅子坐塌了!   “佶骛那脾气你们都知道,勃然大怒,当场命人打了那老板一顿板子。老板叫苦不迭,想起那道士的话,好不懊悔,忍不住在那里自己埋怨自己:‘唉,早听那老道话就好了,谁知真让他说中了!’佶骛听见,觉得奇怪,就把他叫过来问,才知道前面那段故事。所以说——”堇王说到这里,得了个结论:“天下之大,果真有这样的能人异士。”   “这不对。”禺强接口:“那老板又如何知道那老道就是云阳观的老道?莫非他以前见过?”   “那倒不是。”堇王说:“那老道有个极好认的地方——他肩上总停着一只苍鹰,模样还很特别,全身都是黑的,只有头顶长了一撮白毛。所以老板一说,佶骛稍微打听,就知道他是谁了。”   禺强便不言语,匡郢脸上却依旧将信将疑:“我还是不能全信……”   “这都是佶骛自己告诉我的,不信你们可以去问他。”   匡郢还待要说,朱王世子忽然插口说:“也别争。我倒有个主意,不如我们几个改扮了,就拿——”说着眼光一转,落在乳娘手里抱着的瑶英身上:“就拿这个小丫头试试如何?他要能看出她的身份,我就服了他!”   兰王堇王轰然叫好,几个年长的也给说得心中好奇,便都看着白帝。   子晟微一迟疑:“现在?太迟了吧。”   “无碍。”堇王笑着说:“那老道有个怪脾气,晨昏颠倒。不到这个时候,他还不肯开口,就这个毛病,也折腾苦了不少求他看相的人!”   “那,也好。”子晟已然动心,想了一想,终于欣然点头。说着叫过黎顺来吩咐:“去看看,府里能不能找出几身便服来?”   黎顺说:“这容易。”想想又说:“下人们有的是这样的衣服。只是不知几位王爷和大人会不会忌讳……”   禺强瞪着黎顺道:“什么样的主人什么样的下人。哪来那么多废话?赶紧去取来!”说着作势要踹他。   黎顺一笑,忙答应声:“是”,转身要走。   “慢着。”子晟叫住他,“看看有没有身量小一点的,给王妃也找一身来。”   青梅一怔,子晟悄悄一握她的手,低声道:“给咱们女儿看相,一起去听听也好。”青梅便一笑,没言语。   一时衣服取来,诸人便到楼下,多的是空闲不用的小间里,各自换了装束。等出来互相打量,果然看起来都像是寻常大户人家里有些脸面的账房、管家之类人物,连石长德、徐继洙那样老成持重的人,也不禁相顾莞尔。   青梅改装却要麻烦一些,又等一阵,才见几个丫鬟陪着,从门后转了出来。猛一照面,几个人都怔了一怔,原来青梅平时相貌并不出众,此际换了男装,却是异常娇俏可人,别有风韵。   这时乳娘和瑶英也改了装束。孩子依旧绫罗绸缎裹身,只是去掉了那些天家才能用的花色。诸人便一起上车去。子晟故意落在后面,趁人不注意,悄悄附在青梅耳边说:“这个模样好。过几天,叫织锦司照这样做几身给你吧?”   青梅脸微微一红:“没正经的打扮,王爷倒当真。”   “这有什么!我爱看不就行了?”   青梅瞪他一眼,扭开脸去。想了一想,又忍不住偷偷一笑。   第九章   等到了云阳观门前,一行人才知道,原先想得太简单。只见观前两丈宽的街面上,灯笼火把,照得亮如白昼。围得里三层外三层的人群,慢说那老道,连观门也别想看见。再往两边看看,沿街搭起不少棚子,有人拖家带口地住着,看样子不是呆了一天两天。间中还有卖点心茶水的小商小贩,在人群里钻来钻去。若不是顾忌着怕惊扰了方外之地,都不敢大声说话,那场面,真是和庙市没有什么差别。   几个人看着,不由得都有点发怔。徐继洙顺手拦住一个卖油糕的小贩:“这位小哥——”   “客官,买油糕?”   “是,买油糕。借光,先跟你打听个事。”   “什么事?”   “难不成这么多人,都是来请那道长看相的?”   “那是自然。不然能是来做什么的?”小贩很神气地挺了挺身子,那副模样倒像道观是他家似的。转眼上下一打量徐继洙:“我看这位客官,也是来看相的罢?”   “是、是。”徐继洙连连点头,又问:“这么多人,道长看得过来吗?”   “看不过来!当然看不过来。所以就得看各人的造化,有人等一两个晚上就等着了,那是有福的。至于那没福的,看见那人没有?”小贩手遥遥地一指,也不知到底指的谁,“都等了七、八天了!”   “哦……”   “哎,我说这位客官。”小贩翻了翻眼睛:“你到底买不买我的油糕?”   “买买,我买。”   徐继洙捧着一包油糕转回身,几个人都听见他们方才说的话,忍不住微微苦笑。禺强拿过一块油糕,一面咬着,一面问:“你们几个,谁有主意?”   诸人面面相觑。尽自都是见多识广,智计百出的人,面对这样的情形,却是一点办法也拿不出来。别说此时是微服,就不是微服,总也不能硬去砸门。   “唉!”禺强摇摇头,崩出三个字:“白折腾。”   不料话音刚落,忽见面前的人群一阵骚动,只听有人小声在说“门开了门开了”“有人出来了”。于是人如潮水般向前压去,也有人跟在后面,踮起脚尖,伸长脖子拼命往里张望。   子晟等人便也驻足观望。就听有人大声在呼喝:“别挤别挤,闪开闪开!”然后人群又如潮水般向两边分开,闪出一条道来。两个道士从里面走了出来。   只见两人停下脚步,眼光四下扫了一遍,忽然停在青梅身边。青梅顺着看去,知道他们看的是乳娘手里的瑶英。正自心下诧异,见两人互相看一眼,点点头。   两个道士走上前,打个稽首,问道:“几位,可是要为这位小女公子看相?”   这话一问,几个人互相看看,无不心中骇异。堇王便说:“正是。”   道士面有喜色:“难怪灵虚真人方才说,有贵人到访,想必就是几位了。请,请——”   禺强忍不住问:“你们知道我们是什么人?”   “不知道。”道士说:“真人只说有贵人要来,让我们出来迎接。”   禺强便看看子晟。子晟微微一笑,说:“那就烦请两位道长引路。”   匡郢在旁边,悄悄一拉子晟的衣袖,意思要他小心。子晟淡淡地说:“既然已经来了,且听听他怎么说。”于是众人便跟着道士鱼贯而入,引得两旁的人群,无不瞪大着眼睛,钦羡不已。   云阳观规模并不大,过了两层院落,往东一拐,进了一个单独的小院。便见院中站着一个道士。身材瘦小,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道袍,肩上果然停着一头怪模怪样的鹰。   青梅仔细打量那老道,见他相貌也没什么特别的,就是看起人来两眼迷迷瞪瞪,像是没睡醒。青梅就想笑,心想不就跟走街串巷的看相的一样么?   然而旁的人脸上神情都十分郑重其事。堇王上前一揖:“这位,想必就是灵虚道长。”   那老道却不说话,两眼直勾勾地盯着瑶英,盯得青梅不由微微心里发慌。却见他忽然趋前几步,伸出手去,看那意思,竟是想把孩子从乳娘手里夺过去!   这动作实在是太莽撞了。匡郢等人脸色一变,踏前一步,正要喝止,灵虚却像是触到火炭一样,忽然缩回了双手,在身前不停搓弄着。神情既有渴慕,也有憾意,就与那等痴迷古玩,却又手里没钱,干看着真迹无奈何的人一般无二。   禺强看得有趣,“哈哈”一笑,问:“这小丫头相貌有什么特别吗?”   “那是自然。”灵虚极认真地回答,眼光却是一刻也不离开瑶英,口中啧啧有声:“贫道平生阅人无数,这等贵极之相,还是头一次看见。”   “哦?”禺强又问:“你倒说说看,这小丫头贵在什么地方?”   “这……”灵虚仿佛忽然惊醒过来,抬起头,有些惶然地四下看看,目光从诸人身上一一扫过,迟疑着没有说下去。   “怎么不说了?莫非你也是个卖狗皮膏药的?”禺强笑道。   灵虚一凛,身子猛地震了震。就在那瞬间,他的眼中倏地精光一射,便如流星乍现,但随即又恢复了那副迷迷瞪瞪的模样。   “不错不错。”灵虚低着头,口中喃喃自语:“这也是我的命。命中注定今天我能偿我心愿。唉!也罢——”   灵虚抬起头来,一字一顿地说道:“这位女公子之相,应的是一生富贵,享尽荣华,安流到头。而且贵极之处,是将来必定母仪天下!”   真是怎么想也料不到!众人先听前面说得好好的,听到最后一句,俱都一怔,继而稍为一想,无不哑然。随便他说什么,都不会比这句话更离谱。试想以白帝的身份,他的女儿无论怎样尊贵,惟独不可能成为天后。转念至此,几个人都微微发笑,只有堇王有些下不来台。因为这老道是他一力举荐的。   于是堇王干笑了两声,说:“你知道她是什么人么?就敢这么说!”   “贫道自然知道。”灵虚胸有成竹,望定了子晟:“这位公子气宇非凡,举世无双,乃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人物,想必就是白帝爷了。”   说着深深一稽首:“王爷,贫道有礼。早知王爷弄瓦之喜,今日有缘一见,果然贵极无匹。王爷有女若此,真是可喜可贺!”   前一句可谓语出惊人,末一句却又十分不通。一番话把众人都说愣了,不由上下打量这老道,不知道他真是高人,还是信口开河?   堇王瞟了子晟一眼,轻轻咳嗽一声,说:“你既然知道她是什么人,怎么又说这样的话?不知道这于情理不通么!”   “贫道不认情理,只认天命。”灵虚一笑:“天命若此,贫道不过照实说。”   堇王还待要说,一直不曾说话的子晟忽然插话:“那,你倒看看我的相,如何?”   这句话一出,几个人脸色都微微一变。匡郢和徐继洙互相看一眼,不由心中暗暗担忧,觉得白帝此言,太过轻率。虽然是游戏之举,然而此时此地,这老道若说出什么不合宜的话,极有可能就是他日的祸根。   正这样转着念,便听灵虚徐徐说道:“王爷,自然也是贵极之相。”   听了这句,几个人不约而同地,都松了口气,连子晟自己也微微露出笑意。然而灵虚静默片刻,忽然又说:“不过——”   这“不过”两个字又把众人的心给提了起来,惴惴地看着他,不晓得这老道又要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话来。   “贫道既然开口,该说的就要说完,不然,就是罔更天命。”灵虚坦然一笑:“王爷之相,虽然贵极,却失于阴损。”   只说到这里,诸人已然不由倒吸一口气。像匡郢这样,身家全系于白帝,更是连冷汗都冒了出来。然而心念疾转,还来不及说任何话来打断,听得灵虚又在往下说。   “恕贫道直言,王爷有一桩心病。此病不去,只怕到头来,徒为他人做嫁衣!”   半空打下一个惊雷也没有这样惊人!连还有些不明所以的青梅,都不由得一哆嗦。转脸看一看身边的人,个个面无表情,似乎什么也没听见,什么也没有想,然而青梅此时已经知道,这些人越是如此,越是说明那句话关系重大。再望向子晟,也是沉静如水的神情,只是在月光之下,显得有些苍白。   死寂当中,禺强忽然“扑哧”一笑,拍拍堇王的肩:“我说峙闻,你哪找来这么个满口柴胡的活宝?”   堇王会意,苦着脸道:“这都是佶骛说的,我回去非找他算账不可!”   余人趁势“哈哈”一阵笑,总算打发了这阵尴尬。子晟却没有笑。只抬头看看天,淡淡地说了句:“时候不早,该回去了。”说着,转身便往外踱去。诸人也觉索然无趣,相随而出。   正将走出小院,灵虚忽然在身后大声道:“贫道恭送各位王爷、大人。”   这一句话,引得子晟脚下一顿,半侧过身,向后看了一眼。转回身时,正与禺强眼光相遇,两下轻轻一碰,旋即各自转开。   子晟回府,命人送青梅和瑶英回樨香园。转身吩咐黎顺:“去请胡先生到修禊阁。”   黎顺一怔:“现在?”   “现在。”   “是。”黎顺答应一声,转身要走。   “慢!”等黎顺转回身站定,子晟又吩咐:“等会胡先生过来,你留在岸上观望,不要到楼下来。”   这是从未有过的事情,黎顺心中困惑,但不敢多问。转身去请了胡山,一起到后园湖边,见修禊阁上烛影微摇,子晟已然在等了。   胡山上楼坐定。打量子晟的神情,也看不出有什么特别,只是脸色有些苍白。胡山知道必定发生了不同寻常的事情,便不做声,等着子晟开口。   子晟若有所思,脸隐在烛光里,显得有些飘忽。良久,方才缓缓说道:“今晚遇见一桩蹊跷事情……”说着,便把见灵虚的前后说了一遍。   胡山仔仔细细地听完,低头沉思,默然不语。   子晟便问:“依先生看,这里面可有什么古怪?”   胡山反问:“王爷如何看?”   “这……”子晟想了一会,摇头说:“说不好。那老道仿佛一时清醒,一时糊涂。说后来的那番话,似乎十分明白,然而看英儿面相的时候,却又仿佛疯疯癫癫。”   “王爷是否也觉得那老道说小公主的一番话,是情理不通?”   子晟笑了笑,坦然说:“有他后面那句话,前面那番话,就不算不通。”顿了顿,又说:“不过他看见英儿那副模样,当真是……”是什么一时也形容不出,只是想着当时情形,不禁莞尔不已。   胡山也陪着笑了笑,然后又问:“王爷觉得他的模样是装出来的吗?”   “不像。”子晟摇头:“要是装的,未免太高明。”说到这里,似乎有所悟:“先生是说,他果真是个能人?”   “那倒未必。”胡山说:“然则王爷为何如此在意他说的话?”   一问之下,子晟不禁有些迟疑。胡山便自己回答了:“王爷在意的,是‘徒为他人做嫁衣’这句话。不知我猜对没有?”   果然,这句话正打中子晟的心事。他的脸色变了变,半天没有说话。过了好久,才微微咬牙地说道:“不错。能不能正位我倒并不在意,但是这件‘嫁衣’,却不能随随便便地给人。”   胡山一哂。心知其实能不能正位他也在意,但是这话就不必戳穿他了。于是又问:“那依王爷看,最想要这嫁衣的人,是谁?”   子晟考虑良久,迟疑着说:“照现在看,自然是栗王。”   “栗王或许有此心,但绝无此才具。”   “是。”子晟点头:“何况今晚果真是个套,也不是栗王能布得出来的。”   “那,王爷心里想的是谁?”   “兰王。”子晟犹豫一阵,终于说出口,然而语气十分迟缓,仿佛心有所疑。   胡山知道他的心思,笑了笑,说:“王爷觉得,兰王也想要这件‘嫁衣’了?”   子晟木然地说:“这就是我不明白的。若说当初一点这心思也没有,现在忽然又起了这个念,似乎实在是说不过去。但,今晚的事情,我总觉得……”说到这里,便不往下说,慢慢摇一摇头,神情困惑。   胡山听了,默然一阵,忽然说了句:“其实王爷是‘当局者迷’。”   “此话怎讲?”   胡山微微含笑地提醒:“如果这个局真是兰王布的,他意欲何为?”   “这……”子晟微微一怔,立刻恍然明白过来,神情也随之一变:“难道他已然知道那孩子的事情……”   “应该不会。”胡山很有把握地说:“他若不追查,就不会知道,他若追查,王爷不会没有消息。”   “唔、唔。”子晟点头:“这话不错。”   “但是他可能听到什么传言。兰王极聪明,很可能猜出几分,但他委实没有把握,所以他要设这个局,来试探试探王爷。”   子晟眼波一闪,没有说话。   “在兰王来说,王爷若有此事,必定就是那桩‘心病’,这是极容易想到的事情。再说此事,成功自然好,就算被看穿,也不过一个荒唐玩笑而已。这,岂非正是兰王行事做派?所以,王爷不动声色,那就对了。”   子晟缓缓吸了口气:“倘若他试探成功,他想怎样?”   “这,就难说了。”胡山说:“不过兰王未必是想怎样。他是个讲性情的人。依他的为人,或者,只不过想知道知道而已。”   子晟便不言语。沉思一阵,缓缓问道:“胡先生,当日那件事情,可有什么纰漏?”   “可谓滴水不漏。”   “然则兰王哪里听来的风闻?”   胡山一笑,反问一句:“王爷说呢?”   子晟其实是想到的,只是正在为难之处,不由无措地搓了搓手,重重地叹了口气,说:“我正是不知该怎么处置?”   这副烦恼的模样虽然叫人同情,然而在胡山看来,其中的利害,子晟不是不清楚。所以眼前境地,多少有自寻麻烦的意思。于是淡然说道:“王爷,任凭事情做得再严密,真要有人追查,总也不免会出破绽。反过来说,不引人疑心,不叫人有心追查,这才是上策。所以王爷还该及早决断,把禹T公子送到可靠之处,才是长远之计。”   “唉!”子晟忽然叹了口气:“我又何尝不知道?只是,只是……”   只是没办法对虞妃开口。两个人都心知肚明,但是一个说不出口,一个不便说。僵了一会,子晟改口说道“那孩子,毕竟是我姬家血脉……再者他还小,不妨等两年再说不迟。”   这话胡山倒是十分赞同,但赞同的理由不同:“既然已经进府,再等两年也是一样。只是王爷,这件事情,别人可以不提,天帝那里,一定要有防备。”   “这,我早有打算。总之,不能让他见到小T就是。”   “如此就好。”   子晟沉默了一阵,轻喟着说:“撇开别的不提,那孩子实在是乖巧懂事。有的时候,我也是真想留他在我身边……”   “那也不是没有办法。”   “哦?”子晟抬头看着他,很关切地问:“什么办法?”   “办法有两个。第一个,王爷把实话一五一十地告诉天帝,赌一赌他是不是肯念祖孙之情。事情毕竟已经过去多年,倘若天帝有一念之仁,那就万事大吉。”   子晟想了想,说:“这,我也想过。终归太险,不到走投无路,不能用。你且说第二是什么?”   “等。”   “等什么?”   “等时机。”   只说三个字,便不肯多说。但三个字也够了,子晟倏地抬头,一双眼睛如利刃一般,盯在胡山脸上。   “胡先生,你这样一再地劝我,究竟想的是什么?”   “王爷锋芒太露。”胡山泰然自若地说:“今天话说到这里,我也把话说透了——昔年先储手段太软,所以天帝要拿掉他。可是王爷锋芒又太过。其实当初先储自尽,天帝就已经对王爷起了戒心。”   “先储的事,怎么能算在我账上?”子晟有些激动了:“当时凡界民众数万,对峙羽山,一发就是血流成河,是先储自己自尽以平局势。以先储为人,我根本就不能劝。这些情形,他们又不是不知道!”说到这里,一股悲凉之意,油然而起,因为知道有此想法的,远不止天帝一个。甄妃断发,乃至后来遇刺,说到底都是恨他不救先储。子晟只觉得有苦难言,说不出的灰心,不由深深喘了口气。   “是。先储之死,确是形势所迫。”胡山很平静地说:“但是天帝并未亲眼得见当时的情形,所以也就体会不到王爷的苦衷。何况这还只是其一。之后青王、金王事,乃是再而三。王爷请想,天帝如何能不忌惮?”   “可是不想安宁的,不是我。那时我若不如此,现在被幽闭而死的,只怕就是我。胡先生,你当初不是也赞同吗?”   “是。”胡山说:“不但是我,就连天帝,心里也明白这个道理。所以,天帝到现在,非但没有提过半句,其实还很赏识。但正因赏识,才成两虎共处之势。王爷,倘若异地相处,你能不生忌惮?”   子晟看着他,没有说话。   胡山忽然站起身,退后两步,跪倒在地。   子晟一惊:“胡先生,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胡山长跪不起:“王爷,胡山自投到王爷门下的那日,就没计过自己的生死。我自知今日这些话,若走出一个字,我也是死无葬身之地。但这是我肺腑之言,望王爷三思。”   子晟深为感动了!“胡先生。”他亲手将胡山搀起来,“你请起来。”   “你的话我不是没有想过。”重新坐定之后,子晟说:“自上次端州的事情之后,我就已经认真思量过。但——”说到这里,语气微微一沉:“祖皇在位四十余年,天威震世。何况,他毕竟是我的祖父,我一做这种打算,于公于私于情于理,都将没有我的立足之地。所以,不到万不得已的地步,先生不必再提。”   “那,如果到了那种地步呢?”   “现在还不到。”子晟的神情有些阴沉:“如果到了,那,我毕竟不是先储。”   胡山苦谏,等的就是这句话。当下心领神会,闭口不再提。   子晟见灯台上一截蜡已然烧残,便说:“不早了,还是先歇息吧。”   两人走到楼梯上,子晟忽然停住:“胡先生。”   “怎么?”   子晟低声道:“那个道士,我终归难以安心,还请先生费心去查一查。倘若……”说到这里,略一迟疑,只说了句:“先生见机行事就是。”   胡山眼波一闪,说:“我知道了。”   然而几天追查下来,发觉与原先所想颇有出入。原来那个叫灵虚的老道,在民间甚是有名。只不过云游之地,常在东南几州,在帝都的名声是最近才传起来的。这么一来,难道那老道果然是个高人?连胡山也不得不这样怀疑了。   但胡山思虑深沉,想到倘若灵虚说那番话是被人授意倒还好,如果不是,岂非真是像他自己说的,乃是天命?如此子晟心中,必存芥蒂,无异自寻烦恼。所以,胡山想了一想,决定隐瞒这层不说。   另一层却是不能不说的。“王爷。”胡山找个机会,告诉子晟:“那个叫灵虚的道士,从那天晚上,便忽然踪迹皆无。”   “哦?”子晟也有些诧异:“那怎么会?”   “他跟观里的人说是要出去云游,也不叫他们送,自己一个人悄悄从后门走了。我查了几天,帝都各门领都问过了,根本没有人见过他。”   “那是说,他还在帝都?”   “说不好。只听说那天晚上,有辆油布骡车等在后门外,可是那辆车模样太普通,究竟去了哪里?就没办法查了。”   子晟沉吟一会,淡淡地说了句:“那就算了吧,别再管这件事情了。”   这正是胡山想说的,因为燮理阴阳的白帝,如果镇日把心思花在这种微末阴沉的事情上,毕竟不是善策。好在这件事情似乎并无后续,那个老道就此销声匿迹。子晟偶尔想起,虽然仍不免耿耿于怀,但是日子一久,也就抛开了。   撇开此事,白帝于坐朝理政上,倒是事事顺手。下有石长德、匡郢等得力朝臣,旁有胡山这样老谋深算的谋士,天帝亦圣眷优隆,言语间信任不二,因此朝中诸事,井然有序,完全是一副太平盛世景象了。   政务顺,家事也顺。嵇妃自经前番挫顿,倒是深为收敛,颇有改头换面之态。她原本美艳照人,这时曲意逢迎,果然引得白帝回心转意,时常一顾。但比起虞妃所承恩宠,却又微不足道了。这不光是因为青梅性情和顺,总能叫子晟觉得安详惬意,也因为小公主瑶英,十分受宠爱。孩子此时已满十个月,十分早慧,已经能够含糊不清地叫“爹”,每每都让子晟乐不可支。   然而这天到樨香园,一进院子,就听见瑶英的哭声。声嘶力竭,仿佛受了莫大的委屈。子晟不由皱起眉,问迎出来的青梅:“英儿这是怎么了?”   “这……”青梅迟疑一下,叹口气说:“也不知是怎么了,胳膊上起了些红疹,哭闹了好一阵,正要召太医来看。”   子晟瞟了她一眼。青梅没有自知,老实人说谎,总是一下子就能让人看穿。所以她的话虽这样说,子晟看她脸上神情,已经了然事情有些蹊跷。当时也不说什么,径自进屋。   瑶英的大哭,已经在强弩之末,有声无力,只扁着小嘴抽抽噎噎,但那副模样就更叫人怜爱。子晟上前拉起她的小手仔细查看,果然见雪白粉嫩的胳膊上,鲜红的一串斑块,触目惊心。   “这是怎么弄的?”子晟转身对着乳娘喝问,跟着眼光盯在她的脸上。   乳娘当然承受不住,腿一软顺势跪了下来。然而还不曾开口,就看见子晟的身后,跟着进来的青梅在轻轻摇头,示意她不可实说。这一来,乳娘左右为难,仓皇之间,眼光不自觉地瞥向桌上一样不及收拾掉的物事上。   青梅转眼一看,心就是一跳,然而来不及做任何举措,子晟的眼风已经扫了过来。   那原来是几颗苍耳子。子晟一看,立刻就明白了瑶英身上的红斑是怎么来的。登时脸色一沉,走到门边喊一声:“黎顺!”   黎顺应声而至,垂手侍立。子晟便吩咐:“去看看邯翊在哪里,叫他过来,我有话问他。”   说完,回到桌边坐下。早有丫鬟沏上茶来。子晟端在手里,也不喝,望着淡淡的氤霭,仿佛若有所思。   青梅和他相处日久,知道坏了。子晟越是这样看来神情平和,底下越会有一场大发作。然而苦苦思量,一时也拿不出办法来。朝彩霞、秀荷使了几次眼色,两个丫鬟面无表情,只作没有看见。青梅苦笑,知道她们吃过邯翊恶作剧的苦头,只怕心里巴不得他受点教训。   正转着念,眼见身影一闪,邯翊已经进屋。   七岁的邯翊,身量高了许多,那副傲岸尊贵的气质也愈发明显,时常令初次见面的臣下为之心折,也让子晟颇为欣然。然而另一方面,两年前的淘气,毕竟还有一股憨态童稚,叫人不忍痛责,如今却已经是一个白府人人头疼的“讨人嫌”,偶一出手,总有人要吃苦不迭。   邯翊这时已经很会想事,看见屋里个个面无表情的肃然模样,知道事情不大妙。但是这孩子的天性,颇有天不怕地不怕的架势,依然从从容容地行礼,叫声:“父王”,站在一旁。   子晟抬眼看看他,淡淡地问:“怎么不见过你四娘?”   邯翊只得转向青梅,也跪了一跪,叫了声:“四娘。”然而因为背对着子晟,便趁机冲着青梅扮个鬼脸。青梅忧心正重,无暇顾及这小小的顽皮,只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邯翊便垂手站在一旁。   不料子晟却忽然冷冷地说:“你四娘说过让你起来吗?”   邯翊愣了愣,狐疑地看看子晟。小公子请安向来是一跪就起来,也从没有人说过什么。这时忽然要挑这个理,青梅自然知道子晟是要发作他,便使个眼色,要邯翊去给他跪下。可惜孩子毕竟小,还不会看人脸色,兀自无知无觉地站着。   就这么一迟疑,子晟已然变了脸色,“啪”地一拍桌子,猛喝一声:“跪下!”震得茶水四溅。   虽然早有准备,但,这一下还是把屋里的人全吓了一跳。邯翊更是脸色惨白,期期艾艾地往两旁看看,然后张皇地跪了下来。   子晟猛然发作一下,倒是发泄了一些怒气,因此脸色和缓了不少。透了口气,一指桌上的苍耳子,问邯翊:“这,是不是你弄的?”   这一来邯翊才算完全明白,子晟这场怒气从何而来。然而这孩子也是有种说不清的执扭,第一个反应并不是认错,而是料定必是青梅告的状,冲着她狠狠地白了一眼。这当然全落在子晟眼里,于是刚刚才压下去的怒气,重新又给挑了起来。   “你不用看你四娘!不是她说的——”子晟厉声道。停了一下又说:“我只问你,这是不是你弄的?”   邯翊看看子晟,小声嘀咕了句什么。   “大声说!”   “……是,是我弄的。”邯翊果然大声说。   “不对,这不是你刚才说的话。”子晟冷笑了一声,转脸看着站在邯翊身边的彩霞,问:“他方才说的是什么?”   他说的话,青梅也是听见的,心里一阵紧张,对着彩霞连使眼色。可是彩霞在邯翊手里吃的苦头甚多,便不肯回护他,当下不动声色地回答:“回王爷话。小公子方才说的是:‘既然知道是我,还要问什么?’”   这简直是火上浇油。青梅不由微微瞪了彩霞一眼,又担心地看着子晟。见他连连冷笑,却没有立即发作,只说:“这且不提。我先问你,你弄这些捉弄你妹妹,究竟想怎样?你不知道她连话都还不会说么!”   邯翊就是再胆大,这时也有些心怯了。嗫嚅着答说:“我也没想怎样。我就是觉得、觉得好玩……”   “好玩?……好、好、好。”子晟面沉似水,两眼紧盯着邯翊,慢慢点着头。   青梅一见,知道他恼怒已极,再下来会有什么发落就难说了。于是插在他还未开口之前,赶紧说:“王爷,这也教训得够了,翊儿也知道错了。”说着,又从旁推推邯翊:“翊儿,快跟你父王认错。”   邯翊眼睛一闪,还有些不情不愿,微微撇撇嘴,正要说话,子晟却先开了口。“用不着。”他冷冷地说:“他哪次没认错?哪次没说‘不敢再犯’?我听也听得累了——”   说着一扬脸,就要有发落。青梅连忙又截住:“王爷,翊儿到底还小……”   “小?小T不小么?几时见他做过这种事情?”   子晟是忿忿然地说着,邯翊听了,也是大不乐意。刚开始懂人事的年纪,又生性心高气傲,最厌烦有人拿别的孩子来比,当下昂一昂头,显得心里很不服气。   “你看看他的样子!有没有一点知道自己是错的?”子晟怒道。喘一口气,忽然喊一声:“黎顺!”   “在。”黎顺躬身上前。   “传家法来!”   黎顺吓了一跳,不由自主地抬头去看子晟。   子晟怒道:“听不懂么?叫你去取家法来!”   黎顺一激灵,顺势往地上一跪:“请王爷息怒,还请饶了翊公子这一回。”这举动提醒了一屋子吓得发呆的丫鬟仆从,登时黑压压地跪了一片,参差不齐地说着:“请王爷息怒。”   青梅便也要跪。子晟一眼瞥见,知道她一跪,就不能不给这个情。于是一把先拉住她,这才转脸说道:“不能饶。就是因为以前每次都饶,他才这么无法无天。”语气放得很平缓,但其中一股说一不二的意味,沉甸甸地压得人几乎透不过气来。   “黎顺。”子晟又吩咐一遍:“取家法来。”   黎顺不敢再说,乖乖地站起身去取了家法回来。   那被称为家法的,是根足有二指粗的藤鞭。青梅一见,就打了个寒战。她怎么也没想到子晟竟然要打邯翊,心里不由大急。但她越急,越说不出话来,只是捏了一手心的汗出来。子晟有所察觉,转脸看着她,温言道:“青梅,你到里面歇歇吧。这种顽劣已极的东西,不好好教训教训他是不行了,你也不用再给他求情。”又吩咐丫鬟:“扶王妃到后面歇息。”   说着,已经站起身,亲手执起家法。   等丫鬟们拥着青梅转到里间,还没有站稳,前面惊心的鞭打声已经传了过来,加上邯翊尖利的哭叫,登时乱成一团。   “你看看!”青梅跺着脚,埋怨彩霞:“你要不说那句话,说不定还闹不到这个地步。”   “奴婢怎么也没想到。”彩霞几乎要哭出来了:“奴婢以为王爷就是教训几句,顶多也就是罚小公子跪一个时辰。平时不都是这样的么?怎想到王爷气成这样呢……”   这说的也是实情。“唉!”青梅重重叹了口气。心里对子晟也不无怨意。在她看来,邯翊顽劣,全是因为平时骄宠太过,总是处罚下人,孩子自然不服管教。等恼上来,打又有何益?然而天家规矩如此,也没人敢说什么。   想着又叹口气,轻轻自语一句:“唉,才七岁的孩子……”说到这里,忽然一哆嗦,扬起脸听听,外面邯翊的哭声已经弱了下去,子晟却依旧没有住手的意思。青梅猛一顿脚,转身冲了出去。   “王爷!”青梅喊了一声:“不能再打了——”   子晟此时,犹有余怒未息之势,听不进劝:“青梅,你别管!”说着,顺手又是一鞭打下去。   青梅情急,一咬牙,猛扑到邯翊身前,挡了下来。   真是奇痛彻骨的一鞭!青梅疼得几乎闭了气,闭着眼缓了好一会,才喘过气来。然而想到这样的鞭子打在一个小孩子身上,已经不知挨了多少下,既惊又悲,而且没来由地,生出一股倔强的怒意。   子晟也呆住了。既吃惊,又内疚,急道:“青梅,你这是做什么?”   “王爷这么想打,就打死我好了!”   是这样针锋相对的语气!听得一屋子的丫鬟侍从,无不惊讶莫名。因为性情温顺的青梅,从来就没有这样当面顶撞过白帝。最吃惊的,当然还是子晟自己。一面给顶得极不痛快,一面自觉几分理亏,颇有点无奈,只得皱着眉说:“青梅,我在管教孩子!”   哪有这么管教法的?青梅几乎要脱口而出,但话将出口,忽然间清醒过来。于是跪正身子,哀声道:“王爷,邯翊纵然顽皮,终归还是孩子。万一有个好歹,王爷别人的面可以不看,总也要看过了世的四伯父跟堂兄的面吧?”   子晟猛然一震,惶然地看着青梅。忽然手一松,藤鞭跌落在地,身子向后踉跄了两步,跌坐在椅子上。也不知触到哪根情肠,连声音都发颤了:“不错,你说的不错。可是他如此不肖,我……我……我将来到九泉之下,又如何跟他父亲交待?”   这副深自痛责的模样,让青梅有些不忍,有些不安,也有些释然。因为不是真正视如己出,不会有如此恨铁不成钢的心情。因此少不得强打精神,忍着背上的痛,一面吩咐抱邯翊进屋,传召太医,一面做出欢笑容颜,来安慰子晟。   “王爷也不用急。小孩子顽皮,慢慢教他,总会懂事的。”   “唉……”子晟长叹一声,缓缓地说:“我和他父亲……虽然不睦,但他十个月我就抱养了他,这么多年的心血,实在跟亲生也没有两样。这孩子从小不服管,我总以为长大一点会好,谁知……”   说着又叹口气。青梅心里明白毛病出在哪里,但此刻也无从劝起,只能陪着叹气而已。   “青梅。”子晟忽然握住她的手:“你能把小T教得这样乖巧,一定有你的办法。以后翊儿的教养,你也多费心吧。”   青梅知道他极少以这种语气说话,所以也很郑重地,点头答应。   然而邯翊挨的这顿打,是过狠了。当天就发起高烧,直烧得迷迷糊糊的。青梅本性就看不得孩子受苦,加上有子晟的重托,便趁势把邯翊留在樨香园调养。在旁人是留了件麻烦的事情,到了她却甘之如饴。如此衣不解带地照料了三天三夜,到了第四天早上一摸孩子额头,凉凉一片,登时放下心来。   子晟自然也松口气。他本就极爱邯翊,这时自知下手太重,又有一份歉意,于是更加意疼爱。每天奇玩佳肴,源源不绝地送来,比起之前的宠溺,颇有变本加厉之势。   青梅哭笑不得。不知道子晟为何惟独在管教孩子上,如此不明白?于是找个单独相处的机会,青梅正色说:“王爷既然把翊儿托给我,那我可要说话了。王爷不能再那么宠他,该说的说,该管的管。平时少宠一点,总好过怒起来打个半死吧?”   “对、对。”子晟心情十分好,很听得进劝,“往后翊儿的事情,你做主就是。”   顿了顿,忽然又拉住青梅的手,凑近耳边悄声说:“什么时候再给我生个如小T一般乖巧的儿子,那就更完满了。”   青梅脸一红,甩开他的手,侧过身去说:“才认真说几句话,就没有好话了。”   “这怎么能说不是好话?”子晟把声音板得一本正经:“这可是事关天下社稷的大事。”   这是要紧的话,青梅觉得不能不理了。然而转回身来,却看见子晟一脸强忍的笑,青梅不由又羞又气又好笑:“王爷这么会耍人——”   子晟不等她说完,便掩住她的嘴,忽然拦腰抱起她放在榻上,笑着说:“是玩笑,也是真话。”一面说,一面去解她的衣带。青梅笑一笑,闭起眼睛随他摆布……   事毕。青梅依在子晟身边,见他双目炯炯,望着帐顶,仿佛若有所思,便问:“王爷在想什么?”   子晟先不说话,依旧有所思的模样。过了好久,才缓缓开口:“青梅,你还记得我们在折柳亭那边第一次见面的事情么?”   这,青梅怎么可能忘记?此刻一提,那时情景,立时就历历在目。心里既觉得温存,然而也不免有种忽如一梦的恍惚感觉。怔怔地想了一会,青梅轻轻地问:“王爷,怎么忽然想起这个了?”   子晟说:“你知道我那时是去送谁吗?”   青梅呆了呆,这她倒是从来没想过。“我哪里知道?不过,”青梅笑着说:“能让王爷亲自去送的,必定是个了不起的人物。”   “这话不错。”子晟说:“是个了不起的人物。但,你或者想像不到,他是个凡人。”   青梅大为诧异:“凡人?凡人如何能上天界?”然而话一出口,自己就笑了。凡人能上天界,那自然是天人接引上来的。   哪知不然。“他能自己上天界。因为他母亲是天人。”   其时天凡通婚甚多,生下的孩子归于凡人,还是天人,办法也极简单,能自己上到天界的便是天人,不能的,便是凡人。因为入天界要过接引塔,名曰塔,其实是件神器,能催动神器的,自然就是天人。   这青梅就又不明白了:“他既然能自己上到天界,不就是天人么?”   子晟沉默了一会,说:“他自出生就在凡界,从来没把自己当天人过。”顿了顿,又说:“他姓杜,名风。在帝都,自然没有几个人知道他,但在凡界,却极有威望,是个天界都难得一见的贤者。此人不和我们天人作对,真是我天界之福。”   青梅不明白他为何跟她说这些?但知道他必有用意,于是静静地听着。   子晟却又良久不说话。渐渐地,青梅困意上来,迷迷糊糊、将睡未睡的时候,忽然听见子晟在说:“青梅,我在想,送小T到他身边,去学济世之道。”   青梅一下子睡意全无,猛地惊坐起来,看着子晟,颤声道:“王爷……王爷要小T去凡界?”   子晟也坐起来,沉思着说:“我不过是忽然想到,以后小T年纪渐渐大起来,他又……又是那样一副长相,以后如何在天家自处?杜风此人,很有能为,在凡界贤名广播,连帝都也不敢随便动他,或者倒能把小T护得周全也说不定。”   他说得平静,青梅却是听得心惊肉跳。虽然觉得他的话也不无道理,然而想到倘若小T真的去了凡界,只怕以后相见难期,几乎已是泫然欲泣了。   “王爷……”   青梅轻轻叫了一声,嗫嚅着,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子晟转脸看她一眼,十分不忍。于是微微笑着说:“我不过想起来一说,何至于愁成这样?你如果实在不舍,那自然就算了。”   青梅听他这样说,稍稍安心。   过后子晟果然绝口不再提,加上这时子晟又替青梅找出一样消遣,渐渐地,青梅也就把事情抛开了。   这样消遣便是学琴。子晟原本精于音韵,但自帝懋四十一年之变后,一直政务缠身,也就全搁下了。到此时诸般事务都理出头绪,便不像以前那样整日忙得不可开交,自然而然,又想了起来。白府本有乐班,是从子晟的父亲老白王詈泓手里调教出来的,技艺极精。子晟起了兴致,有时便亲为指点。青梅偶尔相陪,见他出言顾曲,老琴师无不心悦诚服,倒也觉得稀罕。有一次便笑着说:“总说王爷怎么怎么高明,王爷何不奏一曲,让我们也见识见识?”   老琴师在旁边凑趣:“王妃可是点对了。王爷那管箫,可称冠绝天下。”   这么一说,青梅当然更要坚请。子晟心情大好,欣然答应,命人取箫来。   一曲下来,果然叹服。子晟的箫,极高妙。不闻任何华丽之音,往往长声单音,偶一转折,精神立现。青梅于音韵其实不通,全凭天分在听,所以好在哪里也说不上来,只觉得一品再品,余韵无穷。这才知道即便“冠绝天下”是谀词,归之上乘绝不过分。   于是很想了几句好听的话来夸赞。子晟精神气爽,忽然想到:“青梅,你可以学琴。”   青梅连忙推:“我怎么行?”   “怎么不行?你歌唱得好,必定天分不低,学琴肯定也是一学就成。”   青梅听了,倒也有几分跃跃欲试。于是子晟当场点了一个老琴师,做了教琴的师傅。   可是想起来容易的事情,做起来就不是一回事了。青梅开始学琴,才知道实非易事。她悟性虽好,记性却很一般,所以一个小曲,也要翻来覆去许多遍,才能记得住。   青梅学琴,小T有时候在旁边听着。过了些日子,青梅正练琴,小T便说:“这曲子我也会了。”   “说嘴。”青梅故意嗔他。   小T果然上当,立刻不服气地说:“不信,我来弹给娘听。”   于是呛呛啷啷地弹了一遍。孩子毕竟手小,又不曾真正练过,转折断漏甚多,但全曲音韵,竟是丝毫不差。青梅又惊又喜,便叫他弹给琴师听。这次弹得更完满,琴师欢喜地不知怎么才好,捧着他的手,连连赞叹:“T公子天纵奇才、天纵奇才!”   青梅又告诉给子晟。子晟自然也十分高兴,便命那琴师也教小T弹琴,结果,到后来成了教小T为主,青梅反倒成了作陪的。   还有一个作陪的,是邯翊。邯翊这时还没完全将养好,依旧住在樨香园。他对青梅依然爱理不理地,但青梅知道他天性如此,其实与之前已经大不相同。而他与小T,倒是相处得很好。一来这时邯翊住樨香园,与小T常常在一处,二来因为文乌被接回自家去住,邯翊没了玩伴,只能和小T一起玩。说来奇怪,正像俗话说的“一物降一物”,谁的管也不服的邯翊,惟独拿小T没有办法。因为小T受过教训,所以不管邯翊如何惹他,如何言语刻薄,小T以不变应万变,只挂起脸来不理他。可是这招还真灵,到最后,还是邯翊追着小T和好的时候多了。   小T学琴,邯翊有时在旁边看着,既不耐烦,又眼馋,常常做点怪相出来。小T当然不理,青梅揣度他的心思,知道他其实也想学。于是便命人也给他取了张琴,果然邯翊欣然拿去。   可惜邯翊天分不差,耐性却差得多了。一曲弹了两三次弹不好,便自己跟自己赌气,有天恼起来,竟把琴摔了个粉碎!   摔了之后,却又心疼,但是又不肯开口说。青梅其实知道他的心思,不由暗暗好笑。但为了搓顿他一下,便不肯立刻说穿,存心要他难熬一番。   晚间子晟过来,青梅便笑着说给他听。子晟听了,留意的地方却与青梅不同,想了一会,说:“两个孩子用的琴,都太大,是不好学。”   于是过了三天,子晟特为命人做了两张新琴,尺寸小了许多,正合适孩子的手弹。   学了一阵,子晟有天忽然动念,要小T改学箫试试。果然小T学箫也极好,从此两个孩子便一个学琴,一个学箫。   转眼入夏,子晟命人,在后园湖边搭起一座水榭,题名“流云”,专用来听琴品茗。子晟一旦有闲,花样也是极多,这座流云榭里连摆的什么花、焚的什么香,都不厌其烦地一一指定。更不许有酒,说是怕酒气污了琴音。但这条规矩不久就坏了,因为被兰王知道,讥笑了一句:“如此刻意,才是下乘”,偏要带酒来喝。子晟无奈,只好一笑置之。于是之后索性自己也常常喝着酒听琴。   这天子晟起兴,叫两个孩子过来,要他们演习新学的曲子。   两个孩子便凭栏而坐,一琴一箫,曲子当然简单,但相得益彰,曼妙动人。那时正是荷花盛开的时候,一湖荷叶如碧,间中红白荷花,摇曳生姿。两个孩子皆是淡青的袍服,神情专注。有那么一会,青梅觉得眼前的,像是一幅画般。看得出神,甚至忘记了琴音。   冷不丁地,听见子晟在说:“这两个孩子,真像是亲兄弟一样。”   “是。”青梅点头附和,也觉得他们两个,的确很有几分相像。   子晟又说:“其实也不奇怪。翊儿是阖垣的孩子,小T又像极了先储,先储与阖垣本是堂兄弟,所以他们两个相像也平常得很了。”   “是。”青梅又答应一声。心里却觉得有些说不出来的古怪,感觉子晟像是在存心撇清什么事情似的。转脸见他专注地望着两个孩子,神情若有所思。   于是青梅忍不住在心里猜,他看的是哪个?总觉得他看小T的时候更多。这孩子身上渐渐有种奇特的气度,难以形容。青梅觉得他就好像是他身后那些荷花一样,飘逸出尘,叫人不敢妄亵。小小的孩子,居然就有这样的气度,真是不可思议。就好像邯翊那股傲气,仿佛与生俱来。   忽然想起子晟说的,生个小T这样的儿子的话,心里不由一动。   不久就有喜讯,果然又怀孕。   第十章   静极思动。诸事皆顺,子晟便开始打主意,要把压在心底的一件事,提出来办一办了。   于是拣个政务不忙的日子,吩咐膳房备下一席,照例还是匡郢、徐继洙和胡山作陪,四个人在修禊阁,把盏清谈,十分惬意。说笑一阵,子晟仿佛很随意地说:“再来,我打算推一项新政。”   匡郢、徐继洙俱都一怔。转脸看胡山时,见他也是一脸愕然。匡郢想了想,很谨慎地问:“王爷打算行什么新政?”   “其实也算不上新政。”子晟笑笑,说:“帝懋四十年就已经推过。我想叫凡界自理。”   三个人同时变了脸色,惊呼一声:“王爷!”   子晟摆摆手,意思要他们少安毋躁。然后才说:“这件事,一直放在我心里。早几年事情太多,完全顾不上。最近这一年看下来,朝局平稳,应该是时候了。”   话虽然说得轻描淡写,事情却实在太惊人。九年前的那场剧变,犹在眼前。先储承桓失欢于天帝,最终闹出一场亘古未有过的大洪水,自己也自尽于凡界,这件事说到根底上,还是由这项凡界自理的新政而始。匡郢和徐继洙都是身在局中的人,想起那时变乱中,忧心切身荣辱祸福,无所适从,如坐针毡的情形,都犹有不寒而栗的感觉。但匡郢心思比较深沉,没有想清楚便不肯开口。于是照例由徐继洙来问:“王爷,此事非同小可。王爷心里,究竟是怎样一个章程?”   这事,子晟已经考虑多时,正要与几个幕僚商量。于是顺着自己的思路,慢慢地说道:“我想过,帝懋四十年先储推此新政,受挫的原因不在新政本身,而是那时先储推得太急。同时撤换凡界九州的督抚,变故太大,人心难安,也在情理之中。所以,这次我的打算,是先选一个州试行,倘或能行,就推而广之,倘或不行,也有回转的余地。”   匡郢想了想,问:“那,王爷打算选哪一州?”   “纪州。”   “纪州——”胡山沉吟着说:“杜风,是不是在纪州?”   “不错。”子晟很欣慰地说。胡山就有这样好处,凡是子晟拿定主意的事情,即便他自己心存疑虑,也必定会全力协同。   “选中纪州,正因为杜风在那里。”子晟说。   “他是纪州的‘济事都’?”徐继洙问。   子晟皮里阳秋地一笑,摇头说:“他怎会是‘济事都’?”徐继洙不明白,便拿眼睛看看胡山和匡郢。   胡山当然是很清楚的。所谓“济事都”,并非是官名,而是种荣衔。凡界各州、郡的督抚令按例都由天人任,但天人毕竟不熟悉当地情形,所以总要请当地有些身份地位,明白事理的凡人来相助,久而久之,成为惯例,连帝都也默认下来,就叫“济事都”。济事都虽然是不食俸禄的虚衔,然而强龙难压地头蛇,说话往往有些分量。   但,杜风并不是济事都。此人的身份,要说起来也有些难以措词。胡山正在思忖,匡郢却由这名字想到一个人,不由得慢慢地吸了口气,说:“王爷,我记得,当初羽山之战,率凡界民众阻挡天军的人,就叫杜风?”   徐继洙听了,心也一提。不错,他也想起来,当初白王率八万天军征讨先储,止步羽山,就是受阻于此人。这一来,心中的讶异,不次于听见子晟说要推新政。   子晟对两人的吃惊,在预料之中,所以不以为意。“杜风此人,见识才具都很难得。”他很平静地说:“当初羽山之役,其实并不是他的主张。那时有人从中撺掇煽动,群情难抑,他肯出面,其实有约束的意思在里面。而且后来若没有他,事情也没有那么容易善了。这些事,祖皇也都是知道的。”   听到最后一句,徐继洙微微松了口气。再看看左右,匡郢和胡山都是神情平和,显见得事情并没有不妥之处。徐继洙知道他们两人的见识都在自己之上,所以也就放下心来。   子晟又说:“我于羽山,曾与此人有过一夕长谈。他答应为我约束凡界。所以,前几年朝中多事之时,凡界却是风平浪静,波澜不惊,其中杜风的功劳不小。像他这样的人,拿,是永远也拿不尽的。不如为我所用,却能抵我十万天军。”   “王爷。”徐继洙兜头一揖,心悦诚服地说:“王爷果然高明!”   他是这样的想法,匡郢和胡山想法却又不同。早几年白帝能专心肃整天界,确实得力于凡界安宁。但,杜风也不会平白答应帮忙,必定是子晟当日有所承诺。承诺的是什么?这,胡山是原本就知道,还没有什么,匡郢却是由眼前情形,猜出七八分,料想必与凡界自理有关,心里就不免暗暗吃惊。如果说结纳杜风有天帝首肯,那么这一层天帝又是否知道呢?匡郢想了想,觉得不大可能。因此心中大生警惕,觉得白帝有时行事,胆大之处,超乎常人所能想。   于是有句话,忍不住不说了:“王爷,此棋虽妙,但毕竟太险。王爷系天下安危于一身,还请以稳妥为先。”这话无异责备,惹得徐继洙转脸连看他几眼。   子晟却很平静:“这确实是着险棋。但当时情形,这个险,也值得冒。不过,你说的也不错,这样的事,可一不可再,偶尔为之罢了。”顿了顿,又接着原来的话说:“所以,有杜风在,由纪州开始推行新政,至少凡界这边,应当不会出什么乱。”   话转回这里,徐继洙又有些不以为然:“王爷,天尊凡卑,是千古定则,还请王爷三思。”   这句话顶得空而无益,子晟不由微微皱眉。然而徐继洙的为人,中正平和,见识未必高明,但却很能体现相当多数人的想法。所以子晟对他的话虽然不爱听,却不能不理会。   “是不是千古定则,这暂且不提。”子晟站起身来,踱了几步,停在窗前,负手而立,慢慢地说:“只论眼前情势。如今天凡两界,人口相当,然而天下岁赋,天人自出几分?不到三成。就这不到三成里,还有凡奴耕织所出的,如此算下来,真正天人出的不到两成!徭役过重,必生事端,现在的办法只有一个,压。可是压能压到几时?莫要以为,我们有神器在手,他们凡人就拿我们没有办法——”   子晟脸色阴郁,眼神仿佛有些飘忽不定:“当初羽山之役的场面,我现在一闭上眼睛,就能想起来。满山坡黑压压的人,穿的是破衣烂衫,可是那种眼神、那种气势,叫人觉得,随便动一动,都会被碎尸万段似的。”说到这里,声音低缓得有如梦呓:“我自认不是贪生怕死的人,可是那个时候我真有点怕。那情景我到死也忘不掉……”   顿了一顿,子晟倏地转身,看着三个人,一字一句地说:“你们知道那叫什么吗?那,就叫做民意。”说完,仿佛不胜负荷似的,深深透了口气,又转而望着窗外。   屋里此时静得仿佛连掉一根针在地上都能听见。三个人反复回味着子晟的话,各怀心事。   胡山由方才说话之间,已经把事情的前后理了一遍。既然子晟决意要办这件事情,他便顺着子晟的思路想了一想,觉得也未尝不可行。成此事固然要冒风险,由一州而循序渐进,确是比较稳妥的办法。接下来首要的事情,自然是倘或有所阻滞,会来自何方?又当如何应对?匡郢的想法,也大致相同。但他有切身利害所关,想得更仔细、更切实。   于是最先想到的,就是天帝的态度。“王爷。”匡郢问道:“天帝那里,王爷打算如何奏对?”   子晟的回答颇有些出乎意料:“这,我已经向祖皇奏请过了。”   “哦?”匡郢有些诧异地,“圣上怎么说?”   话一出口,就知道多余问,倘若没有天帝首肯,那也不会有此刻所议。果然,子晟转述一遍天帝的话:“祖皇说,‘如此下去确实不是良策。我从前也想过要整,可是一无好时机,二无好办法。你既然觉得你的想法可行,那试试也好。’”   这完全是私下里议事的语气。匡郢等人都知道“我从前也想过要整”云云的话其实非同小可,子晟也只有当着这几个极亲信的僚属,才会这样坦然说出来。所以知道此言无虚,都放下一大半的心。只有胡山目光微微一闪,瞟了子晟一眼,不见端倪,便低头不语。   互劝了几杯酒之后,匡郢安闲地问道:“那,王爷打算何时下诏?”   “下月初吧。”子晟回答。   “下月?”徐继洙迟疑地说:“下月是万寿,忙得千头万绪的日子——”   这年九月十七,天帝七十五大寿。这是普天同庆的大日子,自然要有一番铺张庆典。确如徐继洙所说,一进九月,上上下下都必定是忙得不可开交,没有能偷闲的时候。   匡郢的脑筋转得比较快,当即笑着说:“就是要千头万绪的日子才好。”   徐继洙一怔,想了一想,随即恍然,也笑着说:“不错不错,是我想差了。”顿了顿,又正色道:“不过,虽然用万寿岔开,那帮‘谏官’肯定还要说话,王爷也得心里有数。”   子晟点点头,沉吟着说:“万寿期间,总不能出来指摘朝政,有个把不知眉高眼低的,‘淹’了就是。等过了万寿,风头也该过了,到时候还会说话的那些人么,继洙,这件事还要看你的——”   几个人中间,以徐继洙人缘最好,因为性格平和易交,所以在各部都有朋友,很容易说上话。因此,凡有捭阖纵横的事情,总是交给他去办。徐继洙会意,起身一揖。然后又说:“王爷,此事非同小可。我自当尽力去办,但只怕……”他没有再说下去。   子晟当然明白他的意思,笑了笑说:“你尽力就是。这么大的事情,要不让人说话自然不可能。”   彼此都有默契,徐继洙听他这么说,只又一揖,也不多说什么。匡郢想得远一些,便说:“王爷,还有一样,王爷也不可不虑。”   子晟微微一扬眉,表示愿闻其详。   “要防有人仿四十一年的金王。”匡郢很直率地说。“有人”是指谁?不言自明。帝懋四十一年,金王暗中纠合对先储新政不满的诸侯世家,借一凡人上天界诉冤的机会,一举发难,终至扳倒先储。前车之鉴,当然不可不防。   然而子晟没有说话,胡山先开了口。“这无需过虑,此一时彼一时。四十一年金王能用这个办法倒先储,现在栗王用来绝倒不了王爷。”胡山徐徐地列举理由:“一来,由一州而始,不比当初先储一举撤换九州督抚,难以招致同仇敌忾之心。二来,现在的诸侯世家也不比当初,经王爷四十四年的弹压,如今多数安分守己,不愿生事。三来……”   胡山微微压低了声音,悠然道:“四十一年先储之后有王爷,如今王爷之后还有谁?”   这句话可谓直中要害。前两句虽也是事实,但与后一句相比,就显得无足轻重。如今宗室之中,确无才具堪与白帝相匹的人才,几个人心里都明白,这才是决定天帝态度的关键。但几个人的反应却又各不相同。匡郢是暗暗钦佩,觉得胡山的见识,果然有过人之处。徐继洙却觉得多少有恃才自重的意思,心里有些不以为然,可是并没有说出来。子晟心里的感受,最为复杂。他自承当初并没有争储之心,但,不争而争,因为有他,天帝才能下决心拿掉先储,这个说法他已经听说了不止一次。虽觉刺耳,却连自己也不能否认,最无奈的是,连一笑置之都做不到,悒悒在怀,几乎成了一桩心病。   他这番心事,匡郢、徐继洙自然都猜不出来,只有胡山隐隐明白一点,但也不便说什么。勉强谈笑一阵,就不免有些心不在焉,看在两位臣下眼里,都有默悟,于是起身告辞。   剩下他和胡山两人,就不必再掩饰。子晟脸色阴郁地坐着,默然不语。胡山知道,他的心结不是一两句话可以解开的,最好的办法,是拿别的话去岔开。而且眼前的确也有句极重要的话要问:“王爷。方才说到天帝的回复,王爷是不是还有话没有说?”   一句话,子晟脸上的阴郁神色登时一扫,目光炯炯地盯住胡山。过了好一会,忽然神情一松,笑着说:“先生如何知道的?”   “猜的。”胡山泰然自若地说:“天帝英明,但毕竟已经是年迈人。我以老年人心性来揣度,喜静不喜动,如此大事,没有额外的嘱咐,岂不可怪?”   子晟以手点额,想了半天,不禁哑然:“先生果然高明。是,祖皇还有一句话——”说到这里,似乎有些迟疑,沉吟了一会,微微压低声音:“他说,‘倘若不出事,我自然也不会过问。’”   这算什么话?胡山也不禁愣了愣。倘若不出事,便不会过问,言下之意,当然是出了事,就要过问。然则怎样才算出事?低头思忖一阵,也是毫无头绪。   子晟苦笑着摇摇头:“老爷子如今说话,越来越高深莫测。问也问不出什么来,只好走一步看一步了。”   胡山想了想,也觉得只有如此。便点头说:“总之还是那句话,天帝要静不要动。只要一切风平浪静,那就万事大吉。”   “风平浪静……”子晟仰着脸,面无表情地也不知在想什么?过了好久,笑一笑说:“事在人为!”   一入九月,帝都自白帝而下,全在为天帝七十五万寿准备,个个忙得人仰马翻。帝懋四十四年天帝七十整寿,正逢朝中人事更迭动荡,君臣都没有那个心情,一场庆典草草收场。这年不同,天下太平,人心安稳,子晟便决意好好铺张一番,以显孝心。他也真肯出力,上至典礼议程,下至工匠物料,无不亲身过问,每天忙得没有片刻立足之时。天帝体恤,便命他暂住在泰宇宫。此举别有深意,泰宇宫是天帝所居乾安殿以降,最考究的一座宫宇,俗称“东宫”,在前朝一直是储帝住的地方。朝中内外,由此都看得明明白白,天帝与白帝祖孙之间,真正是一派慈爱孝顺的和乐景象了。   于是子晟如愿以偿,终于将那封撤换纪州督抚为凡人的诏书,悄无声息地淹没在一片花团锦簇、喜气洋洋当中。其间只有寥寥两三个谏官,上了奏折,亦不过散兵游勇,无关痛痒,不足为虑。九月一过,子晟知道事情就算顺利揭过,于是暗松一口气,觉得大半月的忙乱算是没有白费。   到了十月初八,是子晟自己的生日。照例也有一番热闹。一早起身,先进宫见天帝领赏谢恩,然后回王府受群臣贺。午时赐宴,又是一番酬酢,等再来的歌舞升平时,其实已经累得不行了。好在早已吩咐下去,二十九岁也不是整寿,不必太过铺张,所以不赐晚宴,只设家宴。如此忙了大半天,终于可以歇口气。于是换了便衣,轻轻松松地往颐云轩而来,这才算是完全属于自己的庆祝。   王妃们却不能这么轻松。一律礼服盛妆迎候,等子晟进屋坐定,又要正式行礼。子晟极不耐,却也极无奈。所以一等行完礼,立刻吩咐:“都换了便装吧,咱们好开筵。”   崔妃抿嘴一笑:“王爷先别急,还有孩子们呢。”   孩子们都是早已教好的。邯翊、小T先上前行礼。再来是个特意安排的节目,岁半的小公主瑶英,擎着一柄如意——自然拿不动,要乳娘在一旁帮忙举着,一摇三晃地走上前,然后大声说着:“爹、爹……”叫了好几遍“爹”,本该说一声“如意”,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了,一急,忽然清脆响亮地照直说了出来:“哎呀,我忘记了!”   “这孩子!”青梅笑着:“如意——”   可是这话已经不用说了,因为诸人都已经笑得前仰后合。只有小瑶英有点不知所措地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来来。”子晟一面笑,一面招手:“乖孩子,到爹爹这里来。”说着又吩咐:“把公主的座挪到我旁边来。”   然而这么一来,自崔妃以降,各人都要挪动。嵇妃心里先就不舒服,然而她此时已经学得谨慎不少,知道这样的场合,无论如何也不能有所流露,所以只是微抿嘴唇,朝子晟和瑶英瞥了一眼。不意崔妃也正看着他们,两人目光一碰,各自浅浅一笑。青梅看在眼里,也只能淡淡一笑。   子晟丝毫不曾觉察几个侧妃的皮里阳秋,顾自拉着瑶英的小手,嘀嘀咕咕地逗着说话。瑶英这时,好多话还不会说,十句里有九句结结巴巴不知所云,可是忽然又能冒出一句极流利的,惹得子晟阵阵大笑。不多时王妃们更衣回来,便吩咐开筵。这一晚,欢言笑语,舒畅非常。   夜里子晟宿在樨香园。青梅此时已经有四个月的身孕,子晟先前很忙了一阵,有日子没有过来,这时自然要细问叮咛一番。说完又聊闲话,子晟这天心情大好,谈谈笑笑,不知觉间已交亥时。青梅觉得有些饿,便叫来彩霞,让她去看看可有什么点心?   青梅有身孕,常常要吃夜点心,所以樨香园里总是备着。彩霞片刻即回:“刚巧有莲子羹。”   “好。”青梅接过来喝了一口,觉得口味有异。细细品了品,略显诧异地抬起头,看着彩霞说:“这里面有紫茸?”紫茸是味极名贵的药材,取自雪山紫鹿,最宜于安胎。   彩霞怔了怔,笑着说:“这奴婢可不清楚了。这是秀荷方才拿来放在外边桌上的,待会等她回来问问她就是。”   青梅点点头。彩霞见她别无他话,一福,退了出去。   子晟便又接着方才的话,低声调笑地问:“你上回说,特为我生日替我绣的腰带,怎么不提了?”   青梅一笑:“这,怎么会忘?”   “那你倒是拿出来啊。”   “嗳。”青梅嗔他一眼:“那又不会跑。等我喝完这口,行不行呢?”   “行、行——”   于是青梅故意地慢条斯理,好逗子晟着急。谁知子晟不上当,只微微含笑地看着,结果自己做不下去,倒先笑了:“好了、好了!就拿来。”   说着,便站起身来。不想就这么一起身的刹那,腹中忽然一阵刀绞般的剧痛!“哎呀——”青梅一声惨呼,踉跄后退。   “青梅!”   事出突然,子晟一把没有拉住,眼看着青梅倒在地上,不由脸色也变了。再看青梅,短短一瞬间的工夫,已经是一头一脸的冷汗,脸色发青,显见得痛苦不堪。   “来人!”子晟对着一拥而入的丫鬟内侍吩咐:“召太医!”   说着,自己抱起青梅,放在床上,握着她的手问:“你怎么样?究竟是哪里不对?”   然而青梅咬着牙,捏出一手心的汗,竟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子晟心里大急,但他多年养成的习惯,越是如此,表面上反而不露分毫,也不说什么,只是静静地坐等太医。满屋的丫鬟内侍也皆是肃然而立,连大气都不敢喘,异样的安静中,青梅喉间偶尔的呻吟,就显得格外刺耳。   不多时,太医传到。见此光景,不敢怠慢,忙跪到床前,伸出三指给青梅搭脉。只见他两眼微阖,肃然不语,这一刻的沉默恍如一载,真是难熬至极。   终于,太医收回手来,沉吟了一会,忽然又怀里摸出一个小瓷瓶,拔下塞子,从中倒出两颗药丸。彩霞忙端过一碗水来,太医用勺子盛着药丸就水化开了,喂在青梅嘴里。这才叩首道:“王爷,请借一步说话。”   子晟手一摆,疾步到了外间,回身说:“你说吧。”   太医却又迟疑,仿佛有所顾虑。子晟按捺不住,沉声道:“昏聩!这种时候,还有什么不能说?”   话说得太重,太医惟有伏地叩头。子晟透口气,放缓了语气:“不要紧,你有什么都尽管说。”   “是。”太医直起身来:“敢问王爷,王妃方才可是吃了什么东西?”   子晟一凛,冰冷的眼光从太医脸上一划而过,随即慢慢点头:“不错。”说着,吩咐彩霞把青梅吃残的小半碗羹拿来。   太医接在手里,舀起一小勺放在嘴里尝了尝,有了把握,这才说:“王爷。王妃用的这碗羹里,加了两味药,一味紫茸,一味麒麟珠。紫茸主阴虚,有安胎之功效。麒麟珠本用作安神,然而独忌紫茸。所以这两味药绝不能一起用。”   “一起用了,又会如何?”   “这,”太医低声道:“两味一起用,乃是极毒。”   子晟急问:“那会怎样?”   太医略一迟疑:“难说。王妃平时身子强健,药又下得剂量不足,性命或者无碍。但即便如此,王妃腹中胎儿,恐怕……”说着,又连连叩首。   子晟身子一晃,连忙扶住旁边的椅背,才又站稳。两眼盯着太医,半天没有说话,脸色十分难看。匀了半天气,才慢慢地问:“那么,如今可还能补救?”   “微臣尽力。”   “好,你去拟方吧。”   太医叩首退在一旁,不大一会把药方拟好,双手捧着递给子晟:“先服成药,可保半个时辰。再服臣开的煎药,一个时辰之内若没有变故,那就算安然过去了。”   子晟接在手里,略看一眼,就叫过黎顺,交待给他。又吩咐旁的内侍:“陪太医到北屋歇息。”一面对太医说:“你先留一留,等虞妃没有事了,你再退下。”   太医唯唯答应着,随内侍去了北屋。子晟想了一想,叫过彩霞来,问她:“那碗莲子羹,是谁做的?中间又经了谁的手?”   “这……奴婢不知道。”彩霞颤声道:“奴婢只知道是秀荷拿来放在桌上的。”   子晟转脸问:“秀荷在哪里?叫她来。”   秀荷人像傻了一般,一张蜡黄的脸,两眼无光,喃喃地只是不停地说:“都怪我,都怪我……”   彩霞看得不忍心,大声提醒:“秀荷,王爷要问你话!”   “王爷……”秀荷木然地转向子晟,忽然哆嗦了一下,仿佛猛然清醒过来似的,扑倒在地:“王爷!都怪我,我要是不把那碗羹放在桌上就好了,都怪我……”说着,捂住脸抽抽噎噎地哭起来。   “秀荷!”彩霞担心地看一眼子晟,“你这么哭,王爷怎么问话?”   然而秀荷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好在子晟脸色虽然难看,却没有打算怪罪的意思。等了一会,黎顺捧着煎好的药进来,彩霞忙接过,端了进去。子晟瞟了一眼秀荷,吩咐一句:“你在这里等,待会我再问你。”也跟了进去。   青梅已经服过成药,脸色好了许多,不再那么痛苦得扭曲着,但仍是苍白得怕人。见子晟进来,手一撑想坐起来,可是使不出力气,手一软,依然倒在床上。心里一酸,叫了声:“王爷……”就再也说不下去,默默流下两行泪来。   “你看你!这么难过做什么?”子晟心里也一酸,强打精神来安慰她:“太医说了,你不过是哪口吃得不干净,喝了这碗药就好。”   青梅凄然一笑。   她毕竟不是小孩子,吃坏了肚子和眼下的情形,总还分别得出来。但话可以不信,他的心意却不能不领。于是上来两个丫鬟,搀扶着坐起来,把药喝了,重又躺下。   “唉——”青梅忽然长叹了一声,“王爷,只怕青梅福薄……”   “才说完,又来胡说。你哪里会有事?那腰带还没给我,想赖了可不行……”子晟笑着,然而话却已经说不下去。只觉心缩缩着,像滚着一团炭火般,又热又酸,只怕一开口,自己也要落泪。合上眼强忍了好一会,才又强笑着说:“你先睡一会。睡醒了就该好了。”说着,站起身要出去。   “王爷……”青梅叫了一声,万分依恋地看着他,却又不说话。   子晟见此情景,叹了口气,复又坐回床边,握着她的手道:“我就在这里,哪里也不去。你好好歇着,什么也别多想,好么?”   青梅轻轻舒了口气,顺从地合上了眼睛。   她是经方才的一番折磨累坏了,药性上来,不多时,便沉沉睡去。子晟靠在床头,阖着眼仿佛闭目养神,然而听着身边青梅粗细不匀的呼吸,一颗心怎么也静不下来。遥遥地听见更鼓响,天已交子时,自己的生日便在这样一种混乱中过去了。   有人要谋害青梅。这已经是毋庸置疑的了。子晟抬起头向窗外望了望,对着黑暗中的一片亭台楼阁,微微冷笑一声,又阖上眼睛。只觉得心里从来没有这样愤懑、这样疲惫过,就像帝懋四十一年那场剧变时,那样地乱,那样塞满心的无法解释的悲凉。子晟又把青梅的手握得更紧一点,仿佛这样可以稍微安心一些。心里拉拉杂杂地好像涌起许多事情,然而难忘的事情太多,也不知道到底想的是什么?   这样凌凌乱乱地,似睡非睡也睡不着,稍有动静就惊起一身冷汗来。也不知熬了多久,只觉青梅的手微微一动,子晟又是一惊,连忙俯身去看时,见她沉沉地睡得正熟,脸色也已经红润起来。不由精神一振,问:“现在什么时辰了?”   黎顺说:“已经丑半。”   子晟心中一喜:“快!去叫太医过来。”   片刻太医即到,连忙诊脉。子晟虽然料想情形大好,但仍忍不住一阵阵发慌,强自镇定着,好不难受。一众丫鬟内侍,也都屏息凝神,眼巴巴地等着,静得仿佛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紧张的沉默终于打破了。太医展颜一笑,叩头道:“恭喜王爷!王妃真是洪福齐天的人!非但难关已过,而且母子都平安!”   这一下,子晟真是大喜过望!心里猛然间一松,身子竟有些不稳,手一撑才又坐住。丫鬟内侍们也都大大松了口气,却不敢大声惊扰,只是跪了一地叩头。   子晟坐着看着,有些失神,脸上似乎想笑却又笑不出来。   黎顺听得声音异样,抬头看时见他以手抚面,指间走珠一般地淌出泪水,不由低声惊呼:“王爷——”但是随即想到他不过是喜极而泣,于是悄悄退出去,绞了块热手巾递到子晟手上,一面轻轻提醒:“王爷,太医必定还有话说。”   “对、对。”子晟这时已经缓过来,用手巾捂住脸擦了擦,一面吩咐:“拿宜苏园我书桌上那对翡翠玉壶,赏给太医。”   太医谢恩。然后说:“王妃虽然已无大碍,但身子还虚,腹中胎儿也受了寒损,必须要好好调养才行。”   子晟说:“这容易,明日你到府中药库去看,无论是什么,人参、灵芝……”   “王爷。”太医连忙叩首:“王妃体虚,不能用大补之药,得要慢慢进补,才能扶持中正,请王爷明鉴。”   “哦、哦。”子晟笑了:“用什么药自然由你定。你开了方子,交给——”   说到这里,忽然一顿,凝神想了一会,叫过黎顺来:“从今日起,虞妃的饮食用药由你盯着。这几个月你可以少在我面前伺候,但虞妃若再出什么事情,我就不管你跟我这么多年的情分了!”   黎顺神色一怔,答说:“是。小人明白。”   子晟点头:“你先送太医回去。”说着,回头看看青梅,见她呼吸匀称,睡得正熟,轻轻替她掖了掖被角,站起身慢慢地踱了出来。   秀荷一直在外屋跪着等,因知道青梅已经无碍,神情平静了许多。见子晟出来,便磕头道:“奴婢有罪。”   子晟自坐下,看了她一眼,说:“起来说话吧。”   秀荷跪得太久,腿也木了,一个趔趄,一下没有起来,用手撑着才慢慢站起来,膝盖都挺不直了。子晟心里轻松下来,脾气就很好,看看不忍,指着旁边一个小杌子说:“坐那里说吧。”   秀荷谢过,坐在下首,用手轻轻揉着膝盖。子晟沉默了一会,先不提莲子羹的事,看着她缓缓问道:“我记得你进府也有十几年了吧?”   “是。”秀荷说:“奴婢是王爷回帝都那边进的府,已经十二年了。”   子晟点头:“你伺候过我,又伺候虞妃,一向算是个明白事理的人。这,我都知道,虞妃也很看重你。”   秀荷答说:“这都是王爷和王妃的恩典。”   “好。”子晟欣慰地点点头。然后神情一凝,十分郑重地说:“底下我要问你的话,非同小可。你要如实回答,明白么?”   “奴婢明白。”   “那碗莲子羹,是谁拿给你的?”子晟一字一顿地问。   “是嵇王妃,叫她跟前的青儿送来的。”   子晟瞿然而起,向前疾走两步,又倏地站住,盯问一句:“你可知道自己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奴婢知道。”秀荷顺着杌子又跪到地上,磕头道:“奴婢说的全是实话,绝无一个字的假话。”   子晟一语不发地看着她,良久,微微一颔首,说:“好。你记住,你在这里说的话,关系重大,一个字也不能走漏出去,知道么?”   “是。”秀荷很沉着地回答:“奴婢明白。”   “你退下吧。”   “是。奴婢告退。”   秀荷一走,子晟一人独处,背着手在屋里慢慢踱步。绕了两圈,停下来喊一声:“来人!”   进来一名内侍站定,子晟吩咐他:“叫季海来。”   季海已经得信,知道樨香园出了大事,早就在外等候。一听传召,片刻就到。   子晟说:“你派人,把秋符园围了。”   季海听着这低沉的、透着巨大压力的语气,就觉得呼吸一窒。秋符正是嵇妃住的园子,季海知道她难逃此劫了,心里不由微微一寒。抬头看去,子晟的脸隐在暗影里,也看不出他是什么神情。   “没有我的话,一个人也不许进秋符,里面的人也一个不许出来。”子晟补充说,声音仿佛结了霜一般:“不许递东西,也不许传话。你听明白了么?”   季海小心翼翼地回答:“明白。”一句也不敢多问。   “还有,”子晟又说,“嵇妃那里有个叫青儿的丫鬟,你给我叫来。”   “是。”季海答应一声,转身去了。   一时青儿传到。是个十三四岁的小丫鬟,看起来很老实,一见气氛不对,登时苍白了脸,战战兢兢地行了礼,跪在一边。   子晟便问她:“这碗莲子羹,是嵇妃要你送过来吗?”   青儿怯怯地抬头看了一眼,点点头说:“是。”   “你知道这莲子羹里加了什么药么?”   “知道,是紫茸。”   “还有什么?”   “这,”青儿摇头:“奴婢就不知道了。”   “你送羹来的时候,嵇妃跟你说什么了没有?”   “王妃只叫奴婢告诉虞王妃,羹里添了紫茸,最宜安胎,别的就没有了。”   “这话你传了么?”   “奴婢来的时候,虞王妃和王爷在屋里说话,奴婢就跟秀荷说了。”   子晟忽然微微冷笑:“嵇妃怎么忽然想起送羹?”   “王妃的心思,奴婢就不知道了。”青儿想了想,又说:“不过,奴婢好像听惠珍跟王妃说,紫茸王妃一时也用不上,搁着也是白搁着,不如送了虞王妃做个人情,说不定,说不定王爷也会高兴……”   正说到这里,外面忽然一阵喧哗。一个女人尖厉的声音夹在侍从们仓皇的劝阻中,正是嵇妃的声音。   子晟勃然变色,“腾”地站起身来。但立刻又冷静下来,自己走过去猛地打开了门。   嵇妃乍见子晟,不由呆了一呆。这么一挫顿,原本支撑着的那股横劲忽然就烟消云散,只剩下满心说不出的委屈。怆然跪倒,两行眼泪滚了下来:“王爷,我又哪里错了?”   子晟冷笑一声:“该问你哪里对过!我对你已经一忍而再忍。早就告诉过你,安分守己,你就是富贵尊荣的王妃。否则,优容总也有个限度。这话,你忘记了么?”   “我没忘,我也不敢忘。可是我不明白!”嵇妃倔强地扬起脸来:“我犯了什么错?若是为了上次虞妃的事情……”   “不是上次的事情。我只问你今晚的事情。”   “今晚?”   子晟扫了她一眼,一指桌上羹碗:“这,是不是你送到这里来的?”   “不错。”   “里面下了药。”   “是紫茸,那是安胎药。”   子晟冷哼一声:“不止紫茸。”   “我不明白。”   “还加了麒麟珠!你打的好主意啊,陷害不成,索性下毒。你就不想想这一尸两命的事情,你如何脱身?”   嵇妃的脸色慢慢地变得苍白起来:“虞妃中了毒?……王爷以为是我下的?”   “你能说不是你么?”   嵇妃看着子晟,半天没有说话,脸上一丝血色也没有。过了好久,忽然笑起来:“王爷说是我,那自然就是我了!”   “你也不用笑。”子晟被勾得恼怒上来,冷冷道:“莫要以为我真的就不敢动你……”   嵇妃冷笑着打断:“王爷当然敢动我。我在王爷眼里,比只蛾子也强不到哪里去!”说到这里,神色忽然又一敛:“可是,王爷你有什么证据?”   “没有。”子晟淡淡地说:“可是你不必担心,要找,总能找得出来。”   “那是自然。”嵇妃说着,又咯咯直笑:“我一身富贵尊荣反正都是王爷给的。王爷要拿去,又何须什么证据!我回去等着王爷赐白绫给我就是!”   说完转身就往外走,子晟被堵得一时说不出话来。眼看嵇妃走到门口,忽然又停下脚步,迟疑着转过身来:“王爷……我要说不是我下的毒,王爷你信么?”此时没有那股悍而傲的神情,眼中只有一种期翼。   子晟心中微微一动,但不及细想,这么一犹豫的时间,嵇妃凄然一笑:“我早知如此。”说着又转过身去,这次是真的走了。   嵇妃一去,子晟重又踱回桌边坐下,顺手拿起一把小剪子,慢慢地剪着烛芯。火光跳耀,映着他一张阴晴不定的脸,正像他的思绪一样。   嵇妃最后那句话,在他心里掀起的波澜其实远远超出她自己的想像。倒不是他对这件事情产生了什么疑虑,而是他想起了当年嵇妃初进府时,也曾有过的一段快心日子。那时嵇妃的美貌活泼,他也不是没看在眼里。可惜好景不长,时日一久,活泼变成了任性,美貌也让骄悍掩盖住了,终于消磨光了他那一点热情和耐性。加上她与栗王的关系,以前一直都觉得是看在栗王面上优容她,此刻想起来,忽然发觉实在自己由栗王而迁怒她的时候也不少。想到这里,子晟莫名地,泛起一层内疚,心不由得软了一点下来。   这时就很想找人商量一下。要找的人自然是胡山,但看一看时辰,已经过了丑时,算来离天亮也没有多久,子晟也就打消了立刻去请胡山的念头。站起身,进到里屋去看青梅。   不想青梅却是醒着的,睁着两只眼睛不知在想什么。   子晟和衣躺在她身边,问:“吵醒你了?”   青梅点了点头,说:“王爷和嵇家姐姐说的话,我都听见了。王爷话说重了……”   “她是咎由自取。”   “也许她真是冤枉的。”   子晟笑了:“你也太好心了。她这么对你,你还向着她说话?”   “也不是……”青梅把脸依在子晟身边,低喃地说着:“也不是好心。我也不知道是为什么?我只觉得其实她也可怜……王爷,”青梅微微扬起脸,看着子晟:“天幸我什么事也没有,王爷能不能网开一面呢?就算为我腹中的孩子积福……”   子晟用手指圈着她一绺头发,想了好一会,说:“这,等天亮我找胡先生商量商量,再说吧。”   然而天还未亮,胡山反倒先找到了樨香园来。胡山在子晟身边地位举足轻重,但是他也很懂分寸,几乎从来不涉足白府内眷所住的地方。所以子晟知道他是有十分要紧的话说,于是立刻迎了出去。   “王爷。”胡山开门见山地问:“王爷软禁了嵇王妃?”   “是。虞妃昨夜中毒……”   “虞王妃中毒的事情我已经知道了。”胡山打断他。忽然一顿足,重重叹了口气,显见得心里急躁。口不择言,话就说得很重:“王爷一向心思缜密,怎么这件事会办得这样鲁莽?”   子晟怫然不悦:“如果你说的是栗王那边……”   “不是说栗王。”胡山又叹了口气:“王爷怎么会看不出来?嵇王妃是冤枉的,这是有人设的套!”   子晟一怔,脸色变了变,没有说话。   “王爷一来是因为有前番虞王妃的事情,先入为主,二来也是关心则乱。其实稍想想就明白,嵇王妃安分这么多日子,就算要做这种事,又怎会拣在王爷过寿,当着王爷的面下毒?何况这样根本无法脱身的事情,嵇王妃不疯不傻,又怎会做得出来?”   子晟默然半晌,慢慢吸了口气说:“如果不是嵇妃,那难道是……”   “现在什么也不能说。”胡山说:“这件事,王爷只有容后再慢慢查。”   子晟低头想了一会,忽然神色一凛,叫过黎顺:“到秋符园,请嵇妃过来,我有话说。快去!”   然而黎顺去而复回,带回的是个极坏的消息。   “嵇妃薨了!”   子晟和胡山,互相看一眼,骤然变了神情。半晌,子晟咽了口唾沫,吃力地问道:“什么时候?怎么没的?”   “这,嵇王妃跟前的人也不是十分清楚,总是昨天夜里。”黎顺偷偷瞟了子晟一眼,放缓了声音:“听说昨天夜里嵇妃从这里回去秋符,就把跟前的人都屏退了,一个人呆在房里。丫鬟们想她心里不痛快,也不敢去惊扰。偷偷看过两回,头一回见她自个在灯下坐着,第二回去看已经灭了灯,放了帐帘,想是睡了,也没在意。刚刚我过去请嵇妃,丫鬟们去叫,总也叫不醒,这才着了急,走近一看,已经过去多时了。想来,想来总是吞了金……”   子晟木然地听着,脸上的神情也不知是惊是悲是愧悔?良久,方长叹了一声:“唉……”   没有等他说出底下的话,胡山忽然截上去说:“嵇妃福薄。这件事错不在王爷,请王爷节哀!”   子晟怔了怔,胡山一大清早地找来,就为了告诉他“错了”,此时却又说“没有错”,是何意?然而仔细想想立刻就明白,嵇妃愤而自尽,结果适得其反,逼得坐实了下毒的事情!非如此不能堵住她娘家的嘴。   想到这里,子晟叹口气,说:“她毕竟跟我一场。这件事的根底,只私下里告诉她母家的人就是,对外面就不要走漏出去了。叫太医拟两张方子,算是,算是暴病去的吧。”   “是。”   子晟又说:“我现在心里太乱。她身后的事情,先生替我想一想吧。”   “是。”胡山躬身答说:“嵇王妃身后饰典,当务尽优隆,以示王爷对王妃,一片仁厚宽爱。”   这本是应景的套话,然而此时听来,分外诛心。子晟怔了好半天,涩涩一笑,不再说什么。   第十一章   白府的这场风波,在外界却没有掀起什么波澜。倒不是这个话题没有什么可谈,而是因为这时帝都又发生了一件百年来未遇的稀罕事情,吸引了人们的全部注意——有言官尸谏建言。   此人叫彭清,平时为人耿直,不是很吃得开,不过一向也不多话,所以在一班谏臣当中,并不显眼。从帝懋四十年就做了正言,当了六年也没有什么大建树。四十六年母丧回家服孝,日前刚刚孝满起复,依然还做正言,一班老相识自然少不了要替他接风洗尘一番。   把酒言欢,说到高兴的时候,话题就很自然地转到当局朝政上。有人就提到纪州督抚换成了凡人的事,不免有所议论。   此时彭清已然有酒,当下梗着脸捉出话柄来:“这跟时局同不同没有关系!古法不可轻言废,这还是眼下的谏官欠风骨。”   话虽然不能说完全没有道理,然而在座的倒有一大半是谏臣,一听这话,脸色就不大好看了,有人出来打圆场:“此事正逢万寿,总不能不顾这个大体。”   然而彭清非但不接话,反而越说越带劲:“此事乃天下根本!与万寿孰重孰轻?就是天帝也不该怪罪。”顿了顿,又说:“再说,过了万寿,也能上折。”   有人肚里有气,就故意调侃他一句:“彭兄既然回来了,那自然是要上折的喽?”   “那当然!”彭清一昂头,涨红了脸回答,说完也觉得自己口气过分,定了定神又说:“此事不争,要谏臣还有何用?”   过了几天,彭清果然上折,也没有讲出多少道理,只是一再说“古法不可废”的老话。言之无物,自然到不了白帝面前就被驳回。于是彭清铁下心来,他原本父母双亡,无妻无子,倒也了无牵挂,稍事安顿,怀揣着一封遗折,来在天宫外墙,一头撞死在了宫门上!   这一来,终于声震天下了。帝都内外,登时都把眼光集中到这件事上。无论彭清所奏是什么,单单是“尸谏”二字,足以令人兴起悲壮之感,而至同仇敌忾。   如此大事,派下料理后事的官员自然不敢怠慢,将遗折原封上交,递到了辅相的手里。其时辅相有三,魏融资格最老,以掌中土兵马的大将军身份而入中枢,但此人很懂韬晦,其实不大过问政务。真正管事的,是另外两位,秦嗣昌和石长德。秦嗣昌亦是老臣,乃天帝肱股,石长德却与白帝走得很近。   接折子的人,是石长德。而拿到折子,首先要考虑的,是先递给白帝,还是直奏天帝?   石长德不敢专擅,于是拿上折子来找秦嗣昌商议。秦嗣昌的主张是直奏天帝:“此等事近百年不曾有,怎可能壅于上闻?递到白帝手里,依旧要上奏天帝。”   但这是不同的,倘若先递给白帝,如果有牵连,那也可以有所准备,不至于措手不及。然而石长德也觉得直奏于法理比较合,所以最好是先自己拆开看一看,当然这更是说不过去。正在迟疑中,秦嗣昌旁敲侧击地说道:“圣上英明,必有公论。”   石长德想一想,明白了他的意思。折子反正也要上奏,如果先递给白帝,太着痕迹。倘若被人捉住把柄,参白帝僭越专擅,那么非但自己吃不消,连白帝也未必扛得住。于是不再犹豫,原折封进。   此折递进,过了两个时辰便发下,只有一句话:“交枢密廷议。”   枢密廷内阁枢相向有六人。坐总的例来是天家近支亲贵,此时是皇子中最年长的朱王颐缅。这位置其实是个摆设,只管点头不必开口。底下东府南府各出一使臣。这不过是帝都礼遇两府的表示,两府也知道,不如自己识趣,所以又是两个摆设。至帝懋四十年撤东府之后,就空出一个位置,于是先储命白王子晟入值,后来子晟由白王而为西帝,便又举荐了匡郢补入。而其中最举足轻重的,还是三辅相。   这六个人,除非军国大事,从来不凑头。所以显得天帝于这件事情,亦非常重视。但其实这六个人心里对天帝此举都另有一番想法,然而既然交下来议,那总要议上一议。   于是照例由朱王来开头:“这样的事,可有成例?”   这可难想了。眼前自然是没有,就要往早先去找。想了半天,还是南府使臣曹阳景想起来一个:“先帝彝俊十九年的旧例,似乎可用……”   算一算,那也是一百十多年前的事情了。帝彝俊三岁登基,生性好玩,颇多荒谬绝伦的举动,实在不能算是明君,连后世诸帝,也不能讳言。所以,听到要引帝彝俊朝的事情,三辅相就不免微微皱眉,但也不便反对。于是朱王又问:“那时的先例,是怎样?”   “这,”曹阳景说,“也记得不是很明白了。要找出旧档来查一查才行。”   这又不对,既然记不起来,何以能说以为例?但这话亦不便说。于是,朱王吩咐取来帝彝俊朝的旧档。匡郢先接过来,找到十九年,果然有一先例。那一年,帝彝俊忽发奇想,要效法先帝,建一番武功,于是故意与东府起了口舌,借机下旨要御驾亲征。这当然会招致群臣反对,其中就有一个于姓司谏,以死进谏。   朱王问:“当时情形如何?”   匡郢看了一遍,总结出两条:“其一是设馆祭祀,其二是起祠以供后世瞻仰。”   “别的呢?”   “别的没有了。”匡郢说。   诸人都哑然。然而接过旧档一看,又都恍然。原来那番陪上命的苦谏,并未被采纳!不过最后仗也没打起来,原因是帝彝俊不知吃了什么不洁之物,腹泻不止,又讳疾忌医,转成重症,好歹熬了两月,才二十二岁便早早龙驭上宾了。   沉默了一会,秦嗣昌慢慢地开口说:“此例恐怕不合用。”   那就要找别的先例。匡郢有别的想法:“那倒也未必,恐怕后来又有追加的饰典仪注。”这是很可能的,帝彝俊之后继位的帝炀相当开明,对前朝这段公案有所更论也在情理之中。但是这,也要慢慢去查找才行。   然而其实这些事情,并不重要。在座的人心里都很清楚,真正需要有结论的,是彭清折中所奏的那件事,也就是白帝所推的凡界自理。这件事必得先看天帝的态度,而天帝在把折子交枢密廷议的这举动上,就已经表现得很明白。事到如今,天帝是要顺应彭清所奏的意思而行了。倘非如此,不会别无他话。但,天帝的沉默也表示,他现在还不愿意轻易去驳子晟的体面。因此绕过白帝下发枢密廷的折子,无非是要转给白帝这层意思。   结果,还是朱王把话挑明了:“这些仪注,让礼臣去查就是。咱们就不用再四五不着地议了。剩下的事情,匡郢,你去跟子晟说吧。”   这正是大家心里的想法。但在匡郢,虽然说他为白帝心腹是人尽皆知的事情,但如此被指名道姓地说出来,毕竟有些尴尬。再者,更重要的是这话一旦答应下来,就等于一力扛下说服白帝的责任。而白帝是否甘于就此收回成命?这正是他所担心的。所以,匡郢一时犹豫,没有立刻回答。   石长德见此光景,觉得有必要助匡郢一臂之力,于是说:“这样吧,我和匡大人一同去说。”   这是石长德处事周全的地方。深知以眼前情势,这件事可大可小,是风波不起,还是波澜大作?全在白帝一念之间。而匡郢也极欣慰而感激地点头:“如此最好。”   等到了车上,匡郢不无忧虑地对石长德说:“此事非同小可,万一王爷不肯答应,如何应对要有所准备。”   石长德木无表情地想了一会,只说了句:“王爷一向深识大体。”   匡郢无法这样乐观,因为深知子晟对此事的执著,而且以他的性情,万一固执起来,难以劝解之处,还在当初的先储承桓之上。   但,事实是他过虑了。子晟很平静地延见了他们两人。简单地问了几句枢密廷合议的经过,便把彭清的折子拿过去仔细看了一遍。这封奏折石长德与匡郢都已经看过,好在就事论事,并未有所株连,令他们大松一口气。   果然,子晟看完,亦是声色不动。坐着想了一会,第一句话便说:“纪州督抚肯定要另选人了。匡郢,你到部里检一检,把合适的人选开个单子上来。”   两人喜动眉梢。即便是石长德也没想到,原以为要费一番口舌的事情会如此顺利。于是心悦诚服地说了句:“王爷英明。”   子晟微微一笑,也不说什么。   等两人告辞的时候,子晟单独叫住匡郢,问他:“有个叫马渊的司谏,是不是秦嗣昌的亲戚?”   匡郢站着想了一会,回答说:“是。我记得似乎是他的内侄。王爷怎么忽然想起这个人来了?”   子晟一笑:“他是彭清的知己好友,你知道么?”   匡郢一凛,不由抬起眼看了子晟一眼:“我不知道。”   子晟沉默了一会,笑了笑,说:“也没有什么,不必放在心上。”说着摆了摆手。匡郢有些惊疑不定地,躬身辞出了。   子晟若有所思地,独自坐了一会,然后站起身进到里间。里屋却是只有胡山一个人在,子晟坐下来,呆了半晌,才慢慢地说:“先生所料不差。”   胡山淡淡地说:“王爷还不能独断独行。天帝要告诉王爷的,无非就是这么一句话。”   子晟看了他一眼,也没有说话,只是很疲倦地,阖上了眼睛。   三天之后,白帝下诏往凡界纪州加派天人为督抚。原先凡人督抚虽然留任,然而任谁都看得出实则已被剥夺了权柄,这其实是白帝在“尸谏”的压力之下作出的让步。于是一场看似凶险的风波只是匆匆掠过,并未伤到一丝皮毛,令人不能不松一口气。但也有极少数敏感的人从蛛丝马迹中有所觉察,天帝与白帝祖孙之间,其实并不像表面上那样和睦无间,反而更悬起了心。   然而绝大部分的人没有那样锐利的眼光,依然在一派喜乐安详中,迎来了帝懋五十年的初春。青梅自年前的风波,足在床上躺了半月有余,才得太医首肯,可以四处走动。但仍有叮咛,不能受累。为给她消愁解闷,季海出的主意,给搬了两只青瓷大缸来,养了几十条各式各样的金鱼。于是,青梅闲来无事,便坐在廊下鱼缸边,看看绿水碧草间,悠然游动的鱼儿,倒也惬意。等转过来年,已有七个月的身孕,身子日重,更加不愿走动,每天喂鱼为乐,把一群鱼儿养得肥头长尾,憨态可掬。   小T与邯翊,从年前就已经延请了师傅,开蒙进学,功课甚忙,加上子晟不愿青梅烦累,所以两个孩子每天来问个安,说几句话就走。能常常陪在身边的,只有虞夫人。   这天虞夫人又来,母女俩谈笑一阵,青梅忽然问了句:“娘,你可知道有什么好人家没有?”   这没头没脑的一句话,把虞夫人问得愣住了。“好人家?你问的是什么人家?”顿了顿,又笑:“怎么听着,跟要做媒似的?”   “对了。”青梅挺认真地说:“我是要给人做媒。彩霞碧云两个,跟着我过来,年纪也都不小了,该给她们打算打算了。我不想她们埋进这府里。”   虞夫人倒没有想到她会说出这样的话来,不由觉得一阵无端的寒意。想一想若在三年之前,青梅可会说出这样的话来?转念至此,竟不知道何从说起。   反倒是青梅自己,轻描淡写地把话题转开了。“反正,”青梅浅笑着,“这也不急在一天两天,娘你看着合适的人家,替我留意着就是。”   停了停,又说:“还有秀荷……”说到秀荷,就想起有件事情,可以和虞夫人商量。然而还没有来得及开口,听见丫鬟传报:“王爷来了。”抬头就看见子晟从回廊那端,踱了过来。   青梅含笑迎了上去。虞夫人一旁行礼。   虞夫人又坐了一阵,陪着说了些话,无非是互相问候,因知道他们夫妻要说话,便起身告辞。子晟也不挽留,只吩咐:“把新进来的紫酥梨拿两篓给虞夫人带去。”   虞夫人又谢过,方自去了。子晟便问青梅:“在这里坐还是进屋去?”   青梅听他这样说,便知道他有话要说,想了想,说:“还是进屋去吧。正好我也有事同王爷商量。”   两人进屋坐定。子晟便问:“你有什么事?”   青梅一笑:“王爷先说吧。”   子晟正要开口,彩霞领着两个丫鬟,端着新沏的茶、水果、点心过来,都摆在桌上,一福,又都退了下去。子晟的眼光跟着转了一圈,随口问了句:“怎么不见秀荷?”   子晟一向不大留意丫鬟,青梅便知道他要说的话跟秀荷有关。于是笑笑说:“巧了,我正要跟王爷说秀荷的事情。”   “哦……”子晟也明白青梅要说什么了。   他临来樨香园之前,总管季海特为来回禀他,脸上很有几分为难的神色。“王爷。”季海说:“前几天栗王说想要秀荷……”   那是四、五天前的事。栗王有公事过府,正好秀荷到前院来替青梅取样东西,不知怎么就跟栗王打了个照面,被栗王看中。栗王开口要一个丫鬟,子晟自然不会不答应,当场交待给了季海,也就抛在一边了。这时提起来,子晟站着想了一会,才记起这回事。便说:“上次明芳到朱王家用的什么妆奁?就按那个发送就是。”说完抬脚要走。   季海一听,知道他误会了自己的意思,连忙说:“不是为了妆奁的事。”顿了一顿,才很吃力地接下去:“是……是……是这事情,叫虞王妃给挡住了。”   “哦?”子晟奇怪了,“为什么?”   “虞王妃说是秀荷自己不愿意。”说着,连忙又解释:“秀荷是虞王妃跟前的丫鬟,虞王妃要为她做主,小人实在是没有办法。可是栗王爷那边又派人来催过了……”说到这里不说了,只偷偷瞥了眼子晟的脸色。   子晟皱了皱眉,不大痛快地说:“你真是越来越能干。这种事还要我来过问!”   “是、是。”季海咽了口唾沫。这种事是不该惊动白帝,然而想不到的是,一向好说话的虞妃一句“不行”就给顶了回来,一点商量的余地也没有。只好去请崔妃出面,崔妃听说是虞妃挡住的,含糊几句又把烫手山芋扔回给他。无奈何,只能硬着头皮来见白帝。   好在子晟也没再多说什么,想了想,回答他:“知道了,我去同虞妃说。”   季海等的就是这句话,登时松了口气。   在子晟看来,这原本是极小的一件事。然而到了青梅面前,看她的神情似乎郑重其事,才觉得也没有那么简单。正自思忖着如何措辞,听青梅缓缓开口说:“既然王爷要说的是同一桩事情,那我先说一句。八叔叔已经望五十的人了,秀荷才二十出头,这能是桩好姻缘么?”   子晟有些哑然。听青梅的口气,不像在说一个丫鬟,倒像替一个家人打算,子晟听着颇感新鲜,也觉得有几分说不出的古怪。   青梅又说:“我问过秀荷自己,她也是不乐意。人家也是父母生养的,总也不能一点不给她打算吧?”   这句话说得很占情理,子晟觉得为难了。“可是……”他沉吟了好一会,才说:“我已经答应了栗王。”   “那,不能想办法再辞了吗?”   “这……”子晟摇摇头,“不便开口。”   “请王爷勉为其难开一次口,在秀荷可是一辈子的事情。”青梅正色说。   “青梅,我已经把话说出去了——”子晟忍耐地说:“我告诉季海,让他再给你挑几个好的丫鬟,不好么?”   青梅木着脸,僵了许久,依旧不甘心地说:“可是秀荷她自己不乐意……”   “青梅!”子晟皱着眉,忽如其来地叫了一声,显得心里很不痛快。   青梅微微扭开脸,没有说话。   子晟忍了忍,又说:“一个丫鬟,有什么乐意不乐意的?”   “王爷。”青梅忽然转过脸来,看着他说:“王爷莫非忘了,青梅从前也不过是个丫鬟!”   一句话,把子晟堵得半天没有说出话来,脸色就很不好看了。   “青梅,你这是怎么了?”呆了半晌,子晟终于说道。语气里除了不满之外,确实也有几分困惑。   青梅轻轻地咬了咬嘴唇。她是怎么了?她自己也不知道。即使当初为了如云那一次,她也不曾这样一句顶一句地跟子晟争执过。然而,就算心底有一百个声音在告诉自己,不该、不能这么做,可是心里却像另有种奇怪的浮躁感觉,仿佛非要发泄出来似的。   “就为了……”就为了一个丫鬟,子晟几乎要脱口而出,但有了刚才的话,这话未免太刺心,于是临时改口:“就为了这么小一点事情,何至于跟我闹成这样?”   “王爷眼里的小事,却是秀荷的终身大事。”一个又针锋相对地顶了回去。   子晟终于忍不住,“腾”地站起来:“青梅!”几乎要发作的当口,眼光忽然落在青梅隆起的肚子上,终于又把一股恼火强压了下去,慢慢地坐了下来。   “青梅,你是有身子的人,何苦操这么多心?”   青梅低头不语。   “好吧、好吧。”子晟重重地吐了口气,让步了:“这次就算了。我来想个理由回了栗王。可是青梅,为了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   说到这里,子晟神情有些阴沉了,语气亦变得很重:“我不希望有下一次!你明白么?”   青梅微微一扬眉,正待要回答,忽然门口有人说话:“不必了——”身影一闪,却是秀荷走了进来。   子晟一肚子正没地方出的怒气,立刻就转了过去。“这是什么规矩!”他喝道,“这里有你说话的份么?”   青梅也吃了一惊:“秀荷,你怎么……?”   秀荷上前跪倒,给两人各叩一个头。然后说:“奴婢来了有一会了。王妃为了奴婢,跟王爷说的话,奴婢都听见了。奴婢在这谢过王妃了!”说着,又给青梅磕头。   “这里本没有奴婢说话的余地,可是有些话奴婢不能不说了。”秀荷很平静地说:“王妃对奴婢太好,可是奴婢是个罪孽深重的人,奴婢不配王妃如此对待。奴婢原想一辈子伺候王妃,赎了奴婢的罪,可是现在看来是不能够了。”   青梅越听越糊涂,可是看着她的神情,忽然又起了不祥之感。“秀荷,”青梅的声音有些战战兢兢地,“你到底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明白?”   秀荷说:“奴婢有几句埋在心底的话,本来到死都不敢说出来,可是现在奴婢再不说,那就真的是罪无可恕了。”说着,又向子晟磕头:“奴婢这些话,也要王爷一起听了才行。”   子晟神情微变,若有所思地望着秀荷。看了一会,点一点头,喊了声:“黎顺!”   黎顺进来站定,子晟便吩咐:“看看附近有什么人?叫他们都走。”顿了顿,又说:“还有,你在门外守着,没有我的话,谁也不准靠近这屋子。”   黎顺领命出去,只听外面一阵杂乱的脚步声,然后又安静下来。   子晟站起来,慢慢地踱到秀荷身边,背着手,微仰着脸,看不见他脸上的神情,只觉得他的声音像冰一样冷、一样硬:“秀荷,你要说的,是不是上次那碗莲子羹的事情?那里面下的毒,是不是你动的手脚?”   青梅就像兜头被浇了一盆冷水似的,猛地一激灵,瞪大了眼睛看着子晟。   秀荷也微微一哆嗦,但立刻又镇定下来,咬一咬牙,承认道:“是。是我下的药。”   “秀荷?”青梅的身子微微一晃,一把握住了椅柄,直抓得指节发白:“怎、怎么可能是你?为什么?为什么……?”   “崔妃给了你什么好处?”子晟又问。   “崔王妃救过我娘。”秀荷强自镇定地说:“所以,我欠崔王妃一份大恩。大概半年前崔王妃叫了我去,给了我一包药,说是麒麟珠,单独用是安神药,跟紫茸一起用就是毒药了。她说她有法子,劝说得嵇妃做了紫茸羹汤给王妃,到时候就叫我把麒麟珠下到里面。   “当时我拿着那包药,就跟拿着块烧红的炭一样,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来的。我也知道,王妃平时待我,就跟姐妹没有两样,我要起了害她的心,真是天理不容。可是,崔王妃她是我娘的恩人,她也是我的恩人。后来我想了又想,决定把药减一半,只下一半。崔王妃给我药的时候说过,这药出不了人命,就是有孕的人孩子保不住了。我真是这么以为的,要不然,打死我也不会下这个药。我想,一半的药,或者王妃有福,就不会有事,我也算把崔王妃交待的事情办了。   “后来我看见王妃的模样,才知道那药那么厉害,那时候我真想一死了之。可是我也知道我不能死。”秀荷说着,又俯身磕头:“奴婢自知罪孽深重,死不足惜,天幸王妃没有事,好歹减了一点奴婢的罪孽。如今我把什么都说了,请王爷发落就是。”   子晟半天都没有说话,只面无表情地僵坐着,也不知道在想什么。青梅呆呆地,心里乱得像一团麻一样。一时觉得秀荷可怜,一时又觉得秀荷可恨,一时觉得嵇妃可怜,一时又觉得崔妃可恨,一时却又怎么也想不明白,崔妃为何要这么做?想来想去,一片乱糟糟当中,有一件事却忽然想了起来:秀荷犯的,是死罪!想到这里,青梅清醒了不少,知道眼下最要紧的,是如何才能救秀荷?   正没措手地思忖着,听见子晟说:“栗王府,你是肯定去不成了。”   这话实在突兀,说得青梅和秀荷都一愣,不知道他怎么这时候还能记得这回事?子晟显然不曾在意她们的神情,停了一会,顾自又说:“你犯的,是死罪。”   “是。”秀荷脸色苍白,但声音却很平静。   “但也不是没有可恕之处。”   这一句话,使得秀荷心里忽然升起了希望。虽然方才一意求死,但那不过是自知必死的决绝,人又何尝能够没有贪生之念?于是一抹潮红泛上了她的脸颊,连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青梅也有些意外,眼睛望着子晟,显出一种极欣慰的神情来。这种神情,子晟久已未见过。然而此时看在眼里,却只能微微苦笑。   “黎顺!”子晟扬声叫进守在门外的黎顺,吩咐他:“传话给崔妃。告诉她秀荷已经把什么都说了。叫她收拾一下,搬到后院筑园去住。”顿了顿,又说:“今天就搬。也告诉季海,叫他带人盯着,别让她寻了短见。”   短短几个月中,第二次发生这种事情。黎顺不由得一震,抬头飞快地看了子晟一眼,又低下头去,只回答了声:“是。”什么也没敢多说。   “秀荷。”子晟转过脸来,“你以后,就去筑园伺候崔妃吧。”   秀荷脸色变了变,这与死,实在差得也不远。然而依然强自镇定着,磕头谢恩。又给青梅也磕头,却什么也没说,算是尽在不言中了。   青梅心里一酸,又淌下泪来,也不知是为秀荷,为崔妃,为嵇妃,为自己,甚或是为了子晟?   秀荷退下,不多久黎顺回来复命。子晟问他:“她说什么了没有?”   黎顺回答:“崔王妃只说了一句:‘我早知会有这一天’。”   子晟默然不语。半晌,挥了挥手,黎顺也退了出去。屋里便只剩下子晟和青梅两人,相对无言。过了好久,子晟才忽然重重地叹了口气,显见得满心的难过和懊恼。   青梅自己也是百感交集,心乱如麻,然而见他这样的神情,却又不忍。于是隔着桌子伸出手去,想要握一握他的手,劝慰他几句。但,才伸出手,忽然腹中一痛,不由“啊”地惊叫一声,俯下身去。   子晟这一惊非同小可,一面连声叫“来人!传太医!”,一面扶住青梅急问:“你是怎么了?该不会又是……”他说不下去了。   “不是。”青梅十分勉强地笑了笑:“我想,我是要生了。”   果然,太医把脉的结果,青梅是骤逢变故,以至动了胎气。熬到晚上,青梅早产,生下一个男孩。   这孩子降生的可谓恰是时候。白帝子息单薄,虽然有长子邯翊,毕竟不是亲生。膝下孤单,便显得绵祚不长,恐非社稷之福,隐隐地就有些议论。因此一朝得子,是非同小可的大事,喜讯立时明诏天下。相形之下,白府里崔妃被囚的那点事,就悄无声息地淹没过去,只在为数不多的几个人心里带起小小的涟漪。   青梅却是久久难以释怀。“怎么会这样的呢?”有一次青梅便这样问虞夫人。怎么会这样的呢?这是青梅想得最多,却始终不能明白的事。   可惜虞夫人也答不上来,只能劝一劝她:“刚生过孩子的人,心事这么重怎么行呢?”   青梅便叹口气,不言语。有时候会想,或许,这就是命。很奇怪地,这么一想,心里似乎就会好受一些。   另外还有一件事,叫青梅有些困惑而难安的,是子晟自己对这个孩子,似乎反倒没有意想中的欢喜。虽然他也是高兴的。但有时候,看见他长时间看着儿子,若有所思的模样,青梅就觉得他仿佛有些悒悒。一开始青梅想他或者是遇上了什么烦心的事情。可是他面对女儿瑶英的神情,却又完全不一样。   子晟真是宠瑶英,宠到连青梅这个做娘的,有时候都看不过去。   不过,方满两足岁的小瑶英看起来,确实还没有被惯坏的样子。因为开口早,会说的话已经不少,有一搭没一搭地逗着,精灵可爱,真正是个小解闷的模样。只是有一点,瑶英的相貌长得一多半像青梅,所以并不十分出色,子晟不介意,青梅却不免有几分憾意。   然而儿子却是个不折不扣的漂亮孩子。刚生下的时候,因为不足月,瘦小得跟只小猫一样。等过了满月,一天比一天红润,也一天比一天好看,那般样貌,真正是眉目如画,漂亮到了有点惊心动魄的地步。   有一天,连虞夫人都忍不住,悄悄地跟青梅说:“我看这孩子,大概是像了他奶奶……”   “哦?”这说法青梅倒是第一次听见,不由很是好奇:“娘以前见过太妃?”   “没有。”虞夫人摇摇头,多少也有些憾然的样子,“不过,想想就知道,要不是像太妃,怎么会这么俊?”   青梅恍然。想了想,又诧异地说:“可是,我看着这孩子,也不怎么像王爷啊。”   “那是自然。”虞夫人说,“王爷跟太妃,本来就不怎么像。”   青梅失笑了:“我一直以为王爷的长相,是像太妃。”   虞夫人也笑了,略为压低了声音说:“王爷长的是不差。可是说句不恭敬的话,太妃当初‘天下第一美人’的名号,王爷的长相可还是远远够不上。”   天下第一美人,这个头衔当然不是随便能叫的。即便有言过其实的地方,然而必定极美,那总是不错的。于是青梅对自己素未谋面过的婆婆,又起了神往之心。   呆呆地想了半晌,回过神来,才又说:“原来王爷是像先王。”   虞夫人诧异了:“原来你真是不知道。”   “知道什么?”   “王爷的相貌,像天帝。”   青梅微微扬起眉来,她的确是不曾听说过。   虞夫人便说:“听说王爷那年回到帝都,初谒天帝的时候,天帝身边那些老宫人,都惊得呆了,说是跟天帝年轻的时候,一模一样。”   青梅不禁哑然。   抛开这些拉拉杂杂的话题,日子是过得跟流水一样。转眼孩子百日,照例天帝赐名,叫做玄。又过两个多月,到了七月末,三年一度的皇陵代天帝祭祖,子晟启程往高豫。   另两位侧妃,一死一废,此时的青梅自然而然地,要掌起白府家务。这实在不是她力所能及的事情,好在子晟原本也不指望她能胜任,事情其实都是季海领着人在办,不过名义上,仍然要报给她定夺。所以,每天总要花上一、两个时辰,来处理这些事情。刚开始的时候,当然是一边说得累,一边听得累,不但累,而且懵懵懂懂,往往说了半天,还是不知所云。不过熟能生巧,时日一久,慢慢也能摸得清些头绪了。   等有些明白过来,再听这些往来礼单、账目支入,感受就不大一样了。这天季海说起新置的礼服,一件就要报百十两,青梅就有些神思不属起来。想起当初在洛水河边替人缝补衣服的日子,为了八两银子的债差点跳了河,何曾想到过会有今天?和那样的日子比,如今自然是一个地上一个天上了,然则自己的心里,为何却有那样一种浮躁的、仿佛飘忽无所依的感觉?   正这样恍恍惚惚地想着,彩霞忽然从外面跑进来,将她惊醒过来。   “王妃,天帝来了!”   “啊?”青梅失声惊呼,一下慌了手脚:“那快,更衣——”   季海比较镇定,便问彩霞:“天帝现在到哪里了?”   “已经进府,快到樨香园了。”   如此更衣已经来不及了。季海说:“不要紧,天帝是私访。再说他老人家从来不在这些事情挑理。”   “唉,真是!”青梅跺脚:“怎么也不早点来告诉?”   “是我不让他们告诉的。”外边传来一声笑语,只见身影一闪,天帝已经进来。后面跟着五、六个侍卫,垂手而立。天帝一身便服,四下看看,自己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望着惊呆了的青梅笑着说:“我这做爷爷的到孙子家里走动走动,怎么,连杯茶也舍不得沏?”   青梅这才省悟过来,连忙伏地磕头:“孙媳见过祖皇。”说着连声吩咐:“上茶!”   屋里登时一阵忙乱,见礼的见礼,端茶的端茶,又上果品点心。天帝也不理会,只微微含笑地看着青梅说:“我那小曾孙儿呢?抱过来让我看看。”   乳娘忙把玄抱过来,天帝接在手里一面逗着玩,一面说:“趁着子晟不在,来看看这小东西!”   来看曾孙,为什么要趁子晟不在?青梅不明白,所以就不知该怎么回答。   天帝笑着说:“我这个孙子,做事说话都有分寸,本来是挺好,可惜就是拘束。他要是在,一开中门迎候,那就一点也不自在了。”   青梅还是摸不准这话到底是褒是贬?憋了一会,只好勉强说了声:“是。”   天帝抬起眼来看看她,指着对面的座位说:“你也坐。”   青梅谢过,拿捏着坐下了。   天帝又说:“别这么拘束。我就是不想拘束,才这么来了。整天在宫里,抬头就是九重宫阙,富贵是富贵,可是我上年纪了,也想找点天伦之乐,是吧?”说着,便絮絮不断地,问起一些家常琐事。   青梅听着这样和煦如春风的话,不由自主地,便又把天帝看做了一个慈眉善目的祖父,渐渐地放下心来。于是闲谈起来,十分自在,引得天帝,也聊得畅快无比。   “好。”说到高兴,天帝看着青梅,显得十分欣慰:“毕竟子晟自己的眼光,还是不差。”顿了顿,叹了一声:“比我的好。”   这是夸奖,也是非常重的话,青梅连忙跪下了:“祖皇这么说,孙媳怎么当得起?就是子晟,也万不敢当。”   “你起来。”天帝很平静地,“这没有什么。我给子晟选的几个,慧儿是不用说了,自己福薄。那两个也是不如你。子晟比我强,那也没有什么不对,他要是比我差,那我才该发愁。”   这话青梅还是摸不准,偷偷瞟了天帝一眼,又实在看不出什么端倪,也只好起来,重又坐下。   “对了。”天帝朝左右看看,问:“我那两个曾孙儿、曾孙女儿呢?”   邯翊、瑶英早已得信,在外面等候着,一听传召,立刻就进来。邯翊已经八岁,很懂点事了,行完礼,规规矩矩地站到一边。瑶英还得乳娘带着,行礼无非做个样子。   天帝招招手,把两个孩子叫到身边,先问邯翊念的什么书?师傅讲课听不听得懂?问一句,邯翊答一句。瑶英却不耐烦,没听两句,就已经爬在天帝膝上,拉着他腰间的一块玉佩玩。青梅又好气又好笑,但见天帝十分高兴的样子,也只好讪讪地说:“祖皇别见怪,这孩子给宠坏了。”   “乖得很!”天帝神态倒是跟子晟如出一辙,笑呵呵地摸了摸瑶英的脑袋,又看着邯翊说:“翊儿也好。”   顿了一顿,忽然问:“青梅,我记得你还带来一个孩子?”   青梅不由一激灵,只觉得身上猛地一寒,心里顿时慌乱起来。但这话又不能不答,僵了一会,只能低声说:“是。”   “把他叫来,我也见见吧。”   青梅只觉得头“轰”地一声。这是子晟千叮咛万嘱咐过的事情,不能让小T到天帝面前,然而天帝如今就坐在眼前,又要如何才能回绝?青梅答应也不是,不答应也不行,只是急出一身的冷汗。   天帝看出她的为难,含笑道:“不要紧。尽管让他来。你既然进了我家的门,他虽然不能算天家骨肉,但其他的一样对待,那也是应该的。”   话到这里,青梅再不答应,就显得不识礼数了。定一定神,硬着头皮吩咐:“把禹T叫来。”   不多时小T进来,先跪下行完礼。天帝一招手:“来,到曾爷爷这里来。”青梅便觉得一颗心猛提到了喉咙口。   然而天帝上下打量着小T,神情却很平静,仿佛一点也没觉得奇怪。看了一会,笑着跟青梅说:“这就是俗话说的,‘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你看这孩子,连长相也像我家的人。”   青梅微微松一口气,这才觉得背上一阵凉意,原来是冷汗已经把衣衫都湿透了。忙陪笑说一声:“是。”   天帝看她一眼,问:“你看得出来?”   这话似乎别有深意,青梅不敢大意,想了想,说:“孙媳觉得,他跟翊儿是有几分相像。”   “噢——”天帝恍然地,微笑着点了点头。   说着,又拉着小T说了一会话,见他对答如流,举止有度,不由大为嘉许,将身上一串小件的玉饰赏给了他。这才起身离去。青梅率众人,跪送如仪。   等回进屋来,青梅想了一想,终归不能完全安心,便吩咐季海:“把这事告诉胡先生一声。”   季海跟随子晟多年,多少知道一些其中的利害,青梅就是不说,他也会这么做。当下去找到胡山,一五一十地把经过说了。   “坏了!”胡山顿足失声,“虞王妃太老实了!”   胡山极少这样张皇失措,季海看了,心里就是一沉,知道事情非同小可。   “唉!只要说一句T公子病了,或者刚巧不在府中,就可以搪塞过去……”胡山搓着手,在屋里走了两圈,又倏地站住,“不过,现在这都不必说了。”说着定一定神,坐到书桌旁,匆匆写了封信,封好交给季海。   “这封信,”胡山沉声道:“你无论用什么办法,一定要在王爷回到帝都之前,送到王爷手里。你明白么?”   “是。”季海正色回答。   第十二章   白帝东临高豫皇陵祭祀,是代天帝行职。回到帝都第一件事情,就要先入宫缴旨。半月不见,天帝自然还有番话要问,所以等子晟回到王府,已经过了晌午。   胡山知道子晟回来,早已在修禊阁等候。等子晟进来,第一句就问:“王爷收到我的信了?”   子晟的神情倒是很平静,颔首道:“幸好有先生的信,早有准备。今天祖皇果然问起那孩子。”   “王爷如何应对?”   “那还能怎么说?”子晟一哂:“祖皇不说破,我就装糊涂,只说那孩子就是青梅拣来的,这也不能算说错。”   “唉!”胡山叹了口气:“我办得急了。不该给王爷写那封信。”   子晟诧异了:“怎么?”   “方才王爷同天帝说起T公子的事情,天帝作何反应?”   子晟想了一想,说:“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似乎也不吃惊,也没疑心……”说到这里,忽然慢慢地,吸了一口凉气。   “王爷明白了吧?”胡山轻喟着:“天帝是早就知道了。他在等着王爷说实话,王爷倘若当时就伏地请罪,或者现在就什么事也没有了。可惜,大好的时机没有了!”   子晟神情凝重,默然不语。   “我敢说天帝知道了不是一天两天了,但是一直不动声色,等的,就是王爷不在的这几天。虞王妃忠厚,天帝料定她不会搪塞阻拦——这些事,我也是慢慢才想明白的。”   “可是,”子晟说,“他手里并没有证据。”   “好在没有实证。”胡山站起来,踱了几步,徐徐说道:“否则,说不定现在,幽闭的旨意已经下到了府里。”   子晟被这寒气逼人的话语激得打了个寒颤,脸色也微微苍白了。   “倘若事情是由王爷自己说出来的,天帝心里的感受,或者又有不同。现在这就是最差的局面。有人把T公子的事情捅给了天帝!”   “这,”子晟咬牙道:“一点风声也没有。会是谁?”   “是谁现在不要紧了。眼下最要紧的是王爷该想想如何应对?倘若天帝心里还存着回护王爷的意思,那王爷还有寰转的余地——我料想,天帝现在还是不能下决心。”   “何以见得?”   “王爷请想。”胡山说:“这件事情王爷做得再严密,倘若天帝派人去查,也未见得查不出来。但他迄今也没有那么做,那是什么缘故?”   “不错……”子晟似乎清醒了一些,定一定神,一面理着思绪,一面慢慢地说道:“倘使他要借这件事情来行废立,又要牵扯出当初金王的事情,于朝局影响太大。所以事由此事而始,却不会以此事为柄,必定还要另找事由。”   “还有最主要的一层。倘若揭出这件事,那就一点寰转余地也没有。天帝虽然对王爷,虽然嫌隙已深,但毕竟事关重大,这个决心,不容易下。”   “唉!”子晟忽然重重叹了口气,颓然道:“真想不到,事情终究要到这个地步。这些年我自认尽心竭力,上下都不敢有半点大意。总以为即使当初的事情做得过分,但祖皇总会包容……”他没有再说下去。   “这也没有什么想不到的。”胡山说:“天家无父子!”   子晟目光一凛,没有说话。   “事已至此,多说无益。只能看天帝心里,对王爷还有几分回护的意思了。”   “他想把我怎样呢?”子晟讥诮地笑笑,说:“幽闭?还是赐死?”   “这或者还不至于。可能革掉王爷的帝位,也可能什么都不动——这要看王爷自己。现在回过头看,天帝早已在布局。连彭清那一步,都很可能也在计算当中,可惜当时没有看出来。如今大局已定,就要收官了。可是会不会还想留一片活子给王爷,这,依我看,天帝还没有拿定主意。”   子晟想了一会,慢慢地说:“已经找不出‘劫’可以打了么?”   “只有一个。”   子晟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沉默了良久,神情一涩,忽然强笑了几声,道:“当初他爱承桓,远胜过他今日爱我。承桓尚且下场如此,难道我还能指望什么祖孙之情么?”   “不然。”胡山说:“还是那句话,当初先储之后有王爷,如今王爷之后没有人。这,才是王爷的‘劫’。”   “那也未必。”子晟淡淡地说:“还有兰王。”   “兰王聪明天纵,但是于坐朝理政并不行。否则,当初王爷也没有这么容易坐到这个位置。”   子晟没有言语。走到窗边,遥遥地冲岸上的侍儿打一个手势。不多时,侍儿端了酒壶酒盏过来,一躬,又退出去。子晟斟了一杯酒,拿在手里,半晌,忽然一仰而尽。   “反正,这个‘劫’,能打也得打,不能打也得打。”子晟沉声道:“只要还有一步周转余地,就不能算绝路。慢慢地,不是‘劫’的,也能让它变成‘劫’。”   “好。”胡山也斟了杯酒,一抬手:“王爷既有此心,那这盘棋,还有的下。”   子晟默然一会,忽然容颜惨淡地笑了笑:“但我实在寒心。”   “情势弄人,王爷就不要多想了。”胡山面无表情地说:“当务之急,还是想一想,眼下第一步的余地该如何走出来?”   子晟想了一想:“咱们这边也没有什么好棋,不如退一退,先看看那边怎么出着吧。”   “然则王爷还是应该有所表示。”   “你是说……”   “这件事,早就该办了,挨到现在是最坏的情形。王爷再留T公子在身边,徒然无益。”   子晟的脸色,慢慢地阴沉下来,久久不发一语。沉默了好一会,才黯然长叹一声:“君臣之义,知遇之恩,手足之情,朋友之谊。想不到,我还是保不住他一脉骨血。”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只能从长计议。”胡山硬着心,决定再逼一逼他:“情势所迫,王爷还是尽早向虞王妃说明为好。王妃为人通情达理,想必不会为难王爷。”   子晟听着,连连苦笑。青梅对小T的感情,他是再清楚不过了,这件事说出来,青梅会作何反应?子晟觉得想也不敢想。   然而再怎么不敢想,该办的事情还是得去办。子晟思来想去地挨到晚上,对于如何开口还是一点主意也没有。看看天色已晚,觉得再拖也不是办法,狠一狠心,吩咐一声往樨香园而来。   青梅已经等了他一整天。想起上一次子晟往皇陵祭祀归来,正是她蒙冤不白的时候,那真是度日如年。这一次虽然没有上次那样如坐针毡地难熬,却也不见得轻松。因为她对于天帝见了小T的事情,还是耿耿于怀,难以安心。青梅这时已非三年之前可比,耳熏目染,天家骨肉倾轧的事情,也听了不少,对此事是否会给小T,甚至子晟带来祸机?实在是心有所忧。   因为怀着这样重的思虑,所以也就没有留意到,子晟其实也心事重重。心不在焉地说了几句套话之后,青梅便引子晟到了睡房,屏退了丫鬟内侍,亲手关上门。坐定之后,说:“王爷,我怕是做错了事……”   说着,把天帝见小T的前后经过一说,又问:“这件事情,是不是不大稳妥?”   子晟半天没有说话。事情是早就知道了,其中的利害,也不是一句不大稳妥就可以说明白的,眼前青梅战战兢兢的模样,子晟看了着实于心不忍,很想一如往常那样,拉起她的手来好好地安慰一番。可惜这次做不到。而且,子晟也想到,这正是一个开口的好机会,于是提一提气,缓缓说道:“青梅,小T的事情,我正要和你商量。”   青梅听他的语气,就觉得不大妙,脸色有点苍白起来。   子晟自然看在眼里,却也只好硬着头皮往下说:“上次我跟你提过凡界那个贤者,叫杜风的,我想,过两天就把小T送到他那里去。”   话音未终,青梅陡然一声惊呼:“王爷!”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脸上一丝血色也没有。   子晟心往下一沉,知道话很难说下去,但不说又不行。只好隔着桌子伸过手去,轻轻拍着青梅的手背,安慰她说:“你先不要急,听我把话说完。”   “王爷,”青梅颤声道:“王爷你告诉我……”   子晟猜得出她想问什么,那是他能不说,就不说的事情。于是截住了她的话:“你先听我说,好么?”   “好,你说。”   “可你看看你现在的这副模样,我怎么说呢?”   青梅也知道自己的神情一定很难看,于是勉力地定了定神,又坐了下来,微微抬起脸来,预备好听子晟说些什么。   然而这副咬紧牙关强作镇定的模样,实在叫子晟更加不忍。但是话不能不说,索性转开脸,故意解下腰间一串玉饰,拿在手里把玩,一面说:“我仔细想过了,小T的身份,一直在天家长大,毕竟尴尬,将来难以自处是势在难免的事情。以杜风的能为才具,一定能把小T教得很好,至于以后,无论在凡界还是在天界,都必能有作为。所以,送小T到那里,比一直待在这里,只有更好。”   话不是完全没有道理,但在这样的情形下,却没有说服力。青梅无论如何也听不进去,她所疑心的,害怕的,都只有一个问题:“王爷……”   “青梅,”子晟再一次打断她:“送小T到凡界,又不是就不能见面了。你要是真的想他,接他回来住几天,那也是可以的。”   但青梅不能相信。她此刻的心情,比当初第一次听子晟说起时,还要来得乱,然而有一件事,她却已经想到了。她想到这样的安排恐怕并非子晟自愿,而这世上惟一能强迫子晟的人,只有天帝。所以,青梅也就明白了,这样的结果正是因为自己那天没有能够阻止天帝见小T。于是在惶乱之外,还有难以言述的自责,逼得她一定要问清楚:“王爷,这是不是祖皇的旨意?”   子晟委实不知道该怎么样回答?迟疑着,好久不得做声。   然而这样的态度,等于已经告诉了青梅,她所想不差。果然是因为自己的过失,才逼得小T不能不离开,这事实让青梅难过得无以复加。但,痛苦忧伤到极处,反而激出一分坚强来。青梅呆坐了片刻,忽然挺了挺身子,昂然地说:“我去向祖皇说。”   子晟吃了一惊:“青梅,你说什么?”   “我去求祖皇。”青梅声音里有种破釜沉舟的冷静:“祖皇不是不通情理的人。小T只不过长相有些像先储,他是我从水月庵门前拣来的孩子……”   “青梅!”子晟突然地,打断了她,声音大到让青梅不由吓了一跳。   然而真正受惊,却是在转过脸来以后,她看到的子晟,脸色苍白得仿佛透明了一般,几乎能看清,额角微微跳动的青筋,那一种为难已极的神情,是她从来想像不到会出现在子晟脸上的。   子晟这时,知道自己不能不说实话了。但这一句话要说出来,只觉得比什么都难。“青梅……”子晟又叫了一声,却还是说不下去,一刻一刻地挨着。   终于,青梅被这样的沉默压得忍受不住了:“王爷,你到底要说什么?”   “青梅。”子晟再一次叫她。这次终于稍稍定住神:“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当初……”子晟又停下来,十分地犹豫。然而逼于情势,终于狠下心来:“当初,就是我把小T,扔在了水月庵门口。就连‘禹T’这个名字,也是我给他取的。”   “王爷!”青梅简直傻了!像是有个雷在头顶忽然炸开,震得晕头转向,不辨东西。过了好久,好久,才有一点清醒过来,想起子晟方才的话,还是迷迷糊糊的,也不知道是真的不明白,还是不敢去想明白。   “王爷……你……你这是什么意思?我怎么一点也听不明白?”   “小T不能再留在这里。”子晟的声音很平缓了,只是低沉得异样:“这孩子实在太像他的父亲,只要是以前见过先储的人,看见他,都会起疑心。”   听到这里,青梅心里就是再慌、再乱,也已经明白了。小T,真的是先储遗胄!“可是我不明白,”青梅勉力地定一定神,问道:“小T既然真是天家血脉,为什么这里不能容他?”   “因为,”子晟很吃力地说,“先储只有一脉骨血。”   “……我不明白。”   子晟轻轻叹了口气:“青梅,先储不是到处留情的人。他只有一脉后嗣,是个凡界女子所生,这早已查得清清楚楚,无可置疑了。”   青梅依旧不知道,这跟小T不能留在天界有什么关系?   “你还不明白么?”子晟苦笑了一下:“这脉后嗣,已经叫金王害死了!”   这么一提,青梅倒也想起来,金王被幽闭,正因为害死了承桓的孩子。可是,“王爷不是刚刚才说,小T是先储后嗣么?”   “不错。”子晟说:“所以,先储既然只有一脉后嗣,而且已经让金王害死了,小T就不能再是他的儿子了。小T若是先储后嗣,那当日金王害死的,是什么人?”   “对啊。”青梅越绕越糊涂,一时把别的事都忘了,呐呐地问:“金王害死的是谁?”   “自然是先储的儿子。”   这样兜来兜去,青梅真的是越来越不明白。彷徨无依,反倒问出一句正中要害的话:“既然先储后嗣只有一个,那总有一个真,一个假?”   子晟默然半晌,回答说:“小T是真的。”   小T是真的,那金王害死的自然是假的。青梅到这时,才恍然惊觉一件事:“王爷,你是怎么知道小T是真的?”   子晟没有回答。然而青梅也已经明白了。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脚底慢慢地涌上来,仿佛连浑身上下的血都凝住了……   子晟从方才开口,就没有转眼看过青梅,只把手里的一串玉饰,翻来覆去地揉捏得几乎发烫。“青梅。”子晟又说:“其实就没有这一层,小T也很难留在天家。”   青梅默不作声。   子晟只好自己往下说:“青梅,你不明白。天家的好多事情,都说不明白。倘若承桓不是先储,那他无论犯下什么罪,他的后嗣总还能在天家有一席之地。可承桓是先储,而且懿德高风,深孚民望,他的子嗣就极难自处了。所以,我那时才定出这条计来……”   子晟底下的话,越说越吃力了:“虽然……虽然是为了对付金王,可是我实在也不忍心害小T,所以,我用了这个李代桃僵的办法,换出了小T。可是那个时候,金王一直盯着我,我自顾不暇,没有余力护着小T。水月庵地方偏僻,不引人注意,我想佛门出家人总不至于亏待孩子,就把他留在那里了。不想过了两年,等大局已定,我再请胡先生去寻访他,庵里的尼姑却说,他已经死了。青梅,你想像不到,我听到这个消息,心里难过到了什么地步!我那时,灭了水月庵的心都有……”   “所以那天,在洛水河边见到小T,知道他还在世上,我心里真是说不出来的欢喜。其实小T那样子留在我身边,倒是最好。只要瞒住祖皇,我总有办法弹压得住。可是如今祖皇已然疑心……”子晟叹了口气,没有再往下说。   青梅也不说话。脸色依旧苍白,一动不动地只是坐着。子晟见她这样,有点着慌了:“青梅,小T离开天界要比留在这里妥当。我答应你,等日后只要有机会,我一定把小T再接回来,好么?——青梅,你说句话啊!”   “王爷……”青梅终于开口了:“王爷果然是为了小T,才娶我的么?”   子晟吃了一惊。倒不是因为她的话,而是那种口气,轻飘飘没有一点力气的声音,就仿佛是一个完全被掏空了的人说出来的。   “当然不是——”子晟说:“你怎么会这么想呢?”   青梅无力地笑了一笑,半晌,两行眼泪顺着脸颊慢慢地滑了下来。青梅擦了擦眼睛,然而眼泪不停地在流出来,止也止不住。   “王爷。”青梅说:“王爷为什么娶我、小T到底是什么身份、王爷当初为什么抛下小T,我都不想知道。我只求你一件事——”   子晟默然不语。他知道她要说什么,然而只有这一件事,是他做不到的。   “王爷!”青梅凄然叫了一声,忽然跪倒在地,“砰砰”地磕着响头:“青梅求求你!不要让小T走!不要让小T离开我!求求你……”   “青梅!你这是做什么?”子晟连忙来拉,但见地砖上几点殷红,青梅的额头已然磕破了。   子晟动容了!“青梅,你别这样……”子晟一面急声说着,一面想要把青梅搀起来。然而青梅的身子直往下坠,子晟无奈,只得自己也跪倒在地,硬将她的身子扳进了怀里。   “王爷……求求你……青梅从来没有这么求过你什么……求求你不要让小T离开我……求求你……求求你……求求你……”青梅依旧在哭,在哀求。眼泪渗过子晟的前襟,浸湿到他的胸口。   子晟心里,从来未有过的乱,从来未有过的软。他反复不停地,只是说着一句:“你别这样,你别这样……”此时的他,真的有种冲动,想要抛弃所有的尊荣富贵,所有的权势地位,来换这一声:“我答应你。”   然而这几个字到了嘴边,就要出口的瞬间,却像是兜头的一盆冰水,把他浇得清醒过来。   “青梅。”子晟扶正她的身子,沉声道:“小T必须走。除非,”他看着她,一字一顿:“除非你愿意看我死。”   最后的几个字像忽如其来的一阵寒风,刺得青梅猛一哆嗦。她抬起头,望着子晟,良久,眼中的悲伤、哀求、期待都慢慢地淡去。她不再说什么了。   只过了两天,小T便由胡山亲自护送着,离开了白府,去了凡界。青梅怕徒添孩子的伤心,只叫彩霞代她去送,自己独自坐在屋里默默垂泪。子晟也不知是怎么跟小T说的,孩子前一天到樨香园来拜辞,两只眼睛肿得跟核桃一样大,但在青梅的面前,却是一直笑嘻嘻的,一滴眼泪也没有掉。   反倒是青梅,特为给小T蒸的从前在家时候他最喜欢吃的豆饼,一大包拿给他,一句话没有说,眼泪就滚滚而下。还是小T,逗着青梅说:“娘,你别难过,我是去学本事。等我学好了,一定还回来看娘。”   然而越是这样懂事的话,越刺得青梅心里像针扎一样疼。她现在也知道,让小T回来看她云云,只是说说而已。天帝在位一日,就不可能。也许一直等到子晟继位才有希望,但那是什么时候?   青梅想不下去了。只好强打起精神,来叮咛孩子几句。可是这样强作的笑颜,叫人看了,实在比哭还要让人心里难受。子晟很想安慰她几句,然而每一次想要开口,青梅总是有意无意地微微扭开脸去,几次下来,子晟知道她心里还在恼恨,也只得叹口气,什么也不说了。   另外一个心里很难过的人,是邯翊。虽然他嘴里什么都没说,脸上也极力做得满不在乎似的,但是孩子毕竟还不会作假,眼神里那份依依不舍,任谁都能看得明明白白。   小T走的那天,邯翊也去送他。回来的时候,就跟彩霞一起进了樨香园。   青梅一见彩霞就站了起来,哆嗦着嘴唇,好半天,只问得一句:“他……走了?”   “走了。”彩霞低声道。   青梅慢慢地坐下来,也不消忍,眼泪滚滚而下,浸湿了手里攥的一块手绢,就好像是再也止不住了似的。彩霞在一旁看着,也无言以劝,只有陪着她一块落泪。   邯翊先在一边坐着,过了一会走过来,不耐烦地说:“好了,你别哭了。”   “他走也走了,你再哭也没有用。”邯翊皱着眉说。   青梅倒没想到这孩子会说出这样的话来,怔了怔,随即又拿着手绢擦眼睛。   邯翊站在她身边,绷着脸,似乎有点不知所措地看着她。过了好久,忽然扯了扯青梅的衣袖:“娘,你别哭了。你还有我呢。”声音轻如蚊蚋。   然而字字都入了青梅的耳朵。青梅愕然地,抬起头来,难以置信地看着邯翊。   邯翊的脸忽然涨红了,别开身子,仰起头来说:“你别乱想,是小T临走嘱咐我,我答应了他。没办法,我才替他叫你一声。”   “娘知道。”青梅用手绢捂着眼睛,嘴角却勾开了两天来的第一个笑容。   子晟走完这一步狠棋,便不再有举动,每天照常处理政务,静观其变。而天帝那里亦没有任何动静,似乎一切都与以往没有不同。但子晟深知天帝性情,处理非常的事情,往往会用非常的办法。像当初处置承桓,竟然弄了一个凡人由天梯而上天界诉冤,实在匪夷所思。于是有时与胡山议论起来,天帝会如何着手?也是不得要领。说来说去,只能归结出一个“等”字。   这年十月初八是子晟三十整寿,自然也要铺张庆贺一番。天帝早早便颁下旨意,命朱王领衔,三辅相协办,主持庆典。看起来圣眷优渥,有增无减。然而子晟心里有数,私下里便跟胡山说:“估计等过完这个生日,就该有动静了。”   果然不出所料。寿辰之后三天,子晟照例递一份谢恩折。里面先说“恩典逾分,深感不安”,然后是恳请辞赏,原本是年年如此的一篇官样文章。天帝亦是年年如此地回一篇“不必辞”的官样文章。但这次不同,官样文章之后加了一番话,意思是白帝一片诚心,不能不顾,于是把已经颁下的赏赐又收了大半回来。   朝中官员,例来对这种事都最为敏感,此旨一下,立刻就知道,天帝与白帝之间,必定已经生了嫌隙。此时朝中,十之五六受白帝提携援引,这班人自然是立时就出了一身冷汗,往来相询,却又不得端倪,不由都提心吊胆起来。   但也有一些,闻风而动,精神大振。这些,都是与白帝有嫌隙的人,平时自然而然都凑在一起,这时更是热于谈论。其中以一个叫沈伯棠的司谏,最为起劲。此人志大才疏,却极想借这个机会,好好地做篇文章,以为沽名钓誉。所以,言语之间有所流露,而对于这班人来说,也是正中下怀。因为刚好可以借他的手,来探一探天帝的意旨。   于是三言两语,就鼓动起他来,果然竭尽所能,洋洋洒洒做了足有上万言的一封奏折。   誊好之后,自己也甚是得意,隔日便递了上去。   通常参白帝的奏折,有三种办法,一是明发驳回,二是留中不发,第三种是交枢密廷议,这就是要议罪了,而白帝圣眷优渥,当然是从来用不到。但这一次,出乎意料地,三种办法都不用,只交待了一句话:“交西帝自己看。”   这一来不但臣下不明白,连子晟也是摸不着头脑。满腹狐疑地接过来一翻,登时勃然变色。里面所指之事,大抵是偏私、骄盈、僭越,然而鸡零狗碎,十之七八是道听途说,捕风捉影,甚至连帷薄不修的话,都瞠然上了奏折!   子晟把脸都气白了,忍了几忍,终于没有忍住,拍案而起,“啪”地一声,把奏折甩到了地上:“混账东西——”   匡郢正在他面前,见此情形,连忙把话拦上,同时提醒子晟:“王爷!天帝既然叫王爷看,王爷还是该写个回奏的折子。”   这是礼数,不管服气不服气,总要有一个表示检讨的态度。子晟一动不动地僵立着,过了好一会,才慢慢伸出手去,黎顺忙把折子拣起来递给他。   子晟沉着脸,又翻了一翻,忽然冷笑道:“这样的东西,难道还要我认错?”   匡郢并不清楚里面写了什么,但想必不是好话。正思忖着如何劝解,却见子晟已经坐回书桌后面,开始奋笔疾书。这样在气头上,能说出什么好听的话来?匡郢难以开口劝阻,心知不妙,忙向黎顺使了个眼色,意思要他找胡山来说话。自己一揖退了出来,径直去找石长德等人商议。   胡山到书房的时候,子晟已经写了一大篇,见他进来,一语不发地拣起桌上的奏折,抛到他面前。胡山打开,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若有所思地合上,想了良久,有了思路。于是先往两旁吩咐一声:“你们都下去。”   内侍们退出,胡山合上书房的门,这才转回身来说:“王爷,天帝这是不想办啊……”   “还不如办!”子晟怫然抬头:“就算赐下一杯鸩酒,也好过弄这些子虚乌有的事情来羞辱我。你看看——”子晟伸手在桌上翻了一翻,才想起那奏折还在胡山手里,便神色阴沉地又拿起笔来。   这就是意气用事了。胡山很不以为然地,准备说几句重话。然而还没有开口,子晟脸上神情却又变过了,变得若有所思地,放下笔,抬起头说了一句:“先生方才那句话错了。”   “怎么?”   “祖皇不是不想办我,只不过他不想拿掉我,或者说,现在他不想拿掉我。此时我如果低头认错,我敢说必定还有下文。最后的结果,大约不外是革掉我的帝位。”   忽然之间,语气平和,仿佛一丝怒气也没有,倒让胡山怔了一怔。但是随即想到子晟已有打算,所以默然不语,静待下文。   子晟说:“倘若叫我再以白王的身份领朝政,那我就是有天大的本事也施展不开,到了那个时候,只怕假废也就成了真废。”   顿了一顿,见胡山凝神细听,便又说:“祖皇必是料定,第一个折子是试探,无关痛痒的事情拿来作起头文章正好。可是他大概也没想到,会是这么个货色!”说着,笑了笑:“这么份折子,拿来办是个笑话,不拿来办,好好的开篇就没有了下文。所以,只能用这个办法,叫我自己看。只要我谢罪的折子一上,事情就顺理成章。可是,我如果不上呢?”   胡山慢慢地吸了一口气,他有些明白了子晟的意思。   “这办法我跟栗王学来的。”子晟站起来,踱了几步,又说:“眼下我是没有路,可是乱一乱这个局,或者就有路能看得出来了。”   “但,”胡山提醒他:“这么做,很险。”   “是。”子晟点一点头,语气微微一转,很沉着地说:“但祖皇行事一向冷静。我押的,就是这一样。”   “不过,”说到这里,忽然又笑了笑,仿佛很轻松地说:“要是祖皇真的动了怒,胡先生,那咱们就回北荒去做田舍翁吧。”   倘然如此,是连田舍翁,也必定做不成的。从这句话,胡山听出来他真实的想法,其实还是有些流于意气。也不知道是真的不相信,还是不情愿相信,子晟到现在仍然不以为天帝真的能够“舍得”了他。然而为了这样赌一口气,要带来多大的波澜变化?又要牵连多少人的功名得失?胡山又不以为然了。   正转着念,只见子晟笑容一敛,轻喟着说:“我只希望,这件事情不要拖得太久。日久生变,非天下人之福呐……”   因为有这句话,胡山打消了劝说的念头,只是一揖,表示大计已定。   然而相比他们两人,其他的人是要苦闷得多了。尤其是白帝的亲信,像匡郢、徐继洙几个,心知身家都在他的身上,只要他一垮,他们也跟着就垮。所以一听到胡山送来的消息,说是没有说服白帝,几个人都大失常态。   “不行,咱们还得再去劝。”徐继洙说,“无论如何,也要劝下他来。”   送信的人却说:“怕是来不及了。王爷的谢罪折子已经递上去了。”   这一来都傻眼了!想也知道折子里明为谢罪,实则硬顶,这就好像一条船,原本在风雨当中有些摇晃,还未必会翻,这时却用石头去猛砸了一下,后果如何?难以预计。   “唉!”匡郢顿足道:“王爷怎会如此意气用事?”   这句话是人人想说的,听他说了出来,心有戚戚,不由都有感慨,却又找不出一句合适的话说。石长德在其中,是比较深沉的一个,而且他虽然和白帝走得很近,毕竟不像匡郢那样亲近到有同船共命的感觉,所以他比较沉得住气。想了一会,慢慢说了句:“王爷年轻。”   这话里有责备的意味,同时也是句大实话。子晟从弱冠之年就开始执掌朝政,可谓少年得志,有人所难及的才具,可是也养出人所难及的脾气。几个人想一想,明白他这么说,也是要替日后为白帝开脱的时候留下余地,“年少气盛”,确实是一个很好的说辞。这也提醒了,事到如今,多说无益,首要该考虑要如何应对眼前的情势。   “这个折子一上,估计必定要交枢密廷议。”徐继洙看着石长德和匡郢说,意思很明白,他们两人在里面很能说上话,自然就要看他们的了。   匡郢在心里估量了一下形势,枢密六相,南府的曹阳景从来不发言,魏融、秦嗣昌两人是天帝肱股老臣,恰与白帝这边两人持平,如此举足轻重的就是朱王颐缅。虽然朱王一向也是点头菩萨的角色,但此是天家头等大事,估计不能不说话。想到这里,向徐继洙说:“这得说动朱王。你跟朱王世子说得拢,这件事情,还要你去说才行。”   徐继洙点头:“我尽力而为。”   匡郢又说:“我看事不宜迟,不如现在就劳你跑一趟?”   “也好。”徐继洙很干脆地说:“我现在就去。”   说着也不多客套,一揖就告辞了。徐继洙走后,匡郢见石长德走到一边,知道他必定有话要商议,于是也走过去,站定。   石长德却半晌不说话。匡郢便先说:“我看这件事情到了枢密廷,未必没有寰转的余地。”   “这正是我担心的地方。”石长德沉声道:“匡大人,我实说了吧,我担心天帝根本就没打算交议。”   匡郢神色一凛,没有做声。   “会不会如此,这一两天就有分晓。”石长德说着,仰起脸来看看天。晴空一碧如洗,然而两人心底都有了风雨欲来的感觉。   事实上石长德看事很准,第二天天帝降下圣旨,先说“西帝自柄政以来,举止不端、诸多疏失”,便有一番严厉的申饬,跟着又说子晟“妄自尊大、依权自重、目无君上”,这是由那份回折而发的,而说到最后最要紧的一句“即日起停西帝用玺,不得干预政事。着西帝闭门思过,以观后效。”   真是最怕什么偏来什么。不得知内情的外臣且不必说,就是早有预感的几个近臣枢相,也有乍闻晴天霹雳、不知身在何处的感觉。   “唉——”匡郢黯然长叹,只觉得苦闷不堪。石长德亦是双眉紧缩,一语不发。   结果还是徐继洙想到:“王爷手上经纬万端,总要有人接。不知是谁?朱王还是兰王?”所以有此一问,是因为天帝毕竟年事已高,亲自临朝精力颇吃不消,所以必定要有人来襄助柄政。近支亲贵当中,朱王年长,兰王明理,想来总不出这两人。   谁知不是。“选了栗王。”石长德回答。   徐继洙大吃一惊,然而石长德以辅相的身份,自然没有虚言。这一来,真是大惑不解了:“圣上到底在想什么?这一来岂不要天下大乱?”   石长德接口说:“所以,眼下最要紧的是稳住大局。当此非常时刻,绝对不能自乱阵脚。”   但匡郢想法略有不同。他由徐继洙的话得到了启发,觉得乱一乱也无妨。过去几年中天界有条不紊的状况,是白帝一手创下的,乱一乱正好可以证明白帝之不可或缺。   石长德似乎看出他的心思,沉声道:“匡大人,你我为枢相,当以天下社稷为重。一切打算,不能离开这个根本。”   这才是“宰相气度”。匡郢略觉惭愧,点头回答:“那是自然。”   “唉。”石长德轻叹一声:“就不知道王爷心里,究竟如何打算?”   因为天帝这道旨意,带来的烦杂事情也很多,匡郢一直忙到天色将晚,才腾出空去见白帝。进了王府,仆从径引他到后园,却见子晟一个人坐在廊下,正打棋谱,是一副故意做作的悠闲模样。   匡郢暗叹一声,上前见礼。   子晟放下手里的书,吩咐看座。闲聊几句,然后问起外间的反应,各部的情形,匡郢一一作答,子晟便显得很欣慰:“我原先最担心一下子大乱,能像现在这样就好。如今栗王柄政,只好劳你们几个多出力。”   这说法与石长德如出一辙,匡郢微觉安心。随后便问:“王爷如今可有什么打算。”   子晟微微皱眉,默然不答。   匡郢试探着说:“天帝旨意上‘以观后效’一句,是为王爷留着余地……”   子晟叹了口气,有些悒悒地说:“现在还不是时候。”   这匡郢也想到了,子晟心里也未见得没有悔意,然而此时已成骑虎难下之势,说来也有些咎由自取。为天下计,这个僵局是越早打开越好,然则时机何时能来?这是问也白问的事情。想来想去,也只有先静观其变一个办法,无奈至极。   告辞的时候,子晟特意引他到一边,屏退了侍从,交待说:“匡郢,你要写一封信给赵延熙。”   匡郢见他说得郑重,便点点头,又凝神细听。   “我现在的状况,不合宜写这封信,所以要由你来写。告诉他,多加留意文义的动向。”子晟神色有些阴沉:“我现在只担心东府那边。文义这个人,生性狡诈,最善于捕捉时机,不能不小心提防。”   匡郢明白了他的意思,如今帝都风雨飘摇、人心惶惶,文义很有可能趁机有所举动,这的确是不得不防备的事情。而有这样的先见之明,也正是白帝的过人之处。于是匡郢心悦诚服地回答:“好,我来写。”   “还有,”子晟又说,“告诉他,万一有什么变故,尽自便宜行事,不必拘泥。出了任何事,都有我来保他。”   前一句还在情理之中,后一句却有点奇怪,以白帝现在的处境,怎么能有把握保得住他呢?但匡郢想了一想,忽然恍悟过来,假使东府真的有所举动,到了能逼赵延熙“出事”的地步,恢复白帝的权柄,出来主持大局,就是势在必行的了!转念至此,匡郢一瞬间甚至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不希望还是希望“出事”?而与此同时,他也忽然想到,白帝心里是否也存着这样的念头?……匡郢只觉得心中一凛,他不敢再往下想了。   子晟十年权柄在握,一朝闲置在家,日子其实也很不好过。然而他不肯表现出来,每天故作闲适,不是调教乐班舞姬,就是品酒下棋赏花。黎顺跟他十几年,看得出他心里的不痛快,于是想个办法,暗示他说:“前两天看见小公子,已经长了四颗牙,真是惹人爱极了。”   “唔,对、对。”子晟点头说:“我有五、六天没见这小家伙了。黎顺,你去把小家伙抱来,也把公主一块叫过来。”   黎顺暗叹一口气,知道子晟是故意不接他的话。他本来的意思,是想劝子晟去樨香园看看青梅。小T离去的那天晚上,子晟宿在樨香园,本意是想好好安慰她一番。然而一向温顺的青梅却忽然起了执扭,转过身去佯睡,一句话也不答。子晟打叠了一肚子的话终究也没能出口,于是那天之后,便一步也没踏进过樨香园。   这里面的缘故,黎顺向丫鬟们多方打听,才算明白。心里就不由为青梅担心,即便是当初的嵇妃,也不敢如此冷落白帝,倘若子晟是真的被激怒,那就万难寰转了。然而观察了一阵,发觉不是这么回事。子晟不是不想见她,竟像是不敢去见她!有一次,他亲眼见子晟不自觉地往樨香园走,却又忽然停下来,苦笑一笑往回走,便知道自己所猜不错。但是这个话,黎顺是万不敢去戳穿他的,只能在心里暗自感慨,觉得这也能算是俗话说的“一物降一物”了。   但黎顺能看得明白,府里旁的人却未必看得明白,只当虞妃真的获咎于白帝,那脸色便不像以前那么好看了。黎顺深知这些人的作派,当面警告过好几回:“好好伺候虞王妃,不然,将来有你们后悔的时候。”黎顺是子晟的心腹,说的话没人敢不听,好在如此,没有什么出格的事情。但人情炎凉,终究比不了以前,吃穿用度,数量不见得少,东西却换过了,比方薰的香、喝的茶叶,一望可知,都不再是最好的。   青梅自己,却心平气和。她也不是一点都看不出来,只不过真心地不在意。反而是几个贴身丫鬟,常常地要抱不平,在她面前说些怨怼的话。青梅多半笑笑不语,偶尔听得多了,也会答一句:“我知道了。”   这天青梅想要绣花,却又心里烦闷,呆坐了一会,见彩霞从外面进来,脸色十分苍白。“你怎么了?”青梅很关切地问,“有什么心事?”   “我……”彩霞左右看看,嗫嚅着说:“我去看了看秀荷。”   青梅知道她为什么脸色这样难看了,自己的神情也随着变得有些抑郁。从秀荷出事到现在也有大半年了,虽然想她是咎由自取,是罪有应得,然而终归还是消不去心里的一分不忍。就是想起崔妃,也是一样。所以默然半晌,青梅问了句:“她们好么?”   她们这样,好能好到哪里去?彩霞犹豫了一下,轻轻地说:“崔王妃病着……”   “哦?”青梅倏地抬起眼睛,想了一想,点点头,心里拿定了主意。   这天青梅特意提早传晚膳。等吃完了,青梅站起来,向彩霞递一个眼神,说:“我要到后园走走,彩霞一个人跟着就行了。”彩霞会意,立刻跟了上去。   筑园荒芜依旧。秋风一过,寒气逼人。青梅是第二次来,上一次是看如云,也是深秋。崔妃毕竟有侧妃的身份,住一个单独的小院子,门口有个老婆子看着。眼神也不好,迷迷瞪瞪地看了青梅半天,彩霞便告诉她:“这是虞王妃。”   老婆子连忙趴着磕头,青梅摆摆手,进去了。   一进院子,刚好秀荷端着一盆衣服从屋里出来,见到青梅和彩霞,登时愣在那里。   青梅轻轻叹了口气:“秀荷,我……我来看看你们。”   “王妃!”秀荷忽然醒悟过来,把盆扔在一边,怆然地跪下叩头:“奴婢没想到,这辈子还能再见到王妃……”她说不下去了,大颗大颗的泪,滴落在地上。   青梅看着,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眼角也湿润了。   彩霞忙说:“秀荷,快引王妃进去吧。”   秀荷被提醒了,抽噎着擦了擦眼泪,站起来,低着头说:“王妃请。”   外面天还半亮着,屋里却阴暗得很。黑暗中听见崔妃问:“有人来了?”声音似乎有些哆嗦。   “是。”秀荷答应一声,摸索了一阵,点起一盏油灯来,青梅这才看见墙角床里,半躺着的崔妃。   “是你……”崔妃的声音似乎有些失望。   秀荷搬了张凳子过来给青梅,一面低声说:“王妃,我们这里,实在找不出能给王妃沏杯茶的……还请王妃委屈一下。”   “这样就很好了。”青梅说着,坐下来。端详了一阵崔妃,见她脸上憔悴不堪,显见得是有病在身,心里一阵难过,轻轻叫了声:“崔姐姐。”   崔妃自嘲地笑了笑:“难为你,还肯叫我一声姐姐。若不是秀荷手软,你就死在我手上了,你不知道么?”   “我知道。”青梅说:“可是,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对姐姐,总也恨不起来。”   崔妃盯着青梅看了移时,轻轻叹了口气:“别人说这话我或者不信,你说这话我只好信——王爷宠你,也不是没有他的道理。可是,你的运气实在是太好。”   青梅不知道怎么接口,便不言语。   “我就不行。”崔妃很平静地说:“我的运气太差。所以我嫉恨你。”   青梅叹口气:“姐姐何必再提这些事情……”   崔妃说:“你不想知道我为什么害你么?”   青梅怔了怔,没有说话。   “我告诉你,我看见你挺着肚子的模样,我就恨。”崔妃说,“我也有过一个儿子,却叫人害死了。这还不够,你看看这府里,还有几个人记得我的骧儿?连王爷都快忘记他还有过这么个儿子。只有我,只有我,时时刻刻都忘不掉……”   “王妃,别说了,保重身子要紧。”秀荷劝她。   “我这身子也没什么好保重的了。你就让我把话说了吧,别让我再带到地下去。”崔妃说着,像是有种不吐不快的亢奋,“骧儿去的时候,我就想跟着一块去,可是我不甘心,我就想知道,无缘无故地,谁害死了他?结果老天有眼,到底让我知道了,果然是她!嵇家那个恶女人!”   很奇怪地,青梅听见这句话,只是心里微微一寒,却也不是十分意外。   “她就有这么狠,人都没有过门,就害死了我的孩子。你也不用问我是怎么知道的,反正我就是知道了。打那天起,我就在想,我要怎么对付她?一包毒药毒死她都是便宜了她。想来想去,我就想出这么个办法来。其实我也不是真恨你恨得想要你死……可是,我就是气不过,为什么你的运气就那么好?王爷要是有过一天像待你那样待我,或许我就不会这么恨你了。”   崔妃说着,凄然一笑:“那年甄妃自己铰了头发,天帝就把我又指给王爷。那时我才十五岁,自以为嫁了世上最好的男人。可是其实呢?打从我进这个门,王爷就连正眼也没看过我一次。从前他心里一直想着甄妃,我心里还好过一点,论才、论貌、论家世,我是没有一样比得上她。可是,后来你进了门,王爷心里就只有你了……凭什么?凭什么!”   “姐姐……”青梅嗫嚅着,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崔妃似乎是累了,闭着眼靠在床头,喘了一会,才又说:“这也都是过去的事了。现在我也想开了,或许,这就是我的命……”   说到这里,崔妃不做声了。青梅沉默了半晌,低声劝道:“姐姐也别想这么多了,好好把身子养好……”   崔妃睁开眼来看看她,嗤笑了一声:“我自己的病我自己清楚,拖个一年半载也就到头了。你以为,我这么下去还有什么意思么?我早就已经不想活了。”   崔妃说着,又把眼睛合起来,仿佛自语似的呢喃着:“这里是怎么个地方,我是已经看够了。下辈子,无论如何我也不会再来。”   青梅没有说话。等了好久,崔妃也不再说话,青梅便站起来说:“那,我就走了。姐姐你好好将养……”说着自己也觉得不过是空安慰,叹口气没有再往下说。   崔妃也不说话,只在青梅快要出门的时候,叫了她一声:“青梅。”   青梅回过身来,等了半晌,听她说了句:“谢谢你来看我。”   青梅走到院子里,回身跟秀荷说:“我以后,会常叫彩霞来看你们。需要什么东西,跟彩霞说一声,从我那里拿就是。别不好意思开口,如今我能帮你们的,也就只有这点了。”   秀荷眼圈一红,低声答应了声:“是。”顿了顿,又说:“谢谢王妃。”   青梅心事重重,只浅浅一笑:“这有什么好谢的。”说着,仿佛逃也似的,转身离了这小院子。   从筑园出来,向南不久,景致又变得锦绣繁华。青梅看在眼里,也不知道心里是什么滋味,只觉得说不出的疲倦,只想找个地方好好靠一靠,什么也不去想。   于是青梅想起子晟来,她仿佛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渴望,想要立时见到他。青梅冲动着,几乎就要一路跑着,到前院去找他。然而,她用尽全身的力气抑制着这欲望,默默地走回了樨香园。   第十三章   帝懋五十年的冬天,格外地寒冷。从十一月末,就零零散散飘起细碎的雪花,等进了腊月,降下鹅毛大雪,纷纷扬扬,铺天盖地,以至于冻得人人缩手缩脚,恨不能躲在屋子里,偎着暖笼,一刻也不出来。然而,这与身在政潮中的人心中的那股寒意相比,又显得微不足道了。   天帝与白帝之间的胶着,已经一个多月。一开始疾风暴雨般的处置,把人打得晕头转向,过后却又毫无动静。白帝没有一字认错的话,天帝亦不再追加罪责。这祖孙两人,一个坐在天宫,一个待在王府,都是一副闭门不语的高深模样,不免叫一帮局中人惊疑不定,惶惶难安,不晓得这两人到底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好在此时的局面却不像帝懋四十一年时那样乱。虽然坐总的栗王才具不足,但自辅相而下,各部官员大多精干,一切事情总算有条不紊。这些人中十之六七由白帝选拔提携,于是一股同情白帝的议论便悄悄蔓延开来,觉得天帝处置的理由未免不足以叫人信服,因而认为白帝是受屈的一方。   只有极少数眼光锐利的人,看出朝政其实还握在白帝的手里,而眼下的局面正是他不动声色地引导而至。天帝处置白帝的理由,说起来是也有些不足,时日拖得越长,便越显得白帝受屈。如此即便到了最后不得不低头,那也元气无伤。这的确是聪明的办法,但其实等于要挟!天帝性情,老而弥坚,是否会就此让步?谁也不敢说。所以这些人比起旁人来,又更为焦虑。只怕日久生变,天帝非但不肯回心转意,反而一绝到底,那就真的没有了寰转的余地。但要打破僵局,也只能静待时机,因此心里苦闷不堪,无从言述。   他们是这样在苦熬,子晟自己的心情也不见得轻松。天帝迄今毫无半点挽回的表示,这不能不让子晟心存疑虑。   然而心里是这样担心,脸上不肯表示出来。每天起居游乐,在外人看来,纯是一副无事身轻的悠闲模样。但这瞒不过身边的人。这天跟胡山下棋,连下两局,都是才到中盘就投子认输。两人棋力原本相差无几,一输而再输,胡山便知道他心事极重,于是劝他说:“俗话说的,不乱者,方能不败。王爷如今这局面,就是与国手对弈,自乱阵脚,那就先输三分胜机了。”   子晟听了,不由微微苦笑。一面拣着棋子,一面摇摇头说:“我何尝不知道?无奈……”   正说到这里,廊下人影一晃,有个内侍奔了过来,仿佛有要紧事的样子,黎顺见状,迎上去问了几句,转身回来,手里捧着一封信:“王爷,是端州赵将军差人送来的。”   “哦?”子晟眉毛一挑,伸手接过来,拆开看不到两行,神色就凝重起来。很快地看完一遍,又从头再看一遍,才抬起头来,重重地吁了口气,把信递给胡山,说:“看看吧,文义真的要反。”   胡山也是神色一凛,把信接过来仔细看了一遍,想了一想,说:“从时日上算,文义还没有真动手。赵延熙想要专阃之权。眼下之计,把端州天军交到他手里,确是上策。”   子晟皱了皱眉,却没有接他的话,只问黎顺:“送信的人在那里?”   “就在廊外等候。”   “叫他来。”   不多时过来一个差兵,跪下磕头。子晟见他一身风尘,连衣裳颜色都看不出来,显见得是一路长途马不停蹄而来。子晟便问他:“你是何职?”   “小人是赵将军的亲兵。”   子晟听他喉咙嘶哑,一指桌上的茶,向黎顺说:“拿这个给他喝。”   那亲兵方才等候的时候,已经喝过水,但一路奔驰,喉咙像火烧一样,所以谢过之后,端过来一饮而尽。子晟才又问:“东土现在情形如何?”   “文义调了两支四万人的大军进端州,看样子就要动手了。”   “他们定哪天举事,有没有打探出来?”   “没有。但是小人临来之前,赵将军曾说,估计就在这半月之内。小人路上走了五天,现下算来,最多只有十天了。”   子晟微微动容。端州距帝都,近三千里的路程,居然在五天里走完,可见事态紧急了!子晟拿过信来,又看了一遍,赵延熙的意思很明白,以天军在端州的实力,地利、人数都不占优,不足以对抗东军,所以希望能够得到专阃之权,必要时可以自行决断。然而,“我现在能有什么办法?”子晟懊恼地说:“赵延熙一向明白事理,怎么这事情做得这样糊涂?这么紧急的事情,他为什么不明折上奏?就算要写信,也该写给栗王才对!”   “这不能怪赵延熙。”胡山在一旁接口。但他并没有说下去。理由是明摆着的,朝中现在风雨飘摇的情形,连帝都朝臣都摸不着头脑,就不要说远在千里之外的赵延熙,遇到如此大事,自然难以适从。   子晟定一定神,挥手屏退了余人,只留胡山商议。   “赵延熙的意思,是要放弃端州,撤到商州,甚至鹿州,与援军会合,再做打算。”子晟说,“主意是不错,但是弃端州责任实在太大……”   胡山接口:“所以他把信写到王爷这里。就是知道写给栗王只怕也是白写。栗王,不敢担这个责任。”   “写给我岂非更白写?我现在的处境,唉!”子晟重重叹了口气,没有往下说。   “那,”胡山想了想:“王爷之前给他的信——”   “那不见得管用。”子晟摇摇头:“毕竟是私相往来的信,倘若帝都一纸诏书命他死守端州,只怕他也没有办法。何况,他现在真正能调度的,只有谯明一地的天军,孤掌难鸣。所以,这件事情……”   说到这里,顿了一顿,又说了一遍:“这件事情……”仍然没有说下去,皱着眉,显出十分为难的神情。胡山知道他要说什么,也知道他为什么为难,因为也正是他自己心里想的。但,这也可以说是惟一的办法。所以,胡山已经在心里盘算,必要的时候说几句重话来激一激他。   幸而犹豫良久,子晟还是自己咬咬牙,下了决心:“好吧,我去同栗王说。”   子晟与栗王济简不和,是人尽皆知的事情,由子晟去说,实在是无奈已极的下策。胡山心里先是一松,继而也觉得对子晟抱歉,随即苦笑着说:“王爷多受委屈吧。”   栗王自从掌朝,颇为张扬,尤其对白帝一系的人,总是诸多刁难。这些情形,子晟偶尔也听来拜访的官员说起过,然而既然闭门不出,也就一笑置之。此时子晟自己送上门去,看不到好脸色,是可想而知的事情,所以胡山有这句话。   子晟也苦笑:“先生放心。大局为重,这个道理我还明白。”   然而道理归道理,一到栗王府,栗王面还没有见着,就先碰一个软钉子。招待他的侍从说:“我们王爷正跟几位大人议事,请西王爷稍候。”子晟心里就不大痛快了。他虽然被停玺闲废,但说起来“西天帝”的身份还在,和栗王有君臣的分际,不叫他开中门迎候已经算是受了简慢,居然还要自己坐等,登时一口气就冒了上来。   但脸上不动声色:“你没说我有很紧急的事情么?”   “小人说了。我们王爷说,他在议的也是极要紧的事情,只好请西王爷容谅,稍坐片刻。”   子晟看了一会那个侍从,知道发作他也没有用,于是点一点头,淡淡地说:“那我就在这里等。”   一等小半个时辰,才看见栗王匆匆进来,一见面就连连说:“这真是过意不去!叫你久等了。”一面又吩咐:“沏‘瑶池碧’的茶来。”   “八叔何必客气。”子晟站起来,一躬身,含笑回答。   这完全是执家礼,栗王亦坦然受之。一面招呼:“来,坐、坐。”一面自己先坐下,子晟方才坐下。   栗王便问:“怎么有空过来我这里?”   子晟也不客套,照直说:“有点事来跟八叔商议。”   “哦?”栗王微微扬眉,有意慢条斯理地问:“有什么事?”   这种腔调又挑得子晟冒火,但随即压了下去,神色郑重地说:“有一封要紧的信,请八叔先看一看。”说着从袖子里抽出赵延熙的信递给栗王。   栗王接过来看了看落款,脸色便不大好看。子晟当然看在眼里,也只好装作没看见,低头喝茶。好在栗王也不是全然不知道轻重的人,抽出信笺来仔细看了一遍,脸上就微微变色,神情凝重地沉思着。   子晟放下茶盏,说:“八叔,事情紧急,还应早作决断。”   “唔、唔。”栗王点头,却并没有说话,依旧在考量。   子晟便建议说:“端州距帝都三千里,往来传讯不便,如今事态瞬息万变,依我看,给赵延熙专阃之权,全领端州天军,是为上策。”   话是好意,但是说坏了。子晟当朝多年,号令群臣惯了,尽自把语气放得委婉,还是带着一些颐指气使的味道。栗王心里便不舒服,想了一想,干笑一声,说:“这话不错。路太远,那边到底是怎么个情形还不清楚,端州六万天军,不是小事,怎么能随随便便把专阃之权给出去?”   子晟觉出栗王的话流于意气,忍耐着说:“话虽如此,真等确知事情有变,那就来不及了。”   栗王并不让步:“如果文义真的要反,那是何等大事?也不能光凭赵延熙一句话。他的意思你还看不明白么?他是要弃守端州!”   “赵延熙是帅才,这样的大事岂会没有分寸?倘若弃守端州势在必行,那也比全军给压没在里面要好。”   “当初派他驻守谯明是为了什么?东府只有端州地势险要,还可以一守,一撤到商州、鹿州,都是一马平川的地方,到时候难道他还要再往西撤?那就撤到帝都了!”   “等撤到商州,从西、北调派的援军也就该到了——八叔,端州虽然易守难攻,然而那里原本也有四万东军驻扎,更何况,文义已经加调了八万大军压境,端州已经守不住了。既然守不住,又何必白白埋没几万精兵在里面!”   栗王冷哼了一声:“守得住、守不住,就是空口白话说的么?一有变故就撤守,真不知道是安的什么心?”   子晟脸色骤变。栗王的这句话,相当阴损。赵延熙当初就是子晟一力举荐,说起来算是他的人,栗王对此,一直多少有些芥蒂。然而没想到的是,在这个紧要关头,他要来翻这个旧账。指赵延熙“安的什么心”,其实是指子晟别有用心。子晟当然明白他的意思,心里的火气不由一窜一窜地冒上来,忍了忍终于没有忍住,板着脸说道:“八叔既这样,这话还怎么说?”   “本来就无话可说。”栗王硬邦邦地顶了回来:“子晟,我要没有记错,父皇可是严命你闭门思过,不得干预政务,这些事情,本来你就不该再过问。”   子晟的脸色一阵发白。这话倒是说在了理上,他虽然心里懊恼至极,却是无可奈何。强忍了一会,方说:“八叔,此事非同小可,错走一步,就不知要多牵累多少无辜百姓。八叔就算恼我……”   “我没有恼你。”栗王昂着脸,打断了他的话。“这事,事关重大我也知道,至于如何处置,我自有主张,就不劳你多费心了。”   话说到这个地步,也就真的没什么可说了。子晟绷着脸,站起身来告辞,栗王送出厅门。子晟忽然又回转身来说:“八叔,此事不妨与魏融商议一下,问问他的意思。”   魏融统领中土兵马,此事与他商议本是理所当然的事情。栗王淡淡地说:“这何用你提醒?我自会与他商议。”   子晟暗叹一声,知道自己这句话又说坏了。就算原本栗王的确打算要找魏融商议,这一来只怕也难说了。退一步即使真的与魏融商议,假如魏融的主张正与自己一致,恐怕栗王多半也不会采纳。   于是子晟知道,端州战事,败局已定。回到府里,向胡山说了经过,不由满心懊恼:“唉!想不到他真是意气至此,这么一来,将来平定此乱,不知要多费多少力气。”   胡山微微一笑:“将来平定此乱,多费力气也是栗王自己的,王爷何必操这个心?”   子晟被堵得一愣。倘使端州战败,栗王才具,绝不足以支持这个乱局,到时他恢复权柄也就理所当然。这是人人都想得到的事情。然而这岂非正是自己所想要的?再往深处想一想,难道,自己早已隐隐存着这样的念头?这是子晟不敢、也不肯承认的。“这天下毕竟是我姬家的天下。”子晟仿佛辩白似的说着:“如今这个乱局就算最后收拾下来,也已非天下苍生之福。倘若收拾不好,那……”说到这里,终于说不下去,心烦意乱地,忽然长叹一声:“想不到,我最终是被文义成全!”   这才是他心底里的话。胡山要引他说的,也就是这句话。但点到为止,多说无益,胡山把话转开了:“既然这件事最终还得着落在王爷身上,王爷如今还是应该尽力补救。”   “嗯、嗯。”子晟沉思着,慢慢地踱着步。“你有什么主意?”   “王爷可以给赵延熙写一封信。”   “唔?”   “假如死守端州已成定局,那王爷也无需讳言,叫他早作打算的好。”   “对、对。”子晟停下脚步,连连点头:“千军易得,良将难求。赵延熙在东府多年,对东军了如指掌,哪怕是单骑杀出,只要有他在,后面的事就要容易三分。就照这个意思写信。”   胡山想了一想,说:“如今,也只有先这样了。”   语出无奈,更添了子晟心里的郁闷。不由扬起脸来,目光炯炯地望着天,仿佛要穿透厚厚的云层似的。良久,重重地叹了口气,却并没有说什么。   端州战败的消息,在腊月廿五到了帝都。端州五万天军死守,最后只剩万余,在将军赵延熙的率领下,一路逃往商州,可谓惨败。此时距离新年只有五天,帝都朝中,已被这乱哄哄的局势弄得晕头转向,没有一点喜庆的气氛。然而与白帝走得最近的几位枢臣,沉重之外,竟都不由自主地松了口气。   看来年前事情就能有个了断。几个人心里不约而同地这样想,但这是只能深藏在心底的想法,表面上不能露出分毫。   然而原以为当天就会有旨意,却等到第二天也没有。到了第三天,几个人终于坐不住了。   “东面战局真是一天一变,这么要紧的时候,圣上到底在想什么?”   徐继洙的话正是几个人心底共同的疑问。最后还是匡郢想到了:“看来这个僵局,还得王爷来打破。”   于是诸人都恍然,仔细想一想,这确实在情理之中,无论国法家法,都绝没有让天帝先低头的道理。石长德手下,颇有几个摇笔杆的幕僚,当即找来叫他们拟了一份谢罪折稿,改好、誊好,几个人拿着来见白帝。   子晟接过来,翻了一翻,没有看完就放在了一边,沉着脸一语不发。   诸人不由面面相觑。看白帝的样子,这口气竟然还打算赌下去!这就未免有点执扭得过分了。互相递了个眼神,便准备出言相劝。   但未及开口,由外面进来一个内侍,禀告说:“兰王爷来了。”   子晟目光一闪,微微有些意外,但是立刻站起来说:“请到南园相见。”说着看了面前几个人一眼,也不言语,一甩手径自去了。   等到了南园,见禺强负手站在廊下,看着眼前一片腊梅,一副闲适的模样。子晟忙上前见礼:“小叔叔今天怎么得闲过来?”   “‘无事不登三宝殿’。”禺强直率地说,“我有话跟你说。”   有话要说,必定就不是普通的话。于是子晟一抬手:“小叔叔,请。”引他进了前面一处精舍,站在门口摆一摆手,侍从便知道用不着随伺,驻足于外了。   子晟亲自把门合上,转身问禺强:“小叔叔有何指教?”   禺强也不拐弯抹角,第一句就说:“老爷子今天早上叫了我去,问我愿不愿意监朝。”   子晟没想到他会这么说,措手不及地,愣了一愣,一时也不知道该答什么。   禺强也不理会,又说:“我当时就告诉他,我不行。玩个小聪明,打抱不平什么的,我还行,真的要我一本正经地坐朝听政,我头都得大三圈!再说了,这也不是说上手就能上手的事情,我跟老爷子说了,如今这个乱摊子,只有你能收拾。”   这话也难接,子晟只好微微苦笑了一下。   “其实老爷子自己,比谁都清楚这回事。”禺强顿了一顿,脸上显出一种难得一见的喟叹神情。默然片刻,他看着子晟问:“可是他为什么这么跟我说你知道吗?”   “这……”子晟摇摇头:“还请小叔叔明示。”   “你是不明白,不过我知道。”禺强一笑:“老爷子这就是要激我来跟你说话。事到如今,他这恶人是扮不下去了,那就只能我来扮。我来扮就我来扮,反正我也不怕——”   听到这里,子晟倒真是有点糊涂了。“我不明白。”子晟说:“小叔叔这话从何说起?”   禺强没有立刻回答。沉默了一会,才慢慢地说:“子晟,我有一句说一句,治理天下你有你的一套。可是你暗地里有些事情,做得太过分,你知道么?”   子晟脸色微变,勉强做着镇定的模样,说:“小叔叔说的,是什么事?”   禺强忽然冷哼了一声,扬着脸半天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忽然说:“子晟,虽然说起来我是你叔叔,不过我们两个年纪也差不多,老实说我心底里也从来没当我自己比你长一辈过。可是今天我要摆一摆叔叔的架子,说你几句,你听不听?”   兰王的口舌厉害是出了名的,想说就说,从来也不管人家脸上下得来下不来。但是偏偏他总是占住了理,所以往往被说了的人心里懊恼,却是无可奈何。子晟听他的话风,心里就暗暗叫苦,然而表面上却只能硬着头皮回答:“小叔叔有什么教训,尽管说。”   “那好,我就说了。”禺强微微提高了声音:“子晟,我方才跟你说你暗地里那些事情做得过分,你还要跟我装糊涂。真的要我一桩一桩揭出来,你才舒服?”   这是怎么答都不对的问题,子晟迟疑了一下,没有说话。   “你指人家滥用私刑,可是你自己呢?你杖毙的那些人,就都是你府里的家奴?”   听他第一件说的是这事,子晟倒是微微松了口气,老老实实地回答:“是。这确实是我有失检点。”   “还有你那些女人,乱七八糟的弄出那么多事情,我都不愿意提。”   子晟脸微微一红,略觉尴尬地说:“……治家不严,也是我的过错。”   然而这还没有完,禺强语气忽然又一转:“还有上次那个道士。你敢说你没有起过灭口之心?”   这句话问中要害了。子晟猛地一激灵,满腹惊疑地抬起头看了禺强一眼。禺强一哂:“你不用看我。是,那个道士是有点真本事,可是他说你的两句话,是我叫他说的。后来,也是我接走了他——我要不接走他,他能逃得出你的手?”   子晟忽然觉得一层刺骨的寒意从心底升起,不止因为禺强说的话,也因为由眼前想到当时,他终于隐隐地明白了整件事情的始末。   但他不必细想,禺强自己把话说破了。“我想你也猜出来了。”禺强倒是一副轻松的神态:“不错,那是我下的套。连那孩子的事情,也是我捅给老爷子的。”   子晟脸色登时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他实在没有想到,这场声震天下的绝大风波,始作俑者竟是眼前这个镇日疏赖,一向不问政事的兰王!   “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也不用绕圈子。我实话说了吧,我就是看不上你那些阴毒的手段,想给你点教训。是,我二哥是咎由自取,虽说死了的孩子是假的,可他也是当承桓的儿子害的。可是这件事从头到尾就是你设下的圈套,说你一声‘毒’也不算过分吧?”   话说到这里,子晟再无闪避的余地。“……是,”他很吃力地说,“小叔叔教训的是。”   禺强盯着他看了一会,忽然“扑哧”一笑:“你也不用说这么好听。我知道只怕此刻你想把我碎尸万段的心都有。”子晟忙抬起头,待要辩白,禺强摆摆手止住他,又说:“可是,我没想到,事情真会闹到这样天下大乱的地步。”   顿了顿,禺强十分坦然地说:“这就是我不如你的地方。”   子晟容颜惨淡地笑了笑:“小叔叔此刻这样说,真叫我无地自容。”   “话不是这么说。”禺强抬了抬手:“你有你的长处,这谁也抹不掉。只不过我告诉你一句话,三尺青天有神灵,你再这么阴损,早晚有你的报应。”   子晟沉吟片刻,忽然站起来,一揖到地:“子晟受教了。”   “你是真听进去了,还是就这么一说,我也懒得管。”禺强笑笑,也站起来:“不过,眼下这局面你还得管。子晟,就算你心里有气,这天下还是我姬家的天下,这道理你总该明白?”   “是。”子晟郑重地回答。   “那就好。”禺强很随意地舒展了一下身子:“我把该说的话,都说了。这些话是什么分量,我大概也有点数,回头你就给我一杯鸩酒,我也没有二话。”   “小叔叔!”子晟神情一凛,正色道:“我岂是如此不知好歹的人?”   禺强一哂,往门口踱了两步,似乎是打算走了。然而忽然又停下脚步,转过身来说:“子晟,我有一句心里的话。”   子晟从未见过他脸上有过这样凝重的神情,当即微微躬身,表示静待下文。   禺强却仿佛有不知如何说起之苦,踌躇良久,才说:“子晟,这么多年我看下来,父皇对我,也算是优容的,以前对承桓,那就更不用说。可是其实他老人家心里最爱重的人,还是你。”   子晟沉默了一会,答了声:“是。”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禺强知道他心里未必相信,仰着脸笑了笑:“我不是为劝你才说这句话,所谓旁观者清,迟早有一天你会知道我的话不差。”顿了顿,也不等子晟答话,扬声说了句:“行了,我走了。”便告辞了。   子晟送走禺强回来,被冷风一激,不禁打了个哆嗦。这才知道里里外外的衣衫都被冷汗湿透了,便吩咐一声“更衣”。黎顺上来问:“王爷要出门?”   子晟怔了怔,随口回答:“不出门。还换便装。”   好好的,为什么要换衣服?黎顺不明白了。但是他看得出子晟脸色不大好,便不敢多问。子晟也不理会,一面由侍从伺候着换了衣服,一面努力地定神,等衣服换好,脸上已经看不出一丝异样。   于是依旧回前厅。几个亲信大臣已经等得焦急万分,不知道是不是又有什么变故?见子晟出来,一起迎了上去:“王爷——”   子晟摆摆手,坐回书桌边,又拿起那份奏稿,看了一遍,心平气和地说:“替我缮递了吧。”   一句话,把几个人都说得一怔,几乎有些难以相信地,互相看了一眼,不由都有点喜动颜色,于是同时如释重负地说道:“王爷英明。”   这话在他们说来是发自真心的诚挚欣慰,在子晟听来却是从未有过的刺心。呆坐了半天,才勉强笑了笑说:“诸公爱我,我岂能不领情?这段日子,叫你们大家费心了。”   这原本是一句很平常的话,但几个人心中都不由感慨,两个多月来,不足为外人道的苦闷煎熬,想起来都有些百感交集。匡郢最与白帝休戚相关,又身在高位,体会也就最深,很想劝谏几句:“王爷以后万不可再如此意气用事”,但此刻还不是时候。眼下虽然僵局已松,但还未完全化险为夷,偌大代价得来的转机,万万不能在最后一步再出差错,于是郑重进言:“王爷,此折一上,天帝必定召见。到时候,还望王爷为天下社稷计,千万以大局为重。”   这意思子晟自然明白,点一点头说:“我知道了。”   第二天一早奏折递进宫,不多时就有旨意召见。子晟早已等候在西Z门,听见传召,定一定神,往宫里走进。他原本是几乎天天都要向天帝请安奏事的人,这一来两个多月没有进宫,一路走来,竟有一种恍恍惚惚的陌生感觉。   但他也无暇细细体会自己的感受,只在心里一遍一遍整理着要说的话。等进了乾安殿,一眼瞥见正中座上端坐的天帝,连忙趋跄数步,跪倒在地,颤声道:“孙儿叩见祖皇。”说着,便叩下头去。   这一路的情绪算是没有白酝酿,那种持野、又略带惶恐的语气,听来真挚已极。果然天帝轻叹一声,说道:“起来说话吧。”   “孙儿不敢。”子晟又磕一个头,跪直了身子,便开始自述己非。这也都是早已拟好,经几个幕僚商议又商议过的,显得一片悔过之心,极其深挚。说到最后,假意牵动真情,眼圈一红,声音也哽咽了。   天帝却始终不说话,默然不语地听他说完,又过良久,才叫了他一声:“子晟。”   “孙儿在。”   “到我这里来。”   子晟有些困惑,但是立刻回答一声:“是。”站起身,前行数步,来到天帝座前,复又跪倒。   天帝的目光,便从上方压下来。子晟不需要抬头,也能感受到这种目光,混杂着居高临下的压迫、洞悉、和慈爱。这样一种复杂的目光,记忆中,这仅仅是第二次见到。但那感觉却又是极熟悉的,因为承受过一次,就绝不会忘记。子晟清楚地记得,上一次是在帝懋四十一年的春天。那时天帝正是以这样的目光,逼得自己在那场剧变中置身事外。但,也因为如此,自己后来才安然坐上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位。如今又见到这样的目光,究竟是福是祸?子晟心里不由一乱,既感觉沉重,又有几分慌乱,甚至还有一份难以解释的委屈。   正这样转着念,忽然听见天帝长叹一声,说了句:“难为你了。”   语音温和,如出肺腑,直直地打入子晟那正凌乱不堪的心里。两个月来的苦闷、委屈一起涌上来,只觉得心酸得缩成一团,真想就此扑倒在地,放声一恸。   然而他忍住了。虽然声音发颤,但依然极力保持着平静,伏地叩首道:“都是孙儿的错。”   天帝沉默了很久,淡淡地说:“也不全是你的错。”   子晟摸不透这句话的意思,便不敢接口。   “以后为人处事要知道谨慎。行事果决是你的长处,但是心地不够宽厚,这,你该向当初的承桓学学。你明白么?”   这是题内应有的教训,子晟又叩首回答:“是。”   “你受的这一番教训也够重了。”天帝顿了顿,轻轻吁了口气:“以后一切还是照旧吧。”   子晟的心里,猛地一松。知道自己这一连串的“劫”,算是彻底打赢了!喜出望外,声音又一次发颤了:“孙儿谢过祖皇——”   “起来吧。”   “是。”   子晟站起来,跪得太久,只觉得膝盖酸痛不堪,忍不住用手去揉了揉。就这么低头顺眼的片刻,正与天帝的目光相遇,恰好觉察到他眼里一闪而过的阴沉神色。于是在这目光一碰的瞬间,忽然心照不宣,已经没有什么事情是能像以前一样了。子晟的心微微一沉,但很奇怪地,随即落定下来,反而变得异常平静。   这天中午,子晟便留下陪天帝共进午膳。席间子晟亲自执壶劝酒,天帝亦温言絮絮,又回复到那一片祖慈孙孝、其乐融融的气氛当中。等子晟回到王府,复位的旨意跟着也到了。消息很快传开,白府立时又是贺客盈门。正在接见应酬,又有旨意,赏下珊瑚树、翡翠壶等几样珍玩,东西不在价值,而在于恩荣。但这还没有完,跟着竟又是一连四道赏赐。如此一日之内,六道恩旨,就是瞎子也看得明白,经过两个多月的挫顿,白帝的圣眷优渥,又恢复到了以前那种无以复加的地步。   但也有些人心中存着疑虑。看出天帝越是如此特假词色,越说明他与白帝祖孙之间,嫌隙已深,只怕不是那么容易弥合的。好在眼下东土战事纷乱,还不会有什么举动,只能期望两人尽快化去戾气。否则,一朝天子一朝臣,万一站错了边,先就是一场轻易就能搭进身家性命的大祸。   不过,大部分人的话题还是集中在眼前。先是看重掌大权的白帝,是否会像当年肃整金王一系那样,对待栗王?结果没有。白帝对栗王,和煦依旧,浑似什么事情也没发生过一样。于是有种颇为嘉许的议论,觉得白帝经此风波,果然磨得平和宽厚了许多。可是也有的以为,这不过是缓兵之计,等日后时机一到,只怕还是逃不脱。但,这都是极少数人在谈论。而其他人的眼光,都在东土。   东土战事,此时陷入胶着。文义由端州一战的胜利,站稳了脚跟。继而在帝懋五十一年的春天,商州的天军西路误中圈套,主将卢耿战死,副将傅世充拼死杀出,三万大军,只剩六千余人。经此两劫,天军于东土已无优势可言,速战速决的希望就此成为泡影。子晟知道,这局面从起因说,还是当初端州错走的一步。心里尽自懊恼,却也不得不沉住气,每天都要耗上几个时辰与臣下商议,调兵遣将,指授军略,有时军情紧急,一夜数惊,那更是这一夜都没有安枕的时候。   如此原本就刻意地避而不见,这一来,就真的是像已经完全忘记了青梅一样。加上宜苏园新进几个丫鬟,其中有个叫玉儿的,才十四岁,生得明慧可人,子晟似乎很喜欢她,没几天就收了做侍妾。于是新人替旧人,樨香园真的是门庭冷落了。   只有青梅本人,依旧那一副漠不关心的神态,浑似不是她自己的事情似的。每天坐在窗下,一坐一整天,就只用五色丝线来打发如古井之水一般,无波无澜的日子。   春天里,虞夫人终于物色到两门亲事,彩霞和碧云虽然不舍,但在青梅的执意坚持下,还是嫁了。青梅了却一桩心事,更是心如止水。她现在的贴身丫鬟,叫做紫珠,跟彩霞不一样,是个不大爱说话的。青梅就喜欢她的安静,有时候两人一起坐着绣花,一两个时辰,也不说一句话,叫屋外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屋里根本没有人。   如今子晟的事情,倒是从虞夫人那里听来的多了。青梅和子晟之间的僵局,虞夫人看在眼里,急在心里。起先是明劝,但侯门贵介那种种敷衍搪塞的办法,青梅也有点会了,总是笑一笑不说什么,倒弄得虞夫人无可措手。后来便换了法子,总是有意无意地在青梅面前提起子晟,而青梅却总是神情淡漠,仿佛有一听没一听,又叫虞夫人不免泄气。   但其实青梅是听见了的。不但听见,而且都不由自主地,记在心里。但她却没有办法好好去想。只要想到子晟,她的思绪就滞涩住了。久而久之,这似乎已经成为了习惯,不管由哪里想起,总在迂回绕转,尽力不想到他,却又总会一点一点地,绕回他身上,然后也就在那里中断了,没办法再想下去,结果总不过徒伤疲劳。她这样的心情,只有紫珠,有几分明白。因为只有紫珠留意到,每次虞夫人走了以后,青梅总在绣绷前一坐半天,却是一针也没有动。   等转到初秋,有天紫珠从前院回来,告诉青梅:“前面好像出了什么事情。”   紫珠不是随便说话的人,她说出了事,那必定是有不同寻常的事情。于是青梅停下手里的针线,问了一句:“什么事啊?”   “不知道。”紫珠摇摇头:“问了两个人,都不肯说。”   不知道就说,这不像是紫珠平时的行事。青梅想了想,猜她底下还有话说,便抬起眼睛看着她。   果然紫珠犹豫了一会,走近青梅,压低了声音说:“叫奴婢看,可能是王爷出了什么事。”   青梅一怔,原本攥在手里的一束丝线掉在地上也没有觉察似的。呆了好半晌,才微微弯下腰,紫珠忙抢上一步,替她拣起丝线。青梅接在手里,又沉静如水地,绣起花来,就像什么也没听见过似的。   紫珠看了,轻叹一声,便不言语了。   其实紫珠看得很准,前院的确出了大事——白帝病了。这场病也是事出有因。东土战况自夏末起便又吃紧。子晟没有一天不是议事到深夜,有时半夜里有军报,也是丝毫不敢怠慢,常常才睡下就要披衣起床。如此月余,心力交瘁,终于支持不住了。   病来得非常猛,这天与几位枢相商讨军情,正说到:“该让赵延熙守住商州的西面……”一句话没有说完,猛然顿住,手死死抓着桌沿,脸色霎时变得惨白!僵了片刻,忽然狂喷两口鲜血,一头栽倒,就此人事不醒。   这变故实在太突然,在场的人都吓傻了!还是黎顺头一个有反应,先惊叫出一声:“王爷!”   这声呼喊惊醒了众人,“唿”地一拥而上。只见子晟脸色惨白,牙关紧咬,心里也着慌。石长德勉力定一定神,吩咐道:“快把王爷抬到里屋榻上去。”转脸又冲内侍挥手:“快!传御医。”   黎顺指挥着几个内侍,搬来一张躺椅,七手八脚地把子晟抬上椅子,进了里屋,又抬在榻上。众人跟着进到里屋,环绕在床榻周围,却都是神情凝重,一语不发。   一时御医传到,忙跪到榻前,伸手诊脉。石长德从旁看着,见他沉吟良久,神情肃穆,也看不出什么端倪来,暗地里心急如焚,又不便催促。也不光是他,此时人人都是这般心情,屏息凝神地等着。   感觉过了好久,御医终于放下手来,磕了个头说:“王爷是操劳过度,片刻就会醒。”   一句话,让诸人都长出了一口气,原本死寂的空气也活泛起来。匡郢比较仔细,看见御医仿佛欲言又止,便问:“你还有什么话?”   “是。”御医又磕头:“王爷的病,由来已非一日两日,本源已亏,全靠王爷以前的根底很好,才能撑到现在……”   几个人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互相看了一眼,掩饰不住心里的焦虑。石长德沉声问:“那,要怎么治?”   “王爷必须静养……”   “等一等。”秦嗣昌打断他,转脸看了子晟一眼,低声道:“咱们出去说。”   趁众人一起往外走,匡郢趁势一拉石长德,轻轻问道:“要不要请胡先生也过来听听?”   胡山是幕僚的身份,枢相议事,自然不便在场。但石长德也知道胡山在白帝身边的地位,略一沉吟,便点头道:“也好。”   于是匡郢叫过一个内侍去请。胡山片刻就到,也不说话,团团一揖,自找了个角落悄悄地坐了听。   秦嗣昌吩咐御医:“你接着说。”   “是。”御医说:“王爷以前曾经身中剧毒。”   这是人人都知道的。帝懋四十二年白帝遇刺,刺客用的凶器上的确淬了剧毒。于是秦嗣昌点点头说:“不错。”   “毒没有拔尽,王爷又劳心过度。”   这句话就费思量了。白帝遇刺之后,一直在东华山的行宫静养,怎么会有“劳心过度”这一说?这里面的缘故,只有胡山是心知肚明的,但是他什么也不能说,只有装糊涂。   石长德沉吟了一会,说:“你再往下说。”   御医又说:“病根是在那时,后来王爷又损于烦剧过甚,所以现在必须屏绝忧烦,潜心静养。”   石长德皱了皱眉,问道:“要静养多久?”   “最好,能有三个月。”   “这怎么能行?”匡郢失声道,连忙定一定神,又说:“王爷亲裁庶政,日理万机,而且现在东土战事正紧,三个月静养,是无论如何做不到的。你且说还有没有别的补救办法?”   “那……”御医想了一想,说:“只好现在先调养几日,等王爷忙过这阵,有了空闲,一定要好好静养。不过,调养这几日里,王爷绝不可以劳心,否则元气深损,药石难灵。”   石长德沉吟了一会,问:“这样要几天?”   “至少十天。”   一直没有说话的魏融这时忽然插问了一句:“要是不调养这几天会怎样?”   “这……很难说。”   石长德知道他是不敢说,于是鼓励他:“不要紧,你说好了。”   “是。”御医踌躇了好一会,才慢慢地说:“王爷的身体根底很好,假如不调养,也许能平安过了这个冬天,到了明天春天,那就有办法可想。”   几个人脸色同时骤变。“也许能平安过了这个冬天”,那就是说若不休养,连这个冬天都要过不去了!如此,让白帝静养已是势在必行的事情。然而,白帝病重岂是小事情?尤其是眼下,东土战况正紧,这消息倘若传出去,必定动摇军心,影响士气,后果不堪设想。   所以,“十天不行。”石长德想了一想说:“五天,能不能想想办法?”   之所以有此一说,是因为几个人在这转瞬间已经得到默契,白帝病重静养的消息,必须隐瞒于外。估量下来,五天或者还瞒得住,十天是万万不行的。   御医想了半天,才说:“七天。最少七天,不能再少了。”   几个人相视目语,最后,由老臣魏融拿了主意:“好,那就七天。”   御医特意再说一遍:“在这七天里,王爷必须潜心静养,不能再有操劳。”顿了顿,又说:“一定要有得用的人照料,不能有半点闪失,否则前功尽弃。”   “这,”胡山忽然插话,“就交给我吧。”引得几个人都回头看了他一眼。   匡郢最清楚胡山说话的分量,当下郑重地说:“那,就有劳胡先生了。”   话说到这里,暂告一个段落。已在旁边等了一会的黎顺,趁这个机会上来禀告:“王爷已经醒了,请各位大人和御医进去。”   魏融点一点头,当先起身走了进去,余人相随而入。胡山却没有进去,招手叫过黎顺。两人走到旁边一个无人的屋里,胡山沉着脸吩咐:“王爷病重的消息,一个字也不准走漏出去。已经知道的也就罢了,可是要再多一个人知道,我就替王爷处置了。你明白我的意思么?”   胡山从来不说这样越俎代庖的话,黎顺自然能品出分量来。当下点头答应声:“是。”   说完看一看胡山,似乎还有话要说的神态,却又踌躇了良久,才说:“黎顺,有件事,我得跟你商量一下……”   黎顺一怔,略带惶恐地说:“胡先生,有话尽管说。”   “这件事,你应该比我清楚。”胡山沉吟着说:“照你看,由玉儿姑娘照顾王爷可稳妥?还是……”他没有说下去,但是黎顺自然清楚他后面要说未说的是什么。   “那当然是——”黎顺想也不想地,就要脱口而出。然而他立刻意识到,这事关重大,不是该随口说的。于是停下来思忖了一会,觉得还是原来的看法,便缓缓地回答:“玉儿姑娘生得很机灵,王爷也很中意她。不过,照顾病人是细致体贴的事情,照我看,还是年纪大些的人来稳妥。”   话很委婉,但说得很明白。胡山欣慰地点头:“好极、好极!你和我想在一处,这我就有把握了。”顿了顿,又问:“不过,你看王爷心里可还有什么……”说到这里,踌躇了一会,觉得颇难措辞,最后才勉强说了一个:“芥蒂?”   “这……”黎顺迟疑了一下。并不是对答案存有什么疑惑,而是这问题问到了他久藏心底的事上,所以有些犹豫。不过黎顺了解胡山的为人,知道他绝不会把此时此地的话说出去,加之这的确是个好时机,所以稍一迟疑,就下定了决心。“胡先生。”黎顺很诚恳地说:“照我看,这件事不在王爷。”   “哦?”胡山微微诧异:“你说、说。”   “王爷的心思,我倒有八、九分的把握。但是虞王妃的性情,其实不像外面看起来那么和顺。假如她心里还存着什么,那倒是任谁都强求不来的。”   “唔、唔。”胡山深深点头:“你说得有理。”想了一会,又说:“那,先请王妃过来,问一问她的意思,再说吧。”   两人商议完,回到正厅。等子晟将朝中大事对枢相们交待已毕,要把他挪动回宜苏园,又有一阵忙乱。诸事停当,黎顺便问胡山:“先生打算过去,还是请王妃过来?”   胡山想了想,说:“还是在这里说吧。”   于是黎顺命人去请。这一来,青梅也知道紫珠所说不假,只怕子晟真的出了事!那来请的小侍从受过告诫,不敢乱说话,只一味地催促:“请王妃快过去吧。”   催得青梅一阵一阵地心慌,匆匆梳洗,便往宜苏园而来。等胡山见了她,也不多客套,开门见山地说:“请王妃过来,是有事要与王妃商量。”   “胡先生请说。”   胡山神色一沉:“王爷病重。”   一句话,说得青梅脸上褪尽血色。王府忌讳,有病也要说轻三分,此时说是“病重”,可见是重到了极点。那一刹那,青梅心中转过了多少个不敢想下去的念头,噤无一语地,几乎有点像要摇摇欲坠的样子。   她却不知道,胡山是故意这样说的。在他,最担心的是青梅听了之后,没有出自真心的反应,那就像黎顺所说的,任谁也勉强不来了。所以眼下这般光景,胡山反而觉得松了一口气。当下先安慰她:“王妃放心,王爷是操劳过度,静养几日就能好。”   青梅一怔,反倒有些将信将疑。胡山便吩咐:“请御医来。”   一时御医传到,胡山说:“你把王爷的病,再跟王妃回禀一遍。”   御医便把子晟需要静养的原委又说了一遍。青梅放下心来,定一定神,这才又问:“那,胡先生的意思,要我做什么?”   胡山笑了笑,说:“王爷的病,由王妃照料,自是最稳妥不过。”   “这……”青梅迟疑着,没有马上回答。   胡山见状,向左右吩咐一句:“你们先出去。”于是御医和侍从丫鬟都退了出去,只留下黎顺和紫珠在面前,这就不要紧了。胡山站起来,一揖到地:“王妃,T公子的事情,自始至终,都是我出的主意,不能怨王爷。此间事情一了,我任凭王妃处置,绝不敢有怨言。”   “不不,”青梅慌得两只手乱摇,“我不是这个意思。”定一定神,又低声说:“不是我不肯答应。只是王爷他……他恼了我。这,胡先生不知道么?”   胡山一怔,下意识地看了黎顺一眼,两人相视哑然。他们先入为主,都与子晟一样,觉得小T的事情总是子晟有亏于青梅,倒是从来不曾想过,青梅也有这样情怯的心思!   “不要紧。”胡山释然地笑了,“只要王妃肯答应。王爷那里……”说到这里,颇难措辞,想了好半天,仍是只有说一句:“不要紧。”   话虽然含糊,意思很明白了。青梅无可推脱,终于点了点头:“好。我尽力。”   胡山是个深沉的人,听她这么说,心里十分高兴,面上只是一躬,说了句:“有劳王妃。”   黎顺的表现要直白得多。他喜上眉梢地,上前给青梅磕了个头。等站起身,也不等青梅说话,先回禀说:“王爷方才服过药,现在正睡着。请王妃示下——”   这话里有相请的意思。青梅犹豫了一会,想到已经答应了,也就下了下决心,说:“那,我去看看他吧。”   “是。”黎顺响亮地答应一声,身子一侧,在前引路。等进到东面卧房,黎顺便对里面的内侍、丫鬟使了个眼色,这些都是近侍,极会观颜察色,登时走了个干干净净。黎顺便也退了出去,反手轻轻把门合上。   青梅阻止不及,有些尴尬地,僵立在原地。毕竟没有旁人在场,过了一会,终于渐渐地定下神来。于是慢慢地走到床边,略一犹豫,伸手挂起了罗帐,侧身坐在床沿上。   她很久没有这么近地看过子晟了。他瘦了,也憔悴了,因为有些发烧而呼吸粗重。但这张脸,仍然是她所熟悉的清矍容颜。恍惚地,青梅的心仿佛回到四年前的春天。那时她只想着一件事,这个男人,是她的丈夫了。这么些年下来,她多多少少也听说过,先朝那些贤良淑德的后妃所作的事情,她也知道,嫁了这样一个男人,那才是她该做的事情。但,那也是她学不来做的事情。她只晓得最本分的,这个男人,他是她的丈夫……青梅想着想着,忍不住伸出手去,轻轻地、轻轻地抚摸着他的脸……   子晟蓦地一动,青梅惊觉地缩回手来。但是迟了。   “青梅!”   子晟倏地睁大眼睛,忽然手一撑,抬起身子看着她:“青梅?真的是你么?我不是在做梦?”   青梅心里一酸,轻轻地说:“王爷,是我。”   但是子晟仿佛没听见似的,依旧目不转睛地看着她。过了好久,才慢慢地躺倒,眼睛一刻也不曾离开她,心满意足地吁了口气:“就算是做梦,能梦见你,那也是好梦了。”   子晟的声音,因为低微而无力,使得原本就十分温煦的话,听起来更有种说不出的柔软。青梅眼中蓄了已久的一汪泪,终于再也抑制不住地溢了出来。   “你怎么了?怎么了?”子晟有些着慌似的,从被子里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停了一停,轻轻地问:“你……是不是还在生气?”   青梅摇摇头,兀自说不出话来。   子晟叹了口气,脸上因为发烧而泛着一层绯红,显得有些触目。“青梅。”他慢慢地说:“将来有机会,我一定把小T接回来。你别难过了,好么?”   青梅擦了擦眼泪,勉强地笑笑,说:“我早就不难过了,真的。我想通了,王爷说的不错,非把他留在这里也不见得好,只要孩子将来平平安安地,那比什么都强。”   子晟没有说话,很留意地看着她,看了好久,才有些疲倦地合起眼睛来。过了一会,忽然又睁开眼睛,说:“青梅,我在想,我要是死了,你……随我去吧?”   青梅一震,看着子晟呆住了。   “我知道,这话不近情理。可是,把你一个人留下,我实在不放心。”   “王爷!”青梅终于惊醒过来,“好好地,说这些做什么?王爷的病静养几天就好——”   “我不是说这次。”子晟很平静地打断她:“我是说,万一……万一我有什么,倘若是将来孩子们大了,能照料你了,那自然另当别论。可如果不是,青梅,这里实在不是你该待的地方。”   说到这里,轻轻叹了口气:“当日胡先生曾经劝我,不要娶你。那时我没有听他的。现在想起来,当时我一念之差,或者真的是害了你。”   青梅再也忍不住,扑嗦嗦流了一脸的泪,连身子也微微抖颤起来,嘴里喃喃地,仿佛辩白、仿佛自语似的说着:“那是我心甘情愿的,是我心甘情愿的……”   第十四章   正如子晟所说的,经过一年多的胶着,到了帝懋五十二年的秋天,局势逐渐变得明朗。赵延熙在南,傅世充在北,分两路向端州成合围之势。然而正所谓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东军在东土四百年的基底,亦不是善与之辈。好在君臣都很沉得住气,并不强求躁进,赵延熙、傅世充又都曾是败军之将,更懂得稳扎稳打之道。终于在帝懋五十三年的夏天,将文义残部团团合围在勃垒山,消息传到帝都,上下都松了口气,知道平定东乱,指日可待。   果然,文义勉强支持到了八月十一,终于山穷水尽,自尽身亡,属下献棺受降。至此,两年半的东土之乱,以天军大获全胜而告终。赵延熙、傅世充联名具折,捷报飞送帝都。到的那一天,是八月十七,距离天帝万寿刚好还有一个月。上至王公府第,下到蓬门筚窦,无不奔走相告,举额欢庆。喜事连在一处,自然有一番大庆贺,直到十月初八白帝寿诞,足足热闹了快两个月。其间料理善后、褒奖功臣,上上下下忙得不亦乐乎,可是这份心情与当初一夜数惊相比,不啻天上地下了。   但也有些比较冷静,又对局势十分敏感的人,在兴奋之外,还怀着一份莫名的忧虑。因为还记着三年前天帝与白帝之间的那场风波,知道两人为东乱所掩饰的嫌隙,也到了水落石出的时候。   “这件事,就要看王爷肯不肯缴回兵权了。”白帝过寿的第二天,虞简哲下朝无事,便在私下里悄悄跟夫人议论着。   “对了,我是听你说过。”虞夫人多少也了了其中的利害:“如今连魏老将军手里的兵,也都悬空不在了——”   “不能说全部。”虞简哲接口:“总是十里去七八。”   那是前年初,东土战况吃重的时候,天帝以魏融年迈,下旨命天军大部暂归白帝调度。在当时是势在必行的事情。既然是“暂归”,此刻东乱已经平定,白帝就应该缴回。然而两个月过去,不见白帝请旨,天帝也只字不提,表面上仿佛是被一片忙乱喜庆“淹”了。但这是何等大事?虞简哲也是带兵的人,深谙其中的关键,自然看出祖孙两人都在有意规避,这就印证了自己的想法不错,只怕这中间还要起些波折。   虞夫人想到的却略有不同。“那,”她心直口快地,“王爷自然是存心的。”   虞简哲怔了怔,觉得夫人的话有些意外,是他以前不曾想过的,倒不是想不到,而是不敢想。“既是存心的,王爷怎么肯再缴回去?”虞夫人紧接着又一句话道破了。   这真有些点醒梦中人的意思,虞简哲惟有微微苦笑:“还是夫人想得明白。”   “你先别说我明白,”虞夫人又说:“其实我还是不明白。王爷就算握着兵权不放,难道就真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这……”虞简哲迟疑着,不知道要怎么解释才能让她明白,想了好久,才慢吞吞地说:“是不是真会有什么事情,那也确实不一定。可是夫人呐,有兵权还是没有,那可是大不一样,就譬如五十年底那场风波,倘若放在现在,结果就难说了。”   话说得不是很直,虞夫人还要想一想,才能明白。正思忖着,听见虞简哲又说:“不过,王爷此时还不会动,因为他还顾忌一个人。”   虞夫人问:“谁呀?”   虞简哲一指自己:“我。”   虞夫人一愣,但随即明白了,虽然白帝已经拿过了中土大部分的兵权,但禁军仍在虞简哲的手里,至少照目前来看,也等于是还在天帝的手里。   “夫人,我就是要和你商议这件事情。”虞简哲神情凝重地,“你说,倘若真的事到临头,我该当怎么办?”   虞夫人脸色也不由一沉,她能掂出这句话的分量来。她与虞简哲成婚二十多年,丈夫比她大十岁,然而对她既爱且敬,有什么话都不曾避讳过她。但,像这样的大事,还是第一次。这不光是虞简哲的一个选择,也关系着不知多少人的身家荣辱,不知多少人的未来。想到这一层,虞夫人顿觉双肩沉重,由压力而生怯意,好久都不得做声。   虞简哲试探着说道:“我想来想去,如今天下大势所趋,确在王爷这一边……”   这句话惊醒了虞夫人,反倒把她推向另一面:“天理伦常,难道都不要了么?”   “夫人呐……”虞简哲叹息着,犹豫着,半晌才说:“可是你有没有想过,王爷把青梅送到咱们家的那天,就已经把我们给卷进去了?以咱们家与王爷的渊源,即便我持正不动,将来又何以自处?”   虞夫人扬起脸来,一板一眼地说道:“国事是国事,家事是家事。”顿了顿,忽然又问了句:“老爷既然看得这样明白,当初又何必答应接青梅进府?”   一句话,把虞简哲说得微微红了脸。他当初未尝没有要与白帝走近的心思,但,“那时我确实想不到事情会到现在的地步。”虞简哲为自己辩白说。   “再说,”虞简哲狼狈之下,倒要岔开话题了:“也未必一定有事。”   正说到这里,听见仆人在门外高声禀告:“老爷,宫里来人了。”   两人俱都一愣,虞简哲看了夫人一眼,站起来:“我去看看。”说着吩咐更衣,然后迎了出去。   虞夫人独自坐等了一会,却是个小侍童回来告诉,宫里传召,老爷已经去了。听见这话,虞夫人心里蓦地一震,忍不住追问了句:“是只传召老爷一个人,还是也传了旁的人?”   侍童有些惶然地摇头:“小的不知道。”   说得也是,虞夫人觉得倒是自己问得奇怪,他自然是不会知道的。其实这在平时是很寻常的事情,只是方才刚好说到那些话,才不由得惴惴,有种风雨欲来的张皇。   其实不只是她,虞简哲也有同样的不安。但他是经过风浪的人,知道向传召的宫人打听也是白费力气,便索性不去做无谓的揣测,所以表面上极冷静。等进了宫,见白帝,三位辅相,以及平东乱中积功而进的大将军赵延熙都在,一颗心登时放了下来,又觉得自己的担心有些好笑了。   礼毕赐座。却听天帝说:“方才说的事情,你的意思不错,就这么办吧。”话是跟白帝说的,声音似乎很是疲惫。   子晟躬身答了声:“是。”随即又说:“议了半天,祖皇必定累了,不如回去歇息吧。反正大概的章程在了,余下的事情孙儿跟他们商量着办就是。”   “也好。”天帝自失地一笑:“我老喽——”   虞简哲听着,觉得仿佛话里有话,下意识地抬起头,迅速地扫了一眼。却看见子晟好像也有些不安似的,欠了欠身子,想说什么。   天帝摆摆手,又一笑说:“老了就是老了,这也没什么好避讳的。精神不好,再让我管这么多事也不行,好在你如今办事我是可以放心了。”边说边站起身来:“这不是件小事,你再跟他们好好议议,务求周全。”说完也不等子晟回答,转身去了,众人连忙一起离座跪送。   等再坐定,子晟端起身边几上的茶盏呷了一口,然后也不胜其乏似的,重重地吁了口气,闭着眼睛靠着椅背,好半天没有说话。   虞简哲抬头看看三辅相,神情似乎各有思虑,转脸又看赵延熙,却也是一脸茫然,便知道他跟自己一样,也是才来不久。   石长德心思细密,看出两人的疑惑,便向他们解释:“方才我们在这里商议了半日,王爷的意思是东乱既已经平定,天界一时不会再用兵,所以该趁这个机会,精简天军。”   两人都微微一怔。赵延熙略一沉吟,先问:“王爷打算精简哪一部?”   “都简。”子晟睁开眼睛,坐正了身子,很沉着地说:“从三十七年起两次东乱,两次大征召,到如今一百一十八万天军,太多了。我已经命户部计算过,如今天凡两界人口不过九百万户,至多养七十万天军为宜。所以,就照这个数字精简。”   一下子要简去将近一半!怨不得。虞简哲心里恍然,这么大件事,想必白帝跟天帝私底下也不止商量过一两次,天帝年迈向静,两人意思未必完全相同,只怕难免小有争执,这就难怪方才天帝似乎话里有话。然而听白帝语气果断,显见得已经下定了决心,恐怕没有寰转的余地。只是,虞简哲还想不明白的是,白帝为何如此着急地要办这件事?   他这么疑惑着,赵延熙也是同样的想法。“王爷,”他踌躇着说,“如今东乱初定,急着精简天军,恐怕,未必稳妥。”   “这话不错。”秦嗣昌忽然接了一句:“精简天军是早晚要办的,不过还是该先缓一缓。如今刚刚太平,百废待兴,一简几十万人,办得太急,反倒容易生出变故。”   虞简哲这才明白,辅相之间也是各有想法。秦嗣昌从前署理过兵部,在座的人中,论带兵的资历,只次于魏融,说话自然有他的分量。此时听他这么说,魏融还是一副不动声色的神情,石长德却目光一闪,挪动了一下身子,仿佛想说什么,然而微微一犹豫,并没有开口,只拿眼睛看看白帝,意思还是听他的打算。   子晟先不说话,静了一会,忽然笑了:“本来这就是在商议。几十万人的事情,再怎么样也不能今天说了,明天就裁减。就像祖皇说的,这不是小事情,总要商量得稳妥了,再办。”话到这里,顿了顿,话风忽然一转,以不容分辩的语气说:“意思是这样,办是一定要办的。至于怎么办,从哪里开始,多长时间里办完,这些事情,现在就得开始筹划。”   说着,眼光从面前几个人脸上扫了一圈,沉吟片刻,徐徐说道:“我看,这样吧,长德、你跟延熙两个,同魏老将军商量商量。”   轻轻一句话,就把秦嗣昌撇到了事外。他自己也似乎微微一怔,然而心里冷笑,表面丝毫不露,很平静地望着石长德,要看看他怎么说。   “王爷,”石长德老实回答:“我没有带过兵,军务上不熟。”   子晟摆摆手:“这也不光是军务上的事情,坐总筹划,衡量轻重,还是你最合适。至于军务上,还有魏老将军和赵延熙都可以帮手。”   石长德想了想说:“那,不如调匡郢回兵部。他从前在兵部多年,如今署理吏部,于人事上也很熟,是再好不过的人选。”   话明明是说到了白帝心里,他却偏不接腔。一时默然不语,仿佛思忖了好一会,才含糊地说:“那也好。”顿顿又说:“不过如今人事上也有事情,这样,吏部他也不必离任,兵部有事的时候,过去商议,也算是个帮手。”   话一出口,连赵延熙和虞简哲都觉得意外,三辅相更是精熟人事的,不由一起抬头看他。短暂的沉默之后,还是石长德开口建言:“王爷,这样恐怕匡郢难以兼顾吧?”   “这是权宜之计。”子晟淡淡地说:“如今事情千头万绪的,另选合适的人选也难,不如命他承乏,等过上三、五个月再另做打算。”   说到这个地步,几个人一时都无从反驳,此事就这么决定下来。但虞简哲在心里细细体会,却总觉得白帝的言谈举措,似乎有些许异样,但又说不出实在。他此举自然是把兵部也弄到了匡郢手里,然而又有些不明不白,既未有正式任命,现兵部正卿焦恂也仍在任,这到底是在盘算什么呢?   正在疑惑,听见白帝说:“这也不是一次两次就能商议定的事,今天就到这里吧。”说着拿眼睛看看他和赵延熙,微微一颔首:“你们两个再留一留,我还有点事情。”   于是辅相们退出,留下三人依旧坐着议事。子晟还是接着刚才的话说:“延熙,精简的事情,只怕很费精神,你要多出力。”   赵延熙受白帝一手提拔,虞简哲更是白帝姻亲,说话自然比方才随便得多。“王爷,”赵延熙很直率地问:“恕臣下愚钝,我不明白,王爷为何急着精简天军?秦大人的话也不是全无道理,要散掉几十万人,难免有是非怨言,弄得不好真会出乱子。”   “所以要倚重你。”子晟答道:“你带兵多年,在军中威望又高,可以弹压得住。”   赵延熙仍然很踌躇:“能不能再缓两三年?”   子晟迟疑了一会,轻叹一声:“我何尝不知道现在时机并不好?倘若还能拖个三年五载,办起来要稳妥得多。但是不行。”   说到这里,停了下来,似乎是在犹豫。赵延熙以目光相询,意在追问。虽然明知道失礼,但究竟为何不行?这里面的缘故他觉得实在有必要知道。   子晟轻叹一声:“说来说去就是为了一个字:饷。”   “哦?”不仅赵延熙,连虞简哲也深感意外。天界向来库存充盈,居然也要为粮饷发愁?   “不能不愁。”子晟锁着眉头,显得极其无奈:“实话说了吧,这次东乱之前就已经难了,但还能撑。然而这一仗打下来,用得实在是太多了。”   赵延熙还是不明白,半开玩笑地说:“怎么听王爷说的,好像咱们天界现在入不敷出似的?”   话出口,就见子晟倏地转过脸看着他,脸上显出丝讥诮的笑意来。赵延熙愕然:“真是入不敷出?”   “入不敷出!”子晟的脸色阴沉下来:“四十一年之后,天界入就从没有敷过出!”   “啊!”听的两个人同时低呼。先是惊讶,而后恍然。   “这笔账我也不用瞒你们两个。四十一年之前凡界人口不下一千万户,天界不过五百万户。而今虽然经过东乱,天界人丁少了也有限,凡界经四十一年一场大变,却也只余下不足五百万。天人不事生产的倒有一多半,从前两人凡人养一个天人,那还好养,如今是凡人还没有天人多,仗着以前库内积蓄丰厚,勉强还能维持。但我再怎么打算,也变不出粮饷来养这么多天军!所以——”   他不用再说,两人已经完全明白了。“王爷放心!”赵延熙说,声音不高,但很沉稳,显得极有魄力:“臣一定尽力把这事办好!”   子晟十分欣慰地笑了:“好!果然深识大体,不负我望。”说着,忽然有些感慨,“唉!”他叹口气说:“道理这样明白,偏偏有人只为自己那点私心打算!”   这话赵延熙还要揣摩一会,虞简哲是久在帝都的,一听就明白,他说的是秦嗣昌。话不是全无道理,因为秦嗣昌带过兵,尤其在兵部掌印多年,军中多有熟人,他又不像魏融那么懂得韬晦,提到精简,想法肯定是有的。但,虞简哲觉得若说他全为私心,未免有些过分,正想着怎么替他开解几句,子晟已经把话转开了。   “还有一件事。”他说:“我想把禁军调一调。”   虞简哲心“扑通”一跳,迅速地瞥一眼子晟,没有接话。   子晟接着说:“帝都戍卫,一向是禁军八万,规格上自然不能再减。不过这次要精简这么多天军,独独不动禁军,也说不过去。所以,是不是也简去一部分人,余数再调外部精锐补足?”说着,便含笑望着虞简哲。   这话太难回答了!虞简哲先惊而后疑,禁军向由天帝本人节制,他这个廷尉司正,虽有寻常调度之权,但如此大事,根本不是他可以说话的。白帝坐镇中枢多年,自然心知肚明,何以还有此一说?再往深处想,答案仿佛只隔一层窗纸,将捅破未捅破之际,一颗心提在喉头,只觉得背上冷汗涔涔。   “不是要你定。”子晟似乎看出他的不安,微微地笑了:“这事别说你不能定,连我也不能定。只是找你商量,看看可行不可行?倘若可行,我才好跟祖皇奏请。”   “是!”虞简哲舒了口气,定了定神,才说:“禁军守卫帝都,毕竟不同于外埠,总要特别慎重才行。”   话还是说得很含糊,子晟看他一眼,徐徐点头,却也不再追问。   但这已经足够。虞简哲自从宫中辞出,直到回到府中,高悬的心始终就没有放下过。虞夫人在家里等得心焦,见他回来,迎上前问:“没有什么事吧?”   虞简哲不即答话,不断踱着方步,仿佛遭遇了极费斟酌的难题,这使得虞夫人更加不安,一双眼睛随着他来来回回。终于,她忍不住追问道:“老爷,怎么啦?”   虞简哲站住脚,想要跟夫人说出心里的忧虑,但正打算要遣退下人的瞬间,他改变了主意,做出很平静自若的样子,回答说:“没有什么!刚才圣上召我进宫,说起禁军换防的事情,我得要仔细想一想,才能回奏。”   “噢!”虞夫人释然了。   于是借口说要拟奏折,虞简哲一个人进了书房,坐下来静静地考虑。他领禁军十五年,帝都的风云变幻也见识了不少,此刻回想方才与白帝的对答,他几乎可以肯定,白帝已经有了异心!甚至起先想不明白的调匡郢进兵部的举动,也像是迎刃而解。现任兵部正卿焦恂还不能让白帝完全放心,所以他要把最心腹的人插进去,由此再想到他所说的“等过上三、五个月再另做打算”,又有了另一种了然。   “看来,就是这三、五个月里的事情。”虞简哲低声自语着,下意识地用指节敲着桌面,自己问自己:“到时候,我该当如何做?”   这才是他此刻最费踌躇的难题。有一瞬间,他曾经想过,要不要去向天帝禀奏?但他立刻就打消了这个念头。他不能完全不为自己打算,尚无半点实据,单是“诋毁白帝”这个罪名,就足以株连全族。那么,他想,天帝难道就一点都没有察觉?   也许有。也许天帝已经备好了对策,如果真是那样……虞简哲禁不住打了寒战,因为由眼前很自然地想到帝懋四十一年先储的垮台。倘使白帝也如先储一般,那么为白帝岳父的自己,又将会怎样的下场?念及于此,他不能不懊悔当初一时的热衷之心。   然而,他转念又想,白帝竟然在宫中,天帝的眼皮底下公然试探他,分明是有恃无恐的模样!难道,他有十足的把握,天帝不会知道?还是——   他已经不怕天帝知道!虞简哲猛然一震,自己把自己吓住了一样,呆在那里,好半天不得动弹。慢慢地,他定下神来,如果果然已经到了这种地步,那么是不是自己就应该顺水推舟呢?   毋庸置疑地,这对于自己的身家前程是最好的。有了“拥立”的功劳,再加上内有青梅在,他已经可以想见,不久的将来,自己就能像今日的魏融一样,登堂拜相了!   但,“天理伦常,难道都不要了么?”夫人的声音好像在耳边轰响起来,硬生生把虞简哲阻止在最后的决心之前。   “该怎么办呢?”虞简哲喃喃地,难题又兜了回来。   虞简哲在府里苦思的时候,子晟与胡山亦在修禊阁中密谈。先把宫中情形大致说了一遍,子晟感叹:“像精简天军这样的事,即便放在十年之前,祖皇也不会说什么,可如今费我那么多口舌,还是一个‘再商议’!”   “哦?”胡山扬着脸看他,似笑非笑地说:“王爷又把假戏做真了?”   子晟呆了呆,继而解嘲地一笑:“我就是不明白,祖皇以前是那样精明果决的一个人,难道就像人说的,上年纪的人会转性的么?”   “是也好,不是也好。”胡山平静地劝他:“王爷不过再忍几天。”   “唔!”子晟随口应了一声,脸上也没有什么表情,像是有心事似的。胡山略感诧异:“王爷可是在宫中遇到什么为难的事情了?”   子晟一怔,随即摇头:“没有、没有。”   其实是由方才提起天帝,不知怎么,心里平白地一乱,仿佛忽然拿不定主意了。然而走到这一步,眼前已经是只能进不能退的局面。所以迅速地定住神,“如今兵部有焦恂,再加上匡郢,可说万无一失了。”他说:“外面有赵延熙,机枢有石长德,都是可以放心的。”   “但,”胡山提醒他:“还是差一步。”   “不错。”子晟不断地慢慢点头,停了一会,才又接着说:“虞简哲这个人呐……”   “怎么?”胡山一挑眉:“还是滴水不漏?”   “是。”   子晟把方才同虞简哲说的话,转述了一遍,最后说:“这几年也不止试探了一两次,总是这么含糊过去。况且,此事关联太大,没有十分的把握,也不能把话挑明。”   “那,”胡山似乎有些皮里阳秋地笑了笑:“王爷到底打算怎么办呢?”   子晟抬脸看着他。他跟胡山相处太久,深知他说话的习惯,所以每逢这种时候,都不会先去想如何回答,而是等他说出话外的话来。   “虞简哲自然不简单。”胡山坦然说:“要是好对付,也不能统领禁军十几年。然而万一此路不通,还有别的路,我想,王爷不会没有打算过吧?”   “这,”子晟犹豫了一下:“这样的打算,不到万不得已,最好是不用。”   “能不用自然最好。但是如果要用呢?王爷得要有个态度。”   这一说,果然正中子晟为难的地方,顿时把一双眉皱紧了。   “王爷。”胡山这样分析利害:“虞简哲跟王爷的关系非同小可,那是人人都知道的。假如真到了万不得已那一步,王爷倘或没有明确的态度,做这万不得已之事的人,到时必会心存顾忌,说不定要生枝节。”   子晟默不作声,足有一盏茶的工夫,才很勉强地说:“能不伤他性命是最好的。”   胡山觉得这态度还是不够明白,便再追问一句:“如果真有万一呢?”   子晟看他一眼,站起身来,在屋里走了几个来回,终于长叹了一声:“胡先生,你也不用这么再逼了。放心,已经到了这个地步,我没有什么不明白的。”   “好。”胡山展颜一笑,手捻着山羊胡子,放松了语气说:“其实王爷也不必忧心,照我看,虞简哲那里,未必不可行。”   子晟站住脚步,转身看着他。   “依我想来,虞简哲大概也猜出几分了,他如果真的死心塌地不愿意,那么一定会给王爷明确的表示。且看一两天,倘或没有,那再逼一逼,估计就该成了。至于怎么个‘逼’法,那倒要好好想想,务求成功。”   说到这里,见子晟眼光倏地一闪,嘴角含笑,却不说话。   “哦?”胡山问:“王爷可是已经想到办法了?”   子晟一笑,缓缓说道:“这一向忙里忙外,我府中的歌舞班也有日子没动了。叫黎顺准备准备,过几天演一台大戏吧。”   胡山会意,便什么也不再说了。   过了半月,白府搭出戏台,自然有一番盛况。青梅少不了接虞夫人过去,一起观赏。谁知一早虞夫人进了白府,到了掌灯时分也没有回府。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情,虞简哲不由有些坐立不安,正思忖着要不要遣人去白府问问,门上来报:“胡先生来了。”   姓胡而称先生的,一般就只有胡山。但此时有点不同寻常,于是虞简哲又问了一遍:“哪个胡先生?”   “白王爷身边的,胡山胡先生。”   这就确定无疑了。虞简哲心微微一沉,定了定神,迎了出去。   一见面,胡山微微含笑,兜头一揖:“虞大人。”   虞简哲观颜察色,觉得不像出事的模样,先放下一半的心。当下也施礼:“胡先生,一向可好?”   “好、好。有劳惦记。”   “王爷也好?”   “王爷很好。”胡山笑了笑,说:“虞夫人到王府看望虞王妃,王爷留她在府里住几天,特为叫我来跟虞大人说一声,夫人一切都好,不必惦念。”   虞简哲脸色微微一变。这不是寻常的“留住”,一来虞夫人为了规矩,从不肯在白府留住,二来即便留住,也不必胡山来说。都是在局中摸爬滚打多年的人,这样的话一听,多少就明白了几分。但是表面上很沉着,只是一摆手:“胡先生,里面坐。”   胡山却不急着进去,向身后吩咐一声:“给虞大人抬进来吧。”   应着话音,从门外进来两个王府随从打扮的,抬着一盆三尺来高的珊瑚树,枝丫嶙峋,殷红剔透,一望可知,价值不菲。   胡山说:“这是王爷特为叫我送来给虞大人的。”   虞简哲大吃一惊:“这怎么敢当?”   “女婿给丈人送礼,那有什么不敢当的?”说着吩咐一声:“给虞大人抬进去。”   虞简哲心里越发明白。知道推也推不掉,于是也不再辞,谢过之后,延胡山入内。进屋奉茶坐定,虞简哲觉得也不必兜圈子,直截了当地问:“胡先生想必有话要说?”   “不错。”胡山欣然笑说:“虞大人是聪明人,我就不用拐弯抹角,但不是我有话说,是王爷有几句话,要我带给虞简哲。”   虞简哲脸上依旧保持着常态,身上却是一阵冷汗。定了定神,向左右吩咐一声:“你们都下去。”又叫过一个贴身小厮,告诉他:“去看看附近屋里有什么人,叫他们都出去。”   “是。”小厮领命,一屋一屋地查看,撵完一圈回来,却看见跟着来的两个王府随从站在胡山身后没动,小厮便看看虞简哲。虞简哲见胡山没有什么表示,知道这两个人必定是可共机密的心腹,便对他摆摆手。小厮会意,退了出去,顺手把门又合上了。   经过这一番折腾,虞简哲倒也镇定下来。于是,他很冷静地说:“胡先生有话请说。”   “好。”胡山点点头,先问:“虞大人对当今天下大势如何看?”   果然来了。虞简哲神情一端,沉吟不语。   “譬如说,天帝不日将下诏,要赵延熙、傅世充两位将军手中大军,仍归魏老将军调度。虞大人,你说到时候,王爷是交这个兵权,还是不交?”   “这,”虞简哲说:“中土军马,原本就是由魏老将军调度。”   胡山微微一笑:“此一时彼一时。魏老将军年事已高,精力已不足以担此任,赵、傅两位将军却是春秋正盛,大有作为之时。虞大人以为如何呢?”   说的是军务,其实谈的是谁?虞简哲自然明白。他的心里,也并非完全不以为然,但这句话要答应下来,分量却实在太重,所以犹豫着没有说话。   “虞大人,你也是在朝多年的人,朝中的事情必定也看得明白。抚心说句公道话,这十年来,局面是怎样撑下来的?但如今朝中不能一心,令出两门,虞大人,这样的情形,是不是天界之福、苍生之福?”   “这……”   胡山的话风忽然一转:“虞大人为人清正,王爷是深知的。更何况,虞大人与王爷,还有虞王妃这层渊源。所以,王爷要我转告虞大人,他绝没有任何要为难虞大人的意思,这点,虞大人尽管放心。”   虞简哲一愣,随即明白,胡山这是在暗示,即使自己不答应,白帝也已有了隔过自己的办法。这么一想,脸色微变,知道眼下情势比原先想得更逼人。然而想一想,又有些不甘心:“倘或如此,王爷何必留下内人?”   “王爷做事小心,这不过是为万无一失。虞大人尽管放心,虞夫人现在王妃那里,绝无关碍。”   虞简哲想了一会,低声问:“如此说来,王爷打算这几日就要发动?”   胡山笑而不答,算是默认。   “这么快!”   “不错。”胡山缓缓开口:“也不必再瞒虞大人,就在此刻,三千死士已经在东城候命。”   虞简哲不由失声:“此刻?!”   “对。”胡山端起茶盏来呷了一口,淡淡一笑:“就是此刻。所以,我代王爷来相请虞大人助以一臂之力,那必定更无纰漏。”   虞简哲脸色惨白,知道自己想得不错。此事布置严密,箭在弦上,显见得已没有任何寰转的余地,自己答应不答应都在计算当中。而自己此刻在局中这一个位置,只怕还是看在青梅的份上来的。退无可退,惨然一笑:“既然如此,何必再来问我?”   “话不是这么说。”胡山说着,忽然站起身来,深深一揖。   虞简哲吓了一跳,连忙也站起来:“胡先生,这是做什么?”   “我代王爷行礼。”胡山正色道:“虞大人,总该相信王爷一片诚意了!”   虞简哲僵立原地,好久不得动弹。这一句应允的话要说出来是千难万难,但,他很明白此刻已经由不得他不说。终于,他跌坐回去,颓然长叹:“我明白了。王爷要我做什么,我照办就是。”   胡山喜动眉梢,忽然扬声说道:“王爷高明,果然所料不差。”   虞简哲闻言一怔,下意识地往左右看看,却见人影一晃,原来站在胡山身后的两个仆从往前走出两步。灯影摇动,照出两人的面容,正是含笑而立的白帝子晟和大将军赵延熙!   “王爷!”   虞简哲大惊失色,急忙离座,伏身见礼。   “不必、不必。”子晟亲手来扶:“何须多礼?咱们正当同舟共济!”   “是。”虞简哲颤声回答。子晟和赵延熙两人作仆从打扮,自从进门一直垂首站在暗影里,所以他始终未曾留意过两人的容貌。但,此举仍是胆大至极。   “临来的时候,延熙还一再劝我。”子晟一面坐下,一面说:“我说,虞将军不独是我的岳父,也是天界之柱石,必能审时度势,以襄大局。”   这话当然是笼络,听在虞简哲耳中,却是别有一番滋味。他不能不想到,白帝敢于如此涉险,必定已经有了周密的安排,倘若刚才自己没有答应下来,此刻会是怎样?想到这里,他不由惊出一身冷汗。   但此刻不是后怕的时候,还有许多的部署需要计议。虞简哲定下神,振作起精神,四个人密密地商量妥当。看看再无疏漏,子晟满意地点点头:“全赖诸位了!”   此时也不必再客套,诸人看看没有别的话,便要各自动作,四处去安排。“等等。”子晟叫住他们,低声叮嘱:“加派人手到西郊梅园,切不可惊扰慧公主。”   此言一出,几个人都微微一怔,但旋即躬身领命。   于是分头行事。虞简哲先到廷尉衙门,布置九城戒严。他位居廷尉司正,名正言顺的禁军统领,又有金令在手,发号施令,自然毫无阻滞。禁军训练有素,依命而行,不多时,城中大街小巷已然尽数封锁。部署完毕,虞简哲带着几名亲兵,骑上快马,直奔东城河阳街,他还要去办一件大事,那就是捉拿辅相秦嗣昌。   彼时已过三更天,雾气清凉,夜深人静。只听一阵阵极清脆的马蹄敲打青石板路面的声音,急如骤雨,登时给沉宵中的街路蒙上一层凌厉肃杀之气。   到了东安长街,行不多远,一折往右,便是河阳街。这条街从南到北不过一里长,被一座相府占去了大半。所以一转过弯,虞简哲便带一带马,放缓下来。   秦府早已经被团团围住,只等一声号令,就可以动手拿人。带队的是虞简哲的亲信副将叫杨崇,见他来了,迎上前行了礼。虞简哲下了马,一面把缰绳抛给亲兵,一面问:“情形怎么样?”   “四处的出路都已经有人守住,没有人出去过,也出不去。”   虞简哲正待细问,就见南口过来一小队人,约莫二十多个,前面是乘四人暖轿。到了近前,轿子停下,打起轿帘,出来的人是匡郢。   虞简哲迎上前去,两人见过礼,匡郢便抬抬下巴,指着府门里面问:“怎么样?”   “还没有动手,我的意思,宁可稳妥一点,免得节外生枝、多费力气。”   “对、对。”   几个人一商议,都同意先悄悄地进府,制住门上的人,然后开了门放人进去,把话问清楚了,再进内堂拿人。于是要选出几个身手敏捷、机警的从墙头翻进去。   杨崇便要去挑人,匡郢一摆手,止住了他:“王爷想到会用得着这样的人,所以叫我来的。”说着回身吩咐跟来的人:“你们几个,听虞大人和杨副将的号令行事。”   虞简哲打量那些人,见都是一身黑的短打扮,个个一脸的悍色,便知道是白帝私下豢养的死士。当下也没有别的话,如此这般地布置了一番。那些人依言行事。   不大一会工夫,就见角门打开,从里面用刀架着一个人的脖子出来。虞简哲见他一身侍卫打扮,知道是门上值夜的。先问他:“你叫什么?”   “徐三海。”   府外的禁军因怕惊动里面的人,灯笼火把一概不用,人虽然多,却是一点声息也没有,徐三海莫名其妙给拿了,直走到近前才看清来的都是些什么人,不由大惊失色。   “你不要怕。”匡郢安抚他说:“我们不过叫你出来问几句话。”   匡郢和虞简哲原本跟秦府都有往来,徐三海自然认得。他心里明白,就凭自己想惹这么大麻烦也惹不来,那必定是秦嗣昌要倒霉了!这么一想,脑子反而清醒过来,规规矩矩地答了声:“是。”   虞简哲看他不像是个执拗不识时务的人,便挥挥手,意思可以不必再拿刀逼着他说话。然后将秦嗣昌住在哪一院、都有些什么人守卫,全问得清清楚楚。最后,吩咐徐三海带路,进去拿人。   事到如今,徐三海已经没有怀疑,他知道府里肯定是要出大事了。