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更多精校小说尽在知轩藏书下载:https://zxcs.zip/ ========================================================== 内容简介   鸟事,是一定会发生的!   原来你非他本人,只得几人已发觉──   他,是个冒牌货!是假的,是赝品,不过,却混得比真货还真!   光亮的青铜镜面上,映照出来的是一张不到二十岁的年轻人脸庞──今晚,是我们裴大公子的破处之夜。   对于裴潜而言,他注定会永远铭记这个夜晚。不仅是第一次亲身体验到了巫山云雨的曼妙滋味,并且也是第一次遭遇到刺客的夺命偷袭。   也就是从这个夜晚开始,享受美女与九死一生的快感,就此成为裴潜生命中挥之不去的……妖孽!?   第一部 第一集 我是赝品我怕谁(上)   第一章 纯属误会   光亮的青铜镜面上,映照出来的是一张不到二十岁的年轻人脸庞。从镜子里看起来,这张脸稍显苍白瘦削,谈不上英俊,只勉强还算过得去。   脸主人此刻正竭尽全力将他那双贼亮贼亮的眼睛撑到最大,却仍旧不得不遗憾地承认:眼小如豆,虽然聚光容易,但似乎很难招姑娘们的喜欢。   “我的鼻子还算挺,嘴巴不算最大,耳朵呢好歹是有福相的那种。”裴潜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左看右看,试图寻找到能够令玉诗姑娘对他着迷的理由。然而最终也只能违心的承认:今晚他能够睡到玉诗姑娘的床上,全凭兜里的那点银子帮忙。   当然老天爷也在暗中襄助,让原本今晚与玉诗姑娘有约的一位贵客临时退订,改到了下个月的初三晚上。因为在此之前,玉诗姑娘所有的日程都已排满,实在没法见缝插针了。   玉诗是云中镇暗香斋公认的第一美女。裴潜暗恋了她整整三年。换而言之,不到十七岁的裴潜那时就已经开始绞尽脑汁地搜寻能够将玉诗姑娘弄上床的办法。   今晚他终于如愿以偿,脱光了衣服躺在了玉诗的床上,代价是张面额一百两的银票和被老鬼发现密柜里的银票失窃后,暴跳如雷满街追杀的严重后果。   但裴潜已经顾不得这些了。因为怀里的玉诗姑娘正酥胸半裸,为他宽衣。她的手法温柔而俐落,很快就褪下了裴潜上衣,忽然讶异地问道:“裴公子,这是什么?”   裴潜顺着玉诗的目光低头望去,显然引起她好奇的并不是半遮半掩在被子里的那顶军帐,而是由此往上数寸的黑色腰带。   腰带是用熟牛皮做的,本身并无丝毫特异之处。玉诗问的,是藏在腰带里的那些鼓鼓囊囊,乱七八糟的玩意儿——一排锈迹斑斑的大号绣花针,一瓶装了活血通络丸的小瓷瓶,一盒墨绿色的金创药,一把蓝汪汪的匕首,还有小包的蒙汗药,不到半指长的吹箭,以及某些特殊场合下使用的黑面罩、飞虎爪……   藏品五花八门足有二十多样,当然也少不了譬如今夜这种场合必备的“郎心似铁丹”和“尽君今日欢”。前一种他用,后一种专为玉诗准备,同样是裴潜从老鬼的密柜里顺手牵羊搜刮来的宝贝,也同样在半刻之前偷偷下到了两人的酒杯里。   他放下青铜镜,抓住玉诗正要解开腰带的纤手,笑嘻嘻道:“这个不能解。”   玉诗愣住了,一下子想不明白男人上了自己的床,除了宽衣解带还能干什么?   好在裴潜自个儿飞快地褪下了裤子,解除了她的疑惑。但那根黑色的牛皮腰带却还是牢牢缠在了他的腰上,硬邦邦的顶得她一身细皮嫩肉好不难受。   她一面暗暗咒骂这瘦猴儿不解风情,一面强颜欢笑吹灭了床边燃烧的火烛。   屋里顿时陷入了一片黑暗中。婉转莺啼声,粗重喘息声,还有床板吱吱呀呀的呻吟声,无不显示出这场大战的激烈程度。   很快玉诗姑娘转怒为喜,惊讶地发现这长相毫不起眼的年轻人居然是花间圣手,一身绝活连她这个暗香斋的头牌都见所未见,只觉得从前的日子都是白活了。   “尽君今日欢”的药力不负裴潜所望地在她体内准时发作了起来,更使得玉诗姑娘欲乱情迷忘情欢叫,却不晓得这竟会是裴大公子的破处之夜。   就在裴潜高呼酣战,准备掘取人生第一桶金的关键时刻,二楼窗户被打开了。   这是真正的“打开”,一拳之下整扇窗户都飞了出去。一名黑衣蒙面人双脚勾住屋檐,倒悬下身躯,掣动手中的一张黑色弓弩,向帐幕低垂的床上一口气激射出二十一支金绿色箭头的毒矢。   “丢你娘的‘二十一星穿云弩’!”听到弓弩密集的破空声,裴潜心里一句咒骂,紧紧抱着玉诗火热的胴体往床内侧翻滚,四肢纠缠地完成了首次人道大业。   他根本不指望身上的被子能挡下足以射穿三指厚铁板的穿云弩,破口大骂道:“就算偷了你的银票,也犯不着在这当口上用箭来射我吧!”   “咄咄咄咄——”二十一支淬毒弩箭中有七支射透床板和楼板,钉入楼下的青砖里,有七支钉入墙中只露出小半截箭杆,剩下的七支全都被裴潜用手指和脚趾夹住,还不忘在嘴里也衔了一支。   “咦?”几乎不分先后,床上的裴潜和窗上的刺客都从鼻子里发出了一记惊讶的低哼。至于裴潜怀里的玉诗姑娘却是“嘤咛”一声,不知真的还是假的昏死过去。   刺客自是未曾料想裴潜竟然在翻云覆雨之际仍不失警醒,避开了她志在必得的攒射。而裴潜的发现则是令他头大无比,端着弓弩对准自己的,并非是杀上门来讨债算账的老鬼,而是个身躯娇小玲珑的刺客。   对于裴潜而言,他注定会永远铭记这个夜晚。不仅是第一次亲身体验到了巫山云雨的曼妙滋味,并且也是第一次遭遇到刺客的夺命偷袭。   而当他若干年后,对这两种截然不同的经历都已司空见惯的时候,才意识到所有这一切无不是由这晚开始发生了改变。   当然此刻他压根没闲心来思考如此深奥的人生命题,只想着是什么人暗恋玉诗姑娘不得,以至于怒火中烧要雇用杀手刺杀每一个上过她床的幕宾。   因为除此之外,裴潜实在想不出刺客会找上自己的理由。他身世简单清白,平日与人为善,大祸不闯小祸不断,绝没有道理让谁恨得牙根痒痒,非要杀之后快。   更要命的是,这“二十一星穿云弩”分明是“山中贼”的专属装备。   不是有那么句话么——“撼山易,撼山中贼难”。谁不晓得这些造反叛乱的亡命徒一个个无法无天心狠手黑,惹上他们就等于在给棺材铺老板送生意上门。   就在这么一愣神的工夫,刺客背起穿云弩,从背后掣出一柄三尺长的青色古剑,合身穿入屋内,剑锋镝鸣颤如青虹,直取裴潜光溜溜没几块肉的胸脯。   “晓寒春水十三剑,”裴潜望着幻动出青璨璨光花的剑锋,已不是头大如斗可以形容了,“这丫头竟是古剑潭的嫡系传人!”   他光着身子,没带刀没穿鞋,腿上还压着个半死不活的玉诗姑娘,情势之险恶实为平生仅见,情急下将怀里冰雕玉琢的胴体猛往刺客抛去,叫道:“我把她还给你还不成吗?”   女刺客揽臂接住玉诗,手中剑势不由一顿,飘落在床榻前。她绝非第一次做刺客杀人,否则如此重要的任务亦不会派到自己头上。但无可否认,眼前这长得像瘦猴似的年轻人和从前那些死于自己剑下的猎物截然不同。   首先他不知羞耻,竟然把被子也从身上扯了下来;其次他自私寡情,毫不在乎地就将刚刚与自己尽过鱼水之欢的女子丢向了她的剑锋;最后一点也是最重要的一点:这无耻之极的败类居然将她和争风吃醋的嫖客相提并论,就没看出自己也是个姑娘么?而且是如花似玉,被师兄弟们敬若天人的那种。   女刺客怒了,顺手将玉诗姑娘放入侧旁的太师椅中,娇叱道:“不成!”剑走轻灵,刺向裴潜的胸口,誓要将这败类的心挖出来看看是什么颜色的!   裴潜一个滚翻溜到床角,避开女刺客的剑锋又叫道:“杀人不过头点地!”   “不成!”女刺客连攻两剑都未能伤到裴潜,不禁讶异于这瘦猴子的身手灵活。   “我另送一百两银票给你!”裴潜深谙花钱消灾的道理,何况这钱也是从老鬼那儿偷来的,借花献佛自然毫不心疼。   “不成、不成!”女刺客的剑比话更快,一气呵成又攻出三招,杀得裴潜手忙脚乱险象环生,“我要杀了你这叛逆,为天下除害!”   “嗡——”裴潜脑袋一炸,怀疑自己没有听清楚,忙问道:“你说什么,谁是叛逆?我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   “你做过的事情,自己心里最清楚!”伴随着像冰一样寒冷的声音,一个同样面蒙黑纱的白衣少女破窗而入,左掌迸指如刀劈向裴潜面门。   “我的妈呀!”裴潜吓得魂飞天外,抄起床上的枕头往外招架。   凭良心说,他喜欢女人,更喜欢主动往自己床上奔的女人。但绝不是现在这样的情况下,也绝不是浑身散发杀气、没半点人味的女刺客。   “砰!”玉掌劈击在枕头上发出一记闷响。青色的光波从掌心溢出,如一圈圈的涟漪冒起轻烟,将枕头瞬间绞成齑粉。   裴潜闷哼仰面撞到墙上,只觉得左臂被一股冷冽的掌劲迫入,经脉犹如刀绞瞬间麻木,连带胸口剧痛唇角溢出一缕血丝。   “轰!”他右肩运劲撞碎背后墙壁,身子顺势翻滚到了隔壁屋中——自己撞见的这个白衣女刺客少说也是突破金丹境界的古剑潭高手,不赶紧开溜还等死不成?   他咕噜噜就地翻滚,听到床上响起一男一女的惊呼声,只好满怀歉意地说道:“对不住,我借道走人,两位请继续……”扬手甩出一把锈迹斑斑的“逍遥神针”封住被自己撞破的墙洞,弹身撞开房门冲了出去。   过道上,十余名为暗香斋看场子的打手手持刀枪棍棒闻讯赶来,差点跟裴潜撞个满怀。领头的打手看着身无寸缕只绑了条腰带的裴潜禁不住一愣道:“你……”   裴潜拨开人群往楼梯口亡命飞奔,叫道:“救命啊,有两个女飞贼要非礼我!”   耳听“砰砰”连响,那十多个打手纷纷倒地,两名女刺客如影随形追出屋来。   此刻正值暗香斋最热闹的时候,底楼的暖厅里坐满了喝花酒的客人和姑娘,尽管人人都是欢场老手,可望见裴潜浑身赤裸地冲下楼梯,还是不由得一阵哗然。   裴潜倒没觉得有什么不妥,顺手抄起一个姑娘的披肩草草围在腰间,边逃边叫道:“老板娘,今晚这一百两银子你得还给我。记得要让玉诗姑娘陪我喝顿压惊酒,另付三百两的伤药费。不然我就报官,告你窝藏女飞贼谋财害命!”   话音未落,白衣女刺客从楼道上凌空飞落,一掌拍向裴潜的头顶。   裴潜正在人仰马翻的酒桌之间披荆斩棘奋勇逃命,感到上方恶风不善,却不敢再硬接白衣女刺客“烟波掌”,扬手洒出一蓬芬芳甜腻的淡黄色药粉道:“看我的‘扑街散’……哎呦,对不起搞错了,怎么会是‘尽君今日欢’?”   白衣女刺客屏息飘身避开黄雾,听这败类居然敢用春药暗算自己,心头杀机盈动,从袖袂中飞掠出一道黑色软鞭缠向裴潜的脖颈。   她皓腕微振,四面八方尽是鞭影,犹如一股黑色狂飙将裴潜罩定。无论这家伙往哪个方向闪避都是死路一条。   裴潜叫苦不迭,心知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下自己面对黑衣女刺客的青虹古剑最多支撑三十个回合可不落败;可对上白衣女刺客的这条软鞭,三个照面就该没命。实在是没脸到家。   他故技重施,抓起两个端着花酒不喝的中年男子老实不客气地扔向袭来的鞭影。   白衣女刺客软鞭一抖,蓦地凝直如枪让开抛来的肉弹,刺向裴潜背心。   裴潜丹田提气,弹身飞射出暗香斋的大门,来到了熙熙攘攘的大街上。   这是入夜后整座云中镇上最繁华闹忙的一条大街。街道两侧共开了八家青楼,五家酒馆,外带两家专治花柳病的药铺。   看到街上车水马龙人头攒动,裴潜顾不得惊世骇俗,腾身跃上一辆马车的顶棚,脚尖一点又换到一个在街边招揽生意的青楼姑娘头顶,几起几落已掠出二十余丈,展现出一个达到凝元级数高手所应有的身法底蕴。   前方花街将尽,他用眼角余光往后一扫,就见一黑一白两道飞影沿着两侧的屋脊正风驰电掣地越追越近,不禁暗骂道:“丢你娘,我又不是你家老公!”念及自己光着身子被两个女刺客犹如过街老鼠般当街追杀,不由越想越恨,到了十字街口骤然转向南面,没几步前头就是一条大江。他纵身跃入水中,凝气沉到江底。   白衣女刺客追到江岸边黛眉微蹙,将一双璨若星辰的明眸缓缓合起。她的灵台上瞬即呈现出附近百丈江面的景象。无奈灵觉探至江面下方三丈深时,灵台影像变得逐渐模糊,却依旧没有搜索到裴潜的踪迹。   “师姐,”黑衣女刺客比她只慢半拍追到江边,望着浩荡的江水急切问道:“这小贼是往哪个方向溜走了?”   白衣女刺客收起“寒潭心影”,睁开双眼道:“他藏到了江底,我的仙息无法追索。但根据水波的动荡反应,他应该是往东逃走。你沿着江底追踪,我在江面上监视,咱们齐头并进,一旦发现贼宗就用‘连天虹’报讯,今晚一定要干掉他!”   黑衣女刺客点头领命,运气护体跃入奔腾不息的江水之中,迅即下沉。江底一团漆黑,她功聚双目,又取出一支“雪里火”照亮。这“雪里火”状如一尺长的玉如意,真气轻催便能发出碧绿色的光华,顿时方圆三丈内的情景尽揽眼底。   当下黑衣女刺客使出古剑潭秘传的“望穿秋水”身法,在江底凝气潜行,如鱼翔浅底灵动异常。不一刻她就游出五里多地,隐隐看到前方的一丛水草间漂浮着条大红披肩,正是裴潜从青楼女子身上夺下来,用以遮羞的那条。   黑衣女刺客精神一振,右手握剑开道往茂密的水草丛游去。她的修为刚刚臻至炼神境界,比起白衣女刺客相差不止一筹,无法像师姐那样运用灵觉施展“寒潭心影”功法探测草丛内景象,于是凝目观望愈发小心,以防裴潜藏在暗处伺机偷袭。   游到近处,草影摇曳波平水静,并没有见到裴潜的踪影。黑衣女刺客略感失望道:“一定是小贼仓皇逃窜时,腰间的披肩松开,所以被挂在了草丛里。”   她腰肢扭动,娇躯破开江水潜至草从前,伸手用青虹古剑挑起了披肩,寻思道:“不管怎么说,小贼沿着江底往东逃走已是确凿无疑。”   她将青虹古剑也交到左手,右手探入袖口里,打算取出“连天虹”向江上的师姐报讯。然而就在黑衣女刺客的纤手握到鹅卵石大小的“连天虹”时,下方的江水骤然翻腾,从江底黑乎乎的厚重淤泥里探出一只大手,闪电般扣住了她的脚踝。   黑衣女刺客大吃一惊,刚想蹬腿挣脱,一股凌厉之极的气劲破体而入,整条左腿瞬间麻痹已被封住了经脉。她急忙扭身出剑,可是同时拿着雪里火的左手使出的这式“断霞斜照”明显文不对题,不仅软绵无力而且姿势别扭,非但没能削断裴潜的左腕,还差点儿误伤到自己的右腿。   紧跟着她的身子往下一沉,小腹已被一柄锋利的淬毒匕首稳稳顶住。   黑衣女刺客的身子一僵,被裴潜从身后冒出,弹指连点了她背心五处大穴。   “让你再追杀老子!”搞定了这一切,裴潜又以胜利者的姿态出现在了黑衣女刺客的面前,全然不在乎自己的春光乍泄,心里颇是得意地收起匕首。   突然,黑衣女刺客两眼发直面部通红,嘴里“咕嘟嘟”往外猛吐气泡。原来她的经脉受制无法继续在水底屏气,更无法浮上江面换气,眼看就要被活活憋死。   她惊怒交集,做梦也想不到自己会被一个无耻败类闷死江心。偏偏全身动弹不得,连张嘴咬下这小贼脸上的一块肉都是有心无力。   想到还在江岸上的师姐,黑衣女刺客更是悲从中来,只觉得一阵阵头晕胸闷,大口大口冰凉的江水被灌进了肚子里,神智慢慢变得模糊起来。   忽然似有什么软绵绵肉嘟嘟的东西紧贴在了她的樱桃小口上,一股弥足珍贵的清流汩汩绵绵顺喉而下,胸口窒闷顿时大减,如同从鬼门关里又活了回来。   黑衣女刺客神智一清,不由自主地睁大双目,却看到一双黄豆般的小眼睛骨碌碌乱转,距离自己的脸庞不到半寸。而它们的主人,正用他那张臭嘴封住了自己的樱唇,一边将丝丝缕缕的真气渡入,一边搂着她的小蛮腰往回游去。   一股巨大的屈辱和羞愤感登时占据了黑衣女刺客的心头——她珍守了十六年的宝贵初吻,居然会被这瘦猴一样的年轻男人用这种方式粗暴地夺去。而且对方还是个排行古剑潭必杀榜第七位的可恶叛贼!   更可恨的是,自己视若性命的青虹古剑和用以照明的雪里火也统统落入了裴潜的手里。她呜呜作声拼命挣扎,但浑身酥软无力,连咬舌自杀都办不到。   黑衣女刺客相信,人间再也不可能有比这更加悲惨可怕的事情。可很快她就发现自己错了,今晚噩梦般的遭遇才刚刚开始,后面发生的事将远远超出她的想象。   “哗——”波浪翻腾,裴潜从江面下冒出头来,凝目打量了下岸上的景状。与预计的上岸地点只差了不到一丈,这里是距离云中镇以西十里的玉江上游,和白衣女刺客追杀的方向南辕北辙,暂时应该很安全。   他恋恋不舍地松开黑衣女刺客香软的红唇,贪婪地吸入了一口清新的空气,跃身上了江岸,抖了抖身上的水珠往不远处的山林里走去。   “叛贼,你不得好死!”黑衣女刺客的檀口刚得到自由,便咬牙切齿地诅咒说。   “老子是叛贼?”裴潜瞥了眼夹在胳膊底下的黑衣女刺客,往地上吐了口江水道:“我呸,你们才是不折不扣的朝廷反贼!”   黑衣女刺客恨恨瞪视裴潜,却沮丧地发现对方的眼神比自己更凶恶更可怖,心里不由一寒道:“你要是不立刻杀了我,早晚会后悔!”   裴潜愣了愣,摇头道:“莫名其妙!”把黑衣女刺客重重往林子里一摔,丢下青虹古剑和雪里火,在她面前蹲下身子道:“说,为什么要杀老子?”   黑衣女刺客自忖落在此人手中必死无疑,将双眼一闭抿嘴不答。   忽然她感到身上一阵冰凉,竟是裴潜双手探入衣中,一边撕扯一边摸索。   她惊恐地尖声叫道:“恶贼,你要干什么?快滚开……”   裴潜不答,从黑衣女刺客怀里抽出一卷画轴,饶有兴致地展开道:“这是什么?”   借着月光他看见卷轴上画的是一个年轻男子。“是你的情哥哥么?”他望着画上的人物,不屑地点评道:“长得也太离经叛道了点儿吧?眼睛那么小,耳朵那么长,尖嘴猴腮,贼眉鼠眼……嗯?”   他猛地收口,愕然发觉这画上的男子无论是相貌身材还是神态气质居然都和自己有那么七八分的相象。尤其是在这种黑灯瞎火的晚上,说是同一个人也没谁会不相信。仅有的明显区别只在于,这混蛋的嘴唇上有两簇胡须,而自己则是平滑得像只剥了壳的鸡蛋。   见鬼了,活见鬼了。裴潜恍然大悟,这画像上的年青男子才是两个古剑潭少女一心一意要刺杀的对象。只是自己李代桃僵,不幸撞上。   “误会,这纯属误会!”他情不自禁地失声叫道:“你们找错人了!”   黑衣女刺客先是一愣,继而目露憎恶鄙夷之色道:“姓段的,你害死了咱们那么多兄弟姐妹,却敢做不敢当,白白披了张人皮!”   话音未落,裴潜的脸突然凑近,黑衣女刺客吓得一大跳,警觉道:“你想干什么?”   裴潜用手指着他自命不凡的脸庞,说道:“你仔细看,再看仔细点儿——我到底是不是那个姓段的?瞧,老子嘴上可没长胡子!”   黑衣女刺客怒声骂道:“那是你做贼心虚,将胡子剃了。以为这样我们就找不到你了?真是白日做梦!”   裴潜气急骂道:“有眼无珠,眼大无光,狗眼看人低!那姓段的算什么玩意儿,岂能和老子相提并论?”越说越是愤怒,拔出淬毒匕首唰唰唰转眼之间将黑衣女刺客满头乌黑的秀发剃了个一干二净,兀自不解恨道:“那你剃光了头发,算不算做贼心虚,企图假装成小尼姑?!”   第二章 横祸与艳福   如果裴潜不知道这姓段的是谁,或许他不会这样愤怒。问题是,他想不知道都难。   ——段悯,朝廷叛党红旗军著名的前年轻将领。如果采用朝廷的说法,那就是山中贼的重要匪首之一。据说他的父亲段天亮与红旗军大首领庞天硕是艺出同门的生死之交,却在三年前一场朝廷大军围剿云中山的恶战中不幸阵亡。   而三年之后,他的儿子段悯便背叛了红旗军倒向朝廷。作为晋升阶梯,他向泰阳府绣衣使主办丁昭雄献上了包括云中镇在内的泰阳府三县四镇共计二十九名红旗军潜伏人员名单,导致红旗军在泰阳府辛苦经营了十多年的情报网络几乎一夜瘫痪大半,谍报精锐损失之惨重为历年罕见。   这样的人,红旗军自然是非杀不可。所以他们派出了古剑潭的高手,誓要将其人头取下悬挂到泰阳府绣衣使衙门前的旗斗上。   这事本来和整天混吃等死的裴潜一点儿关系都没有。可自从两名女刺客冲入暗香斋的那刻起,他就注定得阴差阳错地替段悯背起黑锅。   可山中贼是干什么的?是一股以云中山为中心,盘踞周边六府十九县的强大叛乱力量。他们和朝廷作对不是一天两天了,攻城略地杀官斩将,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没干过?自己被这伙人盯上,那还有得好?!   裴潜的头可能是在江水里浸泡得太久,隐隐作痛起来,一边咒骂段悯,一边扯下了蒙在黑衣女刺客脸上的面纱。说实话,刚才在水里的时候由于面纱缠得太紧,急切间无法取下,他只能掀起一角将嘴巴凑了上去。和这臭丫头恶战了半宿,到现在裴潜还不知她到底长什么模样。   面纱揭开,露出的是一张娇艳绝伦的俏脸,欺雪赛霜的玉颊上沾满了晶莹剔透的水珠,也不晓得是未干的江水还是流下的眼泪,在朦胧的月色照耀底下,就像一朵盛绽在黑夜里的雪白无暇的玫瑰花,脉脉散发出如梦如幻的魅力。   黝黑纤秀的峨眉,微微颤动溢出晶莹泪珠的明眸,小巧的琼鼻红润饱满的双唇,还有那如天鹅般骄傲挺起的胸脯,一起一伏仿似玉江的波涛跌宕。   和她比较起来,暗香斋的第一美女玉诗姑娘,只能算是站在天鹅面前的乌鸦,顿时黯然失色。裴潜有些后悔,不该那么麻利地剃光了黑衣女刺客的如云秀发,至少也应等到自己欣赏过这丫头的绝美脸蛋儿以后。   两支连天虹,一瓶古剑潭秘制的“冰心丸”,三只穿云弩的箭匣,一把用于任务失败横刀自尽的淬毒短刀,还有若干零零碎碎银子和铜钱等小玩意儿,裴潜双手不停把黑衣女刺客身上的一家一当全都掏了出来,然后丢入扯下的黑纱巾里,准备待会儿打包带走。最后,他又从少女的怀中掏出一块铜牌,顺手在对方剧烈颤抖的雪峰上重重捏了一把,道:“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黑衣女刺客失声惊呼,双目喷火怒视裴潜,低声道:“我师姐不会让你活过今晚!”   裴潜满不在乎地笑了笑,见铜牌正面镌刻的是古剑潭标记,背后则有“水灵月”三字。他把铜牌握在手心里往上一抛,而后接住,如此循环往复道:“你叫水灵月,那水中天是你什么人?”   黑衣女刺客微露惊讶之色,没想到这叛贼居然不晓得水中天就是自己的父亲。或许,他是故意装的。不是刚才他还在矢口否认自己就是段悯么?   想到这里黑衣女刺客对裴潜愈发厌恶,冷冷道:“他是我爹爹,你怕了?”   裴潜心里一凛,情知水中天是古剑潭四大老之一,修为通玄性如烈火。若是知道自己欺负了他的女儿,那最明智的方法便莫过于赶在被水中天找到之前,立马跳进江里头淹死算了。   要知道,古剑潭是云陆九大宗之一,也是惟一站在山中贼那边的正道门派。据传门下弟子逾千,旁支门徒更是遍布云陆的天南海北。换句话说,即使裴潜马上远遁万里,然后在荒山野岭中找个地洞把自己藏起来,不出半个月,也一定会被古剑潭的徒子徒孙们掘地三尺,生生挖出来。   然而看到水灵月轻蔑的目光,裴潜油然感到自己受了莫大的羞辱,顿时又把古剑潭和水中天丢到了九霄云外,冷笑道:“现在该害怕的不是我,而是你——”   水灵月紧咬贝齿,抑制芳心深处的恐惧与紧张,说道:“杀了我,我不想活了!”   在今夜之前,她都是玉洁冰清的天之骄女。可就在短短不到半个时辰里,她被一个到现在还全身赤裸的男人搂抱、亲吻、剃光头发,还将那双脏手不知多少回伸进了自己的怀中,肆意地揉捏少女的圣地。   即使裴潜不杀她,水灵月也已有了死的念头。只是后悔自己太过自负,没有像其他师兄弟那样,在执行任务时将一颗毒丸藏到嘴里,随时一嚼就能够结束眼前这无穷的屈辱。   可事实上,这本也怨不得她。根据以往掌握的段悯的履历资料,他不过是个凝元级的高手。虽然用毒伎俩防不胜防,但当他一丝不挂躺在床上云雨酣战的时候,显然不可能有任何这方面的防备。   所以根据事先的计划,由她负责刺杀,由白衣女刺客负责接应善后,本足够将两个段悯也一起斩杀在玉诗姑娘的帐幕中。可惜再完美的计划都会有失算的时候,至少今夜刺杀者反成了猎物的俘虏,或者更准确的说是一位异常美丽的俘虏。   因此裴潜并不想杀死水灵月,他倒出一把冰心丸塞进嘴里,嚼了几下吞咽入肚,顿感有一股舒服之极的暖流从小腹腾起,缓缓蔓延周身经脉,令得通体舒泰。   “笨丫头,”看在冰心丸的份上,裴潜决定再给水灵月一次幡然醒悟的机会,“连我都听说过,段悯远在泰阳府的绣衣使衙门,被重兵重重保护,又岂会跑来云中镇上寻欢作乐,还不带一个扈从?”   水灵月见这无耻之徒将爹爹耗费十年才炼制出的一炉冰心丸,顷刻就浪费了十余颗,不禁又是心疼又是愤恨,说道:“你还想骗我?我们早已收到情报,晓得你已被安排到云中兵院担任从五品的副讲书,明日就要到任!”   “嗡——”裴潜的脑袋轰鸣了声,兴许是冰心丸的作用,他此际的脑筋变得特别好使,一下意识到这里头似乎有什么不对劲儿的地方。   他不再说话,埋头抽去水灵月腰间的束带。水灵月叫道:“恶贼,你干嘛?”   裴潜冷哼道:“我得找回丢掉的那一百两银票!”双手不停脱下水灵月紧贴在曲线毕露的娇躯上的湿衣,露出了鲜红的肚兜和雪白的肌肤。   水灵月惊恐地叫骂,这就像一只绵羊在一头饿狼面前的无力抗争,很快肚兜和抹胸也被裴潜剥落。她娇小动人的玉体纤毫毕露在这恶贼的眼底。   不知不觉水灵月的叫骂变成绝望无助的哭喊,可很快她连这点仅存的权力也被剥夺。裴潜的嘴牢牢堵住了她的樱桃小口,从喉咙里发出的呜咽声更刺激起他胸中高炽的欲火。要不是这两个丫头作祟,自己此刻正该躺在玉诗姑娘的香榻上,享受着梦寐以求的人生第一场盛宴。   如今香榻换作了冰凉的泥地,锦被变成了黑黔黔的天幕,所幸身下的水灵月比起玉诗姑娘娇艳十倍也不止,足以弥补这所有的缺憾。   所以还犹豫什么呢?裴潜意得志满地跨马提枪,继续在暗香斋中未竟的征战。   秋风在低吟,江水在呜咽,水灵月从未如此痛恨过一个人。即使是十恶不赦的红旗军叛徒,也比不过这个压在自己娇躯上的淫魔!   她感觉到裴潜在吮吸自己的玉峰,在抚摸自己的脖颈,在……   她宁可自己已是死了,也不愿受这难以洗刷的可怕凌辱。当下体传来一股撕心裂肺的剧痛时,她一声痛楚呻吟终于幸运地昏死了过去。   等到水灵月悠悠苏醒过来,裴潜已将她的外衣围在了自己的腰胯上,写意而满足地靠坐着白桦树,一只臭手兀自余兴未了地随意拨弄着那颗矗立在雪峰之巅的嫣红星丸。她的冰肌玉骨上,尽是大战后留下的齿印与淤青,体内火辣辣的疼痛却远比不上心中的哀恸。   身边有一滩殷红的血迹,斑斑点点洒溅在泥土与落叶上。她的心一下子撕裂了,嘶声叫道:“禽兽,我一定要杀了你!”   “省点儿力气吧,”裴潜笑吟吟地欣赏着水灵月的胴体,“你现在什么都做不了。当然,如果觉得刚才意犹未尽还想再接再厉,我倒可以拔刀襄助。”   水灵月咬碎银牙,怨毒地瞪视裴潜,却有些奇怪他为什么即不杀自己,又不趁机逃走,只是好整以暇地坐在这儿吹着江风。   当她看到一条窈窕动人的白色倩影正缓缓从江边朝白桦林里走来时,登时心头一凛,难以置信地想道:“这恶贼居然是在等花师姐!”   尽管是同门师姐妹,而且花灵瑶的年纪也仅仅比她大上两岁。然而水灵月深知,自己的这位师姐实为古剑潭千年以来的第一天才,不仅天资卓越悟性奇高,而且曾有三年远赴海外圣境修炼,归来后修为突飞猛进已不在她的父亲水中天之下。   她曾听古剑潭的长老们私下议论到,花灵瑶的修为不出两年就会超过本门的四大老,成为仅次于掌门人寒中雪之下的第二高手!   就算段悯再奸诈阴险,水灵月仍旧相信,花师姐要杀他就似捏死只蚂蚁那么容易。   如果不是因为执行今晚任务的是自己,爹爹和花师姐又均都不甚放心,她是根本不可能为了区区一个段悯,就中断修行亲自出马的。   花灵瑶走进白桦林,蓦地轻舒云袖,枝头树叶飘飘洒落在水灵月的身上,将她毫无遮盖的玉体埋掩起来。   “师姐……”水灵月羞愤交加,泪水夺眶而出,哽咽叫道:“快杀了他!”   花灵瑶的眸光就像古剑潭的潭水一般冰寒清澈,凝视着裴潜懒洋洋的笑脸。她静默许久,方才漠然说道:“你走吧!”   “师姐?!”水灵月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呆呆望向花灵瑶道:“你让他走?”   花灵瑶没说话,水灵月发现她的云袖在轻轻地飘动,有缕缕淡淡的青色光纹流过。   裴潜笑嘻嘻站起身,把打包好的战利品挎在了肩膀上,说道:“多谢!”   花灵瑶咬了咬内侧的樱唇,沉静道:“从今夜起,你在古剑潭必杀榜上的排名将上升三位,由我亲自负责。”   裴潜嘿然道:“悉听尊便。不过我还是要说,你们的情报工作做得委实差劲儿!”顿了顿,手指花灵瑶那裂衣欲出的挺茁玉胸,又道:“我等你!”扭头走向黑压压的山林深处,迅速消没了影踪。   花灵瑶屈指弹出一缕青色柔劲,解开了水灵月的经脉禁制。水灵月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睁着失神的双眼望着夜幕,麻木地问道:“为什么?”   花灵瑶走到水灵月身边蹲下娇躯,低声道:“他在叛逃前,暗中对青二伯下了剧毒。我们请来了所有能找到的解毒高手,但全都没用。就在我们出发后,庞大帅为了救活青二伯,被迫答应了这恶贼开出的条件,准许他多活三十天,以此换取到了解药。因为泰阳府的谍报网络严重受损,导致我们没能及时获悉。”   “于是你就把他放走了,让他去拿解药救活青二伯?”水灵月木然看着花灵瑶,唇角流露出一丝令人心碎的冷笑道:“那我呢,我怎么办?”   花灵瑶道:“月儿,这是必要的牺牲——为了青二伯,为了义军的大业。何况,刚才命令传到时,我并不清楚这里发生的事情。否则……”   她没有继续往下说,而水灵月也不想听了,突然拔出裴潜留在林子里的青虹古剑,朝自己的玉颈上刎去。   “叮!”花灵瑶出手如电,弹飞青虹古剑,握住水灵月的玉腕道:“三十天——月儿,相信我:三十天后我一定会替你杀了他!”   “不!”水灵月望着斜插在泥地里的青虹古剑,咬牙说道:“我要亲手杀了他!”   ※※※   裴潜很满意今晚的收获,他如一头夜鹰般飞掠在茂密黑暗的山林里,还在回味和水灵月水乳交融的美妙滋味。   当裴潜跃入江底的一瞬,就已经算到追下来的必定是修为稍逊的水灵月,而花灵瑶则会运用灵觉在江面追搜索,对他形成立体追杀的态势。   这正是裴潜想要的,他轻轻松松搞定了水灵月,又从随后赶来的花灵瑶面前堂而皇之地离开。现在,他必须尽快回山见老鬼。因为许多无法从水灵月口中得到的答案,只能由老鬼来向他作出合理的解释。   老鬼并不是真正的鬼,他是裴潜的师傅。裴潜在他门下待了七年,至今都不清楚老鬼的真实姓名,也不清楚当年是什么原因让老鬼收留了自己。   山林的尽头是个幽静隐秘的小峡谷,在谷中长满了各色各样的竹子,形成一道天然的屏障,将几间青灰瓦房掩映在峡谷的深处。   果不出其然,老鬼伫立在青灰瓦房前,似乎算定了裴潜会在这时候回来。   他看上去约莫四十余岁,一身黑色长衫,身材修长却似将恐怖的力量都蕴藏在了单薄的身体里。公平的说,老鬼并不像鬼,他的相貌非常英俊,如刀锋般的眉宇之下一双湛寒的眼睛微微合起,神情沉静而落寞,就似一座北海上悬浮的冰山,让人永远无法知道在海面以下掩藏的究竟是什么。   没有其他人,因为整个“鬼狱门”就只有老鬼和裴潜师徒两人。   按照老鬼的说法,鬼狱门素来一脉单传。但裴潜压根不信——信才有鬼!   每次见到老鬼在门口等他时,裴潜都会心里发怵。可他还是得硬着头皮往前走。   幸亏和老鬼斗智斗勇斗狠斗皮厚七年,他在屡败屡战中着实积累了不少宝贵经验,晓得越是在这种情况下,自己就越不能显露出理亏和胆怯。况且今晚的事,摆明了老鬼也有份儿,自己更该理直气壮。   “老鬼——”裴潜刚刚打算先发制人,就看到老鬼左手平托在胸前,掌心上有个黑不溜秋圆不溜丢的玩意儿,足有西瓜那么大,上头还隐隐闪烁着火星。   “什么东西?”裴潜愣了愣,陡然色变道:“又来了!”腾身蹿向青灰瓦房左首边的山涧里,身速之快竟与花灵瑶不相上下,果然应验了狗急了会跳墙的古老名言。   可是他再快也快不过老鬼的手,没等裴潜扑入山涧里,就听到背后一记轰响,巨大的气浪混合着亮红色的光火与黑烟排山倒海般席卷而来。   裴潜丹田真气勃然升腾游转周身,化作护体真罡冒起紫气,却被强劲的气浪轰得剧烈波动千疮百孔,只觉得五脏六腑一阵翻转,眼前劈劈啪啪金星乱冒,先前十余颗冰心丸算是白吃了,身躯不由自主抛飞过山涧摔向竹林里。   也亏得裴潜临危不乱,甩手掷出飞虎爪抓住一根粗壮的翠竹,生生将身子定住,借势翻身踉跄两步在地上站定。   月光下的山涧里,映照出一个乌黑的身影,除了呼哧呼哧吐着黑烟的口中还露出几点白牙外,再也找不到其他的颜色,直如烟熏的太岁火燎的金刚。万幸的是身上没挂彩,裴潜不由庆幸自己七年里从不偷懒(至少他自己是这样认为的),兼且摸透了老鬼的脾性,这才能反应神速地逃过一劫。   就刚才这一下,今晚水灵月、花灵瑶二女的刺杀简直都成了小孩办家家。若非他真实修为远不止于在水灵月面前表现出的凝元境界,相信此刻死相一定很难看。   而类似的险情和悲惨遭遇,裴潜几乎每三个月都会体验一次。这样的频率并非出于老鬼的仁慈,而是往往他在体验过后,还需要长达两个半月的疗伤期。也正源于此,剩下的半个月便成为了裴潜的狂欢节。   ——杀人不过头点地,为了一百两银票和两瓶破烂春药,就差点要了自己的老命,这未免太过份了!裴潜怒了,他全身腾起炫目紫光,凌空飞掠气势汹汹地冲向老鬼,身后是一大片被轰烂的竹林。   突然他猛地在半空中刹住身形,惊愕地盯着五丈之外的老鬼左手。他的手上,又多了颗一模一样的铁西瓜,只是没点着而已。   经过大脑迅速而精确地计算,裴潜发现自己根本不可能有任何侥幸的机会,脸上的怒容瞬间化作无奈的委屈,高高举起原本攥紧的拳头,叹口气道:“好吧,我承认,今天下午是我偷开了秘柜,拿走了你的银票。”   老鬼哼了声,手上的铁西瓜像是在变戏法似地陡然消失不见。他在屋前的石鼓凳上坐下,拿起石桌上的二胡,依依呀呀地拉奏起来,声音难听无比。   裴潜暗松了口气落下身形,脸上堆起笑容慢慢凑近老鬼道:“完了?”   老鬼没理他,聚精会神于犹若杀猪的琴声中。裴潜眼珠一转,道:“那我就去洗洗睡了。”试探着往自己的屋子走去。   “今晚玉诗原定的客人是段悯。”老鬼忽然开口,他的声音沙哑低沉很耐听。   “哈哈,果然是你在搞鬼!”裴潜骤然转身,想到那可怕的铁西瓜又急忙话锋一转道:“当然,也是你帮我搞定了那个白衣女煞星,对不对?”   “不是我,”老鬼二胡拉得很投入,闭着双目道:“我和古剑潭的人没关系。”   裴潜一愣,说道:“那今天晚上在暗中一直跟着我到了江边的人是谁?”   “是我。”老鬼的回答永远很简单明了,却也永远让裴潜琢磨不透。   于是他决定放弃,推门入屋一记劈空掌点燃了桌上的蜡烛,然后对着自己的床铺看了看,眨巴眨巴眼睛猛一声惨叫冲出屋门道:“老鬼,我床上是什么?”   老鬼继续享受他的二胡琴技,没有回答。裴潜气急败坏地道:“为什么把他放在我床上?是个漂亮女人也就算了,偏偏是个断了气的丑八怪!”   “他死了,你才有事可做。”老鬼不疾不徐地说道:“你不是一直抱怨日子过得无聊么,如今机会来了。”   “什么机会?”想到床上那个死鬼段悯的尸首,裴潜身不由己地打了个寒战,叫道:“我不干,你休想哄我去干那些不要命的买卖!”   琴声戛然而止,意味着老鬼又可以腾出手亮出那只铁西瓜。   裴潜一边往后退,寻找足以隐蔽的山岩,一边道:“士可杀不可辱!”   “这是‘云中雷’,专为武威神炮设计的炮弹。”老鬼对裴潜的举动视若不见,淡淡道:“去年用于朝廷征伐夜狼族的南疆战场上,杀伤无数屡建奇功。”   “炮弹?”裴潜呆了呆,在他的常识里自火炮发明三百年来,所使用的都是不会爆炸的实心铅弹或铁弹。而以适才的亲身感受,这种“云中雷”非但是空心的,并且连带弹壳都会爆裂成数十片刀锋般的碎片,足够覆盖方圆五丈,威力远胜于传统中的实心弹。   “是炮弹,而且是云中兵院在去年秘密设计出的新型炮弹。”老鬼道:“我手里的是仿制品,威力勉强只及它的三成。假如是真正的云中雷在你身边爆炸……”   裴潜又是一个寒噤,苦笑道:“那你就可以另外收个乖巧听话的徒弟了,而不必整天费尽心思盘算着怎么折磨我,玩死我。”   老鬼悠悠一笑,说道:“你不是越活越滋润么,就在今晚还曾左右开弓。”   第三章 如此师徒   饶是裴潜脸皮比城墙厚,也禁不住微微发红,咳嗽声道:“明早我就把银票还你。”   老鬼的二胡琴音响起,淡然道:“通过在南疆的实验,他们发现了云中雷的若干缺陷,准备在近日加以改进,然后运用在围剿红旗军的战场上。”   裴潜眼皮直往上翻,装傻充愣道:“那很好啊,这铁西瓜滋味不错,我尝过。”   “知道完整设计和改进计划的,是云中兵院的五名核心人物。包括院主裘火晟在内——他是火器方面的当世三大家之一。”老鬼接着道:“我们需要云中雷的设计图和火药配方,必须在他们配备到军中之前拿到手。”   裴潜跳进山涧里开始洗澡。他并非为了洗干净身上的黑灰和泥污,而是想洗去今晚一身的晦气,口中咕哝道:“红旗军仁人义士多多,也不差你老鬼一个。”   “不是我,是你。”老鬼显然不想给裴潜兜圈子装糊涂的机会,“你去云中兵院。”   裴潜闻言一声呻吟,把头埋进了水里。当他看见床上的死鬼段悯时,就已经猜到老鬼的打算,此刻更是决心宁可闷死在水里也不冒头。   可惜事与愿违,他并未闷死,头仍是冒了出来——老鬼的右手亮起一簇血红色的光焰,正对准了仿制云中雷的导火索。   裴潜乖乖起身,苦笑道:“首先玉诗那关就过不了,她很清楚我不姓段。”   老鬼指尖的光焰一闪一闪,考验着裴潜的心理承受能力,回答道:“我查过,段悯今晚用的是假名。”   裴潜顿时有种立即冲入屋中将段悯鞭尸三百的冲动。水灵月这丫头说得太对了:这混蛋白披张人皮敢做不敢当,活活害死了他。   “即便玉诗不知道退订的是段悯,又把他当成了我,可我已和古剑潭的人交过手,招式路数都露了底。”他做着无力而必要的抗争道:“而且我对那死鬼一无所知。”   老鬼不置可否道:“你的枕边有两本小册,一本是段悯的家传绝技‘惊龙八打’,另一本是他的毒功概要。再有一卷记载他生平和性情喜好的资料,三天内背熟。”   裴潜彻底失语,问道:“这一切是不是你早就计划好的?包括我偷盗银票逛青楼,还有古剑潭高手的突然行刺……我算服了你。”   老鬼目无表情道:“计划不如变化快,譬如我的计划里并未水灵月失身的一环。”   裴潜头皮发麻,问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古剑潭会很乐意接收你的脑袋,”老鬼的二胡音调凄惨苍凉,听上去就是专为裴潜拉奏的挽歌,“水灵月也会很高兴挖出你的心。”   裴潜抗声道:“可刚刚还说过,你和古剑潭的人没一点儿关系!”   “关系是靠建立的,”老鬼道:“能和古剑潭建立良好的关系,我何乐而不为?”   裴潜怒视老鬼,恨得牙根发痒,说道:“你这是赤裸裸的要挟!”   见老鬼不说话,他又泄气道:“皇帝还不差饿兵呢,何况是这种掉脑袋的差使?”   老鬼终于松动了点儿口气,说道:“往后三天你就待在暗香斋里足不出户。”   胳膊拧不过大腿,裴潜已经认命,但他发誓要让老鬼多放点儿血,否则也太过便宜了,于是不假思索地拒绝道:“这种败坏名声的事我不干!”   老鬼胸有成竹地加码道:“在你完成任务之前,我保证你不会受到古剑潭追杀。”   裴潜不耐烦道:“废话,我死了谁替你偷图纸配方?得来点实在的酬劳。”   老鬼想了想道:“任务完成后,我放你去京师。”   裴潜眼睛里有光一闪而逝,却满不在乎道:“谁晓得那时我是死是活?”   老鬼摇摇头,道:“养兵千日用兵一时,这个道理你懂不懂?”   裴潜盯着被老鬼故意放回石桌上的云中雷,做好随时逃窜的准备,昂然道:“你要是炸死了我,什么都没得谈了。”   老鬼沉默片刻,徐徐道:“你觉得古剑潭的花灵瑶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裴潜满腹怨气道:“差点一鞭扯下了我的脑袋。”   “她是古剑潭的第二高手,但还有一层不为人知的秘密身份。”老鬼道:“你冒充段悯潜入云中兵院,以从五品副讲书的官衔而论,也该有几个随从和下人。”   裴潜的鼻子嗅出了点儿什么,却有些不敢相信,望着老鬼道:“你是说……”   老鬼悠然道:“如果我有办法让花灵瑶做你的贴身侍女,你去不去?”   裴潜险些一屁股坐倒在山涧里,死死盯着老鬼道:“你在哄我开心?”   ※※※   加上了花灵瑶作为筹码,师徒之间的协议在电光石火之间就愉快地达成一致。   俗话说有钱能使鬼推磨,何况是见钱眼开的暗香斋老板娘?从第二天起,裴潜就用一千两银子为代价将玉诗姑娘包下三天,待在小楼中乐不思蜀地翻云覆雨。   玉诗姑娘发现,比起前一晚裴潜的相貌好像有点改变。但这不是她要关心的——能从老板娘那里拿到一千两银子里的多少分成才是她这三天里所全力关注的。   于是玉诗姑娘使出了十八般武艺,三十六门绝学,将裴潜伺候得飘飘欲仙,只觉得往前的几十年全部白活了。   可惜好梦不长,第二天早上就有人坐着马车登门拜访。来的是云中兵院的院监流云沙,一个矮矮胖胖未开口先有三分笑的中年大叔。他是兵院的第二号实权人物,主管礼、道、射、驭、书、数六堂的所有日常事务,也是院规的修订者和执行人。   由他亲自到暗香斋这么一座青楼里来探望逾期上任的从五品副讲书,无疑显示出他对裴潜(又或说是段悯)的器重与关心。   奈何眼下的裴潜快活似神仙,委实不需要来自这位从三品院监大人的器重与关心。当流云沙步入玉诗姑娘的香闺时,就看到他正赤裸上身惬意地依靠在床榻上,怀里搂着面色尴尬的玉美人,懒洋洋招呼道:“流沙大人,初次见面有失远迎。”   流云沙不经意地皱了皱眉,二十年来还是第一次有下属敢在青楼里怀抱妓女和自己打招呼,甚至连床都懒得起。   裴潜盯着流云沙,发觉他脸上的笑容一点未变,进来时是多少现在还是多少,不由暗暗佩服此人大度能容。毋庸置疑,他是在故意激怒流云沙,巴不得此公勃然大怒立马让自己卷铺盖走人,也就不必再冒险去偷什么图纸配方了。   虽说犹抱琵琶半遮面的花灵瑶令他心痒难熬,可没到手的水中月远不如搂在怀里的温香软玉来得牢靠。而且在那夜的狂喜过后,裴潜悲哀地发现自己又被老鬼阴了一道:就算花灵瑶答应做自己的侍女,那又如何?没有任何一条国法家规载明侍女必须陪主人上床,而且这主人还是个冒牌货。   真是一失足已是百年身,错恨难返裴潜也只好自认倒霉。但他从来就不是那种甘心受人愚弄的人——今天给流云沙一点脸色看看,相信老鬼很快就会找上门。   出乎意料之外,流云沙笑呵呵地拉了把椅子在床榻前安然落座,眼睛肆无忌惮地盯在玉诗雪嫩的胸脯上,说道:“段兄好眼光。”   裴潜心里道:“你这死鬼的眼光也不错,往哪儿看呢?”口中笑道:“彼此彼此。”   玉诗花容失色,她虽是风尘女子,可久经风月场也不是毫无见识之辈。   初来乍到云中镇暗香斋时,她就听说过院监流云沙的大名。在这三年里,仅她所知被流云沙废黜辞退甚而投入绣衣使大牢的兵院师生少说也有十几位,其中不乏赫赫有名的兵法大家,饱学硕儒。   裴潜一开口就暗讽流云沙,那不是想今晚就能免费住进大牢蹭饭吃么?   出奇的是流云沙居然一笑置之,悠然自得道:“老啦,不弹此调久矣。”顿了顿接着道:“听说前晚段兄曾在暗香斋里遭遇刺客,九死一生方得脱险,老夫也为之暗捏了一把汗。所幸段兄逢凶化吉,否则咱们兵院也少不了要担层干系。”   看似问候安抚的话语,其实暗藏玄机。裴潜至少从里头听出三层意思:首先是不满自己未去兵院报到,就夜宿暗香斋以至于遭遇不测;其次“逢凶”之后不思悔改,不但继续嫖宿,还变本加厉;最后也是最关键的,兵院少不了要过问此事。   裴潜善于不懂装懂,但更擅长揣着明白装糊涂。这七年面对老鬼种种非人折磨,他早已百炼成钢,又岂惧流云沙夹枪带棒的几句话?   当下裴潜哈哈一笑,肆意揉搓着玉诗柔嫩的胸脯,故意毫不回避流云沙的目光,说道:“流沙大人有所不知,山里头苦啊!左一条军规要砍头,右一道国法要灭门,哪有像今天这样的快活日子?不是有那么句话么,人不风流枉少年。为了玉诗姑娘,就算掉脑袋,我也认了!”   玉诗强颜一笑,很想说两句应场面的话,可对着流云沙的眼神脑海一片空白。   流云沙感同身受地点点头,纠正道:“段兄,军规可以说,但‘国法’二字有欠妥当,往后不可再提。搞不好,是要坐牢的。”   裴潜佯装一惊道:“多谢流沙大人提醒,实在是我从前说顺嘴了。”   流云沙不以为意地微笑道:“看样子段兄无意于今日就前往兵院报到了。”   裴潜打了个哈欠,似感不妥又急忙捂住嘴,含含糊糊道:“好像按照兵院的规矩,副讲书每年有三天闲假吧。我能不能先休假三天再说?”   流云沙笑道:“当然可以。”他站起身,叹道:“看到段兄这般逍遥,老夫也心有所动。也罢,浮生偷得三日闲,我便陪段兄一起休假!”向门外的随从吩咐道:“告诉老板娘,就在段兄隔壁替老夫包间上房,要暗香斋最美的姑娘!”   裴潜完全呆住了,看着流云沙就像看着一个怪物,说道:“你要在我隔壁包房?”   流云沙含笑点头道:“老夫就不打扰段兄休息了,咱们稍后再见。”   目送流云沙退出香闺,裴潜心里感到,自己其实一点都不想和他“再见”了。   这时守在屋外的云中兵院副院监尤若华满面媚笑迎上来低声道:“大人,我看这小子是被您彻底弄傻了。”   “他不傻,而且很聪明。不愧是江大人寄予重望的人才。”流云沙很细心地替裴潜关上房门,低低道:“去办一件事:立刻查清楚他从泰阳府出发后,直至今日的所有起居饮食言谈举止,要快!”   尤若华愣了下,赶紧躬身道:“是,属下保证绝不漏过任何细节!”   流云沙颇为满意地点了下头,走向隔壁的香闺道:“记住,要暗香斋除了玉诗之外最美的姑娘。一切开销,从我私人的账上走。”   作为跟随了流云沙十多年的忠诚心腹,尤若华能够很敏锐地觉察到“之外最美”和“最美”之间的显著区别,不由得啧啧钦佩院监大人高深莫测令人发指。   的确令人发指,他居然真的在自己隔壁包了间上房。裴潜隐约听见墙壁那边传来的呻吟喘息声,亦不由暗赞流云沙宝刀不老的龙马精神。   可是他到底想干什么,难道已经对自己有所怀疑?裴潜非常清楚和院监大人的首次交锋自己是以失败告终。他不仅没能成功激起流云沙的愤怒,反而被对方彻底涮了一把,还在隔壁安营扎寨,进行近在咫尺的监控。   有这么一个可怕人物存在于云中兵院里,老鬼还让自己去盗取图纸配方,那和一把将他推进火坑有什么区别?丢你娘的谁怕谁啊?裴潜火往上撞,一翻身将玉诗姑娘压在床上,开始了和流云沙的第二个回合交锋。   待到掌灯时分,裴潜和流云沙隔墙连战了三场,一胜一平一负成果斐然。   可怜的玉诗姑娘却再也经受不住如此如此猛烈的战斗,先一步缴械投降,如稀泥般瘫软在床上精疲力竭地睡了过去。   裴潜穿戴整齐来敲流云沙的屋门。门外守着两个随从,尤若华却已回返兵院。   流云沙开了门,笑眯眯打量着裴潜道:“果然是自古英雄出少年啊。”   裴潜一改先前倨傲,谦逊道:“卑职德薄资浅,怎及得上大人老而弥坚?”   流云沙见裴潜前倨后恭,心里一记冷笑,说道:“看来段兄已改变主意了。”   “改变什么主意?”裴潜愣了愣醒悟过来,嘿嘿笑道:“左右还剩一天的年假,不如休完拉倒。我想请大人到楼下小酌几杯,不知可否赏光?”   流云沙盯着裴潜诚恳谦卑的脸庞久久不语,忽地展颜一笑道:“如此甚好!”   两人相偕来到楼下花厅,老板娘赶忙上前殷勤招待。毕竟流云沙是从三品院监的身份,比起泰阳府的太守老爷还高出半个品级。这样的贵人不但不能得罪,反而是一定要巴结的!   流云沙挥手拒绝了老板娘让姑娘陪酒的建议,亲自给裴潜斟满酒杯道:“听说段兄天生海量,今日咱们就要一醉方休。”   裴潜忙起身举杯,道:“大人客气。实不相瞒,卑职习惯了统兵打仗上阵厮杀,不曾想给派到兵院来做教书先生。故而心里多少有些怨气,早先才对大人甚为无礼。借这杯水酒,卑职向大人赔罪。”仰脖一饮而尽。   流云沙不动声色地也将杯里的酒喝干,一边看着裴潜添酒一边笑道:“我看出来了。年轻人嘛,总喜欢建功立业,又有几个耐得住寂寞的?这是人之常情。”   “谢大人体谅。”裴潜缓缓落座道:“听闻大人是太白山玉清宗俗家宿老,掌上功夫驰名云陆罕有敌手,连泰阳府的绣衣使主办江大人也是您的师侄辈。往后卑职在您属下,还请多多提携。”   “提携不敢当,”流云沙又是一杯酒,喝得一点儿也不比裴潜慢。“不过日后你我共事,相互照应也是应有之意。段兄少年俊彦前途无量,假以时日飞黄腾达不在话下。说不定将来,还是老夫要沾你的光。”   忽然停箸不食道:“只是段兄何时将唇上的黑须剃去了,未免有点儿可惜。”   裴潜道:“有劳大人关爱,这是卑职在弃暗投明后,从此洗心革面的一个表示。”   流云沙轻拍桌案,赞道:“好啊,好……可我也曾听说,当年段兄蓄须明志,在令尊坟前起毒誓道:‘此生不杀费德乐决不剃须。’不知可有此事?”   这酒果然不好喝。裴潜想试探流云沙的来意,却反被对方摸起了自己的老底。   他慢慢喝了口酒,摇头道:“如今我和费将军同朝为官,彼此同心同德效忠陛下,这些旧事从此揭过不提。我剃了胡子,为的也是让费将军体谅。”   流云沙目不转睛看着裴潜,缓缓道:“杀父之仇不共戴天,我不信段兄真能放下!”   裴潜暗骂道:“费德乐杀了段天亮那死老头,管老子鸟事?你吃饱喝足没事干,非追着问这事干嘛?”也瞪大眼睛一眨不眨地与流云沙对视半晌,蓦地唇角露出缕奇异笑容道:“放不下又能如何,人家可是当今炙手可热的统军大将。我小小一个教书先生,若念念不忘旧仇,岂非自找杀身之祸?”   流云沙笑吟吟举起酒杯和裴潜轻轻一碰,说道:“这就对了,年轻人不要意气用事,才是明哲保身之道。”   裴潜和他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好不容易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半醉半醒地勾肩搭背全无尊卑礼数地爬上了楼,各回各的屋中歇息。   一进屋裴潜的酒就醒了。他相信隔壁的流云沙也是一样,只是心照不宣罢了。   他弹出一缕指风,好让玉诗多睡几个时辰,再仔细察看了一圈屋内情形,并未找到被翻动过的痕迹。但这并不代表,刚才没人进来过。相反可以说明,进屋搜查的绝对是老手中的高手。   他坐到桌边点亮蜡烛,取出随身携带的那本《惊龙八打》秘笈,在灯下翻阅。   适才多亏已经背熟了段悯的生平履历,才没在流云沙面前露怯。这会儿无疑要快马加鞭,把惊龙八打和那本用毒秘笈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地先塞进脑袋里再说。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裴潜明白流云沙和老鬼都吃定了自己,后天一早云中兵院是非去不可了。他依稀听到隔壁响起的雪雪叫床声,不由暗叹流云沙好福气。   一转眼到了后半夜,喧闹的青楼终于渐渐安静下来。隔壁也没了声响。   突然轰隆一声巨响划破了夜空的静谧,瓦砾碎落烟尘簌簌,裴潜上方的屋顶应声破开一个大洞。没等他看清楚是谁这么无聊地半夜上房揭瓦,一蓬闪着精光的暴雨梨花钉从天而降,哧哧破空向他射来。   裴潜“哧溜”伸展身躯溜到桌底,双腿运劲将桌案踢向空中,耳听“咄咄咄咄”密如蝗雨的暴雨梨花钉穿透桌面狠狠飙射而至。   裴潜顺着楼板滚身床底,还没等开骂,“砰!”床板碎裂一支明晃晃的枪锋向他胸口刺到。裴潜现学现卖,使出惊龙八打里的一式“神龙探爪”侧身抬手抓向枪杆。   “嗖!”金枪一沾即走,猛从床板里抽出。可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裴潜未及喘口气,就感肋下一疼,吓得急忙翻身。一柄锋锐的刀尖穿透楼板划破他的左肋,再横向往裴潜小腹削斩。   裴潜至今还没看到来的刺客究竟是何方神圣,扯嗓子往隔壁屋里叫道:“救命啊!”身如飞丸蜷曲一团撞破床板往上飞腾。   “呼——”金枪气吞万里如虎,不由分说横扫向裴潜的胸口。   裴潜匆忙一瞥,这才看见刺客是个戴着青铜面具的红衣男子,双目炯炯有神,太阳穴高高鼓起,少说也够得上炼神境界的级数,加上楼底下那个毫不逊色的杀手,摆明了是要置自己于死地。   千钧一发之际对面的墙壁砰然碎裂,流云沙左掌迸射出一团殷红罡风将金枪荡开三尺从裴潜身前走空。   “喀嚓!”楼板开裂,另一名血衣杀手挥刀跃上,斩向裴潜后心。   裴潜身子往墙上一贴一翻,躲开刀锋。流云沙及时赶到,运掌拍飞刺客的刀刃。   “砰!”房门撞开,守在屋外的两名流云沙贴身长随冲入屋中。左侧那个子高高的随从扬手掷出三支黑黝黝的飞梭,声势骇人之极。   使枪的血衣杀手将金枪运转如轮拨开飞梭,与同伴双双从屋顶的破洞遁走。   流云沙一记冷笑,看了眼裴潜道:“是血衣卫,果然被我不幸料中。”话音未落,人已追出数十丈,只在夜色里流下一道宝蓝色的电光。   那两位贴身长随默不作声,也追着去了。裴潜怔了怔,天晓得会不会是调虎离山之计,忙叫道:“贼子往哪里逃?”风风火火跳上屋顶,却在奇怪难不成流云沙无论是干活还是睡觉都不脱外罩么?   此时两名血衣杀手和流云沙等人俱已出了云中镇。裴潜正拿不定主意,耳朵里却像是听见了什么,顺着五人追逃的方向飞檐走壁,转眼也奔出了镇子。   再看连那两名贴身长随也不见了踪影,裴潜悄然蹩进道旁的密林里,低骂道:“你讲不讲信用,说好三十天内不带玩追杀的!”   老鬼静静地矗立在林中,手里没拿二胡,却多了一小卷手抄本,弹指射向裴潜道:“这是你离开泰阳府后的每日行动细节,背熟后立刻焚毁。”   裴潜一愣接住资料,余怒未消道:“为什么还有血衣卫的人来杀我?”   老鬼泰然自若道:“血衣卫是红旗军首席军师青照闲直接统领的四大卫队之一,专管刺杀任务,与古剑潭毫不相干。”   裴潜恶狠狠望着老鬼道:“你的意思是,古剑潭答应了三十天里不来杀我,不代表红旗军的其他人也会在这一个月里安分守己?”   老鬼悠然自得道:“那就得看你这三十天里都在干什么了。”   第四章 伸头一刀   一刻之后裴潜如同只斗败的公鸡怏怏不乐回到沸反盈天的暗香斋里。他无心理会老板娘的嘘寒问暖,也不理睬那些护院打手的磕头赔罪,只坐在二楼另行安排的一间上房里出神地想心事。   不一会儿流云沙带着他的两个贴身长随空手而归。裴潜察觉他的面色有些苍白,左袖也少了一截,似乎吃了不小的亏。   但这种丢脸的事情他是不会主动问出口的,相反感恩戴德地谢道:“多亏大人及时相救,不然卑职今晚就没命了。”   流云沙摆手笑笑道:“你猜我在镇外撞上了谁?”仿似赌定裴潜猜不到,他自己说了出来:“血衣卫的统领袁铁砂,青照闲麾下的第一战将。”   裴潜登时瞪大眼睛,惊愕地看着流云沙。那且惊且佩的神情令在袁铁砂掌下吃了苦头的流云沙情不自禁地得到了小小的满足,嘿然道:“就是他,在镇外设下埋伏,险些令老夫有去无回。”   “可还是大人您厉害,”裴潜由衷赞叹道:“山中贼设下这样的阵仗都能全身而退,不愧是玉清宗的俗家第一高手!”   这个马屁拍过头了。流云沙尽管厉害,但谁都知道玉清宗的俗家第一高手也还轮不到他。但好话人人爱听,流云沙淡然一笑也不驳斥。   裴潜眼珠咕噜噜一转,压低声音道:“大人,我仔细想了想,怎么觉得血衣卫的真正目标不是卑职,而是您呢?”说着面露惭色道:“卑职再自不量力,也晓得就我这点斤两,哪里能请出袁铁砂在镇外设伏?”   他故意把“镇外设伏”四个字咬重音说出,心里暗自得意道:“老鬼,你不是又摆了我一道么?那就别怪我有来有往,也给血衣卫上点儿烂药!”   果然流云沙神色微动,说道:“老夫也有此怀疑,不过……”   裴潜乖巧地管住嘴巴,没顺杆往上爬着去追问:“不过什么?”   流云沙皱了皱眉,忽然又和煦亲热地拍拍裴潜道:“今晚让你受惊了。”   裴潜心下略感失望,满面感激之情道:“是卑职连累了大人,罪该万死!”   “都说了,袁铁砂的目标很可能是我。”流云沙不以为意道:“要说连累,也该是老夫连累了段兄才对。”   裴潜眨眨眼,试探问道:“大人,那咱们是不是要立即起程回返云中兵院?”   流云沙似笑非笑瞧着裴潜道:“你不是还有一天年假没有用完么?”   裴潜尴尬地笑了笑,说道:“还是早点回云中兵院的好,我可受不了山中贼三番五次地派人刺杀。等风头过了,再请这剩下的一天年假也是不迟。”   流云沙心知肚明,这是裴潜在向自己拐弯抹角的讨好卖乖。不然自己独个儿回返云中书院养伤,别人定会暗中讥笑他被袁铁砂吓破了胆。如今是裴潜主动提出退房避祸,自己反可落得个爱惜下属的美名。   于是乎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两人齐齐退了房,离开暗香斋。比起流云沙刚到的情景,无形里亲近了不少。其中一个例证便是院监大人不等裴潜开口,就邀他共乘马车前往云中兵院。   由于刚才发生了刺杀,云中镇的守备急忙忙调来一个百人队随车护送。虽说这些寻常军士十个八个也算不上个把血衣卫面前的一碟小菜,可壮壮声势吓唬吓唬平民老百姓还是有用的。   马车在百人队的护送下缓缓驶出云中镇,朝着云中山脉西南方向的云中兵院行去。路上约莫有五十里的山路,也足够流云沙和裴潜各自小憩片刻。   两人都不说话,闭起眼睛靠在软座上假寐。车子在崎岖坎坷的山道上微微颠簸,就似裴潜此刻的心情。   根据裴潜所知和老鬼拼凑给他的狗屁资料显示,云中兵院是直属国子监的四大兵院之一,专为朝廷提供各种军事人才。在这里上学的多是贵族子弟,学成下山后即被授予从七品的官衔,或加入行伍或另有调用,往往三五年内就能飞黄腾达。   不过在裴潜看来,这些人能够在云中兵院学到的真正有用的东西着实有限,通常不过是些糊弄人的皮毛而已。那些权倾朝野叱吒风云的封疆大吏,六部重臣十有八九还是出自各大门阀世家和诸如智藏教、玉清宗等九大派的门下。   只是门阀世家也好,九大门派也罢,均都门禁森严敝帚自珍,别说平民人家就是普通的贵族子弟都难以跻身其中。于是由国子监专办的四大兵院和各郡自设的讲兵学堂就成了这些人军中晋升改变命运的捷径,每年手持各种推荐文书前来求学的年轻人络绎不绝,几乎踏破了各家兵院学堂的门槛。   而云中兵院的确也是一个求学进取的好地方。它位于形如“人”字的云中山脉左边那一撇的最末端,与红旗军的实际控制区尚有一百多里的路程。地处一片景色秀丽的僻静山麓中,发源于云中山脉的玉江便从兵院里汩汩流过。   为了保护兵院安全,同时也是镇边所需,相隔五里外就有一座军营,常年驻扎着两千人的“天虎骑”,一旦兵院遭袭转瞬可至。   这时候马车缓缓驶入题有金字巨匾的云中兵院山门。负责护送的一百军士打道回府。裴潜坐直身体,伸手将帘幕揭开一条小缝朝外望去。深夜里的兵院万籁俱寂,一片黑黔黔的景象。偶尔有巡夜的灯火忽隐忽现,传来一两下极低的口令声。   “是兵院的护卫队在巡夜,”不知什么时候身旁的流云沙睁开了眼睛,对裴潜轻轻说道:“他们有三百多人,由裘院主和老夫直接指挥,不受地方和军队节制。”   裴潜点点头,只见马车驶入山门后正沿着一条宽阔的林荫大道继续往西走。道路的左侧是一片足够容纳上万人的大校场,右边山高林密在夜里看上去颇显阴森。   马车一路行驶,前方的建筑越来越多,规模几乎不亚于拥有上千户人家的云中镇。   忽然车子拐弯驶入侧旁岔道,四周苍松古柏郁郁葱葱,显得十分清幽静谧。   岔道的尽头是一座依山傍水的庄园,那位整日犹如狗皮膏药般贴在流云沙身后的副院监尤若华尤大人早已在庄园门口翘首相望。他的身边还有个身着深咖色长衫的老者,身材瘦小貌不惊人,手里提着盏灯笼。   不晓得为什么,裴潜第一眼看到这老头儿,就情不自禁联想到了山羊公公。   待马车在庄园门口停下,尤若华头一个迎了上来,语带惶恐道:“大人受惊了。”   流云沙靠坐在车里,淡然道:“我没事,先送段副讲书回寓所。”   尤若华目露讶色,忍不住又盯着裴潜看了两眼,不晓得这家伙何以受到院监大人这般垂青?裴潜却坐不住了,对他而言陪着流云沙乘马车,还不如让自己抱头母猪睡在猪圈里来得自在轻松。他揭帘下车,取了行李道:“卑职自行前往寓所就是,不敢耽误大人的休息。”   流云沙也不勉强,朝那位笑眯眯的山羊公公道:“和总管,那就由你将段副讲书送到抱德山庄。他今日刚到,还不认识路。”   山羊公公笑呵呵打了个嗝道:“请大人放心,将段副讲书交给卑职决计错不了。”满嘴酒气喷得裴潜恨不得一把将这老家伙颌下稀稀拉拉的山羊胡全给拔光了。   流云沙似乎也很不喜欢这头醉山羊,笑了笑道:“那就好。”转首又向裴潜道:“段讲书,今晚好好睡上一觉,明天见。”放下车帘,由尤若华等人前呼后拥着去了。   裴潜将行李斜跨到背上,远远看见尤若华把一本类似卷宗的玩意儿递进了马车里,心下一笑转首瞧着醉山羊一步三摇的模样,又不禁怀疑这下到底是谁要送谁回家,咳嗽声道:“和总管,要不我自己去,你把路径告诉我?”   “没事,路不远。”醉山羊晃晃手,顺势搭到裴潜肩膀上,把七八十斤的分量全压上来,笑嘻嘻道:“刚才和老廖喝了点儿酒,就听说段老弟你到了。”   裴潜哭笑不得,没曾想刚到云中兵院就被一只老山羊吃了豆腐。他故意大叫声道:“哎呦,有马蜂叮我!”猛地跳脚往前一蹦,甩手往后脖颈打去。   “啪!”巴掌是落在了裴潜自个儿的脖颈上,可胳膊肘却不偏不倚顶在了老山羊的脑门上。老山羊脸上吃疼,手下一空又被裴潜趁机抽出了肩膀,顿时立足不稳往前趔趄。裴潜侧身让到一旁,暗出了口恶气,口中叫道:“小心!”   话音未落,老山羊半倒不倒的身躯陡然定格在空中,与地面形成了一个不到三十度的尖角。然后慢慢地,慢慢地,仿似有条绳索扯着后腰,他的身子笔直地抬升起来,若无其事地站定脚跟,摸摸发红的额头道:“没事没事。段老弟,你没给马蜂叮伤吧?要是伤了,我那儿有上好的油膏,一抹就消肿。”   老山羊有意无意露了一手,裴潜想不佩服都难。老鬼说过,在云中兵院里有四个人很难摸透,内务总管和不醉就是其中之一。这老家伙对院主裘火晟曾有救命之恩,从而稳当当地坐上了正四品的内务总管宝座,和云中兵院的六大堂主平起平坐,连流云沙也不愿轻易招惹上他。   他平日里喝花酒逛青楼,收受贿赂中饱私囊,什么缺德事都干,就是不干正事儿。人人碍于裘火晟的面子敢怒不敢言,背后却对此人鄙夷痛恨之极。   裴潜倒是觉得,老山羊和自己颇有志同道合之处。可惜那点儿好感在见面第一眼后就荡然无存,反而隐隐感到这家伙说不定比流云沙更难缠。   ——越是难缠的人,就越要缠上他,缠到他对你生烦生厌不愿再见你为止。   这是裴潜从老鬼那里学到的又一条宝贵经验。他目光一转,伸手帮着老山羊使劲揉搓前额,歉疚道:“我没被叮着。和大人,您还疼不疼,卑职帮您揉揉。”   老山羊很享受地眯缝起眼睛,由得裴潜以最重量级的按摩手法在他皮包骨头的老脸上来回揉搓,嗯嗯嗯嗯地不时发出低低的舒服呻吟。   裴潜发了狠,暗自运劲从掌心吐出,心道:“我不让你上吐下泻在床上躺足三天,从今往后就不姓……段!”   然而掌上劲力一点儿一点儿不断加大,老山羊的脑门却似一块铁板,始终油盐不进。可就是铁板,以裴潜此刻运出的掌力而言,也足以将它震得四分五裂!   忽然老山羊似乎有了反应,先是皱皱眉,继而身子晃了两晃,说道:“不好,你赶紧——”话没说完,张嘴“哇”地喷出一道臭气熏天的秽物,刚好落在裴潜胸前的衣衫上。   裴潜恶心得差点昏过去,望着胸口那一滩斑斑点点也不知是鱼翅还是燕窝的东西,心里苦笑道:“这老家伙果然有修灵级以上的实力,绝不比流云沙来得差。”   老山羊吐完了好像酒也醒来,连声抱歉,毛手毛脚地扯着裴潜的外罩往下拉,顺手在他腰腹下一按,打了个酒嗝啧啧赞叹道:“好家伙!”   裴潜脸一红,咳嗽道:“那是卑职随身携带的一支雪里火。”   老山羊愣了愣,瞧着从裴潜内衣里隐隐露出轮廓的那圈牛皮腰带,哈哈大笑起来。   裴潜也跟着老山羊笑,笑得比他还舒畅还大声,心里头却在盘算怎么给这老家伙上点颜色。他知道老山羊那顺手一摸绝非揩油那么简单,毕竟常上青楼的人一般不会有断袖之癖。他那么做,是在探测自己腰间那条皮带的底细。而真正的段悯,没有任何资料和传言里显示出,他的腰上有这玩意儿。   两人肆无忌惮地大笑着,丝毫不担心会吵扰了其他人的清梦。你搂着我,我挽着你亲亲热热来到抱德山庄前。   裴潜的寓所是一栋独门独户的小宅院,老山羊摸出钥匙交到裴潜手里。   裴潜看了看门上的双眼锁,指尖运劲将钥匙捏扁,轻笑道:“这东西防君子不防小人,只是个挂在门上的累赘。”伸手轻松震断铜锁,推开了院门。   老山羊“哎呦”道:“这是咱们兵院登记在册的铜锁,坏了也可惜。我拿回去教人修好了,下回还能派上用场。”说着将铜锁从门上取下,眼睛扫过锁上两道浅浅的指印,目光几不可察觉地闪了闪。   裴潜佯装不知,阔步走入院子里。他巴不得老山羊拿着铜锁去查验上头的指法路数——那册《惊龙八打》可不是白看的。   “段老弟,你就睡这间正屋。”老山羊把铜锁揣到袖兜里,跟在裴潜身后道:“旁边两间是书房和修炼用的静室;左厢有客房,右厢有下人的房间。还有在后院有水房、柴房、伙房要洗澡也方便。”   裴潜瞧了瞧拽在手里的那件污秽不堪的外罩,说道:“是该洗个澡了。”   老山羊不以为意地笑笑,接着道:“宅院每天都有兵院里的下人打扫。用饭的地方在恒月轩,可以赊账也可以现付。若不是不高兴出门,还可以叫酒楼的伙计将一日三餐都送到这儿来。”   裴潜推开虚掩的正屋房门,里面是一间黑漆漆的小厅。可能长久没人住,往外飘散着淡淡的霉味。老山羊用灯笼替他照亮,说道:“如果段老弟有意找几个贴身的丫鬟小厮使唤,只管跟我说,包你满意。”   裴潜不由想到了花灵瑶,用火石点起桌上的蜡烛,说道:“不敢劳您大驾。”   老山羊像是没听懂,笑嘻嘻道:“好说好说。对了,想必段老弟也饿了,我已让人在里屋准备了夜宵。”揭开里屋的珠帘,人却呆在了原地。   裴潜觉察到,老山羊的眼睛一下子变得比他手里提的灯笼还亮,喉结不停滚动似在往下吞口水。他不禁好奇地走上两步,借着灯笼散发出的光晕往里屋打量。   和外面的小厅一样,里屋摆满了清一色的红木家具,凝重典雅古色古香,可惜很不合裴潜的胃口。惟一能令他满意的,是那张红木大床,几乎占了近一半的里屋面积,睡上十个八个也不嫌局促。   而更让裴潜满意的是,此时就在这张大床上已横卧着一位半裸美女。   虽说她已徐娘半老,但风韵犹存,那晶莹玉致的肌肤在灯光下泛起粉色的红晕,犹如一只熟透了的水蜜桃,任谁都想咬上一口。   她穿得很少,带来的衣服大多给丢在了地上,从床榻到门口排成一行。可想而知,她刚才是一边走一边脱。床榻上有个小木几,几案上的夜宵已被她风卷残云一扫而光。让人很难想象,一个女人能够吃下足够让三个男人撑饱的食物。   可是看上去她一点儿不胖,身材错落有致,半靠在高高叠起的锦被上,担起两条修长的玉腿,正朝着屋门方向轻轻摇晃。   裴潜咽了口唾沫,由衷感激老山羊道:“大人,您实在是太客气了。”   老山羊傻了眼,忙道:“这个……段老弟,她可不是我给你准备的夜宵。”   裴潜笑道:“可她比夜宵更管饱。”压低声音道:“不管这银子是从兵院的公账上还是你的私账走,我都领情。”   老山羊彻底崩溃,冲着床上的女子吼道:“祁舞婷你这个骚货,谁让你今晚就爬上段老弟床上的?还不给我穿上衣服赶紧滚蛋!”   床上女子笑盈盈一点儿也不怕,更没起床穿衣的意思,甜腻腻的声音道:“和大人啊,你这么赶我走,恐怕段讲书会不乐意吧?再怎么说,这也是他的床。”   裴潜大赞此女聪慧,一眼就看出自己最想赶走的不是她而是老山羊,低声问道:“大人,她是……”   老山羊将裴潜往屋外拉了两步道:“她是兵院礼艺堂的讲书,专教礼乐歌舞,几乎上过抱德山庄所有男人的床。尤其是打外面新来的,这骚货就像闻着腥的野猫,不尝口鲜誓不罢休。段老弟,你可得把持住。”   裴潜暗自奇怪,老山羊好像并不希望自己接近祁舞婷,或者说不愿祁舞婷接近自己。于是低问道:“那为何不将她逐出云中兵院?”   老山羊摇头道:“这女人背后的水深得很,没人敢动。”拍拍裴潜肩膀,语重心长道:“段老弟,你还是把她交给我来处理吧。我让人马上给你另备夜宵送来。”   裴潜避过老山羊的身形遮挡,望着床上姿态撩人的祁舞婷,一想到此女精通礼乐歌舞,更是百爪挠心。管这淫妇背后的水是混是清,哪有把主动送上床的尤物再推出去的道理?他痛下决心,搂着老山羊骨瘦如柴的肩膀往门外走道:“时辰不早,大人日理万机想必也累了。不如明天一早由卑职将她送到大人的府邸上,再请您亲自处理。”不等老山羊拒绝,拉开屋门拱手作揖道:“大人走好。”   老山羊欲言又止,叹口气道:“那就不必了。段老弟,你自己多加留神。”晃晃悠悠往院子外走去,全没注意到自己背后衣衫上不知何时被蹭上了大片污迹,倒是裴潜手里的那件外罩变得干净了不少。   他关上房门走进里屋,祁舞婷连带肚兜也脱了,只剩下一条水绿色的抹胸煞是诱人。裴潜刚一靠近床榻,她的琼鼻耸了耸道:“段讲书,你身上怎么有股酸味?”   裴潜暗骂老山羊,轻笑道:“那多半是和总管身上的醋味儿。”   祁舞婷咯咯一笑,半露不露的一对雪峰花枝乱颤,看得裴潜眼睛发直,迷迷糊糊地就被她把衣衫给脱了下来。   所谓来而不往非礼也,裴潜亦毫不客气地探手扯下那条水绿色的抹胸。没想到扯下一条,里头还有一条,只是换作了紫色。可紫色的抹胸拉了下来,里头又露出一条粉色的。如此层出不穷,裴潜从她身上接连抽出了四条色彩各异的抹胸,这才如愿见到了庐山真面目,不由目瞪口呆道:“你缠着这么多条抹胸做什么?”   祁舞婷媚笑不答,甩手将四条抹胸缠绕在了房梁上,两前两后垂落下来。   裴潜眼睛一亮,迫不及待地弯身脱裤子道:“好姐姐,我都等不及要玩了。”   “这有个名目,叫做‘飘飘欲仙’。”祁舞婷看着低头扯裤腿的裴潜,眸中掠过一缕怪异的光芒,微笑道:“是我特地为你准备的。”   裴潜总算扒下了自己裤子,刚抬头想说:“那还等什么?”蓦地眼前一花,祁舞婷纤手握住那条水绿色抹胸已死死缠住了他的右腕。跟着裴潜的右腕和双脚也被抹胸缠起,在祁舞婷一阵眼花缭乱恰似舞蹈的动作里,整个人被凌空横吊起来。   他大吃一惊,试着挣扎了两下,这抹胸不知是用何种质地的材料编织而成,竟是分毫无损,忙诧异道:“不是应该你吊在这上面么?”   祁舞婷从裴潜皮带里拔出淬毒匕首,虽然唇角笑意犹在,但眼神已变得怨毒无比,寒声道:“姓段的,你不是想玩么?我就玩死你!”伸手在裴潜胯下一推,四条抹胸向后荡起,裴潜如坐秋千斜飞上天。   裴潜惊骇欲绝,叫道:“喂,你这是要干什么?”   祁舞婷手拿淬毒匕首对准荡落下来的裴潜大腿根,冷笑道:“我让你死个明白!还记得被你毒死的泰阳府绣衣使邓成志么?他就是我的亲生儿子!”   裴潜拼命扭动身躯,勉强躲过祁舞婷手中的淬毒匕首,大叫道:“他不是我杀的!”   “不是你还有谁?”祁舞婷显然很欣赏这场猫捉老鼠的游戏,飞起一脚踹中裴潜屁股,将他再次高高荡起,“今晚我就要为成志报仇!”   裴潜终于想起段悯生平资料里确有一小行不起眼的记载道:“国泰七年三月十一,毒杀泰阳府三等绣衣使邓成志于驿站。”顿时禁不住大叫倒霉,望着离自己胯间越来越近的淬毒匕首,这伸头一刀无论如何是躲不过去了。   第五章 缩头还是一刀   千钧一发之际,窗纸“噗”地破裂,一束乌黑的精光电射而入,击中匕首。   祁舞婷虎口一麻,匕首“叮”地脱手飞出,不偏不倚割断了裴潜右腕上的抹胸。   她凛然喝道:“什么人?”抬手掣动围绕在水蛇腰上的一条黑色丝带“砰”一声震飞窗户射向屋外。   院子里空荡荡不见人踪,黑丝带翩若惊鸿又被祁舞婷倏地收入屋中,缠回腰上。   这时候裴潜手疾眼快,从后腰拔出那柄缴获自水灵月的短刀,割开左腕抹胸,身躯上翻再一挥刀,双脚也重获自由。   祁舞婷眉宇杀机涌动,手持淬毒匕首纵身向裴潜背心插落。裴潜高声呼叫道:“来人啊,救命啊——”身子急速下沉,倒地翻滚。   祁舞婷正欲追杀,猛听院子外响起尖锐的竹哨声,晓得是有巡夜护卫发出了警讯。   虽然她替子报仇心切,甚而不惜背负刺杀同僚的罪名,但也不愿被流云沙人赃俱获在裴潜的屋中,心里恨透那个窗外搅局之人,振臂将匕首飞射向裴潜咽喉,冷冷道:“今次算你命大!”掠身飞出窗外。   裴潜就近抄起椅子,“咄”地挡住射来的匕首,这才死里逃生。   屋外的竹哨声此起彼伏,祁舞婷却早已不见踪影,只剩下四条抹胸和满地的衣服。   他瞑目喘息须臾,缓缓从口中吐出一根吹管,收回腰间皮囊里,靠坐在墙边想道:“是谁救了我?却把老子的无限风光也偷看了去。”   过了会儿院外哨音渐歇,裴潜料想祁舞婷今夜是不会来了。想想这个女人真是辣手,为了给死鬼儿子报仇,牺牲本就三钱不值两钱的色相倒也罢了,却不怕杀头坐牢么?念及于此,他记起了老山羊的话:“这女人背后的水深得很,没人敢动。”   裴潜恍然大悟道:“是了,这淫妇后台牢靠,只要不是被当场拿住,事后开脱绝非难事。段悯这小小的从五品副讲书,死了也是白死,自有人替她料理善后。”   联想到老山羊进屋后看到祁舞婷的表现,裴潜不禁起疑道:“莫非这老家伙已经猜到祁舞婷是要杀我?可他怎晓得邓成志这死鬼便是祁舞婷的私生子?”   这事情无疑变得越来越复杂,裴潜慢慢穿上衣服,开始收拾残局。却见那只击飞祁舞婷匕首的暗器,只是块最寻常不过的石子。   奇怪的是老半天过去,也不见有一个兵院护卫冲进院子里来救援。他抬头往院外望去,就见夜色里火光刺目,像是有许多人聚集在不远处。   “难道是外头出事了?”裴潜怔了怔推门出屋来到院外。大约二十丈外的小路边,果然聚集在几十个人,穿着打扮形形色色,即有云中兵院的授课老师,也有负责治安巡夜的护卫,隐隐围成一圈秩序井然无人喧哗。   裴潜走了过去,在人群里发现了一样在看热闹的副院监尤若华,便凑上去问道:“尤大人,这儿出了什么事?”   尤若华回到见是裴潜,苦笑声道:“又是桩命案。流沙大人和鲍卫队长正在勘验。”   裴潜凝目望去,就见在流云沙和一个身穿红袍的中年男子脚下,横躺着条刚断气没多久的尸体,脑门上还贴了张字条道:“为虎作伥者诫!”   死者约莫三十多岁,是个眉清目秀相貌甚是儒雅的男子,胸口的黑洞中汩汩冒出鲜血,心脏已被挖出,死相极惨。   裴潜初来乍到并不认得死者,便问尤若华道:“他是谁,那字条是什么意思?”   “他叫刘向浩,兵院书艺堂的副学侍。”尤若华解释道:“那张字条八九不离十是红盟的人在行凶后给贴上的。就在半个多月前,刘学侍向流沙大人告发了两个秘密加入红盟的学生,结果就招致了报复。”   裴潜点点头。学侍是六品官,副学侍便要更低半级,想来这刘向浩也不是什么大人物。至于红盟他也早有耳闻,是一个与红旗军互通声息,以复国为宗旨共同效忠于流亡海外的前魏靖武皇帝的秘密组织,能够渗透进云中兵院也不足为奇。   忽听背后有个浑厚的男子声音道:“段副讲书,久仰了!”   裴潜回头,见是一个身材魁梧的黑袍男子,方脸圆眼络腮胡子,肌肤粗糙隐隐透出紫灰色,话虽说的客气,但那神气颇不友善,摆明了是来找茬的。   裴潜头疼起来,不晓得段悯明里暗里到底招惹了多少仇家,而且这些仇家还如有默契地云集在了云中兵院里。听口气,对方显然早就认识段悯。可自己一时半会儿还想不起这个人,只好道:“卑职实在愧不敢当。”拼命打了个哈欠,讪讪道:“我得回屋先睡上一觉,咱们明日再叙。”   没想旁边的尤若华不识趣,拽住裴潜胳膊笑着道:“天都快亮了,只怕段讲书想睡也睡不成了。难得费堂主有兴趣和咱们聊天,恭敬不如从命。”   原来此人就是费德乐的亲弟弟,兵院数艺堂的堂主费德兴!   裴潜的睡意一下子不翼而飞,不咸不淡地笑了笑道:“不知费大人想聊什么?”   “你把胡须剃了?”费德兴阴测测的眼神上下扫视裴潜,“没想到咱们也会同朝做官,还在一家兵院里共事。”   裴潜面无惧色地对视费德兴,暗道:“奇怪了,是你大哥杀了那死鬼的老爸。我还没说什么呢,怎么你倒先找上门来了?难不成你也跟祁舞婷有一腿?”   裴潜想归想,脸上露出不卑不亢地笑容道:“看来我和两位费大人还真是有缘。”   费德兴瞥了下冷眼旁观的流云沙,皮笑肉不笑道:“听说段副讲书曾经自夸用毒之技天下无双,恰好本堂对此道也颇有心得。可否请段副讲书得便时切磋一二?”   费德兴谦虚了,身为主管兵院各项杂道教学的数艺堂堂主,他的毒功威震云陆,在当时使毒宗师中绝对可以排进前十。说是切磋,摆明就是要裴潜的好看。   裴潜像有些怕冷,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脖子,说道:“卑职才疏德浅怎及大人万一?”   费德兴听出裴潜话里暗藏锋芒,浓眉一耸道:“就是说我的才德只及你的万一?”   裴潜满脸委屈道:“费大人此话从何说起?就算是个不认识咱们的人,光听到你我的名字,就有了高下之分。”   费德兴盯视裴潜,面含冷笑道:“名字又能说明什么?”   “能啊。你叫德兴,自然是大大的有德,将来兴旺发达不在话下。我呢名字难听,姓也姓得不好——段悯段悯,可不是短命鬼么?”   旁边有人忍不住笑出声来。但费德兴一点没笑,冷然道:“那你是不想给我面子?”   “费大人,我代段副讲书答应下来了。”流云沙忽然从尸体旁站起身道:“三天后就在百草园,本官亲自为两位担当仲裁。”   裴潜瞪大眼看向满脸是笑的流云沙,不知道他是在挺自己还是想害自己。   费德兴却不容裴潜翻悔,向流云沙抱拳一礼道:“多谢流云大人玉成!”一拂袍袖与裴潜错身而过,低低道:“想过好日子,你来错了地方,小子!”说罢扬长而去。   裴潜目送费德兴背影消失,问道:“流云大人,我是不是还有一天年假?”   流云沙悠然笑道:“段副讲书,你最好别打脚底抹油的主意。往后你就要在费大人治下的数艺堂供职,彼此抬头不见低头见。旧日有什么恩怨,早了早好。”   裴潜怔怔看着流云沙含笑的眼睛,隐约从里头辨认出了某种特殊的意味,于是嘿嘿一笑道:“那卑职就却之不恭了。”   这时候天色渐亮,晨风微拂裴潜疲惫的脸庞,带来丝丝深秋的凉意。   他终于打了个真正的哈欠,说道:“大人,卑职真得去睡一会儿了。”   流云沙望望天色,摇头笑道:“回来再睡吧,老夫要带你去拜见裘大人。”转身向那个鲍卫队长低声交代了几句,又对裴潜道:“就穿这身便服,我们走吧。”   裴潜无奈,亦步亦趋地跟着流云沙走出人群往抱德山庄外行去。   裴潜讶异问道:“流沙大人,裘院主不住在山庄里么?”   “他在山庄里有府邸,”流云沙道:“不过最近两个月都常驻天阳洞。”   听到这个名字,裴潜心里微微一动,问道:“离这儿不远吧?”   “不远,两三里路就到。”流云沙的面色有些发白,应是昨晚的受的伤还没痊愈,双手负后缓步道:“我代你接下了费德兴的战书,你怎么想?”   裴潜欠身道:“大人智慧如海高深莫测,卑职想什么都是白搭。”   “你这是话里有话啊,是埋怨我不该让你和费德兴斗法?”流云沙轻轻一笑道:“费德兴的确是云中兵院第一用毒大家……不过,这次我看好你,你会赢!”   裴潜一惊,旋即想到他这话是对那个死鬼段悯说的,跟自个儿毫不相干,低垂眼睑苦笑道:“就怕卑职有负大人厚望。何况,他是堂主我是副讲书。他哥哥是费德乐,我光杆儿一个舅舅不疼姥姥不爱,怎么斗都是输。”   “费德乐算什么?万事有我。”流云沙驻步傲然一笑,注视裴潜双目缓缓道:“你一定要赢,而且让费德兴输得越惨越好!剩下的事,我会安排。”   裴潜暗暗叫苦,意识到流云沙和费氏兄弟私底下很不对劲儿,这回是要拿自己当枪使了。可他撑死了也就是个从三品的院监,又焉能和手握重兵,官至正二品的费德乐比?别看现在胸脯拍得梆梆响,到时候不定会怎样呢。   可缩头乌龟是做不成了,裴潜一咬牙道:“如此卑职就全凭大人吩咐了!”   流云沙满意地点点头道:“你知道么,现在兵院里已有谣言传开,说你是丁昭雄推荐来的,而他又是老夫的同门师侄。所以,他们都当我是在任用私人。”   裴潜脑海里灵光一闪,记到老鬼的资料里提及过,费氏兄弟均都出自智藏教门下。这智藏教是当朝的国教,信徒数百万自成一体,连皇帝老儿都得看上三分脸色。作为被压过一头的玉清宗自是不服,明争暗斗使绊子在所难免。   他脑筋急转,义愤填膺道:“是谁没事乱嚼舌头,玷污大人清誉?”   流云沙没回答,那目光盯得裴潜心里直发毛。忽然他伸手拍拍裴潜肩膀,温言问道:“难道你不想跟着我?”   裴潜汗毛竖起,讷讷道:“能得大人赏识,那是卑职祖上八辈子修来的福气。”   流云沙意味深长道:“那就好,那就好。”举步前行,忽又道:“放心,我不会让你吃亏。你也用不着拿祖上八代赌咒发誓,上溯一代也就够了。”   裴潜听不出这是流云沙在给自己喂定心丸呢还是打了一记窝心拳,便不接口,只连连点头犹如小鸡啄米。   不一刻两人来到一座戒备森严的古洞前,里头火把高燃亮如白昼,却看不到头。   流云沙取出身份牌给护卫验过,裴潜见状摸摸身上,转脸看着他。   流云沙笑容不改道:“走吧。”带着裴潜通过哨卡,步入古洞里。   洞中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又接连过了三道厚重的铜门关卡,才真正进到核心区域。   这里占地广阔,竟似将整座山腹挖空,甬道纵横交错却少了守卫。   裴潜目不斜视紧跟着流云沙,灵台上却显现出甬道两侧各个石窟里的景象。   在这些石窟里,或者熔炉炼铁,或者伏案疾书,或者三五成群不知在捣鼓什么,均都鸦雀无声少有人语。而且没有一个人走出石窟,更不会到隔壁串门。   等又拐过一道弯,前方出现了座装饰豪华的大厅。厅里也有不少人,可相形之下都空闲得很,要么在喝茶聊天,要么在假寐发呆,几乎没谁在干活。   这些人也不理流云沙,任由两人穿过石厅进到了一间书房里。   在书房的正中,一个瘦小枯干的红袍老者在桌上摆开几十个瓦罐,里头黄黄绿绿也不晓得装的是什么粉末,用一个小勺不停地颠来倒去,一边干活一边用笔记录,全神贯注之下似乎并未察觉有人进来。   流云沙站在桌案前,露出少有的恭敬神色,垂下双手静候红袍男子开口。   过了会儿,红袍男子把配成的粉末小心翼翼用牛皮纸包裹起来,问道:“流云,站在你身后的这位便是段副讲书吧?”   流云沙给了裴潜一个眼色,裴潜机灵地躬身施礼道:“卑职段悯参见裘大人!”   裘火晟这才抬起头正正经经地审视了裴潜两眼,“嗯”了声道:“段兄,委屈你了,来我这小地方屈尊做了个从五品的副讲书。”   裴潜心道:“那你怎么不屈尊把院主宝座让给老子来坐?”躬身不动,朗声道:“在下本是负罪之人,能得诸位大人赏识提携已是受宠若惊。莫说从五品的副讲书,但须朝廷用得着的地方,就算当个无官无职的火头兵也毫无怨言。”   裘火晟微感惊诧地凝望裴潜慷慨激昂的脸庞,许久后点点头道:“难怪他们会推荐你来,难怪流云要对你再三考教。很好,很好……”   连说两个“很好”之后嗓门陡地拔高道:“段大人当这从五品的小官,不是有谁怀疑你对朝廷的忠诚。恰恰相反,是朝廷正要重用你!”   裴潜微微仰面看着裘火晟,接茬道:“卑职明白,这是在磨炼卑职。”   “错!”裘火晟一拍桌子,把裴潜吓了一跳。“你根本不需要磨炼,我们要你马上就派上用处。为什么要你当副讲书,为什么要派你到这儿来?因为你的官职越小就越不会引起别人注意,而我这儿却正需要像段老弟这样的人才!”   裴潜隐隐预感自己又掉进沟里了,愕然问道:“是大人需要卑职?”   裘火晟缓缓靠倒在太师椅里,语气放缓道:“不是我,是朝廷。你知道我们这些人不分昼夜在天阳洞里干什么?”   裴潜心一紧,想了想回答道:“好像是在造什么火器?”   “你刚才进来时都看到了,这可是绝密。”裘火晟似乎很欣赏裴潜的坦诚,“在整个兵院里,除了老夫和流沙大人之外,没有几个人真正清楚其中的奥妙。”   裴潜暗道:“你就吹吧。要是没人知道,老子也不会被赶鸭子上架到这儿来了。”   流云沙在旁道:“段兄,我们是在制造一种能爆炸的空心炮弹。或许你也听闻过,这种云中雷,去年曾在南疆战场上出现过,打得夜狼蛮族丢盔卸甲俯首称臣。但很少有人知道,它们就是从这座天阳洞里研制出来的。”   裴潜嘴巴半张不张,傻乎乎地望着流云沙道:“这些绝密我能听么?”   裘火晟道:“当然能,因为你就要参加到这桩绝密中,成为我们其中的重要一员。”   裴潜知道肉馅要露出来了,忙诚惶诚恐地问道:“可我……卑职能做什么?”   流云沙道:“很简单,配制见血封喉的剧毒,将它装入云中雷,加大它的杀伤力。”   裴潜满脑子想到的都是老鬼将铁西瓜丢向自己,炸得天昏地暗的情景,将裘火晟和流云沙祖宗十八代一个不漏地连骂三遍,才欣喜道:“这真是无与伦比的奇思妙想!”说罢神色一黯道:“就怕卑职力不能胜……为何不请费堂主前来主持此事,他的用毒造诣朝野闻名。”   “他?”流云沙和裘火晟对视了眼,说道:“数艺堂庶务繁多,我们也不忍心再让费堂主分神劳累。恰好段兄来归,相信足以担当此任。”   至此裴潜心中雪亮,确信裘火晟和流云沙是穿一条裤子的。而这条裤子只有两条裤腿,所以他们不打算让费德兴也来插上一脚。至于段悯,肯定早在泰阳府时就被裘火晟和流云沙看好,才借丁昭雄之手将他调了过来提提鞋子。   而这一切,裴潜敢用脑袋打赌:老鬼肯定知情,至少是部分知情。   所以段悯必须死,自己必须来。这事换其他人都不可能成功,因为他们无法进入天阳洞。偏偏裘火晟和流云沙还费尽心机地把自己“请”进洞来,后面的事会如何发展,裴潜拿脚趾头都能想得到。   眼见有人把竹杠送上门来,裴潜不敲都觉得心里过意不去。他一挺胸脯道:“如此卑职全力以赴,定不教两位大人失望。不过……能否宽限卑职三日?”   裘火晟一怔,流云沙忙将费德兴和裴潜订约斗法的事说了出来。   裘火晟哈哈笑道:“段老弟,你赢定了。知道百草园是什么地方?那里种满了费德兴亲手培育的上万株剧毒药草和数百种毒物。”   裴潜这下是真的愣了,大惑不解道:“这样卑职还有得赢?”   流云沙自得一笑道:“到时候你就明白了。别忘了,那天的仲裁是我。”   裴潜身子一直,问道:“多谢大人,那卑职可需做什么准备?”   “什么准备都不用,拿出你的本事来就成。”流云沙道:“不过表面功夫你还是得做足,这样才不至于招来旁人的疑心。”   “对,咱们一定要赢费德兴这狗杂种。”裴潜会意道:“而且要正大光明地赢,赢得他无话可说,灰头土脸!”   裘火晟高兴道:“你能懂这里头的意思就好。费德兴这狗杂种,老夫早就想收收他的骨头。这回他主动送上门来,咱们难不成还要客气?”   三个人你看我,我看你,一起嘿嘿低笑起来,一切尽在不言中。   等离开天阳洞,裴潜的心情轻松许多,至少老鬼要自己办的事有了眉目。而费德兴这不长眼的狗杂种,可以在家等死了。   可是他刚走到洞口,那护卫伸手一挡道:“段大人,请留步。”   裴潜不解地望向流云沙。流云沙一笑,高举双手站立不动。另一个护卫上前两步,将他的衣衫内外从头到脚仔仔细细地搜查了一遍,连裤裆里头都不放过。   裴潜明白了,无奈地学着流云沙举起双手,一边难受无比地让那护卫在自己身上摸来摸去,一边说道:“流沙大人,我觉得这活儿让女护卫来干会更合适。”   搜过身后,流云沙一路陪他回到抱德山庄,临分手时说道:“记住,今天咱们在洞里的所见所闻,必须守口如瓶。一旦泄露,我也救不了你。”   裴潜一口应承道:“大人放心,我连晚上睡觉都会把嘴巴给贴上。”   流云沙怔了下,领会到裴潜话里的意思,笑道:“很好,回头我会让人把你的职司安排送来。”再次轻拍裴潜肩头道:“年轻人,好好干!”   两人拱手作别,裴潜回到自个儿的一亩三分地里,却惊愕的发现半个早上不在,这地里已经长出庄稼了。   这庄稼是老山羊给种上的,此刻他正优哉游哉坐在小厅里喝着自己带来的酒。一个衣着素净面孔红润的丫鬟正勤快地擦洗着厅里的摆设。   见到裴潜进门,老山羊眉开眼笑地起身迎上道:“段老弟,你觉得这丫头怎么样?”   裴潜一时没反应过来,说道:“不错,手脚挺麻利的。”   “我说嘛,包你满意!”老山羊志得意满地搂住裴潜道:“她的工钱算在兵院账上了,你一个铜板儿都不用掏。怎么样,做哥哥的够意思吧?”   “什么?”裴潜这次啊醒悟过来,顿时火往上撞。先不说老山羊莫名其妙给自己找来个碍事的丫鬟,回头花灵瑶来了怎么办?何况要找也该找个长相漂亮点儿的,眼前这丫头姿色平庸只有身材勉强还成,整天在自己面前晃来晃去的,晚上不做噩梦也难。   他拉着老山羊走出门外道:“和大哥,和总管,和大人——我没说要丫鬟啊?”   “可你刚才不是还说对她挺满意的么?”老山羊一怔道:“这么快就变卦了?”   裴潜有苦说不出,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般道:“不是卑职变卦,是我用不起。”   老山羊肃容道:“我都说了不用花你一文钱,老弟还要哭穷那是什么意思?就这样定了!”不等裴潜辩驳把话锋一转道:“对了,那骚货没真割到你哪儿吧?”   裴潜倒吸一口冷气道:“你一直在外面偷看,石头也是你扔进来的?”   老山羊低笑道:“我不是不放心这骚包嘛,结果……还算准了。”   裴潜咬牙道:“我看你是喜欢那个调调。”   老山羊不以为意,用手一指屋里的丫鬟道:“差点忘了,她叫瑶花,是山里姑娘。”   第六章 山里姑娘   瑶花,山里姑娘……可她怎么长成这样?老山羊乐颠乐颠走后,裴潜坐在小厅里望着瑶花姑娘忙碌不停的身影发呆。   起初他觉得自己又上了老鬼的当。那老家伙早知道花灵瑶的家底本钱,却故意不点破,让自己心甘情愿地跳进火坑。   “不成,老子要退货!”这念头刚冒出来,裴潜猛一拍脑袋低骂道:“笨蛋!”   花灵瑶是古剑潭年轻一辈里的第一高手,近年来声名鹊起谁人不识?即使她外出时戴着面纱,可在古剑潭弟子中肯定会有不少人见过她的芳颜。假如她不经易容就大摇大摆地走进云中兵院,岂不害死自己?   想到这儿,裴潜精神大振,盯着只干活不做声的花灵瑶仔细打量,可惜瞅了半天愣是没瞧出易容过的痕迹。   他微感失望,又寻思道:“怪事,怎么会是老山羊把花灵瑶送了来?他不可能不知道这丫头的来路,不然哪有如此巧合的事!这么说——老山羊也是山……红旗军的人?这样他昨晚帮我打飞那淫妇的匕首也是理所当然了。”   裴潜越想越觉得有道理,后悔不该那么快就放走了老山羊。否则费尽唾沫星子,也得把这老家伙的祖上三代都刨出来查问个仔细才对!   可如果真的是巧合呢?裴潜不能不想到,也许老山羊真的是找来了一个名叫瑶花的山里丫头,毕竟这名字姑娘家常用。   所以他得探探这丫头的底,可不能稀里糊涂地就把自己给卖了。裴潜眼睛一眨计上心来,突然叫道:“瑶花,你过来!”   瑶花低眉顺眼迈着小碎步走到近前,低低的粗粗的嗓音问道:“大人有何吩咐?”   这声音在半夜里听了会起鸡皮疙瘩,裴潜心里打了个结,怀疑说话的是不是个男人?咳嗽声道:“我两条腿走得又酸又疼,你先给本官捶捶,”说罢留神察看瑶花的神情变化,暗自得意道:“你要真是花灵瑶,一准得翻脸。”   没想到瑶花姑娘蹲下身子,一双粗糙的拳头就在裴潜的大腿上轻轻捶打起来,一边捶腿一边问道:“大人,奴婢用的力道可合适?”   裴潜心里一苦,懊丧道:“这女人都亲眼看到我将她的同门师妹给就地正法了,若是还肯答应来做老子的贴身丫鬟,又岂会在意捶两下腿?”   念及水灵月,他的浑身都开始发紧,就怕瑶花突然从什么地方拔出柄匕首,也把自己给就地正法了。   虽然有人(而且很可能是号称古剑潭千年第一传人的花灵瑶)给自己捶腿的滋味很不错,但裴潜却还是觉得如坐针毡。他本想就此让这丫头收手,话到嘴边脑筋一转道:“丢你娘的,无毒不丈夫!老子就不信探不出你的底来!”故意勃然大怒道:“你这捶的是什么玩意儿?!”一脚踹向瑶花的身上。   谁晓得自己的腿刚往上一抬,就听瑶花惊呼道:“大人小心!”两手似要扶住裴潜,却有意无意推在了他扬起的大腿上。裴潜身子骤失平衡,连人带椅子往后翻仰。   他心中又惊又喜,“啊哈”叫道:“摔得好啊,摔得妙!”也不运功弹身,任由自己结结实实翻倒在地。   说来也巧,那个奉命给裴潜送职司册的兵院杂役正走进院子,目睹这一幕不由得瞠目结舌,委实搞不懂段大人何以摔了跟头还如此兴高采烈,手舞足蹈?看来这一跤摔得不轻,十有八九把脑子给摔出问题来了。   瑶花瞟了眼杂役,疾步上前搀扶裴潜道:“大人没事吧,奴婢该死!”   “不,你不该死,是我该死!”裴潜心情舒爽之极,顺势握住瑶花的“柔荑”道:“是老……我唐突佳人,罪该万死。”   “完了,完了,段副讲书的脑袋瓜给彻底摔坏了。”杂役呆呆站在门口,手捧职司册横看竖看,愣是没看出瑶花哪一点有佳人的潜质。   瑶花扶起裴潜,不着痕迹地抽出手替他轻拍背后灰尘道:“大人说笑了。”   裴潜看到门外的杂役,暗叫糟糕,晓得自己刚才的德行全被这家伙看在了眼里。不定他回去后会如何添油加醋,大讲特讲这段副讲书大人的风流韵事。   他整整衣冠,装模作样撑着后腰道:“喂,你贼头贼脑在门外干嘛?”   杂役一省,忙进屋施礼道:“小人奉流云大人之命,给段大人送职司册来了。”   裴潜接过看也不看丢在桌上,忽然摸摸后脑勺冲着杂役露出古怪笑容道:“是流沙大人派你来的?那是我唐突了。”   一听“唐突”二字,再看裴潜的怪笑,杂役立时毛骨悚然,慌忙后退语无伦次道:“不唐突,不唐突,是小人罪该万死,打扰了大人……”一不小心绊在门槛上,连滚带爬溜出院子,连原本打算讨要的跑腿赏钱也全省了。   裴潜哈哈大笑,知道这么一来别人只当自己脑子有病,绝不会怀疑到瑶花的身份。   瑶花扶起座椅,突然换作像清泉般清冽悦耳的嗓音道:“你觉得这很有趣?”   裴潜笑声一收,关上屋门道:“你怎么变成这摸样,难看死了。”说着伸手往瑶花的脸颊上抹去。瑶花只往旁撤了一小步,便躲开了裴潜的魔爪。   裴潜一愣道:“现在我是你主子,你得听我的!”百折不挠,又把手伸了过去。   可是很快,他就把手往回一甩,抽在了自个儿的脸上,叫道:“有蚊子!”   当然,深秋的上午屋子里是很难见到蚊子的。但是可以看到一柄淬毒的短刀,和水灵月用过的那柄一模一样的短刀,顶在了裴潜的小腹上。   “我很想你给我个机会,”花灵瑶声音比冰还冷,“让我杀了你。”   裴潜浑身僵硬,双手高举道:“我保证,今天一整天都不再对你动手动脚。”   花灵瑶的匕首往前探了探,逼得裴潜的肚子往里缩了缩,大气不敢出道:“那就加上明天、后天、大后天……”   花灵瑶摇摇头道:“做你该做的事,你还有二十八天。在这二十八天里,我会保护你的安全。你我之间,只有这么多。”匕首没入袖口消失不见。   裴潜如释重负,坐回椅子里道:“那你为什么要答应?”   “因为我们需要那张图纸还有配方。”花灵瑶冰冷的目光注视着裴潜道:“为了山里的人,我必须来。段悯,我骗月儿说是因为青二伯中了你的剧毒,才不得不答应容你多活三十天。如果你不想死,就尽快将图纸和配方盗出。”   裴潜很想追问一句:“我盗出以后你们又会怎样?”但脑子里却被另一个讯息给重重地震了下——敢情花灵瑶并不清楚自己的真实身份,还当他是那个死鬼段悯。   更重要的是,似乎在她的理解里,红旗军已和段悯达成了用图纸配方换命的协议。这里头究竟有什么文章,裴潜更迷糊了。   不知道真相的人,到底是自己还是花灵瑶,又或他们都被刻意蒙骗了?   “丢你娘的老鬼,老子不单要跟流云沙他们斗,还得跟自己人斗!”裴潜实在很后悔自己要价太低,早知如此那天就该直接提出让花灵瑶陪他上床的要求,量老鬼也不会答应,那就不必有眼下的麻烦事了。   “你马上帮我办件事。”裴潜揉搓太阳穴,抬头望着花灵瑶道:“去找老山羊借一头青骡,骑着它前往云中镇买点什么回来。不管你用什么法子,把原泰阳府三等绣衣使邓成志的祖宗三代都给我查明白,尤其要查清楚这死鬼的老爸是谁。”   花灵瑶没问裴潜为何急于调查邓成志的身世,只微愕道:“老山羊?”   裴潜一醒,失笑道:“就是兵院的内务总管和不醉。不是他把你带进来的么?”   花灵瑶像是没听懂裴潜的言外之意,却听懂了“老山羊”这个独有的绰号。她的唇角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但很快就消逝不见,面色又恢复了原先的木讷神气,颔首道:“我在天黑前赶回来。”   送走花灵瑶后,裴潜百无聊赖地翻开职司册,里头除了云中兵院左一道右一条的狗屁山规外,大半都是记述自己这个数艺堂副讲书的职司。   裴潜头疼的发现,副讲书这活还真不是人人都能干的。非但每旬要开堂讲学一次,还要负责月考、季考和年考事宜。每个月的初四,十四和二十四这三天,又必须老老实实呆在家里,等学生上门答疑解惑。   当然,报酬也不菲,一年合共能有一百五十两银子落进腰包。比得上在京的二品大官,可惜还不够在玉诗姑娘的香闺里睡上两宿。   他屈指一算,按照职司册上的安排,明天就得给那群不学无术的公子哥儿开堂讲学。可自己什么都没准备,天晓得到时候该讲些什么。   他合上职司册,定神将这一宿半天的遭遇前前后后琢磨了一通,自言自语道:“裘火晟、流云沙、老山羊、祁淫妇还有费杂种……人人都是背靠大树好乘凉。偏只剩下老子靠的是棵歪脖子树。总算老鬼还有点儿良心,没把我的底细泄露给花灵瑶,也难为他替我圆谎了。”   想到这儿又狠狠道:“呸,他难为什么?不定拿着老子没花完的那几百两银子在哪家青楼里快活着呢。”   这么一想裴潜不由觉得最吃亏的还是自己。今晚说什么也得从花灵瑶那儿捞回本来。可这丫头连庐山真面目都不肯给自己瞧上一眼,逼急了难保不把那柄淬毒短刀捅进他的肚子里。   他起身在屋里转了一圈,忽然有了主意,晃晃悠悠走进了隔壁的书房。   很不错,书房和花灵瑶的厢房就隔了一层砖墙。裴潜从腰后摸出一把锥子,以专业的眼光做好定位后,小心翼翼地在墙壁上钻出了一个小孔。他凑近了撑大右眼往对面屋里瞅了瞅,正对着床榻和梳妆台。   然后他意兴不减,又溜达到后院把水房里里外外察看透彻,顺手又打了个洞。   办完正事,裴潜心满意足地去了趟恒月轩,连带早饭中饭一块儿吃了个饱,而后大笔一挥在柜台上赊账三两五钱,暗自道:“等一个月后老子飘然远去,你们就找老山羊要这笔账吧。谁让他告诉老子这儿能赊账的?”   裴潜回到寓所,又有人把他的官服腰牌和一应用具都送了过来,整整齐齐摆放在职司册旁。左右裴潜的院门都不上锁,谁想来都是欢迎之至——至于祁舞婷这位色艺双全的姑奶奶,段副讲书觉得还是敬谢不敏为妙。   熬到天快黑的时候,花灵瑶如期回返。裴潜一边关门,一边问道:“有结果了?”   花灵瑶点点头,回答道:“邓成志的父亲是黄原府绣衣使主办邓绝,不过……”   听到邓成志的老爸居然是官居正四品,手掌生杀大权的黄原府绣衣使主办,裴潜顿时对祁舞婷钦佩不已,真不晓得她是怎么勾搭上这位邓大主办的。   花灵瑶继续说道:“不过我在查阅了其他相关资料后发现,可能不是。”   “不是邓绝,那他岂不是戴了绿帽子?”裴潜一愣道:“谁有这么大的胆子?”   花灵瑶徐徐道:“当朝二品镇南将军,你的老仇人费德乐。”   裴潜好悬没坐瘫在椅子里,终于明白费德兴为何不依不饶要找自己麻烦——大后天的斗法,他不是要赢自己,而是要杀!   说不定,段悯是知情的,所以故意毒杀一个不起眼的三等绣衣使,让费德乐断子绝孙,给他的死鬼老爸出口恶气。   他是爽了,可自己却惨大了。裴潜忍不住又要揉太阳穴,吐口气道:“花姑娘,你不会搞错吧?”   花灵瑶面容一整,冷冷道:“我很希望自己搞错,让你三天后死得不明不白!”   裴潜打了个哆嗦,却恶狠狠道:“谁怕谁?跟我玩毒,姓费的还嫩点儿!”   花灵瑶不理他的色厉内荏,推门出屋道:“我要回房休息了。”   裴潜追到门口,问道:“喂,你来回跑了上百里,不洗个澡再睡吗?”   花灵瑶进了自己的屋中,漠然道:“你看我像是没洗漱过的样子么?”   裴潜呆了呆,心道:“奇了,她是在哪儿洗漱的,难道是在老山羊家里?哎呦不好,这下岂不是让这老家伙中饱私囊了?”联想昨晚窗外偷窥的事,裴潜愈发觉得吃了大亏,忙拿起桌上的职司册奔入书房。   他耐心等了会儿,才蹑手蹑足凑到墙根边,偷眼通过小孔往对面张望。   厢房里花灵瑶正盘腿坐在床榻上,双手在小腹前结成一个极为古怪的法印,双目微合头顶冒起淡淡的青烟。   让裴潜失望的是,她并未除去脸上的易容,看来这个小孔是白挖了。   正在他沮丧之际,突然对面床上的花灵瑶消失不见了。   “砰!”书房的门被花灵瑶推开。她的眸中隐有一丝怒意,可是看见屋里的情景又不禁一怔。裴潜靠坐墙边,手捧职司册正对准从小孔里射来的烛光聚精会神地吟读,只怕比十年寒窗的穷秀才还要用功三分。   “段大人,以你的身家似乎犯不着凿壁偷光吧?”花灵瑶站在门口,冷冷问道。   裴潜从容自若地放下书,笑道:“是瑶花啊,差点吓到我了。我这不是想节省点儿,多攒些钱将来请你转捐给山里吗?这样我良心上也会好受些。”   “你的钱沾满血腥,”花灵瑶压根不信他的鬼话,说道:“没人愿意收。”   裴潜飞快接口道:“那我偷来的图纸和配方,你们又为何非要不可?”   花灵瑶一时语塞,沉默须臾道:“我很好奇,你和我所了解的段悯怎么像两个人。”   裴潜心头一凛,就听花灵瑶道:“除了这儿,还有哪里?”   裴潜看了看小孔,很老实地道:“没有了,要不你一处处仔细察看?”   花灵瑶深深望了裴潜一眼,这目光就似直透到他做贼心虚的心底,说道:“我去烧水,你也该洗个澡了。”   裴潜像是被踩住了猫尾巴,一蹦多高道:“不敢劳动玉驾,我自己烧。”   花灵瑶似笑非笑地盯着裴潜不语。裴潜一摊双手无奈道:“这回真的没有了。”   花灵瑶却猛然警醒到,自己居然是在对一个叛贼露出了笑容。而这叛贼就在几天前还凌辱了水灵月。她的笑意渐转寒冷,再不说话转身回屋。   裴潜怏怏地站起身,为自己的偷窥大计失败而懊丧。直到很后面的某一天,他才知道就在当日不到四个时辰里,花灵瑶在云中山里往返千里,两度穿越红旗军与朝廷大军的封锁线,才取回了救他一命的宝贵情报。   只是裴潜知道,这天夜里他睡得很舒坦,一点儿都不担心会有谁来行刺自己。因为,就在隔壁屋里住着一个想亲自动手杀他的少女。   ※※※   第二天清早,裴潜迷迷糊糊觉得有人在推自己。他顺手一甩,恼怒道:“别闹,老子还没睡醒呢!”猛感手腕一阵剧痛,才“啊呀”大叫睁开了惺忪睡眼。   老天爷,他的那只贼手就在距离花灵瑶胸口堪堪一寸远的地方被她紧紧扼住。而对方的眼神显然预示着将有风暴发生。   他急忙恶人先告状,一骨碌起身叫道:“你干什么,大清早不让人睡觉?”   花灵瑶松开裴潜的手,说道:“今天轮到你开堂讲学,不要迟到。”   裴潜顿时记起,他得好为人师一回了,打了个哈欠道:“怪事,你怎么知道?”   花灵瑶淡然道:“你的职司册我也看过,这样才好监督你不会行差踏错。”   裴潜低声咕哝了几句,目送花灵瑶背影出门。他来到热气腾腾的铜盆前,刚要洗漱,却听花灵瑶在屋外道:“你不该睡的。”   “嗯?”裴潜气不打一处来道:“到底谁是谁的主子?你这丫头管天管地,还管老子睡觉放屁?”   花灵瑶丝毫不动怒,回答道:“至少从前的你每晚都会打坐炼气,用功很勤。据说你为报父仇,曾经立誓不剃胡须。”   裴潜不言语了,继续埋头洗漱,发现自己纯属没事找事,请回来了一位碰不得骂不得的小姑奶奶,还外带一堆麻烦。   吃过恒月轩伙计送来的早饭,裴潜也懒得和花灵瑶打招呼,将一身从五品官服穿戴齐整,两手空空摇摇晃晃就去开堂讲学了。来到数艺堂的门外,裴潜立时被里头的阵仗给镇住了。足足两三百莘莘学子济济一堂,打闹的说笑的,还有啃玉米棒嗑瓜子的,男男女女混作一团,比青楼里的花厅还要热闹十倍。   这些学生看见裴潜进来,也不起身问候,只当是打哪儿溜进来一条野狗似的。   裴潜也不在意,笑呵呵走到授课的桌案前,眼光一扫居然发现堂主大人就坐在一众学子里,对四周的喧哗不闻不问,只盯着自己发笑。   裴潜很想挥起一记老拳把这张笑脸打扁,最终还是很有涵养地自我介绍道:“各位,我是新来的数艺堂副讲书,姓段——往后你们可以叫我段先生。”   不料底下立刻有人叫道:“是不是断头鬼的那个断啊?”   跟着有一个人高声辩驳道:“什么耳朵呀你,明明先生说的是短命鬼的短!”   顿时数艺堂里像是开了锅,有起哄的有怪叫的,其中也不乏女生的尖叫声。   裴潜笑嘻嘻地靠坐在桌案后头,一点儿也不为师道尊严受损而感到难堪。对他来说,这些公子哥儿的吵闹起哄比起自己跟老鬼之间的师徒斗争,那简直就是小巫见大巫,放到盘子里都算不上菜。   他暗骂道:“丢你娘的,还真被你们给说准了。那姓段的可不是个短命鬼么?”目光寻索那些叫嚷得最起劲的学生。果不出其所料,有几个贵族弟子一边大呼小叫,一边偷眼望向捻须微笑置身事外的费德兴。   一见这几个家伙和费德兴眉来眼去,裴潜顿时怒不可遏,寻思道:“十有八九这姓费的狗杂种是把所有的兵院学生都找来,在这儿专等着看老子的笑话了。你想跟老子玩阴的,老子偏跟你玩阳的!”   他拍拍桌案,嗓门不高不低没啥底气地叫道:“肃——静——”   底下的学生看这新来的段副讲书脾气温吞性情和善,更是闹得凶了。   这时候裴潜已找准了下手对象,他慢悠悠站起身,往坐在第四排当中的一个瘦高个少年走去。此人衣着光鲜神气活现,一瞧就是官宦家子弟。旁边聚了一群狐朋狗友跺脚拍桌子,见到裴潜走过来也不害怕。   裴潜眼角余光扫到费德兴,这家伙正幸灾乐祸地躲在一旁不声不响。   裴潜背着手走到那个瘦高个少年的身边,弯下腰和颜悦色道:“别闹了,好不好?”   瘦高个少年更加以为裴潜好欺负,放肆地做出个夸张怪脸道:“哈哈,短命——”   立时,他的笑声就像被卡住脖子的打鸣公鸡般戛然而止。裴潜转眼间变脸,狰狞凶狠地一拳轰在这倒霉鬼的面门上,“喀吧”脆响鼻骨折断鲜血长流。   没等瘦高个少年反应过来,裴潜揪住他头上的发髻就往桌案上撞。“咚、咚、咚!”一边撞一边恶狠狠说道:“别闹了好不好,别闹了好不好?!”   刹那之间数艺堂中鸦雀无声,怪叫、笑声、尖叫……全都消失,只剩下裴潜的怒吼和那个倒霉鬼的惨叫。这几百个学生又有谁见过如此阵仗,惊恐惶然之中不约而同将视线转向了费德兴。   第七章 破罐子破摔   费德兴微微变色,显然未曾料及裴潜竟敢这么干。毕竟这些学生大多都有身世背景,有许多孩子的家长连他也不敢轻易招惹。   他很让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白痴就此打死那个瘦高个少年。那么不用自己动手,裴潜也没多少天好过了。无奈自己此刻身在数艺堂中,如果不闻不问将来也难辞其咎,一面后悔应该偷偷躲起来看热闹,一面咳嗽声道:“段副讲书——”   裴潜置若罔闻,足足将这瘦高个的脑袋在桌案上撞了二十多下才拎着他的发髻,迫视对方近在咫尺犹如肿猪头般的面孔,细声细气地道:“别闹了,好不好?”   瘦高个少年满脸的鼻涕眼泪,混着鲜红的鼻血汩汩流淌,像只受惊的小兔子,惊恐万状地看着裴潜笑眯眯的眼睛,拼命点头,哭叫道:“爹——”   “嗯,”裴潜很开心地拍拍少年高肿的脸蛋,微笑道:“你真是太客气了。”   “段副讲书!”费德兴面色铁青地起身,“你做得太过分了!你知不知道这是谁家的孩子——他便是本朝开国元勋唐老将军的嫡亲长孙唐朝升!”   他以为裴潜听了这少年的家世背景,就算手不哆嗦脸也得变色。哪晓得裴潜居然是淡淡地“哦”了声,对唐朝升道:“知道我为什么不揍别人专揍你么?”   唐朝升摇摇头,抽泣道:“姓段的,你打我……我爷爷不会饶过——”   “砰!”裴潜把唐朝升的脑袋贴在桌案上使劲揉搓,语气平缓道:“因为你笨,被人卖了还要替他点钱。你爷爷是开国元勋?告诉他,你是我打的。他要是有意见,尽管放马过来,我要是怕了就算他儿子!”说罢缓缓松开了手往回踱步。   唐朝升对裴潜又恨又怕,不敢言语,满眼怨毒地看着这位为人师表的段副讲书。   “段悯,你太放肆了!”费德兴怒在脸上喜在心里,“兵院山规严禁先生打骂学生,你不仅打了,还连带本朝的开国元勋也一起骂了!你不必讲学了,跟我出去!”   裴潜慢条斯理回到座椅上,瞅着费德兴阴阳怪气道:“费大人啊,你对我有意见也犯不着拿不懂事的学生当枪使吧?你想赶走我,好像也没这个权力吧?”   “你!我要向裘院主弹劾你!”费德兴手指裴潜吼道:“他要是敢徇私枉法包庇你,我就直接向国子监上书——你就等着坐牢吧!”   裴潜双手撑住桌案稍稍往前探身,眯缝着眼睛道:“赶紧,赶紧。老子还真不想当这个狗屁副讲书,多谢费大人成全。”   费德兴气得浑身发抖,几次想冲上前去把这恶棍揍翻在地,一脚踹死。可终究强忍怒气,冷笑道:“你想得美!”伸手取过身旁学生的纸笔,就近伏案疾书,又蘸了墨汁按上手印,一甩手平平稳稳飘向裴潜道:“这是后天决斗的生死状,你也按个手印吧!”   裴潜接过,懒洋洋扫了眼道:“费大人,你这算不算公报私仇呢?”   费德兴怒哼声道:“少废话,有种就把手印给老子按上去!”   裴潜扫视底下数百目瞪口呆的学生,叹了口气道:“大家可得给我作证啊,是费大人仗势欺人,非逼着我签这生死状来着的。万一费大人在决斗时有个三长两短,你们可得替我说话。”   那些学生全吓傻了,一些胆小怕事的纷纷点头,生怕自己的脑袋也给撞到书案上。   裴潜油然一笑,在生死状上按了手印。费德兴欲要上前取回,裴潜却顺手把生死状收进自己袖口里道:“回头我会转呈流云大人,免得有谁在上面动手脚。”   费德兴嘿然道:“谅你也不敢耍花样!”一甩袍袖怒冲冲走出数艺堂。   裴潜送走费德兴,目光懒懒地扫了圈学生,说道:“请肃静——”   这一次,所有人都噤若寒蝉正襟危坐,彻底领教了段副讲书的厉害。   两个时辰的讲学,裴潜东扯一句西拉一段滔滔不绝,注意力却全部集中在了人群里几个长相可人的少女身上。   总算等到了放学,众学子如获大赦赶紧收拾笔墨纸砚往外开溜。没想溜得最快的居然不是学生而是老师,裴潜拨开人群冲出数艺堂,一边捂着肚子狂奔一边叫道:“哪有茅厕,哪有茅厕?”   好不容易浑身舒坦地从茅厕里出来,没走多远就听身后有个少年的声音恭恭敬敬地唤道:“段先生,学生有个问题。”   裴潜大乐,这还是他头一遭听有学生用如此发自肺腑的语气向自己请教。   他转过身,就见面前站了个白白净净的文弱少年,一身洗得发白的蓝衫,倒也干净整洁,应该不是贵族人家的孩子。   裴潜端正面色,道:“有什么没听懂的地方,你尽管问。”   那少年感激道:“多谢段先生。”一面陪着裴潜往前走,一面说道:“从前给我们讲学的赵先生曾经提到过,龙兰草研磨成粉后若加入适量的海璜心就能配成一种淡黄色的无味剧毒。可是学生按照赵先生传授的配方试验了几次后,调配出来的药粉始终颜色发黑,味道腥臭,不知是何道理。”   裴潜下意识地摸摸怀里揣的那本毒功概要,假作沉吟片刻,说道:“这个嘛有很多种可能导致你的炼制失败。首先,海璜心必须彻底晒干里头的水分。如果你的修为够得上凝元境界,也可以利用阳刚掌力小心烘烤,则效果尤佳……”   他说着说着,忽然不经意地整了整衣衫,继续前行道:“其次呢,也可能是龙兰草的品质问题。上好的龙兰草色泽柔和,蓝里透白……就像你的这件衣服——”   裴潜说着侧转过身,却正见到那学生突然从袖子里抽出一柄绿莹莹的匕首直插向自己的左腰。那匕首刺破衣衫,却被裴潜腰上的牛皮带挡住,无法戳入他的肉里。   裴潜大吃一惊,看着这文质彬彬的少年道:“为什么?”   少年行刺失败也不逃跑,拔匕首插向裴潜胸膛,低喝道:“叛贼,去死吧!”   裴潜一震,见这少年身手不错,怕是有洗髓之境,往后退开两步喝问道:“说,你小子是山中贼派来的还是红盟的人?”   少年连续两次突袭不中毫无惧色,握匕首扑向裴潜道:“叛国奸贼人人得而诛之!”   裴潜目光一扫,看到远处已有学生行来,发出了惊呼。他心中暗道:“这小子是红盟的,山中贼才不会派这等拙劣的杀手来料理老子。何况他们还指望我盗窃云中雷的图纸和配方呢。”   他扯嗓子叫道:“救命啊,有刺客——”拨开少年的匕首夺路而逃。   少年在后穷追不舍,裴潜暗骂道:“白痴!”四周已有云中兵院的护卫闻讯赶来。   裴潜不逃了,猛然俯身脚往后踹,正中少年胸口。少年猝不及防倒翻在地,匕首被裴潜一脚踏住。几名护卫风风火火奔近,吹响了竹哨。   裴潜松开脚冷笑道:“小子,你逃不了,乖乖投降吧!”   少年的手一得自由,大声吼道:“大魏万岁,吾皇万岁——”不顾一切地举匕首刺向裴潜小腹。裴潜面色凶恶,侧身出手抓住少年的右腕,运劲往里一推,淬毒的匕首从他胸口划过。刀口虽然很浅,但那见血封侯的剧毒却在弹指间要了这个少年的性命。等到护卫赶到时,他已全身发黑七窍流血,眼看不活了。   护卫急忙向裴潜躬身问安道:“段大人受惊了,您没有受伤吧?”   裴潜摇摇头,死死盯着少年的尸体,嘿然低笑道:“想杀我,也不掂量掂量。”   不一会儿尤若华闻讯赶至,验过尸体后便请了裴潜和几个目击此事的学生前往公署调查问询。裴潜见着尤若华便怒冲冲大叫道:“太嚣张了,太可恨了!居然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刺杀朝廷命官、学堂讲师……尤大人,你查出来没有,这王八蛋到底是哪儿来的,有没有谁在背后指使?”心里巴不得尤若华会联想到费德兴。   “他叫伍相国,确实是咱们兵院的学子,在这儿已有两年了。”尤若华的答案让裴潜稍感失望,“平日斯斯文文也不见有什么,没想到居然是红盟贼子。”   “红盟的人?”裴潜验证了自己早先的推断,问道:“大人是如何晓得的?”   尤若华颇有得色地道:“我仔细搜过伍相国的身上,又派人去抄了他住的屋子,结果发现不少和红盟有关的东西。”   裴潜精神一振道:“那有没有联络暗语又或同党名单什么的?”见尤若华微带不解地看着自己,他嘿嘿一笑道:“尤大人,这次你定要一查到底,借着这小贼的线索把红盟在咱们兵院的卧底连根拔起,统统干掉!老……我也能出口恶气。”   尤若华苦笑声道:“让段大人失望了,目前我们还没从这些资料里发现同党线索。”   裴潜摇头道:“那也不能轻易结案。比方这小贼的同室,又或过往密切的同窗,还有他的父母妻子,祖宗三代,又或外面包养的姑娘,常去的酒馆青楼……”   尤若华听他越说越离谱,只好客气地打断道:“段大人,这些我们都会一一查证。还是先麻烦你配合我们做个口供吧。”   裴潜仿似这才醒觉自己越厨代庖了,讪讪笑道:“好说好说。”   做好口供,尤若华亲自送裴潜出了公署,低声道:“段大人,听说今天在数艺堂你打了一个学生,还和费堂主签订了生死状?”   裴潜心道:“这老尤倒也真沉得住气。”他素来不喜这家伙哈巴狗似地成天跟着流云沙溜须拍马,但宁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这话还是懂的,于是叹了口气道:“有劳大人关心,我正为这事头疼呢。要不,我这就去禀报流云沙大人?”   “流云大人肯定比我还要早知道。”尤若华摇头道:“段老弟,这事不好办啊。”   裴潜满不在乎道:“管他呢,唐老头远在京师,想要找我麻烦还隔着几千里呢。”   尤若华愣了下,苦笑道:“唐老将军的确鞭长莫及,可他是朝廷柱石门生故旧,部将从属无数。比如说,就在兵院附近驻扎的天虎骑统领莫大可莫将军,便是唐老将军一手提拔起来的心腹干将。而且唐老将军的外甥女儿也嫁给了莫将军的堂弟做了正室夫人。我劝你这两天还是设法离开兵院避避风头为妙。”   裴潜顿时一个脑袋比两个脑袋还大,眨巴眨巴眼睛道:“尤大人,我能不能把往后十年的年假一次请光?”   这下轮到尤若华呆住了,半晌后摇摇头道:“怕是不成的。段老弟,保重!”拱手一礼径自回返公署。   裴潜像是霜打的茄子垂头丧气往抱德山庄走去,可等到了没人的地方,他的头又抬了起来,唇角露出一丝奇异笑容喃喃道:“来吧,都来才好。老子正不想干了呢。横竖破罐子破摔,看看到头来谁会倒霉!”   他一路哼着歌儿回到寓所。沿途遇见几位同僚都是避之不及地闪到一边,让裴潜先行。只是众人看他的眼神和看着个快死的怪物也没什么两样。   裴潜推开院门,往里叫道:“瑶花,本大人我回来啦!”却不见花灵瑶回应。   他微感讶异走向正屋,手在门上迟疑了下还是很快地将它打开。刚一迈步,一柄短刀就架在了裴潜的脖子上,押着他坐到了小厅的桌边。   裴潜漫不经心地一笑道:“花大小姐,你又在跟我开什么玩笑?”   花灵瑶站在裴潜身后,冷冷道:“你刚刚亲手杀害了一位红盟的义士?”   “只有你们才会把这种白痴当成义士。”裴潜两眼上翻,趁机偷看花灵瑶挺茁的胸脯,说道:“不错,是老子杀的。难不成还让他一刀捅了我么?”   脖子一疼,花灵瑶的短刀往里轻推三分,森然道:“面对一位忠贞不渝心向故国的年轻书生,你怎么下得了手?”   “我怎么下不了手?”裴潜也火了,从早上到下午憋着的怒气一下爆发出来,“这小子脸上又没写字,谁知道他是红盟的?我若放走了他,先不管有没有看见,万一是流云沙又或费德兴派来试探老子的细作,岂非不打自招?”   花灵瑶语气依旧冰冷,说道:“至少你可以设法逃走,我相信他是追不上的。”   “我怎么没逃,我这几天干的最多的就是逃跑!”裴潜理直气壮道:“可他玩命地在后头追,把护卫都引了过来。我不杀他,他就得落入流云沙的手里。三木五刑之下,他要是稀里哗啦什么都招了——这小子是没事了,可你和我就有事了。花姑娘,有没有人教过你壮士断腕的道理?”   花灵瑶被裴潜这通歪理邪说堵得哑口无言,须臾后缓缓收起短刀,说道:“无论如何你都不该杀他。算上这位义士,你的双手已沾了太多血腥。”   “狗屁!”裴潜见花灵瑶收了刀子,晓得自己没事了,胆气不由更壮,蹦起多高道:“你们接二连三派人来杀老子,就叫报仇锄奸罪有应得。老子出于自卫宰一两个人,便成了血债累累恶贯满盈。我呸,这老子认了!可你们还要逼着老子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去偷什么图纸配方,外带天天有个姑娘大义凛然地拿着刀架脖子顶肚子,还让不让人活了?”   花灵瑶没料到裴潜会暴跳如雷,静静地望着他道:“你做恶事,我们会记得;你做善事,我们也会铭记。”   裴潜狠狠盯着花灵瑶那张没啥特色的脸容,却在对方沉静清澈的目光注视之下感觉自己有点儿泄气,怏怏坐回椅子里道:“说得轻巧,到头来还是想要老子的命。”   花灵瑶道:“以你现在这种古怪脾性,不用等到我们的人来报仇,你已活不成了。”   裴潜一惊抬头道:“你整天都呆在家里,是谁乱嚼舌根告诉你数艺堂的事?”   花灵瑶避而不答,说道:“你故意激怒费德兴,诱使他签下生死状,也是情有可原。但为何要惹上唐老贼的孙子?”   裴潜笑道:“我替你们痛揍这老贼的孙子一顿,你不是该高兴才对?”   花灵瑶道:“可最迟明天中午,莫大可就会带人来找你算账。你才到云中兵院多少天,就结了无数仇怨,闹得鸡犬不宁草木皆兵。这样下去,如何完成任务?”   “任务,你就知道狗屁任务,压根不管老子死活!”裴潜破口大骂道:“我怎么晓得他是唐老鬼的孙子?好吧,就算我猜到这小子身世不普通,那又如何?越是不能惹的老子越是要惹,欺软怕硬的事我可干不来。”   花灵瑶耐着性子道:“我不想和你吵,我只想问你打算如何解决唐朝升的事?”   裴潜一挥手道:“我没打算,反正车到山前必有路。再说,你们也不会让我在得手之前就那么轻轻巧巧的完蛋。”   花灵瑶发现,自己潜心静修的佛门禅功在这混蛋面前往往会失效,不仅没法压住他的邪气,反而会不由自主带起自己的怒气。   “我不明白,庞大帅和青二伯怎么会对你的信口雌黄深信不疑?”她徐徐道:“你这样子,实在无法令我相信,咱们会有成功的希望。”   裴潜感到一阵被羞辱的愤怒,腾地起身刚想拍胸脯,猛地意识到这多半是花灵瑶的激将法,口气陡变道:“你信不过我,我还信不过你们呢!正好咱们就此一拍两散,你走你的山中道,我过我的奈何桥。”   花灵瑶对裴潜彻底失望了,轻轻道:“她说得对,你这个人只会顾着自己。”   裴潜的身子巨震,慢慢回转过身道:“她是谁?谁是她?”   花灵瑶不答,说道:“我明白,你根本就不愿意帮助我们。所以才制造种种事端,希望能被逐出云中兵院。也许别人的性命在你眼里一钱不值,但我还是想劝你一句:你做的,她看得见;你想的,天知道!”   裴潜将视线在花灵瑶的脸上停留了许久,忽地懒懒一笑道:“我去洗澡了。”哼着小曲儿往后院的水房走去。   花灵瑶站在门边,将话音集丝成束送入裴潜的耳中道:“我的确是为图纸配方而来。但你我都清楚,要想完成任务,首先得保证你能活着!”   裴潜听了并无多大反应,只背对着花灵瑶举起右手晃了两晃,似乎在说:“你别来烦我,我会活得更好些。”   花灵瑶不再言语,目送裴潜消失在通向后院的月亮门洞后,眼睛里泛起一层雾气。   等裴潜洗完冷水澡出来,花灵瑶已经不在屋里。她留了张字条给裴潜,上面写道:“段大人,我去云中镇买东西,傍晚回来。”   裴潜拿着字条看了半天,慢慢折起来收进皮囊里,回到里屋倒头就睡。   或许知道这家伙活不了多久,整个下午都没人来打扰裴潜的午睡。快天黑时,花灵瑶回来了,臂弯里挎着个竹篮,里面满满当当都是从云中镇买回的东西。   裴潜没精打采地起床,也没问花灵瑶去云中镇干什么,料想和莫大可有关。   他坐在桌边,吃着花灵瑶做好的晚饭,惊讶地发现这丫头的手艺还不错,于是决定往后可以多在寓所里吃几顿。   在收碗筷的时候,花灵瑶忽然低声道:“明天莫大可不会来了。”   裴潜一愣抬头,她将吃得精光的碗碟累叠起来,说道:“今夜红旗军会对云中镇发动突袭。”说完,转身往伙房走去。   裴潜不由再次对花灵瑶刮目相看。一个古剑潭的二代弟子,就算潜质千年仅有,也不可能在旦夕间调动大军夜袭云中镇。而且这么做的目的,仅仅是为了牵制莫大可,使他无法分身找自己算账。   这丫头到底是什么人?老鬼说她还有一层身份,那这身份到底是什么?   “等等,”他在背后唤道:“你怎么会认识她?”顿一顿又补充道:“相信这次我们说的是同一个人。”   花灵瑶回过头,淡淡道:“不是她的劝说,我是不可能来云中兵院的。”   裴潜直瞪瞪看着她丝毫不露声色的脸庞,低声道:“她来了云中山?”   花灵瑶不置可否,说道:“我要是你,现下最着紧的就是后天与费德兴的生死战。”   裴潜笑了,微含戏谑地说道:“你害怕我会死,抑或溜之大吉?”   花灵瑶道:“我怕你没法再活着见到她!”人已走入了后院。   裴潜的思绪随着她消逝的背影一下子回到了从前,回到了那个月黑风高的晚上。   哭号声,惨叫声,哀求声……那么遥远又那么熟悉的飘入他的耳际,让裴潜的心在战栗中变得冰凉。他记得她将自己背在身后,面对如潮水般汹涌而来的杀手,挥剑撕开一条血路,奔向了黑沉沉的荒野中。   那是裴潜最后一次见到她的情景。等他从昏睡中醒来,面前的人已换作了老鬼。   七年里他不止一次问老鬼她在哪里?老鬼嘴里吐出的永远只有两个字:“京师”。   京师,一个离云中山遥不可及的地方,一个他很想去一次的地方。   裴潜耳畔一遍遍回荡她无奈而微嗔的话音道:“小弟,你不能只顾着自己……”   ——不顾着自己,他又能顾着谁?裴潜的唇角缓缓溢出一丝苦涩的笑意,伸开双腿斜靠在椅子里,很想知道她当时说这句话的心情。   奇怪的是,花灵瑶居然认识她,而且似乎彼此十分熟稔。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但在这荒诞不经的世界里,又有什么事是不可能发生的?   裴潜按捺下立刻去找老鬼的冲动,慢慢地合起眼睛。在这个悠闲清凉的深秋下午,阳光洒进他的寓所,懒懒地照耀在了他的脸庞上。   缓缓地,有一颗泪珠从他的眼角渗出。他若有所觉地抬手拭去,睁开眼睛望着屋门外的隐隐青山,低低自语道:“京师,老子非折腾下不可——”   第八章 黑锅   第二天也在反常的平静不知不觉地渡过。寻仇的,看热闹的,一个都没来。甚至原本在裴潜预料中的访客,也并未出现——难道流云沙和裘火晟也被唐老头吓破了贼胆,打算撇清自己置身事外了?   裴潜觉得自己闷得慌,也闲得慌,于是决定到恒月轩转一圈,吃顿饭找点茬儿。   结果他发现自己一夜之间已成为全云中兵院最不受欢迎的人。无论走到哪儿,人们都会低下头匆匆路过,就像自己是个透明人。   这倒好,本来裴潜总为在恒月轩吃饭喝酒找不着宽松舒适的座位而头疼。可今晚他刚一屁股在二楼的饭桌边坐下,周围的食客们便匆匆忙忙地结账走人。裴潜也不在乎,他自斟自饮自得其乐。可有人已在寻思,这会不会是段大人最后的晚餐。   他们也在讨论着有关裴潜的事,只是声音压得极低,以为这样就可以躲过窥听。   他们说:天虎骑统领莫大可在闻讯后火冒三丈,当晚就点了一队亲兵准备冲进云中兵院直接把裴潜架走。可刚到营门口就接到云中镇守备告急的飞报,言道有数千山中贼向此地涌来,松明火把照亮了半边天空。   莫大可只得骂骂咧咧地点齐天虎骑,暂且抛下裴潜的事情,星夜驰援云中镇。   他们还说:就算明天费德兴毒不死裴潜,裘院主也会赶快将他调走,以免引火烧身给云中兵院捅出更加不可收拾的篓子。总之,这家伙没几天好蹦Q了。   裴潜假装没听见,然后笑嘻嘻地起身结账,指着说得最起劲的那桌对伙计说道:“这几位的酒钱都记在我的账上——”   “噗通!”话音未落,那边已翻倒了三把椅子。几位食客尴尬地从楼板上爬起来,争先恐后地掏出荷包道:“伙计,我要结账!”   裴潜哈哈大笑,半醉不醉地离开恒月轩往寓所走去。可巧有辆马车就停在恒月轩旁的小巷里,好似专在这儿等他似的。   裴潜瞅了那车夫一眼,醉态可掬地踱步过去,用手背敲敲车厢道:“晚上好。”   车帘后突然探出一只手,猛将裴潜拽进车中。车夫一声轻喝,马车向前驶去。   进了车里,裴潜的酒立时醒了,向对面坐着的两个人笑嘻嘻躬身施礼道:“大人!”   流云沙也在笑,但那很明显是苦笑,说道:“段老弟,我很佩服你还能笑得出。”   裴潜眨眨眼道:“卑职自知离死不远,不过是在苦中作乐罢了。”   流云沙摇头道:“我倒觉得你活得很开心,一点都没有死的打算。”   裴潜嘿嘿一笑没接茬,毕竟一时半会儿他还没摸清流云沙身边那人的底细。   “你不认识这位将军?”流云沙首先把话引到了正题上,事实上他也没多少时间可以和这祸事不断的家伙闲聊,“我一说你就知道了。”   裴潜借着透入车里的月光仔细打量这个人,中等身材相貌威武,尽管只穿了身便衣但从骨子里散发出杀伐之气,已足够让人意识到他必是能征惯战的勇将。   “不会是莫大可吧?”裴潜心里打了个突,怀疑自己被流云沙彻底卖了,急忙忙道:“大人,卑职刚才酒喝多了,能否赶紧停车让我先找个地方轻松一下?”   流云沙先一愣,继而笑道:“敢情你也真有害怕的时候。放心,这位不是莫将军。”   裴潜刚想松口气,可流云沙接下来的那句话却把这口到了嗓子眼的气给活生生憋进了肺里,还差点憋晕过去。   “他是唐朝升的父亲,本朝唐老将军的长子——平北将军唐胤伯!”流云沙注视着裴潜的神情,叹了口气道:“段老弟,这次你闯的祸事可真不小。我和裘院主也招架不住,只能连夜前往黄原府请来唐将军亲自处理此事。”   裴潜镇定下来,一挺胸脯道:“也罢,好汉做事好汉当。唐将军,你儿子是我打的,你老子也是我骂的。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我姓……段的决不皱一皱眉!”一边说一边将双腿往身前收紧。只要姓唐的和姓流云的一翻脸,那就不管三七二十一两记窝心脚踹上去再说。   可他做梦也想不到唐胤伯不仅没有翻脸,反而笑开了脸,低声喝彩道:“果真是条好汉!”   裴潜愣住了,突然发现这世上果真有那么一种人生来就贱,三天不挨骂五天不挨揍就浑身皮痒痒。被人打完骂完,还会兴高采烈地叫声“好汉”。   如果流云沙晓得此刻裴潜心中所想,多半会气得吐血。可惜他不知道,所以他心平气和地微笑着说道:“段老弟,你别误会。唐将军不是来找你算账的,否则亦无需微服来此。只需一道手令,你今晚就得在泰阳府大牢里过夜了。”   “可唐将军什么时候到的黄原府?”裴潜脑子乱哄哄的,话一出口又自感失言道:“卑职该死,这种军中机密岂是随便问得的?”   他其实并不是失言,而是真的很想知道——平北将军唐胤伯不老老实实待在北疆,突然不声不响跑到青阳郡的郡城黄原府去干嘛?而且为了儿子挨揍的事,微服五百里大老远地跑来,又偷偷摸摸坐进流云沙的马车中,然后冲着自己叫上声:“好汉!”这不是脑子有病又是什么?   “没关系,我既然主动向流云兄提出要见你一见,这行踪也就算不得什么机密。”唐胤伯再次开腔道:“不瞒段老弟,我到黄原府已有十余日。只是一直藏身在邓绝邓主办的府中,故而消息不显。这次若非流沙兄亲自上门来找,只怕此刻我还在和邓主办一块儿下棋喝酒。”   裴潜暗骂唐胤伯老狐狸,这些话听上去很坦诚,似乎什么都说了。可是他到黄原府的目的,藏身邓府十余日的用意,以及跑来云中兵院干什么,却是滴水不漏。   就听唐胤伯道:“我已经密会过莫将军,他那里你大可放心。至于家父处,我也会写信告知,劝他老人家息怒——”话说到一半,他忽然闭口看向流云沙。   流云沙道:“唐将军的意思是,为了朝廷的剿匪安邦大业,他可以不计个人恩怨得失,为段老弟你说情开脱。不过毕竟段老弟是在众目睽睽下殴打了唐公子,这事若唐府和兵院毫无反应,也会惹来无知之徒的讥笑和猜忌。”   裴潜渐渐品出了味道,当然他压根不信唐胤伯是为了所谓的剿匪安邦大业才高抬贵手放过自己的鬼话,心照不宣道:“一切听凭两位大人的吩咐。”   流云沙悄然看了眼唐胤伯,见对方几不可察觉地点了下头,于是压低嗓音道:“明天你一定要杀了费德兴,我会在暗中助你一臂之力!”   裴潜心一跳,连忙取出生死状交给了流云沙。流云沙看过后收进袖口里,嗓音略略抬高又道:“依照山规,先生殴打学生至少也得连降三级,留用听勘。念在事由费德兴恶意挑唆而起,唐公子受的又只是轻微伤,那就只降你两级品衔,听勘就免了罢。”   裴潜算了算,自己是从五品的副讲书。假如连降三级,这个兵院就待不成了。而只降两级,则恰好还能当个最低品级的副学侍,往后该干嘛还干嘛,更不碍给人当枪使,不由对流云沙的算计大是佩服。   这时候马车已驶出云中兵院,顺着山路也不晓得在往什么地方走。   裴潜却醒悟到唐胤伯才是流云沙和裘火晟的后台。他要对付的人,恰好与自己志同道合。所以才会网开一面,暂时(“只是暂时”裴潜心里道。)放自己过门。   可邓绝不是替费德乐把儿子都养大成人了么?如此这两人之间的关系绝非一般,那唐胤伯为何还会住进邓绝的府里?   念及已经变成死鬼的邓成志,裴潜脑海灵光乍现道:“寄养的亲儿子死了,费德乐怎能放过邓绝?邓绝为求自保投靠唐胤伯也就不足为奇了。”   想通这些关键,裴潜发现流云沙拉拢自己,绝不是为了制造毒药弹那么单纯——他正在不知不觉中陷入到一个巨大而可怕的门阀派系斗争中,充当起过河小卒的作用,身后看似靠山无数,却只能硬着头皮不停往前顶。   望着笑容和蔼的流云沙,裴潜一咬牙道:“多谢唐将军和流沙大人提鞋(非白字,裴潜心里就是这么想的),往后只需两位一句话,卑职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段老弟,你想到哪里去了。”唐胤伯显然已经笑纳了裴潜的表忠心,却摇摇头肃容道:“你我都是朝廷的官员,自当尽忠职守为陛下分忧解难,绝不可有私心杂念。当然,只要是尽忠尽责地替朝廷办事,也决不会埋没了你这样的人才。”   裴潜肚里骂眼里笑,慨然道:“听唐将军的教诲真叫卑职胜读十年书,学会了……”   一句话没说完,唐胤伯眸中陡然迸射出殷红色的精光,喝道:“什么人!”   “嚓!”一条水绿色的缎带破开车顶,就像是刀切进来一般,直射唐胤伯咽喉。   唐胤伯不及拔刀,左手刹那变得一片赤气吐吞化为掌刀削向水绿色缎带。   “玉清宗的‘火焰刀’,至少有金丹级的修为!”裴潜心头一凛,庆幸自己那两记蓄谋已久的窝心脚没机会踹出去。   “嗖!”尽管被车顶阻隔了视线,刺客仍是对唐胤伯的招式反应了若指掌,缎带化刚为柔,幻动出九圈彩环已套住了他的胳膊。   唐胤伯闷哼一声,身子往前晃了晃,右手已拔出佩刀“嚓”地砍断绸带。   “嚓!”又一条紫色缎带从车帘外穿透而入,射向唐胤伯胸口。   流云沙对刺客神出鬼没的身法不由骇然,叫道:“大人小心!”却不敢扬声招来兵院护卫泄露了唐胤伯的行踪,也施展出火焰刀凌空劈出一道赤色掌罡。   唐胤伯弹射而起撞破车顶,躲过射来的紫色缎带,却见一条窈窕身影面蒙黑纱,看不清眉目,也正往上飞升闪开了流云沙劈出的火焰刀,左手策动又一条粉色缎带往他腰里缠来。   唐胤伯目露杀气,左掌荡开粉带,揉身欺近举刀疾劈。女刺客往后飘退,右手缎带舞作一团紫云,锁向唐胤伯的佩刀。   流云沙跃出马车,从旁夹击。裴潜也趁机溜了出来,正赶上女刺客从裙摆下匪夷所思地激射出一条黑色缎带,飞掠向流云沙脖颈。   裴潜想也不想,横肩撞开正要和唐胤伯合围擒拿女刺客的流云沙,大叫道:“大人留——”那个“神”字却再也出不了口,脖子一紧已被女刺客凌空拽起。   流云沙冷哼一声,袖口里寒光乍现,亮出一把两尺三分长的青色魔刀,也不用手握紧,紧贴掌心急速飞转,化作一圈炫目冷光“嚓嚓嚓”将缠在裴潜脖子上的缎带弹指间削成十数段。   那女刺客听见兵院方向有人声传来,知道行刺失败,倩影一闪隐入林中消失不见。   流云沙提刀欲追,唐胤伯微喘道:“流沙兄,你留下处置善后。我先走一步。”也不理见义勇为的裴潜,闪身隐入另一边的密林里。   直至此刻裴潜才发觉,那个驾车的车夫被人点中经脉,早昏死在了座驾上。   流云沙惊魂稍定,恨恨望着女刺客消逝的方向道:“段老弟,刚才的事谢谢了。”   裴潜盯着飞速奔近的十几个兵院护卫,凑近流云沙低声道:“大人放心,卑职晓得稍后该怎么说,请您先行一步。”   流云沙点头,却听裴潜道:“只是大人……这些缎带有些奇怪,倒像是谁的抹胸。”   流云沙一愣,抓过裴潜交给他的缎带,面露狞笑道:“好个深藏不露的臭婊子!”随即步了女刺客和唐胤伯的后尘。   裴潜慢吞吞走回马车边,把那车夫一脚踹到车里,自己往车上一坐打马扬鞭继续前行。十几个护卫追了上来,见是裴潜在驾车无不一呆,道:“段大人,刚才这里发生了什么事?”   裴潜停下马车道:“没事啊,我跟流沙大人借了马车想四处随便转转,有问题么?”   一个护卫犹疑道:“可先前出门时不是有马老二在驾车么?”   裴潜笑嘻嘻道:“他喝多了,我怕晚上走山道会出事,就教这家伙进去睡会儿。”   又一个护卫看着破开的车顶道:“那这车顶……”   裴潜的脸一下子又变得比苦菜花还难看,叹道:“丢你娘的,不晓得哪儿滚下来块大石头,把车顶砸了个窟窿。回头老子还得贴钱修理,真是晦气。”   护卫仍是觉得不对,追问道:“可这么晚段大人借了流云院监的马车要去哪儿?”   裴潜怒了,一丢马鞭道:“你知道老子明天要干嘛?”   那护卫也不明白自己怎么就突然得罪了这位段大人,唯唯诺诺道:“听说是要和费大人决斗。”   裴潜怒火冲天道:“那你还明知故问什么?不定老子明天就成了死人,还不许我临死前找个漂亮姑娘风流快活一下?”   护卫这才晓得裴潜何以发怒,对他反生起一丝同情道:“是,是该快活快活。”想想这么说岂非在诅咒裴潜明天非死不可,又赶忙住嘴尴尬地看着段大人。   不想段大人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忽然噗嗤一笑道:“总算你们几个都算是聪明人,晓得我心里的苦处。不过呢,这事你们晓得也就好了。千万别再往外乱传,不然人家听说老子临死前一晚还去逛青楼,怕是往后连个上香的人都没有。”   十几个护卫连连点头,赌咒发誓绝不出卖段大人今夜的行踪,稀里糊涂地去了。   裴潜哪还客气,驾着马车到了云中镇,直扑玉诗姑娘的香闺,将一个正在摇头晃脑吟诵什么:“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的小白脸踹下床去,誓要弥补上这三天来的所有损失。自然,今晚的这笔账流云沙不出,谁出?   第二天天未亮,裴潜千辛万苦地爬起床又让有福同享的马老二从被窝里滚出来,驾着马车送自己回返云中兵院。   因为决斗约在了午后,裴潜也不着急赶路。他先回到寓所,脑子里又把昨晚的事情梳理了一番,怎么琢磨怎么觉着唐胤伯来意不善。   推门进屋,就见花灵瑶正在打扫小厅。他大摇大摆往椅子里一坐,说道:“瑶花啊,本大人口渴,给我泡壶香茶来。”   花灵瑶冷冷道:“你昨晚为什么阻拦我杀死唐胤伯?”   裴潜眼睛一翻道:“你那么厉害,我细胳膊细腿的拦得住么?”   花灵瑶道:“如果你不插手,三招后流云沙就是个死人了。”   裴潜嗤之以鼻道:“流云沙死了对我有什么好处,对你有什么好处?我不清楚你为什么非杀唐胤伯不可,但他要是真的死在车里,回头老子就惨大了。”   花灵瑶道:“他这次来黄原府,就是要接替原先的平逆将军黄柏涛攻打义师。杀了他,至少可以打击士气震动朝野。”   “你是开心了,可老子呢?”裴潜这才晓得唐胤伯来青阳郡的真正企图。“用用脑子好不好,死了唐胤伯,朝廷还有费德乐,还有黄柏涛……人家有五平五镇十大将军,你厉害不假,可你能一个个都杀了么?”   花灵瑶闷闷道:“我不是见你出手拦阻就收手隐遁了么?”   裴潜一乐,得意道:“这就对了嘛。要唐胤伯死,也不是非得打打杀杀才能办得到。杀人不见血,那才是真本事。”   花灵瑶明眸注视裴潜得意忘形的脸庞,说道:“你似乎对此很在行?”   裴潜干咳了两声,道:“你怎么晓得唐胤伯来了?”   花灵瑶沉默须臾,回答道:“你出门后,我一直在暗中跟踪保护。”   裴潜也沉默了一小会儿,才道:“往后在干这种不长脑子的事情之前,最好先问问我。还有,唐胤伯和费氏兄弟是死对头,我又在流云沙那儿挑了一把火。这两天你少出门,免得有人认出背影。”   花灵瑶点点头,说道:“至少你该告诉我,唐胤伯为何要找你?”   裴潜一怔道:“你没听见我们在车里的说话?”   花灵瑶道:“唐胤伯是金丹级的高手,我不敢舒展灵觉窥听,以免打草惊蛇。”   裴潜“哦”了声,看着花灵瑶半晌没说话,而后缓缓道:“他要老子替他卖命,所以先把儿子卖给了我。老子假装答应,等灭了费德兴再看这孙子有啥鬼花样。”   花灵瑶听他“儿子、老子、孙子”犹如绕口令般,不由莞尔,却立即收敛笑容道:“那你可得注意,这些人所图必大。”   裴潜笑嘻嘻问道:“你是要我注意小命,还是注意他们在图谋什么呢?”   花灵瑶淡淡道:“只有你的小命保住了,才能知道他们在干什么。”   裴潜点点头,花灵瑶道:“我去给你泡茶。”转身往屋外走。忽听裴潜在背后说道:“谢谢。”不由一愣回头,就见他摇晃二郎腿道:“我知道你是怕我遇害,才急于出手。否则大可继续跟踪唐胤伯,寻找更合适的机会。不过……谢归谢,有件事情我还是得严厉警告你:往后不准乱翻我的东西,尤其是我的那些收藏品!”   花灵瑶愣了片刻,睫毛忽闪忽闪了几下才道:“我知道了。”转过身走出了正屋,连自己都没有察觉到唇角正逸出了一缕情不自禁的笑意。   ※※※   过了中午,裴潜慢悠悠地动身前往百草园。他身上什么都没带,反正结局已经注定,那些累赘事就交给流云沙来操心吧——谁教他想拿老子当枪使呢?   他优哉游哉地来到位于云中兵院后坡上的百草园门口,就见人头攒动,到处都是来看热闹的人。见着裴潜远远走来,无不兴奋叫道:“来了,这家伙来了!”   裴潜很有礼貌地向周围的人拱手问候,一边走一边叫道:“借光借光——”   走进百草园里,只见整片园子占地足有千亩,种满了碰不得更吃不得的花花草草,四周还有许多水池和铁笼,里头养的是什么玩意儿不问可知。   在百草园的正中央,有一座八角亭。两人决斗的地方便选定在了这里。   费德兴和祁舞婷等人均已早早到来,另一边还有兵院各堂的堂主、讲书和学侍百多人,加上围观的学子,挤得水泄不通。   人群里就听老山羊高声吆喝道:“下注啦,下注啦,一赔十,下定离手!”   裴潜凑过去,但见老山羊在八角亭外摆了张八仙桌,上面堆满银票和下注的单据,不由好奇问道:“和大哥,你怎么做起庄家来了?我也买点成不成?”   老山羊笑道:“不是你要和费堂主决斗么,大伙儿议论纷纷有说你赢的也有说费堂主赢的。我一想说也白说,不如开单下注来得实在。”   裴潜气结,脸上带笑道:“居然是十赔一,你这庄家也太给费大人面子了。”   老山羊眨眨眼,瞅着裴潜愣是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最终一竖大么哥道:“段老弟,我服了你!可惜你把这赔率给弄反了。”   裴潜早就猜到没人会看好自己,却故意勃然怒道:“什么意思,连你也不看好我?”从袖里抽出张皱皱巴巴也不晓得打哪儿贪墨来的银票道:“一百三十两买我赢!”   老山羊头也不抬,飞快下单收了银票道:“要是你能活着从八角亭里走出来,立马就能有一千三百两的身家。段老弟,做哥哥就先恭喜你啦。”   裴潜叹道:“你这话怎么都像是说给死人听的安慰语。”挺起胸膛分开人群往八角亭走去,口中大喝道:“费德兴,你爷爷来也!”   费德兴冷笑着望向裴潜,说道:“段大人,就算你自度必死,也无需在这么多人面前口吐脏话,在死前一逞口舌之快。”   “屁!”裴潜走到费德兴面前,意兴风发道:“放马过来罢!”   第九章 又是一条大沟   规则很简单,几句话就可以说完:两人在限定的三段时间内可以利用百草园里的任何材料现场配制出三贴毒药,然后让对方在一炷香里稀里胡噜地吞服下去。谁还能站着,就算赢了。而倒下的那个,有生死状在前,任何人都不得事后报复。   流云沙很快就宣布完了所有的规则,裴潜的手脚却变得冰冰凉。   他发现自己又掉进沟里去了,而且这条沟深不可测,并且足以没顶。   没有丝毫的舞弊,没有任何的照顾,就如他自己说的——这是光明正大的一战,必须赢得对方无话可说,灰头土脸。现在裴潜求仁得仁了。他的确是无话可说,可灰头土脸却未必是费德兴。   他怔怔望向退到一旁的流云沙,却无法从对方的笑容里得到任何想要的讯息。   很显然,流云沙耍了自己一把。他压根就没打算在这场决斗里动什么手脚。   这是怎么回事?裴潜的背脊升起一股凉意,忽然意识到也许流云沙他们真正想杀的不是费德乐,而是自己!   至于昨晚唐胤伯的那番话,现在也可以理解为是一颗藏毒的定心丸,以防他临阵脱逃。否则儿子捱了暴揍,做老子的千里迢迢跑来不为出气,反而对打人的裴潜温言有加,是何道理?这简直是岂有此理!   裴潜深吸一口气,问道:“流沙大人,在开始之前卑职能否提个问题?”   流云沙笑吟吟颔首,仿佛一点儿也不为欺骗了裴潜心虚又或内疚。   裴潜问道:“按约定必须是这百草园里的材料,那我自己的身子算不算?”   流云沙一愣,瞧向冷笑不语的费德兴。费德兴摇摇头道:“如果你想自个儿割块肉下来给老夫下酒,我也不会推辞。”   裴潜笑了笑,很奇怪的笑容在他的脸上逗留了许久,然后道:“那就开始吧!”   两人一齐行动。第一轮的限时是三炷香。费德兴显然是有备而来,各种制毒炼毒的器具摆满了八角亭一角。这儿是他的一亩三分地,所以无需费神就很快寻找到了需要的材料,而后开始紧锣密鼓的炼制。   裴潜则相反,他一点准备都没有,更不熟悉这里的一草一木一鸟一虫。   他背着手在百草园里慢慢踱着步子,目光游离飘渺也不知心里在想什么。   眼看三炷香的限时即将用尽,裴潜这才不紧不慢地摘了一株风铃草,弄了一点儿碧玉蟾蜍的毒涎,回到了八角亭里。三下两下他把这两样东西搅拌在了一块儿,递给了在旁充当仲裁的流云沙。   流云沙皱皱眉没说什么,将费德兴配制好的一碗碧绿清澈的毒剂交给裴潜。   两人脸对脸,先各自很老道地运用试毒手法查验对方毒剂里的成分,继而沾上一点放入口中轻含片刻。再接着,费德兴取出一些乱七八糟的瓶子,捣鼓了一阵后咕噜咕噜喝了两小口,才将裴潜调制给他的毒剂吞服入肚。   裴潜则什么解毒药也不用,直接把一碗毒剂灌进了嘴巴。抹抹嘴,盯着费德兴。   不一刻费德兴的身体有了反应,先是肌肤慢慢渗出一层淡紫色,随即头顶冒出缕缕细烟,自是在运功迫出体内的残毒。大约在檀香烧去一半的时候,他便恢复如常,彻底化解去了体内风铃草和碧玉蟾蜍口涎的双重毒性。   反观裴潜始终面不改色气不喘,混若无事地绕着八角亭来回踱步,从里到外都看出一丁点儿中毒的迹象。   众人不禁大为惊叹起来。虽说像段悯、费德兴这般的用毒高手,常年与毒物为伍,久而久之体内自会生出抗体,能抵御普通毒素的侵袭。可像裴潜这样喝下一大碗毒剂,不需服用任何解毒药物,还能闲庭信步的,简直闻所未闻。除非喝下去这碗不是毒剂,而是碧螺春。   有许多人急匆匆跑到老山羊的赌桌前,纷纷改换门庭往裴潜身上加注。   费德兴亦不由得微微变色,望向流云沙,似乎是在怀疑这其中有什么猫腻。   流云沙声色不动,仿似早已料定必会如此,悠然道:“那就开始下一场吧。”   第二场对决限时两柱香,解毒时间也被缩短了两成。费德兴全场游走,使出一系列令人眼花缭乱大开眼界的制毒手法,赶在用时耗尽前,交出了一小簇白色粉末。   裴潜还是老样子,也不理睬费德兴在摘取什么材料,自顾自地到处闲逛。然后像是踩着步点,随手摘了几株毒草,又取了点儿花粉算是应景。   结果如出一辙,费德兴又是服药又是运功逼毒,而裴潜什么都不用,就在八角亭里走走,仿似体内的毒素自然而然便散了。   这下惊叹变成了轰动,更多的人跑向老山羊那里抓紧最后的机会改买裴潜。   第三轮,限时只有一炷香,解毒的时间缩短到半柱香。   裴潜一反常态,在百草园里快步飞奔,一边走一边采摘花草。那模样简直是看也不看,抓到篮子里就当盆菜。   费德兴终于意识到自己碰到了劲敌。虽然裴潜前两道毒剂配制得十分简单也非常普通,但他已经不敢怠慢。因为真正的用毒宗师,往往擅长“隐毒”。所谓的“隐毒”便是指先让对方服用几贴看似寻常甚而无害的药物,最后通过某种药引将所有药力激发出来,形成一种穿肠蚀骨且无法化解的恐怖毒药,以求一击毙命。   所以他很仔细地在观察裴潜采摘的那些药物,遗憾的是无论搜寻多少遍脑海里所有关于毒物的知识,却还是看不透裴潜葫芦里在卖什么药。   当费德兴把自己配好的毒剂交给流云沙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的手微微的有些发抖。联想到昨晚裴潜居然还借了流云沙的马车去云中镇夜宿青楼,他原本十足必胜的自信,不自禁地动摇起来。   然而事已至此,费德兴也不能临阵退缩。旁边几百双眼睛在看着他和裴潜,此刻谁若放弃,往后便不用在云中兵院里混了。   裴潜不慌不忙将手里采摘的一把乱七八糟的花草铺排在桌子上,用双方早已验过无毒的小刀熟练地裁切拣选,最后落进铜钵中的十不余一。   然后他开始捣碎草药,将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玩意儿的半成品丢进旁边空碗里。   费德兴略感紧张地盯视着裴潜的一举一动,试图从对方的动作中寻找到端倪。   裴潜忽然扭头冲他一笑,拿起桌上的小刀割破手指头,鲜血滴入碗里。他夸张地呲牙咧嘴道:“费大人,你不是在找毒引么?这就是了!”   费德兴心头一震,鼻子里却轻蔑冷哼道:“故弄玄虚!”   裴潜似是不屑与他做口舌之争,淡淡地笑了笑从流云沙手里接过费德兴耗尽二十余年心血才研制出的绝世奇毒“一梦笑生死”,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为了让对方临死前心里感觉好受点儿,裴潜思虑再三勉为其难地从皮囊里取出一颗通络活血丹,很舍不得地放进嘴里嚼碎慢慢咽下。   费德兴也在全神贯注地配置解毒药物,手法虽快却已透出了一丝犹疑。   裴潜看在眼里,笑在心里。他根本不担心对方能解开这碗精心配制的毒剂,只担心这家伙脸皮之厚不下于己,丢下药碗坦然认输。   好在费德兴没有这么做,他连服了十余种自制的解毒药剂,才一点一点把手中的那碗毒药喝入嘴里。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也看到裴潜神情淡定地吞服下那碗“一梦笑生死”。   檀香还剩小半截,费德兴的身子忽然轻轻抖动起来,拿着喝了不到一半的药碗,抬起头望向裴潜,脸上充满惊骇与疑惑,嘶哑不甘的声音道:“这里头到底……是什么?”面色刹那变绿,泛起无数触目惊心的紫色斑点,随即全身肌肤也都蔓延开来,嘴角汩汩冒出一口口深绿色的血沫。   那些为费德兴压阵助威的亲朋故旧无不骇然,想伸手去搀扶又怕沾染上剧毒,只能眼睁睁瞧着他拼命往嘴里灌解毒药。   但是所有的补救措施都已无济于事。这是一场结果早已注定的决斗。尽管过程出乎了裴潜的意料之外,可结局却显得十分完美。惟独祁舞婷还有点义气,冲上前叫道:“费堂主,你要撑住,千万别倒下!”   费德兴满口吐血,哪里还有精神跟她废话?祁舞婷情急之下大骂道:“段悯,你使了何种卑鄙手段暗算费堂主,快把解药交出来!”   裴潜摇摇头道:“祁讲书,你这话就不对了。我使了什么卑鄙手段,你倒说说看?”   祁舞婷语塞,转头向流云沙道:“大人,胜负已分,请您赶紧宣布决斗结束!”   流云沙苦笑道:“决斗已然结束,只是费大人签过生死状,我也不好强逼段大人交出解药。一旦传出去,说我徇私事小,令费大人名声蒙羞何人敢当?”   祁舞婷半抱费德兴,嘶声道:“流云沙,段悯,要是费堂主死了,你们也不会有好日子过!”   流云沙半笑半不笑地道:“哦,是吗?看来老夫好心做仲裁,倒要引火烧身了。”   那边裴潜也是恍若未闻,微笑着放下手里的碗说道:“费大人,你的‘青山绿水’、‘云里人家’和最后这一道‘一梦笑生死’滋味的确不差,卑职承领了。可惜你用毒玩毒大半辈子,到头来还是不明白一个道理——”   费德兴半趴在桌子上,死死盯着裴潜。裴潜悠悠道:“世上最毒的不是这些花啊草啊,而是人。别以为我在说笑……”他取出帕子抹抹沾了药汁的嘴唇,用一束极细的声音传入费德兴的耳朵里。   “老子才是真正的天下第一剧毒!你那点破烂毒药,给我当糖果都嫌味道差。”裴潜的声音冰冷,“老子万毒不侵,你想跟我玩?我玩死你!笨蛋——”   费德兴身躯剧震,难以置信地拼命抬头望着裴潜,喉咙里呼呼出声,却已经说不出一句话来。   裴潜收起雪白的帕子,面带怜悯无奈之色走到奄奄一息的费德兴身边,拍拍他的肩膀柔声道:“何苦呢,非要逼我和你决斗,还立下生死状。费大人,一路顺风。”   如应斯声,费德兴猛然大吼一声挣脱祁舞婷的搂抱扑跌在地,深绿色的毒血缓缓从身下蔓延出来,人人往后疾退唯恐沾上一点半点儿。   在众人意味不同的惊呼声里,裴潜冷冷瞟了流云沙一眼,阔步走出八角亭。   祁舞婷猛然凌空飞起,左手五指戟张插向裴潜背心道:“姓段的,你拿命来!”   流云沙身形微动,探手抓住祁舞婷的脚踝将她生生从空中扯下,寒声道:“祁讲书,你忘了老夫的话么?这是签了生死状的决斗,事后任何人都不得报复!”   祁舞婷摔跌在地,情知费德兴一死自己势单力孤,再斗下去绝无好处,怨毒地盯着流云沙道:“流云大人,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怎么想的骗不了我!”   流云沙蔑然一笑道:“这句话我也想对你说——祁讲书,莫要在这儿装腔作势了,何不亮出你的真正手段,让老夫开开眼界?”   祁舞婷一愣,以为流云沙在趁机讥讽自己人尽可夫的床上功夫,娟秀的面目陡转狰狞,也不怕身沾剧毒,抱起费德兴的尸首一言不发冲出了八角亭。   对此裴潜漠不关心,他正津津有味地一遍遍仔细点数从老山羊那儿赢来的一千三百两彩头,顺手揣进怀中满载而归。   对裴潜来说这样的决斗根本就跟儿戏差不多。真正的玩毒大家,又岂会明刀明枪地放马过来,跟你面对面的单挑?所有的步骤都会在无人知晓的情况下完成,惟一知道使毒大家存在的时候,就是中毒倒下的那一刻。   这道理他没告诉费德兴,更没告诉对方:世上最毒的人,也比不过世上最毒的心。   至于往后怎么办,费德乐闻讯后又会如何,裴潜现在不愿去想——一个人如果想的太多,那就什么事都不敢做,到头来只能庸庸碌碌永远被人踩在脚底下。   他走出百草园的大门,两旁的人们投来了敬畏的目光。就在一刻之前,他们以为进去的这个年轻人会被抬着出来。而现在,他非但自己走了出来,还把号称云陆十大用毒大家之一的费德兴给活活毒死在八角亭中!   许多人开始重新评估裴潜的能力与背景,毕竟谁都怕被不明不白地毒死。   百草园外的山坡下,有一个人已在那里伫立良久。他本该坐在天阳洞里又或莅临八角亭,第一时间观看到这场对决的结果。但他却选择独自站立在山坡下,等待那个从百草园里昂首阔步走出来的人。   看到他,裴潜不得不停下脚步草草抱拳施礼道:“裘院主!”   裘火晟露出笑容,说道:“段老弟,我就知道从百草园里活着走出来的一定是你。”   裴潜不咸不淡地敷衍道:“院主大人的期许,卑职愧不敢当。”   “怎么,对我和流云兄满腹怨气?”裘火晟不温不火,亲热地将那只制造出荼害千百生灵的云中雷的大手搭在了裴潜的肩膀上,说道:“老夫能理解你此刻的心情。不过,流云兄这么做,也是另有苦衷。”   “我们需要的是一个顶尖的用毒人才,才能完成‘天阳洞计划’所赋予的重大使命。”裘火晟将裴潜引入林中,徐徐道:“所以我和流沙兄设下这样一个局,就是要看看你在毫无准备的情形下,能否战胜费德兴全身而退。果然,你没有令我们失望。段老弟你可知道,从你迈出百草园的第一步起,就已经被默认为‘天阳洞计划’的核心人物之一了!”   裴潜心中暗吃一惊,这是他第一次听到“天阳洞计划”这个名词,意识到自己正在一步步接近天阳洞,嘴里却牢骚道:“我不管什么计划不计划。裘院主,你明早就会接到卑职的辞呈。这副讲书……该是副学侍了吧,老子干不了也不想干!”   裘火晟哈哈一笑不以为忤,心想这小子要不发飙才是真的心里有鬼。   他抓着裴潜的胳膊道:“副讲书算什么?凡属‘天阳洞计划’核心成员,都是兵部保奏在案的正四品以上官员。虽说暂时不能对外公布,但在兵部和吏部的档案里,早已登记在案了。”   裴潜似有所动,脚步不觉放慢许多。裘火晟趁热打铁道:“一旦计划成功实施,以老夫的估计,一身从三品的官服无论如何都逃不出段老弟你的手心。到时候你再亲率军马追随唐将军清剿山中贼,建功立业不在话下。”   裴潜长出了口气,终于套出了一点儿裘老头的心里话,也该见好就收了——真格的破车散板,唐胤伯、费德兴饶得了自己,家里那位姑奶奶也不会放过他。   他故作犹豫道:“裘大人,我想先休息几天,不知可否?”   裘火晟知道裴潜已经答应了下来,只是面子上抹不开,才需要几日缓冲。话说回来,这个家伙如果不假思索就把先前的杯葛抛到一旁,欢天喜地蹦Q进天阳洞,他裘火晟反倒要犯起嘀咕了。   当下裘火晟拍拍裴潜的肩膀道:“好,你就先休息几日再说。其他的事都由老夫和流云兄出面料理,段老弟尽管放心就是。等休息够了,流云兄就会来找你。”   裴潜向裘火晟躬身道:“那卑职就先告退了。”一步三回头地出了林子,往抱德山庄走去。行出老远,还见裘火晟伫立原地朝着自己含笑相望。   他一阵阵起鸡皮疙瘩。经过今天的决斗,裴潜无疑进一步了解到了流云沙等人可怕之处。亏得自己在老鬼手上百炼成钢,换个人来不是被玩死就是给气死。   他还是不信对方已毫无保留地信任了自己,更不相信这些人费尽心机考验自己,只为了所谓的“天阳洞计划”。也许“天阳洞计划”是有的,但绝非仅仅为了制造改良云中雷。可不为这个又为什么呢?   裴潜吃不准,一路走一路想。当他远远望到自己寓所的时候,伴随着脑海里跳出的一个念头,刚消的鸡皮疙瘩再次狠狠地冒了出来。   费德兴才是真正的可怜虫——他不过是个试验品,拿来考教自己的毒技的牺牲品。但唐胤伯,甚而还有他背后的唐老将军,及至隐藏在更后面的玉清宗,也不可能只为云中雷,就如此兴师动众。   对这些人而言,剿灭红旗军固然重要。但更加重要的,还是他们的权势和利益!   所以花灵瑶早就说准了:这伙儿王八蛋所图必大!   十有八九,他们是想利用自己去毒死一个比费德兴还难毒死的人。而这个人的死活,将会牵涉到朝野间的派系倾轧江山面目。   饶是裴潜胆大包天,念及于此也禁不住倒吸口冷气,推开了寓所的院门。   说来奇怪,当花灵瑶那忙碌的身影映入了眼帘,裴潜波涛汹涌的心一下子平静了许多。真不知道这小丫头身上蕴藏着怎样的一股力量,能令自己放下畏惧。   他跨入小厅,脸上洋溢着凯旋而归的自得之色,叫道:“老子回来了!”   花灵瑶没理他——裴潜眉飞色舞地走进门,已说明了决斗的结果。   裴潜却不放过她,一屁股坐定后从怀里掏出一叠银票在花灵瑶面前来回晃动炫耀道:“顺带还从老山羊那里赌赢了一大笔钱!”   花灵瑶这才说道:“你往后对老山羊最好留有三分警惕,他不是我们的人。”   裴潜愣了愣,把银票收起问道:“不是你们的人,那是哪里的人?”   “我不清楚。”花灵瑶道:“我怕你跟他走得太近,会泄露我们的身份。”   裴潜道:“如果老山羊不是你们的人,你又如何能通过他的关系进到山庄里?”   花灵瑶淡淡道:“那自然是有其他的办法。”   裴潜紧盯花灵瑶,说道:“所以说的确有你们的人就潜伏在这个山庄中,而且这个人的地位不低,足以神不知鬼不觉地透过老山羊把你给弄进来,对不对?”   花灵瑶停下手上的差事,说道:“没错,我们在抱德山庄里确有自己人。可我希望你不要去设法打听求证,这会给你我还有那个人都带来危险。”   裴潜微怒道:“他晓得老子的底子,老子却连他是谁都不清楚,那怎么成?”   花灵瑶道:“不要去试图找到他。但你可以像相信我一样地相信他。”   裴潜呆了呆,喃喃道:“什么时候起,你跟我之间能用上‘相信’这个词了?”   花灵瑶也是一愣,默不作声地出门清洗抹布,那背影分外美丽。   裴潜不再刨根问底,却觉得自己实在很有必要违反禁令偷偷见一次老鬼了。   尽管这是老鬼颁布的禁令。可是裴潜相信,连老鬼自己都不信这禁令对他有效。因为在裴潜眼里,所有的狗屁禁令都是用来打破的,否则要它干嘛?   不过他还是先老老实实在寓所窝了两天,好好考虑一下千头万绪的情势。   而就在这两天里,由流云沙院监代表书院亲自出面慰问,向那位倒霉的唐朝升同学作出了诚挚而有实效的道歉,并且奉上了一百两医药费和五百两慰问金。   流云沙还不无遗憾地言道:实在是段副学侍这几天身体微染小恙不良于行,无法亲身登门道歉,只能委托自己代为赔罪。   于是蔫了几天的唐朝升同学第二天就顶着未消肿的脑袋继续上学了,并将这消息得意洋洋地四处宣发。获悉唐朝升同学重新看到生活希望,从而恢复了神气活现的生活方式后,裴潜淡淡笑笑,什么也没说。   他也没有立马“不良于行”地一溜烟跑到恒月轩大摆筵席,只静静待在家里。   他想,其实自己也是欺软怕硬的。可无需自卑自惭,因为人人如此。关键在于你得有本事把这硬的偷偷捏成软的,然后将它踩在脚下狠狠踩上几下,也就自然不用怕了。现在他已没兴趣去捏唐朝升这样的软柿子,而是默默等待着流云沙的召唤,等待着硬柿子的召唤……   第一部 第二集 我是赝品我怕谁(下)   第一章 见鬼   明月竹间照,清泉屋边流。老鬼坐在青灰瓦房的屋檐上,腿上架着他心爱的二胡,眯缝着眼睛正如醉如痴地陶醉在沙哑难听的琴音中。   每次听到老鬼拉二胡,裴潜都会有种跳河的冲动——他当然不会傻到去自杀,只想把自己的耳朵完全浸泡在清凉的山涧里。   不过今晚是个例外,他心情极好,也就不介意那些依依呀呀、鬼哭狼嚎、如诉如泣的声音。不但如此,他简直就是满面春风,拎着一小坛酒和一大包花生,快步走到青灰瓦房前,将东西重重往石桌上一放,大声宣布道:“我买的,我挣到钱了。”   可惜老鬼显然不是一个解风情的人。他非但没有面露狂喜外带欣慰之色,以庆贺平生以来第一次收到来自徒弟的贴心礼物,反而将二胡拉得更响更惨。这样的反应无疑严重挫伤了裴潜的自尊心。   好在他的自尊心本也有限,在这七年里早就被老鬼蹂躏殆尽。所以他也只是很无所谓地笑了笑,在石凳上坐下,和着二胡的节拍轻轻击打自己的大腿。   终于他的耐心收到了预期的效果,老鬼忽然开口问道:“你和花灵瑶上床了?”   “砰!”裴潜一跤跌坐在地,没想到老鬼居然会向自己提出如此直白的问题。   可这问题却也戳中了裴潜的痛处,他讪讪从地上爬起来拍拍屁股上的泥巴,叹了口气道:“别提那位小姑奶奶了,整天苦大仇深像是老子欠了她多少银子似的。”   “你欠她一个师妹,忘了么?”老鬼飘身落座在裴潜对面。   裴潜顿时英雄气短,嘟囔道:“我也没法子啊,谁让她对老子穷追不舍,把我给逼上山的?”说着将身子凑近老鬼,笑嘻嘻问道:“你有没有见过花灵瑶的本来面目,漂不漂亮,比起水灵月来如何?”   老鬼左眼皮微抬,露出一缕很不齿的神气,淡淡道:“想知道?”   裴潜晓得老鬼是要趁机敲竹杠了,嘿嘿一笑道:“也不是很想,有点好奇罢了。”   “那就算了。”老鬼眼睛又闭上了,“我本来还以为你对她很感兴趣。”   裴潜知道自己被耍了,恨得牙根发痒又无可奈何,语气放软道:“横竖没事,咱们就随便聊聊嘛——你说,花灵瑶到底长啥模样?”   老鬼道:“对不起,我现在又没兴趣说了。有本事,你就自个儿想法弄清楚。”   “我呸!”裴潜恶狠狠地嘀咕道,“你以为老子办不到?不就是个花灵瑶嘛?我就不信,她能逃出我的五指山?”   老鬼没理睬裴潜的豪言壮语,说道:“你比我预想中迟到了两天。”   裴潜一愣,屈指算了算两天前自己刚刚结束和费德兴的决斗,把这家伙送到了阎王爷那儿教书去了。他挠挠头问道:“有什么不对么?”   “说明你比以前能沉得住气了。”老鬼道:“说吧,找我有什么事?”   裴潜眉毛一挑,嘿然道:“不对吧,应该是你有什么事想问我的?”   老鬼不以为意地笑笑道:“我对你这些天都干了什么毫无兴趣,只要你能在三十天内盗出云中雷的设计图纸和火药配方。”   裴潜对此早有防备,胸有成竹地拍开酒坛上的封泥道:“老鬼,我请你喝酒。”   “赢了一千三百两银子,贡献一坛五年老酒和一包香花生,我在你心中就只值这么点东西?”老鬼又开始把二胡拉得凄凄惨惨、鬼哭狼嚎,“这些年我在你身上花的,你从我这儿偷的,统共得有多少钱?”   裴潜不由自主地打了寒战,暗暗庆幸自己有先见之明,身上只带了有限一点散碎银子。就算老鬼反攻倒算起这七年里的糊涂账,自己连衣服带裤子被扒个精光,也没啥大损失。心里暗自得意呢,嘴上却绝不能放松道:“千里送鹅毛,礼轻情意重嘛。”   幸好老鬼也没深究,说道:“你老吃老做不用我提醒杯子放在哪儿吧?”   裴潜如获大赦,一溜烟飞奔入屋拿出杯子,用衣角擦干净了一只交给老鬼,再从怀里拿出白帕子仔细擦抹给自己用的那只杯子。   老鬼不以为然道:“什么时候开始,你小子爱干净了,身上还有白帕子?”   裴潜嘿嘿干笑道:“你不是在闭着眼睛拉琴吗?这也能瞧见?”将两只杯子倒满。   老鬼放下二胡,刚伸出手要取面前的酒杯,却被裴潜急忙按住道:“慢!”   老鬼哼了声道:“说吧,这回你又想玩什么鬼把戏?”   裴潜道:“喝闷酒有什么意思,咱们多少得赌点儿彩头。”   老鬼似乎早有预料,不吭声地瞥着他。裴潜道:“从现在开始,咱们轮流向对方提问,谁要是回答不上来便算输了。”   老鬼没反对,说道:“好,那就输家罚酒一杯,然后换到赢家来问。”   裴潜冲着老鬼只翻白眼,由衷赞叹道:“高,实在是高!要不人家会说:‘阎王好见,老鬼难缠’呢。你当我傻啊?如果我问的问题,你一个都不答,这坛酒从头到尾还不被你全包了?不成,咱们得倒过来,赢家才有酒喝!”   老鬼笑笑,说道:“看来这次你是非得从我这儿刨出点儿什么来才甘心。”   裴潜竖起食指先声夺人,说道:“第一个问题:我姐是不是来了云中山?”   老鬼皱皱眉道:“你在外面认了那么多姐姐,我知道问的是哪一个?”   裴潜两眼炯炯放光,不耐烦道:“别跟我绕圈子,你清楚老子问的是谁。”   老鬼慢条斯理地拿起酒杯一饮而尽,颔首道:“不错,她是来了。”   “在哪儿?”裴潜脱口而出,却见老鬼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一省道:“好吧,你有什么要问我的,赶快!”   “裘火晟那天在百花园外,对你说了什么?”老鬼道:“有没有提到天阳洞计划?”   裴潜瞪大眼睛怒视老鬼道:“你派人监视我?是不是花灵瑶?”   老鬼不紧不慢道:“现在好像轮到你来回答我的问题。”   裴潜哼声道:“你可问了老子两个问题,我只能回答一个。”不等老鬼作出选择,飞快地道:“他的确跟我提到了‘天阳洞计划’,但你若想知道我是否能参与到这项计划里——抱歉,现在轮到我来提问了。”得意洋洋地喝了自己杯里的酒,急问道:“快说,我姐在哪儿?”   老鬼道:“我不能告诉你她在哪里,但我可以告诉你:她会来看你。”   裴潜一言不发,抢过老鬼的酒杯咕嘟嘟一口喝光,舒畅地摸了摸嘴角道:“痛快!”   老鬼盯着他,摇头道:“好像这杯酒该是我喝才对。”   “别那么小气,”裴潜给老鬼的空杯子里斟上酒说道:“大不了下轮我答上了还你。你不是想知道我那边的进展如何……”   老鬼摆摆手道:“这个我已不需再问。既然裘火晟向你提及了天阳洞计划,那就代表他已将你吸纳进计划中。现在我想知道的是,他有没有向你提过除了流云沙外,还有什么人也参与到了这项计划里?”   “没有。”裴潜爽快地回答道,将面前的酒送到老鬼面前做了个“请”的手势,接着道:“这也算答案,而且是个无比正确的答案。”   老鬼喝了酒,剥了颗花生丢嘴里道:“这说明他们还没有对你完全放心。”   裴潜不以为意道:“那是自然,其实连我都对自己不怎么放心。”   老鬼道:“必须查清楚天阳洞计划的具体内容。越来越多的线索显示,它不仅仅是针对云中雷的改良,很可能牵涉到更大的阴谋。”   裴潜毫不犹豫地拒绝道:“别找我,我只负责把图纸和配方弄出来。”   老鬼居然没有强求,一面跟裴潜抢花生吃,一面道:“你还有什么问题?”   “最后一个,”裴潜满嘴花生口齿不清道:“花灵瑶的另一层身份到底是什么?”   老鬼道:“你的脑子里怎么转来转去都是和女人有关的问题?”   “废话,”裴潜理直气壮道:“不想女人的男人还是男人么?尤其是那些美女!”   老鬼望了望杯子里满满的酒,说道:“换个问题。”   “不换!”裴潜寸步不让,“说说看,她是不是庞天硕的女儿……或者是私生女?”   老鬼没说话,但那长久静默的神气直教裴潜心里发毛,不由叹道:“不说就算了,反正老子迟早能够查出来。”   老鬼道:“我也只剩一个问题——你在天阳洞里都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   ※※※   见过老鬼交换过情报后,裴潜并未直接回返云中兵院,而是悄然潜回了云中镇。   他必须为自己这失踪的半个晚上寻找到一个合理又合情的解释。   因此早在傍晚时分,裴潜便已在镇上包下了天香楼当红的头牌宛如姑娘,经过两个时辰的挑灯大战终于成功地将她弄昏过去后,方才神不知鬼不觉地溜出镇外。   而之所以没有依照过往的习惯去找暗香斋的玉诗姑娘,只因裴潜觉得人生应该不断追求新的目标,不能老在一棵歪脖子树上吊死。   破晓前的花街万籁俱寂,正是整夜中最安静的时刻。尤其是最近这几天,尽管红旗军已经退去,但奉命驰援的七八千朝廷大军却还云集在镇外的兵营里。白天尚可,一入夜这些军爷们就成群结队地冲进镇子里,闹得鸡飞狗跳。   幸亏天香楼的老板娘就是莫大可的姘妇,总算各路军爷们很给莫将军面子,这几天楼里风平浪静,不像暗香斋在三天之内已发生了六起持械斗殴事件,造成三死八伤,眼看就得关门大吉。   想到这里,裴潜觉得他对莫大可实在是宽宏大度,以德报怨——这王八蛋几天前还骂骂咧咧想冲进云中兵院抓他,自己却能不计前嫌,花大把银子来照顾其姘妇的生意。只要莫大可还算是个人,岂有闻讯后不感动得涕泪交加之理?   核对过离开时做下的记号,裴潜悄无声息地揭开天香楼顶的青瓦,先借着月光看了眼宛如姑娘香闺中的情形,然后哧溜钻了下去,又小心翼翼地将房顶恢复原状。   帐幕低垂,从里头传出宛如姑娘沉沉的呼吸声。裴潜扒光衣衫,赤条条地走到床前,低笑道:“小宝贝儿,老子又杀回来了!”伸手刚刚挑起帐幕一角,心头顿生警兆,不假思索地往后凌空倒翻。   “嗖——”一条紫色的缎带锋利如刀紧贴着裴潜的面门飞掠过去。紧跟着又一条水蓝色的缎带从帐幕后射出,缠向裴潜的腰腹。   裴潜的身子犹如一张薄纸轻飘飘地贴到墙上往上飞升,缎带从他脚下走空。   一道人影从帐幕里窜出,右手紧握匕首恶狠狠扎向裴潜胸膛。   屋里漆黑一团,只有一点儿微光透过紧闭的窗户照在了刺客的脸上。电光石火之间,裴潜已依稀看到祁舞婷充满仇恨与杀意的妩媚面容,低骂道:“见鬼!”左掌在墙壁上一拍,身躯借力朝前弹出,右手快逾飞电扼住祁舞婷握刀的右腕。   祁舞婷面露诧异,没想到裴潜的身手如此之快,直如鬼魅般飘忽诡异。她弹指将匕首凌空射向裴潜咽喉,左手挥出紫色缎带反缠对方右臂。   裴潜“噗”地从口中吹出一蓬紫气将匕首激飞,右手指尖劲力吐出。祁舞婷顿感浑身酸麻,经脉间的真气凝滞涣散,紫色缎带无力地往下垂落。   她惊骇欲绝,委实想象不出,这个曾被自己剥光衣衫吊起来玩的小混蛋,何以突然变得这般厉害?不自禁地张嘴欲呼。   裴潜身子顺势欺近,毫不客气地把大嘴按在了她的樱桃小口上,“噗”地又吐出一口紫气。祁舞婷喉咙口一窒顿时失声,软倒在了裴潜的臂弯里,被他出手如电连封周身十一处大穴。   裴潜一不做二不休,将祁舞婷浑身衣衫扒个精光,露出丰满匀称的胴体。他抽出祁舞婷身上的抹胸和束腰,再加上藏在袖口里的两条缎带,以彼之道还施彼身,把这位色艺双绝的礼艺堂女讲书双腕双踝锁住,横空吊在了房梁底下。   随后裴潜收了祁舞婷的淬毒匕首,拉过一张椅子在她身旁坐下,先把从对方身上扒下的衣衫里里外外搜查了一遍,掏出了一些散碎银两和若干包括胭脂水粉在内的无用物事,寻思道:“她怎么知道老子今晚睡这儿?”   四天前自己毒杀费德兴后,祁舞婷当场与流云沙闹翻,抱着那死鬼的尸首含怒而去,之后也再也没有回过云中兵院。谁也不晓得这淫妇去了哪里,想来应是去找费德兴的大哥镇北将军费德乐哭诉求助。   对此裴潜本也不以为意,反正他(或者说是段悯)和费氏兄弟的梁子早已结下,也不在乎多这女人煽风点火从中挑拨了。   可万万没料到,四天后祁舞婷居然出现在了“自己”的床上,这下可有点棘手。   裴潜不清楚这淫妇到底来了多久,但无论如何她已知道自己离开过。   略作沉吟后,裴潜解开祁舞婷的哑穴禁制,笑嘻嘻道:“祈大姐,你还真是对小弟念念不忘,深更半夜的还追到这儿来?”   祁舞婷怨毒盯视裴潜,声音里却掩饰不住内心的惊异与恐惧,低问道:“你究竟是什么人?段悯绝不可能有这样的身手!”   裴潜暗骂这个女人聪明面孔笨肚肠,笑容不改道:“那你说我是谁?”   祁舞婷醒悟到自己失言,冷哼道:“有人知道我来这里找你。你若敢杀我……”   话没说完,裴潜剑及履及身子半贴在祁舞婷的玉体上,与她脸对脸近在咫尺,一面活动双手,一面低笑道:“暂时不说这个,咱们先来完成上回未竟的大业。”   祁舞婷忍不住低低呻吟,虽对裴潜肆无忌惮的凌辱鞭挞恨之入骨,私心里却又有一缕窃喜道:“小鬼,先让你玩个够。等尝过姑奶奶的滋味后,不怕你不服帖。”当下使出浑身解数,与裴潜悬空鏖战,杀得天昏地暗难解难分。   正当两人激战正酣之际,裴潜粗重低喘着问道:“祈大姐,我比那秃驴如何?”   祁舞婷正被裴潜一浪高过一浪地推上云霄,不自禁地回答道:“当然是你……”   突然她的娇躯变得僵硬冰凉,呆呆地盯视裴潜道:“你、你怎么会知道?”   裴潜双手抓住缎带缓缓抬起身躯,似笑非笑地与祁舞婷对视道:“你来前一定没有洗澡,浑身都是香火味道,难闻得很。”   祁舞婷看着裴潜从自己的身上滑落,面如死灰道:“你在和费德兴的决斗中表现得太出色了,已经引起裘火晟和流云沙的怀疑。只要你不杀我,我可以帮你。”   “帮我尽早去见费德兴?”裴潜坐回椅子里,用脚晃动祁舞婷悬吊的胴体,摇头道:“你只有一个法子能救自己——”从皮囊里取出一颗药丸,拿在手里晃了晃。   祁舞婷面色微变,涩声道:“你要我做什么?”   话音未落,门外过道上响起一串沉重而急促的步履声。那人来得好快,没等裴潜作出任何应急措施,房门已被他“哐!”地一脚踹开。   一个上身赤膊胸口长满黑毛的彪形大汉手握军刀,满脸赤红酒气熏天,如凶神恶煞般闯入屋中,大骂道:“姓段的,你居然还敢到老子的地盘上玩女人!”   祁舞婷见到此人,如同抓到了救命稻草,尖声叫道:“莫将军,他不是——”   那边莫大可借着微光只看清房梁底下吊着个赤条条的女人,却没认出祁舞婷,她只当是被召入房中夜战的楼里姑娘,不由分说挥刀剁落道:“去你娘的!”   裴潜急中生智,连人带椅往后翻仰,左腿飞踹在了莫大可的右腕上。   莫大可胳膊发麻,手中军刀身不由己地往外偏斜,一下收势不住正劈斩在祁舞婷的脖颈上。可怜一代风流尤物,竟然如此莫名其妙地香消玉殒在莫大可的刀下。   莫大可误杀了祁舞婷亦是一怔,酒也醒了大半,失声叫道:“怎么是这骚货?”   裴潜也是出了身冷汗,从地上一骨碌起身奔向窗口叫道:“来人——”   莫大可一省,晓得自己闯祸了。毕竟祁舞婷也有正五品的官封,兼之背后有人撑腰势力庞大。这一刀下去就算没要了自己的老命,可也要了他的前程。   如今屋里头只剩下自己和裴潜,还有一个躺在床榻上睡得如同死猪的宛如。有谁能证明他是被裴潜坑害,当了冤大头——那把带血军刀可还在自己手里握着!   他反手劈出一道掌风关上房门,一个箭步蹿到裴潜身后,举刀往背心劈落。   裴潜左躲右闪道:“莫将军,听说威山营统领樊晓杰今晚就住在对面的揽月轩里!”   莫大可立马收刀,恶狠狠盯着裴潜不说话。为围剿红旗军,在云中山附近常年驻扎着近十万的大军。其中就包括最擅长山地作战的“威武雄壮,豪勇常胜”八大山字步军营。这樊晓杰便是正四品的威山营统领,和莫大可平起平坐谁都不服谁。   前些年莫大可暗中出资,让情妇在云中镇的花街上开了这么一座天香楼。樊晓杰获悉后二话不说,也找了个女人盘下了天香楼正对面的揽月轩,一时传为军中笑谈,连平逆将军黄柏涛对此亦无可奈何。   裴潜见莫大可住手,暗松了口气。俗话说狗急了跳墙,这家伙已杀了祁舞婷,自不会在乎多宰一个从六品的小学侍。再闹下去,自己也脱不了干系。   于是裴潜嘻嘻一笑道:“莫将军,尽管先前咱们之间有点儿不愉快,可说到底都是一家人。何况我这个人最讲义气不过,为朋友两肋插刀也是常事。”说着话眼光偷瞄莫大可手里的军刀,一旦对方真想让自己为他“两肋插刀”,这个“朋友”自然是不交也罢。   莫大可面色稍缓低低哼了声,却听门外楼板响动几个天香楼的打手听着动静赶了过来。刚要推门,莫大可已在屋里喝骂道:“是我,都给老子滚远点儿!”   几个打手吓了一跳,均知莫大可要寻裴潜的晦气,便即装聋作哑退下楼去。   等脚步声去远,莫大可从裤腰里掏出一张面额一千两的银票,冷冷道:“滚!”   裴潜神色一正,大义凛然道:“莫大可,你把老子当什么人了?你杀害朝廷命官罪在不赦,我岂能为了一千两臭银子就昧着良心同流合污?”   莫大可的眉头不经意地皱了下,又取出张两千两的银票道:“我要这女人的尸首。”   裴潜握着莫大可的痛脚,瞟了眼价值三千两的两张银票,说道:“还有么?”   莫大可愣了愣,道:“还有就是你乖乖管住自己的嘴巴。老子若是没好日子过,你就连坏日子都没得过!”   裴潜“噗嗤”一笑道:“莫将军,您搞错了。卑职是问您,身上还有多少银票,何不一起拿出来,也省得我讨价还价。”   莫大可“嘿”了声,却是喜大于怒。裴潜越是贪财,就越不会把这事儿说出去。往后十有八九还要拿祁舞婷做文章来敲诈勒索自己。如今暂且忍气吞声,等他毁尸灭迹后,就由不得裴潜嚣张了。   他从裤腰里又抽出三张银票,一共四千八百两全都交给了裴潜。   裴潜数也不数往皮囊里一塞,穿上自己的衣服道:“莫将军,你这个朋友我交定了。往后将军要是还想杀谁,别忘了预先通知小弟一声,我一定赶来捧场。”   莫大可眼里喷火,猛地举起军刀。裴潜一惊,以为这家伙恼羞成怒,打算跟自己鱼死网破。“噗!”军刀划破帐幕,将兀自酣睡在榻上的宛如姑娘一刀两断。   “滚!”他抽回军刀,在战靴上擦拭去血迹,森然道:“不准再来天香楼!”   裴潜满不在乎,望着血泊里的宛如姑娘悠悠叹了口气道:“她什么都不晓得——”   莫大可浓眉上耸,沉声道:“等你知道她知道了,你也就该什么都不知道了。”   裴潜沉默须臾,说道:“可我总得知道别人问起今晚的事,老子该如何回答吧?”   第二章 这回又是谁坑老子   天刚过午,红旗军血衣卫夜袭天香楼,刺杀段悯不成却误伤了宛如姑娘的消息就传到了云中兵院。很快兵院中人人都知道了,莫大可将军捐弃前嫌,与段副学侍联手抗敌,成功粉碎了血衣卫针对裴潜的刺杀行动。   这消息是云中镇绣衣使主事杨明雄带来的。他一上午奔走了五十余里山路,只为找段悯录取口供。按照道理,地方上出了人命案,还有红旗军麾下的血衣卫欲图行刺朝廷的命官,作为维护云中镇治安的绣衣使主事杨明雄自当依据职权将相关人等拘传到衙,详加盘问查明案情。   无奈这里头偏偏牵涉到了天虎骑统领莫大可,而天香楼还是他情妇开的。   这位莫大可将军不等杨明雄到场,便调来亲兵卫队把现场处理得干干净净,死活不承认楼里出了命案。杨明雄多问了两句,莫大可操起老拳就要揍人。   杨明雄硬着头皮将莫大可请到一旁,私下里好说歹说,总算让将军大人很不情愿地承认了昨夜的“见义勇为”之举。这才风风火火赶往云中兵院,找寻另一位当事人段悯了解案情,核实细节。   在杨明雄想来,莫大可都搞定了,那段悯自然不在话下。怎么说自己都是正五品的绣衣使主事,上司丁昭雄对段悯又有引荐栽培之德,已连降两级的段副学侍于情于理都该给他几分薄面,把事情说清楚,也好往上交差。   然而实情并不像他想得那么顺利。杨明雄来到裴潜的寓所,见着的却是他的丫鬟瑶花。瑶花姑娘一脸惊慌地说道,段大人昨天下午出门后至今未归,自己正想去找兵院副院监尤若华尤大人报案呢。   杨明雄无奈,只好带着瑶花去找尤若华。没想到踏破铁鞋无觅处的段悯段大人正好端端地坐在尤副院监的公署里,两人隔着张桌案谈笑风生,说得正起劲儿。   看到杨明雄带着几个绣衣使和瑶花一起进来,尤若华愕然起身相迎道:“杨主事,是哪阵风把您从云中镇给吹到这儿来了?”   杨明雄也是打心眼里看不起这个依靠溜须拍马起家的兵院副院监,打了个哈哈道:“尤大人,下官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啊。”一边说一边拿眼睛瞟着裴潜。   尤若华笑道:“明白了,杨主事是为了昨晚发生在天香楼里的刺杀案,特地来向段老弟查实的吧?实不相瞒,段老弟刚回兵院就来公署拜会流云大人。因大人有事外出至今未归,才由我先代为听取段老弟的报告。”   杨明雄不禁对裴潜刮目相看。身为云中镇的绣衣使主事,他对近日来发生在云中兵院的种种变故自是了若指掌,不免觉得裴潜年少轻狂,做事不经大脑考虑,无形里起了轻视之意。哪晓得这小子也懂得背靠大树好乘凉的道理,一回云中兵院便立刻抱住流云沙的大腿,把这事儿推到了上头。   他也不好再打官腔,挥手命部下退出屋外,亲自执笔道:“段老弟,就麻烦你把昨晚遇刺的经过如实叙述一遍,我也能对泰阳府那边有个交代。”   裴潜的态度倒是很好,笑笑道:“杨大人客气了。虽说救护同僚也是功德一桩,但既然莫将军不愿意提及,卑职亦不便多说什么。”   杨明雄劝道:“段老弟,你不要有顾虑。我就是从莫将军那儿来的,他已经把昨晚的事原原本本告诉了本官。我来找你只为核实一下细节,至于莫将军拔刀救助段老弟的……”   “等等!”裴潜先是呆了呆,继而哈哈大笑道:“杨大人,你没搞错吧?”   杨明雄不知裴潜因何发笑,心生不悦道:“这等人命关天的大案,我岂能搞错?”   裴潜艰难地收住笑声,可脸上的笑容却怎么也收不住。他喘了口气才问道:“这些都是莫大可跟你说的?”   杨明雄不由自主地点头道:“那是自然,难道莫将军会欺骗本官不成?”   裴潜面色陡变,拍案而起道:“好你个莫大可忘恩负义冒领功劳,老子跟你没完!”   杨明雄给弄愣住了,喃喃道:“段……那个老弟,你说莫将军怎么了?”   裴潜义愤填膺道:“昨晚明明是这家伙听到老子在房里和宛如姑娘秉烛夜谈,吟诗作画的消息,恶向胆边生非要冲进来跟我一比文采。恰好山中贼入楼行刺,要取莫大可项上首级。这家伙为保狗命,拿宛如姑娘垫了血衣卫的刀头……”   杨明雄越听越不对劲,无奈裴潜滔滔不绝还在往下说道:“老子本想袖手旁观,不料莫大可一边在房里抱头鼠窜,一边央求我道:‘段老弟……哦不,段爷爷快救救本将军,我给你五百两银票!’”   杨明雄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讷讷道:“是莫大可向你叫救命,这怎么可能?”   裴潜怒冲冲从尤若华的桌案上拿起一张面额八百两的银票,在杨明雄眼前晃晃道:“这就是莫大可事后送给老子的救命酬劳!杨大人不信,可以到云中镇的‘恒记钱庄’分号查验。”   杨明雄将信将疑望向尤若华。尤若华笑嘻嘻道:“我觉得查查也好。”   杨明雄暗骂尤若华老奸巨猾。这银票查出来不是莫大可的还好,万一真是他的,岂非证明裴潜所言不虚?那莫大可颜面大失,还不带着天虎骑端了他的绣衣使衙门?他赶紧将银票递还裴潜道:“段老弟,这是你的钱,请先收好。”   裴潜余怒未消,愤愤不平道:“你以为老子稀罕这几个臭钱?还不是因为天生心软,兼之侠肝义胆,才豁出了老命帮着莫大可赶走了血衣卫?他怕事情传出去不好听,不敢让楼里的护院进来,又加了三百两银子给我,一边跪地磕头一边苦苦哀求,要老子对当晚的事守口如瓶,免得他在人前抬不起头。”   杨明雄目瞪口呆,虽不相信莫大可会给裴潜磕头。但联想到自己前往调查时,莫大可先是推三阻四,而后支支吾吾的情形,不禁又多信了几分。   裴潜哼了声又道:“杨大人,你以为老子真是贪他的八百两银子?我为救他,使出了七八九十种精心配制的天下奇毒,方才千辛万苦击退血衣卫。他给的这点银子,还不够老子配药的钱呢!”   尤若华笑道:“原来如此,我说嘛——莫将军的修为远在段老弟之上。如果连他都性命难保,段老弟又焉能轻松退敌?”   杨明雄头大无比,却说什么也不敢再回头找莫大可查核是非。孰知树欲静而风不止,裴潜一把抓住他的袍袖道:“杨大人,咱们这就去找莫大可。老子要和他当面对质,看这混蛋敢不认账!”   杨明雄期期艾艾,进退维谷。忽听门外一声咳嗽,流云沙笑呵呵走了进来。   杨明雄像是见到了救星,忙一拜到底趁机挣脱裴潜的纠缠,道:“参见大人!”   流云沙扫过屋子里的三个人,和桌上一字未落的白纸,笑问道:“明雄,你和段老弟在争论什么呢?”   裴潜抢过话头道:“流云大人,您来得正好,卑职正想请您评评理!”一五一十把他背得滚瓜烂熟的连篇谎话又对流云沙说了一遍。   流云沙不动声色地听完,轻笑道:“我当什么大不了的事呢。段老弟,你也别太往心里去。人要脸树要皮,莫将军这么说也是为了保全颜面。”   裴潜恨恨道:“他的面子有了,我的脸却往哪里搁?”   就听流云沙沉吟道:“我看这件事也不能难为明雄,就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吧。对外就说莫将军和段副学侍同仇敌忾,奋不顾身杀退血衣卫进袭。由明雄兄具表逐级上报,为两位请功嘉奖。”   杨明雄摸摸额头热汗,忙不迭道:“大人如此处断那是再英明公正不过。下官这就回返云中镇,将此事奏报吴守备和丁主办,为两位大人请赏。”   裴潜碍于流云沙的面子,怏怏道:“好吧,我听流云大人的。不过——要是姓莫的再敢在外头胡说八道,可别怪老子把他的丑事来个兜底翻!”   杨明雄唯恐节外生枝,赶忙带着手下溜之大吉,回云中镇写他的请功表章去了。   裴潜也想走,却被流云沙叫住了。两人出了院监公署,走在清幽无人的山间小径上。流云沙道:“段老弟,现在你可以告诉我实情了吧。昨天夜里在天香楼中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裴潜一惊,先给流云沙戴顶高帽道:“大人委实是慧眼如炬,什么也瞒不过。”   流云沙油然一笑道:“莫大可这个人外表粗豪,其实心思颇细,不会傻到拿出八百两银票来求你救他。何况在那种情况下,血衣卫也不会放过你。”   裴潜对流云沙的城府又有了更深一层的认识,略作迟疑决定还是将此事合盘托出。他便从自己夜宿天香楼说起,跳过当中密会老鬼的一段,一直讲到和莫大可讨价还价达成协议为止。当然,莫大可给了多少银子他是不会老老实实告诉流云沙的,免得这家伙眼红,来个赃款充公。只含糊其辞道:“最后莫将军给了卑职几张银票,我也不敢逼他过分。”   “这就对了。”流云沙满意地颔首道:“亏你机灵,抢先用迷药放倒祁舞婷。”顿了顿又道:“你说她近日是藏身在了‘报国寺’中?”   “那是卑职从她嘴里套出来的,应该不假。”裴潜想了想,又补充了句道:“很可能她和报国寺的那个老贼秃也有一腿。”   “报国寺是智藏教设在云中镇的据点,由此可见费德兴、祁舞婷的所作所为都是那些秃驴在背后指使。”流云沙眸中闪光,徐徐道:“那么祁舞婷能截获唐将军暗访云中兵院的情报半路刺杀,也就不足为奇。”   裴潜巴不得流云沙赶紧将此事上报裘火晟和唐胤伯,让这伙儿人跟报国寺拼得头破血流,自己却能置身事外借力打力,何乐而不为?   但这事做得不能过于明显,反招惹来流云沙的怀疑,他摇头说道:“卑职想不通,报国寺干嘛要和唐将军过不去?”   流云沙对此却是讳莫如深,悠然道:“这是上头的事,咱们多想无益。小段,你这就和我去见裘院主。他已等你四天了。”   从“段副讲书”到“段兄”,从“段老弟”到“小段”,这称呼层层递进越来越亲热,却教裴潜心惊胆战,苦笑道:“大人,我看还是不用去了。”   流云沙一愣道:“怎么,你不愿助我和裘院主一臂之力,研制云中雷了?”   “不是,只是卑职得罪了费德乐和智藏教,没几天可活了。”裴潜又悲又愤道:“老子就不明白,他们怎么就不肯放过我这么个忠心投诚朝廷的小学侍呢?”   流云沙心里雪亮,晓得这小子是在挟机向他讨要保命金牌了,心中暗骂道:“你刚宰了人家的亲弟弟,还受委屈了?”口中温言道:“不用怕,如今你是天阳洞计划的关键人物,我们岂会让费德乐和报国寺的人得逞?”   这话说了等于没说。两人各怀鬼胎进了天阳洞,来见裘火晟。裘火晟热情地起身相迎,说道:“段老弟,如今咱们是万事俱备,只欠你这股东风了。”   裴潜第一眼就看到裘火晟桌案上摆着的一颗云中雷。从外观上看,这玩意儿和老鬼拿来轰自己的铁西瓜几乎一模一样,让他很想顺手抄起丢到老鬼的屋里。   三人一阵寒暄,分品衔序列重新落座。裘火晟将云中雷递给裴潜道:“你看,这就是经过我们改良后的云中雷,威力更胜从前。”见裴潜捧着这玩意儿手抖脸白,不由笑道:“放心,它还没有装上火信,不会爆炸。”   裴潜轻手轻脚把云中雷放回桌上,谦逊道:“卑职生来胆小,最怕玩火。”   流云沙道:“这是裘大人钻研数十年的心血结晶,非同凡响。据说红旗军正在设法仿制云中雷,可无论是弹壳的锻造技术还是火药的配方成分,都还差着十万八千里,更别说比起咱们精心改良过的新品了。”   裴潜连连点头,心道:“要不是你们这些龟儿子害人,老子也不会挨铁西瓜炸。”   裘火晟哪里猜得到裴潜脑袋里转动的念头,微微得意道:“如果能加上段老弟研制的剧毒,那就是如虎添翼,完美无缺了。”   裴潜在椅子里欠身道:“裘大人过奖,卑职愧不敢当。”   流云沙道:“段老弟,我们希望你能配合云中雷的特性,配制出一种见血封喉且可以迅速散播开来的毒粉。这种毒粉必须颗粒极小,让普通士兵的伤口哪怕沾上一点儿都会立刻毒发不治。同时,要耐得住云中雷爆炸时产生的热浪。”   裘火晟接着补充道:“还有至关重要的一点:毒粉的成分越复杂越好,以免被敌人的用毒高手轻易找到化解之方;但炼制所需的材料却必须越寻常越好,以方便我们将来大批量的生产制造。”   裴潜默默听完,问道:“不知两位大人能给卑职多少时间?”   “最多半个月。”流云沙回答道:“你最好多研制几种适用的毒粉,让敌人防不胜防。即使能破解其中的一两种,也是无济于事。”   裴潜沉吟须臾,问道:“那么对药粉的色泽和气味有何要求?”   裘火晟和流云沙对视一眼,说道:“在这方面暂无特殊要求。从今天起费德兴留下的百草园就交由段老弟全权掌管。假如还需要其他材料,尽可向流云兄提出。”   裴潜起身道:“卑职定当全力以赴,不负两位大人的厚望。”   流云沙道:“那么就请段老弟回寓所稍作准备,从明日起入住天阳洞。”   裴潜大吃一惊,心道:“丢你娘的,这鬼地方要啥没啥,就只一堆破铜烂铁,岂不要闷死老子?搞不好哪颗云中雷一时想不开来个自爆,老子就得陪着这帮龟儿子一块儿呜呼哀哉,去见阎王爷了。”   算算捷足先登的段悯、费德兴和祁舞婷,将将三缺一,可不等着他去凑桌麻将么?   流云沙察言观色,安慰道:“段老弟,洞里的日子是枯燥了点儿,但为保密和你的安全所需,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裴潜闷声不响,斜眼瞅着流云沙,似在说道:“那你老兄为何不住进来试试?”   流云沙猜到他的心思,呵呵笑道:“不瞒段老弟说,对于云中雷的所有资料,我也是仅知皮毛。就算被山中贼掳掠而去,也休想套问出任何有价值的东西。至于裘大人……他有兵部特批的通行令,这才能进出自由。”   裴潜摇摇头,说道:“大人误会了。虽说山洞里不如外头有趣,可男儿当以国事为重,也不在乎这个。何况士为知己者死,卑职焉能不肝脑涂地以报效两位大人的赏识提鞋之恩?”   说着说着话锋一转道:“只是用毒一道博大精深,许多药材的辨别采摘也大有学问,这种事情是别人不能代劳的。所以卑职才有些犯愁,如何配齐原料。”   裘火晟和流云沙会意而笑,说道:“这个问题老夫早已想到。假如段老弟要前往百草园采药,只需事先向老夫报备,领取令牌即可通行。”   流云沙接茬道:“这是裘大人考虑到段兄的特殊情况才打破常例替你担当干系。”   裴潜明白流云沙的言外之意:去百草园没关系,要是趁机溜出兵院到云中镇上找什么玉呀如呀的,那就恕不客气了。   他勉勉强强答应下来,裘火晟又道:“段老弟,你的毒粉配方以及试验过程,都必须详细记录在案以供日后备查。每晚休息前,会有专人前来收取封存,次日再作归还。这些笔记只能你一人知晓,连老夫都不必告诉,更不可携带出洞。”   裴潜心中叫苦不迭道:“如此一来老子就算拿到图纸和配方也传递不出去。”   那边裘火晟交代了几条保密禁令后,便让流云沙陪同裴潜离去。两人到了洞口,这次上来两个姿色姣好的女护卫搜身。裴潜心情稍畅,望向流云沙道:“大人,要是往后我一天进出个十次八次也不打紧吧?”   流云沙怔了怔,旋即醒悟到裴潜的龌龊念头,嘿笑道:“只要裘大人不反对就成。”   当下裴潜和流云沙在抱德山庄里分手,独自愁眉不展地回返寓所。   刚把院门推开,花灵瑶一反常态地主动迎上道:“快进屋,我有话说。”   裴潜懒洋洋地进到小厅里,却见花灵瑶挑起珠帘径自走入里屋。他心头一热道:“莫非这丫头感念老子劳苦功高,要亲身慰问?”   花灵瑶脱下鞋子上了床榻。裴潜大喜过望,急忙追到她身后放下帐幕。   花灵瑶回头露出赞赏之色,低声道:“不错,还是你想得周到。”   裴潜百爪挠心,笑嘻嘻道:“大白天的,当然是安全第一。”伸手就朝着他向往已久的圣峰攀去。   花灵瑶眸中寒光闪烁,一柄出鞘短刀已抵住裴潜的小腹。   裴潜呆如木鸡,乖乖将双手举起解开衣襟道:“好吧,我先脱。”   花灵瑶的玉颊上泛起羞怒的晕红,清叱道:“无耻!”飞起一脚将裴潜踹到床下。   裴潜双掌在地砖上一拍弹身站起,怒道:“臭丫头,你到底想干什么?”   花灵瑶晓得裴潜误会了自己的意思,怨气稍消却对这叛贼更添几分鄙夷,掀开床角的被褥道:“你看这是什么?”   裴潜破口大骂道:“我管它是什么,你在老子床上乱翻就是不对……咦?”   花灵瑶从床板上拿起一支纸卷在裴潜的面前缓缓展开,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制造弹壳的材料配方和锻铸程序,并盖有“绝密”的红色印章。   裴潜发愣道:“这东东你是打哪儿弄来的,是真的还是假的?”   “我刚看过,应该是真的。”花灵瑶道:“大约半个时辰前,有人把它送了来。”   “是谁?”裴潜诧异道:“是那个将你带入抱德山庄的红旗军卧底?”   花灵瑶摇头道:“他进来后先点昏了我,然后就将这卷资料藏到了你的被褥下。”   裴潜的身子一颤,勃然大怒道:“快说,这回又是谁坑老子?”   花灵瑶虽十分不齿裴潜的为人,但对这家伙脑筋转动之快,亦由衷的佩服,更觉惋惜道:“像他这样智勇双全的人才,若能同心协力共襄复国大任该有多好?”由此亦愈加憎恨裴潜背信弃义,认贼作父之举。   她将资料重新卷起,回答道:“当时我假装昏迷,暗中监视他的一举一动,见他藏好资料后便出了寓所。我在后尾随,亲眼看到此人进了恒月轩。”   “恒月轩?”裴潜目露凶光,嘿然道:“他倒是迫不及待地喝起了庆功酒。”   花灵瑶轻摇螓首道:“他不是去喝酒的,而是去挑柴烧火的。”   裴潜一呆道:“怎么,这家伙居然是恒月轩里打杂的?你打听出他是谁吗?”   花灵瑶道:“我听恒月轩的伙计都叫他崔老头。后来我又设法查探到,这人每天都会前往天阳洞送饭。不过,按照规定他是进不了洞里面的。”   裴潜道:“也就是说,这龟孙子的在天阳洞里还有内应。他盗出资料必定先誊抄了一份,然后把原件栽赃到老子头上。恰恰我今天到过天阳洞,回头裘火晟察觉资料失窃,少不得要来搜查老子的寓所……”   花灵瑶道:“于是人赃俱获,我们的段大人百口莫辩,只能认罪伏法。”   裴潜接口道:“他便能一边偷看笑话,一边伺机将资料偷送出去。”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头一次达成了少有的默契。花灵瑶问道:“那你想怎么办?”   第三章 我是坑王   裴潜想也不想便道:“那你也抄上一份,然后把原件交给老子。我给他来个完璧归赵——天阳洞资料失窃,我就不信那些送饭运水的会不在排查之列。只要裘火晟查到崔老头,顺带着再把他的同党也一锅端了,正可给老子出口恶气。”   花灵瑶道:“资料我已誊写完毕并安全送出,只是一些关键的配方比例和锻铸技术,很快就能记下。但我不赞成你去坑害崔老头。”   裴潜火冒三丈道:“有仇不报非丈夫,从来只有老子坑别人,不带别人坑老子的。”   花灵瑶清澈的目光凝视裴潜道:“如果崔老头和他身后的人,都是同道呢?”   裴潜怒道:“狗屁同道,跟我没关系!就算老子是叛徒可如今不也在替你们卖命?”   花灵瑶沉静道:“你今天是不是遇到什么不顺心的事了,火气特别大。”   裴潜颓然坐到床上,说道:“告诉你一个好消息,老子打从明日起就得坐牢了。”   花灵瑶一惊,随即不以为然道:“你又在胡说八道。若真如此,只怕阁下早已逃之夭夭,哪还有闲心在这儿和我胡闹。”   裴潜嘻嘻一笑道:“我没骗你,那滋味只会比坐牢更惨。人家坐牢的还能放放风呢,老子却得整日守在暗无天日的破山洞里捣鼓药粉。”   花灵瑶微露喜色道:“这么说裘火晟已经让你正式加入到云中雷的研制中?”   不晓得什么原因,裴潜看到花灵瑶脸上露出的喜色,心里也挺高兴,却叹口气道:“是啊,从明天起直到毒粉配制成功,你都是见不到我了。”想了下,忍不住又加了句道:“等你见到我时,说不定又只想一刀捅了老子。”   花灵瑶明白裴潜言下之意是,他出洞的一天也就是毒粉通过试验的一天,蹙眉道:“那你只能在出洞的那天,设法记下所有看到的图纸和配方,然后再复录下来。”   裴潜哼道:“你当老子是过目不忘的神童?万一错记漏记,那算谁的?”   花灵瑶注视裴潜,忽然微笑道:“你又在卖关子了,这说明已有了应对之策。”   裴潜心里得意洋洋,却故作惊讶道:“你怎么知道?我可是好说歹说,才骗得裘火晟给了老子自由进出天阳洞的特权。不过,我能去的地方也只有百草园。”   花灵瑶眼睛一亮道:“那你每天都可以把偷看到的资料藏到百草园里由我来取。”   裴潜摇头道:“直接取是不可能的。天阳洞门口有护卫搜身,连一张手纸都不会放过。所以我得另想办法。百草园里有个八角亭,如果你看到东南角的飞檐正下方,有老子留下的一个与飞檐方向平行的脚印,那就说明我已有收获。第二天中午带纸笔来,跟我在园中碰头。”   花灵瑶颔首,裴潜接着道:“我可以暂时不找崔老头的麻烦。但你必须尽快给老子查明他的来路,瞧瞧他手头上还有多少资料,一旦发觉不对劲儿就立刻干掉。”   花灵瑶问道:“那份原件怎么办,你打算交还给裘火晟么?”   “我没那么傻。”裴潜嗤之以鼻道:“除非把你给捅出去,否则这事压根没法向他解释清楚,反而徒惹嫌疑。但留在手上也是不成,会被崔老头怀疑。”眼珠一转道:“横竖今晚没事,你乖乖给老子看家守院,我出去溜达一圈,顺道把它送人。”   花灵瑶讶异道:“你想送给谁?”又警觉道:“不许坑害无辜。”   裴潜笑道:“你会写字不?帮我用左手写张字条,就说:‘被窃资料在天香楼叶三娘处’,然后偷偷送到流云沙的公署里,最好能放在他的桌上。”   花灵瑶用好奇的目光望着裴潜道:“叶三娘是什么人?”   “莫大可的情妇,天香楼的老板娘。”裴潜笑道:“到时候就让他们狗咬狗去罢!”   花灵瑶轻出了口气道:“段悯,为什么这种害人的阴谋诡计,你总能乐此不疲?”   裴潜哼了声道:“傻丫头,这叫以毒攻毒懂么?何况我不害莫大可,他迟早也要害老子。这事就算扳不倒莫大可,也能教他焦头烂额,少来麻烦老子。”   听到“少来麻烦老子”,花灵瑶心中微动,点头道:“好吧,我帮你写。”   裴潜盯了眼花灵瑶的莲足,暗自咽了口唾沫道:“你刚才救我一命,老子也得有所回报。告诉你的红旗军朋友:至多不超过两个月,朝廷就会对云中山发动围剿。”   花灵瑶霍然抬头望向裴潜,问道:“这是哪里来的情报,可信度有多高?”   裴潜指指自己的脑袋道:“这是我冒着身份暴露的危险,九死一生从裘火晟那儿套来的。他要老子在半个月内完成毒粉研制,算上后头的试验和制造时间,快的话也许一个月内就能完成。”   “你的话佐证了我们从其他渠道获得的情报,两个月内云中山将有一场大战。”花灵瑶认真听完,低声说道:“谢谢你。”   “谢谢?”裴潜仿佛一点儿都没意识到这是两人相识以来,花灵瑶第一次向他道谢,不满地嘀咕道:“怎么也不来点儿实惠的?”   如果面前的是水灵月又或其他姑娘,这小子多半会按捺不住,将她推倒正法。可惜裴潜曾经亲眼目睹花灵瑶刺杀唐胤伯的全过程。当朝赫赫有名的平南将军再加上玉清宗的俗家高手流云沙,两人联手都被她打得全无还手之力,修为之高实已臻至不可思议的境界。对这丫头玩霸王硬上弓,简直和上吊抹脖子差不多。   花灵瑶对裴潜的牢骚一时没会意,问道:“你说什么?”   裴潜刚要回答,忽听院门外有人叫道:“请问段大人在不在家?”   花灵瑶明眸微合施展“寒潭心影”,轻声道:“是兵院护卫,来得好快。”拿起那卷资料便欲运功将它化为齑粉,来个死无对证。   “别急。”裴潜按住花灵瑶的皓腕,说道:“交给我来处理——把外衣都脱了。”   花灵瑶一怔,念及裴潜劣迹斑斑的前科,警觉道:“你想干什么?”   这时候院门外的兵院护卫又在叫门。裴潜道:“没工夫解释了,快脱!”   花灵瑶点点头开始褪下外衣,小声道:“希望待会儿你能给我一个合理解释。”   裴潜诡异一笑,冲着院外第三次叫门的护卫喊道:“段大人说他不在家,有事请在门上留言!”而后飞快地在花灵瑶耳边道:“快叫非礼救命!”   花灵瑶隐约猜到裴潜的诡计,不禁为此人的急智折服,呼喊道:“非礼啊——”   裴潜向她一竖大么指,接过资料卷紧塞入了花灵瑶的胸衣里,目光理所当然地扫视过令他垂涎三尺的插云雪峰,可惜有抹胸遮掩未能一窥全豹,却仍有惊艳之感。   “哐!!”门被人踢开,兵院卫队长鲍国庵率领二十余名部下冲了进来,扬声叫道:“段大人,屋里发生了什么事?”   等他快步奔入挑开珠帘往里一瞧,不由呆住了。只见裴潜和他的丫鬟瑶花衣冠不整正在床上拉扯。瑶花衣衫零乱大呼救命,连瞎子都能看出这儿发生了什么事。   裴潜见有人入屋,勃然大怒道:“谁让你们进来的,都给老子滚出去!”   瑶花趁机挣脱裴潜的魔爪,双手掩面从鲍国庵的身边冲出门去,连鞋子也没穿。   鲍国庵做梦也想不到,裴潜居然荒唐到大白天就在家里对丫鬟欲行不轨的地步。   想那丫鬟要是姿色靓丽也就罢了,偏偏这位瑶花姑娘要相貌没相貌,要气质没气质,勉强也就是身材还过得去。裴潜连这样的姑娘都不肯放过,委实令自诩花丛圣手的鲍国庵鲍大卫队长自惭形秽。   他清了清嗓子,说道:“段大人息怒,在下是兵院卫队长鲍国庵。”   “废话!”裴潜怒气冲冲穿鞋子下床,顺手把瑶花留下的绣鞋藏进了怀里,行径之猥琐卑劣,令鲍国庵暗自摇头。“要不是你,老子早一棍子把他给打出去了!”   听了这话鲍国庵心里舒服不少,又想到不管怎么说都是自己闯了进来坏了裴潜的“好事”。微感歉疚道:“是在下鲁莽了。不过兵院里发生了一桩大事,在下正奉流云大人钧命展开搜索,尚请段大人配合。”   说起来鲍国庵掌握着上百人的卫队,也算是兵院里的实权派,却也不愿轻易招惹这位流云沙面前的当红小生。何况这小子周身是毒,连费德兴都莫名其妙死在了他的手上,鲍国庵也犯不着去得罪裴潜。   裴潜心知肚明,却假装糊涂道:“你搜你的,跑我家来干嘛?”   鲍国庵耐着性子道:“实不相瞒,就在半个时辰前天阳洞内有一卷极为重要的资料被察觉失窃。裘院主和流云大人雷霆大怒,责令在下限期破案找回资料。”   裴潜失声道:“什么,谁那么大胆子?鲍队长,这事是得查个水落石出以儆效尤!”   鲍国庵心道:“我这不就是奉命来查你了么?”口中说:“那在下就让他们搜查了。”   “慢着慢着,”裴潜见花灵瑶身藏资料早已跑远,心中笃定道:“你要查我,为啥?”   “这个……”鲍国庵吞吞吐吐道:“今日下午段大人曾到过天阳洞,而您走后不到半刻,就有人发现资料被盗……”   “我呸!”裴潜暴跳如雷道:“这是哪个王八蛋说的?难不成他老婆也被我偷了?”   鲍国庵咳嗽声道:“段大人,您误会了。我也是例行公事,请您配合!”   裴潜看到几个护卫悄然逼上前来,晓得这戏不能演得过火,佯怒道:“好,我让你们搜。搜出来,抄家砍头我自认倒霉。要是搜不出来,老子跟你们没完!”   鲍国庵使了个眼色,带来的十几个护卫分成数组,在裴潜寓所里翻箱倒柜起来。   裴潜双手抱胸余怒未消,鲍国庵道:“对不起段大人,你的身上也得——”   裴潜哼了声,跨上两步来到一个女护卫面前,举起双手道:“搜得仔细点儿。”   这番搜查自然一无所获。鲍国庵见裴潜阴沉着脸,怕这小子事后报复,连打招呼道:“段大人,今天的事真是过意不去。改日在下请你喝酒,请务必赏脸。”   听到有酒喝,裴潜的脸色好看了点儿,叹口气道:“明天老子就得进洞当和尚了,怕是无福消受鲍大哥的好酒了。”   鲍国庵顿时醒悟到裴潜何以饥不择食至此,不由升起一丝同情道:“那就等段大人大功告成后,愚兄在云中镇暗香斋摆上一桌为你庆功。”   裴潜的脸色更加好看了,笑道:“鲍大哥,还是你够朋友。咱们就这么说定了。”   鲍国庵这才放心收兵告辞,带着一班手下出了裴潜的寓所不知又要去找谁晦气。   裴潜回到小厅坐下,将右手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喃喃道:“这丫头身上还挺香。”   不一刻花灵瑶悄然回返,裴潜关上门道:“夜长梦多,老子这就给莫大可送去。”   花灵瑶取出资料交给裴潜,叮嘱道:“小心弄巧成拙。”   裴潜收起资料回屋里稍作收拾,又将缴获来的穿云弩一并带上,趁夜色溜出抱德山庄,在无人处使出只有金丹级数以上高手才能施展的御风身法直奔云中镇。   来到镇上裴潜熟门熟路摸到了天香楼的后门。他晓得叶三娘就住在后院的一栋两层小楼里,算算时间还不到莫大可上床的时候。于是他潜形匿迹进到叶三娘的屋里,一双贼眼横扫八荒六合,琢磨着该把资料放在什么地方。   这时候突然听到门外脚步微响,裴潜一凛迅速藏到了床底下。“吱呀”门开,叶三娘走了进来,也不点灯便将门从屋里反锁起来。   裴潜寻思道:“敢情今晚莫大可另有佳人在抱,我要不要出去代他安慰这怨妇?”   冷不丁柜门打开,悄无声息地从柜子里走出一个男子。裴潜拼着老命撑起眼皮往上打量,禁不住大吃一惊。从柜子里走出来的,居然就是先前还来云中兵院找过自己的云中镇绣衣使主事杨明雄!   须臾的工夫,一男一女便脱衣上床,放下帐幕。床板“吱呀吱呀”的摇晃,听得裴潜无比难受,暗赞道:“这姓杨的胆儿比老子大,竟敢给莫大可的戴帽子!”   好不容易等到两人完事,就听杨明雄低喘问道:“雄远让我问你,那天晚上在宛如的房间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祁舞婷又是怎么死的?”   裴潜心头剧震,他再孤陋寡闻也晓得杨明雄口中的雄远便是报国寺的方丈。如此说来包括祁舞婷和叶三娘在内,这些人都是智藏教派出的卧底!   叶三娘一边舒服的低哼,一边回答道:“那晚姓段的小子弄昏了宛如不知溜去了哪里,祁舞婷便偷进到他的屋中。后来莫大可也冲了进去,我打开隔壁的猫眼偷偷观瞧,亲眼见他被段悯一掌击中手腕,误杀了祁舞婷……”   裴潜越听越是心惊,方始明白祁舞婷为何会那么快找到自己,敢情是叶三娘干的好事!更让他头疼的是,自己当中溜出天香楼的事也被叶三娘查知,不大不小是个麻烦。好在莫大可替他背了黑锅,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又听杨明雄道:“好,明天晚上我就将这消息送去报国寺。你盯紧莫大可……”   话没说完,嘴巴似被叶三娘封住,两人在床上又是一通巫山云雨。   裴潜恼怒道:“丢你娘的,居然敢在老子头上拉屎拉尿,风流快活!”脑筋急转,思忖道:“莫大可这家伙说得不错——等老子知道别人知道了,我也就该什么都不知道了。我呸!无毒不丈夫,量小非君子,今晚老子要替莫将军清理门户!”   他身躯微抬,从背后卸下二十一连珠穿云弩,便欲趁二人魂不守舍之际冲将出去,来个杀人灭口一了百了。却在最后一刻将手又从穿云弩上松开,唇角逸出一缕笑意道:“老子差点给气忘了今晚是来干什么的。难得莫大可那么讲义气,帮我逃过一劫。我也得拿他银票,替他消灾才对。”   当下他潜伏床底,耐心等到杨明雄心满意足地从橱柜里离开,屋里只剩下叶三娘筋疲力尽地拥被假寐,这才无声无息地从床下溜了出来。   叶三娘见床边有条黑影冒出,心头凛然正欲惊呼,裴潜的匕首已抵住她的心口。   借着月光叶三娘看清来人相貌,不由骇然低叫道:“是你?!”   裴潜盯着她半遮半掩的身子,嘿然道:“你们东窗事发了,还不穿了衣服跟老子去见莫将军!”心里却巴不得叶三娘连盖在胸前的被褥也一并松开。   叶三娘慢慢镇定下来,看着裴潜道:“好,我跟你去见莫大可!”   裴潜一愣,旋即猜到这女人的用意,哼了声道:“先回答老子几个问题!”   叶三娘已完全冷静下来,徐徐道:“姓段的,你已被排入智藏教的黑榜中。惟一的生路便是将功赎罪,替我们办事。”   裴潜火大到家,将匕首缓缓下移,挑开叶三娘身上的被褥道:“是老子用匕首抵着你,还是你拿匕首顶着老子?”   叶三娘冷笑道:“你杀了我也没用,我什么也不会告诉你。”突然伸手在床上一扳,“U吧”机关响动整张床铺一分为二往下翻落,叶三娘应声掉到楼板上,跟着墙上一道暗门开启,她翻身就朝里滚。   裴潜心道:“这娘们真不要脸,光着身子也敢往外跑。”抬手掣动穿云弩,二十一支淬毒弩箭哧哧破空,钉入了叶三娘的后背。她身子去势不休,翻滚过暗门掉入了秘道里。   裴潜心下遗憾没能从叶三娘口中查出更多机密,正打算抽身而去,猛转念道:“老子帮莫大可除去了一大内鬼,他怎么也该好生谢谢我!”   他转过身拿出看家绝活,在叶三娘的屋里扫荡起来,直后悔没带个麻袋来。   这时他从叶三娘的首饰盒里找出了一对镶有红玛瑙的耳坠子,口中不禁低咦了声,探手取出昨晚得自祁舞婷身上的一只红玛瑙戒指,两厢比较起来。   这红玛瑙从外观上看与寻常珠宝并无特异之处,只有定睛细看,才能隐约发觉到玛瑙里隐隐约约有一丝一缕的波纹流动。裴潜顿时眉开眼笑道:“差点没看出来——哈哈,这下老子可发财了。”   原来,这是一种专门用来锻铸炼化神兵魔器必不可缺的罕见材料,叫做仙瑙。   需知仙家高手的真气能够通过手中兵器化出剑气刀芒,又或直接攻入对手体内取其性命。然而在将真气注入用金铁铸造的普通兵器时,难免会被大量耗损,真正能发挥出来的威力至多不超过原有的五成。而用仙瑙炼制的神兵,却能大幅度提升真气在兵器中传输流转的通畅融合度,甚至可以将威力加倍。   仙瑙的颜色越深,对真气的融合度就越低,反之则强。如裴潜所获的,就是仙瑙中稍高于黑玛瑙的血玛瑙,尽管远比不上传说中的“黄玛瑙”和“雪玛瑙”,但只要在寻常刀剑里加上个半两八钱,就能将威力增加一成。   裴潜掂量了下手里的耳坠和戒指,刨除外圈的黄金,加起来怎么都有个一两多重。若要拿去和九大门派换钱的话,少了一万两银子提都不用提。   难怪祁舞婷和叶三娘都会心甘情愿地给智藏教卖命,却是得了偌大的好处。   一时间裴潜不由动起心思道:“要不老子也加入智藏教,骗点儿仙瑙?”可一想到死在自己手上的这些人,无一不是和智藏教大有关联,只好打消了这念头,决定还是自己动手丰衣足食,往后不妨多找几个智藏教的贼秃化缘。   他把东西收好,看了眼暗门后黑洞洞的秘道,心想:“等莫大可看见叶三娘背上插满了穿云弩,自会把这笔账算到红旗军的头上。嗯,老子做好事从来不留名,这世上又有几人能及?”   他转身打开橱柜,几下捣腾便弄开了机关也哧溜一下钻了进去,怀里那卷资料便要打算转赠给杨明雄了。当然,这次也不会留名。   等办妥这些事情回到云中兵院已是后半夜,裴潜兴冲冲奔进花灵瑶的厢房,从怀里抽出一串价值连城的珍珠项链道:“给你的。”   花灵瑶睁开双目打量了眼,淡淡问道:“这东西很贵吧,你从哪儿得来的。”   “偷的。”裴潜脱口而出,又赶紧解释道:“道亦有盗嘛。”   花灵瑶一幅果然如此的神情,缓缓闭起明眸道:“我不要。”   裴潜自讨没趣讪讪收手,问道:“那张字条得重写,把名字换成杨明雄。老子把东西藏在了他家花厅外的一株盆栽杜鹃里。”   花灵瑶一愣道:“你不是准备送给莫大可的么,为何变成了杨明雄?”   “计划不如变化快,”裴潜叹道:“而且我也不忍心再坑莫大可了。”当下将今晚在天香楼的经历原原本本告诉了花灵瑶,最后道:“你得赶快把字条送给流云沙,好让他尽早去拿人。要是让杨明雄去过了报国寺,老子便大事不妙了。”   花灵瑶颔首道:“好,我这就去办。”起身下榻,往裴潜的书房走去。   裴潜偷偷把项链留在了她的枕边,跟着进了书房道:“还有崔老头那边查出什么眉目了吗?趁着今晚老子心情好,索性把他也做了。”   花灵瑶道:“我猜得没错,他果然是红盟的人。栽赃给你,也是有报复之意。”   裴潜想到了那个书生伍相国,怒道:“快说,红盟在这儿的老大是谁?告诉他,这回是看你的面子,我网开一面。如果再有下一次,别怪老子翻脸不认人。”   花灵瑶书写完毕,摇头道:“假如我这么找上他,等于是把你给暴露了。”   裴潜更火,说道:“你不肯说老子就亲自去查,到时候一刀宰了送给流云沙!”   花灵瑶霍然回首,裴潜与她对视半晌,终于颓然道:“好,那就改作我请他喝酒。”   花灵瑶沉默须臾,用极低的声音道:“你不杀他是对的——前几天他还帮过你。”   裴潜惊讶地睁大眼睛凝视花灵瑶道:“是他?”   花灵瑶点点头道:“我去了。”闪身出了书房消失在了漆黑的夜色里。   裴潜坐在桌案边目送花灵瑶远去,意识到再过不到一个时辰,自己就该前往天阳洞,潜伏到裘火晟的身边,伺机盗取图纸和配方了。   他心里一阵茫然,倒不是害怕,而是觉得不能经常见着花灵瑶的日子一定很难过。   第四章 屈死鬼   当日天明裴潜喝过花灵瑶煮的菜粥,有一搭没一搭地吩咐了几句,空着双手出门。   花灵瑶送到院门外,裴潜见她没退回珍珠项链心中欢喜,问道:“项链喜欢么?”   花灵瑶道:“无所谓喜欢不喜欢,但还是要谢谢你——将来将它换成银票带回山里,我会以你的名字记到捐助簿上。”   裴潜吓了一大跳道:“你想害死我?”很快醒悟到花灵瑶是在耍自己,无端的心里一甜,朝她挥挥手道:“我去啦。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要完蛋……”在他比老鬼二胡更加沙哑难听的歌声里,背影逐渐走远。   花灵瑶倚门相望,诧异地发现自己的心底对这小子的离去,竟有依稀的不舍惆然。   裴潜晃晃悠悠来到天阳洞外,递上腰牌验过身份,被放入了洞中。   刚走进洞里几步,一个三十多岁面孔像打过黄蜡的中年男子迎上前道:“段大人,在下裘翔桐,是这洞里的管事,奉裘大人之命在此恭候您多时。”   裴潜听他自报家门,好似和裘火晟沾亲带故,给夹带进来做了个小官儿,便笑道:“裘兄,小弟初来乍到,往后还要请你多加关照。”   两人一边寒暄一边往洞里走。裘翔桐将裴潜带到一间石室前驻步道:“这是裘大人亲自给段兄安排的地方,门外这两人也全听你的调遣。”   裴潜瞅了眼如门神般站立两厢的护卫,推门入屋。石室约莫有二十多丈方圆,甚为宽大空阔,当中有一张紫檀木的大桌案,后头一排橱柜顶天立地,使裴潜很有一种钻进去瞧瞧是否藏着暗门的冲动。在橱柜两侧还摆放着各色炼毒淬毒的器具,还有条从石壁里流出的山泉,叮叮咚咚泄落进石室东南角的一座幽深小潭里。   裴潜转了圈,说道:“多谢裘大人和裘兄费心安排,不知小弟住哪儿?”   裘翔桐道:“段大人的住处离此不远,只管命门外的护卫领路就是。另外包括三餐在内的每日所需也可以随时开列清单交给门外护卫,由在下代为筹措。”   裴潜点点头,和裘翔桐又闲聊了会儿,送他出了石室。回到大桌案后,裴潜坐进太师椅里闭目养神,惦记着杨明雄那边的事情进展。   很快他就沮丧地发现,这天阳洞里的时间要比外头慢十倍也不止。千辛万苦熬了许久,瞥眼看看沙漏,居然才过了不到小半个时辰。   裴潜无论如何都坐不住了,让门外护卫带路去见裘火晟,讨要出门的令牌。   刚巧流云沙也在,正和裘火晟低声耳语着什么。裴潜竖起耳朵想听,两人却立即闭嘴,起身迎道:“段老弟,快进来坐。”   裴潜一眼扫到裘火晟桌案上的那卷资料,心头一阵舒爽,很想拍胸脯道:“亏得老子大公无私,把这玩意儿给拐弯抹角送了回来。不然你们两个就等着倒霉吧!”   他也不坐,躬身施礼道:“裘大人,流云大人,卑职是来请求出洞采药的。”   裘火晟倒也爽快,提笔批了张出门条交给裴潜。裴潜瞧见流云沙正盯着自己发笑,脸孔微红道:“昨天的事大人都知道了?”   流云沙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说道:“段老弟,连瑶花那样的丫鬟都难逃你的魔爪,老夫想不佩服都不成。”   裘火晟显然已听取过流云沙和鲍国庵的汇报,再听流云沙这么一说,刚好含进嘴里的一口茶水“噗”地喷在了桌案上,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忙着把弄湿的一叠图纸一张张揭起运功烘干。   裴潜脸皮厚,干脆陪着他们一起笑,笑得前仰后合比谁都大声。每次身躯前倾,目光都无从察觉地从裘火晟手拿的图纸上迅速扫过,牢牢记诵在脑海里。   等七八张图纸都看过了,三个人的笑声也渐渐歇下,裴潜趁机拿了出门条开溜。   他边走边在脑中将那八张图纸来回比照,发觉这是一组用以引爆云中雷的火信设计图。其中最大的改进便是防潮防湿,能够在雨战中发挥效力。   如果要把这八张图所有的细节纤毫不差地记忆下来,那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好在裴潜从来不是个死记硬背的主儿,他迅速通过图中内容的比较,从而推断出最后三张正是在前几张基础上去芜存菁,经过裘火晟不断修改后的最新草图。   他在脑海里反复回放那三张草图的要点,直至确定三天之内绝不会忘记,才回过神来走到洞口。有出门条在手,守卫搜过身即刻放行。裴潜走出几丈远,猛一回头,就看到有两个脸生的护卫远远缀着自己。   裴潜朝两人招招手,两名护卫急忙上前道:“段大人好,我们奉裘大人之命保护您的安全,以防居心叵测之徒对大人不利。”   裴潜情知,这两个护卫就是所谓的吊靴鬼了,专为监视他出洞后的一举一动。他也不说破,淡淡道:“两位辛苦。”举步往百草园行去。   一路上裴潜动足脑筋,想找出对付这两个护卫的法子。甩脱追踪或者把两人放倒,无疑是此地无银三百两的笨法子。可有他们时时刻刻跟着,自己又如何能够和花灵瑶来一场才子佳人的花园幽会?   他在百草园里装模作样地转了一圈,留下了接头暗号,又随手采摘了十几种炼制毒粉的材料满载而归。那两个护卫亦步亦趋,也跟着裴潜回到天阳洞。   刚吃过午饭,裘翔桐就专程来请,说是裘火晟有要事召见。两人来到一间门户紧闭的石室外,裘翔桐道:“裘大人就在屋中等候,段大人请进。”   裴潜看了眼两旁挺胸叠肚的六名兵院护卫,提高嗓音道:“卑职段悯求见!”   里头传出裘火晟的回应道:“段老弟,我们正等在你,快进来!”   裴潜推开用黄铜锻铸的厚重大门走入石室。这是一间行刑逼供专用的囚室,各种听说过的没听说过的刑具一应俱全,教人瞧上一眼都打心底里生出寒意。   屋中灯火通明,除了裘火晟和流云沙外,还有一个三十余岁身穿正四品官服的男子也在座。裴潜觉得此人面熟,再一看他腰间悬着的一块银牌,立时醒悟到这家伙便是泰阳府绣衣使主办丁昭雄。自己来云中兵院之前,曾见过他的画像。   一个浑身赤裸遍体鳞伤的男子乱发披肩,背对着裴潜被吊在了屋中。旁边站着的是兵院卫队长鲍国庵,左手握着条布满棘刺的软鞭,又从烧成亮红色的炭盆里拿起一根烙铁,“嗤”地一声重重按在了那个男子的背脊上。   伴随着男子声嘶力竭的嘶哑惨叫,一股刺鼻焦糊气味在封闭的囚室中蔓延开来。   裴潜的身子打了个哆嗦,就像这记烙铁是烫在了他的身上一样,已然辨认出这人正是昨天见了两面的云中镇绣衣使主事杨明雄。没想到裘火晟和流云沙动作如此之快,非但把杨明雄给抓了来,连带他的顶头上司丁昭雄也从泰阳府请来。   流云沙似乎对这种惨无人道的刑罚习以为常,脸上含笑朝裴潜招了招手,示意他坐到自己身侧的空座里,而后语气温和地说道:“杨兄,很少有人能够挺到现在还不开口,你是条汉子。我也不忍让杨兄受罪,可你总得告诉老夫,这失窃卷宗是谁从天阳洞里偷走,又由谁交到了你的手上?”   杨明雄肌肉一阵痉挛,哀嚎道:“卑职真的不知道……丁大人,救救我!卑职是被人陷害的,我要这些图纸资料又有何用?”   丁昭雄面沉似水一言不发,流云沙道:“往轻说你是与人合谋想借这些东西赚上一笔;往重说你就是个潜藏极深的奸细……”   “冤枉……冤枉啊!”杨明雄拼命叫道:“我对朝廷忠心耿耿,这些年来追随丁大人办差尽心尽职从无差错,又怎会是奸细?流云大人,求您明察秋毫!”   这时候裴潜已经心怀鬼胎地在流云沙身边坐下,望着吊在空中已不成人形的杨明雄,心头一阵打鼓道:“要不是花灵瑶这丫头,此刻被吊起来的就该是老子了。”   流云沙见杨明雄顽固不化,坚持不肯招认同党,阴冷低笑道:“鲍队长!”   鲍国庵心领神会,解开杨明雄腕上的牛皮筋,将他像拖条死狗似地拽到一张精铁铸成的椅子前摁坐下来,将他的双臂双腿和腰部牢牢固定住。   趁这间歇,流云沙对裴潜道:“段老弟,昨日失窃的资料我们已经找回来了,内鬼居然就是这个杨明雄!他们挑选昨天下手,显然是有意嫁祸给你。因此裘大人特意派人将你请来,一起查明真相还段老弟的清白。”   裴潜勉强笑笑,希望流云沙等人不是在杀鸡给猴看,而真的是出于安抚自己之意。   突听杨明雄嘶声惨叫,却是铁椅被不断地加热,将他赤裸的肌肤烫得血肉模糊惨不忍睹。裘火晟皱了皱眉低骂道:“软蛋!”   始终保持沉默的丁昭雄这才开口道:“明雄,咱们也有近十年的交情。我有心帮你开脱,可你也得给我们一个台阶下吧?”   杨明雄神志已变得模糊,惨叫道:“我冤枉,不是我……”迷迷糊糊望到了流云沙身旁端坐的裴潜,顿时如同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大叫道:“丁大人,这个段悯才是奸细……前晚他夜宿天香楼,却有一段时间不在屋里,他——”   裴潜大吃一惊,醒悟到自己犯了个绝大的错误。他陷害杨明雄,就是为了阻止这家伙把前天晚上发生在天香楼的事情给兜出来。这下倒好,杨明雄没机会跟报国寺的雄远方丈告密,却一股脑倒给了丁昭雄等人。   只见丁昭雄皱眉道:“段老弟离开一会儿也不是什么大事,你不要乱咬一气!”   “还有——他和莫大可联手杀了祁舞婷,然后毁尸灭迹消除罪证!”杨明雄声嘶力竭地叫道:“这些事都是天香楼的老板叶三娘亲眼所见,几位大人可以立刻派人将她召来当面对质!”   敢情杨明雄天没亮就被流云沙亲自带人从被窝里给揪了出来,尚不知叶三娘已经被穿云弩乱箭射死的消息。   裴潜盯着杨明雄牙根发痒,寻思道:“老鲍也太没用了,怎么还没弄死这混蛋?”   他也不急于开口辩解,暗暗庆幸这些事早已在私下里告知了流云沙,如今反成为自己不遮不掩问心无愧的证明。   果不出其然,流云沙嘿然道:“不必你说,段老弟早已将此事告诉了老夫。杨明雄,我劝你不要心存侥幸,胡乱攀咬,还是老老实实地招供,也好少受皮肉之苦!”   杨明雄一呆,猛然高喊道:“你们不能这样待我,我是报国寺的……!”话音未落,终于禁受不住铁椅的烧灼,痛得昏死过去。   除了裴潜,在场的其他四个人俱都一惊。裘火晟低喝道:“撤刑!”   鲍国庵急忙解开昏死的杨明雄,把他全身浸入温水里,又喂了颗保命丸。   裴潜趁势起身道:“三位大人,卑职还是回避一下为妙。”   裘火晟是在场所有人里官阶最高的一个,摇头道:“段老弟请坐,我们都信得过你,否则亦不会请老弟一同听审了。”   裴潜心知肚明,裘火晟是铁定心要把自己一并拖进浑水里了。他更怕丁昭雄凑过来和自己套近乎。万一这家伙兴致勃发,要和自己大谈特谈某月某日在一块喝酒赌钱的趣事,那不穿帮才是奇迹。   幸好丁昭雄的注意力放在了杨明雄昏死前的最后那句话上,缓缓道:“他恐怕没说谎。我曾接到过密报:杨明雄曾不止一次偷偷前往报国寺,通常要呆上一两个时辰才会离开。看来,是雄远这老秃驴在打咱们的主意。”   裘火晟怒哼道:“单只一个雄远也没这么大胆子,这事摆明了就是上头的意思!”   流云沙道:“咱们必须立刻将此事上报,至少也要让智藏教有所顾忌。”   裴潜听三人低声磋商,把自己撂到一边,反倒长舒了口气。无论如何,嫁祸江东挑起裘火晟一派和报国寺的猜忌内斗,这个目的是成功达到了。   要知道报国寺是智藏教设立在泰阳府的最大据点。明面上是主管辖区内十几家大大小小的寺庙庵堂的教务和数以万计的信徒日常佛事,背地里却是一股几乎能够与朝廷分庭抗礼的法外势力。   别说包括报国寺在内的这些寺庙内务朝廷无从插手,也不敢插手,就是发生在教徒之间的纠纷,往往也不会上官衙诉讼,而是直接通过各级寺院的方丈又或主持加以评判了结。即便身负地方治安重任的泰阳府绣衣使主办丁昭雄,对此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敢怒而不敢言。   假如能够在双方之间点起一把火,对于裴潜而言浑水摸鱼的成功可能无疑大大增加。这也是他为何要冒险栽赃杨明雄的用意,如今只盼裘火晟等人别是孬种,继续撩起袖子跟报国寺的雄远老贼秃大干一场。   忽听杨明雄微弱地呻吟声苏醒过来,有气无力道:“我是报国寺登记在册的三花法师……我要求见雄远大师——”   裴潜懂装不懂,侧身问身旁的流云沙道:“大人,三花法师是什么玩意儿?”   流云沙已没心情对着裴潜假笑了,沉声道:“就和朝廷的官阶品级一样,智藏教的僧俗信众也有一花到九花法师之分。其中一花最低,九花最高。”   裴潜决心火上浇油,义愤道:“他娘的,这不是公然要和朝廷掰腕子么?”   “休要胡言!”流云沙罕有地肃然低斥道:“智藏教的教主便是当今的国师,朝野僧俗休戚与共,同心同德,你万万不可当众说出这等大逆不道的话来。”   裴潜下意识地吐吐舌头道:“多谢大人提醒,卑职受教了——这种话是不能说的。”   在场都是聪明人,谁不晓得裴潜的言下之意就是:“不能说,还不能想吗?”   只是众人心照不宣,裘火晟道:“杨明雄,你是什么时候加入的智藏教?”   杨明雄躺在水里,回答道:“三年前……我是被祁舞婷和费德兴引荐入教。”   丁昭雄面色发青,转向裘火晟和流云沙道:“卑职治下不严,向两位大人请罪!”   裘火晟的脸色也不好看。尽管加入智藏教并非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尤其朝野上下许多重臣名将也都是出自智藏教的门下,又或与其存在千丝万缕的关系,可绣衣使一系素来是玉清宗的铁桶江山,居然也出了智藏教的内鬼,委实教这几人难堪。   他摇摇头道:“祁舞婷和费德兴都是咱们兵院的人,老夫也难辞其咎啊。”   流云沙安慰道:“幸亏这两人均已丧命,杨明雄也身份暴露落入咱们手中。当务之急,是如何将此事做个了结。”   几个人不由自主把目光投向裴潜,意识到智藏教安插在云中兵院里的两颗钉子,居然是靠着这小子在短短十来天里就给拔除干净。   裴潜见众人望着自己,怔了怔道:“几位大人,有什么不对么?”   “不是,”流云沙道:“我是想听听段老弟的意见,这杨明雄该如何处置?”   裴潜面露难色道:“大人,刚才杨明雄的供词里涉及卑职。如何处置这家伙,我说什么都不好,还是不说最好。”   流云沙悠然一笑道:“无妨,我们都信得过你,所以才想听听你的想法。”   裴潜道:“那要看几位大人想不想和雄远这老……和尚撕破脸皮。假如打算明刀明枪地跟他干,就让杨明雄签字画押,把他押送到报国寺,要雄远大师交出安插在兵院里的卧底名单,并保证日后不再有类似的不愉快事件发生。”   裘火晟仔细听着,问道:“如果我们暂时还不能和雄远闹僵呢?”   “也好办,”裴潜没料到这帮家伙都是窝囊废,爽快地回答道:“那就私下处理了杨明雄,只当谁都不晓得他三花法师的身份。咱们外松内紧,自己来查内鬼。”   丁昭雄道:“这会有问题。一来杨明雄是正五品的绣衣使主事,咱们不宜私下处置。二来雄远大师如果向我们要人,给不给都在两难之间。”   裘火晟目露凶光,在桌案下悄悄做了一个砍头的手势。几个人齐齐点头,这就决定了杨明雄的命运。丁昭雄道:“但要有个说法,好对外做个交代。”   裴潜轻笑道:“依卑职对杨主事的了解,他这些年来养尊处优,熬刑不过也是有的。不如暂停审讯,让他喘口气儿。咱们也都休息一下,喝口茶聊会儿天。”   裘火晟等人都阴阴地笑了起来,流云沙道:“就用他的腰带吧,老鲍是行家。”   裴潜暗自高兴道:“这下费德兴他们就能凑齐一桌麻将,也不用拉老子去顶缸了。”   几个人低语一番后,起身离开囚室。杨明雄尚不知大难临头,兀自叫道:“丁大人,我是被人陷害的!您一定要为卑职做主啊!”   丁昭雄走到门口回过头来,冷笑道:“你不是投靠雄远了么,还求我干什么?”甩袖出屋,立即又换了副脸色对裴潜道:“段兄,咱们也有好多天没见了。走,到我的屋里坐会儿,咱们好好聊聊!”   裴潜心里有鬼,可又不能推脱,以免裘火晟等人起疑,只好跟着丁昭雄进了他的屋里。等丁昭雄的随从送上茶水糕点,关上房门推到屋外后,裴潜在椅子里欠身道:“丁大人,这是什么鬼地方,您可害惨我了!”   他这抱怨并非毫无目的,而是要恶人先告状,把话题引到云中兵院和天阳洞上,免得丁昭雄跟自己翻老账。   丁昭雄喝了口茶,不答反问道:“段兄,你的嗓音有点儿发哑,想必是近来操劳过度,需要注意休息。”   裴潜暗自一凛,他的嗓音已按照老鬼的要求做过变声,以求尽可能地贴近段悯。但糊弄一般人可以,要糊弄像丁昭雄这样的老江湖,确也有点儿难度。当下叹了口气道:“可不是嘛,才来几天就是被刺杀又是给栽赃,哪儿是人过的日子?”   丁昭雄道:“段兄不必沮丧,毕竟裘大人和流云大人都对你十分器重。尤其是流云大人,才几天的工夫便已将段兄视作肱股心腹,如此际遇愚兄都会眼红。”   裴潜打了个哈哈,丁昭雄讶异地问道:“段兄,你笑什么?”   裴潜道:“裘大人也罢流云大人也好,他们不过是有用得着兄弟的地方,才施恩惠加以笼络而已。丁大人,卑职是不会也不敢忘记,谁才是我真正的恩主。”   丁昭雄唇角逸出一丝笑意道:“你我兄弟肝胆相照,自非其他人可比。这次我来云中兵院,固然是为了处理杨明雄的事情,更重要的还是想来看望你。”   裴潜一怔,暗道:“老子又不是绝世美女,有啥好看的?”一时摸不准丁昭雄话里的意思,嘿嘿干笑道:“是卑职这些天忙得昏天黑地,忘了向大人请安。”   丁昭雄道:“我能理解,也并没有责怪你的意思。好在这次要查清盗窃资料的内鬼,我会在云中兵院住上一段日子,咱们也能经常见面。”   裴潜一肚子苦水说不出来,只能佯装欢喜道:“这可太好了!”   两人又闲聊了会儿,裴潜满身冷汗地告辞离去,心里反复琢磨,怎么都觉着不对劲儿。丁昭雄把自己召进屋里密谈,说来说去的却都是一些无关痛痒的家长里短。如果说他是想和自己促膝谈心,一叙旧情,那也太有闲太有情了点儿。   是不是丁昭雄已经对他的身份起疑?裴潜左思右想不得其解,回到自己的屋里。他草草研磨了几株毒草,又记了几笔自己都不怎么能看懂的笔记,烫上火漆交给前来收卷的裘翔桐封存。   裘翔桐接过笔记,在随行的四名护卫共同见证下,把它锁进了一个铁铸的黑匣子里。就听“U吧”机关脆响,盒盖严丝合缝地锁紧,看得裴潜头皮发胀。他知道,这是最难开启的秘锁之一,一旦遭遇强行拆解,匣子里隐藏的火药就会在瞬间让珍贵的资料化为乌有。   第五章 道亦有盗   第二天中午到了和花灵瑶约定碰头的时间,裴潜背了个空空荡荡的箩筐,拿着裘火晟开具的出门条离开天阳洞,后边照旧还是那两个护卫远远跟着监视。   裴潜走进百花园,举目四顾并未看到花灵瑶的身影,晓得这丫头发现有人在跟踪自己,故而先一步隐藏起来。   他大模大样来到八角亭外,把箩筐往地上一丢,回头冲着那两个护卫道:“老子要干正事了,你们都离远点儿。”   两个护卫乖乖往后退出数丈,却又伸着脖子远远地观瞧。   裴潜不着痕迹地抹去昨日留在亭外的脚印,挨身钻入草丛中叫道:“瑶花——”   花灵瑶藏在暗处,听裴潜呼喊自己的名字,一时拿捏不定是否该现身相见。   裴潜的声音却肆无忌惮地越喊越响道:“小宝贝儿,你快出来?干嘛和老子玩捉迷藏?我来找你啦……”   花灵瑶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不明白裴潜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只好集音成束用传音入密的神功送入裴潜耳朵里道:“我在这儿!”   裴潜眼睛一亮,猛地回头道:“哈哈,敢情你躲在这儿了!是不是看见有外人在,心里害羞不敢出来?别怕,谁敢偷看老子把就他的眼珠给挖出来!”一边说一边走近花灵瑶的藏身之处。   花灵瑶无可奈何地站起身,刚想问裴潜到底在搞什么名堂,这小子竟突然怪叫一声扑了上来。以花灵瑶的修为,要避过这色狼的侵袭原也不难,可二十多丈外就有两个护卫,这么做等若是在暴露身份,只能把心一横,任由这混蛋把自己扑倒在地,肢体相缠滚翻进了草丛里。   花灵瑶的左手按住裴潜背心,低声道:“你想干什么?”   裴潜故意色迷迷地笑道:“小亲亲,你不是想要我这两天的存货么?”   两个护卫瞠目结舌,均自道:“原来段大人是借着采药的机会出来私会丫鬟。”   花灵瑶眸中杀气一闪,蓦地醒悟到裴潜这句话竟是一语双关,催动到掌心的气劲一收,低低问道:“什么存货?”   裴潜温香软玉在怀,用极低的声音道:“还不把你的小手从老子背后拿开,我要脱衣服了!”   花灵瑶缓缓移开手,受不了裴潜近在咫尺的火热呼吸喷薄,侧转俏脸道:“再胡说八道讨我便宜,便一掌杀了你!”   裴潜满不在乎地笑了笑,抬起身子褪下衣衫道:“小亲亲,这是不是你最喜欢的?”   放荡言语不堪入耳,两个护卫听得大摇其头,又忍不住想多瞧几眼。   花灵瑶平生从未和一个男子如此肌肤相亲,耳鬓厮磨过,玉颊发烫勉力睁眼望向裴潜的胸膛。顿时,她的视线再也挪移不开,眸中闪烁惊喜光芒道:“火信!”   不妨裴潜扯下她的外罩往草丛外一抛,又扭头冲着两个护卫怒骂道:“滚远点,把脸转过去,耳朵捂起来不许听,她是老子的女人!”   两个护卫相视交换了个眼神,侧转过身去。花灵瑶忍受着裴潜身躯的压迫,暗运神功凝定心神,小声道:“我带来了纸笔,这就把它画下来。”   “不能画,稍后一定会有人跟踪你。”裴潜俯下身,自得其乐地发出亲吻声,低低道:“必须用脑子牢牢记住,回头再设法将它送出去。一共三幅,这是第一幅……”突然又一声兴奋叫嚷道:“好宝贝儿,快亲亲我——”   花灵瑶羞恼之极,狠狠在裴潜的大腿上掐了一把道:“你给我正经点儿!”   裴潜呲牙咧嘴道:“那你给我想个法子出来,能让老子躲开他们的监视。”   花灵瑶无可奈何,全神贯注地记忆裴潜画在身前的火信图纸资料。   裴潜却还不肯放过她,一边用手翻动草丛,一边道:“快叫几声,别像块木头似地没一点反应,会让人生疑的!”   花灵瑶气得直想杀了这混蛋,可最终也只有强忍羞意低低呼喊了几声。   裴潜不满道:“你这是什么声音啊,会让老子很没面子的。”   花灵瑶刚要发火,裴潜又道:“你隔一天来一次,不能太勤快以免让人生疑。还有,帮我盯紧了丁昭雄。我总觉得这混蛋阴阳怪气,好像对老子起了疑心。”   花灵瑶一惊,说道:“我也正想和你说这事儿。昨天晚上有两个不明身份的家伙潜入寓所,里里外外又搜查了一遍。结果一无所获,天快亮时才离开。我悄悄追踪,发现他们都是丁昭雄手下的绣衣使。”   裴潜鼻子里哼了声,叫道:“快,快啊……”跟着声音骤低道:“祁舞婷那个淫妇没骗老子,他们始终对我都有怀疑。好在老子有先见之明,把那些要命的宝贝都早早藏了起来,由得他们去折腾吧。”   花灵瑶好奇道:“你到底把穿云弩还有那些偷来抢来的东西藏在了哪儿?”   裴潜得意道:“当然是一个你做梦也想不到的好地方。如果肯让我亲一口,我就告诉你。”   花灵瑶没理他,低语道:“你要多加小心。万一发现不对劲,就当机立断杀出天阳洞,我会在洞外接应。”   裴潜不以为意道:“放心,老子还没那么逊。可我要是逃了,图纸配方你不要了?”   花灵瑶沉静道:“你活着,我们才能拿到这些东西。”   裴潜哈哈一笑抬起身来大叫道:“爽!”慢慢将内衣穿上,才从草丛里爬起身来。   花灵瑶的眸中逸出一丝几不可察觉的惊讶道:“你怎么知道我已记下了?”   裴潜得意道:“因为你的目光从老子充满男人魅力的身上忙不迭地移开了。”说完又懊恼地低骂道:“你就不能多看会儿,让老子心里觉得舒坦些?”   花灵瑶想骂又想笑,坐起身穿上外衣道:“我要走了,你还有什么要交代的?”   裴潜想了想说道:“你有没有听说过揽月轩里最当红的姑娘是谁?不管花多少银子,明天中午把她给弄到这儿来。”   花灵瑶微怒道:“你当我是什么人?”站起身就要离开。   裴潜笑吟吟道:“你想我当你是什么人?好吧,这是交换条件,否则一切免谈。”   花灵瑶真想回头把这色鬼一脚踩进泥坑里给活埋了,却猛然想到隐藏在裴潜此举背后的真实用心——他是要保护她,因此拉进那些青楼女子,让所有会对自己生疑的人都只能将种种反常归咎在裴潜的色胆包天、荒唐无耻上。   即使丁昭雄、流云沙等人仍要暗中调查,那也将远不止是她一个人遭受嫌疑。甚而会把诸如揽月轩、天香楼的幕后老板也一起拖进来。   虽说明白了裴潜的良苦用心,可谁又不晓得这小子是在借机会假公济私一番?   往后的六七天,裴潜每日都会到这百草园里风流快活一通。这事当然瞒不过流云沙等人的耳目,可裘火晟还是爽快地批条放行,只是每次都会抓住裴潜调笑几句。   让裴潜稍觉安慰的是丁昭雄忙于清查天阳洞里的内鬼,自上次谈话后就没来找过他。但这并不代表对方已消去了疑虑,裴潜的行事也变得越加小心。   对于杨明雄和叶三娘的死,外界并未有太大反响。毕竟他们都是小人物,报国寺方面似乎也甘命吃上这么个哑巴亏,至少表面上毫无动作。   而裴潜的毒药配制工作也在按部就班地进行。他并不着急向裘火晟等人邀功,否则药剂炼制完成,也就到了自己卷铺盖从天阳洞里滚蛋的时候了。   到了第七天中午,裴潜和花灵瑶接头,让她记下了第三幅也是最后一幅火信的图纸资料。花灵瑶说道:“加上我们先前获取的资料,现在只差云中雷的火药装填程序和成分配方了。你得抓紧时间,设法弄到手。”   裴潜得意道:“你瞧,偷并不总是件坏事。这就叫做道亦有盗。”   花灵瑶没好脸色地瞥了他一眼道:“那也要看你偷的是什么。”   “我观察过每晚的资料收存,你说的这两样东西都由裘火晟一手掌握。”裴潜笑笑道:“得想个法子把老家伙调开,我才能有机会干活。”   花灵瑶道:“我们得到消息,兵部和国子监前来视察云中雷研制近况的官员已到黄原府,明天一早就能抵达云中兵院。丁昭雄和流云沙已赶往黄原府迎接。”   裴潜眼睛发亮道:“他们来了,总要大吃大喝一顿,可能还要找几个姑娘作陪。嗯,天阳洞里显然不成,裘火晟肯定得出洞!”   花灵瑶渐渐发现,和这叛贼说话有时候也是件颇为愉快的事情。往往自己点了上句,裴潜就能迅速想到下一句,当即微微颔首道:“可你还是要小心点儿。”   裴潜不置可否地“嘿”了声,道:“我是得小心——小心你们卸磨杀驴。”   花灵瑶正视裴潜,缓缓道:“我们不会放过任何一个仇敌,但也绝不亏待朋友。”   裴潜摆摆手起身穿衣道:“少来这套,啥时候咱们成朋友了?等你拿到想要的东西,我这个朋友也就当到头了——不,是得砍头了。”   花灵瑶摇摇头没有说话,但眼神分明是复杂而奇怪,困惑了裴潜许多天。   他回到天阳洞,盘算着如何潜入裘火晟的房间窃取图纸配方的事。首先要解决的,就是守在门外的那四个兵院护卫。他们不可能擅离职守,惟一可行的办法便是杀了这四个人,然后找到图纸配方记下内容,利用裘火晟开具的出门条溜出天阳洞,和花灵瑶汇合后抽身远扬。   他计议已定,便开始着手准备,先配了几贴毒粉藏在身上,而后就去找裘火晟开具了次日中午的出门条,趁机再次观察了对方屋中的摆设。   第二天上午,兵部和国子监的官员果然在丁昭雄、流云沙等人的陪同下来到云中兵院视察。这伙儿应景般地又在天阳洞里转了圈,便在裘火晟的倡议之下,一同前往恒月轩用饭,顿时走得干干净净。   临近中午裴潜带着配制好的毒粉来到裘火晟的石室外。看到门户紧闭,四名守卫雄赳赳气昂昂地伫立两厢,他抱拳一礼道:“几位大哥,兄弟有事求见裘大人。”   奇怪的是,这四个护卫瞪大眼睛注视前方,愣是没一个吭声回话。   裴潜一愣,旋即凑近到左首一个护卫的身前,惊讶地发现他的心跳已经停止。   “好家伙,有人居然赶在了老子前头!”裴潜望了眼厚重的铜门,寻思道:“十有八九又是红盟的那帮龟孙子。我要不要进去瞧瞧?”   “要,当然要!”念头一转他心道:“老子吃了那么多的苦头,好不容易逮到了机会,岂能让这些王八蛋坐享其成?我倒要看看,是谁在背地里跟老子过不去!”   他一面小心戒备,一面慢慢地将铜门推开条仅供一人侧身而过的缝隙,迅速溜了进去。屋里亮着尚未燃尽的火烛,空荡荡不见一个人影。所有的东西都整整齐齐,毫无被人翻动过的痕迹。   裴潜心一沉,怕自己是来晚了,眼睁睁瞅着人家轻轻松松撷取了胜利果实。   忽然他像是觉察到了什么,视线停落在一扇紧闭的橱柜木门上。门上的锁不见了,裴潜凝神须臾,听到了从橱柜后传出的极低的心跳声。   里面藏着的是什么人?裴潜有两种选择,一种是假装什么都没发现,赶紧退出去。但这样做的不确定因素太多,而且极易遭受背后的冷箭。还有一条路就是破开柜门,跟里头的那位仁兄打个照面,先搞清楚他是何方神圣再做道理。   他稍作迟疑缓步走向橱柜,一把锈迹斑斑的逍遥神针暗扣左手,抬右手伸向柜门。   “呼——”柜门猛然往外推开,从里头飙射出一束明晃晃的寒芒直刺裴潜咽喉。   裴潜错步闪避,甩手掷出逍遥神针。“叮叮叮——”飞针被寒芒绞碎,柜中人纵身跃出,挥剑照着裴潜头顶劈落。   刹那之间,两个人借着屋里的烛光打了个对脸,齐齐低声讶异道:“是你?!”   从柜子里跃出的那个人,裴潜几乎天天都能见到。一直以来他都以为这家伙是裘火晟沾亲带故的贴身心腹,不曾想对方也会干这等鸡鸣狗盗的勾当。   他飘身躲过对方的剑式,脑海里心念飞闪道:“老子真是笨到家了!怎么就没想到崔老头的东西,便是由他转送而出?”   对面的裘翔桐蓦地收剑,低问道:“段大人,你来这儿干什么?”   裴潜盯着裘翔桐垂向地面的剑尖,嘿笑道:“彼此彼此,咱们都是同道中人。”   裘翔桐面色一缓,喜道:“原来段大人也是为了图纸和配方而来。”   裴潜也是满脸的欣喜,迫不及待地问道:“如此说来裘兄已经得手了?”   “是啊,段兄来晚了一步。”裘翔桐微微自得地低笑道:“真没想到,你是青二先生的人,咱们刚才差点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一家人了。”   裴潜情不自禁地想到了裘火晟。那老家伙跟裘翔桐同姓同宗可算一家人了吧,可也没见这小子认账。他点点头道:“这儿不是说话的地方,咱们得赶紧离开。”   裘翔桐心悦诚服道:“亏得段兄提醒,小弟险些误了大事。”一边收剑一边走近裴潜道:“咱们必须赶在裘火晟回来之前离开天阳洞。”说着话他的右手在腰间一按,“哧哧哧哧”数十枚绿莹莹的毒针如暴风骤雨般射向裴潜。   裴潜口中“噗”地喷出蓬紫气,将毒针尽数激飞,身形鬼魅般欺近,比平日里不知快了多少倍。没等裘翔桐二次拔剑出鞘,裴潜的右手已插向他的面门道:“裘兄,你是怕我抢功么?这么干可太不道地了!”   裘翔桐急忙往左闪躲,却正迎上裴潜踹来的左脚,“砰”地飞起往后跌落。   裴潜快步赶上,抓住裘翔桐的脚踝,运劲封住他的经脉,往地上一摔。   裘翔桐浑身酸软,无法相信裴潜的修为竟然如此惊人,叫道:“段兄,听我……”   裴潜眼明手快扼住他的喉咙,不让这家伙继续出声,叹了口气道:“裘兄,小弟可没得罪过你啊?哦,是了——你和崔老头他们是一伙儿的,少不得要替天行道诛杀我这叛贼,给死难的弟兄报仇雪恨,对不对?”   裘翔桐喘不过气往上直翻白眼,喉咙里呜呜也不知要说什么。裴潜慢条斯理从袖口里取出配制好的一包毒粉,说道:“对不起裘兄,是你先出手要杀我的,也是你们想让我背黑锅的……来,我请客。”将一包毒粉全部灌进了裘翔桐嘴里。   不一刻裘翔桐全身发紫,气绝身亡。裴潜在他身上搜了半天也没找见偷来的图纸和配方,当即无所顾忌地翻箱倒柜,飞快地搜查了一通,仍是不见要找的东西。   他当即醒悟道:“不好,这些东西都被裘火晟随身携带,并不在他的房间里!”   没搞到图纸配方,还莫名其妙地被裘翔桐暗算,裴潜大感丧气,内心打鼓道:“老子要不要脚底抹油,溜之大吉呢?”   这念头一经冒出,他的嘴里便不自觉地道:“要,当然要!丢你娘的老鬼,丢你娘的山中贼!老子已尽了全力,还曾经好几次差点玩完,也算对得起你们了。再不逃,待这儿坐蜡等死么?”   想到这里他举步就往门口行去,却猛然生出警兆,感应到门外的动静。   看来裘火晟等人的胃口都不算很好,一桌饭局不到个把时辰就结束了。非但他回来了,流云沙、丁昭雄、鲍国庵,还有一干兵部和国子监的王八蛋也都冲着这儿过来了,把裴潜活生生地堵死在屋里。   裴潜脑袋“嗡”地一声炸响,来不及考虑什么,转身就奔回裘翔桐的尸首边,掣出他的佩剑一咬牙在手臂和大腿上各划一道,又把余下的两包毒粉漫天撒散。   这时候门外的裘火晟等人已察觉护卫的异常,眼看就要冲了进来。   裴潜抓紧时间凌空摄起散落在地的毒针,不管三七二十一往身上就是一通猛插。他强忍痛楚,望着裘翔桐的尸体暗道:“裘兄,帮帮忙,也该轮到你替我背回黑锅了。咱们一报还一报,从此互不相欠。何况你就是内鬼,老子揭发你也并不冤枉。”   正在此际铜门已被鲍国庵用脚踹开。裴潜倒地虚弱地呻吟道:“救命……有内奸!”   众人见到屋里景状大吃一惊,却闻到屋里飘出的刺鼻药味,急忙屏住呼吸往后退避。裘火晟叫道:“快,把门关上!”   丁昭雄挥出袍袖,荡起一股劲风将铜门闭合。裴潜见裘火晟等人由于惧怕屋中的毒粉蔓延,将铜门急速关闭不惊反喜道:“这帮家伙果然贪生怕死没敢进来,说不得老子要赌上一把了。赢了通杀,输了嗝屁,再没第三条道儿好走。”   他略微平复紧张心绪,却无法得知铜门另一边的人正在想什么,做什么?赶忙加紧布置,要将这场遭遇战现场伪造得天衣无缝。   忙完一通裴潜迅速奔到门后,身子靠坐门边,微合双目定了定心神。赌了!他猛然举起拳头砰砰砰开始砸门,一边砸一边叫:“快开门,是我……救命啊!”   砸了十几下,铜门陡地开了一条缝隙,鲍国庵屏息探臂抓住裴潜的胳膊,将他死命一拖拖到门外。“砰!”铜门重重关上。流云沙一马当先冲到裴潜跟前,急切道:“段老弟,这是怎么回事?凶手是什么人?”   裴潜惊魂未定,低喘道:“是裘翔桐……不过卑职已经将他毒死。”   他暗中留意流云沙的表情,发现这位院监大人悄悄和身旁的丁昭雄交换了一个眼神。倒是裘火晟惊怒交集道:“你说什么?!”   裴潜苦笑道:“卑职不敢隐瞒,事实确是如此。午饭前卑职带着配制妥当的药粉来见大人,却发现这些护卫死在了门外。我大着胆子推开门,里头空无一人。”   鲍国庵流转体内真气,发现并无中毒反应,遂放下心来,问道:“空无一人?”   “是,卑职也感到奇怪,就想退出屋外召唤护卫。谁知裘翔桐突然从柜子里冲了出来,举剑刺伤卑职。”裴潜道:“卑职奋力抵抗,却被他堵住铜门无法脱逃,怎么喊也不见门外有人答应。”   裘火晟黑着脸道:“这门足有三根手指厚,你在里头就算叫破嗓子也是没用。”   裴潜继续道:“卑职拼命洒出毒粉,终于将他放倒在地。本想加以施救,好留个活口……”他顿了顿,瞅了眼裘火晟道:“将来也好交给裘大人亲自审问。”   裘火晟的脸色稍稍和缓,鲍国庵代问道:“那他怎么死了呢?”   裴潜面涌怒色,脱口道:“丢他……我刚走近,就被他从腰间射出的毒针刺中,摔倒在地。等缓过气来,裘翔桐也已经死了。”   流云沙细细听完,说道:“段老弟受惊了,我这就命人送你出洞医治。但裘大人屋中的毒粉如何消解,还需要你来告诉我们。”   裴潜道:“所有毒粉的药性和化解之方,卑职都记录了下来。只需用解药中和,三个时辰后即可无事。为保险起见,最好再撒上一层石灰粉。”   丁昭雄道:“事不宜迟,就麻烦鲍队长立即护送段大人出洞救治。”   鲍国庵躬身领命,自己却不敢再碰裴潜,招来两个护卫将他背起。   忽听一个国子监要员开口道:“假如这位段兄没有说谎,那死在里头的裘翔桐,便是杨明雄同党无疑。裘院主、丁主办,这事你们必须一查到底,给朝廷个交代!”   裘火晟心头一凛,一面是恼怒在京师要员巡视之际天阳洞里出了这么桩丑闻,另一面又在庆幸火药的图纸配方并未放在屋里,急忙欠身应道:“是,属下遵命!”   第六章 风暴   经过紧急救治后,裴潜的伤势已无大碍,被送回他的寓所休养。鲍国庵记挂着天阳洞里的情景,说了几句无关痛痒的安慰之语便带着手下匆匆离去。   等鲍大队长前脚跨出院门,刚才还没精打采躺在床上的段副学侍立刻生龙活虎地弹坐起来,低声道:“咱们快走!”花灵瑶一愣道:“你是诈伤。”   “诈伤?老子还诈尸呢!”裴潜没好气地道:“你仔细瞧瞧,这可都是货真价实的伤口。要是假的,怎能瞒得过洞中的那些个老狐狸?”   花灵瑶蹙眉问道:“你是怎么受的伤,究竟在天阳洞里发生了什么事?”   裴潜怏怏道:“你有没有见过自残的?今天老子就被逼着玩了一回。”   花灵瑶一惊道:“这剑伤和针眼都是你自己刺出来的,为什么?”   裴潜不耐烦道:“别问那么多了,老子得赶快开溜。万一裘火晟他们回过味来,别说诈伤,诈尸也不管用了。”   花灵瑶意识到情势险恶,神情凝重地摇头道:“出不去了,四周都已被兵院的护卫封锁,至少有二十多人。要打发他们需要时间,但一声竹哨就能引来更多的人。”   裴潜慢慢靠坐在床上,长出口气道:“那也要走,只等到天黑便想办法溜走……但愿老子的说辞能骗过他们,今夜逢凶化吉遇难成祥。”   花灵瑶望了眼窗外,低声道:“你不是去偷盗裘火晟的图纸配方么,怎会将自己弄得满身是伤,犹如惊弓之鸟?”   裴潜怒道:“惊弓之鸟有什么不好,至少说明这只鸟异常警醒,时时刻刻都在防备遭人暗算。有种鸟听到弓弦响倒是不受惊,知道是哪种鸟——死鸟!”   花灵瑶目光一闪,问道:“你是说还有人死在了天阳洞里,是谁?”   “天阳洞的管事,裘火晟的本家——裘翔桐。”裴潜知道迟早瞒不过花灵瑶,索性坦白道:“我去的时候这家伙已经杀了守卫,在裘火晟的房间里热火朝天地开干起来。听到动静他便藏进了柜子里,欺负老子毫无防备突然暗箭伤人。”   “偏偏老子明察秋毫,没上他的鬼当,才能把他给宰了。”裴潜忽略过自己打算逃跑的那段不提,接着道:“我搜过他的身上和裘火晟的房间,都没找到图纸配方。正巧那伙儿人吃完中饭浩浩荡荡开了回来,把老子给堵在了屋里。”   花灵瑶说道:“于是你将事情全都推到了裘翔桐的身上,借以撇清嫌疑?”   裴潜理所当然地道:“这就是我为什么还能活着见到你的原因。”   “你连死人都要利用?”花灵瑶肃然道:“裘翔桐很可能是红盟同道。”   裴潜一点儿都不觉得自己理亏地反驳道:“只有这样他才死得其所嘛。”   花灵瑶眉宇轻挑,缓缓道:“在你的心目里,他们的性命和热血就那么卑贱?可以让你肆意践踏摧毁,却没有丝毫的内疚?”   裴潜很想说声“内疚个屁”,可看到花灵瑶肃杀而隐含沉痛的面容,话到嘴边打了个弯又给吞回了肚子里,改口道:“那唐胤伯呢?论身份论地位,他可比这些人高贵多了吧?你不也是想杀就杀,连招呼也不跟老子打?”   花灵瑶语气透出嗔怒道:“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岂能和忠臣义士相提并论?”   “又来了,”裴潜不以为然道:“老子没闲心跟你讨论谁是忠臣谁是叛贼。明白地告诉你,我已经尽力而为了。今晚不管你怎么想,老子都得走人。”   花灵瑶一字字道:“那让我也来告诉你一件事:丁昭雄已经知道你是假冒的了!”   裴潜心头一震,怒道:“什么时候的事?你怎么现在才说,摆明是在坑老子!”   花灵瑶冷冷道:“昨天晚上我跟踪他的副手文忠,去了趟报国寺。”   “瘟种?这人名字真有趣。”裴潜眼睛眨眨又不生气了,笑道:“这么说来丁昭雄也是智藏教的走狗,居然能眼睁睁看着杨明雄完蛋,这份狠劲儿老子自愧不如。”   花灵瑶从没见过有哪个人能像裴潜这样,脸变得这么快,徐徐道:“他秘密拜会了雄远方丈,在交谈中有一段内容涉及到你。据文忠说,丁昭雄已经有十分的把握确认你绝非真正的段悯。并向雄远方丈请示对你的处置方案。”   裴潜面不改色道:“丁昭雄这狗杂种凭什么就能确认老子是赝品?”   花灵瑶道:“我隐约偷听到几点理由。首先,你应该每隔十天就向丁昭雄设在云中镇上的秘密联络点送一次消息,但他至今没有收到任何的汇报;其次,他虽然未曾向你透露自己便是智藏教的四花法师,但平日交谈时却有多次提到——要你监视流云沙、裘火晟,但不要轻易招惹报国寺。恰恰这两点你都反其道而行之。”   裴潜摆摆手阻止花灵瑶道:“不必说了,我的预感没错。段悯那死鬼跟丁昭雄之间果然有见不得人的勾当。丢你娘的,这下老子可被害惨了。奇怪,他为什么不立刻处断,却还要去请示雄远那老贼秃?”   花灵瑶没有回答,注视裴潜道:“那你承认自己并非段悯了?你到底是谁?”   裴潜微笑道:“老子做事最公道不过。只要说出你的另一层真实身份,我就告诉你老子的真正身份。咱们互利互惠,谁都不吃亏。”   花灵瑶摇摇头道:“那就不必了。你不说,我可以直接去问她。”   裴潜道:“只要你憋得住,我无所谓。对了,丁昭雄为何迟迟不揭发老子?”   “因为他像我一样,摸不清你的来路,想顺藤摸瓜查出潜藏在幕后的主使。”花灵瑶道:“同时他也相信你和裘火晟、流云沙是敌非友,还有利用价值。”   裴潜想了想道:“我明白了,这小子表面上是唐胤伯、流云沙一系的人,暗地里早已投靠智藏教。他拉拢我……不对,应该是那个死鬼段悯,然后将这家伙送到云中兵院,安插在了裘火晟、流云沙的身边,必有不可告人的企图。如今他发现老子有问题,却将错就错还跟我装傻充愣,十有八九还是为了查探机密。”   花灵瑶道:“我也想过这个问题——如果是为了云中雷的图纸和配方,智藏教根本不必这么做。他们有的是冠冕堂皇的办法,逼迫裘火晟交出。”   裴潜道:“因此丁昭雄利用段悯刺探的应该是其他事情,而且极可能与智藏教、玉清宗这两家的斗争有关。”   花灵瑶看他神色镇定侃侃而谈,与适才判若两人,不由奇道:“你不害怕了?”   裴潜苦笑声道:“害怕顶个屁用。如今老子是砧板上的肥肉,谁都能割下一块。只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走一步算一步了。”   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又道:“看在我命不长久的份上,你能不能告诉老子:她怎么会对你提起了我?”   花灵瑶道:“她说很久以前你们就认识,后来因为遭遇突变不得不分开。我一直以为她说的是段悯,昨天才知道其实指的是另外一个人。”   裴潜的眸中不经意地流露出一小丝惆怅,喃喃道:“总算她还记得有我这个小弟。”   花灵瑶一怔道:“她是你的姐姐?”蓦地心有所觉,又压低声音道:“有人来了。”   裴潜赶快躺倒,不一会儿就听到流云沙在院门外道:“段老弟,是我!”   裴潜面颊上的肌肉跳了两下,低低道:“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你去开门把他请进来。一旦风色不对,就全力出手把这家伙拿下,好歹也算个人质。”   花灵瑶点点头走出正屋,开了院门将流云沙请了进来。   流云沙是一个人走进屋里的,他的两个贴身长随都留在了院门外。裴潜装腔作势从床上撑起身子,叫道:“大人,您怎么来了?我的伤不碍事。”   流云沙抢上两步,将裴潜扶靠在枕垫上,脸上挂着令人如沐春风的笑容道:“段老弟不必多礼,今天又让你受惊了。”   裴潜苦笑声道:“受不受惊倒是小事,可我杀了裘翔桐,把裘大人得罪到家了。”   流云沙在床榻前落座,接过花灵瑶送上的香茶顺手放回几案上,说道:“裘翔桐是裘大人的一个远房侄儿,在他身边随侍了十来年,多少有点儿感情。裘大人心疼侄儿之死,也是人之常情。不过……”他顿住话头,回头看了眼花灵瑶。   花灵瑶垂首退出正屋,守在了门外。流云沙接着道:“方才我们对裘大人的房间还有裘翔桐的尸体进行了细致勘验,再比照你的口供,已经可以基本断定:裘翔桐确是我们苦苦找寻的奸细。上次资料失窃的事,也必定是他所为!”   裴潜暗自一喜,却不敢排除流云沙是在故意试探自己,讷讷道:“真是他?”   流云沙颔首道:“或许段老弟你要笑我是马后炮,其实老夫早已怀疑上裘翔桐。只因他是裘院主的子侄,在没有确凿证据之前,不便强行拘押刑讯。这次也是多亏段老弟智勇双全,帮我们挖出了天阳洞中的内奸!”   裴潜赶忙谦逊道:“大人过奖,那时我是被吓呆了,只晓得拼命反抗好保住小命,也没往其他地方多想。”   流云沙含笑道:“现在你也不用往其他地方多想,先静心把伤养好。你配置的那三种毒粉,明天我们就会让人提炼试制。一旦云中雷改良成功,功劳薄上也绝对少不了段老弟你的名字。”   裴潜叹了口气道:“功劳卑职是不敢想了,只求裘大人不会记仇。”   流云沙抚慰道:“裘院主脾气是火爆了些,为人也极重感情。不过他素来深明大义,发现裘翔桐确是内奸后,对你的气已消了大半。等再过几天,他的气消得差不多了,我再替你说几句好话赔个不是,也就没事了。”   裴潜喜道:“多谢大人!”又故作关心道:“丁大人那边恐怕又忙得焦头烂额吧?”   “谁说不是呢?”流云沙笑道:“他正在找那些和裘翔桐平日过往密切的人一一谈话,希望能趁此机会将这干潜伏在云中兵院里的逆贼一网打尽。”   “太好了!”裴潜闻听此言,晓得丁昭雄一时半刻是没工夫来找自己的麻烦了。   话音未落,他察觉流云沙神色有异,急忙掩饰道:“卑职是怕还有裘翔桐的同党会伺机报复,往后我在云中兵院不免永无宁日。”   流云沙哈哈一笑道:“段老弟,你以为自己还能在云中兵院待很久么?”   裴潜一凛,装傻看着流云沙。流云沙拍拍他肩膀道:“云中雷研制成功后,你在云中兵院的任务也就顺利完成了。接下来自该叙功升职,提调泰阳府。假如不出老夫所料,一个从四品的绣衣使副主办无论如何都是逃不出老弟手心的。”   我的妈呀!裴潜头皮发麻,想想泰阳府的绣衣使主办就是丁昭雄,不由更加深了他逃之夭夭的决心,勉强笑道:“那都是大人的栽培之恩,卑职没齿难忘。”   两人又闲谈了会儿,因流云沙要回头招待京中来人,便起身告辞离去。   裴潜咚咚咚跳个不停的心,直至此刻才稍稍平缓些许,看着走进来的花灵瑶道:“没事了,咱们今晚就走!”   花灵瑶迟疑了下,说道:“能不能冒险多留两天,毕竟图纸和配方还没到手。”   “要留你留!”裴潜冒火道:“先不说今天这档子事,丁昭雄随时都可能把老子给卖了。他也不需亲自动手,只要把我的底细跟流云沙一说,老子的脑袋就得搬家!”   花灵瑶道:“你知道么,流云沙一走,院子外的守卫也撤走了一大半,只留下四个人在附近看守。这说明至少眼下,他们对你还算放心。”   “废话,他们不放心也会装成放心的样子!”裴潜不假思索道:“暂时我当然是安全的。不管有鬼没鬼,丁昭雄现下都不会轻易让我完蛋。流云沙和裘火晟也想利用我替他们办事,哪怕起疑都会按兵不动以观后效。所以呢,老子在他们的眼里并非一块砧板上的肥肉,而是一只热气腾腾的香饽饽,谁都想咬上一口,可又害怕烫伤了嘴巴被人家笑话。”   花灵瑶对裴潜匪夷所思的推断分析能力不由骇然,这些事情她隐约也猜想到了。问题是,自己昨晚就得到了有关情报。而裴潜这家伙居然能在内忧外患的险恶情势下,思路清晰地理顺所有厉害关系。其厉害程度,在花灵瑶的印象里惟有一个人能够和他相提并论。   她沉吟须臾,道:“既然你都明白,那么现在就轻易放弃,岂不太可惜?”   裴潜把眼睛一瞪道:“少来,你们给我多大的好处,要老子把性命豁出去?”   花灵瑶平心静气道:“的确,我们给不了你高官厚禄,也给不了你美女醇酒。但我们可以给你一条改过自新的道路,给你一个做回好人的机会。”   听到花灵瑶在说“美女醇酒”,裴潜心头一动,狠狠瞥了她一眼。但仅只心头一动而已,说到底美女醇酒也是要有命来享用的。他叹了口气道:“你错了,老子压根就没打算改过自新,更不想做什么狗屁好人。我只想舒舒服服过回原先的日子,没人追杀没人算计,喝喝酒上上床,平生之愿足矣。”   花灵瑶眸中逸出一缕失望之色,淡淡道:“不管怎样,你已经为我们做了很多。我不能强迫你去做自己不愿做的事。只是我希望你能多想一下别人,而不总是顾念自己的利益安危。”说完不再搭理裴潜,转身回了自己的屋里。   裴潜满不在乎,反正花灵瑶这块放在嘴边半个多月的肥肉,自己愣是没咬到一口,在往后也不会有什么机会。既然如此,她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只要别拿着短刀逼着自己从偷变抢就成。   裴潜闭眼在床上假寐,听着院外巡夜人一声声敲着竹梆,夜渐渐深了。屋外下起了大雨,花灵瑶回到厢房后,再也没有过来。她肯定是失望了,生气了,可这怪不得自己。裴潜想,就算他答应了老鬼,就算把水灵月变成了自己的女人,但也不代表他得用一条小命去报答山中贼和古剑潭。   忽然他依稀听见房顶上有极为轻微的动静,像是有谁在偷偷揭开房瓦。   他的眼睛迅速睁开,手里扣住一把逍遥神针,盯着头顶上方一动不动地等待。   屋里的烛火早已燃尽,幽暗的光线下房顶被悄然揭开一个洞口,往里渗入缕缕轻烟。是迷药,裴潜很不齿地在心底哼了声。这群笨蛋即使不晓得他万毒不侵,但也该先打听打听费德兴是怎么死的?   可上房揭瓦的笨蛋到底是什么人?裴潜有点儿好奇。过了一炷香的工夫,屋顶上的洞口渐渐变大,一条、两条、三条……足足有五条黑影跃落屋内。   这些人全身黑衣面蒙纱巾,一看就知是藏头露尾之辈。裴潜闭着眼,寻思着这时花灵瑶怎么都该有所觉察了。可隔壁厢房里毫无动静,显然是打算看自己陷落在虎狼堆里不管了。他的心里发恼道:“臭丫头,真当老子非得靠着你才能保命?”   心念电闪间,身材最高的黑衣刺客从背后撤下一柄巨斧,阔步走向床榻。   裴潜愠怒道:“丢你娘的,居然想把老子的脑袋给砍了。没了吃饭的家伙,我还怎么混?”藏在被褥里的左手悄无声息地向外挪动,只等那人再走近些,就用逍遥神针将他放倒在地。   突然“喀喇喇”厢房里传来响动,像是什么东西被打翻在地。那几个黑衣刺客一惊,其中两人便往门边蹩去。   裴潜恍然大悟道:“那丫头是摸不准这伙儿人的来路,不愿轻易显露身手,想把他们引到隔壁屋里一个个解决。”   就在这时候又听“砰”地一声,六道黑影掠过篱笆墙闯入院中。当先一人飞起一脚踹开窗户径直冲进里屋,挥动手中的一柄钢刀不由分说剁向巨斧汉。   紧跟着其他五名头戴斗笠的神秘人物亦分别从门窗和房顶进到里屋,在狭小的空间里和先一批黑衣客激战起来。   裴潜见状大奇,一时搞不明白这两伙人到底是何方神圣,也乐得让他们斗个热火朝天。他索性假装身中迷药昏迷不醒,竖起耳朵在床上听动静,心里给双方鼓劲道:“再加把劲儿,最好你杀了我,我砍了你,最后一个都不剩。”   黑衣刺客只有五个人,在人数上稍显劣势。但其中一个赤手空拳的家伙特别厉害,以一敌三竟不落下风。那巨斧汉腾出手来,再次冲向床榻。   “别杀他!”一个斗笠人低哑的嗓音喝斥道,扬手射出一束精光刺向巨斧汉背心。   巨斧汉回身招架,“叮”地磕飞射来的暗器,却是颗跟绿豆差不多大小的铁菩提。   裴潜大乐,寻思道:“敢情这伙儿斗笠人是来保护老子的,我要不要暗中帮忙,一块儿把那些黑衣人给灭了?”   念头未已,赤手空拳的黑衣刺客头领低咦道:“你们是报国寺的和尚?!”   裴潜大吃一惊,赶忙将原本打算偷偷射向巨斧汉的逍遥神针又捏回手里。   就听那射出铁菩提的斗笠人低哼声道:“我们要带这个人离开,想活命就快滚!”   刺客头领冷冷道:“做梦!”手起掌落,将一名斗笠人打飞出屋。   几乎与此同时,也有一名黑衣刺客被斗笠人的钢刀劈中倒在血泊里,顿时毙命。   血腥味在空气里弥漫,双方都红了眼,裴潜总觉得那个黑衣刺客头领的声音有点儿熟悉,但又无法确定。但这两方对自己显然均都不怀好意,他也就巴不得这些人全都自相残杀而死。   或许发觉身份暴露,剩下的五个斗笠人不再有所顾忌,除了那个弹射铁菩提的首领外,其他四人陡地退身散至房间死角,摘下斗笠运劲掷出。   “哧哧”斗笠破空锐啸,卷挟着慑人的寒风在屋中纵横交错地来回飞舞。   四个人高接低收,不停抓住被黑衣刺客震飞的斗笠继续猛攻。而他们的头领则双手连发铁菩提,紧盯着修为最弱的一个瘦小黑衣刺客攒射。   转眼之间,黑衣刺客又倒下两名。而斗笠人中亦有一人丧命。   刺客头领一声怒吼,从袖口里亮出一对铜环,“砰砰”连碎三顶斗笠。   斗笠人的首领眼睛一亮道:“醉打连环!你是璇玑门的何尝醉!”   刺客头领目露杀机一声不吭,飞出左手铜环将一个斗笠人打得万朵桃花开。   可那个斗笠人首领也趁机挥刀斩下巨斧汉的一条左臂,掩袭向何尝醉。   千钧一发之际屋外亮起一束乌芒,花灵瑶手挥软鞭掠过窗户杀入屋中。   斗笠人首领凛然闪身招架道:“你是……”话没说完,手中钢刀已被花灵瑶的软鞭缠住,“咄”地脱手飞出钉在房梁上。   何尝醉趁势欺近,运起右手铜环砸中斗笠人首领的后脑勺,将他打翻在地。   硕果仅存的斗笠人见势不妙,拔身就向从屋顶逃走。花灵瑶左手迸指如刀,劈出一道青色光飙,“噗”地斩入斗笠人背心。那斗笠人去势不止,直向上飞起三丈多高,又重重摔落到房顶上。   何尝醉收住双环,眸中戒备之意不减,徐徐道:“瑶花姑娘,你到底是什么人?”   花灵瑶的软鞭一闪而没,收入袖中不见。她看着何尝醉,朱唇微动施展传音入密的神功说了几句话。裴潜功聚双耳想偷听,却什么也听不着。   何尝醉的面色渐渐起了变化,似是震惊似是怀疑,摇摇头也用传音入密说了句。   花灵瑶嫣然一笑,从袖口里取出了一件物事,背对裴潜出示给了何尝醉。   何尝醉身躯竟是一颤,眼中露出无比恭敬之色,欠身一礼道:“得罪!”   花灵瑶将手中信物收起,望着满地的尸首道:“是我该向老爷子您谢罪才对。”   何尝醉面露戚然,摇头道:“适才敌友未明,也怪不得小姐。老朽告退了。”招呼那个巨斧汉,两人携起同伴的尸体,齐齐从屋顶穿出消逝在雨夜里。   花灵瑶立即动手,将余下的六具斗笠人尸首清理出屋。此刻院外的那些负责监视的兵院护卫都已被杀,雨夜里再没有人注意到她的行踪。   第七章 赔罪酒   待将屋子基本恢复原状,已是后半夜。外面的雨越下越大,裴潜从床上坐起,瞧着还在擦拭血迹的花灵瑶道:“其实你根本不必白费劲儿,我这就走了。”   花灵瑶手上不停,说道:“就算要走,也该将这里收拾干净。”   裴潜眉宇一挑,突然“砰”的一脚踹翻了刚刚被花灵瑶摆好的椅子,怒道:“你还不死心?报国寺的贼秃已经来抓老子了。今晚要不是红盟的人也想来杀老子,两帮人马莫名其妙地斗了起来,这会儿我的脑袋在不在脖子上还不定呢!”   花灵瑶平心静气地抬起身,将椅子重新摆好道:“你要走就走,何必冲我发火?”   裴潜哼了声道:“硬的不行来软的,你休想!老子生来就是软硬不吃!”腾身探臂搭住横梁,双腿往梁上一骑,左掌按住圆木缓缓上提。就见一片三尺长的木块被他的手掌吸了上来,露出中空的内腹。   裴潜从里头取出了穿云弩、珠宝盒等等见不得光的宝贝玩意儿,一一收拾妥当把横梁还原,飘落在地道:“你走不走?”   花灵瑶淡然道:“既然你主动退出任务,我就没有义务再跟着你。祝你一路顺风。”   裴潜木无表情,跨步走出里屋,推开了房门,一股凉爽的夜风吹拂着豆大的雨点砸落在了他的脸上。他不自禁地顿了顿足,心道:“老子终于要离开这鬼地方了!”   奇怪的是一点都不觉得轻松开心,反而隐隐感到似乎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被留在了这里,从此只会越行越远。   “再试一次好不好?”忽然,身后响起了花灵瑶的话音。“我能感觉到你内心的不甘。因为你生来就不是个愿意承认失败的人,所以你也不愿就这样灰溜溜地逃走,丢下一个烂摊子让人笑话,对么?”   裴潜伫立不动,嘿然道:“不错,我是不愿失败。可老子更不愿把命丢在这里!”   花灵瑶缓缓道:“那就请你留下帮助我们。我向你保证,我会用自己的生命来保护你的安全。假如你我都会死,那我一定会死在你的前面!”   裴潜的背影不经意地颤了颤,恍惚之中想起了许多年前,有人曾经对自己说过类似的话语。那时候的他还小,惊惶失措地趴在她的背上,在刀光剑影中挣扎求生,看着鲜血从她的身上每个地方汩汩地流淌出来,却一点儿忙也帮不上。   他的眼睛被雨水打湿,摇摇头苦笑道:“花姑娘,我没你想得那么能干。何况你想要的东西,十有八九被裘火晟藏在了身上。除非抓住他或者杀了他,否则根本没有可能拿到手。”   花灵瑶的眼睛里有异彩闪动,轻轻道:“我们可以设法把他骗到洞外来下手。”   裴潜想了想,说道:“三个条件,谈得拢就谈,谈不拢拉倒。”   花灵瑶按捺欣喜道:“说吧,哪三个条件?我尽量满足你。”   裴潜低哼道:“别跟老子玩字眼儿,什么叫‘尽量’,还带打折扣的?”   花灵瑶笑笑没言语,裴潜背对她举右手竖起食指道:“第一,不准再拿水灵月的事儿跟老子纠缠不清;第二,事成之后我要六两血玛瑙;最后——”   他竖起第三根手指头,停顿了下才说道:“你嫁给我做老婆!”   花灵瑶的笑意冻结在唇角,裴潜举着右手,晃了晃竖起的三根手指头道:“你要是答应,我就留下再干一票。你要是觉得为难,那便当老子什么都没说。咱们大道朝天,各走一边。”   身后还是一片寂静。裴潜笑了笑,道:“算了,老子不为难你了。”跨步往门外漆黑滂沱的风雨里行去。   “等等!”在裴潜的左脚即将跨出门槛的一霎,他听到了花灵瑶的声音。   “六两血玛瑙……我可以想办法满足你。”花灵瑶的语气低沉,也听不出她此际心中更多的意味。“月儿的事,我只能保证红旗军方面绝不插手。”   不等裴潜表示反对,花灵瑶接着道:“我也可以答应你的第三个条件,但必须是在事成之后。我想对于这点,你不会反对。”   裴潜怔了怔,没料到花灵瑶会答应下来,反有些怀疑道:“你真的愿意?”   花灵瑶深吸口气点了点头。那天在玉江边的林子里,她拦下水灵月放走了裴潜。她劝说月儿,这是必要的牺牲——为了大业。而今冥冥中似有天意循环,轮到她来做出同样的牺牲了。   如果拒绝,也许红旗军还会有其他办法弄到火药配方和图纸,但所付出的代价一定会远远胜过现在;如果拒绝,她将永远没有勇气面对遭受蹂躏的水灵月,没有勇气面对自己的内心。   “那么为了表示诚意,”裴潜慢慢放下高举的右臂道:“你得让我先看一下真容。”   “好。”相对于向这个恶棍献身,眼下的要求已是微不足道。须臾之后,花灵瑶漠然说道:“阁下可以回过身了。”   裴潜关上房门转过身子,刹那间看得呆了。那是一张倾城倾国,完美无瑕的容颜,拥有与生俱来的高贵与典雅,像一朵含苞待放的水仙花,秀丽在昏暗的烛光里,却照亮了整个世界。   裴潜怔怔盯着花灵瑶绝世无双的俏脸,心底里竟生平第一次涌起一丝丝罪恶感。   他下意识地舔舔嘴唇,看着花灵瑶重新易容,又恢复了原先的模样,委实无法相信这两张判若云泥的脸孔,居然会拥有同一个主人。   尽管他隐约已猜到花灵瑶的姿色不差,但展现在面前的真容,还是远远超乎了自己——应该是所有人的想象之外。   毋庸置疑,他是个色鬼。但一直以来,都是那种先顾命再顾女人的色鬼。所以才能逍遥快活地活到今天。但在看到花灵瑶玉容的一霎,裴潜甚至觉得天底下所有男人都会为这张脸去杀人,去拼命,毫不犹豫地去干出任何一桩大逆不道的巨案!   值!如果说刚才还为花灵瑶的承诺而意外,而踌躇,这一刻裴潜却已开始庆幸自己的抉择。当然,他还不至于为了一张刚刚看到,连摸也没摸过的俏脸,就色令智昏地把小命拱手交给花灵瑶。只是试着再偷一次图纸和配方,又不是明抢,这买卖做得并不亏。   他想了想,又颇不放心地问道:“刚才那张脸底下,不会还藏着一张吧?”   花灵瑶面现怒容,冷然道:“我不知道你究竟是什么人,但我必须告诉你:尽管我们需要你的帮助顺利拿到火药配方和地图,可绝不表明你有权力对我们肆意侮辱,更不代表你可以无视我们所有人为此所作出的牺牲!”   她的眸中隐隐涌现泪光,语气微颤道:“就在刚才,又有四位红盟同道牺牲了性命。他们是来杀你的,可是为了义军的大业,他们毅然决然地撤走,没有半句怨言!或许阁下会觉得这些人都是无可救药的傻瓜,但正因为有这样的傻瓜存在,我们的复国大业才不会是遥不可及的梦想!”   “为什么你们女人说着说着就喜欢动感情,流眼泪?”裴潜眨巴眨巴眼,缓缓踱回小厅里道:“我不关心你们的复国梦想,也无法理解你们的想法。但这些都无关紧要,要紧的是——”   他在桌子上放下穿云弩,放下首饰盒,放下收拾起的行李,猛地一屁股坐定在椅子里道:“丢你娘的,老子肚子饿坏了!”   花灵瑶怔住了,做梦也想不到此情此景之下,这混蛋居然还有心情要吃的!   但偏偏屋里里凝重肃穆的气氛被他这么句石破天惊的“丢你娘”给化解去大半。   花灵瑶平复微微激动的心绪,点点头道:“厨房里还有些东西,我帮你热一下。”   “不用了,”裴潜伸手想拉住花灵瑶,却被她森寒的目光一瞪,吓缩了回去,讪讪道:“那点冷饭冷菜,吃了只会倒胃口。你去恒月轩帮我订一桌三天后的宴席,要最豪华最上等的那种,而且必须是最靠里的那间清静包间。”   花灵瑶沉默须臾,说道:“你想请裘火晟吃饭?他未必肯轻易离开天阳洞。”   裴潜胸有成竹地靠在椅背上道:“我的面子太小,换个人就未必了。”   “流云沙?”花灵瑶讶异道:“可他怎么可能帮你代邀裘火晟?”   裴潜笑道:“我刚刚杀了裘翔桐,得罪了裘火晟,这件事是个人都听说过。于情于理,老子都得诚惶诚恐地向裘火晟赔罪求饶。为表示诚意,当然得在恒月轩摆上一桌。可又怕裘大人对卑职余怒未消,只能求流云大人代为相邀。”   他担起二郎腿,眼光盘旋在花灵瑶的脸上研究着她的易容之术,笑着道:“他要不来,驳的不是段副学侍的面子,而是流云院监的金面。”   花灵瑶顿时想起傍晚流云沙来访时,裴潜为了毒杀裘翔桐的事,连声赔罪叫冤,敢情在那时这小子就已经打下伏笔!   她凝视裴潜得意洋洋的模样,问道:“可你就这样去找流云沙,会不会引起怀疑?”   裴潜道:“不是老子去见他,是他明天一早准会屁颠屁颠来拜见老子——外面有四个护卫被杀,流云沙闻讯后岂能无动于衷?”   花灵瑶道:“那丁昭雄和报国寺呢?这三天里,他们会放得过你?”   裴潜道:“丁昭雄既要查内奸,又要接待京师要员,对老子已是分身乏术。报国寺雄远那贼秃,今晚已赔进了六个手下,倒是不会干休……”说到这里,他闭口不言,只静静盯着花灵瑶。   花灵瑶立时明白这小子在打什么鬼主意,颔首道:“好,我来处理报国寺的事。”   裴潜满意地点点头道:“这才叫群策群力,同舟共济嘛。别忘了,去云中镇把花街上的那几位头牌姑娘都给老子请来……”发现花灵瑶神色不善,他叹口气道:“你为什么总要怀疑我的纯良动机?”   “有漂亮姑娘在,至少能让裘火晟这老家伙心不在焉。到时候老子下手会容易许多。”他耐心解释道:“万一他还带着护卫,老子也能找机会把他们分开。”   花灵瑶摇头道:“我从没有对你的纯良动机产生过怀疑。”在裴潜自我陶醉前,接着道:“因为你这个人压根就没有纯良一说。”   裴潜脸一僵,就似吃了个苍蝇般尴尬,很快又毫不在乎道:“说得也对,若想在世上活得长久活得滋润,就不能讲一点儿良心,否则连心也得被人生生挖出来。”   花灵瑶的心竟是一震,隐隐约约感觉到裴潜的来历绝不简单。   第二天上午雨势停歇,流云沙正如裴潜所料前来探视。他问过伤势,便把话题转移到昨夜死在裴潜寓所外的那四个守卫身上。   裴潜别的本事欠奉,装傻充愣却是一把好手,先是说自己睡得像死猪,再是说他怕被报复,求流沙大人在寓所外加强守备,最好把兵院所有护卫都调过来保护自己才好。一席话听得流云沙啼笑皆非,只能敷衍了几句。   裴潜趁机向他提出要摆酒向裘火晟赔罪的事。流云沙不虞有他,一口应承了下来。   裴潜喜笑颜开道:“大人真是卑职的再生父母,命中贵人。”   流云沙听惯了尤若华的溜须拍马,仍是大感吃不消。裴潜趁热打铁,又向他有意无意地问起丁昭雄的行踪来,说道:“若是丁大人有空,卑职也想将他一起请到。”   流云沙道:“今天一早昭雄便陪同国子监和兵部的几位大人回返黄原府,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裴潜暗喜,脸上装出诧异之色道:“京师来的大人们为何这么快就离开兵院了?”   流云沙意有所指道:“他们住惯繁华京城,多少对云中兵院的简陋寒酸有些不适。”   裴潜醒悟过来,敢情这帮大人们是被接二连三发生的凶案给吓破了胆子,急忙忙离开这是非之地,打道回府,却帮自己把丁昭雄给带走了,委实妙不可言。   事情出奇的顺利,第二天流云沙便命鲍国庵送来口信,言道裘火晟已欣然接受邀请,并再三叮嘱同僚相聚不必奢华,只需略备薄酒心意到了即可。   裘火晟不说,裴潜还有点儿拿不准自己是否做过了头。听到鲍国庵转述的话语,他顿时为自己早早预定下云中镇的青楼美女,这一英明决策而得意不已。   转眼三日,这天中午裴潜换上几乎没怎么穿过的崭新官服,神采飞扬地走出寓所,步行来到恒月轩。经过几日在家疗养,他的气色好了很多,除了两道剑伤还在收口结疤外,近乎看不出曾经受伤的样子。   恒月轩的掌柜早早就在门外翘首相望,遥遥看到裴潜,急忙一路小跑迎上前道:“段大人,您预定的包间已经准备妥当,各色佳肴也按照大人的要求准备齐当。只等客人一到,随时可以上菜。”   裴潜点点头道:“我就在这儿等裘大人,你先去忙吧。”   掌柜躬身退下,没多一会儿便派伙计搬来太师椅,捧上清茶递上热毛巾。   裴潜哭笑不得,心想老子若是这么大摇大摆往门口一座,喝着茶抹着脸,教裘火晟看见,原本没火也会点起三丈火。他挥挥手,命伙计把东西都给撤走。   这边正忙活着,那厢打从云中镇来的青楼美女也到了。裴潜留神一数,不多不少七位整,没有一个放他鸽子的。   这倒不是他的面子大,而是早就有言在先,今日要请的是云中兵院院主,堂堂朝廷正三品的裘火晟。也不必用大把银子去砸,姑娘们哪有不领情、不趋之若鹜的道理?   就在这时,裘火晟到了,裴潜却傻了眼。原来裘火晟并不是一个人来的,他的身后,还率领着浩浩荡荡前来吃白食的大队人马。   流云沙、鲍国庵、尤若华、老山羊……居然还有送走京师官员又回返云中兵院的丁昭雄和他的副手文忠,能请的差不多全被他请来了。   这下着实打得裴潜有些措手不及,硬着头皮堆起谦卑笑容拱手相迎道:“裘大人、流沙大人、丁大人、文大人……”   流云沙笑呵呵道:“段老弟,还是你的面子大。这些家伙平日里我想请都请不动,结果一听说你今天要在恒月轩摆酒请客,居然一窝蜂地全跑来了。”   裴潜心里那个恨啊,他倒不是肉疼那点儿银子,而是流云沙这混蛋不声不响又摆了自己一刀。按照他原先估算,自己请裘火晟喝酒赔罪,至多也就是流云沙作陪,几杯酒一喝,几首小曲儿一唱,待到两个家伙飘飘然之际,怎么都能搞定。   这下倒好,来了七位不说,其中还包括已经窥破自己身份的丁昭雄。说不定,赔罪酒喝成了断头酒,却不知谁顶着脑袋走进来,没了脑袋抬出去。   裘火晟满脸红光,显然此老的心理抗击打能力异常出众,短短几日已从远方亲侄的死亡阴影中阔步迈出,上前亲热地搂住裴潜消瘦的肩膀道:“怎么小段,肉麻那点儿酒钱,要不算在我账上?”   裴潜一醒,晓得不管稍后动不动手,眼下还得先喝酒吃菜,不露破绽才行。   他笑嘻嘻说道:“卑职是在数人头,然后发现了一桩麻烦事,正有点儿头疼。”   尤若华凑上前问道:“段老弟,为什么事头疼?”   裴潜老老实实道:“不瞒诸位大人,为了助兴卑职特意从云中镇请来了七位貌美如花的姑娘,原本想来应该差不多吧,可现在……”   鲍国庵恍然大悟道:“哈哈,敢情你叫少了姑娘……这可不好办!”   丁昭雄笑道:“这个好办,在下素来不喜女色,只要有酒喝就成。”   如果没有昨晚花灵瑶冒险夜探报国寺得来的情报,只听这句话裴潜多少会对丁昭雄生出些许好感。可现在,裴潜脑瓜里转来动去的念头,便是如何宰了这家伙。   想归想,可他脸上的表情比对谁都显得亲热,哈哈笑道:“丁大人这么说岂不折杀卑职?谁让今日我请客呢,权当做回孤家寡人了。”   众人说说笑笑已进了二楼最靠里的包间,各色冷菜和酒水业已摆上桌面。   掌柜低头哈腰跟进来问道:“裘大人,段大人,要不要再加一张桌子?”   裴潜望向裘火晟。裘火晟瞥了眼能坐十二三人的八仙桌,笑道:“不必了。我猜今天大伙儿都喜欢坐得挤点儿,那才亲近嘛。”   一帮老色鬼小色鬼齐齐心领神会地笑了起来,先请官位最高的裘火晟入席,而后依序落座。待裴潜坐下后,新添的碗筷杯碟也全部到位。   当下七女八男亲亲热热地将偌大的包间坐得满满当当,裴潜双手捧杯站起身道:“裘大人,卑职那天行事有欠稳妥,对大人多有冒犯。蒙您宽宏大量,卑职感激不已,在此先自罚三杯,向大人赔罪。”说罢将一杯酒仰脖喝干。   裘火晟笑吟吟站起道:“段老弟,我也是个直肠子。不瞒诸位,那天出事后老裘我对段老弟的确有些不满。可事后一想,这事非但怪不得段老弟,老夫还应该谢谢他替我清理了门户。所以呢,这气早就消了。后来流沙兄替段老弟带话,说要请客赔罪……”   流云沙笑着接口道:“当时裘大人就听愣了,问我道:‘小段要赔什么罪?’我那么一说,裘大人便哈哈大笑起来,当即道:‘好,老夫一定去捧场。不过不是赔罪酒,而是庆功酒。一来庆贺段老弟帮着咱们拔除内奸,二来也祝贺他大功告成。’就这么着,老夫便擅自做主,把大伙儿全给拉来给段老弟庆功。事先也没跟段老弟打过招呼,方才瞧他傻眼的模样,还真有趣。”   众人听着顿时哄堂大笑起来,齐齐赞颂裘火晟大公无私,关爱晚辈。   裘火晟更是高兴,拿起酒杯道:“废话不说。段老弟,我陪饮你三杯。等朝廷的嘉奖令到了,由老夫摆酒,咱们再喝它一通。”   众人纷纷起身举起酒杯,各自连饮了三杯。落座后,丁昭雄道:“既然裘大人和段老弟的心结已解,接下来咱们就只谈风月,不论时事。谁要违规,小弟就毛遂自荐做个监军,罚他三杯!”   大家伙儿轰然叫好,热热闹闹拣菜喝酒。裴潜请来助兴的又都是久经风月的红粉骁将,个个能言会道善解人意,席间莺莺燕燕欢歌笑语,好一派亲密无间的祥和气氛。   裴潜的左首是老山羊,右首是被鲍国庵搂在怀里的暗香斋美女玉画。这丫头一边和鲍国庵调情,一边偷偷跟裴潜眉来眼去,弄得他好不心痒难熬。   因有言在先,且酒桌上人多嘴杂,众人谈论的都是些云中兵院内外的奇闻异事,果然丝毫不涉及当下的时务。   裴潜打点精神在旁敷衍应酬,暗自琢磨该怎么把药粉给下进酒水里。   很快他就发现此路不通。这么多人,这么多双眼睛,哪怕他是个变戏法的都没用。何况斟酒倒茶天经地义都是这些陪酒姑娘们的事,自己若抢了人家的活儿来干,不知得遭多少白眼。   酒里头不行,往菜里下药就更没门儿了。药粉又不是胡椒面,既要添香还要别人没察觉,还真不容易。   正在他苦思冥想之际,忽然包间的门一开,驭艺堂堂主马炳权和几位兵院的讲书、学侍涌了进来。裘火晟眼睛一亮,招呼道:“老马,来,咱们也干上一杯!”   裴潜有苦说不出,心想不如让这些人坐进来,自己趁机开溜得了。   第八章 那一碗海鲜羹   好在马炳权和裘火晟干过一杯后,说道:“裘大人,我和几位朋友在隔壁包间吃饭。方才听掌柜的说起今日段副学侍在这儿请客,便赶紧过来向各位敬酒。”   流云沙笑道:“明白了,你和裘大人刚喝过一杯,就想抛下咱们开溜?”   老山羊这次站到了流云沙一边,起身道:“老马,说什么咱们这桌八个人,你都得一个个敬过来,我老和才能放你过门。要不就算裘大人没意见,咱们兄弟俩这十几年的交情立马玩完。”   马炳权又是告饶又是逃躲,最后还是喝足了八杯酒众人才放他离去。   裘火晟意犹未尽道:“这个老马,喝酒得用水缸来装。你们也太便宜他了。”   尤若华见风使舵道:“要不等稍后,咱们一块儿杀到隔壁回敬老马。”   鲍国庵喝得兴起,已是袒胸露腹,拍桌赞同道:“老尤的这个主意硬是要得!”   裴潜知道,今天基本没戏了。他暗暗道:“花姑娘,不是我不帮你。其实老子也很想你做我老婆,但更不想你还没入门就先做了寡妇,活生生给我戴顶绿帽子。”   这工夫老山羊站起身,文忠眼尖问道:“和大人,你要逃席?”   老山羊摇摇晃晃道:“谁逃席?你去打听打听,我是那种人么?老子不过想去趟茅房方便方便,等清空了肚子,回来再跟你这龟儿子干!”   众人大笑起来。裴潜灵机一动摸摸肚子道:“我陪老和去,免得他一路滚下楼梯。”   两人晃晃悠悠走出包间,老山羊喝得有点儿多,边打饱嗝边口齿含糊地说道:“段老弟,你前两天刚受过伤,可要少喝点儿酒。”   裴潜搭着他的肩膀,也是醉熏熏地道:“没事,我能喝——人逢喜事精神爽,我高兴!”目光却盯到了从过道另一端捧着汤碗走过来的恒月轩伙计身上。   菜是裴潜点的,他自然知道伙计手里的这一碗海鲜鱼翅羹是今天的最后一道大菜。虽说后头还有几道点心和瓜果,但要在那里动手脚无疑势必登天。   这是最后的机会了。错过了,银子都白花了不说,外带一个到手的老婆也迟早要成别人的。他的脑筋在弹指间一转,已作出决定。   他把老山羊的肩膀搂得更紧了,凑到耳边低声道:“缠住他。”   老山羊又是一个饱嗝,仿佛没听清楚裴潜在说什么,嘿嘿笑道:“我耳朵好痒。”说着话一个立步不稳,撞到了伙计身上。伙计急忙稳住汤碗叫道:“小心!”   老山羊手撑过道旁的墙面勉强站稳,低头瞧了瞧适才滴落在袍袖上的酒渍,勃然大怒道:“喂,你把老子的衣服给弄脏了!”   伙计一愣,心想这是你自个儿酒喝多了不小心又怨得谁来?但老山羊是云中兵院的内务总管,等于这伙计老板的老板,他哪里敢得罪?慌忙道:“对不起,对不起!”   老山羊摆出一副大老板的架势,训斥道:“给老子擦干净了再走!”   伙计无奈地求助裴潜。裴潜笑笑开始唱红脸,道:“和老哥,这是你喝洒的酒水。”   老山羊愣了愣,道:“不是汤水,是酒水?”提起袍袖仔细打量,兀自怀疑地问那伙计道:“这真是酒水?”仿似生怕别人的眼睛也像他一般发花不好使,还特意把袍袖扯平了凑到那伙计的面前,好让他瞧个明白。   伙计瞪大眼睛盯着袍袖半晌,连声道:“和大人,是酒……您闻,还有酒味儿呢!”   趁着这两人在争辩老山羊袍袖上沾的到底是酒水还是汤水的当口,裴潜漫不经心地拿起碗里的汤勺道:“这就是有名的海鲜鱼翅羹么?师傅的手艺不错啊!”一小簇淡黄色的粉末已从他的指缝间泄入羹汤里。   这动作当然瞒不过老山羊。裴潜也根本就没想瞒过他——老山羊就是何尝醉,云中兵院的红盟领袖。   这个秘密早在裴潜被崔老头栽赃的时候,就已经从花灵瑶的口中得到了确认。   裴潜亦不得不佩服这老家伙演戏的天分十足——他连杀了伍相国、裘翔桐,老山羊居然还能和自己勾肩搭背,亲似兄弟,也难怪能够在裘火晟身边潜伏这么久。   他相信,老山羊一定很想杀了自己为盟友报仇。但为了所谓的复国中兴大业,如今两人却又阴差阳错地站在了一条壕沟里,并肩战斗。   搅拌了几下汤羹,裴潜皱眉道:“太烫了,也不晓得吹凉点儿再端上来。记得待会儿要用小碗分装,先给裘大人盛上,明白没?”   这时老山羊才把袍袖松开,嘟囔道:“还真是酒水,他娘的晦气!”扯着裴潜穿过楼道,丢下那个被折腾得不知所措的伙计径自去了。   两人进了茅厕,老山羊见周围无人,用极低的声音道:“汤里放的是啥玩意儿?”   “迷药,够让一头大象睡足三天。”裴潜问道:“你不是裘火晟的救命恩人么?”   老山羊哼了声道:“那是二十七年前的事儿,拿来——”摊手伸向裴潜。   二十七年前,当今的天子尚未发动兵变篡位,那时还是大魏朝的天下。   裴潜摇头道:“这东西是别人的,我也没有解药。”   “放屁,”老山羊怒哼道:“难不成那晚海鲜鱼翅羹你一口都不喝?”   裴潜得意道:“当然喝,为什么不喝——这是老子在花钱请客,不喝岂不亏大了?”   老山羊将信将疑,裴潜伸手往他骨瘦如柴的肩膀上抱去,笑道:“但我喝了不会有事,你们喝了就得全部躺倒,烂醉如泥。”   “别碰老子!”老山羊甩开裴潜的手,问道:“要多少时候?”   “差不多一炷香吧。”裴潜对老鬼配制的这贴“醉死牛”颇具信心,回答道:“时间差不多了,咱们也该回去了。”   两人一起往外走,裴潜的手再次搭上老山羊的肩膀。看到恒月轩的后院里有人,老山羊嘿了声,没再甩开这小子的手,低声道:“不知道你小子走了什么狗屎运,居然能让她做了你房里的丫头。”   裴潜怔了怔,套问道:“老子还没找你算账呢,这丫头粗手粗脚的,也不晓得你是打哪儿弄来的。”   老山羊立马明白过来,微觉诧异道:“敢情你还不知道她的身份?”   裴潜搂着他上楼梯,说道:“你不也是刚弄清楚?那晚她给你看的是什么东西?”   老山羊避而不答,低低道:“待会儿我把风,你干活。得手后你立刻撤走,老子留下善后。别放过流云沙和丁昭雄,这两人手上沾满了红盟兄弟的血!”   裴潜心想我手上沾的血似乎也不少,问道:“你不走,还留下来干什么?”   老山羊道:“那是我的事。记住,只准成功不准失败。你还欠老子五条人命!”   “有三条不能算吧?”裴潜咕哝道,顺手推开包间虚掩的房门,准备欣赏稍后的精彩大结局。然而当房门被他推开,看到包间里的情形后,他的脑海却在一霎间变得空白,耳畔嗡嗡作响道:“怎么会是这样?”   酒桌上山珍海味,碗碟铺排,惟独不见一碗刚才下过药的海鲜鱼翅羹。   老山羊也发现了,他迈着醉步坐回位子上道:“汤呢,那伙计不是把汤端来了么?”   鲍国庵笑道:“老和,你喝醉了吧,哪儿有汤?我刚催过,一会儿就上来。”   那碗海鲜鱼翅羹到哪里去了?裴潜直想满楼贴上寻物启事,瞧瞧是哪个王八蛋半路截杀,竟然敢抢走专为裘院主准备的鱼翅羹。会不会是伙计晕头转向,送错了地方?他的心一凛,说道:“我再去催一下。”   “你都快走不动道儿了,”尤若华笑着起身,“还是让我去吧。”   大哥,就算你想拍马屁也请先看看地方好不好?何况老子不过是个从六品的副学侍,也犯不着劳您大驾吧?   裴潜都快急哭出来了,忙摁住尤若华道:“尤大人坐,还是卑职去问吧。”   正在两人拉拉扯扯的工夫,突听隔壁包间里有人推开房门惊怒叫道:“伙计,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人全都倒下了叫也叫不醒?”   这边的人听得一愣,流云沙问道:“孙讲书,出了什么事?”   那姓孙的讲书忙道:“流云大人,您说怪不怪?马大人他们刚才还好好的,可喝着喝着突然一个个都睡了过去,卑职怎么喊都不见答应。”   裘火晟还没反应过来,笑道:“那是他们喝多了。给老子拿凉水来把老马浇醒。”   裴潜和老山羊悄然对视一眼,晓得出大问题了。十有八九那碗海鲜鱼翅羹被伙计端进了马炳权的包间,让那些人稀里糊涂做了替死鬼。   裘火晟在众人的簇拥下挤进隔壁的包间,叫道:“老马,这么快就倒下了?老夫还没跟你拼酒呢!”   包间里包括马炳权在内的七名食客,或靠倒在椅背上,或趴在桌子上,还有两个划拉到了楼板上,鼾声此起彼伏,对裘火晟的调笑置若罔闻。   桌上只剩下一半的海鲜鱼翅羹还在冒热气,另一半去了哪儿已不用裴潜费神多想。他很想飞起一个窝心脚,把那个送汤的伙计给踹出八百里,更想有人能一脚先把自己踹飞八百里,趁众人反应过来之前逃得越远越好。   “咦,老马他们也点了海鲜鱼翅羹?”鲍国庵还在傻兮兮地追询这个无聊问题。   掌柜的闻讯赶至,急忙道:“是,这道海鲜羹马大人和段大人都有点。”   现在,裴潜想踹的不再是伙计,而是马炳权。   “有点不对劲儿。”丁昭雄捏开马炳权的嘴巴,仔细看了看他的舌头,又翻开眼皮瞧了两眼,说道:“好像是中毒了。”   掌柜大惊失色道:“中毒,不可能啊?上来的每道菜小人都是亲自把关的。”   一下子,似乎所有人的酒都醒了。流云沙转过头望向孙讲书,问道:“这桌上的酒菜,你都吃过了?”   “是,是啊。”孙讲书见流云沙冷厉的眼光盯着自己,结结巴巴道:“哦,不,那碗海鲜羹卑职没吃过——我一吃海里的东西就浑身发痒起红斑。”   丁昭雄哼了声,放开人事不省的马炳权道:“咱们也有碗一模一样的海鲜鱼翅羹。”   在场的都是人精,立刻明白了丁昭雄的言外之意。裘火晟喝道:“把做汤的厨子,端汤的伙计,统统给老夫找来,我要当面讯问!”   掌柜连声应是,一溜烟往楼道里奔去。裴潜瞟了眼包间敞开的窗户,晓得到了必须脚底抹油的时候了。再不走,等那伙计一到,自己和老山羊准得露馅,成了裘火晟等人饭后甜点。   似有意似无意,丁昭雄靠了过来,问道:“段老弟,刚才你出去过?”   果然,丁昭雄准备发难了。裴潜估算了一下形势,如果他和老山羊出其不意地联手突围,脱身的把握还是有的。至于裘火晟身上的图纸配方,那就不必奢望了。   还有一个法子,就是冒险制住裘火晟,逼他交出东西,而后挟为人质脱逃。但这么做未知因素太多,比方说,丁昭雄不管裘火晟的死活,一意要留下自己。   裴潜硬着头皮迎上丁昭雄刀锋般的目光道:“是啊,怎么啦?”   丁昭雄淡淡一笑道:“我记得刚才和总管说过,你们有见到伙计把汤端上来。”   裴潜觉得十月里的天还是很热,解开腰带扇扇风道:“是啊,那又如何?”   丁昭雄道:“我还记得,今天是你请客,桌上的酒菜也都是你点的……”   众人仿似醒悟到什么,十数道目光齐刷刷聚焦在了裴潜的脸上。   走,再不走小命得搭进去了。裴潜看到流云沙在向鲍国庵使眼色,鲍国庵在往楼道里退……裘火晟、尤若华堵在了包间的门口,文忠挪向窗口,老山羊——   老山羊动了。他猛然闪身到裘火晟的身后,从袖管里掣出一柄短刀,架在了对方的脖颈上,低喝道:“都不许动!”   此刻众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裴潜的身上,谁也没料到老山羊会突然发难,包括裘火晟。他的脸涨得血红,惊怒交集道:“老和,你干什么?”   一众挤进来看笑话的青楼姑娘惊声尖叫,纷纷靠墙站立,唯恐城门着火殃及池鱼。   老山羊警惕地环视众人,冷笑道:“老鲍,你最好乖乖站住,别想着出去叫人。”   裴潜也是一惊,说道:“和老哥,被怀疑的是我,你这是干什么?”   老山羊嘿然道:“咱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蹦不了你的逃不了我的。段老弟,快搜裘火晟的身子,瞧瞧咱们想要的东西在不在他身上。”   裴潜一凛道:“老家伙把我给兜出来了!”迎面,看到老山羊醉眼里蕴藏的别有意味的一缕光,他的心头剧震,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击中,砸得胸口发闷无比难受。   刹那间他看懂了老山羊的眼神。这是一种视死如归的眼神,一种决绝的眼神。   同样的眼神,他在伍相国的眼睛里也曾经看到过,还有裘翔桐,水灵月……   怒色瞬间涌上裴潜的面门,他气急败坏地大吼道:“放屁,你少来诬陷老子!我跟你势不两立!快放开裘院主——”   众人听得又是一呆,彻底搞不清楚裴潜和老山羊究竟在说什么,到底谁是逆党,又或两个都是?   老山羊嘿嘿笑道:“你怕了?不用你,老子也搞得定!”将短刀往里一推,裘火晟的脖颈上立刻淌下鲜血道:“把火药的装填程序和配方图纸都给老子交出来!”   裘火晟即便爱惜性命,在这么多下属面前,也绝不敢向老山羊低头。否则纵然没死在老山羊手里,事后也逃不过充军发配。   他强自镇定,说道:“东西不在老子身上,就是在我也不可能交给你。”   老山羊喝问道:“东西在哪儿?立刻叫人给老子送来!”   裘火晟怒道:“你做梦!裘某自问这么多年待你不薄,你为什么要做逆贼?”   老山羊冷冷道:“你待我是不错。所以我不想杀你,交出东西咱们好聚好散。”   丁昭雄喝道:“和不醉,裘大人是不可能把东西交给你的。你也不看清楚这是什么地方,自己还走得了么?”   老山羊把刀子又往里推了推,裘火晟吃疼低哼。流云沙叫道:“和兄,有话好好说!图纸配方可以给你,但你先放了裘大人!”   裘火晟巴不得有人替他解围,却佯怒道:“流云兄,你要陷我于不忠不义么?”   流云沙苦笑道:“大人,您是国家栋梁,岂能和朝廷逆贼同归于尽?我向你保证,和不醉拿到东西也走不了,不然唯下官是问。”   老山羊不屑道:“流云沙,你怎么就能断定老子走不出这座恒月轩?”   流云沙笑笑道:“咱们走着瞧吧。”转眼望向裘火晟道:“大人——”   裘火晟故作犹豫,一咬牙道:“也罢,你去把那个匣子拿来交给他。”   流云沙点点头往门外走去。丁昭雄抢上两步,低声道:“大人,你……”   流云沙背对老山羊,对丁昭雄使了个眼色道:“有什么事待会儿再说。”   丁昭雄往后退开,流云沙出了包间。裘火晟心神略定道:“和不醉,东西给了你,从今往后咱们恩断义绝,互不相欠!”   老山羊嘿然道:“恩断义绝是没错,但互不相欠却未必。早晚一天,老子会把你们这些逆贼杀得一干二净,以慰先帝在天之灵!”   裘火晟怔了怔,立刻想到当今天子是开国皇帝,本朝尚无“先帝”一说。老山羊口中的“先帝”应该是指二十三年前已死于那场改朝换代的兵变里的大魏皇帝。   裘火晟失声道:“你果然是个逆贼!”想到老山羊在自己身边呆了那么多年,深受自己的提携重用,今次就算保住老命图纸没丢,日后的锦绣前程也要彻底完蛋。   楼里的时间变得特别漫长,裴潜不断在问自己该怎么办。是等着图纸送到,立刻抢到手和老山羊突围,还是继续隐藏身份静观其变?   这时候流云沙回来了。他的手里多了一个黑色的长匣,身后有二十余名守卫护送。   守卫被留在了门外,流云沙手捧黑匣走进包间道:“和不醉,东西我拿来了。”   老山羊扫了眼黑匣,警醒道:“流云沙,你最好别耍花样。把匣子打开!”   流云沙冷哼道:“我可以让你先验过匣子里的图纸和配方。但你必须发个毒誓,拿到东西立刻放开裘大人。”   老山羊断然道:“不成,老子得靠着他才能走出兵院。”   丁昭雄厉声呵斥道:“和不醉,你休要得寸进尺!”   流云沙接着道:“好,我先打开匣子让你看过,咱们慢慢商量——”将黑匣子放到桌面上,用手指飞快地在盒盖表面的泥金花纹上点按数下,听到“U吧”微响,隐藏在匣子里的机关开启。   流云沙举起匣子,隔着八仙桌面对老山羊缓缓开启盒盖道:“你看清楚了——”   “哧——”一支淬毒的利箭从匣子里激射而出,直刺老山羊的右眼。裘火晟的身子猛向左倒,右肘运足劲力朝对方瘦骨嶙峋的肋部撞去。   老山羊猝不及防,急忙甩头避过毒箭。“砰!”肋部被裘火晟的肘锤重重击中,饶是他修炼过“金罡照”的护体神功肋骨未断,却也疼得眼前发黑,甩手掷出短刀。   “噗!”短刀斜插进裘火晟的左肩,他闷哼转身脱出老山羊的控制,右臂低垂整条胳膊被老山羊的“金罡照”震得酸软麻木,几乎失去知觉。   流云沙关起匣子扬声喝道:“抓刺客!”右手亮出根一尺三分长的峨眉刺,纵身越过八仙桌攻向老山羊胸口。   包间里乱作一团,那些青楼女子尖叫逃散,却堵住了鲍国庵等人上前围攻。   老山羊在最后关头看了裴潜一眼,似是在说:“不要动,你欠我五条命!”从袍袖里掣出子母双环,子环拨打峨眉刺,母环砸向流云沙。   流云沙面色一变道:“你是何尝醉!”峨眉刺挑开子环,急忙抽身闪避。   “呜——”母环脱手飞出,化作一束精光直射流云沙。流云沙左手抄起黑匣子往外封架。耳听“叮”的脆响,母环在高高弹飞的一霎,从环里迸射出数十点绿色寒星。流云沙掩面倒地翻滚,却还是晚了一步,被母环射出的暗器打中。   “啪!”毒气迅速蔓延,流云沙左手发软,松开了黑匣。   裘火晟手捂后肩的伤口退到墙角,怒声道:“快,不能让匣子落到他手里!”   老山羊纵身往前飞扑,探右袖卷向黑匣。“哧哧哧——”三名护卫从楼顶用绳索吊落下来,架起云中兵院自制的“天狼神弩”,一蓬箭雨射向老山羊。   这天狼神弩的质地与威力尚胜过红旗军的穿云弩。虽然一次只能连发十八支,但每支弩箭的箭头都是用稀金锻造,不仅锋锐无比而且能破各种护体罡气。   老山羊掀起桌子,身躯往上飞拔,用子环护体准备从屋顶遁走。   “咄咄咄——”弩箭射透桌面,尽管大部分或偏斜或被子环拨开,却仍有两支穿透了老山羊的小腿。   与此同时包间左右两面的墙壁轰然倒塌,各有十余名护卫手操天狼神弩对准老山羊,一通狂射。   裘火晟等人急忙往后退闪,谁也不敢拿自己的血肉之躯给天狼神弩当靶子。可怜几个青楼女子,凄惨尖叫倒在了血泊中。   老山羊双腿连中十余箭撞破屋顶往外遁去。突然一阵寒光耀眼,埋伏在恒月轩四周各处屋顶房檐上的守卫齐齐发动天狼神弩,将他万箭穿身。   老山羊的身子噗通一声从洞口摔落下来,重重砸在楼板上没了声息。   一片压抑的死寂里,猛听裘火晟惊惶的声音叫道:“匣子呢?!”   第九章 别想我   老山羊死了,掉在楼板上的黑匣却突然消失,情势糟糕透顶完全超出裴潜的预料。   他正半搂半抱着气若游丝、奄奄一息的流云沙,好让自己有点事情做做,不至于脑子发热干出傻事——当天狼神弩从天而降的一刻,他就知道老山羊完蛋了。即使是金丹级的高手,除非能抢先御风到三十丈以上的高空,否则面对十张以上的天狼神弩时,也绝无逃命可能。   这就是为什么在千军万马的大战中,类似老山羊、祁舞婷这样身怀绝技的高手,却会变得全无用武之地的重要因素之一。   可匣子呢?就在所有人的目光都不自觉地紧追着老山羊的时候,它却不见了。   匣子不会长腿,一定是有人拿了。裴潜惟一能确定的是,自己没拿,怀里半死不活的流云沙想拿也拿不了。   从裘火晟的反应来看,匣子里的的确确装有火药资料,可除了自己还有谁会打它的主意?正诧异间,就听丁昭雄喝道:“封锁恒月轩,任何人都不准离开!”   裴潜非常赞成丁昭雄的这一建议。毕竟自己花了那么大的气力,老山羊连命也丢了,结果被别人白白捡了个天大的便宜,说出去还不被老鬼笑死?   他拼命往流云沙的嘴里灌药,当然这些都不可能是解毒药。不然老山羊会从地上爬起来宰了自己。流云沙倒是很感激,苦笑道:“没用的,已经毒气攻心了。”   楼里很嘈杂,他的声音又很微弱。裴潜好不容易才听清楚,满脸悲愤地说道:“大人,你一定要挺住,卑职这就给你解毒!”   流云沙很欣慰,还有人拿自己的命当命。看看裘火晟等人,或忙着寻找黑匣,或在搜查老山羊的尸首,又或调兵遣将封锁恒月轩,全然将他遗忘。   所以,他决定报答裴潜,低低的声音道:“是尤若华拿走了匣子……他是内奸。你去告诉裘火晟,立刻逮捕此人——”   裴潜大吃一惊,没想到这死鬼只剩一口气了,还这么机灵。   他偷偷望向面无血色的尤若华,脑筋飞转道:“这马屁鬼居然是内奸?”   大凡内奸,总有一个效忠的对象。譬如老山羊效忠红盟,丁昭雄效忠智藏教,那么尤若华所效忠的又是哪一方?   发觉裴潜没应声,流云沙微感惊诧道:“你……为什么还不去?”   裴潜点点头,心里已有了决断。这决断出于老山羊之死,也出于二十余日的卧底风雨,他凑到流云沙的耳边,一样用极低的声音道:“大人,你就放心吧。”掌心气劲迸发,瞬间震断了流云沙的心脉。   流云沙一脸的惊骇,死不瞑目地盯视裴潜,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大人,大人——”裴潜声嘶力竭地叫道,如丧考妣。裘火晟终于想起了,这儿还有一个身受重伤的流云沙总监,忙问道:“小段,流云兄怎么了?”   “大人他死了——”裴潜双目赤红,就想要扑上去再咬老山羊两口似的。   裘火晟多少有点儿兔死狐悲,一脚踹在老山羊尸首上,咬牙切齿道:“该死!”   尤若华道:“大人息怒,当务之急是查清黑匣子的去向,找出何尝醉的同党!”   裴潜暗骂道:“这家伙脸皮比老子还厚,居然还敢贼喊捉贼!”   裘火晟头脑一冷,说道:“何尝醉……敢情他就是被朝廷通缉多年的匪首何尝醉!”   尤若华接口道:“大人英明,这逆贼还是红盟云中山分舵的副舵主!”   忽听丁昭雄沉声道:“要说何尝醉的同党,这里就有一个!”   不用他点名道姓,众人的视线齐齐射向裴潜。鲍国庵道:“你说段大人也……”   裴潜心头一寒,怀抱流云沙的尸首站起身道:“丁大人,说话得有根有据!”   丁昭雄注视裴潜,冷笑道:“方才你跟何尝醉鬼鬼祟祟的进出包间,他又叫你搜查裘大人的身上,这不是证据又是什么?”   裴潜的脑海打过一道电光,隐约明白到尤若华是红旗军的人,而且知道自己的身份。那个把花灵瑶送入抱德山庄的红旗军卧底,正是此人。   他故意点破老山羊是红盟云中山分舵首脑人物的身份,正在帮自己洗脱罪名。同时他也在利用这么一种隐晦巧妙的方式,向裴潜表明身份以求得信任与配合。   顿时裴潜的心神一定,愤然道:“丁大人,卑职可没得罪过你啊,何以血口喷人?”又义愤填膺转向裘火晟道:“大人,求你明察!那日刺杀卑职的伍相国,便是红盟逆匪。还有裘翔桐,卑职若是红盟的人,又何以将他杀死,还得罪了大人?”   裘火晟一省,就听尤若华喃喃道:“也对啊,莫非是何尝醉自知必死无疑,有意挑拨离间陷害段大人,好让咱们相互猜忌乱了方寸?”   裘火晟的脑子明显没有流云沙管用,身边的鲍国庵更是大老粗一个,被裴潜和尤若华三两句话一说,不由颔首道:“不错。丁兄,我看你错怪段老弟了。”   丁昭雄见状急道:“诸位大人莫要听信这逆贼的狡辩,他并非段悯!真正的段悯十有八九早死了!”   乱了,彻底乱套了。失落的黑匣子还没找回来,这儿又冒出个真假段悯案。裘火晟晕头转向,也不晓得该听信谁的话才好。   裴潜知道,图穷匕见的关口到了。没有退路,没有选择,只能和丁昭雄一拼到底,赌一赌自己的运气和智慧,怒声叫道:“你说我不是段悯,那我是谁?”   丁昭雄刚要开口,裴潜却不给他进一步揭发自己的机会,滔滔不绝道:“丁大人,是你先对不起我,那就恕卑职也只好对不起你了!”   他伸手一指丁昭雄道:“裘大人,你可知丁大人为何屡屡不肯放过卑职,非要置我于死地不可?因为我背叛了他——”   裘火晟目瞪口呆道:“背叛?段老弟,这话从何说起?”   裴潜一口气说道:“他安排卑职打入云中兵院,潜伏在裘大人和流云大人的身边,是要我刺探消息,并在暗中监视两位大人。卑职感念于裘大人和流沙大人的热忱相待和大力提鞋,心中痛苦不堪始终不愿与其同流合污有负两位大人厚恩……”   “一派胡言!”丁昭雄神色狰厉,打断道:“段悯,你连篇鬼话谁人会信?”   “你刚刚还说卑职是假冒的,怎么又叫我段悯了?”裴潜抓住丁昭雄的语病,穷追猛打道:“那日资料失窃,你从泰阳府赶来,将我邀到屋中密谈,都说些什么?”   裘火晟脑袋发胀,不由自主地追问道:“他说什么了?”   “他说前来调查资料失窃不过是个幌子,真正目的是因为卑职十多天未曾和他设在云中镇的秘密据点联络。他放心不下,才特意赶来面见卑职。”   裴潜压住丁昭雄的话头道:“丁大人还说,我若敢背叛他,只能是死路一条。也无需他亲自动手,就有法子将卑职碎尸万段!”   这些话半真半假,丁昭雄心头惊愕,不晓得裴潜何以知道自己在云中镇还设有秘密据点?他心知再让这小子说下去,裘火晟耳根一软说不定就会被完全骗过,忙道:“大人,卑职这里有专用清洗易容药物的丹丸,他是不是假冒段悯一试即知!”   裴潜想也不想叫道:“端水来,老子要洗脸!”   裘火晟点点头,一名兵院护卫急忙下楼打来盆清水。丁昭雄将药丸取出化进水里,望着裴潜笃定的神情,反而有些吃不准了。   裴潜心里暗笑丁昭雄够义气,肯帮忙。他的易容药物是老鬼亲手调制,普天下只有一种药水能洗干净。而这种药水,也在老鬼的兜里装着。丁昭雄又不是老鬼的干儿子,自己还怕他个鬼。   他三下两下洗了把脸,双手使劲揉搓直到面孔发红,也没有一点易容过的迹象。   裘火晟摆摆手阻止裴潜继续搓脸,问丁昭雄道:“丁大人,可以了么?”   丁昭雄讶异莫名,紧盯着裴潜的脸道:“就算脸上没问题,可嗓音还是不对!”   裴潜“哐!”地挥手洒翻铜盆,勃然大怒道:“丢你娘!姓丁的,你闹够了没有?”   裘火晟也对丁昭雄的死缠烂打生出厌烦,皱眉道:“丁大人,适可而止吧。咱们还得办正事,先找到那个黑匣子要紧。”   丁昭雄冷笑道:“裘大人莫要被这小贼蒙骗。我敢打赌,匣子就在他的身上!”   裴潜火了,手起手落也不管屋里还有两个浑身战栗犹若筛糠的青楼女子,飞快地将衣衫脱个精光,冷冷望着丁昭雄道:“裤衩要不要也脱了给你看看清楚?”   丁昭雄面色阴晴不定,文忠解围道:“我看还是先找黑匣子吧。”   “等等!”这下轮到裘火晟对丁昭雄的咄咄逼人之势心头冒火,要给裴潜打抱不平了,沉声问道:“小段,你说丁大人派你来监视老夫和流云兄,有何凭证?要知道,他和流云兄可是艺出同门,相交莫逆。”   裴潜就等着裘火晟开口来问,回答道:“裘大人明鉴,丁大人表面上是和您还有流云大人同进共退,暗地里却比杨明雄更早一步投靠了报国寺!”   提到杨明雄,裘火晟眸中寒光爆闪,问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丁昭雄亦是暗吃一惊,没想到自己的老底居然也被裴潜给揭了。虽说即便当面承认,裘火晟也不能拿他如何,但往后这绣衣使主办的美差是别想干了。更可怕的是裘火晟、唐胤伯乃至这些人背后的恐怖势力,也绝不会轻易饶过自己。他刚要否认,只见尤若华上前两步抢先道:“裘大人,卑职有几句话要私下向您汇报。”   裘火晟点点头,吩咐鲍国庵道:“所有人都留在包间里,谁敢乱动,只管用天狼神弩射杀!”言下之意,是把丁昭雄也包揽在内了。   丁昭雄面色难堪,叫道:“裘大人——”裘火晟恍若未闻,带着尤若华出了包间。   裴潜晓得,尤若华手里多半会有不利于丁昭雄的证据。就算没有,总也能编造点什么出来。但自己不能闲着,还得趁火打劫,再给丁昭雄上点儿烂药。   他走到丁昭雄跟前,委屈道:“丁大人,刚才那番话卑职本想烂在肚子里,实在是你欺人太甚,我为求自保才不得不说……”   丁昭雄面色铁青,狞笑道:“小狗,你休要得意忘形。裘火晟是条糊涂虫,可你骗不过我!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你等着瞧!”   裴潜苦笑道:“大人,你何必这么恨我?那晚你派文忠偷偷跑去报国寺,和雄远大师密谈许久,这事有没有?我一忍再忍,只为顾念旧情。”   文忠勃然大怒道:“谁说我去过报国寺,那天晚上我分明在……”   话没说完,丁昭雄已然色变,厉声喝道:“文忠,你跟这小狗争辩什么?”   裴潜哈哈大笑,退回到鲍国庵身边道:“老鲍,你也听到了。我刚才说的‘那晚’,并未确指是哪一天。可文大人不假思索就回答上来,你说奇怪不奇怪?”   文忠晓得自己闯祸了,气急败坏道:“小狗,我宰了你!”掣出佩刀冲向裴潜。   鲍国庵用身子一挡,肃然道:“裘大人有命,谁敢乱动格杀勿论!”   文忠胆气一泄,僵立当场。这时候裘火晟携着尤若华走回包间,扫了眼屋里的情形,问道:“老鲍,出了什么事,为何文大人手里拿着刀?”   鲍国庵走到裘火晟身边低声耳语,连带丁昭雄骂他是糊涂虫的细节也没放过。   裘火晟浓眉耸起,已到了发作的边缘,低喝道:“丁大人、段老弟和尤副院监留下,其他人退到屋外候命。老鲍,你给我守在门外!”   鲍国庵领命,指挥众人撤出包间,亲自带人守住门口,又将房门虚掩。   裘火晟大马金刀往椅子上一坐,说道:“丁昭雄,你骂我是糊涂虫?不错,我是糊涂——这么多年来硬是没发现你吃里扒外,背叛了咱们!”   丁昭雄目光须臾不离裴潜,说道:“裘大人,您冷静些——”   “老夫现在比任何时候都要冷静。”裘火晟截断丁昭雄的话头道:“我已派人去搜查云中镇上的‘恒记钱庄’。咱们也不必白费唾沫,一起在这儿等着就是!”   丁昭雄如遭雷击,不由自主地看向尤若华,目光中充满讶异与怨毒。   尤若华笑嘻嘻道:“丁大人,你还不晓得吧?自从杨明雄东窗事发后,流云大人就开始在暗中对你展开调查。不巧,那天卑职亲眼看见文副主办进钱庄办事。好像是提了点儿现银吧,却足足花了半个时辰。”   裴潜心中雪亮,这情报绝非流云沙调查所得,而是花灵瑶那晚发觉文忠行踪后,所作出的反应。这丫头早在暗中盯上了恒记钱庄,却一直没告诉自己。好在尤若华关键时刻亮出了这一杀手锏,足以让丁昭雄死无葬身之地。   丁昭雄终于坐不住了,色厉内荏道:“你们兵院的护卫,有何权力搜查钱庄?这是我们绣衣使辖下的差事!”   裘火晟毫不掩饰对丁昭雄的鄙夷和敌视,说道:“事急从权,难道老夫这正三品的朝廷官员,连搜个钱庄都得要丁大人点头不成?”   丁昭雄已无心和裴潜等人纠缠不清,怒气冲冲道:“也罢,既然裘院主听信小人谗言,非要颠倒黑白,下官也无话可说。告辞了!”草草拱手一礼往外走去。   此刻的他已嗅到了危险的气息,却还尚未意识到,屋里的三个人都已不容自己活着走出恒月轩。裴潜伸手阻拦道:“丁大人,何妨等搜查恒记钱庄的人回来再走?”   丁昭雄探臂推开裴潜的手道:“你算什么东西,也敢挡我的道,滚开!”   裴潜正要激怒丁昭雄,笑了笑道:“是,卑职是挡了大人的道,不然又怎会被你视为眼中钉肉中刺,非要借裘大人之手杀我而后快?幸亏大人明断是非,揭穿了你这伪君子的真面目。你想这么一走了之,眼里还有没有裘大人?”   一个背后讥讽自己是糊涂虫,一个感恩戴德赞颂自己明断是非,谁忠谁奸,英明无比的院主大人心里自有定论。森然道:“丁昭雄,你往门外走上一步试试!”   丁昭雄背脊升起一股寒意,转念想到此刻不走,等云中镇的人回来更是麻烦。而且自己身份已然暴露,需得立刻善后,以免被报国寺的雄远方丈当做垃圾丢出门外,像杨明雄那样不明不白地“上吊自尽”。   他高声说道:“我是正四品的泰阳府绣衣使主办,你有什么权力扣押本官?”一边全神戒备,一边举步冲向门外。   裴潜知道火候到了,伸手抓向丁昭雄的肩膀道:“丁大人,请留步!”   丁昭雄转身抬手招架,就看到裴潜正得意无比地冲着自己做鬼脸。明知对方的险恶用心,他仍是禁不住怒骂道:“我先杀了你这条小狗!”右手掣出佩剑,疾刺裴潜的心口。裴潜见丁昭雄业已心浮气躁,也不和他纠缠,故作惶然道:“丁大人疯了!”急忙侧旁闪避。   尤若华叫道:“丁大人,快把剑收起来。裘大人就坐在这里,你想造反么?”   丁昭雄怒火攻心,不管不顾又一剑劈向裴潜。突然“砰”的一声巨响,丁昭雄的额头绽开一个血洞,往外冒着缕缕青烟。他的身躯晃了晃,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望向裘火晟,嘶声道:“你……”手中佩剑“当啷”坠地,身子缓缓软倒。   裘火晟手里拿着一根细长乌黑的铁管,管口还在冒烟,散发出刺鼻的火药味。在铁管的另一头,是一个木制的手柄。刚才就是他将铅丸放入铁管点燃火信,在电光石火之间轰杀了玉清宗的俗家高手丁昭雄。   屋里出现了片刻的死寂,鲍国庵推开房门看到躺在血泊里的丁昭雄,不由愣住了。   裴潜眼疾手快关上房门,望向裘火晟道:“大人,老鲍是自己人吧?”   裘火晟心意烦乱地颔首,裴潜低声道:“那我就实话实说,丁昭雄背叛裘大人已被正法。此事不可外传,以免朝廷怪罪下来,你我都吃不了兜着走。”   鲍国庵六神无主道:“可咱们总得有个说法啊?”   裴潜心思飞快,说道:“适才何尝醉假死,被丁大人慧眼识破。他立功心切欲待上前补上一剑,反被何尝醉垂死挣扎,一家伙砸碎脑袋。丁大人以身殉职,可歌可泣,咱们理应如实上报,恳请朝廷追封,以慰在天之灵。”   鲍国庵面露难色道:“但他的额头上……”裴潜二话不说,拿起何尝醉的母环,“啪”地将丁昭雄脑瓜敲碎,顿时血肉模糊面目难辨,也算替老山羊报了点儿仇。   鲍国庵傻傻地看着,尤若华赶紧道:“快把文忠抓起来!”   鲍国庵如梦初醒掉头离去。裴潜俯身装模作样在丁昭雄身上一通搜索,而后抬头禀报道:“裘大人,黑匣子不在他的身上!”   裘火晟在用自制的火龙铳射杀丁昭雄后,脑海里也是混乱一团。他慢慢从暴怒中冷静下来,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眼见裴潜和尤若华处置得当,把所有罪责全部推到丁昭雄头上,这才渐渐定下心神,觉得裴、尤二人精明干练又忠心耿耿,大可取代流云沙成为自己的左膀右臂。   他顺着裴潜和尤若华的思路道:“快,抓住文忠!黑匣子多半就在他的身上藏着!”   裴潜飞奔出门,叫道:“老鲍,裘大人有命,抓住文忠死活不问!”那一声叫得惊天动地,生怕文忠隔得远了听不到。   裘火晟亲手杀了丁昭雄,也是骑虎难下,不自觉地寻思道:“是了,必定是智藏教的人也在暗中窥觑云中雷,才派来费德兴、祁舞婷和丁昭雄、杨明雄等人里应外合,想偷盗资料坐享其成!幸亏小段重情尚义,帮我揭露了丁昭雄的阴谋。否则老夫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想想流云沙,又想想老山羊索要火药资料时,丁昭雄推三阻四的情景,他越加确认无疑,不由深感早该杀了这忘恩负义的叛徒。   不一会儿,裴潜垂头丧气地回来禀报道:“大人,适才您用……那玩意儿轰杀丁昭雄,被文忠听到了动静。他自知大事不妙,竟先一步溜走了。”   裘火晟凛然道:“守在外面的护卫呢,为什么不用天狼神弩射死他?”   裴潜道:“我问过了,文忠亮出了智藏教三花法师的银牌。那些守卫畏惧智藏教淫威,又不清楚楼里的情形,只好眼睁睁看着他上了坐骑绝尘而去。”   裘火晟怒极而笑道:“云中兵院什么时候起,区区一个三花法师的银牌,居然比老夫的命令还管用?”   尤若华道:“大人,智藏教权倾朝野,横行霸道不是一天两天了,也怪不得那些守卫。麻烦的是那个黑匣子只怕已被文忠带走……”   “不要紧,早在三天前我已将云中雷的所有资料上交兵部的黄侍郎。”裘火晟道:“匣子里的图纸和配方虽然不假,但也仅是其中一小部分。谅雄远那老贼秃拿到手也不知其意。今天的事多亏你们帮忙,往后老夫还有更多借重之处。”   裴潜和尤若华心领神会,相望一眼齐齐躬身道:“多谢大人赏识栽培!”   ※※※   事情就这样结束了。流云沙和丁昭雄都得到了厚葬和朝廷的追封。   黑匣子始终没有找到,文忠也不见了踪迹。裘火晟担心了好多天,生怕智藏教会报复自己。但这担心纯属多余,在逃亡的路上,文忠已被花灵瑶悄无声息地解决。   很快兵部和国子监的人又很不情愿地回返兵院,调查恒月轩的血案。当然,他们的不情愿没多会儿就变成了兴高采烈。裘火晟在私下里送出了大把大把白花花的银子,全都是云中镇恒记钱庄里顺手牵羊搜来的。谁让老山羊临死前说钱庄是红盟的据点呢?裘大人只好为民除害,把钱庄老板关进了大牢。   也是钱庄老板命苦,当天晚上同押一屋的犯人狂性大发,把他的脑袋在墙上撞得粉碎。那犯人又趁着狱卒开门查看之际,疯了似地逃了出去。   不久兵部和国子监的联合调查结果火热出炉,在他们勘验现场,询问当事人后,确认裘火晟的报告完全属实。于是裘火晟功过相抵,得以继续做他的兵院院主。   报国寺方面当然会有所怀疑,也通过自己的渠道打听到了些许内幕。可这些东西都摆不上台面,要替丁昭雄等人报仇,只能留待日后再找良机了。   三天后裴潜向裘火晟言道,自己心力交瘁想告假数日。裘火晟欣然同意,特批给裴潜十天大假。行前千叮咛万嘱咐,要他好好休养,早日归来。   裴潜和花灵瑶各骑了匹马离开了居住了月余的云中兵院。来送行的是他们的老熟人尤若华。裴潜一路上都在问他,那天究竟把黑匣子藏在了什么地方,尤若华笑而不答。   于是裴潜只能带着这个解不开的疑团离开,甚至不免猜想鲍国庵会不会也是红旗军的卧底?但他是不准备回云中兵院了。就算裘火晟亲口许诺了从四品的官职,裴潜仍旧毫无兴趣。   也是,一个从四品在他眼里实在不算什么,更不值得为它再趟进浑水里。   黑匣子早已送出,加上先前获取的资料,他的使命已经完成,六两血玛瑙也尽数到手。今后裴潜再也不想跟红旗军搅合在一起了——除了他们中的一个人。   “我们就在这儿告别吧。”在一个无人的岔道口,裴潜勒住坐骑对花灵瑶说道。   花灵瑶露出诧异之色,轻轻道:“那我们之间的约定呢?”   “算了吧,黑匣子是老山羊用命换来的。”裴潜摇摇头,有些意兴阑珊。“要不是他和尤若华,那天中午倒在裘火晟火龙铳下的,就该是我了。那六两血玛瑙就当辛苦钱,老子收下了。至于你……”   他凝视着花灵瑶,心里有些挣扎,有些不舍得,却抢在改变主意前说道:“还是回古剑潭去吧。往后别再干这行了,你不够心黑不够皮厚,早晚要吃亏。”   花灵瑶静静听完,说道:“谢谢!”   裴潜笑了,故态复萌眨眨眼道:“你想怎么谢我?如果以身相许,我很乐于接受。”   花灵瑶眼里有一抹笑意,说道:“段兄,后会有期!”   裴潜连忙摆手道:“别别别,老子可不想再替你们卖命了。咱们怕是没有见面的机会了……嗯,别想我。”   花灵瑶摇头道:“将来的事,又有谁说得清呢?再见了——”打马扬鞭向着左侧通向山中的大道驰去。   裴潜目送花灵瑶倩影消失在山道的尽头,猛地悲从中来道:“到嘴的肉啊——”   那似恶狼般尖利凄凉的嚎叫声即使是已奔出半里多地的花灵瑶也能听见,她的去势稍稍一顿,往来时的路上回望了眼,轻轻道:“死性不改!”双腿一夹马腹,渐行渐远。   此刻的裴潜业已催动坐骑踏上了右边的山道。他要去见老鬼了。   老鬼答应过自己,她会来见他。裴潜相信,是时候了。   马蹄飞奔,前方的路还很长。裴潜懒洋洋地拨开额头被风吹乱的黑发,迎着正从山后升起的火红朝阳奔去……   第一部 第三集 硝烟纷飞的年代(上)   第一章 没完没了   裴潜是个要相貌没相貌,要身家没身家,要前途没前途的三无青年。   不管放在哪个朝代哪个地方,像他这样的人都是一抓一大把,注定没有出头之日。   对此裴潜倒是满不在乎,快快活活地过着属于他自己的小日子。然而有一天,当他被老鬼威逼利诱,冒名顶替那个被秘密处决的红旗军叛徒段悯混进云中兵院,逐步获取到院主裘火晟和院监流云沙的信任,并成功窃取了制造“云中雷”的绝密资料,还认识了一位绝世美女花灵瑶后,他快活滋润的小日子也就到头了。   而这次我们的故事也正是从裴潜功成身退,打算回来向老鬼交差说起……   老鬼是裴潜的师傅。但裴潜从未承认过这点,甚至老鬼自己都觉得有裴潜这么个不争气的徒弟是件很丢脸的事。然而根据鬼狱门不成文的规矩,当师傅的门下只能有一个徒弟。除非这名弟子死了又或者被踢出了门墙,否则绝不能再收第二个弟子。所以老鬼一直在动着换徒弟的念头——至少裴潜心里是这么觉着。可惜他的阴谋屡次被裴潜识破,这对师徒勉勉强强凑合着过了七年。   按照老鬼事先的承诺,裴潜只要成功盗取了云中雷的资料,就能够见到失散七年的姐姐。冲着这点裴潜咬紧牙关,硬着头皮,外带三番五次地在青楼遇险,总算把差使搞定,就等着见他姐了。   谁晓得裴潜兴冲冲回到自己和老鬼隐居的那座竹林里,迎接他的除了几间空荡荡的青灰瓦房外,就只有一张钉在门板上字条。   字条是老鬼留的,上头很没良心地写道:“真没想到你小子还能活着回来。你姐在泰阳府。你有眼睛有嘴巴,胳膊腿脚一样不缺,那就自个儿去找她吧。”   裴潜先用眼睛盯着这张字条看了足足一炷香的工夫,然后牙齿咯咯怒响,破口大骂道:“老鬼,我和你没完——”伸手撕下字条扯得粉碎,最后丢在地上狠狠踏了几脚,直等纸片陷入泥地里,再也不可能重新拼凑起来,他才余怒未消地转身骑上从云中兵院骗来的坐骑,一路狂奔冲出竹林。   从裴潜和老鬼师徒的住处到泰阳府直线距离一百八十九里,当中必须经过六组盘山道,四座山梁,两条江河还有一座和云中山同名的数千人大镇子,路程不免像牛皮筋般拉长,最后不得不在一百的一上头再加上一条杠,变成了二百八十九里。   裴潜骑的黑马是云中兵院千挑万选的上等军马,号称日行千里,夜行八百。但刚出了竹林,裴潜就悲哀地发现,不光是人会吹牛,马也如此。按照胯下黑马的速度,在天黑前顶多也就赶到云中镇。   但裴潜还是很爱惜他的坐骑,因而决定不惜花费重金,也要在今晚替它安排一处充满芬芳真爱的好地方宿夜。于是他来到了云中镇那条著名的花街上,牵着大黑马一边走,一边琢磨路边还有哪家青楼是自己还没逛过的。   “姓段的!”突然裴潜听到不远处响起一声震耳欲聋的怒吼声,一个膀阔腰圆的彪形大汉从天香楼里冲了出来,宛如凶神恶煞般指着他道:“你好大的胆子,居然还敢往老子的地盘上跑!”   这人名叫莫大可。他既不是天香楼的龟公也不是看家护院的保镖,而是正儿八经的朝廷军官,受封正四品天虎骑统领,却和裴潜有着天大的过节。这过节足足价值四千八百多两银子,还外带莫大可的情妇,前任的天香楼老板娘叶三娘的老命。   幸好莫大可并不知道叶三娘是裴潜杀的,他一直把盘踞在云中山里的红旗叛军当做杀死自己情妇的仇人。否则,他肯定不会空着手出来,少说也得在肩膀上扛上一门装填了云中雷的神威火炮。   饶是这样,裴潜见到莫大可还是头大。他平生第一次觉得青楼实在不是什么好地方,到处隐藏着像莫大可这样横行霸道兼且蛮不讲理的兵痞。   裴潜深知秀才遇见兵,有理讲不清的至理名言。他骑上马掉头就逃。马蹄飞腾嘶鸣萧萧,裴潜敢说哪怕莫大可也像自己的大黑马一般长出四条腿,在地上爬着走,也绝对追不上自己。   可是莫大可根本没追。裴潜忽然惊讶地察觉,大黑马跑得虽然欢快,还不停地打响鼻,可两旁的景物硬是一点没动。   他不由得回头观瞧,顿时傻了眼。莫大可蒲扇般的大手正拽着大黑马的尾巴,将它牢牢拖定在原地,满是横肉的脸上露出狞笑道:“跑啊,再跑啊……”   不跑,那是你孙子!裴潜心里暗骂,双掌往马鞍上一撑腾空而起,却又生生直降在地,乖乖地举起双手。因为他听到背后有弓弩上弦的声音。   莫大可左手操着一把天虎骑专用的十八连发“天狼神弩”,瞄准了裴潜的背心,冷冷道:“我想试一试,是它快还是你快?”   孙子!裴潜快要哭出来了,慢慢转回身露出笑脸道:“人生何处不相逢,这不是莫将军么?俗话说头回生二回熟,咱们这是第二次见面吧?那也算是老熟人了。”   莫大可冷笑道:“熟归熟,你欠老子的旧账一样得还!”   裴潜盯着莫大可手里的天狼神弩,脸上的笑容更亲切热情了,道:“好说好说,咱们兄弟谁跟谁啊。”   莫大可松开马尾巴,竖起胡萝卜粗的食指朝着裴潜晃了晃,生硬道:“是你说上次在天香楼老子被山中贼(红旗军)杀得鬼哭狼嚎,花了八百两银子求你救命的?”   “是哪个龟孙子造谣?一派胡言!”裴潜义愤填膺,“莫将军就那么不值钱么?”   莫大可愣了愣,问道:“那以段大人之见,老子的命能值多少两银子?”   裴潜非常认真地想了想,回答道:“少说十万八万吧?”心里补足道:“狗屎!”   莫大可眯缝起眼睛盯着裴潜瞅了半晌没说话,似乎在估算自己究竟值不值这个数。   半晌之后,他的右手大么指冲着身后的天香楼比了比,说道:“请进。”   “不必了吧?莫将军,您真是太客气了。”裴潜很不好意思地说道:“小弟也就是走过路过,手头还有不少急事要办,便不打扰将军了。”   莫大可平举着的天狼神弩没动,照定裴潜的胸口,还是那两个字:“请进!”   裴潜瞧瞧满大街正在看笑话的人,和莫大可手里那张闪着乌黑精光的天狼神弩,叹了口气道:“如此小弟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于是在莫大可的弓弩押送下,裴潜目光坚定、情怀悲壮地一步步走进天香楼,就像一步步走进刑场。   穿过楼下的花厅,莫大可押着裴潜上了二楼。一位风姿卓越的少妇笑盈盈站在楼道顶头的房门前,朝莫大可柔声细语道:“里面都准备好了,都是按你的意思。”   什么叫“都准备好了”,莫大可到底什么意思?   裴潜依稀记得,不久以前自己就在这间屋子里,诱使莫大可一刀抹了云中兵院副讲书祁舞婷的脖子,还顺带敲诈了他四千八百多两银子。他突然一抱肚子,叫道:“好疼,一定是中午吃坏了肚子。茅厕在哪里?”掉头就想往楼下跑。   莫大可像座小山似的身躯堵住去路,似笑非笑道:“进去!”   这下裴潜不是肚子疼而是脑门疼了。冰凉坚硬的天狼神弩弩匣顶在了他的额头上,迫使裴潜老老实实掉转过身,走进了房间里。   一桌热气腾腾的丰盛酒菜已经摆好,裴潜咽了口唾沫,心里嘀咕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断头酒?   莫大可大马金刀地往椅子里一坐,将弩箭放在了桌上,发出“啪”地一声重响。   裴潜双腿一软,身不由己在莫大可的对面落座。少妇关上门,替两人斟酒。   裴潜决定缓和一下紧张的气氛,顺便拍拍莫大可的马屁。他满面惊艳地望着少妇,问道:“莫将军,不知这位犹如天仙般的夫人是……”   “她叫墨韵,”莫大可回答道:“如今的天香楼老板娘。”   裴潜不得不佩服莫大可的雷厉风行,那边曾经兼任老板娘和情妇的叶三娘尸骨未寒,这厢莫大可已替她找来了下一任的接班人。他急忙双手捧杯站起身来,向那少妇恭恭敬敬地问候道:“二嫂!”   少妇怔了怔掩口一笑道:“段大人真风趣,难怪咱们家老莫时常跟我提起你。”   裴潜头皮发麻——至于嘛,不就是四千多两银子,还一直念念不忘?   莫大可举起酒杯道:“段大人,今晚这桌酒就算是我替你壮行。”   “噗通!”墨韵惊讶地发现裴潜一下子不见了踪影,莫非是传说中的瞬移?   不过这位段大人的瞬移神功显然还没能修炼到家,所以移动的距离着实有限。   很快墨韵就发现,他只是从椅子上瞬移到了桌子下,正在狼狈不堪地爬起来。   莫大可却被裴潜如此强烈的反应弄得一愣,问道:“段大人,你没事吧?”   裴潜拍拍衣衫上的灰尘,重新坐回椅子里道:“地上有只蚂蚁,我把它给掐死了。”   莫大可点点头道:“那好,老子先干为敬!”仰头将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   裴潜一咬牙,心里道:“丢你娘,饱死总比饿死强!”一口也把酒给喝。   趁着墨韵给两人添酒的工夫,裴潜问道:“莫将军,你说要替我壮行,壮什么行?”   莫大可诧异道:“你不晓得么?唐将军已向朝廷上书,保荐你为泰阳府绣衣使副主办。段老弟,一个从六品的云中兵院副学侍连升四级,做到从四品的绣衣使副主办,可真不简单呐,你这下飞黄腾达了。”   裴潜这才有几分猜到莫大可请自己喝酒的真实原因。敢情这家伙是听到了自己要升官的风声,顿时前事尽忘迫不及待地要和他套近乎了。   从四品的官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要看这官管的是什么。绣衣使表面上只是个负责治安的机构,却不受当地官员辖制,只听命于当今天子的调派,在背地里从事诸如情报、刺杀乃至其他种种见不得光的秘密任务。小小的一个泰阳府绣衣使主办,就拥有对辖区内五品以下官员先斩后奏的特权,且无需向泰阳府知府报备。   原先的泰阳府绣衣使主办丁昭雄本是玉清宗的俗家弟子,但暗中投靠了师门死敌智藏教,结果在恒月轩一战中被云中兵院院主裘火晟用火龙铳射杀。   当然对外流传的版本不是这样,而是说他在搜捕红盟匪首何尝醉的过程中英勇殉职。至于丁昭雄的副手文忠,也在逃亡路上被号称古剑潭千年第一传人的花灵瑶神不知鬼不觉的送上了去往阴曹地府的直达快车。   明白莫大可不是要找自己算账,反而是想借此机会融洽私人关系,裴潜的腰杆立马挺直起来,口中谦逊道:“莫将军,怕是你弄错了吧?我只是云中兵院里一个小教书先生,哪有可能一下子连跳四级?”   “错不了,这是我亲耳听到唐将军身边的人说的。”莫大可信誓旦旦道:“刚才在外头我和兄弟你开了个小玩笑,千万不要介意。”   唐将军,当朝炙手可热的平北将军唐胤伯。裴潜曾与他有过一面之缘。而这一面的幸会,还是基于裴潜痛揍了唐胤伯在云中兵院里读书的宝贝儿子唐朝升一顿。结果不打不相识,裴潜反而得到了孩子他爹的赏识与提携。   “明白了,敢情莫将军是当兄弟我正要去泰阳府赴任。”随着腰杆挺硬,裴潜的语气却变得更软,“大哥这般盛情款待,小弟何可敢当?”   莫大可也不知是真欢喜还是假欢喜,哈哈笑道:“小意思,小意思。”   裴潜却是觉得没意思。他压根就没想当什么绣衣使副主办,但这话绝不能当着莫大可的面说。不然对方会把手里的酒杯立刻换成弓弩,对着自己再笑上两声:“有意思,有意思,哈哈、哈哈哈哈——”   但是他还是对丁昭雄死后,留下的绣衣使主办空缺人选颇为好奇,问道:“那莫大哥有没有听说,主办会是谁呢?”   莫大可摇头道:“这事暂且还没有定论,有好几个人选,可大伙儿争来抢去,谁也摆不平谁。就是段老弟的这个副主办,那也是唐将军费尽心思才帮你争取到的。”   裴潜感激不尽地站起身,手捧杯遥对黄原府方向道:“敬唐将军!”   “唐将军已经离开黄原府了,如今正在泰阳府办差。”莫大可摇摇头道:“除了他,还有兵部的黄侍郎也在泰阳府——他是镇南将军费德乐的换帖兄弟,你要小心。”   显然莫大可对费德乐与段悯之间的深仇大恨早有耳闻。当年费德乐杀了段悯的父亲,红旗军的著名统兵大将段天亮。段悯回过头来就毒死了费德乐寄养在黄原府绣衣使主办邓绝府中的私生子邓绝。   后来在云中兵院里,裴潜假冒段悯先是弄死了费德乐的亲兄弟费德兴,后又将其情妇祁舞婷送到莫大可的刀口下抹了脖子。   “另外原先负责围剿山中贼的平逆将军黄柏涛,也正在泰阳府和唐将军办理交接。”莫大可冷哼道:“这两天那儿可热闹得很啊。”   裴潜心头一动,隐约预感到老鬼要自己去泰阳府多半没安好心。   这时候莫大可回头望了眼窗外的夜色,热情道:“段老弟,今晚你就住这儿。楼里的姑娘随你挑,做哥哥的请客,不收你钱。明天大早我和你一块儿上路,前往泰阳府拜见唐将军。”   裴潜吓了一跳。虽说莫大可的态度大好,可自己毕竟做贼心虚,况且此行自己是想去泰阳府寻找姐姐,并非要见什么糖将军盐将军,急忙推辞道:“大哥军务繁忙,小弟怎好叨扰?喝完这杯酒,我就告辞。”   莫大可目光落定在桌上的天狼神弩上,说道:“咱们还是明早一块儿去泰阳府比较妥当,路上也会安全点儿。”   威胁,这是赤裸裸的威胁!裴潜气愤地想到,不明白莫大可为何死皮赖脸地非要纠缠自己。莫非,他是得到了唐胤伯的密令,要将自己送去泰阳府?   既然胳膊拧不过大腿,裴潜能做的便是听话。第二天一大早,他被架上大黑马,踏上了前往泰阳府的官道。身边跟着个莫大可,路上的确变得安全了许多,这家伙足足带了上百人的亲兵卫队,在官道上横冲直撞如入无人之境。   裴潜很怀疑他们在和红旗军作战的时候,会不会也是这种做派?只是马头掉转了一个方向,不是往前冲而是往后逃罢了。   中午时分一行人来到渡口。莫大可一声令下,将渡口附近最大一家酒楼的所有食客统统赶到外头露天用饭,百八十个人浩浩荡荡进驻酒楼,闹得鸡飞狗跳。   倒是裴潜觉得不虚此行,狐假虎威地跟在莫大可后头,过足了兵痞的瘾。   他和莫大可独占了一张临窗面水的桌子,酒菜飞也似地上齐。   莫大可刚要动筷子,却一皱眉低骂道:“娘的,出门遇尼姑,晦气!”   裴潜一怔向窗外望去,远处的官道上奔来十几匹骏马。马上坐的是清一色盔明甲亮的骑士。冲在最前头的那位,二十多岁相貌姣好,竟是位英姿飒爽的女将军。她身后的亲兵卫队有六男六女,个个长相出众神采飞扬,但没哪个是尼姑。   “那女人叫邢毓莘,是天蝎骑统领,智藏教的女弟子,后来还俗当了兵。”莫大可用筷子夹起一块清蒸鱼肉丢进嘴里,说道:“据说她每和黄柏涛上一回床,军阶就往上升一级。几年的工夫,就和老子平起平坐当了天蝎骑的统领。”   裴潜恍然大悟,晓得了莫大可对邢毓莘看不顺眼的原因。听上去,他似乎对原先的上司黄柏涛也颇为不满,语气里毫无尊敬之意。   说着话邢毓莘一行十三人在酒馆外下马。她将马缰绳丢给亲兵,甩了甩脑后乌黑发亮的秀发,迈步走了进来。人还没到,她银铃般清脆悦耳的笑声就已在酒馆里回荡开来。“莫将军,你来得早啊。”她好像一点儿也不在意莫大可的冷脸,笑吟吟走上前来,招呼道:“听说又娶了位如夫人,什么时候让小妹见见?”   莫大可没理他,却扭过头对墙角一桌的部下吼道:“都瞎了眼,没瞧见邢将军到了?还不给老子挪挪屁股,把桌子腾出来?”   那几个军官都是跟随了他多年的老兵油子,有气无力地应道:“是,将军——”   邢毓莘咯咯娇笑,水汪汪的眼睛一转落到了裴潜的脸上。当然,裴潜的长相绝对不属于她感兴趣的那种,只是好奇这小子何以敢肆无忌惮地盯着自己的胸部,而且还和莫大可这自负到家的杀才面对面坐在一桌喝酒?   “段悯,”面对邢毓莘询问的目光,莫大可不得不开口道:“云中兵院的副学侍。”   “段大人?”邢毓莘明媚的双眸显得更闪亮动人了,“听说你用毒的本事神乎其神,连费德兴也被你搞掉了。什么时候有机会,小妹也想请您指教一二。”   “在哪儿指教,床上么?”盯着邢毓莘挺拔的胸脯,裴潜不由自主地冒出龌龊念头,口中谦虚道:“邢将军过奖,卑职随时恭候芳驾。”顿了顿终究忍不住加了一句道:“一般到了晚上我会很空闲。”   邢毓莘愣了愣,没想到裴潜居然如此大胆,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公然挑逗自己。   她明亮的眼中增添了一缕兴奋的光彩,娇笑道:“不如就今晚吧。”   裴潜大喜,奈何莫大可却不解风情地说道:“今晚段老弟和我睡一屋。”   邢毓莘惊诧地望向莫大可。莫大可咳嗽声道:“我们就说说话,不干别的。”   裴潜恨不得把莫大可的脑袋按进热汤里,可看到这家伙右手不经意地又搭到斜挎在腰间的弓弩上,只好明智地闭紧嘴巴,恋恋不舍地目送邢毓莘往墙角那桌走去。   或许是邢毓莘的突然出现坏了莫大可向来不错的胃口。他草草吃了几口,就喝令部下收拾上路。裴潜情不愿心不甘地跨上大黑马,惊喜地发现邢毓莘也从酒馆里走了出来,轻盈健美的娇躯如乳燕投林般跃上马背。   “莫将军,咱们一块走吧。”她冲着莫大可微笑说:“有个伴儿路上会安全许多。”   裴潜的肚子都快笑疼了。莫大可嘴角扯了扯,一挥鞭抽在马臀上,胯下骏马一声长嘶,没命般地就往渡口冲去,裴潜不紧不慢地在后跟上。   过了渡口,按照莫大可一行的速度,天黑前就可以抵达泰阳府。可他早早地就在距离泰阳府还有三十多里的小镇上歇了下来。镇上的客栈一下子爆满,酒楼的生意也比平时热闹了许多。   裴潜欣喜地发现,邢毓莘居然又住进了同一家客栈。晚上莫大可问他,要不要去青楼赌场转上一圈儿,被裴潜义正词义地拒绝了。   所谓近朱者赤,莫大可也被裴潜的高风亮节所深深触动,决心今晚破例也留在客栈里,和这位新结交的好兄弟喝喝酒聊聊天,一醉方休。   没法子,裴潜只能拼命往莫大可杯子里添酒。后来察觉杯子不管用,就换成了海碗,在上过不下三次茅厕后,莫大可终于酒劲发作,被他搀扶上床呼呼大睡。   搞定莫大可,裴潜看了看窗外的月色,差不多已经子时了——也就是说还剩下整个后半夜可以利用。他仔细地梳洗一番,偷偷出屋蹩进了隔壁的小院里。   院子里静悄悄的,屋里的灯也全熄了,有两名男护卫在守夜。   两人看到裴潜只当什么都没见着,几不可察觉地朝正屋方向呶呶嘴。   裴潜心领神会,蹑手蹑足走到正屋前伸手推门。果然,门是虚掩的。   他走进屋反手把门带上,借着月光隐隐约约看到有一道雪白的身影背对自己,正酣睡在床榻上。裴潜解开衣带,低声唤道:“邢将军……邢姐姐,小弟来找你切磋了。”踮起脚慢慢往床边摸去。   半透明的帐幕低垂,里头睡着的邢毓莘竟似浑身赤裸,连肚兜和抹胸都丢到了一旁。裴潜甩了靴子,低叫道:“好宝贝儿,小弟来也。”扒光衣衫就往床上扑去……   第二章 玩死你   “有刺客——”嘹亮的喊声瞬间打破了万籁俱寂的秋夜,回荡在客栈内外。   “砰!”正屋的房门被邢毓莘的女亲兵一脚踹开,院子里燃起火把亮如白昼。   伴随急促纷沓的脚步声,一身绣衣的邢毓莘睡眼惺忪手按宝剑,从西厢房里奔出。   这时候她手下的几个贴身护卫已冲入了正屋,点起桌上的蜡烛,冲着帐幕里喝令道:“大胆贼子,竟敢行刺邢将军,还不赶快滚出来!”   “误会,误会……”裴潜全身精赤,只穿了条短裤衩从帐幕后冒出了脸色发白的脑袋,不知所措地望着一众气势汹汹的亲兵护卫道:“我是来找邢将军切磋的。”   “切磋?”邢毓莘踏入屋中,一记冷笑道:“深更半夜跑到床上去切磋什么?”   裴潜傻傻地盯着从屋外走进来的邢毓莘道:“邢将军,你不是应该睡在……”   “住口!”一名男亲兵呵斥道:“为防范叛贼暗杀,我家将军每晚都会更换住处。今晚这屋里住的,是姚雨辰姚校尉!”   “辰姐,辰姐——”一个女亲兵往帐幕里呼唤道:“你快出来啊。”   可叫了半天,帐幕里都没人应声。那女亲兵花容失色道:“将军不好,怕是辰姐已被这色鬼先奸后杀,害死在了床上!”   邢毓莘目露煞气,喝令道:“赵敢,钱秦,你们两个过去看看!”   两名适才在外守夜的男护卫应声拔剑,阔步走向床榻。猛听屋外传来莫大可的粗嗓门道:“你娘的大半夜鬼嚎什么?”骂骂咧咧推开门口的亲兵,挤了进来。   邢毓莘玉面寒霜,生硬道:“莫将军,你来得正好!方才段大人偷偷摸摸溜进屋中,对我欲行不轨之事。恰巧今晚我和姚校尉换房而眠,未曾遭受这贼子毒手。但姚校尉在床上到现在没一点儿动静。我正要命人察看。”   莫大可呆住了,瞅着裴潜问道:“段老弟,你把姚校尉怎么了?”   裴潜哭丧着脸,结结巴巴道:“床上的是姚校尉么?她一声不响,好像断气了。”   “辰姐!”几个女亲兵悲愤呼喊,呛琅琅拔出宝剑就要冲上前来将裴潜乱刃分尸。   “慢着!”邢毓莘喝阻部下,冷然问道:“莫将军,不知你的意下如何?”   莫大可酒还没醒,揉着太阳穴含含糊糊道:“那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呗。”   邢毓莘点点头,说道:“段大人,你是要我请,还是自个儿从床上下来?”   裴潜望望凶神恶煞般的一干男女亲兵,身子从帐幕里抖抖索索地挤出来,光着脚站在了地上。   赵敢立刻上前,用剑逼住裴潜。钱秦跨上两步,伸手挑开帐幕道:“姚校尉……”   他的声音忽然停顿,慢慢回过头来望向邢毓莘,脸上的表情古怪之极。   邢毓莘冷冷道:“钱秦,姚校尉到底怎样,你为何不说话?”   钱秦愣神半晌,才期期艾艾道:“将军,床上好像不太对劲儿。您最好自己看看。”   邢毓莘一怔,瞥了眼裴潜,快步走到床前,顿时傻了眼。床上是有一团白花花的身影,但那绝不是她从外头悄悄弄回来,杀死后顶替姚雨辰放在床上的年轻女子,而是一头……雪白粉嫩的母猪!   这只被灌了迷药的母猪正睡得死死的,对周围发生的事情不闻不问,很是泰然。   莫大可往帐幕里瞅了两眼,纳闷问道:“邢将军,你啥时候收了个母猪校尉?”   被算计了!邢毓莘登时醒悟到,自己谋害裴潜不成,反被他和莫大可摆了一道。   可这两人不是整晚都在客房里喝酒么,又是什么时候来了个狸猫换太子,骗过了屋外的守卫?邢毓莘又是惊诧又是羞恼,“啪”地给了钱秦一个耳光,喝问道:“快说,这是怎么回事?”   钱秦被扇得原地打转不敢叫疼,手捂高高肿起的面颊道:“卑职也不明白。”   裴潜故作讶异道:“咦,邢将军,你为何要打这位钱大哥?”   莫大可似醉非醉,回答道:“眼睛一眨美女变母猪,不扇这小子扇谁?我说段老弟,你的胃口很好啊,连这位猪校尉也不放过。”   裴潜怒从心头起,火却无处去。自己早说过,应该到青楼里弄个美女藏在床上,但莫大可却怎么也不答应,还非说母猪省事,敢情他早算计好了!   邢毓莘恨恨瞥了眼裴潜,很想把这家伙正色色紧盯着自己半裸酥胸的眼珠子一道抠出来。外面的夜风一吹,她的头脑慢慢冷静下来,意识到事情变得棘手。   毋庸置疑,那具女尸业已落入莫大可和裴潜的手里。虽然杀个把民女不算什么大不了的事儿,可要是让莫大可趁机做起文章,终究有些头疼。   唯今之计……打落牙齿往肚里吞。她侧转俏脸,忽然咯咯咯咯地笑了起来。那样子像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脸上好似乐开了朵花。   “我都忘了,晚饭后姚校尉告假,已先一步前往泰阳府省亲。”她还在忍不住地笑,“我本想和钱秦他们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不曾想反令段大人受惊了。”   裴潜暗赞这女人拿得起放得下,而且心黑皮厚,难怪乎黄柏涛会喜欢她。   这么一来非但把刚才的事情推得干干净净,连带那具女尸也不着痕迹地推给了自己和莫大可。至于那位真正的姚雨辰姚校尉在泰阳府是否有亲戚,傻瓜才会去查。   忽听邢毓莘又道:“既然段大人对床上的这头母猪情有独钟,那就送给你了。”   笑话在进行到最高潮的时候戛然而止,裴潜拾起衣服留下母猪,退出邢毓莘等人包下的小院,和莫大可回到自己的屋里。   莫大可打着饱嗝靴子也不脱就靠倒在床上,闭起眼道:“娘的,那肉真嫩。”   裴潜唉声叹气道:“是啊,可惜没能抓住她的痛脚,不然也能趁机揩点油水。”   莫大可“嗯”了声道:“这家伙油水十足,咬起来一定很带劲儿。”   裴潜喝了口凉茶,愕然道:“你对她也有兴趣?”   “是啊——”莫大可深以为憾道:“可惜刚才人家主动提出送给你,却被拒绝了。”   裴潜愣了下,隐约察觉到自己和莫大可说得牛头不对马嘴,分明是两码事。   就听莫大可还在喋喋不休地懊丧道:“那是他们特意挑选来孝敬老子的,本想明早烤了饱餐一顿,再进泰阳府的。结果便宜了邢毓莘那贱人。”   “噗——”嘴里的凉茶全喷了。裴潜呛得涕泪齐流,喘息道:“你在说那头母猪?”   “是啊,你以为我在说什么?”莫大可奇怪地睁开眼睛,旋即明白过来,也跟着哈哈大笑起来,说道:“段老弟,你最好别打这女人的主意。晓得私下里咱们给她起的绰号是什么——玉蝎子,又辣又毒。跟被你玩死的祁舞婷比起来,那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压根没得比。”   裴潜哼了声,心里想老子连母猪的床也能上,还怕个把玉蝎子不成?转开话题问道:“莫大哥,你知不知道泰阳府里哪家兵器作坊名气最响?”   “铁瘸子的‘神兵坊’吧。”莫大可睡意浓重,打着哈欠回答说:“就在城东的石狮子老街上,你到那儿随便找人问就……呼——”鼾声如雷,已然睡着。   什么叫“被我玩死的祁舞婷”?裴潜睡意全无,靠在椅子里望着呼呼熟睡的莫大可,越来越觉得这家伙深不可测。今晚他为什么要帮自己,只是很单纯地想捉弄一下邢毓莘,出口恶气么?裴潜相信,事情应该没那么简单。   十有八九,莫大可是得到了唐胤伯的密令,所以才异常“关照”自己,甚至要亲自护送他到泰阳府。   一想到平北将军唐胤伯,裴潜彻底失眠了。他不晓得唐胤伯看中了自己哪一点,明里暗里的频频示好,连宝贝儿子被打的事都只字不提。   欲要取之,必先予之。裴潜深信唐胤伯一定对自己有所图谋。可自个儿光棍一条,纯属三无青年,对方又会看中自己什么呢?   毒技——裴潜咬了咬嘴唇,心里在想是不是该趁着莫大可熟睡的机会赶紧开溜?   偏偏听到莫大可在床上翻身打呼道:“小心啊段老弟,那贱人已经盯上你了……”   裴潜叹了口气,放弃了开溜的念头。说句心里话,他宁愿被玉蝎子咬一口,也不想被莫大可成天盯着——那眼神很容易让裴潜想到床上的母猪。   第二天日上三竿,两拨人就当昨夜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一前一后启程。   到了城门口,莫大可把天虎骑统领的腰牌一亮,守城军士立刻放行。   但毕竟泰阳府不像云中镇那样的小地方,何况此刻唐胤伯、黄柏涛和兵部的黄侍郎等人均在城中。莫大可多少收敛了点儿,放慢马速随着人流往城里走,问裴潜道:“段老弟,我这就要去拜见唐将军,你也一起来吧。”   裴潜见尾随在后的邢毓莘等人已向左拐弯去得远了,说道:“小弟现在还是个副学侍,就这么空着双手去拜见唐将军多有不便。还是大哥先行一步,等小弟办完事后,再去将军府上和你碰头。”   莫大可“啊”了声道:“你是要去神兵坊?也好,咱们待会儿见。”一甩鞭子啪啦啦脆响,率着如狼似虎的亲兵卫队转瞬走远。   裴潜摆脱了这尊凶神如释重负,下马缓行往东城而去。早在云中镇时,他就听当地人经常讲起一句民谚:“不到京城不知道官小,不到泰阳不晓得钱少。”   泰阳府虽然不是青阳郡的郡城,却也是规模仅次于京师的繁华大城。根据最新的官府统计,现今常驻泰阳府的人家已超过十万户,加上来往不断多如过江之鲫的商旅,街上除了人还是人。   遥遥望见街边林立的青楼茶馆、赌场酒楼,还有行走在街上的如云美女,裴潜隐隐觉得其实做上几天泰阳府的绣衣使副主办也不错。   但人多也有人多的坏处。人海茫茫,他委实不晓得该去哪里寻自己要找的人?   既然到了泰阳府,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裴潜一边熟悉周边的道路,一边前往莫大可介绍的神兵坊。他腰间牛皮带的小袋囊里,藏着足足九两价值连城的血玛瑙,应该足够锻铸成一件上等的仙兵了。   没费多大劲儿,裴潜便找到了铁瘸子开的神兵坊,就在老街顶头不起眼的犄角旮旯里。   裴潜牵着大黑马来到铺面前,冲里头伏案昏睡的伙计问道:“铁老板在吗?”   叫了半天,伙计很不情愿地抬起头,瞧了眼裴潜的穿着打扮,迷迷瞪瞪地问道:“你找老板有什么事儿?”   裴潜道:“我想请他打造一件兵器,不知铁老板在不在?”   伙计摇头道:“老板很忙,怕是没工夫见你。想打什么兵器,直接跟我说吧。”   什么态度?!裴潜怒了,脸一沉道:“你算什么东西?老子是天虎骑统领莫大可莫将军介绍来的,快叫铁瘸子出来见我!”   “莫大可?”伙计偏着脑袋想了半天,摇摇头道:“没听说过。”   哟呵,这伙计口气不小啊。裴潜甩开马缰绳冲进铺子里,揪住伙计的胸襟一把提了起来,恶狠狠道:“你现在听说过了吧?”   伙计微露惊慌,叫道:“你干什么?老板,老板……有人打劫!”   黑咕隆咚的铺子里响起一个粗声粗气的男音道:“他姥姥的谁那么大胆,光天化日之下敢来砸老子的铺子?也不打听打听我铁瘸子是什么人?”   说着话从里头雄赳赳气昂昂奔出个五短身材的老头儿,满脸的烟灰乌黑油腻,手上抓着柄打铁锤,倒比他的个头还高。   裴潜松开伙计,瞅着老头儿道:“你就是铁瘸子?我找你打件兵器。”   “不打!”铁瘸子比伙计还横,“再不滚老子用铁锤砸你!”   “莫大可莫将军听说过没?”裴潜忍住气,问道:“他介绍我来这儿的。”   “莫大可?”总算老板的学问比伙计高,“是天虎骑统领莫大可?”   裴潜一喜,点点头。铁瘸子却霍然变色道:“你是他的朋友?来得正好——去年他在老子这儿弄了一杆‘破军金枪’去,到现在还差着老子一笔钱没付!”   裴潜哆嗦了下,这才明白莫大可为何要推荐自己来找铁瘸子。敢情是要替他还债!   铁瘸子冲出铺子,够不着裴潜的胸襟,就拽住他的袍袖道:“你别走,快把莫大可欠老子的账给结了。连带这一年的利息,统共五千一百二十两!”   裴潜望着铁瘸子脏兮兮的黑手,有点儿心疼自己的衣服,说道:“这个……我跟莫大可将军也不是很熟。他刚去了唐胤伯将军的府上,要不你追到那儿去要账?”   铁瘸子一瞪眼道:“唐将军怎么了?少吓唬老子。就是皇帝老子来了,也得还钱。”   裴潜不晓得,是铁瘸子的脑袋有问题,还是自己僻居云中山不领行情:现如今一个打造兵器的小铁匠铺子老板都变得这么横,真不晓得泰阳府绣衣使是怎么办差的?!   哦,对了——他们的头儿刚被自己害死。此际群虫无首,难怪让这些升斗小民飞扬跋扈起来。裴潜觉得身为即将上任的泰阳府绣衣使副主办,自己实在是有义务整顿一下当地的彪悍民风。   他咳嗽两声,打起官腔道:“放开你的脏手,可知道本官是什么人?”说着裴潜挺挺胸脯抬抬下巴,一字字道:“我是近日将到任的绣衣使副主办段悯段大人!”   “段大人?”铁瘸子瞪大眼睛望着面前这个其貌不扬的青年,不由自主松开了手,道:“你就是段悯,那个云中兵院的副学侍?”   裴潜微感得意地点点头道:“本官正是!”没想到在泰阳府的地面上,自己的名头居然比莫大可这厮还来得响亮。   “段大人啊,恩人呐……”铁瘸子突然丢下打铁锤,双手抓住裴潜的衣衫下摆,老泪纵横道:“你真是段大人么?我总算见到恩公了——”   恩公?裴潜呆住了,自己啥时候成铁瘸子恩公了?但他晓得要是让铁瘸子继续哭下去,自己身上这件沾满鼻涕眼泪的衣服就永远不能穿了。   他赶忙握住铁瘸子的双手,把对方往外推了推道:“你犯什么毛病,哭个啥?”   铁瘸子眼泪汪汪地问道:“云中兵院数艺堂堂主费德兴是不是被你毒死的?”   裴潜莫名其妙地点点头刚要开口,就听铁瘸子嗷一嗓子叫道:“恩公啊,好人啊——”油腻腻的身子又往裴潜身上靠了过来。   裴潜往后退开两步,心想自己是不是该离这疯子远点?铁瘸子却旁若无人地嚎哭道:“八年前我那苦命的儿子就是被费德兴活活害死在云中镇的黑牢里……我到处奔走告官,可谁都不敢接下状子。直到段大人为我出头,杀了费德兴这狗娘养的东西,为民伸冤除害啊!”   “儿啊,我儿啊……你的仇段大人给报了!”铁瘸子扯着嗓门哭号道:“你在天上看见了吧,我苦命的儿啊——”哭着哭着又想伸手抱住裴潜。   好,老子倒成了他苦命的儿了。裴潜实在怕了这老头,说道:“铁老板,有话咱们到铺子里说。你在这大街上拉拉扯扯成何体统?”   铁瘸子一省,抹抹鼻涕眼泪道:“是,是,老……我都高兴糊涂了,大人快请!”拎起打铁锤又呵斥那伙计道:“愣着干嘛,快去给段大人沏茶!”   裴潜跟着铁瘸子进了狭窄悠长的铁匠铺,里头乱七八糟什么玩意儿都有,就是没有打造完成的兵器。他预感到自己肯定是上了莫大可的恶当,却被铁瘸子用手拽着半拖半拉进到了铺面后的一间小客厅里坐下。   厅里稍微整洁点儿,伙计用一只发黄泛黑的杯子泡上茶水,端到裴潜面前恭恭敬敬地道:“段大人,请用茶。”   裴潜望了眼杯子里的茶水,接过来端端正正放在了桌子上。   铁瘸子情绪平复了些许,问道:“段大人,您想打造什么样的兵器?”   裴潜道:“先不说这个,为什么我一路进来就没见铺子里有打造好的兵器?”   铁瘸子道:“没法子,所有打造完成的兵器都被人早早预订走了。我这儿从早忙到晚,订单还是那么厚厚一叠,不吃不喝不睡觉也得两个月才能干完。”   裴潜皱眉道:“这么说我要打造的兵器也得等到两个多月以后才能拿到手?”   “不用,您是我的恩公,哪能让恩公等上两个月呢?”铁瘸子倒也爽气,说道:“铺子里有各种兵器图谱,您只管挑选。选定了,我这就开炉炼铁。”   裴潜从皮囊里取出九两血玛瑙,说道:“我想用它锻铸一件仙兵。”   “血玛瑙,怕有九两吧?”铁瘸子果然好眼力,扫了眼裴潜掌心说道:“你找我算是找对人了,这玩意儿一般的铁匠根本连活儿都不敢接。”   裴潜小小得意道:“只怕你这一辈子也没打造过几件血玛瑙炼制的仙兵吧?”   铁瘸子愣了愣,叫道:“小杜,把昨天老子刚打完的那柄‘碧流刀’拿来!”   伙计在外头应了声,片刻后手捧一柄通体碧绿闪烁翡翠幽光的宝刀走了进来。   铁瘸子拿起刀,裴潜顿感一股寒气袭面,不自觉地身子往后仰了仰。   “碧流刀,一共用了一斤二两三钱的青玛瑙和三两七钱的绿玛瑙。”铁瘸子如数家珍道:“另外还加上具有削铁如泥之效的稀金一斤一两,大人请看!”   不到京师不知道官小,不到泰阳不晓得钱少……裴潜彻底失语,尴尬道:“算了吧,屋里太黑我也看不清楚。还是说咱们的正事。”   也不怪他气馁,仙瑙的品质基本上可以按照色泽深浅排列。血玛瑙仅比质地最次的黑玛瑙强一点,可上头还有紫玛瑙、青玛瑙,然后才是绿玛瑙。按照行价一两紫玛瑙就能换到三两血玛瑙,更别提青玛瑙和绿玛瑙了。   等伙计把碧流刀收走,裴潜很不好意思地问道:“那你看我这点血玛瑙能打造什么?”   “我们兵器坊有句行话,叫做一两仙瑙十斤铁。”铁瘸子侃侃而谈道:“也就是说用一两仙瑙就可以配上十斤上好生铁锻铸成兵器。如果仙瑙够多,那就可以适量减少生铁。但完全不用生铁也是不行的,至少也得有个瑙一铁九的比例才成。”   裴潜像是个受教的学生,连连点头道:“那么我这九两重的血玛瑙,加上生铁就能够打造成一件十来斤的仙兵咯?”   铁瘸子道:“差不多吧,毕竟打造过程中会有耗损。”   裴潜忙问道:“耗损多少?”心里却在怀疑会不会被这瘸子给私吞了。   “九两重的血玛瑙,”铁瘸子想了想回答道:“能有一半熔入兵器里就算很好了。”   “啊?”裴潜大吃一惊,心想是不是该换家兵器坊打听打听,别被这老头骗了。   铁瘸子仿佛猜到了裴潜的心思,说道:“恩公,您要是不信,不妨到老街西头的‘天兵坊’去问问常老板。他要是说九两能留三两,那都是吹牛!”   裴潜那个肉疼啊,想想这些血玛瑙都是自己连蒙带骗,拼了小命才弄到手的。还没打造成仙兵,就有一半不见了,连个哭的地方都找不着。   铁瘸子道:“要是您舍不得,可以少用点儿。譬如做成一两仙瑙五斤铁。效果虽然稍差点儿,但也划算不少。”   裴潜一咬牙道:“就这么着,把九两血玛瑙全给我用上。给老子打根铁棍,粗点儿短点儿,能插在腰后看不出来的那种。”   铁瘸子胸有成竹地笑道:“明白,恩公您就瞧好吧!”说着就伸手来取血玛瑙。   “等等,”裴潜急道:“咱们先把价钱说清楚,多一个铜板本官都不认账。”   铁瘸子生气了,眼一瞪道:“恩公,你把我看成什么人了?这笔生意我分文不收!”   第三章 上了贼船   往后数的三天三夜里,裴潜彻夜未眠,这倒不是说他有什么心事,而是睁大双眼紧盯着铁瘸子打造仙兵。   即使铁瘸子睡觉的时候,他也会守在地下作坊里,看着自己的宝贝血玛瑙和那件未成形的短棍,生怕被伙计溜进来调包。   苦熬苦战了三天三夜,到了第四天傍晚时分,一根长一尺六寸,重四斤七两,通体殷红隐隐闪光的短棍终于大功告成。裴潜拿在手里百看不厌,赞道:“铁老板,你的手艺还真不是吹的,我还没见过有谁能把活干得像你这般漂亮。”   他试着将一股真气渡入铁棍里,立时感觉到大不同。真气在铁棍中流转得异常通畅,仿佛没有碰到任何的阻力,流失的部分比起自己惯用的那把淬毒匕首足足少了五成也不止。裴潜握住短棍顺手运劲虚劈,“呜”地一碰红蒙蒙的棍风奔涌而出,轰在了数丈外的墙壁上发出“当”的一声脆响。   裴潜不由笑道:“铁老板,你倒是有先见之明啊,连墙壁都是用生铁锻铸。”   铁瘸子笑道:“东西到手人人都想试一试它的威力,要不是用生铁把墙面给包起来,我这间铺子没几天就得被轰塌了。”又道:“恩公,这短棍总有个名字吧?”   裴潜这三天里不晓得想过多少个名字,总没满意的,头疼道:“该叫什么呢?要威风点儿的,响亮点儿的,还得让人一听就能牢牢记住不忘的?”   铁瘸子把裴潜的要求喃喃复述了一遍,问道:“那叫它‘神棍’怎样?”   “神棍?”裴潜叹道:“我怎么听着就像是在村里给人跳大神驱鬼的老汉呢?”   正这工夫那伙计小杜慌慌张张跑了进来叫道:“老板,不好了!”   看到小杜鼻青脸肿嘴角流血,铁瘸子勃然大怒道:“又是谁来砸铺子?”   小杜手捂面颊口齿不清道:“是、是天虎骑的统领莫大可,他要找段大人……”   裴潜奇道:“前两天你不是还跟我说,并不认得什么天虎骑的莫将军么?”   小杜用手指指高高肿起的面颊道:“那是前两天,如今我却是认得了。”   铁瘸子抄起他的打铁锤怒冲冲往上走,裴潜道:“铁老板,他是来找我的。”   “我知道,”铁瘸子头也不回奔得更快,“老子是去找他要账!”   三人回到上头,就见莫大可大咧咧坐在小厅里,身后伫立着八个虎背熊腰的彪形大汉,都是身穿便服的亲兵。瞧见铁瘸子拎着打铁锤冲上来,他二话不说从袖口里拿出张银票,说道:“连本带利五千两,拿去!”   铁瘸子愣了下,接过银票道:“不行,还差一百二十两,外加伙计的医药费!”   莫大可笑骂道:“你这瘸子,算得比老子还精。”又取了张二百两的银票摆在桌面上,起身道:“段老弟,咱们走吧。”   “走,去哪儿?”裴潜已将新锻铸的神棍插在了腰后的衣衫里藏起,以免恶棍遇神棍一见如故,厚着脸皮向自己低价收购,那就不好办了。   “去见唐将军啊。”莫大可笑道:“今晚唐将军在府上设宴,特别叮嘱一定要请段老弟前去捧场。我这做哥哥的便自告奋勇,横穿了半个泰阳城来请你赴宴。”   裴潜注意到,莫大可身后的八名亲兵人人斜背着一副天狼神弩,显然是这家伙尝到甜头有备而来。在敬酒和罚酒之间,裴潜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前者,欣然道:“莫大哥,你和唐将军太客气了,小弟受宠若惊啊。”   莫大可道:“你的大黑马已在门外备好,咱们这就走吧。到得晚了,怕不礼貌。”   原来这恶棍也会讲礼貌,裴潜心里发苦,挪动步子在莫大可的虎视眈眈之下往铺子外走去。忽听铁瘸子叫道:“恩公!”   裴潜回头,铁瘸子道:“我这儿还有一点儿上好的稀金,足够再替您锻铸几十根梅花针。如果您有兴趣,后天找个空闲来取就是。”   裴潜奇怪铁瘸子怎会晓得自己会用梅花针,但当着莫大可的面也不便细问。总之,人家愿意白送,自己当然乐意白拿,颔首道:“好啊,那咱们就说定了。”   一行出了神兵坊上马朝城西方向缓行。经过几条大街,又拐过两条巷子,来到唐胤伯在泰阳府的临时官邸前。比起他在黄原府不露行藏的低调,此刻的官邸内外人声鼎沸,车水马龙。穿着各色服饰的官员乡绅,富商名士络绎不绝。   莫大可和裴潜下马,亲兵将坐骑牵走往偏门入内。莫大可举步跨上台阶,招呼也不打就带着裴潜往里闯。两厢的护卫都识得这位和唐胤伯有姻亲之谊的莫统领,齐齐躬身施礼,轰然唱诺道:“莫将军到——”   裴潜像是乡下人进城,亦步亦趋跟在莫大可的身后走进将军府第。莫大可熟门熟路,三步两步就来到一座高朋满座热闹非凡的花厅外。厅中宴席已经摆上,但主人未到,众宾客便一边喝茶聊天,一边在厅中等候。   两人在廊下绕行,来到花厅的后堂里。这儿比外头清静许多,却也坐着不少人,正三两成群低声细谈,平北将军唐胤伯也在其中。   裴潜一眼扫过去,特别留意到了几个人。一个是坐在唐胤伯身边的黑袍道士,约莫五十余岁,面如冠玉相貌儒雅,颇有些仙风道骨的韵味,怀里抱着柄拂尘,尘丝在烛光底下隐隐闪烁银辉,显非凡品。黑袍道士的另一边是两个中年男子,一个文弱秀气,一个精悍干练,似是一文一武倒也相得益彰。   莫大可和裴潜一进后堂,唐胤伯和那黑袍道士不约而同停止了攀谈站起身来。   唐胤伯笑着招呼道:“大可,还是你行,这么快就把段老弟给请来了。”   裴潜心道这恶棍带着八张天狼神弩去请老子,老子能不赏脸么?向唐胤伯欠身请安道:“唐将军大名如雷贯耳。今日初次见面,卑职两手空空来得仓促尚请海涵。”   唐胤伯的眸中掠过一丝欣赏之色,显然是暗赞裴潜机灵。他在半个多月前曾暗访云中兵院和裴潜见过一面,但那是不为人知的秘密。裴潜说到“初次见面”自是将唐胤伯当日的提醒谨记于心。   他上前两步双手扶起裴潜道:“段老弟不必多礼。来,我向你介绍这在座的诸位贤达。”先牵着裴潜来到那黑袍道士面前,说道:“这位是真元观观主名虚真人。”   裴潜闻言一惊,晓得这位名虚真人便是玉清宗在泰阳府地面上的实际掌管人,地位和智藏教设在云中山内的报国寺雄远方丈并驾齐驱,难怪唐胤伯第一个介绍的就是这老道。据说他早年只是玉清宗的俗家弟子,曾从军入伍多年,在军中屡建功勋,后因得罪权贵被迫束发出家,反而因祸得福当上了真元观的观主。   如今泰阳府辖下大小二十来座道观,成千上万的信徒都尽在其掌控之下,别说泰阳府的知府和原先的绣衣使主办丁昭雄见到此人需得毕恭毕敬,就是唐胤伯在私下里,也得尊称其一声“名虚师兄”。   他老老实实地施上一礼,顺带吹捧道:“久仰真人大名,今日得见三生有幸。”   名虚真人难得的笑了笑,说道:“段大人客气了,往后泰阳府数十万百姓的安居乐业,都要仰仗于你,可谓任重而道远。”说完话眼睛缓缓合起,不再吭声。   裴潜一时摸不清这老杂毛话里的意思,到底是寻常的客套呢,还是意有所指?只好打个哈哈道:“在下谨记真人教诲,定当恪尽职守保一方平安。”   再接下来是那一文一武两名男子,文的是唐胤伯的首席幕僚秋千智,武的则是其亲兵队长肖冠恒,官阶虽不算高,却都是实权派人物。   一圈介绍下来,都是唐胤伯的亲信故交,只有裴潜一个是外人的身份。   他浑身不自在地被莫大可拉坐在身边,一面说着惊喜莫名感激不已之类的废话,一面寻思唐胤伯把自己硬拉来的用意。   好在答案(至少是表面上的答案)没过多久便由唐胤伯亲自揭晓。他从袖口里取出一只用火漆封缄的牛皮纸制公文袋,递给裴潜道:“段老弟,你打开来看看。”   裴潜想起前晚莫大可在天香楼里对自己说过的话,已猜到了几分。他双手恭敬接过,小心翼翼地撕开封缄,从里头抽出一张盖有青阳郡绣衣使主管大印的委任状。上头清清楚楚地写道,自即日起擢升原云中兵院从六品副学侍段悯为泰阳府从四品绣衣使副主办。同时要求裴潜在接到委任状后,立刻前往泰阳府履新不得延误。   这些还在意料之中。意料之外的是那官印上刻着的青阳郡绣衣使主管的大名,居然是原本的黄原府绣衣使主办邓绝!   看到邓绝这个名字,裴潜也差点绝倒。无他,自己冒名顶替的死鬼段悯,毒杀的正是邓绝的养子邓成志。所谓杀父之仇不共戴天,倒过来也是一样。尽管人家不是亲生父子,可毕竟也有十几二十来年养育之情。   这下好,自己才脱云中兵院的龙潭,又入泰阳府绣衣使的虎穴,怎么想过几天安生日子就那么难呢?偏偏肖冠恒还不识趣,笑吟吟道:“段大人,短短一个月你便从副学侍做到了副主办,升迁之快可谓绝无仅有,日后更是前途无量啊。”   丢你娘,居然敢咒老子“前途无亮”!裴潜心里暗骂,脸上却是大喜过望,拿着委任状看了又看,强忍着把它撕成碎片的冲动,喃喃道:“这、这真是……”猛向唐胤伯深深一拜道:“大人以德报怨栽培卑职,我唯有肝脑涂地以死报之!”   心里头他却早已打定主意,先将唐胤伯哄得高高兴兴不起疑心,然后今晚就找机会开溜。这绣衣使副主办爱谁谁,反正自己是不打算肝脑涂地的。   旁边秋千智等人纷纷道贺,又说裴潜喜逢升迁理应请客。裴潜一口答允下来,还请莫大可替自己在泰阳府最大的酒楼代订一桌宴席。时间当然是五天后。   其实这宴席压根就不在裴潜的计划之内,到时候酒楼的订金也只能劳烦莫大可结账。左右这家伙是条恶棍,自有办法赖账不给,无需裴潜为他操心。   一圈答谢完,唐胤伯又道:“段老弟明天就要到任,我有几句话特别想对你说。一是泰阳府主办的空缺闹得沸沸扬扬,一时半会儿难有定论,所以你目下就是泰阳府数百绣衣使的实际主管。二是唐某蒙圣恩倚信,将要统帅三军进剿云中山叛匪。这后方的安定尤为重要,老弟你要肃清叛党细作,担当起维护泰阳府一方秩序的重任。”   “第三嘛……丁主办以身殉职,文副主办又失踪多日,他们留下的一摊子事你要管起来。”说到这里唐胤伯加重语气道:“不仅要管起来,还要管好它!”   裴潜心知肚明唐胤伯这话里的意味深长。从来绣衣使都是玉清宗的一亩三分地,也是与号称国教的智藏教扳手腕斗能量的重要支柱。可丁昭雄、文忠和已经死了的云中镇绣衣使主事杨明雄却先后投靠智藏教,险些危及玉清宗在泰阳府的根基。如今三人虽都不在,可暗地里还有没有绣衣使被他们拉拢过去,成为智藏教的卧底,却是谁都没有底。   唐胤伯这么说,自然是要裴潜解除内患,把不忠于玉清宗的绣衣使都清除出队。   裴潜正襟危坐洗耳恭听,却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只想着赶快开席吃饱走人。   可真等到开席后,裴潜才发现想不声不响地走人简直是天方夜谭。莫大可就似狗皮膏药般牢牢贴定了他。无论裴潜走到哪儿,哪怕是去茅厕,这家伙也一准跟着。   好不容易宾客陆续告辞离去,裴潜也趁机起身向唐胤伯道别。   唐胤伯分外关切道:“段老弟,你在泰阳府还没找到住处吧?”   莫大可抢先答道:“这几天小段都是住在了神兵坊的铁瘸子家。”   唐胤伯转头问道:“文忠大人的府邸是否已经腾空?”   秋千智答道:“文夫人哭哭啼啼不肯搬,坚持说文大人不日便会回来。我私下已向绣衣使衙门的内务署打过招呼,殷主事说他会尽快解决。”   “让他们搬,今晚就搬!”唐胤伯斩钉截铁道:“就算文忠回来了,也已不是泰阳府副主办,还有什么道理鸠占鹊巢?”   秋千智躬身应了,说道:“可是就算今晚搬迁,怕段大人也来不及入住。”   “那就先到我那儿凑合一宿吧。”莫大可很够朋友地说道:“反正这一路我都是和段老弟住一屋的。”   裴潜真想一脚把莫大可踹死。推辞的话还没出口,唐胤伯道:“好,就这么定了。”   于是乎莫大可将军便殷勤好客地将新任绣衣使副主办段悯段大人迎入了自己安在泰阳府的家中。果不出其然,又是一位金屋藏娇在家里以泪洗面恭候多月。   裴潜唉声叹息,也不晓得称呼这位芳名“紫繇”的姑奶奶是三嫂好,还是九嫂十嫂更妥帖。而莫大可还真够交情,回到十嫂家中的第一晚,居然把娇滴滴的大美人丢在一旁独守空房,硬是和裴潜挤在一张床上。   第二天清早莫大可生怕裴潜初来乍到,不认识前往绣衣使官衙的路径,点起一队亲兵兴致勃勃地送他走马上任。到了官衙外,两人“依依惜别”,莫大可搂着裴潜肩膀道:“段老弟,下午我来接你,咱们今晚去个好地方。”   裴潜朝他翻翻白眼,穿着一身崭新的从四品官服,硬着头皮走进了绣衣使官衙。早知道段副主办今天到任,官衙里的大小各等绣衣使官员,凡够得上点儿身份的,统统早早到位,站立两厢夹道欢迎。   裴潜哈欠连天没精打采地往椅子里一坐,一边喝茶一边听汇报。   负责汇报的是主办署文书主事叫什么牛德彪,名字挺唬人长相挺一般,又干又瘦快要走不动路的一个小老头儿。他唠唠叨叨半天无非是说,泰阳府绣衣使署共设四大主事衙门,分别负责刺杀逮捕、情报搜集、文书往来档案管理以及对辖下三县四镇绣衣使主事衙门的监督指导。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内务署,统管别人想管管不了,不想管也得管的内勤事务,诸如账务收支、人员考核等等等等。至于地方治安则由三县四镇的绣衣使主事衙门各司其职,除有大案要案,否则主办衙门概不过问。   裴潜耐着性子听完,惊喜地发现自己居然只打了二十七个哈欠,拍拍桌案道:“还要谁要汇报,把报告放在这儿,回头老……本官自会一一查阅。”   于是几大主事排着队上前递手本。裴潜随便翻开监察署主事刁成义的手本,开心地看到里头居然夹着一张价值三千两的银票。   他立马把手本合起,一本正经道:“本官决定,为了尽快了解各署,凡大小官员都需在明天交上各自的情况汇报。驻外各署也必须在三日内统一交齐。”   牛德彪急忙用心记下副主办大人到任后的第一道政令,以求雷厉风行立即落实。   裴潜又翻开内务署主事殷长贵递上的手本,失望地发现这家伙很不识相地给自己罗列了一大堆账目,却没夹藏本官最看重的银票。   而且那些账目都是出去的多进来的少,看到账面上成千上万的银子哗啦啦往衙门外滚滚流淌,裴潜忍不住大骂丁昭雄这个败家子,质问道:“殷主事,你这个家是怎么当的?为何账面上只剩下这么点儿银子?”   账上的事绝非一句话两句话能够说清,更不是在台面上能够说明白。偏生这个殷长贵是个死脑筋,欠身回答道:“启禀大人,再有两个月便是岁尾,按照往年情形,能剩下这么多就算不错了。”   “这叫什么话?”裴潜一拍桌子,“你也知道快过年了,到时候让本官拿什么犒赏辛苦了一整年的兄弟们?让他们上街喝西北风去吗?”   话一出口他立刻有了主意,提高嗓门道:“马上唐将军就要统军入山剿匪,为了肃清后方,传我号令:即日起各署必须大力行动起来。包括文书署、内务署在内,把能派出去的人都给我派出去,查找叛匪细作。尤其不要放过青楼赌场,茶馆酒楼,还有那些为富不仁的土豪劣绅。这些地方、这些人很可能与山中贼暗中勾结,出卖情报提供金银钱财,以图谋反!”   在场的绣衣使官员们面面相觑,均道:“这不是摆明了要咱们去敲诈勒索么?”   好在这原本就是他们最擅长也最喜欢干的老本行,纷纷应诺道:“遵命!”   裴潜还嫌不过瘾,又点拨众人道:“你们今天就开干,不要怕那些豪门阔府,都必须给老子(他终于还是忍不住说‘老子’了)一查到底!越是横的,越是有问题,绝对不能放过。天塌下来,有老子顶着!”   正义凛然地说完这番施政纲领,裴潜在心里偷偷嘀咕道:“记着,老子最多顶三天。三天以后老子捞钱走人,诸位自谋多福。”   三五句话说完,牛德彪又递上积压如山的各处公文。裴潜看也不看落笔如飞,一律照准。底下人人喜悦个个抖擞,都盼未到任的绣衣使主办再难产上个三两年。如此大伙儿在有担当,有后台,有办法的三有副主办统率下齐心协力,重振泰阳府绣衣使主办衙门。大伙儿有财一起发,有福一块儿享,有难一人当,天上人间不外乎如是。   中午刚过,先是泰阳府城内,而后像瘟疫一般迅速蔓延到三县四镇,各处绣衣使上山下乡纷纷出动,包干到块遵从段副主办的号召热火朝天地大干特干起来。但见处处鸡飞狗跳,家家草木皆兵,令得山中贼无处遁身,只能仓皇逃亡云中山里。   而正当绣衣使们在有组织无纪律地展开艰苦奋战之际,裴潜已早早地离开官衙,换上便装和守候在外的莫大可一起骑上高头大马往城南的烟花巷行去。   路上裴潜问道:“莫大哥,内务署主事殷长贵这个人你知不知道?”   “他,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莫大可道:“偏还占着茅坑不拉屎。”   裴潜听他点评到位,不由一笑道:“既然如此,丁昭雄怎么不把这块臭石头搬走?”   莫大可道:“能做到绣衣使主事,谁的后头没点儿背景?殷长贵本人不咋样,可他有个能干的连襟——兵部员侍郎黄炜。这家伙目前就在泰阳府奉旨办差,专职监管青阳郡的军械制造和钱粮转运,等于是剿匪大军的后勤总管。”   “黄炜——”裴潜咬咬嘴唇,随口问道:“就是以前的刑部员外郎黄炜?”   “你也认识他?”莫大可不以为意道:“昨晚他去了黄原府,没能赶回来来赴宴。”   裴潜不言语了,忽然意识到即使不为寻找姐姐,这一次来泰阳府也是不虚此行。   眼见前方就是裴潜神往已久的花街柳巷,莫大可却带着他在十字街口往左转弯。   裴潜一愣问道:“莫大哥,咱们不是要去找姑娘么?”   莫大可摇头道:“烟花巷你想啥时候来就啥时候来。今天大哥要带你开开眼。”说着话在一家古玩玉器行的门外停了坐骑,招呼道:“段老弟,就是这儿了。”   裴潜看到玉器行内人头攒动,都是些衣着鲜亮的达官显贵,好似赶集般往里涌去,大惑不解道:“这些人进去干嘛,都是来买古玩的么?”   “差不多吧。”莫大可神神秘秘地也不说破,将坐骑交给亲兵,携着裴潜往里走。   穿过玉器行的铺面,里头是一座奢华宽亮的大厅。厅里摆了不下二十桌的宴席,已坐了许多人。裴潜寻思着莫非是玉器行老板请客,莫大可拉自己来打秋风?   两人随便找了张空桌坐下,莫大可道:“今晚在这儿举办的是场拍卖会。不仅有明玉坊自家的玉器古玩,还有那些高官巨商私家珍藏——”   他把头往裴潜耳朵边凑近,压低嗓音道:“当然还包括许多偷来的抢来的,又或从坟里头刨出来的那些见不得光的玩意儿。总之,只要是值钱的、有人感兴趣的东西,你都能在今晚的拍卖会上见着。哪怕是美女,也可以拿到这儿来卖。”   裴潜明白了——这就是黑市,只不过一般的黑市得藏着掖着,而在这儿却是明目张胆公然叫卖而已。他的目光无意中往厅口扫过,顿时身心剧震像是呆住了。   第四章 太子党   他看到了一个人,一个自己找了整整七年的人。她长得很美,美得让人忿忿不平——为什么老天爷将世上所有钟灵之气都毫不吝啬用在了她一个人的身上?   她的容貌或许算不上裴潜见过的最美的女子,却拥有一种不食人间烟火的空灵与洒逸。她的眼睛明亮而有神,可仔细一看却又似冬日清晨的寒潭——幽深静谧,笼罩着一层淡淡的雾气。她的琼鼻小巧挺直,樱唇曲线柔和总含着一缕若有若无的矜持微笑,让人在如沐春风的同时又情不自禁地产生一种不可亵渎的念头。   当然,裴潜也注意到了她高挑的身材,几乎和身前一步的那个青年男子齐头。   只是她为何一身缁衣,为何头戴僧帽,又为何手里攥着一串恰似她吹弹可破的肌肤般雪白如玉的念珠?她还是裴潜记忆里的姐姐么?   七年前在那个离乱恐怖的夜晚,她背负着他杀出重围。当他从昏睡中苏醒,见到的却不再是她,而是老鬼。从此裴潜再也没有了她的消息,直至今夜的意外重逢。   裴潜的嘴唇动了几动,可是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他清楚,除非自己想找死,否则只能把这一声在心底呼喊了千万遍的“姐姐”牢牢按定在嗓子眼里。   可她还能认出自己么?时隔七年他又易容成了另外一个陌生人,她还能认出吗?   裴潜的身子在微微的颤抖,恍恍惚惚听见莫大可在惊讶地问道:“你怎么了?”   裴潜如梦初醒摇了摇头,将视线缓缓移转到女尼身前的那年轻男子脸上。   不得不承认,这家伙长得还真不赖:英俊潇洒,有着与年龄颇不相称的沉稳和刚毅。他穿了一身在今晚这场合中显得毫不起眼的淡黄色长衫,手里握着柄玉扇,目光始终直视前方,似乎压根不屑去关注四周熙熙攘攘的达官显贵。   鹤立鸡群说的就是像他这样的人吧?裴潜觉得心底里有一股火在往上冒,怎么看这小子怎么不顺眼,忍不住问道:“那穿黄衣服的家伙是什么人?”   “口下留德啊,段老弟。”莫大可也在打量那个黄衣青年,唇角上翘勾勒出一条难以名状的笑意,低低道:“这位便是晋王爷,当今的三皇子。”   裴潜大吃一惊,瞪视莫大可道:“这小……皇子也在泰阳府?”   “他刚到,是奉旨到泰阳府督军剿匪的。”莫大可道:“瞧见身后那矮个子了么?”   裴潜顺着莫大可的指点望去,方始发现在晋王和女尼的身后两步,还跟着一位形容猥琐,身材瘦小的黑衣老者。也许所有的目光都被前面的一男一女所吸引,几乎无人注意到这个老者的存在。但裴潜的心头却是一震道:“高手。”   “何止是高手?他姥姥的是高手里的高手。”莫大可冷笑声道:“这老家伙有个绰号——‘死马当做活马医’,你听说过没?”   “易司马?”裴潜当然听说过。这人号称当世三大神医之一,连皇帝老子都想招揽他入宫担任御医首领。可这位易神医却偏偏跟定了皇帝老子的儿子,而且一跟就是二十余年。几乎是从晋王出生起,就已在其身边。   莫大可点点头,说道:“还有那个菡叶尼姑,是智藏教第二号人物太元圣母的关门弟子,修为深不可测,这回也当了晋王的保镖,一同来到泰阳府。有这两人保护,再加上晋王亲手调教的风云八骑,想刺杀他就跟找死一样。”   裴潜刚要说话,突然感觉到一双清幽朦胧的眼眸穿越过滚滚红尘,正悄然向自己望来。他的呼吸一下子消失,不自觉地迎上那两道幽幽的眼神。   然而等到裴潜的视线重新落回菡叶清丽绝俗的脸庞上时,她的眼睛却早已望向了那个走在前头的男子。   裴潜的心一阵失落,视线追逐着菡叶欣长的身影,脑海里有个不确定的声音在说道:“她看见我了,她认出了我!”不由自主问道:“晋王住在哪儿?”   “嗯?”莫大可愣了下道:“你问这个干什么?”   裴潜自知失言,急忙掩饰道:“老子好歹也是泰阳府的绣衣使副主办,万一三皇子在我的地头上出点儿事,那我岂不要掉脑袋?”   莫大可笑道:“放心吧,就算要排队砍头,轮到你刀口早就钝了。晋王的住处别说你不知道,连唐将军也未必清楚。在进军营之前,他的一切行藏都是绝密。”   “绝密,那他今晚干嘛还抛头露面?”裴潜有意套话,“不怕被人盯梢?”   莫大可道:“这就是他的事了,咱管不了那么多。”顿了顿又道:“段老弟,你今晚好像有点不对劲儿啊,哪里不舒服么?”   裴潜正欲措词回答,幸好拍卖会开始了。莫大可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到了位于大厅正中央的拍卖台上,无形里让裴潜省去诸多口舌。   这场黑市拍卖进行了两个多时辰。裴潜始终心不在焉,时不时偷偷望向坐在晋王身边的菡叶女尼。可是自从那惊鸿般的一瞥之后,菡叶再也没有往他这里看上一眼。反而是晋王经常侧转过头,和她低声说上几句话,有时候说着说着还会笑起来,那亲密熟稔的情形教裴潜牙根发痒很想咬他一口。   结果直到拍卖结束,莫大可仍是什么都没买——裴潜恶意猜想,这恶棍也有囊中羞涩的时候,毕竟那些拍卖品动辄上万两,而且往往是用黄金计价。   让他稍稍觉着好受点儿的是,晋王也是两手空空起身离去。至少没有在菡叶面前一掷千金大出风头。不过,这也令裴潜愈发疑惑晋王的来意。   “走吧。”莫大可拽起裴潜道:“文忠的府邸已经腾出来了,今晚就可以入住。”   裴潜强忍着跟踪晋王的念头,情绪低落地随着莫大可走出明玉坊。两人上马往原本属于文忠的府邸行去,身后跟着八个莫大可的亲兵护卫。   夜很深很深,路上静悄悄的空无一人,只有马蹄敲击在青石板上发出脆响。   “这么说晋王和智藏教走得很近?”裴潜望着前方苍茫的夜色,无精打采地问。   “他本人就是太元圣母的俗家弟子,有名的太子党。”莫大可心情倒似不错,问无不答道:“可玉清宗和唐将军更看好二皇子,如今两家斗得很厉害。你也就不难理解,为何陛下要派三皇子前来督军了。”   这是帝王惯用的制衡术。裴潜却在想:“那她和晋王还是同门师兄妹?为什么我以前一点儿都不晓得,而她也从来都不说?”   丢你娘的,老子乱七八糟想那么多干嘛?裴潜狠狠一甩头,却听“嗤”地微响,有一抹寒芒堪堪从他耳边掠空,消逝在浓重的夜雾里。   “有刺客!”莫大可抄起挂在马背上的那杆破军金枪,大喝道:“给老子滚出来!”   “呼——”一条水蓝色的身影从左边的楼顶飞掠而下。人在空中,一柄青光湛湛的仙剑业已铿然出鞘,如同劈裂夜幕的闪电直斩裴潜头顶。   “铿!”莫大可横枪招架,竟被对方一剑劈得身形剧震,仰面从马背上翻落。   “哧哧哧哧——”身后的八名亲兵掣动天狼神弩,向水蓝色身影射去。   弩箭漫天掠动,闪烁点点寒星。刺客飞起一脚,将莫大可的坐骑踹上半空。百余支弩箭穿透战马射落在空处。   与此同时刺客的左掌凝动一道青色光飙,朝着裴潜的胸口凌空劈击。   裴潜凛然一惊道:“这家伙是古剑潭的高手!”身躯后仰紧贴马鞍,拔出腰间的神棍往上封架。“叮!”光飙击在神棍上火花四溅,裴潜闷哼侧身从马上滚落,这才卸去破入体内的可怖气劲。   刺客不等八名亲兵换过弩匣,左袖飞卷又激射出数道寒芒。“噗噗噗——”八名亲兵连声惨叫,顿时三死五伤摔跌马下。   莫大可红了眼,破军金枪直刺刺客背心,破口大骂道:“水中天,你这个王八蛋!”   “水中天?”裴潜刚刚顺势滚翻到街边,就听到了这个如雷贯耳的名字。   差不多一个月前,他曾经干了一桩让水中天永生难忘、切齿痛恨的事情——在玉江边的山林中,色无反顾地侵占了这位古剑潭大佬的宝贝女儿水灵月。   虽然裴潜自认经过此事,水灵月已是他的女人,水中天也大可升级为自己的岳丈。奈何瞧今晚对方必欲置他于死地的情形,这位老泰山显然并不想裴潜就这么当了便宜女婿,摆明了是要大义灭亲。   裴潜很想让莫大可一个人在街上顶着,自己趁机开溜。但是水中天对莫大可却毫无兴趣,他是卯上裴潜了。他的身形就似一股吹拂过长街的水蓝色夜风,迅即拉开了破军金枪与背心之间的距离,振腕挥剑挑向裴潜咽喉。   他是来替女儿报仇的,也是来为自己洗涮耻辱。尽管水灵月失身的事,包括裴潜在内也仅限于三两人知情。但水中天又怎么可能就此放过这个淫贼?从早上裴潜进入绣衣使衙门到现在,他已苦苦忍耐了七个时辰,终于等到了机会。   剑锋距离裴潜咽喉尚有数尺,一股锐利的寒气已迫入他的体内。裴潜顿觉浑身十万八千根毫毛根根倒竖,身形已被剑!锁定,根本无处遁形。   今晚真是衰到家了!裴潜很想让水中天收起手中的那柄“汗青仙剑”,然后坐下来好好聊聊一叙翁婿之情。不就是把水灵月从生米煮成了熟饭么?那也犯不着长街截杀,非得割下脑袋当球踢吧?   “叮!”新锻铸的神棍与汗青仙剑第二次激撞,裴潜右臂发麻,身躯顺势往左翻滚,耳中听见莫大可怒吼道:“他姥姥的,敢刺杀朝廷命官,不想活了?!”   他叫得起劲儿,身子往后退得更起劲儿。方才与水中天的两番交手,实力高下立现。他又不傻,岂会为了一个新交的狗屁朋友豁出自己的老命?   水中天心无旁骛,发挥出空照级高手应有实力,汗青仙剑如影随形划向裴潜背心。   真要命!裴潜怒了,他倒不是怪莫大可不够朋友,因为换作自己连第二枪都不会发,就会立马闪人。莫大可敢跟古剑潭四大老之一的水中天连拼两个回合,已经算是很给裴潜面子了。他是生气,泰阳府的治安为何这么差劲,打了半天都不见有巡夜的官兵出来吆喝两声,罩罩场子?   这念头刚刚冒出,夜空里响起一记清朗的啸音道:“住手!”   水中天听到后,居然真的住手了——一柄展开的玉扇犹如月轮般飞转,从长街的那一头破空而至,十数丈的空间便似白驹过隙一晃而过。   “铿!”水中天被迫回身出剑飞挑,玉扇唰唰翻转高飞上天,却丝毫无损。   紧跟着一个赤手空拳的黑衣老者只比玉扇的速度慢上一线杀到近前,抬掌拍向水中天的胸口道:“水兄,久违了!”   “易司马!”水中天面色微变举掌相迎。双掌砰然交击,两人功力悉敌各退三尺。   水中天丹田提气,目光扫过长街,心知今晚的复仇行动已经失败,当机立断借着易司马的掌劲回挫之力飘身跃上屋顶,冷冷瞥了眼刚从地上爬起的裴潜,寒声道:“小贼,你等着!”身形一晃,消失在屋脊后的夜色里。   马蹄声响,一匹通体雪白没有丝毫杂毛的照夜狮子马风驰电掣来到近前。马上骑士微抬左手,接住了从空中跌落的玉扇,微笑问道:“两位没受伤吧?”   晋王——裴潜用力拍打衣衫,不介意让丈许外的救命恩人吃两口扬起的灰土。他的目光已落在了三皇子身后的菡叶脸上,胸口郁闷之极。   这世上的事没有最衰,只有更衰。人要倒霉的时候,喝口凉水都会塞牙——让人瞧见自己被水中天追杀得灰头土脸,还口口声声以“小贼”斥之,已经很衰了。偏偏出手相救的,居然会是晋王,而菡叶就跟在他的身后目睹了一切。   裴潜怏怏收回目光,望了望手中的神棍,发现棍身上多了两道浅浅的剑痕。他忍了又忍,最终禁不住破口大骂道:“他姥姥的!”   这骂声响亮无比,连裴潜自己都被吓一跳。晋王嘴角的笑容登时凝结,讶异地看着裴潜,问道:“这位兄台,你好像很不高兴。”   屁话,你被人满街追杀着试试?裴潜冲着晋王呲牙咧嘴地一笑,回答道:“哪里哪里,我心里很高兴,高兴得不得了。”   晋王皱皱眉,不明白这年轻人为何在明知他身份的情况下,居然表现得这般嚣张,好像天生就跟自己有仇。要知道刚才不是他和易司马出手,这小子便没命了。   “小子,你这是和殿下说话的口气?”易司马阴冷道:“至少也该道声谢罢。”   裴潜看到菡叶坐在马上始终一言不发,甚至连视线都没往自己身上招呼,仿佛有意置身于事外。他心里一阵气苦,发了狠劲儿道:“老子管他是什么王,偏不让这小子得意。把事情闹大,看她最后会帮谁?”   念及于此裴潜一翻白眼,老实不客气道:“什么,你想谢谢我豁出小命给了殿下这么一次见义勇为的机会?岂敢岂敢,客气客气……”   “混账!”易司马一记冷喝,眸中的寒光如刀锋般刺得裴潜心头一寒。   直到这时候莫大可才想到上前解围,拽住裴潜胳膊道:“三殿下,易大人,这位是新任的泰阳府绣衣使主办段悯段大人。他刚才出门时不小心从马上摔下来,在地上滚了三圈,又被恰好路过的牛车从头上碾过。没等起身后头跟上一头毛驴,又在他脑袋上踩了两脚。所以头脑不太清楚,卑职正要带他去看郎中。”   你姥姥才被牛车碾毛驴踩!裴潜恶狠狠瞪视莫大可,话到嘴边蓦地听见菡叶说道:“三殿下,易先生,不必和他斗气,我们走吧。”   晋王点点头,注视裴潜道:“原来你就是绣衣使主办段悯。好,我记下了。”不等裴潜反唇相讥,双腿轻夹马腹,照夜狮子一声长嘶从他面前掠过,朝着大街的另一头绝尘而去。易先生和风云八骑从后追上,紧紧尾随。   菡叶深深望了裴潜一眼,轻轻叹息道:“段大人,你不该这样的。”   目送菡叶的背影远去,裴潜的胸口像是捱了重重一记闷棍。他相信她已认出了自己,但又形同陌路。惟一的一次开口,还是在责备他。   不该这样又该怎样?难不成要老子给晋王跪下来,然后痛哭流涕着叩谢三殿下的救命之恩,她才会满意?梦去吧——老子又不是他家养的一条狗!   忽然一只蒲扇大的手掌遮住了裴潜的视线,然后在他的眼前晃了晃。   “段老弟,段老弟——”莫大可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已经看不见那小尼姑了,你还傻站在这儿张望个啥?”   裴潜没理他,翻身上了自己的大黑马。莫大可追到身后问道:“你要上哪儿去?”   “烟花巷。”裴潜一拍马屁股,大黑马踏踏踏在原地踏步。   莫大可揪着马尾巴道:“你到底怎么了,居然还有心思去烟花巷找姑娘?”   裴潜回过头,冲着莫大可笑了笑道:“你不是说我脑袋被牛车碾过,还被驴踢过了么?”扬鞭作势抽向莫大可的胳膊。莫大可赶忙缩手,大黑马撒开四蹄朝着与晋王等人相反的方向驰去,很快载着裴潜走远。   莫大可像是想起了什么,冲着裴潜的背影大声叫道:“喂,‘他姥姥的’是老子的口头禅,这回算我免费,下次再用老子可得收钱了!”   裴潜去得远了,像是没有听见,忽地夜空里遥遥传来一声大骂道:“你姥姥的!”   ※※※   第二天快到中午的时候,裴潜一身酒气衣服也没换,骑着大黑马来到绣衣使衙门。   他刚下马,检察署主事刁成义便迎了上来,低声道:“段大人,里头有人在等。”   裴潜愣了下,心道晋王这么沉不住气,一宿刚过就杀上门来了,这回是要杀头还是罢官?他甩甩昏沉沉的脑袋,问道:“是谁?”   “史书德,泰阳府有一半的赌场都是他家开的。”刁成义生怕裴潜搞不清楚这人的来意,又补充道:“昨晚文书署的人对他名下的一家赌场例行检查,不想对方态度恶劣,还打伤了三位绣衣使。牛大人气不过,就带人把赌场给封了,又抓回十几个伤人嫌犯丢进了牢里。结果史书德一大早就来衙门闹事,要咱们立刻解封放人,否则便将……将赌桌摆到衙门口来。”   “那就让他摆。”裴潜明白,所谓的例行检查准定是绣衣使跑到赌场搂钱去了。他心情烦乱,快步往衙门里走,说道:“咱们坐地分成。”   然而他的右脚还没跨进门槛,就听到里头一个破锣般的嗓门又叫又骂道:“段悯呢,为什么还不见人?告诉他,若是怕了老子不敢露面,就赶紧放人!”   裴潜的眉宇不经意地挑了挑,收住右脚道:“两件事,立刻办。第一,攘外必先安内,查查看咱们绣衣使衙门内部是否有奸细渗入。就从内务署查起,无论官职大小一视同仁,对那些能够触及机密军情的官吏,更要用心去查。”   他迟疑了下接着道:“第二,晋王已抵达泰阳府。这是绝密,不得外泄。你暗中派人查找他的行踪,并将行辕保护起来。要快,咱们不能落在后头,让人笑话。”   刁成义心领神会道:“卑职明白,这就着手办理。”自感那三千两银票没有白送,两桩美差全都落在了自己的头上,不由心中窃喜。   裴潜话音刚落,史书德又在衙门里大吼道:“刁主事,你在门外嘀嘀咕咕什么,为何不回答我的话,快去把你们的段主办找来!”   敢情段悯穿着一身便衣,史书德并未认出来,只当他是一介布衣。   裴潜冷笑声道:“什么时候起咱们衙门里的人都成了善男信女了?”   “大人有所不知,”刁成义苦笑声道:“他的妹妹就是晋王妃……”   话还没说完,裴潜已阔步迈入衙门,径直走向坐在大堂中央的史书德。   史书德瞧见裴潜神色不善,斜眼怒哼道:“你是谁,这是你能随便进来的地方吗?”   这人纯粹是酒喝多了要找死。两旁站班的衙役心中暗叹,等着看好戏。   孰料裴潜的脸色说变就变,笑吟吟地躬身一礼道:“史爷,下官就是段悯。”   史书德怔了怔,见段悯谦恭含笑向自己施礼,憋了一上午的火稍稍消了点儿,坐着不动道:“段大人,你也来得太晚了。”   裴潜笑笑没有起身,用低得只有史书德才能听得清的声音说道:“抱歉,我刚从你老婆的被窝里钻出来,两条腿到现在还有点发软。”   “你?!”史书德的脸腾地变红,又慢慢由红转黑,霍然起身道:“你敢再说一遍!”   裴潜满面惊诧道:“史爷,你这是怎么了?好吧,下次我一定请上史爷一起去。但不知您是喜欢上头呢还是想呆在下面?”   “我操你姥姥!”史书德忍无可忍,举起醋钵大的拳头砸向裴潜面门。   众人尽皆愕然,不明白为何段大人一再忍气吞声好言相待,史书德却暴跳如雷,举拳就要揍人。这家伙的脑袋莫非是昨晚教驴给踢过了?裴潜侧身躲过,伸腿在史书德脚上一勾。史书德立足不稳,跌坐回椅子里骂道:“姓段的,你娘的敢……”   “砰!”裴潜一脚踹在椅子上,将史书德连人带椅踢翻在地。椅子禁受不住裴潜的脚劲,顿时四分五裂。裴潜转首呵斥道:“咆哮公堂,殴打上官,依照本朝律法杖责四十,拖出去!”   这可是要动真格的啊,刁成义等人虽说也不满史书德的飞扬跋扈,可毕竟人家背景深靠山硬。封个把赌场,抓个把打手,杀杀史书德的威风敲点钱财也就行了。如果真把事情闹大了,绣衣使衙门也吃罪不起。但是他还没开口相劝,史书德已叫骂道:“段悯,你有种!知道我妹子是什么人么?你等死吧!”   裴潜摇摇头,很同情地看着史书德,悠悠道:“恫吓朝廷命官,再加二十——”   第五章 鬼主意   皮厚有皮厚的好处,至少挨打的时候不会觉着太疼。在遇见裴潜以前,史书德一直以为自己的皮已经够厚够硬。可是等到六十大板打完,他才发现自己除了能够像死狗一样趴在地上外,连呻吟的力气都失去了。   裴潜倒是精神头上来了。趁着史书德捱板子的工夫,他命人落笔如飞将口供写好,拿在手里慢慢踱步来到这倒霉蛋跟前。   裴潜蹲下身子,一脸的无奈和困惑,说道:“史爷何苦呢?本官就弄不懂了,我只不过问问你,咱们要是一块儿到城外的丽瑙泊,去画舫里找姑娘的时候,你是喜欢上二楼呢,还是想留在楼下喝花酒?你不说也就罢了,为何还要殴打本官?”   史书德气得直吐血,裴潜笑笑把供词端端正正摆放在地上,说道:“画押吧。”   史书德眼前一阵黑一阵白,压根看不清楚裴潜在自己面前摆放的这叠纸上到底写的是什么,只好有气无力地问道:“这是什么?”   “你的供词,还有服罪状。”裴潜回答道:“没法子,事情闹成这样,本官也得有个交待啊。你将就着画个押,我也好立刻放人。咱们皆大欢喜,你说好不好?”   好个屁,老子的屁股都开花了!史书德真要吐血了,可刚刚尝过裴潜这混世魔王的厉害,他实在不敢想象自己屁股上再捱六十大板会是什么光景,粗喘着道:“我看不清上面写的字。”   裴潜脾气极好,笑吟吟道:“那我就念给你听听吧。无非是你承认自己纵容家奴以暴力方式对抗官府执法,并打伤绣衣使两人……嗯,还有就是今天咆哮公堂辱骂朝廷,对本官的好言相劝置若罔闻反动以老拳。”   “对了,至于你搬出令妹仗势欺人,妄图逃避律法严惩这一条,我也没漏写。”裴潜看到史书德的脸已涨成猪肝色,语气愈加柔和了。   “接下来可都是本官在为你说好话开脱了:草民在段大人苦口婆心谆谆教诲之下,深受感动幡然醒悟。故自愿领受六十大板,并向每位伤者赔偿白银三千两。最后为表歉意,特向绣衣使衙门捐赠白银一万两以解办差经费短缺之急。”   “哇——”史书德浑身发抖,一口血终于荡气回肠地喷了出来。   裴潜故作惊讶道:“史爷,咱们只是想你赔点儿药费,你又何必大口往外吐血呢?”   一万六千两白银,这不是大出血又是什么?史书德咬牙切齿道:“我不……”   “你觉得这样还过意不去?”裴潜截断史书德的话头,肃然起敬道:“史爷严于律己宽于待人,着实可敬可佩。”低下头,用商量的口吻道:“那就再加六十板?”   史书德全身哆嗦,终于意识到遇见了比自己还狠还横的恶霸了。偏生这恶霸还披着从四品的官皮,心中又恨又怕说不出话来。   “还是算了吧,如此本官已足感盛情了。”裴潜握住史书德的手,掰开手指将他的大么哥蘸上朱泥往供词一按,微笑道:“知道史爷力不从心,我就再帮你一下。你瞧,我这人还是很不错的,从来都是乐于助人。”   他站起身来,吩咐道:“刁主事,你亲自用马车欢送史爷回府,再让牢里的几位大哥把供词写好,也一并释放。还有,那一万六千两的银票别忘了带回来。”   刁成义对裴潜佩服得五体投地,彻底领教了这位新任顶头上司的厉害,连忙躬身应道:“是,卑职一定会把银票带回来。无论怎么说,这也是史爷对咱们绣衣使衙门的一片关爱之情啊。”   “哇——”史书德再吐一口鲜血,昏死在了绣衣使衙门的大堂上。   就这样裴潜在走马上任的第二天,就成功地为绣衣使衙门拉来了一万六千两的捐赠。等刁成义办完事领回银票已近傍晚。他把银票往裴潜面前的桌案上一递,问道:“大人,这笔银子里有六千两是受伤兄弟的药费,要不要入账?”   裴潜皱皱眉道:“这是开明绅士体恤绣衣使衙门办差辛苦,经费不足才诚心敬献的捐款,你都上账了让兄弟们吃什么喝什么?”不由分说随手捡了张五千两的银票往怀里一揣,起身道:“都分了,受伤的多分点儿,打板子的给双份。”   刁成义大喜过望,收起银票低声道:“大人高明!尤其是让史书德写下那份供状,咱们就不怕晋王府的人来找麻烦了。”   裴潜心下一记冷笑道:“老子不怕他来找麻烦,就怕他不来!”想想也是,昨晚自己都当着晋王的面骂娘了——更准确的说是娘的娘,还怕痛揍一顿他的小舅子?   他换了便装上马离开衙门,按照和铁瘸子的约定前往神兵坊领取用稀金打造的逍遥神针。路上裴潜渐渐从适才的兴奋中冷静下来,觉得自己只不过仰仗官威欺负了一把晋王小妾的恶霸兄长,实在算不得什么。软柿子捏起来虽然舒服,可终究没什么光彩可言,说到底也只是把对晋王的气,撒在了史书德身上而已。   可他为什么要对晋王生气?人家昨晚还救过自己一命。裴潜自问,他从来都不是个知恩图报的主儿,但也不至于干出恩将仇报的事。但这回是个例外,原因还是出在了菡叶的头上。   想到菡叶昨晚的冷漠态度,裴潜把头一低,骂道:“笨蛋,人家是王爷是皇子,你算什么东西?也敢跟晋王掰腕子?”   隐隐约约地他听到路人三三两两聚集在一处,都在谈论着什么。裴潜收拾心绪留神一听,居然说的就是今天中午他暴揍史书德的事儿。   裴潜惊讶地发现,自己在这些老百姓的口中,竟然成了一位不畏强权、惩恶扬善的青天大老爷。而且还有不少人商量着明早就去绣衣使衙门递状纸,求段青天为民做主,就像严惩史书德那样昭雪冤情,惩治土豪劣绅。   裴潜听了直想发笑,可渐渐地他笑不出了。在那些老百姓的眼睛里,他看到的分明是希望与崇敬,如同农民面对着久旱的土地终于望见了一丝雨云。   他摇摇头叹了口气,又觉得真正可笑的人,其实应该是自己。   来到石狮子老街上,裴潜远远就看见街上站满了看热闹的人,朝着铺子里指指点点好似在议论什么。他心中好奇下了大黑马挤进人群。   就见二十余名全副武装的绣衣使在铺子前耀武扬威,把小杜踹在地上,又摁住铁瘸子暴打,正要查封神兵坊。裴潜不假思索地喝道:“住手!”   那些绣衣使的官阶不大,都没见过裴潜。看到一个身穿便服的年轻人竟对着官差吆五喝六指手画脚,不由尽皆大怒。一个身穿二等绣衣使官服的中年男子冲到裴潜跟前,手指几乎是戳在他的鼻梁骨上,呵斥道:“小子,这没你什么事,快滚!”   裴潜不动声色,抬手扼住中年男子的手腕往外侧猛拧,沉声道:“你是谁的属下?”   那中年男子身子不由自主地弯下,疼得满头冒汗,大叫道:“快来人!”   几个绣衣使拔出刀剑一拥而上,裴潜左手马鞭一甩,把他们抽翻在地,冷冷道:“说,谁让你们到这儿来捣乱的?”   中年男子挣扎道:“这铺子的老板曾替山中贼打造兵器,我们奉命查抄。你是什么东西,敢抗拒绣衣使衙门执法,不怕杀头吗……哎呦、哎呦——”   裴潜甩开中年男子,阔步上前一脚踹飞摁住铁瘸子的两名绣衣使,这才亮出腰牌道:“我是什么东西——老子就是绣衣使副主办段悯,你们的顶头上司!”看到铁瘸子和小杜被打得满面是血,更感气不打一处来,马鞭纵横飞舞向雨点一样抽落在这干正响应绣衣使衙门号召,快干苦干三十天,定还人间太平天的部下身上。   那些绣衣使瞧见裴潜手上的腰牌,顿时醒悟到自己捅了马蜂窝了,急忙忙躬身施礼道:“大人恕罪,我等有眼不知泰山,冒犯大人虎威,真是罪该万死!”   裴潜看他们求饶时的窝囊样,更是恼火道:“你们刚才不是一个比一个横吗?不是要把老子的脑袋砍了当球踢吗?”   二十余个绣衣使噤若寒蝉,有腿发软的已当街跪下,只恨适才没认出裴潜。   裴潜怒气稍消,扶起小杜道:“你伤得怎么样,要不要去看郎中?”   小杜吐了两口血沫,道:“我没事儿。段大人,别轻饶了这帮龟孙子!”   裴潜点点头,问道:“刚才是哪几个动手揍你和铁老板的,记得不?”   “当然记得。”小杜目喷怒火,用手指道:“他、他、他……还有这胖子!”   裴潜把马鞭递给小杜道:“去,他们怎么打你们的,原样奉还。有谁敢躲,老子今晚就把他投进黑牢,先饿他三天!”   小杜精神大振,接过马鞭道:“段大人,你是好人!”冲上前去劈头盖脸,将方才所受的鞭挞与欺凌全数奉还给这群绣衣使。   裴潜却是哭笑不得——好人,自己算哪门子的好人?好人都要早死,不是被害死就是给气死。真正能够活得长的,全都是坏人恶人。   忽然,他发现铺子周围的大街上跪满了人。有白发苍苍的老者,有怀抱婴儿的妇人,有衣衫褴褛的乞丐,有文质彬彬的书生……他们用崇敬感动的眼神望着他,齐齐高呼道:“段青天——”   裴潜傻眼了。他长这么大做梦都没梦到过,会有上百人当街向自己跪下。   可自己算什么“青天”?不过是比这群如狼似虎的干吏更凶更狠的恶棍罢了。   他摇摇头,走到已惊呆在那儿的小杜跟前,从他手里拿回马鞭,指着二十多个不争气的下属道:“老子让你们去查案办差,你们却来欺负这些奉公守法的寻常百姓。丢你娘的,这算什么本事?有种就给我去查那些有钱有势有后台的大户人家,查他们个鸡飞狗跳、倾家荡产,天塌下来老子替你们顶着!听懂了没?”   “听懂了——”早听说过段大人是位吃大户拿大户,吃完拿完自个儿做大户的主儿,这会儿终于亲眼见识到了。众绣衣使战战兢兢,垂首应道。   “大声点!”裴潜喝道:“是老子耳朵不好使,还是你们没吃饱饭?”   “听懂了!”二十多个绣衣使高声应道,居然颇有些千军万马的声势。   裴潜这才满意地颔首,对着那个官阶最高的二等绣衣使道:“回头到衙门里支取一千两纹银,赔给铁老板。”   那二等绣衣使连声应是,率着一众手下灰溜溜地去远。裴潜携着铁瘸子和小杜往铺子里走去,突听身后人群中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望着铺子里的一地狼藉,裴潜低骂道:“这帮孙子,尽给老子丢脸。”   想想要不是自己和铁瘸子有些交情,又蒙人家赠送用稀金打造的逍遥神针,以至于拿人手短,他也未必会管这档子烂事。毕竟绣衣使都是奉命行事,趁机打砸勒索寻常商家也是司空见惯,又有谁会当真?   铁瘸子抹抹脸上血迹道:“恩公,这回您又救了我。快来,我给您看样好东西。”   裴潜跟着他走进位于地下的兵器作坊,刚下到楼梯上就愣住了。   地下室里坐着一个身材修长的黑衣男子。他相貌英俊神情淡漠,正优哉游哉地喝着凉茶,膝盖上还架了一把年代久远的二胡。   老鬼,他就是裴潜的师傅。裴潜回头瞧瞧铁瘸子道:“这便是你要我看的好东西?”   铁瘸子呵呵一笑,一瘸一拐走下楼梯,从柜子里取出一支长约一指的黑色铁管,交给裴潜道:“里头一共装了九根用稀金锻铸的逍遥神针,扣动一下机关就能射出三根。可以藏在袖口里,也可以帮你装到靴底。”   裴潜的心思却已不在针管上,他瞪视老鬼道:“你来了多久?”   “不久,”老鬼悠悠道:“要是你再晚到一会儿,就见不着门外二十多个手下了。”   裴潜哼了声道:“你认识铁瘸子?是谁告诉你我今天会来找他?”   老鬼道:“你没生下来的时候,我就认识他。至于你的行踪,查起来似乎不难。”   裴潜看到铁瘸子已经退回上头,咬牙道:“你差点害死老子!”   “你不是活得很滋润么?那么多老百姓向你下跪,高呼段青天。”老鬼不以为然道:“而且你也见到了菡叶,还差点娶了花灵瑶。我好像没有对不起你的地方?”   裴潜气不打一处来,说道:“不错,老子是见到了她,可她却不认我,还跟那个狗屁晋王眉来眼去,亲亲热热黏在一块儿!你早就知道对不对?”   “对,我早就知道。”老鬼很爽快地承认,不理会裴潜恶狠狠的神情,继续道:“可那又如何?我又没向你保证过,她见了你就会浑身酥软扑进你的怀里。何况她还是你的姐姐,而且已在智藏教出家为尼。”   “是干姐。”裴潜很严肃地纠正道:“她叫章叶菡,往上五百年跟我都不是一个姓。”   老鬼冷冷瞧着他,那眼神让原本气势汹汹要清算前账的裴潜心里一阵发虚。依照以往经验,每回老鬼这么看着自己的时候,他就有难了。   “想不想知道你姐为何要追随在晋王身边?”老鬼看到裴潜在狠命摇头,怀疑道:“真不想?那我就不说了。看来你已对她心灰意冷,那后天的密会也不必去了。”   “密会?我姐要见我?在哪儿,快说!”   老鬼不紧不慢道:“时间、地点未定,到时候自然会有人通知你。”   裴潜气得脸发绿,无可奈何道:“算你狠,说罢,这回又有什么破事要老子卖命?”   老鬼叹道:“咱们师徒多年,你就是这样看我的?其实我是想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裴潜将信将疑,老鬼悠然道:“有人想你了,所以千里迢迢跑来了泰阳府。”   裴潜心头微动,不由自主地问道:“是谁?”   老鬼的眸中浮起一抹嘲弄的笑意,缓缓道:“古剑潭四老之一的水中天。”   “你这是哪壶不开提哪壶。”裴潜直白道,“老子昨晚差点被他宰了!还白白便宜晋王那个王八蛋,在我姐眼前露了回脸。”   老鬼道:“那就提开了的那壶吧——花灵瑶在昨晚已抵达泰阳府。她就住在城中,这是地址和接头暗语——”说着他将一张小纸条递给裴潜,接着道:“你去见她。”   裴潜愣住了,问道:“她要找我干嘛?”突然脑瓜里灵光乍现,叫道:“没门!”   老鬼笑了起来,说道:“你反应倒挺快,其实听一听也无妨。”   裴潜怒哼道:“昨晚水中天还在满大街追杀老子,今天他的师侄女儿就来求老子办事。我又不是面人儿,由着他们捏来搓去。再说云中兵院的事老子已经帮他们办了,如今互不亏欠,想让我再给红旗军卖命,除非日头打西边出来!”   老鬼不温不火道:“你错了。这回不是要你相帮古剑潭又或红旗军,而是花灵瑶想帮你报仇。别告诉我,十岁时发生的事情你都记不得了。”   裴潜的眼睛里涌现出一缕可怕的寒光,一字字道:“你在说黄炜?”   老鬼道:“想必你已听说,他就在泰阳府,而且正奉旨筹措军饷粮草,监造军械。”   裴潜道:“杀黄炜是我的事,不用任何人插手。”   老鬼道:“我相信,就凭你一个人也杀得了黄炜。但一刀宰了他,你就解恨了么?你不想让他也尝一尝抄家杀头的滋味?何况就算你杀得了黄炜,可杀得了其他仇人么?譬如曾神权,没等你靠近他的身边就已经完蛋。”   裴潜沉吟须臾,问道:“你以前是不是干说客,卖嘴皮出身的?”   老鬼低低一笑未置可否,说道:“黄炜如今正在负责督造云中雷以供军需。这批云中雷约有三千颗,全部由泰阳军械所制造。”   裴潜明白了,嘿然道:“假如把三千颗云中雷全都点爆,将整座泰阳军械所炸飞上天,黄炜的好日子就到头了。”   老鬼微微点头道:“黄炜是二皇子一系,而正在泰阳府督军的晋王则是最有名的太子党。届时无需上奏,他就能凭借上方天子剑以渎职之罪查抄黄炜。”   又是晋王!裴潜嘴里一阵发苦,说道:“闹了半天,老子是要替这混蛋白干活。”   老鬼淡淡道:“敌人的敌人未必是朋友,但一定是盟友。”   裴潜哼道:“所以我姐才会跟在晋王身边,就为了让你们和他化敌为友?”   老鬼摇头道:“晋王是不可能知道这些内情的,而且他也不必了解。关键在于,如果你想让黄炜掉脑袋,就不要错过这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裴潜眨巴眨巴眼,凑近老鬼道:“说说看,为了炸掉军械所红旗军赔进了多少人?”   老鬼道:“花灵瑶会告诉你想知道的一切。我只负责牵线搭桥,帮你们传话。”   “哦,拉皮条的。”裴潜恍然大悟地点点头,“可你怎么就知道老子会答应?”   老鬼道:“我有强迫过你么?”瞧见裴潜满脸怀疑之色,他低咳声道:“当然,除了上回拿着两颗雷和你谈心之外。”   裴潜竖起三根手指头道:“首先,我最多明天就会挂印卷金而去;其次,绣衣使衙门跟军械所互不统属,我想插手也难;最后,这事是要杀头的。”   老鬼伸手按下裴潜的第一根手指道:“多留几天,就能多赚点儿零花钱。”   他再按下第二根手指头道:“据我所知,明晚黄炜会请你吃饭。”   随着第三根手指被按下,老鬼又道:“你要杀的是黄炜的头,而不是自个儿的。”   裴潜一阵泄气,发现自己用以讨价还价的筹码在老鬼面前从来无效,怒道:“那也得老子有命去砍黄炜的脑袋。”   老鬼微笑道:“你说的是水中天?所以我才劝你去找花灵瑶。有她在,你会很安全。”   裴潜气道:“自从第一次在暗香斋见她,老子就没一天觉着自己是安全的。”   老鬼道:“铁瘸子说他这儿还有一点儿紫金,足够帮你再打造一柄削铁如泥的匕首。但价格很昂贵,你得赚足了身家才买得起。”   裴潜瞪着老鬼,说道:“威逼之后又来利诱,你能不能玩点儿新鲜花样?”   “紫金是仅次于乌金的一种稀金。”老鬼道:“军械所一上天,它就是你的了。”   裴潜眉头往中间凑,问道:“还有呢?”   老鬼神情一整道:“这么多年我是怎么教诲你的?做人要懂得知足常乐。”   裴潜很认真地听,听完后又很认真地问道:“还有呢?”   老鬼郁闷了好一会儿才道:“早晓得我干嘛收你做徒弟?好吧,还有剑芒。”   裴潜咧嘴一笑道:“早说呢,吞吞吐吐一点儿都不爽快。”   老鬼哼了声道:“先是剑气,后是剑罡,我这点儿家底迟早要被你败光。”   裴潜不以为然道:“得了吧,你家大业大戳破点皮算什么?”   老鬼把二胡端端正正架起在膝盖上,说道:“我要拉琴了,你想不想听?”   裴潜赶忙起身笑道:“我这就去接花灵瑶,别让人家久等。”   老鬼叹口气道:“听完一曲再走也不迟啊。下回你想听时,还得跑回山里来。”   裴潜笑道:“山里好,那小溪水多么清凉,还能让我把耳朵埋进去。”说罢不等老鬼奏响二胡,以最快的速度冲出地下室,来到上头的小厅里。   他“砰”地把门严严实实地关上,看见铁瘸子正和小杜吃晚饭,心里隐隐生出一种上当受骗的感觉道:“你们刚才好像被揍得很惨。”   “所以要多吃点儿,才能补回来。”小杜狼吞虎咽,头也不抬道。   裴潜气结,手撑桌面道:“铁瘸子,你也是红旗军的人?”   铁瘸子吓了一大跳,饭碗啪地砸地,说道:“恩公,饭可以乱吃,话不可以乱讲。如果我是红旗军的人,还会被那帮龟孙子随便欺负?”   裴潜点点头,又摇摇头道:“我不管你是不是,我只要那把紫金匕首。”   铁瘸子笑了起来,慢条斯理道:“我喜欢边看烟火边干活,这样才有劲嘛。”   第六章 都想请吃饭   裴潜离开神兵坊,按照老鬼提供的地址骑着大黑马又从城东穿到了城北。   他在一条僻静的小巷口下了坐骑,牵着大黑马走进巷子里,数到第三家时停了下来,伸手敲敲紧闭的大门,三下重两下轻,心里嘀咕道:“这是他妈的什么暗号!”   好半晌门开了,是个小脚老太婆,眯缝双眼瞅着裴潜道:“要饭的?”   裴潜肚子里一阵脏话汹涌,却老老实实依照接头暗语道:“讨碗砒霜水喝。”   小脚老太婆道:“砒霜水喝了会死人,你有什么事想不开要死要活的?”   裴潜很想把一碗砒霜水全灌进这小脚老太婆的肚子里,忍气吞声道:“我苦啊——七岁没了爹,八岁没了娘,九岁奶奶病死,十岁爷爷上吊……”   小脚老太婆一瞪眼,很不客气地纠正道:“错了,不是爷爷,是姥姥!”   “是你姥姥!”裴潜忍无可忍,撞开屋门恶狠狠道:“花灵瑶呢?”   小脚老太婆慢悠悠道:“才几天没见,段大人便不认识我了?真是贵人多忘事。”   裴潜打了喷嚏,睁大小眼睛上上下下打量了小脚老太婆足有一炷香的工夫,才一本正经地道:“你好像越长越矮了。”   小脚老太婆将裴潜让进门里,淡淡道:“段大人不至于孤陋寡闻到连缩骨功都未曾听说过吧。我给你准备了点儿东西,算是件小礼物。”   裴潜一听来了劲头,迫不及待地问道:“什么东西?”   花灵瑶走进里屋,出来时手里多了个黑黝黝的铁西瓜。   裴潜退到窗户边苦笑道:“这是什么?”   花灵瑶道:“这是我们根据从云中兵院盗取到的资料,重新仿制的云中雷样品。我想着你在其中贡献颇多,咱们无以为报,只能以此聊表谢意。”   裴潜舔舔嘴唇,本想拒绝可转头念及晋王,便道:“东西是好,可我怎么带回家?”   花灵瑶问道:“你打算什么时候搬进文忠的府邸,我把它藏在坐轿里一并带入。”   “坐轿?”裴潜愕然道:“你想乘着轿子走?”   花灵瑶点点头道:“忘了告诉你,我如今的身份就是新任绣衣使副主办段悯段大人的姨婆婆。侥幸逃出云中山前来投靠于你,暂时寄住段府,替段大人料理家务。”   “姨婆婆——”裴潜怒道:“这是谁出的馊主意?给老子当老婆还差不多。”   花灵瑶道:“还是做姨婆婆的好,显出你尊老爱幼,顾念亲情。”   裴潜颓然坐进椅子里,嘟囔道:“我是尊老,可那是老婆的老。”   花灵瑶道:“咱们说正事吧。三千颗云中雷最多还有半个月就会全部制造完成。三天前我们的人冒险突袭泰阳府军械所,结果七人战死一人被俘,只有两位古剑潭的同门侥幸杀出重围。我们怀疑,在行动之前已有人向官府告密。”   “是什么人泄露了消息,你们查出来了么?”裴潜没精打采道:“要不瞧瞧最近有谁一下子发大财了,准定是他干的。”   花灵瑶摇头道:“很难查。你知道,当日段悯将名单提供给了丁昭雄,如今我们在泰阳府的情报网近乎瘫痪。十成里只有两三成未暴露,这些人都是常年潜伏的精英,但那内奸也可能就藏身其中,要想彻查时间上也来不及。”   裴潜想了想道:“这么说绣衣使衙门也许会有这内奸的案底。嗯?”他贼笑兮兮地盯着花灵瑶道:“假如你肯叫我声‘老公’,明天老子就把内奸给挖出来。”   花灵瑶眉宇蹙起,说道:“你这人很无聊,我和你说的是生死大事。”   裴潜哼道:“我和你说的也是大事——老子的终身大事!”   花灵瑶怔怔凝视裴潜良久,叹了口气道:“算了,我们另想办法。”   裴潜瞧着花灵瑶生气的模样心痒难熬,笑嘻嘻道:“要是有办法你还会找我?也罢,谁让老子心地厚道呢?咱们各退一步,我负责帮你找出内奸,你负责替我缝衣服整理床铺。这条件总算公道吧?”   花灵瑶暗松口气,答应道:“好,咱们一言为定,希望你明天能拿到名单。”   裴潜苦笑道:“我觉着你这人真是死脑筋。不痛不痒叫声‘老公’又省事又简单,却宁可花工夫替我做工,何苦呢?”   花灵瑶道:“这就是你和我最大的不同。如今你已是绣衣使副主办,府里总需有几个下人。我明天就……”   “免了,免了——”裴潜急忙摆手道:“我可不想自个儿的府上变成贼窝。再就是我还不晓得文忠的府邸在哪儿,今晚也回不去了。”   花灵瑶闻弦歌而知贼意,说道:“那么今晚你就留宿在这儿,明天再搬家。”   裴潜大喜,视线往里屋望去道:“那张床够不够两个人睡的?”   ※※※   第二天清早,裴潜离开花灵瑶在泰阳府的临时寓所,前往绣衣使衙门办公。   他先招呼来几个手下,将搬家和用软轿接送花灵瑶的事交代了,又批了一叠公文,晃晃悠悠来找监察署主办刁成义。   刁成义忙起身要将裴潜让到自己的座上。裴潜摇手道:“算了,我还是站着舒服。”   刁成义诧异地望着裴潜。裴潜怒道:“老子站着说话不腰疼,懂不懂?”可怜自己昨晚在花灵瑶的外屋里睡了一整夜的长板凳,如今腰酸背疼,只差去找郎中往身上贴狗皮膏药了。   刁成义端上刚沏好的茶水道:“大人,卑职按照您的指示正在暗查内务署,果然有所发现。我已命人加大查案力度,相信很快就会有结果。”顿了顿压低声音又道:“只是晋王的行辕还没能找到。”   裴潜想着明天就能见到菡叶,便也不再逼迫刁成义,敷衍道:“那就慢慢查,最重要的是保密。对了,丁昭雄留下的文书档案都在哪儿?本官到任已有三日,总得对此有所了解。”   刁成义道:“卑职这就命人将丁大人归档的卷宗拿来。”   裴潜查了半天,也没从卷宗里翻找到任何有关于那个红旗军内奸的蛛丝马迹。   他把卷宗推开,问道:“还有没有遗漏的?”   刁成义奉承道:“大人做事真是仔细。确是还有一些卷宗尚未归档,那是丁大人亲自掌握的绝密文件,都锁在了他的秘柜里。”   裴潜精神一振问道:“秘柜在哪儿,里头会不会有丁昭雄留下的金银珠宝?”   刁成义苦笑道:“这卑职就不清楚了。不过秘柜的钥匙在丁大人手里——”   裴潜胸有成竹道:“你不知道么?丁大人在去世前已将钥匙留给了本官。”   刁成义暗自疑惑道:“果真如此段大人又岂会没听说过秘柜?况且丁昭雄死时又怎能想到会是段大人来接任绣衣使副主办?”但这些上头的事情,做下属的最好少问少了解,当下领着裴潜一头钻进绣衣使衙门设在地下三十尺深的秘库中。   两人在经过了三重厚重铜门和里外两班守卫的层层身份盘查校验后,才得以进入一条悠长的地下甬道里。刁成义一边走一边提醒道:“大人小心,虽然卑职已经暂时关闭了这里头的机关禁制,但难保有些年久失修的会失控发动。”   裴潜紧盯着手提灯笼走在前头的刁成义,问道:“这样的秘库每座衙门都有么?”   “都有,但除了青阳郡的绣衣使衙门,其他各处的规模都远没有这么大。”刁成义站在了甬道尽头的大门前,用钥匙开锁道:“大人,咱们到了。”   他用力推开大门,里面是间十丈方圆的密室。刁成义将室内的油灯点燃,裴潜借着昏暗的灯火看到密室四壁都被高大的铁柜包围,当中还有一排排木制的柜子,像书架般堆满各类档案卷宗。   刁成义驾轻就熟引着裴潜走到最里端的一排铁柜前,道:“这都是丁大人生前所用的秘柜,一个六个,上面贴有分类标签。”   裴潜暗出了口气,心道丁昭雄总算给自己办了件好事。他凝目察看标签,找到了专门收藏卧底资料的那只铁柜。柜门上挂着一只通体乌黑的大锁,光分量就不下二十斤重。上头共有七个大么指粗细的圆形锁环,牢牢扣定在铁柜上。   刁成义用灯笼照着道:“大人,这是七星连环锁,您看……”   裴潜哼了声,心想老子连老鬼用九星连珠锁起的柜子都能弄开,还怕这区区七星连环?但这门吃尽苦头才学来的本事,无论如何是不能免费交给刁成义的,伸手拿过灯笼往墙上一挂道:“你到外头等我。”   刁成义只当裴潜不愿自己接触到丁昭雄留下的绝密资料,识趣地退出密室等候。   裴潜关上门,从皮囊里取出作案工具,但见这些开锁用的铁丝有粗有细、有直有曲,他嘴里叼一根,双手夹四根,开始解锁,心中却想道:“要是现在就有那么一柄紫金锻铸的匕首,削下这铜锁还不是像切豆腐一样?”   耳听“U吧U吧”锁孔里传出低响,他凝神鉴别每一响的轻重缓急,利用手中铁丝感觉到锁孔内部的复杂构造,双眼冒光道:“下回老子有什么见不得光的玩意儿,也不妨藏进这里头。又安全又隐秘,门外还有那么多人免费站岗守卫。”   “喀!”一声脆响,柜门上的七个锁扣几乎同时弹起。裴潜取下七星连环锁,将铁柜打开。里头分为上中下三层,裴潜目光一扫颇为失望道:“敢情丁昭雄没把自己搜刮来的金银珠宝放在里头。”   忽然他的眼睛一亮,看到最上方的那层柜子里有个黑不溜丢毫不起眼的铁盒子。   裴潜拿下铁盒,也没费多大劲儿就捣鼓开了上面的机关禁制,打开一瞧顿时眉开眼笑。原来在这铁盒子里装着一叠厚厚的银票,还有一块重达半斤的青色原石。   那银票倒也罢了,这半斤青色原石不啻是无价之宝。传说中天地本就是一块硕大无边的原石,后来石内各种灵力逐渐释放,才有了宇宙洪荒。   这青色原石中蕴藏的风灵即可用来炼制上等仙符,也可等到自己修为臻至融光境界后,直接吸纳进身体里化为灵气,从而衍化出威力惊人的风支灵术。   裴潜站在柜子前考虑了老半天,决定还是入袋为安,将铁盒子勉勉强强塞进了怀里,寻思道:“这些银票和风原石多半是不义之财,老子拿走也算取之有道。”   接下来他开始搜索那个红旗军内奸的相关资料。翻了约莫小半个时辰,目光停留在一个熟悉的人名上——内务署主事殷长贵。   找到了。裴潜唇角露出一丝笑意,喃喃道:“算你倒霉,撞在老子的枪上。”   其实他对殷长贵也没多大恶感。怪就怪这家伙娶错了老婆,和黄侍郎成了连襟。   然而当裴潜仔细翻阅殷长贵资料的时候,才惊讶地发现此人居然是早在十余年前就授命打入红旗军的双面谍。   他略一思忖已有了主意,将所有关于殷长贵投靠红旗军的资料全扯了下来,剩下的用灯笼里的烛火付诸一炬,自言自语道:“这就算老子送给黄炜的见面礼吧。”   处置停当裴潜无心再看丁昭雄留在秘柜里的其他收藏,将柜门重新锁上,提着灯笼走出密室。刁成义正等得不耐烦,见裴潜走出来,忙露出一副全神戒备为段大人看门守院的模样,欠身道:“大人,您这么快就出来了?”   裴潜点点头,问道:“你先前跟我说对内务府的彻查已有了眉目,是么?”   刁成义道:“是这样,但目前仅只是怀疑,还没能掌握确凿证据。”   裴潜哼道:“有怀疑就有问题,为何不把人先拘押起来再加审讯?”   刁成义面露难色道:“大人……卑职怀疑的,是内务署殷主事。”   裴潜释然道:“难怪你束手束脚不敢拿人。也对,这事得查有实证才能出手。”   刁成义苦恼道:“但证据很难找啊,他自己就是绣衣使的人,对这行很熟。”   裴潜故作沉思,说道:“动不了殷主事,那就动动他手下的人又或家里人。发现形迹可疑的,偷偷抓起来一个个过堂,你看这法子怎么样?”   刁成义早想这么干了,却担心殷长贵万一察觉找上门来,自己吃罪不起。听裴潜这么一说,无疑是在后头替他撑腰了,不趁此机会甩掉这块茅坑里的石头,更待何时?至于黄侍郎那边,自有这位副主办大人个子高,帽子大替自己撑着。   他啧啧赞叹道:“大人的话着实令卑职茅塞顿开,我今天就去抓人。”引路回到了上面。两人刚一出秘库,就有衙役来报道:“段大人,有两拨客人都在等您。”   裴潜一奇,他能猜到其中有一拨应该是黄侍郎派来给自己送请柬的,可另一拨会是什么人?边往外走边问道:“都是谁找本官?”   “一位是兵部黄侍郎府中的黄大福黄总管,他说是来给大人送请柬的。”衙役回答道:“另一位不肯报名字,但手里拿的是晋王府的腰牌。”   “晋王府?”裴潜一惊,看来这是晋王来给小舅子出头,要和自己新账老账一起算了。他倒不怕,还觉得晋王的反应太慢。换作自己,若是小舅子被人欺负了,一早就把对方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投进泰阳府的黑牢里再说。   裴潜想了想,决定还是先见黄府来人,好把晋王的手下丢在外头再多晾会儿。   可到了衙门后堂一瞧,两方来人正面对面坐在几案边喝茶。黄大福人如其名,圆头圆肚子,外加一脸黄麻子,让裴潜看得十分顺眼——觉得和此人比起来,自己实在是英俊小生。   可黄大福对面那人,他就看不过眼了。那老家伙大咧咧坐着,见着自己也不起身施礼,只用眼角余光冷冷瞥了下,就又把茶碗端起来挡住了半边脸。   挡也没用,裴潜已认出他是易司马,晋王身边不可或缺的左膀右臂。   见易司马不理自己,裴潜乐得把这老家伙丢下一旁,迎上已然满面笑容起身问安的黄大福道:“黄总管,劳您久等了。”   黄大福连声道:“哪里哪里,段大人公务繁忙,是小人多有叨扰了。”   凭良心说,要不是黄侍郎的关系,裴潜会很喜欢这个会说话的管家。他在黄大福身边坐下,随口道:“不知黄总管屈尊来此,有何贵干?”   黄大福满面堆笑,从袖口里抽出一张泥金请柬恭恭敬敬递上道:“我家老爷今晚在府中设宴,特命小人专程来请段大人赏光。”   裴潜取过请柬打开看了看,笑道:“黄大人真是太客气了,不知除了下官外,还请了其他哪些客人?”   黄大福回答道:“还有唐将军、裘院主以及我家大人的几位亲朋故交。客人不算太多,只当是寻常家宴。但我家大人说,段大人保境安民锐气十足,只恨相见太晚。正可趁今晚设宴的机会,能早日得见高贤。”   明明知道这是官场上的马屁话,裴潜听着还是舒坦,收起请柬道:“好,我一定来。”想着刚刚发了笔大财,做人不能太小气,顺手取了张三百两的银票塞进黄大福的手里道:“初次见面,交个朋友。”   黄大福没想到裴潜出手如此阔绰,一边整理衣袖,一边笑道:“这怎么好意思?”   两人又聊了几句,黄大福显得愈发殷勤亲热,那模样像是恨不能和裴潜插香炉拜把子,只因着急回去向黄炜复命,这才匆匆走了。   裴潜故意将黄大福送到衙门外,又晃了一圈接待了几个前来递状纸的老百姓,方才慢条斯理地回到后堂。不曾想易司马真沉得住气,硬是面不改色淡然自若地坐在那儿一杯接一杯地喝茶,好像不晓得裴潜是在有意冷落自己似的。   “易先生,”裴潜三步两步走近易司马,惊讶道:“怎么会是您亲自来了?真对不住,后堂光线不好,卑职一直没能看清这儿坐的是谁。还当是晋王府扫地看门的哪个下人来了,哪里晓得竟会是您老人家?”   易司马听到裴潜拐弯抹角骂自己,眉梢往上挑了挑,漠然道:“亏得是后堂光线不好,若是眼光也出了问题,那就不是小事了。”   裴潜听出这老家伙话中锋锐,嘿嘿一笑道:“在下年轻,还不至于老眼昏花。”   易司马不答,居然也从袖口里抽出一张请柬来,摆在几案上道:“晋王殿下明晚设宴,请段大人务必赏光。”   是鸿门宴吧?裴潜怔了怔没拿请柬,问道:“奇怪,晋王怎会想到要宴请我这么个小官?不会是那位师爷向殿下举荐了卑职吧?”   易司马不答,起身道:“晋王殿下说,段大人是他平生所见胆子最大的三人之一,还和老夫打赌,你一定会答应赴宴。”   裴潜摇头道:“那输的一定是晋王殿下。卑职颇有自知之明,打小就是胆小如鼠,老天爷放个屁我都得抱头躲到床底下。”   易司马出人意料之外地淡然一笑,说道:“能骂老天爷放屁的人,胆子一定不会小。”袍袖一拂道:“段大人,老夫告辞了。”举步走出后堂,径自离去。   裴潜盯着请柬,一时琢磨不透晋王的用意。忽然,他想起老鬼的话来——难道这是菡叶要借晋王之手约见自己?   他咬了咬牙,低骂道:“丢你娘的,白吃白喝干嘛不去?”抬手把请柬收进袖口。   刁成义慢慢凑近,小声道:“大人,晋王殿下请客,会不会是为了昨天的事?”   裴潜回过头瞅着面带惶恐的刁成义,蓦地有了主意,展颜笑道:“刁主事,你这两天跟着我办差很是得力。这样吧,明晚就和本官一起前往晋王府赴宴。”   “噗通!”刁成义一屁股坐到地上,面色发白道:“大人,卑、卑职……”   裴潜亲热地把他从地上扶起来说道:“别怕,要砍也是砍老子的头。我让你去自有道理,先安心把老子交代的差事办好,去罢!”   刁成义失魂落魄地出了后堂,开始后悔干嘛死心塌地跟着裴潜混。如今晋王找上门来,这位顶头上司明摆着是要牺牲自己了。他不由得欲哭无泪,强打精神召集起人手,去寻殷长贵的晦气了。   裴潜肚子里发笑,也无心继续办差,找了个知道文忠府邸的衙役,引着自己前往。   等他到了文忠府邸一瞧,好嘛——花灵瑶老态龙钟坐在太师椅里,手拿拐杖正在指挥一众绣衣使搬场。那些绣衣使人人卖力个个奋勇,唯恐在段大人姨婆婆的心目里留下懒惰印象。   待收拾妥当已近傍晚,裴潜也不含糊,立马掏出一张百两银票犒赏三军。反正这钱得自丁昭雄的私藏,惠而不费何乐不为。   众绣衣使欢天喜地,纷纷邀请段大人与民同乐。裴潜想着晚上还要前往黄府赴宴,只好忍痛割爱,婉拒了一干下属的邀请。   送走帮忙搬家的绣衣使,花灵瑶已在书房里等他。裴潜关上书房的屋门,取出从丁昭雄秘柜里找到的档案,放在书桌上道:“这个人你认不认识?”   花灵瑶拿起档案微微讶异道:“殷长贵,你怀疑他是内鬼?”   “不是怀疑,而是肯定。”裴潜道:“我已在丁昭雄的秘档里查到,这家伙压根就是奉命打入红旗军的细作。他一边出卖些不值钱的情报骗取信任,一边把红旗军的军情泄露给丁昭雄和黄炜,把两边玩得风生水起。”   花灵瑶沉默须臾,问道:“这份资料能不能给我?”   裴潜立马收进自己的袖口里,说道:“这事你不必管了。要是你们出手杀他,难免老子会惹上嫌疑。我自有妙计,不出两天就会让这家伙吃不了兜着走。”   花灵瑶的眼睛闪了闪,颔首道:“好,那我就静候段大人的佳音。”   第七章 非死不可   裴潜来到黄侍郎的府邸前,黄大福正在大门外候客,远远就迎上来招呼道:“段大人,您来得可真早,唐将军和裘院主也都是刚刚才到。”   裴潜将大黑马交给黄府仆役牵走,跟着黄大福往里走,问道:“黄总管,你知不知道黄大人今晚请我赴宴,是为了什么事情?”   黄大福看看四周无人,低声道:“好像是几天前泰阳府军械所遭遇山中贼偷袭的案子,我家老爷有意请段大人相帮查办。”   裴潜点头示谢,在黄大福的引路下径直来到一座幽静的小跨院里。   这儿是黄炜的书斋,黄大福站在门外欠身道:“老爷,段大人到了。”   裴潜走进书斋,黄炜、唐胤伯和裘火晟都在屋中坐着。裘火晟见到裴潜格外亲热,起身揽住他的胳膊道:“段兄弟,恭喜你荣升绣衣使副主办。早在云中兵院第一次见到你,老夫就料定段兄弟是人中龙凤,早晚都有飞黄腾达的一天。”   裴潜忙逊谢道:“卑职何德何能,全凭唐将军和裘院主的大力提鞋。”   他拜见过唐胤伯,又向黄炜施礼道:“黄大人,多谢您邀请卑职出席今晚的府宴。”   黄炜坐在主位上还礼道:“段大人客气,先请落座用茶,咱们慢慢聊。”   他约莫四十多岁的年纪,身材略胖穿了身淡紫色的便装,脸庞扁圆,看上去慈眉善眼,但总给人一种深不可测的阴鹫之感,教人不敢过于亲近。   裴潜在自己的老上司云中兵院院主裘火晟的下首坐下。裘火晟微笑道:“段老弟,我知道你今晚要来,特意备了份薄礼。”从袖口里取出一只黑匣子,递给裴潜。   裴潜双手接过口中谦虚道:“这怎使得?”话音未落,已老实不客气地打开了匣子。只见匣中装的是一柄火龙铳。当日裘火晟用它射杀原绣衣使主办丁昭雄时,裴潜曾在一旁亲眼见过,晓得这东西威力巨大,非血肉之躯可敌。   他怔了怔,就听裘火晟道:“这火龙铳的枪管必须用上好的稀金锻铸,所以老夫一共只制造了七把。适才我已各赠唐将军和黄侍郎一把,也给段老弟留了一把。”   裴潜瞟了眼黄炜,暗道:“要是用这玩意儿轰碎他的脑袋,不知是怎样的光景。”   裘火晟可不晓得裴潜此刻脑中冒出的可怕念头,笑着道:“这东西五十步内弹无虚发,出了五十步就不怎么灵光了。而且铳管极易爆裂毁损,通常用上两三次就废了。我正在设法加以改进,希望能研制出更安全经久的火龙铳来。”   裴潜谢过裘火晟收下礼物,问道:“裘院主,您怎么也来了泰阳府?”   裘火晟道:“我是奉黄大人之命,负责督导那批云中雷的制造。看情形,还得在泰阳府待上个十天半月,咱们往后多的是见面机会。”   唐胤伯这才插话道:“段大人,本官今日要商议的事也正与此有关。”   裴潜双手平放在膝盖上,欠身道:“请大人训示,卑职定当竭力效劳。”   唐胤伯看了眼黄炜道:“黄兄,这事归你管,也是你最熟悉。就麻烦你来说吧。”   黄炜点点头,不紧不慢放下茶杯道:“如今三千枚云中雷正在泰阳府军械所紧锣密鼓地制造,还需一些时日方能完工。但四天前山中贼却对军械所发动了突然袭击,目标应是摧毁云中雷,阻挠我大军进剿云中山。所幸应对得宜,贼子死伤惨重未能得逞。只是……”   他顿了顿,两眼闪亮道:“事后分析,我们发现这些贼人对军械所的情况以及防务十分熟悉,看来是有人已将情报偷偷泄露了出去。”   裴潜心道:“好嘛,敢情又是一个要我帮忙查内奸的。老子都快成锄奸专业户了。”   果然,唐胤伯接口道:“所以黄兄找我商量,想尽快查处内奸消弭隐患。我想此事本就归泰阳府绣衣使管辖,段老弟又年少有为锐气十足,便向黄兄推荐了你。”   裴潜作出感激不已的表情道:“两位大人如此抬爱,卑职愧不敢当。”   唐胤伯摆摆手道:“段老弟,你不必谦虚。云中兵院的事,你就办得很好。刚才裘院主一见到我,就不停地夸赞起你。我相信你定能不负重望,查出内奸。”   裴潜点点头,黄炜道:“那晚我们还活捉了一个山中贼,但这贼子死活不肯开口供出同党。我想既然段大人接手此案,那明日便将此人也一并移交给你。”   裴潜尽量不去看黄炜,以免在眼神里透露出异常,垂首道:“是,卑职会争取早日破案,将这干潜伏在泰阳府的山中贼一网打尽。不过……卑职斗胆请教黄大人,据您所知都有谁能全面掌握军械所的防务情况?”   黄炜目露赞赏之色,回答道:“除了我和唐将军,还有负责守卫军械所的威山营统领樊晓杰和绣衣使衙门的文书署主事牛德彪,另外——唐将军府上的秋总管、肖统领,本府的私人幕僚君水岩君先生也在其列。不过秋总管和肖统领都是追随唐将军多年的心腹,可以担保没有问题。”   没有问题,那你还故意说出来干嘛?裴潜暗骂黄炜老奸巨猾,即把疑似嫌疑人给抛了出来,又不得罪在座的唐胤伯。   就见唐胤伯摇头道:“黄兄盛情小弟心领。但既然事关朝廷剿匪平叛大业,任何一点都疏忽不得。纵然是我府上的人,也应一视同仁。段老弟该查的还是要查,切不可因为我而心存顾忌。相反,如有需要唐某会提供一切便利。”   裴潜敬佩地拱手赞叹道:“将军大公无私光明磊落,实为我辈学习之楷模。”   唐胤伯笑笑,说道:“段老弟,这份重任我们就交给你了。如今兵部是三日一催,五日一训,要我尽快统帅大军入山剿匪。若想克尽全功,云中雷至关重要。时间紧迫,你必须尽早查出内奸,好让我和黄大人了却后顾之忧。”   裴潜恭声领命,又道:“将军,有件事卑职正想向您求教。今天晋王府的易先生也送来一张请柬,请卑职明晚到王府赴宴。我已接下请柬,但还是有点儿拿不定主意。以将军之见,卑职当去不当去?”   唐胤伯和黄炜、裘火晟交流了一下眼色笑了起来,说道:“段老弟是担心晋王殿下趁机找你算账?放心,我想以晋王的气度尚不止此,段老弟但去无妨。”   他似乎很满意裴潜主动将这事汇报给自己,手指轻敲桌案接着道:“听大可说晋王曾在大街上救过你。好像段老弟那晚心绪不佳,在言语上对晋王殿下多有冒犯。这就不对了——咱们做臣子的,理应谦卑恭敬尽忠皇室。何况晋王殿下对段老弟还有救命之恩。以我之见,你不如趁此机会登门赔罪,化解去这场不愉快。”   裴潜一怔,没想到誓死要保二皇子上台的唐胤伯居然会劝自己与晋王和解。真的假的?他有点吃不准,眨眨眼道:“将军教诲,卑职定当铭记于心。可惜言语冲撞晋王还属小事,昨天卑职还亲自下令,打了史书德六十大板……”   话没说完,唐胤伯三人不约而同地大笑起来。裴潜愣住了,暗恼道:“你姥姥的,就算老子打了史书德,帮你们出了口恶气,也犯不着这样畅怀大笑吧?”   笑声徐歇,黄炜道:“这事就更不算什么了。史书德不过是晋王殿下娶的一个小妾的兄长,素来狗仗人势飞扬跋扈。假如晋王会因为这事报复你,那他就不是晋王了。说不定,明晚他还会多谢你秉公执法,狠狠打击了家奴的嚣张气焰。”   裴潜愈发搞不懂了,这帮家伙个个都是晋王的死敌,怎么会倒过来拼命替他说好话,这是什么意思?难不成碍于晋王督军的身份,有意讨好这位三皇子?   唐胤伯探身拍拍裴潜道:“段老弟,你不必困惑。我和黄兄很欣赏你对此事的处断,所以在私下里也替你说了不少好话。但毕竟段老弟重任在肩,也不宜过分惹恼晋王殿下。当然该查的还是要查,该办的仍旧要办,一切以国事为重,我们都会鼎力支持。相信晋王殿下迟早能体谅段老弟的赤诚报国之心。”   赤诚报国之心?狗屁!裴潜渐渐听出味道来了。这两个老家伙表面上是劝自己不要和晋王对着干,可话里话外无不暗藏怂恿鼓动之意,要他“以国事为重,赤诚报国”。说到底,还是拿自己当枪使。   但如果裴潜真的是一杆枪,那他第一个要扎破的脑袋绝不会是晋王的,而是那位正坐在自己身前笑眯眯的兵部黄侍郎!   喝完酒裴潜骑着马回到自己落脚的府邸,刚到门口就看到两个神精气足的守卫向他躬身请安道:“段大人!”   裴潜愣了愣,下了马问道:“谁派你们来的?”   其中一个守卫道:“回禀大人,小人们都是唐将军府上的家奴。因将军知道大人清廉自律,用不起下人。所以特意吩咐秋总管在府中挑选了十几个得力的仆从丫鬟送到府上,以供大人使唤。”   裴潜怎么看怎么觉得这些人都是唐胤伯派来监视自己的。但他也不能说破,笑嘻嘻道:“唐将军真是太客气了,让卑职何以为报?”   他走进书房,见花灵瑶正在看书。门外的丫头又是递上热毛巾又是端来香茶糕点。   裴潜嫌她碍事,赶紧给打发走了。他在书桌后坐下,长出一口气道:“这顿酒喝得可真有意思,捎带着还从黄炜那儿领回来一个人。”   花灵瑶专心看书没言语。裴潜只好继续唱独角戏道:“听说这人是夜袭军械所的叛匪之一,骨头挺硬,怎么拷打都不肯招供。”   花灵瑶放下书,望着裴潜道:“他叫褚灵肇,是水师叔的亲传弟子,目前效力于青二伯麾下的青衣卫。”   裴潜听花灵瑶搭腔心里一乐,说道:“我是不是应该设法把他给放走?”   花灵瑶心知肚明这恶棍要敲竹杠了,慢腾腾起身道:“我们自有办法救出褚师兄。”   裴潜一听,抢在花灵瑶之前堵住房门道:“别告诉老子,你们打算明天半道劫人。”   花灵瑶对裴潜运转贼快的脑袋瓜已习以为常,淡淡道:“那是最好的机会。”   裴潜酒意笑意一起没了,沉声问道:“这么说你比我还先一步获悉了这情报?是殷长贵说的么,你们就不怕那是个陷阱?”   花灵瑶站定娇躯,回答道:“纵然是一个陷阱,我们也可以将计就计,让唐胤伯和黄炜到头来什么都没捞着。”   裴潜摇摇头道:“好良言难劝该死鬼,你们想干就干吧。反正在把人送到绣衣使衙门之前,老子不必担半点儿干系。”   花灵瑶道:“我们这样做也是为了保护你。你出手越少,就越安全。”   裴潜毫不领情,哼了声道:“然后就等老子一次出手立马嗝屁。哎,我得问问你:秋千智、肖冠恒、君水岩、樊晓杰和牛德彪,这几个人里头到底谁是你们的卧底?”   花灵瑶静静注视裴潜的脸庞,许久没有开口。裴潜怏怏道:“你不说?这就恰恰证明黄炜和唐胤伯的猜疑是对的,内鬼一准就在这几个人里。万一凭着老子的聪明才智把这家伙给翻出来了,到时候你们可别怪我。”   花灵瑶道:“如果他这么轻易就能被你查出,黄炜和唐胤伯也早该知道了。”   裴潜想到红旗军安插在云中兵院里的卧底尤若华,如今此人已接替流云沙胜任院监,深得裘火晟信任,正混得春风得意,不由气馁道:“好吧,那咱们就走着瞧。”   话音未落花灵瑶眸光一闪,劈出一道掌风熄灭了屋中火烛道:“有刺客!”   “砰!”屋顶被掌力击穿,水中天犹如天降神兵飞掠而下,手中汗青仙剑光华逼人,直刺裴潜咽喉。   花灵瑶挡在裴潜身前低声道:“你快出去!”空手入白刃,纤掌拍向仙剑。   “啪!”汗青仙剑被花灵瑶的掌劲击偏,水中天低咦一声,想不到一个连走路都晃荡的小脚老太婆竟会是位深藏不露的高手。他左手引动剑诀,右手策剑反削花灵瑶的胸前。花灵瑶往后退开一步,凌空摄过拐杖往上招架。   这时府中的护卫和丫鬟听到书房里的动静,急忙忙跑来。还没等到近前,猛然接二连三地惨叫倒地。“轰!”房门撞开,又一道黑影飞扑进来运掌击向裴潜。   借着月光裴潜看清来人一身黑衣头戴斗笠,掌势雄浑狠辣,要是脑门被它拍上,准定今晚不用洗脸了。他侧身避让,大叫道:“来人啊,有刺客!”   又有两名护卫冲入院中,高声叫道:“段大人,你没事吧?”那斗笠刺客也不回头,反手射出一蓬袖箭,将两名护卫当场击毙。这下只听宅院外人声鼎沸,却再不见有人踏进半步。   那边花灵瑶手持拐杖和水中天斗得难解难分,无法分身救援。斗笠刺客掣出腰刀,在月光下红芒闪烁,猛劈裴潜胸口。   “是报国寺的贼秃!”裴潜头皮发麻,早不来晚不来,偏和水中天一起凑这热闹。如今花灵瑶被水中天缠住,护卫也死尽死绝,留下几个不中用的丫鬟早就抖如筛糠,躲回各自的屋里不敢出来,只剩自己孤零零地面对报国寺的暗杀。   他亮出神棍封架,“叮”地脆响血刀劈击在棍身上火花爆溅,往上弹起。   裴潜往后退步,抬左臂扣动机关射出三支用稀金打造的逍遥神针。   斗笠刺客横刀招架,“叮叮”连声,两支逍遥神针被刀锋磕飞,却有一支射穿用血玛瑙锻铸的刀身扎进了斗笠刺客的左肩膀。   裴潜一喜道:“中了老子的逍遥神针,看你还能站得稳?哎呦不好!铁瘸子给我打造的针上可没淬毒,老子这两天忙得昏天黑地,竟把正事给耽搁了!”   心念未已,斗笠刺客一记低哼杀到近前,血刀横扫裴潜左腰。裴潜身躯后倒,飞腿踹起一张座椅砸在了刀刃上。“喀!”椅子被刀锋一劈为二,血刀走势略略一偏,贴着裴潜的小腹掠空。   裴潜的背心贴地,左掌在青石砖上一拍,借力往后飞滑,躲到了书桌后头。   不料水中天为爱女雪耻心切,竟舍下花灵瑶挥剑劈开桌案,斩向裴潜腰际。   裴潜急忙运棍往上一迎,“铿”地架住汗青仙剑。花灵瑶欲待救援,却被斗笠刺客从后挥刀迫住,只能返身招架。   裴潜运劲顶住水中天不住下压的剑锋,说道:“姓水的,你可不要欺人太甚!”   水中天怒道:“淫贼,你的死期到了!”左手立掌如刀,一道青色掌风直斩裴潜。   裴潜身子被汗青仙剑牢牢压制无法闪躲,望着急掠而至的“烟波刃”,眼睛里闪过一道慑人的精光,同样是提起左掌轰出一记紫色掌罡。   “砰!”紫罡应声将烟波刃拦腰截断,去势不止劈向水中天的小腹。   水中天大吃一惊,无论如何都想不到前天晚上还被自己打得抱头鼠窜的小贼,居然是超越金丹级的翘楚高手。他已来不及挥剑封架,只得将汗青仙剑在神棍上猛地一压,借助反弹之力拔身飞起。   “嗤啦啦——”紫罡划破水中天双腿,顿时鲜血狂涌露出两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花灵瑶见状清叱道:“段悯,手下留情!”拐杖迫开斗笠刺客。裴潜弹身而起,手握神棍轰出一蓬红蒙蒙的罡风,涌向水中天,对花灵瑶的话语恍若未闻。   花灵瑶迫于无奈,从袖口里掣出软鞭,化作一束乌芒破入赤罡,将汹涌的棍风绞碎无形,微含怒意道:“段悯,你疯了?”   斗笠刺客有些弄不清楚这三人之间的关系,见花灵瑶背对自己正是偷袭的好时机,挥刀朝她的后心劈落。   裴潜眸中闪动凶狠的寒芒,振臂掷出神棍“铿”地震开血刀。斗笠刺客右臂酸麻身不由己往后连退三步。裴潜合身杀到,举掌拍向斗笠刺客道:“秃驴,见你姥姥去吧!”斗笠刺客急忙抬左掌硬接,“砰”地闷响,他的浑身抖颤,难以置信地望着裴潜,哑声道:“你怎么会……”   裴潜不等斗笠刺客把话说完,右爪跟进插入对方的心口,“噗”地挖开一个血洞,顺势一甩,将偌大的身躯丢在了墙上,慢慢滑落再也没了呼吸。   水中天运气封住伤口,踉跄落地愕然望着宛若凶神恶煞般的裴潜,也不知是该继续和这小贼拼命,还是趁机夺路而走?   裴潜回转过身,鲜血淋漓的右手掏出火龙铳对准水中天就要扣动扳机。   “段悯!”花灵瑶横身挡在水中天身前,面容如霜低喝道:“你要干什么?!”   裴潜微微喘息,语气冰冷道:“闪开,他已见过我的真实修为,必须死!”   花灵瑶矮小的身躯纹丝未动,望着黑洞洞的铳口道:“那你是不是也要杀我灭口?”   裴潜怔了怔,水中天猛推开花灵瑶,怒喝道:“小贼,我和你势不两立!”腾身挥剑扑向裴潜。就在裴潜的手即将扣动扳机的一霎,一道淡淡的人影直如鬼魅掠入书房,先是凌空拍出一蓬掌风荡飞裴潜,继而左手抓住水中天背心衣衫,身形不停从另一边破窗而出,瞬间消逝得无影无踪。   裴潜身子斜斜飞撞在墙上,却像一张薄纸贴住墙面,慢慢滑落在地。他望着破开的窗户,已知道救走水中天的是谁,于是无意追赶,轻轻吐了口气说道:“好了,都结束了。”收起火龙铳和神棍,又将射出的逍遥神针回收进针管。   花灵瑶只站在窗前冷冷盯着裴潜,就像看着一个陌生人,始终保持沉默。   裴潜俯身摘下刺客的斗笠,果然底下是个光溜溜的脑袋。他打量了两眼,问道:“你认识这个秃驴?”   静默了片刻,花灵瑶漠然回答道:“他是报国寺方丈雄远的师弟雄和大师。”   裴潜冷哼声,一脚把雄和的尸首踹到墙根道:“居然追到泰阳府来了,好本事。”   花灵瑶冷冷道:“刚才差一点儿,你就杀死了水师叔。”   裴潜现在一点儿都不像裴潜了,他的神情冷漠而镇静,回答道:“他非死不可。”   “就因为他看见了你真实的修为?”花灵瑶道:“我不想你成为冷血刽子手。”   “早在你认识我之前,我就是了。”裴潜缓缓道:“我生来冷血,生来就注定要做刽子手。”   花灵瑶心弦一震,目光专注裴潜冰冷的脸庞,低问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裴潜避而不答,说道:“我去处理尸体,你把屋子里收拾干净。”抱起雄和的尸首身子一飘已出了书房,身法之迅捷飘忽丝毫不逊色于适才救走水中天的神秘人。   等他回转书房,花灵瑶已将屋里收拾干净,又吩咐下人将院子中的尸体抬走,准备明天买了棺材发丧下葬。   裴潜一言不发地坐回到椅子里,望着花灵瑶一阵出神。花灵瑶道:“你是不是在考虑,该将我也一并杀了?”   裴潜摇摇头,道:“有两种人可以知道我的秘密。一种就像雄和那样,永远不能开口。另一种人……”他看着花灵瑶,徐徐道:“可以让我死而无怨。”   花灵瑶的目光闪了闪,扭过脸去良久没有说话。书房里陷入冗长的寂静之中。   很久很久之后,花灵瑶问道:“刚才是谁救走了水师叔?”   裴潜道:“是一个和我非常熟悉的人。他像你一样,不愿我杀死水中天。”   花灵瑶道:“你能告诉我,冒着生命危险也要刻意掩藏自己修为的原因么?”   裴潜的眸中露出一丝警觉,花灵瑶低低道:“别误会,我只想帮你。”   裴潜摇头道:“不必了,这是我的问题。我会解决,无需假手任何人。”   花灵瑶轻点螓首,说道:“如果有一天你想说了,又或需要帮助,我愿意听。”   裴潜笑了笑,说道:“那么现在就请你帮我一个忙吧,找人给我做碗夜宵。”   花灵瑶淡淡一笑,道:“好,我这就去。但你也要想好如何对别人解释今晚发生的事,我猜唐胤伯他们一定会十分关心。”   裴潜揉揉太阳穴道:“就说有来路不明的刺客,被我用火龙铳轰跑了。”   第八章 一炮双响   天还没亮,段府已是门庭若市。各路官员闻讯纷纷赶来慰问,负责泰阳府治安的府城绣衣使主事钟明河更是如遭大难,神情紧张地亲率二十多个手下前来办案。   裴潜一通胡言乱语应付走这些人,直到日上三竿才脱身出来前往绣衣使衙门。   衙门里的一众官员上来又是嘘寒问暖好不关切。刁成义则是强烈要求在段府周围派驻一队绣衣使日夜巡逻值守以策安全。   裴潜谢过同僚们的关爱之意,踱步来到桌案后落座。桌面上垒起高高一堆手本,看得裴潜大是头疼道:“牛主事,今天怎会有这么多手本?”   牛德彪躬身道:“大人忘了么?是您上任第一天就交代下来,命令所有绣衣使都要将各自的办差情况尽速上报。卑职忙了一宿,已催要整齐。”   裴潜恍然大悟,可不是嘛,自己都忙昏头了,差点忘了这么一条发财大计。   他挥挥手让牛德彪退回自个儿的衙署办差,坐在椅子里装模作样翻阅起手本。   这些位绣衣使确也不负段大人厚望,三五本里总有一两个会夹入银票。少则百两多则上千,裴潜毫不犹豫全揣进了袖口里,以成全下属们的这番爱戴美意。   这边裴潜正翻得起劲,那边刁成义喜滋滋走进来道:“大人,有了!”   裴潜头也不抬,不耐烦道:“什么有了,是不是你老婆又有了?”   刁成义凑近裴潜,低声道:“昨晚卑职得大人点拨,一口气抓了五个殷主事身边的人,轮番拷问之下果然有个小子熬刑不过,全都吐了出来。”   裴潜一震抬头,差点就和刁成义近在咫尺的脑袋撞了个正着。刁成义赶忙缩头,肃容道:“不出大人所料,殷主事果然有问题。他很可能是打入咱们绣衣使衙门的山中贼细作。您看,这是卑职刚刚拿到手的口供。”   裴潜丢下手本接过供状,却是殷长贵府里的一个长随,叫什么德天宝的家伙录下的口供。按照德天宝的交代,殷长贵在七八年里几乎每个月都会让他偷偷前往神兵坊,将一个密封的蜡丸交给铁瘸子。至于蜡丸里藏的是什么,德天宝不得而知,但相信只要抓来铁瘸子一问即知。   裴潜不动声色地看完,问道:“那个铁瘸子你有没有派人前去捉拿?”   刁成义答道:“卑职怕打草惊蛇,放跑了殷主事,没敢派人去抓。”   裴潜满意地点头道:“很好,那就暂时别动神兵坊,派人把铁瘸子监视起来。”   刁成义应了,裴潜想了想补充道:“正好我在神兵坊订制了点儿东西,过两天便借着机会亲自去摸摸铁瘸子的底细。在此之前,你们不准惊动了他。”   刁成义钦佩道:“大人为查奸办案深入虎穴,委实令卑职感动。”   裴潜猛地一拍桌子,骂道:“丢你娘!”刁成义吓了一跳,不知自己的马屁何以拍错了地方,惹得段大人勃然变色。   就听裴潜义愤填膺道:“前两天老子还帮着铁瘸子赶跑了一帮前去办案查封的绣衣使。当时觉得这人挺老实,不曾想他居然是个奸细。刁主事,亏得你精明强干,查出了铁瘸子的老底,不然老子不知道还要被蒙在鼓里多久!”   刁成义的骨头顿时轻得只有三两重,谦虚道:“这都是大人英明,卑职岂敢居功?”   裴潜问道:“铁瘸子的事还有谁晓得?必须守口如瓶,一个字都不能往外泄露。”   “卑职省得,除了和我一起负责审讯的两个得力亲信外,没有其他人知道。”刁成义道:“卑职会将大人的意思带给他们,保证不透出半点风声。”   裴潜颔首道:“你把这两人的姓名报给我。回头老子要替他们请功。”   刁成义大喜,心道连两个手下都有功,那自己这份功劳还逃得了?连忙将两人的姓名说了,又道:“大人,您是否要亲自审问一下德天宝?”   裴潜闭起眼睛沉思须臾,问道:“你有没有派人暗中盯住殷长贵?”   刁成义道:“他正在衙署里办公,卑职不敢轻易派人盯梢。一则怕消息走漏,再来没有大人的号令,卑职亦不敢逾权。”   裴潜道:“这样吧,你弄一辆马车来把德天宝装进去,给他戴上头套不准任何人靠近。再让你的两个手下给老子看住了殷长贵。”   刁成义点头犹如小鸡啄米,却不解道:“大人,您要把德天宝送走?”   裴潜徐徐道:“毕竟殷长贵是黄大人的连襟,我也不便擅自处断。咱们悄悄押着德天宝去见唐将军,请他定夺。”   刁成义心领神会道:“大人高明,有唐将军为咱们做主那是再好不过。”   裴潜挥手道:“你赶紧把事情办妥,我再去趟秘库查一查丁昭雄留下的卷宗。一刻之后咱们在后门汇合,立刻去拜见唐将军。”   刁成义应了,一路小跑奔了出去。裴潜收起手本,到秘库里转了一圈,算算时间差不多了,才慢悠悠踱步来到府衙后门。   刁成义早就将德天宝塞进马车里,在后门焦急等候。裴潜坐进马车,刁成义亲自驾车离开绣衣使衙门,径自赶往唐胤伯的将军府。   裴潜坐在车里瞟了眼五花大绑的德天宝,见他嘴里塞着麻核遍体鳞伤,满脸惊惧地也在望着自己。裴潜和颜悦色地笑笑道:“德老弟,你别害怕。我是段悯,要带你去见一个人。你只需把自己所知道的事情老老实实说出来,回头我就会放了你。对了,你伤得不轻,实在是刁主事他们不会办事。到时候本官再送你一百两银票,回家好好养伤。”   德天宝惊恐之情略减,拼命朝着裴潜点头。裴潜挑开车帘吩咐道:“走侧门。”   刁成义一拉马缰绳,驾着马车绕到将军府的侧门。他下车敲开府门,对开门的将军府护卫出示了腰牌,说道:“我家大人就在车里,有军情要务求见将军。”   过了一会儿,那护卫得到指示,打开侧门将马车放进。一行来到唐胤伯的书斋外,裴潜把头罩给德天宝重新套上,命刁成义在外守着,自己带了口供晋见唐胤伯。   唐胤伯在家穿了身宽松的白色丝袍,靠在椅子上正查阅各处军营的日报。   他指了指对面的空座道:“段老弟,坐下说。是不是查到了军械所的内奸?”   裴潜从袖口里取出德天宝的供状,神情肃然道:“大人请看!”   唐胤伯接过供状,只扫了两眼浓眉就不知不觉往中间锁紧。等全部读完后,他凝目望向裴潜道:“这人的话有几成可信?”   裴潜不语,再取出那份被他删节了的秘档,双手呈献在唐胤伯的桌案上。   唐胤伯一开始还没什么,可看到秘档上言道正是出自殷长贵提供的准确密报,才使得红旗军在五年前的一次行动中,成功暗杀了当时的天虎骑统领徐雪阳,顿时煞气满面,拍案冷笑道:“好贼子!”   裴潜早调查过了,这徐雪阳曾是唐胤伯的同门师弟,追随在他左右多年,立下无数战功,连莫大可都被压下了一头。不知何故,殷长贵居然把徐雪阳给卖了,倒也省了自己许多麻烦。   唐胤伯很快恢复平静,问道:“段老弟,那个德天宝你带来了没有?”   裴潜道:“就在外面,卑职这就让人把他押进来。”起身传唤刁成义把五花大绑的德天宝拖进书房,除去头罩拔下麻核。   唐胤伯仔细盘问过后,面沉似水道:“你们有没有问过神兵坊的铁瘸子?”   裴潜恭谨道:“卑职不敢打草惊蛇,更想放长线钓大鱼,已命人暗中监视起来。”   唐胤伯想想,眼下的这些人证物证已足够多,说明殷长贵正是红旗军安插在绣衣使内部多年的细作。惟一棘手的问题是,他和黄炜是连襟。   裴潜走近两步,小声道:“将军,此事关系重大,是否请黄大人立刻过府一叙?”   唐胤伯刚要作答,门外响起肖冠恒的声音道:“启禀将军,卑职刚刚接到报告,适才负责押送那名古剑潭弟子前往绣衣使衙门的囚车,在南门外被劫。威山营的一支百人队死伤惨重,樊将军已赶往事发地点处置善后。”   “什么?”唐胤伯浓眉一挑,问道:“那干叛匪怎会知道押送的时间和路径?”   肖冠恒欠身道:“卑职斗胆揣测,定是威山营又或绣衣使衙门有贼军细作潜伏,先一步将消息泄露了出去。否则山中贼绝不可能如此准确地掌握到我们的情报。”   唐胤伯丢下一支令箭道:“立即下令,让邢毓莘的天蝎骑全部出动,追索逃跑的叛贼。哪怕追到云中山里,也得把人给我抓回来!”   肖冠恒接令而去,裴潜诧异道:“将军,这家伙很重要么?”   “何止重要,他是我们破获妄图炸毁泰阳军械所的那伙叛匪的关键人物!”唐胤伯顿了顿,苦笑道:“我和黄侍郎原本是想等把人交到你的手里,再来商议下一步的计划。现在看来,是行不通了。”   裴潜按捺心中惊异,试探着问道:“将军,您是说这个人已经……”   “他已经招了,而且愿意投诚朝廷,襄助我们挖出其他隐伏在泰阳府中的叛匪下落。”唐胤伯说道:“为了不惊动叛匪,我们一直没有下手缉捕他供出的那个藏身地点。就像你说的那样……要放长线钓大鱼。”   裴潜脸上半是钦佩半是遗憾之色,叹道:“那真是太可惜了。可说不定错有错着,他这么被山中贼救走,更不会引发怀疑。”   唐胤伯闷闷不乐道:“可我们还没来得及跟他商定联络细节。就算他得到了情报,也很难及时送出。更麻烦的是,一旦他被送回云中山养伤,我们的心血就全白费了。”也是心绪纷乱,他才对裴潜说了这么多,忽地发现刁成义在旁边探头探脑,欲言又止,不由一省道:“刁主事,你想说什么?”   刁成义这还是第一次有机会当面向唐大将军汇报工作,诚惶诚恐道:“将军,卑职是在想:接受人犯的消息,卑职也是今天一早才知道的。那么……殷主事说不定更早就从黄大人那里获悉了消息。毕竟绣衣使衙门的大牢也归他管理。”   唐胤伯眼睛里寒光一掠,冲著书房外喝道:“来人,去请秋先生速来见我!”   不一刻秋千智便赶到书房,裴潜又将殷长贵的事原原本本对他说了一遍。   秋千智听完后沉思许久,说道:“将军,有些事我想单独向您汇报。”   唐胤伯点点头,裴潜和刁成义识相地押着德天宝退出书房。大约过了一炷香的工夫,秋千智从里头走了出来,对裴潜道:“段大人,将军请你进去。”   裴潜二次进到书房里,唐胤伯已经完全冷静下来,说道:“段老弟,你听说过唐某帐下曾有一员名叫徐雪阳的虎将么?”   裴潜摇摇头道:“卑职只是从殷主事的秘档里看到过这个名字。”   唐胤伯眼神里透出一缕怨毒之意,说道:“他是我的心腹爱将,出生入死情同手足。五年前他奉令从北疆调往云中山,襄助当时的剿匪主帅费德乐讨伐山中贼。可就在出席完军情会议,回返自己营地的半路上,突遭古剑潭二十余名高手截杀,最终壮烈殉国。其后,我才推荐了大可,接任了他的统领之位。”   裴潜怒道:“这个殷长贵,真是丧心病狂,卑职这就去把他抓来见将军!”   “不必了,秋先生已经亲自去处理了。”唐胤伯语气虽然平淡,可那眸中的光芒却越来越寒,徐徐道:“毕竟我和黄炜都是朝廷大员,又在协力剿匪,不宜为了殷长贵的事情生出嫌隙。你回去后杀了德天宝,那几个参与审讯的绣衣使全部调到我的军中效力。至于刁成义……”   裴潜明白,差不多再过半个时辰,世上就再也没有殷长贵这个人了。   “他办事颇为得力是个人才,就留在你身边听用吧。”唐胤伯悠悠道:“让他把内务署兼管起来,好好替你办差。”   裴潜躬身道:“谨遵将军吩咐。但万一黄大人向卑职问起殷主事的事……”   唐胤伯淡然道:“没关系,秋先生会把事情办得天衣无缝,不需你我操心。”   裴潜放下心来,说道:“如此卑职就告退了。”却猜秋千智会不会把殷长贵的非正常死亡推到红旗军的头上,那黄炜早晚还是会怀疑上自己。   唐胤伯道:“等等。”用笔写下一个地址递给裴潜道:“这是那个名叫褚灵肇的叛匪供出的秘密据点,你将它监控起来。一旦褚灵肇出现,就设法和他取得联系。”   裴潜接过地址,回衙门里用过中饭,将事情交代给刁成义处理,自己则准备早早回家沐浴更衣,好去赶赴晋王府的宴席,并叮嘱刁成义傍晚时分在北门口和自己汇合。   刚出衙门口,就接到手下人急报,言道殷长贵在回家的路上突然投河自尽。   裴潜一惊问道:“上午见到殷主事还好好的,怎么会说跳河就跳河呢?”   那衙役也说不清楚,答道:“听路过的人说,殷主事慢悠悠走到桥上,也不见有人推挤,突然就一头扎进了水里。等救上来的时候,人已经不行了。”   裴潜隐约猜到,这必定是秋千智用某种匪夷所思的惑神秘术,控制了殷长贵的头脑,催使他稀里糊涂摔下桥去丢了老命。如此就算黄炜有所怀疑,也怪不到自己的头上来。   他又是惊讶又是悲痛地吩咐牛德彪从账上支取两千两纹银,立刻赶往殷府吊唁,并查清殷主事自尽的经过和原因,明日一早自己要听取详细汇报。   他回返府中,见四周里警卫加强了许多。花灵瑶陪着裴潜进了小厅歇息用茶。裴潜把殷长贵投河自杀的事跟花灵瑶说了,花灵瑶问道:“那我是否要立即通知铁老板撤走?”   裴潜心道,他要是走了老子的紫金匕首问谁要去?摇头道:“暂时不必,否则唐胤伯等人难免会疑心到老子头上。这两天风声紧,你哪儿都不准去,老老实实给老子待在府里缝衣服做饭。明天我就去见黄炜,设法溜进军械所里摸摸情况。”   花灵瑶道:“差点忘了告诉你,今天上午我们已成功救出了褚师兄。”   裴潜问道:“你们打算把他送回云中山休养,还是留在泰阳府继续执行任务?”   花灵瑶道:“情报上没有提到,我想要依据褚师兄的具体伤情而定。”   裴潜不满地哼了声道:“你爱说不说,老子还乐得不管呢。”想了想还是关切问道:“他们不知道你在这儿吧?”   花灵瑶摇头道:“我一直都是单线联系,即使青二伯都不清楚我的具体行踪。”   裴潜彻底安心了,寻思着就算把那个秘密窝点给一锅端了,也不会牵累到花灵瑶和自己。至于红旗军由此要蒙受多大的损失,压根不在裴潜的考虑范围内。说到底,除了花灵瑶等少数几人外,他对红旗军从无好感可言。这伙儿人是生是灭,是死是活关自己屁事,绝对犯不着冒着被唐胤伯揭穿的风险,去搭救他们。毕竟如今他的身份秘密和个人安全,才是必须首要保证的。   洗过澡换过衣,裴潜在府里小憩了一会儿,骑着大黑马前往城门口和刁成义汇合。   他这么做并非抬举刁成义,而是要借这家伙向唐胤伯释出诚意,以免被疑自己私下里和晋王勾勾搭搭。再退一万步来说,晋王真要有意陷害自己,至不济刁成义也是个人证,总能令其稍存忌惮。   他方方面面都想到了,就是没想到刁成义会打退堂鼓,就听这家伙期期艾艾道:“段大人,您交代的那个山中贼秘密窝点,卑职始终放心不下,左思右想觉得还是亲自前往坐镇为妥。何况以卑职的身份,也不配晋王召见,去了反而不美。”   裴潜恼道:“老子是请你到晋王府上喝酒,又不是要你去菜市口。”看着刁成义快要哭出来的样子,一脚把这家伙踹出老远道:“烂泥扶不上墙,滚你的蛋吧!”打马扬鞭径自出了北门,颇有些单刀赴会的慷慨豪情。   他沿着官道走出一段,拐上一条乡间黄泥小路,依照请柬背面的地图指引弯弯绕绕行出十多里地,前方出现了一片杏树林。   在林子边有个黑衣骑士牵马相望,看到裴潜行来上前抱拳道:“在下顾霆风,是晋王爷座下护卫,奉命在此恭候段兄大驾。”   裴潜认出此人便是当晚保护晋王微服前往明玉坊的风云八骑之一,见其气度沉稳如山,双目炯炯有神,显然不是一般的高手,便在马上还礼道:“有劳顾兄指路。”   顾霆风上了马,引着裴潜穿过杏树林。裴潜悄悄留意,林中暗藏七星遁甲法阵,另有无数暗桩潜伏。如果是寻常百姓误入其中,兜转半圈也就茫茫然地走出了林子。换作别有企图的刺客,则绝难逃过法阵与护卫的双重截杀。   随着地势渐高,裴潜看到林坡上矗立着一座与世隔绝的清幽庄园。园子不算大,但处处透着别具一格的雅致情调,远非那些暴发户所能仿效攀比。   在庄园正门前,裴潜和顾霆风双双下马,自有护卫牵走两人的坐骑。他们则是安步当车继续往里走,穿过一条幽静的林荫道,来到一座临水小榭外。   远远的,裴潜就听见水榭里传出悦耳琴音。听惯了老鬼杀猪一样的二胡演奏,裴潜顿感耳目一新,心旷神怡。走近一看,又忍不住暗骂道:“丢你娘!”   原来弹奏古筝的正是晋王殿下。他宽袍缓带跪坐在水榭的软垫上,面前的桌案摆放着一尊小小的银炉,正幽幽散出着沁人心脾的香。   在晋王的对面设有两席,分别坐着易司马和菡叶。客位上只有一席,显然是留给了裴潜。在水榭外,四名风云骑士肃然伫立,见到裴潜走来只是颔首为礼。   裴潜站在水榭前,竭力回忆最初自己是如何装出如醉如痴聆听二胡,以讨好老鬼的情形,脸上不自禁地流露出陶醉之色,仿佛已完全沉浸在美妙的琴声中。   一曲徐歇余音绕梁,裴潜大力鼓掌赞叹道:“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那得几回闻。能弹出这般琴曲的,必定是志节高雅之士。在下有幸,往后三年都不忍洗耳了。”   他一面自顾自地夸赞,一面心道:“老子把马屁拍在前头,你若还想为难我,便算不得志节高雅,充其量也就是个心胸狭隘的低俗小人。”   晋王哪里能猜到这家伙动的心思,微微一笑道:“段大人过誉。本王方才一时忘情欲罢不能,累你在门外久候了。”   “值,太值了!”裴潜似乎一点儿也没把面前的人当做王爷,继续给晋王戴高帽道:“别说就站这么一小会儿,哪怕站上一辈子都是莫大的福气。”   晋王和易司马均都流露出讶异之色,委实闹不懂这小子为何前倨后恭,一进来就马屁穷拍,与之前判若两人。惟有菡叶熟悉裴潜的秉性,虽端正不动,但望着裴潜的眼里分明有极微弱的光在隐约闪动。   裴潜在客席落座,狠狠盯了眼对面的菡叶,像是在说:“这是你请我来的。否则就算晋王拿八抬大轿来请,老子都懒得挪一下屁股。”   这时候顾霆风在水榭外轻轻击掌,二十余名身着各色霓裳的侍女川流不息,将早已准备妥当的酒菜送上。裴潜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逐这些侍女雪白高耸的胸脯,心里想敢情赴王爷邀请还是有好处的,至少能免费看美女。   忽听晋王举杯道:“段大人,这一杯酒是本王代史书德向你赔罪。”   裴潜大吃一惊,愕然望向晋王。尽管先前已听唐胤伯说过,晋王不会为了史书德的事降罪于己,但仍是料想不到这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当今三皇子,居然会亲自敬酒赔罪。此人不是大奸必是大恶,裴潜心里寻摸着,双手捧酒杯站起身道:“殿下,下官愧不敢当!”   晋王微笑道:“段大人这么说,莫非还在为前两日你我之间的小误会难以介怀?”   第九章 计划不如变化快   裴潜噎了下,二话不说把杯中酒一饮而尽。虽然号称当世三大神医的易司马就随侍晋王身边,要在酒里投毒简直是桩易如反掌的事情。但裴潜却是面色坦然,毫不迟疑,不免让晋王看得心中又是一赞。   当晚他救下裴潜,并未想到对方居然会对自己恶语相向,仿似天生有仇一般。结果一觉睡醒,又接到侍卫来报,说这位段悯段大人非但查封了史书德的一处赌场,还痛打了他六十大板,并索取白银一万六千两。   晋王起初甚觉不快,怎么都想不出自己和这小小的从四品绣衣使副主办之间,究竟有何深仇大恨,使他一上任就迫不及待处处难为自己。后来易司马暗中命人调来史书德的供状副本,他查看过后才发现是自己的这个小舅子做过头了。裴潜不过是以毒攻毒,杀杀史书德的锐气而已。   这么一想晋王逐渐释然,意识到裴潜多半是个一身傲骨初出茅庐的年轻人,不知宦途险恶,才斗胆冒犯自己。若是换作一个官场老手,只怕拍史书德的马屁还来不及,又焉敢请他挨板子?   如此他对裴潜的兴趣愈发浓厚,便请菡叶设法进一步了解此人的性情与履历。   菡叶去了半日,回来时送上了段悯的秘档和她刚从泰阳府街面上听到的故事——段大人为神兵坊铁老板出头,当街痛斥属下绣衣使,并赔上千两纹银以表歉意。   当听菡叶转述裴潜言语道:“老子让你们去查案办差,你们却来欺负这些奉公守法的寻常百姓。这算什么本事?有种就给我去查那些有钱有势有后台的大户人家,查他们个鸡飞狗跳、倾家荡产,天塌下来老子替你们顶着!听懂了没?”   晋王顿时不由自主地击节称赞道:“难得难得,不想山中贼里还有此等人才!”   菡叶淡然一笑说道:“殿下,我隐约觉得那晚他对你口出不逊,也绝非无因。”   晋王诧异地看着菡叶道:“莫非你晓得其中缘由?”   菡叶回答道:“从段悯的履历来看,他先是受丁昭雄感召弃暗投明,后又效力于云中兵院,在裘火晟、流云沙手下当差。如今升任绣衣使副主办,也是经唐将军大力提拔,破格任命……”   晋王露出深思之色,点点头道:“我明白他为什么会对本王怀有敌意了。由此可知,此人非但干练,而且重情尚义傲骨铮铮。可惜,可惜了……”   易司马看了眼菡叶,说道:“的确可惜,老朽亦觉此人绝非池中之物。若不能为我所用,还需及早处断,免其日后羽翼渐丰追随唐胤伯他们为虎作伥。”   菡叶道:“如果晋王果真爱惜段悯是个人才,何妨再见他一面?”   晋王略作沉吟道:“也好,就烦劳易先生明日一早代我致柬段悯,请他后晚赴宴。”   就这么着裴潜被请到了晋王的临时行辕,心怀鬼胎地坐在了水榭之中。   见裴潜痛快地将酒喝干,晋王含笑说道:“段大人真壮士也。”   裴潜未曾想自己这么一番做作,反而给晋王留下好感,索性拉风到底,亲自动手斟满酒杯道:“殿下,下官也敬你一杯。”   三人齐齐举杯,菡叶则是以茶代酒。放下酒杯,裴潜抬手一抹嘴角酒渍,落座道:“殿下,我是个直肠子,有话不喜欢憋在肚子里,若是说错了你要生气杀头,下官也怪不得谁。只是我这次来王府赴宴,早已做好掉脑袋的准备。不想反而倍受殿下礼遇,心中不免有点儿迷糊。”   闻听此言晋王更加感觉裴潜性情直率襟怀坦荡,哪晓得这家伙花花肠子数不胜数,正在以退为进套自己的话?   “难怪段大人会有此疑惑。实不相瞒,这两日本王命人收集了不少段大人的事迹,知道你扶弱惜贫嫉恶如仇,那日所作所为亦并非刻意针对本王。”   说着他叹息一声道:“像你这样一心为民的好官,如今已是凤毛麟角。本王又岂能因为你我之间的一点小芥蒂,便挟私报复令国家痛失一栋梁之才?”   这是在说我么?裴潜听了半天,怎么都觉着晋王在说反话。也不用做任何变动,只需要把这些话的意思完全颠倒过来,那就正确无比了。   见裴潜举杯发怔,易司马低哼道:“小子,你还没听懂么?殿下是爱惜你人才难得,才有意救你一救,免得你在唐胤伯黄炜的贼船上越陷越深,稀里糊涂丢了小命。”   好了,这才是老子真正想听的。裴潜心里一下有了底,神情整肃道:“易先生此言何意,恕卑职愚昧不明白唐将军和黄大人他们到底怎么了?”   晋王静默片刻,缓缓道:“这里在座的都是自己人,我不妨对段大人明言:唐胤伯等人执意要拥趸唐王继承大统,或明或暗作出种种不利于太子,不利于江山社稷的阴谋,早晚会有图穷匕见东窗事发的一天。届时段大人何以自处?”   好家伙!裴潜领教到了晋王的犀利,一点也不跟自己嘻嘻哈哈拐弯抹角,先把明白话撂下,再逼自己表态,十足就是流氓做派。   好在自己从小就是流氓里的公子,公子里的流氓,要对付像晋王这种锦衣玉食养尊处优的金枝玉叶,还是绰绰有余。他的酒杯“啪”地摔在桌上,又滚落到地。于是乎段大人一阵手忙脚乱,低头捡拾杯子。   易司马皱皱眉,问道:“莫非段大人以为晋王殿下的话是危言耸听?”   裴潜捡起杯子,也想好了说辞,泰然自若道:“真的也好假的也罢,下官只是区区一个从四品的绣衣使副主办,只想把自己的差使办好,为国效力为君尽忠。其他的事,不是卑职能管得了的。”   这话模棱两可滴水不漏,晋王毫不迟疑道:“不错,像段大人这样的干才忠臣,岂能埋没在庙堂之下?以本王的眼光,相信不出数年你我定能相会于紫光阁前!”   这下吹大了吧?裴潜心里嘀咕。   紫光阁是什么地方?那是一品大员才能进去的天子书房,连唐胤伯、黄炜等人都只能远远站着干瞪眼,跨入半步就得掉脑袋。   裴潜算了笔账,自己是从四品,哪怕一年一迁,要做到从一品也得六年。这速度拍马都赶不上,晋王凭什么就评定自己能够办到?只因为自己效忠朝廷,勤勉肯干么?   他心里发笑,把头摇得拨浪鼓一样,道:“多谢殿下抬爱。只是一来下官实不敢相信唐将军忠勇正直,会做出危害朝廷的事来;再则我深受将军厚恩,惟有以死相报,怕只能辜负殿下的一番好意了。”   说着话他悄然扫了眼水榭外伫立的风云五骑,暗道:“你们哪个是内奸,别忘了原汁原味要把这些话告诉唐胤伯,免得白费了老子的唾沫。”   晋王微露失望之色,轻叹道:“段大人,莫非你信不过本王?”   裴潜心道:“这话算你说对了。老子信不过你,更信不过你手下的这班人。何况你效忠的太子跟智藏教还有费德乐是一伙儿的,老子投靠过去,不等唐胤伯出手,早就被所谓的自己人给抽筋扒皮了。”   他心里这么想,嘴上可不能这么说,也是一声叹息道:“殿下,怪只怪你我相见恨晚,下官这一微贱之身无缘侍奉驾前。”说罢将杯中美酒仰脖喝干,一抹嘴巴道:“殿下,时辰不早下官告辞!”   “且慢!”易司马冷然道:“只怕段大人此刻已回不了泰阳府!”   裴潜暗自一凛,晓得这老家伙对自己动了杀机。却听晋王道:“不错,这时候城门都已关闭,段大人怕是进不去了。”   裴潜听出来了,晋王对自己还没死心,所以把易司马充满杀机的话语又不着痕迹地兜转回来。他心里有了底便再不怕,笑笑一拍腰间道:“下官有腰牌。”   易司马也听出晋王并无留客之意,缓缓颔首道:“段大人,老朽还有两句良言相劝。其一是今夜我们所谈之事无不牵涉社稷安危,一旦你走出这道门,就恕老朽概不认账了。其二,你若将今夜种种见闻密报唐胤伯,多半不能邀功反会遭忌,难保不会引来杀身之祸。老朽的话点到为止,信与不信任由阁下。”   裴潜拱手一礼道:“多谢易先生良言相告,也多谢晋王殿下设宴赐酒!”   晋王点点头道:“段大人,你不必急于先入为主。往后你我尚需共事多日,大人不妨留意本王的作为,可是个蛊惑人心挑拨离间的小人?到任何时候,本王行辕的大门,都会向段大人敞开。”   有时候说话就像喝酒,将醉未醉韵味无穷,说多了喝多了都会坏事。   裴潜知道,再往下说自己就真的走不了了。他向着晋王深深一拜,转身而去。   菡叶忽然起身道:“段大人,你不识出庄的路,我送你一程。”   裴潜顺手推舟道:“如此有劳师太。”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水榭,取了坐骑相携离开庄园。进到杏树林里,菡叶这才开口道:“小弟,今晚你的表现很好。”   裴潜的身子在黑夜里微微颤抖,唇角逸出一抹难以名状的笑意,说道:“我当你早已忘了还认识我。”   菡叶缓缓道:“我晓得你对我心里有气,但很多事一时无法解释清楚。只希望你能明白,无论到何时我都会站在你这边。”   “晋王殿下呢?”裴潜冷笑道:“你不是很高兴天天跟在他的屁股后面么?”   菡叶摇摇头,说道:“如果你想报仇,单凭自己的力量根本不可能办到。要杀黄炜,你就必须借助晋王的力量。”   裴潜“哦”了声道:“明白了,闹了半天你还是想替晋王做说客。”   菡叶道:“我不明白你为何对晋王怀有这么大的敌意,但他的确不同于其他皇子。要是换作太子又或唐王,今晚你是肯定走不出这片杏树林的。”   “你怎么知道?”裴潜血气上涌,咬牙冷笑道:“在你眼里,我就那么没用?”   不晓得为什么,往日他周旋于枭雄之前游刃有余的机变与口才,此刻荡然无存。仿佛只有在菡叶的面前,他才会一下子又回到七年前,回到还未长大前的自己。   菡叶幽幽叹息道:“就凭你这句话,已注定不可能闯出杏树林。你根本没看出来,晋王的修为远在你我之上,已臻至融光境界。无需易先生和风云八骑出手,他一个人就能把你留下!”   裴潜心头剧震,可震惊之情很快就被一股莫名的羞辱和嫉妒所吞噬,恶狠狠道:“你回去告诉晋王,他不过比老子命好罢了,山高水长咱们走着瞧!”   菡叶一下子从裴潜的眼神里读出了很多以前从未想到的东西,却也登时愣住了。   她意识到,裴潜的话并不是说给晋王听的,压根就是在对自己愤怒表白!   可怎么会是这样?她认识他的时候,他才八岁。她离开他的时候,他也只有十一二岁。   她从未想过裴潜居然会对自己生出这样的念头,这实在太不可思议也太可怕了!   她默默平复心绪,说道:“小弟,如果你心中还有我这个姐姐,就要听话——别和晋王作对,至少现在不能!更不要太相信唐胤伯,否则只会害死自己。”   裴潜发热的头脑被风一吹,也清醒了不少,深吸一口气道:“姐,如果你还认我这个小弟,也请你听我说一句话:我已不是七年前的我,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为了实现这个目标,我绝不允许任何人在前面挡道!”   菡叶默默颔首,将坐骑勒定道:“小弟,我就送你到这里。前面的路就靠你自己去走了。天太黑,要小心。”   裴潜的心头有一缕暖流递过,勉强笑了笑道:“你也是,咱们后会有期。”深深地望了菡叶一眼,转头一声叱喝驾驭大黑马冲向茫茫的夜色里。   他一路狂飙只花了一个多时辰便来到城门外,举起腰牌叫开城门,又似旋风般冲入城里。在寂静无人的大街上,他纵马狂奔。踏踏踏踏……耳边只有大黑马的铁蹄敲击在青石条上的密集脆响。   理智告诉裴潜,菡叶的话全是为了他好。但一浪高过一浪的郁闷怒火却无由冲击着心头,让他停不下奔腾的马蹄。   直到他跑得累了,也终于远远望到府门前高挂的红色灯笼时,才缓缓松开马缰绳。   两名在府门外守候多时的绣衣使一溜小跑奔了过来,拦住裴潜道:“大人,大人!”   裴潜心绪不佳,怒道:“深更半夜在这儿叫魂呢?”   一名绣衣使忙道:“卑职是奉刁主事之命在此等候大人,有紧急军情通禀。”   裴潜愣了下,没好气道:“刁成义不睡觉,难道也不让老子睡觉?”   另一个绣衣使道:“是,是……今晚掌灯时分,刁主事亲自坐镇朱记米铺外,果然发现有几名乱党趁着夜色偷偷溜了进去。因大人不在府中,刁主事当机立断,调来三十多名绣衣使围困米铺,又请赵知府出动了百余名衙役,已将这干贼人重重围困在米铺之中。”   裴潜想了起来,这是唐胤伯丢下来的差事。自己不感兴趣,就随手扔给了刁成义。没想这家伙还真来事,居然当晚就兜到了大鱼。   他瞥了眼十数丈外的府门,问道:“知不知道那些贼人是什么身份?”   左边的绣衣使道:“他们四男两女,年纪都不算大。其中有个妞儿如花似玉……”   右边绣衣使忙打断道:“其中一人刁主事已核实无误,就是今日上午被劫走的那个褚灵肇。另外还有一个年纪稍大点儿的,像是古剑潭的长老级人物。”   裴潜想了想,觉得自己最好还是别去,由得刁成义折腾为妙。否则家里的那位姨奶奶闹将起来,说不定真会一刀捅了自己。   他嗯嗯两声,说道:“区区几个不成气候的小贼,相信刁主事必能手到擒来。我就不去凑这热闹了,以免被人家误以为跟下属抢功。”   两名绣衣使齐齐道:“大人高风亮节,我等由衷敬佩。不过……那些贼人占据米仓负隅顽抗已有两个多时辰,刁主事怕僵持到天亮会造成百姓围观,于抓捕越发不利。所以想请大人务必拔冗前往坐镇。”   裴潜怒道:“刁成义是干什么吃的?告诉那干贼子,不出来就放火烧死他们!”   左边绣衣使道:“是,是,卑职明白,这便转报刁主事遵照执行。”   两人上了坐骑往米铺方向而去,隐约听见右边那绣衣使略带惋惜地叹道:“可惜了那姓水的小妞儿,马上就要被一把大火烧成焦炭美人了。”   姓水的小妞儿?裴潜拍马追上,低喝道:“慢着,你们说那里头有个姓水的妞儿,她长相如何?”   绣衣使互视一眼,均露出暧昧之色,回答道:“启禀大人,这丫头十五六岁的光景,圆脸蛋大眼睛,那模样比丽瑙舶画舫里所有的姑娘加起来还要俊俏……”   就是水灵月了,裴潜忍不住破口大骂道:“丢你娘,为何不早说?”   两名绣衣使也算知道这位段大人的性情,从来都是男人里的男人,均垂首谢罪道:“是,恕卑职刚才没有说清楚。对了,这丫头好像还是古剑潭大佬水中天的宝贝闺女儿,若能生擒活捉,可是大功一件。”   “我呸!”裴潜一口唾沫喷在两名绣衣使脸上,怒道:“凭你们也配!”那后头原本紧跟着的“抓老子的女人”也差点脱口而出。总算裴潜危急时刻悬崖勒马,改口道:“快领老子去朱记米铺!”   三人三马泼蹄狂奔,转瞬就到了朱记米铺前。四周火把亮如白昼,上百的绣衣使和官府衙役,或设立关卡或占据要点,将朱记米铺围了个水泄不通。   刁成义得知段大人亲自前来指挥围捕的消息,急忙忙上前迎接,满面红光道:“托大人的福,我们还真围住这干贼子了!”   裴潜下了大黑马往米铺里走,问道:“情形如何,有没有伤亡?”   刁成义道:“贼子仍据守米仓不出,兄弟们几次强攻伤了十几个,战死也有三个。”   裴潜气道:“为朝廷殉职光荣无限,有什么好哭丧的?老子问的是那六个贼子!”   刁成义一省,忙道:“包括米铺里的三个奸党在内,一共九人盘踞在米仓里。据卑职判断,至少有四名贼人已负伤,那个朱老板伤势尤其不轻。”   裴潜恨不得用马鞭敲打刁成义的榆木脑袋,追问道:“伤的都是什么人?”   刁成义拎不清道:“另外伤的三个人里有两个是古剑潭的男弟子,还有一个女弟子……”   总算跟着裴潜一起来的绣衣使脑瓜不笨,忙搭茬道:“大人是想知道那姓水的丫头是否受伤了?”   刁成义如梦初醒,回答道:“她好像被一干贼人特别照顾着,至今毫发未伤。”   裴潜咳嗽声道:“那就对了,这丫头是水中天的女儿,身份非比一般。咱们得拿活的,死的就不值钱了。”   刁成义方始明白自己想左了,拍胸脯道:“大人放心,卑职一定竭尽所能!”   两人说着话来到米仓外,绣衣使和衙役们已用米袋在仓外垒砌一圈矮墙,众人藏身在墙后以防备里头的冷箭暗器突袭。   裴潜察看了一下米仓的情势,问道:“那个褚灵肇呢,为什么不见他出来?”   刁成义道:“或许他还在等待时机,好里应外合将这些贼人一网打尽吧?”   裴潜不听还好,一听登时火冒三丈道:“万一他被贼人识破,势单力薄战死在米仓里怎么办?你岂能让忠心投诚的兄弟冒此奇险?快设法接应他出来!”   刁成义想到裴潜就是红旗军的叛将,顿时释然道:“是,我们再强攻一次,制造些混乱,好让褚灵肇趁机逃脱。”   裴潜道:“很好,你去组织调度人马准备强攻,我再来劝说一番,吸引他们的注意力。咱们双管齐下,总能有所成效。”   刁成义领命去了,裴潜注视着黑沉沉的米仓寻思道:“姓褚的,你有本事就死在里头。要是活蹦乱跳地跑了出来,就等着老子活剥你的贼皮!”   也难怪裴潜郁闷,米仓里困着十个二十个古剑潭高手,他都可以不闻不问。惟独这个水灵月,曾是与自己有过肌肤之亲的古剑潭天之骄女,无论如何都不能死在里头,更不能落入朝廷的手里。   虽说当日自己是霸王硬上弓,可生米变成熟饭后裴潜也不介意承认自己的一时冲动里带着一见钟情的成分。何况天晓得她肚子里是否已有了自己的精血,要是死在了米仓里,无异于一尸两命,伤天害理啊——岂非是天理难容!?   也是他自作自受,让刁成义来监控米铺钓大鱼。如今鱼儿上钩不假,附带着这么一条小美人鱼可怎生是好?   裴潜定定心绪苦思冥想解困的办法,扬声冲着米仓里喝道:“里头的贼人听清楚了:本官便是泰阳府绣衣使副主办段悯!再给你们半柱香的时间,放弃抵抗出来投降。过了时限,老子就要放火烧米仓了!”   话音未落,就听一个少女清脆的嗓音怒斥道:“段悯你这恶贼!有种你就放火,我们宁死不降。就算到了阴曹地府,也饶不了你这叛贼!”   这声音不是水灵月的却又是谁?裴潜这个头疼,心里直骂一个女孩儿家不乖乖待在家里绣绣花,种种草,拾辍屋子……生生孩儿,跑这里来凑什么热闹?她倒是在里头叫得起劲,可难坏了老子!   第一部 第四集 硝烟纷飞的年代(下)   第一章 放水   火光熊熊映照夜空。此刻的裴潜就觉着自己便是那片被映得彤红的天幕,而那些火把正对准他的屁股一阵猛烤。   不一会儿刁成义将人员调度妥当,又安排了二十张绣衣使专用的“定天神弩”压住阵脚,乐颠颠奔过来禀报道:“大人,可以发动攻击了!”   裴潜瞅了瞅米仓,心乱如麻道:“老子如何才能放走水丫头,又不会危及脖子上的吃饭家伙?这个褚灵肇,你姥姥的害惨我了!”   他心里一阵狂骂,骂着骂着忽然有了主意,拍拍刁成义的肩膀道:“刁主事,这里由你指挥。我要亲自带领兄弟们冲锋陷阵。若能攻破米仓最好,至不济也要将褚灵肇接应出来!”   刁成义大惊道:“大人万金之躯,岂能轻易犯险?还是另派他人领军为妙。”   裴潜心道:“老子这万金之躯还不是为了米仓里那位千金小姐?”对着刁成义瞅了许久,笑笑道:“要不就由刁主事代本官领军?”   刁成义再次大惊,急忙道:“卑职岂敢和大人争功?”   裴潜点点头道:“也是,那你就乖乖躲在后头给老子压阵,随时准备接应。”   刁成义如释重负,感慨万千道:“大人为擒逆贼不惜以身犯险,实为我辈楷模。”   老子油水很足么,让你又揩又摸?裴潜急于解救水灵月,没心思跟刁成义废话,吩咐道:“先射一轮弩箭,镇住贼人的暗器弓弩,配合老子往里冲。”   刁成义手一挥喝道:“射!”二十张定军神弩十八连发哧哧破空,像是一蓬箭雨也不管有人没人往米仓里一阵攒射。   裴潜高高跃上米袋堆砌的矮墙,掣出神棍往前一指道:“弟兄们,报效朝廷建功立业的时候到了,跟着老子一起冲啊!”直等其他绣衣使和衙役差不多全都冲出去了,他的嗓音才落了下来,暗暗道:“臭丫头,老子为了救你可要赔上血本了!”   弩箭过后,三十多名衙役和绣衣使组成的敢死队已扑至距离米仓不到十丈远的地方。米仓里各色暗器与弩箭纷纷还击,有衙役和绣衣使接二连三地倒下。   冲着冲着,裴潜觉着不对劲了——怎么自己莫名其妙从最后一个一下子就跑到了敢死队的最前头?侧脸一瞅,敢情其他人全都趴在了地上使劲叫唤道:“杀啊,冲啊,不要放跑了贼人呀——”   还有几个有心的,看见裴潜孤零零地往前冲,扯嗓子叫道:“段大人神勇……”   裴潜鼻子都给气歪了,运神棍拨打射来的暗器,转瞬逼近到米仓五丈处。   刁成义吓了一大跳,忙呼喊道:“大人,切莫孤军深入,快撤回来从长计议!”   裴潜头也不回地叫道:“弟兄们跟我冲进去抓住贼人,人人有赏个个升官!”   “砰”一脚踹开米仓的门,裴潜舞动神棍孤身杀了进去。似乎一点儿也不晓得身后的敢死队都被压制在了十丈之外的地方。   米仓里的漆黑一团与外头的亮如白昼形成鲜明反差,顿时使得裴潜眼前一黑,难以看清里头的情景。隐隐约约感到一股寒风从左侧迫来,忙侧身运棍“叮”地一挡,光花迸溅中就见一个二十多岁的古剑潭男弟子手持长剑正往后退去。   裴潜进来前已向刁成义问过褚灵肇的相貌打扮,目光一扫没见着要找的人,反倒是水灵月满面寒霜挥剑劈至。   什么叫恩将仇报,这就叫恩将仇报!裴潜暗骂道:“臭丫头,等老子办完了正事,回头再慢慢收拾你!”踹起一包米袋撞开青虹古剑。   这时候一名花甲老者左手捂住腰际流血的伤口,右手挥舞半截铁扁担砸向裴潜头顶。裴潜看这老爷子的情景,怕是连路都快走不动了,多半便是那位米铺的朱老板。他退身闪过扣动逍遥神针机关,哧哧哧三枚被他淬毒加工的神针寒光闪烁,除了一枚走空,另外两根分别钉入老者的胸口和肩膀。   朱老板一声大叫往前扑倒,众人齐声惊呼同仇敌忾攻向裴潜。裴潜高接抵挡,猛听有人喝道:“狗官,拿命来!”一个二十多岁面色苍白的年轻人从稻谷堆上高高跃下,借助下坠之力合身挥剑劈向裴潜。   裴潜认出这人就是褚灵肇,往旁错步避开剑锋,神棍反打对方双腿。   褚灵肇的修为颇是不弱,只是在牢狱中曾被严刑拷打,身手有些迟缓无力,堪堪躲过的裴潜的神棍,摔落在他的脚下。   此刻裴潜只需上前一步,就能踏住褚灵肇的胸膛,将其扣为人质。裴潜心知肚明,这小子是在暗中襄助自己。要是没有水灵月在,他自会笑纳褚灵肇送上的这份大礼,如今却是想也不想一脚将这混蛋踹出老远。   这时候另一名古剑潭的女弟子惊叫道:“不好,外面的绣衣使又攻上来了!”   原来刁成义远远望见裴潜身先士卒杀入粮仓,不由大惊失色。毕竟这位段大人深受唐胤伯宠信,万一有个三长两短,自己也罪责难逃,急忙喝令敢死队往前猛冲。   裴潜却不领刁成义的情,暗自焦急道:“孙子,谁要你向老子卖好?”   褚灵肇忍痛起身,正考虑着是否要趁机反水,襄助裴潜擒拿自己的同门。裴潜打翻了朱老板的儿子,如出闸猛虎般就朝着他冲了过来。   褚灵肇一凛,寻思道:“莫非段悯还没认出我来?”忙叫道:“我褚灵肇来也!”   裴潜一棍子抡上去道:“原来你就是那个逃犯!”脚下被米袋一绊,猛地摔倒在地。   水灵月从后赶上,青虹古剑分心便刺。褚灵肇手疾眼快,横剑架开青虹古剑,叫道:“师妹,要活口!”一个五十余岁的黑袍老者从旁杀到,剑尖指住裴潜后心,赞同道:“还是灵肇聪明,咱们今晚脱身全靠这个狗官了!”   裴潜闻言暗道:“不错,你们今晚能活着离开,可不是靠着老子么?”口中高声骂道:“逆贼,要杀就杀不必废话,老子宁死不降——”   他这气壮山河的斥骂声在黑夜里送出多远,米仓外的众多衙役人人露出钦佩之色,均都赞道:“没想到这位段大人竟是条血性好汉!”   刁成义却是气急败坏,大声叫道:“里头的人听着,莫要伤害段大人,咱们有话好好说。只要放了段大人,我保你们平安无事!”   那黑袍老者是古剑潭的长老,在被困米仓的几个人里地位最高,朝着外面大喝道:“想要狗官不死,全都给我往后退二十丈!”   褚灵肇看着水灵月、朱老板的儿子朱宽等人无不咬牙切齿盯着裴潜,搞不定谁脑袋一热就把段大人给乱刃分尸了。他情急生智,低声道:“高师叔,我挟持住段悯在前开道,大伙儿跟在身后慢慢往外闯。”   高长老见衙役已依言退后二十丈,点点头道:“好!”将裴潜的经脉封了收起仙剑。   褚灵肇将裴潜从地上拽起,右手横剑架在他脖颈上呵斥道:“姓段的,老实点儿!”   裴潜哼了声,目光扫过水灵月和她身边的另一位古剑潭女弟子,不由暗道:“果然,并非每个古剑潭的女弟子都是美女,否则恐怕天底下所有的男人都争先恐后跑去拜师学艺了?”   正胡思乱想之际,褚灵肇已押着他率先走出米仓,叫道:“我们出来了!谁敢轻举妄动,褚某便先一剑宰了这狗官!”紧接着用极低的声音道:“大人,我也是朝廷的人——咱们慢慢往前,等靠到官军近前,我就松开大人。这些叛匪必定猝不及防,只需一阵弓弩齐射,即可大功告成。”   毒,真毒——裴潜不禁对褚灵肇刮目相看,先扯嗓子冲着那些手足无措的手下叫道:“别管老子,抓贼人要紧!”再低声道:“跟他们要马,押我出城!”   褚灵肇一愣,就听裴潜低骂道:“笨蛋,忘了黄大人是怎么交代你的了?”   这时古剑潭的长老高中生和水灵月、朱宽等人救死扶伤,从米仓里鱼贯而出,跟在褚灵肇、裴潜身后全神戒备地缓缓朝前推进。   刁成义从矮墙后站起叫道:“段大人,你没事吧?卑职一定会将您救回来!”   褚灵肇听了裴潜的话,登时恍然大悟,才晓得裴潜甘冒奇险竟是为了配合自己!   他见高中生等人已经跟近,不敢再和裴潜交流,大声道:“我们要十匹马!”   刁成义投鼠忌器,一边命人急报泰阳府知府和平北将军唐胤伯,一边拖延时间道:“天还没亮,有马你们也出不了城!”   高中生怒喝道:“灵肇,在姓段的小贼脖子上先划上一剑,看那狗官答不答应!”   褚灵肇一阵迟疑,幸亏刁成义闻言已先慌了,扬声道:“你们切莫伤害段大人,我这就命人备马!”回头吩咐手下赶紧去找十匹又瘦又弱的马来。   奈何绣衣使衙门也好知府衙门也罢,平时从不短缺养马的银子,一时想凑齐十匹劣马还真不是一桩容易的事。等马找来了,去唐胤伯的将军府报信的绣衣使亦气喘吁吁地赶了回来,禀报道:“唐将军说,一切以段大人性命为重。宁可放叛匪出城,也务必要保证大人的安全。”   有了这句话,刁成义心头一定,说道:“你们听着,马已经牵来了,快放人!”   高中生冷笑道:“狗官,你当咱们是三岁的小娃儿么?灵肇,押着段悯上马!”   褚灵肇应了,紧押裴潜上了一匹黄骠马。高中生等人亦纷纷上马,刁成义望着裴潜痛心疾首道:“卑职无能,令大人受苦了!”   裴潜心道,老子就喜欢你这样的,无能肯干又听话,否则老子岂不糟糕了。   当下褚灵肇与裴潜同乘,后面跟着怀抱父亲尸首的朱宽和水灵月等人,由高中生断后,小心翼翼地穿过官兵包围圈,往北门方向退去。   刁成义上马率人紧跟,又命人飞报北门。待众人来到北城门前,城楼上数百武山营的精兵手持弓箭对准城内,早已严阵以待。   泰阳府的知府赵敬忠和负责城防的武山营统领庄奎均已闻讯赶至站在了城楼上。   高中生仰头叫道:“把城门打开,我们出城二十里后,若不见有人来追便放了他!”   庄奎嘿然道:“我凭什么信你?放开段大人,我即刻打开城门放尔等离开!”   褚灵肇道:“怕就怕我们放了段悯,还没等走出城门就被乱箭射死!”   赵敬忠摇头道:“真要出了城,你们却不放段大人回来,这责任谁担待得起?”   双方谁也不相信对方,顿时形成僵持之局。裴潜暗骂这干山中贼全是笨蛋,趁着高中生又用大嗓门冲着城上吼叫的机会,低声道:“你押着我留下,让其他人先出城。记得跟他们约定一个碰头地点。”   褚灵肇一点就透,急忙喊道:“赵师叔,我押着段悯留下,你们先走!出了二十里地后放出一支连天虹,我便放了段悯和你们汇合!”   赵敬忠在城楼上道:“此计甚妙,只要留在城里,什么都好商量。”   水灵月叫道:“不成,褚师兄一个人留下来太危险了!”   裴潜气得七窍生烟道:“臭丫头,要不你留下来啊,老子欢迎之至!”   褚灵肇道:“天快亮了,事不宜迟!请高师叔带着大伙儿先走,我随后赶上。”   高中生左思右想也惟有如此,抬头向赵敬忠道:“你们需发个毒誓,保证褚师侄在释放段悯后,能安全离开!”   一个毒誓惠而不费,赵敬忠和庄奎倒也乐得卖个人情给裴潜,先后对天赌咒,保证不会伤害褚灵肇,否则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高中生稍感放心,束音成丝叮嘱褚灵肇道:“你要多加小心,出城后先往北走三十里,待确定无人跟踪再折返西南方向,到十八里铺的乔记绸缎庄与我们汇合。”   褚灵肇颔首道:“师叔保重,你们脱险后也不必等我,弟子自会来寻。”   当下城门打开一条缝隙,高中生等人纵马出城。裴潜这才得机会低问道:“他有没有告诉你具体的汇合地点?”   褚灵肇忙说了,裴潜道:“好,我会立刻安排可靠手下伪装成拉二胡的要饭瞎子,在十八里铺和你接头。接头暗号是:‘老爷行行好,听首小曲儿吧’。你就回道:‘老子生来就贱,没想到你比我还贱。’这暗号就对上了。”   褚灵肇听得愣了,犹豫道:“大人,这暗号好像有点古怪。”   “越古怪才越不会出差错,你懂不懂?”裴潜不耐烦道:“万一他们要你立刻转移,你就把转移后的地点写在字条上,然后设法埋到绸缎庄的后门口,地上画三个圈儿,每个圈中心各有一个‘贱’字,我会派人去取。”   褚灵肇用心记了,奉承道:“大人思虑周详在下望尘莫及,此举定能成功。”   裴潜微微点头道:“不错,这回只准成功不准失败,你一定要给我盯紧了,尤其是那个水灵月!”忍了又忍,“老子的女人”这几个字终究没说出口来。   褚灵肇会意道:“是,大人高见!只要盯死这丫头,就不怕水中天跑了!”   忽见极远的夜空里升起了一串红色的烟火,却像鹊桥般划过一道绚丽的弧光,许久才褪淡消失。褚灵肇低声道:“是他们发出了报平安的信号,小人也该走了!”将裴潜的神棍送还,再把他放回下地,双腿一夹马腹冲出城门。   裴潜握着神棍叫道:“放他走,总有一日老子要亲手宰了这混蛋!”于他心里这句话倒是由衷之言,故而叫得惊天动地毫无愧色。   有裴潜这句话在,原本打算射死一个算一个的庄奎也不便多事,手一挥吩咐部属收了弓箭,关上城门。刁成义头一个冲到裴潜跟前,悲愤交加道:“大人,您受惊了!都是卑职办事不力,请大人责罚!”   裴潜嘻嘻一笑,拍拍刁成义的肩膀道:“你做得很好,大大的有功。”   刁成义一呆,这才醒悟过来,满脸敬仰之色道:“大人,您真是用心良苦。”   不想这话一下子说到了裴潜的心里,他叹了口气道:“可人家未必领情。”   刁成义却想岔了,忙劝慰道:“唐将军定会体谅大人这片奋不顾身忠君报国之心。”   唐将军?裴潜怔了怔,心道老子要救水灵月干他屁事。转眼瞧见赵敬忠和庄奎双双下了城楼前来慰问,裴潜敷衍了两句,命人牵来自己的大黑马,让刁成义留下善后,自己径直赶往唐胤伯的将军府。   来到将军府第,唐胤伯刚刚修炼收功,换了身便衣在书斋里接见裴潜。   裴潜把自己如何急中生智放走褚灵肇,又和他订下联络方式的事一五一十做了禀报。唐胤伯听了甚是满意,赞许道:“难得你能够随机应变,又不畏生死闯入敌巢,委实智勇双全忠诚可嘉。”   裴潜谦虚道:“当时卑职也没想那么多,只是觉着宁死也不能让将军和黄大人的一番心血付之东流,于是冒险一试不想果然成功。这全都是仰仗将军的洪福。”   唐胤伯让人送来两碗银耳羹,问道:“你还没吃早饭吧,不妨先喝碗羹汤。”   裴潜恭恭敬敬接过道:“还是将军体恤卑职。其实何止早饭没吃,昨天的晚饭卑职也没能吃饱,就匆忙忙逃席了。”   “你说晋王宴请的事?”唐胤伯微笑道:“我都听说了。他不是许你以紫光阁么?”   裴潜暗喜,看来晋王身边果然有内奸,也不晓得是风云八骑里的哪一个,最好是那个阴阳怪气的易司马。自己昨晚在水榭里那番大义凛然赤胆忠心的表演,果然没有白费,难怪现在有银耳羹喝。   当下裴潜神色一肃道:“将军何出此言?卑职虽是山贼出身,可也懂得士为知己者死的道理。别说紫光阁,就是金銮殿,老子也不稀罕!”   唐胤伯欣然道:“段老弟,我没看错人,你确是真豪杰!不要听晋王那黄口小儿的胡言乱语,想我们唐家三代在朝为将,世受皇恩浩荡,怎么可能作出不忠之举?倒是晋王,表面上拥护太子,实则广罗羽翼积蓄势力,早有取而代之的野心。”   裴潜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腹诽道:“你说他要反,他说你要反,大伙儿狗咬狗一嘴毛,谁也不比谁干净。老子正好浑水摸鱼。”   忽听唐胤伯说道:“你昨晚忙了一宿,今天好好休息。明日再去泰阳军械所吧。”   裴潜一挺胸脯道:“多谢将军关爱,卑职不累,这便前往军械所拜见黄大人。”   唐胤伯摇头道:“黄大人正忙着处理殷长贵的丧事,你就去找樊晓杰吧。”   裴潜点点头,压低声音问道:“将军,这位樊统领……他是什么来头?”   唐胤伯笑道:“他是黄柏涛的亲信,和天蝎骑统领邢毓莘一样,都是智藏教的俗家弟子。但人还算不错,你见了就知道。”   裴潜起身告辞,出了门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坐在马上一边瞌睡一边赶路。   他满脑子想的都是水灵月那甜甜的娇艳俏脸,寻思道:“我怎么才能把她弄到手呢?”当初在玉江边的山林里,他强行破了水灵月的处子之躯,倒也未曾念及其他。可这回意外重逢,裴潜心里却不知怎地,还真有点儿想把这小丫头或抢或偷地弄回家里,免得她在外头给他戴上绿帽子。   但转念又想到如今府中还住着一位姨婆婆,这抱美而归的豪情壮志怕是很难实现了。倒是该想想,有什么法子能把花灵瑶也摆平在床,如此倚红偎翠左拥右抱,也算勉强抵偿了自己不收分文替红旗军卖命的亏本生意。   他睡意朦胧地骑着马出了南门,沿着官道走出二十余里,又拐上一条小道行了一顿饭的工夫,来到泰阳军械所前。   这座军械所是整个青阳郡最大的一家,占地五千亩,四周丘陵环抱,地势险要易守难攻。一条蜿蜒流向玉江的小河将军械所自然而然地划分成两大块,北岸是军营和仓库,南岸则是密密麻麻的兵器作坊。   裴潜在门口验过腰牌,由两个军官引路先去拜见镇守此地的威山营统领樊晓杰。   “樊小姐”人如其名长得十分秀气,犹如一位白面书生,平日里讲话细声细气也不爱戴盔穿甲,因而军中私下便以“小姐”呼之。樊晓杰听了竟也不生气,可见此人的脾气也是极好。无奈脾气再好的人也有被惹毛的时候,比如他和天虎骑统领莫大可之间,就是生死对头,两人只要见面就会打架。最惨的一次樊晓杰断了两根肋骨,莫大可的面门开花差点破相。   由于黄炜事先打过招呼,樊晓杰便亲自领着裴潜巡视军械所,一边并肩而行一边介绍道:“威山营共有五千多兄弟,除了中军作为机动部队以外其他人分成四班,日夜轮流看守。制造云中雷的作坊和存放仓库更是重中之重。”   裴潜留心观察四周地形,发现无论是军营还是仓库区,均都箭楼林立,哨卡重重,常人很难接近,便问道:“上次贼人偷袭军械所,是从那条路进来的?”   樊晓杰笑笑,指了指远处的浊流河道:“他们是从水下潜入,试图靠近仓库。如今我已在河两岸加派人手巡逻,又在河中架设了铁丝网,每日傍晚都会有人入水检修,山中贼再想走这条路潜入军械所,怕就没那么容易了。”   裴潜点点头,见前方有一排青石大屋,四周空阔无遮无拦,连房顶上都站有军士守护,便问道:“那是什么地方?”   樊晓杰道:“是储藏云中雷和其他重要军用物资的库房……段主办小心,你别瞧这儿地势开阔平坦,其实到处都是陷坑。”   裴潜微凛,口中赞道:“樊将军,你这番布置委实滴水不漏,难怪上次来了那么多贼人,还是被威山营的弟兄们打得丢盔卸甲铩羽而归。”说着话两人一起下了坐骑,来到库房外的第一道关卡前接受检查。   第二章 夜斩   包括樊晓杰在内,所有要进库房的人都必须经过搜身这一道程序。火折子、打火石等引火器具更是绝对不允许带入,就算有人能混进去,想放火都无从下手。   而坚硬厚实的仓库外墙,被建筑得像堡垒一般,寻常的火箭极难穿透,更别提引爆库房里贮藏的上千颗云中雷了。   接连通过两道关卡,裴潜才跟着樊晓杰进到了库房里边。库中禁止灯火照明,白天采用自然光,到了晚上就门户紧闭连一只苍蝇都不准放入。万一有急事需要入内,就必须持有黄炜的手令,由千夫长手提自然发光的“萤石灯”方准进入。   至于地下则早早铺设了一层厚达三寸的铁板,又在周边挖了数口深达五丈的井瓮,日夜监听地底动静,彻底堵死了挖地道潜入的可能。   另外为了防潮防湿,仓库里还备有上千包用纱布包裹的生石灰,也是由专人负责。   裴潜越看越是头疼,也就不难理解为何古剑潭的那么多高手连仓库门都没摸到,就近乎全军覆没了。这里的守卫太强了,除非给自己一支万人队,才有可能在半个时辰内剿灭威山营,引爆云中雷。一旦超过这个时限,驻防在泰阳府附近的援兵随时能够赶来。整座泰阳军械所,用固若金汤四字形容亦毫不为过。   而自己却要单枪匹马设法将这地方炸飞上天,那和痴人说梦有什么区别?   在仓库里转了一圈,樊晓杰又引着他巡视了位于南岸的各处军械制造作坊。这些作坊均被石墙分割互不相连,要从中通行都必须持有特许的腰牌,到了晚上还必须通报每日不同的口令,否则管你是谁先抓起来再说。   在参观制造云中雷的火字号作坊时,裴潜似是无意地问道:“樊将军,以您之见,谁最有可能将军械所的防务情报泄露出去?”   樊晓杰随口道:“末将只管统兵打仗,这种事还真不在行。不过既然段主办问起,我也不妨说说自己的想法。以我之见——多半是威山营之外的人。”   裴潜一点即通,笑着道:“那就是说,将军在怀疑黄侍郎和唐将军身边的人咯?”   樊晓杰笑而不答,却又意有所指道:“万一军械所不保,末将头一个得掉脑袋,黄大人身负督造之责亦难辞其咎。只有那些隔岸观火的人才会乐见其成。”   裴潜暗赞这家伙不是一般的厉害,轻描淡写的两句话不仅撇清了自己的嫌疑,还把矛头直接对向了秋千智、肖冠恒、君水岩和牛德彪四人。   裴潜又装模作样向樊晓杰询问了一些防务事宜和对内奸的调查进展情况,在此负责指导云中雷铸造的云中兵院院主裘火晟闻讯赶来,要留裴潜在军械所用饭。裴潜婉拒了,言道自己早在五天前就托莫大可订了一桌宴席,还得赶回城里去赴宴。   听到莫大可的名字,樊晓杰薄薄的嘴唇往上翘了翘,便不再说什么,和裘火晟一起将裴潜送出军械所的大门,互道珍重各自回返。   裴潜快马加鞭赶回府城,来到莫大可代他预定好的城中第一大酒楼“翠微居”,结果还是晚到了一刻。莫大可、肖冠恒、秋千智和将军府的其他几位幕僚家将均已在包间里喝茶等候。   莫大可笑问道:“段老弟,你见着樊小姐了?怎样,这家伙婆婆妈妈像个娘们吧?”   裴潜笑道:“其实樊晓杰人还不错,我请教了几个问题,他都直言不讳做了解答。”   肖冠恒问道:“哦,樊将军都说什么了,是不是顺带着又骂了老莫?”   裴潜摇头道:“那倒没有,他只是说军械所一旦有事,自己跟黄大人都罪责难逃。所以如果我想查找内奸,也不必在威山营这边枉费时间,大可从别处入手。”   秋千智和肖冠恒对视一眼,因为都是局内人均不便表示什么。倒是莫大可与此事毫无干系腾地火了,拍桌子道:“他姥姥的樊晓杰,老子怎么看都属他嫌疑最大!”   秋千智这才慢条斯理道:“老莫,你别光火。樊将军的话也不无道理。”   肖冠恒却没那么好涵养,哼了声道:“秋先生,您还不明白么?他这是在给自个儿找替死鬼呢。军械所真要出了什么事,便往‘内奸’的头上一推,咱们吃不了兜着走,他却能逢凶化吉。”   裴潜眨眨眼道:“听莫大哥和肖大哥这么说,好像樊将军的嫌疑也不能排除?”   肖冠恒性子直,索性放开讲道:“樊晓杰能怀疑我们,我们为何就不能怀疑他?”   秋千智摇摇头,说道:“樊将军说的也未必就是你我。不是还有君水岩和牛德彪么?听说君水岩早年曾追随山中贼的匪首青照闲,后来才投靠了黄侍郎。说不定樊晓杰是在怀疑他,只是碍于黄大人的颜面不便对段主办明言。”   裴潜笑嘻嘻道:“那么秋先生对君水岩的看法如何,卑职愿闻其详。”   秋千智淡然一笑道:“我和君先生接触不多,不敢妄加评判干扰了段大人查案的思路,更不想造成同僚间不必要的误会。好在以段大人的睿智,老夫相信这件案子很快就能水落石出,届时我和老肖再摆一桌水酒向大人致谢。”   裴潜慢慢转动酒杯,琢磨秋千智这几句意味深藏的话,忽问道:“为什么你们都不提牛德彪这个人?他不是也能看到军械所的防务图和相关军报么?”   莫大可笑道:“他们两个都是老狐狸,故意避开牛德彪,就是等你自己提出来。”   裴潜“哦”了声道:“没事,我才上任几天,和这家伙没一点干系。”   肖冠恒便道:“牛德彪我不熟,但他是最不可能的一个。这人一没靠山二没本事,全靠兢兢业业苦熬上来的。说句笑话,他走路都怕踩死蚂蚁。也正因为这样,当年丁昭雄丁主办才提拔他当了文书署主事。”   裴潜还没说什么,莫大可翻了翻牛眼道:“段老弟,你要办案我老莫也没话说,可换个地方行不行?今天这桌酒可是为了庆贺你高升绣衣使副主办。”   裴潜挠挠头道:“诸位别见怪,我当大家都是自己人,才在酒桌上这么说。要真请秋先生和肖将军去绣衣使衙门讯问,小弟还真拉不下这张脸来。”   众人一阵哄笑,又问起裴潜昨夜遇险的经历。裴潜绘声绘色地说了,一席酒宴吃了将近两个时辰才散。裴潜结账下楼与众人作别,也没心思再回衙门,直接回返自己的府邸。一路上他寻思着众人在酒桌上的表现,却难以推断出个所以然来,干脆不去多想打起了瞌睡。   回到家一瞧,花灵瑶出去了。裴潜也不以为意,进了屋倒头就睡。快到天黑时,他迷迷糊糊醒来,隐约听见外面有丫鬟说道:“老夫人回来了!”   裴潜精神一振,急忙穿衣下床打算向花灵瑶好好吹嘘一番昨夜舍己救人的壮举。   可到了院子里一瞧,不由愣了愣。花灵瑶正步履蹒跚地往自己屋中走去,那样子如同生了一场大病,却又不让丫鬟搀扶。   裴潜隐隐感觉到花灵瑶出事了。他三步两步追进屋中,让丫鬟打来清水把门关上,低声问道:“你怎么了,一个白天都去了哪里?”   花灵瑶已躺倒在床上,胸脯剧烈起伏低低的声音道:“我有些不舒服,你先出去。”   裴潜不答,迈步走到床前抓起花灵瑶的柔夷,双指搭住她的脉搏,面色微变道:“你怎么伤得这么厉害,是谁干的?”   花灵瑶嘤咛一声,从唇角溢出一缕深紫色的毒血道:“是报国寺的人。”   “雄远?”裴潜目光一闪,从皮囊里取出老鬼逼着他炼制的一颗解毒丸,送入花灵瑶的口中,问道:“他是不是冲着老子来的?”   花灵瑶吃力地颔首道:“我得着情报,又不见你回来,于是出城拦截。激战中一不小心中了雄远的毒针,不过我已运功将毒气闭住,并无大碍……”   裴潜将花灵瑶扶起,左掌抵住她的背心渡入真气,问道:“他们来了多少人?”   “三十一个,”花灵瑶苍白地一笑道:“现下只剩十六个了。可惜没能杀了雄远,被赶来接应的智昭寺和尚救走了。”   “你疯了?”裴潜心一疼,低骂道:“干嘛这么冒险,不要命了么?”   花灵瑶娇喘道:“我们得到情报,雄远此行是专程来见……晋王的。他、他要揭穿你的身份,还准备用这三十余名高手伺机发动暗杀。”   裴潜的心头一震。他倒不是畏惧雄远,而是明白到花灵瑶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时裴潜渡入花灵瑶体内的真气已沿着经脉游走了一圈,查探到那枚毒针就斜插在她的左肩头。由于针尾没入花灵瑶的娇躯中,从外面几乎无从发觉。   他一言不发,伸手扯下花灵瑶左肩的衣衫。花灵瑶低呼道:“你别管——”   裴潜鼻子里重重一哼道:“老子不管谁管,你若想保住左胳膊,就乖乖地躺着别动!”三两下除去已被深紫色毒血浸染的雪白亵衣,露出了乌黑如墨的肩头。   裴潜的视线不自禁地顺着花灵瑶浑圆的肩头往下瞟视,依稀看到峰峦如涛幽谷深深,只怕是三山五岳的胜景也难以匹敌。   花灵瑶眉头微蹙闭紧双眼,因为易容药物的关系无法看到她脸上的红,但是脖颈以下的肌肤却已泛起醉人的玫瑰色,在洁白无瑕的玉肤映衬下显得异常动人。   裴潜舔舔发干的嘴唇,自欺欺人道:“我这是帮你疗伤,可不是占你便宜。”千辛万苦地把视线挪回花灵瑶的肩膀上,找到了那枚深入体内的毒针。   他也不需要什么工具,用左手往花灵瑶的肩膀上一按,触手冰凉滑腻顿感意马心猿,运转丹田真气手掌上提,那枚毒针缓缓往上冒起,露出了针尾。   裴潜拔出毒针,想了想收进了腰间皮囊,警告道:“关键时候到了,不准对我动手动脚,更不准动刀子。”深吸一口气将大嘴毫不客气地按在了花灵瑶的肩上。   花灵瑶娇躯不由自主地颤抖得越发厉害,感觉到裴潜滚烫的嘴唇正在将渗入自己体内的毒液不断吸取出来,而且根本不往外吐,直接就咽进了肚子里。   她这一辈子,还是第一次被一个男人如此亲吻自己冰清玉洁的娇躯,而且这男人还是个胡作非为、色胆包天的混世魔王,情不自禁地她低低道:“我的血有毒……”   “唔唔……”裴潜头也不抬地支吾了两声,贪婪地吮吸着花灵瑶的香肩。她肌肤上的颜色逐渐变浅变淡,体内的寒意亦在逐渐消逝。   忽地花灵瑶感到好像有什么东西正硬邦邦地顶着自己的后腰,心念一转登时羞不可抑,更发现这臭小子居然趁她不备,搂在腰间的那只手偷偷上移,正试图攀上自己的胸脯,而另一只手也不老实,同样很享受地在自己的大腿上来回轻抚。   尤其尤其——那双贼眼睛,竟然目不转睛地长驱直入,透过抹胸正中的那道缝隙,往里津津有味寻芳览胜,实在坏得不能再坏。   花灵瑶怒从心中起,勉力扭腰转身避开裴潜的大嘴,不假思索地一巴掌扇在了这坏贼的左脸颊上。“啪!”裴潜吃疼低叫,身子往后一仰。花灵瑶趁势脱出魔爪,滚落到床角,吁吁娇喘道:“你过分了!”   裴潜手捂发红的面颊瞪视花灵瑶,眼里的怒意一点一点地消失,怏怏道:“好心没好报!”往床上丢了两颗解毒丸道:“晚上一颗明早一颗,很快就没事了。”   花灵瑶暗松一口气,感到心口在砰砰跳动不停,冷着脸道:“出去!”   裴潜下了床,双手叉腰怒道:“早知道你会过河拆桥。”再无一句安慰抱歉话语,径自出门而去。   花灵瑶念及自己为保护裴潜以一己之力拦截报国寺三十一名顶尖高手,身负毒伤险死还生。这小子非但不感激,反而趁机大捞油水,委实可恨可恶之至,心里头感到一阵委屈愤懑,真不晓得自己何苦由来?!   裴潜却没心思去管花灵瑶此刻在哀怨什么,回到自己的屋里把门一关继续没心没肺地倒头大睡,那呼噜声远在府门前守夜的护卫都能听见。   到了后半夜他忽然一骨碌爬起身,不知从哪儿翻出件黑色的夜行衣穿上,又戴上头罩将周身收拾停当,悄悄地从后窗溜出,飞檐走壁往城西而去。   在夜色的掩护下,他可以尽情施展出惊世骇俗的身法,就像一道淡淡的黑色流光,躲过了守城军士的视线,转瞬来到了黑暗的旷野上。   他像挣脱枷锁的蛟龙,无所顾忌地飞翔在无尽夜空中。原野从他的身下飞逝而过,连呼啸过的风都被他远远抛在了身后。   蓦地裴潜的身影凝顿,如同有一条丝线将他牢牢悬停在二十丈的空中,目光仿似切开暗夜的刀锋,射定在一里之外的宏伟庙宇中。   这是一座拥有三重大殿和四间偏殿的千年古刹,也是智藏教在泰阳府城最大的据点,地位仅次于报国寺。今夜,雄远大师和他从报国寺带来的那些僧俗高手,就借宿在这座寺庙里,裴潜在心里已为他们敲响了丧钟。   寺庙中有灯火游动,那是提着灯笼在巡夜的僧人。裴潜选定了落脚之处,身形宛若一羽张开双翼的苍鹰划破苍茫的夜色,悄无声息地俯冲向智昭寺。   宏伟的殿宇在他的冷静如冰的眼眸中迅速放大,两名手提灯笼行走在滴水檐下的灰衣僧人的面目由模糊而变得清晰可见。在对方惊觉有人从空中射落之前,裴潜的左掌已催断了高个僧人的心脉,右手捂住矮个僧人,将他拖到了暗处。   “雄远和他带来的人住在什么地方?”一柄淬毒匕首架在了矮个僧人的脖子上,裴潜的声音低沉而充满令人战栗的杀意。   矮个僧人的身躯因为惊恐而剧烈地颤抖着,牙齿打颤道:“在、在菩提殿后头的屋子里……别杀我!”   裴潜淡淡道:“我也很不想这么做——”刀锋割破矮个僧人的喉咙,他的尸首软软滑倒在冰凉的地上,没了一点儿声息。   裴潜根本懒得去处理这两具尸体,掠过滴水檐直奔菩提殿。在刚才的冲落过程中,他的脑海已将视野里所搜寻到的智昭寺地形尽数烙印下来,无需费神寻找,须臾之后人已匍匐在了菩提殿高大的屋脊上。   殿后是一座清幽宽大的院落,共有五间静室组成。裴潜舒展灵觉,很快锁定了雄远大师的住处。但他并不急于向这位报国寺的方丈下手,而是取出了那颗花灵瑶送给自己的云中雷,也不用火折子引燃,指尖阳刚真气一吐,被加热到燃点的引信立时燃起,“哧哧”的殷红色微光预示着平静的夜晚就此终结。   “呼——”他振臂掷出云中雷,火信的红光似一条火蛇笔直掠过院落上空,破开左边第一间屋宇的窗户落在房间正中心。屋里静修的五名报国寺僧人警觉地睁开双目,然后看到的便是他们永远难忘的最后一幕。   “轰——”云中雷在惊天动地的轰鸣中爆裂,亮红色的光卷裹着碎散的弹片,还有滚滚黑烟里掺杂的毒粉四散开来。巨大的冲击波震塌了静室两侧的墙壁,左首的两间屋宇登时陷入到恐怖的地狱之火中。   没等两间屋中的十名僧人发出惊呼,触目惊心的残肢断臂和融入了火光中的血雾瞬间爆溅开来。除了左边第二间里有两个僧人侥幸保住性命外,其他人都在弹指间被云中雷炸得支离破碎,血肉横飞。   在右排的两间静室里,是白天受伤的五名报国寺僧人和俗家弟子。抛开伤势最重的一个躺在床上难以动弹,其他四人都冲出了屋门。   来不及从面前可怕的景象中反应过来,裴潜在菩提殿屋脊上扣动穿云弩的扳机,二十一连发的淬毒弩箭锐啸而至,当即又有三人倒下。   剩下一个中年和尚双袖鼓荡激飞弩箭,不住往背后的正屋里退去,口中叫道:“有刺客——”其实不必他高声呼喊,那一声云中雷的爆破声已惊醒了寺庙里所有酣睡的僧人,但这些人赶到仍需时间。   裴潜冲了下来,紫色的掌罡如汹涌的江涛轰击向中年和尚的胸口。这和尚根本来不及回屋取兵刃,只得拼命推掌相抗。   “砰”的一记闷响,中年和尚口吐鲜血,身子往后倒,正靠入从正屋里奔出的雄远大师怀中。按道理说,他的修为在这十六人中是最高的一个。理应是第一个冲入院子的人,但方丈想的总要比别人多一些,周全一些。所以他可以佩好戒刀带上禅杖,可以让手下的僧侣以生命为代价,锁定到裴潜的踪影。   可是很快雄远大师就后悔了——后悔自己不该在握住禅杖的同时,还把戒刀挂在了腰间。裴潜的身势风驰电掣,就在中年和尚倒入雄远大师怀抱的一霎,左手已搭住刀柄,顺势掣出戒刀,刀锋森寒一闪划破了那和尚的胸膛。   “噗!”殷红色的血珠洒溅在裴潜黑色的夜行衣和头罩上,但他的动作丝毫不受这些身外因素的干扰,右手五指迸立如刀插入中年和尚的小腹,瞬即透体而出扎向雄远大师的身躯。   雄远大师低喝推出中年和尚的尸首,身子急往屋里退去,右手挥舞禅杖砸向裴潜的右臂。裴潜甩开尸体,人已抢入屋中,左手戒刀寒光如电疾劈在禅杖上。   “叮!”禅杖被戒刀劈得往下急坠,杖头重重砸在了青砖上。雄远大师一记呼喝,右掌泛起淡金色雾光,凌空劈出一记“韦陀杵”。淡金色的雾光从他的掌心喷薄而出,在空中凝铸成胳膊粗的掌罡并飞快地向前伸展,轰向裴潜的胸口。能将韦陀杵施展到这种程度的,无疑是金丹级高手中的佼佼者。   然而雄远大师今晚遇见的是裴潜。在众人面前,他是一个狡狯油滑的无赖;而在这漫无边际的暗夜里,他俨然化身为不可阻挡的杀神。   他的左脚插入杖头与地面之间的缝隙,将禅杖高高挑起,激撞在雄浑的韦陀杵上。   “砰!”雄远大师的左臂禁受不住来自于右手掌罡的猛烈冲击,不由自主松开了禅杖。而韦陀杵受到禅杖的影响,雾光晃动去势稍滞。   裴潜的右掌就像手术刀一样精准地寻找到光雾颤晃的韦陀杵中最薄弱的一点,势如破竹劈斩向雄远大师的面门。   雄远大师左臂酸麻,右掌韦陀杵用老,均无法变招招架。所以他只能继续后退,拼命地后退,并在后退过程中猛提一口真气从口中喷出。   “嗤——”一溜紫色的精芒从他的嘴里激射而出,射向裴潜的咽喉。   谁又能想到,在这位德高望重被万千泰阳府信徒顶礼膜拜的高僧嘴里,竟暗藏着最致命的暗器。而就在早一刻,花灵瑶便是被一枚同样出自雄远大师口中的毒针射中,若非裴潜及时施救,一条左臂险些坏死。   只可惜雄远大师忘记了一句古谚:玩火者自焚。今夜面对裴潜,他的这记保命绝学,平生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失去了效用。裴潜的口中亦“噗”地吐出一股紫色的罡雾,毒针受到罡气激荡去势偏斜,只扎进了他的肩膀。   对于雄远大师而言,这样的结果也不差。他相信这枚毒针在瞬间就可以令裴潜的左肩麻木,继而失去战斗力。而自己亦能争取到一线宝贵的喘息之机,站稳阵脚等待智昭寺的众僧赶来救援。   可是他又错了。裴潜根本不在乎那枚射入肩头的毒针,他的右掌如影随形,直迫雄远大师的胸膛。雄远大师的背后一硬,已退到墙壁前,好在右臂真气流转一圈,已能出掌招架。“砰!”双掌交击,他的掌心一麻,顿有股冰寒刺骨的毒气直透经脉。借着月色,他赫然望见自己的掌心上已被插入了一根同样的紫色毒针。   “你?!”雄远大师搞不懂,裴潜手中怎么会有自己秘炼的毒针?而裴潜已不会给他答案,左手的刀锋抹过雄远大师的咽喉,轻轻道:“她是老子的女人——”   第三章 饭烧糊了   一刹那雄远大师明白了,这根毒针是从何处而来。但他已说不出话来,随着刀锋无情地飞旋,他的头颅脱离了生长了五十余年的脖颈,横向飞出。   鲜血如泉从脖颈里涌了出来,裴潜听到背后传来无数僧人惊怒的呼喊。   他不急不忙地在雄远大师的身上搜了一遍,作为今晚出手的附带成果,理所当然地收入了自己的怀中。而后在第一名僧人踏入正屋,并射出一把铁蒺藜的瞬间,裴潜反手掷出戒刀将对方钉在门板上,身形疾起撞破屋顶飞射向漆黑的高空。   御风术,这是只有金丹级以上的高手才能施展的卓绝身法。在整座智昭寺里,除去已尸首两分的雄远大师和被炸得粉身碎骨的另一位报国寺高僧,谙于此技的不过寥寥二三人。而这两三人虽然业已赶到了菩提殿后的修罗场中,却再也没有勇气也没有能力去追杀一击得手飘身远扬的裴潜。   他们呆呆地望着冲天的大火和满地的尸首,情不自禁地念诵起超度亡灵的经文。   这是怎样的一个夜晚,从平和宁静到疯狂杀戮,再回到曲终人散的死寂,仅仅只是几个呼吸之间。但一切都已经改变,至少报国寺不再有雄远方丈,其所率领的精锐亦全军尽没,仅存三名重伤者死里逃生。   当他们在收敛雄远大师的尸体时,惊讶地发现这位高僧僵硬乌黑的右掌上,有一根没入半截的毒针。他们终于明白了,这场噩梦般的灾难从何而来,却仍是不清楚,那道犹如死神的黑色身影,与白天截杀报国寺一行的蒙面少女究竟有何关联。   往后的每一个夜晚,智昭寺的上百僧侣都将在恐惧与失眠中度过。因为他们不晓得,死神会不会再次降临,又会将屠刀挥斩向谁的脖颈?   但这担心纯属多余,完成了一场暴风骤雨般的杀戮之后,裴潜身形如箭以更快的速度回返泰阳府城。他连日来积郁的压抑与怒气在刚才得到了尽情的释放,似乎连身子也变得轻松起来,一下飘掠过高耸的城墙,看到了沉睡中的千家万户。   他的心就在这一刻忽地宁静了下来——今晚有觉睡有梦做的人是幸福的。   裴潜这么想着,就像将智昭寺抛在了身后数十里外一样,也将刚才的杀戮从脑海中远远抛离,就当什么也没发生过,回到了自己的屋里。   