一时间却有些为难,不管怎么说,他也是府里的侍卫,就这么开门迎虎?   匡郢仿佛看出他的心思,往他这里踱了两步,和颜悦色地说:“徐三海,你是侍卫吧?”   徐三海不大明白他的意思,眨眨眼睛,照实回答:“是。”   “既然是侍卫,你食的就是朝廷的俸禄。”匡郢一扫蔼然之气,脸上显出肃然的寒意:“是该听朝廷的,还是秦嗣昌的,你心里有没有数?”   这一逼,徐三海豁然开朗,赶紧挺一挺胸,回答说:“自然听朝廷的。”于是不再犹豫,当下把府里的布置,侍卫、家将的分布都详详细细画了出来。至此一切都在掌握之中了,虞简哲与杨崇商议几句,便分派人手到府中各处,自己带着一队人,同匡郢带来的人一道,由徐三海领路,直奔西院。   西院的五个守卫,根本不是那些死士的对手,没费多少力气,便全都制服了。这才命徐三海上去叫门。   “秦大人!秦大人!”   一连好几声,才听见秦嗣昌似睡非睡的声音问:“谁啊?谁找我?”跟着似乎还有一个妇人的声音,挺不痛快地嘀咕了几句。   匡郢朗声说:“是我!秦大人。”   他的声音,秦嗣昌当然听得出来,大概也吃了一惊,静了一会,才又问:“什么事?”   “王爷钧令,请秦大人出来接一下。”   秦嗣昌仿佛不相信似的,喃喃自语了一句:“现在?会有什么要紧的事?”   匡郢也不再答,背负着手,笃定地等着。于是屋里陡然一静,然后传出OO@@的声音,想是秦嗣昌在穿戴。又过了一会,房门“呀”地一声,被人很用力地从里面拽开了。   此刻外面已经点起火把,照耀得亮如白昼。秦嗣昌踏出房门,就是一愣。然而他毕竟是为相多年的人,看见这剑拔弩张的架势,心里已经雪亮,脸上却还是很镇定。   “匡大人,”他冷冷地说:“你不是说有王爷的钧令吗?”   “是。”匡郢回答他:“王爷叫我带样东西给你。”说着向身后吩咐:“给秦大人拿过来吧。”   过来一个随从,手里端着个托盘里,盘里叠着雪白的一根绸带。虞简哲见到此物,不由陡然一惊,昨晚商议的时候,只说拿下秦嗣昌,如今看来,白帝已经改了主意,竟是打算立时就要他的命了!虞简哲只觉得背上一寒,但什么也没说,因为说什么也没有用。   秦嗣昌无法再镇定,他脸色惨白地,身子仿佛有些摇摇欲坠,但,立刻又挺起胸,做出昂然的模样,大声说:“我犯了什么罪?”   自然是还没有定罪名。秦嗣昌一阵冷笑:“这是乱命,我不能遵!”   匡郢阴恻恻地一笑,什么也没说。但那神态,十足地像是猫儿看着已经无处可逃的耗子,这就摆明了告诉他,如今已经不由他遵不遵命了。   秦嗣昌终于再也顾不上什么持重的宰相风度,破口大骂:“上有天理伦常,你们不怕遭天谴!匡郢你个狗腿子当得好!”   骂到这里,突然一声号啕,捶胸顿足地哭道:“圣上啊圣上!你为何不听我的话?为何不听?啊?我秦嗣昌死不足惜,可是圣上啊,你——”   匡郢不由皱起眉,但他却不发话,踱到虞简哲身边,低声说:“虞大人,这样怕不大好。”   虞简哲点头,向杨崇使个眼色。杨崇会意,带两个人上前,架住秦嗣昌,自己拔刀顺手一挥,从他袍服上割下一片,团成一团,不由分说塞进他的嘴里。这一来,秦嗣昌也气馁了,垂下头,不再挣扎。   “行了。”匡郢仰起脸来望望天色,似乎已经有些透亮,便下了令:“请秦大人归天去吧。”   话音未落,但听里屋陡然一声娇啼,既尖且凄,激得在场的人都一哆嗦。随着哭声,从屋里扑出一个衣衫不整、头发凌乱的年轻女子,一把揪住了秦嗣昌:“老爷!老爷!你不能去啊!这没有天理啊!”秦嗣昌让人架着,嘴里给堵着,喉咙里“呜呜”干出声,却是心里有话不能说,急得额头豆大的汗珠一片一片地往外冒。   虞简哲极为不忍。他想事到此刻已经无可挽回,但连最后的话也不能说,未免太不近人情。但他的嘴是自己命人堵上的,再要拿下来有些不便,于是向匡郢看了看,希望他能说话。匡郢微微一犹豫,却有意闪开眼光,闭口不语。虞简哲暗叹一声,扭开脸去。   “来啊。”匡郢用很沉着的声音吩咐:“送送秦大人!”   早有两个侍卫准备着,一听令下,立刻上前,把那女子拖开。端过一张台子,把白绸往上一抛,正绕过房梁垂下来,其中一个上了台子,打了个死结。此刻的秦嗣昌已经完全没有了劲力,软软地任由人架着,跟个面团一样,给拽了上去,然后把他的头往白绸套里一送,底下的两个人迅速地将台子往外一抽,上面的两个人也顺势跳了下来。秦嗣昌的身子猛然间悬空,晃荡了一下,两只手微微抽搐了一阵,便不再动。   匡郢一直仰脸看着,这时终于微微舒了一口气。转脸看见那妇人,倒在一边,早已晕了过去。他想秦府肯定要被抄,所以此时应该对府中的人员事物有个交待。正在思忖,便听见有人传报:“石大人来了。”   回转头去,果然看见石长德走进院子里来,脸色似乎十分地阴沉。到了面前,几个人略微一见礼,石长德转身去看秦嗣昌的尸身,又转向匡郢,以目光相询,匡郢微微点头,石长德便知道他已经气绝。   “唉!”石长德重重地叹了一声:“把秦大人放下来吧。”   他和秦嗣昌同在枢机,几乎是天天都要见面的。见他落得这样一个凄凉的下场,不免兔死狐悲,脸上露出哀悯的神色。匡郢和秦嗣昌没有这样的交情,面上十分淡漠,只问:“石大人从魏老将军府上来?”   提到魏融,石长德好半天没有说话,良久,才点一点头,回答说:“魏老将军已经亡故了。”   虞简哲在一旁听说,先是一惊,继而心中一寒,只觉得一阵难过,眼眶发热,赶紧背过身去。   但这次不仅是他,连匡郢也是大吃一惊:“怎么?王爷不是说……”   “是!”石长德打断他,压低了声音说:“魏老将军是自尽的。”   原来魏府的情形与秦府有些不同,魏融德高望重,且一向韬晦,白帝的心里,不无期望他能为己用的想法。所以定下的计策是暂时软禁他。还特为让石长德亲自去,为的是他为人沉稳宽厚,平常跟魏融交情也不错,倘使能劝得他相向,自然再好没有,即便不能,石长德处事很有分寸,也不会为难他,弄到日后无法寰转的地步。   石长德的想法跟这边全然不同,宁可费些事,所以依礼请见,叩门而入。等见到魏融,事到如今也不必隐讳,石长德开门见山把话说了。魏融先是一语不发,沉吟良久,才缓缓开口:“你放心,我不会让你为难。”   听他这样说,石长德长出一口气,他决不想破脸,魏融自己肯顺从,当然最好。哪知魏融说完这句话,身子一歪,便往旁边倒去。唬得一旁伺候的下人一拥而上,七手八脚地扶住。石长德情知不妙,抢上前几步,见老将军手按着胸口,露出半截刀柄。石长德认得,那是魏融随身的一把匕首,他半生戎马,除了面圣,总是带着来防身。不想如今竟用来自裁了!   但此时他还有一口气在,石长德慌忙命人找大夫来救。魏融的夫人,连在身边的一个儿子,五个孙子都已经闻讯,赶了过来,魏融拉着夫人的手,交待了一句:“你带孩子们回鹿州老家去,凡我子孙,往后耕读传家,再不要为官。”便再也说不出话来,只是一下一下喘气。   魏夫人看他胀着脸,喘得实在难受,咬咬牙说:“老爷,你的意思我明白了。我成全了你吧。”说着两手握着刀柄,往上猛地一拔。只见一股殷红的血飞溅出来,再看魏老将军,已然咽气。   话说到这里,几个人都不免唏嘘。魏融一生战功威赫,为相多年,也是操行无亏,最后以身殉节,不能不让人敬重。尤其是也想到,魏融之死,只怕又会引起更多的议论,将来如何挽回人心?必定更费手脚!   但,此刻还不是想这些的时候。石长德叫过杨崇:“这几日秦府看守就由你负责,不许移动一草一木,也不许惊扰一个家眷!”   “是!”   交待完毕,石长德微微扬起脸,望着东方将白的天色,长长地吁出一口气:“大局已定,可以禀告王爷了。”   第十五章   午后,子晟进宫面见天帝。神色如常地奏对了几件朝中事宜,祖孙两个照例要闲聊几句。天帝便问:“你这一向着实辛苦。我倒是在想该好好地赏你点什么,干脆你自己说吧,想要什么?”   这样貌似亲密的话在他们两人,隔几天就要说一次。平常子晟总是谦谢,但此时却是个极好的话头。于是子晟笑了笑说:“对了,孙儿是想问祖皇要样东西。只怕祖皇不肯给。”   “哦?”天帝一扬眉,“还有这样的东西?”   “是。”子晟应了一声,忽然站起来,往天帝身前走了两步,双膝跪倒。   “这是做什么?你想要什么,说来听就是。”   “那,孙儿就斗胆了。”子晟一字一句地说:“孙儿想要乾安殿。”   天帝勃然变色:“你说什么?”   子晟一叩首,又重复了一遍:“孙儿要乾安殿。”   乾安殿名为“殿”,并不单指正殿,其实是很大的一座宫宇,例来是天帝所居的地方。子晟这一句话,连殿中的内侍宫女,都紧张到了极点,一时肃静得异样,仿佛带着山雨欲来的压迫。天帝乍听之下,也是既惊且怒,但很快地沉着下来。“噢!”他问:“你敢这么来要,必定是有把握的了?”   子晟没有说话,意为默认。   天帝喝问:“魏融呢?魏融在哪里?”   “魏老将军年迈体弱,已经暴病身亡。”   天帝盯着子晟,神色渐渐黯淡下来:“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就在昨夜。”   天帝默然良久:“他随我四十余年,忠心耿耿,想不到……子晟,你要好好发送他。”   “是。”子晟回答:“孙儿将以国公之礼为魏老将军发丧。”   天帝沉吟了一会,轻叹着问:“那么秦嗣昌呢?也暴亡了?”   子晟点一点头:“是。”   天帝干涩地笑了几声,便不说话。沉默了好久,才问:“你要去了乾安殿,打算叫我住到哪里去呢?”   子晟叩首道:“寿康宫是颐养天年的好地方。祖皇如肯移居,孙儿定当潜心侍奉,绝不敢有半点怠慢。”   天帝看着他:“这是你的真心话?”   “此心皎皎,皇天后土可鉴。”   天帝笑了:“如此好事,你必定想要什么来换?”   “是。”子晟朗声说:“请祖皇册封孙儿为摄政帝。”   “哦?”天帝眼神一闪,若有所思地问:“为什么是摄政帝?你要名正言顺,我禅位给你,或者你干脆灌我一杯毒酒,岂非更省事?”   子晟面无表情地,沉默了很久,才慢慢地答说:“祖皇德威镇世,孙儿此举,已经是逼不得已,岂敢再冒天下之大不韪?”   天帝很留意地看了他一会,仿佛忽然才想到似的,问道:“子晟,你为何要这样做?”   这一次子晟回答得很快:“孙儿不想做第二个先储帝。”   这句话在子晟,是很老实的回答。而天帝的脸上,忽然显出怅然若失之意,过了好久,才深深叹了口气,话到这里,也没有什么可以再说的了。天帝抬了抬手:“把诏书拿来我看。”   子晟从袖中抽出早已拟好的诏书,交到一个内侍手里。内侍双手捧着,走到天帝跟前,展开平铺在御案上。   天帝略略看了一眼,又问:“颐缅、济简、禺强他们三个,你打算怎么办?”   “三位叔叔只要不跟我为难,我自然也不会和他们为难。”   天帝似乎将信将疑,但也没有说什么。伸手取过玉玺,将盖未盖的时候,忽然停住了手:“子晟,假如我今天不答应你,你又会如何?”   子晟笑了笑:“祖皇一向疼孙儿,怎会叫孙儿为难?”   天帝跟着“哈哈”一笑:“不错、不错。话说得好,手段也好。子晟,我果然没有看错你!”说着,把玉玺重重地往诏书上一按,一扬手,又抛还给子晟。   “子晟。”天帝正色道:“这个位置不好坐,你要好自为之。”   “是。”子晟将诏书收在袖中,深深叩头:“孙儿明白。”   外面已经天翻地覆,青梅却是一无所知。前两日白府搭台演戏,席间子晟亲口挽留虞夫人,却是看着青梅说话:“如今喜事连连,我这里千头万绪的事情,不如请你娘陪你几天?”   青梅当然千愿意万愿意,嘴里不说,只是笑吟吟地看虞夫人。虞夫人如何不明白?况且盛情如此,想一想也觉得万难推却,也就顺势答应了。   跟着两天,青梅都没见子晟的面,这原本就是很平常的事情,此时有虞夫人相伴,自然更不介怀。到了第三天过午,黎顺来见,说是传子晟的话,要青梅收拾准备,打算赶在年前搬进天宫去住。   “各院的东西哪些带进去、哪些不带进去,丫鬟哪些跟,哪些不跟,都得打算好。王爷的意思,这不是一天两天能忙完的事情,要王妃早点预备起来。”   青梅一时愣神,没明白过来:“这里住得好好的,为什么要搬?”而且不是寻常的搬动,是要搬进宫里去,念及于此,青梅忽然生出不祥之感,失声惊呼:“莫不是祖皇……”但话说了一半,已经知道想差了。天帝薨逝是何等大事?无论如何,黎顺也不能这样平心静气。   果然,黎顺答说:“王妃放心,圣上安好。”   但这话更不通,天帝既然安在,怎么会让白帝搬进宫里?虽然从前也曾命子晟住过泰宇宫,但也只不过数月,暂住而已,没有这样阖府都搬的道理,亦与礼制不合。所以,青梅追问:“那,为什么忽然要搬进宫去?”   黎顺面有难色,这话既不能蒙混搪塞,照实说又多有不便,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   “怎么?”青梅倒诧异了:“有什么不好说的话?”   “是……不是、不是。”黎顺咽了口唾沫,含含糊糊地说:“王妃还不知道,如今宫里是王爷做主了,自然得要搬进宫里去。”   “什么?”青梅没有听清楚,“你说什么是王爷做主了?”   虞夫人却每个字都听见了,脸色立时沉了下来!   “黎顺!”她用急促的声音问:“你说实话,外面到底出了什么事?”   白府的下人,连黎顺在内,都有些敬畏虞王妃这位义母。因为青梅的缘故,虞夫人自然而然在白府人眼中有些分量,再加上她不像青梅那么宽厚老实,为人要精明得多,所以更让人不敢糊弄。这时一听她的语气,黎顺心里有些发慌。“是!”他硬着头皮答道:“圣上年事已高,不愿再理朝政,所以册封了王爷为摄政帝,命他住进乾安殿……”   话没说完,虞夫人“霍”地站了起来,把青梅吓了一跳:“娘!”   虞夫人定了定神,“那,”她又问:“王爷住了乾安殿,圣上住到哪里去?”   “寿康宫。”   虞夫人完全明白了。乾安殿名为“殿”,并不单指正殿,其实是很大的一座宫宇,例来是天帝所居的地方。寿康宫却是先朝嫔妃养老的地方。如今天帝让出乾安殿,住进寿康宫,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虞夫人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好半天没有说话。   青梅也已经听出不对,但她还没完全理出头绪,不敢,也顾不上。因为虞夫人的神色更让她惊骇,所以连声问着:“娘,你这是怎么啦?”   虞夫人却没有回答她,又盯着黎顺问:“那,我们家老爷他……他怎么样?”说着话音也不由发颤起来。   “夫人放心。”黎顺小心翼翼地回答:“虞大人安好。只是虞大人身担帝都戍卫的重责,恐怕一时腾不出身来接夫人,夫人别放在心上才是。”   听了这话,虞夫人也说不上是松了口气,还是失望,怔怔地呆立着。青梅在一旁担心地看着,终于忍不住又问:“娘,这到底是怎么了?”   虞夫人心里极乱,也不暇细想,脱口而出:“王爷这不就是篡位了么?”   青梅不是没有想到。但她实在不敢这么想,所以一转到这个念头,就立刻下意识地避了开去。此时叫虞夫人这么直言不讳地说破,就像是炸开一个惊雷似的,几乎被震晕过去。   这一来,虞夫人暂时顾不上自己心里的想法,反过来照看青梅:“好孩子别心急,没事的。”然而青梅只是直勾勾地看着她,噤无一语,“青梅!你怎么啦?”见叫她也不应,虞夫人不由害怕起来,忙向左右吩咐:“快!去传御医来看。”   “不用……”青梅终于开口了。她容颜惨淡地笑着:“我,靠一靠就好。”说着,身子一挣,用手一撑,竟是连站起来的力气也没有。   “来人!”虞夫人慌了,大声叫着。其实不用她吩咐,丫鬟们已经看出青梅脸色不对,一拥而上,七手八脚地把她扶到了床榻上。   “还是传御医来看看吧。”   “不用,不用。我自己的身子我自己清楚,也就是一时慌神,没了力气。”   这句话提醒了虞夫人,记起她心里的不痛快。“王爷,怎么能做出这样的事情!”虞夫人很率直地说:“这叫天下的人怎么看他?”   虞夫人在这方面,比她的丈夫更为耿直,几乎是想什么说什么。青梅听了,也是无言以对。既觉得尴尬,又觉得难过,轻轻叹口气,好半天不做声。反倒是紫珠,小声地劝虞夫人:“夫人,这些话,可不兴随便说……”   虞夫人也知道说这些话不妥,方才无非凭着一股气脱口而出,于是冷哼了一声,微微扭开脸去。   偏偏在这个时候,有个小丫鬟在门口拉开一条极清脆的嗓子传报:“王爷来了。”话音未落,便见子晟从从容容地由外面进来。   屋里的丫鬟们“唿”地一跪。虞夫人一向在礼仪上不肯有差错,此时却有意地扬起脸来,做出简慢的样子。但子晟却没有留意,因为一进屋,先就看见躺在床上的青梅,脸色煞白,像生了大病似的。   子晟快步走近床边,低头定定地一瞅,皱起眉来:“你这是怎么了?身子不舒服么?有没有召御医来看过?”   这要怎么说?青梅苦笑着,轻轻地回答:“我没有事……”   “她是受了惊!”虞夫人在一旁硬邦邦地插了一句。   子晟明白过来,略觉尴尬,却也无从安慰起。但虞夫人这句话,倒是提醒了他。“虞夫人。”子晟微笑着说:“正好,我正该好好谢谢虞简哲。”   虞夫人的脸色变了。为什么要谢虞简哲?前因后果地连在一起想,是再明白也没有了。连同自己忽然被留住在白府的用意,也恍然大悟过来。   又听子晟吩咐:“去把上个月汾州进的那扇玉石屏风拿来,给虞夫人带去。”   “不用了。”虞夫人一福,扬着脸顶道:“这赏赐我们……受不起!”   总算话到出口,强自克制了一下,没有说出什么更难听的来。但即使如此,那一脸紧绷的神色,也看得出心里的不以为然。   子晟的脸色微微一寒,但立刻又转为常态,只是淡淡地一笑,什么也没说。   他这样地忍让,反倒让虞夫人有爽然若失之感。方才在气头上,心血上涌,出言顶撞的时候,已经顾不上想什么后果,真有一种冲动,想要毫不客气地与他理论一番。没想到被轻轻避过,浑身的劲力一松,思前想后,竟然有些后怕起来。怔怔地站了一会,方说:“我也该回去看看了。”   子晟说:“也好。我遣人送你回去。”   “不必了——”   子晟笑了笑,说:“此刻九城戒严,还是送送的好。”   虞夫人又一怔,她倒是没有想到这层。到此时她心里已经完全没有了方才的意气,想了想,终于轻叹一声,又恢复了以前恭谨顺从的模样。   然而白府之外的人心波动却没有这么容易平息下来。如此剧变,从朝中到民间,私底下都不免议论纷纷。自然,有铮铮铁骨,敢不惜拼上身家性命,直言犯颜的人,毕竟极少。但,哪怕只有一个,也足以引起所有人的关注,单看新登摄政帝的子晟如何办理?   这里面首当其冲的人,是一个司谏,叫做马渊。此人于逼宫事发的第二天,便愤而上疏,洋洋几千言的奏折,到最后几乎是破口大骂。子晟看后大怒,于是在召见几位辅相议事的时候,便把这桩事情提出来,意思要商议处置的办法。   原先的三辅相中,魏融、秦嗣昌一死一退,石长德是惟一被留下来的,自然而然,在辅相中居首位。匡郢补入辅相,论资排辈,亦无异议。第三个,则是原先的法理司卿陆敏毓,他与白帝走得不算近,但为人中正,十分有才具,子晟对他印象很好,一直检在心中。此时辅相有空缺,便提议把他补进来。石长德对此尤为赞许,认为陆敏毓老成谋国,足以号召人心,又显得示天下以无私,可谓一举多得。   三人同为辅相,在子晟面前却有亲疏之别。陆敏毓于事变前都毫不知情,于事变后亦有想法,但事已至此,为天下计,当然要担负起枢相的责任,尽快将政局稳定下来。从这个原则出发,很快就有公议,必须惩办马渊。因为当此非常时刻,必须以强硬手段,堵一堵众人的嘴。   但马渊是司谏,名正言顺的言官,上疏直谏是他分内的事情。言官因言而论罪,本来就决非好事,所以两人都主张降职,不必办得太严苛。   匡郢的想法不同。他从一听说马渊的名字,心里就“咯噔”一下。那年白帝变法失败,曾有过含含糊糊的一语,疑心的就是这个人居中挑拨撺掇。前后一想,立时明白白帝的意思,绝没有放他生路的可能。那两人都不知道这层内情,自然只有自己来说话。   于是匡郢正一正容,说:“王爷,臣以为,马渊不可恕。”   听得这话,石长德、陆敏毓两人都是神色一凛。子晟却是正等这句话,眼波一闪,随即说:“怎么呢?你倒说说看。”   匡郢只有四个字:“这是逆言。”   “不错。”子晟深深点头,很是赞同的模样:“他说的是逆言。陆敏毓,你原任法理司卿,逆言,该当如何论罪?”   语出谋逆之言,这是不赦重罪。陆敏毓观颜察色,知道马渊难逃此劫,索性用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办法,照直回答:“从轻,满门抄斩。从重,株连九族。”   果然,子晟慢慢地吸了口冷气,踌躇不语了。   匡郢也觉得这样量刑太重。话既然是他说的,只好向陆敏毓商量:“能不能宽容?”   陆敏毓一板一眼地说:“恩出自上,臣不敢妄拟。”   子晟摆了摆手,意思还要想一想。一动不动地坐了一会,忽然问:“他有几个儿子?”   “三个。”匡郢答说:“一个十六、一个十九,还有个小的,八岁。”   “这样……那两个大的,”子晟的声音如同结了冰一般,“和他一起,都赐死。”顿了顿,又说:“其他的,孩子、女眷、旁系一律流放!”   竟然是这样一个结果!陆敏毓觉得意外、也觉得不甘心,一张嘴又要说话,子晟抬手止住他,淡淡地说:“现在这个时候非比寻常,杀一儆百也是不得不为之的。这件事,毋庸再议。”   子晟这样的态度,匡郢多少明白一点原委,所以默然不语。石长德却是极深沉,心中虽有疑问,但面上不露,沉吟片刻,换了个话题:“王爷,东府如何办,是不是该议一议?”   这是件大事。四百年前曾经三分天下的甄氏、萧氏,和现今的皇族姬氏逐鹿,结果姬氏一家大赢。但偏安的两家也不是就此便一无实力,几百年间始终未断过冲突。尤其东府,路途遥远,风物富庶,更是不甘久居人下。自帝懋三十七年东帝甄淳谋反起兵,直到眼下文义之乱平定,东府之患才算消除。但东土自古于甄氏一族辖下,往后要如何节制?还是一个问题。   “你们有什么主张?”子晟咨询臣下。   这事三辅相临来以前已经先议过,于是由石长德回奏:“臣等以为,原本走到这一步,是撤东府的好机会。但东府例来归于甄氏一族,以眼下情势,必须要选一位能叫东土人信服的人坐镇统领才行。”   “唔、唔。”子晟点点头,站起来,在屋里慢慢踱着步:“你接着说。”   “最好,是从近支亲贵里选一位。”   “近支亲贵……”子晟沉吟着。话是不错,但选谁呢?论才具自然是兰王,但子晟是想起这个小叔叔就怵,万一他不肯答应又说出什么来,自己反而下不了台。退一步说,即使他痛快答应了,以眼前局势,自己也不能安心把东土交给他。余下的人里,想来想去,就只能是老实厚道的朱王了。好在这个位置只需要坐总,并非真要有多大才能。   想到这里,正准备开口,话到嘴边的瞬间,忽然灵光一闪,又改了主意:“我倒是有个绝好的人选。”   “请王爷明示。”   子晟一笑:“甄妃。”顿了顿,又说:“也不用真去赴任,就在帝都遥领也一样。”   几个人一听之下,无不愕然。这真是匪夷所思!但仔细想一想,甄妃是东帝亲孙女儿,亦是如今甄氏正支惟一的血脉,论身份名正言顺。而且,更进一步说,由甄妃以下,东土自然而然将转到白帝这一支。想来想去,这个听来突兀的人选,竟是无一处不妥帖!   于是,连石长德那样稳重的人,都不禁拊掌而笑:“王爷这主意,真是高明至致!”   但笑过之后,问题还在。“甄王妃领东府虽然好,但仍要有人去坐总才行。”石长德说。   子晟点点头,考量一阵,不置可否地说:“先安定民心要紧。坐总的人……不急,等过几个月再说。眼下,要忙的事情实在太多了。”如此,就把这件事暂时搁开了。   要忙的事情太多也是实情。首要的就是要由王府迁入天宫,这事当然不用子晟自己来管,但青梅就不能不过问了。   直忙到腊月半,是早先就选好的日子,总算妥妥帖帖地搬进了宫里。进了宫依旧要收拾,又是一阵忙乱,到廿五、六,差几天就要过年,才算忙得差不多了。青梅也总算能松一口气。   正月初十,西天帝子晟在天安殿行戴冠大典,正式登摄政帝位。至此,除名衔外,一切礼制用度,都与天帝无异。朝中原本就多是白帝提拔的人,当然并无二心,而自马渊被赐死,余人也噤若寒蝉,再无人敢多言。于是逼宫带来的余波,一天天地平息下去,政局渐稳,又呈现出井然有序的模样。   但子晟依旧极忙,常常十天半月,才有空闲与青梅见上一面。青梅本来也已经习惯了过这样的日子,然而换了个地方,心里一波一波地,净是没来由的寂寞之感。   原先白府的丫鬟,只有几个特别得用的跟着进了宫,紫珠倒是跟了进来,可惜生性寡言,想说话就不是好对手了。宫中的侍女,风范又有不同。极讲究轻,行事走路都悄无声息,平时也绝不敢多话,安静是安静,却也实在闷。宫中礼制比王府又要严得多,虞夫人进宫探望的机会,两个月住下来,也只有三次。   所以,有这样的机会亦显宝贵,总是母女两个关起门来细细地谈。   “王爷现在待你还像以前那样吗?”虞夫人每次都要这样问。   这是不消问的,看一看青梅的神态便可以知道,但总要等她点了头,答了:“是,还跟以前一样”,虞夫人才能放心。   “唉!青梅,娘实在是不大放心你。”   青梅笑了:“都这么多年了,娘怎么反倒越来越不放心了?”   虞夫人欲言又止,仿佛有什么很为难的话。   “娘啊,你有什么事就说吧,跟女儿还有不能说的话么?”   这样催促着,虞夫人终于开口了:“青梅。”叫了一声,又停了半天,才接着说:“我跟你义父商议过了,打算找个机会告老还乡,回申州老家去。”   青梅瞿地睁大眼睛:“为什么?义父年纪也不大,身子又好,莫不是在朝中遇上什么为难的事情?那,那我去跟王爷说说……”   “不是、不是。”虞夫人拉住她的手,轻轻拍着她的手背:“好孩子,你听我说。这是你义父和我商量之后,我们两个人的意思。”   青梅声音显得有些着急:“这是为什么呢?”   “青梅……”虞夫人有些不知从何说起,过了好久,才轻叹了一声说:“缘故我三言两语也说不清楚。你嫁给王爷也这么些年了,这里面的事情多少也懂了一些,仔细想想就明白了。”说完,顿了一会,又添了一句:“反正,对我们老两口,这是好事。”   话说到这个份上,青梅还有什么不明白的?然而想想义父义母要走,心里终归有说不出的难过,但有心要说挽留的话,却又说不出口。刚开口叫一声:“娘!”眼圈已经红了。   “别哭、别哭。”虞夫人劝道:“你一哭,娘心里的话就不能说了。”   听她这么说,青梅拿块手帕在眼上按了一会,收住了眼泪。虞夫人说:“其实你义父和我回了乡,反倒什么都不用再操心。你义父劳碌了这么大半辈子,我陪他过几天安静日子,我们心里都是乐意的。我不放心的,只有你。”   “娘,我能照顾自己……”   “不光是这个。”虞夫人打断了她的话,踌躇了一会,像是在斟酌后面的话。“青梅,”虞夫人尽力压低了声音,“娘问你一句话,你要老实告诉我。”   “娘问我话,我怎会不说?”   “那好,我问你,小T到底是不是先储的遗孤?”   这句话问到青梅心里最隐痛的地方,登时白了脸色,好半天才勉强点了点头。   “我也猜到了。娘要是没说错,你心里必定还存了指望,如今王爷能自己做主了,说不定能把小T接回来,让你们母子团圆,是不是?”   青梅慢慢地点了点头。   “青梅!”虞夫人正色说:“娘要劝你的就是这件事。你千万听我的话,绝了这个念头,你要想小T平安,就不能让他回天界来。”   青梅不解:“那为什么?”   虞夫人叹了口气:“你还不明白么?说来说去就是一句话,因为先储到死都是储帝!”   这话,青梅就算初时不解,想了想也就明白了。先储承桓虽然盗走息壤叛逃下界,然而从来没有正式被废,所以直到死,身份仍然是储帝。天帝也再未册立过储帝,父亡子继,小T才是名正言顺的储君!倘或小T回到帝都,难免身份泄漏,到时必定无法自处,那才真是害了他。   想到这里,青梅苍白着脸点了点头:“娘,我明白了。”   “明白就好。”虞夫人这样说着,脸色却依然很沉重。她心里还有另外一件事情,要交待给青梅,却在犹豫要不要此刻就说?看着青梅的脸色她实在有些不忍心,然而想到下次进宫还不知是什么时候,也不知还能不能这样关起门来好好说话,便下了决心。   “青梅,王爷他有没有跟你提起过册立世子的事情?”   “没有。”顿了顿,青梅又说:“王爷这么年轻,怎会要急着立世子?”   “你这话说得不错,王爷现在还未必会急着立世子。不过青梅,娘要嘱咐你的,就是这件事。”虞夫人的神情变得很郑重了:“倘若王爷往后只有小一个亲生儿子,那自然没有事。但就跟你说的,王爷还年轻,总还会再有,那时候你可千万小心,别往里面卷——”   青梅脸色变了变,她已经领会了这话里的深意。因为这几年她经的、看的已经很多,从眼前,想到金王、青王,还有十几年前的承桓,也就什么都明白了。然而一旦明白过来,立刻就生出一股惧意,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身子。   虞夫人叹了口气:“天家的事情就是这样,只有一样是沾不得的,就是这个位置。什么事一旦沾上这个位置,那就什么都变了。亲人也不是亲人了,父子也不是父子了,兄弟也不是兄弟了。青梅,”虞夫人用力握一握她的手,仿佛这样可以加重话里的分量:“你千万记住,哪怕是为你亲生的儿子,也别往里面卷,你永远也算计不过他们,只会让别人算计。知道么?”   青梅悚然而惊,一想到将来卷在里面的可能是自己亲生的儿子,她又如何能心平气和?因畏惧而越发感觉无力,只想跟虞夫人说,娘别走,留下来陪陪我。但这个话,她也说不出口。   良久,才怔怔地长叹一声:“我记着了。”   等虞夫人走后,青梅独自一个呆坐着,满心里想的还是方才说的那些话,想得她气也透不过来。   “唉!怎么这么难呢?”这样自语着,想要站起来,到御花园里走一走。站起身子的那么一瞬间,就觉眼前一阵发黑,金星乱冒。只听耳边一片宫女的惊呼之声,然后,青梅只来得及说一句:“别告诉王爷”,便一头栽倒,不省人事。   然而这样的事,宫女们怎敢不告诉白帝?等子晟搁下朝务,匆匆赶到坤秀宫,青梅已经醒了,躺在榻上,太医院的医正姜奂跪在一边,微阖着眼,正给诊脉。   屋里的宫女看见子晟进来,“唿”地跪了一地,青梅手一撑,想要坐起来,子晟连忙抢上去按住她。回头看见姜奂伏在地上叩首,便吩咐他:“你先给王妃看病。”姜奂便又伸出两根手指,搭上青梅的手腕。过了一会,他放下手,磕了个头,说:“王妃是这一阵受了劳累,体虚,吃几帖药调理调理就好。”   子晟舒了一口气:“你开药吧。”   姜奂到了外屋写药方,子晟跟青梅说了声:“你好好歇着,我去看看”,便也跟着到了外屋。姜奂一见子晟出来,忽然趴在地上,“咚、咚、咚”连磕几个响头。   子晟吓了一跳:“你干什么?”   “臣不敢欺瞒王爷,王妃这病实在不轻。”   子晟这一惊非同小可,差点脱口惊呼出声,随即往里屋看了看,压低声音说:“你跟我来。”说着进了另一间屋子,命人关上门,这才问:“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虞妃身子一向很好,哪像有什么重病?”   “回禀王爷。臣不敢诳语,王妃确实有病。这就好像……”姜奂停了一会,才想出个比方来:“这就好像要是一棵小树,中间蛀一点,立刻就能看出来,可是一棵千年老树就不一样了,等到能看出来,那就太迟了。王妃身子根基很好,反倒把病误了。”   这比方有些不敬,但意思却很明白。子晟怔了半天,才又问:“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仔细说。”   “王妃这病,是从思虑过重上来的——”   子晟怔了怔,神情变得有些苦涩焦躁:“你先说,到底要怎么治?”   “自然是静养为先。”姜奂很有把握地说:“王妃原本身子很好,如今虽有亏损,但只要安心静养,特别是忌怒忌惊,再加上臣开的药,调理个半载一年必有起色。”   子晟这才松了一口气。   姜奂又特意重复一遍:“王妃切不可再受惊,或者生气,否则进一退三,病只会更重。”   “唔!”子晟看看紫珠:“你去把伺候王妃的人都叫来。”   等人都来齐,子晟沉着脸说:“虞王妃身子不好,不能受惊、不能生气。你们都听好,谁要是让王妃生了气,宫中的刑法可不是摆在那里看的!”说着,眼光冷冷地扫了一圈,猛地提高声音:“都听明白了吗?”   宫人们都被激得浑身一颤,连忙一齐低头称是。   当晚子晟宿在坤秀宫,又劝慰了青梅一番。两人许久没有这么说过话,青梅也觉得舒心。她本来就生性简静平和,加上调理得当,不出两三个月,身子便康健起来,子晟也就渐渐放下心来。   只有一样,因为子晟的一番话,坤秀宫的宫人们对青梅更加了几倍的小心,惟恐伺候得不周到,更不敢随便说话。本来就气闷,这一来就更甚从前。这天青梅闲着没事,想起到各处走走看看。到前院廊下,见花枝底下坐着一个宫女,手里拿着绣绷正在绣花。青梅忽来兴趣,冲着身后侍女们摆摆手,意思别出声,自己轻轻地凑过去看。   绣的是块手绢。角上小小两朵桃花,上面一只蝴蝶还没有绣完,然而显见得手艺精巧,活灵活现。   “真好。”青梅忍不住赞叹。   宫女吓了一跳,转过脸来一看,慌得扔了绷子,往地下一跪:“奴婢不知道王妃来了……”   “没什么、没什么。”青梅忙着安慰她:“是我不叫你知道,就想看看你绣的是什么。”说着,一弯腰,宫女忙拣了花绷递到她手上。   “你起来。”青梅吩咐一声。眼睛却瞟着她绣的花,看了好一会,才还给她,嘴里又赞了句:“手艺真好。”   “奴婢谢谢王妃夸奖。”   声音也清脆极了。青梅心里一动,仔细打量她,见是个才十四、五光景的小宫女,一张娇俏可人的脸,看着就让人喜欢。“你叫什么?”青梅问。   “珍儿。”   “噢。”青梅又问:“多大啦?”   “十五。”   “进宫多久了?”   “奴婢进宫晚,正月里才给选进来的。”   青梅点点头:“那才一个多月。想家不想?”   本是随口问的一句话,正问到了伤心处,珍儿的眼圈微微一红。但随即忍住了,很懂事似的,摇摇头说:“奴婢不想。”   那怎么会不想呢?青梅也知道,宫中侍女跟王府多从人市上买来的穷家女儿不同,好多家里还有一官半职,说来在家也是人人疼的。青梅打量她的模样,觉得就像是出身好人家的,一问,果不其然,是礼部一个小吏的女儿。   “那怎么进宫了呢?”   “进宫伺候王妃是奴婢的福分呀。”   青梅笑了:“真会说话。”明知道她是顺口拣好听的说,心里也是真的对这个伶俐的小宫女,起了一种如同对自己的小妹妹那样的怜爱之情。想了一想,含笑说:“你以后,跟着我吧。”   从这天起,珍儿便跟在青梅身边,倒是让她解闷不少。除此之外,最让青梅高兴的事情,就是几个孩子在跟前的时候。   其中以六岁的瑶英,最让青梅头疼。也不光是她头疼,宫里几乎人人都头疼。这孩子直如邯翊小时候的模样,今天捉一只鸟拔光了毛,明天弄只猴子来到处乱窜,吓得宫女大声尖叫,花样百出,难以言述。青梅每每恨起来,想要好好管教,可是不行,孩子很会看脸色,一见不对,就往前殿跑,知道到了子晟跟前,就不会再有事。不过她不管瑶英,也不只因为有子晟护着,而是因为有一个人能降住她。   这个人,是邯翊。就好像当初只有小T能降住邯翊,瑶英只要到了邯翊面前,就会像换了个人似的,乖巧无比。因为瑶英虽然顽皮,比起邯翊当年,终归逊了一筹。所以,她的鬼主意,谁都能捉弄,却从来没在邯翊身上灵验过,一来二去,瑶英对邯翊就十分服气。这种情形,连子晟见了,都哑然无语。幸好邯翊已经很懂事,不复小时候的顽劣模样,在瑶英面前,显得很有分寸,确有几分哥哥的样子,所以自青梅而始,但凡瑶英又淘气,就端出邯翊来压她,倒也十分管用。   愁瑶英的是顽皮,愁玄的,却是相貌。这孩子的漂亮,真是有点不可思议,才一岁多的时候,就能看得初见的人愣神。就像紫珠无意当中说的:“公子要是个公主就好了,那必定是个倾国倾城的美人。”   但,儿是男孩。青梅这样想着,心里便会不由自主地,泛起一层忧虑。不知道这样秀丽无伦的长相,对这孩子,到底是福是祸?别人且不说,子晟看见那孩子,就总会露出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有一次,他终于忍不住叹了半句:“男生女相……”话没有说完,但青梅终于明白了他何以一见玄就有那样表情。然而这也证明自己想得不错,子晟对玄,确实不能像对瑶英那么全心全意地喜爱,这又徒增一分忧虑。   到了此时,能让人放心的,反倒是邯翊了。邯翊长得很快,说话行事,都快将脱却稚气,叫人难以相信几年前还是那样顽劣不堪的模样。自从小T走后,青梅渐渐地就把疼小T的心,全放在了邯翊身上。但这孩子虽然渐渐懂事起来,神态里那股傲气却有增无减,说话能把人呛住的作派也丝毫不改,好几次把青梅看得哭笑不得。   “好好说不行么?”青梅这样温和地责备他。   “我是好好说了——”邯翊把“是”字念得极重,显得理直气壮。   青梅笑笑,心平气和地反问他一句:“人家要那么跟你说话,你高兴么?”   邯翊不说话了。过了一会,有些不甘心地说:“可是那些蠢人,不跟他们这么说话,就说不明白。”   青梅看他一眼,便不言语,一副仿佛不想再搭理他的模样。   每次邯翊强词夺理的时候,青梅都有这样的神态。知道这孩子性情执扭,硬说不通,就只有让他自己去想明白。果然邯翊僵了一会,微微红着脸,挺抹不开地问:“瑶英呢?”   青梅明白,邯翊极傲,这样自己转开话题,其实就是他认错的表示。于是和缓了神情,告诉他:“乳娘带着她,在御花园玩呢。”   “那我去找她。”邯翊兴冲冲地,一跃而起,转眼已经不见了人影。   青梅笑着,摇一摇头。转念想起小T,又想到虞夫人当初说的话,忍不住叹了口气,知道自己今生再也不能见那孩子。   第十六章   等忙过了夏天,经纬万端的事情慢慢都有了头绪。除了极少数耿直到十二分的人,依旧不能释怀之外,绝大部分的人已经顺应了“新朝”。子晟回想起从初封白帝起,十几年来风风雨雨,到现在终于没有了“一人之下”的约束,人生在世,什么叫快意?这就是!诏令既出,无敢不从,其中的滋味,确实是说不出的舒畅。初时常常泛起的一点内疚,在权柄在握的得意中,也就不再被想起了。   这天有点空闲,便吩咐:“去看看,有什么好吃的没有?”   黎顺知道他的心思,上前一步笑着问:“要传王妃来么?”   白帝此时,又从侍妾中拣了两个可心的,也封作侧妃,但下人们已有默契,一说“王妃”,必定指的是虞妃。果然子晟笑着点头:“好。”想想又说:“把邯翊、玄和瑶英都叫来。”   快心无比的一顿晚膳用过,瑶英和玄先由乳娘带着回去歇息,邯翊留下,同着青梅一起,陪子晟说话。   子晟这天心情极其舒畅,把从臣下那里听来,天南海北的趣事说了几桩,忽然又提起:“青梅,你还记得那年在丰山,你唱的那个歌么?”   青梅脸微微一红,有点羞窘地,瞟了邯翊一眼,点点头说:“多少年前的事情,王爷怎么忽然想起这个来了?”   子晟阖着眼,挺惬意地:“那时我跟你说过的事情,现在我可算能腾出手来办一办了。”   青梅想了一会,才明白他说的是天凡两界的事情。   “那,要怎么办啊?”   子晟想了一会,笑了:“这,说了你也不明白。也不能急,一点一点来,反正不能总让天人把什么好事都占了,那是早晚有天要天下大乱的。”   青梅是不明白,只觉得是件好事,便也很舒心地跟着笑。   邯翊却听得很留意,这时忽然插了句:“其实要办了天凡两界的事也不难。”   子晟瞿地睁开眼,看着邯翊,哼了一声:“口气不小。你倒说说看,怎么办?”   “这还不容易?断了天梯,毁了接引塔,从此天凡两隔,那才是釜底抽薪,一劳永逸的办法。”   邯翊一口气说出来,连青梅也听变了脸色。“翊儿!”她责备地叫了他一声,又担心地看看子晟,怕他发怒。   子晟却没有生气,脸上显得若有所思。过了一会,淡淡地说:“果然如此,你就是扔了半壁江山——你就不怕天下人的口舌?不怕将来九泉之下不能见列祖列宗?”   邯翊僵了一会,依旧倔强地扬起脸来:“我不怕。我觉得这是个好办法。”   子晟木着脸,瞪着他看。看得青梅微微发慌,准备要劝一劝,子晟却又“扑哧”一声笑了,舒了口气,说:“翊儿,你也不小了,有些事也该学起来。做事这么风风火火地,想什么就是什么,真是好办法也叫你办坏了。”   邯翊眨着眼睛,不大明白的模样。   子晟想了想,吩咐一声:“沏一杯热茶、再倒一杯凉水来。”   青梅猜不透他要做什么,但知道他没有生气,便笑着看。   一时茶水都端来了。子晟说:“翊儿,你先喝一口凉水。”   邯翊依言喝了一口。   “觉得如何?”   邯翊犹豫着,说:“没觉得怎样,就是一口凉水。”   子晟笑笑,指着茶盏说:“你再喝一口热茶。”   茶水还烫,邯翊端着吹了吹,勉强喝了一口。   子晟不容他想,又吩咐:“你再喝凉水。”   这回水一入口,邯翊就皱起眉来,缓了缓,才说出句:“好凉!”   子晟含笑看着他:“你明白了么?”   邯翊一怔,随即恍悟过来。“我明白了。”他极兴奋地,“本来这凉水也不算太凉,可是我喝了热茶,嘴里还是热的,再去喝它,就觉得特别凉了。”   “对了。”子晟深为嘉许地看他一眼,慢慢地点头:“行事也是一样的道理。本来是件好事,可是人若已经习惯了另一面,猛一变故,好事也就不觉得是好事了。所以,就要像这样,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把凉水兑到热茶里,那才是为君之道,你懂了么?”   “我懂了。”邯翊大声回答。   顿了顿,又说:“可是我还是不明白,就像我想的断开天凡两界的法子,要怎么样才算是一点一点把凉水兑到热茶里呢?”   “还提这回事!”子晟断喝了一句。   邯翊低了头,脸上的神情却不甚甘心。   子晟叹了口气,说:“翊儿,天凡两界一断就万难再合。你不知天高地厚,说了也就算了。可是从今以后,这个念头永不能再存,知道么?”   邯翊抬起头,仿佛还要争辩,青梅赶紧轻轻一推他。   “是。”他终于点头,“我记住了。”   “翊儿,你聪明是足够的,只要能戒了焦躁的毛病……”子晟话没有说完,忽然心里一动,抬眼看着他:“这样,我给你个机会,叫你治理一块地方,你敢不敢去?”   “敢去!”邯翊兴奋地,挺了挺胸。但忽又露出困惑的神情:“父王要我治理哪里?”   “东府。”   “王爷!”邯翊未及答话,青梅先忍不住了:“王爷不是认真的吧?”说着,看了邯翊一眼,意思他还是个孩子。   “十二岁,也不能算小了。先帝申^十二岁已经亲政,我十二岁的时候,也已经佐父王理北荒。书房虽然要紧,理政也是莫大一门学问——翊儿,想去不想去?”   这就不用再有怀疑了。邯翊往地上一跪,大声地说:“儿臣愿意去。”   子晟欣慰地一笑。抬眼见青梅似乎仍是不以为然,伸手握一握她的手,说:“你放心,东土民风淳朴,那里的官员也是我精挑细选过的,翊儿到那边不过坐个总,不会有事的。再说,顶多两三年也就叫他回来了,要这样你还不放心,每年让他回来个三两个月,那也行。”   这么一说,青梅又不忍心了:“那么远的路,来回跑多累!”   子晟笑了笑,转脸向着邯翊,正色道:“翊儿,你记住,你到那边就是坐总,并不要你真的发号施令。多听少说,你若敢独断专行,惹出什么事情来,国法家法都饶不过你。听明白了吗?”   邯翊磕一个头,答声:“是。”   “起来吧。”   等邯翊重新坐下,子晟又说:“你若是看中什么可以帮手的人,也不妨告诉我。反正你出发总还得一两个月,可以好好检一检。除了几位枢相,各部的官员随你挑!”   邯翊眉毛一挑,歪着头想了一会,慢吞吞地问:“那,另外的人呢?”   “哦?”子晟微感诧异地,“你看中谁啦?”   “小叔公。”   子晟神情复杂地看了邯翊一眼,慢慢地摇了摇头:“不行。”   “可是……”   子晟摆摆手,打断他:“你的眼光不错。不过此刻兰王还得留在帝都。这样吧,三年之内,你能好好地治理东府,不出差错,三年之后我就准你这一奏,如何?”   “是!”邯翊很响亮地回答了一声。   晚上子晟宿在坤秀宫。“王爷。”青梅一面把盏新沏的茶端到子晟手上,一面带着几分埋怨地说:“王爷,翊儿到底还是个孩子,那么远的路,他又从来没离开过我们身边,你真的就放心?”   子晟接过茶碗来,顺手放在一边,拉着青梅的手笑道:“来,坐这里,我们好说话。”停停又说:“翊儿不过去坐个总,也不用他管什么事,苦不着也累不着他,你尽管放心就是。”   “哪会不累?光是那么远的路……”   子晟笑了:“你还常说我会惯着孩子!”说着,敛去笑容,很认真地说:“孩子大了,也该历练历练了。青梅,翊儿是我天家的子孙,以后总要封王,独当一面,要是总舍不得放手,反倒害了他。”   道理是这样的道理,青梅也不是不明白,所以嗫嚅着没有说话。但脸上的神气仍是一百二十个不放心,忍了好半天还是没忍住:“身边也没个特别得用的人照顾……”   于是子晟又笑了:“难不成你这做娘的还想跟了去?”   “唉!”青梅知道他是逗她,顺势说:“我倒也是真想——”   子晟“哈哈”大笑:“这你可骗不了我。你才舍不得呐!”   青梅故意绷着脸说:“你倒说说,我舍不得什么了?”   子晟却不说话,笑嘻嘻地,一双眼睛始终不离地盯着她看。青梅终于给看得红了脸,站起来说声:“我去看看她们备了什么点心。”就要往外走。   “哎,别走。”子晟叫住她,“我还有正经话要跟你说。”   青梅又坐了回来,问:“什么事啊?”   “就是翊儿去东府的事。”   是这件事,青梅立刻显出很留神的神态来。   子晟却不说话,沉吟了好一会才缓缓开口:“青梅,我让翊儿去东府,不光是为了东府缺人,也不光是为了历练他。”   青梅奇怪了:“那是为什么?”   “你别急,听我说。”子晟握一握她的手,仿佛这样就可以给她力量似的,“这些话对你有点重,但是我不得不说,你得先答应我,不能着急。”   说得这样郑重,青梅也不由跟着郑重起来,她定了定神:“我不着急,王爷你说吧。”   子晟特意又看了看左右,确定没有宫女在窥探,方用异常低沉的声音说:“我是要安排翊儿离开帝都。”   青梅失声道:“为什么?”   子晟没有立刻回答,沉吟了一下,跟着说出来的,却仿佛是跟刚才不相干的一句话:“青梅,如今我只有儿一个亲生的儿子,按说就该立他为世子。”   青梅的心一跳,不明白他为什么忽然扯到这件事情上来,怔了好一会,才颇不自然地笑笑说:“好好的,王爷怎么忽然想起这个来啦?”   子晟知道她想得岔了,于是跟她解释:“你别以为我提起立世子,就是有了什么事了,不是的。到了我这个地位,这件事不能不尽早打算起来。因为这不是我一个人,不是我们一家人的事情,这关系着我姬家大业,跟全天下人的身家命运,你想,是不是得好好地考虑过?”   青梅眨眨眼睛,带着几分局促地说:“可是,王爷你是知道的,这些事我并不怎么明白。”   “我知道你不明白,所以我才要说给你听。因为这件事情,我必得跟你商量。”   说到这里,子晟停了下来。青梅一时还领会不到话里的意思,也只好等着。子晟思忖了好半天,才说了句:“现在玉儿她们几个承幸之后,我都叫她们喝了药。”   这话,青梅听明白了。原来宫中有一种秘方,可以使得嫔妃承泽雨露之后,不会受孕。据说这方子本来是从行院来的,后来被风流公子弄出来做寻欢之用。青梅不由得要问:“那是为什么?”   “我实话告诉你,”子晟的声音有些阴沉,“我姬家八百年基业,历四十八位天帝,就没有一代没出过兄弟阋墙的事情!这些事情,或许你还不觉得,我却是从小就不知听了多少。我想坐在这个位置上的,没有一个心里不怕这些事的,可也没有一个能有法子的。”   青梅悚然而惊。这些话以前也听说过,但却是第一次有人跟她说得这样明白。   “你想一想,你是这样的性情,倘若将来卷进这些事情里,你争也不是,不争也不是。所以我想,反正你我都还年轻,以后必定还能有儿子,你这么宽厚平和,教出来的孩子必定也好,或许就没有这些事。何况就算只有儿一个,那也没有什么。”   子晟说得有些累了,端过茶来喝了一口。青梅却是听得呆了,她的内心震动莫名,此时方才觉得,天家不单夫妻与寻常人家不同,就连做爹娘的也不一样。   “其实这道理跟普通人家也没有什么不一样。”子晟仿佛看透她心思似的,“小门小户过日子,家里好几个孩子的,倘使爹娘一碗水端不平,是不是也得吵架?只不过到了咱们家里,就不光是家里争,还不知道会牵扯到多少人。而且,位置只有一个,给了这个就不能给那个,是不是更得要好好地想过?你是他们的娘,我自然也要跟你商量过。”   这话说得很明白,于是青梅点点头说:“王爷刚才说的,我明白了。”一顿,又问:“可这跟翊儿去东府有什么关系?”   这么一问,子晟的神情又有点沉郁:“其实我这么多年看下来,翊儿这孩子极聪明,可是他的性情……”说到这里停住了。仿佛有什么悒悒难解的心事,默然半晌,轻叹了一声。   青梅赶紧说:“翊儿是犟一点,可是心地挺好的。”   子晟不响,过了会才说:“我不是说他的性情不好,只是,他要是我亲生的就好了。”   “王爷!”青梅是第一次听他说出这样的话来,感觉十分意外,“翊儿这么多年,不都跟我们亲生的一样么?你看他跟我们,不就像是亲爹亲娘一样吗?”   子晟摇摇头:“那是因为他还小,还想不到别的事情上去。最近几年我在一边看着,这孩子的聪明只有比我小时候还强的,假如留在我身边调教几年,必定能成大器。”   “那不是挺好。”青梅插嘴说。   “假如他没有非分之想当然最好。可是他却是那样的心性,那样的傲气,再有了那样的才具,怎么可能甘心居人之下?到时候……”   底下的话子晟没有再说下去,但青梅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脸色立刻变了。   “眼下只有先这样。”子晟说出自己的想法:“放他到东府去,那里地方也不差,配得上他的身份,离帝都远些,也就不容易起想法。留在帝都,就是他自己没有那么想,也可能有一干别有用心的人挑得他起了念,那时就更不好收拾了。”   “可是,”青梅一片慈母之心,想的都是一件事,“这么一来,翊儿就不能再回帝都啦?”   子晟一怔,随即笑了:“那自然不是。东府一去又不是回不来了,让他年年回来看你几趟——你又怕他累着!”说得青梅也笑了。子晟又说:“其实等再过几年,倘若儿能强过他,那也可以把他召回来,倒是将来儿的好帮手。”   “那,”青梅冷不丁冒出一句,“要是他真比儿强,王爷立他做世子不也是一样?”   子晟深感意外,定定地看着她,过了好一会才叹了句:“这也就是你!倘若从别的人口里说出来,我必定以为别有居心。”   “王爷,”青梅正色说,“只要两个孩子都好,在我心里,真是给谁都一样的。”   “所以我说,也就是你说我才信。”子晟含笑看着她,“要是别的女人这么说,可真要奇怪死了。”   青梅听出他是温存嘉许的语气,赧然地笑笑。   子晟顺势把她揽在怀里,下巴抵着她那一头浓黑的头发,徐徐叹道:“假使我这辈子只有一个人不曾看错,那就是你。”   这么说着,倒想起一桩久已放在心里的事情来。   “青梅,咱们去秋苑玩一趟吧。说了好几次,总没去成,这回一定去。”   “现在是秋天了……”   子晟笑了:“这你可就不懂了。秋苑秋苑,本来就是秋天去最好!”   等到了秋苑,青梅才明白子晟为何这么说。原来秋苑四峰漫山种的都是枫树,此时红叶似火,云蒸霞蔚一般,衬着高爽的晴空,当真让人心醉神摇了。   一路走一路看,上到半山腰,在林中一个叫“揽霞”的亭子里坐定。一边瑶英已经急不可待,嚷着要到林子里去玩。青梅叫过乳娘,嘱咐了许多的话,瑶英等得不耐烦,便把脸一绷,小嘴鼓了起来。   “你这是什么样子!”子晟看见,板起脸来呵斥,“早说了不带你来,非要跟着来。再这么没有规矩,就叫黎顺送你回去!”   如果训斥的是别人,早已经缩手缩脚地垂首站到一边了,但瑶英一点也不怕,悄悄地吐吐舌头,露出一脸的娇笑。   青梅拍一拍女儿的头,笑着说:“跟弟弟一块去玩会吧。”   瑶英小嘴又一嘟:“不,不喜欢跟弟弟玩,他太小了,不会玩。我要跟哥哥玩。”   邯翊倒是很大方:“一块玩好了。”   “看你哥多懂事?”   叫青梅这一说,瑶英的小嘴越发鼓得高了。一转脸,恰巧看见邯翊笑嘻嘻地,正刮着脸羞她,刚好迁怒到他身上。   “父王!你看哥哥!”   邯翊心里还是畏惧子晟,一听她告状,忙把手放下来。子晟前后都看在眼里,自然知道不讲理的是哪个,心里觉得好笑,轻轻地揪揪女儿的耳朵说:“就知道淘气!还学会恶人先告状了。”   说得瑶英拉长了小脸,一副恼羞成怒的模样。青梅连忙出来打圆场:“别闹了,都去玩吧。”说着又叮嘱跟着伺候的奶娘:“别往高处去,也别走远了,当心吹了风。”   奶娘们一一答应着,孩子们却早已等不及,话音未落,人已经奔了出去,奶娘宫女内侍们一见,连忙跟上,也一拥而去。青梅的眼光一直跟得看不见了,才转回来,正碰上子晟也转过脸来,两人目光一碰,都不禁莞尔。子晟摇摇头:“这孩子!”   “嗳,可不就是惯出来的。”青梅故意这么说。   “还小嘛。”子晟不以为意地笑着:“才七岁,淘气一点怕什么!”   “等着吧,过两个月还有件麻烦事呢。”   “什么事啊?”   “你看看她现在一天到晚都缠着翊儿的劲,等翊儿走了,还不知道会怎么闹呢!再说,如今只有翊儿最有办法对付她,等他走了,可到哪里再去找能降得住这小祖宗的人?”   这倒不假!子晟先是哑然失笑,继而心里一动,想起当初云阳观那个老道说的话,半天没有说话。   青梅不知道他心思转到了哪里,见他怔怔地,从宫女手里捧过一盘葡萄搁在他面前,问:“王爷在想什么?”   “啊!”子晟惊醒过来,掩饰着捻起一颗葡萄放在嘴里,边思忖边慢慢地说:“我在想,要不早早请个师傅,叫她开蒙进学,或者就能坐得住了。”   “英儿那模样,能乖乖坐着念书?”   “进了书房,自然得坐着,就没有什么愿意不愿意的了。”青梅想想,觉得也有道理,于是微笑着点点头表示赞成。   说到这里,事情就算是这样定下了,一时也没有别的话说,于是出现了短暂的沉默。但两人谁也没想勉强地找话来说,反倒都有一种感觉,好像能这样安安静静地坐上一会,是种福气。青梅甚至觉得,如果这一辈子都能像此刻,那也没有什么不好。这么一想,反而勾起了许多愁绪,眼神不由自主地黯淡下来。   “青梅,”子晟握住她的手,“你有心事!”   “是。”青梅轻轻地说:“我在想,我一定是把下几辈子的福气都给用了。否则,像我这样的一个女子,到底有哪里好?值得王爷这样对我。”   “这你可把我问住了!”子晟笑着说:“先不说你哪里好,你倒说说我有哪里好呢?”   “那不一样。你是王爷……”   “我要不是王爷呢?”   子晟追问:“要是我不是王爷,你还这么死心塌地地对我吗?”   “起先我不晓得。”青梅很认真地说:“我刚认得王爷的时候,心里对待的是王爷。可是我知道,假如此刻你不是王爷了,我还是一样地对你,到死都不会改变。”   这席带着点不敬的话,在子晟听来,却是一直熨到心底里去,聚积起来,然后猛地全泛上来,只觉得满心的快活,仿佛再无缺憾,就像十五的月亮,圆满得不能再圆满了。然而也就在那一刹那,忽然想到“月满则亏”这句话,无端地起了不祥之感,慢慢地变了脸色。   “王爷,怎么啦?”   “没有什么。”子晟摇一摇头,拿话把心事岔开了:“青梅,我有没有跟你说过,其实我小时候,比英儿、翊儿都淘气?”   青梅诧异地看他一眼,笑着说:“这我真可没听说过,王爷说给我听吧。”   子晟想了一会,说:“比方说吧,我六岁的时候,偷偷拿着火石玩,结果把我们北府的库房给点着了。”   青梅吓了一跳,失声道:“哟,那不出大事了?”   子晟摇摇头:“那回还好,有下人看见了,赶紧叫人来扑,总算没闹大。”   青梅听完,想了想,回头吩咐宫人:“你们可都记住了,平时多留点神,火石、蜡烛这些东西,千万不能给大公主玩。”   宫人连忙答应。子晟却忍不住哈哈大笑:“青梅,你可真是能操心,这才是一件,我再往下说,你可要担心得连觉也睡不着了。”   青梅瞪大了眼睛:“啊?还能有比这更险的?”   “那是自然。”   于是就拣幼时有趣的事情,闲闲地说来。这些事情青梅都是第一次听说,自然很有兴致,渐渐地,连边上的宫人都入了神,听到有趣的地方,忍不住用手掩着嘴偷偷地笑。   等又说完一段,青梅心细,看子晟一直也没喝水,便吩咐沏茶来。   这一提,子晟想起来:“对了,方才我叫你带的那包茶叶呢?叫他们沏来。”   “那么一小包,是什么稀罕玩意啦?”青梅笑着问。   “是稀罕。这茶叶叫‘玉芙香’,天底下总共就那么一株,长在东华山。每年能采出二两来就不错了。今年贡来这二两,一两我进给祖皇了,这一两咱们沏了喝吧。”   青梅知道子晟在吃穿用度上,对天帝倒真是诚心侍奉,没有半点怠慢,所以也不觉得奇怪。茶叶是珍儿收着,青梅便叫她过来,吩咐去沏来。   珍儿答应一声,转身刚要走,子晟又叫住她:“你会沏‘玉芙香’么?”   珍儿一犹豫,摇摇头:“奴婢愚笨,请王爷示下。”   “先用半开的水,泡两过。”子晟耐心地讲给她听,“记着,要两过。然后用大开的水泡一过,这一过还是不要。最后,再用半开的水沏上,这才好。还有,不能盖碗盖,都记住了么?”   “记住了。”珍儿又朗朗重复了一遍,等子晟微微颔首,这才退下去。   出来带得小火炉、茶具都有,水是现成的。不多时,茶沏好端上来,青梅接过来一看,银绿隐翠,细茸如雪,果真是好茶。因为还烫,所以先搁在一边凉着,接着跟子晟说些闲话。   正说到:“那大概是二十七年还是二十八年间的事情——”玄忽然跑过来,吁吁带喘,一脸的大汗。   “哟!”青梅笑了:“哪里去玩,弄了这么一脸的汗来?”   说着,从袖子里抽出手绢给他擦着脸。玄玩得口干舌燥,也顾不上别的,一眼瞥见桌上的茶碗,端过来就喝。   “唉!”子晟阻止不及,笑着叹了一声:“多好的茶,你娘还没得尝尝呢。”   “不要紧、不要紧。”青梅心疼地揽着孩子:“茶叶还有呢,再沏就是了。”   玄“咕噜咕噜”一杯喝下肚,意犹未尽,又看看子晟面前的一杯。子晟笑了,把茶盏一推:“索性是索性,这杯也归你吧。”   话音刚落,忽听有人惊呼一声。   子晟和青梅都给吓了一跳,抬眼去看,只见珍儿手掩着嘴,眼睛瞪得好大,一脸惊惶失措的表情。   青梅不解:“珍儿,你这是怎么了?”   子晟却猛然神情一凛,突然叫声:“儿!”伸手就去打他手里的杯子。   但是迟了。杯子跌在地上,只听“哧”地一声轻响,一股青烟冒起,玄无声无息地倒在地上。   第十七章   这天太医院当值的两个御医,一个叫潘世增,一个叫李守端,都是六品医正。因为白帝、虞妃和公子、公主都去了秋苑,宫里内眷也没有哪个身体违和的,想来有一天清闲,两人便坐在太医院的正屋里下盲棋。所谓的太医院是乾安殿西面,紧靠着隆清门外的一处宫院。原本是里外两进,后来一分为二,中间用一条窄道隔开,里面地方比较小,只有一明三暗四间房,拿来做了太医院。外面地方宽敞,那便是辅相直庐,大政所出的枢机,自然气象森严,守备极紧。也所以使得在里面的太医院,向来都是格外安静。   潘世增方才走了一步臭棋,正拧眉在想如何扳回来,忽然听见隐约的一阵不同寻常的异响。“嗒嗒嗒嗒”急如骤雨一般,由远而近。   “什么声音?”   李守端也非常惊讶:“仿佛有人骑马!”   不错,此时声音越来越近,已经十分清晰,正是马蹄敲打青砖地的声音。这也太奇怪了,有谁这么不要命,竟敢在这样的机要重地打马飞奔?   而再一转念间,两人同时想到,出事了!除非是十万火急的军报,否则就算有人有这个胆子,宫卫也不可能放行,早在西Z门就已经被拦下。   但,再听马蹄越来越近,竟像是穿过那条窄道,直奔着太医院而来。这一来,两人不由得惊疑,李守端推开窗子往院子里看去,正见一骑快马直冲进来,几乎闯到了廊上,这才猛地一勒,只听唏BB一声长嘶,马上那人被掀了下来。那人也硬朗,就地一滚,直跳起来,扬起脸的瞬间李守端认出来,来的是白帝贴身侍卫,叫陈子元。   两人连忙迎了出去,陈子元也顾不上见礼,劈头就问:“姜奂呢?姜奂在哪里?”   姜奂是太医院院正,但此刻人不在。李守端回答他:“姜院正家里有事,请假回家去了。”   “嘿!”陈子元猛一跺脚,“他住哪里?”   “倒是不远,就在东Z门外。”   陈子元左右望望,叫住一个刚好路过的侍从:“你!你过来!你现在到姜奂家里去,把他叫回来。听好,他们家就是倒了房子也不相干,一定得把他立刻叫回来,这是王爷的严命,记住了没有?”   那是个外廷的侍从,没见识过,被他的语气镇住了,眨着眼一下子有点回不过神。   陈子元急了,抬脚就踹:“愣什么愣!耳朵聋了?快去啊!”   那侍从这才连声答应了好几个“是”,转身一溜烟地跑了。   转身陈子元从怀里摸出一张单子来:“这是于医正开的,你们快备齐了这些东西,带上跟我去。一刻都耽误不得!”   两人接过单子一看,认得上面的字,正是今天扈从白帝去秋苑的医正于祥写的。字迹潦草,显见得心里十分惶急。再看单子上要的,都是“云草、麒麟果、紫兰叶”之类的药材,全是解毒用的。两人不由得脸色一变:“陈侍卫,这是给谁用的?”   “小公子……唉!你们别问这么多了,拿上东西跟我走。”   说到这里才想起来,只有一匹马可用,再到马苑选马又耽误时候,只好问:“你们两位,谁骑马骑得好?”   两人都是大夫,谁都不怎么会骑。陈子元又急得要跺脚,拧着头想了想,指着身材比较瘦小的李守端说:“要不这样,这里也不能没人准备,潘医正留下,李医正跟我两人骑一匹马,赶紧赶过去。就这么定了,别犹豫了,快准备东西!”   但有些东西一下子还拿不到,得到库房里去。还是陈子元拿了主意:“能带多少先带去吧,剩下的东西取来之后再叫人立刻送过来。”   “送到哪里?”   “西华街,靠近城门有一间叫‘隆昌’的酒楼,知道不知道?”   “知道。”那是极有名的一家酒楼,帝都人没有不知道的。   “就送到那里。”略为一停又说:“一会姜奂回来,让他立刻过去。”   一面说着,一面把李守端架上了马,自己正要上马,忽然看见院门当中站着一个人,正是首辅石长德。这不能不打个招呼,陈子元连忙上前,嘴里说着:“石大人,这可真对不起……”   石长德摆摆手止住他:“你不用说了,办你的事情要紧,赶快去吧。等会我差人去问情形就是。”是一种让人一听就心定的沉稳语气。   于是陈子元匆匆一躬,便上马,两腿一夹,飞也似的去了。   石长德这才过来问潘世增:“知道不知道是谁出了事?”   “听说是小公子。”   “受伤了?”   潘世增迟疑了一下,照实回答:“应当不是。从开的药单子看,像是中了毒。”   石长德眼光一闪,沉吟片刻,再问:“王爷他们现在人在哪里?”   “隆昌酒楼。”   别的潘世增也不知道,但这些也够了。石长德告诉他:“你该准备什么自管去准备,需要任何东西拿不到的,都有我在。”   潘世增答应着去了。石长德站在原地思忖了一会,这才往前面直庐来。其实他并非从直庐过来,而是从宫外来,轿行至西Z门,刚好看见陈子元手持令牌,一掠而过。毕竟是当了二十年宰相的人,立时想到白帝那里出了大事,因为军情有兵部的折差送信,而不是侍卫。等看见陈子元进的是太医院,心里更加确定。老成谋国的石长德,当时竟也不由自主地身子一缩,觉得肩上无端地沉重了许多。局面刚刚稳定下来,倘若是白帝本人出了事情,那真是难以收拾了!   所以,听说出事的是公子玄,不由微微松了口气,无论怎样,总不是不能应付的事情。边想着,进了枢机,先叫过一个内侍,吩咐他:“你骑快马,到西华街隆昌酒楼,问问情形,快去快回。”然后坐下来,眉头深锁,半晌不语。   匡郢和陆敏毓都还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情,互相看一眼,又一起看石长德。   “是小公子出事了。”   说着把事情告诉给两人。都是极有见识的人,虽然具体怎样还不清楚,但大致情形却可以推测出来。可想而知,玄一中毒,白帝便返驾,路上自有扈从的医正护持。然而车驾不得不在中途停下,说明小公子已经不起颠簸,情况必定十分危机了!   白帝子息十分单薄,公子玄是眼前惟一的亲子,虽然还没有册立为世子,但理所当然,是储位的正选。倘若这位公子有个三长两短,皇嗣乏人,对朝局极为不利。念及于此,三辅相想法同一,都希望苍天庇护,保佑小公子平安无事。   于是每隔一刻的时间,便派出一名内侍前往问讯。但隆昌酒楼距离天宫不近,快马也要小半个时辰,因此最早去的一个也要在大半时辰之后才能回来。   匡郢向石长德提出:“我们在这里干等不是办法,现在这种情形,我看我们得过去,如果有什么事情也可以帮得上忙。”   这是很切实的建议,石长德一面点头,一面说:“也好。不过全去未必有益,这里也不能没有人。这样吧,匡大人,不如先偏劳你一趟,如果真有需要,我们再过去。”其实话里还有一层,就是眼下确实的情形不明,一下子三辅相走空,只怕会引起无端的谣言,同座的匡、陆两枢臣自然明白他的意思。   因此匡郢很干脆地答应:“那好,我这就去。待会我差人送信回来。”   说完匆匆而去。留在枢机的两位继续见人办事,但心里愁闷,都打不起什么精神来。好在没有要紧的事情,都是简单交代几句就算完了。如此又等了半个时辰,才有送信的人回来。   带回来的消息却十分含糊,先说小公子脉象极弱,又说但还平稳,一时大约还不会有什么变故,几个御医正在想法子。但问到究竟能不能有法子?来送信的侍从摇头了。   “这,小人可说不上来了。”   话是陆敏毓问的,转念一想也觉得问得不妥。于是改了问法:“据你看,御医是什么表情?为难呢?着急呢?还是挺有把握的?”   侍从明白他的意思,想了一会,很犹豫地说:“小人远远地看着,为难、着急仿佛也有,不过也还沉得住气。”这话还是不着边际,两人也明白了他那里问不出什么太确实的情况来。   “那么,王爷有没有让你带话回来?”石长德插了一句。   “没有。小人到那里的时候,王爷和王妃都在小公子身边,小人也到不了他们跟前,只好找着王爷身边的人问了问情形,就赶着回来了。”   “也没遇上匡大人?”   侍从怔了怔,摇着头说:“没有,没遇上匡大人。”   石长德挥挥手叫他下去了。转过脸看一眼陆敏毓说:“等等匡郢的消息。”陆敏毓也是这么想,看来只有等到匡郢差回人来,才能得知确切的情况。   哪知不用。那侍从退下没有多久,就有人传报:“大公子来了。”   两人连忙迎到廊下,就见邯翊匆匆进来,身上还是出去游玩的装扮,看来是一回来就急着过来了。石长德偷偷打量他的神情,倒还平静,登时心安了不少。等见过礼,让进屋里坐定。石长德先开口问:“不知道小公子现在情形怎样?臣迫于职守,等在这里,实在是如坐针毡。”   “我知道。”邯翊简单地答了一句,却不往下说,抬头看了看问:“匡郢到父王那里去了?”   “是。臣等商议,应当有一人过去。”   “啊,是。那自然是匡郢过去。”   邯翊仿佛是随口说道。陆敏毓以前跟白帝走得不近,因此也没怎么见过这位大公子,早听说他仪表非凡,此时打量下来,果然神态举止,都叫人没办法拿他当十二岁的孩子。就像方才这话,体味起来,似乎弦外有音,但他没有时间细想,就听邯翊说:“他去了也派不上什么用,父王叫我来跟你们说,不用过去了。小已经服了解毒的药,只是一时还不能挪动,估计再过两个时辰,就能回来了。”   听他这一说,两人舒眉吁气,仿佛心头的重压,减轻了许多。   “亏得姜奂到得及时,”邯翊紧跟着又说,“也亏得小那盏茶只喝了两口。”   这话透出一层实情,两位枢相不由得大吃一惊:“怎么?毒是下在茶里的?”   邯翊仿佛意识到自己多说了一句,脸上露出窘迫的神态,但随即扬了扬头说:“是啊。是茶里下的毒。”   玄是被人下了毒,这点两人都隐约想到了,但事情实在重大,谁也不敢往那里多想。此刻一经证实,两人对视一眼,都是神情凝重。而且由此立刻想到更深。石长德觉得,既然已经说到这里,也就不必再避讳,有必要问一问清楚。   “公子,小公子年幼,一向不饮茶,如何会被人在茶里下毒?”   邯翊知道他们早已经想到,也就照实答说:“他玩得口渴,喝了父王的茶。”   果然如此。是有人要谋害白帝!这件事情,在此刻小公子已无大碍的时候,就显得尤为重大。这是立时就能掀起千层巨浪的,身为辅相,既然已经知情,当然就不能不有所忧虑。因此一时之间,都顾不得邯翊还在面前,拧眉深思。   邯翊倒也能够看出几分他们的心思,便说:“那个下毒的宫女珍儿,已经被押起来,等小没事之后,再仔细问她就是了。”   “怎么?”石长德十分心细,听出话里的毛病:“小公子不是已然无碍了么?”   邯翊微微摇头:“还没有。姜奂说,要再等两个时辰,倘若他能醒过来,那才是平安无事。”   听得这话,连石长德那么稳重的人都是脸色一变。从方才见他,话一直说得气定神闲,理所当然都料定玄已经渡过了难关,没想到仍然在九死一生当中!而更想不到的是,邯翊看来竟如此若无其事,难道是年少情凉?石长德心里不由微微一沉。   但这话只能想,不能说。而且惟今之计,更要紧的是要想想还有没有别的办法。石长德思忖片刻,提议说:“臣想,是不是应当立即在帝都民间访一访名医?”   邯翊皱了皱眉说:“不用了,远水解不了近渴。”   陆敏毓听不下去,很想说几句重话,但转念间,还是忍住了,用劝告的语气说:“公子,多有些准备总是好的,小公子毕竟还没有脱了险境……”   然而没有想到的是,话还没有说完,一直声色不动的邯翊突然“腾”地站起来,两眼瞪着陆敏毓,像喊着似的大声说:“别瞎操心!小绝不会有事!”   两人都怔住了。再看邯翊,与刚才判若两人,一张脸涨得通红,两颗泪珠在眼里滚来滚去。见他咬牙忍着的模样,两人都微微扭开脸去,好装作看不见他抬手擦眼睛的动作。   只听OO@@一阵轻响过后,邯翊又恢复了原来的那副模样。“你们是好意,可惜帮忙帮不到点子上。”他老气横秋地说:“姜奂如果拿不出办法,只怕一时也找不出别人来。”   这倒也是实话,姜奂医术十分高明,再要找到比他能力高的确实困难。但后一句话却又流露出孩子气来。“放心!”他这样说:“小有父王的洪福护佑,不会有事!”   见他说得认真,石长德便顺势附和了句:“公子说的是。”陆敏毓也正要说话,听见廊下一阵脚步声,然后有人传报,原来是匡郢差人回来了。   这次的确是好消息,说玄脉象渐强,虽然还不曾醒,但看来性命无碍。邯翊闻说,眉毛一扬,仿佛很想笑,但是忍住了,又端出那副沉着的大人气派。反倒是石长德与陆敏毓,看了他的模样,加上心里也轻松,都不由微微地笑了。   但在白帝不曾回宫之前,还是不能完全松弛下来。之后陆陆续续,也有侍从回来送信,总是那一句“小公子性命已无大碍,但尚未醒转”。直等到天色黑透,终于又有人来,这一次却是陈子元。   见面就说:“王爷已经返驾,估计再有一刻就到。”   石长德觉得身上猛地一松,长长地吁了口气。但还要再问一遍:“小公子确已无碍?”   “性命是无碍了。”   说到这里,似乎有些犹豫。石长德觉得他话里有所保留,便以目光相询。陈子元默然片刻,压低了声音说:“不过,小公子的眼睛恐怕要失明了。”   “啊?”石长德的愕然不亚于乍听说玄出事的时候。陆敏毓更是用舌尖抵着牙齿,“辍钡匚着冷气。但此时不容他们想得更深。   陈子元又传话:“王爷让两位大人先到乾安殿,他一回来就见你们。”   于是两人一起往乾安殿来。等了没有多久,匡郢匆匆进来,站定之后,只来得及说句:“王爷来了”,子晟已经从外面走了进来。就见他眉宇间略带疲倦,神色却十分平静。   “小孩子不当心,在山里被蛇咬了,结果闹出这么大桩事情来!”   头一句话就大出意料之外。陆敏毓先是不解,但转念一想,随即明白过来。白帝是要放出小公子被蛇咬的风声,以掩饰被下毒的事实,看来是不打算深加追究的意思。但,也有可能,是已经对匡郢这样的心腹,私下里有了交待。然而不论是哪一种情形,都可以肯定白帝不打算大张旗鼓地追查。而这件事情如果掀出去,可以想见会有一场骇人的风波,辗转株连,将兴起难以收拾的大狱。如今外患内乱都是初定,实在宜静不宜动。所以陆敏毓心里稍稍定了些。   但,他也有疑虑。白帝这样当面扯谎,要连辅相一起瞒过去,却又未免做得太过了,暗地里自然有想法。他是这样想,石长德也是这样想。但与他不同,石长德觉得不妨开诚布公,因此很直接地问:“臣听说,这事情牵涉到一个叫珍儿的宫女。”   “不错。”子晟很平静地点点头,似乎原本就没有打算隐瞒的样子:“方才在隆昌楼,我已经问过她,她也供认不讳了。她是彭清的侄女。”   石长德自然记得这个人。但这还是蹊跷,彭清是自尽建言,就算是他侄女,也犯不上为了这个犯下这样的滔天大罪。   “这不是最主要的一层。还有另一层——她是马渊没过门的儿媳妇!”   “啊!”   这一来就完全清楚了。但多少感到意外,一下子反而觉得无话可说。   “事情就是这样,说清楚也清楚了,说不清楚的地方,也有的是。”子晟的声音显得很疲倦,“她这样的身世,内廷司选她进来就是失察。还有,一个十五岁的小丫头,在宫里不动声色地大半年,背后只怕也不是那么简单。可是这件事要查,也没有底,到底牵连多大,现在想想也难。不过,查还是要查的。陆敏毓——”   “臣在。”   “你把这件事放在心里。但不必急在一时,或许凉上一凉,那些人自己就浮出来了,倒可以省掉很多麻烦,不至于弄得人心惶惶。”   “臣明白了。”   子晟微微颔首,一时没有再说话。石长德却还有件事要提醒白帝:“王爷的主张臣殊为赞同。不过,有个人王爷还得尽快把他查出来。”   “谁?”   “宫中规矩森严,一个小宫女哪里来的药?”   这是明指宫中还有内奸,匿于白帝身边,是个心腹大患。子晟眼波冷冷地一闪,随即点一点头说:“我知道了。”这是宫内的事情,自有宫中总管可以差遣,不必借外臣之手。   此事议到这里,子晟还有另外一件事情要着落他们去办:“姜奂这次是立了大功的。不过我看他对儿的眼睛,似乎也束手无措的样子,你们留一下心,到外面访访,若有好大夫,不妨请来试试。”   “臣等记下了。”   子晟便摆摆手:“天也不早了,我还要进去看看,你们几个先退下吧。”   等三辅相行过礼转身要走的时候,子晟又叫住石长德:“明天的早朝撤了吧。”   石长德怔了一会,才躬身答:“是”。等再抬头,白帝已经进去了。   回到东厢,黎顺领着几个内侍上来帮他更衣。子晟一面由着他们伺弄,一面问:“王妃还在里面?”   “是。王妃守着小公子,一步也没离开过。”   子晟轻轻叹了口气,换好了衣服,踱进里屋来。果然见青梅侧身坐在床边,一动不动地看着玄。   “青梅,你身子也不好,还是歇歇吧。”   但过了半晌,也没见青梅回答。子晟知道劝不动她,加上自己心里也说不出的烦乱,一阵倦意涌上来,便也挨着青梅坐在床沿上。   低头看看玄,睡得正熟,脸色倒还红润,只是微微有些气喘。想起下午在瑶山,还是那样的欢天喜地,再看眼前,却已经全变成了凄风愁雨,不由神思不属,起了种恍惚不真实的感觉。   冷不丁听见青梅的声音,喃喃地,不知说了句什么。子晟没有听见,便转身问:“你说什么?”   “我说,”青梅声音低弱,一字一字却很清晰,“这,是报应。”   子晟浑身一震,惊惧地看了一眼青梅。僵了一会,才很勉强地挤出一丝笑容来:“你看你,都胡思乱想什么?”   青梅却像没有听见似的,顾自又说了句:“可是天要报应,为什么不报应在我身上?”   这声音是这样冷、这样绝望。子晟只觉得手脚都冰凉一片,不由自主地阖起眼睛。心里仿佛有两个声音在交战一般,一个说,报应,不错,这是报应,另一个立刻又说,不不不,这不是报应……直搅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翻腾。   挣扎了好久,用以往在大风大浪中练出来的本事,硬是把这些思绪压了下去。就像什么也没发生,什么也没听到那样,微微含笑地安慰青梅:“眼睛没了不等于什么都没了。别想那么多,且放宽心,好么?”   青梅顺从地点一点头,轻声说:“我知道,王爷心里其实也不比我少难过……”   这句话直说到子晟心底里,原来勉强撑着的那点力气也泄了个干净。他下意识地伸出手去,茫然地四下摸着,不管什么随便抓住一样也好的时候,果然握住了一样东西,登时心定了不少。过了会,听见青梅说:“王爷,你的手怎么这么凉?”   这才知道握住的是她的手。“没有什么。”子晟勉强笑了笑说:“你看你的手也这么凉,还要说我。”   青梅没有说话,只是伸过另一只手,一起握住了子晟的手。这一夜,两人就这么拉着手,目不交睫地,过了一个晚上。   第二天两人依旧守着玄。孩子醒了两次,喝了药,吃了东西,却只嘀咕了一句:“怎么还是晚上?”,便又沉沉地睡去了。叫姜奂来把过脉,语气倒是非常从容:“小公子肤色已见光润,呼吸匀称,脉象和缓,种种证象,都比昨天来得好。”   “那,”青梅紧跟着问:“他怎么总也睡不醒呢?醒了也没力气说话似的。”   “这不要紧。”姜奂恭恭敬敬地回答:“小公子年幼,身子亏损总是有的,精神不好也很自然。只要好好调养,过上半个月,就能下床走动了。”   青梅点点头,便不做声。姜奂等了一会,见没有别的话,正想告退,青梅却又开口了:“姜医正,你老实说,儿的眼睛到底还有没有指望?”   若是寻常人,姜奂早已照实相告:“没指望了。”但对青梅不同,一则这是王妃,二则姜奂知道,她心里其实也明白,只不过还是不能死心,那一种明知道不行却还怀着一线希望的语气,也叫他不忍心说实话。所以怔了一会,他含糊地说:“臣一定尽力而为。”   “好。”   姜奂又说:“王妃的身子也不宜劳累,更不宜劳心,千万要宽怀。”   子晟听得这话,便转脸去看青梅。   青梅微微笑了笑,表示记下了,但脸上的忧色丝毫不减。子晟轻叹一声,心知这不是说一两句就能排解开的。   姜奂开的调养之方十分见效,玄的精神日渐好转。然而他终于意识到自己是看不见了。从小生在王府深宫,连瞎子是什么都不知道,所以也就只觉得十分不便,大大地发了几次脾气,青梅同乳娘千哄万哄,渐渐也就平静下来。孩子是还不甚懂事,青梅深知他日后的艰难,却束手无策,惟有暗自垂泪而已。这一来又是违背医嘱,加上劳心劳力,等玄能自己下地走动的时候,竟真的病倒了。   而且这一病来势极凶。一连三天,发寒发热,高烧不退,子晟心里焦虑,把姜奂召来问话。“你实说好了,”他说,“王妃的病到底有没有凶险?”   姜奂从容回答:“凶是凶的,险倒还不算太险。”   听他说得镇定,子晟安心不少。“那么,”他又问,“你打算怎么治?”   “王妃这病来得很凶,只能先退烧,只要烧退了,就算好了一大半。往后再慢慢调理就是。”顿了顿又添了句:“王妃平时淡泊简静,必定能克享天年。”   子晟听得很高兴:“好,你尽心去治。治好了,我必定有重赏。”   “谢王爷!”姜奂磕了个头,然后又说:“王妃的病还是从忧急上来的,所以眼下最要紧的是宽心,顶好能有十分得用的人在跟前照料。”   “这好办。”   子晟的办法是接回虞夫人,料想青梅见到义母,必定会开朗不少。这一招确是用对了,青梅一见虞夫人,果然喜出望外:“娘啊,这么多日子不见,你跟义父身体都好么?”   “我们哪里会不好?倒是你——”虞夫人低声埋怨着,“这才六、七个月没看见你,怎么就瘦成这样了?”   “哦!”青梅愣了愣,她自己倒不怎么觉得,说着叹气:“娘你不知道这里出的事情。”   “我都听说了。”虞夫人也跟着叹了口气,转念又打起笑脸来劝她:“这娘就要说你了,虽说这样的事情,是做娘的都受不了,可是事情出也出了,难道你不放宽心,还要把自己也搭进去?”   “道理我也明白。可是一想儿这么小的年纪,往后还有那么多的日子,我心里就排解不开。”   “这你可想得不对了。”虞夫人这样说:“你应当想想,正因为儿还小,他又这样了,他才更得有你这个娘在身边才行。你不好好保养自己的身子,将来让他指望谁去?”   心病要心药来解,虞夫人这番话,可算对症下药了。青梅听说之后,觉得十分有道理,因此打起精神来,不再终日愁眉不解,于是身子也日渐康复。   然而方松了口气,一入冬,青梅却又重新发起热了,这次来势却不像从前那样凶,就是发低热,但从此就不能断根。起先子晟倒也不慌,然而不妙的是,姜奂却不像前几次那样说得极有把握,药方换了几次,青梅却总是一时好,一时又不好,姜奂的语气也越来越含糊。子晟渐渐开始着急,每天召姜奂来问话三四次,也问不出什么能让人放心的话来。   “春为发生。等到开春,可能就有起色。”姜奂总是这么说。   子晟只好按捺着。青梅对自己的病,却不甚了了。只是觉得一日一日地粘着,不胜其烦。她也发觉子晟近来越来越眷恋自己,总是三五不时地,到坤秀宫来盘桓半天,但青梅老实,只觉得是自己近来身体不好的缘故,反倒常常劝子晟。   “我的身体我自己清楚。”青梅说:“王爷不用老这么挂念我。真是!这些年也养娇贵了,放在从前,这点病睡一觉就好了。”说着就笑。   但她越是这样,子晟越是心里沉重,还不敢流露出来,只能顺着她说:“好。那你快养好吧。”这样说着,也在心里安慰自己,等到春天,青梅的病就会好起来的。   然而,好容易熬到来年春天,青梅非但没有好转,反而又成重症。原先的低热,又成了高热。不用姜奂再说,子晟也看得出情形不对了。   “这到底是怎么说?”子晟心里尽自焦急,但多年历练的气度尤在,表面上还能维持一份和颜悦色。   姜奂却也知道,这份和颜悦色,怕是维持不了多久了。不但官袍要丢,连性命只怕也在一线之间。想到这里,姜奂也有些六神无主,咽了口唾沫,很吃力地说:“王妃身体虚寒,脉息滑缓无力……”   没有说完,子晟打断他:“你不用说这些。事到如今,你不妨给我一句实话,虞妃的病,还能不能治?”   这句实话姜奂还是不敢说。想了半天,勉强说道:“王妃这病此刻虽然凶险,但王妃是洪福齐天的人,一定能过这关的。”   医者不说如何治病,只提“洪福”,那是什么意思,比实说了还要明白。子晟心中猛地一沉,但没有多说,也说不出来。挥一挥手,谴退了他。一个人呆呆地坐了许久,才定住心神,往坤秀宫来看青梅。   青梅正迷迷糊糊地睡着,一张脸烧得通红,胸口急促地起伏着。子晟侧身坐在床沿上,拉起她的手时,只觉得灼热滚烫,再看她已经憔悴得不成人形的模样,思前想后,终于忍耐不住,身子像筛糠一样抖了起来。   动静一大,惊醒了青梅。她颤缩了一下,很费力地慢慢睁开眼,两眼茫然地转了一圈,落在子晟的脸上。看了好久,才把他认出来似的,用细弱游丝的声音轻轻地说:“王爷……王爷你这是怎么了?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子晟忍了又忍,然而心里的悲伤,却如同溢满的水,轻轻一晃,就再也压制不住。他张了张嘴,想说话却什么也说不出来,泪水滚滚而下,顺着脸颊一颗一颗地落在青梅的手上。   青梅什么都明白了。其实早几天,她就已经很清楚,自己是没有什么指望的了。但此刻这样的情景,还是让她心如刀割一样的痛,很想打起精神来说几句安慰的话,然而身子一抖,自己也落了满脸的泪。   屋里的宫女内侍都悄悄退到了门外,只留下一坐一卧,泪眼相执的两人。   好久。等两人都渐渐平静下来,才有宫女蹑手蹑脚地进来,递上绞好的热毛巾。子晟擦一擦脸,又吃力地做出笑脸来:“是我不好。我是看你瘦成这样,一时心里难过……你别往心里去,姜奂说了,你的病虽然凶险,可是你身子根基好,终归有惊无险。”   青梅听了一笑,怅然地阖上眼睛。歇了好久,又慢慢睁开眼,定定地看着子晟:“王爷,我不值得你这么难过……”   “胡说什么!”子晟轻声地责备着。   “真的,我配不上你。”青梅出奇地平静了,“我想了好多回,终于想明白了。王爷能想我所想的,我却不能想王爷能想的。王爷,这些年,其实我累了你。”   “别胡思乱想了,你这病,就是这么想出来的。还不好好歇着?”   “我有句话要跟王爷说。”   “等养好了再说也不迟啊。”   “不……”青梅留恋地望着他,“我好不了了……这句话王爷一定得让我说……”   子晟心里又一紧,随即强笑着说:“好、好,你说吧,我听着呢。”   “我只想王爷记住一句话。”   “什么话?我一定记住。”   “翊儿是王爷亲手养大的孩子,跟亲生的儿子没有什么两样。就是这句话,青梅求王爷,一定要记在心上。”   子晟一怔,他没想到她说的是这么句话,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青梅却误会了。“王爷!”她有点着急,“你一定要答应我,不然我……”   “看你急的。”子晟轻轻掩住她的嘴,“我又没说不答应了。再说了,这话你不说我也知道,难道这么多年我不是拿他当亲生儿子养的么?何必要说得这么郑重其事。”   青梅浅浅地一笑:“我知道。但翊儿这孩子实在太傲气,我只怕他有一天会怫逆王爷,倘若真有那么一天,我只盼王爷能记得此时此地,青梅跟王爷说的这句话。”   “好,我记得了。”子晟回答她,“你快歇着吧。”   青梅疲倦地笑了笑,又闭上眼睛,沉沉地睡去了。   这一天,子晟没有上朝。   而在宫外,三辅相亦在忧心忡忡地议论此事。白帝因此辍朝,显见得事情已经非同小可。   “要不要找姜奂来问一问?”匡郢建议。   石长德有些犹豫,白帝一个侧妃的病情,要外臣来过问,情理说不太通。   “这位虞妃非比寻常。”匡郢说,“除却名分,在王爷心里的分量,与正后无异,做臣下的问候一下病情,亦无不可。”   这话是实情,石长德下了决心:“好,叫他来吧。”   不多时姜奂传到,向三人一一叩头,然后站在一旁,垂手侍立。石长德看一看匡郢,微微点点头。匡郢会意,也不绕弯,直截了当地问:“姜奂,王妃的病,你到底还有几分把握?”   姜奂犹豫了一会,迟迟疑疑地说:“这,说不好……”   “还有救?”匡郢几乎要脱口而出这样问,但是这个话,太也不恭,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停了一会,又说:“你可以放心说实话!”   姜奂咬了咬牙,回答道:“很难了。”   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心里都不由沉重,但涵养功夫都到家了,脸上依旧不动声色。匡郢又道:“这可不是小事,你有把握?”   “是。”话说到这里,姜奂也豁出去了,很直率地答道:“王妃这个病到如今,已经是油干灯尽,再无药石可救。”   “油干灯尽?”陆敏毓失声道,“这怎么会?”   这话实在有些古怪,“油干灯尽”都是年迈老人才有的情形,如何会出现在一个未满三十的少妇身上?   姜奂有些为难,似乎不知道怎样才能解释得清楚,想了好半天,才说了一句不是很妥当,却很明白的话:“王妃这情形,就好像一个人几年里,把别人一辈子的日子都给过完了。”   几个人明白了,也不由感慨,心里不约而同地,都想起“暴福不祥”的俗话,竟正正地应验在白帝这一个宠妃的身上。   石长德挥挥手,命姜奂退出。转过脸,很沉着地说:“这件事情,要尽早告诉给王爷。”   这也是匡郢和陆敏毓所想的,与其事出仓促,难以接受,不如早有准备。然而,“怎么去说呢?”陆敏毓提出来。   匡郢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去托胡山,因为以胡山和子晟的交情,会比较容易开口。但石长德另有打算:“我们三个一起去说。当此时候,只能尽力劝慰王爷,亦是我们责无旁贷的事情。”   想一想,这也是办法。于是三人一起往天宫,请见白帝,然后把姜奂的话一五一十地都说了。   照几个人原先所想,白帝得悉真相,可能会有一阵难以控制的发作,甚至迁怒到别的人。这也是石长德要三辅相一起来说明的原因,怕的是别人劝压不住。   但实际情形却不同。子晟神情虽然沉重,却颇为平静。听完他们说的话,一语不发地坐了好久。然后从桌上取过几道写好的诏书,说:“你们几个看看,然后发下去吧。”   几个人接过来细看。是三道恩诏,第一道是“命礼部正卿徐继洙往四丘,祭祀百神”、“宫中斋戒,所有牲畜一律放生”、“公子邯翊代摄政帝往白马寺礼佛,为虞妃祈福”,这都是题中应有,比较出格的是后面的两道。一道是“所有王公及大小官员,均赏加二级,帝都禁军及各营兵丁,均赏给半月钱粮”,另一道则是惠及囚犯:“所有刑部及各州已经结案监禁人犯,除十恶不赦者外,着酌量轻重,分别减等发落”,也就是所谓的大赦天下。   这样的普施恩泽,自然是为了感召天和,希望福佑虞妃,可以逢凶化吉,遇难成祥。然而到了辅相眼里,却是十分为难的事情。石长德尤记得,帝懋三十年,天帝为天后病重而下旨大赦天下,过后亦曾自责于不能以礼止情,说过“不能为先例”的话。此刻又是一个有违常规的先例,载于史册,难免为清流所不容。但,这件事很难谏,所以紧锁双眉,却一语不发。   陆敏毓生性耿直,心里有想法,便张口要劝。但未及说出,就被子晟止住了。   “我知道你们要说什么。可是,我现在,也只能为她做这点事情了。”说着,眉角一垂,神情凄然。   那一种深深透着的,明知道会发生什么,却就是无能为力的绝望,叫人心酸、心悸,也叫人不忍再劝阻。   沉默了一会,三辅相一起躬身,表示遵命领旨。   从这天起,子晟不再上朝,将坤秀宫正殿改作朝堂,遇到军国要务,便在那里召见相关大臣。其他所有的政务,都交由辅相处置。他自己则每天守在青梅床边。   但,无论是太医的手段、子晟的饬令、还是外人真情假意的祷告,都已经无法挽回青梅迅速衰落的生命。子晟尽自每天尽可能地陪着她,然而,其实青梅一多半的时间都在昏睡,甚至连说话的力气都已经没有了。   这样苦熬了五天,终于不得不用人参开始续命,这也即是最后的手段了。   这天日间青梅的精神似乎稍好,可以断断续续地说几句话。子晟虽然不情愿,但也不得不趁这个机会问她:“你心里,有没有什么特别想要的?我一定都答应你。”   有的。青梅最大的心愿,就是想见孩子们。邯翊、瑶英、玄都在,然而小T呢?青梅迟疑着、犹豫着,她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提出来。倘若提出来,会不会又给子晟、给小T惹来麻烦?   但她这样的迟疑,终于提醒了子晟,他也想到了!   “黎顺!”他从腰间解下自己的玉佩,交给黎顺,“你拿上这个,到凡界纪州,把禹T叫回来。快去快回。”   “王爷。”黎顺一怔,小声叫了声,意在求证。   子晟叹了口气。接回小T终归要冒些风险,“但我总不能让他们母子俩到这时候都不能见面。”子晟心里这样想,但没有说出口,只是轻轻摆手:“快去吧。”   “是!”   黎顺转身去了。子晟回转身,见青梅感激地看着他,便笑笑说:“我一时没想起来,你早该跟我说的。”   青梅也笑了笑,用她软弱无力的手,握了握子晟的手,便又沉沉地睡去。这一睡到掌灯时分都不曾醒过。子晟觉得不对劲,叫来姜奂一看,姜奂连连叩头,已不肯说话。   这一来都明白了。虞夫人泪流满面,用手帕捂着嘴,却不敢哭出声来。子晟心里就像寒冬里被冷水浇过一样,但此刻还不到支持不住的时候,因此强自镇定地说:“你想一想办法,还能不能再让她醒一会,说几句话?”   “那只有再用参汤。”   “那就用。”   两个宫女,一个掰开青梅的牙关,一个端着参汤,大半漏出来,好歹灌了小半碗下去。过了一会,青梅慢慢地睁开了眼睛。   子晟强笑着:“你再挺一挺,小T就快来了。”   然而青梅却仿佛没有听见,眼睛空洞地,转了一转,眼前却只有模模糊糊的一片:“王爷……王爷……你在哪里?”她着急地问着,然而没有说话的力气,只有喉咙里含含糊糊的声音。   “青梅,你说什么?”子晟俯下身,把耳朵凑到青梅嘴边。   青梅嘴动了动,却还是什么也没说出来。   “青梅,你想说什么?”子晟急了,大声叫着姜奂:“你再想想办法!”   姜奂走上前,摸出银针,也想不起什么顾忌了,找出几个穴位,便刺了下去。   于是青梅忽然又有了一点精神,倏地睁大眼睛,然而她眼前看见的,却是八年之前,那个早春的洛水河畔。子晟站在马车边,回过头对她说:“我叫子晟。”   我叫子晟。   子晟,子晟……如此熟悉,却又如此陌生的一个名字,第一次从青梅的唇间飘了出来。   然后,青梅感觉到几颗水珠落在她的脸上,冰凉的,伴随着子晟声声不断的呼唤:“青梅、青梅、青梅、青梅……”   这声音忽然很远,又忽然很近,来回反复地飘荡着。渐渐地,渐渐地,连这个声音也变得模糊起来。   终于,归于完全、永久的寂静。   第三卷 瑶英   瑶英,任性,坦荡、执著、蛮横……这样的性子,竟然是似水青梅的女儿。瑶英和青梅截然不同的两种性格,她的命运又会是怎样呢?是女人出局,还是爱情出局……   本书是天舞系列之三。瑶英是青梅的女儿,她承继了母亲的血脉,沿袭着皇家的命运,夹在父亲与兄长的暗潮汹涌之中,再续帝都烟云。   第一章   阳光映照,江水像是染了金。   浪花拍在船舷上,水声被岸边的嘈杂湮没了,渡船仿佛全然无声地淌向江心。   老板娘站在舱门口,小心翼翼地朝里望了几眼。   舱里侍立着七八个随从,中间一张黑漆雕花木桌旁,坐着两个人。   年轻的一个锦衣华服,静静地望着江面,若有所思。   旁边的中年人,也是一身锦衣,却将两只袖子捋得老高,劈着两条腿跨坐在椅子上,自己呼啦呼啦地打着扇子。   老板娘吸了口气,朗声笑道:“几位客官——”   舱里诸人都回头来看。   “我是船上的老板娘,来瞧瞧,几位客官有没有什么不满意?”老板娘说着,付以百媚俱生的一笑,露出一口白而齐整的牙齿,衬着抹得殷红的双唇,格外惹眼。   然而几个人俱如茫然未见,瞥了一眼便各自转回脸去。只有那中年人似乎很有兴致,依旧笑嘻嘻地看着她。   老板娘心里发慌,勉强笑着,又问:“茶点可还合意?”   “没有什么不满意的。”华服少年看也未看她一眼,便把话打断了,“你可以下去了。”   老板娘一张抹了几层白粉的脸,直红到了耳根,僵在原地,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便在这时,忽听“琮”的一声,竟有琴音响起。   起初极低,渐渐扬起,显见得弹琴之人就在左近。   老板娘脸上最后一抹笑容也不见了,使劲咬了几咬嘴唇,依然止不住哆嗦起来。   屋里一个侍从首领样的人,皱起了眉,看了看老板娘,似乎想要说什么。   “孙五,”少年冲他摆了摆手,“且听听。”   琴音又由高而低,越舒越远,到得极远处,忽然有女子开腔唱道:   “——夜来雨过,桃李将开遍。”   是个泉水激石般的声音,清且润的感觉,仿佛直透肺腑。   “红围绿绕庭院,可惜无人见。   晓拥镜台懒相看。   奴家心中怨,向谁言!”   少年眼波一闪,恰好那中年人也正回过头来,两人对视一眼,脸上似乎都掠过一丝惊讶。老板娘见他们随即端正了神情,做出静心倾听的模样,不由长舒了一口气。再按一按鬓角,只觉得摸了一手的汗。   女子又唱:   “苔软花残,望池塘碧草。   暗淡绿窗晨朝,坐到参星高。   人情薄似轻云飘。   奴家心中恨,向谁道!”   便如同扯出一串珠子,叮叮咚咚地落下,轻快无伦,但字字清晰,再加上那春莺柳下啼的声音,让人不由得要屏息静听,生怕漏去了一点半点。   然而调子陡然一转,变得低缓幽怨起来。   “小窗惊梦,帘外虫声懒。   弹指风光流转,芳华为谁残。   天道无常人道难。   奴家心中苦,向谁叹!”   唱到这里,声音又拔高,字字激越,那股恨意像是要冲破一道隔墙而出似的:   “雪添蕊佩,霜护盈盈泪。   一枕寒愁难销,犹闻风刀摧。   休问人间理何处。   奴家心中冤,向谁诉!”   到了末一句,愈行愈低,最后一个“诉”字只在若隐若现之间,然而曲曲折折,久久不绝,让人觉得自己的一颗心仿佛也随着起起伏伏,待到终于落定,竟不知那一点余韵是何时飘散的。   屋里的人皆不作声。   良久,少年静静道一个字:“好。”   却不往下说,伸手往桌上端茶,孙五抢上一步,将半杯残茶泼了,重新倒出一盏来,递到他的手上。少年仿佛有心事,对着氤氲水气出了一会神,才呷了一口。   中年人却“呀哈”一声怪笑,对少年说:“我还以为天底下的好东西都落在你老子手里了,没想到,还是有漏了的!”   少年笑了笑,不肯接他的话。默然片刻,他望定老板娘,说:“琴好,曲子也好,里头的意思,就更好。你们费了这么大的事,兜这么大一个圈子,到底是要诉什么冤?”   “那是——”   老板娘才说了两个字,便被隔墙女子的一声轻叹打断了:“请容民女面禀。”   少年看看那中年人,似笑非笑地问:“小叔公的意思呢?”   中年人一哂,“戏都唱到这一出了,想不见你熬得住么?”   少年一笑,冲着墙那面高声说:“好,你说吧。”   墙后先无声息,然后琅环响动,是女子走动的声音。又过片刻,老板娘身子一让,屋里人人都觉得眼前一亮。仿佛极年轻的一个女子,也没有人仔细去看,只觉得来了一阵和风似的,吹得人人从眼里到心里都熨贴。   女子走到近前,从从容容地跪下,口称:“民女给兰王爷、大公子磕头。”磕完了头,向正中跪好。   被道破身份的两人,谁也没有出言否认。   邯翊试探地问一声:“小叔公?”   兰王靠着椅背,阖起双目,摆一摆手。   邯翊转向面前微微垂首的女子。一坐一跪,呈俯视之态,视线所及,看不清面容,只见鬓边牙雕般的一段颈。不知怎么,无端地一阵慌乱,自己也想不到的话,脱口而出:“起来回话吧。”   兰王忽然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   邯翊连忙低头喝茶。   兰王一笑,又阖起眼睛。   女子站起来,依旧垂着头,款款地道一声:“多谢大公子!”   邯翊的目光在空中转了一圈,还是落在她脸上,此时却镇定自若了。由俯而仰,倒是可以把她的模样看得更清楚。乍见以为是个年轻女子,此时细看才知道不是。面貌虽然年轻,然而眉宇间的一股风韵,却非三十年华不可得。若单论长相,也说不上是绝色,但妩媚之中,别有几分亢爽英气,看起来格外动人。   便问她:“你叫什么?”   女子回答:“民女姓颜,花名一个珠字。”   “原来你是青楼女子。”   “是。”颜珠说:“民女以前在青楼为生。”   “那颜珠不是你本来的名字吧?原本姓什么?”   本是随口一问,然而等了许久,不见回答,不免觉得奇怪。仔细看去,才发觉颜珠脸色苍白,眼中含泪,一副泫然欲泣的神情。邯翊心中一动,便岔开了:“你到底是含了什么冤呢?”   颜珠感激地看他一眼,正容说道:“民女确实有冤要诉,却不是为民女自己。”   “为谁都不要紧,你直说好了。”   “是!”   颜珠随手抽出拢在袖中的一方手绢,在鼻尖上按一按,然后轻巧地一挥,顺势又收在袖中。这一个青楼女子惯有的动作,在邯翊看来,却是十分新奇,双眼一直跟着转了过去,等再回过神来,已经漏过了她前面的一句话。   “……她是民女在楼里时候的姐妹,后来她嫁了齐大老爷,来往也就不多了。”   邯翊拦着她的话,问:“你是为了齐家那个命案?”   “大公子明鉴。”   邯翊淡淡一笑,说:“这不该我管。你要是真有冤,就该到仓平府大堂上去说。”   原以为她会大失所望,却只是不动声色地答声:“是。”顿了顿,又说:“民女有样东西,想要呈给王爷、大公子。”   “是什么?”   “是几本帐簿,王爷、大公子一看便知端底。”   邯翊沉吟片刻,点头说:“拿来看看吧。”   颜珠走到门口,叫一声:“红袖!”门外候立的丫鬟红袖进来,手上捧着一只小箱子,颜珠打开拿出两本双手递了上去:“这都是从齐家得来的,请王爷、大公子过目。”   邯翊接过来,漫不经心地翻了几页,陡然间吸了一口气,来回仔细看了好几遍,坐着思忖了半天。猛抬头见兰王正望着自己,便将帐薄递了过去。   兰王粗粗地扫了一眼,便丢到一旁,口中说:“你看着办。”   邯翊又随手翻看了几本,将帐薄都收到箱子里,交给孙五,吩咐他:“好好收着。”   “这我就不明白了,”邯翊看着颜珠问,“这些帐薄怎么会在你手里的?”   “不敢瞒大公子,这是徐淳徐大老爷交给我的。”   “哦?”邯翊更觉诧异,“徐淳为什么不等我们去了,自己交给我们?”   颜珠垂了头,低声说:“徐大老爷没法子自己交给王爷和大公子——他已然下狱了。”   邯翊脸色一变,良久,缓缓问:“什么时候的事情?”   “就是五天之前。”   “什么罪名?”   “说是户籍上出了些什么岔子,督抚嵇大老爷命人来拿的,民女也不十分清楚。”   邯翊想了想,又问:“那又是谁给你们出的这主意?”   “是徐大老爷身边的幕客,萧先生。徐大老爷下狱的时候,他把这箱子偷了出来,要我在这船上等,说王爷和大公子必定要从此地过,只有交给了王爷、大公子,徐大老爷就必定有昭雪的一天。”   “你说的这个萧先生——”邯翊顿了一会,“莫不是萧仲宣?”   颜珠很快地抬头看了他一眼,又立刻低头答:“是。”   “他人呢?在不在船上?”   颜珠说:“萧先生说有些不便,所以不在船上。”   邯翊轻轻笑了几声,“他——”   才说了一个字,船身微微一震。孙五快步走到窗边,向外张望了一下,回身来禀告:“到岸了,请王爷、大公子示下。”   兰王手按在桌上,看着邯翊笑说:“你已经得了宝贝,回去尽可以交差,还要不要去仓平?”   邯翊一时没有说话。   颜珠在一旁等着,从容自若的神态中,终于显出了一丝焦虑。她忍不住,轻轻叫了一声:“大公子……”   邯翊冲她摆了摆手,回身对兰王说:“还是去吧?”   兰王打个哈欠:“随便你。”   邯翊吩咐:“下船吧。”一面又对颜珠说:“有什么事,不妨到了仓平府再说。”   “是。”颜珠含笑恭送。   方走到门口,邯翊忽然折回身,望着颜珠问:“你唱的曲子,是你自己编的?”   “是。”颜珠回答:“叫大公子见笑了。”   “不,挺好的。”说完这一句仍不走,眼睛看着她,仿佛在想说句什么话才好,然而想了半天,只说了句:“琴也挺好。”意思实在未尽,又重复了一遍:“真的挺好。”   听得这话,颜珠那一双顾盼生辉的眼睛,飞快地在邯翊脸上一绕,然后她深深一福,嫣然而笑:“多谢大公子。”   上了车,兰王嘱咐一句:“猴儿,不到地方别吵我。”便阖眼往倚垫上一靠。   被叫做“猴儿”的,是兰王很宠爱的一个小厮,姓侯,才十五岁,生得一脸机灵相。听到吩咐,取过一柄羽扇,给兰王打着扇子。   六福也拿着扇子站在一旁,邯翊冲他摇摇头,吩咐他问孙五要那只小箱子来。   箱子取来,邯翊放在膝头,沉吟着,却没有立刻打开。   帐簿里所记的,都是地租。   “一亩地收租一石二……”   他在心中计算着,不由泛起一丝冷笑。仓平虽富,但一亩地所出也只在两、三石之间,百亩地租不过五、六石。一亩一石二的地租,若真是佃户,又怎么肯?   凡奴。   那些必定就是,未按白帝谕令放归下界的凡奴。   “要依我的意思,此刻你就应该把这箱子送回帝都,交给你老子。”仿佛睡着的兰王,忽然说了这么一句话。   邯翊怔了怔,默然不语。   兰王睁开眼,瞥了他一下,又接着闭目养神。过了好一会,才又说:“到了仓平,凭着这几个帐簿,就能办掉几个人。你打的,是不是这个主意?”   邯翊挑起车窗帘幕,眼睛望着路旁连绵不绝的良田,答非所问地说:“‘仓淮熟,天下足’,鹿州富庶,看来真是名不虚传。”   鹿州之地,在天下只是百里占一,岁赋却是十占其一,其中九成出于仓平、淮丰二郡。仓平、淮丰的田地,十之六七,又在几个大世家的手里。   “所以,难怪他们横,难怪他们不把帝都放在眼里。”那是临行的前一天,在乾安殿的东安堂,议政之后的白帝,特意留下他,交待一些话。   记得那时养父的神情,一如往常地带着一丝倦色,声音却异常平静。   “你从小就性情急躁,这些年似乎好些了。不过下去之后,切不可莽撞行事,遇到拿不定的,宁可放一放,也不要妄下定论。知道么?”   邯翊起初不响,然后答一声:“是。”   白帝深深地看他一眼,“你有什么话,就直说好了。”   邯翊便说:“儿臣是不太明白,父王何必如此顾忌他们?”   “不能不顾忌。”白帝语气很淡地,“你听政这么多年了,为政不得罪巨室,这点道理,难道你都不明白?”   邯翊默然片刻,改口说:“依儿臣看,狠下手拿掉几家,别的人也自会收敛。”   “办了一家,其它几家也给掀出来,办是不办?倘若办的话,且不提还会牵连到别的州府,单是伤了鹿州的元气,那就是不得了的事情。”   “就算元气大伤,过得三年五载,也就恢复过来了。倘若讳疾忌医,那才……”   “说得轻巧。”白帝哂笑,“你不是不知道户部的出入帐目,就算如你所说,三年五载能恢复元气,那这三年五载的洞,又拿什么来填?”   邯翊无言以对。   然而,也说不上是不甘心,还是别的甚么,陡然的一阵冲动,脱口说道:“秋陵里省一点,那就什么都有了。”   话一出口,自己也愕然。   余音好像震得耳朵嗡嗡作响,听起来却像是遥远的另一个人在说话。眼看着白帝的神情大变,狠狠地抄起桌上的茶盏,那瞬间,邯翊几乎确信它会直冲着自己砸过来。   然而,白帝的手势在半空僵凝了片刻,却只是慢慢地端到唇边呷了一口,又放下了。   “你大了,会说话了。”   白帝声音空洞,不辨端倪。   邯翊低声说:“儿子惹父王生气了。”   “也没有甚么。”白帝的语气依旧平板得一丝波纹也没有,“至少,你是说了一句真心话。”   邯翊垂首不语。   “我累了。”白帝又说,“该交待你的话也都说了,记着遇事多想想,多跟你小叔公商量,别看他平日三五不着的样子,大事上他行得很稳。还有——”   白帝停顿了一会,“到了下面,记着自己的身份,不该你过问的事情,不要过问。”   邯翊微微一震,抬起头时,见白帝已经阖起了眼睛。夕阳正移过窗畔,明暗之间,白帝眼角的皱纹有如刀刻。   此际回想起来,白帝的模样很憔悴。   邯翊的心里,梗塞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他记得自己年幼时,见得的白帝总是那样神采奕奕,从容不迫,仿佛没有什么事他办不到似的。那时他仰望父王,就如同仰望天上的星星。   如今,是父王变了,还是他变了呢?   兰王的声音,将他从愈飘愈远的思绪中拉了回来:“我劝你还是别打那个主意了,你老子不让你办成,你是准定办不成。要依我说,方才就直接打道回帝都是最省事。”   邯翊木然半晌,说:“小叔公的意思,我不明白。”   兰王倏地转过脸,盯了他一眼,冷哼一声道:“你还真是跟你老子一个模子里出来的,连装傻都一个做派。这两年你老子手把手地教你,你会连这点事情都不明白?”   兰王向来是想训什么人就训什么人,且训起人来,话既难听,理上却占得极稳,叫人无话可说,连白帝都轻易不敢招惹他。邯翊一听他的话风不对,顿时头皮发麻,连声告饶:“是是,是我说错了。我是说,事在人为——”   “你要跟你老子抬杠我管不着,”兰王打断他的话,“可是你别把我夹在中间。你老子叫我跟着你出来,是为甚么,我不说你自己也清楚。你要惹事,你自管去惹,别让我担上个不知道轻重。”   邯翊微微别开了脸,依旧是不情愿的模样。   兰王不耐烦了,“干脆说一句吧,你倒是听不听我的?”   他比邯翊长两辈,真的抬出身份来,不听也不行。邯翊无可奈何,“我听,我听还不成?一到仓平城,我就让孙五送回去。”   “不行,”兰王说得斩钉截铁,“要送现在就送。”   听得这话,邯翊先想笑,然而仔细想一想,心中不由一凛。   “方才我一直在琢磨这件事情,”兰王的声音里透着难得一闻的阴沉,“等到了仓平城中,再想要作甚么,只怕都未必能平安办到。”   邯翊思忖良久,将信将疑,“他们真敢?”   兰王笑笑,“邯翊,我说句你不爱听的话,别说现在你比不上你老子,就是当初他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也还是比你高出一截。”   邯翊脸色变了变,隐忍着没有说话。   “不过这也难怪你。你现在是万事都有你老子在背后撑腰,要让你尝尝自己一个人在刀刃上走,走错一步就不能翻身的滋味,你大概就不会这么不知天高地厚。”   邯翊勉强笑说:“小叔公尝过这滋味?”   兰王看他一眼,神情淡淡地反问:“你以为我没尝过?”   邯翊一怔,细细品味这句话,似乎明白,似乎不明白。   末了,惟有苦笑。   “六福。”他吩咐:“叫他们停车,给我预备文房。还有,叫孙五进来,我有事情交待。”   