他没有点燃烛火,借着月色微亮点数今晚的战利品:一小块质地比血玛瑙略胜一筹的青玛瑙,两张用火原石炼制的仙符和一张未及销毁的字条。   字条上写的是:“明日中午,翠微居设宴”,落款只有一个字:“肖”。   裴潜盯着这张字条瞅了老半天,慢慢将它塞到自己的牛皮腰带里,心中愤愤不平道:“老子最恨内奸了。”   他明白报国寺之所以没有在昨天中午又或稍后的某一个时刻对自己发动暗杀,完全是花灵瑶的突然截杀,将他们的所有计划打乱。   想到这里,他换下夜行衣,将战利品收藏起来,推门出屋来到花灵瑶的房外。   夜很深很静,他可以听到屋中正在疗伤的花灵瑶所发出的细微匀缓的呼吸吐纳声。站了一会儿,裴潜慢慢在院子里踱开步子,漫声吟道:“为伊消得人憔悴,衣带渐宽终不悔。”临了意犹未尽再加一句横批道:“有色心没色胆,你姥姥的!”   “砰!”说完这话他将门带上,脱了靴子第二次爬上床呼呼大睡,一觉好梦到天明。   第二天清早精神奕奕地出门,裴潜发现街上到处都是挨家挨户搜查盘问的士卒衙役,还有不少绣衣使来赶来凑热闹。裴潜随便拉过手下一问,果然是为了搜寻昨夜在报国寺作案的凶手。   等他到了衙门一瞧,更是不得了。里里外外一群绣衣使忙得鸡飞狗跳,刁成义见着裴潜如遇救星,慌慌张张跑上前来道:“大人,出大事了!”   裴潜把脸一沉道:“瞧你慌成什么样了,还像个主事么?说吧,什么事?”   刁成义不由佩服段大人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镇定自若,回答道:“昨晚有一贼人胆大包天夜袭智昭寺,瞬息之间用云中雷炸死僧俗八人,又用穿云弩射杀三人,最后杀了雄远大师,在众目睽睽之下御风而去,没留半点痕迹……大人,大人?”   裴潜面色发白扶着刁成义的肩膀,毫不客气地把全身分量压在了这家伙身上,深吸一口气道:“给我找把椅子来,老子要坐下来定定神。”   刁成义忙命人搬来座椅,裴潜一屁股落座,突然大叫道:“是哪个家伙干的?!如此干净利落,如此迅雷不及掩耳,让老子上哪儿去查,还叫不叫人活了?”   刁成义深以为然道:“大人说的极是,咱们手头上的一堆事已是焦头烂额,再加上雄远大师遇害的血案,兄弟们压力大啊。”   裴潜点点头,说道:“让兄弟们这些天多辛苦点儿,回头老子加倍犒赏。我还有事儿,衙门里你盯着点儿,别再给老子添乱了。”   刁成义诧异道:“大人,您这是出门去哪儿,要不要多带几个护卫?”   裴潜哼了声道:“老子能坐得住吗?像你们这样穿着官服上街搜查,贼人早就闻风而逃了。我要去——微服私访!”转身进了内堂,卷了一大包东西出来。   刁成义恍然大悟,忙送裴潜出衙门道:“大人,等您有空闲可否将这些日的办案心得写下来,卑职好加以总结分发各署,让大伙儿用心揣摩努力效仿。”   裴潜不假思索道:“何必那么麻烦,我这就告诉你:简单明了的五个字——”悬崖边上,他勒住缰绳把“坑蒙拐骗偷”吞回肚子里,改口道:“忠勇智能勤!”   就在刁成义摇头晃脑地认真体悟这五字真言的无穷妙用时,裴潜骑上衙役牵来的一头小毛驴,晃悠悠往城南去了。   这回他倒没骗刁成义,确确实实是要做一次微服私访。只是访问的对象不是什么贼寇,而是正潜藏在十八里铺的水灵月。   在一片无人的枣林里裴潜换了装束,摇身变成一个手拉二胡的中年瞎子。两眼往上翻白,骑着小毛驴在晌午时分到了十八里铺。   十八里铺是距离泰阳府最近的一座大镇,靠山临水人烟稠密,裴潜要找的乔记绸缎庄就坐落在镇东头的酸枣大街上。他骑在小毛驴上依依呀呀拉着二胡,走进了镇子。二胡的曲调有模有样,也算是裴潜无师自通的一门特长。   不过显然,人们对这么个外来的瞎子并无太大的兴趣,只有几个满街乱跑的小孩子追前跑后,嘻嘻哈哈指指戳戳,一两个胆大的还偷偷拽下毛驴尾巴上的几根毛。   裴潜自顾来到乔记绸缎庄的正门口,千辛万苦地下了毛驴席地而坐,继续拉他的二胡。   不一会儿,褚灵肇从里头走了出来,瞧见门口的瞎子眼睛一亮,吆喝道:“要饭的,你在这儿干嘛呢?想要钱到别处去,不要耽搁人家做买卖。”   裴潜停下二胡,回过头用苍老沙哑的声音道:“老爷行行好,听首小曲儿吧。”   褚灵肇故意哼了声道:“老子生来就贱,没想到你比我还贱。”   依照两人事先的约定,暗号到此就算天衣无缝地对上了。可裴潜怎么都觉着吃亏,白眼翻翻回道:“你姥姥才贱!”   褚灵肇一愣,旋即领悟到裴潜定是觉得大街上人来人往不好接头,佯怒道:“你这瞎子还骂人?走,到别处去,别惹得大爷动粗!”说着伸手拽起裴潜,半拖半拉又牵上小毛驴蹩进了旁边的小巷子里。   见四周无人,褚灵肇用极低的声音问道:“这位官爷,您是段大人派来的?”   裴潜笑笑道:“我不是段大人派来的。”褚灵肇一惊,不由自主松开裴潜。   裴潜改作本来嗓音,说道:“老子就是段大人,听不出来么?”   褚灵肇大喜过望道:“大人亲自前来,小人真是受宠若惊。”   裴潜把他引到一处僻静的墙角,自个儿往地上一坐继续拉响二胡,哼了声道:“屁话少说,快告诉我水灵月在不在绸缎庄里?”   “她和马师妹出去逛街了。”褚灵肇回答道:“不过高师叔他们都在。”   裴潜骂道:“这臭丫头一点儿都不晓事,如今草木皆兵,万一又给逮着了怎么办?”   褚灵肇以为裴潜在担心水灵月一旦暴露,又会累及自己的潜伏大计,感激道:“多谢大人关怀,小人会加倍留神。不过水师妹她们就在观音庙那儿转悠,应该没事。”   裴潜想了想,觉着还是得问点儿正事以免褚灵肇起疑,便道:“你有什么消息?”   褚灵肇精神一振道:“小人正想向大人禀报,没想到您老这么快就亲自来了。”   裴潜怫然不悦,心道:“老子很老么,只怕你比小子还小点儿吧?”   褚灵肇接着道:“昨晚小人听高师叔说,就这两天本门的石中剑石长老会率领大批高手前来十八里铺和我们汇合。据说同行的还有匪首青照闲麾下的得力干将,血衣卫统领袁铁砂。”   石中剑是和水中天齐名的古剑潭四大佬之一,而血衣卫统领袁铁砂亦是一把硬手,这两人联袂而来,自然是和炸毁军械所有关了。   裴潜点头赞许道:“不错,才这么两天你就探听到了如此重要的情报,也不枉老子费了这一番心血。水中天呢,你有没有他的消息?”   褚灵肇摇头道:“小人也有很久没见到水长老了,听说他早已离山公干。”   “不错,他是离山公干了。”裴潜心道:“而且干的就是老子。”   褚灵肇又道:“小人猜想,这伙儿叛匪兴师动众赶来十八里铺,一定是冲着泰阳军械所。我会继续留意刺探,争取早日弄清楚他们的行动计划。”   裴潜满意地颔首道:“很好,你赶紧回去吧,免得别人生疑。对了,过两天我得空还会来找你。到时候老子会扮成一个走方郎中,旗幡上写着;‘药到命除’。”   褚灵肇讷讷道:“大人,好像应该是‘药到病除’吧?”   “蠢材,”裴潜骂道,“只有这么写别人才不敢找老子看病,不然露馅了头一个完蛋的就是你!接头暗号听好了,你问老子:‘神医,我有病。’老子就问你:‘你有什么病?’你就回答说:‘小人的脑袋被驴踢过,肚子被马踩过,从头到脚坏得直流脓。’这么着,咱们就可以接头了。”   褚灵肇听傻了,总算记着上次的训诲,没敢让段大人更换接头暗语。   裴潜记挂着水灵月,也没心思和这小子废话,起身上了毛驴道:“我往前你往后。”   他骑着小毛驴从巷子的另一头走上大街,也不用找人打听,吸吸鼻子闻闻香火味道,就找到了观音庙。   今天恰逢庙会,庙里庙外人山人海,到处都有小商贩的叫卖声。   裴潜挤在人堆里伸着脖子寻找水灵月的踪迹,不知不觉顺着人流就来到了庙门外。   他翻着白眼,隐约瞧见一个背影极像水灵月的少女正跪拜在大殿里,对着观音菩萨的泥胎金像双手合十像是在祷告什么。   裴潜也不装瞎子了,把小毛驴栓在树上,三下两下穿过人头攒动的大院进到殿里。   他鬼鬼祟祟凑到水灵月身后,竖起耳朵想听听这小丫头在对观音菩萨许什么愿。   结果裴潜不听还好,一听顿时火冒三丈。敢情水灵月正在祈求菩萨保佑,早日手刃段悯,为红旗军兄弟姐妹报仇,为自己雪耻!   裴潜气得咬碎钢牙,恨恨道:“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这时一个姿容普通的少女来到水灵月身侧,低声耳语了几句。两人并肩往庙外走。   裴潜偷偷跟在她们的身后,寻思着怎么找个机会接近水灵月。出了观音庙,两个少女边走边逛,看方向是往乔记绸缎庄而去。   裴潜心急道:“要是回到绸缎庄里,老子下手可就难了。”   也是天从人愿,水灵月身边的那个少女忽然被路旁的泥人儿吸引住了目光,挤进了围观的人群。水灵月却是心事重重,站在外面等候。   裴潜瞅了瞅,四周并无人注意到自己,牵着小毛驴走到水灵月身后,沙哑着嗓子道:“姑娘,可要听首小曲儿?”   好在水灵月不是褚灵肇,不懂裴潜的接头暗语,回头道:“大叔,不用了。”   裴潜岂会就此善罢甘休,笑了笑道:“姑娘,还是听我给你拉一曲吧。这儿人太多,咱们找个安静点儿的地方。”伸手拽向水灵月的藕臂。   水灵月秀眉一蹙微露怒意道:“你这人怎么这样?”反手推向裴潜的胳膊。   裴潜右腕一转避开水灵月的纤手,五根指头已扣住她的小臂,劲力透出霎时将她的经脉封闭。水灵月娇躯一软,刚要张口惊呼,裴潜眼疾手快凑到近前,左手不着痕迹地一拂一扫,跟着右手揽住她的纤腰道:“来吧,我保证你不会后悔。”   水灵月惊骇欲绝,可喉咙里已发不出丝毫声音,眼睁睁看着这个不认识的中年人把自己抱上小毛驴,由他牵着往镇外走去。   这时候已经有人注意到了裴潜和水灵月,纷纷猜测这牵毛驴的大叔,是她的仆从或是爹爹,又道这姑娘长得好生俊俏,将来定能嫁个好人家。   没多会儿裴潜就把水灵月强行绑架到了镇外的一座小山坡上。他举目四望,恰好附近就有一大块半人多高的荒草地,当即牵着小毛驴便走了进去。   寻了片干净地方,裴潜笑嘻嘻把水灵月从驴背上抱了下来,看到她眸中流露出的惊恐与愤怒光芒,低下头在嫣红诱人的唇上轻轻一吻道:“真香!”   水灵月羞愤交加,听出了裴潜的声音,可怜全身上下使不出一点儿气力。   裴潜把她放在了草地里,解开哑穴道:“小月儿,你想老子么?”   水灵月恨恨瞪视裴潜,低声道:“恶贼,你就算化成灰我也认得!”突然张口高声呼叫道:“来人啊——”   裴潜一把捂住她的檀口,水灵月情急下张嘴就咬。裴潜吃疼,低哼了声左手“嗤啦啦”扯下水灵月胸前的衣衫道:“你要是不怕被人看,就只管叫!”脱开右手,双管齐下转眼间就把她的上衣褪尽。   水灵月也不知是愤怒还是害怕,暴露在外的雪白胴体剧烈颤抖,强忍着眸中晶莹的泪珠,恨声道:“淫贼,你不得好死!”却又不明白这恶贼是如何找到自己。   裴潜一点儿也不生气,一双贼眼不浪费半点工夫,欣赏着水灵月娇小玲珑的动人玉体,低笑着道:“你不是对我念念不忘么,老子这就一解你的相思之苦。”说话时双手同样没闲着,肆无忌惮地占领了那高耸的雪峰。   突然,裴潜察觉水灵月的眸中掠过一缕决绝之色。他隐约感觉不妙,急忙抬手扼住水灵月的下巴,强撑开樱桃小口,一缕黑色的毒汁正从齿缝里渗出。   “丢你娘!”裴潜没料到这丫头性子如此刚烈,赶紧把大嘴贴上水灵月的樱唇,也不管她的挣扎叫唤,逆运真气猛吸毒汁。   约莫过了半柱香后,他恋恋不舍地抬起头注视着水灵月怨毒的眸子,恶狠狠道:“你是我的女人,想死也得要老子批准!”   水灵月自知今日难逃一劫,咬牙切齿道:“终有一天,我会亲手杀了你!”   裴潜满不在乎道:“等你七老八十的时候再说吧。”脱了身上衣衫开始冲锋陷阵。   出奇的,水灵月不再挣扎抗拒,也不叫不喊,就像是认命了一样,木然平躺在草地里,任由裴潜如同一股暴虐的飓风蹂躏过她的玉体。   悄悄地悄悄地,她的右手搂住了裴潜的后腰,一点一点往插在腰带上的匕首挪移。   裴潜见水灵月毫无反应,不禁大感无趣道:“老子就那么逊么?”猛一把将水灵月搂在怀中,又强吻在她的樱唇上。   水灵月闭起眼睛,极力不去想裴潜的舌头正在自己的樱桃小口中肆意地扫荡劫掠,纤手搭住了匕首将它缓缓地抽了出来。   下一刻,她猛然睁开眼睛,寒声叱道:“去死!”拼尽全部力量将匕首扎向裴潜的后心。裴潜大吃一惊,本能地抓住水灵月的右臂,感到背上火辣辣一阵疼痛,已被匕首的锋芒划破,不由怒道:“臭丫头!”甩手将水灵月猛推在地。   不偏不倚,她的后脑勺正撞在一块从草丛里冒出的尖锐石角上。若在平时这样的撞击绝对不可能伤到水灵月,然而此刻她全身经脉受制无法运真气护体,登时被石角戳得头破血流,当场昏死过去。   裴潜的欲火立时全熄,一边低呼道:“臭丫头,小月儿……水姑娘?”一边把她抱起运功封住脑后的血口。   幸好他的皮囊就像个百宝箱,随身携带着金创药和绷带,手忙脚乱地给水灵月敷药包扎,寻思道:“这丫头性子真烈,可不能拿玉诗姑娘跟她比。”   急救妥当,裴潜又向水灵月胸前的膻中穴渡入一道真气,伸手按了按她的人中。   过了片刻水灵月纤秀的睫毛颤了颤,徐徐睁开了双眼。裴潜把脑袋往后缩了缩,道:“别折腾了,算老子怕了你。这就送你回去。”   水灵月望着裴潜,眼眸里涌起一抹迷惘之色,忽地道:“好冷!”不自禁地把身子靠近了裴潜的怀里,双手紧紧搂住他的后腰,又低呼了声道:“怎么这么冷啊?”   裴潜傻了,心想是丫头转性了还是亡我之心不死,又想捣鼓出什么新花样来?   他顺手推舟地抱紧水灵月柔若无骨的胴体,问道:“这样还冷不冷?”   水灵月轻轻“嗯”了声道:“好多了,你……是谁?”   裴潜彻底傻了,望着怀里忽闪忽闪着大眼看着自己的水灵月,喃喃道:“不是吧?”   他抽出左手竖起三根指头在水灵月面前晃了晃,问道:“这是几?”   “三啊?”水灵月回答道,没等裴潜缓过神来接着又道:“原来你叫小三。”   裴潜瞠目结舌道:“我不是小三,也不是小二。”   水灵月浅浅地一笑,似乎觉得这个人有趣极了,追问道:“那你叫什么?”   裴潜不晓得这丫头是在故意装傻糊弄自己,还是有问题,回答道:“小潜。”   “肖潜?”水灵月明白了,“哦”了声道:“那我可以叫你肖大哥么?”   裴潜头皮发麻全身寒毛倒立,也没工夫跟她解释自己不是肖潜,而是小名叫小潜,苦笑道:“随你喜欢吧。那你叫什么名字?”   水灵月皱着秀气的小眉头想了半天,喃喃道:“小三,小二……肖潜?”   “天啊——”裴潜发出一声比狼还凄厉的惨叫,无语地把头埋进水灵月的胸前。   水灵月疑惑地望着他,右手轻抚裴潜的头道:“肖大哥,你怎么了?”   裴潜抬起头,神情严肃地说道:“水姑娘,我知道我对不起你。可你也不带这样玩我啊,你知不知道这样很可能闹出人命的?”   水灵月更加迷惑了,问道:“你在叫我‘水姑娘’,可我不是水做的呀。”   裴潜发现自己在搞大水灵月的肚子之前,已先一步不可预知地搞大了自己的脑袋。他心里一阵发苦道:“看样子这丫头是真的失忆了,变得傻兮兮没一点儿头脑。完了,老子本想再煮一锅饭,没曾想火候过了居然把饭给烧糊了。”   水灵月见裴潜不说话,便问道:“肖大哥,我怎么会在这里?咱们两个脱光了衣服在草堆里,是在玩躲猫猫么?”   裴潜结结巴巴道:“这个……那个——咱们是在玩躲猫猫。”   水灵月目露喜色道:“我猜对了,可你刚才又为什么趴在我身上?”   裴潜直翻白眼,咬咬牙道:“那是老子一边躲猫猫,一边在做俯卧撑!”   第四章 好人好事   天近中午的时候,裴潜带着被他整容成村姑模样的水灵月回到泰阳城中。   他左思右想,都觉着无论如何不能再将失忆的水灵月送回乔记绸缎庄。于是把心一横,用随身携带的易容药物把水灵月的一张俏脸给屏蔽了,又花上几两银子置办了胭脂水粉和花衣裳,将她打扮成了一个村姑模样,决定先带回府里。   可府里的下人还好说,花灵瑶那一关又该怎么过?裴潜一路跟水灵月念叨:“记着啊,你是我在草堆里捡回来的没人要的野丫头。你的名字叫……”   “小铃铛,”水灵月虽然失忆了,但记忆力仍是惊人的好,得意道:“我在野地里摔破了头,一下什么都不晓得了,也忘记了自己家住在哪儿,更记不起爹娘的名字。段大哥好心救了我,要带我住到自己家里,给我饭吃给我衣穿还给我银子花。”   裴潜唉声叹气地点头,第一次觉得自作孽不可活这句话还真是他姥姥的有道理。   他知道即便这样也很难长久瞒住花灵瑶。唯今之计就是赶紧炸了军械所,带着水灵月远走高飞。可这事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尤其是昨天巡视过后,裴潜更是切身体会到,自己要干的这桩活儿,实在不是人干的。   到了自己的府宅门前,两个五大三粗的守卫瞧着一个穿着打扮像叫花子的人牵着头小毛驴,小毛驴上还坐着个花枝招展的大姑娘,正要往里走,不由厉声呵斥道:“往哪儿走呢,知道这是谁的府上吗?”   “老子的府上!”裴潜没好气地把小毛驴丢给左首边的护卫,抱着水灵月下来,冲着两个家伙把小眼睛一瞪道:“我还不能回自己家了?”   两个护卫这才醒悟过来,睁大眼睛道:“段、段大人,您怎么扮成了这摸样?”   裴潜哼了声道:“这是绝密,你们瞧见了也只当没瞧见,明白没?”带着水灵月进了宅邸,寻思着丑媳妇总要见公婆,若是遮着掩着反容易引起花灵瑶的怀疑,还不如光明正大地把水灵月带到她的面前过过堂。   两人走进花灵瑶居住的小宅院,裴潜的心不争气地砰砰乱跳,心道:“这里头住的是老子预订的大老婆,手里牵着的是已经煮糊了的二老婆,老大见老二,两眼泪汪汪……”胡思乱想着,在门外停下脚步。   他侧头对水灵月低声道:“这里头住的是姨婆婆,我先进去见她。你在外面等着,没我的话不准进来。姨婆婆凶得很,动不动就拿刀子捅人家的肚子。你要不乖,惹恼了她我也救不了。”   水灵月听得有些害怕,连忙点头道:“我一定乖。段大哥,你可快点叫我啊。”   裴潜笑笑推门进了花灵瑶的房间。花灵瑶正坐着看书,裴潜走到她身后问道:“你体内的毒气都拔除干净了么?”   花灵瑶点点头说道:“我刚才听外边的下人在议论,昨天晚上智昭寺遭遇刺客袭击,报国寺十六位高手仅有三人侥幸逃生,雄远方丈也被当场格杀,是你干的?”   裴潜略带得意地一笑道:“谁晓得呢?反正我这人向来低调,做好事从不留名。”   花灵瑶怔怔注视裴潜须臾,轻吐口气道:“果然是你,万一暴露了可怎么办好?”   裴潜不以为然道:“谁能想到老子这么厉害?何况除了那些死人外,压根就没谁看到过老子,这笔账要算也只会算到红旗军的头上。”   “那云中雷呢?”花灵瑶轻轻道:“他们肯定会查出,这枚云中雷的威力已不亚于从泰阳军械所里制造出的成品。届时就会怀疑制造配方与图纸已然泄露,不仅是你,还有仍在云中兵院潜伏的尤先生,都可能遭受调查。”   裴潜呆了呆,百密一疏自己还真没考虑到这点。但他本以为自己宰了雄远和尚,怎么都该让花灵瑶感激称赞一番,结果却是一头凉水从头浇到底,不免甚是无趣,有些着恼道:“查就查,老子身正不怕影子斜!”   花灵瑶听出裴潜语气里的怒意,摇头道:“你别光火,我是担心你才这么说。要知道这不太像你的做法,要除掉雄远,我相信你本可以采取更安全稳妥的方式。”   裴潜一时忘了水灵月还老老实实站在门外,气道:“老子喜欢杀人放火,行不行?”   花灵瑶道:“不,不是这样。其实你我都知道这是为什么,所以——谢谢!”   裴潜愕然望向花灵瑶,舔了舔嘴唇道:“那你能不能有实在点的表示?”   花灵瑶白了他一眼,回身走进里屋捧出一件刚刚缝制好的青色长衫,放在桌子上道:“衣服我给你做好了。”   裴潜心中欢喜,笑吟吟展开青衫在身上比了一比,赞道:“合适,比裁缝店里做的还精细。哎,你说殷长贵怎么也该值两件这样的吧?我也能换着穿。”   花灵瑶的脸上浮起一缕连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欣悦,像是变戏法似的又从身后拿出了一双布鞋,说道:“早猜到你贪心不足。”   裴潜喜出望外,像抢似地从花灵瑶手里夺过布鞋,嘿嘿笑道:“敢情你还有好东西。”   花灵瑶道:“前晚多亏你救了高师叔和水师妹他们,我听到消息也不由捏了把汗。”   裴潜吹嘘道:“这算什么,小菜一碟。救个把人,那就跟玩似的。”   花灵瑶看他乐滋滋打量着自己缝制的布鞋,问道:“谁在外面站着?”   裴潜一拍脑门道:“差点忘了,我从外面捡了个姑娘回来。”瞧花灵瑶的神色从万里无云陡转阴霾笼罩,忙把编好的说辞一口气倒了出来。“她就是个长相一般的姑娘,摔坏了脑子找不着回家的路。我瞧她可怜,又想着你一个人在家待着挺孤单,索性就领了回来。要是你不喜欢,我立马打发她上街要饭。”   他一边说一边察言观色,暗自道:“她是你师妹,她是你师妹……你敢让自己的师妹上街要饭吗?要真是这样,老子从今往后就服了你。”   果然,花灵瑶的面色渐渐柔和,却素知裴潜花样繁多,骗人就像喝水一样简单,将信将疑道:“真的?那你把这位姑娘请进来,让我见一见她。”   裴潜应了声,打开房门朝水灵月招招手道:“小铃铛,快进来拜见姨婆婆。”   水灵月挪着小碎步进了屋,有些害怕地先看看花灵瑶手里有没有刀子,按照裴潜先前教导的那样,躬身施礼道:“姨婆婆好——”   花灵瑶怔了下,觉着这嗓音很熟悉。但她无论如何都想不到水灵月会失忆,更想不到裴潜会胆大包天,竟将自己的师妹易容后带来自己面前。   看着水灵月战战兢兢的模样,花灵瑶心底里升起一缕怜惜之情,执起她的手道:“姑娘,你家里人呢?”   水灵月把裴潜的说辞背得滚瓜烂熟,毫不迟疑地回答道:“我找不见他们了。姨婆婆,求求你收下我吧。我会煮饭,会洗衣,会挑水,我什么都会干——”   这一下果然打中花灵瑶的要穴,她的眼角有些发涩,柔声道:“放心,婆婆不会赶你走。来,先去洗一个澡,稍后婆婆带你上街买几身新衣服。”   裴潜自告奋勇道:“婆婆,这事交给我。洗澡买衣服我是一把好手!”   花灵瑶瞪视裴潜道:“哪凉快哪呆着去,别在这儿碍手碍脚。”话一出口,才发现自己近墨者黑,连说话的腔调都学上了这恶棍。   裴潜笑呵呵出了门,回头望了望屋里的花灵瑶和水灵月,忽然脑海里冒出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古怪念头道:“要真有这么一个家倒也不坏。”   他骑上小毛驴回绣衣使衙门,到了衙门不由又是一愣。只见墙面上到处贴有斗大的“忠”、“勇”、“智”、“能”、“勤”,有两个衙役架起梯子还要往横梁上挂字。   裴潜拽过一个家伙问道:“是谁这么无聊,乱贴大字?”   “回禀大人,是刁主事的命令。”那衙役恭谨道:“他说这是大人办差断案的五字真言,要所有的绣衣使都认真揣摩学习,时时刻刻铭记在心。”   裴潜眨眨眼,挠挠头,咬咬牙,接着问道:“刁成义呢,叫这个混蛋立刻滚来见我!”   “大人,卑职在!”刁成义一溜小跑从内堂里奔了出来,“大人,您回来了?”   裴潜气呼呼一指四处张贴的大字,问道:“这是你叫他们干的?”   刁成义面有得色道:“卑职蒙大人教诲,越想越觉得这五字真言字字珠玑,奥妙无穷。所以斗胆决定,要让全泰阳府的绣衣使都来用心学习效仿。不仅是要在衙门里张贴,我还打算搞几次活动,评选出三名学习最有心得,贯彻最为得力的绣衣使……”   “停,停,停——”裴潜差点就要脱袜子把这家伙滔滔不绝的嘴巴给堵住,苦笑声道:“那你是不是还要把这些心得印刻成文,发给大伙儿每天诵读研究?”   刁成义眼睛一亮,满面钦佩道:“到底是段大人,随便一说就远胜于卑职苦思冥想三天三夜。大人,您觉得这书名就叫‘段公宝典’好不好?”   “我爆你的头!”裴潜忍无可忍一脚踹在刁成义屁股上,道:“给老子办点正经事!”   刁成义捱了踢反而心里乐开花,以他多年的宦海沉浮经验所得,上司对你越打越骂,那就越把你当做了自己人。要不,门外的那头小毛驴哼哼唧唧叫得人心烦,怎不见段大人冲上去也踹它一脚?   他揉揉发痛的屁股,也不理旁边绣衣使的偷笑,说道:“请大人示下!”   裴潜道:“你派出十个人,两人一组给老子日夜不停盯着这几个人——”他压低声音掰着手指头数道:“秋千智、肖冠恒、君水岩、樊晓杰,还有牛德彪。”   刁成义用心记下,为难道:“大人,别人都不成问题,只有樊统领住在军营里,咱们的人很难混进去。”   裴潜恨铁不成钢道:“笨蛋,谁让你把人派进军营了?只管在外头守着。”顿了顿,觉得有必要给刁成义进一步指示道:“告诉他们不怕暴露,不怕跟丢,只管贴着这五个人。要是被发现了,就说奉段大人之命,加强戒备保护诸位大人安全。”   这算什么盯梢监视?刁成义糊涂了,嘴里连连道:“是,是,卑职明白了。”   你明白个鬼。裴潜心里发笑,他这么做九成九是为了盯紧肖冠恒,至于旁人纯属掩人耳目的捎带品。横竖唐胤伯和黄炜都在叫自己查处内奸,发现了也不怕。   刁成义想起一事,说道:“大人,那位秋千智秋先生,现正在内堂等候。”   “嗯?”裴潜吃了惊,问道:“他有没有说找我干什么?”   刁成义很无辜地摇了摇头道:“卑职几次拿话套问,他都不肯说。”   裴潜挥挥手,打发走了刁成义,走进了后堂。   秋千智正坐在几边品茶,见裴潜走进来起身拱手道:“段大人,叨扰了。”   裴潜快步上前还礼道:“客气,客气,卑职外出查访刚刚回来,累先生久等。”   两人重新落座,秋千智道:“老朽奉唐将军口谕,来向段大人了解智昭寺的案情。”   裴潜喝着茶组织着语句,缓缓道:“实不相瞒,以卑职之见这桩案子未必就是山中贼干的。不过这话我也只能对你和唐将军这么说,换别人那就恕不奉告了。”   秋千智眼里的光闪了闪,放低声音道:“不是山中贼,那会是谁?”   裴潜老奸巨猾地一笑道:“秋千生是聪明人,咱们就不必把话说得太直白了吧?”   秋千智点点头坐直身躯,裴潜慢条斯理道:“一早我就查了,根据最新的情报,庞天硕、青照闲还有雪中寒这几人都未曾离山。抛开他们三个,卑职实在想象不出,谁还有那么大的本事,能快刀斩乱麻的连杀报国寺十三位高手。”   秋千智显然也查过这事,赞同道:“是啊,即使古剑潭四大佬也未必能办到。”   裴潜灵机一动,声音压得更低道:“说到古剑潭四大佬,卑职正要向唐将军汇报。一事不烦二主,就请秋先生相帮卑职代为转告一声。”   他凑近秋千智,低低道:“还记得昨天凌晨卑职在朱记米铺遇险,放走的那几个人么?其中有一个叫褚灵肇的家伙,便是咱们派出的卧底。我今天上午刚去见过他。如今这伙人隐伏了下来,正等待石中剑和袁铁砂率人前来增援。据褚灵肇提供的情报,这伙人贼心不死,还想在近日内炸毁泰阳军械所。”   秋千智静静听完,说道:“原来那日段大人放走他们,是早有安排。”   “安排谈不上,只能说是将计就计。”裴潜往自己脸上贴金,“此事极为隐秘,除了刁成义外,我没有告诉过任何人。对了,稍后我会亲自书写一份报告封存起来。唐将军若有需要,随时可以派人来取。”   他这话大有讲究。首先是在给唐胤伯一个交代,以免对方久久没有褚灵肇的回音生出疑窦;更紧要的是想试一试这秋千智的底细。实际上裴潜根本不打算再将这消息泄露给任何人,一旦高中生等人闻着风声撤离,那红旗军安插在泰阳府里的卧底是谁,也就昭然若揭。为此,他又编出了两个知情者,用以迷惑秋千智。   说到底,裴潜并不是真心想帮唐胤伯查出内奸。但他总觉着秋千智这人很不简单,不把这家伙的老底给摸出来,往后做事始终会有些提心吊胆。   他故意不去看秋千智此刻的神情,低头喝了口茶道:“事秘毋泄,拜托先生了。”   秋千智颔首道:“老朽定当一字不差地禀报唐将军。另外,明日智昭寺要为雄远大师等十三位不幸遇害的高僧居士举行盛大法事。到时候不仅晋王会亲自出席,唐将军、黄大人以及在泰阳府的大小官员都需到场。请段大人务必前往。”   裴潜放下茶杯道:“多谢秋先生提醒,卑职一定早早赶去给雄远大师多上两柱香。”   秋千智起身,想了想又道:“听闻段大人昨夜颇有雅兴,在院中吟诗作对?”   裴潜面不改色心不跳,回答道:“不瞒先生,卑职是心中苦闷彻夜难眠啊。”   秋千智一愣,裴潜叹道:“相思缠人呐——不能忘,暗香斋的玉诗姑娘。”   秋千智哑然失笑道:“以段大人今日的身家,要将玉诗姑娘赎身也非难事。”   裴潜摆摆手道:“赎回家就没意思了。漂亮姑娘就像一本书,要是摆在人家的书房里,总忍不住偷偷摸摸想去翻上几页。可要是真买回家,放在自己个儿的书架上,兴许三年五年老子都懒得去瞟上一眼。”   秋千智道:“莫非这就是传说中的妻不如妾,妾不如偷?”   两人相视大笑步出后堂,就瞧见衙门外围了好多人。刁成义正组织衙役驱赶百姓,口中不住叫道:“都在这儿添什么乱,快散了,快散了——”   裴潜不知发生何事,招呼道:“刁主事,怎么会有这么多人围在门外?”   刁成义满头热汗跑过来禀报道:“大人,有个刁民前来告状,非要见您不可。衙役劝说段大人公务繁忙,要他留下状纸回去听信。哪知这刁民非但不听,还大吵大闹起来。衙役便想将他轰走,孰料这家伙居然一头撞上了门外的石狮子,半死不活地躺在那儿,惹来许多百姓围观。”   裴潜恼道:“他要寻死觅活也不找个风水好点的地方,非跑老子门口来惹事!”   秋千智不动声色,问道:“他的伤势如何,又为何执意要见段大人?”   刁成义道:“我已命人给他止血,应该不会死。听衙役禀报说,这人是一家小酒楼的店老板,要告威山营统领樊将军强夺房产,坑害百姓。”   裴潜一时没反应过来,随口道:“那他也该去找知府衙门,老子可管不了。”   刁成义赞同道:“大人说的极是,卑职这就命人把这刁民押送回家看管起来。”   裴潜点点头,忽然叫道:“慢着,你说这家伙要告的是谁来着?”   刁成义回答道:“威山营统领樊晓杰樊将军,说他硬要以低价收购酒楼,还派了十几个士兵化装成混混,打伤了店老板的两个儿子和一个孙子。”   裴潜眼睛发亮,肃容道:“刁主事,你怎么做事的?你看看,这衙门大堂之上贴的都是什么字?本官时常教诲你们:‘当官不为民做主,不如回家卖红薯。’这些训示你都忘了么?这位店老板要不是走投无路,又岂会头撞石狮,以死鸣冤?”   刁成义瞅着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的段大人,傻傻道:“大人,您不是刚才还说,这事不归咱们绣衣使衙门管么?”   “呸!”裴潜义愤填膺道:“天下人管天下事。樊晓杰怎么了?老子不怕!你赶紧收下状纸,把人送到后堂救治。问明案情做好口供,明天老子就要过堂审问!”   刁成义瞠目结舌,点头哈腰跑出去收状救人了。秋千智似笑非笑看着裴潜道:“段大人为何突然改变了主意?”   裴潜晓得瞒不过这老狐狸,压低声音道:“请代禀将军,卑职想敲打敲打樊晓杰。到时候我做白脸,麻烦将军唱个红脸。咱们演一出捉放樊统领的好戏。”   秋千智微笑道:“唐将军能有段大人这样的干臣忠心辅助,幸如何哉。”拱手与裴潜作别,出了衙门先行回返将军府。   这时候衙门外爆出雷鸣般的欢呼声道:“段大人收状啦,段青天啊——”   裴潜撇撇嘴,心道:“樊晓杰,算你倒霉。谁让你是镇守军械所的主将呢?老子要炸云中雷仓库,就得先拿你开刀。”   原来他昨日到泰阳军械所巡视,见内外军纪严整戒备森严,可见樊晓杰实为一把统军治兵的好手。假如能将此人搬走,不管换谁上来,总有一个磨合过程,无形中对自己的行事大有裨益。要是能煽风点火再惹起军中反弹,那就再妙不过。   所以醒悟到那个店老板告的是樊晓杰,裴潜立时改变初衷,接下了状纸。   这么做在官场里原本是吃不开的。所谓官官相护,哪怕彼此没有交情,看在同朝为官的份上,多少也会留点情面。可裴潜管不了那么多,从四品的绣衣使副主办他本就没打算往长久里干,又熟谙太子党和唐王系之间的明争暗斗,故而借力打力整治樊晓杰。别人不说,莫大可肯定是头一个跳出来赞成。   裴潜又审阅了会儿堆积如山的公文,把笔一丢道:“老子还没吃午饭,先走了。”甩袖子出了衙门,先在街上随便找了个摊头坐下,要了碗五文钱的炸酱面。   面刚上来,街上一阵鸡飞狗跳,两旁的小摊小贩纷纷叫道:“差爷来了,快逃!”   裴潜一愣,就见七八个满面横肉的府衙差役在一个小吏的带领下气势汹汹奔到近前。面摊老板是个妇人,身后还背着个吃奶的娃娃,收拾得慢了被逮个正着。   那小吏斜着眼问道:“好像我是第二次抓着你在这儿摆摊了吧?交钱吧。”   那妇人告饶道:“差爷行行好,我实在交不起一个月二两的摊费,能不能少点儿?”   “少点儿?”小吏嗤之以鼻道:“没钱你在这儿摆什么摊?”手一挥,身后的差役手持水火棍就开始砸东西。这时旁边围了许多路人,可没谁敢上来劝说。惟独裴潜稳如泰山地坐在那儿,嘴里吃得津津有味,一点儿都没走的意思。   “呼!”婴儿胳膊粗的水火棍猛往裴潜身前的矮桌砸落。裴潜抬起右手,头也不回抓住木棍往前一甩。那重达两百来斤的差役像根稻草般从裴潜头顶飞过,结结实实摔在了青石板上。   小吏见状勃然大怒道:“光天化日之下竟敢殴打官差,给我绑了!”   七八个差役手挥水火棍劈头盖脸往裴潜打来。裴潜懒得起身,一边吃面一边用左手从筷笼里抓出一把竹筷,漫天花雨的撒了出去。   “啪啪啪!”差役手腕一疼,棍子纷纷坠地。裴潜喝完面汤站起身来,嘿然道:“刚才都有谁往老子脑袋上打招呼了?”抬手抓过一根水火棍,啪地把小吏拦腰打飞出去,面露狞色道:“向你娘问好,向你姥姥问好,向你姥姥的姥姥问好!”   他嘴里问候,手上的动作更快。三下五除二,又打倒了四个差役。与此同时人群里闪出一个中年男子,双手如老鹰抓小鸡,拎起剩下的差役脑袋朝下,一手一个在青石板上砸得万朵桃花开,比裴潜出手还狠上十分。   第五章 好官   转眼之间八个差役或死或伤,躺倒在地不能动弹。街上顿时大乱,更有人叫道:“出人命啦,快报官——”   裴潜若无其事地拿出方帕擦擦嘴巴,从袖口里掏出一锭五两重的银子递给吓得面色如土的妇人道:“大姐,这是面钱,你拿好了。”   妇人哆哆嗦嗦接过,讷讷道:“这位爷,你、你快逃吧,官差马上就要来了。”又掏出一把铜钱道:“我……我找不开。”   裴潜笑了笑道:“不用找,你帮我拿条凳子摆这儿,我坐着等等。”   妇人急道:“这是人命官司,爷别糊涂,还是赶紧走吧。”   旁边那中年男子扔下手里两具死尸,拍拍手道:“兄台,你不怕官府么?”   裴潜侧过脸打量这个中年男子,见他面色黝黑长相粗豪,自己从没见过。   他不以为然地笑道:“官府?官府也不能随便乱抓像我这样奉公守法的良民吧?”   中年男子愣了愣,心道:“敢情此人是个不通时务的老实人。”摇头道:“兄台打伤了差役,管你有理没理拉到府衙大堂上,六十大板先是打定了。”   裴潜道:“那阁下杀了两个,罪比我还重,又为何不赶紧逃走?”   中年男子傲然冷笑道:“区区一个泰阳府衙,还不在我眼里。”   裴潜心道这家伙口气挺大,不是大官就是大盗。瞧这言谈举止,还是像大盗更多些。那边妇人收拾了摊子,战战兢兢道:“两位爷,你们都走吧。待会儿捕快来了,民妇自会向他们诉说明白。”   可这两人一个坐着一个站着,就像较上劲儿了一样,愣是没谁动一动。   不一会儿二十多名泰阳府的捕快浩浩荡荡开拔过来,先把周边街口封锁了,然后高声喝嚷道:“人犯在哪儿?”   几个躺在地上装死的差役齐齐苏醒过来,把手指向裴潜和中年男子,叫道:“就是他们!”   泰阳府的捕头名叫成人凤,闻听此言倒是一愣道:“好大的胆子,居然还敢留在这儿,算你们两个有种,都给我拿下!”   中年男子眸中掠过一丝杀机正要出手,裴潜慢悠悠起身道:“老成,你拿谁呢?”   成人凤张大了嘴巴瞅着裴潜半天出不了声,结结巴巴道:“大人,是您在这儿?”   裴潜道:“怎么着,老子在这儿吃碗面还要先向你禀报一声?”   成人凤擦擦眼睛,没错——就是昨天凌晨单枪匹马杀入朱记米铺的段大人。他瞧瞧地上的两具尸体,也不知该如何收场,苦笑道:“大人,您说笑了。”   “说笑?”裴潜冷笑道:“你的手下拿棍子往老子后脑勺上招呼,这是说笑?”   成人凤一听没把腿给吓软。裴潜是谁,他太清楚了。先不提绣衣使副主办的身份,就这位老兄毒死费德兴,痛打史书德的事,放眼泰阳府又有几个人敢招惹?   他总算反应不慢,冲上前去对着几个死狗般躺在地上装模做样的差役一通乱踢道:“瞎了你们的狗眼,竟敢殴打段大人,想造反么?”   那些差役有苦说不出,满肚子的怨气——别的官员出巡,哪怕是个七品县太爷,都是前呼后拥鸣锣开道。裴潜好歹也是个从四品的绣衣使副主办,就算不穿官服不带衙役,身后总也该跟着几个随从吧?这位爷倒好,一个人往街边小面摊上一坐,吃得稀里胡噜不亦乐乎,天晓得他是段大人。   可裴潜自有裴潜的苦衷。他也想威风八面,有人开道有人敲锣,但自己这些日子干的都是些见光死的事。要是身后跟定一屁股的随从,没半个时辰就得被唐胤伯等人拖出去斩立决了。于是乎,他的无奈之举反成了亲民异类。   妇人呆呆地望着眼前发生的一切,就像在一个不可相信的梦里,喃喃道:“段大人,您……就是段青天?”   裴潜现在最恨的就是有人管自己叫什么“段青天”,可对着这个善良柔弱的中年妇人,他实在发不出火,叹了口气道:“就算是吧。”   “噗通!”妇人双膝跪地,喜极而泣道:“青天大老爷,民妇给您磕头了!”说着双手撑地,就要给裴潜磕头。   裴潜好人充到底,上前两步抓住妇人道:“大姐,你这算什么,快起来!”   忽听背后中年男子问道:“段青天——莫非兄台就是绣衣使副主办段悯段大人?”   裴潜扶起妇人随口答道:“是啊,我说这位老兄,现在是休息时间,恕我不接状子。”   话音未落人群里爆发出一阵惊叫。中年男子目中寒光迸溅,挥掌拍向裴潜背心。   裴潜大吃一惊,没想这家伙说变脸就变脸,比姑娘家转换得还快还利索。他不及回身招架,也顾不得在大庭广众之下丢失官仪,就地翻滚躲开。   中年男子的大巴掌在拍到妇人面门前时堪堪收住,身子拔地而起,飞腿点向裴潜眉心。   裴潜暗凛道:“这家伙可是个金丹级的高手,比水中天也只差一点儿。”   他顺手抄起一张长凳往上封架。“喀喇喇!”长凳被一踢两断,裴潜趁势滚到街边叫道:“喂,你脑子有病?!”   “叛贼!”中年男子双腿连环飞踢,罩住裴潜周身,“你杀了多少红盟兄弟?”   裴潜恍然大悟,掣出神棍横扫中年男子双腿道:“你是红盟逆贼?”   中年男子拂袖洒出一蓬寒星,将赶来救援的五六个捕快当场击毙,冷笑道:“记住我的名字——楚宏图,去阎王爷那儿也好报到!”   裴潜的神棍抽在楚宏图的腿上,就像砸在了两根铁条上,暗骂道:“丢你娘,老山羊这家伙也太会守口如瓶了!”却已记起,此人便是红盟泰阳府分舵的舵主!   楚宏图飘落在地,凝动左掌正欲劈下,猛听妇人叫道:“段大人快逃!”奋不顾身地扑上来,双手死死抱住他的后腰。   楚宏图一怔,若上来的是差役捕快,他随手一掌就能取其性命。可抱着他的,居然是这个面摊的老板娘,这一掌无论如何也下不去。   他眉宇一挑急道:“大嫂,我是要杀这狗官为民除害!”   妇人叫道:“段大人是好官,我不许你杀他!”一口咬向楚宏图腰上。   这时候围观的人群也涌了上来,将裴潜层层保护在中间,此起彼伏地叫道:“不准你杀我们的段青天!打死这个逆贼——”有胆大的撸胳膊挽袖子抄起顺手的家伙就要上来拼命。胆子稍小的,便在街边捡起砖块石头和小贩散落的鸡蛋番茄,没头没脑砸向楚宏图。   裴潜站在人堆里大口出气,朝着楚宏图摊摊手,好像说:“这是民意。”   楚宏图气得面色铁青又毫无办法。他委实想不通,一个背信弃义、出卖兄弟换取朝廷官位的红旗军逆贼,怎么就成了老百姓有口皆碑的段青天了呢?他运劲挣开妇人,反掌把站在旁边傻瞧着的成人凤打得吐血飞出,脚尖一点上了屋顶道:“姓段的,算你会收买人心,咱们后会有期!”一路绝尘而去。   像是一场庶民的胜利,几百个老百姓齐声欢呼,庆祝他们赶走了叛匪,成功捍卫了段青天。妇人顾不得身后哇哇啼哭的孩子,奔上来道:“大人,您没事吧?”   裴潜想眨眼,可眼睛眨不动了,只好咧嘴一笑道:“我还好,你的孩子在哭。”   妇人开心地笑道:“大人没事就好,娃儿要哭就让他哭吧。哪家的娃儿不哭两声,那是肚子饿了要吃奶。”   裴潜想了想掏出张三百两的银票故意揉搓成团交到妇人手里道:“这张纸你好好保存,回家后再打开来瞧。”   妇人如奉御旨纶音,珍而重之地藏入怀里,果然没打开来看上一眼。   裴潜分开人群,来到半死不活的成人凤跟前,蹲下身子道:“老成,这里的事你都看见了。我是自卫,可那个楚宏图却是当街杀人十恶不赦。你回去后让赵敬忠发下海捕公文严加缉拿。对了,你伤成这样我也不好意思再拖着你去绣衣使衙门录口供。等伤好了,咱们再来了结这案子吧。”从袖口里取出张百两银票,递给成人凤道:“让媳妇儿给你多炖两只老母鸡补补,缺钱花就来找老子。”   他这么做倒不是良心不安,而是想赶紧摆平这里的事情好去办自己的正事。   而所谓的正事呢,便是找铁瘸子讨要那把自己应得的紫金匕首。   日薄西山,裴潜甩脱了那些追着自己的百姓,悄然蹩进神兵坊。铁瘸子和小杜正在铺子后头的小院子里吃晚饭。裴潜老实不客气地坐下,卷起桌上的烙饼就往嘴里放。虽然这味道远比不上山珍海味,他吃得还是有滋有味。   铁瘸子看了他一眼道:“没事你跑这儿来干什么?”   裴潜满嘴塞的都是烙饼,话也讲不清楚,问道:“老鬼在不在?”   铁瘸子冷冷道:“找鬼你去阴曹地府,我这儿是铁匠铺,没鬼给你抓。”   没鬼才怪,裴潜心里暗骂,口中道:“我是来拿那柄紫金匕首的。”   “匕首?”铁瘸子更不满了,指指军械所方向道:“我还没看到烟花呢。”   裴潜无赖道:“你想看烟花,就得先把匕首交给老子。不然就自个儿点根香摆在屋里头慢慢瞧吧。”   铁瘸子不语,裴潜眼珠一转道:“拜托你件事情——帮我做一根能烧上半柱香的引信,最好能一圈圈盘起来,时间一定得算准。”   小杜道:“段大人,你搞错没?咱们这里是兵器坊,可不是烟火铺子。”   裴潜哼道:“大人说话小孩别插嘴,老子就喜欢在铁匠铺里买烟火,怎么着了?”   铁瘸子这才开口问道:“其他还需要什么,几时来取?”   裴潜道:“当然还需要火药,我还没想好怎么放。你先弄起来,最多三天我就要。”   铁瘸子默默点头起身走进地下作坊,过了会儿取出了一柄用黑色短鞘包裹的匕首,放在桌子上道:“三天,老子得看着烟火。”   裴潜心情大爽拿起匕首道:“放心,到时候我准给你找个看烟火的好地方!”   他拔出匕首,一道紫色的寒光几乎刺得睁不开眼,从匕首上透出的寒气如一根根冰针直扎肌肤,却听铁瘸子道:“这里头还加了半斤黄玛瑙,极品。”   裴潜纳闷道:“铁瘸子,你这么有钱干嘛还待在泰阳府里受这窝囊气?”   铁瘸子瞅着裴潜,反问道:“你那么怕死,又干嘛要做这掉脑袋的买卖?”   裴潜略有所悟地点点头,半晌后又摇摇头道:“怪胎,你这人就是怪。”   铁瘸子缓缓说道:“小杜——我儿子。八年前他被费德兴抓进大牢,是老鬼用一个恶棍替换了出来。从此,我就跟定了老鬼。”   裴潜怔了下,八年前的老鬼还没有收自己当徒弟。那时候的他在干什么,裴潜一点儿都不清楚。但每个人都会有自己不愿提及的过去,也并非每个人都会像铁瘸子那样愿意说出来。   他在神兵坊里多待了会儿,临走时问道:“那帮龟孙子有没有把银票送来?”   铁瘸子笑了,苍老的脸上皱褶像山一样起伏,回答道:“那帮龟孙子很听你的话。”   裴潜笑笑走出神兵坊,说道:“那是衙门里的钱,所以不用谢我。”   小杜追着补了句道:“既然如此,往后你不妨多送一点儿过来。”   裴潜回过头望着小杜期待的面容,叹口气道:“老铁,他真的是你儿子?”   回到府邸时天色已经大黑,裴潜找了个丫鬟问道:“我带回来的那位铃铛姑娘,被老夫人安置在了哪个屋?”   丫鬟乖巧地道:“就在老夫人隔壁的跨院里,好像刚刚睡下。”   裴潜挥挥手打发了丫鬟,寻思道:“这丫头每天吃老子的穿老子的还用老子的,我怎么也得拉点利息回来吧?”   当下再无迟疑,他偷偷摸摸转进水灵月住的那座小院。正屋的门窗紧闭,里头黑咕隆咚没有声响。裴潜熟练地撬开门闩,蹩身溜了进去。   他蹑手蹑脚走近里屋,摸到床前低声唤道:“小铃铛,小铃铛——”双手撩开帐幕,就往被子里探。突然,他像触电似地一声大叫,往后飞弹,呆呆望着在床上盘膝打坐的花灵瑶道:“你、你怎么在这儿?”   花灵瑶盯着他没说话,裴潜做贼心虚道:“我怕她睡凉,特地过来盖被子。”   花灵瑶道:“往后铃铛姑娘就由我来照料,不劳段大人劳神。”   裴潜气急败坏道:“怎么说她都是老子从野地里捡回的姑娘,我关心下都不成?”   花灵瑶沉默着,但那种蕴藏于沉默里的力量却让裴潜彻底缴械投降。不能不信邪,他不怕动刀子,不怕玩阴的,就怕像老鬼和花灵瑶这样,什么都不说就是盯着你,好像早把你看透,让你所有的阴谋诡计和舌灿莲花都全无用武之地。   他颓然举起双手往后退道:“行,你行!你照料吧……”话没说完却突然住口。   花灵瑶目视门外,朝他点了点头。裴潜警觉地按住神棍,慢慢靠到门前,猛地拉开屋门喝问道:“什么人?”   幽静的小院里,楚宏图笔直地站着,就似被谁点中了经脉。   裴潜头大无比道:“楚大爷,楚老爷——你怎么就阴魂不散呢?”心里急忖对策。   不料楚宏图居然深深地向裴潜一拜道:“段兄,我是来向你赔罪的。”   有诡计,有阴谋——裴潜的手扣住逍遥神针的机关,随时准备迎接从楚宏图袖口又或脖颈后飞出来的暗器,干笑着道:“有你这样三更半夜来给人赔罪的么?”   楚宏图抬起身道:“和段兄分手后,在下越想越是不对劲。于是我多方询问了段兄履新以来的种种作为,无不是大快人心!刚才又听段兄在屋里和那位老婆婆的对话,更了解到段兄侠骨柔肠,体恤弱女的高尚情怀。”   他的语音诚恳而动情,裴潜的嘴巴张得老大,活像吞了一只大苍蝇。   “故此楚某不由想到,以段兄这样的为人,又岂能背信弃义投靠朝廷?”楚宏图微露得色道:“后来我想明白了——段兄是身在曹营心在……”   “打住,打住!”裴潜三魂吓掉两魂,瞅了瞅月亮门洞外,直摇头道:“不对,不对,我真是背叛了红旗军,我真的杀了很多红盟的兄弟。”   楚宏图颔首道:“这点楚某当然知道,俗话说观其行更要测其心。我相信段兄这么做,必是重任在肩不得已而为之。此刻心中的苦痛愤懑远比楚某更深。”   裴潜哭笑不得,说道:“楚舵主,我活得很滋润,一点儿不痛苦。你别瞎想八想,更别把我当成什么清官好人。最好——就像下午那样,冲上来一掌劈了我!”   楚宏图得意笑道:“看,你这么说就更证明楚某所料不差。段兄不必多疑,楚某也是干这一行,咱们深入虎穴不得不步步为营。我能体谅你的苦衷,绝不会将你的身份泄露给任何人。”   “楚舵主,你饶了我好不好?”要不是不能暴露自己的修为造诣,裴潜很想掣出紫金匕首一家伙干了这自作聪明的泰阳分舵舵主。也真是奇怪了,这种单线条的人怎么还能当上红盟的分舵主,而且活得比老山羊还开心长久?   楚宏图道:“段兄,其他的话咱们莫逆于心无须多言。今晚我就派几个兄弟守在贵府外,以免日后发生不必要的误会。”   “什么?!”裴潜差点给楚宏图跪下了,咬着牙道:“楚舵主,你不如一刀杀了我吧——”   楚宏图自顾自又道:“段兄,你我不打不相识,莫如趁今夜大好月色结为金兰?”   裴潜退后两步瘫倒在门框上,心道:“怎么还没护卫丫鬟进来,哪怕叫两嗓子赶走这个瘟神也好。”憋了半天,忍无可忍拔出神棍扑向楚宏图道:“我结你个头!”   楚宏图一惊道:“有人来了。奇怪,我不是已经放倒了府内的所有护卫了么?”   他一边闪躲一边又低声道:“段兄,我得走了。往后有事,可以到城外梅家酒庄留话,就说要找个会说话的哑巴,愚兄自会前来与你接头。”   他唰地一声跃上屋顶,裴潜怒道:“你要是敢派人来监视老子,我捣了你的酒庄!”   楚宏图心领神会道:“省得了——你我兄弟后会有期!”身子一晃没了踪影。   裴潜郁闷地提着神棍,非常非常想找人猛扁一通。恰好一名护卫从月亮门洞后跑了进来,叫道:“大人,有刺客——”   裴潜瞪眼道:“刺客早跑了,你躲哪儿去了?”   那护卫讪讪道:“小人方才便急,去了一趟茅厕。等出来一瞧,府里的人都被点了经脉昏睡在地。小人生怕大人有事,便赶紧前来报讯。”   报讯,早干嘛去了?裴潜恨得牙根发痒,朝这幸运的家伙招招手道:“过来。”   护卫走近问道:“大人,您还有什么吩咐,要不要报官?”   裴潜“砰”地一棒子敲在这家伙不开窍的脑袋上,怒道:“往后去茅厕要选准时间,有刺客来的时候不准出恭,懂不懂?”   护卫被打得犯晕乎,喃喃道:“懂——刺客来的时候不出工,刺客走了再出工。”   裴潜把这家伙踹出了跨院,回过头就见屋里的花灵瑶正站在门边抿嘴偷笑。   裴潜板起脸道:“你还有心思笑,快给老子想个法子打发了楚宏图这个二百五。不然别怪老子再玩一次夜奔。”   花灵瑶悠悠道:“恭喜你了,他是红盟盟主楚河汉的侄儿,人头价值三万两赏银。”   裴潜咬牙切齿道:“你当老子说笑?真惹恼了我,天王老子也一样宰!”   花灵瑶微笑道:“太晚了,我要睡了。你别咋咋呼呼会惊醒铃铛姑娘。”慢慢把门合上,在缝隙关闭的最后一瞬,那闪亮的眸子忽地眨了眨,轻轻道:“段青天,今晚睡个好觉。不过——说不定楚舵主真会带着香炉来找你拜把子。”   “唔!”裴潜全身寒毛倒竖,不自觉地望了眼楚宏图遁走的方向,缩了缩脖子道:“丢你娘的,明天老子就去封了梅家酒庄!”   但是第二天一早,裴潜并没有真格地带人出城查封梅家酒庄。因为他有更重要的事情——参加报国寺二十八位高手的超度法事。   他带着刁成义、牛德彪等各署主事,还点了三十多个绣衣使,浩浩荡荡出了城,来到智昭寺前。好像又是一场庙会,成千上万的官吏、信徒和泰阳府的乡绅富商,饱学名士身着缟素从不同的方向赶到了智昭寺。   偌大的智昭寺人山人海,里里外外站满了僧兵与官军,裴潜等人差不多费了小半个时辰才千辛万苦地进到了庙里头。   雄远大师等人的灵堂就摆在了菩提殿中。包括智昭寺三名僧人在内的三十一具楠木棺椁各按身前序列,整整齐齐排放在灵堂中,众僧念诵经文超度亡灵,香火缭绕一派肃穆景象。   裴潜等人到得不算晚,但也不算早。这时的灵堂里,已有了唐胤伯、黄炜、赵知府以及不少军方将领,而在唐府曾见过一面的名虚真人居然也应邀出席。   裴潜注意到,主持法事的是一个面色姜黄的老僧,双目合起只露一线缝隙,也不见有半点神光溢出。这是返璞归真的征兆,裴潜隐隐感到这老和尚来头不小。   在他的身后还站了一排身穿大红袈裟的僧人,最年轻的也超过了五十岁,胡须半黑半白的在这里头站着已属小字辈。   “没想到洞山寺高原大师会亲自主持今次的法事,”刁成义低声道:“他是雄远大师的师叔,智藏教里的第一流人物。”   裴潜尚未来得及点头表示了解,一双阴冷的目光业已如芒在背。   第六章 问案   裴潜警觉地回过头,正迎上易司马那双从眼中射出的刀锋般犀利的寒芒。   他毫无畏惧地瞪圆眼睛和易司马隔空对视,可须臾后便沮丧的发现,由于先天不足,自己的眼珠子哪怕瞪得再圆再大,在气势上仍是输给了这老家伙三分。   这时便听门口的知客僧唱诺道:“晋王殿下到,黄老将军到——”裴潜将视线从易司马的脸上移开,却不忘先翘起嘴角冲着这老头发出一记不屑的冷笑,而后便看到晋王和菡叶相携而至。在他们的身后,邢毓莘和樊晓杰一左一右簇拥着年过花甲精神矍铄的黄柏涛,落下两三步的距离亦一起到来。   晋王今天穿了一件素色的长衫,更显得玉树临风英气勃发。灵堂里的高原大师和文武百官各按序列,从裴潜身边鱼贯而过降阶相迎。   裴潜站着没动,心里满不是滋味道:“这老和尚也是个势利眼。”从知客僧手里接过一把香,走到雄远大师的灵牌前,在蒲团上跪下点燃了手里的香火,拜了三拜心里道:“贼秃,要不是你紧赶慢赶想见晋王,也不会被花姑娘截杀,更不会半夜里被老子削掉了秃瓢。归根结底,这都是晋王害了你。你要报仇就去找他……对了,你不是没了脑袋么?晋王又英俊又年轻,你把他的脑袋抢来安上,可比阴魂不散来缠老子强多啦。”   他在这边胡言乱语恶毒诅咒,那边高原大师与唐胤伯、黄炜率众而出,正向晋王见礼请安。因在灵堂之上,众人都不便大声喧哗,因此满面肃容,眉宇哀戚,说话的声音极轻,谁也不愿失了礼数。   可就在这万民同哀阖寺共悲的时刻,突听灵堂内传出一声石破天惊惨绝人寰的哭号之声道:“大师啊……您死得好惨呐。下官久慕大师佛法精深慈悲为怀,恨不能剃光三千烦恼丝在报国寺里做个小沙弥,如此也能每日有幸亲耳聆听大师的教诲,亲眼仰止大师的丰采。不曾想天妒英才,你我竟是缘悭一面,从此天人永隔。大师啊……您可知我此际心中的遗憾和悔恨犹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   这哭声越来越响越来越悲,如丧考妣如失手足,却听得在场所有人愕然相望。   只见泰阳府绣衣使副主办段悯段大人浑身颤抖,泪如滂沱,已瘫倒在灵位前。   他身后的刁成义等人又是尴尬又是惶恐,急忙忙上前相劝搀扶。可段悯毫不领情,将刁成义推开,恶狠狠道:“别拉老子,让老子哭个够……大师啊,你我神交已久,彼此心心相印牵肠挂肚。您这一走,茫茫大千世界却教下官再去哪里寻找像大师这般的良师益友,化外知己?”   许多智藏教年轻和尚见裴潜悲痛如斯,无不受到感染垂首低泣,均自感到外界传说绣衣使段副主办与报国寺势同水火未免言过其实。此人对雄远大师的景仰尊崇殊不亚于寺中弟子,更是那些应景吊唁的官宦士绅望尘莫及。   就这样谁劝也不行,谁拉都不动,裴潜在灵位前哭了足足一炷香挂零。晋王等人也只得耐着性子在后头排队,等这家伙哭够了也好上前敬香默哀。   最后还是高原大师走上前去,双手合十道:“善哉善哉,段施主对雄远师侄的敬慕爱戴之情老衲亦是感同身受,十分感动。逝者已矣,尚请段施主节哀顺变,莫要哭坏了身子,莫如先到后堂用茶小憩片刻。”   裴潜抬起泪汪汪的眼睛望着高原大师,渐渐止住悲声道:“大师,下官放肆了。”   高原大师压根就不信裴潜心里真有那么悲痛,甚而怀疑这小子一边哭一边偷笑也不定,可在灵堂之上也只能顺水推舟道:“段施主,老衲送你去后堂歇息。”   裴潜哽咽道:“如此有劳大师。”抬起袖子擦去脸上的涕泪,老实不客气地搭住高原大师伸来的右手缓缓起身,像是虚脱了般靠倒在老和尚的身上。   高原大师见裴潜那只刚擦过脸的袖口直往自己袈裟上蹭,不由大皱眉头,无奈要在众目睽睽下保持淡定超脱的高僧风范,也只能强忍恶心,携着裴潜往后堂走。   裴潜偷眼看向晋王,发现这家伙真是好涵养好耐心,居然面色如常地站在那里。   他心头微觉失望,心道:“也亏得他能忍住,城府不是一般的深。”   来到后堂,高原大师特意给裴潜找了个僻静角落坐下,以免他又来哗众取宠引人瞩目,将好端端的法事搅合得一团糟。裴潜也不介意,一边喝茶润嗓子,一边寻思着如何能借今日的机会,让唐胤伯、黄炜等人和晋王矛盾加剧斗得更凶,自己也好因势利导,端了军械所的弹药库。   说曹操曹操到,唐胤伯和黄炜也走进了后堂,两人往裴潜身旁一坐。裴潜忙放下茶盅,故意把嗓子弄得沙哑道:“唐将军,黄大人,适才卑职在灵堂上多有失礼。”   黄炜微笑道:“段大人是哀伤之极以至于真情流露难以自控,在场众人无不为之动容,连晋王殿下方才都夸赞说,你是性情中人义烈之士。”   “你姥姥!”裴潜不自觉地把“义烈之士”四个字分拆开来,“义士”、“烈士”……不管怎么组合,都不是什么好字眼儿,摆明了都是杀身成仁的主。   何况他打心眼里不相信,以晋王的精明和手下庞大的势力支撑,会不清楚自己和报国寺以及费德乐等人之间的过节?他替自己打圆场,分明是黄鼠狼给鸡拜年。   想到黄鼠狼,裴潜不由自主望向面前的黄侍郎,坏水汩汩冒出,戚然叹息道:“晋王殿下的谬赞,卑职愧不敢当。不过卑职的眼里确是容不下一颗沙子。有件事我想向黄大人事先打个招呼——”   他压低声音把身子凑近过去道:“卑职昨日接下一个案子,是告威山营樊统领仗势欺人强夺民产,还怂恿部下重伤三人。我打算今天下午就过堂。因樊统领如今在大人手下办差,且身负守护军械所的重任,卑职不敢专擅,还请大人示下。”   黄炜听完后扫了眼后堂里的宾客,点点头道:“这事我已听唐兄说过。对樊统领克扣军饷欺压百姓的不法作为,本官亦早有耳闻。只是一直苦于没有证据,无法将其绳之以法肃清军纪。段老弟,你年少有为又赤胆忠心,接下此案那是再好不过。只是嘛……”   “樊晓杰是黄柏涛的心腹爱将,你若扳不倒他日后必遭报复。”唐胤伯接着道:“段老弟,此事要三思而后行。”   这哪是劝告,压根就是在大力撺掇裴潜要把樊晓杰往死里整。裴潜算是明白了,唐胤伯和黄炜早就有拔除樊晓杰换用他人的心思,只因有晋王和黄柏涛等人掣肘,两人不便在明里下手。而今裴潜自告奋勇要担起这吃力不讨好的差事,唐、黄二人自是大力赞成。   他一咬牙道:“多谢唐将军、黄大人关爱,卑职只知道尽忠职守,报效朝廷,管它报复不报复?横竖卑职已经得罪了那么多人,往日全仗两位大人爱护才未遭奸人陷害,如今也不在乎再多上个把樊晓杰!”   果然唐胤伯点点头道:“既然如此,你就放手去做。我相信无论是朝廷还是晋王,都能体谅段老弟的这片精诚报国之心。”   黄炜也道:“但你一定要有确凿证据,才能让别人无话可说。将来我和唐将军也能替你代为周旋,不至于进退失据。”   裴潜感激道:“为报二位大人知遇之恩,卑职就算肝脑涂地也无怨无悔!”   唐胤伯望了眼正陪同着晋王步入后堂的黄柏涛等人,拍拍裴潜的手背道:“咱们一起去向晋王请安。”   裴潜晓得,这是唐胤伯在拿自己向晋王示威。说到底,在唐胤伯的心里,自己是他手中的一杆枪。不管趁不趁手,都是一杆枪。   但唐胤伯不知道,这杆枪要的,也就是借助他的力量,不着痕迹地猎杀它的敌人。   如今这杆枪正悄悄将矛头对准了他身旁的黄炜,而樊晓杰仅只是个幌子。   等到法事结束,众人也在智昭寺里用过素斋后,便纷纷告辞离去。晋王一行由高原大师亲自相送出寺,黄柏涛和樊晓杰、邢毓莘等智藏教一系的将领跟随其后,俨然与唐胤伯、黄炜等人泾渭分明互不统属。   晋王刚走出智昭寺的山门,就见裴潜率领三十多名前来吊唁的绣衣使迎了上来。   裴潜来到晋王和黄柏涛的面前,不卑不亢地躬身礼拜道:“殿下,黄老将军,卑职有一不情之请,还望二位准允。”   晋王怔了怔,问道:“段大人,你想请本王帮什么忙?但说无妨。”   裴潜笑了笑,抬起身子道:“昨天泰阳府南华酒楼老板在卑职的衙门外,不惜头撞石狮以死鸣冤,只为状告威山营统领樊晓杰强买强卖,霸占酒楼地产,并指使部下打伤多人。卑职接状后彻夜难眠心中惶恐,即怕纵容凶嫌有负百姓厚望君父重托,又怕樊将军权高位重卑职引火烧身。”   他一面说一面留心观察众人反应。晋王还是一副面含微笑讳莫如深的表情,黄柏涛则是面色渐沉一言不发。至于樊晓杰的脸上居然也丝毫没有惊慌愤怒之意,但唇角多了一缕蔑然,仿佛料定裴潜是在小题大做,绝不会有好结果。   想想也是,正四品的威山营统领在泰阳府城里抢一处房产又算得了什么大事?何况樊晓杰又不是没出钱。就算他出的价码只能买下后院里的一间茅厕,但只要酒楼的李老板愿意在契约上签字画押,谁又管得来?   像类似的事情不敢说天天有,但绝对是处处都在发生。樊晓杰肯给钱,已是不欲将事闹大的温和之举。比起那些动不动就把人下到大牢里,威逼利诱吐出地契的同僚,他的做法简直就温柔和善得如同智昭寺大殿里供奉的观音菩萨一般。   偏生这个裴潜不识相,不仅收了状纸,还把事情公然捅到晋王和黄柏涛的跟前。樊晓杰很想看看,闹到最后究竟是谁会灰头土脸无处容身?   就听裴潜叹息道:“卑职前怕狼后怕虎,寝食难安都快愁白了头发。想来念去,这事还是得办。所以想请樊将军随卑职往绣衣使衙门走一趟,以待审明案情给朝廷和泰阳府的百姓一个交代。若是那刁民诬告,也正可借此还樊将军一个清白。”   他越说越是沉重,声音不觉发抖道:“殿下,黄老将军,卑职情知接手此案为祸不浅,只求上对得起朝廷,下对得起庶民,大不了就扒下这身官服告老还乡!”   听到此处樊晓杰唇角的蔑然之色徐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警醒。裴潜这是在向晋王和黄柏涛逼宫——他故意挑选了这么一个敏感特殊的时刻向自己发难。   此际智昭寺内外不仅有数以百计的达官显贵士绅名流,更有成千上万前来祭奠雄远众僧的善男信女,贩夫走卒。这些人都在听着看着,都在拭目以待段青天为民请命,不惜赌上自己的前程乃至性命,晋王和黄柏涛又会作何决断?   只见晋王洒然一笑,问道:“段大人贵庚?”   裴潜不太好意思地回答道:“卑职属狗,今年刚好是本命年。”   “那就是二十四咯?”晋王笑道:“你比我还小着好几岁。”又转头望向黄柏涛道:“更别说黄将军年逾花甲老当益壮,仍在为朝廷奔走效力。他都不曾想过告老还乡,你年纪轻轻正是发愤图强锐意进取之时,何以轻言告老?”   黄柏涛点点头道:“晋王殿下说的极是,我看就让樊将军去绣衣使衙门走一遭吧,把事情做个了结。倘若樊将军之前确有不妥之处,多赔银两就是了。”   裴潜暗骂道:“老狐狸,你说得倒轻巧,这案子是你办还是老子办?”口中应道:“是,是,多谢晋王殿下教诲,多谢黄老将军成全。卑职不告老,卑职还想再为朝廷效力五百年,多抓些贪官污吏,多杀些贼匪叛逆。”   晋王欣然道:“这就对了。你不要有顾虑,只要一心为民报效朝廷,一切都有本王为你做主。听说绣衣使主办的位子一直悬而未决,其实段大人便是最合适的人选。明日本王便要向朝廷保奏,让段大人实领泰阳府绣衣使。”   裴潜一惊,倒不是为了自己又能升官发财,而是讶异于晋王举重若轻的权谋之术。   那日晚宴自己曾婉拒了晋王的笼络,可他不仅不打击报复,反而要升自己的官,唐胤伯等人会怎么想?真不晓得这混蛋看中了自己的哪一点,又打又拉非要将他拖下水。然而此情此景之下,裴潜如果再次出言谢绝,那就不是识不识抬举的问题,而是在当面抽晋王的耳光了。   好没奈何,裴潜硬着头皮深深一拜道:“卑职何德何能,敢受殿下如此抬爱?”   黄柏涛见晋王已把话撂下,亦只能回头对樊晓杰道:“樊将军,你就辛苦些,陪同段大人前往绣衣使衙门将案子尽快了结,莫要耽搁了身上的差事。”   这两句话说得大有文章,首先“陪同”二字就玩味无穷。好像樊晓杰去绣衣使衙门做的不是被告,而是和裴潜平起平坐一同断案的差官;跟着又是“尽快”又是“差事”,明里暗里都是在给裴潜加压。   可这种官场里的事,寻常百姓如何懂得?听到晋王和黄柏涛都已首肯,要樊晓杰前去绣衣使衙门了断公案,登时一传十十传百群情振奋,如山呼海啸般道:“晋王殿下英明,黄老将军英明——”   像是被数万人的呐喊声触动到了什么,晋王没有说话,眼睛里闪烁着难以言喻的光芒,环顾四周跪拜欢呼的人群,轻轻地,轻轻地吐了口气。   竟然,居然,陡然……这家伙学着自己样儿往外吐气?裴潜一口气没吐完,就郁闷地憋回了肚子里,扬声道:“樊将军,请了!”   樊晓杰面不改色,从亲兵手中接过马缰绳,淡淡道:“有劳段大人关照。”   于是,在费尽心机摆平了方方面面的势力羁绊后,裴潜终于成功地将樊晓杰带回了绣衣使衙门。他客客气气请樊晓杰在衙门里用过茶水糕点,派人传来南华酒楼的李老板和相关人证。   依照绣衣使的权责,如樊晓杰这样正四品的将领,堪堪是主办衙门能够审讯的上限。但即使往前追溯二三十年,也从没有过这样的先例。往往逮来个七品芝麻官,已是稀罕事儿。因此还没升堂,泰阳府早已万人空巷,竞相涌到了衙门外围观。   裴潜也是平生第一次升堂问案,从四品的官袍穿戴整齐像模像样地往桌案后一坐,又命人搬来一张椅子请樊晓杰落座,接着便传唤原告讯问人证。   出人意料之外,对于强买强卖纵部行凶的事情,樊晓杰一概认账态度极好。   因此案子的审理十分顺利,不到半个时辰该问的都问了,该查的也都查了,大伙儿引颈以待,就等着段青天秉公裁判了结此案。   裴潜却有些头大了——樊晓杰还真是个能屈能伸的人物。他把能认的账都认了,还愿意赔偿医药费,退还地契,算给足了裴潜面子。如果自己不依不饶,反会让别人对其生出同情之意,更会在官场中彻底孤立。   孤立不孤立裴潜倒也无所谓,左右这个官儿就是做着玩玩的。到时候军械所一炸,自己立马拍屁股走人,留下的烂摊子爱谁谁。   问题在于就这么不疼不痒把樊晓杰放了,别说自己无法接受,就是唐胤伯和黄炜亦会大为不满。毕竟今天上午他可是在两人面前拍了胸脯的,要把樊晓杰整死,好腾出威山营统领的宝座,换个人来干干。   怎么办?裴潜的目光扫过樊晓杰沉静如水的秀气脸庞,觉察到他眼眸中隐约闪烁的一缕讥诮之意,好像是说:“不就是多出点儿银子吗,何必这么当真呢?”   裴潜有点火大,暗自道:“老子就不信玩不过你这娘娘腔!”视线从樊晓杰的脸上转到躺在一旁担架上的三名伤者身上,顿时计上心来。   他满面笑容道:“樊将军,就麻烦你将那日参与行凶的部属名单开列下来,本官也好按图索骥将他们缉拿归案,各按罪责予以发落。”   樊晓杰愣了下,说道:“此事因我而起,他们不过是奉命行事,失手伤人罢了。段大人若要追究,樊某愿意一力承担。”   裴潜摇头道:“樊将军爱兵如子,委实让人钦佩。但冤有头债有主,依照本朝律法致人重伤者除照赔银两外,至少处三年以上十年以内的徒刑。有情节恶劣者,还需发配边关充为军中苦役。樊将军,这是朝廷的律法,你不会不清楚吧?”   樊晓杰微微变色,明白到裴潜不是小题大做,而是借题发挥跟自己干上了。   如果他把那些伤人的部下交出,往后威信尽失就别想在军中混了。当下神色一冷道:“段大人,樊某到底有什么地方得罪过你?”   裴潜神情自若道:“将军说笑了,本官只是就事论事,替百姓讨还公道而已。”   樊晓杰还没开口,猛听衙门外一阵喧哗,数十名全副武装的威山营官兵驱散人群闯进大堂。为首一人正是樊晓杰的副手,威山营副统领马大深。他一脸煞气抬手指向裴潜道:“姓段的,别给脸不要脸,惹火了老子,今天就把这衙门砸了!”   裴潜就怕没人闹事,看到马大深这般善解人意地主动要求配合,不由眉开眼笑道:“好,太好了!马将军,本官正嫌弃这绣衣使衙门又破又旧有损官府威严,你把它砸了让我再造栋新的,那是最好不过。要不我借你几百斤柴禾,干脆一把火把它给烧了,又省力又干净,你看好不好?”   马大深一下呆住,放他一百个胆子也不敢真格地砸毁绣衣使衙门——那和公然造反有什么两样?何况此刻唐胤伯、黄柏涛、黄炜这三位二品大员均在泰阳府,传讯樊晓杰的事又曾得到过晋王的首肯,自己这个从四品的副统领又算哪根葱?   樊晓杰起身喝斥道:“大深,你也太放肆了。还不向段大人赔礼?”   马大深千不甘万不愿,勉强向裴潜拱拱手道:“末将一时气急失言,请大人包涵。”   裴潜笑道:“好说好说,只需樊将军写下名单,本官便立刻断案放人。”   樊晓杰摇摇头道:“那晚有二三十位弟兄参与此事,人太多我都记不清姓名。”   裴潜深以为然道:“樊将军军务繁忙,这种小事一时记不清楚也是人之常情。那就请您在我这儿作客几日,天天想夜夜念,相信很快就能回忆起来。”   樊晓杰勃然色变,强按怒气跨上两步隔着桌案低声道:“段大人!”   裴潜翻翻小眼睛,慢条斯理道:“这么说你已经想起都是谁干的了?”   樊晓杰从齿缝了一字字吐出道:“我劝你不要被人当枪使,以免没有好下场。”   裴潜瞧瞧左右,问道:“刁主事,牛主事,你们可都听到了?记下来,樊将军这是在赤裸裸地威胁本官啊。也罢,大人不计小人过,我也不给你上枷锁戴铐子了。来人啊,为樊将军准备间干净宽敞的房间,请他在里头好好休息几日。”   “铿!”几十名威山营官兵怒不可遏齐齐拔出腰刀佩剑,马大深吼道:“谁敢!”   裴潜“啪”地一拍惊堂木,那声音把自己都吓了一跳,定定神道:“怎么着,跟老子耍横?也不打听打听这些年老子杀过多少人,放过多少血?还从来没向谁低过头!”他一边说一边走近马大深,把脖子往刀口下一探道:“砍啊,老子让你砍!”   马大深气得胡须乱颤,真想就一刀把这狗官宰了,可终究不敢造次。   樊晓杰知道,自己如果不出面弹压,事情就真要闹大了。到时候晋王怪罪下来,黄柏涛也保不了他,却正中了唐胤伯、裴潜等人的下怀。   他嘿然一笑道:“我长这么大,还没吃过牢饭。既然段大人盛情款待,樊某却之不恭!大深,带兄弟们回营,莫要陷我于不忠不义。”说罢解下佩剑丢给马大深,问身边衙役道:“牢房在哪儿,前头带路!”   第七章 捅了马蜂窝   直到天黑,聚集在绣衣使衙门外的人群才逐渐散去,人们交头接耳议论着这场原本寻常的官司,更琢磨着要在各自的家中为段青天立起长生牌,好让老天爷保佑这位千年一遇、年轻有为的好官不至遭受奸臣陷害,断送仕途性命。   刁成义却似热锅上的蚂蚁,绕着裴潜团团转道:“段大人,这下可糟了。那些兵痞子什么事情做不出来?您将樊晓杰关了起来,还不定会闹出多大的乱子!”   裴潜就像没事人似的,臭骂道:“就你这绿豆点大的胆子,一辈子也升不到主办。怕什么?老子自有分寸。你今晚别睡了,带几个心腹手下一块儿仔细查阅秘库卷宗,把跟樊晓杰有关的记录统统都给我调出来。”   刁成义诧异道:“段大人,那么多卷宗记录,您要卑职找什么?”   “笨蛋,”裴潜压低声音道:“他们这些带兵打仗的,谁的屁股是干净的?”   刁成义恍然大悟,望着裴潜道:“卑职明白了,这就带人去办。”   裴潜点点头道:“明白就好。咱们这回是把樊晓杰得罪到家了。他要是能活着从绣衣使大牢里走出去,你就自个儿上街买根绳子在家备用吧。”   刁成义打了个哆嗦,咬咬牙目露凶光道:“这根绳子还是留给姓樊的自己用吧!”   “这就对了,”裴潜拍拍刁成义的肩膀,欣赏道:“吃咱们这碗饭的,要么别得罪人,一旦得罪了就得把他给整趴整死,永世不得翻身。否则,完蛋的就是自己。”   他不管刁成义如何品味这两句“宝典真言”,优哉游哉出了衙门回府睡觉。   然而当晚就出事了。五千威山营官兵得知统领被抓,登时群情激愤,在马大深等人的指挥下,兵分几路来到唐胤伯和黄柏涛的将军府以及裴潜的绣衣使衙门前静坐示威,誓言不放樊晓杰绝不回营。而留守军械所的官兵也是摆开了彻夜狂欢的架势,喝酒的赌钱的,外出找姑娘的,怎么让人挠头就怎么干。到了第二天早上索性连早操也罢练了,整个成了没人管的一盘散沙。   奇怪的是唐胤伯和黄柏涛居然都忍了下来,不约而同闭门谢客,言道由于雄远大师不幸遇害,心中悲痛微染小恙,需在家休养。他们一个是希望事情闹得越大越好,让樊晓杰吃不了兜着走;一个是坐看笑话,等着晋王忍无可忍出面收拾残局。   裴潜却不管这些,他回到家中第一件事便是偷偷摸摸进了水灵月的小院。   水灵月正在屋里灯下学做女红,见裴潜进来欣喜说道:“段大哥,你回来啦!”   裴潜被她水灵灵的大眼睛那么一瞅,浑身骨头都在发酥,心道:“难怪这丫头姓水,老子都把她的模样变得这么难看了,就这双眼睛还是能迷死人。”   他拉着水灵月在身边坐下,笑嘻嘻问道:“铃铛,你在绣什么呢?”   “水仙花,”水灵月不好意思地把女红藏到身后,说道:“是姨婆婆教我的。”   裴潜趁机抚摸水灵月的柔夷,越加心痒不已,说道:“给我看看好不好?”   水灵月羞道:“我刚学,绣得都难看死了,还把自己的手指头都戳破了。”   裴潜握起水灵月的小手,果然见到她的指尖上有好几个针孔,问道:“疼不疼?”   水灵月摇摇头又点点头,神态娇憨之至。裴潜哪里还忍得住,说道:“别怕,段大哥帮你吸两口就好了。”嘴巴吻住水灵月纤秀的指尖,一阵砰砰有声的吸吮。   水灵月天真无邪,感动道:“段大哥,你待我真好。”   裴潜心里头一把大火熊熊燃起,就要帮水灵月宽衣解带道:“让我帮你瞧瞧,身上有哪儿也被针尖给弄伤了。”   千钧一发之际,突听门外轻轻一声咳嗽。裴潜腾地坐直身躯,道:“啊,我回头再看。”起身拉开房门瞪着屋外的花灵瑶道:“嗓子痒么,那还不赶紧上街找郎中?”   花灵瑶面容凝重,缓缓道:“今天下午你把樊晓杰关进了绣衣使大牢?”   裴潜不耐烦道:“那又如何,关几天老子自会把他放了。我还有事……”掉头就想关门,和屋里的水灵月继续疗伤大业。   花灵瑶握住裴潜的胳膊道:“后天上午晋王要视察泰阳军械所,观摩云中雷试射。你在这时候把樊晓杰关起来,很容易让人联想到别处。”   裴潜愣了愣道:“晋王后天要去军械所,这消息老子怎么不知道?”   “知道的人极少,但我保证唐胤伯和黄炜肯定知情,而且他们也会陪同前往。”花灵瑶道:“假如威山营军心浮动士气不稳,晋王很可能会放出樊晓杰拿你问罪。一旦出现这种情况,我们的行动怎么办?”   裴潜沉默片刻,缓缓道:“那也要等到晋王巡视过军械所,对不对?”   花灵瑶凝视裴潜,摇头道:“你还什么都没准备,太仓促了。”   裴潜嘿然冷笑道:“等老子准备好了,脑袋也就快搬家了。我拿掉樊晓杰,就是要激起威山营兵变,加上后天晋王前去巡视,还有比这更好的机会么?”   花灵瑶问道:“你打算怎么做,我能帮到你什么?”   “刺杀晋王制造混乱,把炸毁火药库的事交给我。”裴潜的眸中掠过一道寒芒,低低道:“而且要挑选在晋王观摩云中雷试射的时候下手,懂吗?”   花灵瑶细思须臾,轻点螓首道:“此计可行,但风险太大。”   “舍不着孩子套不找狼。”裴潜道:“只要炸了火药库,一个月内唐胤伯休想发兵进剿云中山。再过三十来天,云中山里就该飘起漫天大雪,一直到春暖花开他都无法用兵。你们想要的,不正是这个么?”   花灵瑶的明眸里流露出一丝惊诧之色,说道:“我很庆幸,你并不是真的段悯。”   裴潜瞥了眼花灵瑶兀自抓紧自己胳膊的玉手,得意一笑道:“也罢,好人做到底。明晚我会割开泰阳河里的铁丝网,刺杀行动失败后,可以打那儿撤走。”   花灵瑶道:“你怎么就能断定我们的刺杀行动一定会失败?”   裴潜指指自己的脑袋瓜道:“直觉。还有,这事只要负责那天行动的人清楚就成,天晓得那些人里头会不会有第二个殷长贵。”   花灵瑶点头道:“你提醒得对,一旦暴露了这条地下水道,非但会危及事后的撤退,更有可能连累到我们炸毁军械所的计划。”   “这就对了,”裴潜拍拍花灵瑶握着自己胳膊的玉手,说道:“有时候自己人比敌人更可怕。因为敌人总在明处,而自己人……是站在你的身后。”   花灵瑶这才察觉自己抓着裴潜的手竟一直没有放开,不由俏脸一红松了开来。   她敏锐地感觉到,裴潜的话绝非无感而发。在这个年轻人的身上,藏着太多太多的谜团,让人情不自禁地产生好奇,想拨开迷雾看到他的心底。   第二天早上裴潜红着眼睛前往绣衣使衙门办公。他一宿没有睡好,因为有太多事情要做,而且白天不能做必须留到晚上做,明里不能干必须藏在暗里干。   结果他惊讶地发现衙门外先是成千上百看热闹的人群把外头围了个水泄不透,然后是黑压压一片席地而坐的威山营官兵把大门堵了个严严实实。再往里瞅,莫大可带着百来个亲兵卫队坐在马上,正在和那些威山营的官兵对骂。   裴潜再大的胆子也不敢从这群示威者当中大摇大摆走过,绕到僻静地方翻墙头进了衙门。他蹑手蹑脚溜进后堂,就见自己的一班手下如临大敌,个个刀不离身,身不离刀。   刁成义总能第一个发现裴潜。他一路小跑迎上来道:“大人,您都瞧见了吧?非但是咱们的绣衣使衙门,据说黄将军和唐将军府上,也被这些兵痞给堵了!”   裴潜笑道:“这么说我和两位将军待遇相同,他们还真是看得起老子啊。”   两人红眼对红眼,刁成义苦笑道:“都这节骨眼上了,大人您还有心思开玩笑?”   裴潜哼道:“我要你查的事情呢,有眉目了么?”   刁成义一省,从怀里珍而重之地掏出一叠卷宗道:“一共查到七桩命案,十六桩扰民大案,还有克扣军饷的记录和私贩军械的控告,都能扣到樊晓杰的头上。”   裴潜精神一振,接过卷宗翻阅了两眼,还没等开口就听莫大可的粗嗓门在外头道:“段老弟,听说你是钻狗洞溜进来的?”   裴潜哽了一下,望着威风凛凛阔步走近的莫大可,怒骂道:“你姥姥才钻狗洞!”   莫大可哈哈大笑,瞟了眼裴潜手中死死捏着的卷宗,说道:“老子够交情吧?知道你有难,立马带弟兄们来给你压阵助威。”   裴潜没好气道:“谁不晓得你跟樊晓杰是死对头?老子这么做,正好帮你出气了。”   莫大可嘿嘿一笑道:“那你就再帮哥哥一个忙,让我见见樊晓杰,顺带臭臭他!”   裴潜皱眉道:“这么做有意思么?说实话,樊晓杰这人还算是条汉子。”   莫大可兴趣盎然道:“当然有意思,太有意思了!老子就想看他倒霉的样儿。”   裴潜违拗不过,只好领着莫大可出了后堂,一齐前往绣衣使大牢看望樊晓杰。   依照裴潜的吩咐,樊晓杰住在整座大牢最宽敞最舒适的一间囚房里。这囚房本就是为犯案的高级官员准备的,只是一直空着,总算今天有主了。   樊晓杰一身便装坐在窗前,一面喝着酒一面看着不知从哪儿找来的诗卷,那模样简直比在军营里头还自在逍遥。   裴潜不由得佩服起这家伙的定力来,命看守打开牢门。莫大可人没进去,喉咙已吼塌了半间房:“樊小姐,你娘的也有今天?”   樊晓杰早就知道裴潜和莫大可来了,低头看著书卷哼了声道:“皮又痒痒了?”   莫大可三步并作两步走,一屁股坐到樊晓杰对面,抓过酒坛道:“这酒还成不?”   樊晓杰一把将酒坛夺回来,冷冷道:“成与不成都没你的份儿。”   莫大可不以为忤,朝门外的裴潜道:“段老弟,怎么还站外头?”   裴潜做贼心虚地蹩进屋里,抱拳道:“樊将军,昨晚可睡得好?”   樊晓杰的脸更冷了,说道:“托段大人的福,末将吃得香,睡得稳,一切都好。”   莫大可道:“老樊,我和小段好心来看你,可不是为了来瞧这张臭脸的!”   樊晓杰淡然道:“想看笑脸,这儿没有。建议你去烟花巷找,那儿什么笑脸都有。”   莫大可“呸”了口,撑着桌子瞪视樊晓杰道:“你就这点儿出息!”   樊晓杰眼中精光爆闪,一眨不眨地和莫大可横眉对视,冷哼道:“比你强!”   正当裴潜以为这两人话不投机半句多,快要掀桌子大干一场的时候,莫大可却嘿嘿一笑坐回椅子里,悠然道:“你当老子不晓得么?南华楼是马大深想拆了造宅院,安顿老婆孩子用的。你帮他扛了下来,有种!”   樊晓杰面色稍缓,漠然道:“他浑身上下二十多道伤疤,想换栋小宅院有错么?”   “当然没错,说白了咱们这些人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不就是为了升官发财吗?”莫大可道:“知道老子为啥瞧不起你?太婆妈太心软了。只扣下一成的军饷,用来打发上面的头头脑脑都不够,还想光宗耀祖衣锦还乡,梦去吧!”   樊晓杰不屑道:“我喝不惯兵血,没你那么皮厚心黑。”   莫大可嘿然道:“像你这种人居然也能带出一营好兵,也真是怪事。到底是寺庙里出来的菩萨心肠,结果还不是要蹲大牢?”   裴潜越听越不是味儿,咳嗽声道:“两位慢慢聊,我有事,先走一步。”   他离开大牢换上走方郎中的打扮悄悄出了绣衣使衙门,径自前往十八里铺。   走在十八里铺的街面上,裴潜有气无力地叫道:“药到命除,不灵验不收钱——”   就这样有病想医的也给吓跑了,又有谁敢上前搭茬?忽地从乔记绸缎庄里走出一人,扬声道:“神医,我有病。”   裴潜停下脚步瞟了眼站在门口的褚灵肇,懒洋洋问道:“你有什么病?”   见到褚灵肇,他便晓得秋千智不会是那个红旗军的卧底,否则自己今天能找到的只是乔记绸缎庄后门口的那三个“贱”字。   褚灵肇迟疑了下,咬牙道:“小人的脑袋被驴踢过,肚子被马踩过,从头到脚坏得直流脓。请神医妙手回春,救救小人!”   裴潜险些笑出声来,板着脸道:“好,你跟我走,保证药到命除。”   两人一前一后溜达进上回接头的小巷子里,褚灵肇迫不及待道:“段大人,小人正想找你汇报紧急军情。”他环顾四周把声音压到最低,说道:“石中剑他们打算趁明日晋王巡察军械所的机会,伺机行刺!”   裴潜故作愕然道:“他们不是要炸毁军械所么,怎么突然改主意了?”   褚灵肇道:“石中剑说,如能杀死晋王势必震动朝野,甚而影响政局。唐胤伯、黄炜等人也难逃一劫,可以大大延缓官军对云中山清剿的计划。所以他们决定暂时放弃炸掉军械所的方案,改以刺杀晋王殿下。”   裴潜点点头,赞许道:“你这消息非常重要,也很及时。知道他们想怎么做吗?”   褚灵肇道:“具体行动计划石中剑等人还在制定之中,一有消息小人便禀报大人。”   裴潜心道:“怕是以你的级别还不够提前知晓行动方案,就不必往自个儿脸上贴金啦。”又问道:“除了这事,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褚灵肇道:“大人,水灵月前天突然失踪,至今下落不明。我们正在寻找。”   裴潜“啊”了声,心道别白费工夫了,她正在老子家里绣花玩儿呢,口中道:“我不是让你盯紧这丫头么,干什么吃的?”   褚灵肇忙道:“小人失职,请大人恕罪。我一定尽快打探到水灵月的下落。”   裴潜道:“算了,比起刺杀晋王的事来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你设法加入明日的刺杀行动中,咱们也好里应外合将石中剑这伙儿叛匪一网打尽。”   褚灵肇眼睛发亮,说道:“小人遵命!大人,下次咱们的接头暗语是什么?”   “没有下次了,”裴潜意味深长道:“办完这桩差事,你的好日子就开始了。”   褚灵肇欣喜若狂,颤声道:“全凭大人栽培,小人铭感肺腑没齿不忘!”   裴潜微笑道:“褚兄,能不能为朝廷立功替自己争脸,就全看明朝了。”   糊弄完褚灵肇,他马不停蹄赶回泰阳府城,去见正在家中休养的唐胤伯。   唐胤伯满脸红光,那气色好得不能再好。他在书斋里接见裴潜,开口便赞道:“段老弟,干得漂亮!真亏你能想出当众逼宫晋王和黄柏涛的法子,硬是把樊晓杰关进了牢里。你直管放手去做,我已命庄奎的武山营和大可的天虎骑严阵以待,随时弹压威山营的兵乱。”   裴潜谦逊道:“这都是将军在后头给我撑腰,卑职才能有这么足的底气。”   他顿了下,接着道:“卑职刚刚见过褚灵肇,从他口中获悉了一个惊人消息——山中贼打算在明天混入军械所,刺杀晋王殿下!”   唐胤伯眼光一闪,静静问道:“你打算怎么做?”   裴潜道:“这伙儿叛匪平日里分散隐伏,想要一网成擒势必登天。卑职想……引蛇出洞!只是这么做难免会令晋王殿下受惊,万一出现差池更是担待不起。”   “你的主意很好,我来替你担待!”唐胤伯沉声道:“不要打草惊蛇,一切都得秘密进行。明天你我都要随同晋王巡阅军械所,你多带精锐手下争取马到功成。”   裴潜道:“不过贼人行刺的具体方案卑职尚未探听清楚……”   唐胤伯摆摆手,不以为然道:“探听清楚了又能如何?唐某带兵多年,大战小战不下百次,又有几回是完全按照战前部署实施的?我告诉你一句话:随机应变,胆大心细。记住这八个字,走到哪里都不会吃亏。”   裴潜感恩戴德道:“是,多谢将军教诲……晋王那边,是不是要事先打个招呼?”   “这事交给我来办,”唐胤伯道:“切忌走漏风声,令贼人醒觉。错过这次机会,下回想把他们引出来一股聚歼还不知得等到什么时候!”   裴潜算死了唐胤伯不会把这消息泄露给晋王。原因很简单——他巴不得晋王早死早投胎,免得碍手碍脚阻挡了唐王登基大业。   所以裴潜很乐意把褚灵肇提供的情报转报唐胤伯,也很乐意当回替罪羊。他比谁都清楚,晋王要是真出事了,必定会有人问责遭殃。唐胤伯已经准备好把自己卖出去了,就像他打算卖了褚灵肇一样。   这种事无所谓背信弃义,也无所谓心狠手辣,如同一桩买卖,任何人在出卖别人的同时,也要想到自己亦很有可能被别人当做货物标价卖出。   他离开将军府,在街上转了一圈,把从出唐府门起就缀在后头的吊靴鬼甩脱后,信马由缰来到神兵坊。裴潜没急着进门,站在街边朝对面两个叫花子招招手。   两个叫花子贼头贼脑地东张西望了番,飞快地奔到裴潜身前,伸出脏兮兮的手道:“老爷行行好,赏口饭吃吧!”   “别装了,净给老子丢脸!”裴潜指指两个叫花子脚上的皮靴,怒道:“这值多少钱,回去给老子换成烂草鞋!”   两个绣衣使尴尬道:“是,是!”转身就要离开。裴潜又把他们叫出,问道:“这两天神兵坊里有什么动静?”   左边的绣衣使低声道:“就见铁瘸子外出进货了一回,再有便是那个伙计上街买菜,也不见有谁来过。”   裴潜暗道:“老子昨晚就来过一回,瞎了你们的狗眼愣是没瞧见。”   他点点头道:“你们也算辛苦,趁回去换鞋的工夫好好吃顿晚饭,记得不准泡澡,身上越臭越好,要是弄出几个虱子来那就更像了。”   两个绣衣使苦着脸唯唯诺诺地去了。裴潜等他们走远,才进了神兵坊。   “那两个是你派来监视老子的?”铁瘸子坐在院子里休息,“一对活宝!”   裴潜道:“不是活宝,我还不派他们来了。我昨晚说的东西,做出来没有?”   铁瘸子慢悠悠地起身,带着裴潜下到作坊里,从秘柜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了一颗黑黝黝的云中雷摆在桌上道:“一天一夜,老子净忙乎这个了。”   裴潜笑笑,铁瘸子指着引信道:“这是假的,真的在这儿。”他翻转过云中雷,底部的中心有一个几乎无法察觉的小小摁簧机关,说道:“只要往里一揿,藏在里头的引信就立刻点燃,半柱香后一准爆炸。”   裴潜试探着问道:“你有试验过么,我可不想把自个儿的小命也兜进去。”   铁瘸子一声不响把云中雷放回桌上,冷脸道:“那你就去找别人干吧!”   裴潜笑嘻嘻道:“我不是有点好奇么,你是怎么作出半柱香长的引信的?”   铁瘸子道:“不是我做的,但我可以告诉你:这里头一共分作四层,从下往上先是三层盘满引信的夹层,最上面装的才是火药。前后做过七次试验,炸断了两个人的手指,还烧伤了一个女孩子的脸面,听得懂么?”   裴潜抱打不平道:“这种活你们怎么可以找姑娘家来干?真是太不像话了!”   铁瘸子没理他,取出一叠厚实的油布,里三层外三层把云中雷包裹停当,说道:“明天老子能看到烟火了么?”   裴潜拿过云中雷,又用布包裹起斜背在身后,回答道:“今天半夜里,把门外那两个家伙做掉,换上你们的衣服,然后点火烧了神兵坊立刻撤走。到了明天上午,你们就可以站在距离军械所最近的山顶上,一边喝酒一边看烟花了。”   铁瘸子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说道:“老鬼没说错,这事就你能干。”   裴潜道:“那是,像我这样又乖巧又听话,只晓得卖命干活的徒弟他上哪儿找去?”   第八章 没安好心   月亮慢慢升上中天,裴潜蹲在浊水溪边。这条玉江的支流蜿蜒曲折,前方十里处便是泰阳军械所。由于河水常年受到军械所的污染,下游的颜色都变成了浑浊的土黄色,倒是上游的水还清澈些。   裴潜将真气在体内流转三圈,跃入了初冬冰凉彻骨的河水里。他游得很快,即使在水下那速度也几乎不输于奔马。水势推动着他的身形前进,没多一会儿他的眼前忽然出现了一道将河床一截为二的铁丝网。   裴潜掣出紫金匕首,连真气都不用催动,轻轻地在铁丝上一划。指头粗细的铁丝无声无息地被紫金匕首划断,转眼之间裴潜便破开了一个足够两人身子通过的大洞。他穿了过去继续前行,看到了二十丈外的第二道铁丝网。   在连破三张铁丝网后裴潜靠向岸边,他舒展灵觉,灵台上缓缓浮现起河岸两侧的景象。果然不出所料,这两天威山营军纪败坏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依照樊晓杰的介绍,河岸边每隔五十丈就应该有两人一组的士兵守护,另外还有四组巡逻小队沿着河两岸相向而行。要想躲过这么多双眼睛从河里钻出来,难度可想而知。   然而今夜,百余丈长的浊水溪两岸居然只剩下一个喝得酩酊大醉的士兵,靠在岸边的大石上呼呼酣睡。其他的人已不见了踪影。   由于河水浑浊,裴潜闭起双目完全依靠灵觉观测四周。他慢慢地从水下浮起,选准那个士兵所在的位置,突然腾身掠出,凌空弹射出一道指风“啵”地打爆了这个酒鬼的眉心。   裴潜迅速将尸体拖到大石后的隐蔽处,换上士卒装束,把尸体用石头绑上沉入河底。   完成了这一系列的动作,他居然没有碰到一组巡逻小队,不能不说运气很好。   因为曾经来过军械所,裴潜驾轻就熟地朝着炮场走去。那边守护的士卒明显多了起来,三三两两聚集在篝火边喝酒发牢骚,也有不少睡着的。   在炮场的北边,十尊黑黝黝的神武大炮已经并排摆开,等待接受明天的检验。   裴潜装作喝醉的样子,摇摇晃晃走进了炮场,居然没有一个守军上前询问。   他晃到神武大炮后边,测算了一下自己站立的地方到已搭建成的观礼台的位置,蹲下身来解开背上的包裹。打开油布,云中雷丝毫没有受潮。裴潜用灵觉监视着周遭动静,右手按住地面隐隐逸出丝丝缕缕的紫色微光。他的手掌渐渐地下陷,悄无声息地在地上压出了一个尺许深的坑洞,而后把云中雷稳稳当当摆放进去,又填上一层沙土掩埋起来。   正在这时远处有个士卒步履蹒跚地往这儿走了过来。裴潜一凛,迅即将包裹和油布收拾妥当。那个士卒越走越近,显然是冲着他来的,醉醺醺地问道:“喂,老弟你在这儿干嘛?”   裴潜急中生智抬起头望向夜空没有回答。那士卒走到裴潜身边,看了看他忍不住也把头抬了起来,问道:“老弟,你在看什么呢?”   “数星星。”裴潜观测到,远处的士卒在往这儿张望了一眼后,已将注意力移开。   “星星?”那士卒望着黑漆漆的天空呵呵傻笑道:“老弟,你的眼力真好,我一颗都没见着,你都数这么久了。”   裴潜笑笑道:“那是有诀窍的,你得把眼睛先闭起来数到一千,然后再睁开来就能瞧见许多星星了。”   士卒也是喝多了,想也不想地闭起眼睛道:“一、二、三、四……”   裴潜立刻开溜,沿着来时的路径撤退。忽听那士卒叫道:“老弟,老弟!”   裴潜一惊驻足回头,问道:“怎么了,我不是让你数到一千么?”   士卒紧闭着眼睛笑道:“这法儿真灵验,我才数到十就看见许多冒金光的星星啦!”   裴潜没被他气死,一溜烟地奔回河边潜入水中,有惊无险地完成了今夜的行动。   为保险起见,他把沉入河底的尸首也带了出去,另外觅地掩埋。回到府中,他没有惊动任何人,悄然推开花灵瑶的后窗钻了进去。   花灵瑶坐在床榻上修炼,显然知道进来的是谁,所以没有丝毫的反应。   裴潜稍稍喘定,在她对面的椅子里坐下,说道:“明天一早你就带铃铛出城。看到军械所方向火起,就说明我的任务已经完成,你们赶紧撤离。反之,那就是老子玩完了,有多快你们就跑多快,不要再回来。”   说完这两句话,裴潜觉着自己的心里有点空落落的,又补充道:“如果我没事,会去找你们,再带走铃铛。反正你是不想做我老婆的,老子也就不问你了。”   花灵瑶睁开眼睛凝视裴潜,静静道:“我可以化妆成绣衣使,跟你一起进去。”   裴潜摇头道:“免了,我早说过你不是干这行的料,还是别往里头掺和了。”   他没有说,明天注定是个很血腥的日子。他不希望花灵瑶置身其中。他更不想她对这种冷酷得近乎残忍的场面习以为常。假如是那样,就不是他喜欢的花灵瑶了。   他站起身走向后窗,在推窗的一瞬低低道:“照顾好铃铛,不然老子跟你没完。”   ※※※   第二天天蒙蒙亮,裴潜收拾停当骑着大黑马来到了南门外。在城门外已聚集了数百官员和他们的仆从护卫。唐胤伯、黄炜、黄柏涛、莫大可、邢毓莘……都在陆续抵达,当然也包括了裴潜召来的手下。   由刁成义、牛德彪率领的一百名绣衣使旗帜鲜明整装待发。按照裴潜昨天的吩咐,人人都武装到了牙齿。因为段大人说,他们身负保护晋王之责,必须防患于未然。而刁成义等人则想到,主办大人说话就是有水平,明明是害怕威山营的兵痞把大伙儿生吞活剥了,才要全副武装地前往军械所,如今倒成了职责所在了。   等晋王在易司马、菡叶和风云八骑的护卫下赶到,众人秩序井然朝泰阳军械所进发。来到军械所的大门外,早已接报的威山营副统领马大深率领营中军官出迎。   晋王先是在文武官员的陪同下参观了军械所南岸的各处兵器作坊。也许是为了给晋王一点儿面子,营中的秩序比裴潜昨晚所见要好一些了。但那些兵卒前两天散漫过头了,此刻想收也难,队伍中眼睛发红的哈欠连天的都有,看得人直摇头。   晋王居然没说什么,只随口询问军械的制造情况和资金供给问题,对军械所的防务只字未提。马大深虽有些浑,可在晋王殿下和那么多高级将领面前,也不敢放肆。他老老实实收起身上的匪气,替代樊晓杰履行统领军职。   自打进了泰阳府军械所,裴潜就觉着浑身不自在。无论他走到什么地方,都会有无数双充满敌意与杀气的眼睛瞪着自己。他情知自己把一营人马全都得罪光了,不由想起了前天莫大可和樊晓杰会面时所说的话。   看上去晋王对云中雷的制造也非常感兴趣,在火器作坊前停留的时间也是最久。   他认真听取裘火晟的汇报,并不时提出一些颇为内行的问题。众人簇拥在他的身后,有些人也在用心聆听,而有些人则心不在焉地寻思着各自的心事。   趁着晋王转身离开火器作坊,场面稍显混乱的机会,裴潜偷偷靠近到菡叶的身后,传音入密道:“告诉晋王,稍后有人行刺。”说完这句话他像个没事人般,快速从菡叶身边走过,追上唐胤伯等人。   裴潜必须提醒晋王。因为他还不想晋王这么早就玩完。要死,也得等到火药库爆炸了,黄侍郎被缉拿问罪直至人头落地以后再死。否则,自己所做的一切都变得毫无意义。至少,对裴潜本人来说是这样。   又走马观花地参观过几个地方,晋王提出要校阅威山营,观摩神武大炮试射。   这两桩事原本都在行程安排之中,马大深自不敢怠慢。等晋王来到校场时,一千中军盔明甲亮旌旗招展,整整齐齐肃立不动,更没有一丝杂声。   也许是该给樊晓杰争脸了,马大深使出了十八般武艺,亲自指挥中军操练,也不时赢得了在场文武官员的掌声和喝彩。   接近己时一刻,晋王等人终于来到了炮场,在观礼台上落座。   十门神武大炮前,已站着一百名从烈火营层层选拔上来的试炮手。在他们的脚边,是十箱云中雷。在他们正前方的两千步和两千两百步、两千五百步外,分别伫立着十个土墩,作为今天试炮的目标。   像裴潜这种级别的勉勉强强有资格跟着晋王上了观礼台落座,而刁成义等人则和其他低级官员一样,老老实实地肃立在观礼台两侧。大批负责保卫工作的晋王护卫、威山营官兵和裴潜带来的绣衣使,全神戒备地把观礼台周围层层围住,连一只苍蝇要飞进来,也得先和晋王打声招呼,否则不能保证安全。   这一场试炮表演的主角当仁不让首推裘火晟。他容光焕发,手持令旗站立在十尊神武大炮后,等待观礼台上的试射命令。   晋王坐在观礼台的第一排,旁边是唐胤伯和黄柏涛。这两位前后手掌管平叛大军的高级将领有时候也会隔着晋王悄然交换一个眼神。但不要误会,他们绝不是在进行什么见不得人的交易,而是彼此观察对方此刻的心理。   寻根溯源,这还是裴潜惹的祸。樊晓杰已在绣衣使大牢里关了三天,坊间传闻段大人正在收集此人更多的罪状,要将他绳之以法。   黄柏涛还不算年老昏庸,尽管这么多年他也没能打下云中山,但那只能说明是敌人太狡猾,而非他真的无能。他已经意识到,裴潜的身后有一只黑手,正是这只黑手要置樊晓杰于死地,进而打击自己。   他当然不能坐以待毙。今天晋王巡察泰阳军械所无疑给了黄柏涛一个很好的机会:他要让晋王亲眼看看,离开了樊晓杰的威山营会是什么样子,而樊晓杰统帅威山营的数年间,带出的又是怎样一支能征惯战的劲旅!   可是黄柏涛不知道,唐胤伯的心思已压根不往这上面想。他在等待石中剑等人出手,也在等待晋王遇刺倒地的一刻。或许石中剑等人杀不死晋王,但这并不意味着这位当今三皇子就会平安无事。因为,意外时时刻刻都会发生!   当然,唐胤伯亦不得不提防坐在晋王身后的易司马和菡叶。他们就像一道屏障保护着晋王远离各种威胁。可屏障也有坍塌失效的时候吧,他暗自在想。   这时候裘火晟接到了来自观礼台的命令,举起绿色的令旗晃了三晃道:“装弹!”   一百名试炮手的动作整齐划一干净利索,令人赏心悦目。   “校正距离,目标——正前方两千步!”裘火晟意气风发地挥动绿色的小令旗。   忽然炮场内外变得鸦雀无声,仿佛空气也逐渐凝固。人们屏住呼吸拭目以待。   “点火!”裘火晟雄浑有力的喝令划破了这短暂的寂静,手持火把的炮手点燃了引信,“哧哧”火光闪烁将一截截引信迅速焚为灰烬。   “轰——”几乎不分先后,十尊神武大炮发出了震耳欲聋的怒吼,大地也跟着战栗。炮口冒出一团混合浓烈黑烟的耀眼火光,云中雷以肉眼近乎看不到的速度轰鸣飞掠,撕裂开蔚蓝色的天宇落向两千步外的目标。   “砰!”又是一阵闷响,伴随着冲天而起的火光与烟柱,两千步外那十个小屋子般大的土墩刹那间土崩瓦解,扬起漫天尘土。空气里弥漫开刺鼻的火药味,原先摆放土墩的地面上露出了十个大坑,四周一摊狼籍草木焦枯。   意料之中的掌声和喝彩在迟延了须臾后轰然响起。这迟延,是因为人们需要先从眼前的震撼景象中回过神来。无疑如此的反应,对裘火晟而言远胜于劈里啪啦的掌声和忘情的喝彩,要来得更为风光更为真实。   于是观礼台上下的官员们纷纷向晋王殿下和唐胤伯、黄炜祝贺,人人仿佛都预见到了此次平叛大战的胜利。   晋王还是淡淡地笑着。裴潜看不出,这家伙是否已从菡叶口中获悉了有人行刺的情报。他不知道石中剑等人动手的具体时间,但刺杀行动随时都可能展开。   接下来裘火晟又指挥试射两千两百步外的目标,结果十发八中,有两颗云中雷稍稍偏斜,但强大的冲击波仍削去了土墩的一角。   众人仍是看得惊心动魄目不转睛,却没有察觉有一伙儿陌生人,穿着各色官服与军装,甚至还有绣衣使的装束,悄悄地混入了台下的人群里,默不作声地关注着试射。只是他们的目光时不时会飘向观礼台上的晋王。   最后一个项目是两千五百步的试射。在向炮管上浇淋凉水让温度冷却下来后,云中雷被装填完毕,裘火晟一声令下神武大炮再次怒吼。   “砰!”浓烟滚滚,五个土墩被当场轰碎,有三个炸开大半,还有两颗云中雷偏离目标,没能炸到土墩。   然而就在神武大炮发出轰鸣的一霎,从观礼台两侧的人群里,从更外围的守卫中,猛然跃出三十余条人影。他们从衣衫里掣出暗藏的穿云弩,清脆的机弦响动,数以百计的淬毒弩箭闪着蓝汪汪的寒光如雨幕般涌向观礼台。   人们习惯性的欢呼声陡然化作了惊叫,却被神武大炮的轰鸣淹没。   “来了,终于开始了。”同一时刻,竟有好几个人在心里默默念道。   “噗噗噗!”观礼台前排就座的达官显贵和高级将领在箭雨前首当其冲。转眼之间很多人中箭倒下,跟着后排也进入了射程,更多的人倒了下去。   “呼——”晋王展开手中的玉扇,将攒射而至的弩箭一一拨开,甚至无需身后的菡叶和易司马襄助,已安然挺过第一轮的弩箭攻击。   在他身边的黄柏涛、唐胤伯等人亦是面不改色,显示出身经百战的名将风姿,或用手接或用掌拍,亦将射来的弩箭尽数挡下。   而那些刺客在发射出第一波穿云弩后,立即分成三拨。一拨更换弩匣继续射击,一拨冲向观礼台下方的神武大炮,抢夺云中雷。剩余一拨则由古剑潭四大佬之一的石中剑和血衣卫统领袁铁砂率领,一共十四人扑向晋王。   混战登时在各个地方展开。更换了弩匣的刺客很快就受到了周围护卫与威山营官兵以及绣衣使的猛烈攻击。他们的修为在三拨人里属于最弱的一档,依靠不停地发射弩箭,一边掩护同伴一边迫退冲来的敌军。   冲向神武大炮的刺客由高中生和血衣卫的两位队长带领,褚灵肇也在其中。他们如一阵狂飙席卷过来,杀散试炮手就要抢夺云中雷。   但周围的官军反应也不慢,尤其是裘火晟大声呼吼身先士卒,双手掷出一颗颗自制的“火霹雳”,瞬间炸死两名刺客。   一名刺客奋勇争先,抢到一颗云中雷用地上未熄灭的火把点燃,往西面冲过来的人群里扔去。“轰——”硝烟弥漫,应声倒下二十多人。   可是在他准备点燃第二颗云中雷的时候,一阵箭雨穿体而过。他的身子摇了摇,直挺挺地倒了下去。回过神来的试炮手联合着赶来的援兵,与高中生等人短兵相接,再不给他们抢夺云中雷的空隙。   战事最激烈也最关键的地方,仍在观礼台上。石中剑是第一个掠上观礼台的古剑潭高手。他六十余岁须发雪白,婴儿般红润的脸膛上充满杀气,先是大袖一挥激射出一蓬寒星直取晋王面门,继而“抱石仙剑”厚重的锋刃“呜呜”颤鸣,以雷霆万钧之势劈向对方的胸膛。   “啪!”晋王的背后蓦地飘飞出一束袖影,将漫天寒芒涤荡一空,易司马出手了。   菡叶掣出的是一柄拂尘,尘丝闪耀着洁白无瑕的光芒,竟似用传说中的雪玛瑙炼制而成,如白云出岫飞卷向抱石仙剑。   说来也怪,势不可挡的重剑被尘丝看似轻描淡写地一扫,立时偏斜尺许掠过晋王的身侧,将桌椅斩裂。跟着剑气透出,轰然碎成齑粉。   就见袁铁砂双掌赤雾腾腾如烧红的铁板,仅比石中剑慢上一线拍马杀到。   唐胤伯叫道:“殿下小心!”刚要拔剑救援,已被一名古剑潭长老缠住。   那边黄炜、黄柏涛等人亦遭遇袭击战成一团。刺客的主攻目标显然不是这些人,所以只求将他们迫开,好彻底孤立晋王。   “砰!”晋王用玉扇接下了袁铁砂威震云陆的“火烧云掌”。吃亏的居然不是晋王,而是号称青照闲麾下第一战将的袁铁砂。   他低低哼了声身躯向上抛起,感觉到两股沛然莫御的气劲沿着经脉迫入自己的双臂,对手的功力之浑厚竟在己之上。   裴潜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他的官职低微只能坐在最后一排,反而成了相对最安全的地方。身边的文官四散奔逃,武将纷纷拔剑出鞘准备上前厮杀。   菡叶没有骗他,晋王的修为的确深不可测。但这时候的唐胤伯和黄炜在做什么?他们被刺客越逼越远,已退到了观礼台下。只有黄柏涛率着邢毓莘等人还在奋勇搏杀,应付着石中剑、袁铁砂等人玩命般的猛攻。   是的,这些人在玩命。他们为了刺杀成功,压根就没准备活着回去。   裴潜想了想,决定还是按照预先计划在晋王面前露一小脸,然后再撤不迟。   他拔出神棍,和身边的庄奎一起冲向前排。这时候柿子要捡软的捏,硬茬就留给晋王殿下和他那班忠臣干将们享受吧。裴潜找准了一名中年古剑潭高手,挥舞神棍应景儿似地斗了五六个照面,口中“呵呵”叫喊比谁都响。   “噗!”石中剑的抱石仙剑劈伤了黄柏涛,顺带又将邢毓莘引以为傲的俏脸划出一道血痕,腾出手来转攻庄奎。但易司马也没闲着,他双手各持三长两短五根金灿灿的魔针,手起针落也将一名血衣卫高手当场击毙。   看到同伴伤亡,与裴潜交手的古剑潭中年男子微微一分神,被裴潜一棍砸在了腿骨上。中年男子立足不稳摔下观礼台。裴潜怒声喝道:“贼人,往哪里走!”神威凛凛追杀上去,神棍虎虎生风逼着对方向自己藏雷的地方退却。   不一刻裴潜已将那受伤的刺客逼迫到位,扣动逍遥神针机关将中年男子射杀。   他装作搜查中年男子的身体,将埋藏在土里的云中雷吸了出来,又用中年男子的尸体掩盖住。这一切动作快得像在变戏法,而周围的人正在舍生忘死地厮杀,谁又有空闲来欣赏裴潜的表演?   成了,裴潜暗出一口气望着死不瞑目的中年男子,心里道:“老兄,借你的命和你的身体去炸毁火药库,你也算生得微贱死得伟大了。”   他凝神打量周围战况,发现威山营不愧是樊晓杰苦心调教出的一支劲旅。在短暂的混乱后已稳住阵脚,将刺客分割包围不断往里挤压空间。   负责用弩箭攻击的那拨刺客现在只剩下两三人还在奋力苦战,全军覆没已是旦夕之事。倒是抢夺云中雷的刺客在高中生等人的带领下越战越勇,力敌百倍于己的官军仍不见颓势。   裴潜想了想,决定先把褚灵肇解决掉。他握着神棍慢慢靠近战团,凑到褚灵肇的身侧道:“褚兄,我来接应你了!”   褚灵肇浑身浴血,正在着急惊慌之际,见到裴潜来援不由大喜道:“大人!”   裴潜点点头,低声道:“跟我走——”话音未落,淬毒匕首已插入褚灵肇的小腹。   褚灵肇瞪大眼睛无法置信地看着裴潜,喉结滚动了两下,砰然摔倒在血泊中。   第九章 烟火   其实裴潜完全可以不杀褚灵肇,留着这小子混吃等死。但他还是冒着暴露的危险这么干了。或许是恼恨这家伙差点害死水灵月,或许是觉着自己多少也该对这些战死的血衣卫和古剑潭高手表示点儿意思。但更重要的是,他不愿意褚灵肇有朝一日透露出两人接头时的各项敏感细节。   只有死人才是最安全的——这不是老鬼交给裴潜的,而是裴潜在死过一回,又活过来后,从对手身上学到的最宝贵的一课。   裴潜慢慢退回那名被自己杀死的古剑潭男子尸体边,蹲下身装出筋疲力尽的模样大口喘气,一边守着那颗特制的云中雷,一边等待战事结束。   这时候由于承受不住数十位高手的掌力剑气,观礼台轰然倒塌。裴潜惊奇地发现,无论是唐胤伯还是黄炜,以及秋千智、君水岩、莫大可等人,都有意无意地拉开了与晋王之间的距离。   这是怎么回事?就算乐见晋王翘辫子,也不必做这么明吧?裴潜有些纳闷了。   忽然他的目光凝注在一个二等绣衣使装扮的家伙身上。只见此人偷偷摸摸靠向晋王那边的战团,用火折子点燃了也不知打哪儿弄来的一颗云中雷,猛地运劲掷出。   “啊?”裴潜大吃一惊从地上跳了起来。看得出,这人的修为绝非一个普通二等绣衣使所能拥有,掷出的云中雷化作一道风驰电掣的乌芒朝晋王激射而去。   在晋王的身边,就是菡叶,还有易司马、袁铁砂、石中剑等敌我双方的众多高手。这些人杀得天昏地暗,谁都没工夫来料理这束从头顶掠过的乌光。因为稍一分神,对手的铁掌又或利刃就会穿透自己的心脏!   裴潜的手足冰凉,他醒悟到百分百这是唐胤伯和黄炜干的好事。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他们根本不相信石中剑等人的刺杀行动能够成功,所以安排了一个心腹高手顶着绣衣使的旗号,利用云中雷轰杀晋王。   但裴潜已来不及救援,甚至都来不及出声提醒。因为那颗云中雷飞行的速度实在太快,快得已超乎了声音的速度!   裴潜的心里涌起一股绝望。死一百个一万个晋王,他都不会伤心一下。但菡叶也在云中雷的核心爆炸区域中。尽管她拥有着不下空照级的修为境界,但终究是一具血肉之躯,又焉能抵挡住近在咫尺爆炸开来的云中雷?   电光石火之间,晋王的面庞向上仰起,从口中“咄”地激射出一束手指粗细长约一尺的金色剑芒。剑芒精确横贯过云中雷,无与伦比的冲击力将它猛向高空抛起。   “轰——”一团夺目的光火爆裂开来,形成了波及十丈方圆的巨大光团。强烈的气浪将碎散的弹壳和蕴藏在云中雷中的毒粉瞬间释放出来,溅射向四面八方。   附近的高手各运神功招架趋避,身影被浓烈的光雾与黑烟完全吞没。   剑芒,这该死的家伙居然会使剑芒!裴潜的心里也不知该为菡叶等人幸免于难而感到高兴,还是失落于晋王惊世骇俗的剑芒绝技。   “砰!”一记闷响借着云中雷的轰鸣在不远处响起。那名掷出云中雷的绣衣使面门上爆开一个碗口大的血窟窿,飞跌数尺当场毙命。   裴潜的目光不由自主朝着闷响传来的方向望去,正看见裘火晟缓缓将一支火龙铳收进了自己的怀里。   从裘火晟冷静的神色中,裴潜意识到这不是一次激于义愤的轰杀,而是彻头彻尾早有计划的灭口。他的视线迅速移转到唐胤伯和黄炜的脸上,那两张脸上有惊讶、有遗憾、有失望,就是没有一丝一毫的愤怒和喜悦。   “嗤——”一支连天虹从滚滚黑烟中蹿升而起,是石中剑趁乱发出的撤退信号。   目睹了晋王近乎恐怖的修为后,石中剑等人已经醒悟到这是一场不可能成功的刺杀。为了保存实力,也为了挽救门下弟子的生命,惟有赶紧撤退。   于是袁铁砂断后石中剑开道,幸存的十余名刺客迅速收拢,向浊水溪撤退。   唐胤伯、黄炜等人黯然放弃了最后一丝侥幸,从外圈杀了过来,争取有所表现好让众人看到,他们是如何奋勇杀敌,护卫晋王的。   这还真是一场闹剧,裴潜已没有表演欲望。他静静地伫立在原地,冷眼旁观眼前发生的一切,将所有大人物们的不同反应,不同表情一览无余。   晋王的面色有些苍白,这是真气在短时间内耗损过剧所表现出来的迹象,显然他的身体并无大碍。除了一身黄色的王袍蒙上了层黑色的烟灰外,几乎看不出有任何受伤的痕迹。   菡叶和易司马并未加入追击刺客的潮流,他们忠实地履行着守护职责,和风云八骑一同将晋王紧紧保护在中间,以防还有人从暗中冒出。   风云八骑伤了三个,死的更多的是被弹片击中的普通兵士和绣衣使。还有些不慎吸入了蔓延开来的毒粉,正痛苦不堪地倒地翻滚呻吟。   但这时候没人顾得了这些伤者,护卫晋王追杀刺客才是他们应该做的事。   高中生战死了,石中剑被俘了……只有包括袁铁砂在内的六名刺客侥幸跃入了浊水溪中,借助浑浊的河水掩藏迅速遁走。   各营各部纷纷出动,有跳下水追击的,有沿河岸捉拿的,还有端起弓弩一通乱射的。战事逐渐接近尾声,马大深已开始命令部下肃清战场,寻找未死的刺客。   唐胤伯、黄炜以及受伤的黄柏涛,这些劳苦功高的将领和高官纷纷涌向晋王,来不及检视满身鲜血之下是否会有伤口,各自殷切而惶恐地拜倒在地,齐声道:“殿下受惊了,卑职(微臣)罪该万死!”   你们的确罪该万死!统统罪该万死!裴潜心里冷笑,没有去凑这份热闹。他得守着特制的云中雷,等着有人将它捡拾进木箱里。   晋王的气色慢慢恢复红润,镇定自若道:“诸位大人请起,本王没事。”   唐胤伯朗声道:“这是山中贼穷途末路,妄图行刺殿下以求动乱朝局军心!天幸殿下平安无事,奸徒阴谋未能得逞。末将愿领十万天兵,即日誓师出征直捣云中山,将一干叛匪首级献于殿下面前,以消今日之恨!”   他说得慷慨激昂,别人也都听得热血沸腾。黄炜等人齐齐高呼道:“发王师,举天兵,直捣黄龙敉平山中贼——”   等待呼喊声渐渐停歇,晋王含笑说道:“众位将军大人同仇敌忾忠勇报国,本王甚至喜慰。出兵平叛是安邦定国的千秋大计,势在必行。有唐将军这等朝廷柱石亲自挂帅,本王相信荡平云中山指日可待!”   他的话锋一转,目光从众臣子的脸上移转到满地的尸首上,流露出一丝戚然道:“这些逆贼本为刺杀本王而来,却连累众多将士受伤阵亡。本王心中殊为不忍,三日后要在浊水溪边亲自祭奠!”   “殿下仁慈——”众人又是一阵称颂,搜肠刮肚地寻找着披肝沥胆的辞藻,以表达对晋王的爱戴敬佩之情。   终于裘火晟想起了还有善后需要处理,命令下属将散落一地的云中雷计数入箱,然后收入仓库贮藏,以备来日军用。   百多个威山营的士兵四散开来,找寻在激战中滚落各处的云中雷。   有一个家伙眼尖,发现了压在那具中年男子尸首下的特制云中雷。他一路小跑奔了过来道:“这儿还有一个!”   裴潜假装受到提醒,低头一瞧惊讶道:“哎呦,可不是嘛?”弯腰将那颗云中雷抱起,手指在底部的机关上运劲一按,发动了火信。   他将云中雷交给本来的士兵,叮嘱道:“轻拿轻放,可别把这玩意儿给弄爆了!”   那士兵骄傲道:“大人放心,小人天天和它打交道。抱着它的次数比抱自家老婆还多,不会有事。”熟练地接过云中雷,装箱运走。   裴潜心头大定,就等着稍后欣赏空前绝后的烟火盛典了。   突然唐胤伯远远冲着他怒喝道:“段悯,你这泰阳府绣衣使副主办是怎么当的?!”   裴潜一愣,迅即醒悟到作为唐胤伯的替罪羊,自己该出场了。他一溜烟跑到晋王和唐胤伯身前,诚惶诚恐道:“卑职保护不力,请殿下和唐将军责罚!”   唐胤伯铁青着脸道:“这么多刺客混入军械所,刺杀晋王殿下。你事先居然没有收到一点儿消息,可谓无能之至!”   裴潜心里把唐胤伯祖宗十八代骂了个底朝天,口中却道:“无能,无能!”   唐胤伯欲待继续训斥,晋王摆摆手道:“唐将军,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何况本王有惊无险,也不必太过苛责段大人。”   唐胤伯一怔,没想到到了这个节骨眼上晋王居然还会为裴潜说话。   裴潜心如明镜,他早一步将有人欲图行刺情报通过菡叶透露给了晋王。唐胤伯这么说,等于是在晋王面前不打自招:至少裴潜是清楚这情报的,而且已经提供给了晋王,使他有所准备。而作为唐胤伯的亲信和属下,裴潜又怎么可能不在第一时间对其报告?   在唐胤伯卖掉裴潜的同时,裴潜也毫不客气地把唐胤伯卖给了晋王。   他相信以晋王的睿智,肯定能发现其中的猫腻。那么不光是唐胤伯,与其同穿一条裤衩的黄炜也一定会被晋王列入黑名单里。等到稍后火药库开爆,那就更有好戏看了。所以暂且忍气吞声吧,让这帮小丑再在舞台上表演一会儿。   但他的得意却随着晋王的一句话在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在维护了裴潜之后,晋王吩咐道:“裘大人,马将军,本王还想看一看云中雷的存放情况。”   裴潜脑子嗡的一声炸开了锅——这不是没事找事,吃饱了撑的么?刚刚躲过刺杀,竟然还有心情视察火药库?裴潜很不解晋王的敬业。   他敬业不要紧,却要随行的大小官员将领也跟着连锅端。这些人连锅端也没什么,要命的是菡叶怎么办?冷汗一下子从裴潜的手心里冒出。   其他人当然想不到,一颗被点燃引信的特制云中雷已混在木箱里,正被运入火药库。在不到半柱香后,整座火药库以及里头贮藏的各种开花弹、实心弹,还有其他各种火器弹药,全都会爆炸开来。   那会是怎样的可怖威力,别说普通人,就是晋王这样的顶尖高手也一样罩不住。   而深感失职的马大深却急于用火药库严密稳妥的设防情况,来挽回一点颜面,不假思索地应答道:“遵命!”   裴潜在前一刻都有种把这混蛋嘴巴堵起来的冲动,脑筋飞转寻思脱困办法。   最简单易行的方式无疑是运用传音入密警告菡叶,让她留下。但菡叶会不会告诉晋王,一旦说了非但要把自己给兜进去,苦心谋划的爆炸计划也很可能功亏一篑。   不说,那就等于是眼睁睁看着她走入火药库,陪着晋王一起飞升上天。只是这回飞升绝不是为了成仙成佛,而是粉身碎骨彻底完蛋。   神思不属地行走在前往火药库的人流里,裴潜努力不让自己流露出丝毫的异色。   有什么办法能阻止晋王进入火药库呢,哪怕是拖延上一会儿也好。想想也真是好笑,裴潜做梦都料不到自己居然会为了晋王的小命殚精竭虑,患得患失。   远远地裴潜已能望见那排存放各种火药与火器的仓库,百余名兵士正将装箱的云中雷检验入库,等待晋王等人的巡视。   裴潜的目光落在菡叶的背影上,咬咬牙再咬咬牙道:“丢你娘,老子豁出去了!”   他大步越过身边同僚,追向菡叶。近了,更近了……不止是他与菡叶之间的距离,更是众人和火药库之间的距离。   突然一只手从旁伸出抓住了裴潜的胳膊,君水岩轻轻说道:“段大人,有一件事我想私下和你谈一谈。”   谈个鬼!裴潜气急败坏,运劲挣脱道:“老子没心情!”   不料君水岩的手像一只铁钳子,牢牢抓定纹丝未动。他神情平和地微笑道:“事关段大人的身家性命,您不想知道吗?”   什么东西!裴潜真的火了,运上六成功力震动胳膊,冷冷道:“放手!”   君水岩的手微微一颤,却还是死死拽住了裴潜的胳膊,嘿然道:“刚才那个朝晋王投掷云中雷的绣衣使是怎么回事?”   裴潜心道老子知道也不告诉你这王八蛋!眼看着晋王和菡叶等人渐行渐远,怒声道:“君先生,我劝你不要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君水岩一点没生气,淡淡道:“如果你是只耗子,遇见一只狗总比碰到一只猫好。”   裴潜脑海灵光乍现,惊醒道:“敢情这家伙是山中贼的卧底!”   所以他要阻止自己进入火药库,甚至是猜到自己要提醒菡叶的企图,才把自己硬留在这里。裴潜眸中掠过一丝精光,寒声道:“别逼我!”   君水岩声色不露,说道:“段大人,听说前两天贵府的姨婆婆微染小恙,不知康复了没有?等今天的事情过去了,在下希望能有机会登门拜望。”   裴潜不理会君水岩冒险向自己透露的讯息,更不领这家伙的情,右手悄然伸向腰后,准备掣出紫金匕首。   山中贼、红盟、朝廷……在裴潜眼里并无任何区别。他不会吝惜其中的任何一条人命。他所珍守的极少极少,而菡叶恰恰是其中之一。哪怕血流成河,哪怕天崩地陷,他也不能让菡叶一步步踏进死亡。   他永远记得,那个夜晚她是如何将自己背负在身后,带着自己冲出重围投奔老鬼。如今,是他偿还这份欠债的时候了。何况,火药库里的坑,还是自己一手挖的!   他的手握住了匕首,低声道:“不要多事,松开你的手。这是最后一次警告!”   君水岩瞟了眼裴潜的右手,说道:“不要往前走,这也是我对你的最后一次警告!”   裴潜明白了,君水岩确实不晓得自己和菡叶的关系。他甚至不清楚,要引爆火药库的正是自己。君水岩这么做,完全是为了保住他的性命。从这个角度上来说,君水岩是要“救”他。   但裴潜还是要杀他,必须杀他!这样就能引起注意,让晋王前行的步履停下。   至于再往后的事情,裴潜顾不了那么多。大不了,也学袁铁砂等人把脑袋往浊水溪里一扎,有多远就逃多远。   匕首缓缓从腰带上拔出,裴潜感觉喉咙有点发干。这是他以前在杀人时从未遇到过的状况,毕竟他要杀的是一个想救自己的人。   可不能再等了,晋王等人距离火药库已不到百尺。而那颗特制云中雷也即将爆炸。   突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至近,马上骑士遥遥叫喊道:“八百里紧急军报——”   裴潜的手顿了顿,看到所有人都停下了脚步,回头望向飞驰而来的快骑。   那骑士不等落马,就高声叫道:“启禀晋王殿下,唐将军……两个时辰前山中贼纠集万余人马攻占云中镇,现正向云中兵院进发!”   人群一阵哗然,裴潜的手缓缓将匕首按回原位,冷冷盯着君水岩。   君水岩笑了笑,松开裴潜道:“看来要改日拜访段大人府上了。”   晋王往回迎上快骑,步履仍是镇定而从容。唐胤伯已喝令道:“大可,立刻回返云中兵院,率领本部人马拦截贼兵!”   莫大可应声出列,带着几名手下军官跨上坐骑向晋王一礼,飞也似地去了。   那骑士下了马,气喘吁吁道:“尤大人命卑职禀报殿下和将军:敌势浩大非同凡响,他已将兵院师生组织起来,襄助天虎骑共同抗敌。请将军速发援兵迟则不及!”   唐胤伯点点头,连串报出四名将领的名字,喝令道:“你们立即返回驻地,尽起本部人马务必在明日天亮前赶到云中兵院,有延误军机者斩!”   四名将领肃然领命,带着各自的亲兵部曲上马狂奔,往各自驻地赶去。   似乎这才想起旁边还有位晋王殿下,唐胤伯将目光投向了他,说道:“殿下……”   话音刚起,天地间所有的声音一下子统统消失。人们的视野被一团浓烈血红的光芒完全吞噬,脑海在刹那间变得空白,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感觉不到。   火药库爆炸了。接二连三的轰鸣汇聚成恐怖的洪流,震撼着每一个人的心神。   紧跟着排山倒海的气浪与热流汹涌而来,将一道道人影掀飞起来,抛向滚滚翻卷的浓烟与火焰里。   裴潜也飞了,他感觉自己的心在一起飞,飞得快活极了。   ※※※   天色大黑,裴潜精疲力竭地骑着大黑马回到了自己的府邸。他还有一些善后需要处理,然后便该离开泰阳府,去找水灵月和老鬼了。   街上已经戒严,到处都是衙役与官兵,当然也少不了他手下的绣衣使。   他已懒得管这些破事,把乱七八糟的事情全都丢给任劳任怨、勤劳肯干的刁成义处理,自己则溜回了家。   火药库爆炸后,众人再也无心追究先前的刺杀悬案,不由自主地乱成了一锅粥。   裴潜命人将樊晓杰从绣衣使大牢里放了出来,让他赶紧回去收拾残局。就当自己做了一件好事吧,虽然樊晓杰肯定不会感激。   裴潜推开府门,意识到这是自己最后一次回到这个地方。他不觉望了望远处的青山,不晓得铁瘸子和小杜会是在哪座山头上欣赏了盛大的烟火。   接下来黄炜一定会倒霉,抄家杀头也在意料之中。晋王饶不了他,也一样不会放过唐胤伯。裴潜觉得这样的结局已经很完美,而唯一的缺憾却是来自这道门后。   他走进花灵瑶住的小院里,想瞧瞧这丫头会不会在临走前给自己留下点儿什么纪念品。然而推开房门,他却愣住了。   在灯火下,花灵瑶正耐心地教导水灵月学做女红。她们,没有离开。   “段大哥!”水灵月放下手里的绣衣,欣喜地起身道:“你回来了!”   裴潜兀自在发愣,望着花灵瑶道:“你怎么还在这儿?”   花灵瑶嫣然一笑道:“我和铃铛在等你回家。我相信你一定会安然无恙地回来。你看,我不是猜对了么?”   裴潜下意识地抱住了扑入自己怀里的水灵月,讷讷道:“万一错了呢?”   花灵瑶悠悠道:“要是那样,我也可以每天为你送牢饭。”   裴潜翻了下白眼,就听水灵月憨憨道:“天上打了好大个雷,段大哥你听见了么?”   裴潜得意一笑,轻抚水灵月的秀发道:“那雷就是我打的,怎会没听见?”   水灵月一下抬起头,满脸敬佩与敬畏地望着裴潜道:“原来段大哥就是雷公公!”   裴潜刚要说话,院外有下人禀报道:“大人,有一位晋王府的贵客来访。”   晋王府?裴潜的心一动,轻轻松开水灵月道:“我去瞧瞧是谁?”   他走出院子,只见一位缁衣女尼正静坐在小厅里,正是菡叶。   看到裴潜走近,她超凡脱俗的美丽容颜,在烛火中徐徐展露出一抹温柔欢悦的笑意,就像一朵开在夜晚的昙花。   裴潜的心不由醉了,隐隐约约听见水灵月在向花灵瑶抱怨道:“我就是想让段大哥抱抱嘛——”一霎间,所有的硝烟都在眼前散尽,心底里却有一缕柔情脉脉升起。   于是凝望盈盈含笑的菡叶,裴潜也快乐地微笑起来,轻轻道:“又见到你了,真好。”   第一部 第五集 皇子与痞子(上)   第一章 晋王   晋王独自一人坐在桌案后,翻看着来自云中兵院的军情急报,地上躺着一具尸体,正是那个图谋刺杀的二等绣衣使。   现场除了这个死鬼外,没有晋王的心腹肱骨,也没有形影不离的风云八骑,只有陪同裴潜进屋的菡叶。   “你来了?”晋王露出欣慰一笑,却掩饰不住眉宇间的忧色,用目光示意了一眼地上的尸首,问道:“看得出这个人是怎么死的么?”   裴潜在来时路上,已经把该说的话和不该说的话在脑子里反反复覆过了三遍,他弯身仔细审视死者面门上那个碗口大的血窟窿,回答道:“像是被什么东西轰开的。”   晋王眼睛闪闪发光注视着裴潜,追问道:“你觉得是什么东西能把他轰成这样?”   裴潜想装傻,但晋王不给他装傻的机会,自问自答道:“火龙铳,我也有一支。”想到自己身上也藏了支云中兵院院主裘火晟送的火龙铳,裴潜连忙撇清道:“他可不是我杀的,卑职的枪法那是指东打西神乎其神。”   听到裴潜的解释,晋王笑了起来。   不能不承认晋王笑起来的样子很好看,好看得裴潜很想一拳打上去,在这笑容之上添加一朵鲜艳娇红的花儿。   “我查过了,是裘院主。”晋王悠悠说道:“我找你来,是要确认一下,这个人是不是你的手下?”   冤有头债有主,如今泰阳府绣衣使的大当家正是裴潜。   裴潜模棱两可道:“启禀殿下,这死鬼卑职从未见过。不过卑职到任也只有十来天,泰阳府绣衣使足有几百号人,也难保还有我没见过的。”   晋王淡淡道:“他的修为很不错,起码也是金丹级的高手。”   这一句话轻描淡写,却一针见血地点指在要害上,裴潜眨巴眨巴眼睛,苦笑道:“如果每个二等绣衣使都有这样的修为,卑职晚上睡觉都会笑出声来。”   晋王又笑了,似乎发觉和裴潜谈话是件很愉快的事,他继续问道:“既然不是你的人,那他为何装扮成绣衣使趁乱刺杀本王?”   “是山中贼一伙儿的吧?”裴潜有了装傻的机会,“上午这伙儿不就是假扮成官兵混进泰阳军械所,伺机行刺殿下的么?”   晋王不笑了。他叹了口气道:“段兄,看来你对本王有所保留啊。”   裴潜也晓得自己糊弄不了这个精明之极的当今三皇子,索性闭紧嘴巴一言不发。   晋王的目光陡然变得凌厉,徐徐道:“如果不是今天上午你托菡叶师妹警告本王有人意图行刺,仅凭这具尸体,我就可以先将你打入大牢,定个谋逆之罪!”   裴潜心里一点儿不怕,晓得晋王声严色厉不过是在吓唬人,可裴潜不是被吓大的,他委委屈屈道:“殿下英明,那是有人存心想嫁祸给卑职,让我替他背黑锅。”   晋王一下笑了,语气温和道:“终于说实话了,那个想让你替他背黑锅的人是谁?”   裴潜点到为止,接着扮迷糊道:“当然是那些跟卑职有仇的人,譬如说山中贼又或红盟的人,他们一直视卑职为叛徒,总想置我于死地,这点殿下也是清楚的。”   晋王发现裴潜还真是块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摇摇头道:“我再提醒你一下:就在这奸徒掷出云中雷的前一刻,有些人有意无意躲到一旁,这是巧合么?”   裴潜义愤填膺道:“他们是谁?居然敢将殿下独自置于险地不顾,只管自己保命,若教卑职查了出来,一个个抓进绣衣使大牢里,先定他个临阵脱逃之罪!”   晋王似笑非笑盯着裴潜,久久没说话,裴潜被盯得心里长毛,咳嗽声道:“就怕卑职的庙太小,容不下那么多大和尚。”   “到现在你还想维护唐胤伯、黄炜么,即使他们出卖了你?”晋王决定不玩虚的了,直接拿这小子的命门开刀。“本王遇刺,军械所被炸,总需有人出来承担责任,你以为这个人会是谁?”   裴潜心里暗骂,嘴上却说道:“军械所是由威山营驻守的。”   晋王道:“事情发生时,威山营统领樊晓杰,不正被你关在绣衣使衙门大牢里么?”   裴潜慌忙道:“殿下,这纯属巧合,卑职怎么晓得山中贼哪天会炸军械所?”   晋王一字一顿道:“现在能救你的只有本王,你要想明白了,唐胤伯是如何委罪于你的,你跟着他越陷越深,值得么?”   裴潜心道孙子才想跟着唐胤伯,但此话不可说,于是他道:“殿下明鉴,如果没有唐将军,卑职早就被镇南将军费德乐和报国寺的和尚给害死了。”   他当然知道晋王又打又拉,是为了降住自己为其效命,进而掉转矛头对付唐胤伯和黄炜等人,其实这和裴潜心里想的不谋而合,问题在于裴潜不能把自己给贱卖了。   既然是抢手货,那就得待价而沽,最后捞钱走人。   果然晋王拿起毛笔刷刷写了一封文书,说道:“你看看这是什么?”   裴潜上前两步,望了眼笔墨未干的文书,愕然道:“委任状,我又升官了?”   “正四品绣衣使主办。”晋王道:“我奉圣旨总督云中山战事,有青阳郡大小官员将领提升罢黜之权,这份委任状,从本王落笔的一刻起,即已生效。”   从四品往上变成了正四品,乌纱帽是越戴越高,但裴潜一点儿也开心不起来,叹了口气道:“殿下,您这不是把卑职摆炭炉上烤吗?”   晋王微微一笑道:“你连本王都不怕,又为何要怕个小小的唐胤伯?”   裴潜尚未开口,晋王已将委任状递给他道:“收好了,什么时候想拿出来,由你自己决定,今晚我特意在书房里接见你,而且除了菡叶师妹,更无第四人在场,就是为了表明本王的诚意,同时,也是想听一听你的心里话。”   裴潜很想告诉晋王,自己确实有句心里话——老子就是想借你的刀砍黄炜的头。   接过委任状,裴潜又听晋王道:“那么职责所在,我希望你尽快查清楚,这名刺客究竟是受什么人的指使妄图刺杀本王,顺便告诉你,就在一个时辰之前,本王刚召见过黄炜,已让他停职回家听参了。”   裴潜的眼睛眨了眨,很明白晋王已经开始对唐胤伯、黄炜这伙儿人动刀了。   他恭恭敬敬地收起委任状,离开了晋王的临时行辕,骑上大黑马回返泰阳府城,这时候才察觉到,在自己和晋王交谈的时候,菡叶一句话都没有说。   这是男人和男人之间的谈话,或者更确切的说,是皇子与痞子之间的讨价还价。   突然,裴潜的心头生出一缕极不舒服的感觉,就像被针扎了下一样,那是种极度危险正向他迫近的警兆,他几乎没有任何的迟疑,身子从马鞍上腾空而起。   大黑马骤然失去了主人的控制,仍向前疾驰而去。   “哧哧哧!”从左侧的密林里激射出一蓬绿莹莹的寒光,从马背上走空。   四名身穿大红袈裟的僧人,如同火云般从左侧的林子里掠出,最先到的是个高个和尚,手中的方便连环铲横扫裴潜腰腹。   夜很黑,但并不妨碍裴潜认出这四名僧人,在几天前的雄远大师火化仪式上,这四个人就站在了洞山寺高原方丈的身后,好像叫做什么高德、高慈、高远和高静,都是智藏教的五花法师。   裴潜心一凛,无暇去想这四个贼秃为什么截杀自己,掣出神棍砸在扫来的铲头上,同时身子借力横移,遁向右面的树林。   “呼——”从高慈和高远的袖口里,激射出两条银闪闪的软鞭,分别套向裴潜的脖子和双腿。   裴潜无法判定暗处是否有人正在窥觑,但轻易显露自己的真正实力无疑后患无穷,身躯后仰避开了缠向脖子的软鞭,双腿一紧已被高远挥出的软鞭锁住。   高远运劲回带,裴潜与他之间的距离迅速拉近,正当高远准备举起左掌结果这个年轻人时,却骇然发现对方的袖口里飞射出三根淬毒的逍遥神针,直袭自己的面门。   趁着高远急忙变招,左掌荡开毒针时,裴潜趁机挣开软鞭急速下坠,同时高静大师的降龙棍扫过他的头顶。   裴潜落在山道上顺势一滚,逃向右侧的山林,四僧在后穷追不舍,然而三晃两晃,裴潜的背影很快消失在了他们的视野里。   四僧站定身形,多年的同门修炼令他们达成了常人间难以企及的默契,只是一个眼神的交换,四个人立即散成扇状,缓缓向林深处推进。   他们听不到风声,更没有满地落叶被人踩响的动静,这说明裴潜并没有走远,躲藏在附近的某一个地方,也许是树后,也许是树上。   “簌——”极轻的一声微响从距离高静大师左侧不到五丈的地方传来,像是有什么物事触动到了茂密的枝叶,并且正飞快地向东飞逝。   高静大师第一个反应过来,他的距离最近速度也最快,腾身挥棍跃上三丈多高的树梢,像一束游动过林间的火蛇奋起直追。   蓦然他的瞳孔无限放大,察觉到自己所追的,竟是一只用细链连接的飞虎爪,当高静大师的脑海里泛起一丝疑惑时,他的脖颈右侧已被一柄淬毒的匕首无声无息地割开。   裴潜就藏在了适才发出声响的那株树上,他的身影和夜色中的山林完美地融为一体,以至于近在咫尺的高静大师没有丝毫觉察。   这绝不是一个只有炼神境界的年轻人所能达到的水平,只能说他们四个人收到的资料并不准确,段悯至少具备了和他们同一层次的金丹级修为。   这是高静大师临死前想到的最后一件事,然后就看到裴潜吊着飞虎爪飞了出去。   “哧哧哧!”又是一蓬铁蒺藜在裴潜的背后走空,他听见了高德的怒喝,灵台清晰映射出后方的景状——三僧迅速迫近,他们每个人的修为都要强过那个数日前被自己杀死的雄远大师。   裴潜清楚如果正面交手,自己能够在二十个回合内击败三僧中的任何一个,但对方不会蠢到恪守公平决斗的规矩,一个个上来送死,即使在失去高静大师后,他们连手的威力仍然强过了自己。   然而在暗夜里,他就是这片山林的主宰。   裴潜的左脚将高静大师的尸首踹向紧随而至的高慈和高远,相比起手握方便连环铲的高德大师,他们的身形要显得更轻盈些,也更迅捷些。   面对同门的遗体,高慈不假思索地伸手来接,耳畔却听到高远大师的惊叫道:“快躲!”   高慈还没有闹明白高远叫出的这两个字的确切含意,一柄短刀从高静的心口透射出来,扎进了他的咽喉。   高慈大师瞪圆了双眼,望着正利用飞虎爪往远处遁走的裴潜,兀自想不通这一刀是怎么插进自己咽喉的。   在高慈身侧的高远大师看得清楚,裴潜在踹飞尸首的同时,右手悄然投出了一把短刀,遵循着同样的飞行线路隐藏于高静大师的躯体后,成功躲过高慈大师的视线,完成了致命一击。   角度、火候、力量,手法,还有对人性的把握,山林地形的利用……   高远大师和他死去的同伴一起醒悟到裴潜的可怕,他不由自主地刹住了身势,开始犹豫这场截杀是否还要进行下去。   可并非每个人都会有像高远大师这样思虑周详的大脑,稍慢一线的高德大师迅速超越了他,单枪匹马追向了裴潜。   “师兄!”高远大师急忙追赶,意识到剩下的两个人无论如何都不能落单了。   高德大师听到了师弟的呼喊,下意识地侧目回望,身旁一株大树轰然侧倒,粗壮的树干上缠绕着一条细链,高德大师本能地挥出方便连环铲将断木打飞,身躯向后疾退卸力,撞向了迎头赶上的高远大师。   高远大师忙向旁边躲闪,高德大师的身影从眼前飘飞而过。   “呜”地一声,犹如鬼魅般,裴潜的身形从那株横飞的树后冒出,向着他高速冲来。   高远大师大吃一惊,软鞭在身前筑起一道屏障,奇怪的是,他看到裴潜的眼睛突然闭了起来。   裴潜的左手亮起了一团绚烂的光焰,那是一支连天虹在爆绽后所释放出的红色烟花,这蓬盛放的烟火是如此的刺目,高远大师根本无法控制自己的眼皮往下垂落。   “啊——”的一声惨叫,他惊惧地眼睛被一片血红色的光吞噬,紧跟着软鞭被什么东西缠住,身前门户洞开。他拼命睁眼,一根铁棍在视野里无限放大,砸碎了自己的脑壳。   软鞭从裴潜的左臂上无力松落,高远的身躯重重摔跌在松软的泥地里。   裴潜不以为意地瞥了眼左臂被扯碎衣衫下的肌肤,那里添了一道殷红的伤痕,将目光转向硕果仅存的高德大师,声音像从齿缝间流淌出的寒泉:“谁派你们来杀我的?”   高德大师的回答是一记怒吼,外加方便连环铲的劈击。   裴潜身子一闪,方便连环铲将他身后的一株大树劈成两段,裴潜左手在铲柄上一搭,飞起一脚踹向高德大师面门。   高德大师舞动方便连环铲,想把裴潜甩飞,而裴潜拔出紫金匕首将铲柄一切为二,紫金匕首抵住对方的胸口,再次问道:“你们替谁干活?”   回答裴潜的是高德大师一声狂吼,抛开断铲身躯迎着紫金匕首往前扑击,双掌撞向裴潜。   裴潜一惊,往后仰身,高德大师的身躯从上方飞掠而过,紫金匕首无坚不摧的锋芒从对方的胸口直至腰胯,划开了一道深深血槽。   高德大师的脑袋重重撞在一株古木上,竟将树干一下撞折,自己也跌落在血泊里。   裴潜凌空挺直身躯,平复微喘的呼吸,他开始迅速清理战场,将四具尸体和所有不该留下的东西收集到一起,又把这些和尚的兵刃就地掩埋。   当然辛苦了一场,裴潜也不会忘记犒劳自己,他欣喜地发现,这四名僧人的身上还真有不少好东西:合计五两的青玛瑙和三两绿玛瑙,一张风灵符,四两多质地呈淡黄色的稀金,以及一大把淬毒的铁蒺藜和其他一些散碎物事。   在高远大师的身上,裴潜还搜出了张一指长的字条,看来智藏教的和尚都有保留凭证的习惯。   字条上的内容是:子夜后,城北二十里小松坡,段悯。   “段悯”当然不是落款,而是猎杀的对象,裴潜望着这张字条,从脚到头冒起一股彻骨的寒意,因为同样的字迹,他怀里也有一份,不是暗杀密令,而是一张正四品绣衣使主办的升任状。   这张字条,也印证了裴潜的猜测——晋王要弄死段悯。   今夜的会面,是晋王对裴潜作出的最后一次拉拢努力,而在同一时刻,小松坡的密林里,高德四僧已在静候回程的自己。   更令裴潜感到可怕的是,在晋王已决意除掉自己的时候,竟然还送给他一份委任状。   这么做不仅能够成功消除裴潜的戒心,更会让事后从他身上发现委任状的人,做梦都想不到这一切会是出自晋王的安排,而唐胤伯也会以为自己卖主求荣,死后还要遭人讥笑唾弃。   裴潜尤其不能原谅,菡叶竟然也参与到了这场阴谋中。   如果不是她,自己绝不可能夜会晋王,也就不必遭遇小松坡的刺杀。   假如不是晋王错估了自己的实力,假如不是那四个和尚太自负,此刻的他应该是像条野狗般被抛尸在路边了吧!   风吹过飘散着血腥气息的树林,裴潜眸中的狠色渐渐在褪淡,他清醒地意识到,不论从哪个方面比拼,现在的自己都远远不是晋王的对手。   他必须尽快善后,绝不能让自己真实的实力彻底暴露出来。   于是裴潜将四僧的首级切下,用树枝串了起来,然后取出火折子将尸体和枯叶点燃。   望着慢慢变大的火势,裴潜明白到自己的处境无比险恶,敌人一个比一个强大,而且在无形中汇聚成一股可怖的力量,稍有差错自己就会粉身碎骨。   三十六计走为上,裴潜从来不是拿鸡蛋碰石头的主儿,反正黄炜迟早要被晋王收拾了,也不缺自己煽风点火,干嘛还要留在泰阳府等着挨刀。   想着在家里等着自己的花灵瑶和水灵月,还有这些天搜刮来的大把银票,裴潜的心又热了起来,喃喃道:“老子不陪你们玩儿了,该是脚底抹油跑路的时候了。”   第二章 腹背受敌   裴潜把四颗人头丢进了梅家酒庄的后院里,算是送给楚宏图的一份大礼,作为礼尚往来,裴潜也从酒庄里偷了一身衣服换上,准备天一亮就携着“娇妻美妾”逃之夭夭,由得晋王和唐胤伯互咬去吧。   横竖这两人斗得不亦乐乎,怕也顾不上一个小小的从四品绣衣使副主办了。   等他策马回城已是后半夜,把守府门的护卫低声说道:“大人,唐将军很早就来了,正在书房里等您。”   裴潜吃了一惊,快步走进书房,就见唐胤伯坐在灯下,翻看着随身携带的军报,桌案上的茶水早就凉透了。   “卑职让将军久等了。”裴潜躬身一礼,悄悄观察唐胤伯的面色揣测来意。   唐胤伯和颜悦色地把军报放下,和早上厉声训斥裴潜时判若两人,说道:“坐吧。”   “卑职还是站着回话的好。”裴潜心里头盘算着万一见势不妙,随时拔腿开溜。   唐胤伯也不勉强,问道:“上午我当着晋王和文武官员的面骂你,心里不痛快吧?”   裴潜懂了,敢情唐胤伯是来送胡萝卜的,忙道:“爱之深责之切,卑职对将军的关怀和爱护感激不尽,哪儿会有半点怨言?”   “那是做给晋王看的。”唐胤伯道:“刚才你去哪儿了,听说菡叶大师来过?”   裴潜晓得瞒不过唐胤伯,老实道:“是晋王殿下连夜召见卑职,询问上午的事情。”   “晋王殿下很器重你啊。”唐胤伯不阴不阳道:“这回他又许诺给了你什么?”   裴潜道:“晋王殿下说跟着将军走死路一条,如今能救卑职的只有他。”   唐胤伯愣了愣,没料到裴潜居然如此直白,说道:“那你是怎么想的?”见裴潜不答,唐胤伯温言抚慰道:“段老弟,你不要有顾虑,直说无妨。”   裴潜叹了口气道:“卑职很害怕,既怕将军猜忌卑职,又怕晋王恼羞成怒要杀卑职,您和晋王殿下都是手眼通天的大人物,卑职在两位面前连根草都算不上,最多也只是那茅草根罢了,不管谁伸伸手,都能把卑职给拔了。”   唐胤伯大笑道:“晋王要拔的可不是你这根草,而是你身后的那棵大树。”   裴潜瞪大眼睛望着唐胤伯,说道:“您是说,晋王想利用卑职来对付将军?”   唐胤伯默默地点了下头,犀利的目光穿透裴潜的眼睛,缓缓道:“黄炜已被停职反省,我猜此刻晋王正连夜赶写弹劾的奏章,要藉军械所被炸一事大做文章,等拔了黄炜这根钉子,接下来轮到的就是唐某了。”   裴潜心里乐开了花,心想晋王总算做了桩好事,脸上却不能表露出来,讷讷道:“就算政见不合,晋王殿下也不该落井下石,刁难将军和黄大人啊?”   唐胤伯目光炯炯注视裴潜,沉声道:“不是刁难,而是除之后快!你应该听说过,陛下年事渐高,已开始为身后事打算,当今太子才疏学浅刻薄寡恩,绝非一代圣君应有之气象,反观唐王礼贤下士宽厚仁和,朝野上下有口皆碑,不过比太子晚生了三年,空有一身抱负却只能屈居人下。”   他顿了顿缓和了下语气,接着道:“我和黄炜等人深为唐王鸣不平,更为陛下百年后的江山社稷忧心忡忡,这些年屡屡冒死进谏,希望陛下为天下苍生选优立贤,令我大楚江山万年一统固若金汤。”   咸吃萝卜淡操心!裴潜心里冷笑,他的左臂还在隐隐发疼,太子也罢唐王也好,谁做皇帝都是一样的德性,反正自己天亮就拔腿闪人,管他身后洪水滔天。   “将军忧国忧民,可歌可泣。”裴潜感慨万千道:“就怕小人作梗,壮志难酬啊。”   唐胤伯皱皱眉,怎么都不觉着“可歌可泣”是好话,接着话茬道:“你说得不错,朝中确有一簇小人为谋私利,置国家安危于不顾,整天只晓得歌功颂德拍太子的马屁,反把唐某视为眼中钉、肉中刺。”   他的话音逐渐变冷,缓缓道:“这次唐某奉旨出征平叛,晋王竟向陛下进谗,说什么我有拥兵自重之嫌,陛下这才派他前来督师。结果你也看到了,唐某时刻小心忍气吞声,只想把差事办好不负圣恩。但是晋王咄咄逼人,非要和我们过不去。段老弟,你说我们做臣子的就该这么命苦么?”   这是赤裸裸拉老子造反,裴潜恍然大悟,自己又掉进坑里了。   一个多月前,他在云中兵院教书时曾经痛扁了唐朝升,可唐胤伯对自己儿子挨打的事不仅只字不提,反对裴潜赞赏有加大力提拔,然而裴潜压根不信唐胤伯会是位虚怀若谷的圣人,一定是因为对他有所图谋,才苦忍着没整死自己,他眼珠转一转道:“好像姨婆婆在叫我,卑职去去就来,请将军稍坐片刻。”   唐胤伯微微一笑道:“忘了告诉你,今晚我已命人将老夫人和铃铛姑娘接入将军府小住几日,三天后大军就要誓师出征,我已决定调你入幕,代我执掌军情,考虑到老夫人年老体弱,铃铛姑娘又天真烂漫不通时务,我怕你分心,所以擅自做主,将她们接入府中专人照应,这么着你也能专心跟我出征,了却后顾之忧。”   裴潜愣愣听着,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好日子到头了,不是因为唐胤伯把花灵瑶和水灵月扣为人质,毕竟类似的事情哪朝哪代都有,唐胤伯干得毫无创意可言。   关键在于在唐胤伯悠然自得地说完后,裴潜发现自己有命门了。   他从来都是孤家寡人,哪怕捅了天大的楼子拍拍屁股就能跑路,现在不行了,花灵瑶、水灵月,哪一个被唐胤伯抓去了,都教裴潜如鲠在喉噎得难受。   幸好这两个丫头被化装得一个老一个丑,还不至于让唐胤伯看上眼,但往后怎么办,自己真能丢下她们不管么?   裴潜既悲且壮地一咬牙道:“将军对卑职无微不至,卑职惟有以死相报!”   唐胤伯仔细打量裴潜的面色,看到的是一片赤诚感动之情,笑了笑道:“段老弟,你这么说未免太见外了吧?不过,我的确有件小事需要你帮忙。”   要在今晚之前有人送竹杠上门,裴潜岂有不眉开眼笑的道理,可今时不同往日,这事还真不好办了,他脑袋瓜继续急速运转道:“花灵瑶的修为那么高,为什么不带着水灵月硬闯出去?这傻丫头不晓得唐胤伯是要用她们来要挟老子么?”   一想到这,裴潜猛地心头一震,醒悟到花灵瑶这么做全都是为了保护他。   试想段大人的姨婆婆转眼变身成为一位顶尖高手,唐胤伯会怎么想?等裴潜从晋王的临时行辕赶回来,还没等跨进家门,只怕早有两三百张弓弩对准了院落。   裴潜的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就听唐胤伯说道:“你听说过天阳洞计划么?”   裴潜勉强把心思拉回来,点点头道:“好像听裘大人说起过。”   唐胤伯道:“表面上这份计划是为了设计改良云中雷,但事实上却是包括我和裘院主在内的一群志同道合的朋友,在私下谋划进行的一份自保方案。”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却足以让裴潜听清楚:“现在是启动这个方案的时候了,我需要你在两天内配制出一种无色无味的慢性剧毒,让人服食后察觉不出任何异样,直至十几天后突然毒发身亡。”   裴潜道:“无色无味,还得是慢性剧毒,恐怕两三天里很难炼制出来。”   “没时间了。”唐胤伯道:“记住,一定要让人吞服后什么都感觉不到,等到毒性发作时立即毙命,没有丝毫救治的可能。”   裴潜隐隐醒悟,这毒药是要用来对付谁的了。   原来,唐胤伯从第一次见到段悯甚至更早一些时候起,就已经在筹谋这件事了,通过裘火晟、流云沙等人不断地试探考验自己,看中的就是这身毒功一足以骗过易司马的毒功。   然而唐胤伯不知道,那个号称红旗军三大使毒高手之一的段悯已经死了,站在他面前的,仅仅是个替身而已。   痛脚被唐胤伯捏得死死的,何况经历了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截杀,裴潜也正巴不得晋王早死早投胎呢,顺水推舟道:“是!”   唐胤伯听答应得这么干脆,反而有点不放心了,问道:“你有多大把握?”   裴潜道:“实不相瞒,卑职有一种家传毒药,名叫‘面不改色心不跳’,那意思就是说虽然脸色一点儿没变,可心跳早已停了,如果按分量每日服食,可以设定在第十五天上毒性爆发当场毙命,而且……”他侃侃而谈道:“这种剧毒无药可解,所以按照家训是不准用的,要不是将军待卑职恩重如山,我也不敢违背祖训偷偷炼制。”   唐胤伯听裴潜说得头头是道,又多信了几分,颔首道:“如此甚好,后天晚上一定要把它交给我,不能让第三人知道,假如计划成功——”他站起来走到裴潜身边,用力按住肩头道:“你就是泰阳府的绣衣使主办。”   裴潜打心眼里鄙视唐胤伯的小气,敢情闹了半天,毒死晋王就只值一个正四品的官衔?何况自个儿怀里早揣上了晋王亲笔书写的委任状,那可是用命换来的。   裴潜目露兴奋之色,低低应道:“卑职明白,多谢将军提携。”   唐胤伯满意地拍了拍,说道:“还有一件事,褚灵肇死于乱军之中,你也不必替他平反,倒是抓来的石中剑,是个远比褚灵肇重要的人物,你想个什么法子撬开他的嘴巴,我急需山中贼的军情。”   裴潜应了,趁机道:“将军,晋王遇刺再加上军械所被炸,这两件事闹得沸沸扬扬,朝廷会不会怪罪咱们?”   唐胤伯道:“只能委屈黄炜暂时顶着了,另外那个樊晓杰,你怎么把他放出来了?”   裴潜解释道:“卑职当时也是吓昏了头,只想让樊晓杰出来给咱们顶缸。”   唐胤伯不知可否,往门外走道:“出来就出来吧,咱们先把正事办妥,剩下的都是细枝末节,段老弟,一切拜托给你了。”   裴潜将唐胤伯送出府门外,满口应承道:“我办事,您放心。”   望着唐胤伯乘兴而来满意而归,裴潜的拳头又开始痒痒,虽然府里只少了花灵瑶和水灵月两个人,但他却莫名其妙地感觉一下子安静了许多,也无聊了许多。   晋王和唐胤伯在同一个晚上都迫不及待地找上了门,晋王已经动手了,高德四僧的死只会让晋王变本加厉来对付自己;唐胤伯也没安好心,甚至挟持了花灵瑶和水灵月,想把人死死捏在手心里。   可老子又不是蚱蜢,你们想捏就捏,裴潜很窝火地想道,望着屋外空荡荡的庭院,他的心底油然升起一股千古忧思,推开窗户一声唏嘘道:“你姥姥的。”   刚刚三更天,唐胤伯的将军府万籁俱寂,远远就听巡夜人敲着竹梆子,用沙哑的嗓音叫道:“平安无事喽。”   一条黑色的人影像风一般,从巡夜人的身后掠过,隐入了戒备森严的将军府内宅。   裴潜钻进一栋无人居住的小楼,隔着二楼的窗户纸向外眺望,可以隐约地看见,将军府院墙四角的箭楼和中部的钟鼓楼上都亮着灯笼,这五处制高点能够俯瞰全府,任何企图飞檐走壁从空中潜入的不速之客,都难以逃过守卫的眼睛。   他的目光缓缓扫视了一转,基本确定了三处可能软禁花灵瑶和水灵月的位置,等到楼底下两炷香经过一次的巡夜守卫提着灯笼走远后,裴潜悄无声息地沿着墙壁滑落地面,迅即掠入对面的一条临水回廊。   由于回廊有檐顶遮蔽,无形中成为箭楼和钟鼓楼上守卫的视觉死角,裴潜灵台浮现方圆三十丈的将军府夜景,按照已经筹划好的线路,潜近第一处可疑地点。   之所以可疑,是因为门外除了四名神清气足的守卫外,还侍立着两个年轻丫鬟。   在找到花灵瑶和水灵月之前,裴潜并不打算惊动这些人,他耐心地潜伏着,直等到一片黑云将月光挡住,才以肉眼锁定不住的速度横掠过将近十丈,左手按住二楼的窗棂往外一拉。   插销被气劲震断,他的身子顺势切入滚落在楼板上,没有发出一丝一亳的声响。   这是一间空无一人的大屋子,这点裴潜在外头时用灵觉就已经探测到,所以他才会选择这里作为进入小楼后的第一个落脚点。   屋子的中央,是一个长九尺宽七尺的木图,整座云中山的山形地貌,以及官兵与红旗军犬牙交错的复杂态势,都清楚无误地标注其上。   靠墙的书架上,放满了兵书战策和郡府地志,分明就是一座设在家里头的中军大帐。   一道珠帘低垂通向里屋,裴潜听到从里面传出低缓细长的呼吸声,像是有人正在打坐修炼,像极了花灵瑶平时打坐时的声响,他蹑手蹑脚往珠帘走去,用极低的嗓音朝里屋呼喊道:“宝贝儿,我来啦——”   左手刚刚挑起珠帘,一条滚烫的半裸娇躯火辣辣地投进裴潜的怀里,双臂像水蛇般紧紧缠绕住他,没等裴潜反应过来,柔软丰润的红唇旋踵而至,隔着面罩一下子贴住了他的嘴巴。   裴潜呆了呆,没想到花灵瑶会突然变得如此热情,一定是小别胜新婚,相思成灾……面对佳人的投怀送抱,他不由得心花怒放,连头罩都来不及扯下来,便毫不客气地领受了大礼。   如醉如痴,飘飘欲仙,可是……花灵瑶的身上怎会这么好闻,也许是洗了香花澡?但她又为什么会高了,也丰满了不少,难不成将军府的大米就那么养人?   两双眼睛同时愕然望定,彼此的大脑在一霎间短路,又不约而同惊觉到对方并不是自己在找又或在等的那个人。   接下来两个人的反应截然不同,对面的少女目露羞恼,试图挣脱裴潜的魔爪;裴潜则是将错就错,死死堵住少女欲要惊叫的檀口,猛将对方压倒在楼板上。   少女眸中寒光一闪,抬起右脚以一个大异常理的动作反踹裴潜屁股。   “柔骨功?”裴潜眼睛一亮不由想入非非,屁股上却又捱了火辣辣的一脚。   他身子前冲,完全压在了少女丰腴的娇躯上,蓦地肋骨一疼,对方的左手五指化作爪形,撕下了裴潜一片衣衫,要不是里头有牛皮带挡着,免不了皮开肉绽。   裴潜不由愠怒道:“好泼辣的丫头,想让老子断子绝孙么?”   两人近身肉搏,瞬间用擒拿手对攻数招,到底还是裴潜厉害,冷不丁五指扫过少女挺茁的酥胸,再运肘往她小腹上重重一击,少女被扫中前胸,娇躯身不由己地一缩,跟下来的动作稍慢,被裴潜的肘锤打昏了过去。   裴潜放开少女,发现楼下并无异动,稍稍安心。   说老实话,这丫头长得还真够漂亮的,不仅身材极好,而且浑身洋溢的野性和渗到骨子里的那种妩媚娇柔,足以让任何男人的胸中燃起征服的欲望,尤其是她刚才施展出的柔骨功,无疑是令人梦寐以求的床上佳品。   裴潜千辛万苦地从少女充满弹性的身上爬了起来,一眼扫见靠窗边的梳妆台上摆放的眉笔和胭脂水粉等女孩儿装扮用的物事,嘴角不禁露出一缕坏笑,自言自语道:“今晚老子没工夫陪你玩,就给你留点小小纪念。”   他快刀斩乱麻,在少女的脸上一阵涂鸦,须臾之后,一张母老虎的脸卓然成形。   裴潜意犹未尽,又在少女起伏不定的胸脯上用胭脂涂抹道:我是妖婆,非诚勿扰。   捉弄完少女,他又在屋里大搜一通,弄了不少战利品塞入怀中,方才施施然离去。   来到第二栋可能软禁水花二女的小跨院外,裴潜变聪明了,他先在墙外的歪脖子树上吊了半天,发现正屋外的两个丫鬟每隔一小会儿,都会偷偷摸摸往里头瞧上一眼,这情景不由令裴潜由衷感叹,似这般细心体贴的丫鬟自己怎么没碰见过?   确认了这里就是软禁花灵瑶和水灵月的地方,接下来的事情就好办多了,裴潜一边点数人头力争做到男女平等人人有分,一边顺手摘下八片叶子,真气在掌心流转一圈,借着右臂微振之力,叶片掠空而出。   守在跨院里的六名侍卫、两名丫鬟被叶片点打中膻中穴,登时呆立如木雕。   裴潜身子紧贴屋檐飞掠,翻窗进了正屋,轻轻唤道:“姨婆婆……”   “唰——”帘帐拉开,花灵瑶和水灵月并头睡在床榻上,裴潜凑近跟前,一双贼眼老实不客气地在两女身上寻摸了一圈,低笑道:“好像睡三个人也足够。”   花灵瑶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披衣起身道:“你怎么来了?”   裴潜叹道:“还不是怕戴绿帽吗?”见花灵瑶神色不善,忙道:“我带你们离开。”   花灵瑶低问道:“我们要是走了,你怎么向唐胤伯交代?”   裴潜问道:“你在城里边有没有可靠的藏身地?”见花灵瑶颔首,裴潜道:“君水岩?”   花灵瑶点头,裴潜哼道:“这家伙天生一副色狼样儿,我不放心。”   花灵瑶蹙眉道:“你胡说什么呀,君伯伯是青二伯最信任的人,你当人人都像你这样看到美女就走不动路?”   裴潜嘿嘿一笑道:“你让他用左手写张字条,明早钉在老子的府门上,就说段大人的姨婆婆和铃铛姑娘都在楚宏图的手里,要想救人,先付足纹银两万两。”   花灵瑶赞许道:“好法子。”却又瞥着裴潜道:“我和铃铛就值这么点儿么?”   裴潜顺杆往上爬,改口道:“那就两百万两。”心里嘀咕道:“反正老子不会出。”   说着话花灵瑶已经收拾停当,裴潜则是伸手来抱酣睡不醒的水灵月道:“这丫头死沉死沉的,还是交给我吧。”   花灵瑶推开他的贼手,说道:“你乖乖在前引路,不然我就跟你要两千万两。”   裴潜手一哆嗦,失声道:“你当我家里开钱庄的,把老子卖了也不值这个价儿。”   花灵瑶嫣然一笑,抱起水灵月闪身到窗前,向裴潜使了个眼色,裴潜慢慢推开后窗,身子像有丝线吊着一般凭空提起,贴到了屋檐下,朝花灵瑶做了个手势。   两人一前一后携着水灵月,隐形匿踪往将军府外奔去,尽管唐胤伯的将军府戒备森严,在他们眼里却似无人之境,没一会儿便出了内宅。   可就在这要命的当口,水灵月似被夜风吹凉了,在睡梦中很舒爽地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如惊雷炸空,这一记喷嚏险些让裴潜一个筋斗从廊檐上栽下来,回头道:“我把人引开,你带着她快走!”   花灵瑶略一迟疑,已听到十余名守卫高举灯笼火把,从两头往回廊奔来,她轻点螓首,娇躯一闪隐伏到梁上,低声道:“小心别暴露身分。”   裴潜掣出穿云弩,扣动扳机,二十一支淬毒弩箭哧哧破空,射向从东面奔来的一队守卫,跟着身子飞飘,手握紫金匕首冲向西面的卫队。   奔在最前头的那名侍卫见裴潜来势凶猛,忙挥刀招架,裴潜的紫金匕首削断钢刀,亳不留情地从对方胸口直抵小腹划开一条血槽。   裴潜肩膀运劲撞飞这名侍卫,听到背后响起一阵惨叫,六个倒霉蛋被穿云弩射了个透心凉,他身子不停,左手抓住另一名侍卫的胳膊往外猛甩。   “啪”的一声,侍卫的脑袋撞在回廊的朱红立柱上,顿时脑浆横流。   裴潜马不停蹄,又穿越过后排的两名侍卫,飞起一脚将第五个侍卫踹到回廊尽头的画壁上活活震死,身后两个侍卫软倒在地,脖子汩汩冒血,早已被紫金匕首锋利的刀刃割破。   穿出回廊越过外面的荷花池,裴潜反向内宅冲去,摆出一副要强行闯关刺杀唐胤伯的架式,惟有这样,才能把侍卫的注意力都引到内宅,方便花灵瑶、水灵月遁走。   第三章 鬼之徒   裴潜刚刚飞临荷花池,迎面就是一蓬箭雨铺天盖地地涌到,他身子急坠沉入池中,不等对面的箭手作出反应,左掌“啪”地拍击池水,一股水箭在半空中爆裂开来,阻挡箭手视线。   他趁机跃出荷花池,拳打脚踢将四名箭手击毙,左手夺过一张军中专用的“天狼弩”回头就射,几名从回廊顶上跃落的侍卫不及闪躲,纷纷中箭掉进池塘里。   纵身翻过一道围墙,裴潜又回到了内宅,这时候的内宅已经炸开锅,到处都是游走闪烁的火把灯笼,“捉刺客”的叫喊声此起彼伏。   想了想,裴潜决定穿过内宅,从从花灵瑶相反的方向突围,他第二次奔向那头母老虎的小楼,引得楼前四名侍卫齐齐上前截杀。   裴潜寻思着人也杀了,再不放把火可不够意思,劈手夺过一支火把丢进楼里,吓得两个丫鬟急忙冲进去救护自己的女主人。   没等丫鬟们奔上二楼,四名侍卫尽皆倒地,裴潜拿起火把随手乱扔,身子不停往楼顶上跃去,不料人在半空,背后一阵密集的弩箭射到,原来钟鼓楼上的几位侍卫居高临下,已经锁定裴潜行踪。   裴潜身子一弹一射,甩脱弩箭伸手搭住屋檐,就欲翻身而上,猛然灵台警兆升起,一道人影奇快无比地从后追至,正是将军府的侍卫长肖冠恒。   裴潜手抓房檐,屁股后撅用一个极其不雅的姿势蹬出双腿,肖冠恒也是金丹级的高手,反应神速拔刀疾劈,裴潜身子团起往后空翻,紫金匕首扎向肖冠恒小腹。   肖冠恒这点眼力也是有的,晓得裴潜手中的匕首锋锐无比,绝非自己手中的“兽头刀”可敌,急忙运刀斩向裴潜后脖颈迫其变招。   可裴潜偏不如对手的意,身形加速撞向肖冠恒怀里,肖冠恒骤觉不妥,拼命往侧旁躲闪。   下一瞬,紫金匕首扎入肖冠恒的左肋,裴潜的后腰上也捱了一刀。   好在裴潜那条也不知打从哪里弄来的牛皮带竟然是条假货,硬是挡下了肖冠恒的兽头刀劈斩,饶是如此,他的身子也吃不住刀上的劲力,往下沉落。   在裴潜急速下滑经过二楼窗户时,就看见一只四个云中雷加起来那么大的铁西瓜砸碎窗棂,打里头冒了出来,跟在这铁西瓜后头的,竟是那位柔骨美女。   想到刚刚让裴潜莫名其妙地吃了豆腐,还坏了自己今夜与将军府侍卫长肖冠恒闺房幽会的好事,柔骨美女不由得咬碎细牙,颀长的娇躯随着一柄四百多斤重的擂鼓瓮金锤,如同泰山压顶般砸了下来。   搞错没,纸糊的吧?   裴潜仰着脖子呆呆地望着从天而降的巨锤,实在不敢相信这么个娇滴滴的美人儿,居然会使用如此凶猛绝伦的重兵器,这简直就是焚琴煮鹤,大煞风景。   裴潜似若有憾,头皮一阵阵地发凉,他可舍不得用紫金匕首往这美女的擂鼓瓮金锤上撞,身形由竖转横撞入底楼。   穿出后门迎面又是一阵箭雨纷飞,裴潜身形受阻慢了下来,耳听背后像是有一头大象足音隆隆追了上来,想也不想豁出小命往门外就冲。   十多个侍卫刚要上前拦截,就听那少女寒声道:“我要亲手杀了他!”   不意察觉对面的那些侍卫神情古怪,一副想笑又不敢笑的样子,柔骨美女心中诧异,顺着侍卫色迷迷的目光低头一瞧,胭脂书写在亵衣上的八个大字赫然入目,女子禁不住恼羞成怒,抡锤砸向裴潜。   裴潜见从四面八方聚拢过来的侍卫越来越多,已将这座院落围住,心道:“老子再不走,有人可要做寡妇了。”   但是裴潜面前的柔骨美女将一柄几百斤重的大铁锤,舞得像绣花针一样,围着裴潜上下翻飞,而娇躯却化作浑不着力的柳絮般随着巨锤舞动,倒像是一条缠绕在锤柄上的火红缎带。   无奈下裴潜只好道:“美女,老子又不是你今晚要等的小白脸,何苦死缠烂打,不怕你的情哥哥吃醋么?”   柔骨美女冷冷一笑道:“把你砸成肉泥,便不会有人吃醋了。”   这时候唐胤伯和秋千智连袂赶至,两人站在楼顶上俯瞰战况,却不急于出手,唐胤伯目光闪烁,低低问道:“秋先生,你看这个蒙面人的身手像谁?”   秋千智望着裴潜沉吟须臾,回答道:“像是一个已经死了二十多年的鬼。”   唐胤伯的眸光逐渐变得森冷,徐徐道:“他似乎有所保留,这是为什么?”   没等秋千智回答,裴潜终于逮住机会转到少女身后,将她拦腰一抱仰面变音,怪笑道:“唐将军,我只求财不伤人,令千金怎么都值个三五万两银子吧?”   见状,唐胤伯低声道:“秋先生,把府中的天狼弩全部调来,我要抓活的。”   秋千智领首,身影隐没在楼顶后方,唐胤伯缓声道:“阁下弄错了,她是唐某的侄女儿,你想要钱,倒也好商量,不过,你得先告诉我,令师是谁?”   裴潜牢牢制住怀里的粉豹,灵觉感应到上百的天狼弩手,正迅速向院子四周围拢,显然唐胤伯是故意拖延时间,好等院外布防妥当而已,更麻烦的是,这家伙已经看出自己的师承套路,当即嘿然道:“明知故问!”   唐胤伯的眉宇稍稍往上一抬,瞅了眼衣衫不整满脸,化着胭脂水粉的少女,打心底里升起一缕鄙夷,冷哼道:“他在哪里?”   裴潜清晰地觉察到唐胤伯的神情变化,晓得自己手里的这面肉盾并不怎么管用,说不定唐将军正想藉此机会大义灭亲,甩了这烫手的肉包子呢。   “老子赔本送美女,谁捡谁得机不可失!”他心念陡转,隔着面罩在柔骨美女的脸蛋上恶狠狠亲了口,再将她的身躯往后飞抛道,随即抓起落在地上的擂鼓瓮金锤凌空抡出,呜呜生风掷向正前方的院墙。   在裴潜身后的弩手惟恐误伤柔骨美女,动作稍有迟疑,而正前方的弩手看到大铁锤这么兜头盖脸砸了过来,赶忙下意识地闪躲开去。   擂鼓瓮金锤砸开围墙,裴潜趁势向东冲去,这时才听到身后弓弩声响起。   “抓活的!”唐胤伯面沉似水,身形如一羽巨隼从后扑袭裴潜。   可弩手以为将军想要活口,便不敢再用箭射,裴潜趁机御风疾驰,在黑夜里拉出一道如烟似雾的残影,反把唐胤伯越甩越远。   眼看前方就是将军府的外墙,墙头上却伫立着二十多名如狼似虎的侍卫,裴潜身子往上拉升,想从这些侍卫头顶掠过,不料背后“砰”地一记闷响,像是有什么东西爆了。   心知要糟,裴潜全凭本能闪躲开去,猛感小腿肚子一股剧痛钻心,一颗从火龙铳里喷射出的铅丸,已穿透扩体罡气打入他的肉里。   裴潜丹田真气一泄往下急坠,二十余名侍卫蜂拥而上,人人想生擒活捉立个头功。   他强忍痛楚,从袖口里取出一张得自报国寺雄远方丈炼制的火灵符,真气一吐引发符力,火灵符爆碎,释放出近百个拳头大小的血红火球。   二十多个侍卫首当其冲,被这道名为“千江有火千江月”的火灵符轰得焦头烂额,死伤过半,再也无力阻止裴潜越过外墙消逝在街对面的小巷里。   唐胤伯冲着裴潜的背影又发出第二记火龙铳,铅丸打在巷口的土墙上火星四溅。   这时他才落定在墙头,情知已追不上裴潜,眸中掠过一缕怨毒失望之色,侧脸对另一边刚赶到的秋千智道:“你立即去段府走一趟,告诉他老夫人和铃铛姑娘被劫的事。”   秋千智看着裴潜消失的巷口,缓缓颔首道:“他的腿上有伤。”   一瘸一拐摸到自家的院墙外,裴潜来不及处理伤口,提气就准备往里头蹦,突然他身形急转,左掌劈出,一道虚无飘渺的黑影无声无息地欺近,面对裴潜劈来的掌刀,既不闪躲也不招架。   裴潜的左掌蓦地凝定在距离那人鼻梁骨不到三寸的半空中,在微微停顿之后,他翻过左腕用巴掌往那人的面颊上轻轻摸了下,却被对方一把刁住腕子往外掰转。   裴潜疼得龇牙咧嘴不敢出声,急忙施展传音入密告饶道:“我是看你有没有发烧。”   那人低哼声松开了裴潜手腕,也是用传音入密道:“夜闯将军府,你好大的胆子。”   裴潜揉揉发红的手腕,咬牙切齿道:“老子没闲心跟你磨牙,还得赶紧回去装睡。”   那人目视段府前门方向,淡淡道:“秋千智来得还真快,你的腿瞒得过他么?”   “你这是站着说话不腿疼!”裴潜拔身就往院子里跳,猛地腿上一紧,又被那人拽了下来,他勃然怒道:“老鬼,你干嘛拖老子后腿?而且是那条伤腿!”   老鬼,也就是裴潜的师父冷冷道:“如果你现在进去,秋千智就会见到两个段悯。”   裴潜一愣,瞅着老鬼木无表情的脸庞道:“你别告诉我说,那死鬼借尸还魂了。”见老鬼没理他,裴潜也只好忐忑不安地陪着坐下,问道:“你一路跟着老子?”   看着老鬼点头,裴潜怒道:“那你瞧见老子捱枪子儿,也不出来帮忙?”   老鬼泰然自若道:“我为什么要帮你?像你这种笨蛋,我看着就来气。”   “笨蛋?”裴潜瞪圆眼睛怒视老鬼,“你有见过像老子这样智勇双全的笨蛋么?”   “你今晚威风凛凛,在将军府里大杀四方,就算智勇双全?”老鬼冷笑,那神气就像裴潜欠足了他家的银子似的,“干我们这行,对女人动手动脚动什么都行,就是不能动感情,那颗枪子儿,就是让你长记性的。”   裴潜活像吞下了个大元宝,嘴硬道:“老子哪有动感情?不过是觉着含到嘴里的肉,就这么被人逼着硬生生吐出来太可惜。”   老鬼没说话,漠然盯着,裴潜心里一阵发虚,怏怏道:“难怪你没老婆。”   老鬼猛然卡住裴潜的脖子,那架式就似要掐死人一般,裴潜大吃一惊,嘴巴呼哧呼哧发不出声音,他就被老鬼这么拎着越过外墙,如同闲庭散步般丝毫不顾忌府中的守卫,径直进了自己的屋里。   屋里亮着灯,有个年轻人睡眼惺忪躺在床上,冲着进来的这对师徒眨眨眼。   老鬼松开裴潜,虚劈一掌灭了桌上的灯火,裴潜面色血红手捂脖子,恨恨道:“老鬼,你——”   狠话才开头,裴潜就忍不住咦了声,死死盯着床上的那家伙。   裴潜欣喜地发现,从今往后自己可以省下买镜子的钱了,不管是相貌还是神态,这人都和他假冒的段悯有九成九的酷似,只差小腿肚子上也捱一枪。   “他是谁?”裴潜隐约有种不祥的预感——是不是老鬼喜新厌旧,要换徒弟了?   “段大人,听不出我的声音了?”床上的家伙笑嘻嘻道:“你一走,我就躺这儿了,先是有个府里的家伙跑进来报告说将军府起火了;跟着又来了个老头儿说什么姨婆婆不见了,还色迷迷地盯着我大腿瞧,弄得老子怪不好意思的。”   “小杜?”裴潜惊愕道:“你不是跟铁瘸子一块儿离开泰阳府了么?”   “我走了谁来替你挡灾?”小杜舒服地担起二郎腿,“可以算今晚的劳务费了么?”   很快小杜发现,在和裴潜结算劳务费以前,他还有一件事必须做,现在,裴潜就趴在床上,将头枕住他的大腿,让老鬼替自己把那颗钉入骨头的铅丸挖出来。   小杜对类似工作颇有经验,早早准备好了一条汗巾交在裴潜手里道:“疼,就咬住它,千万别出声。”   裴潜面露悲壮之色,接过汗巾如获珍宝紧握不放,老鬼按住了裴潜的伤腿,右手拿着一支又细又长的银刀,慢慢地刀身在老鬼的真气催运下变得通红,冒出丝丝缕缕的轻烟,看得裴潜小腿肚子直打颤道:“你从前真做过郎中?”   “做过。”老鬼信誓旦旦道:“很多年前在乡下当过三年多郎中,给很多牲口看过病。”   就在裴潜浑身发抖之际,银刀精准地切入伤口。   “疼了就咬住汗巾,会舒服点儿。”小杜死死按住裴潜,低声提醒道,忽然他的声音低了下去,面容扭曲而痛楚,简直比裴潜此刻的模样还要夸张。   眨眼之间老鬼已从裴潜的腿肚子里取出了一颗血淋淋的铅丸,丢在了桌上。   “舒服多了……”裴潜出了口大气,却见小杜满脸愤怒委屈地正瞪着他。   裴潜愣了愣,蓦地意识到那条汗巾还好端端地捏在自己的手里,那刚才他咬的是……   低下头,裴潜看到的是小杜那条伤痕累累的大腿。   老鬼替裴潜敷上金创药将伤口包扎好,又听了他对今晚遭遇的汇报,说道:“以后小杜就跟着你,他明天会扮作一个段悯的老乡来段府投亲,往后你有什么事,可以通过小杜跟我联络。”   裴潜听了老大不爽,懒洋洋道:“不必了,天一亮老子就卷铺盖走人。”   老鬼道:“你的铺盖卷里一定还裹着大把银票和铃铛姑娘吧?”   裴潜毫无愧色道:“那是老子用血汗挣来的,凭什么不能一块儿带走?”   老鬼道:“三天后唐胤伯就要进剿云中山,你是他钦点的军情参赞……”   “慢——”裴潜飞快地把大手一挥,义愤填膺道:“晋王想杀我,你知道不?”   眼见老鬼点头,裴潜咬着牙道:“唐胤伯要阴老子,你知道不?”跟着老鬼再点头,裴潜出离愤怒了,拍床而起道:“那你还把老子往火坑里踹?”   老鬼面不改色,慢条斯理道:“我帮你搞定铃铛姑娘,要不明天就送她回家。”   裴潜一阵气馁,这个老鬼简直比他肚子里养的蛔虫更了解他,他不敢强嘴,不满地嘟嚷道:“我是不想害了小杜,老子干的可都是掉脑袋的活儿。”   “段大人放心,我最不怕的就是掉脑袋。”小杜非常自信地回答说:“相信不用多久,你就会发现咱俩才是最完美的搭档。”   “最完美的搭档——老子完了,你就美了。”裴潜眼珠一转,道:“花灵瑶呢?”   老鬼避而不答,表情严肃地质问裴潜道:“我是你师父对不对?”   裴潜点点头,眨巴眨巴眼睛像是说:“你能不能换点新鲜花样?”   老鬼似乎读懂了裴潜的想法,于是改弦易辙道:“你是我徒弟,对不对?”等着裴潜无语回话,就见老鬼痛心疾首道:“那你还跟我讨价还价?”   小杜笑嘻嘻道:“就是嘛,做徒弟的就该孝敬师父,俯首帖……”   话没说完,人已被裴潜深恶痛绝地一脚踹到了床底下。   老鬼想了想,说道:“我有没有跟你提起过,大魏皇室在逃亡海外前,曾经将一大批国库珍宝分别埋藏在五个不同的地方,每一座宝库都是价值连城。”   裴潜怦然心动,只见老鬼慢悠悠地竖起一根手指头,在他的面前晃了晃,说道:“恰好我有其中一座宝库的地图和钥匙。”   裴潜笑笑,再笑笑,然后拼命压住声音捧腹大笑,在床上前仰后合。   小杜从床底下爬起来,脸上泛起一丝怜悯之色道:“我早说了,不能告诉他宝库的事情,瞧,这家伙乐极生悲,变成白痴了吧?”   “咚!”裴潜重重一个爆栗敲在小杜脑门上,冷笑道:“我要信他的鬼话才是白痴!”   小杜怒道:“不管你信不信都不准敲我脑壳,万一打成白痴,五座宝库都赔不起。”   老鬼不声不响从怀里掏出一卷微微泛黄的羊皮纸,小指上还勾了一把铜钥匙。   “真的假的?”裴潜伸手就想抢过来做个鉴定。   老鬼手疾眼快收回怀里,淡淡道:“如假包换,不信拉倒。”   裴潜望着老鬼鼓鼓囊囊的胸脯,眼珠子咕噜噜正转两圈反转三圈,毅然决然道:“先把藏宝图给老子,就算是预付给我的订金。”   老鬼嗤之以鼻,裴潜寸步不让道:“你一直教诲我,做人要有底线,现在我就告诉你,那图便是老子的底线。”   小杜叹道:“有钱能使鬼推磨啊,我怎么没找个气大财粗的师父呢?”   老鬼考虑了一小会儿,让步道:“好,我可以先给你一部分的藏宝图。”   羊皮纸卷从中一撕为二,裴潜二次伸手,老鬼淡然道:“别急!”   两张藏宝图重合迭起,二撕为四,然后老鬼比较了半天,终于找出撕得相对较小的那块,递给了眼巴巴等着的裴潜。   “你狠!”   两人的底线就在瞬间被打了二五折,迫不及待地摊开藏宝图,发现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的全是宝库内部的机关消息拆分破解方式,至于这批宝藏的具体位置仍是云里雾里。   裴潜懊恼无比,说道:“老鬼,能不能换一张?”   老鬼哼道:“我要答应跟你换,才真是白痴。”   裴潜被老鬼识破心思,无计可施道:“咱们说好了,不管这仗打成什么样儿,老子只管把手头上掌握的情报交给小杜,剩下的事你们自己解决。”   老鬼通情达理道:“当然,除了坑蒙拐骗我也实在想不出你还能干什么。”   “那也是你教的。”裴潜想起一事,脸上阳光灿烂道:“老鬼,宝库不是有五座么?”   老鬼不语,只是慢慢伸出五指,在面前翻来覆去地看个不停,像是在寻思这一巴掌到底该往什么地方落才不算浪费。   裴潜不由自主往床里头缩了缩身子道:“其实有一座宝库我就很知足了,人不能太贪,特别是贪得无厌,你说是不是?”话锋一转又问道:“老鬼,水中天呢?”   老鬼不置可否,说道:“天快亮了,我和小杜先离开。”   “慢着!”裴潜朝老鬼伸出了右手,义正词严道:“我可以原谅你年纪大了记性不好,但我不能原谅自己卖了半天命却什么东西都没捞着,东西拿来——”   老鬼低头看着裴潜的手掌,想了想似乎记起来什么,很慷慨地从兜里掏出一枚铜钱放在他的掌心里,说道:“留着慢慢用,就当是我提前送的压岁钱。”   裴潜眼睛里往外喷火,恨恨道:“剑芒,我要剑芒!”   小杜伸手想拿,喷喷赞叹道:“到底是有钱人,既然你不稀罕那就送给我吧?”   裴潜立马将铜钱攥紧,恶狠狠道:“你敢抢老子的压岁钱,小心老子拼命。”   老鬼淡淡道:“敢为一文钱拼命,到底是我教出来的徒弟。”   裴潜忽然低咦一声,诧异地看了眼紧攥的手,然后抬起头满脸是笑地望向老鬼。   “明白过来了?”老鬼油然道:“这就是为什么本门从来都是一线单传的原因。”   “你把它给了我,自己怎么办?”裴潜话这么说,但手里却攥得紧紧的,一点也不肯放松。   老鬼漫不经心道:“不用你担心,我身上还有钱,足够下半辈子花销了。”   裴潜眼睛贼亮贼亮地望向老鬼的袖口,追问道:“还有多少?”   老鬼悠悠道:“那就要看你是怎么孝敬我这个师父的了。”   裴潜一骨碌坐起身,搭上老鬼的肩膀道:“要不我叫人给您上街买酒?”   老鬼毫不领情,脱开裴潜乱摸乱捏的大手,站起身道:“泰阳府能有什么好酒?”   “听说城外的梅家酒庄还不错。”裴潜锲而不舍道:“我给您买十坛。”   “天下最好喝的酒还是在宫里。”老鬼道:“我想喝贡酒,你弄得到么?”   裴潜怔了怔道:“你喝过宫里的贡酒,那是多久前的事儿了?”   老鬼什么也没说,带着小杜离开了,裴潜坐在床上没动,他将右手在面前慢慢摊开,掌心里有最后一抹紫色的暗芒没入肌肤消失不见,那枚铜钱没了。   他长吐了口气倒头睡下,刚刚合上双目没多久,如雷的鼾声便从屋子传出。   一清早,咚咚咚的敲门声将他从梦中惊醒,裴潜懒洋洋地睁开眼睛,眸中有两簇紫色的光芒迅速黯灭,他伸了个懒腰,冲外头骂道:“大清早的,报丧呢?”   第四章 要钱也要命   门外的仆从慌张张叫道:“大人,有人往府门上钉了张字条,要您立即准备二十万两赎金,要不他们就杀了老夫人和铃铛姑娘。”   “二十万两?”门匡当打开,裴潜光着脚站在门里道:“是哪个龟孙子送来的?”   仆人摇头道:“他们用箭穿着字条钉在了门上,我们也没看见那人是谁,不过……底下的落款是红盟泰阳府分舵的舵主楚宏图,大人,这姓楚的好大胃口啊。”   裴潜接过字条,一言不发地愣了半晌,缓缓抬头盯着那仆从道:“你有多少钱?”   仆从双腿一软,忙道:“小人就一个看家扩院的,哪有什么钱?”   裴潜点点头,继续追问道:“那你家里呢?有没有房子,有没有田产?”   仆人似哭似笑一步步往外退,险些撞翻了正往里走的绣衣使检察署主办刁成义,刁成义奇怪地望着仆人连滚带爬的背影,走进院子道:“大人,他怎么了?”   裴潜笑笑道:“没什么,我不过是手头有点儿紧,想跟这家伙借点钱。”   “借钱?”刁成义感觉自己的机会来了,忿然道:“这狗奴才,一点儿都不懂为主分忧的道理,大人,您要多少钱?我这就回府去取,就当是孝敬您的。”   裴潜由衷感叹道:“成义,还是你对我最忠心,其实我要的也不多,你瞧……”   刁成义接过信草草看过,两手一哆嗦,脸皮发青道:“二、二十万两白、白银?”   “是啊。”裴潜愁眉苦脸道:“不然就撕票,你是知道的,本官两袖清风,别说二十万两,就是二十两也难啊,到哪儿凑银子赎人?”   刁成义避开裴潜发烫的目光,把勒索信塞回他手里道:“就是嘛……咱们这清水衙门,哪儿来那么多钱?尤其是大人到任后,大伙儿上行下效清廉自律,更是家徒四壁一贫如洗,就说卑职吧,昨儿在军械所受了惊吓,本想买只鸡补补身压压惊,可搜遍了身上也拿不出多十个铜板来。”   他似乎深为自己不能替裴潜解忧而自责,又一咬牙道:“大人,卑职这儿还有五文钱,本想吃早饭用的,您先拿着,咱们再慢慢想法子救老夫人和铃铛姑娘。”   裴潜摇头道:“你的好意我心领了,可我怎么能拿你的早饭钱?”   刁成义抹抹唇上的小胡须,叫道:“有了!卑职这就回衙门里,让大伙儿为您捐钱,要是不够,那就请城中的大产人家也帮忙出点儿,大人的姨婆婆被贼人抓走,还不是因为忠于职守,惹恼了红盟叛匪么?他们出钱救人也是该当的。”   裴潜握住刁成义的肩头感动道:“成义,这事就拜托给你了。”   刁成义满脸放光,拍胸脯道:“请大人放心,卑职一定全力以赴!”   裴潜道:“那我就不留你了,赶紧回衙门办差去吧。”   刁成义“哎”了声兴冲冲走出几步,忽然回过头问道:“大人,您不是让卑职今天一早来汇报情况么?”   裴潜愣了下,道:“我饿了,咱们边吃边说吧。”   下人准备早饭后,吃饭时刁成义一五一十把来意向裴潜汇报了,首先是云中兵院方面的军情,说是红旗军未能攻下兵院,在各路援军抵达前,已于深夜退回云中镇。   第二件事是和昨日的军械所爆炸有关,刁成义亲自带人连夜提审受伤被俘的古剑潭长老石中剑,希望能从他的嘴里掏出一些有价值的情报。   可石中剑好不识抬举,硬是辜负了刁主事秉烛夜谈的一番苦心,最终一字未吐。   同在昨夜侦缉署敲掉了高中生等人藏身的绸缎庄,里头人去楼空;再有神兵坊前天夜里失火,铁瘸子和他的小伙计葬身火海,现场只找到两具焦尸。   只是负责监视的绣衣使也下落不明,目前正在查找。   说到这里,刁成义神神秘秘道:“大人,今天早上在智昭寺的山门外,发现了智藏教的四位高僧的首级,您可猜得到是什么人干的?”   裴潜手上的碗险些滑落在桌子上,失声道:“什么,又有智藏教的高僧死了?”   “是啊,而且连脑袋都教人割了下来。”刁成义很满意裴潜的吃惊表情,这说明自己带来的情报很有价值,也很出乎上司的意料之外。   “在四个人的脑门上,被人分别用针刺了一个字,连起来就是——”他故意卖个关子顿了顿,“‘以血还血’……大人,你怎么了?”   裴潜咬牙暗骂楚宏图敢做不敢当,问道:“那你说是谁干的?”   “红盟。”刁成义得意一笑道:“在死人脑袋上刻字,是他们惯用的手法。”   裴潜暗松了口气,心道自己错怪了楚宏图,这家伙并非敢做不敢当,而是很乐意假冒战功,帮着自己背黑锅。   接下来刁成义又不厌其烦地向裴潜汇报了军械所的勘察情况,以及对各处可疑分子的搜捕进展,当然,他也不忘告诉裴潜,褚灵肇不幸死于乱军中的噩耗。   最后说到唐胤伯的将军府昨晚遭遇刺客夜袭,不仅伤了三十多名侍卫,还劫走了花灵瑶和水灵月,如今满城戒严正在追凶寻人。   裴潜耐着性子听完刁成义的报告,说道:“将军府遭袭的事昨晚我已听秋先生说过,好像唐将军有位侄女儿,也险些遭受刺客凌辱?”   “大人说的是唐大小姐?”刁成义道:“她也够倒霉的,昨天刚从京师里来投靠唐将军,谁想到当晚就遇上这档子事儿,听说她在京师的名声就很不好,才被唐老将军打发到了云中山,如今雪上加霜,她自己丢脸不说,还弄得唐将军脸上无光,那刺客也真可恨……”   突然刁成义屁股底下的椅子翻倒,摔得他哎哟叫唤。   裴潜一脸歉疚道:“对不起,真是对不起,我听得手舞足蹈,把你椅子给踹翻了。”   刁成义摸着屁股强笑道:“是卑职没坐稳当,大人的脚没伤着吧?”   裴潜刚要答话,又是仆从一路奔进来道:“大人,门外有个叫花子,说是从您老家来的,还说论辈分……他是您的大舅公。”   “噗——”裴潜一口稀饭全喷了出来,摔碗怒骂道:“告诉他,老子的大舅公早死了,让这混蛋上别处骗吃骗喝去,来人啊,快给刁大人拿条热毛巾来。”   仆从站着没动,尴尬道:“大人,这叫花子有点特别,最好您还是亲自去瞧瞧。”   “反了你了!”裴潜勃然大怒道:“一个臭要饭的都打发不了,老子要你们干嘛?”   仆从心道咱们的工钱可都是将军府按月发的,要不是秋总管的指派,老子还懒得来伺候你呢,苦着脸道:“可他说不定还真是您的大舅公啊。”   裴潜携着刁成义来到府门外,只见地上横七竖八躺的都是府里的护卫,一个浑身上下邋里邋遢的年轻叫花子骑在一名护卫的脖子上,冲着府里头大叫道:“小悯啊,你大舅公找你来啦——”   裴潜冷着脸站在门口,说道:“我老家的人都死光死绝了,你是从哪儿爬出来的?”   叫花子盯着裴潜瞅了半晌,猛然抬起屁股扑向裴潜道:“小悯啊,真是你呀——”   裴潜赶忙往旁边躲闪,身后的刁成义正好被叫花子抱个满怀,那叫花子还没意识到自己抱错了人,泪眼模糊地搂着刁成义又啃又亲道:“十五年了,十五年了……一转眼你都长这么大了,连胡子都快变白了?”   摸摸刁成义的胡子,叫花子愣了愣放开了他,怒不可遏道:“你这老家伙,好大的胆子,居然想冒充我外甥儿。”   刁成义没气晕过去,可这叫花子的语气神情分明和裴潜是一个调调,万一真是段大人不知道哪一门的亲舅公,自己可开罪不起,只好忍气吞声地指指闪得老远的裴潜道:“段大人在那边。”   叫花子悲喜交集,撸了撸乱发抹了抹脏脸,道:“小悯,你该不会认不出你大舅公了吧?”   裴潜冷哼声道:“来人啊,给他几个铜板儿,叫这家伙赶紧滚蛋。”   叫花子愣道:“你真不记得亲亲大舅公了?那你还记得表姐吗,就是那个你最最喜欢的,叫……什么花啊草啊来着的?”   裴潜冲上去一把捂住叫花子的臭嘴,恶狠狠道:“再胡说八道,送你去坐牢。”   叫花子奋力挣扎,支支吾吾叫嚷道:“对了,我想起来了,就是那个……”   裴潜突然呆呆望着叫花子,一把抱住他道:“舅公,你真是我的大舅公么——怎么变成这模样了?人不人鬼不鬼,跟你死鬼老爹还真像。”   于是两人抱头大哭,为表达各自的欣喜之情更不忘你踹我一脚,我蹭你一脸。   刁成义咳嗽声道:“大人,咱们该去衙门了。”   裴潜渐止悲声,说道:“这两天我要陪舅公,衙门的事就全交给你了。”   刁成义一想那些差事,哪一桩都不是好办的,以为裴潜要撒手,忙道:“大人……”   裴潜不耐烦地摆手道:“早请示晚汇报……就这样定了,没事别来烦老子。”   刁成义吞了口唾沫,提足精神道:“是,卑职这就回衙门办差,只要能为大人分忧,肝脑涂地呕心沥血赤胆忠心任劳任怨在所不惜。”   裴潜大是感动,赞赏道:“很好,这才是本官的左膀右臂嘛,要知道,我这是在磨练你。”   刁成义似乎听出了什么话外音,欢天喜地的离去前,还道:“多谢大人栽培!”   裴潜送走刁成义,就把这位不知打哪儿冒出来的大舅公丢给下人接待,自己回到屋中关起门来,心无旁骛地捣鼓起五色无味的慢性毒药来。   到了第二天傍晚,他才兴致很高地跑到伙房里溜达了一圈,视察了一下家中的伙食情况,吃过晚饭,裴潜骑上大黑马来到唐胤伯的将军府。   唐胤伯照例在书房里单独面见裴潜,问道:“听说贼人向你勒索二十万两白银赎人?”   裴潜闷闷不乐道:“卑职正为这事烦心呢,今天早晨他们又送封信来,要我一个月里凑满二十万两,不然就撕票。”   “我能帮上你什么吗?”唐胤伯语气歉疚,“毕竟她们是在唐某的府中被掳走的。”   裴潜眼睛一亮,可唐胤伯已经迅速将最直截了当的那条路给堵死了。   “可惜我一时也拿不出这么多银子来,好在咱们还有二十多天可以想办法。”不忍裴潜泄了气,唐胤伯忽问道:“段老弟,你听说过‘鬼狱门’么?”   裴潜的脑袋里像是有颗云中雷炸开,呆呆地望着唐胤伯,右手不自禁地想去扣动逍遥神针的扳机,幸亏多年的历练让他没有完全失去镇定,舔舔嘴唇道:“鬼狱门?听上去像是什么旁门左道的名字?”   “不是旁门左道,而是云陆最神秘也最可怕的门派之一。”唐胤伯道:“他们一向行踪诡秘、擅于易容,常常会装扮成最不起眼的小人物,但每一个鬼狱门的传人都拥有近乎世间无敌的修为,一旦出手,从不留活口。”   裴潜假装迷惑道:“这么厉害?为什么卑职从来就没有听说过呢?”   “大道无名,大音希声。”唐胤伯徐徐道:“相比云陆的九大门派,鬼狱门就是一种超强的异类力量,据说他们每代只有一名传人,千百年来却从未发生过断代灭门的事情。   “由于人数太少,所以尽管每个传人都是那个时代的绝顶高手,但仍不足以像九大门派那样引领风骚,甚至影响朝局。”   裴潜点点头,挺得意地想着敢情老子也算是当代的绝顶高手了,问道:“将军为什么突然对卑职提起这些?”   “因为前晚夜袭将军府的那个神秘刺客,十有八九便是鬼狱门的新一代传人。”唐胤伯的眸中涌起一簇寒芒,像是忌惮像是怨毒,沉声说道:“这是鬼狱门销声匿迹二十多年后第一次在云陆重现。”   “什么?”裴潜很吃惊的样子,“劫走姨婆婆和铃铛的不是红盟,而是鬼狱门?”   唐胤伯摇头道:“这事还很难说,同在前天半夜,智藏教有四名高字辈僧人丧命于城北小松坡,尸体被人付之一炬,只剩下四颗首级被丢在了智昭寺山门外。”   裴潜叹了口气道:“这年头连和尚都当不得,听说这四位高僧是被红盟刺杀的?”   “红盟?”唐胤伯轻蔑冷笑,“除非红盟的盟主楚河汉亲临泰阳府,否则就凭他的侄子楚宏图和手下那些个废料,一位高字辈僧人都未必能杀得了。”   唐胤伯接着道:“你明白了吧?根据近日的种种迹象,再联想到那晚智昭寺的血案,很可能鬼狱门的传人已经和红盟连手,一起对付朝廷。”   这真是错有错着了,裴潜眨巴眨巴茫然的小眼睛,问道:“为什么?”   唐胤伯早已从秋千智口中得知,裴潜的小腿上没有火龙铳的伤口,换一种方式说,这个年轻人绝不是鬼狱门的传人,而且跟鬼狱门毫无关系。   “你知道鬼狱门的上代传人是谁么?”唐胤伯娓娓道来:“就是前朝靖武皇帝的亲弟弟——汉王尧人炫,在二十多年前的那场改朝换代的大变中,人人都说他已死于乱军之中,没想到二十多年后的今天,他的传人又出现在了唐某的府中。”   汉王尧人炫……是老鬼?   裴潜破天荒地感激起唐胤伯,为他解开了一个缠绕心底多年的谜题,说道:“卑职明白了,他是来复仇的!”   “不错,复仇。”唐胤伯低哑的嗓音道:“但绝不是针对唐某又或段老弟,而是要向我们整个大楚国复仇。”   他换了种语气又道:“这事极为隐秘,又是出于唐某的推测,段老弟不可再告诉第二个人知道。”   裴潜点头,拍胸脯担保道:“就算烂在卑职肚子里,我也绝不往外吐露半个字。”   唐胤伯笑了笑,声音压得更低问道:“我交托你的事情办得如何?”   裴潜脸上露出一丝兴奋,回答道:“这两天卑职废寝忘食,总算不负将军所托,炼制出了足量的‘面不改色心不跳’。”   他从兜里小心翼翼地取出青色的小瓷瓶道:“每天只需往热汤里加入绿豆粒那么点儿药粉,累计半个月以后,便会在当晚子时突然毒发,一个呼吸之间七窍流血。”   唐胤伯接过小瓷瓶,拔开瓶塞先很小心地嗅了嗅,果然闻不出丝毫气味,他将一小簇白色的粉末从瓶子里倒出,问道:“也就是说,即使不能连续用药,但只要能够积满十五日的药量,一样能奏效?”   裴潜得意道:“这就是‘面不改色心不跳’的另一个厉害之处,当然,如果间隔时间太长,也会影响药力,一般中断三、五天却是不成问题。”   唐胤伯将倒出的粉末放入桌上的一个空杯子里,加满热茶,拿在手里晃了几下,朝外头招呼道:“来人。”   一名佩刀侍卫应声入内,唐胤伯指了指桌上的茶杯道:“喝下去。”   于是侍卫面不改色心不跳地举杯将茶一饮而尽。   唐胤伯没有说话,只是仔细观察他的面色变化,侍卫没有得到主人的进一步指示,便像根木桩子般站定不动。   大约过了两炷香的工夫,侍卫什么事也没有。唐胤伯挥挥手让他出屋,裴潜道:“将军,如果您将剂量加大五倍,他此刻就该吐血身亡了。”   唐胤伯估算了下瓷瓶里的药量,怕是不够再作类似的实验了,便问道:“要是每日加倍,会不会让毒发时间缩短一半?”   “会。”裴潜给了唐胤伯一个肯定的回答,“但剂量用多了,难免会有些中毒征兆显露出来,譬如说盗汗失眠,面色潮红,心悸气短……”   唐胤伯皱了皱眉头,说道:“我明白了,这次你替我做了件大事,可谓劳苦功高,段老弟,你昨天收到将军府的调令了吧?明天一早别忘了前往大校场报到。”   裴潜心想花灵瑶和水灵月既已救出,要不趁此机会讹诈一下唐胤伯,那未免太对不起自己腿上的那个枪眼儿了,他用力点头,慨然道:“卑职真是受宠若惊,不过……我还是放心不下姨婆婆和铃铛姑娘。”   唐胤伯深表同情道:“段老弟,你想说什么?只要唐某力所能及,绝不会推辞。”   裴潜很不好意思地说道:“卑职想先送给几万两给绑匪,他们尝到甜头也就不会急于撕票,等咱们凯旋而归,再来设法救人。”   “按理说给红盟的人送赎金,和资助叛党没什么两样,都是杀头大罪。”唐胤伯为难道:“但我实在不忍心看你这样长吁短叹,也罢……”   他很痛快地从抽屉取出一张早就准备好的银票,放到桌案上道:“你拿着用。”   五万两,裴潜眼前闪烁的不是金光,而是实实在在的金元宝。   “这……这怎么能让将军您破费呢?”裴潜眼睛直勾勾盯着银票,只要唐胤伯稍有伸手收回的征兆,就立刻抢钱走人,口中推辞道:“卑职哪里还得起?”   “不用还。”唐胤伯有意无意瞟了眼银票旁的瓷瓶,微笑道:“这是你应得的。”   裴潜正色道:“卑职是感念将军恩重如山,才不计生死以效犬马之劳,如果收下这张银票,那我岂不成了惟利是图的小人?”   唐胤伯很配合地把银票拿起来,硬塞到裴潜的手心里道:“你我肝胆相照,又何必客气?说句直白点儿的话,段老弟的姨婆婆便是唐某的姨婆婆,她老人家现今有难,我焉能见死不救?”   裴潜勉勉强强拿住银票,热泪盈眶道:“将军,你待卑职实在太好了。这五万两银子……将来卑职就是砸锅卖铁,也要如数奉还。”   他口里一套,心里却想以此推理,唐胤伯的儿子也就是自己的儿子,老子教训儿子天经地义,早知道就该往死里揍。   当下裴潜怀揣五万两封口费往家里走,心中想着鬼狱门和老鬼的来历,许多以往模模糊糊把握不定的线索,在脑海里变得渐渐清晰起来。   回到家中,晋王府的易司马已在厅中等候,裴潜很佩服都刺刀见红了,晋王居然还有脸派人登门拜访,或许他是想探探自己的口风,又或者干脆找机会干掉自己。   裴潜满面春风地走进小厅,一边拱手一边说道:“恕罪,恕罪,让先生久等了。”   易司马端坐不动,只在椅子里还了一礼道:“段大人,听说这两天你在闭门谢客?”   “是啊,我老家的大舅公来了,总需招待一下。”裴潜很热情地命人替易司马换上热茶,端上糕点,又要两个丫鬟在旁边伺候着,就是不给他单独面谈的机会。   易司马显然看出了裴潜的用意,淡然道:“段大人,能否请你暂时屏退左右?”   裴潜扫了眼两个丫鬟,笑吟吟道:“她们都是将军府里的人,下官怕是差派不动。”   易司马点点头,蓦地迸出左手双指,两道无形指劲点中丫鬟的膻中穴,他的手指迅速没入袖口里,就像从未伸出过一样,若无其事道:“那就别动了。”   裴潜愣了愣,发现这个老家伙做事还真直截了当,说道:“来人啊,给易先生……”   “段大人。”易司马的嗓音并不高,却蕴藏着一股无形威势,“你是做贼心虚么?”   “做贼心虚?”裴潜缓缓倚靠在椅背上,唇角露出一抹冷笑,“我还贼喊捉贼呢。”   易司马的目光紧盯在裴潜的脸上,一字字道:“智藏教四僧是不是你杀的?”   裴潜慢条斯理端起茶盏,又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小口,低着头道:“开玩笑!”   易司马的眼神咄咄逼人,声音里透着寒意道:“你骗不了我,承认吧。”   裴潜放下茶盏,缓缓起身道:“易先生,说这话要有证据,不然小心我说你诽谤呢,别以为替晋王端过几天尿盆,就可以顺手往我脑袋上扣,告诉你,老子不吃这套。”   第五章 灭口   裴潜往外扬声叫道:“来人啊,给老子送客!”   门外两名护卫应声而入,易司马看也不看大袖拂出又将两人点倒在地,裴潜伸手就往怀里掏,惊道:“你要干什么?”   当然,他要找的不是一张五万两银票,而是一支威力巨大的火龙铳。   易司马身躯侧展,右手五指拂向裴潜的右胳膊肘,指风扫中裴潜右臂,让其一阵酸麻垂落下来,易司马的左爪当胸插到,冷笑道:“不怕死,你就装到底。”   裴潜身子坐回椅中往后翻倒,口中叫道:“救命啊,有人要杀官造反!”   易司马跨步飞腿将椅子踹得粉碎,逼得裴潜往外翻滚,易司马左爪姿势不变,随着身躯向前的倾倒,插向裴潜的背心。   裴潜突然翻转过身躯,右手握住火龙铳,黑洞洞的管口对准了易司马的眉心。   易司马的身形顿时定格在半空中,与地面形成了诡异的锐角,左爪凝定在距离裴潜胸口不到尺许远的地方,瞳孔逐渐收缩道:“你射啊!”   “别当老子不敢。”裴潜呼呼喘息,但火龙铳拿得很稳,“狗急了还会跳墙。”   然后是极长一段时间的死寂,两个人不约而同地保持着各自的身姿,谁也不敢轻举妄动,以免同归于尽。   就在这时风云八骑之一的顾霆风冲入了小厅,叫道:“先生,殿下请您立即回府。”   易司马没有动,目光锁定裴潜扣在扳机上的食指,问道:“什么事?”   顾霆风被眼前的景象镇住了,须臾后才想起回答道:“就在刚才智昭寺遭遇夜袭,据信是那夜杀害雄远大师的同一名黑衣刺客所为。”   “刚才?”易司马的身姿缓缓往上抬升,“你确定是同一个黑衣刺客?”   “是。”顾霆风说道:“而且那刺客手持一柄锋利无比的紫金匕首,与前晚闯入唐胤伯将军府的黑衣人所用的匕首一模一样。”   易司马站直了身躯,看了眼躺在地上的裴潜,一抖袍袖解开丫鬟与护卫的穴道,举步走出小厅:“段大人,得罪了。”   裴潜一蹦多高,火冒三丈道:“一句‘得罪’就算完啦,打烂的东西谁赔?”   易司马瞅着裴潜愤怒挥舞的火龙铳,嘿然道:“把账单送到晋王府,我如数给。”   裴潜怒气稍消道:“这还差不多,两位走好,恕不远送。”   等易司马和顾霆风走远了,裴潜招呼那几个护卫和丫鬟道:“你们过来。”   护卫与丫鬟以为裴潜要把怒气撒在自己头上,都有些战战兢兢。   裴潜猛地举起一把椅子摔碎在地上,拍拍巴掌道:“赶紧找账本给老子记下来,两把三百年历史的红木古董座椅,价值三千两。”见众人目瞪口呆,裴潜皱眉道:“愣着干嘛,一起动手砸啊。”   于是乒乒乓乓,顷刻间大厅里的摆设被砸得稀巴烂,两个丫鬟取来笔墨,裴潜气定神闲站在桌案后,笔走龙蛇道:“前朝玉石屏风八面,价值一万两:五百年雕花窗产七扇,价值一千四百两……”   他正写得起劲,耳听“喀吧”一声桌案坍倒纸墨横飞,却是一个护卫砸得兴起,裴潜提着毛笔,盯着那个自感闯祸的护卫笑了笑道:“这张桌子算你的。”   忙完了打砸抢的正事,裴潜满腹疑窦地回了自己的屋中。   是谁在冒充老子,如果是老鬼,那他是怎么晓得易司马来了段府?而且,那柄紫金匕首又是从何而来?   裴潜越想越是头疼,叫道:“来人,把老子的大舅公找来。”   门一开,小杜吊儿郎当地走了进来,脸上笑嘻嘻的表情就像刚偷吃了只鸡。   裴潜没想到下人的效率这么高,关上屋门低声问道:“老鬼在哪儿?”   小杜大大咧咧往裴潜的床上一坐,反问道:“易司马走了?”   裴潜脑海里灵光一闪,惊讶道:“是你?”   小杜当仁不让地点点头,伸出六根手指头道:“五个雄字辈,一个高字辈。”   裴潜瞪视小杜犹如看到一个怪物,讷讷道:“你哪儿来的紫金匕首?”   小杜叹了口气,说道:“笨啊,那是我爹——有啥好东西,当然会先给儿子留一份儿。”他竖起右胳膊,袖口往下滑落露出了一支铜管,炫耀道:“瞧见没?”   裴潜像个傻瓜似的点头,突然觉得不对,怒道:“你敢冒充老子跑去智昭寺行凶?”   小杜理直气壮道:“废话,我不这么做,怎么让易司马相信你是个窝囊废?”   “丢你娘!”裴潜被呛得半晌说不出话,“别告诉老子,你也是老鬼的徒弟。”   小杜很潇洒地撸撸这两天被他打理得光洁整齐的黑发,悠然道:“当然不是。”   裴潜轻出了口气,不知道为什么反而隐约有点儿失望,慢慢走近陡然飞起一脚踹向小杜道:“从老子的床上滚下来。”   小杜往床里一翻,躲过裴潜的飞踹,身法和鬼狱门的功法如出一辙,裴潜的脚悬停半空,冷笑道:“你这身法,不是老鬼的徒弟,难不成还是他的师父?”   小杜盘腿靠墙坐,自在地笑道:“如果我说是,你会不会恭恭敬敬叫一声‘师祖’?”   裴潜缓缓收腿,脸上的怒意荡然无存,微笑说道:“就不怕老鬼扒了你的皮?”   小杜刚要回话,裴潜的身形似鬼影般飘上床榻,收到一半的左腿猛力弹出,小杜后背贴墙往上飞升,同样是左腿飞弹,与裴潜无声无息地交击在一处。   两人的招式不带丝毫风声响动,在狭小的空间中飘舞飞旋,到后来化作两股黑色的云气,再也看不清人影与招式。   但快不是他们的惟一,无论是裴潜还是小杜,所有的招式都简捷而凌厉,出乎常人的认知,即使是修为高过他们的人,也无从判断下一招会从哪里冒出。   裴潜几乎产生了正和老鬼对练的错觉,他使出了六成功力,但仍然无法逼迫小杜使出全力,小杜的修为究竟有多高,在他的眼里是一个谜。   突然,两个人齐齐收招迅速躺下,片刻之后,有一个人影偷偷摸摸靠到窗外,透过预留的一道缝隙往屋里望去。   借着微光,窗外那人发现段大人正和大舅公抱作一团酣然熟睡,在睡梦中,裴潜翻了个身将大舅公压在了下面。   大楚国泰九年初冬,平北将军唐胤伯在泰阳府誓师出征,率马步军七万五千人,对外号称十万之众,进剿盘踞于云中山脉的叛乱武装红旗军。   裴潜作为唐胤伯钦点的幕僚,担任中军参赞要职,主管军情搜集与分析。   他的麾下是一支由军中斥候和绣衣使组成的“军机营”,除了负责对外刺探情报外,还要将隐伏在云中山里的数百名卧底,通过各种管道传递回来的消息分析汇总,最后制成一份军报,必须在每天掌灯前交付到唐胤伯的桌案上,以供在次日清晨例行军事会议上使用。   为此裴潜特意带上了向来工作兢兢业业,如同老黄牛般的文书署主事牛德彪。   有这个老手在,裴潜便高枕无忧地做起了甩手掌柜,每天睡睡觉串串门发发号令,生活几乎没有太大改变。   小杜作为段大人的亲亲大舅公兼亲兵卫队长,也是有滋有味乐在其中,两个人不约而同地觉得,军营里的日子简直比在绣衣使衙门还逍遥悠闲,最好这仗能打个十年八年。   惟一美中不足的是军中严禁携家带眷,尤其是女人,想到此趟担任监军的不是别人,正是晋王殿下,而身边还有个随时随地伺机找茬的易司马,裴潜也只好强压下将青楼姑娘们偷偷带回军营的念头,每晚抱着个凉冰冰的枕头呼呼大睡。   交战之初,红旗军即显出对唐胤伯进剿云中山的决心估计不足的劣势,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先是云中镇一战楚军以精锐骑兵中央突进,攻破红旗军的内外两道防线,迫其趁夜弃镇北遁撤回云中山内,而后又是玉江一战,樊晓杰的威山营锐不可当,突破北岸防线,掩扩大军成功渡河。   红旗军一退再退,在短短五天里就丢失了一府七县,向其南部要塞天羽关退却。   这时唐胤伯断然兵分两路,左路两万人马由平逆将军黄柏涛统率直抵天羽关下,将万余红旗军压制关内;另一支则由其亲统向西绕道阳平小路,兵锋直指红旗军的首府舞阳城。   两日两夜里主力大军势如破竹,深入云中山区百余里,距离号称云中第一隘的阳平关,只剩下区区二十余里山路。   裴潜知道这座关隘,便是整条阳平小道的尽头,位于两座如刀锋壁立的山崖之间,以往黄柏涛曾三次指挥大军猛攻阳平关,均以被迫撤军告终。   然而阳平关也是舞阳城以南的最后一道屏障,只要拿下它,前方便是一马平川,再无险阻。   相比于北路的崇山峻岭险关林立,这是楚军能够选择的最佳攻击线路。   裴潜相信,即使没有小杜每天不知通过何种方式悄悄传递情报给红旗军,这伙儿山中贼的大头领,也就是自称“挽澜元帅”的庞天硕也一样会重兵布防阳平关,和兵临城下的近六万楚军展开攻防战。   只要能多拖半个月,云中山里就会飘起漫天大雪,阻断楚军的补给线,同时也会令攻克阳平关成为一桩不可能的任务——天晓得唐胤伯为什么要挑这个时候进军。   裴潜心想,假如有云中雷,或可强行轰开阳平关的坚厚城墙,而现在军中能拿出手的只是少量的实心弹和投石机,用这玩意儿要敲开阳平关的大门,三岁的小孩儿都不敢相信。   当晚大军在阳平关城南二十处的山麓里宿营,这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因为再往前走,就无法找到适合六万人马安营扎寨的开阔地。   唐胤伯连夜召开了西路军的紧急军情会议,裴潜身为中军参赞,也受命出席。   中军大帐中,晋王、唐胤伯以及包括莫大可、樊晓杰、庄奎等人在内的各营统领济济一堂。   由于同在军中,裴潜和晋王以及易司马几乎天天照面,双方对前几天发生的事情心照不宣,有时候避无可避地撞上了,还会亲热地攀谈几句,当然,这样的攀谈仅限于裴潜和晋王之间,易司马的嘴巴像是被针线缝上了。   或许是晋王觉得数万大军中带着一位女尼有碍物议,裴潜没有见到菡叶,他虽然有些好奇,但也不愿直接去问晋王和易司马,只让小杜设法打听。   这晚的军事会议裴潜听得恹恹欲睡,想着这深山老林里,也不知有没有猎户家的漂亮姑娘……算了,还是别找了,仗都打成这样了,别说是人连老虎都跑得没影儿了。   他不禁越发想念起花灵瑶和水灵月,心思又渐渐从这两个丫头转到了暗香斋的玉诗、丽瑙泊的云裳……   在周游列楼后,军事会议也随着晋王的总结陈词而告一段落,裴潜跟在莫大可的身后正准备回营,却被唐胤伯留了下来。   大帐里的人瞬间走得空空荡荡,只剩下了他们两人,唐胤伯命肚子上捱过裴潜一刀的肖冠恒守在门外,将裴潜召到案前道:“段老弟,你代我悄悄出营办件事。”   裴潜心想唐胤伯不会是要自己替他去召妓吧,若是如此,自己不妨假公济私。   顿时,就听唐胤伯用极低的声音说:“今夜子时,会有一名镇守阳平关的山中贼重要将领出城,要和唐某派出的专使接头,商定反水献城的详细计划。”   裴潜听得心头一震道:“难怪将军胸有成竹,原来早已在城内安排了内应。”   唐胤伯微微一笑道:“这是秋先生花费了三年心血,才成功策反的一员红旗军虎将,今夜本该由秋先生亲自前往,但他已奉命去了东路军,代我监视黄柏涛,这桩差事只能烦劳段老弟。”   他送怀中取出一封用火漆封缄的密信,上面只写了“潘将军亲览”五个笔力挺拔的墨字,低声道:“离阳平关五里远,有一片乱石岗,你到那里后点起一堆篝火,来人自会现身,记住,这封信不能轻易交给任何人,必须等到确认对方的身分后,才能拿出来。”   裴潜收起信笺,问道:“那要是这位潘将军也是派了专使呢?”   “那就什么都不用说,立刻回来。”唐胤伯道:“关键时刻,你可以销毁密函。”   见裴潜点点头,唐胤伯又叮嘱了一番,最后说道:“唐青瓷会和你一起去见那人,她是我的侄女儿,将作为人质交由对方带回阳平关。”   裴潜愣了愣,叹服道:“将军真是用心良苦。”想想那个漂亮火爆的柔骨美女就这么便宜了姓潘的,心里大不是滋味,又道:“他不过是个降将,也不必送人质吧?”   唐胤伯面露坚毅之色道:“为取信潘高寿,换取阳平关,唐某在所不惜。”   裴潜暗骂唐胤伯不是玩意儿,口中道:“卑职这就回去准备一下。”   唐胤伯摆手道:“你不要回军机营了,立刻带上唐青瓷前往乱石岗,事秘勿泄,多一个环节就多一丝走漏风声的可能,所以就你们两人,连贴身护卫都不要带。”   看到裴潜应了,唐胤伯叮嘱道:“不能对任何人说起你的去向,三更天前一定要回来!”   裴潜走出中军大帐,唐青瓷已经在帐外等候,她的擂鼓瓮金锤已挂在马上,也亏得那匹红枣马吃苦耐劳,能禁得起这么重的分量。   两人各自策动坐骑出了中军大营,沿着婉蜒的阳平小道往乱石岗行去。   猜到唐青瓷此刻的心情应该不会太好,一路上裴潜都没和她说什么话,自从上次在唐府萍水相逢后,裴潜只在军中见过唐青瓷两次,知道她被唐胤伯派了一个不尴不尬的闲差。   十几里的山路很快就到,前面出现一大片乱石堆砌的高岗,裴潜暗暗用灵觉探测了一遍,岗上风平浪静空无一人,便和唐青瓷把马留下步行上岗。   看看头顶的月亮,距离子夜还有一阵子,裴潜找了块平坦点儿的地方坐下,拍拍屁股旁的空地,招呼唐青瓷道:“坐下来歇一会儿吧。”   唐青瓷冷着脸坐下,裴潜偷偷打量她的侧脸,唐青瓷的皮肤不是很白,在月光下泛起一层金属般的细腻光泽,乌黑的发丝盘在头盔里,从里头泄落一小丛黑黑的刘海。   目光继续往下转移,裴潜忍不住咽了口唾沫,银白色的胸甲高高撑起,娇躯丰满而秀挺,犹如一头静静蹲踞的雌豹,大红色的披风长长拖曳到地,被夜晚的山风吹得轻轻荡漾,幻动出层层波纹。   裴潜不由自主想到了那晚的香艳热烈,没话找话道:“你为什么会来这儿?”   “讨口饭吃啊。”唐青瓷饱满的朱唇不经意地往上轻撇了下,“老爸死得早,老妈又被我活活气死,除了一个庶出的弟弟,家里没一个人看我顺眼,只好自谋出路。”   不可否认,她的声音很好听,微带沙哑还富有磁性,带着一点点玩世不恭的味道,裴潜发现从某种角度上来说,自己和唐青瓷还真有些臭味相投之处。   他略显放肆地冲着唐青瓷咧嘴一笑,说道:“那也不必大老远的跑来云中山投军吧?打仗可不是女人擅长的活儿。”   唐青瓷水汪汪的杏仁眼闪了闪,像是会说话一般,盯得裴潜浑身发酥,她脸上的冷漠瞬间被妩媚的笑容化开,反问道:“那你觉得什么才是女人擅长的活儿?”   丢你娘,居然挑逗老子!裴潜色心大动,故意毫不掩饰地将目光从上往下在唐青瓷最引以为傲的几个部位狠狠刷了一遍,而后充满哲思地回答道:“知不知道有一位先贤是怎么说的?男人用拳头征服天下,女人用美丽征服男人。”   唐青瓷笑得更妩媚了,杏眼里快要滴出蜜糖来:“不知这是哪位先贤的话,听上去还真有他妈的几分道理。”   裴潜一向十分反感女人说粗话,可不晓得为什么这么一句“他妈的”从唐青瓷的嘴里蹦出来,竟然那么地动听……真是他妈的动听极了。   “这位先贤……”裴潜很不好意思地坦承道:“好像就是我老人家。”   唐青瓷怔了怔,吃吃地笑了开来,娇躯花枝乱颤,不可避免地蹭在了裴潜的胳膊上,说道:“难怪唐胤伯喜欢你,你这家伙还挺有点意思。”   裴潜小腹里有一团火腾腾窜起,烟都快从嗓子眼里冒了出来,笑嘻嘻道:“你要是跟我处久了,一定会发现更多有意思的地方。”   唐青瓷的视线肆无忌惮地垂落向裴潜的腰胯,意味深长道:“都有哪些地方?”   “咕嘟!”裴潜很不争气地又吞了口唾沫,忍不住抬头望了望天色道:“好像离约定见面的时间还有那么一会儿工夫?”   唐青瓷似羞似恼地白了他一眼,把螓首凑到裴潜的耳边轻吹口香气,小声道:“你不怕我告诉唐胤伯,有人假公济私想调戏他的侄女儿?”   裴潜心想你这荡妇被老子调戏两下又算得了什么?   他侧转过脸对着唐青瓷,大义凛然地回答道:“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唐青瓷咯咯娇笑,忽然伸手亲呢地拍了拍裴潜的面颊,说道:“今晚怕是不成了,等我从阳平关回来,咱们再慢慢讨论这个问题。”   裴潜趁机握住了她的小手,恋恋不舍起身道:“我把火生起来。”捡了些枯枝落叶回来点起一堆篝火,殷红色的火苗一跳一跳的,照得唐青瓷的脸红扑扑的像熟透的蜜桃:“来了……咦,不太对劲儿?”   唐青瓷警觉地站起娇躯,将一条细长的翠绿色锁链扣在了锤柄上,黑黝黝的乱石堆后响起沙沙脚步声,从足音判断至少有上百人,几乎在同一瞬间,四周的火把一下子亮起,足足百余名全副武装的红旗军战士已将这座乱石岗围得水泄不通。   裴潜心头一凛,没想到对方居然会来这么多人和自己接头。   这时有一个中年男子冷厉的嗓音道:“放下兵刃举起双手,站在原地不准动!”   话音未落,百余名红旗军战士整齐划一地拉动弓弦对准了两人,对方一身戎装手按佩剑,满脸的敌意与戒备,又低喝道:“放下兵刃!”   裴潜双手空空,这中年男子指的自然是手里拎着擂鼓瓮金锤的唐青瓷了。   “是潘将军么?”唐青瓷嫣然一笑媚态横生,却悄悄将翠链在手腕上缠绕了两圈,“走到哪儿身后都跟着这么多人,好威风好气派啊。”   中年男子露出愕然之色,反问道:“你们是什么人,有什么事要找潘将军?”   唐青瓷一怔,裴潜也察觉到事有不对,忙道:“误会,纯属误会……我们是潘将军的老乡,在老家混不下去了想来云中山做点儿小买卖,他说好今晚给咱们送点儿银子来,可等了大半夜也没见人影儿,那我们就不打扰将军了,再会再会……”   中年男子冷冷一笑道:“老乡,什么时候段副主办成了潘将军的老乡了?”   裴潜意识到出大问题了。他没工夫去想这问题到底是出在了谁的身上,一脸迷惑道:“段副主办?将军您一定是认错人了,也难怪,这儿黑灯瞎火的看不清楚,要不我走近点儿,您再仔细瞅瞅?”   第六章 香艳之旅   裴潜一边说一边缓缓向那个中年男子走去,准备一到射程里就掏出火龙铳。   中年男子左手一挥,二十多支羽箭哧哧破空,插入裴潜脚下的乱石块中,逼得裴潜乖乖地停下脚步。   唐青瓷掩口低呼道:“哎呦可惜了,差了点儿准头。”   “你们要见潘将军,那就跟我们走吧。”中年男子嘿然道,身后八名军士手拿绳索刀枪冲上前来就要绑人。   中的是唐胤伯的计还是潘高寿的计,裴潜到现在还不知道,他只晓得,自己一旦落入红旗军的手里,小命一准报销。   可对方有上百人,其中至少配备了三十张穿云弩和十张威力更胜一筹的镇山神弩——那是一种必须由两个配合使用的中型弓弩,一次仅能发射三支弩箭,但劲力奇强速度超快。   如果三十支镇山弩箭从不同角度同时射出,即使是一个空照级的高手,结果也一定是变成刺猬。   裴潜想不到的是,身后的唐青瓷突然出手了。   擂鼓瓮金锤缠绕在一根细长的翠绿色锁链上飞了出去,那风声像闷雷,两名红旗军战士横枪招架,枪杆被砸断,脑袋也开了花。   唐青瓷藕臂一振,瓮金锤顺势横扫,又将旁边两名红旗军士兵砸得骨断筋折。   中年男子怒喝道:“射他们的脚,我要活口。”   “等等,我投降。”裴潜毫无骨气地大叫道:“我这儿有一封唐将军的亲笔信。”   中年男子左手一抬,上弦的弩箭对准裴潜和唐青瓷的双腿一触即发。   唐青瓷愣了下,发现裴潜正对着自己偷偷地挤眉弄眼,像是在暗示什么,蓦地收锤反往裴潜头顶砸落:“软骨头!”   裴潜忙不迭闪躲,苦道:“小姑奶奶,咱们要是死了,这信一样会落在他们手里头,不如让我交给红旗军,说不定还能活命。”   唐青瓷粉脸含煞像是一头发狂的母老虎,挥舞大铁锤满岗追杀裴潜。   中年男子和他的手下看得目瞪口呆,连声喝止道:“住手,再不停下就放箭了。”   唐青瓷冷笑,抡起大铁锤又往裴潜背心砸落:“有种你就放箭!”   不曾想裴潜猛然倒地往回翻滚,唐青瓷收势不住和他撞到一起,裴潜顺手一拽,两人你抱我我搂你摔成一对滚地葫芦。   唐青瓷的大铁锤施展不开,就用粉拳猛揍裴潜最最宝贝的那条笔挺的鼻梁,惹得裴潜恼羞成怒,撑住唐青瓷饱满的胸脯,呼哧呼哧大喘道:“快放开老子。”   “你舍得我放手么?”   “哎哟,你咬我哪儿,快松口。”   “做梦!”   “哈,你这不是松开……哎哎,那是老子的屁股蛋儿,最后一次警告,不要乱摸老子。”   两个人在乱石堆里翻滚搏斗,看得听得四周上百的红旗军战士一愣一愣的。   “够了!”中年男子忍无可忍,喝令道:“弓弩压阵,把两人统统绑了。”   四周的弓弩手齐齐向前推进,十名刀斧手出列迫近裴、唐二人。   裴潜好生辛苦地把唐青瓷压在身下,在她脸上亲热地香了一口,从怀里掏出一张青色的风灵符,猛地运劲触发,高声喊道:“别放箭,我把信交给你们。”   一记脆响,青色的光澜在黑夜里绽开,迅速笼罩住裴潜和唐青瓷。   中年男子面色微变,大喝道:“放箭!”   一道青色的狂飙在裴潜和唐青瓷的身周拔地而起,弩箭射在风柱上纷纷弹飞,裴潜哈哈大笑道:“老兄对不住了,小弟先走一步……咦?”   原来狂飙巨大的抬升力量几次要将两人从地上卷起,却均都以失败告终,裴潜脸色一变心想:“难不成这道‘乘风驾云符’是智藏教的次品?”   就听唐青瓷在身下寒声道:“瘦猴子,敢把姑奶奶当马骑,小心我捶死你。”   裴潜恍然大悟,也来不及多做解释,张嘴往唐青瓷的右手背上猛咬。   唐青瓷雪雪呼疼,手中的大铁锤不由自主松了,裴潜顺势扯开锁链,双腿夹着唐青瓷被狂风卷荡起来,扶摇直上九万里。   月暗风狂,他驾驭着座下的粉豹飞翔在苍茫的天宇之下,颇有些乘风归去的潇洒与淡定,低头瞧瞧气急败坏的中年男子,裴潜不忘向他招招手告别。   乱石岗变得越来越小,视野里逐渐出现了远处的阳平关和大楚军营,从高空观望,两处灯火通明。   裴潜很得意地想:稍后自己只要一松腿,就能把这丫头空降到唐胤伯的中军帐前,不知叔侄重逢后的唐大将军会是怎么样一副可爱的表情?   然而他的得意并没能维持太久,风灵符释放出的青色狂飙竟是一路向北突进,转瞬间已将阳平关远远地扔在了身后头。   “喂,错啦错啦!”裴潜额头冒汗,却无法挣脱风柱的围困。   很显然,从智藏教四僧身上得到的这张风灵符完全不可控制,望着万水千山脚下过,裴潜欲哭无泪,如今他仅有的期盼就是这张风灵符的灵力能够维持到自己横跨云中山,可千万别掉进底下的哪条山沟里。   偏偏怕什么来什么,刚刚还威猛万状的风柱蓦然涣散流逝,裴潜和唐青瓷齐声尖叫,急速往下方的深林里坠落。   也不晓得砸断了多少粗壮的枝叶,两人跌落在松软的落叶中,裴潜闭着眼睛没命地大叫道:“摔死我啦,摔死我啦……老子要归位了。”   叫了半天却惊讶地发现自己不但没有摔坏,甚至连疼的感觉都没有,不由迷惑地睁开了眼睛。   迎面,是两道出离愤怒似在喷火的凶恶目光,死死钉在裴潜的脸上。   裴潜这才看清楚,敢情自己身下还有个唐青瓷,显然这肉垫子很管用,自己不仅没受伤还软绵绵地很舒服,抢在唐青瓷掐死自己以前,裴潜一骨碌翻身下来,很无辜地高举双手道:“我不是故意的。”   唐青瓷慢慢站起身,脸上的怒意渐渐消失,浅笑道:“谁怪你了,我还没谢你的救命之恩呢,段大人请稍坐片刻,我去去就来。”   裴潜追在她身后叫道:“喂,你去哪儿?这里深山老林的,又是山中贼的地盘……”   唐青瓷瞥他一眼,低声道:“死人,我要去‘那个’,你也要跟着么?”   裴潜心里一荡,腰酸腿疼地一屁股靠坐在树上,说道:“快点啊。”   话音刚落,就感到脚下的大地抖动了起来,裴潜惊诧地望去,登时魂飞魄散,唐青瓷双手托举一块重达五、六百斤的圆鼓石,正笑吟吟向他走来。   裴潜瞠目结舌,直等到唐青瓷距离自己已不到两丈远时,才想到抱头鼠窜,他一边夺路而逃,一边叫道:“唐青瓷,你有没有搞错?要不是老子好心搭救,你早被山中贼扒光衣服抢去做压寨夫人了。”   “我的擂鼓瓮金锤。”唐青瓷终于说出了她举石暴走的理由,“那是我爹的遗物。”   裴潜头大无比道:“回去以后老子再替你打一柄更大更重的……”   背后恶风不善当头压到,唐青瓷如影随形,追追逃逃半晌之后,裴潜逮住唐青瓷的一个破绽,回身把她扑倒在地,恶狠狠道:“老子最恨有人恩将仇报。”   唐青瓷双手被他按定无法动弹,突然奋力抬头张开樱桃小嘴,一口咬在裴潜的鼻梁骨上。   裴潜吃疼哇哇大叫,左手捏住唐青瓷玉颈道:“死丫头,老子做了你。”   正当他五雷神暴跳要行老裴家军法之际,唐青瓷湿润柔软的香唇蓦然下滑,吻住了裴潜的嘴巴,一条丁香小舌火辣辣地探进口中,将喷薄而出的怒火化于无形。   但裴潜还是火大,确切的说是欲火大作,他一下忘了鼻梁骨的剧痛,拿出十八般绝活决心要彻底收拾了唐青瓷。   不久裴潜就欣喜若狂地发觉,比起自己从前交手过的那些女子,唐青瓷在某些方面无疑拥有着超一流的造诣,所谓棋逢对手,裴潜不由得抖擞精神奋力搏杀,直到两人筋疲力尽地躺倒在落叶堆里。   他呼哧呼哧粗喘半天,把身上的外罩脱了下来,吩咐道:“你的盔甲也脱了。”   唐青瓷戏谑地盯着裴潜,说道:“这样就想让我上床,你也太高估自己的魅力了。”   “小姑奶奶,你穿的这是大楚军的盔甲战袍。”裴潜苦笑道:“生怕别人不认识?”   唐青瓷醒悟过来,边解甲边道:“下次把话说清楚,不然很容易让我产生误解。”   裴潜色色地盯着只穿了件小单衣的唐青瓷道:“你冷不冷,要不咱们抱团取暖?”   唐青瓷眼波流转,故意伸了个写意的懒腰,将全身健美匀称的线条在裴潜的面前显露无遗,娇笑道:“我更喜欢被强壮如牛的男人抱。”   裴潜牙根痒痒,找了个被圆鼓石砸开的深坑将衣物埋了进去,又将石头推到坑上,说道:“咱们最好化妆一下,我扮成一个采药的外地人,你就装我老婆,万一碰见谁问,就说咱们在山里遇见强盗,连外罩都被他们抢去了。”   唐青瓷赞赏道:“好主意,不过我不要扮你老婆,我想当你的姐姐。”   “不成!”裴潜义正词严地拒绝道:“咱们两个站一块,有哪点像姐弟?”   当下裴潜用随身携带的易容药物替自己和唐青瓷做了简单装扮,又故意将两人弄得蓬头垢面衣衫褴褛,这才一起上路。   唐青瓷忽然停下脚步,说道:“我怎么觉得咱们方向走反了,这不是回军营的路。”   裴潜不以为意道:“没错,你跟着我走就是了,问那么多干嘛?”   唐青瓷站着没动,眸中隐有寒光闪烁,说道:“我必须问清楚了才会跟你走。”   裴潜苦笑道:“如今朝廷和山中贼的十万大军云集阳平关,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过去,除非你有本事砸开城墙,否则就乖乖跟我往南走。”   唐青瓷沉吟须臾道:“可那要绕很远的路,等咱们回到大营,说不定仗都打完了。”   裴潜没好气道:“那你何不混进舞阳城,想法子把庞天硕的脑壳敲碎,岂不是天大的功劳?”   唐青瓷的唇角徐徐浮起一抹笑意道:“你真聪明,我怎么就没想到?”   裴潜唉声叹气道:“现实一点好不好?先不说庞天硕本人就是融光级的高手,他身边光精忠营就不下两百人,你和他过不去,跟自己上吊抹脖子有什么区别?”   唐青瓷却固执道:“事在人为,我猜从这儿到舞阳城不会太远,要不你就陪我混进城里试试运气?如果真能杀死庞天硕,说不定咱们能一战封侯。”   “一剑封喉还差不多。”裴潜往前走,“要去你去,别拖老子下水。”   唐青瓷冷笑道:“你是不是男人,怎么没一点儿志气,连我这样一个女人都不如。”   裴潜不禁有些奇怪,唐青瓷为什么非要冒险刺杀庞天硕,她不是那种粗线条的女人,却一再坚持,这是什么道理?   他停下脚步,回望伫立原地没动的唐青瓷,摇摇头道:“别傻了,就算你杀了庞天硕,也未必能让令弟的日子好过多少。”   唐青瓷面露讶异,摇摇头道:“你错了,我只是想为自己争取一些东西。”   裴潜懒得跟她争辩,加快步履,希望能在天亮前找到出林的道路。   唐青瓷闷声不响跟在他的身后,忽又问道:“段悯,你不觉得今晚的事有点蹊跷,那些红旗军好像早知道咱们会去乱石岗等潘高寿似的。”   裴潜脑袋里也一直在转这个问题,回答道:“也许姓潘的东窗事发,已经被山中贼抓了起来,为了活命,就把今晚接头的事情给供了出来。”   没听见唐青瓷吭声,裴潜道:“从现在开始你得叫我‘老公’,免得稍后改不过口。”   “还有一种可能——借刀杀人。”唐青瓷突然问道:“你是不是得罪过唐胤伯?”   裴潜霍然回头,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怎么有点儿听不明白?”   唐青瓷冷冷盯着他,徐徐道:“一定是的,所以他才安排你陪我前往乱石岗,唐胤伯早就知道那里会有埋伏,也许这埋伏就是他安排的,那些人……十有八九并非山中贼,而是唐胤伯的心腹手下,要把我们斩草除根。”   裴潜朝天打了个哈哈,说道:“唐姑娘,你的想象力未免太丰富了吧?我就算了,你可是唐将军的亲侄女儿。他有什么理由要害死你?”   唐青瓷眼睛里闪现出怨毒之色,低声道:“我一直都怀疑,爹爹不是死在北疆蛮族的手里,而是被唐胤伯暗中谋害。”   裴潜大吃一惊,摆摆手道:“打住打住,就当你什么都没说,我什么都没听见。”   唐青瓷轻蔑地冷笑道:“我都不怕,你怕什么?”   裴潜心里已有七八成相信唐胤伯是要杀自己灭口,而唐青瓷刚才的话也从侧面印证了,今晚的所谓谈判根本就是一个陷阱。   只是无论裴潜此刻心中有多少算盘珠子在劈里啪啦地拨动,也绝不愿轻易倒出来让唐青瓷抓到把柄。   尽管只有两面之缘,他已看出这丫头绝非省油灯,自己委实犯不着被他们叔侄两人轮流当枪使,继续装胡涂道:“你爷爷是开国元勋,我爷爷是孤魂野鬼,还不知在哪块坟地里晃荡呢,咱们两人能比么?”   唐青瓷讥诮道:“老东西恨我败坏门风,巴不得我死在云中山永远回不了京师。”   裴潜不耐烦道:“你们老唐家的烂事别跟我说,老子不感兴趣。”   “我要你帮我。”唐青瓷的目光咄咄逼人,道:“如果能杀死庞天硕,我就有了跟唐胤伯叫板的资本,你也不必再仰人鼻息,别忘了,刚才我们差点死在他的手里。”   裴潜翻翻眼,说道:“随你说得如何天花乱坠,我都不会相信唐将军要害我。”   “你要么是蠢货,要么是胆小鬼。”唐青瓷祭出激将法,“偏偏这两种人死得最快。”   两人忽听前方传来淙淙水声,只见一条大江缠绕在崇山峻岭之间,在江边有一条相对平坦的山路与它齐头并进。   裴潜轻吁口气,有意甩脱唐青瓷的纠缠,快步走下山坡跪在江边,将脑袋扎进冷冽的水里,贪婪地喝了两大口。   他抬起头甩了甩发上的水珠,见唐青瓷竟脱去单衣,身上仅剩下一条遮羞的红肚兜,晶莹胴体如雨燕般跃入冰冷的江水中。   明知唐青瓷这么干别有用心,可裴潜的一双贼眼还是忍不住死死盯在了她活色生香的玉体上。   唐青瓷的水性极佳,曼妙的身影在江中忽隐忽现,一双藕臂轮番击水,似两只翩舞如飞的玉蝶。   裴潜觉得嗓子眼发干,忙猛灌两口江水,不意刚刚抬起头唐青瓷已游到了他的身前,乌黑亮丽的秀发湿漉漉地垂落到半裸的胸前,那肚兜紧紧贴在一对傲然挺拔的玉乳上,山峦如涛沟壑分明。   “哗”的一响,她突然从水下探出手,将裴潜拽入江中,裴潜当然晓得唐青瓷要做什么,而一向乐于助人的他此刻又怎会拒绝别人的好意?   干柴遇上烈火会发生什么?两人身上多余的衣衫很快就被江水卷走,齐齐沉入水面之下,躲开了天上明月的偷窥。   足足大半个时辰后,他们才从江水里重新露头,一起慵懒地爬回岸上,裴潜东张张西望望,问道:“老子的衣服和裤衩呢,你给我甩哪儿去了?”   唐青瓷穿上亵衣,若隐若现的丰乳翘臀衬托着慵懒的娇态,是个男人都会心动。   “哎呦,对不起。”她的脸上有一丝狡黠,但毫无歉疚,“都被我丢江里去了。”   “不会吧?”裴潜瞅瞅自己光溜溜的身子,“臭丫头,你是故意的。”   “就算是吧。”唐青瓷拧干发上的水渍,咯咯一笑道:“好像那边有人来了,你要不要躲回江里去……喂,你干什么?”   裴潜不由分说,冲上来撕下唐青瓷的半截衣衫,围在腰间道:“先前我扔了你的擂鼓瓮金锤,如今你把老子的衣服也丢进了江里,咱们扯平了。”   唐青瓷怔怔望着裴潜,轻吐了口气道:“这世上还有比你脸皮更厚的人么?”   裴潜老脸一红,讪讪道:“据我所知,应该是没有了吧。”   唐青瓷深以为然地点点头,侧目望向山道,伴随着吱吱呀呀的车毂辘声,一支有两百多人组成的大型车队正向这里驶来,这其中既有马车牛车,也有驴车和手推车,大多数的车板上都躺着受伤的士兵,还有些车上则坐着老人和孩子。   负责整支车队安全保护的,是一名牵着马的红旗军小校和一队十余人的步兵。   小校的马车坐着一个孕妇,看上去可能是他的媳妇儿,他远远瞧见江边有两人衣衫不整几近裸露,形迹可疑,便扬声问道:“你们要帮忙吗?”   唐青瓷未言先笑,一点也不在乎两百多双盯着自己的眼睛,照着裴潜编好的说辞道:“这位将军,我们是进山采药的,昨晚遇见强人将身上的衣物都抢走了。”   小校不敢多看唐青瓷,咳嗽声道:“大嫂,我不是什么将军,只是一个哨长,你们要衣服么,我问问看有没有多余的可以分给两位。”   唐青瓷拿裴潜没太多办法,可要对付个把红旗军的哨长却是手到擒来。她面露哀怨,双手半遮半掩地护住身上要害部位,楚楚可怜道:“将军,你真是个好人。”   小校很快找来衣衫送给两人换上,藉这当口唐青瓷又问道:“将军,舞阳城离这儿还有多远?我们想先找个能挣钱的地方,赚够了路费好回家。”   小校笑了,回答道:“沿着这条山道往北三十里就是舞阳城。”顿了顿又补充道:“我们刚刚从阳平关运粮回来,正准备回舞阳城交差,要不两位跟咱们一起上路吧,山里经常有猛兽出没不太安全。”   裴潜一听唐青瓷问路,就晓得她坚持要去刺杀庞天硕,虽说美女诚可贵,奈何银票价更高,若为小命故,两者皆可抛,他毫不迟疑道:“多谢,我们不去舞阳城。”   小校好意劝说道:“我看这位大哥身强力壮,不如加入咱们红旗军吧,每个月都有粮饷,多出的钱还能接济家里。”   裴潜头一回被人赞作“身强力壮”,头像拨浪鼓般摇道:“不,我不参军,我怕死。”   唐青瓷娇笑道:“将军,你们运粮缺不缺人手?让我老公赶车,搬米都成。”   “人手当然缺。”小校望着身边走过的车队,为难道:“但这些运粮的人都是山里的老百姓自愿来的,连口粮也要自备,如果两位想挣钱,怕是不成了。”   小校看出唐青瓷不信,回头指着正从身边走过的一个老头儿道:“他们都是秀水村的老百姓,这位大爷就是村长。”   老头儿咧嘴一笑道:“我一瞅就猜到你们是山外头来的,多少年了,哪回打仗,我不自告奋勇地往前头送粮送药,自家的娃儿,还不得自家心疼?”   裴潜摇摇头,觉得这老头的脑袋肯定被他赶着跑的那匹瘦马给踹过了。   唐青瓷可不管这些,说道:“将军,我们和你一起去舞阳城。”   第七章 水仙公主   两人加入了运粮车队,一同前往舞阳城,唐青瓷和小校马背上的怀孕农妇搭上了话茬,一聊才知道敢情这农妇并非小校的妻子,而是一位前几日在玉江北岸战死的红旗军普通士卒的老婆,正要被送回舞阳城妥善安置。   裴潜在后头跟着,联想到那晚唐青瓷在房中等人,越发意识到,这个少女是在用自己的身体作为武器,以换取她所要的东西。   话说回来,水灵月、祁舞婷,还有那些青楼里的姑娘们,如果每个跟他有过肌肤之亲的女人都想要自己玩命,那他岂不是早被五马分尸了?   饱餐一顿,洗个热水澡,然后舒舒服服睡一觉,这就是他前往舞阳城的全部目的。   日上三竿的时候,裴潜遥遥望到了舞阳城,这是一座依山而筑的大城,规模近乎于泰阳府,分为上下两城,上城坐落在一片平坦的崖顶上,仅有一条山路与下城连接,城门上架起的火炮足以封杀千军万马冲锋。   庞天硕的挽澜元帅府和古剑潭都在上城里,还有一直空置的专门留给流亡海外的大魏皇帝的皇宫和六部衙门,以及一些红旗军高级官员与将领的府邸。   相形之下,下城要简陋些,但占地更广,热闹的商肆和密集的民居也显得更有人气。   城外三面环水,东西两侧各有一座易守难攻的山头,上面筑有巨石条砌成的堡垒,居高临下宛若两尊门神护卫着城关。   因为战事还远在百多里外的阳平关和天羽关,舞阳城的城防一如既往,并没有如临大敌的紧张,守城士兵只检验了小校交上的路引,就将车队放入了城中。   裴潜费尽口舌婉拒了小校邀他入伍的建议,拽着唐青瓷离开了车队。两人找了家酒楼将早饭中饭连带一起吃了,出门时唐青瓷道:“我想去上城转转。”   裴潜打了个哈欠道:“那你去吧,我先找家客栈洗澡补觉。”   唐青瓷瞅着裴潜,说道:“反正都到了舞阳城,何不试试咱们的运气?”   裴潜道:“我没你那么死脑筋,而且还想多活几年,你走不走,不走我走。”   唐青瓷笑吟吟道:“你若是敢往城门口跨一步,我就当街喊‘段副主办’。”   裴潜眯起小眼睛盯着唐青瓷,笑了笑举步往城门口走去,道:“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儿?老子要是暴露了,你也得跟着完蛋。”   唐青瓷望着裴潜的背影准备走人,猛然亮嗓子叫道:“快来人啊,这人就是——”   裴潜激灵灵打了个冷战,像旋风一样回转过身伸手捂住唐青瓷的嘴巴,怒道:“你个小贱人,哪根筋搭错了,找死!”   唐青瓷呜呜挣扎,大眼睛里满是笑意,路人纷纷驻足,有个年轻书生抱不平道:“大胆狂徒,光天化日之下竟敢调戏民女,大伙儿把他抓到衙门里去!”   裴潜气得七窍生烟,瞧着路人群情愤慨地围了上来,没奈何道:“咱们从长计议。”见唐青瓷的眼里露出一缕狡黠的得意,裴潜松开了手道:“别误会,她是我老婆。”   众人将信将疑,那年轻书生道:“这位大嫂,他真是你的丈夫?”   唐青瓷捏着裴潜痛脚,故意扭扭捏捏低头“嗯嗯”两声,也不知是肯定还是否认。   “我证明给你们看!”裴潜气急,环顾众人后二话不说就拥吻住了唐青瓷。   众人一片哗然纷纷掩面,年轻书生浑身颤抖手指裴潜道:“伤风败俗,伤风败俗!”   裴潜心道老子亲的又不是你老婆,激动什么?趁机拽着唐青瓷溜进了小巷里。   到了一个没人的地方,裴潜盯着唐青瓷直喘粗气,心里寻思究竟是来个先奸后杀呢还是玩一把始乱终弃,便听唐青瓷腻声道:“老公,你说话可要算话啊。”   裴潜听得浑身汗毛孔添堵,“呸”地往地上唾了口,唐青瓷则是像偷吃了蜜糖的小狐狸,吃吃娇笑道:“一口唾沫一个钉。”   “我钉你个头。”裴潜心里头有了主意,说道:“老子得先睡一觉才有精神。”   唐青瓷勾人的眼神在裴潜的脸上转了转,微笑道:“你说咱们该订几间房?”   裴潜抓起唐青瓷的皓腕,往巷子外头就走,咬牙切齿道:“你不知道老子从来都是艰苦朴素,勤俭持家的吗?”   两人三转两转找了家僻静的小客栈住下,裴潜身上带了大把的银票,但在云中山里却跟废纸一样,只好搜遍全身,找出些散碎银子付了定金。   屋子还算宽敞干净,两人先来了个鸳鸯戏水,接着又唱了出春帐潮涌,这才心满意足地双双睡了过去。   约莫中午时分,裴潜千辛万苦地从床上翻滚下来,穿上鞋子蹑手蹑脚往外走。   有些出乎他的意料之外,客栈的堂屋里聚集起了一堆人,不光是客栈的掌柜和伙计,还有不少客人与街坊四邻,人人面带忧色窃窃私语着什么。   裴潜好奇地问道:“老板,你们在嘀嘀咕咕说什么呢?”   老板冲裴潜勉强一笑道:“客官不知道?刚刚从前头传回的消息说阳平关丢了。”   裴潜大吃一惊,追问道:“丢了,怎么丢的?”   一个同住客栈的客人道:“我刚从街上回来,听人说是潘高寿这狼心狗肺的东西卖主求荣,偷偷打开了城门,把大楚军队给放了进来。”   裴潜迷糊了,如此说来这家伙真是红旗军里的叛徒?那昨天半夜里发生的事情又该怎么解释?为什么那个中年男子在遭遇了他和唐青瓷后,没有对潘高寿起丝毫的怀疑?   他脑袋里的问题越挤越多,像一把把小钩子扯得脑筋疼,索性直截了当地问道:“潘高寿不是阳平关三大镇将之一么,怎么说反就反了呢?”   伙计道:“谁晓得他从大楚那里得了多少好处?不过这叛贼也没福气享用了。”   裴潜愣了下,客栈老板解释道:“听说他已经被隋将军就地处决了,该。”   隋将军,就是驻守阳平关三大镇将之一的隋远展,裴潜天天能从牛德彪汇总上来的军报里见到这个名字,晓得他是庞天硕的外甥,也是红旗军一员著名的勇将。   旁边又有人长吁短叹道:“阳平关天险一失,大楚军队一两天里就能打到舞阳城下,好像上回发生这样的事,还是十六、七年前。”   裴潜无心再听,离了客栈找路出城,要赶在舞阳城封禁前赶紧离开。   一到上午吃过饭的那条街上,立时感觉气氛变得肃穆紧张起来,大批的红旗军不断往城关上调动,行人或聚拢在街边,或步履匆匆,有些店家干脆关门下锁。   忽然,街上的人开始骚动起来,原本忧虑害怕的神情里焕发出一股兴奋的神采,就像打了鸡血一样往城门口涌去。   裴潜乐得随人流一起向前,就听周围的人纷纷说道:“长公主殿下来了,有她在,大楚军队一定打不进来,听说没,长公主殿下是九天玄女娘娘下凡。”   裴潜肚子里发笑,心道一个流亡海外的前朝公主,被红旗军吹得神乎其神,她要是仙女,那老子岂不成了玉皇大帝?   可裴潜再往前走了一段,道路就不通了,大批盔甲鲜明的红旗军守住街道两旁,不允许任何人通行,老百姓站在街边像是一锅煮沸的热粥,把裴潜包饺子般挤在人群里动弹不得,只能憋着气等待长公主的车驾先行通过。   须臾后,先是华丽齐整的仪仗队,然后是数百黄衣卫簇拥之下的公主车驾,人群爆发出狂热的欢呼声,裴潜看到车驾的帘幕慢慢地被一只纤手揭起一角,从里面露出的是一张熟悉而遥远的绝世容颜。   在汹涌如潮的人海中,裴潜显得是那么的寂静独特,他像颗钉子似的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呆呆地望着隐隐约约从帘幕后露出的那张俏脸,呼吸顿止。   花灵瑶——她居然就是大魏的长公主,承天皇帝的亲姐姐。   裴潜觉得自己是看花眼了,一定是看花了眼,于是他狠命揉揉眼睛再看,结果还是一样。   没错,马车里坐着的人就是花灵瑶。   虽然裴潜只在云中兵院时见过花灵瑶的真容一面,但那足以刻骨铭心,毕竟,裴潜对美女的敏感度远胜常人。   他被迫接受了一个事实,那个冒充过自己丫鬟,也做过他姨婆婆的古剑潭绝代传人,自己心中位列第一的大老婆人选,居然、竟然、赫然便是……大魏长公主!   于是以往许许多多的谜团都在这一刻有了答案。   为什么花灵瑶能够轻易调动红旗军上万人马夜袭云中镇;为什么她会对红旗军和红盟的情报网络了如指掌;又为什么她会接受老鬼的要求,放下万金之躯屈尊到云中兵院给自己当丫鬟。   可是新的疑团又随之出现,她为什么要高调露面,水灵月又在哪里?   “嗷——”念及上天曾经给过他一次做驸马爷的机会,而自己却没有珍惜,裴潜的脸青了,从喉咙眼里发出了一声饿狼般的惨嚎。   一霎间无数目光往声音响起的方向愕然相望,裴潜怒瞠双目左顾右盼道:“是谁在这儿乱叫唤,是你、是你、是你?”   这时候人群随着车队行进的方向自发地移动,欢呼声此起彼伏。   突然耳朵一疼,裴潜不由自主地踮起脚尖,愤怒回头道:“谁在揪老子耳朵?”   唐青瓷似笑非笑站在裴潜的身后,一只手用力捏着他的耳朵,轻轻道:“小坏蛋,差点儿就让你溜走了。”   裴潜被唐青瓷抓住,不由恼羞成怒道:“老子上街瞧热闹,你管得了么?”   发现周围的人都用诧异的目光打量自己,裴潜觉得很没面子,一把抓住唐青瓷的手腕道:“臭婆娘,三天不打你就上房揭瓦。”   唐青瓷松开裴潜的耳朵,两人拉拉扯扯出了人群,来到僻静之处,唐青瓷道:“我刚听人说,阳平关已经被大楚军攻占了。”   裴潜余怒未消道:“那不是很好么,至少咱们不用绕远路回军营了。”   唐青瓷摇摇头,徐徐道:“杀了庞天硕,我就全是你的了。”她的身子贴上裴潜,高耸的胸脯有意无意地在他身上轻轻摩擦,吐气如兰道:“不管怎么说,我都是那老东西的亲孙女儿,你娶了我,又有击杀庞天硕的军功在身,三两年里就可以做到封疆大吏,到时候别说唐胤伯奈何不得我们,就是朝中的那些大佬和太子、唐王、晋王也要对咱们另眼相看,着意笼络。”   裴潜看到了好大一张烧饼,可惜肚子刚吃饱,还不至于饥不择食往坑里跳,他轻轻抬起唐青瓷尖削的下巴,微笑道:“你知道男人最怕什么?戴绿帽,我怎么能相信你会洗心革面,跟着老子从一而终?”   唐青瓷的眸中射出炽热眼神,双手怀抱裴潜脖颈道:“我对你有信心。”   “可我对你没信心。”裴潜正色道:“我有个更好的主意,你想不想听?”   裴潜很享受地抚摸着唐青瓷的脸蛋儿,说道:“庞天硕太厉害,可不是你我能对付得了的,咱们何不避实击虚搞定长公主,比起击杀庞天硕的功劳来只高不低,还容易得手。”   唐青瓷眼睛发光,也不计较裴潜在趁机大揩自己的油水,心里迅速将两种方案做了权衡比较,忽地踮起脚尖在裴潜唇上一吻,媚笑道:“就这么办。”   裴潜轻抚唐青瓷的玉背,不由大是得意,心思却已飞向了花灵瑶。   两人回到客栈耐心守到天黑,稍作收拾便往上城而去。   裴潜早从查阅过的军报中得知,上城与下城不同,并非人人能进,必须持有挽澜元帅府颁发的特制银牌。   这当然难不倒他和唐青瓷,两人在上城外的僻静巷子里干掉了几个古剑潭的年轻弟子,稍加化妆便混进了上城中。   上城不仅道路宽敞市容整洁,各处的戒备也加强了许多,随时都能看见负责上城守卫的“天策营”士兵在大街小巷中巡逻盘查。   唐青瓷惊讶地发现裴潜对上城的道路驾轻就熟,似乎闭着眼睛都不会撞墙,她不由迷惑道:“你以前经常来这儿吧?”   “那是。”裴潜没告诉唐青瓷,自己早把舞阳城的城防图印在了脑子里头,吹嘘道:“老子几个月前还是这儿的常客。”   这倒不是裴潜未卜先知晓得今夜会发生的事,而是他多年追随老鬼养成的一种习惯,何况身为绣衣使副主办兼中军参赞,整天对着这些东西,只要不是白痴早晚也能记下不少。   要见花灵瑶,裴潜整个下午盘算好了几套方案,诸如调虎离山、瞒天过海、声东击西……不论哪一条哪一计,都离不开唐青瓷的大力协助,所以他很乐意带着唐大小姐一起混进上城,就等着关键时候派上用场。   唐青瓷自然猜不到裴潜的险恶用心,只是觉着这家伙有时候胆子真大,譬如说现在,他居然大摇大摆走在大街上,一点都不避讳过往的巡逻兵,甚至当那些巡逻兵用目光打量二人的时候,裴潜还会面露微笑领首示意。   不久以后,巍峨的大魏皇宫便伫立在了两人的面前,尽管这座皇宫的规模和气势远远不能和京师里的那座相提并论,但在舞阳城里已是首屈一指的建筑群。   唐青瓷和裴潜站在街边,低声说道:“宫门有黄衣卫把守,咱们得想个法子。”   两人顺着宫墙往东走,到了一处无人的墙角跃过扩城河来到墙根底下,望了眼三丈来高的宫墙,裴潜脚尖一点右手一搭腾身掠过,落在了一座小园子里,指指远处路过的两个提灯太监,两人一齐欺上。   裴潜看准高个子的太监,左手捂住他的嘴巴,右手匕首往脖颈上一架道:“别动!”   旁边的太监一记低哼,七窍流血软倒在了唐青瓷的怀里。   两人将一死一活两个太监拖到暗处,那活着的太监吓得牙齿咯咯打颤,裴潜用匕首抵住他的胸口道:“长公主住哪儿?”   太监摇摇头。裴潜将他嘴巴捂紧,一刀扎进大腿道:“下一刀就不会这么客气了。”   太监疼得拼命扭动身躯,却被裴潜牢牢按住,连声音也发不出,裴潜略略松开左手,太监颤声道:“在……在慈光阁。”   二人潜形匿迹来到慈光阁外。   唐青瓷凝目观察慈光阁四周的情形,讶异道:“奇怪,这儿的守卫一点儿都不严。”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裴潜回答道:“大魏皇帝一直流亡在海外,这座皇宫打从建成起便没人住过,除了百来个宫女和太监,就只有三百黄衣卫负责警戒。”   唐青瓷闻言一喜,说道:“这真是老天帮忙,咱们还有什么好犹豫的呢?”   裴潜不答,仔细打量慈光阁里的情景。   慈光阁只有两层,但高达五丈,飞檐走壁雕梁画栋,设计得极为精美,底层是一个足以容纳上百人议事的暖厅,里面灯火辉煌隐隐传出人声。门外有十六名黄衣卫,都是清一色地佩刀肃立。   裴潜皱了皱眉,带着唐青瓷小心翼翼地转向慈光阁的后面,见是一座幽静雅致的花园,园门口一样有人站岗,在园墙底下每隔三十余丈,也立有一名黄衣卫。   裴潜把嘴巴凑到唐青瓷耳边,低声问道:“你会游泳对不对?”   唐青瓷若有所悟地点了点头,跟在裴潜身后又往西潜行百余丈,来到位于慈光阁西首的一座小湖旁,两人偷偷潜入水中,裴潜用灵觉探路,寻到流入慈光阁后花园的那条水道,携着唐青瓷游了过去。   水道中设有一排胳膊粗的铁栅栏,封住了两人的去路,裴潜正想着如何骗开唐青瓷的视线用紫金匕首切开铁栅栏,就见她纤柔的玉指抓住铁条,微一运劲便硬生生将它们拉弯,露出了一个可以让人侧身通过的缝隙。   过了铁栅栏潜行约莫二十丈,裴潜缓缓往上浮起,眼前正是一片荷花池。   此时临近冬季,荷花早已谢了,池面上到处漂浮着残败的荷叶,两人慢慢靠到池边,所在方位正好对准慈光阁的后门。   慈光阎的后花园几个不显眼的暗处,也有黄衣卫把守。   忽见后门一开,花灵瑶和一个全身戎装的中年男子缓步走进后花园。   裴潜见状一怔,因为走在花灵瑶身后的那个中年男子,正是昨晚抓捕他们的人。   两人出了后门走进一座凉亭,花灵瑶问道:“隋将军,你有什么话要单独对我说?”   中年男子望了眼四下,说道:“末将要向公主殿下所说的,事关大魏兴衰存亡,还请殿下屏退左右,以免机密泄漏。”   花灵瑶点点头轻挥纤手。   中年男子低声道:“想必公主殿下已经接到禀报,就在半个时辰前,大楚军的先锋已抵达舞阳城南二十里的老鸦岭,明日一早就可能攻城。”   花灵瑶神情平和,问道:“莫非隋将军有什么退敌妙计?”   “不敢。”中年男子欠身道:“如今舞阳城中人心惶惶,以末将浅陋之见,是要想方设法稳定民心,激励将士背水一战,方有望绝处逢生。”   裴潜心道这几句话说了等于没说,到底想干什么?   花灵瑶似乎也有着和裴潜同样的困惑,问道:“隋将军,你究竟想说什么?”   中年男子抬眼大胆凝视花灵瑶须臾,一字一顿道:“末将斗胆恳请长公主下嫁庞大帅,从此红旗军五万将士与大魏皇室血脉相连休戚与共,朝野上下同心同德共赴国难,又何惧于城外的十万大楚乌合之众?”   裴潜脑袋嗡的一声响,就想跳出荷花池把这姓隋的家伙脑袋拧下来当夜壶使,这是什么馊主意!居然要风华绝代的长公主下嫁给一个六、七十岁的糟老头子。   一阵死寂之后,花灵瑶的脸上凝起一层寒霜,冷冷道:“这是你的主意?”   中年男子避开花灵瑶的目光,回答道:“末将说的是五万红旗军将士共同心声。”   “隋远展。”花灵瑶第一次报出了中年男子的姓名,“可为什么这样的想法除了你以外,我从未听其他的红旗军将士提起过?”   隋远展恭谨道:“殿下明鉴,红旗军将士和云中山百姓都对您敬若天人,更对庞大帅奉若神明,虽然大伙儿隐约都有这样的念头,可又怕亵渎了公主殿下和庞大帅,这么多年来都是藏在心里不敢说出来。”   花灵瑶静静听完,唇角逸出一抹淡然而矜持的笑意道:“那我还要谢你仗义执言。”   第八章 月黑风高夜   隋远展当然听得懂花灵瑶话里的讥讽之意,急道:“要不是大楚军兵临城下,舞阳城孤立无援危在旦夕,末将也不敢冒死进谏,公主殿下,难道您没听红旗军的将士们在抱怨么?”   花灵瑶问道:“抱怨什么?”   “抱怨陛下苟安海外,任由数十万云中军民置身水火殊死抗战,从来不闻不问,抱怨庞大帅力挽狂澜劳苦功高,却遭陛下身边的佞臣忌恨,谗言诽谤离间君臣。”   隋远展滔滔不绝道:“还抱怨将士们浴血奋战二十余年,光复大业遥遥无期,可有些人却犬马声色坐享其成,公主殿下您高高在上,又哪里晓得民怨沸腾军中怒怨?如果不是庞大帅赤胆忠心顾全大局,强行压下这些怨言怒气,不等大楚军攻到,舞阳城早已不战自败了。”   好口才,真是好口才,在家里头一定练过,裴潜不得不承认,这才是真正的说客,明明心里头想你死,可嘴上说的每句话听上去都像是打心眼里在为对方着想。   他醒悟到,这绝不是隋远展一个人的主意,当然,也不会是五万红旗军的意思,八九不离十是庞天硕人老心不老,要藉大楚军攻破阳平关的危局,逼宫花灵瑶。   想想做公主也不容易,一边被人供着一边被人算计,动不动就是为国为民,活得没一点自我,好像打从出生起就是要用来当牺牲品的。   说起来还是像自己这样当个小混混,日子过得会逍遥滋润许多,裴潜摸了摸背后的紫金匕首,并非想杀隋远展,而是有一股强烈的愿望,要让庞天硕进宫当太监。   花灵瑶漠然问道:“隋将军,这些话是庞元帅教你说的?”   隋远展摇头道:“庞大帅从未教过末将这些,更没在大伙面前表露这样的意思。”   花灵瑶冷笑道:“既然如此,你又怎晓得庞元帅有意要娶我为妻?”   隋远展呆了呆,讷讷道:“我们大伙儿都是这么想的,这么做也是为了大魏江山。”   花灵瑶徐徐道:“隋将军,希望在我的耐心消失之前,你能够自己走出慈光阁,今晚话题到此为止,我绝不会容忍任何人以大魏军民的名义要挟皇室冒犯本宫。”   隋远展突然扑通跪倒,叫道:“公主殿下,末将死不足惜,只求您以大局为重,千万不要寒了数万红旗军将士的心啊——”   花灵瑶冷冷看着隋远展声情并茂的演出,低喝道:“滚!”   隋远展慢慢抬起身,说道:“公主殿下,你就真的不在乎这片硕果仅存的江山么?”   花灵瑶的面色微显苍白,从樱唇中吐出的却仍然是一模一样的那个字:“滚!”   甲胄轻响,隋远展霍然站起,森冷的脸庞上泛起一缕讥诮道:“告辞。”   隋远展阔步走出后花园后,花灵瑶怔怔伫立在凉亭里,倩影在月色下是如此的孤单。   正当裴潜在考虑要不要现身和花灵瑶相见之际,身旁的唐青瓷蓦然低叱,蓄势多时的娇躯像一道闪电般从荷花池里弹起,就是真正的豹子怕也赶不上她的速度。   人在空中,她的纤手已从大腿外侧掣出锋利森寒的匕首,看准花灵瑶的胸口刺去,自然,唐青瓷并不想就这么轻易地杀死大魏国长公主。   这不是倒霉催的吗?裴潜望着唐青瓷跃出的背影,连叫她回来都来不及了。   “啪!”花灵瑶侧身出掌击飞匕首,目视唐青瓷低喝道:“你是什么人?”   裴潜突然从唐青瓷身后冒出,一掌拍向花灵瑶道:“打劫的!”   花灵瑶怔了怔,眼眸里情不自禁地焕发异彩,举掌相迎道:“原来是个小毛贼。”   双掌相交,裴潜立足不稳撞向唐青瓷的怀里,唐青瓷没想到大魏长公主修为居然如此惊人,微微变色。   裴潜毫不客气地藉势把她撞翻在地,低低惊呼道:“你先撤,我掩护。”   唐青瓷被死死压在身下,气得粉脸煞白,眼睁睁看着花灵瑶说多快有多快地迅速靠近,手起掌落拍在自己额头上,眼前一黑立刻昏了过去。   这时园外的黄衣卫听到动静飞速赶来,扬声叫道:“公主殿下!”   裴潜骨碌碌就地翻滚,哧溜钻进花灵瑶的裙底,说道:“事急从权,借光——”   花灵瑶又羞又气,拿裴潜没办法,对十余名赶来扩驾的黄衣卫道:“有刺客企图行刺,已被我制服,你们将她软禁起来,我稍后要亲自审问。”她顿了顿接着道:“我要独自待上一会儿,没有命令任何人不准入内。”   黄衣卫躬身领命,架起昏迷的唐青瓷走出后花园,花灵瑶久久不见裴潜动静,秀眉微蹙道:“他们都走远了,你还不出来?”   裴潜没动,小声问道:“我藏在这里头会不会更安全?”   花灵瑶抬后脚跟往裴潜的脑门上飞踹道:“无赖。”   裴潜一个后滚翻从裙底溜了出来,嘴里念念有词道:“青的,紫的……”   花灵瑶一愣,旋即醒悟到这混蛋报出的居然是自己身上所穿亵衣的颜色,禁不住玉颊飞红,翻身出掌劈向裴潜胸口。   裴潜灵巧躲过,翻上凉亭栏上一坐,笑嘻嘻道:“娘子别来无恙否?”   不知什么缘故,看到这贼眉鼠眼的家伙,花灵瑶沉重的心情变得松弛许多,她紧绷着俏脸,收起心里头由衷发出的微笑,问道:“你鬼鬼祟祟溜到舞阳城里来干什么,身边的那位姑娘又是什么人?”   裴潜没回答,认认真真地审视花灵瑶片刻,颓然叹道:“你怎么就一点不吃醋呢?”   花灵瑶彻底败退,连耳垂都红了起来,低声道:“再胡说八道,我就召侍卫进来将你五花大绑了游街示众。”   裴潜精神一振,急忙说道:“记得一定要收费,前排贵点儿后排可以便宜些,对了,老人小孩半价美女免费,得来的银子咱们五五分帐,准能小赚一票。”   花灵瑶强忍笑意,脸一沉道:“你再不从实招来,我让你脑袋和身子也五五分帐。”   “你不是玩真的吧?”裴潜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摸摸脖子,当下将自己遭唐胤伯暗算,与唐青瓷逃亡到舞阳城的遭遇简单说了。   当然,途中的那些香艳之事裴潜守口如瓶,想着事关唐大小姐的贞操清誉,也就不必拿出来显摆了,说完了,他又道:“现在轮到你告诉我,为什么大张旗鼓地进城?”   “其实三天前我就已经回到舞阳城,一直隐居在古剑潭。”花灵瑶也不隐瞒,回答道:“阳平关失守的消息传来,城中人心惶惶,必须有人站出来鼓舞士气。”   裴潜嘿然道:“做人要低调,懂么?树大招风,而且招来的都是他娘的妖风。”   花灵瑶眉宇微凝忧色,问道:“你刚才都听见隋远展说的了?”   “老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裴潜恶狠狠道:“丢你娘,敢跟老子抢老婆。”   “你能不能正经点儿。”花灵瑶浅嗔薄怒道:“庞天硕是红旗军的首脑人物,万一他的心思发生动摇,后果不堪设想。”   裴潜眨眨眼歪歪脑袋一声不响地瞅着她,像是问:“那跟老子有什么关系?”   昨晚埋伏在乱石岗要抓自己和唐青瓷的是隋远展;处决献城投降的潘高寿的是隋远展;苦口婆心劝花灵瑶下嫁庞天硕的,还是这个混蛋。   裴潜把几件事串在一起,这里头大有文章。   他不相信隋远展如同表现出的那样忧国忧民大义凛然,更不相信凭这家伙一个人的意思,就敢逼宫花灵瑶。   可眼下公主不急,他这个跟公主扯不上什么亲近关系的人又急什么?没好处的事,傻瓜才干。   花灵瑶暗叹一声,缓缓说道:“假如隋远展就是昨晚要抓你们的人,那他很可能已和唐胤伯连成一气,庞天硕有没有卷入其中尚未可知,如果舞阳城告破,云中山将面临灭顶之灾……”   裴潜没心没肺地悠然吟诵道:“古语云‘天下大势合久必分,分久必合’……”   花灵瑶真的很想很想一脚把他踹回荷花池里,低声道:“唐胤伯也好晋王也罢,已经成为我们共同的敌人,我们为什么不连手自保?”   裴潜习惯性地竖起三根手指头,清清嗓子道:“首先,老子自问没那么大本事能扭转乾坤;其次,我孤家寡人无牵无挂,随时可以卷铺盖走人;最后……”他想了半天,却实在找不到第三条理由,于是肃容道:“我是忠臣。”   花灵瑶啼笑皆非,说道:“那你可否也听一听我的理由呢?”   “少来。”裴潜不假思索地拒绝道:“别搬那些不着边际的大道理糊弄老子。”   “这回不是糊弄。”花灵瑶摇头道:“你不是刚说过,有人要跟你抢什么来着的?”   登时,裴潜听到一千只,不、是一千万只百灵鸟在自己的耳边欢声歌唱,他心里乐开了花,明知花灵瑶还是在糊弄自己,可还是美孜孜的,但脸上却充满了困惑,皱着眉头道:“我一穷二白,有啥好抢的?”   花灵瑶忍无可忍,说道:“好,我这就去找庞天硕,告诉他同意了这桩婚事。”   裴潜稳笃笃坐在栏杆上,说道:“还是我帮你去说吧,哪有大姑娘家自己厚着脸皮上门的?顺道我也帮你瞅瞅庞天硕的洞房准备得如何,公主出嫁总得隆重点。”   花灵瑶唇角渐渐逸出一丝浅笑,说道:“也好,那我便去古剑潭拜见师尊,告诉她这天大的喜讯,嗯,还有青二伯,听了也一定会代我欢喜。”   裴潜指指外边,不以为然道:“长公主夜游古剑潭,大伙儿一定会争相目睹。”   花灵瑶明白裴潜话里的意思,说道:“我会有办法,你不是说:做人要低调么?”   裴潜笑了起来,从栏杆上跳下拍了拍屁股道:“照顾好我带来的那个妞儿,说不准过两天你还会请她做伴娘呢。”   不理花灵瑶瞪了他一眼,裴潜却在苦思冥想道:“你说我该请谁做老子的伴郎?要没老子年轻,比老子难看,脑筋也不没老子灵光的那种……”忽然他欣喜地抬起头望着花灵瑶道:“你说庞天硕好不好?”   从大魏皇宫到挽澜元帅府只有短短几步路远,比起冷清的皇宫,入夜后的元帅府依旧人声鼎沸,身穿各色服饰的文武官员川流不息,纷纷入内禀报各处的军情民情,又领着庞天硕的命令迅速退出贯彻落实。   但这丝毫没有干扰到挽澜元帅府的防卫力量。   在帅府四周不仅有箭楼进行高空监视,还有数以百计的红色灯笼串悬浮在元帅府上空,将半边夜幕照得彤红,哪怕飞过一只蚊子都会十分醒目。   这时候前厅的军情会议刚好告一段落,庞天硕便偕着守候多时的外甥隋远展,走进南书房稍事歇息。   他显然不到七十岁,最多最多也就六十七、八岁的样子,满头白发银髯飘展,一身威武的金盔金甲配以淡金色的大氅,走到哪里都绝对是最引人注目的那个人。   庞天硕的妻儿老小早在起事之前就被朝廷满门抄斩,此后始终没有续弦,所以他和大楚有不共戴天之仇,而隋远展已是这世上最亲近的亲人。   两人关门落座,隋远展向老者道:“舅舅,我已经见过尧灵仙。”   庞天硕低低“嗯”了声,问道:“她答应了么?”   隋远展回答道:“她非但没有答应,还要我立刻滚出慈光阁。”   庞天硕不以为意地笑笑,说道:“意料中事,我早说过你的想法不靠谱。”   隋远展沉默片刻,开口道:“我也猜到她不可能答应,所以早早就想好了上中下三策,请舅舅权衡定夺。”   “下策是明天一早献城投降,藉助楚军的力量除掉尧灵仙、青照闲等人。”看到庞天硕皱了下眉,隋远展也晓得他对这条下策不甚满意,接着道:“中策是霸王硬上弓强娶尧灵仙,将大魏皇权收入囊中。”   庞天硕沉吟不语,似乎在盘算这条计策的可行性,而后问道:“上策呢?”   隋远展凑近身子,徐徐说道:“明天一早以商议退敌之策为名,把尧灵仙、青照闲等人骗入元帅府一网成擒,剩下一个古剑潭的雪中寒独木难支,到时候舅舅掌控大局进退自如,便能坐等朝廷的特使上门招安。”   庞天硕的眼睛闪了闪,冷不丁问道:“远展,偷开阳平关放进楚军的,是你吧?”   隋远展怔了怔,望见庞天硕右手已按住刀柄,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庞天硕木无表情,说道:“你自以为天衣无缝,可青照闲已派人开始暗中调查。”   隋远展一咬牙说道:“舅舅,大势所趋识时务者为俊杰,况且只要咱们拿住尧灵仙控制舞阳城,手头上就有了和大楚朝廷周旋的底牌。”   庞天硕微露怒意,徐徐道:“假如阳平关还在,我的手上就不会只这一张底牌。”   隋远展急道:“舅舅,我这么做也是迫不得已,只想让您下定决心莫要错过时机。”   “住口!”庞天硕蓦然低喝道,手中一柄威震云陆的宝刀“赤胆”电闪出鞘。   隋远展吓得眼睛一闭,自以为人头不保,不料庞天硕的赤胆宝刀却是劈在了紧闭的窗户上。   窗纸上树影婆娑,隐约显现出小半截若有若无的人影。   窗户被刀锋劈飞,激射向院中的茂密树冠,一道人影从枝叶里飞了出来,双脚踢飞窗户藉力往前厅掠去。   但是窗外人低估了庞天硕的速度,背后炽流澎湃,赤胆刀的锋芒在夜幕中化为一道肉眼难以企及的雷光,甚至将刀锋撕裂空气的摩擦声也抛离在后,斩向窥听者后脑。   窥听者身子急坠,他想都没有想过回身一战,因为那和自寻死路没有丝毫差别,惟一的生路,就是拼命冲入正在休会期间的前厅。   赤胆宝刀如影随形,仅差一线从窥听者的身后走空。   然而从刀锋上散发出的无形杀气,却已割裂窥听者的衣衫,在背脊上划出一条殷红的血痕。   窥听者双脚落地往前翻滚,反手打出一把熠熠生辉的银针,同样的,他不敢奢求能伤到庞天硕,只希望能略略迟缓对方的身速,为自己赢得一线生机。   然后当窥听者翻仰朝天的刹那,便绝望地看到庞天硕不知何时已然人刀分离,在那柄赤胆宝刀劈击自己背脊的同时,本人却先一步放开刀柄往下沉落,金煌煌的靴尖宛若匕首般插向心口。   窥听者来不及掣出自己惯用的兵刃,奋尽全力往上击出双掌,掌劲击打在庞天硕的战靴上,发出金石般的响鸣。   孤注一掷的掌势根本无法阻挡飞落的杀招,庞天硕的左脚稍稍往外偏斜半寸,靴尖刺入了窥听者的胸膛。   不等窥听者惨叫出声,一股绝强的气劲碾压进五脏六腑,隐约身体里有一记沉闷的爆响发出,窥听者痛楚地瞪大双眼,从鼻孔与嘴角里渗出汩汩鲜血,身子颓然扭曲了两下,永远归于平静。   “青照闲座下的青衣卫统领纪无痕。”隋远展姗姗来迟,望着地上的尸首面色一变,他迅速环顾庭院四周,还好,都是追随庞天硕二十多年的心腹侍卫。   庞天硕宝刀入鞘,眼光看向百步之外的前厅,那里人声嘈杂,应该没人注意到南书房外这场电光石火间的激烈追杀。   “舅舅,看样子这老狗早就在怀疑您了。”隋远展低声道:“先下手为强!”   “他怀疑的是你,不是我。”庞天硕冷冷道:“不过幸好如此,才没出大纰漏。”   他抬起头仰望乌云蔽月的夜空,缓缓道:“你去前厅将青照闲单独请到南书房,就说我抓到了一个不明身分的细作,要烦劳他亲自审讯,然后立刻带上府中的两百精忠营侍卫,会同杨雨轩的大义营兵马,以有贼人潜入行刺为名,将皇宫包围,并接管防务软禁尧灵仙。”   隋远展的嗓音因为兴奋而微微发颤道:“舅舅,您终于下定决心了?”   “无论是大魏还是大楚,我都不想寄人篱下。”庞天硕手抚刀柄,语音低沉,“远展,输赢成败在此一举,我们二十多年的苦心经营,全看今夜了。”   隋远展亢奋地应道:“甥儿明白,过了今晚,云中山就该改姓庞了。”   等到隋远展离去之后,庭院被迅速清理干净,庞天硕回到书房中,若无其事地喝着茶,好像脚边躺着的不是一具鲜血未干的尸体,而是一级登天的阶梯。   须臾,南书房外的庭院里响起不疾不徐的车轮声,一位面如冠玉形容憔悴的中年儒生坐在轮椅中,由两名稚气未脱的小童用手推着走了进来。   很早以前就有人说过,如果不是青照闲的双腿被人打残,那么红旗军的第一把交椅或许不会轮到庞天硕,这么多年来他退居幕后,却担负着最为繁重的军情民政,身子骨变得越来越差,从喉咙里咳出的深红色淤血也越来越多。   但就是这样一个看上去病入膏肓的人,却在二十余年的岁月里,和庞天硕共同撑起了这惟一一片大魏在海内的孤岛天空。   从某种意义上说,青照闲在成就庞天硕的同时也成就了自己,然而过了今夜,曾经并肩战斗生死与共的这两个人,似乎注定只能活下一个。   青照闲的轮车停在了书桌的另一端。从这个角度,他可以很清楚地看见地上躺着的那具尸体,他默默低头凝视了许久,而后费力地弯下腰,替自己的部下合起那双永不暝目的双眼,轻轻道:“他死得很冤,很不值。”   是不值,是很冤,可怪得谁来?   庞天硕漠然望着青照闲,没有接茬。   “记得我对你说过的那个寓言么?”青照闲的脸上浮现一抹悲哀,“有一家的主人去远方做官,便将自己的田地交给了他最信任的一个佃户打理,十年,二十年……主人始终没有回来,而他的田地在那名佃户的悉心照料下,收成一年好过一年。   “终于有一天,主人在离世前派了自己的小儿子回来接管家业。佃户先是推托,再是恫吓,最终还是杀死了他的小主人,将这片田地占为己有。”   青照闲低咳了声,稍稍平复喘息接着说道:“但是这佃户忘了,田地失去了原先的主人,他就再也没有理由独占着不放,很快,官府便把它当做无主之地收没,佃户又变得一贫如洗,而且再没有人敢收留他。”   庞天硕笑了笑道:“我是佃户?”   青照闲摇头道:“我高估了你,事实证明你比那个佃户还差劲,至少他还会尝试推托恫吓,而你已迫不及待地下手。”   庞天硕叹道:“你低估了我,事实上我并不是你想的那样,要让云中山改姓,我只是想保证自己二十多年的心血不会付之东流,当然,也是为了包括你在内的红旗军将士能够有更好的出路。”   青照闲淡淡道:“刚才我看到隋远展匆匆离去,你要派他控制皇宫对不对?”   “对。”庞天硕坦然道:“而且我想请你做媒,即日迎娶长公主。”   “铿——”青照闲从腰间抽出软剑,指对庞天硕道:“让你的人都出来吧。”   第九章 杀人放火天   书房外,二十四名身着白衣的侍卫手持红旗军中最先进的“天青弩”,从各个角度对准了屋里的青照闲。   这真是个绝妙的讽刺,他们手中的“天青弩”正是青照闲呕心沥血的杰作,不曾想到,有朝一日居然会被用来围杀自己。   天青弩一匣弩箭共有十二支,取的是黄道十二星,一旦扣动扳机,这十二支弩箭将会同时射出,如苍穹覆盖无处不在。如今有二十四张弓弩,也就是说有二百八十八支弩箭同时瞄准了一个人,结局不言而喻。   他扫了眼屋外,神情依旧是淡淡的,蓦然侧身探手将身后的推车小童点倒,说道:“不论结果如何,希望你能放他们两人一条生路。”   庞天硕点点头道:“好,我答应你。如果你还有其他的要求,我也会尽量满足。”   “多谢,不必。”青照闲的轮椅突然自动后撤,以不亚于奔马的速度退向门外。   庞天硕坐着没动,目送多年的战友消逝在门外,似有所憾地摇摇头。   “嗖嗖嗖!”二百八十八支天青弩箭用最尖锐的啸音离弦而出。箭杆上的风灵符青光进洒,在空中汇聚成一团气势旁薄的箭雨,涌向青照闲。   青照闲的左手在轮椅的扶手上轻轻一扳,“喀吧”脆响从他身后的靠背中遽然进射出一束红光,瞬间盛绽开来化作一团熊熊燃烧的烈焰光罩,扩住周身。   天青弩箭击打在光罩上,就像一滴水掉在了亮红的火炭上,一霎间被熔炼蒸发。   “火灵符!”庞天硕的身躯骤然从座椅里弹出,拔刀动作与他飞腾的身姿完美合一,非但没有浪费一点时间,反而推波助澜更增刀势威力。   尽管相交那么多年,但庞天硕始终没见过青照闲出手,更不晓得他形影不离的轮椅里到底隐藏着多少秘密。   二十四张天青弩的第一轮攻击之后,换装弩匣无疑需要时间,偏偏这点时间已足够让青照闲冲破弩阵向前厅突围,所以,庞天硕只能出手,他必须把青照闲留在后庭,否则谁也不敢保证那些云集在前厅里的红旗军高级将领,是否一定会跟自己走。   刀锋劈开苍茫的夜色,到最后快到只剩下掠过人们眼帘的一抹火红色流光。   青照闲面对庞天硕,轮椅倒退得更快,然而两人之间的距离,还是在眨眼间拉近,他的手第二次扣动扶手上的扳机,这一次飞出的不是灵符,而是座椅两侧的车轮。   两个车轮脱离座椅,数十支用稀金打造的尖齿从轮缘内凸起,车轮表面的水灵符焕动蓝光,空气里的温度急遽下降,幽蓝色的寒冰覆盖轮面,形成两道势不可挡的冰轮,旋削庞天硕双肩。   庞天硕挥刀横斩,劈击在两道冰轮上,“铿铿”冰轮偏斜飞出,他的身躯亦随之猛震,去势明显减缓。   青照闲在射出车轮的同时,身形已从座椅中飞出,当所有人都以为他会奔向前厅的时候,青照闲的身影猛在空中急转,掠过庞天硕反向南书房后御风而去。   “截住他!”庞天硕平复激荡的气血,掉头望向青照闲的背影怒声喝道。   他的愤怒并非因为遭受冰轮的阻击,而是又一次发现了自己不如青照闲的地方,他很了解青照闲,所以根本没有指望仅凭二十四张天青弩就能将其置于死地,因此在后庭周边,还有一层更为严密的防护网。   只是布防的重点理所当然地选择在了通向前厅的道路上,显然青照闲看破了这点,令截杀再次落空。   一排宽十丈高五丈,用稀金编织而成的巨网骤然从院墙后弹起,阻挡住青照闲的去路,在巨网之后,两道红色的身影飞空,手中各持一张铁胎弓,张弦搭箭对准青照闲的双目射出。   这是庞天硕耗费二十余年心血亲自培养的“挽澜八卫”,其中六个人埋伏在前厅方向,把守后庭出路的只有两人。   青照闲的软剑削断射来的利箭,身躯撞向巨网。他的口中猛然吐出一道青色剑芒,炸开巨网,卷裹着剑气涌向挽澜二卫,挽澜二卫挥弓招架,身子毫无悬念地被震飞。   青照闲身形已飞近院墙。   一束红得耀眼的刀芒,从庞天硕手中的赤胆宝刀发出,轰杀青照闲的背心,逼得他回头封挡。   青照闲低低一哼,身躯猛往下沉,他的左掌击出,强劲的掌风抵冲去下坠的势头,身躯在震晃中勉力抬升。   这时候庞天硕到了,到的不仅是他的人,更是他的刀。   赤胆宝刀以雷霆万钧之势破空劈斩,没有任何的花式与变化,就是简简单单要你的命。   青照闲的命不是谁都可以拿走的,否则他也不可能活到今天,他的身影像一片枯叶般往后疾飘贴到了院墙上,软剑斜斜上挑点击在赤胆宝刀的刀背上。   庞天硕嘿然出掌,青照闲没有选择惟有以掌相迎,双掌凌空交击,两人的身影像是被定格在了空中,给人以时间凝固的错觉。   然而时间并不会真的凝固,两柄仙剑陡地穿墙而过,一柄紧贴着青照闲的右腰划过,另一柄穿透了他的左肋。   青照闲发出一记清啸,背后的院墙轰然倒塌,碎裂的砖块如弹石般打向庞天硕。   庞天硕收掌飞退,赤胆宝刀拨开碎石。他看到两名出手偷袭的挽澜卫七窍流血,竟被青照闲以“日照青山”的神功活活震死。   但这已经无关紧要,庞天硕看得出来,青照闲已受了极重的伤,不单是肋部的剑伤,还有自己的掌劲和为了施展“日照青山”而耗损的大量真气,此刻的青照闲已然内外交困,形同强弩之末,即便自己不出手,那二十四张换好弩匣的天青弩也一样能要了他的命。   忽然间“砰”的一记闷响,像是有什么东西爆碎开来。   庞天硕心头的警兆在一霎间生起,几乎没有时间做丝毫的考虑,身躯本能往前扑倒。   “砰!”一颗铅丸射入他的肩胛。   由于肩部甲胄的缓冲保护作用,铅丸在进入庞天硕的身体时,已没有多余的力量破开扩体真罡,半截露在外面,半截嵌在急遽收紧的肌肉里,未能伤到骨头。   没等他从被人暗算的愤怒中回过神来,视野里猛然冲荡起夺目的红光。   一道火灵符迎风爆裂,百多颗拳头大小的火球如同天女散花般在后庭中横冲直撞,庞天硕的耳朵里响起弩手连声的惨哼,至少有七人被火球轰杀,还有九人受伤生死不明,而散落在四处的火球则毫不客气地点燃了包括砖石在内的所有东西,大火照亮了漆黑的夜。   庞天硕舒展灵觉,寻找那个隐藏在暗处的神秘敌人,灵台上骤然显现出一条人影风驰电掣地从背后掩袭而至,手中紧握的分明是一柄紫金匕首。   他是谁?   庞天硕无暇考虑这个问题,他的身躯在低空翻转,赤胆宝刀从下往上撩向来人,在两人眼神对遇冲撞的瞬间,庞天硕愕然发现,对方居然是一个身着太监服饰的年轻人,长得奇丑无比满脸麻子。   这样的模样,无论如何都是没资格净身入宫的,不然深更半夜走在宫里,万一惊吓了哪位王妃主子怎么办?庞天硕一下子醒悟到,这是个假太监。   随着一串火星迸灭,匕首在刀身上留下了一道刻骨铭心的剑痕。   兔起鹘落之间,年轻人与庞天硕一上一下错身而过,左手抓住青照闲的肩膀,穿过被轰破的巨网,迅速向黑暗中隐没。   这个年轻人当然就是裴潜,他差不多用光了身上能用的所有值钱家当,才从庞天硕的刀下救出了青照闲,算算这笔帐,无疑大亏特亏,事后一定得想方设法从这半死不活的人身上赚回来。   迎面密集的羽箭射到,是箭楼上的侍卫发现有人从南书房后逃遁,出手截杀,耳畔警讯四起,裴潜的灵台上清晰映照山周围的情况,那真是十万个火急。   一拨拨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的精忠营侍卫,从四面八方往自己逃跑的路线上涌来,这些人就像鲨群一样,即使没有见着猎物,仅凭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息,都能寻找到正确的出击方向。   丢你娘——裴潜丢出了一把铁蒺藜,撞开前方射来的羽箭,身躯迅速穿入一栋黑洞洞的大宅里。   “穿出后堂向左走。”青照闲忽然开口说道:“你会看见一座戏台。”   直至目前,青照闲和庞天硕一样,不清楚搭救自己的这个年轻人到底是谁,但他别无选择,惟有相信并依靠年轻人的力量,襄助自己脱离险境。   裴潜刚出后堂,几道侍卫身影就从上方的飞檐上跃落,裴潜掷山一把逍遥神针,折向左方,头皮顿时发麻,有些环疑青照闲是不是刚才被打坏了脑子,怎么会让自己往戏台上冲。   那里就是一片开阔地,没有丝毫遮掩,倒是有许多侍卫聚集过来。   裴潜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问道:“老青,如果你想自杀,可别拉上我。”   青照闲好像并不介意那个年纪可能比自己小了一多半的年轻人,开口闭口就叫他“老青”,他的目光锁定在戏台上,声音里透出一缕倦意道:“密道在底下。”   “早说嘛。”裴潜要的就是这句话,他突然把青照闲抓到身前,用紫金匕首往脖子上一架,高声叫道:“有不怕青照闲完蛋的,就放箭吧。”   众多精忠营侍卫尚不明情况,见裴潜用匕首挟持的正是红旗军第二号人物青照闲,不由一阵哗然,纷纷喝骂道:“恶贼,快放了青太傅。”   “太傅,豆腐还差不多。”裴潜趁机发泄自己对青照闲的深仇大恨。   凭良心说,任何人在失去了一张火灵符、一颗火龙铳铅丸和大把保命家当后,心情都不会太好,趁着对方迟疑之机,他已挟着青照闲冲入戏台底下。   “踏板。”   青照闲的话音刚刚从口中吐出,裴潜的脚尖已踩在了一块不起眼的踏板上,踏板中分往两边翻落,露出了一个入口。   忽听上空一声轰鸣,有朵特制的连天虹绽放开来,那是庞天硕下达的必杀令——无论何人无论何地,杀无赦。   收到指令的精忠营侍卫尽管满怀疑窦,却仍然毫不犹豫地遵照执行。   密集的弓弦响动声中,数以百计的弩箭穿透戏台如雨点般泄落,裴潜抱着青照闲几乎是从台阶上滚进了密道,堪堪逃过身后的箭雨。   “往前十丈左转向北走,我们去皇宫。”青照闲悄然咽下一口淤血,低声说道。   “花灵……应该说是尧灵仙早已不在皇宫里。”裴潜摔得七荤八素,把青照闲背到身后回答说:“她去了古剑潭。”   青照闲微微一怔,语气里透出一丝欣慰道:“很好,那咱们就回太傅府。”   裴潜沉默了一小下,问道:“以你对庞天硕的了解,他下一步会怎么做?”   “欺瞒控制前厅的红旗军将领,劫持长公主,然后把不信任的将领调上城防,替换他的心腹肃清城内。”青照闲不需思考,就给出了答案:“当然他不会忘记把叛乱投敌的罪名扣到我的头上,并力争在最短时间内杀死我。等天亮后将我的人头挂在上城的城门前,并张贴告示宣布迎娶长公主……”   裴潜一边依照青照闲手指的方向疾速前行,一边道:“那你准备怎么做?”   “我必须尽快返回太傅府。”青照闲答道:“重中之重是保护长公主。只要有她在,庞天硕的种种阴谋和谣言就会不攻自破,红旗军中固然有他的死党,但绝大多数仍是忠于大魏朝廷,只需长公主振臂一呼,就会拨乱反正,这也正是庞天硕最忌惮的地方。”   “古剑潭靠得住么?”裴潜不太放心,“里头会不会有庞天硕的人?”   “在尘埃落定之前。”这次青照闲的答案来得明显慢了许多,“一切都是变量。”   裴潜点点头,道:“最后一个问题,你看老子救了你的命,又帮你们对付庞天硕,还被你当马骑像老鼠似的在地下到处乱钻,在尘埃落定前,你也得给我个准数吧?”   尽管情况糟糕透顶,但听了这话青照闲仍旧忍不住笑着咳出一口血,他是头一回遇见裴潜,也是头一回听到这么直白的话,想了想道:“你应该知道,朝廷对红旗军首领开出的赏金。”   裴潜不假思索道:“庞天硕二十万两,青照闲十八万……”他咽了下口水,问道:“才二十万,好像少了点儿,皇帝真小气。”   “相信庞天硕绝不会比我更慷慨。”青照闲道:“他只想要你我的两颗脑袋。”   裴潜贼眼咕噜噜乱转,嘿然道:“老青,你太抬举我了,我的脑袋哪能跟你的比?”   青照闲微笑道:“段青天的脑袋价值连城人所共知,这点你也不必妄自菲薄了。”   裴潜干咳了两声,说道:“看来你知道的还真不少,也罢,老子就把赌注全部押在你的脑袋上,不过亲兄弟明算帐,你还得赔我三张火灵符和一张天青弩。”   “不是只有一张火灵符么?”青照闲诧异道:“当然,我也会赔你颗铅丸。”   裴潜恨恨道:“老子要铅丸干什么,吞金自尽么?三张,不带打折,而且就要你刚才用来破解天青弩的那种。”   青照闲失笑道:“难怪灵仙每次说到你的时候,都会气不打一处来,你还真是个不折不扣的无赖。”   裴潜喜道:“这丫头常常提到我么?她都对你说了些什么?”   “等我们下次见面的时候,我再告诉你。”青照闲拍拍裴潜的肩膀道:“上面就是太傅府的书斋出口,你可以把我放下来了。”   他从裴潜的身上滑落,盘腿坐在地上取出一支雪里火,在地上涂鸦道:“我最担心的是,灵仙还不清楚庞天硕已经决心叛乱,要是让庞天硕的人马进入古剑潭,我们所有的努力都将无济于事。   “这是通往古剑潭的密道路径,你必须将这里发生的情况用最快的速度告知灵仙,让她务必稳住古剑潭,坚持到天亮。”   “天亮以后呢?”裴潜仔细记下青照闲画出的途径,“尘埃落定,脑袋落地?”   “是啊,到时候你就可以坐收大楚的二十万赏银了。”青照闲叮嘱道:“让灵仙立即公开她的身分,这样才能得到古剑潭上下的支持,否则他们没有理由为了一名女弟子对抗庞天硕的大军。”   裴潜点点头,看着面色惨白的青照闲道:“你真的不需要我留下来帮忙?”   青照闲胸有成竹道:“比起灵仙,我这边的压力小很多,庞天硕不是无能之辈,他很清楚今夜的胜负关键在哪里,所以,当他察觉灵仙并不在宫内,就会立刻调动亲信兵马围攻古剑潭,你要帮她稳定局势,绝不能让古剑潭倒戈。”   裴潜嘿嘿一笑道:“真没想到,像老子这样的一个小人物也能成为决胜关键之一。”   “任何大人物在成名以前,都是小人物。”青照闲笑了笑,“庞天硕曾经也是。”   裴潜郑重其事道:“老青,你可不准嗝屁,否则老子的欠条找谁兑现去?”   青照闲在密道的墙壁上用雪里火轻敲三下,发出“铿铿”脆响,原来泥层之后竟藏着一块厚重的铁板,他淡定自若地说道:“那不是还有庞天硕么?”   “丢你娘!”裴潜低骂,转身往右侧的密道敏捷地掠去,遥遥道:“老子最恨姓庞的。”   他快马加鞭,利用灵觉探出前方密道,就像是来回走过无数遍那样,驾轻就熟往古剑潭方向御风行去。   脚下的地势渐渐抬高,裴潜怎么寻思都觉着今晚的买卖不合算。   这赌注下得未免太大了,万一,不,不是万一,而是大有可能青照闲和尧灵仙失败了,连带着自己也被人一锅端了。   赢了,自己或许可以提着庞天硕的人头去换张二十万两的银票,可唐胤伯和晋王绝不会因此就放过自己,一摊子烂事还在前头等着自己,而他无暇旁顾,却要豁出性命相帮着人单势孤的尧灵仙对抗庞天硕。   这可不是明智的选择啊,老鬼说过,干这一行的可以对女人动手动脚动脑瓜儿,惟独不能动感情,这老家伙说得还真他妈的有道理。   自从认识了花灵瑶,也就是这位大魏长公主尧灵仙,自己就一直走背运,到处被人追杀,到处被人算计,没一天安生日子好过。   “亏了,你姥姥的亏大了。”裴潜喃喃自语,脚尖一点上了石阶,头顶上方是一块密不透光的铁板。   他听了听外头的动静,果不出其然的什么也听不到,他的手在侧旁的墙壁上一阵摸索,扣到一个铜环往下猛拉。   铁板往下翻落,露出离地一丈多高的屋顶,终于能重见天光了,裴潜相信青照闲交代给他的,应该是若干个通向古剑潭的出口中最为隐秘安全的一个。   但他还是小心地左手扣住所余无几的逍遥神针,右手紧攥削铁如泥的紫金匕首,慢慢往上冒头,用极小极小应该只有自己才能听见的音量问道:“请问有人么?”   至少没人回应,裴潜大松一口气,脑袋从密道里探了出来。   然后他眨巴眨巴眼,脸上露出了最为灿烂友善的笑容,高高举起了双手。   没办法,就在出口旁,一个白衣老头子手里握着柄银白色的仙剑,正用剑尖对准裴潜的后脑勺,也是用极低极低的声音回答道:“有人。”   可这糟老头的反应也太慢了点儿吧,裴潜差点破口大骂,但是看在那柄仙剑的分上,只好尊老爱幼地笑了笑,拼命往后翻眼睛瞅着对方道:“晚上好。”   白衣老头儿显然也非常懂礼貌,响应道:“晚上好,你找我?”   裴潜连忙点头,白衣老头儿笑了起来,很和善地问道:“那你知道我是谁?”   裴潜脑筋急转弯,试探问道:“寒掌门?方长老?峨长老?”   白衣老头儿叹了口气道:“我姓庞——那么,你确定要找的人就是我?”   第一部 第六集 皇子与痞子(下)   第一章 古剑潭的纠结   裴潜现在全身都在白衣老头剑气笼罩之下,知道好汉不吃眼前亏,舔了舔有点发干的嘴唇,慢慢从袖口里亮出尧灵仙交给自己的金色腰牌,举在手中并尽可能地用尖细的嗓音道:“我奉了长公主殿下口谕,有要事求见峨长老。”   峨长老就是古剑潭四大老中惟一的女性高手峨中h,也是尧灵仙的师傅。   话说出口,裴潜就听见自己的肚子里有无数委屈的苦水在来回晃荡,与此同时,青照闲的姥姥和他姥姥的姥姥也已被翻来覆去骂了至少十七、八遍。   这时候裴潜已经看清楚,自己正位于一间密闭的丹室中,按照青照闲替他画出的路线图看来,寒中雪居住的“冰魄轩”距此不到五十丈。   可事情的发展往往不以个人的意志为依归,天晓得这个姓庞的老家伙今晚发了什么神经,独自一人待在丹室里,无巧不巧正好将他逮个正着。   裴潜摸不清这老家伙的来路,也就不敢轻易说出自己的来意,以免死得更快。   尤其是这老头儿赫然和庞天硕五百年前是一家,当然也难保五百年后的今天,他们还是一家。   “从宫里来,你是公公?”白衣老头儿仔细打量了裴潜手里举着的东西,确实是货真价实的宫中四品太监首领的金字腰牌。   白衣老头的脸上露出了歉疚的笑容,伸出左手探向裴潜:“你怎么不早说?”   裴潜暗松口气刚想接话,白衣老头儿的左手突然进指如刀,切向他的眉心,裴潜心头一凛,身子急忙后,仰嘴里叫道:“丢你娘——糟!”   的确很糟,白衣老头儿的左掌虚晃一枪,右手的仙剑神出鬼没,已点中他的大椎穴,裴潜顿时经脉被封,被这老家伙从密道里拎了出来。   “我是段公公!”裴潜无力地辩驳道:“奉了长公主的口谕……”   “公公?”白衣老头儿一边缴获裴潜手中的战利品,一边得意洋洋地说道:“公公会有紫金匕首?公公左手里会捏了一把梅花针,还是……”   白衣老头儿拿到鼻子底下嗅了嗅,低骂道:“你老母,淬毒的,老子我最恨人家下毒。”   “砰!”   裴潜被重重摔在地上,惊怒交集道:“你这个老白痴,快放开老子,我有军机大事禀报峨长老,要是耽误了,扒下你这老狗的皮也……”   他正骂得起劲时,白衣老头儿毫不犹豫地就对他弹指封穴,裴潜嘴巴又一张一合好几下之后,才悲哀地发现骂人的声音没了。   白衣老头儿优哉游哉地替裴潜搜身后,毫不客气地把所有能找到的东西统统据为己有。   裴潜此时只能郁闷无比地怒视对方,顺手牵羊本是他的拿手绝活,没想到报应来得这么快,而且这老头儿搜身搜得是干净利落,就像和自己是同一个师傅教出来的。   等白衣老头儿把裴潜身上的家当全都装进了腰包后,不禁心情大好,眉开眼笑道:“小伙子,你很有钱嘛。”   裴潜气极了,呼哧呼哧喘着粗气瞪着白衣老头儿。如果他现在能动,一定会毫不迟疑地将那厚厚一迭银票全塞进这老头的嘴里,然后再点上一把火。   白衣老头儿忽然低咦一声,看到了裴潜贴身所藏的那封密函,拆开信封,展开信笺扫了遍,立时吹胡子瞪眼猛踹了裴潜一脚道:“小狗,你果然是唐胤伯派来的奸细!”   你才是奸细,你姥姥全家都是奸细!裴潜被踹得满地打滚,无奈经脉被封哑穴被点,如今是只能当个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优质青年。   白衣老头儿骂骂咧咧发完一通火后,把信笺揣进怀里,提起裴潜走出丹室。   丹室外有两名守夜弟子,见到白衣老头儿走出来齐齐躬身道:“庞长老。”   白衣老头儿将裴潜交给左首的古剑潭弟子:“老子逮了个奸细,找间最脏最臭的牢房丢他进去,我这就去见寒掌门。”   很快,裴潜就绝望地发现,这些古剑潭的年轻弟子还真是他妈的听话,果然给自己找了间又脏又臭的黑牢,临走时还把他的双手双脚锁上了用稀金打造的镣铐,并且很认真地叮嘱:“门外那两头独角犬脾气不太好,你别吵它们,不然它们发起火来,你连骨头渣都不会留下。”   裴潜寒毛倒竖地恳请道:“大哥,劳驾你把门关紧点,别忘了上锁。”   这名古剑潭的年轻弟子并不知道白衣老头儿曾经封了裴潜的哑穴,听到他开口说话并未觉得惊讶,鄙夷冷笑两声后就走出了牢房。   牢门关上后,里头就变成了真正的黑牢。裴潜伸出自自己的右手在面前晃了晃,耳朵听得到腕上的镣铐响了几声,但什么也看不见。   他竖起耳朵听了听牢房外的动静,确定那名古剑潭弟子脚步声已经远去后,立刻盘坐在地开始运气冲穴。   白衣老头儿很明显低估了裴潜的实力,对他施展的只是普通的封脉手法,这对七年来饱受老鬼茶毒的裴潜而言,简直是小菜一碟,仅仅一顿饭的工夫,他就成功破解了体内的经脉禁制。   冲开最后一处的穴脉禁制后,裴潜迅速伸手在地上一阵摸索,立刻在身前的乱草垫里,找到了一根还算坚硬的草梗,慢慢地伸进手铐的钥匙孔里,将铐锁打开。   裴潜至今都记得,他的开锁绝技是怎么练成的。他见到老鬼的第一天,就因为大哭大闹而被锁进一只密不透风的铁箱子里,就在箱子里氧气即将耗尽的一刻,他终于利用老鬼留下的开锁工具,打开铁箱子筋疲力尽地爬了出来。   但很快裴潜又浑身寒毛倒竖地钻回了箱子里,并且把箱盖关得严严实实。因为,老鬼正坐在屋子里拉奏二胡,如泣如诉的乐声缠绵悱恻,绕梁不绝……   这是裴潜记忆里老鬼上的第一堂课,主题就是永远要将命运牢牢捏在自己的手心里,要活靠自己。   后来裴潜的开锁绝技不断精进,铁箱子也变成水位飞速上升的池子、火燎屁股的铁架、关有五头垂涎三尺饿狼的密室。   又过了一会之后,裴潜就打开了脚铐,一身轻松摸到牢门前,但锁在门的另一面,就算有钥匙也不可能打开。   这时牢门外的走道突然传来脚步声,裴潜迅速退回原位,用最快的速度将镣铐重新披挂妥当。   牢门被人打开,借着走道里油灯的微弱光芒,裴潜隐隐约约看见那个白衣老头儿去而复返,站在门外。   他从身旁看守的手里接过一支火把走进牢里,咳嗽一声:“你站起来,跟我走。”   裴潜不晓得这白衣老头儿打算如何对付自己,坐着一动不动道:“叫老子干嘛?”   白衣老头儿的面色似乎有点尴尬,板着脸道:“你不是要见峨中h么?”   裴潜不声不响将套着镣铐的双手伸到白衣老头儿面前,白衣老头儿愣了片刻,回头吩咐道:“打开吧。”   看守取出钥匙,裴潜猛将双手藏到头后,鼻子里低哼声道:“你来开。”   白衣老头儿无奈地接过钥匙道:“臭小子,胡子没几根架子倒挺大。”   他刚想用钥匙开锁,裴潜藏在脑后的双手猛然挥出,手铐化作一束电鞭抽击对方胸膛。   “你……”白衣老头儿大吃一惊,双脚点地往后疾退。   裴潜左脚甩脱镣铐,当做暗器踢向白衣老头儿,如同下山猛虎扑向前去。   “臭小子,胆敢暗算我老人家!”白衣老头儿急挥火把崩开脚铐,火把上进溅出的几点火星冷不防落在了他的漂亮银髯上,顿时哧哧冒烟。   裴潜哈哈一笑,左掌轻飘飘击出,火苗受掌风催压,红焰立刻席卷向白衣老头儿。   看守见状急忙上前拦击,裴潜看也不看就甩出手铐,将看守砸飞到对面的石墙上。   白衣老头儿胡子被烧到后又痛又怒,反掌拍灭火星道:“臭小子,你不想见尧灵仙了?”   裴潜一怔收住手铐,问道:“是谁告诉你老子要见尧灵仙的?”   白衣老头儿气呼呼道:“废话,当然是尧灵仙她自己。如今她和寒掌门正在冰魄轩等你。”   裴潜心中一喜,立刻反手将镣铐戴回腕上,又从地上捡起脚铐锁住双腿,慢慢悠悠走回牢里往地上一坐道:“老子哪儿也不去!”   白衣老头儿一呆,渐渐明白了这小子原来是趁机摆谱,不由牙根发痒,可一想到自己的来意,只好耐着性子嘿嘿干笑道:“小伙子,你来这儿不就是为了见她么?”   “是啊,原本我是想见花灵瑶来着。”裴潜舒舒服服地伸了个懒腰:“可有人非说老子是奸细,还把我关在古剑潭最脏最臭的一间黑牢里,起初我也挺恼火,但慢慢地就喜欢上这儿了。”   白衣老头儿怒道:“你走不走?再不出来,老子就让你在这里头住一辈子。”   裴潜也不怕对方威胁,索性双手枕着就躺了下来,架起二郎腿晃晃荡荡。   白衣老头儿没办法,走到近前蹲下身子道:“不就是一个小误会。”   “小误会?”裴潜翻眼瞪着白衣老头儿道:“先前是谁一脚踹在了老子的屁股上?又是谁骂我是条小狗来着?”   白衣老头恨不得再给裴潜的屁股上来两脚,道:“要不我让你也踹骂回来?”   裴潜摇摇头道:“那不成,我这人最老实,从来都是打不还手骂不还口。”   白衣老头儿被逼得没着落,一咬牙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道:“也罢,我这儿有三颗古剑潭秘炼的雪蛤丸,补血益气生精培元,就送给你了。”   裴潜心里偷乐,脸上踌躇道:“不太好吧?听说一颗雪蛤丸能卖到一千两黄金,还有价无市。我怎能占您老人家那么大的便宜?”   “小兄弟,咱们不是一见如故么?”白衣老头儿一边肉疼一边肉麻,跟裴潜套乎道:“你要是不肯收下,那就是看不起我庞观天。”   庞观天?裴潜心中一惊,没想到这老家伙居然是观字辈的人物,就连寒中雪和古剑潭四大佬见了他,也得恭恭敬敬喊上一声师叔。   裴潜坐起身叹道:“既然如此,我就勉为其难收下了。”   白衣老头儿暗松一口气,怕裴潜改变主意,催道:“走,咱们去见尧灵仙。”   裴潜收起装有三颗雪蛤丸的小瓷瓶,说道:“你好像还忘了桩事。”   “年纪大了记性不好。”白衣老头儿眨眨眼,似是恍然大悟,伸手往袖口里一阵捣鼓,拿出了若干从裴潜身上缴获的战利品。   裴潜把几样物品收了起来,一言不发瞅着对方。   白衣老头儿挠挠脑袋,又从后腰上拔出根短棍道:“还有这个。”   裴潜冲他笑笑:“再想想。”   白衣老头儿苦思冥想半天,一拍脑门道:“有了!”   等他又把仙瑙和稀金等物都还给了裴潜后,接着就双手一摊:“我不记得还有什么了。”   裴潜忍无可忍,自己动手扒开白衣老头儿的衣襟,从他怀里掏出紫金匕首和火龙铳外加一大迭银票,飞快翻数了一遍咦道:“怎么少了十万两?”   庞观天吓了一大跳,装聋作哑没理裴潜,两人收拾妥当,走出黑牢后就往冰魄轩走去。   古剑潭所在的洗剑山庄位于上城东北角的一片坡地上,距离挽澜元帅府约有五里远,占地三千余亩屋宇上千栋,是舞阳城中最大的建筑群。   整座洗剑山庄以“剑潭”为圆心往四外发散,在舞阳城中犹如一个不受王法管辖的独立王国,里头居住着近千名直系弟子及其眷属,还有许多庄内仆役跟下人,整体有着不亚于小镇的规模。   作为云陆九大派之一,古剑潭门下弟子数以万计,遍及五湖四海。近年来由于力助大魏复国,受到朝廷和智藏教、玉清宗等名门大派的无情打压,势力远不如前,但沉淀千年的底蕴仍在,依旧不容任何人小觑。   冰魄轩便位于驰名云陆的“剑潭”南面,推窗可见数丈外的粼粼波光。   裴潜穿着一身大魏太监的衣饰,和庞观天走进冰魄轩中。等他来到寒中雪修炼专用的静室时,立刻发现不仅尧灵仙和寒中雪都在,屋中还坐着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婆婆和一位相貌儒雅,气度沉稳的中年男子,分别是四大佬中的峨中h和方中原。   这些人都是古剑潭的核心人物,也应该是可以信赖的,至少眼前是这样。   “小寒,我把……”庞观天大咧咧往寒中雪侧旁的蒲团上坐下,话说到一半,忽然顿住,盯着裴潜问道:“你叫什么名字来着?”   裴潜醒悟到,恐怕静室里的这些人已经知道自己并不是真正的段悯,所以庞观天才会这样提问。他也索性不再隐瞒,回答道:“裴潜。”   “裴潜?”庞观天愣了愣,不禁大为懊悔,如果早晓得这个小子姓名,自己还惹他干嘛?难怪赔上了三颗千金难买的雪蛤丸,敢情人家的大名就叫“赔钱”!   “裴公子,多谢你一直以来对我们的大力襄助和对灵仙的关照。”寒中雪说道。   寒中雪是一位看上去绝不超过五十岁的中年人,身材瘦削神情冷峻,一袭雪白宽袍和没有一丝血色的肤色,使裴潜不由自主怀疑这人是不是刚从冰窟里被捞出来。   看在怀里多了三颗雪蛤丸的分上,裴潜的心情还算不错,也就不怎么计较古剑潭恩将仇报,把自个儿关进黑牢里的过节了。   他将自己在挽澜元帅府里的所见所闻,以及青照闲交代的事情都一一说了,完了打个哈欠道:“该说的都说了,该做的也做了,接下来就是你们的事了。寒掌门,麻烦你找一个房间,要安静舒适的,老子要去睡觉,等你们打完这仗,千万别忘了把庞天硕脑袋割下来给我,那可是青照闲打过欠条的。”   静室里的几个人面面相觑,到底还是尧灵仙了解这家伙的脾性,转脸问身边的方中原道:“方师叔,您是古剑潭第一炼器大家,如果有半斤风原石和四两多的黄稀金,能否炼制出一件五品以上的灵器?”   裴潜的哈欠一下子就没了,坐直身子瞪大眼睛直勾勾瞧着方中原。   “要是把这些材料交给一般的炼器师,差不多能制成一件五品的灵器。”方中原明白了尧灵仙的意思,故意沉吟须臾说道:“不过由我亲自动手炼制,至少可以将这件灵器的品级再往上提升一等。”   “所以就是四品了。”尧灵仙有意无意瞥了裴潜一眼,知道这小子眼冒精光,两只耳朵听得比谁都仔细:“那岂不是连空照级高手都得望风而逃?”   方中原笑道:“未必会让空照级高手望风而逃,但至少也能自保无虞。假如是用它来对付三两个金丹级高手,倒也不在话下。”   尧灵仙点点头,立刻岔开话题:“寒师叔,我们必须尽快完成布置,相信庞天硕很快就会调动军马包围古剑潭。”   寒中雪道:“好,我这就着手安排,并撤回周边的巡山弟子以避免不必要的伤亡。”   峨中h也道:“最好再多派遣几个得力弟子从密道里出庄,进一步打探城中动向。”   几人商议得热火朝天,把裴潜撂在了一旁,更是绝口不提炼制灵器的事,商量妥当后,众人起身准备分头落实。尧灵仙望着裴潜故作惊讶道:“你怎么还在这儿?”   裴潜猜到尧灵仙在捉弄自己,无奈四品灵器的诱惑实在太大,只得厚着脸皮道:“我这儿有点风原石和黄稀金,想和方长老说几句话。”   方中原为难道:“大战迫在眉睫,只怕我一时半会儿没法分身。”   裴潜笑道:“那就等仗打完了再说,反正我也不急。”   庞观天长长一叹道:“谁晓得这架干完了,古剑潭还在不在?小潜,我劝你把那些稀金啊原石呀都藏藏好,要是走运说不定过个三、五十年的,还能遇见个跟方师侄有得一拼的炼器大师,那时候就用得上了。”   裴潜腾地站起,神容肃穆道:“你们也太小看人了,吾虽不才,可也懂得精忠报国杀身成仁的道理,平叛的事老子义不容辞,庞天硕的脑袋老子亲手去拧!”   尧灵仙的唇角向上弯出线条柔美的曲线,望着裴潜摇头道:“算了吧裴公子,今晚已经很麻烦你了,怎好意思再让你去和庞天硕拼命?再说咱们也没什么好东西能报答你的。”   “什么报答不报答的?大伙儿同仇敌忾,你这么说岂不见外?”裴潜叹道:“谁叫我这人最讲义气,为朋友两肋插刀在所不辞!”   裴潜出于一点私心没把这句话说完整——这刀子务必得插在朋友的肋上才行。   这时候一名古剑潭弟子在门外禀报道:“寒师叔,庄外发现红旗军大批兵马调动!”   “来得倒快。”寒中雪不动声色,“我和庞师叔、裴公子一同前往察看,灵仙、峨师姐和方师弟立即动员山庄弟子准备迎敌。”   当下众人分头行事,裴潜扮作古剑潭弟子和寒中雪、庞观天登上前庄的一座了望台,隐约看见百多丈外的密林中人影绰绰,合围了洗剑山庄。   再往远处看,青照闲的太傅府方向大火冲天,激烈的喊杀声随风飘来,显然那边的血战已经展开。两厢比较,这里的寂静更像是暴风雨即将来临的前奏。   裴潜忍不住抬头望了眼天色,估摸着将近子时,离天亮还有三个多时辰。他的身边是两百多名古剑潭精锐弟子,问题是两军对垒可不像江湖仇杀,仅仅凭借修为高低就能决定胜负。   “是马宇翔的大信营。”寒中雪淡淡地说道:“可能还有少部分精忠营侍卫。”   庞观天怒道:“老子这就出庄去,把姓马的脑袋提回来!”   寒中雪摇头道:“敌众我寡,况且山庄中还有许多老弱妇孺需要撤离。咱们不妨静观其变,如果能够拖延到天亮,那就再妙不过。”   对这提议裴潜举双手赞成,庞观天却扫兴道:“小寒,你这话大有问题。咱们古剑潭开宗立派一千两百多年,啥时候被人欺负到头上过?如今庞天硕的手下在外头耀武扬威,想在咱们的地盘上拉屎拉尿,怎能不给这帮小兔崽子一点颜色?”   寒中雪情知此老好斗成瘾,脾气上来谁都劝不住,于是来了个冷处理,吩咐身边一名弟子道:“你去见马宇翔,要他对今晚的事情做出合理解释。”   那名弟子躬身去了,不一会儿便领着个身材精瘦,师爷打扮的家伙回来。   庞观天认出此人是挽澜元帅府的一名幕僚,外号“张铁嘴”,也是庞天硕的心腹之一,恼道:“马宇翔呢,他派你来干嘛?”   张铁嘴摸了摸唇边的两簇黄须:“马将军有事在身无法前来,特地托付在下向寒掌门和贵派转达几句要紧话。”   “大约一个时辰前庞大帅获悉了一条极为可靠的情报,青照闲丧心病狂妄图挟持长公主殿下,向唐胤伯献城投降,为保护大魏朝基业不落入敌人之手,庞大帅正亲率所部缉拿青照闲及其叛党,同时将此事禀报公主殿下,目前大义营的三千军马已进入皇宫接管防务,受命保护公主殿下的安全。”   无视众人不屑的反应,张铁嘴滔滔不绝道:“谁知青照闲早有预谋,竟派人假扮长公主,并携带偷盗来的印信冒名顶替,在一个假太监的掩护下潜入洗剑山庄,妄图哄骗贵派,因此马将军和隋将军奉命包围山庄,誓要搜出假公主以断绝叛党的痴心妄想。冒犯之处,请寒掌门多多海涵!”   第二章 黑夜的逆袭   窃珠者贼,窃国者侯。裴潜很不服气地发现,比起庞天硕的手段,自己以往那些坑蒙拐骗偷的小把戏根本登不了大雅之堂,他还有许多地方需要向庞大帅虔心学习,好好请教。   寒中雪漠然问道:“这么说马宇翔和隋远展打算带兵搜庄?”   “不敢。”张铁嘴欠身回答:“两位将军特意下令,任何人都不准擅自进庄惊扰贵派,并命在下前来将假公主接回皇宫,交由长公主殿下亲自处置……”   “你老母!”庞观天勃然大怒,指着张铁嘴的鼻子臭骂道:“老子劈了你!”   “在下贱命一条,能死在庞老手里也是福气。不过嘛……”张铁嘴笑嘻嘻地回头看了看密林方向,不再说话。   林中蓦然又亮起一排火把,二十门靖天神炮被缓缓推出,黑洞洞的炮口清一色对准了山庄方向,在靖天神炮前后,还有数以千计的大信营军士手持弓弩鸦雀无声。   裴潜目瞪口呆,小腿肚子不断打颤。他用鼻子都想得到,这二十门靖天神炮肯定配备了新制的云中雷,一炮轰过来方圆十丈之内肯定寸草不生。   报应,报应啊——自己拼死拼活从云中兵院里偷出云中雷的设计图纸和火药配方,如今红旗军第一回用云中雷开斋,居然就要落到自个儿的头上,流云沙和丁昭雄等人地下有知,肯定定会笑到肚子抽筋。   寒中雪微微色变,冷冷道:“这是什么意思,想威胁寒某?”   张铁嘴泰然自若道:“庞大帅有令,如果在下无法将假公主带走,那就一炮将她轰死,对于可能给贵派带来的损失,大帅亦万分抱歉,并保证事后加倍补偿。”   “放屁,人死了还补偿个屁?”庞观天气急败坏道:“谁敢动古剑潭一根毫毛,老子就把他的脑袋拧下来当夜壶!”   张铁嘴嘿嘿干笑两声,把目光投向了庞观天等人的身后。   尧灵仙在峨中h等人的陪同下登上了望台,淡然扫过张铁嘴笃定自负的脸庞,吩咐道:“掌灯!”   呼一声,数十柄火把在她的身周亮起。   尧灵仙缓步来到石垛前,面向密林中的三千大信营将士朗声说道:“我是大魏长公主尧灵仙,庞天硕为谋私利,伙同隋远展出卖云中山,不仅陷害潘高寿将军将阳平关拱手相让,还意图挟持本宫,意图改朝换代自立为王。眼下青太傅正召集城内忠贞之士全力平叛,希望诸位将士不要听信谣言被人利用,更不要自相残杀让亲者痛仇者快!”   隋远展从靖天神炮后站出,高声叫道:“兄弟们不要相信,她是假冒的!”   尧灵仙面色沉静,缓缓问道:“隋远展,你说我是假的,那真公主又在哪里?你可敢让她站出来与我对质?”   隋远展冷笑道:“公主殿下金枝玉叶,岂能亲临战场?你想见她不难,只需自缚双手出庄投降,我就立刻下令撤走靖天神炮。”   尧灵仙徐徐举起手中的印信道:“大伙儿看清楚了,这是钦制的长公主印信。”   张铁嘴眼珠骨碌骨碌乱转,摇头晃脑道:“这印信是你们偷来的,做不得数。”   裴潜突然出手,一把揪住张铁嘴的胸衣,将淬毒匕首顶在他的喉咙上,轻笑道:“那你也偷一枚试试?”   “点炮!”隋远展喝令一下,一门靖天神炮的引信立刻被火把点燃,云中雷怒吼腾空。   这一炮意在示威,所以并没有对准了望台,而是轰向了侧旁的山庄石墙。   电光石火之间,庞观天从裴潜手里抢过张铁嘴,朝向夜空猛然掷去。   张铁嘴面色发白,手脚胡乱挥舞,惊声叫道:“两国交兵不斩来使,不斩来使……”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之后,张铁嘴激撞在袭来的云中雷上,强大的冲击力提前引爆了火药,夜幕之下一团亮红的烟火爆绽开来,升起浓浓的云烟,而张铁嘴的血肉之躯则被炸成了齑粉。   除了回荡在群山之间的隆隆炮声之外,山庄内外一片死寂,人人都亲眼目睹了云中雷的可怕威力,同时也惊慑于庞观天的绝世修为。   要锁定云中雷的飞行轨迹,用肉眼根本不可能办到,只能凭借灵觉。这一点裴潜勉强也能做到,但要在生死一发间掷出张铁嘴,并且精准地触撞云中雷,身手之快无疑超出了常人认知的极限,环顾天下也没几个人能够做到。   隋远展缓过神,和身后的大信营统领马宇翔对视一眼,察觉到彼此内心的惊骇之意,扬声说道:“阁下是庞长老吧,果然名不虚传,不过刚才轰出的仅只一发云中雷而已,假如我下令二十门靖天火炮齐发,不知庞长老可否也能全部拦下?”   庞观天满不在乎道:“就算你再调两百门大炮来照样轰不着老子半根汗毛。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老子有的是法子弄死你。”   隋远展心头一寒,还是哈哈笑道:“拿我一条命换取古剑潭上千条人命,不算吃亏。”   两人斗口之际,寒中雪悄声问道:“还需多久才能将庄内的老弱妇孺全部撤走?”   峨中h回答道:“虽然庄中有好几条密道,但大多数都是近年修建,而且和城内其他密道相通,肯定瞒不过庞天硕,现在只有一条三百多年前挖掘的密道不为人知,但年久失修加上老弱妇孺行动缓慢,最少需要半个时辰才能完全撤离。”   裴潜扪心自问,绝无把握在二十颗云中雷的狂轰乱炸下不伤半根汗毛,忍不住道:“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不如咱们战略性撤退吧?”   众人都是齐齐怒视这胆小心虚的家伙,反倒是庞观天心有戚戚焉,连连点头表示赞同。   尧灵仙徐徐道:“我出庄假意投降,设法接近隋远展,出其不意将他挟为人质。”   “不成!”峨中h头一个反对:“你是千金之躯,岂可轻易冒险。何况隋远展为人狡诈多疑,肯定会有所防备,万一失手,我们满盘皆输。”   尧灵仙摇摇头,凝眸望着一人低声问道:“裴潜,你愿意陪我一同出庄么?”   裴潜睁大眼眺望密林内外黑压压的敌军,决然道:“我愿意陪你一起钻地道。”   尧灵仙冲着他嫣然一笑:“那就等下辈子吧,咱们一起投胎做老鼠……”   她说到一半,娇躯突然跃出了望台,飘飞向庄外道:“隋远展,我是尧灵仙,我可以跟你们走,但绝不受捆缚之辱,而且你必须保证立即撤兵。”   她话音未落,寒中雪已经御风赶到:“灵仙,快回来!”   隋远展举手一挥,炮手立刻将火把凑近引信作势要射,隋远展高声叫道:“可以,但只允许你一个人走进密林,其他人必须马上退回庄中,否则我就下令开炮。”   这时忽然有人喊道:“别开炮,别开炮,我投降,我就是那个假太监!”   裴潜高举双手嗖地一声从寒中雪身旁掠过,一边大叫大嚷一边追上尧灵仙。   尧灵仙惊讶地侧目望向裴潜,只见裴潜哭丧着脸飘落到地,嘴里不停说道:“我是主动投降,你们可不能斩尽杀绝,要知道我上有八十岁老母,下有十八岁老婆,外带三个没长乳牙的大胖小子,你们要是杀了我,那就是一尸六命……不对,是一尸九命,我老婆现在又怀上了对双胞胎!”   尧灵仙哭笑不得,与裴潜并肩而行,传音入密道:“你设法引开隋远展的注意力。”   裴潜像是没听见一样,继续喋喋不休道:“我现在人在庄外,你们可以朝庄内开炮了。我可是诚心投靠庞大帅,从今往后咱们就是亲如手足的兄弟了,头可断血可流,义气不能丢,谁要是冲我射冷箭,谁就是乌龟王八蛋。”   两边的人全都听傻了,甚至连寒中雪等人都开始怀疑这小子是否真的临阵投敌。   隋远展身后奔出一支百人队,以十张天青弩和三十张穿云弩压住阵脚,慢慢迎上尧灵仙和裴潜,将两人包围在中央,押往阵前。   裴潜战战兢兢道:“诸位大哥,自家人不打自家人,弓弩要端稳,千万别松弦。”   隋远展见尧灵仙和裴潜已走进五丈之内,冷喝道:“站住!”   四周弓弩手齐刷刷站定脚步,用弩箭对准尧灵仙与裴潜。   尧灵仙被迫驻步,看到隋远展身前除了有弓弩手的保护,还有几十名挽澜元帅府的侍卫高手虎视眈眈,自己加上裴潜,能将对方生擒活捉的希望微乎其微。   现在必须再靠近三丈,若距离在两丈之内,尧灵仙相信自己有七成以上的把握活捉隋远展,于是她对隋远展的喝令置若罔闻,迎着森寒闪烁的箭锋缓步前行。   隋远展铿地拔出佩刀,冷笑道:“你再往前一步,我就要不客气了。”   赌了!尧灵仙凝视四丈开外的隋远展,掌心暗暗凝聚真气,一条软鞭悄然扣入右手,藏于低垂的袖口里,准备拼死一搏。   “等等!”裴潜抢上半步拦住尧灵仙,急道:“长公主殿下,有两句话已埋藏在我内心深处很多年,今天我必须告诉你。不然,很可能永远都没有机会说了。”   他注视着神情诧异的尧灵仙,无限深情地表白道:“我妈妈说过,世上的男人是钥匙,世上的女人是锁,一把钥匙只能开一把锁,我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这么多年,暮然回首突然恍然大悟,原来自己一直在找的那把锁其实近在眼前——它,就是你。长公主殿下,你怎么能让我还没来得及拿钥匙开了你的锁,就匆匆离去?”   他的眼睛里闪动着晶莹的泪光,捶胸顿足道:“你可以无情但我不能绝情,请让我走在你的前面,用我坚实的胸膛为你挡下射来的每一支弩箭,它穿透我的心,却不能带走我的爱。但在此之前,我要紧紧地紧紧地和你……”   不止是那些手握弓弩的士兵,不止是隋远展马宇翔,也不止是庄里的寒中雪峨中h,包括尧灵仙——全都彻底蒙了。   所有人都在猜测这小子是不是被吓疯了,裴潜也用事实证明所有人此刻的猜测都无比正确。   裴潜情深款款地继续说道:“拥抱!”   他张开双臂不由分说就给了尧灵仙一个大大的熊抱。尧灵仙猝不及防,根本来不及拔出贴身短刀警告这条趁火打劫的色狼。   她又羞又气,纤手在裴潜的后腰上狠狠拧了一把。裴潜大叫一声像被踩着尾巴的猫一蹦三丈高,手里面多了柄火龙铳,瞄准隋远展后就立刻扣动扳机。   砰一声,隋远展左大腿应声中弹往后仰倒,裴潜居高临下用火龙铳指住他的眉心,得意洋洋道:“谁敢动,小心老子轰碎隋远展的脑壳。”   两旁的侍卫正准备伸手扶起隋远展,见裴潜作势要射,急忙缩手。   趁着众人没有反应过来,尧灵仙蓦地冲破弩箭包围,抢过一名炮手的火把对准满箱的云中雷:“将隋远展抓过来,谁敢阻拦咱们就同归于尽。”   在说这句话的时候,她的面颊还在滚滚发烫,心也怦怦跳个不停。她尽管醒悟到这又是裴潜的诡计,可谁又能说他没有趁机轻薄自己?   裴潜也不管隋远展还在倒地呻吟,用火龙铳顶住他的胸口,笑吟吟道:“隋将军,我们又见面了。你还不会御风吧,想不想飞到高处欣赏一下舞阳城的夜景?”   他怨毒地盯视裴潜,嘿然道:“我认出你了,你就是那个想和潘高寿在阳平关外接头的楚军奸细段悯!”   裴潜把隋远展拽到盛满云中雷的木箱前,硬按着他坐了下来,叹口气道:“隋将军,你好歹也是红旗军里的著名人物,怎么可以像疯狗一样胡乱咬人,我怎么可能是段悯,我要是段悯,还能活着从洗剑山庄里走出来?”   在隋远展发愣的当下,裴潜已经把火龙铳收了起来,改用紫金匕首抵住对方的胸膛,慢条斯理道:“下令让所有人后撤三百丈。”   隋远展猛然喝道:“马兄,我不幸落入敌手已无侥幸之念,现在由你负责指挥,务必遵照大帅的命令清剿青照闲余党,绝不能屈服!”   “噗”一声响起,裴潜手起刀落就捅进了隋远展右大腿。   隋远展惨叫一声,疼得浑身直冒冷汗,望着那柄在自己两胯之间来回巡游的紫金匕首,身不由己地寒毛倒竖,勉强壮胆道:“你他妈有种就杀了我!”   裴潜摇摇头道:“我真为马大哥抱不平。你说他是下令开炮好呢,还是命人后撤对呢?左右都会得罪庞大帅,这个差事谁接手谁倒霉,有种你就亲自下令放箭,大伙儿热热闹闹去找阎王爷报到,坐下来刚好凑满一桌麻将。”   这话可说是说到了马宇翔的心眼里了。马宇翔一声不吭瞧着隋远展,不禁觉得这假太监极有见识。   马宇翔见到裴潜满面笑容地望向自己,又见到隋远展的样子,双腿下意识地一阵发紧,生怕这假太监猛然拔出火龙铳,让自己抢在隋远展之前拔得头筹。   裴潜和颜悦色地问道:“马将军,你这统领是几品官职?当了不少年吧,可怜胡子都快熬白了。”   这话又再次说到了马宇翔的心里,他冷哼一声道:“你快放了隋将军。”   “笨啊,真笨。”裴潜大摇其头,面带同情道:“隋远展要是活着离开,一定会将今晚所有的责任和丑事都推到你的头上,到时你拿什么跟庞大帅解释?人家是舅舅和外甥……对了,庞大帅无儿无女吧?难怪隋将军会这么卖力。”   隋远展听裴潜挑拨离间,又气又急道:“马兄,千万别听这小子的胡言乱语!”   这时紫金匕首又扎进了隋远展的左肩,隋远展又是一声惨叫响起。   没想到裴潜叫得比隋远展还要大声:“唉呀!失手,失手……保证下回对准了地方再扎。”   马翔宇硬着头皮厉声喝道:“你敢再伤隋将军一点半点,我就下令放箭。”   “这就对了,只有姓隋的死了,你才会有机会接掌红旗军。”裴潜很诚恳地问道:“横竖今晚我也活不了,索性好人做到底,要不帮顺手你做了他?”   马翔宇明晓得裴潜在虚张声势,可也不敢造次。对方敢当众强抱长公主,敢一口气连捅隋远展两刀,天知道这家伙还有什么事不敢做。   更可怕的是裴潜的这两句话字字诛心,一旦传入庞天硕的耳朵里,自己就算能保住脑袋,可这四品的大信营统领却算做到头了。   裴潜像是看穿了马翔宇的心事,循循善诱道:“马将军,我知道你是一条有血性讲义气的好汉,所以才会对庞大帅忠心耿耿,对庞大帅的所有命令都深信不疑,可惜人家彻头彻尾都是在利用你,欺骗你。我敢打赌,你到现在还没弄明白,青照闲为何成了叛逆,面前的长公主究竟是真是假。”   隋远展感到不妙,刚想说话,却赶紧把嘴巴闭得更紧。原来裴潜的紫金匕首正对准了他的嘴巴,只要一张口就能探进去大口吃肉大碗喝血。   马翔宇也不笨,立马醒悟到裴潜的弦外之音,望着尧灵仙沉吟不语。   尧灵仙缓缓道:“马将军是否记得三年前,你曾随庞大帅入宫觐见,我问起你是何方人氏,你回答说:‘大丈大志在天下,公主殿下又何必要问末将的出处?’这句话我至今记忆犹新。”   马翔宇身子一震,也不知是装的还是真激动,颤声道:“你、你怎会知道?”   这句话问得大有学问,就看接下来的戏要怎么演。裴潜趁热打铁道:“因为这位就是如假包换的大魏长公主。马将军,保驾的大功就在眼前,你还犹豫什么?只要把炮口掉个头,还逃得了一个千户侯么?”   尧灵仙心有灵犀,立刻接道:“我有陛下的谕旨授权,可以处置红旗军大小事宜,若马将军深明大义,立刻就可晋升镇西将军加三等忠义侯,食邑一千户。”   忠义侯是虚衔,可镇西将军却是实实在在的正二品统兵大将。只不过……马翔宇清楚记得,现在的镇西将军就是隋远展。   他看到隋远展脸皮发青,用愤怒的眼神瞪着自己,只是在紫金匕首的威逼下不敢开口。   马翔宇心里雪亮,隋远展事后绝不会放过自己,当初连镇北将军这样和隋远展有二十余年生死交情的同袍都被卖了,自己又算哪根葱?   即使庞天硕明察秋毫愿意保全自己,可人家是外甥和舅舅,打断骨头连着筋,他早晚还是难逃一劫。但话说回来,自己倒戈一击就能平安无事么?尧灵仙今晚的赦封算不算数?会不会对他秋后算账?这些事马宇翔又有点儿拿捏不定。   这时裴潜叫道:“喂,你们这些家伙想干什么,都给老子往后站!”   一惊之下,马宇翔才察觉到几十名精忠营侍卫正不声不响地靠近自己,每个人的手都按在兵刃上,眼里流露出杀机。   他立刻下下决断,低喝道:“来人,请精忠营的兄弟们到树林里就地安歇。”   马宇翔身后的亲兵以及四周的心腹部将立刻闻风而动,数百张弓弩掉转箭头,对准了一干精忠营的侍卫。   这些隋远展地侍卫尽管都是千挑百选的高手,可在三千大信营将士的重围之中亦不敢轻举妄动。为首的一名侍卫怒骂道:“马宇翔,你个吃里扒外的东西……”   马宇翔举手轻轻做了个砍头的手势,数十支弩箭齐发,伴随着一声惨叫,那侍卫头领已被射成刺猬。   其他侍卫除了极少数几个知晓真相的庞天硕死党外,顿时老实多了,被马宇翔麾下的亲兵缴械捆绑,押入林中看管起来。   裴潜见大局已定,倒转紫金匕首就将隋远展击昏。   马宇翔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尧灵仙面前,俯身跪拜道:“末将罪该万死。”   你不是罪该万死,而是最该万死,裴潜心里暗想的同时,尧灵仙已经扶起马宇翔:“马将军不必自责,今夜平叛还需仰仗你和大信营将士大力相助,你们劳苦功高,我定会禀奏陛下论功行赏,绝不食言。”   听到“劳苦功高”四个字,马宇翔也暗松了口气,仿佛吃了颗定心丸。他对于“功高盖世”这种称赞是不敢想的,因为根据他的认知,这几个字完全可以跟“功高震主”划上等号,换而言之就是离死不远了,所以尧灵仙话说得越含蓄越中肯,他的心反而越踏实。   身后的大信营将士绝大部分不明真相,闻听长公主亲口许诺封赏,登时欢声雷动士气大振,人人振臂高呼道:“吾皇万岁万万岁,长公主殿下千岁千千岁。”   这时候寒中雪、庞观天等人趁势率领古剑潭门人出庄,与尧灵仙和裴潜会合。   这边押解俘虏处理善后,那边几个人便开始紧急磋商下一步的行动方案。   庞观天拍拍裴潜的肩膀赞道:“行啊,小子。”   裴潜毫不自谦地吹嘘道:“这算什么,不过是兵不血刃收服三千兵马而已,小菜一碟。”   庞观天很钦佩地点点头,用商量的口吻道:“要不,你去把庞天硕也劝降过来。”   裴潜沉吟须臾,慨然应允:“没问题,我这就写封劝降信,麻烦您送给庞天硕。”   庞观天捋捋胡子摇摇脑袋道:“我仔细想想,庞天硕十恶不赦,还是一刀宰了的好。”   第三章 落袋为安   马宇翔对着众人分析城中局势做,建议道:“如今庞天硕正亲自率队攻打太傅府,挽澜元帅府兵力空虚。末将愿意领兵前往,攻占帅府,一来可以解救被软禁的红旗军将领,二来可以击毁庞天硕的指挥中枢,迫其回兵自救,趁机在半路截杀。”   尧灵仙颔首道:“好,我们就先打下元帅府。请马将军将我捆绑起来,作为俘虏押往帅府,然后出其不意制服留守的精忠营侍卫,也好避免伤亡。”   马翔宇见尧灵仙不仅采纳了自己的建议,而且主动提出假扮俘虏,显示出对他的极大信任,不禁心中欢喜,恭声道:“末将遵命,愿效犬马之劳。”   寒中雪还是对马翔宇心存疑虑,说道:“我率领一百门人扮作大信营军士随行。”   “现在我最担心的是太傅府的战况和青二伯的安危。”尧灵仙担忧道。   想了一会,峨中h安慰道:“青太傅应该不会留在府中坐以待毙,你也不必太担心了。”   尧灵仙摇了摇头:“青二伯一定还坐镇在太傅府中,因为青二伯知道只有他在府中,庞天硕才会不顾一切集中精力攻打太傅府,这样才能为平叛大计赢得时间和机会。”   庞观天自告奋勇道:“既然如此,我去太傅府转一圈,瞅瞅里头的情势如何。”   “你不熟悉通往太傅府的密道。”尧灵仙明眸瞟向坐在一堆云中雷上,正心疼无比地检查火龙铳枪管的裴潜:“裴公子,你可否陪同庞长老一起前往?”   “没门。”裴潜不假思索的拒绝:“你没见我正忙着修理火龙铳么?”   寒中雪问马翔宇道:“马将军,依照大魏律法,如果有人以下犯上,当众调戏公主殿下,不知该当何罪?”   马宇翔偷偷瞧了眼裴潜,回答道:“按律应当凌迟处死,如果情节恶劣还应剥皮萱草。”   裴潜听得毛骨悚然,大叫道:“你们这是过河拆桥,赤裸裸的要挟讹诈。”   寒中雪没理裴潜,问道:“公主殿下,假如该犯愿意戴罪立功,是否可以网开一面?”   尧灵仙想到适才那小子在众目睽睽之下轻薄自己,如果不给他一点颜色,还不晓得将来会怎么变本加厉地使坏。她冷着脸说道:“那还得看该犯有没有悔罪之意。”   裴潜悲愤交加的意识到,自己又掉进沟里了。他冲着尧灵仙露出一笑,希望能用自己最真诚最富有魅力的笑容让这丫头芳心放软,改变主意。   裴潜看到尧灵仙也向他浅浅一笑时终于彻底绝望,深深体会到什么叫做鸟尽弓藏,兔死狗烹。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刚刚举手想竖起三根指头来,尧灵仙早有防备,抢先竖起三根玉指道:“第一,这是你将功赎罪的机会;第二,二十万两不是个小数目,相信庞天硕的首级一定很抢手;第三……”   她的唇角笑意更浓,悠悠道:“今晚在御花园的凉亭里……”   “笑话,我和青照闲一见如故,岂有见死不救的道理?”裴潜打了个激灵,连忙站起身整整衣衫,又忍不住转脸向尧灵仙苦笑:“教会徒弟饿死师傅。”   当下计议已定,裴潜和庞观天前往太傅府打探消息联络青照闲:马宇翔、尧灵仙和寒中雪等人则率领大军反攻挽澜元帅府,端掉庞天硕的老巢。   裴潜带着庞观天来到先前被俘的那间丹室里,打开机关露出密道入口:“老庞,你现在明白我为什么宁愿待在黑牢里,也不要出来了吧?”   庞观天随着裴潜走进密道,面露深思之色,若有所悟道:“明白了——你犯贱。”   裴潜险些气晕过去,恶狠狠道:“快把从老子这儿偷走的十万两银票还来。”   庞观天不以为然道:“拉倒,你还是先想想待会怎么联系上青照闲吧,万一太傅府失守,看你小子拿什么向灵仙交差。”   裴潜顿觉英雄气短,怏怏道:“干老子屁事,我又不是尧灵仙的奴才。”   庞观天语重心长道:“小伙子,你还不承认自己在犯贱?以我老人家快一百岁的人生阅历担保,你迷上尧灵仙了。”   裴潜怔了怔,嘿然道:“我是假装迷上她,然后骗她迷上我;等她迷上我,我就假装迷上别的姑娘,来个始乱终弃不亦快哉,你懂不懂?”   庞观天长出一口大气,眼睛一闪一闪:“我懂了,你就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裴潜气道:“据我所知,癞蛤蟆不吃天鹅肉,最喜欢坐井观天。”   两人一路吵吵闹闹,一点都看不出是要赶赴城中战况最为惨烈的太傅府,倒像是有人要请客吃饭一般,两人行出一段后,发现前方的密道已被火药轰塌,将道路堵塞。   庞观天勃然大怒,破口骂道:“你老母,谁这么缺德把路堵了?也不在前头竖块牌子提醒一声,害得我老人家白跑这么多冤枉路。”   裴潜嗤之以鼻道:“胡子长见识短,这还用问,肯定是青照闲派人干的,既然此路不通,咱们也只能打道回府了。”   庞观天翻翻老眼道:“站住,底下的路不通,还有上头。”   “我就知道三个密道出口,一个在太傅府,一个在古剑潭,还有一处就在挽澜元帅府的戏台底下。你说咱们该从哪一个出口溜达上去?”裴潜笑嘻嘻道。   庞观天嘿然道:“何必那么麻烦,老子就在这儿给它开个口子。”   他身形平平稳稳地抬升起来,左手往上方的石壁里一插,忽听底下的裴潜正念念有词,他仔细一听,这小子居然念叨的居然是:“天门开,地门开,老鼠爷爷在打洞……”   一声闷响过后,一蓬青光从庞观天的体内迸绽出来,又迅速汇聚成束沿着他左臂直抵手掌。   顷刻间地动山摇,伴随着一阵青色的狂飙撕裂,密道上方的石壁和泥层霍然炸开一个深达丈许的大坑,泥石簌簌落下,弄得裴潜灰头土脸。   裴潜瞠目结舌,讷讷道:“竟然施展风灵术钻洞,你也太奢侈了吧。”   “我高兴,我乐意。”看到裴潜的表情反应,庞观天大为得意,双掌轮流插入泥层,运用炉火纯青的风灵术一鼓作气轰穿了三丈多厚的土层。   仰脖子望了望头顶上开出的天窗,裴潜道:“老人家,您先请。”   庞观天见裴潜前倨后恭,对自己的态度大为改观很是开心,说道:“这回开眼了?”   他略一提气,身形往上飘飞,却没留意到裴潜正冲着自己的背影坏笑。   庞观天的脑袋刚从地底露头,立刻猛叫一声:“你老母!”   上方嗖嗖生风,一蓬弩箭密如蝗雨兜头泄落,总算他老人家反应奇快,左袖鼓胀如球往上一卷,硬生生挡下射来的箭矢。   裴潜捧腹大笑道:“老庞,你真是天真烂漫,底下闹出那么大动静,还敢直接……”   不等裴潜说完,庞观天抓住裴潜腰带就往上一丢:“那你来试试!”   “你姥姥……”裴潜吓得魂飞魄散,天晓得上头有多少张弓弩,多少柄刀剑正张网以待欢迎自己。他无法卸去庞观天的上抛之力,只能硬着头皮甩出飞虎爪。   守在上头弩手瞧见又有东西冒出,纷纷再次放箭。裴潜左手一把迷药,右手一蓬逍遥神针,双管齐下往外洒出,近处的十几名大义营士兵应声扑跌。   裴潜左手扣住洞口边缘的泥土,身子藉力往侧旁翻滚,又是几支羽箭钉入了他刚刚翻滚过去的地方。   这时一名大义营的都头高高跃起,手举朴刀朝裴潜脖颈斩落,裴潜右手亮出紫金匕首对方削断刀刃,抬脚将那都头踹飞。   不远处数十名士兵一拥而上,高声叫道:“抓活的!”   趁所有人都把注意力集中到裴潜身上时,庞观天优哉游哉的从洞口底下溜了上来。   这是一条通向太傅府后门的大路,正是由那都头率领的一支百人队负责封锁。   庞观天目测了一下,从这儿直抵太傅府不过里许,激烈的喊杀声已然清晰可闻。   这时裴潜好不容易冲出重围腾空而起,往太傅府御风疾驰。庞观天不紧不慢缀在后头,两人摆脱大义营士兵的纠缠后,来到太傅府后墙外的一片林中。   此刻的太傅府已成为一片火海,无数人影在火焰中闪动游走,舍生忘死地奋力搏杀,周边千余大义营箭手和一队精忠营侍卫封住所有的出入口,即使一只苍蝇也别想飞进墙里。   裴潜正在火头上,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往里闯,没等周边的守军反应过来,他的身影已没入墙后,偏巧庞观天刚好赶到,于是那些反应稍显迟钝的弩箭便毫不客气地往他老人家身上招呼过去。   庞观天大呼倒霉之余赶紧运功荡开这些箭矢,一溜烟地追着裴潜冲入太傅府中。   经过一个多时辰的惨烈大战,太傅府中的大半防线业已失守,只剩下以“钓鱼阁”为中心的一小片区域,还牢牢掌握在青照闲麾下的青衣卫与血衣卫的手中。   如果单从人数上来说,三千大义营精锐外加数百精忠营侍卫,庞天硕占据了绝对的优势。然而不打不知道,等到大军冲入太傅府中,才霍然发觉这里头到处都是机关,足足丢下三百多具尸首,庞天硕才终于成功地将战线推进到距离钓鱼阁只剩两百步远的青苑。   他不断催促杨雨轩尽快攻占钓鱼阁,但随着战线收缩,府内的抵抗却变得越来越顽强,仿佛太傅府里的每一栋楼每一进跨院,乃至每一株树每一根草,都成为了充满杀机的陷阱。   尽管喊杀声震耳欲聋,可是庞天硕依旧能够清楚地听到从钓鱼阁里飘扬出的琴音——放眼舞阳城,能将古筝弹得如此出神入化的,惟有青照闲。   庞天硕明白,青照闲正是用这种特殊的方式彰显自己的存在,不仅是为了激励麾下将士浴血死战,更是为了告诉庞天硕:我还在这里,等你放马过来!   对庞天硕而言,这是一次极不上算的兑子,因为他被牢牢钉死在了太傅府中,无法分神其他战场的指挥。然而庞天硕确信一旦自己离开,钓鱼阁里的琴音也将立即停歇,青照闲定会毫不迟疑地步他的后尘,消失得无影无踪。   在庞天硕的心目中,一个青照闲足以抵得上半座舞阳城,所以他明知这是圈套,也只能咬牙往里跳。   同一时刻,裴潜和庞观天已在钓鱼阁中见到了盘坐抚琴的青照闲。他面色苍白得可怕,必须依靠两名亲兵的扶持才能勉强坐住,但琴音一点不乱,头脑更是清晰无比,不断下达着一道道作战命令。   小小的一间书房,已成为决定云中山命运的中枢大脑,来自各处的黑衣卫络绎不绝地向他汇报战况,等带回青照闲的最新指示,这些黑衣卫又会瞬间消逝在茫茫夜色里。   一定还有条不为人知的密道!裴潜敢用脑袋打赌,青照闲死守钓鱼阁,大半的原因就是为了守住这条连庞天硕都并不知情的密道。只要有这条密道在,青照闲就能联络上城中各处军营里忠于大魏皇室的将领和重臣。   就在庞天硕猛攻太傅府的同时,却懵然不觉他的背脊早已暴露在那些正调动集结的平叛大军刀锋之下。   察觉到这点之后,裴潜心定多了,坐在竹榻上,拿起青照闲没用过的夜宵开始狼吞虎咽。   庞观天见状后也不甘示弱,两人风卷残云之下,顷刻间将所有能吃的东西一扫而空。   青照闲听完裴潜将古剑潭方面的情势做了通报后,微微颔首道:“很好。”   裴潜满以为这残废会对自己赞不绝口,谁晓得只换来不咸不淡的一句:“很好。”大感无趣之下,正想问问自己什么时候才能拿到那梦寐以求的二十万两赏银,忽听太傅府外西北方传来惊天动地的马蹄声。   紧跟着正南方、东南方和西南方向也先后响起大军冲锋的号角与呼喊。   裴潜侧耳倾听,惊喜交集地问道:“这是我们的人到了?”   “是我们的,跟你没关系。”庞观天很严肃地纠正道:“你的人在城外。”   青照闲望了眼桌案上即将燃尽的檀香,吩咐道:“备轮椅,我要去见庞天硕。”   裴潜困惑道:“你是怎么调来这些援军的?庞天硕不是已经控制了各处军营么?”   青照闲悠然微笑,回答道:“尽管庞天硕将大批将领软禁在了帅府里,又派出心腹到各营监军,严禁兵马调动。但失道者寡助,真正甘心附逆的红旗军将领屈指可数,大多数人都是不明真相的忠贞之士,尤其是那些中级军官,绝大部分出自古剑潭和我亲创的‘舞阳兵院’,他们才是真正的中坚力量。”   庞观天抹抹嘴道:“走,咱们一块儿去见庞天硕。”   想到庞天硕的人头,裴潜表现得异常积极,争先恐后推着轮椅往书房外奔去。   战局正在迅速发生逆转,来自四面八方的平叛大军足有万余,犹如一柄柄突如其来的匕首狠狠插进庞天硕的背心,青衣卫和血衣卫也趁势反攻,将叛军压回青苑,迫使他抽调大量部属回援。   青照闲在众将士的护卫之下,缓缓行出钓鱼阁来到青苑外,扬声说道:“庞兄,认输吧。”   须臾之后,庞天硕面色冷厉,率领数百精忠营亲卫队杀了出来,却被一阵箭雨逼住。   “青照闲,我与你势不两立!”庞天硕挥舞着赤胆宝刀拨开弩箭,御风跃起扑向轮椅,身后的挽澜六卫以及几十名精忠营高手悍不畏死,随后跟进。   “铿!”   庞观天掣出闲云仙剑架住对方的赤胆宝刀,两件仙兵激撞出一串夺目火花。   庞天硕被震得气血浮动往后飘退,听到青照闲道:“庞兄,大势已去,你何忍红旗军同袍刀兵相见?下令投降,我以性命担保你的安全。”   裴潜心里立刻开念起咒语:别投降,千万别听这残废的话,士可杀不可辱……   “你做梦!”也许是咒语起了作用,庞天硕双目杀机绽动,赤胆宝刀上的灵符陡然光华大盛,释放出一道赤龙势不可挡地轰向青照闲。   庞观天不慌不忙推出左掌,掌心青芒进溅,夜空中遽然焕动出千百道青色的风刃斩击在赤龙之上,顿时将其劈得粉身碎骨。   “千刃斩!”庞天硕瞳孔凝缩,认出了庞观天的风灵术,也意识到了既然古剑潭的长老出现在此地,隋远展和马宇翔必定已凶多吉少。   他二十多年的苦心经营只因一念之差,在短短两个时辰内毁于一旦,还落得个乱臣贼子的骂名,心中悲凉不甘可想而知,寒声道:“大不了玉石俱焚!”   顿时混战再起,但叛军的士气军心已跌入谷底,耳中听见平叛大军潮水般的呼喊越来越近,许多人已准备放弃抵抗。   这不是保家卫国的正义之战,而是同室操戈的内讧,支撑这些叛军信念的,除了对庞天硕个人的忠诚与敬畏之外,剩下的不过是升官发财的美梦,当这些都逐渐化为泡影之后,什么也阻止不了他们对于求生的渴望。   裴潜手持紫金匕首,护在青照闲轮椅旁,大义凛然道:“庞天硕,你死到临头还不知悔改?现在放下兵刃向青太傅磕上十八个响头,或可饶你性命。”   这哪是劝降,分明就是逼庞天硕发飙——闻听此言,庞天硕果然怒不可遏,撇下庞观天,身刀合一扑向裴潜:“小狗,我让你猖狂!”   裴潜手疾眼快,马上往轮椅后一藏:“老青,快祭灵符。”   青照闲没好气道:“你真以为我有钱到可以在每张轮椅上都装上灵符?”   坏了,裴潜头皮一阵发麻。   庞天硕状若疯虎,连斩两名血衣卫,已冲到近前,赤胆宝刀对裴潜的脑壳当空劈下,左掌一道狂飙拍向青照闲。   千钧一发之际,一条白色身影横空而出,挥出软鞭抽中赤胆宝刀。   庞天硕横移数尺,就看到尧灵仙御风而至,手中软鞭顺势荡开袭向青照闲的掌风,沉静道:“庞大帅,放弃吧。”   庞天硕凝身横刀,发现他的部属只剩下不到百人,缓缓收缩在他的周围。   尧灵仙、寒中雪、马宇翔以及各路红旗军将领层层迭迭,将庞天硕围困在中央,一股穷途末路的苍凉从他心底发起:“你们想怎么处置我?”   尧灵仙心情复杂,回答道:“大帅功高盖世,灵仙亦不忍以斧钺相加,惟有暂时拘禁,等城外楚兵退去后,再向陛下请旨发落。”   庞天硕摇摇头,周围的惨叫怒吼,还有兵刃的激响,仿似一下子都隐没在这片死寂的气场里。   他满是鲜血的脸庞上微露倦意:“七尺男儿岂能苟且偷生?长公主殿下,我老了,云中山是你的了,庞某愿赌服输!”   话音一落,他就猛然举刀往自己的脖颈上抹去。   四周的侍卫失声惊呼,纷纷冲上前去欲夺下赤胆宝刀,庞天硕早有准备,左掌在身周划出一圈弧光,掌风激荡,砰砰连声,数条人影跟着翻飞而出。   一蓬殷红的血花洒溅开来,他的身躯晃了两晃,口中发出一阵悲怆的啸声。   当啷一声,宝刀坠地,啸声戛然而止,庞天硕的尸体竟兀自笔直伫立不倒。   精忠营众侍卫大放悲声,旁边的尧灵仙等人亦为之黯然。   这时裴潜冷不防地从人群里窜出,手握紫金匕首奋不顾身地护在庞天硕遗体边,毫不理会周围投射来的惊愕眼神,一副谁敢动庞天硕脑袋老子就跟谁玩命的架式,简直比那些精忠营的侍卫还要忠心耿耿万死不辞。   尘埃落定,天色破晓。尧灵仙、青照闲、寒中雪以及城中众多红旗军的高级将领和重臣,全都云集在钓鱼阁中处理善后事宜。   裴潜发现庞天硕一死,自己又变成了舅舅不疼姥姥不爱的主,坐在墙角的椅子里,百无聊赖地把玩着刚从青照闲那里勒索到的天青弩,老半天没人上来搭理。   他隐隐约约听到众人正在商讨击退城外五万楚军的对策。经过昨夜的内讧后红旗军元气大伤,人心惶惶,要完成这样的一个目标,比登天还难上三分,唯一庆幸的是,城中还有一千余颗云中雷,足以抵得上数万雄师。   这是舞阳城目前能够用来抗衡晋王与唐胤伯的惟一杀招,假如能够因此再拖上五到十天,等云中山进入寒冬季节,大雪纷飞冰封千里,楚军补给困难,很可能就会不战自退。   问题在于舞阳城是否能撑到五天以上。安置在城关上的五十门靖天神炮,真的能抵挡住城下五万楚军疯狂的猛攻吗?   马宇翔急于立功以尽快洗涮自己身上的污点,毛遂自荐道:“长公主殿下,青太傅,将南城交给末将把守吧,如果放进一个楚军,马某提头来见两位!”   其他将领闻言也纷纷请缨,甚至有人当场割破手指就要用血书立下军令状。   尧灵仙情不自禁地眼眶发热,问道:“青二伯,能不能设法放入一部分楚军,利用靖天神炮将他们聚歼在下城?”   青照闲低咳了两声,迅速把染有淤血的方帕收入怀里,缓缓道:“就怕无法切断楚军内外联系,结果适得其反。何况五十门靖天神炮也很难架设到位。”   裴潜正低头欣赏青照闲自制的三张火灵符,随口道:“那就别架了。”   庞观天倚老卖老道:“大人说话,没你插嘴的分!”   “谁告诉你们云中雷只能用炮打?”裴潜摇晃着二郎腿,得意洋洋地说道:“把它埋在地底下,藏在民居里,用引信串联起来,敌人来多少炸多少!”   钓鱼阁里登时鸦雀无声,人人都怔怔凝视裴潜。   裴潜愣了下:“怎么了?”   青照闲笑了笑,很高兴自己手里拥有的大杀招其实远不止云中雷这么一件。   他和寒中雪等人互视一眼,然后非常关切地问裴潜道:“裴公子,请问你打算什么时候去找晋王和唐胤伯,二十万两白银可是你应得的奖赏。”   裴潜心头隐隐升起不祥的预感,正色道:“你们还是送我回黑牢里吧!”   第四章 华丽转身   中午时分,楚军主力抵达舞阳城外安营扎寨。晋王和唐胤伯的营帐相隔百余丈,彼此泾渭分明,昨夜舞阳城中激战半宿火光冲天,晋王和唐胤伯都狠清楚,但因为围城的缘故,所有卧底对外传递情报的通道都被切断,具体情况如何始终不得而知。   晚饭过后,晋王在帐中小憩时,顾霆风忽然来报:“中军参赞段悯段大人在帐外求见。”   “让他进来。”晋王接连数日在军事会议上都没看到裴潜,也很想了解一下这小子又跑到哪儿快活去了。   不一会儿,化妆成一名普通楚军士兵的裴潜,便出现在了晋王的面前。   即使在军中,晋王仍然穿着一件淡黄色的宽松丝袍,手里习惯性地握着那柄玉扇。   裴潜一言不发走到晋王身前,在桌案上放下一张字条。   子夜后,城北二十里小松坡,段悯。   晋王低眼看了看,笑了起来,字条上的笔迹是他的,事情发生在十三天前。   “是我,难得你能保留到今天。”他坦率承认,“这么说,高远四僧确实是你杀的?”   裴潜一屁股坐进晋王对面的椅子里,反问道:“你的意思是说,我早就该来找你了?”   “是啊,我原本以为你会去而复返,结果白等了半宿。”晋王叹了口气:“后来易先生去找你,又带回了一张五万三千四百两的账单。”   “那是老子用命换来的。”裴潜理直气壮,一点也没觉得自己这么做有何不妥之处。   晋王从袖口里取出一张银票,与字条并排摆放在桌案上,裴潜的视线飞快地一扫而过一不多不少,刚好是五万三千四百两整。   “大丈夫富贵不能淫。”裴潜强忍着伸出手把银票抓进怀里的冲动,绷紧脸,瞅了瞅晋王手中的玉扇,又迅速补充道:“威武不能屈。”   裴潜心里猜想,晋王袖口里藏的银票肯定不止一张两张:“所以你别想用区区几万两银子就让我忘记那晚的事情。我来见你,并不是为了这点儿银子。”   晋王点了点头:“我明白,这仅仅是一笔你应得的赔偿款,没有别的意思,智藏教四位高僧的事,我很抱歉。尽管我只是想试探一下你的真实修为和师门来历,但毕竟还是给段兄带来了不小的麻烦。”   “你在场?”裴潜从脚底升起股寒意,考虑自己是不是应该抓了银票撒腿就逃?   晋王微笑看着他,玉扇在手心里敲着。   裴潜很不自在,感觉这玩意儿就像是敲在自己的脑门上,让他头皮发麻:“我能不能问你一个问题,大伙儿都说晋王殿下心胸宽广虚怀若谷,是不是真的?”   晋王怔了怔,哑然失笑道:“你到底想说什么?别怕,我要是真的想杀段兄,那天晚上你绝对不可能活着离开小松坡。”   那倒未必……裴潜舔舔发干的嘴唇:“不得不承认,这事惹毛了我。所以当晚唐胤伯要我配制一种五色无味的慢性毒药时,我便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晋王的眸中闪过一丝光芒,神情却没有丝毫的变化,握住手里的玉扇道:“哦?”   裴潜一咬牙,竹筒倒豆子般把那晚唐胤伯密会自己的情景一五一十和盘托出,最后取出那张四品绣衣使主办的委任状,放在桌案上道:“大丈夫敢作敢当,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这时一张从青照闲那里敲诈来的火灵符,悄然顺着袖口滑落进裴潜的左手,只要晋王稍有异动,他便老实不客气地吹灯拔蜡,一拍两散。   “现在是第十三天。”晋王目光低垂,盯着桌案上并排摆放的字条、银票和委任状说道:“那么我还有两天可活。”   “假如你从现在开始不吃任何别人端上来的东西,至少还有两百年可活。”为了小命,裴潜被迫违心地拍了下晋王的马屁,当然也不忘替自己脸上贴金:“即使毒发,只要在半炷香内找到我,你一样能活到两百多岁。”   晋王站起身在营帐里缓步踱了两圈,忽然道:“段兄,请你在帐中稍候片刻。”   裴潜心知肚明这小子要去干麻,也不去点破,回答道:“我等你。”   晋王言而有信,没多大工夫就回到了营帐里,他坐回自己的椅中时,惊讶的发现桌案上其他东西都在,惟独少了那张价值五万三千四百两的银票。   他摊开掌心,将一只小瓷瓶递到裴潜面前,问道:“是它吧?”   裴潜点点头,忍不住问道:“你是从哪个家伙的身上找到的?”   “张三风。”晋王的唇角往上翘了翘,露出一丝几不可察觉的冷意,“风云八骑之一,我一手提拔培养的亲信,就为了几块原石和一个女人,就把本王给卖了!”   见晋王找到唐胤伯的卧底,裴潜心头大定。   “啪!”   裴潜猛地拍案而起,满面怒容道:“老子平生最恨卖主求荣的畜生!”   晋王被裴潜闹出的动静吓了一跳,抬眼望着他道:“段兄,息怒。”   裴潜义愤填膺道:“老子能不怒么?我每回见你时唐胤伯都会得报,而且还会将咱们两人会面情形查探得一清二楚,敢情就是这王八蛋干的好事,老子要亲手宰了这王八蛋。”   晋王闻言释然,轻笑道:“我已将这王八蛋料理了,对外则说他另有公干,以免打草惊蛇,如今大敌当前,个人的恩怨还得暂时抛到一旁。”   裴潜慢慢伸出双手,羞愧不已道:“殿下,求你将卑职也一块料理了吧。”   晋王按住裴潜的双手,摇头道:“这从何谈起,你可是我的救命恩人。”   “殿下,您大仁大义,我却恩将仇报……”裴潜羞惭之下,猛然破口大骂道:“段悯,你姥姥的真不是个玩意儿!殿下,您还是一刀宰了我吧,这样卑职心里还能好过些。”   晋王见这家伙在自己面前上蹿下跳,不由啼笑皆非,摇头道:“说起来段兄心中的怨恨也是由我而起,岂能全部怪罪到你的头上?这事咱们就此揭过……”   他拿起那张委任状撕得粉碎,取笺执笔重新写了一张,递到半推半就的裴潜手中道:“这次我是诚心相请,希望段兄不会拒绝。”   裴潜眨巴眨巴眼睛,察觉这张委任状和前一份差别不大,仅仅更换了几个字,就是把“主办”换成了“副主管”,“泰阳府”则变成了“青阳郡”。   “啊?”裴潜呆呆地抬头瞧着晋王,很不好意思地问道:“我又升官了?”   晋王看他抖抖索索,诚惶诚恐的模样,明晓得有一多半是装出来的,还是禁不住笑道:“你放心,这回不会再有谁半路截杀了。”   裴潜面色阴晴不定,须臾后恭恭敬敬把委任状放回桌案上道:“还是不成。”   难道这家伙的脑袋真教驴踢过?晋王愕然,还是头回见到这么不识好歹的家伙。   “青阳郡的绣衣使副主管,您最好换个人来做,卑职怕是没这个好命。”裴潜一边说一边偷眼打量晋王,见到对方的面色由微怒而诧异,由诧异而释然。   “卑职不敢隐瞒殿下,这两日我不在军中,实是另有隐情。”裴潜顿了顿,努力寻思一种恰当而到位的说法,最后总结道:“简而言之,就是差点被人料理了。”   晋王心里暗自一笑,问道:“唐胤伯要杀你灭口?”   “咦?”裴潜瞪大双眼无限惊奇地看着晋王,以满足对方那点小小的虚荣心。   “说,他是怎么料理你的?”晋王很满意裴潜的反应,语气随着心情一起柔和了许多,同时也解开了裴潜为何要偷偷摸摸来投靠自己的谜底。   “晋王殿下,我想请你见一个人。”裴潜说,为了保证这句话不会被晋王拒绝,又强调道:“一个很漂亮很年轻的姑娘。”   “噗!”   熟牛皮军帐顶棚突然被一柄刀刃应声切开,一个身穿大楚校尉衣饰,看上去四十岁出头的中年男子从天而降。   他的肤色简直比手里的乌金宝刀还要黑,豹眼圆睁鼻直口阔,满脸像钢针一样的落腮胡须,身材魁梧杀气腾腾,无论从哪个方面看,都跟裴潜所说的“很漂亮很年轻的姑娘”不像。   刀如电闪,几乎是在破开营帐的同时,一股雄浑凌厉的刀罡已迫在眉睫。   眉睫是指晋王的眉睫,这中年男子要刺杀的目标显然不可能是裴潜。   来不及闪避之下,晋王的灵觉甚至无法把握这一刀的轨迹,只能本能的后仰挥扇招架。   他的眼角余光忍不住寻向裴潜,很想问问这个家伙,美女怎会变成了野兽?   晋王随即惊讶地发觉裴潜早已不在自己的面前,而是哧溜一声钻到了桌案底下。   铿一声巨响,乌金宝刀劈击在扇柄上,在洁白无瑕的玉面上留下一道深痕。   他的胸口气血震荡,无暇呼喊帐外的风云八骑——现在只剩七骑,低哼一声身躯就往后仰跌,挥袖射出一束寒芒直取中年男子面门。   中年男子左掌拍出,虚空中的灵气急遽凝缩,幻动成一柄烈焰熊熊的七尺火矛,轰碎寒芒凌空激射刺向晋王的心口。   “火灵术!”晋王运气低喝,从口中吐出一道手指粗细长约一尺的金色剑芒。   “轰!”   金红两道光芒激撞成一团,巨大的冲击波炸碎了军帐涌向黑夜。   裴潜沮丧地发现桌案下并不是一个藏身的好地方,碎散的木片令他一下子暴露在了中年男子的刀口之下。   “快来人啊,有刺客!”裴潜拼命往侧旁翻滚,伸手就掏火龙铳。   中年男子的左手凝成铁拳,砸向晋王小腹,晋王则将体内护体罡气运至满盈,散发出一蓬金色光雾。   一股无坚不摧的拳劲将晋王的身躯重重轰落在地,地上的绒毯支离破碎,露出一个半尺来深的土坑,刚好将晋王的身子嵌了进去。   这时中年男子用乌金宝刀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划过晋王的胸口,但是衣衫破裂,却不见鲜血。他怔了怔,才发现原来晋王的身上穿了一件价值连城的乌金丝甲。   由于晋王有意和裴潜密谈,在帐外守卫的风云七骑都站在了距离军帐十丈开外的地方,因此现在才陆续赶到。他们也根本没想到,居然有人胆大包天,敢在数万大军中刺杀晋王。   最先赶到的是风云七骑中的李成云和马如风,两人双剑齐出分插中年男子两肋。   “喀嚓”一声响起,乌金宝刀轻松劈断双剑,转眼就将李、马二人拦腰削成两段。   这时中年男子的灵台上映射出裴潜的身影,目光一扫正瞧见他举起火龙铳对准自己。   一记无形拳锋排山倒海轰了过去,将裴潜打飞出五、六丈远。   火龙铳高高飞起,被中年男子张手摄过,握在掌中瞄准晋王。这时候顾霆风等近侍和军帐附近的亲兵卫队已围了上来,可谁又能快过火龙铳射出的铅丸?   晋王嘴角溢血面色惨白,从土坑里弹身而起,甩手掷出一道护身土灵符,土灵符在晋王的面前焕动成一只浑圆厚重的黄色石盘,呜呜空旋。   “不要!”裴潜声嘶力竭地大喊道:“不要开火!”   “砰!”   一记闷响硝烟弥漫,顾霆风等人不由自主的绝望闭眼,不敢看晋王被铅丸穿透眉心的惨状。   刹那的死寂之后,晋王诧异地看见中年男子满脸黑灰口鼻冒烟,正愤怒地瞪视裴潜——手里的火龙铳膛炸,扭曲成了一团废铁。   裴潜朝着中年男子万分抱歉地摊手道:“早告诉过你,不要玩火。”   这时候数十名亲兵手持弓弩一拥而上,将晋王团团围护在中间。   晋王死里逃生,手捂胸口冷喝道:“杀了他!”   弩箭顿时如雨射向中年男子。   “仙人板板!”中年男子火冒三丈,将废铁掷向裴潜后就腾空而起,箭矢纷纷走空。   这时一道黑影从远处的营帐后飞掠而来,迎空截击中年男子。   易司马到了。他两手八针,分点中年男子周身要害,显示出了比融光级更高一筹的恐怖实力。   中年男子几起几落,消逝在连绵不绝的营帐之后,还不忘用雷鸣般的吼声交代道:“老子还会回来的!”   有没有公德,人家都在睡觉G……裴潜很不以为然地掸了掸身上的木屑,一阵风般冲到晋王面前,叫道:“殿下,你没事吧?”   “没事。”晋王摇摇头,看着中年男子遁走的方向,“是楚河汉。”   “红盟盟主?”裴潜这下真是大吃一惊,急忙撇清道:“我想请您见的可不是他。”   “山中贼狗急跳墙了,不关你的事。”晋王低低咳嗽两声,顿了顿又道:“那柄火龙铳很好,你又救了本王一命。”   半个时辰后,晋王终于在另一顶军帐中见到了传说中那位年轻又漂亮的姑娘,唐青瓷。   像裴潜一样,唐青瓷也化妆成了一名普通的楚军士兵。她用甜润而微带沙哑的性感嗓音从前晚奉命出营接头说起,将整个事件的前半部分娓娓道来,妩媚的眼神不时往晋王殿下的脸上飘啊飘、瞟啊瞟……像是一对挠人的小钩子。   贱货!裴潜很不习惯有女人当着自己的面勾引别的男人,那分明是一种对自己存在的无视。   尤其这个女人勾引的对象是个亲王。   稍让裴潜感到舒心的是,晋王所有的注意力似乎都专注在了两人的遭遇上,对唐青瓷大抛特抛的媚眼恍若不觉。   晋王的反应让唐青瓷都不由得怀疑,莫非因为这两日缺少保养,自己抛出的不再是水汪汪的媚眼,而是水泡眼?   “唐校尉,你说唐将军杀害了令尊,有何凭证?”晋王问。   “是啊,说话要有凭有据,可不能随便诬赖坏人。”裴潜郑重道:“坏人也是人。”   唐青瓷气得白了这小子一眼,又朝向晋王凄然一笑:“我会找到证据的!”   晋王点点头,显然对唐胤伯如何害死长兄的事并不十分关心,问道:“后来呢?”   “后来那个伪公主又抓住了卑职,问我们为何要行刺她。”裴潜接着道:“卑职急中生智,向她招供说这么做全是奉了唐胤伯的差遣,说唐胤伯和庞天硕暗中合谋,要挟公主以令诸侯,掌控舞阳城密谋逆反。”   晋王不动声色,问道:“你这么说,她会信么?”   唐青瓷冷冷道:“殿下说的极是,说话要有凭有据,可不能随便诬陷坏人。”   老子连好人都敢诬陷,坏人又算什么?裴潜暗骂这臭丫头多嘴,从怀里取出那封唐胤伯交给自己的密信,呈现给晋王道:“卑职拿出了这封信,伪公主一看之下花容失色,气得七窍生烟暴跳如雷……”   晋王低头扫过唐胤伯亲笔写给那个冤鬼潘高寿的信笺,颔首道:“很好。”   “她立刻要卑职去找庞天硕当面对质。卑职就想,何不趁此机会煽风点火离间山中贼?加上先前卑职曾偷听到隋远展代庞天硕逼婚的谈话,卑职便假装害怕,劝说伪公主从长计议,以免惹恼庞天硕丢了性命。”   裴潜把自己在肚子里不知炒了多少遍的谎话,说得一气呵成:“伪公主听了之后就冷静下来,押着卑职通过密道前往古剑潭,将此事告诉了寒中雪等人。”   晋王点头,忽然问道:“如果潘高寿果真是庞天硕一伙儿的,隋远展为何要杀他?”   裴潜不慌不忙道:“卑职也想过这个问题,十有八九是因为隋远展没能抓到我们,生怕密信泄露,伪公主和青照闲会找上潘高寿,索性杀人灭口。”   顿了一下,裴潜继续道:“这时候庞天硕已和青照闲闹翻,派兵包围皇宫企图软禁伪公主,后来庞天硕发现伪公主已偷偷离去,便立即命令隋远展和大信营统领马宇翔率兵围困古剑潭,逼迫寒中雪交出伪公主。”   晋王缓缓展开玉扇轻摇两下,似乎是在思考裴潜所说每一句话中是否存在破绽。   裴潜恍若未觉,滔滔不绝地叙述道:“之后隋远展调来二十门火炮对准洗剑山庄,伪公主被迫出庄投降。卑职知道要是让伪公主落入庞天硕的手中,他定是稳操胜券,但若想让山中贼元气大伤,非逼得他们大干特干一场不可!”   晋王平静问道:“既然庞天硕有意归降,让他控制住尧灵仙,不是好事么?”   “不好,当然不好,庞天硕狼子野心,怎么可能真心投诚?如果他想投降,也不必老牛吃嫩草,一心要娶伪公主仙了。这分明就是他和唐胤伯订下的诡计……”   好似突然醒觉到自己失言,裴潜一下子闭紧嘴巴,小心地看了眼晋王的脸色。   晋王的脸色很凝重,沉吟道:“我不信唐将军会私通山中贼。”   裴潜耳朵竖得直直的,听不出晋王语气里有半点不信的意思,倒像是悄悄地在问他:唐胤伯是怎么私通山中贼的?   “殿下,您不觉得舞阳城的事和那瓶‘面不改色心不跳’毒发的时间有所巧合么?”裴潜点到为止,知道晋王一定能猜到隐藏在这句话后面的含意。   “两天后殿下毒发身亡,十万大军的兵权便完全落入唐胤伯的手中。”唐青瓷自作聪明,非要点破这层窗户纸:“届时庞天硕假意献城投降,唐胤伯便可趁机招安,将五万红旗军收入囊中,并以督军善后,改编降兵为名常驻云中山。”   晋王的眼里燃起了光焰,摇了摇头道:“这只是一面之辞,最好到此为止。”   唐青瓷却不管这套,低声道:“殿下明鉴,陛下春秋已高,谁也不敢断言三两年内朝局是否会有天翻地覆的变化。假如有人坐拥十五万精兵,虎踞青阳龙蟠云中,一旦京师有事,铁骑北上,十天之内便可兵临城下。”   晋王终于动容,啪地合起扇面,像是要站起身子,可在最后一刻又改变主意,稳稳坐住,语音转冷道:“唐校尉,我能够体谅你此刻的心情,但再也不想听到任何一句无端中伤唐将军的谣言诽谤!”   唐青瓷低眉顺眼,轻声应道:“卑职孟浪了,请殿下海涵。”   晋王面色稍转柔和,目光移向裴潜。   裴潜继续说道:“当时卑职一咬牙也跟着伪公主冲出庄外假装投降,趁贼人不备,我拿出火龙铳朝着隋远展的大腿开了一枪,隋远展中弹倒地,卑职与伪公主就协力将他制服,挟为人质。”   接下来他就原原本本将自己如何抓住隋远展和马宇翔之间的矛盾,逼反后者的过程报告了一遍。难得的是,这回说的几乎全部是实话。   最后晋王又详细询问了太傅府一战的情况,和庞天硕自尽的细节,颔首赞许道:“这次你们两位也算因祸得福,为朝廷立下了大功。那你们是如何逃出城的?”   “我们是通过密道出城的。”唐青瓷好不容易接过话茬,回答道:“段大人趁乱救了卑职,便走密道逃出舞阳城。我们不敢去见唐将军,等到天黑才来拜见殿下。”   “密道?”晋王沉声追问:“有没有人发现你们是从密道溜出城的?”   裴潜和唐青瓷一齐摇头,回答道:“那时城中兵荒马乱,谁也顾不到咱们两人。”   晋王的眼睛炯炯放光,吩咐道:“画下来!”   裴潜立刻当仁不让,将通入城中的密道图纸描绘下来。   这时帐外顾霆风忽然禀报道:“殿下,唐将军获悉您遇刺的消息,率众将军前来探视。”   晋王微微一笑收起图纸,淡定道:“我没死,应该有不少人会很失望吧?”   第五章 火爆的战   裴潜和唐青瓷双双装扮成晋王的亲兵,藏身在他的大营里,没有去见唐胤伯。   经过两日两夜几无休止的激战,楚军成功夺取了舞阳城两翼的山头要塞,从这里足以俯瞰整座下城,却无法将火力延伸到海拔更高的上城。   由于丢失了制高点,红旗军连夜组织下城的平民往上城迁移,以免在稍后的大战中造成惨重伤亡。几个时辰后,下城只剩下几千名守城的红旗军将士和城中的衙役捕快,一眼望去宛若死城。   能够在两天内取得如此辉煌的战果,唐胤伯并不感到意外,尽管红旗军刻意封锁消息,但庞天硕死于内乱的情报,还是通过层层周转后送到了他的桌案上。   他原本就不相信庞天硕会真心献城投降,对他来说死了也好,如今获得的情报也从旁引证了他的判断,接下来要做的事就是再接再厉攻下舞阳城。   当天深夜五万大军蓄势待发,武山营统领庄奎亲自率领一支三百人组成的敢死队,按照晋王提供的密道图,悄悄潜入舞阳城中。   大约半个时辰后,城内响起喊杀声,紧闭了数日的城门被人从里面拉开。   莫大可的两千天虎骑一马当先,犹如离弦之箭冲过护城河上的吊桥,杀入城中。   紧跟着三万楚军井然有序,按照战前布置冲进舞阳城,分头占领各处险要位置。   在整整半个多时辰后,红旗军终于发现他们已无力阻挡楚军的涌入,更无法夺回失守的城关,这才不甘地向上城退却。   于是又一场逐街逐户的巷战惨烈展开。下城火光四起杀声震天,楚军每向前推进一条大街,都必须付出数十人乃至数百人的伤亡。   这时候晋王正悠闲伫立在左侧山头的要塞上。   他是监军,无需直接参与战斗,要做的仅仅是监督唐胤伯指挥麾下人马,在今夜攻占下城。根据目前的情势发展,这任务似乎对唐胤伯来说,也忒轻松了点。   裴潜这时则侍立在晋王的身后,陪同观看这场毫无悬念的战斗。   据裴潜的非官方粗略统计,截止目前,红旗军已在城内丢下了将近两千具的尸体。   青照闲还真是会下狠手——裴潜相信,不管是阵亡或是有幸撤入上城的红旗军将士,压根不晓得接下来下城里将会发生的事。   他们作为取信晋王和唐胤伯的必要牺牲,坚持到了最后一刻,直到退了,或死了。   忽然间,山脚下欢声雷动,唐胤伯的帅旗在雄山营的护卫下缓缓移动,进入了舞阳城,此刻城中楚军的兵力已近四万,余下人马分守两侧山头要塞以及作为预备队使用。   报捷的喜讯不断传来,看上去最多不超过一个时辰,这场战斗就可以顺利结束。   这时候晋王又收到了一份报捷的文书,其实只是张一指长的小纸条,他拿在手里看了很久,然后向身边的顾霆风低声耳语几句。   顾霆风的脸上难掩惊异,一声不吭地点了点头,翻身上马泼风似地往山下疾驰而去。   裴潜正在琢磨晋王手里的这张字条到底写了些什么,以至于顾霆风匆匆离去。   晋王已经侧转过脸,问裴潜道:“据你所知,有没有通向上城的密道?”   “有,舞阳城里的密道四通八达,其中肯定有不少连接上下城的。”裴潜有些奇怪晋王干嘛向自己问起这个,难不成他还想故技重施,再通过密道杀进上城?于是又道:“不过山中贼吃了大亏,必定会抢先堵死这些密道,要想潜入怕是很难。”   晋王摇摇头,说道:“我想山中贼未必会堵死所有的密道,你说呢裴公子?”   “是,殿下所言不无……嗯?”裴潜说着说着猛然感觉不对,顿时出了一身冷汗,急忙左顾右盼道:“你们谁姓裴?没听见晋王殿下发问么,还不站出来答话!”   晋王冷冷看着裴潜,声音像刀锋一样刺入他的贼胆:“把云中雷埋在地下,用引信串联,来多少炸多少——好气魄好计谋啊,裴公子!”   城中的云中雷还没有爆炸,裴潜的耳边却已有霹雳轰鸣。他倒吸一口冷气,第一个念头就是伸手拔出紫金匕首,再祭起青照闲秘制的火灵符,而后御风趁乱冲下山去。   不料脖子猛地一凉,唐青瓷的匕首已抵在了他的颈后。吸进去的冷气一下子又叹了出来,裴潜苦笑声道:“丢你娘,你这淫妇翻脸比翻书还快。”   唐青瓷咯咯一笑,道:“原来你姓裴,我早就猜到你不是真正的段悯了。”   裴潜哼了声道:“在舞阳城里我要说自己姓段,山中贼早一刀把老子给宰了。”   “那你小腿上的伤口是怎么回事?”唐青瓷冷笑道:“那晚夜闯唐胤伯将军府的蒙面刺客就是阁下吧?”   想到前两天这小贱人和自己翻云覆雨不亦乐乎,裴潜立刻明白破绽出在了哪里。   老鬼说得对,出来混的迟早要还,自己到底还是在女人的身上栽了跟头。   他被唐青瓷的匕首顶住一动不敢动,心里不断寻思:问题肯定出在了那张字条上。是谁写的,是谁他娘的出卖了老子?这人一定是红旗军的高级将领又或古剑潭的长老级人物,不然怎么可能知道云中雷炸城的计划?   裴潜一面偷偷舒展灵觉查探四周情况,一面敷衍道:“我小腿上有伤口,老子怎么不知道?让我瞧瞧先。”说罢就要弯身撸裤腿。   唐青瓷的匕首往前微微一送刺破裴潜肌肤,警告道:“站直了,别耍花样。”   裴潜望向晋王道:“殿下,你可别信她的话。这贱货十有八九是唐胤伯派来监视卑职的,逮着机会便挑拨离间落井下石。”   唐青瓷却将樱桃小嘴凑近到裴潜的耳边,先轻轻吹了口气,然后轻笑说:“这回你可猜错了,这两天我的确是在监视你,但那并非唐胤伯的安排,而是晋王殿下。”   裴潜心头一震,隐隐猜到了什么,气急败坏道:“小娘皮,刚跟老子好上没几天,这么快就移情别恋,又爬进晋王殿下的大帐里了?”   晋王轻蔑一笑道:“不要装疯卖傻了,今晚你必死无疑。不妨告诉你实话,唐校尉原本就是奉太子之命前来云中山,暗中监视唐胤伯动向的,如果要本王在你们两位之间做出选择,你说我会相信谁的话呢?”   她早就是晋王的人了。或者更准确的说,这贱货一早就是晋王的女人了,居然一直在老子面前演戏,还不惜倒贴上床……裴潜心中一叹,比起她来,往前的祁舞婷、叶三娘这些女卧底,简直是在玩小孩把戏。   裴潜的脑筋飞转,意识到唐胤伯应该也知道这点,所以才迫不及待要除掉唐青瓷,偏偏自个儿多事,硬是从隋远展的手里把这贱人给救了下来,还带着她前往舞阳城来了个云中两日游。   这时候舞阳城中传来了此起彼伏的号角声,显然顾霆风已将城内埋藏云中雷的情报飞递给了唐胤伯。   借着城中的火光,裴潜可以看到唐胤伯的帅旗正以比进城时快上十倍的速度,向城关方向撤退。   易司马翻手亮出两根金针,缓缓道:“殿下,请将这小贼交给老朽。”   裴潜吓得魂飞魄散,扯嗓子道:“等一等,我还有话说!”   “稍后自然有让你乖乖开口的时候。”易司马金针就要往裴潜脑后插落。   裴潜大叫道:“殿下,有件事人命关天,你必须相信卑职……”   “先生。”晋王劝阻易司马,注视裴潜发白的小脸道:“你说吧,希望我能信。”   裴潜擦擦额头冷汗道:“我坦白、我交代就是了,按照山中贼的计划,一旦下城完全失守,楚军大半进城后,就会引爆云中雷。”   晋王俯视舞阳城,不置可否道:“你觉得这条情报能换回自己的性命么?”   “不能。”裴潜少有地坦诚回答:“但卑职的话并没有说完……据我所知,咱们脚下的要塞也埋了几十颗云中雷。”   唐青瓷不耐烦道:“那又如何,等山中贼想引爆云中雷时,咱们早撤下山了。”   裴潜终于抓到报复的机会,滔滔不绝骂道:“你这个笨女人,除了会勾引男人上床还知道什么?那些云中雷都是用引信串联的,随时可以点火引爆……”   “糟!”晋王的面色一下变了。唐胤伯的帅旗一退,红旗军岂会无动于衷?肯定要提前引爆云中雷,而此时此刻,自己还站在这座山头上!   晋王心烦意乱之际,忽听有人仰天唏嘘。   “冤啊……老子干嘛要出这馊主意?结果千算万算就是没算到自己埋的雷,最后还会把自个儿给炸飞上天。自作孽不可活,人生最悲哀的事莫过于此……”   晋王已无心思和这小子纠缠,朝军士喝令道:“快撤。”   “等等,要撤一起撤!”裴潜叫道:“大伙儿兄弟一场,头可断血可流义气不能丢!”   都到了这个节骨眼上,这小子居然还跟自己讲义气?也是晋王涵养好,这才没把鼻子给气歪,喝令道:“把他锁了,带下山去严刑拷问。”   惊天动地的巨响从山下传来,整座下城在顷刻间进射山炫目的光火,将舞阳城彻底吞噬,震耳欲聋的轰鸣里,人们的脑海出现了短暂的空白,呆呆地俯视着升腾的烟火,甚至感觉不到脚下山峦的战栗。   一千多颗云中雷齐爆,会是什么样的壮观场景?相信很多人都没有想过。裴潜倒是想过了,但当他亲眼目睹这一幕时,依旧情不自禁地瞠目结舌。   然而他已没有时间去同情城中的近四万楚军,趁着唐青瓷失神的一刹那,左肘猛力击在她饱满的胸脯上,身形前冲提气飞腾。   “呀!”唐青瓷的痛呼声惊醒了周围的人。   这时裴潜左手已经亮出一道火灵符,高声叫道:“要活命的快往山下逃。”   “砰!”   火灵符迎风燃起,斑斑点点的红色焰苗化作火鸦,往四周飞散。近处的亲兵侍卫猝不及防,有被当场轰杀的,也有被点燃衣发痛嚎打滚的,剩下的人则慌忙散开躲避。   裴潜见状大喜,身形一弹就往要塞外掠去,猛觉背后恶风不善,原来晋王的玉扇已如月轮般飞斩向他的背心。   裴潜的身上可没穿乌金丝甲,只得横身拧腰,紫金匕首照准玉扇切落。扇面被紫金匕首划开一条口子,踉踉跄跄往外飞转。   易司马旋踵而至,双手的金针变成四根,锐利的杀气直逼裴潜面门。   裴潜身躯后仰避过金针,灵台突然显现警兆——易司马的左腿悄无声息地踹到。   “你老母!”裴潜顺嘴骂出了新学的口头禅,右腿疾弹和易司马对了一脚。   他在功力上显然吃亏不少,被踹得身子晃荡往旁倾斜,小腿以下先是刺骨的疼,下一刻倒是不疼了,因为他的小腿已经完全麻木了。   “老贼厉害!”裴潜滚落在地,顺手打出一蓬逍遥神针,逼退易司马。   前门拒虎,后门来狼,风云四骑这时已凌空杀到,分从两个方向举剑刺向裴潜。   剑光霍霍,裴潜上发现天入地的逃路都被牢牢封死,只能往肚子里咽苦水,紫金匕首横扫一大圈,“喀喀喀喀”连断四剑。   一道淡金色的身影袭空,晋王摄住弹飞的玉扇收成一束,点向裴潜眉心。   刚一骨碌起身,裴潜就看到一柄要命的玉扇朝自己面上袭来,实在是连骂娘的力气也没了。   他左手拔出神棍横架。“叮”一声脆响过后,玉扇力压神棍,去势稍偏后改攻裴潜胸口。   裴潜郁闷地发现,自己刚刚站起身还没一眨眼的时间,就不得不又躺回地上闪过这一击。   可是地上也不安全,那些回过神来的亲兵侍卫端起弓弩狂射。   被箭射死、被雷炸死、被针戳死、被唾沫淹死,或者自己找块豆腐一头撞死……裴潜躺在地上盯着高高在上的老天爷,寻思哪一种死法才是不枉此生一游的那种。   “轰隆隆!”   裴潜又听到一阵爆炸声响起,但这回明显近了许多,因为这次爆炸不是来自城里——而是来自于自己脚下。   埋藏在要塞里的近百颗云中雷,终于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轰然爆开,及时救了裴潜一命。   气浪不仅震飞了那些亲兵侍卫,同时也崩散了射向裴潜的箭矢。   火光和着硝烟冲天而起,到处血肉横飞砖石进溅,人们的惨叫与惊呼声被排山倒海的轰鸣淹没,每个人眼前除了火就是烟。   裴潜的身躯也被余波抛飞起来,他闻到空气里除了火药的辛辣气息外,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腐烂气味。   这味道很臭很恶心,来自于混合在火药里的毒粉。   裴潜不晓得红旗军是不是照方抓药,和泰阳府军械所一样采用了自己调制的配方,反正他也无所谓,因为什么毒都毒不倒他。   他很庆幸这回老天爷总算开了眼,没让他搬石头砸在自己脚上,而是狠狠抽了晋王和唐胤伯一耳光。   是谁这么可爱,早不爆晚不爆,就在这当口上点燃了云中雷?裴潜很想找到自己的救命恩人,并且不介意紧紧抱住这家伙狠亲一口。   但很快他就改变主意了,觉得这样宝贵的一吻,还是别浪费在这混蛋身上为妙。   这混蛋不是别人,正是小杜。   小杜来了,应该说早就来了,就藏在要塞的某处密道中,优哉游哉地偷看着裴潜被擒后的表演,直到刚才想起自己该做的事,于是懒洋洋点着引信,睁大双眼欣赏段大人手舞足蹈在空中翻滚的优美姿态。   裴潜眼前金星乱冒天旋地转,模模糊糊就看到易司马从烟火里冲了出来,一根细针直插自己左太阳穴。   没等裴潜设法甩脱易司马追杀,晋王的玉扇也同时斜挂向他后肩。   “不关我的事,火不是我点的……”裴潜腹背受敌手忙脚乱,只好狠命一拳砸在扇面上,拳头转眼被晋王浑厚的气劲迫入,就像浸在了冰窟里一样。   晋王神情肃杀,流露出前所未有的一丝狞色,翻腕挥扇反削裴潜腰肋,冷冷说道:“五万大军烟消云散……阁下真是好本事!”   裴潜也是普通人,当然未能免俗,向来都很喜欢听别人的奉承话。诸如“年轻有为”、“英俊潇洒”、“好胆量”、“好本事”什么的……但眼下对于晋王主动送上的这顶高帽,他却是避之不及。   他一边玩命扭动身躯躲闪玉扇攻击,一边谦虚地辩白道:“雕虫小技,何足挂齿?”   等他意识到这话说出口简直是在替晋王火上浇油时,易司马又朝他背后攻了上来。   裴潜横出紫金匕首,死命劈开晋王的玉扇,奈何顾得了前头顾不了屁股,易司马的两根金针趁虚而入直指后腰要害。   突然又一道黑影从浓烟后冒出,小杜手持紫金匕首毫不客气的扎向易司马的背心。   趁着易司马被小杜吸引掉注意力,裴潜趁势冲出,与小杜背靠背站定后才臭骂道:“你姥姥的怎么这会儿才来,比乌龟爬还慢?”   小杜连挡易司马三道攻击,笑嘻嘻道:“段大人神勇盖世,刚才在地上接连两记王八翻身,使得神乎其神,令属下佩服不已。”   “呸!”裴潜身后被小杜用后背顶得死死的,就算被晋王的玉扇攻得节节败退却欲退不能,只好拿出寸土不让杀身成仁的壮烈气魄,硬着头皮死撑。   虽然没工夫用眼睛去观察小杜的身手,但裴潜依旧能够感觉得到,这小子的修为高得出奇,不仅比自己强,比易司马、晋王也绝差不到哪里去。如果不是小杜挡住大半的攻击,自己肯定很快就得去见姥姥和姥姥的姥姥。   两三个照面后,裴潜好不容易得到一丝喘息之机,招呼道:“老弟,你有美女找!”   他说完后身形就往左闪开,小杜的背心顿时空了出来。   小杜愣了下,眼角余光往回一扫,不由失声叫道:“我的妈呀!”   只见唐青瓷披头散发衣衫褴褛,如同刚从酱缸里捞出来般全身墨黑,又似一头发了疯的雌豹,双手举起一块少说六、七百斤重的巨石砸了过来。   由于裴潜先一步闪人,唐青瓷收势不住,这块巨石就要直接落在小杜头上。   小杜还是头一回看到女人能剽悍如斯,忙不迭就倒地闪躲往左边翻滚。   轰一声巨响,巨石砸落在地,不亚于一场小型地震。   唐青瓷口鼻溢血俏脸含煞,抱起巨石恍若无物般高高跃起,追着裴潜第二次砸落。   小杜不禁为自己与裴潜分道扬镳的英明之举而得意,摸摸鼻子上渗出的冷汗,高叫道:“段大人,好男不跟女斗,我把她交还给你了!”   小杜才撒腿往山下跑没两步,就发现自己又跟裴潜凑合到一块了,更倒霉的是,晋王、易司马、唐青瓷,还有风云三骑和众多亲兵侍卫,也都被这扫帚星带了过来。   两人一路血战拼死突围,但是被晋王所率的数百人马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没多久便先后负伤,被逼到了一块被云中雷炸开的大坑里。   裴潜的左肋鲜血淋漓,被晋王的玉扇划开了一道口子,周围的侍卫也纷纷掣动长枪短刀,一窝蜂地涌了上来。   远处隐隐约约传来沉闷的雷鸣,但没有人愿意去分神关注,直到这轰鸣声越来越近,也越来越清晰,周边才有人惊叫道:“山中贼的援兵到了!”   黑沉沉的地平在线亮起一条条血红的火龙,那是一根根火把组成的壮观场面。   大约三千余名全副武装的轻骑兵,犹如一团火红色的海潮,以摧枯拉朽之势突破了楚军设在城外的预警防线,向舞阳城方向掩袭而来。   在这支骑兵的背后,还有一支近万人的步军,他们的速度当然比不上奔马,可排山倒海的呼啸声足以撼动城内外的楚军军心。   这是一支青照闲在三天前就已经设下的奇兵。   反攻开始了,随着城里的硝烟慢慢散淡,大批的红旗军从各处废墟中神奇冒了出来,他们通过密道精准地进入了各自的指定战斗位置,展开了防不胜防地截杀。   上城的城楼上喷吐出一道道刺目的火蛇,几十门火炮齐齐轰鸣,炮弹怒吼无情地向那些刚刚侥幸逃生的敌军泄落。   第六章 下城故事多   趁着楚军出现了骚乱与松动,裴潜赶紧祭出今夜的第二道火灵符,逼得连晋王、易司马这样的高手都不得不往后飞退,挥刃格挡,一旁的小杜立即心领神会,运紫金匕首开道腾身向东。   这时唐青瓷嫌巨石不趁手,抢过一把大斧狠狠往裴潜肩膀剁落。   裴潜身影飘飞躲开斧锋,哈哈一笑道:“小乖乖,咱们后会有期。”   两人的身影没入被炸塌的要塞废墟中,小杜熟门熟路翻开两条血肉模糊的尸首,找到密道入口,刚想往里钻,裴潜突然拍了他肩膀一下:“小杜,你妈叫你有空回家吃饭。”   小杜一愣神的工夫,裴潜哧溜已从他面前消失,身先士卒地进了密道。   “你娘的!”小杜气得跳脚大骂,从袖口里弹射出三枚逍遥神针挡住紧跟在后的易司马,随裴潜钻进了密道。   为了阻止后边的追兵,裴潜一面往前贴地飞掠,一面祭起了身上的最后一道火灵符,听到身后的密道应声坍塌,他先是松了口气,而后大惊道:“坏了!”   他忘记小杜还在后头。   过了一会,裴潜终于看到小杜在一片熊熊火光中,满脸黑灰地冒出头来,两眼通红地怒视自己。   裴潜讨好地冲着小杜嘿嘿笑道:“你果然皮粗肉厚,挺经炸的。”   噗一声,小杜一口淤血喷在了裴潜的脸上,他先前捱了易司马一掌,一直硬撑着,这时候连气带火全出来了。   裴潜立刻从怀里掏出两颗雪蛤丸,喂给小杜一颗又自己服下一颗,关切道:“你伤得不轻,需要好好静养,千万别生气上火。”   小杜的拳头凑近到裴潜的鼻梁骨前晃了两下:“那你背我走。”   “什么,要老子给你当牛做马……”裴潜刚要义正词严地拒绝,可看着小杜喀吧喀吧爆响的左拳,立刻换了口吻:“咱们谁跟谁啊,不用你说我也正有此意。”   他无可奈何地背起小杜,继续顺着密道前行。   这条密道颇长,裴潜忍不住问道:“小杜,出口在哪,离这儿还有多远?”   小杜没有回答,或者说用了另一种特殊的方式做了回答。裴潜的耳畔响起了均匀的呼噜声,脸颊上湿漉漉的,无数血丝顺着小杜的嘴角流淌下来。   裴潜背着小杜从密道的另一端钻出,举目四望,发现要塞远在头顶上方的数里之外。   晋王应该没什么好心情要不依不饶地调兵遣将追杀自己了吧?裴潜大喘一口粗气,翻身把小杜从背上甩了下来,低声唤道:“小杜,小杜……”   小杜没有应声。裴潜喃喃自语道:“也难怪,伤得这么重。好吧,你就在这儿美美睡一大觉,老子先进城找人算账去。”   他将肋部的伤口稍作处理包扎,举步往山下行去,猛地背上一沉,小杜不知怎么地又贴了上来。   裴潜恼道:“就算老子三十年前欠了你一碗翡翠白玉汤,也用不着天天拿鲍鱼羹来喂你吧?”   小杜睁开眼睛,点点头道:“那好,待会儿见了尧灵仙,我就告诉她,是谁被晋王吓得屁滚尿流,把埋雷的事全供了出来,还和一头母老虎订下了下次的约会。”   裴潜英雄气短,恶狠狠道:“老子平生最恨有人乱嚼舌头!”   两人边吵边骂下了山头。舞阳城内外喊杀震天,血流成河,楚军已完全崩溃,根本无力阻挡红旗军的前后夹击。   裴潜身背受伤的小杜大摇大摆往城里走,溃逃的楚军眼见这时候居然还有自己人不知死活的冲进城内,不由无比钦佩。   城里到处都在乱战,红旗军利用密道神出鬼没,杀得楚军晕头转向。   楚军大部分的建制在前一轮的云中雷大爆炸里已被打散,如今兵找不到将,将管不住兵,人人自危,只晓得拼命找路往外逃。   想想这样的局面和自己的锦囊妙计大有关系,裴潜心里大大地得意起来。   可身分暴露后,用庞天硕首级换二十万两赏银的美梦却是破碎了,所谓冤有头债有主,这笔银子还得着落在尧灵仙和青照闲的身上。   等到裴潜穿过两条街道,距离上次入城借住的客栈已然不远时他不由自主回忆起与尧灵仙在街上重逢的一幕,想得正美时,猛听有人喝斥道:“站住!”   从小巷中冒出一队红旗军,拿枪操弓对准了裴潜和小杜。为首的哨长上下打量两人,为又抓到两名俘虏而开心,喝令道:“把人放下,举起双手。”   裴潜慢悠悠转过身,解释道:“别误会,都是自己人。”   “自己人?”哨长晃晃手里的长枪说:“你问问它,认不认识你身上的衣服?”   “你是哪个营的?”裴潜背后的小杜忽然懒洋洋地睁开眼,不知从哪儿掏出块腰牌,抛给了哨长:“看看这个!”   哨长接住腰牌,又瞅了裴潜和小杜两眼,将信将疑道:“你们真是太傅府的人?”   “废话!”裴潜有了底气,一挺胸膛道:“老子还是青照闲的救命恩人。”   “胡说!”听到有人竟敢以青太傅的救命恩人自居,这群红旗军士兵个个义愤填膺。   总算哨长还有点头脑,没有跟着手下一起咋呼,将腰牌抛还小杜道:“把他们绑起来,押去见米将军。”   开什么玩笑?楚军要杀我,红旗军也要绑我,闹了半天老子里外不是人!裴潜真火了,大喝一声道:“你们谁敢绑我,老子有尧灵仙的亲笔身分证明在此!”   他从里取出一张公文迎风展开,“瞪大你们的狗眼看清楚了——”   那哨长举着火把,看着公文半晌却默不作声。   原来是个目不识丁的家伙!裴潜感到万分很不屑,于是翻转公文大声念道:“兹有原泰阳府绣衣使副主办段悯智勇双全屡建奇功,即日起擢升为……嗯?等等,我拿错了……”   哨长怒道:“好啊,果然是楚军奸细,你当老子是白痴啊?兄弟们上!”   小杜拍拍裴潜的肩膀,叹了口气:“兄弟,快逃吧……”   裴潜望着眼前扑将上来的红旗军士兵,转身就往对面的巷子里狂奔:“丢你娘,虎落平阳被犬欺啊!”   一群红旗军听说面前这小子居然是绣衣使副主办,想必这官位是不小的,纷纷操家伙在后紧追不舍,还高声叫道:“拦住他们,别放走了这两个狗官。”   “打个商量。”裴潜憋着满肚子气,对小杜道:“放倒他们行不行?”   “行啊。”小杜道:“我就当什么都没看见,保证不跟尧灵仙说。”   “嗯?”裴潜得到了小杜的准许,反而有点怀疑起来,这小子啥时候变得好说话了?有阴谋,一定有阴谋。他忍不住问道:“说,你又看中老子什么了?”   “雪蛤丸。”小杜很喜欢裴潜的直白,回答道:“我见你瓶里好像还有一颗。”   “我呸!”裴潜咬牙切齿地冲出小巷,猛见前方来了大队人马。   裴潜觉得自己就似过街的老鼠,楚兵也好红旗军也罢,遇上谁都要喊打。他想也不想就把小杜朝着背后追来的红旗军方向一抛:“抓他,这人官比我大。”   他正打算跃上屋顶夺路而逃,忽然隐约察觉那个率队而来的将领有些面熟。   身后的红旗军也瞧见了,欢声雀跃道:“米将军,这里有两个敌军大官。”   米将军?裴潜一下子记起来了,自己曾在钓鱼台的军议上见过此人一面,这人好像叫米什么有鬼或者又贵的,还是个坐镇东南西北中的二品镇将。   他急忙叫道:“小米……大米,老米,我是裴潜!”   红旗军将领勒马停住,仔细辨认了半天哈哈笑道:“裴公子,你怎么成这样了?”   还是有熟人好办事。裴潜如释重负,苦笑道:“不是被你手下的兵给追的吗?”   他突然想起被自己抛飞的小杜,忙回头去找。   “我在这儿。”小杜的声音从头顶上传来,坐在屋檐上,不以为然地摇摇头说:“早知道你小子没义气。”   米将军策马走近,问道:“裴公子,你们两位这是要去哪里?”   “上城。”当着这么多人面,裴潜脸皮再厚也不好意说自己想找尧灵仙。   米将军想了想道:“我派一队人马护送两位吧,以免路上再发生不必要的误会。”   接着米将军就转首向自己身边的副将低声交代了两句,副将躬身领命,吩咐部下牵来两匹马说道:“两位公子,请。”   裴潜大感脸上有光,朝小杜炫耀道:“看见没,全凭老子的面子你才有马骑。”   小杜摇头道:“我不要骑马,骑马没骑你舒服。”   好说歹说,裴潜总算亲手把小杜抱上坐骑,与米将军道别,在那副将率领的百人队护送下往上城行去。   刚走出不远,忽听背后马蹄声响,那位米将军带着一小队亲兵追了上来。   裴潜勒住马缰绳,笑道:“米将军,你不会是要亲自护送咱们去上城吧?”   米将军来到近前停住坐骑,说道:“我差点忘了。假如两位去上城是要找青太傅,那就大可不必了,青太傅已移驾下城,以方便就近指挥。”   小杜坏笑了下,说道:“米将军误会了,咱们这位裴公子要找的是长公主。”   “长公主殿下和青太傅在一起,据我所知他们离这儿并不远。”米有贵笑着伸手指向两人身后道:“沿着这条大街前行,第二个街口拐弯……”   裴潜顺着米有贵的手看去,猛感从心底升起一股警兆,下意识地扭转过头。   三支袖箭毫无征兆地从米有贵的披风里激射而出。   这不是一般的袖箭,而是凝铸了火灵符的毒箭。   裴潜眼巴巴瞅着这三支闪烁着光焰的毒箭,像流星般冲着自己的双眼和胸口射来,他知道自己最多最多也只能躲过两支。   “砰!”   小杜突然斜身过来,用肩膀将裴潜撞下坐骑,横身挡在裴潜的前面,双手震飞两支毒箭,却无法避开第三支。   第三支毒箭扎进了小杜的右胸,顿时在空气里散发开一股刺鼻的焦臭。   “杀!”米有贵说变脸就变脸,不给裴潜任何解释,抄起方天画戟往下疾刺。   裴潜背心着地,叫道:“小杜!”   他明白,要不是小杜,自己即使不死也得去掉大半条小命。   可小杜为什么要奋不顾身救自己?裴潜怎么想都觉着两人的交情还远远没到可以拿命互保的地步,而且就算到了,小杜可以这么保护裴潜;可裴潜是绝不会干这种傻事的。   他要留下有用之身,为小杜报仇。   等裴潜的背心一着地,方天画戟的森寒的锋刃已袭至他胸前,他来不及拔紫金匕首,只能左掌击地,藉力往马肚子下翻滚。   这时候米有贵身后的亲兵率先发难,一阵箭雨将两匹坐骑射成刺猬。   小杜强忍伤疼翻身落马,和裴潜滚到了一起。   裴潜望着小杜苍白里透着紫黑色毒气的脸庞,感动道:“好兄弟,回头哥哥请你吃饭。”   那名副将用的是一柄大刀,从马上跃起凌空斩击:“叛徒,纳命来!”   这些日子,叛徒叛贼之类的辱骂,早就把裴潜的双耳磨出了茧子,可无论哪一回听到,都没有今夜这么莫名其妙。   他拔出紫金匕首削断刀杆,抱住小杜弹身而起:“姓米的,你搞什么?”   米有贵怒笑道:“段悯,你杀了我们那么多弟兄,还装什么好人?”   “字条!”在裴潜脑袋里冒出这两个字的时候,他的耳朵里也听到了小杜虚弱说道。   一切都有了解释,这姓米的果然不是好东西。   裴潜的眼眸中燃起两簇紫色的冷光,像离弦之箭般凝定在米有贵的脸上,一字字道:“你死定了!”   说完这话之后,裴潜背起小杜腾身就逃,然而四面八方涌来的红旗军和纵横呼啸的弩箭,根本不给他御风而起的空间。   裴潜又被逼落回地上,脚边还多了两具红旗军的尸体。   小杜有气无力道:“悠着点儿……还有,老子不要当你的肉盾。”   裴潜笑笑,劈手夺过一柄长枪横扫而出,三名红旗军士兵从马上被掀翻,可更多的枪和刀如汹涌的潮水般涌了上来。   裴潜孤军奋战左突右闪,顷刻间连杀十数人,但始终无法冲破红旗军的包围。   转眼间他的腿上又被米有贵的方天画戟划了一道,脚下发软往前踉跄,一名副将趁机挥舞佩剑斩落,裴潜看也不看撅起屁股往上一迎。   铿一声,剑刃劈击在牛皮带上,没能伤到裴潜,裴潜手中长枪顺势送出,刺入副将的小腹,随即感到肩膀火辣辣地一疼,已被一棍抽中。   “紫罡爆!”这时从裴潜的体内进发出一团浓烈的紫色光雾,棍子匪夷所思地爆裂成数十截,他周围十多个红旗军士兵也被这如潮涌来的雾光吞没,身上炸开千疮百孔,如同四处透风的破灯笼往外飙血。   紫罡爆是鬼狱门的盖世奇学,裴潜从来舍不得用,因为用一次就意味着三个月的修炼都白费了,如果连着用上两次,那么功力甚至会倒退回一年前。   好在如今他的体内已融入了鬼狱门传承千年的一枚“奈何钱”。这是以几十代鬼狱门传人灵气炼铸成的神奇灵媒,有些类似修仙者体内结成的金丹,鬼狱门人不仅能够从中获取庞大无匹的内蕴灵气,其中更承载着鬼狱门历代高手创出的诡异绝学,但要熔炼这枚奈何钱,至少需要融光境界,所以直到半个月前,老鬼才很舍不得地将奈何钱交了出来。   当然炼化吸纳这枚奈何钱,也需要相当漫长的过程,因此每天晚上进入睡眠后,裴潜的元神都会在先天之境中与奈何钱蕴藏的灵气不断融合,可惜他炼化的时间太短,仅仅十几天的工夫,只炼化到半成左右。   裴潜相信,假如他能够有两成的火候,包括米有贵在内的百多名红旗军,此刻已成为一堆血肉模糊的尸体。   不过即使这样,也足够令米有贵和红旗军将士为之目瞪口呆。   清空了身前的士兵后,裴潜直视着米有贵和对方的方天画戟。紫金匕首切金断玉,劈开戟柄长驱直入,将米有贵迫得从马背后滚落到地。   裴潜纵声长啸,紫光余波卷荡,震散射来的箭矢,从口中激射出一束八寸长手指粗的绚烂剑芒。   砰砰几声,几名亲兵舍命挡在米有贵身前,顿时被炸得支离破碎。   剑芒以不可阻挡之势划破夜空,飞速逼近米有贵的胸口。米有贵拼命翻滚,却无法摆脱剑芒的追杀。   这束剑芒是裴潜以醇厚的灵气凝铸,拥有与主人意念相通的灵性,远不是世间寻常暗器飞剑可以比拟。   米有贵不由得后悔起来,早知道这小子如此厉害,也不必招惹他。   “噗!”   剑芒终于击穿米有贵的胸甲跟身躯。米有贵痛哼一声,用手死死捂住血如泉涌的伤口,嘶声叫道:“叛贼撑不住了,大伙儿一起上,杀贼立功!”   裴潜的身子晃了晃,米有贵和他之间大约有两丈远。在这两丈之间,至少有了二十多个悍不畏死的红旗军战士。   尽管剩下的人已不到原来的半数,但这五、六十个红旗军没有一丝惧意,人人奋勇争先冲向裴潜。   裴潜不甘地望了眼米有贵,暗叫一声可惜,准备在油尽灯枯之前赶紧撤走。   突然间,街道的另一头蹄声如雷,又是一支数百人的骑兵队浩浩荡荡冲了过来。   裴潜一眼就看到了飘扬在最前方的帅旗,然后是旌旗下的唐胤伯和肖冠恒。   裴潜心头一沉,却意外地目睹了最戏剧化的一幕发生在自己的面前。   那些骑兵齐声呼喝,架起弓弩朝着红旗军疯狂攒射。来不及组织阵型的红旗军像秋收的麦子一茬接一茬地倒下,没等唐胤伯的大队人马冲到近前,就已死伤殆尽。   肖冠恒纵身跃离马鞍,手中之刀不由分说就劈向半死不活的米有贵。   米有贵骇然叫道:“我是自己人,我是晋王殿下派到山中贼里的卧底……”   画蛇添足了吧?裴潜很同情地看着米有贵。   肖冠恒的刀锋微微一顿,还是劈落了下去,于是镇东将军米有贵,就这样死不瞑目地倒在了“自己人”的刀口下。   说起来米有贵也算是红旗军的平叛功臣。谁叫米有贵从来都是和晋王单线联系,根本不晓得唐胤伯与庞天硕、隋远展之间的谋划,所以在那晚的平叛大战中表现得十分出彩。   这样平叛有功之臣,落在身为叛乱主事者的唐胤伯手里,不杀了才有鬼。   裴潜大吐一口恶气,发觉街道上除了唐胤伯的人马外,就只剩下自己背着小杜孤零零地站在街心。几十张定军神弩和上百张弓箭齐刷刷对准了他,但所有这些都比不上唐胤伯森冷锋锐的眼神来得让他头大。   他悄然放开背后的小杜。小杜也很配合,像死鱼一样滑落在地一动不动。   “唐将军!”裴潜的眼睛里一下涌现泪光,激动无比地叫道:“卑职总算找到您了!”   唐胤伯淡漠地一笑,徐徐策马走近道:“你找我做什么?”   裴潜顺着对方的视线偷眼一瞧,赶紧把紫金匕首高举起来道:“这是我刚从那家伙身上抢来的,正想孝敬给您!”   唐胤伯停住坐骑,脸上似笑非笑:“一柄匕首,换我五万将士,外加唐某二十多年戎马生涯的不败美名。很好,很好……”   裴潜的心里直打鼓,很清楚唐胤伯最后几个字都是从牙缝里蹦出来的,就差马鞭一挥下令宰人了。   他已接连恶战两场,身上伤痕累累,看家的绝活都基本用光了,面对唐胤伯,实在没有一拼的资本。   红旗军都死到哪儿去了?裴潜望了望满地的尸体,无奈道:“那是晋王殿下的吩咐,卑职也只是奉命行事。”   “哦?”唐胤伯冷笑道:“死到临头,你还不忘反咬一口?”   “将军,您可冤枉卑职了!”裴潜胡搅蛮缠拖延时间道:“全是晋王怕你攻下舞阳城,恃功邀宠无法钳制,才逼迫卑职画出密道图纸,诱使将军入城,同时还暗中联络米有贵,建议山中贼在城中埋雷算计将军。”   把烂帐往死人身上推,是裴潜的不二法宝:“适才米有贵要杀卑职灭口,也是将军您亲眼所见,设想如果不是晋王做贼心虚,又何故要杀卑职?”   唐胤伯凝视裴潜,沉吟须臾才摇摇头道:“我没工夫听你信口雌黄挑拨离间。来人,将这小贼绑了,带走。”   第七章 鬼影   到底还是被绑了起来……裴潜感到欲哭无泪,早知道折腾半宿都是殊途同归,干嘛还要弄得一身是伤?直接做了晋王的俘虏,至少还能省点力气不是?   他现在被肖冠恒封住经脉,用牛筋一圈一圈又一圈捆得像端午节的粽子一样,架在身前的马鞍上挟持出城。   望着脚下大地飞逝,裴潜已经不指望还会有谁神兵天降来救自己了,今夜注定是他这一辈子里最倒霉的一个晚上,哪怕喝口凉水都塞牙。   如今仅有的希望就在那个离死不远的小杜身上,但愿这小子还能坚持到青照闲和尧灵仙的面前回报,同时那两位还得大发善心,带着起兵马来追赶唐胤伯,这才有可能把自己给救下来。   裴潜心里怎么琢磨都觉得这种可能微乎其微。   青照闲和尧灵仙难道会因为一个小混混,就带着鏖战一宿的红旗军狂追唐胤伯么?答案是未必,换了他自己决定,连这未必都可以直接改成不必了。   裴潜唉声叹气之后就昏睡了过去,在沉沉的鼾声中,他体内的灵力游走,一点一滴地治疗内伤补给丹田,以惊人的速度疏通着每一处经脉的淤塞。   天色大亮后,唐胤伯收拢了数千残兵败将,在距离舞阳城南五十多里的一座小山包上扎下营寨。经过昨夜的溃败,楚军辎重几乎丧失殆尽,勉勉强强还有几顶军帐将就充作了中军营帐。   草草吃过早饭处理完军务,唐胤伯想起了裴潜,于是他命肖冠恒将这小子押进了帅帐准备亲自审问,如今唐胤伯关心的,并非红旗军方面的情报,毕竟大败已成势难挽回。他想搞清楚的,是晋王究竟从裴潜的嘴里掏到了多少秘密。   裴潜被五花大绑押了进来,瞅瞅桌案后端坐的唐胤伯,问道:“将军,您有没有找到唐青瓷?”   唐胤伯面沉似水,哼了声:“你还是想一想如何保住自己的小命吧!”   “正是卑职想保住自个儿的这条小命,才不能不问唐青瓷的下落。”裴潜振振有词道:“这贱人非但出卖了我,也出卖了将军。”   见到唐胤伯一言不发冷冷看着自己,裴潜继续道:“她是太子的女人,被派来军中就近监视将军,您的一举一动全都落在了这贱人的眼里,被她一五一十全部报告给了晋王。将军,您知道张三风么?他死了。”   唐胤伯的眸子里寒光一闪,尽管隐约猜到这两天张三风与自己突然失去联络,必定和晋王有关,却没想到其身分已暴露。   最麻烦的是天阳洞计划的最后一环,完全要依靠张三风实施,此人一死,全盘心血付诸东流。   他越想越恼,沉声问道:“你是说,那贱人知道我们的计划?”   听到“我们”二字,裴潜心里一乐,预感有门,忙道:“可不是?而且她还把您打算如何毒害晋王的事,当着卑职的面全兜了出来。”   裴潜接着就将自己和唐青瓷如何扮作普通楚军,偷见晋王的经过改良加工后叙述了一遍。   肖冠恒一记冷笑道:“唐青瓷怎么可能知道这么多事?”   裴潜转头望向肖冠恒,叹了口气:“老肖,咱们平日里交情不差。反正今天我也没想活着走出去,有些事看在兄弟情分上,我都替你担待了,可你怎么还落井下石呢?这么做岂不是寒了当兄弟的这颗心?”   肖冠恒微微色变:“小贼,你跟我乱攀什么交情?休得胡言乱语!”   帐外突然响起莫大可的声音:“将军,末将前来报到!”   听到莫大可来了,唐胤伯喜道:“进来。”   莫大可甲胄响亮,手按佩剑阔步走进帅帐,看到裴潜浑身是伤被绑在帐里,不由惊讶道:“段老弟,你这是怎么了?”   “他是山中贼的奸细。”肖冠恒回答道:“我们五万大军全毁在这小子一人手上。”   “你才是奸细!”裴潜大骂:“肖冠恒,少来贼喊捉贼,别以为老子不晓得你的底细。将军,这家伙是智藏教派到您身边的卧底。”   “胡说!”肖冠恒怒喝一声,逼近裴潜:“小贼,你敢血口喷人。”   裴潜不理肖冠恒,只是望着唐胤伯:“将军,我有证据,就在卑职的怀里揣着。”   唐胤伯嘿然道:“你以为我会相信这番鬼话?”   裴潜依然面不改色:“你不信可晋王信,我也信。许多唐青瓷无法探知的情报,都是肖冠恒透露出去的,卑职说话从来有凭有据,绝不会诬陷一个好人。”   莫大可把嘴弄得砸吧砸吧响:“将军,他不是想骗咱们解开身上的绳索吧?”   裴潜怒视莫大可道:“老莫,你还真够哥们儿。我经脉受制,帐外又有几千大军,还带着一身伤,逃得了么?”   “大可,解开他的绳索。”唐胤伯冷冷道:“我要这小贼死得心服口服。”   “老肖,我信得过你。这么做也是为了证明你的清白。”莫大可取出佩剑运劲一挥,将裴潜身上的牛皮筋斩断。   裴潜活动了几下麻痹的手腕,在莫大可的监视下从怀里取出一张字条。   莫大可接过字条扫了眼,什么也没说就转递给了唐胤伯。字条上的内容是:“明日中午,翠微居设宴。 肖”   裴潜飞快说道:“这是我从雄远身上搜到的东西。事后卑职曾命下属暗中盯梢,发现每隔三天,肖将军府中的一个小妾都会前往智昭寺敬香,还有唐青瓷,自打她进了将军府,两人就经常整夜鬼混在一起……”   “这是真的?”唐胤伯已经无心听下去,手握字条迫视肖冠恒。   肖冠恒身不由己地往后退了一步,摇头道:“将军,他这是在栽赃污蔑。”   “字条上的笔迹是你的吧?”唐胤伯寒声道:“如果不是给雄远的,又是给谁?”   肖冠恒一下哽住,猛往帐外冲去。   莫大可立刻掣剑拦截:“老肖,把话说清楚。”   肖冠恒横剑招架时,脚步不停已到了门口,等帐门一掀,险些和外面的人撞个满怀。   他慌忙抬眼望去,不由大喜过望:“殿下,救我。”   唐胤伯此刻也看到了帐外的晋王,面色一寒,断喝一声:“杀了!”   莫大可不由分说手起剑落,扎进肖冠恒的背心。   肖冠恒做梦也想不到莫大可居然敢当着晋王的面行凶,愕然回头:“你、你……”   莫大可若无其事地抽出剑刃,在靴子上蹭去血迹,不屑地呸了声:“杂碎!”   噗通一声,晋王就见到肖冠恒的尸体直挺挺栽倒在脚下,不禁呆了呆,目光扫过莫大可和裴潜,落在唐胤伯的脸上,问道:“唐将军,这是怎么回事?”   “启禀殿下。”唐胤伯起身抱拳礼道:“经查肖冠恒暗中投敌,已被末将就地正法。”   晋王的眉宇挑了下,缓声道:“原来如此,想必唐将军已掌握了确凿证据。”   唐胤伯听出晋王话语中暗藏的机锋,心里一声冷笑,表面恭敬道:“那是自然。”   晋王跨过肖冠恒的尸首走进大帐,身后跟着易司马、顾霆风等人。   裴潜站在两队阵营当中,瞅瞅这边瞧瞧那边,无论哪一方都是想要自己命的主。   晋王徐徐道:“唐将军,昨夜一战我军大败,我想知道你对下一步有何打算?”   唐胤伯见晋王没让自己坐,便站着回答:“全军回守阳平关,等来年春暖花开,得到云中雷和兵员补给后,重整旗鼓反攻舞阳城。”   晋王不置可否,易司马却冷笑道:“几万大军如何在云中山过冬?尤其是黄柏涛的两万人马困守天羽关下,怎么熬得过长达四个月的寒冬?”   唐胤伯淡淡道:“易先生,您的修为唐某自愧不如,但说到用兵打仗,还是免开尊口。”   易司马低低一哼,没有接茬。   这点颇令裴潜失望,他希望两方能够吵得不可开交,要是能打起来那就再好不过。   晋王淡淡道:“兵法上的事,我们确实不如将军,所以本王从不过问军事,还将此次进剿云中山的一切事宜,全盘托付在将军的手中,希望唐将军好自为之。”   唐胤伯闻言面色一沉,心中雪亮:好啊,这是撂挑子要我一个人扛起战败责任了。   无意于和晋王做口舌之争,唐胤伯摇头道:“殿下放心,末将自会向朝廷交代。”   晋王颔首道:“那我就先行一步,前往阳平关守候将军大驾。”   “既然殿下有意先行,末将殿后就是。”唐胤伯暗自恼恨,自然也不会说出什么好话,夹枪带棒地讥讽晋王被一场败仗吓破了胆,只顾逃命。   晋王微微一笑,手里亮出一只瓷瓶:“唐将军,比起山中贼,本王更不放心的是身边有小人作祟。”   他手一松,瓷瓶啪地在地上摔碎,露出一滩白色粉末。   帐中变得针落可闻,两人的目光在空中无声激撞,擦出一串串无形火花。   莫大可不晓得这瓷瓶的来历,低骂道:“他娘的,老子在前头卖命打仗,偏有人躲在后面指桑骂槐,可不是小人么?”   顾霆风怒喝道:“莫大可,你阴阳怪气骂谁?”   莫大可不敢冲着晋王发飙,可对上顾霆风却丝毫不含糊,牛眼一瞪道:“怪事,老子在骂阴险小人,你急着跳出来干麻?”   晋王摆手阻止顾霆风继续还嘴,指向裴潜道:“唐将军,这个人我要带走。”   裴潜对两边的骂战正听得津津有味,没想到战火这么快就烧到了自己头上。   只听唐胤伯说道:“晋王殿下的命令,末将自当遵从,不过……末将帐下有一名校尉失踪,可否请殿下代为找寻?”   晋王心知肚明唐胤伯要找的人是谁,更清楚唐青瓷一旦落在唐胤伯的手里,绝对死路一条,随即摇了摇头:“怕是不行。”   唐胤伯面容一肃:“好,那就等末将审问过后,就将此人带回阳平关亲手交给殿下。”   晋王脸上还是一副风轻云淡的表情,拍拍手中的玉扇:“本王现在就要。”   已经有一个唐青瓷捏在晋王手里了,假如裴潜也被对方控制,唐胤伯明白自己真的就要离死不远了。   吃了败仗对他而言固然是一个沉重打击,但只要能活着回到阳平关,凭借他朝中深厚的根基和唐王的大力周旋,这一关总能挺过去。而且唐胤伯深信,仗打成这样,朝中绝没有哪个将军会蠢到主动来收拾这个烂摊子,所以自己仍可以掌兵,有兵权在手,他就什么也不怕。   但谋害晋王,私通匪首,这样的罪名一旦捅到天子面前,性质就完全不一样了。   对任何一个当权者来说,可以容忍手下做错事,但绝不容忍有人背着自己玩阴谋,因此裴潜绝不能活着交给晋王。   唐胤伯沉默片刻,缓缓道:“非常时期,恕我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大帐里剑拔弩张,急坏了裴潜。打啊,怎么还不打?现在裴潜的经脉已偷偷解开,身上的牛筋也被莫大可用剑斩断,可是这么多高手在场,要逃跑几乎是不可能的事,只有寄希望两伙人狗咬狗乱战开来,他才能浑水摸鱼逃跑。   正在僵持不下之际,一名小校气喘吁吁奔进大帐:“启禀将军,北面发现数千山中贼骑兵,正朝这里杀来。”   唐胤伯听到这消息竟是暗松一口气,微笑道:“殿下,贼兵势大,请您立即撤往阳平关,末将率人断后。”   不等晋王开口,唐胤伯又吩咐道:“大可,这小贼交由你看管,如果少了根汗毛,唐某惟你是问。”   “末将得令。”莫大可大手揪住裴潜衣领往外就走。   这时候地面已发出剧烈抖动,显然红旗军的追兵距离楚兵大营越来越近。   “唐将军,一切拜托。”晋王明白凭借数千残兵败将想要挡住红旗军的猛攻,几乎是痴人说梦,也无心再和唐胤伯纠缠,转身离帐扬长而去。   大战再次如火如茶的展开,仅仅两炷香的工夫,唐胤伯的部队就全面瓦解,唐胤伯本人则在莫大可等人的保护下,策马往天羽关撤退。   裴潜第二次被人放在了马背上,这回马主人换成了比肖冠恒更凶更爆的莫大可,加上唐胤伯身边还有两百多人,裴潜只能继续苦忍。   奔出二十多里山道后,唐胤伯听到红旗军的喊杀声渐渐远离,稍稍放缓坐骑,环顾左右心下不禁惨然,当目光落到裴潜身上时,不由得从心底里燃起一股杀机。   裴潜被唐胤伯凶恶的眼神盯得心里长毛,强笑道:“将军败而不馁气定神闲,定能东山再起……”   他马屁没拍完,唐胤伯霍然停定:“大伙下马,休息片刻。”   等裴潜被莫大可丢到地上后,唐胤伯猛然拔剑对准裴潜眉心,森然道:“尧人炫在什么地方?”   裴潜茫然道:“尧人炫是谁,卑职从来没听说过。”   “蜡烛不点不亮,看来我得好好点拨一下你。”唐胤伯举剑就斩向裴潜右臂。   裴潜正欲翻身闪躲,就听半空中炸雷轰鸣:“唐胤伯,老子来也!”   唐胤伯凛然凝目望去,楚河汉抡起朴刀,从侧旁的山崖上飞落下来,冲着他的头顶斩落。   唐胤伯和莫大可的亲兵卫队纷纷用弓弩攒射,但那些羽箭根本近不了楚河汉周身,就被激荡的罡风吹得歪歪斜斜偏离方向。   唐胤伯甩手丢出一张水灵符,在头顶上空凝成一张幽蓝色的冰盾。   “喀喇喇!”朴刀斩在冰盾上,厚达半尺的盾面登时显现出蜘蛛网般的裂痕,唐胤伯见状也不敢逞强,立刻退入亲兵保护圈里。   “保护将军!”莫大可抓起破军金枪翻身上马,向唐胤伯靠近。   楚河汉单枪匹马面对两百多楚军精锐,竟是毫无惧色,朴刀大开大合宛如虎入羊群,一刀下去总有两三颗人头落地。   唐胤伯由莫大可贴身保护拍马就走,想到了一旁的裴潜,举目望去,刚好看见裴潜偷偷摸摸从地上爬起来,正要开溜。   唐胤伯在楚河汉的威势催压之下也不敢追赶,掏出火龙铳对准了裴潜。   裴潜心有所觉,急忙侧目打量,看到黑洞洞的管口正对着自己,不禁吓得魂飞天外,失声大骂:“你姥姥的!”一个鱼跃往山石后扑倒。   然而裴潜并没有听见火龙铳发出的轰鸣,反而听到了楚军的失声惊呼。他连忙扭头观瞧,立刻呆住了。   唐胤伯的胸膛里穿出了一支枪尖,鲜血染红了战袍,坐在马上难以置信的回头相望,嘴唇动了动:“为什么?”   将枪尖从唐胤伯胸膛里拔出,莫大可漫不经心道:“问阎王爷去。”   唐胤伯的身躯在马上晃了下,慢慢往后仰倒在马背上,双眼瞪大仰视天空。   在短暂的停顿后,局势再次出现匪夷所思的变化。莫大可身后的十几名亲兵,竟掉转弩箭,向四周的同袍一阵猛射。   楚河汉和裴潜都愣住了,他们反倒成了局外人,只能呆呆望着莫大可,不明白这家伙到底在发什么疯。不一会儿,除了莫大可身边的十几个亲兵和楚河汉、裴潜之外,两百多名楚军无一活命,全都倒在了血泊中。   那些莫大可的亲兵老吃老做,挨个检查尸体,发现还有没死透的就补上一刀。   楚河汉挠挠脑袋,一时拿不定主意,要不要对莫大可动手。   “吓着你了吧?”莫大可笑嘻嘻走近裴潜,“回头老子请你去天香楼压惊。”   “慢着!”楚河汉伸刀挡住莫大可,“先说清楚了,你小子到底是什么人?”   莫大可鼻子里哼了声道:“二十七年前,有一笔欠账你该还给老子了吧?”   楚河汉大吃一惊,上上下下瞅了莫大可半晌,喃喃道:“你是……”   莫大可飞起一脚,踹向楚河汉肚子,骂道:“他娘的,这下想起来了吧?”   砰一声,楚河汉竟似忘了躲闪,结结实实捱了莫大可一脚,好像也不觉着疼,突然哎哟大叫道:“我有事,咱们回见!”   他接着倒拖朴刀,像一股风似地掠上山崖,远远又道:“段兄弟,我听宏图说起过你,果然不错。但千万别跟这姓莫的走得太近,那就大错特错了……”   裴潜一头雾水,怎么都想不通红盟盟主楚河汉,这位当世屈指可数的高手,竟然会因为一笔烂帐被莫大可吓得落荒而逃。   “老家伙,溜得跟当年一样快。”莫大可回过头想找裴潜,却惊讶地发现就这么一转眼的工夫,那小子居然也不见了。   跑哪儿去了?莫大可凝目寻找,忽然若有所觉,悄无声息地跃上三丈开外的一块山石,低头往下瞧。   裴潜全身匍匐在半人多高的草丛里,一双眼睛滴溜溜乱转,正紧张地朝外观望。   “屁股露出来了。”莫大可蹲在山石上,好心提醒道。   “哦,谢谢。”裴潜下意识的回答,把屁股往草丛里压了压,突然感到不对,连忙抬头往上看,刚好瞅见莫大可一脸笑意看着自己。   “怎么变天了,是快下雨了吧?”裴潜像是没瞧见莫大可,盯着可空自言自语,身子嗖地一声就冲了出去:“得赶紧找个地方躲雨!”   但是很快他就硬生生刹住了身形——如果不这么做就会一头撞上莫大可的将军肚。   莫大可的身法快得简直没谱,裴潜接连几次变向,都被对方的肚子给挡了回来。   他只得认命,赌气似的一屁股坐到地上,说道:“好狗不挡道。”   莫大可蹲在了裴潜的面前,一个爆栗敲在他脑瓜上:“没大没小!”   裴潜吃疼大叫一声,但被对方犹如鬼魅的身手镇住,不敢轻易还手,怒目而视道:“别以为救了老子一命,我就得给你当孙子。”   莫大可笑了笑,悠悠道:“你知道小杜吧?那是老子的徒弟。”   “就算你是小杜的师傅又有什么了不起,可以随便打人么?还有没有王法……”   裴潜忽然记起小杜与自己如出一辙的招法修为,截断话音瞪大眼盯着莫大可。   “明白了?”莫大可得意道:“我是老鬼的影子,就像小杜要做你的影子一样。”   裴潜惊愕地点点头,又马上摇头道:“不明白。”   “笨!”莫大可指指地上被阳光照射出的影子:“看见没有,这就是影子。”   “废话,老子当然知道影子是什么玩意儿,可我不知道你是什么玩意儿。”裴潜现在还是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莫大可咧嘴一笑道:“刚不是说了?我是鬼影——老鬼的影子护法。”   裴潜大吃一惊,讷讷道:“老鬼不是说,鬼狱门从来都是一线单传么?”   莫大可理所当然道:“正因为是一线单传,所以才会有我们的存在。从某种方面来说,影子护法才是鬼狱门真正的传承者。”   第八章 给您拜个早年   王婆卖瓜自卖自夸总是有的……裴潜忍住心里话没说,开口问道:“所以说你和小杜是上下两代护法,而我和老鬼是前后两代传人?”   见莫大可点头,裴潜接着道:“影子护法的使命就是保护传人不受伤害?”   莫大可又小小地点了下头道:“有这么一部分内容在里头。”   “那你不就是个给鬼狱门看家护院的保镖。”裴潜精气神一下全上来了,“到底谁没大没小,以下犯上来着?”   啵一声,裴潜脑门上又捱了个爆栗:“那你怎么不想想上千年鬼狱门为何从未断绝过?”   莫大可气势汹汹道:“每次你们这些大小鬼嗝屁了,不都是咱们这些影子护法出头替你们报仇,帮你们接续香火?又当保镖又做奶妈的,我们轻松么?”   裴潜摸摸发疼的脑门,讪讪道:“也没见你有多少奶水啊。还有……不准再叫我什么‘小鬼’,既难听又有损形象。”   莫大可歪着眼睛瞪视裴潜,说道:“老鬼的徒弟,不是小鬼是什么?嫌难听,你换个人家啊,老子又没拦着你。要不是为了保护你,小杜也不会捱了一箭。”   裴潜总算明白了莫大可这股邪火是打哪儿来的,恼道:“你怎么知道老子不想改换门庭?对了,小杜的伤怎样,不会挂了吧?”   莫大可哼了声:“老子的徒弟有那么容易死么?两个蠢材,居然被一个小小的红旗军镇将给暗算了,尽给老子和老鬼丢脸。”   裴潜不服气道:“你很能耐么,枕头边上不也睡了个智藏教的卧底?”   “你说叶三娘?”莫大可道:“挺漂亮的一个女人,你也下得了手。”   裴潜得意道:“要不是老子下狠手,你就等着去给阎王爷当保镖吧。”   “他姥姥的!”莫大可气不打一处来,“老子还没找你算这笔账呢!你杀了她,往后我靠谁给智藏教传递假情报?”   “好心当做驴肝肺。”裴潜愣了下,突然想到一件事:“那晚你冲进屋里杀了祁舞婷也是故意的?”   “就凭你不疼不痒的一掌,也能打偏老子的刀?”莫大可面色稍稍缓和,“往后干活利索点,做咱们这行的最要不得婆婆妈妈,拖泥带水。”   裴潜不由自主地点点头表示受教,却又想起一事,怒道:“老子原本收山了,也是你赶鸭子上架,硬把我绑架到了泰阳府?”   莫大可笑道:“如果你自认鸭子,老子也不介意承认绑架。”   裴潜怒冲冲盯着莫大可,在权衡过两人之间的悬殊实力差距后,嘻嘻一笑:“我是担心你杀了唐胤伯如何向朝廷交代?要不也落草为寇,做个山中贼?”   莫大可笃定道:“不是有楚河汉和你么,老子还怕找不着顶缸的?”   “小杜是不是在城里养伤?”裴潜咬牙切齿道。   裴潜见到莫大可怀疑的颔首后,怒哼道:“老子这就回去爆扁他。”   “你小子良心被狗吃了?”莫大可怒道:“你敢动小杜一根汗毛,我拧了你脖子!”   “谁让他的师父欺负老子来着?”裴潜说的理直气壮:“我打不过老的,还不能拿小的出气么?”   莫大可为之气结,脸上怒气一消,亲热的搂住裴潜肩膀:“最近天香楼在推出一种新服务,凡是持有紫繇签发的泥金画帖,不仅可以优先点姑娘,还能打五折的优惠,回头我给你弄两张来。”   裴潜气消了点,绷紧脸道:“我穷光蛋一个,没钱去天香楼找姑娘。”   “这还用你掏钱,当然都是记在我的账上。”莫大可一副慷慨的样子。   琢磨了一下,裴潜勉强同意道:“好吧,等哪天老子有空了,就给十嫂捧捧场去。”   莫大可拽着他起身:“我得回阳平关了,你就在这儿乖乖等人来接。”   裴潜诧异道:“谁会来接我?”   “你猜猜看会是谁?”莫大可暧昧一笑,举步往山道上行去。   裴潜的心怦怦跳了几下,突然加速超过莫大可,冲着正在清理战场的那些亲兵叫道:“你们谁瞧见那柄火龙铳了,快还给老子。”   一名亲兵举起火龙铳,瞪了裴潜一眼。裴潜吓得往莫大可身后藏,叫道:“小心走火。”   “这玩意儿对你只有坏处没有好处。太依赖它,会妨碍你的修炼进境,要知道……”   莫大可拿起火龙铳,对准自己左边太阳穴扣动扳机。   “砰!”   在火龙铳轰鸣的同时,莫大可的左手奇快无比地往上一捞,随即悬停在自己的面前,紧紧攥成一团。   “天道玄妙无坚不摧,惟快不破。本派的功法精髓全在一个快字——”莫大可望着傻了眼的裴潜很是得意,谆谆教诲道:“往后老老实实在这方面多下工夫。”   裴潜嘴巴张了张,指指莫大可的拳头道:“你、你的手……”   莫大可油然一笑:“不错,老子就是用手抓住了铅丸。如果你肯下苦功,二、三十年后或许勉强可以做到。”   裴潜猛着摇头:“不是,不是……我是说,你的手在流血……”   “嗯?”莫大可凝目一看,一缕血丝正汩汩从指缝里冒出来,尴尬咳嗽一声:“大惊小怪,老子这是故意蹭破点皮,回头好当战功上报。”   裴潜无限敬佩道:“老莫,你还真是用心良苦啊。”   “去你娘的!”莫大可终于熬不住了,甩掉铅丸连连抖手道:“快拿金创药来。”   裴潜哈哈大笑,趁机夺过火龙铳藏进怀里道:“看来这玩意儿还是有用的。”   裴潜送走莫大可一行人后,在山道边坐了下来,大约一顿饭左右,一支千余骑的红旗军沿着山道疾驰而来。   有了前车之鉴,裴潜迅速躲到山石后头,睁大眼睛打量领军的将领究竟是谁。   不一刻骑兵在横七竖八的尸体前停住,几名校尉下马检查,忽有人惊叫道:“这不是唐胤伯么,谁杀了他?”   “是我。”裴潜从山石后飘然现身,迈着英雄的方步,缓缓走近众人。   前方的红旗军骑兵惊疑不定地看着他,纷纷往两边让开。尧灵仙一袭白色劲装,身披银蓝大氅从马上下来,说道:“裴公子,总算找到你了!”   裴潜肆无忌惮地瞅了眼尧灵仙娇美绝伦的俏脸,迎上前道:“我原本打算杀了唐胤伯就飘然远去,却担心你找不着老子会整晚整晚唾不着觉,于是勉为其难留了下来,只想对你说一句再见……”   他话音未落,嘴里呛血身子发软,毫不迟疑倒进了尧灵仙温玉暖香的怀里。   昏沉沉不晓得睡了多久,裴潜觉着有一股强光刺得眼皮疼,忍不住睁开眼,看到自己躺在一张柔软舒适的大榻上,身上横一道竖一道又被绷带五花大绑起来。   屋里静悄悄的没有人,只有红烛高烧不时发出劈劈啪啪的微响。   裴潜的视线吃力地在屋子里转了一圈,脑海中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儿不会是尧灵仙的香闺吧?”   念及于此,他的精神不由大振,从床上坐起身。   毋庸置疑,那天见到尧灵仙后,他是主动昏死过去的。说是“主动”而非“故意”,区别在于他是真的昏了过去,而非假装,凭借着鬼狱门心法,昏迷后在先天之境中的运转,对于伤势的医治有事半功倍之效。   “有人吗?”他向珠帘后叫了声,美孜孜想着这两天不知是谁给自己换药洗澡的。   珠帘轻挑,一名长相可人的宫女端着银盘走了进来,巧笑倩兮来到近前。   裴潜望着银盘里托着的碗纳闷道:“这是什么?”   “药。”宫女在床边落座,放下银盘替裴潜用枕头垫住后背,好让他靠得舒服些。   裴潜鼻子用力嗅了嗅,赞道:“好香。”   看到宫女玉颊飞红,裴潜愣了愣不由笑道:“我是说碗里的药闻起来很香。”   宫女这才晓得自己误会了,红着脸一笑用银匙舀起淡绿色的药汁喂入裴潜嘴里。   裴潜喝了口立刻面色大变,像是在吞火炭似地勉强咽了下去,道:“怎么这么苦?”   宫女忍不住噗嗤娇笑,一勺勺细心地喂药。   裴潜见状不由得色心大动,无奈全身绑着那么多累赘玩意儿,也只能在脑袋瓜里想想,无法剑及履及付诸行动。   他憋不住问道:“尧……长公主殿下呢,她这两天有没有来过?”   “殿下正在阳平关督军,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宫女答道:“她临行前吩咐,命我等悉心照料裴公子。”   裴潜略感失望之时,就见到庞观天和方中原一起来访。两人在裴潜的榻前坐下,庞观天笑道:“好小子,听说你亲手宰了唐胤伯?”   莫大可,老子这回又替你背黑锅!裴潜心里盘算下回遇见这家伙的时候该怎么敲上一大笔竹杠,口中谦逊道:“像唐胤伯这种双手沾满云中山百姓鲜血的刽子手,人人得而诛之。小弟不过是运气稍好,拔得头筹而已。”   方中原赞道:“唐胤伯一死,大快人心,楚军群龙无首乱作一团,已不足为患。裴公子,你可是替云中山立下了首功啊!”   裴潜不以为意地笑笑,注意到可爱的小宫女眼里多了一抹崇拜的异彩,说道:“比起救护青照闲,策反马宇翔,诛杀庞天硕,这也算不得什么。”   庞观天摇头道:“小子,你不必谦虚。如今大楚朝廷悬赏十万两白银要换你的人头,还有智藏教、玉清宗都把你排进了他们的暗杀名单,而且名列前茅。”   他滔滔不绝说得起劲,不意察觉裴潜的脸色有些不对,困惑道:“怎么了?”   裴潜一口一口往肚子里吞苦水,强自笑了笑道:“太看不起人了,老子的脑袋居然只值庞天硕的半价。”   庞观天深以为然道:“就是嘛,凭你立下的汗马功劳,二十万两也不嫌多。”   裴潜无力的呻吟,叫道:“小杜,小杜……你这死鬼在哪儿?”   方中原道:“杜公子正在太傅府养伤。裴公子放心,小杜恢复得很快,三、五天里就能下地行走了。”   “还要三、五天才能下地?”裴潜正色道:“你们一定要用最好的大夫,最珍贵的药材,尽快治好他。”   真是义气深重啊……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男人间的手足之情?宫女崇敬地看着裴潜,为自己能服侍这样一位有情有义的大英雄而深感骄傲。   方中原颔首,从袖口里取出一卷图纸道:“裴公子,我想和你讨论一下炼制风灵器的事,这些图纸是方某最擅长炼制的几种灵器,请你从中挑选一样合意的。”   裴潜心情稍好了点,翻看方中原的设计图纸,随口问道:“都有什么区别么?”   “有很大的区别。”方中原介绍道:“譬如这款‘大衍风铃’,是护身灵器,在遭受攻击的时候,能够释放出十六朵风铃花守卫全身,足以抵挡住融光级高手的十成掌劲,最长时效约在半盏茶左右,但通过主人的精心炼化,不断补充风灵气,护身时间还可以相应延长。当然,每次用过后灵器也会产生一定消耗,必须尽快补充灵气,以备下次不时之需。”   裴潜摇头道:“这玩意儿像是姑娘家佩戴的首饰,挂在身上叮铃当啷,不好。”   方中原翻开另一张图纸道:“这是‘长风沙’,平时装在一只特制的小壶内,需要时便念动真言,将它祭起,从壶嘴中会喷射出数以千兆记的青色风沙,对付金丹级以下的高手绰绰有余,如果用于群战效果更佳。”   裴潜还是觉得不满意,他在图纸上扫来扫去忽然眼睛一亮,指着其中一幅问道:“方先生,这是什么?”   方中原回答道:“这是‘风燕子’,又名‘大风翼’。它只有婴儿手掌大,方便随身携带,一旦遇到强敌无法脱身时,可以将它祭出,便能化为两道青色风翼,使得身速骤增数倍,最远可以连续不停飞行一百余里,相信百里之后,已没有几个人还能追得上了。”   裴潜眉开眼笑,说道:“这个好。方先生,你就帮我炼制一件风燕子。”   方中原点点头,又从袖口里取出一本小册子道:“这是炼器要诀。灵器跟人一样,需要主人不断和它沟通融合,威力才能与日俱增,如果只知汲取不知爱惜,很快它就会灵气耗尽变成一块顽石。”   裴潜谢过之后,将炼器要诀收了起来,又问道:“阳平关打下来了么?”   “刚刚接到战报,昨夜楚军已弃城而逃。”方中原回答道:“目前红旗军正在奋勇追击,力争早日收复失地。”   裴潜心想,唐胤伯死了,晋王想号令诸如莫大可、庄奎这些老兵油子,怕也没那么容易。何况马上就要大雪封山,一旦补给上不来,阳平关就成了孤城,也难怪楚军要放弃,估计这战败的黑锅全得由唐胤伯这死鬼来扛了。   其后十来天,裴潜便在皇宫中静心养伤,起初几天他还算老实,可等腿脚稍稍麻利点儿了,便即故态复萌。   他当然不敢明目张胆,把皇宫里搞得乌烟瘴气,但和那些可爱的宫女们做做游戏,谈谈心,又或者趁着洗澡的机会搂两下摸一下,总是在所难免。   其实这也是尧灵仙引狼入室,如今宫中那些年轻姑娘谁人不晓哪个不知裴潜就是那位拯救了云中山百万军民的大英雄?人人都千方百计找借口,就想亲眼目睹一下大英雄的伟岸风姿。   接触之后,这些宫女不禁欣喜地发现,裴大英雄平易近人,没一点架子,不仅喜欢陪她们聊天,还愿意百忙中抽空为她们看相算命。   尽管每次看完相后,小手都是又红又肿,可谁也不愿拿药消肿,因为这是裴大英雄曾经替自己看过手相的证明。发展到后来,裴潜变本加厉,又替宫女们看起面相,许多太监听说了,也想恳请裴大英雄替自己算上一卦。   可惜他们来得总不是时候,要么裴潜头疼病突发,要么身上的伤又进裂了。总之,同人不同命。   裴潜乐不思蜀,总算顾忌尧灵仙的厉害,不敢把宫女们请到床上去看相。   有一天他闲来无聊突发奇想,觉得一个人既然有手相和面相,那么是不是也会有胸相呢?正当他想找个漂亮宫女验证自己的大胆创意时,尧灵仙回宫了。   她回来的真的很不是时候,这时裴潜刚洗完澡,又打发走了死皮赖脸要跟自己学看相的小杜,正和一群宫女在御花园里玩躲猫猫。   宫女们最喜欢和裴大英雄玩躲猫猫的游戏了,因为每次输了,裴潜都会自告奋勇替下那个宫女。这次也一样,他脸上蒙着纱巾,双手划拉来划拉去,嘴里念念有词道:“两只小蜜蜂呀,飞进花丛中呀,飞啊飞啊……”   宫女被他逗得咯咯娇笑不停,裴潜突然转身一个虎步猛扑,张开双臂搂了过去。   这是他的拿手绝活,果然例不虚发,一把就抱住了条柔软纤细的腰肢。   他大是得意,一边假装摸索,一边大揩油水道:“是绿意?”   按照以往的经验,这时候一众宫女都会嘻嘻哈哈道:“不对,你再猜!”   于是他就再猜上个十次八次,直到把这美丽猎物的全身上下摸到手酸为止。   然而这次却没有宫女应声,裴潜觉得有点奇怪,继续抚摸对方的娇躯,又猜道:“不是绿意,那就是翠屏了?”   摸着摸着他的手就绕到了那宫女的后腰上,而后熟门熟路顺流直下三千尺。   “啪!”一个响亮的大耳光令裴大英雄的面颊立刻高肿起一块。   裴潜勃然怒道:“这是谁啊,输了不认账还打人,讲不讲道理?”   他忿忿然扯下纱巾,就要找打自己耳光的宫女算账,可眼睛眨巴眨巴,眉毛一皱,满脸的怒容像变戏法似化为了灿烂的笑意,说道:“难怪摸上去感觉不一样呢,原来是你回来啦。”   尧灵仙玉容酡红,冷脸盯着裴潜,身边的那些宫女早不知溜到哪儿去了。   裴潜干笑两声,轻抚火辣辣的面颊道:“我这是在锻炼她们的反应能力。”   尧灵仙还是不说话,裴潜只好道:“我为我摸得不是地方而向你道歉。”   尧灵仙一言不发,从袖口里取出一份告示,递到裴潜面前。   裴潜心虚,连忙毕恭毕敬接过来。这是一份以晋王名义发布的安民告示,主要内容是唐胤伯刚愎自用一意孤行,以至于五万大军中伏一败涂地,丧权辱国罪不可赦,但念及他战败后深陷敌围英勇不屈以身殉国,故网开一面不再追求其身后罪责。   接下来又说唐青瓷深入敌后,成功挑起红旗军内讧,诛杀庞天硕,重伤青照闲,令山中贼元气大伤军民离心,因此已上报朝廷,擢升唐为正三品鹰扬将军,辅助黄柏涛坚守玉江,阻挡贼军南下。   裴潜看到这里怒不可遏:“这贱人好不要脸!”   尧灵仙道:“后面还有你更感兴趣的内容。”   裴潜按住火继续往下看,见告示上又说,原兵部侍郎黄炜玩忽职守,不仅泄露了云中雷的机密,令山中贼如虎添翼,而且疏于防范,导致泰阳军械所被炸。另查其贪赃枉法结党营私,故数罪并罚,即日押解京师交由刑部、大理寺和都察院三堂会审,以正国法。   裴潜看完了这篇又臭又长的告示,轻轻出了口气,久久没有说话。   尧灵仙询问道:“我听菡叶说过,当日你答应留在泰阳府,就是为了杀黄炜。”   裴潜笑了笑:“你和她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   “如果你肯告诉我,为什么非杀黄炜不可。我或许可以考虑回答你。”   “算了。”裴潜摇摇头,问道:“黄炜什么时候押解进京?”   “根据我们内线传回的情报,后天就会启程。”尧灵仙也不继续追问:“负责押解的,是你的老熟人,天蝎骑统领邢毓莘。”   裴潜算了算日子,悠悠道:“下个月就过年了吧?我刚好可以去给黄炜拜个早年。”   尧灵仙淡淡道:“我和你一起去,还有小杜。”   愣了一下,裴潜疑惑地望着尧灵仙。   看着他的眼睛,尧灵仙说道:“你帮了我们那么多忙,不是么?”   裴潜揉了揉太阳穴:“那你就来点实惠的,那二十万两赏银我还没着落呢。”   尧灵仙问道:“那月儿师妹呢,她又该如何?”   听到这句话,裴潜吓了一跳,不由自主往后退了两步,见尧灵仙并无拔出短刀的意思,才暗松口气:“我会带她一起走。”   “你想带她去哪里?”尧灵仙的眸中闪动过一丝不可察觉的落寞,轻轻问道:“回原来住的地方?”   “不会了。”裴潜摇了摇头:“处理了黄炜,我就离开这里,从此世上再没有段悯,我要开始崭新的生活——赚最多的钱,逛最好的青楼,还要……哎呦,你干嘛又打老子?”   尾声 等着你来想我   晌午刚过,昏黄的天空中飘起了鹅毛大雪,天地白皑皑,迷茫茫,极目远眺混沌一片。在这样的日子里,从泰阳府往西的官道上行旅稀少,冰霜满路。   这时候有一支百余人的骑兵队由远而近,迤逦行来,带头的是一位二十多岁相貌姣好,英姿飒爽的女将军。在她身后是五男五女十名贴身护卫,再往后百余名精神抖擞全副武装的骑兵,押解着一辆孤零零的囚车。   囚车里站着的是一个中年男子,形容萎顿却不掩昔日的威严,他的肩膀上戴着用稀金打造的枷锁,手上脚上也套着粗重的镣铐。   大冬天的,他的身上裹了件棉袄,但整张脸还是完全暴露在了犀利的北风下。   他不由自主地微微闭上双眼,计算着此去京师的行程和今后的命运。这人便是曾经叱咤风云,权倾一时的兵部侍郎黄炜黄大人。   从某个角度说,他的运气要比唐胤伯稍好一点,毕竟后者已经是个死人,而他还有侥幸活命的希望。   太子和晋王肯定不想让他活下去,但唐王一定还会设法保他。   对于这点,黄炜十分自信,不仅因为他手里掌握着太多唐王见不得光的秘密,更因为他的命运已和朝廷中的许多人息息相关。   换而言之,如果他要被砍头抄家,很多人都别想再有好日子过。   他惟一担心的,是自己走不到京城,就在路上被人给莫名其妙地弄死了。   相信晋王也很清楚这点,所以特意调派邢毓莘负责押送。这女人不仅长的火辣,修为和智慧也一样火辣辣,加上一百三十二名天蝎骑精锐,黄炜放心了许多。   一匹快马洒溅道上的冰雪,来到邢毓莘的马前,一名年轻校尉禀报道:“将军,前方三里地就是老树集,姚校尉已在集上订好饭菜。”   邢毓莘问道:“有没有在集镇上发现什么可疑人物?”   校尉回道:“卑职留心观察过,都是些寻常百姓,并无扎眼人物。”   邢毓莘点点头道:“大伙加把劲儿,到老树集用饭歇脚。”   骑兵队缓缓前进,三里的路走了许久才到。由于下大雪,拥有一百多户人家的老树集显得有些空荡冷清,仅有的一条大街上也不见行人。   骑兵队在街边一家名叫“仙客来”的饭庄前停住。一百二十名军士分为两拨轮流用饭,邢毓莘则和手下的十二名亲兵校尉坐了两桌,热汤热菜山珍野味。   茶水、饭菜,邢毓莘都亲自用银钗试过才食用,底下那些士兵走了半天,体力消耗极大,早已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给邢毓莘这桌上菜的,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伙计,甚是伶俐乖巧。   邢毓莘吩咐他另打一份饭菜送到屋外,喂给囚车里的黄侍郎。   一顿饭草草吃完,掌柜的过来和邢毓莘结账。邢毓莘不屑和这些山野村夫打交道,便吩咐手下的校尉钱泰去柜面付钱。   没想到钱泰竟和那五大三粗的掌柜吵了起来,两人越说越激动,钱泰拔剑怒骂道:“你也不打听打听我们是什么人,宰客居然宰到老子头上来了。”   那掌柜劈里啪啦把算盘珠子拨得山响,嗓门比钱泰还粗:“三十两!”   邢毓莘蹙了下眉头不想生事,便道:“钱泰,把账结了,咱们犯不着为了三十两银子和店家过不去。”   钱泰干笑一声:“邢将军,这家伙要的不是银子,是金子!”   “什么?”一顿饭居然要三十两金子,看来是碰到黑店了。邢毓莘面色一寒:“给他三十两银子,我们上路。”   钱泰应了,取出两锭各有十两重的银子丢在账台上,冷笑道:“算你运气,碰到我家邢将军好说话,要换做……”   砰一声,掌柜的隔着柜台突然抡起算盘,砸在了钱泰的脑门上,破口大骂:“娘的,想在老子的店里吃霸王餐,没门!”   钱泰挺禁砸的,算盘全都散了架,他还能晃两晃才缓缓软倒在地。   邢毓莘暗自一凛,晓得钱泰的身手很是不错,这饭庄掌柜居然一算盘就把他给砸趴下了,绝非普通人。   她刚刚按剑起身,就听外头响作一团,除了自己这边两桌人安然无恙外,外边一百二十八名用过午饭的军士全都昏倒在地。   着道了!邢毓莘眉宇煞气涌现,娇躯掠过饭桌,拔剑刺向饭庄掌柜:“拿解药来!”   饭庄掌柜很听话,弯腰从柜台底下拿出一件东西,但这玩意儿怎么看都不像是解药,而是一柄药到命除的朴刀。   刀剑激撞,邢毓莘的娇躯一震,娇喝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开黑店的。”饭庄掌柜一蹦上了柜台,居高临下抡刀就剁。   那十一名没中迷药的校尉各拔兵刃冲了出来,五名男校尉救了昏倒的钱泰退到门外守护囚车,六名女校尉则上前助阵。   那小伙计冷不防从众人背后冒了出来,手里抄了一把筷子漫天乱飞:“吃饭不给钱还乱打人,有没有王法,不怕老子报官么?”   他一句话没说完,已有半数女校尉被筷子击中昏死过去。   邢毓莘与饭庄掌柜激斗十余个照面丝毫占不到便宜,终于发现对方身分,冷笑一声:“楚宏图,你好大胆。”   话音未落,门外又响起那些男校尉接二连三的惨叫声。邢毓莘大吃一惊,眼角余光扫去,一名身穿黑袍的蒙面高手从对面的屋顶上飘下,手中暗器放个不停。   邢毓莘暗暗叫苦,猛地飞起一脚踹向楚宏图胸口,楚宏图往旁闪身,从邢毓莘靴尖突然射出一缕微光,直刺他的咽喉。   电光石火之间,那小伙计突然杀到,挥出一柄紫金匕首将毒针削断,笑嘻嘻道:“楚大哥,这只玉蝎子交给小弟来打发。”   邢毓莘惊疑不定地望着小伙计手中的紫金匕首:“你是段悯?”   “段悯哪有我英俊潇洒?”小伙计一边摇头,底下一脚就偷踹向邢毓莘。   这时候外面的五名男校尉被黑衣客杀得只剩下一个,死死靠在囚车前抵抗。   黑衣客并不急于对这校尉下杀手,只用一柄仙剑困住对方:“钥匙拿出来。”   “钥匙在邢将军……”校尉话没有说完,胸口已被黑衣客的仙剑扎了个透心凉。   楚宏图打趴了又一名女校尉,冲着黑衣客道:“你娘的讲不讲江湖规矩,这票货是咱们先盯上的。”   黑衣客冷笑一声,转身看着囚车里神情木然的黄侍郎道:“黄大人,我来送你上路。”   黄炜盯着黑衣客,徐徐道:“我知道你是谁。要是我死了,你们谁都好不了。”   黑衣客一记低哼,举剑便往黄炜的喉咙刺去,接着他的身躯突然往右侧斜飘,闪过一把禅杖。   饭庄中又多了三道身影,中间一人手持禅杖,左右二名斗笠人各舞一柄铜棍,上前夹击黑衣客。   屋里屋外乱战成一团,那些老树集上的百姓早已得到通知,均都躲在各自家宅中。   片刻过后,黑衣客杀死了两名手持铜棍的斗笠人,自己也被禅杖劈中血流如注。   “高原,我到了阴曹地府也不会放过你!”黑衣客怨毒的盯视对方,咬破舌底毒丸,七窍流血而死。   高原大师揭开黑衣客的面纱,发现黑衣客果然如他猜测,就是玉清宗的高手名虚真人。   他冷冷一笑,猛感背后寒风刺骨,楚宏图手持朴刀招呼也不打就劈了过来,他回身横杖招架,几个照面便将楚宏图逼退数丈远。   可高原大师知道楚宏图的修为应该远不止这点,隐隐感觉不妙,失声道:“中计!”   这时一个面戴黑色头罩的年轻人从对面的屋里冒出,手中拿着柄和店伙计一模一样的紫金匕首,瞬间斩断囚车上胳膊粗细的铁栅栏,将黄炜从里头拖了出来,夹在咯吱窝底下便欲离去。   高原大师舍下楚宏图,返身一杖劈向来人后脑,那人身形骤然加速,甩脱禅杖劈击范围,他拂袖甩出一串佛珠,在空中地爆开,化作一百零八支淡青色冰箭,涌向劫走黄炜的年轻人。   蓦然一条洁白无瑕的倩影,从漫天大雪中翩飞而至,手中的软鞭舞成一团光影,像具有超强吸力的涡流般,将所有的冰箭都席卷了进去。   高原大师凛然一惊,望着这白衣少女道:“你就是花灵瑶?”   只这么一耽搁,那年轻人挟持着黄炜,几个起落就在暴风雪的掩护下掠出老树集,来到了镇外的一座背风山坡上。   年轻人站住身形,黄炜低声道:“多谢阁下救命之恩。”   年轻人淡淡道:“别客气,我救你,是为了亲手杀你。”   黄炜一惊,右手五指猛扣年轻人的后腰,喝问道:“你到底是谁?”   年轻人不慌不忙地扫了眼黄炜,用左手揭下脸上戴着的黑色头罩。   “是你?”黄炜心神剧震,百思不得其解:“我们之间有什么仇恨,以至于黄某已落得这般田地,你还不肯放过我。”   年轻人淡淡道:“三十多年前,曾有个人,也像这样的大雪天,饿昏在一座府宅门外,府宅的主人救了他,还送衣赠金助其安心备考,这人不负所望,果然金榜题名,考中了武榜探花,从此踏入仕途……”   黄炜的脸色渐渐变了,声音里无法掩饰内心的震撼与讶异道:“你是……”   年轻人冲着他轻蔑一笑,用传音入密说了一个名字。   听到这个名字,堂堂的正二品兵部侍郎竟在刹那间面如死灰,他难以置信地望着年轻人,那样子就像活见了鬼。   年轻人的眼神里充满冰寒的杀机,徐徐道:“你没想到吧,我还活着。”   黄炜的身子微微发颤,突然指尖运劲往年轻人的后腰里猛插道:“去死吧!”   可是劲力一吐,黄炜的面色就变了,他五根手指就像扎在了铁板上一样,根本无法插进年轻人的体内。   “刚才那顿午餐好吃么?”年轻人微笑着,可那模样直让黄炜心头发寒。   “你、你……”黄炜骇然松手,被年轻人像条死狗似的,丢在了雪地里。   他不自禁地拼命往后挪动,叫道:“不关我的事……我只是个小角色……”   年轻人叹了口气:“七年前要是你也能这么想,那该多好?”   他蹲在黄炜的身边,说道:“你只有一条命,却害死了三百八十七个人,我得好好想想,怎么让你来偿还这么一大笔血债。”   黄炜的眼里终于流露出了真正的恐惧,喘息道:“你杀了我!”   年轻人摇头,从袖口里取出一颗丹丸道:“你猜这是什么?”   黄炜想都不想,夺过丹丸就塞入口中,飞快嚼碎吞下。   “别天真了,我怎么可能让你服毒自尽?”年轻人笑道:“你是不是觉得小腹开始发热?那就对了。这是一颗雪蛤丸,能够保证你在大量失血的情况下,不会立刻丧命,而且头脑始终清醒。”   黄炜终于猜到年轻人想干什么了,声嘶力竭叫道:“不!”   “一共三百八十七刀。”年轻人抢先封住黄炜的经脉,阻止他自尽:“你应该感激我的慷慨,没有计算这七年的利息。”   他的手沉稳而准确,紫金匕首深深扎入了黄炜的肩头:“这是第一刀,为我父亲!”   黄炜用力挣扎,却被年轻人用左手牢牢按住:“第二刀,为我的母亲!”   一刀、一刀、又是一刀,鲜血染红了雪白的大地。黄炜痛苦的发现,这年轻人下手老道精准,每一刀都不会伤到他的要害,他的血不断汩汩冒出,偏偏不会昏迷,不会丧命,意识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漫长的半个时辰过后,他终于听到年轻人说道:“最后一刀!”   终于可以结束了,黄炜竟感到了一种如释重负的解脱。   他的嗓子早已喊到嘶哑,身上也感觉不到疼痛,等待鲜血流尽气绝身亡的一刻。   年轻人丢下紫金匕首,跪坐在黄炜的身边,黄炜的身上几乎找不到一片完好的肌肤,完全成了一个血人。   察觉到黄炜的呼吸越来越微弱,在常人难以想象的痛苦中死去时,年轻人的心头一阵空虚,突然像是火山爆发,将头埋入雪地里放声大哭。他哭得昏天黑地,大片大片地雪花飘落在他的身上,结成白白的一层。   许久许久之后,年轻人悲声渐歇,慢慢从雪里抬起泪流满面的脸庞。   他望着黄炜的尸首,想起了很多很多过去的事情。   忽然,一块雪白的方帕默默递送到了他的面前,年轻人老实不客气地接过来,抹了抹脸又呼了呼鼻子,突然仰天大叫道:“七年了,老子终于熬到了这一天……”   回音渺渺袅袅,尧灵仙亭亭玉立在他的身后,轻轻一声叹息道:“我无法想象,这是多大的仇恨,要他必须用那么多刀来偿还。”   年轻人挺身站起,回答道:“比起他们,我已经非常仁慈了。”   尧灵仙道:“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和我一起回舞阳城,好么?”   年轻人避而不答,问道:“高原和邢毓莘呢?”   “高原被楚舵主杀了,邢毓莘也被小杜缠住。”尧灵仙的眸中流露出失望之色,“你真的不打算跟我们一起走?”   年轻人摇了摇头:“我们来自两个世界,走的也是截然不同的两条路。上天注定这两条路会偶然交叉,也注定交叉之后又要分道扬镳。”   他懒懒地笑了笑,又道:“你有你的光复大业,我有我的复仇计划,你生活在万人敬畏的阳光下,我却只能躲藏在黑暗的角落里;你是仙,我是鬼……灵仙,我很想留下。但你我都明白,很快我们就会因为这个选择而后悔。”   他转过身,脸上的泪痕未干,却已有了吊儿郎当的笑意,说道:“何况天涯何处无芳草,我总不能为了一棵树而放弃整片森林吧?”   这一次,尧灵仙出奇地没有生气,静静地凝视着他:“我在哪里能找到你?”   “算了吧,相见不如怀念。”裴潜道:“我等着你来想我,但绝不会让你找到我——”   尧灵仙的眼眸忽闪忽闪,有了一丝水汽,也是浅浅一笑:“裴公子,求你不要自作多情。我要找你的时候,绝不是因为想你,只是有些又危险又无趣的活儿实在没人愿意干,只好将就着来找你这无赖。”   裴潜的嘴巴张得足够塞下两个剥了壳的鸡蛋,咕哝道:“太伤自尊了。”   尧灵仙莞尔之际,看见小杜牵着两匹马从山坡的另一头走了过来。   她轻声道:“我要走了,你保重!”   “你也保重。”裴潜傻傻的点点头。   微微颔首之后,尧灵仙美好的身影缓缓往山坡下行去,渐渐淹没在风雪中。   裴潜的眼睛有点儿发涩,喃喃低骂道:“丢你娘的贼老天!”   他耳畔忽然听到尧灵仙问道:“裴潜,你在骂谁呢?”   裴潜心里狂跳了一下,急忙道:“我什么也没说。”   尧灵仙娇哼了声,问道:“我忘了问你,那天你交给唐胤伯的慢性毒药究竟是什么?”   “这是我的家传秘方,说出来就不灵验了。”裴潜不太好意思地挠挠鼻子。   “想不想知道月儿师妹在哪里等你?”   裴潜苦笑一声:“也罢,法不传六耳,你过来。”   尧灵仙俏脸一红,站着没动,警告道:“不准使坏!”   他笑嘻嘻凑近过去,在她耳边低低说了两个字。   尧灵仙愕然望着他,差点就被这小子的大嘴亲到了面颊,急忙往后一闪:“面粉?”   裴潜老脸微红:“要不怎么骗过唐胤伯?这世上哪有五色无味的致命毒药?”   忽听小杜在身后轻笑:“孤陋寡闻了吧?我就晓得有一种毒药,不仅五色无味,而且中毒之深令人无可自拔,甚至不用下到茶水汤羹里,就能教人死去活来,痛不欲生……当然,这种毒药千金难买,而且要配对出售,你们两个不就……”   “闭嘴!”裴潜和尧灵仙异口同声,又不约而同道:“我是让他闭嘴,不是你……”   小杜见到两人都呆住了,不由得大笑道:“真好玩……中毒了吧,完蛋了吧?”   裴潜看到尧灵仙满脸晕红,娇躯飞也似地就要离去,忙道:“你还没告诉我水灵月在哪儿?”   尧灵仙遥遥回答:“我也不清楚,问小杜吧……他会带你去找月儿师妹。”   又上当了!裴潜呆若木鸡,却听到小杜还在那儿哈哈大笑。   他忿忿然回过身,一把揪住小杜的胸衣,恶狠狠道:“不是让你打发邢毓莘的么?谁让你这么快就来找老子的?”   “邢毓莘早被我解决了。”小杜得意道:“要是来晚了,不就错过很多好戏了么?”   裴潜恨得牙根痒痒,问道:“快说,水灵月被你藏在了什么地方?”   小杜慢条斯理道:“你这是求我的态度么?”   “好兄弟。”裴潜无可奈何的放开小杜,换作笑脸道:“你二嫂在哪儿?”   “是弟妹。”小杜严肃纠正道,“待会儿跟着我走就是了。”   他接着从怀里掏出一卷羊皮纸:“老鬼让我交这个给你。”   “藏宝图?”裴潜眼睛发亮一把夺过,把尧灵仙的离去和水灵月的下落抛到脑后,迫不及待地展开图纸道:“让我看看,老子的奇珍异宝到底藏在了哪儿?”   小杜咳嗽一声:“你最好等会儿再看吧,有人来了。”   “谁?”裴潜目不转睛打量藏宝图,懒得抬头去看一眼。   小杜有点儿尴尬:“是邢毓莘。”   裴潜诧异道:“你不是已经解决她了么?”   “我不过是剥光了她的衣服,吊在了饭庄的横梁上。”小杜着恼道:“谁晓得这婆娘居然寻死觅活,非要嫁给老子不可。”   真的假的?裴潜忍不住抬头往山坡上望去,顿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邢毓莘披头散发只穿了件肚兜,手中挥舞长剑像疯了一样,骑着马追了过来。   小杜一摊双手道:“要不你搞定她,对付女人我不得不承认,你小子很有一套。”   裴潜望了望邢毓莘狰狞的面目,找人玩命的架式,头皮发麻:“那怎么成,她一心要嫁的是你。古语说朋友妻不客气……哦不,是不可欺!”   裴潜匆忙忙把图塞进怀里,翻身上马:“弟妹,你俩慢慢聊,我先走一步!”   邢毓莘先是一愣,继而气得五官移位,双目喷火:“混蛋,你说什么?”   小杜打了个哆嗦,急忙跳上坐骑,叫道:“别过来,再往前老子就叫裴潜来对付你。”   三匹快马叫骂吵闹在雪地里形成一条直线,飞快远去。   在往后的很多年里,人们再也没有听到任何有关裴潜和小杜的消息。   他们像是从这个世界上凭空消失了,但许多人都相信,其实他们并没有走远,当某一天走在熙熙攘攘的大街上,又或在哪家青楼赌场理,要是有两个年轻人恰巧跟你擦肩而过,也许,很可能,那就是他们……   第一部 第七集 都是发财惹的祸(上)   第一章 发财   天高云淡,利于出行。苍茫的大海上,一艘长达十丈的商船乘风破浪,正自南向北稳稳地航行。   忽然有水手看见几里外的一座孤岛处,扶摇而上升起一道歪歪扭扭的黑烟,高约五丈在空中游而不散,是谁在岛上发求救信号?   船主是个好人,立刻调头向小岛驶去。很快,甲板上的人就远远望见在悬崖边缘,有一个小黑点起起落落,蹦个不停。   “是只猴子吧?”商船上有个独眼龙,眯缝着剩下的那只左眼打量那个小黑点。   他猜得很有道理——随着商船不停地驶近,已经可以模糊地看到那个不停蹦跳的身影,瘦瘦长长全身黑不溜秋还长着长毛。   “我猜是野人。”旁边有个年轻女子提出了另一种可能。   “这年头出现些山精海怪也是难免!”年轻女子身后的一个蓝衣青年也有自己的看法。毕竟,是人就不可能一蹦近三丈高,还能在空中手舞足蹈作出各种高难度动作。   “听,这东西在叫!”蓝衣青年身旁有个满脸横肉的矮胖子支耳细听。   于是每个人都安静下来,果然海风断断续续吹送来一个声音,更准确地说是一句问候语:“丢你娘……”   几个人面面相觑,一齐点头用无比肯定的语气说道:“丢你娘……是个人。”   担心商船搁浅,在距离海岛还有一里远的地方,船主命人放下一条小舢板。   几名水手齐心协力地划动舢板靠向沙滩。当小舢板和沙滩之间相距还有十丈多远的时候,那个貌似猴子,形如野人,疑为山精海怪的家伙光着双脚踩海踏波,像蹬着风火轮似地冲了过来。浪花飞溅在他身后翻腾起一条滚滚银龙,以雷霆万钧之势一个纵身上了小舢板。   他瞅着目瞪口呆的水手,抬手捋了捋稻草似的乱发,开口道:“你们好。”   “噗通——”一名水手纵身翻滚进了波涛汹涌的大海里。   野人惊讶地问旁边几个水手道:“为什么他见到老子要投海自杀?”   几个水手死死地捂住鼻子,大气不敢喘,问道:“你多久没洗澡了?”   “这里的水老子不喜欢,没办法洗澡。”获救者一本正经地扳着手指头念念有词,忽然肯定地点点头道:“该有一百八十三天零三个时辰了吧?”   “噗通!噗通!”野人说完,惊讶地察觉小舢板上只剩下了他一人。   水手呢?他低头四处寻找,发现海面上冒出来几个脑袋,不由得莫名其妙地问道:“你们这是干嘛,全都下海了谁来划船?”   一名水手将鼻子和嘴巴露出海面长长透了口气,答道:“我们在下面推船走,会快些。”   野人迟疑道:“要不老子也下来,大伙儿一起推?”   几名水手齐齐摇头,将头埋进水里,豁出老命将小舢板飞一般推向商船。   商船上垂下一条绳索,先将野人拽了上去。船主捂着鼻子左顾右盼,斥骂道:“不是跟老王说过,不准再烧发臭的咸带鱼么?”   不久之后,野人被几个水手像咸带鱼一样地丢进了热气腾腾的盆里。   然后整船人都能听见他杀猪似的叫声:“你们怎么可以拿扫帚给老子搓背——”   从澡盆里爬出来,野人显得神清气爽,有了几分人的味道。他全身赤裸皮肤发红,惟独在腰上缠了条黑色的牛皮带。皮带上分出许多小袋袋,里头鼓鼓囊囊塞着些乱七八糟的玩意儿:一排锈迹斑斑的大号绣花针,一瓶装了活血通络丸的小瓷瓶,一盒墨绿色的金创药,一把紫色的匕首,一只青色的燕子镖,还有小包的蒙汗药,不到半指长的吹箭,作奸犯科用的黑面罩、飞虎爪……在他的腰后,还插着一根暗红色的铁棍和一把黑黝黝的铁家伙。   几个水手目瞪口呆地瞅了半天,每人心中都有一个疑问。当一个人流落荒岛之上,这些宝贝收藏还有什么用?   让人感到眼红的是——这小子的兜里居然揣了厚厚一叠银票,每张面值都在千两以上!还有好多张五颜六色画满古怪图案和扭扭曲曲线条的花纸头,外加一把斜背在身上的青色弓弩,看上去都是些值钱的宝贝。   而这些宝贝的主人,极普通很平常,还非常年轻,也就约莫二十出头。   不过几个水手很快就打消疑虑喜欢上了这个年轻人——因为他确实出手够大方而且不计较所得。   他看也不看就抽出一张银票,塞进个头最高的那个水手满是老茧的掌心里,说道:“老子要吃饭,赶紧!”   看着一张价值一千五百两的银票,几个水手谁也不肯落后,人人争先奔向厨房。谁在乎自己是不是会烧火做饭,关键时刻,不光要端正态度,最要紧的是看谁表现积极!   不久满满一桌菜肴摆在了年轻人面前。在海上,山珍是没有的,但海味有的是。厨子老王使出浑身解数,还把一直舍不得用的鱼翅也从冰窖最低层翻了出来,精心调制出一碗鲜美无敌、令人馋涎的鱼翅羹。   一排水手外加厨子,恭敬地微笑着,满怀期待地列队站在年轻人面前,希望看到他一通风卷残云、狼吞虎咽之后,不忘了掏出更多银票发些额外打赏。   年轻人举起筷子,看看这碟望望那碗,皱起眉头问:“你们都给老子整了些什么?”   老王见这家伙不识货,赶紧介绍道:“这是鲍鱼,那是乌参和龙虾;这叫石斑,那边是……”   年轻人放下筷子,很是失落地叹口气道:“各位兄弟,老子在海岛上呆了一百八十三天。每天除了钓鱼就是抓虾。如今闻到海里的东西就腻味——懂不懂?难道,老子想吃碗大米饭,来点萝卜干小青菜什么的,也不行吗?!”   众人恍然大悟,于是满桌的鲍参虾翅立刻撤下,换上白饭、萝卜干外加辣泡菜……年轻人眨眼间就消灭了整整八碗米饭,老王更是欣喜地发现,这些碗都不用洗了。   打着饱嗝,年轻人溜达到甲板上,忽然听见不远的船舱里传来熟悉的哗啦哗啦声。   他神情愉悦地蹩进了船舱里。舱中坐着四个人,分别是独眼龙、矮胖子、年轻女子和蓝衣青年,围成一桌正在搓麻将打发海上漫长而无聊的时光。   让人失望的是,这四个人显然没什么钱,一个花才十两银子。船东站在旁边看得津津有味,看到年轻人钻进来,客气地招呼道:“请问公子贵姓?”   “免贵姓鲁名宾。”年轻人转到年轻女子对面,看麻将的时候少瞄脸蛋儿的工夫多。   船东接着问道:“那公子为何会流落荒岛?”   年轻人心不在焉道:“船翻了,随浪漂到岛上,就住下了。”   “来,一百两银子,谁告诉最新的消息。”鲁宾大剌剌的坐在椅子上。   水手们个个眼睛放光,生怕这张纸飞了。   “鲁爷,现在最新的消息就是大楚上下的绣衣使都在抓说书的。据说,他们以讹传讹,把龙将军的故事说的乌烟瘴气。”   “噢?哪里来的这么多说书的。”鲁宾一愣。   “哎,还不是那些人见鲜文阁生意红火,有钱可赚,便起了歪念。真是人为财……”水手看了一眼百两银票一时默然。)   说话的工夫矮胖子又赢了一局。桌面上四个人八只手开始哗啦哗啦洗牌砌牌。   忽然八只手不约而同地停下,四双眼睛盯着桌面上砌起的麻将牌一起愣神。   年轻人看出牌桌上的气氛有点僵,忍不住催促道:“该谁摸牌了?”   “少了一张麻将。”说话的是独眼龙,“好像是发财,我刚才还摸到过。”   船东往桌肚底下寻摸了两眼,摇摇头道:“地上也没有,牌去哪儿了?”   蓝衣青年淡淡道:“麻将不长脚,也生不出翅膀,自然是这里有人把它藏起来了。”   “是你!”矮胖子双眼精光爆绽,冲对面的年轻女子一拍桌子喝道,“交出来!”   年轻女子冷笑声望向上家,“蒋先生,明人不做暗事,我知道是你拿的!”   独眼龙那只惟一还能转动的眼珠冷冷看着年轻女子和蓝衣青年,低哼道:“贼喊捉贼!”   年轻人诧异道:“是谁吃饱了撑的闹事,赶紧把偷的牌拿出来!”   四个人都像没听见他的话。矮胖子瞪视年轻女子道:“笛姑娘,你可敢让我搜身?”   蓝衣青年嘿然道:“邱大贺,我师妹也是你的脏手能随便碰的?!”   邱大贺听了点点头道:“不碰就不碰——”话音未落,他的脑袋猛往桌面上垂落,就像在给笛姑娘磕头似的。“哧哧哧”,突然从脖领中激射出三点寒星。   蓝衣青年面色剧变,厉喝道:“快躲!”右掌迸立如刀切向邱大贺后脑。   笛姑娘急忙身躯后仰,连带着座椅往地上翻落。但可惜稍慢半拍,右胸被一支手指长的毒箭穿透,嘤咛一声翻倒在地。   与此同时独眼龙拔出双钩纵身劈向蓝衣青年。蓝衣青年一脚踹飞麻将桌,挡住双钩。冷不丁腿上一麻,才发现独眼龙在劈出双钩的同时,腰带中悄无声息地射出一蓬毒针,因为桌面的阻挡竟骗过了自己的耳目,密密麻麻钉入了双腿。   邱大贺趁势抬头,身子后仰双腿结结实实蹬中蓝衣青年的胸口。   “UU”脆响,蓝衣青年胸骨断裂一口淤血喷在独眼龙的脸上。   独眼龙大吃一惊赶忙往后撤步,猛感小腹一凉,笛姑娘突从地上弹身坐起,奋尽全力将一柄淬毒匕首扎进了他的肚子里。独眼龙大声惨叫靠倒在舱板上。邱大贺扑了上来,一把扼住他的喉咙道:“快说,发财在哪儿?”   独眼龙狞笑道:“大不了同归于尽,谁也别想得手!”   邱大贺刚想用劲拧断独眼龙的脖子,身子遽然一震,脑袋就耷拉了下来。   蓝衣青年软倒在对面的舱板上,手里平端一把袖珍弩,羽箭已贯入邱大贺的后脑。   他望着邱大贺吐出平生最后几个字道:“玩阴的,谁都会——”   “砰!”独眼龙抬起膝盖顶飞邱大贺,身子也被对方带得无法立足滚倒在甲板上。   笛姑娘满脸是血,目光扫过蓝衣青年、邱大贺和独眼龙,惨然一笑道:“死了,全死了……这下可好——”娇躯失去力量,滚倒在地。   船舱里一片死寂,浓烈的血腥味在空气里凝聚不散。船主和年轻人蜷缩在舱角,呆如木鸡地望着眼前突如其来的剧变,两张脸比掉在地上的白板更白更僵。   过了一会儿,船东先回过神来,战战兢兢地问道:“真的都死了?”   “可不都死了。几个家伙搞内讧,结果一起列队见阎王,谁也没落下,”年轻人靠着舱壁慢慢站起身,“可把老子吓死了——”   船东望着一地尸体打了哆嗦,忙不迭道:“我、我去叫人!”连滚带爬出了舱。   听船东的脚步声在甲板上去远,年轻人的腿突然不发软了,蹲下身子开始利索地搜身。   管他什么铜钱银票,随身携带的金创药解毒丹、腰牌书信,还有邱大贺的秘密武器“点头哈腰弩”、蓝衣青年的袖珍弩、土灵符,年轻女子怀里藏着的两张风灵符,统统装进自己的腰带。   正当他要为独眼龙宽衣解带之际,蓦然发现那只独眼睁着。难道是死不瞑目?又或是心愿未了,还阳了?为了印证他的猜测,地上躺着的人发出冷哑而诡异的声音:“公子——”   年轻人吓得一屁股坐倒在地,道:“别误会,老子就是想看看你的伤势如何。”   独眼龙呛出一口血沫,满不在乎道:“别怕,老子就是……想拜托你帮我做件事。”   年轻人迟疑着不敢作答,但听独眼龙坦诚道:“麻将是老子偷的。”   他努力吸了口气,翻着独眼道:“你答应我,把它带到花城府,交给我兄弟,林家当铺的老板林子逊……必有重酬!”   年轻人道:“好吧,东西在哪里,我帮你送。”   “在老子的眼罩,”这是甲板上传来纷乱急促的脚步声,独眼龙急切道:“快!”   年轻人手忙脚乱地扒开独眼龙的眼罩,黑洞洞的眼眶里果然满满塞着一张发财。   他哆哆嗦嗦抠出麻将牌,问道:“你、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独眼龙道:“这你不用知道,知道越多,死得越快……”突然翻手紧紧抓住年轻人的手腕道:“你把牌完好无损地交给林老板。否则,反正老子做了鬼,到哪儿都好跟着你!”说完这话,那只独眼慢慢合上,也算瞑目了。   年轻人甩开独眼龙的手,把发财塞进腰带,就听门外那高个子水手的声音道:“里面有人吗?”   年轻人扶着舱壁慢慢站起,颤声道:“老子在这里——”   几个水手冲了进来,然后船主的脑袋从人逢里冒出道:“快,快把这些尸体抬到底舱找油布裹上,等船一到港就赶紧报官!”   年轻人摸了摸鼓鼓囊囊的胸口,咳嗽声道:“老板,我看还是把他们丢进海里吧。”   船主一愣,年轻人道:“你去报官,衙门里肯定要派人来查案是不是?派人查案你就得作为人证留下笔录,对不对?人命关天,少则几个月长则一两年,官府总得调查清楚才能定案,是不是?不管怎么说,人是死在了你的船上,而且一死就是四个。你多少得担待一点儿——衙门里啊,办差的捕快啊,还有死者家属什么的,多多少少总需打点一下、意思一点,对不对?”   他每问一次“是不是”、“对不对”,船主都会不由自主地点点头。   听到后来那些水手也觉得年轻人说的句句有理,不知不觉也跟着点起了头。等年轻人说完,船舱内外的七八颗脑袋此起彼伏犹如小鸡啄米。   船主毕竟是当家做主的人,比起手下这帮有一天算一天,只管干活拿工钱的水手们来说更深思远虑些,渐渐地他想明白了,也后悔了,自己刚才实在太冲动了!   试想这四个阴阳怪气、莫名其妙的家伙,不光在自己船上联诀出演同归于尽,还早不死晚不死,偏偏死在自己跟前。自己一个生意人,真与命案挂上钩,晦气自不必说,往后更有诸多不方便。如果万一不幸被官府老爷们瞄上死者家属们看上,那是绝难有轻松脱身机会的。就算自己肯使银子疏通关系,花巨资请讼师代理官司,那还不是等于钻进一敲骨吸髓的局。到时候能不能出来,怎么出来,全凭人家的心情。   总之碰上这种事,简单地说就两个字——倒霉!   眼下自己应该做、可以做的事实在不多,从善如流总不会错!   一时间船主打定主意,搓着手显得六神无主道:“那我等依鲁公子所言就是!可要是有人问起他们的下落,又该如何作答?”   年轻人道:“你一路航行至少也有两三个月吧,沿途应该停靠过不少地方。船上的客人上上下下也挺多的吧,谁又会问每一位客人的来历和去向?”   船主恍然大悟,喜道:“多谢公子指点,您在船上的所有食宿费用都由我包了。”   年轻人笑笑道:“多谢了。往后再有客人搭船,你可得睁大眼睛瞧清楚。像有些家伙,一看就来路不正,给钱也别搭理他。若是遇到像我这样善解人意、为人排忧解难的人,你倒可以多搭几个,船费可以优惠些,有什么赠品也可以多备一些。”   当天夜里,水手们偷偷把四具尸体抛入海中,完事后各人领了船主大人本次航行下发的特别津贴,又纷纷在一张纸上按下红手印,发誓保守秘密。谁若外泄,愿加倍返还之类之类之之类。   至此问题顺利解决,回家的路重新变得令人期待,十五天后商船顺利抵达云陆东南第一大港花城府。   年轻人辞别船主,在码头上雇了一顶小轿进了府城。穿过五条大街,轿子停下。他付过轿钱,在暮色里慢慢往前溜达。   忽然听到劈里啪啦的爆竹声,好像谁家在办喜事。一拨拨小孩子从他身边撒欢跑过,挤进前方水泄不通的人群里,争先恐后地在地上抢捡没炸开的鞭炮。   年轻人站在人群外,踮起脚望向写有“钱府”金字匾额的豪宅大门口,就见车水马龙,花城府的达官贵人川流不息。一个身穿紫袍跟自己岁数差不多的年轻人,像是这座豪宅的主人,正满面笑容地站在门外招呼宾客,忙得不亦乐乎。   “丢你娘!”年轻人低骂了声,扭头离开钱府正门。他沿着高大的院墙走了半圈,来到一道侧门外。这里依然张灯结彩,但相对冷清些,有四名膀阔腰圆的青衣护院侍立。   年轻人慢腾腾踱着步子往门里走,一个护院叉腰喝道:“站住,你找谁?”   “啪”!一记清脆的耳光响起,那护院疼得呲牙咧嘴护住腮帮子,旁边的同伴拔刀怒喝道:“喂,哪里跑来的野人,想打架么?!”   年轻人把双不大不小、不小也不大的眼睛撑大,毫不示弱地与四名护院对峙。渐渐地,护院们的脸上露出了疑惑的表情。很快,疑惑没了,惊喜来了。几个护院几乎同时间绽露殷勤笑容点头哈腰地叫道:“老爷,原来是老爷回来啦!”   年轻人哼道:“老子才出去大半年,你们这帮狗奴才就忘了老子是谁?”   那个挨揍的护院揉揉脸,笑嘻嘻道:“那不能,您老就算烧成灰,咱也认得。”   “呸!”年轻人没好气道:“今天府里有什么事,干什么请客放炮乱花老子的银子?”   护院们又齐齐点头哈腰道:“恭喜老爷贺喜老爷,夫人昨天生啦——”   “嗯?”年轻人眨眨眼,问道:“什么意思,老子要当老子了?”   “是啊,”护院一起点头道:“昨天半夜里,夫人给您生了个大胖小子——”   没等几个人把话说完,眼前一花,年轻人已经快如一道闪电往内宅冲去。   四个护院见他的背影转瞬消失,最瘦的那个道:“老爷的心情还真是激动啊——”   最胖的道:“老子要当老子了……老爷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那个脸上火辣辣的护院道:“你们要体谅老爷,听说他小时候家里穷,连私塾都上不起。像他这样没文化的人,能够做到花城府第一首富,多半是靠娶老婆赚了嫁妆起家的。”   说时迟那时快,年轻人的身影已经冲进了后宅,他七弯八拐、熟门熟路地直奔一栋幽静雅致的小院,蹬蹬蹬奔上二楼。身后一大群护院气喘吁吁地在后头边追边喊:“站住,拦住他——”   “砰!”年轻人一脚踹开房门,撞翻了两个丫头三个老妈,闪身进到里屋。   他刚张开口叫道:“老——”声音便戛然而止,双手乖乖上举挺直上身,一动也不敢动,眼帘下垂盯着顶在咽喉要害处一柄寒光闪闪的宝剑上。   握剑的手柔若五骨,握剑的人美如天仙,因为刚生产不久,她的面色稍显苍白,体态却依旧婀娜多姿毫不带臃肿。   她的左手抱着襁褓中的婴儿,右手持剑对准闯入者的喉咙,有那么片刻的愣神。   “当啷!”宝剑坠地发出清脆的声音,紧跟着是少妇欣喜若狂的娇呼道:“老公——”   年轻人顺势抱住少妇,恶狠狠骂道:“笨婆娘,你想谋害亲夫啊?”   话音落下楼板咚咚作响,一干护院蜂拥而入,高叫道:“大胆贼子,还不快放开我家夫人!”   年轻人没回头说话,千辛万苦地从兜里掏出张银票,往身后晃了两晃。   护院头目眼睛一亮,大喜过望道:“老爷,是钱老爷回来了?!”大踏步向前接过银票,冲着手下挥了挥道:“兄弟们,还不快恭喜老爷回家!”   年轻人从鼻子里发出哼声道:“还不赶紧滚蛋,少在这里惹人烦!”   少妇似哭似笑,突然低下头在他胸脯上狠狠咬了一口,泪水顺着面颊淌下来道:“死鬼,你还知道回家!”   年轻人嘿嘿一笑,斜眼瞅着少妇怀中的婴儿,正色道:“这是你刚生的?”   少妇甜甜一笑道:“是个儿子,你回来得正好,给他取个名字吧。”   年轻人“嗯嗯”两声,一边仔细打量婴儿的长相,一边左手捏算个不停,嘴里念念有词道:“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九个月另一、二、三——”   少妇起初不明所以,等明白过来,不禁心头暗恼,猛抬脚重重踩在年轻人的脚背上,不解恨地又狠狠碾了两下。   年轻人疼得啊呀呀直叫,求饶道:“铃铛好铃铛,我不是在算这回出去了多久么?”   铃铛冷着脸道:“说,这次出海你又干了多少坏事?”   “也就逛了七八个赌场,赢了十几万两银子……”发现铃铛的面色越来越不好看,年轻人急忙改变话题道:“结果回来的时候整船的货遇到风暴全都没了,还好我拼着命游到一座荒岛上。半个月前才遇见商船经过,把老子搭救回来。”   他边说边打量爱妻的脸色,满以为会博得同情,哪晓得铃铛越听越疑,最后竟然脱口问道:“真的假的,又是你编的吧?”   年轻人不由怒了,道:“你当老子吃饱了撑的,没事咒自己玩儿?”   铃铛忽然掂起脚尖,樱唇深深吻住了他的。年轻人一开始还不请不愿想挣脱,可很快他就彻底缴械投降在妻子激情洋溢的热吻中。   “老天爷,没人道啊——”一吻尽头,年轻人突然仰天发出一记惊心动魄的悲叹。   铃铛给吓了一跳,就听这家伙苦着脸道:“为什么你早不生晚不生偏偏昨晚生?老子已经整六个月思念成灾,孤枕难眠,你这不是逼我出事嘛?”   死性不改!铃铛满腹的柔情满心的爱怜,统统被这一句混账话抛入九霄云外。   年轻人垂头丧气道:“把儿子给我抱抱。”   铃铛没好气道:“小心点儿,他刚睡着,你别笨手笨脚的。”   年轻人抱起孩子,喃喃自语道:“眼睛像你,鼻子像我,耳朵像你,嘴巴像我……”想了想喜道:“有了!”   铃铛夫人看着丈夫怀抱婴儿的情景,心里重新变得甜蜜蜜喜滋滋的,随口问道:“什么?”   “我姓钱叫钱沛,就是钱很多的意思。那我的儿子,是不是该叫钱柜。往后老子就把挣的钱就统统放进他的小柜柜里。”说着便在儿子红扑扑、皱巴巴的小脸蛋上香了口,心花怒放道:“小柜柜,你对老子笑一个!”   第二章 京城,老子来了   子时已过,月牙儿升上了中天。喧哗了一整天的钱府重新回归寂静。   忽然有一条人影偷偷摸摸地蹩进铃铛夫人住的“望竹楼”里。奇怪的是那些护院明明看见了他,却只当什么都没看见。   钱沛很是得意,在走上楼梯之前,又仔仔细细把身上每个地方都检查了一遍才放心大胆地上楼去。   可是他的脚刚刚迈上第一级台阶,就吃惊地停住了。二楼的楼梯口有条黑影,暗夜中正目不转睛地瞅着自己。钱沛昂首挺胸迈步上楼,可那人丝毫没有让道的意思。借着楼下火烛的微光,可以看见他便是白天站在钱府门外招呼客人的那位。   凭良心说,他的相貌并不算十分英俊。但要是和钱沛并肩站在一块儿,那就显得很出彩了。年轻人瞅着钱沛,鼻子里低低哼了声。   钱沛也不示弱,从鼻子里发出了一记更低沉的冷哼。   “说,刚才去哪儿了?”年轻人开口了。   “你管得着么?”钱沛很不屑地昂起头,“老子才是这一大家的主人。我让你当总管,那是提拔你。做人要知恩图报,懂不懂?也不想想,当年是谁救了你?这些年又是谁在养着你?”   “好像当年是老子替你挡了一记毒箭吧?这些年老子也没少替你背黑锅吧?”年轻人坐在最高一级的台阶上居高临下,“世上有你这种当爹的吗?老婆才刚生完,就跑去‘逐月楼’。”   “这回你可猜错了,”钱沛嘿然道:“今晚老子去的是‘逐月楼’隔壁的‘玉堂春’。”   “不要嬉皮笑脸,”年轻人绷紧脸道:“你知不知道自己的错误多么严重?”   “拉倒吧,”钱沛不以为然道:“这三年花城府里的哪座楼你没去过?上回要不是你在铃铛面前说漏了嘴,害得老子硬着头皮说‘玉堂春’不是青楼,是给男人洗澡的地方,好不容易才脱身。”   年轻人有点儿尴尬地低咳了声,道:“我不跟你翻旧账。我说的是今晚——你小子怎么可以撇下我独个儿溜出去?你还是不是我兄弟,害得老子被弟妹追问了半个晚上,只好骗她说你去玉堂春洗澡了。”   钱沛怒道:“姓杜的,你是不是想害死老子啊?那回她问过玉堂春后,就缠着老子非要混进去亲眼去看看这家澡堂到底有什么特别。我被逼不过,只好说玉堂春因为经营不善老板改做了其他生意,现在专卖棺材。”   小杜叹了口气道:“做兄弟的已经仁至义尽了。当然,我还可以帮你到后面去找块青石板。要是弟妹的家法升级,什么碎碗片啊,檀香头啊,我也有。”   “你姥姥!”钱沛颓然在小杜身边坐下,“你说这死丫头怎么越变越厉害了呢?”   小杜低笑道:“别怪我没提醒你,老人都说女人生孩子后,脾气只会更坏。”   钱沛回头望望紧闭的房门,哼哼道:“有件事你得老实回答——这孩子,真是老子的,不是你的?”   “你把我看成什么人了?”小杜不悦道:“我会跟你一样没品位?也就你稀罕铃铛,死皮赖脸把人家从生米做成锅巴。她的眼神不够媚,鼻梁不够高,胸脯不够挺,屁股不够翘,连嗓音老子都嫌太小……我真搞不懂你看出这丫头哪点好?”   钱沛耐着性子听完,咬牙切齿道:“老子算是明白了,你要的极品,人间没有天上难寻,但据我所知,惟独一个地方或许还有指望。”   小杜目光灼灼望向钱沛,只听他一气不停地道:“你明天一早出城往西走三百里,那儿有座深山老林,到那里头随便逮只母猩猩都能满足你的特殊需求。”   不理会小杜的愤怒,钱沛将一块麻将牌硬塞进了小杜攥紧的手心里。   “发财?”小杜好似找到了出气的机会,怪叫一声道,“你小子还去赌场玩了,兴致很高啊。说,为什么偷麻将?”   “别人送的。”钱沛把他在船上遇到的古怪事情仔细说了,“你猜它到底有啥用?”   小杜翻来覆去把牌又摸又看,突然拽起钱沛道:“去书房!”   两人来到书房点上蜡烛,小杜将麻将牌放在火烛下凑近了仔细研究。   钱沛笑吟吟递上一个两面凸起的镜子来,坐在桌案后看着小杜忙活,拖长声音道:“看出来了?是份密件。”   “是大魏和大楚和谈的条约底线——原来老皇帝接受了太子和晋王的提议,打算跟大魏议和的传闻是真的。”小杜道:“密件上一共七条,最后一条好像是答应将大魏长公主尧灵仙嫁给大楚皇帝的小儿子晋王……你好像有三年没见她了吧?”   钱沛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说道:“老子刚刚在玉堂春里听人说,不久前大楚军队在北疆连吃败仗,被罗刹族掠地千里兵锋直逼关中郡,京城一夜数惊,人心惶惶。如今老皇帝外忧内患、焦头烂额,为了腾出手来全力对付罗刹族的入侵,这才想到跟大魏休战。”   “可大魏为什么会答应和谈?二十多年前就是老皇帝发动兵变,夺了大魏的天下。大魏朝廷不得不流亡海外,只剩下几万红旗军孤军奋战,盘踞在云中山里。”   小杜皱眉道:“按理说这两家仇深似海,压根没可能坐到一起。”   “所以说你小子不懂政治,只知道跟人玩命。人是很现实的,因为吃不着月亮,于是发明了月饼。”钱沛不以为意道:“虽说三年前红旗军取得舞阳城大捷,大楚损兵失地,还赔上了镇南将军唐胤伯。可毕竟树大根深元气未伤。凭区区几万红旗军和一帮乌合之众组成的红盟,想要复兴大魏势必登天。大魏皇帝想过舒心日子,既然复国不成退而求其次,也是可以理解的嘛。”   小杜不无同情道:“那你怎么办,就甘心眼睁睁看着尧灵仙被当成砝码扔出去?”   钱沛把身子陷在宽大的椅子里,翻翻白眼道:“她爱嫁谁是她的事,老子管得着吗?”   “如果,她是身不由己呢?”小杜穷追不舍道:“又或者,她还被瞒在鼓里呢?”   钱沛望着小杜,那张发财被他弄在手里一丢一接的,皱皱眉头道:“林家当铺的后台老板是谁,啥时候你陪老子去逛一圈?”   “花城府绣衣使主办高宣,他是二皇子唐王的人。”小杜回答说:“唐王主张平定内乱而后攘外,因此极力反对太子与大魏和谈。也难怪,为了日后谁做老大,太子党和唐王系这些年明争暗斗,你来我往都整死对方不少人。老皇帝隔岸观火死不表态。自打去年冬天大病一场后,干脆连上朝也少了。跟你一样,都在混吃等死。只苦了我们这些下人,累得皮包骨头还落不着一声好。”   钱沛低声嘟囔了几句,说道:“记得老子出海前收到京里传来的消息,说黄炜的旧宅要出卖,如今有人买下它了么?”   黄炜,曾经的兵部侍郎,红极一时的朝廷要员。三年前在泰阳府军械所被炸一案中,不小心被拉出来顶了个玩忽职守罪。在押解前往京师的途中,遭仇家劫杀,惨死在荒郊野外。   他死后府宅被抄没充公,家人被发配到北疆军营充当苦役。   “应该没有吧,那是座凶宅,”小杜回答说:“谁都怕住进去会招惹晦气。”   晃了晃手里的玻璃镜子,小杜又道:“这东西挺管用,送给我好不好?”说着便把它和麻将牌一起揣进了自己的兜里。   钱沛伸手道:“少来,这可是老子费尽心机刚搞到手的宝贝,还回来。”   小杜嗤之以鼻道:“你出去游荡半年多,是谁没日没夜地帮你打理生意,看护老婆,还外带守家护院的?你不给加班费就算了,拿点免费小礼品也心疼?”   “你说得轻松,老子在外面九死一生,哪件东西来得容易,你说喜欢就抢啊?!”钱沛从书桌后一个虎扑抓向小杜的袖兜,“快还给老子!”   两人在地上扭打做一团,小杜好不容易挣脱了钱沛,连滚带爬往门外逃。   他的手还没够到门闩。就听“U吧”一声,房门颤了颤,胳膊粗的木栓应声断成了两段。“有贼!”小杜吓得一骨碌起身,冷不丁被钱沛抱住后腰,两个人又如滚地葫芦般倒在了华丽昂贵的绒毯上。   “快放手,外面有贼来了!”小杜拼命挣扎,气急败坏地叫道。   “我知道——有家贼!”钱沛不管不顾,伸手往小杜袖口里掏。   房门无风自开,屋外站着三个人。当中的是一个大胡子中年男子,手里提着两颗鲜血淋漓的人头。他的左右是两名年纪稍小些的白衣人,各自端着一张弓弩,对准在地上翻来滚去的钱沛和小杜。   “咚、咚!”中年男子将手里两颗滴血的脑袋丢在了绒毯上,低喝道:“起来!”   人头骨碌碌滚到钱沛的面前。钱沛眨巴眨巴眼,认出了其中一颗脑袋,属于下午刚和自己分手的那位船主的。   “这不是当铺的林老板嘛,”小杜瞅着另一颗脑袋脸色发白,“身子怎么没了?”   “你们……是什么人?”钱沛咽了口唾沫,趴在小杜身上问,“打劫的?”   中年男子漠然道:“我叫麻天荒,是邱大贺的师兄。这么说你该明白了吧?”   钱沛茫然摇头,从兜里掏出一叠银票道:“要命不能给,要钱好商量——”   麻天荒皱了下眉头,冷笑道:“少跟老子装傻,智藏教的高远生和笛青珠从海外带回的那份密件,是不是落在了你的手里?”   “蜜饯?”钱沛慌忙道:“没有没有,我根本不认识你说的这些人,他们又怎么可能送蜜饯给我?如果你想吃蜜饯,我柜子里有。何必为了蜜饯杀人呢?”   “没知识,”小杜不屑道:“你听不出来,这位英雄好汉的口音是漠北一带的么?那地方连草都不长一根,当然也就没有蜜饯。人家为了吃口蜜饯,万里迢迢跑来花城府,又是杀人又是闯宅,好玩吗?”   屋外三个人听到这里总算明白了,左边白衣男子低喝道:“戏弄我们,找死!”扣动弩机,“哧哧哧”一排弩箭钉在了钱沛和小杜的面前。   钱沛推推小杜道:“看见没,人家就是想要蜜饯嘛,不给蜜饯就杀人。都说绿林好汉盗亦有道,可这三个也太霸道了。”   小杜叹道:“我警告过你多少次,财不露白少在外头显摆。人家深夜登门拜访你,不光是要吃蜜饯,还要你手里的那叠银票,这还不明白嘛?”   钱沛恍然大悟道:“好,好,银票在这里,都给你们!”甩手抛洒出银票。   麻天荒恼羞成怒道:“少来——”两个字刚出口,他就发现来的是他无法拒绝的。   上百张银票犹如薄如蝉翼的锋刃嗤嗤劲响,铺天盖地向他们三人激射而至。   总算麻天荒是金丹级的高手,电光石火之间拔地而起,推出双掌。   耳听身旁闷哼,两名白衣男子猝不及防被银票切中,衣衫破裂泛出数十条细细的血口瘫软倒地,没了鼻息。   小杜骤然从钱沛的身下贴地飞出,身子像是有丝线吊着般猛然抬升,扑向麻天荒。   麻天荒骇然飞退,却绝望的发现小杜的身速快得超乎了他的想象。   “噗!”一柄紫金匕首从小杜的袖口里冒出,精准地扎入麻天荒心口。   钱沛手里甩出飞虎爪,抓住麻天荒的腰腹,将他的身子拽回书房里。   小杜收起匕首,双手提起白衣男子的尸体凌空倒翻,落回屋中。   “砰!”房门被他一脚踹上,就见钱沛手忙脚乱,正飞快地在地上捡银票。   小杜丢下手里的尸体,开始搜身。钱沛一边捡钱一边问道:“漠北金沙门?”   “嗯,三个小角色。”小杜翻出三人的腰牌,“就这麻天荒还有点儿身份——罗刹族的四星军机武士,和你在船上碰到的邱大贺半斤对八两。”   “罗刹鬼子喜欢凑热闹。”钱沛点数银票,“来惹老子干嘛?”   “说不定水手中有罗刹鬼子的奸细,也说不定是有人想挣外快提升生活品质,还有可能,是有人对自己的老板不满趁机告密。不管那么多,这三具尸体两颗人头怎么办?”小杜问道:“拿药水化了,来个毁尸灭迹?!”   钱沛想了想,说道:“你有没有发现,这儿还缺了一家?”   “太子?”小杜的眼睛发亮,“据我所知揽月楼就是太子的家奴开的。”   钱沛没说话,看着小杜。两人一起点点头,拎起尸体和首级很快消失在了夜色里。   第二天夜里揽月楼就着了一把大火,跟着林家当铺也被人砸了个稀巴烂。   花城府绣衣使衙门每天都会收到十几具倒毙街头的无头尸,一时间花城府内鸡飞狗跳。众绣衣使不眠不休埋头苦干,收尸、验尸、认人、抓人。抓的人多了,口供乱七八糟写了一堆,也没个肯认罪伏法的。于是乎牢里哭爹喊娘人满为患,外头场面火爆也没见消停。可怜的绣衣使们正无计可施,突然有一天,街上冲动的人群突然归于安静。具体表现在,酒楼饭馆重又灯火辉煌酒菜飘香,当铺里重又人来人往银进银出,类似于某种停火协议最终达成并签字生效。   这时候钱沛早已辞别妻儿,独自一人悄然溯江北上。临走前,他设家宴招待管家小杜兄弟,对他前段时间任劳任怨的工作表现大加赞赏。但对于小杜提出增加基本工资、职务工资和计算加班费的要求,继续漠视之。席间,钱沛提到自己不日将外出,归来的时间未定。因此,花城府生意和为自己照顾铃铛母子的重任就全部托付给小杜了。   三年以来钱沛在船上的时间,几乎比在陆地上还多。起因是三年前,他得到了一张藏宝图,又顺利地挖出了一批宝藏,原以为从此自己也可以在这花花世界中有了玩耍的资本。但没想到在宝藏中又发现了一张航海图,在海天的尽头,标注着一个名叫“天擎”的小岛,这又勾起了钱沛对航海探险的兴趣。   三年间钱沛几次扬帆出海,可惜始终没能找到这座神秘的天擎岛。最近一次,反而遭遇千年罕见的飓风,险些把自己淹死在茫茫大海里。   他只好暂时放弃到海外寻宝的念头,决定先去京城了结一桩等了十年的心愿。   京城,老子来了!这是钱沛埋在心底整整十年的一个秘密,妻子不知道,小杜不知道(其实钱沛也不知道他到底知不知道)。但他无意于告诉任何人,更无意于同任何人商量。因为,人活一世,总会有些秘密,也总有些事情得自己亲手解决,譬如复仇!   从花城府到京城的路很远,坐完船还要骑着马走将近一个月的陆路。   好在路总有走完的时候。这一天傍晚钱沛来到了距离京城仅一江之隔的太平渡。   他在渡口惟一的一家客栈找了间上房住下。吃过晚饭,钱沛在镇里转悠了一圈,失望地发现这里既没有赌场也没有青楼,干净得就像一个待字闺中的大姑娘。   他扫兴地回到客栈,刚进自己住的小跨院,就听见客房里隐约响起了二胡声。   静夜、江涛,月明、风清……伴随着琴音徐来,这该是怎样一个如诗如画,如痴如醉的良辰美景天?钱沛一动不动站在门外,像是听得呆了。   许久许久之后,隔壁屋里猛然有房客高声骂道:“小二,你们客栈搞什么鬼,半夜三更杀猪,还让不让人好好睡觉?”   焚琴煮鹤,太煞风景了!钱沛忍无可忍,砰地一脚踹开房门冲了进去。   月光从敞开的房门洒照进屋里,一个熟悉的陌生人坐在钱沛的床上,正浑然忘我地拉奏二胡曲。他的身材欣长,相貌英俊,微微合起的双目遮掩住了来自眼底的湛寒精光,神情有些冷漠有些孤僻。黑夜中,他的身影似鬼影般融合在空气中。   据钱沛所知,来的这位目前而今眼下有三重身份。老鬼,鬼狱门门主,大魏皇叔。   十年前,就是这个喜欢为人师的老家伙强迫钱沛做了自己的弟子。说是强迫,一点儿也不冤枉。至少钱沛是这么想的。因为在这十年里,尤其是最初的七年,他饱受老鬼非人的折磨与荼毒,从一个心地善良天真烂漫的乖小孩,成功堕落为皮厚心黑五毒俱全的失足青年。   屈指算来,他已经有三年四个月又十天没见着老鬼了。毋庸置疑,这是一段美好的时光,也是他自跟随老鬼学艺以来,所拥有的最快活幸福的日子。   正当他以为自己已经摆脱了鬼狱门的鬼气(光听这名字就晦气),准备改头换面迎接新生活的时候,这家伙竟然阴魂不散,又找上门来。可老鬼是怎么知道自己要去京城和自己的行动路线的?   ——小杜,一定是小杜!那个和自己称兄道弟、约定并肩作战的人……是个叛徒!   钱沛痛心疾首,咬牙切齿。可惜做人如果后悔有用,就不必做鬼了!   依照以往和老鬼斗智斗勇斗无赖的丰富战斗经验来判断,钱沛见到他来,就犹如看见夜猫子进宅,一准没好事。   他关上门,熟练地撕下两片布条揉搓成团,严严实实地堵住耳朵。   “听说你发财了,怎么也没见买点好东西来孝敬师父?”这世上有些事,你可以选择不听不看不想,可偏偏有些人有办法让你没得选择。   敢情是来敲诈的,那还好办些。钱沛心里一宽道:“谁晓得你这么多年死到哪儿去了?我落难的时候,也没见你搭把手。”   二胡声骤转凄凉,听得人心里直发酸。钱沛咬牙道:“罢了,师傅无情,弟子不能无义。这些钱你拿去吃顿饱饭,别再来纠缠老子了。”在袖口里捣鼓了半天,捡出一锭成色最差分量最轻的散银,丢在了床上。   老鬼的二胡立马收住,拿起银锭在眼前端详了一会儿,摇摇头道:“我要发财。”   “你想敲诈?”钱沛恼道:“就算老子如今有点儿小钱,那也是累死累活拼命挣来的,跟你没多大关系。这银子你要不要?不要,还给我!”上步就抢。   老鬼的手一晃,银子消失不见。“我找你拿的,是你白捡来的那张麻将发财。”   钱沛怔了怔,像是闹明白了老鬼的来意——敢情这老家伙是来求自己的,此时不敲竹杠更待何时?他断然拒绝道:“不成,老子要留着它,讨个好彩头。”   老鬼眯缝着眼睛,问道:“你真想留着它,不后悔?”   钱沛隐隐感到话中有话,更像是一种威胁,斩钉截铁道:“为了发财,百死无悔!”   “好吧,那你就拿着它吧。”老鬼若有所思地叹了口气道:“原本打算由我拿了发财,去找晋王手下接头。既然你感恩图报,要替为师走上一趟,我心甚慰。”   “慢着,慢着——”钱沛隐感不妙道:“谁要去见晋王了?”   “小杜没告诉你么?这块麻将牌就是大魏密使和晋王接头的信物。它的背面刻着大魏皇帝亲拟的七条和约,如果晋王收下,就表示接受条件,全力促成和谈。”   老鬼皱皱眉头,有些不悦道:“两个多月前,大魏密使礼部侍郎龙显庭不幸遇害,随身携带的麻将牌被前去接应的两名智藏教弟子带走。可前些日子传出消息,这两名弟子突然在海上失踪,麻将牌亦随之不知所终。我正在为这事头疼,刚好收到小杜的云中飞书,才晓得有人把发财给了你。难得你大义凛然,要替大魏出使京城,促成和约。你既有心做好事,莫非还要隐瞒为师不成?”   ——掉沟里了,又掉沟里了。钱沛没法算清楚,这是老鬼第几次在给自己挖坑。   别人家的师傅都会护短舔犊,惟独这个老鬼,一天到晚正经事不干,尽琢磨着怎么把自个儿的徒弟往火坑里推!   是可忍孰不可忍,钱沛生气了。“别逗了,你当老子才三岁大啊?那么重要的密件,怎么可能被两个乳臭未干的智藏教弟子轻轻松松抢到手?摆明了就是你们设的局!不管谁得到这张发财,都以为掌握了大魏的谈判底线。其实它压根就是你们故意弄出来的障眼法。真正的密使说不定早就到了京城,正等着某个傻瓜把假麻将牌当宝贝送进京里,顺便给你们当肉盾呢!”   说到这里他察觉到老鬼唇边分明挂着不怀好意的微笑,立刻感觉不妙。当机立断掏出发财丢给老鬼,说道:“发财给你,我家有娇妻幼子,你也不忍心让你的徒孙当孤儿是不是,我就不陪你一起冒险了。”   “呼——”一股清风拂动,麻将牌在老鬼面前翻了个身,晃悠悠又飘回钱沛眼前。   钱沛愣了愣,就听老鬼说:“你还要留着它讨个好口彩,我怎么好意思拿它?”   钱沛望着在眼前翻转不落的发财,沉吟道:“师父,多年来你待弟子恩重如山。我一直没什么机会报答你,心里很是过意不去。今天难得你开口跟弟子要一样东西,别说是一个小小的发财,就算你要我的小命,弟子也绝不推脱!”   “不是吧,”老鬼困惑道:“刚才你还说,为了发财,可以‘白’死无悔么?”   钱沛道:“圣人说,人的生命只有一次,做人的机会也只有一次,我爹从小就教导我要好好把握机会,就算败家子也不能浪费做人的机会。再说我要是真的死了,谁给您养老送终啊?我可以无悔,你可以失去这么一个听话乖巧又有孝心的好徒弟而不心痛吗?”   “没关系,”老鬼的回答很干脆:“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活人有的是。”   “找你的蛤蟆去!”钱沛愤然道:“从今往后咱们桥归桥路归路,恩断义绝!”   “真的?”老鬼既不吃惊也不愤怒更不伤心,淡淡道:“你现在也是当爹的人了?”   钱沛警觉地盯着老鬼,嗯道:“你想干嘛?”他太了解老鬼了,平日里对徒弟的死活不闻不问高高挂起。要是什么时候突然关心起来,那一准是黄鼠狼给鸡拜年。   “我想古剑潭的水中天若是知道自己做了外公,一定会很开心。”老鬼轻声叹息道:“也不晓得三年前是谁将他的宝贝闺女儿拐走,稀里糊涂给别人当老婆,生孩子——”   “那叫有始有终,情深义重。”钱沛警告道:“不准挑拨离间我们的亲属关系,否则我跟你没完!”   老鬼低哼了声没说话。钱沛心虚道:“我和水灵月的事你没告诉水中天吧?”   老鬼义正词严道:“你不觉得让他们父女分离多年,实在是件很残忍的事情?我都快看不下去了。”   “说吧,”钱沛咬牙切齿道:“这回你要老子去杀人还是去放火?”   老鬼避而不答,说道:“你猜得不错,真正的大魏密使即将抵达京师和太子方面进行秘密协商。但这消息已经泄露,明里暗里有不少势力都想刺杀大魏密使,破坏和谈。为了保证和谈成功,需要有一个合适的人,假扮龙显庭高调入京继续和太子的人接头,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到他的身上。与此同时,真正的密使便能在暗中接洽太子,争取双方早日达成协议。”   “真拿老子当活靶子使啊——你不觉得看着自己唯一的徒弟被人围攻是件很残忍的事情?”   老鬼不以为然道:“不用杀人放火,不用坑蒙拐骗,只需要装模作样跟太子派出的使者聊聊天,吃吃饭什么的就算大功告成,这么轻松愉快的差事你到哪里去找?”   钱沛怒视老鬼道:“那老子的事怎么办?”   “你有什么事……”老鬼想了半天,总算记起来了。“曾神权?”   他笑了笑道:“难道你忘了,曾神权是谁的外公?我想太子和晋王比你更想干掉他。对了,我还没告诉你,这次大魏派出的密使其实你认识,不久就能见到她了。”   “老鬼——”钱沛一把攥住发财,恨不得把它捏碎捏爆,“我们有必要好好聊聊了!”   老鬼笑了,露出他很好看的牙齿。“好啊,咱们就从给大魏长公主提亲的事说起。”   钱沛伸出一根手指头道:“免谈——尧灵仙,她是老子没过门的大老婆。晋王,他个三腿蛤蟆甭想吃天鹅肉!”   第三章 大胡子叔叔   经过师徒二人推心置腹的彻夜长谈和讨价还价之后,钱沛与老鬼终于达成了空前的一致。天快亮的时候,老鬼心满意足地拉着他的二胡离开了客栈。   裴潜倒头就睡。梦里,他又见到许多张狰狞的面庞——大楚丞相曾神权、前兵部侍郎黄炜……然后是冲天的火光无尽的黑夜,无数黑衣杀手从四面八方涌来。一个小男孩无助而恐惧地匍匐在一个少女的背上,随着她杀出重围……   这个少女名叫菡叶。钱沛还在穿开裆裤的时候就认识她了。就像钱沛原来另有其名一样,菡叶并非她本来的名字。钱沛记得,那时她有个很好听的名字叫章叶菡。   后来,她将钱沛送到了老鬼那里,从此消失得无影无踪。在其后的七年里,钱沛换过若干个的身份,他叫过裴潜,冒充过红旗军叛将段悯,也和菡叶意外重逢过。那是三年多前,菡叶已成为云陆九大派之一的智藏教弟子,而且是教中第二号人物太元圣母的关门女弟子。她落发出家,法名菡叶。可在钱沛的心底,她仍是当年的章叶菡,那个背着自己血战突围的叶子姐姐。   这次进京,应该还会见到她吧。钱沛心里有一点点渴望,毕竟算来又是三年多没见了。在自己隐居花城府的这段岁月里,她在做什么,是否有空想起老子来?   睡到日上三竿,钱沛结账出门,牵马摆渡来到北岸。他顺着官道徐行,中午时分进入了大楚京师永安城。   这时候他摇身一变,成了一个来自南洋婆罗洲的客商,也借这机会把脸上不满意的部位做了小小的修补。比如说钱沛始终觉得自己的眼睛小了点儿,于是戴上了两瓣隐形的琉璃片。不仅眼眸里增添了一缕炯炯有神的湛蓝色神秘光彩,而且双目看上去也大了不少。   他又在脸上粘了一大把浓密黝黑的络腮胡子,这样就可以让自己的嘴巴含而不露,更多了几分粗犷与成熟。   至于头发,也染上了一层淡紫色,随意地披散下来垂落到后腰,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满大街望去只此一家别无分号。   还有古铜色的肌肤、充满异域风情的光鲜袍服,可以暗藏逍遥神针的厚底皮靴,钱沛对着河面瞅了半天,硬是不敢相信那个在水中顾影自怜的家伙就是自己。至于口音问题,更不在话下。这三年他颠簸海上吃尽苦头,别的本事没学到,叽里咕噜的鸟语却说得颇为顺溜。就算出门踩狗屎,一头撞上正牌的婆罗洲商人,也不怕被当场揭穿了西洋镜。   钱沛骑着高头大马走进永安城,顿时察觉到许多双姑娘的眼睛都在盯着自己。   他心里大是得意,冲着街边一个卖花姑娘咧嘴笑了笑。果然魅力无敌,引得她双颊飞红两手捂心,眼睛里异彩涟涟。   时为国泰十二年五月,大楚立国近三十年,尽管战乱连年不绝,但国都永安城仍是无可争议的云陆第一大城。除了将近三百万的常住人口,每天从云陆各地,乃至南洋、东洋,甚而更加遥远的波斯、身毒等地万里迢迢而来的商旅络绎不绝,盛世景象一时无两,被人誉为“流金之城”。   因此像钱沛这样的一个南洋商人走在大街上,并不算太引人注目,至少还比不上那些头发剃得只剩脑顶一小簇,满脸满身挂着叮当乱响圈环的身毒人来得拉风。   还有那些头戴白色大帽子,满脸蓄须的波斯商人和他们面蒙轻纱不肯露出半点肌肤的妻妾们;头发结成高髻,身穿宽松大袍,手按细长弯刀,脚踩UU乱响木屐的东洋武士。这些人在永安城的大街小巷,酒肆青楼里随处可见。甚至,钱沛在一个胡同口,还看到过一个正在大肆吹嘘什么东方神油的黑皮肤昆仑奴。   这一切的一切,对钱沛来说远远谈不上新奇,却异常的亲切。   因为十年之前,他就曾经是这永安城里的一道风景——大煞风景的那道风景。   他曾经肆无忌惮地在街头横冲直撞,哪怕是京师府尹大人的坐轿也敢纵马踹翻。   那时候他的身边会有很多很多人,有的是朋友,有的是仆人。如今朋友不见了,仆人死光了,剩下他独自一人,静静穿梭在永安城的街道上。   千年古城几度兴衰,却一如它巍峨沧桑的城楼般始终屹立不倒。而城中住着的,来往的,其实都是匆匆过客。又有几人,能将自己的足印变成烙印永远留下?   钱沛从南门入城,沿着朱雀大街往北走。这是永安城最宽阔繁华的四条大街之一。这四条街刚好构成一个巨大的十字,交汇之处便是万国来朝的大楚皇宫。   钱沛当然没打算就这么骑马游皇宫。到了细柳街的时候,他拐弯左行。   可他刚转过弯来,就看到细柳街上一阵鸡飞狗跳,行人纷纷往两边惊叫避闪。   前方一蓬尘烟滚滚,十几匹快马风驰电掣,自西向东飞驰而来。马上坐的都是些半大孩子,个个模样俊俏,衣着时尚,青春的脸上飞扬出趾高气昂的神情,就差在额头贴上“我爹是大官,有事去找他”的标贴。   钱沛眼睛一亮——这不正是他十年前在永安城时最喜欢干的事儿吗?于闹市中邀三五狐朋狗友纵马狂奔一较高低,虽千万人吾往矣。   没想到自己离开京城十年,这街市飙马的游戏还在盛行。   按照京城律法,任何人在永安城中都不得纵马疾驰,否则杖责四十。但这律法是要看人的,不是有那么一句话么:“刑不上大夫”。以此推之,大夫的儿子、孙子、灰孙子……也都同样享有豁免权。   钱沛勒马停在街边,津津有味地目送这群十三四岁的少男少女在面前拍马狂奔绝尘而去。他的心里多少有点儿不屑,觉得比起自己当年,这群生瓜蛋子活像一群嗡嗡乱飞的蜜蜂,有组织无纪律,差得远了。   确实有差距——一名绿衣少女在阻止对手反超时,座驾突然失控,胯下宝马一声长嘶竟向街边的人群冲去。远远地钱沛听到一个清脆的女孩声音大喝道:“都给我闪开!”   坐骑已完全失去控制,无论绿衣少女如何死命拉拽马缰绳,它都不管不顾硬拧着脑袋撞翻街边的牛肉粉面摊,朝街口的青石牌坊冲去。   绿衣少女花容失色,那些同行的少男少女亦惶然不知所措,一时间尖叫声四起。   千钧一发之际,一位大胡子叔叔蓦然从人群里蹿出,箭步如飞伸手扯住马尾巴。   骏马稀溜溜长嘶,竟被大胡子硬生生勒定,两条前腿高高扬起,将绿衣少女从马背上甩了出去。大胡子轻舒猿臂,接住少女娇躯,顺势打量她没了一丝血色的脸蛋儿,暗自赞道:“好个美人胚子!”   绿衣少女死里逃生,下意识地紧紧搂住大胡子,颤声道:“我、我……”   大胡子轻抚绿衣少女的胳膊以示安慰,笑了笑道:“小姑娘,你的骑术很好,但你的马很糟糕——不是好马,是坏马。”   听大胡子用生硬古怪的口音说话,绿衣少女哆嗦的樱唇忍不住抖露出一个微笑。只是这笑容一多半还露着惊骇恐惧之意,惊魂未定道:“谢谢你……”   十几个少男少女下马奔了过来,七嘴八舌叫道:“蕴嘉,你怎么样,伤到哪里了?”   绿衣少女有气无力地躺在大胡子的怀里,回答道:“我没事,这位大叔救了我。”   一个年纪比绿衣少女略大些的红衣少年上下打量了大胡子两眼,问道:“喂,你叫什么名字?你救了我的表妹,想要多少打赏,尽管开口。”   大胡子满面怒容道:“我——阿龙,婆罗洲的勇士,见义勇为家常便饭。打赏的不要,妹妹的还你……”伸手将绿衣少女推向红衣少年的怀中。   红衣少年一愣,绿衣少女嗔道:“表哥,他是我的救命恩人,可不是府里的奴才!”她滑落到地勉强站定,道:“阿龙……大哥,要不是你及时相救,我就没命了。我叫曾蕴嘉,家父便是文昌侯曾神权。”   她没有留意到阿龙脸色的变化,继续说道:“不管怎样,你救了我,我必须报答!告诉我,你想要什么?就算是我没有的东西,家父也一定有办法为你办到。”   阿龙皱起眉头怫然不悦道:“我有钱,东西的不缺。再会——”转身就要离去。   “等等!”绿衣少女拽住阿龙的袖袂道:“后天就是家父的七十大寿,要不你来府上做客吧。”   阿龙一听直摇头道:“不,不——我很忙,我要去找明玉坊谈生意赚大钱!”   “明玉坊?”曾蕴嘉眼睛一亮道:“明玉坊的东主我认识,我带你去见她!”   “九妹!”红衣少年把曾蕴嘉拉到一边低声道:“这个人是什么来路你都不知道,就又要请他到府里做客,又要带他去见煜颐姐,你也太胡闹了。”   曾蕴嘉甩脱那少年的手,不满地娇哼道:“我做什么,要你管?!”掉转过头又笑靥如花道:“阿龙大哥,咱们走吧!”   两人各自上马,沿着细柳街往西走。红衣少年欲言又止,负气转脸向身边的同伴道:“我们走,不管这丫头!”   阿龙问道:“小姑娘,那个红衣服是你哥哥?他好像很生气。”   曾蕴嘉不以为然道:“他是我表哥石冠达,他父亲就是户部尚书石思远。总以为自己很了不起似的,看我跟谁在一起都想管。”   “那他是喜欢你咯?”阿龙一笑道:“按你们的说法,就是门当户对,亲上加亲,郎才女貌,天赐良缘。”   “不要,我才不嫁给石冠达呢。”曾蕴嘉蹙眉道:“我不喜欢他,我爹也不喜欢他。”   她似乎不愿就这个话题谈下去,问道:“阿龙大哥,你刚才说我的马不好?”   “是的,不好,很糟糕。”阿龙说话带着浓重的异域鼻音,回答道:“它原本是匹好马,血统非常纯正。但娇生惯养坏了,已经没了灵气,只有娇气。什么时候连娇气也没了,那就只好断气。”   曾蕴嘉被阿龙逗得噗嗤轻笑,说道:“你这人说话真有趣。”眼珠一转又道:“阿龙大哥,要不等你有空,陪我到城外的飞雪马场挑一匹真正的好马吧。下月初三是我十五岁的生日,爹爹答应过,要送我一件寿礼。我去跟他说,要一匹好马。”   “好的,我要有空一定陪你去。”阿龙爽快答应道:“小姑娘,你很可爱,比那个年轻人懂礼貌,我愿意帮助你。”   曾蕴嘉小脸红红地道:“那我们说定了。阿龙大哥,你住在哪里?”   阿龙想了想道:“我刚到京城,还没来得及找房子。我想找一栋大宅子,很大很大的那种——要靠近热闹的地方,但不能太吵。最好宅子是空的,今天就能搬进去。不过价钱要便宜一点儿,不能宰老外。”   曾蕴嘉娇笑道:“你的要求还真不少。让我好好想想——有了,我知道有一栋大宅肯定能让你满意。不过,有人说它的风水不太好,是座凶宅。”   阿龙摇头道:“没关系,婆罗洲不信风水,伟大的真主安拉会保佑我们。”   “那就好办了,”曾蕴嘉道:“等到了明玉坊,我就让人去办。”   阿龙点点头,从袖口里取出一张银票道:“八千两够不够?”   曾蕴嘉奇道:“你连那座宅子什么样都没见过,就准备买下来了?”   阿龙道:“小姑娘不会骗人,我相信你。再说我没有时间东奔西跑,就麻烦你了。”   曾蕴嘉接过银票欢喜道:“好。如果你住进去不满意,我可以再帮你退掉!”   阿龙道:“我还需要很多佣人,要老实的能干的,乖巧的听话的。价钱可以商量,你知道在哪里能够买到吗?”   曾蕴嘉摇摇头,道:“好像西市有吧,我没去过,都是府里的管事在办。”   阿龙道:“西市,不好。那里的骗子多,我婆罗洲的老乡警告过。”   曾蕴嘉苦思冥想,忽地喜道:“那咱们就去拜托煜颐姐帮忙!她是明玉坊的东主,手下光伙计就有上万人。我跟她说,一定没问题。”   “那太麻烦你了。”阿龙很过意不去地道:“作为感谢,晚上我请你吃饭。去哪里随你挑,我管付钱。”   “那怎么成?”曾蕴嘉坚持道:“你救了我,该是我请你才对。”   阿龙笑了笑没吱声。怎么那么巧,若说生命中难免会发生一些充满戏剧性的故事,可老天爷怎么那么天才,竟然会安排自己救了曾神权的女儿,还和她一起并缰街头相约吃饭。这不是事实,是奇迹。   阿龙当然就是钱沛。他本来不是个多事的人,之所以出手救下曾蕴嘉,也仅仅是一时冲动,不忍心看到这样一个如花似玉的小美女,脑袋在牌楼上撞得万朵桃花开,实在有碍观瞻。但老天爷真是有趣,阿龙平生头一次相信,做好事也是可以有回报的,而且一报一个准儿。   坐在马上边聊边走,不一会儿两人面前出现了一座气势宏伟,古色古香的大宅。周围虽然都是些普普通通的民居,它的存在也丝毫不显得张扬,但钱沛看得出,这座大宅院年深日久,即使脚下寻常的一块青石台阶,都刻满了岁月的年轮。   这里就是名扬四海的云陆第一大玉器古董行明玉坊的总号。门口有四名笑容可掬的青衣小厮迎宾送客,见到曾蕴嘉和钱沛骑马过来,他们就笑得更灿烂了。   一名年纪稍长的青衣小厮迎上前道:“九姑娘,您是来找小姐的吧?可有好一阵子没见到您了。这位是——”   曾蕴嘉下了马,道:“他是我的一位好朋友,刚从南洋来京城做生意。”   “阿龙,”钱沛下马,右手捂胸微微欠身道:“这是我的名刺。”   青衣小厮双手接过名刺,曾蕴嘉诧异道:“你们南洋人也用名刺么?”   “入乡随俗,”钱沛和她一边走进明玉坊,一边回答说:“礼多人不怪。”   青衣小厮将曾蕴嘉和钱沛请到后堂用茶,不一会儿便回报道:“九姑娘,阿龙大爷,我家小姐在书房。两位请跟小的来。”   两人跟着青衣小厮进了内宅,里头的景象又是一变。处处朱栏绿柳小桥流水,曲径通幽亭台错落,好一座精致的江南园林。   曾蕴嘉和钱沛来到书房。说是书房,竟是一座独立的幽静庭院。明明是日进万金的玉器行总号,却有一种淡雅超逸的书卷之气铺面而来。   曾蕴嘉熟门熟路,几乎是双脚跳进了正屋,脆声笑道:“煜颐姐,我帮你介绍一笔大生意。这位阿龙大哥,是南洋大商人,他想和你合作生意。”   屋子里没有多余的隔断墙,但有超多的书架,于是满墙满架满目都是书,还有许多价值连城的字画,却不见一件玉器古玩。正中央的书桌足有一丈长四尺宽,上面整整齐齐堆满了账本和各色各样的卷宗。   一位身穿淡紫色轻裳的少女斜靠在柔软舒适的椅垫里,正在闭目养神。   她的身材瘦弱而娇小,看上去可能还不到七十斤重,被面前高高堆起的账本卷宗遮住了大半个身子。她应该要比曾蕴嘉年长个三五岁,却成熟矜持得多。   她的脸庞有大半被如云的秀发遮掩住,但微露的琼鼻,小巧的檀口,精致的下巴,还是令人为之惊艳。可惜,可惜……她的肤色在苍白里透出一抹病态的嫣红,整个人显得没精打采,似乎病魔缠身体质虚弱。   但这无碍于她成为明玉坊的东主,并成功执掌这座云陆首屈一指的玉器行整整两年。不是没有人窥觑过她的宝座,但起码连小孩儿都知道谁在背后为舜煜颐撑腰。除非谁胆大包天敢向老皇帝叫板,否则就算生就熊心豹子胆也只能老老实实吞回肚子里乖乖收藏好。   还有舜煜颐的亲爹同样不好惹,早年官居太子太傅,那也是响当当的一品大员,国泰帝的肱骨之臣,连太子、唐王和晋王都曾是他的学生。两年前去世时,国泰帝下诏追封他为博远侯,由太子主持大葬,那场面好不拉风。   听到曾蕴嘉说话,舜煜颐睁开双目。她的眼睛算不上明亮,仿似蒙着一层淡淡的雾气,抑郁而慵懒,微微一笑说道:“傻丫头,每天上门要跟我合作做生意的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其中少说也有二三十个自称是南洋富商。”   好大的口气——小丫头,也不怕风大闪了你的舌头!   骂娘的话冲到嘴边又强咽了回去,钱沛彬彬有礼地按胸行礼,咧嘴笑道:“听说永安城经常刮风下雨,我想做雨伞生意。不知小姐是否感兴趣?”   雨伞生意?曾蕴嘉的兴致顿时被打掉一半。不料舜煜颐的眼睛却亮了亮,淡淡的语气问道:“你的伞牢不牢,京城的风雨可比别的地方更猛。”   钱沛胸有成竹道:“我的伞牢不可破,保证能发大财。”   “发财?”舜煜颐似笑非笑,望向曾蕴嘉道:“九妹,你上次说看中了一款前朝的玉如意,我已经让臻叔把它留了下来,算是送你的小礼物。你现在就去找臻叔,另外再选些小首饰,都记在我的账上。”   曾蕴嘉欣喜道:“我就知道你是天下最好的姐姐了,煜颐姐。对了,阿龙大哥想找处落脚的地方,我觉得黄炜住过的那栋大宅还行。能不能让臻叔到内务府走一趟,先下定金把房契拿回来?还有……”   舜煜颐浅笑道:“这些事你直接跟臻叔说吧,他和内务府的几个主事再熟不过。”   曾蕴嘉欢欢喜喜地去了。舜煜颐望着钱沛道:“我以为南面不会有人来了。”   钱沛从袖口里取出发财,轻放在书桌上,按照早先编好的瞎话道:“死了的那个,是我的替身。他手里的麻将牌是假的。这块,才是真的。”   舜煜颐没看发财,她在看钱沛,道:“你不是南洋人吧,我几乎也被你骗了。”   “只是‘几乎’嘛?”钱沛叹了口气道:“我原以为应该是天衣无缝了。”   舜煜颐淡然道:“真正的南洋商人,常年行走海上风吹日晒,皮肤不可能像你这么光洁。再有,你的胡子和头发的颜色不一样,这点也很奇怪。”   钱沛讪讪道:“这下原形毕露了。下回我要是还有机会易容,一定先请你过目。”   舜煜颐矜持一笑,说道:“阿龙先生,我想知道您的真实身份。”   钱沛取出一支三寸长的卷轴,双手递给曾蕴嘉。这是货真价实的大魏皇帝密旨。   舜煜颐看得很仔细,许久之后才问道:“原来先生就是大魏礼部侍郎龙显庭?”   “假的。”钱沛心里嘀咕了一句,口中道:“不敢,区区正是在下。”   舜煜颐收起密旨和麻将牌,说道:“这两件东西我会尽快转交。一旦有了回音,我会立刻通知先生。不过先生要做好长留京师的准备。”   钱沛故作讶异道:“这是为何?”   舜煜颐不置可否,说道:“龙先生,我很钦佩你的才智。居然刚到京师就结交了九姑娘,看得出她对你颇有好感。但我想善意提醒先生,重任在肩切勿节外生枝。”   你管得着嘛?老子就算想泡曾小妞儿,跟你又有什么关系?钱沛心里很反感这丫头狗拿耗子,笑道:“小姐放心,我是礼部侍郎,可是最懂礼貌最讲道理的。”   舜煜颐显然很不喜欢钱沛的油嘴滑舌,不经意地蹙了蹙秀气的黛眉,说道:“先生可以走了,恕我不良于行,无法相送。”   原来是个瘫子?钱沛暗叫可惜,心想若不是这丫头太招人厌,自己倒可以帮忙从红旗军首席军师青照闲那里搞副特制的轮椅来。如今嘛她瘫她的,老子走老子的。   他躬身告辞道:“小姐无需客气,希望我们还有机会见面。”眼睛一飘,发现桌面上摊着一幅未完成的设计图纸,上面画的好像是一只张开双翅的大鹰。   钱沛一时好奇,忍不住道:“小姐,你想坐着它飞上天空?”   舜煜颐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讶异,“你看出来了,我画的是什么?”   第四章 盖世老太保   真是柳暗花明又一村——原本以为与舜煜颐的第一次会面,将以彼此留下不良印象而告终,却因为一幅古里古怪的设计图纸而峰回路转。   钱沛一眼就看出来,舜煜颐想要造的,是一种能载人飞行的天梭。   不同于传说中的御剑飞行,她是想利用风原石和火原石为动力,将天梭推进腾空,而后能够像鸟儿一样自由自在地翱翔在苍穹之下。   一个不能走路的少女,却怀有飞翔的梦想,钱沛对舜煜颐的看法不由大为改观。   改观是相互的,舜煜颐惊讶地发现,钱沛仅仅是对设计图纸提出三点,就解决了她百思不得其解的三个难题。其中便包括削去鹰首降低阻力,底部加装车轮帮助滑行,以至于在曾蕴嘉进来连催三次后,她情不自禁地和钱沛订下后约。   人不可貌相,难怪大魏会派此人出使永安。这家伙肚子里还真是有货,而且见识不同凡响。舜煜颐的身边,也有不少人知道她在设计这种名为“飞天”的天梭。但这些人或是出于善意的规劝,或是敷衍奉承,却没有一个人真的像钱沛那样直言不讳地给自己提出有价值的建议。   她能体会到,钱沛是在真心帮助自己完善飞天的设计。甚至,他对天梭也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并津津乐道地提出了更遥远宏伟的构想——设计超大型的天梭,可以运送客人赚取利润,也可以卖给军方,用于空中侦察和打击。在将来还可以让天梭飞向更远的地方,譬如月亮。   天,这家伙的想象力比自己更疯狂!舜煜颐不由得对钱沛刮目相看。   可恨那边臻叔的办事效率真的很高,已经从内务府拿来了房契和钥匙。   她只好目送钱沛跟在曾蕴嘉身后出门,忽然见这家伙回过头来又是一笑道:“希望在我离开京师前,能来得及坐上小姐设计的飞天。我们婆罗洲有一句谚语:渴望飞翔的鸟儿,心是自由的。”   “渴望飞翔的鸟儿,心是自由的。”舜煜颐的心弦一颤,许久之后轻轻道:“来人。”   身后的墙壁赫然开启出一扇暗门,两名仆妇垂手侍立道:“小姐。”   “备轿,”舜煜颐收起飞天的设计图纸,“我要去见晋王殿下。”   ※※※   钱沛和曾蕴嘉在臻叔的陪同下离开明玉坊总号,前往曾经的黄府。   黄炜的府邸位于和明玉坊总号相隔两条大街的高升巷里,地段闹中取静,和京城最为繁华的章台大街相距不过两百多丈。   整座府邸拥有七进大院百栋房间,格局开阔品味幽雅,只因黄炜获罪而且死状极惨,一直被人视为不吉利的凶宅,足足空置了三年多。   钱沛谢过臻叔,并将找佣人的事一并拜托给他,便偕着曾蕴嘉去吃晚饭。   无疑今天开局很好。不仅误打误撞认识了曾神权的宝贝女儿,还和明玉坊的女主人舜煜颐接上了头,并给对方留下了相当不错的第一印象。这对钱沛在京城站稳脚跟权贵周旋,将会有巨大的帮助。   这时暮色低垂,街道上却比中午更加热闹。小贩的叫卖声,孩童的嬉笑声,从酒楼里飘送出来的丝竹声,还有车轮碾压过街面发出的咕噜咕噜声,融汇交织在一起,构成一道繁华盛世的虚幻风景。   钱沛敏锐地感应到,自始至终身后都有尾巴在偷偷缀着。一共是两拨人,其中一拨应该是曾府的护卫,可另一拨是哪儿来的,钱沛就有点儿吃不准了。   他佯装不觉,和曾蕴嘉在京城最有名的扶风酒楼落座。此刻华灯初上,酒楼里早已人满为患。但曾蕴嘉是谁?一声招呼二楼的包间立刻给腾空出来。   无比惬意地靠坐在窗边,钱沛可以看到底下的街道上,有三三两两的乞丐蹲守在角落暗处。即使在号称流金之城的永安,一样有朱门酒肉,一样有路边冻骨。   酒菜刚上桌,猛然听见楼底下有个稚嫩的嗓音在叫道:“曾蕴嘉,母大驴——”   曾蕴嘉一怔,探头往窗外望去,一个小叫花子正在下面拍着脏手唱得起劲。   是谁这么大胆,敢在众目睽睽之下辱骂曾侯的千金小姐?她不由又羞又恼道:“阿龙大哥,我到楼下去会儿!”   钱沛心头微动,并未劝阻。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呢?依据钱沛以往的经验猜测到:应该是突然冲进一伙儿小太保,二话不说撒出一大把石灰粉迷药之类的玩意儿,跟着用网兜罩住猎物,抡起棒槌劈头盖脸来顿痛快的。要是胆子够大不怕出人命的话,再把猎物绑上绳子从二楼抛飞出去,美其名曰:“人肉风筝”。   “砰!”虚掩的包间房门被人踹开,冲进来七八个锦衣少年。为首的正是石冠达,他左手洒出一蓬白蒙蒙的东西,身后又有人洒了把黄橙橙的药粉。紧跟着网兜出现……棍棒交加,一切都在按照既定程序按部就班地进行。   可惜差错还是出现了——在网兜里发出惨叫的不是钱沛,那是谁?   一堆人正闷头抡棒子猛抽,突然听到了似曾熟悉的声音,定睛一瞧全都傻了。   他们的伟大领袖,英明的户部尚书之子石冠达正鼻青脸肿蜷缩在网兜里,抱着脑袋发出杀猪似的嗷嗷声,满嘴满鼻子都在淌血。直等到棍棒停歇,还在没头没脑地叫道:“救命啊,别打啦!爹、娘,救我啊——”   “老大?”一个年纪最小的少年手足无措道:“你、你怎么会钻进网兜里?”   几个人七手八脚把石冠达从网兜里解放出来。可怜的小石浑身虚软瘫在椅子里,哎呦哎哟叫唤个不停,涕泪交加道:“你们找死啊,连老大也敢打?”   一班小兄弟诚惶诚恐,纳闷道:“那个南洋胡子呢?”左右寻摸不由吓了一跳。   钱沛靠在包间的门上,好像刚从外面回来一样,满面惊愕道:“你们在干嘛?”   干嘛——本来是要干你,结果老子被你干了。石冠达瞪大乌青的眼睛,心里又是羞恼又是吃惊。他明明看见大胡子先前就坐在靠窗的椅子里,怎么一眨眼就跑到包间外头去了?至于自己是怎么被拖进网兜的,那就更闹不明白了。   好在他的脑子还没被打坏,晓得所有这些都是大胡子在捣鬼。他伸手一指钱沛,嘶声叫道:“兄弟们,上,给我打!”   一帮恶少闻风而动,又抡起手里的棍棒。可慢慢地,所有人都在往后退……   石冠达的视线被挡,看不清门口动静,怒道:“怕什么,出了事我兜着!”   年纪最小的那个摇摇头,说道:“老大,他手里有东西——”   石冠达撑着同伴的肩膀吃力地站起来,这才看到钱沛笑嘻嘻地握着一张袖珍弩,对众人扫来来扫去,做状要扣动弩机。   他一咬牙道:“笨蛋,这家伙是在吓唬人,他要是敢伤咱们一根毫毛……”   话没说完,“嗤”地一声响,弩箭离弦激射。   石冠达闭眼尖叫道:“妈呀——”软倒在墙上一动不敢动。   等他稍稍回过神来睁开眼睛,小石才发现总共十二支指头长短的弩箭,分毫不差地紧贴着自己的身子钉入墙壁,就像把他嵌在了里面一样。   那些平日尊称自己做老大的家伙此刻个个面无人色双腿抖得厉害,“叮呤当啷”松了棍棒缩成一堆,有多远离多远。   钱沛悠然收起袖珍弩,说道:“娃娃,你的造型摆得很漂亮,非常有水平。”   石冠达瘫软在地,身子还在不由自主地发抖,牙齿打颤道:“你、你……爹——”   钱沛摇摇头道:“你太客气了,我不是你爹。我是你的师傅——你们玩的这些小把戏,我在婆罗洲早就玩腻味了。”   敢情是遇见了前辈高人,众恶少如梦初醒,即不敢动手又不敢开溜。   这时候曾蕴嘉怒气冲冲从楼下上来,看到包间里的情景,叉腰道:“石冠达,又是你!你既然喜欢搞鬼,好,我回去就告诉爹爹,让石叔叔狠狠揍你的屁股!”   石冠达欲哭无泪,不料钱沛摆手道:“不,不——小姑娘,你冤枉他了。这位公子是觉得先前对我很无礼,心里过意不去,所以带着他的朋友来找我,他想让我打一顿出气。可我是婆罗洲勇士,只会打仗不会打架。石公子就让同伴把他套在网兜里,用棍子敲敲,好让我解气。石公子,我本来就没气,你让我怎么解?你实在太客气了。”   石冠达呆住了,望着钱沛就像望见一个青面獠牙的恶魔,嗫嚅半天说不出话来。   曾蕴嘉也听愣了,不信道:“表哥,你真让君宝他们打你?”   石冠达憋红着脸,转念想到要是曾蕴嘉真告自己一状,回头被老爹那根粗粗的家法棒劈头盖脸敲的情景,登时不寒而栗,连忙点头道:“是——”   曾蕴嘉脸上的怒气消失,泛起一丝歉疚和怜惜之意道:“我又没怪你,你犯不着这么作践自己。你伤得重不重,赶紧回家找大夫看一下。”   石冠达还没回答,钱沛主动伸手过来道:“石公子,我扶你起来。我们不打不相识,今后都是好朋友。你们云陆人有句古话,在家靠父母出外靠朋友。往后我的生意,还要请各位公子多照应。”   石冠达浑身起鸡皮疙瘩,却不敢推开钱沛的手。忽听楼底下那个小叫花子带着哭腔叫道:“石冠达,呆头鹅,嘴长屁股尖,走路像妖婆。呜呜呜——”   石冠达勃然大怒,开口要骂忽然又想到什么,不由看向曾蕴嘉。   曾蕴嘉有点不好意思地道:“表哥,对不起。我不知道你把我骗下楼,是为了当面向阿龙大哥赔礼,所以才让毕老三他们教了几句骂人的话。你别生气,我马上让毕老三把那个小叫花子打发走。”   石冠达笑了笑,样子比哭还难看,知道今晚当着众小弟,自己的面子算是丢到婆罗洲了,也不知道还能不能捡回来。   饭是吃不成了,一帮人闹哄哄地下了楼。那个名叫毕老三的曾府家将恭恭敬敬向钱沛行了一礼,递上泥金请柬道:“龙先生,后天是我家大人的七十华诞。曾大人听说您今日在街上救了九小姐,十分感激,特命小人送上请柬,望您务必到席。”   钱沛收了请柬,答谢道:“曾侯实在太客气了,鄙人恭敬不如从命。请代我问候曾侯,祝他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他送走曾蕴嘉,并以婆罗洲勇士之名向小丫头再三保证后天一定准时赴宴,这才脱身回返刚刚买下的黄府大宅。他一路随意溜达边走边瞧,这段路花了半个多时辰才走完。远远一块“龙府”的烫金匾额已经高高挂起,几个佣人正在门口卖力地打扫。钱沛惊讶地发现,舜煜颐的面子确实够大,效率也确实够高,不仅给自己的府宅配了佣人,还特地弄来四名金吾卫在府外把门。   这站岗放哨的级别一下子就上去了。要知道金吾卫可是直属内务府的皇家卫兵,专事负责京师治安,与保护皇宫安全的羽林卫并称为内府双卫,地位远高于驻守京师左近的其他军队。环顾京城内外,哪怕是曾神权这样位极人臣的当朝太师,也没资格让金吾卫替自己看门守户。   钱沛的心情大是愉快,可惜只过了片刻便急转直下。那四名金吾卫围上来抱拳一礼道:“你就是从婆罗洲来的阿龙先生?”   钱沛点点头,为首的一名金吾卫军官道:“有人报告说,大约一个时辰前扶风酒楼发生了一场斗殴。户部尚书石大人的公子在打斗中受伤不轻。我家将军接报后,很是关切,想请阿龙先生前往金吾卫衙门,将当时的情况做个说明。”   报复来得这么快?钱沛不得不佩服户部尚书石思远的反应敏捷。自己还没到家呢,金吾卫已经在门口候着了。   不去行不行?他望着肃穆威武的四名金吾卫,打个商量道:“能不能让鄙人先洗个澡,换身衣服?”   金吾卫军官生硬道:“莫将军特别交代,请阿龙先生立刻上路,不得迟延。”   丢你娘,就算要上路也该先让老子喝杯酒吧?等等,钱沛问道:“莫将军……请问是哪位莫将军?”   金吾卫军官有些讶异地瞅着他,似乎为此人的孤陋寡闻而深感不解。转念想到这位是初来乍到的外族人,也就释然了,回答道:“曾担任过天虎骑统领的莫大可莫将军。”   莫大可?!钱沛浑身一哆嗦像哭又像笑,衣服也不换了,叹气道:“咱们赶紧走吧。”   当下四名金吾卫押着还没来得及踏进新宅的钱沛,上马往金吾卫衙门行去。   衙门就设在皇宫边上,钱沛硬着头皮走了进去,被带到后院的一间空房里坐下。   四名金吾卫交差去了,剩下钱沛一个人在屋里坐蜡。他左等右等,耐心随着时间一起被磨光,终于忍不住低骂道:“你姥姥的莫大可,连杯茶都舍不得给老子上!”   有时候真的不能随口说人坏话——也许你曾经说过这人上千句连自己都感到肉麻的好话,可偏偏他惟一听见的,就是这么仅有的一句坏话。   至少钱沛就遇到了这样的问题。他的话音刚刚落下,门外就有个粗嗓门破口大骂道:“他姥姥的,谁在屋里骂老子呢?”   一名身材魁梧全身金甲的中年武将手按佩剑气势汹汹闯了进来。在他身后还跟着四名杀气腾腾的亲兵,那模样一个比一个横,一个比一个牛。   钱沛张开嘴,还没有机会说话,那名中年武将鼻子低哼道:“你就是阿什么龙?”   “是我,”钱沛装模作样起身按胸施礼道:“您就是鼎鼎大名的金吾将军莫大可?”   “即知我名,还敢在老子的地盘上闹事?”莫大可像足了尊凶神,“你是明知故犯啊。来人呀,将这番邦毛胡子拖进小黑屋重打四十大板!”   四个亲兵轰然应诺,冲上来就要抓人。钱沛问道:“莫将军,你不是在玩真的吧?”   莫大可板着脸道:“国法无情,岂可儿戏?小的们,把这小子给我往死里整!”   “莫大可!”钱沛从椅子里蹦起来,拼命躲闪不让亲兵逮着,“我要告你滥用私刑!”   说着话四名亲兵把钱沛腾空架起来进了里头的小黑屋。莫大可大步跟进,高声喝道:“衣服脱了,裤子扒了,你们谁都不许给老子省力气!”   “啪啪啪啪!”一声声脆响伴随着钱沛声嘶力竭的惨叫从小屋里传了出来。   衙门里巡夜的金吾卫听到动静,均都不以为然地摇摇头,心想这个南洋大胡子好不懂事,非但不知孝敬莫大将军,反而口口声声要告他滥用私刑。也难怪莫将军发火,把这家伙往死里整。   很快在小屋里,钱沛全身上下变得一片通红。他和莫大可脑袋挨脑袋,肩膀靠肩膀趴在澡池里,两名亲兵站在热气腾腾的池水里替他们搓背。另外两名亲兵则在一边端茶送水,伺候得无微不至。   钱沛惬意地嚼着亲兵递来的香瓜,说道:“老莫,这两个家伙技术不赖,你是从哪个澡堂子里挖来的?送个给我好不好?”   “想得美,”莫大可嗤之以鼻,“他们都是吃皇粮的,跟着你喝西北风去?”   钱沛不忿道:“开什么玩笑,如今老子好歹也富甲一方,腰缠万贯了!”   莫大可很是不屑地瞅着钱沛。钱沛丢下一块瓜皮,咕哝道:“有屁快放。”   “老子很佩服你的胆气。一直以来,我都当你胆小如鼠。事实证明老子以前是看走眼了。”莫大可悠悠道:“连舜煜颐你都敢勾引,脖子上长了几颗脑袋?”   钱沛心头飘飘然,嘴里叫屈道:“哪有的事,我也就是和她认真探讨了几个技术问题,提出了几条行之有效的建议而已。”   “舜煜颐已经见过晋王了。”莫大可哼了声,“而且已命人在暗中搜集你的资料。”   “这小丫头想干什么?”钱沛摸摸脖子道:“她不会真的看上老子了吧?”   “美得你!”莫大可冷笑道:“你莫名其妙地带着发财去见她,就算暗号都对上了,但以舜煜颐的精明干练,怎么可能不派人先摸清所谓的大魏密使底细?”   钱沛一愣道:“我不就是个假冒密使,演出戏给别人看么,干嘛搞那么认真?”   “舜煜颐怎会知道你是假的,她可是当真的。事实上为了保密,只有极少数人清楚你是假冒的。”莫大可提醒道:“所以先请假密使先生把自己当真的——而且要让所有人都相信你是真的。”   钱沛扔下瓜皮擦擦手道:“放心,我有分寸。不过舜煜颐想摸清我的老底是白费力气。从京城到南洋,一来一回起码要小半年,老子早就功成身退,远走高飞了。”   莫大可嘿然道:“你要真这么想,就离死不远了。听说过古聚机这个人吗?他原本是流亡海外的魏国吏部尚书,两年前叛逃大楚,眼下就在京师。只要此人一出面,三两句话里就能把你打回原形!”   钱沛一惊,恼道:“你怎不不早说?这家伙住哪儿,记得给我准备两盒云芳斋的糕点,老子今晚就去拜访他。”   莫大可摇头道:“如果古聚机突然暴亡,舜煜颐和晋王会怎么想?”   钱沛着恼道:“这也不成那也不成,你要老子怎么办?”说着说着兴奋起来,凑到莫大可耳边道:“要不我今晚就开溜,免得事情败露连累了你。”   莫大可猛一胳膊肘撞在钱沛胸口上,把这小子打进了澡池子里。   钱沛千辛万苦爬出来勃然怒道:“姓莫的,你要不给我搞定古聚机,要不老子回头就去告发——三年前平北将军唐胤伯是死在谁手里头的?!”   莫大可牛眼一瞪,钱沛一边找地方往后躲,一边色厉内荏道:“还有你在云中镇上开的那座天香楼,老子也要一把火烧它个精光!”   莫大可忽然不怒了,也把大半个身子沉进池水里,只露出个头在外面,油然道:“天香楼老子早卖了,如今我在章台大街上新开了家‘吟风雅苑’,你有空时去捧捧场,顺带见见那里的老板娘。”   钱沛眼睛一亮,问道:“这次老板娘是谁?别告诉我,你又辞旧迎新了。”   莫大可晒然道:“你去了就知道。总之,古聚机的事我可以设法帮你搞定,但……”   钱沛忙一摆手道:“条件免谈,老子如今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替你们干活。我没跟你们提报酬,你们也少来算计老子!”   莫大可似笑非笑,说道:“你这句话里足足有三个错误。首先,大楚和大魏谈得成谈不成都和我无关,老子照样升官发财搂女人;其次以我的了解,没好处的事情打死你小子也不会干,少在这儿得了便宜还卖乖;最后,我的话还没说完,怎么就断定了老子是要敲你竹杠?”   钱沛哑口无言,哼了声,道:“废话少说,刚才你想‘但’什么?”   莫大可回答道:“但……今晚你睡觉前先做完功课。这里有些资料,你必须背得滚瓜烂熟,免得牛皮吹破给自己招来杀身之祸。”   钱沛沉着脸道:“我有条件——你给老子找个可靠的炼器师来。”   莫大可敷衍道:“小事一桩,过两天我就介绍位全云陆最有名的炼器师给你认识。”   “少来,”钱沛一眼看破他的缓兵计,“我背书,你找人。”   莫大可皱皱眉道:“现在是什么时候了,谁会深更半夜地起床出门?”   钱沛冷笑道:“原来你也知道天很晚了,可老子还不是被金吾卫大哥给请来了?”   莫大可让步道:“好吧,我试试看。还有两件事,必须告诉你。第一件事是据可靠情报,罗刹族大萨满居巫奇近两日便要到京密会唐王。他来也是为了议和,刚好跟你唱对台戏。第二件事呢,古剑潭四大佬之一的石中剑三年前被押到京城。智藏教想从他嘴里撬出古剑潭绝学奥妙,一直舍不得杀死,如今便秘密关押在城郊的万佛寺里。你的岳父老泰山已来了京城,一心一意要救出自个儿的师弟。”   钱沛头大了起来。云陆九大门派里有两大派效忠于罗刹族,一是金沙门,再有就是势力更大的萨满教。萨满教掌教居巫奇是罗刹国师,号称学究天人神通广大,有巫圣的美誉,是名副其实的漠北第一高手。   这点钱沛还不怎么担心。麻烦的是铃铛的父亲,古剑潭四大佬之一的水中天,已然入京营救石中剑。这老家伙万一出点儿什么事,叫自己怎么向钱柜他妈交代?   第五章 什么图 图什么   钱沛越想越头疼,这时候屋外一名亲兵禀报道:“将军,明玉坊总管翟臻求见。”   莫大可懒洋洋应道:“请他到花厅用茶,老子这就出来。”说罢拍拍钱沛肩膀道:“好小子……这就有人上门替你打招呼来了?”   钱沛绷着脸道:“你怎么知道他不是来落井下石的?”   莫大可嘿然道:“你小子就闷在水里臭美吧。记得,每个字都给我背熟。”   钱沛从澡池子里爬了出来,穿上衣服取过亲兵送上的一大叠卷宗来到外屋。   大约快天亮的时候,莫大可出现了。他红光满面,显然是刚从吟风雅苑回来。   钱沛把盖在脸上的资料丢到桌上,问道:“那个姓翟的家伙都跟你说什么了?”   莫大可亮出一张面额一万两的银票,笑呵呵道:“有啥好说的,天亮放你走。”   钱沛双眼发红道:“你居然利用我敲舜煜颐的竹杠,卑鄙!把银票还给人家,不然老子就揭发你贪污受贿!”   莫大可想了想,有些舍不得地道:“二八分如何?”   钱沛正色道:“做梦,你想叫我和你同流合污?”   莫大可无奈道:“好吧,三七……四六——”最后一咬牙道:“五五开,不答应拉倒。老子立马退款,再把你摁在地上揍八十大板!”   “成交!”钱沛飞快地回答,“把银票送到老子的府上,我等着急用。”   莫大可把银票放进怀里,手上又多了另一张字条。   钱沛接过,上面写着地址和姓名,问道:“那个炼器师的?”   莫大可答道:“我给你准备了两坛六十年珍藏的‘玉楼春’,这家伙是个酒鬼。”   钱沛立马道:“说好了,这是你送给我的,可不准在五千两银子里扣除。把酒坛驮到我的马上,老子这就出发。”   “白痴!”莫大可轻蔑道,“你刚刚被老子打了四十大板,还能骑马,真当自己的屁股是炼过的?”   钱沛道:“那就麻烦莫将军替老子准备一乘软轿。”   莫大可道:“软轿没有,破牛车在门外停了一辆,滚吧。”   钱沛笑嘻嘻出了金吾卫衙门。守卫惊讶地发现,他居然是被莫大可的两名亲兵给背进车里的。果然钱能通神啊,明玉坊舜大小姐的面子就是不一样。   钱沛按照莫大可交给自己的地址,找到了位于天津桥附近的一家老店面。   店里卖的是棺材香烛,大清早的还没开门。钱沛一瘸一拐出了牛车,咚咚咚拿拳头砸门道:“开门,开门,起床做生意了!”   “吱呀——”门开处一个老头儿探出脑袋,望着钱沛道:“你家谁死了?”   “你姥姥死了!”钱沛这个气啊,想想大清早的怎么就惹了一身晦气?   老头儿脸色一变,朝店铺里叫道:“小花,小草,来客人啦!”   钱沛闻言大奇,听上去这分明是两位姑娘的花名,难不成这家棺材铺挂羊头卖狗肉,还兼营其他生意?   就听里头“呼呼”低吼,两条半人多高全身乌黑油亮的巨型魔犬蹿了出来,张开血盆大口露出雪白整齐的尖牙,冲着钱沛扑了过来。   钱沛吓得魂飞魄散,忙把藏在身后的两坛酒高举过头,大叫一声:“酒,你要不要——六十年的玉楼春!”   “坐!”老头子懒懒唤了声,小花小草在空中一个急刹车四脚稳稳落地,近距离靠近钱沛狗视眈眈。老头子鼻子猛嗅了两下,眉开眼笑道:“你是莫将军的朋友吧,怎么不早说?”毫不客气夺过酒坛招呼道:“请进,咱们到里屋说话。”   钱沛这才记得把憋了半天的一口粗气给喷了出来,两腿打飘跟着老头儿走进店铺,问道:“请问您老是公冶子?”   “我叫公冶孙,公冶子是我爹。”老头儿的回答把钱沛听懵了。眼前的公冶孙少说也是年过七十古来稀的人了,他老不死的爸爸那得多少岁?   两人穿过黑洞洞的店铺走进内院。院子里除了棺材外还有口百年老井,井边上有个头发半花不白的中年大叔,全身脱得精赤,只穿了条短裤叉在用井水冲凉。   钱沛瞟了这位中年大叔一眼,因为对方和公冶孙长得实在很像,尤其是瘦骨嶙峋的身材,和嘴角边的两撇小胡子,如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你儿子?”钱沛好奇地问道:“他的名字该不会叫公冶玄孙吧?”   公冶孙没理他,走到中年大叔面前毕恭毕敬行了个礼道:“爹!”   爹?!钱沛仔仔细细打量着这位中年大叔,讷讷道:“你爹好帅哦……”   公冶子“咚”地放下手中冲凉用的巨桶,抹掉脸上的水珠望向钱沛道:“是莫将军介绍你来的?”   钱沛傻愣愣地点点头,心里揣摩这人到底是千年排骨精还是还老返童?   “要炼制灵器?”公冶子虽然年纪大了,但还是很不喜欢被个大胡子男人这么直勾勾地盯着自己光溜溜的身子上下左右到处看,皱着眉道:“规矩你懂不懂?”   钱沛发现自己一句话都说不出,能做的只是点头或者摇头,所以他摇头。   公冶子哼了声,公冶孙道:“我家老爷子每年开炉炼器一次,所需材料均由客户自行提供。不得规定交货时间,酬金老爷子说了算,不准讨价还价。”   这哪儿是做生意,简直是在开黑店!难怪外面会开了家棺材铺,那就是要把在里头被活活气死的客人,直接装进棺椁里挖坑埋了——整个一条龙服务到家。   钱沛忍气道:“至少我可以知道,今年老爷子打算什么时候开炉炼器吧?”   公冶孙困惑道:“你没听明白么?一年开炉一次,每次只炼一件灵器。所以今年开不开炉跟你已经没有关系——假如我没记错,大概十七八年以后能排到你。”   你姥姥的!钱沛脑筋一转就晓得这对黑心父子已经把屠刀磨得霍霍亮,就等着自己主动伸出脖子挨宰了。可他又不是傻子,凭什么非要在这家棺材铺里等死?   念及于此,钱沛笑了笑道:“很好,那我就等个十七八年再来找老爷子吧……希望那时候老爷子还健在。”   “阿龙先生,”公冶孙显然和莫大可碰过头,“可知道莫将军为何引荐你来这里?”   合谋宰老子,然后跟你们坐地分赃呗。钱沛心里道,回答说:“那是他没见识,抱了根汗毛就当大腿。”   公冶子怒哼道:“狗屎!莫大可怎么介绍了个混账来?儿子,关门放狗咬他!”   钱沛大骇,忙道:“有话好好说,自古君子以德化人,以理服人!”   公冶孙脾气稍好些,徐徐道:“阿龙先生,你听说过古剑潭的第一炼器高手方中原么?三十一年前,他就在这座天井里跪了整整三天,我家老爷子这才于心不忍传了炼器七要里的‘度’、‘淬’、‘量’三要。”   方中原?钱沛听了心里一惊。他身上有一件风燕子,就是这位古剑潭大佬亲手炼制的。凭借四品灵器的材料,硬是炼成了三品的境界。   想到这里他态度大变,满脸堆笑道:“老爷子别生气,都是莫大可那王八蛋不好。他跟我说您老口气比手艺大,就跟天津桥口卖大力丸东方神油的昆仑奴差不多。”   公冶子听得火冒三丈,哗啦啦哗啦啦一桶桶凉水往身上浇,说道:“放屁!”   “老爷子歇歇火,”钱沛劝道:“我也觉得这人的话不牢靠,所以刚才有意做了个试探。果然真金不怕火炼——我决定了,就找您老炼器!”   公冶子余怒未消道:“行啊,那你就等个十七八年,要是老子没死也就排到你了。”   公冶孙道:“爹,我看这位阿龙先生是个老实人,又是莫将军的朋友,要不咱们先听听他想炼点什么?”   钱沛听明白了,这父子俩一搭一唱在演戏呢!   他故作不知掏出一张图纸来,公冶孙接过,恭恭敬敬在公冶子面前展开。公冶子漫不经心扫了眼道:“一般般。”   钱沛有求于人,赔着笑脸道:“老爷子,如果我把酬金翻倍,能否提前交货?”   公冶子不假思索道:“当然可以,老子做生意最公道。你翻倍酬金,我就把你排队的时间缩短一半……嗯,九年以后就可以了。”   这时候公冶孙又出来说话了:“爹,莫将军不是说了,这位阿龙先生和明玉坊的东主舜煜颐可是好朋友。”   钱沛心里咯噔一下,果然公冶子翻翻眼道:“真的吗?”   钱沛咽了口唾沫,点头。公冶孙喜道:“这就好办了!明玉坊有一幅绝世珍藏的画作,叫‘童山远眺图’。要是阿龙先生能把这幅画从舜煜颐手里买下来,再转送给我家老爷子,我相信你很快就能拿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童山远眺图,那是什么玩意儿?”钱沛长这么大还是头一次听说有这么幅传世画作。他隐隐预感到这里头有绝大的阴谋,从莫大可到公冶父子,环环相扣,搭台的,唱戏的,挖坑的,分工明确,就等自己头脑发热往里头跳。   他问道:“这幅画有什么特别之处么,为啥两位非要买它不可?”   公冶孙叹了口气道:“那是家母生前最喜欢的一幅画。我爹想把它买下来,带到我娘坟前火化,也算了却一桩遗愿。”   “能否再请教一下,”钱沛陪着小心问道:“为何老爷子不亲自出面买下它呢?”   “老子要是能买到手,还用得着你?”公冶子没好气道:“那是明玉坊的镇坊之宝,出再多的钱舜煜颐都不卖!”   “那我去也不行啊?”钱沛说完,就看到公冶子冲着自己不耐烦地翻眼睛。他苦笑声道:“明白了,那玩意儿藏在什么地方,老子想想办法。”   公冶孙像是换了个人,眉开眼笑道:“就挂在舜煜颐书房里头,伸手便可拿到。”   那么轻巧?!钱沛盘算了一下利害得失,咬牙道:“十天后,一手交货一手交画!”   公冶子和公冶孙对视一眼,异口同声道:“不准拿赝品来糊弄老子!”   ※※※   天近中午的时候,钱沛唉声叹气地出了棺材铺,趴在牛车里前往明玉坊。   这是昨天订下的约会,本想借机一亲芳泽,结果被公冶父子一搅合全变味了。   因为舜煜颐事先有过交代,钱沛很顺利地进了明玉坊,经快速通道来到书房。   舜煜颐在看账本,钱沛也不打扰,自顾欣赏起了墙壁上挂着的十几幅字画。   最终,他找到了公冶父子所说的那幅《童山远眺图》,画者是无名氏。   从笔力和格调上来看,这幅画确是惊艳之作,摆在一系列的名家画作间毫不逊色。   但打死钱沛都不信,公冶子的老婆会是什么才女,躺在棺材里还天天想着一幅画。   有阴谋,绝对有阴谋!钱沛正想着如何顺手牵羊,忽听舜煜颐道:“龙先生,你对字画很感兴趣么?”   “略懂略懂,”钱沛谦虚道:“鄙人画得不好,但从小就喜欢欣赏。”   舜煜颐的唇角逸起一抹戏谑道:“那以龙先生之见,哪幅画最珍贵?”   “画无珍贵之说,它的好坏全凭人的喜好而定。有些画可能不入今人法眼,却难保被后人奉为传世珍品。有些画也许小姐爱不释手,但落在一个叫花子手中,权且能当张厕纸,还嫌它质地太硬擦不干净屁股。”   舜煜颐聚精会神地聆听钱沛“高见”,似乎一点都不在意他随口冒出的粗话。   钱沛背负双手在书房里转了一圈,最后站定在《童山远眺图》之前说道:“如果要我选一幅自己最喜欢的画,那就是它了。”   他背对着舜煜颐,无法看到这病美人眼眸里的异色,侃侃而谈道:“登高望远海阔天空……画面大气磅礴而不失幽远洒逸,显然画师是一位淡泊名利,超脱化外的不世奇人。如果我猜得不错,他身在朝堂心驰林泉,故而以画写意,抒发胸中之志——归去来兮,富贵非吾愿,帝乡不可期。只愿身为田舍翁,登东坳以舒啸,临清流而赋诗……咦,小姐你怎么了?”   “没什么。”舜煜颐扭过头去,轻声道:“这是家父的画作。你是第一个说出他心声的人。龙先生,莫非你曾经见过家父?”   见没见过老子都不能告诉你,钱沛满脸讶异道:“什么,这是令尊的大作?鄙人胡乱评点多有冒犯,请小姐恕罪。”   舜煜颐浅浅一笑,神情瞬间恢复了宁静,说道:“我猜龙先生肯定遭遇过人生大变,这才能对此画产生共鸣。”   钱沛一瞬间脊背冰凉,寒毛倒立,好在舜煜颐并未有深问之意,含笑道:“龙先生,你的胡子比昨天漂亮了。”   钱沛摸摸已经染成紫色的假胡子,嘿笑着应道:“我也觉得顺眼多了。”   “龙先生,你昨晚在金吾卫衙门里受罪了吧?”舜煜颐微笑道:“扶风酒楼的事,我也听说了,先生做得好。”   钱沛苦着脸道:“我这下算是把石尚书、曾侯爷一起得罪了。”   舜煜颐摇头道:“龙先生不必为此担忧。据我所知,九姑娘就在曾侯面前对你大力夸赞了一番。”   钱沛故意转开话题道:“鄙人昨晚被关在金吾卫衙门里,闲来无事就在想小姐设计的飞天——如果在尾部加装一对小翅膀,是否会有助于平衡?”   舜煜颐沉吟须臾,轻轻问道:“昨晚你被莫名其妙打了四十杖,又关了一整夜,心里想的只有飞天?”   钱沛道:“当然有点委屈有点害怕,所以鄙人只好设法把心神转移到别的事情上,想着想着就想到了飞天。”   舜煜颐慵懒地靠坐在柔软的椅垫里,缓缓道:“为什么,你愿意帮我完成飞天?”   钱沛真诚道:“因为我也想飞上天,在一个月朗星稀的夜晚翱翔在广袤无垠的夜空之中。如果小姐的梦想能够实现,我希望自己是第一个获得邀请的人。”   “假如我没有猜错,先生的修为已在金丹境界之上,想御风飞行并非难事。”舜煜颐道:“所以我很难相信你的理由。”   钱沛哽住了,揉揉太阳穴悻悻道:“难道小姐以为我是在存心讨好又或故意卖弄,希望小姐能在太子和晋王面前为我多加美言?算了,就当老子什么都没说。”   舜煜颐注视钱沛,幽幽的目光像要透射进这小子的心里,低低道:“我答应你,假如有遭一日飞天真能完成,先生将是第一位收到邀请的客人。”   钱沛怔了怔,彻底被这个头脑聪慧身体羸弱的美女搞得没方向。   看到钱沛发愣的傻样,舜煜颐眸里荡漾起一抹笑意,问道:“龙先生,你能否帮我画一张那种加装在尾部的……小翅膀草图?”   钱沛迟疑了下走到书桌前,拿起毛笔蘸了浓墨,在一张白纸上歪歪扭扭画了起来。   舜煜颐惊讶地发现,钱沛画的不止是那对“小翅膀”,而是将整座飞天都画了出来。细长的主体充满流线动感,巨大的羽翼仿佛随时可以乘风而起,翘起的尾巴如同船舵,解决了飞天在空中变向的难题……   她吃力地探长身子,目不转睛审视着钱沛笔下的飞天草图,情不自禁道:“龙先生,我开始相信你先前说的那个理由了。”   钱沛笑了笑搁下笔,把图纸倒转过来,手指尾部道:“就安装在这里和这里,不过具体结构,还需要经过多次调试才能达到最佳,不是咱们凭空能设想出来的。”   舜煜颐全神贯注在草图上,轻点螓首,却差点儿跟钱沛的脑门撞在了一块儿。   两人下意识地同时后仰,钱沛尴尬道:“对不起,我……太入神了。”   舜煜颐久久无语,忽然缓声说道:“龙先生,太子殿下的使者已经到了。”   这么快?明知道自己是在演戏,可钱沛的心仍禁不住跳了下,不晓得这回太子派出跟他演对手戏的会是什么人?   ※※※   所谓的冤家路窄通常会有若干种解释。但钱沛所遇见的,无疑是其中最糟糕的一种。太子派来的使者,恰恰就是石冠达之父,户部尚书石思远。   这家伙不是曾神权的表亲吗,怎么又成太子党了?钱沛有点迷糊。   不过想想也对,太子和唐王斗了那么多年,手下的党羽盘根错节,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恐怕连他们自己都分不清到底谁是谁的人了。   在石思远的身边还端坐着一位身着正二品袍服的大官儿,一双黄豆粒大小的眼睛烁烁放光,正上下左右不停地审视钱沛。   石思远慢条斯理地睁开眼,取出一张麻将牌摆在几案上,说道:“阁下就是龙侍郎?老夫石思远。”又向钱沛引见身边那位官员道:“这位是……”   钱沛面露嫌恶之色,不等石思远把话说完,夹生的婆罗洲话便叽里咕噜往外冒,“石大人,哪儿有茅厕?我要先去方便!”   那位二品大员的面色有些羞怒有些尴尬,勉强道:“显庭兄……”   钱沛把手一摆截断他的话头道:“你是谁,我又不认识你,称兄道弟好不害臊。”   二品大员眉宇一扬又忍下,“老夫古聚机,几年不见显庭兄愈发清减了。”   “我能和您老比吗?弃暗投明心宽体胖,安安稳稳做个寓公,好不快活。”钱沛道:“对了,还没谢过您老。四年前蒙您在陛下面前美言,下官才有幸荣升礼部侍郎。不过,您好像也收了我送去的一尊金佛吧?”   古聚机干咳两声道:“黄任公这两年可好,他的小孙女儿可是嫁给了李敬国?”   “黄大人差点被你气死。”钱沛冷冷道:“至于雅玉小姐,她嫁的并非李敬国,而是仇大端。看来人闲好忘事啊,古大人。”   古聚机强压怒火道:“显庭兄,能否请你让老夫看一眼庐山真面目?”   钱沛冲着他翻了翻白眼,轻嗤道:“记得我刚刚晋升礼部侍郎,曾经登门向您老谢恩。当晚您老设宴款待,还请出内眷作陪。当时老夫人左一眼右一眼,还没看够呐?对不起,我可没福分做您老的东床快婿。”   “你!”古聚机被钱沛一通冷嘲热讽,老脸有些挂不住,“忘恩负义的东西!”   “是,是……我是忘恩负义的东西。”钱沛坦然道,“您老德高望重,远非晚生能比,自然不是东西了。”   “石大人,他是假的!”古聚机突然转首说道:“真正的龙显庭绝不敢在老夫面前这般放肆,请你立刻下令逮捕此人!”   钱沛腾地火往上撞,一步步逼向古聚机道:“要不要我说出你叛逃的真正原因?就在你出逃前夜,你跟我说过什么来着?”   古聚机面色微变坐直身子道:“一派胡言,那晚我何曾说过话!”   钱沛站定脚步,一言不发地盯着古聚机,感觉戏演到这份上,再往下走就没大意思了。   石思远总算瞧够了热闹,出声解围道:“两位,虽说人各有志如今各为其主,但毕竟相识一场也曾同朝为臣,何苦唇枪舌剑势若仇敌?”   他说话的时候在看古聚机。古聚机靠在椅背上呼呼怒喘,却几乎不可察觉地向石思远微微点了点头。   看来石思远和古聚机都只能算是太子的排头兵,两个人还真把自己当做是正牌的大魏密使在考察呢。钱沛心头雪亮,故意不依不饶道:“石大人,鄙人早就听说大楚是礼仪之邦,可惜百闻不如一见。昨天晚上鄙人毫无理由地被金吾卫关押了一整夜,今日又受此冷遇,难道这就是贵国的待客之道?”   石思远一怔,没想到钱沛会把话题扯到这上头,说道:“昨晚的事本官也是刚刚听说。太子殿下对此深表歉意,希望没有给龙先生带来太多不便。”   钱沛道:“恕我直言,贵国的小孩都很活泼,很可爱。但贵国的大官却非常狡猾,非常可恶。既然太子殿下毫无和谈诚意,我会将自己的遭遇如实禀报鄙国皇帝陛下,再会了!”