黄昏时分,到了仓平城。   督抚嵇远清以降,鹿州大小官员在城门外迎候。   兰王依然捋着袖子,光着两条臂膀,晃晃悠悠地下了车。多数官员都没见过他,先是吃惊,跟着就忍不住想笑。兰王见了,也不以为意。   嵇远清和他相熟,便不动声色。略略客套几句,引他们去行馆安置。   行馆借用当地富户的一处豪宅,院落重重,老树参天,十分幽静。正堂是一座五楹精舍,兰王住东厢,邯翊在西厢。   已到晚膳时候,嵇远清知道兰王率性惯了,不喜欢与官员应酬,所以洗尘宴外,单设了一桌精致酒菜,让兰王自在行馆中享用。   邯翊听得这番安排,暗自苦笑。心知兰王肯定称心,自己却必得赴宴,只是这种筵席吃起来最无趣。   果然,官面套话听了大半个时辰,才得脱身。回到行馆,兰王舒舒服服地坐在院子里,喝着香茶乘凉,看得邯翊羡慕不已。   进到屋里略为擦洗,换了身家常纱衣,来在院子里。   兰王自己穿件葛布短褂,直如车夫走卒一般,看见邯翊就笑他:“又不出门,穿那么严实作甚么?”   邯翊一笑,“我不怕热。”   兰王哼了一声,说:“跟你老子一样,穷讲究!”   自从八年前白帝逼宫,自封摄政,将天帝明养实囚在寿康宫,兰王在言语间就总是不肯放过他。无论当面背后,时不时刺他一下。奇怪的是,白帝对这位只大他两岁的小叔叔,格外优容,往往只是无可奈何地一笑作罢。   邯翊自然更不便说什么。   兰王却又笑道:“这‘香雾’可真不赖。”说着,抬一抬手里的茶盏,“喝了这个,才知道每年进贡的那些,都是蒙混差使。六福,给你家公子沏一杯来。”   结果,茶端到手上,一口未喝,门上侍从来报:“嵇远清嵇大人来了。”   “他?”邯翊诧异,“刚见过,怎么又来了?”   兰王问:“就他一个人?”   “不是,还有嵇大人的公子。”   两人对视一眼,都不明所以,可是没有不见的道理。   于是延入正堂,邯翊重新更衣来见。兰王是惫赖名声在外的,仍是原来的穿戴,大模大样在堂上坐,也无人在意。   嵇远清进来,果然身后跟一个青衫少年。   见面先与兰王寒暄:“刚好前几天捉到了一对碧睛云鸦,听说王爷也来,就一块带来了,方才人多不方便,待会差人送来。”   “嗬?不容易!这鸟儿不好逮,你怎么弄来的?”   “说易不易,说难也不难。”   兰王来了兴致,细细追问,嵇远清一一解说。一说大半天,邯翊听得好不耐烦,留意起嵇远清带来的那个少年。不过十五六岁年纪,一副世家子弟相,苍白瘦弱,神态倒还从容。   见邯翊凝神看他,便一揖到地,口称:“臣嵇俊明见过大公子。”   嵇远清被提醒了,招手叫过儿子,一面说:“这是小犬俊明。”一面要他给王爷、大公子叩头。   兰王最不爱见礼一套,有他在,自然拦住了。   问起:“多大年纪?”   嵇远清答:“比大公子小三岁,今年十七。”说着,转过身来,微微含笑地看着邯翊:“臣前年进京,曾见过大公子。如今比起两年前,更见丰神,王爷想必欣慰得很。”   嵇远清的母亲,是天帝的六公主,所以论起亲戚辈份,他是白帝的表兄。然而君臣分际,当真以这样的长辈语气说话,颇似卖老。   邯翊淡淡地说声:“承念。”   嵇远清立刻转了话题,说起鹿州风情,尤其投兰王所好,尽谈些何处有奇禽异草的事。   邯翊听着,含笑不语。   过一会,忽然插问一句:“听说你拿了徐淳?”   “是。”嵇远清态度很从容,“是臣接人举报,徐淳私改户籍。”   “谁举证?”   “是仓平属理户籍的长吏,上两月徐淳曾命他悄悄抽出户籍册,估计总有数千人之多。长吏偷偷藏下两本,可以为证据。”   邯翊不置可否地“啊”了一声。又见嵇远清以征询的眼色看着自己,便笑说:“路上听说了,问一声而已。这是你份内的事情,我不管。”   嵇远清却好像有些不安似的,欠了欠身子。却也没有说什么,又略坐一阵,便辞出了。   “这算怎么回事?”邯翊不解,“倒像是特意带他儿子来见我们。”   兰王漫不经心地说:“说不定就是。”   “那为什么?要谋差使,找我们也没用。”   兰王诡异地笑了笑,说:“要是我没算错,他想替他儿子谋的差使,有点特别,还真得找咱们。”   “哦?”邯翊骇异地笑着,想了好一会,还是不明白。   “瑶英那小丫头,明年该及笄了吧?”兰王闲闲地问。   “是啊,那又怎样呢?”   兰王哈哈大笑,“这还要怎样?姑娘大了,自然要嫁人喽!你老子恨不得把天下都给她,那么个宝贝,谁家不想要?”   “瑶英?”   邯翊愕然地,像听见一件绝无可能的事情。   蓦然想起临行前最后一次见到她,那时她的模样,就像黑暗中乍现的亮光,刺得他不由自主地阖起眼睛。乌黑的头发,丰润的脸颊,凝脂般的肤色,榴花般的双唇,那都是属于女子的妩媚。是从何时开始,她已褪去了小女孩儿的瘦弱黄瘠呢?   邯翊有些茫然。   瑶英长大了。   这念头不是第一次冒出来,却是第一次变得这样清晰。就像陡然间在胸口堵上了一块大石头,竟已无法掩饰。   慌乱间抬头,见兰王正用一种探究的目光望着自己,不由更加张皇。   他匆匆端起茶碗,手一抖,几滴茶水溅了出来。   “猴儿!”兰王高声叫:“我困了,回房去。”   待兰王离开视线,邯翊几乎是将茶碗甩到了桌上,手扶着桌沿,好半晌,才长长地吁出一口气。   第二章   微风从花间穿过,枝桠摇曳,牵动了阳光。斑驳的光影掠过大公主瑶英的眼睛,她下意识地抬起手,挡在额际。那当儿,正有一片白云从碧蓝如洗的天空中飘过,从指缝中望见,就像是缠绕在手指间。   这景象让瑶英的心头泛起淡淡的喜悦,她伸直了双臂。流云从指间淌过,她无声地笑了。   走过御花园小径的宫女们,都看见了花树后面,探出牙雕般的一段胳膊,腕上一只翡翠的玉镯,绿如春水,仿佛将满园苍碧的枝叶都给压了下去。   宫女们自然认得那是谁,却全都恍若未见。   瑶英心知,就算自己此时走出去,站到她们眼前,她们也会呆着目光,一脸若无其事地,装作什么也没看到。   大公主想要藏起自己,那便万万不能被扫了兴。   想是小时候的发作哭闹吓怕了她们?瑶英想着,不由得又笑了。   也罢,这样倒清静。   只不过是半年前的事情,仿佛一夜醒来,瑶英便突然厌倦了幼年时的一切游戏。拔鸟儿尾巴上的羽毛,折断花枝、翻起石块找虫子,放出猫儿、狗儿去吓唬宫女,这些事情,都变得索然无味。   如今她喜欢独处。   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待着,也有意想不到的乐趣,花香、鸟鸣、流云,都能让她感到欣喜莫名。她有点儿明白她的母亲虞妃在世的时候,为何总喜欢独自一人静静地坐着了。   想起母亲,心境陡然黯淡了些。   此刻回想起来,娘亲的模样,已经很模糊了。只记得她有一头极黑极浓的头发,披下来,直垂过腰际,每天早上,要三四个宫女伺弄梳理。虞妃生性宽厚,一时弄不好,也从不怪嫌,只是一手支着下巴,似看非看地瞧着铜镜,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有时候瑶英在旁边看着,便觉得很静。所以在母亲身边,她便不大闹。   可是在她八岁那年,母亲过世了。宫里忌讳提“死”字,乳娘只告诉她“王妃去了”。她再追问“娘去了哪里?”,乳娘不肯说,只是给她换了素白的衣裳。   她没见到母亲,父亲在房门口便一把搂住了她。搂得那样紧,几乎叫她透不过气来。后来宫人们好不容易把她从她父亲怀里拉出来。父亲已经晕过去了。她那时似懂非懂,只觉得心里害怕,却不十分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好像是头七那天,她终于知道,她是再也见不到她娘了。   直到那时,她才哭起来,哭得昏天黑地,谁也劝不住。   又一阵风,瑶英敛起思绪,捋开额前的发丝,欠一欠身子,倚向廊柱。脑后像有什么硌了下,一摸,原来是压发的金钗松了。   她索性扯下了钗子。   几绺头发跟着散落下来。瑶英无所谓地看了看,“叮”地一声,随手将金钗抛在一边。   她想起前几天,也曾这样抛下钗子。   那时,有人叹息着替她拣起了发钗。   她下意识地回身望了望,仿佛期待着能再看见那双玄色缎面的鞋子。然而身后空空地,只有脸色木然的宫女玉儿。   她无声地叹口气,斜首靠着廊柱。   她那时从眼角里瞥见了邯翊的身影,便没有回头。   邯翊隔着廊柱,与她并肩坐了。   他问:“作甚么一个人躲在这里?”   她不响,过一会,转过身来。   廊柱遮住了邯翊的半张脸,另半张脸则被淡金色的阳光勾勒得格外清晰。他微微眯着眼睛,依旧是一副仿佛漫不经心的神情。   这样的神情总给人一种感觉,好像他在睥睨一切。   有的时候,听见朝臣恭维:“大公子气度非凡”,也有的时候,嫔妃们暗地里议论,会说:“那个目中无人的小子”。   只有在白帝面前,他才显得恭谨些。   然而有几次,她还是从他眼底看出了难以掩饰的傲意。她想连她都看出来了,阅人无数的父亲,一定也看出来了。但他视若无睹,眼神平静如无澜之水,未知臧否。   邯翊又问:“凤秀宫等着你开筵,为什么不去?”   她皱皱眉,“哼”了一声,说:“我不想去。跟那些女人在一起,有什么意思?”   一句话,就像是将时光扯回了好几年,又成了那个任性的小女孩儿。   邯翊笑了,伸出手,想要揉一揉她的头发,就像她小时那样。然而他的目光在她脸上盘桓了片刻,将悬在半空的手又缩了回来。   “其实……”   他这么说了两个字,却又停下不说了。   她问:“其实什么?”   “没有什么。”他摇一摇头,转开脸,望着眼前那一丛石榴,说:“过几天,我要到鹿州去一趟。”   她身子一僵,怔怔地看着他。   邯翊旋即笑了,“只去一两个月而已,你就不必再哭我回来。”   她耳根发烫,飞快地低下头,偷偷地笑了。   还是虞妃过世的那次,八岁的孩子终于明白,无论什么许诺和安慰,都不能换回自己的娘亲了。她不停地哭,像是要把一辈子的眼泪都哭完似的,到底哭病了。   那时白帝也正病着,所以她就连父亲也见不到。   可是,也不怎么寂寞,因为每天醒来,都看见哥哥邯翊守着她。那一回,病了好几个月,邯翊天天陪着她,不论她要什么,他都悄悄地给她弄来,也不欺负她、跟她吵嘴了。所以想想那段日子,似乎比平常还开心些。   直到见不到邯翊了。   头几天还没什么,后来天天都问:“哥哥呢?哥哥哪里去了?”   乳娘锦娥给宫女们打眼色,只告诉她说:“大公子出宫办事去啦,过两天就回来。”   她不信,拉着最亲近的小宫女玉儿追问。玉儿终于说了实话:“王爷让大公子到东府去了。”   “东府?那是什么地方?”   玉儿咬了半天手指头,末了摇摇头:“听说是个很远的地方……”   她立刻傻了。她娘过世的时候,乳娘也是这么跟她说的:“王妃去了很远的地方”。可是现在她知道,娘死了,再也回不来了。那么邯翊呢?   锦娘闻讯赶来的时候,她只会说一句话了:“我要哥哥回来。”   锦娘问明缘由,狠狠扇了玉儿一耳光,骂:“作死的小丫头,你看看你惹的祸!把你的舌头割了也不够赔的!你自己说吧,怎么办?”   玉儿不知道怎么办,只会哭。锦娘也不知道怎么办。最后,只得告诉给白帝知道。   权倾天下的摄政帝,望着自己的小女儿,也只能露出一丝苦笑。   瑶英想着从前的事,笑了一会,问他:“你去作甚么?”   “办个案子。”   “什么案子那么要紧?”   邯翊想想,说:“一个人命官司,牵扯了好些人,说了你也不明白。”   “噢。”瑶英应了一声,其实她也不是多想知道,便不问了。停停,又说:“你一个人去?”   “不是,跟小叔公一起去。”   “小叔公?”她掀起眉,想起兰王禺强惫赖的模样,有点儿想笑。“怎么父王让你跟他一块去?”   “谁知道呢?”邯翊淡然地,“父王的心思我可猜不明白。”   她从他的声音里听出一种异乎寻常的意味。她迅速地转回脸盯了他一眼,在他的眼底,她看到一种熟悉、却又不甚明白的神情。   她清楚地记得第一次看到这种神情,正是邯翊从东府归来的那天。   其实他都没能够到达东府,刚过鹿州便被匆匆召回,原因只是他的小妹妹因为思念他,再度病倒了。那也是朝野中人,头一次真切地掂量出,公主瑶英在白帝心中的份量。   不过对她来说,哥哥回来了,就是事情的全部。   他出现在宫门口的刹那,她挣脱了锦娥的手,径直扑进了他怀里。   邯翊有些惊骇,然后微笑地搂着她,摸着她的头发:“好啦好啦,我回来啦。”   那时她已经好些日子没有好好吃过、睡过。她捉着他的衣襟,真像是捉着一根救命稻草。她听见他的心跳,扑通、扑通……然后她的心也渐渐安定,好啦好啦,哥哥回来了,一切都好啦。   她抬起头,伸出胳膊勾住他的脖子,想要对他说几句悄悄话。然而,她却注意到,邯翊的眼睛并未看着她,他的目光越过她的头顶,望向前方。   她诧异地回过头,看见前方的石阶上,父亲静静伫立,也正注视着他们。   在那一瞬间,她从两人的眼中,同时感觉到了一种她所完全不明白的东西,仿佛她最亲近的那两人,突然远去到了一个她无法捉摸的地方。这感觉让她不由得生出些许恐惧。   如今,那种感觉又回来了。   初夏的阳光下,瑶英想起他清隽淡漠的容颜,不知为何,突然感到心底掠过一阵寒意。   才几天的时间,廊下的石榴便开败了。   远远地望去,荷塘已经绿起来,风拂来,带着些许夏天特有的郁热。   瑶英站起身,懒洋洋地挪动脚步,玉儿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   忽然,玉儿轻轻扯了扯她的衣袖。   瑶英有些奇怪,回头看看她,又顺着她的目光暗示,朝前方望去。   这时才看到,从回廊那一端,一群宫女簇拥,走过来的女子。   瑶英站住脚,思忖着要不要走另一条道,然而女子头上硕大的金凤,晃到了她的眼睛,她便改了主意。   她迎着那女子走过去。   “姜姨娘,要去侍宴?”   瑶英福了福,漫不经心地问。   姜妃说:“是我娘来看我,王爷特地赐宴。”   瑶英看着她眼底若隐若现的一丝得意,淡淡地说:“一年半载就这么三五回,挺难得的,是该好好聚聚。”   姜妃脸色微微变了变。   宫中人人都知道,即使在虞妃过世之后,她的义母虞夫人还是时常能进宫来看望外孙。   站在姜妃身旁,瑶英故意装作没看见的中年妇人,走上前施了一礼:“大公主。”   妇人仿佛很亲热地笑着,瑶英想,她女儿还真像她,连笑也笑得这么像。   瑶英还了一礼:“姜夫人,太客气了。你是长辈,我当不起。”   “大公主,可真是知书达理。”姜夫人似乎想要拉起她的手。   瑶英将手向身后一藏,眼睛望着远处,说:“哦?我知礼么?只怕明日,父王又该叫了我去,说我不知道礼数了吧?”   说着,也不看她们,便径直去了。   低声的议论从身后传来:“第一次看见,还真是……”   后面的话模糊了,然而瑶英知道说的是什么。   她扬起脸,面无表情地走过回廊。直到绕过尽头的假山,脚步才慢了下来。   母亲过世之后,她的父亲好像突然想起了宫中那些因为虞妃的专宠,而长年受着冷落的女人们。几年中,他好像补偿般,册封了十多个嫔妃。   然而,他眼里依然没有她们。所以她们除了名位,什么都没有改变。   可是有一个人不同。   她不知道父亲到底为了什么要娶她,但她听说他要从宫外娶一个女子的时候,忽然感到一阵恐慌。她知道那女子肯定与以往那些不同。   那时她不管不顾地往乾安殿跑。   知道她心思的乳娘,拉住了她。乳娘说:“公主该懂事了。做女儿的,怎么可以过问这些事情?”   她愣了。   后来她乖乖地跟着乳娘回去了。姜妃入宫那天,她躲在玄的宫里,不肯去看。那时候玄还不大懂事,拉着她的衣角问:“姐,怎么了?”   要是以前,她会赌气地说:“父王不要我们啦。”   其实她心里,也正这么想着。   可是看见玄紧张的模样,她却很轻松地笑了,说:“没有什么,姐躲着他们玩呢。”   第二天,她见到那个女人,便明白父亲为什么要娶她。   她靠在白帝身边,羞涩地微笑着,美得像一朵乍放的芙蓉花。   她去给那女子见礼,但她的脸一直拧着,不肯看她的庶母。   起身的时候,她看见父亲略带烦恼地看着她,便觉得一阵委屈。   白帝没有说什么,后来他一直很小心地尽量避免让她们见面。可是终究免不了要见到,瑶英便总感到姜妃故作亲热的笑颜下,那种冷冰冰的眼神。   “姐。”   玄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瑶英吓了一跳,抬起头才看见假山顶上,沐光亭里,她双目失明的弟弟,正冲她微微俯下身子。   有的时候,瑶英觉得玄好像能“看到”似的,只是他看到的,跟寻常人不大一样。   “你在这里做什么?”   玄没答。   他不爱说话,有时候一整天一句话都不说,所以瑶英也就不再追问,顾自又往前走。   玄叫住她:“姐,等等。我还有话说。”   瑶英回身看着他。   玄迟疑了一会,说:“你上来吧。”   瑶英走到他身边,他才说:“你宫里,有个叫春蓉的吧?”   瑶英想了一会,点点头:“好像是有这么个人。”   玄小声说:“那,你小心她一点吧。”   瑶英怔了怔,随即明白了。“你是怎么知道的?”她问。   玄说:“宫里统共那些人,真想知道,还有什么知道不了的?”   瑶英哼了一声,说:“小,你还要跟我藏心眼?”   玄不说话。过一会,他说:“我要真的这样,就不跟你说了。”   瑶英有点不好意思,想了想,说:“晚上到我宫里来用晚膳吧,做了好些点心。”   玄笑了。他很少笑,所以笑起来显得有些生涩,然而他的笑容,就像拨云见日一样,一下子能将周遭都照亮似的。   “那,你晚上过来。我先走了。”   “等等。”玄又叫住她。迟疑了好一会,他说:“还有大哥身边……”   瑶英吃了一惊:“哥哥那里也有?”   “是有,可我不知道是谁。”   瑶英嘴角一勾,冷冷地笑了,“我明白了。”   邯翊整夜不曾好睡。   瞪大了两只眼睛,望着透出莹莹月华的窗纸出神。   第二天起身,便昏沉沉地觉得有些头痛。强撑着起来,等用完早膳,兰王过来问他:“这几日,你怎么打算?”   侍从沏了一杯酽茶来,他一面啜饮着,一面说:“有一个人,我想见见。”   “是不是那个萧什么?”   “萧仲宣。”邯翊放下茶盏,“两年前我请他入幕,他说他疏散惯了,不愿就馆,一口回绝了。我当时也没勉强他——”   “如今他就了别人的馆,你不舒坦了?”   见兰王神情讥诮,邯翊脸上微微发热,掩饰地说:“那也不是。他是个很有见识的人,如今徐淳下狱,我不便插手,只有找他了。”   “反正没我的事。”兰王站起来说:“听说此间有座揽苍崖,景致很不错,你要不要……”   邯翊一听就笑:“小叔公,你老饶了我吧!”   兰王的喜好特别,游山往往不走正道,尽走无人去的地方,对跟去的人来说,实在是件苦差事。兰王也知道他的心思,便挥挥手,一笑作罢。   午后兰王自去游山,邯翊歇了一觉,精神好了许多。   便叫过六福来,吩咐:“去打听打听,此地有哪里热闹?咱们去逛逛。”   “是!”六福跟他同年,也正在爱玩的年纪,答应得格外响亮。不多时,就满脸笑容地回来,说是东市有庙会。   “那好,”邯翊兴致勃勃地嘱咐:“别告诉别人,咱们悄悄地溜出去。”说到这里,很舒坦地伸了个懒腰,笑道:“幸好把孙五打发回去了。”   孙五原是白帝身边的人,邯翊成婚分府,白帝让他跟了去。他为人十分稳重,但凡邯翊做一点有失皇子身份的事情,都会劝阻。邯翊拿他一点办法也没有。加上白帝教子极严,所以他住在宫外,受的约束也不少。   此刻鸟儿出笼。   换了一身簇新的便服,六福已经叫好了车在后门等着。两人悄悄出门上了车,往东市来。   一路人声喧哗。六福按捺不住,扒着车窗伸长脖子看。邯翊却矜持,只挑起半扇车窗帘。仓平极富,热闹也与帝都不同,尽是窄路,两边摆的满满的摊子,大人领着孩子来逛,手里举的玩意儿、吃食,倒有一多半不认得。   邯翊看了一阵,正欲放下帘子,由眼角余光瞥见一个人影,蓦地住手。凝神望去,如弱柳扶风一般,袅袅娜娜,可不正是颜珠?   见她扶着一个十三、四岁的小丫鬟,一步一步地走过去,眼看就要消失在人群里,邯翊忙喊停车。   车未停稳,人就跳了下去。   六福不知出了什么事,紧跟着直问:“怎么啦?怎么啦?”   邯翊朝她去的方向张望着,口中说:“快帮我找人。”   “公子,你到底要找谁?”   “颜……”   话未说完,就见颜珠折了回来。邯翊张口想要喊她,话到嘴边打了个转,却又咽了回去。六福会意,嘻嘻笑着说:“公子,就我一个在,王爷不会知道的。”   说罢,未等邯翊回答,便扯开喉咙喊了声:“颜姑娘!”   颜珠仿佛怔了怔,脸上带着一点疑惑地,款款望了一圈,终于,看见了邯翊。   “大公子!”   颜珠走到他面前,轻轻一提裙角,便要下跪行礼。邯翊赶紧把她拽住了:“别别,你这一跪,我还逛不逛了?”   颜珠抿嘴一笑:“大公子也来逛庙会?”   “是啊。”   “都是民间的土玩意儿,怕入不了大公子的眼吧?”   “我倒觉得,民间的才有意思。”   六福插嘴:“颜姑娘,我们不认路,不如你领公子逛一逛吧!”   邯翊微微一笑,看着颜珠。   颜珠恭顺地一福,“民女从命。”   果然别有一番滋味。   玲珑剔透的颜珠,连最家常的筐箩簸箕、笼屉搓板之类,也能说出好些道道来。加上那珠落玉盘般的声音,叫邯翊直是乐不思归。   走到一摊卖影戏人的跟前,邯翊拿了两个起来看。摊主认得颜珠,笑着招呼:“颜大娘,有日子没看见啦!”转脸上下打量邯翊几眼,又问:“这位少爷眼生,哪家的呀?”说着冲颜珠挤眉弄眼地怪笑。   邯翊将手里的影戏人往摊板上一抛,转身就走。   急得六福直扯颜珠的袖子。   颜珠笑笑,冲他摆了摆手,提起裙角,快步追了上去。   邯翊已经在一个泥人摊前站住了。摊板上摆的各种各样的泥娃娃,最绝的是一个三寸来高的泥人儿,捏得惟妙惟肖,一望可知便是摊主本人。   颜珠站在他身后,轻声说:“泥人汤师傅,十几代的家传手艺,不但在仓平,在鹿州都是顶有名的。要不——”   眼波一转,笑吟吟地走上前,“汤师傅,你给这位少爷捏个像吧。”   “哦?”邯翊脸上已不见愠色,只神色淡淡地问:“当场就能捏出来?”   “当然能!”泥人汤有种被人小瞧了的气恼,当即自摊板下拉开一个抽屉,里面装了各色的彩泥,底下根本看不清楚他怎么动作,只见指间夹了大小不一的几根竹签,或揉或捏或掐,不过片刻的工夫,便做得了。   接过来一看,邯翊也忍不住笑了,“像!”说着又看颜珠:“你给她也捏一个!”   六福涎着脸笑:“公子,也赏的小的一个吧!”   “行,一人一个。”   想了想,又问:“人不在跟前的,能捏出来吗?”   “这……”泥人汤迟疑了一下,“总得大致有个样子。”   “这么高的一个小姑娘,”邯翊用手比划着,“鹅蛋脸,笑起来左边有个酒窝……”   泥人汤笑了:“这位少爷,这么说我明白不了啊。”   六福出了个主意:“公子,你画出来吧。”   于是找一个字画摊借了副文房,就在摊板上铺开纸。邯翊想也不想,拿过笔来就画。勾了几笔,忽然停了下来,神色间似乎有些茫然,呆呆地,好像想着别的心事。颜珠正奇怪,他却又不停笔地画了下去。皴点之间,一个十三、四岁模样的华服少女渐渐成形,正是将要长成,又未脱尽稚气的年纪。算不上很美,但眉目之间自有一股天真之态,尤其脸上浅浅的笑容,很矜持,然而怎么也掩饰不住烂漫之气,令人一望就为之心喜。   颜珠望一眼六福。六福用极低的声音回答:“大公主。”   邯翊画完,轻轻吹干墨迹,拿给泥人汤看:“这样行不行?”   “行!客人稍候,一会就得。”   泥人汤自去忙,六福轻轻一扯邯翊的袖子,指给他一个僻静角落,免得人来人往撞着。左近无人,颜珠闲闲地问:“大公主,十四了吧?”   邯翊没说话,出了会神,像是想起了什么事情,忽然莞尔一笑。   颜珠怔了怔。自从见到邯翊,一直是一副少年老成的样子,脸上总是不甚有表情。然而只这么一笑的瞬间,就像换过了一个人似的。   “大公主真好福气。”颜珠轻叹。   邯翊不解,“怎么?”   颜珠嫣然一笑:“有大公子这样的兄长,可不是好福气么?”   邯翊定睛看着她,仿佛在探究她说的是不是真心话。良久,他轻喟着说:“父兄再疼她,终归没了亲娘,也算不上什么福气了。”   这样的回答,叫伶俐的颜珠,失悔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正思忖着该说句什么来挽回,听泥人汤叫道:“得了!”   取过来一看,栩栩如生的几个小泥人儿,尤其是瑶英的那一个,形神俱似,邯翊很满意。六福趁势恭维:“这也是公子画得好!”   邯翊问:“画要回来了没有?”   六福扬起手里一卷纸:“在这里呢。”   于是接着往前走,又买了好些玩意儿,麦秸杆编的蝴蝶蝈蝈、竹篾镂的花鸟之类,都是“瑶英喜欢这些”,只有一个装了机括的打更娃娃,能“切儿呛啷”地敲一套鼓点,邯翊吩咐:“记着,这个给玄。”   一条街走到头,也到了残阳斜照时分。   邯翊停下脚步,迟疑片刻,看了看六福。   六福便装得若无其事地问:“颜姑娘,你住哪里啊?”   小丫鬟插嘴:“我们大娘如今不……”   “在那里——”颜珠很平静地打断,用手遥遥一指,“隔了两条街。”   “不远嘛。”六福显得很高兴似的,“公子,要不到颜姑娘那里去坐坐吧?”   颜珠看着邯翊,福了福,问:“民女可有这个福分?”   邯翊含笑点头:“好,就到你那里坐一会吧。”   颜珠住一所里外两进的宅子。外边是一座小小门楼,门内一个院子,院中枝繁叶茂的一棵樟树,过一道垂花门,进里另是一个院子,迎面是座小楼。   一进正堂,邯翊站住脚。“好香!”他吸了口气,笑着问:“你这是什么花?”   颜珠说:“这不是花,是花瓣撵成的粉,叫做‘百花香’。”   听名字也知道路数,邯翊不再问了。又看墙上一幅山水,画上远山淡淡,两行归雁,几点横写天边,一半散落在山际,底下澄江如练,一副清秋景象。   “这是你画的?”   “我哪有这个才气?”颜珠娇笑着,“这是萧先生的手笔。”   邯翊心中一动,“你和萧仲宣,是旧识吧?”   “认得两年了。”顿一顿,她问:“大公子和萧先生,也相识?”   “久闻大名,无缘得见。不过……”他沉吟着没有说下去。   颜珠也不问,亲手捧过一盏用清火的中药,兑上蜂蜜的冰茶,递到邯翊手上。邯翊接过来喝一口就放到桌上,又踱到南窗边,看案头设的一张琴。   以指节轻扣琴身,邯翊脸上露出惊诧之色,“鸢尾木!鸢尾木所制之琴,天下只得三张:惊涛、玉韵、云泉。惊涛在宫中,玉韵收于南府,这一张想必是云泉了?原来是在你手里!”   颜珠忽然神情黯淡,低下头轻声说:“是,这云泉是我自幼随身之物。”   “是了,上回你说你本不姓颜,那你到底姓什么?”   颜珠半晌不语。   “或许我不该问?”   颜珠浅浅一笑,“不要紧,上一回大公子没要我当着众人说出辱没祖宗的事情来,已经感恩不尽了。不敢相瞒,我原本姓及。”   这不是寻常的姓。   “你跟及文钧如何称呼?”   “是我的祖父。”   邯翊吃了一惊。及家也是世家,祖上凭战功而立,但是后代渐渐不问俗事。不过,二十多年前又出过一位名臣,是曾官至辅相的及文钧。   原来及文钧的后人竟然已沦落至此。邯翊心里这样想,但他不能把这话说出来。   帝懋四十一年的风波里,及文钧站到了金王建嬴一边。等到白帝掌朝,及文钧便告病退出枢机。但白帝仍不肯放过他。终究捉到短处,下诏严查。及文钧上了年纪,忧急交加,就此一病不起。结果人死,家也还是抄了。   “抄家那年我十三岁,我娘领着我,到鹿州来投靠娘家的亲戚。”   “投亲没有投着?”   颜珠默然一会,叹了口气:“倒不是人不在了,是情不在了。家败了,亲戚也就不是亲戚了。我娘想不开,一气病倒了,我们身上原本没多少钱,几帖药就花完了,到了这个地步,真正是山穷水尽。”   下面的话就不必说了。   “颜姑娘……”邯翊也觉恻然,想寻一句安慰的话,无奈怎么也想不起来。   反倒是颜珠自己,转回了笑脸,“大公子,怎么你总叫我‘颜姑娘’?人家可都叫我‘颜大娘’呐。”   “颜大娘?”邯翊跟着笑了,“这是怎么说?你年纪可一点不大。”   颜珠嘴角含笑,斜斜地扫了邯翊一眼:“我这把年纪,在我们这些人里头,可不就跟老太太一样了么?哪还能跟那些十几岁的一样叫‘姑娘’!”   “可我倒是觉得,你看着还是个‘姑娘’。”   一句话,把颜珠逗得、用方丝帕捂着嘴,“咯咯”地笑了半天:“大公子可真会说话!”   邯翊笑道:“我是见了你,才会说这些话的。”   颜珠一怔,心里顿时泛起了一股无可言喻的异样感觉。她在风尘中滚打了十几年,然则邯翊这样的人,却也是第一次遇到。他仿佛傲然得有些不通人情,然而他的高高在上,是因为他一出世便是如此,至于她是一个卖笑女子,他却像是根本没有想到的。只这一点,便令颜珠风霜磨砺的心中,感动莫明。   邯翊有些奇怪,“你怎么了?”   一瞬间,颜珠恢复了常态,正想着再说些什么,外间的红袖叫了一声:“呀!下雨了!”   回头望向窗边,果然。先还是一点一点的细雨,转眼,水声涟涟,已经下大了,而且绵绵密密,看来一时之间不会停。   颜珠怔了一会,缓缓地转回身来。   邯翊静静地看着她,他是已经有所决定的,也是不容反驳的,但他不肯说。这句话,必得她来说。   半晌,她无声地叹了口气:“大公子若不嫌弃,今晚就请住在这里吧。”   第三章   天刚一点蒙蒙亮,颜珠起身了。   微薄的晨曦中,熟睡的少年,脸庞透出一种近乎婴儿的憨态,叫人一时忘却了他高贵的身份。   然而,她不能真的忘记。   用清水洗去昨夜残留的脂粉,颜珠坐到妆台前。   一日之中,这是唯一的一刻,她暂时回复本来的面貌。铜镜中的那张脸,看起来憔悴不堪,苍白的肤色,几乎与她身上素白的纱衣同色。   这种白色,让她想起那年冬天的大雪。   她娘病在小客店的床上,整日整夜地咳。她给她娘煎一帖药,饿了两天。她想出去找活干,她跟人说她什么都能干,可人家看看她,没有一个信的。连她自己也不信,她都会什么?琴棋书画,都是花钱的事。   她在家布庄,缠着掌柜的帮人抄帐本,说她字写得好,而且要的钱少。掌柜的看她半天,说:“哪有姑娘家干这个的?”   她只好走了。   那时有个锦衣妇人,从布庄就一直盯着她看,在后面一路跟着她。她忍不住,回头问她:“你要干什么?”   妇人妩媚地笑笑,说:“你不是要替你娘看病么?你不是要钱么?你这样的姑娘,去干那些活多可惜,来跟着我,我给你钱。五十两银子,尽够了吧?”   她立刻就明白了,使劲摇头:“我不去。”   妇人说:“那就六十两。”   “不去。”   “八十两。”   她逃了,转身就跑。妇人也不着急,在她身后慢悠悠地说:“我等你。记着,凝香楼。”   她跑回客店,发现她娘不在了。她到处找,她娘在这里人生地不熟,能到哪里去?后来她想起一个地方。   她到她舅舅家府门口的时候,正看见她娘让人家给搡出来。她舅舅在门里面喊:“你也替我们想想!你一家人现在是什么身份?别给我们惹祸!”   她娘跪在地上,手死命扒着门,哭着说:“我死不要紧,你可怜可怜你外甥女,她还小……”   她实在撑不住,扑上去拽开了她娘。她娘一直拉着她的手说:“是我没用,是我没用。”睡着了梦里都还在说。   第二天,她穿上她最好的衣裳,去了凝香楼。见了鸨儿,她说:“我要二百两。”   鸨儿想也没想,“成!”   她弹得一手好琴,鸨儿又教她唱曲跳舞。那时候,她心里面还存着一个念头,卖艺不卖身,熬上几年,自赎自身,还能跟她娘过几天好日子。   鸨儿待她真是不坏,她这么想,也不勉强她。有时候叹着气劝:“你妈妈我当年也这么死心眼过来的,结果怎么样呢?”看她不听,也就算了。   鸨儿也没亏,她十五六岁就红透了,陪一回酒席,比别的姑娘接客身价还高。她在达贵中周旋,人家可怜一个才女沦落风尘,一直也没有人为难她。   可是到底遇上个对头。   带兵的粗人,没什么怜香惜玉的心,“一个婊子你装什么正经?老子要睡你,你就得心甘情愿地跟我睡!”   她自然不肯。   结果,胡乱给安了个罪名,就下了狱。关了半个月,挨了一顿毒打,才给放出来。出来之后,鸨儿一面给她上药,一面苦劝:“你这是何苦?你这么僵着对谁有好处?入了这一行,你就是这一行的人。你当你自己是清白的,可人家谁这么想?阿珠,妈妈是过来人,掏心窝给你这句话,你呀,这辈子是洗不干净了!”   她把脸埋在枕头里,不吭声。   鸨儿也不说话了,过一会,试探着问:“这回,是张大老爷的公子,帮忙说通了。人家帮忙自然不是白帮的,你看……”   “好。”她闷着声音,打断鸨儿的话。   答应得太快,鸨儿倒愣了,“你是说真的吧?”   她支起身子,很平静地说:“是真的。我想通了,等我身子好了,我就接客。”   那是十六岁的事情,如今,又是一个十六年。   颜珠用丝帕拭了拭眼角,然后用粉黛将泪痕和细细的皱纹,小心地遮掩起来。   妆成回头,却见邯翊坐在床头,目光炯炯地看着她。   颜珠先吃了一惊,随即笑了,走到他身旁,“几时醒的?我竟不知道。”   邯翊说:“好一会了,你太出神,所以没听见。”   她来不及挽起发髻,乌云似的青丝从邯翊眼前扫过,他顺手捞了一束把玩着,问她:“你方才,在想些什么?”   “想从前的事情。”   邯翊似乎也不是真想问,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便不作声了。好半晌,才又说:“昨天我听你说,你和你娘住一处,她还在么?”   颜珠沉默了一会。   她到底也没让她娘过上好日子。吃穿是不愁了,可她娘脸上,再也没有笑容。有时候她娘看她的神情,好像随时都会哭出来似的,却始终沉默着。   直到临死的时候,她才说出心里的那句话:“女儿,娘对不起你。”   “不在了。”颜珠木然地摇摇头,“两年前过世的。”   邯翊若有所思地,默然不语。颜珠趁势站起来,想要去端水来伺候他梳洗。邯翊伸手一拦:“等等——”   就这么一错顿的当儿,不知原本掖在何处的一方丝帕飘落下来。邯翊看见,便顺手拣了起来。颜珠陡然想起那是什么,不由心里一慌,情急之下想要夺过来,却又讪讪地住手。   邯翊看她一眼,摊开那帕子。   原来是一幅绣像。   一个约摸二十七八岁的年轻男子,锦衣华服,丰神俊朗。   “徐淳?”邯翊起先愕然,随即恍悟,“原来如此!”   他讥诮地笑着,将绣像抛还给她。   “你想救他?”   她咬咬牙,“是。”说着跪下来,“他是冤枉的。”   “你说他冤枉没用。”邯翊语气很淡,“这案子要提京会审。”   颜珠一惊,张皇地看他。   邯翊嗤笑几声,说:“提京有什么不好?帝都有他叔叔在,谁会亏待他?”   她舒口气,低头不说话。   邯翊忽然将她拉过来,附在她耳边轻声说:“跟着我去,我替你救他出来。你答应不答应?”   “我答应!”   颜珠脱口而出,立刻就知道失言。   果然,邯翊手一松,哈哈大笑:“你答应,我还不答应呐!”   颜珠死死咬着嘴唇,脸红得像新嫁娘头上的喜帕。   尴尬许久,听见邯翊悠然的声音:“你还是不会想事情。其实眼前就有人,真能帮你,你有这样的手段,为何不去笼络他?”   颜珠不明白,可是也不敢问。   邯翊扳过她的肩来,很平静地说:“我也不难为你了,我想要一个人,只要你帮我说服他,我就帮你,如何?”   颜珠迟疑一下,问:“谁啊?”   “萧仲宣。”邯翊说,“你让他来见我。”   颜珠不解,“大公子要见他,何须我去说?”   “他要肯见我,两年前他就见了。他不愿见我,我也不想强求。不过,他肯为这件事出谋划策,不管他是为了徐淳,还是为了——”他顿了顿,目光在她脸上盘桓片刻,缓缓地接下去:“别的甚么,我想他或许肯听你的劝。”   他弦外有音,颜珠如何听不出来?只作若无其事地点点头,“好,我尽力。”   “尽力不行,一定得办到。”邯翊轻笑着,凑在她温香软玉的颈边,吻了起来。   正温存,有人敲门。声音很轻,怯怯地响了几声,隔了一会,又响了几声。   本不想理会,但敲门的人甚有耐性,敲了又敲,到了第七八遍,邯翊终于叹口气,松开了手。颜珠问:“谁啊?”   “是我。”六福隔着门答话。   邯翊皱了皱眉,问:“什么事?”   六福静了片刻,小心翼翼地说:“公子,时候不早,该回去了。”   邯翊很不耐烦地答一句:“知道了!”   六福不作声了。   颜珠匆匆挽起头发,端起盆出去取水。六福在门口又叫了一声:“公子!”   邯翊没好气地说:“进来。”   六福磨磨蹭蹭地进来,却又不说话,愁眉苦脸地,拿个脚尖在地上蹭来蹭去。   “什么样子!”邯翊好气又好笑地,“到底是怎么了?”   六福看看他,小声说:“公子快回去吧,一大早小侯就来催问过了……”   邯翊大惊,正要细问,颜珠端着水盆进来了,只好先搁到一边。洗漱完,颜珠吩咐丫鬟给预备点心,邯翊也没了心思,匆匆吃两口,起身就走。   上了车,一语不发,脸色阴得像大雨前的天空。   冷不丁地,抬起脚狠狠一踹。   车里地方实在太小,六福躲闪不开,非常实在地蹬在大腿上,疼得他龇牙咧嘴。“真不能怪我。”六福揉着腿,异常委屈,“听说是嵇大人派侍卫悄悄在护送公子,这一来才走漏给了兰王爷。”   邯翊恨恨地“哼”了一声。   “要不——”六福小声出主意,“公子就说去坐了一会,后来下雨了住了一夜,别的什么事也没有?”   邯翊冷笑,“这话别说去蒙他,说给你听你信不信?本来还没事,这么一说倒真有事了。”   “算了吧,什么话也不用编。”沉思良久,他说。   回到行馆,独自坐在堂上喝茶的兰王,一见他进来,就笑说:“怨不得不肯跟着我去,原来是温柔乡里好享福。”   邯翊默认地一笑,坐下来问:“小叔公可尽兴?”   “别提了!”兰王懊恼地挥手,“那个嵇远清,多事至极,非要差人跟着去,一路上可烦死我了!”   邯翊一口刚含到嘴里的茶,差点喷了出来。   转念间又有些发愁,拧眉不语。   兰王问:“怎么啦?”   邯翊有话,可是不知从何说起。想了半天,含混地说:“小叔公自然不会害我,不过那嵇远清……”   “就为了这?”兰王不以为然,“放心好了,他替你瞒还来不及。”   “为什么?”   “你还真是叫你老子管怕了。你想想,如果你老子知道这件事情,不是你说的不是我说的,那自然是他说的,你能不恨他?嵇远清是官面上的人,没有好处的事情绝不会做。平白无故,他何苦开罪你?”   说得是,邯翊安心了。   兰王又说:“照我看,你老子就算知道了,也不见得有闲心管。倒是有一个人,你得好好瞒着——”   说着,伸出一根手指,冲邯翊轻轻晃了几下。见他兀自一脸茫然,兰王微带责备地摇摇头:“你媳妇!”   邯翊一怔,没有说话。   “那孩子可怜。你老子倒真是一片好心,他自己喜欢什么样的女人,就给你挑了什么样的,可惜啊!”   可惜邯翊不是白帝。   他十六岁成的亲。白帝选这个儿媳,花了不少心思。将帝都内外身份相合、年纪相仿的女子兜底挑了个遍,才选中一位。   姓杨,出身世家,貌不甚美,但气度高华。最难得的是性情,温柔婉顺,且特有一种宁和的气质,人人都说很像从前的虞妃。   像么?   邯翊的眼前,仿佛又浮现出那个瘦弱的身影,总是低垂着眼皮,专心致志地望着面前的一把筮草。她是什么时候有了这样的嗜好?他记不清楚了。有的时候,他好奇她到底窥见了什么天机?可是就连这样的问题,他也无从问起。   面对她,就像面对一池水、一朵花、一座石像,唯独不像面对一个是他妻子的女人。   “秀菱……”他默默念着她的名字,良久,叹了口气。   他岔开了话题:“我这趟,倒是无心插柳,做成了一件事情。”   “什么?”   “是萧仲宣——”   “到手了?”兰王漫不经心地接口。   “六、七分成了。”   “你身边,是也该有这样的人了。只不过,但愿这个姓萧的,不是那个什么胡山那种人。”   邯翊怔了一会,缓缓地问:“胡先生?”   兰王冷哼了一声,没有言语。   邯翊倒不知道,兰王对胡山有这样的成见。   记得幼时,常见胡山在白帝左右,从来不带什么表情,总是那么一副对任何人都礼数周全、不卑不亢的刻板模样。印象最深的,倒是那把十分神气的山羊胡子。   虞妃过世未足半年,胡山中风了。又不过三个月,天帝也中风了。那一年真是多事之秋。   此刻想来,自己对白帝的这位幕僚,也不甚了解。   但兰王的怨忿,或许事出有因。   邯翊忽然想到了另外一件事,在他心底埋藏极深的一个疑问。他忽然有种感觉,兰王必定是可以回答他的那一个人。   他遣散了侍从。   “小叔公,有件事,我一直很想知道——”   话到嘴边,他忽然又迟疑了。   他曾经问过这个问题。那是在帝懋五十五年的春天,他问了虞妃。她正病着,但是她的神情依然很温柔,他以为她病得不重。如果他知道她已经活不过一个月,他就不会问她了。   记得当时,那个恬静平和的女子,在瞬间变得脸色惨白。她张皇失措地看着他,喃喃地说:“为什么你会想到这个?是谁对你说了什么?”   他说:“是我自己想到的。”   虞妃忽然将他拉到怀里,掩住他的嘴,说:“别想,别问,一辈子都别告诉别人。”   虽然她的怀抱很温暖,但是像个小孩子一样被搂着,让他觉得很别扭。所以他挣脱开来,追问:“为什么不能问?”   虞妃不回答,只是一个劲地叮咛:“别把这念头存在心里,也别告诉别人,尤其是,千万不能在你父王面前露出一丁点来。翊儿,你一定要记着!”   他别开脸,不肯点头。   “翊儿,你一定要答应我!不然,我怎么能放心地……”虞妃说着说着,两行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滴在他的手背上。   他最怕看见她哭,所以立刻就说:“好了、好了,我答应你就是。”   但,即使他曾经对亲生母亲般的女人,有过那样的承诺,他依旧是不甘心的。   于是,借着一股冲动,他用几不可闻的声音,终于又问出了那个问题:“当初,四叔公他们一家,到底是怎么死的?”   兰王流露出些许怔忡的神情。大概,连他也要算一算,才知道邯翊所说的是什么人?   一经明白过来,从来无大事的兰王,吓了一大跳。“邯翊!”他声音大得出奇,随即又压得极低:“你问这个作甚么?”   邯翊反问:“我不该问?”   兰王接口说:“是,你不该问。这么多年我冷眼旁观,若说这世上有一个人,是他一点也不曾亏欠过的,那就是你了。”   “我明白。”邯翊语气平板,“没有他,就没有我。我以后不问了就是。”   兰王眯起眼睛看他,许久,说:“你不用玩这套,你要是真想知道,我就告诉你。你真想知道么?”   邯翊怔了怔,半天不说话。   然后,他慢慢地垂下头,低声说:“不,此刻我还不想知道。”   隔日午后,萧仲宣果然来拜。   四十上下的文士,脸色略显苍白,眼垂极深,有些酒色的痕迹,然而一双眼眸深邃如渊。   邯翊含笑看他,说:“萧先生,我等你好久。”   萧仲宣一揖到地:“多谢大公子。”   “诶?”邯翊挑起眉,“这话从何说起?你有什么可谢我的?”   萧仲宣从容应答:“大公子传召,原本就不敢不从。只是萧某生性疏散,赖得两年自在日子,全仗大公子宽容。这,自然要谢。”   邯翊一笑,“怎么,萧先生愿意不再过疏散日子了?”   萧仲宣瞬了瞬眼睛,笑道:“这得要看大公子喽!大公子天潢贵胄、一言九鼎,萧某一介书生,手无缚鸡之力,扛不起哟。”   “我不欲强求。”邯翊很平静地说,“我不过是投对胎。先生是国士,我全凭先生自己的意思。”   萧仲宣略觉意外,颇玩味地看看他。   “这也不急,先生慢慢想。”这样说着,便转开话题,徐徐问起萧仲宣曾游泰器山的情景。   此后几天,兰王日日游山玩水,将仓平四面可观之处逛了个遍。邯翊却一直在行馆,每天召萧仲宣来,却只是下棋品茗,恍若无事地闲谈。偶尔提及政事,也是点到即止。让萧仲宣也不由疑惑,以邯翊的年纪,何以能这么耐得住性子?   转眼已过六月中,满池荷花,蝉声嘈杂,一派盛夏景象。   两人渐渐熟络。这天提起徐淳的案子,邯翊细问缘由。   苦主原是当地一个大世家的家主,姓齐,半年前被毒杀。疑凶是他的小妾,姓莫,原先是一个青楼女子。齐夫人是个厉害人物,齐世炯偷了腥却又怕老婆,收了莫氏,又不敢往家里带,便置了外宅。平常齐世炯不在,宅中除了莫氏,只有她的贴身丫鬟芸香,一个厨娘翠姑,还有门上一个打杂的小厮。   这件事倒也瞒得严实,一两年间平安无事。齐世炯不大敢在那里过夜,经常白天去。那日又去,到了中午,便留下来吃饭。那日莫氏身边专管做菜的丫鬟告假,回家去了,莫氏亲自下厨,做了几样小菜,齐世炯吃得十分高兴。   谁知吃完没有半个时辰,忽然间脸皮发紫,只叫了一声:“肚子好疼!”便一头栽倒。翻过来再看,七窍流血,已然断气。   莫氏大惊失色,赶紧遣人报官。仵作来验了尸,验得“七窍流血、口唇破裂,皮色发黑、外肾肿大”等状,又问过死前情景,毒发甚快,腹中剧痛等,有了结论,“系中紫珠草之毒而身亡。”再验饭食,那日菜并不多,荤菜只有一条红烧鱼,验下来毒正下在这盘红烧鱼里。   齐家不依不饶,要将莫氏打成死罪,然而徐淳却一直压着没断。   “因为另有隐情。”   “哦?”邯翊以目色相询。   萧仲宣笑笑,只说四个字:“醋海生波。”   邯翊轻轻地“啊”了一声,却也没显得意外。沉吟片刻,他问:“齐家那位夫人,姓姜吧?”   “不错。正是当今姜妃娘娘的嫡亲堂姊。”   邯翊不作声,过一会,说:“这层其实没什么,倒是……”   他没说下去。萧仲宣便问:“倒是如何,大公子心里可有底?”   邯翊说:“大致有数。”   萧仲宣委婉提醒:“此人不简单。”   邯翊点头,“二十多年隆宠不替,自然有他的本事。以我眼下,还动不了他。”   “诶——”萧仲宣将袍袖一甩,“虽然小心为上,但大公子毕竟是大公子,王爷面前,终究亲疏有别。大公子又何须说这等话?”   邯翊面无表情地,默然不语。   再开口时,却说:“我已经命人先行在帝都置了一所宅子。”   萧仲宣微感意外,“大公子不是说过——”   “先生不要误会。”邯翊笑着打断,“这不是为先生预备的,是为了‘别人’。前番先生肯来见,可不是看的我的面子,这点斤两,我还掂量得出来。”   说完,哈哈大笑。   萧仲宣起初愕然,继而望着年轻的大公子,神情复杂。   又两日,孙五从帝都回来,宣示白帝手谕,命提京会审。这是意料之中的事情,诸人都早有准备,因此只隔一日便启程。   依旧便装轻骑,不几日,帝都便已在望。   兰王忽然省起:“你那个萧先生,怎么没与你同行?”   “他么,”邯翊笑答,“跟‘别人’一路走。”   兰王不虞有他,进了城自行回府。   邯翊往天宫来见白帝。   一进乾安殿,阴寒之气扑面而来,仿佛陡然间由夏转秋,换过了季节,邯翊禁不住打了个寒战。内廷总管黎顺迎上来,告诉他,白帝与三位辅相在东安堂议事。   “王爷很不痛快。”黎顺小声说。   邯翊一怔,“为了什么?”   黎顺低垂着头,用极轻的声音说了两个字:“秋陵。”   那是虞妃的寝陵。   白帝想必是希望,身后能与那个他深深宠爱过的女人合葬,所以将那座陵墓造得奢华无比,整整五年,还未曾完工。   邯翊微一颔首,进了东配殿。   白帝还是那副略带疲倦的神情,也看不出有什么怒意。他含笑望着邯翊行礼,然后指给他下首、辅相以次的座位。   直到开口,才能听出森冷的意味。   “这个于定省是怎么回事?又说陵工费用不足。正月里才给过一次,这才六月,七十万两银子怎么就又没有了?”白帝目视次席的匡郢,“秋陵的工程一直是你在过问,你来说说,这是怎么回事?”   已近花甲的匡郢,看起来却像是四十刚出头。他站起来,向前走了两步,越过首辅石长德,从容地回答:“这件事不能怪于定省。送到秋陵的石料,如果用船运,要过汉沧峡。那里水势湍急,实难行舟,因此改用陆路,走朗柱山,那就必须要开凿一条山路,所费甚巨。”   “秋陵也不是这几个月才开始修的,以前的石料是怎么运过去的?”   匡郢说:“以前用的都是小块的石料,用船还能够运过去。如今都是整块的石料,非得用大船不可。大船却又过不去,只好走陆路。”   邯翊注意到首座上的石长德,低垂的眼皮似乎微微跳动了一下。   论起天下名川时,萧仲宣说过:“汉沧峡极险。如果有船要过,往往得挽上纤绳,船工下到水里,背拉而过。经常因为水势太急,或者纤绳拉断的,船工给卷走,十之八九,保不住性命。”   邯翊吃了一惊,“如此说来,岂非秋合山本不宜修建寝陵?”   萧仲宣发觉失言,含糊地回答:“但那是王爷亲往勘察,选定的地方。”   但白帝去秋合山,本就是因工部的勘合。   工部又是谁在主持?   邯翊的目光由石长德又转回到匡郢的身上,不由暗暗冷笑了一下。   白帝沉吟良久,语气和缓了些:“即便如此,一开口就说要一万人手,六十万两的银子,未免太多。”   匡郢回奏:“这里面,水分是有的,但也不会太多。这几年往秋陵投的银子有多少,工部是清楚的。朝中拿不出那么多来,他们也是知道的,所以报高估计有,不过可能压不了多少下去。”   白帝难以察觉地一笑,转过脸问石长德:“你看怎么样?”   石长德慢吞吞地说:“这,等臣与户部、工部的司官们商议之后,看看能不能哪里先腾挪一下。”   是“等臣”,不是“臣等”。白帝听得很清楚,顺势回答:“好,那便依你所说。”   匡郢眼波一闪,没有作声。   陆敏毓却说:“臣以为,或许该查一查工部那些官员。”   白帝不置可否地沉默着。工部官员贪壑难填是明摆着的,但眼下还不是整顿的时候,因为陵工正在紧要关头,不宜换人手。   石长德看看邯翊,站起来说:“陆大人,这件事不妨容后议。大公子刚回来,与王爷必定有话要说,臣等先告退。”   “好。”白帝点头,“黎顺,送三位先生出去。”   等辅相们消失在视线中,白帝长长吁了一口气,靠在椅背上,阖起眼来,不断地喘息。这副模样,外臣极少见到,然而邯翊和他身边的内侍却是见惯了的,都不敢贸然上前,只略带不安地注视着。   直到他重新坐正,内侍才过来伺候。先是一块热毛巾,白帝接过来抹了一把脸,推开了随后送上来的燕窝和果盘,只端过一盏新沏的茶,揭开碗盖。   却也不喝,望定了邯翊,微笑道:“这趟鹿州的事,办得不错。”   邯翊迟疑了一会,说:“其实儿臣去这一趟,什么也没干。”   白帝轻轻地吹着浮在水面的茶叶,啜了一口,把茶盏放回案头,然后说:“得来容易也好、难也好,该做的事做成了,不该做的事一件也没做,这就是办得好。”   邯翊低声答:“是。”   “徐淳就是不会办事。”白帝又阖起眼睛,“我叫他去,该做的事他做了,不该做的事也做了。”   邯翊说:“照儿臣看,户籍的事,他似乎是给栽了赃?”   “嵇远清是什么人?”白帝慢悠悠地说:“他会栽赃给徐淳,惹这个麻烦?徐淳抽户籍,大约是要留什么证据,这事其实他好脱身。嵇远清的杀手锏,是他跟那个命案的疑凶,有些不清不楚!”   “啊?”邯翊脱口惊呼。   见白帝睁开眼睛看自己,连忙掩饰地说:“这可真想不到。他怎么一点不知道检点,平白塞个把柄给人家?”   “就凭这一条,嵇远清拿他也没错。”白帝在案头翻找了一会,抽出嵇远清的奏折给他。   正在看,就听白帝又说:“这案子你去办吧。”   邯翊微微一愣,随即轻声回答:“这案子事关重大,儿臣怕办不好。”   白帝似乎有些意外,凝视他良久。   邯翊觉得心底某处被窥破了似的,逃避地垂下了头。   白帝轻轻叹了口气,说:“翊儿,有句话,我早就想告诉你。”他踌躇了一会,仿佛那句话很难出口,然而他最终还是说了出来:“你是我的长子。这是我,还有你娘,我们心里的话。所以,你不要自疑。”   邯翊的心里像被人猛地掏了一下。   他跪下来,仰脸望着父王,眼角已见泪光。   白帝轻抚他的额角,“翊儿,你娘临终之前,别的什么话都没有,惟独不放心你。她是如何真心地待你?你应该明白。”   白帝眼中,从未曾随时间衰退过的哀伤,清晰可见。   眼泪,终于从邯翊眼中滑落。   父子俩默然相对,悲伤弥漫在东安堂中,仿佛陡然拉近了两人的距离。   许久,白帝俯下身,亲手将他搀起来。   重新平静下来,白帝说:“我想过了,让匡郢跟你一起办这个案子。”   邯翊愣了,好一会,才慢慢地问:“为什么是他?”   “你是不是怀疑匡郢是嵇远清背后的人?”白帝看着他,“说实话。”   邯翊点头,“是。”   白帝忽然一笑,说:“我也这么疑心,所以我才叫他也去。”   邯翊将明未明,正要问,白帝抬手止住了他:“为什么,你自己去想。”   停了一会,他又说:“听说这几天,胡先生的身体又不大好,你回去的路上,替我看看他。”   白帝对胡山感情极深,神情有些凄然。   邯翊却没有这样的伤感,简单地回答一个字:“是。”便要告退。   白帝忽然想起一件事,拦住他,“前几天姜妃养的那只鹦鹉,莫名其妙地死了。你知不知道这回事?”   凤秀宫姜妃的白鹦鹉,是姜妃的宝贝,宫中人人都知道。   邯翊纳闷地说:“儿臣今天才回来,怎会知道?”   白帝将信将疑,似乎想说什么,却到底没说。   第四章   明秀宫的梧桐树,已多年未曾修剪,箕张的枝桠,伸过南墙,在凤秀宫的庭院中投下一片暗影。   邯翊抬头看了几眼。   他忽然想起,曾住在那里的女子,如今孤独地生活在帝都郊外的梅园。是什么让一个女子有这样的决绝?他对那位素未谋面的嫡母,产生了些许好奇。   但,她始终是遥远而缥缈的,就好像只是一段传闻。   在更南面的坤秀宫,那个女子却仍是无比清晰的记忆。   坤秀宫已经被封了六年。自从那个伤心的日子,白帝再也不肯涉足那里,但邯翊想,他大概从来也未曾忘记过。就像他,闭上眼睛,就能回想起那里的任何陈设。   还有,在窗边绣着花的虞妃。   很奇怪地,每次他回想起她,总是那么一副低垂着头,安安静静的模样。   她是不大笑的。   偶尔勾开嘴角,若有若无地,便已经消散掉了。   不像如今凤秀宫的那一位。他想起方才请安时,她的笑容,空洞地悬在脸上,好像跟她的人是剥离的两个部分。   邯翊心想,难怪瑶英不喜欢她。   他转身走出凤秀宫,穿过长长的窄街,到西面的去看弟弟妹妹。   瑶英和玄姐弟,是在他们的母亲死后,搬到西面去的。因为容华、宇清两宫,离乾安殿最近。   白帝没有精力亲自照料一双儿女,在姜妃入宫后,他曾想过让他们搬去与她同住,却被女儿瑶英一口挡了回来。   “父王要娶什么人,做女儿的不能说什么,可是有两件事情,我是绝对不依的。”   “哪两件?”   “第一件,坤秀宫不能让她住。”   白帝笑了,“真是!我几时说过会把坤秀宫给她?”   “那可说不定。现在是这样说,谁知道过一阵,那个女人说了些什么,父王便答应了呢?”   “你这孩子!什么这个女人、那个女人的,还有没有一点公主的体统?”白帝很想沉下脸来训斥,无奈眼角却掩饰不住疼爱,叫他的话一点份量也没有。   瑶英抢白:“能怪我么?娘过世的时候,父王对我说什么来得?”   他说过绝不会再娶。   白帝狼狈地岔开了话:“第二件事呢?”   “第二件,我不跟她住,小也不能去。”   “可是小才八岁,得有人照料……”   “那还有我。”瑶英尖尖的手指一点自己的鼻尖。   白帝愕然地看着十岁的女儿,随即哑然失笑。   不过,姐弟俩终究没有搬。父女间的对话,也被宫人们绘声绘影地传说开。邯翊偶尔会想,也许姜妃也听到了这个说法?只是她脸上看不出甚么来。   远远地,有琴声从宇清宫飘出来。   是惊涛的声音。   白帝将这张天下第一的名琴,给了他亲生的独子。不知是不是因为年幼失明的缘故,玄别无消遣,小小年纪,就弹得一手好琴。   但他轻易不肯弹给人听。邯翊本想站在庭院里听一会,然而才进门,琴声便停了。过得片刻,宇清宫总管王进从里面迎了出来。   邯翊问他:“小……怎样?”   王进小声回答:“二公子今天挺高兴的。”   玄性格乖僻,半年前,只因为两个宫女悄悄议论“二公子俊得像姑娘家一样”,便被他下令活活杖死。然而即使如此,白帝仍不肯责怪他,因为当初让玄中毒失明的那杯茶,本是要谋害白帝的,这份难以言明的内疚,让白帝格外优容他。   惊涛已经收起来,玄坐在窗边,听见脚步声,他微微地转过身来。身上淡青的袍服,便随之抖出水样的波纹。   他好像不喜欢自己的身体受到任何束缚,总是穿着轻软宽大的袍子,也很少梳头。散披的头发,衬得他那张原本就因为很少走出房门,而缺少血色的脸,显得苍白异常。   收下邯翊送他的打更娃娃,玄简简单单地道一声:“多谢大哥。”便再无二话。   邯翊坐得实在无趣,随便寒暄几句,辞了出来。   到了容华宫,却是完全不同的一番景象。瑶英有午睡的习惯,此时刚起身不久,坐在妆台前,用手懒洋洋地托着下巴。宫女玉儿站在她身后,拿柄牙梳,一下一下地给她拢头。   竖起一根手指在唇边,意思要宫女们莫要惊动了她,自己悄悄地走到她身后。   瑶英先没觉察,仿佛在想自己的心事。过一会,打了个哈欠,方张开嘴,从镜中一眼瞥见使劲忍着笑的邯翊。   “哥哥!”   她霍地站起来,笑着、跳着,拽住了邯翊的衣袖。   “你几时回来的?昨天我还在问父王,他说你总还得两三天才能回来。鹿州好玩不好玩?肯定有好些希罕东西,快说给我听!”   她一个人说个不停,邯翊一句也插不上,惟有笑嘻嘻地看着她。直等到她说累了,停下来,邯翊才把给她买的玩意儿拿出来。   瑶英拿着自己的小像,边看边笑:“真像!怎么能这么像呢?他又没见过我!”   “那是我画得好。”邯翊手指着自己说。   “嗯——”瑶英头一偏,看着他问:“你自己必定也做了一个,给我看看?”   邯翊那个在六福手上收着,便取了出来。瑶英看一会邯翊,又看看手里的泥像,再看看邯翊,忽然手一蜷,藏到了自己身后。   她顽皮地笑着,“这个好,我也要了。”   邯翊故意逗她:“那你怎么谢我?”   “我……”瑶英用手指点着下巴,眨着眼睛想了半天,忽然一掀眉说:“我给你绣个荷包吧!”   邯翊刚从玉儿手上接过一杯茶,呷了半口的茶水,全呛在了嗓子眼。顿时涨红着脸,伏在桌上咳个不停,唬得几个宫女一拥而上,在他背上拍了好一会,才算喘过这口气来。   “罢了罢了,我可不敢招惹你动针线——”   帝都风俗,新嫁娘头上的喜帕必得自己绣,连天家女儿也不例外。所以两年前,白帝给瑶英找了女红教习,非要她学会针线不可。瑶英赖不过,便给白帝许诺,替他绣一条腰带做寿礼,条件是白帝得带上一回。白帝听她有此决心,满口答应。结果她倒是绣出来了,送到白帝手上,白帝皱着眉看了半天,往旁边一扔,从此再也不提要她学女红的事。   邯翊取笑她:“你怎么上花轿呢?到时候你头上那块喜帕怎么办?”   “我才不管呢!”瑶英扬起脸,说:“我什么也不绣,就蒙上一块红盖头,谁还能把我怎样?”   真是匪夷所思的念头。   邯翊看着瑶英,想像她蒙上一块素红盖头的模样,起先直想笑,然而想着想着,他笑不出来了。   “这怎么行?”他极力掩饰着,装出若无其事的模样,“你夫家会笑话你的。”   瑶英好一会不说话,像在想什么心事。   突如其来地,她问:“要是你,会不会笑话我?”   邯翊愣了。他像是被窥破了行径的小贼,慌乱地说:“你这是瞎说,我又不会娶你。”   瑶英的眼皮垂了下来,半晌,她轻声地嘀咕了一句:“我打个比方么——”   “别乱打比方。”邯翊烦躁地打断她,“不提这个了,我还有事要问你。”   瑶英抬头看看他,忽然扮了个鬼脸,说:“不会是为了那只鹦鹉吧?”   “还真是你?”   瑶英一本正经地说:“怎么会是我呢?是虎儿将它咬死的。它一只畜生,管不住自己的嘴,我有什么办法?”   虎儿是瑶英养的一只小猫,才半岁,什么都要招惹,淘气得无可理喻。可是从容华宫到凤秀宫,中间隔着整整一座乾安殿,一只小猫能那么巧地自己跑了去,咬死那只日夜有人看护的鹦鹉,任谁都不会信。   邯翊叹口气,说:“何苦?”   瑶英轻轻咬了一下嘴唇,“我不喜欢她。”   邯翊很想劝她,然而想了半天,却什么也没有说。   从宫中出来,邯翊径直到了胡山府上。   白帝摄政之后,迁入天宫,胡山不便再以幕僚的身份跟在他身边。于是,白帝命他做了司谏,这样就可以名正言顺地直奏。   以白帝旧邸私人的身份,夹在一群风骨棱棱、德高望重的耆宿之间,自然很不得意。   但不久,就声动朝野。   因为弹劾炙手可热的辅相匡郢,在精简天军的时候有徇私之举。于是直名远播,原先不假颜色的一班官员,也都笑脸相迎了。   可惜好景不长,只过了一年多,某天在书房中端坐看书,突然一头栽倒。急忙请大夫,断下来是中风。遍延名医,总算保住了性命,然而却从此瘫痪在床。   邯翊去的时候,胡山刚睡醒。   一见邯翊进屋,他便说了句什么。他身子瘫痪,说话含糊不清,邯翊分辩一下,才知道他说的是:“扶我起来。”   对这位白帝尊为师友的幕僚,邯翊别有一番敬惮之意。连忙抢上前,一揖道:“胡先生请躺着。”   但胡山仍目视管家,坚持要坐起来。等管家搀着他坐起来,又说:“恕我身子不便,不能给大公子行礼了。”   邯翊从记事起,就习惯了他这副刻板模样。   他在床边设的椅子上坐下,态度恭谨地致以问候,“先生近来身子可好?”   胡山牵动嘴角,大约是笑了笑:“我的这个病,也说不上好不好,不过是拖日子罢了。”   他自己把话说得这样直白,邯翊反倒无言以对,只好岔开来说:“父王着实惦记先生,只是现下政事太忙。倘若过几日能腾出空来,必定亲自来看先生……”   “王爷不该来,我受不起!”胡山拦住他的话说,“就是大公子来,也已经太过。”   邯翊又一次觉得不知该如何作答。短暂的沉默之后,他勉强地找话:“胡先生,且安心养病,如果府上缺什么东西,不愿意惊动父王,告诉我也能给办到。”   胡山微微摇头。   过了一会,他说:“我有一些话想跟大公子说。”   邯翊知道他的话,都很有份量,便把椅子挪得更近一些。   胡山却半天没作声,不断地眨着眼睛,仿佛仍在思量什么。他的面容,因为久病,变得极瘦,颧骨高得有些触目,连那一把邯翊从小即已熟悉、原本十分神气的山羊胡子,也变得稀疏零落。惟有一双眼睛,在这样的脸上,更显得锐利。   望着这样一双眼睛,邯翊忍不住想起,兰王说的话。   他大概明白,兰王何以会对他那样反感。有的时候,连他也有种感觉,好像在这个人的眼里,整个天下也不过是一盘供他摆弄的棋局。   然而,他却并不觉得反感,他只好奇,在这个干瘦的身体里,到底藏了多少智慧?   胡山缓缓开口:“请大公子设法劝谏王爷,秋陵制度,不可僭越。”   这句话,因为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出来,所以显得很清楚。   邯翊迟疑了一会,“胡先生,这件事情,恐怕我不便开口。”   胡山有些感慨,“是,大公子不便说。朝中诸相也不便说,王爷对虞王妃又是那样……”   他没有说下去。   邯翊当然清楚他想说的话。   “所以,秋陵必定逾制。”胡山默然很久,才说。   “但这么一来,对王爷百年清誉,必定损害甚巨。大公子,你为人子、为人臣,都应该劝。”   恐怕迟了,邯翊想。秋陵工程已经过半,逾制之处,比比皆是。此刻再提,先不论白帝是不是肯纳谏,就算是肯,要把已经造好的拆掉,又谈何容易?   “五十六年,陵工选在秋合山,我就已经劝过王爷,可惜王爷听不进去。这几年,我虽然是躺在床上的废人,秋陵的事情也听说了一些,大公子,你一定要想办法!”   邯翊很想说“父王连你的话都不肯听,哪里会听我的?”但他不能这样说,憋了一会,勉强说了句:“这,恐怕难。”   “当然不容易!”胡山仿佛有些激动,话音也变得更加含糊不清,邯翊要很仔细,才能听得明白:“这要是容易,随便哪一个朝臣就可以办得到,我也不用特意跟大公子说。亲莫过于父子,大公子是王爷最亲近的人,我看着大公子长大,大公子的聪明我也清楚,所以想来想去,这件事也只有大公子,才能够想办法办到!”   胡山的激动没有传染给邯翊,很奇怪地,他反而越来越冷静。   他在心里掂量着每一句话,最后,选择了一个最稳妥的回答:“我尽力就是。”   激动的神情也从胡山的眼中消退,仿佛只是一瞬间,他又恢复了一贯的冷静。他静静地凝视着邯翊,直看得他心生错觉,好像自己的一切心事都已暴露无遗。   良久,胡山也说了一句极为客套的话:“有劳大公子费心。”   回到自己府中,邯翊只觉得很累,直想换过了衣裳,便往榻上一躺,再不想别的事。   然而想了想,还是先去后堂,看望秀菱。   才走到廊下,便远远地望见窗边的身影,依旧低垂着头,想也知道,在案头必有一把筮草。这景象,似乎从来也没变过。   邯翊的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几乎就想掉头。丫鬟香兰看见了他,高兴地迎向她:“大公子来了!夫人算得真准,正说大公子该回来了呢。”   秀菱款款地起身,邯翊只好微笑着走向她。   “我听说你的身子不好——”   “没有什么,我不过是胃口不大好,不敢劳公子挂念。”说着,深深地一福。   邯翊暗叹一声。   记得当初新婚不久,见她总是如对大宾的模样,曾经取笑她:“难道你不当你是我的妻么?”   没有想到,只因这一句话,她竟整夜垂泪。   后来,她仍是如此,他也不再提起。   他便问起,不在这一个月里,家中可有事?身子不好,是不是这阵子住得不舒服?下人听不听使唤?秀菱一概摇头,又问起他在鹿州的起居,他也一一作答。   转眼就没有话说。   邯翊站起来,“我手里还有点父王交代的事情——”   秀菱微笑道:“自然正事要紧。”然而眼中,毕竟流露了一丝失望。   就因这点失望,又拖住了邯翊的脚步。他望着她,迟疑着,希望她能说点什么。   她果然说了:“有件事情,想问一问你的意思。”   邯翊舒了口气,又坐下来,“什么事?”   秀菱说:“明年瑶英妹妹及笄,该预备什么礼,想跟你先商量。”   邯翊怔了一会,“还有大半年呢,急什么?”   “有些东西不那么好预备,像两件绣襦,只怕得半年才能做得。又怕万一哪里不妥当,好有……”秀菱没有说下去,因为邯翊忽然站了起来。   “公子,你怎么啦?”   “我……我头疼,想去歇息了。”邯翊避开了她的目光,掩饰地说:“这些事情,我原本也不在行,你看着办就是。”   说完,转身就走。   走了几步,却又回头,见秀菱也正呆呆地望着他,脸上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神情,也像失望、也像难过,更多的却像是有点不知如何是好。   邯翊无力探究,匆匆回到书房。   他一下坐在椅子上,仿佛全身的劲都泄去了。然而,只一刻,又站起来,不断地绕室徘徊。   记得那一年,成婚分府,瑶英高高兴兴地来道贺,却又偷偷地将他拽到一旁,悄悄地咬着他的耳朵说:“有了嫂子,可不许忘了我。”   自己怎么回答的?记不清了。只记得自己惴惴地,仿佛哪里不得劲。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是哪里不对劲,现在知道了。   可是,知道了,又有什么用呢?只是换了一番苦恼而已。   而且这番苦恼,无论他怎么用尽心力去压制,都像是春天的野草一样,不断地疯长。近来他开始觉得,自己几乎要掩饰不住。如果真的流露出来——   白帝冷静的眼神浮现出来,瑶英的影子如流云般退去。   一股彻骨的寒意,从邯翊的心头路过,他陡然间冷静了。   在邯翊转念的同时,凤秀宫中,也有人正在悄悄地议论着瑶英。   姜夫人进宫探望女儿,摒退宫人,说着一些只有母女间才会说的心里话。   “十四了吧?”   无需指名道姓,姜妃知道母亲说的是谁,但她很不愿提,只是懒洋洋地答了声:“是吧。”   姜夫人仿佛未曾觉察女儿的不快,想了一会,自言自语地说:“那也差不多是个大姑娘了。”   姜妃悻悻然地“哼”了一声,没有搭腔。   姜夫人自然明白女儿的心思,笑着劝她:“算了吧,为了一只扁毛畜生,跟个小孩子怄气,值不值呢。”   “她哪里还是小孩子?也不知道哪里得罪了她,我处处陪着小心,她还是处处跟我过不去。”姜妃恨恨地,“还不是仗着王爷疼她!”   “你也别气,我倒有个主意。”   “什么?”   “你也给王爷生上一男半女,不就行了?”   听到是这样一个主意,姜妃脸上显出了失望的神情。沉默半晌,她叹了口气:“我何尝不想?可这也不是我想有,就能有的。”   姜夫人故作神秘地笑笑:“真想有,那也有法子。就看你想不想喽?”   姜妃不响,但一双眼睛望着母亲,已经把什么话都说了。   “你放心,”虽没有外人在场,姜夫人依旧凑到女儿耳边,轻声地说:“听说有种药,灵得很,过几天,娘给你弄些来!”   “娘啊——”   两个月前刚满二十岁的姜妃,羞红了脸,一头扎在母亲怀里,撒起娇来。   母女俩笑闹了一会,姜夫人又问:“王爷有没有跟你提起过,打算给大公主找个什么样的人家啊?”   姜妃摇头:“没有。”   “我看那孩子出落得也像个大姑娘了,十三、四岁办喜事的,也有的是。就算王爷要多留她几年,先定下亲事,那也可以。”   姜妃却说:“我可不爱理她的事情!再说了,躲她还来不及,哪能上门去招惹她?娘你操这个心,何苦来?”   “你傻了,她早点嫁出去于你有什么坏处?”姜夫人又压低了声音说,“再说,咱们家老五的年纪,是不是跟她刚合适?”   “她那个性子,嫁过去还不闹得全家鸡犬不宁,整日没个安生?”   姜夫人笑着摇头:“你怎么老往坏处想?你该想想,如果结成了这门婚事,对咱们家有多少好处!王爷疼她不假,正因为疼她,所以将来她的夫家,必得照应。”   姜妃眼波一闪,不作声了。   姜夫人又说:“反正她早晚也得嫁人,与其便宜了别人家,不如咱们把这好处占了。有你在王爷身边,说成这件事,我看也不算难。”   “也不容易。”姜妃蹙着眉,接口说。   “那就看你的本事了。”姜夫人知道女儿心高气傲,故意这样激她一下。   果然,姜妃对着案头花瓶里插的一枝栀子花,呆了一会,点点头说:“我试试看吧。”   隔一日,白帝到了凤秀宫。   闲谈之际,姜妃总是笑而不答,仿佛想着别的事情。   白帝便问:“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姜妃像是一下子惊醒过来,先告了个罪,然后说:“想起了我五弟小时候的事情。”   “什么事?说给我听听。”   “我六弟跟五弟只差一岁,所以兄弟里面,他们两个最要好。他们五、六岁的时候,有天两个人在院子里玩,忽然听见‘碰’地一声响,就像是什么东西掉了下来,接着就有孩子哭,大家都怕是让什么给砸到了,唬得一起出去看。结果,看见小六呆呆地站着,小五哇哇大哭,都以为是小五出了事。一问才知道,两个人举石头玩,是小六的手让石头给砸到了。”   姜妃回想一阵,又微微笑了。   白帝说:“那想必是你五弟失了手,害得你六弟砸伤了手,知道闯了祸,所以吓得大哭。”   姜妃摇了摇头:“原本我们也以为是这样,哪知不是。就是小六自己手软了一下,其实还差点害得小五也给砸到。小五就是心疼他,所以才哭。还不只那样,小六养手伤,小五整天陪着他,问长问短,把好吃的全给了他,比家里谁都上心。”   白帝露出嘉许的神色,“这孩子倒是心地纯良。”   “正是。”姜妃接道,“我这些兄弟里面,就数小五看着像是个有出息的。不过,真正难得的还是,这孩子心善,懂得疼人。”   说完,便看着白帝。   白帝宠爱女儿,为她择婿,一定会挑个好脾气的郎君,才会对她千依百顺。   想来这番话正中下怀。   果然,白帝沉吟了片刻,问:“你五弟多大了?”   “比大公主大三岁,今年十七。”   “我记得你说过,你五弟现在跟你娘来了帝都吧?”   “是。”   “那好。改天叫他来,我见一见。十七岁,要出来做事也是年纪了。”   姜妃先是一喜,听到后半句,才知道白帝全然误解了她的意思,有点啼笑皆非。然而又一转念,等见过了面,再慢慢挑明,或许更有把握。   拿定了主意,欣然而笑:“我替五弟,多谢王爷!”   七月中,等到了机会。正逢满月,晚间白帝在御花园设席听曲。   点的是一套《踏雪寻梅》的曲子,一共九折,由白帝最宠爱的歌姬魏风荷来唱。   白帝一面听,一面轻击案几,显得很高兴。   等一折唱完,姜妃便走过来亲手执壶,轻声说:“我五弟世丰在外面等着,王爷要不要见一见?”   白帝欣然点头,“好,叫他进来。”   又等过一折,姜世丰来给白帝行礼。他长得很像姜妃,秀气得宛如女子。白帝随口问了他几句,便说:“难得进来了,也一块坐着听吧。”   姜世丰谢过。早有内侍在一旁添好了桌凳,等他坐定,重又开唱。这时唱到第七折,方听第一句:“冰雪心性——”姜世丰就皱了皱眉。   别人都没注意,只有瑶英看在眼里。等唱完这折,瑶英便看着姜世丰问:“看你方才的神情,好像觉得哪里不对?”   姜妃一惊,忙对他使眼色。   白帝却鼓励他:“没有关系,说好了。”   姜世丰迟疑了一会,恭恭敬敬地回答:“方才听头一句‘心性’二字,用的都是开口音,似乎不妥,这两个字,宜乎一用闭口一用开口,或者更顺畅一些。”   白帝沉吟着没有作声,瑶英先笑了:“你倒听得仔细。”   白帝微微颔首,含笑不语。   晚间回到凤秀宫,姜妃便将心愿向白帝婉转说明。   “亲事?”白帝显得十分意外,“瑶英才十四,太早了吧?”   姜妃徐徐劝说:“定下亲事,也不是说马上就得出阁。王爷若是舍不得这么早嫁,多留她三五年又何妨。不过,姑娘家总要嫁人的,先替她打算妥当,岂不是好?”   白帝默不作声,想了足有一盏茶的工夫,最后说:“反正也不急在这一时,让我再好好想一想。”   没有回绝就还有指望,姜妃嫣然一笑,也不再提。   又过几日,这天白帝在凤秀宫进晚膳,正在闲谈之际,忽听宫人传报:“大公主来了!”   不光姜妃,连白帝也愣了一愣,自从姜妃进宫,瑶英进凤秀宫的次数,屈指可数。   “大概是找我……”白帝笑着说。   话音未落,就见瑶英一步迈进屋里,脸涨得通红,也不行礼,径直冲到姜妃跟前,手指差点戳到她鼻子上:“我的事情,你少管!”   措手不及,满屋的人全都愣住了。姜妃呆了半天,才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来:“大公主,你这是怎么啦?有话慢慢说。”   瑶英一脸怒气,冷笑连连:“慢慢说?慢慢说完我让你给卖了,都还不知道!”   白帝沉声喝道,“瑶英!你这是怎么在说话?”   瑶英露出一丝怯色,但只是一瞬间,她重新又扬起脸来:“我为什么不能说?我差点就叫人推到火坑去了!”   “谁要推你到火坑里去?谁敢?”   “她!”瑶英手一指姜妃,“这女人把她五弟弄来,打的是什么主意,父王你不知道么?”   白帝他倒觉得好笑了,“你这孩子!为了没影的事情,也值得这么大闹一场。”   瑶英却不觉得好笑,冷哼一声道:“此时没影,将来可说不定。还不是因为我没了亲娘?‘有了后娘就有后爹’,这话是再也没错的!”   白帝勃然变色:“放肆!”   瑶英不说话,脸向上一扬。   白帝更加生气,厉声说:“你还有脸提你娘?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别说不像个金尊玉贵的公主,就是乡间野丫头,也比你强!你娘要是还在,得有多伤心……”   陡然间,触动真情,一阵哽咽,竟说不下去。   瑶英眼圈也红了,但她奋力将脸扬起来,扬起来,不肯让眼泪流出来。半晌,她咬了咬嘴唇:“我娘要是还在,绝不会看我这样受人摆布。”   就是这一句话,白帝的心软了,语气也软了:“再怎么说,你这么胡闹也是不对。去,给姜姨娘赔个不是。”   “我不去!”   白帝的声音又严厉了:“你到底去不去?”   瑶英一咬牙:“不去!”   “来人!”白帝高声下令:“带公主回宫去!没有我的话,不许踏出房门半步!”   瑶英脸色煞白,连嘴唇也哆嗦起来。   凤秀宫的内侍首领陪着笑过来,说:“大公主,给赔个罪吧,都是一家人,和和气气啊。”   “谁要跟她和和气气了?”瑶英反手一掌,狠狠打在他脸上,“这里有你插嘴的分么?!”   白帝更怒,向着左右喝道:“你们没有听见?带她回去!”   “不必,我认得路。”   瑶英甩下这一句,头也不回地去了。   第五章   七月下,萧仲宣到了帝都。   一路携佳人同行,且走且游,要按他自己的意思,一世都不去帝都也好。颜珠倒不说什么,然而眼中的期待,叫他只得一声长叹。   邯翊给颜珠安排的宅子,在帝都城东,唤作愉园。   也替萧仲宣找好了住处。“离愉园不远。”来照料安置的六福,笑嘻嘻地解说。   何止不远。   黄昏时分,萧仲宣在宅中后园闲逛,走到僻静处,一扇角门洞开,就见颜珠正站在门里朝这边观望。   两人相对愕然。   这才明白,原来是一所宅子,分了两家。   萧仲宣苦笑,“待会,我叫吟秋把这扇门封上。”   颜珠本来在笑,闻言愣住了,看着他似乎想说什么。   萧仲宣的心提了一点起来。   然而她终于什么也没说,只是一福,便转身去了。   萧仲宣站在原处,怔怔地望着绰约背影,半天没有挪动脚步。   吟秋在一旁探头探脑地看着,这时忍不住说:“老爷,我跟了你快十年了,可从来没见过你这样。”   “你懂什么?”萧仲宣拂袖而去。   远远地,听见他的声音:“快去将门钉起来。”   然而门封了,断不了种种的绮念。辗转反侧到半夜,七分满的明月,正悬在中天。起身喝了一杯茶,披衣走到后园,但见隔墙犹有光影。   走近那扇被木条钉死的角门,听见那面也有微微声响,似乎有人在墙边站定。   一时几乎以为是错觉,然而终于听见那个念兹在兹的声音问:“可是萧先生?”   萧仲宣略为迟疑,答:“是我。”   “如此深夜,为何还不曾睡?”   萧仲宣信口说:“床生,睡不着。你又为何不睡?”   颜珠轻轻笑道:“我向来如此。”又说:“夜深露重,先生还是回去吧。”   萧仲宣先答:“好。”却又站了许久,听得那面脚步声远去,方才折回身。   一夜不曾好睡。   总有一个人影,在眼前晃动,或颦或笑,惹得心头又热又痒,然而伸手抓挠,却没个去处。直到将要破晓,才昏昏睡去,也不过半个来时辰,再睁眼时,曙色透窗纱,已该起身了。   想起昨夜种种,怅然若失,只觉如同一场梦境。   却不知道,隔墙的那人,也是如此。   折腾了整晚,起来时头昏昏沉沉,颜珠便懒怠梳洗。只穿了一件贴身的纱衣,头发散披在脑后,叫丫鬟红袖端张竹榻,在檐下半躺着。   初晨的空气还凉,颜珠半仰着脸,映着朝阳,微微眯起眼睛。   她记得,也是这样的一个安闲的早晨,她也像这样坐在庭院中,忽然便有个男子的身影,挡住了光线。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她看不清他的脸。   清晨不是寻欢的时候,这男子出现得很奇怪。然而,她却没动,只说:“这位公子,你挡着我了。”   他便笑了,说:“你怎不问问我是谁?”   她也笑了,说:“公子愿意告诉我呢,我自然会知道,公子不愿意告诉我呢,我又何必问?”   他大笑,“颜珠、颜珠,你果然不曾让我失望。”   这样说的时候,他朝旁边让开了一点,她终于看清了他的面貌。   那瞬间,她居然有点脸热,禁不住想,难怪红袖肯给他开门。   后来她曾问过他:“为何你要在那时候来找我?”   他说:“因为我见的,就是那时的你。”   颜珠想着,微微地笑了。   红袖张皇失措地跑过来,“大公子来了!”   颜珠一惊,霍地坐起身来。来不及梳洗穿戴,只得奔回房中,匆忙取一身衣裙披起,又抓过一支玉簪,草草地挽起头发。   这时候,邯翊已经踏进了房门。   “大公子怎地这时候过来?”忙乱中,惟独颜珠的笑,还是很从容。   邯翊不答,上下左右地打量着房子,然后问:“还住不住得惯?要是哪里不舒服,就告诉给六福,叫他们改,或是另找别处,都是可以的。”   颜珠感动地沉默了一会,然后深深一福。   邯翊笑了笑,也不说什么。凝神细看,才发觉她模样有些特别。她头上围了一个状似暖兜的绸带,红底绣了一枝白梅,看起来格外俏丽。   “这是什么?”   “治头疼的,里面有药,是萧先生给开的方子。”   邯翊眼睛一亮,“灵不灵?”   “挺灵的,戴个半天就好。”   “你拿下来我看看。”   接到手里,邯翊一面翻来覆去地看,一面很高兴地说:“正要找这么个东西,你替我做一个。用浅青的底子,绣红花好了。还有,那方子也给我。”   “给谁用啊?”   “给瑶英,她老嚷头疼。”   颜珠用手拢起散落下来的头发,重新插起簪子,一面问:“大公主这么小的年纪,怎么也有头疼的毛病?”   邯翊依旧看那药兜,“哭出来的。她娘过世的时候,哭得病了。病好之后,就总说头疼,尤其不能吹风。可是她淘气,玩的时候全忘了,玩完才想起头疼,还不肯好好吃药。这法子省事,模样也好……”   他抬起头,顿住了。   忽然伸手,握住她的胳膊,一扯。那支还未曾插稳的玉簪重又带落,一头青丝,顿时乌云似的飘散下来。   邯翊轻笑着挨了过去,“这个模样更好……”   温存一阵,两人都渐渐情热,手忙脚乱地扯掉了衣裳,正要欢爱的当儿,邯翊突然停了下来。   怔怔地看了一会颜珠,放开了手。   “怎么啦?”颜珠惶恐地问。   邯翊不作声,自己从地上捡起袍服。   颜珠忙过来替他穿戴,这时候才说:“萧先生喜欢你,知道么?”   颜珠不言语,好半天勉强笑着回答:“大公子真会说笑。”   “你要装傻,那也随你。”邯翊淡淡地说。   颜珠心中一惊,停下手,怔怔地看着他。邯翊知道她想岔了,便说:“你不用担心,就是我自己的事,我也不会强人所难,更何况是你们的事。你们俩都跟泥菩萨似的,我……”   本想说“我充什么做媒的婆子?”,话未出口,自己先笑了,“算了,不提这个了。今天没有早朝,好容易得点空,我去看看萧先生。”   见颜珠也穿戴整齐了,便开门去了。   送他们出了门,回到屋里,红袖按着胸口喘气:“哎哟,真是吓着了我。”说着又笑:“真正想不到,跟徐大老爷一样……”   “不一样。”颜珠轻描淡写地打断了,“徐老爷是有意,大公子是无心。”   停了一会,不知想到什么事,嘴角露出一丝似有若无的笑。“大公子呀……”她轻轻地,仿佛自言自语地说:“只怕心里是满满地都叫人占着,再装不下别人了。”   兜了半圈,到了萧仲宣的住处。抬头看门匾,题的是“静园”,庭园中花木繁茂,中间是一极精致的小池,幽雅异常。   “萧先生,对此地可还满意?”   萧仲宣一揖到地:“好得很,有劳大公子费心。”   邯翊一笑,“也就是多交待几句,我费得了什么心?”又说:“先生不要拘束,自管当作家里,想住多久住多久。”   “哦?”萧仲宣皮里阳秋地笑了笑,“住到几时,可还能由萧某自己说了算?”   “萧先生,这是说得哪里话来?”邯翊有些不悦,“我与先生说过了,我绝无勉强之意,先生就是此刻要走,那也全凭先生自己!”   “好!”萧仲宣舒眉展颜,“公子既然有此雅量,萧某也不能太不识抬举。”   邯翊大喜,“莫非先生是答应了?”   萧仲宣微微颔首,“不过,公子也需得答应我一件事——”   “先生放心。”邯翊想也不想地接口,“改日先生要走,我必定摆酒相送。”   “如此,萧某恭敬不如从命。”   有此承诺,邯翊不再避讳,将接手的鹿州一案,直言征询。   萧仲宣无甚表情地听着,只在听说匡郢也在主理此案之列,方才微微动容。   “大公子,照你看,王爷对匡郢,可有疑心?”   邯翊略为犹豫,然后说:“想来也有。”   “那就对了。”萧仲宣安闲地说:“譬如公子身边有个伺候多年的老家人,最近突然变得有点手脚不干净,常从库房里偷东西出去,公子该如何处置?”   邯翊笑笑,“调他去做库房总?这我也想到了,不过——”   他迟疑着,许久,才慢慢地说:“萧先生恐怕还不十分清楚父王的处事,倘使只为他对匡郢有些疑心,只怕他并不会……”   “我明白了,大公子是觉得王爷此举,另有用意。其实要我说,那另一层用意,只怕还更清楚些,只是大公子当局者迷,所以看不出来罢了。”   “哎?”   萧仲宣有些诡秘地笑了笑,“大公子当真看不出来?当真看不出来,可也太辜负王爷的一片苦心。”   邯翊看着他,眼神中先是迷惑,然后渐渐清明。   但,转瞬间,却又变得有些复杂。   萧仲宣说:“王爷既然要看看,大公子有没有用人容人的气度,大公子就该拿出用人容人的气度来。”   邯翊却恍若未闻,久久都不说话。   虞妃为白帝生下了他唯一亲生的儿子,几乎人人都相信,那孩子将会成为储君。   然而,他瞎了。   跟着,虞妃过世了。   之后的几年间,白帝纳了十数位嫔妃,然而他好像对她们其实都没有兴趣。他的身体也日渐虚弱,按照太医的嘱咐,大多的日子里,他独居在乾安殿。他的后宫便一直让天下人失望地安静着。   三年前,白帝命十七岁的养子邯翊,入朝听政。很多人都还记得,这也正是白帝自己入朝的年纪。   于是,一种自然而然的猜想,悄悄地蔓延开来。   但,当有朝臣上书建言,请求他尽早册立储君,那些奏折却被悉数留中。   白帝每天都在认真教导邯翊如何处理朝政,却始终没有只字提及立储之事。   邯翊也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什么。   他记得在他很小的时候,白帝还没有这么高深莫测,他经常看着他宠溺地微笑。但现在,白帝的目光越来越疏远和冷静,他时常能感觉到,那其中审视和戒备的意味。   “我明白。”他终于开口,“我知道其中的分寸。”   “那就好。至于匡郢么,”萧仲宣仿佛很随意地说:“要是他看不出王爷的用意,与大公子为难的话,离倒霉的日子也就不远了。”   屋里谈得兴浓,六福在门外团团乱转。   好容易房门开启,听得邯翊的声音说:“改日再来请教先生。”六福赶紧过去,小声说:“出来得可有时候了,快回去吧!”   邯翊不理,又跟萧仲宣寒暄了几句,这才离开静园。   车上才问:“有事?”   六福说:“孙五方才叫双贵来找公子——”   话没有说完,邯翊神情已经变了。   六福连忙解释:“孙五不知道公子来了这里,双贵只说公子去了朱王爷府上。”   邯翊脸色稍和,又问:“他有什么事?”   六福低声说:“黎顺在府里等了快半个时辰了。”   邯翊吃了一惊,黎顺跟随白帝三十年了,如今是内廷总管,轻易根本不会离开白帝身边。他脱口轻呼:“莫非宫中出了事?”   六福挤着眼睛笑,“看双贵的神色,不见得是有什么大事。我猜,说不定是要大公子劝架——”   “这是从何说起?”   六福挨近了他,几乎是附在他耳边,将瑶英跟姜妃大闹,又被白帝罚了禁足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给他听。   “真是多事!”邯翊咕哝了一句。   又问:“早怎么没告诉我?”   六福说:“这是前天晚上的事情,大公子这两日太忙,没得空给大公子说。”   邯翊点点头,不说话了。   等见到黎顺,问明缘由,果然跟六福猜的一样。   “大公主从前天晚上回到自己房里,就再也没吃过一口东西,这么熬下去身子肯定要坏。大公主从小就最肯听大公子的话,所以王爷的意思,让大公子去劝劝她。”   邯翊狐疑地问:“瑶英,真的昨天一整天都没吃东西?”   黎顺呆着脸回答:“反正,容华宫的宫女,是这么回禀的。”   邯翊看了黎顺一会,实在忍不住,“噗哧”一声笑出来。   黎顺脸上还是毫无表情,然而眼中却也流露出一丝笑意。停了会,他委婉地说:“王爷嘴里不说什么,心里着急。这样闹下去,王爷的身子……”   “是。”邯翊打断他,“赶紧走吧。”   不过隔了一日,白帝又显得憔悴了许多。看见邯翊,未曾开口,先长长地叹了口气,神情黯然。   “瑶英这孩子,真是不肯给我省心。”   邯翊说:“瑶英也不是不懂事,就是一时脾气上来,拗住了。儿臣去劝劝她。”   白帝恨恨地说:“告诉她,这回非得给姜妃赔罪,不然她还是别想出屋子。要是她一直不肯吃东西,那也由她,饿死了,我……我就当没生这个女儿!”   邯翊心想,她就是“饿”上十天半个月,也不见得少一两肉,倒是白帝,只怕再过一日,便心疼、心软了。   “父王,”邯翊轻声说:“劝得瑶英回心转意不难,但是姜姨娘那里的事……”   白帝苦笑,“那原本就是没影的事情。”   邯翊无话,便躬身告退。   从殿台下来,殿前是一片空地,平时觐见官员便在此地等候。邯翊想起瑶英九岁那年,养过一只毛色雪白的小猴子,在这里大闹,摘了他们的帽子,抓破了他们的袍服,弄得朝臣们人人自危。   大怒的白帝,要将那只猴子“正法”。   瑶英不依不饶,“绝食”了三天,小猴子便逃出了性命,放到御苑自在逍遥去了。   除了白帝,宫中人人都知道,大公主其实一顿也没少吃。   邯翊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   进了容华宫,在门边迎候的玉儿,向里指了指。   邯翊会意,推开房门,冲着半躺在窗边竹榻上的瑶英,笑道:“嗬!好悠闲——”   瑶英霍地坐起身子,一叠声地道:“我不去!你不用跟我说什么,谁来说也没用!顶多……顶多我去陪娘!”   邯翊笑意更浓,“不错,饿了一整天,还这么精神!”   瑶英嘴扁了扁,像是想笑,又忍住了,忽地躺倒,闭上眼不肯理他。   邯翊自己端一个锦墩坐了,沉吟着,久久没有说话。   瑶英等得诧异,忍不住转回身来看。见他定定地望着自己,那样深的眼神,仿佛一瞬间就能将她整个人都融化在里面。   她窘了,用手摸摸脸,问:“这样看我作甚么?”   他不答,只将目光移开了,转向窗外。   极静。窗畔几竿竹子,被风吹得沙沙轻响。   瑶英听得自己的呼吸越来越响,渐次地,连心跳也越来越响,“扑通、扑通”,像个小鼓在捶。   她忽然懊恼,“你到底是来做什么的?”   “诶?”他如梦方醒地回过头,愣愣地看她,“是啊,我到底是来做什么的?”   瑶英“噗哧”一声笑了。   然后明白是叫他绕住了,不过迟了,脸再也绷不住。她坐起来,双手抱着膝,坦然地看着他笑:“想说什么?说吧。”   “我不想说了。”   “说吧。”瑶英笑嘻嘻地缠他,“说吧、说吧。”   邯翊叹口气,“我想说什么,你比我还清楚,我懒得说了。”   瑶英又不笑了,拧开脸,不知道在想什么。半晌,问:“你觉得是我错了么?”   邯翊默不作声。   “是吧?”瑶英的声音陡然高了,“连你也向着那个女人去了!父王也是,早把娘忘记了,我,我就知道,你们全都不疼我了……”   “你胡说什么!”   声音大得瑶英也噤住了,嘴唇微微哆嗦一下,随即紧紧咬住了。   邯翊的语气软了些,“你知道我疼你,父王也疼你,我们都疼你。”   两颗泪珠,慢慢地从瑶英眼角沁出来。但,她忽然将脸使劲地一扬,到底,也没让泪水流出来。   邯翊到妆台前取了块帕子,递给她,语气更软:“瑶英,你这是何苦?”   她不理,“啪”地拍开他的手,脸扭向另一面。   “我刚去见了父王,”邯翊慢慢地说,“你知道的,他身子不好。这两天他都愁成什么样了,你想得到么?也就是为了你。”   瑶英依旧背对着他,一动不动。   “算了吧,别闹了——”邯翊伸手去扳她的肩。   瑶英用力一挣,没挣开,便忽地回过身,说:“谁叫他要向着那个女人?”说着又委屈:“还不是因为我没了娘。”   邯翊呆了一会,松开了手。   “你该满足。”他轻声说,“你总见过亲娘,她抱过你、疼过你,这些你都记得。小时候我有多羡慕你,我常想,我要是她亲生的儿子有多好。”   只有瑶英知道,这样的话,他绝不会向第二个人说。   此时他低垂着头,默默无语。他的锐利,退隐在一股莫明的柔软后面。连同他的面容,似乎都变得柔和起来。   不知怎地,她脱口说道:“幸好不是。”   一时间,她也没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直到他惊讶地抬起头,她才省悟过来。恨不得找条地缝来钻,她将头垂得几乎埋在了胸口。   但,只是片刻,她又抬起头,看着他,似乎想说什么。   然而他迅速避开了她的目光,低声说:“我倒宁愿我是。”   瑶英便看看他,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邯翊说:“去给姜妃赔个不是吧。”   瑶英说:“我不去。”   邯翊又说:“看在娘的份上。”   瑶英眼波一闪,“为什么?”   邯翊眼看着窗外,缓缓地说:“娘要是还在,肯定不愿意看你这样伤父王的心。”   瑶英不作声,好半天,终于说:“好吧。”   结果这个不是,陪得好不别扭。瑶英到了凤秀宫,往宫女摆好的毡条上一跪,说了声:“姨娘,是我错了。”不等姜妃答话,自己就站了起来。   而且,从进来,一直到离开,视线始终都是偏的,连正眼都没有看过姜妃一眼。把本来还想使出手段来,笼络一下大公主的姜妃,堵得一句话都没有说出来。   瑶英离开凤秀宫的时候,听见姜妃似乎轻声嘀咕了一句什么。   白帝却说:“算了吧,别再多事了。”   她忍不住回头,正见姜妃扭开了脸。那瞬间,瑶英分明看见晶亮的泪花在她眼中一闪,但她飞快地拭去了。回过身时,又是明艳的笑靥,精心装扮过的面庞,透着玉色的温润。   瑶英忍不住想,她实在是个很美的女子,其实也有些可怜。   但,她依旧讨厌这个女人。   自从帝懋五十三年,白帝将原来的理法司正卿陆敏毓,点为辅相之后,短短五年间,理法司走马灯似的换了四位堂官。   前两位都因操行有亏被贬,只有前任做满了三年,算是最久的一个。   然而此人刚愎自用,不肯听人劝,做下属的时候还显不出来,做了上宪则人人侧目。把里里外外得罪了个遍,连为人宽厚的首揆石长德,都不肯替他说话。最后自己识趣,递了辞呈回家养老。   为了安抚被弄得惶惶不安的司官们,白帝选中了蒋成南。   他那时是并州抚丞,半大不小的官,离理法司正卿还差着三级。一朝连升,只因他有一个“滑不留手”的绰号。   果然,到任之后,凡事不驳人,结果又多一个绰号:“蒋点头”。   都猜测白帝钦点蒋点头,大约是权宜之计,正等着看下一任是谁,朝中出了件事。   有个司谏,为秋陵耗费太巨,向白帝上疏力争。一连两道奏折,都被白帝留中。此人很有戆劲,再上一道,索性指白帝为“民蠹”,白帝终于大怒,拍案痛斥,将他发下治罪。   到了理法司,照例由勾检官先拟,体承上意,给定了“逆言”,是死罪。然后到蒋成南手上,以往不过是走走样子,所以司官连底下转刑部的文书都准备好了。谁想这次蒋点头又不点头了,一句打回重拟,勾检官只得照办。重拟的结果,改为充军。   谁知蒋点头依然摇头。   勾检官不明所以,只好问:“大人到底是怎么个意思呢?”   蒋成南不紧不慢地回答:“本朝可有言官以建言获罪的条文?”   勾检官总算明白了他的意思,有心要劝,然而蒋成南又微微带笑地添了句:“该怎么拟,就怎么拟,有我。”他都这么说了,勾检官还能说什么?后面的刑部看着转过来判无罪的条文,也大出意料,等知道是蒋成南授意,更是惊讶莫名,但都不驳,就看这一道奏折上去,蒋点头如何应对?   结果又一次出乎意料,白帝看后,一笑照准。   朝野的议论,或认为蒋成南的运气不差,或认为他的眼光厉害,早已看出白帝有反悔之意。话传到蒋成南耳朵里,恍若未闻,接着还做他的点头大老爷。然而经过此事,蒋点头的正印堂官,就一路做到了眼下。   此刻,整五十岁的蒋成南,正神态悠然地望着堂上端坐的两人。   邯翊和匡郢,各自端着一盏茶,已经好半天一语不发。   是邯翊请过匡郢来,商议要过堂问案,匡郢并无异议。但说到该审哪一案,却是各执一词。邯翊要先问齐家私蓄凡奴的事,匡郢却以“正朝纲”为由,要先审徐淳的假公济私。   “大公子,”匡郢欠了欠身,“臣以为,事情总有轻重。”   邯翊放下茶盏,轻描淡写地接口说:“不错。齐家违抗王爷的谕令,欺君妄上,自然要重些。”   匡郢一笑,“臣倒觉得,官员不遵法纪,节操有亏,足令百姓寒心,不可等闲视之。不知大公子以为如何?”   邯翊不答,目光徐徐地转了一圈,落在蒋成南的脸上。“蒋卿,”他问:“你以为呢?”   “既然王爷钦点了大公子和匡相,自然唯大公子和匡相马首是瞻。”   答了等于白答。   邯翊正皱眉,蒋成南话风一转:“不过——”   邯翊忙道:“直说无妨。”   蒋成南慢吞吞地说:“臣以为,人命关天。”   邯翊眼睛一亮,笑道:“果然还是蒋卿,政律娴熟。”专脸又看匡郢:“你说呢?”   匡郢迟疑片刻,微微颔首:“既然大公子说好,那便如此吧。”说完,却看蒋成南。   两人视线相交,蒋成南若无其事,匡郢凝视片刻,自己挪开了目光。   回到府中,才换过衣裳,宫中来人传了白帝的话,要他进宫去用晚膳。   是顿寻常家宴。席间一位嫔妃也没有,只有白帝和几个儿女。   天边一弯下弦月,提醒了白帝:“快到中秋了。”   瑶英却说:“中秋最没意思了。”   “怎么呢?”   “没什么好玩的,年年就是赏月听曲,哪来的有意思?”   “那你倒说说,什么是有意思的?”   “嗯……”瑶英微微咬着手指,想了好一会,忽然眼睛一亮,凑到白帝耳边,嘀嘀咕咕地说了半天的话。   白帝的神色由惊异到失笑,最后说:“你可真会想!”   瑶英捉着白帝的衣袖摇晃:“行不行呢?”   白帝盘算一会,点了头:“大概还来得及。”   “那就这么说定了!”   邯翊终于忍不住,笑着问:“说定什么啦?”   “这事你去办吧。”白帝看着邯翊说,“瑶英的主意,召附近几个州的杂耍班子来,就在端文街东门那一片空地,摆个百戏场。嗯,到时候必定有许多百姓要来,一两天不够看的,索性,痛痛快快玩十天。”   不到一个月的时间!要筹人手,要到各地去寻募杂耍班,要安排关防,邯翊略略一想,就觉得头都大了。   “从各部抽调人手给你,花费多少,我会跟户部招呼,你先办起来就是。这么大的事情,安全是最要紧的,别在这上面省。别的,你自己看着办就是。”   白帝的语气,没有什么寰转余地,只得一一答应。转过脸时,不由得狠狠瞪了瑶英一眼。   瑶英回视他,忽然神秘莫测地笑笑,倒弄得他有些不明所以。   第六章   暗夜中,远近次第的宫宇,乌沉沉地像是一大片污浊的墨迹。   屋里透出的灯光,将父子俩的身影投在窗纸上。正在廊下来回踱步的瑶英,忽然发觉那两人的轮廓,竟是如此相似。   那种莫明的惶恐,又袭上了心头。   她有种错觉,不知在何时、不知从哪个角落,会伸出一只手,将他们中的一个,拽入黑暗当中。   这念头一冒出来,她便禁不住打了个寒战。像是要摆脱这思绪,她慌乱地快走了几步。   玉儿迎着她过来。   瑶英问:“打听到了?”   玉儿迟疑了一下,朝身后指了指。   瑶英默不作声地从她身边绕过,向前走去。   玉儿追着她,小声问:“那是下人的地方,公主真的要去啊?”   瑶英不答,径直往前。   穿过回廊,拐进一条小街,尽头是个院子,里面一片矮房。院子里支着架子,横七竖八晾了好些衣裳。瑶英站着看了看,皱起了眉。   “去叫他出来。”   玉儿也不愿意进去,就站在门口喊:“六福,你出来!”   六福正在屋里享乐。他是大公子身边的红人,自有拍马屁的人,端茶送水,殷勤无比。六福一面吃着茶果,一面闲聊。说到兴头听见叫,便涎着脸笑了:“玉儿姐……”   第二个“姐”字没出口,生生地给咽了回去。   他看见了淡淡月色下,站在庭院中的大公主瑶英。   “大公主怎会到这里来?”六福狐疑地,行过了礼。   玉儿说:“公主有话问你,老老实实说了,有你的好处!”   “那是、那是。”六福哈着腰,连声地说,“小的怎敢跟大公主不老实?”   玉儿一笑:“好,我来问你,大公子是不是从鹿州带回来一个人?”   六福只觉头“嗡”地一声,刹那间有点不辨东西南北。“是……是啊。”他说:“那是萧先生,有名的大才子。”   瑶英“哼”地冷笑了一声。   玉儿便说:“你还真敢装糊涂!”   六福眨眨眼睛,“公主问的是别人?那小的也不知道,要不小的去打听来,再告诉大公主?”   “玉儿,我们走!”瑶英的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清脆,“他不说,我自己去问哥哥。就说是他漏给我的,倒看看他还能不能这么嘴硬。”   六福吓坏了,跟在后面直叫:“公主、公主留步。”   等他说到第三遍,瑶英才停下脚步,仿佛不情不愿地回过身来。   六福结结巴巴地说:“公主问话,小小的不敢不说。可、可是小的说了,大公主千万不能告诉给、告诉给……”   “不能告诉给父王是不是?”瑶英替他说了。   “是、是。”六福出了一头的汗,在薄薄的月色底下亮晶晶的一层。   瑶英便放缓了声音说:“好端端地,我害哥哥做什么?你放心,谁我也不告诉。”   六福终于说了实话:“是。大公子是带了个女的回来。”   “是个青楼女子,姓颜,叫颜珠,对不对?”   六福张口结舌:“大公主,你,你是怎么知道的?”   玉儿在旁边笑了几声:“早跟你说了,让你老老实实回话,偏要耍花枪,也不想想,你耍得过去么?”   瑶英却不理会,半侧着身子,望着屋里影影绰绰的灯火,出了好一会神。然后,她回过头来问:“那个颜珠,现在住哪里?”   “这……”   “嗯?”   瑶英冷冷的眼风一扫,六福立刻软了。“大公主,可千万别说是我说的。”六福垂着头,很吃力地说:“颜大娘住在端文街的山字弄,愉园。”   瑶英便看看玉儿,要她把地址记住。然后冲六福点点头:“行了,要问的都问了,你说的是不是实话,我会知道的。”   六福赶紧说:“都是实话、都是实话。”   瑶英待答不理地“嗯”了声,转身去了。   等主仆俩消失在暗影里,六福猛然透过一口气,方觉两条腿抖得跟筛糠似的,几乎支持不住。好容易挨回屋里,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发了半天呆,这才抹一抹汗,叹了口气:“哎哟我的妈,我算服了。”   一连几天,六福都在想,要不要告诉大公子?   邯翊的脾气他是太清楚了,告诉他必定发作,不告诉他让他知道了,更要发作。然而几次想要开口,一看见邯翊的人,顿时又缩了回去。   好在,邯翊没留意他心怀鬼胎的模样。   他的全副心思,都放在了陈百戏的事情上。   真到着手,才知道千头万绪,比原先想的,还要繁剧百倍。   “先差人到临近各州,招募江湖艺人、杂耍班子。来回都要好几天,晚了肯定来不及,这得先办。”   “是。”专管折差的官员先回答一声,然后问:“公子是否已经拟好手谕?”   拟文书归直庐的书办,都有下笔千言,一挥而就的本事,但此刻却无法动笔。“杂耍班子甚多,譬如猴戏、马戏、俳优、侏儒、鱼龙、山车之类,哪些该来,哪些不必,该来的须得多少人,是否已有定规?还请大公子示下。”   一番话问得邯翊发楞,那些名目,有些甚至闻所未闻。   “其实这件事情不必急。”插话的是冯景修。“今天是廿日,离中秋不到一个月,路远的几个州怎么都来不及了。近的几个,申州、并州、湘州,十天之内都能打来回。算上寻访的时间,凑得紧一点,十五天应该不会太为难。如此,还有几天的富裕,可以花两天工夫好好筹划一下,‘磨刀不误砍柴功’,反倒能省不少力气。”   邯翊向各部要人手,开了名单交给白帝过目。白帝从工部勾掉两个人,添上了冯景修。   他是工部辅卿,可是很不得意。   邯翊听说他脾气很坏,不大肯听调遣。   白帝却说:“你且用着,用得不好,再开掉他也不迟。”便调了来。   邯翊眼睛一亮,专注地看着他。   冯景修又说:“百戏在太常均入了册,大公子不妨取来,对照着挑选,那就既心中有数,又不会有所遗漏。”   邯翊当即命人去取。这边冯景修接着提议:“该选哪些,一是这班子在哪里,赶不赶得及;二是选精不选多,譬如猴戏班子肯定各地都有几十上百,那就不必都来,定下数目,自有各州去选好的;至于第三,是场地有多大?”   白帝划给的,是端文街建隆门内的一块空地,邯翊到过,却说不出来到底有多大。   于是吩咐:“取帝都舆图来。”   不多时取到,冯景修手指着图解释:“这块地方,方圆不过两百余丈,不足三百丈,其实能容下的人不是太多,公子是否心中有数?”   邯翊略算了算:“除掉百戏班子还得占一大块地方,有万余人在那里看还算宽裕,倘若过了三万,就会嫌挤了。”   “那是搭圆场,不搭圆场,人又可多些。”   “直台能容下的戏台怕是太少?”   “那就沿着斜角,搭两个半圆。然后在台子外面,都包上两层栅栏,以为围护,费不了多少人工,又可万无一失。”   “好!”邯翊轻击案几,“就这么办。”   等太常司官带着百戏册来到,选好班子,自有书办,按照拟出的单子,给各州督抚下诏。布防事宜,有廷尉司会同帝都府尹去办,都是驾轻就熟的事情。其余的勘察地形、搭建戏台,全归工部。   事情一一分派出去,邯翊稍稍松了口气。   晚间请过萧仲宣来闲谈,不由感叹:“想不到里面这么多事,竟比看一个月折子还累。”   萧仲宣一笑:“王爷大约也是这么想。”   邯翊心中微微一动,却没言语。   场子划定,何处该搭多大的台子都商议妥,一入八月,木料麻绳全都运到了工地上。   “还有半月,来得及么?”邯翊问。   冯景修答:“来得及。”一顿,又添了一句:“只要别下雨。”   然而,说这话的第二天,就开始下雨,而且极大,根本没办法赶工。下到初五,邯翊坐不住了,绕室徘徊,时不时凑到窗口抬头去望天。其实根本不用看,水声潺潺,就像在心上抓一样。   想一想已经花费了偌大气力,最后却被一场雨毁了,何能甘心?坐立不安,直等到暮霭沉沉,六福领着下人端上饭菜,邯翊拿起筷子,目光逡巡一圈,全然没有胃口,又重重地放下了。也就在这里,偶然的注意中,有了惊奇的发现。   “雨小了?”   果然,推窗望去,已只是丝丝细雨,伸出手几乎感觉不到。   邯翊很兴奋:“快找冯景修来。”   人一到,邯翊辟头就问:“还赶不赶得及?”   冯景修很从容地说:“多添人手日夜赶工,来得及。不过工程很紧,又在节下,工匠那里需得安抚一下。”   “这好办,每人五两,明天我就支给你。”   然而支钱的条子,到了户部却不能报销。“怪了,”邯翊纳闷,“这是工钱,为什么不能报?”   “户部说了,工钱该支多少都有定规,这是额外的,不该由他们出。”   邯翊想了想,说:“那就从我帐房上出吧。”   说过就抛开了。第二天进宫,白帝仿佛是随口说了一句:“以后犒赏的钱,可以从内帑出。”   邯翊不由一怔,随即明白,果然自己一举一动,白帝都留意着。   到了十四那天,万事具备。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千万别下雨,下雨可就太扫兴了。   就这样忐忐忑忑,一夜惊醒了好几次,侧耳去听窗外可有雨声?直到第二天早起,仰首东方,曙光在望,方才松了口气。   早两天已经颁出皇榜,告诉百姓有这一场热闹好看。因此午时不到,已经人山人海。   邯翊另有要务。晚间白帝将携宫眷微服出宫观赏,廷尉司特为选出百名精壮侍卫,到时寸步不离地守在四周。如有万一,怎样联络、怎样尽快从场中撤出,全都一一商议定。   布置妥当,胡乱吃了几口,匆匆进宫。   才到乾安殿,迎面遇上了瑶英,穿一身玫瑰紫缎面的袍子,打扮得像个富商公子,冲着他笑。   邯翊却恨恨地说:“都为你多那一句话,什么正经事也顾不上,直忙到今日!”   瑶英扮了个鬼脸,“这怎么不算正经事?”她忽然凑近他,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我可是为了你,才出这主意的。”   邯翊愣了愣,正要追问,微服的白帝,领了换过装的嫔妃们出来了。   一行人分了十辆车,到端文街,离戏场还有数百丈,就过不去了,只好下车。廷尉司挑选出的侍卫早等候着,敏捷有序地往上一围,很快就开出道来。   进得场中,一时目迷神驰。   迎面台上两名壮汉,肩上各支一根长木,顶上是两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单足而立,舞动身姿。忽见那两名壮汉相对站定,陡然间齐齐一声大喝,双肩耸动,连木柱带顶端的小姑娘,一起换了个个!于是,彩声爆起,人群涌动,朝台上压,外围的差役,都使足吃奶的劲,总算还能借那一圈栅栏的力,硬是挡了回去。   