连几案上的发财都不要了,气冲冲扬长而去。   石思远这下真的愣住了,目送钱沛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竟似毫无回头之意——难道,这家伙毫不在乎和议失败,双手空空地离京?或者,他还另有所图?石思远拿捏不定,慢慢将发财握在手心。   第六章 来电的感觉   夜深人静,明玉坊的一株老树上。   钱沛一身夜行装束,头戴面罩埋伏在茂密的枝叶中,老树正对着舜煜颐的书房,视线甚好。虽然已经等了很久,屏声息气,一动不能动,可里头的灯火就是不熄,时不时还有明玉坊的人在这座院子里进进出出。虽然不知道舜煜颐每天工作几个时辰,但这位美女老板绝对是个没有娱乐更不懂休息的人,基本上可以归类于工作狂之列。   钱沛有苦难言,本来今晚来也就是想试试运气,完全不知道要陪老板加班。如果老天爷缺心眼,舜大美女今晚决定干通宵,自己就算白来了。偷画难,偷有价值的画更难。别以为偷天换日很简单,干这活一要懂技术,二要有耐心,关键还要找机会,否则公冶孙子也不会把这事赖他头上。   可他还是想碰碰运气,决心跟舜大美女耗上。好坏,今晚不用看书,今晚看美女看书。如果老天实在不给机会,那也可以先撤,白天换成阿龙接着来,看谁耗得过谁。有志者事竟成,机会都是人创造的。反正就算舜煜颐智慧过人能掐会算,也决计料不到白天衣冠楚楚彬彬有礼的大魏密使阿龙先生,晚上换成黑色套装就成了蒙面大盗。   其实钱沛一点都没有灰溜溜离开京师的打算。毕竟自己大老远地从花城府跑来,可不是为了皇城两日观光游的。万一再把公费出差变成自费旅游,岂不亏大了?   钱沛在树上一动不能动,直趴得腰酸背疼,胡思乱想久了不免有些着恼——一个姑娘家迟早要嫁人,身子骨又不好,还累死累活没日没夜地替人挣钱,何苦呢?   大约又过了小半个时辰,屋里的最后一拨人也终于离开。两名青衣壮汉抬着一乘小轿直接进了书房。正当钱沛以为守得云开见月明之际,深沉的夜空里突然闪现出一道黑影,其势犹如离弦之箭撞开书房的后窗,扑入屋中。   快,太快了——快得钱沛甚至都没看清这名夜袭者的面容,耳中已响起那两名青衣壮汉的闷哼声。钱沛定了定神,寻思道:“老子要不要英雄救美?”   心念陡转间,那道黑影打昏了青衣壮汉,脚不点地冲向书桌后的舜煜颐,探出左爪抓向她的香肩,显然他夜袭的目标不是画,而是人。   钱沛和舜煜颐前后见过两次面,丝毫看不出这丫头有身怀绝学的迹象。而夜袭者起码也是比金丹级更胜一筹的空照级高手,也就是说书房里正上演的那出戏就是各位都熟悉的“老鹰抓小鸡”。   可是舜煜颐的脸上没有半点小母鸡的慌张,佩戴在她玉颈上的珠链遽然焕放出一团乳白色的柔和光芒,将她的娇躯完全笼罩。   “啵!”夜袭者的左爪扣在光罩上,形成五个内陷的深坑,却无法将其绞碎。   舜煜颐神情平静地望着夜袭者,说道:“你是漠北金沙门的人吧,不知是蒋、邱、陈、邓四大长老中的哪一位?”   夜袭者微微一愣,似乎没料到舜煜颐仅凭自己的几下身法和出手,就道出了他的来历。他鼻子低哼声道:“老夫姓邓!”右手亮出一柄尺许长的三棱锥,猛刺光罩。   奇怪啊,钱沛有些纳闷道:“书房里发出这么大的动静,怎么护卫连个值夜班的都没有?”   只见那柄三棱锥通体闪烁着碧绿色的妖艳光芒,慢慢切开光罩一寸寸逼向舜煜颐的咽喉。舜煜颐靠在座椅里楞是没动,微笑道:“邓长老来此,居巫国师知否?”   邓长老不是笨蛋,也察觉到情势哪里有点不对。但自己的三棱锥距离舜煜颐的咽喉只不到三寸,这时候收手退走,无论如何都不甘心。   他全身冒起一蓬黄橙橙的雾光,三棱锥嗡嗡颤鸣缓缓往上拱起,又迫近一寸多。   舜煜颐淡然道:“这就是了,居巫国师尚未抵达京师。你是想赶在他前头立功扬威。邓长老适才是藏身在后面的那栋小楼中吧?多谢你没有伤害楼里的丫鬟——作为报答,假如你现在收手,我许你全身而退。”   邓长老一凛,他刚才的确就藏在距离书房大约二十丈的一栋小楼中。可舜煜颐是怎么知道的?莫非这丫头的灵觉已能清晰探测到二十丈开外的景象?   但是他所掌握的资料上分明显示,舜煜颐天生弱质,从未修炼过任何功法!   见邓长老毫无退走之意,舜煜颐的面色陡然转冷,说道:“你当我是在虚张声势么?”纤手不知在何处按了一下,地面下陡然翻开十余个小洞,里头冒出锃亮的铜管,“U吧U吧”连声脆响,十二支劲弩闪耀青芒从不同角度射向邓长老。   假如只是普通弩箭,邓长老有绝对的把握凭借护体罡气将其震落。然而这些射来的弩箭箭头紫光闪闪,竟是用昂贵之极的紫金锻铸,穿金透甲势如破竹。更为恐怖的是箭身斑斑驳驳,镌刻着蕴藏风原石的灵符,不仅速度倍增而且力道强劲,要是让这玩意儿射在身上,别说全身而退,全身成刺o还差不多。   邓长老一声厉喝翻身飞退。光罩庞大的反弹力量涌入他的体内,顿时经脉震荡气血翻腾。他强压一口冲到嗓子眼里的淤血,挥动三棱锥拨开三支弩箭往后窗退走。   冷不丁侧后方的一根立柱蓦地打开一道缝隙,从里面弹射出七道紫金飞轮。   那角度仿佛早就算好了一样,将邓长老前后左右的退路全部封杀,逼得他只能掌锥齐运,奋力招架。“叮叮当当”几声崩响,邓长老的左腿划破一道口子鲜血长流,身形已退到窗口。   “呜——”一块足有上千斤重的金黄色巨石被锁链牵引,从窗外抛射进来。   邓长老猝不及防,急忙侧身封挡。“砰”地闷响巨石弹起,他的三棱锥应声折断,“哇”地喷出一口血,身形借势朝房门飘飞而去。   直至此刻,舜煜颐背后的暗门才霍然开启,两名仆妇各自挥出一根金灿灿的铁索,缠向邓长老双腿。邓长老这才明白,之所以没有护卫出现,原来是要拿自己当实验小白鼠,来检测舜煜颐书房内布置的种种机关埋伏!   他恼羞成怒,但身负内伤锐气已失,无意再跟两个仆妇拼个你死我活。当下双腿连环飞踢,想踹开金索。   哪知两名看上去老实巴交粗手粗脚的仆妇,竟是深藏不露的高手,手腕轻轻一抖金索招式大变,虚虚实实首尾呼应,锁住他的双腿。   邓长老心头微凛,猛然顺着金索回扯之力加速向仆妇扑去。“砰砰”四掌相交,邓长老趁机挣脱金索,第二次借力退向门外。   仆妇追之不及,正要发啸示警,命令埋伏在书房四周的护卫截杀,突见一道人影横空出世,手握天青弩十二连发,其取角之妙犹胜屋中的铜管弩箭。   邓长老有些后悔自己出门前没请萨满教的巫师给自己卜上一卦,怎么净遇见些妖人啊?!个个都不肯跟自己正面交锋,动不动就拿弩箭一通乱射,这位又是谁啊?   他来不及看清偷袭自己的人,张口吐出一颗黄色剑丸,瞬间爆绽开来,将十二支天青弩震得粉碎。没等收住剑芒,来人丢开天青弩,扬手祭起一张土灵符。   刹那间空气中弥漫起浓烈的黄色烟尘,如潮水般涌向邓长老。   “石化金装?!”邓长老瞳孔收缩,心里那个骂呀——是哪个畜生见钱眼开,居然将本门秘制的土灵符卖给了眼前的这个王八蛋!   他太了解这张土灵符的威力了,同时也醒悟到对方是故意用十二支弩箭引发剑芒,然后才亮出真正的杀手锏!   激战至今他压根没有喘息之机,即使功力深厚也禁不起这样剧烈耗损,胸口勉强提起一口灵气,鼓袖如球往外扫荡。   “啵——”烟尘滚滚,邓长老的衣发上,肌肤上瞬间蒙上了一层金黄色的薄膜,并急遽凝结变硬,形如金甲覆盖周身。   他二次运气,准备震裂身上的金沙,却见那个头戴面罩的家伙慢腾腾欺近过来,慢腾腾地举掌拍向自己的胸口。邓长老一声怒吼,眼睁睁瞧着四周景物重新变得明亮起来,自己这就被人活生生地打回书房了!蒙面人跟了进来。两名仆妇如临大敌,挡在舜煜颐的身前。舜煜颐笑了,道:“不要紧,这位先生是自己人。”   蒙面人掣出一根红色的铁棍对准邓长老的胸口,和气地问道:“你想去哪儿?”   邓长老满肚子不忿,冷哼声没回答。蒙面人慢悠悠把铁棍抵到他的胸膛上,叹了口气道:“你知道什么是来电的感觉么?”铁棍蓦然亮起,遍体迸射丝丝缕缕的红色光电,如针芒般刺入邓长老的体内。   邓长老的身子一阵痛楚抽搐,满头白发随之变得笔直僵硬,咬牙忍住呻吟。   蒙面人将铁棍略略抬起,笑问道:“舒服吧,头发都高兴得竖起来了?”   邓长老哇地吐血,破口大骂道:“小王八蛋,有种你就杀了我!”   蒙面人摇摇头,慢慢地将铁棍沿着邓长老的中轴线往下寸寸挪移。邓长老登时生出不妙的预感,全身毛发竖起道:“你、你想干什么?”   蒙面人一边移动铁棍一边回答道:“别急,我不过是想做个有趣的实验。”   “唐王府——”邓长老声嘶力竭地叫道:“快杀了我罢!”   蒙面人叹道:“这么大把年纪了还好意思满嘴说瞎话?大楚和罗刹族还在开战,唐王吃了熊心吞了豹子胆,敢让你们住进自个儿家里?”   邓长老满脸热汗直流,感觉一个硬邦邦的东西顶住自己,咽了口唾沫低声道:“你给老子一个痛快!”   袖手旁观的舜煜颐忽然摇动了一下桌上的金铃,说道:“可以把他交给我么?”   蒙面人一言不发地站起身,看到明玉坊的总管翟臻走进来施礼道:“小姐!”   舜煜颐淡淡道:“臻叔,我需要这人的口供,越快越好。”   翟臻漠然瞟了眼蜷缩在地上的邓长老,躬身道:“是,小姐!”拎起他走出门去。   舜煜颐挥挥手,仆妇携着昏倒的壮汉退入暗室。蒙面人收起铁棍道:“小姐晚安。”   “龙先生,”舜煜颐语气柔和,“能告诉我你今夜的来意么?”   蒙面人扯下头罩,露出本来面目,苦笑声道:“我是来向你辞行的。”   “穿成这样?”舜煜颐嫣然一笑道:“这种告别的方式确也别开生面。”   钱沛有点尴尬地眨巴眨巴眼,说道:“夜深人静,我不想惊动别人。毕竟小姐还没出嫁,我一个大男人老往这儿跑终究不妥……人言可畏嘛。”   也不知舜煜颐是否信了钱沛的鬼话,微笑道:“先生真打算一早离开京师?”   没等钱沛回答,她接着说道:“先生在树上待了有三个多时辰吧。既然你有这么好的耐心,不妨再多留三天,我相信事情很快会有转机。”   钱沛做贼心虚,望了望自己藏身的那株老树,蓦地身子一震。   “你看出来了?”舜煜颐道:“这座书房是我按照‘一叶知秋’格局布置的。无论刺客从哪个方向潜入,都不可能逃过监视。门外的树和窗后的小楼,是我有意留下的破绽。”   “不是破绽,是陷阱——请君入瓮的陷阱。”钱沛留神细看这丫头的手指头,唯恐她突然翻脸,不知打哪儿再冒出什么厉害武器来。“幸好,我不是来当刺客的。”   舜煜颐道:“龙先生谬赞了。其实你也看到了,书房的设置对付普通的刺客还可以,但要是遇见像邓拓这样的一流高手,不免力有不逮。”   她摇了摇头道:“如果不是先生出手拦截,他早已逃之夭夭。”   “哪里哪里,我只是捡了个现成便宜而已。”钱沛难得这么谦虚,看着书房里的一地狼藉,他上前两步道:“差点忘了,我有件小小的礼物,想在临别时送给小姐做个纪念。”   他在怀里掏了半天,掏出一支细长黝黑的铁筒,一头粗一头细,各装有亮闪闪的晶片。   “千里镜?”舜煜颐讶声道:“听说即使在波斯国,也要卖到千两黄金。”   “钱是小事,难得你我投缘。”钱沛双手奉上,体贴道:“你试试看喜不喜欢?”   舜煜颐微一迟疑,接过千里镜朝窗外眺望。往昔极为遥远的景物,此刻在镜筒里变得近在咫尺,仿佛触手可及。忽然之间她醒悟到钱沛赠送千里镜的用意,侧转俏脸望向这个大胡子男人,缓缓道:“此礼甚重,我何以为报?”   “不客气,不客气,反正这东西在老子手上也没多大用处。”钱沛偷偷按了按后腰,一幅卷起的《童山远眺图》就在舜煜颐用千里镜眺望之际,已神不知鬼不觉地收入囊中。   “我是想等到有一天飞天设计成功,小姐就可以用千里镜从高空俯瞰大地。”钱沛一举成功心情极好,也就不在意充当好人。“可惜,我是没这个机会了。”   舜煜颐放下千里镜凝视钱沛须臾,忽地问道:“你听说过‘镭射镜’么?”   钱沛道:“久闻其名,无缘目睹。莫非你有?”   舜煜颐从桌案下方取出一面只有巴掌大小的殷红色铜镜,说道:“这是用火原石和稀金炼制成的一品灵器,能够探测到方圆三十丈内的所有景物。与灵觉探测不同,它散发出的灵气可以轻易渗透障碍物,使得镜面影射不存在任何死角。”   钱沛盯着舜煜颐手里的小铜镜,舔了舔嘴唇道:“这……可是个稀罕物,黑市中千金难买!”   舜煜颐将镭射镜递向钱沛道:“这镜子我有阴阳两面,这面阳镜就送给先生了。”   钱沛接过镭射镜,感到镜子的背面凹凸不平,应该是镌刻其上的火灵符。   而镭射镜的正面异常光洁,以书房为中心方圆三十丈之内的立体图景一览无余。当然,镜面上影射的景象绝不可能像实物那样五彩缤纷,大都为暗红色的景象,有些稍显亮白的小点,则是黑夜里的灯火。有了这玩意儿,根本不需要舒展灵觉,就能随时掌握周围情况。往后走家串户,借个东西什么的,那简直就是手到擒来!   钱沛心中大喜脱口道:“你还有什么好宝贝,我拿身上的东西跟你交换好不好?”   舜煜颐一呆,觉得这家伙实在直白得可爱。她微微一笑道:“下次吧,相信还有机会。”   钱沛可不愿就此放弃,刚想劝说舜煜颐赶日不如撞日,镭射镜上显现出一道人影正从院外走来。不一刻,翟臻出现在了两人面前,将几张供词交到书桌上道:“小姐,老家伙招了。”   舜煜颐轻描淡写地扫了两眼,递给钱沛。按照邓拓的供词所言,他和十二名金沙门弟子作为第一拨人马于半个月前抵达京师,为居巫奇等人打前站。这些人藏身于城东九里亭的一个大户人家,平日少有露面。   这么多天下来,邓拓只见过一次曾神权,连唐王的衣角都没摸到过。   至于罗刹族向大楚开出的和谈条件,只有居巫奇完全掌握。不过有一封密函,邓拓已通过曾神权递交唐王,想必与和谈有关。   钱沛不由得对翟臻刮目相看,能撬开邓拓嘴巴的人,一定是个能干的人。   他正低头细看供词,就听舜煜颐说道:“臻叔,我怎么没看到《童山远眺图》?你帮我找找看,应该还在书房里。”   翟臻应了,在横七竖八的书堆里翻找起来。钱沛吓了一跳,说道:“怎么可能呢,除了那个姓邓的,这书房里并没外人进来过。”言下之意,似乎他也是自己人了。   舜煜颐道:“应该是刚才打斗时掉落到地上了,不知被书卷埋在了哪里。”   瞧这架势,不找出《童山远眺图》,舜煜颐是不准备洗洗睡了。也难怪,那是她父亲的遗物,何况……适才在屋里的也就那么几个人。邓拓已被生擒活捉,没法替自己背黑锅了,怎么办?钱沛自告奋勇道:“老翟,大家一起动手找。”   他哈腰埋头,那模样比翟臻还勤快。忽然惊喜叫道:“在这里了!”从一堆高高隆起的卷宗里,抽出一支卷轴展开,正是那幅离奇失落的《童山远眺图》。   舜煜颐从钱沛手里接过卷轴道:“龙先生,谢谢你!”   钱沛强作欢颜,心里头的沮丧不言而喻——来得容易去得快,这句话真他妈的说得没错。   但是亲眼目睹过邓拓在书房里的遭遇,他可不敢就这么跟舜煜颐翻脸,抢了卷轴夺路而逃。好在还有时间,还有机会,古语有云:来日方长,从长计议。   他怏怏告辞,出了明玉坊总号换下夜行衣,回返自己刚刚买下的大宅子。   也是人倒霉的时候,喝口凉水都塞牙。在府门外,钱沛又见到了那四个金吾卫。   不会吧——莫大可又想拉老子去洗澡?这么每晚整一次,不脱层人皮才怪!   他硬着头皮走近,满脸堆笑道:“四位大哥,你们是在等我?”   一名金吾卫军官回答道:“阿龙先生,莫将军已在贵府等候多时了。”   黄鼠狼串门是看上了别人家养的鸡,莫大可串门是为什么?钱沛感觉事有不妙,可容不得他多想,就听门里头响起一个粗嗓门道:“阿龙先生!”   听到莫大可的声音钱沛不由自主打了个激灵,这凶神的口气有些不对啊!!   一眼望去,只见莫大可上身精赤,背上倒插几根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三步并作两步来到跟前,双手一把逮住钱沛的胳膊,道:“昨晚末将对先生多有冒犯,今夜特来向您赔罪!希望先生小人不计大人过,多加包涵!”   他一边说,一边两只手像老虎钳般猛掐钱沛,疼得这小子直抽凉气儿。   搞什么名堂,这又是演的哪出戏?!钱沛渐渐回过味来——看来自己白天告的刁状有回应了。   没想到这事会空降到莫大可身上,想想他也够难做的,昨晚刚请自己洗澡喝茶,还被瓜分去五千两银票,回过头来上司吩咐一声,就得负荆请罪。看来这金吾卫将军也不是谁都干得了的,人前威风人后委屈,迟早要人格分裂。   念及于此他也不计较谁是大人谁是小人了,咦道:“这不是莫将军么?你怎么来了,身上这绑的都是什么?”   莫大可手指加大劲力,言辞恳切道:“我来赔罪!”   赔罪赔礼不如赔钱!钱沛胳膊疼得直想跺脚,眼泪汪汪道:“将军,你实在太客气了。鄙人如何敢当?”   莫大可松开老虎钳,满面愧疚道:“先生宽容大度,大可佩服!”   钱沛揉着胀痛的胳膊,越想越恨,道:“你这样回去能交差么,要不让我抽几下装装样子?”   莫大可展颜嘿嘿笑道:“只要先生开心,抽末将多少下都没关系。”   钱沛心里没底,选了根荆棘抓在手里犹疑道:“真的没关系?”   莫大可肯定道:“没关系。”眼睛却往钱沛的身后瞟。   钱沛顺着他的眼光回头看去,刚好看到那四个金吾卫个个怒目圆瞪手按佩剑,就差冲上来点火烧房了。   钱沛哈哈大笑丢下荆条道:“莫将军,你敢做敢当是条好汉。来,我请你喝酒!”挽起莫大可的胳膊,两人亲亲热热尽释前嫌走进花厅喝茶聊天。   钱沛命人在后花园摆下盛宴,也请那四个金吾卫一齐入座。   钱沛作为主人翁殷勤备至,与客人推杯换盏,我敬酒你干杯。酒席上的气氛慢慢升温,渐渐的就像多少年没见的故友亲朋一样,大家的关系拉近了,看彼此的眼神变亲切了。几个金吾卫一开始还正襟危坐不敢多饮,到后来彼此劝饮,再到后来就自斟自饮。钱沛和莫大可勾肩搭背,又吼又唱,只差抱头痛哭对月结拜了。趁着热闹,钱沛低声道:“有没有办法找到红盟的人?”   莫大可硬灌钱沛一杯酒,醉醺醺道:“是兄弟,再干三杯……干嘛?”   “罗刹的密使到了,都是金沙门的人,一共十三个。打头的邓拓已被明玉坊抓住。”钱沛把头埋在莫大可的肩头上,“拿酒来……干他娘的。”   莫大可一拍桌案道:“好,咱们一醉方休。谁不喝倒谁是王八蛋!”   钱沛口齿模糊道:“你没事干么?”   莫大可嘿嘿笑道:“老子今晚只想和你联床夜话,促膝谈心。”   钱沛的八分酒意顿时不翼而飞,道:“不成,老子宁可跟头母猪睡。”   “好心当做驴肝肺,”莫大可把钱沛搂得紧紧的,酒气熏人道:“你记挂着金沙门的人,焉不知别人也在惦记着你?据我所知,今晚就会有玉清宗的人光顾你。老子牺牲清白做你保镖,你敢不领情?”   钱沛哼哼道:“真的假的,老子刚跟石思远接上头,他们就迫不及待要干老子了?”   莫大可也哼哼道:“那说明你的戏演得好,别人都愿意来捧你的场子。”   有人捧场当然是好事情!可为什么人家万众瞩目号令一声来的都是粉丝团,自己星途坦荡呼啦一声围上来的却是杀手团。钱沛心有戚戚哉道:“那过了今晚,谁来保护老子的安全?”   莫大可搂住钱沛肩膀道:“别怕!等着吧,老鬼自会安排一切。他说了,保证会给你一个惊喜。”   钱沛的最后一根精神支柱彻底崩塌,悲哀道:“他会给我惊喜?惊恐还差不多。”   第七章 宴遇   一夜平安,钱沛直睡到第二天中午才醒,也不知莫大可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他起床后洗了个澡喝了碗粥,穿戴整齐准备空着肚子到曾神权的府上大吃一顿。刚出门,就见莫大可骑着马带着十几名金吾卫沿着巷子走了过来,远远招呼道:“阿龙老弟,我来接你一块儿去相府。”   这混蛋干什么没事也献殷勤,难道真是怕自己被玉清宗的杀手一刀宰了?钱沛翻翻眼睛,坐进自家的软轿,莫大可隔着帘子问:“寿礼准备了没?”   “前朝大画家李进的《松鹤长春图》,”钱沛舒舒服服靠在车座上,又把声音压得极低道:“昨天下午花了二十两银子在天津桥古董摊上买来的。”   “假的?”莫大可皱了皱眉,“万一被人看出来,你小子可要吃不了兜着走。”   “没事儿,”钱沛满不在乎道:“今天去相府送礼的,没有一千也有八百,谁会注意到这么一幅画?你别替我操心,还是想好了该如何做好老子的安全保卫工作。”   两人赶往位于玄武大街上的文昌侯府。大约还差一里地,钱沛的马车就动不了了。   街道上站满金吾卫和永安府的捕快衙役,包括京师的绣衣使也来凑热闹。里三层外三层的设卡,足足花了小半个时辰才如乌龟爬般来到相府门前。   用“当朝第一权臣”来形容曾神权亦毫不为过。他不仅是本朝的开国元老,受封文昌侯加挂相印,而且长女曾蕴荃早年入宫为妃,正是唐王的生母。有着这么几层关系,再加上曾神权本身又是与智藏教分庭抗礼的玉清宗俗家第一人,都铸就了他如今权倾一方,威压朝野的无限风光。   尤其是十年前身为左丞相的他,一举斗垮了当时的右丞相武阳侯裴中书。直至今天,右丞相的宝座还一直无人坐稳(无人敢坐),曾神权从此一家独大总揽相权。   当然曾神权也会居安思危。他很清楚自己的风光是谁给的。假如老皇帝驾崩太子登基,智藏教在新皇的支持下更加得势的话,别说“风光”二字,将来能在天牢里喝口西北风吃碗光面,都是求之不得的事。   不过至少眼下,还没人敢得罪这位当朝太师。不仅六部官员军方重将,包括太子、唐王、晋王等人在内的皇子们、公主驸马们也都会来。有坊间传言,连老皇帝都有可能抱病赴宴,给老太师一个天大的面子。   所以说能够接到太师府的寿宴请柬,实在是件很拉风的事。钱沛原本无论如何都不够这个资格的,只因沾了九姑娘的光,竟也成了相府的嘉宾。   莫大可和钱沛在府门前下马落轿,相携而行。莫大可眼尖,一把揪住走在前头的一名身穿正三品官服的大员,招呼道:“老邓,问你件事儿。”   那人站定,见是莫大可抓着自己,脸上有了笑容道:“又看上哪家的老板娘了?”   “去你的,是正事。”莫大可没好气地道:“我来之前接到禀报,说城外九里亭发生了一起凶案。一家乡绅的大宅被烧,还死了十五六个人。这事归你管吧?”   那官员警觉地扫了眼四周,一边跟莫大可并肩往里走一边低声道:“我已经吩咐永安绣衣使主办刘洋亲自赶赴九里亭查案了。你听说了吧——那十几具尸体里,有不少人的相貌都像是从漠北来的。”   莫大可哼了声道:“废话,要不是有罗刹鬼子掺和进来,老子问你干嘛?”   那官员脾气好,被莫大可呛了声也不生气,接着道:“咱们可是老交情了。万一待会儿谁问起这事,你可得帮我说好话。”   “怎么帮?老子只管城内的治安防务。城外出了命案,就是你们绣衣使衙门的事。”莫大可道:“有没有凶犯的线索,至少你也得给上头一个交代吧。”   那官员叹了口气道:“有等于没有。那些凶手个个黑巾蒙面,使的都是军队里专用的强弩。他们口口声声称自己是红盟的人,还朝领头的那个高呼什么‘楚舵主’……你说真是红盟干的,那不是傻到家了么?”   莫大可捋捋胡须把那官员拽到身边,极低声音道:“说,是不是你的人干的?”   那官员面色一变道:“老莫,你想害死我啊,这话也能乱说?”   莫大可哈哈一笑,这才想起替钱沛引荐道:“这位是关中郡绣衣使主管邓绝邓大人。”又介绍钱沛道:“这位是南洋来的大富商,阿龙先生。”   两人不咸不淡地互道幸会,谁也没瞧上谁,递了请柬送上寿礼,走进相府。   来的宾客实在太多,相府足足开了三间宴会厅。居中一间主厅专门接待三品以上的大员和皇族显贵,那些四五品的在京官员就只能到两边侧厅里委屈着。   钱沛手握烫金贵宾帖跟着莫大可大摇大摆走进正厅。时间还早,主人尚未露面。大伙儿三三两两聚集在一起,正喝茶聊天打发辰光。   莫大可对文昌侯府熟门熟路,带着钱沛一边穿过正厅往里走,一边低声道:“我估计石思远这两天还会来找你,做好准备。”   “不会吧,”钱沛道:“老子都使出十八般武艺了,太子怎么也该出来应酬下?”   莫大可拍拍他肩头,解释道:“谁让你只是礼部侍郎,级别太低呢?而且这次的和谈明面上是太子在主持,实际上他都交给了晋王出面操办——万一谈出篓子,太子爷也好撇清责任不是?”   钱沛低低咕哝了两句,问道:“老莫,怎么着你都是唐王那边的人,一天到晚跟我混在一块儿,就不怕招惹嫌疑?”   莫大可哼了声道:“谁告诉你老子是唐王的人了?”   钱沛一怔道:“你不是么?那你到底站哪边?”   莫大可诡异一笑道:“当官的有三怕:怕上错床,怕伸错手,更怕站错队。时刻牢记这三条,官运才能长久亨通。我要是唐王的人,老皇帝敢把卫戍京城的差使交给老子?官场的水深得很,不是你这种乡下小子能弄明白的。”   钱沛正想反驳莫大可有关自己是乡下小子的谬论,忽然他的鼻子里闻到一股香风,满身盛装的九姑娘曾蕴嘉迎了上来,远远招呼道:“阿龙大哥!”   莫大可放开钱沛道:“别过火,万一把饭烧焦了,那是要掉脑袋的。”   “呸!”钱沛甩开莫大可迎上曾蕴嘉道:“九姑娘,你好!”眼睛一扫,正好看见石冠达带着一帮小太保远远地在月亮门洞后探出个头。   曾蕴嘉咯咯娇笑道:“我以为你不会来呢,特地查了礼单才找到你的名字。”   钱沛信誓旦旦道:“我们婆罗洲的勇士,怎么可以对一位美丽的小姐失信?”   曾蕴嘉俏丽的玉颊微红道:“阿龙大哥,你明天有空么?”   有空怎样,没空又怎样?曾蕴嘉道:“我约了煜颐姐一起去飞雪马场,你也来吧!”   钱沛暗道,舜煜颐要出城,那她的书房里必定无人,可不是下手盗画的好时机么?   他很是为难地摇摇头道:“恐怕不行,这两天我会很忙很忙。”   曾蕴嘉露出失望之色说道:“就半天工夫嘛——我还约了迦兰姐,她也想挑匹马。”   “迦兰姐?”钱沛愣了下道:“就是那位嫁给太子殿下的夜狼族公主?”   “是啊,”曾蕴嘉颔首道:“你要是不去就太可惜了。我还想请你帮我选马呢。”   钱沛改变主意,问道:“明天上午行不行,下午我真的有事要办。”   曾蕴嘉轻笑道:“那说定了,明天一早咱们在永泰门碰头。”   钱沛点点头,感到迎面有两道杀得死人的怨毒眼神射来。不用看,他也知道是那位石公子妒火中烧,小小年纪就学会吃醋了——那就再给他来个火上浇油吧。   钱沛不经意地伸脚踩住了曾蕴嘉的裙摆。曾蕴嘉立足不稳往前拌倒,钱沛手疾眼快拦腰将她搂住道:“小心!”   温柔的眼神,有力的臂弯,还有那只托住自己腰肢的温暖大手……   情窦初开的小丫头心头有如鹿撞,软倒在钱沛的怀里嘤咛道:“阿龙大哥——”   藏在月亮门洞后头的石冠达忍无可忍,跳出来嚷道:“姓阿龙的,快放开你的脏手。光天化日之下,竟敢非礼我表妹,你找死么?”   钱沛笑吟吟瞅着这位二世祖,却把曾蕴嘉的小蛮腰搂得更紧了。“石公子,我很不理解你的想法。莫非我眼睁睁看着你的表妹摔倒在地上,才算有礼吗?那好,我放手了!”突然松开曾蕴嘉,朝石冠达一摊双手。   曾蕴嘉娇躯骤然失去依托,下意识地抱住钱沛的腰,惊呼出声。   钱沛无奈地朝石冠达耸耸肩膀道:“你都看到了么?不是我非礼她的。”   曾蕴嘉又羞又气,站稳身子沉下脸道:“石冠达,你想干什么?”   石冠达脸色发白,捏紧拳头又想到钱沛的厉害,恨声道:“番胡子,等着瞧!”率着一干小弟忿忿离去。   曾蕴嘉气得娇躯发抖,钱沛道:“不要生气,他误会你和我了。等有机会,我会向石公子解释清楚。”   两厢对比,曾蕴嘉越发感到一个通情达理,细心体贴;一个狭隘莽撞,浅薄无知。由衷道:“阿龙大哥,你真好。”   钱沛笑了,笑得连自己都觉得有些虚情假意、言不由衷。好在府门外突然响起喧天鼓乐,有太监的尖细嗓门在唱道:“圣驾到——”   “你们的皇帝来了,”钱沛握住曾蕴嘉的小手道:“令尊好大的面子。走,带我去瞧瞧,贵国的皇帝长得是什么模样。”   曾蕴嘉心里怦怦跳开,也不知是自己牵着钱沛,还是这家伙在拉着他,肩并肩往正厅方向走去。遥遥就望见正厅外黑压压跪倒一大片,那些四五品的官员被挤在后排,扯嗓子恭颂道:“吾皇万岁万万岁,娘娘千岁千千岁——”   在御林军和大内侍卫的簇拥护翼之下,一位年过花甲身材消瘦的黄袍老者由两名太监搀扶着缓缓走近。他的面色有些憔悴苍白,但目光冷利不怒自威,脸上虽含着一缕笑容,可笑容后面有令人难以预测的恩威祸福。   在他身后是诸位皇子王妃和公主驸马,浩浩荡荡行走过来,府内的气氛一时被推向高潮。   曾神权满面红光,率夫人子女伏地相迎。钱沛藏在人堆里,推推身边的人悄声问道:“九姑娘,你怎么不过去?”   曾蕴嘉撇撇可爱的小嘴道:“我才不喜欢做磕头虫呢,反正哥哥姐姐们都在。”   两人说话的工夫,众人山呼万岁,将大楚天子国泰帝迎入正厅。   闹哄哄地好一阵子,众人才依次入席。钱沛被安排在了离主桌最远靠门口最近的一桌,和他并排坐的是两个不认识的京官。   吹吹捧捧一番后,好不容易可以动筷子了。可有皇室成员在座,就算眼前堆的是满汉全席又怎样,反正只能看不能吃,要吃也只能装装样子,略品略品。于是人人饿着肚子正襟危坐,毕恭毕敬地欣赏相府的歌舞表演。   钱沛悄然打量三位皇子:太子、唐王和晋王。   太子年过四旬,已经明显发福,脸上笑眯眯的挺和气,眼珠子时不时滴溜溜围着眼眶乱转,一看就是个欠扁的家伙。   唐王坐在他的对面,三十岁出头很是精神。论五官轮廓,他长得更像父亲,面色深沉不见喜怒,腰杆挺得笔直,气定神闲目不斜视。   三皇子晋王殿下最引人注目,他二十七八岁的年纪,相貌英俊气质儒雅,手里握着柄白玉折扇合着歌舞的节奏在掌心轻轻打着拍子,似乎很入神很陶醉。   看完了皇子看公主,看完公主钱沛的视线免不了要光顾在座的王妃、太子妃。   最引起他兴趣的,便是三年前从南疆远嫁京城的夜狼族公主。她的年龄大概只有太子的一半,棕色的肌肤乌黑的秀发,眼眸里闪烁着尚未被皇室驯化的野性光芒。她的身材娇小,但凹凸有致而且双腿修长。钱沛有点儿羡慕起太子爷的艳福来了。   一出歌舞落幕,国泰帝举起酒盅道:“众臣工,一起举杯祝老太师寿比南山!”   众人连忙端起酒盅,正要搜肠刮肚去想些别出心裁的恭贺之词,猛听酒席中有人高声道:“陛下明鉴,曾神权结党营私把持朝政,名为太师实为民贼!”   “!啷!啷!”酒盅筷子掉了一地,人人骇然相望,又惘然四顾。   是谁啊?不想留着脑袋回家吃饭喝酒了?   一个身穿从三品官服的中年男子拔身而起,在圣驾前跪拜道:“臣郭清有本上奏!”   原来是都察院御史郭清!钱沛摇摇头,不知道这家伙是读书读傻了,还是想出风头想疯了。挑刺,也该挑个场合吧?告状,也得找个机会吧!这一下,离抄家灭门不远了。   果然唐王面色铁青,冷哼道:“郭清,你此时上奏弹劾太师,是何居心?”   郭清置若罔闻,昂然展开奏折高声念道:“郭清奏请拿问曾神权贪贿坏法结党营私祸国殃民——臣郭清跪奏:查当朝太师、文昌侯曾神权犯有十恶不赦之罪。其一蒙蔽圣听打压异己……”   全场震惊,但每个人都选择了沉默,都想听听这位不要命的御史到底在折子上写了些什么,但听郭清慷慨激昂的声音在厅内嗡嗡回荡。   发出嗡嗡声的还有许多人的脑袋,这个疯子,居然敢挑曾神权七十寿诞之日当众发难!更有人脑子灵光,想到此事一定另有背景,说不定就是太子在背后指使。   再看国泰帝,眼睛半睁半闭也不晓得有听没听,听了多少。三位皇子神情各异,也不约而同保持沉默。倒是那位祸国殃民的曾老寿星若无其事地捻须含笑瞅着郭清,好像郭清念的不是什么弹词,而是一篇恭祝自己长命百岁的绝妙好文。   郭御史不负所望,把一篇断头的奏折念得是不慌不忙、慷慨激昂、抑扬顿挫,最后双手高举奏折,跪地叩首道:“臣若不言有负圣恩,今一吐为快虽死无憾!”   “郭清,”死寂许久,国泰帝开口问道:“你禀奏的这些罪状可有实据?”   “陛下!”郭清显然是豁出去了,夷然无惧道:“曾神权罪恶滔天举世皆知……”   “那就是没有实据,仅凭一些无稽谣传便风闻奏事了?”国泰帝打断郭清的话头,缓缓道:“来人,扒去郭清官袍打入天牢,秋后问斩!”   群臣噤若寒蝉,望着不动声色的天子,却没有谁敢提着脑袋为郭清求情!   不对,有一个,还真有一个——曾老太师神权霍然起身,与郭清并肩跪在一处道:“陛下息怒,请收回成命,待查明郭清所奏臣之罪状是否属实之后,再作论断亦不迟!”   狡猾狡猾的老狐狸、老王八蛋……钱沛在桌子底下偷偷给曾老权奸竖大么指。   国泰帝俯视脚下的两名臣子,沉吟须臾后语气僵硬道:“太师胸怀宽广,公正严明,实非一般人能及,朕心甚慰。就将郭清移交刑部,查明其罪明正典刑!”   郭清看都不看替自己求情的曾神权一眼,叩拜道:“陛下,臣去了——”连磕九头,起身走向厅外,被御林军押往刑部大牢。   在座的只要不是太笨,都能听明白郭清最后那句话的意思。刑部尚书甄英明是曾神权的门生,唐王的心腹。郭清落到此人手里势必是个死,还不如斩立决呢。   经过这么一闹,肚子饿的也没了胃口。先是国泰帝率领众皇子离去,继而宾客们也三三两两地起身告辞。   莫大可有始有终,陪着钱沛往家走。他喝得有点儿多,硬挤进了轿子里。   钱沛问莫大可道:“郭清这人你熟不熟,他怎么敢当众弹劾曾神权?”   “这人是清流,有名的郭大胆。”莫大可瞥了钱沛一眼补充道:“他跟你可不同,他是赤胆忠心,你是色胆包天。”   钱沛讪讪道:“这么说郭清不是太子党?”   “不是,”莫大可道:“太子曾经以工部侍郎相许,意图拉拢此人,被他一口回绝。”   钱沛点点头,他晓得庙堂上也有派系党争,除了太子党、唐王系和骑墙派之外,还有一群清流人物。这些人命可以不要,话一定要直说,典型的死心眼。   运气好,碰上一位通情达理、体贴下属的主子,这个职业的前景还是非常光明的。但若是不幸碰上一个自我感觉良好,杀伐果断的主儿,这碗饭就难吃了,搞不好上班时拜天子,下班时拜阎王,虽然拜谁都是拜,但对个人来说,却是生死两重天的大事。   “这人往后改名叫郭傻蛋得了(可不就是傻大胆么)。”钱沛叹了口气道:“恐怕没几天可活了。”   “郭清不傻——要是觉得他傻,你才是真的傻。”莫大可的眼里毫无醉意,低声道:“如果没有得到上头的默许,他会傻到公然发难?”   “上头——老皇帝?!”钱沛看到莫大可微微点头,不由倒吸口冷气。   “皇上是靠曾神权、智藏教、玉清宗这几大势力起家的。他登基当了天子,自然要大赏有功之臣。结果赏来赏去,却发觉这些人已成尾大不掉之势。”   莫大可悠悠道:“他活着的时候,还能压得住。要是哪天翘了辫子,底下几个皇子又有谁摁得住这些老臣?就怕上行下效,有人也来个黄袍加身!所以,趁着脑子还管用的时候,他得为身后事做点儿准备。郭清……那是投石问路的一颗石子!”   钱沛明白过来,说道:“恐怕目睹群臣反应之后,老皇帝会大失所望。”   “管他呢!”莫大可不以为然,揭开轿帘喃喃低骂道:“他姥姥的,今晚怕是要变天。”   第八章 请你将我嫁出去   没等钱沛到家,一场滂沱大雨已经落下。佣人撑着油布伞,将钱沛接到廊檐下。   钱沛望着雨势,不知道明天上午还能不能去城外的飞雪马场。   佣人道:“老爷,您夫人来了,已在后堂等候多时。”   “夫人?!”准又是小杜干的好事,这家伙把自己的行踪出卖给老鬼也就算了,还在这种要命的时候把自己的老婆孩子也一起送来了。事前不商量,事后不汇报,简直是反了他了?   钱沛三步并两步来到后堂,望见那位正在等候自己的少妇,不由愣住了。   显然这不是自己那位风姿迷人、青春美貌的铃铛夫人,甚至钱沛从未见过她。是谁,竟敢冒充自己的老婆?   钱沛有点儿恼火,刚想用大棒子把这个五官中没一官有优点的干瘪老女人给赶出屋去,就听她说道:“老爷,我给你缝的那件衣衫可还合身?”   完了,完了……钱沛一下子像是被划破夜空的闪电击中,傻傻地站在那里,傻傻地看着少妇,傻傻地动了动嘴巴应道:“合身。”   少妇唇角露出一丝笑意道:“你没想到我这么快就来了么?”   钱沛慢慢回过神来,瞅了眼后堂里的丫鬟婆子,一把抓住少妇皓腕道:“走!”   少妇被他拖出门,怔了怔问道:“你要带我去哪儿?”   “废话!”钱沛恶狠狠道:“当然是老子的屋里——久别胜新婚,你听得懂么?!”   两人进了屋,钱沛灯也不点把门闩插上,回头就见少妇端端正正地在桌边坐下。   他皱了皱眉不满道:“谁让你坐这儿的,上床去!”   少妇没说话,从袖口里露出一截明晃晃的东西。钱沛怒道:“少拿刀子威胁老子!”   少妇很顺从地点点头,收起刀。钱沛没来得及高兴,就看到她的纤手里多了一段黑乎乎劈啪微响的玩意儿。   钱沛很清楚,要是被条软鞭在身上抽一下会是什么滋味。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着恼道:“你又想当我老婆,又不肯跟老子上床,什么意思?”   少妇微嗔道:“你就不能正经点儿?”   “不能!”钱沛铿锵有声地坦承道:“因为老子不想假正经,更不想放过任何一个跟你上床的好机会。”   少妇轻声一叹道:“看来我只好请老泰山出马了。”   老泰山,你爹不是早被人弄死了么?那还会有谁?水中天?钱沛立马往窗外瞟去,直觉得那些黑绰绰的树影全都成了水中天的影子,颓然道:“你这个狠心的婆娘。说吧,这回又要老子干什么?先说好,老子能干就干,不能干不许硬逼着老子干。当然价钱可以商量,谁让你跟我熟呢?”   少妇沉默半晌没说话。钱沛颓然落座道:“好吧,我给你打对折,不行就算了!”   少妇幽幽一笑,黑暗里,她的嗓音入耳分外动听,柔柔的糯糯的,就像有条小虫子在钱沛心里咬来咬去,道:“请你将我嫁出去好吗?”   一颗火烫的心瞬间直降冰点,眼睛里涌动起两簇愤怒的火焰。   赶在他发飙之前,少妇接着又道:“嫁给一个我喜欢的人……”   冰变成了火,火焰却化作了烟花。钱沛脑袋一阵发懵,讷讷道:“你说什么?再说一次。”   漆黑屋里,少妇在这头脉脉含情地凝视着他,窗外劈里啪啦的雨点欢快地击打在窗户纸上,钱沛在那头,心中分明有根棒槌在敲响更欢快的小鼓点。   少妇——大魏长公主尧灵仙,她的眼神突然变得清明,徐徐道:“骗你的!”   “逗我玩——”钱沛曲曲折折盘绕在心尖尖的那片柔情突然没了去处,怨恨道:“小姑奶奶,你知不知道乱开玩笑是会出人命的?”   “谁让你老没正经?”尧灵仙嗤之以鼻道:“这下尝到苦头了?”   钱沛悻悻道:“你什么时候到京城的,怎会想到假装给我当老婆?知不知道如今有多少双眼睛正盯着老子磨刀霍霍呢?”   尧灵仙不答反问道:“如果有一滴水,你不想被人发现,会把它藏在什么地方?”   钱沛眼睛一亮,继而不满道:“敢情老子是给你做替死鬼呢。”   “你知道么,正因为你这两天的出色表现,将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所以我今天见晋王时,没有引起丝毫的注意。”   尧灵仙夸赞道:“有你在,和谈就有成功的希望。”   钱沛顿时觉得全身每个毛孔都舒服通泰着,咕哝道:“晋王有没有趁机对你动手动脚?”   尧灵仙气道:“你以为人人都像你,见了漂亮姑娘脑子里只会想一件事?”   钱沛毫无愧色,郑重其事道:“我不管你跟太子、晋王怎么谈,谈什么。但凡有一条,绝对不准送老子一顶绿帽子。如若不然,哪天晋王变了太监,全都是你的错!”   “再胡说八道,我这就让你净身出户!”尧灵仙双颊飞红佯装发怒。   钱沛看出尧灵仙唇角含笑,泄气道:“算了,你也不会玩真的。不然晋王还没怎么着,老子先太监了!”   尧灵仙忍无可忍,飞起莲足踹在椅腿上。钱沛顿时人仰马翻,抱屈道:“老子要是摔伤了,明天怎么陪几个丫头出城?”   尧灵仙显然已经听说了这件事,正色道:“你陪去挑马可以,但不准假公济私!”   “为什么?!”钱沛露出几分开心的笑容道,“老子累死累活替你们卖命,你还不准我劳逸结合一下?”   尧灵仙扭过头不看他,冷冷道:“一个是明玉坊的主人,一个是太子妃,还有一个是曾神权的掌上明珠。你不怕玩火自焚么?”   钱沛拉起椅子笑嘻嘻坐下道:“要不咱们今晚先试试玩火会不会自焚?”   “噗通!”钱沛的屁股还没放稳当,椅子又翻了。   “哧哧哧”数点幽蓝色的寒星打破窗户纸,从钱沛的头顶掠过。   是谁吃饱了撑的,来暗杀老子也不挑个好时候?眼看有人不识趣地破坏了自己和大老婆谈情说爱的美好气氛,钱沛很是愤怒,扯嗓子叫道:“有刺客——”   “砰!”一个蒙面刺客撞破窗户闯了进来,对尧灵仙视而不见,挥剑刺向钱沛。   钱沛也真够倒霉的,他刚从地上坐起,还没等爬起身来就见寒光烁烁剑锋袭到,于是无可奈何地又躺回地上,寻思着怎么不着痕迹地和尧灵仙联手干掉这家伙。   刺客一击不中临空踏步,脚尖点向钱沛胸口。钱沛索性装熊到底,身子就地翻滚将对方继续引向尧灵仙身边,左手一按“嗖嗖嗖”三枚隐藏在右臂铜管中的逍遥神针激射而出,直取刺客面门。   刺客修为不俗,举剑拨飞逍遥神针。冷不丁背后冷风如锥,两个平日专门负责生火做饭,扫地抹桌的老妈子突然冲进屋中,每人手里一把切菜刀,又快又狠剁向刺客的后背。   刺客只得放弃对钱沛的追杀回身自保。三个人在屋中走马灯似的战作一团,一时间反而没钱沛和尧灵仙什么事了。   钱沛看不出刺客的招式路数,冲着尧灵仙偷偷使了个眼色。尧灵仙心领神会,藏于袖口里的纤指微不可觉地悄悄弹出,一缕指风点中刺客大腿。   刺客猝不及防屈膝软倒,两个老妈子趁势跟进,切菜刀一左一右架住他的脖子。   钱沛见刺客被制住,那还客气什么,冲上前去“咚”地一拳揍在这家伙的鼻梁上,喝问道:“说,是谁派你来的?”   刺客鼻梁骨折断鲜血长流却是条硬汉,冷笑一声不理钱沛。钱沛觉得很没面子。刚想继续逼供,猛听身边的老妈子叫道:“老爷小心!”话音未落,十余支青光闪闪的蛇形锥破空而至。   钱沛熟能生巧,想也不想又扑倒在地来了个懒驴打滚,叫道:“夫人,快进里屋!”那两个老妈子挥舞切菜刀,将蛇形锥“叮叮”击落。   钱沛趴在地上严阵以待,正准备接受第二轮的暴风雨洗礼,哪知等了半天也没动静。他有点狼狈地从地上一骨碌爬起,拍拍身上尘土冲出屋外破口大骂道:“暗箭伤人算什么好汉,有种就出来跟老子单挑!”   两个老妈子急忙奔出屋道:“老爷,那个刺客死了。”   钱沛一呆回头,只见那个刺客的咽喉上扎了支明晃晃的青蛇锥,业已毒发身亡。   钱沛惊魂未定,似乎想起自己也该问问面前两个老妈子的身份了,道:“你们……”   稍胖的那个老妈子垂手答道:“我们是明玉坊的下人,奉小姐之命在暗中保护龙爷的安全。”   另一个瘦瘦的道:“龙爷小心,杀死刺客的人十有八九就是在云陆杀手榜上排名第三的暴风骤雨刀丁小泉,青蛇锥是他的独门暗器。”   钱沛像是感受到了大雨的凉意,缩了缩脖子道:“能不能找到他?只要丁小泉肯杀了那个雇主,老子出双倍的价钱。”   胖老妈子愣了愣,摇头道:“丁小泉行踪诡秘,很难找到。”   钱沛大为失望,赏了两个老妈子每人五百两,让她们把尸首搬走。   忙活完了钱沛回到屋中,尧灵仙从里屋走了出来。钱沛迫不及待问道:“查到了?”   尧灵仙点点头,低声道:“他进了文昌侯府。”   “丢你娘的曾神权!”钱沛低骂。尧灵仙看着他,轻轻问道:“你明天还要出城么?”   “为什么不?”钱沛望向屋外兀自下个不停的瓢泼大雨,神色恢复了平静,道:“老子可是在和三大美女约会G!”   雨过天晴碧空如洗,有美女相约的钱沛早早地骑马来到永泰门外守候。   等了约莫一炷香左右的时间,曾蕴嘉、迦兰、舜煜颐三女在大批侍卫的保护下来到。曾蕴嘉见钱沛坐在马上,关心道:“阿龙大哥,你的杖伤不碍事了?”   钱沛笑道:“鄙人皮糙肉厚,区区四十大板不在话下。”目光一转望向端坐在一匹枣红马上的黑发丽人。   曾蕴嘉介绍道:“阿龙大哥,这位便是太子妃迦兰姐姐。”   钱沛在马上按胸欠身,迦兰神情冷淡只向他微微点了下头,算是招呼过了。   钱沛向舜煜颐关切道:“似乎小姐昨天没有出席曾侯的寿宴?”   曾蕴嘉娇笑道:“煜颐姐不喜欢热闹,她宁可待在家里画那些稀奇古怪的图纸。”   舜煜颐淡淡一笑,只字不提钱沛昨晚遭遇刺杀的事,说道:“我们出发吧。”放下车帘,众人结伴往飞雪马场而去。   这一行中有三位美女,外加一个南洋大胡子,甚是引人注目。钱沛随口问起郭清弹劾曾神权的事,曾蕴嘉不以为意道:“我爹爹说了,那个小御史当众发难不过是一时冲动、随口胡说而已,不必放在心上。”   来到飞雪马场,场主早已得到通知,正率人守在道边引颈以待。众人进了马场,钱沛替曾蕴嘉挑选骏马。小丫头对白马情有独钟,场主亲自推荐了三匹好马,曾蕴嘉都摇头说不喜欢。   忽见迦兰翻身上了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说道:“我试试脚力,你们不必跟来。”也不用马鞭,修长的玉腿轻轻一夹马腹,黑马纵声长嘶撒开四蹄往马场后的山林里风驰电掣而去。   那些侍卫赶忙拍马追赶,唯恐太子妃一旦出现闪失,自己的吃饭家伙就要不保。   迦兰突然抬手向空中射出一支袖箭,冷冷道:“谁敢再跟来,我就射死他!”   几十个侍卫面面相觑勒住坐骑,目送太子妃绝尘而去谁也不敢造次。   曾蕴嘉有些担心,问场主道:“马老板,后面的山林里会不会有野兽出没?”   场主道:“九姑娘放心,飞雪马场方圆百里内都不可能有猛兽,不然我养的这些好马,岂不是早被它们啃得一干二净了?”   舜煜颐看出曾蕴嘉的担忧,说道:“龙先生,请你骑马追上太子妃随行保护。你是我们的朋友,就算太子妃心中不悦也不好发作。”   钱沛慨然应允道:“没问题,我这就去!”牵过坐骑,往山林里追去。   这时候他已看不到迦兰的踪影,全凭地上的马蹄印在后头追踪。行出十几里地,林子越来越幽深茂密,阳光被枝叶遮挡,微弱的光线下鸟鸣啾啾。   钱沛放缓速度,仔细寻找地上的蹄印。走着走着,忽然看见这位黑发丽人独自一人玉立在一株高大的杉树下——她在干什么,或者说她想干什么?钱沛生出好奇心,将坐骑留在二十丈外,悄悄靠近过去。   不料迦兰自幼生长在崇山峻岭中,长年与猛兽飞鸟为伍,耳目十分敏锐。她背对钱沛,冷然质问道:“谁让你跟来的?”   钱沛早想好了说辞,回答道:“迦兰夫人,我能够理解你为什么会这样做。他们楚国人有句话叫做‘一入侯门深似海’,我猜你会非常想念自己的家乡吧?我不会打扰你,只想陪你站一会儿,可以吗?”   迦兰第一次拿正眼打量了下钱沛,冷哼道:“在我用袖箭对准你之前,立刻离开!”   钱沛笑吟吟道:“我和你已经离得很开了。要是你觉得还不够,我可以再往后退。”   迦兰的眸中掠过一缕厌恶之色,抬起右臂“嗤”地一支淬毒袖箭钉在了钱沛身边的树干上,低喝道:“滚!”   钱沛心想这个女人够辣,说到做到,很合老子的胃口。蓦地灵台生出警兆,眼角余光扫到迦兰身后的一株古木之上,有道人影若隐若现。   他也不说破,从袖口里取出镭射镜假装梳理被风吹乱的紫发道:“如果我这么灰溜溜的回去,如何向两位小姐交代?”   说话的工夫他已从镭射镜中看得清楚,方圆三十丈内竟藏着不下二十余道人影正悄无声息地往这里收拢,俨然形成合围态势。   他们的目标,是自己还是太子妃?   怎么办?那些侍卫都在十几里外的马场,远水显然解不了近渴。钱沛收起镭射镜,迈步走向迦兰道:“夫人,我有一个有趣的秘密想告诉你。”   迦兰目露警觉,就像一头对生人满怀敌意与戒备的小野猫,袖箭对准钱沛的胸口。“离开这里,快滚!”   好心当成驴肝肺!钱沛恼了,刚准备掉头离去,就听到了密集的弩箭声响。   钱沛一个猛虎扑食,将迦兰按倒在身下,双手搂住她的小蛮腰翻滚到树后。   从树上跃下四名黑衣蒙面人,振臂掷出梭镖,朝钱沛的背心激射而至。   “是冲着老子来的!”钱沛无暇享受迦兰纤细而充满弹性的曼妙腰肢,放手翻身面朝天空甩出飞虎爪,将四支梭镖荡飞。   蒙面人从天而降,四柄雪亮晃眼的快刀分从四个不同的方向切落。   钱沛身子平贴地面往前疾掠,反手掣出神棍“叮叮”架开双刀,感觉头皮一阵发凉,另外两把刀从脑后走空。   他飞腿踹中一名蒙面人的小腹,另一个蒙面人的快刀迅即斩落。   钱沛横棍招架,“铿”的脆响,刀棍交击。神棍上赤色电光爆闪,通过刀刃迅速传导到那名蒙面人的身上。蒙面人一声惨叫浑身冒烟,抛刀飞跌。这时身后响起两声闷哼,迦兰的袖箭也射死了两名蒙面人。   没等钱沛站起身,第二波攻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涌到。一张用稀金炼制的丝网当头罩落,钱沛连滚带翻躲了开去。猛听迦兰低呼,丝网收势不住将她裹住。   “麻烦!”钱沛左手拔出紫金匕首,“喀嚓”划破丝网。迦兰身子甫得自由,便抽出一柄不到两尺长的碧色弯刀,冲着钱沛身后的两名蒙面人扑去。   钱沛百忙中眼光一扫,发现那两个蒙面人面对迦兰的攻击紧守门户并未还手。   看得出迦兰的修为还不错,至少跟普通侍卫过招不落下风。但这些蒙面人为什么要对迦兰礼让三分?难道说他们知道迦兰太子妃的身份心存顾忌,不敢还手。由此可见,敌人亡我之心不死,这不,又迫不及待地派出第二轮杀手来干自己了?!   第九章 怕死不当番邦毛胡子   钱沛按动腰带,一蓬寒芒激射,将两名蒙面人撂倒在地。   背后恶风不善,一柄铜锤势若雷霆砸了下来。钱沛矮身躲过铜锤,屁股一撅以近似毛驴尥蹶子的难看姿势,双腿踹中对方胸口。   “哧哧哧——”一蓬暗器铺天盖地打来。钱沛身躯蜷缩滚地,探手抓住一名蒙面人的小腿,将他往上抡起。“噗噗噗”数十枚暗器顿时将这倒霉鬼打成了筛子。   那边迦兰被两名蒙面人紧紧缠住,无法分身救援。事实上钱沛也没指望这位太子妃能救场,扬声叫道:“夫人,我来救你!”奋不顾身地冲向战团。   “呼——”一根三节棍从树后毫无征兆地扫出,抽向钱沛腰腹。   钱沛凛然道:“又是个高手!”已觉察到二十余名蒙面人个个身手不凡,招式却五花八门,显非同一家门派。   钱沛挥棍招架,崩开三节棍,却被三名蒙面人围住。那名手持三节棍的蒙面人应是这伙儿杀手的首脑,招式精妙功力深厚,很是不好对付。钱沛琢磨着自己是不是要显露本门功夫,将这一干人全部杀尽灭口。可太子妃怎么办,总不能也一起做掉吧?   迟疑之间听到一名蒙面人发出惨叫倒地不起,背心上插了一支颤动的羽箭。   紧跟着羽箭从暗处一支支射出,几乎例不虚发,转眼又有四名蒙面人毙命。   刺客头领大吃一惊,目光寻索黑压压的山林,却无从判断那名射手的藏身之处。   钱沛趁机祭起一道水灵符,林中碧光腾腾涌现出数以百计,碟子大小的冰轮。   蒙面人惨叫声不绝于耳,只剩下五名修为最高的刺客还站着。   刺客头领心生惧意,虚晃一招喝令道:“退!”   钱沛哪能容得这些家伙从自己眼皮子底下逃走?他收起紫金匕首亮出袖珍弩一阵猛射,又杀死两名蒙面人。   余下的三个蒙面人往东遁走,突见一道人影如神兵天降,手中弯刀倏来如电,已将冲在最前头的蒙面人首级割下。   钱沛从后赶上又打倒一个,口中叫道:“兄弟,留个活口!”   那手持弯刀的青年人哼了声,与刺客头领激战成团。钱沛乘机退出圈外,一边调匀气息一边打量四周动静。   奇怪,迦兰俏脸凝霜立在一旁,盯着那个青年的眼神有些诡异,贝齿下意识地咬紧樱唇,不知在想什么。   钱沛隐约猜出点儿什么,再看那个青年刀法彪悍凶狠,打得刺客头领疲于应对。但要想解决对方,至少还得三五十招。   钱沛可没闲心等他们慢慢表演,悄悄欺近刺客头领身后,猛然抡棍拍下。   刺客头领腹背受敌,惊怒交集道:“暗箭伤人,你算什么好汉!”电流通过,全身抽搐软倒下来。   钱沛一脚踩上他胸膛,冷笑道:“刚才是哪个好汉领着十多个人打老子一个的?”   刺客头领一时哑然,钱沛用棍子顶住他的额头道:“是你自己说,还是老子逼着你说——谁派你们来的?”   就听迦兰在身后漠然道:“他们是太子的人。”   “啊?”钱沛愕然回头望向迦兰。迦兰的面色有点苍白,徐徐道:“他们要杀的不是你,是他——”   钱沛的脑袋立马又转动回来,看向对面的那个男青年。男青年手握弯刀,低声道:“迦兰,跟我走吧!”   迦兰唇角逸出一抹轻蔑的冷笑道:“叶罗,三年前我也曾经对你说过同样的话。你是怎么回答我的?难道你的记性会那么差,还需要我重复一遍么?”   哦,敢情搞了半天自己还是个冤大头!太子妃迦兰是借出城买马的机会和旧情人闹别扭吵架来着。太子爷妒火中烧派出杀手,偏生这伙儿杀手很不专业,看见自己与迦兰说话,就莫名其妙地把自己当成了奸夫,没头没脑地就是一通猛砍。   如果自己真跟太子妃上过床,那也算了。可老天在上,自己连迦兰的手都没碰过!他瞪着脚下的刺客头领道:“看什么看,闭上你的狗眼!”一棍子砸下去,让这家伙永远闭上了狗眼。   这时听到叶罗说道:“迦兰,我知道你恨我,恨族长!可是当时的情况下,为了夜狼族人,我们只有答应楚国皇帝的条件……”   “窝囊废,滚!”迦兰寒声喝道:“我再也不要见到你!”   叶罗尴尬地往后退了两步,沉默须臾道:“好,我走。但我不会离开永安。只要你需要我,任何时候都可以到那个地方留话。”   迦兰高高仰起脸,看都不看叶罗,更没有回应他的话。   叶罗失望地收起弯刀,向钱沛施礼道:“朋友,谢谢你!”   此情此景下,钱沛一点都没觉得尴尬,更不觉得自己早该消失,他很理解地笑道:“没关系,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是我们婆罗洲勇士的使命。”   叶罗点点头,望了眼冷然不语的迦兰,默默地离去。   钱沛咳嗽了声道:“迦兰夫人,我们是不是该回去了?”   迦兰没说话,钱沛又道:“你打算怎么向太子解释?”   迦兰不耐道:“这和你有关系吗?”   “当然有关系,”钱沛走到迦兰近前,理直气壮道:“这些死鬼,至少有一大半是我杀的。太子问起罪来,你要我怎么办?”   “胆小鬼!”迦兰不屑地轻嗤。钱沛火冒三丈,不意发觉迦兰的脸上早已泪流成行。   他最见不得女人哭了,尤其是哭起来梨花带雨的美女。他沉默了会儿,说道:“叶罗不敢跟你私奔,实在是个不长眼的笨蛋。要是换作我……”   “换作你又能如何?”迦兰一记冷笑,“就是我父亲,不也把他最心爱的女儿当做礼物送人了么?”   钱沛瞅着迦兰,娇美的容颜,冷漠的表情,伤心的眼神,好吧,这种时候安慰是无力,说服是扯蛋的,但可以有一种回答。他语气果断地道:“换作老子,就一刀宰了太子,跟你远走高飞——”   没时间说完了,因为他的嘴巴被堵住了。不是迦兰的手,而是她的唇。   钱沛陶醉在怀中美女身上散发出的一阵阵异香里,只感眼前一阵天旋地转。这算不算又是一个奇迹,太子妃居然因为一句豪言壮语主动向自己献吻?   对于送上门来的艳福,作为男人的他如何能够拒绝,否则岂不是有负佳人的一番美意么?   钱沛双手不由自主地紧紧搂住迦兰的腰肢,便听迦兰在自己耳边细细娇喘道:“婆罗洲的勇士,证明给我看,你是个男人。”   她的目光里闪烁着挑衅的意味,扯下钱沛的外罩,将他推倒在松软的落叶上。   你可以怀疑老子的身份,但你不该怀疑老子的能力。钱沛决心用事实说话。   ※※※   时近中午,一行回到城里。在分手的时候,舜煜颐趁人不注意将一支手指长的玉筒塞进了钱沛的掌心里。钱沛心领神会,若无其事地收起玉筒和众人作别。   他回到家里在书房坐下,又命人请来尧灵仙,将门窗关上取出玉筒。   里头藏着一卷纸条,展开瞧上面写了两行字:“申时一刻,城西高升街回春堂。暗语:气血不和,求一和气灵药。”   钱沛和尧灵仙对视了眼,将纸条在手心里揉碎,抱怨道:“老子明明是堂堂正正的大魏和谈使,怎么搞得像卧底接头似的?”   吃过午饭钱沛小睡了半个时辰,起床后沐浴更衣按照字条上的指示到了那家回春堂外。铺子里没什么人,一个坐堂问诊的老先生正趴在桌上打瞌睡。钱沛走到柜台前,用指头敲敲台面道:“先生,看病。”   老郎中有气无力地问道:“你哪里不舒服?”   钱沛回道:“我气血不和,求一和气灵药。”   老郎中哈欠连天地替钱沛把了会儿脉,道:“你跟我到内堂抓药。”   钱沛跟着老郎中进了内堂,户部尚书石思远正在里间喝茶。他在椅子里微一欠身道:“龙先生,我们又见面了——”   两人略作寒暄,石思远取出一支卷轴道:“这是我方的几点意见,请先生过目。”   “过目”的意思就是没指望钱沛能够当场作出答复,可以允许他上报之后再行回应。可他也太小看钱沛了,这家伙别的本事没有,但在拉虎皮扯大旗这方面的造诣,那是从一岁半刚刚学会说话起,就已经展露出惊人天赋。   何况他明明白白地知道,真正的谈判早已在尧灵仙和晋王之间展开,自己这边要做的,不过是自导自演借题炒作而已。他毫不客气地打开卷轴,看到上面密密麻麻写了几十款条约。他只瞟了前头几条,便“啪”地把卷轴往桌案上一丢道:“这是谁的意思?”   原来他手上的这份和约内容极为苛刻。第一条就是要大魏自降国格,向楚称臣,改帝号为王号;第二条要求云中山的五万红旗军裁撤八成,仅可保留一万步兵,作为维护当地治安的常备力量,受朝廷节制;尤其是第三条,居然限令时间,要大魏放弃云中山,迁徙到万里之外的南疆,与夜狼族为邻。   似乎对钱沛的反应早有预料,石思远不紧不慢道:“请龙先生体谅太子殿下的苦衷。如果此刻他是天子,当然可以给予贵方更加优厚的条件。但形势逼人,太子殿下不得不顾虑到陛下的想法,还需防备朝中小人作梗。在这种情形下,殿下已尽了最大努力,来满足贵方的要求。”   “谢特法克右!”钱沛突然冒出一句谁也听不懂的“婆罗洲语”。骂完了,他忽又变得气定神闲道:“石大人,鄙人问您一桩私事——不知贵府坐落在那条街上?”   石思远微有得色道:“距此不远,就在玄武大街上,离皇宫就一里多地。”   难怪这老小子得意,那的确是个显贵云集的好地段。钱沛笑嘻嘻道:“我和您商量件事儿。听说贵府人丁兴旺,宅邸日见拥挤。恰好鄙人新购了一处大宅,住个百八十人不成问题。相交一场也算是朋友,我也不收您的差价了,咱们立马各自回家打点行李,你搬到我那儿去,我呢吃点亏换到你那栋宅子里住。你看,鄙人还是很够朋友的吧?”   若就房间数量或装修的豪华程度而论,石思远的宅子似乎和曾经的黄府有差距。可在石尚书眼里,自己的宅子风水极佳,而钱沛的宅子那是永安城公认的凶宅,要不怎么挂牌三年都没人愿意出价呢?也只有这个从海外来的家伙不知死活买下来,还以为捡了个天大的便宜。他傻,自己可不会跟着这家伙一块儿犯傻,脸一沉道:“龙先生,我们是在谈正经事!”   “我怎么不正经?衣食住行,人生四大事。”钱沛不解道:“难道石大人不愿接受鄙人的馈赠?”   石思远终于知道古聚机当时是什么心情了。他强忍着拂袖而去的冲动道:“多谢龙先生美意,这宅子本官住惯了,从未想过要换地方。”话一出口就知道不好,可已经收不回来。   钱沛嘿嘿一笑道:“贵国曾有位圣贤说过: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石大人连搬个地方住都不乐意,我们又怎么能够说服百万云中军民背井离乡迁徙万里?”   石思远哼了声道:“这就是贵方的事了。我希望贵方能够表现出足够的诚意来!”   “诚意?”钱沛绷着脸道,“我们最不缺的就是诚意!”说着他语气一缓道:“这两天唐王殿下和曾侯的日子不太好过吧?那个被关进刑部大牢的郭清,死了没有?”   石思远疑道:“龙先生何以问起唐王和郭清?”   钱沛慢条斯理道:“你我都明白,和谈成功对太子和晋王殿下意味着什么。可你们并不明白,这场谈判是老子在坐庄!老子乐意带着太子和晋王玩儿,他们才能上桌。要是老子不乐意,立马翻台走人!”   石思远勃然大怒道:“龙显庭,你太放肆了!”   钱沛道:“放肆的是你!不知为主分忧,只晓得邀功取宠。实话告诉你,楚魏和谈,晋王没得选择。但出了这扇门,我可以立即去见唐王和曾侯,相信他们一定乐意接待我们。”   石思远冷笑道:“痴人说梦,唐王早就明言反对楚魏议和,而且正在暗中接洽罗刹使者。龙先生,我劝你不要把朋友当成敌人,更不能把敌人误当成自己的朋友!”   “没有永远的敌人,也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钱沛道:“唐王一派之所以反对楚魏议和,不过因为此事是由太子和晋王殿下在大力倡导而已。假如我们转换门庭,就等于给了唐王和曾侯在罗刹族以外的另一个选择。只要他不是笨蛋,何乐而不为?”   石思远愣住了,面色阴晴不定地注视钱沛,许久说不出话来。   “龙先生,如果你想利用唐王要挟我们,那就大错特错。”石思远缓缓收起卷轴道:“看来我们已经没有必要谈下去了。”   这就要送客了么?钱沛也不在乎,笑吟吟起身道:“石大人,我去抓药。告辞!”   石思远绷着脸勉强点点头,看钱沛的眼神分明是像看着一头前所未见的洪荒怪物。   回到府中天色渐暗,钱沛陪尧灵仙吃过晚饭,坐在庭院的藤椅里小憩。   佣人都被钱沛赶得远远的,灵觉扫了圈也未发觉任何异常,他这才将自己下午假戏真做,一通胡搅蛮缠把石思远气得七窍生烟的故事说了给尧灵仙听。   不料尧灵仙听完后并没有露出钱沛预想中的笑容,而是默默垂首沉思。   钱沛疑惑道:“你为什么不说话?当然,如果是要挑老子的刺,那就免开尊口了。”   “你想听我说实话?”尧灵仙望向钱沛,见这家伙先是理所当然地点点头,随即想到了什么,又立即狠狠摇头。   尧灵仙莞尔一笑道:“我很惊讶——我原本以为对你已有所了解。可是我刚才发现,其实你常常给人带来惊奇。”   钱沛不禁得意起来,摇晃着二郎腿道:“你总算明白了,我就是深藏不露的世外高人,也就是做人低调不爱显摆。只消小试牛刀,就能让人弹眼落睛。”   他以为这么自吹自擂一通后,必会引来尧灵仙毫不留情的拍打。孰料尧灵仙只是一声不响地凝视着自己。夕阳照在她的侧脸,荡漾起玫瑰色的波纹。   有点不妙啊——钱沛坐直了身子,警惕道:“你又在打老子的主意?”   “还有谁能占到你的便宜?”尧灵仙微笑道:“今天你在回春堂里说的那几句话,正戳中了太子和晋王的痛处,大杀了石思远的锐气。”   “是盛气——盛气凌人的盛。”钱沛纠正道:“老子是来谈和约的,不是递降表的。太子和晋王得先搞明白,他想找人陪太子读书,请错人了。”   似乎他在说这话时,都忘了自己并非真正的大魏密使,和石思远的谈判对于和约的缔结也根本无关紧要。   尧灵仙却从钱沛的话语里听出了很多言外的意思。她轻点螓首道:“你说得对,我们来这儿不是陪太子读书的。一味的忍让只会让对方觉得软弱可欺!”   钱沛瞅着尧灵仙怔怔出神的俏脸,试探道:“怎么,和太子的谈判不顺?”   尧灵仙徐徐道:“太子提出的条件,并不比你见到的那份假条约优厚多少。可是朝廷对魏楚和谈寄予厚望……再难,我也得坚持下去。”   钱沛叹了口气道:“我真是不明白,你干嘛非把麻烦事往自己身上揽?本本分分地嫁个好老公,相夫教子,让那个男人替你挣钱养家不好么?”   尧灵仙的袖袂在晚风里轻轻颤动,许久后低声回答道:“其实我也很想知道为什么,可我就是说服不了自己,这么多年都坚持下来了,放弃只会比坚持更难。”   庭院陷入了寂静,直到一个脚步声响起。佣人走进来,恭声禀报道:“老爷,外头有位自称是罗刹国师的人要见您。”   谁,是居巫奇么?!钱沛仔细回想一下,自己干什么了,居然把这位罗刹国师给招到家里来了?   定定神,钱沛立马问道:“他带了多少人,手里有没有抄家伙?”   佣人道:“他只有一个人,也没见带兵刃。”   钱沛看了眼尧灵仙,发现对方的目光里同样流露出了一丝惊诧之色。   对于居巫奇能够找到自己,钱沛并不觉得意外。毕竟这几日自己见了不少人,办了不少事,声名在外。况且,谁不知道自己买了已故黄侍郎的凶宅鬼屋啊?!   钱沛奇怪的是,居巫奇这么明目张胆地登门来见自己,所为何事?莫非是来踢场子,替金沙门的那些死鬼报仇的?   念及于此钱沛有些后悔,今天早上怎么没把舜煜颐脖子上的那串护身珠链偷到手。由此可见,做人不能太厚道了,否则很快就会遭报应。   “我和你一起去见他。”尧灵仙表现得无疑比钱沛更镇定更勇敢。   钱沛想了想起身道:“我一个人去,你暂时不要掺和进来,免得引起别人的怀疑。”说到这里他笑了:“老子别的本事不怎么样,说到脚底抹油,那是你绝对比不上的。”   尧灵仙迟疑了下,轻轻颔首道:“小心!”   钱沛一挺胸脯道:“没事,怕死不当番邦毛胡子!”昂首阔步走出庭院。   等到了尧灵仙看不到的地方,钱沛的脚步越走越慢,越走两条腿越软。   他心里连骂几声居巫奇的姥姥,又仔仔细细检查过那些护身宝贝,勉强镇定心神往前厅挪去。居巫奇站在厅里,正聚精会神地欣赏挂在墙上的几幅字画。   “罗刹蛮子果然没啥品味。”钱沛一下子觉得自己的自信心又找回一点来了。那几幅画都是他从天津桥古董摊上淘回来的赝品,其中一幅还送给了曾神权当寿礼。   听到脚步声,居巫奇转过身来。钱沛刹那呆住了——这位扬名天下的罗刹国师竟是个女人。   女人也没啥稀奇,钱沛从小到大见过的女人没有一万也有八千。稀奇的是,这么漂亮的女人,钱沛扳着手指头都能数到。   她看上去一如二十出头的年轻女子,身材修长窈窕,带着明显的漠北女子的特征。   容貌美丽绝不输于尧灵仙,比起曾蕴嘉、迦兰这些京师佳丽来,更胜一筹。   那双碧色的眼眸,深幽得如同两潭秋水,让人永远猜不透潭底藏着的是什么,却又感觉自己的心思已赤裸裸地展露在对方的目光下。   乌黑而微带红棕色的秀发如波浪般泄落到仅堪盈盈一握的腰际,衬托出吹弹可破的雪肤,令所有男人都不由自主地心跳加速。微凉的夜晚,她穿了一条洁白无瑕的丝衣,高高的领口遮挡住玉颈,就像盛开在暗夜中的昙花。   “龙先生,请原谅我不速而至。”居巫奇的嗓音仿佛也带着大漠的寂寥锐利,“可以和你单独说几句话么?”   “当然可以。”钱沛魂不守舍地点头答应,下人们全都退到了厅外。   “我知道,今天下午您刚刚见过石思远。不过听说,结果并不似预想的那么愉快。”居巫奇的樱唇微微翕张,钱沛看得很专注、很投入。“你是否想过,其实我们才是真正的朋友?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龙先生可知,你的话,正是我心中所想。”   钱沛心头一寒道:“这妖女连老子说过的话都能一字不差地复述出来,那内鬼可谓神通广大。总不见得是石思远监守自盗吧,量他也没那么傻。”   同时他也发现,居巫奇最大的特点还不在于她是个绝世美女,而是举止谈吐都极为男性化。再加上天生一张颠倒众生的脸庞,很难不让人怀疑到她的真实性别!   以为钱沛在思索自己的话,居巫奇顿了顿道:“你不觉得,我们拥有共同的敌人,实在不应该自相残杀,让楚国坐收渔翁之利?假如贵上愿意与我方结盟,届时再有夜狼族的加入,必然能够形成一股巨大无匹的力量,逼迫国泰帝低头,为我们各方争取到最大的利益。假以时日,三分天下也未必没有可能。”   钱沛不由对居巫奇刮目相看。这个女人行事比男人还男人,直截了当绝不绕弯。所说的每一句话都切中要害,而选择的游说时机也正在其时。   假如钱沛真是大魏密使,在听了这番言语后或许会怦然心动。可惜大魏的死活,大楚的兴衰,他全都不摆在心上。说到底,居巫奇是在对牛弹琴!   他微微一笑,说道:“国师,蒙您亲自登门拜访,鄙人受宠若惊。只是您说的事,我做不了主,只能代为上奏。”   居巫奇淡淡道:“龙先生,似乎您对此事并不热衷?”   钱沛心道:“你算说对了,你们几家把大楚弄得鸡飞狗跳,老子不是好处更多?”   他只想敷衍了事,赶紧送走这位罗刹国师,萨满教主,说道:“我不过是个小人物,人轻言微替人传传话而已。”   居巫奇徐徐道:“龙先生过谦了,能告诉我你这么做的原因么?我相信,贵上一定不甘于孤悬海外,仅有云中山弹丸之地。这一点,龙先生也应该清楚。”   钱沛被居巫奇逼得没办法,道:“你总得让我好好想上几天吧?”   居巫奇道:“需要那么久么?我深信以龙先生的睿智和卓见,并不难做出选择。”   钱沛开始讨厌这个咄咄逼人自以为是的女人了,冷冷道:“好,那老子不妨跟你直说!就算大魏跟大楚谈崩了,也不会跟罗刹蛮子联手!”   居巫奇微笑起来,居然没一点愤怒的样子,问道:“为什么?”   “因为老子信不过你们这些罗刹蛮子!”既然撕破了脸皮,钱沛也不打算假装礼貌了,恶狠狠道:“知道还为什么吗?”   他大义凛然道:“大魏大楚同祖同宗,即便杀个血流成河,那也是自家兄弟干架,跟罗刹蛮子毫无干系!”   说完这些,他的手已经偷偷摸到腰后,握住了那把火龙铳。   “我家相公说得对——”身后响起尧灵仙的话音,“居巫国师,请回吧!”   居巫奇望着钱沛和尧灵仙,突然哈哈大笑起来,那是要出手了。   第一部 第八集 都是发财惹的祸(下)   第一章 莫名其妙   居巫奇的笑声很奇怪,张狂响亮而且高音绕久久不绝(可类比传说中的海豚音)……正当钱沛和尧灵仙全神戒备,就等她笑完了出手,她却做了一件更奇怪的事——走人。   没错,居巫奇走了,大笑着扬长而去,连一句场面上的交待话都懒得讲。   钱沛等着居巫奇雪白高挑的背影从容不迫优雅地消失,又一直等到客厅里重新归于沉寂,等到自己慢慢回过神来,他和尧灵仙面面相觑,谁都不晓得这个居巫奇搞什么鬼。   他的手里心捏了把冷汗,慢慢地松开火龙铳。可钱沛心里清楚,即使有火龙铳,再加上尧灵仙的助阵,假如居巫奇真想动手,自己现在已经到黄泉渡口等船了!   钱沛没有和居巫奇交过手,今晚是两人的第一次见面。但树的影人的名,身为九大派宗主之一的居巫奇,被誉为漠北第一高手,修为尚在古剑潭掌门寒中雪之上。即便是最保守的估计,她也达到了比融光更高两层的通玄境界。对付实力比自己足足高出两级的超级强人,单纯计算人数作为生死几率判断,那属于找死或者很天真。   钱沛当然不想早死而且早就失去了天真,只是因为年轻气盛,一时冲动,结果对居大萨满不够尊重也不够礼貌,冒犯了教主,这实在是一个比天真更严重的错误,最后的结果等同于找死。然而这位萨满教主不但人长得美丽,性格更是好——骂了她损了她,她非但不生气,还非常开心地笑着走开。   “你说……”钱沛有点不确定地问尧灵仙,“她是不是把脑袋给修炼坏了?”   尧灵仙摇摇头,她和钱沛一样也猜不出居巫奇倏来倏去的原因。   同为云陆九大派,古剑潭当然会有不少关于居巫奇的档案记载。基本上,对居大萨满的评语是的:高傲,冷漠,自负,深沉……莫非,居巫奇已经成功转型?   两人百思不得其解,钱沛忽然转动了一下眼睛,问尧灵仙道:“你刚才叫我‘相公’?”   尧灵仙转身就往后堂走。钱沛追了上去,不肯罢休道:“再叫声好不好?”   尧灵仙回过头冷冷扫他一眼。钱沛刹不住车,差点撞在她的背上。可真等下意识地站稳脚步,不免又有些后悔白白错过了一次亲近芳泽的好机会。   尧灵仙正色道:“局势越来越复杂,也越来越险恶。你今后出门要更加小心。”   钱沛不以为然道:“这你就不懂了,浑水才好摸鱼。嗯,老子这就出去转一圈。”   尧灵仙见他把自己的劝告全当耳旁风,不由秀眉微蹙道:“你去哪儿?”   “吟风雅苑。”钱沛脱口说出自己神往已久的去处,察觉尧灵仙面色不善,立刻解释道:“那是莫大可开的。我去找他聊聊,看能否套出些有用的情报。”   尧灵仙冷道:“你想找那儿的姑娘聊天才是真的。”   “那也是工作需要。”钱沛一本正经道:“天底下最为鱼龙混杂消息灵通的地方无外乎青楼和赌场。与其在家里闭门造车,还不如深入民众明察暗访。这点你得相信我,毕竟老子当过几天朝廷的绣衣使主办,主要从事疑案难案迷案死案的侦破工作,找人聊天是日常工作内容。”   “你那是冒名顶替的官吧?”尧灵仙显然没打算给钱沛留面子,“过了子时,大门下锁。”   钱沛笑嘻嘻道:“那我就赶紧出门。你想吃什么,我顺路带夜宵回来。”   于是乎他大摇大摆地出门,骑上自己的高头大马一溜烟去了,身后留下尧灵仙欲言又止、欲说还休……   夜晚的永安城展现出截然不同白天的迷人风姿。如果说白天的时候,它是一位充满威仪的王者,此刻的永安城则更像是位妩媚动人的少女,披被着月光的薄纱,在夜色里婀娜起舞。   街道上熙熙攘攘,车马川流不息,夜市是个人流聚集的地方,男女老幼有,高矮肥瘦有,美丑善恶有,各式各样,各行各业、各色人等交错混杂其中,又彼此在某个瞬间擦身而过。钱沛策马缓行,有一种走在旧日时光里的错觉。   他熟门熟路地蹩进一条小巷里,穿出去就是梦想之地——章台大街。   马蹄铁踏在坑坑洼洼的青石条上,发出清脆的响,那是过往的留音。   蓦地,钱沛的心底升起一股强烈预感,就像被只锥子狠狠地扎进脑袋。他立即收敛神思,灵台上顿时显出一条若有若无的曼妙身影,从巷子上方掩袭而来。   无法估算这道身影的速度,因为速度只是提供给活人做参考的,而估算这道身影速度的代价无疑是——死亡!感谢老鬼,那么多年他以非人手段炼就自己一种近乎野兽般预知危险的本能,否则今夜甚至无从察觉到偷袭者的存在。   来不及Thanks God了,钱沛左脚脱开马镫身躯往右侧翻。背后有一股让他感觉极不舒服的阴风袭到,如同有谁拿扇子轻轻扇了下,根本听不见掌风的呼啸,一只犹若羊脂玉般完美无瑕的纤手便按在了马鞍上。   银色的马鞍无声无息地在刹那间化作一蓬扬起的粉尘,可怜的大马连最后的抱怨都未及发出,便瘫软在地,全身的骨骼和着血肉化做稀泥,看不到半点伤痕,却已是死了。   钱沛顺势倒地往墙边翻滚,右手刚刚搭到神棍,一条云袖旋踵而至。   钱沛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云袖——薄如蝉翼、锋利如刀。   没时间做选择了,钱沛举棍扫向云袖。“啪!”云袖在瞬息间化为绕指柔卷住神棍。   钱沛只觉得一股沛然莫御的力量令自己右臂酸麻,手中的神棍差点脱手。   好在他临危不乱,凝念催动蕴藏在神棍中的“惊电符”,一串红芒涌动顺着云袖攻入了对方的体内。谁知那道身影仿似全然不受电流的影响,云袖微抖甩飞神棍,一只晶莹的玉掌从袖口里破茧而出,拍向钱沛胸口。   这还是人嘛?钱沛魂飞魄散,身子贴住墙面往上飞升,双腿踹向来掌。   月色之中,他终于看清了偷袭者的面容,不由瞠目结舌道:“居巫奇?!”   这个妖人,居然去而复返,或者说她其实从未离开,而是隐伏在暗处,耐心地守候着大魏密使落单的机会。钱沛沮丧地意识到,自己真该听尧灵仙的话。   眼下显然没时间后悔了,钱沛的双脚蹬在了居巫奇的玉掌上。   “啵”地爆响,背后的砖墙先是现出密密麻麻蜘蛛网状的裂痕,继而灰飞烟灭,就像凭空蒸发了一样。钱沛的身躯犹如弹石般射出,接连又撞碎三堵墙壁,才落进了一户民居中。   居巫奇轻轻地“咦”了声。她清晰地感应到,自己的掌力有八成以上如同击在了空气里,被钱沛转移到了砖墙上。居然挺过了自己的三记杀招,这小子的强硬有些出乎她的意料之外。   更让居巫奇想不到的是,钱沛抛飞在地后,腰杆一挺竟然又活蹦乱跳地弹身而起。   他抹去嘴角一抹血丝,面色微微发白甩手祭起一道火灵符。夜空里簇簇红芒闪耀,凝铸成一轮光彩夺目的血红光球,有如落日西沉轰向居巫奇。   “砰!”居巫奇举掌迸碎红日,十余丈的空间在她的掌势之下变得忽略不计,纤手像一道如影随形的催命符,印向钱沛的胸口。   假如一定要举例说明两人之间的等级差距,那各位看官可以冥想一下蚂蚁和大象有哪些差距。   但蚂蚁总有蚂蚁的生存之道,蚂蚁再小也有活命的权利和机会。   钱沛在抛出火灵符的同时,也祭起风燕子。这是一件三品风灵器,能够利用风灵力焕生出两道青色风翼,使得钱沛的身速遽增三倍。   当居巫奇的掌势发动时,他的身形在肋下舒展开的风翼吹送下,登时化为一束清风向左飞掠,令对方的攻招第一次走空。   然而钱沛要是以为凭借风燕子的灵力,就可以逃脱居巫奇那只要命的手,那就大错特错了。她想也不想用云袖卷起还睡在床上的一对中年夫妇“呼”地掷向钱沛。   钱沛连接都不敢接,他的五脏六腑都在造反,差不多连自己的小命也要跟着起义了。   风翼舒卷,钱沛避开掷来的肉弹,扣动暗藏在腰带和靴子里的毒针。   他当然知道这些毒针连居巫奇的身子都不可能挨到,只希望能稍稍迟滞一下对手的攻击速度,争取一线喘息之机。   可惜居大萨满完全不给他任何机会,直接无视射来的毒针,身形前送探手抓向钱沛咽喉。   “嘶嘶——”几十枚毒针在距离居巫奇身躯约有一尺远的半空中,如同遇见岩浆烧灼转瞬消融。钱沛亮出紫金匕首,戳向居巫奇掌心。   居巫奇雪白的纤手骤然变色,散发出妖艳的绿芒,竟屈指握住了切金断玉的刀锋!   这是人的手嘛?钱沛近距离面对居巫奇美若天仙的容颜,浑身颤抖道:“等等!买卖不成仁义在,就算刚才老子不给面子,没答应跟你合作,你也犯不着杀人灭口吧?”   居巫奇微微一怔,稍收劲力道:“你跟我合作?”   “嗯?”钱沛还是头一遭碰见比自己还会翻脸不认账的,“半个时辰前,不是你跑到老子家里,花言巧语哄我结盟的么?”   居巫奇冷冷一笑道:“胡说八道,不知所云!”猛地将钱沛连人带匕首往上飞甩,一掌击向他的小腹。钱沛脑袋嗡嗡作响,耳边更是“轰”地一声爆响,整个人已经撞破屋顶飞向浩瀚夜空,灵台映射居巫奇的左掌如附骨之蛆迫近小腹,不禁惊怒交集地骂道:“你还有完没完?”   生死一发之际,居巫奇突然撤掌转身。“砰!”一道黑影如鬼魅般从她身后冒出。两人对了一掌,竟是平分秋色,各自身躯微晃。   老鬼?!钱沛绝处逢生,从未觉得老鬼如此可亲可爱过!   先出手的是居巫奇,她的身形化作一束白色的光电,围绕老鬼上下左右急速翻飞。到后来钱沛的眼睛里只剩下数百道居巫奇的残影,却完全看不见老鬼的影踪。   忽然“砰”的一声响,一切都静止了下来。居巫奇退回原地,袖口少了一截。老鬼身上什么都没少,只在肋部的衣衫上多了五个指孔。好在没有血流出,居巫奇的指劲未能穿透他的护体罡气。   “尧人炫——”居巫奇说第一个字的时候,嗓音有些暗哑,可仅仅两个字之后,就恢复了正常。“鬼狱门门主果然非比寻常,受教了。”   老鬼淡淡道:“你比令师当年强出不少,萨满教的‘轮转道’确有独到之处。但这个人你不能杀,否则就算你炼成了六道轮回也难逃一死!”   忽听高处有人嗤之以鼻道:“空口白话谁不会说,有本事你就杀了她,一了百了。”钱沛刚吞下两颗丹丸,浑身经脉兀自痛得不行,趴在破开的屋顶上,手撑着脑袋往里瞧。   “居巫,我改主意了。”老鬼瞟了钱沛一眼,说道:“你想杀就杀吧。”说完身影晃了晃,倏忽消逝在夜色中。   走了,老鬼就这么走了?钱沛恨不得追上去踹他的屁股。   居巫奇眸中射出略带嘲弄的冷光,钱沛脑筋急转,露出整齐雪白的牙齿强笑道:“尧人炫那么厉害,还是被你打跑了,厉害厉害——”   显然任何时候面对比自己强势的人,拍马屁奉承都是必不可少的有效手段——之一,这次也不例外。居巫奇的唇角逸出一缕笑容,让人惊艳让人惊恐,意味深长地道:“龙先生,你我后会有期。”和老鬼一样,身影隐没在黑夜里。   钱沛如释重负大出一口冷气,慢慢滑下屋顶找到神棍。这时候四邻八方响起了大人的惊叫小孩的啼哭,远处的街道上蹄声隆隆,有金吾卫闻声赶来。   钱沛可不想以如此狼狈的姿态和莫大可的手下打招呼,急忙钻出巷子步履蹒跚混进章台大街滚滚人流中。   没心思去找人聊天了,钱沛只觉得发生在刚才的那场截杀实在古怪。前后不过半个时辰,自己见了两回居巫奇。而前后两次的感觉,却截然不同。   隐隐约约地,钱沛感到这里头有些问题。他正绞尽脑汁寻思的工夫,无意中望见曾在相府寿宴上有过一面之缘的,关中郡绣衣使主管邓绝邓大人脚步匆忙,从吟风雅苑中走了出来,翻身上马率领一队护卫朝着章台大街的另一头疾驰而去。   下一刻,一身戎装的莫大可也在亲兵簇拥下走出吟风雅苑,骑上了他的大黑马。   钱沛预感到一定是有大事发生了,否则这些达官怎么肯从温柔窝里爬出来?   钱沛强忍伤疼加快脚步,远远招呼道:“莫将军,我们又见面了。”   “龙老弟?”莫大可的招呼很冷峻也很勉强,“你来得不巧,我这就得走了。”   “怎么了,我看到邓绝邓大人也是刚刚离开。”   莫大可见钱沛不肯罢休,俯低身凑在他耳边用极低的声音道:“太子被刺,凶手在逃。”   钱沛一惊,是谁把太子干了?赶紧问道:“死了没有?谁干的?”   莫大可的表情有些奇怪,扔下半个问题的答案,道:“迦兰太子妃。”说罢在马屁股上抽了一鞭,带着一众金吾卫亲兵风驰电掣般往太子府方向急急驰去。   钱沛的耳边再次爆响,整个人呆在了街边,连莫大可扬长而去都不知道。   迦兰为什么要杀自己的老公?难道东窗事发了——钱沛不由自主打了个激灵,太子爷应该不会知道,和迦兰有过亲密接触的不是别人,正是鄙人。   他急忙忙掉头往家里奔去。是时候打点行装了,虽然新买的大宅子没时间脱手是件很可惜的事,但当务之急,是赶紧说服还没过门的大老婆跟自己一起溜。   没奔多远,钱沛就觉着胸口一阵阵发疼,不由大骂居巫奇下手狠毒。突然看到有个衣着华丽的家伙正骑着一匹高头大马迎面走来,心中暗道:“老子真是被吓糊涂了,居然忘了找人借匹马!”   他上前拍拍那个倒霉蛋的大腿道:“老兄,你后面怎么跟了个美女?”   那人下意识地回头张望,钱沛趁机将他从马背上掀了下来,跳上坐骑冲进小巷,远远叫道:“我是金吾卫将军莫大可,有紧急公务借马一用——”话音未落人早去远了。   他策马狂奔,就觉得喉咙口的血被坐骑颠得直往上蹿,眼前金星劈里啪啦乱冒。   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脚啊。钱沛暗叹倒霉,离自己的府邸已经很近了。   忽然听到街边上有个轻柔的声音低声呼唤道:“阿龙大人,等一等——”   谁啊,这时候还来麻烦老子。都刀架脖子了,能等吗?钱沛坐骑不停,从那个轻柔的声音前飞驰而过,只用眼角余光扫了一眼,依稀看到一个面蒙黑纱的婀娜身影。   咦?钱沛蓦然发觉,那个人的口音有点儿耳熟,急忙勒住马缰绳。坐骑一步步倒退回来,惊愕道:“迦兰,太子妃?!”   黑衣女子将面纱略微掀起,露出一张苍白而美丽的脸庞,小声应道:“是我。”   钱沛赶紧左顾右盼,发现附近并没有其他人才稍稍放心,伸手道:“上来!”   迦兰搭住钱沛的手,脚下微一用力腾身坐到了他的身后。钱沛纵马拐进一条无人的僻静小巷里,迫不及待地问道:“听说你干掉了太子,为什么?”   “他是个畜生,”迦兰的娇躯还在微微发抖,“你想象不出他对我做了什么!”   “那他到底死了没有?他知不知道你跟我的事?”   “他派出的杀手都死了,就把气撒在了我的身上,逼我交出叶罗。我用吹箭射中了他的面颊,逃走的时候,他还没断气,也不知道还能不能救活。”顿了顿,迦兰怨毒道:“死了最好!”   钱沛心下稍宽,随口回应道:“不错,早死早投胎。”   迦兰低声道:“我无处可去,到处都有人在搜捕我,只能来找你。”   钱沛的头一下子大了起来,发现自己是湿手沾了干面粉,如今是想甩甩不脱。要是迦兰落入金吾卫又或绣衣使衙门的手中,熬刑不过,把自己给供出来……通奸罪是逃不掉了。考虑到一些身份的特殊性,打板子、被流放这种好事情是没可能的,极有可能的是被秘密处决。可要是收留迦兰,那就是窝藏包庇钦犯,搞不好还要被认定为迦兰同党,这也是件要命的事!   环顾京师,眼下只有一处地方能让钱沛藏人。另外莫大可的吟风雅苑倒是个窝藏逃犯的好地方,可这家伙现正在太子府看现场,想找他帮忙也联系不上。   难道真要把迦兰带回自己的宅子里?府里那么多丫鬟婆子护院佣人,全都是明玉坊替自己招来的,自己家每天柴米油盐用去几斤几两,前门后院几时开几时关,只怕舜煜颐比自己还清楚。即便那位美女老板手下留情不告发自己,可落下把柄被人捏着,往后还怎么继续交往?也真是的,迦兰不去找她的老情人叶罗,怎么来找仅有过一面之缘的自己?   迦兰见钱沛迟疑不决,久久不语,眸中泛起一抹懊恼失望之色,冷冷道:“放我下来。”   钱沛一愣道:“你干什么,能去哪儿?还以为自己是太子妃?太子遇刺,官府一定会全城戒严,挨家挨户地搜查。”   迦兰扭过头去不看钱沛,赌气道:“大不了我自尽,也绝不连累到谁。”   钱沛听出她在言语中讥诮自己胆小怕事,不由恼道:“放屁,你把外衣脱了,身上只准穿条肚兜。还有,面纱也给老子!”   迦兰呆了呆,想不到这时候钱沛还有心情提非分要求,耳听钱沛催促道:“快脱!”   迦兰一咬牙褪下衣衫,钱沛惊讶地看见,她的肌肤上全是一条条血红色尚未结痂的鞭痕,还有一处处被蜡烛烫伤,被牙签深深没入的血洞。   钱沛不自禁地起了身鸡皮疙瘩,沉声问道:“都是他干的?”   迦兰点点头,将衣衫和面纱交给钱沛。钱沛双掌一搓,“呼”地衣衫燃烧起来,很快化为灰烬。闪动的火光里,他的神情阴沉得可怕,却忽地微微一笑,将迦兰抱到身前,脱下外罩披在她身上,吩咐道:“伏到我怀里,给老子乖一点,什么事都别做,什么话也别说。”   他双腿轻夹马肚子,从小巷的另一头奔出,来到大街上。路人纷纷注目,一队队金吾卫和绣衣使已开始上街驱散行人,宣布宵禁。   来到府前,钱沛下了马把太子妃往怀里一抱,大摇大摆往里走。   迦兰总算明白了钱沛的用意,配合地搂住钱沛的脖子,把脸埋在他怀里,像极一只听话的小绵羊。那些佣人见老爷从外头抱回来个几近裸体的女人,谁也不敢细看,更不敢上前多问。   钱沛直奔内宅,刚进到屋子里,就看见尧灵仙的身影。躲是来不及了,他只好硬着头皮上前道:“你看,我这么早就回来了。”   尧灵仙瞥了眼钱沛怀里的美女,悠然道:“这就是你给我带回来的夜宵?”   钱沛原本也没打算向尧灵仙隐瞒,更何况,眼下她是唯一可能帮助自己的人。关上门低声道:“这位是太子妃迦兰。”   尧灵仙一怔,迦兰从钱沛怀里滑落,也用野猫一般的目光打量着她。   “我老婆,”钱沛厚着脸皮介绍道:“南洋来的乡下婆娘。”   尧灵仙一言不发从柜子里取出一套衣衫,放在床上道:“你,跟我出去。”   钱沛无可奈何地跟着尧灵仙走出屋外。尧灵仙问道:“你搞什么鬼?”   钱沛便将今晚的事说了,当然关于自己和太子之间的纠葛,还是免谈为妙。   尧灵仙轻蹙黛眉,说道:“必须立刻设法送她出城。”   “不可能了,”钱沛回答道:“街上已经戒严,除非明目张胆地闯出去。”   尧灵仙摇摇头道:“那不行。不过我很高兴,你总算做了件好事。”   这样也可以得表扬,钱沛心中得意:“老子一向都是行善积德的。”   尧灵仙嗤之以鼻,低声道:“先把她藏在我们的屋中,等风头过了再送出城去。”   钱沛点点头,试探道:“为了制造假象,今晚咱们三个大被同眠,你看……哎呦!”   尧灵仙狠狠踩了他一脚推门入屋,低喝道:“还不把你身上的药掏出来?”   迦兰已换上尧灵仙替她准备的装束。她隐约听见了两人在外面的低议,也意识到这位阿龙先生的乡下老婆尽管面孔平平,但好歹人家是从南洋海外来的,见识胆量就是不一般。   第二章 暗夜杀机   这时候忽听门外有人道:“老爷,门外来了一大群绣衣使,说奉命搜查刺杀太子爷的嫌凶!”   迦兰一惊,尧灵仙神态自若地道:“知道了,你先将他们请到厅里用茶。”   那佣人去了,迦兰问道:“怎么办,府里有什么可以藏身的地方?”   钱沛早就盘算好了,立即道:“老婆,你去应付那些官差。我带她躲起来。”   尧灵仙颔首道:“我会尽量拖延时间。”转身出屋。   她来到前厅,就看见二十多个绣衣使颇不耐烦地在厅里等候。   这些人都是永安城的地头蛇,晓得府中的主人手眼通天,不仅是曾蕴嘉的救命恩人,而且和明玉坊的舜煜颐过往甚密,因此不敢过分得罪。要是换了一家寻常大户,早不管三七二十一冲进内宅折腾个鸡飞狗跳了。   见出来的是本府女主人,为首那个一等绣衣使愣了下道:“阿龙先生不在家么?”   尧灵仙淡淡道:“他刚回家,已经睡下了。”   一等绣衣使“哦”了声,解释道:“今晚太子府发生凶案,嫌犯在逃。如今全城戒严大搜,我们是奉命行事,请夫人配合。”   尧灵仙点点头,道:“大人只管搜查。”陪着一等绣衣使往内宅行去。二十多名绣衣使迅速散开,轻车熟路地在府中搜查。   来到主人房间,尧灵仙推开屋门,房中空空荡荡一个人也没有。   一等绣衣使略感奇怪道:“夫人,你不是说阿龙先生已经就寝了么?”   尧灵仙尚未回答,隔壁跨院里猛然听得钱沛气急败坏地吼道:“你们是干什么的,立刻给老子滚出去!”   那一等绣衣使闻声快步奔向隔壁跨院,就看到三四个手下站在东厢房外,神情有些尴尬又是强忍着笑,不知里头发生了什么事。   尧灵仙走到门口往屋里一瞧,顿时勃然大怒道:“阿龙,她是干什么的?!”   屋里的床上,钱沛赤身裸体坐在那里,身下有个扮相妖艳的女子蜷缩在锦被中。   钱沛看见尧灵仙,满面的怒容化作了心虚的媚笑道:“夫人请息怒,夫人请息怒——”   一等绣衣使也瞧见了屋里的情形,不禁好气又好笑,他目光扫过被窝里的女子,咳嗽声道:“去别处搜吧。”   尧灵仙面色铁青却尽心尽力陪着一等绣衣使搜完别处,临走时又送了一张三百两的银票,千叮咛万嘱咐不可将刚才见到的家丑外扬。   一等绣衣使把银票塞进袖口,脸上挂着同情理解的笑容,心里却想着回头如何津津乐道把它讲成笑话。   送走绣衣使尧灵仙回到东厢房,钱沛穿戴整齐在椅中正襟危坐。   尧灵仙冷着脸道:“今晚我和迦兰睡这里,你回自己屋里。”   钱沛刚刚借机会假亦真来真亦假,只可惜时间急迫意犹未尽,闻言道:“要不迦兰睡这屋,你……”   突听得阿龙老爷一声惨叫响彻府宅,人人揣测此间女主人家法了得。正所谓执法必严,违法必究。你若知法犯法,我必罪加一等。   ※※※   第二天早上,当府里的护院看到钱沛面色发白,脚步虚浮地走出府门时,都不由自主地浮想联翩,阿龙老爷昨夜必然遭受过非人折磨。   事实上钱沛倒没有被非人,而是体内的伤势猛烈发作了。但这对他来说,反而是件好事。假如一直运功强行压制,气血积郁不得疏通,时日一久小病也会拖成大伤。   他叫人抬来软轿坐了进去,一声吩咐往金吾卫衙门行去。   莫大可通宵未眠两眼发红,见到钱沛劈头盖脸道:“刚才有个家伙跑到衙门里,口口声声说老子昨晚抢了他的马,是不是你小子干的?”   钱沛坦承道:“是我,谁让你跑得那么急,丢下老子不管。”   “他姥姥!”莫大可气不打一处来,一拍桌案道:“你敢冒充朝廷命官,强抢他人财物,老子立刻把你丢进黑牢!”   “有火消火,有气消气。”钱沛早有心理准备,嬉皮笑脸道:“我不是让人把马牵来了么?”   莫大可哼了声道:“这就完事了?那老子的英名受损,找谁赔去?”   “我啊,”钱沛很认真地道:“我可以把迦兰陪给你,她就在老子那儿。”   莫大可目光炯炯扫视了钱沛一眼,沉声道:“除了你,还有谁知道?”   钱沛回答道:“尧灵仙。”想了想又补充道:“和迦兰本人。”   莫大可没心思跟他开玩笑,问道:“你想怎么处理她?”   “我这不是来找你商量吗!”钱沛道:“太子死没死?”   “没死,但离死也不远了。”莫大可道:“迦兰的吹箭淬了毒,毒素渗入太子的脑袋瓜里已无法拔除。他的命是保住了,可人始终昏迷不醒。听那几个御医说,如果没有奇迹发生,太子就这样睡上个三五十年也大有可能。”   钱沛倒吸口冷气道:“好家伙,这下老皇帝头疼了。”   “你才知道?”莫大可的眉头拧了起来,“朝中局势本来就微妙之极,牵一发而动全身。如今太子出事,那牵的何止一发,简直是整把头发都给揪光了。”   钱沛问道:“假如太子一直不醒,那唐王是不是就能顺理成章地上位了?”   “顺理成章?”莫大可冷笑一声道:“要是唐王也这么想,只怕下场比太子还惨!”   钱沛记起郭清的事,低声道:“这么说来,老皇帝是下定决心要干掉曾神权了?”   “你问我我去问谁,谁晓得老皇帝什么心思?”莫大可不置可否,说道:“你别忘了太子下面还有个晋王。相比起太子,智藏教的掌教圣元上人更看好他!太子被人废了,真正获益的不是唐王,而是晋王!昨天深夜,晋王和唐王都被老皇帝紧急召入宫中,到现在还没出来。”   钱沛第一次隐隐觉得,迦兰干掉太子未必是件好事。在老皇帝生的这些儿子里,钱沛最反感的就是晋王。不说三年多前的恩怨至今未曾了结,根据他的直觉——晋王绝对是三个皇子中最狠最阴的那个!   他叹了口气道:“要真是晋王继位,老子就只能回家教儿子打酱油去了。”   莫大可道:“你也可以往好的方面设想。一来晋王势必要被推到峰尖浪口上,为了皇储之位和唐王争个你死我活;二来他如果想抓住太子倒下的机会力争取而代之,就必须有所表现尽快和你们达成协议,条约让步也在情理之中;最重要的一点,老皇帝会更坚定除掉曾神权的决心。”   “不错,没了太子的制衡,曾神权的权势在朝中几乎无人可敌。”钱沛醒悟到,为什么莫大可说唐王的下场可能比太子更惨了——原因有一个,老皇帝绝不容许自己的儿子将来登上皇位后受权臣掌控。他费尽心机夺取皇位,在位二十多年已饱受朝中几大势力倾轧掣肘之痛,岂能再让自己的儿子在这条路上走得更远,甚至被权臣发动宫廷政变再来一次改朝换代?说得更明白一点,普通人下岗丢的是饭碗,皇帝下岗丢的是命。所以说黄袍加身,万众瞩目,虽然待遇优厚,但到底是一项高风险职业。   莫大可点点头,问道:“你小子怎么受伤了,昨晚就觉得你有点儿不对劲。”   钱沛把两遇居巫奇的事情说了,苦笑道:“也不知老鬼这块护身符灵不灵验。如今老子的这条小命就等于时时刻刻挂在居巫奇的账本上,什么时候要勾要划,全凭这妖人的一时心情。”   莫大可徐徐道:“居巫奇暂时不会动你,她的师父当年就是被老鬼打成重伤,一蹶不振的。在杀死老鬼之前,你还有用。”   钱沛顿时心定了,不就是被当成诱饵么?当诱饵总比当死人强。从昨夜的表现来看,居巫奇十年八年里是赶不上老鬼的修为了。等十年八年之后,自己说什么也不给居巫奇机会找到自己。   可莫大可接下来的话令钱沛大吃一惊:“你第一次见到的那个人,不是居巫奇,肯定是有人假扮她来试探你的底细!”   钱沛原本也有此怀疑,听莫大可这么一说,更加确信昨晚主动上门的那个居巫奇是个冒牌货,不禁怒道:“谁吃饱了撑的,跑到老子家里来逗老子玩儿?”   莫大可摇摇头道:“太子的人,唐王的人,甚至是其他派别的人都有可能。”   钱沛怀疑地看着莫大可,这家伙是不是有所保留,他应该是猜到了一点线索却不肯说出来。但也许莫大可可以帮自己一个忙,他道:“老莫你不是特恨罗刹蛮子吗?找个机会把居巫奇做了怎样?”   莫大可瞄了一眼钱沛,冷笑道:“你当我笨蛋,有本事你自个跟老鬼说去。”   钱沛拍马屁道:“你不是自称是老鬼的影子护法吗?有本事保护老鬼的人,本事一定比老鬼还大。你帮帮忙,办完事我请你吃饭。”   莫大可捋捋胡须,不满道:“这么漂亮的女人你也舍得下毒手,还是不是人?”   钱沛反驳道:“记得云中兵院的讲书祁舞婷风骚妖娆,又是被谁下了毒手?”   莫大可没理他,钱沛没奈何只得转换话题道:“要不你想办法把迦兰送出城去?我府里人多眼杂,不方便。”   “行啊,你把她送到老子这里来。”莫大可爽快道:“老子管吃管喝管住。”   钱沛怀疑道:“你不会监守自盗吧?我必须郑重警告你:她可是老子的女人!”   莫大可一怔,目不转睛盯着钱沛。钱沛心里发虚,咕哝道:“你眼红什么?”   莫大可摇摇头,出奇地没有反唇相讥,深思道:“为什么会是这样?”   钱沛不以为意道:“事实证明老子很有女人缘。”   莫大可恶狠狠瞪了他一眼道:“放屁!迦兰还是留在你那里,就说是新买的歌姬。你给老子听好了,盯紧她,要让这个丫头跑了或者再搞点什么新花样出来,老子可不管!”   钱沛心头突然一跳,先前府里来了个假冒伪劣的居巫奇被自己当机立断地轰走,虽然冒了点风险总算顺利解决了。难道说这趟迦兰来找自己寻求保护根本就是故意接近,自己让个超级卧底跑来了家里?美人计加苦肉计,结果自己就很男人地中计。   钱沛有点着恼道:“你也太够意思了吧,明知道她有问题还留在老子身边?”   莫大可咧开大嘴一笑道:“谁能和你比搞定女人的本事,你若自称老二,谁敢说他是第一?人家现在非要挤进来一起住,你可别让人失望!”   ※※※   钱沛在莫大可的衙门里混到中午,蹭过午饭后才心满意足地告辞。   接下来的两天里他少有的安分守己,乖乖待在府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专心养伤。   也许居巫奇听进了老鬼的警告,也没再来找钱沛的麻烦。至于唐王晋王,都在明里暗里积极应对太子遇刺这件事,调兵遣将对未来五年十年的战略规划进行重新布局,哪儿还有精神来管他这个冒牌的大魏秘使?   倒是永安城里的绣衣使、金吾卫像打了兴奋剂似的,昼夜不停搜寻迦兰的下落。   钱沛每次听见府门外有马蹄声响起,就会条件反射般的神经紧张。   虽然说大风大浪他也经历过许多,但京城这一亩三分地里藏龙卧虎,自己一头扎进来,还顶着块大魏和谈使的破招牌,那跟咩咩叫唤着往老虎洞里跑的小羊羔有什么两样?眼下别说去摸老虎屁股,能不引起老虎的注意便已经是奇迹了。   这天下午尧灵仙出门办事,一直到掌灯时分还没回来。钱沛猜她此刻十有八九正和晋王花前月下把酒言欢,不由倍感郁闷。   他转念想道:“莫大可叮嘱老子盯紧了迦兰。可这两天我忙着养伤,也没怎么去照看她,未免有点对不起老莫。”   于是钱沛整整衣衫大踏步进了迦兰的小院。   迦兰果然不负所望情烈似火,两人在房间里翻翻滚滚好一番鏖战,直到筋疲力尽后双双昏沉沉地睡去。   夜近子时,迦兰忽然睁开眼睛,借着窗外照进的幽幽月光打量钱沛,小声唤道:“阿龙,阿龙……”连呼几声,身边人都没有动静,睡得像头死猪。   她悄然起身穿好衣衫,掀开后窗娇躯一弹,犹如只狸猫轻巧地翻身上了屋顶。   钱沛的双目遽然睁开,侧耳听见屋顶上迦兰远去的微响,迅速翻身起床,抓起散落在地上的衣服裤衩飞快地套上,戴上头罩跳出后窗。   他的肌肤上全是适才鏖战时迦兰留下的抓痕和齿印。如果仔细看,可以依稀发现那些抓痕的表面微微泛起一层几不可觉察的暗绿荧光。   那是迦兰的指甲划破肌肤,指甲油渗入钱沛的血液后造成的。当然,迦兰用的可不是普通的指甲油,而是渗杂了某种令人失去知觉的特殊迷药成份。假如不是他油盐不进万毒不侵,那真得一觉睡到大天亮才会醒。相信到那时候,迦兰早就夜游完毕躺回了床上,任谁都不知道她夜半三更曾经离开过。   月色下,迦兰娇小的身影飞檐走壁出了府宅,朝西北方向风驰电掣而去。   “臭丫头,我倒要瞧瞧,你到底约了谁?”钱沛隐形匿踪远远缀着迦兰。   两人一前一后,避开巡夜的金吾卫奔出十余条街巷。迦兰的倩影一闪,跃入一座僻静的小院子里消失不见。   钱沛伏在街对面的屋脊上,探脑袋往里打量。院落中原本一片漆黑,忽地西厢房亮起了一盏灯,隐隐绰绰看到窗底下有两条身影。其中一条应该是迦兰,另一条从外形上判断是个男子。   原来这臭丫头脚踩几条船——可这条船的船夫又是谁?钱沛有点好奇。但屋里两人谈话的声音极低,他竖起耳朵偷听了半天,也不晓得迦兰究竟在和那男子说什么。   莫大可的怀疑是有道理的,这位太子妃的确有问题。至少,太子遇刺绝不是她情急失手误伤。历史的结论是,误会与偶然之后永远都掩盖埋藏着野心与阴谋。   难得良心发现做回好人,却差点被人给利用了,钱沛很生气。他的眼睛扫了圈空荡荡的院落,身躯悄无声息地从屋脊上飘飞而起,掠向对街的西厢房。   你姥姥的!钱沛突然发现,在西厢房背面的屋脊上,居然也一动不动地趴着个人!   与此同时对方也已发觉到背后有人,猛地翻转过身挥手向钱沛激射出三枚金针。   这位金针杀手,趴房梁的家伙赫然便是晋王府的首席幕僚,号称死马当做活马医的易司马易先生。   然而当务之急显然不是跟易司马打招呼套近乎,他得先躲开那三枚致命金针再说!   金针人人会射,巧妙各有不同。不说易司马发射暗器的手法几乎臻至登峰造极的地步,速度更是快到极致,等到钱沛灵台锁定时,那三枚金针已迫面而至,分取他的眉心、心口和下阴。   “这老东西真阴毒,居然出手就让人断子绝孙。”钱沛心中暗骂,运掌首先劈开射向下阴的金针,接着扭屁股躲过另一枚,可第三枚还是钉进了他的肩膀。   没等钱沛运劲迫出金针,易司马的身影倏然倒翻飞空,手指缝里夹着四根尺许长的“救死杀活针”刺向他的面门。银光闪闪的针尖微斜,分别对准了钱沛的四处要穴,无论哪里捱上一记,都必死无疑。   钱沛根本没工夫拔出神棍匕首招架,在先机尽失的情况下,在无法扭转败局的情况下,为了保命,他毫不犹豫地张口叫道:“来人呐,抓刺客——”   这一式“贼喊捉贼”果然立竿见影。耳听“U吧U吧”弓弦响动,数十支弩箭铺天盖地射向易司马。   易司马一记冷哼舍弃钱沛往后疾退。他的背后衣衫霍然鼓起,像一只鼓足风的气囊,弩箭激射在上纷纷滑落。更多的弩箭在他面前走空,锐啸着消逝在黑暗中。   这时候五个伙计打扮的人各持兵刃跃上屋顶,自然而然是冲着易司马去的。   钱沛松了口气,向那几个伙计招呼道:“死活不论,别放跑了这家伙!”掣出神棍蹦落院中。只见西厢房里的灯火已然熄灭,他踹门闯入,屋里空无一人。   钱沛在屋中飞速绕转一圈,用棍子在墙上床上和家具上叮叮咚咚轻轻击打。   忽然他的身形一顿,停在了一排书架前。架子上摆满了医书和一些三钱不值两钱的古董玉器,钱沛感兴趣的当然不会是这些东西。他伸左手在一尊小铜鼎上试着摇了摇扳了扳,耳朵里听到书架后发出一记异常轻微的机关响动。   钱沛用力一推,书架转动起来,露出了隐藏在它后面的一条黑洞洞秘道。毋庸置疑,迦兰和那个神秘男子就是通过这条地道先一步逃走的。   可易司马已杀光了外头的伙计追入屋中。他左手迸立如刀,劈出一道掌罡袭向钱沛背心。钱沛侧身招架,佯装不识道:“你是什么人?鄙人掌下不杀无名之鬼!”   易司马一声不吭,掌针齐施招招夺命,压得钱沛透不过气,满屋子滴溜溜乱转。   突听“嗤啦”脆响,钱沛的头套被易司马扯下大半,露出满脸的紫色络腮胡。   “你……”易司马低咦了声,还没来得及往下说,就听四面八方全是暗器破空声。   一把把食指长短的淬毒月牙刃洞穿屋顶墙壁和门窗爆射进来。它们在空中急速旋转,化作无数夺目的光轮,有的横着有的竖着,还有许多偏斜飞转,教人完全无法把握其飞行的轨迹规律。   仿佛心有灵犀,钱沛和易司马猛然转身,两人背靠背各管一方,使出了浑身解数。   真到了要命的当口上,钱沛也只能赌一把易司马的人品了。他将功力猛催到八成,手中的神棍大放异彩,迸发出一束束殷红色的光飙。   这些光飙每一束都有两指粗细,薄如蝉翼却犀利而坚韧。满空攒射的月牙刃激撞在光飙上纷纷断裂,继而被汹涌狂放的棍风绞碎。一时间钱沛的身周腾起绚烂的红澜,又有星星点点的银芒在闪烁在爆裂——那是淬毒的月牙刃。   易司马也不含糊,他飞速褪下身上长衫,像黑色的旌旗般鼓荡飘展。能够穿透坚硬石墙的月牙刃宛若飞蛾投火,即不蹦飞也不碎裂,牢牢吸附在了衣面上。   片刻之后暴风骤雨戛然而止,屋里屋外又恢复了一片死寂。西厢房已变得千疮百孔,犹如一只四处透风的破灯笼。   “易先生,幸会!”忽然屋外有人说话,“这次恐怕你是走不掉了。”   易司马冷哼声没有回答,轻抖长衫“叮叮当当”几十枚月牙刃顺着衣面泄落在地。   “原来先生就是晋王府的易神医?”钱沛继续装不认识,“外面说话的又是谁?”   “北斗七杀,”易司马望着衣衫上的一处小孔皱了下眉头,“唐王的狗腿子。”   开什么玩笑?钱沛闻言吓了一大跳,觉得小腿肚子有点不听使唤地在打哆嗦。   这七个人都是玉清宗的俗家高手——不,必须纠正一下:他们非但是高手,而且是专搞高手的高手,专杀杀手的杀手。他们就似唐王的影子,时刻随侍左右,但绝不会让人察觉到自己的存在。一旦露面,那就意味着片甲不留满门灭绝。   钱沛满打满算,自己大概可以应付北斗双杀。条件是运气够好,不碰上其中修为最高的那两位。倘若再加一个,小命能不能保留就不好说了。   难道刚才和迦兰一起从秘道逃走的男人,竟是唐王?又难道,是唐王在背后唆使迦兰杀了太子?   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曾经也有过一位神童天才七步成诗,作品可归类于心酸之词(酸词)、肺腑之言(废言),最终死刑暂缓执行,天才得以头顶皇亲国戚的光环多活几年。可惜,当自己的老爹是皇帝,当老爹明知道自己只提供一个职位的情况下还生下一大堆应征者,当一堆应征者中注定只有一人能成功拿到聘书,有谁会因为几句酸词废言便对你心慈手软?   “这七个家伙是来杀你的?”钱沛舔了舔发干的嘴唇,寻思着投降的可行性。   易司马冷笑道:“北斗七杀从不留活口,除非你把自己当死人?”   钱沛心里发苦,都说好奇害死猫,问道:“接应你的人什么时候到?”   “老夫一向独来独往。”易司马傲然说道,眼睛却悄悄瞟向洞开的秘道。   “你觉得唐王会好心留条秘道让咱们逃生吗?”钱沛叹了口气,好心提醒易司马。   “你怎么会在这儿?”易司马盯着屋外动静,突然低声问道。   “这话该老子问你!”钱沛不给易司马刨根问底的机会,接着道:“咱们得想法冲出去。再过会儿唐王便会调来大批弓弩手和府里的侍卫,到时候咱们两个就真成Y中之鳖了。”   易司马点点头没吭声——如果有得选择,他是绝不会和这个行事张扬古怪的大胡子踩在一根线上的。可惜,事不由人。   “死到临头还跟老子摆谱!”钱沛见不得易司马阴阳怪气的样儿,破口骂道:“要不是你不问青红皂白就拿金针射老子,咱们也不会落到这般田地!”   易司马眸中寒光一闪,微露怒意。要知道即使贵为三皇子的晋王,对他从来都是客客气气礼敬有加,哪儿轮得上一个来历不明的家伙劈头盖脸辱骂自己?   可钱沛兀自觉得骂两句不过瘾,瞪着眼道:“看什么看,骂你算轻的,老子今天反正出不去了,还怕你个鸟!”猛然抡起拳头往易司马鼻梁骨上砸落。   易司马躲闪虽快,可还是被打中了肩膀。虽然没用多大的劲儿,但易司马纵横云陆那么多年,何曾吃过这种亏?一记冷笑亮出救死杀活针反打钱沛。   钱沛不肯示弱,边骂边打和易司马斗作一团。两人开始的时候似乎只为斗气,彼此出手尚且留有分寸,但到后来渐渐拼出真火,谁也顾不得屋外虎视眈眈的北斗七杀了,哪里致命兵刃便往哪里招呼,比先前一仗打得还要激烈。   屋外的北斗七杀围观看热闹,也许根本不用出手,只要坐山观虎斗,屋里两个家伙已经自行解决问题了。   突听钱沛叫道:“几位大哥快来帮忙,这人是晋王的心腹,杀了他可是大功一件!”   话音未落,他的胸口被易司马左掌击中,身子横飞而出撞在书架上,又反弹回来扑倒在地没了声息。   再看易司马也不好过,他的左肩膀捱了钱沛一棍,胳膊软软荡下显已报废。   望着钱沛的尸首,易司马低低一声狞笑道:“跟我斗,你找死!”   话音未落,北斗七杀几乎不分先后从各个角度扑入屋中,向易司马发起最后的攻击。   修为最高的贪狼星、巨门星正面硬攻,擅长合击之术的文曲星、武曲星联袂自背后掩袭,廉贞、禄存二星左右夹击,再加上从天而降的破军星,七个人九杆长短粗细各不相同的神枪,却殊途同归均都指向了易司马的脖颈。   “七星贯月”——无论易司马如何招架闪躲,到最后仍会至少有一支枪尖刺穿他的脖子。对北斗七杀而言,在他们的眼里易司马已经是个死人。   然而在易司马真正成为死人之前,本该是个死人的钱沛却突然从地上弹射而起!   第三章 边吃燕窝边流血   和钱沛一起扑袭向禄存星的,还有一蓬从腰间射出的无影针。这玩意儿还是钱沛几个月前从那个死鬼蒋条胜身上扒拉下来的好东西。平时像根普通腰带一样围在腰上,紧急时只需一扣机关,几十枚细如牛毛的毒针就会激射而出教人防不胜防。   “叮叮叮叮——”一串密如疾雨的微响,无影针射中禄存星的背心,却纷纷滑落。   “这家伙身上穿着宝贝!”钱沛眼睛发亮,右手掣动紫金匕首避开后背往对方的脖颈刺去。   可钱沛的变招给了禄存星一丝喘息之机。他匆忙中双臂回带,枪杆从腋下穿出,仿佛脑后长眼精准地点向刺来的刀锋。   “嚓!”无坚不摧的紫金匕首纵向切入枪杆,势如破竹向前推进,顺势扎入禄存星的左臂。禄存星口中低哼撒开右手,拧腰反打钱沛胸膛。   “砰!”像是算好了一样,易司马合身撞入了禄存星的怀中。巨大的冲击力将他往后弹出,尽管有宝衣护体胸骨没被震断,可气血翻涌眼前仍是一黑。   “噗!”钱沛的左爪插进了禄存星的后脖颈,将他凌空甩飞。   “叮叮当当”一串金石激响,屋里的人影乍分。易司马左肩中枪,从禄存星腾出的空隙脱出重围退到墙角,利用地形瓦解了第一次合围之势。   顷刻间,北斗六杀眼中的死人已经不再是他,而是杀死了禄存星的钱沛。   破军星居高临下,一柄碗口粗的神枪势若雷霆朝钱沛的头顶拍落。   钱沛用紫金匕首往上一架,火星四溅枪杆弹起,枪身上赫然多了一道刀痕。   钱沛的身子跌跌撞撞往后退,一屁股坐倒在花架前,脸上血色尽失。   文曲星手握双枪拍马赶到,锐利的枪锋直取钱沛的咽喉和胸口。   钱沛上身后仰,左手从花架里突然抽出一张事先藏好的袖珍弩,对准文曲星扣动扳机。“噗噗噗——”文曲星中箭前扑,临死前甩手掷出双枪,整个人压在了钱沛身上。钱沛小肚子中枪,疼得龇牙咧嘴,大叫倒霉。   和文曲星交情最深的武曲星一声厉啸,身形高高跃起长枪飞挑钱沛眉心。   “去你姥姥的!”钱沛双脚蜷曲,猛将文曲星的尸体蹬向武曲星刺落的枪锋。   武曲星下意识地振枪回摆,随即,他的瞳孔收缩露出一丝惊骇绝望之色,死死盯着钱沛的左手。   钱沛的左手里已多了一把火龙铳。他很是心疼的望了眼这柄贴身珍藏了三年多的老伙计,扣下扳机。“砰!”硝烟刺鼻,一颗铅丸穿透了武曲星的脑门。而火龙铳的枪管也扭曲炸裂,成为一堆废铁,往后再也不能用了。   这时屋子里又响起巨门星的一声惨叫,被易司马的两根救死杀活针生生插入双眼直贯后脑。与此同时廉贞星的链子枪也扫中了易司马腰肋,打断了他的两根肋骨。   破军星眼看同伴接连丧命,不禁杀红了双眼。他挥动破军神枪,沉浑的枪势卷荡起青色的罡风光澜,以排山倒海之势横扫钱沛。   钱沛根本来不及拔出小腹上的文曲神枪,丢开火龙铳翻倒花架聊作抵挡。   “喀喇喇!”破军神枪横扫千军,将花架击成粉末,横打钱沛的左脑。   钱沛在这转瞬之间急速催运丹田真气,突起扬声张嘴往外一喷。   “嗡——”一束八寸长短的紫色剑芒从钱沛的口中喷薄而出,闪烁着刺目的精光,与破军神枪迎空激撞,齐齐抛飞。   破军星虎口淌血,纵声呼吼身子压了下来,双手牢牢卡住钱沛的脖子。   钱沛被掐得上气不接下气冲着破军星直翻白眼,耳朵里依稀听见自己的骨头U吧爆响,一口淤血上涌,不可抑制地喷了出来。   “噗——”暗红色的鲜血喷溅在破军星的脸上,打得他满面生疼。他加大手劲,要活活扼死这个杀害了自己三名同伴的南洋大胡子。   可渐渐的渐渐的,破军星的眼前飘起了五颜六色的彩星,一闪一闪犹如萤火虫在飞舞。他的双手变得越来越软,身子却开始僵硬起来。   “这血有毒!”破军星无法看见,自己的面部肌肤正哧哧冒烟,泛起斑驳的血肉脓水。他的视线里尽是五光十色的星星在飘动,猛地感到胸口一凉。钱沛拼尽全力,将紫金匕首插入了他的胸膛。   那边易司马解决掉七杀中修为最高的贪狼星,只剩下唯一的女性廉贞星困兽犹斗。钱沛连推开破军星尸体的力气都没有了,强忍着被两百来斤的分量死死压在自己身上,有气无力道:“留那个女的一个活口——”   可他还是提醒晚了。话音刚起,易司马一脚踹出,将廉贞星送进了秘道里。   “轰——”秘道中传来一连串惊天动地的巨响,紧跟着耀眼的火光和浓烈的黑烟滚滚涌出,整间西厢房被震塌了半边。   “云中雷?!”钱沛和易司马相顾骇然。虽说两人都曾想过秘道里势必设有埋伏,却谁也没料中,居然会是云中雷。而且听声响远不止一颗!   那个倒霉的廉贞星,也不知触动到哪里的机关,不仅把自己炸得粉身碎骨,同时也震坍了秘道,令人无法继续追索迦兰的去向。   屋子里浓烟弥漫,易司马点住伤口附近的血脉,跨步来到钱沛的身前,一脚踹开破军星的尸首,一言不发地盯着他。   钱沛琢磨不透易司马的心思,如果对方此刻想的是卸磨杀驴,那可有点大大不妙。   他眨巴眨巴眼,说道:“喂,我忽然发现你这人吧……其实还长得挺帅。”   易司马愣了愣,冷冷道:“张嘴!”从袖口里取出瓷瓶,自己服食了一粒,屈指又将另一粒弹射进了钱沛的嘴里。   钱沛心头稍定,看来易司马是不会杀自己了,至少他还舍得拿药喂自己。他于是很感激地赞道:“不仅长得帅,心眼也好,易夫人(如果有的话)真是好福气。”   易司马弹指封住钱沛的伤口,猛力拔出文曲神枪。   “你姥姥……”钱沛撕心裂肺地大声叫疼,“什么狗屁神医,就不能轻点儿?”   易司马冷着脸道:“要是你喜欢在肚子上插杆枪出门,我没意见。”俯下身子,熟练地取出药物为钱沛止血。   钱沛此刻不敢得罪易司马,赔着笑脸道:“你和我也算不打不相识,患难与共惺惺相惜。不如就地拜个把子……你做大哥,我当小弟,哎呦轻点儿!”心里盘算着,拜把兄弟最讲究的就是义气二字。所谓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愿同年同月同日死。易司马若是敢动自己一根毫毛,那就等于自杀。   易司马从钱沛身上扯下衣襟扎住伤口,鼻子里轻蔑冷哼一记:“滚开!”   钱沛一笑也不介意易司马爆粗口,还真的从易司马身边滚了开去。他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滚到禄存星的身边,三下两下扒开他的外衣,里头果然穿着件用绿金丝织成的马甲。   钱沛虽然遍体鳞伤,可一见宝物也顾不得浑身都在痛,立刻把绿金丝甲扒下来套到自己身上,万一易司马要翻脸,至少自己可以多点拼命的资本。   易司马冷眼旁观满脸不屑,道:“你究竟是谁?”   ——老子是谁能告诉你么?   钱沛脑筋急转弯,用几近断气的声音有气无力道:“我、我是你爷爷的爷爷的……”   “你说什么?”易司马显然没听清楚,跨上两步追问道。   钱沛猛地脑袋往下耷拉,眼睛一闭假死过去。只等易司马先离开,自己随后便走。   易司马愣了愣,视线无意扫过破军星的尸首,蓦地低咦了声。   这时候远处传来隆隆马蹄声响,也不知是唐王调来的侍卫还是莫大可手下的金吾卫到了。钱沛心头敲起了小鼓,偷睁开一小丝眼缝打量易司马。   不看还好,一看吓一跳——易司马盯着他的眼神突然变得热烈而古怪,就像穷毕生之力苦苦追索后终于发现了奇迹,激动之下完全变了个人似的。钱沛心头怦怦乱跳,但求菩萨显灵、上帝保佑,易司马不是才刚发现自己新到手的绿金丝甲是件宝贝吧,又或者是他看上自己削铁如泥的神兵宝贝紫金匕首。莫非这老家伙平时一本正经,其实于无人处也喜欢玩顺手牵羊?   冷不丁易司马一记冷笑道:“我让你装死!”手起掌落拍向钱沛脑门。   钱沛又惊又怒翻掌相迎。双掌相接,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传到,钱沛胸口狠狠一痛。这次,他不用装死,而是真的昏死。   不晓得过了多少时候,钱沛忽悠悠醒了过来。他先是发现自己被五花大绑牢牢固定在一根铁柱子上,眼前一片漆黑不知身在何处。然后发现浑身的伤口兀自隐隐作疼,经脉受制丹田里的真气凝滞如铅,怎么都调动不了。   但幸好,嘴巴还能用,而且音调正常,更妙的是自己中气十足,他扯嗓子吼道:“易司马,你绑架老子干什么?”   吼声在耳畔嗡嗡回荡,显然这是间封闭的小黑屋。自己有幸成了易司马不见光的秘密囚徒。   等了等,又等了等,不见有人回应。钱沛怒道:“外面有没有活人?有会说话的也给老子进来一个!”   没动静,钱沛颓然道:“敢情老子住了个单间。”   他凝定思绪,揣测易司马秘密囚禁自己的意图。左思右想,得不出个结论。   按理说易司马大可一掌毙了自己,压根无需大费周章搞什么秘密关押。可这么绑在铁柱子上连根手指头都难以动弹,外面也不派个人照应,莫非易司马心态扭曲,临死前还喜欢玩一把猫和鼠的游戏?   西厢房一战,该跑的跑了,该死的死了,也不晓得此刻外面闹成什么样了。尧灵仙应该察觉到自己失踪,正设法寻找吧?   难说,难说啊。钱沛实在不敢抱太多希望,因为对自己没信心。尧灵仙一门心思想的都是江山社稷伟大事业,而他钱沛从头到尾,自始自终都只是个没身份没地位的冒牌货。说不定此际她正和晋王“山桃红花满上头,蜀江春水拍山流”,你侬我侬心意浓,开始考虑安排婚宴嫁妆等等了。   还有那个迦兰太子妃,更不是只好鸟。居然串通唐王把自己的老公弄成半死不活的植物人,还装出一副走投无路的可怜模样,骗得自己收留她,摆明了要阴自己,虽然好像没有什么理由。   老鬼说得没错,动手动脚动什么都成,对女人就是不能动感情。这下子,钱沛算是有了切肤之痛,可易神医的药箱里怕是也没后悔药卖。   正自胡思乱想之际,屋门吱呀一开,从外头透露一团灯火光芒。易司马背挎药箱,左手提灯笼右手拎食盒不慌不忙走了进来。   钱沛这才看清楚,自己身上绑的可不是什么粗麻绳,根根都是指头粗的稀金锁链,里三层外三层缠得结结实实,就差在脖子上再来几道了。   易司马将灯笼插到墙里,松开钱沛的双手道:“吃饭了。”   钱沛很懂得大丈夫能屈能伸的道理,笑道:“还送吃的,大哥也太客气了。”   易司马低头打开食盒,里头盛的竟然全是燕窝鱼翅之类的高档补品。   有鬼,一定有鬼!钱沛当然不会以为是易司马良心发现,想用这种方式补偿自己。   可不吃白不吃,反正又不用担心食物里有毒,更不必搞绝食抗议来跟自己过不去,当下钱沛接过碗筷便一心一意狼吞虎咽起来。   易司马静静站在一边注视钱沛,看样子似乎还很满意他的吃相。等食盒里的东西差不多一扫而空了,他还很体贴地喂了钱沛少许清水。   钱沛无限惬意地长舒口气,说道:“大哥,小弟饭吃好了,现在要放轻松,行不行?”   易司马一口回绝道:“不行。”将钱沛的双手重新绑定。钱沛恼道:“我急!”   易司马眼皮都不抬一下,回答道:“我有办法能让你不急,要不要试试?”   钱沛气急败坏道:“易司马,别以为你给晋王当家奴就可以随便搞非法拘禁,你到底想对老子干什么?”   易司马神色如常,慢条斯理道:“龙先生,你知不知道自己有多特别?”   钱沛没好气地道:“要不咱们换换,你也来特别特别?”   “我的意思,你应该明白。”易司马摇头道:“你听说过迦楼罗心么?根据佛经里的传说,有一种号称万毒之王的大鸟名叫迦楼罗,它每天要食用一条大龙和五百小龙。到它命终时诸龙吐毒,毒发自焚。死后肉身焚尽只余一心,作纯青琉璃色——那便是迦楼罗心。如果有谁吞食了它,便再也不惧世间万毒。”   钱沛越听越惊,直感一股冰冷寒意浸入骨髓,装糊涂道:“什么迦楼罗心,跟我又有什么关系?”   易司马没回答,继续说道:“所以我说你很特别。因为你的血剧毒无比,常人沾一滴既死。可对于某些天生绝症来说,你的血却是可遇而不可求的旷世良药。”   钱沛打了个激灵,生出不妙的预感,讷讷道:“你挺健康啊,看不出有病的样子。”   “不是我,是老夫的一位故友之女。”易司马说道:“我是要用你的血另配上这些年精心采集的各种药材,熬炼成汤汁给她服食。假如不出意外,连续服用三天她的病体便会大有起色。至多半个月就能痊愈,这点全靠你了。”   钱沛毛骨悚然,少有的谦虚道:“千万别靠我,我这人最大的特色就是靠不住。”   易司马淡淡道:“你放心,我每天只抽一小碗,不会有事的。”   明白了,全明白了——钱沛低头望了眼装满燕窝鱼翅的肚皮,眼前幻出奶牛的形象,惊怒交集道:“放屁!一天一小碗,一连半个月——老子有多少血都被抽光了。就算吃再多的补品也没用,你这是存心不让老子活?老子不干!”   易司马冷然道:“我没问你的意见!”从药箱里取出了一支银色大号针筒。   若问此刻钱沛的心愿,莫过于转化成吸血鬼,一口咬上易司马的脖子,先吸干这老东西的血再说。他盯着空荡荡的针管和易司马从药箱里取出的银盅,毛骨悚然道:“这就是你说的小碗?都能装进半斤去了!”   易司马道:“是稍微大了点儿,但和刚才给你盛饭的那个碗比,你选哪个?”   钱沛无奈仰天长叹道:“这真是狗熊不问出路,流氓不论岁数——”   易司马显然此刻心情愉快而放松,难得地许诺道:“你帮我这个忙,将来老夫也定会有所补报。”   “拉倒吧!”钱沛嗤之以鼻,“你把老子送去见阎王,预算烧多少纸钱做补报?你……扎轻点儿,我怕疼!”   易司马一针戳进钱沛的大腿血脉上。钱沛就看到自己的鲜血顺着针管画了几个圈,汩汩流入下头承接的银盅里。   他的腿疼,心更疼。那些曾经在自己血管里流淌的血啊,不晓得要吃多少山珍海味才能补回来。易司马这个老混蛋,早晚老子要也把你弄成一具干尸!   “够了,差不多了就行了。别浪费,你有没有想过这每滴血都要经过多少道程序才能生产出来,来之不易啊……你有没有量过?我的头昏,我要死快了……救命啊!”钱沛含泪大叫。   易司马神情专注、一心不二用,根本不理会他的抗议,直等鲜血漫过银盅里的一道刻度线后,才拔出针管点穴止血。   钱沛咬牙切齿瞪视易司马道:“我明白了,你上辈子原来是做吸血蝙蝠的!”   易司马趁他张嘴说话的工夫,又塞了一颗丹丸到钱沛的口中道:“吞下去。”   钱沛一边咀嚼丹丸一边骂道:“还神医呢,居然是靠搞绑架治病。这种邪门神医老子也会,你赶紧买块豆腐一头撞死算了。”   易司马理都不理,将东西收拾妥当拿下灯笼道:“我明天再来看你。”   钱沛一下子泄了气,道:“你是想看老子的血才对。”   易司马提着灯笼转身出屋,忽地在门口站定,慢慢回过头对钱沛说道:“这桩事情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只要你老老实实跟老夫合作,我会替你保守秘密。”顿了顿,又意味深长地拖长调子道:“再会,龙先生——”   “砰!”牢门紧紧锁上。屋子里又恢复了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那个……易司马到底什么意思?难道说他已经认出了自己?只是因为,他现在满脑子想着如何抽血去救那个什么该死没死要死不死的故友小女(也许根本就是易司马他自己的私生女),暂时还无意于向晋王揭发自己的真实身份。   三年多前云中山一战,正是钱沛(那时候他还管自己叫裴潜)成功诱骗晋王,将五万大楚军炸成了灰。   再往前说,裴潜盗取云中雷图纸、一举捣毁泰阳府军械所储存的三千颗云中雷……哪件事不是跟晋王做对?如果让这家伙晓得自己这次变本加厉,顶着冒牌大魏秘使龙显庭的牌子跑到京城里来招摇撞骗兴风作浪,哪里还有命在?   姑且不论这么折腾下去,自己会不会严重贫血而死。首先易司马的保证就未必可靠。杀人灭口,过河拆桥,钱沛相信这老流氓样样精通,除非脑子进水才会放自己活着出门。即便不杀自己,把自己变成他的私人血奴,随取随用,又何乐而不为?   念及今后将在这间暗无天日的牢房里永无出头之日,每天吃燕窝、抽人血,生命的全部意义变成有限的两件事……钱沛不禁不寒而栗。   说到底,易司马的话靠不住,因为他的人靠不住。别的人,比如老鬼、莫大可、尧灵仙没处靠。算来算去,还是靠自己好了。   可假如,自己也靠不住,这种情况下,钱沛突然想到那枚奈何钱了。   那是一种以几十代鬼狱门传人灵气炼铸成的神奇灵媒,有些类似修仙者体内结成的内丹,能够从中获取庞大无匹的内蕴灵气。   然而要炼化吸收这枚奈何钱,也绝不是桩容易的事。钱沛足足耗费了三年半的光阴,才将与奈何钱的融合度提升到三成多一点儿。   无论如何,这是自己唯一的机会。   钱沛闭上眼睛,缓缓进入物我两忘的境界里。易司马可以用霸道的手段封制他的经脉,可以用一条条稀金捆缚他的肉躯,却无法阻止钱沛的心念转动,神思凝聚。   一天、两天、三天……每天钱沛过着大口吃饭,大碗抽血的日子。在他的眼里,易司马俨然就是传说中的抽血狂魔。   可有什么法子呢?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好一天赖一天,多活一天算一天;今天抽明天抽,能抽一天是一天……人生总会经历黑暗,这就是了!可光明在哪里?   ※※※   这日如同往常一样,钱沛吃过易司马送来的饭,瞧着他从药箱里取出针管和银碗,忽然问道:“你那小姑娘的病怎么样了,她喝了老子的血有没有好转?”   “好多了。”易司马回答,“差不多可以走两步了,很快就能……咦?”他的心中突然感觉到一丝不妥,伸手指点向钱沛胸口的膻中穴。   “轰——”钱沛举掌劈开指风,一团浓烈的紫色光芒从体内迸发出来。缠绕在他身上的稀金锁链霎时碎裂,在汹涌澎湃的光澜席卷下四处飞溅。   易司马猝不及防,口中鲜血狂喷,身躯像断线的风筝高高抛飞。   宛如一条挣脱枷锁的怒龙,钱沛衣衫炸裂露出精赤的上身腾空而起。他习惯性地探手摸向后腰,却抓了个空。尽管牛皮带还在,可诸如紫金匕首、神棍等物却早被易司马搜走,连银票都没给他留下一张。   “喝了我的给我吐出来,拿了我的给我还回来!”钱沛愈发恼怒,飞扑易司马。   “易先生!”一条人影掠入牢房,接住翻飞不止的易司马。由于光线幽暗,钱沛一时无法看清来人容貌,只隐约觉得对方的口音颇为熟悉。但瞧这人的身法造诣,修为肯定不亚于被自己炸了个半死不活的易司马。   如今钱沛手边没有一件趁手的家伙,加上为了施展“紫罡爆”轰断锁链,功力耗损大半。有道是好汉不吃眼前亏,他身形骤转夺路而逃。   那名救下易司马的男子拦截不及,朝着门外扬声喝道:“抓住他!”   钱沛的身影几乎和这人的话音同时到达门外。两名守卫尚未反应过来,就被他狠狠撞飞,让出了屋外的通道。   这是一条不算太长的地底秘道,顶头有一扇紧闭的暗门。钱沛扣动机关暗门开启,外面居然是一幢放满奇珍异宝的巨大地下库房。   要放在平时,这无疑是老鼠落进米缸,可惜眼下老鼠要命不要米。钱沛身速越来越快,随手抓起一大把珠宝掷向身后。   那名男子刚抱着易司马冲到门前,眼看一蓬珠光宝气迫面而来,又被逼入屋中。   钱沛顺手抄起一柄黑鞘宝刀,打开纯铜浇铸的厚重库门,抢在护库守卫阻击之前风驰电掣冲出地道。   地道上方又是一座藏宝阁。钱沛看得眼花缭乱垂涎三尺,不禁沮丧地意识到相形之下自己这个花城府首富实在不值一提,登时忿忿然心道:“没想到易老狗搜刮了这么多民脂民膏,下次有机会,老子要劫富济贫!”   第四章 卖血与卖身   钱沛踹开窗户蹦了出去,一下却傻了眼——这里不是易司马的府邸,这里是明玉坊的总号!夜色清朗,一轮明月正在中空。藏宝阁外寂静无声,却有一双双惊愕警觉的目光朝着钱沛望来。随之而来的,便是一连串密集的弩箭破空声。   钱沛可不想在无遮无拦的夜空下给明玉坊护院当练习箭术的活靶子,当下毫不迟疑地朝对面小楼冲去。   “铿!”他从鞘中拔出宝刀,舞作一团光华炫目的雪球。射来的弩箭被刀锋劈断,纷纷坠落。这时候明玉坊的管家翟臻横抱易司马也冲出了藏宝阁,高声喝令道:“停止射箭,抓活的!”却见钱沛风驰电掣已迫近小楼,当即暗叫“不好”!   “喀嚓!”钱沛手起刀落,劈开二楼的一扇窗户,纵身入内就地翻滚。   “哧哧哧——”十数点寒星打空,两名仆妇挥舞金索封住钱沛去路。   钱沛身子抱作一团挥刀就剁,刀锋电闪竟将两条用黄稀金打造的长索削成四截!   “乌金宝刀!”两个仆妇勃然变色,见钱沛宝刀泼风舞动锐不可当,急忙往上跃起。钱沛从两人脚下滚过,合身撞入里屋。   里屋的大榻上帘幕低垂,隐约可以看见一条娇弱的倩影正缓缓靠坐起来,纤手在枕边的机枢上一摁,一张巨网从天而降罩向钱沛。   钱沛宝刀在手有恃无恐,劈裂巨网弹身扑向大榻。榻上少女正打算再次发动机关,不意依稀看清钱沛的面容,登时惊诧道:“怎么会是你?”   钱沛二话不说钻进帐幕,左肘一顶封住了她的经脉。   他呼呼低喘道:“是我……”猛觉脑后生风,赶忙扭身一刀劈出。   “叮!”翟臻的软鞭侧击在刀刃上,险些令钱沛宝刀脱手。他胸口淤滞,眼前发黑,全身乏力,身子趁势往后一倒将刀口顶在舜煜颐胸口道:“都出去!”   翟臻的第二鞭已经攻到了距离钱沛脑袋不足一尺之处,硬生生刹住鞭势。   钱沛稍松口气,方才发觉自己的脑袋正靠在舜煜颐纤细的玉腿上,当中只隔了层薄被。她本已睡下,身上只穿了件单薄的亵衣,玉体曲线毕露,却被钱沛封了经脉不能动弹,又羞又恼低声道:“龙先生,你这是做什么?”   “做什么?”钱沛望着舜煜颐较从前红润些许的秀容,气不打一处来。“喝了老子那么多血,你说我要做什么?!”   舜煜颐怔了怔,凝眸望向翟臻道:“臻叔,你和易伯伯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翟臻瞪视钱沛道:“为了给小姐治病,易先生从他身上抽了一点儿血用来炼药。”   “放屁!”钱沛勃然大怒道:“要不你家小姐喝下去多少也还给老子多少试试!”   翟臻惊怒道:“龙显庭,有什么你就冲我来。小姐根本不晓得你的事!”   舜煜颐听两人问答,已经明白了事情的原委,问道:“臻叔,易伯伯呢?”   翟臻恨恨道:“易先生被他打成重伤正在急救,幸亏功力深厚才没被打死。”   舜煜颐情不自禁“啊”了声。易司马的修为有多高,她是知道的。钱沛居然能将他重伤,委实有些匪夷所思。   钱沛恼道:“你怎么不告诉她,老子被稀金锁链五花大绑,关在黑咕隆咚的地牢里每天被人抽血差点抽死?今个儿咱们一五一十把账算清,别说老子不讲道理。”   舜煜颐微蹙秀眉,说道:“龙先生,真是对不起。我会对你加倍补偿。”   “好啊,”钱沛人质在手,天下我有,不假思索道:“你说来听听,老子的血,能卖多少钱?”   舜煜颐垂眼瞧着胸前的刀锋,缓缓说道:“这柄宝刀刀名‘天下’,无坚不摧,是家父的遗物。既然先生喜欢,就送给你了。”   翟臻面露惊诧之色,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钱沛嗯道:“还有呢?”   他是识货的,这柄宝刀通体用乌金锻造,还加入了世所罕见的雪玛瑙,使得真气不仅能在刀身中通行无阻,而且威力倍增,比起自己惯用的那把紫金匕首,要远胜出不止一筹,堪称极品里的极品。   舜煜颐一怔,没想到钱沛的胃口如此之大,反问道:“还有什么?”   “多了去啦!首先,我要易老狗登门赔罪,再送给老子十颗‘起死回生丹’补气活血。”钱沛滔滔不绝道:“其次,我要那幅《童山远眺图》。最后,从老子身上抢走的东西全部归还,少一文也不成!”   “除了第一个条件之外,我都可以答应你。”舜煜颐根本不多考虑便一口答应下来,爽快超乎钱沛的意料之外,“并且三天之内我会代易伯伯登门向先生赔罪。”   比起易司马那张臭脸,舜美女亲自上门道歉自然更令人舒心。可就这么白白放过易司马,可不是钱沛的风格,哼了声道:“那十颗起死回生丹呢?”   舜煜颐沉吟须臾,问道:“我用一瓶西域‘金浆玉液’替代好不好?”   真的假的,不是在哄老子开心吧?钱沛觉得舜煜颐大方得有点过头。像他这样自认天下第一贪心的人,听到这句话后都忍不住替对方叹气。   金浆玉液,号称不死灵药。倒不是说它真有起死回生的功效,但只要在真气匮竭时喝上一小口,就能瞬间恢复功力。往后跟人玩命,便不用害怕车轮大战了。   可这玩意儿比乌金雪玛瑙更加稀罕,万两黄金也买不到那么一小滴。假如舜煜颐真肯送给自己一瓶,那还要易司马的臭丹药干嘛?   钱沛将信将疑,瞥向呆如木鸡的翟臻道:“听见你家小姐的话没有,还不赶紧去办?别忘了,替我问候易司马,祝他老人家长命百岁。”   翟臻怒视钱沛,犹疑道:“小姐,你真的要把这些东西都送给他?”   舜煜颐慵懒一笑道:“臻叔,你都看到了,他用刀顶着我。为了保命,恐怕只好这样了。”   钱沛非常佩服舜煜颐还能笑得这么优雅。然而不管他怎么看,舜煜颐都不像是贪生怕死的败家女。他更不相信,她这么做纯粹是出于歉疚。   过了一会儿,翟臻将所有东西准备妥当,送到了屋里。   平生第一次,钱沛感觉自己占了人家那么多便宜,心里也会有这么一丁点儿的过意不去,问道:“舜小姐,你真的想明白了,不后悔?”   舜煜颐道:“东西在此,我想后悔怕也来不及了。”   钱沛点点头,眼睛一转看见面色蜡黄的易司马在两个小童的搀扶下走进屋里。   舜煜颐关切道:“易伯伯,都是我不好,连累你伤得这么重。”   “我没事,只是想和龙先生说几句话。”易司马摇摇头,视线转到钱沛脸上。   “龙先生,你我的恩怨过了今晚便一笔揭过。我会替你继续保守这个秘密……”易司马沙哑的嗓音缓缓道:“相信你还可以在京城舒舒服服地住上一段日子。”   在舜煜颐和翟臻听来,易司马所说的“秘密”指的便是钱沛体内的迦楼罗宝血。   惟有钱沛心知肚明,易司马想干什么。略微一考虑,就算自己的天良小小地展露一把,道:“既然易神医这么够朋友,鄙人也不能太小气。你让翟臻每天早上到我府里来取血,不过多少得老子自己定。”   翟臻想不到钱沛竟然会主动提出愿意继续向舜煜颐献血,不禁对他的恶劣印象稍稍改观。虽说用量不足难免会影响药力,可有总比没有强。倘若能够连续服用一个月,舜煜颐的绝症依然有痊愈的希望。   舜煜颐摇头道:“先生误会了,我并没有再向你索取迦楼罗血的意思。”   翟臻一急,抢过话头道:“小姐,这是龙先生的一片好意,请您千万不要推辞。”   钱沛瞪了眼翟臻,心道:“老子若不放点血,往后哪里还有安生日子过?”   易司马萎顿的老脸上露出一丝笑容,徐徐道:“龙先生,我们一言为定!”   天亮后翟臻亲自带人用八抬大轿把钱沛送回家。失踪了四天的龙老爷突然回府,下人急忙将这喜讯飞报内宅。尧灵仙进屋的时候,钱沛正在摆弄他的战利品。   “天下刀,这不是明玉坊的传家宝么?”看见钱沛兴高采烈地把玩着宝刀,尧灵仙大吃一惊,不假思索地问道:“你出去这么多天原来是为了偷这个?”这真是天大的冤枉,钱沛满脸愤然地瞪着尧灵仙。尧灵仙“哦”了声,理所当然道:“那就是讹诈来的。”   “我就那么卑鄙么?”原来在尧灵仙的心目里,自己除了坑蒙拐骗便是无赖下流,钱沛感觉很受伤,郁闷道:“这刀是舜煜颐心甘情愿送给老子的。”   尧灵仙没说话,只是静静地注视着钱沛,但那眼神却分明不信。   钱沛瞅着尧灵仙诚挚道:“想知道为什么吗?我渴了。”   尧灵仙出奇地没有拒绝,替钱沛倒了一杯凉茶。钱沛一口气喝干,舒服地长透口气道:“刚才走了不少路,老子的腿肚子都快抽筋了……”   尧灵仙白了他一眼道:“据我所知,你是被人用大轿抬回来的吧?”   钱沛笑嘻嘻道:“赶明儿我也用八抬大轿把你接进家好不好?”   尧灵仙转过俏脸,没有回答。钱沛偷偷打量她的脸色,好似这丫头有什么心事。   他便将自己这几天的遭遇添油加醋地叙说了一遍,仅仅隐去了易司马汲血的一段。只说自己大智大勇闯出黑牢,又坐怀不乱地挟持了舜煜颐,在千军万马丛中谈笑风生,迫使对方签订城下之盟,最后拿宝走人只留明月清风。   尧灵仙越听越惊讶。这些日子里,她想尽所有办法,几乎动用了手上能够动用的一切资源四处打探钱沛的下落,却想不到这小子居然是被易司马关进了黑牢,讶异问道:“迦兰的幕后主使是唐王?难怪那晚她和你同时失踪,再也没有回来过。”   钱沛懊丧道:“如果能把她捏在手里,跟晋王谈判也能多个筹码。”   尧灵仙沉默了会儿,轻声道:“有件事我想你应该知道:就在你失踪的这几天里,我已经代表大魏和晋王达成了初步协议,如今正在等候国泰帝的回音。”   “什么?”钱沛愕然道:“你们的动作倒挺快,晋王让步了?”   尧灵仙颔首道:“晋王希望能够借此为自己造势,所以在和谈中作了许多让步。只是有一条,晋王十分坚持:要我入京为质。”   钱沛愣了愣,心头有一种很不祥的预感,问道:“你答应了?”   尧灵仙默默颔首。钱沛的脸慢慢慢慢冷了下来,“啪”地重重把茶盅掼在桌上。   尧灵仙的娇躯微微一颤,钱沛脱口骂道:“好得很,老子卖血你卖身,咱们这对假夫妻还挺般配!”   尧灵仙霍然抬起螓首,脸上血色尽失,眼神难以言喻,轻声道:“没错,我们原本就是假夫妻。我做了自己该做的事,你没有资格这样骂我。”   话刚出口,钱沛就感到了后悔。然而听见尧灵仙这么说,他便再也没有什么可后悔的了——为了所谓的江山事业,连自己都可以出卖,这种做法和青楼姑娘有什么区别?迦兰是这样,尧灵仙也是这样。闹了半天,这些金枝玉叶的公主们,除了价码高点,也不见得多么高贵!   钱沛的心底里升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愤怒,觉得尧灵仙在出卖自己的同时,也出卖了他。   她是否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身份随时可能被易司马揭穿的情形下,还要冒险留在暗流汹涌的京城,继续乐此不疲地充当那个狗屁冒牌大魏秘使?   她是否知道,自己宁愿答应易司马的勒索,继续每天供血,只为能在京城多呆几天?   如今这些都没要紧了,甚至变得无足轻重,荒诞可笑。他所有的努力,居然是一手把尧灵仙推进了晋王的怀抱!   “既然靠上了晋王这棵参天大树,看来你已经不需要我了。”他咬牙道:“不知你的下一个目标是谁,国泰帝么?年纪是大了点儿,可老树发新芽,也是桩美……”   “啪!”一个响亮的耳光像鞭子般撕裂了屋里沉闷的空气,也撕裂了尧灵仙的心。   她红唇失色,怒视钱沛,泪珠在眼眶里打转。   钱沛一动不动坐在椅子里,冷笑望着尧灵仙,缓缓道:“记得我说过,你不适合干这行。我向你道歉——老子实在是低估了你的适应能力。”   “够了!”尧灵仙痛苦道,“我想该是我离开的时候了。”   “要不要老子派人去晋王府,让他们用八抬大轿来接你?”钱沛的眸光暗了暗,“反正早晚得洞房花烛,何不预先操练起来?”   “你混蛋!”尧灵仙娇躯颤抖,飞起一脚踹翻钱沛的座椅。   钱沛措手不及连人带椅翻倒在地。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被尧灵仙踹翻椅子了,但相信这是最后一次,也是摔得最重的一次。   钱沛仰面朝天躺在地上懒得动弹,任由尧灵仙的倩影奔出屋外,消逝不见。   天已经大亮了,阳光透过窗户纸射进屋中,射进呆望着天花板出神的钱沛的眼里,但却射不进他的心。那里如今空了,黑了。说不清此时此刻那份感觉到底是舍得还是不舍得,尧灵仙终于走了,去投奔晋王的怀抱了。   自己这些日子在夹缝中求生存,在折腾中寻发展,几次遇险差点玩完,只是为了给尧灵仙打掩护,可到头来就是这个结果——自己不就是个冤大头吗?   “请你将我嫁出去好吗?嫁给一个我喜欢的人……”言犹在耳,物是人非。   钱沛忽然产生了一种荒诞滑稽的感觉:莫非,她喜欢上了晋王?   于是他花了点时间,把自己与晋王的优点和缺点一一罗列出来进行比较。   可越比他就越泄气——不管哪样晋王都超出自己太多!   钱沛扭头瞧向空空的门外,尧灵仙是不会再回来了。   从此,自己少了份牵挂,代价是,失去生命中曾经最重要的牵挂。   算了,原本这次进京也没什么是一定必须要做的,除了一件事——报仇!   粗略比较一下敌我双方的态势,大致情况可归纳为,冒牌密使叫阵当朝太师,孤家寡人对抗权臣方阵。人家的女儿是现任在职皇后,外孙还是下任皇帝的热门人选。自己这方面,没过门的大老婆跑了,见死不救的师父没影了,莫大可看起来跟自己混得比较熟,可人家是有职位的人,正享受着当官的荣耀,前程似锦,跟着自己搞暗杀?除非他突然精神失常或者不想混了又或者混不下去了回头要报复谁人。数来数去,这些人看似可能又都没戏。所以最后的推论是,一切从头靠自己。   钱沛懒洋洋慢腾腾地爬起身,意外地发现地毯上有几滴血珠。那是尧灵仙的血,她用碎瓷割破了自己的手。   ※※※   天快黑的时候,钱沛又懒洋洋慢腾腾地出了门,他在街上漫无目的的逛了半个多时辰,甩脱了身后大把的跟踪者,来到棺材铺外。   公冶孙正在关门打烊,看到钱沛来了,便将他领进后院。公冶子刚吃过晚饭,坐在院子里纳凉,小花小草一左一右趴在他的脚下打呼噜。   “东西带来了?”公冶子躺在竹榻上像滩烂泥巴,看钱沛取出画轴。   公冶孙伸手要拿,钱沛一巴掌把他的手打了回去,说道:“老子要先看货。”   公冶子坐起身吩咐道:“儿子啊,你去瞅瞅那玩意儿好了没有。”   公冶孙应了,片刻后从里屋取出了一件黑色的大披风,恭恭敬敬递给老子。   钱沛一言不发地盯着公冶子手里的黑披风,道:“有没有试过,效果怎样?”   公冶子怒道:“试你个头!老子做的东西,从来没人敢怀疑。把画拿来!”   钱沛忍气吞声将画轴交给公冶孙,取过黑披风道:“这玩意儿怎么用?”   公冶子打开画轴,头也不抬地说道:“儿子,把设定真言告诉他。”   公冶孙态度比他老爹稍好些,仔细解释道:“你把披风裹在身上,用的时候,只要念一声:‘我是狗屎’,就行了。”   “你才是狗屎,你一家都是狗屎!”钱沛瞠目结舌,“给老子换一句!”   “不行。”公冶子断然拒绝道:“真言一旦设定,就无法更改。”   钱沛咬牙切齿,决定还是先试试真言是不是灵验,披风是不是好使。   他把黑披风在身上裹裹紧,无限愤懑地念道:“我——是狗屎。”   等了等,等了又等,结果披风还是披风,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王八蛋,敢坑我?”钱沛正憋着一肚子邪火没处发,甩了披风一把揪住公冶子。   公冶子被他晃得直翻白眼,喘着粗气叫道:“小花,小草——”   冷不丁公冶孙抽出钱沛背后斜插的天下宝刀,挥手劈落。   “哎呦!”乌芒电闪,钱沛的背上被划破一道血口。尽管他已穿上了那件从禄存星身上扒下来的宝甲,可也挡不住天下刀的锋锐。   有这么坑人的黑店吗?卖假货不说,居然还背后下刀子!   钱沛甩开公冶子回头就要找公冶孙算账。只见公冶孙正将刀上的血珠涂抹到披风上。血色微泛银光,慢慢浸润到了披风里。   “拿去!”公冶孙将披风丢给钱沛,“这叫滴血认主,懂吗?没知识!”   钱沛恍然大悟,低声咕哝了几句重新把披风裹上,再次念道:“我是狗屎!”   “呼——”披风表面应声焕发出一团银红色的光芒,转瞬之间便向内收缩消失。   随着银红色光芒一齐消失的,还有钱沛的身体。他惊喜地低头往下看,胸脯肚子腿脚,一下子全都无影无踪。   “呜——”突听小花小草惊恐低吼,夹着尾巴没命地往屋里逃去。不是它们胆子太小,而是一觉醒来打着哈欠张开惺忪睡眼,却赫然看见钱沛只剩一颗脑袋凭空漂浮。别说是人,这种诡异恐怖的情景,连狗也会害怕。   想到十天前自己第一次来棺材铺,被这两条恶狗吓得魂不附体的狼狈模样,钱沛意气风发,一溜烟追进屋中,口中高叫道:“来咬我啊,来咬我啊……”   就听屋里一片混乱,蓦然钱沛得意的笑声变成一记凄厉的惨叫。   就在公孙父子探头张望之际,钱沛如离弦之箭从屋里抱头鼠窜而出,披风下露出一双靴子,却被小花小草死咬不放。敢情狗急了要跳墙,人急了会出事,钱沛果然出事了。   公冶孙喝止小花小草,钱沛满脸煞白惊魂稍定,问道:“这披风怎么收起来?”   公冶子轻抚小花小草毛茸茸的狗头,回答道:“再念句:‘我是臭狗屎’便成了。”   钱沛没奈何,只好原样照念道:“我是臭狗屎……”银红光华一闪,重新显身。   公冶子道:“有两点你必须牢记,首先这件隐形披风的灵力可以支撑三炷香,要想再次使用便得等上七天;再有就是尽管它有隐身功效,但对于顶尖高手的灵觉来说并无效应。假如你走近到对方十步之内,随时会有暴露的可能。”   钱沛点头受教,问公冶子道:“我要走了,你晚上睡在什么地方?”   公冶子警觉道:“你问这干嘛,老子爱睡哪儿就睡哪儿。”   钱沛笑嘻嘻转身离开,猛然前头的店铺里响起一通稀里哗啦木板碎裂声。   公冶孙面色大变冲进店铺,只见放在铺子里的十多具棺材除了最大的一具外,全都成了一堆碎材。   他惊怒交加冲出店铺道:“臭小子,你把棺材赔给老子!”   钱沛哈哈大笑道:“剩下的那具棺材就留给你爷儿俩晚上睡觉用。”   公冶孙气得跺脚大骂,钱沛胸中的抑郁一扫而空,远远地挥手道:“放心,很快就有人来认领这口棺材的!”   第五章 冤大头后遗症   钱沛离开棺材铺,可不想回家——如果那座空荡荡的府宅眼下还能算作家的话。他信马由缰走了一阵,不知不觉来到了吟风雅苑前。   自从那晚追踪迦兰出事后,钱沛有五六天没见莫大可了,也不知这家伙今晚在不在?他走进青楼,立刻就有两个花枝招展的姑娘迎了上来,公子长公子短的叫个不停。钱沛仔细一听,长的三声短的两声,晦气。   他包了间上房点了桌花酒,又要了四个姑娘作陪。姑娘们的名字起得挺好,什么春兰秋菊夏荷冬梅,一年四季全齐了。四人轮番向钱沛劝酒,钱沛来者不拒统统笑饮。   忽然钱沛觉得包间一下子安静了,一年四季也全都没了踪影。   “咦,都躲哪儿去了?”他醉醺醺站起身,费力地四处寻摸。迷迷糊糊之间,就看到身前好像有条人影在晃来晃去。   他哈哈一笑伸手抱住,脑袋昏沉沉地枕在对方的肩膀上道:“找到一个了……”   可是似乎有那么一点不太对——一年四季怎么长胡子了?而且腰身也变粗了,莫非一眨眼就有了身孕?   钱沛浑浑噩噩打量被自己牢牢抱住的人,黑脸膛大胡子还有一对牛眼……莫大可?!   钱沛顿时坏了胃口,“哇”地酒劲发作一口喷在他的肩膀上。   莫大可掩鼻道:“这是老子花了二十两纹银刚买的新衣服,你小子得赔我件新的。”   “哇——”反正横竖都要赔,那就赔吧。   好不容易吐完了,他虚脱地瘫软在椅子里,喘着气望着莫大可道:“谁让你投怀送抱的?”   莫大可冷笑道:“少臭美了,凭你小子这德性,也就是来我这里耍威风。”   两人大眼瞪小眼谁也不甘示弱,隔着八仙桌对峙足足半盏茶的工夫。钱沛的眼皮子终于发酸,忍不住微微一眨吧就这样败下阵来。他颇感颜面无光,哼了声道:“陪我喝酒,老子请客;想给尧灵仙说情,立马滚蛋!”   凭良心说钱沛多少有点忌惮莫大可。这恶棍跟老鬼不一样。老鬼虽然也是条恶棍,但毕竟是有身份的恶棍,多多少少会讲究一些策略。譬如说对钱沛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诱之以利,胁之以迫什么的。   但莫大可彻头彻尾就只用一种方法讲道理——拳头。   只是钱沛今晚酒劲上来,抱定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宗旨,破罐子破摔,什么都不在乎了。   结局可想而知,莫大可从来都是个血腥镇压造反派的黑手,不由分说拎起钱沛来到后院墙根底下,冷笑道:“你想喝?老子让你喝个够!”将他扔进灭火用的大水缸。钱沛被冷水一浸,浑身冒起鸡皮疙瘩,就想往外蹦。   莫大可蒲扇似的大手将钱沛的脑袋狠狠按进水里道:“喝饱点两下头,不够就点一下……”   钱沛在水缸里拼命点头,莫大可计数道:“一、二、三、四——十!咦,你这是什么意思?”他皱眉想了想,恍然大悟道:“我懂了,点一下是不够,点十下那就是十分不够——没问题,你接着喝。”   钱沛咕嘟咕嘟又灌下一肚子凉水,顿时胃里翻江倒海,趴在水缸边上又开始大吐特吐。吐过以后,人稍稍清爽了点儿。晚风一吹,头脑也跟着清醒了。   他怒视莫大可,呼呼喘气道:“你们不是已经把晋王勾搭上手了么,还来找老子干嘛?”   “就你头脑简单!”莫大可嗤之以鼻,斜眼瞅着钱沛道:“知道吗,郭清被放出来了,连贬几级做了永安知府。还有邓绝因为办差不利,被撤去了绣衣使主管,接任他的是你的老情人唐青瓷。听说她对你很有好感,一直念念不忘,很是关心。”   钱沛闻言心情大坏,嘟囔道:“老子不要她关心,她不是在泰阳府带兵么?”   “昨天刚刚奉调回京。老皇帝亲自点将,要她查办太子遇刺案。”莫大可顿了顿道:“公冶子要见你,明天清早去棺材铺找他。”   “老子没空!”钱沛满脑子想的就是如何把莫大可装进棺材沉到水底。   “不去别后悔。”莫大可讳莫如深,“好戏才刚刚开始,别这么急着就把自己踹下台。现在赶紧回家睡觉,走前先把今晚的账结清。”   ※※※   什么都不在乎的代价无疑是让人心痛的,一桌酒一缸水、一年四季加一件衣裳,钱沛整整掏了三千两纹银才出了吟风雅苑的门。钱沛又一次领教到了莫大可的奸商本色。可看见几个莫家打手目露凶光站在自己身后,钱沛也只能识时务者为俊杰,乖乖掏钱买平安。   在吟风雅苑里这么一折腾,家又变成了一个令人向往的地方,能回家太太平平睡一觉该多好。可回到府里,钱沛才发现即使这样一个小小的愿望,居然也难以实现——明玉坊的美女老板舜煜颐诚实守信,特意代易司马登门赔礼来了。   两人客套了几句后,舜煜颐主动提出想到后花园里观赏荷塘月色。钱沛自是无法更不想拒绝这天赐良机,用轮椅推着舜煜颐进了后花园。翟臻和那两个无名仆妇在后头远远跟着,显然是为了方便舜煜颐和钱沛说话。   花前月下,和美女执手相望,这是每个男人深埋心底的向往。可钱沛的问题是,轮椅上坐着的这位美女不能碰。除非他活腻味了,想享受黑白两道同时追杀自己的贵宾级待遇,否则就只能有贼心没色胆老老实实推着轮椅一步步往前走。   可月色下的舜煜颐真的很美。她拥有一种迥异于尧灵仙的诗画灵气,那么纤柔那么慵懒,即便是夏天双腿上还是盖了层薄毯。   钱沛很不争气地暗暗叹气,要命的是脑海里晃来晃去的,都是昨天晚上舜煜颐只穿了亵衣的娇柔模样。这就好比在一个将行饿死的人面前摆了碗红烧肉,偏偏只准看不准吃,那还有没有天理了?   “龙先生,谢谢你愿意继续向我提供迦楼罗血。其实,你可以拒绝的。”舜煜颐的声音像天籁,似乎一点没有察觉到钱沛此刻心中所愿。   “啊,什么?”钱沛勉强回魂,说道:“哦,那是我想亲眼看到你站起来。”   舜煜颐慢慢仰起脸,注视着心怀鬼胎的钱沛,轻声道:“为什么?”   “因为老子还想在京城里多混几天,看看能不能揪住曾神权的小辫子,所以不得不堵住易司马的嘴巴。”钱沛发现,舜煜颐在易司马的心目中占有异常重要的分量。为了治愈她,甚至不惜向晋王隐瞒自己的身份。否则,新科上任的关中郡绣衣使主管唐青瓷早就率领大批爪牙登门拜望了。   不过等舜煜颐的病症痊愈后,易司马还会不会这么护着他,那就难说了。   所以对于舜大美女的提问,最好的回答是不答。于是钱沛露出一缕高深莫测的笑意,反问道:“你说呢?”   舜煜颐竟似吃不消他的目光,不自禁地低下头。隔了老半天,才听她低声说道:“听说龙夫人也来了。”   钱沛怔了怔,心头抽筋似的痛,有气无力道:“来过,可又走了。”   舜煜颐微露讶异,但没有追问钱沛。   钱沛渐渐回过神来,寻思道:“这丫头问龙夫人干嘛,莫非对尧灵仙的身份产生了怀疑?”猛地脑海里灵光一闪,隐约抓住舜煜颐话中真意,刚刚开口表白道:“我……”就被一声突如其来的惨叫打断。   那是一名奉命布防在后花园周围的明玉坊护卫,实力应该远远高过了替莫大可看场子的吟风雅苑打手。   但这仅仅是开始,四周的惨叫声示警声此起彼伏地响起来,在夜空中连成一片。   “这个时候怎么还有人要杀老子?”这是钱沛脑海里第一时间闪过的念头。但他很快就否定了这个猜测:假如刺客是冲着自己来的,绝不会笨到在有大批明玉坊守卫在场的情况下出手。所以,这伙儿人的目标应该是——舜煜颐。   毕竟明玉坊总号机关重重又有阵法保护,下手极不容易。先前那个金沙门的长老邓拓便是前车之鉴。所以舜小姐今日来拜访自己,正好提供给刺客一个极好的机会。   “小姐,有刺客!”翟臻显然也想到了这点,“我们快走!”   数道身影从天而降,一边发射暗器阻止四周护卫向舜煜颐钱沛靠拢,一边掣出兵刃攻向翟臻和那两名与舜煜颐形影不离的仆妇。跟着又是几道黑影越过围墙,直扑钱沛和舜煜颐。   “金沙门!”翟臻一人一剑力敌两大高手,几次试图救援舜煜颐,都被对方截住。   可不能让这丫头死在老子的家里,否则易司马还能轻饶了自己——无论如何,立功表现的时候到了!钱沛反手拔出天下刀,气冲斗牛劈向冲在最前头的一名赤发男子。   这赤发男子和他身后的秃头老者、黄脸婆、矮冬瓜并称“金沙四怪”,纵横漠北二十多年都是响当当的角色。他见钱沛拔刀劈击,便挥棍以攻对攻。   “嚓!”比削豆腐还便当,天下刀的刀锋轻轻轻松切断碗口粗的魔棍,对着赤发男子的胸口劈落。赤发男子大吃一惊,手拿半截短棍急忙后闪。乌芒如电,在他胸口划开一道尺许长的血槽。   秃头老者和黄脸婆分从左右攻到。两人汲取了赤发男子的教训,不敢用兵刃和钱沛的天下刀硬碰硬,四柄金钩舞成一团往里碾压。   与此同时那个矮冬瓜高高蹦起,手里挥动一柄开山巨斧砍向舜煜颐。   舜煜颐下身瘫痪坐在轮椅里根本无法躲闪。钱沛撇开披风奋不顾身地往前飞扑,左手搂住她的娇躯,用后背迎向呼啸而至的开山巨斧。   舜煜颐惊声低呼,眼睁睁看到开山巨斧砍在了钱沛的背上。巨大的冲击力令钱沛直跌到地摔得七荤八素,好在没受伤。他也没想到从禄存星那儿弄来的绿金丝甲对付天下刀不顶用,对付开山巨斧倒真是一件宝贝。搂着舜煜颐就地翻滚躲过金钩奔袭,在她耳边轻声安慰道:“别怕,有我在,谁都休想伤你一根头发。”   尽管此刻钱沛的模样狼狈不堪,可舜煜颐的眼眸中却分明露出了一丝感激之意。   孰料钱沛根本就没打算跟金沙门的高手拼命,有大把大把的明玉坊扈从在,自己干什么要抢人家的饭碗?   他祸水东引向翟臻靠去,刀交左手洒出一蓬无双无对的“仆街散”迫住金沙四怪。   这时候和翟臻交手的已换成一个三十余岁的锦衣公子,正是金沙门的少门主东方既白。他三天前刚到京师,就听说打前站的十几个金沙门高手全军覆没。查来查去,还是从邓拓失踪的线索上找着了“正主”。是可忍孰不可忍,这才订下周密计划,打算以牙还牙大开杀戒。   看到钱沛抱着舜煜颐靠近过来,两名金沙门长老一人一刀上前截杀。于是乎前有豺狼后有虎豹,钱沛觉得自己就像个怀抱小羊羔走投无路的小羊倌。   千钧一发之际一记尖锐的破空声划过耳际。“噗!”几乎没人看清楚,一名挥刀截击钱沛的金沙门长老胸口中箭倒地毙命。   所有人都是一惊。钱沛大喜过望,听舜煜颐问道:“是你的朋友么?”   钱沛一时也想不起放箭的是什么人,胡诌道:“当然,老子的朋友遍天下。”天下刀逼开一个挡在面前的金沙门长老,夺路狂奔道:“老翟,掩护小姐撤退!”   金沙四怪在后穷追不舍,冷不防又一箭从暗处射来。总算那个矮冬瓜有所准备,只被射穿了肩膀,疼得嗷嗷直叫,却兀自没找到那名箭手的藏身之处!   钱沛甩开金沙四怪,寻思道:“老子得赶紧找地方躲起来。”   念头未已,就听头顶上有人客气地问候道:“龙先生,你要去哪儿?”   钱沛正四处寻找可以藏身的地方,听见有人问他,第一反应便是那个在暗中帮忙的箭手,于是想也不想便回答道:“老子得找个地方躲起来,你说躲哪儿好呢……唔?”一抬眼看到空中说话之人的身影,顿时魂飞魄散道:“怎么是你?”   如果说天底下有谁会让钱沛害怕,那居巫奇绝对会是其中之一。很不幸,怕什么来什么,居巫奇居高临下,一只晶莹如雪的玉掌像是抽空了所有的空气,没有发出半点声响,朝着钱沛的头顶按落。   这可不是闹着玩的。如果被她一掌拍上,不管是什么,结果只有一个——完蛋。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从对方出手的方向判断,居巫奇的目标应该是钱沛。   显然莫大可的话有道理但并不正确,居巫奇自有她的打算:如果能够杀死钱沛,既可以除去“大魏秘使”导致楚魏两家的和谈中断,又能逼出老鬼与之决战。这么一箭双雕的歹毒计划,也只有这么两面三刀的女人才能想出来。   当然某些时候我们会把计划叫做打算,通俗讲就是不上台面,私底下打打算盘的意思。既然是打算盘,那多一子少一子都有可能,结果自然随之改变。在这里,这一子的区别就在于,钱沛的身份是真的,或者是,有人愿意为钱沛出头。   钱沛在居巫奇的掌势笼罩底下根本没得选择,只能硬着头皮挥刀截击。   居巫奇的手腕仅仅是灵巧的一转就避开刀锋,玉掌拍击在了刀刃侧面。   “砰!”钱沛的胸口犹如给十头狂奔的大象碾过,唇角溢血浑身酸麻。总算天下刀没撒手,往外斜飞了出去。   居巫奇不紧不慢追赶上来,正准备将这小子和舜煜颐一网成擒,不料钱沛身速骤然倍增,转眼又和她拉开五丈距离。   “大风翼!”居巫奇微微一怔,迅速醒悟到其中奥妙。但这对她来说实在不算什么,哪怕被钱沛甩开十条马路,她也有绝对的把握在一盏茶之内追上!   当然这是在理想状态下的计算结果。而目前的状态看起来并不十分理想——一支利箭从黑暗中激射而来。无论准头、力度、角度和火候,都达到了炉火纯青的境界,以至于居巫奇也不能无视于它的存在。   她伸出手用两根像是鬼斧神工雕琢而成的纤细玉指,在距离鼻尖不到三寸的地方,牢牢夹定箭杆。然后看也不看一眼,居巫奇甩手射出了利箭。   远处响起一记低低的闷哼。居巫奇的心里却生出一缕惋惜,对方的身法非常灵敏,反应也很快,以至于这一箭没能要了他的性命。   不过那名箭手毕竟不是她的首要目标,钱沛和舜煜颐才是自己感兴趣的猎物。   然而短短瞬间,钱沛的踪影已消失在暗夜中。他跑不远,居巫奇飘立空中,心里想道。   钱沛的确没有跑远。以全力御风的速度,根本不足以让他甩脱居巫奇的追摄。所以他只是在内宅里找了间空屋子躲了起来。   屋里很乱,也摆放着不少古旧家具。但这些仍不足以让钱沛和舜煜颐躲过居巫奇的耳目。舜煜颐知道,这是没办法的办法。假如钱沛抱着自己在夜空下狂奔,那只会死得更快。她目光一扫道:“龙先生……”   钱沛却像没听到舜煜颐说话,猛地抱住她蜷缩到墙角,用披风把两人裹得严严实实。一下子视线里什么都看不见了,舜煜颐就感到自己被钱沛紧紧拥住,火热的呼吸直喷到自己的脸上。   她努力侧转过脸,却被钱沛右手按住脑后,强行压靠在了他的肩膀上。   长这么大,她从没让男人这么抱过。但她相信钱沛这么做一定事出有因。也许在别人眼里,这人是个无赖。可在舜煜颐的眼里,这个假扮南洋大胡子的家伙内心深处绝不可能像他流于表面的那样肤浅粗俗。所以他不是无赖,他是——   “我是狗屎!”突然,钱沛的齿缝里冷不丁蹦出了这么一句话。披风上闪现出一团银红色光华,然后屋子里迅速回复黑暗,没了动静。   须臾后……“拜托你屏住气别呼吸,居巫奇的鼻子比狗还灵。”钱沛在说。   舜煜颐没回答——她没法回答。因为就在她张嘴的一霎,钱沛又补充了句:“哦,我忘了你没修炼过,不会屏息。”接下来,他语气郑重道:“舜小姐……事急从权,保护你要紧,我冒犯了!”   于是乎这家伙用嘴巴牢牢封住了舜煜颐的双唇,一边取出镭射镜观察外面的情况,一边口齿不清地叮嘱道:“别动,居巫奇正往这儿来!”   这倒不是在吓唬舜煜颐。同一刻,居巫奇仿佛闲庭信步般走进院里,随手料理了几个不知死活的护院,微微合起双目。   顿时整座跨院的景象在灵台上纤毫毕显,不存在任何一个死角。但是出乎她的意料之外,还是没有钱沛和舜煜颐的踪影。   一定就在这座跨院里!居巫奇对此十分肯定。她凝功聆听,远近各处的动静哪怕是一片叶落的声音都毫无保留地传入耳中,却依旧一无所获。   不对,怎么没有舜煜颐的呼吸声?居巫奇心念一转,唇角微露冷笑道:“这小子!”   她推开东厢房的门,这时假如钱沛想从别处趁机开溜,也只会中了自己的欲擒故纵之计。钱沛才不傻呢,他晓得自己的一举一动都休想逃过居巫奇的“轮台照”,所以安分守己地怀抱美人坐享其福。   美中不足的是舜煜颐的娇躯在微微发抖,不晓得这会否引起居巫奇的警觉?   另外,莫大可的金吾卫都是吃干饭的,怎么还没来?不过话说回来,就算金吾卫来了,恐怕也找不出哪位英雄好汉是能挡住居巫奇的。此时此刻,钱沛无限希望能紧急联系上小杜。   忽然镭射镜上显映居巫奇走进了两人藏身的空屋。她在门口处站了会儿,又退了出去。   钱沛暗松口气。奇怪的是居巫奇并没急着离开,而是在院子里站定不动。   “这妖人要干什么?”若不是对居巫奇实在怕的要死,钱沛很想探出脑袋瞅瞅。   隐隐约约,他听见居巫奇在低念着什么。好像是……“上天入地,狱火无涯——”   “无涯狱火?我的妈呀!”钱沛脑袋嗡的一声,抱紧舜煜颐没命地往后窗蹿。   在庭院中,居巫奇的体内焕发出一团艳红色的光。这光融入到空气里,立即催发出千百朵绚烂的光焰,层层递进以她高挑的娇躯为圆心,排山倒海般往四外汹涌。   顷刻间,跨院被火海吞没。墙砖木梁家具器皿,所有的东西并未像人们常识所知的那样燃烧起来,而是以不可思议的速度熔化消失,只留下浓烈的烟气腾腾蒸发。   到底还是蹦出来了!感觉到数丈外的一丝风动,居巫奇拔身而起,灵觉再次锁定钱沛,探手向虚空中抓落。   钱沛根本来不及收起披风,拔出紫金匕首用尽全身气力往居巫奇掌心戳去。   没想到居巫奇的左爪在空中突然顿了下,化作掌刀再次劈落。这个时间差打得钱沛措手不及,紫金匕首禁受不住掌刀的狂猛气劲,往下一沉。钱沛一记低哼,大腿鲜血淋漓,匕首入肉。   他也感到了在激战中隐身披风的累赘,咬牙叫道:“我是臭狗屎——”掣动天下刀猛劈居巫奇。没办法,想活命就得先玩命!   第六章 追凶   突然居巫奇往后飘退,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危险。她的身后是一大片被无涯狱火劫掠之后的白地,跨院如同凭空蒸发,除了地上的焦痕没有留下丝毫印记。   钱沛收住刀势侧脸望去,一位黄衣老尼手握拂尘,不知何时来到了场中。   这个老尼姑至少也该有八十岁了,却像一羽黄鹤稳稳站在一根手指粗的树枝上。   她倒不是在摆酷,而是抢先占据绝佳的地势,居高临下隐然控制全场。   假如刚才居巫奇不收招,那么老尼姑的拂尘很可能已经在她的胸口开花。   “太元圣母?”舜煜颐在钱沛的怀中惊喜低呼,道出了老尼姑的法号。   这太元圣母宝相庄严身材中等,一双半闭半合的眼睛此刻正落定在钱沛的脸上。   钱沛倒一点儿也不觉得自己现在的这副狼狈样有什么丢脸,反正从小到大都有人用看过街老鼠的目光看自己,有好奇有惊讶有想看自己是怎么被弄死的,被人看惯了,到现在也活得挺好,也就无所谓了。   当然他也不至于自恋到会以为太元圣母是想看他才跳出来的。人家要看的,多半还是那位正抱在自个儿怀里的明玉坊女老板。   “龙施主,”太元圣母和颜悦色地说道:“请你护送舜姑娘先行一步回返明玉坊。”   这老尼姑还真识趣,晓得老子被居巫奇打怕了。钱沛铿锵有力地应道:“师太放心,鄙人一定会保护好舜小姐!告辞——”“嗖”的一声,舒展大风翼掠过太元圣母的头顶,有多快跑多快。   舜煜颐死里逃生,依偎在钱沛的怀里,看到风吹发丝景物飞逝,下方的宅院正在飞速变小,最后只剩星星点点的灯火闪烁。   依稀记得很小很小的时候,父亲会在某个夜深人静的夜晚,带着自己悄悄出城,然后施展御风术,和她一起翱翔在皎洁的夜空中。就那么飞呀飞,没有目的不知疲倦,直到连永安城外的灵山也看不见了,才缓缓折返。   可是随着自己渐渐长大,父亲变得越来越忙,陪自己的时间也越来越少,再也没有空带着她一起飞翔。只是,那自由自在徜徉月夜的感觉,却始终清晰铭刻在她心底。   没想到多年后的今夜,会有人怀抱自己一起飞上夜空,体味久违的感觉。   永安城灯火辉煌,皇宫、天街、东市西市……往日熟悉的景象历历在目,却因换了个角度而又显得有些陌生。风微带凉意吹拂在她的脸上,送来童年的梦境。   舜煜颐的眼睛有点湿润,不知不觉双手怀抱在钱沛的脖子上,就似很多年前她这样环抱着自己的父亲,随之心也飞扬……   同样的风,同样微带着凉意,同样吹拂在了钱沛的脸上。他莫名其妙地感觉到自己的眼睛有些发涩——京城,老子生在这儿,长在这儿,这是老子的地盘,绝不能就这么灰溜溜地滚蛋!   他渐渐放慢了速度,开始往下降。明玉坊总号逐渐映入了舜煜颐的眼帘。这么快就到家了么?她心里竟有些不情愿,可又不好意思让钱沛抱自己再多飞会儿。   “还想多飞会儿是不是?”钱沛居然一口道破她的心思。“我也想啊,可是……”他突然痛楚道:“老子的大腿实在疼得受不了啦!”   天晓得,那柄紫金匕首居然还插在钱沛的大腿上,到现在还没有拔出来。   两人降落在明玉坊总号里,不理众人惊诧的目光,舜煜颐急忙召来大夫为钱沛急治。钱沛坐在床上拔出紫金匕首,望着汩汩流淌的鲜血想起一事,高声叫道:“快拿碗接住,千万别浪费!”   一通鸡飞狗跳,翟臻带着人回来了。看到舜煜颐没事,他放下心来,向钱沛道谢。   钱沛期待道:“太元圣母有没有宰了居巫奇?你们有没有把金沙门的刺客都灭干净?”   翟臻回答道:“太元圣母和居巫奇对峙片刻后就一起离去,不过两人的方向不同。至于金沙门的人听到金吾卫赶来的动静,也当即撤退了。”   太元圣母和居巫奇怎么搞的,一起玩欺软怕硬不算,还一起玩撤退,钱沛对此深感失望。看来往后自己还得继续生活在居巫奇的阴影下,他怏怏说道:“老翟,有件事跟你商量。”   翟臻今夜亲眼目睹了钱沛拼死保护舜煜颐,对这家伙的态度有了根本性改变,爽快道:“龙兄有事尽管吩咐。”   钱沛愁眉苦脸道:“你看我流了那么多血,能不能休息两天?”   翟臻一口应了,心想刚才接的那碗血也够用了,何必一定要杀鸡取卵,歇就歇吧。钱沛转忧为喜道:“太好了,那我就住下养伤了。”   翟臻吓了一大跳。舜煜颐再怎么说都是云英未嫁,要是让这么个不明不白的南洋大胡子住在府里,那跟引狼入室有什么区别?何况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不用一天,京城里就会谣言四起,物议非非。   经过这几天的接触,他多少摸到了点儿钱沛的脾气,晓得这家伙从来喜欢的都是三六九抓现钞。既然晓之以理行不通,那么利之以诱总行吧。   “龙先生,这次多亏你救了我家小姐,翟某委实感激不尽。”他凑近钱沛,压低声音道:“明天我就送一笔厚礼到府上,还请龙先生笑纳。”   钱沛笑眯眯地道:“好说好说,如此我就不打扰小姐休息了。咱们明天见!”   翟臻急忙叫道:“来人,备轿送龙先生回府!”又亲自将钱沛送出大门外。   钱沛主要是大腿外伤,其他地方都不要紧,否则刚刚也飞不起来。   他回家一看,好嘛,一百多个荷枪实弹的金吾卫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把府里府外保护得密不透风。钱沛起初以为是莫大可这家伙的安排,后来找来在此负责的军官一问,才晓得是晋王的手令。   那军官姓陶,大名一个金字,又对钱沛道:“适才我们清理善后时,在树丛里发现了一名受伤昏迷的男子,但从相貌来看并不似罗刹人。”   钱沛一下想起那个在暗中射箭救助自己的人,忙问道:“他在哪儿?”   陶金将一瘸一拐的钱沛带到一间屋里。榻上躺着一名魁梧男子,右胸靠近肩膀的地方有道伤口已被包扎起来,即使在昏迷中仍然无法掩饰从骨子里透出的英武之气。叶罗!那个放箭救自己的人居然会是叶罗。   笨啊,老子早该想到的,天下能有这么高明箭法的人,扳着手指头也能数出来。   似乎在睡梦中警觉到有人靠近,叶罗突然睁开眼,右手下意识地握向腰间。   空的,那柄弯刀已被解下。叶罗一凛,就听钱沛道:“陶大哥,他是鄙人的朋友。谢谢你救了他。一点小意思,不成敬意——”   叶罗紧绷的肌肉稍稍松弛,看到钱沛将一张银票塞进陶金手里。陶金心领神会,退出房间关上门,留下钱沛和叶罗单独交谈。   钱沛来到榻前问道:“叶罗老弟,多谢你放箭救我!”   叶罗道:“我来贵府好几天了,本来是要找迦兰,不想你今晚遇袭。”   钱沛犹豫了下,决定暂时还是不要把迦兰和唐王之间的故事告诉叶罗。   往更深一层想,谁晓得叶罗跟迦兰是不是一伙儿的,串通起来演戏给自己看?   “亏得有你在。”钱沛斟词酌句道:“先在这儿把伤养好。我会帮你打探她的消息。”   叶罗道:“谢谢你。刺客是金沙门的,他们为什么要找上你?”   钱沛这点倒也老实,回答道:“他们要杀的是明玉坊的女老板舜煜颐——就是那个被我抱着的姑娘。我刚把她送回家,就赶着来看你。”   叶罗释然,想到上次钱沛也出手救过迦兰。难得此人如此古道热肠,实在是个可以相交的朋友,便道:“龙兄,你的深情厚谊我叶罗铭刻在心。”   钱沛干笑道:“千万别跟我客气。咱们一见如故,往后便是自家兄弟。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你的仇人就是我的仇人,你的老婆就是我的老婆!”   叶罗目露感动之色,叹口气道:“可惜我这次受了伤,一时半会怕帮不上你了。”   钱沛也被接二连三的刺杀搞烦了,小杜不在,身边连个挡箭的肉盾都没有。想到肉盾,他不由望向叶罗,安慰道:“不要紧,咱们兄弟来日方长……”   第二天一早,翟臻果然很守信用,亲自带人登门送上丰厚的谢礼。   能让钱沛都觉着“丰厚”,可见这礼的确非同一般。其中最吸引人眼球的,便是一只蟠龙吐珠宝戒。尽管它本身就具有不菲的价值,但这远不是全部——只要在戒指中央的那颗青灵珠上一按,便能够将所有的随身物品全部吸纳进宝戒内部的空间里贮藏起来。据翟臻介绍,它的最大容量可以塞进五头犀牛,而且绝不会让人感到任何的分量和累赘。   莫非舜煜颐这丫头对自己有那么点儿意思?经过尧灵仙的打击,钱沛对自己吸引异性的自信力,差不多直降到了冰点。这一会儿,又活过来不少。   有了蟠龙吐珠宝戒,跟随钱沛多年的那条牛皮带也终于能够免役退休了。   他把身上杂七杂八的宝贝全都拾掇进了戒指的内部空间里,顿感浑身轻松。   望着在桌上琳琅满目,堆得像小山似的各色珍贵补药,钱沛计上心来。   他拎着大包小包的补品去看叶罗。叶罗正靠坐在床上出神,见钱沛进来强打笑容招呼道:“龙兄!”   “我来看看你。”钱沛丢下补品,在叶罗床前落座道:“叶兄,你好像有心事?”   “我担心迦兰。”叶罗苦笑声道:“可伤成这样子,没法去找她。”   钱沛比叶罗更着急找迦兰,闻言顺水推舟道:“要不我想法子帮你找她?”   叶罗箭法独步天下,可十个脑袋瓜加在一起也不如钱沛肚子里冒出的一点坏水,感动道:“龙兄,我实在不好意思再给你添麻烦了。”   “不麻烦,不麻烦。”钱沛道:“都说了,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他故作沉吟,问道:“叶罗兄,你和迦兰之间有没有联系方法?”   “有的,”叶罗不加思索道:“她失踪后我用过两次,但都没有回音。”   钱沛慨然道:“如果你信得过,就把联系方法告诉小弟,我再试试。”   叶罗坦白道:“朱雀大街上有一家‘千里香茶行’,是我们族人开的。每次我想见迦兰,便会在茶行里按照见面的迫切程度买几块相应的普洱茶饼,再留下会面的时间和地点。迦兰收到后,十次里总能来个一两次。但是这回……”   钱沛开心笑道:“这回我保证你能见到迦兰。叶罗兄,附耳过来!”   他在叶罗耳边叽里咕噜嘀咕了好一阵。叶罗面露讶异道:“这能行吗?”   钱沛拍拍叶罗肩膀,胸有成竹道:“相信我,不会有问题。”   搞定了叶罗,钱沛推说外头还有约会,便骑着马出门先到千里香茶行逛了一圈。   在店铺里钱沛一口气买下十块普洱茶饼,又留下叶罗用夜狼族文字亲笔书写的短信,然后马不停蹄赶往棺材铺去找公冶子。   可刚到街口就走不动了,再往前全都是人。钱沛抓住一个拼命要往前挤看热闹的家伙问道:“前面出了什么事?”   那人挣了两下脱不开身,急急道:“你拉我干什么?前面那家棺材铺天不亮时突然烧起来了,火刚灭。你快放手!”   棺材铺被烧了?!钱沛一把推开他,分开人群就往里头挤。   棺材铺所在的地方此刻已是一片废墟,到处都是残垣断壁,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烟味。   一群永安城的衙役和十几个绣衣使正在维持秩序清理现场。钱沛刚想走近,就被衙役给拦住了。钱沛探脑袋往里张望,空地上并排摆着两具蜷缩一团烧成焦炭的尸体,上面盖着白布,有仵作正在验尸。   公冶子和公冶孙父子俩个竟然死了!?钱沛手脚冰凉,这绝不是普通的走水事故。   他见过公冶孙拔刀劈伤自己的身手,这样的人又怎么可能被一场大火烧死?联想到公冶子约他见面,却不早不晚死在了天亮前的一刻,更让这件事显得迷雾重重。   看到几个衙役要搬走尸体,他突然扯嗓子干嚎道:“我的儿啊,你死得好惨啊!”冲开衙役布下的封锁线,奔到近前哀痛欲绝地扑倒在焦尸上。   这吊唁哭灵原是他的拿手好戏。周围的衙役和绣衣使瞠目结舌,一时没反应过来。钱沛一边嚎哭道:“你个短命鬼啊,怎么说走就走,也不跟老子打声招呼?留我一个人孤苦伶仃在这世上,还有什么活头?”一边伸手在尸首上摸索。   尸体已经高度炭化,但骨骼相对完好,并无受到外力重击的迹象,也没有中毒的症状。那是怎么死的?总不可能是有人把公冶孙父子俩给活活闷死吧?   钱沛在左边那具尸体上一无所获,转头又趴在另一具焦尸上继续恸哭。   衙役们反应过来,上前拉拽道:“别哭了,快起来说话!”   钱沛哪里肯听,死死抱住焦尸声情并茂地朗诵道:“你虽然是条畜生,不会说人话,还喜欢到处乱拉狗屎。可看家护院终归是条好狗,从不含糊……”   说着说着猛然感到左手碰着了件硬邦邦的东西,像是一把钥匙。众目睽睽,钱沛也不方便仔细打量,偷偷顺进袖口里藏起来。这东西卡在了焦尸的胸骨间,应该是他临死前吞下去的。   这时候衙役们越听越觉着蹊跷,七手八脚把钱沛从尸体上分开,怒骂道:“疯子,你到底在哭谁呐?”   钱沛泪眼滂沱,拼命挣扎道:“你们放开我,我的乖狗啊……”   衙役们傻了,钱沛趁机挣脱,目光一扫又喜极而泣道:“小花小草,原来你们没死?”跌跌撞撞冲过去,抱住了那两条被衙役五花大绑起来的大黑狗。   正闹得不可开交之际,人群忽然往旁散开,莫大可骑着高头大马率领一队金吾卫来出现场。他跳下马来,喝问道:“什么人在闹事?”   一个绣衣使头目急忙向他禀报,说到一半就听钱沛大声叫道:“你们凭什么抓我,那是我的狗,我的狗……”   莫大可望向钱沛,皱起眉头道:“就是那个疯子?”   绣衣使头目应了,莫大可倒也干脆,下令道:“绑了,连狗一起送去老子的衙门。”   就这样,钱沛享受了和小花小草同等的待遇,被五花大绑起来当做疯子送去了金吾卫官署。在黑牢里左等右等,直到过了中午莫大可才姗姗来迟。   牢门一开,就见同囚室的几个犯人横七竖八倒在地上,一个个半死不活。   钱沛满脸狰狞,揪住莫大可的衣襟咬牙切齿道:“一个伪娘,一个神经病,还有一个不停叫:‘妈妈抱抱’的白痴,你就把老子跟他们关一块儿?”   莫大可冷笑道:“总比你被别人给做了的强。松手,要不老子让你在这儿过年!”   钱沛讪讪松开莫大可衣襟道:“老莫,公冶孙父子是不是被你给做了的?”   “放屁!”莫大可牛眼一瞪,恶狠狠道:“若说老子真想做掉谁,头一个就是你!”   “别生气嘛。”钱沛深深知道,对付莫大可这样的牛人,最好的办法是以柔克刚,于是换上一副笑脸道:“我只是随口一说。昨天可是你通知我今早去棺材铺的。我到没多久,你就来了。世上哪有那么凑巧的事?再往前说,公冶子和公冶孙也是你介绍给老子的。”   莫大可眯缝着眼瞅着钱沛,不怒了,悠悠道:“老子也想知道是谁杀了他俩。既然你对这事那么感兴趣,干脆自个儿亲自去问问公冶子和公冶孙。”   那不是要送老子去阴曹地府?钱沛很明智地选择了闭嘴。   莫大可笑了笑,说道:“先别想公冶子和公冶孙爷儿俩的事,你自己还在牢里呆着呢。想破案,那也得先走出这道门。”   钱沛道:“我什么时候可以离开?”   莫大可重重哼了声道:“你以为老子这儿是菜市场,说来就来想走就走?金吾卫的大牢,从来只有两种人可以出去。虽说咱们有点儿交情,可老子也不能徇私枉法,坏了这里的规矩。”   钱沛低声下气地问道:“哪两种人?”   “死人和废人。”莫大可不容置疑地道:“说罢,你选哪一种?算老子优待你了。”   “莫兄,莫爷,莫老爷……”钱沛讨饶道:“你总得给兄弟条活路走吧?”   “你这不是逼我开后门吗?”莫大可好像很为难的样子,沉吟半晌道:“也罢,谁让老子跟你熟呢,就替你担点儿干系。你去找个保人,再交笔银子,我就放你走。”   老子被关在里面,外头四处都是敌人,哪儿有什么保人?钱沛识破莫大可的居心,恨得牙根发痒。   “要不……”他委曲求全道:“老莫你做我的保人?”   莫大可一听脸就黑了,道:“不成,老子身为金吾将军,必须回避。”   回避?!钱沛懂了,从蟠龙吐珠宝戒里吐出张一千两的银票,塞进莫大可的手里道:“自家兄弟,有什么不好商量的?”   莫大可拿着一千两银子摇头道:“你这是在毁我前程啊!”   搞大了,莫大可如今是三品金吾将军,他的前程那得值多少两银子?   钱沛微笑道:“只此一次,下不为例。”心一疼,又是三千两。   莫大可终于有了反应,语气放缓道:“老子还得给弟兄们一个交代吧?”   为了买弟兄们的一个交代,钱沛又多出了两千两。然后莫大可自称买一送一,将小花小草也交给了钱沛,仅只收取了狗儿们一天的伙食费、豢养费八百两。   六千八百两,老子全当喂狗了!钱沛在莫大可和他手下金吾卫的热烈欢送下,带着小花小草离开金吾卫黑牢。   临走时,有个金吾卫军官还很好客地对钱沛说:“龙先生,欢迎下次再来啊。”   钱沛狠狠瞪了他一眼,来到门口一看,早上骑来的那匹马早在混乱中不知被谁顺手牵去了,他只好被两条大黑狗拖着,在万众瞩目下逃离金吾卫衙门。   在街上溜了一阵狗,确定没人在后头搞跟踪,钱沛找了家饭馆请小花小草先饱餐一顿,也算是培养感情。   吃饱喝足,钱沛又带着两条狗回到了棺材铺,掏出那把他从公冶父子焦尸里找到的小钥匙,托在手心里开始问话了,道:“你们知不知道这玩意儿是干什么用的?”   小花小草用鼻子嗅了会儿,突然朝公冶子冲凉用的那口水井奔去,前腿搭在井沿上冲着井底汪汪狂吠。   钱沛明白了,扔给小花小草两块酱牛肉,吩咐道:“你们在上面望风,我下去瞧瞧。”他跃入井口,使出御风悬浮的功夫缓缓下沉。   大约半柱香后,钱沛从井底回返,手里多了一只四四方方用油布层层包裹的匣子。   钱沛解开油布,取出小钥匙打开匣子。匣子里是厚厚一叠泛黄的字条,上面记的全是来自宫廷内部的密报。不仅涉及国泰帝的衣食住行,更不乏许多绝密的军国大事,可看来看去怎么都是十几二十年前的旧事。   这些字条都没有落款,钱沛无法判断究竟出自何人之手。但有一点显而易见:尽管笔迹潦草,但书写者一定是个女人!   钱沛靠在井边一张张翻看过后,将字条按时间顺序重新收入匣中,发现最近的一张距今也有十年,再往后便是一片空白。   他把匣子藏进无所不包的蟠龙吐珠宝戒,看到正在一旁瞪眼睛吐舌头流口水瞅着自己的小花小草,笑了笑道:“走吧,带我去找害你们主人的凶手!”   第七章 折腾   小花小草像是听懂了钱沛的话,先在废墟里转了一圈,然后撒腿往西飞奔。   钱沛拽着狗链在后紧跟,大腿处的伤又疼了起来。小花小草奔跑如飞,一口气拽着钱沛出了城关,一直来到一座大庄子里。   庄子里住着几百户人家,天还没黑,大多人还在地里干农活,只有几条拴在院子里的看门狗,听到动静汪汪乱叫。   来到一个三岔路口,小花小草好像失去了方向,这里闻闻那里嗅嗅,在原地转了几圈之后突然一个往左一个往右,把钱沛夹在当中左右为难。   他死死拽住狗链,身子摇摇晃晃一会儿往东一会儿往西,差点被两条恶狗扯成两半,不由勃然大怒道:“你俩商量好了,到底是往左还是往右?!”   正闹得不可开交之际,对面一栋人家的大宅门吱呀打开。一个弯腰驼背的老头打从里头探出半截身子,盯着钱沛道:“你是干什么的?”   钱沛拼命把两条恶狗扯了回来,没好气道:“我遛狗,你管得着么?”   老苍头瞥了瞥正冲他呲牙咧嘴呼呼低吼的小花小草,不屑道:“这种草狗也好意思牵出来丢人现眼?”巴掌拍拍,从门缝里低头钻出一条小狗。这狗黑乎乎毛茸茸胖嘟嘟的特别可爱,活脱就那种最受贵妇钟爱的哈巴狗。比起小花小草来,简直不在一个等量级上。   钱沛忍不住哈哈笑道:“你这玩意儿也配叫狗?老子跺跺脚,也能吓得它屁滚尿流。”说罢冲小哈巴狗跺脚吆喝两声。小花小草狗仗人势,叫得更欢。   那小哈巴狗一点不见慌,猛然身子一抖浑身黑毛竖起,登时身躯暴涨,竟是一条黝黑粗壮穷凶极恶的铁皮獒,蹲踞在地上发出狮子般的咆哮。   小花小草一下子蔫了,“啊呜”夹起尾巴藏到钱沛身后,再也不敢露头。   钱沛笑着招呼道:“嘿,小狗狗,你家姥爷贵姓?”回过头又教训小花小草道:“瞪大你们的狗眼瞧瞧,人家那样的才配叫狗!”   一人两狗如有默契,不等老头发威拔腿开跑,一溜烟便没了踪影。   ※※※   来到庄外无人处,钱沛将两条狗往树上一拴,想想不放心便又警告道:“你们在这儿等老子回来。谁要是不老实,我就把它送去给刚才那条狗当小弟。”   小花小草似是听懂钱沛所言,乖乖趴进草堆里,大气也不敢喘一口。钱沛对它们的反应甚为满意,心道:“看样子小花小草要找的便是这户人家了。”   他熟门熟路溜回庄里,找了个当地人打听过后才知道,这地方名叫白桦庄。自己刚才见到的那户人家的主人便是庄中的李财主。   钱沛绕到李财主家的后墙外,瞧瞧左右无人,戴上面罩,纵身越过墙头蹦进了后花园。他小心翼翼地穿过后花园,前方是一座幽静的佛堂,里头有人敲打木鱼低声诵念佛经,声音听上去柔和安详。   钱沛隐形匿踪摸进佛堂,并未察觉丝毫的异常。一个老太太两只眼睛半睁半闭,端坐在蒲团上正全神贯注地念经。   忽然,钱沛回过头。不知什么时候,那条铁皮獒蹲在了他身后不到十尺的地方狗视眈眈,喉咙里发出“呼噜噜,呼噜噜”的吼声。   钱沛勉强抑制住逃跑的冲动,告诉自己狗也是通人情、讲道理的。他竖起食指贴住嘴唇,警告这家伙不要惊扰到佛堂里念经的老太太。   铁皮獒像是看懂了。它不吼了,而是径直张开血盆大口向钱沛扑来。   钱沛魂不附体。有些人天生畏惧某物,比如鬼蛇鼠狗,又或蟑螂、蜘蛛、蚂蚁、蚯蚓,而钱沛正好就是怕狗的那一位,何况眼前的这条铁皮獒,无论从哪方面都算得上超级恶狗!   谁说只有狗被逼急了才会跳墙?钱沛双腿弯曲拼命往上一蹦,双手一把抱住横梁,整个人吊在半空中,说什么也再不松开。   铁皮獒连试了几次,都没能够着。钱沛惊魂稍定,身子荡来荡去朝它比划了个手势。   于是钱沛很快就知道了,什么叫做狗可杀不可辱。铁皮獒真的怒了,身躯猛抖暴涨到七八尺长,立起来有一人多高,再次跃向钱沛。   钱沛闭眼、挺腰、弹腿,死死勾住房梁,只感觉一股冷风从身下嗖地掠过。   然后他就感到那位财主老太太走进了后堂。铁皮獒立刻变得像猫一样温顺,乖乖地趴到她的脚边。老太太手里捏着串黑漆漆的念珠,抬头望向钱沛。   “你是谁?”发现家里屋梁上挂着个人,财主老太并未流露出惊慌害怕的神色。   钱沛还不至于笨到将自己的姓名来历老老实实交待的地步。可冒充谁好呢?原本莫大可是个挺不错的人选,可惜这家伙爱惜羽毛,心黑手辣,名誉损失费索价太高,惹了他实在不划算。钱沛想来想去,蓦然记起三年前自己在泰阳府认识的一位好朋友。   他紧紧贴住横梁,回答道:“大丈夫坐不改姓站不更名,红盟永安分舵舵主楚宏图便是!”奇怪的事发生了。刚才还镇定自若的财主老太,听到楚宏图的名字后,突然变了颜色,恭恭敬敬地欠身施礼道:“属下余云烟拜见楚舵主!”   钱沛一愣,心道:“敢情红盟招人不论年纪,不论身份。老子胡说八道,居然蒙对了。”眼看老太太神情恭谨,微露惧色,钱沛暗松一口气,但财主老太没请他下来喝茶,钱沛只能大马金刀往横梁上一坐,摆出长官架势,问道:“是你杀了公冶子、公冶孙?”   话音未等落下,财主老太双目爆绽骇人精光,一百零八颗黑念珠天女散花射向钱沛。   钱沛撞破屋顶冲天而起,心惊道:“有人要杀老子灭口?!”   “呼——”血红色的狂飙从天而降。在佛堂顶上,还有另一个高手恭候。   这是一个年纪和老太太相仿的老财主,肥肥胖胖富态和善,可出手就要人命。   火焰刀,又见火焰刀!钱沛对这项玉清宗的独门绝技并不陌生。但他敢打赌,能把火焰刀运用到这般炉火纯青境界的人,掰掰手指头就能数过来。   吊诡的是,他数来数去就是记不起玉清宗的绝顶高手里有这么一号人物。   但这个已经不重要,重要的是钱沛根本就来不及闪躲。他只来得及双掌外翻往上一顶,使出有史以来最难看最别扭的一招“天王托塔式”。   “砰!”光澜迸溅,像烟火一样往四下流散。钱沛唇角溢血,身体下坠落回佛堂中。   紧跟双腿一紧,财主老太左手指尖激射出五根近乎透明的淡青色丝光,缠住钱沛将他顺势往地上狠狠一拖。钱沛运劲猛振,一下、两下、三下……最终三振出局,一个大马趴结结实实跌落在财主老太的小脚边。   钱沛摔得晕头转向,刚抬起头想鲤鱼打挺东山再起,猛看见一双铜铃般的绿眼睛近在咫尺。   老鬼说过:逢强智取,遇弱活擒。可这说的是人。至于碰到一条穷凶极恶的铁皮獒该怎么办,老鬼就没教过他了。所以面对眼前的情景,全靠钱沛随机应变。   以不变应万变,钱沛高举双手向铁皮獒投降。   “别动!”随即钱沛的背心被一只大脚踩住,说话的是那个老财主。   一位玉清宗的顶尖人物,居然跟一个红盟老太婆一起住乡下,这中间肯定有鬼?   财主老太收起她的流光青丝,慢悠悠道:“公冶子都对你说什么了?”   根据钱沛的记忆,公冶父子与他之间的对答合计不超过一百句,其中没哪句与这个叫余云烟的女人有关,奇怪也哉!他猛然想到那些藏在匣子里记满宫廷秘闻的奇怪字条,脑筋飞转道:“他什么都没说,只是交给我一只铁匣子。”   虽然没法看见身后人的神色变化,钱沛依旧能够敏锐地察觉到她的呼吸有那么一下顿止,然后才问道:“匣子在哪里?”   钱沛差不多可以断定,匣子里装的那些情报,与这个老太婆有关,至少她知道里面都有些什么内容。难道说,她就是那个写情报给公冶父子的女人?   如此推断,这个念经的财主老太婆还曾经卧底宫中当过间谍,那她到底是谁?   “你为了这只匣子里的东西,所以杀死公冶子和公冶孙?”   “谁让他们阴魂不散逼着我去见晋王?”老太太道:“想活命就把匣子交出来,不然我立刻送你去见公冶父子!”   正因为不想去见公冶父子,所以绝对不能告诉你匣子在哪里!钱沛作出一副视死如归的神气道:“要匣子没有,要命有一条!”   “夫人,”李财主的右脚用力一踩,压得钱沛前心贴后背,“让我杀了他!”   钱沛突然哈哈大笑起来。李财主低哼道:“死到临头,亏你还笑得出来!”   钱沛满不在乎道:“你也不想想,有公冶父子的前车之鉴,老子再笨也不至于单枪匹马闯进庄里。实话告诉你,我二叔红盟盟主楚河汉就在庄外听信!他要老子当面问问你俩,想死想活?”   余云烟的脸上刹那间失去血色,寒声说道:“你敢骗我,我先杀了你!”   钱沛没理她,问李财主道:“老兄,不知你的修为跟我二叔比起来哪个更高些?如果你能冲出庄去把他也干了,我保证再没有人知道铁匣子的秘密。”   李财主怒道:“你当我会怕了楚河汉?他不过是个见不得光的叛匪头领罢了!”   钱沛心道:“原来这老家伙不是红盟的,那他为什么要帮叛匪余云烟?”   一阵沉默之后,余云烟低声道:“横远,你守在外面,让我和他单独说几句话。”   横远——十年前神秘失踪的玉清宗俗家第二高手,前羽林将军厉横远?!   钱沛暗道:“老子怎么把他给忘了?但这家伙的模样跟十年前一点儿不像,胖了许多——嗯,他是故意改变相貌在京郊躲了起来!”   那边厉横远稍稍犹豫了会儿,放开钱沛警告道:“别耍花样,否则拿你喂狗!”   钱沛拍打拍打衣衫爬起身。余云烟道:“楚舵主,请坐。”   钱沛也不客套,一屁股在后堂里坐下,慢条斯理道:“你想对我说什么?”   余云烟怔视良久,幽幽轻叹道:“十年前我假死从宫里逃出来,当时就知道早晚会有今天。你可以杀了我,但休想利用我要挟晋王!”   钱沛傻了,呆呆睁圆眼睛望着眼前这位财主老太。这确实是个有气质的老太,可天下怎么会有这么巧合的事,自己居然帮晋王找到了亲妈,曾经的云妃娘娘!   也难怪钱沛吃惊。大凡皇帝三宫六院七十二嫔妃,从来嫌少不嫌多。   但显然国泰帝在这方面堪称楷模标兵,因为他前前后后统共只娶了三个老婆,立了两次皇后,简介如下:   大老婆,由贵妇转正,太子生母,病死。   二老婆,由贵妃转正,唐王生母,现在职。   小老婆,由乌鸦转正,起因是皇帝南巡微服私访时一见钟情,再见生人,三见升级变凤凰,晋王生母,暴死。   就是这位红颜多薄命,十年前蹊跷离职的晋王生母,真正的身份原来是红盟女谍。   据说当年国泰帝在她死后还悲痛过好一阵子,不仅下令将云妃身边的宫女太监统统殉葬,还专门建起一座云烟阁悼念爱妃。而负责宫中禁卫的羽林将军厉横远也因此畏罪潜逃下落不明。打那往后云妃的死便成了宫中的禁忌话题。   看到钱沛那张久久不能恢复正常形状的脸,云妃奇道:“楚舵主?”   钱沛定定神道:“那你就想这样一直隐姓埋名下去吗?”   云妃坚定道:“我可以为红盟而死,但我的儿子是无辜的。”   她的儿子便是晋王。钱沛记得自己曾听过这么一句话:“你不可以轻视一个有孩子的女人,因为她首先是一位母亲。”   所以,为了儿子的前途,云妃毅然决然地背叛了自己的组织,玩起了失踪游戏。   “那你的儿子……晋王,知不知道你还活着?”钱沛问。   云妃没有回答,但是从她的眼神里钱沛已经得到了答案,叹服道:“你还真忍心!”   忽听云妃关切道:“楚舵主,你的衣服是什么料子做的,真好看。”   钱沛正在想事,不假思索道:“绸的……哎哟不好!”猛然意识到,在这种情况下云妃要问的,绝不会是什么衣服的质料,该是红盟的切口才对!   果然云妃眉宇涌现煞气,冷冷道:“你到底是谁?”   钱沛硬着头皮道:“我是楚宏图……舅舅王二麻,他临时有事来不了便求我暂时代理。”   云妃冷笑道:“还想骗我?你几次提到公冶子和公冶孙,语气里没有半点悲痛愤恨之意,分明就不是红盟的人!”流光青丝霍然出手。   这一次钱沛有了提防。他身形后翻越过椅背,提起椅子掷向云妃。   云妃五指微颤,流光青丝将座椅甩飞,毫不迟滞地向钱沛电射。   但这点工夫已足够钱沛拔出插在背后的天下刀。“嚓!”乌光如虹,将五缕青丝流光斩断。云妃大吃一惊,青丝流光急速变招护住身前,以防钱沛反攻。   铁皮獒忠心护主,纵身扑向钱沛。钱沛一见恶狗扑来胆气尽泄,展开大风翼身速倍增往上飞腾,掠过先前撞开的破洞逃之夭夭,远远地听他大叫道:“老太婆,咱们后会有期!”   厉横远听见动静冲入后堂,刚好见到钱沛逃跑。他纵身要追,被云妃拦住。   “追不上了,我们都看走了眼。他刚才故意隐藏实力被我们抓住,好从我口中套取情报。”云妃苦笑了声,松开厉横远的胳膊道:“立刻走,我们连夜搬家。”   “那楚河汉……”厉横远担忧问道。   云妃摇摇头,恨恨道:“我们被骗了。他根本不是楚宏图,甚至不是红盟的人。但他用的那把刀,我总觉得非常眼熟——”   ※※※   眼熟啊眼熟……钱沛御风飞在高空,俯瞰整座白桦庄,却想不起自己什么时候来过这儿。他抬眼望向白桦庄四周的群山,黑黔黔突兀耸立,仿似一幅浑然天成的水墨画——《童山远眺图》!   这一下,钱沛全明白了。为什么公冶子的才女老婆住在阴间还想要那幅画,为什么公冶子父子拿到画转眼就去阴间全家团圆,原来一切都跟那幅《童山远眺图》有关,那根本就是一幅地图。   他降落庄外,惊讶地发现拴在树桩上的小花小草不见了。这两个胆小鬼是逃跑了还是被人牵走宰了?钱沛围着光溜溜的树桩转了几圈,百思不得其解。   奇怪啊,他确信自己没有被人跟踪,小花小草也不是随便就跟人走的狗。   忽听山庄人声鼎沸,浓烟滚滚向空中升腾,李财主家一片火海。   钱沛望着火海摇摇头,心中好不惋惜,烧了别人的棺材铺子不算,接着又烧了自己的地主大宅,云妃啊云妃,你何必那么着急下手呢?!   老子既不是红盟的人,又不是楚宏图的麻子舅舅,哪有闲心来管你要不要回去给晋王儿子、皇帝老子一个惊喜(惊吓)?说到底,也就是一时好奇,想知道到底是谁杀了公冶父子。知道答案并不代表要公布答案,是不是?   算了,跑就跑了吧,钱沛决定就近找一处山明水秀的安静所在露营一宿,给人生留下一幅清风明月,晚风徐徐,虫语呢喃的美好画面。   第二天清晨,他醒来后径直赶往与迦兰约会的地点。   他不愁迦兰不来。在叶罗的亲笔书信后,钱沛特意洋洋洒洒添了几句话:“叶罗在我手上,想要他活命便赶紧来见老子。过时不候,人头落地。”   约见的地点在城外十里的拜将冈青松林里。林子里竖立着一百多尊身披铠甲的骑兵石像,用来纪念传说中一千多年前的不败战神霍宣和他麾下的无敌铁甲骑。   钱沛到的时候,迦兰已经来了。依照约定,她独自站在战神霍宣的石像前等候。   见到钱沛,迦兰用毫不掩饰的鄙夷眼神望着他道:“卑鄙!”   “卑鄙?”钱沛一听就火了,“到底谁卑鄙?老子好心收留你,你却差点害死我!”   迦兰冷冷道:“废话少说,既然我来了,你马上放了叶罗。”   钱沛心里泛起一丝丝醋味,哼了声道:“等你回答完老子的问题再说。”   迦兰微微冷笑道:“你该明白,知道太多未必是件好事。不过我愿意回答你的问题,说吧,你想知道什么?”   钱沛刚想提问,灵台猛地升起一缕不妥的预感。   紧跟着耳朵里听见了一记极细微的暗器破空声,偷袭!怎么到处都有人暗杀老子?   他姥姥的,这次暗算老子的就是迦兰这个臭丫头了!她就不怕撕票?   可惜钱沛已经没空闲跟迦兰解释绑匪的规矩了,赶忙闪身躲避。   “哧——”一支淬毒的青蛇锥风驰电掣,贴着钱沛的腰杆走空。   树林中有条黑影鬼魅般扑落,手中紫光迸现,亮出柄紫金短刀朝钱沛咽喉劈落。   钱沛左脚飞踹,蹬起一尊重达千余斤的骑士石像撞向刺客。   刺客中途变招,紫金短刀如同切豆腐般将石像一劈为二。   钱沛趁机推拔出天下宝刀,铿然架住斩落的紫金短刀。刹那之间,他和刺客打了个照脸。对方是个陌生的中年男子,全身掩藏在黑色的衣衫里,脸型偏瘦面色苍白,眼神冷静得可怕,让人不由自主地联想到正在捕食的猎豹。   刺客的身躯借助紫金短刀的下压之力第二次飞腾起来,挥手射出第二支青蛇锥。   钱沛仰身躲过,刺客高高跃起凌空一刀斩落。钱沛横刀招架,巨大的冲击力压得他身子不住弯曲,后脑勺几乎贴到了地面。   刺客的身躯如同被一根看不见的绳索倒吊在空中,从紫金短刀中迫出的刀气一浪高多一浪,不停向钱沛施压。   “砰!”一声沉闷的轰鸣在青松林中隆隆回荡,空气里弥漫起一股刺鼻的硝烟味。   “啊——”钱沛魂飞魄散哇哇大叫。   刺客面露古怪之色,低哑的嗓音道:“她干掉的是我,你叫什么……”   “砰!”他连人带刀从空中摔落,直挺挺跌倒在了钱沛的身边。   钱沛浑身冷汗虚脱地软倒在地,下意识地摸摸脑袋,它还好好地长在脖子上。   再扭头看看,一团殷红色的血迹从刺客的胸口慢慢扩散开来。   迦兰脸色发白,双手握住兀自冒烟的火龙铳,保持着射击姿势一动不动。   钱沛呼哧呼哧喘着粗气,问道:“暴风骤雨刀丁小泉,他不是你带来的杀手?”   迦兰摇摇头,说道:“我不知道有人在后面跟踪,你没事吧?”   “那就是唐王了。”钱沛惊魂稍定,脑筋恢复灵活。“是他送你的火龙铳?你帮他干掉了太子,送一把火龙铳也是应该的。”   “唐王?”迦兰愕然看着钱沛,“你猜错了,要我除去太子的是晋王!”   “开玩笑,怎么会是晋王?”钱沛大吃一惊冲向迦兰。可是看到她手里那柄黑黝黝的火龙铳正对着自己,明知里头没有铅丸,还是立马站定。   “你看我像是开玩笑的样子吗?”迦兰道,“只有太子死了,他才能名正言顺的接掌太子党。难道你连这么简单的道理都想不明白?”   不是不明白,而是……活见鬼了。如同当头一大棒,钱沛觉得有两股彻骨的寒意像小蛇似的从脚底直往上钻。他这下醒悟了,为什么那晚易司马一开始想杀死自己,只是为了迦楼罗血才改变了初衷。   钱沛一直以为自己皮够厚心够黑,可直到今夜才懊丧地发现,在这条上,他仍旧没法儿跟晋王比。这皇帝的小儿子压根就没皮没脸,没心没肺,不枉他妈自动退隐的一番心血。   如果幕后黑手是唐王,钱沛还能够理解。但晋王——这小子自打云妃死后,就寄居在太子府里。倘若没有太子哥哥的多方看护,他不过就是个没妈心疼没爹管的小破孩。   后来晋王开府建牙,太子明里暗里出力不少,对这小弟极为照顾。就算别人猜到晋王极有野心,可做梦也不会想到他居然能唆使迦兰刺杀太子哥哥!   “既然如此,那天晚上你为何要弄翻了老子偷偷摸摸去见唐王?”他问。   “我好不容易才约见到了唐王,要把刺杀太子的内幕告诉他。”迦兰回答说:“没想到那晚你来了!”   钱沛倒吸一口冷气,迦兰此举居心险恶,显然是想挑起唐王、晋王两兄弟之间的争斗火并。这是个做着复仇之梦的女人,千万别给这样的女人一个下手的机会。   就听迦兰问道:“叶罗呢?”   钱沛心不在焉,回答道:“他为了帮我,受了点儿伤,眼下正在老子的府里休养。等伤好了,我就让他来找你?”   迦兰一愣,摇摇头道:“不用了,我不想再见到他。”   “为什么,就因为这家伙当年没胆子跟你私奔?他很关心你。”钱沛道。   迦兰久久的静默,仰脸望着天上的月亮,轻轻道:“我配不上他了。”   钱沛刚想骂娘,转念一想,道:“也好,反正老子的床空着也是空着,你……”   迦兰怒视钱沛,语音转寒道:“你要是敢再碰我一根手指头,我死给你看!”   钱沛大感无趣,忽地想到迦兰说的是“我死给你看”而非“我就宰了你”,其中意味大不相同,显然迦兰没把自己当做罪大恶极的敌人来看。   他心情转佳道:“别生气嘛。其实你在我心里,就跟舍身饲鹰救苦救难的女菩萨差不多,我敬佩敬仰还来不及呢。不过事先声明,刚才抱你那次可不能算。”   迦兰眸中的寒冰有些融化,自失一笑道:“女菩萨?你这么说会亵渎佛祖的。”   钱沛看她宛如小女孩般轻嗔薄怒的样子,脱口而出道:“要不咱们再抱抱?”   迦兰呆了呆,又道:“你是故意逗我对不对?看得出,你这人,是刀子嘴豆腐心。”   她说的是老子吗?这回轮到钱沛发呆了,心道:“小丫头到底太天真,三句两句就给哄住了。比起心来,老子的嘴巴才是豆腐做的。”   第八章 美女也疯狂   钱沛回到家里。佣人道:“老爷,昨天夜里有人送来一只大木箱,特别指明要您亲自打开。我们不敢乱动,把它放在了后堂。”   “大木箱?”钱沛随口问道:“重不重?谁送的?”   “不知道。”佣人回答:“不过看上去送箱子来的人像是有钱人家的下人。他们从马车上把大木箱搬进前院,留下钥匙就走了。”   钱沛用直觉告诉自己,这只大木箱一定有古怪。他来到后堂,煞有经验地把耳朵贴了上去,用手指头在箱子各处敲了敲,并未听出什么异常。   那佣人忙道:“老爷小心,今天早上箱子里咚咚咚响了小半个时辰,怕是件活物。”   钱沛一愣,望着安了虎头铜锁并贴有两张封条的大木箱道:“钥匙呢?”   佣人把钥匙交给钱沛。钱沛刚想开锁,手又缩了回来,瞥向佣人道:“你来开?”   佣人呆了呆,猛地双手捂住肚子道:“老爷……小的胃疼,受不了了!”一溜烟逃了。   钱沛追之不及,呼之不应,破口大骂道:“没用的家伙,胆子比老鼠还小,晚上不许吃饭!”   可他的胆子也不见得比老鼠大多少,轻轻打开铜锁轻轻撕去封条,左脚在前右脚在后弓箭步,方向冲着门外。然后侧着头,扭着腰,探手打开箱盖。   等了许久,箱子里即没有喷出暗器毒雾,也没跳出什么可怕的妖魔鬼怪。   钱沛还是不放心,拔出刚从丁小泉那儿缴获来的紫金短刀,屏息凝神慢慢凑近。   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透过箱盖的缝隙往里打量,隐隐约约看见一个娇小玲珑的少女蜷缩在箱子里——是谁这么了解自己的喜好?   钱沛精神大振,又把箱盖往上掀起几寸,这下瞧得更清楚了。   箱子里装的果真是个清纯可人的小美女。长长的黑发亮丽柔软,白皙的肌肤吹弹可破,俏丽的容貌似海棠春睡,一阵阵幽香扑鼻而来……   钱沛如同个木头人望着箱中的睡美人,表情僵硬而古怪。   “老爷,老爷……”那个佣人的脑袋又从门后探了出来,好奇地问道:“箱子里装的到底是啥好东西?”   “砰!”钱沛像是触电了一样把手缩回,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一屁股坐到箱子上。   那佣人吓了一大跳。钱沛犹如一只坐在火炉上的猴子——老天爷啊,你还真够交情,知道我眼下最缺的是什么,所以谁也不送偏就把曾蕴嘉装进箱子里送给了自己!问题是,为什么曾蕴嘉没一点反应,这丫头到底是死是活?   钱沛定了定神,当机立断飞速把虎头铜锁重新挂上,扛起大木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出后堂,一路绝尘而去。   他三步并作两步走,两步并作一步跨,风急火燎踹开房门冲进自己屋中。   “砰!”房门下锁上闩,再把窗户关得严严实实,钱沛重新打开了木箱。   “九姑娘,九姑娘——”钱沛小声呼喊,用手试了试曾蕴嘉的鼻息,还有气。   钱沛心定了不少,把曾蕴嘉抱上床,自己也脱了鞋子坐到床上,开始急救。   掐人中、捏指尖、喷凉水……一、二、三,把急救的招数全都用上,曾蕴嘉依旧没醒。   最后,只剩一手必杀技——不,应该说是必活技:人工呼吸!   这一招果然有奇效,经他几次输气,曾蕴嘉慢慢有了反应。   先是她黝黑纤长的眼睫毛轻轻颤动了几下,然后伴随着樱桃小嘴里发出的一声低吟渐渐苏醒。   就在半梦半醒之间,她感觉有人捏住了自己的鼻子,而一张火热的大口正紧紧堵着自己的嘴往里头吹气。   色狼?!曾蕴嘉立时清醒了过来,霍然睁开她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   模模糊糊地,曾蕴嘉就看见一个男人骑跨在自己的腰上,一只手正肆无忌惮地重重按压她的胸部。   她长这么大从未遇到过这种事情,一时也记不起自己怎么会躺到一个男人的床上。在她的大脑和呼吸不约而同凝固了须臾之后,曾蕴嘉终于想到自己的绝招——   “啊——”她先是惊恐地大叫,然后拼尽全部力气,缩腿,出腿,狠顶,一气呵成。   那个男人的身子一僵停止了对她的侵犯。他的面色起先有点儿发白,继而迅速涨红,无限诧异地盯着曾蕴嘉眨了两下眼睛,突然爆发出一声比她更加凄惨、更加恐怖的叫喊。   “阿龙大哥?”曾蕴嘉总算看清楚了身上的这个男子究竟是谁,不由愕然。   可惜钱沛已经无法面对她,因为他正双手捂跨面容扭曲,在床上来回做翻滚动作。   曾蕴嘉迷蒙中带着几分未解的羞恼道:“你这是在干嘛?”   “干嘛?”钱沛火大道,“当然是在救你!”   “救我?”曾蕴嘉有点明白过来了,歉疚道:“阿龙大哥,对不起,我刚醒过来人迷迷糊糊的,把你当色狼了。”   钱沛余怒未消,哼道:“知道是谁把你装进木箱的?”   “知道啊。”曾蕴嘉伸手指指自己的鼻子,微带得意道:“就是我自己。”   “你想害死老子啊?”钱沛佯装发怒,“这种玩笑也能随便乱开?”   曾蕴嘉没想到钱沛一下会变得这么凶,有点害怕有点委屈道:“人家也是没办法嘛。阿龙大哥,我能不能在你这儿暂住几天?”   又来了,为什么这些女孩都喜欢投奔自己?前头是迦兰,现在是曾蕴嘉,难不成老子的人缘好得过分?   钱沛却有自己的打算,他对曾九小姐动之以情道:“自己家里多好,好端端的干嘛来我这里受苦?我们婆罗洲有句古话:‘在家千日好,出门一日难。举头望明月,低头思南洋……’”   他正欲滔滔不绝,却愕然发现曾蕴嘉的眼圈一红,吧嗒吧嗒在往下掉眼泪。   小丫头雨量很充沛,莫非上辈子也是颗什么草,天天被水浇?   钱沛蒙了,可面对着九姑娘,不能吼不能骂,只能哄了,他温言道:“怎么了?”   “我爹要我嫁给罗呆鹅——我不干……”曾蕴嘉抽抽噎噎,偷眼观察钱沛的反应。“他把我关在家里,不准我出门。阿龙大哥,你得帮我。”   敢情是父母要包办婚姻。“罗呆鹅是谁?”钱沛心想,能让曾神权属意的人,必有非常之处。   “就是那个玄机营的统领罗步思!走路一摇一摆像个呆头鹅。”曾蕴嘉回答说。   “罗步思——”钱沛想了想,“兵部尚书罗松堂的长子罗步思?”   曾蕴嘉点点头,恨恨道:“这家伙长得又黑又丑,说话还结巴,真不知爹为什么喜欢他?”   “那就是黑天鹅了。”钱沛心里替曾神权回答道。这下,他全明白了。   显然曾神权已经觉察到国泰帝在对自己日渐疏远。而太子出事后,唐王和晋王之争已然一触即发。用一个女儿换来兵部尚书的支持,值得。   何况罗步思本身就是御林四营之一的玄机营统领,掌管紫禁城宿卫要务,职位异常敏感。有鉴于十年前云妃遇害谜案和厉横远的负罪潜逃,国泰帝痛定思痛,近几年逐步架空了羽林将军,把宫中防务的实权分授予天玄地黄四营统领。因此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曾神权此举是一箭双雕。   可惜宝贝女儿不体谅父亲的良苦用心,不仅不伸手帮当爹的一把,还打算逃婚,没一点为了家族利益牺牲自我的奉献精神。   曾蕴嘉见钱沛不说话,以为他怕了曾、罗两家的威势,可怜兮兮地央求道:“阿龙大哥,我想来想去也只有你能帮我了,你一定得帮我。”   听到这话,钱沛觉得刚才被曾蕴嘉弄伤的地方更疼了。他呻吟道:“小姑奶奶,你也太小看令尊了。我保证,他很快就能查到你藏在我这儿。”   “不会的,我给了那两个下人一大笔钱,让他们送完箱子后立刻离开京城,一年之内不许回来。”曾蕴嘉道:“你瞧,我还是挺聪明的吧?”   钱沛没好气道:“如果你真的聪明,就该记得在箱子上留几个气孔,那样也不至于把自己活活闷死在里头。”   曾蕴嘉不服气道:“谁晓得你昨天一夜未归?你要是早点回来,不就没这事了?”   钱沛没言语,口气和缓道:“你想住就住吧。但接下来怎么办,你自己考虑好。”   曾蕴嘉道:“我当然还是回家咯,笨蛋,你当我真会离家出走?我只不过是吓唬一下他们。”   钱沛对这丫头的情商佩服得五体投地,叹道:“你没吓着他们,却吓得我半死。”   曾蕴嘉低下头又开始抽抽噎噎,道:“反正我已经走投无路了。如果你不帮我,我就去自杀跳河……阿龙大哥,你放心:我绝不会说自己是被你赶出门外的。”   “谁说我要赶你出门了?你今晚就在这儿住下,想住多久都没问题!”钱沛笑了,接着道:“不过为了保险起见,我必须帮你化妆易容,这样就不怕被人认出来了。”   易容,那不是天下最有趣、最厉害的化妆术么?可以不用开刀拉皮搓骨,三两分钟就把个美女变仙女。曾蕴嘉含着泪珠的眼眸里闪动兴奋激动的光彩一口应道:“好啊!”   然而没一会儿,曾蕴嘉就开始为她轻易答应钱沛的要求而后悔了。   当她迫不及待从钱沛手里接过铜镜,本来已经很大的眼睛登时变得更大了,而她张开的樱桃小口此刻也足够塞进一只鸵鸟蛋。   镜子里,一个又黑又胖的丑小丫,正冲着曾蕴嘉作出同样的面目表情。   “这是我?”她很怀疑镜子里的影像,是钱沛暗地里施的戏法。要是有哪家姑娘长成这模样,别说嫁罗卜丝,就是嫁梅干菜,人家都不要。   “九姑娘,比起嫁给一个自己不喜欢的人。眼前这点暂时的牺牲,又算得了什么?”   钱沛语重心长道:“现在,请你跟我来。”   曾蕴嘉磨磨蹭蹭地跟着钱沛走出屋子,隐约看到远处有两条人影一闪而逝,也不知是谁。她没心思去管这些,钱沛也就像看不到,带着她来到叶罗的屋里。   经过一天一夜的调养,叶罗的伤势大见好转,看到钱沛领着个满脸不高兴的丫头来找自己,不由诧异道:“龙兄,这位姑娘是——”   “是我找来专门服侍你的丫鬟,名字叫落雁。”钱沛回答说。   “什么?!”叶罗和曾蕴嘉愕然相望。   “落雁?”叶罗下意识地闭紧了嘴。   严格说来,这丑小丫的名字还真是恰如其分——她实在是丑到了连天上的大雁看见了都要往下掉的地步!   可最郁闷的不是他,而是曾蕴嘉。自己被钱沛打扮成丑丫头也就算了,还得做丫鬟伺候个半死不活的病人——搞错没有,本小姐可从小都是文昌候府的掌上明珠诶!   首先回过神来的是叶罗。他干咳着婉拒道:“龙兄好意心领,但我的伤势已经没有大碍,完全可以自己照料自己,就不劳驾这位落雁姑娘了。”   曾蕴嘉无限愤懑地发觉,离家出走的自己,即使愿意降格成丫鬟,人家都不肯收!这就叫……狗眼看人低,人善被人欺。她不由怒目圆睁,双手叉腰骂道:“痨病鬼,有眼不识泰山。你知道本小姐是谁吗?本小姐……”   “等等,等等——”钱沛眼疾手快捂住曾蕴嘉的嘴巴,对叶罗道:“我和落雁姑娘说两句话,马上就回来。”强拽着呜呜挣扎的曾蕴嘉出了门。   曾蕴嘉气冲冲瞪视钱沛道:“阿龙大哥,你为什么欺负我?”   “九姑娘,你知道屋里的这位壮士是谁吗?”钱沛很严肃很生气地说道:“他是我的救命恩人!假如不是他替我挡下了见血封喉的毒箭,你这时候就只能在灵堂上瞻仰鄙人的遗容了。他受了很重的伤,本该有人悉心照顾。可是他的身份非常特殊,我始终找不到一个可以信任的人,来完成这件重要的工作……”   曾蕴嘉的脸色渐渐发生了变化,但还是很不忿地道:“可你也不该让我来伺候他啊?从小到大,只有别人伺候我的,我怎么能做佣人的活!?”说着说着,无限委屈地想哭。   钱沛柔声抚慰道:“我知道,这样做使你很为难。但是除了你,我实在不放心让其他人来照顾他……”他凑近曾蕴嘉故作神秘地轻轻道:“他叫叶罗,是云陆最神秘最厉害的杀手,却拥有一颗天底下最柔软最温柔的心。他曾经赤手空拳干掉了北斗七杀,只为解救一位遭受他们轮流蹂躏的可怜女孩儿。”   “他杀死了北斗七杀?”曾蕴嘉惊奇地望着钱沛,得到的是肯定的答复。   “千万小声,别让他知道你已经知道他的真实身份。”钱沛警告说。   曾蕴嘉会意地点点头,一下子叶罗的病鬼形象在她心目里转变成了英雄,道:“这事我不会对任何人说的。”   “那么你愿意帮助我么?”钱沛诚恳地说道:“只要他能健康地活着,就可以解救更多无辜善良的人,帮助那些可怜无助的小女孩免受欺负。”   曾蕴嘉犹豫地道:“可以吧……不过最多两三天。等风头过了,我还要回家呢。”   “那是自然。”搞掂了曾蕴嘉,钱沛又回到了屋里。   他不等叶罗开口,抢先道:“叶罗兄,我见过迦兰了。她很好,藏身的地方也很安全,不怕被人找到。”   叶罗心中一宽,嘴唇动了动不好意思地问道:“那她有没有提起我?”   钱沛目露同情,回答道:“提是提了,但不是什么好话,你还想听吗?”   叶罗神情一黯,咬咬牙道:“她都说我什么了?”   “也没什么,就是不想再见到你。”钱沛原文转述了迦兰的话,可里头的意味却已南辕北辙。看到叶罗难过沮丧的样子,他叹了口气开导道:“叶罗兄,强扭的瓜不甜。俗话说天涯何处无芳草,何必单恋一枝花?我劝你也不必在迦兰一棵歪脖子树上吊死,天底下的美女车载斗量。譬如说……”   他眨眨眼,建议道:“门外的那个丫头就很不错。”   叶罗有些怀疑钱沛的审美能力,黯然神伤道:“天底下的美女虽多,可迦兰只有一个……”   这点钱沛倒是非常同意。要是迦兰有十个八个的,自己倒也不妨出让个把。毕竟叶罗这家伙耿直得可爱,替自己堵起枪眼来十分称手。   一想到堵枪眼的事,或许是良心发现,钱沛从蟠龙吐珠宝戒里吐出那柄紫金短刀,递给叶罗道:“别人送的,你拿去玩儿吧。”   叶罗抽出半截紫金短刀,顿时一股隐含血腥气息的寒气直迫面门,惊道:“这是用紫金锻铸的绝世宝刀!”   钱沛满不在乎道:“宝刀不假,绝世还谈不上。不过比你的弯刀强点儿罢了。”   念及相交仅仅几天的时间,钱沛就慷慨大方地送给自己一把宝刀,叶罗此时的心里已经不是区区“感激”两字可以概括。这次他没有推辞,甚至没有向钱沛道谢。但那表情分明是在说:往后你就是我的兄弟了!   钱沛对叶罗的反应颇为满意,心想万一以后自己和迦兰的事曝光,他总不好意思拿着老子送的刀来砍老子吧?   他旧事重提,说道:“叶罗兄,屋外的那位姑娘身世十分可怜。她从小没了爹娘,全靠在街上卖花维持生计,缺吃少穿,还被流氓欺负。我……”   “别说了,让她进来吧。”吃人嘴短,拿人手短,别说是免费使用一个丑丫头,这时候就算让叶罗为了钱沛立刻出门去找居巫奇的麻烦,他也绝不会犹豫。   就这样,钱沛成功地把曾蕴嘉和叶罗一起安置下来,暂时消除了身边隐患。   第二天清晨钱沛起床后,毕竟毕竟放心不下那位娇生惯养的九姑娘,他洗漱过后便来探望叶罗。可一进门,他就觉察到气氛不妙。   叶罗斜靠在床上,曾蕴嘉站在门边,两人齐刷刷盯着钱沛,好像就在等他来。   “早上好!”钱沛心里有鬼,笑嘻嘻打招呼道:“叶罗兄,你的气色越来越好。”   “龙显庭!”曾蕴嘉的娇喝让钱沛心头的不祥预感来得愈发强烈。“你说我是父母双亡流浪街头被流氓欺负的卖花女?”   叶罗闷声闷气地接茬道:“我是神秘杀手——拥有一颗天底下最柔软最温柔心的那种。”   糟糕,这么快就穿帮了。钱沛一步步往门口退,责备叶罗道:“你伤得那么重,就别费神说话了。有什么事,等过两天再说吧——”   曾蕴嘉堵住钱沛去路,气呼呼道:“你为什么要骗我和叶罗大哥?”   钱沛勃然大怒道:“好心没好报,算老子倒霉!”   他转守为攻,伸手一指叶罗道:“因为迦兰的事儿,有多少杀手在追你?”   “还有你!”他回头再指曾蕴嘉,神情凝重道:“生怕别人不知道你是曾神权的宝贝闺女儿?那你干嘛还躲在这儿,直接回去嫁你的人岂不更好?”   余音绕梁振聋发聩,一番义正词严的训斥使得叶罗和曾蕴嘉同时呆了。   两人怔怔望着钱沛,很长一段时间再没回过神来。   钱沛见状鼻子里重重一哼道:“你们两个,现在知道错了没有?”   曾蕴嘉点点头,又摇摇头,茫然道:“他跟迦兰姐姐有什么关系?”   钱沛一愣,就听叶罗也在问道:“这位姑娘……是曾神权的女儿?”   钱沛闷住了,看着两人讷讷道:“你们还不晓得对方是谁?”   叶罗和曾蕴嘉齐齐点头,异口同声道:“现在晓得了。”   第九章 一生只为这一天   盛夏的京城风雨交加,钱沛躲在府里渡过了入京以来最安稳最太平的一段日子。   除了每天早上翟臻亲自来取血,几乎没有人登门拜访。似乎所有的人都已遗忘了这位冒牌的大魏秘使,其中也包括负气出走至今了无音讯的尧灵仙。   但钱沛心中,正在酝酿着一场更大更可怕的暴风雨。   老天给他送来了曾蕴嘉,还能有比这更好的安排吗?天意,天意啊,钱沛数算着日子,无比珍惜曾蕴嘉住在这里的每一天。   这天曾蕴嘉终于厌倦了丫鬟生涯,主动提出辞职回家。钱沛答应了,并准备亲自护送她回返文昌侯府。   他先来到叶罗的屋里。叶罗的伤势恢复速度令人咋舌,几乎看不出半点受过伤的迹象。他比钱沛更早晓得曾蕴嘉要走的消息,说道:“龙兄你来得正好,我也要向你告辞了。”   “你要去哪儿,找迦兰么?”钱沛并不感到意外,在叶罗跟前坐下。   叶罗喃喃道:“她一个人在外面,我不放心,得去找她。”   钱沛点点头,从袖口里抽出一封信道:“拜托你帮我做一件事。”   叶罗接过信件,信封上没有写收件人的名字。   “替我交给金吾将军莫大可。你不必当面给他,只需要把这封信绑在箭上,射在他的桌案上就成。”钱沛叮嘱道:“然后赶紧离开,找到迦兰,带她远走高飞,别再回来。”   叶罗不明白钱沛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困惑道:“龙兄你这是……”   钱沛站起身,微笑道:“姓莫的欠我一大笔烂帐没还,老子得跟他讨回来。”   叶罗释然,拍胸脯保证道:“我立刻去办。”   钱沛交待完了正事,又和叶罗闲聊了会儿,经不起曾蕴嘉在外头三番五次的催促,便启程送小丫头回府。   两人骑上马沿着大街往文昌侯府行去。曾蕴嘉忽然指着前方的牌楼道:“阿龙大哥你快看,那天你就是在这儿救了我。”   钱沛的思绪一下子回到初入京师的时候,笑了笑道:“如果待会儿曾侯冲我发火,你也要救我。”   他扭过头打量道路两旁的街景,一如当日入京之时,只是身边多了曾蕴嘉。   千年古城几度兴衰,却一如它巍峨沧桑的城楼般始终屹立不倒。而城中住着的,来往的,其实都是匆匆过客。又有几人,能将自己的身影变成烙印永远留下?当自己再次离去后,这座城市里的人们,还有谁会在十年,二十年后重新记起了他?   两人又行一段来到文昌侯府前。曾蕴嘉露出本来面目,门口的侍卫顿时一拥而上,人人奋勇个个争先将她围了个水泄不通。   很快钱沛就被人单独带到一座僻静的小跨院里喝茶,听候曾太师的发落。   对于这种不公正甚而饱含敌视的待遇,钱沛自然不能接受。他几番提出严正抗议,要求面见曾神权,却被守在院子外的侍卫挡了回来。   快到中午的时候,曾太师千呼万唤始出来,一身便装走进了屋。   佣人换过茶水糕点后退下,屋里便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这是钱沛多年以后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看到曾神权。别激动,别激动……他一次次在心里提醒自己,绝不可以在仇人面前犯错。   尽管如此,钱沛依然忍不住在心里估算,假如自己突然出手偷袭,能够有几分把握干掉老贼?然而计算的结果令钱沛胸闷——一成都没有!可那又如何,就算半成也没有,老子也要试一试。   眼前的曾神权看上去如同一个四十出头的中年儒生,一身轻便随意的褚色长衫洒脱从容,谁也不会想到其实在几天前他刚刚办过七十岁的寿宴。他的五官说不上轮廓分明,小眼睛、大鼻头,圆圆的脸上始终挂着淡淡的笑,是那种很容易博取得别人好感的脸,神情不显倨傲也不露阴冷,走在大街上就和打从太学里出来的满腹经纶的当世硕儒差不多。   “龙先生,让你久等了。”曾神权主动向钱沛打招呼,“多谢你护送小九回家。”   钱沛在座椅里微微欠身,客套道:“相爷恕罪,小人本应早几日就送九姑娘回府,但她……”   曾神权摆摆手道:“龙先生勿须解释,小九的脾气老夫知道。我能明白你的苦衷。”   钱沛的身子埋得更低,语气愈发谦卑道:“相爷大人大量,小人感激不尽!”   曾神权有些诧异,刚想说话耳朵里就听到异常细微的一声脆响。   “嗤——”一支淬毒弩箭从钱沛的脖领后激射而出,正对曾神权的眉心。   曾神权做梦也想不到面前这个家伙会对自己突施暗算,右手双指夹住来箭,勃然变色道:“你——”   “呼——”钱沛左手祭起一张风灵符,将整座堂屋密闭在风灵结界之中。一段时间内,即使屋里打得惊天动地,守在院子外头的侍卫也无法察知。   与此同时他的右手在几案底下运劲猛扣。藏在案底的天青弩十二连发,射向近在咫尺的曾神权。   曾神权猝不及防,眸中神光迸发大吼一声,全身衣衫鼓胀如球。   “噗噗噗——”无坚不摧的天青弩箭射在他的长衫上纷纷坠落。   “哗!”钱沛踹起几案撞向曾神权。曾神权左掌拍出,砰然震碎桌案。   一支炫目森寒的紫金匕首穿过迸裂的碎木,直刺曾神权咽喉。   突袭在他最意想不到的时刻发生。但在曾神权一生之中,已数不清自己曾经面对过多少回类似甚而更为惊心动魄的暗杀。他仅是奇怪,这个年轻人有什么理由要这样做。那双眼睛里燃烧的,不是冰冷的杀意,而是刻骨铭心的仇恨!   “叮!”曾神权用手中的弩箭拨开紫金匕首,飞足踢向钱沛小腹。   钱沛发动大风翼团身飞腾,倒装在腰带上的无影神针铺天盖地射向曾神权。   曾神权不慌不忙拂出袍袖,将漫天毒针荡飞,袖风余势横扫钱沛双腿。   钱沛突起扬声,从口中喷射出一支紫色剑芒,穿透袖风刺向曾神权胸口。   “当!”曾神权从袖口里掣出一支乌黑通透的玉如意,震散剑芒。   但他的身子也是一晃,座下红木雕花太师椅喀喇喇应声碎裂,人已悬空而坐。   不等曾神权调整姿势,钱沛的紫金匕首业已杀到近前,疾刺他的眉心。   曾神权身躯往后微仰,玉如意击出。“叮!”紫金匕首被他毫不费力地打飞出去。   钱沛的唇角露出一丝诡秘笑意,一根彤红色的神棍从袖子里滑出落到手中,光飙爆绽劈向曾神权脑门。   曾神权对钱沛身上层出不穷的兵刃暗器大为头疼。按理说这小子进府后经过严格的搜身,绝对没有机会将这些东西藏在身上带进来。可事情就这样发生了,那些门口当值的侍卫统统该杀!   他的玉如意招式用老,只能拿天青弩箭拨打神棍。就在棍箭交击的一霎,神棍遍体放光,一团刺目的火红色电流透过弩箭直迫曾神权右手。   曾神权身躯剧颤,运功震碎弩箭中断了电流传送。钱沛趁机凑近,嘴里含的吹箭近距离发射。   曾神权仰身躲避,抬右脚以攻代守猛踹钱沛胸口。钱沛不躲不闪硬接一脚,亮出了天下刀居高临下以雷霆万钧之势斩落。   “砰!”曾神权的腿劲被绿金丝甲卸去八成,但钱沛的身子仍然不可避免地飞出。   天下刀划破了曾神权的衣衫,仅差之毫厘没能伤到他的肌肤。   钱沛飞跌在地一路翻滚消解余劲,靠到了墙边的博古架前。   曾神权右手焦黑,衣衫破裂,模样前所未有的狼狈。他运动内息,满面杀气道:“你到底是谁,为什么要杀我?”   钱沛靠住博古架,对他而言曾神权仿似一个不可战胜的存在。他几乎动用了所有能够动用的手段,可是依旧没能伤及对方皮毛。   似乎这场规划了十年的复仇行动,从一开始就注定了失败的命运。   “裴中书——他是我爹!”   “你是——裴镌?!”曾神权的面色变了,而后玉如意幻动出排山倒海的光澜,似乎要把钱沛绞碎。   报出父亲的名字,钱沛振臂挥出天下刀,凌厉的刀气将光澜一劈为二,轰击在身侧的博古架上。   曾神权如影随形,以快得令人发指的速度逼近钱沛,右掌火焰刀凌空劈斩。   钱沛掷出神棍挡下火焰刀,反手从博古架上像变戏法似的取出一张袖珍弩,瞄准曾神权的心口攒射。   曾神权大袖扫荡与钱沛展开近身肉搏。砰砰啪啪闷响声不绝于耳,两人以攻对攻在电光石火中交换了七八个照面。   但钱沛根本不是曾神权的对手。他的刀被打飞了,脸被打扁了,连绿金丝甲都被玉如意凶猛霸道的力量摧毁,遍体鳞伤神色可怖。   反观曾神权毫发无损,显示出玉清宗俗家第一高手应有的强悍。   这时他完全有机会打破风灵符结界,命令院外的侍卫冲进来缉捕钱沛。   但钱沛的身份,却让他作了另一个决定——斩草要除根,就在今天,他要亲自动手!   “砰!”又是重重的一拳落在钱沛脸上。钱沛口中鲜血狂涌,软倒在曾神权脚下。   曾神权弯下身子拎住钱沛的衣襟,微微喘息道:“蠢货,你是自寻死路!”   钱沛一口口往外吐血,微弱的声音断断续续道:“九姑娘……我——”   曾神权面色微紧,将钱沛的身子往上一提,喝问道:“你把小九怎么了?”   钱沛笑了笑,猛然喷出一大团血雾遮蔽了曾神权的视线。   曾神权一惊,没想到钱沛直到此刻仍有余力反击。他用袖遮面挡住血雾,同时全身罡气流转,以防钱沛暗算。   钱沛的身子突然撞入曾神权怀里,双臂死死抱紧了他的腰际,低吼道:“老贼!”   曾神权立刻意识到钱沛想干什么了,周身上下一起发力,“劈劈啪啪”刚猛的气劲在转瞬间将钱沛全身骨骼震碎。   “轰——”一团澎湃激荡的紫光从钱沛的体内爆炸扩散,没有任何回避余地地轰击在曾神权的身上。   紫罡爆?!他惊讶的不是钱沛为什么会使用这式鬼狱门的独家绝学,而是这小子分明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怎么可能爆发出如此惊人的能量?!   他不知道,早在自己进屋前钱沛便已服用下半瓶金浆玉液。他更不知道,钱沛体内还藏着一枚传承了千年以来历代鬼狱门高手心血结晶的奈何钱!   在惊天动地的轰鸣中,钱沛的双手再也无力缠绕曾神权。两人像出膛的炮弹,朝两个完全相反的方向弹射而出。   整栋房屋轰然倒塌,结界也支离破碎。曾神权外衣尽碎,身上千疮百孔不停往外冒血。但他清楚,这有一多半是外伤,自己的五脏六腑安然无恙。只需要静心休养一阵子,完全能够痊愈。   换而言之,钱沛的搏命一击仍然失败了。他拼尽全力所能做到的,仅仅是在曾神权的身上留一些伤口,流一点鲜血。   然而对于曾神权来说,这已经是他这辈子从不曾吃过的大亏。   他强压胸口沸腾的气血,运功稳住飘荡的身形,目光电射搜索钱沛的踪影。   出人意料之外,钱沛在迷蒙翻滚的光雾与烟尘中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已在这场爆炸中粉身碎骨。   曾神权微微一怔飘落在地,没等他舒展灵觉进一步搜索,瘫倒的院墙外响起人声,十几个侍卫和曾蕴嘉蜂拥而至。   “爹爹!”其实曾蕴嘉一直都在跨院外面听信。她生怕父亲找钱沛的麻烦。   可是无论如何,她都料想不到当自己冲入院中时,看到的竟会是这样的一幅惨烈场景。   堂屋完全化为一堆废墟,自己的父亲浑似血人,也看不出身上受了多少处伤,伫立在跨院一角。   曾蕴嘉呆了呆,手足无措地抱住曾神权道:“快去叫大夫!”   “不用了。”曾神权运气疗伤,喝令手下道:“死活不论找到那小子,他逃不远!”   “爹爹,你说的是龙大哥?”曾蕴嘉一下懵了。   “什么龙大哥,他是裴中书的小儿子裴镌!”曾神权的唇角露出罕有的狞意。   “镌哥哥?”曾蕴嘉遍体冰凉,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俏脸失去颜色颤声道:“他、他不是死了吗?”   “没死,他回来找我报仇了!”曾神权冷笑道:“不过这次他却死定……咦?”   他的话音戛然而止,神色里透出一缕莫名的惊诧,低头望向曾蕴嘉的纤手。   她的手上沾满了血迹,那是他的血。可是……曾神权隐隐约约察觉到一股诡异的寒流正是从她的双手间发散出来,丝丝缕缕地渗入自己的伤口,迅速融进血液里。   首先是他的伤口附近,继而是各处的肌肤纷纷泛起妖艳的绿色磷光。   毒?!曾神权抓住曾蕴嘉的双手,凝目细看。阳光底下,她羊脂玉般的小手上,依稀可见一点一点的绿色磷光。   “你——”曾神权愤怒推开曾蕴嘉,却蓦然意识到这并不是女儿的错。   可这是什么毒?不管他如何运功镇压,都始终不见效果。相反,一丝丝的寒流顺着血管长驱直入,已攻向心肺。   曾神权平生第一次感到了恐惧,甚至没能听到女儿的呼喊。   “迦楼罗血——”他终于醒悟过来,发出一声愤懑而绝望的呼吼!   尽管他相信钱沛也活不了,但这小子的贱命怎么能够跟自己相提并论?   “爹爹,爹爹!”曾蕴嘉再一次抱住曾神权,脸上流露出惊恐之色,哭泣道:“你不要吓我,你快说话啊!”   “小九,爹爹没法照料你了。”这次曾神权没有推开女儿,“听我的话,嫁给罗步思。因为他,可以保护我们曾家——”   他的身躯猛烈颤抖,全靠曾蕴嘉的扶持才没倒下,眸中有壮志未酬的怨毒与不甘。   ※※※   曾神权死了。当莫大可率领金吾卫闻讯赶到的时候,一切尘埃落定,曾蕴嘉和她的家人正在抚尸痛哭。   尽管金吾卫会同文昌侯府的侍卫一遍又一遍地展开地毯式搜索,并封锁了周围所有的道路,但依旧无法寻找到钱沛的踪迹。   最后还是由莫大可得出了权威性的结论:杀害文昌侯的凶手已经尸骨无存,死无葬身之地!   他带走了案发现场相关的证据和凶器,以便立刻起草奏折禀报国泰帝。   消息传出举城轰动。   有人说,钱沛为父报仇卧薪尝胆十年终于一击得手,孝勇可嘉。   有人说,钱沛十有八九是被曾神权的政敌利用,死得可惜。   还有人说,钱沛没有死——他在最后关头被下凡的神仙搭救上天了……   当天晚上,尧灵仙便收到一封由莫大可转交的信笺。信上的内容很短很短,只有区区十一个字:老子走了,嫁你的晋王去吧!   泪水顿时夺眶而出。很多很多年前,有位圣贤曾经说过:“所谓了解,就是知道对方心灵最深处的痛,痛在哪里。”   她一直以为自己非常了解钱沛。可是,她似乎错了。   同样是在这个无星无月风雨如晦的夜晚,莫大可还悄然拜访了另一位少女。   他给了舜煜颐一幅几近完美的飞天设计图纸,那是钱沛在临行前转托的。   “渴望飞翔的鸟儿,心是自由的——”   舜煜颐缓缓展开图纸,仿佛又听到钱沛眯缝着小眼睛,慢条斯理地在自己的耳畔说起这句话。   在图纸的尾端,她看到了一句话:“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老子却用它来寻找光明……”   渐渐的,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她抬起头望向窗外凄迷的夜雨,站了起来。   第二部 第一集 我非英雄(上)   第一章 有家室的男人   三月的阳光照耀在晌午的紫桑河上,泛起金闪闪的波光。风和日丽,平静的河面上倒映出一个静止不动的身影。   一个二十出头,瘦高个子的年轻男人斜靠在岸边的石头上,他的相貌说不上英俊,但仔细看他唇角边漫不经心流露出的笑容,有点坏有点酷。   他正目不转睛盯着河面,不是为了孤芳自赏这张脸,而是在耐心等待鱼儿上钩。   年轻人姓钱单名一个沛字。很显然,这不是一个提神醒脑的名字。比起人家叫什么“江南雨”、“梦天机”、“唐番茄”之类好听、好记、好吃的名字来,特点就是完全没特点。   这就像他本人,如果他只是他,绝对属于在大街上展示围观率为零的那一类。如果不需要顾虑他的自信和自尊的话,那么——这张脸已经是他半年前整容后的效果。   可就在半年前,这个年轻人曾经轰动一时,那时他冒名顶替流亡海外的前魏礼部侍郎龙显庭混迹京城,复仇刺杀了当朝炙手可热的第一权臣文昌侯曾神权。   刺杀时因为现场发生爆炸,而后没有人找到刺客的尸体,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官方结案文件记录此案的行凶方式为自杀式爆炸。   但他其实没死,而是成功躲开搜索。   然后一切如事先的计划安排,金吾将军莫大可接报后火速率领部属赶到现场,按照事先钱沛留下的线索将他救出,藏在马车上堂而皇之地拉出了京城。   总算钱沛没看错莫大可,这家伙路子够宽,人脉够广,及时请到和“死马当做活马医”的易司马齐名的“医死人不偿命”宁九绝,三天三夜不眠不休,把钱沛的小命从阎王爷手里硬给拽了回来。作为神医,宁九绝是相当慷慨的,买一送一地把钱沛的一张脸整得面目全非,连带嗓音也一起整改了。   等钱沛苏醒过来照了照镜子,试了试嗓子,想和宁九绝拼命的时候,这位神医早就丢下一大堆账单神龙见首不见尾地去了。   账单是莫大可代付的。钱沛原本以为自己可以赖账,结果莫大可一分一厘都跟他算得清清楚楚,加上一个月的利息钱,统共敲走了十一万八千两纹银。   毕竟命是救回来了,而且整容没留下后遗症,醒过来的钱沛还记得自己是谁,所以尽管他对宁九绝的自作主张和暴利行医心怀不满,也只能忍气吞声地认栽。   哪里晓得莫大可得寸进尺,充分发扬恶棍精神,居然把钱沛在刺杀曾神权时所用的天下刀、电击神棍、紫金匕首……等等等等如今身价倍增的神兵仙宝统统收刮干净,拿去了黑市上拍卖!   这事是瞒着钱沛进行的。直到有一天管家小杜笑嘻嘻地捧着那些从黑市上竞价买回来的神兵仙宝神气活现地还给他的时候,钱沛才知道自己又当冤大头了。   很快,钱沛就发现小杜坑人的技术居然比他的师傅莫大可更高!   这混蛋不仅利用职权直接从自己在钱庄的账户上提走了全部拍卖费用,还外带一笔数额可观的中介费。想到急遽下降的家财,钱沛只能暗自痛心疾首,埋怨自己误交损友。   又过了两月,钱沛完全康复之后,便举家搬迁到了山清水秀的紫桑河边定居下来。   一开始先在乡下购置了一栋百年老宅和几百亩农田,又在附近的宝安城里盘下一家绸缎庄,过起了逍遥自在的富地主生活。   当上富地主的钱沛,最大的爱好不在田间地头,而是在河里。刚好紫桑河里大鱼小鱼成群结队而且繁殖力极强,完全能满足钱地主不时的晋级需要。所以一时半会儿,他是不准备挪窝了。   宝安城不是什么大地方,它隶属于燕云郡,往东南边几百里就是红旗军盘踞的云中山,与北面的回燕山遥遥相对。两座大山在地理上构成了一个巨大的“丁”字形,同时这也是燕云郡名称的由来。   这回燕山顾名思义,山势险峻高逾万仞,连燕子飞到这儿都得回头。随着近年罗刹蛮族强势崛起,大魏大楚两朝又先后在连绵一千余里的回燕山上筑造起大大小小十八座要塞城关,统称“回燕十八关”,固若金汤飞鸟难渡。从此罗刹族南侵只能舍近求远,绕道西域大漠,大大舒缓了大楚的北方防守压力。   沾回燕十八关的光,这些年大楚和罗刹族在西边打得热火朝天,包括宝安城在内的东方诸城却一直歌舞升平安然无恙。   但这些都跟钱沛无关。现在他惟一关心的就是手里的鱼竿能不能钓起今天上午的第一条大鱼。   之所以今早没有鱼儿上钩,主要原因是管家小杜就坐在他的身边。这个不安分的家伙,时不时往水里丢两颗果核石子之类之类之之类的东西,听听水花四溅的声音,晒晒暖洋洋的太阳,让时间就这样顺着河水慢慢流去,他脸上的表情相当满足。和这样的家伙一起钓鱼,就别指望有收获了。   不过小杜着实是个很容易让人有好感的小伙子,通常情况下,某些懵懂无知的良家少女,就是因为这一时的好感上了当。   此刻,他的视线在河对岸来回飘移。显然河里的鱼不是他的目标,对岸十几个正在洗衣的年轻姑娘,才是吸引小杜今早在此流连的真正原因所在。   平心而论,这些姑娘虽然活泼健康,但绝对算不上美女。可小杜的眼光历来独到,总能在平常中发现事物内在的真善美——“左边第三个怎么样,屁股够大胸脯够高,一看就知道能生。”他低声咨询钱沛的意见,毕竟人家已经是有家室的人了,在这方面的经验会丰富些。   “瞧,她正冲着我笑呢。你看她笑得多欢,说不定是……”   “你看人真准,她至少已经是五六个孩子的妈了。”钱沛仍旧专注地盯着河面。   “那她为什么还要对着我笑?”   “别这样,兄弟。”钱沛摇头道,“我知道这小半年在乡下为难你了。今晚跟老子进城,哥哥带你去个好地方。”   “少来!”小杜道:“上回你也说带我进城的,结果在酒楼里帮你宰了七个玉清宗的杂毛,害得老子小腿上捱了一刀,下雨就疼。”   钱沛低哼道:“那一刀你活该,谁让你见到女道姑就舍不得下手。到最后还故意把她放跑,彼此有没有留下通讯地址你来我往?”   小杜的脸红中透着黑,那是恼羞成怒的表现,道:“嫌我不会办事?今晚你一个人进城去,老子回家睡觉!”   钱沛换上笑脸,搂住小杜的肩膀亲热道:“这次我保证你不会失望。”   小杜眼睛眨眨没吭声,钱沛在他耳边轻轻说了句话。   “你骗我,堂堂的玉清宗通元观观主怎么可能逛窑子?”小杜压根不信。   钱沛无奈道:“爱信不信,这可是老子花了足足一千两银子才搞到的情报。”   “如果这次仍没结果呢?”小杜问:“你总不能把方圆几百里的杂毛全清理了吧?”   钱沛道:“开玩笑,你看我像是那么残忍好杀的人吗?”   小杜道:“难说,你小子发起疯来啥事干不出?”忽然眉头一皱道:“你抖什么抖,就算老子戳穿了你,也不用抖成这样子。”   “放屁,谁说我抖了?”钱沛怒道:“明明是你在抖!”   突然两个人都闭上嘴巴不说话了,静静地看着河面。在片刻的沉默后,异口同声道:“地震了!”   扔下钓鱼竿往河对岸的空旷地带拔腿就跑。   大地的震动变得越来越明显,河对岸的洗衣姑娘们也察觉到了,纷纷收拾衣物木盆往家赶。小杜素来乐于助人,明明知道那位大屁股高胸脯的姑娘很可能是五六个孩子的妈了,还是好心地接过木盆顶在了头上。   “你都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了,还管人家的木盆?”钱沛一边跑一边奚落小杜。   “笨蛋,有这玩意儿顶在头上,能当半个头盔使。”小杜对钱沛的无知嗤之以鼻。   钱沛不说话了,瞥眼瞧见身旁跑过一位大嫂。他二话不说抢过水桶反套在脑袋上,实在令人叹为观止。   这时候西北方的地平线外传来隆隆的轰鸣,那声音如同几十个闷雷在同时炸响。   小杜一马当先冲上高岗,猛然停了下来,他直呆呆地站在原处,眼睛直愣愣地望着高岗的另一边。   高岗下就是钱沛一家居住的村庄,再往北是一马平川的原野。   北方的地平线上扬起了一道长达十几里的浓黄色沙尘暴。成千上万身披皮甲的罗刹轻骑兵在沙尘中若隐若现,如飞速穿行在大地上的一条条黑色巨蟒,自北向南席卷而来。他们的身后,是飞舞的军旗是雪亮的长刀,还有一路流洒的血与火。   “他们是怎么跑这儿来的?”小杜纳闷地问随后拍马赶到的钱沛:“难道回燕山失守了?”   “早晚的事吧,天下哪儿有攻不破的关隘。”钱沛用充满哲理的语言回答他,继而痛心疾首道:“天杀的罗刹鬼——我的田产,我的乡居豪宅……”   小杜道:“听说罗刹族施行的是杀光烧光抢光剥光的四光政策。钱财事小,性命为大。趁着他们还没到,咱们赶紧溜吧。”   钱沛道:“如果人人都像你贪生怕死望风而逃,谁来保卫我们的家园,谁来保护我们的父老乡亲?”   小杜听得一愣一愣的,唯唯诺诺道:“那钱老爷的意思是……跟罗刹人玩命?”   “不行,我们必须以己之长克敌之短。”钱沛深思熟虑道:“从这刻开始,咱们就和罗刹人一决高下,看看谁跑得更快!”话音未落甩掉木桶,掉头往南飞奔。   小杜望尘莫及,一边追一边叫:“老爷,有件事忘了跟你说——咱们得赶紧进城!”   远远地随风传来钱沛的声音道:“城里的绸缎庄不要也罢,跑路要紧。”   “铃铛带着小柜柜……”小杜使出轻功绝技好似一阵风吹过,赶到钱沛身后提醒道:“她们还在城里!”   “什么?!”钱沛这才想起,自己是个有家室的人,气急败坏道:“不是说她们去广安寺烧香还愿,还得有个五六天才能回来?”   “那是铃铛骗你的。”小杜苦着脸道:“她偷偷在城里买了座大宅子,想给你个惊喜。”   钱沛恼道:“老子在乡下住得好好的,什么时候说要进城了?”   小杜没好气道:“谁让你每次溜进城里寻欢作乐夜不归宿,都说是去绸缎庄查账太晚来不及回家?铃铛心疼你,这才打算在靠近绸缎庄的地段买栋宅子,方便你往后有个落脚的地方。”   钱沛呆如木鸡,喃喃道:“这个女人,先斩后奏想害死老子!”   小杜停在他的身边,无限同情道:“记得你曾经对我念过一首古诗:‘老婆诚可贵,美女价更高;若为自由故,两者皆可抛’……”   “老子没说过这话!”钱沛斩钉截铁道,回头又问小杜:“你顶着木盆跑得很累吧?我帮你拿着。”   他夺过木盆,突然狰狞毕露劈头盖脸对着小杜一通爆扁道:“明明是‘两者皆可泡’!我让你盗用版权,我让你篡改老子的原创……”   ※※※   到底还是钱沛和小杜的一阵风轻功比罗刹轻骑兵的打马飞奔更快。当他们以胜利者的姿态成为最后一批涌进宝安城的难民后,北城门轰然紧闭。一刻不到的工夫,罗刹轻骑兵的先锋部队便抵达了城下。   街面上、店铺里、甚至树杈上房屋顶上,到处都是人。男人在吼,女人在叫,老人在念佛,小孩在嚎哭,结果谁也听不清对方在说什么,只晓得杀千刀的罗刹鬼子操着上万把刀杀过来了。   钱沛和小杜被身不由己地被推着往前走,那速度简直比乌龟爬还慢。不到两条街的距离,可按照眼下的情形没一个时辰别想摸着自家绸缎庄的大门。   两人累出一身臭汗,无可奈何地对视了一眼。钱沛发狠道:“上房!接到铃铛和孩子咱们立刻从南门撤走!”   小杜一个纵身上了街边的房顶。两人赶到绸缎庄,远远就看见一个貌若天仙的少妇紧张地搂着个肥嘟嘟的婴儿靠在门前,一动不动地翘首张望汹涌的人流,眼睛里闪烁着焦急的泪花。   小杜不无赞叹道:“你看,弟妹像不像一尊守立了亘古的神女石像?”   总算听到这家伙的狗嘴里吐出象牙来了。钱沛骄傲地点头认同,却猛然觉得不对,一脚把小杜踹下屋顶,骂道:“你老婆才是块石头!”   小杜在空中来不及调整身形,一屁股坐到绸缎庄前的台阶上,耳听铃铛惊喜的叫声道:“小杜,老爷呢?”   小杜呲牙咧嘴说不出话,愤懑地指了指头顶上方。铃铛讶异地抬头望去,钱沛光着左脚丫正在屋顶上来回转悠,念念有词道:“老子的鞋去哪儿了?”   虽然他丢了一只鞋,但夫妻重逢父子团聚毕竟是件喜事。一见面,铃铛就抱着儿子扑入钱沛的怀里,愧疚悔恨地自责道:“老爷,我对不起你!”   钱沛安抚妻子道:“没事没事,反正你对不起老子已经不是一回两回了。”   “可这回情节特别严重。”铃铛难过得很,“我昨晚刚买下宅子付了现款。要是早知道罗刹兵今天就到,还能抄个底价……”   钱沛讷讷道:“你消息不灵通老子不怪你,可眼光不好实在不应该!你晓不晓得,如果不是因为你和小柜柜在这里,老子早跑出八百里地了。”   铃铛幸福满足地贴近在钱沛胸前,如梦幻一般地呓语道:“我的老公就是帅,逃起命来比兔子快。”   钱沛无语叹息,抱起老婆孩子便准备去南门找找逃命的机会,他又想起什么,瞅了瞅光溜溜的赤脚,扭头道:“小杜,咱们俩的脚好像尺寸差不多大吧?”   小杜一声不响,麻利地脱下两只鞋子塞进怀里,彻底断了钱沛的念想。   忽听锣声响起,几个官府的衙役奋力挤开人群,嘶哑吼道:“知府大老爷有令——罗刹大军已将宝安城合围,城内百姓立刻回家。如有居无定所者,可到城中各处道观避难。凡趁乱闹事,或者散布谣言动摇民心者,严惩不贷!”   这回算是被包饺子了?!   钱沛慢慢放下铃铛,泄气道:“老子居然也有被活捉的一天。”   据他所知,城里的守军不超过一万,不少还是看守粮库军械之类辎重的老弱残兵,真正可以拉出去跟罗刹鬼子干架的,能有个四五千就算不错了。   而宝安城的城墙也只是一般般,比一般的豆腐渣工程稍强一点,守个三五日还行,再往长远处打算,那就要请请东风,念念咒语,等待奇迹出现。   万一城门失守几万罗刹鬼子冲进来,自己带着老婆孩子可怎么逃?   他叹了口气,安慰铃铛道:“带我先去看看咱们新买的宅子,然后我要去南门转一圈,瞧瞧有没有什么法子能够趁夜出城。”   几个人把绸缎庄关了,来到铃铛新买的大宅。望见新宅,钱沛的心开始激烈地打鼓。有道是枪打出头鸟,这座刚刚购进的新宅位于知府衙门的后街上,院落五进五出,大大小小足有近百房间。在宝安这个并不太大的地方,显得格外宏伟阔气。到时候那些抢劫专业出身的罗刹鬼子,还不把这里当成阿里巴巴的宝藏?   没办法,辛苦就辛苦一点吧,没时间休息了,钱沛立刻偕着小杜上街打探消息观察敌情。虽说为了让老百姓安分守己,官府经常会通过各种渠道发一些危言耸听的愚民告示,但这次发布的消息却是千真万确。   原来昨天夜里罗刹大军分兵三路,在大楚叛将的配合下,连破“断龙岗”、“北门关”和“青峰岭”,在回燕山的大楚防线上狠狠撕开一道大豁口,继而马不停蹄长驱直入,快到连楚军的斥候探马都来不及把三关失陷的战报传回宝安城。   此刻在宝安城的东南西北四面,都有罗刹大军活动的踪迹。成百上千被他们沿途抓来的青壮劳力正在挖沟建寨,像是要做长期围城的准备。   负责这里城防的官兵俗称和平鸽(哥),平日里维持下地方治安,抓抓小毛贼,管管小老百姓还凑合,如今突然要他们跟恶狼般的罗刹鬼子上阵比试刀枪,拿脑袋当赌注,那真是晴空里炸响霹雳一般。   个个面如土色,手软到连刀都拿不稳。   一圈兜下来,钱沛的心凉了。又听官府衙役们在不断传达知府大人的钧命,说要万众一心誓死抗击异族侵略,人在城在,哪怕战至最后一人也绝不投降。   这可怎么办?守不住,打不赢,献城投降又不干,难道就这样抱着希望与梦想与鬼子硬拼?   钱沛满心郁闷,偏又遇见几个宝安城的绣衣使把他们当做流民,鼓动他们上城楼协助官兵守城。两人撒腿飞奔,连穿三条大街七条小巷,终于把那些不弃不舍的绣衣使给甩脱。   天黑时候钱沛和小杜垂头丧气地回到家,铃铛正在指挥下人搬运刚从街上抢购回来的粮食和腊肉。   所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不管怎么说,铃铛在某些方面还是有些眼光的!   吃好饭等铃铛哄着儿子小钱柜睡了,钱沛把小杜拉到一边道:“时候到了!还记得老子对你说过,咱们今晚要去个好地方放松放松?”   小杜奇道:“你这个时候还去逛窑子?”   钱沛耐心解释道:“打仗是要花钱的,很多很多钱。所以我们的花费里有一小半会转化为官府的税收,这也是大家响应号召,为国家作贡献的一种方式。”   于是半刻之后某大户人家的后门出现了两位年过花甲的老大爷,偷偷摸摸地掩门而去。   尽管已经入夜,街上却是前所未有的拥挤,到处都坐满了无家可归、惶恐不安的难民。   小杜叹口气说:“万一城破,这么多人一个也活不了。”   等到了宝安城最大的青楼“人间天上”前,里头果然灯火辉煌莺歌燕语。   青楼真是个特别的地方。   多年以前(比如唐伯虎、韦小宝生活的那个年代),这里的客户来来去去都是光明正大的。三教九流,高矮肥瘦,不论身份地位,也不管贫富贵贱,管你是才子、高官,还是富人,都可以来这里为风流付账。只是到了现代,这个行业的执照被停发了,业内人士才转为地下从业人员。   不管是地上还是地下,敢做青楼生意的老板们谁没有个三两三。   以此推论,人间天上的老板肯定是个三有人士(有产业背景、有行业靠山、有资金保障),冲着城外敌军压境,这里照常开门迎客,大家不妨给这位老板下评语曰:坚毅果敢,胆大妄为,黑白两道敌我双方统统搞定。   客人来这里看姑娘,青楼的姑娘们也在这里看客人,看多了各种客人的表演,青楼姑娘们自然早就见怪不怪了,但当她们见着两位满头白发的老爷爷,连走路都哆嗦,居然还穿越重围来这里寻花问柳时,实在忍不住齐齐发出赞叹。   不过很快,姑娘们便惊讶地发现,今天晚上是属于老爷爷们的狂欢节。紧跟着,又有一位须发花白的老人家和一位年近五十头戴斗笠的大叔一前一后进了人间天上,包下二楼一间上房叫了桌花酒。   白须老人和斗笠大叔面对面坐下,随意吃了几口酒菜便将陪酒的姑娘们打发出门。大叔关上门,摘下斗笠道:“委屈真人到这地方来。”   看清楚了斗笠大叔的容貌,屋顶上一动不动趴着的两位老爷爷——钱沛和小杜同时一惊,彼此交换了个诧异眼神。   这人他们认识,名叫秋千智,原本是镇北将军唐胤伯府里的首席幕僚。四年前唐胤伯战死云中山,府中幕僚顿作鸟兽散,秋千智也不知去向。谁晓得今晚他会戴上斗笠掩盖真容,跑到青楼里跟人接头。   至于秋千智对面坐着的那位白须老人,正是玉清宗通元观观主子虚真人。大约有十来年没见,子虚真人似乎越活越滋润,鹤发童颜道骨仙风,怎么瞅怎么酷似年画上的那位南极仙翁爷爷。   他拿丝巾抹了抹嘴角,木无表情道:“先生这一路辛苦了。”   “还好。”秋千智回答。两人交谈的声音很低,但无碍于钱沛的偷听。   “城外是罗刹信王御碧寒吧?”子虚真人说道,“听说金沙门的人也来了。”   秋千智道:“御碧寒和金沙门主东方发白是拜把子兄弟。冲着御碧寒的面子,东方发白也会亲自跑上一趟。”   子虚真人点点头,忽然低头看了眼杯中纹丝未动的美酒,蓦地甩手掷出银筷。   “嗖!”两支筷子穿透屋顶几不可察觉缝隙射向夜空,什么也没能打到。   第二章 坐困愁城   “丢你娘,子虚这个老杂毛真是精到家了,居然察觉出老子在房上偷听。幸亏我闪得快,不然今晚就成独眼龙了。”在从人间天上回家的路上,钱沛悻悻抱怨。   “看不出你还有点儿爱国心,知道子虚真人和秋千智在刺探罗刹军情,就主动放弃了今晚的行动。”   小杜难得表扬钱沛。   “我没想放弃!”钱沛十分直白地否认道:“老子是顾忌秋千智才没动手。虽说我没见过这家伙出手,但直觉告诉老子:秋千智的修为只能用深不可测这四个字来形容。如果要二对二,我对你没信心。”   “你这个混蛋,大敌当前还念念不忘自家那点破事。”小杜不乐意了,警告道:“我劝你立刻收手,别再找玉清宗的麻烦。否则老子就去绣衣使衙门揭发你!”   钱沛满不在乎道:“你的历史也未见得比我清白,到时候你准备好自己的人头,大不了咱们一起上路。”   小杜泄气道:“你听到秋千智说了,罗刹信王御碧寒还有金沙门的门主东方发白都要赶来宝安城。这是怎么回事?”   钱沛不假思索道:“那跟我有什么关系?老子只知道,秋千智不是个好东西。”   “你这是先入为主,挟私报复。”小杜道,“说不定人家这几年是隐姓埋名深入虎穴当了卧底,现正冒着重重危险打探敌情,为国尽忠呢!”   钱沛眼珠子转一转,沉吟了会儿问道:“为什么连御碧寒和金沙门的门主都出动了?小小一个宝安城,又不是兵家必争之地,罗刹人犯得着如此兴师动众么?”他压低声音道:“你说,宝安城里会不会埋藏着什么秘密,比如地下宝城?”   如果说钱沛有哪点是让小杜佩服的,这里就是了。不过,对待想像力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通常可以二选一,重视它,或者忽视它。于是小杜自顾自地吹起了口哨。   忽然小杜发觉钱沛的脚仿似踩穿了钉子,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呆呆望着正前方。   正前方的十字街口上,有一支车队正缓缓驶过。小杜的口哨声停下来了,他好奇地看着这支仪容整齐的车队,说道:“是明玉坊的旗号。据说你在京城时和明玉坊的女老板舜煜颐舜大小姐来往密切?”   钱沛没有理会小杜夹枪带棒的“婉转”提问,皱了皱眉道:“那辆马车就是舜煜颐的专座,车旁边骑马的那位是明玉坊总管翟臻。奇怪,她为什么会来这里?”   一旁小杜道:“兴许舜大小姐经过多方打听,终于探知到你的下落,所以千里追寻旧日姻缘,要和你重叙旧情?”   “砰!”钱沛习惯性地在小杜屁股上踹了一脚,然后便听见声嘶力竭的惨叫。   他吓了一跳,可他确定惨叫声不是从小杜的嗓子眼里发出来的,紧接着又是接连两记惨叫声传来,小杜望向十字街口,却发现钱沛已经没了。   这时候明玉坊的车队刚刚驶过街口,便遭遇到突如其来的袭击。   一轮轮暗器铺天盖地从街道两旁的屋顶上射来,明玉坊的扈从顿时倒下大半。   翟臻和两个仆妇护住马车,口中发出长啸向城中的守军求援。   啸声中十几道黑影从屋顶上扑了下来。翟臻一眼望去,心头凛然。   对方是金沙门的人。领头的一个青年人便是金沙门副门主东方既白,和他一起来的还有威震大漠的金沙四怪以及门中的几位长老。   大约半年前,明玉坊和金沙门在京师结下仇怨。东方既白曾率人刺杀过舜煜颐,多亏钱沛和智藏教的太元圣母及时相救才幸免于难。今夜狭路相逢,对方分明是有备而来,委实凶多吉少。   金沙门的高手分工明确,由金沙四怪负责缠住翟臻,另外四名长老困住仆妇,彻底孤立马车里的舜煜颐。   人人都知道舜煜颐智慧过人,但却是一个名副其实的弱质少女!   金沙门的副门主东方既白手持一柄殷红色的羌笛,扫清面前道路来到马车前。   车夫胆气可嘉,挥鞭阻截,可惜身手不佳,仅仅三个回合就被羌笛敲碎了脑壳,栽落车下。   “呼——”马车的车轮突然自动飞转,激射出耀眼的金针涌向东方既白。   东方既白挥掌劈出一束罡风震散金针,又连破马车发出的三道禁制杀至近前。   正当他想用羌笛挑起车帘,活捉舜煜颐之际,猛听夜空中有人大喝道:“哪里来的小毛贼,敢在朗朗……明月之下强抢民女?!”   一道人影如离弦之箭横空出世,撞破车厢抢先半拍冲进了马车里。   钱沛不由分说抱起车中人,展开三等灵器大风翼,狂风鼓荡趁势而起,弹射向街对面的屋脊。   东方既白勃然大怒正欲追杀,不防屋顶上又有个家伙在唉声叹气道:“为什么每回出风头的都是他,擦屁股的却总是我?”小杜手操天青弩一阵攒射,再拔出紫金匕首不清不愿地飞落下来,替钱沛挡下东方既白。   一转眼的工夫钱沛已抱着舜煜颐溜出五条街远,直到差不多听不见喊杀声的时候,才大喘口气在屋顶上停了下来。   他用从未使用过的温柔声音安抚怀中人道:“别怕,有老……夫在,有人想伤你半根头发,先得问问我手中的刀答不答应!”说着话他紧了紧怀中一直不出声的玉人,久别重逢,是该好好欣赏一下了。   有那么一刻的样子,钱沛的小眼睛奇迹般地超越了生理极限,变得奇大无比。   他一言不发地盯着怀里的人眨眨眼,怀里的人也对他眨眨眼。   一番眉来眼去后,钱沛将怀中之人高高抛起,任他自由落体式坠落。   那人在落地的最后一刻稳稳站定,问道:“你是谁,为何要抱着我奔出五条街?”   站在钱沛面前的,不是慧质兰心、智慧与美貌并存的明玉坊女老板,而是那个又黑又瘦、阴沉狡诈的吸血蝙蝠易司马!   “老夫还没问你呢,你躲在舜大小姐的马车里想干什么?”短暂的大脑休克后,钱沛终于想到恶人先告状,杀一杀这老家伙的气焰。   “我们接到情报,今夜有人企图刺杀舜煜颐。因此老夫故意藏在马车中,准备打刺客一个措手不及。”   易司马回答说:“结果还没等到出手,你就把老夫抱走了。”   钱沛不是想抱走,而是要暴走了。但他更想干的,却是暴揍易司马。   “这么说舜煜颐不在马车里?”他气馁地问道。   易司马慢条斯理道:“如果她在马车里,我还有闲工夫站这儿陪你说话?”   钱沛愤怒道:“你都七老八十了,装扮成人家大姑娘也不嫌恶心?”   易司马眸中寒光一闪,问道:“你是什么人,怎么知道车里人是舜煜颐?”   钱沛一惊,这时候惹得易老狗对自己起疑心可绝对不是件好事。   他期期艾艾正想着如何编通瞎话糊弄过易司马,就听见东方既白远远叫道:“舜煜颐,这次你是走不了啦!”   什么人啊?咋咋呼呼的,还自称高手呢!钱沛气不打一处来,回头看到东方既白率领着金沙门一干人风驰电掣追了上来。   在他们的身后翟臻带人装模作样地追赶,小杜一个人落在最后,扯嗓子在喊:“东方小儿往哪里跑,有种回来,再和老夫大战三百合……哦哟!”不小心失了脚,一跟头从房顶上栽了下去再也看不到人影。   钱沛有样学样也是一脚踏破屋顶摔落下来,丢下易司马走街串巷落荒而逃。   钱沛回到家,小杜已比他早一步到。这家伙坐在屋里喝着铃铛熬好的莲子羹,正绘声绘色讲述自己如何英勇无畏地面对强敌,奋不顾身地救护钱沛的故事。   钱沛夺过小杜手里的莲子羹咕嘟咕嘟一口气喝完,抹抹嘴叮嘱铃铛道:“记得下回做夜宵的时候,在锅里多加些砒霜!”   小杜是个好相处的人,具体表现在明明知道人家要给他下毒药,他也只当是补药。他笑嘻嘻地道:“弟妹,我有一句很浪漫的话想告诉你:‘渴望飞翔的鸟儿,心是自由的’?”   铃铛眼睛一亮,问道:“这话有诗意,是谁说的?”   钱沛一把拽起小杜道:“走,陪老子到外头去做五百个俯卧撑。”   铃铛疑惑道:“夜深了,你拉着小杜做俯卧撑干嘛?”   钱沛一本正经道:“生命在于运动,男人的事你不懂。”   一晃眼大半个月过去了。钱沛再也没有见过子虚真人和秋千智,同样也没有舜煜颐的任何消息。罗刹鬼子发动过几次小规模攻城,眼见没啥进展,便又退了回去,改成围而不打。随即又将主力调走,陆续攻陷了宝安周边的泉阳、华城等大府小县。这之后,宝安城就似风暴中心的一座孤岛,也不知在哪天上演覆灭的命运。   城里人心惶惶,人人都指望着朝廷的援军早日到来,退敌解围。   但车骑将军白日寒统帅的二十万楚军被罗刹人牢牢钉死在回燕山一线的战场上,腹背受敌,日子只会比这儿更难过。所谓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根本无力分兵救援。而朝廷方面调集大军,运转粮草,再出兵救援都需要时间。   也许罗刹人也开始吃斋念佛了,每隔五天他们都会在军营里辟出一条特别通道,将城外老弱幼残类的难民放入城里。当然,城里若有谁头脑发热想往外跑,下场只有一个,格杀勿论。   随着越来越多的难民不断来到,城里食物和用水都日益紧张起来。   知府包大人是位爱民如子的好官。他不忍心将涌到城下的难民拒之门外,于是每次都照单全收。   这急坏了负有守城重任的宝安府总兵邢毓莘。可每每她去向包大人讨教方略,得到的答复永远是那么一句话:“严防死守,一定要严防死守!”   邢毓莘是个女人,可不是个一般的女人,她是一位很能干的女将,原先担任过正四品的天蝎骑统领。   可惜后来办差出了差错,被贼人劫走了朝廷重犯吏部侍郎黄炜,这才被调到宝安府当了总兵。   也亏得这位女干将调度有方,指挥得当,小小宝安城居然抵挡住了罗刹大军一次次的攻势。   同时,为了弥补守军在人数和素质上的先天不足,宝安城内玉清宗的几百名弟子也在长老灵虚真人的带领下投入作战。   在罗刹鬼子不攻城的时候,邢毓莘身为总兵也不空闲,她带人四处搜罗壮丁,还会同绣衣使衙门在能看得到的墙上用红漆刷上各种鼓舞人心的话。   可惜民众的觉悟再高也抵挡不住肚子饿带来的情绪波动,城里还是渐渐显现出骚乱的苗头。   钱沛和小杜积极响应包知府的号召,也在自家的大宅里展开严防死守工作。   他们利用铃铛早先囤积的粮食,招徕了二十多个年富力强的难民替自己看家护院,又在围墙上拉起铁丝网,防止小偷和暴民冲击。   但对真正的难民,钱府还是有同情心的。每天早晚各一次,铃铛会领着下人在大门外摆开粥铺施舍。   没多久钱夫人和钱大善人的美名不胫而走,誉满宝安城。   于是连绣衣使衙门的主办牛德彪牛大人都慕名而来。他非常不好意思地说,城里府库的粮食距离空仓的日子不远了,兵士们不得已要饿着肚子守城打仗。守土抗战人人有责,希望钱夫人和钱大善人能以大局为重,捐献几十石粮食。   钱沛看到客厅外那些面露菜色,虎视眈眈的绣衣使老爷们,只得慷慨解囊。结果当天晚上,钱府人人只能喝到一碗插筷子立倒的小米粥。   过了几天,牛德彪大人送来一块包知府亲笔手书的“慈善人家”匾额,登门感谢。走的时候,钱府的粮仓里又少了五十石粮食。   一来二去连小杜那么有爱国精神的人都受不了了,忿忿然要上街散步。   还是铃铛成功平息了这两个家伙的冲动。她用的方法很简单,简单到只有一句话。她偷偷告诉钱沛:自己另外在地窖里还悄悄储藏了备用粮食,足够府里的人吃到明年开春。   由于外头兵荒马乱,钱沛变得很少出门,乖乖待在家里陪老婆孩子。   倒是小杜时不时溜上街去,经常带回一些所谓的不愿透露姓名的权威人士发布的小道消息,可惜不用多久都被证实为假新闻。   四月末的一天,罗刹的将领们突然结束休假,率领着手下大小鬼子兵们又开始攻城,眼看着城楼上的兵士伤亡剧增,绣衣使和官府衙役们首先被派了上去,可随着时间推移,战况愈加激烈,人手不足的问题也随之变得严重起来。   没办法,城里的男女老少在知府大人的号召下同仇敌忾登上城楼,用砖砸拿瓦丢,任何手边具有杀伤力的武器工具全用上了,拼死抵抗罗刹人潮水般昼夜不息的进攻。   这天夜里,宝安城东北角的城墙被罗刹火炮轰开了一道宽达三丈的豁口。一夜激战后,临近天明时罗刹鬼子兵退了,城池暂时得以保全。   这边守军开始征调民夫紧急修复毁损城墙。每隔半个时辰,都有衙役在街上敲锣打鼓,动员城中百姓拿起菜刀擀面杖捍卫家园。   钱沛府里养着几十个活蹦乱跳的青壮劳力,更是衙役们工作的重中之重。   铃铛的爱国热情彻底被衙役的三寸不烂之舌激发出来,竟要亲自上阵为城墙添砖加瓦。钱沛一见老婆要撇下孩子上城楼,用她那双细嫩的小手挖土砌墙,一下没了脾气,毅然替妇从军拉着小杜抗起铁锹来到城东角。   这里上千名老百姓早已在官军和绣衣使的指挥下热火朝天地干了起来。   看到钱沛带着一帮人加入修复城墙的工作,大伙儿欢声雷动。那位修复城墙的总指挥、绣衣使主办牛德彪牛大人更是亲自站上城砖废墟,用铁喇叭高呼道:“乡亲们,钱大善人也加入到我们中间来了!他和我们一样,失去了自己的家园和田地,对罗刹蛮子恨之入骨!让我们用最热烈真挚的掌声欢迎钱大善人说两句!”   当钱沛被众人身不由己地推到牛德彪身边,手里又被不由分说塞进一个大铁喇叭的时候,他心里的确对某人恨之入骨,只差挥杆一击把身旁的家伙打进罗刹军营。   底下黑压压的人群翘首以盼,等待着钱沛发布激动人心的演说。   他清了清嗓子,神情凝重而壮烈,积压着满腹的怨愤和牢骚,对准铁喇叭发出愤怒而无奈的吼声:“干你姥爷!”   人群里先是一阵愕然的寂静,紧接着山呼海啸般呼应道:“干你姥爷!”   人们的干劲空前高涨,有位大妈走到钱沛跟前递上一碗凉茶,激动得声音打颤道:“钱老爷,你说得太好了!”   钱沛愣住了,望着发了疯似的、干活效率倍增的民众,不解道:“我都说什么了?”   “您的话说到我们的心坎里了——”大妈敬仰地看着钱沛,“干你姥爷!”   钱沛瞠目结舌,伸手接过凉茶,一仰脖子咕嘟咕嘟地大口喝下。那位大妈转身消失在捡拾有用墙砖的人海中。   小杜夺过碗,把剩下的凉茶一口灌光,拍拍钱沛道:“干活吧。”   钱老爷拿起铁锹开始铲土,此时此刻自己是千万城中百姓心目中的偶像,万众瞩目之下想偷懒自己都有点不好意思。   当下众人拾柴火焰高,城墙修复进展极快,眼看就只剩下中间一小段了。   对面的罗刹鬼子兵在吃饱喝足后,又一次发起进攻。一支千余人的重装骑兵冒矢突进直奔城墙东南角。   这根本就是一场局部不对称战争,如同一头狂怒凶恶的蛮牛冲向了柔弱的羊群。箭矢、石块、标枪……砸在罗刹铁骑厚重坚实的盔甲上完全不起作用。   他们的战马也配备了特制的护具,十骑一排从高空俯瞰宛若一条黑龙撕裂大地。   千钧一发之际,玉清宗的长老灵虚真人和一百多个门人发挥了巨大作用。他们的暗器专盯罗刹重骑兵裸露在外的双目射击,造成了大量的杀伤。   但重骑兵冲杀的步伐不仅没有因此减慢,反而愈发暴怒地轰鸣呼啸。   豁口里的民夫骚动起来,牛德彪抓起他的大铁喇叭声嘶力竭地喊道:“大家别慌!罗刹蛮子来了,咱们就跟他拼命。不拼命,大伙儿一样的没命!”   这话起到了稳定军民的效果,人群迅速安静下来,大家纷纷寻找称手的武器。   一群官兵熟练地在豁口内外设置绊马索,加上事前挖掘的陷坑和洒下的铁蒺藜,至少短时间内能阻挡罗刹铁骑前进了。   钱沛偷偷往后退,低声问小杜道:“府里的那个地下室挖好了没有?”   小杜拽住钱沛胳膊,把眼一瞪道:“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钱沛呆了呆,忽听背后那位大妈道:“钱老爷,你的铁锹用不惯。我这儿有把砍柴用的斧头,你拿去吧。”   一把磨得雪亮的斧子递到了钱沛的面前。钱沛眨巴眨巴眼,接过斧头冲着小杜道:“老子也是有觉悟的!”高举斧头奋不顾身地向前冲道:“保护牛大人!”   在他的算计里,牛德彪是宝安城里屈指可数的大官,在位时间也挺长的。像这样的人,准定冲锋在后逃跑在前。自己跟在牛德彪身边,拉虎皮扯大旗,有事没事吼两嗓子,最是安全轻松不过。   然而没想到的是,有句话叫人如其名,牛德彪牛大人既然姓牛,那多少都有点牛脾气。他拔出佩剑,高呼一声“跟我杀蛮子!”带着十几个亲兵便冲向豁口。   大势所趋,钱沛被卷裹在人流里,不由自主又回到了豁口前。   一千罗刹重装骑兵逼近城墙,掷出手中标枪飞廉,前排的守城军士如麦浪般倒下。   钱沛还没怎么挪步呢,便骇然发现自己已经被推到了最前排。   一名罗刹百夫长手举马刀冲杀过来。钱沛面色发白,也顾不得丢人现眼,大叫一声“我的妈呀”,双手抱头屈膝蹲地。   百夫长的座下铁骑风驰电掣,从钱沛的头顶掠过,突然一声长嘶倒地毙命。   原来在跃过钱沛时,没有护具遮挡的马肚子无巧不巧被斧头划破。   百夫长重重摔倒在地。他身披上百斤的重甲,哪里还爬得起来?牛德彪手起剑落,轻松分割开百夫长的头和身,口中大声赞道:“干得漂亮!”   钱沛回过头冲着牛德彪勉强一笑,心里琢磨着要不要说点什么。猛听灵虚真人道:“小心!”   钱沛拿眼一瞟,正瞅见一柄明晃晃的马刀冲着自己当头砍落。   钱沛急中生智哧溜钻到马肚子下躲过刀锋,照样用斧头在马腹下拉开一道血口。   围绕着豁口的控制权,攻守双方展开了你死我活的争夺。尽管人数上占有一定优势,但罗刹重装骑兵都是以一当十的精锐,如同一架隆隆轰鸣势不可挡的战车,碾碎了一排排奋力抵抗的守城军民,不断向里推进。   钱沛总算有点骨气,没倒地装死。坦白地说,他不是没这念头,可看见罗刹骑兵的铁蹄从一具具尸首上践踏而过的情景,钱沛觉得自己还是站着保险。   情势越来越危急,在一千重骑兵后,罗刹鬼子又聚集起两千步兵,随时准备投入战斗。   钱沛的斧头早已经卷口,他且战且退,在战团中已经找不到小杜的身影。   一想到这小子刚才气势汹汹地训斥自己,转眼便溜之大吉,钱沛牙根发痒。   远远地,他似乎看到那位大妈的身影,她竟然没找个地方躲起来,还热情地举起废墟里的砖块往罗刹重骑兵的身上招呼。不一刻,一支箭飞来,穿透了她的心口。   钱沛离得远,来不及救。他愣了会儿,丢下不能用的斧头,猫腰从地上捡起一根罗刹骑兵掷来的标枪,自言自语道:“干你姥爷——”甩手扔了出去。   第三章 忠义军统领   宝安城东南角的血战随着总兵邢毓莘率领部下赶到支援告一段落。   她带来了秘密武器。五六颗云中雷从城头往下一丢,炸死的几十名罗刹重装骑兵积尸如山,堵住了豁口,敌军的攻势终于止歇。   这一仗时间不长,双方的伤亡却创下了开战以来的历史记录。   守城军民丝毫不歇,立刻重新开始修复城墙,安顿死伤人员,敌军新一轮的攻击,或许就在下一刻。   这时候大家想起了此战中表现英勇的钱大善人。邢毓莘和牛德彪急忙派人去找,但愿这位一夜成名的战地明星别有个三长两短才好。   当无数人呼喊着钱沛的名字,将累死过去的他从死人堆里拖出来的时候,才发现钱大善人的运气好得实在令人发指。   他非但没有缺胳膊少腿,连头发丝都没少半根。   看来好人自有天佑,众人欢声雷动将他高高抛起。牛德彪激动地喊道:“父老乡亲们,听我一言——”   众人立时静止。在一片鸦雀无声里,突然很不和谐地响起了一声惨叫。   大家都忘了钱沛还在空中飞着没下来。结果他的好运气到此终结,结结实实摔在地上,不无悲愤地吼道:“这是谁干的?”   可没有人理他,大伙儿都在聆听牛德彪牛大人的训话:“经过刚才的血战,我们深切体会到了万众一心众志成城的力量!为了做好长期抗战的准备,为了让城中的军民发挥出更大的战斗力。我和刑总兵商量过后,决定发动城中义民,组建一支保家卫国的忠义军,协助官兵共同抗击罗刹蛮子!”   众人鼓掌,掌声淹没了钱沛的呻吟。邢毓莘接着道:“常言道鸟无头不飞,既然是忠义军,就得推选出一位智勇双全众望所归的乡绅名士来做统领。”   牛德彪拿起瘪得不成形的大铁喇叭吼了一嗓子:“大伙儿说说,选谁?”   “钱大善人!”城上城下几千人异口同呼。   邢毓莘提高嗓音,喊道:“那就请钱老爷上城楼,接收忠义军旗!”   牛德彪放眼四顾,问道:“钱老爷在哪里?他刚刚不是在这儿么?”   忽听人群里有个声音断断续续地叫道:“刚才是谁……把老子摔地上的——?”   数千军民鼓掌欢呼,几个年轻小伙儿将钱沛架到肩膀上,快步登上城楼。   邢毓莘将一面用大楚军旗临时赶制的忠义军旗双手擎起,递向钱沛。   钱沛看到,军旗上用不知是罗刹人还是自己人的鲜血书写着斗大的“忠义”二字,在午后的阳光里迎风招展格外夺人眼球。   钱沛的嗓子发干,难道这就是被几千双希冀崇拜的目光注视的后果?   长这么大,除了铃铛以外,他还没被其他人这么景仰过。如果硬要说有,仅有的那次经历,也是远在泰阳府冒充绣衣使主办时候的事了。   他感到自己的嘴唇和嗓子一起发干,额头和手心一起冒汗,心里快速算了笔账。战时接受忠义军统领的委任,好像很拉风很有型。但首先这个职位是由两位战场指挥临时增设的,其次自己要誓死保卫的这座城是孤立无缘的,没人晓得还能守几天或者几个时辰。一旦城破,罗刹蛮子头一个要肃清的就是城内的军政首脑。自己既然挂号做了统领,肯定会在第一批清洗名单上。   他可以趁着混乱脚底抹油,但铃铛和儿子怎么办?钱沛努力想从眼眶里挤出两滴激动的泪水,试了几次没能成功,只好用哽咽的语音说道:“钱某何德何能,敢当此重任?绣衣使主办牛大人老当益壮,德高望重,才是统领的最适合人选!”   所有人都被钱沛不计名利、只求奉献的精神感动了。一名三十多岁的汉子从人群里挤出来,双手高高捧起一柄扭曲状的铁锹,高喊道:“钱老爷!”   他蹬蹬蹬奔上城楼,来到钱沛身前跪倒在地,说道:“这是你送给俺娘防身用的铁锹。俺娘把它交给了俺,俺用这把铁锹砸碎了两个罗刹蛮子的脑袋!”   他顿了顿,哭音道:“可俺娘刚才却被罗刹蛮子射死了。俺替她把这柄铁锹还给您——求您带领我们多杀罗刹蛮子,为俺娘报仇雪恨!”   空气有些凝固,钱沛有些呆立。人一生里总会有某些时候,由于一时说不清楚的冲动或者感动,作出令自己愕然的决定。也许事后可能懊悔,可能怀疑,但在当时,已想不到其他。   钱沛的双手慢慢接过那把奇形怪状的铁锹,拉起中年汉子道:“你娘就是俺娘。你娘的仇就是俺娘的仇——为俺娘报仇!”   “为俺娘报仇——”“为俺爹报仇——”“为俺儿子报仇——”声浪此起彼伏,军民的血性调配混合着失去亲人的苦痛被彻底激发出来。   多少年后在宝安围城战中幸存的老人提到当时的情景,说得最多的只有两句话:“干你姥爷”和“为俺娘报仇”!   邢毓莘再次把忠义军旗送到钱沛面前,说道:“钱老爷,既然你已答应出任忠义军统领,就请接过军旗!”   钱沛记不起自己何时答应要做出头鸟了,但看到四周群情激愤的军民,耳朵里又听见小杜这个王八蛋不晓得从哪儿用传音入密说道:“有种你就说自己怕死,不敢当统领,然后等着被人蔑视吧。”   他打了个哆嗦,面带风萧萧兮易水寒的悲壮,接过大旗。   ※※※   天快黑的时候,钱沛无精打采扛着那面忠义军旗,在无数城中百姓的夹道欢送中打道回府。在他回过神来后,立刻对当统领接大旗这事后悔了。但世上没有后悔药,钱沛只能硬着头皮荣任不列入朝廷正规军队编制的、无品无级的忠义军统领。   在知府衙门里经过艰苦漫长的讨价还价,包知府、牛德彪和邢毓莘三大宝安城巨头总算答应给忠义军配备一百副皮甲和刀枪。钱沛好说歹说,又讨到了今天一战缴获来的两百多副罗刹重骑兵铠甲和一堆满地丢弃的标枪飞廉。   当然,钱沛不会忘记自己的好兄弟小杜。在他的大力举荐下,小杜应征成为忠义军的副统领,专门负责在前冲锋陷阵。   但更多的待遇就没有了。粮草自筹,军饷自筹,连不足部分的武器装备都归由忠义军统领自行筹措解决。对此,邢总兵诚挚而又温柔地对钱统领表达了自己的歉意:“对不起,军队也有困难。”   钱统领可不是看到女人温柔就无条件投降的人,他还想据理力争,可没想到自己的阵营里出了叛徒。   小杜凝望邢毓莘那红肿的双眼,疲累而又坚定的眼神,护花之情油然而生,崽卖爷田不知心疼,慨然承诺由钱府出资解决忠义军饷,并另行购买堆积在军械库里的那些老掉牙装备和三颗救命用的云中雷。   两人还没到家门口,就听到劈里啪啦的鞭炮响。铃铛满面荣光,抱着吓得哇哇大哭的小钱柜出来迎接钱沛回家。   钱沛把忠义军旗随手往门口一插,抱起小钱柜走进府里。顿时,他呆住了。   原本空阔的前院在半天之间俨然变身成为一座另类的军械辎重仓库。   锈迹斑斑的刀枪、重新上弦的弓弩、用竹子削成的自制弓箭、被老鼠咬破的皮甲,包括装水用的皮囊,急救用的金创药,爷爷辈使过的牛角号……钱沛所能想到的军用物资几乎应有尽有。   但更多的是与军械辎重无关的其他东西:可以拿来做担架的门板、能够回炉锻铸成军器的各种铁制品、从自家院子里拆下来的砖瓦木料、还有许许多多五花八门吃的用的日常物品,正被自发组织起来的宝安百姓分门别类,堆砌储藏起来。   钱沛第一反应就是问铃铛道:“你从哪儿淘来的这些废铜烂铁,花了老子多少钱,能不能退货?”   铃铛摇摇头道:“没花钱。都是街坊四邻听说你要组织忠义军跟罗刹鬼子打仗,自发捐献的。我拦也拦不住,只好先堆在大院里,等你回来处理。”   怎么处理?钱沛望着堆砌如山却三钱不值两钱的捐赠品,一时没了主张。   他实在不敢想象,一个忠义军兵士脑袋套着用铁皮桶改装的头盔,身披一条烂抹布似的皮甲,手持一根霉烂发脆的长矛,背负一张没了准星的旧式弓弩,然后腰围兽皮裙,脚踏黑布鞋抵挡鬼子兵的进攻,那将是怎样一幅英气勃勃的景象?   到了晚上,赶来钱府捐物捐衣的城中百姓依然源源不绝。很快前院堆不下了,只得见缝插针另行开辟战场。   许多早先抱着明哲保身心态的城中富商,当地官宦,也纷纷遣人象征性地送来些许捐赠品。其中尤以明玉坊捐献的五十副铠甲和三十张军用强弩等物最为显眼。   牛德彪也带人跑来凑热闹。他们在钱府门外的那面忠义军旗下摆了两张长桌,趁热打铁招兵买马。   短短一个时辰的工夫,来报名的就有上千人。   钱沛高高坐在前院用捐赠物资堆成的小山上,瞅着下面川流不息的人流,有生以来第一次不晓得这事该怎么收场。   他看到在自愿报名加入忠义军的队列里,即站着血气方刚的青年,也有半大的孩子和不再强壮的老人,甚至还有瘸了一条腿、少了一只手的乞丐。   铃铛陪坐在钱沛的身边,眼圈发红吸着鼻子道:“真想不到,连双手拄着拐棍的老奶奶也会来参军……”   钱沛苦笑道:“那是牛德彪在告示上写的,加入忠义军管吃管住还发饷。”   铃铛道:“不是说忠义军要自筹粮饷吗?那么多人,咱们……怎么办?”   钱沛没吭声,手里漫不经心地击打那柄烂铁锹,“砰!砰!”就像在敲谁的竹杠。   第二天晨曦微露,三千两百多个经过牛德彪粗挑海选出来的忠义军战士在城南大戏台前举行了声势浩大的誓师大会并接受长官检阅。   趁着包知府发表慷慨激昂的讲话之际,钱沛坐在大戏台上做了个粗略统计。   三千两百多人里穿戴整齐自备武器的大约有两百人,其中多数是宝安城附近的猎户。其他的要么衣衫褴褛面黄肌瘦,要么随手拄着根不知打哪儿讨来的晾衣杆、铁门栓,更多的人空着双手就等统领大人发装备。   钱沛好歹也是参加过四年前那场轰动云陆的云中山大战的人,可面对这样一群部下,实在鼓舞不起一点必胜的信念。   他把那些个头壮实身手矫健,又或有过从军经历的老兵,混编在猎户里,组成一支两百多人的亲兵队。那些官府拨来的,明玉坊捐赠的优质装备,自然配给了这些离他最近的人。   这支亲兵队的队长正是那位大妈的儿子。钱沛不晓得这家伙的名字,只听大伙儿叫“老保”,便也随大流这么称呼他了。   剩余的三千人钱沛编成六个大队,每队选出个大队长。钱沛也没心思一个个考核任命,索性来了个民主选举,由那些忠义军兵士自行决定。   就这么点事,足足忙活了一个上午。忠义军新兵们起初心气还挺高,但站的时间长了,难免松松垮垮闹闹哄哄起来。   钱沛也不管,反正他压根没指望这支有组织无纪律的草根队伍能打胜仗。充其量也就是站在正规军后头摇摇旗,搬搬东西,最后清理清理战场。   可很快问题就来了。随着中午临近,饿了半天的忠义军兵士们纷纷询问统领大人,什么时候开饭,在哪里开饭等等问题。另外,他们的装备,他们的饷银又在哪里?   小杜和老保等人耐心地进行说服工作,不久便由口干舌燥变为焦头烂额。   于是众人的目光再一次投向了众望所归的钱统领。他们相信,钱沛既然是位远近闻名的大善人,那一定也是位爱兵如子的好统领。   钱沛不负众望地站起身,拍拍手上的灰,清清嗓子说道:“弟兄们,你们有谁的家产超过了十两银子的请举手!”   尽管不明白钱沛为什么要做各人家产调查,仍然有大约一千来人举了手。   钱沛点点头道:“家产不到五十两银子的请放下手。”   于是还有不到一百只手举着。   “一百两——”钱沛的话音落下,所有的手也一起落下。有几个家财超过一百两的,看到周围已经没谁举手,自己的手也不好继续举着。   钱沛却把自己的右手举了起来,说道:“我的家产多过了一百两。”   他顿了顿,视线环顾全场问道:“可今天在场的三千多位兄弟,除了我还有几个能算是有钱人的?他可以站到台上来——老子佩服他是条汉子!”   对啊,经钱沛这么一提醒,众人如梦初醒地发现敢情加入忠义军的全是穷人。   可知府大人不是说过抗战守土人人有责么?为何那些富裕人家的子弟,就可以躲进深宅大院享清福,老子却要来卖命呢?   思想有了认识,觉悟自然就提高了。钱沛高声道:“财主老爷们身娇肉贵,都不是扛枪打仗的料。所以没人加入忠义军,老子也能理解。可是——”   他话锋一转:“有力的出力,有钱的也该出钱吧!如今咱们兄弟不仅是出力,连命都不要了。城里的富人们却还守着他们的金银一毛不拔,就等着白送给罗刹蛮子当见面礼!兄弟们,天底下有没有这种道理?”   “没有!”三千多忠义军齐声回答。   钱沛语气稍稍缓和,说道:“咱们只想上阵打仗前有顿饱饭吃,跟罗刹蛮子拼命时有件趁手的兵器,这点要求高不高?”   “不高!”忠义军的回答一声响过一声。钱沛循循善诱道:“但就是这点不算过分的要求,那些富人也不肯满足。兄弟们,你们说该怎么办?”   底下的人群乱了,有人说咱们抢吧,有人说听统领大人的,还有人说找包知府要去。钱沛咬破中指,在雪白的桌布上写下了一行流传千古的口号:“吃大户用大户,消灭大户人人做大户!”当小杜泪流满面地掐着自己被咬破的中指,和钱沛一起展开桌布的时候,现场的气氛沸腾了。   钱沛宣布道:“现在你们就可以到全城的有钱人家募捐粮食军饷了!但我们是爱国守土的忠义之军,不是土匪——所以谁也不许动粗,必须做到有理有利有节!”   众人刚刚调动起来的情绪,又被这两句话给摁了下来。第一次听说,原来抢劫还要定规矩。于是有那胆大的在人群里提问道:“统领大人,咱们能靠讲理不动手拿到钱粮吗?”   钱沛对着自己的部下们谆谆教诲道:“既然咱们叫忠义军,保护有钱有势的大户人家就是责无旁贷。只要你们不分白天黑夜地守卫在他们的家里,和他们同吃同住同甘共苦。打不还口骂不还手,替他们砍柴挑水干粗活。我相信,人心都是肉做的,我们的诚意一定会感动他们——而作为感谢,我们也要用字条记下他们捐献的钱粮数额,等打败罗刹鬼子后,要以此为凭给人家补偿……”   钱沛意犹未尽道:“作为表率,现在老子就率领大伙儿先到我家,把前院后屋的东西全部搬空。”   这样自散家财以助军资的统领真是头回看见。人人血脉贲张,紧紧跟随在钱沛钱统领和小杜杜副统领的身后,浩浩荡荡向钱府开拔。   不一刻的工夫,曾经令钱沛头疼了一整夜的府内垃圾山问题彻底得到解决。   人们顶着锅盖,敲着铜盆,挥舞着门闩木棒,兵分数十路,按照钱沛带人连夜赶制的宝安城大户攻略图进发,顿时搅得整座府城天翻地覆。   城里的富人们叫苦不迭,想骂人吧——这些不请自来的忠义军脏活累活抢着干,对内宅眷属秋毫无犯;想轰走吧——每拨少说都有五六十个,而且个个身强力不亏;想告官吧,人家连吃根黄瓜都记账,还以忠义军的信誉担保战后一定归还。   这下子搞得全城的有钱人们哭笑不得,最后由明玉坊宝安府分号的马掌柜偕着几位头面人物出面,专程拜访新任的忠义军钱沛钱统领,代表被进驻的七十八户有钱人家共同吐血捐献过后,三千两百名吃饱喝足的忠义军兵士高唱凯歌,迈着整齐有力的步伐,衣服装备焕然一新地回到了在大戏台前临时搭建的忠义军营地。   当晚,钱沛请来宝安城三巨头,邀集七十八位慷慨解囊的义绅,在府中举办了一场答谢宴。其后还有军民联欢,歌舞表演。请来的都是本城最有知名度的当家花旦。当宴会达到最高潮的时候,亲兵队长老保代表三千两百多位忠义军将士宣读用鲜血写就的决心书,立誓协助官兵死守宝安城,不做亡国奴。   说到动情处,钱夫人泣不成声,流泪解下全身所有佩戴的金银首饰捐献给了守城官兵。那些贵妇小姐们谁都不肯示弱,更不愿让铃铛独美,于是纷纷摘耳环取项链抹戒指,在军方代表邢毓莘的桌案上垒起一座珠光宝气的小山头。   原本对钱沛做法颇有微词的宝安知府包大人和邢毓莘等军方将官见状无不心有所触。   在现场热烈气氛的烘托感染之下,许多应邀出席晚宴的朝廷将官亦纷纷写血书表决心。所以这在后来的史书上被统一记载为“宝安流血夜”。   ※※※   但形势依旧没有好转。连月的苦战,宝安城内军民伤亡惨重,粮食药物和清水都逐渐匮乏。野菜、树根……一切能吃的东西,都被拿来填肚子。多年城内除之不尽的四害,诸如老鼠、蟑螂已经踪迹难寻,不是被吃掉,就是已经见势不妙举家逃亡出城。   每个人每一天都在头昏眼花地扳数日子,等着朝廷军队来救命解困。   可朝廷军队到底在哪儿呢?   这样的日子还真难熬啊。每天城中都有几百人因为缺食少药倒毙街头。宝安城沉默了,那些与死亡和饥饿作伴的人们连哭泣和呻吟都一起省略,擦擦干得流不出泪水的眼角,埋葬亲人,然后继续活下去,直到生命不可继续。   相比较而言钱府的日子还算好过点儿。多亏了铃铛颇有先见之明地在地窖里储藏了一批粮食,府里总算还能揭开锅。   但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没几天就有人闻着米饭香登门拜访了。   事情的起因是这样的:某次宝安城的军事会议上,小杜看到原本英姿飒爽、迷死人的女总兵邢毓莘俨然成为面黄肌瘦的黄脸婆,这种转变带给小杜内心的冲击,就好像——原本面前放着一只光鲜多汁、甘甜可口的水蜜桃,如今变成了一颗皱巴巴、干瘪瘪的酸桃脯。邢总兵两只水汪汪的眼睛因为疲劳,更因为饥饿而消失了顾盼动人的神采,甚至时不时从眼中飘过一份呆滞,让小杜忍不住地心疼。   于是在下一次的军事会议上,他偷偷从桌子底下塞给了邢毓莘两个白面馒头。   会议结束后,邢毓莘特意留下小杜表示感谢。小杜连忙谦虚地说将军劳苦功高,这是我应该做的。   邢毓莘幽怨地说,自己实在舍不得独吞那两个白面馒头,想分给手底下那些饿得到处找蟑螂壳放进嘴里嚼的副将和亲兵。   小杜一听就急了,忙说你尽管吃,我那儿多的是,明天再多捎几个馒头给你。   结果不用等到第二天,当晚邢毓莘便带着一支卫队来向钱府借粮了。   这就叫家贼难防。   明白了事情来龙去脉的钱沛当众宣布钱府上下一律绝食六个时辰,以抗议被正规军打劫,寒了志士仁人的一片赤胆忠心。   可计划不如变化快,就在第二天清晨,得到增援的两万罗刹大军分从四面发动了最为猛烈的一次攻势。城楼上除了五千余名大楚官兵,还有以惊人速度壮大的八千多名忠义军战士,但在人数上依然处于绝对的劣势。   第四章 城里的月光   连日激战后,城中的箭矢、滚木石等守城武器已无法可觅,只剩下拆来的砖瓦木梁,最后连马桶都用上了。   激战到午后,北门率先失守。三千名罗刹轻骑兵,一千名重装骑兵早已蓄势待发,一见城门洞开登时打马扬鞭,如潮水般涌来。   负责北门守卫正是绣衣使主办牛德彪,他率领军民拼死抵挡,然而这些又累又饿,浑身带伤的守军,面对重装罗刹铁骑,除了抛洒自己的热血外,实在没有力量做到更多。   有人飞报邢毓莘请求支援,可惜女总兵此刻手里也无兵可调。再向包知府请示,知府大人令曰:“一定要严防死守,不能放一个敌兵进城!”   眼看严防无望,死守也即将成为过去,钱沛率领一千忠义军机动部队赶来增援。其中两百多人组成的忠义敢死队,爬上街道两边的房屋,穿上缴获来的重甲。在罗刹轻骑兵冲到时,义无反顾地纵身跃下,撞落一个个杀气腾腾的敌军骑兵。   罗刹轻骑兵人仰马翻,将街道堵死。一百多名忠义军弓箭手突然从屋脊后冒出,居高临下掣动弓弩。箭矢如雨点一样射向拥挤在大街上进退维谷的敌兵。而后面的罗刹骑兵兀自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还在拼命催动坐骑往前冲。   正乱成一锅粥的时候,钱沛和小杜各领一支人马从两侧的小巷中杀出,如同两柄锐不可当的匕首,将堵塞在街道上的罗刹军长龙截成三段。   号称横行草原纵横大漠,打遍天下无敌手的罗刹大兵们惊讶地发现,面前的这支队伍衣衫不整,武器落后,却拥有大量让他们看不懂的特制装备——铺天盖地的石灰粉、散发着胡椒粉一样刺鼻气味熊熊燃烧冒着浓烟的柴禾捆、打渔捕兽用的罗网、烧得亮红的火炭、能够飙射出毒液的水枪……还有许许多多他们叫不出名字甚至见都没见过的东西。罗刹铁骑们个个晕头转向,目瞪口呆。这支队伍从各个犄角旮旯里不断往外冒人,穿着打扮与战斗风格跟任何特种部队无关,却个个是制造麻烦的高手,难缠又难搞。   打到太阳西斜,天空中的云被大地上的血染得绚烂彤红,战斗仍在继续。   罗刹铁骑的攻势逐渐被遏制。他们面对的是一场少有的巷战,而对手则是一群几天前刚刚民转军的老百姓。   但就是这样一支非正规杂牌军狠狠地咬上了罗刹铁骑,在经过一个多时辰的苦战,付出近千伤亡的代价之后,罗刹人沮丧地发现敌人越打越多。   城里的平民,流亡的难民,还有从各处抽调来的数量有限的楚军,汇聚成一部绞杀敌人的强大机器。没有人曾经设想过他们能扭转战局,但事实是,他们做到了。虽然令人无法置信,但他们成功地粉碎了罗刹铁骑进城的梦想。   钱沛的工作只是把他的部下分成成百上千个各自为战的小队,彻底打乱罗刹骑兵原本井然有序的队列阵型。然后,他就率领着那支自己精挑细选,并配备了最精良武器装备的亲兵队,在战场上来回穿透绞杀,让散乱的罗刹骑兵无法重新组织起有效的抵抗力量。   可问题是——这时候罗刹步兵几乎完全控制了北门城关,不仅有援兵从城外源源不绝的涌入,还可以利用城楼制高点不断向城里发动弩箭攻击。   镇守北门的主将牛德彪早就意识到了这一点。可他手下的人所剩无几,几次冲锋都功亏一篑。眼瞅着城楼上楚军的大旗一面面倒下,只剩百来个官兵还在做最后的殊死搏斗,牛德彪急了。   熟悉牛德彪的人都知道,这人平时不爱说话,要说话必然斟字酌句细声慢气,可一着急起来就会语出惊人:“想活的,待在这儿;想死的,跟我上!”提起一把大砍刀,牛大人率领刚刚集结起来的官兵和绣衣使混成编队,不要命地往城楼上冲。   要登上城楼,就必须通过约有三丈宽的马道。这时候的马道上堆满了敌我两军的尸体和在血泊里呻吟的伤员。牛德彪领着人往上冲,罗刹步兵也在往下杀,大伙儿谁也不肯让道,就在半路上较起了劲儿。   牛德彪真是豁出去了。他是立了军令状的,北门失守就自个儿切下脑袋送到包知府的桌子上。他年纪不小了,有老婆有孩子,干绣衣使工作多年,好不容易混上个中层,原本安安稳稳再混两年就可以退休,然后回家享福。为了实现梦想,他兢兢业业如履薄冰地工作了三十多年。可惜,罗刹鬼子来搅乱了他的退休计划。   自从宝安被围城以来,绣衣使中层干部牛德彪在第一时间被抽调上了城楼,充实城防。从那时起,牛德彪就像根钉子似的扎在城楼上再没下去过,一如既往,他兢兢业业地指挥部下作战,如履薄冰地提防着自己看守的城门不被罗刹兵攻破。此刻战况凶危,牛德彪骨子里的那股牛劲彻底爆发了。   箭扎进他大腿里,不管;刀砍掉了他三根右手手指,不理;一刀从右肋直划到左大腿,他血人一个往前冲得更猛。   他往前冲,罗刹兵就得退——不退也得退。一排排的罗刹兵,像割麦子一样倒下。他们是凶悍,那是因为他们还没遇见过比自己更凶的;他们是不怕死,可今天遇到的这个人看起来根本不要命……   当牛德彪浑身浴血地左手使刀劈倒一名罗刹百夫长后,他自豪而骄傲地站到了马道的尽头。   他感到自己身体里的某种东西正在一点点失去,如沙漏流沙,眼前血茫茫的一团,只能看到许许多多模糊的影子。   但这些都无关紧要,重要的是——他举起刀,大吼道:“我牛德彪又杀回来了!”   是的,北门被自己弄丢了,但他又亲手把它夺了回来。   在他简单的思维里遵循着一条更简单的法则,既然立了军令状,就没有第三种可能。不是敌人的头被自己砍下,就是自己的头被刽子手砍下。   当大楚军旗再一次插上北门城关,城中军民士气振奋,与鬼子兵拼杀更凶猛顽强。   小杜从人堆里钻了出来,身上各种零部件完整无缺,面部表情严肃地对钱沛道:“老牛一个人撑不住,得帮帮他。”   “废话,那也要老子能腾出手!”钱沛说话时左手盾右手枪,的确空不出手。   但小杜有办法。他突然抓住钱沛的腰带,说道:“老规矩,你上我掩护。”   “呼——”钱沛猝不及防,被小杜高高抛起飞向城关。他惊怒交集,在空中手舞足蹈道:“姓杜的,老子跟你没完……”   兴许是小杜还没工夫吃中饭力气不够,钱沛骇然发现自己在经历了一条抛物线的波峰之后,正越飞越低往城墙上撞去。   为了减轻飞行负担,他将长枪掷出,只保留了左手的盾牌护身。但身子还是不可抑制地往下落,底下密密麻麻的罗刹鬼子翘首相望,就等着空中掉下个大馅饼了。   钱沛愤怒地扭头,看到小杜居然气定神闲面带微笑地向他挥挥手,竖起了大么指。   可气那些不明真相的大楚军民,目睹钱沛单枪匹马飞凌长空,无不目眩神摇,雷鸣般欢呼道:“统领大人威武——”   钱沛气疯了。他用劲甩出飞虎爪勾住城垛,上不上下不下身子悬吊在半空。   城关上下的罗刹兵用箭射,用飞廉掷,显然不喜欢看钱沛的空中飞人表演。   在脑袋要撞上城墙的一瞬,钱沛双腿猛蹬,身子反向划出一条半圆形的弧线,抛向城头。城头的敌军叫嚷奔走,几十把刀枪等候在了钱沛的落脚点周围。   钱沛松开飞虎爪,从蟠龙吐珠宝戒里拿出一颗私人藏品——云中雷,向下方几十个虎视眈眈的罗刹兵露出牙齿,然后手一松——   “轰——”云中雷应声爆炸。汹涌的火光和黑烟里,碎散的弹片、弥漫的毒粉给罗刹兵带来了巨大的杀伤。   当钱沛落到城关上时,他的四周变得空无一人,顿时感觉舒坦多了。   他拾起丢弃在地的弩箭,安上箭匣对准前方的罗刹兵一通攒射。那些罗刹兵正把牛德彪包围在中间砍杀,突然一个个屁股剧痛溃不成军。   等到钱沛射完第四只箭匣,牛德彪终于冲了过来。“杀啊——”他浑身上下几乎找不到一处好地方,人也杀疯了,挥舞着那柄破砍刀发出沙哑吼叫。   钱沛猝不及防,差点被牛德彪一刀把脑袋劈成两爿,急忙侧身抓住他的左臂道:“老牛,是我!”   牛德彪愣了愣,神情慢慢松懈下来,却又猛然挣脱钱沛的手吼道:“杀!”   挥刀向他身后砍去。钱沛回头,一个罗刹兵举着弯刀晃了晃,从残缺的半个脑袋处喷出血浆,轰然倒地。   “老牛,你救了我一命。老子要请你吃饭。”钱沛拍拍牛德彪血肉模糊的后背,问道:“你想吃什么——煎饼、馒头还是阳春面?”   牛德彪冲着钱沛咧了咧嘴,猛地身子往前直挺挺扑倒。钱沛一惊,赶忙伸手抱住道:“老牛,我真不该现在就跟你说请客的事儿。瞧你,兴奋得都快昏过去了。”   牛德彪哑着嗓子断断续续道:“我怕是吃……不到了。北门我夺回来了,你帮我守住。”   钱沛皱皱眉,不悦道:“你想把一堆烂事儿丢给我,老子不干!”取出一颗丹丸捏开牛德彪嘴巴塞进他的齿缝里,左手运出一股真气透进他的体内。   牛德彪目露诧异之色,最终还是摇摇头道:“吃啥都没用,我活不成了……”   钱沛无奈道:“老牛,你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做人太实在。还有什么话要交待么?”   “有……”牛德彪努力集中精神想了想道:“我老婆是乡下的,官场上的道道她不懂,你帮帮她,别让人黑了我的……抚恤金——”头一歪,死了。   钱沛郑重替牛德彪合上眼皮,放下遗体,拔出一柄乌黑发亮的宝刀,喃喃自语道:“老子要是战死了,铃铛有没有抚恤金拿?”   刀光如电,切开两支刺来的长矛。钱沛手腕一翻,天下刀回风卷雪,四个罗刹兵几乎不分先后咽喉中刀倒了下去。   对面的罗刹兵察觉到了钱沛的厉害,纷纷举刀围攻上来。钱沛的身影在瞬间被十几条高大的身躯吞没。一旁的大楚官兵正欲上前帮忙,就目瞪口呆地看到,那十几名罗刹兵的脑袋一下子全没了。   这时候老保带着一群老百姓,在北门里堆起棉絮被褥,淋上火油,用大火隔断了罗刹兵内外通道。   小杜带人穿透罗刹军阵列,杀上城楼和钱沛汇合。钱沛见到小杜,飞出一脚就想把这小子踹回到城楼底下。   小杜闪身躲开,神情凝重道:“刚刚得到消息,西门沦陷了,几千罗刹蛮子已经攻入城中,正向知府衙门方向杀去。”   钱沛大吃一惊,顾不得问候西门守将,急道:“铃铛呢?”   自己的新宅就在知府衙门的后街上。城门失火殃及池鱼,要被罗刹兵冲进府里头,如今剩下的那些老妈子小丫鬟,想逃都逃不了。   “怕还在府里没出来。”小杜摇头道:“她们要是离开那里,只怕更糟。”   钱沛想骂娘,憋了半天只道:“这儿你顶着,我回去看看。”   小杜爽气道:“好,我掩护你。”架起一张弩机,冲着四周狂射。   钱沛抓起一杆罗刹军旗往地上猛戳,旗杆弯曲将他的身子弹起,如炮弹般飞射出城楼,往数十丈外的屋顶上落去。   他一路飞檐走壁,风急火燎地往钱府赶。远远地,钱沛就看到了一幕令他为之愕然的奇景。城中的军民泾渭分明地以街道为界形成两股人马。官兵和衙役们在死守知府衙门,而数量几十倍于前者的城内老百姓则从四面八方向钱府聚集,和罗刹兵展开殊死搏斗。   罗刹兵也有些发懵。他们见这么多人在一起舍生忘死地保卫前面不远处的一座大宅子,却丢下知府衙门不管,本能地想到这里头应该堆积着金山银海又或全城辎重,于是从官到兵都嗷嗷叫着自动向钱府集中。   钱沛飞落进跨院,府里到处是战场,一时也不晓得老婆儿子在哪儿。   他连劈三名罗刹兵,逮到个府里的丫鬟问道:“夫人呢,小少爷呢?”   那丫鬟浑身都在发抖,道:“他们在内宅,那里有好多人,还有好多罗刹兵。”   钱沛放开丫鬟急急往内宅奔去。   内宅的战况更加惨烈。上百个罗刹兵正围住一座小楼猛攻。铃铛左手抱紧小钱柜,右手挥舞青虹剑,正和一个长满络腮胡子的罗刹军官斗得难分难解。钱沛掷出一支淬毒青蛇锥,刺穿罗刹军官后脑。铃铛大喜过望,叫道:“老爷快来!”   钱沛刚想赶过去,猛感脑后狂风鼓荡,一名罗刹千骑长纵马抡斧劈了下来。   钱沛回身招架,削铁如泥的天下刀在斧背上割开一道口子,却无法将其斩断。反倒是钱沛自己受到对方沛然莫御的冲击力量,往旁踉跄退步。   罗刹千骑长气势更盛,径直驾驭铁骑向铃铛冲去。几个老百姓奋不顾身冲上来,挡在铃铛母子身前,被铁骑踩踏撞飞。   蓦然天色明显暗了下来,空气里泛起一缕缕若有若无的青色光丝。   罗刹千骑长惊讶地回头,就看到钱沛的左手燃烧着耀眼的光焰,一卷青色的风岚飞速凝铸膨胀,形成高达三丈的风柱,向他猛轰过来。   “青龙碾——”罗刹骑长痛恨自己能叫出这道风灵术的名字。因为能够施展出“青龙碾”的人,那绝对是融光级以上的高手,这才有能力将产自洪荒时代的风原石吸纳炼化,在体内炼成恐怖的风灵力。   像这样的高手,自己一辈子也没见过几个。今天,他算开眼界了。   他在马上扭转身躯,巨斧在身前舞动成一团殷红如火的光轮。然后,他的身影就被风柱吞噬。那风柱本身,是由数以万计形同匕首般的风刃凝聚而成。它们以惊人的速度旋转呼啸,切割开殷红色的斧光,将它碾压得支离破碎。   “叮叮叮——”罗刹千骑长可以清晰地听到风刃劈击在自己铠甲上的声音。胯下的坐骑首先倒下——更确切地说是被风刃绞杀成无数肉眼看不到的齑粉。   当风暴平息时,他身无寸缕地伫立在原地,巨斧已经完全绞碎,赤裸的身躯上横七竖八布满触目惊心的血口,连须发和胸口的黑毛都被剃光。   钱沛走过去,罗刹千骑长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些什么。   钱沛没兴趣听他的临终遗言,伸手在他的胸口轻轻一推。两百余斤的身躯在砰然倒地的刹那,爆裂成为一团血浆肉泥。   有那么一霎的死寂,然后周围的罗刹兵爆发出愤怒的吼叫,悍不畏死地涌上来。   仗打到这个份上,钱沛已经没法继续隐藏实力。他右手运刀,左手施放风灵术,保护着老婆孩子不让罗刹军越雷池一步。   越来越多的罗刹军被吸引到钱府。他们也不晓得这座大宅子里到底有什么,但既然前面有同伴不停地往里冲,自己也该理所当然地跟进来。   而更多的宝安城百姓也从四面八方组织起来冲进钱府。对于他们来说,一个人领命于危难中,在生死关头不计较个人得失,带领老百姓守城杀敌,那么他的家人他的家,就值得自己豁出命去保护。   于是乎莫名其妙,钱府俨然成为了城内最重要也是双方投入兵力最多的主战场。   打杀到天快黑的时候,钱沛体内的风灵力消耗殆尽,只能取出风原石一边补给一边继续。他就铃铛这么一个老婆,也只有小柜柜这么一个儿子,怎么着都不能让罗刹兵把自己变回光棍汉。   与此同时钱府遭遇重兵攻击,钱统领孤军奋战吸引大量敌军的英勇事迹在宝安城中不翼而飞。也因为大量的敌人被吸引至以钱府为中心的里许区域内,其他各处战场的压力无形中减轻了许多,尤其是前街的知府衙门,在包知府严防死守的号令之下,至今安然无恙。   忽然城外响起震耳欲聋的号角,罗刹鬼子又一次如潮水般退去。城中军民欢欣鼓舞地追杀敌军,直至将最后一个鬼子兵赶出城外。   这时天黑透了,一轮发红的弦月升上天空。宝安城里战火的余烬未熄,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血腥味。   钱沛没工夫去追杀谁,他正组织着自愿来钱府参战的老百姓救死扶伤肃清残敌。当然他不会忘记多派人手在府里站岗放哨,防止有人浑水摸鱼。   可很快钱沛就意识到,根本没这个必要了。经过战火劫掠,钱府满目疮痍,到处都是残垣断壁。还来不及处理的尸体和残肢断臂铺满了视线可及的每一寸土地。   短暂的庆祝之后,人们陷入了深深的哀恸中。欢呼声被痛哭声取代,还有老人在废墟里翻找着一具具尸首,即担心找不到儿女的下落,又害怕下一具翻开的尸体就是自己的亲人。   老保走了过来。他的左胳膊少了半截,右臂也用绷带吊在了胸前。他的表情不是痛楚,而是愤懑与无奈,向钱沛禀报道:“统领大人,咱们奉您的命令将受伤的老百姓送到城中各大道观救治。可观里的道士却说,他们连伤兵都来不及医治,根本没工夫管老百姓的事情,让咱们自己想办法。”   钱沛眉毛拧了拧,问道:“有没有找过城里的郎中?”   “找了。”老保沮丧说:“都被知府大人传到衙门里去了,听说他的家眷和亲兵中有受伤的。”   钱沛想了想道:“城里死了这么多人,也该找家道观发丧吧?把所有的尸首都送去元妙观,就说请观里的道长行行好做场法事超度亡灵,好让死者安息。”   老保不明所以道:“只怕观里的道长忙着救人,没空管这些事。”   “那就把尸体全都留在元妙观外,老子亲自带人去守着。”钱沛冷笑道:“活人的话这些道士不肯听,死人的话他们一定会听!”   老保明白过来了,一声令下号召全城百姓将尸体全部运往元妙观。   等钱沛率领亲兵队赶到元妙观时,道观的前后门外已摆放了两千多具城中军民的尸首,将进出道路全部封死。   许多失去亲人的平民就在观外抚尸痛哭,不忍卒闻的哭号声响彻云霄。   观里的道士忍无可忍,几次想冲出来驱散百姓。可看到钱沛的亲兵队手持军用弓弩严阵以待的架势,又吓得溜了回去,将观门紧紧关上。   不久之后包知府、邢毓莘闻讯赶至,看到眼前场景也不由傻了眼。   包知府变了脸色,呵斥道:“钱统领,你这是干什么?”   “发丧。”钱沛可是冒充过大魏礼部侍郎,刺杀过大楚丞相曾神权,见过不知多少大场面的人,哪会在乎自己是不是惹了一个小小的宝安知府生气。   “你把尸体都摆在元妙观外,这成何体统?”包知府显然还没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打官腔喝令道:“快让人抬走!”   钱沛冷冷道:“我府里还躺着上千个受伤的老百姓没人管没人问,没空管这闲事!”   邢毓莘醒悟到钱沛鼓动百姓闹事的原因,黑眸一转道:“包大人,您请去衙门里的那些大夫也该放他们回家了吧?”   包知府不悦道:“那怎么成,总得等到府里的人伤势好转了他们才能离开。”   “那我就管不了啦。这儿的事就请大人自己设法解决吧。”邢毓莘叹了口气,带着手下扬长而去。   包知府连叫几声,邢毓莘像是没听见,理都不理。他恼羞成怒,高喝道:“来人,给我把犯上作乱的钱沛抓起来。凡有刁民作乱反抗者,一律关进大牢听候本府发落!”   没想到话好说,执行却难。过了好半晌身后的衙役楞是没一个过来抓人的。   包知府又窘又怒,忽见府里的一个下人飞奔而来,气喘吁吁道:“不好了,老爷!一群刁民把罗刹蛮子的尸体运到衙门外堵住道路,说是要论功请赏!”   第五章 烫手山芋   包知府浑身都在发颤,手指着钱沛的鼻子愤怒不已,道:“你想造反么?”   钱沛晓得那是小杜的杰作,绷着脸道:“我想救人,急需药物,还有郎中。”   “钱统领,”不知何时灵虚真人带人赶到,“请你将安置在贵府的伤者转移到道元观。贫道已命人腾空道观,专门接纳受伤的平民百姓。”   钱沛笑了笑,扭头看着包知府没言语。包知府再笨也晓得钱沛是什么意思,一咬牙道:“好,我把府里的好郎中都派到你那儿去!”   钱沛慢条斯理道:“多谢灵虚真人和包大人仗义相助。不过……这些人跟罗刹兵打了一整天,现在怕也没力气再把尸体搬走了。要不等过几天,他们睡饱了觉力气恢复了,再回来运走尸体。”   再过几天,这是几月的天气?放在府衙外的尸体还不全发臭了?包知府面如猪肝,怒道:“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灵虚真人说道:“今天在场的城中百姓,每人供应二两粥一个馒头,所用粮食由我们玉清宗出。”   钱沛一愣,心想这老道还算明白事理。他也不愿在大兵压境的情形下,和官府、玉清宗闹僵,当下就坡下驴奏凯还朝。   城里的老百姓欢呼雀跃,纷纷将伤者送到道元观接受急救,然后再前往元妙观领取热粥和馒头。   钱沛回到家,府里门庭若市。几十个明玉坊的伙计在翟臻的率领下,带来了弥足珍贵的刀伤药,正在协助从衙门里赶来的郎中救治伤众。   钱沛走进内宅,立时一道熟悉的倩影映入了他的眼帘。明玉坊的美女老板舜煜颐坐在桌案边,正和铃铛叙话。   电光石火间,钱沛脑袋晕乎了下,觉得今夜满城的月光都洒照在了钱府那张桌子旁边。   “钱统领,”舜煜颐盈盈起身,朝发呆的钱沛道:“今天多亏你大显神威,率领全城军民奋勇击退罗刹鬼,我特来致谢。”   “你打算要如何谢老子?”钱沛的眼光如同两把刷子,盯在舜煜颐的身上。   总算顾虑到铃铛就在一旁,他强忍着内心的冲动,回礼道:“哪里,哪里——天下兴亡,匹夫有责。”   舜煜颐一怔。她实在想象不出,这样的话居然会是一个乡下土财主说出来的,他到底是谁?来自何方?为什么自己会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她嫣然一笑,给了刚刚走进门的翟臻一个眼神暗示。翟臻心领神会,说道:“钱统领,听说今日一战你手持宝刀以一当百杀敌无数,教人好生钦佩。在下想亲眼看一看这柄刀,不知可否?”   敢情是冲着这事来的。一下子钱沛心中雪亮,晓得推三阻四只会欲盖弥彰,绝对糊弄不过舜煜颐的七窍玲珑心,索性爽气道:“当然可以。”从蟠龙吐珠宝戒里释出天下刀,连鞘一起递给翟臻。   翟臻右手握柄微微运劲拔出半截刀刃,一股寒气直扑面门,赞道:“好刀!”   “铿!”刀还鞘中,他悄然和舜煜颐对视一眼,问道:“钱统领可知此刀来历?”   钱沛胸有成竹,笑了笑道:“不瞒两位,这把刀是去年从永安黑市上买来的,可花了我不少银子。不过我也没亏,这回全靠它了。”   “那钱统领是否知道,这柄天下刀原先是我明玉坊的珍藏?”翟臻追问。   钱沛一惊,像抢似的从对方手里夺过天下刀,紧紧藏进怀里叫道:“老保,送客!”   翟臻愕然,忙道:“钱统领误会了,我们并没有索要天下刀的意思。”   钱沛眨眨眼好似微松了口气,语气稍缓道:“那你是什么意思?”   舜煜颐道:“钱统领可能不晓得,我早先将这柄刀送给了一位在京的好朋友。而他也正是手持此刀,刺杀了文昌侯曾神权。”   钱沛津津有味的听着,仿佛舜煜颐所说的那位“好朋友”跟自己一点儿关系都没有,好奇道:“后来呢,你这位朋友是死是活?”   至于铃铛,压根就不晓得丈夫去年外出做生意,其实做的就是这桩巨案,不需要丝毫作伪,自然而然流露出了惊讶之色。   舜煜颐将他们两人的反应尽收眼底,面色黯然轻轻一叹,没有说话。   翟臻代答道:“他当场战死,尸骨无存。”   “哦。”钱沛拍拍脑门,道:“瞧我这记性,那人叫……裴镌吧,是裴中书的儿子?”   舜煜颐微微颔首道:“原来钱统领也曾听说过此事。”   和钱沛寒暄过后,她又在钱府小坐了半个时辰,才由翟臻等人护卫着悄然离去。   在这半个时辰中,钱沛看到舜煜颐为满身血污的伤员喂水,给嗷嗷待哺的婴儿送上热气腾腾的米汤,还陪着失去亲人的老大娘一块儿抹眼泪,烧纸钱。   当然,她也不忘当面向这位领导全城百姓力挽狂澜的忠义军统领表达感谢之情,并亲手送上了一件白金丝甲。   虽然比起钱沛原先拥有的那件绿金丝甲,这件软甲的防护效力稍差了点儿,但用来抵挡普通弩箭和刀枪的攒刺,仍是绰绰有余。   另外,舜大小姐还委托钱沛详细统计当日殉难的宝安城军民数量,好在战后以明玉坊的名义补偿每位死者一笔丧葬费用。   钱沛听她喁喁而谈,心里头感觉出奇的平静。在这个少女身上,仿佛拥有一种与生俱来的奇异魔力。她似乎永远不会慌张,永远不会失态,总是那么的淡雅从容,用她的智慧和魅力温暖人心。   但钱沛知道,无论舜煜颐有多聪明,都不可能认出自己,最多只是怀疑而已。   半年多前他决意刺杀曾神权时,曾经送给舜煜颐一幅飞天设计图。或许如今她已制造出了有史以来第一架能够载人上天的飞行机器。   这些钱沛没问,他觉得优秀的渔夫都懂得放长线钓大鱼的道理。横竖舜煜颐来了宝安城,还怕她会飞出如来的手掌心?   这时候舜煜颐已经坐进了马车,马车里还坐着一个人,事实上这个人一直都在。   当马车缓缓驶离钱府时,他问道:“如何?”   “还不好说。”舜煜颐如远山般的黛眉轻轻蹙起,犹如浅浅的秋水涟漪。   她将与钱沛会面的情况对那人说了。那人点点头道:“这刀确实是在永安黑市上被人买走的。据传闻当时的买主是西域某国的王子,不想又辗转落入这家伙手中。”   “我只是有点奇怪,钱沛名下拥有的财产不过是几百亩田地和一家绸缎庄,他哪里来的那么多钱,能支付天下刀的巨额拍卖费用?而且据我所知,和天下刀一起被买走的,还有镭射镜、紫金匕首等。这些东西,如今是否都归了钱沛所有?”   舜煜颐道:“当年裴中书全家获罪流放北疆为奴,就是在路经宝安城时被人满门灭绝,这些……难道都仅仅是巧合吗?”   对面那人沉默须臾,问道:“他的脸上有没有易容的迹象?”   舜煜颐摇头,道:“这正是我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倒是嗓音,有几分相像。”   顿了顿她又道:“我故意提起裴镌,他的反应也颇为奇怪。”   那人注视舜煜颐,徐徐道:“假如他真是你要找的那个人呢?”   舜煜颐垂下眼帘,避开那人的目光,轻叹道:“就算是,他也不会承认。”   那人奇怪地笑了一笑,说道:“其实想知道钱沛是不是裴镌,并不难。”   舜煜颐望着那人道:“你是说……”   那人淡淡道:“你送了一件白金丝甲给他,让这家伙出点血也是应该的——”   有门!送走舜煜颐,钱沛站在府门口心里美滋滋地想道。   忽然一只手很不识趣地挡住钱沛的视线,让他遗憾地错过了倩影消失前既美妙又撩人心弦的最后一眼。   “干什么?”钱沛忿然拨开小杜的手,发现舜煜颐的马车已隐没在街道拐角。   “这丫头在问你天下刀的事儿?”小杜显然在后堂偷听了钱沛和舜煜颐的交谈。   “很快她就是你二嫂了!”钱沛豪情万丈地对他宣布说:“对她尊敬点儿。”   “拉倒吧,”小杜嗤之以鼻,“人家摆明是怀疑上你了,你还敢打她的主意?”   钱沛嘿然道:“所以老子才要快马加鞭地收服她,跟着我姓。”   眼看钱沛蠢蠢欲动、色令智昏到这种地步,小杜觉得自己好良言也难劝该死鬼,只好转变话题道:“你不觉得奇怪么,金沙门的人自从上回刺杀舜煜颐失败后就销声匿迹了。我原本以为他们会设法暗杀城里的军政要员,制造混乱。”   “你什么时候成了忧国忧民的圣人了,怎么不去抓个罗刹人问问。”钱沛没心情。   小杜深以为然道:“不错,这的确是个好主意,而且得抓个罗刹大官才成。”   钱沛立马警告道:“你想出城找死我不会拦着,可别拉上老子一块儿发疯。”   “你已经疯了。”小杜嘲笑道:“刚才你看舜煜颐的眼神,像极一只饿疯的狼。”   钱沛被说破心事恼羞成怒,恶狠狠的目光投向小杜,“老子看你才像一只披着羊皮的狼!”   当然说归说,他还不至于真把小杜的羊皮扒了,不然谁去跟踪舜煜颐?   两人在门口分手,钱沛兴冲冲、美滋滋、飘飘然地往内宅走。忽然一阵二胡乐声从他住的小楼里随风飘送过来。这乐声似乎专为钱沛所奏,周围的人们懵然不觉。   可惜对于钱沛而言,这个时候听到二胡声,就是无情地破坏自己正在编织的美丽梦境。他先愣了愣,原地伫立听了足足有半炷香的工夫。   既然享受不了二胡,但至少可以考验一下自己的极限忍耐力吧。当耳朵终于忍受不了那杀猪锯铁般的声音,他从心底发出一声近乎呻吟的哀叹:“完了完了,又来了——”   实在想像不出,天下还有谁能把二胡拉得如此风生水起,恶心人于无形。   “谁怕谁啊——别以为会拉几声二胡,老子就该一生躲着你!”   在须臾犹豫后钱沛一咬牙,胸怀弑师灭祖的逆天精神,龙行虎步穿过庭院,“蹬蹬蹬”把楼板踏得山响,猛力推开虚掩的门户。   二胡声戛然而止。堂屋里没有亮灯,借着透过窗纸照入房间里的月光,钱沛影影绰绰看到老鬼斜靠在座椅里,腿上架着那把形影不离的二胡。在他的脚边,一左一右趴着两条大黑狗吐着红灿灿的舌头,居然是失踪多日的小花和小草。   “知不知道擅闯民居是要被关进监牢的?”钱沛麻利地关门上闩,决心好好给老鬼洗洗脑子,免得他老是跟自己过不去。   但是一转脸,钱沛就发现老鬼很不对劲儿。他的面色惨淡若金,衣服上斑斑点点全是殷红色的血迹,不过好像都是别人的。   “谁干的?”钱沛好奇极了。他搜索记忆,这好像是老鬼第一次受伤。就算上回在京城时跟号称塞外第一高手的居巫奇干了一仗,都没伤成这样。   “东方发白。”老鬼的声音比以往更加沙哑低沉,“外加几条他手下的走狗。”   “金沙门门主东方发白?”钱沛情不自禁打了个寒噤,下意识地朝窗外瞅了眼。   “别怕,他伤得比我重,最多还剩半条命。”老鬼似乎看破了钱沛的心思。   “谁说我怕了?”听到东方发白被老鬼打趴下了,钱沛顿时心头大定。“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我先扶你到里屋躺下,等养好了伤,再去把他剩下的半条命也灭了!”   “不必,”老鬼坐着没动,回答道:“里屋有人。”   “谁?”钱沛诧异道,轻轻挑开珠帘往里张望。   ——里屋的确有人。在自己的大床上,躺着一位人事不省的老妇人。   “师娘?”钱沛明白了,放下珠帘满脸钦佩道:“敢情是冲冠一怒为红颜!男子汉大丈夫,宁死不戴绿帽子。要换成老子,一样跟东方发白玩命!”   孰料老鬼毫不领情,斥道:“胡说八道。”   这么说他还是没给自己找到师娘,那还会是谁?钱沛心里嘀咕:“丢你娘,马屁拍在马腿上!”   突然,那老妇人的面容轮廓在他的脑海里再次闪现。钱沛失声道:“你把云妃娘娘,晋王他妈弄到我屋里来了?”   老鬼点点头,赞许道:“不错。”   “开什么玩笑?”钱沛的脸比老鬼还白,“你把她弄给老子是什么意思?”   老鬼道:“晋王的人、玉清宗的人还有金沙门的人,都在找她。”   钱沛倒吸一口冷气,怒道:“那你还把她带来这里,不是存心害死老子么?厉横远呢,还有舜煜颐,你把云妃交给他们不是更好?”   “厉横远失踪了,或许已经被杀。”老鬼冷冷道:“你就那么相信舜煜颐和她带来的人?谁能保证他们里面没有玉清宗又或罗刹人的细作?”   原来是走投无路,来向自己求援的。钱沛心中一阵得意,道:“她是红盟的人吧?”   “当年她奉命打入大楚宫廷,在禹澄清身边卧底,并和公冶父子保持单线联系。”   老鬼并不否认,说道:“但随着晋王出生长大,云妃渐渐有了其他想法。”   禹澄清便是当今的大楚国泰帝。虽然老鬼没有明说,钱沛也能猜到这想法是什么——那是来自皇权的诱惑。   “所以她为了摆脱红盟的控制,故意假死?”这点,云妃也曾向钱沛亲口承认过。   “不是故意假死,而是她和厉横远东窗事发,禹澄清要他们真的死!”老鬼冷笑道:“但公冶子始终不信云妃真的死了,多年不懈地查找,终于被他发现了一条线索。”   “《童山远眺图》?”钱沛的思路逐渐清晰起来,“于是公冶父子便利用老子去拿这幅画,然后按图索骥找到云妃的藏身处,不曾想事未成身先死,父子两个都反被云妃杀人灭口,连棺材铺也烧成了白地。既然这样,你干嘛还要救她,让她被东方发白抓去,然后给晋王捎个口信岂不更好?”说到和晋王有关的事,钱沛显然不想放过任何一个给晋王制造麻烦的机会。   “不管怎样,她曾经是红盟的人。”老鬼的回答言简意赅。   钱沛却似听出了什么门道:“那跟我有什么关系?”   “她中了金沙门的‘焚心五毒’。”老鬼说:“你也看到了,我受了很重的伤,想去拿药,可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停——”钱沛不等老鬼把话说完,就跳起来道:“你要我去找东方发白拿药,那跟找死有什么区别?”   “放心,在这点上我们的想法是一致的。”老鬼慢条斯理道:“好在五毒焚心的解药并非东方发白独有,金沙门的几个长老也会配制。你可以找他们借点。”   “我不干!”钱沛断然拒绝道:“如今金沙门的顶尖人物齐聚宝安城,你休想骗老子往火坑里跳!”他一边说一边察言观色,随时做好破窗跳楼的准备。   “既然你不愿意,那就算了。”老鬼晃悠悠起身道:“我还要趁着天没亮出去办点事,你先替我照看云妃一会儿,总可以吧?”   不会又有什么阴谋诡计吧?钱沛太了解自己的这位“师傅”了。如果说起他在鬼狱门修炼十年,最大的收获是什么,那无疑是老鬼言传身教的皮厚心黑坑蒙拐骗之术。   别人家的师傅就算不把自己的徒弟当半个儿子看待,多少讲几分师徒情。   惟独这个老鬼,事事想到徒弟,却是哪有刀山火海就把徒弟往哪儿推。   这次,他怎么会如此轻易地放过自己?钱沛疑道:“那云妃的毒伤怎么办?”   老鬼淡淡道:“我另想办法。小花小草就暂时留在这儿,它们能找到金沙门的人。”   “你说就一会儿?”钱沛小心翼翼地确认道。   老鬼缓缓起身往门口走,“假如你希望我们多住几天,那是再好不过。”   钱沛忙道:“早去早回,万一云妃毒伤发作,我可没药。”   老鬼没应声,体内缓缓焕放出一层淡青色的光圈,犹如涟漪般向虚空中扩展。   他的脚步不停,身体渐渐融入房门里。随着青色的微光消淡,老鬼的身影凭空消逝在门后。   “黄泉遁!”钱沛看得眼红,“死活就不肯传给老子,难不成要带进棺材里?”但很快他就没心思抱怨了,猛然想到一个非常严重的问题:说是一会儿,可谁晓得“一会儿”是多久。老鬼的一会儿,跟自己的一会儿,相差有多大?他会不会是把云妃丢在这里一去不返了?   中计了。   钱沛一肚子苦水往上冒,转头望向里屋,想到几派势力龙虎交汇,都是为了自己床上的这个女人而来。金沙门也好,玉清宗也好,晋王也罢,无论哪家伸出条小胳膊都比自己的大腿粗。   他不由对老鬼恨得咬牙切齿,却又无可奈何。   发了会儿愣,钱沛小心翼翼走进里屋。他不敢点灯,只是凑近了打量。   云妃的右胸上绑着绷带,隐隐透出血迹,全身肤色泛紫,呼吸急促而低沉。   奇怪的是她的面色如玉,丝毫看不出身染剧毒的迹象。   钱沛想了想,低头仔细寻摸了半晌,轻轻从云妃脸上揭下张薄如蝉翼的人皮面具。   一张陌生的脸缓缓呈现在了钱沛的面前。他怔怔盯视良久,忍不住想到了英俊帅气的晋王。   这个曾经上演麻雀变凤凰传奇的女子,虽然时光过去多年,但她的容颜依旧俏丽妩媚,岁月只是多赐给她几分豆蔻少女无法拥有的成熟丰韵。   “你姥姥的,晋王抢了我老婆,老子却要替他保管亲妈。世上还有比我更冤的冤大头吗?”钱沛越想越恼,盯着云妃昏睡的面容恶念顿生,道:“常言道子债父偿——晋王抢了我老婆,我为什么不能抢他老子的老婆?”   他望望趴在脚边的小花小草,主意打定,当下他打开房门,连哄带吓将两条大黑狗赶到楼道里。   回到里屋稍作迟疑,正要开始动手,突然听到楼梯上脚步声响动,铃铛在外唤道:“老公,你在里面?”   钱沛顿时头大,应了声:“等等,我来开门。”赶忙把蚊帐放下。   他打开房门,铃铛端着碗热气腾腾的夜宵道:“你一天没吃东西,饿了吧?”   钱沛心怀鬼胎,接过夜宵道:“你也累了吧,早点歇着。”话一出口,直想抽自己两个嘴巴子。   铃铛嫣然一笑道:“是,明天还要早起,我回里屋先睡了。”   钱沛捧着热气腾腾的夜宵,眼见铃铛款款往里屋走去不由大急,赶忙一手抓住妻子道:“慢!”   铃铛愕然回头。钱沛干笑道:“老婆,有件事儿我想和你商量。”   铃铛微笑道:“我什么都听你的,说吧。”   钱沛再厚颜无耻,面对铃铛的柔情蜜意也禁不住生出愧疚,干咳了声道:“你说我身为忠义军统领,是不是应该和全城军民同甘共苦,共赴国难?”   铃铛不明所以地点点头。钱沛正色道:“所以我决定从今晚起,不睡自家的大床了。咱们和那些难民一样,就在楼下的院子里搭个帐篷,把屋子让给更需要的人!”   铃铛听完久久没有反应。钱沛紧张地察言观色道:“老婆,你怎么了?”   “老公,你真是太伟大了——”铃铛感动地骄傲着,不无深情道:“我马上去找帐篷,你把这碗夜宵吃了就快下来吧。”   钱沛一手端着直冒热气的夜宵不敢撒手,感觉比屋里那个躺着的山芋更烫手。   第六章 一锅肉的血案   吃完夜宵,钱沛没有等到老鬼,却见小杜左手捂腰一瘸一拐地回来了。   “挂彩了?”他把小杜拖进书房,关起门来问道。   “小事儿,不过是教易司马的缝衣针在腰眼上盯了口。”小杜有气无力地瘫软在座椅里,兀自逞能道:“刚才我一路跟到明玉坊分号,冷不防易老狗从马车里蹦出来,冲着老子突施冷箭。转眼间二三十号明玉坊的高手便一拥而上,企图生擒活捉。我临危不乱杀出重围,连根汗毛都没给他们留下。不过我怀疑,明玉坊分号仅仅是个幌子,舜煜颐肯定另有藏身之处。”   钱沛满意道:“兄弟你放心,舜煜颐那丫头迟早要当你的三嫂,也算大哥替你出口恶气。”   小杜道:“打伤老子的是易司马,关舜煜颐什么事。有种你现在就去把易老狗大卸八块。”   把易司马大卸八块,那谁来保护舜煜颐?   钱沛脑子转转,昂然道:“如今连晋王的老娘都落在了我手里,区区一个易司马算什么?”   果然,小杜大吃一惊,凑到钱沛跟前低声道:“你去挖坟盗尸了?俗话说人死为大,你做这种事儿可太缺德了。”   “还跟老子装蒜!”钱沛气道:“要不是你,老鬼怎么会找到我?老子自出道以来干的就是卧底,没想到你是个更大的卧底!”   小杜急道:“这次真不是我。再说他是你师父又不是我师父,没事老子找他干嘛?”   这时老保敲门,兴奋地在外头招呼道:“钱统领,杜统领,今晚有好吃的了——”   今晚还有夜宵吃?钱沛嗅嗅鼻子,立刻闻到了一股诱人的肉香味。   他精神大振,那边小杜早已抢先一步打开房门道:“是什么,快拿进来!”   老保带着个亲兵,将两大碗令人馋涎欲滴的浓香肉汤摆在了桌上。   钱沛抄起筷子狼吞虎咽,赞道:“这肉够肥的,还是老保能干,居然能烧出这么香的老鼠肉。”   小杜吃得比钱沛还快,口齿不清地道:“像是狗肉,你们从哪儿弄来的?”   老保得意道:“刚才不知从哪儿来了两条大狗,不知死活窜进了咱们的伙房里。大伙儿抄家伙围上去,连伤了七八个弟兄好不容易才把两条狗打死。”   他说得兴高采烈,钱沛却吃不下去了,筷子上正夹着的一块肉滑落到地,问道:“什么狗,长什么模样的狗?”   老保回想道:“半人多高,皮毛又黑又亮,眼睛绿幽幽地吓人……”   话没说完,钱沛一声惨叫摔下碗,如丧考妣般冲向伙房。   伙房里人声鼎沸热火朝天。几十个忠义军兵士席地而坐,人人捧着个大海碗吃得正香。一个伙夫边用勺子往自己嘴里灌热汤,一边问道:“还有谁要添点儿?”   钱沛一眼瞅见,两张剥下来的狗皮高挂在伙房外的晾衣杆上,还在往下滴血水。   完了完了,这下死定了。钱沛呆如木鸡,连小杜和老保什么时候来的都不知道。   ——云妃中了五毒焚心,暂时来说,小花小草是寻找金沙门徒的唯一线索和机会。   可如今狗死了,狗皮扒了,狗肉吃了,狗汤喝了,只剩下一堆狗骨头,再也拼不出一只完整的狗来。等到老鬼回来……钱沛浑身寒毛不由自主地倒竖起来。   “钱统领,钱统领——”老保察觉钱沛面孔发紫,担心道:“你怎么了?”   “我就想知道——”钱沛有气无力地问道:“刚才打狗的都有谁?”   那些忠义军兵士以为钱沛要嘉奖打狗功臣,纷纷举手道:“我、我,还有我——”   钱沛点点头,肃容道:“平时我是怎么教育你们的——冻死不拆屋,饿死不掳掠。所谓军法无情,来人啊,凡是举手的统统给老子拖到外头去,每人二十军棍!”   ※※※   “平安无事喽——”打更老人有气没力的声音从刚刚恢复宁静的街巷深处传来。   钱沛趴在屋脊上,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对街的元妙观,借助一盏盏在黑暗中游动的灯火,计算观中道士巡夜的规律与线路。   如果说在现今的宝安城里还有什么地方的守卫能够胜过知府衙门和总兵府,首推便是钱沛眼前的这座元妙观。   小花小草一死,寻找东方发白等人的线索断绝。想救云妃,必须自配解药。   钱沛是解毒的大行家,五毒焚心的毒性虽然猛烈阴狠,但也未必能难住他。问题是到哪儿能找齐十几味急需的药材?这些草药普通的药铺基本不会有,钱沛思来想去终于决定到元妙观去碰碰运气。   于是钱沛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小杜。小杜很仗义地拍胸脯自告奋勇道:“不就是去元妙观弄点药吗,包在我身上!”   钱沛感动得差点掉眼泪,紧握小杜的手道:“好兄弟,全靠你了!”   放开手,小杜义无反顾地腾身上房。不料他的身子还没落到屋顶,突然“哎呦”一声失去平衡紧接着“砰”地一声跌落院中,抬起头呲牙咧嘴望向钱沛道:“老子的腰坏了。”   就这样,钱沛换上一套夜行装,满心悲凉地悄然来到元妙观前。   大约观察了半刻左右,钱沛开始行动。他悄无声息地掠过高墙,飘落在观内的一株参天古木上。树上藏有一个元妙观的暗哨,却被钱沛先一步点昏。   他居高临下,从蟠龙吐珠宝戒里释出镭射镜,灵力所至方圆三十丈的情景尽数显现在了镜面上,没费多大工夫便确定了丹室的具体位置。   严格说来,“丹室”并不是单指某一间房屋,而是一整栋相对独立的两层楼阁。   钱沛潜进阁中,从上往下一间屋子接一间屋子,翻箱倒柜寻找需要的药材。   扶桑花、苦地蓝、七叶草、龙胆紫……钱沛这晚的运气还真不赖,几乎是想要什么就有什么。没费多大周章,他就找齐了化解五毒焚心所需的各种药材,一股脑收进蟠龙吐珠宝戒中,便准备脚底抹油满载而归。   “别动!”墙角毫无征兆地开启出一扇暗门。从里头先是探出一柄黑黝黝的火龙铳,继而走出来一个羽冠玄衣的老道士,竟是销声匿迹多日的子虚真人。   “举起双手,慢慢转身。”子虚真人的声音很低,似乎也不想惊动守在丹室外面的玉清宗道士,但那根黑洞洞地铳管却离钱沛的脑袋越来越近。   钱沛乖乖地举起手转过身,瞥了眼子虚真人手里的火龙铳。   他自问没有莫大可的本事,能够用两根手指夹住射出的铅丸。就算有这个本事,只要铳声一响,楼外的玉清宗杂毛必定闻风而动,麻烦同样不小。   可子虚真人怎么会藏在暗门后头,就像是算好了今晚自己会来一样。   ——对了,一准是金沙门里有玉清宗的卧底,所以子虚真人早已得知云妃身中五毒焚心急需解药救命。于是乎这老杂毛在丹室中张网以待,结果一网兜住了自己这条大鱼。   钱沛觉得自己的额头在往外冒冷汗,暗骂道:“乡下日子过惯了,老子怎么就没想到世道凶恶,外面到处都是陷阱?”   悔之晚矣,耳边听得子虚真人低喝道:“摘下头罩,贫道倒要看看,尊驾到底是何方神圣!”   肉在砧板上,鱼在汤锅里,人在枪口下,钱沛老老实实地摘下了头罩,郁闷无比。   “钱统领?”子虚真人怔了怔,嘴角渐渐露出一丝笑容。“竟然是你。”   “少废话,老子认栽!”既然一定要面对面沟通,钱沛也豁出去了,“不就是为了给弟兄们治伤,拿了元妙观里的一点草药吗?能有多大的事儿,你把老子送官就是!要不然,老子照价给钱,这总成了吧?”   “钱统领,你我都是明白人。”子虚真人冷冷一笑道:“你要那些药材干什么,咱们心知肚明。说吧,余云烟藏在哪儿?”   钱沛茫然眨巴眨巴眼睛,反问道:“余云烟是谁,我不认识。”两只手可能是举久了有点酸,不自觉地下垂。   “别动!”子虚真人低声警告,火龙铳往前硬邦邦地顶上钱沛心口。“云妃在哪儿?”   “不晓得老子新得的这件白金丝甲能不能挡住铅丸?”钱沛心里盘算,终究不敢拿自己的小命做实验,无奈道:“我带你去找她,小心枪走火。”   子虚真人点点头,缓缓退回墙角打开暗门道:“进去!”   暗门里是一条伸手不见五指的秘道,直通地下。钱沛浅一脚深一脚,边走边战战兢兢问道:“道长,你不会杀我吧?”   子虚真人右手举铳,左手用“百步明”照亮,冷然道:“出家人有好生之德。”   话音未落,他的脚无意中踩进了一个深陷的凹坑,猝不及防间身子一个趔趄,火龙铳随之身不由己地失去目标。   按理说地面尽管有些崎岖不平,但子虚真人走过许多回,却从未碰上路中间有这样一个没过脚脖子的大坑。   幸好他的修为不凡,丹田略作提气,只一秒便恢复了身体的平衡。   然而只这一秒,钱沛的左掌刀便已到了,猛然劈击在子虚真人握铳的右腕脉门上。   强劲的掌力直透经脉,子虚真人半身酸麻,火龙铳“啪”地坠落在地。   “这坑是他故意用脚踩出来的!”子虚真人电光火石间突然想到并且看到钱沛面向自己挥挥袖子,从袖口里爆射出一蓬针雨。   子虚真人斜向激飞,一记怒吼拍出左袖,荡开了逍遥神针。   他的体内随即流动黄光,雄浑的真气流转周身,消去破入经脉内的掌劲。   不等右边身躯复原,左脚在壁上一点,身形回弹右腿幻动重重风影涌向钱沛。   就在脚尖即将踹到钱沛脸上的刹那,子虚真人却似中了魔咒般,身姿蓦然凝定在空中——钱沛的右手里正抓着那把掉落在地的火龙铳。   “要不试试,你的腿快还是我的手快?”钱沛缓缓将火龙铳对准子虚真人的脑门。   子虚真人面色微变,也亏得他神功通玄,居然能一动不动地悬浮在空气中。   钱沛出手如电,抓住子虚真人的右腿,一股强劲的气流破体而入,封住他的经脉。   然后,瞅着瞪大双眼的子虚真人一点一点松开左手。   “砰!”子虚真人浑身劲力全失,直挺挺摔在了坑坑洼洼的泥地上。   自己刚才怎么就没想到封了这小子的经脉?没时间后悔了,因为钱沛蹲下身,用火龙铳顶住子虚真人的下巴,笑吟吟道:“现在轮到我来问你了。你怎么晓得云妃中了五毒焚心,你从哪里弄来的情报?”   子虚真人冷哼声,闭起眼睛道:“原来你是晋王的人。”   钱沛摇摇头道:“我是不是晋王的人不要紧,可你不该把老子当成活菩萨。”   他从蟠龙吐珠宝戒里取出一只小盒子打开,里面装的是一排排五花八门的金针。他用手指捻起一根,笑道:“曾经有个老不死的,教过我一种让人说实话的好办法。他说:只要把这些针插进人的身体里,就会令对方的痛感猛增百十倍。就算铁打的金刚,也捱不过七针。你比金刚还强么?”手起针落,插入子虚真人的后脖颈。   子虚真人眉头一皱,咬牙不吭声。钱沛一口气不停地将金针根根扎入,听着子虚的呼吸骤转急促,面色涨红身躯不由自主发出轻微战栗。   “呃——”等到体内被插入第九根金针的时候,子虚真人的面色已由红变紫,终于忍不住发出一声干涩而痛楚的嚎叫。   钱沛凝针不发,瞅着子虚真人叹口气道:“我错了,你比金刚强。”   子虚真人的道袍被冷汗湿透,粗重喘息道:“今天傍晚,有人给我送来情报……”   钱沛默不作声,慢慢从子虚真人身上拔出一根金针。傍晚,是战事最惨烈的时候。“我不知道那人是谁,只晓得他的外号叫‘老三’。”子虚真人疼痛稍减,说道:“每次有事,他都会在人间天上的后墙上贴一张告示,消息全写在上头。”   “贴告示?把秘密情报公开发表——”钱沛拔出第二根金针,“不怕被别人看到?”   “看到也没用,告示上的密语除了我,再无人能懂。”子虚真人道。   “密语?”钱沛眼睛发亮,迫不及待道:“你是怎么读的,也教教我好不好?”   子虚真人迟疑了下,说道:“告示的背面通常写有一串数字。只要按照数字找到相应的文字,就可以读懂情报。”   钱沛笑笑,问道:“这法子很好,是谁想出来的?”   子虚真人瞥了眼身上的金针。钱沛很接翎子地又帮他拔下一根。   “是白日寒。”子虚真人长吐一口气道:“我这次就是奉他的密令要绑架云妃。”   “车骑将军白日寒——”钱沛眼睛里闪动奇异的光,“那秋千智呢?”   子虚真人一惊,自己跟秋千智只秘密接头过一次,钱沛是怎样探知的消息?他霍然醒悟道:“那晚在人间天上偷听的人就是你?!”   “聪明。”钱沛赞许地拍拍子虚真人面颊,就像在嘉奖一只听话的哈巴狗。   子虚真人暗自愠怒,强压下怨毒之心,说道:“秋千智是白日寒帐下的幕僚,他来宝安城具体要干什么我不知道,可能也是为了云妃的事。据说此人以前曾在唐胤伯的府里当过总管。”   钱沛捏住第四根金针,徐徐道:“十年前你还没有出家时,曾经做过几年宝安城的绣衣使主办,发生在宝安城外的裴中书灭门血案,你也有份吧?”   子虚真人身子一颤,虽然极为细微但也瞒不过钱沛的眼睛。   “这老杂毛果真知情!”钱沛俯下身子,在子虚真人耳边接着轻声问道:“是什么人指使你干的,领头的又是谁?”   子虚真人的神色已恢复正常,反问道:“你究竟是谁?”   钱沛没言语,冰冷的火龙铳紧紧抵住子虚真人的太阳穴。   片刻可怕的死寂后,子虚真人开口道:“那晚参加行动的每个人都黑巾蒙面,而且互相之间不许交谈。但领头的人是白日寒不会有错。所有的内情他都清楚,贫道不过是奉命行事。”   “那晚你杀了几个人?”   “记不清了,大概七八个吧。”子虚真人顿了顿,小心翼翼地问道:“你……是裴中书的什么人?”   钱沛刚要说话,灵台陡然升起警兆,一道绿色的电光从子虚真人的袖口里蹿出。   钱沛右腕一麻,已被那团绿幽幽的物事咬中。他运劲振臂,一只拳头大小状若松鼠的魔物“吱吱”怪叫被甩飞了出去。   子虚真人嘿嘿笑道:“钱统领,认识这小东西么?它在云陆十大毒物中排行第七,名唤碧漏飞鼠。我们做个交换——你解开我的经脉,我告诉你解毒的方法。咱们一命换一命。”   钱沛望了眼自己的右腕,两排细小的齿印在幽暗中发出荧荧碧光,渗出缕缕血丝。   “很快就要毒发了,”子虚真人油然道:“我猜钱统领年轻有为,有妻有子有产,还不至于要和贫道拼个玉石俱焚吧?”   钱沛一笑,漫不经心地道:“道长可认识费德兴么,他是被我毒死的!”   子虚真人大吃一惊,难以置信地望着钱沛道:“你、你到底是谁?”   “吱——”悬挂在壁顶上的碧漏飞鼠突然发出一记凄厉惨叫坠落下来。   小小的身体在空中扭曲挣扎几下,砰然跌落在子虚真人身旁,七窍流血气绝身亡。   “怎么可能?”子虚真人喃喃自语,难以置信地睁大眼睛盯着碧漏飞鼠的尸体。   “费德兴死前也是这么问我的。”钱沛亮出紫金匕首,“我告诉他,老子才是天下第一毒!”   刀落,直没至柄。刀出,子虚真人的肩头鲜血狂涌,被金针渡穴放大了数十倍的痛楚感觉令他几欲昏厥,再也不顾不上什么狗屁身份,歇斯底里地惨叫起来。   第二刀、第三刀、第四刀……钱沛的动作沉稳而冷静,像是在完成某种神圣的献祭仪式。鲜血喷溅在他的衣衫上,哀嚎声回荡在他的耳畔。   插完第八刀后,子虚真人已成了血人,奄奄一息地在地上呻吟扭曲。   迷迷糊糊之中,他感觉有什么药粉洒进了伤口。他当然不会真把钱沛当成菩萨,抖颤声音问道:“你……你要干什么?”   “撒化尸粉。”钱沛把碧漏飞鼠的尸体丢在了子虚真人的身上,冷冷道:“到了阴曹地府记得代我向曾神权问好,希望他在那边过得愉快。”   “不——”子虚真人的心头被恐惧吞噬,留下了他在人间的最后一声呼吼。   钱沛揉揉震得发疼的耳朵,心里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滋味。   然后他悄悄地离开,一如他悄悄地来,挥一挥匕首,不带走一个活口。   ※※※   回到家天还没亮。钱沛换了衣服,便忙着开始摆弄草药配制解毒药剂。   蛰伏宝安城半年多,他终于查出了那群蒙面杀手的领头人——白日寒!   冤有头债有主,虽然曾神权、黄炜几个罪魁祸首已经相继毙命,但子虚真人、白日寒这些奉命执行灭门血案的刽子手,自己照样一个都不会放过!   他偷偷摸摸端着药碗上楼,敲敲门。里面是小杜的声音在问:“哪一位?”   “老子!”钱沛回答。小杜拉开门,悄声问道:“得手了?”   钱沛点点头,把药碗递给小杜,不甘心地问道:“老鬼有没有回来?”   小杜摇头,钱沛哼了声。突然听到铃铛在楼下喊道:“老公,老公——”   “糟,”钱沛一把将小杜推进门里,叮嘱道:“赶紧喂她,我去应付铃铛。”   一转身,铃铛已上了二楼,怀疑地望了望刚刚合上的屋门,问道:“你在干什么?”   钱沛支吾道:“我在抓老鼠,刚刚看到一只大的从楼梯下蹿出来,转眼又不见了。”   铃铛埋怨道:“你又一宿没睡,怎么受得了……咦,有蚊子!”   钱沛也听到了。他不以为意的笑道:“最好是大蚊子,刚好做菜。”   “铿!”电光火石之间,天下刀锋芒毕露在楼道中划过一道电闪,直劈屋顶!   “喀喇喇!”狂暴的刀气绞碎砖瓦,似有道人影一闪而逝。   “有刺客!”伴随着铃铛的惊呼,那“嗡嗡”声骤然化作震耳欲聋的轰鸣,恰似有成千上万只大蚊子在两人的耳边飞舞。   “风沙吟——”钱沛强抑一口翻腾的气血,将铃铛推向楼梯口道:“你快走!”   “砰!”两扇纱窗不翼而飞,金沙门副门主东方既白口发诡异魔音从天而降。   他的衣摆被天下刀削去半截,满面杀机掣动一只乌金锻铸的“鬼域断魂爪”直插钱沛的胸口。   “嘤咛”娇哼,铃铛禁受不住风沙吟的魔音侵袭,昏倒在楼梯口。   与此同时门里响起小杜的啸音,紧跟着罡风大作,金沙四怪从后窗破入屋内。   钱沛不由生出顾此失彼之感,却明白正是自己把敌人引进了家门。   第七章 丢人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东方既白很满意自己在元妙观外的预先布置。   他现在要做的,就是杀死眼前的年轻人,然后劫走云妃向大哥东方发白邀功。   为了防备老鬼,他特意带上了金沙四怪。如今看来,有点小题大做了。   只用了三招,他就把富地主外加忠义军统领钱沛打得丢盔卸甲,跌跌撞撞退进屋中。   “嗤——”鬼域断魂爪涌动着地狱烈焰般的黑色流光,犹如罂粟花般盛开,在撕裂的空气中画过一束无法用肉眼辨别的残影,再次插向钱沛的胸口。   “喀嚓!”钱沛的双脚踏碎楼板,身躯急速下坠,鬼域断魂爪贴着头皮呼啸而过。   “嗡——”刀发龙吟光芒万丈。天下刀霍然迸流出十倍于方才的凌厉杀气,扑灭一朵朵肆虐乱舞的鬼域阴花,横扫东方既白小腹。   “骄傲是死亡的前奏。”东方发白的这句话听得东方既白的耳朵里起茧子。可即使再念叨一万遍,也远不如今夜钱沛的这一刀来得印象深刻。   扮猪吃老虎?东方既白不敢直撄其锋,只得飞退。“嚓”地微响,腰带被刀芒割裂,在空中绞成碎片。   “砰!”轰鸣回荡,屋子里闪过一团光火,继而刺鼻的硝烟弥漫。   金沙四怪中的赤发怪被一枪爆头。钱沛轻吹冒烟的铳管,向愣神的东方既白冷笑道:“别鬼嚎了,老子对你的蚊子唱免疫!”   东方既白锐啸腾身,将功力骤升至八成,飘忽的身影如一团若有若无轻烟,令人无法捉摸,更不可能用神息锁定。   “流沙残影?”钱沛微凛。这是金沙门传承千年的独家绝学,炼到极致时上天遁地来去无踪。东方既白虽然只修炼到第七层的“风轻云淡”境界,但钱沛想照方抓药用火龙铳轰他,却是不可能了。   要是火龙铳能够十连发就好了,准保能把这家伙打成马蜂窝。   钱沛不无遗憾地想到,左手五指灵巧一转,火龙铳神奇地消失不见,却多了一柄紫金匕首,几乎全凭本能的判断刺了出去。   再次交锋,双方在彼此的激发下都亮出了各自真实的实力。钱沛这才晓得,老鬼能从金沙门手里救出云妃,实在很了不起。   别说那个只剩半条命的东方发白,就是面前修为逊色乃兄不止一筹的东方既白,也不是自己能够轻松摆平的。   小杜呢,老子的护法呢,怎么还不过来帮忙?   “砰!”一具尸首从里屋弹飞出来,直撞战团,正是金沙四怪里的秃头怪。   “漂亮!”钱沛赞了小杜一声,飞起一脚将秃头怪的尸首踹向东方既白。   他原先最大的担忧便是小杜吃不住金沙四怪。这四个怪物的修为钱沛曾亲眼见过,清一色的空照级高手。小杜原本是挺能打的,但现如今腰伤上身,碰上四怪齐出,那还不把这小子拆骨吃肉了?   因此钱沛上手就用火龙铳轰杀了赤发怪,减轻小杜四分之一的负担。   “噗!”东方既白抬爪扣住秃头怪的尸首,眸中掠过一簇妖艳碧芒,低喝道:“疾!”扬左手在尸首的头顶运劲一拍。   一蓬光雾从尸首的头顶爆出,死去的秃头怪双目骤亮。那不是正常人的目光,而是一种类似于地狱磷火般的闪烁。   “吼——”秃头怪复活蜕变成一具尸傀,飞扑钱沛。   “好疼!”钱沛咬破食指,在身前戳戳点点瞬间画出一道用自身精血结成的仙符,遽然暴涨十倍如一面赤旗般迎向秃头怪。   “噗通!”秃头怪被仙符灵力慑定,眸中磷光流散,躯干萎顿在地。   钱沛一声长笑挥天下刀攻向东方既白。   这时候楼道里脚步响动,老保带着亲兵冲上二楼,叫道:“钱统领!”   “不要进来,保护夫人退到楼下!”钱沛连破东方既白的邪术,气势正盛。   里屋又响起一声惨叫,是那个黄脸怪。随即砰的爆响,金沙四怪中最后一个矮冬瓜撞破屋顶竟是丢下东方既白逃之夭夭。   这下连钱沛都觉得有点儿不可思议——啥时候小杜变得这么厉害,自己往后可要多当心点!   正当钱沛担心自己日后会不会沦为小杜的影子护法而大伤脑筋之际,东方既白见势不妙,狞笑声道:“小子,你等着!”鬼域断魂爪在天下刀上一按,身形借势电射,穿出纱窗追着矮冬瓜去了。   屋里一摊狼籍,桌椅家具碎裂得不成样子。钱沛靠在摇摇欲坠的墙上,一边大喘气一边冲里屋道:“你个家伙还没死吧?”   “就凭金沙四小怪,老子一只手便能把他们打发回家。”小杜倚住门框,身上有两处挂彩。话虽说有点夸张,但事实在前不容钱沛辩驳。   他的自信心不禁倍受打击,听小杜好奇道:“你怎么破的风沙吟?”   钱沛随口吹嘘道:“老子炼成了明王不动心经,这就叫境界。”   “自残的境界——”小杜深以为然地颔首,关切道:“你的舌头还疼不疼?”   “那叫舌灿莲花,懂吗?”钱沛弯腰搜查赤发怪和秃头怪的尸体。一大堆瓶瓶罐罐乱七八糟的玩意儿,也不管是什么看也不看收归自有再说。   “你都腰缠万贯了,还爱好干这个?”小杜看不惯。   “俗话说是金子总要放光,是银子总会花光,不未雨绸缪多攒点怎么行?”钱沛埋头苦干,总算想起屋里还有一位比金银更值钱的云贵妃,问道:“那位贵妃怎么样了?”   “毒已经解了,估计很快就会醒。”小杜翘大么指往屋里比比,“你自己看吧。”   钱沛放下心来,想想自己妙手回春、药到毒解、医术高明不无得意,自夸道:“不是吹牛,说到解毒的本领,易老狗只配给老子提鞋。”   没注意到小杜正向自己挤眉弄眼,钱沛意犹未尽道:“去年在京城时,他想拜我为师,在老子家门口跪了整整七天七夜。我到底没有答应,易老狗当场痛哭流涕。我一时心软,便赐了他些许迦楼罗血,哪知老家伙转手就送给了舜煜颐。”   小杜的面色越来越古怪,抚胸连咳道:“易老先生是前辈高人、正道楷模,我们身为晚辈的应当礼敬有加,见贤思齐……”   “少来,等下次有机会老子跟他当面对质磕头拜师的事,你就知道谁更值得你礼敬有加了——”   钱沛走近里屋门前,话音陡地中断。   里屋的床榻边,有个老者正坐在椅子里闭目养神。   小杜,这家伙原本是去跟踪舜煜颐的,反过头来却被易司马盯上,最后还干脆把易司马请进屋里来了。   钱沛怒视小杜,小杜向钱沛两手一摊,无辜道:“不是我!我已经提醒过你了。你真以为老子一个人能搞定金沙四怪?”   钱沛努力挤出灿烂的笑容,毕恭毕敬地道:“易老,您是什么时候到的?来了也不说一声。晚辈未能扫榻相迎,多有失礼,勿怪,勿怪。”   “还是算了吧,钱统领面子大,我怕会在你家门口跪上七天七夜,最后还不让我进门。”易司马语气淡淡的。   钱沛忙道:“哪能呢,我对易老那是高山仰止,五体投地。其实我早知道您在屋里,才想跟您开个小玩笑。如有冒犯您老的地方,请多多包涵。”   易司马眯眼审视钱沛,道:“比起以前那张脸,如今这张看起来还让人顺眼点儿。”   钱沛晃着脑袋叹道:“让您老笑话了。你如果喜欢,要不我也帮你把脸上的五官挪挪位置,改改形状大小?”   “嘎巴!”机关微响,一枚逍遥神针从袖口里电射而出。   与此同时前一刻还有气无力靠着门框看笑话的小杜,如同换了个人,猛虎出闸般掣动紫金匕首扑袭易司马。   一定不能让易司马活着离开这间屋子!他活着,就意味着钱沛全家没了活路。何况,谁知道老家伙会拿云妃怎么样?   激战促起。易司马的身影像阵风般转过袭来的小杜,两指夹住一根救死杀活针戳向钱沛的眉心。三个人在屋内展开生死搏杀,又不约而同使出了近身格斗的招式,以免误伤了床塌上昏睡不醒的云妃。易司马以一敌二,丝毫不落下风。   斗到酣处,钱沛突然使出鬼狱门无双绝技“缠鬼手”,两条胳膊匪夷所思地拧成麻花状,牢牢锁住易司马的左臂,运劲猛绞。   哪知易司马的手臂在完全不可能的情况下陡然暴增三寸,左手戟张扣住钱沛脖颈。小杜飞身来救,紫金匕首疾刺易司马胸前。   易司马不躲不闪,冷笑道:“想同归于尽么?”救死杀活针反点小杜咽喉。   就这略一分神,钱沛手腕翻转,变戏法般亮出火龙铳,顶住易司马脑门。   三个人顿时定格在原地,谁也不敢轻举妄动,以免发出错误信息。   其中最惨的当数钱沛。他的脖子被易司马死死扣住,几乎无法呼吸,涨得面孔血红直翻白眼,活脱脱像个吊死鬼。   易司马左手劲道稍松,说道:“我数一二三,大家一起收招。”   钱沛眨眨眼表示同意。小杜瞅了眼距离咽喉不到一寸的救死杀活针,爽快道:“好!”   “一、二……三!”易司马话音落下,三个人却是谁也没动,依旧保持原来姿势。   易司马重又加大手劲,嘿道:“看来咱们还得这么耗下去,不知道钱统领觉得怎么样?”   “没办法,这世道老实人都死光了。”小杜代钱沛答道:“想活得久点,就得皮厚心黑。”   易司马哼了声,手指微放问道:“你也这么想?”   钱沛被勒得上气不接下气,就差中间断气,咬牙切齿道:“老子……都这样了,你们两个有完……没完?”   小杜立刻道:“也罢,刚才那次不算,这回我来计数,谁再耍诈就让他断子绝孙!”   看到易司马和钱沛均未表示异议,他缓缓数道:“一、二、三——”   钱沛试着慢慢松开胳膊垂下火龙铳,却不敢丝毫放松戒备。果不其然,小杜和易司马纹丝未动。   “开什么玩笑,连断子绝孙都不在乎?”钱沛不由重新对这两人的定力刮目相看。   突然一只手从易司马的身后探出,斜切在钱沛多灾多难的脖颈上。   “截经手!”钱沛全身酸麻,身子呆如泥塑再也动弹不得,这才听见小杜叫道:“小心——哎,她的手比我的嘴快。”   钱沛长叹口气,苦笑道:“云妃娘娘,你醒得可真是时候。”   云妃的身影从易司马的背后缓缓转出,审视钱沛道:“你是鬼圣门人?”   钱沛不晓得余云烟和老鬼之间到底是有仇还是有一腿,万一搞错了,小命不免危险。幸好云妃并不需要钱沛的回答,微笑道:“麻烦你代我谢过鬼圣,就说救命之恩铭感肺腑,容我日后再报。”   易司马见云妃大有离去之意,急道:“在下受晋王殿下之托,前来拜见娘娘!”   “你不是已经见过了么?”云妃对易司马就没那么客气了,敛起了笑容。   易司马道:“娘娘,难道你不想亲眼看一看如今的殿下么?”   云妃别过脸,徐徐道:“不必。请你告诉他,别再来找我。”   “晚了。”易司马道:“昨天我已收到密报,晋王殿下为救娘娘于危城之中,亲率五万铁甲日夜兼程,于三天前借道云中山,不久便会直抵宝安城下!”   云妃身子一颤,摇了摇头道:“他不应该来。来了我也不见!”   “娘娘这么说,岂不太伤晋王殿下的心了?”钱沛昧心规劝道:“我家乡有首儿歌,唱道:‘世上只有妈妈好,没妈的孩子像根草;离开妈妈的怀抱,幸福哪里找——’云妃娘娘,你就忍心自己的儿子像根草,任人欺凌?”   易司马忍不住拿眼去瞥钱沛,虽不明白这小子怎么转了性,心下却大为感激。   “没妈的孩子像根草——”云妃木然伫立,喃喃道:“没有我,他才有机会去除草性。所以他一定得照顾好自己,也一定能照顾好自己!”   “可如果你落入敌人之手,那离斩草除根就不远了。”钱沛显得比易司马更激动,苦口婆心劝道:“玉清宗、金沙门……出了这门,有多少人想绑架你去要挟晋王?”   云妃默然须臾,忽然淡淡一笑道:“你提醒得对,是该有所防备。”目光一扫,望见钱沛手里握的火龙铳,问道:“把它借我用几天好不好?”   娘的,不知感恩图报便罢了,还恩将仇报抢老子的宝贝——果然有其母必有其子。   钱沛的体内半边是苦水,半边是怒火,中和到脸上化作一腔热血:“娘娘,我和晋王殿下是生死之交情同手足。您是他的娘亲,那也就是我的干妈。请允许我代晋王殿下尽孝,手握这柄火龙铳护卫在您的左右,佛挡杀佛魔挡杀魔!”   云妃浅笑温言道:“谢谢你。晋王能有你这样的朋友,真是幸运。你放心,我不会有事。”   “娘娘——”钱沛眼睁睁瞧着云妃取走火龙铳,哭丧着脸道:“您不能走啊,您走了我该如何交代?”   云妃再又一笑,从先前破开的屋顶洞口飘身而去,消失在晨曦将露的天宇里。   “钱统领,晋王殿下什么时候和你成了生死弟兄?”易司马问道。   “我生他死,我是老大他是‘老二’,这就叫生死兄弟!”钱沛怒道:“刚才你要是乖乖地让老子砍上一刀,也不会放跑了余云烟。”   小杜劝解道:“易神医,你别再气他了。他认的干妈刚走,心情难免郁闷。”   “你姥姥才刚走!”钱沛一想到前晚刚到手的火龙铳转眼便成了他人的防身武器,怒忿难平。   易司马冷冷道:“这么说你们两个是母子关系了?”   钱沛没想到易司马也会冷幽默,哽了半天颓然道:“老易,晋王怎么知道云妃躲在了宝安城里?”   “是厉横远托人捎来的密信。”易司马回答道:“晋王不方便亲自前往,就由老夫陪伴煜颐来了宝安城。没等我们见到云妃娘娘,罗刹大军便包围了宝安城。兵荒马乱中,我们和厉横远失去了联系,一直寻找至今。”   “难怪云妃娘娘不愿跟你走,”钱沛道:“一定是你们的人里有奸细。”   易司马心中知道云妃对晋王避而不见的真实缘由,却不能说给钱沛听。   “我在想,云妃娘娘这一走,该如何善后?”他沉吟说道:“钱统领,你说呢?”   钱沛没好气道:“天要下雨娘要嫁人,老子有什么办法?”   “不,有办法!”易司马目光闪烁道:“我们可以隐瞒云妃娘娘离开的消息,造成她还在这里的假象。如此敌人的注意力势必被吸引过来,她的安全就更有保障。”   “做梦!”钱沛和小杜异口同声地反对,却又一起闭口。   而能让他们两个乖乖闭嘴的原因只有一个——易司马能动了。   在这三人之中他的功力最深,第一个冲破了经脉禁制。他放开钱沛的脖子,又撤回威逼小杜的救死杀活针,淡然道:“金沙门和玉清宗是不会相信云妃娘娘已经独自离开的,除了和老夫合作,你们别无选择。”   小杜和钱沛对视一眼,不置可否:“你先解了我们的禁制,以示诚意。”   易司马嘿笑道:“先解了你们的禁制,然后你们再一起来找老夫的麻烦?”   钱沛身子不能动,却无碍于脑子乱动,说道:“我们要负责隐瞒消息,伪造假象,吸引敌人火力,随时准备拼命,那你干什么?”   易司马缓缓道:“我会调动一切力量埋伏在钱府四周,内外夹击,把来袭之敌一网打尽!”   钱沛和小杜立时醒悟,这才是易司马的真正目的——假如那些图谋不轨的家伙全完蛋了,云妃自然而然就安全了。   小杜不由叹道:“你对晋王母子还真是忠心耿耿,死心塌地啊。”   易司马油然一笑,说道:“当然,我还会守口如瓶,绝不泄露钱统领的身份来历。”   钱沛哼道:“就算你把晋王府全搬过来,也未必挡得住那些王八蛋。何况你的人里有内奸,这事搞不好。”   说完这话他就后悔了——如果内奸查探到云妃已经离去,自己不就成功上岸了?   易司马颔首道:“说得也是,那依你之见又该如何?”   钱沛想了想,道:“首先要保密,你的人一概不能说;其次,请舜大小姐搬过来跟我老婆孩子一起住。第三,弄十颗八颗的云中雷来,老子还要两把火龙铳。”   易司马皱眉道:“钱府已成众矢之的,不如请铃铛母子搬去我们那里与煜颐同住更安全。至于云中雷,我可以送你们五颗。但火龙铳的确没有。”   钱沛见自己提的条件被易司马打了对折,心下不满,绷脸道:“我这人恋家,半个时辰看不到老婆孩子心就乱跳,干什么事都缺精神。”   易司马沉吟道:“如此老夫只能尽力而为,晋王大军将至,你们照计划守在府里,大事可成。”抬手解了两人的禁制。   钱沛活动两下筋骨,道:“千万别派人去找云妃,不然等于在给敌人报信。”   尽管各自心怀鬼胎,易司马对钱沛的脑袋瓜之灵,坏水之多亦不得不佩服三分,赞同道:“干脆老夫稍后便大张旗鼓入住贵府——”   钱沛摇头道:“你大张旗鼓来干什么?老子又不是娶媳妇儿。悄悄地进村,敲锣的不要。”   小杜笑道:“这就叫兵不厌诈,你越低调,对方反而越加坚信云妃还在府里。”   要是能让这两个年轻人为晋王效力,岂不如虎添翼?易司马点了点头,说道:“老夫立刻回去准备,你们也要加紧布置。”身形一晃扬长而去。   小杜仰天长叹道:“狗熊难过美人关啊——”   钱沛面露得色道:“废话,老子为他们流血流汗献青春,总该得点好处才对。”   小杜道:“你流血流汗不假,可要献青春的怕是舜大小姐吧?”   钱沛正色道:“府里人手不够,你觉得是否请刑总兵也一起来帮忙?”   “这里太危险,再说,守城的事离不开她。”小杜立刻转开话题道:“云妃跑了,你怎么向老鬼交代?”   “跑,她跑得出宝安城吗?”钱沛胸有成竹道:“不用多久,老子就会让她乖乖地回来找我。”心里想的是那只从公冶父子家里找到的宝盒。   小杜面容骤转严肃,把声音压得极低道:“这么快就有收成了?你有把握说服晋王接受你的新身份么?”   钱沛正往外走,闻言噗通一声绊倒在门槛上。就见老保跌跌撞撞奔了上来,高声叫道:“钱统领,夫人醒了!”   钱沛一喜,爬起身慢条斯理往楼下走道:“慌什么,凡事要淡定。”   老保气喘吁吁道:“可她醒过来以后就像变了一个人,非但不认识我们,还说自己叫什么水灵月,要杀个姓、姓段的淫贼……”   话没说完,钱沛脚下一软,已从楼梯上一路滑坐下去。   “钱统领?”老保愕然相望,就听楼下钱沛带着哭音道:“要淡定……”   第八章 后院起火   人生如梦,梦如人生——这一定是个梦,而且是个最最可怕的噩梦!   水灵月醒来以后,惊恐地发现自己身处在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周围是一群自己不认识的陌生人。他们追着自己,围着自己,还叫自己“夫人”。   夫人,自己是谁的夫人?水灵月急得快哭了出来。她只记得自己被恶贼段悯劫持到荒郊野外,在挣扎反抗的过程中,眼前一黑接着便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忽然人群往两旁分开,挤进来一个年轻男子,瘦瘦的,高高的,笑眯眯,贼兮兮。   水灵月手握青虹古剑警惕地注视来人,娇喝道:“站住,不准靠近我!”   年轻男子在距离水灵月不到八尺的地方停下来,笑容可掬道:“老婆——”   “你是谁?”水灵月睁大眼睛,愤怒地看着面前的年轻男子,“谁是你老婆?”   “天地良心,你真是我的老婆啊。咱们拜过天地,进过洞房,生过孩子,坐过月子……”年轻男口若悬河,“哎呦,还有过约定,夫妻动口不动手——”   “你胡言乱语辱我清白,本姑娘不杀你杀谁?”水灵月真怒了,这个男人是谁,竟敢自称自己的丈夫?不给他点颜色瞧瞧,还真当本姑娘的豆腐好吃!   她掣动青虹古剑刺向年轻男子,周围的人顿时发出一阵惊呼道:“钱统领小心!”   “统领?”水灵月怔了怔,立刻意识到原来这家伙还是个朝廷狗官,那就更该杀!   “嫂子,嫂子!”人堆里又奔出个怀抱婴儿的青年人,“您认识这孩子吗?”   水灵月收住青虹古剑,望向那人怀里的婴儿,红扑扑粉嫩嫩好不可爱。   “小柜柜,你给老……我生的大胖儿子。”钱沛把他的脑袋凑近到钱柜的粉脸旁,“你仔细瞧,他长得像不像我,像不像你?明明白白的一家人啊!”   都说儿女是妈身上掉下来的肉,远在天涯彼此间也可以传递微妙的心电感应,这话一点不假。水灵月已记不起钱沛,也不认得小杜,惟独当她的目光在接触到钱柜小脸的刹那,就再也挪移不开。一股强烈的母性油然而生,心底随之悸动,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想拥住婴儿,抚摸他的面颊。   小杜一看有门,赶紧把钱柜送向水灵月面前。正熟睡的钱柜打着哈欠醒来,睁开小眼睛冲着水灵月甜甜地笑了起来。   这个孩子……真是我跟这个男人生的儿子?水灵月心中升起一阵迷茫,更多的却还是一种对过去与未来懵然无知的恐惧与惊慌。   “钱统领,”在水灵月望着儿子发怔的时候,一个亲兵悄声问道:“夫人的模样很像恶鬼附体,要不要我去元妙观请几位玉清宗的道长来作法?”   “请你个鬼!”钱沛没好气地低骂——还想叫老子引狼入室么?   当下他和小杜半哄半骗,将水灵月拽进书房关起门来说话。   水灵月收起了青虹古剑,从小杜怀里抱过小柜柜,听钱沛叙述认识自己的经过。   “……就这样我把你带回了客栈,你醒来以后我问你名字,你也不回答,只不停地自言自语‘铃铛、铃铛——’后来我就带你去了花城府,在那里又住了三年多,去年才搬来的宝安城。”   接着钱沛又把最近发生的事说了,最后悲喜交加道:“你能记起自己是谁真是太好了,我真高兴——”   小杜感慨万千地拍着钱沛的肩膀,往他手里塞进一块丝巾道:“恭喜你兄弟,大喜啊。”   钱沛翻翻小眼睛,用丝巾揩揩眼角,寻思道,当务之急必须想方设法稳住水灵月,都当自己老婆了,还能丢下儿子出去满世界乱跑乱杀么?老老实实待在府里给自己带儿子才是正事。至于往后会怎样,钱沛咬咬牙,管他呢,水往低处流,船到桥头直,坐看云起时……做人要有信念,明天就是新的一天。   慢慢地,慢慢地,他的眼睛直了,眼眶红了……大颗大颗晶莹滚烫的泪珠如决堤的洪水升起接着满溢了出来,登时涕泪滂沱无以复加。   丝巾上有胡椒粉,准是为了欺骗渴望纯爱的无知少女而准备的色狼道具!   钱沛一边流泪一边瞪视小杜,眼睛里喷出火舌,双手捏紧了丝巾。   “你说的都是真的?”水灵月像是被感动了,沉默着问道。   恍惚间,泪珠悄然滑落过玉颊。   “嫂子,是真的。如果有半字虚言,就教我大哥天打雷劈。”不愧是兄弟,小杜替说不出话的钱沛赌咒发誓。   “可我……该怎么办?”水灵月的心不断下沉,乱成了一团麻线。   “嫂子,你到底是谁,为什么会昏倒在荒郊野外?”小杜摆出一副想听故事的姿态。   水灵月迟疑片刻,低低道:“我姓水,是古剑潭长老水中天的女儿……”   “原来您就是水仙子,那我大哥可是捡到宝贝了。”小杜作出惊喜状,“往后你打算怎么办?”   “废话,我们夫妻多年,恩爱有加,众人有目共睹。何况儿子刚出生不久,需要母亲爱护。我作为忠义军统领,更有守土卫国,带领各位兄弟抗击罗刹鬼,保护老百姓的职责。你说,于情于理,她能狠心扔下我们父子不管么?”钱沛觉得小杜的问题很荒谬,顿了顿又对水灵月道:“当然,我尊重你的决定。”   “好,我留下来。”水灵月听钱沛一番慷慨陈词,心头一热,咬牙道:“但你必须答应我三个条件——帮我杀一个恶人。”   钱沛心里乐开了花,反正段悯那个死鬼早不知埋在哪里臭了、烂了,再杀一千次一万次也无所谓,慨然允诺道:“好!”   “跟我见一个人,他在云中山,我爹爹,他老人家……”   “应该!”钱沛满口应允,“丑媳妇都要见公婆,何况是我?”   水灵月怔怔盯视钱沛半晌,幽幽叹了口气道:“最后,你要跟我加入红旗军,和我一起并肩战斗,为光复大业而献身。”   钱沛和小杜面面相觑,苦笑了声道:“我更愿意为了像你这样的美女而献身。”   ※※※   整整一个上午,凭借三寸不烂之舌,钱沛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先向水灵月介绍了目前的天下大势,又义正严词地向她提出几点希望与要求,终于说服她答应和唐王的未婚妻同住一室,并且保证不向除小杜和钱沛以外的任何人泄露自己的真实身份。   中午时分舜煜颐等人从后门悄悄进府,展开紧张忙碌的布置工作。   按照双方商议的结果,所有人都不得擅自进出内宅,钱沛夫妇原先居住的那栋小楼交由翟臻和易司马带来的人把守,钱沛和小杜负责外围封锁。   为了做到万无一失,众人又在内宅设下弩箭、毒障、法阵三层禁制,还调来一营忠义军在府外设置路障,封锁各个路口。   但大家心里都明白,这些布置只能对付玉清宗和金沙门的虾兵蟹将。对于真正的高手,到时候还得靠刺刀见红的搏杀。   此时此刻钱沛无比期待老鬼快回来。然而现实是残酷的,直到日暮西山依然不见老鬼的影踪。钱沛这才绝望的明白:天上一日,人间一年,老鬼乃神仙中人也。   靠人靠鬼不如靠自己。钱沛决定了,在天黑前,对内宅的布置再做一次巡视。   他和小杜两个偷偷进了小楼,溜进了二楼的卧房。里屋的床榻上隐约可见一位妇人躺卧的身影,那是云妃的替身。   钱沛和小杜没有惊动她,取出从易司马那里讹诈来的五颗云中雷分处埋藏。   “我总觉得还缺点什么,”钱沛在屋里转了又转,心神不宁道:“你快帮我想想。”   小杜左顾右盼,很认真地思考了片刻,说道:“好像是缺了点东西。”   “什么东西?”钱沛精神一振道:“趁着没人赶紧补上,可惜火油都用完了。”   “缺德——”小杜叹气道:“这玩意儿一炸,楼上楼下几十口人全得升天。”   “拉倒吧,我已经严禁任何人踏进楼里。到时候被炸死的,都是该死的,一个都不冤。”   钱沛指了指床上云妃的替身,问道:“难不成你还心疼她?”   小杜苦笑道:“我知道,你希望今晚来的会是玉清宗的人。”   钱沛不回答,默默走到楼下,低声道:“直到今天,我还不晓得老妈她们的遗体埋在哪里。也许根本就没有埋——烧了,弃了。”   小杜陪钱沛在楼前静立了会儿,道:“记着仇恨你会一辈子不开心。”   “所以我要报仇,报了仇就没有恨了,下半辈子也可以活得轻松点儿。”钱沛的目光缓缓落在庭院门口。舜煜颐慵懒地坐在软轿里,正指挥两个明玉坊的扈从往门上挂灯笼。   “去找她聊聊吧。”小杜微笑道:“我猜她已经知道你是谁了。机不可失啊,兄弟。”   钱沛嘟哝道:“你小子干什么变得如此热心起来?”   小杜回道:“废话,你要是当了明玉坊的男主人,老子不也可以跟着升级?”   钱沛气结,那边舜煜颐挂完灯笼也看到了他,略嫌苍白的俏脸上微微泛起一丝笑意,远远地问候道:“钱统领,杜统领,两位还在忙?”   “不忙不忙,随便转转。”小杜很识趣地道:“我去找老易老翟商量点事儿,你们聊。”   钱沛走到门廊下,对着头顶上刚挂起的两盏大红灯笼像模像样研究了半天,没话找话道:“舜小姐,这不过年不过节的,挂灯笼干嘛?”   舜煜颐微笑道:“这是两盏无卦灯,可以用来克制各种邪术妖法。”   她不胜娇弱地从软轿里站起身,那纤细柔软的模样仿佛一阵风都能把她折倒。   “在这座庭院里,小妹还做了些其他布置,不知钱统领是否有兴趣?”   钱沛晓得这是舜煜颐在向自己发出邀请,心头像是有鹅毛轻挠,浑身起酥发痒,笑道:“舜小姐是反客为主,要当我的导游了。”   舜煜颐嫣然一笑,陪着钱沛往庭院里走。两个负责保护她的老妈子远远地保持着距离。   “我还没有感谢钱统领邀请小妹前来贵府作客,希望不会给你添麻烦。”   舜煜颐入住钱府的原因其实只有一个,那就是充当人质。这点两人都是心照不宣。钱沛闻言面颊发烫,讪讪道:“头回生二回熟,咱们都是老朋友了,何必客气?!”   “老朋友?”舜煜颐的明眸在钱沛的面孔上停留了那么一小刻,一语双关道:“是天涯逢故旧么?”   “可我更愿当你的知己。”钱沛一鼓作气顺杆就爬,总算顾及舜煜颐脸皮比不了自己铜墙铁壁般的厚度,硬生生把“红颜”二字又吞回肚里。   可舜煜颐分明听懂了,夕阳里,她的眸中闪烁着柔美朦胧的光彩。   此刻的舜煜颐在钱沛的眼里已经不是什么美女了,简直就是天仙。假如不是顾忌门口那两个尽忠职守的老妈子不懂春秋,一味地虎视眈眈监视着两人的一举一动,他自己都不敢担保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天色渐渐暗淡。舜煜颐随意陪着钱沛又看了几处她在院中的布置,两人说着话就转到了后院的假山上。钱沛发现在许多假山石上,都贴了符印,好奇道:“这是座法阵?”   “是钧阳厚土阵。”舜煜颐回答道:“如果有敌人试图从后院发动袭击,假山是必经之路。阵势发动后,足以杀伤金丹级的高手。”   “厉害。”钱沛心不在焉地称赞,东张西望瞧见了假山洞,又兴致盎然地问道:“那这洞里呢,有没有埋伏?”   舜煜颐一怔,说道:“敌人攻袭钱府,是为了绑架云妃,应该不会进洞。”   钱沛皱眉道:“要有,一定要有。我们不能放过任何一处细节。你想过没有,也许他们会猜想云妃娘娘可能就藏在这洞中的秘道里。假如咱们将计就计在洞里设下机关埋伏,定可事半功倍。”   他不由分说往洞里走,点起从子虚真人手里缴获来的百步明道:“先看看再说。”   舜煜颐手扶石壁跟进洞里,冷不丁前方照亮用的百步明蓦然熄灭,假山洞里登时陷入一团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   她低低一声惊呼,却听钱沛骂道:“二百两银子买了个假货,回头我再找他算账!”   “钱统领?”舜煜颐从袖口里取出明玉坊特制的火折子,刚要打燃就感到手背上冷冰冰地有什么东西爬过,忍不住失声惊叫,火折子也落在了地上。   “别怕,是我。”钱沛的声音忽然在她耳畔响起。舜煜颐顿时心神一定,方才发觉那是钱沛的大手握住了自己。   黑暗中她的脸红了起来,细声道:“我的火折掉地上了。”   “没关系,抓紧我的手,我带你出去。”钱沛敏锐觉察到舜煜颐的柔夷火热而微颤,一缕缕销魂蚀骨的强烈刺激感像电流般传递过来。   “你能看见吧?”舜煜颐察觉到了钱沛的诡计,“请把火折子递给我好么?”   “我能看见——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却用它来寻找光明。”钱沛弯腰拾起火折子道:“给你,如果你还害怕的话。”   舜煜颐的娇躯一阵无力,甚至没有感觉到钱沛已将火折递到了自己的手中。   恍惚间,她的双手全都落在了钱沛的大手中。慢慢地,慢慢地,身体也被拉进了他的怀里——听得见,他的心跳。   钱沛的手缓缓顺着舜煜颐身体的曲线滑动,不着痕迹地怀抱在她的小腰上。   大丈夫不欺暗室。这道理钱沛很小就懂得,所以他将它运用到极致——物极必反的极致。他慢慢加重搂抱的力道,低下头来让炽热的呼吸吹拂过舜煜颐的发端,情深如海道:“我把光和自己一齐交给你。”   听,风的呼吸;听,夜的吟唱——舜煜颐的心在狠狠颤栗。兰质蕙心的她却始终无法回答自己:这个家伙,身上有什么魔力让自己魂牵梦萦,他到底好在哪里?   相反,他是个有妇之夫,他是朝廷钦犯;他不英俊,他也不是英雄侠客。她有成千上万个理由可以说服自己不要动心,可到底还是动了心。因为有些事真的不需要理由。   在恋爱中,男人装傻,女人真傻。于是当她得知自己体内流淌的是他的鲜血,她就体会到有一种情绪叫“无法割舍”。又后来,她收到他的“死讯”,手握那张亲笔遗书的时候,她便明白了有种痴心叫“生死相许”。   火热的呼吸越来越近,钱沛一点一点低下头,将嘴唇凑近舜煜颐的樱桃小口。   唇合之际,夏夜的假山洞万籁俱寂,忽听有人在叫:“钱统领,钱统领——”   钱沛很想假装没听见,但喊声离假山越来越近。舜煜颐娇羞难抑,轻推钱沛道:“好像是你的亲兵队长。”   “我去看看。”钱沛松开舜煜颐,窝了一肚子火走出假山洞,怒道:“什么事?”   “杜统领猜得真准,您果真在这儿!”老保急道:“夫人和小柜柜不见了。”   “什么?”钱沛大吃一惊,没想到上午还天下太平,半天没到水灵月就不告而别了。她要离家出走到外面散心也就罢了,偏还带走小钱柜,这个女人知不知道现在自己的身份,她到底要干嘛?   “您别急,杜统领已经派人去找了。”老保安慰钱沛道:“好在宝安城并不大。”   这下提醒了钱沛。城外是罗刹大军,所以水灵月不是外出郊游散心的。那她去的地方会是……   “我的小姑奶奶,你想添乱吗?”想到了另一种可能,钱沛登时头皮发麻。   ※※※   夜色降临,水灵月行走在熙熙攘攘的街道上。   从小她就生活在父母和同门的温暖关爱下,什么事都不用操心,总会有人替她细心周到地预先安排一切。   然而这种情况在她奉命执行第一次刺杀任务之后,骤然发生了逆转。   自从那个可怕的夜晚后,她的青春,她的梦想,她曾经所骄傲拥有的一切,都不再有。   随即,便是现在的噩梦。她莫名其妙地置身于一个陌生的城市,有一个陌生的身份,一个陌生的丈夫,还有一个陌生的……儿子。   她紧紧抱牢怀里的小钱柜。襁褓中咿呀学语的婴儿,此刻是她惟一的牵挂和不舍。   彷徨中,她想到了红盟。在类似宝安城这样的地方,应该会有秘密分舵。   于是她趁着众人忙乱的时候,怀抱小钱柜悄悄离开,希望能在这座城市里找到自己人。   但一走出那个让自己害怕的家,水灵月就发现自己几乎寸步难行。城里所有的人似乎都认识她,纷纷亲切地招呼问候自己。   她可以渐渐习惯别人称呼自己“钱夫人”,但是无法习惯“钱夫人”的身份。   街上的每个人都对她很好很亲热,可是水灵月的心头却被一种恐惧占领。   就像陷入一个似乎永远也不能醒来的噩梦,自己要怎样才能找到挣脱的方向?   红盟啊红盟,你在宝安的秘密分舵到底在哪儿?   水灵月很想使用自己所掌握的一套联络暗语发出求救讯息,但在众目睽睽之下,即使想偷偷在墙根留下一个暗号都变成不可能。   变换路线,摆脱人群,水灵月蹩进一条悠长的小巷里。   怀里的儿子酣睡正甜,水灵月依靠着冰冷的墙,望着空荡荡的巷子茫然出神。   天差不多黑了。假如,假如还在父母身边,此时此刻自己该在做什么?   她不敢想象,当自己携着“丈夫”和儿子回到云中山,爹爹将是怎样的反应?   她的心挣扎着纠结着,终于她缓缓滑坐在墙边,将螓首埋入散发着奶香味的襁褓里,无声地啜泣起来。   忽然,水灵月听到小巷东头脚步声响起,有人来了。   她赶忙擦干眼泪,抬起头看到似乎是一个游方郎中斜跨药箱朝自己走近。   水灵月警觉地抱起孩子,疾步向巷子另一头走去。   走出不多远,她霍然收住了脚步。对面走来了一个头戴斗笠的乡下人,肩头挑着一只吊在竹竿上的空箩筐。   一前一后,这两人将水灵月堵死在僻静的小巷中。   水灵月的右手悄然按住剑柄,把怀里的孩子紧了紧,缓缓迎向斗笠人。   “钱夫人,”斗笠人站住,大半面容隐藏在斗笠的暗影之下,“请跟我们走。”   “你是谁?”水灵月有一丝后悔,也许不该这样带着孩子独自溜出来。   “去了你就知道了。”斗笠人露齿一笑,“请放心,我们不会伤害你和孩子。”   “好吧,我跟你们走。”水灵月垂首沉吟须臾,答应道。   “嗡——”青虹古剑电光疾闪刺向斗笠人的咽喉。   “古剑潭?”斗笠人仿似早有预料,却微讶于水灵月的剑法师承,侧身避让。   水灵月刚想趁势冲过斗笠人的封锁,背后杀气狂涌,好似小巷里的气温也随之骤降到冰点以下。游方郎中的手爪泛起金碧色的寒光插向她的背心。   “喂,你们在干什么?”巷子东头有人叫道,十余名巡夜的忠义军兵士发现了巷中的打斗,赶了过来。   “钱夫人?”领头的小队长认出水灵月,高呼道:“抓奸细——”   “噗!”游方郎中甩手一支毒镖,射穿了小队长的胸膛。   忠义军兵士惊怒交集,挥舞他们的兵刃冲了上来。   斗笠人一记狞笑,从竹竿中拔出长剑。在狮子眼里,十只羊与一只羊没有区别。   第九章 驱虎吞狼   “夫人快走!”最后两名忠义军兵士用身躯挡在水灵月身前。   七具尸体横七竖八倒在巷子里,这仅仅是一瞬间的事。   敌人如此强大与凶残,以至于他们握着刀枪的手不由自主地在颤抖。   但他们没有逃跑,勇气战胜了怯弱,怒吼着冲向敌人。   “不要——”水灵月尖声呼喊。   他们不知道,敌人是两名修为远远强过自己的金丹高手,她根本没有机会逃脱,勇敢只是无谓的牺牲。   “砰砰!”两名忠义军兵士倒地。斗笠人一步步逼近过来,阴冷道:“夫人,走吧。”   水灵月不自禁地往后退,背后一凉被逼到了墙角,已然无路可退。   “贼子看剑!”她悲愤交加,鼓起勇气举剑向斗笠人刺去。   “叮——”仅只一个回合,青虹古剑便被斗笠人轻而易举地用剑绞飞。   他满脸猫捉老鼠的戏谑神情,踏上一步伸左手向水灵月的肩头抓去。   水灵月绝望地闭起眼,这一瞬间,她突然想到一个人。   突然她的头顶上方掠起一道寒风。斗笠人的脸在一霎间变色,惊声道:“钱——”   “嚓!”天下刀雷霆万钧从天而降,乌芒划过的地方斗笠人的手腕分离。   斗笠人惨哼暴退。但对方的出手速度快得几乎超越认知极限,坚硬如铁的怒拳结结实实轰塌了他的面门。   斗笠人甚至可以清晰听到自己头骨碎裂的声音,这也是他所听到的最后声响。   “老胡?!”游方郎中怒吼出爪,插向来人的双肋。   “啵啵!”铁爪抓在对方的肋上爆出气劲脆响,却软绵绵浑不着力往侧旁滑去。   “护身宝甲?”游方郎中凛然叫道,眼睁睁看着对方的身子犹如出膛的炮弹一样撞入他的怀中。“砰!”他的胸口中肘,全身骨节顿时像要裂散开来,人飞了出去。   “哇——”游方郎中口吐鲜血,翻开药箱洒出一蓬腥臭刺鼻的紫色毒粉。   来人看也不看,身形穿过如紫云般悬浮在半空的毒障,探左腿踹向游方郎中。   游方郎中凝爪扣落,却已慢了半拍。对方的左脚狠狠蹬到,令他气力尽失。   “砰!”他的脖子被对方用脚踩在了墙壁上,像条挂起来风干的死鱼。   “你……?”水灵月睁开眼睛,难以置信地望着来人的侧影。   “吓到了吧?”钱沛冲她咧嘴一笑,“没什么,就算去到天边我也能把你找回来。”   看到钱沛的笑容,一种熟悉的感觉突然潮水般袭来,水灵月无由地感到心头踏实,却叫道:“小心!”   原来游方郎中见钱沛扭头和水灵月说话,以为有机可趁,甩手射出一支毒镖。   钱沛就像耳朵边上也长了眼睛似的,挥刀拍落毒镖,恼道:“你姥姥的还不老实!”脚尖运劲,将游方郎中踩得口吐血沫呜呜怪叫。   “知道为什么他死了你还活着?”钱沛循循善诱道:“你应该能猜到我想问什么。”   “是包知府派我们在暗地里监视你,设法绑架夫人和令郎,好迫使阁下交出那个女人。”游方郎中彻底没了脾气,急忙供述道。   “包知府?”钱沛愣了愣,摇头道:“那个草包?不可能!”   “我说的都是、是真的……包大人他不是草包,他的修为恐怕连玉清宗的那几位长老也比不上。”怕钱沛不信,游方郎中又道:“我和老胡原本是燕云郡巨盗。有一回听说包知府家里收藏着一尊陵光神君的金像,便想弄到手,不料却被他生擒活捉。为了活命,我们两个只得做了他府上的门客。”   “陵光神君金像?”钱沛好奇道:“他把这玩意藏在哪儿了?”   游方郎中边喘粗气边说道:“在、在他、他卧室床下……有个密室。”   他挣扎着望向钱沛,乞怜道:“我都说了,求你高抬贵……脚,放我离开。”   钱沛听话地收回左腿,说道:“你认得我,对不对?”   游方郎中瘫倒地上,点点头道:“您是钱统领,宝安城里第一大善人。哦不,应该说是天下第一大善人。”   “不对。”钱沛摇摇头,脸上的笑容骤然化作凶狞之色。   “老子不是什么善人。谁欺负了我老婆孩子,老子绝对不会放过他!”   游方郎中骇然叫道:“你不能——”猛然弹射而起,探爪插向钱沛裆下。   “还敢玩阴招?”钱沛勃然大怒,使出缠鬼手,左臂绕上游方郎中的毒爪,“U吧U吧”爆响不断,将他的臂骨绞得寸寸碎断。   游方郎中嘶声惨叫,钱沛左手招式不停,扣住对方咽喉一捏一扭,就像拧毛巾般将他的脖子生生拗断,无力地垂落下来。   水灵月呆呆地看着,忘了说话。虽然她出身武术世家,自幼便接受各种严格的刺杀技术训练,自信面对恶人也能毫不犹豫地出手将其击毙。但是像钱沛这样残忍的杀戮方式,还是头一回见到。   这时候钱沛转过身,问她道:“你和孩子都没事吧?”   水灵月低眼望向小钱柜,点了点头。她瑟缩着低声问道:“我不该悄悄带着孩子溜出来的,你还生我气吗?”   “生气?”钱沛摇头道:“男人生气是无能的表现。只要你和孩子平安无事,我就放心了。”   “我……并不是想离开你。”水灵月迟疑了下,说道:“我是想找红盟的分舵。”   “我知道,我也会想办法帮你找到。”钱沛翻检游方郎中的药箱,找出一支毛笔,蘸了地上的鲜血在墙上龙飞凤舞,写了行歪歪扭扭的大字道:“姓东方的,有种冲着老子来。”   水灵月一怔道:“他们不是包知府派来的么?”   钱沛丢了毛笔,叹道:“如果我这么说,不等于和姓包的撕破脸皮了么?如今罗刹大军兵临城下,为了同仇敌忾共抗敌人,也只能先装作不知道。”   水灵月深以为然地颔首道:“这样也好,但你往后要多加小心。”   钱沛将青虹古剑还入水灵月的鞘中,说道:“咱们走吧。到街上找几个人来,帮忙把这些尸体埋了。”   水灵月环顾地上九具忠义军兵士的遗体,心下歉然,默默跟随钱沛走出小巷。   一路无语,两人各自想着心事往回走。水灵月的心纷乱一片,偷眼看看身边拉紧手不让自己远离的男人,前一刻出现在他脸上嬉皮笑脸、吊儿郎当的神色没有了,他沉默的侧影让自己感到一种无由的压力。她的樱唇动了动,刚想开口说话,就听到此起彼伏的锐利哨声从钱府方向传来。   ※※※   夜袭开始。敌人分三路而来,直扑内宅。钱沛赶到的时候,府中光雾弥漫人影绰绰,各处的法阵均已发动。   他一路冲进内宅,到处都在乱战。一个手提十八节疯魔鞭的黑衣女人认出钱沛,叫道:“姓钱的,把人交出来!”   说是女人,她的样貌却和头黑猩猩差不多,足足有三四百斤重。   钱沛忍不住叹为观止道:“都说女人是本书,大姐你就是合订本。”   黑衣女人七窍生烟,怒声道:“找死!”抖开疯魔鞭横扫过来。   她的修为堪比方才被钱沛杀死的游方郎中和斗笠人,力量方面甚至更胜一筹。   钱沛腾空躲闪,模模糊糊觉着自己似乎在什么地方见过这个女人。   疯魔鞭从他脚下走空。黑衣女人怪叫一声,竟把自己当做武器合身撞向钱沛。   “金刚弹?原来是你们!”钱沛的脑海里灵光一闪,十年前,这相似的一幕曾经碾压过自己的神经,令自己恐惧。   如今意外再见杀人凶手,是自己,向他们讨还血债的时候了。   他静静地飘立空中,静静地注视着黑衣女人如小山般撞来的身影,出刀。   “铿!”疯魔鞭锁住刀刃,黑衣女人正想施展她无坚不摧的“金刚弹”神功将钱沛撞得骨断筋折,却愕然发现对面的人影猛地消逝。   不,不是消逝,而是化作了一阵狂野的风。钱沛张开大风翼,以惊人的速度贴身绕转。“哗啷啷”锁在天下刀上的疯魔鞭随着钱沛身体的转动,一圈圈绕上黑衣女人庞硕的躯体,在顷刻间将她像粽子一样绑了起来。   “啊?”黑衣女人魂飞魄散,拼命运功试图挣开缠绕在身上的疯魔鞭。   在此之前,她一直为疯魔鞭的坚韧强硬而自得,如今却绝望地发觉,哪怕用尽全身的功力,也无法在鞭上震开一道裂痕——这鞭子,太结实了。   “裴中书二女儿是你杀的?”钱沛用左手抓住疯魔鞭,在黑衣女人的脖子上慢慢缠绕了一圈,“还有裴府的老家人裴义父子,都是被你用金刚弹活活撞死的吧?”   “你、你……”黑衣女人惊骇欲绝,活像大白天见到了鬼。   “听说密宗金刚弹神功惟一的罩门就是脖子,对不对?”钱沛一点一点收紧疯魔鞭,黑衣女人犹如一只掐断脖子的老母鸡,被他活生生勒毙。   钱沛将疯魔鞭从刀上抖落,杀进了内宅。按照早先的想法,他本打算坐山观虎斗,让易司马的人和这些黑衣高手先拼个你死我活。但现在,他改变了主意——有一团火正在钱沛的胸膛里熊熊燃烧,要用敌人的血才能将它浇灭。   这时候二十多名黑衣人已经攻入了小楼外的庭院中,与镇守此处的易司马等人发生冲突。这些黑衣人最差也是修灵级的高手,晋王府和明玉坊的护卫虽然英勇,却依旧无法阻挡住他们不断迫近小楼。   很快设置在小楼四周的最后一道法阵结界被黑衣人的首领用法器轰破,七八个黑衣人分别向底楼与二楼的房间扑去。   黑衣人首领直上二楼,一掌震开窗户跃入房中。屋子里蚊帐低垂,隐约可以看到床榻上一个妇人躺卧的背影。   黑衣人首领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两名手下立功心切已冲了上去。   其中一人用手抓住蚊帐,掌心红光一吐,“呼”地声帐幕瞬间化为灰烬。   另一人伸手将面朝里睡的妇人扳转过来,冷笑道:“云妃娘娘,该醒——咦?”   床上躺着的哪里是云妃娘娘,分明便是金沙四怪中那个黄脸婆的尸体!   正感惊愕之际,头顶上的砖瓦忽被揭开,露出一个年轻人的脑袋,笑吟吟道:“西瓜吃不?”火苗微闪,一个黑黝黝的铁西瓜被丢了进来。   “云中雷?!”来不及招呼那些还在发呆的手下,黑衣人首领的身形像箭矢一样射向窗外。   “轰隆隆——”伴随着地动山摇的巨响,一团亮丽的火光在黑烟的卷裹下如怒涛般从小楼里奔涌出来。   整栋楼在弹指间灰飞烟灭,化为一堆瓦砾。楼里的七名黑衣人尸骨无存,楼外的十余名黑衣人也有一半以上被炸伤。而那些晋王府和明玉坊的护卫,却早已在易司马的提醒下,及时撤到庭院外围。   黑衣人首领也被云中雷的冲击波高高抛起。全仰仗雄浑的护体罡气,他才没有受伤,但衣发黑烟,颇为狼狈。   他的眼角余光一扫,正瞥见那个往楼里丢云中雷的年轻人,眸中杀机迸溅,凌空一掌劈了过去。   金雾狂卷,一只威武雄壮的狮首遽然涌现,所过之处光华炫目,仿似黑夜也为其吞噬,不可一世地轰向了那个年轻人。   这年轻人正是小杜。也只有他独步天下的鬼狱门身法,才能在点爆云中雷后全身而退。可是面对黑衣人首领一掌打出的“金狮吼”,他竟也无从躲闪。   “好家伙——”小杜倒吸一口冷气,忍不住估了一下自己有几分可能长出个新脑袋,丹田真气流转,张口祭出一道青色剑罡。   “叮——”剑罡刺中狮首眉心,发出金石撞击的声音。大约刺入寸许之后,剑罡像被冻结住,颜色也发生了变化,泛起一层妖艳的金色光晕。   罡风鼓荡,宛如怒狮的咆哮。狮首只是微微一颤,便以更凶猛的气势迫向小杜。   “让我来!”在暗处埋伏多时的翟臻率众杀出。他挥刀劈落,斩击在狮首后方汹涌的光澜上。   这一刀下去,顿时令黑衣人首领的掌罡断绝。狮首失去后劲支撑,发出颤动。   “碎!”小杜发了狠,手握紫金匕首不退反进,在身前划出一道道眼花缭乱的紫色光弧,就像庖丁解牛般将半人多高的狮首劈得支离破碎。   “砰!”狮首轰然爆碎,强劲的气流将小杜和翟臻震得凌空飘摇。   黑衣人首领的“金狮吼”虽然被破,可自身仍然毫发无损,一记低喝提起左手,五指如拂琴弦,拉出缕缕丝光,振腕挥向杜、翟二人。   小杜哧溜躲到翟臻背后,很礼貌地招呼道:“劳驾,我喘口气先。”   翟臻又好气又好笑,挥动宝刀“舞雪”迎向对方打来的“绕梁金弦”。   “嗡——”金色的丝光有若实质缠上舞雪宝刀,像波浪般起伏不定。   每一道波峰涌来,就有一股凌厉无比的气劲攻入宝刀,震得翟臻气血翻腾,手臂发麻。小杜从他身后闪出,正想捡个现成便宜,用紫金匕首挑断金丝,不料绕梁金弦突然分出两股攻向了他。   “他娘的,这家伙还算人吗?”小杜暗暗叫苦,忽然眼睛一亮看到了钱沛。   “秋千智!”钱沛的声音不高,但传入黑衣首领的耳中,无疑如同一个炸雷。   他侧目望去,就见钱沛左手飞挥,一张张五花八门的仙符好像洒纸钱般漫天飘舞。   “轰轰砰砰!”仙符在黑衣首领的身周掀起一道道惊涛骇浪,狂暴的罡澜激荡着五颜六色的强光,将他的身影完全吞没。   小杜和翟臻趁势联手斩断绕梁金弦,退到钱沛的身侧鼎足而立。   光雾渐淡,黑衣人首领又重新出现在众人的视野里。那样一通高品级的仙符狂轰乱炸,居然没能对他造成任何实质性的伤害。   此刻下方的内宅中,易司马率领护卫转守为攻,已渐渐占据优势。   黑衣人首领对此视而不见,缓缓摘下蒙面的丝巾,露出了真容。   “是子虚告诉你的吧,”他的眼神像针一样盯在钱沛的脸上,“他还说了什么?”   “他还说唐胤伯死后你就另攀高枝,做了车骑将军白日寒的走狗。”钱沛在秋千智的目光迫视之下心头涌起极不舒服的感觉,就似有一种沛然莫御的无形力量正将他推进一座黑不见底的深渊里。   “白日寒?”翟臻变了脸色。尽管他早猜到玉清宗对云妃存心不良,但还是没有料到车骑将军白日寒竟会派出帐下鹰犬直接插手此事。   随着秋千智的身份被揭,晋王和白日寒之间只怕连表面的和睦都无法维持!   但这正是钱沛想要的,谁也不会被人白白当枪使!   而事实上比起白日寒,已死的平北将军唐胤伯只能算是小巫见大巫。   白日寒官拜从一品的车骑将军,为大楚三大上将军之一,手握雄兵二十万常年驻守北疆,有“燕云王”之称。   只因他近年统兵在外,又不是玉清宗和智藏教的门人,所以表面上并未卷入王储的内斗中,反而成为各方极力笼络的重要势力。   现在看来,他早已有了自己的立场,依附唐王,和玉清宗同穿一条裤子。   翟臻定了定神,向钱沛、小杜低语道:“斩恶务尽!”   秋千智蔑然冷笑道:“想杀我,东方发白也办不到!不过,老夫确实低估了你们,下一次会是另外一个结果!”   “想走,你得先问问大家同意吗?”翟臻想杀秋千智,钱沛比他更想!   先不说十年前的事有没有秋千智的份儿,单单今天晚上钱沛就已经把这老家伙得罪到家了。俗话说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若是让秋千智跑了,往后还有他钱沛的好日子过?   小杜和翟臻默不作声地向前飘飞三丈,对秋千智隐隐形成合围之势。   “三对一,我劝你还是留下的好。”钱沛缓缓举起天下刀,一股凌厉的刀气掠过五丈长空直逼秋千智。“这就叫少数服从多数!”   秋千智傲然屹立,冷笑道:“人多有用么,实力才是王道!”双臂向两侧徐徐平举,体内骤然腾起一团光火,空气顿时像灯油般燃烧起来,以他的身影为圆心散射出十八道绚烂的金色火龙席卷苍穹。   “飞龙在天!”钱沛的脸庞被光火映得一片金红,迅速横刀在胸,左手在刀面上轻轻一抹。指尖滑动之处,刀上的青色符印霍然亮起。   “呜呜——”下一刻刀转如轮,幻动出层层叠叠的虚影。这些虚影在钱沛面前合二为一,不断变亮变厚,最终凝铸成两道直径超过六尺的巨型风轮呼啸而出。   “轰——”以风灵术对火灵术,钱沛的“乾坤磨盘”与秋千智的飞龙在天迎头激撞。风轮摧枯拉朽般碾碎两条火龙,更多的火龙在秋千智的心术驱动下聚拢过来,反围住乾坤磨盘。   尽管有天下刀的灵力襄助,钱沛依旧感到越来越吃力,呼的声袖子着起火来。   幸好小杜和翟臻也同时发动灵术,分从两翼攻向秋千智。   震耳欲聋的轰然巨响中,四股巨力迎头相撞,激烈绞杀,光火炫满了夜空。   秋千智一声清啸向后飞退,率先撤出了战斗——人多不管用,实力是王道。这句话本身并没有错,可如果对手不仅人多,而且实力更强,他又有什么办法?   所以秋千智早就做好了退走的准备,不料有人先一步站到了他的退路之上!   “四对一!”易司马的双袖展开,犹如一只张开双翼的青色蝙蝠滑翔而至。   “嗤嗤嗤——”他凌空点出三束指罡,封杀了秋千智最有可能突围的路线。   “小阳春指?”秋千智的面色比适才面对三大灵术合击时更加凝重,身形如凤翔九天,穿越过三道指罡的间隙。   “砰!”易司马一掌拍到,秋千智举掌相抗。两人的身体不约而同爆发出一阵“哔啵”爆响,腾起冉冉光雾。   尽管易司马比秋千智往后多退了一尺,但真正的胜利者却是他。   秋千智去势凝滞,重新陷入合围之中。这一次,是四个人的合围。   以他的自负与高傲,也不得不承认:即使能够杀出合围,也将是一场惨胜。   他调匀内息,看到庭院里的战斗已经结束,整座钱府的激战亦接近尾声。自己带来的二十四名黑衣客,除了少数几人侥幸逃脱外尽皆战死。其中至少有一半的手下伤亡,都是拜云中雷大爆炸所赐。   “把你们都灭了,我就是多数!”说完这句话,秋千智眸中杀机盈动,缓缓抽出一根黝黑的短棍往两边拉开。短棍中分,连接两端的是一根几乎无法用肉眼看到的乌金丝。穷途末路之下,反而激起了他骨子里的傲气与血性。   突然庭院外有人喊道:“住手,不然我就先杀了她!”   第二部 第二集 我非英雄(下)   第一章 暂时寄存   有时候小人物可以改变大历史。   吴妈就是这样的一个小人物,身为舜煜颐的贴身仆妇之一,绝大多数的时候,人们都会自动忽略她的存在。   但在这个不寻常的夜晚,她却做了一件令所有人都意外的事——把一柄跳动寒光的短刀架在舜煜颐细嫩的脖子上,推着她走进庭院。   人生里第一次,吴妈成为比她的女主人更瞩目的焦点,她听到了四周几十张强弓劲弩齐刷刷拉动的声音,这些弩弓全对准了她全身各处致命部位,但她知道,没有一个人敢对自己射出这一箭。   “吴妈?”翟臻无法置信,语气里透出愤怒和担心,“你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   吴妈没有应声,她努力控制自己握刀的手不要颤抖,尽管从舜煜颐出生起,她就随侍在舜煜颐的身边,也深知女主人手无缚鸡之力,但她的心头依旧难以抑制紧张与恐惧。   她抬眼望向秋千智,说道:“秋先生,你快走,谁敢阻拦你,我就杀了她!”   “你做的很好,不枉我对你多年的栽培。”秋千智笑了起来,收起乌丝棍。   钱沛苦笑道:“舜大小姐,你是不是好几年都忘记给吴妈涨工钱了?”   他明白,有舜煜颐做人质,易司马和翟臻无论如何都不会再出手了,仅凭自己和小杜绝难留下秋千智,今晚这笔买卖做不成了。   想到这里,钱沛爽快的将天下刀收起,说道:“秋先生走好,我就不送了。”   秋千智冷哼一声,振衣扬长而去。   舜煜颐的俏脸上没有一丝惊惶,只是淡淡道:“吴妈,你和秋千智一起走吧,永远不要再回来了,你照顾了我那么多年,原谅我不能为你养老送终了。”   吴妈目送秋千智的背影消逝在浓黑的夜色深处,身子突然停止了颤抖,缓缓道:“小姐,老奴知道自己做错了事,万分对不起你,现在该当自我了结。”   吴妈手腕一翻,在舜煜颐的惊呼声中将短刀反刺进自己的胸膛。   舜煜颐吃力抱住吴妈的尸体,不无哀怨道:“早知是错,又何必做?既然一定要做,我也未必不原谅你……你们替我好好安葬她吧。”   易司马接过吴妈的尸首,交给手下,开口劝道:“煜颐,你先回屋休息会。”   舜煜颐轻摇螓首道:“不用,易伯伯,请你帮我查出这些黑衣人的来历。”   “是白日寒的人。”易司马低声道:“可惜今晚让秋千智逃了,将来必为祸不小。”   翟臻也凝重道:“云妃娘娘的行踪多半也是吴妈泄漏的,她身为小姐的贴身仆妇,如果存心偷听,我们很难防范。”   “这就叫家贼难防。”钱沛提议道:“不过亡羊补牢,为时不晚,为了杜绝今后类似事件的发生,从今晚开始,还是该由我贴身保护舜小姐的安全才对。”   “多谢钱统领好意。”翟臻自感失职,羞愧道:“你放心,我保证加强小姐的安全警卫。”   “因为我,让大家受累了。”舜煜颐幽幽轻叹:“晋王殿下不日将率领大军抵达宝安城下,我们必须尽快找到云妃娘娘。”   钱沛点头表示赞同,但比起那个狗屁晋王,老鬼跟自己要人更加可怕。   这时候老保来报,得知钱府今夜遇袭,宝安府总兵邢毓莘亲自登门慰问,包知府也派来了府里的师爷前来问候。   当下众人分头行事,由小杜出面接待邢毓莘和包知府的师爷,翟臻保护舜煜颐回房歇息,易司马则留下来料理善后。   钱沛先去看过水灵月母子,见他们已安歇下来,寻思道:“姓包的派来师爷,自是为了刺探云妃的消息,既然如此,他一定在府里听信,老子何不趁此机会摸进老贼的卧室,把那尊陵光神君的金像拿到手。”   主意打定,他借口上街打探云妃娘娘的行踪,换了便装,戴上头罩后就从后门开溜。   钱沛家和知府衙门只隔一条街,抬脚就到。   此刻钱府附近的街道已经被完全封锁,整座宝安城也实施了宵禁。   钱沛轻松躲过护卫就潜入了知府衙门,以往召开军情会议,他没少来过这里,因此自然熟门熟路,不一会儿就摸到了包知府的卧房外。   钱沛取出镭射镜查看,屋里空无一人,发现姓包的果然不在后,他驾轻就熟撬开后窗翻身入内,反手又把窗户关好。   借着照入屋中的月色,钱沛看到了郎中所说的那张大床。   它看起来和普通的床榻并没有什么两样,钱沛这儿摸摸那儿按按,忽听喀吧一声微响,触动到了机关,整张床板缓缓下沉,床下靠墙一侧露出了一道暗门。   暗门上有一座小型的法阵禁制,但对于钱沛这种兼职强盗来说,也费不了什么事,他瞬间破解了法阵禁制打开暗门,一股阴风混合着刺鼻的霉味扑面而来,里面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见。   钱沛钻了进去,将床板恢复,点亮百步明往里一照,发觉自己上当了。   丈许方圆的密室一览无遗,里面别说陵光神君金像,就连一个铜板都没见着,到处积满灰尘,也不晓得有多久没打扫了。   “也是,姓包的既然发现有人找到了他藏宝的密室,又怎么还会傻乎乎把东西放在这里?”钱沛大失所望,目光一扫却看到墙角里缩着一个人。   此人衣衫光鲜亮丽,一看就是个富家翁,脑袋枕在屈起的膝盖上像是睡着了。   吸引钱沛眼光的是他身上捆着的一根紫金色绳索,表面隐约可见奇异的花纹。   “莫非这就是传说中的‘缠缠绵绵天涯绳’?那可是顶级灵器!”钱沛精神一振,“敢情姓包的白天当官,晚上当强盗干绑票。”   想到这里钱沛不由义愤填膺,决定将天涯绳收归己有,免得姓包的从今往后再靠着它为非作歹,祸害善良。   然而天涯绳既然为顶级灵器,想解开它还真不是一桩容易的事。   钱沛忙得满头冒汗,却连天涯绳的头尾在哪儿都找不到,不禁着恼低骂道:“你姥姥的,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他竖起右手食指在面前,犹豫了半天工夫,终于一咬牙一闭眼,狠狠咬了下去。   鲜血从他的指尖汩汩冒出,钱沛赶忙将它涂抹在了天涯绳上。   如果是一般人的鲜血,即使把整条天涯绳泡进去都不顶用,但钱沛的迦楼罗宝血生来便是这些顶级灵器的克星,其中蕴藏的血煞之气更远胜过这世上任何的魔道至宝。   不到半顿饭的时间,天涯绳便被迦楼罗宝血炼化,通体多了一层淡淡的血芒。   钱沛左手握住天涯绳,凝神递入一道意念,先化解了包知府在天涯绳上设置的咒语禁制,然后又将自己重新设定的新咒语输入进去,低喝一声:“开!”   “嗖——”一声,天涯绳自动松开,犹如一条灵蛇般由下往上放开那个男子,最后缠绕成十几圈收拢在钱沛的左手里。   钱沛打量到手的宝贝,心中不住得意:“有了它,就算遇上能飞的仙女,老子也不怕,不听话就把她捆起来!”   他美孜孜的从水灵月辗转幻想到萨满教教主居巫奇,想到如何将对方也用天涯绳捆了的同时,猛听有人在耳边道:“多谢恩公搭救。”   钱沛一惊,忙把天涯绳藏到身后,望着面前男子道:“你醒着?”   这名男子约莫四十出头的年纪,相貌寻常之外还有点眼熟,想来是被绑架的城中某个大户。   他对钱沛道:“我起初以为是包屠龙来了,便装作禁制尚未解开的模样,低头昏睡,后来又因不明恩公的来意,只好继续装睡。”   钱沛心道:“这家伙还挺贼,我可得小心点儿,别让他先下手为强弄翻老子,抢走天涯绳……”   钱沛心中更惦念的是尚未到手的那尊陵光神君金像,便道:“趁着姓包的还没回来,咱们赶紧离开,仁兄请先,我来殿后。”   男子见钱沛如此仗义,不觉有些感动,说道:“在下还没请问恩公尊姓大名。”   “我的名字叫可汗。”钱沛心怀鬼胎,更不愿泄漏了自己的身分。   “可汗?”男子怔了怔,随即醒悟到钱沛报的是假名字,像这样对自己有救命之恩,却不图报答,做了好事却不愿留名的侠义之士,他还是头一回遇见。   男子站起身,对钱沛郑重一礼,说道:“恩公高风亮节,李某真是自愧不如。”   他走到密室门口,刚要按动床底的机关,蓦然神色微动,回过头道:“他回来了。”   钱沛急忙赶到门口,透过床底设置的猫眼往外张望,只见屋里亮起了灯,包知府搂着个娇滴滴、俏生生的小妾走了进来。   钱沛暗松一口气,晓得包知府既然带来小妾,应该没时间打开床板下到密室。   问题在于这混蛋十有八九是打算在床板上和小妾巫山云雨,风流快活一番的,那自己岂不是要被活活关在下头听风戏雨?   姓李的男子显然也没有这项特别爱好,传音入密道:“等他上床,我们就冲出去。”   钱沛点点头,暗自盘算:“一不做二不休,老子索性绑架了姓包的,看看是陵光神君金像值钱,还是他的老命值钱。”   外面响起了包知府和小妾的调笑亲热声,钱沛撇着嘴大是不屑,正自悻悻然间,突然小妾嘤咛一声昏倒在地,差不多同一时间,烛火熄灭,屋里重新陷入黑暗中。   包知府挺直身板坐在椅子里,手里端上刚刚沏好的香茶,甚至没看倒在地上的小妾一眼。   房门被人轻轻打开,门外出现一个女子的身影,神情沉静道:“为什么把灯熄了?我还是喜欢点上蜡烛说亮话。”   她走进屋中,指尖亮起一簇幽蓝色的光火,点燃了桌上熄灭的蜡烛。   烛火照耀在她脸庞上,虽经过简单的易容,但依旧难掩她绝世的丰韵。   进来的人是云妃。   钱沛感到在房门打开的一刻,自己身边的男子近乎不可察觉的颤抖了一下,但什么也没有说。   他不明白云妃干嘛找上包知府,看样子云妃应该清楚包知府也正在满世界搜寻她,却又为何还要自投罗网?   “娘娘千岁,我们有二十多年没见了吧。”包知府在座椅里欠了欠身,“我老了,你却一点没变,还是当年的模样。”   “我来这里不为叙旧。”云妃的面容和语气一样冰寒。   “不叙旧,那就是杀人了?”包知府放下茶杯,淡然道:“如果杀了我能令娘娘千岁记起昔日当着楚盟主立下的誓言,包某何惧一死?”   钱沛心头猛震,“闹了半天姓包的是红盟的人,怪不得他要找云妃。”   云妃冷冷道:“我是做母亲的人,岂有教唆儿子谋害自己亲生父亲的道理。”   包知府哑然失笑道:“余云烟,你舍不得的是二十多年的荣华富贵吧,说不定还痴心妄想着有朝一日晋王能坐上大楚皇帝的宝座,你便可名正言顺的成为皇太后。”   云妃不置可否,说道:“当年我奉命潜入大楚宫廷,你也是同意的。”   “但我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否则绝不会放你离开。”包知府沉声道:“你非但背叛了红盟,同样也背叛了我,如今,你只有两条路可以选择——要嘛迷途知返,你我携手振兴光复伟业;要嘛执迷不悟玉石俱焚,履行咱们当初的誓言。”   云妃猛然亮出火龙铳对准包知府的额头,说道:“或许还有第三条路。”   包知府愣了愣,神色瞬间恢复正常:“它一响,你也就暴露了。”   云妃平静道:“没关系,我已经做好今晚离开宝安城的准备。”   “你走得了吗?城内的金沙门或是城外的罗刹大军都不会放过你。”包知府冷笑道:“何况,你舍得丢下厉横远?”   “厉某在此!”钱沛身边的男子一拳击碎头顶的床板,纵身而出。   钱沛见状,又是吃惊又是懊悔,“老子眼光怎么这么差,愣是没看出来这家伙就是厉横远?”   包知府大吃一惊,他万万没想到厉横远能解脱天涯绳的捆绑,自己从密室里蹦出来。   如此一来,他要挟云妃的王牌荡然无存,反而置身于火龙铳威胁下。   “横远!”云妃上上下下打量厉横远,问道:“你没事吧?”   厉横远阔步来到云妃身边,回答道:“我很好,让你担心了。”   包知府目光复杂,盯视厉横远,寒声道:“我早该杀了你!”   厉横远冷笑一声,“云烟,杀了他我们就走。”   见到云妃没有说话,厉横远怔了怔:“莫非你还对他旧情未了?”   包屠龙在云妃的火龙铳威逼下面无惧色,嘿然道:“多此一问,否则云陆那么大,为什么她哪儿也不去,偏偏来了宝安城?”   钱沛躲在暗门后听得精彩,心中暗叹云妃的手段:“这两个家伙你来我往不动手先动口,看来都不是省油灯,不过到底还是云妃厉害,不动声色间就把姓包的和姓厉的全抓在手上,京城里的老皇帝真是个超级冤大头,居然被她戴了两顶绿帽子。”   就听厉横远低喝道:“找死!”立掌如刀劈向包屠龙。   包屠龙抬掌封架,脚下出腿踢向厉横远,两人你一拳我一腿打成一团。   钱沛见包屠龙和厉横远为了云妃争风吃醋大打出手,心里为两人加油鼓劲,只盼他们同归于尽,自己正好顺手牵羊绑走云妃了事。   可惜往往事与愿违。   “砰!”   屋子里蓦然响起了火龙铳的轰鸣。   中枪的人是厉横远,屋子里死寂一片,有人开心、有人震惊,只有云妃美丽的脸庞依旧高贵而平静。   厉横远无法置信的低下头,看着胸口汩汩冒血的伤口,无力靠倒在墙上,瞪大失神的眼睛望向云妃,讷讷道:“为……什么?”   啪一声,火龙铳掉在地上发出响声,云妃朱唇微启,终究什么也没说。   “我懂了……”厉横远缓缓闭上双目,靠在墙上死去。   “大人!”外面的亲兵听到火龙铳的轰响,奔进院中喊道。   “我没事,你们退回去,不准任何人进来!”包屠龙听见亲兵呼喊,登时回过神来,惊喜交集的低声道:“云烟,你终于醒悟了。”   云妃出神的凝视厉横远的尸首久久无语,眼角慢慢渗出两颗泪珠。   包屠龙跨上两步,握住云妃的纤手,动情道:“我们又能在一起了。”   不着痕迹的抽出手,云妃拾起地上的火龙铳,黯然道:“我对不起他。”   “我明白你是为了我。”包屠龙安慰道:“他不死,我的身分就会暴露。”   云妃痛楚的闭上眼睛,摇了摇头。   “别说了,我心里乱得很,还是先把他的遗体安葬了吧。不管怎么说,这些年他对我很好……”   包屠龙柔声道:“相信我,我们在一起会更好,我会尽一切力量保护你!”   收住泣声,云妃痛苦道:“我还是走吧,不然早晚也会连累到你。”   “不,你留下!”包屠龙紧张道:“眼下宝安城中再也没有比我这里更安全的地方。”   云妃迟疑了会儿,点了点头道:“除了你,我什么人都不想见。”   “那是当然。”包屠龙扫了眼厉横远的尸体,“我去把他埋了。”   “不,我要亲自安葬他。”云妃横抱起厉横远,回头望向地上的小妾。   包屠龙犹豫了一下,关上床板机关,一记劈空掌杀死了昏迷中的小妾,俯身抱起她的尸首:“走。”   两人一前一后各抱着一具尸首从后窗离开了卧室。   钱沛担心有诈,又在密室藏了片刻后,才蹑手蹑脚打开机关溜了出去。   卧室的蜡烛还在燃烧,地上、墙上的血迹都还未干,显示出这里刚刚发生过凶案。   余云烟这个女人不简单,不愧是混过高层的人物。   她冒险到包府,并非挂念厉横远的安危,而是唯恐这倒霉鬼落在别人手里,成为自己和儿子的最大威胁,她来不是为了救人,而是为了执行了对厉横远的死刑。   “我懂了……”这是厉横远最后的一句话,钱沛也不晓得他在死前到底悟出了什么心得。   在此之前,钱沛觉得自己百炼成钢,心眼够黑手段够辣,脑袋也够灵活,可是当亲眼目睹云妃毫不留情的处决厉横远后,他才发现自己刚够资格给这个女人当跟班。   看来,云妃会住进知府衙门,反正这样也好,至少有件事包屠龙说得没错:在目前的情况下,包府对云妃而言应该是最安全的地方。   如此不妨让云妃在包府里暂时寄存两天,也省得在外乱跑让自己成天提心吊胆。   他又在府中搜索了一圈,到底没能找到传说中的陵光神君金像,赶在包屠龙和云妃毁尸灭迹回来之前,趁着夜色悄然撤离。   第二天清晨,钱沛就被一通喧闹的锣鼓声从睡梦里惊醒,他以为又出了什么大事,睡眼惺忪的打开门,差点跟老保撞了个满怀。   “撤了!钱统领,罗刹大军撤了!”老保语无伦次,一条独臂激动挥舞着,“晋王殿下率领的五万援军就快进城了!”   “这么快?”屋外的晨风一吹,让钱沛的头脑变得清醒了不少。   不是说还得有个一两天吗?毕竟是母子情深啊……   钱沛张开嘴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哈欠还没打完,又有人来传包屠龙和邢毓莘的通知,要钱沛立即组织忠义军的大小队长,到南门外列队欢迎晋王大军进城。   要老子站在城门口,手举鲜花傻瓜似的一边挥舞一边欢呼,迎接那个狗屁什么王,那家伙还搞不清楚是谁的种呢!   钱沛揉揉惺忪睡眼,没精打采道:“杜副统领呢?叫他带几个兄弟去南门列队。”   老保回报道:“杜副统领天没亮就出去了,已经派人去找他了。”   钱沛愣了愣,无可奈何之下只好磨磨蹭蹭的回屋换装,好不容易穿戴整齐了,才刚走出门他就猛然浑身抽搐,面红如火,痛苦不堪的蹲下身大声呻吟,一时汗出如浆,就似刚从水里捞出来。   老保大吃一惊,急忙扶住钱沛,触手之下如同摸在了一块滚烫的烙铁上,不由急道:“钱统领,您怎么这么烫?”   钱沛摇摇晃晃,起身道:“我……我没事……走……咱们去南门……”   “您都病成这样就别去了,我马上去请郎中来看病。”   钱沛哼哼道:“老保,你赶紧找些弟兄,代表我和杜副统领到南门外迎接晋王殿下……对了,可以多叫一些受伤的弟兄,不能走就抬了去,他们都是守城的功臣,要站在最前排,也好亲眼见一见晋王殿下,另外还有那些年纪大的,个头小的,也都要去。”   “钱统领,我记下了,您快回屋休息,别费心了,好好养病。”老保招呼过几个亲兵,七手八脚的把钱沛抬回床上,又命人去请郎中来之后,自己急匆匆去了。   钱沛躺在床上,蒙头笑到抽筋,想着晋王殿下春风得意马蹄疾,蓦然见到数百个老弱伤残夹道欢迎,那场面一定很震撼,要不是怕穿帮,他真想溜到城门口去亲眼看一看。   门口的亲兵见到房内的钱沛抖个不停,惊慌叫道:“不好了,钱统领打摆子啦!”   第二章 枪打出头鸟   钱统领积劳成疾,身染重病的消息迅速传了开来。   水灵月、舜煜颐、翟臻等人纷纷赶来探望,郎中也很快就到了,可面对钱沛的病情,这位号称活神仙的宝安城第一名医竟也束手无策,只是翻来覆去不停念叨:“吉人自有天相……”   望着舜煜颐焦灼的俏脸,水灵月难以言喻的表情和哇哇乱哭的小钱柜,钱沛开始有点担心,自己这戏是不是演过头了,可上马容易下马难,自己刚刚真不小心笑到抽筋了,如今除了在床上硬挺着,还真不能下床活动。   钱沛现在浑身上下抽得肌肉酸疼,又被活神仙灌药扎针,折腾得龇牙咧嘴,索性两眼一闭让自己昏死过去。   在这个危急时刻,易司马及时赶到。   他翻起钱沛的眼皮看了看,又搭了一下脉,表情凝重道:“钱统领的病情之重远超乎老夫预料,能不能起死回生我也毫无把握,只有尽力一试。”   他接着回头向一个亲兵低声耳语了几句。   亲兵面露诧异之色,一溜烟跑了出去,不一会儿就气喘吁吁跑了回来,将一包物品交给易司马:“易神医,全在这儿了。”   看着那包东西,水灵月愕然道:“易……老先生,这样能成吗,会不会伤着他?”   易司马正色道:“钱统领已经病入膏肓,寒毒积在他的五脏六腑里不得发泄,用常规的医治方法根本无法奏效,只有另辟蹊径以争回一线生机。老夫先用金针渡穴之法疏通经脉引导寒毒外流,再从他神藏、巨阙、血海等穴道上下刀放血,看看能不能稍稍舒缓钱统领的病情。”   “金针渡穴,还要下刀放血?他又想整治老子了。”钱沛偷偷将眼睛睁开一条线。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只见易司马坐在床边,左手引灯右手五指插着四把大锥子正在火上慢慢烧红,看样子是在进行消毒准备工作,在一旁,还放着把明晃晃的西瓜刀。   就听易司马说道:“待会儿我要脱下钱统领全身的衣物下针行血,请诸位回避。”   众人闻言,全都忐忑不安的退出屋外。   “这第一针应该扎哪儿呢……”易司马关上门,凝神打量着钱沛,拿起一把锥子在他身上比划起来。   钱沛晓得易司马是在故意捉弄自己,禁不住火冒三丈:“扎你个大头鬼!”   “扎头?有道理……”易司马继续自言自语,高高举起锥子奔着钱沛的脑门下来。   钱沛魂飞魄散,急忙睁大眼睛低叫道:“喂,你玩够了没有?”   易司马的锥子在钱沛脑门顶上生生顿住,冷冷道:“这话该是老夫问你。”   钱沛猜到易司马已识破自己装病的用意,着恼道:“老子懒得搭理你。晋王不是到了?你还不赶紧奔过去拍他的马屁,何必到老子这里来装什么神医?”   易司马把玩着锥子,冷笑道:“你应该知道,晋王此刻最想见的,不是老夫,而是云妃娘娘。”   “你没找着云妃,没法向晋王交差,也不必把气撒在老子头上吧?”钱沛没好气道。   “曾神权虽然被你杀死了,可玉清宗还在。我敢担保,当年裴府的灭门血案和玉清宗脱不了干系,假如你想报这血海深仇,或许晋王殿下能助你一臂之力,否则就凭你单枪匹马,早晚会栽在玉清宗的手里。”   这话只说对了一半,玉清宗的确脱不了干系,但真正主持此事的却是车骑将军白日寒。   想骗我替晋王卖命,当老子跟你一样傻?   钱沛貌似震惊,过了半晌才哼了声道:“玉清宗眼下最关心的是云妃死而复生,像老子这样的小人物还没放在他们的心上,枪打出头鸟,晋王的麻烦可比老子大多了,我犯不着跟他混。”   易司马森然道:“你就不怕身分暴露,引来杀身之祸?”   盯着对方的眼睛,钱沛懒洋洋道:“我死了对谁有好处?老易你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   易司马默然须臾,忽然站起身打开门道:“他醒了,你们可以进来了。”   众人蜂拥而入,见钱沛不仅苏醒了过来,而且病情大为好转,不禁十分欣喜。   活神仙像研究标本似的对着钱沛来回审视,一脸惭色的啧啧赞叹:“易老师的医术出神入化,学生望尘莫及,用锥子代替金针扎穴,更是闻所未闻,学生惭愧。”   把锥子和刀递还给亲兵,易司马说道:“钱统领需要静养,不宜打扰。”   于是大伙儿向钱沛慰问了几句后就纷纷告辞离去,屋里只留下水灵月母子。   钱沛看着水灵月腾出一只手为自己默默拉被子,突然问道:“你刚才害怕?害怕我真的……”   见到水灵月点点头,钱沛叹道:“我也害怕,害怕你跑了,害怕我的家没了,自从你清醒过来后,我老婆好像一下子没了,你知不知道,我是个孤儿,自小只能跟着师父过,就盼着能有个属于自己的家,有个肯疼我、肯管我的老婆。”   水灵月垂下螓首,柔声道:“你说的我都明白。”   钱沛叹道:“现在晋王大军来了,这几天城里会很乱,没事千万别出门。”   想了一会,水灵月询问道:“罗刹人已经撤退了,我们什么时候回云中山?”   “等两天吧,我病好了就陪你回去。”   水灵月轻轻道:“我很庆幸自己遇到你,你是个好男人。”   钱沛心中附和:“要是你知道老子就是那个想硬把你生米做成熟饭,最后把饭烧坏的人之后,还不拿刀捅我,你就一定是个好女人……”   屋子里静了会,水灵月又旧事重提:“你加入红旗军好不好?像你这么会打仗修为又高的人,在云中山一定大有用武之地。”   看来老婆是铁了心要干事业了,还要拉老公一起入伙……   钱沛苦笑着,慢慢握住水灵月的手,水灵月的手颤了下,却没有收回。   钱沛目光坚定道:“我告诉你一个秘密——我原本就是红旗军的人。”   看着水灵月惊讶的望着自己,钱沛微笑道:“我和青照闲是生死之交。古剑潭的庞观天庞长老更是我的老朋友,还有红盟的盟主楚河汉,他的侄子楚宏图跟我也都是老熟人了,以前没说是怕让你担心,如今看来再也不能瞒你了。”   水灵月又惊又喜道:“你可不许骗我,这真是太好了!”   钱沛瞧着她洋溢欣喜之情的娇俏模样,心中也升起莫名的欢喜得意之情。   “爸爸,叭叭……”   忽然间,小钱柜挥动胖乎乎的小手,咿咿呀呀说出了他出生后学会的第一个单词,也许吐字不够清晰,也许他并不晓得这两个字的含意,但听在父母的耳朵中,就像是突如其来的天籁之音。   钱沛向水灵月眨眨眼握紧了她的手,忽听小钱柜又咯咯兴奋的笑了起来。   “碰!”   此时房门被不合时宜的撞开,老保叫道:“钱统领,出事了!”   钱沛一惊,水灵月的手也迅速抽了回去。   “又出什么事了?”钱沛发现,也许老保该叫老乌鸦才对,他每次出现带来的都是坏消息。   “刚才几个朝廷军官去了忠义军大营,要咱们马上空出城南大戏台的那块地让给他们扎营。”老保道:“弟兄们不答应,越闹越僵便打了起来,我怕惹出事,好说歹说劝开了,那几个军官骂骂咧咧走了,其中一个领头的放下话来,说要回去拉来大队人马把咱们的大营踏平。”   钱沛静静听完,问道:“你有没有问他们是谁的部下?”   “不用问,他们自己就说了,都是武山营的。”老保愤愤不平道:“那些军官一个比一个神气,要不是害怕给你惹麻烦,我都想冲上去狠狠揍他们一顿!”   “你没揍他们真是太可惜了。”钱沛叹了口气:“准备担架,抬我去大营。”   水灵月怒道:“这些当兵的太不象话了,晋王不是来了吗,难道他就容许自己的部下这般胡作非为?”   钱沛摆摆手道:“这种事晋王才懒得管,说白了忠义军在他们眼里就像后娘养的,要用替死鬼的时候叫咱们顶上,没用了就一脚踢开。”   老保嗫嚅道:“要不咱们另外找块地,先把营地让给他们吧?”   “你以为让出去的只是一块地吗?”钱沛在亲兵的搀扶下,一副万分艰难的爬上担架,冷冷道:“今天不争,明天他们就会得寸进尺,不用几天,几千号弟兄一文银子也没有就要被迫自动解散,难道大伙儿拼了命守城,守到最后就是这个结果?”   水灵月凝视钱沛铁青的脸庞,低声道:“自古民不与官斗,你要小心。”   钱沛点点头,有气无力道:“老保,昨天从明玉坊借来的那二十张惊山弩让兄弟们都带上,给大伙儿壮壮胆。”   老保望着钱沛病殃殃的样子,真担心走到半道上他就又抽风起来,欲言又止道:“钱统领……”   钱沛心中自有打算,却不能跟老保和水灵月明说,只挥挥手道:“走吧。”   于是钱沛躺在担架上,后面三十多个亲兵跟着,浩浩荡荡往城南的大戏台出发。   街上的老百姓见状后纷纷打听,闻知是武山营仗势欺人,要强占忠义军营地,人人义愤填膺,他们又见钱大善人都病成了这模样,还要赶往军营为忠义军出头,全都既感动又义愤。   沿路上不断有人加入这个队伍,顿时犹如滚雪球般聚起了成百上千的老百姓,跟在钱沛后头形成一道滚滚洪流。   到了军营,钱沛也不入内,吩咐从营里抬来一张软椅,就坐在上面,吩咐道:“全员集合,在营门口列阵。”   这边阵势刚刚摆好,那头尘土飞扬,一百多个盔明甲亮的骑兵冲了过来。   按照晋王事先的军令,大军入城之后不得扰民,不得强占民居,几万官兵必须在城里自行寻找宿营地。   武山营的几个中军官奉命先行入城勘察,选中了大戏台这块地,本以为驻扎在这里的忠义军会乖乖让位,哪晓得这些临时召集起来的所谓忠义军不但是乌合之众,更是一群刁民,不肯搬不说,还动手打伤了两个校尉。   在这些军官眼中,这分明是挑衅,是公然与军队作对,小老百姓目无法纪,敢不把朝廷军官放在眼里?   几个军官怒冲冲出城,向武山营统领禀告,统领大人当即点齐一百五十名精兵,由几个中军官带着杀奔回来,要立威,更要将一伙刁民正法。   事情就这样发生了,当中军官们率领大队人马气势汹汹杀回忠义军大营时,迎面看到的却是数千人组成,杀气腾腾的完整战阵,还有城中群情激愤的百姓。   为首的军官姓耿,也算是武山营统领的心腹,见此情景,他先是愣了下,然后勒住坐骑沉下脸道:“怎么,你们敢聚众闹事,违抗军令?”   “好威风,好煞气。”说话的是钱沛,他坐在软椅上,眯缝着小眼睛望向耿中军,叹了口气道:“到底是朝廷军官,拿根鸡毛也能当令箭。”   耿中军面涌怒色,盯着钱沛道:“你就是那个忠义军的统领,什么钱沛的?”   钱沛点点头道:“对呀,我就是那个什么钱沛,你要我们腾地方?”   耿中军冷哼道:“我们武山营将士马不停蹄赶来宝安城抗击罗刹大军,保护你们这些城中百姓,难道不该有个象样的地方宿营吗?”   看到钱沛笑了起来,老保的心里却是一哆嗦,他多少对这位统领大人有些了解,晓得钱沛暴跳如雷的时候往往没事,可要是这么和颜悦色一笑,有人就要遭殃了。   “老保。”钱沛扭头道:“让弟兄们把身上的衣服都脱了。”   耿中军不明所以,说道:“钱沛,这儿不是澡堂子,我也不是来看你们脱衣服的。”   钱沛没理他,低喝道:“脱!”   几千忠义军战士闻风而动,脱去全身衣物。   在光天化日之下,如果有一个人脱光自己的衣服,那叫发疯,可如果是几千人一起脱,那叫做壮观。   耿中军和他身后一百多名如狼似虎的武山营官兵渐渐色变,此刻,不必钱沛再多说什么,他们已经从这些忠义军战士的身上读懂了许多。   每个人身上,少的也有两三处疤痕,多的更是纵横交错几十处伤口,虽然一个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还有许多人连一柄象样的武器都没有,但他们却在夏日正午的阳光下显出不屈的军威,此时此刻谁也不能也不敢否认,他们就是一支军队。   “看清楚他们是用什么挡住罗刹人攻城的,他们哪个不是九死一生,好不容易才从死人堆里滚出来的,他们没你们好命——不只没有粮饷,死了就死了,也没银子抚恤,而你又有什么资格说是你们抗击了罗刹大军,是你们在保护城中老百姓?”   钱沛的声音不高,却融合了攻击度与杀伤力,“你们凭什么说比他们更有资格住在这里?”   “滚出去!”“什么武山营,欺软怕硬,有种出城去打罗刹人!”   营外的百姓振臂高呼,声浪一波高过一波,许多武山营骑兵骇然变色。   勉强定了定神,耿中军终究只是个五品小军官,借十个胆子也不敢激起民变,强撑着道:“钱沛,你可敢跟我去见统领大人?”   钱沛慢条斯理道:“他是统领,老子也是统领,强龙不压地头蛇,到了宝安城这一亩三分地,要见也是他来见我。”   “你有胆!”耿中军怒斥道:“我们走,姓钱的你有种就在这儿等着。”   “等等。”钱沛坐起来半个身子,说道:“你刚才也说过,这儿不是澡堂,他们可以走,你们几个军官必须留下。”   耿中军怒极反笑:“钱沛,你还真拿自己当统领了?我们走!”   钱沛眼睛眯得更细了,几乎成了一条线,沉声道:“射马。”   身后亲兵早就憋了一肚子火,闻听钱沛下令,立刻毫不犹豫端起惊山弩,二十张弩箭齐发,顷刻间将几个中军官的坐骑射成刺猬。   “来人啊——”耿中军狼狈倒地,吓的面无血色。   扫视蠢蠢欲动的一百多名武山营骑兵,钱沛说道:“换弩匣,这回准备射人。”   看到武山营官兵顿时噤若寒蝉,谁也不敢轻举妄动,钱沛才满意的靠坐回软榻里,吩咐道:“把这几个人绑了各打四十军棍,带回我府里等他们的统领大人来找老子赎人。”   十几个亲兵手拿绳索把几个军官捆得结结实实,推入了营中拘押起来。   剩下的武山营官军见识了钱地头蛇的强横,知道惹不起,也不晓得是谁带的头,玩命般往城外冲去。   营里营外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老保失望道:“原以为这些官兵来了咱们就安稳了,谁知道来了群孬种,咱们还能指望他们赶走罗刹蛮子?”   钱沛笑了笑,说道:“那几匹马挺肥,让弟兄们打打牙祭吧。”   回到府里,钱沛往床上一躺呼呼大睡。   老保和那些个亲兵被人众星拱月般围在中间,讲述钱沛怎么威慑武山营骑兵,教训军官的情形。   这边兴冲冲故事刚讲完,那边怒冲冲武山营的统领就到了。   来的当然不是一个人,先是几百官兵将钱府层层围住,然后才见一个膀阔腰圆的家伙和身后二十多个亲兵大步闯了进来,手按马刀一路叫骂:“姓钱的龟孙子,你给老子滚出来!”   老保笑嘻嘻迎上前道:“禀报武山营统领大人,钱统领身体不适,正在屋中静养,小人这就领您去见他。”   “姓钱的,你不是要见老子吗,老子来了,你……”武山营统领等到三步两步冲进里屋,立刻住口了。   在钱沛的床边,坐着一男一女两个人,可是这两个人怎么会出现在这里的?   愣了那么一小会,武山营统领回过神来,急忙单膝跪地行军礼,“武山营统领庄奎,拜见易先生、舜小姐。”   易司马坐着没动,冷冷道:“晓得为什么我会在这里等你?”   “是,属下晓得。”庄奎偷偷瞟了钱沛一眼,敲破脑袋都想不通,小小一个乡下土财主,怎么会手眼通天把易司马和舜煜颐都请来护法。   “不,你不晓得。”易司马冷笑道:“我是给你面子,不想你在部下面前丢脸。庄奎,你的兵带的好啊,耀武扬威进城,耀武扬威跟忠义军抢军营,还耀武扬威的打伤老百姓!”   庄奎埋着头不敢吭声,说起来他也是朝廷正四品武山营统领,易司马和舜煜颐无官无职,连一个不入流的驿站守备品级都比他们高。   然而人家一位是晋王的老师,一位是晋王的未婚妻,任谁伸个手指头就能捏死自己。   事到如今庄奎也只好自认倒霉,说道:“是我治下不严,我有罪。”   易司马淡淡道:“这话你跟我说没用,钱统领就在这里,有些话你该对他说。”   庄奎咽了口唾沫,讷讷道:“钱统领,今天的事多有得罪,我向你赔礼。”   竹杠送上门来,钱沛不敲都不好意思,他唉声叹气道:“老易,刚才我出去被冷风一激,怕是好不了啦……庄将军,咱们都是自家兄弟,如果我的病真有个三长两短,你也不必歉疚。”   庄奎只是个倒霉蛋,但绝不是笨蛋,听钱沛这么一说,心里暗恨:“小兔崽子,你也配跟老子称兄道弟!”   但他口中却道:“钱统领大人大量,庄某感激不尽,回去后一定狠狠责罚那几个不懂事的家伙。”   盘算了下,庄奎又恳切道:“我收藏了一支千年雪山参,药效颇佳,马上就叫人送来给钱统领滋补病体。”   “这怎么好意思?”钱沛推辞道:“再说忠义军的几千号兄弟们还在忍饥挨饿,我却躺在家里嚼雪山参,多过意不去啊。”   庄奎连忙道:“钱统领爱兵如子,实为我辈楷模,我再派人送五十头猪三十只羊到忠义军大营,聊表敬意。”   “庄将军,你实在太客气了。可惜我有病在身,不能下床向你道谢,那几个军官便请你带回去,也不必责罚,让他们今后做人规矩点也就是了。”   “不谢不谢。”比起猪啊羊啊什么的,庄奎更肉疼他的雪山参,偷偷擦擦额头热汗道:“多谢钱统领高抬贵手,庄某告退。”   他站起身向易司马和舜煜颐施礼告辞,垂头丧气的走出屋外。   易司马皱眉道:“没想到朝廷军纪如此败坏,几个小小的军官都敢狐假虎威胡作非为,实非我大楚之福,可叹晋王殿下还要依靠他们跟罗刹人作战,难啊。”   钱沛不以为然的撇撇嘴:“老易,等庄奎的人参送到,我是不是就可以起来了?我要是老这么在床上躺着,知道的人晓得是在装病,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你老易徒有虚名,连点小毛病都不会治。”   “那是你的事,与我何干?”易司马鼻子里发出一记冷哼,起身出了屋。   钱沛自讨没趣,咕哝道:“我也没说不把雪山参分一半给他。”   舜煜颐莞尔一笑,“其实易伯伯很赞赏你今天的作为,既保全了忠义军将士的一腔热血,也维护了朝廷的军纪,否则他也不会出面帮你。”   钱沛不怀好意道:“那你呢?”   舜煜颐微微一笑,“我不也在充当你的小喽,在一旁为钱大统领摇旗呐喊吗?”   这下钱沛真的觉得自己在云端里飘了起来,悄悄从被子底下伸出手搭上舜煜颐的腿,“不如我来做那个小喽,这辈子都是。”   她苍白的俏脸上泛起红晕,娇声道:“你为何要装病?”   钱沛笑嘻嘻道:“寡人有疾。”   将他的手拨开,舜煜颐幽幽道:“你不说我也明白。”   笑容凝结在嘴角,钱沛沉默许久之后才缓缓道:“我倒希望自己能活得胡涂些。”   舜煜颐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凝望着钱沛,握着他的手,再也没有放开。   第三章 死亡大进军   傍晚时分,天下起了滂沱暴雨。   雷声一串连着一串,像汹涌狂暴的怒涛席卷过宝安城阴沉沉的上空,让人的心头感觉到一丝压抑。   五万楚军陆续开进城里冒雨扎营,庄奎和武山营吃瘪的事已经传遍整个军中,再也没有哪个不长眼的家伙敢去招惹忠义军。   等庄奎的雪山参送到,钱沛的“病”立刻大见起色,甚至能下床到处溜达。   小杜出去了一整天,到现在还没回来,钱沛倒也不担心,反正这小子从来都不是吃亏的主,加上晋王援军进城,金沙门和玉清宗的人也会收敛许多。   令他感到不耐烦的是老鬼,这么多天了,鬼影子都不见一个,俗话说夜长梦多,万一云妃搬离知府衙门,这事又麻烦了。   好在晋王并未将自己的帅府设置在知府衙门,而是入住了邢毓莘的总兵府,算是给平逆将军黄柏涛一个面子。   今天晚上,由包屠龙和邢毓莘连袂做东,在总兵府为晋王接风洗尘。   钱沛很遗憾自己还在病中,不能亲眼看到包屠龙和晋王碰杯的情景。   他百无聊赖的晃进了水灵月的房里,小钱柜刚睡下,由奶妈抱到了隔壁屋里。   钱沛坐下,笑吟吟看着水灵月整理孩子的衣服,说道:“今晚我留下来。”   水灵月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回答道:“不行。”   “哪有老婆不让老公进屋睡觉的道理?”钱沛理直气壮道:“时间久了,人家会怀疑我们俩的关系。”   水灵月倔强道:“不行就是不行,我害怕。”   “这算什么理由?”钱沛恼道:“我知道,你是想过河拆桥。”   “我为什么要过河拆桥,我还要什么理由?我知道自己现在只能靠你,可你也不能逼我……”水灵月说着说着泪水夺眶而出。   钱沛立刻举双手做投降状:“我回屋去睡觉。”   他气急败坏刚起身,就听老保在外头敲门道:“钱统领,晋王殿下来了。”   “谁?”钱沛的脑子一下没反应过来,等想清楚了以后立刻坐回到椅子里。   这王八蛋来干什么?对了,应该是找易司马和舜煜颐的,倒是老子自作多情了。   想通了其中关键,钱沛道:“我生病不能淋雨,你代我去迎接。”   水灵月明眸中光彩涟涟,低声道:“晋王来了?”   不会我老婆也喜欢这个小白脸吧?   钱沛下意识打了个寒噤,可看这丫头的眼神里怎么透着一股杀气,不禁惊道:“不许你在家里刺杀晋王!”   水灵月低声道:“他是狗皇帝的儿子,假如能把他杀死,对光复大业大有帮助。”   钱沛倒抽一口冷气,耐心给水灵月上课:“你知不知道晋王来是干什么的?他如果死了,五万楚军立马就成了乌合之众,到时候罗刹人卷土重来,倒霉的就不止是宝安城,再说晋王为了和唐王争夺太子宝座,正斗得昏天黑地,你杀了晋王,等于免费帮唐王打工。   “与其这样,不如留着他们兄弟窝里斗,狗咬狗一嘴毛,把老皇帝搅得头晕脑胀,把朝局搅得人心惶惶,光复大魏的机会不就来了吗?”   见到水灵月默默听着,不置可否,钱沛还想劝说,院子外的亲兵已高声唱诺道:“晋王千岁驾到——”   钱沛二话不说脱了鞋子翻到床上,拉上毯子准备装睡,他想想又不放心,小声警告道:“你要是敢对晋王动手动脚,老子就带着小柜柜离家出走。”   房门打开,一阵风雨飘了进来。   晋王一身戎装神采奕奕,在平逆将军黄柏涛和总兵邢毓莘的簇拥下走进屋中。   钱沛在床上挣扎着起身,手一滑又颓然躺下,苦笑道:“草民死罪,病体难愈竟不能向殿下磕头请安。”   “钱统领,是我冒昧来访,打扰你养病了。”晋王走到床边落座,仔细审视钱沛的病容,接着转眼望向水灵月,问道:“这位可是尊夫人?”   “是。”钱沛回答道:“她是乡下来的女人,不懂礼数,请晋王殿下万勿见怪。”   晋王和颜悦色的点点头道,“听刑总兵说你病了,我放心不下,特意过来看看。”   钱沛一脸感激涕零道:“钱某一介草民,怎敢惊动殿下。”   “钱统领,你可知道本王入城时见到最震撼的一幕是什么?”晋王认真道。   来了,狗娘养的果然来兴师问罪了……   钱沛心中暗骂,面露迷惘之色,摇头道:“草民愚昧,请殿下教诲。”   晋王感叹道:“我看到几百位衣衫褴褛的忠义军战士整整齐齐伫立在城门两旁,鸦雀无声的向本王敬礼。   “他们每个人都带着伤,还有许多人失去了腿脚,但也在战友的搀扶下笔直屹立,我在他们的身上见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无畏与坚毅,若非亲眼目睹他们的样子,本王委实不能想象,宝安城是如何坚守至今的。”   钱沛的下巴都快要掉下来了:这哪像是在问罪啊,几天不见,看来这位晋王殿下说话做事手腕越来越高明了。   不理会钱沛的惊讶,晋王滔滔不绝道:“我入城之后有意回头打量,其他人纷纷散去,即使留下的队列也已散乱,只有你的忠义军坚若盘石,一直坚持到最后,难能可贵的是,这支军队的正副统领都不在,领队的不过是个樵夫,试问我大楚雄师之中,还有谁能做到……”   “殿下谬赞,草民愧不敢当。”钱沛舔舔嘴唇,没想到会出现这种戏剧性的效果,看来老保也是个人才。   “不,不是谬赞。”晋王摆摆手道:“我从邢总兵口中了解到了你的种种义举,堪称有勇有谋,忠义两全,钱统领,你埋没乡野实在太可惜了。”   钱沛刚打算措词敷衍,眼角余光骇然看到水灵月将右手伸进了袖口里。   这个死丫头!   钱沛惊得灵魂出窍,别说一个水灵月,就算十个也杀不了晋王。   他可不想自己的儿子没妈,眼看水灵月的手就要从袖口里抽出来,当即急中生智,猛然一把搂住她的纤腰道:“草民胸无大志,有娇妻爱子于愿足矣!”臂上用劲,将水灵月抱倒在自己的怀里。   水灵月尚未作出反应,他的大嘴毫不客气地吻了上去,看得众人目瞪口呆。   只见两人当众在床上一阵缠绵拥吻好不亲热,突听“啪”地一响,钱统领的面颊上多了五道印子,水灵月推开钱沛冲出屋去。   钱沛忍疼将一柄匕首偷偷塞进毯子里,面对众人不解的目光满不在乎的笑笑道:“见笑,见笑,乡下女人没见过世面,光知道害羞。”   晋王有些尴尬道:“钱统领果真是性情中人,你的心意本王已知晓,罗刹大军虽己后撤二十里,但贼心不死,往后本王还要多多倚重你。”   钱沛谦虚道:“多谢殿下抬爱。可恨我……一时半会儿怕是好不了啦。”   一旁的黄柏涛劝慰道:“钱统领不必忧愁,军中良医甚多,定能医好你的病,只是忠义军毕竟不是朝廷军队,当初也不过是权宜之计,如今我们大军……”   “黄将军,忠义军英勇善战,解散了太可惜。”晋王打断道:“我有一个想法,既然邢总兵的部属伤亡惨重,急需兵员补充,何不将忠义军编成一个营,暂时划归邢总兵麾下,至于这个新建的忠义营统领,自然是非钱统领莫属。”   黄柏涛眼睛一亮:“这样安排两全其美,末将不及殿下多矣。”   这时候木门吱呀一响,水灵月用托盘端了三杯热茶进来:“殿下,将军,请用茶。”   钱沛一个激灵,恨不得立刻起身按住这丫头,狠揍一顿屁股。   晋王接过茶盏笑道:“多谢钱夫人。”   钱沛真急了,晋王虽然死不足惜,可要死不能现在死,更不能死在自己家里,而凶手也绝不能是水灵月,最后更不能被人抓个现行。   怎么办?他一横心,颤抖着伸出手从晋王嘴边夺过茶杯,咕嘟咕嘟喝了个底朝天。   黄柏涛和邢毓莘傻了眼,没想到他居然抢晋王的茶喝,就算你生病,就算你口渴,可这也太无礼了吧。   亏得晋王还是面色不改,含笑道:“钱统领,你这是……”   钱沛不理水灵月杀得死人的眼神,歉仄道:“郎中关照,病人要多喝水。”   晋王释然一笑:“你有病,应该听郎中的,这儿还有两杯……”   钱沛也真怕水灵月不死心,继续把剩下的两杯茶端给晋王,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强笑道:“草民还真渴极了。”   晋王亲自端过热茶送给钱沛,钱沛三大杯热茶喝下去涨得肚子生疼,还得心满意足的打着饱嗝道:“真舒服。”   为防止水灵月再耍花样,再搞来几大碗点心什么的,自己今晚就别活了,钱沛眼睛一瞪叱喝道:“我和晋王殿下、黄将军、邢总兵正在商议军国大事,你莫要来捣乱,赶紧退下。”   水灵月冷冷盯了他半晌,一言不发的端着空盘子走了出去。   钱沛暗松一口气,却悲哀的发现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尿急了。   可晋王压根没有滚蛋的意思,意味悠长道:“钱统领,听说有人向黄将军告状,说你煽动乱民劫掠城中名绅,唆使部下抬尸游行闹事,我已请黄将军把这事压了下来,你不必担心。”   钱沛也想压,可怎么也压不住,急得满脸通红道:“殿下,咱们能不能待会儿聊这事,草民快憋不住了。”   晋王愣了愣,这样直白的话他还是第一次听到,哑然失笑道:“刚好本王也正有此意。”   钱沛千辛万苦从床上爬了起来,和晋王结伴出门往茅厕行去,他软着腿跟在晋王后头,有亲兵替两人打着伞来到茅厕。   两人各解腰带,晋王忽然低声道:“钱统领,这两天有劳你了,还望你的病体早点痊愈。”   钱沛明白晋王说的是什么事,也低声道:“草民惭愧,让殿下失望了。”   晋王的脸在黑暗中看不出是什么样的神气,缓缓道:“忠义军统领太屈才了,待本王班师凯旋时,你便和我一同回京如何?”   钱沛一凛,猛然看见茅厕的后窗口外有个黑影子晃动。   不会吧,水灵月为了刺杀晋王居然连上茅房也跟来了?   钱沛怒了,看来不用家法是不行了,只见那道身影越走越近,最后竟透过后窗往里看来。   刹那间,钱沛整个傻了,因为那绝非水灵月的俏脸,而是一张灰白色的死人脸——吴妈回来了。   她披头散发,眼里闪烁着绿幽幽的光,对着钱沛和晋王露出森白的牙齿。   钱沛一哆嗦尿意全无,哀嚎道:“鬼呀!”   砰一声,晋王一掌击出,窗外的吴妈顿时飞了出去,脸部血肉模糊,撞在了茅厕后的大树上。然后,吴妈拉着脑袋晃晃悠悠又站了起来,嘴里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啸,伸出两爪冲了过来,穿过窗口抓向钱沛。   晋王低咦一声,探左手将吴妈双爪扭断,吴妈好似感觉不到一点疼,突然扬起头张嘴咬向钱沛的咽喉。   钱沛顾不上害怕了,双手扣住吴妈的脑袋运劲猛扳,卸下了她的头颅。   没头的吴妈还是不倒,转过身子漫无目的地冲向风雨里。   “尸傀?”晋王追出茅厕,两名亲兵面色发白,呆呆望着吴妈的背影。   “坏了,是金沙门的人来了!”钱沛正要传出警讯,可钱府里的示警哨音已抢先一步此起彼伏响了起来。   事实上不仅仅是钱府,整座宝安城都在几乎同一时刻陷入了无边的恐怖中。   一个接一个没有了生命的尸体从地下破土而出。   他们的眼睛里无一例外的闪耀着骇人的绿光,如同嗜血的蝙蝠追蹑着活人的气息在城市中游荡,不知何时起,雨珠里渗出了诡异的绿,从千万具尸体里散发出的尸气与腐臭弥漫在夜空里。   “殿下!”黄柏涛和邢毓莘冒雨赶到,“有妖人发动尸傀夜袭,请殿下速速回府。”   晋王抚弄着手中的白玉折扇,“下令各部严守军营,武山营、横山营立即登城守卫,以防罗刹军趁乱偷袭。”   钱沛惦记老婆孩子,说道:“军情紧急,殿下您快回去吧。”   晋王颔首,吩咐道:“黄将军,你再调一队天虎骑来保护钱府,我们到街上看看。”   “殿下小心!”   邢毓莘拔出佩剑刺向身前的泥地。   “吼!”地下窜出一条黑影,竟是个城中百姓的尸体。   他的头顶上还插着剑,带得邢毓莘身子一晃,黄柏涛呼喝出掌,击中尸傀的胸口。   尸傀胸口塌陷却没有鲜血流出,全身的肌肤也早已腐烂,露出森森白骨。   被击倒的尸傀在地上缓缓蠕动,还想站起来,一名晋王侍卫冲上前去,挥剑将尸傀斩成数段。   这时左前方泥泞的土地向上隆起,好似五六条巨蟒朝众人飞速袭来。   众侍卫亲兵手握刀枪,用力戳向隆起的泥地里,却听接二连三的惨叫声响起,一个个活人被尸傀拖入地下消失不见。   侍卫亲兵们骇然变色,情不自禁的退到晋王身周,就看到一具接着一具尸首从地底下冒了出来,其中有三个正是刚刚失陷的同伴。   “这东西杀不死。”晋王的侍卫头领顾霆风叫道:“殿下,我们还是快走吧。”   “废话,他们已经是死人,怎么可能再杀死一次?”晋王展开白玉折扇,一蓬狂飙沛然涌出,身前的十余具尸傀爆裂成粉。   “该死的雨!”邢毓莘手提佩剑低骂。   如果不下雨,大可以用火烧了尸傀。   钱沛趁众人将注意力都放在尸傀上时,悄悄往后退去,他可没兴趣陪晋王殿下在这儿讨论天气情况,还是赶紧去找老婆孩子为妙。   忽然,他感觉到一只冷冰冰湿漉漉的手搭在了自己的肩膀上。   “什么东西?”钱沛浑身直起鸡皮疙瘩,回身就是一拳,生怕打不死又加了一脚。   “哇!”那东西发出一声惨叫飞了出去,躺在泥地里用哀怨的眼神看着钱沛,“是我……”   “小杜?”钱沛望着小杜那肿的猪头似的脸,不好意思道:“你怎么不躲开?”   “我……怎么躲?”小杜疼得冷汗淋漓,咬牙道:“你太狠了。”   “咦,你怎么了?”钱沛终于察觉小杜的异常。他的胸口有一滩血迹,脸色也苍白得可怕,加上刚才的一拳一脚,嘴角汩汩往外直冒血沫。   “谁干的?”钱沛抱住小杜肩膀,将一颗雪蛤丸塞进他嘴里,“如果是我你就不用开口了。”   “是你的老熟人……”小杜吐了口气,眼睛一闭头低垂了下来。   钱沛摸摸他胸口,还算热乎,应该是正用鬼狱门独步云陆的龟息术疗伤。   他抱起小杜,用只有自己才能听见的声音喃喃道:“这下可糟了。”   “钱统领,杜副统领这是怎么了?”邢毓莘保护着晋王退了过来。   “受了点伤,不要紧。”钱沛伸手一摸,小杜肋骨断了三根,真不晓得这家伙是怎么爬回钱府的。   “小心,后面还有尸傀!”顾霆风叫了一嗓子,很英勇的挡在晋王身前。   “看清楚了,那是易先生他们。”晋王推开顾霆风,迎了上去。   和易司马在一起的足足有几十个人,舜煜颐、翟臻也在其中,钱沛在人群里看到水灵月怀抱小钱柜,由老保和十几个亲兵随从保护着而来,心下稍定。   不料就在两边即将会合之际,地下陡然冒出二十多具尸傀,扑向了易司马等人。   钱沛见有五六具尸傀竟是直奔着水灵月、舜煜颐而去,不禁怒发冲冠而起。   他将小杜往邢毓莘怀里一推,一个箭步杀进了尸傀群中,口中叫道:“老婆莫怕,老公我来也!”   尸傀宛如闻着蜜糖香味的黑熊,纷纷调头转向,钱沛咬破右手食指,奋笔疾书,在空中画出一道阎王爷才看得懂的血符,朝正前方的尸傀祭去。   扑通连响,五具尸傀应声倒地,钱沛杀开一条血路来到水灵月和舜煜颐的近前,讨好道:“老婆放心,有我在百鬼辟易。”   舜煜颐目焕异彩,显然是认出了血符的来历,又恼这无赖当面讨自己的便宜,浅浅一笑道:“这么多尸傀,只怕你照顾不来。”   水灵月不知为何心里生出一股酸酸的醋意,又听舜煜颐这么一说,便道:“老公,你的手疼不疼?”说着就抓住钱沛的左手放到眼前打量。   钱沛笑嘻嘻道:“比蚊子叮一口还轻,没事,唉,你拿错了,我咬的是右手……喂,你要干嘛?好痛!”   惨不忍闻的叫喊声中,水灵月狠狠一口咬在钱沛左手食指上,一语双关道:“这样你就可以左右开弓双管齐下了。”   钱沛乖乖听话,双手齐施又画出两道血符。   “多谢。”易司马压力骤减,微松口气,眼睛盯着钱沛。   钱沛有种很不祥的预感,怒道:“你盯着老子干什么?”   易司马慢慢道:“我在想你有十根手指头……”   舜煜颐瞥一眼钱沛发青的脸,道:“我们先退回正厅,生起火堆。”   晋王点头赞同道:“钱统领,借你一方宝地,我今夜要在此指挥作战。”   钱沛悻悻道:“说借多见外啊,要不你就随意付点租金吧。”当下众人齐心协力杀出一条血路,撤入钱府的正厅。   这时府里的人纷纷往正厅聚集避难,也带来了数以百计的尸傀。   舜煜颐凝重道:“殿下,这绝不是普通的尸傀妖术,而是有人发动了千方万尸大阵,企图将五万楚军兵不血刃斩尽杀绝。”   “金沙门,一定是金沙门!”翟臻叫道。   钱沛发现,晋王和易司马在瞬间交换了一个异样的眼神,彼此的目光又迅速错开。   “钓鱼?”钱沛脑袋里跳出一个惊人的念头:“罗刹人围攻宝安府,压根就不是为了多占几座城,他们早得知云妃就在城中,就以此为诱饵,迫使晋王亲自率军北上,这就叫项庄舞剑,意在沛公。”   可是,晋王完蛋了对罗刹人又有什么好处?   钱沛把这些日子的遭遇慢慢串联起来,渐渐有了一条清晰的思路,禁不住长长吐了口气。   显然晋王和易司马也都意识到了这点,甚至在大军抵达宝安城之前,他们就知道这里很可能有一个巨大陷阱,只是晋王为什么要甘冒风险,硬着头皮往里跳呢?难道果真是为了几十年不见面的母亲?   就算你们母子情深,你晋王要跳就跳吧,为什么拉上老子?   钱沛觉得自己摊上这事实在很冤。   第四章 炸你没商量   随着临时帅府在钱府建立,城中各处的军情不断传进来。   根据不精确的统计,城中游荡的尸傀已经超过八千具,而且数量还在急遽增加。   想想也是,每当有人被尸傀杀死,尸体便会在千方万尸大阵的法力运作下,迅速转化为新的尸傀,再加上那些埋在地下的城中军民的尸首,完全足够组织起一支大军。   这不是一支普通的大军,这些尸傀不论生前是男是女,是老是少,此刻都变得力大无穷,足以抵得上五个壮年男子,除非把他们砍成十七、八段,否则他们即使掉了脑袋,又或者被刺中了心脏,依旧可以战斗。   这些尸体的本能就是杀人,不分男女老少,只要是个活人他们就杀。   更可怕的消息还在后头,武山营的传令兵来报:宝安城北面发现难以计数的罗刹大军,信王御碧寒的军队去而复返了!   接着另外两路罗刹大军也适时出现在了宝安城外,他们既不扎营也不攻城,只是静静在城外列阵,和信王御碧寒的军队形成犄角之势。   如此一来,即使城中军民想撤到城外以避尸傀杀戮,也是不可能的了。   “把城楼上的部队都撤下来,只留斥候。”晋王坐在桌案后沉声道:“立刻下令,一旦有人伤亡立即就地火葬,不能火葬的则就地分尸。”   信王御碧寒不是傻瓜,现在攻城就等于把罗刹大军往地狱里送,尸傀可不管眼前的是哪国人。   但分戮同伴战友的尸体……每个人的心头都像被吊起了两块砖。   “舜小姐,有没有办法破解千方万尸大阵?”邢毓莘问道。   “如此规模的千方万尸大阵我也是闻所未闻,根据我的推算,如果要让法阵覆盖全城,至少需要一百零八件三品以上的招魂灵器,以三十六天罡、七十二地煞为序排列,分布城中各个角落,建起这样的一座法阵,最快也得两个月的工夫。”   舜煜颐微微蹙起秀眉,凝神细思道:“要想将一百零八件招魂灵器全部找到并封印,几乎是件不可能的事情,而且时间上也不允许,只能尽快寻找到千方万尸大阵的阵眼,釜底抽薪,摧毁其首脑。”   易司马嘿然道:“一百零八件招魂灵器,东方发白好大的手笔!”   金沙门位列云陆九大派之一,几十代人辛苦打拼下来,积累起一百多件灵器并不稀奇,问题在于每一件灵器都是三品以上,而且还要具有招魂神通,哪怕势力更胜金沙门一筹的萨满教也没这么阔气。   “舜小姐,你能演算出阵眼在哪里吗?”黄柏涛话才出口就醒悟过来自己说错话了——假如舜煜颐能够找到阵眼,大家伙儿还犯得着坐困愁城吗?   察觉到大家脸上流露的失望之色,舜煜颐的眉头拧得更紧,“其实办法还是有的,但是有些残忍。”   易司马劝解道:“煜颐,生死存亡关头我们也只能怀菩萨心肠,行霹雳手段了。”   舜煜颐轻轻叹息一声,说道:“我想以阵破阵,在城中布下一座‘血酬大阵’,如此至少可以吸引八成以上的尸傀进入阵中,其他地方也就能够得以保全了。”   水灵月欣喜道:“你有这么好的办法为何不早说,我听下来也没什么残忍。”   舜煜颐无奈道:“钱夫人,阵是死的,需要有人去建,去守,要布下一座血酬大阵,少说需要三十六位炼神级高手,依照六六梅花之术各据其位,主持法阵运转,一旦尸傀入阵,这些人也就撤不出来了。”   厅中的气氛登时变得无比凝重,每个人都在低头寻思舜煜颐的话。   虽说炼神级高手在晋王军中不难凑齐,但能有多少人修炼到了金丹级以上的境界,可以成功撤离?剩下的人面对成千上万的尸傀,只有死路一条。   “此计可行!”黄柏涛一拍大腿道:“老夫这就召集军中勇士,供舜小姐驱遣。”   翟臻问道:“小姐,血酬大阵可以坚持多长时间?”   “三个时辰。”舜煜颐不太确定的说道:“希望在这三个时辰里暴雨会停。”   “咱们总不能靠天吃饭吧,万一老天爷不帮忙怎么办?”钱沛忍不住说话了。   易司马低哼道:“照你的意思,我们就坐看宝安府沦为一座死城?”   钱沛笑嘻嘻道:“老易,你别急,晋王殿下这次率军北上,没少带大炮吧?”   晋王怔了怔,若有所思的点点头。   得到肯定的答复,钱沛接着问道:“那云中雷带得也不少喽?”   这下许多人的眼睛都亮了起来,黄柏涛回答道:“足足准备了五千颗。”   易司马低嘿一声没说话,心道:“这小子是在故技重施,四年前在云中山,就是他献计埋放云中雷,差点把晋王炸上了天。”   水灵月迟疑道:“那守阵人怎么办?”   黄柏涛沉声道:“为了保全全城军民,牺牲在所难免。”   想了一会,晋王沉吟道:“或许我们可以想个法子,能让这三十六位勇士全身而退,至少也要替他们争取一线生机。”   大伙儿齐齐点头,也不知是谁第一个扭转过脸,七八双眼睛瞧向了钱沛。   “你们看我干什么?”钱沛预感到自己大难临头,“我是病人,重症病人。”   易司马毫不犹豫道:“来人,准备刀子、锥子、锯子,老夫立刻替钱统领治病。”   钱沛气恼道:“你就是真拿把斧子来劈我的脑袋,老子的病一时半会也好不了!”   此时,舜煜颐出声道:“易伯伯,你不必为难钱统领了,我去。”   所有人都大吃一惊,望向舜煜颐。   这么一位娇滴滴的大小姐,手无缚鸡之力,她去能做什么?   舜煜颐低声解释:“可以建设和主持血酬阵的人只有我。”   翟臻急道:“小姐,你把建阵的法子告诉我,我替你去!”   舜煜颐浅笑道:“血酬阵变化万千,岂是三言两语能教得会的。”   搓了搓手,翟臻还是道:“我陪小姐一起建阵,豁出老命也要保你安然无恙。”   舜煜颐妙目凝视钱沛,徐徐道:“那其他的人怎么办?他们因为我的计策而身陷绝境,我希望能和他们同生共死。”   “干嘛说话时不瞧别人就盯着老子瞅?”钱沛才不信舜煜颐有视死如归的觉悟……这根本是在诱逼老子上刀山啊!   他低眼瞅了瞅血迹斑斑的双手,欲哭无泪道:“舜小姐,你的高尚情怀感动了我,老婆,万一我有个三长两短,儿子就全靠你养了。”   黄柏涛喜道:“难得诸位英勇无畏,共赴国难,这样我们只需要再召集三十四位高手就成了。”   “黄将军,你只需要再找三十三个人,老夫也会陪在煜颐身边。”易司马冷冷道,显然看不起黄柏涛全身而退的小伎俩。   晋王问道:“钱统领,邢总兵,你们对宝安城最熟悉,觉得法阵设在哪里最好?”   邢毓莘想了想,喃喃自语道:“这地方要容纳近万尸傀,还必须方便埋设云中雷……”   “还要靠近城中,让法阵的力量最大限度发挥出来。”易司马插口道。   钱沛越听越别扭,怎么这些人像是在说自己家……   他一拍脑门,恍然大悟道:“知府衙门如何?”   “也只有知府衙门了。”邢毓莘晓得,钱府同样满足这些条件,但晋王已将临时行辕设在了这里,除非脑子进水了,谁敢提议把全城尸傀引来这里炸。   晋王点点头,问道:“煜颐,你建阵需要什么只管提出来,本王为你安排。”   舜煜颐道:“总共三十六件五品以上的招魂灵器,明玉坊现成就有十多件,还请殿下设法再收集二十一件,另外还要牛、羊、猪各三十六头,风原石若干……”   她说一样,晋王记一样,不一刻就笔走龙蛇列出满满一张物品清单,吩咐道:“事不宜迟,黄将军你立刻去办。”   黄柏涛点齐他的亲兵卫队,风风火火手执清单赶往中军大营,置办所需物事。   晋王又吩咐道:“霆风,你马上去知府衙门,通知包知府撤离,邢总兵,你组织人手进驻知府衙门,襄助舜小姐建阵,另外,再调樊晓杰的营兵清除衙门里的尸傀,把地方腾出来安放云中雷。”   指令下达以后,钱沛向水灵月告别,俯耳低声警告:“除非你想让全城人死光死绝,否则暂时不能打晋王的主意。”   水灵月娇哼了声,塞给钱沛一小包东西道:“趁人不注意把它吃了。”   “什么好东西?”钱沛好奇问道。   “补药。”水灵月说完在他脚背上重重一跺,抱着小钱柜头也不回的走了。   钱沛抱脚乱跳,正要开口骂娘,忽然感觉背后有一双目光正脉脉注视自己,他讪讪回过头,说道:“我脚麻,她帮我踩踩活血。”   舜煜颐似笑非笑:“我什么都没看到,只见着一只猴子蹦来跳去。”   钱沛不跳了,郁闷无比又柔情无限的跟在舜煜颐身后走出正厅。   众人越往外走,遇见的尸傀就越多,等到了街上,几乎成为了尸傀肆虐的世界。   好在队伍中拥有钱沛、易司马、翟臻等一流高手,又有邢毓莘率领的精兵和明玉坊的护卫,还不至于一出大门就全军覆没。   钱沛此刻最想念的人就是小杜,要是他在该多好,究竟是哪个不长眼的乌龟王八蛋把小杜伤成那样?   钱沛想了半天,也猜不出是哪位熟人这么没人性。   过街便到了知府衙门,包屠龙已经得到顾霆风的通知,正在紧急疏散府里的家眷和仆役。   他还是那副气急败坏的样子,颐指气使的不停呼喝道:“那个谁,快点快点!”   钱沛斜眼看着他,试图在脑海中想象出某些画面,这家伙居然是红盟的人,居然还是晋王的预备老子——就算以前不是,估计很快就是了。   “包大人,您忙啊?”在门口,钱沛笑吟吟的和包屠龙打招呼,心里计算个不停:“不晓得他把云妃藏在哪了,那尊陵光神君金像应该没随身带在身上吧……回头老子要好好在府里搜一搜,炸没了多可惜。”   包屠龙不耐烦道:“钱统领,本官没空跟你闲聊,有事明天说。”   “好说好说。”钱沛一眼扫去,街那边樊晓杰率领五百精兵奉命开到。   顾霆风满身是血的拿了张手画地图,气喘吁吁的交给舜煜颐,舜煜颐一边往府中走,一边审视图纸,翟臻易司马紧跟在左右保护。   钱沛算算建阵埋雷还有一段时间,正好有空去干自己的专业。   大雨中尸傀不断冒出,钱沛也不废话,直接拿天下刀招待他们。   他兜兜转转又来到包屠龙的卧房里,猛听见床底下“呜”的一叫,转瞬又没了声响。   “谁?”钱沛握刀在手,小心翼翼靠过去,按动机关床板抬升,底下有半截尸傀。   从床下露出的暗门里陡然激射出五根淡青色的光缕,直奔钱沛。   流光青丝?钱沛脑袋嗡的一声,没想到自己的运气这么好。   天杀的包屠龙,难道没人告诉他稍后整座知府衙门将被炸成平地吗?还自作聪明的把云妃藏在密室里,天晓得等这场爆炸过后,晋王他妈还剩几口气。   钱沛身子疾退,流光青丝如影随形追了过来,缠住天下刀。   钱沛右手运刀往怀里一带,左手亮出缠缠绵绵天涯绳,低喝道:“去!”   天涯绳化作一溜飞光射进暗门里,钱沛手上一沉,马上就知道大功告成,他心念催动,天涯绳从暗门后收回,附带着捆回了一个云妃。   按理说像云妃这样级数的高手,本不该这般轻易就被天涯绳锁住,但一来她毫无防备,二来密室只有丈许方圆施展不开,教钱沛平白捡了个现成大便宜。   “是你。”云妃显然己从天涯绳想到了那晚的事。   “云妃娘娘?”钱沛故意惊讶的瞪大眼睛,“包大人也太不象话了,怎么能请您这样的贵宾待在狗洞里,这样吧,我帮你移到一个好地方,保证宽敞又安全。”   他不等云妃回答,凝念将她连着天涯绳一起收进了蟠龙吐珠宝戒里。   寸秒寸金,钱沛更不耽搁,纵身跳到床下,往暗门里一瞅,这下可让他乐坏了。   原来包屠龙把没法带走的家当,包括钱沛一直向往的陵光神君金像全都放在了里头——既然对方这么大方,自己还客气什么?   钱沛双手并用就往蟠龙吐珠宝戒里收。   大块的火原石、三两多的紫金、价值连城的雪玛瑙……钱沛不禁赞叹不已,这姓包的明明只是小小一个宝安城知府,不知道另外还兼职打什么工,居然能积累了如此惊人的个人财富。   拿到后来,钱沛自己都觉得有点不好意思了,所以他在临走前还很贴心的帮包知府关上了暗门,恢复了床板。   等他回到舜煜颐身边的时候,血酬大阵已经基本搭设完毕,邢毓莘正在指挥部下埋设云中雷,樊晓杰统领的五百威山营精兵经过与尸傀的浴血奋战,在短短半个时辰里已经伤亡过百。   六座相互连接的梅花形法坛布列府中,每座法坛上都有六件灵器各踞一角守镇,是为六座分阵,由此六座法坛共计三十六分阵,覆盖全府,法坛上又祭上牛羊猪三牲,负责主持血酬大阵的三十六位高手各就各位,等待舜煜颐下令。   钱沛站在舜煜颐身边,他负责镇守的是甲子法坛的丁丑分阵,一左一右是主持丁亥分阵和丁巳分阵的翟臻和易司马。   随着邢毓莘、樊晓杰的各路人马迅速撤离,知府衙门里忽然间安静了许多。   各人的心情都紧张到了极点,黑暗中盘踞府内的尸傀闻着生人气息蜂拥而来,口中发出各种尖叫咆哮,扑向法坛上的人们。   法坛四周,用火原石紧急炼制的结界禁制率先发动,围绕六座法坛腾起一团团光火屏障。   尸傀畏火,只能不甘的向后退却,但却又受到生人气息的强烈诱惑不肯离开,只在四周暴躁不安的疯狂鼓嚣。   舜煜颐娇小的身影伫立在狂风暴雨中,手里握着一柄钱沛从来没见过的玉如意。   她抬起头,将玉如意缓缓举向黑沉沉的天空,合起那双令天下所有男人都会迷醉的明眸,樱唇轻动,似在对上苍祷告什么。   须臾之后,她取出一张祷天符,对钱沛轻声道:“请你帮个忙。”   钱沛心领神会,指尖发动纯阳罡气,点着祷天符,火光在风雨里一闪一闪,映照在舜煜颐绝美的玉容上。   在祷天符即将化为灰烬的一刻,玉如意亮了起来,瞬间变得通体透明,发出美轮美奂的翡翠色光芒。   祷天符化为点点光星朝上升腾,舜煜颐轻启朱唇,“疾!”   光星受到神奇的召唤,迅速聚拢到玉如意的顶端,汇成一条尺许长的小银蛇。   舜煜颐猛然咬破舌尖,血珠喷洒到玉如意上,小银蛇如同受到精血滋润,不可思议的急遽成长,转眼间就伸长了数倍,舜煜颐右手执动玉如意在头顶上方徐徐运转,带动起银蛇挥舞。   钱沛站在舜煜颐的身边,聆听着她宛如天籁般的真言诵祷,玉如意越转越快,银蛇也变得越来越长,到后来已在舜煜颐的头顶上形成了一团真幻莫辨的光影。   “天地有法,无妄无咎……”舜煜颐玉腕抖振,已经超过两丈长的银蛇赫然挣脱了玉如意的禁锢凌空飞腾起来。   舜煜颐面色惨淡,娇躯一软,侧倒在钱沛的怀中。   银蛇还在以惊人的速度变长,在黑夜里盘旋飞翔,犹如一根璀璨的丝线,将六座法坛串连起来。   三十六件灵器生出感应,同时迸发出五颜六色的光华,一时间知府衙门里流光溢彩亮如白昼,驱散了雨夜的黑暗。   钱沛环抱舜煜颐,凝念催动守镇灵器,将它的法力发挥到了极致,而易司马、翟臻等人也做着同样的事情,操纵各自的分阵运转。   四周的尸傀越发兴奋喧嚣,竟不顾灵火结界的阻挡,如飞蛾投火般扑向法坛。   一具具尸傀在火光里灰飞烟灭,不久后,成千上万的尸傀从城市的四面八方汇聚过来,他们如同闻着血腥的饿狼,不顾一切的赶赴着这个难得的盛宴。   一百、两百……五百、一千……钱沛看到自己的甲子法坛周围的尸傀正以倍数疯长,密密麻麻的向自己扑击过来,其他五处法坛的情形也是一样。   他偷眼打量怀中的舜煜颐,她美丽的容颜依旧没有一丝血色,似一朵枯萎的百合花,教人心疼,但其目光却比任何人都要更加冷静坚定,看不到畏惧,更看不到慌张,纯净得像两潭秋水。   灵火的光华渐渐变红,这是火原石耗损殆尽的前兆,一旦失去灵火结界的保护,阵中的三十七个人就会在顷刻间像羔羊般暴露于狼吻之下。   “快到两千了吧?”钱沛没话找话,他指的自然是甲子法坛外的尸傀数量。   舜煜颐把头依在他胸前,颔首道:“照此估算,所有涌入阵中的尸傀已经超过一万。”   “三十六对一万,真他娘的壮观。”钱沛抒发着此刻心里的感叹。   舜煜颐慵懒的笑了笑,说道:“如果……只是如果,我们出不去了,你会不会怨我?”   钱沛心道:“就算老子冲不出去,还可以带你飞出去,反正老子又不想冒充狗屁英雄,你也别逼我硬来什么一个也不能少。”   只是这些话过于实在,钱沛只可以偷偷想,却绝不能讲给舜大小姐听到,否则美梦破灭,形象毁灭,少女心灵遭受沉重打击……等等一连串不良后果可不是一个有责任感的男人希望看到的。   所以,舜小姐听到耳中的话便是:“如果出不去,只要能和你在一起,就算生生世世做对尸傀夫妻又如何?”   身处险境,还能听到如此情深意浓的话语,舜煜颐何止是耳热心跳,简直就是目眩神迷,她纤秀黝黑的睫毛忽闪忽闪,沉默的感动着,似乎如幻梦般幸福。   “小姐,结界快不行了,准备撤吧!”左首的翟臻叫道。   舜煜颐轻轻嗯了声,低低向钱沛问道:“我们这边大约有多少尸傀了?”   “过三千了吧。”钱沛目光一扫,漫不经心的回答:“不必担心云中雷会被浪费了。”   舜煜颐恋恋不舍的站直了身子,从袖口里取出一支朱红色的火铳。   “这是你自己造的?”钱沛讶异的审视火铳,“比火龙铳小巧多了。”   舜煜颐嫣然一笑,举起火铳朝天扣动扳机。   “砰!”   一只红色的光球升上夜空,像雨花一样高高散开。   先是易司马等镇守甲子法坛的五大高手靠近过来,没一会儿其他五座法坛的三十名高手也通过连接通道纷纷赶到,法坛外的光火渐灭,尸傀如出闸的洪水朝众人扑来。   钱沛咬破双指,左右开花划出两道血符,冲在前头的尸傀竞相倒地。   “冲!”易司马大袖飘飘,放出一道土灵术,正前方陡然裂开一道宽达两丈的沟壑,尸傀像丢进汤锅里的饺子般陷落进去,霍然现出一条通道。   众人结成阵势,保护着舜煜颐冲下法坛,瞬间被如山如海的尸傀群中吞没。   第五章 当太阳升起的时候   “轰!”   大雨渐歇,钱沛和晋王并排坐在钱府正厅的屋脊上,捂着耳朵观看从知府衙门里迸放出的团团光火。   一百颗云中雷爆炸的威力足够把知府衙门和上万聚集在此的尸傀一起爆成烟火,只隔着一条街道的钱府却完好无损,舜煜颐设置的保护结界显露出巨大的威力,刚刚出阵的三十七个人中,活着走进钱府的总共有十七人,其他的人已光荣加入了尸傀的行列。   钱沛倒没受伤,只是有点头晕,毕竟出了那么多血,得多吃一两只雪山参才能补回来。   晋王神情漠然,目不转睛注视着知府衙门方向,说道:“这次你和煜颐立了大功。”   钱沛好不容易在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中听清楚晋王在说什么,谦逊道:“草民不过是跑跑腿,全仗晋王殿下运筹帷幄,舜小姐决胜千里。”   晋王转头看向钱沛,说道:“你要小心,煜颐是我二皇兄的未婚妻。”   钱沛一凛,晋王的唇角露出一缕讳莫如深的笑意,徐徐道:“如果你真心喜欢煜颐,未必没有办法……怕就怕我二皇兄丢不起这个面子,毕竟我这位皇兄将来极有可能继承大统。”   钱沛将手掌在耳朵边,凑近晋王大声问道:“殿下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清楚——”   “不说了。”晋王站起身,忽又意味深长道:“煜颐嫁给唐王,是我父皇的意思。”   他飘然跃落院中,黄柏涛迎上来禀报道:“殿下,现在城中作祟的尸傀只剩下不到一千,我们正在加大力度扑杀,预计天亮前可以全歼,我军伤亡约在八千人上下,其中战死三千两百多,重伤两千余人,还有失踪的人数……”   “守城部队调上去了吗?”晋王摆摆手,“尸傀一灭,御碧寒的大军就会攻城。”   “正在调动,只等雨势一停,火炮就能派上用场。”黄柏涛亦步亦趋跟进厅里,汇报道:“我派出的斥候也回来了,城外驻扎的罗刹大军约有六万,这说明御碧寒把他的左右两军已都调集到了宝安城。”   “白日寒不是号称燕云王吗?”晋王面色阴冷道,“让数万罗刹大军纵横燕云之间,犹如自家庭院,想来便来说走就走,他这个燕云大都督当得好啊。”   黄柏涛询问道:“殿下何不发文,命白日寒立即引兵东进,聚歼御碧寒于城下?”   “我不指望他。”晋王冷冷道:“金沙门的行踪有眉目没有?”   黄柏涛答道:“正在查,说来也怪,宝安城这么点地方,他们居然能藏得无影无踪,天蝎骑几乎揭地三尺,仍未寻到东方发白等人的踪迹。”   “那就揭地三丈!”晋王皱眉道:“一定要在罗刹大军攻城前把他们挖出来。”   黄柏涛苦笑道:“要不我再问问煜颐小姐,能否通过千方万尸大阵顺藤摸瓜。”   “不,我有别的想法。”晋王回头远望正悠哉往内宅走的钱沛,低低道:“你去找这个人,看看他有没有办法。”   “钱沛?”黄柏涛也把声音压低,“我总觉得这小子很不对劲。”   “我很想知道他到底是谁。”晋王目送着钱沛的背影消失,淡淡道:“去找他吧。”   黄柏涛施礼告退,起身往内宅来找钱沛。   这时候钱沛刚迈进小杜养伤的屋子,拉了把椅子在小杜身边坐下,仔细检查他身上的伤口。   小杜身上的伤最重在左肋,骨头折了三根,背上捱了一爪也是不轻,倒是胸前的血迹并不大碍,应该是从他口中喷出的鲜血洒溅所致。   “这根本是往死里打,存心不让人活了。”钱沛对小杜的伤情大是愤怒,一连串谁也听不懂的脏话脱口而出。   恰在此时,黄柏涛前后脚跨了进来,站在门口呆呆听钱沛骂了半天娘,才自愧不如的想起自己该打声招呼道:“钱统领,你这是……”   钱沛立即住口,像是什么也没发生过,回答道:“我吊吊嗓子。”   黄柏涛怔了怔,笑道:“杜副统领的伤不碍事吧,易神医看过了?”   两人落座,黄柏涛装模作样的查看过小杜伤势,斟词酌句道:“钱统领,你这么年轻就屡建奇功,将来前途不可限量,难怪晋王殿下愿将重任托付给你,老夫真羡慕你。”   “黄将军过奖。”钱沛才不吃他那一套,打了个哈哈道:“俗话说姜是老的辣,我怎么能跟你比呢?”   “大江后浪推前浪,我老啦,也该是年轻人出来为国效力的时候了。”黄柏涛接着便将晋王要钱沛查找金沙门高手行踪的事说了。   钱沛心头暗骂晋王不上路,把老子当奴才使就算了,还不付工钱。   他叹了口气道:“黄将军,不是我不识抬举,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您那么多手下都没能找到金沙门的人,我单枪匹马那就更没戏了。”   “金沙门?”小杜睁开眼,痛楚呻吟道:“若不是那帮龟孙,老子也不会伤成这样。”   “杜副统领,你是被金沙门的人打伤的?”黄柏涛讶异道。   小杜哼哼道:“他们……二十多个人打老子一个,但我没见着东方发白。”   “他们藏在哪?”黄柏涛目光注视小杜,口气无比亲切。   “宝安书院后院柴房里有个密道入口,底下是个地堡。”小杜喘口气道:“我潜伏了一整天,才逮到个机会溜了进去,看到他们正在发动千方万尸大阵,我……悄悄退出来,打算回来报信,不料被发现了,捱了东方既白一掌一爪才逃了出来。”   “杜统领不计个人生死,勇闯虎穴,实在是劳苦功高,老夫立即将这重要情报禀报晋王殿下,派兵围剿宝安书院。”黄柏涛闻言大喜,匆匆出屋。   等黄柏涛离了屋,钱沛开始对小杜发飙,“你本想充英雄,结果差点成狗熊,就算你想搞死金沙门,也犯不着搭上自个儿的小命吧。   “你死了不要紧,姓莫的那恶棍向来欺软怕硬,他不敢找东方发白麻烦,你的死亡赔偿金、抚恤金、丧葬费,还有你爹妈的精神赔偿金、养老费……零零总总两三百万两银子,还不得摊在老子头上!”   “敢情老子的命这么值钱,那你可不可以办抵押,在我有生之年先把银子付给我?”小杜显得有些激动。   “放在老子这里长利息!”钱沛低哼道:“你怎么晓得金沙门的人藏在书院里?”   小杜答道:“我猜想无论是金沙门还是秋千智,十有八九会派人暗中监视钱府的动静,所以昨天一早,我故意偷偷摸摸出了府,后面果然有人跟了上来。”   钱沛愣住了,这方法也太简单了,可怎么这么简单的办法,自己愣是没有想到。   笨呀,白白错过一次大出风头的好机会,还差点搭上了三百万两真金白银,想来思路决定出路这句话还真有点意思。   咚咚敲门声响起,水灵月端了一碗参汤走了进来。   “还有人参汤喝?”小杜眉开眼笑道:“还是弟妹心疼我。”   钱沛忿然:“我的心更疼,那可是老子的雪山参,算你老价钱。”   “哦,你要怎么算?”小杜歪头问道。   “营养费、治疗费全部报销,这老人参折你八成价,你自己只需出两成。”钱沛顿了顿道:“我们还是要根据大楚的医保制度办事的嘛。”   “那误工费呢?”小杜却是不依不饶问道。   大半个时辰后,黄柏涛派去围剿书院的兵马空手而回,这是意料中的事情,金沙门的人除非脑子进水,才会傻乎乎待在书院里等死。   据负责围剿行动的威山营统领樊晓杰报告说,地堡里有条被震塌的密道,直通城外,金沙门的高手应该就是通过它逃跑的。   没能一网成擒,晋王殿下不免觉得有些遗憾,但很快他就没时间去体味遗憾的滋味了,城外号角隆隆,战鼓咚咚,三路罗刹大军齐头并进向宝安城压来。   于是晋王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他要亲自披挂上阵,率领四万步兵出北门迎战。   黄柏涛内心忐忑不已:“惨了,晋王殿下的脑袋不是被雨水淋坏了,就是被云中雷震坏了。”   他久经沙场,太了解两军之间的实力差距了,打野战,五个大楚步兵都拼不过一个罗刹骑兵,靠坚城固守,消耗敌军的兵力和士气,才是最现实也是仅有可行的途径。   这么出城去跟罗刹人硬碰硬,按照黄柏涛最乐观的估计,四万人刚够人家砍到日上三竿的时候。   何况大军以急行军的速度奔来,刚入城又遇到尸傀捣乱,战斗力大打折扣,身为全军副帅,为了手下将士们的性命,更为了自己吃饭的家伙着想,黄柏涛只能苦口婆心的劝说晋王,希望他能改变主意。   劝说是有效果的,晋王殿下也的确改变了主意——由黄柏涛替代自己率军出城迎敌,而他则统领余下的一万楚军和宝安城原有的部队,站在城楼上为黄老将军呐喊助威。   倒霉,真是倒霉透顶!怎么会摊上这么位一意孤行的主了呢?   可军令如山,黄柏涛满肚子委屈牢骚不敢发作,披挂整齐的率领四万楚军行出北门,摆开阵势准备决战。   看到楚军出城应战,信王御碧寒平生第一次相信,原来天上真的会掉馅饼,而且是好大一个人肉馅饼。   他当机立断,下令大军停止前进,就地列阵,给出城的楚军布阵的时间,毕竟斩立决也允许人家先吃完断头饭。   原本他最忌惮的,就是楚军架在城楼上的火炮,现在好了,两军一旦在城外展开混战,几十门大炮就等着自己去清点接收。   御碧寒明白这种白痴战法,打死黄柏涛都不会采用,不禁发自肺腑的对晋王生出感激之情,吩咐旗牌官道:“告诉胤、巴两位将军,我会亲率中军首先发动攻击,命他们的左右二军分从两翼包抄断敌归路,务求将楚军聚歼于城下。”   一定要聚歼,否则老天爷一定会惩罚自己浪费机会……信王御碧寒仿佛已看到胜利的曙光,面带笑意的举起千里镜,瞄准城头上年轻的晋王殿下。   雨已经停了,晋王俯瞰城下,四万大楚将士正从北门鱼贯而出。   守城的任务又落在了邢毓莘和钱沛的头上,邢毓莘望着老长官黄柏涛无奈的背影,试探着建议道:“殿下,是否可以派出骑兵,悄悄绕道东门,在两军激战时突然从侧翼发动袭击,助黄老将军一臂之力?”   晋王手摇玉扇气定神闲,回答道:“邢将军不必忧心,本王自有安排,相信黄老将军必能马到成功。”   这时候城底下御碧寒的两万中军开始出击,像一片黑压压的海潮冲向楚军。   同一时间,胤度和巴图鲁的大军也向两翼移动,作出迂回包抄的态势。   “弓箭手!”黄柏涛举起左手,凝望排山倒海般扑来的敌军,焦急的等城上开炮。   三百步、两百步……罗刹铁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飞速迫近,然而他期待的炮声却始终没有响起来。   “糟了……”黄柏涛难以想象,不知道晋王为何没有下达开炮的指令,他不由得沉重反省自己,一路上到底是哪儿不小心得罪了这位爷。   “放箭!”   黄柏涛一声令下,千百支羽箭离弦而出射向天空,在划过一条高高的抛物线后如同黑云般射落下来,但是一般箭矢根本无法穿透罗刹骑兵的重甲,只能对战马造成一定的杀伤。   三轮箭雨过后,敌军已近在咫尺。   “竖盾,长枪手准备。”黄柏涛不愧是大楚名将,至少从他的脸上看不出丝毫的惊慌,事已至此,他只能当城楼上的晋王是个死人,自己要不想当死人,就杀出一条血路吧。   “砰!”   罗刹铁骑的马刀砍在重重迭迭竖立如山的盾牌上,一支支长枪从盾牌后奋力刺出,挑落战马上的罗刹骑兵。   “杀啊!”盾牌退开,黄柏涛一马当先冲了出去,与罗刹铁骑短兵相接。   兵对兵,将对将,数万人在城楼下杀成一团,城上的火炮和箭弩显得很安静。   御碧寒这个乐啊,他终于发现谁才是罗刹族天字第一号大卧底。   用四万步兵和六万罗刹骑兵野外决战,只有晋王这样天才的脑袋才想得出来。   不用多久,胤度和巴图鲁的部队就会包抄上来,把城外楚军一锅端了。   即使仅凭自己的两万人马,也足够把四万楚兵打个落花流水。   就在这个当口上,御碧寒蓦然听见了炮声,他愣了下,一时间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或者说越发怀疑起晋王的智商。   城楼上火炮齐发,成千上百颗云中雷发出山摇地动的怒吼,掠过交战双方的上空,向御碧寒的后方大军和两翼人马雨点般砸落过去。   “轰!”   一团团刺眼的光火在黑夜里冲天而起,炸得罗刹军血肉横飞,人仰马翻,从炮弹中迸射而出的铁片、毒粉漫天飞舞。   罗刹骑兵登时苦不堪言,他们的坚甲或许可以抵挡住铁片的切割,可是人总要呼吸,但现在吸进去的全是黄蒙蒙的毒粉,小半刻后人也好马也好,纷纷毒性发作,浑身发紫口吐白沫,稀里哗啦往地上瘫倒。   从城楼上俯视,能够清晰看到一条由云中雷组成的火力网,将御碧寒的五千多骑兵像用手术刀似的切割开来,后面的人马还有胤度和巴图鲁率领的侧翼军队,全被阻挡在火力网外难以越雷池半步,只能眼睁睁瞅着他们的主帅陷入了四万楚军的围剿中。   上当了!   御碧寒悲哀的意识到,闹了半天自己才是天字第一号大卧底。   他的五千部属转瞬成了孤军,只能指望楚军携带的云中雷短斤缺两,三两下打光,好让自己的后续部队跟上来。   “将士们,杀敌报国,为宝安死难的百姓报仇!”比起御碧寒,黄柏涛更清楚城楼上还有多少颗云中雷,现在四万对五千,如果再拿不下这仗,自己往后也不敢自称为将军了。   四万楚军齐声应喝,抖擞精神转守为攻,一浪接着一浪向罗刹铁骑反扑过去。   “晚饭都没吃饱吗?把战鼓擂起来!”邢毓莘对晋王佩服的五体投地,主动请缨道:“殿下,请让末将同城内的一万铁骑一起出战,半个时辰内定将御碧寒的五千中军杀个片甲不留!”   话音未落,一个晋王侍卫猛然厉声喝道:“什么人?”   银光一闪,叫声戛然而止,那名侍卫手捂喉咙软倒在城垛上。   “有刺客,保护殿下!”顾霆风当了这么多年的王府侍卫,应对恐怖袭击早已熟门熟路,几乎不假思索便拔剑而出,用身子挡住晋王。   当年的风云八骑或死或叛,老人不多了,也该让新人有机会磨练磨练,所以截杀刺客的活儿他也慷慨让给了同伴。   二十多道身影像利箭一样从城里电射而起,攀升过三丈多高的城墙扑向晋王。   “东方既白!”钱沛一眼瞅到了最前头的那个家伙,金沙门的高手显然并未全部撤出城外,他们的精锐都留了下来。   在顾霆风身先士卒的感召下,风云八骑中的钱晓云、高凌风等人纷纷出剑截击。   东方既白不愧是漠北有数的猛人,鬼域断魂爪转眼就狠狠插入钱晓云的胸膛,将他整个人抓了起来甩向高凌风,身形翩若惊鸿直扑晋王。   “铿!”   一抹乌芒递出,崩得鬼域断魂爪火星四溅。   东方既白身躯藉势翻腾,眼光一扫出刀之人,顿时火冒三丈。   就猜到你小子会来!钱沛二话不说,当了晋王的免费保镖,天下刀风起云涌,雪浪般压向东方既白。   这时候金沙门的高手已杀上了城楼,他们分工明确,十来个人分成两拨,堵住两端的马道,其他人争先恐后要取晋王的脑袋。   顾霆风舔了舔嘴唇,环顾左右,眼下只有邢毓莘和十几个晋王府的侍卫可供调用,剩下的二十多个守城喽有等于没有,无论敌方我方都可以直接无视之。   易司马、翟臻等一流高手全留在钱府,现在去叫不知道还来不来得及。   这时金沙四怪里硕果仅存的矮冬瓜凌空杀到,张爪插向挡道的顾霆风。   “殿下快走!”生死关头,顾霆风体现出了一名王府老牌侍卫应有的素质,振剑反挑矮冬瓜,为晋王脱身创造机会。   然而晋王纹丝未动,望着乱作一团的城楼,悠悠道:“一个不留。”   二十八个守城的小喽不慌不忙的脱去号衣放下手中刀枪,赤手空拳聚拢过来。   其中一个小喽已经五十多岁了,胡子眉毛白了一大把,他跨上一步推开顾霆风,右手三根指头似钩非钩扣向矮冬瓜的鬼哭狼嚎爪。   “咦?”矮冬瓜大吃一惊,想起了世上有一门绝学叫做菩提手,只有智藏教长老级的精英人物才够资格修炼。   两人以爪对爪对攻三招,矮冬瓜倒飞在城垛上,惊疑不定的盯着老喽,嘿然道:“你是三元大师?”   老喽习惯性的双掌合十:“阿弥陀佛,哈施主一向可好?”   矮冬瓜放眼望去,二十八个小喽转眼变成了二十八位智藏教大长老,难怪晋王稳如泰山。   当下刺杀反而成了围捕,智藏教二十八位长老露出庐山真面目,城楼上的局势顷刻扭转,宝安城内外楚军气势高涨,攻得越发凶猛。   又中计了!东方既白恨极了钱沛,要是能拿块砖头拍死这小子该多好,至少自己不必无功而返,为了能够达成这个目的,他发出了一声尖啸。   “吼!”一蓬彻骨阴风袭到,两具肤色灰白眼冒碧芒的死尸从东方既白的袖口里钻了出来。   从表面上看,这两具藏在袖子里的尸体和城内土里冒出的尸傀大同小异,但其实这两位级别更高,他们有一个特别的名字叫做“尸灵”。   要炼成一具基础级尸灵,需要八十一个壮年男女的精血滋润,还要十年以上的尸气喂养,同时,选尸灵一定要找那种冤死鬼,越冤越好,越怨越好,如此经过精心挑选,刻意炼化的活死尸,才会拥有强大的杀气与威力。   东方既白手头上这两具尸灵是他大哥东方发白送的,尽管从质量上来说最只能算个中级尸灵,但单打独斗也算是一把好手。   平时东方既白舍不得用,怕万一磕了碰了不好向老哥交代,如今火燎眉毛,在向老哥交代和自己小命要交代之间,他当然毫不犹豫选择后者。   见到对方三个打钱沛一个,这下轮到晋王过意不去了。   他瞧瞧城上城下,从老到小,每个人都打的鲜血四溅,自己怎么好意思只看热闹呢,那就意思意思吧……   只见晋王转动白玉折扇,雪白的扇影宛若一团急旋的光轮,向东方既白的后腰飞削。   东方既白听风辨位,用鬼域断魂爪往后一挡,白玉折扇回弹,晋王右手接扇,左掌轻飘飘拍向东方既白背心。   腹背受敌,东方既白当即侧身横移,把拍死钱沛的伟大使命交给了两位中级尸灵,腾出手来全神贯注对付晋王。   拿死人对付老子,看不起我?   钱沛勃然大怒,却听炮声逐渐稀疏,远处罗刹军喊杀震天向他们的主帅靠近。   城下的御碧寒身边仅剩下不到两千人,组成三层圆阵死死抵挡着楚军汹涌的攻势,此时此刻,御碧寒稍稍松了口气,等待着援兵穿越炮火封锁,内外夹击扭转战局。   他血红色的视野里,恍恍惚惚有一缕金光刺眼,原来太阳已从远方的地平线上升起。   第六章 立等可取   这时数以万计的军兵不由自主在用他们的眼角余光往东方打量。   喷薄而出的红日中,一排排高高挥舞狼牙棒的骑兵奔涌出来,他们披着万丈霞光,马蹄声由远而近,令大地再次战栗起来。   来的是谁?自己人还是楚军?   眼下摆在御碧寒面前的,有两种可能性。   可事实上无论他选择其中的哪一种,结果都是错的。   因为从东方突然杀过来的这支大军,既非罗刹铁骑亦非大楚援军,那迎风飘扬的赫然是一面面鲜红军旗。   红旗军?   望着漫山遍野杀来的第三支大军,城下的御碧寒有种想哭的冲动,城上的晋王却正发自肺腑的笑——他要等的人,终究没有失信。   北门第二次洞开,一万枕戈待旦的大楚精骑如同出闸猛虎杀出城外。   这一刻,悬念消失了,御碧寒不想就此战死疆场,他舞动旗语,命令两翼骑兵向中间靠近,力图合兵一处往西北方向突围。   可惜罗刹军兵败如山倒,左翼胤度所部一万五千人马率先向西撤退,而右翼的巴图鲁则不得不掉转身去和三万生龙活虎的红旗军玩命。   看到自己的部下如同被人收割的麦子,接连倒地,御碧寒心下大寒,他拨转马头往西而去。   寒心的何止是他,城楼上死伤过半的金沙门高手,也纷纷放弃建功立业的伟大梦想,一个个赶紧撤退。   这回欢送他们的是智藏教的长老团,可相比送客,他们似乎更乐意留客。   东方既白且战且退,发现身边的同门已所剩无几,一声呼哨召来尸灵夺路而逃。   很快他就发现人在空中目标太大,不利出逃,于是身形急坠,隐入下方溃不成军的罗刹败兵中。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老子一定会回来的!   东方既白不甘的回望着宝安城楼,心中发下毒誓。   然后他将一名倒霉的罗刹将军一脚踹下马去,策动坐骑一路狂奔,七十里外,金沙门门主东方发白正在那里养伤。   一眨眼,东方既白往西北方向风驰电掣出四十多里,成百上千的罗刹溃兵被他远远抛在身后,喊杀声也已不可听闻。   他这才放缓了速度喘口气,胯下的坐骑也该歇一歇,毕竟后头还有二十多里,等到他和东方发白会合后,就算天王老子追杀过来也都不用怕了。   当然,他必须先在路上想好措词,用最合理的解释,好向正在静候佳音的东方发白汇报自己一夜之间连遭两次惨败的经过和原因。   事实上他根本不用绞尽脑汁,把失败的责任推卸到战死的某个倒霉鬼身上,因为有人已经在路的前方等着他,而且等的很生气,很不耐烦。   “又是这小子!”东方既白勒停坐骑,难掩满脸的讶异之色。   拦在路上的是钱沛。   东方既白并非惊讶钱沛能赶到自己的前头,而是这小子怎么敢单枪匹马就来追自己?   更加准确的说,钱沛连马都没有,他只扛了柄刀在肩头上,就这么来了。   两人交手不是一回两回了,东方既白非常清楚在一对一的情况下,自己杀不了钱沛,但换而言之,钱沛也同样没法搞定自己。   可现在自己手下有两个打手,而且是两个不错的中级尸灵,这点钱沛不是不晓得,可却依旧穷追不舍,莫非生怕自己两手空空,回去没脸见大哥?   东方既白不由暗赞钱沛体贴人意,冷笑一声:“你来得正好。”   “为什么每回总有人要跟老子抢台词?”钱沛似有所憾的摇摇头。   “去死!”东方既白没工夫跟钱沛耍嘴皮子,一纵马缰,铁蹄飞扬向前猛冲。   突然间,钱沛在他的眼底消失,东方既白几乎想也不想,腾身飞离马鞍。   奔驰的战马立刻由下而上被天下刀劈成两片,还在惯性作用下兀自前冲了十余丈。   东方既白口中厉啸,鬼域断魂爪居高临下扎向钱沛。   钱沛仰面贴地飞行,左手从后腰上拔出神棍拨打在鬼域断魂爪上。   一道道殷红电流疾闪,透过鬼域断魂爪导入东方既白的体内。   东方既白身子剧颤,一记低嘿震开神棍,鬼域断魂爪里冒出一蓬黑烟,将迫入体内的电流悉数化解。   “就这两手,你也敢追我?”他急于去见东方发白,立刻祭出了两具尸灵。   钱沛趁势脱出鬼域断魂爪的笼罩,针锋相对的祭起了一样东西——陵光神君金像。   空中赫然显现出一尊陵光神君金身,和钱沛的身影合二为一。   刹那间,东方既白产生了一丝错觉,像是陵光神君金像已化身成为了钱沛。   这种错觉并未维持多久,他的神识敏锐感应到钱沛还是钱沛,金像仍是金像,两者仅仅是光影重迭,其实远未达到水乳交融的境界。   幸亏如此,东方既白才能保有与钱沛一战的信心,他太了解陵光神君金像的威力了,这件神器法力之强世所罕见,不仅神奇,也非常神气,不是随便哪个人拿在手上就能玩转的。   陵光神君抬起金光闪闪,有若实质的右手,对着两具尸灵屈指一弹。   只是屈指一弹,四方风云变色,在虚空中的风灵气骤然凝聚,在钱沛身前化出两束青色飓风,咆哮盘旋涌向尸灵。   “风卷残云?”东方既白一声锐啸,招呼尸灵向自己身边靠近,凝爪插向飓风。   这就是陵光神君金像的可怖之处,它能够抽空方圆十里之内所有的风灵气,继而在主人的指令下,发动各种各样威力惊人的风灵术,简单的说,就等于钱沛身旁多了一名可以发出合虚级别风灵法术的超级保镳。   东方既白很明白合虚级别是什么程度,他本人是融光级的高手,倘若一切顺利,大概再有个二、三十年,便能晋升到更高一级的合虚境界。   “嗤——”鬼域断魂爪撕裂飓风,东方既白的身躯和他身侧的尸灵依然被罡风卷荡起来,向后抛送。   钱沛展开大风翼如影随形追上尸灵,横刀一抹划破左手五指,运功从指尖飙射出五道血箭,电光石火之间化作五张血符,贴住其中一具尸灵的印堂、胸口、背心和左右两肋。   东方既白霍然变色,掣动鬼爪扑向钱沛,“你敢收我尸灵!”   此时陵光神君金像又放出了风灵术,这一回它用的是“九龙风璧”。   九条风罡凝铸的青色巨龙交错纵横,筑成一堵坚不可摧的屏障,截下了东方既白。   一声轻响,红雾缓缓升起,五道血符匪夷所思的渗入尸灵,东方既白和尸灵之间的意念连系顿时中断。   紧接着钱沛依样画葫芦,把另外一具尸灵也用五道血符炼化。   “轰——”   东方既白真的怒了,他连祭七道火灵符,终于炸开了九龙风璧。   炸完后,他的头脑也变得稍微清醒了一些,当即得到一道简单算术题的答案:刚才他有尸灵帮忙,可以群殴钱沛,现在尸灵被钱沛收服,人家又放出了陵光神君金像,局面立刻从三打一演变成一打四。   面对如此恶劣的形势,东方既白脑袋里所能想到的,只有一个字,逃!   但他还是慢了半拍。   四周的空气蓦然荡漾起淡淡的青芒,千丝万缕的风束像蜘蛛网一样封锁了他所有的退路,他当然还可以动,只是速度大受影响,举手投足宛如深陷在泥泞的沼泽中。   这道风灵术有个美妙的名字,就叫“青泽之境”。   就这样,东方既白引以为豪的流沙残影身法,此刻近乎成了慢动作,但他慢,两具弃暗投明的尸灵却不慢,甚至还向东方既白露出了两张死人的微笑。   东方既白心下慌乱,再从袖口里祭出一尊外形酷似仙人掌的琉璃沙漏。   琉璃仙人掌中散出一团黄灿灿的金沙,笼罩住他周身三丈方圆内,转瞬驱散了风缕。   就在这三丈方圆里,东方既白重获自由,手起爪落插进左边尸灵的胸口,拿它当武器抡向右边尸灵。   砰一声,两具尸灵撞在一起飞了出去,东方既白抬眼一望,钱沛又不见了。   东方既白拧腰回旋,鬼域断魂爪下意识的向后划出。   “铿!”   钱沛果然绕到了他的身后,天下刀重逾万钧的劈开鬼域断魂爪。   东方既白右臂酸麻,骇然发觉钱沛的功力高出以往一倍不止。   他不知道钱沛曾经被曾神权打废打残过,宁九绝帮他打开了体内所有的禁锢,令奈何钱的融合度霍然提升到五成以上,宛如脱胎换骨,并让钱沛一举跻身合虚之境。   他更不知道,几次交锋,钱沛一直都深藏不露,最多显示出融光级的实力。   东方既白惟一知道的是自己快完蛋了,往后再也不用听东方发白的训斥了。   “啪!”神棍趁虚而入,结结实实砸在东方既白的左肋上,敲断了他三根骨头。   东方既白疼得眼前发黑,陡然醒悟到钱沛追杀自己的缘由之一。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猜测,钱沛接下来的一掌直接按在了东方既白的背心上。   东方既白吐血飞跌,经脉几乎被钱沛的掌力、棍劲完全摧毁,趴在砂石地上奄奄一息。   钱沛收了尸灵和陵光神君金像,缓缓走到东方既白身边蹲下。   一尊琉璃沙漏、两具尸灵,还有袖子里藏着的一只拥有储藏空间的青铜护腕,再加上杂七杂八的不少值钱玩意儿,钱沛粗粗估算了下,换一百根千年雪山参差不多够了。   他拍拍东方既白的脑袋,问道:“听说金沙门也收藏了一尊金像,你知道在哪吗?”   东方既白吃力抬起脸,慢慢将残缺不堪的鬼域断魂爪挪向脖子,一声脆响,用自己最熟悉的方式了断了自己。   钱沛愣了愣,下意识用手摸了摸自己个儿的脖子,喃喃道:“这地方有那么好掐?”   钱沛最爱发死人财,自然把东方既白扒了个一干二净。收获倒是颇丰,几颗上品宝石,一把三阶土灵器,还有和老相往来的几封密信……   秉着做了好事绝不留名,做了坏事要擦屁股的原则,钱沛火化了东方既白的尸体,并且和东方既白一样,毫无愧疚的向一个过路的罗刹大兵借来坐骑,穿越乱军回返宝安城。   战事尘埃落定,城外魏楚联军高歌猛进,四处追杀罗刹的残兵败将;城里人群欢腾喜气洋洋,比过年还要热闹三分。   这场仗终于打完了,自己该收拾收拾回乡下继续当地主了……   钱沛心里热乎乎的想念起了那些紫桑河里的大鱼小虾们,可等他回到了钱府,才发现自己的想法太天真了。   宝安围城之战以胜利告终,但自己还不能回去——就在半个时辰前,水灵月出城去找红旗军了。   她给钱沛留了一张字条,说什么“去去就回,不必挂念”。   且不说城外兵荒马乱,光是水灵月去寻找组织还会不会回来,钱沛就没多少把握,这丫头算是找到亲人了,可自个儿却快家破人散了。   但还有没有比家破人散更惨的结局呢?   钱沛想了想,觉得还是有的,那就是家破人亡,若是他们从水灵月身上顺藤摸瓜,不难查到事情的来龙去脉,到时候几十号古剑潭的老头、老太太气势汹汹提刀抡棍来找自己,后果就太可怕了。   归根结柢,谁让自己娶的这位美女她爹是位大佬呢,当务之急,必须立马找到水灵月,哄也好骗也好,软硬兼施,怎么着都得把她弄回家。   想到这里,钱沛叫上老保,带着几十个亲兵,马不停蹄二次出城。   然而,在战场上想找到一个人有多难,基本等同于梦想与几十年不见的情人偶遇。   晋王的援军、宝安城的地方军、英勇无畏的忠义兵、半道杀出的红旗军……再加上撒开两条毛腿玩命奔逃的罗刹大兵,如同一锅煮沸的八宝粥。   好在办法总是人想出来的,出城前钱沛就打听好了,这次率领红旗军北伐的人自己也熟,就是青照闲。   自打庞天硕完蛋后,青照闲俨然成了云中山红旗军的最高统帅,水灵月不是要找红旗军吗,钱沛索性去找他们的老大。   道路虽然是曲折的,但最终大家会重逢在一个句点上。   钱沛很快就打听到了青照闲的消息,原来这位红旗军大首领身残志坚,坐着轮椅亲自带队往北追击信王御碧寒去了。   钱沛纵马猛追,一口气奔出八十多里,已到了回燕山脚下,还是没能见青照闲。   这时天色将晚,前方红尘滚滚战马嘶鸣,一支红旗军在山沟里中了罗刹蛮子的埋伏,正奋力冲杀试图突围,双方数千军马打得好不惨烈。   红旗军英勇不假,可人家罗刹军是不要命,一波波的猛打猛冲。   想想也是,人家远道而来,抱着发财致富的希望与梦想,谁料,遇到的对手技高一筹,没办法只好认栽,他们三千多人被红旗军七、八百号人撵着往山里逃,这原本已经很够意思了,可屁股后头的红旗军丝毫没有见好就收的打算,还要猛追穷寇,这才惹急了罗刹蛮子回过头来跟他们死磕。   钱沛登高望远,认出这支红旗军的主将是马宇翔,当初庞天硕造反的时候,这家伙审时度势阵前投诚,结果封侯拜将,大大发了笔国难财。   虽说钱沛也是个见风使舵的主,但对马宇翔这种墙头草,还是很难抱有好感,反正他跟姓马的没啥交情,便打算拨马另去。   可是目光一扫,钱沛就发现乱军丛中有一位貌美如花的巾帼英雄异常生猛,她左突右冲,杀到哪,哪就人仰马翻,他终于发现那人就是……自己的老婆。   她这么快就过上组织生活,找回当年感觉了?   钱沛咽了口唾沫,回头对部下们肃容道:“友军遇险,咱们不能见死不救,弟兄们,跟我冲!”   他说着就掣出天下刀一马当先杀下山沟。   几十个亲兵二话不说,视死如归的跟着钱沛冲了过去。   钱统领果然是英雄,大仁大义的英雄,能遇上这样一位大英雄做自己的统领,还有什么好说的呢。   罗刹军看到山沟外突然来了援兵,先是一慌,待看清杀过来的不过是几十个连杂牌军都算不上的忠义军,就知道又有人送菜来了。   一名罗刹百骑长分兵而出迎向钱沛,本想捡个现成便宜,却发现自己中奖了。   这些忠义军的装备特别精良,还在两百步外就端起明玉坊特制的惊山弩招呼过来,一轮箭雨过后,二十多个罗刹兵倒下。   罗刹百骑长暴跳如雷,奋勇冲锋,以他的经验,不等对方换过弩匣,自己的人马就能冲到近前短兵相接,到时候三两下便能将这群不知死活的家伙大卸八块。   但很快,他骇然发现自己又错了,还错得离谱,对面的这群家伙弩箭是不射了,可每个人都掏出一支吹管,对准自己人的脑袋钉。   如果是普通的吹箭,罗刹兵皮糙肉厚,射中面门也未必会死,坏就坏在箭头上都淬了剧毒,蹭破点皮就能要人命。   噗噗几声,罗刹兵又是死掉一大片,百骑长发出愤怒的吼声:“杀!”   随即,他就看见白茫茫的一片石灰粉。   他不由自主的屏住呼吸,闭起眼睛,然后脑袋离开脖子飞旋向天空。   天下刀一闪而过,钱沛率先冲破罗刹百人队的截击,杀进山沟,他身后的亲兵也都是百死余生的精锐,好似龙卷风过境,只剩下十几个罗刹兵坐在马上发呆。   沟里的大魏镇西将军,三等忠义侯马宇翔立功心切反遭包围,身旁的将士越打越少,正在考虑是不是要求谈判,问问罗刹人的忠义侯待遇怎么样时,突见敌军后方阵势大乱,顿时精神一振高呼道:“我们的人到了,跟我往外冲啊!”   残存的三百多红旗军当即汇聚到马将军的旗下,拧成一股绳死命往外面冲杀,没想到还硬是给他杀开了一条血路,和钱沛的人马成功会师。   “你们……就来了这几十个人?”看清楚了援军的数量,马宇翔既失望又担心。   对于马宇翔的思想觉悟,钱沛并不在乎,只是忍不住鄙夷了一下,他一把拽住水灵月的马缰,情深款款的说道:“老婆,咱们逃吧!”   这时罗刹兵已回过神来,统兵的罗刹大将巴图鲁打出旗语,三千铁骑重新围成铁桶阵,把马宇翔和钱沛包在中间。   水灵月很感动,她没想到钱沛会为了自己一头撞进罗刹人的包围圈。   她真的非常开心,甚至说道:“老公,咱们带上红旗军将士一起走吧。”   一起走,你当这是在组织旅游团?   钱沛怒了,这事他答应了不算,得问罗刹人。   但问题在于,水灵月不是个轻听易信的女人,钱沛也顾不了那许多,先轻舒猿臂将儿子他妈一把抱过马来,神情凝重道:“好,我们开道先。”   接着他双腿一夹马腹,就往南突围。   蓦然间,斜边杀出一票人马,旌旗雄壮战阵威武,领军的正是罗刹大将巴图鲁。   仗打到这个份上,巴图鲁的心情已经不只是窝火了,而是十分之窝火。   于是他将满腔的窝火都灌注到手中的那支赤龙神枪上,对着钱沛便刺。   情况是这样:水灵月坐在钱沛的身前,赤龙神枪要刺中钱沛,首先就得贯穿水灵月的胸脯。   天下刀铿然切击在枪杆上,红稀金锻铸的赤龙神枪往左荡去,枪杆上赫然多了一道刀口。   两个罗刹将官见状,分从左右夹击上来,举刀就往钱沛身上剁。   “你们想人多欺负人少?没问题,老子手下也有打手,正确来说,是两个再也打不死的打手。”钱沛冷笑。   他立即祭出尸灵,护住两翼,自个儿则专心致志对付巴图鲁。   巴图鲁双手握枪回旋,横扫钱沛。   钱沛搂着老婆从马背上跃起,躲过赤龙神枪扫荡,居高临下一刀劈出。   巴图鲁也不含糊,竖起左掌拍出一蓬灰蒙蒙的掌风,侧击天下刀。   突然间,钱沛指间精光爆绽,从蟠龙吐珠宝戒里放出琉璃沙漏,金黄的魔沙铺天盖地荡散掌风,天下刀积极跟进略作侧旋,斜削巴图鲁的胸口。   看到一股血箭从巴图鲁的胸口飙射而出,钱沛引刀回拉,再见到裂开的甲胄,猛然怒发冲冠的大骂道:“紫金宝衣?你姥姥的怎么不早说。”   “是你没问……”巴图鲁面露古怪之色,郁闷的身躯后仰,坠地毙命。   号称三星军机武士的大将巴图鲁居然连三个回合都没过,就被钱沛一只手搞定了,罗刹军登时乱了阵脚。   屋漏偏逢连夜雨,这时山沟外鼓号齐鸣,马蹄隆隆,红旗军的援兵真的来了。   夕阳之下,一面绣有斗大“青”字的战旗迎风飘扬,沟里的红旗军们欢呼雀跃起来。   这次罗刹军拿到的是单程车票,去的地方不卖返程,但可以参加牛头马面亲自主持的迎宾会。   水灵月兴奋得俏脸发红,快乐叫道:“青二伯来了,你和我一起去见他吧。”   钱沛认真的想了想,说道:“老婆,我认为功成就身退会更高尚,更洒脱,你说呢?”   第七章 不是冤家不聚头   高尚是不得己,洒脱是不可能。   战斗还没结束,水灵月就兴冲冲的找到了青照闲,就像是一只失群的云雀,终于找到自己离开多时的家。   更让她开心的是,古剑潭的长老方中原、峨中h、石中剑等人也一起来了。   钱沛深知两方见面的严重后果,所以他首先对水灵月进行了耐心细致的教育说服工作,令她深刻认识到自己的样貌经过那个万恶的段悯天翻地覆的改造后已经面目全非,再加上这几年音讯全无,等同失踪,如果突然自报家门要求相认,估计会被送进疯人院。   水灵月深以为然,于是吩咐钱沛一定要将自己隆重介绍给青照闲。   钱沛见到青照闲,当即激动万分的趋步向前:“我代表宝安城军民向您致以最真挚的谢意。”   兴许觉着空口白话诚意不足,他又给了青照闲一个热情的拥抱:“谢谢,谢谢你们……老鬼托我向你问好……你要敢认水灵月,小心老子翻脸。”   话不多,但钱沛相信青照闲那么聪明的人,一定能够听懂。   他放开青照闲,手牵水灵月引荐道:“青先生,这是贱内铃铛。”   水灵月见钱沛和青照闲无比亲热的样子,心道:“他和青二伯果然大有交情。”   她刚要说话,钱沛又抢先道:“她有关于罗刹人的机密军情,要向您单独汇报。”   青照闲闻言,配合的屏退左右,钱沛作为介绍人和保护神,理所应当的赖着不走。   青照闲慢条斯理道:“钱统领,你要是没事,就代我去将水中天水长老请来。”   水中天也来了?钱沛可不想见这位岳父老泰山,人家是翁婿相见皆大欢喜,换到自己头上,水中天不掏刀子就是值得开心的事。   “差点忘了,我得去看看手下兄弟的伤亡。”他急忙识趣的落荒而逃,然后远远竖起耳朵,凝功偷听。   正所谓道高一尺魔高一丈,青照闲未曾开口祭符,就将一道风灵符打开,在他和水灵月身周形成结界,屏蔽了里头所有的声响。   钱沛眼巴巴干看着,不一会儿就见到水灵月伏倒在青照闲的腿上失声痛哭起来,而青照闲则用手轻抚她的秀发,低声安慰。   钱沛正一颗心分两半,左上右下七上八下之际,老保兴高采烈走了过来,胳肢窝夹着赤龙神枪,手里拎着破损的紫金宝衣和巴图鲁的首级,叫道:“钱统领,这是我缴获的!”   这家伙居然也学会冒领军功了,钱沛怒从心中起恶向胆边生,一把夺过神枪宝衣,义正词严道:“大楚军规第十八条是什么?一切缴获要归公。”   老保呆了呆,提起巴图鲁的首级道:“这儿还有颗脑袋。”   钱沛恨铁不成钢,骂道:“我看你这榆木脑袋是该换一个了。”   老保呵呵傻笑,望着钱沛身后诧异道:“统领,夫人怎么哭了?”   钱沛沉着脸道:“哪来的废话,她爹死在了山中贼的手里,正找青照闲要人呢。”   “统领,统领……”老保像是没听见,紧张兮兮的压低声音道:“夫人在摇头。”   钱沛扭头观瞧,发现水灵月梨花带雨正冲着青照闲不停摇头。   然后钱沛就发现,摇头也是可以传染的,老保的脑袋也跟着摇了起来。   “父母之仇不共戴天啊。”他一边摇一边喃喃道:“青照闲竖起了五根手指头……那是答应夫人要杀了她的五个仇人喽?咦,夫人为啥只伸了一根手指头?”   老保忽然明白了,铃铛夫人心地慈悲只求首恶正法,要青照闲放过其他四人。   接下来的事就好解释了,青照闲又伸出了三根手指,水灵月迟疑须臾,点了点头。   谈判完成,水灵月推着青照闲的轮椅向钱沛走来。   钱沛赶忙把赤龙神枪和紫金宝衣收进蟠龙吐珠宝戒里,虚情假意道:“老婆,这下你满意了吧,我早说过青先生高风亮节,铁面无私,一定会替你做主。”   水灵月望着钱沛欲语还休,微微点了下头道:“我想儿子了,咱们回家吧。”   钱沛真想为青照闲欢呼万岁,立马道:“老保,你带人立即护送夫人回城。”   水灵月恋恋不舍,回望青照闲道:“先生,我去了。”   青照闲微笑道:“夫人请宽心,你托我办的事三天之内必有眉目。”   在老保和亲兵的保护下,水灵月上马南归,钱沛却不能走。   他好奇的问青照闲道:“你是怎么说服这丫头的,她托你办的又是什么事?”   “我告诉月儿,你是奉命打入大楚的卧底,是我们的人,她信了,所以答应暂不暴露身分,留下来当你的助手。”青照闲悠悠道:“而我则答应她,会安排水长老和她私下见面,一叙父女之情。”   “什么,老子啥时候成了你派出的卧底了?”钱沛深切意识到,托人办事是要付出代价的,何况自己还所托非人,“你别以为用水灵月就能白叫老子给你们卖命。”   青照闲笑而不语,钱沛越发来气,“还有,刚才你跟她竖手指头又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劝她五年之内不要公开原来的身分,而她希望最多三年。”青照闲答道。   钱沛明白了,什么三年五年,说白了就是过河拆桥的期限。   他冲着青照闲竖起中指,问道:“你晓得这是什么意思吗?老子拼死拼活,替你们干了多少事,到最后却只讨个老婆还带三年使用期限。”   青照闲也不生气,和颜悦色道:“既然月儿恢复了记忆,她就会有自己的选择,你想留住她,最好的方法是留住她的心,三年的时间足够让你有很多机会,不要浪费了。”   “别当自己是恋爱专家。”钱沛岂会不明白青照闲的言外之意,那是要他死心塌地跟着红旗军干,干到大家一块儿玩完,再去阴曹地府造阎王老子的反。   “你们不是已经搭上晋王,要收他当女婿了吗,干嘛还不肯放过老子?”提到这事钱沛就胸闷,人比人气死人,同样是做女婿的,怎么待遇差别就那么大呢?   “谁说大魏要和大楚联姻了?长公主是不可能嫁给晋王的。若非如此,她又怎么肯答应作为大魏使者入京谈判?”   青照闲笑了:“如今灵仙作为大魏特使常驻永安已有大半年了,假借晋王未婚妻子的名分,行事也能得些方便。”   钱沛愣住了,说不出心里头是什么滋味,反正酸甜苦辣咸,五味俱全了。   钱沛仰脸朝天道:“你说的事跟我有啥关系?老子现在只关心自个儿的事。”   “不知道有件事儿你会不会关心。”青照闲从袖口里取出张字条递给钱沛:“这上头是鬼圣给你留的话。”   钱沛打开字条,上面是老鬼熟悉的笔迹:   我养伤去了。你没把云妃弄丢吧,记得把她送还晋王,然后去永安城吧,有人在等你。   “老鬼……”钱沛手握字条愣了好久,闹了半天,这家伙早就溜了,就自己跟傻瓜似的被蒙在鼓里,还替他操心。   再想想,云妃在中毒昏迷前一定和老鬼达成了某种协议,所以才会干净利落的一脚踹开了多年的姘夫厉横远,重新跟包屠龙打得火热。   他原本想把字条揉碎,可瞄了瞄眼老鬼的最后半句话,又改变主意把它收了起来。   青照闲显然是知情人,缓缓说道:“禹澄清将不久人世,大楚朝廷必有惊变,正是英雄豪杰崛起的时代,裴镌,我和鬼圣都看好你。”   钱沛叹口气道:“老青,你别以为给我灌几口迷汤我就不知道自己是谁了,我一直都只是个小无赖小混混,跟英雄豪杰不沾边,况且英雄都是短命鬼,豪杰全是穷光蛋,老子就想过好自己的小日子,你有什么建议?”   当天半夜,钱沛收到晋王殿下亲手签署的两份公文。   一份是嘉奖令,盛赞钱沛奋不顾身义救友军,并当场格杀巴图鲁,赏白银一万两;另一份是军令,擢升钱沛为正四品的晋王府参议官,同时统领忠义军,并命他即刻收拢本部三千人马,星夜北上会同楚军夺取断龙岗要塞。   两份公文同时到达,其中含意不言而喻——胡萝卜喂了,接着干活吧。   相比之下晋王还算懂道理的,出手不管多少好歹也给了一万两,比某些人惠而不实的一张字条强太多了。   不过话说回来,他老妈还捏在自己手里,区区一万两银子就想摆平?钱沛不说话云妃都会不乐意——她有这么不值钱吗?   念及云妃还在蟠龙吐珠宝戒里待着,钱沛也不怕晋王赖帐,他派出亲兵召集部下,结果折腾到天大亮之后,这帮外出打秋风的兄弟们才陆续归营报到。   钱沛往人群一瞅,效率很高嘛,一宿的工夫三千忠义军人人鸟枪换炮装备升级,还搞出了一千三百多人的骑兵部队来,眼看星夜北上是不可能了,那就埋锅造饭,吃饱了再上路。   日上三竿时,大家伙儿终于吃饱歇足,拖拖拉拉的拔营起程,向断龙岗进发。   断龙岗属于回燕十八关里最不起眼的几处关隘之一,一来它的规模比较小,骑着马一不小心就会冲出国界走向世界;二来它的左右有青峰岭和北门关,有这两大边塞罩着,基本上只是个当小弟的命。   因为种种理由,罗刹人并没有把它太当回事,只留了不到一千人驻守,里头还有不少是大楚的降卒,丢了都不心疼。   大楚方面也差不多,只派出了由庄奎统领的横山营,外加三千忠义军在后头摇摇旗挖挖土,等着大获全胜后打扫战场捡捡装备。   以上种种推断,都是纸上谈兵拍脑袋搞预算惹的祸。   庄奎很快就明白了,断龙岗为什么叫断龙岗,整座山岗犹如一只硕大的龙首掉落边界在线,要塞就建筑在龙头上面,四周是五六丈高的陡坡,怪石嶙峋无处攀爬,面朝大楚的这边,原本有一条早年修筑的山道可供通行,如今也教罗刹人用乱石全线封锁。   换言之,庄奎要想攻占断龙岗,就得先攀上五六丈高的陡坡,再架起云梯爬进要塞,结果他强攻了两次,丢下三百多具尸体,连爬墙的资格都没争取到。   他的威山营也算是大楚山地营中的精锐,配有十门小型火炮,便用马拉上来一通猛轰,等到浓烟散去,庄奎心中只能佩服,这要塞是哪个家伙造出来的,墙体又厚又牢,连条裂纹都没有。   南边攻不进,就换到西边吧。   庄奎接着派出一支部队迂回到要塞侧翼发动突袭,结果上去八百人,回来六百多,剩下的全丢那儿了。   这下庄奎挠头了,按照这种惊人的消耗速度,七八次冲锋一打,武山营也就光了。   正在他焦头烂额,无计可施的当口上,钱沛来了。   钱沛不来还好,来了庄奎更火大,三千来人的忠义军在他们的主官率领下,骑马的骑马步行的步行,说说笑笑慢慢吞吞,庄奎统兵打仗半辈子,再懒散的兵都碰过,可从没见过这样的。他们哪儿是来打仗的,倒跟一支业余登山队差不多。   更可恼的是,这伙儿人没到断龙岗下,便远远停下来就地休息,开始野餐了。   气到半死之际,庄奎也顾不得许多了,带了几个亲兵恶狠狠过来找钱沛,绷着脸训斥道:“钱统领,这是吃饭的时间吗?立即收拢你的部队,准备攻打断龙岗。”   气归气,他总算还记得钱沛是有靠山的人,不敢直接赏他吃马鞭子。   “老庄,别上火,饿不饿,坐下来吃点。”钱沛态度很好,仿佛早忘了从人家手上讹诈过东西的事情,从油纸包里拿出根鸡腿递给庄奎。   “少来这套!”一根鸡腿就想扯平千年雪山参的帐,庄奎可不是那么好打发的。   “我现在限你一个时辰之内拿下断龙岗要塞,否则军法无情,休怪我唯你是问!”   呦呵,不给面子?   钱沛满不在乎的把鸡腿塞进自己嘴里,一边嚼一边口齿不清的问道:“老庄,你这是在给我下命令?”   庄奎哼了声:“怎么,难不成庄某还请不动你这位无品无级的钱大统领吗?”   钱沛笑笑,取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头擦了擦油手,递给庄奎,“恰好我这儿也有一道晋王殿下亲手签署的命令,你看看先。”   庄奎一瞧,呆住了。   他没想到短短一两天的工夫,钱沛已是晋王府正四品的参议官,跟自己品秩相同,可两个官职的分量却大不一样。   “晋王殿下的意思是让我会同你一起攻打断龙岗,我这人吧,吃亏就吃在读书不认真,搞不来文武双全,研究了半天,都没能搞懂啥叫会同。”皱着眉头,钱沛请教道:“老庄,你就帮我解释解释吧。”   庄奎气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原本打算逼着钱沛和他那三千忠义军当炮灰,自己的武山营随后跟进,抢占断龙岗,如此既报了一箭之仇,又能立功受赏,可谓一箭双雕,实为升官发财整人害命的不二法门。   哪知钱沛手拿一道晋王签发的军令,立时将他的美好愿望轰成泡影。   “弟兄们,吃饱喝足该干活了。”钱沛拍拍屁股站起身,吆喝道:“带上家伙,全都给老子砍树割草去。”   忠义军轰然应命,拿了斧头镰刀满山遍野热火朝天干了起来。   难不成这时要盖木屋铺草席搭野营基地?   庄奎气急败坏道:“钱沛,你玩忽职守贻误军机,我要向黄将军和晋王殿下参你!”   “淡定,淡定。”钱沛笑嘻嘻拿油手拍拍庄奎肩膀,还顺手抹了抹,“咱们兄弟谁跟谁啊。”   “现在知道怕了?”庄奎拨开钱沛的手,说道:“明人不做暗事,我立刻派人去找晋王。”   “我本将心照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钱沛喟然长叹,“老庄,我是为你着想,你写了半天告状信,最后闹到灰头土脸的人还是你,看见断龙岗没?就一个大山包,猴子都懒得爬,不丢下两三千号兄弟,别想攻上去。”   庄奎嘿然道:“照你这么说,咱们就不攻了?等着上面的人渴死饿死?”   “这就外行了不是?”钱沛摇摇头,问道:“你有没有抓过兔子,要是它躲进洞里不肯出来,咱们该怎么办?”   “用火烧,用烟熏……”庄奎全身的血液开始沸腾起来,大力拍打钱沛肩膀叫道:“好主意!”   “伐木割草的苦活累活我来干,你的人只管把断龙岗围起来,顺便晒晒太阳……”钱沛抬头望了眼天色,“嗯,晒月亮也行,老庄,这份功劳够赔你的雪山参吧?”   “我让人往关里不停射火箭,再用弹石机把草垛子投进去。”庄奎从善如流,一声狞笑,“再把火油装进瓦罐里密封起来,全他娘的往里丢。”   两位主将拿定主意,底下士兵闻风而动,武山营摆开架式,将断龙岗包围起来,忠义军战士则是把伐来的木头和捆成团的干草往坡上丢,围成一圈又一圈。   一时间断龙岗上火光冲天浓烟滚滚,高温烧烤外加烟熏,要塞内外像极了火焰山模拟现场。   这还不算完,庄奎唯恐里头的罗刹兵人人都是钢铁战士,又下令将火油罐、草垛子、木头桩子,用炮打,拿弹石机丢,反正全都往上倒腾,跟着火箭如雨,不管能不能射上城头,权当造个声势图个壮观。   断龙岗上人人鬼哭狼嚎,断龙岗下个个欢欣鼓舞,钱沛饶有兴致的陪着庄奎欣赏了一会儿,嗑睡来了,打了个哈欠,便打开自制的睡袋,蒙上黑布塞住耳朵,养精神去了。   睡了没多久,钱沛被人抓住肩膀狠命摇醒。   他迷迷糊糊取下眼罩,就见庄奎的大嘴巴在叽哩咕噜正说些什么,他拔出耳塞,就听庄奎扯起大嗓门,如雷贯耳的吼:“罗刹蛮子要投降。”   揉揉生疼的耳朵,钱沛爬起身向断龙岗眺望。   晨曦微露,冈上大火不息,黑烟弥漫,隐隐约约看到几面被烟熏得发黑的白旗在拼命摇晃,晃着晃着又烧起来了。   几十个大楚降卒躲在城关里带着哭腔叫道:“别烧啦,我们投降。”   底下的楚军没听见上面传令叫停,还在尽心尽职的添柴加火。   和钱沛对望一眼,庄奎道:“要不下令灭火,让他们下来投降?”   “这么大的火,我们的人上去也会有伤亡吧。”钱沛一向爱兵如子。   “那就等火自个儿熄了吧。”庄奎也很干脆。   于是这一等就等到了下午,冈上的火势渐渐熄灭,两百多个幸存的罗刹兵丢下武器,高举双手走出要塞投降。   庄奎吩咐副将安排受降事宜,自己和钱沛登上断龙岗视察战场情形。   要塞的石墙已被烧得面目全非,喧嚣了多时的断龙岗现在变得一片死寂。   钱沛走入要塞,看到若干倒毙的尸体,手脚缠绕在一起,没有一具可以辨认,因为他们都烧成了焦炭。   这时有手下来报,发现的尸体约在五百具,大多数都是被烧死或者熏死的,余烟未尽,空气里飘散着刺鼻焦臭,宛若一座人间地狱。   这时候一名武山营的军官禀报道:“将军、钱参议,要塞南墙被大火烧塌了一段,底下露出个地穴,兄弟们正在查看。”   地穴,那是个好东西。   庄奎见多识广,晓得有钱人常喜欢把金银财宝埋在地底下。   他兴致勃勃拉着钱沛去看地穴,结果地穴里财宝没有,死人骨头多多。   数以百具的骷髅层层迭迭,横七竖八铺放在地穴里,身上的衣衫大多腐烂殆尽,倒是一些金银饰物还留了下来,从骨骸状况来看,死者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身上都有致命伤,显然是死后被挖坑埋在了这儿。   庄奎对死人不感兴趣,皱眉道:“这里怎么会有死人坑?晦气。”   钱沛在地穴旁蹲下身,一言不发的打量许久,伸出手从一具骷髅的手指上小心翼翼褪下了一枚玛瑙戒指,放在眼前仔细端详。   钱沛的手有些发抖,但庄奎可没注意到这些,大声嚷嚷道:“钱老弟,看来这些死鬼身上还有不少珠宝饰物,多半是大户人家,被这儿的守军给黑了偷偷埋在石墙下头,大伙儿辛苦一场,不如把他们身上的金银珠宝一起分了吧。”   在他看来,自己答应跟钱沛均分所获,已经很够义气了,没想到钱沛霍然回首,眼放凶光的瞪视着他,那凶光里还蕴含着说不出的情绪,有伤痛有愤怒,半是凶恶半是狰狞,要是眼光可以杀人,那这就是了。   “这些遗骨大有来历,任何人不得擅动。”钱沛的语气如同结了冰,让庄奎意识到如果自己一摇头,断龙岗上立刻会烧起一把比昨夜更可怕的大火。   “老庄,帮我个忙。”钱沛取出一迭银票,少说也有上万两,“把坑小心填平,派一队兄弟看守,谁敢掘一块土,就砍了他脑袋,我会将这里的情况尽快密报晋王殿下,在此之前,不要对外宣扬。”   “钱老弟,你这是……”庄奎怔怔接过银票,不晓得这事为何还要惊动晋王。   钱沛翻翻小眼睛,低低道:“别问了,有些事知道了没好处。”   庄奎和钱沛也算不打不相识,如今人家又主动掏钱求自己办事,面子不能不给,于是他颔首道:“好,都听你的。”   “多谢。”钱沛点点头,珍而重之的将那枚玛瑙戒指纳入怀中,说道:“我先把忠义军留下,即刻回返宝安城求见晋王殿下,这里的事,麻烦你多照应了。”   庄奎慨然道:“好,不过我向晋王殿下报捷的奏章还没写好。”   钱沛当然明白庄奎的言下之意,笑了笑道:“你来写,我去送。”   第八章 新盟   大地飞逝,钱沛一鞭又一鞭凶狠抽击在马臀上,坐骑在痛苦的嘶鸣里拼命奔驰,而钱沛却丝毫没有疼惜之意。   他的心底发出一种超乎想象的痛楚,缠绕着,捆绑着自己的灵魂。   他没有欺骗庄奎,地穴里发现的那些尸体的确大有来历,如果埋尸的人不曾遗漏,没有失误,里面应该有三百八十七具遗骸。   那枚钱沛取下的玛瑙戒指,就是他二姐出嫁时的文定之物。   死了,真的死了,全都死了……   十年之后,钱沛再次被残酷的现实打了个措手不及。   那夜,钱沛全家三百八十八口人,在发配途中路经宝安城,突遭蒙面黑衣杀手袭击,钱沛当时也在其中,幸运的他被菡叶拼死救出,从此送给老鬼当了徒弟。   所以他并未看到这场屠戮的最后结局,于是心底还保留着一丝丝微弱的奢望,希望还会有亲人活在人世。   然而当他看到那座百人坑时,即刻幻灭了希望,已经不可能还有其他的亲人幸存了,他们都死了,被悄悄埋在了断龙岗上,没有墓碑,没有陵墓,而他们之所以未曾暴尸荒野,也绝非是因为凶手仁慈,而是因为他们要掩盖这场屠杀的真相而已。   钱沛知道自己不用再质疑子虚真人供词的真伪了,这事白日寒一定有参与,因为只有他才有这样的能耐,将数百具尸首神不知鬼不晓的葬在断龙岗石墙下,十年无人发觉。   钱沛几次想拨马改变方向,干干脆脆一刀了断十年血仇。   但他忍住了,因为他不但要报仇,还要为死难的亲人建起坟冢,昭雪沉冤,在经历了一场恶梦般的劫难后,没有人能比钱沛更懂得其中的含意。   不知死而死,是为无知;知死而死是为无畏。   突然间,马失前蹄,将钱沛的身子从马背上甩翻下来,钱沛神志恍惚猝不及防,重重摔在地上,翻滚到道旁的蒿草丛里。   他趴在地上不动,头狠狠埋进泥土里,这样哭泣起来才没有声音。   旷野漆黑星辰黯淡,风吹动过蒿草,波浪般摇曳着,钱沛昏沉沉匍匐在地,慢慢停止了抽泣。   痛哭只是一种发泄,解决不了敌人,但在上路之前他必须首先解决一个问题,或者说是一个女人的问题。   光华一闪,他从蟠龙吐珠宝戒里放出了云妃娘娘,却顿时愣住了。   云妃身上的天涯绳未解,但却衣发凌乱,模样狼狈不堪,她的脸上、身上青一块紫一块,到处都是抓伤咬伤,更尴尬的是胸脯衣衫破烂,露出了一大片白皙的肌肤。   望着钱沛,云妃的眼睛在喷火,咬牙切齿道:“小贼,你敢如此凌辱哀家!”   坏了坏了,钱沛霍然醒悟到,一定是那两具尸灵干的好事,亏得云妃修为精深,否则此刻放出来的恐怕是一具尸体才对。   依钱沛原本的性子,十有八九会落井下石调笑一番,但眼下他没这个心情。   他心念催动,收起天涯绳,淡淡道:“前天晚上知府衙门已被云中雷夷为平地,为救娘娘千岁,我只能出此下策。”   云妃冷哼一声,慢慢活动手脚:“你放我出来,所为何事?”   “为了能让你儿子当上皇帝。”   “就凭你?”云妃愣了愣,随即露出一丝不屑的冷笑。   “太子成了废人,有资格争夺皇位的只剩下唐王和晋王,恕我直言,如果我是禹澄清,哪怕唐王是个白痴,我也会把江山传给他。”   钱沛一点儿也不在乎云妃的讥讽,平静道:“我想,其中的缘由娘娘也清楚。”   “你敢羞辱哀家?”云妃面色森寒,凝爪抓向钱沛的面门。   钱沛纹丝不动,说道:“晋王要上位,只有一个办法……宫变。”   一下子空气仿佛凝固,云妃的手定格在钱沛的面前:“大胆狂徒,敢图谋造反!”   钱沛不以为意的笑道:“我是想造反,可你早在十几年前不已经反了吗?你和老鬼、和包屠龙所说的话,怕也不是什么精忠报国之言吧。”   云妃的脸色这下真变了,寒声道:“别以为你是鬼圣的门人,我就不能杀你。”   “多谢娘娘如实相告,事实上,我还有样东西你也许会感兴趣。”钱沛握住云妃的手腕,慢慢将之从面前移开,接着从蟠龙吐珠宝戒里取出一只匣子,用钥匙打开。   匣子里面装的是一些发黄的字条,钱沛把它们一张张拿了出来悠悠道:“这些娘娘认识吧。”   云妃目不转睛盯着字条,强忍着抢夺的念头低哼了声。   钱沛一笑,指尖吐出阳刚罡气,字条在顷刻间烧成灰烬,一张不留。   云妃惊愕望着钱沛,不由自主道:“你……真的全烧了?”   “这是娘娘的一块心病,如今没了。”钱沛丢了匣子,“我们可以好好谈谈吗?”   看到云妃迟疑颔首,钱沛晓得时机到了。   他所面对的敌人,无不是大奸大恶心狠手辣之辈,虽然曾神权死了,可白日寒、玉清宗等人要权有权,要势有势,跺跺脚拍拍手,京城都得摇三摇。   可自己有什么,单凭脖子上的这颗脑袋要跟这些人玩,把握不住人心和人性,拼到底也是死路一条。   忽然他醒悟到老鬼为什么会把云妃交给自己应付,因为若要对付这种女人,乃至将来要面对的晋王,还有禹澄清、唐王等等,大义情感全是狗屁,只有比他们更奸更狠,更无赖更无耻,才能压得住。   他的短处就在于势单力孤,很难让云妃和晋王看重,但这点老鬼显然也想到了,所以才会让钱沛去京城找尧灵仙,完成势与谋的结合。   但钱沛决定自己还要再另外加点猛料。   “罪民裴镌叩见娘娘千岁。”于是他郑重其事的拜倒在地。   说是叩见,钱沛也并未真把脑袋磕到地上,反正左右那就是个意思。   “裴镌?”这回云妃真的惊了,“你……是裴中书的儿子?”   “若非为了让娘娘相信草民诚意,我绝不敢在人前泄漏半字。”   钱沛知道自己其实已经泄漏了,至少易司马那老鬼就晓得自己的真实身分,虽然易司马信誓旦旦决不外传,但他不偷偷告诉晋王才有鬼。   “你快起来。”云妃娘娘激动万分,亲手搀扶钱沛道:“当年我在宫中曾见过你,真没想到咱们还能活着再见,可你怎么成了鬼圣门徒?”   激动自然是假的,但想到自己和钱沛一样,十年来隐姓埋名亡命天涯,云妃心里面多多少少生出点同病相怜之情。   “启禀娘娘千岁,当年罪民一家被发配北疆,路经宝安城时遭遇白日寒率领的黑衣杀手灭门,罪民九死一生逃了出来,被尧人炫收留,这十年来,罪民念念不忘皇恩,身在魏营心在楚,只盼昭雪沉冤为国报效。”   钱沛的这篇鬼话连他自己都不信,云妃信不信倒没关系,重要的是这种场面话不能不说。   “令尊是大楚少见的忠臣,却因皇上听信了曾神权、黄炜这些奸臣的谗言,横遭灭门惨祸。”云妃神情哀婉,叹息道:“说到底,哀家也难辞其咎,你父亲若不是为保我们母子,触怒了玉清宗和曾神权,也不至于落此下场。”   保你们母子?   钱沛心里一记冷笑,父亲是怎样的人,做儿子的最清楚。   父亲对大楚皇帝忠不忠心他不知道,但父亲结党营私,欺上瞒下的事干的只比曾神权多,再说十年前晋王还是个黄口小儿,自己老爹怎么可能放着太子不保,去保年纪最小的那个,这笔投资是正常人都不会做。   可云妃接下来的话却令钱沛震惊了:“哀家和横远的交往,令尊也是知道的,多亏他设法疏通,才瞒了那么长时间,所以哀家平生最感激的人就是令尊。”   开玩笑吧?   钱沛眨巴眨巴眼睛,弄不清这个女人入宫前是不是当过戏子。   “你在奇怪令尊为何要帮我?”云妃轻轻叹息道:“你真以为我贪图荣华富贵,背叛了故国?其实,十年前我和令尊,还有鬼圣以及另外一位重要人物,秘密结成同盟,志在推翻禹澄清,以晋王取而代之,因此我才刻意笼络了厉横远,他当时手握皇宫禁军,也是个至关重要的人物。”   钱沛几乎要被击倒了,如果云妃说的是真的,那他得好好佩服一把自己的死鬼老爹。   钱沛开动脑筋,希望能从杂乱隐晦的线索里,寻找出最初的那点头绪。   猛然,他记起了一句曾经有人对自己说过的话,难以置信的抬起头凝视云妃,徐徐道:“晋王绝不会娶尧灵仙,对吗?”   “是。”云妃微微一笑似喜似悲,说道:“如果当初的计划成功,大魏将不战而胜,令尊能彻底击败曾神权,成为当朝首辅,而且我们还商定,事成后,你的一位姐姐也将嫁给晋王,从此两家世代联姻,同荣共辱。”   钱沛倒吸一口冷气,纵使他贼胆包天,坏水无数,但还是禁不住被这异想天开的阴谋所深深震骇。   “可惜令尊信错了黄炜,以至机密不保,禹澄清获悉之后促下毒手,将我和令尊一一斩除,并下令刺杀鬼圣,只有舜水流的身分没有暴露,就此潜伏了下来,但他为彻底消弭禹澄清的怀疑,只好忍痛将掌上明珠许给唐王以求庇护。”   云妃幽幽道:“为了避免朝野震荡,动摇国本,禹澄清并未将此案公开,后来的事你也知道了,他为了斩草除根,派出白日寒秘密灭门,若非如此,白日寒常年镇守北疆,和令尊无冤无仇,何苦背这黑锅……”   钱沛明白了,难怪曾神权临死前,要在自己耳边低语道:“去问陛下吧……”   他的身子冰冷,血却在沸腾。   他全家都是这场不为人知的权谋争夺中的牺牲品,甚至有三百八十七口人,至死都不明白为何而死。   同时他也明白了为什么菡叶会无巧不巧被父亲收留,并在关键时刻出手救了自己。   到处都是血腥,到处都是阴谋,人世间熙熙攘攘,只为权为利。   好像生怕钱沛不会作总结性陈词,云妃索性代劳:“所以,皇帝、曾神权、玉清宗还有白日寒……他们全都是害你全家的人,你的仇,怕是很难报了。”   一轮弯月缓缓西沉,清凉的晓风轻抚脸庞,钱沛深吸一口气,走出了设置在总兵府中的晋王临时行辕。   新的同盟已经结成,但前方的路还很漫长,随时都有人头落地的危险。   况且他的同盟者远非善男信女,大抵逃不过所有利益同盟的历史变迁规律——同舟共济、同床异梦、同室操戈直至同归于尽。   他恭敬的把云妃交给了晋王后,也从后者那里换回了一张迁坟手令。   要迁的是那座百人尸坑里的三百八十七具遗骸,尘归尘土归土,也终归有个去处。   但他还不能为死难的亲人立碑,至少现在还不能,包括钱沛自己也是,他们家十年前成了黑户,至今还是个黑户,未来是不是只能当黑户,目前还不知道。   所以他还继续用着钱沛这个名字,尽管这名字听起来既俗气又别扭,但他相信,总有一天自己能叫回裴镌,然后将亲人风光礼葬。   钱沛在心底暗暗发誓:“这一天绝不会远,我愿意为它去死。”   为防夜长梦多,钱沛过家门而不入,直接赶回了断龙岗,他把晋王签署的嘉奖令和迁坟令一起交给了在此守候多时的庄奎,然后率领亲兵,将尸坑里的遗骸一具具搬出,统一火化了后,再分别装进瓦罐小心密封,最后装上牛车,由钱沛独自驾着离开了断龙岗,向南而去。   他一走就是三天,这三天里又发生了不少事情,失陷的青峰岭和北门关一一被楚军收复,信王御碧寒捡回一条命,领着残兵败将们退出回燕山,北归罗刹。   车骑将军派来接应晋王的两万援军姗姗来迟,统兵的是新任平北将军名叫邱千煞。   此人有一个很响亮的绰号叫做“杀千刀”,据说是因为他最喜欢干的一件事,就是亲自动刀,在仇敌的身上耐心细致的割上一千刀,而且绝不会少一下,也绝不会多一下,手艺精湛信誉卓著,堪称北疆第一凶人。   不过邱千煞在晋王面前还是很会装孙子的,否则白日寒也不会派他来。   虽然双方只差撕破脸皮而已,可毕竟还在一个屋檐下混饭吃,谁也不好意思现在就砸了对方的饭碗。   因此晋王热情好客的款待邱千煞,又是洗尘又是接风;而邱千煞也投桃报李,时刻不忘拍胸脯表忠心。   另一方面,青照闲率领的三万红旗军在宝安城外休整了三天后,全军拔营起寨回返云中山,完成了他们对晋王最大的支持与承诺。   第四天夜里,钱沛回来了,他看上去像是几天几夜没睡过觉,两眼通红灰头灰脸,人也憔悴了许多,浑身散发着一股扑鼻的土腥味。   洗完澡换过衣服,钱沛通体舒泰的走出来,水灵月早就守在了外头,迫不及待的追问道:“一连几天不见你人,去哪了?”   钱沛懒洋洋打了个哈欠,笑道:“嗯,这话确实像是老婆会说的了。”   水灵月扭捏道:“少臭美,我的责任就是寸步不离的紧跟着你,免得你口是心非肆意胡来,耽误了正事。”   “别耽搁正事是吧?”钱沛嘴角逸出一丝坏笑,搂住水灵月的小腰道:“好,回屋。”   两人进了屋,钱沛反手关门下栓,直奔卧室而去。   水灵月一头雾水,问道:“喂,你不是要说正事吗,去屋内干嘛?”   “你进来就知道了。”钱沛的声音从卧室里传出来。   这家伙耍的什么花招?   半是好奇,半是不耐,水灵月手挑珠帘道:“进就进……”   话没说完,她一声惊呼,伸手捂住两眼忙不迭的往外退,就像一脚踩在死蟑螂上一样。   屋里当然没有死蟑螂,但有只大蟑螂脱去了外壳只剩下一条裤衩,大模大样坐在床上。   “你耍流氓!”水灵月又羞又气,跺脚嗔道:“快把衣服穿上,从我的床上滚下来。”   “这床是你的,也是我的,归根结柢是我们两人的。”钱沛开始替水灵月洗脑:“我们是夫妻,夫妻之间最正经的事是什么?假如你跟我每天不睡在一间屋里一张床上,你怎么当我的老婆?怎么让外人不说三道四?”   要说到摆事实讲歪理,十个水灵月也不是一个钱沛的对手,但她自有办法:“我不管,你想办法去跟他们解释。”   钱沛肚子里暗笑,叹口气道:“难道你不晓得有些事是很难向外人解释的吗?你想叫我怎么说?其实我无所谓,男人自有男人的理由,可你又要怎么办?”   水灵月看着钱沛嬉皮笑脸的模样,慢慢醒悟过来了,这个家伙分明是一本正经的调戏自己——他休想!   她黑漆漆的眼珠儿一转,计上心来,委委屈屈道:“好,我听你的就是。”   