这边才息,一旁又是炸雷似的喝采,掉头去看,原来是俳优戏,相去十丈的两根柱子,中间拴一条二指多粗的麻绳,两名女子对舞绳上,穿着太常特制的绣锦衣裳,灯火底下流光闪闪,耀眼异常。舞了一阵,由分而合,双双走到中间,看的人不由提起一口气,要看她们怎么走得过去?只见两人各出一足,半空中划个半圆,跟着身子向外一拧,竟是切肩而过,严丝合缝,连歌舞也没有半点停顿。台下轰然叫好,赞声不绝。   再往前,又是“神龟负山”、又是“幻龙吐火”,满场采声不断,直如闹翻了天一般。   白帝以嘉许的眼色看着邯翊,“二十天里能办到这一步,不容易。”   而邯翊,眼望着万民如醉的场面,也觉得这大半个月的辛劳,没有白费!   如此盛事,颜珠自然不肯错过。   只是裙钗出门,多有不便,男装又未曾预备,思量一阵,只好问萧仲宣借。   吟秋抱着衣裳包袱出来,灵机一动,说:“老爷,反正晚上我们也去看,要不跟颜大娘她们搭个伴,人多热闹。”   颜珠闻言,微微迟疑。   萧仲宣便说:“算了吧,今天晚上的热闹还不够你看的?”   等颜珠走后,吟秋埋怨,“老爷,人家颜大娘都还没说不肯呢。”   萧仲宣笑笑,“既然是流水无意,何苦强求?”   到了晚间,打发了吟秋一个人去玩,自己却在院中,对着天边一轮圆满的明月,悒悒独斟。不觉酒意渐浓,身子一歪睡去了,连吟秋几时回来的也不知道。   颜珠主仆,痛痛快快地直玩到亥r过半,才往回走。   到了家门口,红袖一面开门,一面笑说:“今天可玩得累了……”   话音未落,冷不丁旁边有人插嘴:“两位……两位公子!”   两人都吓了一跳,一起转过脸去,见暗处影影绰绰的两个人,看不清面目。   红袖就问:“谁呀?”   “我们……我们是过路的。”说话的高个,哑着嗓子,说不出的怪异,“我们走累了,想讨口水喝。”   愉园在巷尾,哪有这么晚了,到如此偏僻的地方来讨水喝的?   红袖顿起警觉,冷冷地说:“对不住,家里都是女眷,不大方便。”   矮个的笑了:“两位不是男的?”   红袖懒得再理会,推开门,回身一拉颜珠,便想进去。   “别走。”高个的抢上两步,一面举手将门抵住,一只脚已踏了进去。   红袖恼了,眉毛一耸:“你们要做什么?再这么着,我可要喊人了!”   “别、别。”颜珠拦住了她,转身冲着那两人一笑:“两位妹子,要喝水是不是?进来好了。”   那两人互相看了一眼,矮个的“嘻嘻”笑了几声:“大娘你是怎么看出来的?我还以为我装得挺像的。”   颜珠也笑了,“妹子,你两个的声音,再怎么憋,也是脆生生的,哪像男的?”   说着话,冲红袖使了个眼色。   进屋点起灯来,仔细打量那两人。   高个的穿青布衫,侍从打扮,矮个的穿玫瑰紫缎的袍子,一双灵动的眼睛,不住地四下里看着,忽然又倏地朝她瞟了过来。   两人目光一触,颜珠笑了:“来,妹子,坐着说话。红袖,看茶!”一面拉起她的手,亲热地问:“妹子,告诉我,你是谁家的姑娘?”   “嗯……”那女孩儿眼珠飞快地转了一圈,笑嘻嘻地说:“我姓虞。大娘你呢?”   掌心间,一双手柔若无骨。颜珠心想,果然是个出身富贵人家的姑娘。奇怪的是,分明是第一次见面,却有一种奇异的熟悉感觉,就好像曾在哪里见过似的。   一面回想,一面回答:“我姓颜。”   “颜大娘。”女孩儿笑着,露出左边脸上一个浅浅的酒窝。   熟悉的感觉更甚了。颜珠觉得,连这酒窝,也是曾经见过的,但,到底是在哪里见过呢?   “妹子,”颜珠指着茶杯提醒她,“你不是渴了么?”   “噢对。”女孩儿端起茶来胡乱啜了两口,忽然说:“颜大娘,我今天住你这里吧。”   哪有刚见面就提这种要求的?连颜珠这样玲珑的人,也怔住了。   女孩儿忽闪着眼睛,左右张望了一阵,挺奇怪地问:“不行么?”   陡然之间,颜珠的心里生出一种像对自己亲妹妹般的怜爱,仿佛她无论说出多么不通世事人情的话来,都是再自然不过的。   她不由自主地脱口说:“行啊,当然行。”   “不过……”她又说:“我这里是没有什么,可你家里的人,知道你跑出来了么?”   女孩儿“哼”了一声,“不用理会,他们想不起我来。”见颜珠似乎不以为然,眼珠一转,又笑着说:“这么迟了,连回去的路也找不到,反正明天早上就回去啦。是吧,玉儿?”   叫玉儿的侍女迟疑一下,勉强附和了一句:“是啊。”   明知道她是当面扯谎,颜珠也不去戳穿她,只说:“也好。时候不早,红袖,你给客人预备水。妹子,你们俩就睡我房里好了。”   红袖已经忍了半天,终于憋不住:“小姐!”   颜珠不动声色:“红袖,你跟我睡西厢。”   红袖嘟起了嘴。   女孩儿却说:“那不好。颜大娘,我跟你睡一屋,咱们好说话。”   几个人都愣住了。玉儿迟迟疑疑地叫了一声:“公……小姐啊……”女孩儿扫了她一眼,玉儿胆怯地一缩,噤住了。   默然片刻,颜珠爽快地回答:“也行,你就跟我睡一屋吧。”   进了里屋,看一看那张床,女孩儿又微微地蹙起眉头。颜珠心领神会,便指一指旁边的竹榻:“叫红袖铺起来,我睡那里好了。对了,你认床不?”   “认床?”女孩儿困惑地眨着眼睛。颜珠失笑了,看她的模样,只怕打从生下来,就没在别处过夜过,根本就不知道还有认床这回事。   等解释清楚,女孩儿也笑了:“我也不知道我是不是认床,睡了才知道。再说,来也来了,认床可不也得这么睡?”   也是,颜珠想,这女孩儿虽说任性,脾气倒不刁。   女孩儿坐在妆台前,手拿着木梳,犹豫了一会,说:“颜大娘,你替我梳头吧。”   连梳头也不会?颜珠怔了怔,“好,我来。”   头发放下来,乌黑的几欲委地,颜珠忍不住赞了句:“妹子,你这头发可真好,跟缎子一样。”   “都这么说。”女孩儿随口回答,“像我娘的。”   “妹子,别怪我多嘴。”颜珠一面替她梳头,一面慢慢地说:“你跑出来,别人不急,你娘难道也不会急?”   女孩儿神情一黯:“我娘不在了。”一顿,又说:“我娘要在,也不至于让我成天受人欺负。”   “噢?有人欺负你?”   “后娘们喽。”女孩儿淡淡地说,“尤其是有一个,仗着自己管事,总想算计我,给我点气受。连我的用度,她也敢克扣,把好的换成次的,以为我看不出来么?”   “那你爹呢?这些事情他都不管?”   “我爹他……事情太多,身子又不大好,这些小事,何苦来去烦他?再说了,我要什么东西,就问库房要,他们也不敢不给我。还样样都比她用的好,她不是想气我么?哼,我就照样气她!”   颜珠不置可否地笑笑。   女孩儿在铜镜中望见了她的神态,一掀眉毛问道:“怎么?你觉得我的话不对?”   “不是。”颜珠泰然自若地说,“我是想起了从前家里好的时候,也是这样,跟姨娘、跟丫鬟婆子都有许多闲气好生,等后来家败了,什么事都得靠自己,才晓得那些事情实在算不得什么。”   “嗯?”   女孩儿倏地转过身来,定睛看了她一下,又转回去,从镜中看着她问:“颜大娘,你从前吃过不少苦头,是不是?”   颜珠沉默了一会,想起十几年前的往事,有些黯然。   家败了,父亲想不开,上了吊。她娘领着她到鹿州投亲,亲舅舅不认。大雪天,母女俩住一间小客栈,窗外寒风呜咽,心里凄凉万状,那时节才知道什么叫世态炎凉?   那些事情,从前也没跟人提起过,不知怎么,此刻却说了出来。   女孩儿一语不发地听着。   忽然,转过身拉住她的手说:“你那舅舅叫什么?告诉我,我替你出这口气。”   是这样笃定的语气,颜珠倒愣了。好半晌,才摇摇头,说:“这么多年,有点怨也过去了,不想再提了。不过,妹子的好意,我心领了。”   “没什么。”女孩儿无所谓地说:“我就是这样,你对了我的胃口,那就怎么都可以。”   颜珠笑了,由衷地叹了句:“妹子,你真好福气。”   女孩儿又问起许多事情,絮絮不断,兴致始终不息,直谈到子夜将临,方才倒头睡去。   颜珠向来迟睡,又走了困,躺在榻上辗转良久,无法入睡。   月华宁谧,透过窗栅,碎落在床前。   女孩儿不知梦见了什么?低低地呢喃了一声,侧过了身子。盖的被子滑落了半截,露出玉藕似的一段臂膀。   颜珠微微苦笑,起身替她盖好被子。   那当儿,一缕蟾光正洒在她脸上,映着嘴角的一丝甜美的微笑。   颜珠伸手,拨开她腮畔的一绺头发。   忽然,女孩儿眼皮跳了几下,轻呼:“父王,别让哥哥走……”   颜珠吓了一大跳,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两步。   记忆,陡然间清晰。那天,邯翊为妹妹瑶英画像,眼前的女孩儿,可不正是那时画中的大公主?   她为何要来这里?   颜珠疑惑着,几乎整夜没有合眼。   瑶英有早起的习惯,天未亮透就起身。她起来了,颜珠也只得起来,服侍她洗漱。瑶英也想不到让主人家这样在跟前伺候,有什么不对?倒是玉儿赶着过来,接过活去。   “到底什么来路?好大的架子!”红袖在背后低声抱怨。   颜珠说:“是大公主。”   “啊?”   颜珠慌忙捂住她的嘴:“小点声,心里有数就行了。”   红袖定定神,又问:“那现在怎么办?”   颜珠想想,说:“我想,吃过早点,她也就该回去了。小心一点就是了。”   结果,没等用完早点,愉园的门就被人砸得震天响。红袖赶过去看,就听她在前院里叫了声:“大公子!”   话音未落,房门被人一下撞开。   “瑶英!你还真在这里!”   “呀,哥哥!”瑶英带着些恶作剧被人识穿的不好意思,轻轻地笑了,“是六福那个胆小的告诉了你,对不对?”   “你还好意思笑!”   邯翊几步冲到她面前,“你知道不知道,父王昨晚一夜都没睡?帝都到现在还是九门紧闭,要是过了辰时还找不到你,就得全城戒严。闹到那一步,我看你怎么收场!”   说话间,他微微喘息,眼睛熬得通红,一脸的憔悴。   瑶英低下头,轻声说:“你别生气,我原也打算用过早点,就立刻回去的。”   邯翊恨恨地盯了她半天,叹口气说:“先别说这些了,父王还等着。孙五,你先骑马回去,报个信说大公主平安。”   孙五应声去了。瑶英站起来,直到此时颜珠才得空隙,上来行礼:“大公子、大公主!”   邯翊冲她摆了摆手,转身便走。   瑶英走了几步,忽然回头一笑:“其实你早猜到了,对不对?”   上了车,瑶英问:“父王是不是气坏了?”   邯翊反问:“你说呢?”   瑶英好半天不说话,然后轻轻扯一扯他的袖子:“那,一会到了父王跟前,你可得帮我说情。”   邯翊瞪她一眼:“我不管!就该让父王给你顿板子,好叫你学得老实一点。”   瑶英不言语。忽然,凑过身子,在他脸上飞快地亲了一下。   邯翊呆了。   瑶英扭开了脸,眼望着窗外。   邯翊只见她的肩,似乎微微发颤,也不知是她的人在抖,还是他的人在抖?   良久,邯翊透过气来,含混地说:“没用,反正我不帮你。”   瑶英不回头,轻轻地说:“不是为了这个。”   邯翊也不说话了。   耳畔只听得车轴碌碌,还有两人略显凌乱的呼吸,在车厢里回荡。   在东Z门下了车,早有软轿等着,接了两人,几乎脚不沾地,直奔乾安殿。在殿门守候的黎顺迎上前:“回来就好,快进去吧。”   瑶英还想问问白帝到底怎样?一看黎顺的神色,什么也没说,就往里去。   进了殿,瑶英在阶前跪下,怯生生地叫了声:“父王。”   却半天不闻动静,诧异地抬头,不由大吃一惊。不过一夜之间,白帝鬓边的头发便白了一大片,两眼失神,不是不说话,是连说话的力气也没有了。   “父王!”   瑶英慌了,什么也顾不上,几步跑上台阶,顺着御座跪下,抱着父亲的腿喊:“父王,你是怎么啦?说说话,别吓女儿。女儿知道错了,你别生气了,啊?”   终于,白帝仿佛缓过气来,伸手想要拉她起来,却又使不出力气,只是轻轻抚着女儿的头发,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她,仿佛生怕闭一下眼睛,好不容易找回来的宝贝,就会从眼前消失。   “回来就好。”   开出口来,声音哑得吓人,然后嘴角一扯,似乎是想笑一笑:“回来就……”   话没有说完,身子一歪,软软地倒了下去。   第七章   寝殿的门终于开了。   黎顺从里面出来,在门口顿了顿,然后径直走向首辅石长德。   “石大人,王爷请你进去。”   匡郢和陆敏毓互相看了一眼,都没说话。   石长德有点吃力地撑起身子,踯躅着进了屋。房门随即在他身后合拢了。   寝殿的窗紧闭着,药香弥散,略显闷热和阴暗。   石长德站了一会,才看清靠坐在床头的白帝。   “石先生过来坐,我们好说话。”   白帝的声音十分低弱,然而清晰如常。石长德松过一口气来,竟有些无法支撑的感觉。勉强行过礼,坐在床边设的座上,微微喘息。   白帝感动地看看他,“叫你受惊了。”   石长德透了口气,说:“王爷春秋鼎盛,眼下托王爷的鸿福,四海无事,正宜静养。只要能加意调摄,自然勿药有喜,不必过虑。”   白帝不答,若有所思地望着石长德。半晌,轻轻叹了口气:“太医的意思,要我静养半年。我看,也只能如此了。”   白帝身体一直不很好,然而掌朝的十几年间,只在虞妃过世之后,因病休养,那也不过两月而已。   石长德心里“咯噔”一下,一时之间,忧烦剧扰,竟忘了该说几句慰籍的话。   白帝忽然长叹:“我实有负天家!”   听来有些莫名其妙,但,石长德知道他说的是什么。   白帝休养,本该由储君监朝。   然而,如今储位空悬,又该由谁来主理朝局?   石长德思忖良久,终于缓缓开口,这一句话,字字都有千钧的份量:“王爷眼前就有璞玉,又何必烦忧?”   白帝深深看他一眼,露出欣然的微笑:“你也这么想,那就太好了。”   石长德却又说:“此事非同小可,敢问王爷是否决心已定?”   白帝默然不语,慢慢地阖起眼睛。良久,仿佛答非所问地说:“方才太医在这里,我问过他,我到底还有几时好活?”   石长德一惊,“王爷……”   白帝自嘲地笑了笑,轻声说:“有什么呢?总要死的。”停了一会,又说:“太医告诉我,还有十年好活,不过,我想他只会说多,不会说少。所以——”   他又一次停下来,踌躇着,神情黯然。   但只是片刻,又回复了平静。“好在这两年我一直在教他,他也聪明。”白帝徐徐地说道:“只是历练得少了些,那就请先生好好辅佐。”   是郑重其事地托付,石长德不再迟疑,就在床前伏地叩首,郑重其事地回答:“臣必当竭尽全力。”   白帝虚抬了下手,思忖一阵,交待:“叫他们都进来吧。”   等辅相一同进来,白帝将需要静养,其间命大公子邯翊监朝的事情,告诉给他们。   旁人无话,只有陆敏毓忽然问:“大公子既然监朝,礼制用度是否该与从前,有所不同?”   白帝怔了怔,一时沉吟不语。   石长德和匡郢都回头看,陆敏毓却是面无表情,只作没有看见。   殿中的空气显得异样,紧张的沉默中,只有白帝粗重而略显凌乱的呼吸,清晰可闻。   “你说得也是。”白帝终于开口,“去查查昔年先储在世,用的礼仪。邯翊监朝期间,照此制度。”   此言一出,殿中更加寂静。   好半天,微闻袍服牵动的声响,石长德率先叩首:“臣遵旨。”   略为迟疑,余人也便跟着俯身在地。   穿过窄街的风中,带着一点淡淡的菊花香气。   瑶英站住脚,深深地吸了两口气,仿佛要借此将方才吸入的那股怪异味道,从胸中驱逐出去。   总觉得那味道,带着一点垂死的气息。让她想起老人那双浑浊的眼睛。   只有当她离去的时候,那双眼睛才会流露出一丝表情,让她相信,还有些许清明,残留在那具枯槁不堪的身体里。   他毕竟还活着。   跟他一样垂老的宫人,将药汁喂进他嘴里,大半溢了出来,褐色的液体顺着他下劾的皱纹淌下来。少许喂了进去,他的喉间咯咯作响,然后,她便觉得那种气息从他体内涌了出来。   她很想转身就跑,可是她没有。   她站在一旁,静静地注视他,只觉得难以想象,她身体之中,有这老人的血脉。   记忆飘得更远,她想起九岁那年的寒冬。   年关来临前,大雪一如往年地包裹了帝都。   宫人们早早地清扫了长街和庭院中的积雪,然而康寿宫那带,却无人理会。因为很少有人走,所以几天过去,那里依然是一片整洁的雪地。   她在偶然间发现了那个地方,之后她就常常去。   开始她在宫外的窄街上玩,后来她溜进院子里。   她从侍卫眼皮底下跑过去,也或许,他们是故意装作没看见。   她在院子里到处走,然后她看见坐在廊下的老人。   老人看着微笑。她就走过去,像从前那样跪下来磕头,说:“太皇好。”   老人拉她在身边,叫人拿点心给她吃。   她说:“在院子里堆个雪人,好不好?”   老人想了一会,说:“我老了,堆不动啦。要不我给你讲故事吧。”   他讲的故事实在很好听,所以第二天她又去缠着他再讲,于是他便每天给她讲。   有回她带了些吃食给他,都是她自己喜欢吃的。老人好像很吃惊,过了好久,他拍拍她的头说:“我牙都没了,吃不动这些东西了。”   她就问:“那,太皇想要什么?”   老人笑了,说:“乖孩子,我什么也不要。”   但是过了一会,他又说:“下次你来的时候,问库房替我要些东西来,好不好?”   她答应了。老人开了个单子给她,嘱咐她:“别告诉别人,特别不能告诉你父王。”   她那时也已经很懂事,也知道老人的事情,不能告诉父亲。她接过单子来看了看,发现上面全是药名,她刚刚生过大病,有些药她认识,也有好些她不认识。   她问:“太皇生病了?”   老人怔了怔,过了会,摇摇头:“没有。”然后,他又将那单子要了回来,说:“算了吧,别去要了。”   她不明白,但是也没有问。因为她在心里,已经决定要做一件让老人吃惊的事情。   过了几天,她将一包药带给了他。   老人看看她,再看看药,又看看她,一脸难以置信的模样。   她得意极了,“一样也不少吧?我全记住啦。太皇放心,我分了好几天要的,父王一点也不知道。”   老人若有所思地看了她很久,轻轻地、仿佛自言自语地说:“真是天意……”   第二天,她又去。老人告诉她:“今天不能给你讲故事了。我让人叫了你父王来,他就快到了。”   她吓了一大跳。   老人指指门边的一个大柜子,说:“你先躲起来,等他走了再出来。记住,可别出声啊。”   她藏起来没多久,就听见很多人的脚步声,在院子里响起来。   然后,她听见父亲的声音在说:“你们都留在外面,没有我的话,谁也不准进来。”   她从柜门的缝隙里,看见父亲进屋来。   他问:“祖皇叫孙儿来,有事情么?”   老人说:“没什么事,只是我想见见我的好孙儿了。”   白帝似乎轻轻笑了几声。   老人又说:“我能给你的,全都已经给了你。我现在还有的这一丁点,想来你也忍不了多久,就要全拿去了。”   白帝默然片刻,然后说:“祖皇何必多心?”   老人笑了起来,那声音有些特别,听起来很森冷。他说:“你我之间,还用得着兜什么圈子?”顿了顿,他忽然问:“我听说虞妃死了,是么?”   白帝轻轻地说:“是。”   老人叹了口气,很大声地说:“她是个好女子。”   白帝按捺不住,“祖皇……”   “别急。”老人打断他,“我是还有话要问你。再不问,我只怕也没机会问了。”老人好像在犹豫,停了好一会,才慢慢地说:“当初成启他们一家,到底是不是你……”   白帝没有听完,就很快地说:“是。”   “为什么?”老人与其说是疑惑,更像是在叹息,“他们不比建嬴,他们只是言语之间得罪了你。”   白帝沉默了一会,说:“事到如今,问这些还有什么用呢?”   老人便笑了,“是啊,确实也没什么用了。”   白帝又说:“我也有件事,一直想问祖皇。当日若没有东乱,祖皇会如何处置我呢?”   老人似乎愣了,随即放声大笑,“子晟,枉你如此聪明,原来到现在你还是不明白!”他忽然又不笑了,声音变得若有所思,“或许,再过十年,你就会明白。”   白帝不作声。   老人说:“你去吧。”   “哎?”   老人又说了一遍:“你去吧。”   从缝隙间,她看见父亲的袍服下摆从眼前经过,他的脚步显得很迟疑。   “子晟。”老人叫他。   白帝回过身。   老人说:“落子无悔。”   白帝没有说话。过了会,脚步轻响,他去了。   她从柜子里出来,看见老人眼望着某处,呆呆地出神。她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却只是空荡荡的一面墙。   那天老人给她讲一个叫月娥的美丽女子的故事。他总有些心不在焉,她便也听得不大专心。后来那个故事没讲完,她就走了。   第二天,她听说老人中风了。   从此他一直瘫在床上,手不能抬,口不能言。   她很难过,以后没人给她讲故事了,何况还有一个没讲完的故事。   有天她终于忍不住,问白帝:“父王知不知道,月娥和她的情郎,后来到底怎样了呢?她有没有回去天帝的身边?”   白帝的脸色大变,“谁告诉你的?”   她从来没见过父亲如此严厉,吓得泪珠在眼里滚来滚去。   白帝放缓了口气,“乖,告诉父王,是你的乳娘,还是哪个宫女内侍说的?”   也许真是吓坏了,她脱口说出:“是太皇说给我听的。”   白帝吃惊地看着她,然后,他摒退了宫人,细细地追问原由。   她全说了,只除了那天躲在柜子里的事情。   听到她说曾经递了一包药,白帝问:“是些什么药,你还记得么?”   她记得很清楚。便一一告诉给父亲。   白帝听完,许久都不说话。然后,他用极低的声音嘀咕了一句:“天意……”   “别告诉别人这件事。”他轻轻地拍拍她的头,说:“也别再提那个故事,要是你真想知道,等你长大了父王自然会告诉你。那是你祖母的事,记着,你不能直呼她的名讳。”   过了几天,她听说寿康宫的侍卫们,都被杖责,赶出宫去了。   她有点内疚,知道是因为她的缘故。   她一直遵父亲的话,没有跟任何人提过那件事,可是有个疑团始终在她心里。直到有天她看了一本医术。那时她才知道那包药是用来做什么的。   但,她更加疑惑。   老人为什么要那么做?这几乎自裁的举动,难道只是为了保住自己的性命?可是如今他的境遇,与失去了性命又有多少差别?   瑶英想起那个几乎已无人形的垂老躯体,不由思量,自己到底做了一件好事,还是坏事?   窄街将到尽头,瑶英止住了脚步。   玄站在不远处。他倚着宫墙,脸朝着阳光微微仰起。他的脸颊因此染上了些许红润,令他的面容看起来更加摄人心魄。   瑶英走过去,“小,为什么在这里?”   玄低垂的眼皮颤动了几下,瑶英常觉得,他这样子就好像随时都会睁开眼睛似的,可其实他弄明白自己再也看不见了之后,就再也没把眼睛睁开过。   他反问:“姐,你又去看太皇了?”   “是啊。”瑶英无所谓地回答,顿了顿,又说:“别告诉别人。”   玄说:“没关系的,反正父王已经知道了。”   瑶英吃了一惊,狐疑地看看他,问:“你怎么知道?”   “父王刚从寿康宫出来,我想他肯定看见你了。”   “噢。”瑶英应了一声,心里还是有些发慌。   玄又说:“姐,你担心什么?连我都知道你常来这里,这宫里知道的人肯定很多,说不定父王早就知道了。再说,就算他刚知道,他也不会说你的。”   瑶英笑了,伸手轻轻拍拍他的脸。他小时候她常这样,可是此时她却发现,她得抬高了胳膊才行。十二岁的玄,已经长得比她还要高了。   “姐,你听说了吧?”玄忽然说,“昨天父王下诏,让大哥监朝了。”   瑶英怔了一会,“我听说了。那又怎样呢?”   玄不响,过了会,他低声说:“我也不知道那会怎样。可是,我想起去年那两个宫女的事情了……”   年前,曾有两个宫女,因为议论二公子的容貌,而被他活活杖死。   从此宫中,人人视他为怪人。瑶英数落过他,他从来也没说什么。直到有一次,宫人们都不在跟前的时候,玄忽然说了句:“姐,你又不知道她们到底在说什么。”   瑶英就问:“好,那你告诉我,她们到底在说什么?”   玄一直不说话,瑶英以为他托词,刚想再说他几句,玄开口了:“她们在说,当初大哥的全家都是父王派人毒死的。”   他的声音很低,可是一字一字都很清楚。   “姐,你说,要是你听见了,你怎么办呢?”   瑶英望着他,忽然很想哭。   他不知道,她早已听说过这个说法,而且那一次,是她的父亲亲口承认。   可是最终,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叮咛了一句:“可别告诉别人。”   现在玄重提旧事,她从他的声音听出了一种特别的意味。   那是莫名的恐惧,甚至难以辨明因何而生,然而它在心中,日渐清晰。   “不要紧的,别多想了。”瑶英这样说着,与其说是在安慰玄,不如说是在安慰自己。   回廊下,白帝半躺在榻上,含笑看着身边的女儿。   微风拂过,吹落了枝头的桂花,有几点挂在她的发稍。白帝伸手替她摘去,她便抬头嫣然一笑。又低下头,专心削手里的梨。   笑容渐渐地从白帝脸上隐去。   瑶英不知道,此刻她的模样,有多么像她的生母虞妃。   那样恬淡安静的笑容,仿佛立时就可以把他从满是心机的束缚中解脱出来。   青梅。   他在心里叫她的名字,毕竟过去了六年,当初心痛如绞,几乎撑不下去的感受也渐渐淡了。然而无可替代的东西,终究还是无可替代。   那就像是身体里,空虚了一大块。   他不是第一次经历这样的感觉,回想往事,他觉得自己像是在不断地被挖空、填补、然后又被挖空。现在他已经不想再找别的去填补。或许是因为他老了,会被再次挖空的感觉,竟让他有些恐惧。   瑶英将削好的梨,放在果盘里。   白帝笑了,“这梨让你一削,就小了一半。”   瑶英嘟起嘴,娇嗔地说:“我好容易才削得一个,父王你不夸我两句,还要笑我!”   “好好,瑶英的手最巧,生的梨也能削得熟了。”   “哎?”瑶英闪着眼睛,“这是怎么说?”   白帝强忍着笑,“你一个梨削了小半个时辰,可不生梨也熟了?”   “父王!”瑶英叫着,笑笑闹闹。   白帝安心了,瑶英只是长相像她的母亲。   “这几日,你太皇的身子怎样?”   “老样子。”瑶英正用小刀将梨打成薄片,有点紧张地抬头看看他。   “不要紧。”白帝说,“你去看他也是应该的。”   瑶英将果盘推到他面前,迟疑着,问:“父王为什么不去看他?”   白帝捻了一片梨,放在嘴里慢慢地嚼着。过了会,笑笑说:“我去看过他几次,只是都没进去而已。反正……”   他没说下去。转眼见瑶英又拿过一个梨来,低了头在削,不由纳闷,“你削那么多作甚么?这一个还吃不了。”   “噫!”瑶英笑着,“父王说得好奇怪,难道我不要吃的么?”   “这一个不够你吃?我又吃不了多少。”   “那不成。”瑶英随口回答,“娘说过的,‘二人不分梨’。”   话出口,忽然顿住了,抬起头看看父亲。   白帝看出她眼底的些许忧虑,便掩饰着心头的黯然,不露声色地笑说:“那是你娘跟我说!”   瑶英跟着笑,“我娘不可以分,我做女儿的,父王就恨不得分了?”   “明年就是你的及笄之年了,我当爹的想留也留不住几年喽!”   瑶英红透了脸,双手掩着耳朵,使劲摇着头嚷:“父王,我不要听,不要听!”   “这有什么?女儿大了总要嫁人。此刻也没外人,你倒跟我说说中意什么样的?我好替你挑……”   “父王!你再说,我不要理你了。”   白帝不说了,脸上的笑容也渐渐沉静,眼睛一瞬不瞬地望着她。   “怎么啦?”   白帝拉过女儿的手,紧紧握了一下,“放心,我答应过你娘,让你一辈子喜乐安康,就必定要替你办到。”   瑶英被郑重其事的语气吓了一跳,继而恍然,脸又红了。   “我不嫁人!”她赌气地说,“我一辈子不嫁人!”   白帝笑着,是一副看着她耍小孩子脾气的宠溺神情。   瑶英越发窘迫,恨恨地咬着嘴唇,说:“真的,我侍奉父王一辈子。”   “那可不成。”白帝半是欣慰半是叹息地说,“别人不说你,可要说我。”   “叫他们说去!谁会像父王一样疼我?除了……”她忽然停下来,怔了片刻,飞快地低下了头。   白帝深深地看着她,“除了谁?”   “除了父王喽!还会有谁?”瑶英撒娇地,抬头一笑。   白帝便也笑笑,不说什么了,然而神情若有所思。不知思绪转到何处,他忽然问:“前天晚上,你到底去了哪里?还没有仔细地告诉过我。”   “有个叫颜珠的女子,父王知道么?”   这套说辞,瑶英早就已经编好了。絮絮地,将颜珠的样貌才艺,夸了一遍,尤其不忘提一句:“就不说别的,只她那条嗓子,就把魏风荷比下去了。”   魏风荷是白帝最宠爱的歌姬。   果然,白帝动心了。但他不动声色,只问:“原来,你是在她那里宿了一夜?”   “是啊。颜珠她……”   白帝打断她:“她是什么来路?”   瑶英噤住了,低垂着头,从眼角怯怯地瞟着白帝。白帝却忍得住,静静等着,直到瑶英知道混不过去,自己吞吞吐吐地说了出来:“她是……是……坊间女子。”   白帝把脸色沉了下来:“越闹越不象话。跑去结交这种女子,传出去很好听么?”   瑶英噘起嘴,显得很委屈:“就知道父王你会这么说,要不我也不用偷偷地跑去,惹出这么多的事情来。”   白帝闷哼了一声:“所以你跟邯翊串通好了?”   “哥哥?他不知道。”瑶英轻描淡写地说,“那地方是我叫六福打听来的,大概六福告诉他的吧。”   白帝将信将疑地瞟她一眼,毕竟没说什么。   瑶英松口气,又出了个主意:“父王,要不要召那个颜珠进来见见?”   这是行不通的,宫中自有制度,像颜珠这样的身份何能随意进宫?   可是白帝却微微一笑,说:“好啊,你既然说她比魏风荷强,我自然要见见。”   弄巧成拙,瑶英暗暗叫苦。   无法可想,只好找邯翊来,将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   邯翊恨道:“你就尽给我惹事!”   瑶英强词夺理地抬杠:“归根结蒂,到底是你惹的事,还是我惹的事?”   邯翊无言以对地苦笑,好像到了瑶英面前,自己就成了一个搓圆捏长,可以任意为之的面团。“好吧、好吧。”他无奈地说:“我替你收拾这烂摊子。”   “你怎么弄?”   “这又不是多难的事,改天我请父王到我府中玩一天就是。”   瑶英笑了,“真是,这么容易的法子,我怎么没想到?”   邯翊瞪了她一眼,“先别高兴,我还有条件。”   “什么条件?”   “你告诉我,到底是从哪里得知颜珠的事情?”   瑶英狡黠地一笑,“你那么聪明,你猜啊。”   邯翊神色有些阴沉,“那么多人,我怎么猜?告诉我名字。”   “陈水倌。”   不起眼的一个下人,邯翊回忆了好一会,才把这名字跟个三十来岁,不太爱说话、总悄悄站在一边的人对应起来。   “枉我疼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瑶英笑说:“一来呢,也就是这两月的事情,二来呢,你有了提防,只怕就不像了。”   邯翊不说话,拧眉思量良久,才说:“你倒本事,什么人都能叫你拉过来。”一顿,又问:“还有别人呢?别藏着了,都告诉我吧。”   “没了。”瑶英很认真地摇摇头,“真的没了,我只知道这一个。”   当然不止这一个,邯翊想。只是别的人全都引而不发,是想作甚么?   他不由微微冷笑,走着瞧吧!   掌朝月余,渐渐得心应手。   到了十月中,端州来报,由鹿州运秋粮的一条船,过碧落峡时,沉了。   这年各地丰收,一船粮的损失不算大。但邯翊很留心这件事,特意找了石长德来问。   “潞水碧落峡这一段,原是太险。可据我所知,前些年那里开过一条渠道,专为绕过这段。为何如今还是走这条道?”   石长德说:“那是广顺渠。但其实,那条渠尚未挖通。”   “为什么?”   “那还是王爷刚刚掌朝的时候,主持的工程——”   帝懋五十年开始,开广安、广平、广顺三渠,连通渭水、汾水、潞水。广安渠于次年完工,广平、广顺渠进行了一半,为东乱打断。及至东乱平定,又花三年,通了广平渠。但广顺渠,却一时无力继续了。   “这里面的缘故……”石长德踌躇着,没有说下去。   “我明白。”邯翊接口,顿了顿,轻喟着又说了一遍:“我明白。”   心照不宣,便无需多言。   邯翊思量片刻,又问:“秋陵那边,总还得要两三年吧?”   “至少两年。”   邯翊低头不语。半晌,端过桌上的茶来,递到唇边,却又放下了,恨恨地说道:“陵工上那些蠹虫!”   石长德却说:“只怕也不全是他们的事。”   “嗯?”邯翊的眼风倏地扫了过去,“怎么说?”   石长德不动声色地笑笑,说:“臣也耳闻,不曾勘实过。大公子何不派人去秋陵看一看?”   这是要紧话。   “也是个办法。”邯翊想了想,说:“叫冯景修去吧。”   话出口,看看石长德的眼色,就知道指对了人。   “容臣明日,先跟他谈一谈。”石长德欣然回答。   隔两日,邯翊请过萧仲宣来,说起此事,萧仲宣脱口赞道:“石相果然老成谋国。”   邯翊笑叹:“老成是老成,累也是真累。他倒不怕我听不懂!”   “在什么位置说什么话,石相自然不能跟我萧某一样。再者——”萧仲宣狡黠地瞬了瞬眼睛,“大公子不是听懂了么?”   邯翊便一笑,不提。   他找萧仲宣,要商议另外一件事。   仓平齐世炯被毒杀一案,已经开审。   原本是件寻常的人命官司,却因三司会审,大公子和辅相坐镇,陡然变成天界第一大案。眼下已经过了几堂,都是蒋成南主持。   他是地方官出身,问案很有一套。几堂下来,凶手不出莫氏和丫鬟芸香二人,已无疑义。   “两人之中,自然是芸香的嫌疑大。”   萧仲宣问:“这话是蒋成南说的?”   邯翊一哂,“那个‘滑不留手’,怎肯说这样的话?”   萧仲宣却说:“蒋大人也是老谋深算之人。他要先审这桩人命案,实在是釜底抽薪之计。”   邯翊明白他的意思。   另两案都可大可小,只有这桩能办到实处。   更何况,有齐家姜氏夫人在,要办齐家私蓄凡奴的案子,得多费不少手脚。倘若拿掉了姜氏夫人,则可一办到底,胜负之算,都在其中了。   “所以,莫氏一案,非办不可。”转念却又笑:“这蒋成南说起话来,拐的弯更大。今日特为请了我去,只问我在鹿州时,可见到了芸香的爹娘?我哪会知道这事情!”   萧仲宣一笑,“大公子听明白他的意思了没?”   邯翊坦然说:“所以我请先生过来了,就想解这个哑谜。”   萧仲宣说:“其实这谜一点不难解,大公子是没办过底下的案子,所以一时想不到。芸香与齐世炯无怨无仇,所以我们都道,她是受人指使。然则她为何肯这样听话?无非两样:或受人贿赂,或受人胁迫。”   “我明白了!”邯翊霍地站起身,“我立刻叫人再去仓平查,我想,不是在齐家,就是姜家,一定有结果!”   “让谁去,大公子可有人选?”   “萧先生可愿意走这一趟?”   “那是自然。”萧仲宣欣然道,“不过,我一个人只怕做不了这件事。”   这是肯定的,因为他的身份不便。邯翊拧眉想了半天,陡然想到一个人。   “我让文乌跟你去!”   第八章   端州侯文乌,是天帝五公主最疼爱的孙儿,一直跟着祖母住在帝都。幼时父母双亡,曾在白帝府中住过一阵,跟邯翊是亲如手足的玩伴。   年纪渐长,成了有名的纨绔,镇日走狗斗鸡,游手好闲。白帝便不大喜欢他。但他人聪明,脾气也极随和,帝都权贵公子,倒有多半,与他交好。   邯翊觉得,鹿州的事,他去最合适不过,便找了他来,说明原委。   文乌连连摇晃圆圆的脑袋,“我不去。”   “为什么?”   回答只两个字:“麻烦。”   “你闲着也是闲着,鹿州山明水秀的,跑一趟能费得了多少力气?”   “你少唬我了,这些个是非,搅进去就像是自己给自己下了个套——”文乌手在脖子周围画了个圈,佻挞地笑着,“你呀,还是另请高明吧。”   邯翊失笑,“你如今说话怎么那么像兰王?”   “都这么说。”文乌从果盘里拿了一个苹果,连皮带肉咬了一口,很随便地说:“兰王么,早几年是真惬意,我比不上他,这几年我看他也惬意得累,那又不如我了。”   邯翊觉得这说法很新鲜,“怎么讲?”   文乌却又不肯说了,眨眨眼睛,“听不懂啊?那最好,当我没有说。”   邯翊便也一笑,不提了。   仍接着原来的话,问:“真不肯替我跑这一趟?”   文乌沉吟片刻,也不说肯,也不说不肯,忽然冒出一句:“早说两个月多好!”   邯翊不明白:“怎么呢?”   文乌学着巷间俚俗小戏做派,双手划个弧,一甩头念道:“两个月前,那色艺双全的颜珠颜大娘,她、她、她,还在鹿州!”说完,咬了口苹果,含糊地又跟了一句:“此刻听说是到了帝都。”   邯翊不动声色,“你知道她此刻在哪里?”   文乌摇头,“不知道。听说她琴、歌、舞俱绝,天下无双,当年在楼中是红透了的人物。原本隐居了几年,已经不大肯见客了,不知为什么到了帝都。我若知道她在何处,说什么也要会一会她。”   邯翊悠然说道:“舞不清楚,琴虽好,未必天下无双,只有那条嗓子,怕是真的找不出第二份来。”   文乌眼睛倏地一亮,脸上似笑非笑,“看来,我非得替你跑鹿州了!”   邯翊微微一笑,“这可是你自己说的。”   次日文乌带了他的手函,与萧仲宣一同去了仓平。   这时是十月初,邯翊算算日子,早则月末,迟则腊月才会有消息来,便暂时搁开了这件事。   天气一日冷过一日。   到了十一月中,邯翊早起,见窗纸亮得刺眼,推门看去,天地一片白,下了好大的雪。   庭院中,两个下人缩手缩脚地扫雪。邯翊一时童心大起,悄悄地从阑干上搂了一把雪,捏成雪球,朝那两个人丢了过去。   只听“哎哟、哎哟”两声,一个给砸了正着,身子一歪,倒在另一个身上,结果两人全摔倒了。   邯翊哈哈大笑,不提防廊下一枝树桠,被风一吹,积雪纷纷扬扬地掉下来,掉了他一头一脸。   唬得六福赶过来,用貂皮披风,将他裹了,拥进屋里去。   邯翊依旧笑着,“没事、没事。”   六福可不敢大意,正手忙脚乱地伺候他换衣裳,忽然宫中来人传报:“王爷请大公子即刻进宫。”   邯翊匆匆赶到天宫。   东Z门外,停着一乘轺车,乌漆轮毂,在雪地上分外显眼。   是首辅石长德的车驾。   邯翊心微微一凛,朝中出了事。   东安堂四角,生着大火盆,然而依然挡不住一股阴冷的气息。端坐下首的三辅相,神情肃然,连侍立的宫人,也都个个面无表情。   唯独已三个月不理朝政的白帝,看起来异常平静,手里拿着一份折子,只见目光慢慢移动。   “萧仲宣是什么人?”   邯翊一惊。随即明白,是鹿州那边出了事。他小心翼翼地回答:“他是儿臣新近延请的幕僚。”   白帝便又不语,依旧看着手上的奏折。翻了一阵,将折子合上,然后,出乎意料地,眼望着邯翊笑了笑,说:“文乌的胆子可真不小。”   邯翊更吃惊。   “我朝八百年未出过这等事。”白帝将手中的折子往案头一推,便有内侍取过来,递到邯翊手里,“文乌带人,抄了嵇远清的家。”   就像头顶陡然炸响惊雷,邯翊几乎要呼出声,在喉间转了一圈,勉强咽下了。   展开奏折细看,是申州督抚衔名。其实语焉不详,大致看下来,似乎是说嵇远清不知为了什么事情,要害文乌他们,却反被早有防备的文乌所制。文乌便又带人,抄了嵇远清的家。   疑窦重重,邯翊迟疑着,没有说话。   “看起来,不是没有情有可原之处。”匡郢婉转陈述,“当时的情势迫人,一触即发,似是你死我活的地步,出此下策,也在情理之中。”   邯翊应声接道:“父王,到底情形如何,还不清楚,似乎不宜下结论。”   白帝不置可否,眼光慢慢地转了一圈,看着石长德问:“你的意思呢?”   石长德沉声说:“臣以为,无论情形如何,此例不可开。”   邯翊心中一沉。首揆位尊,说话极有份量,将来文乌恐怕难逃严谴了。   他迟疑了一下,“父王……”   “等等吧。”白帝打断他,“等过两日,该有别的折子来,看看情形到底是怎样再说。”   辅相告退,白帝留下了邯翊。   却也没说什么,只是细细地追问了一遍,他让文乌去鹿州做什么?   邯翊实说是为了查明齐家的命案。   白帝的眼神却有些飘忽,若有所思地望着邯翊,忽然问了句:“只是如此?”   邯翊怔了怔,“父王的意思……”   白帝不置可否地笑笑,“为什么也好,事情已经闹得这样大了,总要有个收场。怎么做,你心里可有底?”   邯翊没有时间细想,仓促之间,只得说:“儿臣想,派钦差驰驿查审,恐怕是少不了的。”   白帝点点头,又问:“打算叫谁去?”   邯翊思量了好一会,说:“刑律上,是陆敏毓最熟……”   白帝的目光倏地盯了过来,叫邯翊不由自主地咽下了后面的话。   “父王的意思,他不合适么?”他小心地问。   白帝收敛了目光,缓缓摇头,“他很合适,就是他好了。”   又两日,现任仓平郡守的奏折递到,说得详细了些。原来萧仲宣在仓平,也认得些人,找了他们帮忙,明查暗访,终于得知芸香的爹娘,在姜家宅中。又趁姜家家主过寿,将两人偷了出来。本打算立刻带人回帝都,哪知未出仓平,便遭伏击。幸好早有防备,一场争斗,占了上风,只是萧仲宣受了重伤。因对方口称是鹿州督抚所遣,文乌一不做二不休,星夜赶往汾阳郡,抄了嵇远清的家。   文乌拿着大公子的手函,上面是监朝用玺,等同钦差行事,不明所以的地方官员,不敢拦他,只得连夜上奏。   “可是他哪里来的人?”陆敏毓指着奏折问:“这上面说他带了五百余众,哪里来的?”   邯翊也不明白。   匡郢神色淡然,只是不开口,也看不出他想什么。   片刻沉默之后,石长德说:“‘鹿州数门楣,嵇齐杨柳姜’,哪家都拿得出这些人来。嵇杨两家在汾阳,想来文乌是找了仓平柳家。”   果然,次日鹿州抚丞的奏报递到,与石长德所说的分毫不差。   事已至此,邯翊便照前议,让陆敏毓去鹿州,查审料理。   白帝又找邯翊去,问了几句,忽然说:“看来你那个‘萧先生’,颇有胆色。”   邯翊摸不透他的意思,迟疑着没有说话。   白帝又说:“文乌我知道,小聪明他是绰绰有余,这么大的事情,他没有这个决断。倘使我料得不错,这大约是那个姓萧的主意。”   邯翊依旧摸不透这话是褒是贬,犹豫片刻,答了声:“是。”   白帝抬眼看看他,温和地笑了笑,说:“这事体虽然出人意表,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该怎么办怎么办,自管安心去做。”   邯翊有些惴惴,迟疑片刻,伏地叩首说:“兹事体大,儿臣怕自己担不起来,想请父王归政。”   白帝不言语,定定看着他。   邯翊被看得惶惑起来,不由得低垂下头。   “你这是什么意思呢?”白帝慢慢地说,“难道你弄乱了这一摊子,就打算甩手不管了?”   邯翊一颤,忙说:“儿臣不是这个意思。”   白帝神情有些复杂,“我知道你没有这个意思,可是看在别人眼里,就是这个意思。所以这个担子,你得自己挑下去。”   顿了顿,他放缓了语气:“翊儿,你不必过虑。其实……”   他欲言又止。迟疑了一会,他又说:“反正,只要懂得识大体,就绝不会出大的错。你明白么?”   邯翊说:“儿臣明白。”   天已放晴,走出乾安殿,雪光微微刺痛了眼睛。   邯翊在殿台的石阶上,站了一会。   六福见他仰着脸,呆呆望着天边,便试探地叫了声:“公子?”   邯翊恍若未闻,良久,仿佛喃喃自语地说:“今天还是这样的好天气,可说不定明天又是一场风雪,谁知道呢?”   “公子高明!”六福高声回答。   “嗯?”邯翊瞟他一眼,“你听懂我的意思了?”   “不懂。”六福笑嘻嘻地说:“公子的话我每个字都明白,可是我知道,公子这么说,就必定不是这个意思,不是这个意思的意思,那我就一点儿也不明白了,所以我只好说,公子高明!”   邯翊哈哈大笑,“贫!”   转瞬,却又成了苦笑。   回想方才的情形,白帝的话分明弦外有音,可自己不也是“不是这个意思的意思,那就一点儿也不明白”?   萧仲宣不在眼前,旁的人不便与闻,邯翊独自思量,毫无头绪。   正在书房闷坐,门上来报:“兰王来了。”   迎到庭中,就见兰王摇摇摆摆地进来,手里提了只精致鸟笼,里面的小鸟儿,毛色金黄,颈上一圈翠绿。   邯翊笑问:“天寒地冻,小叔公怎舍得带宝贝出来?”   兰王一哂,说:“你还不如瑶英那个小丫头。玉环莺生在雪山上,知道不?”   说着,走到堂上坐了,娓娓不断地讲起莺儿的来龙去脉。   邯翊却有些神思不属,兰王说些什么,渐渐充耳不闻。   忽听他提高了声音叫:“邯翊!”   方才惊醒过来,报歉地笑笑:“小叔公,说了什么?”   兰王瞟了他一眼,“你有心事?”   他本想否认,然而话到嘴边,又改了主意。   “是,朝中出了桩大事,小叔公只怕还不知道。”   兰王淡淡地说:“文乌的事情,对吧?”   “正是!小叔公你……”   兰王摆手,“别提这档事,我不爱理。听说你府里腊梅不错?带我瞧瞧去。”   邯翊眼波一闪,微笑说:“好。”   便引兰王进了花园。   站在一大株淡香漂浮的腊梅树下,兰王的神情变得有些复杂。   他仰着脸,望着枝头娇黄的花朵,眼神飘忽不定,仿佛想着心事。   邯翊便也不说话。   好半天,听见兰王问:“在想什么?”   邯翊说:“我在想,小叔公今天来,是要跟我说什么话?”   兰王忍不住笑了,“答得好!”   他转过脸来看着邯翊,好像心中有无限感慨似的,良久,忽然重重地吁了口气,“你的聪明,可真是像你老子。有时候,我觉得说你们两个不是亲父子,都不信。”   邯翊心中一动,低头不语。   “我是有话要跟你说。这些年我在你老子眼皮底下,一句话都不愿意多说,何况是在你府中,掉根针你老子都会知道的地方。可是这话,我还是得来跟你说。”   兰王的语气异常阴沉,“从子晟踏进帝都的那天起,我就一直看着他。他的为人,我就算不是知道十分,也有八分。这些年他待你,确实如待亲生,可是邯翊,你要记着,他待你再好,有些事你还是碰不得。”   邯翊惶惑地问:“我做了什么?”   兰王看看他,似乎是想笑,然而笑声虎头蛇尾地消散在一声叹息当中。“所以我非得来跟你说这话。”他说,“我不说,只怕没有别人能说。文乌那小子,不知到底是存心,还是误打误撞。他把你逼到了刀刃上,你知道么?”   邯翊一惊,“我不明白。”   “我只告诉你一句话。你不能动嵇远清,谁都能动他,唯独你,绝对不能动他。”   “为什么?”   “你真不知道嵇远清的来历?”   邯翊想了想,说:“他不是鹿州嵇家的么?”   兰王说:“错也不能算错,他跟鹿州嵇家,是亲戚。只是他家原在东府,还是先储在的那次东乱,他家就倒了。可是没过多少年,他又发迹,你知道是为什么?”   邯翊摇了摇头。   兰王却又不说话了。过了会,他伸手按了按邯翊的肩,“你去看看他的履历,就明白了。”   官员的履历,吏部都有存档。送走兰王,邯翊便命人取了来。   从后往前,一页一页翻看,直看到最先的一页,写着:“四十二年,任江州鲁安郡守。”   仿佛屋里的火盆同时熄灭了,寒意袭来,身子一点一点地冻住。连思绪也像是同时僵了,只是呆呆地站着。   手慢慢地垂下,指尖的那页履历,悄无声息地飘落。   那年大概是七岁,和栗王家的孙子吵嘴。   堂兄说:“你神气什么?你又不是你爹的亲儿子!”   邯翊瞪着他的堂兄,一瞬时栗王的孙子或许以为他是惊住了,然而不过是下一瞬间,邯翊便扑到比他高出半个头的堂兄身上,不顾一切地拳打脚踢。   大约是事起仓猝,栗王的孙子给吓呆了,周围的侍从们也吓呆了,毫无反应地看着他被痛殴。直到邯翊抓着他的头发往地上撞,他惊惶失措地哭喊起来,宫人们才一拥而上,分开了两个孩子。   事后白帝追问缘由,没有人敢说出实话。   那件事,就当成两个孩子的胡闹,不了了之。   可是七岁的孩子,已经懂很多事。那句话他一直记在心里,他偷偷地问过乳娘,乳娘当然不敢说。可是她越是闪烁其辞,他越明白,那句话是真的。   那时起,他觉得好多事情都不一样了。   虞妃进府的时候,带来一个孩子,叫小T,听说是拣来的,跟他差不多大。白帝要他跟小T一块玩,他总不大乐意,觉得他是个野孩子。这时他却觉得,自己也一样。   他很留意周围人的只言片语。虽然都瞒着他,但是只要有心,没出几年,他也就明白了多半。   他的生母,原是青王府的丫鬟。青王被贬到江州鲁安,他娘一直跟着。患难之情,也就顾不上什么身份悬殊,他的生父世子阖垣,便娶了她。那是四十二年初的事情。   不到半年,他祖父和他生父,就双双暴亡了。   据说,是食了坏掉的鱼。   算起来,那时他娘怀他,不过五个月。料理丧事的时候,他娘不见了。都道她是卷财跑了,哪知过了一年多,她到了帝都。   天晓得她这一路如何行来,到帝都的时候,已经病入膏肓,只是憋着一口气,要说最后几句话。   “圣上,幼儿无罪。他爷爷和他父亲,有再大的过错,毕竟与他无关。求圣上看在他过世的曾祖母分上,看在他也是天家一脉骨血的分上,保他一条生路。”   他的曾祖母,是天帝元后。青王父子一死,天后只剩下这一脉骨血。   天帝动容,当即应允:“你放心,只要有我在,绝无人敢亏待他!”   他娘强撑到此刻,就为了这一句承诺,因此话一入耳,身子摇晃两下,倒在了地上。天帝命人医治,但是太迟了,勉强拖延数日,就咽了气。   事关天家血统,便借助神器,滴血认亲。确认下来,果然是皇族之子。   然而天帝年迈,这个小小孤儿,该交给谁抚养?   结果,一年多以前遇刺,刚刚伤愈回到帝都的白帝,以自己新丧一子为由,奏请收养这个孩子。   天帝准奏。   白帝待他,有如亲生,那是人人都看在眼里的。   所以他将信将疑。   直到有回,他偷偷去查了内廷司的存档,才知道传闻果然是真的。也就是那年,白帝命他离开帝都,去了东府。   现在想来,若不是虞妃的临终遗言,和瑶英一病,他也许一世不会再回帝都。   偶尔,他会想,为何他娘颠沛流离几千里,非要将他交给天帝才放心?他娘怕的是谁?他的祖父和生父,又如何在一日之内,双双暴死?   这些念头一冒出来,立刻就给压了下去。   他不敢想,也不愿想。   可是不敢也好,不愿也好,该来的还是会来。   帝懋四十二年,江州鲁安郡守是嵇远清。这句话如影随形地在他耳边,不断轰响,挥也挥不去。   他喝酒了。   他知道不该喝,他怕喝醉了,会憋不住把什么话都说出来。可是他心里像窝着一把火,滚烫滚烫地,煎熬着他,好像整个人都疼得要缩成一团。   他用酒浇那把火,可是火越烧越旺。   他想哭、想喊,只是最后的一丝理智克制着他。   渐渐模糊的意识中,有一只手伸过来,夺走了他手里的酒壶。他抬起头,看见妻子秀菱,略带忧虑的眼睛。   他想夺回酒壶,可是他的手也不大听使唤了。   他恼起来,索性一把抱住了秀菱的人。   秀菱挣扎着,似乎想要推他。   他一边撕扯她的衣服,一边含糊不清地说着:“你去告诉他好了,你告诉我这些年如何亏待了你。他挑了你不就是因为你听他话?你听话所以你帮着他来盯着我的,对不对?别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   秀菱好像说了些什么,可是他什么也没听清。他顾自不停地说着,似乎要把心里那团火,全都发泄出去……   醒来是夜半。   月光映着雪光,他看见床角,缩成一团的秀菱。   她满脸的泪痕,可是她已经不在哭了,只是静静地望着他。她眼里的悲伤,让他情不自禁地哆嗦了一下。   然后,他想起之前的一切,脸色变得像月色一样苍白。   “秀菱,我……”   他想说点什么,被秀菱轻声打断了。   “方才的事,我绝不会告诉王爷的,公子的话,也没有第三个人听到,公子可以放心。”   他看见她眼里泪光一闪,然后又干涸了,便不由叹了口气。   两人相对无言地坐了好久,邯翊只觉得心里空荡荡地,末了,他只低声说了句:“谢谢你。”   次日上朝的邯翊,平静如常。   散朝之后,容华宫的一个内侍,跑来叫住了他,说大公主有事找他商量。   瑶英不知昨日种种,见了他,依然有说有笑,讲了好些琐事。   邯翊打断她:“到底有什么事啊?”   瑶英这才说明原委。还是颜珠的那件事,前日白帝又提起,这回避不过去了,瑶英只得找他。   “你答应过我的。这回你替我办了,改天我好好谢你!”   邯翊无奈地苦笑,“我也不用你谢,只要你往后别再替我惹这些事来。”   “咦?这是什么话?”瑶英强词夺理,“你做儿子的,请父王过府玩一天,怎么能叫惹事呢?”   邯翊瞪她一眼,不理她了。   回到府中,同秀菱商量。不过隔夜,见面不免尴尬。   秀菱低了头说:“只要有半个月筹措,总能办得下来。”   邯翊也觉得窘迫,匆匆忙忙地说声:“那你先预备起来。”便找个托词去了。   过两日进宫奏请,白帝一听就笑了:“瑶英到底是把你扰出来了。”沉吟片刻,又问:“你现在不比从前了,为这点小事,忙得过来么?”   那样慈爱温和的语气,是装也装不来的。   猝不及防地,邯翊心头一热,百感交集,几乎失去从容。定了定神,才说:“父王放心,儿臣还不至于忙得连尽一天孝心的时间都没有。”   “那好吧。”   日子定在了腊月中,赶着年前,正好与节下的事情一起操办。   秀菱领着阖府上下,大忙起来。好在这已经不是第一次,当初邯翊分府三月,就曾接驾,算是轻车熟路。   即便如此,隔几日再见,邯翊便吃了一惊,“你怎么瘦得这样厉害?”   秀菱温婉地一笑,“没有什么,只是这几天累了些。等忙过这一段,自然就好了。”   邯翊便叮咛几句“累了就多歇息”之类的话,去了。   秀菱呆呆地坐了一会,刚要起身,便觉头晕目眩,一下跌坐回去。唬得几个丫鬟一拥而上,端水的端水,取药的取药,就在这一阵忙乱当中,她恢复了常态。   “把前一阵托潘太医开的安神丸拿一封来我吃。”一面警告地看着几个侍女:“别告诉大公子!”   陪嫁丫鬟如意,相当不甘心地问:“为什么?”   秀菱不答,良久,平静地笑一笑,从丫鬟手里接过药服了,然后依旧起身,去安排事宜。   等到了日子,白帝车驾从天宫,迤逦而出。特意从简的仪仗,仍是不见首尾,走了近一个时辰,才到大公子府。   接驾完,略叙一叙家常,传过午膳,白帝向邯翊笑说:“开演吧。”   邯翊退到后堂,见颜珠正望着台前出神,便说:“不要紧的,拿出你平常的本事就行。”   颜珠恍若未闻,一双眼睛直勾勾地望着堂上。   她站在侧门,看不见白帝,但她知道他在那里。十多年前,就是这个人一纸诏书,自己一个千金小姐就沦入了青楼。本以为早就忘怀的往事陡然清晰,耳边尽是裂弦瓷碎、吆喝喧哗、叫喊哭嚎的回响,几乎就想扔出一句“我不伺候他”!   然而瞬时,她又清醒了。   勉力定下心神,她说:“公子放心,我明白。”   孙五捧着曲册匆匆进来,劈头就道:“点下来了,是‘扫花’、‘春晓’两支,颜大娘,你快预备。”   平日极熟的曲子,其实不用准备。等到得堂上,抚琴引吭,唱得珠圆玉润,果然是四座皆惊。   邯翊站着听了一会,正打算回堂上去,不经意间有个小丫鬟的身影,晃过眼前。   “你等等。”他叫住她。   小丫鬟似乎吃了一惊,身子颤了颤,低头站住了。   邯翊走过去,伸手托起她的下巴,凝神看着。良久,问:“你是我府里的丫鬟?”   小丫鬟摇摇头。   “那你是哪府的?”   小丫鬟脸色发白,像是紧张得话也不会说了。   “她跟我来的。”冷不丁地,身后有人插话。回头一看,是领了赏下来的颜珠。   邯翊问:“我怎么不记得你有这么个丫鬟?”   颜珠说:“是前几天才买的。她家里出了事,急等着钱用,我看她可怜,所以……”想想又说:“她还不十分懂规矩,公子多包涵。”   邯翊不言语,一直盯着那小丫鬟看。忽然一笑,说:“原来,你还藏着这样的宝贝。”   颜珠愣了愣,正想说什么,孙五又赶着过来说:“大公主加了一支‘踏雪’,颜大娘快上去吧。”   邯翊微微颔首,“你先去吧,有话日后再说。”   直唱到天色将晚,白帝启驾回宫。   瑶英拖在后面,跟邯翊说悄悄话:“你赶紧让颜大娘搬家吧。”   “为什么?”   “你没看见景暄他们几个,方才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么?”   景暄是朱王的孙子。   邯翊笑了笑,“我倒没留心。”   瑶英好像有心事,没有接口。走了一段,眼看快到府门,邯翊得赶上前了,却又说:“等等,我还有话要告诉你。”   邯翊转回身来,看着她。   “这话……”瑶英很犹豫,“本不该我说。”   如此吞吞吐吐,邯翊留心了。   他凝神看她,“瑶英,你可是有什么为难的事情?”   “不、不是,不是我的事。”   邯翊苦笑,“那,不是要紧话等我过两天进宫听你说?”   瑶英不置可否地沉默着。   邯翊焦急地望一望前面已在跪送的官员,几乎就想甩手而去的当儿,瑶英终于低声地、一字一字地说了出来。   “凤秀宫的那位,有孕了。”   第九章   萧仲宣推开窗子,风卷着零星的雪霰扑了进来。   他伸出仅有的一只手,雪片落在手心里,有种冰凉的真实感觉。   “哈啾!”   文乌在他背后,响亮地打了个喷嚏。   萧仲宣微微一笑,带上窗子。   从最后的缝隙,他瞥见院中大公子邯翊的身影,深青的袍服如天色般阴沉。   他们回到帝都十天了。去时默默无闻,归来时朝野瞩目。重案在身,由理法司收押。与寻常囚犯不同,跟文乌两人合住一个小院子,一切都打理得舒舒服服。   他当然知道是谁安排了这一切,可是那个人却一直没有露面。   回想起大公子以往略为浮躁的行事,萧仲宣不由讶异,是什么让他变得沉得住气?   邯翊走进屋,雪片挂在他的眉头发稍,瞬间便化成了细小晶莹的水珠。他的目光在萧仲宣脸上盘桓片刻,又慢慢地移到他空荡荡的右边衣袖上。   他慢慢地吸了口气,“先生受苦了。”   萧仲宣笑答:“本来该丢一颗头,如今只少半条胳膊,算起来只赚不赔。”   邯翊默然片刻,“先生放心,这条胳膊不会白丢。”   “既然已经丢了,”萧仲宣的声音里透着一种奇异的豁达,仿佛超然物外,“白丢还是不白丢,对萧某来说,都是一回事。倒是——”   他看看文乌。   文乌起身,到里屋取了一只匣子出来,默不作声地往邯翊面前一推,转身往外走。   邯翊不解,“你到那里去?”   文乌说:“你跟老萧谈,我不听,你就当我从来没见过这么个东西。”说完,真的开门出去了。   萧仲宣望着文乌离去的身影,半晌,若有所思。   邯翊问:“先生在想什么?”   “在想鹿州的事情。”   邯翊眼波一闪,低声问:“萧先生,为何出此惊人之举,去抄嵇远清的家?”   萧仲宣反问:“公子以为,是我的主意?”   一丝愕然从邯翊掠过,随即隐没。   当初是白帝这么推断,他便也这么以为了。此刻细想,当时萧仲宣已然身受重伤,怎可能再替人出谋划策?   他不语。隔着炭火,他的面容显得飘忽不定。   萧仲宣看见他眼底深藏的复杂神情,仿佛掩藏着极深的心事。他想起不久之前,在他未离开帝都的时候,也曾在大公子眼里看到过同样的神情,但那时,这种神情还像雪花一般飘摇,此刻却像是生了根。他很想知道那是什么,但邯翊不说,他便也不问。   良久,邯翊收回心神,看着匣子,“这是什么?”   “是信,公子要不要看看?”   邯翊打开匣子,随手取了最上面的一封。信笺很旧,看起来像是十年之前的。信没有署名,但字迹很熟悉,那是匡郢的手书。   “……若所谋事果,帝自可为摄政。如其不谐,亦须据鹿、端及东土半壁,复东府之旧,则其如我何?”   他的眉角不易觉察地跳动了一下,然后将信放回去,淡淡地问:“为何给我看这个?”   “这里面还有些别的事,如果拿出几封,估计就可以端掉几个人。”   邯翊无声地透出一口气,说:“听先生的语气,似乎不大赞成这么做?”   “就事论事,单说鹿州一案,大公子动得了嵇远清、动得了齐姜氏,只怕却不足以动他。”   邯翊笑笑,“我原本也没打算动他,连嵇远清我也不会去碰。”   萧仲宣怔了怔,那种神情又在邯翊眼底闪现,却只是一瞬,便消失了。   邯翊又说:“倒是如今,连齐姜氏都不一定动得了——”   “这是从何说起?”萧仲宣瞬了瞬眼睛,“小公子又不在齐姜氏的肚子里!”   邯翊蹙眉不语。   忽然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走动,仿佛有什么事迟疑不决。   萧仲宣静静地望着,另一个身影从记忆中浮现,和他徘徊的脚步叠合在一起。萧仲宣忽然说:“等把这件事情了结,我也该走了。”   邯翊倏地停下脚步,“哎?”   “大公子当初说,去留由我,如今不会不算数吧?”   邯翊怔了很久,勉强笑道:“那自然算数。不过我不明白……”   萧仲宣有点疲倦,闭起眼睛歇了会,然后说:“一来,还是那句话,萧某闲散惯了。二来我刚刚想明白,大公子身边其实不需要我这么个人。”   邯翊微微不悦,“我自然是需要的。先生何出此言?”   萧仲宣缓缓摇头:“我看大公子要我留下,只因为王爷身边也有过这么一个人!”   邯翊神情微变,似乎想说什么,却没有说。   萧仲宣又说:“我这趟回鹿州,一路跟文公子闲谈,才知道王爷身边有位胡先生。不光如此,路上我还留意到一件事情,文公子想事情的时候,喜欢绕室徘徊,我想了一想,似乎大公子也有这个习惯,既然大公子和文公子是总角之交,是不是都学王爷?”   邯翊低头回想了一会,笑说:“我自己都不曾留意,不过父王倒真有这样的习惯。”   “大公子,为何你事事都要学王爷?”   萧仲宣正色,一字一顿:“你何能如此?又何须如此?大公子你……毕竟不是王爷!”   邯翊没有说话。   他的眼睛定定地看着萧仲宣。渐渐地,仿佛有一丝光亮,从他的眼底,由暗而明,映着他年轻的脸庞,焕发出一种异样的神采。   “是啊!”他轻松而快意地笑着,仿佛陡然间甩脱了什么束缚,“先生说的不错!我毕竟不是父王。”   萧仲宣微笑,“如此,萧某是可以安心地走了?”   “先生放心,几时先生要走,我必把盏相送!”   当日,邯翊便将那匣信笺呈给了白帝。   他知道那些信是什么,帝懋五十三年白帝夺宫的时候,他已经十一岁了。   他还记得消息传来的时候,虞妃恐惧的模样,她脸色惨白,浑身都在发抖。那时他很奇怪,她到底在害怕什么呢?后来他明白了,因为她本来是个民间女子。他就不一样了,从小就是皇子,他觉得那些事,再自然也没有。   直到有一次,瑶英拉着他,去看寿康宫的那个老人,他才微微感到一点不寒而栗。   老人瘫在床上,看见他的时候,眼中突然闪出锐利的光芒,那比他枯槁的容颜,更令人害怕。一瞬时,他觉得自己从里到外,都被他看透了。他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心里却忍不住想,有这样目光的老人,怎么会落到这个地步?   白帝看了那些信,默然良久,却只问:“看样子,嵇远清这事情一两天完不了。鹿州是个要紧的地方,督抚这位子空着不行,你心里有没有人选?”   人选自然有。可是话到嘴边的瞬间,他看见白帝眼中略显复杂的神情。心念电转,他改了口:“总得要一个威望才德具胜的人,容儿臣跟辅相他们商量一下。”   白帝先不作声,然后缓缓地吐出两个字:“也好。”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无所谓的淡定。而邯翊,反倒有了几分慌张。   从宫中出来,见到石长德,提起鹿州督抚的人选。   首辅思虑良久,直言道:“让蒋成南去,大公子以为如何?”   邯翊不响。过了会,他慢慢地吁了口气,“倘使没有更合适的人选——”   石长德从他的声音里听出一丝不甘心,便说:“只好他去。”   邯翊露出一丝不易觉察的苦笑,“我想也是如此。”顿了顿,他又说:“蒋成南去了鹿州,理法司由谁来接?”   最顺理成章的人选,自然是现任刑部正卿鲁峥。   他与匡郢过从甚密,必定能为白帝办到他想办的事,只是这么一来,花费在鹿州案上的一番心血,只怕要付诸东流。   石长德却仿佛闲谈般,问起:“大公子去理法司半年多了,对刑律条文也该稔熟了吧?”   邯翊明白他的意思。   “不行,”他急急地摇头,“我不行。”   石长德也不问缘由,只说:“那么,亦只有鲁峥最合适。”   “朝中无人了么?怎会只有他?”邯翊站起来,烦躁地来回踱步,“端州督抚魏长荣行不行?或者孙直廉?董硕呢?”   “大公子!”石长德打断他,沉稳地说道:“‘退一步海阔天空’。”   “是啊。”怔了好一会,邯翊终于轻叹了一声,“你说的是。”   两天后明发钧令,蒋成南以从二品衔转任鹿州督抚,鲁峥迁理法司正卿。   同日白帝降下谕旨,将自己原先住过的西天帝府赐给了大公子。   这所府邸在天宫之西,修得奢华无比。自从白帝摄政,没有身份相合的人能住,便一直空着。   邯翊明白,这是对他“识得大体”的嘉许,看来荣宠无限,却不免有些意兴阑珊。   本该意兴阑珊的蒋成南,看来却惬意得很。他以从二品转任鹿州督抚,虽是平调,算起来还屈了,然而面上从容自若,一点看不出心里怎样想?   他在朝中几无交好,人缘却也不差,一连几日饯行的不断,终于偷得一日清闲。其实也有缘故,兰王府中有喜事——世子弄璋,这是兰王长孙,诸人自然要去道贺,蒋成南跟兰王来往甚少,略为应酬便抽身回来。   独在书房整理卷册,忽听脚步微响,抬眼看时,小厮在门口传报:“石老爷。”   是好友石Z,内眷亦无需回避的至交。踏着安闲的步子,由门外进来,施施然浅笑道:“好会享清福!”   石Z本是个不理世务的浊世佳公子,家中极富,一门心思想让他做官,替他谋了个太常寺录事的差使,倒也投他的口味,便一做好几年。官不曾升一级,朋友倒交了不少。蒋成南为人疏淡,惟独与他交好。   蒋成南见是他,快意地笑了:“可不是?‘独享三分闲’,难得得很。”   然而石Z想起的是前头一句:“钟鼎若浮云”,便觉得他的话大可玩味。   “这就要想‘归去青山里’?早得很!”   “何必青山里?”蒋成南悠然笑道,“我此刻已然觉着‘轻’了许多。”   “我看也就是眼前,说不定只有一年半载好享。”   蒋成南很留意他的话:“怎见得呢?”   “我刚从兰王府里来,听见个传闻。”他压低了声音,“说是嵇远清身上有些什么‘花样’,上头非得要绕过你去,所以才调你出去。”   蒋成南沉默了片刻,反问:“那又如何呢?”   “绕过去了么——”石Z在案头画了个圈儿,“自然还要绕回来!”   蒋成南微微一笑,不置可否。   “我觉得这话有些道理。”至交清谈,毫无顾忌,“那边这回又拿下了理法司,长此以往,只怕石相都压不住,上头能无动于衷?”   “未必。”蒋成南终于开口说了句心里话:“嵇远清不过是秋后之虫,无足轻重,石相如果压不住,王爷绝不会这么做。再者,不单石相在,还有——”   话到这里,不肯说下去。   石Z眨着眼睛,“你是说——”   “看明年秋后吧。”蒋成南仿佛很随便地说。   石Z终于完全明白了他的意思,他慢慢地吸了口气,半自语似的喃喃说道:“倘或到时是一位小公子,那……”   “所以说喽!”蒋成南悠然道,“此时调我出帝都,求之不得!”   便在年关,一辆青布棉笼的骡车载着蒋成南出了帝都,这场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人事变更也就尘埃落定。   朝中多数人,顾虑不到这些事。姜妃有孕的消息,早已悄悄传开,因此诸多的眼光,都在这一位侧妃的肚子上。姜妃外家,陡然比平常热闹许多,有人赶着去巴结,只怕等孩子落地再来,那可就迟了。但大多还在观望,单等看足月临盆,到底弄璋弄瓦?   尽管各怀心事,帝懋六十二年还是在一片祥和中到来。   白帝仍无归政之意,春天里要操办的一件事,便着落在邯翊身上。   大公主瑶英五月里将行及笄之礼。   公主及笄,虽然隆重,但算不上什么大事。可是人人都知道,凡事沾着了大公主,那就成了大事,谁也不敢大意。   礼部和内廷司,自半年前已经开始筹办,过了年,更变得大张旗鼓。   有天邯翊经过礼部,正看见堂官在验看绣房送来的翟衣。   他们将那件华美的衣裳,展开在阳光底下。   金线绣的凤鸟,仿佛将要振翅飞去,那姿态便像针一样,刺痛了他的眼睛。   他走过去,以挑剔的目光看着那件衣裳,说:“为何这花样如此不庄重?叫绣房重新做。”   礼部官员吓了一跳,他们再三解释花纹是按古籍记载,还说如果此时重做,恐怕已经赶不上四月里的典礼。   邯翊重重地哼了一声,不容分辩地说:“重做。”   然后便甩下手足无措的朝臣,转身走了。   连他自己也觉得这举动荒唐,然而他确实在隐隐期待着,这么做真的能拖延及笄礼,仿佛这样能挽留住时光。   次日石长德亲自来见他,婉转说明难处,请他收回成命。   他无声地叹口气,答应了。他知道他什么也改变不了,无论是那件衣裳、那个典礼、还是时光。   三月阳春,御花园团花锦簇。   偶尔侍宴,便看见姜妃的腹部开始明显隆起。将为人母的喜悦,让那个女子变得容光焕发,她的笑真心诚意,不再是漂浮脸上的面具。   奇怪的是,她和瑶英的关系也像是好一点了。   偶尔,瑶英在邯翊面前,也会兴致勃勃地说起不知她会生男生女?他知道,其实她也期待着那孩子的降生。   可是他却是一片漠然。既没有什么可高兴的,也没什么不高兴。他想起那个孩子,就像想起街头巷尾的任何人,跟他没有多大的关系。   瑶英留意到他的冷淡,便会住口不提。   他看见她略带忧虑地看看他,欲言又止,便想她大概是误会了。也许,如今人人都这样误会着,以为那孩子可能会夺走他的一切。   然而他却知道,夺走一切的不会是那孩子。   因为他失去的,在他尚未出世时,就已经失去了。   天热得早,四月中已经是初夏风景。   自从鲁峥到任,便开始着手料理嵇远清的事,果然如邯翊所料,鹿州案被搁置下来。   他也不过问,偶尔去一趟理法司,却只是探望萧仲宣和文乌。   萧仲宣见他似乎不大有精神,便劝解说:“王爷未必不想再办鹿州案,大公子还是不要放手为好。”   邯翊淡淡一笑,“父王就算要办,也未必要我插手了。”   萧仲宣觉得他话里有话,可是又不愿明说的样子,也就不再提。   这天午后,邯翊又去探望。走进院子,见文乌一身绛色纱袍,坐在滴水檐下磕瓜子。有个十七八岁的俏丫鬟站在旁边,端着茶盘伺候。   邯翊看得微微发怔。   文乌看见他,随手向东屋指了指,笑着说:“老萧睡呢。”   邯翊不由莞尔。   丫鬟端了座来,又去给他倒水。邯翊盯着她的背影看了几眼,“这是?”   文乌说:“姓鲁的会来事。那天差人来问缺什么没有?我说小子没有丫鬟伺候得好,他就送了这个来。”   “他倒不怕那帮言官说话。”   “他怕什么?”文乌“啵”地吐出两片瓜子皮,冲他瞬了瞬眼睛,说:“这事情既然是把我牵在里面,那言官要是说话,自有人替他挡着呐!”   邯翊哭笑不得,忍不住说:“那你还要她?”跟着压低了声音:“再说,有她在,你和萧先生两个多不方便?”   文乌眯得两只眼睛都找不着,“有什么不方便?我和老萧俩人,还能有什么私情话,怕人听窗根不成?”   邯翊大笑。   文乌忽然将手里的瓜子扔开,“你今天来得正好,我倒有私情话跟你说。”说着,站起来朝西面耳房走。   两个人进了屋,文乌回头吩咐:“六福,外面看着,别让人听了我跟你家公子的窗根!”   邯翊不禁又笑:“你倒是要演哪出啊?”   文乌关了门窗,转回身,脸上一丝笑意也无。   他从腰间解下一个荷包,拿在手里沉吟了一会儿,“这件事,放在我这里也有日子了,连老萧都不知道。原想等离开了这里再跟你说,可是看来还得再住一阵子,再者,不必瞒你,这东西放在我这里,还真悬心!”   他将荷包一递:“这也是从嵇远清那里得来的。”   邯翊迟迟不接,一直盯着那荷包看,脸上神情似乎有些茫然。   文乌却也不觉得意外似的,只将荷包推到他面前,静静地等着。   良久,邯翊轻轻吁了口气,拿过来从里面抽出一张泛黄的纸卷,上面既无抬头,也无落款,只写了两行小字:“青王后事办得甚好。杨晋不可留。”   字迹陌生得很,不知出自何人之手,但话里的意思,却能猜到几分。   邯翊低垂着头,仿佛在想什么。文乌一直看着他,见他脸上神情先有些悲喜莫辨,继而也就平静下来。   他抬起头,看看文乌:“我一直没机会问你,你到底为什么要去抄嵇远清的家?”   “我的脾气你还不知道么?平常是最好说话的,可以谁要惹急了我,也不是好相与的。他嵇远清敢来要我的命,我自然敢去要他的命!”   语出坦直,邯翊便不再问。   又低头看那字条。其实翻来覆去就那几个字,然而他盯着看了许久,就好像真能看出什么玄机似的。   “杨晋是什么人啊?”   文乌一哂,“我哪里知道?”   邯翊淡然笑着,说:“事到如今,你也别跟我拐弯抹角了。这事情你到底知道多少了?”   “你知道了多少,我就知道了多少。”   “这话怎么说?”   文乌笑笑,“除了数得过来的那几个,别的人大约都是道听途说,知道的差不多。比方这个杨晋,我也是看了这字条,才知道还有这么个人。”   “那,”邯翊仿佛很随意地说:“过阵子,等这里的事了结,你替我查查。”   文乌看看他,别有所指地问:“你真的要查啊?”   邯翊不答,坦然地迎上他的目光。   文乌轻轻一击桌案,“好!”   起身开了门,大声吩咐:“六福,点盏灯来!”   邯翊先是一怔,随即微微苦笑。   就着六福端来的烛台,手里的纸卷顷刻间化为灰烬。   一整天都悒悒难安。   进宫料理朝务,看不了几行便走神,直到天色将晚,才好歹算是将辅相呈上的谕旨草拟过目一遍,盖印下发。   出了殿,但见残阳斜照,宫宇肃穆,三两昏鸦,盘旋于半空,不觉微微有些恍惚。   六福站在一旁,时不时抬眼看看他,欲语不语地。如此三四回,邯翊终于觉察到了。   “你有事?”   “是。”六福把腰弯一弯,眼风朝四下里扫了一遍,然后轻轻扯动他的衣袖。邯翊会意,随着他到旁边僻静的地方。   “姜妃娘娘出事了!”   邯翊眼波倏地一闪,沉声问:“怎么回事?”   “里头传出来的消息,就是方才的事情。王爷在流云阁听曲,大公主、二公子都在,唱到一半,端上来一盘新贡的青果。姜妃娘娘有身子,吃酸,自己伸手去拿,结果那果子里,竟然藏着一条小青蛇!姜妃娘娘冷不丁一吓,人往后仰,结果连人带椅子载倒在地上。”   “那她现在呢?”   “不知道,听说太医还在里面。”   邯翊一语不发,霍地起身就走。   六福追着问:“公子是要去见王爷还是看姜妃娘娘?”   邯翊说:“去容华宫。”   到了容华宫,知道果然没有来错。   宫中一片寂静,宫人们尽是大气也不敢出的神情。玉儿在瑶英的房门口乱转,手里绞着一块手绢,嘴唇已经咬出了血丝。抬眼看见他,就像是看见了一根救命稻草。   “大公子——”她满眼惊惶,手指着屋里。   邯翊心一沉,来不及细问,一把推开了房门。   瑶英凭窗坐着,面无表情地看着窗畔一枝丁香。   “瑶英!”   叫了两三声,她才回过身来,茫然地盯着邯翊看了好一会,眼神空空洞洞,像是不认得他了。   “瑶英,”邯翊踏前几步,轻声说:“是我啊。”   她像陡然间惊醒过来似的,站起身,迎上几步,却又忽然站住了。   “不是我。”她小声地说。   “我知道。”邯翊说,“我知道。”   她的眼睛渐渐亮了:“你真的相信不是我?”   “是啊。”邯翊又说了一遍,“我知道不是你,所以我才来了。”   瑶英笑了,然而嘴角方挑起,便忽地转过身,过一会,轻轻地吸起鼻子。   邯翊走到她身后,伸手想要扶着她的肩,迟疑了一下,又缩回手。他叹口气,“你……”   话没有说完,瑶英蓦地转回身,手捉着他的领口,脸埋在他项间,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   起先,邯翊手足无措地站着。颈间,泪水不断地滑落。渐渐地,他觉得那些水珠仿佛渗过了他的肌肤,一直渗进了血脉、骨肉。冰凉,刺痛。   他抬起手,想要搂住她,轻抚她的头发,安慰她。   就像多年前那样。   他想起他最后一次抱着瑶英,那是他从去东府的路上匆匆赶回。他想不到瑶英会在宫门等着他,她的病还没有痊愈,瘦弱的身子埋在他怀里,像只伶仃的小猫儿。瞬间他全然忘记了她是权倾天下的白帝最疼爱的女儿,忘记了她是他的妹妹,他抱着她,心无杂念,就如同抱着自己生命的一部分。   然而,抬起头时,他看见不远处的石阶上,白帝仿佛洞悉一切的目光。   他的手在距离她一分的地方僵凝,为记忆中的那道目光所阻隔,始终也没有落下。   不知过了多久,瑶英终于止住哭泣。她从他怀里离开,依旧低垂着眼睛,用块手绢捂着脸。   邯翊问:“为什么这么伤心?难道父王说是你做的?”   瑶英正在擦拭的手势顿了顿,她赌气地说:“他虽没那么说,可就是那个意思。”   “既然是没说,你怎么就知道?”   “父王那眼色,我还会看不出来?”   他嘻笑,“算了吧,你就是把乾安殿拆了,父王也不会说你半句。下回再为没影的事这样,小心我刮你鼻子。”   他故意这样东拉西扯,她也明白他的用心,便不作声了。   过了会,她赧然地笑笑,低声说:“多谢你。”   话音里有种陌生而令他心惊的意味,他愣了会,才说:“作甚么这样客气起来?我是你哥哥啊。”   瑶英抬眼看看他,讥诮地微微笑笑,“这么说,你来看我,只因为你是我哥哥?”   邯翊默然片刻,说:“是。”   “你骗人,”瑶英任性地迎上他的目光,“我知道你骗人,邯翊!”   “别这么叫。”他镇定地打断她,“让人听见了,会说你不懂规矩。”   她执拗地拧开脸,“你又不是我亲哥哥。”   仿佛是冲口而出的话,然而说出来才知道不是。那是心底里说了多少遍的话,一直想说,一直不敢说。   到底说破了。   实在多少年都是这样想着的,可是说破了,感觉还是不一样,好像多少年的时间,其实都只是为了说这句话。   心定了,便转回脸来,看着他。   她没有说话,他也没有说话。不消说什么,彼此离得那样近,能听见对方的呼吸,能看见对方瞳孔中的自己。   良久,邯翊抬起手,这次他终于越过了那道看不见的阻碍,轻轻地、轻轻地抚上了她的脸。   “瑶英!”他看着她的眼睛,动作,从未有过的温柔,语气,从未有过的冷静:“我是你哥哥,今生今世,我只能是你哥哥。”   瑶英的身子微微颤动了一下,然后,她冷静地回视他,宛然而笑,“邯翊,你不是我哥哥,今生今世,你都不会是我哥哥。”   邯翊看着她,想要说什么,然而她眼里的固执打消了他的念头。他轻叹了一声,转身离去了。   在他的身后,夕阳静悄悄地透过纱窗,映着瑶英宛如雕像般的身影。   第十章   萧仲宣的身体已经完全康复。   他于鹿州案的干系不算大,因此月末具结,回到了静园。却发现,隔壁的颜珠已经搬走了。   萧仲宣心里便空荡荡地,作甚么都有点不大得劲。吟秋知道他的心思,四下里打听颜珠的去处,又无人知道,却也无法可想。   忽一日,在巷口遇上了红袖。仔细问起来,才知道是那次去大公子府上之后,邯翊在城西吉祥街另给安排了住处。   颜珠起先并不想搬,一则不想多费事,二则也是因为萧仲宣在鹿州未归。然而未出两日,就有几拨人上门。都是帝都权贵,却不过麻烦,便搬了。   红袖也问了萧仲宣的情形,回去告诉给颜珠,又说:“萧老爷那里,连个得用的人也没有。”这是吟秋存心说给她听得,也是实情,萧仲宣身边没有丫鬟,只有一个书童和两个打杂的小厮。   颜珠算算搬走已好几个月,想来那些人早该碰壁死心,就搬了回来,好有个照料。   萧仲宣心里高兴,脸上不肯显。吟秋却是喜笑颜开,当天便没事找事,拿了两件挂破的衣裳,过来“请颜大娘和红袖姑娘帮忙缝缝”。   颜珠让红袖取来彩线,一根一根比对着颜色。红袖在边上看了一会,取笑着说:“有年头没动过这个了,行不行啊?”   颜珠不理她,又比了一阵,终于挑出一根来,这才说:“有什么行不行的?这些事但凡会了,就没有能再忘了的。”一面说,一面用针轻轻拨破了的边,等纹理松了,便一针一针补了起来。   缝了十几针,忽然又停下手,呆呆地望着手里的衣服。   “怎么啦?”   颜珠不答,微微摇了摇头,似乎苦笑了一下,又低头缝补起来。   这心事连自己也不甚明白。她多少年风尘卖笑,过的是花红酒绿的日子,学过一手好针线,可是除了偶尔替自己做两件衣裳,也不大用。她总想自己命贱,但性情极傲,街头巷尾人家那些寻常妇人的日子,她还不太瞧得上。所以,虽也不是没想过姻缘的事,但想起来,倒是花前月下,饮酒弹琴的情形多,从来也没想过,给谁做顿饭、缝件衣裳是什么滋味?   那瞬间的感觉却很奇怪。   也说不上是别的,只觉得那样惬意、安宁、踏实。   两件衣裳补得格外精心,对着光相了半天,看着毫无痕迹,自己也觉得得意。   红袖问:“你自己送去,还是我送去?”   颜珠给问得一怔,留意看红袖的神情,陡然明白她的意思。   “你送去吧。”说完,便顾自回房去了。   回到愉园才第三日,又有人来。   先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侍从打扮,言语间倒还客气。带着大大小小七八个礼盒,言明是替朱王长孙景暄送礼。   礼盒里不外是锦缎首饰,富贵人家讨妾的定礼,颜珠对此人的来意,已心下了然。这种情形她也应付得多了,不动声色地将礼盒往外推了一推,嫣然笑道:“民女可不敢受公子这么重的礼。”   来人索性挑明:“我家公子,想纳颜姑娘,特命我来提亲。”   颜珠笑得前仰后合,“什么颜姑娘?公子可真会说笑。颜珠残花败柳之身,年岁也不小了,怎敢高攀?还请公子另择贤淑为好。”   那人神情不变,“也罢,我把你的话转告我家公子就是。”   说完便告辞了。   颜珠还在心中庆幸,觉得王府仆从,果然风范不同,没有无赖纠缠,倒也省了许多麻烦。过了几天,却又来了人,这次是个婆子,口齿伶俐,坐着劝说了半天,被颜珠挡得滴水不漏。   婆子却没有上次那人客气,说到最后,脸色沉了下来:“颜姑娘,可别敬酒不吃吃罚酒,现在是好言好语,可我家公子未必有多少耐性!”   “婆婆说哪里话?”颜珠依旧笑吟吟,“我颜珠是什么身份,敢违逆公子的意思?只是这事情,实实在在是民女为了公子着想,公子金尊玉贵,弄民女这么个人回去,不伤体面么?”   婆子无言以对,阴着脸憋了半天,冷冷地扔下一句:“你可别后悔!”   等她走了,颜珠脸上的笑也没了,一个人呆呆地坐着。红袖出主意,让她告诉给六福,跟他讨个主意,她也不置可否,弄得红袖跟着愁眉苦脸。   刚巧吟秋来借针线,便跟他说了。   吟秋回去一说,萧仲宣很果断地说:“搬家!”   商议之下,也不必另找宅子,就住邯翊给安排的那处。   东西不多,齐心合力收拾一天,第二天便搬到了吉祥街。   总算又清静。晚间颜珠跟红袖在灯下闲聊,红袖便说:“还是萧老爷有担当。”   颜珠便不做声。   红袖像自言自语似的,说:“萧老爷就是岁大了点,如今又没了一条胳膊,可是看着倒比那些公子们踏实。”   颜珠叹口气,抬头看看她,无可奈何地笑说:“行了行了,少说几句,没人当你是哑巴!”   “知道你还想着徐大老爷。”红袖白她一眼,不冷不热地说:“死心眼!”   “我没想他。”颜珠语气极淡,“我只想先救他出来,别的我什么也没想。真的!”   五月初,白帝归政。   嵇远清被赐死,他原本也不清白,罗织了很多罪名,听起来死有余辜。   鹿州案仍是一日一日地拖着,白帝不问,邯翊便也不问。   鲁峥到底沉不住气了,自己请见,商议这件事情。   “这案子审了快一年了,似乎不宜再拖?”   案子在蒋成南手里,已经审到了七八成。莫氏的丫鬟芸香认了罪,招出了指使她的人,是齐夫人姜氏身边的一个婆子。   那婆子起先还想嘴硬,拧了两堂,刑具往面前一丢,顿时变了脸色。   这一回终于把齐夫人供了出来。   齐夫人态度倒很从容,说:“罪我是不认的。不过大人们要是动刑,民妇自承吃不了那个苦头,画押就是。但画押归画押,民妇还是那句话,罪我是不认的。”   诸人都很清楚她话里的意思,也知道她有那个本事,或者不如说,她有那个靠山。   靠山是身怀六甲的姜妃,眼下案子上奏,怎么也不能对姜氏有严厉的处置。所以,鲁峥急着结案。   他急,邯翊却不急。把玩着手里的折扇,似乎漫不经心地问起:“我记得还有证人没到案?”   “是。”旁边的司官立刻接口,“卖药给那婆子的贩子,是个要紧的证人,还须一段时日才能到案。”   “他现在哪里?”   “听说是去了并州一带。”   “那为何还不去找?”   “已经去了,不过并州路远,一个江湖小贩,居无定所,找起来着实不易,请大公子明察。”   “嗯、嗯。”邯翊点点头,又看鲁峥,“再等等吧,这也是没法子的事。”   鲁峥听着他们俩一搭一档地说话,心里大不是滋味。蒋成南在理法司多年,属官多敬重他的为人,鲁峥虽弄到了这个位置,底下人不买帐,旁人看着也不像回事,风光还不如辅卿董硕。   不过他也是城府很深的了,面上不显什么,只说:“那也好。”跟着话风一转,“徐淳的案子,臣想,是不是也该办一办了?”   这是要作甚么?邯翊不由一愣。   当面含混几句敷衍过去,转回府找萧仲宣来商量,很迷惑地说:“匡郢和徐继洙二十几年的交情,鲁峥抓着徐淳不放,是为了什么?”   萧仲宣拧眉想了半天,问:“徐大人当初是经谁保荐啊?”   “喔!”邯翊以手拊额,笑道:“我竟没有绕过这个弯来!当初保荐他的是孙直廉。”   孙直廉是现任的吏部正卿。匡郢本是吏部出身,本拿那里当“本家”,不料孙直廉上台,却不怎么肯买帐,弄得匡郢很不痛快,一直想排挤他。无奈他的手段虽好,孙直廉却服官清慎,一直捉不着他的短处。   “手好长啊。”邯翊笑着,向上指了指,“顶头还有人呢,他这如意算盘怕不好打。”   说的是石长德。   萧仲宣微微摇头,“这件事说不上什么如意算盘,只怕是有人心太热了,自作主张。”   邯翊不言语,扬眉思忖着,神情似笑非笑。   末了,他悠然说道:“等等看吧,要不了几天就能看出来。”   但,事情却急转直下。   本来此事,蒋成南也曾审过,只传了旁证,并没有让当事的徐淳和莫氏过堂。这是蒋成南的谨慎,因为其中诸多尴尬,没有把握不便直问。   鲁峥心热,隔日便传了莫氏来,详问缘由。   莫氏自然不肯直承,然而含糊其词,显见得心虚。鲁峥是问案老手,又有旁证在侧,再三逼问之下,莫氏到底招认了。   画供之后,鲁峥上呈给邯翊和匡郢。   邯翊看过便放到一边,不说什么。   匡郢语气淡淡地指示:“只有莫氏的口供不行,还需得徐淳亲供,否则不能议罪。”鲁峥唯唯称是。   邯翊暗笑,心想萧仲宣所料果然不差。   鲁峥接着便传徐淳。   然而,从徐淳那里,听到的却是全然不同的话。他将所有的事,都推到嵇远清身上,说这一切,都是嵇远清的栽赃,连同旁证,都是嵇远清的安排。   又传旁证,话也变了,直承受嵇远清指使,说的与徐淳的话严丝合缝,分毫不差。   鲁峥心知不妙,再传莫氏,果然翻供,也是那样一番话。   两日之内,何以有这样的变故?鲁峥大吃一惊。   惊疑莫定,问:“那当日你为何要画供?”   莫氏眨眨眼睛,答说:“当日不是大老爷说,若我不招,便要动刑?民妇晓得刑具厉害,怎敢不认?”   “那你今日为何又敢翻供?”   “徐大老爷是好人,民妇回去想了又想,不该害他,所以今日翻供。”   鲁峥脸色由红泛青,忍了又忍,还是按捺不住,“好你个刁妇!出尔反尔,将这理法司大堂当成了什么?”急怒之下,不假思索地下令:“来人,拉下去打!”   也不说打多少,差役不能不应,只好拉她下去用刑,打得却极慢,好让堂上喊停。   打到十几下,鲁峥怒气稍平。司官见机,凑上去低声说:“大人,差不多了吧?”   鲁峥也省悟过来,当堂用刑不妥,便顺势叫停。   可是莫氏挨这顿打,回到牢中却一病不起。   到第三日上,狱卒见她仿佛熬不过去,忙来报。鲁峥也慌了手脚,延请名医,却已来不及,莫氏死在了狱中。   这一来,朝中哗然。   白帝震怒,命辅相会议查办。因为事情出在鹿州案上,邯翊也与闻此事。   辅相持重,都思虑不语。一时的沉默中,邯翊先开了口:“怎么蒋成南才走,理法司就像是乱了套?”   听来少不更事,话里的意思极刁。匡郢微微皱眉,却不言语。   陆敏毓向来率直,看看他说:“大公子,一事论一事,据臣看,此事跟蒋成南走,谈不上有甚么关碍。”   邯翊不以为怃地一笑,“陆相说的是。我不过是想起来,感慨一句罢了。蒋成南在,不曾有过这样的事,陆相你在的时候,也不曾有嘛!”   依然带着几分年少轻佻,陆敏毓拙于词令,叫他这样一堵,也就不便说下去了。   然而他话里的意思,却是谁都听得明白的。   匡郢缓缓开口:“臣以为,理法司不妨先由辅卿董硕署理。”   邯翊眼波一闪,很快地接口:“不是长久之计吧?”   “的确不是长久之计,但眼下还是该以鲁峥的事为先。”   邯翊还要再说,石长德在他之前说话了:“臣也以为,理法司不妨先由董硕担起来。”   听来像是附和匡郢,其实大有分别。   “董硕……”匡郢沉吟片刻,说:“资历怕是差了一点?”   “比当初之蒋成南如何?”   这就无话可说了。   石长德又说:“大公子说的也不错,理法司似乎是有点‘乱了套’,正好借这个机会整一整!”   又是出人意料的一句话,诸人不由都抬头看了他一眼,却谁也没有说话。   回到府中,邯翊想着方才会议的情形,沉思不已。   恰好萧仲宣来,议论起来,邯翊说:“有件事我不明白,短短两日之内,莫氏、徐淳、还有那几个旁证,如何能够一起翻供?”   萧仲宣一哂,“这没什么难想的——‘兔子急了也咬人’。”   邯翊低头不语,思虑良久,微微摇了摇头,“徐继洙为人一向安分。”   “再怎么老实,亲侄子的事情,也不能不急。”   “不是说他不想,是说他没有那个能耐!”   “哦?”萧仲宣若有所思地看着他,“那么,大公子觉得谁有这个能耐,而且会这么做呢?”   “这个么——”邯翊掰着手指数:“匡郢最有这个能耐,可是他大约不会自己跟自己过不去。陆敏毓在理法司多年,也有这个能耐,可是他不是这路人。石长德……”   说到这里,停顿了很久,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萧仲宣不动声色地看着他,“还有呢?”   邯翊手指轻扣太阳穴,迟疑片刻,说:“一时想不起来了。”   萧仲宣“哧”地笑了,“难怪大公子想不起来,大公子想来想去,都是面上的那几个人。底下的人呢?”   “底下的人?你是说……”   “譬方说那些司官、或者书办、甚至是一个牢头?”   “他们?”   “不错,这些人要办这些事情,比面上那些人更容易。‘县官不如现管’,这话大公子没听说过么?”   邯翊还真没听说过,将信将疑地眨着眼睛。   “就算如此,他们怎么敢?不怕王法了么?”   萧仲宣不语,忽而淡淡一笑,说了四个字:“上行下效。”   邯翊怔怔地看着他,默然不语。   萧仲宣和颜珠各住一个院子,中间隔一道月门。   这天走过园子,见假山石旁,青烟袅袅,颜珠正对天祝祷,红袖在边上烧些纸钱,一脸凄然。萧仲宣掐指算了算,才记起是莫氏头七。   那女子的死对他,本无所谓,可是这时候看看颜珠的神情,他却也忍不住有些难过。   他便走过去,想要安慰她几句。   然而,她身形凝然,好像全无觉察,他忽然不知该说什么,就呆呆地站在她身后。   直到她转过身来看着他,眼光中也看不出多少悲伤,却像两道冰冷的清泉。   他脱口而出:“你放心。”   她抬起头,天上片片白云,悠闲自在地飘着,金色的阳光从云层后面洒下来,这是很平静的一个夏日。她轻轻地问:“放心什么?”   “她不会白死的。”   颜珠不响,过了会,忽然笑了笑,说:“不管是因为什么死的,反正死也死了,白死也好、不白死也好,又有什么关系?”   她的声音空洞得出奇,仿佛她也已经不是一个活物。   萧仲宣吓了一跳,顾不上回答,仔细地审视着她。   颜珠觉察到了,回头看了他一眼,却又抬起头,她说:“我们这些人,本来就像草籽一样,风吹到哪里就是哪里,落在地上,任人踩、任人踏。大老爷们都是做大事的人,眼里怎么会有我们呢?”   “颜大娘……”萧仲宣想劝解,却记起自己也不曾念起那女子的生死,便什么话也说不出口。   “其实这些道理,我早就明白了,也早就死心了。”颜珠的声音越来越平静,“只是莫家妹子这一死,心里有点难过,就把什么话都想起来了。说过也就说过了,萧老爷你放心好了。”   她妩媚地一笑,仿佛在陡然间恢复了常态。   萧仲宣却怔住了,只觉得那个笑容,像针一样刺进眼睛里。他想起一年来发生的种种,忍不住自问,到底自己都做了些什么?   石长德的态度很快就传了开去,又见匡郢也没有有力的回护,便都有了共识——鲁峥完了。   朝中的事,向来是墙倒众人推。   鲁峥以往太热中,人缘便一般,此时借机参他的人多,替他说话的寥寥。议罪的结果,是革职候用,一下成了散秩大臣。   私议也有同情的声音,认为处分过重,然而迅即消寂。   并不是因为这话题已没有什么可谈,而是因为又传出一个听来可信的传言,说石长德表示,此事还要深查。这既要牵连到鲁峥之外的人,便不由人不瞩目。   尤其那些平时跟鲁峥走得近的,更忙着打听,到底石相话里所指是哪些人?   打听的结果,除却董硕在追查莫氏翻供一事有无幕后之外,别无动静。   这一来,反倒疑惑起来。略带诡异的沉默中,终于有个叫李路的正言,上奏弹劾辅相匡郢。   所指的事,是帝懋五十七年、帝懋五十八年,鲁峥两次以重资行贿匡郢,言之凿凿,仿佛确有实据的样子。   白帝看后,下发交刑部审。   此举颇不寻常。言官参匡郢不是一次两次,无奈一无实据,加以白帝的有心回护,留中的次数多,交议的次数少。联系前面的种种传闻,便有人窥出几分苗头,特别是那班与匡郢不对的言官,都有些跃跃欲试起来。   种种情形,匡郢自然都心中有数。然而他十分沉得住气,只问:“我是不是应该规避?”   事情没有查实,自然不必,何况他的位子,仓促之间也找不出合适的人来替。   于是他便依旧每天入直庐,该做什么做什么,从容自若。   白帝并未叫邯翊过问这件事,但他自然很留意。冷眼旁观,倒有些佩服匡郢,心想他多少年不倒,毕竟也有他的长处。   刑部正卿钱德康,是补了鲁峥的位上来的,不过他倒不是鲁峥一路,自觉可以不偏不倚。然而接了案子才知道棘手。   受贿一事,匡郢自然不承认,这是可想而知的,麻烦的是,李路提出的几个证人,也都一概不认。而李路又一口咬定,是在何时何地听闻,且提出了一样证据,说是鲁峥送了一对玉狮子,狮子颌下的红缨纯出天然,十分罕见。   “这对玉狮子必还在匡郢府中,找到了就是证据。”   找到了自然是证据,问题是如何找到?除非抄家。想要抄家,必得白帝首肯,这就是一道难题,何况难保不走漏消息,一旦转移或者销毁,还是一样。   白帝催问甚紧,钱德康考虑再三,决定如实上奏。   白帝听后,不置可否,钱德康便知道他仍有回护之意。回来劝解李路:“没有实据,只能算是风闻。该怎么办,老兄可要想好。”   李路知道他这是好意,再坚持下去,反被坐成诬告也说不定。考虑再三,便承认了没有实据,只是风闻。   刑部将案情上奏,自然有人觉得不满,不过这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面见白帝时,匡郢显得很欣慰,说:“臣虽自认清白,却也难防小人,好在自有公道。”   邯翊听他话里有话,顿生反感,忍不住插了句:“公道不公道,自然还得看匡相的意思。”   “大公子,此话怎讲?”   邯翊向上看看父王,“哼”了声不响。   匡郢向来懂得见机,然而此时却逼问了一句:“大公子有什么话,何妨明说?”   邯翊忽地抬头:“明说就明说——”   “翊儿!”   白帝终于开口,语气和缓,然而不容置疑:“不准对匡卿无礼!”   邯翊的脸一下涨得通红,然后一点一点地褪尽血色。   殿里鸦雀无声,人人面无表情,仿佛对眼前的一切视而不见、置若罔闻。   静默中,邯翊慢慢地垂下头,低声答:“是。”   萧仲宣听说经过,只说了句:“大公子何必心急?”   邯翊苦笑。   回想当时情形,似乎是自己太过莽撞,然而心里终究像是堵了块石头,不上不下地闷着。   理法司的风波已经渐渐平息,董硕有些什么举动,也懒得再问。   郁郁中,府里也出了事。   秀菱病了。   然而,却连她是何时病的,也不知道。   有阵子她胃口不好,人越发瘦,也越发安静,常常一个人呆坐一下午。问她,她只说:“不要紧。”   她原本性子就是这样,所以也没人在意。   不想有天她忽然便起不来床,然后就一直没有起来过。   太医全都束手无措,连病因也说不上来。问起:“到底还有没有办法?”都答些“夫人洪福”之类的话,脸上的神情却已经说明了一切。   六福跟萧仲宣说:“夫人就是不吃东西,吃什么吐什么,如今连水也喝不下去了。萧老爷你想,人不吃不喝,那还能好么?”   萧仲宣沉吟着,“我也略通医术,要不……”   六福一听就跳了起来,“萧老爷,还等什么?赶紧去吧。”   到府中的时候,邯翊正独自在秀菱床前发呆。   横陈床上的躯体,几乎已看不出人形,干瘦得如同一具枯骨,令人触目惊心。   其实从她病倒的那天起,他就已经有了预感。   他从来没有觉得她像虞妃过,可是她的病,却让他想起了虞妃。想起那个凄凉的春天,他不由黯然,那个女子便是莫名其妙地病了,又莫名其妙地死去。   萧仲宣过来说:“容我给夫人把把脉。”   便伸出三指,搭在秀菱如枯柴搬的手腕上。   静默的片刻,漫长得像是不会过去。邯翊说不清心里到底是什么滋味,他始终没有真正在意过这个女子,在他的眼里,她从来就不像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但此刻,他却发觉,如果她真的死去,他还是会难过。   萧仲宣缓缓地放下手,起身走了出去。   到了外间,细问几句病情,萧仲宣说:“我听老师秦先生说过有这么一种病症,只是这还是第一次遇见。据秦先生说,这其实是种心病,起先或是遇上什么心烦、不顺心的事情,不想吃饭,只当胃口不开。久而久之,成了习惯,就真的什么也吃不下了,再往后,是想吃也吃不了,因为肠胃都已经坏死。我看夫人的病症,大约正像是如此。”   萧仲宣越说,邯翊的脸色越苍白。   “萧先生!”他捉住萧仲宣的手,像暗夜里的人捉住最后一丝光亮,“你告诉我,还有什么法子没有?不管是什么,我都一定做到!”   萧仲宣叹口气,“太迟了!”   他的身子摇晃了一下,伸手扶住旁边的廊柱,才勉强站稳。良久,听见萧仲宣轻声说:“生死有命,大公子请多保重。”   他无力地挥了挥手,一语不发地回到屋里。   其实即便守在她床前,也是一样什么都不能做,但仿佛非得如此,才能略为减轻一点愧疚。   床头的瓷瓶中,插着一把筮草,已经蒙上了灰。他想起,久已不见她摆弄它们。   记忆一点一点地前移,他记起那个醉酒的夜晚。好像从那天起,她就没有再动这些筮草?   就像被针刺了一下,他浑身一颤。   秀菱似乎动了一动,然后,像奇迹般,她竟然慢慢地睁开眼睛。两道迟钝的眼光,左右逡巡着,终于,投到了邯翊的脸上。   “大公子……”   他尽力地俯下身子,好不容易才从她唇边辨认出这三个字。   她喘息着说:“我……我舍不得你……”   他怔了怔,他曾以为这样的话永远也不会他的妻子口中说出来。然而她望着他,眼里有清晰的不舍。他极力用平静的声音安慰她:“你别说话,好好养病,没事的。”   她恍若未闻,“我……求你一件事。”   “你说吧,不管是什么,我都答应你。”   秀菱久久不语,她的双颊竟飞起两朵异样的绯红,在已削如枯骨的脸上,显得格外触目。   邯翊小心翼翼地问:“你到底要说什么?说吧。”   她似乎在鼓足自己的力气,“大公子,你……你……抱一抱我吧……”   邯翊没有说话,他坐进床里,将那个已经感觉不到多少份量的身子搂进了怀中。   秀菱像是满足地舒了口气,再也不说什么。   他感觉到生命正从怀里的躯壳中流逝,然而他还是紧紧地抱住她,仿佛这样徒劳的举动,就能够将她再多挽留片刻。   丫鬟侍从们进来的时候,就看见邯翊这样紧紧地抱着一动不动的秀菱。   如意大着胆子上前探了探,才发觉秀菱的身子已经僵硬了。   她放声大哭,别人也都跟着放声大哭,阖府上下便哭成了一片。   震天的哭声中,唯独邯翊始终安静,脸上也没有什么表情,仿佛一座石像。   六福哭着上前,“公子,夫人已经去了。”   邯翊毫无反应。   六福想掰开他的手,却掰不动,只好又说:“公子,你心里难过,就哭吧,不要这样憋着,会伤身子的。”   邯翊依旧呆呆的。   如意走过来说:“公子,你就让夫人安心去吧。”   邯翊这才像是突然惊醒过来似的,抬头看了看他们。   六福透了口气,因为他的眼光不再那样的空洞。   “公子,夫人该换衣裳了。”   邯翊木然地放开了秀菱,然后,他面无表情地从一屋子哭天抢地的仆从间走过。   六福追着问:“公子,你要去哪里?”   他一语不发地向前走,他的袍袖带倒了案头的花瓶,“碰”地一声脆响,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然而他依然毫不理会。   六福紧张地跟着他,看他走进了后园,坐在了荷花池畔。   一连两个时辰,他不曾动过。   阳光慢慢地从他的侧面移到了正前方,他看起来就像一个被抽空了的躯壳。只有偶尔一抹微风,撩动他鬓边的发丝,才让人觉得那还是一个活物。   六福很急,可是他不知道该怎么办,这时候他只怕不会听任何人的劝。   不,六福忽然想,也许还有一个人。   他骑着马冲出府门,刚到路口,就迎面遇上了他想见的人。   “大公主!”   素车停了下来,车帘后传出瑶英的声音:“哥哥怎样了?”   六福语无伦次地说着邯翊的情形,瑶英听了几句,便打断他:“行了,我知道了。”   瑶英走进后园的时候,邯翊依然一动不动地坐着,甚至瑶英走到他身边,他也没有回头看一眼。   直到她挨着他坐下,他才叹口气说:“你让我清静一会行不行?”   “好奇怪的话,我安安静静地,哪里吵着你了?”   邯翊不理她了。   瑶英没话找话:“你猜我此刻心里面在想什么?”邯翊不作声,她便自问自答:“我在想,你此刻心里在想什么?”   邯翊仍不说话,她自己接着说:“我猜,你想的是小T哥哥!”   他终于忍不住回头看了她一眼:“你还记得他?”   “娘过世那年,他不是回来过?我自然记得。”   “我是说再早,他还在我们府里的时候。”   “那可不记得了。”   “那时候你还太小。”邯翊眼望着荷塘,隐约几朵粉红的荷花,点缀在荷叶中间,“我跟小T,常在这里弹琴吹箫……”   瑶英忽然站起来。   邯翊问:“你要作甚么?”   她已经往六福那边走过去了,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副琴箫。   邯翊淡淡地扫了一眼,说:“别胡闹了,你怎么还能有心思弹琴?”   “就一个曲子,弹完我就走,还不成?”瑶英硬把箫塞进他手里。   邯翊看看她,叹口气,“哪一支?”   瑶英说:“‘秋江月’。”   说着,不等他回答,手一抚,琴声便“b”然扬起。邯翊怔了一会,犹犹豫豫地将箫举到唇边,才吹几声,便又放下,停一会,再拿起来吹几声。   终于,断断续续的箫声,变成了轻轻的啜泣声。   而琴音,则始终未停地响过了整个下午。   第十一章   这一夜邯翊辗转反侧,怎样也无法入睡。   窗外虫鸣声声,仿佛在心头搅动,乱得难以言喻。眼看着蟾光透纱笼,一点一点移向中天,终于再也躺不住。蹑手蹑脚地起身,坐在窗畔,对着月色发呆。   怎会如此?他反反复复地自问。   心中浮起白天的情景,顿时像烧起一把火。倘若此刻临镜自顾,必会看见脸上鲜艳的绯色,就像瑶英指尖的那一颗血珠。   她浅笑着,将手藏到背后,可是他已经看见,她破碎的指甲。   “何苦……”   那时他只说这两个字就止口不言,沾了血痕的断弦,就像是勒上心尖。   她从小怕疼,碰到哪里一下,也要乳娘揉啊哄啊半天。   他硬拉出她的手,右手的一根指头上,半片指甲难看地歪着,血色从指甲缝里渗出来。情急之下,他学着小时候乳娘们那样,将那根手指含到嘴里。   血腥气在喉间蔓开,他才陡然省悟自己在作甚么。   他想放开她的手,却再也放不开了。   那瞬间,一切都变了味道。   所有的顾忌都像流云般散去,整个天地间便只剩下了两个人。   他无声地长叹,心底的内疚,此刻是双倍了,更添无穷尽的悔恨恐惧。   “怎会做这样的糊涂事?”他轻轻地自语,然而,心底却好像还有另外一个声音,说着全然相反的话:“做也做了,还有什么可说的?反正那是久已想要的。”   久已想要的。   其实那时候默然相视,心里真的是从来未有过的安宁。   只要真正相互拥有了,纲常又算得了什么呢?何况也不是亲兄妹。   他苦笑,如今他只好承认了,“我不是你的哥哥,我从来也不想做你的哥哥。”   她微笑,就好像一朵从心头开出来的花,慢慢地绽放在脸上。她本不是很美,可是那一瞬间,她看起来是那样美丽。   然而只是一瞬间。   就像乌云遮住了太阳,她的笑湮没在悒悒的神情中。“你非得是我的哥哥。”她轻轻地说,“反正有过这么一次,我也满足了。”   他知道她为什么这样说,可是他还是问:“为什么?”   她不说话,只是静静地望着他,把她眼中的悲伤展示给他看。   这样的悲伤,他一直以为会出现在天下任何一个女子的眼里,也不会出现在瑶英的眼中。除了无伤大雅的一丁点多愁善感,她从来都是无忧无虑的。   可是现在他却知道,原来她心里还藏着这样深切的悲伤。   他搂住她,这样他就可以不再看见她的眼睛。他说:“别怕,我来想办法,一定会有办法的。”   “不不……”她像只受惊的小兔子般颤抖,“别想什么办法,现在这样就很好。”   “真的。”她抬起头,居然还微笑了一下,“真的很好。”   他没有回答,他不知道怎么回答,他很想说:“相信我,我有办法。”可是他说不出口,因为他知道自己其实没有办法。   那瞬间,他竟莫名地有些恨自己。   他叹了口气,然后他想起另一件事情,连忙走到桌边,往昨晚脱下的衣裳里摸了一摸,顿时脸色大变。   哪里去了?   他不相信似的,将几件衣裳翻来覆去看了又看,抖了又抖,连自己身上都摸了好几遍,仍旧找不见那样要紧东西。慌乱中碰倒一张凳子,终于惊醒了外屋的六福。   “公子,你在做甚么?”   “快过来,拿那盏灯替我照亮!”   六福举着灯过来,“公子,你到底在找什么?”   “我找……”话到嘴边,陡然咽住了。他烦躁地摇摇头,说:“没有你的事!把灯放下,你去吧。”   六福放下灯,踌躇着走到门口,却又站住,身往外望了望,然后将门合拢。回转身走近几步,低声问:“公子是不是在找那个锦囊?”   邯翊倏地抬头,眼睛亮得骇人,“你拿了?”   是在瑶英走后,他在那张琴旁,看见了锦囊。打开来,里面是他在鹿州买的一对泥人儿。   他忽然明白,她并不是来奔秀菱的丧事,她来,就是为了安慰他的。也许,她早已想到,只有她能开解他,甚至,她也已经打算好了,要用什么样的方法。   她是了解他的,就像他也了解她一样,这种感觉,很踏实。   他将锦囊收在怀里,觉得很安心。   “六福,你好大胆!”邯翊低声怒喝,“快拿出来!”   六福胆怯地后退了两步,却仍然低垂着头,一声不吭。   邯翊伸手,“拿来!”   六福抬起头,极快地瞟了他一眼,出乎意料地,他摇了摇头,说:“小的不能拿出来。”   “叫你拿出来你就拿出来,我的话你也敢不听?”   “不是小的不听,实在是……是……”六福跪下了,他的话音中带着哭腔,“公子啊,就算小的胆大包天一回,这东西就是要了小的命,也不敢给公子。小的不是为自己,是为公子啊。公子你不是不知道,王爷那里别的事都好包容,可大公主的事不一样。要是这件事情让王爷知道了,公子你……你……小的都不敢想!”   “你把那锦囊拿出来,我收起来,不让人看见还不行?”   “不!”   邯翊脸色一变,几乎就要发作,然而他看见六福脸上亮晶晶的,两行眼泪垂下来,便怔了怔。   六福狠狠地用手抹一把眼睛,膝行几步抱住他的腿,“公子得绝了那念头才行!所以这东西不该在公子手里,公子一眼也不该再看见。小的从小跟着公子,真心实意地为公子想,恨不得把心挖出来给公子看,公子拿小的怎么样都可以,可是不能拿自己……拿自己……”   他全身发抖,哽咽得仿佛连气也透不过来,用手死命捂着嘴,瞪着两只噙满泪水的眼睛,哀告地看着邯翊。   邯翊不作声了。良久,他轻轻地吐了一口气:“也好,你就收着吧。不过千万仔细,要是碰坏了哪里,瑶英可真要伤心死了。”   邯翊重又开始过问鹿州案。每天在理法司忙着看卷宗,仿佛只有这样,才能不给自己留下任何空隙,去想起那些不该想起的事。   虽然嵇远清已死、鲁峥也被罢免,鹿州案却仍不顺利。   总觉得案子背后藏着一股暗流,不动声色地操纵着一切。   那不是一两个人能够做到的,那是很多人汇集而成的力量。邯翊心知,只要心甘情愿地随波逐流,便会平安无事,如果试图对抗,会被卷向何处?就难以预料了。   感觉到这样的力量,邯翊便明白,白帝脸上何以总有那么深的疲倦了。   白帝年轻的时候,也有过不少雷厉风行的举措,然而如今,他却像是换了个人,圆滑得不露棱角。   他总说:“要识得大体。”   邯翊明白他的意思,他该放过嵇家、姜家,还有齐姜氏,作为交换,他可以处置齐家。然而,人人都知道,只要嵇家和姜家还在,齐家早晚还能恢复元气。那样做,等于什么也没有做。   或许,这就是那些人想要达到的目的。   想到这里,便总有种无从施展的悒悒,忍不住重重地吐出一口郁气。   文乌倒是很轻易地脱身了,无关痛痒地被降了爵位,他原本是闲散世家子弟,如今仍是闲散世家子弟,根本未放在心上。何况日后随便找个缘由,便可以恢复。这也算是交换的一项吧。   文乌在理法司待了半年,出来时红光满面,只嚷闷。   邯翊知他弦外之意,就带他去找颜珠。   到了吉祥街,叫了半天门,才见红袖磨磨蹭蹭地出来,看她的神情,也知道有事了。   颜珠眉宇间也有几分憔悴,然而追问起来,又不肯说什么。   还是红袖透了底,原来自从换了住处,一直很清净。前几日萧仲宣去了山中游玩,景暄忽然又来,且这回逼得很紧。   “白天黑夜来闹——”   正说着,前门一阵喧哗,有人“砰砰”地大声敲门。   文乌看看邯翊,邯翊无甚表情,手指慢慢地捻动茶碗的盖子。外面的声音越来越响,似乎有人用脚在踹,隐隐地还有喊叫,仿佛是说再不开门就要砸开了。   邯翊将碗盖一放,“六福,去开门!”   颜珠蓦地抬头,动了动嘴唇,却欲言又止。   不多时景暄进来,皇孙中他最年长,互相见了礼,便老实不客气地坐了起来。   邯翊笑问:“大哥今日怎有兴致?”   景暄眼睛瞟着颜珠,“可不是为了颜大娘?我特为来请她过府唱曲。”   “巧了!”邯翊依旧不动声色地笑着,“秋天父王过寿,我新觅了一班歌姬,已经请了颜大娘做教习,只怕不能应大哥的差了。”   景暄神情有点僵,盯着他看了一会,忽然转向颜珠:“也罢。颜大娘,你可想明白了?”   颜珠轻叹一声,站起身来冲他深深一福,也不肯说什么。   景暄原本轻浮,神色变了又变,终于还是按捺不住,冷笑了几声,“插了葱管的猪,还真把自己当象。”   “大哥说的什么?我竟听不明白。”邯翊慢悠悠地接口,“再说一遍?”   景暄霍然起身:“我说你是——”   话没有说完,邯翊倏地抬起眼来,寒潭似的目光死死地盯着他,景暄不由自主地噤住了。   文乌给六福使了个眼色,六福便走过来说:“时候不早,午后王爷还有召见,大公子该回府了。”又对颜珠说:“颜大娘,请随我们回去,还有些事情,到了府上自会与你交代。”   邯翊不答,似笑非笑地看景暄,“大哥呢?”   景暄哼了一声,起身便走。   看他出了门,邯翊问颜珠:“叫六福再给你换个住处吧。”   颜珠迟疑片刻,低声说:“多谢大公子。”   邯翊一笑,“文乌要听你弹琴,这总可以吧?”   颜珠笑了,“那是自然,文公子尽管吩咐。”   文乌却好像心不在焉,点了两支曲子,也没认真听,看看颜珠,又看看邯翊,若有所思。   出了门,他问:“颜大娘那张琴,是‘云泉’吧?”   邯翊说:“是啊。”   文乌的神情便有点奇怪,“那她是及文钧的后人?”   邯翊想到些什么,怔着没说话。   文乌低声说:“你跟她搅在一起,还是小心些好。”   颜珠的来历他一直很清楚,可是他从来也没那上面想过,因为及文钧毕竟已经死了二十年了。二十年前的恩怨还有什么重要的?如今一经提醒,他的心却陡然一沉。   文乌又说:“景暄也不是省油的灯,你要想护她周全,早些打算为好。”   邯翊便若有所思地看看他。   文乌拦在他前面,哂笑道:“别打我的主意。我不想揽这个麻烦,说实在的,我只怕也不够份量。你真要找人帮忙,我看还就是兰王能帮得上。”   邯翊苦笑,兰王倒是必定帮忙,可是也必定没好话听,“让我再想想吧。”   “也好。”文乌提醒他:“这事情只怕瞒不住表叔,你这几天小心点为妙。”   邯翊怔了会,点点头说:“我有数。”   果然,隔日午后,宫中来人传召。   一进乾安殿,黎顺迎上来,告诉他:“大公子小心,王爷大发脾气,把茶杯都摔了。”   邯翊硬着头皮进了东安堂,果然满地狼藉还未收拾。白帝脸色铁青,一见他进来,顿时眼风像钉子似的戳了过来。   “挺好,懂得置外宅了!”   辩也无用,邯翊就势跪倒。腿刚挨着地,便觉得左膝锥心地疼,知道是被碎瓷刺到了。然而他不敢动,也不能动,动了更疼,只能咬牙硬挺。   这副神情看在白帝眼里,倒像是倔强不服气的模样,顿时火气更盛。   “我跟你说过多少遍,要记得自己的身份!两位王子,为了一个卖笑女人争风吃醋——”   白帝痛痛快快地教训了足有小半个时辰。   邯翊膝上像着了火似的,烧得整条腿都疼,冷汗顺着额角一串一串地淌下来,白帝说的什么全都没听清,只觉得语气似乎是渐渐和缓起来。然而他也再支持不住,身子晃了晃,忙用手撑地。   白帝忽然止住,若有所思地端详了他片刻,重重地叹了口气,“唉!我真不知道该说你什么了。来人,扶大公子起来。六福呢?”   六福匆匆地进来,瞥见邯翊由两个内侍掺着,膝上殷红的一大片血渍,吓得身子抖了抖。   白帝吩咐他:“你跟黎顺去取药,那个药用起来麻烦,你可记清楚了。”想想又说:“在这里敷完了药再回去。”   用了药,痛楚立减。   回到府中,邯翊将受伤的腿架在凳子上,沉吟不语。   六福凑到他跟前,小声说:“公子,小的都打听清楚了。”   邯翊看看他,问:“贾四顺,还是王祥?”   六福咬着牙道:“贾四顺,听说他中午跟景和宫的小李凑在一起嘀嘀咕咕说了半天话。”   邯翊平静地点了点头,微微仰着脸想了一会,低头慢慢地喝茶。忽然,嘴角勾开了一丝怪异的微笑。倒叫六福惶惑不已。   萧仲宣游玩归来,吉祥街人去楼空,不由大吃一惊。连忙打听,才知道原来是又换了住处。   到了新宅,细问别来情形。   颜珠像是有很重的心事,景暄的事,也不肯多谈,只说换了新宅便不曾再来过。   言语之间,总是抬眼看一看他,仿佛有什么别的话要说,却又总是不说。又见一旁的红袖对她使眼色,她也装作没看见。   便找了个机会,将红袖叫到僻静处,追问缘由。   红袖说:“萧老爷,你不知道,徐大老爷案子没事了,昨天刚来找过大娘。”   萧仲宣呆了呆,随即故作欢愉地笑了,“这不是好事?”   “好什么?昨天他来了,我问他打算何时娶我们大娘?”红袖哼了声,不往下说。   看神情也知道怎么回事。萧仲宣脱口问:“为什么?”   红袖气鼓鼓地说:“这还有为什么?人家徐大老爷是世家大公子,我们大娘自然是配不上他的。这也就罢了,听了景暄公子的事情,居然还说,那也没有什么不好——”   萧仲宣转身便走。   红袖忙问:“萧老爷去哪里?”   “我去问他。”   去了不太久便回来,脸色比去时还要难看。   见了红袖,叹口气问:“大娘呢?”   红袖向屋里指指,轻声说:“生闷气呢。”又说:“要是我,也气死了。”   萧仲宣不语,走到门边望去。   颜珠独自坐在桌旁,呆呆地望着手里一把剪刀。   萧仲宣一凛,快步往里走,一面喊:“颜大娘,莫要……”   惊动了颜大娘,侧过身来看,露出了桌上一堆零散绸片。   萧仲宣顿住脚步,不由哑然失笑。   仔细留意,绸片上针脚细密,依稀是幅绣像。他知道那是什么,不由有些感慨,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颜珠自己却异常平静,随手扯过一方帕子,将碎绸片包起来,淡淡地说:“有劳萧老爷挂心,其实我颜珠这些年,什么没有经过?这点事么……”   她笑笑,有点自嘲、也有点无奈。   萧仲宣怔怔地看她,忽然说:“你同我一起走吧。”   话出口,自己也愣了。   颜珠倒不意外似的,静静地抬头看着他。   窗纸既然已经破了,萧仲宣也平静了,“案子既然已了,我想离开这里。这些年天界我游历得不少了,凡界却还没有去过,你可愿与我同去一游?”   颜珠没有说话,门边的红袖惊呼:“哎呀,听说那些凡人又脏又穷又蛮,浑身都是虫子,还有病。染上了就无药可医,死的时候一身恶臭……”   “我知道的,可不是这样。”颜珠微笑打断,“听说凡界也有好景致——”   萧仲宣眼睛一亮,“你答应了?”   颜珠淡然一笑,“反正我也无处可去。”   邯翊伤得不重,将养几日,便行走自如。   这天进宫,在乾安殿外,遇见景暄,正与匡郢说话。远远地瞥见邯翊,“哼”了一声,别着脸走了开去,只作没有看见。   匡郢却笑吟吟地上前寒暄。   他向来笑脸迎人,只是生得一副鹰鸷之相,总让人觉得几分阴沉。   邯翊淡淡地敷衍了几句。   “王爷还等着,臣不耽误了,大公子快进去吧。”匡郢身子一让,含笑说道。   邯翊不由狐疑,然而也无暇细想。   进殿面见白帝,说了几件政事,白帝似听非听地,也不说什么。冷不丁,插问一句:“堇王妃的五妹,你还记得吗?”   问得邯翊愣了半晌,才讷讷地问:“石五小姐怎么了?”堇王妃是石长德的大女儿。   “前几天游御苑,她也在,你该见过她的。”   邯翊微微摇头,“儿臣没怎么留意……”   白帝似乎有点惊异,又提醒他说:“就坐在瑶英身边,穿红的那个。”   邯翊回想了一阵。   他记得那天,瑶英穿了件湖水绿的衫子,裙裾绣了几片透碧的荷叶,慢慢地攀上来,在腰间绽开粉色的荷花。她头上簪着金步摇,长长的珠络从她颌畔垂过,笑的时候,便在火光中如水波般闪动。她的身边,总是围了许多女子,她笑的时候,她们便也跟着笑,莺莺燕燕,会引得满园的人都跟着微笑。   他看着她,总觉得有些异样。   她笑着,可是眼神却显得心不在焉。她的目光茫然地逡巡,仿佛想要在人群里找什么,却又迟疑。偶尔他看见她朝自己望过来,然而目光很快地扫过去,没有片刻的滞留。   他心里便忽悠一空。   “儿臣想不起来了。”邯翊轻声说。   白帝微觉失望似的蹙起眉,随即又笑,“那天我看那姑娘的模样实在不坏,她的家教又是可以放心的。方才同匡郢说起,他愿意替你做这个媒。想问问你自己的意思如何?”   邯翊呆了呆,说:“请父王作主就是。只是秀菱才故去,儿臣想等一阵再……”   “那是当然的。”白帝很快地打断他,“秀菱……”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沉默了一会,才又说:“你的婚事我自然为你作主,可那毕竟是你一辈子的事,也得你自己喜欢才行。所以,你要是看中什么人,自管告诉我,就算身份上差一点,那也没什么。”   邯翊暗暗苦笑了一下,低声答:“是,儿臣明白。”   过两天到容华宫,瑶英一见他就说:“恭喜啊。”   邯翊瞥她一眼,也懒得问她怎么知道得那么快,只淡淡地说句:“别乱讲。”   瑶英手支着下巴,定定地看着他,脸上似笑非笑地说:“我乱讲,父王可不会乱讲。再说了,石家小姐可真是不错——”   “瑶英!”   “我说真的呀。听说她人品好、性子好、才学也好,模样就更不用说了,那日除了你,别的人谁不在偷偷地看她?”   他不耐烦,“瑶英——”然而话突然顿住。   这么说,那日果然她也时刻在留意他。   他抬头凝视她,看见她眼里掩饰的笑意,也看见笑意中针尖般的一点忧愁。   “你到底要我怎样呢?”他叹息着,“我以为你是知道的。”   “我是知道呀。”瑶英笑嘻嘻地说,“所以我说石家小姐不错——”   “求你了!莫要再提这个,好不好?”   瑶英慢慢地眨着眼睛,笑容一点一点地黯淡下去。良久,她用低得几不可闻的声音说:“可是,你总要再娶的。”   邯翊很想说:“我不会娶别人”,然而这话,他说不出口。   他叹口气,隔着桌子伸过手去,想要握一握瑶英的手。   然而瑶英忽地缩回手去,倒像跟谁生气似的,紧绷着脸。   “怎么了?”   瑶英不答,站起来说:“我找小说话去。”说完便径自走了,将邯翊抛在容华宫里,独自一人发楞。   从小到大,这样无缘无故地发脾气也不是一次两次,实在这次他多少还明白是怎么回事情。但,惟因明白,才更加地无奈。   一瞬时,心里无端地生出恼怒,也不知是气瑶英的不体谅,还是气自己不能堂堂正正地说明白这件事情?邯翊赌气地起身出了容华宫。   时近七月末,风里已经带上些许凉意,偶尔有一两片黄叶慢慢地飘落。宫宇间的长街一片静谧,只有阳光穿过树影,洒下满地斑驳。   邯翊信步走着,起伏的心情一点一点地平息下来。   “公子,前面是凤秀宫了。”六福在他身后小声提醒。   邯翊停下脚步,四下一顾,正在坤秀宫墙外。记不得多久没来过这里,只觉得伸出墙头的樟树桠,又更枝繁叶茂。   蓦地,儿时情景奔赴心头。他想起瑶英六七岁时很是黏人,他给黏得烦了,便爬到树上说:“你上来,我就跟你玩!”   想不到她真的上来。   然而毕竟还小,爬了一半便没有力气,挂在半空,扁起嘴仿佛要哭。   他也慌了手脚,一面往下一面说:“别怕,哥哥来了。”   后来他们到底如何落地,他又挨了什么罚,已经全不记得了,只记得她那时全心信赖的眼神:“哥哥说不怕,我就不怕!”   “唉!”邯翊轻叹了一声,而今她看他时,眼中却带着一种忧虑。   内廷副总管王祥走到他身边,六福会意地退开几步。   邯翊恍若未觉似的,依旧抬头望着。王祥便也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会,有些不明所以。   却听他问:“安排好了?”   “是。”王祥低声回答:“按大公子的吩咐,将那位青衣姑娘,安置在坤秀宫了。”   “好。”邯翊点点头,转身要走。   王祥忙说:“那位青衣姑娘的名字,只怕……”   “噢。”他随口说:“改一个好了。”   “请大公子示下。”   邯翊回头看看他,“你随便给取一个吧。”   王祥想了想,说:“那,叫红桃?”   邯翊“噗哧”一声笑了。   王祥说:“小的没念过书,只会取这些名字。”   “不,挺好。”邯翊淡淡地说,“反正,早晚会改回来。”   王祥狐疑地看看他,没敢搭腔。   不远处的凤秀宫,传出一阵乐声,隐隐还有人说笑,那份愉悦,似乎透染了整个天宫。   邯翊冷淡地听着,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萧仲宣定下行期,便向邯翊道别,邯翊早知他有去意,倒也不觉讶异。   “凡界么?也好。”邯翊像是想起了什么愉快的事情,脸上有种怡然的微笑,“我有个总角好友,就住在下界纪州。几年前他曾返天界,与我说起许多事情,很有意思。先生此去,可否为我带封信给他?”   大公子的幼年好友,为何会在凡界?萧仲宣不便问,只说:“自然可以。”   他们启程前日,邯翊叫六福送了信去。   才走到巷口,就见景暄正领人走进巷中。六福心中一凛,思忖片刻,转身回了府。   邯翊却不在,原来是白帝召他入宫,帮着看奏折去了。六福又匆匆进宫,把事情告诉给他。   邯翊听完,一语不发地扔下手里奏折,起身便走。   才下石阶,远远地有人沉声喝道:“站住!”   声音再熟悉也没有,邯翊一颗心猛往下沉,无奈地转身叫了声:“父王。”   白帝像是在散步,一大群内侍宫女跟着,从侧殿绕过来,走到近前看着他问:“折子都看完了?怎么也不跟我说一声就走?”   “萧先生今日要走,儿臣想去送送他。”   白帝不置可否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忽然说:“六福!你过来。”   六福急趋数步,跪在他面前。   “你家公子要去做什么?”   六福硬着头皮回答:“公子要去送萧老爷。”   白帝盯着他看了移时,语气淡淡地说:“六福,看来你跟大公子在外头历练这些年,别的没甚长进,胆子可是大了不少。”   “小的不敢。”六福连连碰头,“小的可不敢欺瞒王爷,大公子是去送萧老爷。”   白帝冷笑:“我说你胆子大了,说了你骗我没有?”   六福干咽几口唾沫,不敢吱声了。   “这样好了,你只要有胆子再说一遍,我就放你们去。不过日后要是让我查出来你说的不实——”利刃般的眼神扫过来,六福吓得一哆嗦。   “父王!”邯翊就地跪倒,抢过话来:“儿臣是要与萧先生叙别。他和颜大娘两个要去凡界,毕竟和儿臣相处过一段,儿臣想去送一送,望父王恩准。”   白帝微微点头:“好,也算你说了实话,我就不来追究。但,我明白告诉你,不许去!”   “萧仲宣也就罢了,颜珠算是个什么东西?”白帝冷笑,“前番受的教训,才半个月就忘记光了?”   邯翊膝行两步,“父王,是儿臣错了。可是儿臣有下情……”   他被白帝的眼神噤住了。   “你何时闲到去管这等事了?秀菱尸骨未寒,你就弄出这些闲话来,很好听么?何况,那女子的身份——”白帝顿了顿,“本不该你去结交!”   总觉得他原本想说的,不是这句话。便有股寒意从心底冒出来,一时手脚都有些发硬。   “你要是不乐意去批奏折,那就在这里跪着。”白帝冷冷的话音一字一字地砸下来,“总之申时之前,不许离开乾安殿。”   邯翊还想再说,白帝却不加理会地转身去了。   黎顺过来,“大公子,别跟王爷硬顶啦,进去吧。”   邯翊身子僵凝着,一动不动。   黎顺暗暗叹口气,伸手想扶,他蓦地抬头,惨白的脸色几乎把黎顺吓了一跳。   “王爷也是为了大公子好。”他轻声劝说。   邯翊不作声,忽然回头,冲六福使了个眼色,又朝西面的容华宫瞬了瞬眼睛。六福会意,转身就走。   但愿来得及,邯翊心里想。   六福到容华宫把事情说了。瑶英点点头,叫玉儿进来替自己梳头。   “别梳这个那个的了,扎一把就行。”   玉儿拢了两下,忽然停住手,迟疑地问:“公主,你真的要去啊?”   瑶英看着镜中的自己,很平静地说:“你知道的,我一定会去。”   赶到时,宅门洞开。   走进去里面安静得可怕,院子里满地狼藉,到处是破碎的花盆、栽倒的花枝,一大片蔷薇被踩在地上,花瓣烂在泥里,颜色像血一样。   玉儿很害怕,扯着瑶英的衣袖说:“公主,别进去了吧?”   瑶英也很害怕,但是她强撑着,还是往里面走,一路都看见地上有红色的印记,她陡然间明白,那不光是花瓣的颜色,她的身子情不自禁地哆嗦了一下,感觉全身的血液在这个盛夏的午后一下子变得冰凉。   她机械地挪动脚步,已经不知道是什么在支持着自己。   一直走到最里面的一个屋子,才看见一个独臂的中年男人,他的发髻散乱着,脸上挂开了几道血痕,看起来很狼狈。然而这些都不算什么,看着他的眼神,便会觉得世间最可怕的,也就莫过于此。   那样深的绝望,就好像他是一个会呼吸的死人。   在他身边的床上,颜珠静静地躺着,她的颈项间,有一道可怖的伤痕,血已经凝固成深褐色,被青白的肌肤衬着,看起来格外触目。   她的眼睛已经黯然无光,可是依然固执地睁大着,不知看着哪里。   “她死不瞑目。”中年人的声音异常冷漠。   他没有回头看她,可是她却感到了从他眼底透出的寒意。   “有劳你回去告诉大公子,”他又说,“只怕我还要在此地耽搁几天了。”   他说着很寻常的话,然而却全然不像一个活人在说,他说的每个字钻入耳朵,都像是一柄冰刀割过。瑶英终于再也无法忍受,转身冲了出去。   第十二章   那人的声音和颜珠的眼睛,仿佛一直纠缠不休,直到回到宫中,瑶英还觉得一颗心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她在阳光下站了好久,灼热的感觉,终于渐渐驱散了心头的阴寒。然后她去乾安殿找邯翊,他却不在,白帝也不在。原来都出宫去了。   胡山病危。   来在他床前的白帝,黯然神伤。   “王爷……”胡山低弱的声音几不可闻。   白帝忙靠近他。   他的胸口急促地起伏几下,像是在积蓄力量,“我有话说。”   白帝命屋里的人都退出去,房门也合上了。   四目相对,已经须发稀疏,瘦得不成人形的胡山,惟有那双眼睛依旧睿智不减,定定地望着白帝,像有许多感慨。   “快三十年了吧?”   胡山口齿不清,白帝分辨了一下,才明白他说的是什么。他一面回忆着,一面微微笑了:“是啊,整整二十八年了。”   十五岁那年,他在街市上初见胡山,那时他正被差役带走。   铁索加在他颈项间,可是他却像毫无察觉,只是盯着袖口一块锈迹,仿佛那小小的污渍,比一场冤狱还要严重。   惊鸿一瞥,他便决定救他。   然后,是二十多年半师半友。“先生!”往事掠过心头,白帝说出一句心底里的话:“这么多年能得先生襄助,我何其有幸!”   “到头了。”   白帝激灵一下,“不、不,先生何苦说这样的话?”他低头盱着胡山的脸色,强笑道:“先生就是人清瘦些,怕是天太热,胃口不开的缘故?过几日就好了!”   “王爷何须讳言?其实这也没有什么。”胡山喟叹地说着,“我胡山这一世也算风云际会。若说憾事,惟有一件——”   白帝轻轻地打断:“全仗先生,天下已在我手中。只差最后一步,不过迟早之间,先生何须挂怀?”   “不是说这个。”   “那么,先生还有什么未了的心愿?”   “是有一件事。”胡山停下来喘息着,半天续不下去。   白帝不忍心,但心知再不让他说,只怕再无机会。于是起身开了门,要了一碗参汤,亲自端到胡山床边,喂他喝了两口。   胡山闭着眼歇了片刻,重又睁开眼来,“王爷,有件事,我要问一问王爷的打算。”   “先生尽管说。”   “王爷是否已经决意立大公子邯翊为储?”   白帝沉吟着,没有立刻回答。   “眼下姜妃有孕,王爷又有些犹豫了,是不是?”   白帝默然半晌,点头说:“以叔传侄,我怕有后患。”   “公子的品性,王爷再清楚也没有。立谁为储,请王爷自专。但,”胡山吃力地说:“倘若王爷不打算立大公子为储,我劝王爷,早下决断。”   白帝浑身一震,脸色刹那间变得苍白。他难以置信地看着胡山,好一会,方问:“先生说的决断,莫不是要我……”   胡山紧紧盯着他,一字一顿:“杀了大公子。”   “不行!”白帝脱口而出。   胡山眼里有一种了然的微笑。“果然如此……”他叹息着,合上眼睛。   白帝沉默了很久,忽然站起身,在屋里走动了几圈。然后重又回到他窗前,轻声地问:“先生,你……你……早就知道了么?”   胡山脸颊动了动,似乎是苦笑了一下:“王爷带那孩子进府的时候,我就有几分疑心。再看看王爷这些年如何待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   白帝低声说:“胡先生,这么多年,我只瞒过你这一件事,实在是对不住。”   “我并不是这个意思。我胡山半世辅佐王爷,自问只有两件事,实在是做错了。一件是不该让虞妃进府,另一件就是当日在羽山,无论如何,我也该劝王爷留下先储帝……”   白帝苦笑,“胡先生,就算是错了,也是我的错,与先生何干呢?”   胡山微微摇头,“我想不到这竟成了王爷的心病,二十年来王爷始终解不开这个心结!唉……王爷终究还是心软,哪怕负了自己,也不会忍心动大公子。”   白帝怔了怔,似乎想要争辩,但胡山没容他说话。   “所以,我要劝王爷一句话,无论姜妃生子与否,王爷都要立大公子为储。”   白帝依旧不言语。   胡山有点急,喘息着又说:“王爷!大公子的人品才具,像王爷的地方,还要多过像他生父。王爷只要想一想当初王爷跟天帝的情形,你就该明白,要保大公子一世平安,只有立他为储……大公子他……他……”   “先生,你不要急。”白帝缓缓道,“我也不是没这样打算过。只是近来我觉得那孩子,似乎有些念头存在心里,我只怕他——”   “王爷为何不说明他的身世?”   白帝轻叹:“说明了又如何?他父亲终究是死在了我的手上。”   “所以我说,这才是王爷的心病。可是,王爷……王爷……我只怕不能跟你细说了,我胡山一辈子没有欺过你。你,你就听我的吧。”说到最末,气喘吁吁,几乎听不出他在说什么。   白帝一时之间实在应承不下来。   “王爷,你不答应,我死不瞑目!”   白帝微微一震。   胡山眼中,满是哀恳。白帝想起这二十八年来,他从来没有为自己求过一件事,直至临死也是如此,便不由自主地点头:“好,我答应。”   随着话音,胡山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无限疲倦,却也是了无牵挂地,合上了眼睛。   萧仲宣背负遗体出城,至一处不知名的小山丘,在正对一汪泉水的林间,安葬颜珠。   他先用锹,使不上劲便用手,他只得一只左手,却不肯叫人帮忙。   掘成一深穴,他放入颜珠,并以云泉陪葬。坟前不立墓碑,只种槐树一棵,松柏数株。春来槐花飘香,松柏四季成荫。   然后他跪坐墓前,失声痛哭。   邯翊站在他身后,看他做这一切,黯然无语。   天色将晚,萧仲宣命吟秋提起行囊,准备上路。   邯翊还想挽留,萧仲宣婉言谢绝,他说:“我今生不想再入帝都。”   回头遥望,帝都深灰的城墙,在夕阳中岿然不动。阴沉沉的一片,仿佛堵在邯翊心口,叫他呼吸不畅。事后他也曾反复思量,总觉得当日情形太过巧合,仿佛有人故意安排。   “这件事终不能这样算完,待我查出……”   “我不想管了。”萧仲宣摇头,“还是她说得对,人既然已经死了,因为什么死的,还有什么关系?只愿她来世做人,能好过今世!”   邯翊怔怔地发了会呆,没有说话。   萧仲宣又说:“王爷性情阴骘,大公子自己小心。”   他从未将话说得这样直白过,邯翊不由凛然。   萧仲宣淡然一笑,“萧某这一阵多仗大公子诚心相待,只怕日后相见不易,也只有这两句话相赠而已。王爷也有不得人心之事,大公子何妨为自己打算、打算?”   邯翊目光闪动,不语。   萧仲宣深深一躬,说声:“公子保重,我去了。”便领着吟秋,头也不回地飘然下山。   远远地,歌声随风飘来,细细分辨,才听明白他唱的是:“弹指风光流转,芳华为谁残。天道无常人道难……”   正是邯翊初见颜珠,听她唱过的那一支。只是萧仲宣此时唱来,一股萧瑟之情。   邯翊在山坡上站了许久,终于无声地透出口气,“走吧。”   六福跟在他的身后,淡金色的夕阳照在他素白的袍服上,宽大的袍袖如蝶翼般飘动。他的身上似乎散发出一股庄严而森冷的气息,六福忽然觉得这样的气息,似曾相识。   六福想起白帝,他身上也有同样的气息,因为他每次见到白帝的时候,都禁不住要打冷战。   他好像跟从前不一样了,六福想。从前他是傲然的,就像天上的白云,虽然高高在上,却不会叫人害怕,可是现在似乎不同了。从小一起长大的主人,好像越去越远,独自走向一个他无法追随的地方。这感觉让六福不寒而栗,他连忙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转眼荷花开残,秋风乍起。   算来再过月余,就是姜妃临盆之期,牵动朝野内外不知多少人目光的婴儿,将呱呱落地。都在想,倘若是个男婴,那就是世子了吧?所以这孩子成了全天下人的共同期待。   除了很少几个人,漠不关心。   大公子邯翊每天在朝中往来,神情冷淡,朝臣们看在眼里,却都不奇怪,他如果看起来很高兴,反倒是件奇怪的事。   然而,白帝看起来,也不怎么高兴。   每次有人提起如何为小公子诞生庆祝的时候,他总是不置可否。久而久之,人们对他的态度,便很狐疑,难道他不希望有个子嗣吗?   这时,鹿州案已经快要被遗忘了。   从一开始的震动朝野,到后来的渐渐湮没,似乎是要不了了之。其实这也是预料之中的,从前也有很多人想动世家,可是从来也没人成功过。   齐家被族没,已算是相当严厉的处置,各让一步,别的几家便都无大碍,这是彼此心照不宣的事。至于那位毒杀了丈夫的齐夫人姜氏,都认为眼下时机最好,由姜妃在白帝面前说几句话,想必很快就有恩旨了。   自然也有人不甘心,理法司正卿董硕就是其中之一。   他的性情,与前任蒋成南大不相同,是个颇有棱角的人。传言他在私下里放出话来,姜氏的事情,证据确凿,便是有白帝的恩旨,也要顶一顶!   听到这话的人,倒是不信的居多,但也有放在心上的。理法司有个叫庐敬的司官,便在左右无人的时候,悄悄地劝说:“大人,这又何必?要依庐某之见,不如趁恩旨未下,了结此案,也好显得大人体仰圣心。”   话音一落,董硕霍然起身,“嗯,你倒提醒我了!”   未出几日,便传出姜氏被处决的消息。   判书是理法司下的,董硕亲自坐镇,就在狱中,绞杀了姜氏。   这下,举朝震惊。清流快意,认为董硕持正不阿,也有人替他捏一把汗,觉得这举动虽然得民心,只怕得罪的人却也厉害。   白帝倒没有说什么,或许是来不及说什么,因为消息很快走漏,几天之后姜妃就得知了。   姜妃惊骇之下,动了胎气而难产。   邯翊得知,连忙进宫请安。白帝似乎心事重重,默视他良久,几度欲言又止,最后只说:“并无大碍,你也不必忧心,回府去等消息好了。”   邯翊只得告退。   虽已入秋,未曾散尽的暑气扑面而来,几乎叫人无法喘息。记起方才,白帝淡漠的眼神,分明是洞悉一切的模样,不觉又有一股彻骨的寒意蹿过脊背。   内侍拾阶而上,打断他凌乱的思绪,“大公主有请。”   一进容华宫,就觉得气氛不寻常,宫女内侍全都站在廊下,面无表情地垂首侍立,仿佛风雨欲来。   瑶英独自坐在屋里,听见脚步声,冷冷地回头看了一眼,又扭开脸去。   邯翊问:“谁又惹着你了?”   “是不是你动了什么手脚?”她没有回头,声音像三九的天气一般,“是不是你指使人杀她?你故意选在了这个时候,只为了你想除掉那个孩子,是不是?”   邯翊不说话,屋里安静得异样。   瑶英盯着他看,心里忍不住希望他会否认。   可是窒息的沉默中,他静静地说:“是啊。”   好像血色随着最后的一丝希望被夺去,她的脸庞,在瞬间变得惨白。她望着他,那种近乎绝望的眼神,仿佛望着一个全然陌生的人。   陡然,她抄起桌上的一只茶盏,冲着他狠狠地丢了过去。   邯翊一直望着她,身子一动不动。茶盏便正正地砸在他的额头。殷红的血,顺着他的脸淌下来。   瑶英愕然地看看他,又看看自己的手,再看看他。   然后眼泪从她眼里涌出来,好像比他头上的血涌出来得还要快。她抓起一块帕子,扑到他面前,手忙脚乱地捂着他的伤口,想把血堵住。   “别怕、别怕。”他轻声安慰她,“这么小的伤口,不会有事的。叫人来替我包一下就好了。”   瑶英这才想起该传太医。   好一阵忙乱过后,又剩下两人独处。   瑶英喃喃地问:“你为什么不躲?”   他沉默着,不肯回答。   “为什么呢?”瑶英伤心地问:“他养你二十年,难道你心里一点情意也没有?”   他苦笑了一下,“所以我没躲,因为我后悔了。我不该做那种事,那么做,我不就成了跟他……跟他……”他迟疑没有说完。   跟他一样的人。瑶英替他续完了。   “你为什么这样恨他?”瑶英的声音空洞而缥缈,“父王他是我父王,可他也是你父王,他真的把你当儿子,你难道不知道么?”   “我也不想恨他。”邯翊静静地说,“可有些事情你并不知道。”   “我知道,我什么都知道。”瑶英急急地说着,“该给你的他也都给你了,你也没少什么,为什么你还要这么恨他?”   邯翊露出一丝意外,“原来你真的知道?”   瑶英没有办法答这句话,她没有办法对他提起那年她在柜子里听到的话。她喃喃地说:“你别恨他了、别恨他了。我……我求你!哥哥!”   他知道,瑶英从来没有这样哀求过任何人,可是这句话,他却答应不下来。   他故意轻笑,“你自己说的,我不是你亲哥哥。”   她别开脸,“现在我宁愿是了。”   邯翊叹了口气,“瑶英,我……”   瑶英打断他,“你不是对手。”   话出口,自己也怔了。她看见邯翊脸上泛起的血色,不免有些后悔失言。然而,她知道,那正是她一直深藏心底的恐惧。   邯翊勉强笑了笑,“那你帮我啊。”   “我不。”她轻轻地说,“我谁也不帮。”   她低着头,鬓角的发丝垂下来,遮住了她的脸。她的手放在膝上,手指间拧着一块手帕,绞得指节都发白了。   蓦地,他看见一颗水珠掉下来,落在她手背上。   然后又是一颗,一颗接着一颗。   可是她却一动不动,宛如雕像般。   静默中,他觉得心底有什么东西,松动了。   踌躇良久,他终于说:“我不会要你帮我的,我也不想让你为难,至于你说的……我尽力做到吧。”   姜妃折腾了一夜,她的惨叫,在静夜里像是传遍了天宫的每个角落。   玉儿在半夜里惊醒,发觉瑶英不在床上。玉儿吓了一跳,开门去找,才看见她站在庭院当中,对着天空默默祝祷。   那时候她神态虔诚,宁谧的月色映着她的脸,焕发出一种分外柔和的光彩。   瞬间,玉儿想起了虞妃。她是个特别的女子,她活着的时候,只觉得她很寻常,然而她死了,大家却一直记得她,而且不会随着时间淡忘。虞妃在世的时候,玉儿年纪还小,只记得她有一种无比安详的神态,就如同此刻的瑶英。   清晨早起,听说姜妃诞下了一名男婴。   小公子取名申。满月时,白帝特命大赦天下,看来果然身份非同寻常。   于是都松了口气,尘埃落定,就不必再三心二意了。   然而白帝身边的人,却留意到他其实并没有特别高兴。朝臣上书请立世子,他也没有理会。倒是常常召见首揆石长德,两人经常关起门来说很久的话。   很快就有传言,说白帝虽然有了亲生的儿子,可是想立的,还是养子邯翊。   消息刚传出来的时候,都将信将疑,可是入九月,颁下一道诏令,三年一度的皇陵祭祖,命大公子邯翊代天帝行职,前往东豫。   这诏书一下,大家都知道传闻不假。也有朝臣上书,白帝避而不谈。   这话无人敢告诉姜妃,因为她产后,身子一直不好。直到大公子领受仪节,前殿钟鼓煊赫,才终于瞒不住。   得知真相的姜妃,一颗心被抛到了无底深渊,眼前漆黑一团,看不出半点光亮。   怎会如此?怎会如此?她在心里反反复复地问,可是无人能回答她。   大半年的欢喜与等待,原以为孩儿出世,就是出头之日,没想到一番心血还是虚掷在无用之地!无端的恨意涌起,随手抄起桌上一只青花瓷瓶,“”地一声,摔个粉碎。   仿佛浑身的劲力都在这么一下里就耗尽了,姜妃身子一阵无力,软软地倒在床边。   “王妃!”   在外面窥伺的宫女们,一拥而入。   “出去!都出去!”姜妃喊着,将随手抄起的枕头靠垫,朝她们扔去。   宫女们无奈地退出。姜妃却又喊:“申呢?把申抱来!”   宫女劝说:“王妃身子不好,别劳累了,还是改天再……”   “不——”姜妃尖声叫着,眼中有种叫人害怕的凌乱光芒,“去找他来!我要看见他!你们为什么不把他给我?是不是你们已经把他弄走了?”   她的手在空中抓舞,仿佛丢失了什么重要的东西,急于要找回来。   乳娘终于把申抱来了。   姜妃一把抢到手里,紧紧地搂在胸前。孩子本来在熟睡,忽然受了惊吓,放声大哭起来。   宫女们想把小公子抱回来,可是她死死地抓着不肯放手,直到她终于支撑不住地晕了过去。   原本生产时伤了身子,还未曾调养好,这一来雪上加霜,病又重了。   白帝负疚,劝慰她说:“你也别多心,自己的身子要紧。”   多心?姜妃在心里凉凉一笑。   隔日,白帝特准姜夫人来探望女儿。   见到母亲的姜妃,再也耐不住心中的委屈,伏在母亲怀里,痛痛快快地大哭起来。   “不要哭!”姜夫人的语气异常阴冷,“哭有什么用?既然王爷心里没有你,咱们也不用坐等人家来收拾。”   姜妃止住哭泣,“娘,我不明白。事到如今,还能有什么办法?”   “当然有,没有也要让它有,何况眼下还没有明诏?只告诉你一句话,不愿意那位登位的,不止咱们!”   重燃希望的姜妃,连声音也变得颤抖了,“那、那……”   “娘透一点底给你也行。那位不是要去东陵么?”姜夫人凑近女儿,耳语了几句。   姜妃惊异,“他会上这个当?”   “娇生惯养的公子,谁给过他气受?再说,他上当最好,不上当于我们也没有坏处。”   姜妃想了想,又问:“那,我该做什么呢?”   “什么都不要做。尤其不能闹,一闹就什么都完了。你要跟从前一样,好好地奉承王爷。外面的事情,自有你爹和你哥哥们周旋。”   姜妃低头不语,良久,咬咬牙说:“好,我不闹,我高高兴兴地待他。”   刚入十一月,帝都便下了一场小雪。   虽然只积了薄薄的一层,宫宇之间却已经一片银装素裹。庭院中的梧桐,未曾落尽的树叶上,覆了晶莹的雪花。偶尔有几只小鸟儿停在枝头,跳动几下,雪便纷纷落下来,露出叶子半黄半绿的颜色。   瑶英用手支着下巴,隔窗望着。她不喜欢把窗封严,宁可让冷风吹进来,冰凉的,别有一番滋味。   邯翊已走了月余,从东豫又去燕秋山,查看秋陵的工程,算来总要到月末才能回来。   现在他不在,她心里也不那么空落落的了。她知道他心里有她,就好像一只风筝,飞走了,线还在手里,心里就是安定的。   她也听说了白帝立储的打算,心里就隐隐起了一点念头,如果邯翊真的登位了,那也许他们还是有希望的吧。她拐弯抹角地去问过白帝,白帝什么都肯告诉她,唯独这件事,她一提起来,他就避开了。以前什么念头也没有的时候,心里很平静,如今有了,反而变得难熬了。   想到这里,瑶英忍不住叹口气,其实那点希望,也是虚无飘渺的。   这阵子,宫里宫外都很宁静,宁静得让人有不祥的感觉,总觉得像要出什么事。   可是,连姜妃这些日子都安稳得出奇,还会出什么事呢?   大概是因为立储的事,那个女人如今总是低眉顺目的,人也瘦了许多,看起来真有些可怜。然而,不知为何,一想起她,那种莫名的不安感觉,又冒出来了。   玉儿进来,手里捧着几样小婴儿的衣裳,说:“这是给小公子百日预备的礼,请公主过目。”   瑶英从自己的思绪中回过神来。她展开其中的几件,脸上不由露出微笑。   玉儿在一旁说:“小公子真是喜人呐。”   瑶英应道:“是啊。”   她只比玄大两岁,玄小时候什么样,她全不记得了。申生下来,她去看他,就见一个红红、皱皱、软软的小东西,哭得像只小猫。但是她一看见他,就喜欢他。为了这,连凤秀宫,她都肯去了。   申也特别喜欢她,跟他娘反倒一般,有几次在姜妃怀里哭闹,瑶英接过去,他就转泣为笑。姜妃看着,脸上神情很古怪,也说不上是气恼还是尴尬。   要是以前,她也许会刺那女人几句,可是如今,她抱着幼弟,就只笑笑,什么也不想说。   申也跟她笑。起先只是瞪着两只乌溜溜的眼睛看她,然而她看得出来,他是在笑。前几天,他忽然“咯咯”地笑出了声。   她吃了一惊。   申的乳娘惊喜地叫起来:“小公子会笑了!小公子会笑了!”   她也忍不住得意,他第一个笑,是给她的呢。她偷偷地亲他一下,又想,其实他早就笑给她看过了,那就只有她知道啦。   “这件不好。”她拣出一件来,“这布料太硬了,照原样换软一点的再做件来。”   玉儿应了,出去吩咐绣房,回来时却有些异样,神情间躲躲藏藏地,好像瞒着什么事情。   瑶英问她:“怎么了?出了什么事吗?”   玉儿迟疑了一下,朝左右看看,然后低声回答:“听说,大公子把秋陵给拆了。”   瑶英瞪大了眼睛看她,手里的衣裳落在地上,她也没有觉察。过了会,她轻轻笑了起来。“这怎么可能?”她一边笑一边说,“他怎么拆的?他为什么要拆?”   她不停地笑着,仿佛这真是一件很好笑的事情,但其实她只不过要掩饰心里的慌乱。   虽然不知道他怎么做的、为什么这样做,可是她却有种清晰的感觉,他真的这样做了。   果然,黄昏时分,钦使入宫证实了消息。   瑶英一听说,就匆匆赶去了乾安殿。她以为会见到震怒的白帝,然而她却只是看到黯淡的夕阳下,一个静静散着步的身影。   天很冷,冻住的积雪在他脚下沙沙作响。光影交替,他的面容便时隐时现,他仿佛在凝神沉思,也仿佛什么都不在想,只是机械地来回踱步。   黎顺说:“王爷这样,已经好半天了。”   忠诚的黎顺,声音里透着一丝担忧。   瑶英走过去,用和往常一样的平静语调,叫了声:“父王。”   白帝停下脚步,回身看看她,宽慰地笑了笑。   她忽然心里发酸,好像她才是那个最需要安慰的人。她低下头,白帝便轻轻抚了抚她的头发,说:“陪父王坐会吧。”   两人在廊下坐了,她紧挨在父亲的身边。   像小时候那样,她捉起父亲的手,却发觉他手底的温度,低得惊人。“父王,你冷么?”她将父亲的手握在掌心里,呵着、搓着。   白帝望着女儿,温存地笑了,“幸亏我还有个好女儿。”   瑶英低声说:“父王,你也有好儿子的。”   白帝淡淡地说:“是么?”   “是的。”瑶英急切地看着他,“哥哥一定是中了人家的圈套,他一定不是故意的。”   笑容从白帝脸上渐渐隐去,他凝神注视着她,问:“谁跟你说的?”   “是我自己想的。父王你知道的,哥哥他不是这么不懂事的人。”   “是啊。”白帝浅浅一笑,“我自然知道他是懂事的。”   “父王……”   “你别管,这种事你不该管。管了一次,就有下一次,以后你就陷在里面,永远不得脱身了。”白帝疼爱地抚着她的头发,“父王不希望你过那种日子。”   瑶英不说话了,她静静地靠在父亲身边。   夕阳在乾安殿的屋脊上留下最后一抹霞色,天地间便仿佛只剩下这点光亮。   她有种预感,自己一直以来恐惧的事情,也许就将要发生。她不由自主地握紧了父亲的手,像握住救命稻草一般,握住了最后的一丝宁静。   第十三章   奉大公子命勘察秋陵的冯景修,参劾主理陵工的于定省,虚报公款,为工部正卿曹成典所驳,两人口舌官司打得火热,直闹到御前。拖了数月,正好借邯翊东陵祭祖,命他顺道往秋陵查看。   临行之前,白帝特意把邯翊找了去,告诉他说,陵工贪壑难填是实情,但积重难返,因为这样的情形即便更换了主事,也无济于事,彻底整顿此刻还不是时机。这一趟名为查看,其实是警告,工程上的那些人不是全然不识好歹,要他们收敛也就是了。   邯翊与石长德谈过好几次,深知陵工的情形,在他看来非严谴不足以儆戒,朝廷一味退忍,那些小人不但不会收敛,反而越发肆无忌惮。但白帝求稳的态度很明白,因此心里虽不以为然,口中却唯唯地答应。   退出来找石长德商议,言语中仍希望此行能够有严厉的措施。石长德为人审慎,不肯轻易置可否,只是这样说:“不可操之过急,大公子见机行事就是。”   在邯翊,却已经领会到了首辅的支持。“我有数了。”他又问:“石相还有没有别的交代?”   有的。石长德忧虑的是于定省这个人。他虽不过是御工司六司官之一,但在朝中的根基,却超乎想像。但如果直言相告,要心高气傲的大公子,提防小小一个工部司官,效果恐怕适得其反。所以思量一阵,这样提醒:“于定省有他的长处,如今陵工正在用人,遇事宜宽。”   “好。”邯翊应得很痛快,“我也知道他合用,只要他懂得收敛,自然不会严究。”   石长德觉得这回答仍有隐忧,但仔细想一想,于定省为人很圆滑,很知道进退,应当不至于将事情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其实无可虑,因此也就不再多说。   哪知事情出乎意料,于定省在大公子面前,态度虽然谦和,言语之间,却没有半点让步的打算,只说陵工这里那里如何费钱,说到后来,单是朗柱山新开的一条栈道,尚欠银六十万两。   “怎么呢?这是去年夏天开始议的事情,去年九月户部拨了四十万两银子,后来说不够,今年正月、五月里,又各追补了十五万两。怎么半年过去,又凭空添出六十万两来?”邯翊对这些已经十分稔熟,一口气说下来,利落得很。   于定省答得更利落:“大公子明鉴,这三笔款子,只有去年九月里那一项是实到了,正月的十五万只到了五万,五月的一项则连影子都还没见到。”   邯翊眉角不易察觉地跳动了一下,回头望一望随行的户部司官,见他微微点头,便说:“即便如此,户部也只欠了二十五万,那三十五万从何而来?”   这一问等于承认的确欠了二十五万工款,其实已经中了圈套。历来户部往下拨款,从没有要多少给多少的,中间总有个折扣,七十万两到四十五万,原本可以算是到齐了。所以在场户部官员无不暗暗叫苦,但莫可奈何,只能暗恨于定省狡诈。   于定省这边还没完:“朗柱山工程,后来改过道,比原先预计,多出四十七万两工费来,臣知道库中维持得不容易,因此设法挪动了一下,但三十五万两,是怎么也少不下来了。”   言下之意,他还省了钱。邯翊知道其中水分极大,但苦于没有证据,一时也无从反驳。气往上撞,一句:“你捞得还不够?”几乎要脱口而出。忍了又忍,看着于定省冷笑连连。   便有官员出来圆场:“大公子今日才到,车马劳顿,不如先歇息,这些事情明天再议不迟。”   邯翊盯了于定省一眼,面挂寒霜地站起来。在一片“恭送大公子”的呼声中,于定省亦随众人跪送,然而有意无意地将脸略为一扬,显出一副藐蔑的神情。   晚间邯翊找来一直留在秋陵的冯景修,他如今的日子自然不大好过,见了邯翊大倒苦水。邯翊却只是微微含笑地听着,全无日间的怒意。   忽然插问一句:“你觉得于定省这人,怎样?”   冯景修说:“他平常是个笑面虎,居然会这样硬顶,倒是想不到。”   邯翊意态悠然,答得漫不经心:“看出来了,戏演得过头了一点,到底不是上得了台面的人物。”   冯景修听出他话中有话,便即问道:“大公子的意思是?”   邯翊仿佛有别的心事,眼睛望着窗外苍茫的天色,呆呆地不知在想些什么?   冯景修见他不说话,只道他倦了,便要告辞。   邯翊说:“也好,你晚间再来,我们详谈。”迟疑了一下,又问:“你知道这陵工上,有没有一个叫杨诚的人?”   冯景修回想了一会,才迟疑地说:“臣得去查一查。不知他是作甚么的?”   邯翊又不说话了,端起茶来慢慢呷着,好一会才回答:“不必了,不是什么大事。”   冯景修却不敢怠慢,出来找了手下问,果然有这么个人,却是再不起眼也没有的一个小工头。冯景修满腹狐疑,只怕他有什么来历,又去行馆,告诉大公子。   “是文乌托我的一点事。”邯翊笑着,“有劳你费心。”   “那,要叫他来么?”   邯翊似乎迟疑了一下,然后说:“六福,你跟着冯卿去,带他来。”   杨诚还在工地上,遣人去叫了来。见面一看,虽是寻常工匠模样,倒很稳重的一个人。冯景修有心要问问他跟大公子的渊源,可是六福在旁不便,就吩咐他:“去洗个脸、换身干净衣裳,大公子要见你。”   杨诚一听说是大公子传见,顿时有点着慌,结结巴巴地问:“真、真是大、大公子要见我?”   六福催道:“那还能有假?赶紧吧。”   杨诚一路磨磨蹭蹭,三步一顿、五步一停,弄得六福好不耐烦。到了行馆门口,杨诚忽然站住,拉一拉六福的衣袖,小声问:“大老爷,你老能不能告诉我,大公子到底为了什么找我?”   “这我可不知道。别问东问西啦,快进去吧。”   杨诚长叹了一声,满脸颓然,连人也仿佛缩了半圈。   六福心中一动,冷不丁说了句:“反正,你做过些什么,你自己清楚。”   杨诚打了个哆嗦,脸色变得惨白,身子晃了好几晃,然而瞬间又站稳,且挺直了腰板,仿佛很理直气壮地说:“大老爷说笑么?小人是个老实工匠。”   六福暗地里冷笑,也不去说破他。领他进去时,便先将他留在廊下,自己进屋跟邯翊将路上情形说了。   邯翊慢慢吸了一口气。   临行之前,文乌悄悄地告诉他:“杨晋原是金王府的一个侍卫,当初很得信任。这么多年了,是人是鬼也不知道。不过他有个堂兄叫杨诚,听说在秋陵做工,找来问问就是。”   “难道会有那么巧的事?”他低声自语。   “什么巧事啊?”   邯翊笑容一敛,“不该你管的事,少问!”   又吩咐:“叫人都出去。”   六福噤住了,一声不吭地出去查看、赶人,最后将窗子都关上了,才传杨诚进来,自己躬着身出去,将房门带好。   杨诚此时显得很镇定,规规矩矩地报名叩头,然后跪好,等着问话。   看他这套一丝不差的礼数,邯翊最后的疑虑也一扫而空。   刹那,心中竟变得慌乱无比,好像一个谜团到了揭开的瞬间,反而害怕起来,生怕底下是自己不想知道的事情。   他无声地透了口气,“杨晋!”   杨诚身子一颤,随即伏地道:“回大公子的话,小人名叫杨诚,杨晋是小人的堂弟,死了十几年了。”   “死了?”邯翊狞笑,“借尸还魂了吧?”   “大公子说笑,世上哪里会真有借尸还魂的事情?”   邯翊良久不语。   杨诚忍不住,偷偷地抬眼看了看,正迎上一道如利刃般的目光。他吓得一哆嗦,忙又低下头。   “说不说实话,随你。”邯翊冷冷地说,“不过别以为你不说,就能活命。”   杨诚依旧不说话。   “我既然找到了你,你就躲不过去。如果你实话实说,那还有个商量,如果你不说——”邯翊冷笑,“你不怕死,你家里人难道也不怕死么?”   “不不!”杨诚猛地抬起头,“别伤我家里人。我老婆什么也不知道,她……她是个老实人……大公子,我求求你,别伤他们……”   “那就要看你了。”   “我……我……”杨诚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他已经全然忘记了礼数,直着眼睛,绝望地看着邯翊。突然,叫人粹不及防地,放声痛哭!   “为什么呀?我东躲西藏这么多年,什么苦头都吃过了,为什么老天还不肯放过我?我到底做了什么错事?啊?嗬嗬嗬嗬……”   邯翊看着他的手抠着砖缝,指甲里嵌瞒了泥,他的头发已经花白,面容憔悴而衰老。邯翊想起自己府中那些衣冠煊赫的侍卫,不由暗叹了一声。   “这么说,你果然就是杨晋。”   杨晋收住哭声,啜泣地说:“大公子明鉴,小人真的没做过什么啊!”   “没做过什么,你为何要东躲西藏?”   “那是因为……”杨晋咽了口唾沫,嗫嚅地说:“因为二十年前,小人弄丢了我家王……金王爷的一封信。”   “是封什么信?”   “写了什么,小人不知道,只知道是写给青王爷的。”   邯翊身子一探,却像噤住似的,半天没有出声。   良久,他缓缓地吁了口气,仿佛不胜疲倦地阖起眼睛,然后问:“怎么会丢的?”   “小人混啊!”杨诚的手在地上狠狠地捶了一下,“只怪小人那时年轻气盛,不该跟那两个鲁安郡府的衙役吵那几句嘴……”   他没有说下去。   然而彼时的情形,已经可以想得出来。那正是白帝遇刺之后,金王把持朝政,王府侍卫自然横行无忌。到了地方上,不肯容让,所以惹出事来。   信落到了郡守嵇远清的手上,后面的事也就都不必问了。   “小人没有了信,不敢回去,就在鲁安东游西逛了一阵。后来听说青王爷和世子都死了,小人才知道大事不妙,想走却已经走不了。”   “还好——”杨诚苦笑了一下,“小人那时,颇有些好东西带在身上,算是买回了一条命。”   “后来小人便去投了亲,在堂兄家里躲了几年,又听说金王爷也没了,小人自然更不敢出头。又过几年,风平浪静,小人才出来做点零工过活,好的时候,也置了点地,讨了老婆。这几年又不行了,孩子生了两场病,地也卖了。小人听说陵工上挣得多,便冒了死了的堂兄名,过来了。”   他这样叙说的时候,邯翊始终阖着眼睛,靠在椅背上的僵凝身形,一动不动,仿佛睡着了似的。   杨晋有点不知所措地停了下来。   静默中,邯翊的呼吸声低微,而略显凌乱,仿佛平静下压抑着汹涌的暗潮,随时都会爆发出来。   杨晋慌乱不已,嘴唇翕动着,却又说不出囫囵话来,忽然便伏地“嘣嘣”叩头。   声响终于惊动了邯翊,睁开眼睛看看他,又颓然地靠了回去。   “你走吧。”   “嗳?”   “你长脚了吧?会不会走路?会走就走吧。”   杨晋愣愣地看着他,仿佛难以置信。   邯翊懒得再说,只挥了挥手。   杨晋忽然清醒过来,胡乱磕两个头,便一跃而起,小跑着奔向门口。   “等等。”   杨晋猛一哆嗦,回过身,带着哭腔哀告:“大公子,小人什么也不会说的,小人知道自己几个脑袋。大公子,你老放小人走吧,小人只想安生再活几年……”   邯翊仿佛充耳不闻,寒冰似的目光一瞬不瞬地盯在他脸上。   良久,他忽然一笑,“也是。”   杨晋陡然松了口气,三步并作两步地跑了。   站在廊下的六福,狐疑地看看他,进屋来问:“大公子,那杨诚……”   “算了。”邯翊淡淡地说,“由他去吧。”   晚间冯景修依约前来,细谈陵工的事情。   冯景修打叠了满腹的话,说来滔滔不绝。邯翊却始终不置可否,仔细看去,眉宇间锁着几分异样的倦色,冯景修不由一怔,便停了下来。   “怎么不说了?”邯翊掩饰地笑笑,“你在秋陵大半年了,到底怎么个情形呢?奏折上说的那些有多少实据?倘若真的办起来你觉得有几分把握?”   一连串的话问过,冯景修默然片刻,然后提一口气道:“大公子,我给你交一个实底,秋陵的工程要查办是可以的,我奏折上说的也都是实情。不过,我只怕这事情多半是不了了之的。”   “哦?”邯翊淡淡地问:“为什么这么说?”   “从古至今哪项这样的工程,都免不了这点水分。所谓‘清水池塘养不了鱼’,上上下下都清楚,这种事一向都是雷声大、雨点小,为的是起个儆示,从来没有认真办的。”   邯翊眉毛一掀,显得有些意外:“照你这么说,秋陵的水分还不算过分?”   “我原也以为过分。”冯景修坦然答道:“可是实地一看才晓得,于定省真算是能干的,捞的估计也不少,但说句实话,陵工真得要这么多花费。”   这是句要紧的话,邯翊在心里掂量了一会,追问道:“那么,都花到了哪里?”   “这……”冯景修踌躇着,没有说话。   “不好说?”   “恕臣不便直言。反正礼臣都在,大公子明日一看就清楚了。”   邯翊眼波一闪,“噢,有逾制之处?”   冯景修想不到他给挑明了,怔了一会,忿忿地接口:“是。再这样下去,都掏空了也未必够秋陵的工费。就这样,于定省还想要扩大规制。”于定省胆子再大也不敢擅自改动陵工制度,然而他只能这样说。   “嗯、嗯。”邯翊依旧很随意地,“那么就拆掉。”   冯景修的脸色陡然变了,半张着嘴,好像听见了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   邯翊笑了笑,“逾制的事情,父王也听说了。临行之前,特为嘱咐我,凡逾制的地方,都拆掉。”   冯景修愕然,“王爷真的这样说?”   邯翊看看他,不语。   冯景修虽然楞,此时也转过弯来了,不由懊悔自己如何能问出这样蠢的话?只好讪笑地说:“王爷此举,真是社稷之福。”   邯翊微微一笑,又将陵上情形细细问了一遍,等冯景修告退,独自静静地思量半宿,拿定了主意。   次日午后,一进到已经修成大半的陵寝,方才还面含微笑,与诸臣边走边谈得正兴起的大公子,陡然变了脸色。   “这是怎么回事?”邯翊的声音如同寒冬提前降临,冷得彻骨:“这是照的什么规制?是谁的主意?于定省呢?叫他来!”   于定省就随伺在后,听得传召,快步趋前。   “这些条石——”邯翊跺了跺脚,“是什么尺寸?”   这话不好答,但不得不答。从昨天一直显得很跋扈的于定省,似乎软了一下,慢吞吞地回答:“丈二。”   有熟知礼制的朝臣,早就看出不妥,但这话极有关碍,要说出来先得想一想后果,这一想就没人肯吱声了。此刻由于定省的口中说出来,仍如投石入井,溅起小小的一阵波澜。   “丈二?哼!”邯翊冷笑一下,“你不知道摄政帝王妃陵寝的规制么?”   知道当然是知道的,但是不能答。于定省梗了梗脖子,没有说话。   “你来告诉他。”邯翊看着礼臣说。   礼臣不能蒙混说不知道,只好实话实说:“摄政帝王妃陵寝为天后减等,用丈一条石。”   “听清楚了没有?”邯翊阴恻恻地瞟着于定省,“擅逾规制若此,你作何解释?”   于定省无所谓地回答:“这里面实有下情,请大公子问问王爷,就明白了。”   “胡说!你打量将我支回帝都,好在此继续为所欲为,败坏父王的名声么?”   于定省从眼角瞟着邯翊,垂首道:“臣不敢。”   “那好。”邯翊的眼光冷冷地扫视一圈,一字一字地说道:“将这些逾制的东西,全部拆掉!”   “这……这……臣……”实在太过惊人,于定省吭哧了好一会,才陡然惊醒过来,他挺直了身子,抗声道:“这是乱命,臣不敢尊奉!”   “乱命?”邯翊似乎觉得有点好笑,嘴角往上一勾,眼光却依然阴森森地,“行啊,那你就说说看,这怎么是乱命了?”   于定省此时镇定了一点,扬声答道:“陵工是何等大事?岂能说拆就拆?这中间方方面面的许多关碍,大公子若是不嫌琐碎,容臣慢慢回禀。这道谕命一下,必定朝野震骇,还请大公子三思。”   “你的意思我明白。”邯翊慢条斯理地说,“陵工这一返工,非同小可,这我也清楚。不过是此刻多费些手脚要紧呢?还是坏了王爷的百年清誉要紧?”   这顶帽子太大,于定省也不敢硬顶,望着这位公子,真想踹他几脚也解气。“王爷的清誉自然要紧,”他忍气吞声地说:“但现在陵工已过大半,要改起来不是一两句话的事情。如果大公子真有此决心,也不妨等臣与属下好好规划,再做打算。”   邯翊冷笑,“你的意思,这事情一时半会也没法办,是吧?”   于定省觉得他话里有话,但不得不答一声:“是。”   “嗯。”邯翊点点头,陡然提高声音,叫出一个名字:“董宝经!”   一个三十来岁的官员,疾步趋前,随声应道:“臣在。”   “主管陵工的司官,你也有一份,你倒说说看,有没有什么办法?”   邯翊一叫出这个人来,于定省的心就猛往下沉。竟将这个人忘记了!董宝经跟于定省一样是御工司正,原本两人关系极好。于定省走了曹成典的路子,要来秋陵这个肥差,便邀了董宝经来做副手。哪知为了一些琐碎小事,渐渐生怨,日积月累,竟闹到形同陌路的地步。于定省原想把他打发回帝都,一直没腾出手来料理,只是架空了他。这个人平时不哼不哈,但他知道,董宝经是有心人,绝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果然,董宝经回答:“启奏大公子,如今秋陵的工程,主要在地下,那里逾制的地方不多,也容易改。朗柱山的工程已完,不妨匀一批人手,下面建,上面拆了改,应该不费太多的工时。”他是内行人,将应当从哪里拆起,拆下的石料如何处置,如何再改建一一说了个大概,显见得是有备而来。   邯翊大为赞赏:“好!”   于定省到底沉不住气了:“大公子,莫要听董宝经这卑鄙小人胡说——”   “他胡说?”邯翊冷笑,“他是卑鄙小人?我看你才是!别的也不用说了,从此刻起,这里的事情你不用再管。董宝经,这差使归你,给我好好地挑起来!”   “是!”董宝经响亮地回答。   “至于你——”邯翊转向目瞪口呆的于定省,“你主管陵工,却在此地为所欲为,断难饶你!”   “来人!”邯翊下令:“请王剑,诛了这个逆臣!”   瞬时,寝陵里的人都僵凝住了,周遭变得鸦雀无声。   “大、大公子……”冯景修也吓了一跳,“这件事还是……”   “不必说了。”邯翊拦住他的话,“单是擅改陵寝制度一项,便是死有余辜!”   侍卫们过来,从地上拖起像稀泥一样的于定省。   走了好几步,他像忽然惊醒过来似的,挣扎着尖声大叫:“你不能杀我,这是王爷的谕令!我是奉王爷的谕令,你不能杀我!”   人人的心都一沉。于定省这样说,等于彻底送了自己的命。   邯翊一脸漠然,仿佛什么也没有听到。   片刻,重新静了下来。   寝陵中一片死寂。陡然,“咕咚”一声,有人撑不住,栽倒在地上。在小小的一阵骚动中,邯翊面无表情地扫视了众人一遍,然后带着侍卫们扬长而去。   邯翊回到帝都,径直入宫缴回仪节。   在乾安殿外,遇见首辅石长德,正由内侍搀扶,一步一停地走下石阶,身影佝偻而苍老。   邯翊很小的时候,他已经是辅相,常常到白帝府中来。那时他还是一个沉稳的中年人,有一双光华内蕴的眼睛,如今已经成了风烛残年的老人。   看见邯翊,他停下脚步,微微躬身说:“大公子辛苦了。”   邯翊便与他寒暄几句,却总有点心不在焉,目光时常越过他,望向殿堂深处。   石长德笑了笑,说:“大公子请先进去吧。”   听着他的语气,邯翊不由松了口气,他知道在这件事上,首辅是站在他这一边的。   白帝独坐在东安堂的书案后。烧得极旺的炭火,微微模糊了他的面容,看起来有些不真实。邯翊一路都在想,见了他该说些什么?可是见了面才发觉,那些话都不合适。   于是,他沉默地跪在白帝面前。   白帝没有看他,仿佛无视他的存在。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到底让你找到了这个机会。”   邯翊想,果然他什么都明白。   他叩首,说:“儿臣不敢惹父王动气,但儿臣以为父王白天清名要紧,所以……”   “清名?”白帝冷笑,“你说你为了我的清名,你这样大闹一场就算成全我的清名?你是踩着我,成全你自己的清名!你为人臣、为人子,你就能问心无愧?”   愤怒的白帝,每句话都像利刃一样。   邯翊的脸色渐渐变得惨白,他忽然明白,自己其实到现在也未曾见识过白帝真正的怒气。   然而,很奇怪地,他的心反而安定了。   “父王,”他再次叩首,“秋陵逾制,众目昭彰。就是此刻不拆掉,将来难免有那么一天。与其到百年后再惊动父王娘亲泉下之灵,儿臣宁可现在就做这不孝之子。”   “哈!”白帝不怒反笑,“你冲着我也就算了,何苦还要提你娘?”   “儿臣这样做,娘在九泉之下,才会心安。”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邯翊默然片刻。他也不知为何自己非要这么说,然而这么说了,仿佛有一种特别的快意。   “娘的人品,父王最清楚。秋陵逾制,父王说是为了告慰娘,其实照儿臣看来,这么做,娘在九泉之下,反倒不会安心!”   “哗啦啦”一声响,书案上的奏折落了一地。几乎是瞬间,白帝到了他面前。他从眼角看见白帝那只高高扬起的右手,他知道那只手马上就会狠狠地扇到他脸上。   他闭上了眼睛。   然而,那只手没有落下来。   他等了很久,静默中他听见白帝粗重的呼吸声,渐渐平息。   他抬起头,白帝依然举着一只手,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脸上神情似乎悲多过于怒。   “你长大了……”白帝的声音如同一声悠长的叹息。   邯翊的心里,忽然一阵说不出的难过。他以为自己做这件事,一点犹豫都没有,可是此刻他不但迟疑,而且后悔,就好像他真的做错了一样。他哽咽地说:“父王你别生气,是儿臣错了。”   白帝疲倦地笑了笑,“你有什么错?”   邯翊低声说:“总是儿臣惹父王生气了。”   白帝目不转睛地望着他,眼神变得越来越柔和。良久,他轻声地说:“你这种性子啊!还真是像……”   他忽然顿住了。   然后掩饰地转过身去。   邯翊意识到他没有说出来的那个字眼是什么,只觉得自己的一颗心在喉头怦怦乱跳。   “父王!”   他忽然有种冲动,想将一切的事情都问个明白,然而一时之间,他却不知道该如何措辞。   正在犹豫的时候,白帝轻轻挥了挥手。“算了。”他的声音有点疲倦,“你去吧。”   “父王,儿臣想知道……”   “此刻我不想说。”白帝打断他,“你的心事,我多少猜得出来,这也难怪你。你大了,有些事,我也不想瞒你一辈子,可是我还要好好想一想。该告诉你的时候,我自然告诉你。去吧。”   邯翊怔了好久,只得告退了。   走到门口,他又忍不住回头,坐在书案后的白帝,静如石像,叫他有种一时的错觉,好像从他进来起,白帝就从来没有动过。   从乾安殿出来,踩着一地的冰雪,下意识地向前走着。   满腹的心事堵在胸口,理也理不清头绪,只想找一个安静的地方,将一切都抛开、忘掉。   醒悟过来时,眼前已是容华宫。   他站着迟疑了一下,喝道的内侍却已经传报:“大公子来了。”他只好进去,远远地望见窗畔那个熟悉的身影,便回避地低下了头。   他做的事,瑶英肯定都知道了。   记起临行之前,她狠狠地掐他的手,指甲深深地陷进他的手背,他吃痛地几乎叫出来。   “记得你答应过我的话。”她附在他耳边,一字一字地说。   那时她浅笑着,然而眼里却有一丝掩饰不住的忧虑。他想,是不是她已然预料到了什么?   从低垂的眼皮底下,他瞥见她回转身,可是她却不说话。他想她一定是在看着他,因为他能感觉到盘桓在脸上的目光。   过了会,她站起身吩咐宫女:“去看看鱼翅好了没有?”   她走过来,隔着圆桌,坐在他的对面。她说:“在我这里用膳吧。”她的声音很平静,然而她放在桌上的一只手,却在瑟瑟发抖。   他痴痴地看着,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问:“你去看过申了没有?”   “还没。”   “他长这么大了。”她用手比划着,“白白胖胖,可惜成天睡觉,怪没意思的。”   “你小时候也是这样。”   “也是吃了睡,睡了吃?”   “可不是。而且胆子还小,特别爱哭,有一点动静你就闹上了,烦人极了。连父王有时候都嫌你吵,也就娘有那个耐性,成天哄着你……”   就这样絮絮不断,因为不敢停下来。都知道说的其实不是想说的,可想说的谁也不敢提。就好像站在陡坡上,只有拽紧手里一根纤细的树枝,生怕一松手,就滑入万丈深渊。   然而终于倦了,从心底往外的倦意,袭遍了全身,陡然间,连一句话也懒得再说。   他终于抬头看她,连掩饰的力气也没有,他便看清她眼中的感情。   “我担心死了。”她讷讷地说,忽然捏紧了拳,狠狠地捶着桌子,“我担心死了,你知道不知道!”   他不说话,只是静静地望着她。   “我担心死了……”   眼泪流下来,她的身子也软下来,就在倒下的刹那,被他一把捞住。   他低声说:“我知道。”暖暖的气流,连同情欲,一起渗入她的体内。   最后的理智在她的眼中挣扎,她喃喃地说:“不行……”然而她的手却捉紧了他的衣襟。   他附在她耳边,如同咒语地轻轻说:“管它的。”   管它的。   理智,在霎那间消散,她的世界里只剩下一件事——她想要牢牢地捉住眼前的人。她甚至不知道他如何把她轻轻托起放倒在床上,她的衣裳何时像折翼的蝴蝶般飘散满地,她只是紧紧地捉着他。   她感觉到他的吻,细密连绵地布满她每寸肌肤,他吻她的身体、她的颈项、她的眼睛、她的嘴唇,那样深而热烈,甚至凶狠,仿佛要冲破一切的阻碍。   她的身子渐渐发烫,她觉得有把火在体内燃烧,她觉得自己像一块火炭,融化了他,也融化了自己,然后让两个躯体合在一起——   他滚落下来,疲倦得连眼睛也不想睁开。   她静静地依偎在他胸前。   陡然,他感觉什么冰凉的东西,从胸口滑过。   “你怎么了?”他有些骇异地看着她,“我弄疼你了?”   “不是。”她透过眼底的雾气看着他,“我也不知道我是怎么了,就是想哭。”   他没有说话,只是温柔地将她的泪水拭去。他的神情渐渐清晰,她看见他的眼里有种奇怪的光芒。她忽然说:“我们走吧。”   她将脸贴紧他的胸口,呢喃地说着:“我们去没有人认得我们的地方,快快活活地过下半辈子。”   他不回答,轻轻地揉着她的头发。   “我们可以自己种地,小时候娘常跟我说,秋天的麦子熟了,风吹过,金黄金黄的像浪一样。”   邯翊笑了,“傻孩子,你哪里会种地啊?”   “我会,到那时候,我肯定就会了。”瑶英闭着眼睛,嘴角露出一丝微笑,就像做了好梦似的。   这样的话,也真的像梦话。   邯翊不忍心唤醒她,只是将她搂得更紧些。   “不可能的……”瑶英自己醒了过来,怅然地叹口气,“说说罢了,我们生在这里,这辈子就不可能了。”   邯翊沉默了一会,忽然说:“那也未必。”   瑶英睁开眼睛,看着他。   “如果……”   才说了两个字,外屋陡然响起一阵凌乱的脚步声,玉儿惊惶失措的声音,如惊雷般震响——   “王爷!”   第十四章   一霎那,邯翊和瑶英同时沦落到了地狱。   “别怕、别怕。”   脸色惨白的邯翊,安慰着一样没有半分血色的瑶英,也希望能给自己一星半点的勇气。然而不过是徒劳。耳听得屋外一片死寂,只觉头晕目眩,一双手抖得连衣服也拿不稳。   “邯翊,你出来。”鸦雀无声中,白帝冷如寒冰的一句,震得邯翊浑身一抖,掉落了手里的袍服。   瑶英也哆嗦了一下,不自觉地伸过手扶在邯翊的臂膀上,冰凉的,手底一把冷汗。这是无助的表示,在邯翊,却也是一种鼓励。他得要保护瑶英,虽然眼下他自身难保,但在这一瞬间,他有了决定,必须自己来担这个责任,所以不能做得怯懦逃避的样子。于是定一定神,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无论心里多么慌乱,表面上毕竟从容起来了。   这样的神态,也给了瑶英勇气。   “最多一起死好了。”她使劲咬了咬嘴唇,这样说。   竟如此决绝!邯翊吓了一跳,心里感动,也有些微好笑。“你放心,到不了这个地步。”他很镇定地说,一面伸出手去想要握一握她的手,但放弃了,因为自己的手心里也全是汗。   待穿好了衣裳。邯翊看一看她,问:“出去吧?”   瑶英是真的胆怯,这一开门出去,将是怎样的情形?想起来就打个寒战,真想拉着邯翊,在屋里赖一辈子。但也正像邯翊所说的,还到不了这个地步。尤其想起父亲对自己一向的宠溺——其实这是虚幻的,正因为有平时的宠爱,才更不能忍此难忍的事情,但总是一点希望。所以板直身子,点了点头。   门开了。外屋静得叫人毛骨悚然,白帝独自坐在中间的圆桌旁,黎顺站在一边,时不时地抬眼看看他的神态。内侍宫女一个个面无表情,眼中却流露出极深的恐惧,分明是风雨欲来。再细看一眼,心里不由“咯噔”一下,眼前全都是乾安殿的宫人,容华宫的却是一个都不在。   没有工夫再想,邯翊疾趋数步,跪倒在白帝的面前。瑶英也磨磨蹭蹭地过来,跪在另一侧。   白帝一副恍若未见的模样,整个人如同冰封,连眼皮都不曾动一下。   沉默得越久,压力越大,方才好不容易积蓄的勇气和镇定,一点一点地消耗干净。邯翊决定自己伏地请罪:“父王,是儿臣该死。”   白帝终于开口:“你在跟谁说话?”   邯翊浑身发抖,抬脸极快地看一眼白帝,又伏下身去:“儿臣自知不可恕,请父王重责,只求父王不要动气,保重身子要紧……”   “哼!”白帝手掌重重地击在桌案上,激得桌上的茶杯“哗啦”一声,跳了一跳。   “你——”只说了一个字,又停下来,焦躁地吩咐黎顺:“把人都带出去,门窗关好,不许偷听!”   这一声对宫人们倒是大赦,谁也不想听见那些话,于是极短的时间里,就走得干干净净。然后听见黎顺一处一处关窗关门的声音,最后终于静了下来。   “第几次?”   话是冲着邯翊问的,却说得瑶英红透了脸,羞窘得恨不能找个地缝去钻。但白帝不曾理会,提高了声音逼问:“几次?”   邯翊未及回答,瑶英终于再也忍不住,“呜——”地一声哭了出来,但她不敢放声,立刻拿手死死地捂住嘴,指甲嵌进脸颊,掐得指节发白。两只眼睛,满噙泪水,欲落未落地注视着父亲,一副惊恐万状的神气。   倘若是在平时,白帝早已拉了女儿的手,哄了千遍万遍,但此刻,他连看也不看她地,盯着邯翊又问了一遍:“到底几次?”   邯翊不能不答:“回父王的话……两次。”   “不要叫我父王!”白帝怒极,“你何曾想做我的儿子?我也担不起你这一声!”   邯翊不敢辩,只是伏地“咚咚”地磕头。   磕得额头见血,白帝的脸色总算缓过来一点。“你不用演戏给我看。”声音依然冷得像数九寒天,一丝暖意也没有,“我问你,瑶英是你什么人?”   “是……是妹妹。”   “妹妹?你是把她当作妹妹了么?”   邯翊不敢作声。   “你既然没有把她当妹妹,自然也不打算当我是你父王!”说到这里,突然无限倦意上心头,他无力地摆了摆手,向门外喊:“黎顺!”   喊到第三声,黎顺才匆匆地进来。   “此刻我没有力气,等过几天再料理他。将这畜生——”白帝指定邯翊,“给我关到北苑去!”   “是。”   黎顺应声来搀,但邯翊有句重要的话,不说出来无法安心:“父王,请再容儿臣……”   “大公子!”黎顺打断他,同时使了个眼色,“别再惹王爷生气了,走吧。”   邯翊心中一动,知道他另有用意,便顺从地叩了个头,站起来跟他出去。走到门口,听白帝又喊:“慢!”两人一起回身,见白帝的神情有些复杂,迟疑了片刻,方用从齿缝中憋出的声音道:“好好看紧他!”   黎顺躬身答应,领着邯翊出了屋,这才看见,容华宫的宫人们都站在院中。玉儿靠在一棵树上,面如死灰,瑟瑟发抖。见邯翊经过,顿时眼睛一亮,投来哀恳的目光,但随即又黯淡了。邯翊看在眼里,心里不忍,但只能避开目光,装作没有看见。   北苑在东六宫之北,原本是关犯事宫女的地方,自然不会把邯翊同她们关在一起,另找了比较宽敞干净的屋子,黎顺又吩咐人取新被褥来。   邯翊连忙拦着。“不必这么讲究了。”他苦笑着,“我现在是阶下囚。”   “没有什么,”黎顺很平静地说,“王爷就是这个意思。”   于是等大小事情都布置妥帖,方始离去。告退的那刻,看一看四下无人,黎顺突然轻声地告诉他:“下午大公子走后,是贾四顺鼓动王爷去了容华宫。”   邯翊一愣,以黎顺的谨慎,说这样的话,十分难能。感动之余,他也升腾起一股希望。“黎顺,你帮一帮大公主!”他的语音里充满了求援的意味,因为知道有时黎顺在白帝面前的一句话,能起极大的作用。   “大公子这话,小人万不敢当。”黎顺心平气和地回答,“大公主是何等身份?用不着小人多这个事。大公子尽管放心就是。”   邯翊果然吁了口气,却是无能为力、不得不如此的叹息。   黎顺又说:“反正,王爷那么疼大公主,就算要出气,也出不到大公主的头上。”   邯翊眼皮一跳:“你是说……”   黎顺眼中有一股兔死狐悲的哀愁,却什么话也没有说。   “那——”邯翊急急地要说什么,却被黎顺打断了:“大公子且安心在这里住几天,王爷总会气消,父子之间没有揭不过去的事情。说句卖老的话,小人看着大公子长大的,心里有数,王爷疼大公子,一点不比对大公主差,不会怎么样的。”   邯翊明白他的意思,此刻只有以不变应万变才是上策。但这么一来,只怕容华宫的宫人都要受到牵累,别的也就罢了,玉儿她们几个宫女,是瑶英自小视同姐妹的玩伴,真有什么严厉的处置,岂非太伤她的心?然而眼下也顾不上这么多了。   “那,小人该回去了。”   黎顺算算出来时候不少,匆匆而去。方回到容华宫,就见个小侍从没头苍蝇似的在门口转,一见他来,便大松口气,迎上前去:“可回来了,王爷叫。”   顾不上细问,径直去到屋里,就见白帝依旧当中坐着,神态倒还和缓,瑶英红着眼圈、垂首站在一边。黎顺不知他们父女方才说些什么?亦不敢问,站定等候吩咐。   “待会你熬药来给她喝。”白帝这样吩咐。   瑶英头垂得更低,这无论如何是一个太过窘迫的话题。黎顺明白他的意思,面无表情地答:“是。”   白帝又说:“从别的宫里均二十名宫女出来,容华宫这一批,不能留了。”   早在意料之中,但黎顺仍觉得彻骨寒意。又见瑶英蓦地抬起头,惊恐地望着白帝:“父王,你要把她们,都……都赶走?”   白帝用阴沉得像能把人冻住似的声音,从牙缝中崩出三个字:“全杖死!”   话音刚落,瑶英一声惊呼,整个人瘫倒在地。   眼前没有宫女在,黎顺只得过去搀扶她,却听白帝又吩咐:“让今天跟来的乾安殿宫人去观刑,告诉他们,想要一样的下场,就尽管把今天的事情说出去!”   “父王!”瑶英绝望地叫了一声,那声音凄厉得连黎顺都觉得心悸。   “父王,我求求你——”瑶英爬过来,抱住白帝的腿,不住地哀告:“求求你,都是我的错、我的错,你放过她们,放过玉儿,好不好?都是我的错,错不在她们……”   “她们整天跟在你身边,能由你做出这样的事情来,就死有余辜!”   “不——”瑶英哭着、叫着,“父王我求求你!你打我好了,不要杀她们,留她们一条命吧。父王,你不疼女儿了吗?你真的不疼女儿了吗?我求求你,我以后乖乖的,你不要杀她们,看在、看在娘的分上!”   听到最后一句,白帝终于动容了!但那份温情一闪而逝,他重又变得阴沉。“瑶英,你要明白,”他一字一字地说道:“你既然敢做这样的事情,就要敢承担这个后果!”   说完,头也不回地,扬长而去。   在女儿面前是这样一种态度,等出了容华宫,却像是浑身的力气都散尽了,脚下一踉跄,手撑在墙上,不住得喘气。   一群宫人在后面,紧张地注视着,最后还是黎顺上前,搀住他:“王爷,回宫歇息吧。”   白帝扫了他一眼:“我吩咐你办的事情呢?”   “这也不急在一时,等送了王爷回宫,小人再来料理就是。”   说完顿一顿,见白帝不说话了,便向后招招手,传来一顶软轿。白帝摇头:“罢了,我想走走。”便推开黎顺的手,往东而去。宫人不敢跟得太紧,蜿蜒的一串远远地随在后面。   容华宫向东是一条长街,眼看走到头,乾安殿在望,白帝却毫无停下来的意思,反而往南一拐,又向东折,走上另一条长街。   这一条通的是东六宫。黎顺心中一动,快步追上。“王爷,”他小声说,“还是回乾安殿歇息吧。”   白帝不答,依旧往前走。   “那,”黎顺又问:“王爷是要去看小公子么?”   白帝站住脚,语气很不耐烦地说:“我只是想要走一走。”   黎顺不敢再说了。但他预感到白帝将要去哪里——坤秀宫。白帝已经七年没有踏入坤秀宫了,本是十二宫中最考究奢华的一处,却变得冷冷清清。因仍留了几个打扫的宫人,倒还干净,但杳无人声,显得异常凄凉。   白帝站在坤秀宫门口,往里张望了一会,似乎仍在犹豫。忽然有个青衫小宫女,从前院走过,猛抬头看见白帝,瞪大了眼睛,然而竟然捂着嘴,一溜烟地跑开了。   “这是谁啊?”白帝问。   黎顺心知这是新近的宫女,大约不太来事,所以给打发到这里做个打扫下人。因此说:“等小人去查了处置就是,王爷不必跟她计较。”   白帝看他一眼:“我又没说要处置她。叫她来见我。”说罢径直往里走。   七年不至,景物还是那些景物,却觉得异样陌生。穿过前院,是一条回廊,不过数十步长,尽头又是一处小小的院子,院中有桂子几株,那是虞妃的心爱,进宫的时候特地叫人从白帝府樨香园移来的。此时秋尽,桂花早已落尽,树叶倒还碧绿,在初冬衰败的花圃中,显出几分生机。   推门进屋,脚步登时迟钝了。当窗支着一架绣绷,绷着泛黄的缎子。白帝记得,原本那是米色,虞妃说过,要绣一幅花开富贵,当时自己也不大在意,因为嫌这花样俗套,但虞妃执意要绣,爱它的吉利。此刻来看,缎上只有三两花瓣,再也想不出,绣成了会是怎样?   手指从缎子上缓缓抚过,一霎时的错觉,好像身边还坐着那个敦厚恬静的女子,忽而抬起头来,温婉一笑……   “罢了!”   白帝霍得转身,回到外间来坐。不多时,黎顺指挥着宫人端了果盘上来,最后是个宫女,端着托盘,放了盏茶。   “去吧,”黎顺叮咛,“不用怕。”   宫女低垂着头,磨磨蹭蹭地走上前,一路发抖,只听茶盏震得“格格”直响,到了跟前,吭哧好半天,总算憋出那句:“王爷请用茶。”   “放着吧。”   宫女似乎松了口气,手往下一落,动作太快,在桌上颠了一下,饶是盖着碗盖,依旧溅了小半碗出来。黎顺在旁边看着,急得闭眼。   白帝很不痛快。刚要呵斥,见那宫女哆哆嗦嗦,紧咬嘴唇,一副要哭出来的模样,忽然心中一软。再想一想,这么笨手笨脚的宫女不会安排到御前,黎顺何以特意要她送茶?仔细看一眼,才省起原来她就是方才见了他就跑的那个。   “刚才你跑什么?”白帝问。   “我也不知道……不是,奴婢也不知道。这里挺少有人来的,所以奴婢心里一慌,就跑了。”   “你多大年纪?”   “十六。”   “十六……”白帝沉吟着,“那还小得很。这里算不上好差使,都是些老宫人,你怎么会给安排到这里来了?”   “奴婢嘴也笨,手脚也笨,就是有些力气。别的宫中也不要奴婢,只有这里的活还做得来。”   白帝大笑:“是不聪明。”   宫女不明白他到底是褒是损,从眼底极快地瞟了一眼。就这一眼,白帝陡地心里一揪:“你抬起头来!”   在白帝面前抬头是失仪,便是白帝这么说了,也该先逊谢,但小宫女不懂,叫抬头就抬头,而且正正地迎上了白帝的目光。   等看清楚那张脸,白帝才算明白为什么叫她端茶来。   “黎顺。”白帝吩咐:“你办你的事去吧。”   “是。”   “等等!”   黎顺停下来等了一会,白帝却又不说了:“算了,你去吧。”   等他走了,白帝接着问那宫女:“你叫什么名字?”   “红桃。”   “红桃?”白帝皱眉,“原本就叫这个名字,还是进宫来改的?”   “进宫改的。宫中管事的说,奴婢原来的名字犯了先头虞妃娘娘的忌。”   “噢!”白帝又问:“那原来在家叫什么?”   “奴婢姓顾,小名叫青衣。”   “顾青衣。”白帝轻轻念了一遍,颔首道:“还是这个名字好听些,你就还叫青衣吧。”   青衣眨眨眼睛:“可是,宫中管事的说……”   “悖 卑椎坌ψ藕浅猓骸澳压秩思叶疾灰你,连个高下都不会分。我问你,是宫中管事的大,还是我大?”   青衣挺不好意思地笑了。   “我有点饿了。”白帝吩咐她:“你去传膳吧。”   “是……”青衣答应了一声,却迟疑着没有动。   白帝想想,笑了:“你到门外看看,跟我来的人随便哪一个,吩咐给他就是了。”   “是。”青衣去了。不多时晚膳传到,黎顺也回来了,却不说话,悄悄地在一旁伺候。白帝看他一眼,也不说话。用过晚膳,白帝吩咐:“都下去吧。待会送一壶酒来。”   青衣懵懵懂懂地也随众人出去了。黎顺回头看一看白帝,见他微微点头,便赶上几步,拦住青衣,将她拉到一边,细细交代了一番。   叮嘱完,青衣红着脸又进来了,这回手上端的是酒。放下满满斟了一杯,自己退到一边,神情窘迫,浑身都不太得劲似的。   白帝见得多了,也不理会,把盏自饮。一杯下肚,伸手去拿酒壶,青衣连忙抢上前,同时端那酒壶。两人手一碰,被白帝顺手握住。   “黎顺跟你说过了吧?”   “是。”青衣头垂得快要碰到胸口,声音几不可闻。   “嗯。”白帝点点头,把话转开了:“会喝酒不会?”   “不会。”   “那就坐着陪我说话吧。”   “是。”青衣顺从地坐下了。然而才挨到凳子,又像被烫着似的蹦了起来。“不不,”她摇着双手,“奴婢不敢。”   知道她是坐下了才想起宫中的规矩,那副憨窘的模样,逗得白帝哈哈大笑。   青衣本来就红的脸更红了,为了掩饰窘态,她讪讪地说:“王爷今天不高兴,能逗王爷笑一笑,奴婢心里也就高兴了。”   这话却又说得聪明。白帝若有所思地看着她问:“你能看出我今天不高兴?”   看见白帝笑容渐敛,青衣又慌了,支吾了一会,怯怯地说:“奴婢看王爷酒喝得很快,奴婢在家看人喝闷酒都是这样的。奴婢是不是说错话了?”   白帝叹了一声,摇摇头:“你没说错。我这辈子,最伤心的时候,今天能算是一回了。”   “为什么呢?谁还能让王爷伤心?”   白帝苦笑了一下,指指身边的座位:“来,你坐这里。坐好了,不会有人怪罪你。”   青衣方扭扭捏捏地坐下,便有人敲门,青衣趁势起身去开门。   传报的内侍站在门口说:“大公主在外面跪候,请王爷示下。”   白帝硬起心肠,冷冷地说:“不见。”   “是。”内侍答应一声走了。青衣关了门回过身,就见白帝自斟自饮,转瞬间已经喝了三四杯。   “王爷!”青衣惊吓间把顾忌全忘了,过来夺酒壶:“喝这么快伤身的!”   白帝已经有酒意了,把着酒壶不肯放,索性对着嘴往下灌,青衣原本就不机灵,这时更是手足无措。好在猛喝了几口,白帝自己把酒壶丢开了,却又伸手来拉青衣,口中含混地说着:“别怕,别怕……”   怎会不怕?好容易把这回事应付过去,青衣倒还记着黎顺教给的伺候起居的事情,拖着又酸又疼的身子,想要下地,却被白帝拉住了。   “算了吧。”他的声音在黑夜里听来显得很虚,似乎透着些许茫然。   “可是黎总管交代过……”   “你又来了。该听我的,还是该听黎顺的,你不知道么?”   这回青衣倒很明白:“明天王爷就走了……”   白帝嗤地一笑:“你要是担心这个,明天我就封你做娘娘。”   “奴婢不想。”   “为什么?”白帝也不吃惊,只是淡淡地问:“做了娘娘你就不用在这里做打扫,有人伺候你,不好么?”   青衣沉默了一会,然后说:“奴婢笨,学不会做娘娘的。”   白帝笑了几声,忽然又没声音了。青衣有点担心:“王爷生我的气了?”   “却又来!好端端地,我生你气作甚么?”   青衣不作声了,过一会,轻轻地问:“那,王爷在想什么?”   “我在想——”白帝突然顿住,拍拍她的手说:“你别问。我告诉了你,你也不懂,而且也没好处。明天我会交代黎顺给你个好安置,不让你没下场就是。”   青衣满腹的心事,却又不知从何提起?想了好半天,又叫一声:“王爷……”   白帝疲倦地答道:“有事明天再说,睡吧,青梅。”   便再无声息了。青衣在心里细辩那最后一个名字。青梅,不错,他叫的是青梅,是叫错了,还是另一个女子?   悬着一颗没着落的心,凌凌乱乱地想着心事,一夜未眠。天将放亮的时候,听见极轻的敲门声,青衣披衣下床,蹑足来到门边,将门推开一条缝。   是个内侍,见青衣露出半张脸来,便小声说:“王爷醒了么?”   青衣回头看了看,摇头说:“还没。”   刚说完这句,就听见白帝沉声问道:“什么事?”   内侍大声回答:“大公主跪候了一夜。”   里面沉默片刻,然后喊一声:“来人。”   于是宫人们鱼贯而入,伺候盥洗。白帝伸开手,让内侍替他穿上袍服,眼睛却望定了黎顺:“你的胆子越来越大了,我交代你的事情也敢顶着不办!”   黎顺连连磕头:“王爷明鉴,是大公主她说……”   “算了!”白帝打断他,“叫瑶英进来吧,我看看她能说什么?”   瑶英是被两个宫女搀进来的,自己几乎挪不动步子。白帝一见她那副形容憔悴的模样,先就心软了,想想女儿金尊玉贵,打从生下来就没有这样委屈过,难为她顶了过来。此刻再想起昨天让他那样愤怒、伤心的举动,似乎也稍稍让位于怜惜了。   “父王……”瑶英声气极弱,“你饶了……饶了……”   然而终究没有说完,突然天旋地转,一跤跌倒在地,动也不动了。   因为有黎顺的关照,邯翊虽在囚禁中,倒是什么委屈也没有受。更加上的看守的一班内侍,由黎顺的态度中得到提示,知道平时巴结不过是锦上添花,此刻才叫雪中送炭,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因此赶前赶后伺候得异常殷勤。   吃穿用度,邯翊不在意,心里惦记的是容华宫的消息。看守的内侍,倒乐意替他打听,可惜几个人在宫中地位都甚低,探不出多少有用的话来,只好捏造搪塞。所以前言不搭后语,破绽百出。不过几天下来,邯翊也看清了两件事,第一是容华宫的宫人大多换过了,第二是如今容华宫的宫人们口风极紧。   看来黎顺所说不差,白帝对瑶英身边的人有了极严厉的处置。但是否他的另一句话也应验了,白帝的一腔雷霆之怒,在侍儿们身上得到了发泄,便不会再责罚瑶英?邯翊无法安心,但这话又无从细问,思前想后,只问了一件事:“大公主身边有个叫玉儿的宫女,你们听说过没有?”   玉儿是容华宫里外一把抓的人物,几个内侍自然都听说过。   再问:“她如今怎样了?”   因为大公主的地位,玉儿在宫中比等闲嫔妃还要有体面,她会怎样呢?内侍不明白这话。但他们也不笨,由大公子的被囚,加上这几日的言谈,明白容华宫中必定发生了极大的变故。   这变故不知道也罢,内侍心里有数,叫打听什么就去打听什么,旁的无需多管。这回倒问得很清楚:“玉儿还在容华宫伺候。”   说到这里,将声音压得极低,并不是怕人听见,而是一种很稀罕地语气:“不过听说被杖责了。”   “噢!”邯翊漫声应道,脸上是松了口气的神情。玉儿是如此,瑶英便更不至于怎样了吧?   内侍却困惑不已,心想莫非玉儿得罪了大公子,才有这一脸欣然?   再凝神看时,邯翊的脸色却又变过了,依旧忧心忡忡。“黎顺呢?”他问道,“为什么这几天都看不见他的影子?”   这几个内侍,离着内廷总管都差了好几等,平常想见黎顺都摸不着门,生怕他说出一句:“去叫他来”,因此拦着话说:“黎总管这几天忙得很,小公子快满月啦。”   是了,邯翊算了算,只差三天,那个尚未谋面的幼弟便要满月。这是个了不得的孩子,天下瞩目,想必此刻宫中已然是处处扎彩换新。不过两个月前,父王语重心长的期许还在耳边,但现在,大概已经荡然无存了吧?   邯翊心里倒也没有多少懊悔,因为知道,即便没有瑶英的事情,在申出世的那刻,只怕自己已经不得不让位。虽然是一样的身份,其实天差地远!从窗口望着北苑破败的殿角,邯翊心中无端地生出几分怅然。   就这样又熬过一天,算算已经是第六日,黎顺终于来了。   “王爷传召。”   极简单的一句话,便不肯多说。邯翊也不便多问,直到一路往西,容华宫在望,方才忍不住:“不是父王传召么?”   黎顺回答:“王爷在容华宫。”   顿了顿,又说:“大公主病了。”   邯翊吓了一大跳,不自觉地停下脚步,提高了声音:“何时的事?厉害么?”   “五、六天了,大公子去看看就知道了。”黎顺含混地说。   邯翊半晌不得作声,跺一跺脚,陡地加快了脚步。   “王爷有吩咐,叫大公子先去看大公主。”黎顺紧追着他,轻声说。   容华宫还是那个容华宫,然而殿堂陈设虽不变,却有一种异样的陌生。廊下垂首侍立的宫女,都是从各宫新拨过来的,有些也还面熟,然而那种眼观鼻、鼻观心的肃然神态,无端地叫人心寒。   瑶英的房间里飘着一股药香,床前端汤的宫女不是玉儿,模样却十分眼熟,邯翊一怔之际,无暇多想。撩起纱帐,不消俯身细看,便已心惊。但见瑶英沉沉地睡着,没有一丝血色的脸,露在厚厚的被子外,肤色苍白得透明,才几天不见,人已经瘦了一大圈,显得那张脸格外娇小。   “瑶英……”邯翊情不自禁地,伸出手去,却在半空中便顿住,然后很快地收了回来。   “青衣姑娘,”黎顺站在门边,冲那宫女招招手,“你请过来。”   宫女踌躇地看一看瑶英,顺从地随黎顺退了出去。   瑶英睡得很熟,此时的她显得格外乖巧和惹人怜爱。邯翊忍不住伸出手,极轻、极轻地抚着她的脸,他不想惊醒她,然而在心里又忍不住期待她能睁开眼来,否则要到什么时候才会被准许再见?   那样的思念其实曾经有过一次。七年前,受封坐镇东府,一去千里才知道,自己是那样挖心挖肺地想念瑶英,只是那时,想念的还是一个活泼可爱的小妹妹。   还记得一别三年回到帝都,十一岁的瑶英在众目睽睽之下,扑进了自己的怀里。后来更不知用了什么法子,磨得白帝答应,将成婚的自己留在了帝都。兄妹情重,遂一时被传为佳话。   兄妹?邯翊自嘲地笑,那时的瑶英是怎样他不知道,但他自己,却早已什么都懂了……   “是你?”   不提防地,瑶英动了动,然后很快地睁开眼:“真的是你?”   “是。”邯翊柔声道:“是我。”   “唉……”瑶英定睛看了好一会,才满足地叹了口气:“你总算来了。我还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   “胡说!”邯翊轻声呵斥,“就这么点小病,至于说这话么?过几天等你大好了,看我臊你!”   “我又不是说这个……”瑶英神情黯淡下来,“你知道么?父王不叫我见你了。”   白帝究竟说了些什么?瑶英何至于一场大病?邯翊很想问,但也知道此刻不宜问。于是强笑着说:“父王不是叫我来了么?你到底觉着怎样?要不要吃什么?”   瑶英不响。过一会,她将两只手从被子里伸出来。   “你要什么?”邯翊问。   瑶英捉住他的胳膊,然后握紧了他的手。   “别问那些没要紧的话了。”她不耐烦地说,“我现在一点力气也没有,你就陪我坐一会吧。”   邯翊便挨着床头坐下了。瑶英把他的手枕在自己的脸下,一动不动地望着他。那种好像生怕眨一下眼睛,他就会从眼前消失的神情,让邯翊有些揪心。   “你身子不好,睡吧。”邯翊哄她,“我陪着你,啊?”   瑶英摇摇头:“让我多看看你吧,往后好久都见不到你了。”   “怎么你老说这样的话?”   “我不是说了么?父王不准我见你了。”瑶英的眼睛一瞬也不曾离开他,“你说,要是过上五年十年,你娶了别人,我也嫁了别人,我还能现在这样,一闭上眼睛就记起你的模样来么?”刚说到最后一句话,她随又咬了咬嘴唇,坚决地说:“我记得,我要记得一辈子!父王能主我的人,主不了我的心!”   “到底是怎么了?”邯翊终于觉得不对劲,“父王都跟你说什么了?”   “父王只说我往后不能再见你了。”顿了顿,瑶英又说:“我想,他很快会让我嫁给别人。”   一句话,想把邯翊的心抛进了油锅,一痛一缩,几起几落。瑶英要嫁给别人?不是没有想过,可是从来不肯想下去,直到此刻,硬生生地摆到了面前。   “不!”邯翊心乱如麻,“不、不……”他一遍又一遍地重复。   “要是你不愿意看我嫁给别人,那也有办法。”瑶英若有所思地说。   什么办法?看着她决绝的神情,邯翊猛然明白了。“不行!”他激灵了一下:“这更不行了。你别想这些傻事。我来想办法——”   正在这时,门被人敲响了。“大公子!”黎顺隔着门说:“王爷传召。”   邯翊不得不站起来。“你好好养病,”他急促地说,“别想那么多,知道么?”   病中的瑶英,格外柔顺,宛然一笑,以作回答。   白帝在西厢独坐,见邯翊进来,便向黎顺点点头,示意他可以退出。等房门合起,父子相对,白帝望着跪在下首的邯翊,神情异常复杂。   好半天,只问得一声:“见过瑶英了?”   “是。”   “那么,”白帝又问,“往后你是怎么个打算?”   邯翊的心里,反反复复地想着瑶英的话。她要嫁给别人?这话一想起来,心头就像被火烫了一下。可是瑶英总要嫁人的,如果不嫁给别人,那就嫁给自己!可是,能么?能么?   “父王,”邯翊伏地叩首,一字一句:“儿臣斗胆,求父王成全!”   “你说什么!”   白帝霍然起身,脸色又青又白,比听说邯翊拆了逾制的秋陵,甚至比在瑶英屋外明白里面在做什么的时候,还要伤心、还要失望、还要愤怒。   “你竟说出这样的话!”他逼近了邯翊,“难道我这些年在你身上花的心血,都是白费?难道我对你抱着什么样的期许,你一点都不明白?你做事急躁,多少回闯了祸,为了保住你的体面,我费了多少手脚?就连这一回,为了保全你,我也宁可伤瑶英的心。你就这样报答我?你就这样——”   他突然顿住,然后,面色突然又慢慢地平静下来。   “邯翊,”他缓缓地坐回去,“是不是申出世,你以为我会改变心意?那么我明明白白地告诉你,你是我的长子!”   邯翊浑身一震,抬起头正见白帝坚定而包容的目光。   “你若还想做我的儿子,就不能再存那样的念头,这道理不用我来教给你。该说的话,我全说了,到底怎么打算,你自己说吧!”   这番话,对于邯翊,是一件原以为绝不可能的事情,突然变成了真的。莫可名状的兴奋到了极点,几乎变成了茫然。   那么瑶英呢?想起瑶英嘻笑嗔怒的种种神情,他的心又缩紧了。瑶英是不是个好女子?他说不上来。甚至他也没有认真想过,娶了瑶英会是怎样一种情形?然而到了此刻该下决断的时候,他却清清楚楚地知道,割舍了她,便像是要将自己的血肉割舍出去一般。   不!他又很冷静地想到,任什么样的女子也无法与帝位相提并论,在帝都没有权势,什么都不用提。只要自己坐上天帝之位,即便瑶英嫁给了别人,那也不成为什么难事!   只是那样,瑶英还是瑶英么?不消等到那一天,此刻的眼前,就仿佛能看见那鄙夷的目光。其实那也是他自己的目光。用瑶英去换帝位,难道就是理所当然的么?一股厌倦从心底喷薄而出,同时也有一股傲气油然而生,在帝都跌爬滚打,几乎已经忘记了那样昂然的少年心性。   “父王!”邯翊脱口而出:“儿臣求父王成全!”   白帝久久不语。   然后,以绝望到什么都不想再说的声音抛下一句:“随便你!”便再也不看他一眼。   就像九月中的那道诏书,此刻的又一道上谕,再次掀起朝野的纷纷议论。就在小公子申满月的次日,白帝命大公子邯翊认回本宗,承袭青王的爵位。   这结果在不少人,本是意料之中的事情。但也有人觉得困惑,这是何等大事,白帝如果早有此打算,何必有九月里的多此一举?若说是秋陵之事失却圣眷,却也不像,因为毕竟白帝也未再追究。因此多方打听,是否有非常之变故?   没有不透风的墙。尽管宫中受了告诫的宫人们守口如瓶,消息还是走漏出来。但,传到了外界,反倒有许多人不信,觉得帝位在前,反倒做下这等蠢事,岂有此理?   当然,也有极少数人相信,文乌就是其中之一。   “倒是看不出来,”他取笑邯翊,“要佳人不要江山,真有你的!”   邯翊如今身份换过了,奏请搬出原先大公子的府邸,却没有获准。白帝的说辞也特别得很:“反正你住的那块地方,原来就是青王府,就别费二回事了。”因此,此刻两人,依旧在修禊阁中,临水对饮。听他这一句话,邯翊对着窗外的冬日萧瑟景象,苦笑着没有作声。   “你不后悔?”虽没有外人在场,文乌还是压低了声音,而紧盯着邯翊的眼中,隐隐闪着特别的光芒,显得他的话里别有深意。   邯翊不答,反问:“你想说什么?”   “你是不是打得一个江山、佳人都要的主意?”文乌说着,手往空中一握,做了个“一把抓”的手势。   邯翊眼露困惑,表示不明白他的意思。   文乌身子向后一仰,脸上嘻嘻带笑,一副“你别跟我装”的模样,话也说得毫无顾忌:“要了江山,也能要佳人,不过这个佳人非比寻常,未必肯等你吃回头草……”   才听到这里,邯翊已经大皱其眉。然而他没有打断,因为心中正有一腔苦闷,需要找人谈。而这样的事,能够推心置腹的,也就只有眼前的文乌而已。   “何况这个江山么,照我看也不牢靠得很。”文乌漫不经心地说道,“顶多算是到手了一半,还随时会飞,倒还是借此赢定佳人的心,上算些。”   邯翊扪心自问,也不是全然没有这样的意思,但文乌这番话太直白,倒好像自己全是为此,便不悦地反驳:“是有几分为了瑶英,至于别的,我那时没想这么多。”   “那时没想,此刻想了。还是那句话,后悔了没有?”   “后悔?”邯翊仰着脸想了好半天:“还真是说不上。”   “着啊!”文乌抚掌笑道,“你要是真把到了手的江山宝座,拱手让人,你能不后悔?说来说去,还是我说的不错,你心里根本就没觉得那是你的。”   一句话,把邯翊说得发楞,前前后后想了一遍,不由重重地叹口气:“话是没错,本来也是——我生差了人家么!”   “差了么?”文乌一双细眼眯得只剩一条缝:“现今的皇子、皇孙、曾皇孙全算上,你的身份最贵重,不是么?”   邯翊一怔,随即省悟,这是从天后算起,确实只有自己一脉嫡传。然而,如今天下是白帝的天下,倘若不是有过一段父子渊源,青王这一个嫡曾皇孙的身份非但无用,而且抵不过父祖辈的恩怨,只怕已经给打发到边荒去了。   “‘一朝天子一朝臣’,早就换过了时局,还有什么可提的?”邯翊轻喟着。   文乌冷冷地顶上:“天子何时换过?我怎地不知道!”   “文乌!”邯翊苦恼地叫着,“你就别再提这些没影的事情了,我已经够烦的了。”   “你烦什么?你要不是也在惦念那些‘没影’的事情,你又哪里来的烦恼?”   邯翊被堵得一怔,几乎要变色的当儿,文乌抢先换过神情。他又嘻嘻地笑上了:“罢罢,且先不提了。你要是把话漏给表叔一星半点,明天我这里就空空也了。”说着,用手摸一摸自己的脑袋,做了个怪相。   “别以为我就一定不会!”   邯翊一笑揭过。看看已到午间,便向岸上的六福示意传膳。依旧是两人对坐,由六福殷勤照料,说的都是奇闻趣事,嘻笑谐谑,十分快意。也免不了议论朝政。   “你这一退,匡郢又看上理法司了。”   邯翊大为诧异:“你从哪里知道的?”   “是听说——”   文乌报出两个人名,都是权臣公子,可见不是空穴来风。邯翊拧眉想了一想,道:“蒋文韶有错处落在他手里?不大可能。”   “用不着抓他的错处。不降,可以调,现成有缺。”   “鹿州?”邯翊掀眉嗤笑,“他舍不得!”   文乌不以为然:“鹿州现在成个烂摊子,他作甚么舍不得?再说了,他救不了齐家、连姜家也要受挂累,本来就交待不了,正好要人去顶。”   “那他打算安排谁去理法司?鲁树安?”   “想来总不外如是。”   邯翊掂量片刻,淡淡一笑:“看着吧,他这个如意算盘打不成。”   “怎么?”   邯翊竖起一根手指,向上指了指:“上头还有人呢,轮不到他说什么是什么。”   这个人说的不是白帝,而是首辅石长德。“亏得还有石相在。”邯翊轻叹道,“这几年父王……叔叔的精力不济,没有他维持,早不知道成什么局面了。”   文乌不答,只以怪异的眼色看着他。好半天,趁着六福下楼添酒的空隙,说了句:“以闲散宗室终老,你能熬得住?”   那语气活似看着一个年轻守寡的小媳妇问:“你守得住?”自然惹得邯翊不痛快,然而未及说什么,文乌紧跟着又说:“我就不明白你,说老实话,我不怕告诉,外面有的是人早在等你落到这一步。”   邯翊眼光倏地一闪,待要开口,六福端着酒过来了,便随口诌件小事,打发他去了岸上。这才问:“你是什么意思?”   “这可是你要我说的?”文乌惫赖而狡猾地笑着。   邯翊哭笑不得,但他确实很想知道,于是故意装作没好气地说:“嘴长在你身上,我又不能割了你的舌头!”   “那好,我跟你说。这话外面不是传了一天两天,不过你听不到,表叔也听不到,你别看我,有的事我比你清楚。别的不提,宗室里面从朱王开始,只怕一多半人都有这样的想法,你早晚落到这一步。不是为别的,而是因为表叔的为人、你的为人,大家都清楚!此刻你是不会动心,不过我把话放在这里,早晚有你动心的那一天。”   “你错了。”邯翊很平静,“不管谁来劝,我都不会动心。”   文乌眯起眼睛:“比方说——兰王?”   “小叔公?”邯翊哑然失笑,“他怎会?”   文乌不作正面回答,只说:“走着瞧!”   兰王府中正有一桩喜事。世子宝,新近弄璋,这是兰王长孙,自然贺客盈门。兰王为人率性,三教九流认识的人极多,且他还特别吩咐门上,一概不许拦,更弄得一个兰王府,热闹得快赶上了菜市场。   但他本人却不肯应酬,躲在后院独享清闲。他生性如此,辈份又高,旁人自然无可奈何。只有两个人他挡不住——朱王和栗王。   兰王是天帝奔半百时才得的老儿子,朱王行三,栗王行八,都大他十几岁,再加以兰王特立独行的性子,所以兄弟间平时互相走动不多。   朱王与栗王却关系甚密,尤其白帝夺宫之后,虽然表面上对叔辈执礼甚恭,其实戒心甚重。这也是人之常情,但身为近支亲贵,那日子就不大好过了。自然而然,要凑到一处,常有些抱怨的话。白帝有所闻,然而不甚在意,因为朱王是个老实头,栗王志大才疏,都不足为虑。   他所虑的,只有兰王一个人。兰王也深知这一点,所以镇日伺花弄鸟,走马斗鸡,重重荒疏之处较从前,变本加厉。这情形连忠厚的朱王都有所觉察,更鲜少登门,怕无端地给他惹来麻烦。   此时是个难得的机会,朱王便叫上栗王,一路闯进后园。正是大冬天,兰王窝在暖笼隔扇的屋里,一手一把酒壶,一手一握鸟食,也不用酒盏,直接对着嘴就“唏哩呼噜”地灌,喝两口酒,逗一会鸟,自得其乐,十分惬意。   朱王一看就笑:“你倒真会享福!”   兰王的疏率,在兄长面前也毫不收敛,呵呵笑道:“三哥、八哥,是不是前头流水席没吃好,到我这里来了?猴儿,把醉香楼的腊肉和酱鸭切来,再开一坛南府的那个什么‘玉露春’!”   朱王和栗王相视一笑,老实不客气,就在他对面坐了起来。   “这酱鸭,”兰王用筷子点着说,“是我叫醉香楼特意做的,借他们那里的老汤,又加我几味料,两位哥哥,来,尝尝,看能不能吃出来?”   两人心中都有事,应付着尝了尝,食不甘味。栗王沉不住气,匆匆咽下嘴里的一块肉,便说:“禺强,我们找你有事商量!”   兰王摇了摇筷子,“什么事都好商量,朝中大事咱们不提,好不?来,喝酒!”   要说的正是朝中大事。栗王很无奈地,以眼色向朱王求援。于是朱王问道:“你知道我们要说什么?”   “猜着一点。”兰王丢块腊肉在自己嘴里大嚼,一面含混地说道:“哥哥们是心思又活动了,我知道。实说了吧,这档事我不管。我没有那个能耐,也没有那个心。”   “算了吧!”栗王冷笑,“你不用在我们面前装腔,父皇当年就想扶你,你图安生。如今都这种局面了,你还要图安生?”   兰王一哂:“图安生怎么了?我看子晟当朝,也挺好啊。”   “挺好?叫我看是禽兽不如!你看看父皇,挺好么?他老人家落到现在这个地步,你为人子的一点想法都没有?还有二哥、四哥,现在轮到邯翊了——”   “诶、诶!有一件事说一件事,邯翊的事是那孩子自己的事,顶多算给子晟三成。”   “是一件事!”很久不说话的朱王沉声道,“子晟的为人你我不清楚么?他顾过什么骨肉叔侄?邯翊是孤儿,是四弟唯一的血脉,自然咱们应该照应。更何况,照我看,连我们都算上,底下这些人里面,他最是块材料!”   “好好好,”兰王无奈地,“就算他是块材料吧,与我何干?”   栗王怫然不悦,端起脸色,还要再辩,见朱王抛过一个眼色来,便忍住了。   朱王举杯相邀:“咱们兄弟难得聚——聚一回少一回喽!来来,喝酒、喝酒!”   栗王、兰王相随举杯。毕竟是手足兄弟,虽然各怀心事,然而杯酒言欢,几句话便说到了一处。   直谈到了天色透黑,两人方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朱王忽然回身,正色道:“禺强,你不要忘记,你也姓姬,你也是我天家之子!”   兰王神色一变,却终于没有说什么。   等送走两人,兰王退入内室,摒绝侍从,将门仔细地拴好,然后从床底的暗格中,取出了一只极其精致的小木箱。兰王由贴身处,摸出一把小钥匙,将木箱打开。   里面是一道诏书。兰王无需拿出来细看,虽然只看过一遍,里面的内容他一字一字都记得很清楚,就如同十年之前——帝懋五十二年的初春,天帝将诏书交给他时的神情。   “如今东乱又起,我老了,精力不济,不得不将事情都交给子晟。”   天帝的声音很低沉,然而在兰王听来,似乎与平时不太一样,像是带着几分凄凉。   于是,兰王安慰道:“东乱不足为大虑,父皇放心交给子晟就是。”   “东乱是不足为虑……”天帝踌躇着没有说下去,半晌,深深地叹了口气。   兰王心底一凉,迟疑道:“不至于吧?我看子晟虽然有时候手段太狠,可是这样的事情,他未必敢做。”   天帝已干瘪的嘴角微微一咧,露出令人心悸的苦笑:“我看过多少人了,不会看错的。”   兰王犹不肯信:“天下早晚是他的,他急什么呢?”   “可他不这么想。一天不真正拿到手,他就一天不能安心,那孩子就是这样的人。”   “那么,”兰王脱口而出:“父皇索性给了他,让他安心就是?”   “禺强!”天帝的脸色变得严厉了,“他如果是这样的人,我又怎能把姬家江山交给他!”   兰王怔了怔,垂首不语。   “禺强,这里有一份诏书,你拿去看。”   兰王接过来,展开只看一眼,便脸色大变。   “如果东乱平定之后,他肯安分守己,拣一个适当的时机,我便传位于他。但如果他不肯,禺强!”天帝加重了语气:“你一定要有所决断!”   “儿臣……”兰王觉得接过的是一个承担不起的责任,于是双手捧起诏书,做了个奉还的姿态:“儿臣的性情,父皇最清楚,儿臣怕是做不来!”   天帝急促地说:“做不来你也只好做!”   然后,他又长叹了一声:“如果可能,我也宁愿自己做,而不是硬推给你。只是,只是有过承桓一个,就够了,我老了……”   天帝双眉一垂,那副黯然神伤的耄耋之态,凄恻万状。   良久,他轻轻地说:“禺强,接旨吧。”   “是。”   兰王终于跪下来叩首。   “唉……”天帝望着他,感慨不已,“禺强,实在难为你!但,你不得不如此,谁叫你也姓姬?谁叫你也是天家之子!”   天家之子。   这四个字的滋味,真是只有身在局中的人,才能品得出来。   睹物思怀的兰王慢慢又合上了箱盖。天意,他将手按在箱子上,本想自欺欺人地忘掉这回事情,谁知道情势仍旧会走到这一步,这不是天意又是什么?   收好了东西,兰王将房门打开,稳稳地吩咐:“猴儿,明日文乌来贺,悄悄地引他来见我!”   第十五章   春天好像来得特别早,刚过正月十五,便已风和日暖,冰雪消融,宫中的女子纷纷换上了飘逸婀娜的春衫。   青衣想起在自己的家乡,这时节上山拾柴,会拣到鲜嫩的蘑菇,偶尔还能挖到一两根嫩笋。   然而,在这宫中走来走去,到处只见深灰的宫墙,只有偶然探出墙头的树枝,冒出的几点新绿,才让人感到一线生机。   在宫里住得久了,有时会看到些老宫人,连头发都白了,不免心惊。他们怎么能在这样的地方住这么久呢?难道自己以后也会和他们一样,瞪着一双死鱼般麻木的眼睛,坐在屋檐下晒太阳?   青衣知道自己是幸运的,虽然她还是一个宫女,宫中的人却都知道她是白帝最宠爱的女人。   可是帝王的宠爱就像风一样变幻莫测,此刻还环绕着自己,也许下一刻就头也不回地转向了。何况现在她已经知道那个叫青梅的女子是谁,心里便不免悒悒,白帝宠爱的,是那女子的影子吧?   也许她不该像送她进宫的那个人教的那样,拒绝白帝的册封。虽然那些空有名分,却得不到宠幸的女子,也一样可怜,但是她们至少能保住一点富贵。   拐过一条街,远远地望见青王瘦削而挺拔的身影。   青衣停下来,悄悄地看了一会。他可真是个英俊的男人,她想着,不觉有点脸红。   她走过去,深深一福:“青王。”   邯翊微微侧开了身子,“青衣姑娘,何必多礼?”   内侍们都不在跟前,邯翊用极轻的、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你如今是王爷的人,不比从前在颜大娘那里的时候。