钱沛满意道:“这就对了,放心,凡事有我替你安排总不会错,你青二伯不是交代过,你必须‘费尽全身心力’的配合我的工作?不然,四书五经、三从四德你总有学过吧?”   “有呀。”水灵月神态娇俏的走近钱沛,然后慢慢的从身后亮出一根木棒,笑吟吟瞧着钱沛道:“不就是从重、从狠、从不手软吗?”   “夫妻动口不动手!”看着水灵月眼中的杀气,钱沛被吓的双手抱头往里躲。   水灵月抡起木棒一阵猛打,柳眉倒竖道:“看你今后还敢不敢占我的便宜。”   钱沛在有限的床榻上充分展示出自己无限的创造力,他左躲右闪,上蹿下跳,使出十八般武艺化解暴风骤雨般的攻击,而后看清楚木棒来势,探手拿住往怀里一带,水灵月立足不稳倒进钱沛怀里。   钱沛刚想先拿回一点利息,突然看见她明亮的眼睛闪动狡黠的笑意,不由得激灵灵打了个冷颤。   水灵月温柔而又动听的声音道:“是你说动口不动手的……”   接着她重重一口咬在了钱沛赤裸的肩膀上。   “救命啊!”钱沛的叫声很凄惨:“快放开我,有人来了。”   水灵月自从三岁起便开始听人家讲狼来了的故事,对钱沛那一套虚张声势的小伎俩完全免疫,她秀挺的鼻子轻轻哼了声,咬得更紧了。   钱沛苦着脸望向屋顶,为自己难得说了一句老实话,却没人肯信而深深失落。   “轰!”   屋顶破开,一条黑影落下来,殷红色的右掌避过水灵月击向钱沛。   钱沛怀抱水灵月侧翻,抽出方才那根木棒向上挥出,砰一声就被对方的掌力击个粉碎。   “真的有人!”水灵月低低惊呼,迅速掣出青虹古剑,翻身刺向偷袭者。   但偷袭者的修为实在比水灵月高出太多,他赤手空拳不慌不忙,用袖衣一卷锁住剑刃,屈指轻弹。   指尖弹击在剑上发出一记清脆悦耳的声响,水灵月虎口发麻,青虹古剑已让偷袭者用袖子卷了过去。   钱沛弹身而起,抓住剑柄将剑抽了出来,手腕一振晃动出团团青花迫向偷袭者。   偷袭者低嘿出掌,两人以快打快在屋子里斗作一团。   水灵月失去兵刃,灵机一动就扯下蚊帐上的两只玉钩当做暗器射向偷袭者。   偷袭者抄手抓住玉钩,钱沛趁虚而入,左爪撕下对方的面罩。   面罩后藏的是张熟悉的脸孔。只是钱沛有些想不通,他为何找上自己。   “包知府?”水灵月已经呼喊出声,情不自禁的惊咦道。   偷袭者将一对玉钩斜当成双钩使,削向水灵月的玉颈。   钱沛斜步抢到水灵月身前,青虹古剑挑开玉钩斜,嘿然道:“是她让你来的?”   云妃,只有云妃才使唤得动包屠龙,可她为什么要让包屠龙来杀自己?   借刀杀人……   钱沛忽然明白了,她想借自己的刀,砍包屠龙的头。   第九章 情愿错   把从前的情夫送来给自己杀,这女人还真能下得了手……不过话又说回来,她连现任的情夫都能亲手干掉,还有什么事是做不出来的?   钱沛暗暗叹气,有点儿同情包屠龙。   但包屠龙却没有丝毫同情钱沛的意思,他的招式越来越快,越来越狠,显然是想速战速决。   青虹古剑被双钩一绞穿出屋顶破洞,飞射上天,包屠龙暗自一喜,以为胜利的曙光就在眼前,然而他看到的,不是曙光而是乌光。   天下刀横空出世,奔着包屠龙的面门劈落,包屠龙骇然飞退,这才晓得钱沛放弃青虹古剑,只为换上更合手的天下刀。   天下刀势如破竹,将玉钩斜击粉碎,如影随形紧追包屠龙。   包屠龙身子靠墙不能再退了,双手交叉从袖口里掏出一对短短的紫金判官笔。   好家伙,身上宝贝真不少!   钱沛眼睛一亮,开始感谢云妃的盛情相赠了。   钱沛连劈三刀,毫无花巧,包屠龙被逼入死角只能硬接,三刀过后,钱沛突然收刀往后一跳,对着包屠龙诡异笑了笑。   怎么了?   包屠龙愣了愣,便看见钱沛的左手甩出了一条紫金色的绳索。   “缠缠绵绵天涯绳!”顿时,包屠龙的眼睛绿了,他知道这时候稍有迟疑就会被天涯绳锁住,只好身形上拔,如箭矢般逃往屋外。   为了减少阻滞,他很明智选择了屋顶的那个破洞作为逃生通道,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就想到这点,包屠龙对自己的急智甚为欣慰。   但正是这一决定,把他送向了鬼门关。   包屠龙的脑袋刚要从破洞下边冒出,突感上方冷风袭来,那柄青虹古剑在夜空中邀游了一圈后,终于又落了回来。   麻烦在于,青虹古剑落得很不是地方,或者说很是地方——它的剑锋正对准包屠龙的头顶心。   包知府的选择题来了:要么让剑刃贯穿脑袋变成肉串;要么被天涯绳捆住变成俘虏。   于是在电光石火之间,包屠龙成功完成了一连串精确而复杂的运算。   他仰头喷出一束剑芒击飞青虹古剑,然后得偿所愿的被天涯绳绑了下去。   背脊落地,包屠龙恨恨瞪视钱沛,一言不发。   “怎么会是包知府?”水灵月讶异问道:“莫非他查到了我们什么?”   钱沛摇摇头,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希望水灵月还是别知道的好。   他心念一送,将包屠龙收进了蟠龙吐珠宝戒,低声道:“他的事,你对任何人都千万不能说。”   水灵月满脸疑惑之色,哦了一声又问道:“你打算如何处置他?”   “我还没想好。”钱沛支吾道:“虽然这人极其危险,但咱们也不能胡乱杀人是不是。”   水灵月显然不知道包知府另外一个身分,点头赞同钱沛的处理方式。   忽听外面响起敲门声,翟臻问道:“钱统领,你在吗?”   “等一下。”钱沛应了声,又压低声音道:“我去开门,记住,什么也别说。”   他穿好衣服打开房门,意外发现在翟臻的身后还站着舜煜颐。   被钱沛请进房间后,看到里面乱成一片,翟臻古怪笑了笑,道:“钱统领,看来我们来的不是时候。”   钱沛大大方方请舜煜颐和翟臻落座,笑嘻嘻道:“都是自家人,客气什么?”   翟臻又道:“屋顶怎么破了,得赶紧叫人来修。”   “这是我故意弄破的。”钱沛暗骂翟臻眼明嘴快,摇首道:“因为我喜欢每天晚上都能望着星空月夜入睡,第二天醒来时,第一眼又能望到照耀在枕边的晨曦。”   这时二女眸中异彩齐放。   “哎呦!”水灵月一声惊呼,却是想起了青虹古剑:“我有东西丢在外面了。”   翟臻顺势起身道:“不知丢的是什么东西,我陪夫人一起去取吧。”   水灵月走到门口,忽然意识到翟臻一走,屋里就只剩钱沛和舜煜颐了,于是她很细心体贴的说道:“我看今天那么热,门就别关了,还是通风透气要紧。”   钱沛哼道:“你怎么不把窗户也都打开?”   水灵月也不废话,手脚麻利把一排窗户全部打开,朝钱沛得意一笑扬长而去。   钱沛无可奈何,自嘲道:“也好,屋里亮堂了许多,不是有那么两句诗么;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   “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舜煜颐轻轻吟哦,“明天我就要回京城了。”   “这么快?”钱沛有些诧异,蓦地意识到,若不是为了等自己回来能亲口说上一句告别的话,舜煜颐或许已然踏上了前往永安的归途。   “总号还有许多事等我回去处理,毕竟出来有些日子了。”她顿了顿,明眸在幽暗的月夜里闪着醉人的光亮,轻声道:“如果我邀请你担任明玉坊总号的大掌柜,不知你是否会拒绝?”   钱沛怔了怔,预感到一锤定音的决战时刻即将来临。   他沉默片刻,苦笑了声道:“我很想答应你,但是明玉坊怎么办?唐王会放过你吗?煜颐,趁着我们还能够分开,不要再让自己越陷越深。”   舜煜颐的面色渐转苍白,缓缓问道:“如果我愿意放弃明玉坊呢?”   钱沛难得认真道:“别说傻话,别做错事,那是你和令尊毕生的心血结晶。”   幽幽一笑,舜煜颐凝望着钱沛道:“假如要离开你才算对,我情愿错。”   这一瞬间,钱沛的脑子停转了,这次他真不是装的,假如要他在数以千亿计的家产和一个女人之间做出选择,那实在是亵渎了钱沛的判断力。   因为这对于钱沛来说,根本就算不上选择题。   但此时此刻舜煜颐怎么就成傻瓜了呢?难道男人和女人的脑部构造差异如此巨大?   钱沛不敢说话了,怕错一句就错一生。   多亏舜煜颐体贴入微,她微笑着摇摇头道:“你不要开口,因为我知道你又会胡说八道蒙混过关。”   于是钱沛乖乖闭紧嘴巴,吻在了舜煜颐湿润颤热的樱唇上。   第二天清晨,舜煜颐等人悄悄启程,钱沛没有去送。   又过了几天,朝廷的谕旨到了,对于晋王麾下的将士和宝安军民都褒奖有加。   尤其是率众坚守孤城的包知府和邢总兵,均被破格擢升,可包知府已经有好些天缺勤不上班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也不知道是不是不幸死在了乱军中。   邢毓莘连升三级,由原本的正五品宝安城总兵,一跃成为从三品的统兵将领,比庄奎、樊晓杰等人还高出了半级,于是私底下又有不具名的权威人士开始偷偷发布消息说,这些日子天天见到邢总兵在为黄老将军暖床。   对这些大街小巷四处乱窜的谣言,小杜异常气愤,而他的伤也好了大半,接替钱沛成为了忠义军的统领。   钱沛则出人意料之外的成为被遗忘者,没嘉奖也没封官,连原本名不正言不顺的忠义军统领也让给小杜干了。   这是因为在晋王和黄柏涛上报朝廷的奏章中,压根就没提到钱沛的名字。   钱沛向来最痛恨别人对自己忘恩负义过河拆桥,但这一次他居然没发一点牢骚。   事实上,奏章上不写钱沛的名字,就是他和晋王定下的计划之一。   周围的人们见此情形,在为钱统领忿忿不平之余,也在被他不为名利所羁的崇高思想境界所深深折服。   但并不是每个人都能达到像钱沛这样高水平的,譬如说,牛德彪的老婆。   她收到了丈夫战死的消息,一边哭一边上路,雇了辆牛车带着最小的儿子日夜不停赶路,来替牛德彪收尸。   按理说娘儿俩从绣衣使衙门领完了牛德彪的骨灰,回乡下埋了也就没事了。   可牛太虽然目不识丁,却也不是随随便便就能糊弄过去的,她找到了新任的宝安府绣衣使主办,伸手讨要牛德彪的抚恤金。   这位新主办是刚刚外调来的,命师爷查了查,说牛德彪虽然是战死的,但死前未能尽忠职守导致北门失守,因此功过相抵,朝廷因此未曾为他发放抚恤金。   牛太一下子想不通了,什么叫为国捐躯了因此功过相抵?这种复杂深奥的问题,她实在是搞不懂。   她想多问两句,可新主办脸一板,不悦说道:“朝廷的规矩就是那样,我虽然想帮你,但是实在无能为力,而且我很忙。”   牛太胆怯了,她不敢多问,抱着牛德彪的骨灰坛,拉着三岁大的小儿子出了衙门。   人没了,抚恤金没拿到,往后的日子怎么过?就算一个铜板分成两半过,可一个月一个铜板显然不够花,既然挣不了钱只能省钱,于是牛太决定走着回家。   刚走到拐角,一个胡子半白的绣衣使偷偷把她拽到一边,告诉了牛太一个让她发狂的消息:朝廷不仅给牛德彪发放了抚恤金,还有另外一大笔来自明玉坊的捐赠,结果全都被新主办和衙门里的几个官给私分了。   牛太火了,她回头就往绣衣使衙门里冲。   这时老吏死死拽住牛太劝她说:“官场里的水深,你去闹事铁定要被关进大牢,儿子怎么办?”   牛太又急又气,随即充分暴露了她的善良与无知:“那我就找个大官告发他!”   “没用的,官官相护这句话牛大人在世时没对您说过吗?”老吏摇了摇头,沉思须臾道:“如果您真想讨还公道,我建议你去找一个人。”   就这样,牛太来到了钱府,找着了与牛德彪并肩作战过的战友钱沛钱大善人。   “这个狗官,岂有此理!”听完牛太的哭诉,水灵月登时义愤填膺。   她不赞成钱沛胡乱杀人,但不代表对胡乱拿钱,欺负人家孤儿寡母的坏人也会网开一面。   钱沛倒没生气,因为这种事太多了,要怪只能怪这个新主办太笨太贪,把事情做得太绝了。   想想自己欠着牛德彪一碗面,加上临死前牛德彪还颇有先见之明的特别嘱托,钱沛决定做回好人,亲自出马。   他带着自己的老婆和牛德彪的老婆,把孩子留在府中,一行三人重回绣衣使衙门。   戴主办正在后堂休息,猛见牛太和另外两个不认识的男女不顾师爷的阻拦闯了进来,不禁勃然大怒道:“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擅自闯入是想吃板子不成?”   钱沛瞥了眼戴主办,问牛太道:“刚才和你说话的就是这个人?”   等牛太一点头,钱沛挥起拳头就砸在戴主办脸上,听那家伙一声惨叫跌回座椅里,钱沛的左脚跟到,又把他连人带椅踹翻到地上。   一旁的师爷想上来拦阻,水灵月唰的一剑就将桌案上的半截红蜡烛削成十六根均匀粗细的蜡条,散翻在桌。   秀眉一竖,水灵月道:“哪个敢乱动乱喊,我让他的脑袋就跟这蜡烛一样。”   师爷老实了,戴主办却惨了,被钱沛揍得鼻青脸肿满地打滚。   牛太有些怕了,拦着钱沛嘴里嚷嚷道:“快别打了,万一闹出人命可不得了。”   钱沛揉揉拳头,说道:“铃铛,押着师爷去内宅拿账本来,总共会有里外两本,都要拿来,谁要是敢糊弄你,就给他一剑。”   戴主办惊怒交集,抹着鼻血道:“你是谁,殴打朝廷命官,大闹绣衣使衙门,你活腻了!”   钱沛似笑非笑,望向窗外道:“我和戴主办说事,你们看什么看,都散了!”   “散了散了……”   院子里闻声赶来的二十多个绣衣使还真立马走了个干干净净,他们可不像戴主办那么孤陋寡闻,更不想跟三千忠义军为敌。   “我叫钱沛。”钱沛自报家门,在戴主办身边蹲下身道:“牛德彪那天就死在我怀里。”   “钱沛?我听说过你。”戴主办很有底气的说道:“别以为你是晋王府的参议就可以无法无天,知道白将军是我的什么人吗,他是……”   话还没说完,又是一连三拳暴揍在戴主办的脸颊上,钱沛冷笑一声道:“老子不想知道。”   戴主办四肢剧烈的抽搐了一下,就再也不动了。   牛太惊得瘫在椅子里语无伦次道:“你……他真的被你打死了?是我害了你!”   钱沛若无其事的站起身,这时水灵月带着账本和师爷回到后堂。   钱沛点翻师爷,拿过账本看也不看,直接揣进袖口里道:“我出去找个人,很快回来。”   当天下午,城里便发布了晋王殿下亲自签署的公告。   公告的内容,则是晋王府参议钱沛经过了明察暗访,发现原宝安府绣衣使主办戴某贪赃枉法罪大恶极,现因戴某及其师爷已畏罪上吊自尽,故本案了结,除上述二人的家产罚没充公之外,余者不再追究。   第二天一大早,绣衣使衙门的代理主办就亲自登门,如数送上了牛德彪的抚恤金和明玉坊的捐款,并额外多加了五百两银子,说是衙门里的兄弟们对老长官的一点心意。   牛太感动了,她热泪盈眶,心情激动又无法表述,只不明白为什么这份心意昨天没有,今天就有了。   事情了结后,钱沛和水灵月亲自送牛太母子出城,目送牛车缓缓远去,水灵月若有所思,好像突然开窍道:“难道一定要用这种法子,才能讨回公道?”   “这世界上从来就没有什么公道。”钱沛冷笑道:“所谓公道其实就是实力,还有看你为了得到所谓的公道需要付出什么作为代价,比如这次我就欠下晋王一个人情。”   水灵月也不知道听得几分懂,轻轻道:“我愿意帮着你为更多的人讨回公道。”   这丫头做好事还做上瘾了……   钱沛摇摇头刚要说话,忽然手中一暖,已被水灵月纤柔细腻的小手悄悄握住。   日子一天天过去,西边的战事仍呈胶着之势,晋王坐镇宝安城,却使唤不动白日寒帐下的一兵一卒,那位在晋王面前把胸脯拍得梆梆响的邱千煞邱大将军似乎水土不服,上吐下泻病倒了,于是两万部下日夜守望,期盼着他们的将军能早日康复。   那边两厢交锋如火如荼,钱沛家里却是一派和平景象。   根据平等自愿、协商一致的原则,他和水灵月定下了一连串的内部条约,其中最重要的莫过于钱沛终于可以睡到床上,却需时刻谨记互不侵犯条款,不得越中心线半寸。   对此协议钱沛深表赞成,并希望双方能在此基础上有进一步的深入合作机会。   这天夜里钱沛很早就回了家,可屁股还没坐热,晋王就来了,两人进了书房关上门说话,晋王取出一张皱巴巴的小字条放在桌案上。   字条上只有写得很蹩脚的一行小字:皇上病重,望速归!   “这是刚刚传来的消息。”晋王用手缓缓把字条搓成齑粉。   钱沛点点头,立刻懂得晋王头大的原因了,按照历朝历代的规矩,统兵在外的大将不奉诏不得擅离职守回返京师,否则以叛逆罪论处。   晋王虽然是皇子,也不能例外,甚至因此会使事情变得更加敏感复杂。   但钱沛深知尊敬的晋王殿下身边智囊如云,身后更不乏高人指点,他黑灯瞎火跑来找自己,绝不是为了讨主意。   果然,晋王说出了他心中的打算:“现在必须有圣旨传召,否则我不能回去,白日寒故意按兵不动,利用罗刹人把我牢牢钉死在北疆,打的就是这个主意。”   不等钱沛响应,晋王接着说道:“但我绝不能只在这里等消息,任由唐王在京城里兴风作浪,现在需要有一个人代我返京,弄清父皇的病情和京城的局势,同时秘密联络好我们的人,一旦父皇不测……”   书房里忽然沉寂了下来,晋王没有把话说下去,他相信钱沛已经明白该做什么。   “给我一个时辰准备。”钱沛将满桌的纸屑轻轻吹落,“回京的路不会好走。”   晋王点点头,默默将手伸向钱沛,钱沛也默默握住他的手晃了晃。   这一天终于来了,此去京师血雨腥风,一战而决。   送走了晋王,钱沛回到房里时,水灵月正在收拾床铺,钱沛在一旁默然坐了片刻,忽然开口道:“你帮我收拾几件衣服出来。”   “你要出门?去哪儿?”水灵月愕然回过身问道。   “永安。”钱沛淡淡道:“我答应了舜煜颐,要出任明玉坊总号的大掌柜。”   水灵月蹙着柳叶眉,打开衣柜:“那我和小柜柜怎么办?”   “你们暂时留在宝安城,等我在那边站稳了脚就派人来接。”钱沛回答。   “这下你可自由了,就知道你放不下她。”水灵月酸溜溜道:“小杜陪你去?”   “他会留下来,继续统帅忠义军。”钱沛摇摇头,说道:“这是青照闲的意思。”   隐隐约约预感到了什么,水灵月低低一呼倒入钱沛的怀里,小声道:“你这次是去帮晋王办事?我不想你去,孩子还小,不能没有爹。”   “哪能呢?”钱沛手抚妻子的秀发安慰道:“你可别小看我。”   水灵月沉默须臾道:“永安城很热闹吧,我已记不起来那里是怎样的。”   钱沛微笑道:“将来有机会我带你们一起去永安城,玩遍你想去的每个地方。”   水灵月从钱沛怀里抬起娇躯,第一次主动在他脸上轻吻了一下,转身无言的继续替他收拾行装。   钱沛坐着没动,他望着妻子忙碌的倩影有些不舍,思绪忽然飘出去很远很远。   不到一年,他即将重返京城,在那里有很多老熟人,有爱他的,也有他恨的。   一切终将有了结的时候,即使你是皇帝又怎样,害了老子全家,现在想病死也由不得你。   钱沛站起身,从后搂住水灵月的纤腰,神情沉重的说道:“老婆,我明早就要上路了,你看我们是不是该抓紧时间,为小柜柜再添个弟弟或者妹妹呢?”   第二部 第三集 敢把皇帝拉下马(上)   第一章 不是猛龙不过江   每个人都做梦,梦会醒,但有些会成真,每天都有人梦想成真,每天也有人梦想破灭。   钱沛很少做梦,却是个有梦想的人。   他梦想自己能被永远也花不光的钱砸中,每天不用干活,也不用烦恼钱从哪来,睡觉睡到自然醒,每天只要随心情四处游荡,听听书看看戏,或者泡泡烟花赌把银子,把有限的青春投入到无限的享乐中。   众所周知的,云陆首富是一位少女,一位正当青春年少,貌美如花的少女,她就是明玉坊现任女老板舜煜颐,若要问舜煜颐的资产有多少,从一个传闻就可以知道。   据说有一次,她失手将一张一千两的银票(相当于大楚五位一品大臣的年俸)掉在了地上,这时每个识得数字或者认得银票的人都一定会做同一件事——弯腰把它捡起来。   舜大小姐没有做。   道理很简单,她是个瘫子,行动不便,捡钱是一件费力的事情,而用捡这一千两银票的时间,她完全可以想出更多赚钱的方法。   钱沛碰巧也听过这个传说,心里非常羡慕,但他的脑袋很清楚,就算自己累死累活坑蒙拐骗,外加拼死拼活逃漏每一分税银,也休想在身家上超过舜大小姐。   虽然如此,钱沛知道理论上仍然存在一个切实可行的法子,就是把舜煜颐的财富变成自己的财富,把舜煜颐这个人变成自己的人,反正一样是坑蒙拐骗,何不挑一个最具价值的人下手?   或许是老天爷不长眼睛特别眷顾他,钱沛的运气真的很好,好到让人眼发红——被一座大魏宝库砸中脑袋的机会有多低?   于是故事就从钱沛应邀担任明玉坊总号大掌柜,星夜赶赴京城就职的一刻开始。   为了能够早一天赶到京城,晋王亲自替钱沛精挑细选了一匹西域宝马,这匹马还有个名字叫乌云盖雪,还真不是吹牛,这匹马跑起来日行千里外加夜行八百,连晚上住店的钱都省了。   可是刚出宝安城没多远,乌云盖雪就停下来不跑了。不是他摆谱故意和钱沛过不去,而是紫桑河河水暴涨,从一条小河变成一条宽达十丈,水流湍急的大河,乌云盖雪眺望河对岸,对这样远距离的负重跳跃或游泳显得没有信心,他只能昂首朝天一声长嘶,气呼呼的摇晃脑袋,打出一连串响鼻。   此时月亮刚过中天,摆渡的船工还在黄粱梦里没回来,钱沛手握缰绳举目四望,荒郊野外的,别说一个人,连条野狗都找不见。   可这时岸边的芦苇边分明传来悦耳动听的歌声,在寂静的黑夜里幽幽飘荡,一位身材丰满的船娘手荡双桨,划着一叶小舟从芦苇里缓缓行出,向钱沛这边靠了过来。   钱沛的眼睛发直,夜深人静的,自己居然走桃花运,就不知来的这位是狐仙还是鬼魅。   钱沛之所以怀疑来者非人,是有两条依据的。首先,这位美女主动现身的时间和地点,基本上符合各种鬼怪传说中非狐即鬼的出场套路,第二,黑夜中的她有一种眩目的美丽,无论姿色、身段或是才艺,入选云陆船娘三甲亦不为过。   既然来的很可能不是人,就需要判断到底是狐还是鬼,虽然有点难度,但根据经验人士总结,粗心的狐仙有时候会不小心露出自己的大尾巴,而鬼魅当清晨来临之际一定会消失。   传说中大部分的狐仙和鬼魅都是为了前世各种未了情缘而来,依此推论,这位美女和自己也该有过什么情缘纠结,可此时哪来这么多转想……钱沛正呆坐马上胡乱猜想时,小舟靠岸了。   船娘收住歌喉,招呼钱沛道:“公子要过河?”   “这么晚了,你一个人在这里摆渡,不害怕吗?”钱沛试探着问。   “公子不也是这么晚还一个人赶路吗?”船娘开价道:“人十文,马五十文。”   乌云盖雪似乎对自己要比人多给四十文船费很不满,又摇晃脑袋打出一串响鼻,可是钱沛的想法毕竟多了点人性——谁晚上加班不多讨点夜班津贴啊?何况偶遇也是一种缘分,于是他一口答应,跳下马硬就拉着乌云盖雪上了船。   小舟离岸向南驶去,河面清风徐拂草木飘香,船娘说道:“你的行李要加一百文。”   钱沛瞅瞅斜背在身上的小包裹,再回头望望渐渐远去的河岸,深刻领会到了什么叫做离岸价,看来今晚自己遇上的也可能是一个专营水上生意的女强盗。   忽听船娘又轻轻唱起了歌,钱沛反应奇快,捂住耳朵道:“大姐,听歌加不加钱?”   船娘咯咯一笑道:“我唱歌,你划船,这样就不另外收钱了。”   她将双桨递给钱沛,钱沛一边划船一边聆听船娘的歌声,不知不觉来到江心。   歌声毫无征兆的戛然而止,船娘从她的衣袖里慢慢抽出一条细长的红色锁链,哗啷哗啷缠在了白皙光洁的纤手上,微笑着问道:“我等你很久了,你知道吗?”   “你的手好美,哪像个船娘……也好,我不用付船钱了。”钱沛一边赞叹,一边放下船桨,突然间,脸上流露出一缕掩饰不住的惊诧之色,望着自己摊开的双手,勃然大怒道:“臭婆娘,你在船桨上下毒!”   船娘发出一串娇笑声,如风铃般悦耳,身影斜飞而起,纤手掣动晶莹闪烁的红色细链,在空中舞动出一圈圈令人眼花缭乱的光环攻向钱沛。   这些璀璨的光环如同美丽盛开的红花,一朵又一朵交错重迭,环环相扣连绵不绝,在行云流水之间产生出千百种微妙变化,没有任何破绽更没有让人闪躲的角度。   “千红铃花!”钱沛近乎是从心底发出一声痛苦呻吟。   这下他知道这个在河面上等着打劫自己的美丽强盗是谁了,她就是金沙门门主东方发白的两大姬妾之一,死鬼东方既白的二嫂,“千红铃花”玉罗娇。   他的双手又麻又痛,一直红肿到小胳膊,怎么看都是不能用了。   “噗通!”   钱沛翻身跃入清凉的河水里,身子像灌了铅般急速下沉。   河面上的光环在刹那间隐没,千红链化作一束风驰电掣的流光急速刺入水中,仿似长了眼睛一样精准锁住了钱沛的脚踝,随即沿着他的小腿飞速向上缠绕。   “给我出来!”玉罗娇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好听,千红链像施了魔法般飞快围绕她的纤手转动向上回收,连带着将水下的钱沛一块拖出了河面。   她正得意的准备用千红链将今晚抓到的大活鱼结结实实捆绑起来,带回去交给东方发白或蒸煮烧烤,或切片料理,为东方既白报仇雪恨之际,意外发生了。   那条出水的大活鱼突然从嘴里喷出一道水箭,激射向玉罗娇的面门。   玉罗娇一记冷笑,抬起左袖往外拂扫,将水箭荡碎,如珍珠般漫天散落。   嚓嚓几声,钱沛的右手握住了一把乌黑古朴的宝刀,像削豆腐似地将她拂出的袖袂斩成数十片飞散出去。   斩开“天高云淡袖”的天下刀刀芒如虹,气势更盛,直直劈向玉罗娇的酥胸。   “咦?”玉罗娇不明白钱沛的手在中了金沙门特制的“折戟沉沙”后,为什么还能伸展自如,难道这药搁得有些久了,不知不觉过了保存期限?   不过眼下她也没有时间去研究质量问题了,娇躯后仰就将千红链往上飞甩。   钱沛手里的天下刀眼看就能把玉罗娇一劈为二,身子却在紧要关头被千红链甩飞了出去。   凌厉的刀气吐出,形成一蓬黑色的幽光,撞击在从玉罗娇体内散发出的强大护身罡气上,犹如海潮撞上了岸边的分水堤,霍然从她的身侧涌过,轰的一声将小船炸碎,乌云盖雪惊恐长嘶一声就落入滔滔江水里。   钱沛顺势脱开千红链的绑缚,扬手向玉罗娇射出三支青蛇锥,他不认为用三支青蛇锥就能搞定玉罗娇,他这么做只是为了延缓对方的攻势。   但玉罗娇显然不愿意配合钱沛的想法,在她用左掌击飞青蛇锥的同时,千红链又起了新的变化,在夜幕中涌起亮红色的惊涛骇浪,铺天盖地压向钱沛。   钱沛左手掐动法印,祭起琉璃沙漏,金沙喷薄,在他身周凝成近似透明的光罩。   啪一声,千红链幻化成的第一波赤潮重重抽击在金沙罩上,爆出刺眼的光花。   琉璃沙漏嗡嗡颤响,在钱沛的头顶剧烈抖动,光罩表面裂开千百条细缝。   这时第二波赤潮接踵而至,不给钱沛一点喘息之机,他的身躯被震得向后趔趄,身前的金沙罩劈啪作响,现出一道指头粗细的豁口。   没等四周的金沙将豁口弥合,第三波赤潮以更惊人的力量轰了过来。   难怪敢黑夜摆渡,果真是个厉害婆娘!钱沛蓄足鬼狱真罡,一记势大力沉的天下刀向前劈出。   “叮!”   即便有金沙罩抵消了赤潮蕴藏的一部分力量,钱沛的刀锋劈击上去,依旧感到右臂酸麻,一股沛然莫御的阴寒魔气进入体内,骤然分化成数以千计的丝缕,宛若冰针般刺进他的经脉。   钱沛低声闷哼,右半边身子瞬间麻痹,险些连手中的天下刀都脱手掉入河中。   女人的实力就是男人的悲剧,钱沛心中感到一阵不妙。   不容他细想,第四轮赤潮已迫在眉睫,钱沛倒吸一口冷气,心念与琉璃沙漏合二为一。   红河九重浪!钱沛知道千万不能再让这非狐非鬼的黑夜船娘肆无忌惮的打个没完没了,若将这项金沙门的神通级绝学修炼到极致,可以连续不断爆发出九波攻势,而且每一波蕴含的威力都是前一波的两倍,如果不能遏制住玉罗娇,他的下场就是被轰个粉身碎骨。   金沙罩倏然收缩,在钱沛身前汇聚成一团螺旋状的金云,卷起可怕的飓风,赤潮像是一头撞在了横亘的大山上,发出令人胆寒的咆哮。   一道道亮红色的流光被飓风卷入,不断被吸进金云中,在旋转形成的风眼里消逝不见。   玉罗娇丰润的唇边挂着一缕娇媚冷酷的微笑,她像是凌波仙子般飘立在江上,啜唇发出一记清亮哨音,手中的千红链光芒暴涨,第五波赤潮涌向钱沛。   轰然一声,云流风散,千红链成功贯穿飓风破开金云,再次逼近到钱沛的面前。   就在这一波赤潮气势将尽,第六波攻势将生未生的一瞬,钱沛左手翻转亮出神棍,毫不客气的抽打在千红链上。   “喀喇喇!”一连串耀眼的红电爆着绚丽的电火沿千红链直袭玉罗娇。   玉罗娇的纤手顿时亮起蛛丝般交错缠绕的红色电光,娇躯颤抖着承受突如其来的强烈刺激。   忽然间,玉罗娇灵台警兆升起,两具尸灵无声无息迂回掩袭而至,四只鬼爪齐时朝她头顶插落。   她满不在乎又轻蔑的冷笑着,左手五指如拂动琴弦一般,正反交叉划出十束光刃。   两具尸灵根本来不及变招化解,身上就被光刃割裂出五道深达数寸的刀口,差点就被直接肢解,只能吼吼怪叫着往后飞跌。   钱沛没工夫心疼受创的尸灵,抓住稍纵即逝的机会流转罡气打通了右半边淤塞的经脉,张开风燕子使身速暴增,身刀合一就撞进千红链掀起的怒涛中。   “轰!”凭借天下刀无坚不摧的威力,钱沛终于切开汹涌澎湃的赤潮,扑向玉罗娇。   他身上的衣衫千疮百孔,连护身的白金宝甲也让千红链激发出的可怖罡气割开七八条口子,打从里头还渗出些殷红血迹。   玉罗娇轻轻一笑,这才象话,一个能够杀死东方既白的人,怎么可能是窝囊废?   她的左手不断结出法印,脚下的江水鼓荡,掀起八道冲天水柱,每一道水柱的直径都超过一丈,以玉罗娇的身形为中心,构成一圈壮观宏大的水灵法阵。   “八部天龙!”钱沛连呻吟都直接省略了,心中暗骂这个婆娘不是人,居然能把水灵术运用到如此出神入化的地步,她应该改名叫水母才对。   可是水母全凭直觉行动,而玉罗娇显然是个有智慧的女人。   她知道当钱沛突破红河九重浪之后,一定会不惜一切转守为攻扑击过来,所以早就暗聚水灵力张网以待,再往深处想,玉罗娇选择在紫桑河上等钱沛,也正是因为这里有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水资源。   钱沛知道自己本来就比人家差很多,如今还一头撞进人家的一亩三分地,就算是过江龙遇到了地头蛇都要哆嗦两下,他今夜能否过关,看来是很难说了。   “起!”钱沛知道对方实在强过自己太多,也不保留,就从蟠龙吐珠宝戒里祭出了陵光神君金像。   四周风起云动,金像的虚影和钱沛的身形重迭合一,天下刀铿鸣回应,刀刃上的青色符印随即亮起。   四对直径接近八尺的巨型乾坤磨盘呼啸而出,碾过迷离的夜色,冲向八道水柱。   “哦,还有陵光神君金像?”玉罗娇绿褐色的眼眸里闪起兴奋的光彩,左手法印一引,八条水龙盘旋舞动,不断向中心压缩。   半空中滚雷般的爆响此起彼伏,传向几十里外,水与风的能量在各自主人的意念驱使下,疯狂绞杀在了一起,一边是河水不断被汲起,不断被吸入八部天龙之中,一边是八面来风,源源不绝补进乾坤磨盘。   玉罗娇脚下的河水已经断流,露出了水草丛生的河床,但她依旧凌空悬浮,用法印的变化指挥八部天龙合围乾坤磨盘,一寸一寸的挤压钱沛汲取风灵力的空间。   钱沛的身子在空中滴溜溜不停旋转,感觉到陵光神君金像越来越难吸收到虚空中的风灵力,现在水龙逐渐合拢成一圈,像屏障一样遮蔽住了四周,风力如今仅能在上下两面通行,要是等八部天龙进一步合围,彻底把他锁进大圆筒里,那就没救了。   关键时刻,一道黑影从陵光神君金像中横空出世,如水银泻地般穿透八部天龙的屏障,飞扑向玉罗娇。   风灵奴,钱沛最新炼制成功的杀伤性武器。   这是一道风影,是用风灵力炼化而出的高手元神,这尊元神原本属于包屠龙,在钱沛将他擒获后,经过慎重的论证与研究之后,最终决定按照奈何钱中的修炼方式,让包大人获得新生。   他的肉身仍旧留在蟠龙吐珠宝戒中,元神却已经被陵光神君金像所攫取,炼成了风灵奴,包大人从此就介于生与死的两种状态之间。   风灵奴等于是一种法力无边的守护神,不过“法力无边”这四个字,目前暂时还不能适用于新科风灵奴包屠龙。   俗话说慢工出细活,钱沛对于这么点日子就能把风灵奴炼制成形已经很满意了,想让它恢复到包大人原有的融光级境界,至少仍要大半年。   虽然它目前实力还不足,但却有个独一无二的好处,就是能够像风一样无孔不入,穿透有形之物。   成为风灵奴的包屠龙型态大变,元神在空中延展长达三丈,一只右臂自动伸长,手掌飞速拍向玉罗娇。   玉罗娇还是一副镇定的冷笑样,挥动千红链圈出千百转光环锁住包屠龙的右掌,遽然凝缩。   包屠龙的右掌被砰然勒爆,口中发出一记怒吼后就退到八部天龙阵外,在阵外他有大量的风灵力可以吸取,眨眼间损毁的右掌又重新生成。   同一时刻,钱沛趁玉罗娇分神对付包屠龙,从唇中喷出一道剑芒,炸开了水龙的阻隔,天下刀势若雷霆劈向对方头顶。   玉罗娇眉宇之间煞气骤生,对钱沛动了真怒。   她知道这小子不好对付,可也没想到这小子身上的法宝和诡计居然会如此层出不穷,搞得自己屡次耗损真元,连红河九重浪和八部天龙阵都用上了,还是搞不定。   她咬了咬牙,心中一狠:好,就让你见识见识什么才是真正的法宝!她放出最后一波法印,空中的八部天龙轰然自爆,与乾坤磨盘同归于尽。   “叮铃铃——”一串金铃自她腕中飞起,围绕着金铃的是八朵紫色的金雕玫瑰花。   八朵玫瑰瞬间竞相怒绽,幻化出成千上万的紫金色小花,绚丽无双,宛如花海。   钱沛的刀可劈金石可断江涛,却在花海中失去了锋芒,被牢牢锁住动弹不得。   繁花如潮突破了天下刀凝成的刀气屏障,转眼将钱沛的身影吞没。   千红链、玫瑰铃,这就是千红铃花的由来。   钱沛快疯了,这个女人太能折腾了,他手上能用的宝贝差不多都甩出来了,可还是打不过她,甚至连逃都没法逃,他很想表明立场,说自己要投降,可一想到东方既白正在阴曹地府嘿嘿冷笑着等自己,他也只能死抗下去。   “轰!”又是一声巨响过去,钱沛使出了最后的保命绝活紫罡爆,一团光焰滚滚爆散开来,终于在花海中炸开一线生路,他想也不想,拼尽残余的罡气施展风燕子夺路而逃。   包屠龙的巨灵掌受到钱沛心念指令,再次拍向玉罗娇,为钱沛脱逃创造机会。   玉罗娇一拳把包屠龙的元神轰成十七、八片,掣动千红链衔尾疾追,细长的红链快逾飞电,转瞬到达钱沛身后。   千钧一发之际,夜空中蓦然响起低沉柔和的禅唱之音,天空亮了起来,从夜幕之后涌现出五百尊金光灿灿的罗汉光影围住玉罗娇。   在五百罗汉的上空,祥云缭绕金气翻卷,悬坐着一尊与真人大小相若的观世音神像,她右手轻托杨柳净瓶,左手在胸前捏作佛印,宝相庄严姿容绝代。   天神下凡?可是……钱沛眼角余光扫去,怎么看怎么觉得这位观世音姐姐像自己的熟人。   “赤金罗汉阵!”千红链凝定在空中,紧绷成一条诡异的直线,玉罗娇抬眼仰望观世音神像,冷声道:“请问是智藏教的哪位大师驾临?”   观世音神像轻启朱唇道:“贫尼菡叶,请玉仙子网开一面,放钱施主离去。”   “老姐?”钱沛筋疲力尽,感激涕零的趴在岸边,终于找到机会将风灵奴、陵光神君金像、琉璃沙漏、尸灵等等坑蒙拐骗,巧取豪夺得来的宝物一一收回蟠龙吐珠宝戒里。   “你以为光凭着杨柳净瓶化出观世音法身,再召出五百罗汉就能困住我?”玉罗娇收住玫瑰花铃,手叉杨柳腰,“去换你师父太元圣母来,看看她是不是能够做得到?”   “我只求能留住玉仙子一个时辰,好让钱施主安然离开,又怎敢奢求全胜?”菡叶凝眸望向钱沛,又道:“钱施主,请即刻上马离开,贫尼自有保身之道,不必挂虑。”   假如换做别人替自己消灾挡难,钱沛会说声谢谢,然后客气一下就赶快离开,但菡叶不同。   钱沛不知道菡叶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但也无暇询问,赶忙掏出金浆玉液先喝上一小口,不管怎样,尽快恢复耗损的功力才是当务之急。   他再检查了一下伤痕累累的全身,衣服被炸成了碎片,连白金宝甲都成了烂布条,幸好贴身裤衩没事,至少说明自己各部分零件基本完整。   这时熟悉的嘶鸣声从钱沛耳边传来,乌云盖雪果然不愧是匹神驹,不但自个儿游过了紫桑河,还在刚才那场大战中成功幸存下来,连马鬃都没掉一根。   感觉稍微恢复了一些,钱沛吃力的爬起身,喘息道:“老姐,人多力量大,咱们先一起干掉这妖妇!”   菡叶含笑摇头道:“我现在以赤金罗汉阵锁住了玉仙子,旁人入阵反增变数,你快走吧,咱们京师再见。”   “你以为还有机会再见到他么?”玉罗娇哧哧娇笑道:“这一路上要杀他的人何止我一个?”   这话一说,钱沛就清醒过来了,现在不能再婆婆妈妈了,必须逃,必须抓紧每分每秒逃!   “半个时辰。”他翻身上马,向菡叶道:“我有半个时辰就可以甩掉这妖妇!”   他打马扬鞭,蓄足力的乌云盖雪奋起四蹄,如黑云掠过旷野般消逝在黑暗中。   “半个时辰……”玉罗娇的目光缓缓从钱沛的背影上收回,“让我看看你能否守住这半个时辰!”   话音徐落,江心之下掀起了数百朵水花,冲过十丈夜空,它们升腾旋转,既不散灭也不落下,泛起碧色的光晕,须臾之后,百朵水花幻生人形,化为三百六十五道身姿曼妙,婆娑起舞的水灵仙子,布成大周天之阵,以缥缈忧伤的歌声对抗禅唱之音。   “天辰水仙舞?”菡叶眼眸蒙上了一层雾色,这几乎是水灵术中的顶级魔功了。   “怕了?那就滚开,否则连你一起死!”玉罗娇衣袂飞扬,左掌托起一尊晶莹剔透的水晶球,在她的胸前悬浮转动,以不可思议的力量吸纳着来自四面八方的水灵力。   第二章 追打   变向、变向、不停的变向。钱沛舍弃大路,在荒郊野外纵马驰骋。   这项逃命的本事,是钱沛多年以来,在老鬼非人的追杀逃亡训练中磨砺出的另类技能。   记得有一次,钱沛只为偷喝了老鬼一坛酒,就莫名其妙被他整整追杀了七天七夜,期间他使出浑身解数,甚至扮女人装孕妇,钻山洞打地道,后来还是不能幸免于难,在床上足足躺了四十七天才养好了伤。   这也是他在老鬼手下逃亡的最长时间记录,打那次以后,老鬼终于大发慈悲,不再陪他玩猫捉老鼠的游戏,而改为更加直接了当的方式——记帐。   现在钱沛又再次展开了逃亡,他的神息舒展开来,使出鬼狱门独步天下的“幽冥真觉”,方圆百丈的任何动静都逃不过他的灵台映照。   钱沛并不担心玉罗娇会立刻追上来,菡叶一定会守足半个时辰,甚至是一个时辰,可正因为这样,他才担心菡叶,担心她死守不退,反被玉罗娇所伤。   自重逢之后,他并没有真正见过菡叶出手,所以无从判断她如今的修为到底有多强。   但玉罗娇的实力他已经切身领教过了,这个强大到可以让男人落荒而逃的女人,几乎赶得上号称罗刹第一高手的萨满教教主居巫奇。   钱沛觉得也真奇怪,罗刹族里的女人为什么都这么强悍?而且不约而同都喜欢来招惹他?   在半路上钱沛扔掉破烂不堪的白金宝衣,换上了一家猎户门外晾干的衣衫。   换衣服的时候,他全身的伤由里往外火辣辣的疼,好在金浆玉液起了效力,体内的罡气逐渐生成,可以慢慢调理经脉损伤。   他就这样从天黑跑到天亮,又从天亮跑到天黑,钱沛狂逃出五百余里后,人困马乏的来到了一座小镇上,这时就算他还想再接再厉,乌云盖雪却说什么都不干了。   镇上饭店是不能住的,但吃吃饭喂喂马总行。他牵马走进这座名叫甜井坊的小镇,找了家饭馆打尖,顺带打听了一下从这里前往端州的路。   这是钱沛留给玉罗娇的陷阱,假如这妖妇神通广大,能够一路追到甜井坊,就会从饭馆伙计的口中得知钱沛的去向,如果她真朝端州方向追下去,即使追到天边上,也不可能逮到钱沛的一块衣角。   钱沛一通风卷残云之后就将桌上的饭菜扫荡一空,起身叫道:“伙计,算钱!”   “是,一共二两三钱。”伙计利落算完帐之后就过来收钱。   钱沛伸手掏钱,然而他的手放进怀里半天却掏不出一个子儿来。   不是他身上没钱,而是他此刻的目光正直愣愣盯着门外,活像看见了个女鬼。   站在门外的并不是女鬼,相反的是一位美丽的女人,虽然她的衣衫发型此刻显得狂野过头优雅不足,面色也略显苍白,却不妨碍她媚眼如丝,冷笑着注视钱沛。   这个鬼女人,居然追上自己了!   钱沛一屁股坐回椅子里,心里如同一锅煮开的粥,玉罗娇到了,那菡叶呢?有那么一刻,钱沛的胸口几乎窒息。   “客官、客官?”他听到伙计的声音,才想起自己还没给钱。   “再来一壶茶。”钱沛的声音并不热情,“那边有一位刚进门的美女,她的饭钱也一起记我帐。”   这时候他竟然没兴起一丝一毫逃跑的念头,但不是因为认栽,而是有了牵挂。   “谢了,店里有什么新的,有特色的菜都端上来吧,我真饿了!”玉罗娇在钱沛旁边一桌坦然落座,脸上挂着得意笑容。   钱沛强按心头的焦灼与杀意,叹口气道:“大姐,你长这么漂亮不愁没有男人请吃饭,何苦死缠着小弟不放?”   “因为我发现你这个人很有趣。”玉罗娇似乎在没话找话说,居然和钱沛闲聊起来,“知道东方门主为什么派我而不是金姐姐来捉你吗?因为我有一种特殊的本事,你的身上刀上都有我铃花留下的残息,凭着它,玫瑰铃就能在千里之内锁定你的位置。所以,你接下来还想怎么逃?”   原来如此,自己是白费功夫了……钱沛憋气的灌下一杯茶,寻思如何旁敲侧击探问出菡叶的消息。   事实证明,凡做妾的人必定相当善解人意,玉罗娇像看破钱沛心思似的笑吟吟道:“别指望那个女尼这次还能再救你。她死了,现在正在水里喂王八呢。”   “啪!”手中的茶杯碎裂成粉,钱沛有一种被重锤轰到即将昏死过去的感觉,他整个人像是结成了冰,盯着玉罗娇半天,一动也不动。   玉罗娇被他冰冷的目光盯得心里发毛,脸上露出一丝讶色。   她没想到自己随口一句话会激起钱沛这么大的反应,钱沛现在的那眼光根本与恶狼无异,她摇摇头,喃喃说道:“看来这顿饭吃不成了。”   不料钱沛脸上的凶狠来的快,去的也快,他换了个杯子,慢悠悠斟满茶,“要是菡叶死了,我不信你还有劲追老子!”   玉罗娇怔了怔,傲然娇哼道:“她虽然没死,可也只剩下了半条命!”   “钱施主……我很好,没事。”说话的人是菡叶,她正缓缓步入饭馆里。   她成功缀在玉罗娇身后来到这里,但她的模样并不像她说的那样好。菡叶的缁衣上血迹斑斑,左肋有一条触目惊心的殷红血痕,神情萎顿,花容褪色。   一个箭步来到菡叶身边,钱沛扶住她的胳膊,赶紧将一缕真气透入菡叶的体内,也察觉到她的经脉严重受损,丹田真气几近枯竭。   钱沛心中一痛,在这种情况下,菡叶还是驭风赶路五百里,冒着玉罗娇随时掉头反噬的危险,来追自己……该死,早知如此,自己刚才为什么要跑那么快?   玉罗娇嘲讽道:“两个残兵败将又欢聚一堂了,可惜这儿离永安城还有一千多里路,看来你们是没法活着一起进城了。”   狐狸精、妖妇、鬼婆娘……钱沛在肚子里把玉罗娇骂了个狗血淋头。但现在不是跟人斗气的时候,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办,他搀扶菡叶在桌边坐下,将自己的真气缓缓输入她的体内。   菡叶樱唇动了动,她原本想阻止钱沛别为自己耗损功力,但她知道,自己怎么说钱沛都不会听,现在最好的办法就是听他的,借助钱沛渡入她体内的真气专心疗伤。   难熬的时间一点一滴过去,玉罗娇津津有味的吃菜喝酒,好像忘了在一旁用功疗伤的钱沛和菡叶。   渐渐的,菡叶的掌心里开始有了些微的暖意,她向钱沛点点头道:“可以了。”   钱沛收回手,将金浆玉液滴入茶盅,说道:“大师,请用茶。”   菡叶端起茶盅轻轻啜了一小口,片刻后就诧异的望了钱沛一眼,显然察觉到了体内真气的变化。   钱沛笑笑没说话,目光投向玉罗娇。   玉罗娇正在小口啜着茶,模样好不悠然自得。   钱沛心底里泛起一丝怀疑:她为什么任由自己和菡叶运功疗伤到现在还不动手?莫非这个女人贪吃出门又忘了带银子,因为自己主动请客吃饭所以心怀感激要放自己一马?   不对!钱沛脑海里闪过一道灵光,玉罗娇一定也受伤了,而且伤的还不轻,同样也需要时间恢复。   趁你病取你命!钱沛瞬间涌起强烈的出手冲动。   但他立刻打消了这个诱人的念头。姑且不说玉罗娇的伤情不明,能否将她杀死钱沛殊无把握,而且他这一动手,菡叶势必不会坐视不理,以她目前的情况,一出手就等于在玩命,纵使菡叶愿意陪他玩命,钱沛也不想玩。   钱沛改变了主意,扬声问道:“伙计,你们这儿有没有客房?”   此举大大出乎了玉罗娇的意料之外:这小子不逃了,还要留下来宿夜?!莫非他已看破自己在虚张声势……哼,看破又如何?她冷冷一笑,喝干杯里的茶。   当晚,钱沛和菡叶便在这家饭馆后院的客房里住下,玉罗娇就住在对门。   钱沛把床铺让给菡叶,自己拉了两条长凳拼在一起,天底下,那也许是唯一一张他不会主动爬上去的床。   “老姐,你怎么知道我要回京城?”钱沛用风灵符封住客房,低语询问道。   “给晋王殿下的那封密函,是我送到的。”菡叶恢复了些许元气,盘腿坐在床上,虽然是一身出家人的打扮,但仍然无法掩饰住她清水芙蓉般的清秀美丽,“然后我就暗中跟着你,以防有人半路截杀,结果还是没能挡下玉仙子。”   钱沛摇摇头道:“你已经做得够多了,今晚就在这安心养伤,我去对门逛一圈,和那边打个招呼。”   他只当未见菡叶讶异的目光,推门出屋来到了玉罗娇的客房外。   玉罗娇听到动静,打开房门似笑非笑道:“钱大爷,这么晚来串门很容易引起别人误会哦。”   她刚刚沐浴过,穿了一条薄如蝉翼的水绿纱裙,动人胴体隐约可见。   “我特地过来告诉你一声。”钱沛毫不掩饰自己色鬼的眼光,笑嘻嘻道:“明天早上我和菡叶大师会骑着马朝西南方向走,过太阴山前往京师,你可不要跟错了方向。”   他说完之后,肆无忌惮的探脑袋往屋里张望,正瞧见一件玉罗娇刚刚换下的亵衣,上头喷溅状的血迹清晰可见。   他侧转目光又扫视过玉罗娇全身上下,坏笑道:“姐姐身上好香啊。”   玉罗娇佯装生气,皱起眉头,晓得钱沛已猜到自己在沐浴前刚刚吐过了淤血,沉下脸道:“你再不走我就要喊非礼了。”   “我请你吃饭,你却连请喝茶都不肯,真小气。”钱沛笑着踱步往回走,“早点睡,祝你今晚做个好梦。”   玉罗娇砰一声关上房门,嘴角不知不觉逸出一缕笑意:这小子有点意思,不妨跟他多玩两天再杀,反正不能让给别人杀就对了。   她慢慢走回床前,想把染血的亵衣焚毁,却猛然觉得头晕。   自己怎会中毒的?玉罗娇悚然一惊,意识到自己着了钱沛的道,但钱沛是什么时候下毒的,自己为何一点都没察觉到?   玉罗娇脑海里飞速回放了一遍钱沛短暂的拜访过程,最后画面定格在他伸脖子往屋里探望的一瞬。   “就是那时候!”玉罗娇自言自语道。   那时钱沛通过口中渡气,把剧毒神不知鬼不觉的喷在她回身往里走的必经之路上。   玉罗娇现在觉得对面那小子不是有意思而是可恶了,好在她本人就是罗刹族的绝顶使毒高手,兼之一身魔功通玄,光凭这点毒气还要不了她的命。   玉罗娇就地站立,双手在小腹前结成一个奇怪的法印,肌肤慢慢泛起诡异的金碧色光彩。一盏茶后,丝丝缕缕的殷红色毒气从她的身上蒸腾而起,消淡逝去。   在运功迫毒的同时,她时刻留神着屋外的动静,然而直到她把最后一丝毒气逼出体外,钱沛都没有出现。   玉罗娇缓缓睁开眼,想了想决定还是暂且忍耐。只是这个满肚子坏水的小子,居然害她白白浪费了一个半时辰迫毒,还耗损了不少功力,这笔债也得记下来。   她抱着息事宁人的心意强忍了下来,外头却又响起了敲门声。   玉罗娇打开门,愣住了。在敲门的伙计背后,院子里站了一大排陌生的男人。   这些男人有的高有的矮,有的胖有的瘦,年纪小的不过十五、六岁,年纪大的超过五十,全都眼冒精光,直盯盯瞪着她。   “女客官,您瞅瞅这里头有没有中意的?”伙计笑容可掬,满脸欠扁。   “中意?”玉罗娇愣了愣,突然醒悟过来,眸中杀机一闪而逝,“快给我滚!”   “不是你要找人陪夜,怎么说好了又变卦?”伙计不高兴了,“不带这样玩人的!”   那些排队等候的男人眼见玉罗娇美若天仙,跟她上床不仅不用给钱还有银子领,当真人人奋勇个个争先,七嘴八舌道:“挑我吧,挑我吧!”   玉罗娇气的七窍生烟,看着对门房门紧闭,说不定后头躲着偷笑的钱沛。   “你找死!”她一掌拍在伙计的脑门上,伙计头骨碎裂,一声不吭就脑浆四溅,倒地毙命。   众男吓了一跳,纷纷叫道:“杀人啦!”   玉罗娇煞气满面,犹如一道碧光掠入人群里大开杀戒,顷刻间地上倒下十余具尸体,只有三个男人侥幸逃得一命。   菡叶被院子里的惊叫声从禅境里惊醒,走到窗前往外察看,不由大吃一惊。月光下,玉罗娇满脸肃杀如同霜冻,正一步步迈向钱沛和菡叶的客房而来。   钱沛同时也见到了玉罗娇的样子,觉得对方真是奇怪,自己给她下药使毒,她毫无反应;回过头来好心好意找了十几个男人来陪夜,反而惹得她要杀人泄愤。   先下手为强,钱沛拉开房门义愤填膺道:“玉罗娇,你滥杀无辜丧心病狂!”   “他们是因你而死,所以你才是死有余辜!”玉罗娇唇角笑容不减,一股森寒杀气破体而出,弹指间院子里的温度急降,四周屋顶的瓦片竟然哗哗跳动。   钱沛不得不拔出天下刀,以宝刀中蕴藏的强大灵力与扑面而来的杀气苦苦对抗。   “叮——”菡叶走到钱沛身后,掣出破禅剑虚指玉罗娇眉心,将局面拉到平衡。   院子里忽然静了下来,只能听见瓦片在跳动,夜风在呼啸,窗纸和板门啪啪的作响,万籁俱寂,他们只能听见自己与对手的心跳。   “那个杀人的妖妇在哪儿?”院子外突然传来一声破锣嗓子,三名官差带刀握棍在两名逃跑男子的带领下走了进来。   望见满院横七竖八的尸首,三名官差震惊了,他们难以置信的朝玉罗娇瞧去:“是她干的?”   虽然两个惊魂未定的男子频频点头,三个官差还是无法相信这么个娇滴滴白嫩嫩,气质出众的大美女,下手居然如此血腥?   其中一个老官差有着多年丰富的办案经验,咳嗽一声就走向玉罗娇道:“小……”   啪啪几声,他的身躯猛然抖动起来,紧接着从头到脚裂开蜘蛛网一样的无数缝隙,竟是被玉罗娇从体内迫出的杀气活活震死。   “鬼,女鬼!”剩下的两个官差目瞪口呆,吓得忘记了逃跑。   这时候他们的后援团来了,而且来的不是一个两个。那是一大帮接着一大帮,群情激愤的手握菜刀跟擀面棍,还有粪桶、狗血、桃木剑。   刚刚那些被杀的男子大都是本地人,谁在镇上没个七大姨八大姑的?噩耗传开之后,众亲友哭天抢地操起家伙就往客栈奔来,要为死者讨公道。   玉罗娇的黛眉不经意挑了挑。她不在乎一口气再杀百十个人,但面前还有虎视眈眈的钱沛和菡叶。   好汉不吃眼前亏,美女也一样。她当机立断,身影如一片绿叶往后斜斜飘起,掠过院墙冷冷道:“小子,你等着瞧!”   钱沛暗松了一口气,晓得经过这么几次三番的闹腾,玉罗娇心境必然大受影响,前半夜已经废了,后半夜她也别想静下心来修炼。   一回头,他迎上菡叶微怒的眼神,暗叫了声糟,就听她问起:“他们是你找来的?”   “不是我,是那个伙计。”钱沛对着菡叶,不知怎么就把老实话说出来了:“但那伙计是我叫去的。可老姐……我也没想到那妖妇说动手就动手,杀了这么多人。”   “你……”菡叶强忍怒意,指责道:“你这样牺牲无辜之人的性命,于心何安?”   假如玉罗娇还住对门,老子今晚才于心不安呢……钱沛嘴巴动动,终究没有反驳菡叶,他低头道:“为了表达对死者沉痛的哀悼和缅怀之情,我愿意自掏腰包,发一千两银子给他们各自的家人,明天再让人去附近庙里请来法师为他们念经超度。”   菡叶面色稍缓,轻叹道:“十一条人命,你以为用银子就能买了么?今晚我要为死难者诵经超度,也好代你稍赎罪业。”   钱沛觉得真是有够倒霉,本想折腾一下玉罗娇,结果赔了一万一千两银子不说,还把菡叶给搭进去了,真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   第二天清早,他和菡叶同乘一骑离开甜井坊往西南方向而行,准备穿越太阴山。   刚一出镇,玉罗娇就阴魂不散跟了上来,她不疾不徐的缀在马后,始终保持十余丈的距离,钱沛赔了一万多两银子后也没心情理她,只是闷头赶路。   就这样,玉罗娇跟在钱沛后面整整一天。   傍晚时分,钱沛和菡叶准备在山中露宿。   玉罗娇不动手,钱沛也不愿这么早就跟玉罗娇摊牌,如果大家能和和气气结伴进京最好,但玉罗娇肯定不会答应。   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现在虽然没事,谁晓得玉罗娇会在什么时候冷不防发动突袭,这种被刀子抵住背心,随时可能没命的窝囊日子,绝对不是钱沛的理想生活。   钱沛打了只黄羚,洗剥干净后就架在篝火上慢慢烤着,他背对玉罗娇,向菡叶传音入密道:“老姐,想不想甩了这个跟屁虫?”   菡叶眼中跳过一丝笑意,几不可察的点了点螓首。   两人吃过饭后,钱沛起身道:“大师,我去拾些柴回来。”   玉罗娇冷眼旁观,并未阻止,凭借玫瑰铃的法力,她也不怕钱沛逃了。   大约又过了一顿饭的工夫,钱沛还没有回来,玉罗娇敏锐的觉察到事情有些不对劲,她刚想凝念追摄钱沛的去向,菡叶突然纵身跃上乌云盖雪,扬声道:“玉仙子,贫尼先行一步,我们后会有期。”   “想逃?”玉罗娇驭风而起,在后疾追。   乌云盖雪不愧是宝马良驹,犹如一道黑色闪电在林间穿梭,玉罗娇伤势未愈,不敢完全发力,直飞出一里多才追到菡叶身后。   蓦然她的心中涌起一股极不舒服的感觉,好似某种危险正在悄无声息袭来。她凝眸四望,山林寂寂,并无任何异常,更未发现钱沛的踪影。   就在这时候,钱沛出现了。他就像是一下子从黑夜里冒了出来,横亘在玉罗娇的面前,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三丈,而且随着玉罗娇身形的高速移动,差距还在飞快缩小。   他掀开隐形披风,天下刀石破天惊全力劈出!   中计了!玉罗娇眸中微显一丝慌乱与愤怒,娇躯在空中呈现一个彻底违背物理定律的动作,由向前疾驰转化为往后上方斜飞而去。   但她依旧没能完全躲开钱沛这蓄势多时,志在必得的一刀,锋利的刀锋切开玉罗娇的护体罡气,由胸口直到小腹飞溅起一溜血珠。   在狼狈不堪的逃亡了两天两夜后,钱沛终于等到这一刻——反击开始了。   第三章 就这样把你征服   对玉罗娇而言,比外表刀伤更加麻烦的是破入她体内的可怕刀气。   钱沛修炼的是鬼狱真罡,这是一种比金沙门的大戈壁阴功更为霸道的奇学。   将霸道解释清楚的话,就是够阴够狠,一点就足够要你的命。刀气进入玉罗娇的经脉,就像一串点燃的鞭炮般劈里啪啦炸开,它们不仅自己炸,还很讲义气的拉着大戈壁阴罡一块点火放炮,在玉罗娇的体内兴高采烈,玩得不亦乐乎。   这下玉罗娇可有点吃不消了。她自紫盖、神藏往下,直至天枢、关元诸穴全都产生了异状,这些要穴无一不是练武之人最要命的地方,这就好比皇宫失火,皇帝老子都要寝食难安。   但钱沛还没有打算放过她,今夜图穷匕见,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两具尸灵外加包屠龙咆哮而出,阴狠凌厉的攻势掩袭而至。   玉罗娇强压胸口翻腾的气血,挥出千红链将尸灵荡开,包屠龙却不怕这招,他的元神被千红链从腰部截成两段,却还是浑若无事扑到近前,一掌一脚攻了过去。   “砰!”玉罗娇以掌对掌,以腿对腿震飞包屠龙时,钱沛左手的紫金匕首又到了。   两人近身肉搏,什么仙宝灵术都用不上了,全是实打实的短兵相接。   电光石火之间,钱沛的紫金匕首戳中玉罗娇大腿,自己也捱了对方两掌一脚飞了出去,下一刻菡叶掣动破禅剑凌空杀到,左掌一记火焰刀先声夺人,一个回合之后,钱沛重整旗鼓加入战团,与菡叶双战玉罗娇。   他又一次体会到了玉罗娇深不可测的修为,即使在这种情况下,这妖妇仍能强压伤势,以一条千红链逐渐将局面扳成平手。   斗到酣处,钱沛亮出天涯绳缠住千红链,菡叶则趁势猛攻玉罗娇,她硬受菡叶一剑后击掌将她拍飞。   钱沛接着不顾一切挥刀朝她劈斩,玉罗娇猛力甩动千红链锁住天下刀,没想到钱沛刀也不要了,合身撞向她。   玉罗娇探爪抓中钱沛肩头,顿时皮开肉绽鲜血长流,钱沛哇的一口鲜血喷出,洒溅在玉罗娇的身上,双腿勾住她的腰肢。   玉罗娇翻身后仰,亮靴子反踢钱沛背心,但钱沛就像没瞧见一样,左手紧握天涯绳,右拳猛捣玉罗娇,砰一声,玉罗娇踹中钱沛,他口中再次喷血,两人肢体交缠一齐倒地,兀自凶狠对攻,拳拳到肉。   突然间,玉罗娇感觉到身上一阵麻痹,体内的真罡犹如凝结成浆,流速急遽变慢,没等她反应过来,身上的肌肤泛起了绿色的磷光,一缕缕阴寒的毒气随着高速流转的血液直入五脏六腑。   毒!玉罗娇终于明白,钱沛为什么要不顾一切与她近身肉搏。   她身上的力量迅速消失,情势急转直下。   钱沛放开左手,天涯绳如灵蛇般攀爬上玉罗娇的娇躯,将她绑了个结结实实,他浑身虚脱,抽出被千红链缠绕的天下刀,晃晃悠悠拄刀起身,粗喘道:“你等着,待会儿老子再跟你做清算!”   他步履蹒跚的走到菡叶身边。菡叶现在昏倒在地,钱沛吃力弯腰探了下她的脉搏,发现并无性命之忧后才松了口气,连忙取出一颗古剑潭秘炼的雪蛤丸,塞入菡叶口中。   这时他身后响起玉罗娇极力忍痛的呻吟声,钱沛怒从心中起——这个妖妇,死到临头还在玩把戏!   他气势汹汹转过身,却不由改变了主意。经过方才的激战,玉罗娇乌发披散衣衫零乱,酥胸半裸玉体横陈,看到钱沛走近,她继续呻吟道:“好冷,快救我……”   钱沛很是不屑的从蟠龙吐珠宝戒中取出激光镜,放在玉罗娇面前,“好好瞧瞧自己,觉得自己怎么样?”   光洁的镜面上映照出一张陌生丑陋的面容。由于迦楼罗血毒,玉罗娇的面部已经紫胀变形,早没有半分国色天香的美女样子。   玉罗娇惊恐闭上眼睛,喃喃道:“不,不,这不是我……你把镜子拿开,拿开!”   钱沛见状不由大感解气,收了天涯绳笑道:“等你死后,模样还会比现在丑十倍,到那时老子就把你剥光了吊在永安城的城楼上,别担心没人认识,我会公告你的姓名身分,到时看东方发白的老脸往哪搁。”   玉罗娇彻底绝望了,此时她不再是那个自信满满、千娇百媚、心狠手辣的罗刹女强盗,而是一个容颜尽毁,生命即将终止的可怜女人。   她惊怒交加,拼尽余力扑向钱沛,她疯狂的扑打钱沛,丧失了最后的心理防线。她不是英雄,她也怕死,更怕自己如花似玉的容颜毁于一旦,死后还要被人侮辱谩骂。   “你不能这样对我,求求你……”她终于软倒在地,流下了凄楚的泪水,向钱沛哀求。   钱沛报以冷笑道:“我只有一个方法,也是天下间唯一解此毒之法,要不要由你,你可考虑清楚了?”   片刻后,喘息声跟呻吟声在林间回荡,浓密的枝叶遮蔽了月光。   许久许久之后,钱沛从玉罗娇的胴体上起身,玉罗娇萎顿无力的躺在湿漉漉的草叶堆上,肌肤表面的绿色磷光不知何时已经悄然淡去,体内的寒意亦在逐渐消失。   作为用毒使毒的大行家,她觉察到迦楼罗血毒并未就此消融,而是神奇的暂时退隐下去。   “以后每隔十天你就来找我一次。”钱沛轻轻抬起玉罗娇的下巴,“我会为你解毒,等我办完一件事后,就替你彻底化解体内的剧毒。当然,这还得看你乖不乖。”   “什么事?”玉罗娇显然并不情愿就此听从钱沛的命令。   “你会知道的。”钱沛望着玉罗娇重新变的娇媚的容颜,问道:“你说还有人想在半道上截杀老子,是谁?”   “白日寒,不过他不会亲自动手,他秘密联络上了山中派,请斩断天派出精锐杀手,分成几拨守住各个入京道口,准备半路伏击。”玉罗娇接着说道:“听说游龙戏凤两大长老也会出马。”   白日寒这个答案在钱沛的意料之中,但听到山中派时,他不由自主打了个寒噤,摸摸自己那颗至今还长在脖子上的脑袋。   山中派是云陆九大派之一,它的名头或许不及智藏教、玉清宗、萨满教来的响亮,也从不依附各大政权势力,但它所采用的恐怖手段众所周知。   事实上,山中派并非一个真正意义上的门派,而是一个流传数百年,令人谈虎色变的秘密猎头集团,一般的猎头只是推荐人才为老板打工,从中收取佣金,但山中派不同,他们是真的把人头从脖子上猎下,交给雇主以换取酬劳。   云陆杀手排行榜上,排名前十位的杀手中,有七个是山中派的人。   其中排名前六位的,清一色都是掌门斩断天的爪牙。这还是拜钱沛和迦兰所赐,他们连手杀了原本杀手榜排名第五的暴风骤雨刀丁小泉,使得游龙戏凤两大长老各自晋升一位,跻身前六。   让山中派盯上的人,跟接到阎王爷送来的请柬几乎没有任何区别。   “不会吧,白日寒为了要老子这颗头,就这么舍得花钱?”钱沛一想到自己才刚被玉罗娇打得只剩半条命,路上还等着一群猎头人在窥视自己,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他沉吟着问道:“你身上的伤势怎么样?”   玉罗娇一怔,说道:“如果能够静修两天,应该能恢复到五成功力。”   “才五成啊?”钱沛微感失望,为自己先前下手太重有些后悔,五成就五成吧,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对付不了斩断天,对付几个斩断天手下的喽兵总还可以。   他想了想,交代道:“这两天我和菡叶大师会放慢速度,等你赶上来会合,你不必露面,暗地里把那些杀手料理干净,我当鱼饵,你做渔夫——我冒险,你赚钱,不赖吧?”   玉罗娇气得心口一阵阵往上涌血,这小子分明是在逼自己递投名状。   钱沛似乎一点都没瞧见玉罗娇眼中流露出的怨毒,笑道:“等我平安抵达京城后,你就去拜会唐王,设法留在他那里,别跟我说你和唐王没交情,上回东方既白到永安,就是那家伙安排接待的吧?”   玉罗娇心头一寒,意识到钱沛之所以不计前嫌放过自己,绝不是贪恋女色舍不得下手,他想做的是既要拿她当榔头,还要用她做钉子。   她沉思须臾,问道:“如果东方门主追问你的事情,我该如何回答?”   “东方发白这大半年里都要忙着养伤,怕是没功夫亲自来京师探望你了。他要是派人来,你就说已经偷偷在老子身上下了慢性毒药,准备放长线钓大鱼,反正晋王闹腾得越厉害,唐王不是越要倚重你们吗?”   钱沛继续指点玉罗娇道:“东方发白又不是唐王亲爹,他掺和这事还不是为了跟萨满教争风吃醋,多捞点资本?假如你我连手,把唐王身边的萨满教势力一口气灭了,说不定东方发白一高兴就踹走大老婆,把你扶正。”   玉罗娇已经冷静下来,在心中权衡了一番后颔首道:“我懂了。”   钱沛暗自一乐:这女人一听有机会干掉大房自己上位,就什么都懂了。   此后,一路风平浪静,到了第六天,钱沛和菡叶安然无恙的抵达京师脚下,菡叶要回去向太元圣母复命,钱沛也得去明玉坊总号先找舜煜颐报到,两人暂时分手。   “小弟,京城局势危机四伏,你千万不能为了报仇逞一时之快。”在通向永安城东门的岔路口旁,菡叶向钱沛做着最后的叮嘱。   尽管她已经发现,当年那个趴在自己背上紧张到发抖的少年今非昔比,连个子都高过自己一个头,但在心底里仍宁愿将钱沛视作当初的小弟。   “姐,你还是别做尼姑了吧。”钱沛试探菡叶的口风,“难道你真想替智藏教卖一辈子的命?还有晋王的事往后也少管,弄不好把自己搭进去太不划算。”   菡叶微微一笑道:“世间许多人和事,许多时候各有各的缘法,强求不来。”   “姐!”钱沛突然抓住她的纤手,迟疑道:“真有缘法吗,我若不求,又如何可得?”   菡叶清澄的明眸中忽然泛动起一丝涟漪,幽幽叹道:“无善无恶心之体,有善有恶意之动,知善知恶是良知,为善去恶是格物。你多多保重,贫尼告辞。”   她轻轻挣脱钱沛的手,轻振缁衣飘然而去。   钱沛心里空落落的目送菡叶远去,自言自语道:“老姐居然以为我还能做回好人。”   他骑上乌云盖雪奔向永安,在经过东城太平门接受金吾卫盘查时,钱沛不由自主的抬起头仰望上方那巍峨高耸的城廓。   京城,老子又神气活现的回来了,皇帝老儿,洗干净你的脖子等死吧!   钱沛来到明玉坊总号后,跟舜煜颐两人在书房里落座,翟臻也在旁相陪。   寒暄过后,翟臻说道:“钱兄弟你来的正好,下月初三就是我们明玉坊一年一度的京师秋赏大会,攒了一年的奇珍异宝都要在会上露脸拍卖。”   一听有奇珍异宝,钱沛来了精神,自告奋勇道:“这秋赏大会就由我来主持吧。”   舜煜颐微笑道:“这是自然。臻叔,麻烦你通知下去,三天后就在总号的剑气珠光阁为钱兄举行就职典礼。”   翟臻应了,接着问道:“钱兄弟,弟妹和小侄儿也来了么?得尽快帮你找个落脚的地方。”   钱沛摇了摇头,“我把他们留在了宝安城,至于落脚的地方……随便哪都成。”   其实他非常愿意和舜煜颐同住一个屋檐下,但考虑到自己干的都是些见不得光的勾当,还是找处独门独户的僻静之地为妙。   舜煜颐颔首道:“比起京师,宝安城虽在罗刹人虎口之下,却仍不失为乐土。”   她的话意味深长,显然多多少少已经猜到了钱沛的真实来意,他不仅要替明玉坊干活,还会抽空揽私活。   翟臻识趣的起身道:“你们慢慢聊,我先替钱兄弟安排住所。”   等翟臻一退出门外,舜煜颐就幽幽道:“你到底还是帮晋王出手了。”   “奇怪。”钱沛眨眨眼笑道:“我什么都没说,你怎么全猜到了?”   “你骑着乌云盖雪招摇过市,还需要开口吗?恐怕此时此刻关于晋王和你的各种猜测已经传遍了永安城。”   “你觉得我过于招摇?可低调已经不管用了。”钱沛缓缓道:“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在来京的路上我已经接连遭遇到金沙门和山中派的截杀,可谓九死一生,你信不信老子的人还没到,白日寒的飞书已经摆在唐王的案头了。”   舜煜颐领会道:“所以你故意反其道而行之,大摇大摆进京,好让对方有所顾忌,至少不敢明火执仗找你麻烦?”   “我倒不怕明火执仗,老子是不想被唐王和玉清宗莫名其妙给黑了。”钱沛漫不经心的取出一封密函交给舜煜颐道:“晋王托我给你的。”   舜煜颐阅过密函后用火烛烧了,沉吟了会就道:“陛下迟迟不肯召回晋王,可能真想将大位传给唐王了,他自己就是靠造反起家,老谋深算心志极坚,一旦做出决定,旁人很难改变。”   钱沛问道:“老皇帝的病到底有多重,外面有什么风声吗?”   “我一回到京师就设法打听陛下的病情,但所获极少。他从三个月前便移居秋声紫苑,最近一次主持朝会还是上个月的事,平时只有曾皇后、唐王和几位朝廷重臣才能见到他,身边的太监也全是使用了多年的心腹。”舜煜颐蹙眉道:“为他看病的高太医也被软禁起来,不得和外人接触,我想尽办法,才弄到了一张他为陛下开的药方。”   钱沛接过方子一瞧,上面密密麻麻写着三十多味药材,少有治病的,大多却是滋阴壮阳的补品。   他疑惑不解的把药方还给舜煜颐,问道:“皇帝才六十多岁,有没有可能是在装病?”   舜煜颐摇头道:“从这些日子我收集到的消息来看,陛下不像是装病,他的确病了,而且病的很重。”   钱沛苦笑道:“所谓的消息全是道听途说,难保不是老皇帝故意放出的烟雾,眼见为实,耳听为虚,咱们坐在这儿猜来猜去都是在浪费时间。”   舜煜颐惊道:“难道你想潜入皇宫刺探陛下的病情真相?有必要这样冒险么?”   钱沛心道:当然绝对有必要,因为老子进宫不是想刺探,是想刺杀。但他也不跟舜煜颐说破,“你还是跟我说说京里的情势吧。”   舜煜颐点点头,“曾神权死后,京中三足鼎立的情形并未改变,文官有新任丞相蔡崇洲、刑部尚书甑英明、吏部尚书马上升等人都是唐王系的骨干人物,而中书令叶慧山和户部尚书石思远原本是太子一系,如今转投到了晋王门下,至于御史中丞郭清、工部尚书姚天工这些人都是两边不靠只忠于皇上。”   钱沛想了想,这些人除了吏部尚书马上升之外,自己都曾经见过,尤其是石思远,自己和他的儿子石冠达还曾为了曾蕴韶结过梁子,不知道这个喜欢和人争风吃醋的小子如今长进了没有,“武官方面呢?”   舜煜颐说道:“大将军戚封侯年过八旬又常年抱病,早已淡出朝政,但他在军中的影响力仍不容忽视,骠骑将军罗松堂目前兼任兵部尚书,是陛下少数信任的臣子之一,自太子出事后立场日益偏向唐王,另外就是卫将军唐觉虎……”   钱沛叹道:“这老家伙不说也罢,唐胤伯战死云中山,这笔血债他肯定记在了晋王头上,再加上车骑将军白日寒……朝中四大上将军居然没有一个支持晋王?”   “情况就是如此,我们假如能够争取到戚封侯和罗松堂中立,就已经很不容易了,但还要留神镇国将军耿铁丹,他统率天龙地虎六营大军驻扎京畿,旦夕可至。”舜煜颐凝重道:“更麻烦的是京师金吾卫统领莫大可,此人表面看起来跟唐觉虎走得很近,实际上立场难辨,或许陛下正是看中这点,才让他负责京师安全。”   莫大可,这王八蛋还在京城混?一想到他跟宁九绝合谋整治过自己,钱沛新仇旧恨齐上心头,恨恨道:“我知道,这种奸诈小人,银子就是他的立场,谁给钱多就跟谁干。”   舜煜颐诧异望了钱沛一眼,继续说道:“当然也有支持晋王的实权人物,比如绣衣使总管卫铮,他是智藏教的俗家弟子出身,曾被曾神权陷害打入天牢,多亏太子出面保了下来。还有关中郡绣衣使主管唐青瓷,也是晋王一手提拔起来的。”   钱沛眼前不由自主浮现出一只铁西瓜,接着问道:“宫中禁卫呢?”   “羽林将军公孙哲有名无权,御林军分掌在天玄地黄四营统领的手中。”舜煜颐详细说道:“天机营统领是陛下的外甥柳统超,人称笑面虎,哪边都沾哪边都不靠;玄机营统领罗步思年初和曾蕴韶订下婚约,父亲又是唐王党……”   “曾蕴韶要嫁给罗步思了?”钱沛不由自主打断了舜煜颐的话。   “如果不是为曾神权守孝,九妹早该出阁了。”舜煜颐对钱沛和曾蕴韶之间的往事并非一无所知,因此只轻描淡写略过这一段,“地机营统领曾蕴勇人如其名,骁勇善战孤傲自负,在曾神权的子女中排行老六,在玉清宗学艺十五年。最后一位,黄机营统领独孤千赫曾和晋王一起在家父座下求学,说起来也算是我的师兄。”   钱沛扳着手指头数来数去,怎么都觉着自己上了晋王的恶当,早晓得他就那么几个人几杆枪,自己来京前条件就该多提一点,还该提狠一点。   如今的局面正是老皇帝一手制造出来的,把最要紧的东西抓在自己手里,然后丢几根骨头让儿子们去抢,从而演变成今日这种微妙的平衡。   舜煜颐分析道:“他们当中有许多人都是在太子遇刺后才慢慢倒向了唐王,这结果恐怕陛下也是始料未及,假如晋王迟迟不能展开有效行动,投向唐王的人还会更多。”   “我们必须全力促成晋王早日回京,而且越快越好。你替我约见中书令叶慧山,让他想想办法。”钱沛接着凑近打量她道:“嗯,你比在宝安府的时候又瘦了。”   舜煜颐还不习惯和一个男人如此近距离的眼对眼,微嗔道:“我们在说正事呢。”   和一个色鬼谈正事,万事不如一事,转眼之间近距离就变成了零距离,钱沛隔着桌案,肆无忌惮贴过去吻了她。   舜煜颐的娇躯一下僵直,心底里不知是欢喜还是叹息,缓缓合起秋水双瞳。   第四章 失败的复仇   翟臻的办事效率极高,很快就替钱沛找好了新寓所,钱沛却希望他办事拖沓一点,效率低下一点,最好找上八九个时辰,好让自己和舜煜颐多温存一会。   他在翟臻的陪同下来到寓所。这是一栋位于金吾卫官署后街的小宅院,前后两进院落,当中带个中庭。   翟臻的服务堪称周到,已替钱沛配齐了佣人,有看门的大叔,做饭的阿姨,打扫房屋的老妈子,平均年龄约莫在四十至六十岁之间。   钱沛拍着翟臻的肩膀,将这位明玉坊的总管送走后,舒舒服服洗了个热水澡,换了身新衣衫便骑马上街。   钱沛的目的地很明确——坐落在章台大街上的吟风雅苑。金吾将军莫大可是这家店的老板,生意一直不错,但钱沛去的时候还是大白天,雅苑里客人稀少,只有几个龟奴和未当红的姑娘守在花厅里候客。   钱沛大摇大摆走了进去,问龟奴道:“听说你们这儿有四位最当红的姑娘,叫什么吟风四花来着,把她们全叫出来陪大爷。”   听钱沛的口气,龟奴就猜测这小子该是来踢馆的,心中愠怒,脸上带笑道:“这位公子,您来得不是时候,四位姑娘都在歇息,不如小人给您另找几个,包你满意。”   “不成!”钱沛坚持道:“老子千里迢迢从北疆过来,就是要找吟风四花。”   龟奴朝同伴打了个眼色,陪笑道:“公子要见四位姑娘也行,可否等到晚上?”   “我现在就要见。”钱沛猛然揪住龟奴的衣襟,把他提了起来,凶相毕露,甩手把龟奴丢了出去,迈步上楼高声嚷道:“看谁敢拦老子!”   “这位公子……”老板娘飘着丝甜甜香香的玫瑰花味出场了,她风韵十足的稳稳站在楼下道:“有话好说,来这里寻开心何必生气。他们不懂事,伺候不周到,您别往心里去。”   钱沛回头,不由暗赞一声:莫大可人不怎么样,可挑漂亮女人的眼光还真毒。   他嗯了声,语气稍微放缓道:“也罢,不让找四花就算了,就你来陪我吧。”   老板娘久经风月场所,对各种无耻之徒自有应对化解之道,微笑道:“贱妾蒲柳之姿,怕难入公子法眼。这样吧,我亲自为公子挑选两位姑娘作陪,另送一壶上好酒水如何?”   按理说正常人应该会见好就收,可钱沛这次是冲着莫大可来的,钱沛自忖逞凶斗狠不是他的对手,这混蛋往日欺负自己没商量,但折腾折腾莫大可的情妇总还可以。他把脸一沉道:“老子偏要喝你的花酒!”   看到这人调戏老板娘,这还得了,十几个打手看到有露脸立功的机会,一起涌出,撸胳膊挽袖子操家伙开始冲锋陷阵。   一眨眼,他们又以飞一般的速度退了出来,横七竖八躺在地上动弹不得。   钱沛从楼上纵身跃下,一把抓住老板娘的藕臂,将她连拖带拽弄进了楼上一间包房,砰一声把门死死关上。   发现出大事了,龟奴立刻连滚带爬奔出门外,撒开腿有多快跑多快的去给老板报信。   这时莫大可正在官署里和几个手下瞎聊天闲吹牛,冷不防听到加急快报,有人闹事,老板娘教人拖进屋里去了。   莫大可闻言火冒三丈,一巴掌将正大喘气的龟奴抽昏过去,带着几个手下风风火火的赶回吟风雅苑。   此时躺倒在花厅里的打手已经增加到三十多个,二楼的楼道里还趴着五六个,莫大可气的七窍生烟,正准备大踏步入内,总算多长了个心眼,让手下在花厅里等候,免得破门而入时正瞧见自己的情妇和其他男人光溜溜在床上打架。   他手提破军金枪踹开屋门,凶神恶煞般大吼一声:“哪个小兔崽子活腻了,敢来砸老子的场子!”   这时候莫大可已经做好了最坏的心理准备,也做好了用人肉包子喂狗的打算。   房里的情景却是他完全想象不到的。   带着甜甜玫瑰花香味的老板娘正坐在桌边,眉花眼笑的抚摸一只价值连城的翡翠凤纹手镯。   珍珠项链、玛瑙首饰、猫眼儿翡翠……五光十色的珠宝玉器摆满一整张桌子,一个年轻人背对着自己,正和老板娘讨价还价,“你再骂一句:莫大可是太监,我就给你打对折——”   “老子先剁了你!”莫大可飞起一脚踹向年轻人的后背。   “哎哟,你怎么回来了?快住手。”老板娘一声尖叫,身形一晃挡在年轻人背后,纤手架住莫大可的小腿,怫然不悦道:“骂一句就能省几千两银子,这样的好事到哪找去?就算你小小牺牲一下又算什么,反正又不会伤筋动骨。”   钱沛站起身,笑嘻嘻道:“这位就是莫将军?二嫂还真是眼光独到。难怪别人说,自打莫将军当了金吾将军,京城就是人人向往的礼仪之都,连老鼠过街都要遵守秩序排队走,我原先不信,如今亲眼见到莫将军虎威,才知道此言非虚。”   愣了一下,莫大可脸色稍微转好看了点儿,哼了声道:“哦?”   钱沛笑吟吟道:“就凭莫将军的这张脸,这声虎吼,您每天在京城里转悠两圈,还有哪只老鼠敢在街上乱跑?”   老板娘聪明伶俐,听的花枝乱颤,咯咯娇笑。   莫大可的脸也由红转青,由青转黑,喝道:“水怡你出去,老子要动刀子了!”   老板娘瞅了瞅桌上堆着的珠宝,不乐意道:“你就不能再等等,我还没看够呢。”   莫大可不耐烦的摆摆手道,“都拿走,这些我来跟他算。”   老板娘大喜,手脚利落的抓起珠宝塞进左右袖口里头,临出门时还不忘在莫大可脸颊上亲了口,喜孜孜就要走了。钱沛嘴巴动了动想叫住老板娘,迎面看到莫大可那张脸,吓得又闭上嘴巴。   不料老板娘走到门口时,还不忘回过头笑盈盈道:“差点忘记,我还有折扣优惠可以用……莫大可是太监——”   莫大可砰一声关了房门后,她的声音还丝丝缕缕的钻进房间,“记的是打对折。”   钱沛瞅着莫大可,眨巴眨巴眼睛道:“二嫂不但长得漂亮,人又好,还很风趣。”   莫大可一言不发,拖了张椅子在钱沛对面坐下,对他的恭维之词不置可否。   在心里算了算,钱沛讨好道:“要不在对折的基础上,我再加送你九九折?”   莫大可还是不言语,重重哼了声。   钱沛小心翼翼问道:“京城气候干燥,风沙太大,你鼻子不舒服?”   “你砸老子的场子,欺负老子的女人,骂老子是太监……”莫大可黑着脸道:“还要跟老子漫天要价,敲老子的竹杠?”   钱沛闻言不禁佩服起莫大可来。说到底,混蛋也要有混蛋的风格,不是每个混蛋说话的气场都可以像莫大可那么强大的。   他叹了口气道:“好吧,老子不跟你计较了,那些珠宝就当见面礼,孝敬二嫂了。”   莫大可一副理所当然的微微点头,“这还算句人话,不枉老子救过你两命。”   钱沛见莫大可神情舒缓了些,定定神道:“那我们俩接下来可以聊点什么了么?”   笑了笑,莫大可突然抡起醋钵大的拳头狠狠砸中钱沛面门。   听到钱沛惨叫一声后,莫大可才满意的收回拳头,慢条斯理道:“想聊什么?”   钱沛手捂发黑的眼眶,惊怒道:“姓莫的,你别欺人太甚!”   莫大可不以为然道:“你当老子不晓得?那些珠宝不过是老鬼送你的宝库里其中的几件小东西,你还有脸拿出来卖。”   钱沛忿然道:“送我的就是我的。既然是我的,为什么我不可以卖,他怎么不送你一座宝库?”   莫大可嘿然道:“笨蛋,你到现在还没想明白,那原本是老鬼给他侄女尧灵仙准备的嫁妆!”   钱沛小眼晶晶亮,映衬着黑眼圈分外妖娆,兴奋道:“老鬼跟你这么说过?他什么意思?怎么我从没听他说起过?”   莫大可朝天打着哈哈道:“自从上次你把尧灵仙气跑了,老鬼就觉得这事没意思了。”   钱沛不依不饶道:“尧灵仙现在住哪儿,要是白天不方便,我不介意晚上去找她。”   见莫大可把眼瞪圆,钱沛只好乖乖坐回到椅子里咕哝道:“老子找她,也是为光复大业……”   “这四个字从你嘴里冒出来,是一种侮辱。”莫大可毫不掩饰对钱沛的轻蔑,“说,这次你阴魂不散跑回永安城想干什么?”   钱沛将晋王的委托和青照闲的叮嘱对莫大可说了。莫大可皱起浓黑的扫帚眉道:“照现在的情形看,皇帝传位给唐王的机会十有八九,晋王远在北疆,恐怕希望渺茫。”   “希望渺茫更要忙,谁说儿子不能造老子的反?晋王手下有五万大军,杀回京师一刀宰了排名在前的那位,自己登基做皇帝开立新朝多好。”钱沛托着腮帮子轻松的乱出馊主意。   “那白日寒的二十万楚军是干嘛的?”莫大可哼道:“当儿子的不听话还想造老子的反,晋王还欠实力,我看晋王这次派你回京,更像是要为夺宫做准备。”   钱沛钦佩道:“你不光四肢发达,思维还挺复杂,但京城文武大多是唐王的人,军权又牢牢掌在老皇帝手里,晋王想有所成就难度不小。”   “你少打老子金吾卫的主意。我拼死拼活干了二十多年,好不容易混到这位置上,可不是为了给晋王打工的。”莫大可头脑清醒,不喝钱沛的迷魂汤,“你可以去找尧灵仙试试,她这半年里已经成功把红盟和红旗军两股势力统筹起来,关键时刻能发挥举足轻重的作用,晋王不派别人偏偏找上了你,不正是看上你小子跟尧灵仙之间的关系吗?”   “那倒是。”钱沛得意道:“晋王还算有自知之明,这也是老子难得佩服他的地方。”   莫大可又亮出他招牌式的麻将脸,交给钱沛一张整迭起来的字条,“地址和暗语上面都有,去的时候多拐几条巷子,别被人跟上。”   “暗语就不需要了吧?”钱沛不满道:“我跟她之间早已心有灵犀一点通。”   “老子还想把你的脑袋给一点通呢。”莫大可没好气道:“你整过容,连嗓音都变了,没有证明谁敢认你?”   钱沛讪讪收起字条,转开话题道:“你还能见到老皇帝吧,他的病到底怎么样?”   莫大可摇头道:“我也有大半个月没见到他了,想要知道老皇帝的病况最好去问高太医。但他被召入宫后就再也没出来过,形影不离跟着老皇帝,身边还有御林军监视,你想混进宫去,得多动动脑子。”   钱沛没想到连高太医都成了重点保护对象,苦笑起身道:“我先回去睡觉了。”   “等等。”莫大可跟着站起身来,说道:“先别走,我还有一样东西要送给你。”   就在钱沛满怀期待之际,莫大可的拳头再次砸在了他的脸上,“这下两边眼睛都对称了。”   当钱沛带着两只熊猫眼走出吟风雅苑的时候,龟奴和打手们顿感扬眉吐气,看谁敢再招惹我们家老板?打你算轻的,要不是看在老板娘袖子里那些珠光宝气的份上,把你大卸八块拖出去喂狗都有可能。   钱沛晃悠悠骑在马上,被一个深奥复杂的难题所深深困扰:离天黑还有两个时辰,该去哪儿晃悠呢?   他最终总算是想到正事要紧,还是先去见绣衣使总管卫铮好了,那也是晋王特别交代,钱沛到京以后必见的几人之一,虽说卫总管本人不是美女,但据说此人招揽训练了一批美女,专门以非常手段接近王公重臣刺探各类消息,笼络打击无所不能,很是厉害。   有晋王的手书钱沛自然通行无阻,找到绣衣使总署后,很快就见到了总管卫铮。   卫铮四十多岁,正所谓人不可貌相,这个书生模样的人,手条子比煤炭还黑。   他看完晋王的亲笔密函,端端正正放在桌案上,长时间默不作声的打量钱沛。   钱沛摸摸自己的黑眼圈,主动供认道:“是莫大可那狗娘养的打的。”   卫铮纠正道:“莫大可不是狗娘养的,他娘才是狗养的。”   好,找到一个比自己更恨莫大可的家伙了……钱沛眼珠一转道:“大人跟莫将军有过节?”   卫铮不置可否,“晋王殿下让我给你安排一个职位,你想做什么?”   “红袖营缺不缺主管?”   卫铮点点头,爽快提笔,龙飞风舞写了一张委任状交给钱沛,“这样成吗?”   “监察司黄带绣衣使,领主办衔……”钱沛转眼由云端跌到谷底,“是个光棍主办。”   “不要小看这张委任状。”卫铮正色道:“凭着它你可以不经请示,独立调查在京二品以下官员的一切贪赃枉法罪行,必要时可将嫌疑人带回绣衣使总署严加审讯查取罪证,有抗法不从者可当场处断。”   钱沛果断的把委任状揣入怀中,追问道:“那红袖营是不是也在我的监察之下?”   卫铮怔了怔,真不晓得晋王怎么会派这个对政事一无所知的色鬼回京举商大事。   但他城府极深,马上显示出准备满足钱沛全部要求的超高涵养,淡淡道:“你单枪匹马要办案,的确有些难度,我会调几个资深的红袖绣衣使,听你指挥。”   钱沛大喜,称赞道:“晋王殿下说的不错,卫总管果然行事果决,精明强干。”   “殿下交办的几件事我会抓紧落实,但你我还是少见面为妙。”卫铮想了想,接着道:“你知道马婆婆胭脂店吗?有事没事多去逛几次,问问店里有没有进到南洋的一品玉女香,如果到货了,你不妨拿银票买点。”   说着他从抽屉里取出一小迭银票递给钱沛,面额清一色都是十两。   钱沛撇撇嘴,很是瞧不起卫铮的吝啬,但还是不客气的收了银票才告辞离去,出了绣衣使总署的大门一看天色,还有一个时辰才掌灯。   钱沛信马由缰随便逛逛,不知不觉逛到了上次进京时买下的旧宅前,那曾是黄炜的官宅,但在更早以前,它是前中书令裴照轩的府邸。   眼下这座不吉利的府宅又换过了新主人,大门红纸灯笼上贴着那个准倒霉蛋的身分名帖——罗府。   兵部尚书骠骑将军罗松堂把它买了下来。   在未来的某个日子里,曾蕴韶会披红挂彩的被八抬大轿抬进这座府宅里,钱沛远远凝望罗府片刻,带着自己的一点小心事沿着高墙往南走,拐进了一条僻静的小巷。   小巷悠长空寂,只有一个头戴斗笠的青衣男子慢慢在前面走着。   突然小巷被一串密集如雨的锐啸声打破了沉寂,上百支弩箭从两旁的屋顶上泄落下来。   钱沛本来以为是山中派的杀手又找上了自己,但他很快就发觉自己猜错了,那些如雨的弩箭统统是往走在前头的青衣男子去的,青衣男子迅速脱下外罩,在身周舞动成一团青云,挡下了弩箭。   八个蒙面人从两旁房顶跃落,七个冲向青衣男子,剩下那个过来跟钱沛打招呼。   城门失火殃及池鱼,钱沛晓得杀手打招呼为的是灭口,他非常不解的瞅着冲上来的那名蒙面刺客,问道:“为什么你偏要来找我?”   下一刻,钱沛就从蟠龙吐珠宝戒里放出两具尸灵。   铿一声,蒙面刺客的朴刀砍在左边尸灵的脖子上,就像劈中了一块厚重的金石,火星四溅愣是没能留一丝伤口。   右边尸灵直截了当张开鬼爪配合它的同伴,三招后,这第一个倒霉鬼就被撕成肉条。   那边青衣男子掣出一柄紫金短刀,虽然成功砍伤两名刺客,却也被逼入了死角。   “叶罗?”钱沛一眼认出那人,这时又有两名刺客飞扑过来和尸灵杀作一团。   钱沛腾身而起,从两名刺客头顶掠过,刀光一闪,他的身后倒下两具尸体。   剩下的五个刺客骇然变色,铺天盖地的暗器朝钱沛打来,钱沛怕伤着乌云盖雪,左手往前一探一摄,施展风灵术凝起一道飓风,将五花八门的暗器全卷了进去,然后非常客气的原样奉还。   三名刺客惨哼毙命,剩下两个见大势不妙便纵身上房,钱沛马上放出天涯绳绑住了其中一个。   叶罗不慌不忙取出弯角弓,拉弦搭箭激射而出,神箭贯穿了另一个刺客背心。   叶罗转向钱沛,抱拳一礼道:“这位朋友,多谢!”   “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是我辈本分。”钱沛少有的没向叶罗要报酬,把刺客拽到身前喝问道:“你们是谁的手下?”   刺客早已胆寒,结结巴巴道:“我、我们是奉、奉唐王殿下的……”   “唐王?那你就不能活了,别怪老子心太黑,是你找错了主子。”钱沛愣了下,怜悯的看了刺客一眼,接着轻轻一掌就把刺客送进地府快车。   叶罗诧异道:“不知朋友尊姓大名,和唐王有何仇怨?”   钱沛看看左右无人,收了尸灵和天涯绳走近道:“好久不见,你不认识我了,叶罗老弟?”   叶罗听他一口报出自己的姓名更是一惊,迟疑道:“你是……”   钱沛笑道:“你去年曾躲在我家里养了一阵子伤,手里的紫金短刀还是我送的。”   “龙兄!”叶罗眼睛一亮,又惊又喜道:“你没死,可……你又易容过了?”   “说来话长,这里不可久留,到我家去吧。”   两人走出小巷回到钱沛的新寓所,进书房关上门后,钱沛将自己能说的经历说了。   叶罗不无感慨道:“善有善报,天道不爽。”   钱沛摇头道:“叶罗老弟,你这话我不能同意,报应从来不会自天降,善未必有报,恶未必得报,你想让恶人遭报应,只有让自己更恶更奸。我不是劝你回南荒吗,为什么还待在京城不走?”   “为了迦兰,她还在京里。”叶罗苦笑道:“唐王一直找不到她,就盯上了我,几次派人来抓我都被我侥幸逃脱,刚才这次还多亏了你出手。”   钱沛恍然道:“如此说来,迦兰还没跟你和好?”   “不怕你见笑,我甚至不知道她在哪。”叶罗摇了摇头,突然又道:“龙兄,你是否曾听说过,那位九姑娘就要嫁给兵部尚书的儿子罗步思,她很可怜,家里人都因为曾神权的死对她十分冷淡。”   钱沛晓得这时候最明智的选择就是闭牢嘴巴,听叶罗的埋怨。   但叶罗显然不是个埋怨起来没完没了的人,他更多的关心都放在钱沛身上,“龙兄,你这次回到京城有什么事?”   钱沛并不隐瞒,向叶罗说了晋王托自己进京的用意,脑筋一转道:“你不如搬过来和我一起住,咱们兄弟也有个照应。”   叶罗不笨,立刻明白钱沛对他有招揽之意,爽快道:“我们是生死之交,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何况这样做对迦兰也有好处,我今晚就搬过来。”   钱沛心中暗喜,叶罗的修为虽然算不上顶尖高手,但却有一项常人难及的本事——放冷箭。往后有谁敢跑到自己家里来搞刺杀,脑袋后面还得多生两只眼睛。   当下他送叶罗出门,回到家里吃过晚饭,换上了一身下人的衣服,打扮成信差从后门溜了出去。   他穿街走巷在城里绕了半转,确定身后无人跟踪,方才来到一座僻静的宅邸前。   敲敲门,过了会儿出来个牙齿头发胡子全掉光的独眼老爷爷,上上下下打量钱沛半晌,瘪着腮帮子问道:“你干嘛的?”   钱沛深吸一口气,声情并茂道:“我从山中来,带着兰花草。”   老爷爷张开没牙的嘴回应道:“我看你更像狗尾巴草,进来吧。”   钱沛忍气吞声的钻进门里,心里暗道:尧灵仙,我的大老婆,你还好吗?   第五章 如此打工   不到一刻,看门老头就后悔放钱沛进来了,他是不是狗尾巴草尚未可知,但这小子绝对跟花草有仇。   一进到院子里,钱沛就把盆里养的芍药花掐了个精光,握成一束抱在怀里,来到虚掩的房门外,不顾老伯伯喷火的独眼,单膝跪地,满怀深情的背诵道:“曾经有一份真挚的爱情放在我面前,我没有珍惜,等到失去的时候我才知道,人世间最痛苦的事,莫过于此。   “如果上天能够给我再来一次的机会,我会对那个女孩子说三个字:我爱你。如果非要在这三个字前加一个期限,我希望是……一万年。灵仙灵仙我爱你……”   或许是他的深情告白感动了对方,虚掩的房门在这一刻大大打开。   钱沛登时热泪盈眶,哀怨的望向看门老伯,“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屋里有这么多人?”   “哪来的疯子在门外胡说八道?”一个中年大汉怒冲冲从屋里走出揪住钱沛衣襟,一把夺过他抱在怀里的芍药花束扔到院落里,炸雷一样的声音在钱沛头顶吼响道:“说,干嘛来的?”   钱沛认识这家伙,这大汉就是红盟永安分舵的舵主楚宏图。   他欲哭无泪,指了指坐在屋子里的尧灵仙,“我……找长公主殿下。”   尧灵仙蹙眉道:“奇怪,我并不认得你,你为何要找我?”   楚宏图恶狠狠道:“不用问,一定是朝廷派来刺探消息的狗密探!”   有这么怀抱鲜花吟诗等爱的朝廷密探吗?不等钱沛申辩,楚宏图已将他老鹰拎小鸡似的举过头顶,“我摔死你!”   总算看门老伯开了尊口,慢吞吞道:“别弄死了,他是兰花草。”   “兰花草?”楚宏图一愣,把钱沛往地上一丢,怀疑道:“这家伙身上哪部分长草了?”   钱沛咬牙切齿道:“你给老子闪开!”   他推开楚宏图闯进屋中。屋里坐着六七个人,只有尧灵仙和红盟盟主楚河汉是他认得的,其他的都是陌生面孔。   楚河汉起身道:“公主殿下,我们先回去了,你交代的事保证办妥。”   尧灵仙对钱沛视若无睹,亲送楚河汉等人出门。   过了好久她才不紧不慢回到屋中,专心致志整理起屋子,只当钱沛是空气。   钱沛很生气,一把抢过尧灵仙手里的扫帚,满地瓜果壳与尘土齐飞。   尧灵仙转身去抹桌子,钱沛又夺过抹布,连犄角里的一颗灰尘都不放过。   最后尧灵仙将杯盏收拾到托盘里,走出屋子,钱沛也丢下抹布,亦步亦趋跟着她。   到了厨房,尧灵仙把托盘放下,开始吩咐大厨,“老蔡,明天多加几个菜。”   钱沛精神一振,“明天我一定准时来,你请的是中饭还是晚饭?”   尧灵仙往厨房外走,“吃饭是为了活着,可活着不光是为了吃饭。”   “是,是……”钱沛虚心接受道:“还要吃菜外加喝汤,这样身体才够健康。”   尧灵仙忍无可忍,冷冷哼了声,在园子里停了下来说道:“你不是走了么,为何还要回来?”   钱沛苦笑道:“我能去哪?你在京城,我就在京城;你在天涯,我就在天涯。”   “如果有一天我回云中山呢?”尧灵仙问道:“你也跟着?”   钱沛暗暗叫苦,这是他跟尧灵仙之间解不开的一个死结,只好含糊其辞道:“云中山的小伙壮如山,云中山的姑娘美如水,高山常青绿水长流,确实是个好地方。”   尧灵仙绷着俏脸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只想跟你说道歉。”   尧灵仙毫不领情道:“我不需要你的道歉,你更不必费心来取悦我。假如没事,你请自便。”   “请你明天陪我进宫。”钱沛眼看尧灵仙抬脚要走,急忙道:“如今老皇帝谁都不见,也只有你能够用大魏国使的身分入宫探望,我才能跟着混进去。”   尧灵仙怔了下,问道:“你是想查探他的病情?”   “对,我会设法找到替老皇帝治病的高太医,瞧瞧他是究竟是真病还是假病。”   尧灵仙沉吟须臾,说道:“我这里正巧有国书要递交给他,明日午后你来找我。”   钱沛凑近几步,掏出封密函递给尧灵仙,“晋王有信给你。”   尧灵仙将信函收入衣袖里,说道:“如果唐王登基,势必会和罗刹族重开和谈,征讨云中山,届时红旗军两面受敌,后果不堪设想。裴兄,你明白我的意思么?”   明白是明白,可那关老子什么事?钱沛受不了尧灵仙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面孔,怏怏道:“唐王是狼,晋王是虎,我看都一样。”   尧灵仙微露讶色,点点头道:“可我们不得不与虎谋皮,陪晋王豪赌一局。”   钱沛意兴阑珊告辞出门后,没精打采的回到寓所。一天下来,他走马灯似的转个不停仍旧精神百倍,最后却在短短几分钟内被尧灵仙抽走骨头拔掉筋。   他回到家时叶罗已经搬来,就住在隔壁的厢房里,两人聊了会就各自回屋安歇。   钱沛躺在床上意志消沉,寂寞难耐,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起身炼化包屠龙。他祭起陵光神君金像,从里头放出包屠龙的元神,意念驱动之下,包屠龙在钱沛的对面盘膝坐下,元神凝缩成与常人大小无异。   钱沛念动真言,陵光神君金像缓缓上升,悬停在包屠龙的头顶。   “风化万象,飞龙在天,咄!”陵光神君金光闪烁,张开嘴喷出一道青色灵气。   转瞬之间青气三分,化为三条青色飞龙,盘绕在包屠龙的元神四周。   钱沛左手捏法印,右手放出一块风灵石,风灵石在他手中哧哧蒸腾,徐徐转化成丝丝缕缕的青色风灵气,如一团云絮聚而不散。   “去!”钱沛咬破舌尖,将一串血珠喷洒在云团上,风灵气卷涌滚荡,蓦地泛起红光,包屠龙霍然张嘴,整团风灵气化成光丝汩汩注入他的口中。   随着灵气精华不断涌入他的元神,包屠龙的身影变得越来越亮,缠绕在他周围的三条青龙飞舞更疾,将从虚空中攫取来的风灵力源源不绝的融入元神之中。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一大团风灵气全部化入包屠龙的元神后,他发出低低的呼啸,眼睛里的青芒渐渐转深,更加内敛有力,紧接着双手高举向天,三条青龙夭矫飞旋,融入他的体内,在元神表面化作龙纹。   包屠龙的元神吞下这么一大块风灵石,不仅把受伤后的元气补了回来,而且灵性大增,单说修为已恢复到他全盛时的七成。   只是要达成这样的修炼花费太多,风灵石得来不易,往往有价无市,万金难买。   就在这时候,屋顶和窗户同时破裂,两道黑影毫无征兆的飞袭入屋。   这是一对中年男女。男的手握一条金龙鞭轰向钱沛面门,女的甩出光彩斑驳的凤尾鞭,卷向悬在空中的陵光神君金像。   他们就是传说中排名杀手榜第六位的游龙戏凤,两大山中派长老在黑夜里闪亮登场。   他们两人原本在京中坐镇,等钱沛的人头送到后就回去交差,不料派出的几拨杀手,要么没等到钱沛……这还算幸运的,要么莫名其妙失了踪,结果让钱沛意气风发打马入京,害他们不得不亲自出工干活。   现在看来,这未必不是件好事,将钱沛的人头拿回去,奖赏有限,可要是夺得陵光神君金像和风灵奴,那就赚大了。   于是这对夫妻档一个杀人,一个夺宝,分工明确的冲着钱沛和陵光神君金像而去。   “你们怎么现在才来,不觉得树上蚊子多吗?”出乎两人的意料之外,钱沛亲切的打招呼道。   床上的包屠龙鱼跃而起,穿过彩光熠熠的凤尾鞭,一掌拍向凤长老。   风长老心头微凛,凝掌招架,两掌交击竟是平分秋色,包屠龙身往后飘,回旋而至的凤尾鞭对他丝毫不能构成伤害,他元神光华暴涨,瞬间放出三条青龙。   风长老顿时手忙脚乱,叫道:“龙哥,快解决那小子过来帮我!”   可是她不知道,龙长老自己也是泥菩萨过江。根据情报,钱沛的修为和东方既白大致相仿,照理说他们夫妻二人连手突施冷箭就应该能够拿下。   然而无数次惨痛的教训说明,绝不要百分百相信别人提供的情报。   这边龙长老被钱沛打得手忙脚乱,那旁叶罗听到动静也赶了过来,他在院中张弓搭箭,透过破损的窗户一箭射了进去。   下一刻,他如愿听到了龙长老发出的惨叫声后,收起弓箭,拔出紫金短刀跃入屋中助阵。   但战斗已经结束了。风长老的尸体挂在梁上,龙长老则在钱沛手里提着。   钱沛瞪视叶罗,叹了口气道:“老弟,下次射箭一定要看清楚,幸亏我眼捷手快,抓住这个倒霉鬼挡在身前,这才躲过一劫。”   叶罗瞅瞅龙长老背心上插着的羽箭,深思许久后说总结道:“下回,我一定对准你射。”   第二天清晨,钱沛哈欠连天打开房门,半睁半闭的惺忪小眼刹那间瞪得滚圆。   院子里并排站着七个红衣女子。说实话,钱沛并不能完全确定其中几人的真实性别,因为她们实在太另类了。   老的像千年古尸,胖的像刚冬眠的熊,黑的那位走夜路绝对不用担心会被人发现,总算有个既不胖也不黑,年纪还算刚好的红衣女子,仔细一瞧却是满脸麻子。   这就是号称个个国色,人人天香的红袖营精英?   这时候那位年纪最大,说话漏风的红袖营古尸级绣衣使向钱沛“盈盈”一礼。   “属下苗秋月、黄花娇、赵玉香……拜见钱大人!”   还真是资深女干探啊……钱沛目瞪口呆,这姓卫的混蛋,手下都是些什么废铜烂铁,还好意思拿出来送人?   他可以想象,若是自己骑着乌云盖雪,身后跟着这么七位春花秋月,且娇且香的红衣仙女们,恐怕到哪儿都要引发轰动。   可众仙女是自己厚着脸皮才讨来的,要是就这么送回去,岂不是需要更厚的脸皮。   钱沛一咬牙,训示道:“卫大人对你们有过交代吧?本官身怀特殊使命,不宜高调行事。所以,出门在外谁都不可以透漏是老子的手下。”   众女齐声应道:“请大人放心,属下定当竭尽全力以效犬马之劳!”   钱沛急忙道:“放轻声,放轻声,大清早人家还在睡觉,做人要有公德心。”   众女深以为然,纷纷把嗓门压到最低,古尸这时道:“是……钱大人……我们一定谨遵教诲……注意……”   钱沛灰心丧气的摆摆手道:“今天没任务,想干嘛干嘛去,往后每天掌灯后,就由……”   他左顾右盼寻了半天,最终指定那位长着一脸麻子的赵玉香道:“赵绣衣使乔装改扮成卖芝麻饼的,在后门悄悄和我联络,接受指令。”   就这样他送走红衣七仙女,稍作洗漱后连早饭也不吃了,急匆匆赶往明玉坊总号。   钱沛到时,舜煜颐早已开始了一天的工作,在她的书房里,还有七个胡子花白的老头正襟危坐,汇报着各自手头的事务。   钱沛大步跨进来,众人起身相迎。舜煜颐向他介绍道:“这七位是明玉坊总号和在京分号的老掌柜,都是我的前辈。”   钱沛发现这七个老掌柜见礼时虽然很客气,但眼里脸上都流露出对他的轻蔑之意,显然认为自己坐上总号大掌柜的宝座必定是走了舜煜颐的后门。   钱沛满面春风,只当没瞧出这伙人的怠慢之色,心里却在掰手指头,寻思身为新任大掌柜,如何能够体贴手下员工,搞搞特色福利,把清早登门的那七位仙子一对一介绍给这帮老头。   就听总号里的乔掌柜说道:“小姐,今年秋赏大会上要展示的珠宝玉器多过往年五成,如果不延长时间,只怕会显得仓促。”   钱沛问道:“有没有拍卖清单?”   乔掌柜将厚厚一迭清单交到钱沛手里,钱沛只是草草翻过,满不在乎道:“太好办了。”   乔掌柜眉毛一挑,口气里带着挑衅意味道:“老朽愚昧,愿闻其详。”   钱沛听出这老家伙对自己不服不忿,说不定他早就把总号大掌柜当做了自己的囊中之物,凭空落入旁人之手,一肚子怨气正没处发泄。   他从蟠龙吐珠宝戒里取出一串光彩夺目的珍珠,问道:“诸位,你们估个价。”   乔掌柜不晓得钱沛葫芦里卖得是什么药,审视片刻道:“一千八百到两千两。”   钱沛微微一笑,手握珍珠走到舜煜颐身后,说道:“别动——”   就在众目睽睽之下,钱沛将这串珍珠挂在了她的玉颈上,转悠回来,不理众人诧异的目光,拍拍乔掌柜肩膀道:“现在老乔你告诉我,这串珠子大概可以卖多少价钱?”   乔掌柜略一思索,不甘回答道:“四千两以上。”   钱沛笑了起来,追问道:“为什么两千两的东西转眼就能翻倍?因为这是拍卖会,因为它戴在了舜小姐的脖子上,还有因为来的人口袋里都揣着银票!明玉坊做生意就是要赚有钱人的钱,这点大家同意么?”   书房里鸦雀无声。过了会,有位穿褐色长袍的掌柜道:“可是要展示的玉器珠宝那么多,舜小姐一个人怎么戴得过来?何况有还许多东西,譬如灵器丹药、古书仙兵,也不能穿戴在身上啊。”   钱沛胸有成竹道:“舜小姐只有一个,但京城里的名嫒闺秀成百上千。由咱们明玉坊出面,请她们到秋赏大会上试戴珠宝,应该会有许多人感兴趣吧?作为回赠,凡是她们看上的珠宝,咱们在拍卖价上给予九折优惠。”   钱沛也不管七位掌柜在相互间交换意味深长的目光,继续道:“至于不方便戴在身上的东西,就用琉璃罩罩起来,摆放在会场的各个显眼位置。为了安全,琉璃罩上一律用风灵符封印,一旦遭遇险情就自动鸣响。   “还有,往年的秋赏大会只有明玉坊一家操办,今年咱们不妨多找几家生意伙伴,譬如说京城最著名的成衣铺,我们可以答应会上所有参与珠宝试戴的名嫒服装由她们统一缝制,合作条件是给我们一笔赞助费。   “其他还有胭脂水粉、点心茶酒……但凡你们觉得秋赏会上用得着的东西都可以照此办理,对于合作伙伴我们只要求一点——要是那个行业中生意做的最好的。”   满屋子的人都不言语,不约而同望向始终含笑倾听的舜煜颐。   钱沛意犹未尽,又道:“为了吸引更多人参加秋赏大会,我们要特别设计请柬,并在每张请柬上注明编号,在拍卖活动休息当中进行抽奖,一来助兴,二来也可以确保不冷场。”   “这么做行吗?”乔掌柜喃喃道,他问的不是钱沛,而是舜煜颐。   舜煜颐微微一笑道:“我己将秋赏大会的操办事宜全权委托给了钱兄,他的想法就是我的想法,就这么办吧。”   几位掌柜表情各异的相互间交换了一下眼色,也不再多说什么,分头忙去。   等人散后钱沛单独留了下来,舜煜颐说道:“我已联系了叶中书,今晚你陪我一起到他府上拜望。”   钱沛算算时间,从皇宫里兜转一圈回来,如无意外应该来得及,便答应了。   舜煜颐接着道:“刚才你提出的那些想法很有新意,相信这次秋赏大会一定会在京城引起轰动。只是你新来就推行新做法,几位掌柜可能一时半会接受不了,我会在私下里再做他们的工作。”   钱沛笑道:“其实我只擅长坑蒙拐骗,哪会做什么正经生意,那些想法不过是我异想天开一时兴起罢了,几位老人家不当面骂我伤风败俗有伤风化,已经算给足我面子了。”   舜煜颐嫣然一笑,低头抿了一口香茶,“听说你昨天去了吟风雅苑,强逼迫老板娘陪酒,还和莫大可打架,是么?”   钱沛揉揉已运气化去的黑眼圈,含糊道:“我诚心登门拜访莫将军,谁知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啊。”   没多久钱沛就浑身轻松的从舜煜颐的书房走了出来,三步并作两步追上了主管明玉坊各大制造锻铸工房的吴掌柜,亲切招呼道:“吴老,我有事找你。”   吴掌柜已经六十多岁了还是白白胖胖,保养极好,笑容满面的拱手一礼道:“大掌柜,有什么事你尽管吩咐。”   “我初来乍到,什么也不懂,有许多地方还需要像您这样见多识广的明玉坊老人指点。”钱沛别有所图,先给吴掌柜戴上了一顶高帽,“我想麻烦您领我去参观一下咱们明玉坊规模最大的灵器炼制工房,不晓得吴掌柜您是否有空?”   吴掌柜笑道:“巧了,我刚好要上那儿,既然大掌柜有兴趣,就一起走吧。”   当下吴掌柜领着钱沛出城,来到位于郊外的灵颐坊,这是一座专门锻铸炼制灵器的大型作坊,单单在里头干活的工匠就有上千人。   钱沛心不在焉的草草转了圈,便请吴掌柜找来灵颐坊里的几位顶级炼器师。   他先进行亲切的慰问和嘉勉,然后询问起灵颐坊目前的开工情况,对于新来的总号大掌柜,几位炼器师自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说着说着,钱沛忽然问其中一位姓梅的炼器师道:“老梅,尸灵你会不会炼?”   见到梅炼器师一怔,钱沛召出他的两个宝贝,说道:“这是我从金沙门手里抢来的,刚刚炼到四品境界,我想请你们帮忙加加工,提升些威力。”   梅炼器师仔细审视尸灵,说道:“我可以用紫稀金增强它们的身体硬度,然后通过灵石炼化,使其拥有发动普通灵术的能力,同时炼入风灵符,令它们的移动速度提高七成以上。   “接着……就要请天兵坊的锻造师帮忙,替这两具尸灵量身打造两柄魔兵,如此炼制下来,虽然仍算是四品尸灵,但实际战力应该可以抵得上二品了。”   钱沛闻言大喜,问道:“你说的这些材料这里应该都有吧,多久可以完成?”   “七天。”梅炼器师想了想,回答道:“材料是有的,不过……价格都很贵。”   能够用钱买到,贵贱都是小问题。钱沛轻松笑了笑,“全部记在我帐上,明玉坊有没有员工内部价?以前要是没有以后就有了,材料全部打一折,不过咱们说好了,价钱打折质量不准打折。”   第六章 老皇帝的病   钱沛深谙有权不用过期作废的道理,但他觉得自己从来不是一个滥用职权的人,现在已经到了中午,他还是谢绝了吴掌柜等人的殷勤挽留,毅然决然的放弃了一顿丰盛的接风午宴,空着肚子赶回城里。   他先回自己的寓所,留下乌云盖雪,乔装换衣后又急匆匆赶往尧灵仙在京城暂居的府邸,头回生二回熟,这次看门老爷爷没再要他对暗号,直接放进了门。   不过钱沛发觉自己往府里走的时候,老爷爷把胳膊粗的铁门栓当拐杖拄着,一只独眼眨也不眨的盯着自己。   一进门,钱沛惊奇看见墙角的黑瓷花瓶上摆放着一束芍药:这莫非是昨天老子摘下来的那束?   钱沛走近花瓶,夸张嗅了下,“好香。”   尧灵仙一副没听见的样子,他也不觉得尴尬,“不过没你香。”   身子后仰了一步,尧灵仙拉开和钱沛之间的距离,“稍后我入宫递交国书,你就扮成车夫找机会混进去,不过我最多只能在宫里待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足够了。”钱沛在尧灵仙身边坐了下来,“但皇宫里的御林军不是瞎子,你带进去的人突然少了一个,必定会引起怀疑,我有更好的办法,保管天衣无缝。”   “好,我进去准备一下,你在此稍等片刻。”尧灵仙说罢起身离去,过了半晌,钱沛看见一个身着华丽宫装,神仙般的尧灵仙款款而出,心头的涟漪又开始不由自主的一圈圈荡漾开来。   尧灵仙扭头避开钱沛两道燃烧着跃动火苗的目光,“车驾已经备好,我们走吧。”   尧灵仙坐入车中,钱沛身子一矮跟着钻了进去,往她对面一坐,车队驶离公主府直奔皇城而去。   宫门外,一队御林军拦下车队进行检查,仔细核对过每个入宫人员的身分腰牌又一一搜身后,才将车驾放入宫里,但尧灵仙随行的侍卫和侍女却必须留在宫外等候。   来到秋声紫苑外,车驾停下,钱沛藏在隐形披风里恋恋不舍的低声道:“我去了。”   他趁着车门打开,施展身法悄无声息的飘飞而出,躲过了御林军的监察,来到无人处,钱沛收起披风,换上一身托舜煜颐弄来的太监服饰。   在舞阳城的时候,钱沛就对扮演太监这个角色有过切身体会,如今再次客串演出,也算是有经验人士。   对于进出皇宫的路线和如何搜寻各处建筑,他已在心里预演过不知多少次,剩下的问题在于如何在限定时间内找到高太医。   此刻老皇帝应该正在准备接见尧灵仙,高太医应该是不会陪在他身边的,但这家伙很可能还在秋声紫苑里,以便随时听候老皇帝的传唤。   钱沛一边走一边用鼻子这闻闻那嗅嗅,慢慢的,他觉察到空气里漂浮着一缕淡淡药香。   就在附近了。他担心会惊动到御林军中的高手,不敢舒展神息探测,悄悄取出激光镜,用宽大的袍袖遮挡着,凝神察看四周的情形。   很快,钱沛就找到了药味的来源,那是一栋坐落在秋声紫苑西南角的小园子,周围戒备森严,至少有一百余名御林军在把守。   钱沛再次祭起隐形披风,潜入小园子里,园子里门窗紧闭,除非化作一阵风,否则谁都别想无声无息溜进去。   好在钱沛随身携带的法宝不少,他靠到窗户底下,取出一包药粉倒在手掌心里,屏住呼吸缓缓用罡气催动,药粉被纯阳功力熔炼,化作一丝丝令人闻之欲呕的臭气,在钱沛罡气的催动下透过窗户缝飘入屋里。   不一会,屋里的高太医打开房门,向外面的羽林卫喝问道:“你们去查查是哪来的臭味?”   羽林卫用鼻子闻闻,并未发现异常,但高太医如今是皇帝面前的红人,也不敢违拗了他的意思,便分出几人四下查看。   钱沛趁机潜进屋里,高太医将门关上,一手捂着鼻子一手将熬好的汤药装进饭盒,然后拎着饭盒来到靠墙的药柜前。   咔吧脆响,药柜缓缓下沉,露出背后一条伸手不见五指的暗门,高太医等了等,密道两侧的石壁上突然亮起光火,他提着饭盒钻了进去,反手关上药柜。   钱沛收了隐形披风,讶异道:“这时候他给谁送药,为何要走暗门?”   他迅速查看了一下残留的药材和高太医留在桌上的药方,愕然发现上面的笔迹竟是老皇帝的,这么说来,药是送给老皇帝的?而这药方分明是用来……   钱沛的好奇心一下子被吊了起来,他扳动机关打开药柜,进入暗门中,走出大约一百丈,他看到了高太医瘦小的背影,前方是走道的尽头,高太医伸手在墙壁上咚咚咚敲了三下,停了停又敲了五下。   一道暗门开启,高太医走了出去,钱沛也立刻飘身跟进,来到重新闭合的暗门前。   他不敢学高太医敲墙叫人开门,只得老老实实拿出激光镜查探。   墙那边是一座空荡荡的大殿,里面只守着四个老太监,还有一个身穿四品官服的老太监正领着高太医穿过大殿往后殿走去。   随着激光镜的影映范围渐渐扩展,钱沛看到了后殿里的情景。   整个后殿被一座诡秘的法阵包围,二十八面星宿灵旗各按方位布列外圈,每七面灵旗对应一座烟雾腾腾的宝鼎,内圈是一座在九龙九凤环绕拱卫下的三层法坛。   法坛第一层为八角形,第二层为六角形,顶层被锻铸成一朵金色的葵花,上面印有太极图符,在每一层法坛上,都有各色灵器守护。   不明就里的钱沛立刻从奈何钱中调取到了相关记忆,“八荒六合葵花坛?”   如果鬼狱门的前辈们没有记录错误,这是“玉皇宗”独有的一种法坛。玉皇宗原本也是云陆九大派之一,但混的很惨,在前朝时就被智藏教和玉清宗连手灭了。   凭良心说,灭了玉皇宗算是智藏教和玉清宗难得做过的好事,因为玉皇宗的功法邪恶无比,常以活人祭炼,曾在云陆掀起过无数腥风血雨。   钱沛搞不懂了,皇宫里头怎么会有玉皇宗的余孽存在?而且不仅有太监服侍,还有太医送药。   答案就在盘膝端坐在八荒六合太极坛顶层的那个黄袍人身上,那是一个年轻妖艳的女子,肌肤如雪眉目如画,却穿着男人的衣服。   在护持法坛的四十九件灵器光芒映照里,她的脸庞忽明忽暗,透着一股教人说不出的阴冷和诡异。   钱沛推动激光镜,逐渐放大她的脸,放大再放大……猛然,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与恐惧袭上他的心头,他注视着镜子里映照出的那张脸,感觉全身都在不由自主颤抖。   尽管已是女子面容,尽管时光在她的身上发生了倒流,但钱沛依旧可以确定那张脸是谁的。   禹澄清。   他是一个篡位夺权,改朝换代,杀人无数的枭雄,他是掌控天下,手握无数苍生性命的一朝天子,此时此刻,他变身成了一个妖艳美丽的女人,正端坐在高高的法坛上。   一切都明白了。此际正在接见尧灵仙的人,只是一个替身。   真正的禹澄清隐藏在这不为人知的地方,正修炼着某种不为人知的魔功,而这种魔功似乎可让人变换性别,返老还童。   钱沛这时不禁由衷感谢鬼狱门先人们的博学多闻,魔功的答案是玉皇宗的“乾坤一统诀”。   乾为阳,坤为阴。若是一统在人的身上,这个人就成了不阴不阳的混合体,从这人开始修炼魔功的那天起计算,六十年为阳六十年为阴,如此循环往复,永不断绝。   每次阴阳转换之际,修炼者的年龄都会回转到初始一刻,而后再随着岁月逐渐增长,直至迎来下一次转换。   整个转化过程大约需要九十九天。之所以说“大约”,是因为往往修炼者等不到最后一天,就会走火入魔爆精而亡。   总而言之,眼下的禹澄清随时都有死的可能,一旦不死,他就会成为少女,不,应该说是妖女,如果说人妖还是人,那妖人只能算作妖。   钱沛的脑袋几乎停止了思考,只是看着高太医,他战战兢兢来到法坛前,向高高在上的禹澄清叩拜。   高太医在说些什么,钱沛因为离太远无法听见,但他宁可自己连看都没看见——这样起码还有刺杀禹澄清的勇气。   如果禹澄清完成这次转换,他就会一跃成为天下第一妖,老鬼、居巫奇、东方发白、圣元上人……所有正魔两道的头牌人物,统统将被他踩在脚下。   但是成功转换的机率并不高,据数据记载,古往今来成功者确实有,但只有一个,那就是创立此邪功的玉皇宗开山祖师,传闻他(她)老人家成功活了一百六十多岁,尽情享受过妖人的美妙生活后,不幸倒在第二次转换即将成功的前一秒。   这时候,禹澄清已服用过高太医奉上的药。他的身子冒起浓烈的光雾,人也随之渐渐恢复到七十余岁的老男人模样。   但这只是暂时的,如同南北极的极昼与极夜的更替,伴随着每一天的炼化,他作为少女的时间将越来越长,直至最后完全变作女儿身不再反弹。   钱沛想不明白,假如真到了那天,禹澄清还怎么做皇帝?但这个问题显然犯了皇帝不急太监急的错误,皇帝对自己职业前景和生活状态如何规划,说到底不跟任何人相干。   钱沛接着想到,禹澄清是三个月前移居秋声紫苑的,一个多月前开始停止朝会,如此推算,他的魔功已行将大成,最多也就还有三、四十天左右的时间。   钱沛毛骨悚然,他可以立刻破墙而入,帮助老皇帝实时暴毙早日升天,但成功的可能性很低,几乎为零,因为所有与冲动有关的故事都在告诉人们,有时候,付出代价未必成功。   钱沛一刻也不想在这阴森森的通道里继续待了,他已经发现了老皇帝病情的真相,而真相往往叫人冒冷汗。   钱沛在尧灵仙的掩护下离开了皇宫,下午的秋阳温暖而和煦的洒照在他的身上,但他兀自感觉到自己手足冰凉、思维混沌,茫然不知所措。   他并没有把自己的发现告诉尧灵仙,一个人默默走在车水马龙的大街上。   怎么办?怎么办?他反复提问自己,答案是……不知道。   他能够想办法,耍手段,将曾神权、黄炜、子虚真人和那些黑衣杀手送进地狱,他也很有信心在不久的将来,让白日寒搭乘地府马车去和这些人来个大团圆。   然而第一次,钱沛感觉自己害怕了。这个对手太强太强,强到自己想不到,甚至不敢去想可以用什么办法对付他。   老天爷真不公平,把全家的血仇放在一个人的肩膀上,可是为什么我一定要报仇,难道不可以放弃吗?或者我可以祈祷仇人自然死亡?钱沛一遍遍询问着自己复仇的信念有多坚定。   最终的决定只有一个。   三百八十七具白骨,父亲离家时看自己的最后一眼,还有自己身体里的每一滴血都在宣告:大丈夫有仇必报,可以低头,绝不服输。   管你是皇帝还是妖人,敢做你就敢当。   钱沛深吸一口气,走进了明玉坊总号,勉强压下纷乱的思绪,努力把那张阴阳杂合的面孔从脑海里暂时清除,先集中注意力处理了一些总号里的事务。   傍晚时分,舜煜颐派人来传话,两人稍作收拾,前往中书令叶慧山的府邸。   今晚叶慧山在自己的府里举行了一次小型的家宴,邀请的客人除了舜煜颐和钱沛以外,还有几位闻名云陆的文坛首领年轻才俊。   等到客人们尽兴而散,钱沛和舜煜颐被叶慧山请到小厅里用茶,丫鬟退下后,小厅里就剩下了他们三个人。   钱沛照例取出一封晋王的亲笔密函交给叶慧山,叶慧山仔仔细细,一字一字看完,放火烛上点燃烧了。   “京里的形势不太好,连我的不少门生子弟都在偷偷和唐王的人联系,为自己寻条出路。”叶慧山开门见山说道:“陛下一病不起,朝政也被蔡祟洲这些奸人们把握,御史中丞郭清则一反常态抱病不出,老夫也是独木难支啊!”   他今年刚过完五十岁的大寿,因为保养得当,丝毫未显老态,给人一种儒雅和善的好感。   作为中书令,叶慧山大权在握,朝廷乃至皇帝的公文谕旨,大多都是由他所管辖的中书省草拟签发,就算曾神权在世的时候,也不能不买此人几分面子。   然而现在叶慧山却说出如此丧气的话来,其中未必不是在隐讳表达某种含意。   “这也难怪,陛下病重难起,却始终不肯下旨召回晋王殿下,朝廷的文武官员难免会揣测圣意,推断他打算将皇位传给唐王。”舜煜颐永远是那种温婉优雅,从容自若的模样,“这些日子唐王的党羽在暗中四处联络,拉拢朝臣,已经在为陛下百年之后做准备了。”   钱沛的心底里忽然生出一缕荒谬绝伦的感觉。假如朝中的大臣们知道他们的皇帝陛下也许非但不会死,还很可能改变做人的方式,重新活过,甚至很可能比他们之中任何一个人活的更长,不晓得他们会是怎样的心情?   叶慧山摇头道:“唐王党的气焰越来越嚣张了。翰林院侍读陈丹青只因看不惯甑英明肆无忌惮的贪污受贿,上奏参了他一本,结果甑英明安然无恙,陈丹青却马上被打发到南荒去当驿丞了,对此朝中也无人敢言,若是晋王在京,量他们也不敢这样肆意胡为。”   翰林院侍读是从四品的京官,而驿丞不过是个负责在驿站里接送客人,整理房间,管人吃喝的小角色,连九品芝麻官都算不上,何况去的又是南荒,活下来人也废了。   舜煜颐清澈的明眸里闪烁着智慧的光芒,轻轻道:“晋王殿下的确应该尽早回京,叶叔叔,你能否通过王公公向陛下进言,劝他召回晋王?”   王公公就是掌印太监王瑾贤,也是刚才带领高太医去见禹澄清的那个老太监。   他原本不是太监,而是禹澄清的侍卫头领。当年禹澄清篡权夺位,登上大楚皇帝宝座,群臣论功行赏,只有王瑾贤进宫当了太监,也算得上是奇人奇事。   叶慧山摇摇头道:“难,这种事我只能当面恳请,可自从陛下移驾秋声紫苑,我就再也没有见到过王公公。”   舜煜颐沉吟须臾,看了眼钱沛说道:“唐王党在朝中得势,日益飞扬跋扈也未必是件坏事。无论如何,晋王不宜久留北疆,还是要请陛下亲自将他召回为好。”   钱沛愣了下,心中奇怪:她这话为什么是看着我在说?   他脑海蓦地灵光一闪,明白了舜煜颐的意思。她是在婉转指点他,自己却心甘情愿退居幕后。   钱沛微笑着向舜煜颐点头示意,咳嗽一声就道:“叶大人,您的门生故旧遍及朝野,其中有没有一两位表面看上去是唐王党羽,实际上却是您的心腹?”   叶慧山点头应道:“有。”   “那就让他们上一道奏折,就说太子既已无病愈之望,为大楚百世千秋之计,恳请陛下尽早改立太子,以安江山社稷。”钱沛缓缓说道:“不必明确举荐谁,只要在奏折里评述两位皇子的长短功过即可,对唐王一定要大吹特吹,赞扬他礼贤下士深获群臣之心,尤其是在陛下养病期间勇于任事决断果敢,从而为万岁分忧解难,委实孝心可嘉。   “当然,也要提到玉清宗和曾皇后跟唐王渊源深厚,对他寄予厚望,以此说明他在朝在野都能获得各方势力强力支持,将来登基必是水到渠成,不致酿成朝局动荡。”   叶慧山轻拍膝盖,颔首赞道:“好,好主意!对晋王殿下自然也得评说几句,但要明褒暗贬,以陛下的睿智定不难看出其中含义。这份奏折一上,那些趋炎附势之徒势必蜂拥而上保奏唐王,如此陛下为了稳定京师局面不让唐王党失控,他肯定会下旨召回晋王,以制衡唐王。”   “这样还不够,起火仍需浇油,才能促使陛下早下决心。”钱沛补充道:“大人不妨多找几个像陈丹青那样的清流,冒死上书弹劾唐王党权臣,被贬被关的人越多,陛下就越坐不住。”   “正是!”叶慧山不禁对这年轻人多看两眼,抚掌道:“陛下是一代雄主,即使病重在床,又岂能容忍唐王党一枝独大,垄断朝纲。”   钱沛可不会把话说那么隐晦,直白道:“就是这个道理,老子没死,哪轮得到儿子来当家作主?真要是死了也就罢了,万一又活过来了,做儿子的一个迫不及待,还不下黑手干了老子?只要让老……陛下这么想,事情就成了。”   叶慧山连连点头,对钱沛显然亲近了许多,两人又对细节做了商讨,拟定了各种应对计划,直到半夜里才道别。   钱沛准备先送舜煜颐回家。在他和叶慧山商议的时候,舜煜颐基本上没插话,只在旁边安安静静坐着。   “你可好,偷懒休息。”他笑着对舜煜颐说道:“我嗓子都快哑了。”   舜煜颐晓得钱沛是在用他的方式对自己表示感谢和欣赏,浅浅一笑道:“我包一斤茶叶,你带回家去泡吧。”   “就这样啊?”钱沛大为失望,“还当你会邀请我进屋喝茶。”   舜煜颐对钱沛的这类疯言疯语总是置之一笑,“你猜晋王殿下写给叶大人的密函里是什么内容?”   “我怎么猜……”钱沛身子一震,一字字道:“我们刚才讨论的事!”   舜煜颐在马车里点点头,“让门生保奏唐王为太子这种事,若不知道晋王殿下的意思,叶慧山岂会仅凭你我一席话就毫不犹豫答应下来?”   恶人自有恶人磨,看来是该让晋王尽早回京了……钱沛心里在想,这对假父子也算是棋逢对手将遇良才,只是打得还不够热闹,还需要有人火上浇油才对。   此次皇宫之行,钱沛已深刻意识到要对付禹澄清,单靠自己一个人的力量是远远不够的。   现在还有可能成功的办法,就是利用儿子的雄心壮志,让他和老皇帝斗个你死我活。   此外,单靠一个儿子还不行,幸亏这个儿子的背后有智藏教的支持,更要紧的是,玉皇宗就是毁在智藏教和玉清宗的手里。   钱沛压抑了整晚的心情渐渐舒缓开来,如果说在来叶慧山府邸赴宴之前,他拥有的仅仅是信念和决心,此刻则拥有了更多的希望。   前途多艰险,但终究有路可行。   第七章 老娘舅   叶中书雷厉风行一呼百应,第二天就有两份出自不同朝臣之手的奏折递进宫中,虽然说老皇帝病得很重,但奏折还是坚持看的,尤其是重要奏折。   奇怪的是,他看过奏折后既没有龙颜大怒,也没有欣然同意,而是来个留中不发。   这是什么意思?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就算这墙加宽加厚加锁,消息依旧很快传了出来。   于是朝臣们开始串门开会,许多人都为被旁人抢走了拥立首功而懊恼不已。   既然首功没抢到,那次功、次次功还是要的,倒不一定是为了能在唐王面前多捞一点儿资本,怕就怕假如自己不参加行动,这位二皇子异日登基做了皇帝,从御书房里调出这些奏折来一一对照过后,自己就得像某某人那样去干打扫房间的活了。   于是到了第三天,来自四面八方的奏折如同雪片一样飞入宫中,迭起来足足有两尺多高,它们的内容像是某会议记要模板,俱都为国家为黎民慷慨陈词,不惜冒死进谏,恳求陛下改立太子以固国本。   当然,另类的奏章不是没有,至少有两份,分别弹劾卫将军唐觉虎和刑部尚书甄英明,这两份特立独行的奏折命运很不好,只在皇宫里转了一圈,就被转发到大楚丞相蔡崇洲和大理寺卿何家欢的手里。   毕竟皇上病重,有些事能让臣下们分担就分担一点吧。   两位高层人士一碰头,立刻得出一致结论:诬告,这绝对是诬告。   鉴于这两个诬告嫌疑犯的品衔高低和案情轻重,两位大人很快就决定秉公执法,依照章程把诬告案转交刑部审议。   就这样素来清廉耿直,忠诚可嘉的刑部尚书甄英明甄大人还回避了该案,由刑部侍郎代为主审,当天夜里刑部差役出动,把那两个是非不分胆大包天的家伙揪进了天牢。   同一天晚上,明玉坊总号宾客盈门,钱沛正式出任大掌柜。   还是同一天晚上,绣衣使总管卫铮、金吾将军莫大可、羽林将军公孙哲、镇国将军耿铁丹被秘密召入宫中,两个时辰后方始离去。   到了第四天,第五天,忠臣良将们发现自己举荐唐王殿下的奏折如石沉大海,得不到预想中的响应,这充分说明意愿表达还不够强烈,于是大家纷纷发扬锲而不舍的精神,在昏黄幽暗的灯光下剖肝沥胆奋笔疾书。   他们唯恐自己的分量还太轻,又想到了同窗、同年、同乡,还有同窗同年同乡家里的七大姨八大姑们,最后连外地的官员们也一起被动员起来,向皇帝进谏。   也许觉得这么下去纸张浪费实在太严重了,身居宫中的皇帝陛下终于发了一句话:从即日起,类似奏折一律不再呈入宫中,全部交由御史中丞郭清登记在册。   自古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写奏折皇帝可以不看,但说话总要听吧,翌日清晨,虽然没有早朝,但两百余名在京官员在各部门尚书和卫将军唐觉虎的带领下,来到皇宫东面的朝阳门外金水桥边,齐刷刷跪满一地。   开国三十余年,太监们总算开了眼界,头一回见到如此盛况,这些朝廷高官大员们身着朝服,不言不语,手托各自的奏折,有组织有纪律的扎根在皇城脚下,大有皇帝不出面那就跪死的玩命架势。   大家都是忠臣,自然不能让他们寒心,中午时分眼见宫里毫无动静,唐王殿下在蔡丞相的陪同下来到朝阳门前,当众作揖恳求群臣散去,莫要陷自己于不孝不忠。   唐王发表的一番抚慰之词,就像吹响了冲锋号,群臣们非但不听劝告,反而跪得更加坚决。   唐王是个有情义的人,他甚至热泪盈眶的亲手为唐老将军按摩跪得发肿的膝盖,众人见状铭感肺腑,立志抵死不退,也不知从谁开始,一人哭众人皆哭,一时哭声震天。   老皇帝终于被哭声震动,旨意也随之到来,召唐王和蔡丞相入宫,命群臣即刻散去,可有哪个傻瓜愿意在这个节骨眼上撤退?   不知是哪个聪明人想出好主意,命人回家取来被褥糕点,提前为宿营做好充足准备,大伙儿见贤思齐,竞相效仿,有那心思细腻的人连蚊帐都一块带来了。   忙碌停当,万事俱备只欠东风,然而东风没来,台风先到了,唐王和蔡崇洲面无人色的走出皇宫,众人涌上前去询问情况。   唐王和蔡崇洲摇摇头,一言不发,陪同两人出来的掌印太监王瑾贤用他独有的公鸭嗓子嘹亮唱诺道:“圣旨到——”   于是刚刚从地上爬起来的大臣们顾不得膝盖红肿痛麻,又直挺挺重新跪下,聆听皇帝的旨意。   圣旨的内容很简单,就是说臣工闹事让皇帝很生气,三品以下官员每人杖责二十;三品以上大员罚俸一年,如果还有胆敢在宫外闹事者,流放三千里。   接着如狼似虎的御林军立刻摩拳擦掌冲了上来,他们两个对一个,不由分说把三品以下的官员拖了出去,留下那些丢了一年年薪的高官发抖,银子都是小问题,屁股和脑袋才是关键。   说到底皇位是老禹家的,小命才是自个儿的,集体活动要参加,可真要去徒步三千里,陪那个倒霉蛋陈丹青抓蚊子当下酒菜可不成。   要不是这份圣旨的适时提醒,他们差点忘记了伴君如伴虎这句话,流传千古的至理名言,总有它存在的道理和理由。   皇上只是生病,可老虎的本质不会改变,老虎想吃人,自己干什么要主动举手?   只有活着才能做忠臣,死了的叫冤魂。   当下二十多位三品以上大员,怀着满腔白日不照吾精诚的悲愤,从地上爬起来。   但没有关系,道路是曲折的,前途是光明的。   皇帝老了总是要死,这皇位不交给儿子交给谁?大儿子成了废柴,小儿子在千里之外的北疆喂蚊子,最大的可能只集中在一个儿子身上,那还犹豫什么?   在短暂的失落之后,对局势做过分析的群臣们又重新振奋起精神,准备投入下一次战斗。   然而有一个人的心情不仅不振奋,简直就是颓丧。唐王殿下是仅有两个亲眼见到国泰帝发怒之人的其中一个,他知道这份圣旨与其说是脱了群臣的裤子集体打屁股,还不如说是打自己的耳光并记严重警告一次。   他不敢为受罚的党羽求情,更不想面对一双双疑惑的眼神,在交代了几句场面话后,埋着头忐忑不安的匆匆离去。   回到王府后,他郁闷难解,府里却来了一位客人。   唐王原本没有心情见客,可当他听说这位客人来自燕云郡,立即改变了主意。   结果那位客人见到唐王的第一句话是:“殿下,在宫中陛下对您说了什么?”   唐王双目无神道:“父皇说只要他活着,就不会改立太子,至于身后事……届时自有安排。”   “如此说来。”客人轻轻一笑,“殿下,您上晋王的当了。”   唐王愣了愣道:“何以见得,他如今远在宝安府,距此千里之遥。”   客人嘿嘿低笑,回答道:“路虽远,但只需一个授意,京城里自然就有人设下陷阱,造成殿下今日之被动局势。”   唐王多少明白了,勃然大怒道:“是谁在背地里使坏,我杀了他!”   客人悠然道:“其他人皆不足畏,但有一个人,也只有唐王殿下您亲自出马才能解决,因为这人的身分特殊,朝野上下谁也不敢冒犯了她。”   唐王诧异道:“你说的是……”   客人微微颔首,回答道:“正是。据我所知,将晋王的指令带回京师的那个人如今就在明玉坊里担当总号大掌柜,您这边的人谁敢动她?”   唐王不说话了,慢慢眯起一双眼睛,从眼缝里迸射出阴冷的光缕。   第二天风和日丽,皇宫内外显得格外清静,有鉴于近两百位朝臣都撅着屁股在家养伤,汹涌澎湃的立储之争看似消停了下来。   这些天钱沛过得特别悠闲。人家唱戏,他就站在一旁看戏,每天早晨他先到明玉坊总号露露脸,聊聊天,下午就不见了人影,到了晚上,各式各样的饭局便接踵而至,至于饭后的余兴节目,就看他兴致如何了。   昨天他从灵颐坊取回了尸灵,顺带着又去了一次天兵坊,拿回了改造后的赤龙神枪。经过天兵坊最著名的五位大师连手锻铸,赤龙枪被熔入了大量紫稀金和雪玛瑙,并在枪身上加持了三座灵符法阵,如今这柄枪的威力几乎不亚于天下刀。   一切皆好,稍微不太顺心的事大概就是钱沛一直没能见着太元圣母,也就无法送出晋王的最后一封密函,据说这老尼姑正在闭关修炼什么“普渡慈航大法”,假如她再不露面,头一个要被普渡的怕就是晋王了。   至于智藏教的头号人物,当朝国师圣元上人,比他师妹太元圣母还要牛,在大须弥山万佛洞隐居参禅已近三十年,上次在公众面前出现,还是国泰帝的登基大典上,因此目前智藏教的教务基本是由“三元”中的金元法师执掌。   钱沛打算今天下午就去大须弥山碰碰这老和尚。   智藏教的影响力远不止于佛门,其门下直系僧俗弟子过万,善男信女更是如同恒河之沙,朝中既有笃信佛教的文官,更有许多智藏教俗家弟子出身的武将,比如平逆将军黄柏涛、镇南将军费德乐等人,都是从大须弥山里走出来的。   假如能得到智藏教进一步明确的支持,对皇储争夺无疑会产生不可估量的影响。   钱沛同时暗中通过莫大可和卫铮等人,不断收集有关朝局的情报,尤其是宫中的动向,他把通过各种管道得的情报搜集起来,一份抄给舜煜颐,由她利用明玉坊的通讯网络以最快速度发给晋王,另一份则交给了尧灵仙。   当然,在所有的情报中钱沛最关心的还是老皇帝的情况,可惜无论是绣衣使总署,还是尧灵仙掌握的太监宫女网民,都难以获得真正有价值的情报,倒是莫大可上次进紫禁城觐见回来后又升了官,换上了从二品的官服,仍旧掌管京师金吾卫。   那老皇帝究竟有没有下旨召回晋王呢?来自中书令叶慧山的回答是不知道。钱沛有点犯嘀咕,但眼下他却没工夫去多想这些,因为几十位娇美动人的京城名媛正在挑选各人喜爱的秋赏大会试戴珠宝。   这任务是钱沛主动申请来的,但他没有想到在试戴现场自己会遇见一个熟人。   其实钱沛早该想到的,作为舜煜颐的好姐妹,曾蕴韶没有不来捧场的道理。   她穿了一身素白长裙,是所有人中表现的最沉默的一个,假如不是亲眼所见,旁人很难想象,一年前她还曾经是个欢笑嬉闹,无忧无虑(无法无天)的小女孩。   除了舜煜颐,几乎没有几个同伴愿意和她说话,可即使面对舜煜颐,她也极少开口,并且未曾露出过一丝笑容。   这时舜煜颐悄然走到钱沛身边,低声道:“刚才唐王派人送来请柬,邀请你和我今晚到他的王府赴宴——他新得的儿子过百日。”   钱沛皱了皱眉道:“这家伙刚刚被老皇帝骂个灰头土脸,还有心思办百日宴?”   舜煜颐分析道:“也许他是想借此安抚手下,提振士气。”   “煜颐姐。”曾蕴韶走了过来,轻轻道:“东西我已经挑好了,我就先回去了。”   舜煜颐深深望了曾蕴韶一眼,颔首道:“我送你出去。”   曾蕴韶摇头婉拒道:“不用,罗……将军就在外面,他会送我回家。”   钱沛知道,那位罗将军便是兵部尚书罗松堂的儿子,玄机营统领罗步思。   他目送曾蕴韶离去的背影,问道:“秋赏大会快到了,总号里人手捉襟见肘,你能不能请这丫头过来帮帮忙?”   见舜煜颐微含讶异地看向自己,钱沛淡淡道:“我知道自己在她心里是个死人……可是,也许我们能为她做点什么。”   钱沛从后门离开明玉坊总号后,骑马出城前往大须弥山。   大须弥山位于永安城西南面四十里,山势雄伟景色宜人,有关中第一山的美誉。   经过智藏教三百多年的经营,现有四峰八洞九庵十八寺三十六景,山中僧侣将近五千,加上在此修行的俗家弟子人数过万。   钱沛径直来到鱼龙峰筑波寺的山门外,向知客僧递上拜帖,过了一炷香工夫,知客僧出来道:“金元法师有请,钱施主请随小僧进寺。”   钱沛把乌云盖雪留在山门前,随知客僧进了筑波寺来到一栋禅房外。   钱沛环顾禅房前的小院落,野草荆棘遍地生长,院墙也有多处破损开裂,像是多年没人打理的样子,实在让人难以相信这就是智藏教第三号实权人物的居所。   一个身穿灰色僧衣的老和尚弓背弯腰在烧火烹茶,空气里到处弥漫刺鼻的黑烟。   知客僧恭恭敬敬对着老僧的背影合十行礼,“法师,钱施主到了。”   老僧慢吞吞转过身,眯缝起发黄的双目打量钱沛。   他瘦骨嶙峋,肌肤像风干的橘子皮,咧嘴一笑道:“施主稍坐,水马上就好。”   金元法师就这副德性?钱沛笑笑的在脏兮兮的板凳上坐下,“法师请自便。”   拎着壶,金元法师替钱沛斟上茶,门牙漏风道:“这煮茶啊,最讲究火候,火候不到,再香的茶也不出味。”   钱沛问道:“那依法师之见,现在的这杯茶火候是不是刚刚好呢?”   金元法师放下壶,淡淡一笑道:“冷暖自知,何必问人?”   钱沛笑道:“我不懂禅机,也不懂喝茶。只听说戚将军和您是茶友?”   金元法师漫不经意道:“老衲请施主喝茶,然则施主不也是老衲的茶友么?”   “法师请我喝茶,是看在晋王殿下的面上。”钱沛摇摇头,“戚将军请法师喝茶,却是因为六十年前您在战场上救过他的命。”   金元法师脸上的笑容一点都没变,只是静静看着钱沛不说话。   然而钱沛明确感受到一股无形的压力正笼罩全身直映灵台,他知道自己接下来只要说错一句话,下半辈子就要留在筑波寺里当和尚了。   “法师一定奇怪,这事只有您和戚将军本人知情,我是如何得知。”   他端起茶杯,不动声色的抵御着金元法师“如来慧眼”的侵袭,“事实上,我还听说法师年轻时曾在北疆当过三年军官,那时您的俗家名字叫……钱、丰、羽。”   “你是说咱们五百年前是一家?”金元法师眨巴眨巴眼睛,却发现钱沛也在眨眼。   “不仅五百年前是一家,现在也还是一家。”钱沛一字字道:“因为家母姓钱。”   金元法师慢慢饮了口茶,突然问道:“你拜帖上写的姓名叫钱沛?”   钱沛点点头。金元法师蓦然探出左手,容不得钱沛有丝毫反应的时间,已抓住了他的手腕,随即指甲划破肌肤,流出一丝鲜血。   钱沛忍疼道:“我出生后的第三天晚上,有位高僧来见家母,他送来一颗炼化的迦楼罗心,叮嘱家母分七天喂我服食。”   “她是老衲惟一的妹妹。”金元法师松开钱沛的手腕,“……还有谁活了下来?”   “没有了,我在断龙岗找到了全家人的遗骸,一共三百八十七具。除了我和爹爹,还有三个哥哥、两个姐夫以外,全都在那儿了。我起出骸骨,连夜送回老家,把他们埋在了家父的坟冢旁,不敢立碑,只能偷偷在坟堆上做个记号,娘亲在里面,姐姐也在里面了……”   金元法师摆摆手,低声道:“裴府出事的时候,老纳在海外云游,回到京城获悉噩耗时,已万事皆休。直到去年曾神权被刺杀,我才晓得你幸免于难……关于老衲的事,都是你母亲生前告诉你的?”   钱沛点点头,说道:“她只告诉过我一个人,连爹爹都不晓得您就是她同父异母的兄长,出事后我曾求娘亲找你,娘亲没有答应,她说不能坏了您五十年的清修,后来我才明白她是不愿连累到您。”   “善哉,善哉——”金元法师合起双目,久久未发一言。   “法师,有人说人走茶凉,还有人说出家即无家,不知然否?”钱沛询问道。   金元法师默默无语,从脖子上缓缓摘下佛珠,又脱下僧帽僧衣,丢入炉火里。   钱沛看着炉火烧化衣帽,佛珠在火焰里劈里啪啦的爆裂跳跃,徐徐道:“当初禹澄清下令白日寒率领蒙面杀手在宝安城外灭门,曾神权和玉清宗也参与了此事,我这次回京只做一件事……算帐!”   金元法师平静道:“老衲明白了。你想见戚封侯对吧?不妨多等两天再说。”   钱沛怔了怔,金元法师唇角逸出一丝讳莫如深的笑意,“火候未到,孩子。”   钱沛若有所悟,站起身向金元法师深深一拜,“打扰法师修行了。”   金元法师低头倒茶,淡然道:“去吧,老衲还想再喝几杯茶。”   钱沛告辞下山,虽然金元法师只答应帮他约见大将军戚封侯,但钱沛明白在僧衣丢入炉火的一刻,法师已经有了决定。   这是他苦心隐藏了整整十年的一张底牌。   毁家灭门的时候没用,刺杀曾神权的时候没用,如今终于是时候了,尽管唐王暂时受挫,但钱沛相信老皇帝绝不会把帝位传给晋王,因此对于晋王而言,篡权夺位势在必行,只等他回到京师,就是决战的开始。   老皇帝、玉清宗、白日寒,每一个自己的仇敌刚好都是晋王夺位道路上的障碍,这就是所谓的天意。   钱沛匆匆回城后沐浴更衣,又到明玉坊总号和舜煜颐会合,两人启程同往唐王府。   唐王超凡的心理抗击打能力着实超出钱沛的预料之外。昨天在朝阳门外还像个霜打的茄子,今晚在儿子的百日宴上又变得容光焕发,谈笑风生。   舜煜颐作为女宾,被请入了内宅,钱沛独自坐在前厅的酒桌旁,身边挨着的全是山羊胡子,花白摇头晃脑的老学究。   他放眼望去,丞相蔡崇洲、中书令叶慧山、骠骑将军罗松堂等等高官名将悉数到场,只少了抱病不出的大将军戚封侯和御史中丞郭清。   倒是三品以下的官员来得少了点,也不能怨这些人不捧唐王殿下的场,实在是屁股不帮忙,在家待着也是没办法的事。   这些朝廷大员们为了保唐保晋在台下各出妙招狠招,斗个你死我活,可在酒宴上却谈笑风声,亲密无比,他们的才艺表演不靠任何人传授,当这些曾经满腹经纶的青年才俊们在官场上经历过生死浮沉,体味过富贵权力后,就会顺便修习到阴险、权谋、狡诈。   这一切只为一件事,平平安安打工,活着干到退休。   钱沛百无聊赖,又不能找莫大可和卫铮等人拼酒,只好干坐那儿喝闷酒。   忽然他望着满厅的贵宾,想到一个被忽略了的问题——邀请这么多日理万机的王公重臣,还要在同一个晚上来赴宴,怎么可能直到今天早上才发请柬?   这只能说明,自己和舜煜颐所收到的请柬是临时添加的,但唐王为什么要临时添加邀请人员?   钱沛心底泛起一缕不祥的预感,却不知该如何联系上已进入内宅的舜煜颐。   第八章 谢谢你请我喝酒   唐王终于过来敬酒了,他先和那些翰林院、国子监的老学究一一碰杯,最后来到钱沛的面前。   侍女伶俐的替唐王和钱沛斟满酒杯,唐王举杯道:“钱先生,本王久仰你的大名。今日一见,果然年轻了得,本王先干为敬!”   钱沛的嘴唇一碰酒杯立刻发觉不对劲:酒里加过料了。   他心底里一记冷笑,若无其事的将酒一饮而尽,躬身道:“多谢殿下赏酒。”   唐王哈哈一笑,亲热的拍拍钱沛肩膀,“你是舜小姐最得力的帮手,何必和本王见外?今晚宾客盈门,难免有照顾不周之处,过两天本王再私下补请你。”   要不是自己从小是在毒罐子里泡大的,钱沛都无法相信唐王一面笑容可掬的说着客气话,一面请自己喝毒酒,这时他不由想到了舜煜颐。   唐王会不会也对舜煜颐下毒?   不会,他不敢!钱沛脑筋急转,却并未因为得出这个推论而稍感心安,手心里已冒出了冷汗。   唐王把舜煜颐不着痕迹的弄入内宅想干什么?联想到这些天发生的事,钱沛意识到问题很严重,自己不能坐在这儿喝闷酒,任凭事情往不可知的方向发展了,他一杯接一杯,猛灌了一斤多烈酒,不用装已是醉意盎然。   当下他醉醺醺向唐王告罪,提前离去,出了王府来到僻静无入之处,钱沛立刻运功将胃里的酒化作酒箭张嘴射出,罡气默运,昏沉沉的头脑徐徐清醒过来。   隔着高墙,钱沛还能够清晰听见府中盈天的喧哗声,他迅速换上夜行衣,戴上头罩,听了听墙里头的动静,飘身入内。   他潜形匿迹进入内宅,并未在女宾中发现舜煜颐的倩影,心中的不安愈发强烈,忽然,他看到了一条熟悉的身影。   在两名王府侍卫的引导下,唐王走进了后花园,他显然喝多了点,走路一摇一晃。   唐王虽然确实喝醉了,思绪却极为兴奋,因为他正要去完成一桩大事,等这件事办完,远在燕云郡的晋王也会受到致命一击。   不等了!无法按捺到酒宴结束,他兴冲冲登上位于后花园里的一栋幽静小楼。   “殿下!”守在二楼屋外的心腹侍卫替唐王打开了房门,屋里亮着灯。   唐王醉眼惺忪的望进去,眼前的景象令他激情澎湃、心花怒放。   帐幕低垂,舜煜颐软倒在床榻上,全身肌肤如火,秀美的胸脯如波涛般剧烈起伏。   唐王挥挥手,让侍卫们退远一点,反手关上了门,走向床榻上的尤物。   “舜小姐,你等得不耐烦了吧?”他挑开帐幕,仔细审视舜煜颐犹若霞烧的俏脸,自得的淫笑道:“本王这就来了——”   舜煜颐手足酥软,一波又一波羞人的刺激感像火一样在身体里燃烧,冲击着她的灵智,她是被唐王妃请入楼中的,刚刚跨入房间,她就被一种突如其来的低沉魔音震昏了过去,甚至连随身佩戴的元魂珠都来不及开启保护功能。   不知过了多久,她被一股股来自体内的炽烈热浪刺激着,悠悠苏醒过来,发现自己全身酥软,正一动不动躺在床榻上,她试图按动鬓角的翡翠珠花,向一直保护自己到楼下的两名贴身女侍示警,却近乎绝望的发现,自己连这点最起码的力量都失去了。   她知道自己跌入了陷阱,但唐王要怎样对付自己?   她感觉到全身泛起一种燥热,那是从未有过,被异性入侵的渴望,顿时情绪更加激荡,不敢想象自己的下一刻……   面对唐王毫不掩饰的淫邪目光,舜煜颐绝望了,她没有哀告求饶,她知道那样无济于事,反而会刺激恶魔的欲望,让对方更加称心如意。   她愤怒望着他,用仅能发出的微弱音量道:“你休想得到什么!”   “啧,你又怎知我想得到什么?”唐王一声桀笑,“我看书上说,此际越是沉寂的女子倒时候越是动情。”   “你错了,只要我想要的都可以得到,包括你在内!”唐王肆意笑着,连日的郁闷在此刻获得了超圆满的释放,他伸出手抓向她的胸襟。   “嗡!”舜煜颐玉颈上佩戴的珍珠蓦地焕放出乳白色的柔和光华,将它的主人笼罩在内,唐王的手甫一碰触到光罩上,马上忍不住痛楚低哼一声,踉跄后退。   “差点忘了你还有护身法宝。”他狞笑着从袖口里掏出一只婴儿拳头大小的碧玉老虎,虎口一张,乳白色的光被飞速吸入,光罩急遽转淡,最终消逝。   等到舜煜颐失去了最后的屏障,唐王将碧玉老虎丢在一旁的茶几上,迫不及待脱下袍子,嘿嘿低笑道:“我本不想委屈你,不过反正你早晚都是我的人,不如今夜咱们先圆房!”   嗤啦嗤啦几声响起,他双手粗暴的撕开舜煜颐身上的衣衫。   他用手指捏起那串珍珠,耀武扬威的在舜煜颐眼前晃了晃,“乖乖叫我一声相公,我会让你也一起满足。”   舜煜颐闭上眼,抿紧嘴唇。   “你敢反抗我?”唐王因为自尊受到挑战而燃烧起怒火。   “很好,看来你需要知道什么叫后悔!”他用力扯断珍珠,在舜煜颐玫瑰色的肌肤上留下一道殷红勒痕,珠子散落在床榻上,唐王随手抓起一把,慢慢松落在舜煜颐的酥胸上,“明珠美人,我欲何求?”   他接着探爪抓向那半遮半掩的胸口……   “嚓!”极为轻微的一响过后,整扇房门凭空消失,一道黑影以令人难以置信的速度掠入屋中,留下一抹烟雾般的残影。   “咦?”唐王毕竟是玉清宗苦心调教出来的高徒,还来得及愕然回首看向来人。   更准确的说,看向一只拳头。   “砰!”   唐王的身躯飞了起来,血流满面的撞在床侧的墙上,没等他滑落在地,来人犹若鬼魅般追到,拳脚暴风骤雨般毫不留情砸落在他的身上。   唐王从灵魂深处发出一声惨叫,如果他不是把全副心思投入到折辱舜煜颐的快乐上,如果今晚没喝那么多酒,如果他未曾将随身的仙兵摔在了床脚,如果如果……只要有一个如果存在,他就不会如此狼狈。   突然间拳脚停了,来人用手掐着唐王的脖子,将他顶在墙上,唐王鼻青脸肿、眉骨开裂,眼前一片血红,还在不停冒金星,根本看不清对方的模样,只依稀感觉对方戴着黑头罩。   “你……是什么人,想干什么?”他试图拖延一点时间。   来人发出冷笑声,嘶哑的嗓音说道:“我想帮你减少点累赘。”   唐王一怔,酒醉未醒中尚未明白这人话里的意思,蒙面人扬手一招,将落在床角的一柄乌金短刀摄入手中,随即乌芒电闪,手起刀落。   “啊——”唐王凄厉惨叫,痛苦不堪的捂住流血的部位,全身不断剧烈抖动。   蒙面人松开唐王,一晃身抱起床榻上的舜煜颐,茶几上的碧玉老虎和洒落在地的诸般宝物也被他随手一卷而空,收入怀里消失不见。   “唐王殿下?”楼下响起王府侍卫的呼喊,然后是急速的风动声。   蒙面人刚怀抱舜煜颐踹开后窗,就被从楼后赶来的十几个王府侍卫发现。   “什么人?”这些侍卫看到蒙面人怀中的舜煜颐,投鼠忌器也不敢用弓弩攒射。   但唐王府中藏龙卧虎,片刻后侍卫中就有四五个人腾身而起,掣出兵刃攻向蒙面人。   与此同时,前楼的王府侍卫也冲进了出事的房间里,登时被眼前的景象吓呆。   唐王倒在血泊里,正在大声惨呼呻吟,看他手捂的地方更是惨不忍睹。   “殿下!”几名侍卫围住唐王,七手八脚把他扶上床,取出金创药急救。   唐王声嘶力竭的痛骂道:“都是一堆废物,饭桶!哎哟……我要活的,我要亲手将他碎尸万段——”   仅仅一会工夫,蒙面人已连杀九名王府侍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到后花园的高墙前。   在这里,他遇见了今晚的第一个麻烦。   三名锦衣男子早已预料到蒙面人的突破方向,守候在了那里。他们是后花园的侍卫头领,而且全部出自玉清宗的门下,早年就有“追月三快客”的美称。   一拦住蒙面人,为首那人很自豪的自报家门道:“追月三快客阮必大、吴笑二、朱头三在此,逆贼速速放下舜坊主束手就擒,饶你不死!”   蒙面人抱着舜煜颐就向阮必大冲了过去,阮必大亮出了他的家伙——两面锈迹斑斑的破锣,可这面破锣却在月光的照耀下陡然暴涨出炫目的银光,涌向蒙面人。   猝不及防之下,蒙面人眼睛不由一花,就感到自己仿似被无边无际的冰凉海水吞没,身子抛飞起来,胸口气血翻腾。   他全力运功护住舜煜颐,觉察到左右两边吴笑二和朱头三一个在敲鼓,一个在吹唢呐,那咚咚鼓声形成的无形音波竟是定向传送,听在周围入耳朵里并未觉得什么,却差点炸爆了蒙面人的脑袋。   最可恨的是吹唢呐的朱头三。别人的唢呐最多吹出来几口唾沫,可他的唢呐里吹出来的却是一道道银色的剑芒。   蒙面人凝定心神守持灵台,一边抵御鼓声的攻击,一边在空中闪展腾挪,躲闪袭来的剑芒。   谁知二十多道剑芒竟似安装了瞄准装置,在蒙面人身后汇成一条银龙,如影随形紧迫不舍,蒙面人蓦地向下俯冲,朝打着威风仙鼓的吴笑二扑去。   吴笑二一惊,左掌劈出一记势大力沉的火焰刀,蒙面人身形骤沉,贴在了地上。   吴笑二愣了愣,然后映入眼帘的就是二十多道铺天盖地,不及转向的银色剑芒,电光石火之间,他的身躯被剑芒轰个干疮百孔,威风仙鼓也被抛飞起来。   蒙面人如离弦之箭从地上射起,一记劈空掌撞击在鼓面上。   咚一声,沉闷的鼓声如同滚雷般涌出,传入朱头三的耳际,他猝不及防之下,身子像醉酒般被鼓声震个左右摇晃。   蒙面人如天降神兵,翻手亮出唐王的乌金短刀刺进了朱头三的胸膛。   朱头三一声惨叫倒地毙命,蒙面人趁机摄过唢呐,拿在手里对准阮必大一通猛吹,阮必大见两个同门师兄弟转瞬丧命,睚眦欲裂,口中爆吼,催动月光宝锣朝着蒙面人狂轰乱炸。   剑芒撞上银涛,进射出漫天耀眼光花,蒙面人的身上突然分化出一条若有若无的青色魅影,势如破竹穿透汹涌的光澜,如轻纱般缠绕在阮必大的身上,阮必大再次爆吼一声,七窍流血僵毙原地。   青影夺过月光宝锣,又收起还在空中翻腾的威风仙鼓,瞬间又回到蒙面人体内。   蒙面人身形斜飞掠出高墙,落向王府对街的小巷里,可就在这节骨眼上,他的第二个麻烦来了。   两名鹤发童颜的道人清啸震耳,以雷霆万钧之势杀来。   这两位是代表玉清宗掌教天机真人出席百日宴的金虚真人和度虚真人。   如果仅仅因为这两人和子虚真人都属于虚字辈,就认为可以轻视他们,那便大错特错了。   他们的修为已双双踏入合虚境界,目睹追月三快客要多快有多快的死在蒙面人手中,心中杀机大炽,全力驭风追了下来。   蒙面人一听啸声就晓得这两个老杂毛不好对付,他凭借对京师地形的了如指掌,怀抱深陷昏迷的舜煜颐走街串巷,和对方玩起了捉迷藏。   但金虚真人和度虚真人已用神息牢牢锁定住蒙面人,无论他如何躲藏,始终如附骨之蛆一般在后紧迫不舍。   不一会儿四个人两追两逃,来到一栋空旷的大宅院里,蒙面人凝住身形,亮出手上之刀,两位真人见状,也在五丈之外站住,拔剑。   “天下刀……”金虚真人手头上显然掌握了些资料,“你是钱沛?”   钱沛的回答很直白,一名风灵奴两具尸灵外加手中的天下刀,齐齐向两人招呼过去。   度虚真人飘身而起,挡住风灵奴和尸灵,金虚真人左手捏起法印喝道:“咄!”   一尊监兵种君金像光华大放,与金虚真人合为一体,点燃满空神火。   钱沛疾退,对于敌人他一向很懂规矩,秉承着来而不往非礼也的优秀传统,同样祭起了陵光神君金像,发出一招乾坤磨盘。   六盏巨型风轮遮挡在他的身前,气势磅礴的神火甫一靠近就被沛然莫御的风势倒卷了回去。   金虚真人微微色变,嘿然道:“好极了,原来陵光神君金像落在了你的手里!”   他法印变换,放出一道“灭寂火鸦”,夜空里的光焰陡然凝合,变幻出成百上千只火鸦,如飞蛾扑火般撞向乾坤磨盘。   钱沛见招拆招,亮出琉璃沙漏,金沙蒙蒙借助狂风席卷长空,顿时火光大黯。   突然间,黑夜里一条亮红色细链横空出世,快逾飞电激射向金虚真人后背。   金虚真人凛然横移,千红链却随着主人的心念驱动,赤色狂潮重重轰击在他的背心上,金虚真人闷哼吐血,身形不由自主向前冲出。   迎接他的是森寒的刀锋。   钱沛从来不会放过这种落井下石的机会,一刀斩下金虚真人的脑袋。   “师兄!”度虚真人怒声长啸,掌心泛动红光祭起一头金毛雄狮,金狮咆哮,身上的鬃毛万箭齐发,化作目不暇给的金色光缕漫天肆虐。   尸灵和包屠龙躲闪不及,被金鬃箭射中,好在风灵奴为无形之躯,尸灵经过紫稀金炼化后全身铜皮铁骨刀枪不入,都没有造成严重伤害。   玉罗娇从暗处现身,唇角逸出一缕冷笑,祭起了玉腕上的玫瑰铃。   如果为在场所有人的修为打分,她当之无愧居首,连钱沛都不如她。   就这样,度虚真人成了玫瑰铃的又一个祭品,浑身被铃花打爆,尸骨无存。   钱沛趁玉罗娇忙着收拾度虚真人,用天涯绳锁住监兵种君金像,将它收入囊中。   他刚把东西藏好,玉罗娇已收了金毛雄狮走过来,“钱公子!”   钱沛暗自庆幸自己在来京路上搞定了这妖妇,不然今晚可就死无葬身之地了。   他很主动的取出几颗糖果送给玉罗娇道:“很好,看来我可以提前替你解毒了。”   玉罗娇笑笑,她要信了钱沛的鬼话才叫有鬼,“舜坊主中的可能是一盏媚。”   “无药可解的一盏媚?”钱沛勃然大怒,正想臭骂那个下毒的混蛋,突然想起一事,转念道:“你还有什么事吗?舜坊主必须赶快得到救治,否则恐有性命之忧。”   唐王殿下,谢谢你请我喝酒,作为报答,老子会回赠你一顶绿帽子。   玉罗娇道:“有个不太好的消息,金合欢这两天就会抵京。”   “翠羽罗袖金合欢?”钱沛哆嗦了下,“这女煞神怎么也来了?”   不是钱沛胆小,实在是翠羽罗袖金合欢的来头比玉罗娇还大,所谓金玉良媛,指的就是她和玉罗娇,如果说钱沛和菡叶连手还能跟玉罗娇斗斗,一旦遇上金合欢,可能连逃跑的机会都没有。   他已经够焦头烂额的了,如今金合欢也来凑热闹,这日子可没法过了。   “不用太担心,她来京城第一个要杀的人还不是你。”玉罗娇轻笑道。   钱沛也不知道这话算不算是在安慰自己,“她要杀谁?”   “镇国将军耿铁丹。”玉罗娇接着道:“还有一个消息,山中派掌门斩断天也将来京。”   钱沛头大无比,苦笑道:“你还真会报忧不报喜,你设法查探一下,是谁在背后给唐王出的鬼主意,要毒杀老子强收舜煜颐。丢你娘,这法子就凭唐王的榆木脑袋三百年都想不出来,一定有人在使坏。”   “王府侍卫很快就会搜索到这里,我先走了。”   两人各奔东西,钱沛抱着舜煜颐在黑夜里疾行,他知道唐王府出了这么大的变故,街上马上就会宵禁,那自己应该去哪儿给舜煜颐解去体内的一盏媚呢?   钱沛忽然想到了一个地方,就算金吾卫满城搜索,他们也绝不会动那里的一草一木,因为那是他们的顶头上司,金吾将军莫大可的私人地盘。   红烛高烧,焰苗在劈啪微响中跳跃,摇曳中可见舜煜颐略显苍白的容颜。   她的身体微微颤抖着躺在床上,一条柔软芬芳的薄被遮盖住雪白无瑕的诱人胴体,黑色的长发像瀑布一样披散在枕头上,双眸含着一层雾气,注视着身边将自己拥在怀里的人。   一盏媚的药力已经完全褪去,但身体里依然荡漾着恼人的羞意。   当她被一阵剧痛从昏睡中唤醒时,看到的是一张熟悉的脸庞,不是唐王,而是他。   他的脸,他的唇,还有他的气息,包围了自己的唇,还有自己的身。   自己珍藏二十余年的女儿身,还有许多对未来浪漫的幻想,没想到就这样结束,云雨初收落红零乱,她的眼角无声无息流淌下两行晶莹泪珠。   “哭了?”钱沛轻轻吻去她的泪珠,把她拥得更紧了。   舜煜颐平复纷乱的心绪,轻声说道:“我没事。”   钱沛轻轻道:“唐王现在连哭都哭不出来了……我让他做了太监。”   舜煜颐抬头难以置信的看着钱沛,直到确信他不是在安慰自己,更不是在开玩笑。   钱沛带着讥诮的口吻道:“你说说看,禹澄清会让一个太监儿子继承皇位吗?”   舜煜颐冷静了下来,幽幽道:“我低估了禹龙勋,没想到他竟是这样卑鄙的人。”   “这只能说明他疯了,为了皇位可以用无耻的手段对付任何人,你以后还得要多提防着他。”钱沛担忧道。   沉默须臾,舜煜颐问道:“他有没有发现是你干的?”   “我蒙着脸,用的是从他手里夺来的乌金短刀,应该不会暴露身分。”   舜煜颐面色一紧,“假如他派人去你的寓所搜查,而你却不在家……”   心头微凛,钱沛知道这的确是个致命的破绽,上回唐胤伯就曾对自己玩过这手,全亏小杜李代桃僵骗过了那个死鬼,但是这回运气显然就没那么好了。   他叹口气,语气又变得满不在乎,“若真暴露了,大不了我从今往后改行做刺客。”   舜煜颐凝视钱沛,徐徐道:“你说过,想飞的心是自由的,带我离开这里,远走高飞,天涯海角我都愿意。”   钱沛无法答应,更不想欺骗,他环抱住舜煜颐娇柔的玉体,用嘴唇亲吻她的秀发。   紧贴在他赤裸红热的胸膛上,舜煜颐紧合起双眼,轻声道:“家父是自杀的,甚至来不及留下任何遗言,在从皇宫回家的马车上服毒自尽……”   抚摸舜煜颐光滑的玉背,钱沛低声道:“总有一天我会帮你报仇,我保证,那一天不会太远……”   第九章 火候问题   钱沛今晚的第三个麻烦终于出现了,他就是那个为唐王献计献策的神秘客人。   他将唐王从鬼门关里拉了回来后,得到的却是后者雷霆般的暴怒:“姓秋的,都是你这混账东西给本王出的馊主意,我要杀了你!”   神秘客的脸上波澜不惊,镇定道:“殿下是否看清楚伤你的人是谁?”   “那个畜生!”唐王的怒火被他成功转移到了另一个人的身上,“他戴着头罩,但肯定是个男的。”   神秘客胸有成竹道:“我知道他是谁,能为殿下报此一刀之仇。”   唐王满面杀气的追问道:“你知道?那还不赶紧去抓来千刀万剐!”   神秘客缓缓道:“请殿下派出府中精锐侍卫,立刻赶赴明玉坊总号大掌柜钱沛的寓所,我敢跟您打赌,他现在一定不在家。”   唐王赤红的眼里闪动着怨毒寒光,向守在门外的王府侍卫队长高声喝令道:“管步铸,带上本王的九天虎卫,无论死活,把姓钱的带回来!”   管步铸应声领命,火速召集九天虎卫和百余名王府侍卫,风驰电掣赶往钱沛寓所。   他做了十几年的王府侍卫长,抓个人再往死里整,就像喝白开水一样平常。   一百多名侍卫散开,将寓所团团围住,然后由他亲自率领九天虎卫踹开大门闯了进去,高声喝道:“姓钱的,出来!”   院子里空空荡荡,钱府的仆人都躲了起来,管步铸带人穿过中庭冲入内院,看到正屋里亮着灯火,影影绰绰有个人坐在窗前。   好大的胆,知道自己来抓人了,居然还坐着等死?管步铸怔了怔,向后一挥手,九天虎卫里的老大李虎凡抡起虎头锤,砸破房门冲入屋内,狞声叫道:“姓钱的,你还敢回……”   话音戛然而止,就在管步铸诧异之际,李虎凡魁梧的身躯从屋里倒飞出来,摔跌在地,脸上鲜血横流,竟是被自己的虎头锤给砸了。   “拒捕,算你有种!”管步铸又惊又怒,拔出背后斜插的双钩,率领剩下的八护卫扑向正屋,寒声喝道:“小兔崽子,我叫你猖、猖……殿下?”   一个丰神如玉的青年意态悠闲坐在窗前,黑白分明的双眸望着呆如木鸡的管步铸,不不火问道:“你刚才骂的是什么?”   管步铸脑袋嗡的一响,全身冒出冷汗,他做梦也想不到这位小王不声不响回到了京师,还鬼使神差的来了钱沛的寓所!   如果晋王是“小兔崽子”,那唐王……还有两位小王的老爹,那是什么崽子?   管步铸倒还算机灵,马上跪地谢罪,“卑职不知晋王殿下驾临,罪该万死!”   “起来吧。”晋王用手中的白玉折扇向上虚抬了一下,语气温和,“这么晚你带着人来,有什么事?”   管步铸咽了口唾沫道:“卑职奉唐王殿下口谕,请钱先生过府一叙。”   他晓得晋王来了,钱沛多半是抓不成了,也就不再提有关“逮捕”的字眼,但是为了能够回去交差,至少也得搞清楚钱沛究竟在不在家。   晋王悠然一笑,“钱沛不是刚从王府回来么,怎么皇兄又要请回去?”   管步铸愣了愣,问道:“钱先生回来了,他在哪儿?”   晋王指指里屋道:“喝醉了,易先生正在帮他醒酒,本王受不了里头的气味,只好坐到外屋来等。”   管步铸将信将疑道:“那卑职能不能和钱先生说两句话,唐王殿下急等着回信。”   晋王似乎心情很好,爽快道:“当然可以,你在这儿稍作片刻,等钱沛酒醒之后,我让他出来见你。”   管步铸不是笨蛋,小心翼翼追问道:“不知卑职在外面要等多久?”   “这就说不准了。”晋王似乎不耐里屋飘出来的酒气,轻摇折扇,“莫非本王等得,管队长倒等不得了?”   管步铸哑巴吃黄连,忽然灵机一动,大着胆子道:“听说殿下奉命北征,讨伐罗刹,如今燕云战事未了,您怎么回来了?”   “你是在质疑本王抗旨不尊,擅自回京么?看看这是什么!”晋王脸一沉,从袖口里恭恭敬敬捧出一卷圣旨,起身诵读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日,今命晋王禹龙宣即刻返京见驾,本部兵马改由平逆将军黄柏涛指挥,不得延误,钦此。”   管步铸偷眼瞥向晋王手中的圣旨,才晓得国泰帝已下了密诏。   比起钱沛的下落,这条消息无疑更加惊人,“卑职死罪!”   晋王收起圣旨,和颜悦色道:“不知者不罪,管队长请起。”   忐忑不安的从地上爬起,管步铸道:“既然如此,卑职就先回府向唐王殿下复命了。”   “别着急,皇兄不是要你来请钱沛么?”晋王却不放他走了,慢条斯理道:“不妨多等一会,刚好也能陪本王说会话。”   心里虽然急得像被猫抓似的,管步铸却只能无可奈何的垂手侍立,“是,不晓得殿下想让卑职陪着说什么?”   晋王悠然说道:“本王离京数月,对最近京城里发生的大事不甚了然,就请管队长给我讲讲吧。”   管步铸有苦说不出,京里的事情,有哪件晋王不知道的?可就算没有也得说,谁让人家的爹身分地位比自己老爹要高。   就这样,他说的口干舌燥,晋王殿下听的津津有味,不知不觉过去了半个时辰。   忽然里头有了动静,钱沛一身酒气和易司马走了出来,望着满屋子的人茫然问道:“晋王殿下,这里发生了什么事情?”   晋王微微一笑,“本王今夜左右无事,就想来看看你这位在宝安城结交的好友,恰巧我皇兄也派人来找你,便是这位管队长。”   半个时辰,鸭子都能烫熟不少只了。管步铸望着钱沛,吞着苦水尴尬道:“钱掌柜,今晚王府闹刺客,劫走了舜坊主,唐王殿下对此十分焦急,想请您过府一同商量对策。”   钱沛心中暗道:你当老子是傻瓜,进了唐王府还能活着出来?他装出满脸惊愕的样子,“什么,舜坊主出事了,哪个伤天害理的家伙干的?不是说唐王府戒备森严,连苍蝇进出都得验明正身后才能在里面飞么,你们怎么可能让凶徒就这样绑走了舜坊主?”   管步铸躬身道:“事出突然,唐王殿下也不幸受伤,钱掌柜,您……”   “王兄受伤了?”晋王惊讶道:“你怎么不早说?我这就和钱兄一同前往。”   管步铸一呆,为难道:“多谢殿下好意,不过唐王殿下受伤颇重,正在急救,怕是不能见客。”   “那凶手呢,抓住了没有?”晋王烦躁的拍打折扇,“也罢,明早本王一定要和钱兄一起去皇兄府上拜望。”   管步铸无奈道:“那凶手连伤王府十余个侍卫后才逃之夭夭,现在金吾卫已经实行宵禁,正在全城搜捕。”   钱沛急道:“你们有没有通知明玉坊?舜坊主如花似玉,多落在凶徒手中一刻,就多一刻危险。不成,我要出去找她!”   晋王配合着合拢折扇,微怒道:“管队长,你身为唐王府侍卫长,王府发生如此重大事件不去积极处理,反而在这里和本王聊天闲谈,实在是有负职责所托!假如我王兄或者舜坊主两人有什么意外,本王惟你是问!”   “是,是,卑职马上就去处理,先去明玉坊,然后去绣衣使衙门……”管步铸气急败坏,额头冒汗,灰溜溜逃出门外时也撤走了寓所外的侍卫。   易司马把门关上,等了片刻后才说道:“他们全都退走了。”   “裴兄,多亏你当机立断救了煜颐,否则后果不堪设想。”晋王脸上的怒意和笑意尽皆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深沉几分凝重,“煜颐回明玉坊了么?”   “她现在很安全,请殿下放心。”钱沛身上的酒意荡然无存,“不过今晚过后,京城局势如何发展仍然是未知数。”   晋王一怔,钱沛凑近他压低声音道:“我阉割了唐王!”   “什么?”晋王眨眨眼,大声道:“你怎么可以让我二哥做太……”   “太监。”钱沛冷冷道:“算我心慈手软,没要他的小命。”   晋王倒吸一口冷气,这小子无法无天,专挑要命的地方下手,他定了定神才道:“方才管步铸没有强行抓你,是否说明我皇兄还不能确定凶手?”   钱沛点点头,“可也只差那么一点,幸亏殿下回来及时,又应对得宜,否则我就糟了。”   晋王苦笑声道:“裴兄,你这次做过头了……这件事势必会轰动朝野,父皇龙颜震怒也在所难免,他们找不到你,一定会难为煜颐。”   钱沛点了点头,“舜坊主现在已不在城内,明天一早明玉坊会收到一张天价赎金通知。”   “先设法找个替死鬼再说。”晋王毕竟不是普通人,片刻的工夫已将四面八方的情势串联贯通,紧急谋划道:“这营救煜颐,为唐王复仇的功劳就送给卫铮。”   易司马补充道:“此事重大,必须办得滴水不漏,连卫铮也不能完全知情。”   晋王颔首,诚恳道:“裴兄,多谢你这些天在京运作,才让我成功回到永安城。”   钱沛谦虚道:“小弟最多只挣了点苦劳,还是靠殿下您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之外,举重若轻就挫败了唐王的阴谋。”   听出了钱沛话里隐含的意思,晋王微笑道:“我皇兄遭此大难,心情可想而知,接下来不知是福是祸……”   钱沛心道:老子阉了你哥,等于帮了你小子一个天大的忙,说不定心里早乐开了花,就甭在这跟我装了,接着他略显迟疑道:“殿下您为什么要回京?”   晋王还是那样不动声色的面带微笑,“事已至此,莫非裴兄还以为我有退路?”   钱沛谨慎道:“不瞒殿下,我已秘密进宫查探过陛下的病情——病在不测!”   晋王剑眉一挑又徐徐回落,“明天一早,我会入宫觐见。但我已做好了最坏的打算……裴兄,我的事你是清楚的。”   凝视晋王深幽的黑眸,钱沛一字一顿道:“殿下,请您再耐心等待一些日子,秋祭快到了。”   “秋祭。”晋王的目光闪了闪,屋子里顿时弥漫起浓烈的肃杀之气。   历朝历代的君王都会在春秋两季举行盛大的祭奠典礼,春日祭天,秋日祭祖。   在秋祭那一天,禹澄清将在御林军的护卫下前往地坛拜祭祖先,不仅朝中的文武百官随行,连智藏教、玉清宗的头面人物也要随驾侍奉,主持仪式。   假如禹澄清没有出面主持秋祭,而是将这光荣任务交给唐王又或是晋王,就等于向所有人公布他最终属意的皇位继承人,同时众人也都会明白他活不长了。   假如他抱病出席,那么一整天从早到晚,一堆繁文缛节折腾下来,同样也会让他离死不远。   所以对晋王而言,禹澄清的死亡十有八九只是个时间问题,他关心的是,老皇帝死后留下的空缺将由谁来填补。   “只需搞定三个人,大事可成。”晋王注视着跳动的烛焰,打破了屋中的死寂,接着将凉茶倒在桌面上,用手指头蘸湿,却没有立刻写,而是看了眼钱沛。   钱沛会意,也用手指蘸上茶水,两人一起在桌面上写下了三个字。   戚、罗、王。   看着钱沛的答案,晋王轻轻笑了笑,裴镌这人太聪明了,又知道自己那么多事情,也许父皇和皇兄以后,他就是自己最大的敌人。   晋王抹去自己面前的字迹,“文官不足畏,蔡崇洲远比不上当年的曾神权,只要一道圣旨就能让他抄家灭门,真正需要掌握的是军队。对于那些只忠于父皇,始终保持中立的朝廷将领,我们不必理睬,但戚封侯不同,这个人太重要了。   “虽然他已经淡出朝局,但在军方的影响力依旧惊人,耿铁丹就是戚封侯亲手培养起来的得意门生,如果他能站在我们这边,即使罗松堂、唐觉虎都拥立唐王,本王也有一拼之力。”   他歇了口气道:“至于王瑾贤,他是父皇的心腹,掌管着大楚玉玺。”   晋王对王瑾贤的点评异常简单,但对钱沛而言这话已经到位。有了叶慧山的草拟圣旨权,如果再加上王瑾贤这么一个专管盖章的太监,不是皇帝也是皇帝了。   “剩下的诸如莫大可、公孙哲等人已属次要。我相信只要圣旨一出,他们会老老实实俯首听命。”晋王最后说道:“白日寒到时也鞭长莫及,不值一提。”   钱沛心想,这回晋王终于错了:公孙哲怎么想的老子不知道,可莫大可绝不是一个俯首听命的奴才,到时候你就等着目瞪口呆吧。   他心中默数一遍又问道:“那么玉清宗呢?”   他的这个问题似乎是多余的,因为谁都晓得玉清宗有一个死对头叫做智藏教,而晋王殿下便是智藏教二号人物,太元圣母最得意的嫡传弟子。   但事实证明,钱沛这话问对了。晋王徐徐道:“玉清宗叶茂根深,对付它必须有万全之策,我会恳求恩师出手代为解决,但胜负难料,如果能够请出红盟的楚盟主和古剑潭的寒掌门就不一样了。”   钱沛叹口气道:“殿下的想法也正是我的想法,但红盟和古剑潭又怎会为了争夺大楚皇位出力?”   这话说白了,就是:“亲爱的晋王殿下,您和老爸老哥抢座位,那都是家务事,红盟和古剑潭不趁机捣乱已经是难能可贵了,人家又不是傻瓜,没好处的事谁肯做,您怎么都得对人家意思意思吧?”   晋王心知肚明,终于亮出了底牌:“裴兄,请你转告水仙公主,本王后天掌灯后,会亲自登门拜访。”   钱沛点点头,说道:“假如晋王殿下后天还能安排出空闲时间,我想请您在拜访水仙公主之前,先见另外一个人。”   没料到钱沛会这么说,晋王怔了怔,问道:“谁?”   指了指自己面前未干的字迹,钱沛微笑说道:“戚封侯。”   晋王眼睛亮了,发现天上真的会掉馅饼,不,这馅饼是钱沛送的。   但钱沛也只不过到京十余天,怎么可能如此之快就搭上了戚封侯这条线?自己这些年可来没少对戚封侯下功夫,升他儿子的官、提拔他亲戚的品衔、摆平他老家的烂事……   然而种种苦心所为,就是无法打动这个油盐不进的老家伙,没想到钱沛来了,问题突然就解决了。   晋王不知道,解题有个诀窍,就叫火候。那天金元法师之所以婉拒钱沛约见戚封侯的请求,就是缘于火候未到。   当晋王回到京城,磨刀霍霍摆开架势,要向老皇帝和唐王最后摊牌时,火候也就到了。   钱沛是聪明人,他晓得要见戚封侯自己的分量不够,人家是当朝第一军方重将,位极人臣的无双侯,岂会相信一个来路不明的年轻人?   他要的是晋王或唐王的保证,这就叫不见兔子不撒鹰。   看来自己的舅舅深谙此道……钱沛相信他这一句话,又将晋王向扯旗造反的道路上推了一大步。   第二天满城风雨,大臣们的朝会早就不举行了,小贩们的生意也干脆不做了,街头巷尾所有人都在兴奋不已的窃窃私语,他们交流的都是同一个话题:唐王府昨晚出大事了。   就像晋王预料的那样,一清早宫门初开,绣衣使总署的卫铮,掌管金吾卫的莫大可,连带关中郡绣衣使主管唐青瓷、刑部尚书甄英明,全都被召入宫中。   老皇帝大发雷霆,限期十天破案,如果抓不到凶手救不回舜煜颐,就请在场每一个人仔细想想,脖子上的脑袋砍掉后再长出来的机会有多大。   与此同时,曾皇后风风火火赶往唐王府,看望她正遭受肉体与精神双重摧残的可怜儿子,娘儿俩见面泪眼相对,一致认为此案十有八九是钱沛干的,且铁定和晋王有关,幕后主使不是别人,就是自己这个笑里藏刀的亲弟弟。   然而他们没有证据,晋王不是别人,要找他的茬儿,没有证据那就是诬告。   曾皇后亲自召来管步铸,将他骂了个狗血喷头,假如这蠢材能多一点忠心,多一点勇气,昨晚强闯进里屋,还容得钱沛在外面活蹦乱跳?   暂时动不了晋王,那就只好先拿钱沛开刀,唐王即刻找来刑部侍郎李漫簿,命他火速下达逮捕公文捉拿钱沛到案。   结果李漫簿的公文还没发出,绣衣使总署就有人上门打招呼了,说是晋王殿下异常关心皇兄遇刺案件,连夜严命绣衣使衙门火速破案,为尽早抓到真凶,绣衣使总署已将重要人证明玉坊大掌柜钱沛打入诏狱严刑拷问。   自己下手又晚了!唐王坐在床上发怔,另一个叫他心口气血翻涌的消息又传来了——晋王殿下在觐见了国泰帝后,亲自前往诏狱视察案情,经确认后发现钱沛并无作案时间,已将其保释出狱,现正在王府门外候见。   这分明是挑衅,是令人发指的公然挑衅。   有见过无耻的,没见过这么明目张胆的无耻,有见过欺负人的,没见过敢欺负我的!   唐王怒了,强忍剧痛,拔出佩剑就要冲出去把晋王和钱沛也一块阉了。   曾皇后手疾眼快的拉住唐王的手,含泪劝道:“儿子,忍一忍吧。等你做了皇帝,要杀两个人那还不是一句话的事吗?”   唐王望着自己的母亲,也是饱含热泪,“可我忍不住!”   曾皇后语重心长道:“忍不住也要忍,小不忍则乱大谋,钱沛不是被禹龙宣保出来了么?那就别让刑部去抓他,就让这小贼不明不白消失!”   唐王眼睛一亮,折服于母亲的高明,明着来既然不可能,那就玩阴的!   第二部 第四集 敢把皇帝拉下马(中)   第一章 阴谋是这样炼成的   九月初一,晴。大须弥山香会如织,盛况空前,数以万计的信徒不远千里,只为能够亲耳聆听到筑波寺方丈金元法师的一场讲经会。   晋王在大批乔装改扮的侍从保护下,与钱沛、易司马早早地来到筑波寺听经。就在昨天,明王坊总号接到了封来自绑匪的勒索信,要钱沛准备好百万两白银为舜煜颐赎身,落款也是相当的牛——一刀鲜。   钱沛相信,唐王殿下要是看到这个落款,一定会下半身习惯性发抖。   作为两位向来奉公守法的大楚子民,钱沛和翟臻第一时间向绣衣使总署报了案。卫铮对这起情节严重,影响恶劣的绑架大案非常重视,并亲自做了重要批示,要求关中郡绣衣使主管唐青瓷务必组织精干人员,擒拿凶徒一刀鲜,营救舜坊主。   于是关中郡的绣衣使闻风而动,在永安城内外布下了天罗地网,严密搜查任何有关一刀鲜的蛛丝马迹。唐青瓷主管亲自坐镇绣衣使衙门,通宵达旦不眠不休,立誓要将凶徒绳之以法,还舜坊主以自自,还京师以安宁,还唐王以……嗯,这个好像没法还,今后只能请唐王殿下自谋多福了。   于是,在得到唐主管的亲口保证后,钱沛很放心地陪着晋王来大须弥山听经。金元法师的听经会大约进行了一个时辰。散会后,晋王没有即刻下山,而是被金元法师请到禅房里用茶小憩。在那里,他如愿见到了戚封侯,就他们两个人。戚封侯年过八旬老态龙钟,从岁数上来说足够当晋王的爷爷。如果单从外表判断,他的确已是个半截身子埋进土里的垂垂老者。但如果有谁真的这样以为,那么首先他的整个身子都会在活着的时候被戚封侯埋进土里。   “封侯非本意,但愿海波平。”这是戚封侯早年的志向。但现在他老了,早已没了当初的意气风发,只想善始善终保全自己和子子孙孙的荣华富贵。   偏偏树欲静而风不止,老皇将去新王当立,为了那张紫禁城里独一无二的宝座,先是太子成了废人,如今唐王和晋王又争得头破血流。他想置身事外,却是根本不可能的事。面前摆着一道选择题,必须二选一。望着英气勃勃的晋王,戚封侯由衷羡慕道:“年轻真好。”要是自己也能年轻三十年,或许在今天会做出不同的选择吧?   他颤颤巍巍站起身要向晋王行礼。晋王抢上两步扶住他道:“老将军何必多礼。”   戚封侯看着晋王搀扶自己的双手道:“殿下,您这么做岂不是要折杀老臣。”   晋王手扶戚封侯重新落座,一语双关道:“不要紧,今日我扶老将军一回,也望他日老将军能扶我一程。”   戚封侯昏花的老眼注视晋王许久,忽然一叹:“怕老臣命薄,活不到那天了。”   晋王洒然一笑:“将军老当益壮,乃军人之楷模。我还想喝您的百岁寿辰酒呢。”   这话的意思就很耐人寻味了,像是许诺更像是提醒。戚封侯在官场里打了一辈子的滚,哪有听不出来的道理。他明白,自己今后的命运还有家里大帮儿子孙子的未来,很可能会在此刻写下注解。   与此同时,钱沛和金元法师也在禅房外的小院子里喝茶。禅房已设了结界,他们听不到晋王和戚封侯交谈的内容,就如后者也不到他们的谈话。   “听说过玄机真人么,昨天刚从海外云游修炼归来。”金元法师像是在和钱沛唠家常:“他有一位不为人知的恩主御史中丞郭清。七十多年前,玄机真人还只是个孩子,随家人逃荒来到京城,母亲进了城中一家高官府里做奶妈。不料那高官的儿子贪图玄机真人母亲的美貌,竟将她强行奸污。”   他慢悠悠倒上茶接着说道:“他的母亲不堪凌辱逃回家后悬梁自尽。玄机真人的父亲和两位兄长前去高官府邸评理,结果被当做刁民乱棍打死。那时玄机真人才七岁,流落街头欲告无门。恰巧郭清的祖父大魏御史郭秀路过,将他带回自己家里,问明案情后连夜上折,终于告倒了那位高官。玄机真人又在郭秀家中住了两年,和郭清的父亲郭靖堪称总角之交。”   钱沛眼睛亮了起来,他晓得金元法师绝不仅仅是在给自己讲故事。   “九岁时玄机真人因为资质过人,被来郭府作客的玉清宗前任掌教若水真人彗眼识珠,收为关门弟子。经过几十年的刻苦修炼,玄机真人不负所望赫然成为同辈中最杰出的人才,人人都以为下任掌教非他莫属。”   金元法师徐徐道:“谁知世事无常,若水真人仙逝前却将掌教大位传给了他的大师兄天机真人。因为知徒莫如师,若水真人清楚尽管自己的这个关门弟子才华横溢,但恃才傲物心胸狭窄,或许是对幼年苦难的记忆太过深刻,更养成了睚眦必报的偏激个性。像这样的人,是无法执掌玉清宗的。”   钱沛问道:“所以他就因此忌恨上若水真人,一气之下远走海外?”   “还没有那么快。事实上他最恨的不是若水真人,毕竟两人之间有五十余年的师徒情分在。他最痛恨也最不服的,是自己的大师兄天机真人。”   金元法师叹息道:“这事又和当今圣上有关了。当年他为篡夺大魏江山,刻意笼络本教和玉清宗。那时若水真人已不问世事,门中事务都交自天机、玉机和玄机三大弟子处理。这其中未必没有考察的意思。”   钱沛醒悟道:“我懂了,舜澄清看出玄机真人自负高傲,不好打交道,于是大力拉拢扶持天机真人。毕竟在玄机真人看来,自己做掌教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有没有舜澄清的帮助都无所谓,但天机真人就不同了。”   金元法师颔首道:“的确如此。所以天机真人当上玉清宗掌教后,玄机真人便认为这是他和舜澄清合谋搞鬼,欺上瞒下,才害得自己美梦落空。但木已成舟,他也只能忍气吞声,把这笔账记在了心里。”   “后来舜澄清夺位成功,对支持他的臣子论功行赏。当时为他出了大力的郭靖却有意无意地被遗漏了,连个伯爵都没得到。玄机真人愈发以为这是舜澄清和天机真人故意针对自己,同时对郭清家愈感歉疚。”   金元法师继续说道:“他隐忍不发,闭关修炼玉清宗第神功‘大地法则’,试图在修为上压过师兄,来日再争短长。然而想要修炼成这门神功谈何容易。玄机真人闭关二十年依然进境有限。于是他决定另辟蹊径,离开云陆远去海外——”   钱沛思索道:“这么说玄机真人已经炼成了大地法则,否则以他那么好胜的性格,绝对不肯灰溜溜地回来。”   “应该是这样。”金元法师悠悠道:“他回来了,却给天机真人出了道难题。”   钱沛想起去年郭清在曾神权的寿宴上上书弹劾,被抓捕入狱的故事,笑道:“曾神权虽然死了,但曾皇后和唐王都在,他们母子对郭清只怕也没好脸色吧。”   金元法师没有言语。钱沛明白了,舅舅他老人家的火候又到了。   等两人在外面喝光了一整壶的茶,晋王终于从禅房里走了出来。   钱沛和他向金元法师告辞,坐进马车下山。晋王很长时间没有说话,望着车外的景物出神。钱沛忍不住问道:“戚封侯很难对付么。”   “那是只老狐狸,不可能因为几句话就把他的身家性命全托付到我的手上。”   晋王目光闪烁,说道:“不过也并非全无所获,他刚才问了我三个问题,我也想听听你的答案。首先,父皇和朝廷大臣们为什么要选择我而不是唐王。”   钱沛当然不会错过这千载难逢的拍马屁机会,不假思索道:“殿下英明神武年轻有为,对人宽厚赏罚分明。只要是长着一双眼睛的人,都会对殿下由衷钦佩。”   晋王似笑非笑望向钱沛道:“裴兄,你也来糊弄我。”   钱沛知道不能装傻了,压低声音道:“殿下的意思是把唐王弄残了还不够?”   晋王点点头,沉声道:“他已经生过三个儿子,不怕后继无人。我们需要个理由,让陛下和大臣们都相信,唐王——不可为君。”   钱沛懂了,晋王是想把他的亲哥哥彻底搞臭,臭到连狗都不愿搭理的田地。   晋王问道:“叶罗是不是藏在你的寓所里,能否通过他找到迦兰。”   钱沛一凛,没想到晋王连这事都知道,看来家中仆人有内鬼。   他想了想道:“我可以试试,不过迦兰未必愿意出面指证唐王……”   晋王打断道:“你让叶罗转告迦兰,我会尽全力保全她的性命。只要她肯指认唐王是残害太子的凶手,夜狼族就能重见天日。”   钱沛相信晋王一定识破了自己收留叶罗的真实用意,所以把话说得这么直白。   晋王又道:“戚封侯问我的第二个问题是:唐王在宫中有曾皇后,本王有谁?”   钱沛嘴巴动了动,终于口下留德没说您也有云妃娘娘威武无双大杀四方。   晋王沉浸在自己的思考中,缓缓道:“可恨我上次入宫未能见到王瑾贤,否则有八成的把握将他说服。裴兄,你——”   钱沛苦笑道:“我进宫去找王瑾贤,不管是哄是骗,哪怕绑都要把他绑到你面前。”   晋王拍拍钱沛的大腿,道:“你为我殚精竭虑出生入死,本王无以为报,只求来日能为令尊昭雪尘缘,还裴兄全家一个公道!”   钱沛不由为唐王悲哀,摊上这么一个兄弟,只能说娘家祖上缺了八辈子大德,全报应在了他的头上。他满面感动道:“有殿下这句话,我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晋王笑道:“我却希望你能平安无事,继承令尊遗志,襄助本王共创太平盛世。”   钱沛心道:“平安无事是一定的,但要信了你的话,没等到太平盛世,老子就得先去阴曹地府找我爹了。”   晋王道:“最后个问题也是最不好解决的一个——骠骑将军罗松堂!”   钱沛赞同道:“可不是嘛,戚封侯至少能保持中立,白日寒远在天边,唐觉虎山河日下,本朝四大上将里就数罗松堂最难缠。戚老将军的眼光倒不差。”   晋王道:“他虽然没有明言助我臂之力,但肯代我筹谋,已见其心。可惜罗松堂循规蹈矩,没有把柄可抓。他的儿子又在宫中当差,深受父皇赏识。”   钱沛暗骂戚封侯老奸巨猾,不动声色地便在借刀杀人。在军方将领里,能够跟这老爷子分庭抗礼的,也就罗松堂、白日寒等寥寥数人。把这些人拔干净了,他的徒子徒孙便能借机上位,在晋王手底下混个骠骑将军什么的当当。   “没有把柄那就制造把柄,”钱沛发现近墨者黑一点不错,自己在晋王身边待久了,厚黑术也跟着水涨船高,“一棍子把罗松堂打闷,让他夹着尾巴下台。”   晋王“啪”地晃开折扇,皱眉道:“戚封侯拐弯抹角,也是这个意思。但真要将里通外国勾结番邦的罪名加到罗松堂父子身上,本王委实下不了这个狠心。”   搞到罗刹人头上去了?钱沛深感这些人的想象力要是放在另外那个世界里,准能个个成为广告界的天才精英。   “裴兄,你还记得唐胤伯的儿子唐朝升么。”晋王却不打算放过他,“这人已经从云中兵院学成回京,现在罗步思的手下出任御林军官。平时仰仗唐觉虎的势力胡作非为结怨不少。我希望你能担当起绣衣使监察的重任,为民伸冤惩恶扬善。”   不用问,此时此刻钱沛在晋王心目里,就是狗头军师外加金牌打手的合成产品。如果在这合成产品上还需要添加一些衍生功能,那就是——替罪羊。他敢确定,戚封侯对晋王谈及的远不止这三件事。只不过晋王要用到自己,才对他说了这些。或许戚老爷子在指点完毕后,还会语重心长地加句:“殿下呀,您身边那个叫钱沛的后生很能干活,等办完了这些事,就让他好好歇着吧。”   玩我?老子还想连你真妈你假爸一块玩呢。钱沛笑了笑,有了主意。   两人回到京城里,钱沛才明自晋王为什么把抓捕唐朝升为民伸冤这样光荣而伟大的任务交托给自己——昨天晚上京里出了大事,绣衣使总管卫铮就在自己家里,被刑部的人带走,押入天牢候审。   原来这家伙平时除了上班喝茶之外,为了发家致富还带着几个亲信小弟一起干点副业。官员经商虽然不光彩,但也是司空见惯的事,譬如莫大可将军的吟风雅苑就开得风生水起。可卫铮干的副业有点特别——绑架。说起来他这人真的不错,绑的都是在京的富商,从来不找穷人的麻烦。而且信誉卓著,只要付钱立刻放人,绝不撕票。无奈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这回终于阴沟里翻船,被御史告了黑状,惹得老皇帝勃然大怒,直接就让甑英明把他请进天牢里喝茶了。   手下最重要的干将之一被唐王摆平,晋王还能心平气和地陪着戚封侯喝茶,不能说涵养不到家。接着他又若无其事地前往公主府密会尧灵仙,钱沛很想偷听壁角来着的,可惜他有更要紧的事。   通过尧灵仙,他找到了老熟人红盟永安分舵的舵主楚宏图,劈头盖脸就问道:“楚兄,你恨不恨大楚的狗官?”   别看如今楚魏议和,但在这一点上楚宏图还真不含糊,瞪眼道:“废话!”   钱沛深有同感无限沧桑地点头道:“我也恨,尤其恨那些帮着狗皇帝做事的大官。”   楚宏图郁闷道:“要不是叔叔和公主殿下三令五申不准惹事,我早就杀上几个狗官出口恶气了!”   钱沛把他拉到边低声道:“杀是不行的,痛揍一顿却无伤大碍。不过揍些小虾米既没意思又显不出楚兄的英雄豪气,不如逮个大官揍揍?”   楚宏图大喜道:“老弟你跟我想到一块儿去了,可京城大官那么多,揍谁呢?”   钱沛沉吟须臾,说道:“你看御史中丞郭清怎么样,他当年做刑部员外郎的时候,可没少为难咱们红盟的兄弟。”   楚宏图听要揍的是个一品大员,顿时来劲儿了,迫不及待道:“啥时动手?”   钱沛道:“这两天我会设法打听清楚他的行踪,然后通知你。但咱们商量的事,绝不能告诉楚盟主,更不能对长公主殿下说起。”   楚宏图深以为然道:“对,要是说了他们准定不让,这事就黄了。”   “还有,毕竟明面上大楚和大魏已经谈和了。咱们明火执仗地去揍郭清,总有些不地道。所以得找个替死鬼,把这事兜下来……”   钱沛在楚宏图耳边低语了几句,最后拍拍他肩膀道:“记住,要保密。”   楚宏图拍胸脯道:“没问题,打死我也不会说,就等你把郭清的消息递来了。”   钱沛满意地离开公主府,看看天色已经错过红袖营七仙女向自己报到的时间了。   他来到了马婆婆胭脂店,似乎听说了老大被抓的消息,店里的伙计没精打采。   钱沛装模作样转悠了圈,问道:“掌柜的,南洋一品玉女香有没有到货。”   掌柜抬头看着钱沛,闷声闷气道:“您来得正巧,咱们店里刚进了一批新货。”   钱沛取出卫铮给他的一张十两银票,说道:“我要买五钱玉女香。”   掌柜瞅瞅店里稀稀拉拉的客人,说道:“请公子跟我到后堂取货。”   钱沛跟着他来到后堂。掌柜将门掩上,躬身施礼道:“小人尹长发拜见大人。”   钱沛等他起身,吩咐道:“两件事,立刻办。派人通知苗秋月她们即刻将唐朝升秘密抓捕进诏狱,不准走漏丝毫风声,另外调出总署和关中郡、水安府中有关唐朝升不法行为的所有存档,明天一早我要看到。”   尹长发恭声领命,也不问为什么,说道:“我给大人包些玉女香带走。”   钱沛坐下等他,心中突然涌起丝若有若无的警兆。他不假思索地往前扑倒。   “嗤”一声轻微的破空响动,一柄食指长的飞刀从后方激射而至,划破钱沛的衣衫,钉在椅子上。“矸!”整张椅子应声爆裂,化作一团粉末。   钱沛心头警兆愈发明显,顾不得姿势难看,在地上顺势翻滚躲向墙角。   “叮!”第二柄飞刀仅差毫厘,贴着他的左肋射进地砖,轰然炸出一个大坑。   钱沛被气浪推到墙角,施展幽冥直觉搜索刺客踪迹。吊诡的是,幽冥直觉失灵了!   他全神戒备缓缓站起身,回忆两柄飞刀的飞行轨迹,却惊讶地意识到:这刀无迹可寻!它们就像凭空冒出来的一样,根本没有在屋子里留下丝毫的飞行痕迹。   “神出鬼没——老李飞刀!”杀手榜排名第三,有山中老人斩断天“右臂”之称的李折花来了。李折花这人很可怕,据说他杀人从不露面,除了斩断天甚至没有任何人曾经见到过他的真实模样。   但更为可怕还是他手中的八把飞刀。这些刀都是用一种来自海外,名叫“绝影兽”的洪荒魔物筋骨锻铸而成。射出时在李折花“鬼斧神功”的催动下,刀身不仅会变得无影无踪,而且可以吞噬空气,不发出一点风声,甚而避过神息搜索。   换而言之,这是一种看不见摸不着听不到,却足以要你命的绝代凶器。假如钱沛没有在老鬼的非人折磨下,炼就成对来临危险近乎本能的预知能力,此刻早已成为了一具躺在冰冷地面上的尸体。   “大人。”尹长发取了一品玉女香回来,听到屋里的动静推门叫道。   “出去,关掉店铺不准任何人进来。”钱沛要将所有不确定的干扰因素降到最低。   “嗤”李折花的第三柄飞刀趁机出手,还是看不见一点刀光。   赌了!钱沛拔出天下刀挡住咽喉。“叮!”飞刀撞击在刀身上显现出真形,激起一串刺眼火花翻飞而出。   这时候直觉已经成为钱沛唯一可以用来对抗李折花的资本。但直觉无法告诉他,刺客隐藏在哪里,下一刀又将在何时射出。   但被动挨打从来不是钱沛的选择,他放出风灵奴和尸灵,先在屋中搜索。   没有反应,放出去的风灵奴和尸灵把后堂的每一寸地方都搜索了一遍,依旧没有发现。如此说来,李折花是在屋外某个地方了。   心念未已,钱沛猛然挥刀斩出。“叮。”第四柄飞刀被刀刃磕飞。   奇怪的是钱沛心头的警兆并未因此解除,反而变得异常强烈。   不好!他没有任何思考的余地,身形直挺挺往后仰倒。“噗!”血光迸现,第五柄飞刀在前一柄的掩护下接踵而至,扎入钱沛的左肩,距离心脏不到两寸。一股冷冽的刀气摧枯拉朽攻入经脉,血液在瞬间像是冰封了一样。钱沛低哼声,猛地纵身而起,如同上足发条的弹簧一样射向上方的房梁。   笨蛋,门窗墙壁都没有被飞刀打穿的痕迹,你说李折花会藏在哪儿?   钱沛强忍左半身不遂,挥刀斩向房梁与墙壁的夹角。刀至中途,他蓦然转向,拧腰纵刀斜削。可仍旧慢了半拍,第六柄飞刀射中了他的右腿。   直觉出错了,或者说自己上了李折花的当,这家伙并未藏在房梁上。   钱沛翻身落地,像头负伤的猎豹,手拄宝刀单膝跪地,双目中闪动着紫芒。由于没有接到主人的进一步指令,风灵奴和尸灵都停了下来,安静地伫立原地。   “滴答、滴答!”伤口的鲜血汩汩流出,钱沛在死寂中听到了自己的喘息声。   还有两柄飞刀插在李折花的腰间,其中任何一把都有可能在下一刻要了他的命。怎么办?逃?钱沛首先否定了这最愚蠢不过的想法。没等冲出屋子,自己的背上就会多了一把飞刀。那就唯有战,让李折花懂得惹了老子绝没好下场!   第二章 拔出萝卜带出泥   钱沛放开伫立在地的天下刀,慢慢从蟠龙吐珠宝戒里取出了威风仙鼓。   “咚、咚咚!”他用右手击响仙鼓,鲜血染红了鼓面。鼓声在门窗紧闭的后堂里隆隆回荡,传递到了每个角落。   钱沛凝神聆听着屋里的每一点声响,感应着无形音波在发散过程中的种种变化。   “去死!”他的左手骤然亮出月光宝锣,一团银光汹涌奔腾,轰向桌肚底下。   “轰!”八仙桌粉身碎骨,钱沛的灵台隐隐抓到了什么,拔出天下刀向左侧疾劈。   “叮!”飞刀一闪,格挡开劈落的天下刀,随着它的主人再次没入黑暗中。   但对钱沛而言这已经足够。风灵奴和尸灵闻风而动,分别从东南北三个方向扑来,和钱沛共同将李折花合围在狭小的空间里。   “叮叮叮叮……”连串密如疾雨的兵刃撞击声在屋里响起,钱沛的天下刀大开大合,与看不见的敌人浴血拼斗。在十几个回合的交手之后,天下刀沛然发威,斩断了李折花手中的两柄飞刀。但与此同时,李折花似幽灵般消失了踪迹,从包围圈中匪夷所思地逸出。钱沛横刀屹立,重新陷入被动。风灵奴和尸灵迅速散开,退守四周。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漫长而压抑。钱沛伸出鲜血淋漓的左手,拔下身上的两柄飞刀,丢在了自己的脚下。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他会继续守株待免之际,钱沛却在电光石火间祭出大悲唢呐,朝着插有一柄飞刀的地坑运气吹出。   “噗!”十数道银色剑芒刹那爆发,空气里离奇地迸现出几朵鲜红的血花。就在此时,就在此地。钱沛抛开大悲唢呐,吐气扬声向正前方劈出了最后一刀。“嚓!”先是一溜血光,然后在他的刀下慢慢显现出一条瘦小的人影。   李折花左手握住天下刀的刀身,右手捂住流血的胸口,似乎不敢相信钱沛真的能杀死自己,沙哑的嗓音问道:“你刚才是故意放我突围的?”   “外面还剩下四把刀,你不觉得这柄唯一没有人站在附近的飞刀,是个陷阱么。”钱沛冷冷盯着李折花痛楚的脸庞,回答道:“刀是你的命,没有刀你什么也不是!”   李折花嘴角露出一丝苦笑道:“不错,没有刀我什么也不是。”缓缓合上双眼。钱沛包扎了伤口,又将屋子里清理干净,这才叫尹长发进来。   尹长发瞥了眼李折花的尸体,禀报道:“大人交代的事情我已经传达了下去。”   钱沛接过包好的一品玉女香,吩咐道:“把尸体丢进唐王府的后花园里。”   尹长发不敢多问,遵照执行。钱沛离开朱婆婆胭脂店,回到自己的寓所,结果玉罗娇正在他屋里等着。   钱沛先替玉罗娇压制了迦楼罗血毒,然后问道:“查出是谁给唐王出主意的?”   玉罗娇吁吁娇喘伏在床榻上,回答道:“是白日寒的幕僚秋千智。”   钱沛轻抚玉罗娇的光洁的玉背,问道:“金合欢什么时候到京?”   玉罗娇道:“她今天已经到了,准备在后天明玉坊的秋赏大会结束后刺杀耿铁丹。”   钱沛把她的娇躯翻转过来,搂在怀里一阵长吻道:“我送你样东西。”取出从李折花手里缴获来的六柄绝影飞刀,交给了玉罗娇。   “老李飞刀!你杀了李折花。”玉罗娇难掩惊愕之情,“为何要把它们送给我?”   钱沛不以为意道:“我又不会鬼斧神功,这玩意儿留在手里跟普通飞刀没什么两样。你就不同了,据我所知你的大戈壁阴功跟鬼斧神功有异曲同工之妙,可以使飞刀隐形。拿去用吧,多件防身的宝贝也就多份保命的资本。”   玉罗娇注视钱沛,缓缓道:“你不怕有朝日我会用绝影飞刀杀了你?”   “等你的毒完全消解后,不送飞刀你也会杀了我吧?”钱沛嘿然道:“但在此之前,你帮我干活,我就得给你工钱,谁让皇帝都不差饿兵。”   玉罗娇点点头收下了飞刀。她比谁都请楚,这六柄飞刀能够带给自己什么。钱沛又问了金合欢的落脚处,才送走玉罗娇。天亮后他照例先去明玉坊总号办公。   由于明天就是秋赏大会,舜煜颐又遭“绑架”下落不明,杂七杂八的事全都压到了钱沛的头上。他充分发挥每名明玉坊员工的主观能动性,和翟臻嘀咕了几句便准备扬长而去,检查苗秋月等人昨晚的工作成果。   不料外面阵喧哗,乔掌柜跌跌撞撞跑进来报喜道:“舜坊主回来了!”   钱沛和翟臻相顾“大喜”,双双抢出门外。远远看到舜煜颐容颜憔悴,在关中郡绣衣使主管唐青瓷的保护下进入院中。   当下众人一通忙乱,先将舜煜颐连到内宅歇息,又请唐青瓷到客厅用茶。众人好奇问起营救经过,唐青瓷微微笑道:“我命人假装明玉坊的护卫,将一百万两伪造的银票送到约定的交付地点。其实早在银票上酒下了‘千步引’,事后利用猎犬追踪,果然找到一刀鲜的老巢。”   众人纷纷赞叹唐主管指挥若定料事如神,又问起一刀鲜现下的情况。   唐青瓷摇摇头道:“该绑匪甚为彪悍,眼看陷入重围插翅难进,竟引刀自刎。如今尸体已经运回绣衣使衙门,待验明正身公布罪状后悬首示众。”   钱沛故意问道:“唐将军,不知绑架舜坊主和刺伤唐王殿下的是否是同一人?”   唐青瓷从容道:“绑匪用来自尽的凶器,就是唐王殿下的乌金短刀。这点毋庸置疑,可惜人犯已死,更多的详情已无从查证。不过从现场发现的证据推断,他很可能是玉皇宗余孽,因对本朝不满意图报复。”   又聊了片刻,唐青瓷推说公务繁忙起身告辞。钱沛将她送到门口,塞进一张从明玉坊账上起出的五万两银票,道:“唐主管劳苦功高,这点不成谢意。”   唐青瓷发觉钱沛塞进自己手里的除了银票外,还有一张小字条。她怔了怔,当即笑纳,率领手下告辞而去。   钱沛返回内宅见到舜煜颐。两人屏退左右,将这几日发生的事情做了交流。   舜煜颐看到钱沛身上的伤口心疼不已,幽幽道:“你受累了。这次唐王害你不成,下次出手必定更加狠毒。你又不得不经常外出,还不能多带护卫泄露了机密。”   钱沛笑笑道:“别担心,阎王爷是我结拜大哥,能让老子挂了的人,还没生出来呢。你这两天就借口受了惊吓在府中静养概不见客。只要你没事,我就能陪禹澄清父子玩到底!”   舜煜颐凝望钱沛,轻轻道:“小心晋王,他比唐王更可怕。”   钱沛笑了,他知道在舜煜颐的芳心里,自己已有了不可动摇的位置。他心情舒爽地离开明玉坊总号,亮出身份大摇大摆进了设置在绣衣使总署辖下的诏狱。这里关押的要么是江洋大盗,要么是朝廷重臣,像唐朝升区区个七品御林军小军官,能够关进诏狱,实在亏了钱沛特事特办提高了他的个人待遇。   但唐朝升不这么认为。他到现在还没闹明白,绣衣使为什么要抓自己。搞错没?我爹是前平北将军唐胤伯,我爷爷是卫将军唐觉虎,伸个手指头都能按死大片狗屁绣衣使。敢关小爷,等着瞧!   于是在几个时辰的漫长煎熬和徒劳发泄后,他在牢房里等到了钱沛。   他当然已经认不得钱沛,更想不到面前这位笑容可掬的绣衣使官员还曾经当过几天自己的教书先生。但是他依旧很愤怒血脉贲张道:“你们凭什么抓我?!”   “唐校尉是吧,您别生气,我也是刚听手下说唐老将军的孙子关在了诏狱里。”钱沛回过头绷起脸问苗秋月等人道:“这是怎么回事。”   苗秋月不说话,把一大叠连夜整理出来的卷宗交到了钱沛的手里。   “去年中月,当街殴打卖艺老人,致其伤残,今年元月中五花灯庙会上调戏民女不成,一怒打伤七名观灯人,还是今年元月,在青楼争风吃醋打断进京考生三根肋骨。”钱沛没不经心地翻阅卷宗道:“都是小事嘛。”   黄花娇道:“启禀大人,人命官司都在下面,您还没有看到。”   “哦?”钱沛直接往下翻,越来越佩服唐朝升的折腾能力。他的档案用劣迹斑斑来形容都是轻的,若非唐觉虎罩着拉到菜市口砍十次头也绝不会嫌多。   放下卷宗,钱沛面色沉痛地叹了口气道:“唐校尉,这回是苦主找上门来告状,绣衣使总署不能不接。我也很为难啊,就委屈你帮我个忙好往上交差了。”   唐朝升还没听明自这话是什么意思,黄花娇和赵玉香左右冲了上来,不自分说扒下上衣,把他吊了起来。唐朝升终于晓得钱沛要自己帮他什么忙了,又怕又怒道:“快放我下来,不然你们会后悔一辈子!”   钱沛只当没听见,弯腰用手指头蘸了点辣椒水尝了尝,打了个喷嚏道:“你们太不像话了!咱们难得能请到唐校尉,连辣椒都舍不得放吗?”把剩下的半袋辣椒全都倒进了水桶里,还非常负责地搅拌均匀。   唐朝升看得毛骨悚然,求饶道:“我给你们一万两银子,放我走好不好?”   钱沛眼睛发亮,问道:“你身上有一万两银子,怎么不早说?”   唐朝升急忙道:“我身上没有,但可以写信让家里立刻送来。”   钱沛脸沉道:“到时候只怕来的不是银子,而是唐老将军的刀子了。我想帮你,你却糊弄我,那就怨不得本官铁面无私了。”冲苗秋月挥手,背过了身去。   苗秋月将浸泡在辣椒水里的皮鞭提起,“啪”地抽在唐朝升的细皮嫩肉上。鞭子上不仅有辣椒水,还有倒刺,一家伙下去疼得唐朝升死去活来,带着哭腔道:“别打了,我出三万两哎哟爷爷,快来救我啊,呜呜呜——”   忽然惨叫和哭声都没了,苗秋月禀报道:“大人,他昏死过去了。”   钱沛转身走到唐朝升跟前,皱眉道:“这么不禁打。唐校尉,醒醒!”他拍打唐朝升的面颊,却毫无反应。   苗秋月深谙此道,拎来一桶冷水淋下。唐朝升一个激灵苏醒过来,眼睛没睁又哭开了:“爷爷,救救我呀——”   “糟糕,打傻了不是,把我当他爷爷了。”钱沛怜悯道:“上半身是不能再用鞭子抽了,脱了他的裤子打吧。”   虽然男女授受不亲,但在这群绣衣使女煞星眼里,唐朝升跟一头吊起来的死猪没任何区别。黄花娇上前动手,扯断了唐朝升的腰带,却惊咦道:“这是什么?”   她从腰带里掏出一个密封的蜡丸,交给钱沛。钱沛捏碎药丸,从里头取出一张皱巴巴的字条,念道:“请尽快将三千石茶盐运连出关,货到付款,知名不具。”   唐朝升愣住了,什么时候自己腰带里多了颗蜡丸?他是纨绔子弟,但还不至于白痴到家,急忙叫道:“这不是我的东西。”   “不是你的,那怎么会在你腰带里藏着。”钱沛声冷笑,“谁运的茶盐,收货人是谁?为什么朝廷明令禁止的东西,要私运出关?”   唐朝升吓傻了,拼命摇头道:“我不知道,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钱沛也在摇头道:“装疯卖傻是过不了关的,用刑。”   这回换新花样了,赵玉香握着柄牛角尖刀走近唐朝升道:“唐校尉,你有没有听说过‘弹琵琶’?就是用刀子割开皮肉,帮你一根根的剔肋骨。”   唐朝升小脸惨白屎尿齐流,哭叫道:“你们要我说什么,我没藏蜡丸啊——”   赵玉香叹口气道:“唐校尉,那就对不住了。这里进来的人,个个都说自己是良民,可几鞭子下去什么丑事都招了。难道你也想学他们?”   突然门外有人娇叱道:“住手!”牢门一开,唐青瓷面色铁青地走了进来。   “大姐?”唐朝升嘴巴动了几动,终究叫出了声。说实话,他一向看不起唐青瓷,但此刻身处平生从未体验过的恐怖地狱里,也只能抓住这根救命稻草了。   “大姐快救救我,”他鬼哭狼嚎道:“他们非说我用蜡丸给人送信,那是栽赃啊!”   唐青瓷转脸问钱沛道:“钱大人,你们为何要抓我弟弟。就算他用蜡丸给人送了封信,不知又犯了哪条王法?”   “就是,就是!”唐朝升深刻感悟到,关键时刻还是亲人可靠。虽然往日没少欺负唐青瓷,可姐姐到底是姐姐,在要命的时候向自己伸出了温暖的纤手。   “唐将军,你也听到了,令弟已承认他在替人送信。”钱沛慢条斯理道:“至于这封信的内容,还是请你亲自过目吧。”   唐朝升瞪大眼睛,心想自己何时承认用蜡丸送信的事了?就见唐青瓷看过字条,玉容微变道:“钱大人,我想和唐校尉私底下说几句话,请你行个方便。”   钱沛犹豫了下,道:“好,但时间不能太长。”带着红袖七仙女关门离去。   他来到牙房坐下。大约过了半个时辰,唐青瓷手拿一纸供状来见钱沛。供词七颠八倒,大意仍然能够看懂:罗松堂父子利用职权,私下和信王御碧寒进行茶盐交易,谋取暴利。从唐朝升身上搜到的蜡丸,就是其顶头上司罗步思命他交给信王御碧寒派来的信使的。   钱沛暗自赞叹此女的手段,说道:“给唐朝升换间干净的牢房,让他吃好睡好。”   唐青瓷冷冷笑,说道:“等唐觉虎知道自己的宝贝孙子在诏狱受苦,一定会心疼得睡不着觉,拿手下的奴仆出气。”   钱沛佯装不知唐青瓷和她爷爷之间的过节,赞道:“唐主管对晋王殿下忠心耿耿不惜大义灭亲,实在教人钦佩。”   唐青瓷妩媚关道:“钱大人才是真正令人钦佩。你的伤怎么样,我这儿有上好的金创药,要不要替钱大人敷上点儿?”   这臭丫头又来挑逗老子了。钱沛对送货上门的豆腐从来都是不吃白不吃,可今天实在是连轴转都忙不过来,何况谁晓得唐青瓷结自己上的是金制药还是追命药?他强忍心猿意马逃离牙房,招来苗秋月吩咐道:“我有一封密函,你设法送到耿铁丹的军营里,不必交到他的手上,但要保证能让他看到。”   苗秋月会意,收了钱沛给的密函,马不停蹄地出门办事去了。   钱沛带着其他六名红袖绣衣使打马扬鞭,又来到御史中丞郭清的府邸。   他递上名刺,看门人倒也干脆,直接回复道:“中丞大人外出未归,不在府中。”   不在——当绣衣使都是吃干饭的?钱沛推开看门人闯进府中,高声叫道:“郭中丞郭大人,你要不见我,我就在这儿坐到明日天明。”   这招还真管用,郭清黑着脸走出来,说道:“你是什么人,为何擅闯本官私宅?”   钱沛躬身礼道:“下官绣衣使总署钱沛,有重要案情向大人禀报。”   郭清漠然道:“绣衣使总署主办的案件,为何不找你的上司汇报?”   钱沛不慌不忙道:“大人明鉴,卫总管昨日蒙冤入狱,总署群龙无首。”   郭清“哦”了声道:“那不是还有刑部衙门么?就算想找本官,也应前往御史台。”   钱沛听了连声冷笑道:“人说郭大人是朝中第一峥臣,原来不过如此!”   郭清淡淡道:“本官岂会受你的激将?钱大人请回吧,有事明日御史台见。”   钱沛怒声道:“陛下沉屙不起朝局靡烂,郭大人身为大楚重臣,不思鞠躬尽瘁报国为民,反而明哲保身好不叫人心寒。”   “大胆。”郭清眉毛一耸,呵斥道:“你休要在此危言耸听。”   钱沛嘿然道:“下官是否危言耸听,大人看过便知。”说完取出供状字条。   只瞅了字条一眼,郭清的脸就变了。“出关”、“茶盐”、“货到付款”这些字眼实在太扎眼球。他一言不发拿着字条供状就进了书房。   然而郭清看完唐朝升的供状后,却出乎意料之外地平静下来,淡然道:“为什么不将此事禀报晋王殿下,相信他一定会对你褒奖有加。”   郭清不愧是郭清。钱沛知道自己手头的这两份东西,破绽多得只能骗骗三岁小孩。先不说来路不明的蜡丸,单是唐朝升的供词就令人起疑。他不过是个七品校尉,罗松堂父子怎么可能把关乎身家性命的东西交自这小子递送?何况诏狱臭名远扬,进去的人有哪个不是屈打成招的?   说白了,郭清压根不信,直觉就告诉他这是个针对唐王和罗松堂父子的阴谋。   钱沛沉默须臾,苦笑道:“大人看错了钱某,我也是一个七尺昂藏男儿!”   郭清讶异地望向钱沛。钱沛神情凝重道:“大人应该听闻过下官在宝安府的事迹,我抛家舍业抗御罗刹大军,难道为的就是一官半职?我也是有良心的!”他渐渐激动起来,接着道:“不错,我是投靠了晋王。因为相比唐王,晋王总算还能为百姓着想,为社稷谋福。我只愿能以一腔热血上报国家下安黎民,别无他求!如果我将这份供状交给晋王,只能让人以为他在挟私攻讦唐王,在党争的泔水坑里,什么恶行不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最后吃苦的是百姓,吃亏的是国家!”   郭清耸然动容,再仔仔细细将供状看了一遍,终于“明白”了钱沛的良苦用心。   是的,钱沛只能找他。因为只有他是深得国泰帝宠信的清流首领,可以超脱于党争之外。但他仍然不肯相信,罗松堂父子会蠢到这个地步。   “你们有没有查出这批茶盐的下落和送信给罗尚书的御碧寒使者?”郭清一针见血,“仅凭钱大人手中的证据,难以服众。”   钱沛道:“我们严刑拷问唐朝升,他知道的都说了,可就是没能查出茶盐去向。至于御碧寒的信使他说是个罗刹族的美貌女子,我们正在寻找。”   郭清微微颔首道:“这样吧,你陪我去诏狱,本官想亲自提审唐朝升。”   钱沛喜出望外道:“下官求之不得。只是郭大人能否等到晚上,换了便装出行?”   郭清一省,赞许地看了眼钱沛道:“很好,本官今晚必到。你不用派人来接。”   钱沛应了,收起“证据”告辞离去。他先让红袖六使回诏狱候命,自己在街上胡乱吃了顿中饭,一直晃到天黑。   等他悠哉悠哉进了诏狱大门,唐青瓷早已恭候多时,急问道:“郭清要来?”   钱沛无可奈何地摊手道:“他执意要亲自审问唐朝升,我有什么办法。”   唐青瓷蹙眉道:“此人极为精明,谁敢保证唐朝升不会露出马脚?”   钱沛摇头道:“听天由命吧,你再去给唐朝升上课,让他待会儿放明白点。”   唐青瓷想想也只好如此。钱沛又道:“我还要找两个人,你待会儿派人去请。”   唐青瓷听了人名难掩惊诧,颔首应了便回牢里去找她弟弟的晦气了。   钱沛又在牙房里坐等了小半个时辰,一名绣衣使急匆匆奔跑进来道:“钱大人,郭中丞出事了!他在路上被群蒙面人殴打成重伤,据传当场就昏死过去!”   钱沛吓了跳,暗道乖乖不得了,楚宏图的手够黑的,幸好没把人打死。   唐青瓷闻讯赶来,问道:“是什么人干的?”   报信的绣衣使道:“那些人打昏了郭中丞便一哄而散。郭府家人向金吾卫衙门和绣衣使总署都报了信,我们才得知了他受伤的事。”   “昏聩!”钱沛怒道:“堂堂朝廷一品大员被人在街上打伤,却连凶犯的影子都没见到,你们是怎么当差的?”   唐青瓷却暗舒了口气,望向钱沛道:“看来今晚郭中丞是来不了啦。”   钱沛起身道:“他是倒在来诏狱的路上,于情于理我都必须去郭府探望。”   第三章 淹死你   郭清是个清官,住的是最寒酸的破瓦房,吃的是青菜豆腐,身边跟的是几个老家人,喂鸡种菜的事由郭夫人亲自动手。   同时他又是有名的郭大胆,走在街上从不带侍卫。事实上,他也养不起侍卫。   袭击发生时,郭清的身边只有一个小厮。他甚至没来得及看清楚袭击者是什么人,就被套上了麻袋,捱了顿乱棍拳脚,昏死了过去。   醒来时,郭清发现自己已躺在自家的床上,身上到处都是锥心刺骨的剧痛,胸口发闷吸一口气也会疼上半天。   床榻周围站满了人,除了他的家人外还有御史台的同僚和朝中的几位挚交。人人义愤填膺,想不通像郭中丞这样品行端正的朝廷重臣,竟也会遭致丧心病狂的拦街殴打。有郭清的门生,早已按耐不住心头怒火,跑到金吾卫衙门和绣衣使总署讨要说法,不抓住凶手誓不罢休!   这时候钱沛到了。他将带来的人参燕窝等大堆礼品交给郭夫人。郭夫人执意不收。钱沛满脸歉疚地说道:“夫人,郭大人是在去诏狱的路上出的事,下官未能在事前做好周密安排,让贼人有了可趁之机,心里实在愧疚得很。这点东西,是我自己掏钱买的,都是辛辛苦苦挣来的干净银子,您就替大人收下吧!”   旁边的几个言官闻言一怔问道:“钱掌柜,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钱沛愕然道:“郭大人没跟你们说么?”望了眼席榻上奄奄一息的郭清,目露悲愤之色,一咬牙道:“事到如今,我也顾不得那么许多了,只求能抓到凶手为郭中丞讨回公道!实不相瞒,下官是绣衣使总署监察司的。”   他不理周围惊讶的目光,继续说道:“昨晚属下抓了一个草芥人命的官宦子弟,带回诏狱审问。不料在审问过程中,竟发现此人与一桩勾结罗刹走私茶盐的大案有关。我深知案情重大,便向郭中丞做了汇报。郭中丞原本打算今晚秘密前往诏狱提审嫌犯,谁知竟在路上遭人暗算——”   众人面面相觑,心里都泛起了巨大的疑问。一名御史道:“请问抓到的嫌犯是谁?”   钱沛稍作迟疑,慨然道:“大伙儿都是郭中丞的知交好友,我就说了——此人便是唐老将军的孙子唐朝升。托他送信的,是兵部尚书罗松堂的儿子罗步思!”   旁边鼻青脸肿垂泪不止的小厮实然惊呼道:“怪不得,那些凶手一边殴打我家大人,一边骂骂咧咧说:‘看你还敢多管闲事!’”   众官员齐齐变色,有个老御史气得浑身发抖道:“无法无天,简直无法无天!”   一名礼部的年轻官员精细,问道:“凶手如何会预先知道郭大人要去诏狱?”   郭夫人哽噎道:“今天中午钱大人曾带领手下前来拜访。我家老爷和他关起门来在书房里谈了好一阵子。”   钱沛自责道:“是我疏忽了,竟没想到绣衣使总署也会有罗尚书的眼线。他们必定是一路跟踪下官,才找上了郭中丞。”   郭清迷迷糊糊听到众人的议论,声音微弱道:“这事未必就是罗尚书所为……”   大伙儿一愣,心想郭大人不会是被一顿乱棍把脑袋打糊涂了吧?这事情哪有这么凑巧的?前脚钱沛来拜访过,后脚郭清就在前往诏狱提审的路上出了事。   那位礼部年轻官员叫道:“是与不是一问即知!走,咱们去找罗尚书理论!”   郭清急道:“诸位好意郭某心领,但在抓获真凶之前,不宜轻举妄动。既然金吾卫和绣衣使都接了此案,就让他们先查个水落石出。”   钱沛赞同道:“大人说的极是。谁干了这事都不会承认,万一反咬大家登门寻衅滋事,诽谤朝廷大臣,那就更加不妙。郭大人,你先歇息。我们告退了。”   郭清点点头,兀自不放心道:“诸位,事实未明之前,千万不要去找罗大人。”   众人唯唯诺诺,一起退出屋外。钱沛环顾这些位清流人物,沉声道:“诸位大人请放心,于公于私下官都会排除万难抓获真凶,为郭中丞伸张正义!”   老御史感动道:“有劳钱大人了。不过,罗尚书父子走私茶盐可是真的?”   钱沛肃容道:“事关罗尚书的清誉,下官长了几个脑袋敢胡说八道?不瞒诸位,此案人证物证俱在,只恨下官无权拿问罗尚书父子。原本指望郭中丞能代为向陛下禀奏,谁知无巧不巧他又被人打成重伤。看来,这案子得搁搁了。但愿卫总管能早日出狱,下官再请他出面主持。”   众人心知卫铮难保这一辈子都出不来了,老御史愤然道:“不能搁,我们和你一起去诏狱,查明案情回府后便连夜上书,包括郭大人遭凶徒殴打险些丧命的事情,一同禀明陛下,恳请圣裁。”   钱沛暗喜,这些位清流个个都是读书天才,可说到玩弄权谋给人当学生都不及格。   他之所以等到出门后才说这些话,就是为了回避郭清——那家伙,太精了!   所谓一呼百应,人人拍案而起。又有人道:“大家一起去,为郭大人伸冤!”   钱沛向众人连连拱手道:“诸位大人忠勇体国,不畏强权,我替郭中丞谢谢大家了。关中郡绣衣使衙门的唐主管正在诏狱,唐朝升的供述便自她亲自监审。诸位可去诏狱找唐主管,至于下官我还得留在这里,保护郭大人全家。免得凶手见恫吓无效狗急跳墙,到时候下官死上百回,也对不住郭中丞。”   众人一省赞道:“还是钱大人考虑周全。”又想到连唐朝升的堂姐都出面监审了,那还有假?人家一介名誉不佳的女子尚且懂得大义灭亲,我辈饱读诗书苦求圣贤之道,事到临头哪有当缩头乌龟的道理?   就这样,众人热血沸腾结伴出了郭府,气势汹汹地赶往诏狱查案。   钱沛心情大好。他知道这中几个清流人物的官职未必大,品衔未必高,但个个口才出众妙笔生花,明天光用口水就能淹死罗松堂。至于唐朝升会不会露陷,钱沛更不担心。因为他和唐青瓷早就安排好了一出好戏,就等诸位清流到场观摩。   他守在院子里,摆出一副如临大敌的架势,等候玄机真人的出现。   过了会儿,郭夫人开门道:“钱大人,我家老爷请你进屋歇息。”   钱沛走入屋中,恭恭敬敬在床榻边坐下。郭清的精神稍稍恢复了点儿,说道:“钱大人,你为何要对探望郭某的朋友提及茶盐案?”   钱沛晓得郭清对自己起疑。他沉思须臾,缓缓道:“我要为大人,为朝廷讨公道!”   郭清凝视钱沛,一字一字问道:“那伙殴打本官的凶手真是罗尚书派来的么?”   钱沛心头微震,沉着道:“我不相信以罗尚书的为人处事,会有这样的败笔。姑且不说他未必有心在诏狱安插亲信,就算有也绝不会做出危言恐吓殴打大人的蠢事,这和不打自招有什么区别?”   郭清微吐口气,说道:“你能说出这番话,足见心胸磊落。”   钱沛问道:“莫非大人认为此事与罗尚书无关,只是纯粹的巧合?”   郭清良久不语,望着头顶破陋的蚊帐喃喃自语道:“真有这样凑巧的事么?”   钱沛只盼能从郭清嘴里听到“唐王”二字,那自己整天的辛苦就圆满了。但郭清说完这句话,又是沉思半响才道:“钱大人,卫铮入狱了。你要顶住压力,唐朝升绝不能放,更不能让人将他害死在狱中。明天,我会让人用担架抬着前往诏狱,定要将这件泼天大案审个水落石出!”   钱沛真的愣住了。他真不相信,这个世界上会有坦荡无私,一心报国的傻瓜。都伤成这样了,郭清还想着明天被人抬着去诏狱问案。也许世上真的会有这么种人,他们看似迂腐呆板食古不化,他们宁可全家人受冻挨饿也不伸手拿分不该拿的钱,他们一心要报国报民,即使这些贫苦的百姓他们既不认得也没见过,他们不怕死,不怕牢狱不怕酷刑,只求用一腔热血泽被四方。虽千万人,吾往矣!   “还有记得把你带来的礼品带回去,”郭清苍自的脸上露出一缕微笑,不是自卑不是孤傲,却透着一分自豪,“太贵重了,我买不起。”钱沛呆呆望着郭清,他一下子明白禹澄清为什么会喜欢这个人了。   忽然他听到背后有人说道:“他带来的东西你全部留下,要多少钱我给!”   郭清看向钱沛的身后,嘴角流露出愉悦温暖的笑意道:“你好有钱么?”   钱沛回过头,看到了一个身材高瘦仙风道骨的黄袍老道士。普天之下,或许也只有这老道敢明目张胆地穿着明黄色道袍四处转悠,而他是何时进屋的,钱沛居然一点没察觉——玄机真人来了。   他看也不看钱沛,径自走到病榻前,一双深幽的眼眸打量郭清片刻,缓缓道:“下手的人很有分寸,是行家所为。”拿出一颗鲜红色的丹丸,剥去蜡封喂入郭清口中,叮嘱道:“嚼碎了慢慢咽下去,有点苦。”   郭清笑道:“我死都不怕,还会怕苦?”将药丸嚼碎吞服下去。   玄机真人目光炯炯盯视郭清,说道:“二十多年前我就告诫过你,少管闲事。这么多年你吃的亏还少么?”一边说一边用双掌按摩郭清全身。   郭清的肌肤渐渐泛起血色,强忍剧痛道:“我管的哪件是闲事?”   玄机真人哼了声,似乎这才注意到钱沛,问道:“年轻人,你是什么人?”   钱沛报了姓名,玄机真人点点头道:“钱沛,晋王的手下对不对?”   钱沛模棱两可道:“晚辈愿以郭大人为楷模,忠君爱民报效国家。”   “又一个小傻瓜。”玄机真人不以为然,“我要和郭贤侄单独说几句话。”   钱沛识趣地和郭夫人一起退出门外。郭夫人不好意思道:“钱大人莫要见怪,这位真人是我家老爷的一位尊长。”   钱沛道:“夫人客气了。郭大人的尊长就是下官的尊长,我理当恭敬。”   就这样他和郭夫人在屋外足足守了半个时辰,玄机真人才走了出来。   他对郭夫人道:“他好多了,只要安静休养半个月就能下地。到底是读书人,禁不起打。你进屋去伺候,每隔三个时辰换一次我带来的药。”   郭夫人施礼进屋,玄机真人又对钱沛道:“你怎么还没走?”   钱沛道:“我怕凶手去而复返,还是守在郭大人的府上比较安心。”   玄机真人蔑然道:“这里有我在,谁敢来找死?年轻人,你可知贫道是谁?”   钱沛点点头。玄机真人道:“郭清说你这人还算地道。贫道想问问你,以你的推测是谁打伤了他?”   钱沛踌躇道:“没有真凭实据,晚辈不敢胡乱猜测。”   玄机真人嘿嘿声冷笑,仰望天上明月道:“你是不敢说,又或别有所图等着贫道来说。刚才在屋里贫道和郭清聊了许多,对朝局也有所了解。去年他弹劾曾神权,是不是得罪过唐王?”   钱沛只是点头。玄机真人又问:“罗松堂父子是不是唐王的人?”   钱沛知道,郭清把不方便也不能对自己说的心里话,全都告诉了玄机真人。不用钱沛给出答案,玄机真人接着道:“你是晋王的人,却把郭清拖进浑水里,真是好算计好心机!”   钱沛满脸无辜道:“如果晚辈知道郭大人会被害得这么惨,宁死也不会登门。”   玄机真人摇头道:“我劝你和晋王都死了这条心。圣意已定,大位是唐王的!”   钱沛才不会被玄机真人这么一句话吓唬住,眨眨眼道:“那郭大人岂不惨了?”   玄机真人阴冷的目光射向钱沛,徐徐道:“你晓得我和郭清是什么关系?”   钱沛道:“刚才听郭夫人说,您是郭中丞的一位尊长。”   玄机真人道:“那就是了,有贫道在谁敢动郭清一根汗毛,唐王他也不敢!”   钱沛没说话,只往屋里瞅了瞅。玄机真人挂不住了,微怒道:“你在讥笑我?”   “晚辈不敢,只是唐王有玉清宗掌教真人的支持,又有陛下为他撑腰。我总觉得郭大人应该赶紧抽身,否则吉凶难卜。”   钱沛觉得坏料加得还不够,又道:“何况真人您毕竟也是玉清宗的长老,为了郭大人的事和唐王闹翻,掌教真人也会为难。”   玄机真人不说话了,在院子里缓缓踱步,走了一圈之后忽然道:“看来你知道的秘密着实不少。很好,很好——这几天贫道就住在郭府,等人上门!”   钱沛眼睛一亮,没想到事情办得如此顺利,说道:“那今晚晚辈就在这儿陪着您,等明天一早护送郭大人前往诏狱。”   玄机真人冷哼道:“他伤成这样,去了诏狱还能活着回来?此事贫道自有安排。”   钱沛彻底放心了,也不提礼品的事,向玄机真人告辞,出门回了自己家。   他回到寓所已经是后半夜,却了无睡意,坐在屋中将今天发生的事从头到尾梳理了遍,又想了想明天的安排,才上床睡觉。   第二天起床后,钱沛溜达到叶罗的屋里。叶罗早就起来了,正坐在床上打坐。   钱沛招呼道:“叶罗大哥,你起的真早。这几天你住得可还习惯?”   叶罗睁开双目,笑道:“整天没事又找不见你的人影,闲得骨头都发酸了。”   钱沛道:“那今天我就托你一件事。叶罗大哥,我想见迦兰,最好明天就见。”   叶罗楞了下,警觉道:“你找迦兰做什么?”   钱沛道:“这是我在上次离京前和迦兰做过的约定,现在到了践约的时候了。”   叶罗将信将疑,但钱沛屡次救过自己的性命,他早把后者当做了生死知己,于是答应道:“好,我尽快通知她。”   钱沛谢过叶罗,换了身衣服骑上乌云盖雪先到诏狱打探昨晚的情况。就在昨天半夜里,一群郭清的朋友群情激愤直奔诏狱而来。他们还没有来得及见到唐青瓷和唐朝升,便在诏狱的大门外撞上了心急火燎来救孙子的唐觉虎。   起初郭清的朋友们还谨记自己的斯文身份,好言相劝唐老将军莫要徇私枉法干扰绣衣使办案。无奈唐老将军压根就没把这伙儿清流放在眼里——老夫戒马生涯几中年连诏狱都敢闯,还摆不平你们这些个小御史小京官?双方越说越僵,最后竟动起手来。然而唐老将军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他还带来了上百个全副武装的家兵家将。这些如狼似虎的家兵家将原本是打算用来救孙子的,却先把十几个官员当做孙子般往死里揍。正闹得不可开交之际,唐青瓷闻讯赶到,制止了唐老将军的暴行。   唐老将军做梦也想不到自己的孙女胆敢胳膊肘往外拐,坑害他的宝贝孙子。他怒火中烧,就想连不徇私情的唐主管一块教训。可是大批手持弓弩的绣衣使从四面八方蜂拥而至,震慑住了骄横的家兵家将。   孙女儿,算你狠!好汉是从不吃眼前亏的。何况诏狱从不像老百姓的破瓦房,说砸就能砸了的。就算是卫将军唐觉虎,也得掂量掂量这里头的分量。他当场宣布跟唐青瓷断绝所有关系,从此不再认这个孙女儿。   唐青瓷泪流满面,恳求爷爷以国事为重,体谅晚辈的苦心。   唐觉虎吃了秤砣铁了心,坚持不改初衷,甚至表示要修改家谱,把唐青瓷除名。怒了,郭清的朋友们全都出离了愤怒。他们义无反顾地站在了唐青瓷这边,躺在担架上骂声不绝地为这位大义凛然的奇女子擂鼓助威。关键时刻,又有大群绣衣使拍马赶至。但他们不是援兵,而是残兵。原来这伙人奉命去捉拿与唐朝升接头的罗刹女子,却不幸被打了个落花流水。当然,他们也不是无所获,至少看清楚了那罗刹女子便是金沙门门主东方发白的侍妾——翠羽罗袖金合欢。   铁证如山啊——唐老将军,您老人家还有什么好说的?   唐觉虎目瞪口呆,说不出话来。其实他还是很想说点什么的:就凭宝贝孙子的那块料,他干得了这种高难度高技术的活?无论如何,今晚是救不了唐朝升了。唐觉虎忿忿然地呜金收兵准备来日再战。   郭清的朋友们为用鲜血换来的胜利而扬眉吐气。唐青瓷十分歉疚地邀请众人进诏狱喝茶。大家伙儿瞅瞅身上的伤,想想唐觉虎离去时嚣张的气焰,一致认为喝茶就不必了,还是回家赶稿子吧。   于是乎第二天清晨,将近二十份弹劾奏折铺天盖地连入宫中。更让人触目惊心的是,为了证明自己昨晚所受到的非人伤害,所有奏折都是用鲜血写就!他们要用满腔的热血向国泰帝控诉:兵部尚书罗松堂父子是楚奸是卖国贼。卫将军唐觉虎祖孙是帮凶是走狗!   好了,有人起了头还怕没有落井下石的吗?朝廷官员的神经早就被连日来的疾风骤雨刺激到高度兴奋状态,当下人人不甘寂寞个个显现身手。第二波更多的奏折如汹涌的潮水,再次吞没了国泰帝的龙案。   这回不再是一边倒,群臣们泾渭分明自动自觉地站好队列开始骂战。一方痛斥罗松堂等人卖国无耻,要为郭中丞等人伸张正义;一方慷慨陈词指责郭清等人公报私仇诽谤同僚,要致大楚忠臣于死地。   战端一开则人不分官级大小,地不分京里京外,只要够点资格能往宫里递本子的,全都踊跃加入。一时间奏折与口水齐飞,怒骂与哭诉共舞。   国泰帝望着雪花般不断飞来的奏折,苦笑了起来——大臣们,你们是想淹死我这个皇帝啊。等到下午,他终于忍无可忍,让掌印太监王瑾贤传下了一道旨意。   此时此刻,钱沛已经从诏狱转战到明玉坊。今晚,一年一度的秋赏大会就将在明玉坊的“半竹园”隆重举行。所以当群臣们忙于上阵掐架的工夫,明玉坊的伙计也正在挥汗如雨的努力工作。   到了傍晚时分,收到泥金请柬的贵宾们开始陆续入场。钱沛知道,其中有些宾客是不会来了。倒不是明玉坊的面子不够大,而是他们的皮不够厚,不得不继续躺在床上养伤。   晋王殿下来得很早,他看上去心情很沉重,丝毫没有因为罗松堂父子和唐觉虎祖孙东窗事发遭到百官弹劾而兴高采烈。甚至他也悄悄上了奏折,以人品担保罗尚书一向奉公守法,此事多半出于误会,恳请国泰帝明察秋毫,勿纵勿枉。另外对于郭中丞惨遭匪徒殴打,也表示了深切关心,要求绣衣使总署会同刑部、金吾卫衙门和永安知府早日破案,严惩凶手。可惜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这份奏折的大致内容还是很快从宫里传了出来。   大家伙儿不禁由衷感慨晋王的气宇胸襟。那些为受了委屈的清流,更是由此认定要想惩办奸佞为郭中丞伸冤,只能靠晋王!   因此晋王殿下到半竹园,并表示今晚就将去探望郭中丞时,立刻就被官员们团团围住。晋王惊喜的发现,就连那些从前对自己不理不睬,摆着一副扑克牌脸的御史们,这时也变得异常主动,就差投递简历,请求他予以录用了。   钱沛,还真是个人才。不,人才这两个字实在太委屈他了——应该说,他是个天才,而且是天才里的无赖,无赖里的天才。当然,前提是必须为我所用。   第四章 秋赏大会   半竹园占地百余亩,尽头是座三面临水的楼台。竹园中修竹亭亭玉立野趣天成,优雅中不失开阔,古朴中不乏大气,是京城最著名的园林之一。   今晚在园中坚立起三十几只半人多高的展示台,下半部是精工雕琢的红木基座,上面则是一只只流光溢彩的透明琉璃罩。今夜将会拍卖的大件宝物便按照编好序列摆放在了琉璃罩中,以供来宾在拍卖前仔细品评。   更多的珠宝首饰则早已被应邀出席的豪门名媛们试戴在了身上。难得有次名正言顺抛头露面的机会,她们不约而同地把自己打扮起来,穿着最华贵的盛装,含着最矜持美丽的微笑,以最优美的仪态在今夜闪亮登场。   于是人们不难在园中见到这样的场景:一位位花枝招展的名门淑女满是柔情万千地来到某位高官富豪面前,一边向他展示自己试戴的珠宝首饰,一边轻声细语地问道:“老爷(或者是老爸),你看我戴着它漂亮吗?我刚刚打听过,起拍价才XXXXX(基本不低于五位数)两银子,还可以打九折!”   接下来诸位高官富毫们或皱眉或苦笑,在淑女们炽热的期待目光注视下,一咬牙一狠心豁了出去,信誓旦旦地保证会在拍卖会上拔得头筹。几万两银子算什么?不是说有位国王为博得佳人一笑,不惜点燃狼烟报假警,让赶来勤王的各路诸侯跳脚直骂吗?诸侯的大军加起来少说也有个十好几万吧,一来回得耗用多少粮草多少军饷。如今只需要他们的一个零头,就能让自己的老婆爱妾情妇宝贝女儿们高兴上一宿,值了。   就这样得到了承诺的淑女们愈发神采飞扬,迫不及待地向自己的闺中好姐妹炫耀着自己的战利品:五万?不贵,我这个起拍价就七万八!   顿时半竹园里到处洋溢着莺莺燕燕们的欢声笑语,而她们的男人们则休息时间不忘工作,三五成群地交头接耳,热烈讨论着今晚自己的第N+1份奏折怎么写。   在人群中有一位少女是落寞的。几乎没有人愿意搭理她,哪怕是昔日最要好的姐妹。她孤独地站在一片芍药苗圃前,对着满园的月光出神。她原本不想来的,但这场秋赏大会的举办者是自己的好姐妹。更重要的是,哪怕所有人都在冷眼相对的时候,她依旧将自己看做最好的朋友。   曾蕴韶垂首望了眼皓腕上那只镶满宝石的缠丝凤纹金镯,幽幽叹了口气。这只手镯的起拍价是一万八千两白银。放在从前,曾蕴韶根本就不当回事。只要她开口,父亲就会爽快地掏出银票。然而父亲已经去世,哥哥姐姐们视她如同路人。还有谁会为自己买下这镯子?她不怨别人,只怨自己竟轻信了一个才认识中几天的陌生男子,还把他带到家中。   那是噩梦般的一天,她想忘记,却在每个午夜里都被父亲血淋淋的景象惊醒。   “喜欢么,我、我买给你好不好?”一个皮肤黝黑浓眉大眼的年轻人不知何时站到了曾蕴韶的身后,结结巴巴地说道。   “你怎么来了?”曾蕴韶惊奇地转过身,望向年轻人。   “我、我知道你今晚会、会在这儿帮、帮忙,所以就——”年轻人黑黝黝的脸膛微微发红,闷声闷气地说道:“别、别担心,我、我有钱!”   曾蕴韶看着年轻人,摇摇头道:“其实我也不怎么喜欢这镯子,算了吧。”   年轻人顺从道:“对,这镯子花花绿绿的,一点儿也——不好看。待会儿拍卖会上,你、你只管挑。要是有喜欢的——就告诉我。”   曾蕴韶有些气恼有些感动,微嗔道:“你当我是叫花子么?”   年轻人晓得自己又说错话了,挠挠头道:“我、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曾蕴韶望着他,目光渐转温柔,叹了口气道:“今天出了那么大的事,你该在家多陪陪罗伯怕,一起想办法跟陛下解释清楚。”   年轻人凝视曾蕴韶,问道:“你——相信我和爹爹是遭人陷——害的?”   曾蕴韶点点头,年轻人愉悦地笑了起来,露出口好看的白牙,说道:“那我就——什么都不怕了。”   “傻瓜,这不是怕不怕的问题。”曾蕴韶气道:“里通外国走私茶盐,是要杀头的!”   年轻人不以为意道:“我——没做过,我怕什么?相信事情一定会——查清楚的。”   曾蕴韶面对这个死脑筋彻底失语。自己已经够傻够天真的了,没想到未婚夫比她还要不通时务,真是不负呆头鹅的美名。   怎么办,自己就眼睁睁看着罗步思遭人诬陷吉凶未卜吗?可她已经不是从前那个能够呼风唤雨的九姑娘了,又有什么能力帮助这个呆头鹅?!   有个人或许可以!她的目光渐转坚定,投向远处的楼台,说道:“步思,你在这儿等我一会儿,不要走开。”   她走进楼台侧旁的水榭,看到舜煜颐、钱沛正在陪晋王说话。然后她什么也没有说,径直跪了下来。   “九妹?”舜煜颐怔了怔,起身想将曾蕴韶搀扶起来。曾蕴韶跪在地上动不动,眼眸里流下晶莹的泪水。她在无声地抽泣。   “蕴韶,你这是何苦?”晋王也明白了曾蕴韶的来意,想帮着舜煜颐将她拉起来,温言道:“罗大人的事我已经听说了,而且也向父皇上本保了他。你不用担心,他们父子不会有事。”   “殿下——”曾蕴韶樱唇翕张,颤声道:“我知道您在和唐王争太子。可是罗伯伯和罗步思并不是唐王的人啊!他们也没有做过任何对不起陛下对不起朝廷的事情,为什么大家还不肯放过他们呢?”   晋王苦笑了声道:“你是在说我吧?本王可以对天发誓,这件案子我从头到尾都未曾插手。起先上书的,都是郭中丞的朋友。他们是朝廷清流,要为郭中丞鸣不平,所以才仗义执言上书控告,任谁都是拦不住的。”   曾蕴韶鼓起勇气道:“那为什么唐朝升要攀咬罗伯伯父子?”   晋王和颜悦色道:“是不是攀咬,你和我说了都不算。就让绣衣使总署将案情查明后禀明父皇,届时自有公断。”   曾蕴韶的面色一下子变得煞白,娇躯无力地晃了晃。舜煜颐握住她的胳膊,柔声道:   “九妹,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你不要着急,也许过了今晚就会有转机。”   “九、九姑娘!”罗步思站在了水榭外,看了眼晋王、舜煜颐和钱沛,神情漠然地说道:“不、不用求他们,看你这样子比、比我自己死了还——难受!”   曾蕴韶娇躯一颤,目光扫拂过晋王,轻轻从手上褪下金镯,递还舜煜颐道:“我身体不舒服,就先回家了。假如你们要抓罗伯伯父子,别忘了也发一张拘票给我。因为,我是罗步思未过门的妻子!”说完这句话,她毅然决然走出水榭,和罗步思一同远去。   舜煜颐手握金镯欲言又止,默默目送曾蕴韶孤零零地消失在夜色里。   她回过头,晋王摇摇头道:“煜颐,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这事真的和我无关。而且案情已经上达天听,我也爱莫能助。”他似乎也不愿面对舜煜颐耐人寻味的眼神,又匆匆道:“我去欣赏下今晚的拍卖品。”转身离去。   舜煜颐没有阻止。始终未发言的钱沛也跟着悄悄站起来,想溜出水榭。   当他的一只脚跨到门口,就听见舜煜颐冷冷问道:“郭中丞是你派人打伤的?唐朝升是你指使栽赃的?唐觉虎也是你故意骗去诏狱的?”   钱沛伸出去的脚又缩了回来,讪讪道:“今晚的月色好美啊——”   “我不反对你对付唐王,也愿意帮你复仇。但那并不代表你可以不择手段,坑害无辜;更不代表你可以利用别人的善良忠诚甚至是生命!”   记忆中,这是舜煜颐第一次对他如此毫不留情面,“你不觉得自己做的太过了?”   太过?钱沛一直以为舜煜颐和自己同病相怜,是最了解他的人之一。但这时候,他却疑惑了,这丫头怎么了?   是的,郭清被打的确冤枉,唐朝升被抓倒不冤枉,但栽他的罪名实在莫须有,至于罗松堂和罗步思父子,今天你不杀他们,来日他们就会把刀架到自己的脖子上!不,不光是自己的脖子,也准一定会有舜煜颐的玉颈。   以舜煜颐的聪明睿智,怎么可能不明白这些?斗争总需要牺牲,空手套白狼的传奇并非每天都能上演。   他想了想回答道:“我也很想光明正大地跟他们斗。但规则说,这样干的人是傻帽。对付无赖,只能用无赖的方法,对付奸人,你只能比他们更奸!”   “九妹不是无赖,罗步思不是无赖,甚至罗松堂也不是无赖。”舜煜颐寸步不让,徐徐说道:“如果一场胜利需要无辜者的鲜血祭奠,这样的胜利只能称为失败,如果一种正义要用良心作为交换的代价,那样的正义只能是耻辱!”   钱沛避开舜煜颐的目光,闷闷道:“这些话你该对晋王去说,我最多也只是从犯。”   舜煜颐幽幽道:“你还在推脱。我当你是男人,你却在将我视作花瓶。莫非,在你心中我也只是个随手拿来利用的人?”她深深望了钱沛最后一眼,走出水榭。   钱沛孤单单站在水榭门前,觉得身上有点冷。水榭外忽然飘来动听悠扬的丝竹声,烟花爆竹点高了漆黑的天空,夜宴开始了。   拍卖会举办得非常成功,除了几件古董流拍外,其他都以高价售出。将近半夜散场时,每个人都尽兴而归。有在夜宴上抽中大奖的,更是心花怒放。奖品固然价值不菲,更重要的是讨了个好彩头。   有位长相毫不起眼的中年男子身着便装,隐没在退场的人群里慢慢走出半竹园。他并未参与竞拍,只是来凑个热闹。或者说,他想借今晚这难得的机会,看看京城里的风色。毕竟常年率兵驻守郊外,于朝中变局多少有点隔膜。   他走出了很远,才和随同前来留守在外的十六名亲兵汇合,然后上马出城。其实他更习惯于独自外出。即使这些亲兵,也是因为昨晚收到了神秘警告后才临时添加的。那好吧,就多带几个人告诉有可能存在的刺客,她的阴谋已经败露。如果能知难而退,自己也可以少桩麻烦。   城门到了晚上是要下锁的,而且虎头大锁是六亲不认的。好在掌管钥匙的军官远比虎头锁通人情,急忙忙打开城门放耿大将军出行。   还是郊外清风宜人,不似京师里乌烟瘴气。耿铁丹坐在马上,欣赏着旷野里静谧的月色。警告信说,刺客就在今晚自己回军营的路上下手。那么,她快来了吧?   “呼——”官道旁金黄色的麦田里突然扬起一阵风沙。耿铁丹心头微凛,身后的亲兵齐声闷哼坠马,一支支翠绿色的美丽羽毛竟穿透他们的护心镜插入胸膛。   来了!耿铁丹有些后悔,还是不该带亲兵来啊,害得他们白白丢了性命。   他双目如电巡视麦田,抬手握住无敌戟,冷喝道:“出来!”   麦浪翻滚,一名罗袖垂地姿容美艳的女子缓缓从麦田里走出,来到了官道上。   “翠羽罗袖?”耿铁丹瞳孔收缩,握戟的手紧了紧,冷哼道:“原来是你!”   金合欢指尖翻弄着一根翠羽,高傲的仰起脸望向坐骑上的耿铁丹,淡淡道:“你喜欢怎么死——这是你唯一能选择的。”   耿铁丹大喝,纵马挺戟冲向金合欢。“叮!”弱不禁风的翠羽在无敌戟上轻轻一击,耿铁丹身躯后仰虎口发麻,坐下战马长嘶立起。   “噗!”金合欢的左手插入马腹,直穿马鞍。耿铁丹腾身掠起,强压翻腾的气血运戟横扫金合欢双肩。   金合欢冷冷笑,挥出罗袖卷住无敌戟,从马腹里慢慢抽出鲜血淋漓的左手,说道:   “看来你不喜欢选择,那就让我替你选。”玉指间夹住一根翠羽,飘身刺来。   干钧一发之际,从旁边伸过来两根又枯又干如同老树枝的手指,稳稳夹住了刺向耿铁丹眉心的翠羽。手指的主人是一位老掉牙的和尚,咧嘴笑了笑说:“阿弥陀佛,这根翠羽还是送给老衲吧!”话音未落,已将翠羽劈手夺过!   金合欢松开罗袖向后疾退,微微变色道:“金光老贼秃?!”   金光法师摸摸光溜溜的头顶,笑道:“老是不假,秃也不错,却是僧非贼。”   金合欢冷哼道:“我没空听你胡说八道!”娇躯爆出一团碧光,两条罗袖漫天飞舞幻动出令人眼花缭乱的碧色云涛涌向金光法师。   “碧云天?”金光法师眯缝着他的小眼睛,关眯眯道:“那老衲就还你大虚空!”   他的袍袖猎猎鼓荡,吹出无尽狂飙,在身前席卷澎湃,凝铸成一团泛动银光的星云。当碧涛席卷而至,星云轰然爆裂,身前三丈方圆像是被抽空了所有。   金合欢娇哼后退,一双罗袖只剩下手肘以上的小半截,露出皎洁无瑕的玉臂。   金光法师的身子也晃了晃,冷然道:“和尚不欺负女人。回罗刹吧,此间非乐土。”   金合欢凤目含煞,冷笑道:“老贼秃。”身上翠羽犹如万箭齐发,射向两人。   金光法师往耿铁丹身前一挡,双手虚抱成团,将漫天激射的翠羽全收进了里面,叹道:“罪过罪过,这得拔光多少鸟毛?”   金合欢早已趁势飞退隐向黑夜,远远说道:“头顶不长毛的老贼秃,你等着——”   “法师!”耿铁丹环顾亲兵的尸体,没有表露出丝毫的伤悲愤怒。见惯了千军万马的搏杀,他早已习惯了死亡,别人的或者自己的。   金光法师把收来的翠羽纳入大袖里,说道:“别问老衲为何知道金合欢要刺杀你。事实上老衲也是受人之托,免费当了你一回保镖。”   耿铁丹微微动容。要知道以金光法师的尊崇地位,能请动他老人家出马的人屈指可数。所以他不难猜到委托人是谁,问道:“是晋王殿下?”   金光法师避而不答,说道:“往后出门小心,老衲可不能天天陪着你。”   耿铁丹道:“下次他们不会再有这样的机会。法师的救命之恩,耿某铭记在心。”   金光法师摆摆手道:“不必了。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尤其是你更需时刻留神。”   耿铁丹点点头。他当然清楚,金沙门的人是谁请来的。他更清楚,假如自己死了,谁会填补六军都统的空缺。他问道:“那封警告信也是晋王殿下派人连来的?”   “是明玉坊大掌柜钱沛。”金光法师回答道:“他怕你多疑,不愿相信警告信的真实性,所以故意隐去姓名。结果该来的,还是来了。”   耿铁丹微感诧异,缓缓颔首道:“隐名示警,确实难为了钱掌柜的一片苦心。”   第二天天蒙蒙亮的时候,叶罗来叫醒钱沛。他没想到,原本很简单的件事,却折腾得自己满头大汗。因为钱沛实在太能睡了。   叶罗尝试了诸如爆喝、捏鼻、搔脚板心等等不下十种方法,最后不得不甘拜下风。   没奈何,他使出了必杀技——一张面额五万两的银票,在钱沛的面前晃来晃去。奇迹发生了,雷打不动的钱沛在金灿灿的银票晃动中,霍然睁开眼睛。没等叶罗作出第二反应,银票已经被这家伙把抢到手里。   这下总该起来了吧?叶罗心想。但他很快就发现自己又错了,而且错得厉害。钱沛把银票塞到了枕头底下,舒舒服服地翻个身接茬大睡。拿了银子还不起床?叶罗愤怒地亮出一柄蓝幽幽的淬毒匕首,晃来晃去。   “玉清宗秘制的‘望断天涯路’,市面上五两银子就能买一大包。”钱沛闭着眼睛懒洋洋道:“匕首更不值钱,都送给你好了。”   “今早有人用匕首把银票钉在了你的门上!”叶罗忍无可忍,一把拽起钱沛道:“那是在问你要钱还是要命?”   钱沛睡眼惺忪道:“所以银票我收下,匕首你留着。”打了个哈欠又往下倒。   想想也真倒霉,自己这么一个从边区来的小人物,居然成了万众瞩目的年度风云人物,谁给做的广告宣传?唐王要杀自己,玉请宗要杀自己,白日寒要杀自己,山中派要杀自己,金沙门还是要杀自己——都快编成本谋杀大全了。   但这事能怪唐王他们吗?几拔杀手,连带着玉罗娇、金合欢、老李飞刀都栽在了他的手里,该是唐王和东方发白们更感郁闷才对。   叶罗拽着他不放,说道:“那迦兰呢,有她的回音你要不要听?”   钱沛精神振奋,叶罗从袖口里取出一张字条道:“时间地点都在上面。”   钱沛展开字条看了一眼,登时从床上跳了下来道:“现在是什么时辰?”   叶罗道:“你不会自己看吗?”说完把淬毒匕首往墙上一插道:“现在知道急了?”   钱沛用有史以来最快的速度洗漱完毕穿上衣服,往外跑道:“你不去?”   叶罗没好气道:“迦兰还是不想见我,这回托你的福才和她说上了两句话。”   “谢天谢地——”一阵狂风刮过,钱沛去而复返。他从枕头底下掏出银票塞进兜里,又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奔向了马棚。   他骑上乌云盖雪刚冲到寓所门口,就看到一个人正打外面走了进来。眼看乌云盖雪要以雷霆万钧之势将来人撞成粉身碎骨之状,对方稍侧身形牢牢按住马头。乌云盖雪声长嘶,被死死钉在了原地。   “老易,你干什么?”钱沛勃然大怒道:“为什么不让我撞翻了你抓紧时间出门?要是老子的约会迟到了,我跟你没完!”   “你昨晚吃错了什么药?”易司马怔了下,不明白一大清早钱沛为何有这么大的火气。   “晋王殿下有事托我转告你。”   “上马!”钱沛拽上易司马,策马冲出寓所在无人的街道上狂奔。   “我说——”风太大,易司马凑在他的耳边道:“晋王昨晚已见过玄机真人。”   “你说什么?”钱沛听不清,风驰电掣直奔城东而去。   这种事能大声说嘛?易司马恨不能一脚把这小子踹下马,传音入密道:“陛下昨晚下旨,命刑部逮捕了罗松堂父子和唐觉虎。同时下令绣衣使总署将案件卷宗和唐朝升起转交给刑部,晋王要你立即去诏狱安排移交事宜。”   老皇帝出招了,而且出手就是狠招!把唐朝升送到刑部去,回头蹲天牢的就该轮到自己了。钱沛不是不知道,晋王要他安排的移交事宜是什么,但弄死了唐朝升就真能解决问题吗?到头来背黑锅的还不是老子?   他闷头疾驰,快到城门口的时候才开口问道:“能不能把刑部的人拖到下午来?”   易司马不晓得钱沛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点头道:“应该没问题。”   钱沛勒住马缰绳,问道:“那晋王还有没有其他的事情要你转告?”   易司马哼道:“你觉得这两件事还不够重大么?”飘身下了乌云盖雪。   “老易,”钱沛叫住易司马,缓缓道:“我也有一件事请你转告晋王:老子不是他的奴才——他争他的帝位,我报我的家仇。大伙儿一块干活,谁也不比谁干净高贵。往后,让他少拿老子当枪使,使完了还丢你娘的扣黑锅!”他说完话,不理愕然相视的易司马,猛抽乌云盖雪,在城门刚开一瞬冲了出去。   易司马怔怔望着绝尘而去的钱沛背影,喃喃道:“这小子昨晚吃的是炸药——”   第五章 头和肚子一起胀起来   不可否认,叶罗是厚道人。因为如果他不是厚道人,就会偷看迦兰写结钱沛的字条。那么他就会惊讶地发现,除了约定的时间地点之外,字条上还有那么一行短短的话语:“我生了!”   “你二十年前就生了,这又有什么好奇怪的,用得着大书特书地向老子报告吗?”这是钱沛的第一反应。幸好他的脑子并没有由于连日的睡眠不足而彻底停转,立刻意识到通常这句话还有另外一种更常见的理解方式——迦兰生孩子了。   于是一个更为严重的问题浮上钱沛的脑海:这孩子是迦兰和谁生的?   显然这个问题的答案就在迦兰写给他的字条上,钱沛动动脚趾头都能想出来。   这下他傻眼了。出面指证唐王谋害太子,无疑是一项高危工作,何况迦兰还结结实实给了太子一家伙,害得这小子成了植物人。尽管晋王信誓旦旦说他会尽力保住迦兰,但这种保证比街面上卖的手纸还不值钱,谁信谁吃药。   钱沛策马狂奔,在茂密的山林中穿梭,距离迦兰约定的见面地点已不到十里。晨雾弥漫林间,五丈开外的景物模糊不清。乌云盖雪不愧是宝马,奔驰的速度几乎没有受到浓雾和密林的影响,有如一道黑色闪电。   突然前方一株参天古木毫无征兆地倾倒,砸向疾驰而来的乌云盖雪。乌云盖雪身形微微一顿放了个时间差,在古木轰然倒地的一刹,奋起四蹄如箭矢一跃而过。然而未等马蹄着地,一块黑色的巨岩横空而至。钱沛挥动马鞭卷向巨岩。   在他出鞭的刹那,灵台陡然涌起一缕极为不妥的心兆,好像自己做错了什么。   “啪!”巨岩在马鞭的抽击之下四分五裂,从岩石里霍然跃出一道黑色人影,掌心旋动一把没有刀柄的青色薄刃穿过马鞭的截击,直切钱沛咽喉。   又来了——钱沛提气仰身,马往前走人朝后飘。“嗖!”薄刃贴着他引以为豪的鼻粱掠空,黑衣人的左掌按落,拍向钱沛小腹。   “砰!”双掌交击爆出闷响,黑衣人高高飞起像夜枭般没入顶端浓密的枝叶中。   钱沛受到掌力冲击,身躯下坠倒向地面。正当他打算借助下方的土地卸去侵入体内的掌劲时,身下赫然裂开一条地缝,雪寒的刀光疾劈背心。   钱沛大吃一惊凌空侧翻,刀锋破开他的护体直罡劈入左背,划出一条血槽。   刀光一闪而没,除了一道被刀锋劈开的裂缝以外,地上什么都没有留下。   “天罚地刑?”杀手榜排名第二位的一对孪生兄弟,山中老人斩断天的“左膀”。   钱沛双腿勾住粗壮的树干身躯悬空,用鬼狱真罡封住汨汨流血的伤口,察觉到自己的内脏已被刀气所伤。他轻吐口浊气,放出尸灵护翼在身旁。   两具尸灵各握一柄自神兵坊专门锻铸的“银月鬼镰”,睁大碧绿的眼睛注视着死寂的浓雾深处,蓦地发出一串焦躁不安的尖啸。   从被钱沛用双腿夹住的树干里无声无息地透出一片青色薄刃,旋动向他的腰胯。   钱沛身躯笔直向前射出,尸灵挥动银月鬼镰将树干斩成三段,一道黑影没入浓雾。   按照刚才的出击顺序,天罚来了,地刑还会远吗?钱沛右手掣出天下刀,祭起监兵神君金像。金煌煌的光华照亮幽暗的山林,监兵神君的光影与钱沛身影重叠。   “轰——”一阵地动山摇,地面像绒毯一样卷了起来,形成一道长度超过六丈的巨浪,掀动扎根其上的幽幽古木以排山倒海之势向钱沛压来。   这是土灵术中的顶级神通——“万骑卷平岗”。虽然以地刑长老的功力还达不到万马奔腾的效果,但眼前的声势已经十分惊人。   “火树银花!”钱沛左手捏动法印,监兵神君金像横眉怒目,释放出沛然莫御的火气。一株株堪比林中古木高度的火焰之树破土而出,高红色的枝叶上跳动着银白色的璀璨花朵,令人眼花缭乱目不暇接。   这就是洪荒神器的好处了。如果把人比作容器,那么水火土风四种灵气便是添加在容器里的液体。由于灵气之间相生相克,像玉罗娇也好天罚地刑也罢,通常情况下也只能专修其中一种灵术。如果贪得无厌,搞不好就会窝里反,落个自爆的悲惨结尾。而且容器终归是有限的,就算再能装也会有满溢出来的时候。   陵光神君金像和监兵神君金像就不同了。事实上,它们本身就是风灵气和火灵气的精华凝炼。吸纳的灵气越多,威力也就愈强,真正做到了韩信点兵多多益善。   所以对于钱沛而言,既然有人想在灵术造诣上跟自己较高下,他也乐于奉陪。   “呼——”当地毯席卷到火树时,突然烧了起来。无所谓土克火还是火克土,就像两个大力士扳手腕,力气大的终归占便宜。   巨大的地毯在烈焰中四分五裂,一道土褐色的魅影猛然从熊熊烈火中冒了出来,手中的裂土封疆刀又长又薄,闪烁着金黄色的寒光斩向钱沛面门。   与此同时天罚长老从天而降。他运用风灵术将身速催升到极致,几乎达到流光的速度,青色薄刃切割空气爆出一团团炫目火花,劈向钱沛背脊。   无疑天罚地刑能够力压李折花一头,排名杀手榜第二是名至实归的。单以两人联手的实力而论,甚至超过了玉罗娇一筹。   好在钱沛已经不是进京前的钱沛。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何况每天都在死神魔爪下摸打滚爬的他?至少,单打独斗天罚地刑中的任何一个,他都不会吃亏!   可惜杀手从来不讲什么公平道义,否则他们压根就不用干这行了。   在两大强敌的夹击之下,钱沛做出了选择:分而治之,先弱后强。   成千上百的银花脱离枝头,在空中勾勒出一束螺旋的粗长光链,射向地刑。   “嗡——”裂土封疆刀劈入光链,像剖竹竿样将它从中间一分为二。   然而银花越聚越多,光链也变得越来越粗。裂土封疆刀的速度在几不可察觉地变缓,浓烈的杀气不断被漫天零落的银花消耗。   更教地刑长老皱眉头的是,这些银花都是灵火精气凝炼而成,其蕴含的温度高得离谱。即便像裂土封疆刀这样的顶级魔兵,表面也在逐渐发生汽化,而炽烈的温度更是通过刀身传递到了他的手上,浑如握着一根烧得彤红的铁棒,不得不运用纯阴真罡压制袭来的灵火精气,才勉强没有烧焦皮肉。   这时候钱沛的天下刀到了。就在地刑长老苦苦和银花争斗的当口,他已将全身的鬼狱真罡抽空,完完全全地注入刀中,孤注一掷地劈出——就这一刀,生死立见!   “铿!”裂土封疆刀终究吃了太长太薄的亏,刀身应声断裂。地刑长老骇然吐气,祭出一道剑芒,瘦小的身影缩成一团闪避汹涌的刀气,像石球般往地上急坠。天下刀势如破竹斩断剑芒,刀势骤然斜拉,地刑长老的一条腿从他身上分离。   “啊——”带着一声凄厉的呼吼,地刑长老浑身浴血钻入土中消失不见。   他以为自己干了一辈子的地下工作,钻进土里就等于回到了家里,果真如此吗?   一条淡青色的风影无声无息欺近地刑长老,放出了身上的三条青龙——你会钻土打洞,那身为风灵奴的包屠龙是干嘛吃的?!   地刑长老做梦也想不到钱沛还有这一手。他的刀已毁,腿已断,剑芒发出后真元大损,外加半截身子刚刚入土,人家就追了上来,就差喝上口塞牙的凉水了。   转瞬之间三条青龙锁住地刑长老,包屠龙拍马赶到,充分发挥他无孔不入的超常能力,潜入地下重重掌击在对方那一条孤零零的右腿上。   这边包屠龙吃香的喝辣的,尸灵就没那么好运了。它们在钱沛意念驱动下,奋不顾身地阻截天罚长老,前仆后继地给主人当垫背。   尸灵就这点好,它们都是死脑筋。主人叫干嘛就干嘛,要换做是正常人肯定会想想为何要不明不白去做替死鬼?可他们早已经不人不鬼了,也就压根不用考虑。   于是在地刑长老断腿的同时,两具充满大无畏精神的尸灵也被天罚长老的青光薄刃大卸八块,光荣地完成了主人赋予它们的历史使命。   钱沛真的很心疼,但更疼的还在后头!天罚长老解决了尸灵,青光薄刃脱手飞出射向他的背心。钱沛祭出琉璃沙漏,金沙挥洒凝成光罩。   “叮!”薄刃劈入光罩撕开裂口飞速下切。幸好光罩内充盈着金沙灵气,层层抵御节节败退,直到薄刃筋疲力尽停了下来。   然而更大的打击接踵而至。天罚长老的左掌沿着劈开的裂缝破入光罩,臂掌上骤然迸发出一团殷红色的烈焰,瞬间炸散了金沙。   丢你娘,当老子是烤乳猪?钱沛背上传来痛彻肺腑的灼痛,丝丝缕缕的毒辣火气攻入经腑。他的鬼狱真罡刚刚被抽空,内脏又被裂土封疆刀劈伤,这下雪上加霜几乎要了自己的小命。   幸好只是“几乎”,天罚长老很快就发觉自己做错了件事——不该用火灵术轰击钱沛。到任何时候,监兵神君金像都不会只是一个摆设。当毒火侵入钱沛身体的一刻,它自然而然充当了泄洪区的职责。   澎湃的毒火在短暂的得意之后,被监兵神君金像一股脑吸走,滋补养身妙不可言。   天罚长老怔了怔,还好他还备着后手,也就是跟在后面的那只右手。   “砰!”右掌毫不害气地击在了钱沛的背上。这一次再没有谁能帮他消灾挡难,钱沛老老实实地捱了一掌,身躯像废柴一样飞了出去。   他的眼前一阵五彩缤纷,忽然迷迷糊糊地看到前方有一条人影从地底下蹦了出来。   那是地刑长老。他被包屠龙打断右腿,剧痛中不由自主地从土里蹿出。   钱沛开心地喷了。他正愁一肚子宝贝迦楼罗血要白白放空炮,正巧遇上这位老兄,怎么都得意思下吧?“哇——”一蓬浓浓的血雨喷溅在地刑长老的脸上身上,还有他的两条断腿伤口上。   地刑长老猝不及防,身形还在往上猛蹿——他不蹿也不行,包屠龙就在后头如影随形地追杀,稍微动作慢脑袋就得搬家。   关键时刻孪生大哥伸出了援手。天罚长老抛下钱沛不管,摄过青光薄刃攻向包屠龙。包屠龙可比尸灵强多了,二话不说掉头就往土里钻。   天罚长老抱住地刑长老,鼓励他道:“老二,振作点,看我杀了那小贼!”   地刑长老欣慰地微笑。慢慢地微笑过了有效期,开始变质。他的脸上涌现惊骇之色,抬起磷光闪闪的右手道:“我中毒了——”   天罚长老疼爱弟弟胜于疼爱自己,当机立断挥落青光薄刃斩断毒源,安慰道:“好兄弟,不要难过,不要沮丧,就算你只剩下一只手,大哥也不会嫌弃你!”   地刑长老感动得热泪盈眶面容扭曲,翻着白眼对天罚长老道:“不是我的右手——是他的毒血渗入了我的伤口——”   天罚长老顿感五雷轰顶,抱地刑长老失声道:“你为什么不早说?”   地刑长老连白眼都翻不动了,眼皮子往下一耷拉,去找阎王爷说话了。   天罚长老摇晃弟弟尸身,满面杀机地凝目望向钱沛。不看气还平点,一看顿时翻江倒海。敢情钱沛还没死,不仅没死还靠在树根上,充分利用宝贵的中场休息时间在给自己进补,什么雪蛤丸、金浆玉液吃得不亦乐乎。   要知道这家伙的身上其实还有张不为人知的保命王牌——奈何钱。   不过王牌通常都有王牌的架子,等闲情况下钱沛根本请不动他老人家。只有在他完全放空体内真罡,身体受到致命外力打击的时候,他老人家才肯勉为其难地露下小脸,出来串个门子,以一股凝结了鬼狱门历代掌门人真元结晶的神秘力量给钱沛的五脏六腑穿上一层防弹衣,美其名日:“能奈我何”。至于钱沛身体的其他部位,他老人家就管不着了。   所以尽管鬼狱门从来都是一线单传,仅有同样是独苗的影子护法相伴,但死亡率依然极低。毕竟开山祖师爷还是有点舔犊之情的,既然不准徒子徒孙们广种薄收,那就得保证他们能够拥有生生不息的顽强生命力,一个个化身成打不死拍不烂的无敌小强,不至于让祖师爷爷的香火断绝。   “去死!”天罚长老的眉心突然裂开一条血痕,从中爆射出一簇刺目的神光。   这是一种纯粹的精神攻击术,如同包屠龙一样开了作弊器,不是任何有形的物质可以抵挡。用通俗的话来说就是——老子要用眼神杀死你!   神罚之眼奋勇前进,眼看就要击中钱沛。而此刻的钱沛功力耗尽,遍体麟伤,连趴在地上逃躲的力气都欠奉。不料包屠龙猛地从地下冒出,义无反顾地遮挡在了钱沛的身前。“呼——”神光刺入包屠龙的身体,他的元神剧烈摇晃,泛动起涟漪似的金光,依然视死如归地坚守着自己的阵地。   俗话说“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这话不假,包屠龙的修为肯定斗不过天罚长老,但他的魂魄已被陵光神君金像炼化封印,从此对任何精神攻击都能做到免疫。对他而言神罚之眼跟太阳光也没多大区别,你强任你强,清风拂山冈而已。   天罚长老终于醒悟到自己犯了一个战略性错误跟一个半死不活的小子玩什么高技术含量的魔功法术,抡起拳头往死里揍就成了!   于是他将功补过,左手环抱地刑长老,右手掣动青光薄刃劈向包屠龙。   包屠龙一溜烟闪开,钱沛催动监兵神君金像放出一道“烈火战车”。   只见一辆完全自灵火精华幻化而出的战车横空出世,烈焰呼啸撞向天罚长老。   天罚长老将功力催升到九成,青光薄刃如庖丁解牛将战车解体,刀芒如电直劈钱沛。   “噗!”可怜的钱沛能做的仅仅是拼命往左边侧了下身,就被薄刃劈中右胸。   然后他用事实证明其实自己还能做得更多一点儿——猛然抬起左手抓住天罚长老的右腕,将刚刚积攒起来的微量鬼狱真罡注入刀身,天下刀劈斩地刑长老。   你都杀了我弟弟,还要戮尸?!天罚长老不是一般的愤怒,左掌拍出击飞天下刀。   “嗤——”天涯绳从钱沛的左袖中蓦地掠出,不自分说缠上了天罚长老的右腕。   天罚长老一惊,刚要拔刀飞退摆脱天涯绳,打不死的包屠龙又回来了,挥掌击向他的后背。天罚长老又不能像他死鬼弟弟那样往土里钻,只能竭力横移。   生与死往往就在瞬间决定。天涯绳高歌猛进,攀上天罚长老的肩头,就像唐僧给孙悟空戴上了金箍,再有通天的本事也逃不出钱沛的掌心。   弹指间天罚地刑这一对难兄难弟被天涯绳五花大绑,收入了钱沛的蟠龙吐珠宝戒。   这可是炼制火灵奴的绝佳人选,抵得上十具被天罚长老切割完蛋的尸灵。   钱沛也已是油尽灯枯,靠在树干上粗重喘息,连右胸的伤口都没力气处理。   他只好让包屠龙替自己敷药包扎,又歇了好一阵子才攥足气力发出声呼哨。   乌云盖雪听到主人召唤从远处跑来,包屠龙将钱沛托上马鞍,隐入蟠龙吐珠宝戒。   钱沛努力保持清醒,操控坐骑前行。一人一马翻过山粱,底下是一座小湖泊。   湖泊的东南端绿草如茵遍地野花烂漫,一身黑衣的迦兰怀抱襁褓中的婴儿,伫立在湖水旁,正不断地向山粱上眺望。   远远看见钱沛满身失血伏在马背上,迦兰玉容微变疾步迎向前来。   钱沛勒住马缰绳,望着奔到近前的迦兰,有气无力地笑笑道:“遇上打劫的了。”   迦兰拉住马缰绳,钱沛瞪大眼睛打量她怀中的婴儿。那是一个三四个月大的女婴,粉嫩的肌肤,卷卷的黑发,正安静地在母亲的怀抱中酣睡。   “她的小鼻子最像我——”钱沛满意而自得地品评,然后“哇”地吐血昏死过去。   当他苏醒时,已经置身于一座自天然山洞改建的石室中。石室的装饰充满异域情调,甚至还有一条用竹子搭建的室内长廊,正对着从石缝里泄落下来的山泉。   钱沛发现自己的身体被人擦拭得干干净净,而且换过了药并做了重新包扎,连身上穿的衣服也不是原来的了。   更令人万分惊诧的是,虽然五脏六腑还在疼痛,但正在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恢复,而身体表面的那些伤口都已愈合得差不多了,只能看到一条条淡淡的殷红印痕。   由于金浆玉液的作用,他体内的真罡又开始充盈起来,汨汨绵绵地在经腑中流转,不停修复着累累伤痕。但伤势能恢复得这么快,绝对不止是奈何钱和雪蛤丸的功劳。久伤成医的钱沛相信,在自己昏睡时定有某人对他进行了有效施救。   这人应该就是迦兰,但她既不是易司马也不是宁九绝,怎么会有这等妙手回春手段?钱沛百思不得其解,更没有觉察到自己服食了某种灵丹妙药的迹象。   那迦兰是怎么做到的?慢慢地,慢慢地,随着神智恢复了清醒,他隐隐约约感觉出体内有一丝丝连绵不绝的纯阴精气在脉脉流动。每当这如丝如缕的精气流过伤处,就会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清凉,如同干涸龟裂的稻田里被注入了甘霖,重新焕发出勃勃生机。   “玉素春润?”钱沛心头一怔,想到了夜狼族玄乌庙独有的一种疗伤圣术。能够施展这种疗伤术的只能是女子,而且必须与生俱来就拥有万中无的“玉素之体”。通过男女之间的交合,玉素阴精渡入伤者体内,犹如雨润大地,能在极短的时间内治愈后者的伤病,简直有起死回生的神奇疗效。   但这种近乎逆天的疗伤术并非没有副作用,否则阎王爷会罢工的。   作为一种交换的代价,施展“玉素春润”的人将会因为大量消耗体内的纯阴精华而加速苍老。每施术一次,就将至少衰老三岁,并且上不封顶。   钱沛左思右想,除了一个不在计划内的女儿以外,自己并没给过迦兰什么好处。她为什么宁愿折寿变老,也要救活自己?   “有人吗?”他喊一嗓子,隔了会儿便看见迦兰容颜憔悴默不作声走了进来。   钱沛振作精神靠坐起来,问道:“是你替我疗的伤?”   迦兰点点头,说道:“女儿的小名叫‘丢丢’。按照夜狼族的族规,女人怀了孕是不能打胎的,否则会触怒玄乌庙的神灵。后来听到你的死讯,我更相信这是天意,让你在死前留下一点骨血。”   钱沛心里五味俱全,不自禁地伸手去握迦兰。迦兰缩手,冷冷道:“我说过,不准你碰我。我见你也好,救你也罢,只是不想丢丢没有父亲,仅此而已。”   钱沛满不是味儿,问道:“能不能给她换个名字。丢丢——像是没人要似的。”   迦兰冷漠道:“你有抱过孩子么,你有管过女儿一天么?”   钱沛瞠目结舌,好在迦兰没有穷追猛打,问道:“是晋王要你找我的?”   “其实我自己也很想见你,但总得找个理由吧?”钱沛这句话还算老实。   “他想我出面指证唐王?”迦兰唇角逸出轻蔑冷笑,“然后派你来做说客?”   钱沛有些搞不清楚迦兰的状况,不知她那根神经受了刺激,一边救他一边挖苦他。   “你在这里安心养伤,我今晚就去见他。”迦兰站起身,目光复杂地注视着钱沛,缓缓说道:“丢丢交给你了,如果我回不来,你要把她养大。这是你欠我的!”   “站住!”钱沛真急了:“你这去不是‘如果’而是肯定回不来!”   迦兰背对着他,语气平静地说道:“我已做好了死的准备。只要夜狼族能重新获得尊严与自由,干刀万剐我也甘愿。”话说完,她迈步往外走去再不回头。   钱沛刚想提气跃起阻止迦兰,五脏六腑便一起造反,疼得他冷汗直冒无力地瘫软。   “迦兰——”他冲着石室外大声呼吼,余音在空旷的洞府中嗡嗡回荡。   第六章 为情所困   此时此刻,钱沛最懊恼的莫过于天涯绳还绑着天罚地刑,一旦放开来,自己和迦兰全得没命。为了炼化一对火灵奴,眼睁睁看着孩子她妈去送死,这种感觉不是任何言语所能够描述的。   同时钱沛也明白了迦兰为什么会施展“玉素春润”救治自己——丢丢即将失去母亲,她不能再没有了父亲!   “你有抱过孩子么,你有管过女儿一天么?”迦兰的质问又在他耳畔响起,钱沛出了会儿神,慢慢躺下来合上眼。什么也别说了,睡觉!   一个时辰过去了,两个时辰过去了——钱沛的身体渐渐散发出一团紫蒙蒙的光雾。伴随着时光的流逝光雾越来越浓,轻柔地将他的身躯从床上托起,悬浮在了距离地面六尺多高的半空中。   他依日保持着平躺的姿势,眉心霍然高起一抹浑圆的光斑,就像睁开的第三只眼。但那不是眼睛,而是融入了钱沛体内的奈何钱所焕发的光影。   “呼——”石室里忽然起了风,奈何钱光影蓦地迸发出数以千计的细密射线,向他的全身各个部位扩散开来。手少阴心经、手太阴肺经、手少阳三焦经、足少阳胆经、足太阴脾经——体内的每一条经腑、每一处器官、每一个穴位,在弹指之间被发自奈何钱的紫色射线贯穿,却又泾渭分明有条不紊。   奈何钱中蕴藏的巨大能量一点一滴地渗透到钱沛的身体里,和他不断地融合。又不知过去了多少时间,钱沛的全身被紫色的射线完全缠绕包裹,犹如一只正在化蝶的蚕蛹,身上覆盖起一层透明的光膜,不断变厚变亮。   睡梦中的钱沛正在一种极其玄妙的状态下感受着鬼狱门历代掌门亲身历经的生死轮回。他们的感悟,他们的喜怒哀乐,他们的种种记忆与淡忘——宛若一笔留给后来人的丰盛遗产,细密无声地滋润着钱沛的灵台。   ——你知道什么是生吗?你知道为什么会死吗?你知道世上万物枯荣盛衰和日月盈缺的奥妙规律吗?