以后见了我,不要这样子了。”   青衣便不言语。   默然片刻,邯翊又低声问:“王爷这几日说过什么要紧的话没有?”   青衣说:“王爷心里,还是想着青王。”   邯翊目光闪动,“你怎么知道的?”   青衣将那天在殿台上说的话,复述了一遍。   邯翊听完,却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   青衣有点失望,她问:“你不高兴么?”   邯翊默然不语。过了会,他说:“你是个聪明人,该知道有些事情别插手得太深。王爷现在是不提防你,不然的话,他不是你能动上心眼的人。”   青衣觉得这话刺耳,便负气地说:“好,以后我什么都不管了。”   他笑笑,“何必如此?我也是为了你好。”   青衣便又高兴了,抬头看看他,他却看着远处,脸上神情有些奇怪。   她回头望去,正见大公主瑶英的身影,消失在宫墙的一角。   “那,你还要我做什么事?”她有点幽怨,可是他那时只是跟她说,要她帮他,她便答应了,他却是不知道她真正的想法的,所以这也怪不到他。   邯翊想了想,问:“你知道匡郢么?”   青衣点点头,说:“知道。”   “你替我留意一点,他跟王爷都说些什么。”   青衣点头,“我明白了。”   “还有——”邯翊迟疑了一下,又说:“我们这样也不方便,以后你有什么话,告诉六福好了。”   他们这样交谈的时候,六福一动不动地远远站着,像个木头人。   青衣看看他,又点点头,“好,我知道了。”   “也没别的了。好好跟着他吧,他待你,一定会很好。”   邯翊说完,转身走了。   青衣僵立了很久,呆呆地望着那身影消失的方向。良久,一阵风吹到脸上,感觉微微的凉意,她才惊醒过来。掏出手绢拭去脸上的泪痕,然而换上平静的神情,从容地回身向乾安殿走去。   二月,白帝终于颁诏,命青王邯翊入值辅相。   已经拖了月余的事情,终于尘埃落定。朝臣们也未有多少意外,只有匡郢那一方的人,微感失意。   可是入中枢的青王,却仿佛突然转了性,全不像以前做大公子时凡事出头,有主张的时候少、随声附和的时候多。陆敏毓虽然有心一争长短,然而手段上毕竟逊了一筹,常常落在下风。因此朝中又是匡郢一系比较得意了。   春天里,白帝不知怎么起意,想起了先储帝承桓。当初先储下葬凡界羽山,并不曾树碑,二十多年过去,自然已经找不到。白帝便在东豫为先储修一座衣冠冢,算是让他重新葬入皇陵。这件事着落在邯翊身上,专心于此,更少理会朝务。   于是,朝中便显得异常平静。   日子一平静,时间就变得像流水一样,悄无声息地逝去。回想起来,就好像陡然出现了一段空白,记得的,还全是去年的那些事情。   瑶英变得越来越安静,弹弹琴、作作画、陪白帝说会话,就把一天打发过去了。在宫人们看来,她是越来越像她的母亲虞妃了。   只有玉儿知道,她经常在夜半起来,独自坐在窗边发呆。   这年里,她很少见到邯翊。没有了兄妹的名分,他们要见面,也不像以前那么容易了。当然,如果她想要见他的话,还是能见到,可是见了说什么呢?这么一想,便犹豫了。   和白帝在一起的时候,父女俩也很默契地,从来不提起他。这样刻意地回避,其实反而很着痕迹,所以有时候她想,索性说破了吧!可是看看白帝的神情,她总也没能开口。   这些年他老得很快,瑶英记得她小时候,白帝已经三十多岁了,可是看起来还像二十多岁的人。然而如今他其实刚过四十岁,却是鬓角全白,像是已过半百的人。   他近来格外眷恋天伦之乐,仿佛因为失去了一个儿子,便对其余的愈加看重起来。襁褓中的申,还不到能够承欢膝下的时候,瑶英、玄一双儿女,则时不时被叫到乾安殿来盘桓说笑。闲谈是照例只有瑶英一个人应答的,玄往往一个下午都不说话——照宇清宫内侍们的说法,他一连两三天不说话也不算稀奇。即使如此,白帝也愿意他在跟前,甚至常常到以前极少去的宇清宫中,坐上一阵。   邯翊认回本宗,玄的称谓自然往上挪动了一位,由“二公子”成了“大公子”。然而玄自己不肯,理由是听惯了。非但如此,提及邯翊时,也依旧称“大哥”,始终不曾改口。邯翊已经是青王,这样子实在不伦不类。但玄的话,向来说一不二,也鲜少有人去驳他,因为人人都有这样一种念头:何必跟个瞎眼的少年计较?因此宫人们形成了一种默契,到了玄面前,便叫“二公子”,出了宇清宫,则玄又变成了“大公子。”   白帝听闻,亦无可奈何,一笑了之。   但,无论怎样受到优容,玄是继位无望的,因此姜妃所出的小公子,就成了当然的世子。这是再没脑子的人,也能看得明白的事情。申当然不可能知道自己已成瞩目的中心,但他的生母姜妃,得意是写在脸上的。   申一天一天地长大了,会坐了、会爬了、会摇摇晃晃地站了、会含含糊糊地叫“姐姐”了。   那孩子真是惹人喜欢,这阵子正在学走路,可是一看见瑶英去了,就什么也顾不得,手脚并用地爬过来,往她怀里扑。   这个时候,姜妃就在旁边看着,若无其事地微笑。   八月,申满周岁。   白帝在乾安殿,设下了一个很盛大的抓周礼。   结果,申抓起了一把木头小刀。   听说白帝很是高兴,说了些“吾儿将来必有武勋”之类的话,朝臣们自然凑趣。   后来瑶英又听说,其实当日白帝还摆了一枚玉玺。宫人们都说可惜申没有拿那个玉玺,否则,也许白帝当场就册立他为世子了吧。   瑶英却想,那玉玺颜色黯淡,一点都不起眼,小孩子当然不会去拿。可是既然如此,白帝为什么要摆上这么特别的一样东西呢?   这个时候,又有朝臣上书,请求册立申为世子,可是白帝没有答应。   他说:“世子的事情,我还要考虑,请诸卿先不要论及了。”   于是传言又渐渐地蔓延开来,说白帝其实还是想立青王。   这些事情,瑶英本来都不关心,可是近来听得多了,也渐渐明白起来。   白帝不会跟她提起这些事,不过有的时候,她陪他说着话,他也会走神,仿佛考虑着什么很难决断的事情,她就想,其实他还在犹豫吧。   年关将近的时候,南府突然派了使臣来,替南帝世子向白帝提亲,求娶公主。   一开始白帝没有告诉瑶英,可是宫人们都在悄悄地议论着,瑶英便也听说了。   她惊异地发觉,自己听着这件事,心里一片漠然,就好像这根本不是她自己的事情一样。   不久听说,白帝认了朱王的孙女作女儿,许嫁给南府。这也是大家意料中的事情,白帝怎么舍得将大公主嫁到那么远的地方去呢?   直到这时,白帝才告诉瑶英这件事。   瑶英想起两年前见过一面的南帝世子,那时他随父亲到帝都来朝拜,那是个温文尔雅的少年。她就说:“其实嫁给他也没什么不好。”   白帝非常吃惊,然后仔细地审视着她。   瑶英扭开脸,说:“反正不能嫁给邯翊的话,嫁给谁对我来说都是一样的。”   说完,她的脸就红了,可是心里却轻松了,总算把这话说出来了。   白帝轻声笑了起来,他说:“女儿可真是留不住啊。”   瑶英的脸更红了。   白帝却又叹了口气,“要是我狠得下心,一定不让你嫁给他。”   瑶英抬起头,看见白帝一脸的忧虑,她知道他在担心什么。她将脸靠在父亲的肩头,白帝便用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她听见穿过宫宇间的风声,那种声音总像是带着什么人的哀泣。   “我曾经想,就算你恨我一辈子,我也要让你离开这里。可是你的性子我也知道,我要是真的那么做了,那……”白帝苦笑了一下。   瑶英淘气地笑笑,“父王你放心好了,谁敢欺负我呀?”   白帝说:“就是这话才让我不放心。”说完他又笑了,捏了一下她的脸,“不过也是,谁敢欺负你啊?”   瑶英羞赧地笑了笑。   白帝又说:“这件事总要等我好好筹划一下,你也不用那么急。”   瑶英又脸红了,嘟起嘴说:“谁急了?”   “不急啊?不急那就再等三年五载,父王有空了再说吧。”   “父王!”   父女俩笑闹着。可是这样高兴的时候,却总有一点莫名的心慌,觉得事情好像不应该如此顺利。   刚转过来年,原任大司谏过世了。   言官之首,自然需要一个风骨棱棱、才德俱尊的人物来担当。陆敏毓的意思,吏部正卿孙直廉是最合适的人选。不过匡郢与他不和,由来已久,可想而知,如果提出来肯定会为首辅所驳。所以,必得争取到青王的支持。   于是,这天一到直庐,趁着匡郢还没有来的当儿,陆敏毓凑到邯翊身边,低声问:“大司谏的人选,匡相似乎有意让魏柏来干。”   “噢!”邯翊只是简单地应了一声。   陆敏毓看着他,盯问了句:“青王听说过这回事了?”   “没有。”邯翊摇摇头,“不过匡相跟我提过,说王爷的意思,得要一个说话能到点子上的人。”   陆敏毓想,言官自需如此,又何用王爷来说?   邯翊笑了笑,说:“王爷如今身子不大好,精神也不如以前,有的没有的事都去扰他,也确是不胜烦剧。”   话说到这个地步,陆敏毓自然明白了,忍不住“哼”了声:“这叫什么话?怕是有人只想言官都不说话,那才称心!”   邯翊淡淡地接口:“话不能这么说。”却又不往下说了。   陆敏毓也不言语,逡巡思量,如何将话扯到正题?   邯翊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随口提起:“说到这个魏柏,前些时候我倒听到些传闻。”   “什么?”   “他有个侄子,不知为了什么事,打死个人。”   陆敏毓倏地站住脚:“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不过半月前吧。”邯翊若无其事地笑着,“你不觉得魏柏这阵子有些精神不济?怕就是为了这事情。”   陆敏毓沉吟着,自语:“我怎地一点没有听说?”   “他侄子是寻常布衣,自然当寻常人命官司办,这会怕是还没有上报呢。”   陆敏毓目光游动,良久,微微冷笑了一下,“那样最好。”   “陆相,不会是打算管这档闲事吧?”邯翊一面端起茶喝,一面小声劝说:“叫我说,听过算完吧。这种事,下有都府、上有刑部、理法司,陆相何必去管?”   陆敏毓微微一怔,随即展颜笑道:“这话说得是。我要管了这档事,倒让人说我的手长!”   正说到这里,隔窗望见匡郢进了院子,两人便丢开这事,不再提起。   过几日商议大司谏的人选,果然匡郢提出了魏柏。   问到陆敏毓,回答说:“魏柏才具、资历是不差,旁的么……”他沉吟片刻,说:“我也不甚熟。青王的意思呢?”   邯翊淡淡一笑,说:“我也不熟。两位既然都说不差,那就是这样吧。”   说着,便看陆敏毓,两人的目光微微一碰,旋即装作若无其事地,各自分开了。   匡郢不虞有他,照此上奏。   退朝回来,和文乌闲谈起来,邯翊不由摇头叹息:“陆敏毓这一手,比我想的还要绝。”   “冰冻三尺,陆敏毓早恨透他。这是天上的肥肉往嘴里掉,怎可能不一口咬死?”   文乌说话向来谐谑不庄,邯翊也不去理会。思忖良久,只说:“我就怕,这位拿捏差了时机。”   “怕什么?”文乌满不在乎地笑着,“倘使发了明诏,再捅出这事来,就闹得更大!”   邯翊不作声。文乌看看他,忽然压低了声音说:“你还是怕扫了‘那位’的面子吧?”   邯翊怔了怔,随即掩饰地说:“那倒不是。你不知道他的脾气——”   “我是不知道他的脾气,可我知道你的脾气。”文乌打断他,“他若无事,你记得他是你杀父的仇人,他若有事,你又想起他从前待你的好处。”   邯翊苦笑一下,辩无可辩,索性不辩了。   文乌一哂,“我劝你省省,这样左右拿不定主意,当心鸡飞蛋打!”   邯翊的神情忽而阴沉下来,用极低沉的声音说:“我已然拿定主意,并没有变。”   “那就好!”文乌拍着膝盖说:“匡郢这一下跟头必定不轻,跟着你想怎样?”   “先看看他这跤,究竟跌到什么地步?”邯翊悠然地说,“要是一口吞不下大鱼,吃几只虾米也没意思。何况,咱们要的‘鱼’还在后头。”   “说起‘鱼’来,我倒从潘世增那里,得到一个说法。”   潘世增是太医院正,跟文乌极熟。他说的是什么?邯翊不由眼皮一跳,神情专注起来。   “那位的寿数,至多不过这个——”文乌张开五指轻轻晃了一下,“最有可能,已在这两三年间。”   邯翊舌尖顶在齿间,“兹”地吸了一口凉气,好久不得作声。   文乌见他脸色渐渐苍白,不由推他一把,似笑非笑地提醒:“刚还说过不曾改主意,不会又来了吧?”   邯翊久久地沉默着,神色阴晴不定。   终于,他咬了咬牙,低声说:“如此,咱们得抓紧一点了。”说完,饮干了一杯,将空酒杯拿在手里把玩着,沉吟不已。   “不巧的是,八月我得离开一阵——”   这是年中的一件大事,先储陵修成,事隔二十多年,先储承桓终于重归皇陵,白帝命青王送葬。典礼定在八月,算来总要离开一个多月。   “怎么忽然想起修先储陵,到底是动了哪门心思?”   “谁知道!”邯翊很随意地说着,“还有四个月,最好能让事情有些眉目,否则我这一去,足够那边翻云覆雨。”   顿了顿,问起:“你跟曹桢熟吧?”   “熟得很。怎么?”   “这几日多走动走动。”   “喔!”文乌大致有数,“要用他老子递话?”   曹桢是工部正卿曹成典的儿子,曹成典由匡郢一手提拔,鞍前马后效劳得极为勤力。   “不错。”邯翊在文乌耳边低语了几句。   “啊?”文乌大为惊异,“这……”   “他栽这一下,必定急于挽回眷宠,所以这事情有七八成的把握。”   “我不是说这个。”文乌迟疑着,“你不怕弄巧成拙?”   “我有七成的把握。”邯翊泰然自若地说,“还有三成,那也只好赌一赌看了。好在这件事,就算真的弄巧成拙,也不见得比现在坏到哪里去。”   “唔……”文乌有点心不在焉,圆豆转了好几转,霍地一亮。   “难怪!”他怪异地笑笑,“你有那样好的一个内应,是可以十拿九稳的了!”   “你想到哪里去了?”邯翊很快地说,“这件事,跟她一点关系也没有。”   文乌扫了他两眼,仿佛将信将疑,然而也不再提起。   邯翊料得不错,魏柏的任命已下,刑部才接到帝都府的上报。   前任刑部正卿钱德康,不肯看匡郢的脸色,叫他捉到错处排挤出帝都,索性辞官回乡去了。现任正卿刘兆怡,惟匡郢马首是瞻,案子落到他手里,自然要压下。   陆敏毓早有准备,安排得十分缜密,根本没有经他的手,便由底下的书办悄悄抽出案宗,转到了理法司。   董硕的直名,在处决齐姜氏一事上,已经声震天下。当然毫无迟疑,就在朝堂上揭开了此事。   白帝的脸色,果然异常难看。   匡郢更不好过,魏柏是他极力举荐,前后还没有一个月。这下措手不及,懊恼之外,也暗恨魏柏,治家不谨,行事太不检点。   这一案牵连甚广。魏柏自然是头一个被严究的,大司谏的位子还没有坐热,就被革职查问。   表面上这件事还牵连不到匡郢,然而朝中人都看得出来,首辅在白帝面前,说话没有以前的份量了。   这当儿,宫中传言,白帝曾召匡郢密谈。君臣摒人独处,足有小半个时辰,说些什么,外人一概不得而知。直到房门一开,匡郢从寝殿中出来,在外侍立的宫人,才听见白帝最后一句:“不该管的事,就不要管了!”   乾安殿侍奉多年的宫人,从未听见过白帝对石长德说类似的话,自也不免诧异,都当作了一件新鲜事。于是这情形悄无声息、却是飞快地传了开去。   传到宫外,却又勾起了一干敏感的朝臣,新的猜疑。   匡郢的宠信大不如从前,已是彰明较著,更耐人寻味的是白帝的话。   什么是首辅不该管的事?   “说是匡郢劝王爷立申为世子,是不是这么一回事?”景和宫中,姜夫人追问女儿。   “这我可不知道了。倒是叫贾四顺留意了,不过只怕他也探听不出什么来。”   姜夫人默然片刻,冷不丁问了句:“王爷多久没上你这里来了?”   一句话,将懒洋洋倚在床头的姜妃,问得红了眼圈。然而迅即咬了咬嘴唇,故作洒脱地笑着:“大概半个多月吧,懒得去记了。”   懒得去记,可见是实情,而且是常有的事。   “难怪,看来我听说的不假。”   姜妃不明所指:“听说了什么?”   “王爷最近宠上了一个宫女,听说跟前头虞王妃长得很像。”   原来是这事。姜妃不以为然地撇了撇嘴:“可不是最近的事了,总有一年了吧?就在那丫头宫里伺候,长得不怎样,人也不机灵,真不知道……哎,我如今也不计较这些了。”   “一年了?怎么你从来也没提过?”   “我提这个作甚么!”   “那,”姜夫人又问:“都一年了,王爷怎么还没册封她?”   “谁知道。”   “唉,看来王爷的心是全不在你这里了。好在你已经有了儿,我看那孩子一脸的聪明相,将来准是个有大福气的人!”   提起申,姜妃终于露出欣慰的神情,整张脸都放出光彩来,“亏得有这个孩子!不然,我真不知道在这里的日子得要怎样熬下去。”   “所以,你更得好好筹算、筹算。”姜夫人顺势接口。   “娘!”姜妃关切地问:“你有话要说?”   “是。”姜夫人特意走到门边窗边又看了一圈,这才走回到榻前坐下,小声地说:“原本你有了儿子,你爹和我都觉得可以放心了,现在看来不见得!所以,再等等看,倘若真是咱们不想看到的那种局面,万不得已,也只好用万不得已的法子了。”   低而阴沉的语调,激得姜妃浑身一战,惊恐地望着母亲,半天说不出话来。   姜夫人安慰她:“我说了,这是万不得已的法子。你爹说有备无患,叫我说,王爷未必会那样糊涂,舍了自己的亲生儿子,去立个不相干的人?何况,人人都知道,老青王是怎么死的!”   “可是……”姜妃恨声道:“容华宫那丫头可向着他!丑事都做出来了,王爷还能把她嫁给别人?又是女婿、又是养子,多好?”   “所以,你更得狠下心来。不为你自己,也得为你的儿子打算打算,如果真的立了那位,你想想你以后的日子?就算你舍不得那点情分,叫我说也没有什么好舍不得的,咬咬牙忍过这一阵,往后还有几十年的舒心日子。”   “这……”姜妃迟迟疑疑地,“娘,你让我好好想一想。”   “也好。”姜夫人不忘叮咛一句:“可别说出去,跟谁也不能说,放在心里就是。”   “我明白。”   这样回答的姜妃,脸上带着些许茫然。等送走母亲,她独自回到房中,亲手从箱底取出一块大红喜帕,展开在案头。   五色丝线绣的鸳鸯戏水,依然鲜艳如新。她还记得移开喜帕的那瞬间,眼前的男人沉静的微笑。她从未见过如此广博宽厚的人,仿佛他可以包容一切,仿佛他可以承担一切,仿佛他可以遮挡一切。她凝视他,忘情而专注,甚至顾不上新娘的羞怯。然而逐渐逐渐地,她发觉那神情、那微笑,只不过是他脸上亘年不变的面具。假的、假的,全都是敷衍!   姜妃歇斯底里地抓起喜帕,使劲撕扯着。然而勒红了指节,也未能扯开半分,她恼怒地捞起一把剪刀——   就在触到喜帕的刹那,她停顿了。望着剪刀阴冷的利刃,她的神情也越来越冷静。   莫非这就是她的命?然而这为什么就该是她的命?   “为了儿子……”   她喃喃地念着。终于,她放下了剪刀,将喜帕收好,挺直了身子,自己开门出去,问:“申在哪里?”   年幼的申,被奶娘领了来。他平日在生母身边的时候,远没有在奶娘身边的时候多,但母子天性,一看见姜妃,便张开小手一摇三晃地扑了过去。   姜妃下意识地搂紧了那幼小柔软的身子,幼儿特有的乳香萦绕在鼻端,撩得她心头酸热涌动,一阵一阵地想哭。   “为了儿子。”   姜妃的心,清明了,也安定了。   第十六章   八月初,邯翊护送先储灵柩,启程前往高豫皇陵。   这月里,小公子申也满两周岁了。   宫中很是喜庆了一番,申活泼可爱,姜妃婉转逢迎,白帝过得十分畅怀。   次日回到乾安殿,眉角依然挂着一丝欣悦。侍侯盥洗的青衣,凑趣地笑着,说起:“小公子可是越来越聪明了,说出的话,都似大人样了。”   白帝笑了,“才两岁的孩子,懂什么?大人教了说什么,就说什么,自然像大人的话。”   “反正奴婢说不来。”青衣将一条丝绦小心地系在他腰间,一面随口问道:“都说王爷快要立小公子做世子了,到底什么时候啊?想是有场热闹好看,奴婢都等不及了。”   白帝却是好半天不作声。   青衣觉得奇怪,抬头看去,不由吃了一惊。   白帝脸上一丝笑容也无,眼神阴沉地吓人,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看。   青衣失声,“王爷,你怎么啦?”   白帝的声音仿佛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字一字地问:“你从哪里听来的?”   惊骇间,青衣想不起来方才的话,结结巴巴地说:“什、什么?”   白帝放缓了语气,“就是你刚才说的,我要立申的事,你听谁说的?”   “都这么说的。”青衣在白帝的注视下,张皇失措,“还说是匡大人跟王爷议定的,错不了。莫非、莫非奴婢说错了么?”   “匡郢么?”白帝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慢慢地转过身去,再也不发一语。   过几天辅相议政的时候,白帝忽然说:“你两个事情都多,青王年轻,本该多担一点,匀匀吧。”便让匡郢将兵部、陆敏毓将刑部的事,交给邯翊去管。   看来两人各开去了一部,然而匡郢心里清楚,刑部虽然是陆敏毓分掌,却早已被自己抓来,白帝这一句话,于陆敏毓其实没多少分别,跟自己却大有干系。   一定是有人在背后放了暗箭,他这样想。否则,为何青王还远在东陵,就急急地做出这样的处置?   然而苦的是,暗查许久,还是不知道,到底是谁摆布了是非?   就这样疑虑重重,日子也越来越不好过。   等到邯翊从东陵回来,文乌带给他一件有些骇人的秘闻:“听说姓匡的近来似乎不大安分,跟傅世充有来往。”   傅世充是东大将军,节制着二十万人马。   邯翊冷笑了一下,“看来他真是想走绝路了?”   “那你想走哪条路啊?”   邯翊看看他,“你有话就直说,别拐弯抹角的。”   文乌徐徐地说:“我看时机也差不多了。要不要现在推它一把?”   他似乎不经意地看看窗外,“秋高气爽,这一阵王爷的身子看来不错。过几天就是东郊狩猎,想必是会去的吧?”   邯翊凝神看着他,不语。   白帝年轻时很喜欢狩猎,只是最近几年身体一直不好,已经连着三年不曾去了。今年自觉精神健旺,便早早命人准备。   到了日子,大驾前往。   方圆百里的猎场,青赤白玄四色荡幡招展,一色乌丝连玄犀甲的数万禁军分列四方,刀枪剑戟在正午的阳光下,反射出刺目的光辉。数百骠悍的骑兵在围场中不断地来回跑动,各色旌旗扛在他们的肩头,随风“咧咧”作响。   等白帝所乘猎车入场,陈于行猎台两侧的大小鼓、鼙、歌箫、笳、大角诸般礼乐大振,奏武德之音,禁军呼喝相应。   白帝登行猎台,数十惊惶失措的麋鹿在驱赶之下,从台前奔过,禁军大噪,再驱过,又噪,三驱过,白帝方引弓,箭如流星,一头鹿应声而到,此时从驾之鼓及诸军鼓俱振,宣告狩猎开始。   这日白帝收获甚丰,邯翊却几乎没有出手,他一直随侍在旁,照料一切。   “翊儿——”   兴致高昂的白帝,从马上回转身,脱口叫了一声。   两人都微微地怔了一下。   自从认回本宗,白帝已经许久不曾这样叫他,此时听来竟有些异样的陌生。   “翊儿,”白帝依旧微笑着,这样叫他,“你自管去,我这里有的是别人。”   邯翊似乎仍然愣着,好一会,才答:“是。”却还是寸步不离地跟着。   白帝说到第三遍,他才离开了一会,胡乱射了几箭,便回来了。   白帝的精力是大不如以前了,不过半个多时辰,脸上开始浮现倦色。   邯翊一直在旁边留神着,便想劝他歇歇。转念间,差点脱口喊出“父王”来,连忙忍了忍,才说:“王爷,歇息一会吧?”   白帝若有所思地看看他,点了点头,拨转马离开围场。   邯翊默默地跟在他身后。甲士们依然在场中狩猎,然而马蹄声和呼喝声都渐渐地远了。   一切都像是变得越来越宁静。   午后的阳光从云端照下来,晃进眼睛里,微微有些恍惚。   邯翊觉得心里像是忽然堵上了什么,他呆呆地看着白帝,想起自己八岁那年,第一次到猎场,白帝亲手抱他上马,拥他在身前。   “翊儿,看!”   冷不丁地,白帝喊了一声,手指向场中。但见四面箭矢如流星,射向一只斑斓的猛虎。   “好些年没有射到这么大的虎了!”白帝兴致勃勃地笑着,“你还记不记得那年——”   “臣记得。”   邯翊的唇角也勾开一丝笑意,那年也射到这样一头猛虎,白帝还特意叫人拿来小弓小箭,教他在奄奄一息的虎身上补射了一箭。   难道竟是万事轮回的预兆?   他望着曾经叫过二十年父王的身影,蓦然发觉,自己的心正在慢慢地沉下去。   就在那个时候,箭矢破风的声音从背后传来,邯翊看见很多人的脸色都变了。然而惊骇之间,他们都来不及作任何反应。   邯翊的人,先于他的声音,扑到了白帝身上。   两个人同时滚落到草地上。   在失去知觉前的一刹那,邯翊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喊:“父王小心——”   太医院正潘世增,这天适逢家中有事,并未当值。传召的侍卫,赶了两个地方,才将他找出来。   见了面,二话不说,拉上他就走,在路上才将事情说明白了。   宫门外,内侍守候着,看见他就说:“潘大人,请跟我来!”   潘世增认得他,是邯翊贴身的内侍六福。便不虞有他,急急忙忙地跟着他走。   然而,六福却不领他去乾安殿,向东一拐,进了一条窄街。潘世增知道尽头的院子,是内侍的住处,不由狐疑地停下脚步,“你要带我去哪里?”   “潘大人。”六福十分恭敬,“你老再走几步,就知道了。”   潘世增将信将疑,走到院子门口,却见有人从屋里迎了出来,“老潘!我等你好久。”   “文公子!”   潘世增愕然,“你怎么在这里?”   “自然是有事喽!”文乌过来,大咧咧地挎上他的胳膊,“走,里面说。”   内侍的住处十分简陋,不过有人特意收拾过,很干净,桌上沏好了茶。   潘世增推让了一下,“文公子,你知道的,我现在可没有工夫吃茶!”   “我知道、我知道。”文乌嘻笑着,顺手将房门关上,“我知道你老潘要赶着进去救命,实话说,我也是为了这事。我不跟你拐弯抹角,几句话就完了。”   等他将要求的事情说出来,潘世增脸色剧变。   “这、这、这……”他仿佛舌头突然打了结,连说了七八个“这”字,就是说不下去。   “这也没什么难的。”文乌替他接口,“你老潘的手段我清楚,这点事,对你来说,是小事一桩!”   “这万万不能!”潘世增脸涨得通红,“文公子,你这是要我的命!”   文乌“哧”地笑了,“我怎会要你的命?我是给你大好的机会,你想想事成之后吧!”   潘世增正色道:“不成。文公子,当年我在师尊面前立下重誓,为医者、父母心,怎能做这种事?”   “少来!”文乌打断他,忽然又狡黠地笑着,瞬了瞬眼睛,“我叫你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了?青王的伤,最后不还是得要着落在你手里?”   “不行、不行……”   无论文乌如何劝说,潘世增只是反复不断地这样回答。说到后来,索性转身要走。   文乌踏前一步,伸手拦住他。   “老潘,我不想害你,可是你也别害我!”   “这、这怎么说?”   文乌绷起脸来,“我把这话告诉给你,是因为信得过你,我也就等于把一条命交到了你手里。你就这么走了,算是怎么回事?”   “我不告诉给别人就是!”说着要起毒誓。   文乌冷笑,“这套你信,我不信!”   “那、那……”   这当儿,六福隔着门催道:“潘大人,时候不早,该进去了!”   潘世增急得打转,一双眼睛盯着文乌,仿佛直要号啕大哭。   文乌却又笑了,“老潘,你真想不开,这事你办了,对你能有什么坏处?”   “话不是这么说。万一要是让人看出来,我一家老小的命全得搭进去!”   “那,”文乌笃定地笑着,“就要看老潘你的手段了!”   潘世增两眼直勾勾地,愣了半晌,情知不答应下来,今天是走不了了。终于,他狠狠地跺了跺脚:“唉!只有这样了!”   “这就对了!”文乌眉开眼笑地,用手搭着他的肩,低声说:“小心一点。需要什么,告诉给六福就是。”   潘世增点了点头,略为整了整衣冠,伸手开门,这才发觉,手心里握着一把冷汗。   箭正中邯翊的背心,所幸射到的时候,力量已弱,没有伤到要害。   御医诊治的结果,伤势虽凶不险,应当不久便醒过来。   然而两个时辰过去,邯翊却依然昏睡着,没有醒来的意思。   又召御医来,这回看了好半天,脸上都有些迟疑的神色。终于,还是潘世增开口说:“应无大碍,只是青王体虚,大约过了今夜,就能醒了。”   白帝颔首,“好,那么且等到明日天亮。”   很寻常的一句话,潘世增却不由哆嗦了一下,头上已见冷汗。   随后伤口擦洗上药,都由他亲自照料,白帝一直在旁边看着,不肯离去。直过了戌时,依然目不交睫地守在床边。   从御医到贴身内侍,无不来劝,怎奈连青衣的话,他也听不进去。   黎顺看看不是办法,将手边的事交待几句,自己去请大公主。   遥遥地,只见容华宫中灯火依然,窗纸上,映着瑶英徘徊的身影。   黎顺不由暗叹了一口气。   瑶英到乾安殿的时候,只见白帝坐在外屋,正望着手里的一块玉佩发呆。   瑶英行过礼,宫女端了锦墩过来,她便挨着父亲坐下了。   “父王,在看什么?”   白帝将玉佩递给她。对着灯火,玉佩透着晶莹的碧色,奇的是,里面天然的两股流液,仿佛两条游龙,隐隐泛出盈润的光泽。   “好稀罕,谁献的?”   “是先……是邯翊的亲娘,留给他的东西。”白帝拿回玉佩,在指尖把握着,玉石温润而细腻的感觉,便像有生命似的。   “那时翊儿才那么一丁点大。”他用手比划了一下,“真快,都二十多年了。”   瑶英神情黯淡了一下,默然不语。   白帝轻喟着:“你们都长大了,我也老了。”   “父王哪里老了?”瑶英挑起嘴角,装出嘻笑的模样。   白帝若有所思地看看她,将玉佩收起来,又说:“我总想找个好时机,将这东西交给他,可是……”   他微微摇了摇头,其实有过很多次机会,可是每次话到嘴边,总是又咽回去。总是想等他再大一点,再懂事些,可其实他早已长大成人、早已很懂事。   他想,也许是自己其实并不想告诉他。   他苦笑着,不无怅然地发觉,这世上没有人能与他分担那些久远的秘密。   瑶英有些担心地看着他的神情,忽然说:“父王,要不,我陪你下棋?”   白帝明白她的担忧,温存地笑了笑,说:“也好,反正我想你也是睡不着的。”   内侍摆上棋盘。   瑶英说:“父王,你要让我。”便不由分说地放上三颗子。   白帝苦笑:“这我还怎么下?顶多让你一子。”   “不成不成,让一子我肯定输,那还有什么意思?”瑶英耍赖地笑着,“青王每回让我……”   她忽然顿住。   好像话说来说去,总会绕到这里。   两人相对沉默着,彼此都在掩饰,眼底的忧虑。   良久,白帝轻轻地说:“下棋吧。”   瑶英便落了一子,白帝随手回了一子。谁也没有仔细去看棋,甚至不知道自己落子在哪里,就这样来来往往,仿佛只是将棋子一颗一颗放到棋盘上。   忽然,白帝的手势凝住了,他端详了一阵棋局,问:“你方才走了哪里?”   瑶英仔细地看了看,忍不住笑了,原来她将自己的眼给堵上了。   “这定是父王你赖我的!”她抹乱了棋子,“这盘不算,重来!”   便笑着,将棋子分拣起来。   拣着拣着,双肩忽然一阵抽搐,连忙咬住嘴唇,将头低垂下。然而,还是有一滴水珠落了下来,溅在棋子间。   白帝看着她飞快地将那一把棋子抓在手里,无声地叹了口气,“瑶英,你心里在怨父王吧?”   “不不!”她惊跳了一下,“怎么会呢?”   她扯动嘴角,想要笑一笑,却扯下一串的眼泪来。   “你怨我,那也没什么奇怪的……”白帝的声音越来越低,末了化成了一声叹息。   “父王,咱们不说这个了,说高兴的事。”瑶英急急忙忙地擦了眼泪,强笑着说:“御医不是说了?天亮他就会醒的!”   “好、好,说高兴的事。”白帝附和地微笑着,抚慰爱女的心。   然而,直等到窗纸透白,邯翊也未曾醒来。   他发起了高烧,脸色微微发青,只有两颊泛出触目惊心的玫瑰色,背上的伤口发出令人作呕的恶臭。不必传御医也看得出来,他的伤势恶化了。   潘世增当然早已料到这样的变故。   这一夜中,他也未曾合眼,有如在油锅里煎熬般,在乾安殿专给他腾出的房间,来回踱步了一整夜。快到天亮的时候,他终于忍不住,找到了六福。   “让我见文公子。”   六福见他面如死灰,眼窝深陷,一夜之间鬓角竟熬出了几根白丝,不由害怕,便答应下来。   可是文乌要悄悄地进宫来,却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六福跑了一趟,只带回一句话:“潘大人,文公子说了,请你老无论如何坚持两三天。”   “可、可是,我、我……”   六福压低了声音劝他:“一天也是这样,多几天也是这样,你老还想什么呢?”   潘世增以手拊额,痛心疾首地顿足:“唉,我这是……好悔!”   这时白帝遣人来传,六福推一推他:“潘大人,王爷还等着呢。”   只这么轻轻一下,差点将潘世增推了个跟头。   好不容易稳住身子,也只得硬着头皮,到了寝殿。   一进屋,就觉得静得异样,每一个人皆是连大气都不敢喘的模样。   行过礼,听见负手站在屋子当中的白帝,冷冷地开口:“怎么回事?你不是说青王今天一早会醒的么?怎会这样?”   潘世增伏地叩首,结结巴巴地说:“容、容臣再、再给青王诊一回脉。”   “你去。”   潘世增起身到了里屋,总算白帝不曾跟进来,叫他略略透过一口气。青王的伤是怎么回事,他心知肚明,装模作样地诊脉,不过再出来时,毕竟平静了不少。   其实早已想好了一番说辞,不外虚火过旺之类,要紧的只有一句话:“好在守住了,容臣慢慢调治再看”。   白帝听得多了,知道这话并不妙,脸色变了变,终于还是忍住,和颜悦色地说:“你安心去治就是。”   潘世增叩首告退,到外间去开方。正在擦满头的冷汗,黎顺从屋里追了出来,将他拉到一旁,低声问道:“青王的伤势,到底要紧不要紧?”   潘世增心虚已极,几乎要将实话说出来,然而终于忍住了,只含糊地说:“等用了药,再看。”   “潘大人,你给句实话,你有几分把握?”   潘世增记着文乌的嘱咐,此刻还不是时候,便回答:“不敢说十分,总有八分把握。”   黎顺微微松了口气。   然而第二天,青王尤未醒来,再问潘世增,就不肯说这样的话了。   到了第三天,白帝的语气没有那么和缓了,“日日都说调治,到底要调治到几时,青王才能醒得过来?你说实话!”   潘世增直挺挺地跪了下来,“青王福泽深厚,有上苍的护佑、王爷的荫庇,必能转危为安。”   瞬时,屋里一片死寂。   白帝脸色惨白,两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潘世增,额角青筋隐隐地跳动着,看来很是可怖。   潘世增不由自主地摒住了呼吸,只听见自己胸口一颗心“砰砰”乱跳。   良久,白帝用嘶哑得几乎听不出来的声音,喃喃地自语:“上苍的护佑?”说着,摇晃了一下,手支住桌案,才稳住身子。   “黎顺,”他吩咐,“去传辅相。”   两位辅相都在直庐,已经知道始末。   匡郢低声说:“青王洪福,不会有事的。王爷也不要太过忧怀了。”   “不,这是我的错。”白帝抬起头来,眼中却是一片清明,“是我的错。他本是储君,这天下本是他的,是我一直占着没有还给他,这是上苍的示警。”   两人沉默着,不知是惊骇得说不出话来,还是不想说话。   寂静中,白帝的声音听起来格外清晰和沉稳,他说:“邯翊是天后嫡脉,当日祖皇命我抚养他,便是为了日后承继帝位。可是我始终没有将这件事诏告天下。玄眼盲,就是上苍对我的惩戒,但我尤未悔悟,所以才酿成今日之祸。诸卿可以为我作证,只要上苍护佑,让邯翊度过眼下的难关,我必将立他为储,绝不反悔!”   “王爷……”匡郢终于开口,“王爷爱护青王之心,苍天可证。但,储位不是儿戏,请王爷三思。”   白帝冷笑,“你觉得我在儿戏么?”   匡郢默然片刻,“此事并不急在眼下,王爷何妨先等青王康复,再作打算?”   “你不必说了。”白帝站起来,走到他的面前,阴恻恻地盯着他,“此事我不会再拖延,也不会再给任何人动什么手脚的机会!”   “王爷!”   白帝紧跟着又说:“从今日起,你不必入宫。回府听旨!”   匡郢浑身一震,抬起头时,却只看见白帝转身离去的背影。   数日之间,辅相一伤一黜。   枢廷变更,引起诸多的议论。不过上谕中,只数匡郢的罪状,丝毫不提他人。因此,对匡郢不满的,自然拊额相庆,和他一路的人,也松了口气。   潘世增悉心调治,青王伤势大有起色。但毕竟伤了元气,调养了数月,方才康复。   此时已是来年初春。   陆敏毓出任首辅,这是从资历上论的。不过他自己也清楚,待青王回朝,政务必由青王总领。   礼部开始筹措八月册立北天帝的大典。这是早已商议过的,以天帝的名义建储,按理应该册立储帝,但立了成年的储帝,摄政帝就难免尴尬,何况自从当年先储承桓未废而自刎羽山,这名号总让人觉得不祥,所以按照天帝当初册封西天帝的先例,立邯翊为北天帝。   三月,匡郢以谋逆、欺君、贪赃等十七款大罪,被赐死狱中。   匡郢素来与青王不睦,朝中便有议论,觉得他的倒台,并非真的开罪了白帝,而是不能见容于未来的北帝。   消息和闲言络绎不绝地,传到了景和宫。   起初,姜妃还有失去最后一线希望的失落,到后来则波澜不惊,听来无动于衷。   “该下决心了吧?”姜夫人问她。   姜妃故作轻松地笑答:“有什么下不了决心的?”   “那好,”姜夫人凑到她的耳边,用极低的声音说:“就在今晚。”   “啊?”姜妃失声惊呼,随即掩住了嘴,只余吃惊万分的眼睛,一眨一眨地看着母亲。   姜夫人露出些许得意:“就怕你知道沉不住气,这个主娘替你做了!”   “那、那,我……”姜妃结结巴巴地不知说什么才好。   姜夫人知道她要说什么。“什么也别做。”姜夫人稳稳地将手按在她的膝上,“就当作什么也不知道。其实也不要紧,此刻他就算知道了,也迟了。”   “可是,娘,我……”   “害怕?”姜夫人扬眉而笑:“也难怪,这么大的事情!不过你只要想想,过了今夜,明日你就算熬出头,心里便会好过得多了。”   “明天就熬出头了!”   送走母亲,姜妃逗弄着儿子,满心的紧张全化作了莫可名状的亢奋。   出头了!姜妃狰狞地笑着。这副神情,吓坏了小申,裂一裂嘴,放声大哭。   正拍着哄着,门外宫女传报:“王爷来了!”   姜妃猛一激灵,就见白帝脚步安适地走了进来。申立时破涕为笑,蹒跚地走了过去,一把搂住父亲的腿,白帝抱他起来,顺势放在自己的腿上。   逗弄一会孩子,白帝望一望脸上绯红的姜妃,闲闲地问道:“你好像有什么快心的事情?说来听听。”   姜妃没作声。她未曾想到已经月余不入景和宫的白帝,会恰在今夜到来。一瞬时,她有些心慌,但随即扬起头,眼中闪现着异样的光芒。   白帝若有所思地凝视她片刻,慢吞吞地说道:“看来,是真的有喜事。”他将申交给奶娘,吩咐:“你们都出去吧。”   摒绝宫女,白帝眼望着无法压制兴奋的姜妃,笑了笑说:“真的能成喜事么?”   “为什么不能?”姜妃脱口而出,这样大胆的回答,连自己也吓了一跳。   白帝望着她,神情渐渐复杂起来。良久,他轻叹了一声:“这些年,实在委屈你。”   姜妃怔住了,她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然后,眼中慢慢地渗出了泪光。   白帝的语气极轻、极软:“你入宫这些年,里外操持,辛劳我都看在眼里。你本是个千金小姐,在宫里受了好些气,也难为你,一桩一件都忍了下来。我此刻设身处地替你想想,也真算是不易。”   姜妃忽地转开脸,肩膀却在微微地颤动着。   “从前的事咱们谁也不再提起,从今后做一对好夫妻,如何?”   眼泪滑过姜妃泛红的脸颊,迅即干涸了。   她冷漠地回过身,“王爷,这些话从前你为什么不说?”   “现在说迟了么?”   姜妃淡然地笑了笑,“迟了。”   白帝也笑了笑,“既然如此,好像也没什么可说的了。”   他站起来,似乎是想走了。然而他又回过头来看着她,轻叹了一声,说:“你知道么?来这里之前,我本来还存着一线希望,你是不知情的。”   姜妃听出他话里可怕的意味,脸色陡然变得苍白。   “我给了你机会——”白帝语气一顿,又软了下来,“此刻你也还有机会,只要你肯回心转意。”   “回心转意?”姜妃凄然一笑,“王爷为何不在我心意未转的时候说这些话?”她忍不住又有些激动,“当初我把一颗心全给了王爷!”   白帝嗤笑:“你还真说得虔诚忠爱!”   “我说的都是实话!”   “别的不提,单是你为了能怀上孩子,给我吃过些什么药?你以为我真的不知道么!”   姜妃的脸色顿时苍白。   “我不曾追究。”白帝很平静地说,“无非对你还心存怜惜。此刻也是如此,但你一误再误,便不能怪我无情。”   姜妃身子一软,随即又挺直了:“到了现在,说这些还有用?”   “你还真以为凭你们那几个人就能成事?”   姜妃浑身一震,骇然地看着他。   “邯翊就要到这里来了。”   “邯翊?”   姜妃瞠视白帝,蓦地大笑起来:“邯翊?王爷你这是引狼入室!”   白帝淡淡地反问:“你说谁是狼?”   姜妃说:“自然是邯翊,他早已心存不轨,王爷难道看不出来?”   白帝笑了笑,“我为什么要相信你的话?”   姜妃舒怀地展颜一笑,就好像在最后关头终于发觉自己并不是一无所有似的。   她悠闲地用手梳理了一下鬓角的头发,说:“那么王爷就尽管去信任他好了。”   白帝眼中闪过一丝迟疑,然而他只是看看她,却没有说什么。   他离开房间的时候,姜妃忽然又说:“那支箭既然是要谋害王爷的,为什么在射到之前就失了力道,王爷难道从来没有疑心过?”   白帝的身影微微停顿了一下,但他并没有回头。   一弯新月高悬中天,将夜空映得格外凄清。   白帝在庭院中来回踱着步。申早由奶娘哄着在屋里睡熟,景和宫的哭声也远了,但白帝心里,还是晃着姜妃那张决绝的脸。   他的一生中,已经不是一次两次经历这样的场面,揪心揪肺的愧疚一次比一次更淡,疲倦却一次比一次更深。   姜妃说出那句话的时候,他心里其实也没有太多的惊讶,也许他早已想到了,只是不肯承认。   不知为何,在这个时候,他又回想起多年前的一个小婴儿。   那时他刚刚百日,躺在他怀里,像只粉红的小猫。他从来没有机会告诉那孩子,其实在那个自称是他母亲的女人将他带到帝都之前,他就已经抱过他了。   他记得那是一个月圆的晚上,周遭危机四伏,然而他心里却一片宁静。   血腥气弥漫在空气中,静默中隐隐有刀刃砍在血肉上的声音,还有尸体倒地时沉闷的声响。很多人在那个晚上死去。他不知道这样做对不对,其实他那时已经预感到这孩子长大以后也许会恨他,但是他还是毫不迟疑地想要抚养他长大。   他一直以为是为了报答孩子的父亲,可是此刻想来,也不全是。当那孩子在他身边的时候,他就会觉得心里的空落少了些。   现在他是这世上唯一知道那晚秘密的人了,也许不久之后这秘密就将永久埋葬。   偶尔他会想,寿康宫中那位苟延残喘的老人,到底知道了多少?他总记得老人睿智无匹的目光,仿佛世间没有秘密瞒得过他的眼睛。   他对自己居然能战胜这样一个人,总感到有点难以置信,可是现在他却明白了。   与才能或是运气无关,他只是拥有一些他所没有的东西,比如时间、比如某种感情。   而现在,拥有这些东西的人,已经不再是他。   纷杂的脚步声在暗夜里响起,他侧耳听了一下,知道那是从西Z门传来的声音,便又接着踱步。   像这样纷乱的夜晚,他已经经历过很多次,所以没有什么能惊扰他。   他想起十七岁那年,他来到帝都,那时的人生就像一场赌局的开始,如今他等待着结局。他忍不住想,自己到底算是赢了,还是输了呢?   脚步声更近了些,已经有人跑进了殿外的长街,片刻之后,他们就会进到这里。   他叹了口气,慢慢地转回身。   回廊的另一端,已经亮起了火光。   他看见迎面走来的人,是原本此刻绝不该出现的,兰王禺强。   “你?”惊讶在白帝脸上一闪而逝,他随即冷笑了:“原来这么多年,你到底也忍不住了?”   兰王回避了他的问题,展开手中的绫卷,说:“子晟,接旨。”   “谁的旨?”   “自然是——当今圣上的旨意!”   白帝笑了笑,“原来如此。”   兰王朗声念道:“西天帝子晟,自册立以来,妄自尊大,殊无人臣之礼,娇纵、揽权、逾制,种种情形,吾忍之久矣。惟因其议政有功,故宽以待之。然其不思悔改,更意谋不轨,叛君之心昭然,着废其西天帝封号,贬为庶民,永行禁锢。出示此诏,唯恐已在异日。凡吾臣子,奉此诏如奉吾面谕,凛遵无违!”   白帝平静地听着,什么也没说。   “走吧。”兰王说。   白帝倒又笑了,仿佛是很意外地问:“你此刻不打算杀我?”   兰王面无表情地,默然半晌,摇了摇头。   “最好现在趁乱杀了我,此刻不杀我,以后只怕就没有机会了。”白帝平静地异乎寻常,仿佛不是在说他自己。   兰王又半天不语,然后简单地答了句:“毕竟你也未动父皇。”   白帝想了想,微微一笑:“也是。”   “走吧。”兰王又说。   步下石阶的时候,白帝顿住了脚步。灯火掩映之下,他看见一个模糊的、年轻的、挺拔的身影。无需看清面貌,那是他再熟悉不过的人。便如那人也在同时认出了他,将视线投转过来。   两人的目光,在阴沉沉的空中,急促地一碰。   那人回避地闪开了,等再回头,白帝已然转过拐角,只余一个含混不清的背影。   第十七章   清晨,风凉如水。   一群大鸦在乾安殿前空旷的平地上漫步,它们的周围,禁军面无表情,有如雕像般伫立,他们腰间的佩刀在最后的暮色中,发出阴冷的光芒。   蓦地,群鸦仿佛受到了初晨第一缕阳光的惊吓,刮刮怪叫着飞起,空中飘落下几根深灰的羽毛。   邯翊站在殿角,望着东方金色的天空,太阳还躲在云层后,若隐若现。   恍如幻梦般的一个夜晚,已经过去了。   他发现有许多细节,此刻竟已无法回想起来,以至于他时常无法确定,有些事是不是真的发生了?   有个人走过来,默不作声地站在他身旁。   他从眼角的余光里,瞥见兰王若有所思的面容,便也没有作声。   过了很久,兰王说:“你要不要去看看他?”   邯翊不说话,良久,他微微摇了摇头。   兰王又说:“你好像并不高兴?”   邯翊又默然良久,然后点点头说:“是啊。”他本来以为自己只是来不及开始高兴,此刻却觉得并不是这样。   兰王说:“我也是。我总觉得这一切,顺利得有点邪。”   邯翊从他的话语里听出了一丝不安,他发觉自己的心里也弥漫着同样的情绪。   他想起大半个月前,白帝将节制禁军和东、西军兵马的诏书交给他,告诉他姜家那边有了异动。   “你去管这件事吧,我看得太多,不想再看了。”   此刻回想起来,白帝的语气似乎的确有些异样。然而他那时未曾留意,他眼中只有那份诏书。他想不到想要的东西这么容易会得到。   所以他迟疑着,没有立刻接过来。   白帝拉过他的手,将诏书轻轻地按进他的手里,非常温和地说:“拿去吧。早晚你也要挑这个担子。”   和他的声音相反,白帝的手却是冰凉的。   相触的瞬间,邯翊微微哆嗦了一下,然而他想,这本来就是他的,于是他便握紧了那份诏书。他知道,不会再有那么好的机会了。   现在,一切似乎都如意了,可是心里却莫名地沉闷,总好像有什么堵在胸口。   兰王说:“恐怕要等到东、西军的军报都到了,才能放心。”   东军的主帅赵延熙,从少年时代就跟随着白帝,他一定不肯背叛。   西军的主帅傅世充却不同。   东、西军一直明争暗斗,傅世充资历比赵延熙老得多,他总以为那个年轻人没有资格与自己平起平坐。也许是因为有些不忿,他与朝中一些人有了形迹暧昧的往来。   匡郢被彻查的时候,从他府中找出了一些信件,这些信被悄悄地压了下来。   邯翊派人将这些信还给了傅世充,却什么也没有说,可是他一定明白了他的意思。   原本他应该更好地策划一下,但是机会来得太快、也太好。他知道这样做很冒险,但是他要做的事情,本来就是一场赌博。   在东军,此刻应当正在进行一场兵变,是否能够成功,就决定了天下未来的命运。   邯翊说:“五天前我已经通知傅世充启程,即使东面不能成功,禁军也能守上一阵。只要……”   他迟疑了一会,“只要禁军真的能听我们的。”   兰王不做声,忽然,他奇怪地笑了笑,说:“你知道我在想什么?”   他没有等邯翊说话,就自己回答了:“我在想,这可真是件奇怪的事情。子晟他一辈子想要,始终没有得到的一样东西,如今却在你的手里。”   邯翊问:“是什么?”   兰王微微一笑,“名分。名正言顺的名分。”   邯翊默然不语。   兰王又说:“这东西有时候一钱不值,可是有的时候却又抵得过千军万马。”他拍了拍邯翊的肩,然后仿佛很轻松地笑笑,转身走了。   然而,他的脚步却并不轻松。   次日传来的军报,东军的先锋,已经到达了鹿州的边界,算来只要几天的时间,就能兵临城下。   虽然事态超乎想像,但是帝都的气氛却很平静。都知道北帝的手中,握有最后的王牌,只是需要一个人来点破。   这个人是文乌。“该下决心了吧?”他用一贯的语气说:“不会事到如今,你又改主意,要替他养老?”   邯翊当然明白他的意思,但他只是神色阴沉地看看他,却没有说话。   “我知道你狠不下心来,可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要是你下不了手,那我去!”   “不!”邯翊摇头,“不行。”   文乌看着他,就像看着一个忽然闹别扭的小孩子,讥诮地笑笑说:“如果事到如今,还要心慈手软,又何必有此一举?”   邯翊怔了一会,叹口气,说:“也许有别的办法。”   文乌眼中掠过了一丝阴骘之色,“这个紧要关头,优柔寡断不得!你当初的决心呢?想想他当初杀你全家的时候,可有犹豫过?你知不知道每拖一刻,咱们的把握便少一分?如此下去,说不定功亏一篑!”   他们说着这些话的时候,兰王一直在旁边听着,却始终一言不发。   文乌又说:“等到兵临城下,我们就全成了瓮中之鳖。你愿意等死,我却不愿意!所以你答应也罢,不答应也罢,我都要去办这件事!”   说完,便拂袖而去。   “等等!”   邯翊拦在他身前,眼中闪动一种奇异的光芒,亮得骇人:“我不准你去!”   一瞬间,文乌像是被震住了。   “你说的道理我全都明白,但——”他的声音变得极低,“没有他,便没有我。所以,有我在,非但我不会动他,任何人也别想动他。文乌,你记着我的话!”   文乌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忽然站起身,狠狠地一顿足,拂袖而去。   邯翊愕然,“你去那里?”   文乌远远地回答:“反正也快要死了,我找地方好好地喝几坛酒,快活快活!”   邯翊苦笑了一下。   兰王看看他,“要是你真的不想让他死,就多派些人手保护他。”   邯翊说:“我知道,我早已经加派了人。”   兰王点点头。沉默了一会,他忽然问:“邯翊,你刚才说的话是真的,还是你另有原因?”   邯翊怔了一下,“我不明白小叔公的意思。”   “你是不是为了瑶英?”   邯翊的神情有些呆滞,良久,他低下头,轻声说:“不,这件事跟她没有关系。”   宫变之后,瑶英是容华宫中最镇定的人。   她如常地坐在窗前,让宫女们替她梳洗妆扮,脸上的神情就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   宫人们那天都很慌张,虽然这种事跟他们没有太多关系,可是总觉得大祸临头,很多人偷偷地躲在角落里哭泣。   这个时候,他们看见大公主水红的裙摆,如和风般拂过回廊,她的步态,依然平稳而从容,便不由地安心起来。   瑶英径直走向宫门,告诉禁军的首领,她要见她的父亲。   首领被她的威仪镇住,什么也没说,便去传达她的话。   不多时回来告诉她,眼下任何人都不能见到白帝。他这样说的时候,一直低垂着头,好像这是他的过错一样。   瑶英没有坚持,只说:“那么,我要见玄和申。”   顿了片刻,她又说:“去告诉邯翊,让我的弟弟们到这里来。”   半个时辰之后,乳娘抱来了申。   那孩子依然不知道世事凶险,见了姐姐,就往她怀里扑,嘀嘀咕咕地说些听不太清楚的话。   瑶英便不由得心酸,接他过来又怎么样呢,真的能保住他么?   过后玄也来了,好像知道要在容华宫住一阵,携着惊涛。   瑶英装得若无其事,“要喝什么茶?我这里前天进了好些香草,要不要煮来喝?”   “好。”   瑶英就在房里点起小火炉,煮一罐水,等滚了,将香草一样一样地点进。她神情异常专注,仿佛这就是世间唯一的事情。   然而,还是有一点水珠落在水罐上,“嗤”地一声轻响。   瑶英轻轻吸了吸鼻子。   玄忽然说:“姐,我新制了一支曲子,你要不要听?”   又说:“也只有此刻了,以后还未必有机会了呢。”   瑶英低声说:“别说这种话!”   玄笑了笑,“他要是杀了父王,肯定也就不会留下我和申。不过,他肯定不会碰你的。”   瑶英咬咬牙,“我不会让任何人碰你们,谁想要动你们,就得杀了我。”   这样说着,心里却也明白,真的发生了这样的事,其实也阻止不了。这样一想,顿时心痛如割,为什么事情会变得这样?   玄不再说什么,手指轻轻一抹,惊涛“b”地响起。   起初调子还有几分凌乱,渐渐平静下来。   天地间,便仿佛只剩下这冲和的琴音,还有回廊上,申快乐的笑声。   黄昏时分,邯翊走出乾安殿,这才想起已经两天两夜没有睡。   奇怪的是,一点倦意也没有。   西面的天空,一片血红,大鸦怪叫着飞过残阳,投下黑色的影子,总觉得一切都好像带着点不吉利。   内侍迎上来,“宫外有个女子求见,已经等了好一会,说是从梅园来。”   梅园。   真像是一处久远的传说,忽然从记忆深处浮现。   已经没有多少人还记得,那个隐居在帝都郊外的女子,其实是白帝的正妃。无论她在断发的一刻有多么惨烈决绝,时光都将她淡化成了一个遥远的影子。   或许,那正是她想要的。   邯翊命人传召。   进来的是个仆妇,从容行礼:“珠儿见过王爷。”她已经四十多岁,却依然是待嫁女子的打扮。   邯翊问:“姑姑有事么?”   仆妇说:“公主想见王爷,命我来请。”   邯翊踌躇了一会,问:“为了什么事?”   仆妇却不答,只说:“明日一早,西城门外文素亭,公主在那里相候。”神情很是淡定,好像知道他一定会去。   邯翊思量一阵,果然答应了。   总觉得,她忽然露面,跟帝都的事情,一定有些关联。   也可能,他只是想见见那个女子。   晨曦初现时分,邯翊的车驾出了帝都城。   回首望去,朝霞中的帝都城染上了一层金色,看起来有些陌生。   邯翊便一直回头望着那陌生而熟悉的城池,直到马车陡然停下。   他回身,见眼前几株白梅掩映一座小小的石亭,亭中三五仆妇环侍,正中端坐一名青衣素妆的女子。   人淡如菊。   她款款起身,有如微风拂过,“是北帝么?”声音就像盛夏里树梢的叶子,平稳得连一丝晃动也没有,显得淡漠而遥远。   邯翊有些迟疑,“不知道姑姑找我来,有何吩咐?”   她却不回答,静静地微笑了一下,盘桓在他脸上的目光,看得极深极深,好像那里有什么她久已想知道的秘密似的。   然后她说:“你陪我下盘棋,好不好?”   邯翊看看石桌上放的棋盘,想她总不会是特意约他来下棋的吧?然而这样美丽而清淡的女子,说出的话却有一种不容分辩的意味。   他不由自主地点点头,“好。”   “我知道你朝务甚多,不如我们只下半局棋。”甄妃说着,在棋盘上摆下一个局。   黑白二子交缠纠错,势均力敌。   邯翊沉吟了一会,落子东南。   甄妃不假思索,在西北放上一子。   邯翊怔了怔,这一子走得看来全无道理,然而仔细想了想,却又觉得深意无限,不禁暗暗吃惊。连忙在东北应了一子。   甄妃接着定西北,邯翊苦思一阵,却又落回东南。   十七八手后,方才那一子大显威力,西北、西南尽是黑子天下。邯翊全力应付,总算保住了东面半壁江山。   甄妃看看大局已定,便说:“就是如此了吧?”   邯翊叹了一声,“姑姑真是高明!”   甄妃笑了笑,“高明的不是我,这是我看别人下过的棋。”   回想往事,她的神情有些许茫然,“虽然很多年了,可是我一直记得这局棋。”   她含笑望着他,“如果此刻和你对弈的是那人,或许你连和局也得不到。”   邯翊从她的眼中,看出一丝特别的意味,忽然明白她话中所指,心头有隐隐的寒意浮动。   她突然问:“你会杀了他么?”   邯翊默然片刻,“不。”   她静静地看着他,“为什么不呢?”可是语气里似乎并不感到奇怪。   邯翊苦笑,“我也不知道,我就是不想这么做。”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对第一次见面的姑姑说这样的话,可是他觉得,她好像本来就什么都明白,所以也就没必要对她隐瞒。   甄妃注视着他,眼中忽然出现了一种奇怪的神情,“你很像一个人,你连下棋的方法都有些像他,只是他从来就不想赢,而你却不是,所以你至少还能保住和局。”   邯翊有些奇怪,她说的是谁?   她又说,“和局其实也没什么不好,如果非要拼斗下去,也许两败俱伤。”   邯翊沉默了一会,说:“然而和局也不是很容易的事情。”   “只要你愿意,我倒有个办法,或许可以一试。”   “姑姑请说。”   “放他去东府如何?”   邯翊愕然,这真是一个奇怪的主意,然而思量良久,却又觉得,这实在也是个不错的办法。只是,他坦然地回答:“这不是我答应就可以的。”   甄妃想了一会,说:“我已经二十年未曾见过他了,但我可以试一试。”   “这也许很难。”   她注视着他的双眸,然后微笑,“你手里有一颗至关重要的子,只是你自己却不知道。”   天宫西北角,一处小小的院落里,白帝独自坐在屋檐下。院子里种了一棵瘦瘠的梨树,枝头却也开了几朵花。微风过处,便有一两片雪白的花瓣飘落下来。   他想这可真是奇怪,落到这样的地步,他反而能拥有这样的宁静了。   事情到底会怎样结局?他玩味地想着,仿佛事不关己。   这个时候,他感觉到一种特别的目光。直觉先于记忆,让他想起那是谁。   他微微抬起头,看见院门口站着一个素衣的女子。   她是如此美丽而宁静,宛如秋日的湖水。   他不由自主地站起来,朝她走去,一如二十多年前的少年。   “真想不到。”   她微笑,“我也想不到。”   她笑的时候,眼角露出细细的皱纹,他的鬓角也已经全白,多年时光的阻隔又回到了他们之间。   两人在梨树下默然相对。   他们都想起了往事,然而这么多年过去,那些记忆也都或多或少地褪色了。   他问:“这些年你过得好不好?”   她笑了笑,“还好吧,这还要多谢你。”然后她问:“那么你呢?这些年你过得好不好?”   他想了好久,才说:“没什么好,也没什么不好,其实现在想起来,好多事也就不过如此。”   她一眨不眨地看着他,“你真的这么想?”   他却没有回答。沉默了一会,他问:“你为什么会来这里?”   “我见过邯翊了。”她微微地眯起了眼睛,“他很像你。”   白帝没有做声,过了会,他脸上露出一丝讥诮的笑容。   她又说:“世上就有那么多让人想不到的事情——你知道么?当初我在宫里的时候,曾经听人说过,外祖那么多孙儿,你是最像他的。”   白帝默然片刻,笑笑说:“是啊,我也听说过,可是那又怎样呢?”   “那也不怎样。只是你不觉得,当初的你和外祖,就像是今日的邯翊和你么?世事就是这么奇怪,这么多年,绕了一圈,好像一切只是重复了一遍。”   白帝不想再谈这个话题,便问:“那么,你来劝我放手?”   她不响,眼神渐渐变得有些飘忽,好像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   甄妃微微摇头:“我见邯翊,想劝他留你性命。”   白帝冷冷一笑:“他要是真想杀我,你也劝不动他。他不杀我,是因为他不敢!我自己这条命,还是只有我自己才能保全。他也一样!”   “既是如此,”甄妃淡淡地问:“你为何到现在还不肯动手?”   白帝呆了半晌,颓然长叹一声,“唉!我真是不明白,天下早晚都是他的……”   “外祖当年,必定也是这么想。”   “所以说,”白帝叹息着,“天家无父子。”   “你总是这样……”甄妃轻声地、呢喃地说道。   这样的声音唤起了许多回忆,他不由黯然神伤,“可是,你要我怎么办呢?难道我就应该束手待毙?”   “他说他不想杀你。”她忽然说,“他知道自己的处境,可是他还是不想杀你。”   他沉默着,没有说话。   她又说:“这让我想起一个人来。所以我今天来,其实最重要的就是要问你这件事,他是不是……”   “他是。”白帝陡然打断她的话。   然后他笑了一下,“到底是你,竟然一眼就能看出来。”   甄妃的神情变得悲喜莫辨,沉默了很久,她轻轻叹息:“其实我原本,也不太敢相信这是真的。为什么你不告诉他呢?”   白帝仿佛有些茫然,过一会才说:“我想过,可一直找不到好时机。再说,告诉了他,又会有什么不同?人人都以为是我害死了他的父亲,就连你不是也一样么?”   她意外地看着他,“原来你是这样以为的,原来这么多年,你还是不明白……”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然后她涩然地笑笑,又问:“可是我曾经听说,那个孩子在凡界?”   “凡界那个是他的弟弟,那孩子太像他父亲了,当时我不敢留他。几年前他回来过一次,我想留下他,可是他却不愿意,也只好由他去了。”   她默然了许久,然后站了起来。   他有些意外,“你终于不再劝我了?”   “我用不着劝你。”她微笑地说,“我刚刚明白过来,如果你真的想赢,此刻你就不会坐在这个小院子里了。”   白帝的眼角,露出一丝说不清是自嘲还是怅然的笑,“可是,真正的缘故你却不知道……我没有两三年好活了。”   甄妃倏地抬眼,死死盯在他脸上,仿佛要看清楚,这到底是不是真的?   良久,慢慢地垂下眼皮。脸上依然静如止水,惟有长长的睫毛,不住地索索颤动。到了这个时候才知道,她的心里也不是真的那样平静的。   “到了这种地步,看待好多事情,都跟从前不一样了。从前觉得至关紧要的,现在无足轻重,从前拼命去争的,现在也不想再争。所以——”   他抬起头,看看天上悠然飘过的白云,静静地说:“既然这天下本来就是他的,那就物归原主吧。”   暮春,白帝在重兵护卫之下离开了帝都。   五月他渡过汾水,到达了赵延熙的大军中,然后一路向东,直到东海边的云州。   公子玄和申,与他同行,然而队伍中,却不见大公主瑶英的身影。   在临行的前一天,瑶英终于告诉父亲,她将留在帝都。   她没有说是为了什么,白帝也就没有问。   他依然像以前那样,温和地抚摸着她的头发,对她说:“只要你真的是为了你自己才这么做,那你就这么去做吧。”   泪光在瑶英的眼里闪动了一下,却终于没有流落下来。   然而,听到这件事的玄,却异常愤怒,他大声责问:“姐,你怎么可以在这种时候,离开我们,离开父王?”   瑶英不说话。   “我知道你留下来,是为了要嫁给他!他这样对待我们,为什么你还想嫁给他?他逼迫父王的时候,根本就没有想过你。”   瑶英淡淡地说:“你不懂。”   “我是不懂,你怎么能这么狠?”静默了一会,玄轻轻地说:“姐,我求你,跟我们一起走吧……”   瑶英一动不动地坐着,良久,终于吐出一个字:“不。”   “好!”玄大声说:“如果你一定要留下,那就永远别让我再看见你!”   他拂袖而去,披散的头发,像大鸦的翅膀般,瞬间遮蔽了瑶英眼前的阳光。   在离开帝都的时候,白帝掀起车帘,向后望去。   在积雪的城头,他看见熟悉的身影,那瞬间父女俩的视线在空中相接,彼此都清晰对方的想法。   同坐一车的玄问:“父王,为什么你不让姐姐和我们一起走?如果你说句话,也许她会肯的。”   “正因为如此,所以我才什么也没说。”   “可是我真的不懂,姐姐她为什么一定要留下?”   白帝默然了很久,“不懂最好,父王希望你永远都不要懂。”   白帝的声音,仿佛一声悠长的叹息,伴随着车轴隆隆的声响,一起行向远方。   凌乱的朝局,也终于渐渐稳住了。   新辅相的人选,傅世充是早已定下的,第三个,顺理成章地给了蒋成南。   于是踏着柳荫蝉声,蒋成南又回到了帝都。一晃的工夫,已是两年多。想起去时光景,蒋成南很有些感慨。   石Z出城相迎,便在城东桐山脚一片梅林中,为他接风。   “回来得正好,”石Z笑说:“刚赶上后日一场盛事。”   “哦?”蒋文韶扬着脸想了想:“册北帝的大典,不是上月的事了?”   这回轮到石Z诧异:“原来你还未曾听说?”   “我一路赶来,闭塞得很。”   “说来也不能全怪你,这事情也仓促得很,是玄帝——”   仿佛就是白帝离去帝都的时候,一个别号不胫而走。   玄帝。蒋成南在心里复诵好几遍,不由笑了:“玄帝,这真妙得很!”   玄帝,自然是白帝对应而来。可见民心当中,提到玄帝,必会自然而然地想到白帝。远去东府的白帝,并未就此消失了他的影响,而年轻的玄帝要在何时才能摆脱这样的印象?可想而知,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石Z续完他的话:“是玄帝和大公主的婚事,四月定下的婚事,方两月就办了。”   “这也难怪。大公主这一嫁,这局在白帝手里大约是不会再翻盘了。”   “真是想不到……”石Z低叹道。犹豫了一会,他终究将一个传言,也是深藏心底的疑惑说了出来:“听说那一位,竟是故意退让——”   他的手向东指。   蒋成南端坐不动,沉吟着、思量着,良久他抬起头:“那已经莫可究诘的过去了,你我只能看着前面的路!”   这样说着,两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转向西方。在那里,一轮彤红的残阳半悬,余辉金黄,静静笼罩着几百年来岿然不动的帝都。   尾声   “王爷在做什么?”   青衣走进房中,将一碗参汤置于白帝的案头,一面悄声地问。   正在奋笔疾书的白帝,停下手,轻轻揉了揉手腕,端起参汤来喝了两口,这才回答:“我在安排几件大事。”   “王爷想的自然都是大事。”青衣驯服地笑着,“只是该注意身子,别太劳累了。”   “嗯、嗯。”白帝随口应着,两眼静静地望着前方。青衣一见就知道,他的思虑又飘了开去,便蹑手蹑脚地走了出去。   “青衣,你先等等!”白帝喊住她,“里面也有一件,是替你安排的。”   “我?王爷何苦为我操心?”   “你先坐着,听我慢慢给你说。”   白帝从桌上取过一只锦囊来递给她:“你先看看这个。”   青衣从里面掏出一沓纸片,她跟了白帝快三年,也识得好些字,粗粗一翻,发觉全是房地契。   白帝说:“是给你的,可也不全是。这里有七八处的房产田地,尽够你过下半辈子,还有——我想将申托付给你。当然,那是在我死之后。”   青衣吃了一惊,“王爷为何要说、要说……”   “人总要死的,何用忌讳?我也巴不得多活几年,不过生死有命,也没有法子。何况,到最后,还能过得两年风平浪静、消遥自在的日子,我倒也知足了。”   青衣却在想,那么她的这些年呢?到底算是怎么回事?不由茫然。   白帝像是误解了她的沉默,他说:“青衣,我不是同你说笑,我是真真正正地托孤。你得要告诉我,你是不是不肯答应我求你的事情?”   青衣惊醒过来,“王爷!怎么这样说呢?”   “那么,你肯不肯答应呢?”   青衣点了点头,低声说:“当然答应,王爷说的事,青衣几时不曾答应过?”   “那就好,东府不是久留之地,眼下的太平局面也没有几年好维持。我活着,或许还不会动,可是,我自己的身子,我自己心里有数。谁都想相安无事,无奈这办不到。这些年我看你,为人很本分,所以这个浑水你千万别淌,我也不想叫申再淌进去。我自己淌了一辈子的浑水,这里面的事情,我太清楚了。”   青衣说:“王爷,你的意思我明白了。倘若真有那一天,青衣或随王爷去,或找庵堂出家,再不问别的事就是!”这样说的时候,她是真的这样想。死了也就死了,这样莫名其妙的人生,过下去又有多少意思?   “你还是不明白我的意思,我想叫你带走申——等我死之后。从此隐姓埋名,最好,一辈子做个百姓,平平安安地过一世就是他最大的福气了。”   白帝闭着眼睛歇了会,又说:“不过,为了以防万一,我还给你准备了一封信,是写给瑶英的。可你要记着,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能投这封信!”   “我记住了。”   白帝将那封写好的信拿在手里又看了一遍,提笔在最末写上日期:“帝懋六十七年七月初六”,然后封好,一起放进锦囊,郑重递到了青衣手里。   “多谢你了!”   青衣懵懵懂懂地接过了锦囊。眼睛却一直望着白帝,忽然,她哭了。也不知道是为什么,眼泪就滑落下来。   “别哭了。”白帝轻声安慰她,“我们去山上走走吧。”   她擦干了眼泪,木然地跟着他出门。她想自己的人生真是不如意,虽然有这样的温柔,却只是对一个影子的。   东府消夏的行宫,傍临东海。出宫是一条山路,远远地就听见浪击岩岸的隆隆涛声。山顶路尽,一座八角的观澜亭,建在崖边,底下是陡直的峭壁,一波一波潮水喧腾而来,拍在山石上,溅开雪似的浪花,又喧腾而去。   四岁的小申,早已坐不住,一下车就叫着,跳着跑了开去。   青衣说:“申这两天迷上新鲜玩意了。”   白帝问:“是什么?”   “他带了来的,忍不到半个时辰,等着看就知道了。”   果然,不多时,申跑了回来,很神气地吩咐乳娘:“拿我的琴来!”   白帝大笑,“你会弹琴了?”   “嗯!”申得意地挺起胸。   乳娘从车上取了琴来,却是不到二尺长,一张小孩子玩的琴。申兴高采烈地玩起来,却又哪里是弹?不过叮叮咚咚地一通乱拨弄。   “吵死了。”白帝笑着皱眉,“你要是真想弹琴,父王过两日给你请师傅来。”   “好!”   青衣却说:“太小了吧……”   话没有说完,只听涛声之中,有种异样的急促声响,仔细辩来,是一阵马蹄声。白帝略感惊讶地望向来路,却见观澜亭外,一骑快马,未曾收住脚,来人已经滚鞍下马。   是黎顺。一脸的凝重,拜倒在阶下:“王爷,帝都有消息,天帝驾崩!”   白帝愕然地站起来,僵立片刻,却又缓缓地坐下了。   “什么时候的事?”   “上月十七。”   “去得还安静么?”   “听说安静极了。只去前曾清醒过一阵,叫过先储的名字。后来……”   “嗯?”   “最后,是叫的王爷。”黎顺轻声地说。   白帝不作声,半晌,长叹一声:“唉……”两行清泪,滚下脸颊。   周遭一片默然。就连申也被吓住,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不敢笑闹,然而看着眼前的琴,终究忍不住,伸出小手指,划了一下。   “呛”地一声,在低哑的抽泣声中,实在是太刺耳了。   乳娘吓得脸色都发白了。但白帝没有发怒,只是吩咐:“把琴收好吧。”   申不情愿地“嗯呐——”一声。   “听话。”白帝说,“你的曾祖过世,你该为他守孝。”   乳娘忙把琴端了起来。   “等等!”白帝忽然又止住她,“这琴哪里来的?”   乳娘支吾不语,青衣闷声解释说:“不知哪个箱子里的,叫他看见,拿去玩了。”   白帝没有再说什么。伸手拿过琴来,手指在琴底某处下意识地轻轻摩挲着,脸上是种说不清悲哀、感慨,还是茫然的神情。   青衣不知琴的来历,只隐约地看见那处似乎刻着一个什么字。黎顺却知道,那是个“翊”字。   “王爷,”他低声说,“大公主,现是天后了。”   白帝的脸上没有任何神情,手指的动作渐渐缓了下来。   “王爷……”沉默的压抑中,青衣轻轻地唤了一声。   然而白帝的思绪已不知飘到了何处?天边渐沉渐暗的夕阳,将最后的余辉映在他的脸上。石像般沉静的面容中,一双望向极远方的眼睛,显得格外冷峻、格外深邃。   忽然,他站起身,径直走向亭栏边,双手向外一送,将琴抛了出去。   青衣失声惊呼,申则将小嘴一瘪,放声大哭。   而白帝恍若未闻,只是默默地向下注视着。如秋日枯叶般坠落的那张琴,在浪尖闪现了一下,迅即没入被残阳映得殷红的潮水中。   外篇 子晟   一   北荒天寒,四月将尽,迎春才开。   听说此时的中土,已经是初夏景象,但我从未见过。在北荒,春尽便是秋至,然后是漫长的冬天。   阶下几丛绿叶,稀稀拉拉地点缀着几朵小黄花,在四周怒放的雪蕊红映衬下,显得格外瘦瘠。母亲坚持把它们种在这里,因为这种花在中土,意味着冬去春归。   也许是出生在这里的缘故,我从不认为冬天是难熬的季节,所以,我对白王府的人们那样渴望春天的来临,总感到不可思议。尤其是我的父亲,一到冰封的日子,他就整日躲在屋里,不停地喝酒。醉后他常常信手涂抹,小时候我便是从偷偷拣走的画中,知道什么是荷塘、垂柳、鸣蝉。   其中的几幅,我凭着想像将它们补全,下人们看见,都说很像。我把画放在枕边,每天临睡前把玩一阵。有两次,我真的在睡梦中见到翻飞的蝴蝶、婉转歌唱的黄莺,还有盛开荷花的湖水中,荡着小船采莲藕的女子……   可惜不久就被父亲发觉,为此我被罚跪了整整一个下午,那是我幼年遭受过最莫名其妙的一次惩戒。   后来父亲抱我起来,他对我说:“别贪恋这些虚假的东西,你该有远大的志向。你不但会见到真实的这一切,而且还会拥有它们!”   可它们都在遥不可及的中土。   我的腿又酸又麻,所以没敢把这句话说出口。   “你会回去帝都。”   父亲说。他的语气那样坚定,以至于十年来我未曾有过丝毫怀疑。   现在,他的话将要应验。   不用任何人来告诉,我清楚地知道这一点。父亲也很清楚。片刻之前,我守在他临终的床边,凝视着他枯槁不堪的面容,生命从他体内流逝,只剩下最后一丝游息,那瞬间他的脸上忽然焕发出异样的亢奋。我想,他意识到他多年的愿望终将实现,他的死,会为他唯一的儿子铺平回帝都的道路。   那个他自愿放弃、却又念念不忘,然而终究无法回归的地方。   内侍黎顺从石阶下转过来,匍匐在我脚边,双手举起素白的孝服:“请王爷更衣。”   我漠然地伸展双臂,任由侍从替我穿戴。黎顺低垂着头,时不时抬起眼皮来,瞥一瞥我。我知道,他是因为我的冷静而感到惶惑。   他不明白,我等待这一天已经很久了,所以我无法感到悲哀。这并非我不孝,而是因为活着对我的父亲而言,已经成为负累。   从我记事起,他喝醉的时候就远比清醒的时候多,酗酒如同白蚁蛀堤一般腐朽了他的身体。他的最后一年是躺在床上度过的,他甚至已经无法饮酒,只靠米汤来延续生命。有很多次我望着他,心中涌起隐隐的冲动,想要替他结束折磨。   然而我克制了自己。并非因为他是我的父亲,而是我知道,如果他真的死了,还是会有一个人伤心——   我的母亲。   即使是这样的父亲,她也希望他活着。虽然她从未说过,但我从她的眼神里看得出来。她望着他的时候,仿佛那就是她生命的源头。于是我明白,如果泯灭了父亲的生命,也许母亲的也将一同失去光芒。   我不会为父亲的死感到悲伤,但我却不愿看到母亲的绝望。   一群大鸦“呱呱”怪叫着从空中飞过,几片黑色的羽毛缓缓飘落。从房中出来的内侍低声禀告:“老王爷换好衣裳了。”   我转身进屋。   锦衣华服,包裹着父亲枯瘦到几乎像是不存在的躯体。房间的墙上,依旧像他在世时那样,挂满了母亲的画像。   那都是他亲手画的。他画这些画的时候,母亲并不在他眼前。可是我想,他心里必定时刻都有她的影子,否则绝不会每一幅都如此栩栩如生。他喝醉的时候,常常会把这些画撕得粉碎,等他清醒过来,又会重新开始画。反反复复,我甚至能从画中觉察到,岁月在母亲脸上留下的那些哪怕是最微小的变化。   有很多年的时间里,我一直不明白,何以他宁愿面对画像,而不是活生生的人?   现在我大概明白了。   床榻上的父亲,有着死人特有的宁静,宛如熟睡的婴儿——人的最终与最初之间是否有着奇异的回归?我长跪在地,虔诚地叩头。   黎顺跪在我的身后,当我重新挺直身子的时候,他小声提醒:“快到申时了。”   我明白他的意思。每天申时,母亲会来看望父亲。在那之前,我必须把他过世的消息告诉给她。   我并没有忘记这件事情,我只是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母亲住的院子,和父亲的只有一墙之隔,然而,他们却很少见面。我年幼的时候,常替他们来回带话,渐渐地,连这样的话也不大有了。可是母亲为他缝制的袍服总是合身,我都不知道她在何时留意到他日渐消瘦的身材?就好像我也不知道父亲何以能注意到母亲脸上,连我都未曾发觉的变化。   这样的情形一直维持到父亲瘫倒在床,母亲便又天天过来看他,一坐便是整个下午。   我无法想像如果我告诉她这消息,她会怎样,但我更不能想像,如果我不去告诉她,又会怎样。   所以,与其说是为人子的责任,不如说是因为别无选择,支撑着我步入母亲的院子。   母亲正在窗边祝祷。她的脸在袅袅的青烟后面,若隐若现,有些不真实。   我不敢惊动她。   母亲所在的地方总是格外安静,以至于总有些难言的落寞。因为没有人会在她面前大声说话,甚至没有人会大声喘气。每个人都会屏住呼吸,仿佛连发出声响,也像是会碰坏了她似的。   我看着我美丽无伦的母亲,十七年来我见过最美的人,我不止听一个侍从悄悄地议论,也许穷其一生,也不会见到比她更美的女子。我的勇气烟消云散。当她转身望向我的时候,我甚至想转身逃走。   在她的注视下,我不由自主地低下头,避开了目光。然后我听见她在问:“是不是,你的父王他死了?”   我吃惊地抬起头。   让我意外的不是她的话。母亲一直都有仿佛能洞悉人心的能力,这比她的美更惊人。我知道她一定能从我的神情里明了一切。   让我惶恐的是她异乎寻常的平静语气。   “是么?”母亲看着我,低声重复。   我到底回答不出那个字,我跪在她面前,叫了声:“娘!”   母亲的脸色还是很平静,她轻轻地揉着我的头发:“可怜的孩子,以后再没有人可以替你担当了。”   以前我也没觉得父亲在替我担当什么,然而听她这么一说,悲伤却立刻从我心底涌上来。   “领我去看看他吧。”   母亲这样吩咐,却不等我起身,已经顾自走了出去。   我连忙跟了上去,在她见到父亲的时候,我必须在她身边。   母亲走到父亲的房门口,就站住了脚步。她远远地凝视着他。我看见泪水渐渐沁出她的眼眶,不由微微松了口气。我希望她嚎啕大哭,而不是像这样让我害怕地沉默着。   然而,那颗泪珠终究没有落下来。   在内侍丫鬟的环伺下,她忽然快步走到床边,躺在父亲身边,整个人紧紧地贴了上去。   这举动简直惊世骇俗,可是由我的母亲做来,却只让人更加悲伤。   我终于失声痛哭。于是整个屋子里的人都跟着大哭起来。惊天动地的悲声中,只有母亲一动不动地,搂着父亲。   我只得过去劝说:“娘,你哭吧,别忍着。”   母亲恍若未闻。   我不由害怕起来,扑在她身边大声说:“娘,你不为自己,也为儿子想想。父王刚去,你可千万别……”我说不下去。   母亲终于动了动身子,她回过头来看我,那眼神虚无缥缈,仿佛根本不认得我一般。   我不敢说什么,也不知道说什么,只是惶惶地等待。   好久,她的眼神才终于清明起来。   可是,她依旧不肯说话。胸口剧烈地起伏了一下,像是无声地长叹。然后她下了地,拢了拢鬓边的头发,便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娘!”   我在后面追着叫她。   母亲不加理会地往前走。   忽然,她站住脚,视线落在阶下的那几丛迎春花上。   “呀!”她低呼,声音里有种欣喜的意味,“开了这么多的花。”   然后她抬头冲我微微笑笑:“我告诉过你,迎春花开遍的时候,就像金黄的瀑布,这回你该相信了吧?”   寒意从心底涌上来,然后漫遍全身。我从未有过如此的恐惧,我从未有过如此的慌乱,我不由自主地用手按着胸口,一口气堵在那里,无论如何也透不上来。   黎顺轻声地安慰我:“太妃是急痛攻心。去请大夫来,开一帖安神的药就好了。”   “对对。”我忙不迭地点头。   然而我心底分明有另一个声音:我的母亲不会好了。      我的父亲詈泓,是天帝第五子,分封北荒。然而,其实是被放逐。一段私定的姻缘毁了他。   我的母亲本是天帝聘定的女子。   父亲与她私奔,不久便被捉回,放逐已是最宽大的处置。   白王府上上下下都知道这件事,但始终没有人敢提起。所以,直到不久之前,我才从幕僚胡山的口中得知真相。   记得那时,胡山语气平淡,好像提起了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对我而言,却像是醍醐灌顶。   多年来的困惑迎刃而解。父亲和母亲何以相处得如此怪异?我隐约地看到了答案。   我还知道了,虽然阖府都称我的母亲“王妃”,但,她并未得到册封。她是父亲的妻子,却不是白王的王妃。天帝勉强认下她这个儿媳,还是因为生下了我的缘故。   “皇孙不能不要么!”   我觉得胡山的语气里带着些许讥诮。可其实他的声音一贯淡漠,不带任何喜怒的感情。他这样说的时候,习惯性地用手指梳理他的山羊胡子。他很珍视他的胡子。在我眼里,那使他看起来有些可笑。但我不会告诉他。我很尊敬他,因为我深知他的睿智。   父亲为我请了三个老师,他们教我诗书、礼制和兵书谋略。可我觉得十年来我从他们那里学到的加起来,也比不上这一年中,胡山教给我的多。   我时常感觉幸运。   在成为我的幕僚那天,他说:“胡某这个人就全部交托给公子了,直到公子不再需要我。”   我很高兴,也很诧异。他是名满天下的智者,我知道有很多王侯不惜一切想要招揽他,而我只是一个十六岁的少年,一个几乎已经被遗忘的皇孙。虽然我救过他,我将他从死刑场上救下来,帮他解脱冤案。但我总觉得,他这样帮我,不止这一个理由。   我并不十分了解他的过去。有时他长时间地凝思,我看见他的额头高而光洁,便会想,像他这般智慧的人,怎会使自己陷入那样愚蠢的冤狱?但他不说,我便不问。   因为在我心里,还把他当作一个忘年的朋友,我不会强迫他提起他刻意回避的往事。   然而有一次我这样告诉了他,他却回答:“公子抬爱,但我只愿做公子的幕僚。公子不需要朋友,你注定孤单一个人。惟有如此,才能做成大事。”   我还不十分清楚他所说的大事是指什么,但我莫明地感到,他说的是对的。   胡山来到我身边的时候,父亲已经病得很重,府里的事情都由我作主,所以我可以自己决定如何支配我的时间。我辞退了书房,改而向胡山学习。   他不喜欢讲书。偶尔提起书卷里的东西,他也不会像我的老师们那样说:“公子应该好好地读这卷书。”他只会简单地说一句:“这卷书,或许还可一读。”   大部分的时间,他只是与我闲聊。   刚开始的时候,觉得他的话题凌乱而散漫。今天他会聊起各地的物产,明天改作四百年前的一段纷争,方才在谈论旧朝名臣,此刻说的却是某座城池的方位布局。然而渐渐地,我感觉到贯穿始终的脉络。就像一位画师,起先看似随意的墨迹,慢慢地挥洒成幅。   如今这幅画在我心中已成形,而且日渐清晰。   那就是天下。   有一次他说:“现今的储帝没有足够的才能,治理天下。”   我听出他话里的暗示。我说:“但我听说他品性高洁,而且人也很聪明。”   他微微摇头,“也许太过高洁。”   我没有说话。即使在偏僻的北荒,也常常能听到人们谈论起我那位远在帝都的堂兄。关于他的仁善,有许多种传闻。听说他会在出巡的途中,停下车驾,只为倾听一个小乞儿的诉说,然后为他寻找失散的亲人,或者在雪夜,亲自去往帝都最贫穷肮脏的角落,将宫中的用度,送去给贫民。我听到这些说法的时候,心中一片淡漠。虽然我们有同一个祖父,但对我而言,他就如同高山上终年不化的冰雪,疏冷、遥远、高高在上。   胡山又说:“他在细碎的地方表现了太多的善良,为人君者不该如此浪费精力。他虽然人品高贵,深孚民望,但魄力不足,无法让朝臣信服。”   他话语里暗示的意味,更加明显:“为人君者首先要懂得驭人之术,才能最大限度地造福天下苍生。”   我笑笑,说:“但先得到可以驭人的地位。”   胡山也笑了,他的眼睛闪动着异样的光芒。我看得出来,他很欣慰。   “不久公子将回去帝都。”他这样说。   与父亲断言般的语气不同,他只是随口说出一件理所当然的事实。   我心里有些异样。我回帝都的唯一机会就在父亲死后。他毕竟是天家血脉,天帝不会忍心让他葬在北荒,那时我必能以扶送灵柩的名义回去。然而,虽然我们都心知我的父亲不久于人世,可是听他这样淡然地说出来,我仍感到一丝寒意。我觉得他就好像冷静的棋手,他的棋局只围绕我一个人,其它所有的一切,甚至我的父亲,都不过是随时可以丢弃的棋子。   胡山也许是觉察到我的沉默,他转过脸来看看我,又若无其事地转了开去,接着说:“东府情势一触即发,正是公子的好机会。”   我明白他的意思,东府富饶,不甘久居帝都之下。东帝甄淳这些年来招揽人才、收买人心,更增练兵马,看来心怀不轨,即将掀起一场大乱。   我想起过去那些君王运筹帷幄的传说,不由心潮澎湃。   然而我很快记起我才十七岁,而且还在荒僻的放逐地。就算我很快回到帝都又怎样呢?我需要很多年才能达到我期冀的地位。我轻叹了一声:“奈何!”   胡山奇怪地看看我,然后微笑了:“只要公子愿意,便能抓住机会。”   他的语气里不经意地流露出一股淡淡的傲意,那是能把一起掌控在手中的把握。他的目光平静而坚定,我猜想他必定已经看到了我所未见的未来。   但我不想追问。因为我心知不能让自己依赖于他,所以我必得磨练自己,逐渐深远我的眼光,直到有一天我能够超过他,超过任何人。   “可是——”胡山迟疑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如果到时天帝不准许王妃入帝都,公子如何打算?”   我默然片刻,回答说:“我会暂时将娘安置在帝都城外的地方。”   说出这样的话,我不由自主地感到难过,可我心知必得面对。我的祖父一生的奇耻大辱,莫过于此。他不会原谅我的母亲。   但,终有一天我会堂堂正正地接她回去。   我不知自己需要多少年才能做到,但我知道我必能做到。   胡山若有所思地凝视着我,“公子可想过留在这里?”   我愣了愣。   从小到大,回去帝都在我心中,已经变得天经地义。仿佛到此刻,我才意识到,我并非别无选择。我默默地问自己,我是不是一定要做那样的选择?   我仰起头,蔚蓝的天空中,一朵朵洁白的云,缓缓地随风飘向南方。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肯定地回答:“我要去帝都。”      帝懋三十七年六月初的一个黄昏,天帝的旨意到了北荒。   我拿着诏书去见我的母亲,告诉她,我们要回去帝都了。   母亲没有显出多少意外,她只是审视着我的脸色问:“你是不是还有别的话要说?”   我是还有话,可是我说不出口。   母亲温柔地看着我微笑:“我是你的娘亲,有什么话你不能告诉我么?”她这样说着,拉起了我的手。   母亲手上的温暖,一直透到我心底,更叫我愧疚不已。然而我不得不吃力地开口:“我已经命人在帝都城外买了一处宅子。过去之后,娘先在那里住一阵,等过一段时间,我一定会……”   我的话没有说完,因为我看见母亲脸上的笑容渐渐隐去。她终究没有说话,只是转过身去,长久地凝视着窗外,夕阳斜抹,最后的余晖映在她的脸上。她的眼神异样清明,然而我却知道,她的思绪又去到了尘世之外不知远近的地方。   我总觉得,她生命的大部分已经随着父亲而去,只留下一个残缺的躯壳。   大部分时候,母亲清明如常。但有时,她会冷不丁地指着一个地方问别人:“那只鸟儿是不是很漂亮?”   可其实,那里什么也没有。   但她的语气是那样认真,以至于人不得不相信她的确看了什么。   我听见下人们在私下里议论,说母亲已经疯了。我很生气,下令杖责这些人,并且把他们赶出府去。然而我可以封住他们的嘴,却封不住他们日渐异样的眼神。这更让我不好过。   我怎能忍心离开她呢?她只有我这么样一个儿子。   可是我别无他法。   因为我不想终老于此。   我垂首等了很久,我的母亲依旧静静出神,我甚至已经不确定她是不是早已忘了方才的话。忽然我听见她轻声叹息:“我明白的。叫如云陪着我就行了。”   如云是母亲身边最伶俐的丫鬟。我不由轻轻舒了一口气。   然而当我抬起头,看见母亲正用异样的眼光凝视着我,仿佛她在看的不是她的儿子,而是一个从未见过的人。那眼神既悲哀,又怜悯,更多的却是无奈的平静。   我心头一紧,我说:“娘,你怪我?”   我心里很乱,如果她回答“是”的话,我该怎么办?   母亲微微笑了:“不,我不怪你。”   顿了顿,她用低喃的声音重复了一遍:“真的,一点都不怪你。”      月末,我怀着赌博般的心情,踏上了旅途。   我很清楚我唯一的赌注,就是我自己。这令我有些孤注一掷的感觉。   母亲一路都很沉默。   我们出门后的第一站就惹出了麻烦。步下马车的母亲,被周围的人群看见,引起了一阵骚动。那之后她覆起了面纱。   天气越来越热,我们都换上了纱衣。有时我们在中途休息,母亲总是离开人群,走到僻静的地方独自待着。我远远望着她,面纱遮住了她的面容,素白的孝服肥大而简陋,然而她看起来依旧美丽如女神。   看见这样的她,我总不免有些怀疑自己的选择。   虽然我相信她是真的不责怪我,但我仍能体味到她的失望与悲伤。即使我看不见她的表情,然而那股悲伤之意还是透过面纱,一直渗到我心里。   为此我很痛苦。有时夜半也会霍然惊醒,望着驿站窗口清冷的月光,感觉心底冰凉一片。   但即使如此,我也不会改变我的决定。   我想母亲一定也很清楚这点,所以她才那样悲伤。   派去帝都的管家,已经在城外找好了宅邸。我没有对母亲提起,我想她其实也不会在意。或许这样的痛苦是我必须付出的代价,但总有一天我会得到补偿。这样想,让我平静了许多。   车行向南,风物日渐富饶丰盛。许多景象我都是第一次亲眼目睹,然而奇怪的是,我丝毫不感到陌生,反而有种久违的亲切。回想起北荒的生活,却变得像是客居异乡的时光。这更加让我相信,回去帝都的选择是对的。   七月末,我们渡过了洛水河。   越过一小片山丘,帝都城倏然出现在眼前。   深灰色的城墙,巍然矗立,苍老,然而肃穆。它们在几百年的岁月中岿然不动,目睹人世的沧桑变幻。不知多少人在这里来来去去,留下他们的欢笑和血泪。有人在这里成就了辉煌的功业,但更多的人被这里吞噬,化为时光的尘土,湮没在过往中。   我凝视帝都,默默地问我自己,我会属于哪一类?    二   从书斋的窗口望出去,可以看见帝都城墙的一角。   我特地选择了这间屋子做我的书房。这是整座白王府地势最高的地方,天气转凉,风卷着枯叶吹进来,已经有隐隐的寒意。冬天来临的时候,这里一定很冷。但当我抬起头,记起初到帝都时的心情,我便会振作,不至于让自己沉沦下去。   回到帝都的次日,天帝召见了我,那是三个月来唯一的一次。   事实上我根本没有看见他。乾安殿大而昏暗,我远远地跪在阶下,没有他的准许,我不能抬头。我知道他在看着我,我能感觉得到他的目光,高远而锐利,仿佛能够洞悉一切,让我隐约有种无所遁形的窘迫。   短暂的沉默之后,一个老迈的声音在空旷的殿中响起,却是在问他身边的内侍:“承桓到哪里去了?”   内侍回答:“听说昨夜西城失火,储帝一早就出去巡视了。”   阴冷湿寒的地气从我膝下的青砖里渗出来,他们说话的声音也仿佛变得阴冷湿寒。天帝为何能在这样一个地方忍耐数十年?   冷不丁地,听见他问:“子晟,你在想什么?”   我便脱口而出:“这里太过阴寒了。”这句话一说出口,背上就渗出一层冷汗。   我的祖父却低声笑了起来,他说:“但这里是天下的中心。”   我暗地里松了口气。甚至还有些庆幸,如果我方才说了谎话,或许会弄巧成拙。   然后他问了我很多问题。诸如这些年我们在北荒过得怎么样,我的父亲得的什么病,如何求医问药,临终前说了些什么。他问得很仔细,然而他的声音里听不出有多少悲伤。   我小心翼翼地一一作答,留神避免提起我的母亲。   问完之后,天帝便命我告退。   走出乾安殿,我在两丈高的殿台上停留了一会。几个等候觐见的朝臣,在殿角躬身肃立。我居高临下地望着他们,深深地吐了口气。这时我才发觉,衣衫已经被冷汗浸湿。   殿台石阶下站着几个宫人,用一种古怪的神情注视着我。当我回头看的时候,他们立刻四散而去。等我转回身,立刻又感到那种窥探的目光,阴魂不散地聚了过来。   我在心底暗暗冷笑。   自从回到帝都,这样的目光一直跟随着我。有时我会听到周遭的窃窃私语:   “他就是‘那个女人’生的孩子?”   “到底是她生的,模样倒是好。”   “‘那个女人’若不是长了那么一个妖精模样,又怎能成为祸水?”   妖精、祸水、“那个女人”。   流言如刀,一下一下地割在我心头,然而我只有隐忍。   我的沉默被看作示弱。当我第一天进入圣学读书,便看见我的书案四脚朝天地躺在地上,我的堂兄弟们用暧昧而怪异的眼神,看着我“嗤嗤”地笑。   我终于忍无可忍,拂袖而去。   肆无忌惮的哄笑,在我身后爆响。   无法抑制的愤怒如浪潮般一波一波地涌来,像是要将我的身体冲破,我用尽全身的力气克制,才能使自己没有放声大叫。   我冲出圣学,屋外强烈的光线使我眯起了眼睛。模糊中我看见天宫矗立苍穹下,辉煌而肃穆。   愤怒,陡然间消失得无影无踪,继而是出奇的平静。   我不再去圣学。也好,反正我去不去,也没有人会过问。   可是我想错了,第三天就有一个出乎意料的人来到我府中。   那时我正与胡山在花园的石亭中下棋。   黎顺急匆匆地跑来,脸上带着一种难以置信似的惊惶。他说:“储帝来了。”   我正要落子,举起的手便僵凝在空中。   胡山将手里的棋子“啪”地扔回棋盒里,抬眼问我说:“应该开中门吧?”   我回过神,立刻吩咐出门迎候。   但已经来不及了,我看见七、八个人沿着花园的小径走了过来。   走在正中的年轻男子,一身朴素的布衣,我立刻就知道,他便是储帝承桓。其实那群人都穿着便服,但我第一眼便注意到了他,因为他是那么与众不同。我想在任何地方,都不会有人,把他和周围那些人混淆起来。   他便如传闻中,那样高洁出尘。   甚至犹有过之。   他就像是天空中的浮云,自然、清淡、高远。   我的心底,不经意地掠过一丝自惭形秽。我匍匐在地,极力将那点落寞的情绪掩藏在平板的声音里:“臣弟叩见储帝。”   “不要拘礼。”   储帝的语气非常和缓,他的声音却出奇地淡漠。我想一定会有人将之归为傲意,然而不知为何,我却觉得那更像是疲倦。   他在石亭里坐定,再三地叫我也坐,我便也恭谨地坐下。   他说:“那天你进宫时,我刚巧出去了。之后的几天我一直都很忙。”说着,他歉意地笑了笑。   他完全不必对我解释这些。所以听他这样说,我反而不知所措,只好唯唯地应着。   他含笑望着我:“五婶母呢?身子还好吧?”   我要想一想才能明白他问的是谁,因为这称谓对我还是全然陌生的。在帝都我见到了一众堂兄弟,可是他们中没有一个人问起过我的母亲,他们只会在我的背后,用不加掩饰的鄙夷口气说:“那个女人”。   我很感动。   然后我又将这种感动加倍地表现出来,我站起身,哽咽地答道:“家母很好,臣弟替家母谢过储帝。”   因为也有真情,所以我做得很像。尽管使用这种手段,让我心里有些不舒服,但只是一忽尔便平静了。   储帝一定是对我过分的反应感到吃惊,他定定地看了我一会,然后像是想到了什么:“她可在府中?你引我见她。”   我想了想,觉得还不到时机。于是我回答说:“家母比臣弟迟了些日子出发,如今尚在路途之中。”   储帝点点头,又指着对面的石凳让我坐下。   他又说:“今天我去了圣学看你。”   我怔了怔,不知该如何回答。   他微微笑笑:“前天的事情,我都知道了。我已经责备过他们,你以后,还是可以回去圣学念书。”   我考虑了片刻,决定告诉他实话。于是我先谢过他,然后说我并不想回圣学。   他有些意外:“为什么?”   我婉转地回答:“臣弟自己请了一位先生。臣弟已经跟他学了很多年,觉得他讲得很明白,所以臣弟还是想跟着他学。”   我说得很慢,趁机在心里编好一套词,预备他问起“比圣学的先生还好的,那是谁?”时好搪塞过去,因为我还不想让别人知道胡山在我身边。   但他没有问。他看看桌上未及收起的残局,问:“你方才在下棋?”不等我回答,他又微笑说:“你陪我下一局吧。”   我自然答应。   我并没有太多下棋的经验,因为我的对手,只有府中几个会下棋的侍从,还有胡山。所以我也不很清楚自己的棋力。能下赢我的人,只有胡山,但是他也并非每次都能赢,刚开始他赢得多些,近来我们的输赢,已经差不多。   储帝的棋路,一开始弄得我很迷惑。他的布局散得很开,有很多子落的地方我都不明所以。但是不久我就发现,他的走法很冒险。我觉得不解,是因为我从未遇到过这样冒险的对手。   我微觉意外,储帝看起来淡定平和,想不到下棋的时候却是如此急功冒进。   这样的棋风使他漏洞连连,我随便就能抓住机会,但我不可以。我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些漏洞,仔仔细细地计算每一步棋,还要让它们看起来中规中矩,毫无破绽。   我从未下过这么累的棋。   好不容易熬到收官,我暗自计算,知道终此一局,我会输上两三路,终于暗暗松了口气。因为大局已定,底下顺理成章,储帝棋风再险,却也没有余地。   这个时候,我看见储帝伸出的手又缩了回去。他方才手指的方向,明明也正是我认为应该走的一步。我甚至已经在手里捻上了一颗子,准备放在那颗子的旁边。   可是他却突然停了下来,对着棋盘沉吟不已。   我狐疑地端详棋局半晌,毫无头绪。我不明白他在考虑什么?   便在我呆呆揣测的时候,储帝从棋盒里抓出一把棋子,往棋盘上一洒。   我大吃一惊。   他笑了笑,说:“我虽然棋力不如你,但是你有没有让棋给我,我还看得出来。”   储帝的语气依旧平淡无波,我却尴尬万状。   他轻喟道:“除了祖皇一个人,从来没有别人下棋赢过我,从小到大都是如此。小时候我或者还会以为自己真的高明,现在么——”他自嘲地笑笑。   顿了顿,他看着我说:“我本以为你或许是个例外。”   我沉默片刻,说出了今天第一句全然诚实的话:“臣弟不敢例外。”   他凝视我良久,淡然一笑。      算来正是储帝来过之后,整整三个月里,我与皇家中人,再无往来。   他们好像全然忘记了我的存在。或许是,他们刻意如此。听说就连上月天帝的万寿宴,他们也以我身服重孝为名,将我摒除在外。   结果,在北荒我是被皇族忽略的一个,回到帝都也依然如此。   但我并不介意。   三个月里,除了时常出城去看望我的母亲,其余时间,我都在府中闭门不出。当然,我并非全然什么事也不做。北荒虽然贫瘠,但白王府的积蓄还是足以收买一些人。于是各种消息源源不断地流入我的手中。我一面整理这些资料,一面心平气和地等待着机会的来临。   风吹来,一片黄叶落在我的案头。   我捻起它,用手指轻轻转动。深秋的风中,我已经感到了冬的寒意。我喜欢冬天,这个别人视为畏途的季节,或许将带给我好运。   十一月初,传来消息,东帝甄淳起兵谋反。   他杀死了出身皇族的正妃,以表示与帝都的彻底决裂。父亲在世的时候,曾跟我提起,东帝妃是我的九姑姑,据说她非但美丽,而且聪慧无伦,是我祖父最心爱的女儿。不光如此,天帝还将她的女儿,聘为储帝妃,只是那个女孩儿比储帝整整小了十岁,所以至今未曾完婚。   恐怕也永远不会完婚了吧,我漫不经心地猜想,甄淳既然将妻子都杀了,更不会让自己的女儿再与帝都有任何瓜葛。   不过这想法在我心头只存在了片刻,因为我必须考虑更重要的事情。   我相信胡山所说的,这是我最好的机会。   但我要如何去把握住?   我想起那天储帝走后,胡山对我说的一句话:“大树底下好乘凉。”   我明白他的意思。   十天之后,储帝传召我入宫。   我知道储帝一直很关怀帝都西城角落里的贫民,他总会入冬的时候去看望他们,于是,我便亲自为他们送去了棉衣和食物。我相信,那些穷人会如实地把事情告诉给储帝。现在证明我猜对了。   去天宫的路上,我不由又想起那个地方。那真是我见过最污秽不堪的所在,我一回忆起那充满了腥臭气味的泥泞地面,便忍不住作呕。从那里回来之后的好几天里,我都觉得自己身上仍然弥漫着那种味道。   好在这一切都得到了回报。   东宫的内侍将我引到储帝的书房,他们告诉我,储帝还有要事,让我先等候片刻。   天帝年事已高,很多事情已经交给储帝处理。尤其东乱一起,政务必定更加繁忙。   我环视四周,打量储帝的书房。这屋子堆放了很多书,因而略显凌乱。我很好奇储帝都读些什么?但我望了望门口侍立的宫人,打消了这个不谨慎的念头。   收回目光的时候,我忽然瞥见书案旁边,掉落了一幅画。   我走过去拣起它,放回案头。我本无意窥视画的内容,然而电光火石的刹那,我还是看清了。   那是一个非常美丽的女子。   她很年轻,大约十五、六岁,衣饰华贵,让我确信她是皇族中人。不同于我的母亲,恍若不是凡尘中人的缥缈,这女子是沉静而智慧的。   但真正让我震动的,是笔端流露的深情。同样的感情,我也曾在父亲为母亲画的那些画像中见到。   她是谁呢?   我这样想着,慢慢退回原来的座位。   储帝终于来了。比起三个月前,他憔悴了许多,疲劳在他脸上留下了明显的痕迹。   他在书案后坐下来,然后一语不发地看着我。   我觉得他的眼神有些异样,那绝不是嘉许。我有些忐忑,不知道是不是哪里出了差错?   过了一会,他说:“我听说你去看望了西城的穷人。”   我略为松了口气。   然而他紧接着又说:“可你不是真的关心他们。如果你真的关心,就会听听他们说的话,就会知道他们真正需要的是什么,也就不会给每一家都送去同样的东西。”   我张皇地抬头瞟了他一眼。他的神情恬淡如常,然而我看出他深藏眼底的失望。   不由心惊。在他平和淡漠的外表下,隐藏着怎样的智慧?或许我太高估了自己,也太低估了他。   储帝神情有些复杂,他似乎欲言又止,但末了只说了句:“你不必如此。”   我从他一贯平淡的语气中听出几分责备,甚至是厌烦。   我忽然醒悟,明白纰漏出在哪里了。这个简单而讨好的办法,多半早就有人试过。   储帝挥了挥手,示意我告退。   我站在原地没动。我不能失去这个机会,一旦失去,很长时间里,我都再难得到。   储帝如此高洁,所以他无法容忍任何玩弄小聪明的阴谋。我看见我该走的路,它其实一直就在我眼前,只是我选择了一条自以为的捷径,结果却走上了岔道。   我希望还能来得及挽回。   储帝觉察到我还在眼前,他抬起头看看,温和地问:“你还有事?”   我说:“湛和县三年前遭了一场瘟疫,因人死了数万,如今还有大片地荒废。”   储帝似乎愣了愣,但他没有打断我。   我接着说:“湛和县离帝都只有三十余里。十两银子在帝都只够三个月开销,在那里却足够一年。将那些人迁到那里,分给他们田地,要比年年接济强得多。”   储帝微微摇了摇头:“那里有许多孤老妇孺,无力耕种。”   我接口:“那么,将那些青壮年迁去,再将那里整理干净,改做善堂,安置孤老妇孺。”   储帝沉默了一会,轻轻叹息着说:“我何尝没有试过?这些年来,也不知道已经安置过多少。只是安置一些,又来一些,反倒是越来越多。”   我在等待的就是这句话。但我要说的话太过冒险,倘或不能成功,我便没有了退路,所以不由自主地犹豫了一下。   然而,只是一瞬,初入帝都时的决绝便又回来了。我很冷静地说:“安置只是治标,要真正解这些人的疾困,还得治本。”   储帝问:“如何是治本呢?”   我回答:“当今天下,田地大半归于豪门巨族。这些富户从下界强虏凡奴耕种,天人之中,大半不事生产,多生事端,亦有那无家可归的,便成了西城那些人。所以,要治本,必得从这上面来着手。”   储帝不说话,脸上也一点表情都没有。   我不能不紧张。我没有十足的把握打动他,这番触动根本的话也许将为我带来灾祸。   储帝还在沉思。   沉默得越久,我的心里就越沉重,渐渐地,我觉得自己仿佛不能呼吸了一般。   终于,储帝重新正视我。他说:“你方才所说,在西城开善堂的意思不错,你写一个条陈给我吧。”   我无声地透出一口气。      次日,储帝安排我进了秘书院。   没有正式的职位,只是让我帮忙整理奏章和文书。   我所做的事情,便是在每天早上将各地来的奏折分类,发给各部处理。然后在下午,将储帝批答过的奏章,或者拟定的谕旨封好,交给负责分发的司官。   经过我手的奏报,一般都无关紧要。重要的奏报都会直奏直发。   即使如此,流言也如期而至。   议论从皇族蔓延到了朝臣之中。每天我在六部和直庐之间往来,周遭时不时瞟来戒备的目光。我沉默着从他们中间走过,不发一语。   我知道还不到我说话的时候。   朝臣们不像皇族那样在意我的出身,我谨慎的态度很快消除了他们的猜忌,一两个月后,我便不再感到异样。   很快就要过年了。   这是我在帝都过的第一个年。虽然东面还有战乱,但毕竟离帝都很遥远。天宫里开始更换摆设,民间更是扎起彩坊,比平日热闹数倍。我坐车回府的时候,看见手拿年货、欢天喜地的人们,便会想起独居城外的母亲,心里不由怅然若失。   现在我时常有机会见到储帝,我知道如果我恳求他,他多半会同意替我向天帝求情,准许我接母亲进帝都与我团聚。   可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不愿开口。   腊月廿七那天,我在直庐整理最后一批奏折。此后除了紧急军报,别的所有事务都将压到年后处理。平时端凝肃穆的直庐,难得地泛起一丝轻松。   辅相们议完事,各自回府,书办们便也一哄而散。   只剩下一个当值的,跟我一起归档封柜。   我将那些奏折的副本分类放进柜中,然后他在上面贴上封条。这些事我每天都要重复,已经非常熟练。   “真想不到。”   我微微吃了一惊,因为我在直庐几乎从不开口,所以没有和他们中的任何人交谈过。我下意识地朝他看了一眼。他正往最后一个柜子上贴封条,眼睛并没有看着我。但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所以他肯定是在跟我说话。   他又说:“以王爷的身份,肯来做这种事。”   我淡淡一笑,没有回答。我能说什么呢?难道告诉他,虽然我也是天帝的亲孙子,可是在他眼里,大概我和帝都街头随便哪个少年也差不了多少?   他贴完封条,从案头拿过一块布擦着手,一面看着我说:“不过这是份好差使。要不了多久,王爷就政务娴熟了。”   我心中一惊。   他说得不错,这份差使没有任何实际的权力,也不能与闻军政重务,但是从每日往来的奏折中,足够让我了解朝中的格局、官员的言行。所以,我才能有耐心日复一日地做这些枯燥的事情。   我以为我将心思隐藏得很好,可是想不到还是落入了别人的眼里。   不过,他为何要说给我听呢?   我抬眼正视他。他的年纪不大,可能刚过三十,这样的年纪而入直庐做书办的,多半是为了寻求一条升迁的捷径。他的目光锐利,看起来是个很精明的人。   我摸不透他的心思。所以我便不说话,静静地等着他自己解释。   他却说了句仿佛不相干的话:“过完年,我就调到吏部去了。”   我笑笑:“那恭喜啊。”   他沉默了一会,然后好像下定决心似的说:“臣的名字,叫做匡郢。”   我明白他的意思了。   我很意外,但又好像在意料之中。我看着他眼中决绝的神情,就如同赌徒孤注一掷。   我微微颔首:“匡郢是么?我记住了。”   然后我们相视一笑。   次日我不必再去应差。于是我吩咐备车,准备去看望母亲。正要出门的时候,宫中来了个内侍,说储帝传召。   我便随他进宫。   见到储帝,才知道是单独召见,不免让我有些狐疑。   储帝开口,还是极平淡的语气:“我很忙,有些事情照顾不到,也是有的。”   我不便作答,躬身不语。   他好像有些踌躇。停了好一会,忽然问:“我听说五婶母还住在城外,是么?”   我怔了怔。既然他已经知道了,我便只得答:“是。”   他又沉默了一会,然后叹口气说:“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呢?”   不知为何,我觉得他的声音里有种无法掩饰的落寞,甚至悲哀。应该感到愧疚的人是我,可他看起来却好像比我还要难过。   他没有等我的回答,便说:“你接她进城跟你一起住吧。”   我微微一愣,即使他是储帝,这件事情,恐怕也不是他说了就行的。我迟疑地抬眼看看他,说:“但,家母她……”   储帝打断我:“不要紧,我已经跟祖皇说过了。”   我没有什么可再犹豫的,立刻跪下谢恩。   然而很奇怪地,这是我期待已久的事情,可我却并不怎么高兴。   “子晟!”   告退的时候,储帝叫住了我。可是我回过身,他却又不作声了。过了好久,他才说:“替我问五婶母好。”   我谢过他。可是我总觉得,他原本想说的,并不是这句话。   出了宫,我立刻去接母亲。   母亲听我说完,很安静地说:“好。”   我将她安置在城外的时候,她是这样回答的,现在我接她回府,她也还是这么一个字而已。我发觉不光是我,我的母亲好像也没有多少喜悦。   但不管怎么说,我们终于团聚了。   晚上我陪母亲聊天,谈起经过,我说:“多亏了储帝。”   我这样说的时候,倒是真心的。   母亲想了想,说:“听说他是个很不错的人,是么?”   我点点头:“是。”   可是我心里,却忽然闪过一个女子的身影。   腊月初,从东府传来消息,东帝毁去了与帝都的婚约,将女儿甄慧转而许配了一个将军的儿子。   这本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然而我却忍不住想,储帝听到这个消息,不知会作何感想?   我记起在他书房里看见的那幅女子的画像。   我对储帝的情事毫不在意,但我知道,有的时候,这样的女子会起到举足轻重的作用。所以我凭着记忆把她描绘下来,命人悄悄地打听。   结果出乎我的意料,她竟是我那位远嫁东府的九姑姑。   那么,到底是谁作了那幅画?   画很新,而她又很年轻。   答案在心头若隐若现,我不由得暗暗冷笑。   母亲静静地看着我,她忽然问:“你是不是嫉恨储帝?”   我吓了一大跳,下意识地否认:“怎么会呢?”   母亲笑笑,不说话了。   我呆了一会,然后扪心自问,我嫉恨储帝吗?也许是。因为我们都是皇孙,因为他是储帝,因为他有一句话就能改变别人命运的权力,而我没有。   可是思量良久,我又觉得不全是这样。   我心里还有嫉恨以外的东西。我想,如果换作我那些堂兄弟中的任何一个,也许我就会心安理得地去嫉恨他们。可是储帝呢?   承桓高洁出尘的身影,浮现眼前,我终于恍然。我之所以这样不舒服,只因为我想要嫉恨他,也无从嫉恨起。   只因为我在初见他的时候,已经为他折服。 三   帝懋三十八年八月,天帝正式下诏,命储帝承桓监朝。   很多人对天帝在这个时候做此决定,感到不解。   因为东府的战局,正对帝都不利。中土军节节败退,月初传来的消息,东军已经越过端州,逼近了鹿州边界。   然而我冷眼旁观,知道主持军务的首辅魏融,手段稳健而老辣。东军的每一步都付出了巨大代价。在易守难攻的鹿州边界,东军将会进一步消耗他们的兵力。再有半年左右的时间,情势便会逆转。   但对储帝的不信任,便如同冰河下的暗流,在朝臣中间涌动。   对帝都而言,这也许是比东军更大的危机。   六月里,天帝授我秘书监一职。   我想这是储帝的意思。近支王孙公子,多有类似的虚衔,只是白领俸禄,并不管事。我也一样。我所需要做的,只是跟随在储帝的左右,为他审校诏书,修正里面的错字和不够稳妥的措词。   但我终于能够与闻机密。   知道得越多,就越有一种居高临下的清晰感觉。   我看得出,在那股暗潮的背后,隐藏着一只巨手,不动声色间推动着朝局的变动。   那会是谁呢?   储帝比以前更加繁忙,他眉宇间的疲倦日渐深重。然而,他脸上始终是那样一种淡漠的神情,仿佛对已来临的危机毫无觉察。   但有时,他望着朝臣的眼神,会给我一种奇异的感觉,好像他是超脱世外的旁观者,静静地望着尘世中人,就像望着戏台上粉墨登场的戏子。这个时候,我又会觉得,也许他什么都看得很清楚。   如今我常常能够见到天帝。有时储帝向他禀奏朝政,也会让我随侍在侧。   我发觉天帝嗜好下棋,几乎每一次我们见到他时,他都在下棋。他注视棋局的眼神异样冷静,仿佛不会掺杂任何尘世的情感。   如果不是有那样一双眼睛,他看起来和寻常人家的老爷爷,也没有太大的不同。   每当他面对储帝的时候,嘴角总是含着一丝慈爱的微笑。但他的眼神,却不像是祖父看着孙儿。我总觉得,他看储帝,也像是在看棋局,冷静地审视。   看见这种眼神,我便有所领悟。   我要想保住我自己,就先得要帮助储帝巩固他的地位。      父亲兄弟十一人,如今在世的只有五位。   最小的叔叔兰王禺强,只比我大两岁,他是叔伯中唯一对我没有敌意的一位。兰王生性疏赖,镇日侍弄花鸟,对其余的事都表现得漠不关心。然而我知他心中必有个眼在注视着朝局。看见他,我总觉得像是看见了储帝之外的另一个旁观者。   三伯金王建嬴截然相反,他从不掩饰自己对储帝的嫉恨。每当他望向储帝,眼眸深处都仿佛暗藏一柄伤人的利剑。   二伯朱王颐缅和八叔栗王济简则小心翼翼地掩藏着对储位的觊觎,在暗处冷眼观望。   四伯青王成启,与储帝的父亲靖同为天后所生。他显然以此自恃,认为自己与储帝的关系,要比旁人都来得亲密。我常看见青王在储帝面前指手画脚,高谈阔论。   储帝总是静静聆听,从不打断。可我看出他的眉宇间,分明有一丝无奈。   有一次,我在储帝的书房外,听见里面传出青王刺耳的声音:“你怎么能信任‘那个女人’生的儿子?”   门帘隔绝了我的视线,但我仿佛能看见他一脸的鄙夷。   我无声地冷笑。   听说已故的天后是世间少有的睿智女子,也许我该庆幸,她的智慧没有半分传给她的这个儿子。   我不动声色地走进去,青王神情倨傲,而储帝对我歉意地微笑。   那以后,储帝十分留意地使我避开我的叔伯们。我也小心遵从,因为我还不想和他们发生正面的冲突,尽管我确信那一天迟早会到来。   但储帝却无法阻止他两个叔叔之间的争执。   青王和金王的不和,由来已久。储帝监朝之后,更闹到水火不容的地步,我已不止一次听说他们俩在储帝面前互相指责。其实大部分时候只是意气之争,为的不过是些无足轻重的小事。   而储帝除了些许无奈,似乎也别无他法。   十月中,朝中爆出一桩官员受贿的大案。储帝对这种事一向深恶痛绝,严命彻查,吏部正卿受到牵连而被免职。按资历,由辅卿补上。两位亲王便为空出的一个辅卿位置,又争得难解难分。   他们各自举荐人选,轮番向储帝进言。   储帝始终不置可否。   我知道其实他们选中的人都有足够的资历和才能,只是两人的态度令储帝无法决断。   月末的一天,我刚走近西配殿,储帝身边的内侍刘祥从里面闪身出来。他拦在我面前,说:“王爷,请留步。”   我不免有些诧异:“是储帝有事么?”   他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小声地说:“金王和青王在里面。”   我往幽暗的殿内望了一眼,顿有所悟,心领神会地笑了笑。   等了没多久,便看见金王怒气冲冲地大步走出来。片刻之后,青王也脸色铁青地拂袖而去。   我这才进殿。   也许是空旷的缘故,任何时候走进这殿中,都有一股寒意扑面而来。   我走近储帝的案边。他一动不动地坐着,似乎凝神在想什么。我将手里的文书放在他的案头,便准备躬身退下。   储帝忽然叫住了我,问:“关于吏部辅卿的事,你怎么看?”   我的心蓦地跳了几跳,这是储帝第一次询问我朝政上的事情。我定了定神,谨慎地斟酌着字句:“此事当由储帝自专,臣弟不敢妄言。但请储帝早下决断,以免两位伯父伤了和气。”   储帝若有所思地看了我一会,然后点点头说:“我知道了。”   从他的语气里,我听不出他对我的回答是满意还是失望,但我想我的话已经达到了我期望的效果。因为我知道在有资格候补的人里,只有一个人跟两边都没有任何瓜葛,那就是资历最浅的匡郢。   走出西配殿,我在殿台上站着等了一会。   已是黄昏时分,暗红的夕阳悬在殿檐后面,硕大的一轮,看起来那样近,仿佛伸手可捞。   回想数月来的每一步安排,有种恍若虚幻的飘忽感觉。我想储帝也许有所觉察,有人在金王和青王之间煽风点火,将他们进言的事透露给另一方,但他不会想到是我放出的风声。就好像他不会想到,也是我暗中收集了证据,又故意泄露给某些人,才揭出了此次的大案。   他更不会知道,这一年来,胡山已经替我结交了多少人。虽然都是地位很低的小吏,可我知道,一旦时机成熟,他们便会成为我最稳固的支持。   刘祥从殿中走出来,与我擦身而过。   他不易察觉地点了点头。   我轻轻地吁了一口气。   然后抬起头,望向东方昏暗的天空。   我推测,近日该有喜讯传来。   对帝都的朝局,首辅魏融一定比我看得更清楚。他对天帝忠心不贰,所以他对天帝选中的储君也忠心不贰。没有什么比东府战场上的胜利,更能提高储帝的威望。何况,虽然是策略上的退让,但近一年的败退,也必定使得中土军士气低落。   一阵风吹来,我不禁打了个寒战。   我想起去年的此时,我在深秋的寒风中企盼好运的来临,我希望今年的冬天也是如此。      十一月廿二,我期待的好消息终于传到了帝都。   同一天送来的,还有一份弹劾的奏章,指责胜利的将领,坑杀了上万俘虏。   我考虑良久,收起了这份奏章。   我知道这瞒不了多久,但我需要的只是两天而已。   两天之后,嘉奖前方将士的诏书,用六百里加急送了出去。   这天散朝之后,我将储帝请到一个僻静的角落。我从怀中抽出那份奏章,双手奉上,然后跪倒在地,叩首谢罪。   储帝很久都没有出声。   我知道他在看那份奏章,我听见他的呼吸渐渐急促了些。   “子晟,你怎敢如此!”   他的声音里有淡淡的愤怒,更多的是惊骇。   我顿首道:“当时朝会在即,臣弟一时情急,出此下策。臣弟自知胆大妄为,身犯重罪,并无自恕之词,惟请储帝责罚。”   储帝似乎有些不耐烦,他很快地说:“你先不必给自己定罪。我问你,你为何要扣下这份奏章?”   我说:“因为臣弟深知,储帝断不会容忍这奏章上所说之事,必会有所惩戒。可臣弟以为,当此喜庆之时,实在不宜如此,所以臣弟自作主张。”   “喜庆?你所说的喜庆是说那场胜仗?”   储帝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淡漠,完全不像在发怒,然而我分明从他的话里感觉到一股寒意。我的心里也渐渐变得越来越冷。   “臣弟恳请储帝体谅前方将士。他们憋闷了一年,急待发泄,否则必会有损士气。”   “发泄?用一万多条人命发泄?”   我沉默了一会,然后说:“是,此举确实过头。可眼下大局是平定东府之乱,所以臣弟以为,万不能在这个时候伤了前方将士的士气。”   储帝叹了口气,说:“子晟,你要知道,东府百姓,也是我朝子民。”   “是。”我轻轻地回答,“但战事多延一日,天下苍生便多受苦一分。”   储帝不说话了。   良久,在我以为他已经被我劝服的时候,他却忽然说了句:“你不必再说了。”便要转身离去。   想不到他竟如此执拗。   我连忙高声叫住他:“储帝留步,请再听臣弟说一句话!”   他似乎迟疑了一下,但终于还是转回身来。   我叩首道:“臣弟斗胆,恳请储帝,将此奏折留中。”   储帝沉默片刻,断然道:“不行!”   未等我再说,他又说:“此例一开,将来再有这样的事情,如何处置?”   “储帝可以私下里严斥,但不可公开削他们的体面。这是开战起来初次大捷,两日来帝都上下何等欢喜振作,储帝想必也都看在了眼里。臣弟请储帝三思!”说完,我连连叩首。   储帝好像很犹豫,他在我前面慢慢地踱步。   看着他的衣摆在我眼前来回晃动,我忍不住想,是不是我又高估了自己?   好半天,他终于停下脚步。   “子晟,你为何要如此做?”   这问题他刚才已经问过一遍,但我明白他话里不一样的含意。不知为什么,我脱口反问:“我为何这么做,储帝真的不明白么?”   我想他肯定吃了一惊。   因为我自己也吃了一惊。   他沉默良久,再开口时,一贯淡漠的声音变得有些缥缈不定:“是不是你担心我这样做,会让祖皇和朝臣觉得,我不懂得顾全大局?”   我默不作声,他果然是明白的。   “我知道你是全心为我打算。可是……”   他没有说下去。我有种感觉,其实他自己也不知道底下是什么。   停了一会,他说:“你起来吧,我不会再追究你的罪责。”   我没有动。我问他:“储帝答应臣弟的请求?”   等了很久,才听见他与一声长叹交缠在一起的回答:“这一次,我就答应你吧。”   我一直在等他这句话,然而真的听到了,却只觉说不出来的疲倦。   我吁了口气,然后站起来,躬身告退。   快要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又听到那种落寞得几近悲哀的声音。他问:“子晟,你怎样想,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呢?”   我下意识地回过头,我们的视线在空中相接。   那瞬间我们咫尺相望,然而我却觉得,我们像是分属两个不同的世界。      储帝再见到我时,恍若什么事也没发生过。我便也绝口不提。发生在我们之间的那场小小争执,很快湮没于无形。   虽然我知道那件事不可能什么痕迹也没留下,但还来不及仔细审视,时光已经匆匆地过去。等我重新再想起的时候,却发觉记忆已开始变得模糊。   侍女如云从我身边走过,我叫住了她。   她低眉顺目地站定,因为方才走得很急,脸颊微微泛红。我忽然发觉,其实她生得十分秀丽,一时有些怔忡。我恍惚地记起,她刚来的时候,还是个头发焦黄的小姑娘,此时却已经亭亭玉立。   只是在我的母亲身边,她便如同盛开的牡丹花身侧的一株小草儿,毫不起眼。   我问:“娘这两日可好?”   她想了想,说:“王妃这些日子精神很好。”   我轻轻舒了口气,准备转身走开。   如云在我身后小声地问:“王爷,你不去看看她么?”   我迟疑了一会,隐隐的内疚悄悄地涌上心头。我回身问她:“娘此刻还没有歇息?”   如云说:“我出来的时候,王妃还在院子里,她说还想多坐一会。”   母亲的院子里种了好几株桂花树。去年母亲跟我提起,她喜欢桂花,我便命人在府里种了许多桂树。秋天来临的时候,府中一定芳香馥郁。   母亲独自坐在桂树下,月光穿过树叶,斑驳的光影投在她脸上。清凉的空气中,有种春天特有的混杂着泥土和草木叶的新鲜味道。母亲阖着双眼,安详得宛如睡着了一般。   我看见她嘴角含的微笑,知道她只是又沉浸在冥思中。我常想,也许不必等到秋天,母亲其实早已闻到了桂花的甜香。   我在她身边坐下,静静地望着她。我已经有好一阵不曾这样陪伴她了。   近来我很忙。   我已不再沉默,近几个月储帝的许多举措出自我的进谏。但我仍小心翼翼地将自己掩藏在储帝的身后,尽量让我的建言,看起来像是出于储帝自己的意愿。   去年的年底,我向储帝进谏,天界的冗员太多,无谓地耗费许多支出,我建议他将州郡县的三级改为州郡二级。   储帝采纳了我的建议。   这一过程十分繁琐,眼下东乱尚未平定,不可能真正实施,因此只在申州一州试行。但即便如此,也涉及到众多官员的调迁。   借这个机会,我将那些对储帝心怀不满的人,逐一调离帝都,或者将他们分割开。   这件事情花费了我很多精力,我必须仔细考虑每一步的后果,以免过激的举动导致无法收拾的局面。   我想储帝对我的真正意图也许有所觉察,然而他仍采纳我的大部分建议。   我对他的影响力与日俱增,虽然我总觉得,他看我的眼神与从前有些不同了。   “真像又回到了碧山。”   母亲梦语般地喃喃。   我发了会怔。碧山是皇家御苑,母亲以前从未跟我提起过有关皇家的只言片语。我一直深信,除了父亲之外,她不愿记起任何与皇族之间的瓜葛。   我小心地问:“娘,你去过碧山?”   母亲睁开眼睛看着我,她的目光清澈异常。她笑了,说:“我在碧山落桂亭,遇见了你的父亲。”   大概是记起了往事,她笑得很温存。静静地呆了一会,她又说:“那天晚上在御苑,天帝夜宴。我不知道为什么他一定要我也去,其实我一点也不喜欢那种场面。我头很疼,他们玩的那些我不觉得有趣,我只觉得很吵。我想我根本不应该在那里。于是我就悄悄地溜走了。”   母亲的声音坦然而平静,我意识到也许她不是不愿记起,而是那些事情在她心里原本就没有位置。   “我沿着一条小路,往山上走。那些闹哄哄的声音越来越远,我心里也就越来越静,然后,我听见了箫声。”   母亲忽然停了下来。过了会,她说:“你父王吹得一手好箫。”   父亲精通音律,即使在北荒,府里也养了一个小小的歌舞班。但我从未听父亲自己吹过箫。   母亲看看我:“你大概都不记得了,那还是在你很小的时候,他常常吹箫给我们听。可是——”   她的脸色黯淡下来,似乎有些茫然地说:“后来他就再也不吹了。”   我望着母亲,月光下她的脸庞依旧晶莹而光洁,然而仔细观察,也会发觉她的眼角已经有了细细密密的皱纹。时光改变了很多东西。   蓦地,好像有什么在我心底最深处闪动了一下,一些零星的记忆从遥远的地方飘荡而来。随风晃动的树影、沙啦沙啦作响的树叶、母亲温暖的怀抱,还有清朗的箫声。我脱口而出:“我记得,在一棵大树底下。”   母亲惊奇地看着我:“是谁告诉你的?”   我说:“没有谁告诉我,是我自己想起来的。”   母亲笑了起来:“你怎么可能会记得?那时候你还没满周岁呢。”   我也笑了:“是啊,我怎么会记得?”   可是我确信那真是我的记忆,因为那种温暖而幸福的感觉是如此真切。原来也曾有过那样快乐的日子,虽然那些日子已经如同指间的沙砬一般流逝,留下的只有记忆。   我问母亲:“父王当时吹的是什么曲子?”   母亲回答:“秋江月。”   我本想告诉她,我也会吹这支曲子。但转念间便打消了这个念头。   我知道在母亲心中,有些事是无可替代的,就算是她的儿子也不行。      经过一年半的消耗,东军已是强弩之末。   从帝懋三十九年六月起,中土军开始了凌厉的反击。   帝都朝中,为平定东乱之后的功劳,也开始了明争暗斗。   由于四十万大军在东府作战,鹿州大仓储粮已然不足,需得从申州调运。沿途既不经过战场,几无危险可言,事后功劳却又不小,眼热这杯羹的人自然不在少数。   储帝问起我的意思,我含糊地回答:“两个月运送一百万石,也非易事,且容不得半点差错。宜选务实持重之臣为是。”   他知我未有定论,便不再问。   我确实无意为此事费神。半年来我通过匡郢安插到各部的小吏,才是我的倚仗。无论是谁想要成事,都必须经过他们的手。东乱平定之后,这些人将如数得到升迁。   然而,首辅魏融却在朝堂上,提出了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人选。他说:“不如烦劳白王走一趟吧。”   我大吃一惊。   意外的神色也同样从储帝脸上一掠而过,但瞬间便又平静如常。他望着我问:“子晟,你自己的意思呢?”   魏融一言九鼎,储帝亦无异议,我已无需多作考虑。   我回答:“臣弟必当尽力。”   我看见很多人脸上露出了不甘的神情。然而即便他们能够指责储帝偏袒,也无法指责魏融,任谁都知道魏老将军的梗直无私。   所以我才更加不解。   散朝之后,我看见魏融站在殿角跟人说话,便走了过去。   正在想该如何措词,魏融忽然转了过来。他好像猜到我想要知道什么似的,对我说:“白王不必放在心上。这原本也算不上多难的事,白王少年老成,堪当此任,臣不过实话实说。”   我只得告辞而去。   但他的话不能解脱我的疑惑。   我总有种怀疑,会不会是有什么人授意他这样做?   如果这是真的,那只有一个人会如此。   我想起就在几天前,我随储帝面见天帝的情形。   天帝照例在下棋,陪他下棋的是宫中的一个内侍。他下棋的时候神情专注,即使储帝在跟他说话,他的目光仍始终注视着棋盘。他也很少说话,最多微微点头,答一句:“知道了。”   以至于我常有种错觉,好像他什么都没有听见。   但我深信,其实每一句话,他都听得很清楚。   这天事情不多,储帝说完便告退了。我也随他告退。   天帝却叫住我:“子晟,你留下。”   我不由惶惑,这是从来未有过的事情。   储帝脸上也显出些许茫然,他似乎迟疑了一下,终于不便作任何表示,转身去了。   天帝一局未了,我只得先站在一旁等候。   内侍很识趣,不多时便投子认输。   天帝抬起头,看着我笑道:“听承桓说,你棋下得很好?”   我连忙说:“那是储帝抬爱。”   天帝便指了指对面的座位,说:“你来陪我下一局。”   我有些迟疑:“孙儿怎敢……”   天帝倏地望定我,我被他冷冽的目光一激,不由自主地咽下了后面的话。   瞬间,他又笑了,和蔼地说:“不要紧。”   我终于在他对面坐了下来。   这是我第一次从这么近的距离,正视我的祖父。我发觉近看时他更显得苍老,脸上的皱纹既深且密,然而整张脸的轮廓依旧棱角分明,显得沉着而有力。   天帝觉察到我在看他,抬起头来。   我连忙把头低下了。   天帝手里捻着一颗棋子,在棋盘边缘“哒哒哒”地轻轻磕了几下,像在沉吟。然后他说:“子晟,既然你想看我,那就看好了。”   我更不敢抬头。   天帝低声笑了:“就算我这个当祖父的身份有些特别,毕竟我也还是你的祖父。孙儿想看看祖父,天底下没有哪个祖父会怪罪的。”   我想再不抬头反倒尴尬,而且他的声音和煦有如春风,于是我便抬起头来。   他看着我笑:“如何?一个鼻子、两只眼睛,不会吃了你吧?”   我也笑了,只觉心头有什么东西不自觉地松动了。   因为不专心,这局棋我一败涂地。只下到百来手,便认输了。   祖父脸上有种略带孩子气的得意:“你要是不全力以赴,可是赢不了我的!”   我笑着说:“孙儿便是全力以赴,也赢不了祖皇。”   话一出口,便知道不妥。   天帝抬眼看看我,笑得分毫不乱:“那好,等你哪天全力以赴地陪我下一局!”   他的声音依然温煦如春风,然而我从他眼底窥见冷静的光芒。   我不由暗自心惊。   此刻回想起来,那种凛然的感觉仿佛尤在心头。   眼前的事,和那天的事之间可有关联?   我沉思良久,不得要领。   步下石阶,我忍不住回望。   矗立暮色中的乾安殿,像一片巨大的剪影,肃穆而阴沉。   我有种奇异的感觉,仿佛殿堂深处有一双眼睛,正穿过黑暗,冷静地审视着我。   四   七月末,我受封左宗卫,领命离开帝都。   旭日昭昭,旌旗烈烈。我想起去年此时,我进入帝都时所怀的赌博般的心情,如今我的心情同那时仍无太大分别。   临行之前,胡山问我:“王爷是否在担心此行不利?”   我沉思良久,摇了摇头,“魏融说得不错,这原本算不上什么难事,军粮大事,也不至于有人敢从中作梗。我只是担心这一去数月,会不会有什么变故?”   胡山淡淡地接口:“王爷放心。王爷此刻的那点根基,还不值得‘有人’如此煞费苦心。不过有件事王爷说得恐怕不错——”   他笑得皮里阳秋:“只怕‘有人’就是想要王爷离去数月。”   我一凛,脱口惊问:“怎会?”   胡山笑笑,不答。   我惊疑莫定,仿佛又看见,暗流背后的那只巨手。   身侧几步远的地方,参军齐谆正从眼角偷偷地斜睨着我。我记起几天前,他初次来见我时,故作镇定的脸上也有这种难以掩饰的不屑和不甘,不由暗生警惕。   到达申州仓的当晚,本地郡守龚坚来拜。   我知他为人甚贤,便留他把盏清谈。   座间无外人,我们相谈甚欢。龚坚说:“我龚某多年求报无门,蹉跎半世,一事无成。王爷于我的知遇之恩,我一直铭记在心。如今总算得偿所愿,可以当面言谢了。”说完,便要跪拜。   我连忙拦着他,说:“我不过为朝廷选才,你又何必谢我?”   龚坚已有了三分酒意,他眯着眼睛看我良久,叹道:“王爷果真是年少才俊。若非匡大人提点,龚某还不知道原来是王爷……”   我陡然惊觉:“龚郡守!”   龚坚一怔,随即醒悟:“是是,我有酒了。”   次日登程,我发觉一路上,齐谆时不时用一种窥探而得意的目光从我脸上扫过。   我心知隔墙有耳,昨夜他必在我帐外偷听。   果然他按捺不住,凑到我身边,故作漫不经心地说:“原来王爷和龚郡守是旧识啊?”   我淡然一笑,点头说:“是啊,齐参军如何知道的?”   他不作答,“嘿嘿”干笑几声。   黄昏时我们到达第一个递场,八百乘牛车的粮草在这里交接,预备明日一早运往第二个递场。   那晚我睡得很迟。   心里好像总有什么事。我起身披衣,在帐外踱步。   夜极黑,连星子也几不可辨。   我想起了很多事,也想起了很多人。我想到储帝,也想到天帝,想到他那双冷静的眼睛。   陡地,齐谆那张猥琐狡黠的脸又浮现在我眼前。   我本没有把他当回事,然而此刻想起来,却有些异样。   小人难防。   我望着漆黑的夜色,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杀机,蓦然而至。   照原定计划,第二天一大早便要出发。然而早晨我起身之后,却发觉役丁们还未将粮草全装上车。   我问他们:“这是怎么回事?”   他们面面相觑,不敢说话。   我又问:“齐参军在哪里?”   有人看出情形不妙,去叫了齐谆来。他过了好一会才到,衣衫还没穿整齐,脸上还带着宿醉过后的困倦。   我问他:“怎么回事?昨天不是嘱你今天早起督工的么?莫非你忘记了?”   他瞟我一眼,有几分不情愿地跪下,“末将没有忘记,末将昨夜多喝了两杯,末将知罪。”   我抬头看看天上白云,悠然道:“你知道军中这是死罪吧?”   他浑身一震,抬起头,神色有些慌乱。   我说:“军纪不可不正,齐参军,你还有何话要说?”   冷汗从他头上涔涔地冒了出来,过了好一会,他忽然咬了咬牙,“你不能杀我!你知不知道我是谁?”   我当然知道他是谁,他是青王妃的小舅舅。   我盯视他片刻,仰天大笑:“军法不认你是谁,我也用不着知道你是谁!”我敛容正色,向左右断喝:“推他下去,斩!”   周围的人惊惶失措地看着我。   我冷笑,“你们没听清么?要不要我再说一遍?”   惊醒过来的兵士七手八脚地把他拖了下去,他一面挣扎一面叫:“你这是杀人灭口!你……”   我背过身。   片刻,一切都重又归于平静。   很多人脸色苍白,有些看起来连站也站不稳了。   我面无表情地从他们中间走过,惊异地发现自己的冷漠。有一个人刚刚因我的一句话而失去了生命,我却全无感觉。   我们重新上路,此后一切都很顺利。   九月末,最后一批粮草准时运到了鹿州仓。同时到来的还有一个来自帝都的消息。   辅相之一的杨建成,因为纵家奴行凶,被免了职,继任的是大司谏及文钧。   果然来了。   我异常平静。天边悬着细丝般的一弯月牙,我心知有些事情,便如月之阴晴圆缺,无可回避。   然而不经意间,却有一丝难言的疲倦悄悄占据了我的心头。      去时绿树成荫,归来时却已黄叶满地。   人事变幻,我一时有些茫然,“怎会如此呢?莫非我行事还是不够缜密,到底被天帝看出了破绽?”   胡山笑答:“王爷行事再缜密也没有用。照我看,是那位老爷子太了解他一手带大的孙子。”   我闻言一怔,不由苦笑。   胡山忽然说:“或许王爷该高兴。”   我不解:“胡先生,你是何意?”   胡山望一望天色,顾左右而言他:“天高气爽,今夜必能好睡。王爷也该早些歇息,明天还有一场口舌官司要打。”   我知他话中所指。   我杀齐谆,早已奏报储帝知道,他按律当死,无人可以挑剔。   但青王妃必不肯善罢甘休。   次日我进宫复旨,她突然出现,声泪俱下地向天帝哭诉,要求他为她的舅舅作主。青王跟在后面,仿佛神情尴尬,然而我分明看见他故作姿态下的刻毒。   天帝一语不发,冷淡地看着他的儿媳哭闹。   储帝轻轻叹了口气,用一种试图和解的口气对我说:“子晟,你去跟四婶母解说一下吧。”我犹豫了一会,他冲我微微笑笑,我看见他眼底的歉意和无奈。   可是,他想让我说什么?   这个时候,天帝忽然开口,他语气刻板地吩咐我:“你为什么要杀他,说一遍给她听。”   青王妃一时停止了哭泣,有些迷惑地看了看他。   我也不明他的用意,便尽量简洁地回答:“他延误军令,按律当死。”   天帝又问:“这么说,你觉得自己没有错?”   我说:“是!孙儿自认没有错。”   “你都听到了吧?”天帝冷冷地看着青王妃,“子晟没有错。”   青王妃吃了一惊,我想她一定没料到天帝会这样袒护我。   她胆怯地畏缩了一下,忽然又挺起身子,不顾一切地大声说:“他骗人!我舅舅临死前说他是杀人灭口,当时有很多人都听到了这句话。他一定是做了什么见不得的事情,可怜我的舅舅死得不明不白。他和‘那个女人’一样……”   “成启!”   天帝陡然提高了声音:“把你的媳妇带回去!这样吵吵闹闹成什么样子?”   青王难以掩饰他的恨意,他用毒蛇般的目光在我脸上狠狠地盯了一眼,然后上前拉走了那歇斯底里的妇人。   那个时候,储帝正神情复杂地望着我,他的目光似乎有些飘忽不定。   我的祖父则静静地望着储帝,从他面无表情的脸上,丝毫也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从天帝寝宫出来,储帝叫住了我。   我看见他欲言又止,神情迟疑。我想,他其实多少有些疑心。   但他终究什么也没有提起,只是说:“你回来得正好。如今东府那边事情很多,我正需要你帮忙。”   过后他待我依然如故。   我在他身边的地位,渐渐已不成为秘密。   我经手的事情越来越多,我也越来越有一种以前隐身储帝背后时,所未曾体验过的滞涩感觉。   这年的腊月,一个难得空闲的日子,我和胡山坐在花园的暖阁里,喝着温热的酒,欣赏今冬的第一场雪。胡山说:“王爷如今已权倾朝野,今后又怎么打算呢?”   我听得怔忡,权倾朝野?   胡山微微一笑,说:“即使眼下还算不上,很快也就是了。到那时候,王爷打算做些什么呢?”   我呆了一会,反问他:“先生是不是有什么提议?”   胡山却说:“这是王爷自己的事情,该由王爷自己决定。”   他望着窗外纷纷扬扬的雪花,又说:“等过完这个年,姑逢山就该有消息来了。”   中土军与东军正在肃州姑逢山展开决战,帝都的人们都在翘首期待那个至关重要的消息。   默然片刻,他转回身,意味深长地看着我:“到了那个时候,王爷或许能把很多事情看得更清楚些。”   我一时无从分辨他话里的意思,然而我总觉得,他的话里有种明显的暗示,这种暗示我在北荒的时候就已经感觉到了。   我将窗推开一条缝,风立刻卷了进来。雪花在暖阁中飞舞,迅速融化成水气。我便透过薄薄的雾气,遥望着若隐若现的未来。   帝懋四十年正月十五,中土军大获全胜的消息传到帝都,上上下下都松了一口气。   这一战决定了东府最后的命运,我想,今年春天这场战乱便能够结束。   五天之后,天帝颁下诏书,封我为上将军和理法司正卿。   如今,我的地位已凌驾于我所有的叔伯之上,成为仅次于储帝的人。   没有人敢说什么。   因为唯一能给予我这样地位的人,只有天帝。连储帝也不能。虽然他在这件事情上,可能起了极大的作用,但我有种感觉,这一次,是出自天帝本人的意旨。   朝务每天都像潮水般涌到我手中,我忙得整天难以脱身。   然而,即使在最繁忙的时候,我也总是能感觉到身后异样的目光。   从前是鄙夷不屑,现在是刻毒嫉恨。   这种感觉如此清晰,常常让我不寒而栗。   三月,在皇家御苑的猎场上,一支流矢射中了我的坐骑。   我瘁然落马。   后面的奔马接二连三地从我头顶越过。我耳边全是隆隆的马蹄声,我甚至能感觉到马蹄踏上我周围泥土时,大地可怖的震动。   我心中一片空白。   后来我猜想,在一个短暂的间隔里,我确实已经失去了意识。   直到有一匹马在我身边停下。   周围突然静了下来。   我微微抬起头。阳光就在我的正前方,所以过了好久,我才认出马上的人。   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惊惶失措,出现在储帝一贯从容淡定的脸上。   他脸色苍白,一语不发,死死地盯着我看。我想在那一刻他肯定联想起了他的父亲,先储峙靖当初便是在一次狩猎中坠马,然后被狂奔而过的马群活活踩死。   良久,还是我先开口叫了他一声:“储帝。”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然后从马上跳下来,走到我身边,亲手把我搀扶起来。   “你没事吧?”   他仔细审视着我。   我勉强笑了笑,我已经没有力气回答他的问题了。   我在府中修养了好几天。偶尔回想起来,还是惊魂难定。我从未有过如此接近死亡的时候。我想,我居然能够死里逃生,真是上天的庇护。   这件事照例不了了之,因为谁都清楚即使追查下去,也不会有结果。   储帝派了大批禁军在我身边护卫,但我知道这根本没有用。那些暗中伺伏的人,随时都可以用各种办法对我下手,我防不胜防。   只有一个办法能让我变得安全——先下手为强。   可是我不能那么做。   因为储帝绝对不会容忍这样的举动。   春日温暖的阳光照在我身上,可是我心底却一片冰凉。我第一次真切地感到,我一直赖以为荫的大树,已经无法保护我。      就在我坠马的第三天,从东府传来消息,东帝甄淳自尽。   历时两年半的东乱终于平定了。   然而,尚未来得及喘息,鹿州又发生了凡奴作乱。毕竟凡奴无法与东军相提并论,起先谁也没有太过在意。然而不过短短两个月,叛乱便席卷了大半个鹿州,不能再不加以理会。   五月中,储帝命我领军前往鹿州。   我闻言吃了一惊,冲口问道:“为何要我去?”   储帝没有在意我的失礼,他很平静地解释说:“这是祖皇的意思。”   了然和寒意同时涌上心头,我没有再说什么。   月末,渡过汾水,在鹿州大营,我见到先行到达的平乱军统帅赵延熙。他从东府赶来,脸上犹带风尘困倦之色,然而依旧气度沉稳,言谈缜密。他说,在途中他已经探听到叛军的不少底细,其实叛军中真正可虑的,只是首领仲葺一个人。   “仲葺算得上是个人物。”   他这样说的时候,语气里略为带着一丝迟疑。   我装作未曾觉察。深思良久,我说:“仲葺是个人物,他身边的人却未必是。”   赵延熙眼神一亮,颔首称是。   我问他:“赵将军可是已经有了入手的办法?”   他犹豫了一下,说:“是,但此事要请王爷担当。”   我笑了笑,“东乱初定,能够少动干戈自然再好不过,你且放手去做。”   他神色欣然,却只是简单地回答:“是。”   赵延熙后来将收买仲葺手下的经过,详细告诉给我,不过事先我并未过问。那段日子,我忙于应付鹿州的世家。这些人都是百年望族,根基深厚,平日不可一世,此时他们勉强维持的矜贵之下,掩饰不住张皇失措。他们不断地纠缠,向我诉说敦促,要我尽快剿灭叛乱的凡奴。   七月初,赵延熙在一次里应外合的偷袭中,抓获了仲葺。   叛军中半数随即投降,不肯放弃的半数,被赵延熙率军包围,只待一声令下。   “要动手吗?”   赵延熙本可以自专,然而他却遣人来问。我知道他的犹豫,我心中也有同样的迟疑。   世家们兴奋异常,他们轮番进言:“杀死他们!好好地给他们一点颜色,他们才不敢再次作乱!”   我想,他们是真的不在乎那些凡奴的性命,无论死了多少人,他们都可以再从凡界掳掠。   “如果他们平日对凡奴稍好些,又何至于闹到这个地步?”   储帝的喟叹从心里一掠而过,我站起身来吩咐:“去军中。”   三日后,我来到赵延熙的帐中。他显然猜到我的来意,立刻命人提仲葺来见。   片刻之后,一个肤色黝黑、消瘦清秀的少年进了大帐,他坦然地站在我的面前,看着我说:“我是仲葺。”   我一阵愕然。   他微微一笑,又说:“我知道你是当今储帝之外,最受宠信的皇孙。我想没有十分要紧的事情,你也不会想要见我,所以你就直说吧,什么事情?”   眼前的少年,和我相仿的年纪,却有种异乎寻常的勃勃生气,我不由觉得自己老气横秋,好像比他大了十岁也不止。   可是他将要死去。   我沉默了一会,缓缓地开口:“你为什么要作乱?”   他似乎有些意外,一怔,然后说:“不为什么,只不过我觉得我应该这么做。”   我笑笑,其实我并不在意这个,只是一股莫名的惋惜,让我说不出下面的话。   过了一会,他忽然问:“你打算什么时候杀我?”   我看着他,他的神情平静至极。我叹了口气,说:“其实我不想杀你。”   他笑了,“如果你想要我归顺,那是肯定办不到的,所以你必须要杀我。”   我默然片刻,点点头说:“是啊。”   顿了顿,我又摇头,“不对,我不想杀你,只是你必须要死。”   他微微皱眉,“你到底要说什么?”   我看着他,“你很聪明,猜不到么?”   他想也未想,便嗤笑道:“你们这些贵人,跟我们这些人想法从来不同,我死也要死了,懒得费这个力气,你还是直说吧。”   我说:“好。我知道你不怕死,你的那些兄弟也不怕死。可是不怕死不等于不想活,如今你已经没有活路,可是你的兄弟们还有,你要不要给他们?”   他眼波一闪,一瞬不瞬地看着我。   我站起来踱了几步,“我给你三天的时间,能不能给他们一条活路,就看你在这三天里能不能劝服他们。”   “你打算放我回去?”   “是。”   “但是我必须要死,所以你的意思是,要我自尽?”   “难道你不愿意?”   他默然片刻,突然对我一揖,道声:“多谢!”   我说:“不必,只不过我也不想大开杀戮而已。”   仲葺摇头,“不为这个。其实还没进来的时候,我已经猜到是这么回事,只是我倒想看看你要绕上多久才肯说出本意。白王爷,你还真不叫我失望!”   说罢,哈哈大笑几声:“行了,你不叫我失望,我也不叫你失望!”   我淡然一笑,“那好,你记得,三天。”   我知道我不必特意提醒,正如他所说的,其实我们都早已知道结果会如此。两日后,仲葺便自尽身亡,除了极少数叛军随之自尽,其余人都降了。   听到消息,我只觉那股莫名的疲倦,又开始纠缠身心。   我下令厚葬仲葺。   那是七月初的事情,然后我又在鹿州逗留了一个月。   其实善后的事情并没有那么棘手,然而不知为什么,我不再急于回帝都去。是从何时起,我的心情有了这样的变化,我自己也说不清楚。于是东乱初定,政务千头万绪的时候,我在鹿州心平气和地享受清闲。   然而帝都朝局变动的消息传来,仍有种力所不能及的无奈。   七月中,听帝都来的信使说起,天帝将他的外孙女,东府公主甄慧接入了宫中。   四个月里,这是我第二次听人提起这个女子。   第一次在三月。   负责去东府押解甄氏族人的禁军统领来见我。当时事情极多,这一件实在不能算大事,我交待了几句便让他走了。   那统领走到门口又回来,磨蹭了半天,忽然问了句:“那么东府那位大公主呢?”   我怔了一会,才明白他说的是谁。他若不提,我几乎已经忘记了这个女子。   一时有些踌躇。   储帝一直没有成婚。二十五岁不成婚对一位储君来说,是件很奇怪的事情。听说天帝也曾催促过他,但他拒绝了。有时想起在他书房看见的那幅画,便觉得隐约窥见了他真实的心意。   然而天帝是怎么想呢?婚约是甄淳毁去的,他从来没有说过,可是也没有说过依旧算数。   思量了一会,我说:“你把她一起接来好了。”   我本想叮嘱他,在路上需得特意关照她,但转念间又打消了这个念头。   那统领迟疑了一阵,躬身告退。   我看得出他是个很细心的人,所以我知道即使我不说那句可能会留下麻烦的话,他也会一路照顾她。   看来她已经平安到达帝都。   应该也是个很美丽的女子吧,我漫不经心地想,如果她能像她的母亲一样聪明美丽,那么是足以母仪天下的。       五   重回帝都,已近八月中秋。   将进城的时候,遥遥望见碧山。心念一动,便命其余人先回城,只余黎顺驾一辆马车,折转方向,去了御苑。   正是桂花开的时节。远远地,馥郁的香气便已随风而来。   我让黎顺守在山下,自己取过一管常随身的洞箫,信步往山上走去。   山林极静,只有微微的风声,和偶尔的几声鸟鸣。踏着厚厚的落叶,拾阶而上,沙沙的脚步声听来格外清晰。小径的两旁,满是桂花树,娇黄的桂花如漫天星子般缀满碧叶间,抑或一两株火红的枫树,突兀地闪出。时而有花枝探出路旁,我也懒得用手去推,任由它们从我脸上轻轻扫过。那一瞬间,会有格外浓郁的香气,扑面而来。   心也极静。尘世的俗事似乎全都渐渐远去,恍惚间有种错觉,仿佛我正跟随着二十多年前那个倾城的女子。   转过一道山弯,落桂亭便在眼前了。   我发觉它只是一座极朴素的石亭,柱石陈旧,已经有些斑驳。我想像我的母亲当年如何走到这里,如何望见亭中吹箫的少年,那少年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少年抬起头,却是父亲临终前形如枯木的脸。   我冷不丁打了个寒战。   四下里望望,阳光明媚,微风习习,树影轻摇。   方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我依着石柱,在亭栏上坐下来。举起洞箫的刹那,忍不住想,当我抬起头的时候,不知可也会看见一个倾城的女子?   念头一闪而过,不觉哑然失笑。   兴之所至,随意吹了几曲,总有些莫明的怅然。   近来一人独处时,常有这样的感觉,空落落的,好像缺失了什么似的。   我回到帝都已有三年,然而回想起这三年的时光,却恍恍惚惚。有时我在心里问自己,当初离开北荒,所怀的种种期冀,算不算已经得到了呢?   应该算是吧。   想了很久,还是这么觉得。就算不是完全,也已得到了大半。   但既然如此,为何感觉还是如此空虚,与当初并无不同?甚至犹有过之。   是不是在好不容易填满了这一块的时候,却又失去了另一块?   我不由得叹了口气。   一片枯叶随风而起,打在我的衣摆上,发出干脆的破裂声。我从凌乱的思绪中惊醒。抬起头时,我看见前方桂树底下,站着一个女子。   轻风拂过,女子衣袂飘动,星星点点的桂花如细雨般从她身前身后飘落。那一瞬间,我几乎确信自己已经不在尘世。   她是如此的美丽,如此地沉静,恍若秋日的湖水。   我站起来,朝她走去,有如身不由己地,走向自己的宿命。   女子略显惊惶地向后退了一步,却又站住,然后微微一笑,说道:“公子雅奏。”   她的微笑,令我回过神来。抬头望一望依旧耀眼的阳光,原来我还在尘世。   我躬身施礼:“偶尔游戏,有扰清听了。”   停了停,我又问:“姑娘是来赏桂的吗?”   她点点头:“正是。”   我便笑笑,说:“我也是。偶然路过,忽然就想上来走走。”   女子没有说话,她望着我,神情若有所思。   她的一双眼眸,专注而智慧,我忽然觉得她很面熟,我想我以前一定是见过她的。只是那是前世,还是梦中?   我脱口而出:“我再吹一曲,请姑娘品评,可好?”   女子仿佛突然惊醒,她略带羞涩地一笑,说:“好。”   我开始吹奏,正是那支秋江月。   她的神情重又变得专注。我看见她眼中起伏的情感,正与我的心潮一般无二。甚至我已不需要再看她,也能感觉到她眼底的神情,每一丝微妙的变化。   这真是一种奇怪的感觉。   片刻前我还觉得体内缺失了一大块,此刻却像是已然找到了契合。   一曲终了。   我定一定神,问她:“姑娘觉得如何?”   她清清淡淡地回答:“公子这曲秋江月,清雅绝俗。只可惜此刻有日无月,有箫无琴,美中不足。”   听她这样说,我便知道她极精音律。换作是我,大约也会如此回答。但她并不知道,我吹奏此曲的真正原因。   一个念头从心头闪过,未经理智思忖,我已然脱口而出:“家父与家母相识的时候,家父也正吹的这支秋江月。姑娘——”我向前迈出一步,正正地注视着她说:“如果此刻有琴,姑娘可愿与我合奏?”   她大吃一惊。   然后她深思地看着我,从她的眼底,我已经看到了呼之欲出的回答。   但,只在一刹那,她突然地退缩。   她神情慌张地看看天,说:“出来得太久,我该回去了。”便转身离去。   我急忙追上,大声地问道:“姑娘,可否留下芳名?”   她恍若未闻,急匆匆的脚步便如同逃走一般,片刻便转过山弯,不见了踪影。   我呆呆地望着她消失的方向。这女子,无论是出现,还是离去,都像梦幻般地不真实。   不知过了多久,我慢慢地退回亭中,重又坐下。我想要吹箫,总觉得一曲终了,也许她又会出现在眼前。然而吹了几声,断断续续,总也不成曲调。   我烦躁地甩开那管箫。   碧蓝的天空中,白云悠悠地飘过,我的心绪便也悠悠地,似动似静。眼前仍是那女子的身影,一颦一笑,如此清晰而真实。   那不是梦幻。   我在落桂亭坐了很久,直到重新心静下来。   然后我慢慢地往山下走去。   这个时候,我已恢复了冷静思考的能力。我很快想到,那女子衣饰华贵,且能出现在碧山,必定是皇族中人——   我猛地停下脚步。   整个人像是陡然下坠,四肢渐渐变得冰凉。   心里却有种啼笑皆非的错愕感觉,我终于意识到,宿命是多么完美地轮转了一圈。   我的确见过那个女子。   既不是在前世,也不是在梦里,而是在储帝的书房中,那幅画像上。   她与那画像中的女子是如此相像,如出一辙。   我明白了她的身份,原来她就是甄慧,我的表妹,东府的公主。   储帝承桓未来的皇妃。      回到府中,我先去看望母亲。   如云站在院子里,正仔细地从桂树枝头采下桂花,装在布袋里。   我看了一会,不得要领,便叫了她一声:“如云!”   她微微吃了一惊,回过头来看见是我,笑着说:“原来是王爷回来了。”   我问她:“你在作甚么?”   她说:“王妃前几日说起桂花糖。我从来没做过这个,所以想采些桂花,做了试试看。”   母亲喜欢清静,她跟前只有如云一个服侍。母亲的起居都是如云一手照料,看她整日忙里忙外,很是辛苦,她自己倒像是乐在其中的模样。   我说:“难为你,总是这样周到。”   如云十分认真地回答:“王妃对我的恩情,我侍奉她一辈子也报答不了。”   她总是这样说,我也不甚清楚母亲到底对她有什么恩情,只模模糊糊记得一点她好像是母亲从街头拣来的。我无意追问,便笑了笑,转身往屋里走。   “王爷!”如云轻声叫住我,她伸出一根手指在唇边按了按,说:“王妃睡着了。”   我点点头,放轻了脚步。   母亲躺在里屋的绣榻上熟睡着,榻前薰着檀香,香烟袅袅地升起来,母亲恬静的面容便隐在青烟后面,看起来有些飘渺不定。   看见她的一瞬间,我想我是真的明白,父亲当初为何会做那样的选择。   我想起桂花树下的女子。   便忍不住问自己,我会不会也有同样的勇气?   母亲微微动了一下,我看见她的嘴角往上勾起,仿佛是一个微笑。   母亲很少笑,即使在她笑的时候,我也总觉得她眼底深处有一层淡淡的悲哀。   可是,我记得我很小的时候,母亲很喜欢热闹,也很喜欢笑。我还记得她笑起来,就像春日的阳光一样,那么温暖,那么明媚,没有一丝的阴霾。   我记得那时父亲总是痴痴地望着她的笑颜,仿佛只要那样看着她,几百年几千年便可以过去。   是从何时起,一切都变得不同?   母亲脸上没有了笑容,父亲也不再那样看着她。   他甚至很怕看见她,但我知道,其实他很想看见她。两种情绪交织在一起,使他痛苦不堪。   这种痛苦,至死方休。   我仿佛从父亲形容枯槁的身上,看见了自己的影子。倘若我做出了同样的选择,一定也会有和他一样的命运。   不由惊出一身冷汗。   不寒而栗的感觉令我清醒,我像是一个刚从悬崖边退回来的人,后怕地望着那个差点吞噬我的深渊。   我的父亲当初能有那样的勇气,或许是因为他并未预见他的未来。如果生命再来一次,如果他能够预见他的人生,他是否还会那样做?   我不能确定父亲的想法,但我很清楚我自己的决定。      晚间,进宫去见储帝。   他比两月前又显清减,想必十分辛劳。见到我,欣慰之色溢于言表。   我却总有些不是滋味,觉得刺心,也有几分心虚。   说不到三五句话,他忽然留神看我,“子晟,你好像很累?”   我连忙说:“没有什么。”   他想了想,含笑说道:“也难怪你,一路风尘,还没有好好歇息过。这样吧,去见一见祖皇,你便早些回府去歇着吧。”   我微感负疚,便问:“方才储帝不是说有要紧事商议?”   他略为犹豫,随即笑笑,说:“也不在这一天。今日你且回去歇息,那件事我们明天再谈。”   说完,便引我同去见天帝。   我们出了东宫。走过错落的宫宇,周遭一如既往地寂静。偶尔遇见几个宫人,全都是悄无声息,连走路也没有半点声响。偌大的天宫,散发着一种了无生气的阴沉气息。   我向来不喜欢入夜之后的天宫,但今天却感觉有些不同。   也许是因为,我知道她就在这宫中的某个地方。   想到她就在离我不远的地方,心里还是有些异样。   但至少勉强能维持着平静。既然我们之间什么也不可能发生,我又何须多伤神?   御花园中,只有阅清阁一处灯火。恰是月上东山的时候,虽未到十五,然而七分满的秋月,映着池水,显得清幽无伦。   远远望见窗畔,天帝的身影,连忙收拾起心神,凝神静思该奏对的话。   门口的宫人向里传报:“储帝和白王来了。”   我正一正容,随储帝趋前——   却在猝不及防之间,又看见了她。   其实我早已经想到,她是我的表妹,又住在宫中,往后免不了时常会遇见。却没有想到,是这么快的事情。   还来不及准备好,就这样又见面了。   默默地对视一眼,日间的情景宛若游鱼般晃过,可是什么也不能表现出来。心照不宣地,就像谁也不认识谁。   储帝笑道:“你们还未见过吧?”便为我们引见。   我笑笑,说:“不,我们已经见过了。”   储帝诧异地看我:“什么时候?”   我说:“今天下午在碧山落桂亭。”   储帝哑然失笑:“竟有这么巧的事!”   “是啊。”我看看她,淡淡地一笑,“是挺巧的。”   “可不是?”天帝忽然插口,“真巧!”   他这样说的时候,一直注视着甄慧,目光出奇地柔和慈爱。   我上前给他行礼。他转回来看着我,眼神便又变得冷静起来。   坐定之后,我将鹿州平乱的经过述说一遍。其实这些事情我在信中早已说过,只是还有些细节,需要解释一番。   谈论完,天帝和储帝都默然不语,各自沉吟。   我看见甄慧在一旁悄悄地望着我,却在我也望向她的刹那,迅速地转开了目光。   我不由呆了呆。   忽然听见天帝在问:“我听说你身边有一个叫胡山的谋士?”   我一惊。如今也有不少人知道胡山在我身边,可天帝为何会特意提起?我狐疑地抬眼,我的祖父神色平静,看不出任何端倪。我只好说:“是。他在北荒的时候,就已经帮过孙儿很多忙。”   天帝又问:“他是鹿州有名的智者,怎么又会去北荒帮你的忙?”   我说:“他在鹿州得罪了人,避到了北荒。”   天帝笑了,“原来如此!”顿了顿,他仿佛随口又说:“那么,这次回鹿州,必定可以扬眉吐气了。”   我小心翼翼地回答:“不,因为有这层恩怨在,孙儿没有请他同去。”   天帝看着我,脸上笑容依旧,然而我觉察他眼中有锐利的光芒一闪而过。   然后他转向甄慧,“慧儿,你看,我刚说过有箫才好,箫就来了。”   她好像很紧张,她问:“在哪里?”   天帝指着我说:“就是他。”   她飞快地瞟了我一眼,却没有说话。   天帝对我说:“慧儿的琴很不错,你们琴箫合奏一曲如何?”   我心中一动,躬身领命。   宫人将箫奉上,我便问:“慧妹妹想奏哪一曲?”   她说:“白王定吧。”   我抬起头,窗外清辉流泻,我说:“如此良宵,就奏《秋江月》如何?”   天帝拊掌叫好,他看着储帝说:“你们没来的时候慧儿奏的正是这支‘秋江月’,你们一来就给打断了,现在正好可以听完。”   储帝神情淡然,微笑道:“正好,我也可一饱耳福。”   我默然片刻,不再迟疑。   箫声一起,琴音立刻相随,分毫不差。   我在心里不断提醒自己,万不能在此时忘情。然而乐音之中,我的理智迅速远去。我仿佛与尘世暂别,然后缓步移向夜空。在天外,我终于能与生命的另一部分契合。   那是我从未经历过的美妙感觉,那一刻,我的生命完满无缺。   我不由发出一声心满意足的悠长叹息。   只可惜,这完满只在瞬间。   曲声终了,我与她目光胶着,彼此的心意,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然而,理智也在同时回归。   我看见她毅然决然地转开脸,迟疑片刻之后,她终于将目光投向储帝。   一霎时,我心痛如割。   嫉恨,像毒蛇一样,用它们尖锐的牙齿疯狂噬咬着我的心。   我本以为我可以平静面对,原来不过是自欺欺人。也许,是我太高估了自己。在这件事上,我原本就身不由己。      那晚,我喝了很多酒。   我吐了又吐,胃里如翻江倒海般难受,可这些都微不足道。我只是希望在酩酊大醉的时候,我能够摆脱心中那个纠缠不清的身影。   我如此渴望,却又必须放弃的人。   然而,当我的意识终于渐渐模糊,周遭的一切都渐渐远去,却惟有那个身影,比任何时候都要清晰。   为什么呢?   我生平第一次怨天尤人,为什么要给我安排这样的命运?   “为什么?”   恍惚间,我仿佛看着她问。   她注视我良久,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我凝视她沉静的脸,我喃喃地问她:“为什么你还能如此平静?在你这样折磨我之后!”   “你醉了。”   她的手,温柔地抚上我的脸,轻轻拭去我脸上的汗珠。   我捉住她的手,猛地将她带入我怀中。   她惊叫着,在我怀中用力挣扎。   我将她压在我的身下,我看着她美丽而惊惶的脸,我看见她眼底的恐惧,我有些不忍心。可是我却无法控制自己。   我狂乱地吻她、撕扯她的衣裳。   她已经放弃了挣扎,在我身下无助地颤抖,我感觉冰凉的水珠从她脸上淌下来。   我停下来,然后我说:“我知道你不属于我,明天我一定会放你走。可是今晚,你别走,留下来陪我。只有今晚。明天……明天我一定……”   我说不下去。   我抱住她温暖而柔软的身体,我颤抖地抚摸着她,只有今晚她是属于我的。   只有今晚。   莫明的恨意蓦然而至,我觉得自己像是在摧残她。我听见她在我身下痛呼落泪,快感和剧痛同时涌上心头,然而我却无法停止。仿佛只有这种办法,能让我暂时解脱。   我终于彻底失去了意识。   最后看到的景象,是她绝望的眼神。      我醒来时,只觉得头疼欲裂。   过了好久,我才渐渐回忆起昨夜的情景,然而那些事若真若幻,模糊不清。   我的枕边,残留着女子淡淡的脂粉香气,让我明白,那不完全是梦。   可那是谁呢?   内侍们进来替我穿戴。我看见黎顺时不时用一种古怪的眼神看我。我便把他叫到一边,问他:“昨夜谁在我房中?”   黎顺小心翼翼地瞟我一眼,答非所问地说:“昨夜王爷醉得很厉害……”   我不耐烦地打断他:“我问你她是谁?”   黎顺小声说:“是如云。”   我吃了一惊,“她怎么会到我房里来?”   黎顺说:“是王妃知道王爷喝醉了,所以叫她过来看看的。”   “她回去了?”   黎顺点点头:“是,一早就回到王妃那边去了。”   我吃力地用手揉着太阳穴。我深知母亲对如云有着几近母女般的疼爱,她若知道了这件事,会怎样呢?想了好一会,我吩咐黎顺:“去看看我娘起来了没有?”   其实我知道,母亲总是习惯早起。   我走进她屋子的时候,她独自坐在窗边。   觉察到我进来,她回头瞥我一眼,便又一语不发地转过身去。   我明白她一定已经知道了。我走到她身边,跪下来,说:“娘,是我错了。”   可是她恍若未闻。   我又说:“娘,你别生气了,我以后一定会好好补偿她的。”   母亲回过头看看我,淡淡地说:“你拿什么补偿给她呢?你以为她想要的,你能够给得了她么?”   我不知道她指的是什么,可是她的语气却让我有些惊惶。   我说:“娘,你要是生气,就打我、骂我好了,不要憋在心里,那样很难过的。”   这是我小时候常用的办法,每当我惹她生气的时候,我就会这样说,然后她就会拍拍我的头,忍不住地笑了。   果然,母亲微笑了。她轻轻拍了拍我的头,正像是我小的时候她经常作的那样。   然而她眼底却有一抹淡淡的无奈和悲哀,她看着我,说:“傻孩子,憋得心里难过的人,是你自己吧?” 六   本想称病不朝,但犹豫良久,还是强打起精神入宫。   储帝正在等我。一见我去,便引我到书房,摒人密谈。   他问:“你还记得你初到帝都的那一年,向我针砭时弊,说的那些话吗?”   头疼得很厉害,我吃力地回想了一下,才说:“臣弟当然记得。”   他看着我,眼中隐隐闪着兴奋的光芒,“这件事我久已想做了。我考虑了很长时间,现在应该是时候开始了。”   我愣了愣,然后问:“此事非同小可,储帝打算如何着手?”   他胸有成竹,看来确实已经想过很多遍。他说:“我要放天界的凡奴都回去下界,然后撤换下界各州的督抚,让凡界由凡人自理。”   我目瞪口呆地看着他。   他有些奇怪,看我一眼,问:“你不赞同吗?”   我说:“那倒不是。只是臣弟以为,此事恐怕很难。”   储帝笑了笑,“我也知道这件事情很不容易办到。可是,只要不是完全没有成功的希望,我总想要试试。”   我又愣愣地看了他许久,才说:“那么祖皇的意思呢?”   “祖皇已经答应了。”   是答应了,还是不置可否呢?我不由疑惑,但我没有说什么。   储帝正视我,神情殷切,“子晟,我需要你帮我!”   我犹豫不决。未来的困难无法估量,还有,如果失败了会如何呢?储帝看起来好像根本未曾考虑过。可我知道,其实他很清楚后果,只是在他淡漠的外表下,有一种我所不能理解的执着。   “子晟!”他凝视着我,一字一句:“只要我们同舟共济!”   我也凝视着他。   他的神情真诚而坦然。   胡山曾经对我说过:“你注定孤单一个人。”   我也已渐渐将孤单当作了天经地义。   可是,我听见他说:“只要我们同舟共济!”我却忽然有些手足无措。   我沉默了很久,然后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听起来如同另一个人在说:“臣弟必当竭尽全力。”      我将经过告诉给胡山。他一语不发,用一种古怪的眼神看着我,好像忽然不认得我了似的。   我自己也觉得奇怪,这样冲动易感的举动,实在不像是我的为人。   然而更奇怪的是,我并未感到后悔。   我说:“储帝也没有说错,这件事,并非完全不可为。”我说话的时候,没有看胡山,但我知道他在看我,我甚至能感觉到他掩藏极深的些许失望。   好久,我以为他不打算说什么了,谁知他却淡然一笑,“那倒也是。”   我感激地看他一眼。   他默然片刻,忽然问:“王爷当时,为何没有想要劝阻储帝呢?”   我怔了一怔,是啊,我为什么没有想到劝阻他呢?   胡山若有所思地注视着我,在他的眼中有了然于胸的神情。我突然有种无法掩饰秘密的恼怒,我怫然不悦地说:“因为他不可能被我说服。”   胡山若无其事地笑笑,“其实这样也好。”   我诧异地看看他。   胡山别有深意地说:“王爷近来似乎有些消沉,正好找些事情来做。”   我愣了愣,不由得微微苦笑。   转眼,桂花已经谢了。每天早起,庭院中都会落满一层黄叶,梧桐树光秃秃的枝桠伸展向深秋清朗的天空。时光改变了很多东西。   然而在我心中,桂树下那个女子的身影,却始终清晰。   如今,我时常可以见到她。   我的祖父对甄慧的宠爱异乎寻常。她经常陪天帝下棋,现在我去面见天帝的时候,几乎每次都能看见她,坐在天帝对面的位置上。   我尽量避免看她,虽然即使我没有在看着她,我也知道她在做些什么,这种感觉很奇妙,就像是一个人一样。   我们从未交谈过。   她总是凝神注视着棋盘,垂首不语,仿佛根本没有觉察到我的存在。   但我知道,她时常偷偷地看我,在别人都不注意的时候。我能感觉到那种一掠而过的目光,每次她这样飞快扫过,都会在我心里激起一股难言的滋味。   起先,这真是一种折磨。   不过渐渐地,也就习惯了。   近来我已经变得平静,也可能是麻木,虽然我很清楚,这依旧不过是自欺欺人。   初冬第一场雪下过之后,储帝颁下诏书,命凡人自治。   朝野哗然。   在这之前,我已经尽可能地做好了安排。   其中有些举措,甚至可能违背储帝的意愿。   我知道朝臣中的很多人,他们对新政,或许不甚在意,但于权贵的荣辱得失,却十分敏感。即使他们不赞同新政,但如果新政能为他们带来富贵升迁的机会,同样也可以拉拢到他们的支持。   所以,尽管反对者迅速汇集成一股力量巨大的潮流,但朝局依旧勉强维持着平衡。   然而我知道,这平衡悬于一线,岌岌可危。   如果此时有只手,从对面推上一把,情势立刻就会急转直下。   想要改变这种状况,最好的办法就是,尽快削弱对方的力量。然而当我想要这样做的时候,却又一次发现,最大的阻力来自储帝。   所以我只能尽力维持着现有的平衡。   但我无从预料,这平衡将在何时,倾向何方。      帝懋四十年便在这样一种微妙的气氛中到来。   我想不止我一个人,预感到风雨将临。忧虑的情绪在帝都蔓延。有时我看见甄慧,从她眼底我窥见了一丝哀伤。我有种奇怪的感觉,这个聪明的女子,也许比我们任何人都早地,就已经预见到了事情的结局。   金王望向储帝时,眼中的刻毒,更甚于以往任何时候。   我知道他现在是那股反对巨流的中心,他甚至已不屑于再做掩饰,公然指责储帝的新政。朱王和栗王也渐渐倒向那一边。但这些我都并不担心。   他们中的任何一个,都没有能力打破平衡。   储帝依旧淡漠如常。   在一片惶惶不安的人群中,他那种与周围格格不入的独特气质,显得越来越明显。有时我看着他一脸的平和,就仿佛看着暗潮汹涌的海水中,一片孤立不动的小岛。   然而,上空已经阴云密布,当暴雨来临,巨浪随时能将他淹没。   我想他其实也觉察到了。便不免疑惑,他可曾想过,到了那个时候,他该怎么做?   “王爷自己,又可曾打算过?”胡山这样问我。   我无言以对。   他便也不再提。可是我从他泰然自若的眼神中,看出他其实已经预见了未来。我一直很想问问他,到底看见了什么?但我始终没有开口。   或许是因为,其实我自己也已经有了预感。   这年的新年,格外寒冷,大雪一连下了几天几夜。雪后的第一个晚上,我从窗口望见瘠弱的月光从云层中透出来,映着雪光,天地间呈现一种极淡的蓝色。   宫中内侍来报,天帝传召。   我踏着积雪入宫。引路的内侍,提着灯笼,火光在雪后的宫中,显得有些诡异。   天帝独自坐在书房中,注视着一局棋,但他的对面,并没有对手。   我行礼之后,天帝遣退了所有的内侍。书房中只剩下我们两个人,然后他说:“这里有一局棋,很有意思,你要不要看看?”   我很吃惊,他在这样一个雪后的夜晚,召我来,就为了让我看一局棋?   我走过去,看了一会。其实这局棋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刚入中盘,黑子先发制人,此刻还占据着优势,但其实白子的布局要稳健得多,一旦反击,黑子很快就会一败涂地。   天帝似乎漫不经心地问:“照你看,哪边会赢呢?”   我说:“那自然是——”   我没有说下去。   我陡然明白了他的用意,一刹那,额头已经冒出了薄薄一层冷汗。   天帝含笑看着我,说:“这是我从前跟人下过的一盘棋,没有下完。这执黑的人是谁,想必你也能看得出来?”   我低声答:“是。”   天帝说:“你愿不愿意跟我下完这盘棋?”   我浑身一震,长跪在地:“孙儿怎敢做祖皇的对手?”   天帝一语不发地凝视着我,仿佛在探究我心中的真实想法。   沉默中,我感到冷汗不断地顺着我的身体往下淌。   忽然他笑了笑,说:“这屋里是不是太热了?”   我不敢作声。过了一会,我伏地叩首道:“祖皇,孙儿不明白……”   天帝立刻打断我:“别人不明白也就罢了,如果连你也说不明白,那就太让我失望了。”然后他瞥了我一眼,又问了一遍:“你真的不打算做我的对手了?”   我不敢说“不是”,可是我也回答不出那个“是”字。   天帝了然地看着我,淡淡一笑,“我看你还是来跟我下这盘棋吧。”   我迟疑良久,终于说:“那么,孙儿斗胆了。”   天帝笑了,他说:“这就对了,全力以赴地陪我下一局。”   其实我知道,即使我全力以赴,我也赢不了这一局,我相信天帝和我一样很清楚这一点。   然而我又不得不继续下这局棋。   我渐渐看清,我已经陷入了怎样一个困境。无论我怎样努力,也无法挽回一败涂地的结局。   最终当我投子认输的时候,我已筋疲力尽。   天帝默默地注视着我,这个时候,我发觉他的眼中,竟有一抹慈爱的神情。他说:“你知道你为什么嬴不了么?因为你根本不敢嬴我,你一直在走和局的棋。可是如果你连想要赢我都不敢,你又怎么可能赢?”   他轻轻叹了口气,说:“可是我也知道,即使如此,你还是不会现在就放弃这局棋。”我觉得他的语气里居然有一丝奇特的欣赏之意。   他笑了笑,看着我说:“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你和我年轻时候很像?”   我心里一惊,连忙跪倒:“孙儿从来没有听人说过,孙儿也不敢存此妄念。”   天帝哈哈大笑:“这话说得奇怪!孙子像爷爷,那是天经地义,怎么能算妄念?”   然后,他脸上显出了一点深思的神色,他说:“子晟,我已经老了,到了我这个年纪,看很多事情都不一样。过去再看重的事情,现在有很多也看淡、看开了。你明白我的意思么?”   我明白。可是那有什么分别?   就好像我相信承桓始终是他最疼爱的孙儿,可是那又如何?   天帝略显疲倦地阖上了眼睛,挥了挥手说:“没别的事了,你去吧。”   我躬身退出。   走到门口,忽然他又叫住我:“子晟!”我转回身。   他一字一字地说:“落子无悔,你自己想清楚!”   我默然片刻,低声回答:“孙儿明白。”      清晨,我如常入朝。   路已上冻,车轮“嚓嚓”地碾过冰雪。我掀起了车窗的帘幕,注视着帝都热闹依旧的街市。路边有位白发长须的老者,手里牵着五六岁大的一个男孩,想来是祖孙俩。孩子使劲扯那老者的衣袖,老者便俯下身去,一老一小不知说了些什么?但见孩子欢然跳跃着奔向一个蓝布棚子下的小食摊,老者含笑背手,慢悠悠地跟在后面。   天伦景象如雪光一般刺痛了我的眼睛,我放下窗帘,倚回座位。   天帝冷静而了然的目光,仿佛犹在眼前,我看得出他已有成竹在胸的把握。我觉得他似乎比我自己更清楚,我将做的选择。   车驾在西Z门停下,内侍挑起车帘。寒风夹着零星的流霰扑面而来,我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   冬日疏懒的阳光,洒落在次第的宫宇之间,往日肃穆的天宫,变得晶莹清朗。   储帝的心情似乎很好,我将几份拟好的诏谕放在他案边,他抬起头冲我微微笑了笑,说:“有劳了。”   然后他又俯身披阅奏章。   我走开了几步,却又忍不住回头。储帝的身影略显佝偻,也许是因为劳累,他看起来远比他的年纪苍老,他的眉宇之间总有难以掩饰的疲倦和憔悴。   “子晟,你是不是有话要说?”   他问这句话的时候并没有看着我,说完了才抬起头。   我迟疑地看着他,想起昨夜天帝的告诫。   储帝问:“子晟,你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为难的事?”   他留意地看我,目光真诚而坦然。   可是我还能有别的选择么?我已经别无退路。   然而,许久之后,我却又一次听到,那个仿佛是另一个人的声音在说:“臣弟考虑,是不是可以……”   我还是如常帮助储帝料理朝政,天帝也依旧每天下棋。他总是意态悠闲,看来和从前并无不同。   只是他近来越发少言寡语,我总感觉,他好像在等待什么。   二月,理法司接到一个案子。   苦主是两个凡人,告的是凡界的督抚。凡人自治还不到三个月,就出这样的案子,如果掀出来,一定会被人大做文章。   考虑再三,我决定压掉这个案子。   听说我的决定,胡山满脸愕然,他用一种近乎无礼的语气诘问:“王爷,你还要淌这趟浑水到什么时候?”   我默不作声。良久,我低声说:“胡先生,此事让我自己决定吧。”   胡山望着我,我看见他的神情渐渐平静起来,最后他长叹了一声:“好吧,既然王爷执意如此,胡某也无话可说。”   停了停,他又说:“不过我还是要再提醒王爷一句,王爷倘若压掉这个案子,那就真的进退无路,再无可以寰转的余地了。”   我苦笑,“我明白,可我也管不了那么多了。”   胡山便不言语了。可是过了一会,他忽然又说:“王爷不觉得这案子蹊跷么?”   我怔了怔,我当然知道这案子暗藏文章,但胡山的话似乎别有深意。   他说:“王爷现在是理法司正卿,掌管天下刑法,这案子却悄无声息地送进了理法司,难道不奇怪?”   我沉默良久,然后说:“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胡山高深莫测地笑笑,什么也没说。   我想他一定看出,其实我很清楚他的意思。   过后我还是将那案子压了,在理法司大牢,要让两个凡人消失,是件很简单的事情。   其余的事,也仍在按部就班地进行。   但我知道,做不做这些事,已经没有多大意义。   有一天,胡山对我说:“天帝是在回护王爷,他的用意王爷难道不明白么?”   我避而不答。他便轻叹一声,不再提起。   我当然明白他的用意,但不知为何,我仍有种一败涂地的感觉。      一连十几天,都很平静地过去了。   天气渐渐转暖,枝桠间繁花乱眼,和风吹过,柳絮纷纷飘起,帝都城就像是又下起了雪。我有种预感,那一天很快就要到来了。   只不过,真的到来时,还是有些猝不及防的感觉。   那天不是朝会的日子,乾安殿前空空荡荡。我看见储帝独自站在殿台的一角,他的衣袂随风飘动,使他的身影看起来格外瘦削单薄。   他静静地凝视着前方,目光仿佛落在了尘世之外。他的神情似乎也不同于往日的淡漠,那是一种异乎寻常的平静,隐隐带着一点悲哀的意味。   我走近他,在他身边站了一会,但他毫无觉察。   于是我叫了他:“储帝!”   他惊跳了一下,飞快地看我一眼,然后,才又露出了平常那种温和而歉意的微笑,“是你啊,子晟。”   我觉得奇怪,他今天似乎与往常有些不一样。   他问:“你今天要请见祖皇吧?”   我说:“是啊,拟定的调迁官员名册,要奏报给祖皇。”   他迟疑了一下,说:“我还有些事要办,就不去了,你自己去见祖皇吧。”   我也迟疑了一下,然后说:“那好吧。”   他点点头,又告诉我:“祖皇此刻,应该在阅清阁。”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淡漠而平静,然而我却觉得,他好像在掩饰什么。说完之后,他又用那种奇怪的眼神望向前方。   我说:“那么我去了。”   他毫无反应,好像在一瞬间已经忘记了我的存在。   我站着等了一会,他始终不说话,我便转身离去。   走了没有多远,听见他叫我:“子晟。”   我转回身看着他。   他望着我,欲言又止,欲言又止。最后他只是说了句:“有劳了。”   我便回答:“储帝言重。”   说完我又转身走开去。走到殿台另一端,忍不住回头,他依然站在原地。   我们隔着长长的殿台,遥遥相望。   半晌,他微微一笑,我也微微一笑。   我想他一定是已经知道了将要发生什么事,我也一样。   也许是早有预料的缘故,也说不上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只是心里一点一点地冷下去,像是结了一块冰。   天帝如常在下棋,陪他的人也还是甄慧。   我向他奏报调迁的人员时,他始终微阖双目,似听非听。   等我说完,他问了我几句,我一一作答,他便又不言语了。   我只好试探着问:“祖皇若没有别的旨意,那便照此办理了?”   他不置可否,依然若有所思。   良久,他缓缓开口:“上个月理法司是不是接到一桩下界的诉状,告纪州督抚昏聩,贪财罔法,草菅人命的?”   果然来了。   我说:“是。是有这么桩案子。”   他又问:“怎么处置的?”   “查无凭据,已经结案了。”   他点点头,看着我:“那两个苦主呢?”   我犹豫了一会,低声回答:“听说是在狱里得了疟疾,死了。”   他望着我,脸上露出一种了然的微笑。我只觉一股令人窒息的压力,如潮水般朝我逼了过来。冷汗,一层层地冒出来,勇气,一寸寸地瓦解,我不由自主地垂下头,试图从那种压力下解脱出来。然而,我心知这是徒劳的,就像我其实也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   良久,他移开了目光,慢慢地说:“承桓并不知道吧?”   终于到了我不得不投子认输的一刻。   我怆然跪倒在他身前:“祖皇,这桩案子牵连太大,如今朝局宜稳不宜动。孙儿权衡再三,不得已……”   他看着我,目光冷静而略带慈爱,正与那日对弈之后一模一样,“你说的牵连,是不是指的承桓的新政?”   我迟疑片刻,轻声说:“是。”   天帝笑了笑,“起来吧。其实我并没有怪罪你的意思。”   我没敢动。   天帝望着我,眼里的慈爱越来越浓,终于,他长叹了一声,又说了一遍:“起来吧。”   我迟疑着站了起来。   他转身望着窗外,我的目光也不由跟随而去。春日的天空下,一群飞鸟掠过,我们一起望着它们消失在天际,只余下几片羽毛缓缓飘落。   尘埃落定。   然后他转回来看着我:“子晟。”   我等候着。   天帝的眼神冷静而高远,他一字一字地宣告:“以后再有这样的案子,不必再压下去。”   我很久都没有说话。   在他说出这句话之前,我已经知道了他要说什么,可是当我真的听到的时候,我还是不由自主地浑身一震。   可是要来的,终归还是要来。   我深深地透出一口气,然后回答:“是。”   甄慧一直坐在旁边,呆呆地望着我们。在我离去的时候,她飞快地朝我看了一眼,我看见她眼中有一种几近绝望的悲哀。   她是否会感到些许失望呢?我忍不住这样想。      我在王府后园,一直坐到月上中天。   胡山过来陪我坐了一阵。他什么话也没说,递给我一壶酒,他自己手里也拿着一壶酒。我们便对着酒壶,大口大口地喝酒。   很快一壶酒便喝干了。   我将酒壶丢进旁边的水池里,然后对他说:“明天,先生帮我拟一个称病的奏折吧。”   他说:“好。”   便又不说话了。   我抬头望着天空,流云飘过,月色开了又闭,闭了又开。   我想起许久以前,当我望着北荒清朗的天空立下誓愿,胡山曾经问我:“公子可想过留在这里?”   我问他:“先生那时,是否已经预见到了今天?”   胡山笑笑,说:“胡某不是神仙。只不过胡某知道,这世上没有人能得到所有的东西,总得要放弃一些。”   “是啊,”我也笑了笑,说,“是啊。”   夜深了,白王府的人都已经入睡。   一直坚持陪在我身边的黎顺,也不知在何时,靠着回廊的栏杆睡去了。   我悄悄地从他身边走开。   园后靠花墙处有一口井,我打上一桶水,然后脱掉了袍服。夜寒很重,凉风袭来,我不由打了个哆嗦。我从水桶中注视着自己苍白如月色的脸,良久,终于咬了咬牙,提起水桶从头浇了下去。   刺骨的寒意仿佛一直透到心里,我失手丢掉水桶,伏在井栏边大口大口地喘气。   不知过了多久,寒意终于渐渐地褪去,我吃力地披起袍服。   在我转回身的时候,吃惊地望见我的身后静静地站着一个人。   月光下,她看起来就像是一片薄薄的剪影,风吹起她的发丝,流露出生机,否则,我会误以为那只是一幅画而已。   我看不清她的面容,我也用不着看清,这世上只有一个人会有如此美丽的身影。   我朝她走过去,“娘,你为何会在这里?”   母亲望着我,眼里充满了悲伤。   我听见她喃喃地在说:“对不起、对不起……”   我惊惶地说:“娘,你为何这样说?这根本与你没有关系。”   但是她恍若未闻,只是伸出手,爱抚地摸着我的脸。   我再也支撑不住,我跪下身子,倚在了她的怀里。水珠不断地从我发梢滚落,淌满了我整张脸。也许,那也不完全是水。   良久,我又听见我的母亲喃喃地说:“对不起……是我让你这么痛苦,如果你根本不曾遇见过我,如果你没有娶我,你应该就不会这么痛苦……”   我抬起头,惊骇地望着她。   月光下,她看起来是如此的美丽、如此的悲哀。   而我的心越沉越底,渐渐地,我仿佛完全失去了心跳的感觉。      七   日暮西下,残阳斜照,暗红的霞光映着后园池水中随风摇曳的荷花,空中飘荡着荷叶淡淡的清香。我与胡山坐在荷塘边的石亭中,把盏清谈。   近来我仿佛又回到了在北荒时候的悠闲日子,每日里闭门府中,下棋闲聊。朝中的嘈杂纷乱,好像一下子离我远去了。   春天里我大病一场,听说我曾昏睡了两天两夜,但不久便开始康复。   听太医提起,甄慧也病倒了。   我想起她眼中深切的悲伤,不由暗自叹息,这样的聪慧敏感,对她来说,也许并非一件好事。   等我能下床走动的时候,发生了一件震动天界的大事。   有个凡人登上了天梯。   那几天,帝都充斥着各种各样离奇怪异的传闻,白王府的下人们也时不时流露出一种莫名的惊骇和兴奋神情。   听到这个消息,我和胡山相视无语,彼此心照不宣。   其实这和二月里被我压掉的案子也没有多大不同,只是更加声势浩大些而已。   朝局陡然间变得混乱无比,但我看见一条清晰的脉络贯穿始终,这也不过是其中按部就班的一步。   我们很少谈论朝中的事情,只是静心等待。   胡山问我:“王爷觉得那一天会在何时?”   我说:“想来总在夏秋之间。”   胡山笑了笑,说:“我也是这么想。”      七月廿五ヅ祭。   传说这位名叫サ呐子,为了救自己的夫婿和儿子,便用自己的身子去堵了海眼。我不知道世间是否真的有过这么一位女子,不过每逢这个日子,天下的女子都要为自己的家人祈福。   母亲也在院中设了香案,向天祝祷。   她的神情虔诚而专注,我忍不住在心里揣测,不知她在祈祷什么?   时近夏末,天气依然很热。阳光穿过枝桠,随着树影摇动,有些晃眼。温热的风吹过,我忽然觉得鼻端拂过一缕若隐若现的桂香。抬头四顾,果然在枝头寻见零星的几点小黄花。   又是一年。   一些熟悉的景象从记忆中浮现,清晰有如昨天。   我呆立了一会,转身悄悄地走出了母亲的院子。   胡山正望着荷池沉思,见我去了,便说:“今天是ヅ祭,王妃也在祝祷吧?”   我随口应道:“是啊。也不知是何人定下这个日子,真是有趣的习俗。”   他有些奇怪地看看我,说:“王爷不知道?这是已故天后定下的。”   我怔了一会,“原来是这样吗?我还以为是自古就有的。”   胡山说:“ヅ的传说是自古就有,祝祷的习俗却是由天后定下的。”   我忍不住问:“真的有这么一个ヅ吗?”   胡山笑了笑,“是不是真的有这个人,有什么关系?”   我也笑了,“是没什么关系。”   胡山脸上又显出了若有所思的神情,“有没有这个人不重要,重要的是天下的女子都愿意为家人祝祷,所以这个习俗很快就天经地义得像是自古就有。天后真是位聪明的女子。”   他看着我,意味深长地加了一句:“听说如今那位甄慧公主,也是一位十分聪明的女子。”   我心中一动,半晌不语。   这个时候,有个小厮急匆匆地跑来,张皇失措中,踢碎了路边的一只花盆。   黎顺阴沉着脸跑过去,想要训斥他,那小厮便跟他辩解了些什么。   我看见黎顺的脸色也在陡然间变得和他一样张皇失措。他转身跑回来,用一种难以置信的语气说:“天帝刚刚降旨,向下界降下大洪水!”   我大吃一惊,“你说什么?”   黎顺又重复了一遍:“天帝动用神器,降下了洪水。”   滚烫的茶水溅到手上,才发觉失手碰翻了手边的茶盏。   回头看胡山,见他一贯从容自若的脸上,也显出了惊愕莫名的神情。   我的祖父,他到底要干什么?   听说他对朝臣们解释说,凡界自理之后,已经糜乱不堪,而且不再礼敬天界,所以要降下这样的惩戒,以显示天威。   这是很堂皇的理由,可是我想,没有几个人会相信那是全部的原因。   为什么偏偏是在这个时候?就好像那根原本清晰的脉络,突然间转了个向,让人摸不清头脑。我想了很久,可是始终不得要领。   胡山的神情却已平静如常。我知道他一定已经明白,可是当我问他时,他却不肯直接回答我。   他只是反问:“王爷觉得,天帝是个怎样的人?”   我的祖父么?我怔怔地想了很久。他很年轻就做了天帝,文韬武略、英明不凡,他治理下的天界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繁华,我从来不怀疑,他是一位好天帝。可是他是怎样一个人?   胡山笑了笑,说:“也难怪王爷,因为王爷小时候并不在天帝身边。可是储帝应该不一样吧,他是天帝一手抚养大的。”   他仰头望了望天,“要下雨了——人心不可测,是不是就像这天气?可是仔细想一想,总是先有风再有雨,只是有时候,看不清风从何处来罢了。”   我也仰起头,一片黑色的雨云从南方慢慢飘移过来,我便也笑笑,说:“可不是。”   我想我已经窥见了天帝似乎不可理喻的举动背后,掩藏的原因。   那其实不过就是他冷静外表下,掩藏的感情。   此刻想起来,天帝已经老了,真的很老了。   或许就像他自己说的,人到了这个年纪,很多事情都看淡了,可是也有些事情看得更重了吧?我想他也许是发现,自己终究不若想像中的铁石心肠,所以,他终于还是为自己和他的孙儿留下一条退路。他一定是希望洪水能够冲去储帝给天人带来的所有怨气,一切就可以回复成什么也没有发生过那样。   只要储帝能够平静地接受这个结局。   想到这里,我的心又慢慢沉了下去。   我相信,我的祖父其实比任何人都要了解储帝,他一定也比任何人都更清楚,在这件事上,储帝绝不会退让。他这样做,其实什么也不能改变。   也可能,其实他原本就没有真的想要改变什么。   即使他也是一个疼爱孙儿的老人,但他终究还是天帝。这一点从来没有,将来也不会改变。      帝懋四十一年的深秋来临得格外早。才九月初,便已寒风四起,黄叶漫天。   我清楚地记得正是那样一个清冷的早晨,当我打开房门,惊讶地看见胡山站在门外。他脸上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奇怪神情。   他说:“昨夜储帝盗走了息壤,离开帝都去了下界。”   我错愕地看着他,一时间无法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听见了他说的话。   他低垂着眼睛,避开了我的目光,低声说道:“王爷该回朝了。”      又踏上久违的乾安殿。   清冷的秋风,穿过空空荡荡的殿台。我驻足回望,仿佛又看见殿台一角,那个瘦削的身影。他的衣袂随风拂动,他的神情飘然世外。   我记得那个春日的早晨,我们在这里遥遥相望,自那以后,我们就再也没有见过面。   如今我忽然有种感觉,那也许就是我们在天界所见的最后一面。   天帝以雷厉风行之势,罢黜了朝中大批储帝一系的官员。我想这件事他大概筹划已久,只不过迟了两个月才做而已。   不久,青王全家被放逐。   他被禁军押解离开帝都时,我的车驾碰巧与他们的队伍擦身而过。穿过车窗,我漠然地望着他如秋日枯叶般颓败的面容。他朝我这边看了一眼,然而神情茫然,就像是已经不认得我了。   我心静如止水,既不感到难过,也没有任何快意。   他只是又一个帝都的过客,除了他的血统,他原本就没有任何在帝都生存的本事。也许,天帝就是看到了这一点,才将他放逐。   我想,其实天帝是想保护他吧。   寒风骤起,天色阴沉,我看见空中似乎有什么东西飘落。我将手伸出车窗外,冰冷的一粒落在掌心,我惊讶地发现,那竟是雪霰。今年的天气十分反常,才入十月,仿佛冬天便已提前降临。   然而这场雪却始终没有下,一连几日乌云密布,天空阴郁如人们的心情。   都知道,快到完结的时候了。疲惫写在每个人的脸上,到了这个地步,也许真的不如早些结束。   望日,宫中来人,说是如妃传召。   我微感讶异。天后故世之后,如妃掌管后宫,然而除了年节行礼,我和她从没有往来。她怎么会忽然想要见我?   我随来人入宫。   景和宫外,两三只乌鸦立在树叶凋零的枝桠间,风撼动枝桠,它们便“呱呱”怪叫着飞起,迅即消失在阴暗如墨色的天空中。我感到一阵透骨的寒意,忍不住想,为何还不下雪?   如妃寒暄良久,东拉西扯地说着毫无意义的话。   我耐心等待。   终于,她装作漫不经心地提起:“你娘好吗?”   我躬身回答:“有劳娘娘挂念,她很好。”   她便很高兴似的说:“那太好了。我还从未见过你娘,不如让她进宫来住些日子,也好陪我说说话。”   笑容像面具一样悬在她脸上,我看见她眼中难以掩饰的不自然。   原来如此。   她不安地看了看我,催促道:“去接你娘进宫来吧。”   我慢慢地垂下头,回答:“是。”声音平静有如麻木。   母亲什么话也没说,也许她是真的不在意,也许她只是不想让我为难。进宫的路上,她一语不发,神情若有所思。我很想问她在想什么?但踌躇良久,还是没有开口。   月末,天帝下诏,命我征讨储帝。   十一月初六,我率八万天军离开天界。   天帝亲自出城相送,他满斟一碗酒,递到我手里。   我一饮而尽。   他看着我,一字一句:“我等你回来!”   我看见他眼里的期待,我知道,其实他是想说,他等我将承桓带回来。   我想起饯行宴上,甄慧望向我的眼神里,分明也有同样的期待。   他们似乎都相信,我此行定能将储帝带回来。   五色旌旗,绵延十数里,在灰暗的天空下,透出一种不祥的阴郁。天空终于开始飘起雪花,我抬头看了看,雪花落进我的眼里。我闭上眼睛,感觉寒意漫遍了全身。   我清楚地预感到,储帝不会再回到帝都。      初九,大军汇集昆仑丘,然后向东进发。   这是我第一次亲眼得见凡界的景象,我想军中大部分人也跟我一样。我不知道,在洪水之前,这里是否曾经有过一片繁华,此刻我所看到的,只有触目惊心的荒芜。息壤阻止了洪水,却无法改变洪水过后的凄凉。来到凡界的头两天里,我们没有遇见一个凡人。到处是洪水残留下的痕迹,我时常看见路边枯死的树木,树皮已经被人剥得干干净净。   三天后,我们见到第一个有人的村庄。   一群形容枯槁的农人,站在村口默默地注视着我们。在冬日的寒风中,他们衣不蔽体,冻裂的腿脚不断渗出血水。我看见他们眼中深深的敌意,比天气更加寒冷。   我身后不远处的队伍里,隐隐起了一阵骚动。   我停下来问:“出了什么事?”   有人回报:“是个小孩子,在树上丢石头,砸伤了人。”   那孩子很快被捉了过来,受伤的小卒捂着流血的额头站在一边瞪着他,他惊惶失措的母亲跟在后面。   她跪在我的马前,她将孩子也强按在地上,嘴里一直不停地说着什么,但我听不清楚。   孩子才六七岁,身上只披了一块破布,因为太瘦,头大得可怖,手里还紧紧攥着一把小石子。他紧张地看着我们,他的母亲使劲按他的头,要他赔罪。他低下了头,可是立刻又弹了起来。   他诧异地看着他的母亲,用清脆而响亮的声音说:“可是他们是坏人呀,他们是来发洪水的!”   我默然不语地看着那孩子。他的母亲浑身颤抖,她哭泣着,嘴里喃喃不已,也许是在哀求我们放过她的孩子。   统领迟疑着问我:“怎么处置?”   我说:“算了吧,一个小孩子而已。”   说完,心里忽然生出一股难言的厌倦,只想早些离开这里,返回天界。于是我下令全军加快了行程。   路过蓬山的时候,我们遭遇了一队凡人义军,之后我们又遇上过几队。他们其实全都是农人,衣衫破陋,连像样的兵器也没有,然而他们仍不顾一切地冲上来,就像是存心来送死。战斗在很短的时间里结束,稍事清理,我们便继续行程。焚烧尸体的浓烟随风四散,方圆十数里都弥漫着令人作呕的焦肉味道。我有种预感,此行也许不若想像中那样顺利。   廿四日我们得到确报,储帝在羽山附近。两天后的黄昏,我们在苍山安营,这里距离羽山已不到一天的路程。   亲兵来通报,说有个自称义军首领的人,从羽山赶来见我。   我想了想,便命他进来。   片刻,一个白衣文士进了我的帐中。他面貌清朗,气度沉着,虽然一路风尘,但看起来依然很整洁。他朝我深深一揖:“在下杜风。”   我听说过这个名字。他是有名的贤者,在凡界民众中很有威信。   我请他坐下,然后问他:“杜先生,此来所为何事?”   杜风说:“我来告诉王爷,羽山现有义军十万。”   我淡淡一笑,“那又如何?不过是些乌合之众,先生莫非还想以此要挟?”   杜风也淡淡一笑,“义军虽非天军的对手,不过却不畏死,也能叫天军损失惨重。”   我看着他,我说:“那你还孤身来此,不怕我杀了你?”   他神情自若地回答:“王爷杀了我也无济于事,只会让义军群情激愤,更加不可收拾。并非在下狂妄,如今义军的局面,只有我在,才能控制得住。”   他语气平淡,眼神深邃而睿智,我知道他并非夸大其词。   我说:“听你的口气,莫非还有办法避免一战?”   他缓缓点头,“正是。就看王爷愿不愿意听我说?”   我沉吟片刻,回答说:“直说无妨。”   “办法简单得很,”他看着我,一字一字地说:“请王爷留下储帝和息壤。”   我哑然失笑,“这怎么可能?”   他忽然变得神情复杂,默然片刻,反问:“为何不可能?”   我怔了怔,陡然明白了他的意思。   杜风慢慢地说:“储帝是取走息壤的人,息壤通灵,便会认他为主人。只要储帝还留在凡界,天界便无法收回全部的息壤……”   我打断他:“你想让储帝死?”   他不语,眼中流露出一丝悲戚。良久,他轻轻叹息:“并非我想让储帝死,是储帝自己想要这样做。他的为人,王爷很清楚,为了留息壤在凡界,为了保生灵不受涂炭,他一定会这样做的。不过——”   他忽然语气一转,看着我说:“如果王爷劝说储帝,也许他会改变主意。”   我默然不语。过了一会,我问他:“那么你到底是来做什么的?你是想劝我任由储帝去死,好保住凡界的太平呢,还是想让我去劝说储帝不要死?”   他沉默良久,叹口气说:“我也不知道。”   我看着他,了然地笑了,我说:“其实你心里,是想让他死的吧?只是你又害怕承担,所以想把事情推给我。”   他又沉默了一会,然后笑了笑,说:“王爷也许是没有说错。不过王爷心里,只怕也是希望储帝死的吧?”   我愣住了。   我希望储帝死吗?我从来没有想过。可是听他这样说的时候,我心里却没有任何想要反驳的意思。   良久,我轻叹一声,说:“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我会考虑的。”   杜风告辞的时候,我送他出帐,我说:“我很佩服先生的才识。”   他微微一笑,说:“我也很佩服王爷。”   我又说:“他日有机会,必当请先生把盏长谈。”   杜风哈哈大笑,“倘若能平安过了明日,杜某一定奉陪!”说罢,上马绝尘而去。   夕阳已经沉落山边,西方的天空,一片殷红。   一个人静静地走到我身旁,我知道那是胡山。我问他:“先生想必都听到了。先生的意思呢?”   胡山说:“旁人不会明白王爷的苦衷,王爷如果让储帝死,只怕将来回到帝都会很难自处。所以王爷实在是不应该让储帝死。不过……”   他没有说下去,默默地注视我许久,叹息着转身离去。我知道,他又一次先于我自己明了我将做出的选择。   天色渐暗,入夜的寒意浸透我的衣衫。我仰望着星空,在心中反复自问,我是不是真的希望储帝死呢?      次日黄昏,我们到达羽山。   如血的残阳下,我又见到了储帝清瘦的身影。   那时凡人义军,站满了羽山每一寸土地。他们神情阴冷肃穆,眼中有一种任何人都不敢小瞧的坚定,那一刻,晚霞映着羽山,我觉得他们身上褴褛的衣衫,令绵延招展的五色旌旗,也显得黯然失色。他们沉默地站在那里,一股暗流在他们中间涌动,仿佛随时会冲出来,吞噬一切。   储帝便像其中唯一宁静的岛屿。   他衣袂随风轻扬,看起来恍若飘然世外。在一片剑拔弩张之中,依然平和淡漠得有如天空中缓缓飘过的白云。   亲兵过来请命:“王爷,已经准备好了,要不要……”   我几乎完全没有思索,便抬手打断他。   我已经清楚地知道将要发生什么事,我想其余的人很快也都明白了。   储帝策马前行。   十几万人的山谷,突然静了下来,就仿佛那么多人在一瞬间全都消失无踪。   只剩下那一个正在前行的人。   “哒哒”的马蹄声,仿佛从人的心头踏过。   我默默地注视着他,就像注视着西沉的日暮。那个时候,我终于明白,不论我是否真的希望他死,我都不会阻止他。   他在两军的中间,勒住了马。   对面山坡上,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储帝,回来呀!”   于是很多人便一起喊:“储帝,回来呀!”   天军的阵营里,也有人喊:“储帝,到这边来呀!”   山谷里,喊叫声乱成了一片。   我依然沉默地望着他,他也那样望着我。似乎有种时光倒流般的恍惚,然而那一刻,其实我什么也没有想起。那时周遭的纷乱嘈杂渐渐远去,天地间仿佛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忽然,他微微一笑。   我便也微微一笑。   他高高地举起一只手,山谷里便顿时又静了下来。   他冲我喊道:“子晟,善待天下百姓!”   然后,有剑光一闪。   血红的残阳下,划出那样美丽的一道弧线。   一大群鸟雀忽然惊飞,扑啦啦的振翅声响彻山谷,若白若灰的羽毛如雪花飘落,天色仿佛在陡然间暗了下来。   没有人动,也没有人出声。   只有山谷中间,孤零零的一匹马,无助地在它的主人身边绕来绕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跳下马,朝着他走去。   没有人阻止我。   我想他们都根本没有看到我,所有人的眼里,都只有一个人。   他静静地躺在那里,血将他身边的一大片土地染成了暗红,然而他安详有如睡着。我看见他脸上的微笑,也许死亡对他来说,真的算不上一件可怕的事。   我跪倒在他面前。   整个山谷中所有的人,无论天人还是凡人,在那一刻都心甘情愿地匍匐在地。   我知道,很多人都认为他不是一个好的君王,甚至连我自己也曾经这样想。然而此时此地,我们却以无比的虔诚,一起叩拜我们心目中的君王。         八   十二月初二,储帝下葬羽山。   我向天帝奏请,将他就地安葬,天帝应允了。我说明的理由,是凡界的百姓不肯让他的灵柩离去,可是我想,他必定知道真正的原因,只不过事到如今,这已经无关紧要。   天很冷,细雨绵绵,间夹着零星雪花。   我不知道究竟有多少人赶来送葬,我只知道那天的羽山已完全失却了原来的面貌,无论望向何处,所能看到的只有充满悲伤的脸。   有很多人在流泪,可是并没有人哭出声来。我看见有人死死捂着自己的嘴,把脸都涨红了。我想他们也许是怕惊动了沉睡中的储帝吧。   然而我却只是沉默地看着,眼中始终一片干涩。   他们将他放入土穴,然后填上黄土。   他的墓地不像别人那样有隆起的坟丘,只是一片平整的土地。我想春天来临,那里就会长满青草,那时也许就无人知道他沉睡在何处。既然留在这里是他的愿望,那就不要让人再打扰他。有清风绿树、鸟雀山兽,还有他最惦念的百姓,在他身边平静地生活,想必他不会寂寞。   盖上最后一捧土,压抑已久的悲声陡然爆发。   那样的悲声,仿佛撼动群山,惊颤大地,震裂苍天。   我沉默地转身,从哭泣的人群中,悄悄离去。   一种难以言喻的疲倦盘踞了我的身心,就像是突然失去依靠后的脱力。   我一直以为,我只是在一株大树下乘凉。   却不知道,他也在支撑着我。   当大树倒下,我身体某处,也有什么在同时轰然倒塌。   我回到军中,决定以最快的速度料理完善后的事务,然后离开这里。   数日后,天帝诏告天下,册封我为西方天帝。   东方的甄氏、南方的萧氏,数百年前与我姬氏皇朝争夺天下失利,只得偏安东帝、南帝之位。自那之后,从未再有过一方天帝。西帝的尊荣,便与储帝无异。   但他毕竟不肯封我储帝。   我由这出乎意料的封号上,感觉到了隐隐的责难。胡山说的话果然不错。   可是这样也好,当人们提起储帝,便依旧是长眠羽山的承桓。   腊月中,我终于又回到帝都。   我们是凯旋之师,然而一股难以掩饰的哀伤,却弥漫在军中。   帝都的街市热闹依旧,路边已为新年扎起了彩坊。我们从街道上走过,我看见两旁人们漠然的眼神,心中不觉一片悲凉。   天帝比我离开帝都时苍老了许多。他问了我很多话,却一句也不曾提到储帝。   我由他冷静如常的神情里,看到了一种我从未见过的空洞。   于是我了然,原来他有与我同样的感受。   或许,还要深切得多。   离开乾安殿,我往后宫去见我的母亲。   在景和宫门前,我望见甄慧远远地走过。她还是那样美丽,步态优雅,不动纤尘。   她不曾看见我。   我想叫她,然而我看见了她脸上深切的悲伤,于是我便愣在那里,直到她离开我的视线。   三天后,在乾安殿补行了册立西帝的大典。   同一天,我的母亲终于也得到了迟了二十三年的册封。   结果,她被封为皇妃,并非因为她所嫁的人,而是因为她所生的人。不过我想,母亲她并不在意,连同有没有这个册封,她也根本不在意。   奇怪的是,我心里也没有多少喜悦。我想起当初我来到帝都的时候,曾有过誓愿,一定要让我的母亲得到堂堂正正的地位。想不到如今成为现实,我却已经没有什么感觉。   回府的路上,天又飘起了鹅毛般的雪花,这已是今冬的第三场大雪。   街市上很冷清,路边屋檐下有个小乞丐蜷缩着身子躺在那里。   我看见他通红的脚趾从布鞋的破洞里伸出来,雪花落在上面,他的腿便微微抽搐。   我忽然涌起一阵冲动,命令侍从停下马车。   我朝那孩子走过去,他闭着眼睛躺着,我知道他没有睡着,可是我却忽然不知所措,不知该说些什么好。   过了一会,还是那孩子自己睁开眼睛。他茫然地看了我一眼,然后问我:“公子,你愿意赏我一文钱么?”   我笑了笑,说:“可以。除了钱,你还想要什么?”   孩子眨着眼睛想了好半天,才说:“我想要馒头,很热的馒头!”   我怔了一会。   孩子紧张地看我:“不行么?”   我说:“当然行。”   我解下身上的斗篷盖在孩子身上,吩咐侍从给他钱和馒头,然后转身回了车上。   黎顺莫名其妙地看着我,他一定很惊讶。   我以前从来未做过这种事,我想以后我也不会再做。   我不是储帝承桓,我也永远不会是他。   这世上只有过一个承桓。   如今,他已不在了。      这一年的冬天似乎格外长,直到来年二月,积雪仍未融尽。   然而春意洋溢在白府中人的脸上。   他们都在忙着筹备我与甄慧的婚事。   有一天,我在廊下偶然听见两个丫鬟闲谈。   一个说:“慧公主可真是一身富贵,天生就是要做天后的。”   另一个说:“除了她,还有谁配呢?我早觉得,她跟我们王爷真是般配,比跟先前储帝般配多了。”   那个又说:“可不是,我也早就这么觉得啦。”   我懒得再听,轻咳一声走了出来。看着她们两个惊惶失措的脸,我默然良久,还是挥挥手让她们走了。   天帝宣布这桩喜事的时候,离储帝死去刚刚一个月。可是没有人感到意外,好像这是顺理成章的。也许,当储帝死去的时候,所有的人便都已经预见到了。   储帝失去的一切,如今都属于我。   每当想到这里,我总有些难以释怀。有时我告诉自己,这是两码事,我与甄慧的事,跟储帝无关。可是我知道那不过是自欺欺人,即使我对她的感情与储帝无关,可是如果储帝没有死去,我绝不可能得到她。   即使储帝死去了,我也未必就能得到她。   想起她脸上的悲伤,我便觉得像有什么尖锐的东西刺痛了我的心。   我告诉母亲,我将要娶亲的时候,母亲说:“她不属于你,就算你娶了她,她还是不属于你。”她的语气很平淡,就好像说的不是她的儿子,而是一个全不相干的人。   我呆了一会,不知为什么,我隐隐感到母亲的话是对的,可是我又不愿意那样想。我不甘心地说:“娘,你都还没听我说娶的是谁。”   母亲奇怪地看看我,说:“不就是甄家那个姑娘么?”   我勉强笑了笑,“原来娘已经听人说了。”   “傻孩子,”母亲笑了,她近来很喜欢这样叫我,“这还用听人说?”   我不作声,那种隐隐的感觉又来了,可是为什么呢?只因为她曾与储帝有过婚约?可是我知道她对储帝并无情意,她看着储帝的眼神总是困惑的。   母亲看看我,问:“你在想她?”   我有些窘,便想摇头,但一转念,还是老老实实地点头说:“是。”   母亲说:“我在宫里见过她了,她看起来真是很聪明。”   停了停,她又说:“要是我在她那个年纪的时候,有那么聪明就好了。”   我一惊,母亲的神情却很平静。她含笑看着我,“所以你也不用难过,像她那样一个女子,不会属于任何人的,她属于她自己。”   我怔了许久,是这样么?   过后不久,我在宫中遇见她。那时她从另一条路走过来,在我身后叫:“子晟。”   她的声音很轻,但我立刻就听见了。   我从没有听过她叫我,因为我们几乎从没有说过话。我听见她叫储帝“承桓哥哥”,总是觉得异样。只有她一个人这样叫储帝。有时我忍不住想,不知她会怎样叫我?   现在我知道了,她叫我的名字:“子晟。”   我回过身,看着她。   她问:“假如当日你阻止,是不是承桓也许就不会死?”   似乎有些异乎寻常的神情在她眼里闪动,我不由想起桂树下的初遇,那女子不曾有过这样冷冽的眼神。   我说:“是。”   她又问:“那么你根本就未曾试过阻止他?”   我说:“是。”   “那么,承桓自尽,是不是也正是你心里的意思?”   她说得很慢,她的脸苍白得透明,几近绝望的悲伤,从她眼底流淌出来,我以前从不知道,一个人能有如此深切的悲伤。   尖锐的刺痛,变成了脔割般的剧痛。   我想我也许不该说实话,可我知道她其实知道我真实的想法,就如同我也知道,她的悲伤并不是为了储帝。   沉默了很久,我说:“是。”   她不说话,忽然微微笑笑,说:“我明白了。”   然后她转过身去,再不看我。   那一刻,我知道我失去她了。   也许那不是失去,其实我从来也未曾得到过她。   母亲说的对,她不属于我,她不属于任何人。      金王刻毒的目光,如今转而投向我。   他一定不曾料到,他费劲心力却变成了这样一个鹬蚌相争的结果,听说他私下里对天帝也颇有怨怼之言。   看来朝中迟早还有一场风波。   但眼下,且由他去,“他不是我的对手。”   胡山说:“他自然不是王爷的对手,王爷的对手原本也不是他。”   我回头看看他,他泰然自若地微笑。我便也笑了笑,“我不是先储承桓。”   胡山长长地舒了口气,说道:“如此,胡某可以放心了。”   他神情欣然,数月来深藏他眼底的忧虑,已烟消云散,我知道这些日子我的颓累毕竟没有瞒过他的眼睛。   即使此刻,疲倦也依旧挥抹不去,只是我已想明白了一件事:如果一切重来,我还是会走这条路。   原因简单至极,只不过因为我想走这条路。      天气仿佛在转眼间变暖,冰雪刚刚消融,已然桃李争妍。廊下牡丹盛开,灼灼深红,在春日清澈的阳光下,隐隐流动着如血色般的光华,正像我身上的吉服。   宾客已经散去。   片刻之前,府中还热闹非凡,此刻却安静得有些可怖。   侍从们聚在回廊的另一端,远远地观望着我,神情紧张。   我迎娶甄慧的大典奢华至极,天帝或许是想用这一场喜事,扫去数月来笼罩在人们心中的阴霾。可是谁也没有料到结局会是这样。   除了甄慧。   也许,还有我。   在她进门的瞬间,我已经预感到将要发生什么。喜帕蒙住了她的脸,可是我感到她异样的冷静,我看着她走过欢笑的人群,就如同穿过欢笑的一叶孤舟。   去年冬天相遇的情景,清晰有如昨天。我知道来到我身边的已只是一个躯壳,但我想不到她竟决绝到如此地步。   她剪断我们之间最后的一丝维系,狠而不留余地。   临去时她最后一次回眸,从她的眼神里我又一次感受到那种深入骨髓的悲伤。那个时候,我却惊异地发现我的麻木,我默默地注视着她离去,心里全无任何感觉。   只是,我感到有什么,分明已离我远去,在我身体留下了一大片空白。   我无声地叹了口气,吩咐侍从,备车进宫。   天帝已经得到了奏报,他的脸上还残留着盛怒之后的疲倦。他问我:“你打算怎么办?”   我说:“既然她想要如此,那就恳请祖皇依从她自己的意思吧。”   天帝凝视我良久,然后长叹一声,“好吧。”   说完,他便转身而去。   一大群内侍宫女跟在他身后,然而我却忽然觉得,他踯躅的身影,看起来那样孤单。   看着他,我便仿佛看见了我自己。   刹那间,我只觉心中有一道堤防陡然崩溃,排山倒海的痛楚汹涌而来,将我从头至踵地淹没,令我喘息维艰。      我变得非常忙碌。   我并不介意劳累,繁忙可以使我暂时忘掉很多事情。   时光终将抚平一切。   初夏来临的时候,我回想往事,已不再像当初那样痛彻心肺。   母亲从未向我提过甄慧,她似乎已经不记得我曾娶过一个妻子。这令我稍感宽慰,因为我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向她解释。   她近来话很少。常常从早到晚地坐在院中那棵老树底下,如云寸步不离地陪伴着她。我常听见如云说笑的声音,却极少听到母亲回答。   我尽可能每天都抽时间去看望她,尽管我发觉她好像并不在意。她越来越多地沉浸在自己的迷思当中,很多时候,我甚至觉得她可能根本没有觉察谁在她的身边。   六月中的一天晚上,我去看她。   她仍坐在院中,人倚在藤椅上,脸向着夜空。   顺着她的视线,是一轮淡金色的圆月。然而我却不知道,在她的眼里,看见的是什么?母亲的思绪,似乎离我越来越远,偶尔的错觉,好像她的人也在渐渐流逝,远去向一个凡尘之外的地方。   我知道终有一天她会离我而去,我只希望这一天迟些到来。即使她留在尘世中的,只是一个躯壳,也让我感觉难言的满足。   母亲好像忽然回过神,她转脸看着我,问:“你来了?甄慧呢?为什么我很久都没有看见她了?”   我不由自主地低下头。就是在天帝的面前,我也不会这样惶恐,我真的不敢看她的眼睛。   母亲若有所思:“她是不是离开你,走了?”   我无言以对。   母亲笑了:“她真是个聪明的女子。”   然后她又拍拍我的头说:“她比你聪明。”   我苦笑:“也许是吧。”   母亲摇摇头,她凝视我良久,然后叹口气:“不,不是,她并不比你聪明。只是她舍得,你舍不得。”   我怔了怔。   母亲总能看到我心底我自己也看不到的角落。   只是看到了又怎样呢?只要我还是我,我就还是会做这样的选择。   母亲不再说什么。她又像方才那样,仰脸向着天空,只是阖上了眼睛。   蟾光辉映,她的脸色显得格外晶莹。   我忽然觉得今天的她似乎美得更加异乎寻常。那样安详的神态,就像不再呼吸于尘世的仙子。   我的心跳蓦地停止了一下。我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她死了。   我的母亲一生有许多出人意表的行为,连死亡都毫无征兆,让人措手不及。   这样突如其来,我甚至不知道该如何开始悲伤。   侍女们将她抬进屋里,为她擦洗穿戴。   我绕着那棵寂寞的老树,在月光下的庭院中踱步。   我想起曾经的某一天,胡山预言般的论断。   “你注定孤单。”   现在我真的孑然一身了。   我想,在地下,母亲或能找回她的缺失,她的灵魂终能归于完整。   但我呢?   我缺失的空虚,用什么才能填补?   我茫然地望着地上斑驳的月影,心知这世间无人能回答我。 ========================================================== 更多精校小说尽在知轩藏书下载:https://zxcs.zi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