你又可曾懂得白鸟淹没秋水连天?是的,这世上有一种无形无影的神奇东西。它无处不在,却又让古往今来数不胜数的天纵英才们孜孜以求一无所获。如果能够掌握到它,就能够了解这世间所有的奥秘,通晓自然界所有的规则。   这东西就叫“道”。十年前老鬼亲手替他打开了一扇门,门外浓雾弥没,视不见物。然后他就走了出去,主动又或被动地在无边无际的大雾里找寻通往终点的路径。后来钱沛懂得了,原来在这扇门外根本没有一条既定的路,更没有所谓的终点。包括老鬼在内,每个人都是探路者。他们艰难地向前,小心冀冀地走每一步,每一步都可能有收获,每一步也都可能是歧途。   幸运的是他拥有一枚奈何钱,前人们遗留下的经验与教训,思索与明悟尽在其中。   于是他站到了巨人的肩膀上,可以比别人看得更远更清楚,却依旧是迷雾中的一员。   路在哪里,道又在哪里?!我曾坐享荣华富贵锦衣玉食,为何又在转瞬间家破人亡亡命天涯?我曾穷困潦倒身处绝境,为何又能叱吒风云笑傲王侯?这人间百态世事冷暖,所有所有的悲欢离合生离死散我都已一一品尝,又为什么还要苦苦折磨夺走我的所有?   “轰——”钱沛的灵台突然燃起一点灯火,照亮了漫天的迷雾。   一霎里,他看见了“道”。不在天涯海角,不在虚无空幻,就在自己的心中。   随心而动,随意而行,自己走过的路,便是道。万法自然,天道人心本为一体。   什么“去人欲存天理”?什么“四大皆空,无喜无悲”?   去他妈的“去人欲存天理”!人欲即是天理,何必再去,何必再分?   钱沛眉心的奈何钱骤然黯灭,取而代之的是一团金色的圆融之光。   遍布全身的紫色光线在瞬间发生变化,犹如万流归海百鸟朝凤,霍然汇入了这团金光中。金光急遽转亮,发散出绚烂多姿的紫金色,竟从钱沛的额头凸起,形成一团立体的光球,在他的眉心之间徐徐转动。   道心初成,金丹始凝。这一步跨出,便是无数人梦寐以求的通玄妙境。   从今往后他将拥有一双能够穿越迷雾的慧眼,去寻找只属于自己的“道”!   奈何钱终于百分百地被炼化,与他的身心水乳交融,共同结成了一颗玄丹。自踏入金丹境界起,他的丹田便已化为熔炉朝夕修炼,但那时用罡气结成的内丹,仍属有形之物,在历经融光、合虚二境不断磨砺炼化后,终于步步跨越了光丹、虚丹之境,升华为一颗无形无影、无处不在的玄丹!   渐渐地,钱沛眉心间的玄丹盛开出三朵美轮美奂的紫金色光花,分为玉华、金华、九华!与此同时,身不动则精固而水朝元,心不动则气固而火朝元,真心寂则魂藏而木朝元,妄情忘则魄伏而金朝元,四大安和则意定而土朝元。五色炫光冲顶而出,如藤蔓枝叶环绕三花,拱卫在紫金色的玄丹四周。三花聚顶,五气朝元。   钱沛缓缓睁开双目,感受着正发生在身体与灵台间的翻天覆地的剧变,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已改为一种奇妙的坐姿悬浮在空中。   山一程水一程,几朝风雨满霜衣。山亦绿水亦清,万古长空一念间。   他徐徐收功,察觉到体内的鬼狱真罡已发生了质变。如果说以前流走在经腑里如同波涛汹涌的长江大河,现在则是风轻云淡往来于一望无际的碧空无拘无碍。   他落回床榻,玄丹纳入体内,一切恢复如常,重新回到刀光剑影的现实里。   他披上外衣来到石室门口,推门问守在外头的黑衣仆从道:“现在是什么时辰?”   黑衣仆从用并不怎么纯熟的大楚官话回答道:“外面刚刚掌灯。”   这么说自己只睡了一天?钱沛为保险起见,还是追问了句:“今天是初四?”   “已经九月初六了。”黑衣仆从纠正钱沛错误的时间观念,“你足足睡了三天。”   那岂不是说迦兰已经走了两天,唐朝升也早就被移交给了刑部?   钱沛呆了呆,不知道这三天的修炼究竟是福是祸。“丢丢在哪里?”他问道。   黑衣仆从将他带到另一间宽敞的石室。一个奶妈正抱着丢丢哼唱童谣哄她入睡。   丢丢长得更像迦兰,长大了注定又是个美人胚子。钱沛抱过女儿,丢丢被惊醒躺在他怀里哇哇大哭。钱沛只好把她还给奶妈,小丫头立刻合上眼睛,眼角挂着泪珠子又香香甜甜地入睡了。   “这下迦兰不能再埋怨老子没抱过女儿吧?”钱沛不由自主又想到远在千里之外的水灵月母子,叹了口气问道:“迦兰离开前对你们有什么交代?”   黑衣仆从回答道:“公主命我们将丢丢交给你。如果你不方便收养,就自我和奶妈带回南荒交给族长。”   “你们知道她去干嘛了吗?”钱沛问,黑衣仆从和奶妈点点头,面露悲伤。   钱沛深吸口气道:“丢丢留在这里,你们也起留下。我会带迦兰回来!”   他俯下身子在女儿的额头上轻轻亲了一口,喃喃道:“丫头,长大别像你妈那样天真,也别像你爹这样犯傻。”   他走出石府,有仆从牵来乌云盖雪。钱沛纵身上马,朝永安城方向疾驰而去。   他没有回寓所,直接来到晋王府。把乌云盖雪丢给门口的侍卫,钱沛也不等通禀阔步闯了进去。晋王的书房里灯火通明,不知是他回京后的第几个不眠之夜。风云八骑守在书房外,伸手欲拦。不料一股雄浑的鬼狱真罡从钱沛体内涌出,震得几人气血翻涌蹬蹬倒退。钱沛长驱直入推门走进书房。书房里晋王正召集包括叶慧山、石思远等人在内的朝中亲信举行密会。   众人的目光愕然望向站在门口的钱沛。钱沛关上门,微笑道:“诸位大人晚上好。”   “钱兄,你这几天去了什么地方?”晋王望着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钱沛,语气里微带一丝不悦。“知不知道京里出了多少大事?”   “不知道,但猜也猜得到。”钱沛慢条斯理坐在了晋王的对面,瞅了眼桌案上一张张来自全国各地耳目送来的情报资料,说道:“所以咱们得好好聊聊。”   晋王稍作迟疑道:“好吧,正好大家也都有些累了要歇一会儿,我们去隔壁。”   钱沛和晋王来到隔壁的房间,点上了灯火,各自看茶落座。   “父皇决定亲自主持秋祭,时间就定在九月初九。唐朝升到刑部便推翻了原先的供词,改口说是受了你的胁迫和唐青瓷的欺骗。而且那颗藏有密函的蜡丸也是你栽赃嫁祸,他从来就没见过什么罗刹族女子,更不知罗松堂父子走私过茶盐。”   晋王神情凝重,摇摇头道:“是我心软了,当时就该让唐朝升畏罪自尽!”   钱沛晓得晋王在拐弯抹角责备自己没听他的劝告及早弄死唐朝升。   “幸好刑部尚书甄英明是唐王死党,朝中不少大臣都对唐朝升的翻供心存疑窦。郭清的几个知交和同僚昨天上书陛下,要求举行御史台、大理寺和刑部的三法司会审。陛下已经同意,就等郭清养好伤后再次提审唐朝升。你和唐青瓷作为案中人届时也将前往刑部大堂接受调查,与唐朝升对质。”   晋王接着说道:“目前罗松堂父子已被软禁在自己的府中,家产也被查封,但并未发现任何勾结罗刹族走私茶盐的证据。不过这也是意料中事,毕竟从唐朝升案发到他们被软禁,当中隔着两天,足够销毁转移所有证据。”   钱沛听下来禹澄清是各打了唐晋两党各五十大板,大有和稀泥的意思。但他为什么还要搞个三法司会审,而且特意要等郭清伤愈后?钱沛隐隐约约感到,老皇帝这么做一定隐藏着某种企图。他问道:“迦兰是否找过你?”   “找过,然后她就去了郭清的府上主动投案,供出自己刺杀太子是受了唐王唆使。郭清坐在担架上,将迦兰亲自送到诏狱囚禁,随即直奔皇宫。奇怪的是他出宫后什么也没说,父皇那边也同样毫无反应。”   晋王回答道:“我已命人将迦兰投案的消息散播出去,并组织了一批人上折要求提审迦兰,查明太子遇刺真相。如今满朝皆知,纵使父皇有心庇护,唐王也难逃弑兄夺位的嫌疑。如果父皇再想把帝位传结他,也不得不考虑朝野的非议。”   钱沛终于弄清楚了迦兰的现况。至少这丫头现在还没死,但明里暗里想整死她的人车载斗量,说不定其中就包括眼前的晋王。诏狱更不是什么度假胜地,钱沛小时候跟母亲曾被绣衣使邀请入住过段日子,至今对这里头的滋味记忆犹新。   “这件事多亏了你,刚才我有点急,对你发了火,希望钱兄别往心里去。”晋王把谢意和歉意一起打包,用最恳切的语气道:“父皇的态度越来越暖昧,我就像置身在个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巷子里,身边又找不到一个可以信赖的人商量。好在你终于安然无恙地回来了,我也能稍稍松上一口气。”   是的,我们都在巷子里,而禹澄清则隐身于它的上空,用一双冰冷的眼睛默默注视着所有人。唐王和晋王的小动作,全都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奇怪的是,他却表现出超乎寻常的忍耐与低调,任自两个儿子翻云覆雨大打出手。   只是因为禹澄清心无旁鹜地修炼乾坤一境诀,无暇旁顾吗?钱沛仔细回想了一下这些天来老皇帝的种种举措,看似息事宁人,但每一步都又意味深长,宛若高手落子,在不动声色间完成了布局。   ——“我是皇帝,我在修炼乾坤一境诀。我有可能修炼成功,从此返老还童由男变女,并凭空多出六十年的宝贵光阴,我也有可能走火入魔万劫不复,丢下亲手挣来的江山和两个对皇位虎视眈眈的儿子撒手西去。”   钱沛在猜想禹澄清的处境与心思:“无论修炼成功与否,我都将离开那张坐了三十余年的龙椅。我的江山该交给谁来继承,变身少女的我又将何去何从?!”   实然一道电光掠过脑海,钱沛心神剧震,问道:“秋祭就在大后天?”   “是,”晋王察觉到钱沛的脸色有些古怪,讶异道:“有哪里不对吗?”   “我还有一点小问题没有想通。给我一天时间,或许明晚这个时候,咱们就能走出黑巷子了。”钱沛站起身道:“不要去管唐朝升和迦兰的事了,尽快搞定玄机真人和戚封侯,有时间别忘了去给太子爷请安。人家虽然倒下了,可毕竟还是你大哥吧?还有,曾蕴嘉是对的——罗松堂父子确实不是唐王的人。”   晋王怔怔地望着钱沛,苦笑道:“为什么我越听越糊涂了,你到底想说什么?”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孰知树下还有一张弹弓引而不发!”钱沛说完,出门离去。   钱沛消失了两个时辰以后,出现在了诏狱的大门外。守夜的绣衣使认出是他,纷纷躬身行礼。钱沛问道:“今晚谁当值,苗秋月、黄花娇她们几个去了哪里?”   一名绣衣使恭恭敬敬回禀道:“今晚在牢里当值的是贾主办,苗秋月她们听说被派了外差,我们也有好几天没见着了。”   钱沛点点头,估计苗秋月等人是到阎王爷那里办差去了。他走进诏狱,找到今晚当值的绣衣债主办贾天成道:“迦兰关在什么地方,带我去见她。”   贾天成面露难色道:“钱兄,不是我不买你的面子,实在是上头下了死命令,不准任何人会见迦兰。如果我开门放你进去,搞不好就得脑袋搬家。”   “把守在迦兰门外的狱卒调开一炷香的时间,它就是你的了。”钱沛将张银票推到贾天成的面前,“这是晋王殿下的意思,莫非你还要我折回去找他讨手令?”   贾天成在操守与银票之间并没有做太久挣扎,便明智地选择了后者。与人方便与己方便,谁会跟钱过不去呢?何况人家还是奉了晋王的口谕来办差,连卫总管都得听这位三皇子的号令,自己挡在这儿又算哪根葱?   “天字三号房。”他收起银票交出钥匙,道:“钱兄稍坐,我去安排下。”   他刚坐了一会儿,猛听见外头的绣衣使叫道:“有人劫狱,啊——”   惨叫声不断响起,钱沛心头一震:“唐王派人来杀迦兰?”他奔出屋外,就看到一条黑影伫立在诏狱的高墙上,手握长弓一箭一个,已射死十余名绣衣使。   “叶罗!”钱沛斗大如斗。叶罗这笨蛋以为诏狱跟招待所一样么,接个人就能走?   可叶罗还真把这儿当招待所了。他先是用百发百中的羽箭招待了明处的绣衣使,然后拔出紫金短刀跃入下方的天井,直奔天字号牢房而来。   弩机响动一阵箭雨射出,从四面八方涌向叶罗。叶罗挥舞紫金短刀高接抵挡,钱沛见状喝令道:“停止射击!”   暗处的绣衣使收住弓弩,叶罗微微喘息目光射向钱沛,愤怒之情溢于言表:“我把你当朋友,你却把迦兰送进了诏狱。你这个狼心狗肺的畜生!”手起光闪,一道精芒呼啸着划破夜色激射向钱沛的咽喉。   钱沛身形一晃,羽箭贴着脖子飞过钉入身后的石墙。他也懒得跟叶罗解释迦兰的事,摇摇头道:“朋友一场,我不想为难你,束手就擒吧!”   叶罗怒极反笑,弓弦嗡嗡颤鸣七支羽箭连珠射出,在空中首尾衔接形成一溜刺眼光束直袭钱沛。但仔细观察就可以发现,后一支总比前一支箭要稍快些许,当迫近钱沛身前时,七支羽箭已变作齐头并进之势,分取他周身要害。   但叶罗的箭术表演也就到此为止了。钱沛伸出左手,似乎没费什么力气就将七支羽箭一把抓住,手指稍一用劲喀嚓拗断,叹口气道:“你肯定没有吃饱晚饭。”   “迦兰,我救不了你。”目睹钱沛出神入化的身手,叶罗心头猛沉,冷笑道:“你有什么可猖狂的,不过是个踏着别人尸体往上爬的刽子手。我要告诉全天下人的,你不仅害了迦兰,你还利用——”   “咚!”一记威风仙鼓闷响,叶罗心神俱震话语戛然而止。钱沛扬手将七支断箭射出,叶罗被威风仙鼓摄住神智,动作变得迟缓,顿时身中七箭倒在了血泊里。   贾天成掩上几步,弯腰摸了摸叶罗的心口。钱沛问道:“死了没有?”   贾天成道:“还有口热气,如果及时施救,应该能活得下来。”   “贾兄,这就是你的不对了。”钱沛正色道:“这家伙杀了咱们十来个弟兄,死有余辜救他干嘛?你派两个绣衣使,把他丢到诏狱后头的化骨场去喂野狗!对了,那柄刀和那张弓结我留下,回头拿到黑市上去也能卖不少钱。”   贾天成频频点头,叫来两个绣衣使将奄奄一息的叶罗抬出诏狱,丢进化骨场。   钱沛笑纳了叶罗的短刀长弓,向贾天成低问道:“贾兄,那边你都安排好了?”   贾天成点头,钱沛拍拍他肩膀,走进了天字号牢房。他三转两转来到关押迦兰的天字三号房前,果然不见一个狱卒,便将风灵奴放了出来。   所有的牢门都是用熟铜锻铸,厚度达到半尺,没有几把子力气还真推不开。   钱沛用钥匙打开门锁,走进牢房里。牢里漆黑一团,仅有一个小天窗照明。   迦兰手脚上戴着用稀金打造的粗重镣铐,靠墙角坐着,看到钱沛不由一怔。   钱沛关上门,仔细打量迦兰。她的神色呈然有些萎顿,但并没有受过拷打的痕迹。显然这并不是诏狱一贯的作风,而是晋王作为报答给予迦兰的优待。   “走吧,我不用救。”如果迦兰知道就在刚才钱沛把叶罗丢去了化骨场,也许就会换一种对待方式了。“丢丢呢,她怎么样了?”   “我把她留在了石府里。”钱沛取出一个小纸包递给迦兰,低声说道:“明天早上把它混在水里吞下去,你就可以很快见到她了。”   迦兰打开纸包,里面是白色的粉末。她诧异地问道:“这是毒药?”   “我刚刚配的,服食以后六个时辰内气息全无心跳停止,跟死人完全一样。”   钱沛回答道:“你服下它以后,大约炷香后药性会发作,剩下的事就归我了。”   迦兰包起药粉道:“这是你自己的意思?晋王殿下不会用假药。”   钱沛不置可否,说道:“你做好自己该做的事情就好了,没有必要留下等死。”   迦兰没应声。钱沛只好耐心地为她补上一堂基本政治教育课:“我的大小姐,你怎么想不明白呢?晋王也好唐王也罢,对他们来说赌咒发誓那是家常便饭,写下的承诺书你全当手纸用。你要是活着,他还有所顾忌。否则死无对证,到时候他两手一摊不认账,你还能找阎王爷打官司吗?”   迦兰心动了,默默点点头。钱沛大松口气,道:“那我走了。”来到牢房门口想了想仍然觉着不放心,又回头叮嘱道:“记着,丢丢不能没妈。你要是敢死,老子就敢给她找个后妈(事实上丢丢的‘后妈’还真不少)!”   迦兰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问道:“叶罗好么,他是不是还跟你住在一起?”   “他很好。”钱沛头也不回地推开牢门道:“我打算让丢丢认他做干爹。”   出了牢房,钱沛召回风灵奴,来到前头跟贾天成打了个招呼便扬长而去。   他看了看天色,快破晓了,索性也不回家直接去了明玉坊,结果看到舜煜颐正在收拾行李。钱沛隐隐生出不妙的预感,问道:“你要去哪里?”   “秋赏大会结束了,刚好有段空闲,我想去南方走走。”舜煜颐回答。   “那明玉坊怎么办?”钱沛心一沉,“为什么不再等等,我会带你一起走。”   “不能等了。”舜煜颐凝视钱沛,幽幽道:“明玉坊有乔掌柜他们,不会有事。”   钱沛一把抓住舜煜颐的皓腕,沉声问道:“是为了罗松堂和罗步思的事?”   舜煜颐的秀眉因为疼痛微蹙,回答道:“是我想飞出这座牢笼。”   第七章 都走了   晨曦微露,钱沛站在明玉坊总号的大门前,呆呆地目送舜煜颐坐着马车,在翟臻等人保护下缓缓离去。他的心空落落地发慌,想找个不长眼的王八蛋暴揍一顿,也许唐朝升那小子就是个非常合适的人选。   他没有强留舜煜颐,理智告诉自己:舜煜颐早一步离开永安这个是非之地是对的。   眼下的永安城可能是全天下最不安全的地方,到处暗流汹涌一触即发。   走了也好,只是她为什么不告诉自己去哪儿?这个问题,钱沛没有问。他安慰自己:当拥有不知道珍惜的时候,暂时放弃就是大智慧,老子不妨放长线钓大鱼。谁敢担保舜煜颐对他不也是欲擒故纵呢?   这么一想,钱沛心里舒服多了。他倒不担心舜煜颐在路上会出意外——估计唐王收到消息后,会开心得亲手放几串鞭炮庆祝。   他也没兴致搭理明玉坊的事了,调转马头前往尧灵仙的公主府。尧灵仙刚刚修炼收功,正在园子里给芍药花浇水。   金红色的朝霞映照在她的侧脸上明艳艳不可方物,轻柔的裙摆伴随着雪白的飘带在晨风里翩翩起舞,披肩的黑发闪烁着美丽的光彩。   钱沛的心登时宁静下来,他没有打扰专心致志的尧灵仙,静静站在她的身后。   过了一会儿,尧灵仙放下洒水壶,悠然问道:“你是来我这儿蹭早饭的?”   钱沛笑笑,发现尧灵仙和舜煜颐是完全不同的两类人。当然她们的共同点还是很多的,譬如:两人一样的出身高贵美丽聪明,而且永远不乏该死的正义感。但说到底,她们所追求的目标南辕北辙。所以尧灵仙更加的坚强果决大气沉毅,如同烟波浩渺的太湖水;而舜煜颐多愁善感温柔灵秀,像极了欲说还休的西子湖。   天子坐拥四海,老子怀抱五湖也不为过吧?钱沛横数竖数,似乎差得还远。   尧灵仙带着钱沛来到一座小院里,推开门叶罗正在床榻上酣然昏睡。   钱沛检查了一下他的伤势,摇头道:“这家伙差点害死了老子。总算我这人讲义气重,千心万苦冒着天险把他鬼门关里扯了回来。你可得帮我看好了他。”   “我看你是怕万一叶罗死了,不好对迦兰公主交代才是真的。”尧灵仙一语道破天机,“你这两天都干什么去了?”   “到底下去找阎王爷搓麻将了。”钱沛半真半假,“老子赢得太多,老家伙输红了眼差点就不肯放我回来。我惦记着你,只好假装出恭逃之夭夭。”   尧灵仙瞧着他像只活蹦乱跳刚从河里捞起来的大虾,嗤之以鼻道:“鬼才信。”   “山中派的天罚地刑会信——他们已经做鬼好几天了。”钱沛苦笑了声,“本来这两兄弟很讲哥们义气,非要拉着老子一同上路,结果迦兰不肯当寡妇,死活又把我给拽了回来。”当然,天罚长老还没死,但在钱沛心目里他跟死人也没啥区别。   “山中派?”尧灵仙一惊:“前几天被抛尸在唐王府的李折花也是你杀的?”   钱沛骄傲地补充道:“还有游龙戏凤,我也送了他们两张去地狱度假的观光票。”   尧灵仙看着他没说话。钱沛道:“我是不是搬到这儿来住两天?老子一口气宰了山中派的五大长老,就算唐王和白日寒不给赏金,斩断天也会免费帮他们打工。”   尧灵仙娇哼声,没理这小子的话茬,说道:“昨天我和楚盟主一起去了大须弥山,见到了金元法师。据说太元圣母在今天也会出关,代表智藏教出席秋祭。”   钱沛猜到这是晋王的安排,说道:“他们是想利用你们的力量解决玉清宗。”   尧灵仙道:“我们和晋王的联合势在必行,但也不能不提防他两面三刀。”   钱沛好奇道:“晋王到底许给你们什么好处,总不能还给大魏半壁江山吧?”   尧灵仙沉默须臾,回答道:“我们得到来自唐王府内线的可靠情报:为了夺得皇位,唐王答应事成之后将燕云郡和青阳郡一部共计十六府四十九县割让给罗刹。”   钱沛倒吸一口冷气,比起明玉坊的古董玉器买卖,这才是真正的大手笔啊!   难怪尧灵仙等人会坚定不移的支持晋王,要是让罗刹人获取了燕云郡和青阳郡,云中山就被包了饺子,由内部矛盾上升为民族矛盾,往后的小日子可就不好过了。   “情报可靠吗,说不定是晋王故意使坏,派人放出的风声?”钱沛问道。   “千真万确,这是居巫奇去年来京就和唐王商定的事。”尧灵仙徐徐道:“无论如何,云陆九郡都不能拱手让给异族。至少在这点上,晋王和我们立场一致。”   钱沛想了想道:“也就是说如果我能帮助晋王登基,便可挫败罗刹人掠取燕云郡和青阳郡的阴谋,成为民族英雄了,是不是也该颁个奖授个勋什么的?”   尧灵仙发现,跟这小子说什么民族大义英雄气节都是白搭。在钱沛的脑袋瓜里,好处是必不可少的,如今连奖章也算在好处一列。   “老蔡应该烧好了早饭,你吃过了再走吧。”到底还是忍不住请钱沛共进早餐了。   钱沛笑嘻嘻道:“不了,我得赶回诏狱去,那儿马上就要闹出人命了。”   尧灵仙道:“你等等。”转身离开了片刻,回来时手里多了两个刚出炉的热包子。   钱沛心头一暖,接过包子咬了口道:“玄机真人已经跟晋王搭上线了,你有空去看望一下郭清,好人不能让那小子一个人做。”   他出了公主府,心情好了不少——堤内损失堤外补,这话是谁说的?大有道理。钱沛再次振作起斗志,化包子为力量,快马加鞭赶到诏狱,里头已经乱成一锅粥。贾天成气急败坏,眼看就要交班了,天字三号房里迦兰却中毒身亡了。她就不能晚死那么一小会儿么?看到钱沛若无其事走进来,贾天成急忙迎上去低声道:“钱兄,迦兰刚才在牢里被人毒死了,是不是你干的?”   钱沛脸一沉道:“贾兄,兄弟归兄弟,黑锅可不能乱扣。我都听说了,毒药是下在面汤里的,昨晚老子可一步都没跨进过伙房。”   贾天成认定这事肯定跟钱沛有关,但毒药的确是在面碗里发现的。那时钱沛早已离开诏狱,压根不可能往里头投毒。左思右想,只好苦笑道:“这下我的脑袋要不保了。钱兄,你得帮我出出主意啊。”   钱沛语重心长道:“老贾,迦兰的死看上去是件了不得的大事,其实是件好事。你想啊,惟一的人证死了,就再也无法证明唐王殿下曾经唆使迦兰谋害太子。但这事情已经传出去了,晋王殿下也得着了便宜。陛下那边呢,反正凶手已经伏法,也乐得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免得再伤了两位皇子的兄弟亲情。”   贾天成听听也有道理,无奈迦兰死了总得有人担责任,看来看去自己都坐定了头号替罪羊的宝座,叹口气道:“可是拿不到下毒的人,我也不好交代。”   钱沛哈哈一笑道:“你报个畏罪自尽不就成了吗?卫总管还在刑部的天牢里,陛下又病着,加上满朝文武都在为了晋王和唐王掐架,谁有心思来治你的罪?大不了丢了差事,回头活动活动三五个月后风声一过,又是条好汉。”   贾天成一咬牙道:“只有如此了!”心中一动道:“说不定毒死迦兰就是晋王殿下授意,否则钱沛哪有这么大的胆子?”   这么一想他的心又定了些,拉住钱沛的手诚恳道:“老弟,这事还要你多多周旋。我的脑袋能不能保住,就全看你的了。”不声不响把银票塞进了钱沛的手心里。   钱沛开心道:“老哥放心,万事有我。你赶紧派人验尸上报,抢在交班前把这事摆平了,免得后面的人使坏。”   贾天成深以为然,屁股还是自己揩比较干净,接手的人只会踹屁股不会揩屁股。他连忙命人填了验尸格,将消息上报绣衣使总署。钱沛很讲义气地陪在贾天成左右,帮他忙前忙后。到了中午绣衣使总署和刑部、大理寺都来了人,忤作再次对迦兰验尸,然后发往郊外的永定岗埋葬。   因为迦兰是服毒自尽,贾天成多少有点脑子,没把钱沛昨晚进过牢房的事给捅出去。三部的官员们审了半天也没审出个所以然来,便让贾天成停职待勘。   天一黑,钱沛悄悄出城来到永定岗,找着了迦兰的墓地。脏活累活他是不干的,毕竟自己是有级别的流氓了,叫出风灵奴三下五除二把棺材刨了出来。   钱沛给迦兰喂了几口水,她悠悠醒来,发现自己正躺在这恶棍的怀里。   她望着满天繁星,觉得自己就像做了场噩梦,至今还有一种并不真切的错觉。钱沛也不把墓地恢复原样,在倾倒的墓碑背面用紫金匕首刻下:“血债血偿”四个大字,造成夜狼族人盗走迦兰遗体的假象,然后抱她上马回返石府。   蹄声幽幽回荡在寂静的山林间,迦兰娇柔无力地靠在钱沛的胸膛上,说道:“从今往后我就是个死过的人了。”   “不,你的身份应该是——”钱沛纠正说:“孩子他妈外加我老婆。”   迦兰的眼睛在黑夜里忽闪忽闪,像天上的星辰,流露出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摇头道:“我要带丢丢回夜狼,你将来可以来看她。”   你姥姥,折腾了半天又是个人财两空。比起舜煜颐的跑路还过分,不仅自己要走,还带上老子的宝贝闺女。钱沛恼了,猛然勒停乌云盖雪郑重其事道:“回到南荒丢丢没有兄弟姐妹会很孤单的,为人父母放心何忍?我决定为她生个弟弟,名字就叫捡捡——你觉得这个主意如何?”   迦兰怔了怔刚想说话,钱沛已是豪情万丈地宣布道:“表决通过,即刻生效!”   半夜里他腰酸背痛地去找晋王。晋王殿下一向睡得很晚,今天也不例外,见到钱沛劈头盖脸就问道:“钱兄,你把迦兰送走了?”   钱沛点头承认,晋王舒了口气道:“走了也好,留在这里总是个隐患。”   钱沛晓得,真正指使迦兰刺杀太子的正是此君。迦兰回了南荒,就不怕她再翻供。   “你昨天对我说今晚就能走出黑巷子,是什么意思?”晋王最关心的还是这个。   “殿下去看望过太子了吗?”钱沛道:“自他出事后,东宫的人要么转投到你的门下,要后老老实实在家待着,都树倒猢狲散了吧?”   晋王回答道:“我今天下午去了太子府,的确冷清了许多。世态炎凉莫过于此。”   钱沛摇头道:“殿下,我请你去太子府可不是为了感悟这些的。”   晋王身躯微震,注视钱沛有时,深吸一口气道:“你要我看的,是那棵树?”   钱沛道:“那棵树开枝散叶三十余年,哪这么容易说倒就倒呢?”   晋王低头沉思许久,说道:“钱兄,你是要带着我走进一条更深更黑的巷子里啊!”   钱沛很有文化地接口道:“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晋王一怔,忽又意味深长地笑了。不错,走上这条路就不能回头了。要么做人上人,要么当冤死鬼,所有在这局中的人都没得选择!   他似乎一点都没考虑到钱沛已经两天两夜没睡觉了,两人一直聊到远处鸡叫三遍才分了手。钱沛站在晋王府门前回首眺望,巍峨雄伟的紫禁城沐浴在晨曦中。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送走了舜煜颐,送走了迦兰和丢丢……现在的他已经了无牵挂,有足够的信心跟皇帝老儿玩到底!当然在此之前,他还有一件万分紧急十分重要的事情必须立刻去做——那就是打道回府补瞌睡!   然而仅只这点微不足道的愿望,老天爷好像也不打算满足钱沛。他刚到寓所门口,立即被眼前壮观的景象惊呆了:十几个脱光衣服的金吾卫以及寓所里的几个男仆正很高调地绕着前院跑圈,而他们脱下的盔甲也给丢上了院里的歪脖子树上。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满树尽带黄金甲”?   一位其貌不扬的老学究手里晃动着算盘,站在屋檐底下给他们计圈:“麻婆豆腐第十四圈,酸菜鱼第十六圈……椒盐排骨快点儿,你还差整整八圈!”   这是在选拔马拉松长跑队员吗?钱沛很不确定自己是不是进对了家门?他吞了口唾沫,按捺下对酸菜鱼、椒盐排骨的向往,问道:“老爷子,请问你是——”   老学究不耐烦道:“这是老夫在家教训下人,没你的事,出去出去。”   “哦。”钱沛抬头看看门上的匾额,没错啊是自己家,怎么去了几天回来就没自己的事了呢?太过分了,这是明目张胆地打劫啊!   望着向自己投来凄惨哀求目光的几个男仆,和躲在边门后头往着战战兢兢偷望的老妈子们,钱沛觉得有必要为众人伸张正义,为自己讨回房产。   他双手握住马鞭“劈啪”作响,问道:“你是谁,好像我才是这家的主人吧?”   老学究上上下下打量钱沛半天,朝那个人送外号为酸菜鱼的男仆勾勾手指头道:“你过来认认,这小子是不是你家主人?”   酸菜鱼上气不接下气,就差中间断气,连连点头道:“是……我们家钱、钱公子!”   老学究勃然变色道:“小钱,你这是什么意思?有人聘请我老人家来这儿做管家,一大清早吃了闭门羹不说,还叫来十几个金吾卫抓我!有你这样当老板的吗?”   钱沛被教训得莫名其妙,怒道:“你姥姥,老子啥时候请过管家,想骗吃骗喝到别家去!”一鞭子往老学究抽去。   老学究不慌不忙从袖口里取出一个信封挡在身前,说道:“有种你就抽。”   “尧灵仙的信?”钱沛赶忙收住马鞭,一把夺过信封打开。信的主旨大意是推荐,钱沛顿时换了副笑脸,容客气气道:“老爷子,你怎么不早把信拿出来?”   老学究鼻子低哼,说道:“少废话,先报销了老夫这一路过来的食宿费。我一共走了九天,每天三顿饭,就当一顿要花十两银子,那一天就是三十两……”劈里啪啦拨动算盘珠,念念有词道:“两天六十两,三天一百二,四天一百八——”   酸菜鱼忍不住道:“老爷子,四天才是一百二十两吧?三九二十七,九天——”   “那就是二千七百两。”老学究一晃算盘道。   钱沛终于找到了一个数学比自己更差的家伙,热泪盈眶道:“是二百七十两吧?”   老学究刚想重新拿起算盘,跟钱沛仔细探讨一下这道复杂的乘法运算问题,就听门外马蹄隆隆,金吾卫将军莫大可竟亲自带着八个亲兵赶来了。   他也不废话,坐在大黑马上朝门里头一指,下令道:“统统拿下!”   钱沛急忙道:“莫将军,是我——小钱!都是误会,这位老爷子是本府新到任的管家,正带领金吾卫的兄弟们出操晨练。”   莫大可斜着眼望向老学究,大咧咧道:“胡说八道,这帮龟孙子也会晨练?老子用马鞭赶着都没见他们跑得这么勤快过!”   孙子,又来个敲竹杠的。钱沛心里发苦,脸上带笑,说道:“莫将军有所不知,所谓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为了保证训练质量提高出操热情,这里的每位金吾卫兄弟在完成跑圈后,都能获得一百两银子的伙食补贴。”   “真的?”莫大可将信将疑。钱沛利索地掏出银票分发给大汗淋漓的金吾卫们。   莫大可若有所思道:“这倒是个好办法,往后金吾卫的晨练就改在你家进行吧。”   钱沛苦笑道:“莫将军,您既然来了,何不进屋喝杯茶?”   莫大可瞅着钱沛手里攥着的那叠银票,很爽快地答应道:“也好!”   钱沛又招呼道:“兄弟们都没吃早饭吧,跟这位庞老爷子一起去伙房吧。”   他带着莫大可来到书房落座,央求道:“老莫,你还是把那位庞老太爷抓回金吾卫衙门关几天吧。我这庙小,可容不下大菩萨。”   “少来,这是灵仙的意思,还不是担心你半夜里被人黑了?”   莫大可哼了声道:“何况这位庞老太爷是古剑潭的活祖宗,谁惹得起他?”   他顿了顿,无限同情道:“今早的事我算替你摆平了,往后就不好说了。好在我看你身上带的银票不少,就当破财消灾嘛。对了,我的确要找你。卫铮算是完蛋了,老皇帝已经密令公孙哲调任金吾卫将军,老子改当绣衣使总管。”   “又升了,你倒是当官当上瘾了。”钱沛估算着这一串人事调动后面真实意图,问道:“那谁来替代公孙哲?”   “暂时还没这方面消息。”莫大可摇头道:“猜猜谁会给老子做副手——你的老情人唐青瓷。这丫头傍上了晋王,可算是平步青云。你瞧着吧,绣衣使总管的宝座迟早逃不出她的手掌心。老子到底是个武将,早晚要出京统兵,刚好给唐青瓷铺路。毕竟她刚提绣花使主管没多久,不能一下子升到总管位子上。”   钱沛喃喃道:“干掉了晋王的一个心腹,又提拔起另外一个,老皇帝想干什么?”   莫大可缓缓道:“谁也猜不透他的心思。说到玩手段,晋王还差了点儿,唐王根本就不是一个档次上的。我得回衙门办公了,这两天要交接,忙死老子了!”   钱沛送莫大可出门,金吾卫闻风而动,在门外列队。莫大可走着走着忽然想到:“小钱,我可是一接到报信就赶来了。虽说是个误会虚惊了一场,可也不能让跟着我的几个兄弟白跑吧?要不为了你,他们这会儿还睡在床上呢。我看你就意思意思,给每人发个三百两的车马费如何?”   钱沛气吐血,莫大可已经开始数人头:“一二三四……七八,连我一共九个。”   庞观天得意洋洋道:“这笔账好算,三九二十七嘛,一共……二百七十两银子。”   感谢上帝,这位老祖宗的算术总算做对了一回。钱沛二话不说掏出张三百两银票塞进莫大可手里,说道:“零头不用找了,请兄弟们喝早茶。”   莫大可望着庞观天高山仰止,叹道:“老爷子,你真是神算啊——”   这边莫大可带着如狼似虎的金吾卫卷走两千余两的银票而去,庞观天已经在准备履行他管家的责任了。   “小钱,知不知道要管好一大家子人最重要的是哪两件事情?”他很有经验的介绍道:“那就是管住人,管好钱……所以,你府上的账房在哪儿?”   ……钱沛彻底失语,朝庞观天直翻白眼,赶在他老人家继续发表高谈阔论之前冲进自己屋里关上门倒头就睡。   忽然他心有所觉,从睡梦中一下醒来,就看到玉罗娇正坐在自己的床边。   钱沛微松口气,瞧了眼漆黑的窗外问道:“你什么时候到的?”   玉罗娇道:“我刚坐下,你就醒了。刚得到一个消息,最近将有大批萨满教和金沙门的高手秘密入京,为唐王夺位助阵。罗刹大军也暂时停止了对燕云郡的攻势,白日寒也能由此腾出手来。”   看来尧灵仙得到的情报是真的,钱沛问道:“东方发白和居巫奇会不会来?”   “东方发白还在养伤,应该不会南下。居巫奇一向行踪飘忽,就连身边的人都未必清楚她的去向。”玉罗娇道:“还有你上次问过秋千智,这个人很奇怪——他对唐王表面上十分恭敬,其实我行我素毫不买账。”   钱沛不是没想过除掉秋千智,一来老家伙修为卓绝很难下手,二来行踪诡秘压根就不知道他藏在哪里。他一边为玉罗娇解毒,一边又问:“金合欢在干什么?”   “她刺杀耿铁丹失败,自感颜面大失,便指责唐王泄露了消息,两人闹得颇不愉快。”提到金合欢,玉罗娇眼里露出一缕不以为然之色。   就在这当口上,房门突然毫无征兆地被人一脚踹开,庞观天手握算盘,兴冲冲叫道:“小钱,我算出来了,九个三加起来果真等于二十七!”   钱沛从蚊帐里探出脑袋,叹气道:“下次想闯进来的时候,请你编个好点的借口。”   庞观天没找到藏进蟠龙吐珠宝戒里的玉罗娇,眨巴眨巴眼道:“那三个九是几?”   第八章 我是疯儿你是傻   九月初九拂晓,东方的天际刚刚露出一抹鱼肚白,上千名文武官员已经在午门外黑压压地站成一大片,等待大门开启入宫参加一年一度的秋祭。   钱沛作为监察司正四品绣衣使,早早就接到了通知,来到午门外站队。   文官由丞相蔡崇洲、中书令叶慧山率领,武将由大将军戚封侯、卫将军唐觉虎统帅,秩序井然鸦雀无声。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一轮彤红的旭日冉冉升起,紧闭的宫门却仍然没有丝毫开启的迹象。   这是怎么回事?队列里渐渐出现骚动,官员们开始交头接耳,低声谈论起来。   忽然宫门缓缓打开,掌印太监王瑾贤在一队御林军的扈从下走了出来。他站定在午门前的金水桥头,木无表情地用独有的公鸭嗓门高声宣道:“传唐王禹龙勋、晋王禹龙宣、丛相蔡崇洲、中书令叶慧山、大将军戚封侯、御史中丞郭清入宫勤见,其他文武官员在午门外候旨。”   众人面面相觑,预感到昨夜宫里面肯定出了大事。唐王、晋王等人出列跪倒,接旨入宫。郭清在家养伤,也由御林军快马飞召。   “皇上驾崩了!”每个人的心里都不约而同闪过这样的念头,但没一个敢说出口。接下来即是极为漫长的等待。看来国泰帝真的出事了,那么他会把皇位传给谁呢?在场至少有八成以上的人,早早就把自己个儿的一家一当全都压在了晋王又或唐王的身上,是荣华富贵还是抄家杀头,就看今朝了!   没有一丝风吹过,紫禁城的空气凝固到了极点,像铅一样压在文武百官的心头。   终于,人们看到御史中丞郭清一身缟素面容悲戚,在两名太监的搀扶下,手捧圣旨走出宫门。着到他的这身装束和脸上的表情,在午门外候旨的千余名大小官员再也没有任何怀疑,齐刷刷地跪了下去。   在压抑的死寂中,突然人群里传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哭号:“陛下,您怎么就这样走了呢?微臣沐浴圣恩数十年,还来不及肝脑涂地报答陛下于万一,您却驾鹤西去,教我如何不悲痛欲绝?呜呼哀哉,天若有情天亦老,子欲养亲亲不在——人世间最大的悲哀莫过般此。惟愿大楚江山千秋万代,陛下功德如皓月当空,恰似那钻石恒久远,一颗永流传——”   谁那么无耻?大臣们相顾愕然,用眼角余光在人群里来回扫荡。找着了——但见我们的四品绣衣使监察钱沛钱大人泪如雨下,泣不成声,面孔涨红,如丧考妣。   在短暂的错愕后,群臣中有几位头脑灵活反应奇快的,纷纷跪地长号涕泪交加。哭吧哭吧不是罪,这时候谁不哭谁才是罪恶滔天。大家伙打开泪腺阀门,有呜咽抽泣者,有以头抢地者,有死去活来者……顿时悲惨的哭声回荡在紫禁城上空。   “诸位大人,诸位……”郭清几次开口想让上千悲伤难忍的官员们肃静下来,话音却无一例外地被淹没在惊天动地的哭喊声中。   郭清只好耐心等待,但他实在低估了文武百官们的持久作战能力。大家越哭越伤心,要不是被御林军拦着,只怕在就一步一叩首爬进紫禁城瞻仰国泰帝遗容去了。   “众臣听旨——”郭清着实没工夫干在这儿欣赏同僚们的精彩表演,气沉丹田高声唱诺,展开圣旨开始宣读。   说来也怪,所有的哭声像是被关了水龙头,一下子全都止住了。大家一片做痛苦抽搐状,一边竖起耳朵聆听先帝遗旨。   这份国泰帝“临终前”写下的圣旨足足有三千多字,从他布衣从军说起,一直讲到君临天下万国来朝。然后,万众嘱目的下一任继承人的名字终于姗姗来迟,从郭清的口中说出:“太子禹龙光人品贵重,深肖肤躬,必能克承大统,着传位放太子禹龙光——”   “什么?!”所有人的脑袋都嗡的一声,彻底傻了。他们从彼此呆若木鸡的表情中,才敢渐渐相信自己并未听错,而郭清也绝不至于读错。那么只剩下一种可能:先帝临死前神志不清,摆乌龙了。   但国泰帝显然不这么认为,他在遗旨中特别指出:有鉴于太子眼下身体有恙不能治事,所以由太子殿下(应该改称陛下了)的原配夫人也就是如今的大楚皇后谢端仪女士暂摄朝政。一俟太子爷病体康复,便交还君权。   听上去这么安排似乎也是个办法。但别忘了,朝廷可不是老百姓家开的夫妻老婆店。老公生病了,老板娘出来管事。自古以来,皇权旁落到女人手里的记录,有是有但绝对屈指可数。而且,那都是皇帝年幼,太后、皇后趁机专政,朝中奸人当道为虎作怅的结果。何况选了个植物人当皇帝,让皇后垂帘听政,这种事不敢说后无来者,但肯定前无古人。   在场的有许多饱读史书的当朝大儒,人人都可以拿出一篇万字论文来印证这点。   我们是奸人吗?不是。我们是白痴吗?不是。那为什么皇位上坐的不是晋王或者唐王,而是只剩下一口气脑袋停摆了一整年的太子爷?   大臣们愤怒了。郭清却置若罔闻,继续宣读遗旨。原来,老皇帝早就考虑到了这点,因此特意任命蔡崇洲、郭清、叶慧山、戚封侯四人为顾命大臣,今后朝廷所有旨意必须由四大臣会商一致,皇后用印后方可颁布实施。   最后,国泰帝在弥留之际号召全国军民万众一心同舟共济,为把大楚建设成为繁荣昌盛的伟大帝国艰苦奋斗奋发图强。   遗旨至此画上了句号,可留在每个人心里的却是一个个硕大无比的问号。   “郭大人,这……真是先帝的遗旨吗?”唐觉虎跪在地上抬起头质问。   “唐老将军,莫非你怀疑郭某假传圣旨?”郭清语气肃然:“陛下宣布太子继位的决定时,唐王、晋王、顾命四大臣和曾太后、谢皇后都在一旁听得清清楚楚!”   他冷峻的目光扫视群臣,缓缓道:“先帝遗诏宣读完毕,请诸大臣各自回府更换素服,今日午时在大光明殿朝拜新君!另外,原羽林将军公孙哲奉旨调任金吾将军,执掌京师防务。即刻起全城戒严,如无谢皇后和顾命大臣的手谕,任何人不得擅自离京,望诸位大人节哀顺变,共度时艰。”   众人倒吸一口冷气,这就是把大伙儿变相软禁,确保谁都不能跟京外的势力联络。有些急于往唐王府、晋王府跑的官员,也只好打消了念头。   于是众臣再次叩拜谢恩,满怀心事地各自回家更衣。钱沛走在街上,发现到处都是全副武装的金吾卫,除了急忙忙赶回家去的官员,几乎见不到一个闲人。   由此可见,死也是个技术含量非常之高的工作。首先就得选好时间,未必要什么黄道吉日,却一定要让满朝文武都聚在一处,并且由御林军和金吾卫在四周提供无微不至的安全保障。其次死后的事情要滴水不漏地安排好,比如把京城封了,把唐王、晋王请进宫里以守灵的名义合法拘禁起来……   总之,老皇帝为了这一天的到来肯定没少花心思。从今天起,他就将退居二线,力捧作为新人的谢皇后闪亮登场。残酷的皇权斗争,这才真正开始。   钱沛回到家,易司马早已在屋里等候,见面便道:“先帝果真传位给太子了?”   钱沛点点头,易司马“嘿”了声,问道:“晋王殿下情形如何?”   “他进宫后再也没出来,估计是得守灵了。”钱沛回答。   “按照大楚礼制,先皇驾崩皇子必须守灵七七四十九日——”易司马眸中精光闪动,“不成,必须想个办法将晋王殿下从宫里救出来!”   是的,时不我与。有将近五十天的时间,足够老皇帝躲在幕后重新布局,解决掉他的两个孝顺儿子。钱沛却一点儿也不着急,稳笃笃道:“四十九天也不长啊。”   “不长?”易司马怀疑地盯视钱沛,以确定这小子的脑袋是不是秀逗了。   “你以为唐王会老老实实待在宫里?老夫敢打赌,他此刻正借口刀伤未愈,向谢皇后和顾命四大臣请求回府休养。”   “这样啊……”钱沛想了想建议道:“要不咱们也请晋王殿下来上一刀?”   易司马哭笑不得道:“裴老弟,多少人身家性命悬于一线,可不是开玩笑的时候!”   他从袖口里取出一包药递给钱沛道:“你找机会悄悄交给殿下。”   “你想让殿下装病?”钱沛摇头道:“宫里的御医不是吃素的。况且就算骗过众人一时,你能让晋王在家装上四五十天都不露馅?”   易司马沉声道:“事到如今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也许根本不需要那么久。”   钱沛叹道:“老易,你还是不了解昔王殿下。别着急,我保证他很快就会出宫。”   易司马将信将疑,钱沛换上素服,说道:“放心吧,我和晋王早想好了对策。”   他骑马来到午门前,经过御林军验明正身后,步行进入皇宫来到大光明殿外候见。   足足一千多号在京官员,新君不可能一次性接见,便按照所在部门和品级大小被分成若干拨。钱沛排在第五批觐见的人员名单里,在殿外耐心等候。   他听到大臣低声议论,说是智藏教的太元圣母和玉清宗的玉机真人都被请入了宫中,分别为老皇帝操办佛道法事。   过了一会儿,第二批官员从大光明殿里退了出来。钱沛看到晋王一身孝服,红肿着双眼在两名太监的陪伴下从后殿走出,绕道过来似乎是要出恭。   候见官员纷纷上前见礼。晋王双目红肿,目光呆滞,望着众人一言不发。   石思远是晋王系的骨干成员,这时候也就他还能说上几句话,嗓子硬咽着劝道:“殿下,先帝去了,您千万保重身体,莫要悲伤过度。”   晋王呆呆地瞅着石思远,像是没听明白他的话,问道:“你说谁去了?”   石思远一怔,隐约觉得晋王好像有点不对头,便道:“微臣说的是您的父皇去了。”   “我父皇?”晋王睁大眼睛瞪视石思远半晌,看得他心里直发毛。   “哈哈,哈哈哈哈——你胡说什么呢,我刚见过父皇,他正在睡觉。”晋王突然大笑起来,手指石思远道:“你咒我父皇,是何居心?”   “殿下,殿下!”旁边一个官员插嘴道:“石大人没有胡说,先帝确已去了。”   “来人啊,来人!”晋王目露凶光,大叫道:“把这两个诅咒父皇的逆臣抓起来!”   两个太监傻了眼,晋王见没人理他索性亲自动手,揪住那个官员的衣襟抡拳就打。那官员不敢反抗,只好护住脑袋叫道:“殿下,殿下,您这是怎么了……啊!”   敢情晋王殿下嫌拳头打不过瘾,揍得兴起一口咬住那官员的耳朵,血淋淋扯下半截来,一边用牙齿咀嚼一边皱眉道:“肉好老——”一扬脖竟生吞了下去!   众人毛骨惊然,傻呆呆望着他。钱沛在人群里叫道:“不好,殿下疯了!两位公公,快请殿下到后殿去休息!”   两个太监如梦初醒,伸手来扶晋王。晋王嘴角滴血,恶狠狠望向太监道:“父皇呢,为什么他睡了那么久还没醒?父皇——父皇……”   叫了几声他突然一屁股坐在地上,扯下王冠失声痛哭起来:“父皇没了——”   总算清醒点了,大伙儿刚要松口气,晋王却做出了更加惊人之举。他翻身趴在地上,用双手猛扒地砖,叫道:“我要下去救他上来!”很快他的指甲抠破鲜血长流,却丝毫不知道疼痛,变本加厉用牙齿去啃地砖下的黄土。   所有人都傻了。钱沛义愤填膺道:“大伙儿还不快劝阻殿下自残?”从后上去一把抱住晋王,叫道:“殿下,殿下,您醒醒,我带您去见陛下好不好?”   晋王充耳不闻,低头一口咬在钱沛的手背上。钱沛疼得泪流满面,痛不欲生道:“殿下,您何苦作践自己?”   几个官员壮起胆上来相帮。晋王抄起挖开的地砖当场就把一个礼部官员砸得头破血流。从而用事实证明,拿板砖砸人绝非街头混混的专利。   正闹得不可开交之际,戚封侯和蔡崇洲双双闻讯赶到,不由也是瞠目结舌。戚封侯毕竟是久经战阵的沙场老将,喝令御林军上前将晋王制服,问蔡崇洲道:“蔡相,你看这如何是好?”   蔡崇洲也判断不出晋王是真疯假疯,却很遗憾他没在先帝的灵堂又或大光明殿里发疯,紧皱眉头道:“还是传太医来吧,我得赶紧禀明皇后娘娘。”   话音刚落,众人鼻子里闻到一股奇怪味道,再看晋王殿下衣袍下摆正滴答滴答往下滴水。戚封侯苦笑一声,命人架起嘴里正念念有词大唱特唱“春水流”的晋王殿下往近旁的彰武殿而去。   一阵风波过后,殿前的秩序表面上恢复了平静,可每个人心里都是波澜壮阔。   一边唐王党的人窃喜不已,一边晋王党的人忧心忡忡,各自打起了小九九。   但觐见并未因此停止。钱沛随着第五批官员一同步入大光明殿,向高高靠坐在皇位上的前太子爷禹龙光三叩九拜。   他悄悄抬眼观瞧,禹龙光身后珠帘低垂,谢皇后的身影若隐若现。   钱沛也曾见过谢皇后几面,最近的一次还是在曾神权的寿宴上。当时她侍立在太子身后,显得异常低调。平心而论,这个女人长得并不算好看,家世也远没有曾太后来得显赫,所以朝中大臣几乎对她都没有什么深刻印象。   然而世事无常,一转眼这个隐居宫闱之后的女人竟要代夫掌权,成为生杀予夺号令天下的云陆第一夫人。   唐王面色苍白坐在侧旁,他的眼睛肿得像两颗桃子。钱沛相信,此刻唐王的悲哀是发自肺腑的——眼睁睁煮熟的鸭子飞走了,老皇帝居然把皇位传给了半死不活的太子,不心疼才是怪事。   然后是四位顾命大臣肃立两旁,惟有郭清因为有伤,被特许看座。   最后钱沛的目光投落在了新鲜出炉的大楚第二任皇帝禹龙光的身上。   这家伙百分百是个植物人,这点钱沛已经确认无疑。或许如今医术昌明,科技日新,植物人也会有醒来的一天吧。   但他还是睡着的好,不然会给很多人带来大麻烦。可怜的太子爷,你可曾听说过“卧榻之上岂容他人鼾睡”的至理名言?你睡得这么香甜,你的两个亲兄弟却正在磨刀霍霍,想让你就此睡上一辈子。   接下来是将近半个时辰的陈词滥调,大光明殿中哀声一片,谢皇后也在帘后垂泪。   好不容易完成了觐见仪式,群臣如获大赦退出宫外,各自回家找丫鬟捶腿敲背。   当天夜里,唐王和晋王被恩许回府养病。既然是养病,王府自然是不能再走出去的了。尤其是唐王殿下,由全天候守灵改为了白天守灵,晚上休息。   但这样的意旨显然只能对正常人生效,如晋王这样神智疯癫的人,也只能请先帝爷从棺材里爬出来亲自下旨,才有可能让他安分些了。   结果回到王府没有小半个时辰,就有侍卫急忙忙跑到绣衣使总署和金吾卫衙门报警:晋王殿下走失了!   这还了得?!绣衣使、金吾卫纷纷出动全城大搜。就在鸡飞狗跳的当口上,一个老实巴交的饭馆老板来金吾卫衙门报案,说是伙房里来了个武疯子,大吵大闹要吃夜宵,把锅碗瓢盆全砸碎了,然后趴在地上啃冷馒头。守店的伙计上前驱赶,反而被打得鼻青脸肿。   即将刚刚到任的金吾将军公孙哲紧急出动,在饭馆的伙房里找到了呼呼大睡的武疯子。按照治安条例,公孙哲应该把此人带回衙门关入牢房。但他却做了一件截然相反的事:用八抬大轿将这位武疯子请回了晋王府。   晋王找到了,这下可算能歇口气了吧?且慢——半个时辰后王府又来人报案,晋王殿下睡醒了,施展出令人叹为观止的御风术蹦上屋顶再次人间蒸发!   刚刚歇下的公孙哲只好再次出警。这回找到晋王的是莫大可莫总管,地点位于京师东门城楼上。晋王殿下爬在旗杆上极目远眺,希望能找到代表父皇的那颗星辰。   就这样一晚晋王失踪七次,全城警讯频仍,折腾得整座永安城彻夜不眠。   最后莫大可和公孙哲实在没辙了,请出死马当做活马医的易司马易神医给晋王喂了碗宁神药汤,大伙儿总算可以回去睡个囫囵觉了。   第二天清早,群臣得知晋王疯病愈演愈烈的消息纷纷登门探望。这还是拜国丧期间,罢朝三日所赐。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去探探虚实。   由于和晋王殿下感情深厚,同穿一条裤子都嫌大,钱沛也起了个大早。   哪知来到晋王府一瞧,自己只能排在一百名以外。好在晋王府不是新楼销售处,无需重号入内。钱沛进到府里,终于赶上了一场晋王殿下倾情演出的好戏。   在众官员和王府侍卫、仆从的团团包围中,晋王殿下半跪砖地,正用双手小心翼翼地捧起一沱金黄之物,津津有味地塞进嘴里。   “哇——”顿时众官员捧腹弯腰,听取哇声一片。人人脸色发白,个个眼神发直。   “殿下,殿下?”来自宫中的掌印太监王瑾贤用袖捂鼻走到近前,说道:“奴才奉皇后懿旨前来探望。”   晋王茫然抬头,抓起又一佗狗屎递向王瑾贤,傻笑道:“王公公,你吃——”   王瑾贤慌忙后退,连连摆手道:“奴才不敢,请殿下慢用。”   这时易司马出马,他老人家虽不是官,却谱比官大,环顾众人道:“殿下微染小恙需要静养,诸位大人请回!来人,扶起殿下,请王公公入内用茶。”   群臣一哄而散,王瑾贤强忍恶心进了客厅。片刻后晋王洗过澡,在易司马的陪伴下来见王瑾贤。他穿上了厚厚的棉袄,面前还摆着一大盆碳炉,一边烤火一边呻吟道:“天气好冷啊,快给王公公拿件棉袄来穿上。”   王瑾贤彻底雷倒,接过棉袄道:“皇后娘娘还在等回信,奴才告辞。”   送走王瑾贤,晋王又开始叫热。下人们急忙搬来几桶冰块,摆放在他的卧室里。晋王躺回床上,看到钱沛走了进来。两人相视一笑,钱沛关上门窗。   “希望王瑾贤会如实汇报给谢端仪,也不枉我辛苦一场了。”晋王的神情凝重:“真教你猜对了,父皇居然把皇位交给了禹龙光!”   “咱们多少还有些准备,真正傻眼的是唐王。”钱沛笑道:“皇位上坐着个死人,皇位后藏着个女人,你教他如何能咽下这口气?”   “就让唐王跟那女人先斗一场吧,咱们正好坐山观虎斗。”晋王目光闪烁,徐徐道:“但我仍旧百思不得其解,父皇为什么要把大楚交托在谢端仪的手上?”   这点钱沛是不能对晋王说破的。他知道,谢端仪一定是老皇帝培养了几十年的忠诚傀儡。而像这样的傀儡,肯定远不止一两个。   “多亏你想出了装疯的法子,”晋王赞道:“否则我还被软禁在宫里一筹莫展。”   “那是殿下扮得惟妙惟肖,骗过了所有人。”钱沛深表钦佩道:“特别是刚才趴在地上吃……早饭的那一幕,教人拍案叫绝。”   “你说我的营养早餐?”晋王得意地微笑道:“裴兄,你真该尝尝,那东西味道很不错。”   钱沛装出一脸愕然,难以置信道:“那玩意儿也能叫早餐?”   晋王笑道:“当然!”忽听窗外易司马发出低咳,有下人来送冰镇酸梅汤,他立即纵声唱道:“我是疯儿你是傻,脑袋掉了碗大个疤——”   第九章 权力的哥哥叫拳头   老皇帝死了,新皇帝废了,二皇子残了,三皇子疯了。皇室风云还真令人意外,用来编成一部曲折起伏的经典舞台剧也足够。   但无论如何,没死的人、没疯的人的日子还得继续,尤其是对于刚刚登上权力中心的谢皇后来说,她需要办的事情还有很多。新宫上任三把火,自己不放几把火,怎么教那些大臣服气?   这第一把火就是大赦天下,所有死囚今年免于勾决,一律改为流刑,充军发配三千里。至于那些关在牢里的犯人,全部刑期减半;刑期不足五年的,统统开释回家。对于那些还没来得及定罪量刑的,也由相关部门甄别之后,或者从轻发落或者取保候审,其中罪行较轻又或证据不足的,销案放人。   于是罗松堂父子和唐朝升名正言顺地从刑部大牢里给放了出来。前者是经过刑部甄英明甄尚书的细致审查后,发现证据不足,便本着宁纵勿枉的执法精神宣告无罪开释,后者身藏蜡丸人赃俱获,无罪是不可能的,但人家在牢里吃了不少苦,身心大受摧残,看在唐老将军的面子上弄个保外就医也不在话下。   第二把火是一系列的人事任免。其中最引人注目的莫过放罗步思刚脱下囚衣,就穿上了羽林将军的戎装,一跃成为手掌皇宫宿卫大权(至少在名义上)的新贵,同时还兼任着玄机营的统领。   据说这是圣相蔡崇洲和吏部尚书马上升的大力推荐。毕竟罗统领因为唐朝升的事莫名其妙进了天牢,如今罪名洗清于情放理都该做个补偿。反正羽林将军的位子空着也是空着,何不送给唐王殿下未来的小姨夫,也给罗松堂做个顺水人情。   原本以为谢皇后、叶慧山等人会竭力反对这项任命,那就能让罗松堂父子对皇后党和晋王党心生不满,进一步倒向唐王。谁知皇后娘娘也好中书令大人也罢,居然不约而同举双手赞成。惟一反对的人就是郭清,但鉴于少数服从多数,戚封侯又未发表意见的前提下,这项任命还是顺利得到通过。   顿时此事在朝中引起轩然大波,尤其那些清流人物,被唐觉虎打的伤还没养好,罗松堂父子和唐朝升就前后脚给放了出来,一口恶气哪里咽得下?而罗松堂也是一肚子怨气,刚出狱就弹劾唐觉虎擅闯诏狱殴打朝廷官员,纵容唐朝升横行不法。   好吧,总有人要做出气包。唐老将军就这样被海选出来,为大家顶缸。总算看在他劳苦功高,年过古稀的份上,朝廷网开一面准他主动递交辞呈,退休养老。   第三把火烧在了晋王和唐王的头上。作为现任皇帝陛下同父异母的好兄弟,待遇自然不同于外人。两位王爷分别领到了位于唐州和晋州的封地,只等七七四十九天服丧期满,即刻离京就藩从此关起门来做土皇帝。   同时为了显示与一般新上任的领导不同,谢皇后还别出心裁地烧起了第四把火:正式确立智藏教为国教,敕封圣元上人为大德慈悲护国法师,并聘请太元圣母的得意弟子函叶大师担任她两个儿子的家庭教师,每日入宫教佛学。   这下玉清宗不干了,都是红莲白藕凭啥就厚此薄彼?智藏教成了国教,那玉清宗往后还怎么混?更糟糕的是两个皇子都信如来佛了,将来还有太上老君什么事?   唐王更郁闷:近在咫尺的皇位没了不说,还要被赶到千里之外的唐州去当藩王,从此远离京城望梅都止不了渴。他发现自己最大的敌人不再是晋王,而是那个藏在珠帘背后,不动声色操纵着朝局的谢皇后。   现在,他和晋王算是同病相怜了。所以每天从宫里守灵出来,他都会到晋王府转上一圈,跟犯了疯病的好兄弟聊上几句。   望着疯疯癫癫的晋王,唐王知道动手的时候到了。只要让那个坐在龙椅上的废柴大哥伸腿瞪眼,皇位就是自己的了。谢皇后,他根本不放在眼里。一个刚刚上位的女人,根基能有多深?何况她是皇后,我妈还是太后呢!   晋王,我的好兄弟……疯了就疯了吧,或许这才是你最好的归宿。你未竟的事业二哥会代你完成,你留下的家底,二哥也会帮你照管!   我会把咱们的大哥从龙椅上踹下来,送他去一个早该去的地方。别说我不顾念兄弟之情,生在皇家想要过得比别人好,活得比别人常,就只能牢牢抓住至高无上的权力。它,才是我的亲大哥!   九月十五月圆之夜,唐王怀着这样的觉悟走出皇宫。在跨出朝阳门的一霎,他不自禁地回过头望了眼隐没在黑夜里的大光明殿一回来,做人;回不来,做鬼!   他转过身,走过金水桥,忽然停下了脚步。一队人马迎面而来,走在最前头的是丞相蔡崇洲和已经解甲归田的卫将军唐觉虎。在他们身后,是一百多名文武官员。   他们神情肃穆鸦雀无声,在唐王的面前一言不发地跪倒,挡住了去路。   唐王“惊讶”地望着众人,问道:“蔡大人,唐老将军,你们这是——”   蔡崇洲向唐王深深一拜,朗声道:“高太医悬梁自尽,先帝死因不明,臣等深受皇恩岂能不闻不问?请殿下带领我们入宫勤见皇后娘娘,彻查先帝死因,并重新审查遗诏真伪,还皇权放禹氏!”   “不错!”吏部尚书马上升接口道:“就算先帝传位遗诏是真,也应由唐王殿下代为摄政,焉能让一个女子高踞朝堂垂帘听政,乱我国本坏我祖制?”   唐王“措手不及”,脸一沉道:“你们这是做什么,莫非想造反?!”   唐觉虎宏声道:“殿下明鉴,在这里的都是先帝忠臣朝廷肱骨。我们绝无谋反之心,只是想为大楚万年基业争国本还祖制!要谢皇后还政禹氏,请殿下决断!”   唐王变色道:“你们要陷于本王于不忠不孝?快快散去,否则国法无情!”   唐朝升好了伤疤忘了疼,高声叫道:“先帝死因不明,真凶逍遥法外,殿下坐视不管才是不孝!谢皇后一介女流专擅朝政败坏纲常,殿下熟视无睹才是不忠!”   唐王勃然大怒道:“唐朝升,你敢信口雌黄诽谤皇后?来人啊,将他抓起来!”   唐朝升视死如归道:“殿下要杀臣,臣不敢反抗。但有些话打死小臣也要说:先帝虽然龙体欠安,但一直并无病危迹象,还曾要亲自主持秋祭大典,为何一夜之间会病情恶化,突然驾崩?高太医好端端的,又为什么悬梁自尽?先帝英明神武,怎会传位给深陷昏迷绝无醒转希望的太子?而曾太后母仪天下人所共仰,论及资历地位更在谢皇后之上,先帝遗诏为何不由她来摄政?”   “对!”群臣纷纷响应,“先帝死因蹊跷,遗诏来得更是蹊跷!请殿下带我们入宫,当面向谢皇后问个明白!”   唐王叹道:“众位大人的忠心感天动地,本王也深为钦佩。但没有旨意私闯皇宫,便形同谋逆作乱,我又何忍让大家白白牺牲?”   “谁说没有旨意,贫道这里就有太后的血诏!”早已做好登场准备的天机真人闻声而出,率领玉机真人等三百余名玉清宗长老和门人越过人群来到金水桥前。   他高举诏书道:“唐王禹龙勋,丞相蔡崇洲并大楚文武百官听诏!”展开曾太后用鲜血书写的诏书念道:“查谢皇后伙同太医高大元毒害先帝祸乱宫闱,今又矫诏听政扶天子以令天下,名为皇后实为国贼。本宫不忍先帝含冤,社稷飘摇,今以大楚皇太后之名传血诏于天下:发义兵靖国难,清君侧诛妖后!”   “发义兵靖国难,清君侧诛妖后!”忠臣义士们饱含热泪,高声呼叫道:“我等愿为大楚社稷冒死除贼以报先帝!”   唐王跪在地上高举双手接过天机真人手中的血诏,哽咽道:“儿臣接旨,愿披肝沥胆率我大楚忠臣良将,入宫诛妖!”   天机真人欣慰颔首道:“唐王义举天下共钦。贫道夜观天象,宫中妖气冲霄,必有奸佞作祟。今夜率我玉清宗三百门人来为殿下助阵,除魔卫道义不容辞!”   他站到唐王身后,又用传音入密道:“兵部尚书罗松堂已前往金吾卫衙门弹压公孙哲接管永安城防,文昌侯曾蕴瑞统率曾府和王府的侍卫也已包围晋王府,只等皇宫信号一起就杀入府中。殿下,万事俱备,只等你一声令下了!”   唐王擦擦眼泪水,说道:“诸位大人忠肝义胆同赴国难,本王铭记肺腑。就请唐老将军率麾下部曲即刻赶往绣衣使总署拘捕莫大可、唐青瓷!”   唐觉虎高声应命,七十来岁的人老当益壮一个纵身跨上战马,召集起早就在远处列队等候的数百名家兵家将带着孙子唐朝升直奔绣农使总署。   唐王从袖口里取出一枚玉清宗特制的烟花信炮,砰地点燃升空绽开绚烂光花。登时通往朝阳门前的几条大道上马蹄声犹如隆隆雷鸣,埋伏在外的数千人马杀气腾腾来到金水桥头,除了部分唐王府侍卫外,还有众大臣的亲兵护卫,由侍卫队长管步铸统帅,举起手中兵刃向唐王高呼道:“千岁、千岁、千千岁——”   唐王满意地点点头。他知道不用多久,所有人都该改成自己为万岁了。从千到万,那可不是简单的加法题目,更不是人人都会做的!   这时候朝阳门宫门大开,玄机营统领曾蕴勇率领三百御林军前来接应。   宫内宫中两拨人马汇合在一起不下五千人,加上里头还有曾太后和羽林将军罗步思等人坐镇,就算柳统超的天机营和独孤千赫的地机营有心反抗也是螳臂当车。   唐王志得意满,坐上管步铸牵来的战马,挥手叫道:“诸位,随我入宫捉拿妖后!”   “砰!”一蓬流光溢彩的烟火掩映在文昌侯曾蕴瑞的眼帘里,动手的时候到了。   街对面的晋王府和往常没有丝毫不一样的地方。如果硬说要有,那就是冷清了许多。但这在曾蕴瑞的意料之中,毕竟晋王成了疯子,他的那些个亲信党羽人人自危,纷纷开始另寻出路,谁还有工夫天天来这儿泡着?   “跟我来!”他手按腰间宝剑“靖天”,一身金盔金甲龙行虎步率先迈向晋王府。   唐王府、文昌侯府的八百名护卫已将晋王府围得水泄不通,另有三百多人跟随在曾蕴瑞的身后奔向王府大门。   “曾尚书——”今晚负责王府大门值夜的是风云八骑中的沈观云,上前向曾瑞勇施礼道:“您来得不巧,晋王殿下已经就寝。”   曾蕴瑞面沉似水,说道:“本官接太后血诏并奉唐王殿下手令举兵靖难,为先帝报仇!为防止今夜城中兵荒马乱殃及晋王殿下,特带兵来此保卫。从现在起,王府防务由本官接管,所有府中侍卫都需上缴兵刃,立即到府内演武厅集合候命。”   沈观云大吃一惊道:“竟有此事?我得赶紧享报晋王殿下!”说着就往门里跑。   曾蕴瑞使了个眼色,他的三妹夫兵部员外郎黄丹斌眼疾手快,拔出腰刀架在沈观云的脖颈上,狞笑道:“晋王殿下自有曾侯亲自前去通禀,不劳阁下费心!”   二十多个曾府亲兵一拥而上,将门外的王府侍卫缴械捆绑。曾蕴瑞一马当先闯入府中,身后部曲立刻兵分数路抢占王府备处险要,封锁道路。   由玉事起仓促,王府侍卫完全来不及抵抗,像赶鸭子似地被撵进演武厅拘禁起来。   曾蕴瑞等人长驱直入闯进内宅,来到晋王平素就寝的“至善斋”外。   只见顾霆风等风云七骑闻讯赶至,率领三十多个王府侍卫手持弓弩压住阵脚,喝问道:“曾侯夜闯王府,有何贵干?!”   曾蕴瑞哪把顾霆风这区区几十个人摆在眼里,回答道:“今夜唐王奉太后血诏起义兵靖难诛妖,本官前来通禀晋王殿下,并接管王府守卫事宜!”   顾霆风比起沈观云要沉着干练许多,摇头道:“未得晋王殿下口谕,恕我等不能擅离职守。曾侯即要求见晋王殿下,请容小人入内禀告。”   曾蕴瑞见自己带来的人已将至善斋团团围住,王府其他各处也都在掌控之中,便点点头道:“好,我们就在外面稍等片刻。”   “砰!”远处又一颗烟花升空怒放,那是兵部尚书罗松堂发出的信号,表明他已搞定了金吾将军公孙哲,顺利执掌了两万金吾卫。   曾蕴瑞心头一喜,看到顾霆风走了出来躬身说道:“殿下已经被唤醒,曾侯请进!”   曾蕴瑞的一只脚刚抬起来,立即又缩了回去,侧脸对黄丹斌道:“丹斌,你代我进去禀明晋王殿下,请他下令解除王府侍卫武装,由我们接管。”   黄丹斌晓得自己的大舅子是怕被人瓮中捉鳖,才临时起意派他进去。   他带着八个精挑细选出来的修灵级高手在顾霆风的陪同下走进至善斋。   约莫过了半盏茶的工夫,黄丹斌又一个人出来了,皱着眉向曾蕴瑞说道:“曾侯,殿下疯病又犯了,语无伦次什么也说不明白,还是您亲自进去向他解释吧。”   曾蕴瑞眉毛一扬,对黄丹斌非常不满。都是干什么吃的,连个疯子都没法摆平?于是他亲自率领四名亲兵和黄丹斌一起走进至善斋,来到晋王的屋外。   顾霆风打开门,曾蕴瑞朝里张望一眼,差点笑出声来。难怪黄丹斌无计可施,敢情晋王穿了件女人的衣衫,正在对镜贴花黄呢。   易司马一脸的尴尬站在他的身旁,手里握了一把眉笔,在为晋王殿下打下手。   “这样的疯子,已经不足为虑了。”曾蕴瑞暗自摇头,跨入屋中干咳声道:“殿下!”   晋王置若罔闻,对着青铜镜里的自己搔首弄姿妩媚微笑。   “殿下——”曾蕴瑞只得走上两步,又唤了声。突然,一个疑问掠过他的心头:黄丹斌带进来的那八个手下怎么全都不见了?!   “砰!”屋外的顾霆风猛地关上了门。易司马手中眉笔哧哧带风激射而出!   “中计了!”曾蕴瑞的脑海里闪过这古往今来到处通用的三字经,拔出靖天剑在胸前舞作一团,“叮叮叮叮”格档眉笔。   他是曾神权的长子,一身修为尽得父亲真传,十年前就登入融光境界。无奈顾此失彼,前边的眉笔是挡下了,可腰后头却蓦地一麻,被人一掌切中经脉。   “当嘟!”靖天剑坠地,曾蕴瑞身躯发软往后倒去,正落入偷袭者的怀里。钱沛收起隐形披风,运指如风连点曾蕴瑞七处大穴,笑嘻嘻道:“老子又不是美女,你急忙忙往我怀里倒什么?”   曾蕴瑞惊怒交集道:“唐王殿下已入宫诛妖,你们以卵击石惟有死路一条!”   “是嘛?”晋王丢下眉笔缓缓站起了身,对屋外传来的打斗声毫不理会。   “唐王……他自己就是国之妖孽!”他走到曾蕴瑞面前,冷冷道:“你们跟着他犯上作乱谋逆篡位,才是死路一条!”   说话的时候,几名侍女手捧净水衣冠从里屋走出。晋王从容换过衣衫,洗净脸庞。   曾蕴瑞用吃人的目光瞪视晋王道:“若不是黄丹斌这个软骨头,你已成我阶下囚!”   “啪啪!”晋王蔑然一笑轻轻击掌,顾霆风在外边将门打开。只见曾蕴瑞带进来的那四个精挑细选的玉清宗高手如同死狗一样瘫在地上,太元圣母和另外三名智藏教老僧向屋里合十一礼道:“殿下!”   原来晋王早有准备,是哪个该死的奸细将消息透露给了他?曾蕴瑞面色微变,却并未完全绝望。毕竟就在至善斋外,还有他的一千人马。   他猛然发出一声长啸,向守候在至善斋外的部下示警。太元圣母见状低垂双目,和声吟诵道:“阿弥陀佛——”顿时将曾蕴瑞的啸声压制了下去。   庭院里脚步纷沓,一百多名全副武装的王府精锐侍卫和智藏教高手从暗处涌出。   晋王容光焕发,沉声道:“众将士,平叛报国就在今晚!自先帝仙逝,我受奸人逼迫,不得不装疯避祸。如今生死关头,本王不敢爱惜性命明哲保身,誓与叛党周旋到底!我不怕死,你们怕不怕?”   “不怕!”这种台词平时也不用操练,个个都记得滚瓜烂熟,回答起来分外整齐。   晋王拔出佩剑道:“今夜卫为国平叛赴汤蹈火,明日愿与诸君以富贵相见!”在众人簇拥之下,押着曾蕴瑞和黄丹斌这两个俘虏奔向门外。   守在至善斋外的叛军已然察觉里头的情形不妙,但领头的曾蕴瑞和黄丹斌都进了斋里,谁也不敢轻举妄动。这时看到两位主将被晋王押了出来,不禁大惊失色。   晋王站在石阶上环顾叛军,威风凛凛道:“文昌侯曾蕴瑞、兵部员外郎黄丹斌追随唐王叛乱,现已束手就擒。你们受人哄骗裹挟,并无大恶,只要放下兵器弃暗投明,本王既往不咎!”   “不要听他信口开河,咱们即已举事就断无退路,不成功便成仁……”   曾蕴瑞还想继续往下说,易司马出手如电将他的下巴卸下,冷笑道:“你自身难保,还想拖人下水,着实愚不可及!”   众叛军面面相觑,忽然也不知是谁在黑暗中叫道:“晋王是个疯子,他的话岂能相信?咱们解救曾侯,擒拿逆贼,唐王殿下必有重赏!”   话音刚落,从叛军中跃出三十几条人影,手中暗器漫天花雨射向晋王府的侍卫。   十几个晋王府侍卫猝不及防惨哼倒地,其他人急忙发动弩箭还击,混战骤起。   那三十几个叛军竟全都是一流高手,根本不惧弩箭攒射,转瞬已破入晋王阵中。   其中一名唐王府侍卫打扮的高手双手连挥,发出一束束碧色电芒。晋王身前的侍卫倒下一片,每人喉咙上都插着一支翠色羽毛。   “翠羽罗袖金合欢?”易司马眸中杀机闪动,掣出救死杀活针上前迎战。   钱沛也没闲着,挑中了和金合欢并肩杀到的千红玲花玉罗娇,两人假戏真唱斗作一团,好比是那天雷勾地火,针尖对麦芒。   见有人带头冲了上去,叛军受到鼓动一涌而上。他们都明白今晚干的是玩命的买卖,要么抄家杀头,要么升官发财,都豁上了。   几十名金沙门高手如潮水般扑向晋王,被智藏教众僧侣和风云七骑死死挡住。   正在双方杀得火星四溅难分难解的当口上,夜空里遥遥传来一声悠扬啸音。   居巫奇率领萨满教二十余名大祭司与祭司以及人数上百的教众精英御风踏月,如神兵天降杀入战团。隐伏在唐王幕后的底牌,终于随着局势遽变一张张打了出来。   唐王把外后兵团也请来了,那是不是咱们也该亮亮家底了?   钱沛扬手射出一支连天虹。“砰!”地彩光盛绽,王府外的街巷里伏兵四起,尧灵仙和楚河汉率领数以千计的红盟战士杀了出来。   须臾之间,府里府外喊杀声震耳欲聋,到处是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居巫奇的玉手在空中虚张,一蓬亮红色的火雨幕天席地覆盖了整座至善斋,却似长了眼睛般避开本方人马,专向晋王府侍卫和智藏教众僧轰落。   “九雷动天火?”太元圣母拂尘一抖,撑开一片半透明的绿色雨幕,挡住火雨。   “砰砰砰!”九道暗红色阴雷旋踵而至,轰中太元圣母布下的“水灵罩”。   一阵炫光摇动,雨幕四分五裂,九道阴雷也粉身碎骨。   居巫奇从肆虐狂舞的光澜中飞掠而过,五根纤指精光迸绽插向晋王头顶。   太元圣母一记冷哼,横身挡住弟子,运拂尘与居巫奇硬撼。   “砰”,气劲爆响,居巫奇蓦然在半空中拖曳出六道似真似幻的光影,其中五道分身困住太元圣母。本尊真身却迂回飘飞掩袭晋王身后。   “六道轮回?!”太元圣母瞳孔收缩,也是身影一晃施展出智藏教绝学“大势至分身”,化出两道身外化身迎上居巫奇的五条分身,却已来不及救援晋王。   千钧一发之际,钱沛结束了和玉罗娇的假打,掣动天下刀飞斩居巫奇真身。   拼了吧,谁让老子总走桃花运呢,到哪儿都会有美女从天而降?   第二部 第五集 敢把皇帝拉下马(下)   第一章 造反个技术活   你是否曾为错过的风景而深陷懊恼中,最后竟连眼前的风景也一同失去?   唐王曾经深深地为错过的风景懊恼,因为就在不久前,离大光明殿里那张龙椅仅只一步之遥,眼看转身就可坐,却在一夜之间被人从高台上一脚踹下。   但现在,他痛恨鄙弃这种懊恼情绪,他要丢开它,去争取属于自己的东西。   他跨上骏马,环顾身周数千忠勇善战的部众和爱戴拥立自己的文武百官,一股天下尽在掌握自豪与快感充填胸臆。   往前看,大光明殿巍峨伫立,那老百姓口中的“金銮宝殿”。在九十九级龙纹通天玉阶顶端,一身缟素曾太后肃然而立。   大军霍然驻步,向高高在上曾太后山呼海啸道:“太后千岁千千岁!”   曾太后抬手向众人示意,声音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个人的耳中道:“众臣工,众将士,先帝不幸为妖人所害,死不瞑目,日前托梦命哀家为他报仇。今我以天下之母,六宫之主身份命令你们:立即前往明光宫扫荡妖孽,捉拿妖后谢端仪!”   “诺!”数千人齐声高呼。曾太后在宫女太监扈从之下,缓缓步下玉阶,坐上凤撵。唐王拔长剑高呼道:“众将士,随本王前往明光宫捉拿妖后!”   大军气吞万里如虎,经大光明殿、甘玉殿、北辰殿等外宫三大殿长驱直入,沿路畅行无阻径直来到明光宫宫门外。   唐王勒住坐骑,仰头向宫城上高声唤道:“小罗、小罗、小罗——”   这三声“小罗”和新任羽林将军罗步思约定开门暗号。三声过后,黑黔黔宫城上突然亮起数百盏宫灯火把,面上带着微笑,男人有预谋飞身冲到了门口,罗步思白银盔白银甲威风凛凛在门楼上现身,向唐王和曾太后凤撵抱拳施礼道:“太、太后千岁,唐王千、千岁!”   唐王见罗步思按照约定占领了明光宫的门楼,心中大定道:“罗将军,打开宫门!”   谁知罗步思摇晃脑袋道:“殿下,这、这宫门开……不得!”   唐王一怔道:“这是为何?”罗步思不答,就听门楼上一个太监用又尖又亮嗓子高声道:“皇上驾到,皇后驾到——”   刚刚继位不久的大楚皇帝禹龙光瘫在龙撵之上,在众多太监宫女簇拥下被抬上门楼。   谢皇后伴在禹龙光身旁,后头跟着掌印太监王瑾贤和天机营统领柳统超。惟独少了已告假回家侍奉病重老母的地机营统领独孤千赫。   唐王由惊转怒,骂道:“好个罗步思,敢吃里扒外背叛本王?!”   罗步思道:“我、我并不曾依附过、过你,何来背、背叛之说?”   唐王遍体生寒,意识到自己落入圈套中了。罗步思显然皇后党人,那么他的老爹罗松堂不用问,肯定也是谢端仪的亲信!可恨自己对这两父子还信任有加,费尽心机把他们从刑部大牢里救出来,又保荐升官又打压唐觉虎为其出气,最后却买了炮仗送给别人点!   更糟糕的是,罗松堂今晚还去了金吾卫衙门。眼下那两万驻守京师金吾卫大军……他打了个寒噤,气急败坏道:“罗步思,你何故辜负本王?”   谢皇后玉容霜冻,徐徐说道:“太后,殿下,两位明火执仗率兵入宫,是为护驾还是为弑君,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如能幡然醒悟回头是岸,我也可念及先帝血脉网开一面。若怙恶不悛,执意作乱,则天网恢恢国法无情!”   “贱人!”曾太后从凤撵上站起,手指谢皇后冷笑道:“你指使高太医毒死先帝,事后又杀他灭口,还有什么脸面提及先帝之名?众将士,谁能为苍生诛此妖妇,为先帝报仇雪恨,便是我大楚第一功臣,朝廷又何吝一个万户侯?”   俗话说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宫门外数千兵士听说只要杀个人就能邀功封侯,一个个均目放精光瞪视门楼上那个华贵优雅很可能给自己带来幸运的女人。   谢皇后俯视曾太后,淡淡道:“既然如此,我们之间就没什么好说了。”   话音落下,门楼上的景阳鼓咚咚敲响,从明光宫前东西两侧大殿后杀出无数御林军,站住阵脚张弓端弩对准唐王叛军。   谢皇后冷冷一笑道:“太后,唐王殿下,欢迎两位的到来!”   唐王怒喝道:“妖妇,休得狂妄,鹿死谁手犹未可知!”挥剑遥指门楼之上,高叫道:“杀了她!”   从谢皇后身后应声冲出七八个宫女太监,竟然个个暗藏利刃向她扑去。   罗步思、柳统超等人早有防备,拔出刀剑挡在谢太后身前,指挥两旁羽林护卫一拥而上,将叛乱宫女太监团团围住。   这些宫女太监虽然也有些修为,但面对人数众多训练有素的御林军还是很快败下阵来,接二连三地倒在血泊之中。   突然御林军中闪出一道人影,出手如电插向柳统超的背心。柳统超猝不及防,厚重的甲胄竟被那人徒手穿透,利爪直插心脏。   他一声大吼回头望去,难以置信地问道:“端午成,怎么会是你……”   端午成抛飞柳统超的尸体,向罗步思撞去,身形犹若鬼魅瞬间欺近谢皇后。   “哧哧!”两根黑黝黝的乌金魔锥吐出,直刺谢皇后的胸膛。王瑾贤就站在谢皇后身后,上前一步挥出袍袖道:“好大的胆子!”   “噗!”乌金魔锥穿透王瑾贤“葵花宝袖”,骤然飙射出两束精芒飞袭谢皇后。   王瑾贤尖声长啸,舞动袍袖卷裹住乌金魔锥向左侧飞荡。“啵”地爆响大袖碎裂,乌金魔锥被带得一偏,但那两束精芒还射了出去。   王瑾贤反应奇快,左袖刚刚报废,右袖又挥了出去,横空截住飞射的精芒。   “啪!”精芒爆裂,袖衣粉碎。王瑾贤光着两只滑溜溜的小臂失声叫道:“你不是端午成,你是山中老人斩断天?!”   唐王在宫城下得意道:“现在才醒悟过来,不嫌太迟了么?”   天机真人和玉机真人相视一眼,双双御风飞起,如黄鹤冲天直扑门楼上的谢皇后。   擒贼先擒王,这是他们和唐王、曾太后早已设计好的既定战略。所以才不惜代价重金聘请山中派掌门斩断天出马,以其神乎其神的“万法造化”变身为御林军官端午成,一鼓作气击杀谢皇后。   门楼上斩断天亮出魔兵乌金锥,魔锥贴着掌心急速旋转,迸发出八八六十四道锋利无比的光轮,摆出“伏羲之阵”铺天盖地吞没了王瑾贤,随即扑向谢皇后。   这时候天机、玉机二真乘风鼓啸,两柄仙剑双管齐下,业已凌空杀到。   唐王眼睛一眨不眨地仰望门楼,仿佛已看到了谢皇后尸体上开出灿烂的红花。   然而不可思议的一幕发生了:侍立在谢皇后身边的四名宫女蓦然挑动宫灯,放射出一连串紫色焰光迎向天机、玉机二真人。   这些焰光飞在空中“劈啪”作响,赫然化作二十八宿神火天将,生生阻住两大真人的去路。与此同时谢皇后侧转娇躯,罗袖无风鼓荡向外拂出,刚刚好把斩断天刺来的乌金锥收进袖口里!   “咦?”斩断天面色微变,哪个杀材搞来的情报,说什么谢皇后没有丝毫仙道修为,可眼前这一位,分明位身怀绝技的宫廷高手!   在极短暂僵持交攻之后,身形疾退撞在背后劈来的刀剑之上。   “砰砰!”五六个御林军撞飞出去,人在空中全身都结起蓝幽幽的冰霜当场僵毙。   斩断天的乌金锥从谢皇后的袖口中趁势抽出,表面也是一层诡异蓝霜。更可怖的是他的双手直至盔甲上,也都泛起了蒙蒙霜气。   “冰封十八禁——”斩断天吐出一口淡蓝色的寒气,体内十八条经脉的封冻麻痹感迅速淡去,诧异地望着谢端仪道:“你怎么会玉皇宗绝传的邪功?”   但他等到的不是谢皇后的回答,而是王瑾贤鼓胀如球的幽蓝色冰掌!   “母后?”紧张观望战况的唐王倒吸一口冷气,仿佛已感觉到了门楼上丝丝缕缕的寒意。   “别问我,我也不知道。咱们都被这贱人给骗了!”曾太后眼里流露出一缕交合着震惊与怨毒的光芒,沉声道:“皇儿,没时间犹豫,你该下令攻城了!”   “是!”唐王一省。事到如今,造反到底才硬道理!举起宝剑喝道:“进攻!”   首先是玉清宗百余名金丹级以上的高手腾身而起,御风扑往门楼之上。随即唐王身后的大军也如同潮水一般涌向了紧闭的宫门。   “放箭!”罗步思一声令下,门楼上、宫外两翼的御林军箭如雨下射向叛军。   看着似飞蝗一样扑向门楼,又被二十八星宿天火神将阻挡住的玉清宗高手,谢皇后的左手轻扬,手中多了一面明黄色的旗幡,迎风一展迸射出数以百计的金灿灿细长火线。   这些火线如密雨般穿越过天火神将布下的二十八星宿大阵,如金蛇狂舞飞旋夜空,猛然爆散成一片片刺目的金色火云,瞬间交织融合化为漫天的火海。   “大虚空燃烧术,快退!”天机真人向门人们扬声呼喝,袖口里打出一支玉简,顿时分化出千百道风刃,急速切割肆虐的金色火云。   然而从火海中逃生而出的玉清宗高手寥寥可数,大部分人在听到呼喝之前,已被无情的神火吞噬,化成缕缕青烟散去。   “妖妇!”玉机真人目睹门人死伤惨重心疼不已,口中射出一道剑芒,左手食指遥遥一点道:“咄!”剑芒在空中急遽壮大,竟变成一把长达三丈宽逾两尺的巨型光剑,在主人的意念驱动下势如破竹一口气连斩七大神火天将。   二十八宿大阵登时出现缺口,天机真人率先冲出,杀向谢端仪!   生死一刻,唐王也不含糊,高坐马上,声嘶力竭地喝道:“杀啊——”   “杀——”身后传来惊天动地呼应。唐王怔了怔,不由自主地回过头。   五千名金吾卫将士在骠骑将军兼兵部尚书罗松堂统帅之下开入紫禁城,从后方掩袭上来。但他们并不急于进攻,而摆开阵势,从旗门后推出二十个铁家伙。   神武大炮?!唐王险些从马上栽了下去。总算明白了,敢情造反也个技术活,手上有点高科技武器,关键时刻才能加分!   “啪!”居巫奇柔白嫩滑的手掌不分先后击中了钱沛的天下刀和晋王的白玉折扇。   比起上次在京师时的两次交手,这回钱沛的表现明显要好很多。至少,他抗击打能力增强了。   一声低哼,钱沛的身躯像炮弹一样斜飞出去,卸下了居巫奇的八成掌力。但剩下的两成也够钱沛受的,他右半侧经脉酸麻,眼前一阵阵发黑。   再看晋王,白玉折扇毁了,被绞成一堆麻花状,右臂经脉从肌肉下凸显而出剧烈跳动。他英俊的脸在瞬间失去血色,往侧旁连滑三步才堪堪消去余劲。   这下和太元圣母一同现身的三名智藏教高僧法元、正元和会元大师看不下去了,齐声禅唱站成一排,六只手掌一齐前推,金煌煌的罡气跌宕聚合化成三只硕大无伦的狮首轰向居巫奇。   “三狮吼?”居巫奇漫不经心地将左掌按住中间那只狮首的额头,口中一记清叱。   “轰!”狮首的表面先蒙上一团炫光,继而由里往外爆炸开来。汹涌的光澜波及侧旁,竟将另外两只狮首也炸得支离破碎。虽然还有离散的流光不停击打到居巫奇的身上,却已经伤不了她。   “星辰爆——”气机牵引之下,三名老僧身躯摇晃,面露惊异之色。   如果说钱沛的“紫罡爆”必须凝聚全身的功力才能发动成功的话,那么居巫奇仅仅用了一只左掌的力量,便制造出威力远胜于前者的震撼效果。   “居巫奇!”钱沛祭起陵光神君与监兵神君两尊金像,全身光焰腾腾威风不可一世,豁出老本发出一道复合型灵术。   一半是青色的风,一半是红色的火,如两条划破夜幕的巨龙交织在了一起。   登时天空中出现了一只直径将近两丈的巨型风火轮,在烈焰与飓风的龙虎交汇中迸放出绚烂的光华,轰向居巫奇的真身。   这不再单一的火灵术又或风灵术攻击,而是两尊神器联手发威!   “天地法轮?!”居巫奇笑了,看来是时候给钱沛提高待遇了。她的五道分身迅即归体,全身燃起一团黑色的焰火,以肉眼根本无法追逐的速度破空激射,只在身后留下一条撕裂夜幕的长长光影。   “喀喇喇!”居巫奇肉身化作“幻火之箭”与天地法轮迎头激撞,爆开一团波及二十余丈方圆的巨大光球。好在这里是十几丈的高空中,要是换在地面,除了融光级以上的高手还能侥幸保命外,其他的人将在弹指间被秒杀。   “上天入地,狱火无涯——”居巫奇双掌抵住天地法轮,乌亮的长发在浓烈光澜中飞扬,跃动着黑色的火苗,宛若一个从地狱里杀出的女魔神,施动无涯狱火。   千百朵鲜红色的焰苗涌现,以她为圆心向四周排山倒海般扩散开去。   天地法轮在幻火之箭和无涯狱火两道火灵术接连的轰击下四分五裂,风流火散。   钱沛不由怀疑居巫奇在今晚行动之前,未雨绸缪地先往肚子里装填满了火药!   要知道人就是人,终归不是仙也不是魔,能够吸纳炼化的灵气再多总也有个限度。   可居巫奇从现身开始,已经连施三道威力惊人的火灵术,居然没有露出半点匮乏之象,看样子再随便发个三五道也只要小手挥一挥就可以的,难不成她祖上是开烟火铺子的?   按理说太元圣母和那些智藏教的老和尚也该上来帮着搭把手了。可们全都围绕在晋王殿下周围,一边和萨满教的大小祭司们斗得不亦乐乎,一边在精神和道义上向钱沛提供强有力的支持。   毕竟今晚的局势变化只维系在谢皇后、唐王和晋王几个主要人物身上。只要领头人没事,自己就能在智藏教的红旗下,接茬念歪经。   这道理居巫奇也是明白的,但她看上了钱沛手上的两件物事。老天不公,凭什么自己天赋奇才还要起早贪黑辛苦练功,那小子就可以白捡便宜。所以她决定暂时丢下晋王不管,集中火力先把自己喜欢的东西搞到手。她犹如一束电光射到,右手亮出一根尺许长的乌黑魔杖,敲向这家伙的后脑门。   原来个女敲头党!钱沛很不齿居巫奇使出来的新招数。   于是天下刀与拜火杖迎头相撞火星四溅。钱沛惊喜地察觉到,自己进步了,至少能跟居巫奇硬拼个三五招不吐血。   可惜居巫奇并没有在三五招后收手,拜火杖电光石火间又连攻七招!   “铿铿铿——”钱沛吃奶的力气都使上了,对方气势强大,一步一步,害得他完全没法施展鬼狱门独到的身法,只能玩命打铁。   居巫奇的攻势澎湃如潮连绵不绝,一波刚打过来,二波三波四波还有五六七八波就一股脑地涌到,钱沛有一种掉在海里淹而不死的感觉。   于是放出了两条救生艇,一条叫火灵奴天罚,另一条叫风灵奴包屠龙。   可惜救生艇刚一入水就立刻成了潜水艇,差点被拜火杖可怕的乌潮淹没。   “老天你快开开眼,让这恶婆娘赶紧嫁人,回家洗衣烧饭生孩子去吧!”   钱沛从心底里发出痛不欲生的呼喊,打开了天罚长老藏在眉心之下的神罚之眼。   “呼——”一簇血红色的神光直射居巫奇,冲破她的护体魔功袭向灵台。   “噗!”就在居巫奇被神罚之眼慑得神思稍恍之际,天下刀趁虚而入劈中她的肩头。一股痛楚感令居巫奇迅速清醒过来,她扬声清啸拜火杖挥出一团光火,将天罚长老击飞,左手抓住嵌入肩的刀身,“丝丝”电闪强悍绝伦的轮转魔罡反攻进钱沛的右臂。   钱沛哪能跟居巫奇斗力呢,他抢先放开天下刀,合身撞向对方的前胸。   居巫奇的拜火杖回旋过来横扫钱沛腰部。“嗡——”琉璃沙漏从钱沛身上飞起,放出金沙罩护住他的身躯。   就在拜火杖距离击中钱沛身体还差千分之一秒时,钱沛抓住这稍纵即逝的宝贵机会在居巫奇胸脯上轻轻一按。假如……只能说假如,居巫奇丰胸不那么的鹤立鸡群,钱沛的咸猪手根本来不及碰触,就会被拜火杖扫得骨断筋折。   一阵酥麻感觉如电流般由胸口迅即蔓延全身,居巫奇嘤咛低哼唇角溢出一丝血。   “砰!”拜火杖击在金沙罩上。罩身劈里啪啦破裂散灭,钱沛右手顺势拔出天下刀往后飘飞。   居巫奇的愤怒犹如火山爆发,炽烈的岩浆喷涌而出,她强压胸口的些许内伤,撇下风灵奴不管,如疯似魔、风驰电掣般开始满场追杀钱沛。   钱沛把大风翼的灵力全开,可在速度上依旧比不过居巫奇。   这下真是捅了马蜂窝了。不,应该说不是马蜂,而是发了飙的女王蜂。   幸亏自己这几年屡屡被美女追杀,否则还真不知该如何对付眼前的局面。   眼看居巫奇追近到钱沛身后,突然斜刺里杀出一人,手挥朴刀斩落,嘴里豪情万丈地叫道:“妖女,往哪里逃?”   居巫奇为之气结。这家伙有没有长眼睛,到底谁在逃?   她横杖格挡,“叮”地朴刀高高弹起,那位半路杀出的程咬金被震得抛飞而出。   就这么稍微耽搁了一下,钱沛和居巫奇之间的距离又拉开到十丈。   更恼火的是又有一把朴刀杀了出来。略有不同的是,这把朴刀的主人是楚河汉。   他眼见宝贝侄子被居巫奇震伤,顿时火冒三丈,使出和楚宏图一模一样的招式斜劈下来。居巫奇心头微凛,侧身招架。   钱沛大喘一口气在空中停了下来。由于对楚河汉的修为不怎么放心,依然保持着随时预备跑的最佳姿势。   这时候另一位大美女赶到了,尧灵仙飞出水袖救下楚宏图,将他交给身边红盟部属,挥动软鞭上前夹攻居巫奇。这下钱沛不能跑了,不但不能跑,还高喝一声道:“都闪开,让我来!”   没想到这一声立竿见影,楚河汉和尧灵仙被居巫奇强横的轮转神功震退,钱沛顿时变成与居巫奇挥落的拜火杖面对面。   “搞错了吧?”钱沛头皮发麻,横刀招架。“铿!”拜火杖重逾万钧,硬生生压落天下刀,居巫奇眉目含煞拧腰迫近左掌拍出。   千钧一发之际太元圣母挥动拂尘攻到。居巫奇迫于自保,左掌回旋荡开拂尘。她眼角余光扫去,底下的唐王人马已经溃不成军,金沙门和萨满教的高手也在红盟与智藏教的联手夹击下腹背受敌死伤惨重。那边楚河汉和尧灵仙缓过劲来,一左一右站住阵脚,隐隐对自己构成围攻架势。   深深地望了钱沛一眼,那眼中没有柔情,满是凶光。居巫奇祭起一支卷轴,一幅图卷迎风打开,涌出如潮银澜。   “大赤天道卷,快躲!”太元圣母的拂尘在身前画出一圈圆光,却被银澜一冲而破。好在她的“梦幻泡影身法”在刹那间将身影虚化,脱出银澜笼罩逃过一劫。   然而站前排的人就没那么好运了,钱沛和尧灵仙双双被摄入大赤天道卷中。   第二章 分离   根据道家经典记载,大赤天是道教最高仙境“三清境”之一,由玄气化成。   当然钱沛和尧灵仙被吸入的地方,并不是真正的大赤天,而是以流溢到云陆的精纯玄气炼化而成的一片镜像。但不知为何,这道家的至宝却落入了萨满教的手里。   钱沛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身子腾云驾雾般几起几沉完全没了方向,随即便置身在一片上不着天下不着地的虚空里。四周玄气缭绕,能见度不过百步,依稀可以看到一座座悬浮在大赤天中的仙山神岛。不见日升也无月落,永远都是如此幽晦空廖的景象,就像某位神仙的布袋法宝里,时间和空间永远被定位在那一格。   忽然一道白影从上空坠落。钱沛下意识地伸手一接,尧灵仙掉进了他的怀中。   哲人说过:距离产生美。但哲人忘记了交代,如果距离消失了会怎样?   而事实证明,失去了距离带来的不仅是美感,更可能带来欢欣鼓舞的感觉。   原来天上真的会掉下七仙女来。钱沛紧紧抱住怀中的仙女,赞叹道:“你真是有眼光,随便一摔都能找准我在哪里。”   尧灵仙可没他那么好的闲情逸致,纤手推挡钱沛道:“快放我下来!”   钱沛搂得更紧了,义正词严道:“这里凶险万状,我怎可以让你稍离半步?”   尧灵仙气道:“如此说来,裴大公子是对大赤天虚境的情形了若指掌?”   “渐傀,惭愧,略懂,略懂。”钱沛挑拣着奈何钱里的资料回答道:“大赤天有三十六山七十二岛,传说中是道德天尊的仙居。但其实,大赤天道卷只是个仿制品,所以他老人家其实不住在这里啦。不过——”   随着大赤天道卷的资料逐渐呈现在脑海里,钱沛笑不出来了。“假如居巫奇已经把大赤天道卷完全炼化,那她就成了这片虚境里至高无上的狗屁主宰。随随便便的一个念头,便能生出万千变化,把里面的人像捏蚂蚁一样地捏死……”   话音未落,平静的虚空中风云突变,玄气翻涌鼓荡陡然幻化出一头小山似的黑羽巨鹰,张开锋利的钢爪犹如倒垂的山峰向两人抓落。   “这是老鹰吗?”钱沛瞪大眼睛,心里兴不起一点儿抵抗的念头,抱着尧灵仙掉头就逃。他施展出新近从奈何钱里参悟出的“百鬼夜行身法”,将自己在虚空里拖曳出的残影持续时间拉长数十倍,顿时前后左右冒出了数以百计层层叠叠的虚影,以求干扰居巫奇利用心念幻化而成的巨鹰扑击。   “嗤嗤——”钱沛的那些虚影在巨鹰的利爪下根本不堪一击,但多多少少也延缓了它追击的速度和打击的精确性。   似乎意识到了这个问题,四面八方风起云涌,玄气化作几十丈高的滔天巨浪碾压过来,封堵住了钱沛所有的逃路。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头脑风暴”?钱沛祭出威风仙鼓,使足力气狠狠击响。   “咚——”鼓声隆隆传出,居巫奇心念受到感应,四周的黑色大潮遽然波动出现瞬间的涣散。钱沛二话不说,心念与两尊神君金像合二为一,发出一道“风林火山”。登时天空亮起青红二色,风如林火如山,先以风刃切割再用雷火轰击,终于在迎面袭来的巨浪中心破开一丝缺口。   钱沛将威风仙鼓交给尧灵仙,两人从巨浪间急掠而过,反将巨鹰挡在了后头。   “帮我仔细瞅瞅,哪边有淡绿颜色的光雾冒出来?”钱沛一边制造大量残影借助高速飞行所产生的劲风向四下飘散,混淆居巫奇的视线;一边叮嘱尧灵仙道:“那便是太清海,我们唯一的生路。咱们只能赌一把,如果居巫奇对大赤天道卷的炼化还没有完全成功,那么太清海的‘碧!澜’就会影响到她的心念传递。”   尧灵仙施展“寒潭心影”,神息穿透浓烈的玄气搜索四围,沉声道:“左前方!”   她仍旧被钱沛抱着。因为只有这样“百鬼夜行身法”才能够同时制造出她的虚影。   钱沛闻言掉转方向,迎面猛又出现一轮红日,往外散发出熔金消铁的可怕火焰。   “呼——”钱沛和尧灵仙身上的衣衫瞬间被高温点燃。尧灵仙默念真言,祭起古剑潭至宝“清凉帐”,一团水汽升腾笼罩二人,灼意顿减。   “咚!”她击向威风仙鼓,配合钱沛干扰居巫奇。钱沛心领神会,也祭起了琉璃沙漏,金雾蒙蒙给两人上了个双保险。   “砰!”他怀抱尧灵仙一头撞进红日中,周围一片血红,岩浆鼓动烈焰翻腾,清凉帐和金沙罩齐齐颤鸣,能量急邃耗损。   “咚、咚!”尧灵仙全力敲击威风仙鼓,震耳欲聋的鼓声中红日内部出现丝丝缕缕的黑色条纹,每一道至少也有三丈多宽,足够两人穿入。   钱沛再亮出月光宝锣,吸取到红日精气霍然反卷。“轰”的巨响,眼前天崩地裂,炽烈的强光逼得两人睁不开眼,身形被沛然莫御的罡流卷裹向外翻腾,“砰”地掉进清凉舒爽的海水里。   钱沛睁开眼,沮丧地发现琉璃沙漏的灵力差不多消耗殆尽,已经无法起到保护作用。倒是监兵神君金像和月光宝锣汲取到了充沛的火灵气,道行大增。   他的身周是一望无际的碧绿色海水,清澄得就像一大块晶莹通透的翡翠。   “有门了,只要咱们能找到‘流金涡旋’就能逃出这鬼地方!”   钱沛微松一口气,对尧灵仙说。可是……人呢?他这才发觉,怀中空空荡荡,尧灵仙已经不翼而飞,失散在漫无边际的太清海里!   丢人啊丢人,对钱沛而言比丢人更烦恼的事情还在于:他连威风仙鼓也一块丢了。   咚、咚咚——一阵鼓声忽然从他的身后传来。钱沛精神一振:“这丫头,够聪明!”   他立即转身全速飞行,要赶在居巫奇心念遭受重创,尚未来得及凝聚心念发动下一波攻击前和尧灵仙汇合。   鼓声越来越清晰,却在刹那间被惊天动地的波涛声淹没。这次从天上掉下来的是一头硕大无伦的墨色章鱼,八条巨臂每根最细的部位都粗得像灯塔一样,长度更是超过了五十丈!   对于居巫奇的创意钱沛除了叹为观止外更有几分埋怨——就不能勉强变出几个好看有趣的东西来么?脑海里尽想些又丑又凶的鹰啊鱼啊什么的,到底还是不是女人?何况章鱼哪有那么大个的,有没有常识?   这一次钱沛没有选择逃跑。他舒展开大风翼,同时催动陵光神君金像迸发出强劲的风灵力,激发起海中的碧!澜。弹指间咫风咆哮海水动荡,钱沛身前涌现一道又一道的碧绿狂澜,顺着大风翼的吹送迎向巨型章鱼。   “砰砰砰!”碧!澜首先拍击到章鱼探向钱沛的巨臂上。看似坚不可摧的粗壮触手便犹如花瓶般碎裂,化作一缕缕玄气消融在惊涛骇浪中。这并非因为碧!澜的所蕴藏的力量有多么的强大,而是它成功地切断了居巫奇附着在巨臂上的精神联系。一旦失去心念的控制,以玄气凝成的种种幻象也就随之烟消云散。   居巫奇显然发现了问题的所在,大章鱼猛力挥舞触手搅动海水,生成一个又一个直径超过十丈的巨大漩涡,不断抽取涌来的碧!澜。这样一来章鱼固然无法靠近钱沛,而钱沛一时亦奈何不了它。双方隔着漩涡与巨澜激烈交锋僵持不下。   这时候尧灵仙从另一边赶到。她运劲连续敲击威风仙鼓,“风灵震波”排山倒海涌向巨型章鱼。章鱼同时受到碧!澜和威风仙鼓两面夹击,身躯产生一系列变异,由里往外裂开一条条触目惊心的豁口,猛地砰然自爆。   海中掀起滔天巨浪,钱沛粹不及防吐血翻飞。凌厉雄浑的玄气穿透他的护体真气直达肺腑,搅得体内一阵翻江倒海。   他足足抛出两里多地才稳住身形,原本就被红日欲焰烧烤得焦糊的衣衫寸寸碎裂,唯一剩下的小短裤像布条似的挂在腰上。   钱沛顾不得许多,纵声喊道:“灵仙——”由于在海中,他只能将声音集束成丝再运用鬼狱真罡发散出去,尧灵仙能不能听到只有看运气了。   他一面往回飞一面呼喊,不一刻来到适才与大章鱼激战的海域。波涛兀自汹涌,视野中的天地一片动荡,所有的景物都发生了不真实的扭曲变形。   忽听尧灵仙微弱的嗓音传音入密道:“我在这里——”   钱沛一喜,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疾速飞去。尧灵仙倩影蹒跚,正吃力地向他行来。   她受的伤比钱沛还要重,身上的亵衣千疮百孔。钱沛不由分说将她抱起。这次尧灵仙没有挣扎,疲惫不堪地将螓首靠在他的肩膀上,勉力道:“我还好,咱们得赶紧离开这里……不晓得外面的情形怎样?”   钱沛回答道:“大赤天虚境中时光流动极慢,外面一定还在血战,所以居巫奇最多只能分出一小半的心神来对付咱们。不然的话,我们早被她弄死了。”   他突然低下头紧紧吻住尧灵仙冰凉失色的香唇,一口口渡入精纯鬼狱真元。   尧灵仙闭起眸子似拒还迎,两人衣不蔽体耳鬓厮磨,别有一种香艳与刺激。   感觉到尧灵仙的娇躯缓缓有了热意,钱沛恋恋不舍地放开她的樱桃小口,叹道:“佳人如玉,樱唇如酒;滴滴香浓,意犹未尽……何时老子才能得偿所愿呢?”   尧灵仙微微气喘,娇颜如霞道:“你胡说什么呢?”   钱沛哈哈一笑,意气风发抱着尧灵仙升到海面,极目远眺念念有词道:“那是赤霞岛,这是……嗯,应该就是紫烟岛,那么金澜岛便在附近了!”   辨明方位重新沉入海中,破浪鼓风朝右前方急速前进。或许外面战事正酣,又或居巫奇精神力量连遭打击,也需要时间复原,这一路风平浪静。   忽然尧灵仙感觉到了周围海水的剧烈震荡,前方一道方圆百余里,高约三十里的金碧色巨型漩涡飞速旋转冲出海面,将一座海岛高高托起在虚空中。   “那就流金涡旋,冲进去就能逃出去了!”钱沛快马加鞭,赶往漩涡。   大约还有五里地远时候,钱沛猛地放缓身形。不是他对这儿流连忘返,而是前面浮现出一条雪白的幻影。双方逐渐接近,居巫奇打量钱沛和尧灵仙,淡淡道:“两位海底观光旅行到此结束。”   钱沛不慌不忙道:“有劳居巫大姐一路相伴,临别依依小弟有首曲子吹给你听。”   他亮出大悲唢呐,真罡流转汇作洪流喷入唢呐。“哧哧哧——”漫天银芒劈波斩浪轰向居巫奇。他的修为比起那个死鬼朱头三高出远不止一筹,全力施为之下“大悲剑芒”气势磅礴充盈海域,居巫奇心头一凛,准备放手一搏。   钱沛却很没种地撒腿就跑,从居巫奇身边急掠而过,冲向流金涡旋。   傻瓜才会在这儿跟你一缕心念纠缠不清,老子有事,恕不奉陪!   他自信在四五里的短距离冲刺中,只要拉开一段距离,任谁也追不上自己。   然而居巫奇没追,她只做了一件事——瞬移!   于是钱沛骇然发现这妖女一下子又出现在了自己正前方,唇角含着一抹讥嘲冷笑很不屑地瞧着他。   钱沛哼了声,放下怀里的尧灵仙,拔出天下刀目光炯炯逼视居巫奇,摆开决战架势。尧灵仙亮出软鞭,传音入密道:“我会祭出‘雁渡寒潭阵’缠住她。你先冲出去,再设法联合楚盟主们困住居巫奇,逼迫她放我出来。”   钱沛摇摇头,不自禁地想到了差点死在玉罗娇手上的菡叶。相形之下,居巫奇手段之狠毒远胜玉罗娇。   这妖女到底中了什么邪,一味跟自己死缠烂打、不依不饶?   “别傻了,在大赤天虚境里什么阵法都困不住她。”钱沛一点也不乐观,“咱们就是一根绳上的两只蚂蚱,蹦不了你的逃不出我的!”   这就是令尧灵仙心动的钱沛很男人的那一面了。   然而没等她心扉中的感动泛滥开来,钱沛突然一掌拍在尧灵仙后腰上,将她打向居巫奇!尧灵仙大吃一惊,本打算提气凝身却转念道:“罢了,如果能掩护他逃出生天,也算偿还了这小子往日的种种好处!”   想到这里她暗咬贝齿挥鞭攻向居巫奇。冷不丁纤腰一紧,钱沛祭出天涯绳从后头缠绕住尧灵仙,将她向右前方抛送,一下拉开了与居巫奇的距离。   居巫奇刚要出手,蓦地觉察到一股浑厚无铸的刀气已锁定自己。钱沛右手运刀高呼猛进,飞斩居巫奇的玉颈。这一刀几乎是他平生功力的极致发挥,居巫奇也只好舍下尧灵仙不问,右手轻扬凭空用玄气幻出一柄拜火杖,侧身招架。   “叮!”天下刀侧偏,发出的乌芒劈入水里,在海中生生裂开一道真空地带。   居巫奇左掌轻出无风无声,快逾飞电侧击钱沛左肋。钱沛身形已冲过居巫奇的阻截,却不得不拧腰回刀抵挡。   另一方面天涯绳无限伸展,带着尧灵仙去势如电直奔流金涡旋。她这才明白钱沛的心思,只要自己一进涡流,就能利用天涯绳带动他一同逃出。   然而居巫奇也已惊觉到钱沛的意图。她的虚影一声娇叱,周围海域中陡然生成一座座五彩缤纷的珊瑚礁,源源不绝地向钱沛轰来。   钱沛不得不分出心神应对珊瑚礁轰击。每接一下,胸口都如同教大锤砸中,又闷又疼。居巫奇趁势猛攻,拜火杖扫中钱沛腰胯。   钱沛忍疼催动天涯绳,想借其突围逃进漩涡。可是珊瑚礁层出不穷星罗密布,不管他往哪个方向逃躲,都避不开狂轰乱炸。   “砰!”背心再遭珊瑚礁重击,心神摇荡之下天涯绳脱手散落。   钱沛口喷鲜血,全身骨头像散了架,体内的鬼狱真罡也溃不成军。   “呼——”生死一线之际,天地间荡漾起一层青色的冷光,寒潭映月百鸟齐飞。   尧灵仙终还是祭出“雁渡寒潭”,以寒水百鸟杀了回来,冲开珊瑚礁阻隔闯入战团,抢在居巫奇重组珊瑚礁阵之前挥出软鞭锁住钱沛双腿,将甩向流金涡旋。她不无眷念地遥遥回望钱沛一眼,指挥百羽大雁飞蛾投火般扑向居巫奇!   钱沛眼前一阵黑一阵红,昏沉沉腾云驾雾撞入涡流,脑海中一闪念叫道:“灵仙!”   是的,尧灵仙去而复返,救出了他,留下了自己。钱沛又有了一种十年前目睹全家惨亡,自己却无力回天的感觉,那种只能伏在一个女人肩头亡命天涯的羞辱感觉!   十年了,老子每一天都豁出命地修炼,不择手段地坑蒙拐骗利用各种法子提升自己的实力。可是到头来,非但救不了心爱的女人,反而要靠她牺牲才能逃命!   一阵强光刺眼,钱沛穿越出大赤天道卷,回到了现实世界。   这时候和居巫奇交手的人已经换作庞观天,太元圣母和楚宏图、寒中雪等人自恃身份不愿上前夹击,只在一旁压阵。而皇宫内外的血战,已经接近尾声。   在古剑潭、智藏教、晋王府和红盟四方势力的联手围剿之下,唐王叛军兵败如山倒,玉罗娇和金合欢见势不妙早已率领金沙门人率先撤退。场中只剩下三十余个萨满教高手还在负隅顽抗。   “居巫奇,我跟你没完!”钱沛浑身浴血,面目狰厉,在空中一个翻腾回转,强提鬼狱真罡不顾一切地挥刀斩落。   居巫奇在几大超一流高手车轮战下,功力消耗剧烈,最难得还挂了彩,看到钱沛几近裸体状若疯虎般地高空扑击下来也未免心惊。   她避开庞观天的掌劲,伸三根玉指在天下刀上轻轻一拨。钱沛身躯剧震向外侧翻,却不依不饶掣出改良升级版的赤龙神枪,振臂掷出。   庞观天非常不满道:“小钱,你干嘛一定要跟我抢活干?好,比就比,看咱们谁能抓住这恶婆娘!”长身欺近探爪抓向居巫奇。   居巫奇侧身飞飘,祭起萨满教至宝“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天尊令”。一块黝黑无光的神牌射上夜空,顿有三十六面雷鼓环绕。振聋发聩的轰鸣声中,天雷、地雷、水雷、神雷、社雷五雷齐发,更有阴雨助阵,铺天盖地轰向众人。   太元圣母等人急忙各祭法宝结成屏障,抵挡五雷轰顶,阴雨狂势。   居巫奇趁势抽身,向钱沛传音入密道:“明晚子时,独自前往京郊红叶渡,用两尊神君金像交换尧灵仙。时辰一过,就等着收尸吧!”说完她收了天尊令化出六道分身朝不同方向远扬,手下萨满教大小祭司亦纷纷脱逃。   众人对居巫奇通天摄地修为相顾骇然。楚河汉一把揪住钱沛衣襟急道:“长公主在哪里,那妖女临走前对说了什么?”   钱沛一动不动,盯着居巫奇分身消失方向毫无反应。   庞观天也急了,催促道:“小钱,你倒是说话啊,灵仙那丫头到底怎么了?”   钱沛仿佛这才回过点神,回答道:“她不会有事,后天一早我就带她回来。”   寒中雪欲待追问,晋王走上前来道:“诸位,以长公主殿下的身份,居巫奇绝不会轻易杀她。咱们擒下唐王,必能迫使居巫奇出面交换!”   正乱着的工夫,唐青瓷带着一队绣衣使拍马赶到,向晋王禀报道:“戚老将军已成功说服莫总管效忠殿下,并设计活捉了唐觉虎。现在三千在京绣衣使集结完毕,正候命出发!”   晋王将一件长衫披到钱沛身上,问道:“你身上的伤可碍事,要不就暂留此地休养片刻?”   钱沛咽了口涌到嗓子眼血沫摇头道:“开始吧!”   结束了,都结束了。唐王的数千大军在云中雷的怒吼声中哭爹喊娘地瞬间瓦解。   他在贴身侍卫拼命保护之下倒毫发无伤,心中恨不能把罗松堂父子挫骨扬灰。   如今唯一的指望就是杀上门楼的天机、玉机和斩断天等人了。只要他们能够除掉谢端仪,或许还有一线机会扭转败局。   他发觉自己真的很傻很天真,自以为一切尽皆掌握之中,大军一到谢端仪便会俯首称臣,结果一切尽皆出乎想象。多少年,自己拼搏奋斗、苦心经营,眨眼间却几乎把老本蚀光。   门楼上绞杀还在继续。玉清宗的高手大半死于谢端仪释放出的“大虚空燃烧术”,剩下的却是精英中的精英,人人以一当百与御林军混战一团。   更激烈的战斗发生在谢端仪这一边。她和四名宫女联手接战天机、玉机两大绝顶高手。玉机真人由于方才施展御剑术,真元耗损严重,修为直降三成。   双方短兵相接,什么法术都用不上了。天机真人斗到酣处,杏黄色的道袍猛地鼓胀起来,宛如一只充足气的圆球硬接下谢端仪一掌。   谢端仪这一掌已用上了“冰封十八禁”,但掌力吐出道袍应声下陷,将她劲道消去八成以上,剩下的两成撞在天机真人的护体真罡上也已是强弩之末。   “地藏宝衣诀!”谢端仪情知不好,急忙抽身飞退。但她的身速再快也快不过天机真人右手中的昊天金阙神剑,一溜金芒如虹直刺胸口。   顿时在场各色人等,怀着各自不同期待,却尽皆把心悬到了嗓子眼。眼见一只不晓得从哪里伸出来的纤柔小手轻灵曼妙地在昊天金阙神剑上屈指一弹。   “叮!”很难想象就这么一根玉指的轻弹,却给玉清宗掌教天机真人带来泰山压顶般的感觉。不仅昊天金阙神剑脆弹而起,更有一股诡异莫名的神息破门而入,登时喜怒哀乐惊惧贪妄种种七情六欲在灵台间不可控制地泛滥开来,令一颗修行了八十余年的道心几近失守!   第三章 我才是皇帝   “砰!”跟着一只纤手按在了天机真人的左肋上。恍惚中人们惊诧地看到天机真人的血肉之躯像被一团幽蓝色的光澜席卷而过,身体在刹那间变得通透闪亮,但又很快恢复原状。这是错觉,还是不可思议的魔术?   “七情六欲指,大空明手!”天机真人踉跄后退三步,身子又是猛烈一晃从口中喷出一蓬渗出蓝色寒气的淤血,面庞惨淡若金难掩心头骇异,怔视出手偷袭自己之人,简直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那是一个十五六岁貌美如花的小宫女,从大战开始始终不声不响侍立在禹龙光龙榻之旁。谢端仪、王瑾贤、罗步思……大家的注意力自然而然集中在这些皇后党重要人物身上,根本不可能关注到一个弱质纤纤的普通宫女。   然而又有谁能想到,最弱的也可能是最强的,最普通往往也最是不寻常的。偏偏就这个少女,不但救了谢端仪一命,顺带还给天机真人送上致命一击。   “不可能!”这是天机真人看到小宫女后脑海里所冒出的第一个念头。   自己捱得一指一掌无疑有两甲子的功力,否则岂能破得了他的“地藏宝衣诀”和“真武护身罡”?可就算这小丫头再会保养驻颜,天天用牛奶泡澡珍珠粉敷面,年纪也决不超过二十岁。他要是连这点眼力都没有,还当什么玉清宗掌教?   但现实是残酷的,天机真人终于深刻体会到什么叫“世事无绝对”。   倒抽了一口冷气,他再次凝目注视小宫女,一字字道:“乾坤一统诀?!”   小宫女已退回到禹龙光的身边,就似不曾出手过一样,娇俏的樱唇往上翘了翘,脆生生娇滴滴的嗓音道:“你要是立刻退走觅地静养,还能多活个三五年。”   在七情六欲的指影响下,天机真人心绪澎湃,惨笑出声道:“生死之事,不值一提!”左手一掐法印,祭起“三宝丹书”。一卷彤红色的经卷华光万丈在空中展开,放射出白、红、黄三束代表道家三宝的恢弘光芒,轰向小宫女。   在这三道华丽璀璨的光束中,迅速浮现出道宝尊、经宝尊和师宝尊三尊光影,一时众人耳中充满了悠扬柔和的道典吟诵之音,心旌摇动斗志消融。   “献宝?”小宫女的语气颇有些不以为然,但俏脸上的表情却是很慎重。她纵身飘上悬挂有“明光”二字的巨匾,纤手在匾额上迅速下按。   要知道皇宫大内不比老百姓家,早在建造之初就设下了各种仙道佛魔结界禁制,以防有妖孽作祟宫廷。这块明光巨匾正是其中之一。   明光匾光华暴涨,涌出一团如玉华般柔和静谧的银色波澜,抵住三道彩光。   小宫女飘身欺近,两条青黄二色的罗带漫天飞舞直攻光影中道家三尊。   正在这时候她突然若有所觉,娇叱道:“大胆!”欲待抽身,无奈已被三尊包围。   在门楼之上,曾太后的身影鬼魅般地切入战团,迫近到禹龙光龙榻前,在众多羽林卫的围追堵截中合身飞扑,将一柄淬毒匕首扎进了他的胸膛!   “太后?”“陛下?”门楼上下所有的激战都在一霎间停止。无数道惊恐错愕的目光投向了缓缓起身的曾太后和禹龙光流血的尸首上。   还没把龙椅捂热,皇帝就嗝屁了,凶手近在眼前,就是没人敢上去抓她。   那可是太后啊,据分析她的儿子很可能将是下任皇帝。既然没人挑头发号施令,谁活腻味了敢去把她给乱刃分尸了?   “死了,他死了?”唐王是第一个回过神来的人,他仰望门楼,猛然神经质地哈哈大笑道:“我要当皇帝了!来人,谁敢犯上作乱,通通杀无赦!”   “贱人!”小宫女一声刺耳厉啸凝掌虚拍,空中幽蓝色光气凝合,形成一团硕大光球轰落。曾太后举掌挥匕首相抗,不料光球无声无息地渗透过她发出的掌风剑气,笼罩住了周身。旋即一声闷响,曾太后的身躯随着光球一同崩裂,烟消云散。   在场的近万人彻底思维混乱了。太后杀了皇上,自己也跟着完蛋了。被害人和凶手一起死了。这可怎么办?战斗还有必要继续下去吗?   突听号角连天从午门方向传来,众人本已紧绷的神经差点断弦——又有人来凑热闹了!还没等双方的斥候将情报送到,原本打报告请假回家照料老母的地机营统领独孤千赫雄赳赳气昂昂在前开道,引领着晋王大军长驱直入,枪如林刀如山兵强马壮,从背面牢牢压制住罗松堂带来的五千金吾卫。   “禹龙宣——”唐王殿下因为母亲之死而产生的些许悲痛立时被晋王的到来而冲刷干净。他瞪大两眼往后看去,可惜被层层叠叠的兵士阻隔,只能隐约望到高高悬挂在旗杆上一颗人头,那是礼部尚书文昌侯曾蕴瑞的。   晋王小弟不是疯了吗?唐王揉揉发胀的太阳穴,下意识地问身旁曾蕴勇道:“这是怎么回事?!”   曾蕴勇红了眼,强忍伤悲回答道:“殿下,我大哥被他们杀死了——”   废话,本王眼清目明、思维清晰、处变不惊……怎么不知道那颗滴血的人头是谁的?唐王瞅瞅聚拢在自己身边的千余名残兵败将和那些浑身抖如筛糠的大臣们,意识到一个非常严重的问题:自己好像被人当枪使了。   “晋王爷,你来得正好。”谢端仪伫立在门楼上隔空喊话,只字不提晋王装疯卖傻的故事。“曾太后与唐王母子弑君谋逆十恶不赦,如今曾太后已伏法,我命你即刻将唐王拿下!”   晋王朗声道:“唐王丧心病狂谋兄篡位,理应问罪。但罗步思等人身为陛下近卫,却枉顾职守致使我皇兄遭遇不测,着实罪大恶极。请皇后下懿旨,将所有扈从御林军以及陛下身旁的宦官宫女全部斩杀,诛灭九族以正国法!”   这话听上去大义凛然,谢端仪却绝不肯干。禹龙光一死,她就成了女光棍,如果再把身边的御林军将官和太监宫女一股脑都宰了,那不还得做光杆皇后。   “大敌当前,此事容后再议!”她端足了皇后派头,只希望能让晋王和唐王兄弟俩大干一场,回头再隆重推出自己的大儿子,垂帘听政从皇后升任太后。   晋王慨然道:“也罢,那就恳请皇后下旨擒拿刺杀曾太后的凶手,我愿为前驱!”   谢端仪道:“倾城为陛下报仇有功无过,不知晋王殿下一再逼迫本宫是何用意?”   大伙儿这才晓得,敢情那位又美又暴力的小宫女还有个好听的名字叫倾城。钱沛肚内暗笑,禹澄清把自己由男变女不算完,干脆把自己的名字也倒过来念。   晋王叹道:“既然皇后娘娘不愿下旨,那本王只好亲自动手了!”   谢端仪冷笑道:“你敢?!”她才不信晋王兴师动众杀入皇宫,是为帮着自己平叛。说到底,晋王来这儿也是为了造反。唐王母子,对他们两人而言,都是个幌子。   罗松堂见谢端仪和晋王三言两语便撕破脸皮,沉声下令道:“掉转炮口,准备迎击晋王叛军!”   不料命令下达犹如石沉大海,周围的金吾卫军官置若罔闻。莫大可嘿嘿笑道:“罗将军,你要是能使唤得动他们,老子这几年的金吾将军就算白干了!”   罗松堂心一沉,陡然醒悟到自己率军入宫前已命新任金吾将军公孙哲全城宵禁,晋王的几千人马又如何能够堂而皇之地杀入紫禁城?!   答案很快揭晓,公孙哲策马从晋王身后闪出,高举金吾将军虎符道:“众将官听我号令,坚守原位保持阵型,任何人不得擅动!”   罗松堂无论如何都没想到,作为先皇最倚重心腹之一,公孙哲竟然也公然投靠叛军。怒声喝道:“公孙哲、莫大可,先帝待你们恩宠有加托以身后之事。你们不思报恩,竟和叛党狼狈为奸妄为人臣!”   公孙哲微露惭色,莫大可却满不在乎道:“若不是为了先帝,鬼才愿意深更半夜不睡觉跑进宫里和人打架。我们投效晋王殿下,只为平叛。陛下不幸驾崩,唐王是首恶,晋王殿下接掌社稷众望所归。咱们不保他又保谁?”   钱沛心思机巧,立刻下马拜伏在晋王身前高呼道:“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戚封侯、公孙哲、易司马、唐青瓷、莫大可、独孤千赫等人随后纷纷下马礼拜。数千名绣衣使和由公孙哲带来的五千金吾卫以及独孤千赫麾下的御林军见此情景,立刻黑压压跪倒在地,手执兵刃山呼万岁。   那边罗松堂统帅的五千金吾卫也跪下一大片,上万人的呼喊响彻夜空。   谢端仪勃然变色,厉喝道:“禹龙宣,陛下身后还有两位皇子,皇位还轮不到你!”   戚封侯摇头道:“皇后娘娘此言差矣,陛下并无遗诏传位于两位小皇子。按照先贤礼法,兄终弟及无可争议。况且如今大楚江山风雨飘摇,罗刹异族虎视眈眈,两位皇子年纪幼小,焉能当此大任?”   公孙哲咳嗽声道:“戚老将军所言极是。先皇在位时对晋王殿下的才干仁德亦是十分的赞赏,曾亲口对我说过,若非恪于立长不立幼的礼制,太子之位非晋王殿下莫属。我等拥立晋王为新君,也正是顺应了先帝遗愿!”   “一派胡言!”谢端仪悄悄望了眼一言不发的倾城,叱喝道:“本宫奉先帝遗诏辅政,拥立新君之事责无旁贷,自当由我来决断!”   “皇后娘娘,好像先帝遗诏还命微臣和戚老将军、郭中丞、蔡丞相一同辅政吧?”叶慧山胸有成竹道:“现在四位顾命大臣里有三位在场,何妨听听我们的意见?”   蔡崇洲看看众叛亲离的唐王,瞅瞅面如霜冻的谢端仪,突然拍马奔向晋王,口中高叫道:“我等愿奉晋王殿下为新君!”   想想也是,一朝天子一朝臣的,跟谁不都一样的做奴才?弃暗投明吧!   有丞相大人带头,底下的人就好办了。除了极少数的死党,侥幸从炮火下逃生十来位文武官员带着他们的亲兵扈从投向晋王阵营,争先恐后在马上叫道:“晋王殿下继承大统,上应天时下应民心,四海宾服万邦来朝!”   唐王气急败坏,扭头发现吏部尚书马上升还忠心耿耿守在自己身旁,不由稍感欣慰道:“马大人,你对本王赤胆忠心,日后必有重赏!”   马上升哆嗦了两下嘴唇,猛然一把扯住唐王衣带大叫道:“本人擒获叛党首领禹龙勋!晋王殿下,微臣要献上叛贼禹龙勋——”   唐王彻底傻掉了,还是曾蕴勇保持镇定,眼疾手快推开马上升道:“殿下,大势已去,我们先杀出皇宫再重整旗鼓!”率领剩下不到两百的手下簇拥唐王向东南角杀去,又朝门楼上招呼道:“诸位仙长,请随我保护殿下突围!”   天机真人带领玉清宗高手与唐王汇合,一同向外冲杀。谢端仪和晋王的人马如有默契并不阻截。忽又有三十多名玉清宗门人在玄机真人的统领下御风从宫外赶来,正迎上溃败唐王人马。   天机真人喜道:“玄机师弟,你来得正好,我们一起杀出宫去!”   玄机真人一声冷笑,蓦地侧身出掌击向天机真人。这一掌毫无征兆,结结实实击中天机真人心口。天机真人先前捱了倾城的七情六欲指和大空明手,生机几近断绝,当场喷血后仰无法置信道:“你……”   玄机真人道:“你为虎作伥勾结叛党,置本门于万劫不复之地,更险些毁了我玉清宗千年清誉。贫道身为执法长老,正要清理门户!”   天机真人手抚心口苦笑道:“恩师在世时曾对我说,你有虎狼之性,不可授以重位。贫道……悔不该当初!”瞑目气绝,倒在玉机真人怀中。   玉机真人睚眦欲裂,怒喝道:“众位师弟,杀了玄机为掌教报仇雪恨!”   玄机真人森然道:“玉机师弟,你这些年跟在天机老儿的屁股后头狐假虎威,也风光够了。方才我已在玉清山召集过长老会议,各位长老一致推举贫道为玉清宗新任掌教,罢黜了天机。我劝你识时务者为俊杰!”   玉机真人一惊道:“胡言乱语,悟机、灵机诸位师弟绝不会任你兴风作浪!”   玄机真人哈哈笑道:“悟机执迷不悟已被诛杀,灵机师弟深明大义早已倒戈。至于你和天机的徒子徒孙,贫道宽大为怀,只废去了其中几人修为而已。”   “你杀了悟机师弟?”玉机真人眼角余光一扫,发觉不知何时金元法师和一百多位智藏教的高僧神尼已来到现场,俨然在为玄机真人压阵,登时心中雪亮。   他惊怒交集出掌攻向玄机真人。“砰”的双掌交击,两位同门师兄弟摆开架势生死恶战。玉机真人本来就不是玄机真人的对手,再加上刚才施展御剑术功力大损,很快便落入下风。他门下的弟子见师傅吃亏纷纷拔剑襄助,一场混战又起。   那边罗松堂趁乱退上门楼,斩断天也早已脚底抹油。罗步思见父亲安然无恙退回本阵,心中一宽道:“爹、爹爹,您老人家没事就、就好!”   罗松堂摆摆手,来到禹龙光遗体前跪拜哽咽道:“陛下……是老臣无能,有负先帝期许!”   谢端仪扶起罗松堂道:“罗公何出此言,大敌当前快快请起。”   就听太元圣母问道:“倾城姑娘,你的七情六欲指和大空明手跟谁学?”   倾城竟然对太元圣母的问话毫不理睬,一双幽深的眸子凝定在晋王脸上,缓缓说道:“龙宣,你是好样的,果然没教我失望!”   晋王一怔,虽然嗓音陌生但那语气分明让他觉得甚为熟悉。钱沛可不给这父子俩叙旧认亲的机会,高声道:“臭丫头,你为何对太元圣母的问题避而不答?”   倾城凝目电射钱沛,慑得他心头霍然剧震。神思稍一恍惚间,灵台警兆遽起,隐隐约约听到耳畔有人高呼:“小心!”   钱沛急忙抱元守一,催运幽冥真觉,骇然发现倾城已在眨眼间掠过百多丈,一只半透明的幽蓝色纤手近在咫尺,以太元圣母等人的修为竟也不及拦截!   怎么冲着老子来了,这可真是要命的事!钱沛根本不敢硬接倾城的大空明手,只得很没面子地撒开马镫,一个侧翻躲到马腹底下。   “呼——”掌力笼罩乌云盖雪,一匹盖世宝马先是变得透明,随即泛起缕缕黑光转瞬蒸发,连金属打造的马蹄铁都没能留下丁点残渣。   钱沛闷哼跌地翻滚,卸去大空明手的余势。倾城看也不看,身形微一晃动如入无人之境,欺近到晋王身侧,三寸金莲蕴藏着绝顶恐怖的力量踹出。   守护在晋王身后的太元圣母和三大智藏教高僧齐声呼喝,八道掌风磅礴鼓荡。   “砰!”倾城根本懒得躲闪,掌风击在她的身上只是令得莲足微沉,踢在了晋王骑坐照夜狮子上。照夜狮子来不及发出惨嘶,全身骨骼寸寸断裂,化作一团稀泥般的血肉。晋王这才从马背上腾身而起,因受到余劲冲击,俊脸发白口中低嘿。   众人不禁悚然动容,易司马护主心切,救死杀活针点击倾城背心五大致命要穴。   倾城并不回头,因为她的身速比易司马的出手还要快!电光石火之间,她的背心已脱离救死杀活针的气势笼罩,追摄到晋王身侧。   她似乎知道晋王身上有乌金宝甲护体,左手戟张直插对方的右脑。   钱沛眼疾手快,就近抓起新近加盟的吏部尚书马上升,掷向空中。   “噗!”马上升手舞足蹈,刚好挡在晋王面前。晋王危难之中见有人奋不顾身地舍命相救,大是感动道:“马大人,亏得了你——”   “噗!”倾城的纤掌小手穿胸而过,马上升瞪大双眼纳闷道:“是谁……?”身躯砰然爆裂血肉横飞。   这么稍一阻隔,太元圣母和金元法师双双赶至,以佛门绝学“小无悲掌”和“大虚空袖”合击倾城。倾城身影一闪,匪夷所思地脱出两人合围,泄落在公孙哲的坐骑前,玉容冰寒低叱道:“忘恩负义的东西!”   公孙哲情知不好,但全身都被倾城体内散发出的杀气笼罩,竟像冻僵了一样,坐在马上无法动弹。   “嗖——”倾城的身影毫不停留从公孙哲身侧掠过,又去追杀晋王。   公孙哲的身躯晃了晃,蓦地头上、身上、和腿上渗出十余道血口,厚重的甲胄就似被刀切割开的一样平整。他发出一声长吼,仰面摔落马下,尸首在着地的时候受到冲击,赫然散裂。   钱沛忍不住暗自骂娘,这倾城的实力强大到变态,他不得不违心地承认,要想在今晚趁乱杀死老皇帝为全家报仇,基本是上不可能的了。忙活了大半个月,算是给晋王白打工了。   好在禹龙光彻底死翘翘,禹龙勋纵然不死也成了丧家之犬,加上曾家几个兄弟凶多吉少,连曾太后都被大义灭亲了,多少也能出口恶气。   他听人说,历史是民众写的。而能够创造和改变历史的,永远只是那么少数几个人。无疑,倾城就是其中之一。不过,她已算不得人,充其量就是个妖人。像这种彻底打破天地法则和自然界平衡的怪物,注定是要遭天谴的……但天谴什么时候来还不知道,谢端仪、王瑾贤和罗松堂父子已率领部属开始反攻,指挥御林军杀奔过来。   现在钱沛担心的已经不是能否杀死禹澄清为全家报仇问题,而自己会不会也被倾城爆裂成粉状体,闹到死没死相的那种。   他偷偷靠近莫大可,问道:“老莫,能不能想个辙搞死她?”   莫大可少有地没跟钱沛开玩笑,摇摇头道:“要是打完这仗咱们没被她搞死,你就烧高香吧!你说……玉皇宗的妖孽怎么会藏在皇宫里这么多年没有暴露?”   钱沛很是一阵子深思熟虑,深以为然道:“的确奇怪,不单是这小妖女,还有谢皇后、王瑾贤——”说着说着他脑海里的一记电闪,想到了深不可测的秋千智。难不成连这家伙也是玉皇宗或者说是老皇帝的人?那白日寒岂不也……   突听莫大可说道:“我看咱们也别在这儿瞎猜了,去找个人问问不就得了?”   “找谁?”话一出口,钱沛顿生不妙预感,只见莫大可朝他身后指指拨马便逃。   钱沛一声凄惨呻吟,亮出月光宝锣向身后照去。   “砰!”倾城一拳击散雄浑的银澜,纤弱的身影如同是从炼狱里冒出的一团光焰迫至钱沛面前。她原本要收割的,该当是莫大可的脑袋。毕竟这家伙屡次受到老皇帝提升,又先后被授予金吾将军和绣衣使总管的重任,竟也没心没肺地反叛自己,和公孙哲之流一样该杀!   但莫大可见机极快,更不想在众目睽睽之下暴露他鬼狱门影子护法的实力,就把热情接待倾城姑娘的重大使命交付给了钱沛。   “铿!”钱沛掣动天下刀斩落在倾城打出的“粉拳”上。都说仇人见面分外眼红,此言诚不我欺。钱沛一口淤血喷出,不仅眼睛红了,连大半个身子也红了。   他借力飞退,刚刚被居巫奇重创过的五脏六腑再次造反,重重跌落在地。   “呼——”倾城一眼扫去已失去莫大可的影踪,身形飞旋从钱沛身上凌空掠过,在千军万马中来去自如,直比在御花园中悠游信步还自在随意。   “还真当自己是东方不败再战江湖啊!”钱沛躲过一劫,躺在地上大喘气,正审时度势考虑是否要闭眼装死,视野里忽然出现了一道华丽的身影。   “皇后娘娘?”他瞪大眼睛,望着一面凶相的谢端仪御风杀近,急忙召出两大灵奴。   可包屠龙和天罚长老刚从蟠龙吐珠戒里跳出来,谢端仪的冰封十八禁就到了。   钱沛没想到堂堂的大楚皇后居然也深谙痛打落水狗之道,只好强压翻滚的气血催动真元,从口中喷出一束鬼狱剑罡。   “轰!”一团五光十色的焰火在钱沛的眼前爆散,他被强劲的冲击波抛飞而起,人在空中便已失去了知觉。这下,终于可以无责任地装死了。   第四章 再见   迷迷糊糊地梦见自己醒过来,又迷迷糊糊地踏入更深的梦里,心里分明有一件非常要紧的事情还没着落,但究竟是什么,又始终想不起来。   恍惚里,他的眼前飘过一个个美女,水灵月、迦兰、舜煜颐、尧灵仙……尧灵仙一袭白衣如雪,温柔地依偎进他的怀里,就在突然间,女人惊异万分的飞身冲到了门口,星眸如诉含情脉脉依依不舍……   钱沛情难自禁地搂住她的娇躯,喃喃唤道:“灵仙,我的宝贝儿,可想死我了——”低头吻向尧灵仙的樱唇。   可是……怎么会有水?怎么会……好冷!钱沛一个激灵,怀中顿时空了。   “灵仙!”他心中大急睁开双眼,顿时看见一张近在咫尺的脸庞。但那不是尧灵仙的玉容,而是易司马的黄脸。   更过分的是,这家伙一只手拎着倒空的茶壶,一只手撑住床榻,居然恬不知耻地倒在他的怀里,鼻尖与鼻尖之间的距离不到一寸。这情景意味着,自己很可能被吃豆腐了!   眼睛一眨,白天鹅变黑乌鸦,钱沛显然还不能一下子接受现实与梦境之间如此巨大的反差。刚刚灌下去不久的药汁翻腾着就要溢出嗓子眼,他充分展示出得天独厚的身体柔韧性和超快反应力,抬起膝盖猛顶在易司马的小肚子上。   易司马猝不及防,闷哼后仰。锁喉、肘锤、扫腿……钱沛的动作一气呵成,却懊恼发现在自己铁拳下粉碎轰塌的只是个枕头。   易司马丢开手里的枕头破片。钱沛还想不依不饶,却看见老家伙手指一转亮出把火龙铳,黑洞洞的铳口对准他的脑门,森然说道:“臭小子,你非礼老夫不算还敢施暴?”   “我……非礼……你?”钱沛双眼冒火正要据理力争,易司马捏着嗓子道:“……宝贝儿,可想死我了!呸,这么肉麻的话亏你说得出口。”   钱沛的脸皮够厚,闻听自己的梦呓也不红脸,却猛然从床榻上弹坐起来道:“老子睡了多久?”   “五天四夜,”易司马夸赞道,“恢复速度之快着实令老夫诧异。”   完了完了,就算自己超速,可也超时了。钱沛压根听不清楚接下来易司马在叨咕什么,急问道:“有没有居巫奇和尧灵仙的消息?”   易司马回答道:“没有,红盟和古剑潭的人也正在寻找。喂,你急匆匆要去哪里?”   钱沛跳下床就往门外冲,没走两步身躯猛地一晃,脸孔发白额头冷汗涔涔,咬牙扶住椅背道:“老易,去给我弄辆马车来,快!”   易司马是个明白人,不多会儿便亲自驾着马车带钱沛离开了晋王府。他打马扬鞭,问道:“去什么地方?”   “红叶渡。”钱沛嘴巴有些发苦,暗自揣摩居巫奇手下留情和教会母猪上树哪个可能性更大?   这时已过了掌灯时分,京师全城宵禁,街道上空空荡荡。巡夜的金吾卫见是晋王府的马车,便未上前盘问,只是奇怪谁这么大的架子,竟让易司马替他赶车?   “晋王殿下在三天前举行了登基大典。”易司马一边驾车出城一边说道:“眼下他已移驾宫中,由太元圣母和智藏教诸位高僧日夜守护以防奸人刺杀。”   “该叫‘陛下’了吧——”对这个结果钱沛并不惊讶。“谢皇后和唐王呢?”   “谢皇后带着两个小皇子逃出了京师,目前下落不明。”易司马回答说:“唐王的运气不好,他被活捉了,关在了绣衣使总署诏狱里。最可惜的是让玉机真人逃了。此人在玉清宗里颇具威望,很可能成为一大隐患。”   “有隐患在玄机真人才不至于闲得慌。”钱沛有气无力道:“我说你能不能再快点。”   易司马哼了声道:“嫌慢你就下车自己走。这几天红盟的楚河汉叔侄和古剑潭的庞观天都来找过你。尧灵仙至今生死未卜,他们很着急。”   钱沛沉默须臾,忽地恶声恶气道:“快点,怎么你他妈的老半天还没出城?!”   易司马一带缰绳,马车戛然停在十字路口。钱沛以为老家伙要发飙,他掀开车帘就准备开火,可一箩筐的脏话到了嘴边又立时哽住了。   在前方的大街上,一队金吾卫正押着数以百计的囚犯缓缓通过路口。   这些囚犯大多衣着光鲜,戴着沉重的脚镣手铐,哭声不绝在马鞭与刀枪的威吓鞭挞之下,扶老携幼凄惶而行。   “是文昌侯府的家眷和仆役。”易司马目泛冷光,语气平淡道:“陛下刚才下诏,将他们关入刑部天牢听候发落,所有家产一律收入国库充公。”   钱沛放下车帘,靠回软垫上怏怏问道:“老易,曾家九兄妹抓到了几个?”   “只逃了曾蕴荃、曾蕴嘉两姐妹和曾蕴勇,其他的人死的死关的关,包括曾老夫人在内无一漏网。”易司马深知钱沛和曾神权之间的血仇家恨,缓缓道:“你的仇算是报了。”   “曾蕴嘉逃走了?”钱沛怔了怔,又问道:“公孙哲死了,现任金吾将军是谁?”   “戚肇俊,戚老将军的长子。”易司马回答:“羽林将军由独孤千赫出任。”这时候长长的囚犯队伍终于走完,易司马轻抖缰绳,马车重新启动飞速驶向城外。   两人一路向西行出三十余里,来到了红叶渡口。   渡口空无一人,只有几条小船被锁在岸边。风吹过,草木婆娑,河水摇动月色,一派清冷景象。   “你约了谁在这里见面?”易司马跳下车举目四望,“是没来还是等不及已经走了。”   钱沛没吭声,目光急切地向四周搜索,终于发现在距离渡口大约二十丈的一座小凉亭里影影绰绰站着一个女子。   尽管能够辨别出这女子已到中年并非居巫奇,但钱沛的心还是一抖,急忙迈步走过去。   凉亭里的女子也看到了钱沛和易司马,远远问道:“阁下可是钱沛钱先生?”   “我是。”钱沛来到凉亭前,打量对方道:“是居巫奇叫你来的,她在哪儿?”   女子回答道:“我是萨满教银月祭司丰娆,奉居巫教主的法旨在此等候钱先生已多时了。既然先生来了,正好将水仙公主的遗体交还给你。”   “遗体?!”钱沛脑袋嗡地炸成一片白地,呆呆望着一条小船从芦苇荡里驶出。   易司马跃身上船,小心翼翼地弯腰揭开覆盖在尧灵仙遗体上的尸布,玉人长眠花貌如昨。他又伸出右手两指,轻搭尧灵仙的脉搏,然后向钱沛摇了摇头。   丰娆木无表情道:“居巫教主交代,她有要事必须尽快赶回罗刹,无法在永安久留。假如钱先生想为水仙公主报仇,居巫教主欢迎您随时登门拜访。”   她转述过居巫奇的留言,便带着船上的两名萨满教弟子向北而去。   钱沛并未阻挡丰娆三人离去。他吐了口气,移动步子走到小船边,脚下一软跪在了河岸旁,借着月光仔细打量尧灵仙。   她像是睡熟了,神情安详而恬静,丝毫没有面对死亡的恐惧与哀伤。   钱沛轻抚她沉睡中的玉颊,入手一片冰凉。“有救吗?”他低问道。   易司马道:“生机已绝,神仙无救!”俯身想将尧灵仙的遗体抱上马车。   “不许动她!”钱沛一把推开易司马,缓缓低下头轻轻将尧灵仙拥入怀中,喃喃道:“臭丫头,老子还没跟你洞房花烛呢,怎么可以说上天就上天?别以为可以一死百了,老子和你这辈子,下辈子还有下下辈子,下下下辈子……永远都没得完!”   要是她还活着,肯定会风轻云淡地瞥他一眼,装作什么也没听见,什么也听不懂。   但现在她安安静静地、乖乖地躺着,任由他鬼话连篇,任由月凉如水,任由浪花拍岸,任由夜风呜咽。   一番深情的表白没能把死人说活了,钱沛大感受伤,摇晃着尧灵仙叫道:“你回答我,你干嘛不理老子?你干嘛要回来?你干嘛把老子甩了?!”   是冥冥中的天意么,第一次见到尧灵仙时,就在一条小河边(钱沛自动删除了更早那段关于青楼追杀的记忆)。一样的夜晚,一样的月色,只是原本如花似玉的水灵月换成了又老又丑的易司马。   仔细想想,这几年里尧灵仙和自己相处的日子不算多也不算长,而且多数时候没给过他好脸色。这次好不容易在京师重逢,竟成诀别!   诀别,就是决定别后再不相见。钱沛眨巴眨巴眼,泪珠子掉了下来,说道:“老婆,你听好了——老子一定要把居巫奇先奸后杀,然后把萨满教的所有女弟子都卖进窑子,男弟子一律阉了送进宫做太监。”   他发完了狠,心里依旧空落落的,猛想起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郑重其事叮嘱道:“咱们可说好了,你是我的老婆,死活都是。到了阴曹地府,可不准另招驸马,男人最恨戴绿头巾,我也是。”   易司马啼笑皆非,破天荒地对这小子产生了一丝同情之意,安慰道:“以尧灵仙的为人,她的一缕芳魂必会被西天佛祖眷护,去往极乐世界。”   念及在极乐世界里混的全是断绝七情六欲的菩萨和罗汉,钱沛抬起头,目光有些散乱,眼神奇奇怪怪地问道:“老易,你的意思是说以老子的为人,死后得下十八层地狱,那不是咱们夫妻永隔,死后也不能团圆咯?”   易司马晓得钱沛这时候精神受到刺激不能激动,打了个哈哈道:“你不是离死还远吗?”   钱沛沉思须臾,坚定道:“也对,从今往后我要积德行善,做个好人。”   易司马深信,明早的太阳一定会从西边升起,沟里的小螃蟹也会哈哈笑。   果不出其然,钱沛又有惊人之举。他将尧灵仙横抱在身前,轻轻道:“老婆,老子这就带你回家拜天地入洞房好不好?嗯,你不说话是在害羞么——别担心,谁都有头一次。你别怕,咱们熟能生巧,多彩排几次就好了……”   他一面胡言乱语一面抱着尧灵仙走向马车,突然身子晃了晃,眼前一黑,稀里糊涂软倒在地。   钱沛再次见到尧灵仙的遗体已经是第二天的夜里,这次,他只睡了一天一夜。   灵堂设在了尧灵仙曾经居住过的公主府里,古剑潭的长老、红盟的高手,还有随同尧灵仙一同入京的大魏官员与侍卫,全都换上了素服。   灵堂里香烟缭绕白烛高烧,尧灵仙的棺椁被摆放在了大堂的正中央。   峨中h面容憔悴,将一炷香送到钱沛的手中,低声道:“送灵仙一程吧。”   钱沛点点头,用火烛将香火点燃,直挺挺跪在蒲团上,望着冰冷厚重的棺椁,脑中无法驱散尧灵仙躺在里面苍白冰冷的面容。   他不是第一次吊孝祭奠。然而吊诡的是,自己可以在亲手杀死的雄远大师灵位前放声痛哭,也可以在肃穆威严的紫禁城下为装死的老皇帝大放悲声,而今面对着自己心爱女人的棺椁,他非但哭不出声,甚而连一滴眼泪都挤不出来。   他觉得自己还没睡醒,脑袋瓜昏昏沉沉的。他又嫌烛火太亮,刺得眼睛生疼。还有蒲团太软,否则自己明明跪在上面,怎么却像在云端间飘啊飘的没处着落?   到底,没能让尧灵仙做成大老婆。这就好比做生意总有风险,不可能老让自己赚,终归会有落下坏账的时候。账坏了不要紧,只要有本事,总能再挣回来;但人死了,那是神仙都没法翻本了。   “小子,你不是拍胸脯打包票,说她一两天就能回来吗?”提问的人是庞观天。   如果心情好,钱沛一定会向这位老人家详细讲解什么叫做撕票,什么叫做跳票。   但如今他没好气地冲着庞观天翻了翻白眼,没搭理他老人家的话茬。   庞观天更火了,刚想撸胳膊挽袖子,猛听有人在灵堂外叫道:“姓裴的,你害死了迦兰,我要你偿命!”一个高大威猛的男子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   是叶罗,这些天他一直住在尧灵仙的公主府里养伤。自从尧灵仙出事后,大家忙做一团,谁也没心情去顾着他。听说钱沛来祭奠尧灵仙,叶罗拄着根拐棍就直奔灵堂而来。   怎么都一起冲老子来了?尧灵仙被人害了是我的错,迦兰自己跑了也是我的错,难不成天下的漂亮女人谁有个三长两短,账都算在老子的头上?   钱沛很纠结很窝火,瞅瞅老庞又瞪瞪小叶,建议道:“要不你们干一架先?”   正这时门外有声音响起道:“圣驾到——”一个明黄色的身影飘了进来,后面跟着一堆智藏教高僧护卫。   钱沛回头瞟了眼新鲜出炉的大楚皇帝,只见他龙袍加身神采飞扬,头冠上一颗硕大的东珠,腰间一块巨大的白玉龙佩,整个人看起来气度非凡威严富贵。钱沛跪在蒲团上,既没挪窝也不吭声。寒中雪、峨中h等人上前向新皇帝见礼。皇帝接过香,在灵前躬身祭拜。   礼毕后峨中h以尧灵仙授业恩师的身份向来宾答礼,将皇帝请到后堂用茶。   过了会儿,羽林将军独孤千赫来传钱沛入内觐见。钱沛慢悠悠晃进后堂,禹龙宣正在用茶,放下杯盏道:“来人,赐坐。”   钱沛装模作样往下蹲道:“陛下面前岂有草民之位,我还没给您磕头呢!”   禹龙宣哑然失笑,也不阻拦,存心要看钱沛这戏往下怎么演。钱沛见禹龙宣兴致盎然地看着自己,一点也没有戏文里唱得那样来个“爱卿平身”的意思,顿时明白这家伙有意要自己好看。   他跪到一半忽然刹车,抬起头苦着脸道:“不好,我刚刚在灵堂里磕过头,这会儿再给陛下叩首,未免有点那个……要不咱们改作三鞠躬?”   这不还是给死人行礼吗?禹龙宣好气又好笑,屏退左右道:“起来吧。寡人与裴兄之间是共患难的兄弟,不用这套虚文。莫非寡人当了皇帝,便不要旧日朋友了么?过河拆桥的事,不能做!共患难过,当然还要同富贵!”   钱沛站起身,很感动禹龙宣慷慨激昂的演说。他相信,禹龙宣不会过河拆桥,因为大伙儿还在河上。   禹龙宣示意钱沛落座,神情一肃道:“水仙公主的事,寡人也很难过。别人不晓得,但你应该非常清楚她和我之间的关系。裴兄,你也不要太伤心了。人死不能复生,生者坚强,还有许多事情要做,譬如——为她复仇!”   最后一句话算是说到钱沛心窝里去了,他张着眼,还有许多事情要做,直截了当地问道:“你想要我北上燕云么?”   禹龙宣发现,和钱沛说话实在节约口舌,不管什么事只要提个头,他就能抓住重点。他颔首道:“根据情报,谢端仪和罗松堂父子等人已经北上,看样子是要和白日寒汇合。寡人已急令平逆将军黄柏涛率主力星夜西进,撤至榆树关一线,堵住白日寒大军南下京师的门户。”   钱沛问道:“黄柏涛的大军一走,东线便成空虚地带,罗刹人去而复返怎么办?”   禹龙宣道:“邢毓莘在东线已经组织了一支人马,会同当地军民共同守御。有回燕十八关的天险在,一时半刻应该能守住。寡人更担忧的是西线,白日寒坐拥二十万北疆精兵,万一跟谢端仪合成一股,再取得罗刹人的支持,后果不堪设想。”   他语气渐转沉重,接着道:“不瞒你说,寡人做了最坏打算,大不了就颁布勤王号令,调集各地精兵入京挥师北进,与叛军在榆树关前决一死战!”   钱沛大发感叹道:“兄弟啊,你当皇帝真不容易。你要是御驾亲征了,会不会后院着火?到时候腹背受敌,后果当真不堪设想。”   禹龙宣很耐心很低调,似乎也不介意钱沛跟自己称兄道弟,叹息着苦笑道:“两害相较取其轻,目前只能如此。不过在离京前,寡人也会设法先将朝局稳住。如今大部分唐王和谢端仪的死党已被清除出局,剩下的朝中文武多为忠贞之士。寡人惟一不放心的人是唐王。”   他顿了顿望向钱沛,等着他接着自己的意思往下说。可钱沛在关键时刻居然秉持惜墨如金的精神,紧闭嘴巴,只把一双无知迷茫的小眼睛跟他默默对视。   “昨天有大臣上书,说唐王母子起兵谋反杀害先帝,其罪当诛。”禹龙宣接下去道:“虽说国法无情,可寡人怎忍心骨肉相残啊!”   钱沛心中雪亮,压根不信禹龙宣的温情话语。当皇帝的人,手握着最高权力,掌控着天下财富,除了怕人算计,就怕人惦记。特别是自家的兄弟,说什么骨肉亲情,人之常情,利益当前,彼此都是眼中钉肉中刺才对!所以一旦当了皇帝,人都不叫自己“我”,而叫“寡人”,“孤家”。江山与财富,岂是与人共享的?   他目露钦佩仰慕之色,赞叹道:“陛下仁德无双,乃千秋明君之楷模。我看就将唐王叛乱的案子交给郭中丞审理吧,他铁面无私,定能秉公处断。”   禹龙宣见钱沛不着痕迹地把这黑锅推给了郭清,叹口气道:“寡人也这么想。无奈郭中丞这些天始终称病不朝,我猜他是对寡人心存芥蒂啊!”   钱沛想了想,决定看在唐王和谢端仪母子的面上,替禹龙宣多担待点儿,说道:“陛下有没有想过开棺验尸,重新彻查先帝的死因呢?”   禹龙宣一怔,钱沛道:“俗话说无风不起浪,曾太后的猜疑未必没有道理。陛下如能请出郭清亲自主持开棺验尸,以他的为人和口碑,谁敢质疑?”   “假如打开棺椁却一无所获,那岂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这句话在禹龙宣的嘴边转了一圈,又被他咽了回去。这么多年从敌人到盟友,他和钱沛斗智斗勇斗无耻,彼此之间的了解远比一般夫妻还来得深刻。莫非,这小子嗅到了什么?   钱沛并不想告诉禹龙宣,棺材里躺的是老皇帝的替身。那个冒牌货没病没灾的,怎么会死?但凡非正常死亡,下手再干净也总有痕迹可循。所以只要开棺验尸,就必有所获。届时“真相大白”,谢端仪这冤大头是做定了,连带着唐王也不会有好果子。   要不是倾城和谢端仪联手把自己打昏,错过了和居巫奇的约会,尧灵仙又怎么可能死?新仇旧恨加一块儿,不把老皇帝挖出来掏心掏肺,还有没有公道?!   同样的对禹龙宣而言,假如老皇帝的确是被人毒害致死,那么谢端仪连带着她的两个儿子都将戴上大逆不道凶手的高帽。加上已经进入人生倒计时的唐王,所有入围帝位之争的人,都将永久失去参赛资格。如果这一天到来,世界将是多么的美好。   他郁结的心绪舒畅不少,说道:“寡人已经下诏给石思远,命他彻查当年曾神权、黄炜等人联手陷害令尊的真相,为裴家平反,并恢复世袭爵位由你继承。裴兄,令尊有子如你,亦可含笑九泉了。”   钱沛没想笑,他其实不在乎什么狗屁世袭侯爵位,但全家三百八十七口,七百七十四双眼睛,终于可以闭上歇一歇了,愿他(她)们在天之灵安息!   自己以后逢年过节,也不必偷偷摸摸,而是堂堂正正地到坟前烧纸敬香,泼酒叩头。仪式不必繁杂,意义却很重要。   第五章 最毒妇人心   天底下到底有没有白吃的午餐?皇帝会不会白发工资?正确答案永远不变。所以随后钱沛听到皇帝用十分亲切而诚恳的口吻和自己商议道:北疆吃紧,白日寒又在此地经营了二十多年,为了不打无把握之仗,急需一位大智大勇且忠诚可靠的天才不畏艰难险阻,深入敌后展开高效率的情报收集和策反工作,为寡人的御驾亲征扫清障碍。尤其要探测到罗刹人与白日寒,谢端仪之间的动向,如果三流合一妄图结成同盟,则必须破坏到底。   无奈人才难得,天才就更是可遇而不可求了。皇帝陛下思来想去,不知杀伤了多少脑细胞,始终未能找到合适的人选,只好不耻下问向钱沛征询建议。   钱沛拍胸而起,以大无畏与舍身侍鹰的精神向皇帝兄弟毛遂自荐道:“陛下,你觉得我怎么样——是不是忠诚可靠,智勇双全?”   是啊,天才远在天边近在眼前,我怎么就老花眼看不到?你的老婆孩子不都还在宝安府么,正好可以顺道回家全家团圆啊。何况白日寒是你的旧仇人,居巫奇是你的新仇人,如果你侥幸成功,不正好可以一箭双雕,一举多得,精忠报国,光宗耀祖么?!   禹龙宣于是龙颜大悦,对钱沛主动请缨的热忱表示由衷的赞赏。于是事情就这么定了,等尧灵仙过了头七,钱沛的伤势初愈便立即北上。   自然皇帝深谙不差饿兵的道理,他慷慨赠送给钱沛一个北疆巡护使的头衔,并安排智藏教的太元圣母和玉清宗的新任掌教玄机真人率领大批门下同行以策万全。   这一尼一道显然是冲着谢端仪、倾城几个高层人物去的,有他们当打手,钱沛增添了不少信心。   两人谈定条件,禹龙宣起驾回宫,钱沛和雪中寒等人将他恭送出门。   见禹龙宣的大队人马去远,钱沛牵着马也离开了公主府,独自向西行去。   他在马上回头望了眼被夜风吹得微微晃动的白灯笼,此刻天空孤星惨淡,地上门楼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那么,自己一个人该去哪里呢?   钱沛策马来到绣衣使总署,莫大可果然在挑灯夜骂。这家伙也不知熬了多少个通宵,两眼血红胡子拉碴,隔着老远就闻到一股子刺鼻酒气,正在狗血淋头地训斥几个手下。   看到钱沛进来,莫大可突然失了骂人的兴致,他挥挥手,几个手下如获大赦,夹着尾巴一溜烟地逃走。   钱沛闷声不响地一屁股坐下,从桌案下头掏出半坛酒,咕嘟咕嘟猛灌了几大口,呛得一边咳嗽一边流眼泪。   “莫大可,你也算是有品有级的人了,手上又不缺银子,干嘛还作践自己,尽喝他娘的劣酒,你丢不丢人?”   “别糟蹋老子的好酒,这可下我花了五十两银子买的——永安老德记三十年珍藏竹叶青。”莫大可很心疼,劈手抢过钱沛手里的酒坛。   “你喝酒还用花银子?”钱沛怀疑道,一股股酒劲直冲脑际,五脏六腑烧得难受。   “废话,老子可是好官。爱民如子,清正廉明,你懂不懂?”莫大可粗声粗气道,“你心情不大好?”   钱沛一屁股坐到莫大可身边,口中吟道:“生如梦,神马都是浮云。你懂不懂?”   莫大可瞅着钱沛默然半晌后,体贴道:“要不我想法帮你舒通舒通?”   “干什么?”钱沛一抬头,就看到莫大可的拳头在自己眼前正快速无极限放大。   “砰!”钱沛鼻血横流,仰面摔倒。没等他奋起反击,莫大可的老拳已如同雨点一样砸落下来。登时,钱沛的眼前一片星光璀璨外加礼花烂漫。   可莫大可越打越没劲,拳头下的钱沛既不挣扎反抗,也不叫喊求饶,这让莫大可感觉很无趣——作为一个有品有级的恶霸,他收住拳头问道:“通了没?”   钱沛双目无神地躺在地上,他慢慢伸手抹去唇角的血丝,猛一拳打在莫大可的小腹上。然后,他冷笑着瞅着疼得面颊肌肉直抽抽的莫大可不语。   莫大可怒了,自己一时心慈手软,不料反遭暗算。结果就是太岁头上有人动土,老虎屁股被人摸了。   两人你来我往拳拳到肉,处处溅血,在地上翻来滚去打成一团。外头的亲兵听着热闹,却没谁往里探头,更没人劝架。过了好一阵子,屋里渐渐安静下来,两个鼻青脸肿的人面对面呼呼喘粗气。   “没出息,老子还没怎么用劲呢!”莫大可看到钱沛的脸上有眼泪混合血浆流下。   “等灵仙明天上午火化后,我就北上。”钱沛垂下眼皮靠倒在墙上。   “前后脚吧,”莫大可一点儿也不觉着诧异,“我这绣衣使总管也干不长了。”   钱沛缓缓点头道:“那咱们北疆见!”他知道,莫大可也好老鬼也罢,绝对不会放过居巫奇。但自己放出去的血债,哪能借手别人讨回?!   “你也要当心。”莫大可提醒钱沛,“凡下知道余云烟过去的人,都是他们灭口的对象。公冶子、公冶孙、厉横远、包屠龙……公孙哲即使没有死在那个妖女的手里也一样活不了。”   “公孙哲?”钱沛怔了怔,终于明白了这位前金吾卫将军为什么会临阵倒戈。   他缓缓站直身子道:“这个女人的八字可真硬……”   话音未落,门外有个亲兵细声细气地唤道:“莫将军,宫里来人传旨。”   “都啥时候了,还传个狗屁圣旨,老子都三天没睡觉了!”莫大可骂骂咧咧,拍拍身上二品绣衣使总管官服上的灰,走出屋去。   约莫隔了一盏茶的工夫,他回转屋里,不骂娘了,神色却相当古怪。   钱沛靠着椅背,两只脚交叉高跷,搁在摆满各种机密文书档案的公案上,漫不经心地问道:“老莫,皇帝深更半夜找你干什么?”   “奇怪,”莫大可皱着眉道:“这家伙居然让老子陪郭清连夜前往东陵,开棺秘查老皇帝的死因。”   到底是个勤政高效的皇帝,只是太过迫不及待了点。钱沛笑了笑。   莫大可没心思陪钱沛耗下去了,说道:“老子这就要去找郭清,你该滚了!”   谁料老半天钱沛都没有应声。莫大可一怒,竖起浓眉瞪圆豹子眼就准备开骂。   然而连篇脏话冲到嘴边,却又硬生生刹住。只见钱沛犹如泥塑,保持着先前的姿势一动不动,一双眼睛瞪得比莫大可还圆还大,傻呆呆瞪视着门外。   门外没人啊?莫大可下意识地回头瞅了眼空荡荡的门口,怒冲冲转过头:钱沛就似被人下了定身咒一样,脸上没有半丝恶作剧得逞后的快意模样。   莫大可有点儿担心了,莫非这家伙伤势未愈,刚才被自己一通老拳揍成了脑震荡。他伸出巴掌在钱沛眼前晃了晃,唤道:“钱沛……裴潜……帅哥——”   这下,钱沛稍稍有了点儿反应。他散乱扩大的瞳孔重新开始聚焦,落在莫大可的脸上。   莫大可松口气,小心翼翼陪着笑脸道:“你有没有恶心,有没有头晕想吐?”   钱沛很肯定地点头,随后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冲出绣衣使总署,直奔公主府。   灵堂里还有许多人,看到钱沛这个样子冲进来,先是愕然,随后是震惊。钱沛二话没说,重重一拳轰击在尧灵仙的棺椁盖上。   “砰!”光花四溅,一股巨力将钱沛往后抛弹。他这才觉察到,整具棺椁都有法阵结界保护,就是为了防备有居心不良之徒亵渎公主遗体。   他稳住身形,意识到这事不可蛮干,还得讲点儿技巧——双手按住棺椁盖向前猛推,气沉丹田舌绽春雷道:“开!”   就在棺椁盖即将被推开之际,一只手突然将它牢牢摁住,峨中h喝道:“住手!”   其实不用她说,钱沛已经“住手”了。在短暂的错愕之后,庞观天、楚河汉、楚宏图等人一拥而上,七手八脚把钱沛死死按在了棺椁上。   “快放开老子!灵仙没死,她还有救!”钱沛急了,一边挣扎一边大叫。   庞观天等人怔了怔,齐齐向钱沛投去悲悯的目光。楚宏图叹了口气道:“老弟,公主殿下是去了极乐世界。你接受或者不接受,她总是去了。”   “去你奶奶!”钱沛像是疯了一样,居然还想用脑袋顶开厚重的棺椁盖。   “他的奶奶不就是我的老娘?!”楚河汉愤然一掌,击昏了钱沛。   倒是楚宏图一点儿不生气,望着钱沛感叹道:“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当年小离开的时候,我也曾像他这样如痴如狂,痛不欲生……”   “找间屋子让这小子好好睡一觉。”楚河汉余怒未消,“宏图,你给我看紧了他!”   楚宏图拍胸脯道:“没问题!”横抱起钱沛的身子,迈开大步走出灵堂。   天亮后,钱沛被身边惊天动地的雷声炸醒。后脑勺上被楚河汉打过的地方兀自生疼,再加上昨晚一通狂灌烈酒,整个脑袋就像快要裂开来一般。   他试图坐起身,这才发觉自己经脉受禁无法动弹。不用问,是楚河汉的杰作。   钱沛有些后悔,实在不该问候楚宏图奶奶——假如换成他姥姥,估计就没问题了。   他努力将视线往下移,便看见楚宏图双臂枕头半趴在床榻上呼噜连天睡得正香。   “楚舵主——”钱沛叫了几声,楚宏图却没半点儿反应。估计这时候除非有人拿刀架在这家伙的脖子上,否则谁也休想惊扰了他的美梦。   这就好,你睡你的,我干我的,咱们井水不犯河水。钱沛凝神召唤风灵奴。   “想逃?问问老子的拳头答不答应!”冷不丁熟睡中的楚宏图吼了一嗓子,吓了钱沛一大跳——这是哪种读心术,有够神奇,连睡着了都能读到别人的心思?   就听楚宏图又自顾自道:“鼠辈,有种就再跟楚某大战三百合,杀啊……”   敢情他是在说梦话,钱沛心神小定。正在他要把包屠龙叫出来的当口,房门被人推开。叶罗闯了进来,手握紫金短刀冷然注视钱沛道:“我们之间还有笔账没了!”   “莫非是我送你的那柄紫金短刀?”钱沛暗暗叫苦,装糊涂道:“宝刀赠英雄,快把它收起来!千万别跟我客套——咱们兄弟谁跟谁啊?”   “刀给你!”叶罗将紫金短刀“咄”地声插入床板,距离钱沛的脑袋不足半尺远。   “有刺客!”楚宏图终于惊醒。到底是干了多年地下工作的红盟舵主,两眼还没睁开,一双铁掌已横扫千军朝身后打去。   叶罗微凛,撤步招架道:“楚舵主,是我!”“砰”地掌劲相撞,身子又往后一退。   楚宏图身躯微晃,睡眼惺忪地认出叶罗,纳闷道:“你拿刀乱轧想干嘛?”   “杀他!”叶罗回答得倒也爽快,猛地闪身避过楚宏图阻截,拔出紫金短刀斩落。   “那可不成!”楚宏图再次出手拦截。一柄明晃晃的宝刀就在钱沛的脑袋顶上来回翻舞,好几次只差几寸便削到了他的鼻子。   “这可真是棋逢对手,将遇良才啊!”楚宏图甫遇劲敌,杀得愈发兴起。不料腰上一麻被人突施冷箭禁制了经脉,身躯顿时无力软倒。   他本以为是叶罗搞的鬼,可后者也满面愤怒地瞪着自己,缓缓靠倒在床角。   “两位不好意思!”包屠龙风影一闪,退到床边。钱沛笑嘻嘻起身,说道:“世界需要和平,而我需要离开。”   钱沛推开房门,屋外,日上三竿,金灿灿的阳光差点晃花了他的眼睛。登时,钱沛脑海一片空白!   今天上午,尧灵仙的遗体将被送往大须弥山普济寺火化。   他必须阻止,否则一幕空前绝后的人间惨剧将不可避免!   可恨为啥当自己昨晚在尧灵仙的灵堂上难得一句一字全都是大实话时,居然没有一个人愿意相信?难道说,狼来了的故事已经普及到了这个世界的每个角落?   难怪啊,屋子里闹了半天都没见有谁进来,敢情全体人员都为尧灵仙送行去了!   钱沛手脚发凉,召过包屠龙腾身而起,用最快的速度飞向大须弥山。   然而在极远的地方,他就看见了一道黑滚滚的烟柱从大须弥山的山麓里升起。   钱沛眼前发黑,但还是看清楚了:那确实是普济寺中正在火化尧灵仙的棺椁。   仪式由太元圣母亲自主持,在京的高官权贵,乃至大楚的军方将领均有出席。   人们面色沉痛(至少表面如此),在低沉的诵经声中默默注视着泥金棺椁迅速化为灰烬。于是他们终于能够确信,曾经有一位亡国公主,她品貌双全,智勇无双,曾经创造了属于她的那份传奇,如今便在这熊熊大火中徐徐落幕。   于是,不管是恨她的,爱她的,仰慕她的还是嫉妒她的,亦终都如这烟随风而去。   在往后的日子里,“水仙公主”便成为了历史名词,供人唏嘘让人缅怀。   当钱沛感到喉咙口发甜的时候,一口鲜血已经喷了出来。从大悲到大喜,又从大喜回到当下的绝望。原来人生如戏亦如梦,结局若是注定,能够体会的便只剩过程。所谓的殊途同归,酸甜苦辣咸,痴嗔怒喜悲,不外乎如是。   他勉强在空中稳住身形,就听见背后有个傲慢的嗓音在说道:“小心,别摔死了!”   这绝对不是什么善意的提醒,更类似于一种恶毒的嘲讽与挖苦。光听这天籁般的嗓音,钱沛不必回头便已经知道她是谁了。   事实上,能够在未被发觉的情况下潜近到自己身后十丈之内的女人,不多,而心肠狠毒如斯的女人,更少。   第二口热血冲到嗓子眼,钱沛仰起头艰难地把它喝了下去。他转过脸,瞧见了居巫奇。   “如果你就这样摔死了,便再也不会感受到痛苦,所以你千万别死。你得活着,让痛苦和悔恨像毒蛇一样,一天天噬咬你的内心,直到你发疯发狂,彻底崩溃。”   很难想象,如此怨毒的话她居然能用如此淡然的语气和缓地说出口。但居巫奇看起来并没有半点为难,她接着说道:“看来你也已经意识到,其实我并没有杀死你的尧灵仙。因为那样做,实在是太便宜你和她了。”   钱沛道:“所以你就利用‘六道寂灭’造成她死亡的假象,还故意把遗体交还给我?”   “不错,这样你就可以亲手杀死她!”居巫奇微微一笑道:“差点忘了说,直到被火化的时候,她的各处感官都与常人无异。只是身不能动,口不能言而已。”   “死婆娘,贱货!”钱沛红着眼掣动天下刀向居巫奇冲去,似乎完全没考虑这么做是在找死。他的潜意识里,甚至有那么一丝渴望:就让居巫奇杀了自己,也许那反倒是一种解脱。否则往后千百个深夜里,在他的眼前乃至脑海中将会不断浮现起尧灵仙被活活烧死的惨状!   “呼——”包屠龙与天罚长老如同两大门神,一左一右先于钱沛攻向了居巫奇。   居巫奇可是一点没有要跟钱沛玩命的意思,她身影翩若惊鸿往后飞退,冷冷说道:“看你失魂落魄,生不如死的样子,真是一种绝妙享受!”   余音,她的身影已在十数里之外。钱沛在后催动风灵奴与火灵奴穷追不舍。   明明只需一回身就能将那小子置于死地,居巫奇却偏偏不这么做。钱沛愤怒愈盛,模样越疯狂,她的心里就越能感受到一缕兴奋与快意。   自从开始修炼六道轮回神功,她就很少能够体会到这样的感觉了。随着魔功日深,她的七情六欲亦逐渐褪淡,直至心冷如冰,再不能泛起半点波澜。   今天,她终于从钱沛的疯狂里感受到了刺激,也获得了久违的快乐,那为何不让他多活几天?   在奔逐出两百多里地以后,钱沛的视线里到底还是失去了居巫奇的踪迹。   他不甘地又追出一程,这才在一道无名的山梁上精疲力竭地停了下来。   他双手撑地半跪着,眼前一阵亮一阵暗,犹如黑夜与白昼正不停地交替更迭。伴随着嗡嗡的耳鸣,世界变得不存在。   此时的太阳已升上中天,尧灵仙的法事也该行将结束。但钱沛已然没有勇气回返普济寺。他呆呆地低头看着山梁下方的万丈深渊,那里云雾缭绕不知深有几许,任谁摔下去都将永得解脱。   “如果你想跳,我会陪你跳。反正死不了,玩玩儿也好。”又是一个女子的声音。   钱沛没理她。那女子徐步走到他的身旁,又说道:“要不要我帮你宣传下刚才的事迹——一口气追杀居巫奇两百多里,天下好像没两个人能够办到。”   钱沛终于慢慢抬起了头望向来人。无疑,眼前站立的又是位绝世美女。但此时此刻在钱沛的眼里,惟有尧灵仙那最后依依不舍的匆匆一瞥。   他龇牙咧嘴地冲着玉罗娇僵硬地笑着,沙哑的声音问道:“要不我们打赌?”   玉罗娇怔了下,不由自主地反问道:“什么?”   钱沛缓缓地展开双臂,身子如一羽大鸟冲天而起,然后向山谷直直栽了下去。山岚扑面而来,钱沛想象自己正在天空中自由地展翅翱翔。但他并没有施展御风术,有什么理由不让自己的身躯自由落下,拥抱大地?生无可恋,无生可恋,何不乘风归去。   都说人是天和地种的庄稼,从土里长出来,最后又会回到土里去。这就叫叶落归根。云层突收,底下的幽谷逐渐变得清晰。郁郁葱葱的林木在视野里飞速放大,很快两者间的距离已不到十丈。   八、六、四……钱沛眯缝起眼睛注视下方,不断精确测算出距离上的变化。   蓦然腰间发紧,一股沛然莫御的力量猛将他的身躯往上拉升。   “这家伙真想死?”玉罗娇到底还是出手了,千红链扯住钱沛的腰部遽然收缩。   可是钱沛下坠的力道着实太强,以至于玉罗娇非但没能拽住这家伙,反而被他拖得加速下沉。“喀喇喇”娇躯撞断茂密的树枝,玉罗娇一边运气护体,一边竭力掣动千红链。如果钱沛真的摔死了,自己的解药找谁人要去?   她的明眸焦灼地在林间巡视,很快她放下心来。钱沛没有摔死,千红链缠绕在他的腰上,绕过粗壮的枝桠,就像秋千一样优游晃荡。   钱沛毫发无损,只当自己玩过一次蹦极,瞅着玉罗娇道:“你干嘛救我?”   “不知好歹的家伙!”玉罗娇抖动千红链,将钱沛狠狠甩向山岩。她暗暗发誓,只等身上的剧毒解了,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这家伙丢下山崖!   钱沛顺着山岩滑落,他突然猜着了玉罗娇的来意,唇角牵起一丝难以名状的笑意,玉罗娇褪下罗裳露出晶莹如玉的香肩,开动双手撕扯钱沛的衣裳。在枝叶的浓荫下,两个身影慢慢重叠起来,没入了松软的草地里。   可没等好戏上演,隐藏在幽林深处的一位看客陡然现身。一根翠羽挟在两根宛若象牙雕刻般的纤指之间,风驰电掣直指钱沛后脑勺。   “金合欢?!”钱沛像根弹簧般从草地上跃起往斜后方飞闪。   金合欢玉容霜冻目露杀机,左手微凝在虚空中拉出五道电光,斜向飞斩钱沛。   在失去尧灵仙后的半天之内接连遭遇三位异族美女,人人变态,个个凶悍。钱沛想自己也许真该买两注六合彩了。他竭尽全力躲过五道“流电斩”,金合欢手中的翠羽又一次杀到。   “姐姐你听我说!”玉罗娇无暇遮掩赤裸的胴体,飞出千红链锁向金合欢的皓腕。   金合欢被迫侧身变招,运掌震开千红链,冷笑道:“好妹妹,恭喜你了!”   玉罗娇晓得,自己这次被金合欢“捉奸在床”,那是不管跳进什么海都洗不清了。   自己当然可以辩说是为了解毒,可有谁会信?就算退一万步,金合欢相信,东方发白呢,他能接受?   想到脑袋顶上绿光闪闪的东方发白,玉罗娇不寒而栗。   金合欢见她面色发白,不无鄙夷道:“一双贱货!”   “天行贱,君子自强不息——我贱故我在。”钱沛可不管她们姐妹俩什么心思,暗中凝念召唤出包屠龙和天罚长老。于是乎左青龙右白虎,将钱沛拱卫在正中。他朝金合欢招招手,唤道:“来呀,宝贝——”   第六章 诏书   对于金合欢来说,愤怒的表面是,欣喜才是实在的。而这种发自内心深处的欣喜,几乎不亚于哥伦布发现了美洲新大陆。   别看平时她和玉罗娇出双入对,又是“姐姐”又是“妹妹”,简直比亲骨肉还亲。可不要忘了自古情场如战场。既然大家都共用一个男人,那私下里施展手段收集资料下点佐料就很正常了。   这下好了,玉罗娇红杏出墙成功开辟第二战场,慷慨地送给她一个勿需理由的完美理由。   金合欢飘身向前,轻舒罗袖朝钱沛拂去。钱沛没精打采地站着没动,嘴皮动动唤道:   “上!”   包屠龙与天罚长老的元神犹如两头收到主人指令的猎犬,英勇地扑向金合欢。   光影交错罡风激荡,金合欢很快就觉察到包屠龙和天罚长老的难缠。足足缠斗了二十余个回合,她依旧难以越雷池半步。无论她怎么变幻招式,这两个阴魂不散的家伙始终把她稳稳挡在外圈。钱沛,成了她可望而不可及目标。   金合欢眼角余光一扫,看到玉罗娇早已穿戴整齐,远远地站在十丈之外,似乎眼前的激战与她完全无关一般。   “疾!”她施展“碧云天”将包屠龙和天罚长老迫退三丈,玉指轻捏法印向天虚指,一束神光直冲云霄,迅速幻化成一尊金光闪闪的神像,与金合欢水乳交融。   “孟章神君金像?!”这回发现新大陆的是钱沛。他的眼睛也随之亮了起来。   “九天银河!”金合欢发动第一波攻击。刹那之间,一道波澜壮阔的银白色天河从天而降,汹涌巨浪如万马狂奔要将对手卷裹吞噬。   钱沛被浪头打得七荤八素,和两大灵奴之间的心灵联系也暂时中断。   那边厢金合欢乘风破浪杀了过来,令钱沛不由自主地想到了童话里的美人鱼。可惜故事中的美人鱼会救王子,而现实里的这位美女却是磨刀霍霍杀气腾腾。   “不给力啊……”钱沛在水灵力的澎湃冲击下眼冒金星,气血翻腾,就差骨头散架。他深知和金合欢硬拼是没有出路的,当下不管三七二十一祭出了陵光神君与监兵神君两尊金像,全力施动“风林火山”。   青色的风刃像剪刀一样将漫天银澜裁剪开来,失去九天银河保护的金合欢顿时暴露在了钱沛的面前。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中,一团团雷火横空出世,如同从炼狱里跃动而出的熔岩,闪耀着不可逼视的亮红色光芒直轰金合欢。   “封!”金合欢一记娇叱,身前游离的水汽在电光石火之间凝冻成幽蓝色的冰霜,完全封冻住轰来的雷火。并且,这冰霜飞速蔓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迫向钱沛。   “千里冰封?”钱沛很想告诉金合欢:其实自己并无意于做她的冷鲜肉。   他打出“天地法轮”,风火合一,一只直径超过两丈的巨型法轮耀眼生辉,卷裹着骇人的气势撞向幽蓝色的厚实冰墙。   “轰!”冰墙颤动龟裂,被炸开一道宽逾三丈的豁口。下一刻,强劲的冲击波引发了更加可怖的大爆炸,整座冰墙连带天地法轮如万雷轰鸣,一瞬间幻化成为无数道绚烂夺目的光束。   钱沛的身躯像被狂风吹断线的风筝一样,歪歪斜斜地抛送出去。一口血箭夺口而出,浑身经脉好似有千百把小锯子在慢慢切割。   他知道自己的内伤复发,急忙流转罡气平稳身形,然而金合欢的娇影似幽灵般蓦然闪现在钱沛的斜后方,手中翠羽变幻莫测,笼罩住他背部的各处要害。   虎落平阳被犬欺——不,是被母老虎欺。也不晓得包屠龙和天罚长老死哪儿去了,多半两个家伙都在闹罢工,那就更别指望玉罗娇会搭把手。   钱沛艰难地祭起琉璃沙漏,金灿灿的光芒当空罩落,护住他的身影。   “叮!”翠羽点击在琉璃罩上发出一记脆耳的金石响音。金合欢柳眉微抬,嘿然道:   “这不是本门的琉璃沙漏么?果然是个无所不偷的小贼!”   钱沛罕见地没和金合欢斗嘴。不是因为他理亏,而是由于他懒得多说一个字。   唢呐清响,数十道银色剑芒铺天盖地攒射向金合欢。金合欢不禁头疼钱沛身上层出不穷的法宝。她抽身飞退双臂微振,一双罗袖轻舒竟硬生生卷起飞来的剑芒,顺势甩了出去。   可钱沛既然发起了攻击,就没想再停下来。他左手祭出威风锣鼓砰砰猛敲,右手举起月光宝锣,对准金合欢轰出一蓬银光。   金合欢猝不及防,先是被鼓声震得心神动荡,继而银光照体寒气入骨,整个娇躯身不由己地抛跌。也亏她魔功精纯尤在玉罗娇之上,贝齿轻咬舌尖飙出一缕血箭,“噗”地融散身前银光,紧跟着强凝心念反守为攻,从兜里掏出压箱底的宝贝。   “呜——”华光闪目,一团银白色的光球升起,一霎间散布成虚空中的万千星辰。   “大星天轮?”钱沛意识到敢情金合欢也是个小富婆,而且家当比自己一点不差。   就那么一眨眼的工夫,他的四周星罗密布法阵运转,已被牢牢锁定在星天阵内。   可怕的事发生了:威风锣鼓的音波、大悲唢呐的剑芒还有月光宝锣的银华,统统被大星天阵打包收走,根本无法伤及金合欢一根头发丝。   当然也有好消息——包屠龙和天罚长老终于和钱沛重新建立了心灵联系,赶在大星天阵发动前一瞬冲入了战团。   金合欢显然通晓“一个美女三个帮”千古至理,见两大灵奴再次杀来,便毫不示弱地召唤出三具高级尸灵。   从等量级上观察,这三具尸灵比起包屠龙和天罚长老还差那么一大截。   奈何钱沛的灵奴至今只是半成品,而且屡经恶战伤痕累累,实力上几乎扯平。   于是这场决斗的胜负因素,依然取决于人的力量。   金合欢闪身欺近钱沛,这次她的指尖一口气夹了四根翠羽,下手更不容情。   由于大星天阵的效应,琉璃沙漏的灵力也被大幅削弱。在进行了象征性地抵抗之后,四根翠羽长驱直入攻向钱沛胸口。   “铿!”钱沛掣出天下刀劈击在翠羽之上。四根翠羽应声断裂,可钱沛的右臂也被无孔不入的魔气绞得酸麻难受,一记闷哼身躯摇晃。   金合欢乘胜追击,身上的翠羽就似取之不尽用之不竭,一根接一根刺向钱沛。   钱沛全靠着天下刀披荆斩棘,右手麻了就换左手。很快他的左手也不行了,只好将就着又换回右手。   就在他第三次换手的刹那,金合欢觑准一线破绽,左袖飞缠钱沛腰部。   钱沛施动“百鬼夜行身法”趋避,不防金合欢奇兵突出,纤手从袖口中陡然探出抓住他的左肋,指尖运劲猛收,冷冷一笑道:“你的死期到了!”   钱沛左肋剧痛,心下发狠便打算破釜沈舟发动紫罡爆,跟这烦恼的世界、讨厌的婆娘来个一拍两散。   千钧一发之际,金合欢出人意料之外地松开纤手,口中低声嘤咛向侧旁闪退。   钱沛死里逃生,猛吸一口气强压住内伤,就看见金合欢的背心上赫然插着把飞刀——那正是自己送给玉罗娇的六把绝影飞刀之一。   一边是情敌,一边是解药,对于玉罗娇而言这道选择题几乎不存在任何难度。   假如说一开始她还对金合欢存有些许顾忌和羞愧,却也随着孟章神君金像和大星天轮出现而成功转化为浓烈的嫉妒与不平。   以大戈壁阴功配上绝影飞刀,所发挥出来的惊人威力,即使是大星天法阵亦无法抗衡。   顷刻的工夫金合欢连中三刀,但也杀到了玉罗娇的近前。   “贱货!”她面目狰厉,强提一口气护住心脉,运转大星天法阵从四面八方攻向玉罗娇与钱沛二人。强大的星辰之力撕裂空间,涌出一个个可怖的黑洞。   玉罗娇晓得金合欢差不多是强弩之末,于是甩手祭起玫瑰花铃,只管严严实实地保护住全身上下,并不急于出手反攻。   成千上万朵五彩缤纷的鲜花在玉罗娇的身周怒放,转瞬就被星辰之力无情撕碎,消融进幽深的黑洞深处。但在虚空里,更多的繁花又在源源不绝地盛绽开来,幻灭之间恰似星天下盛大的烟花表演。   突然斜刺里激射来一束神光,金合欢的神智立时无端的恍惚了一下——那是来自于火灵奴的神罚之眼。而稍后的事实证明,正是这一下恍惚要了金合欢的命。   “嗖——”天涯绳乘虚而入,赶在金合欢心神恢复前缠上了她小蛮腰。   金合欢又运“血咒禅”,努力使神智获取清明,但已无法逃脱落败的厄运。   玉罗娇太了解自己的这位好姐妹了,当金合欢的左手微动,她就猜到对方打算凝聚大星天轮之力发动“星辰变”誓死一搏。   玉罗娇当即射出第四柄绝影飞刀。金合欢勉力闪躲,手臂上还是被刀锋划开一道血槽。   就趁这当口天涯绳骤然收紧,一切尘埃落定。   夕阳西下的时候,钱沛送走了玉罗娇,独自回转永安城。经过这一战,他不仅意外收获孟章神君金像和三具高级尸灵,还让金合欢做了俘虏。也许用不了等太久,他的身边就会又多出一位美丽的水灵奴。   惟一可惜的是大星天轮落入了玉罗娇的手里。她说这是金沙门的镇门至宝,绝不能落入外人的手里。笑话,老子虽说是外人,她可是内奸。   钱沛多少对玉罗娇的离去有点儿不舍。但想想这个女人要是留在身边,很可能随时随地在自己背上插几把小刀。那还是忍痛割爱,把她奉还给东方发白算了。   秋风萧瑟,钱沛漫无目的地游走在永安城清冷的街道上。尽管戒严令已经解除,尽管离宵禁还有一段时间,但往日车水马龙熙熙攘攘的大街上,能看到的只是零星几个行色匆匆的路人。   去哪里呢?站在一个十字街口,钱沛为左转还是右转犯起了踌躇,忽然背后传来清脆的马蹄声,久违了的翟臻远远招呼道:“裴兄,你又和谁干架了?”   钱沛惊喜回头,期待地问道:“翟总管,是不是煜颐回来了?”   “小姐去了南方休养,我送她过了邵水,刚刚赶回京城没几天。”翟臻回答。   钱沛大失所望,不死心又问道:“她到底是去了什么地方,会不会有危险?”   翟臻在钱沛身前停马,说道:“放心,小姐绝对安全。”却绝口不提舜煜颐的去处。   看来舜煜颐对自己的那口怒气还没消。女人爱慕起来可以不管天不顾地不理父母,记恨起来又特别长久,完全是受情感左右的动物。钱沛不禁黯然叹了口气。   翟臻弯下身在钱沛耳边低声道:“裴兄,我听说了水仙公主的事,你要挺住!”   不说还好,这声“挺住”让钱沛心情愈发低落,苦笑道:“娘的,老子都快四大皆空了。”说到这里钱沛心里微动,扳指头一算不由大叫晦气。   神志恢复的水灵月算一个,远赴南疆的迦兰算一个,再加上不知所踪的舜煜颐和天人永隔的尧灵仙,这不是四大皆空又是什么?如果把刚走的玉罗娇也勉强加进去,那便是五大皆空了,自己居然是连和尚也不如!   钱沛禁不住欲哭无泪,更懊悔不该轻易放走舜煜颐。由此可见死缠烂打才是王道。   翟臻同情地看着钱沛,劝道:“裴兄,你也不必太难过。走,我请你喝酒!”   钱沛无精打采道:“兵荒马乱的,马上又要宵禁,上哪儿喝酒去?”   翟臻道:“只要想喝酒,总能找到地方。”伸手握住钱沛胳膊,将带上了坐骑。   于是两人共乘一骑,来到明玉坊。门口的护卫见到钱沛和翟臻纷纷施礼问候。钱沛这才想起,舜煜颐临行前似乎忘记了发布一道人事任免令,自己居然至今还是明玉坊的大掌柜。   两人进了小厅落座。翟臻道:“裴兄,你有没有听说,昨晚郭清和莫大可奉密诏悄悄前往皇陵开棺验尸,竟发现先帝是被人毒死的!”   见钱沛没有什么惊讶反应,翟臻还以为心伤尧灵仙之死和舜煜颐的离去,对其他事打不起精神,便道:“虽然还没有正式公布,但这消息已在京里传开。有种种迹象表明,唐王母子和谢皇后都有极大的嫌疑。”   这时候酒菜摆上了桌,钱沛埋头喝了两杯闷酒,呛得弯腰猛咳,吐出一摊血沫。   翟臻皱了皱眉道:“糟糕,早知道你伤得那么重,真不该叫你喝酒。”   “没事……”钱沛摆摆手,喘息道:“说罢,你请老子喝酒有啥目的?”   翟臻苦笑声道:“我可不可以等灌醉了你再说?”   钱沛哼了声。翟臻目光拂扫一圈,确定厅外无人才用传音入密道:“九姑娘和罗步思,还有一些逃出来的曾府家眷都藏在明玉坊……”   “噗——”钱沛一口酒混着鲜血喷了出来,愕然注视翟臻道:“你有几颗脑袋?”   翟臻道:“在我回来之前,他们就已经躲进了明玉坊。可小姐不在家,还有谁能将这些人安全稳妥地护送出城?真头疼啊!”   鸿门宴!钱沛一下子明白了,翟臻的酒也不是白喝的。不愧是在商场上摸爬滚打了许多年的生意人,仅凭着几杯酒、一个问题加一声感叹就想把自己架上贼船。   “罗步思不是跟着罗松堂保护谢端仪杀出城去了吗,怎么又回来了?”钱沛问。   “他是回来救九姑娘的。”翟臻回答说:“裴兄,我思来想去,这事只有靠你了。”   钱沛默然了,寻思着自己必须出手救人的理由。   翟臻说道:“我听说你很快就要离开永安城北上燕云郡,可否带上他们?”   “就算我肯,曾蕴嘉和罗步思能答应跟我走吗?”钱沛回道:“这事情,难办啊!”   “你了解的,小姐和九姑娘情同姐妹。”翟臻晓得,跟钱沛千万别谈什么春秋大义,更不用义正严词。“假如你能救九姑娘出城,小姐一定会感激万分。”   “算了吧,”钱沛道,“煜颐对我已经失望透顶,感激能换回点什么?”   翟臻听出来了,钱沛表面上拒绝,实际上是在借他探问舜煜颐的口风,便道:“小姐离开京城并非真生你的气,她真正厌倦的是自己的生活,这么多年,四周除了尔虞我诈便是腥风血雨,她活得实在太累,也无法再对未来抱有太多美好的期待。所以希望外出走走,给自己一点时间和空间,给自己一点快乐。”   钱沛瞅着翟臻,不确定地问道:“你是为了让我救曾姑娘才故意这么说的吧?”   翟臻不悦道:“你把我当什么人了?撇开小姐不说,九姑娘你救是不救?”   钱沛把杯里酒一饮而尽,晃晃悠悠站起身来道:“老翟你别急,这事让我想想。”   翟臻点点头,伸手从袖口里取出只香囊交给钱沛道:“这是煜颐托我转交的。”   难道是分手信?钱沛立刻动手打开香囊,却被翟臻按住胳膊道:“她要你看完后立刻烧毁。”   里面的确有一封信。钱沛看过后用烛火将信件烧成了灰烬。   他摇摇晃晃走出明玉坊,借了匹马半醉不醉地骑回到自己的府里,先是泡了个热水澡,然后千辛万苦地爬上床倒头大睡。   这一觉无人打扰,钱沛香香甜甜睡到了第二天下午。这一觉他好梦无数,既见到了死而复生的尧灵仙,又接回了远走南方的舜煜颐。还有迦兰和水灵月,一个左拥一个右抱,小钱柜和丢丢在庭院里追逐打闹,捡捡哇哇大哭尿了自己一身……然而梦醒来的时候,仍旧是空荡荡的屋子,冷冰冰的床,钱沛盯着天花板发了好一会儿呆,压根打不起起床的精神。   也不知又过了多久,门外来了位老公公传旨。钱沛很不情愿地穿戴整齐,出门接旨。   一听才知道,原来是皇帝兄弟禹龙宣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特意派人来请自己入宫。好吧,反正没事情好干,就进宫走一圈吧。   他腰骨酸疼地进了皇宫,在南殿里朝见禹龙宣。禹龙宣刚刚退朝,正坐在桌案后和郭清谈话。钱沛一进门,郭清便起身告退。两人在门口打了个照面,郭清刚毅憔悴的脸庞上多多少少露出了一丝笑容,朝钱沛微微点了下头。   钱沛关上门,禹龙宣指着郭清刚坐过的位子道:“不用多礼,坐下说话。”   钱沛一屁股坐下,察觉禹龙宣的眼圈有些发黑,看来皇帝是通宵达旦干加班了。   想想真奇怪,这么一个费神费力还要冒着被造反被砍头危险的高风险职业,怎么偏有那么多人乐此不疲,以此为人生终极目标呢?有这害怕被人惦记的工夫,在家喝喝小酒睡睡美女生生孩子不是挺好的么?   “裴兄,这是给你的。”禹龙宣递过一道早已拟好的圣旨。   钱沛接过来一瞧,顿时有种全身血液沸腾,直冲脑袋顶的感觉。   这是一道为裴中书和舜水流平反昭雪的旨意,不仅追封裴中书为武阳公,舜水流为忠义伯,还下诏将两人遗像请进凌波阁,受皇家香火世代供奉。   当然,禹龙宣也不会忘记趁机再踩上曾神权等人几脚,连带他们的亲属也统统遭殃:男的绞刑女的充军,哪怕是三岁大的孩子都不能幸免。   钱沛忍不住想到正藏在明玉坊里的曾蕴嘉和罗步思,要是他们被抓了,罗步思会被挂上绞架,而曾蕴嘉会徒步三千里到塞外军营服务。   十年前钱沛也听过类似的诏书,但如今坐天下的皇帝换了人,刽子手和倒霉鬼的角色也跟着互换。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天晓得下一轮断头的又会是谁?   在诏书的最后,禹龙宣高度赞扬了钱沛的忠勇与功勋,准他世袭武阳公爵位,并加封水灵月为一品夫人。至于舜煜颐人虽不在京师,可该封的还是要封,一样赏赐明玉郡主封号。   手捧诏书,他钱沛(也许该叫的裴镌了)百感交集,字里行间有多少人的血与泪他数不清,也没有体会到太多的喜悦,相反有一种疲惫与厌恶感侵蚀入了全身的每一个毛孔,然后一点点噬咬隐伏在身体里的魂儿。   皇帝看起来兴致颇高,说道:“裴兄,你千万不要推辞,这些都是你该得的。”   该得的?钱沛一阵迷惘。回首十年逃亡路,他已经数不清死过了多少回,更数不清究竟付出过多少代价。   可是那么多活人的命,最后也就换回皇帝手里的一张纸。人死了不会再活,可活着的人却必须去死。   该不该停止?自己是不是想太多?思维越来越混乱,乱到甚至开始怀疑自己。   管他呢,以一个小人物来说,能取得这样的成就,为什么不能心满意足,为什么不让自己开心一点呢?   可钱沛硬是高兴不起来?他挂出笑容道:“多谢陛下!”   “在今天的早朝上,寡人已经宣布了此事。”禹龙宣似乎很理解钱沛此刻的复杂心情,徐徐道:“令尊的故宅朕已下令收回并赏赐给你,你随时可以搬进去。”   钱沛珍重地收起诏书,道:“这事等我从北疆回来再说也不迟。”   禹龙宣点点头道:“也好。你刚才看见郭清了?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总算说服了他留在朝中为我效力。有他在,朝局就能稳住一多半。裴兄,多亏你提醒朕开棺验尸,令唐王母子的阴谋大白于天下。”   钱沛听禹龙宣说道郭清答应效忠,压抑的心绪稍感宽慰。在他的潜意识里,或许也不想这个堪称稀世珍品的铁骨铮臣人头落地。   “眼下还有一件棘手的事情——就是如何处置唐王。”禹龙宣眸中焰光忽闪,“朝中大臣意见一致,要杀。但他毕竟是朕手足,我不能不有所恻隐。”   钱沛道:“我要是唐王,早就自个儿抹脖子了,哪还有脸活着?”   禹龙宣凝视钱沛,须臾的静默之后缓缓开口道:“要不你去诏狱劝劝他,如果他早日认罪,寡人也可对他宽大处理。”   第七章 太天真   裴镌离开皇宫。在宫门口他回了回头,已看不到前几日血战的痕迹。   一切的一切似乎跟从前并没有什么改变,仅仅是里头换了个主人。而这位新主人走马上任后要干的第一件事,就是斩草除根,一心要灭了老主人的亲儿子。   对了,还有翟臻昨天来找自己,要他设法保护罗步思和曾蕴嘉出城。   一个要他杀人,一个托他救人,裴镌发现自己居然可以一半是恶魔一半是天使!   也许他什么也不是,或者仍和从前一样,不过是个想混出点名堂过舒服日子的小无赖。   在他的想法里,救人的事还需要多多考虑,而杀唐王……人的死各有不同,有的轻如鸿毛,有的重如泰山,而作为皇帝的儿子,夺位失利,那就是他的命,他得认命……   这时候迎面驶来一辆马车,在裴镌跟前缓缓停住。车帘一挑,露出了易司马的半边橘子皮脸,朝他招呼道:“上车,陪老夫在城里转转。”   很明显,易司马是把自己当成千人迷万人爱的绝世大美女了。裴镌鄙夷地撇撇嘴,还没来得及奚落这老家伙两句,就被他一把拽住胳膊,身子凌空飞起拖进了马车。   “拜托,老子好歹也是个爵。”裴镌屁股落座,抗议道:“能不能给点面子?”   “少拿鸡毛当令箭,”易司马不为所动,淡淡道:“就你这张脸跟刚地震过差不多。”   裴镌一阵气馁,悲哀地意识到在易司马面前自己压根就没有摆谱的底气。   俗话说一人得道鸡犬不留……不对,是鸡犬升天。于是乎,这长着张橘子皮老脸的家伙如今的地位自然而然水涨船高,摇身一变成了帝师。   可人活一张脸,树活一张皮。裴镌无论如何也不能教易司马随便欺负自己,反唇相讥道:“那也得看是从哪只鸡身上拔下来的毛不是?”   易司马哼了声,裴镌望着车外好奇道:“老易,这好像不是去诏狱的路。”   易司马道:“谁说要去诏狱了,虽然老夫的确很想送你进去住上个三五十年。”   “哦!”裴镌知道自己想左了——敢情易司马并非禹龙宣派来的监军。   慢慢地裴镌的注意力被吸引到了车外。两旁的景物逐渐变得熟悉,前边的街道上突然响起了震耳欲聋的鞭炮声和锣鼓声,似乎谁家在娶新娘办喜事。   烟雾弥漫中,马车在一座宏伟的府邸前徐徐停下。裴镌有些不明所以,晕晕乎乎走下马车,就看到以叶慧山和戚封侯为首的几十位当朝文武大员早已等候多时。   “裴世侄,恭喜恭喜!”叶慧山满面春风迎上来,“令尊沉冤昭雪,你又荣封武阳公,真可谓是双喜临门啊!”   “叶大人还漏说了一样:陛下将这座故宅也赐还给了裴世侄,我看至少也是三喜临门!”戚封侯红光满面,替叶慧山补充说道。   裴镌不禁抬起头,看了眼高高悬挂在府门之上的泥金匾额:“武阳公府”,下面的落款赫然是禹龙宣的御笔亲书。   “这座宅邸十年里几经易手,最后被罗松堂重金买下,现已罚没充公收归国库。”易司马解释道:“如今陛下将它赏赐给你,也算得物归原主。”   石思远凑趣道:“最难得的还是这块陛下御笔亲书的府匾,着实教人羡慕!”   叶慧山又做最后的总结性陈词道:“裴世侄,你总该请我们喝杯喜酒吧?”   原来是群蝗虫客。裴镌瞅瞅四周黑压压的人头,在无数殷切目光的聚焦之下,慢慢悠悠把视线转向石思远,很不好意思地说道:“请客没问题,只是在下囊中羞涩……石大人,今晚的消费你能不能让户部帮忙给报销一下?”   石思远目瞪口呆,不知该如何应答才好。易司马嘿地一笑道:“石大人别怕,这是裴世侄在跟你开玩笑。裴世侄慷慨好客,廉洁奉公,谁人不知哪个不晓,从来都不屑于贪赃舞弊公款吃喝。这请客的钱,他早准备好了。裴世侄,我说的可对?”   望着易司马投来的小刀子一样的目光,裴镌打了个寒噤,乖乖闭上了嘴巴。   当下叶慧山等人簇拥着裴镌如同众星捧月一般进了武阳公府。一顿夜宴吃了将近三个时辰才尽欢而散。   裴镌作为主角被灌得一塌糊涂,迷迷糊糊只记得送石思远出门时,还心有不甘地扯着对方的衣袖问道:“石大人,明天你办不办公?”再往后便什么都不记得了。   就这样睡了不知多久,裴镌突感一阵心悸警醒过来。屋里一片漆黑,隐约听到远处有鸡鸣响起。他微吐了口酒气,却发现有道窈窕的身影正一动不动伫立在床边。   “老姐?!”裴镌以为自己还没睡醒,下意识地揉揉眼睛坐起身来:“真的是你?”   床前的少女轻点螓首,裴镌慢慢回过神来,借着微弱的月光打量她清秀绝伦的脸庞,关切地问道:“你的伤全好了?”   “全好了。”菡叶的声音很轻,柔柔的糯糯的就像一杯不会醉人的香醇米酒。   “灵仙的事我很难过,真没想到她会……小弟,你莫要太伤心了。”   难道每个人见面第一句话都要这样来安慰自己么?裴镌咬牙切齿道:“我这人没心没肺,伤也伤不到哪儿去。”   菡叶轻轻叹了口气道:“这点我信:你不是个轻易动感情的人。可一旦动了,就会一发而不可收拾。我们都是凡人,总逃不过悲欢离合生老病死的轮回。”   裴镌眨眨眼睛,道:“老姐,你太谦虚了。在我眼里你就跟观音女菩萨一般。”   菡叶苦笑道:“小弟,你又说疯话了。往后这种亵渎菩萨的话,万万说不得。”   裴镌满不在乎道:“管它呢,反正我又不信佛。什么善有善报恶有恶报,狗屁!”   菡叶晓得假如继续让他发挥下去,什么大逆不道的话都可能从这家伙嘴里蹦出来。   她道:“小弟,我知道你什么都不信,但人总需要有些信仰才能活得不那么累。我想拜托你一件事情,希望你能够答应。”   裴镌怔了怔,自己又有事情了。记忆里,这好像是菡叶第一次求自己办事。他问道:“干嘛说拜托,咱们又不是外人。只要我能办到的,你只管吩咐。”   菡叶静默片刻,凝视着裴镌徐徐说道:“唐王府有位名叫季墨雨的丫鬟,是我幼时的朋友。这次唐王事败,她也受到牵连被关入了诏狱。我想请你出面救她。”   “季墨雨?”裴镌想了想,确实从没听说过这名字,应该是个很普通的小丫鬟。   他笑道:“我当什么大事呢,不就是从诏狱里捞个人嘛,比掏个鸟蛋难不了多少。”   菡叶微松口气,唇角逸出一缕笑容,说道:“小弟,谢谢你!”   裴镌握住菡叶微凉的纤手,仗着酒劲儿说道:“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当年不是你拼了命救我,我哪儿能活到今天?老姐,等我从北疆回来,你就别再当尼姑了。咱们离开京城远走高飞,去海外找块世外桃源,过神仙日子!”   菡叶的手颤了颤,但并没有用力挣脱。她垂下眼帘,侧转头小声道:“小弟,我是佛门中人,况且师父待我恩重如山,此生是不会作还俗之想的。”   裴镌犹如被一桶凉水浇了头,心里的热情灭了大半,怏怏道:“可我并不觉得你在智藏教有多快乐。自从你当了尼姑,我就没怎么见你笑过。”   菡叶幽幽道:“你没有修行过,自然无法体会其中的平安喜乐。大仇得报,我也替你欣慰。只是佛祖有好生之德,往后还是少伤人性命的好。”   裴镌点头,乖乖道:“我记住了。老姐,那个墨雨姑娘要送到普度寺去么?”   “那儿不太方便,”菡叶道:“还是麻烦你送她回家吧。等有空时,我会前往探望。”   裴镌颔首道:“也对,进道寺里都是尼姑,没啥意思。她家住在哪儿?”   菡叶说了,接着又道:“你不必对她提起我的名字。一来时隔多年,她未必能够记得。更重要的是,我不想她因此对我心怀感激,生出报答之念。”   菡叶瞥了眼渐渐泛起鱼肚白的窗纸,缓缓往后退了两步道:“小弟,我得走了。”   “施恩不图报功德无量啊,老姐。”裴镌恋恋不舍地放开菡叶的玉手道:“你这一走,不晓得下次见面会在啥时候?”   “应该不会太遥远。你不是要去北疆么?也许我们会在那儿见面。”菡叶回答说。   “你也要去?”裴镌精神一振,看到菡叶在点头,忽然道:“老姐,我能抱抱你么,就像小时候那样?”说着竖起右手赌咒发誓道:“保证不使坏!”   菡叶犹豫了下,裴镌已不管三七二十一地跳下床,打着赤脚来到她的面前。   恍惚之间时光倒流,裴镌张开臂膀抱住她纤细柔软的腰肢,微一用劲她的娇躯靠入了他的怀中,感受到他胸膛中强有力的心跳。   时光不会倒流,一切再也不会像小时候那样。菡叶的螓首枕在裴镌的肩膀上,霍然意识到。是啊,小时候的他只及自己的胸口高,而今却可以轻而易举地将她抱起来。小时候的他锦衣玉食不学无术,而今的他却饱受磨难赫然成长为足以牵动天下大势的青年权贵。   “老姐,你有心事,瞒不了我的。”裴镌的声音在她耳畔低低响起:“你说我什么都不信,这不对。其实我也有信仰——信自己!”   他轻抚菡叶柔暖的后背,悠悠道:“别怕,天塌下来有小弟为你顶着!”   菡叶娇躯颤抖,挺直脊梁缓缓脱离裴镌的怀抱,最后说了声:“珍重!”   一阵清风拂过,窗户打开,菡叶的身影便如同这阵风般在瞬间消逝得无影无踪。   裴镌望着窗外慢慢亮起的天色,默然伫立半晌。他的视线徐徐移转,落在了肩头。   衣衫上有一片淡淡的泪痕,裴镌皱了皱眉,喃喃道:“你也是……”   尽管脑袋还在胀痛,但他已了无睡意,索性沐浴更衣,吃过早饭后直奔诏狱而去。   这地方他常来常往,早就成了熟客。见炙手可热的武阳公大驾光临视察诏狱工作,众绣衣使不敢怠慢,忙将他请入花厅中用茶。   不到半顿饭的工夫,绣衣使副总管唐青瓷便闻讯而至,赶到花厅拜见。   裴镌不紧不慢地喝着茶道:“唐副总管,如今的诏狱里关着的是什么人,想必你比我更加清楚。如此重大的责任,你居然不亲自坐镇,委实有负圣恩!”   唐青瓷早得禹龙宣的密令,要她配合裴镌行事。可裴镌一来就劈头盖脸给了自己一顿下马威,未免有点儿出乎意料之外。   她忍气吞声道:“裴公教训的是,只是卑职昨晚忙了一宿,到现在还没时间合眼。”   裴镌瞅了她一眼,眼神大是暧昧,“哦”了声道:“难怪昨晚你没到我府上作客。”   敢情是为了这个!唐青瓷恍然大悟,关上厅门走到裴镌跟前,从袖口里取出一张银票道:“卑职公务繁忙,未能登门拜贺,尚请裴公恕罪。”   裴镌老实不客气,把银票塞进兜里,算算昨晚的账单应该够付了,暂且可以饶过石思远。唐青瓷顺势一倒,嘤咛轻啼坐到了裴镌的膝盖上,饱满的酥胸距离他的脸庞距离不到三寸,一阵阵诱人体香直钻鼻孔。   银票美女裴镌从来都是照单全收,今次也不例外。他搂着唐青瓷的小蛮腰,唐青瓷双手勾住裴镌脖子,眼睛里水汪汪地就像要滴出蜜糖来,在他耳边轻轻吹了口气道:“冤家,三年前的旧账还要跟人家算么?”   裴镌觉得肚子里有个小火炉烧了起来,要不是想着所为何来,早就新账旧账一起算了。他狠狠揉捏唐青瓷充满弹性的腰肢,哼了声道:“你说呢?”   结果唐青瓷什么也不说,只是把脸凑了上来。花厅里顿时变得寂静无声。那些绣衣使早被唐青瓷赶得远远的,以免他们偷听到“国事机密”。   过了许久又听见裴镌道:“咱们该办正事了,剩下的账老子先记着,下回跟你算!”   唐青瓷笑盈盈用袖口替裴镌抹去满脸的胭脂唇膏痕迹,说道:“人家连本带利把身子都赔给你了,还要怎样?大不了你把我娶回家吧!”   裴镌笑咪咪地拍拍她发烫的脸蛋儿道:“唐王在哪儿?”   唐青瓷微露失望之色,回答道:“他被单独关在了天字一号牢房,我带你去。”   两人收拾好凌乱不堪地衣衫,并肩往花厅外走去。临开门的时候,裴镌抓紧最后机会在唐青瓷高翘的屁股上重重捏了把,害得她嘤咛娇呼连声不依。   裴镌投桃报李,从蟠龙吐珠宝戒里释出一块拳头大小的绿稀金来,说道:“上回在云中山弄坏了那两柄大锤,这块绿稀金就当我赔给你的。”   唐青瓷眸中难掩惊讶之色,接过绿稀金一掂量就晓得是货真价实的珍品。   裴镌乘机道:“待会儿你帮我在囚犯名单里查个人,她叫季墨雨,唐王府的丫鬟。”   唐青瓷欣赏着绿稀金,咯咯脆笑道:“我明白了,是不是你偷了人家的腥儿?”   裴镌这回倒老实,立刻摇头否认道:“没有,我是受人之托做件好事。”   “你做好事?”唐青瓷收起绿稀金,颇似不信。“怕是收了人家不少好处吧?”   裴镌道:“你到底帮不帮忙?”   “从诏狱里私放犯人,那是死罪。”唐青瓷手指轻戳裴镌胸口,“可既然裴公开口相求,我也只好舍命陪君子了。等看过唐王,你就把她领走吧。我会说她是被绣衣使总署策反的唐王府卧底,如今功成身退。”   裴镌早就知道以唐青瓷的手段,伪造一份季墨雨的证明档案易如反掌,事后绝不会留下任何把柄。用一块绿稀金换来菡叶的感激与信任,怎么都值得。   两人出了花厅来到地下最深层的天字一号牢房外。一名狱卒打开门锁,裴镌道:“你们到上面等着,一会儿派人送酒菜下来。”   唐青瓷带人离去。裴镌推开布满各种防护符印的厚重铁门,一股冷风扑面而来。   牢房里面宽敞舒适,显示出入住者的贵宾身份,几十颗硕大的夜明珠悬浮半空,照得亮如白昼。   然后裴镌不是惊讶于牢内陈设的豪华,而是这个世界总充满意外……只见牢房的墙上地面,凡是眼睛看得到的地方,到处摆满了一张张最新成就的字画。上百部古色古香的佛家经典靠着墙壁在床榻上摆成长长的一排,诸如念珠木鱼这些念经礼佛的必备之物也是应有尽有,只差在牢里再请进一尊弥勒佛像。   唐王背门而立,仿佛并未觉察到有人进来,正全神贯注地站在书案前挥毫泼墨。   他的手腕和脚踝上都锁着用紫金打制的粗重镣铐,一根婴儿胳膊粗细的紫金链锁缠绕腰际,斜斜向上没入头顶上方的天花板中。   莫非唐王看破红尘,想出家当和尚?裴镌有点儿纳闷,轻手轻脚走到他的身后。   唐王正在画的是一幅群虾戏水图。凭良心说,比裴镌的画技强出不少。   许是画得累了,唐王轻嘘口气放下画笔,一回头这才发现裴镌的存在。   如果不是确定了这儿就是天字第一号牢房,裴镌几乎以为自己认错了人。   才十来天没见,唐王已未老先衰,以往盛气凌人的贵族气派荡然无存,眼圈发黑深陷,颧骨倒是长高了不少。   “钱掌柜,你是什么时候进来的?”在些微的诧异之后,唐王面露和善的笑容。   “刚到没一会儿。”裴镌回答道:“见殿下在作画,便不敢打扰。”   “失礼,失礼!”唐王连声抱歉,又问道:“你看我画得如何?”   “好!”裴镌翘起大么指,赞道:“这几只草虾惟妙惟肖,就像真的一样。尤其底下那条自由自在游弋的小鱼,更是别出心裁。一般人画鱼,吐出的水泡总是往上,惟独殿下不拘常理独树一帜,所有的水泡都是往下……咦,殿下您怎么了?”   唐王脸上的笑容渐渐僵硬,咳嗽道:“钱掌柜真会开玩笑,翠竹怎能是草虾,还有那只啄米的小鸡,怎么摇身一变成了小鱼。哈哈,哈哈哈哈,有趣,实在有趣——”   裴镌不由对唐王的书画造诣叹为观止,心中敬仰之情犹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   等唐王笑得差不多了,他才说道:“殿下,实不相瞒我是奉陛下的旨意来探望您。”   唐王笑声停歇,望著书案上的小鸡啄米图沉默半晌,低叹道:“陛下?他已经登基了?难得还记挂着我。”   裴镌心道:“除非你翘辫子,否则他想不记挂也难。”脸上作出一副感慨之色道:“兄弟如手足,打断骨头连着筋。陛下早知你是受了奸人鼓惑才一时冲动干下糊涂事,故而有意赦免。只是……有人兀自心存幻想,妄图卷土重来。陛下不能不有所顾忌,更担心朝中大臣会有不同意见。”   唐王心底里一阵兴奋。谁说落难的凤凰不如鸡?分明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别看自己身陷囚牢,只要外面有人,禹龙宣想要安生也得看自己脸色。   他面容沉痛,叹息道:“是我对不起陛下!请你转告,就说我自知罪孽深重,甘愿伏法。只求他能赦免我的家人,也不枉兄弟一场!”   裴镌摇头道:“陛下连你都不忍杀,又岂会加害你的家人?他之所以将你幽禁在牢中迟迟未下决断,就是为了等个台阶下。”   “台阶?”唐王眼睛一亮,又迅速黯灭道:“钱兄,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裴镌微笑道:“如果我是殿下,就立刻写一份言辞恳切的服罪状,痛陈罪过以表悔悟之心。同时恳请陛下允许你戴罪立功,劝说余党放弃抵抗,早日投案自首,以免天下苍生再受兵灾之苦。”   唐王心头冷笑。果然,裴镌是禹龙宣派来的说客,可惜演技太蹩脚了点儿。   他故作踌躇道:“不瞒钱兄,我也早有此想。可是仅凭文告,大家在外面未必会信。”   裴镌摆手道:“此事不难,届时一道赦令传到诏狱天下皆知,谁都会明白。”   唐王一咬牙道:“好,我写!如果能活着出去,我便出家为僧,青灯终老!”   当下裴镌磨墨,唐王执笔,转瞬间洋洋洒洒便写了上千字,却刚刚才叙说完他和禹龙宣之间的深厚兄弟之情,慢腾腾转入正题开始陈述自己的种种罪状。   又过了会儿,狱卒送来酒菜。唐王依旧废寝忘食笔耕不辍。裴镌见状建议道:“殿下,莫等酒菜凉了。咱们吃饱喝足接茬再写如何?”   唐王欣然停笔,两人上桌用饭。席间谈笑风生,仿佛都忘记了不久前彼此间还曾势不两立欲置对方于死地。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狱卒撤下残羹冷炙,唐王小憩片刻回到书案前继续练字。   练着练着,他的身子猛然一抖,像是失去了所有的力量扑倒在了书案上。   “你们……够狠!”唐王艰难地抬起头,至死都不明白自己是如何中毒的。要知道,他喝的酒吃的菜,裴镌也一起吃喝过!他怨毒的目光直射裴镌,咬牙切齿道:“禹龙宣,我死后必做厉鬼,绝不饶过你!”说完这话,脑袋往下耷拉没了声息。   裴镌用手指轻探唐王的心口,已停止了跳动。   从表象看,唐王脸色微微发白,并不像中毒的样子。裴镌慢慢抽出唐王手中的毛笔,换了根先前藏起的筷子握紧他的手心,然后运劲回刺扎入咽喉。   彤红的鲜血立时流满书案。裴镌抢在服罪状被鲜血完全染红前将它取到手中,却只留下了前头的七页文字,将最后两张关于恳求禹龙宣顾念亲情准予戴罪立功的内容全数毁灭。   办完事,裴镌走出死寂的牢房。关门时,他望了唐王尸首最后一眼,喃喃道:“你走的是条死路,还痴心妄想能够全身而退?禹龙光……你太天真了。”   第八章 问我人头值几何   不需要半天的工夫,唐王在诏狱中负罪自杀的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全城。   官方对唐王的死因始终保持罕见的沉默,无形中更助长了人们猜疑的兴趣。   这时候只要在大街上溜达一圈,随时随地都能听到各种不同版本在流传。   有人说唐王受不了牢狱羞辱,在一顿丰盛的饱饭后,毅然决然解下了裤腰带,上吊自杀的。由于体重原因裤腰带屡次崩断,迫使他接连尝试了九十九次才终于成功地吊死了自己。   有人说唐王在牢中博览经书,渐渐意识到自己罪孽深重愧对先祖,惟有一死才能获得解脱。于是他大彻大悟,就用念珠下酒喝,最终消化不良活活撑死。   还有人说唐王是多行不义必自毙,遭了报应:他喝水噎死,睡觉闷死,走路摔死,咳嗽呛死,流泪淹死,被蜡烛烧死,被叶子砸死,又或心肌梗塞突发不幸病死……人人都说得活灵活现,死因也千奇百怪不一而足。总之唐王殿下生前坏事做绝,尽管陛下仍想放他一条生路,可老天爷早已看不下去,最终气数已尽衰死的。   直到唐王死讯传出后十二个时辰,朝廷方面才正式出面辟谣。一方面出具了唐王的验尸报告和狱卒的证人证言,一方面公布了京城十大最著名仵作联名签署的验尸报告,这才令真相大白于天下——原来,唐王是自己拿筷子捅死自己的!   “胡说八道!”逃亡途中某唐王旧部属获悉噩耗,不由悲愤欲绝:“唐王殿下乃珍惜生命之人,连御医扎针都怕疼,怎么可能用筷子自杀?这是阴谋,是卑鄙无耻的政治阴谋!”   可惜阴谋论无凭无据且流传范围有限,大楚主流媒体一致以“唐王痛悟前非,以死赎罪与过去决裂”为大标题,纷纷如实转载官方声明,并配以上千篇评论员文章。   人们在为唐王之死而敲锣打鼓窃窃私语的同时,又不禁为当今最最英明神武的伟大陛下感到一丝同情与悲伤。从小没了母亲,新近死了父亲,两位兄长又接连过世,而今虽然端坐在九五至尊宝座之上,却何其的孤单何其的哀伤。偏偏还有人居心叵测炮制各种谣言,恶毒中伤这位饱受命运捉弄的孤儿……不,寡人,太不像话了!   于是朝廷重臣们不约而同入宫觐见,向刚刚失去几乎所有亲人的陛下致以最亲切最真诚的问候与安慰,并恳切希望他能化悲痛为力量,领导大楚臣民继往开来,驱除鞑虏平定叛乱,共同建设和美家园,以慰先帝在天之灵。   面对臣子们的殷切期望,陛下深受感动。他擦干眼泪,振奋精神,正打算发表一篇激动人心的即兴演说,坏消息却再次传来——车骑将军白日寒宣布拥立流亡北疆的先帝禹龙勋长子禹耀祖为帝,竖起靖难大旗要南下讨贼!   这不是贼喊捉贼吗?所有人都愤怒了。德高望重的戚封侯第一个站出来义愤填膺地表态说,坚决拥护禹龙宣皇帝的正确领导,与分裂分子势不两立;丞相叶慧山也慷慨激昂地表示要紧紧团结在禹龙宣皇帝的周围,一颗红心永不退色!   当即禹龙宣以国事为重家事为轻,强压亲人离去的伤悲,下诏各路义兵勤王;同时他派出使节前往北疆劝说白日寒,为和平解决争端再作最后一次努力。   很不幸,这位身负重任的使节就是刚刚获封武阳公的裴镌。他满眼热泪地感谢了陛下对自己的深深信任,决心洗干净脖子这就去找白日寒说道说道。   旨意下达后第三天,钦命和平大使裴镌便在五百名亲兵的护卫下低调北上。   为了向全国军民彰显自己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坚定信念,裴大使将他在京城搜刮到的金银细软一家一当统统打包装车,委托明玉坊随行押运。   想想这家伙是钦差,又是前往北疆送死的,镇守北城门的守备官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对明玉坊的车辆象征性地检查了一下即予放行。   使节团在前,明玉坊车队在后,浩浩荡荡驶出永安城一路向北而去。   由于重任在肩,裴大使不敢懈怠,以每个时辰行出十里地的超常速度向北方急进。   无奈那二十多辆满载民脂民膏的马车很不给力,越走越慢渐渐跟不上使团的速度。裴镌甚为恼怒,吩咐副使古聚机古大人率领使团快马先行,自己则带着车队改走水道,二十天后在燕云郡的榆树关汇合。   古聚机暗自犯了嘀咕:裴爵爷不会是想来个金蝉脱壳,脚底抹油吧?但想归想,却不敢说出来。人家是忠良之后,自个儿是大魏降臣;人家是红得发紫的武阳公,自个儿黑不溜秋寄人篱下,这当中的距离天差地远,瞎子都看得出来。   所谓细胳膊拧不过粗大腿,当下古聚机和裴镌分道扬镳,水陆并进赶往榆树关。   裴镌率车队折向西北,速度骤然加快,不到半个时辰便抵达顺风渡。   这里早有翟臻亲自准备好的大船等候。一个个大箱子从马车上卸下搬运进船舱里,裴镌将一张盖有兵部大印关防文书交给翟臻道:“人一个不少,我都送到你手上了。接下来事儿跟我无关,你自己看着办吧。”   “多谢!”翟臻收起关防文书。有了这家伙,暗藏着罗步思、曾蕴嘉等人的大船一路往北通行无阻,很快就能够脱离险境。   “亏你能想到把人装进箱子带出城外的办法。”事情办妥,他不忘顺带夸奖裴镌。   “当初曾蕴嘉就是躲在箱子里离家出走的。”裴镌道:“她忘了打气孔,差点憋死。”   翟臻笑了笑,从袖口里取出一本小册子递给裴镌道:“作为感谢,这个送给你。”   裴镌瞅了眼小册子的封面,诧异道:“这是啥玩意儿,道法秘笈还是藏宝指南?”   “是飞天的操作手册。”翟臻回答说:“煜颐一共制造了两架飞天,分别取名‘天长’、‘地老’。此去北疆,或许用得着它。”   天长地老……裴镌叹了口气道:“她终于实现了飞天梦,老子也该上路了。”   翟臻拍拍他的肩膀刚要说话,两道浓眉却蓦然往上微跳,目光朝裴镌身后望去。   南面的官道上尘土飞扬,蹄声如雷,至少有上百骑人马正风驰电掣向渡口赶来。   “谁跟老子交情深厚,跑那么老远给我送行?”裴镌回过头也有些奇怪。   远远地,他就看到新近升任金吾卫校尉石冠达率着百多名部下追了过来。   “可能有麻烦。”翟臻瞟了瞟正在解缆的大船,低声道。   “老翟,你登船先走。”裴镌明白只要不是人赃俱获,石冠达就拿自己没辙。   翟臻心领神会道:“好,你小心些,咱们北疆再见!”跳上甲板下令开船。   裴镌站在渡口边目送大船走远,挥手向翟臻作别,也是在向曾蕴嘉作别。   “停船,快停船!”身后传来石冠达吁吁带喘的喊声,一百多金吾卫气势汹汹赶到渡口,大船却早已顺风顺水地驶入江中。   “裴镌,快下令让大船停下,我要检查!”石冠达跳下马,来到裴镌身前。   兴许是江边风大,裴镌很难听清楚。他竖起一只手摆在耳朵边,凑近石冠达慢条斯理道:“什么……你要劈叉,好像这儿观众少了点?”   “姓裴,别跟我耍滑头!”石冠达气急败坏道:“我得到可靠情报,明玉坊的翟臻有庇护钦犯的重大嫌疑!我怀疑这艘船上有在逃的朝廷叛逆!”   “请饭?”裴镌一脸恍然大悟,“敢情你是想为老子摆酒壮行啊,免了免了!”   “裴镌!”见裴镌装疯卖傻,大船越开越远,石冠达脸孔涨红,叫道:“你——”   “啪!”一个响亮的耳光重重抽在石冠达的面颊上,他的脸瞬间变得更红了。   “没大没小!”裴镌陡地变脸,冷笑道:“本爵爷的名讳是你一个小小四品校尉张口闭口随便乱叫的么?”   石冠达被打傻了,手捂腮帮子在原地连转两圈才站稳脚跟,惊怒交集道:“你敢打我,我爹可是户部尚书石思远!”   “要不是看在石尚书的面子上,老子早就把你丢进江里喂王八了!”裴镌恶狠狠道:“我身负皇命北上出使,你率兵拦截就是造反!”   石冠达恼羞成怒道:“我看是你想造反!来人,抓住裴镌,天塌下来由我爹顶着!”   裴镌嘿然道:“真是贼喊捉贼。当今陛下贵为天子你却想让天塌下来,居心可诛!”   石冠达一时语塞,裴镌脸色愈加阴冷道:“你可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石冠达傻傻地看了看四周,回答道:“这里是顺风渡,那又如何?”   裴镌摇头道:“到底是吃了不读书的亏。让老子替你补上一堂地理课:顺风渡距离永安城七十里,隶属义安县,已不属于京师辖地!金吾卫戍守京城,未得陛下旨意不得擅出永安城半步,违令者以叛逆论处杀无赦。小朋友,你过界了!”   石冠达慢慢回过味来,不禁小脸发白道:“我、我只是想捉拿……”   “捉拿反贼对不对?”裴镌看透了石冠达外强中干的草包本质,“你尽忠职守,立功心切是好的,但国法无情军令如山,恐怕令尊也爱莫能助啊。何况他和曾神权毕竟是亲戚,有多少人想找机会落井下石呢!”   这下石冠达吓得不轻,裴镌趁热打铁亮出一块御赐金牌道:“认识上面的字不?”   “认识,”石冠达茫然点头,咽了口唾沫念道:“如朕亲临,便宜行事……”   “意思就是说拿着这块王命金牌的人就如同陛下亲临,不管遇见什么事怎么占便宜就怎么干。”裴镌谆谆教诲道:“刚才那一巴掌算不算便宜小子了?”   石冠达险些瘫软到地上,结结巴巴道:“裴爵爷,裴大人……裴叔叔——求你念在和家父的交情上,大人不计小人过,我这一辈子都不会忘了您老人家的好处!”   裴镌威风凛凛双手叉腰道:“也罢,我就当刚才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可是……就怕你手下的人口风不牢,早晚还是会把这事捅出去。”   石冠达大喜过望,连声道:“裴叔叔放心,他们都是我的亲信,绝不会走漏消息!”   “未必啊未必,”裴镌大摇其头,“譬如说那个给提供你‘可靠情报’的家伙,他是什么来路,晓不晓得今天的事儿?”   石冠达一凛道:“他是我昨晚抓获一个叛军余孽,前些日子跟随罗步思一块儿混进了城里。正是他告诉我:罗步思救了曾蕴嘉,有可能藏匿在明玉坊总号。”   裴镌语重心长道:“人为了活命什么事干不出来,他的话你也能信?”   石冠达怔怔道:“裴……叔叔,您的意思是这小子在拿假话哄我?”   “你对他用刑了对不对?”裴镌道:“他熬刑不过,也就只能胡乱攀咬了。曾神权是谁杀的,你应该听说过吧?我是明玉坊的大掌柜,你也总该晓得吧?”   石冠达点点头,裴镌怜悯地瞧着他道:“往后遇事多动动脑筋,别再教人骗了。”   石冠达眼中凶光闪动,咬牙切齿道:“这杂种,差点害死小爷!”   裴镌明白火候到了,故意皱眉道:“他没跟着你一起出城吧,否则多少是个麻烦。”   “不麻烦!”石冠达一记狞笑,回头喝令道:“王文礼,出列!”   “石将军,裴侯爷……”一个身材瘦小的中年人战战兢兢从金吾卫的队列里走了出来,满脸赔着讨好的笑容躬身施礼道:“小人——”   哪里还会给他机会说话,石冠达猛然拔出佩剑,当胸刺了过去。王文礼一声惨哼缓缓倒地,石冠达抽出沾满鲜血的佩剑余怒未消道:“把尸体丢进江里喂王八!”   两名金吾卫上前搬起王文礼的尸首丢进江里。石冠达将剑还鞘,裴镌赞道:“干净利落,真像个带兵打仗的将军!”   石冠达脸上不由自主露出一缕得色,说道:“适才小侄多有冒犯,请裴叔叔勿怪!”   裴镌大度道:“你都自称小侄了,我这做叔叔的能不包容么?不然,也用不着撇下大船,在这儿独自等你了。”   石冠达方始醒悟到裴镌的“用心良苦”,愈加感激道:“都是小侄不懂事。”掏出张银票双手送给裴镌道:“这点盘缠不成敬意,请裴叔叔一定要收下。”   裴镌假意推辞了几下,将银票笑纳入袖。见裴镌收了银票,石冠达彻底放心,率领金吾卫原路折返,以免夜长梦多。   这时候暮色低垂,渡口罕无人迹。裴镌上马欲行,忽听远处又有人喊道:“裴镌——”叶罗骑着一匹快马疾驰而来。   裴镌顿时一个头比两个头大,很想丢下坐骑御风逃走,转念一想:“老子又没做亏心事,怕什么?况且等回返南疆,早晚会晓得迦兰活得好好的。”   寻思之际,叶罗来到近前勒住坐骑,冷笑道:“你不打招呼就想走?”   裴镌打了个哈哈道:“叶罗兄,你百里相送足见盛情。不是有那么两句诗么:关洛江水深千尺,不及叶罗送我情。”   叶罗冷着脸道:“别以为说几句好听的,我就会放过你。我们之间仇恨,必须用鲜血才能洗涮干净!”   裴镌叹了口气道:“叶罗兄,如果我告诉你其实迦兰并没有死呢?”   “什么?”叶罗大吃一惊,继而冷冷道:“少来了,你的鬼话我已经听得太多。”   裴镌苦笑道:“真不骗,她回南疆了。不信你可以回去找她。”   叶罗铿然掣出乌金短刀,森然道:“等杀了你,我自会去找她!”   裴镌着恼道:“还有完没完,还真当自己是盖世高手?老子就算站在这儿不动,让你连砍三刀,也休想伤到我一根汗毛!”   “真的?”叶罗唇角流露出一丝冷笑,“那也不用三刀,一刀就够了!”   他的话音落下,不等裴镌有所回应,手中的乌金短刀便如疾风闪电般劈出!   一股庞大可怕的杀气瞬间笼罩裴镌全身,像千万根冰针刺入肌体。空中的刀影变幻莫测,好似千百道惊涛骇浪汇聚而成的大江澎湃涌来!   这是叶罗么?裴镌倒吸一口冷气。都说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望着面前石破天惊的刀势,此刻的裴镌何止刮目,简直连眼珠子都快弹出来了。   “你姥姥——”他一声呻吟,身形从坐起上斜斜朝后飞起,根本没时间拔刀。   “嚓!”刀锋破开护体罡气,从裴镌左肩往下直抵右腰,拉出一条美丽鲜艳大弧线。   裴镌忍疼后翻,刚准备召出灵奴替自己消灾挡难,叶罗的左掌又到了。   裴镌痛苦地发现,他的整只左掌似乎预先在汽油里浸泡过,燃起熊熊紫色火焰,完全不给自己任何讨价还价的余地直袭小腹。   “大红大紫掌?”裴镌双掌飞快地在身前接连画出七道紫色弧光迎向魔掌。   “啵啵啵——”一连串爆响,叶罗的左掌势不可挡震碎七道弧光“啪”地击在裴镌的屁股上。裴镌闷哼飞出,衣衫着火发出刺鼻的焦糊味道。   叶罗如影随形,乌金短刀发动第三波攻击,以泰山压顶之势斩向裴镌头顶。   裴镌双掌合击夹住乌金短刀,顿觉一股沛然莫御的力量震得双臂发麻,身体骤然变沉不可抑制地掉向江里。   “砰!”岸上传来一记沉闷的爆响,裴镌骑来的骏马猛然爆裂,化作漫天血雨。   “砰!”又是一记爆响,但这回却是裴镌重重摔进了冰冷的江水里。   诡异的是他屁股上燃烧的紫色火焰入水之后非但没有熄灭,反而呼地声势暴涨。   裴镌双手夹刀踹出左腿,逼迫叶罗撤招。不料叶罗蓦地松开紫金短刀,两手同时亮出一根乌金魔锥,双管齐下扎向裴镌胸口。   生死关头裴镌也豁了出去,双手夹着乌金短刀以刀柄直捣叶罗眉心。   “叮!”叶罗左手一挥乌金魔锥击飞短刀,右手魔锥穿透裴镌左肩带出一蓬血水。   裴镌借助乌金魔锥上涌来的巨力再次疾退,双手打出一大把蛇形锥。   叶罗挥动乌金魔锥荡开蛇形锥,裴镌祭出隐形披风身影匪夷所思地消失在江里。   “咦?”叶罗微微一怔,灵觉犹如无形的雷达波纹迅速扩散向四面八方。   电光石火之间他便有了收获,一对乌金魔锥想也不想朝左侧江水里刺去。   不意披风掀起,一团金光直刺叶罗双目,乌金魔锥铿然有声击在琉璃沙漏释放出的光罩上。裴镌趁势出手,天下刀憋足了劲儿朝叶罗面门劈落。   叶罗双臂运功将乌金魔锥猛往外推,身躯向下急坠。天下刀光芒如虹斜向掠过叶罗的头顶,削去他一大片乌发。   好不容易出了一口鸟气,裴镌天下刀得理不饶人追杀叶罗脖颈。   恶战到这时候,他已经明白眼前的对手绝非叶罗,而是山中老人斩断天的“万法造化”变身。但斩断天刚才用那柄乌金短刀却切切实实是自己送给叶罗的。如今刀在人不在,叶罗十有八九凶多吉少了。   “铿!”两件同样是用天下至刚至强的乌金锻铸而成的绝兵迎头激撞,迸溅出的光花照亮了黑黔黔的江底。不可言喻的巨大冲击力以裴镌和斩断天为圆心迸绽开来,磅礴波澜冲天激射,宽阔奔涌的江面就似煮的沸腾。   裴镌身形弹射而起,直冲暮色低垂的天宇。刚刚被江水洗干净伤口又有鲜血在不断渗出,破碎衣衫直如在染缸里泡过。   他连捱斩断天一刀一掌一锥,身体里的零部件差点散架,一条左胳膊几乎不能动弹,反倒是伤口几近麻木使得痛感减轻了许多。   更难玩的是斩断天迫入他体内的“灭绝魔气”所带来的可怕内伤。   “灭绝魔气”顾名思义,罡气所到之处万物生机灭绝,宛若冰封冻土死气沉沉。   裴镌有“鬼狱真罡”护身,情况稍好一点儿,但七经八脉仍旧伤了三条。   如今他要考虑的,恐怕不是如何给自己出气替叶罗报仇,而怎样溜之大吉。   斩断天的凶名真不是吹出来的,单以实力而论足足比玉罗娇、金合欢这样的绝代妖娆还要高出一个境界,也只有居巫奇、东方发白和老鬼那样的顶尖级人物才能跟他平起平坐。当然禹澄清不在此列,因为她不是人物而是人妖。   裴镌心中特别想念老鬼,要是有那老家伙在,斩断天能断的就不是天而是他自个儿的脑袋了。然而老鬼不在京城,也没人知道他在哪里。   好吧,世上从来就没什么救世主,靠天靠地靠人靠鬼都不如靠自己。裴镌握紧天下刀流转鬼狱真罡平复体内伤处伤处,将目光投向江面。   斩断天半秃脑袋从动荡江面下缓缓冒出,然后是他的身体和一双乌金魔锥。   说实话心里头郁闷与愤怒丝毫不亚于裴镌。山中派的刺杀术讲究一击必中,可现在都多少击了,裴镌依然张牙舞爪,像只刚从江里捞起来的大虾。   事实证明游龙戏凤、天罚地刑和老李探花死得都不冤,所有人都低估了裴镌的真实实力。但今天这小子必死,斩断天以他半秃的脑袋发誓!   “你杀了我能拿到多少钱?”裴镌争取每一点恢复身体机能时间。   “三颗元功丹,二十斤雪玛瑙。”斩断天的身躯还在冉冉升起,很显然他不习惯居人之下。“我原本以为这价钱差不多,现在才知道要得太少了。”   “有道理!”裴镌大有同感,“老子的脑袋可是无价之宝,是谁恁小气?”   “没关系,杀了你再夺宝,我还有得赚。”斩断天狞笑。   “慢着,反正你一样是做没本生意,不如咱们也谈笔交易如何?”裴镌说道:“我出两倍的价钱,你替我杀一个人。放心,这家伙不难杀,只要你手起刀……锥落,立马就有钱进账。”   斩断天愣了愣,裴镌已经很大方地掏出个黑乎乎物事抛过来道:“这是定金!”   “这是什么?”饶是斩断天见多识广,一时半刻也叫不出这东西的名字。   伸手接住仔细打量,黝黑滚圆跟个铁铸的西瓜差不多,上面居然也带了根瓜藤。   咦,这瓜藤怎么还在冒烟?斩断天脑海里一记电闪暗叫声:“不好!”   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鸣鼓荡江面上空,裴镌私家珍藏的云中雷应声爆炸。   第九章 归来   浓烟滚滚,斩断天的身影徐徐重现,如同魔幻世界中从硝烟里走出的烈焰金刚。   惟一的遗憾在于他身上的衣衫实在拉风过了头,一根根一条条迎风招展,好似万国旗飘扬。或许是火气太大缘故,他的嘴巴和鼻孔不停往外冒黑烟,一双眼睛黑的少白的多,停得多转得少,所余无几的头发何止冲冠,冲天都有可能。   “这样都没事,莫非是传说中的无敌小强?”裴镌油然地高山仰止,竖起大么指道:   “老天,你这造型酷毙了!”   “我酷毙了你!”斩断天仰首怒啸声震四野,刚刚平复江水再次掀起惊涛。   “老兄,做人要讲信用。你收了定金,我要你杀的人呢?”裴镌理直气壮地质问道,“只要把锥子往自己心口里一插,我立即付清余款包不拖欠。”   斩断天七窍生烟,乌金魔锥在身周幻舞不定,化作一团仿似用无数针芒编织而成的硕大光球,如雷行九天不可一世地轰向裴镌。庞大的力量瞬时卷裹起天地间游离的灵气,一道道殷红色的闪电劈裂苍穹,像蜘蛛网一样从光球内迸射出来,江水鼓啸而起又如大雨般滂沱溅落,闪耀着诡异的蓝芒。   风雨如晦,江山摇荡。裴镌屏息凝神,舒展灵觉在虚无飘渺的乱像中寻找斩断天的真身,意念微动间身上爆发出刺目光华。   监兵、陵光、孟章三尊神君金像霍然升空三位一体与裴镌合二为一,在他头顶上方幻动出青龙白虎与朱雀的三幅光图。   好大的手笔!斩断天眼睛发亮,即使没有三颗元功丹和二十斤雪玛瑙,裴镌的命他也是要定了!   “呼——”灭绝魔气燃烧到顶点,紫色的焰光从乌黑的雷光中渲涌而出,狂乱的杀气吞噬天地,释放出超过十颗百颗云中雷同时爆炸的能量!   “好大的一团棉花糖啊……”说话的人自江岸边而来,带着一杆枪。   “嗡——”枪锋颤鸣,杯口粗的枪杆在罡气催动之下剧烈摇颤,闪动出千百支真假莫辨的枪头,到后来精光爆绽恰似一朵怒放的霸王花从斜刺里杀向斩断天。   殷红的闪电劈击在枪锋上如蚍蜉撼树刹那幻灭,漫天雨雾跌宕飘摇,被从枪锋间流溢出力量吸引,在枪花之外汇聚成数十条蓝色的长龙。   “这是谁啊,没点职业道德,跟我一样喜欢玩阴的!”斩断天愤懑侧视,心头惊骇。能够逃过他的灵觉监视,毫无征兆地杀入战团,这种高手屈指可数。   尧人炫、居巫奇、东方发白、圣元法师、玄机真人,或者是玉皇宗的余孽谢端仪……结果很快揭晓:以上答案皆不是!来的人斩断天认得,却想不到——就是那位曾经被倾城追得抱头鼠窜前金吾将军现绣衣使总管莫大可将军!   “轰——”两股冠绝寰宇力量狭路相逢,玩命死掐。结果到底还是莫大可占了突施冷箭便宜略胜一筹。   斩断天的“灭绝雷霆”轰然碎裂,身形往后飞飘,身上七七八八多出好多枪窟窿,从头到脚手上腿上尽为枪气所伤无一处完好的肌肤。   但莫大可也不是白占便宜,至少他那把形影不离的宝贝破军金枪也被轰爆成粉,只剩下握住手心里的半尺多长还在“哧哧”崩闪着流光。   然而斩断天的厄运并未因此告一段落,他惊愕地看见莫大可脸上露出诡谲的笑容。一柄小山般厚重光斧从天而降,风、火、水三种灵气凝合成无可匹敌的可怖力量几乎笼罩了半个江面。   斩断天感觉到这次轮到自己被人趁火打劫了,万般无奈下他催动真元,祭起山中派的镇门之宝“无法无天伞”。   那伞面起初张开时,在巨大光斧下就似一朵不起眼的小黄花。可是眨眼的工夫就倏然变大百倍,与钧天之斧狠狠撞击在一处!   钧天之斧犹如一头撞到铜墙铁壁上的犀牛,在墙壁摇颤开裂同时自身也头破血流,散乱成一缕缕光丝顷刻间淡灭。   斩断天手抓伞柄摇摇晃晃稳住身形,口中喷出一滩淤血,瞪视裴镌和莫大可道:“以多欺少,胜之不武!”   莫大可丢掉那小半截枪杆,站回到岸上连忙解释道:“别误会,我也就是个过路的。”   “莫将军,没想到也有看走眼时候。”斩断天调匀内息,收敛伤口道:“原来你是鬼狱门的绝顶高手。”   “他是绝顶高手,你是谢顶高手,刚好半斤对八两,都是顶字辈的。”裴镌从蟠龙吐珠宝戒里取出经过重新炼制赤龙枪,丢给莫大可道:“男人和男人干架没枪怎么成,这杆借给你租金打对折。”   裴镌明白莫大可一现身,就代表斩断天也即将献身了。根据某位大师的相对论,世界上没有什么绝对的事物。前一刻裴镌是猎物,斩断天是猎手;现在轮到裴镌打猎了,而斩断天猎头门派也开到头了。   “去死!”斩断天法眼如电,业已看出赤龙枪是件少有的宝物。俗话说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这杆枪无论如何也不能落到莫大可手里。   他以无法无天伞护持周身,飞飘向前探手抓向赤龙枪。   为了防备裴镌和莫大可联手夺枪,他足足准备了七七四十九式变招,又整整保留了八八六十四种后手,可谓万无一失。   但英雄总有全无用武之地时候。斩断天愕然发现自己变招和后手都白费了。   莫大可和裴镌一个站在岸边,一个飘在江上,不仅没有半点出手争抢意思,还看得津津有味。   “老莫,你知道我帮人养过两条狗。”裴镌闲扯道:“一条叫小花一条叫小草。”   “后来都死了,还被你炖成了一锅狗肉汤。”莫大可哼道:“老子都忘了找你赔。”   “我说的是它们还没死的时候的事儿。”裴镌不理莫大可赔偿诉求,“我闲着没事就常常甩出根肉骨头,再叫声‘咻’,小花小草便撒了欢地去抢着叼骨头。”   莫大可叹了口气道:“幸好我刚才没去抢那杆枪,不然也变成狗了。”   拐弯抹角骂人?斩断天手握赤龙枪简直气疯了。振枪遥指裴镌寒声说道:“小子,我要你死得比猪狗还难看!”   裴镌摆摆手道:“他知道比变猪变狗更悲惨事什么?”   斩断天一怔,莫大可悠然代他作答道:“当然是命没了,变成死猪死狗。”   斩断天眉宇杀机涌现正欲出手,蓦地灵台一动升起警兆,隐约预感到某种绝大危机已在悄然迫近自己。   他下意识地低头望了眼手中的赤龙枪,觉察到掌心的伤口上有极其微弱的绿色磷光闪耀,丝丝缕缕的古怪寒气正通过此处渗入肌肤。   不好!斩断天反应奇快,一记低吼向莫大可掷出赤龙枪道:“还给你!”   他的灭绝魔气沛然涌动,企图将迦楼罗血毒从掌心逼退。然而贵为天下第一的迦楼罗宝血非但无惧于魔气的逼迫,反而仿似火上浇油般迅速往手臂蹿升!   要知道,当年裴镌无敌外挂一开,连曾神权都不能幸免,急切间斩断天即使拥有破虚之境修为,也难以全身而退。   他当机立断,放开无法无天伞立起右掌来了个壮士断腕,“嚓”地切下整只左手。   “要不要帮忙?”裴镌好心好意地凑上来,打算帮助斩断天将另一只手也切了去。   斩断天探臂握回无法无天伞向身前一挡,铿然崩开天下刀。   莫大可接住射来的赤龙枪不声不响掩袭过来,一枪挑向斩断天背心。   斩断天终于意识到惹翻鬼狱门是件多么可怕事。一个莫大可的实力就足以跟自己抗衡,再加上裴镌,那不啻是灭顶之灾。   要是换了别家的绝顶高手,多半会顾忌宗师身份,不愿以多打少。可偏偏鬼狱门至高无上的宝训就是:“人不要脸,天下无敌!”   “砰!”裴镌的铁拳和莫大可赤龙枪几乎同时击中油尽灯枯的斩断天。   裴镌拳头刺骨生疼,越加领会到“力的作用是相互的”这句话的深邃妙处。   只是……自己铁拳轰在斩断天胸口上,这老家伙咋看上去像个没事人似的?   他惊讶地望着斩断天,斩断天也在看着他。裴镌忍不住问道:“怎么样,你没事吧?”   斩断天呆呆瞅着裴镌,嘶哑道:“你说我有事没事?”   他背后的莫大可已抢先道:“还能开口,老子再扎进去些,看他有事没事!”   话音未落,裴镌的拳头上传来一股锥心剧痛。他哎呀缩手,赤龙枪从斩断天的胸口冒出。莫大可这才发现不对劲,连声抱歉道:“对不起啊兄弟,误伤,纯属误伤。”   “兄弟?叫爷爷也没用!”裴镌两眼含泪,捂着受伤的拳头正要找莫大可算账,猛听斩断天嘶声呼啸,体内爆发出一团雄浑的紫色光芒。   “自爆?闪!”裴镌的念头刚从脑海里闪过,夺目的紫光已完全吞没了他的视野。   亏得他有琉璃沙漏的庇护,侥幸捞回一条小命。莫大可就没那么幸运了,被罡风掀出三十多丈远,浑身皮开肉绽连赤龙枪都不知丢哪儿去了。   “老莫,老莫,你死了没有?”裴镌千辛万苦从江边的乱石堆里爬起身。   “还有气儿。”莫大可趴在不远处的江滩上有气无力地回应。   “那好,赶紧趁着有口气立遗嘱吧。快告诉我:你的房子车子票子马子除了儿子,都想留给谁?”裴镌很热心地问道。   “留给你姥姥!”莫大可呛出口血水,从地上爬起来骂道:“这回亏大了……”   忽然两个人四道目光不约而同像被磁石吸引一般,落在了波涛起伏的江面上。   斩断天遗落的那柄无法无天伞半张在江水里载沉载浮,逐渐远去。   “嗖——”刚刚还是两个半死不活家伙,犹如回光返照一样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射向江中,四只手不分先后抓住了湿漉漉的无法无天伞。   两人互不相让,从江上抢到岸边,谁也没得手。裴镌恼道:“你也算是老子的半个师叔,哪有跟自家晚辈抢东西?”   莫大可牛眼一瞪炯炯放光道:“师叔又怎样,师爷来了老子该抢也要抢!再不松手,小心老子拳头!”   裴镌不畏强拳,大义凛然道:“刚才你用枪戳老子的手,还没赔医药费呢!”   “要钱没有,要命有一条。”莫大可充分展现鬼狱门上一代的无赖丰采。“医药费你别提了,老子赔个美女给你怎么样?”   “美女,哪个美女?”裴镌心头没来由一跳,视线不由自主投向渡口。不知何时,那里亭亭玉立着一位风姿卓越白衣女子,轻纱蒙面,衣带飘飘,好比九天仙女下凡尘。   “你要把她赔给我?”裴镌问,见莫大可点头,他扬声招呼道:“这位美女,能不能摘下面纱让我看一眼先?”   白衣女子很配合地抬手缓缓褪下面纱。裴镌就似被雷电击中了般,盯着她的面容瞅了老半晌,突然松开无法无天伞一溜烟奔到江边,俯下身子狂吐。   “男人啊——”莫大可望着裴镌一阵感慨,心安理得地收起无法无天伞,朝着那位猛一回头足以吓退男生八丈远的白衣仙女说道:“我可就把你交给他了。”   白衣仙女凝视裴镌狂吐不止背影,贝齿轻咬道:“你确定这么做是对的?”   莫大可哈哈一笑,回答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只有他自己的心里最清楚,我不管!”   “莫大可,你别走!”裴镌听到两人对答,总算缓过口气来,回身找莫大可算账。   不料莫大可早已去远,倒是那位白衣女子主动向他走了过来。裴镌眨巴眨眼睛道:“你真的下决心这一辈都跟着我,无论贫穷或者富有,无论生病或者衰老,你都会不离不弃死缠烂打在我身边?”   白衣仙女在他的身前站定,唇角逸出一抹微笑道:“如果我说不,你会怎样?”   “那我就一辈子都跟着你,无论贫穷或者富有,无论生病或者衰老,我都会不离不弃死缠烂打陪在你身边。总而言之言而总之,老子阴魂不散一定要娶过门!”   裴镌张开双臂紧紧抱住她,恶狠狠道:“管你是人是鬼,老子要定你了!”嘴巴不由分说封住了怀中人柔软微凉的香唇。   那一方生涩地回应着,积压在两人心底里的思念宛若身畔澎湃的江水滚滚汹涌,让今夜月色为之光亮温暖。   于是这一吻天荒地老,这一吻销魂蚀骨……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谢天谢地,她又回来。不管是倩女幽魂还是画皮美女,老子都喜欢!   裴镌的胸臆被巨大的幸福充满,突然放开白衣仙女,在她讶异的目光注视下,疯狂地凌空翻转三个筋斗结结实实掉进江里,使劲拍打着浪花用破锣嗓子唱道:“人间路快乐少年郎,让那风霜风霜扑面上……”   白衣仙女摇了摇头,樱唇含笑静静地看着他,任由这家伙发狂。   唱完歌,裴镌筋疲力尽地回到江岸上,浑身湿透像只落汤鸡。他对着白衣仙女左看右看上看下看百看不厌,兴奋道:“难怪人说情人眼里出西施,你变成这副样子,可我还是怎么看怎么顺眼?”   白衣仙女在江石上坐下,白他一眼道:“我好像还没忘刚才是谁在那儿大吐特吐。”   裴镌讪讪一笑,转开话题道:“你没被火化,莫大可救了你?”   尧灵仙颔首道:“那晚你从绣衣使总署突然离去,又大闹了我的灵堂,莫叔叔就猜到了其中的原委。所以当天夜里他就和寒掌门一起将我从棺椁里悄悄救了出来,第二天火化的只是一具预先装了骨灰空棺。”   “莫大可这王八蛋,怎么不早说?”裴镌怒道:“害得老子去跟居巫奇玩命!”   “他花了两天两夜耗损二十年真元,才打开了六道寂灭的一线禁制缝隙将我救醒。”尧灵仙说道:“若非如此他也不必借助你的力量才能杀死斩断天。”   “可是你依旧命悬一线,我刚才察觉到了,你的心脉全靠老莫的真元续接。啥时候真元耗尽,你就……”咽了口唾沫,喃喃又道:“得想个法子骗易老狗出手,说不定这老家伙能救得活你。”   尧灵仙摇头道:“如果你知道宁九绝其实就是莫叔叔的分身,就不会这么想了。”   “宁九绝是莫大可的分身?”裴镌一惊,嘴里念念有词却不晓得在自言自语什么。   尧灵仙微笑道:“别再想了。我只想安安静静陪在你身边,走过生命里最后的那段时光,即使到了另一个世界也能拥有一份美好的回忆陪伴而不会感到寂寞。”   “黑,太黑了!”裴镌好像没听见尧灵仙柔情似海的诉说,义愤填膺道:“这混蛋借宁九绝名头竟然坑了老子十一万八千两银子……不成,老子得找他连本带利要回来!”   “没用的,”尧灵仙抓住裴镌胳膊,低声道:“如果莫叔叔还有法子,他是不会让我这样来见你的。”   裴镌一屁股坐回石头上,两眼发直望着前方滔滔江水,喃喃道:“这算什么,好不容易送货上门了,还带附加保质期?”   “我是货吗?”尧灵仙莞尔浅笑,问道:“你的伤不碍事吧?”   “瞧我生龙活虎样子,就斩断天那两下,也能伤着我?”裴镌挤出一丝笑容,自吹自擂道:“上回我受伤比这次好好教教厉害多了,差点就挂掉,不也挺……”   身躯猛然剧震,扭头看着尧灵仙道:“也许有个地方有个人能救你!”   尧灵仙却似不信,说道:“你说的是天上的大罗金仙么?除了他我实在想不出还有谁,除非是……”   她的眼眸一亮,对视着裴镌道:“你说的是苗疆神庙?!可……”   “走!”裴镌拉起尧灵仙,问道:“你骑马来了没,我想先带你去个地方。”   两人坐上尧灵仙骑来的白马向西疾驰。夜色如画马蹄脆响,尧灵仙依靠在裴镌的怀中,袖袂轻舞飘飘若仙。   行至半夜两人一骑来到一座大山中。裴镌携着尧灵仙弃马步行,走进一处僻静荒凉的幽谷深处。山涧叮咚,夜鸟啼鸣,月光正好。   两人沿着山涧走了一段,裴镌始终不说自己要带尧灵仙去哪里,她也没问。   忽见前方小山岗上有几间茅草屋,灯火俱黑。山岗下一排排一列列竟是几百座整整齐齐坟冢。尧灵仙凝眸望去,正看到一块墓碑上写着:“大楚武阳侯裴公中书之墓”。“这里……”她转目看向裴镌。   “是我全家三百八十七口人的墓园。当年我爹和几个哥哥、姐夫、表兄他们被押往菜市口问斩,一位曾经受过我爹恩惠的小贩冒死收尸,然后用牛车运来这里掩埋。”裴镌凝望一座座坟冢缓缓说道:“剩下人包括我在内发配北疆军营为奴,结果在宝安城外遭遇劫杀,除了我侥幸存活下来,其余人全部遇难。”   尧灵仙没说话,握着裴镌纤手紧了紧。裴镌面色有些苍白,苦涩道:“我在断龙岗找寻到了他们的遗骸,连夜运回这座无名山谷里,将他们和我爹爹安葬在了一起。可是除了我母亲和两位姐姐几个丫鬟仆人外,其他人的遗骸我已无法辨认,所以他们的墓碑上都是空着……”   他耸了耸鼻子,强自微笑道:“张叔一家应该都睡了,咱们就别打扰他们了。你陪我去拜见一下我爹娘和哥哥姐姐们。”   带着尧灵仙来到了裴中书夫妇的墓前,双膝跪倒低声道:“爹,妈,儿子回来看你们了。我来得匆忙没带纸钱,只能烧点其他的祭奠你们了。也不知这玩意儿在地底下好不好使,你们开心就好……”   他从袖口里取出禹龙宣御笔书写的那道为裴家昭雪的圣旨,慢慢展开指尖阳刚真气一凝点着了它。   望着圣旨慢慢在火苗里化为灰烬,裴镌的眼睛热了,久久地静默。   尧灵仙深深体味到裴镌此刻内心那难以言喻的伤痛,她默不作声地在他身边跪下,就这样陪在他的身旁,看着圣旨燃尽,看着最后一丝火光在黑夜里黯灭。   不知过了多久,裴镌揉揉被烟熏红的眼睛,咚咚咚朝着坟头连磕了九下。   当他抬起满是泥土的头时,脸上又有了笑容:“爹,妈,我还是说件高兴的事给你们听吧——瞧见儿子身边的这位仙女没有?这是我给你们二老带回来的大儿媳。嗯,将来我还要带二老婆、三老婆、四老婆、五老婆,也许还有六七八九十老婆一块儿来拜祭们。放心,咱们老裴家不会绝种,咱们要子孙满堂。到时候们一个个都得叫你们‘爷爷奶奶’——嗯,‘爷爷奶奶’过年可要记得给孙儿孙女们发压岁钱,记得要用红纸包的,那样喜庆……”说着说着,他的泪水止不住淌下来。   “嘿,是这烟熏得我——”他抬起袖口想擦,旁边递来一方洁白的绢帕。   裴镌扭头瞧向尧灵仙。尧灵仙轻轻用绢帕拭去他脸上的泥污与泪痕,柔声道:“往后的每年除夕,我都会陪你代二老发压岁钱,一个两个……五个六个——”   “七个、八个……是红包还是孩子?”裴镌笑了,热泪再次不争气地滚落下来。   第二部 第六集 聂缘   第一章 天是红河岸   蓝蓝的天上白云飘,白云下面马儿跑。雪山隐隐碧水如带,无边无际的大草原在眼底蔓延,悠扬动听的牧歌随着晚风飘入耳际。   裴镌操纵天长号飞行在一碧如洗的苍穹下,彤红的夕阳将飞天照耀得熠熠闪光。   谣言不可信,道听途说更是害死人。这是他来到南荒后收获的最大感受。   穷山恶水、毒瘴丛林,还有各种各样稀奇古怪的魔兽、蛊虫,诡异莫测的巫术妖法,以及未开化的蛮族,茹毛饮血的野人……所有这一切,都是南荒的知名标签。   “生不入南荒,死不葬北疆。”这是流行在大楚各地商人里的一句名言。   “南荒者巴山以南,云水之西,方圆不知几万里也……夷族密布征伐不止,惟夜狼独大并以神庙为尊,其他概莫能知。”这是前朝着名旅行家探险家瞿侠客在他的《天下山川志》中对南荒的记载,全文寥寥百余字,甚至远不如对中原地区一个县城的描述来得详尽。   其实最熟悉南荒地理的,或许还不是走遍四海八荒的瞿侠客,而是若干年前曾率领十万大军与夜狼族恶战连场,最终依靠云中雷才迫使其俯首称臣的大楚镇南将军费德乐。当他手握夜狼降书凯旋而归的时候,十万人马仅剩下不到三万,其中又有六成以上的伤亡为非战斗性减员。   正因为了解这些,面对眼前世外桃源般的美景裴镌才会感到更加的惊讶。他忍不住问坐在身后的尧灵仙:“我们没有迷路吧,这里真是传说中的南荒?”   “好像一直是你在操作飞天。”由于六道寂灭的禁制,尧灵仙无法运功,一张俏脸冻得通红,紧紧裹住身上的裘皮大衣,慵懒地倚靠在软垫上。   “天快黑了,前面的山上好像有座村寨。要不咱们今晚就在那里宿夜,尝尝烤全羊跳跳锅庄舞,顺便打听一下神庙的事。”裴镌将天长号降落在山头的一块空地上,用枝叶覆盖隐蔽妥当,携着尧灵仙往那座村寨走去。   “听说南荒的土著对楚人非常仇视,”尧灵仙提醒道:“我们最好小心点儿。”   “没事,有我在怕什么?”裴镌自信满满,巴不得打哪儿突然蹦出两个食人族兄弟,自己正可再次上演英雄救美的好戏。   结果食人族兄弟没出现,在村寨外的溪涧旁却见着了一群正在洗衣服的少女。   裴镌从她们的衣饰装扮猜测,应该是和夜狼族有世仇的云中族少女。   发现其中几位少女长相很是动人,裴镌远远向她们热情招手道:“嗨,美女——”   所有的少女同时抬起头望向裴镌和尧灵仙。正当裴镌打算走过去和她们进一步拉近关系的时候,这群少女却丢下洗了一半的衣服往村寨里跑去。   裴镌怔了怔,若有所思地向尧灵仙解释道:“我猜她们是第一次看到像本人这样英俊潇洒器宇轩昂的大帅哥,所以才害羞地躲了起来。”   尧灵仙对这极端自恋的家伙早已无话可说,摇摇头道:“我看未必是这样。”   事实证明,少女的直觉往往是灵验的。很快那群少女又从村寨里走了出来,只是身后跟着众多的云中族壮年男子。其中一位样貌甜美的少女手指裴镌和尧灵仙,在用云中族的土著语和她的族人说着什么。然后,这群人便迎了上来。   “瞧,人家有好客,这么多人出来迎接咱俩。”裴镌颇为云中族的热情感动,感慨道:“不仅如此,他们每个人手里都拿着见面礼,有弓箭、有标枪、有弯刀、还有专门用来捆绑猎物的粗麻绳……你说,这样的欢迎仪式是不是很别致?”   这次尧灵仙的意见与裴镌一致,颔首回答道:“的确很别致,但不是在欢迎我们。”   裴镌瞅着杀气腾腾冲过来的云中族壮汉,叹口气道:“难道我真是过街老鼠么?”   话音未落弓弦响动,几十支淬毒羽箭扑面而来。裴镌挡在尧灵仙身前,左手随意一划拉将射来的羽箭拨飞。紧跟着又有十多支标枪投掷了过来。   “老虎不发威,当我是病猫?”裴镌见这群云中族人没完没了地向自己投递见面礼,禁不住恼了。他撸胳膊挽袖子,便准备大干一场。   突然从人群里闪出一名蓝衣人,速度竟比标枪还快,抢先挡到裴镌和尧灵仙的身前,双足凌空飞点将掷来的标枪悉数踢了回去。更精彩的是每一支标枪都物归原主,稳稳落到投掷者的手里,就像手递手送还的一样。   那样貌甜美的云中族少女柳眉一挑,对蓝衣人飞快地说了一串土著语。尽管裴镌听不懂她的话,可从语气判断绝不是什么好词儿。   蓝衣人不温不火,也用云中族的土著语对那少女说了几句。少女的面色稍稍缓和了些,勉强向蓝衣人点了下头,又瞪视裴镌一眼。   裴镌不甘示弱,立马挺胸叠肚撑大两眼和那少女对视。那少女却不搭理裴镌,率领族人收起刀枪弓箭回了村寨。   “两位受惊了。”蓝衣人回过身脸上带着亲切的笑容向裴镌和尧灵仙打招呼。   他看上去约莫四十岁左右,脸膛黝黑鼻直口方,彪悍精干中透着一丝儒雅之气。   听对方说的是字正腔圆的大楚官话,裴镌欣喜道:“你会开国语?”   “在下高辉煌,和小兄弟你一样也是大楚人氏,在南荒行商多年也算小有名气。”   蓝衣人回答道:“这里的土著对楚人恨之入骨,动辄便以刀剑相向。刚才那位和我说话的朱玛姑娘就是这座村寨里的土司女儿,总算看在我和她父亲有十几年交情的份上,才将他们劝回了村寨。”   尧灵仙微笑道:“幸亏遇见了高先生,否则今晚的事还不知会如何收场。”   “姑娘客气了。”高辉煌摆摆手道:“即使高某不出手,以这位小兄弟的身手应付几十个云中族人亦是游刃有余。两位不会怪我狗拿耗子多管闲事吧?”   听他说得风趣,裴镌和尧灵仙都笑了起来。裴镌在心里头琢磨高辉煌的来历。俗话说:“老乡见老乡,背后捅一枪”,天晓得这姓高的家伙做的是哪条道上的生意!   高辉煌抬眼看了看天色,说道:“如果两位不反对,今晚就和高某在天灯寨住下。”   “怕不方便吧,会不会麻烦高大哥?”裴镌可不愿意睡到半夜里,突然有一大帮云族中壮汉手持刀枪剑戟斧钺钩叉破门而入,把自己做成烤全羊。   高辉煌猜知裴镌的顾虑,微微一笑道:“不会有问题,我和扎布土司是老朋友了。”   裴镌望向尧灵仙。尧灵仙道:“既然如此小妹和段大哥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三人走进天灯寨,果然再没有遭受到云中族人的骚扰。但黑暗里投射来的一双双充满怨毒的凶狠目光,却依旧令裴镌感觉浑身在起鸡皮疙瘩。   高辉煌住在天灯寨东北角上,那里有几座相对独立的吊脚楼。二十多个马帮汉子在楼下的空地上点起篝火,三五成群围坐四周高呼酣饮。   高辉煌显然是这伙儿人的头儿,众人见他回来纷纷起身问候。一个面孔白净的年轻人瞟了裴镌和尧灵仙一眼,笑问道:“大哥,你去哪儿了?”   高辉煌亲昵地在年轻人胸口轻轻捣了一拳道:“来,我给大伙儿介绍两位新朋友。”   裴镌朝众人拱拱手,自我介绍道:“小弟姓段,草字名贵,这是我刚过门的媳妇儿,也是我的表妹水仙。她不幸得了一种罕见的绝症,为了治病这些年来我们访遍天下名医,搜尽灵丹妙药却始终不见成效。不得已,我们才想来南荒碰碰运气。”   啥时候过的门,我怎么不知道?尧灵仙狠狠白了裴镌一眼。来时的路上,早就商量好了,一旦有人问起两人的关系就说是表兄表妹。谁曾想这家伙倒会顺杆往上爬,立马就亲上加亲成了小夫妻。   当下众人重新落座,高辉煌将他的几个得力手下向裴镌和尧灵仙一一作了引见。   白净面孔的年轻人叫小方,挨着他坐的是一个姓杜的矮胖子,再往右是对姓陆的亲兄弟,哥哥陆老三个头高些话多些,弟弟陆老四个头儿矮点儿话也很少。   真正引起裴镌主意的是坐在高辉煌和小方之间的一个十三四岁眉清目秀的少年。他的话比陆老四还少,整场晚宴上几乎就没见这少年开过口,一直低头望着篝火出神,也没吃什么东西。   听高辉煌介绍,这少年姓聂,是他的一个远方外甥,第一次跟着马帮出远门。   陆老三接过话茬,叹了口气道:“挺好的一个娃儿,可惜是个哑巴不会说话。”   小聂似乎并未注意到大伙儿在谈论自己,他从袖口里取出一支黑色的九孔竹笛,用袖衣慢慢擦拭干净,放在唇边吹奏了起来。   夜忽然寂静下来,哀婉凄凉笛音在风中幽幽徘徊。无论男或女,无论是额头布满沧桑的老人抑或是意气风发的少年,尽管都听不懂他吹奏的是什么曲子,却依旧深深沉醉在这如泣如诉的笛音中。仿佛这笛音化作了一股汩汩流淌的清泉,荡漾在每一个人的心底,唤醒曾经尘封的记忆。   渐渐地笛音愈发低沉悲凉,直至完全融化在今夜的月色中,归于静寂。   围坐在吊脚楼前的二十多个马帮汉子鸦雀无声。他们过惯了风餐露宿刀口舔血的漂泊日子,却也被这笛音拨动起心底里最柔软的那一缕情怀。   杜胖子猛地丢开空酒碗,摇摇晃晃站起身对着升过林梢的月牙儿,用他嘶哑的喉咙发声唱道:“我的亲亲那个好妹子儿,哥哥天天想你那个十八遍。想你想得我那个断了肠,不见妹子儿泪汪汪……”   高辉煌仰首饮尽海碗里剩余的烈酒,说道:“今晚就到这里,大伙儿早点休息。”   小方领着裴镌和尧灵仙往左首的吊脚楼走去。吱吱呀呀踩着竹梯进了屋子,裴镌还能听到杜胖子在楼底下旁若无人地唱着他家乡的俚歌:“等我回来抱你入洞房,同睡一张床那个一张床……”   裴镌望向尧灵仙,眼神极为暧昧:“妹子,好像这屋里只有一张床。”   尧灵仙没吭声,把两张长板凳拼到了一起,说道:“这样就有两张了。”   裴镌抗议道:“这也能叫床么,还不如拿根绳子帮老子捆在房梁上睡得了。”   尧灵仙没搭理他,转身收拾床铺。裴镌无可奈何地坐在板凳上,不死心道:“听说南荒昼夜温差极大,你身子又弱,要不咱们还是抱团取暖吧?”   尧灵仙抱了床干净的被褥塞进裴镌怀里道:“今晚你就抱着它取暖吧。”   “夫纲不振啊!”裴镌痛心疾首一声哀叹,问道:“你猜姓高的为什么要帮我们?”   “他让我想起了一个人。”尧灵仙低声道:“十多年前璇玑门曾经有一位名动四方的青年高手,和过世何尝醉何大叔同样出自金兀真人的门下。后来不知什么缘故,他突然销声匿迹。璇玑门从此绝口不提此人,成为门中一大禁忌。”   “你说的这人是不是高耀?”裴镌一拍板凳道:“这家伙放着好端端的名门弟子不做,怎么干起马帮头子的活儿来了?”   “喀嚓!”原本就快散架的板凳经不起裴镌的这一拍,应声断成两截。   裴镌屁股悬空岿然不动,瞅着光荣阵亡的长板凳道:“这下让我今晚睡哪儿呢?”   半夜里裴镌猛然警醒过来,他听到屋子里有一种极为细微的古怪“嗡嗡”声。   从某种角度说,他的中枢神经就像是一台安装了智能防火墙的CPU,可以自动过滤掉任何不想听到动静,譬如:叫起床的喊救命的,打响雷的刮大风的。   但对于另一类声响,哪怕音量低到必须用大功率扩音器才能听见,也绝对足够将这家伙从睡梦里惊醒。   他睁开眼睛,躺在床上保持原有睡姿不动,慢慢转动眼珠往窗口打量。从窗户缝里飞进来一团有几十个绿色光点聚拢成的物事,像个婴儿拳头缓缓飘浮过来。   “相思蛊?”裴镌一惊,暗骂云中族人真小气。不就借了间屋子睡一宿忘了给房钱么,至于要下蛊?笨啊,他们也不想想一只相思蛊在黑市上得卖多少两银子,都足够抵上五百年的房钱了。由此可见,下手的一定不是高辉煌。   他翻身从床上滚落下来,经过丈许的自由坠落运动后,无声无息地落在了尧灵仙的身旁。尧灵仙倏然睁眼,见裴镌这家伙从房梁上神兵天降,和自己脸对脸脚碰脚地睡在了一起,不由泛起一缕怒色。   裴镌伸手捂住她的檀口,一边趁机揩油一边传音入密道:“首先声明:我是一个坐怀不乱的真君子,这点你是深知。如果不是突然发生意外情况,我将保证在房梁上独自渡过这漫长黑夜。然而此刻我却不得不舍弃那张温暖舒适又高高在上的大床,义无反顾地来到你的身边,这是为什么呢?这是因为……”   “有人下蛊,大家快醒醒!”隔壁屋子里蓦然响起小方的叫喊。   裴镌怏怏松开尧灵仙,那群相思蛊正飞到了窗前。裴镌的左手一张,将几十只相思蛊摄进了掌心,顿时感到手上一阵微麻,肌肤已被咬破。   也懒得运功碾死相思蛊,张开五指送到尧灵仙面前道:“刚才是人证这是物证。”   几十只相思蛊本想钻入裴镌体内安家落户,可没等喜迁新居就被迦楼罗宝血毒毙,先是身上的绿光飞速黯灭,继而化作一颗颗宛若米粒状青铜色血痂。   裴镌轻轻鼓气一吹,几十只相思蛊的残骸飘散在空气里,几乎无法用肉眼分辨。   外面的惨叫与哀嚎声此起彼伏,不忍卒闻。就听陆老三大吼道:“多点火把!”   “没用的,这些毒蛊不怕火烧!”高辉煌的声音还算镇定:“用草黄粉驱散它们!”   很快从屋外飘来一股浓烈难闻的辛辣气味,裴镌连打两个喷嚏道:“奇怪,高辉煌不是说跟这里扎布土司颇有交情么,怎么云中族人连着他们一锅端了?”   尧灵仙道:“也许这些相思蛊就是冲着高先生的马帮来的,被我们凑巧赶上了。”   “应该是不凑巧才对。”裴镌纠正道:“相思蛊可不是一般人养得起的,一口气放出上百只相思蛊那绝对是大手笔,恐怕扎布土司也没这份底气。”   尧灵仙摇摇头道:“我也猜不出是谁要置高先生和他的马帮于死地。不过既然咱们遇见了,就不该袖手旁观……喂,你在听我说话吗?”   裴镌不停使劲地揉搓双眼,喃喃道:“怎么全是金灿灿的星星?一定是酒喝多了!”   尧灵仙的一双纤手轻轻按在裴镌的头顶。裴镌心虚,眼睛一闭憋足中气准备惨叫。   谁知尧灵仙的双手却在他头上轻柔地按摩起来,轻声说道:“我明白你是不愿节外生枝耽误了我的救治,更担心下蛊的人和神庙有关。但高耀和何大叔是同门师兄弟,我不能见死不救。裴镌,人活着不能只顾自己。”   “所以就要点燃自己,照亮别人?那是蜡烛!”裴镌不以为然,“何况你能担保姓高的对咱们安得就是好心?”   “砰!”门被撞开,杜胖子闯进来冲着两人叫道:“你们怎么还睡着,快逃啊!”   “噗!”一截雪亮的刀尖猛然从他的胸口穿出,鲜红的血顺着刀口汩汩流淌下来。   杜胖子大吼一声向前摔倒,吃力地抬起头还在向裴镌说道:“快……逃!”   在门边站着一个身穿古铜色长袍的中年男子,手里拎着带血的弯刀朝着裴镌和尧灵仙发出一记低啸,身形斜向腾起像一条游走在空中的五步蛇扑向床榻。   “千万不要误会,我和他们不是一伙儿的——”裴镌很没骨气地叫道。   不是一伙儿的?中年男子愣了愣,却看见一只拳头由小变大,由大而没,重重砸在了他的面门上,登时头骨碎裂血花四溅。   中年男子嘶吼飞跌,倒在了杜胖子的尸体边。裴镌收住拳头,摇头叹道:“可我老婆却认得他们的老大……你怎么不听我把话说完就挂了?”   这时候门外又冲进两个同样身着古铜色长袍的年轻人,看到中年男子的尸首,毫不犹豫地挥刀杀向裴镌和尧灵仙。   裴镌怀抱尧灵仙施展百鬼夜行身法,匪夷所思地从两人夹缝间穿过。   “砰砰!”两名年轻人高举弯刀身子摇晃,从嘴角汩汩流下一缕血丝,仰面跌倒在楼板上,胸骨被裴镌的双肘震得粉碎。   既然开了杀戒,裴镌也就不客气,纵身跃下吊脚楼。楼外赫然成了一座修罗场,横七竖八躺满马帮汉子的尸体。   陆老三死了,陆老四残了,只剩下高辉煌和小方将小聂死死护住,与十几名身穿古铜长袍的杀手浴血奋战。在一旁孤零零站着个秃顶老者,从衣饰上来看显然跟这些杀手是一伙儿的,大咧咧地背负双手观战。   奇怪的是,这边闹出偌大的动静,整座天灯寨却静谧无声,好像所有云中族的族人都睡死了过去,没有一个人出来喝止。   突然一名杀手从战团里闪出,举刀劈向小聂。小聂面色苍白竟不知躲闪,高辉煌大喝一声将他扑倒在地,背上捱了一刀。   那杀手正想补足第二刀,眼前却出现了一张笑嘻嘻的和善面孔,向他问候道:“大侄儿好久不见,你妈妈还好吗?”   那杀手勉强听懂了对方的大楚官话,却怎么也记不起自己有这么个远房亲戚。   “啪!”裴镌一掌拍在刀刃上,弯刀翻卷,半指粗的刀背硬生生嵌入杀手的面颊。   四周的杀手回过味来,纷纷怒吼围攻裴镌。裴镌不记得有多久没能感觉到这么爽了——居巫奇、金合欢、东方既白、玉罗娇、斩断天……自己遇着对手一个比一个强悍,一个比一个变态,还真难为今晚能撞见这么不强悍的,不变态的。   他三下五除二放倒了一大半杀手,秃顶老者两道扫帚眉一挑飞身跃起右掌拍落。   平心而论这位秃顶老者的修为相当不俗,几乎和古剑潭四大老旗鼓相当。但这也同时意味着,此人还远未到像居巫奇、斩断天那种超强变态的级数。   他施展的是威震南荒的“大氤氲掌”,浓烈的深绿色氤氲之气鼓荡翻卷将整只手掌完全吞没,令人无从判断掌势去向。隔着尚有一丈多远,一股刺鼻的腥味便直冲裴镌脑门,差点连隔夜饭都恶心得吐出来。   裴镌不愿在人前显露家底泄露了行藏,当即怀抱尧灵仙向吊脚楼里飞退。   秃顶老者以为对方畏惧自己的大氤氲掌,便奋起直追又是一掌拍向裴镌。   裴镌左手搂在尧灵仙腰间,源源不断将鬼狱真罡输入她的体内,以抵御氤氲毒气。他的身形一晃一闪,瞬间退进吊脚楼里。   秃顶老者紧追不舍,刚一跨进屋里,顿感阴风袭面包屠龙的元神如一团若有若无的淡青色魅影从侧旁掩袭而至。   秃顶老者急忙运大氤氲掌招架。不料包屠龙丝毫不受氤氲毒气的影响,风一般穿越过大氤氲掌布下的天罗地网直扑秃顶老者。   秃顶老者侧身闪避,却看到又一尊元神从暗处冒了出来,不声不响瞅着自己蓦地眉心张开一道神目。“呼——”光华大放,秃顶老者被神罚之眼慑定,不由得心神剧烈摇动。包屠龙趁虚而入放出一道风刃,正中秃顶老者右腰。   秃顶老者痛哼踉跄,闭上双目拼命往门外夺路而逃,耳听“咚”的震天鼓响,丹田浊气一沉,身形竟被凌空震落。   三具高级尸灵在底下候个正着,不由分说六爪齐出,顷刻间将秃顶老者大卸八块,随即迫不及待地贪婪享用起难得的美食。   裴镌将两大灵奴、三具尸灵连带秃顶老者的残尸一股脑收进蟠龙吐珠宝戒。   外头风声响动,几名金丹级的杀手这才赶到,望着屋里诧异道:“殿主大人呢?”   裴镌若无其事地指指楼板,回答道:“他先下去了,要你们赶紧跟上。”   几名金丹级杀手不由自主地往脚下望去,都不明白秃顶老者是怎么穿越楼板的。   第二章 超级奶爸   战斗很快变得毫无悬念可言,裴镌站在吊脚楼前环顾四周,已经找不到一个能够站着的杀手。小聂半跪在血泊里,将高辉煌的头枕在了他的大腿上。   高辉煌快要不行了,小方浑身是血蹲在旁边不停地叫喊:“大哥,你一定要挺住!”   小聂说不出话,只能够难过地啜泣,泪水顺着面颊流下,滴落到高辉煌的脸上。   因为剧痛高辉煌的面部肌肉在微微的抽搐,苦笑声说:“这回怕是我挺不过去了。”   听到这话小聂再也控制不住压抑的情绪,“哇”地痛哭出声,闻者皆悲。   尧灵仙悄然伸出纤手搭住高辉煌的脉门,片刻后神情黯然地朝裴镌摇了下头。裴镌见状愈发郁闷,这架打得没一点名堂。高辉煌再一死,连感谢费都没人付了。   “段兄弟,谢谢你出手相助。可惜这救命之恩,高某今生是无法报答了。”   高辉煌不说还好,话一出口裴镌心里更难受。横竖捞不到啥油水了,他索性光棍到底,豪气干云地说道:“老高,你这么说就见外了。我出手帮你是想要报答么?”   高辉煌注视裴镌,似乎想从对方的表情里推断出这句话的可信度。   “惭愧,我先前还把你们两位误当成他们一伙儿的。”高辉煌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脸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段兄弟,你是否晓得这伙儿杀手的来历?”   裴镌早就从这些杀手的衣着服饰和招式套路上猜出了他们的来历,却故意跟高辉煌装糊涂道:“是你在南荒结下的仇家吧?”   “算是吧,他们都是神庙的人。扎布土司一定是事先得到了警告,所以没有一个云中族的人敢插手。”高辉煌的答案印证了裴镌的猜测:“那个秃顶老头儿便是神庙巳蛇殿殿主灵千叶,他也被你杀了吧?”   裴镌闻言暗叫一声“苦也”。要知道杀几个虾兵蟹将神庙或许不会计较,可连十二天干殿殿主之一的灵千叶也给宰了,那梁子可就结到姥姥家啦。要怪就得怪灵千叶的修为实在不够变态,令自己误以为他是神庙里的一个小角色。哪怕这家伙只有居巫奇一半的本事,也不至于那么容易教三具尸灵给做成夜宵了。   杯具啊,难怪两军对垒上将单挑时都要像背台词似的喊上一句:“来者通名,某家刀下不斩无名之鬼”呢——那不就是怕稀里糊涂杀错人嘛。   高辉煌见裴镌不说话,以为他是在默认,精神一振道:“段兄弟,请你看在我是个将死之人的份上说句实话:你是想前往神庙为弟妹求医吧?”   裴镌望了眼地上横七竖八的尸首,叹了口气道:“你看这样子我们还能去神庙?”   “能!”高辉煌回答得斩钉截铁,“只要你能帮我将小聂顺利送到神庙,交给四大太上长老之一的刀雪怜,无论你们提出什么样要求她都会答应!”   “你不是在蒙我吧?”裴镌怀疑道:“假如是这样,灵千叶干嘛还来截杀你们?”   高辉煌神情痛苦,声音也渐渐变得微弱:“小聂并非我的远房外甥……他和神庙有着极深的渊源——但神庙里未必所有人都欢迎他的到来。我、我一路上倍加小心,不想……还是走漏了风声。段兄弟,我是快死之人难道还会骗你么?求、求求你……务必帮我把小聂送到神庙,刀长老定会竭尽所能医治好弟妹的绝症。”   裴镌禁不住望向尧灵仙,心里却在想:“莫非小聂是刀雪怜的私生子?”   倘若果真如此,倒也是无心插柳柳成荫。包括夜狼族和云中族,南荒九成九以上的部族都信仰玄乌教。因为“巫”与“乌”同音,久而久之中原人便将其称之为巫教。而玄乌庙便是巫教的教廷所在,也就是一般人口中的“神庙”或者“巫庙”。   玄乌教的最高主宰号称大神官,另有四位太上长老共同组成的长老会,再往下才轮得到天干十二殿和散布在南荒各处的七十二巫寺。   假如刀雪怜真肯出面说话,不仅灵千叶的事可以摆平,救治尧灵仙也大有希望。   赌了!裴镌决心压上血本。反正神庙是去定了的事,那又何乐而不为呢?   尽管心里头作出了决定,裴镌表面却不露丝毫声色,摇摇头道:“不成,无凭无据的你凭什么教我相信?何况你也说了,神庙里有人想杀你们。如果带上小聂一起上路,我岂不是引火烧身?”   高辉煌不愧跑过十几年马帮,顿时感觉到裴镌话里有话,是在向自己坐地起价。   他点点头唤道:“小方,你从我怀里把那封密函拿出来交给段兄弟。”   小方含泪答应了,取出密函递给裴镌。裴镌展开观瞧,上面的字扭扭曲曲好似一条条小虫在爬,敢情是南荒各族通用的巫文。   他把密函递到高辉煌面前道:“我有老花眼,还是你念给我听吧。”   高辉煌用大楚官话一字字翻译道:“请速将孩子送来神庙——刀雪怜。”   裴镌将密函收回,凑到眼前装模作样地看了又看,嘀咕道:“名字签得还挺花哨。”   尧灵仙看着垂泪无语的小聂,柔声问道:“小兄弟,你愿意和我们一起去神庙吗?”   小聂抬起头犹豫了半晌没有应答。高辉煌开口劝道:“小聂,你不是做梦都想去神庙的么,那就跟他们去吧。”   小聂一边哭一边点头。高辉煌欣慰一笑道:“这样我也就能放心地去了……两位,拜托了!你们的恩德容高某来世再报——”声音逐渐低微直至渺然。   “高大哥,高大哥!”小方连声呼喊,高辉煌都没有答应。尧灵仙伸手探察高辉煌的鼻息,低声道:“高先生已经仙去了。”   “哇——”小聂放声大哭,将头埋在高辉煌的胸口,抱紧尸体死不放手。   尧灵仙看得心里也不好受,轻抚小聂的后脑勺安慰道:“小兄弟,让我们帮你一起处理高先生的后事,然后再上路吧。”   小方和陆老四也在一旁强忍悲声,偷偷地用手抹眼泪。小方想接过高辉煌,手刚碰到他的遗体,小聂就像触电般尖声大叫起来,凶狠的眼神如同一头正在誓死I卫自己领地的幼狮。   裴镌头大道:“你总不能抱着他的尸体一路去神庙吧?把他交给我好不好?”   他伸手想从小聂怀里强行抱走高辉煌的尸体。小聂力气弱小,眼看争不过,情急之下竟张开嘴恶狠狠地一口咬在了裴镌的手背上。   手心手背都是肉啊,裴镌疼得拼命抖手,护体真罡自然反应,将小聂的牙齿震开。   小聂松开口,满嘴都是血。既有裴镌的,也有自己嘴里流出来的。   裴镌低头一看手背上深可见骨的伤口,不由勃然大怒,抡起巴掌就要揍小聂。   可迎面撞见那双充满悲伤的倔强而无畏的眼睛,裴镌胸中的怒火无端地熄灭了大半,触景生情地想到了自己当年。   尧灵仙将裴镌悬在半空的手轻轻握住,说道:“来,我替你敷药包扎一下。”   裴镌恨恨瞪视小聂,余怒未消道:“记得多涂点儿治狂犬病的药膏。”   尧灵仙莞尔一笑,帮裴镌上药包扎妥当。这时候小方带着幸存的五六个马帮伙计将神庙杀手的尸体收拢到一块儿,直接点火烧了。但不管谁劝,小聂就是不听,抱定高辉煌的遗体死不松手,弄得众人无可奈何。   裴镌火大道:“别说我不民主,现在给你两个选择:要么把你舅舅埋了跟着咱们上路;要么你就抱着他在这儿坐一辈子。你选哪个?”   哪知小聂压根不理他。尧灵仙端着一盆清水走到小聂身边蹲下。小聂立刻警觉地望向她。尧灵仙故作不觉,用清水为高辉煌擦洗伤口的血污,动作轻柔而细致。   小聂眼中的坚冰缓缓有了融化的迹象,情不自禁地相帮尧灵仙一起擦拭。   突然四周响起一连串密集尖锐的竹哨声,从密林里涌出上百名手持刀枪弓箭的云中族人。正中央一张打着月白色伞盖的软塌上,坐着个体重足有两百多斤的贵族老爷,用半生不纯的大楚官话叫道:“全都不许动!”   小方等人下意识地靠拢到裴镌身边,小声道:“他就是扎布土司。”   裴镌不以为然地嗯了声,在他眼里一个蛮荒土司的地位还远不如几片浓香诱人的椰奶吐司。至少后者可以填饱肚子,而前者只会倒胃口。   扎布土司怒容满面,接着说道:“你们竟敢杀害来自神庙的使者,触怒了伟大的天神。我要把你们统统抓住,亲自送到神庙交给大神官,请神来定你们的罪!”   裴镌好不容易听明白了扎布土司的夹生官话,茫然问道:“尊敬的土司大人,我们什么时候杀害过神庙的使者,以至于令您如此生气?”   扎布土司愣了愣,站在他身边的朱玛面露鄙夷之色道:“当面说瞎话,就在刚刚有人亲眼看见你们在行凶!”   她的话被陆老四翻译过来,小方气得脑门青筋直蹦:“胡说八道,你们颠倒黑白,刚才到底是谁在这里行凶杀人,你们看清楚了没有?”   扎布土司生硬道:“正因为我们看得清清楚楚,才要抓你们去神庙问罪!”举手一挥,众多云中族战士端起长弓将一支支淬毒羽箭对准裴镌等人。   裴镌心里骂道:“丢你娘,南荒蛮子就是没见识。当年庞天硕的叛军拉着几十门火炮上阵,都被老子兵不血刃的解决了。凭你们几张破弓,也想搞绑架?”   他摇摇头,心平气和道:“我想一定是有人看花眼了吧,这儿哪有神庙的使者?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没人没尸那只能是活见鬼了。”   扎布土司凝目一瞧,果然不见一具神庙杀手尸体。朱玛叫道:“那是被你们烧了!”   裴镌哈哈笑起来,故意拿挑逗的眼神肆无忌惮地扫视朱玛的俏脸和胸脯。   朱玛俏脸煞白,冷叱道:“我先杀了你这小白脸!”身子不动,一支袖箭激射而出。   裴镌眯缝起小眼睛看准袖箭来势,用左手食指轻轻一拨道:“看我抓你做小老婆!”   袖箭一百八十度调转方向,速度骤增一倍不止,如一溜绿莹莹的闪电直射朱玛。   朱玛身后站着的一名云中族战士手疾眼快,抱住她倒地翻滚,堪堪躲过袖箭。   不料裴镌业已当空杀到,轻舒猿臂抓向朱玛后腰道:“乖乖跟我走吧!”   扎布土司见爱女遇险,急喝道:“快,保护朱玛,杀了这凶徒!”   软塌左右均是天灯寨最精锐的战士,闻听号令一拥而上。裴镌猛然凌空拧转,身躯从刀枪之上翻滚而过,倏然之间如鬼影子般欺到扎布土司身侧。   扎布土司这才醒悟自己中了裴镌的调虎离山之计。所谓擒贼先擒王,打从一开始裴镌的目标就是自己!他仓促拔刀应战,裴镌一拳将刀抡飞,身子靠进软塌。不等扎布土司反击,裴镌的左爪已扼住他的喉咙,笑嘻嘻问道:“岳父大人,你打算什么时候给我和朱玛拜堂成亲啊?”   天明时分,三十多个云中族人吹吹打打,用八抬大轿将裴镌一行送出天灯寨地界。   伤残费、医药费、丧葬费、抚恤金、精神损失费、名誉受损费、茶水钱、诉讼费……还有朱玛悔婚必须退还的彩礼和作为赔偿支付的嫁妆款,裴镌一路上和扎布土司讨价还价,最终将金额敲定,共计白银一万三千四百五十六两二钱三厘。   裴镌很爽气地拿掉零头,又把现银折算成当地特产的野山参、鹿茸、何首乌和金沙、翡翠等物,这才忍痛割爱满载而归。   他将所有的财物都送给了马帮,又护送小方等人行出一程才分道扬镳。   小方和陆老四感激不已,执意送了三匹上好的骡马。裴镌三人骑着骡马往天长号停靠的山顶行去,又走了两个多时辰才到。   裴镌取出从天灯寨里带出来的干粮分给尧灵仙和小聂。小聂摇手不接,在地上写道:“我不饿。”   裴镌绷着脸道:“不饿正好,省下这份给老子吃。”   小聂也不吱声,独自默默走开。裴镌和尧灵仙一边歇脚,一边果腹。尧灵仙道:“你别对小聂那么凶,他的心里很不好受,吃不下饭也是人之常情。”   裴镌嘿然道:“死了个远房舅舅便伤心成这样,换作亲爹亲妈那还不立马上吊?”   尧灵仙道:“知道么,我很高兴你将所有的财物都送给了小方他们。”   裴镌眨巴眨巴眼睛道:“像我这种人境界到了,自然而然就视金钱为粪土。”   尧灵仙嫣然一笑,见左右无人竟主动握住裴镌的手道:“伤口还疼不疼?”   裴镌还没发动天长号呢,却觉得自己已经云里雾里快晕乎了过去,嬉笑道:“你要是多握一会儿,这伤口一定会封口得更快。”   尧灵仙对这无赖的疯言疯语司空见惯,狡黠微笑道:“或许握紧点效果会更好?”   “我去找小聂,该出发了——”裴镌打了个激灵,赶紧抽出手落荒而逃。   他想想不放心,召出包屠龙和天罚长老为尧灵仙站岗放哨。至于金合欢始终没能炼成,就算炼成了裴镌也不愿轻易使出。   他一边呼喊小聂的名字,一边向后者离开的方向寻去。十丈开外便是一片茂密的雪松林,光线顿时变得昏暗,却听不到小聂的应答。   “不会是开溜了吧?”裴镌一凛,反思了半晌都想不出自己有哪儿亏待了这小子。   于是他立刻开始用精算师般的头脑迅速权衡这件事的利弊得失,经过反复推演后,最终决定还是得把小聂找回来。   他稍微念动,召出三具尸灵分往东西南三个方向地毯式搜索,自己则找了片舒适的草地躺了下来,翘起二郎腿听信儿。   大约过了一顿饭的工夫,其中一具尸灵扛着使劲儿挣扎的小聂飞奔回来。   裴镌不等小聂故伎重演张嘴咬下,便甩手将他摔在了雪地上。小聂挺身想起,又被裴镌不由分说地掐住他脖子又结结实实摁回地上。   “你听清楚了,老子可是威震天下的江洋大盗!”为了让这句话更具震撼力,裴镌特意将狰狞无比的脸庞凑近到小聂的面前,森然道:“我答应高辉煌要把你送到神庙,可没说是死是活是残是废。”   小聂小脸涨得通红,喉咙里发出愤怒至极的低吼,却被裴镌制得无法动弹。   “看着那棵雪松——”裴镌将小聂的头扳向右面,挥手发出一道无形罡气。   “嚓!”地脆响,两人才合抱得过来的雪松晃了晃,慢慢向后倒下。   “看清楚了吧?”裴镌略带得意地向小聂耀武扬威:“你要是不听话,老子就像劈雪松一样,先是两只手,然后两条腿,最后才是你的脑袋……”   他放开小聂站起身,微笑道:“你也不想当缺胳膊少腿的无头骑士吧?”   小聂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惊恐,缓缓地从雪地里爬起身,拍打身上的雪屑。   裴镌以为他屈服了,便伸手摸向他的小脸以示抚慰道:“这就对了嘛,识时务者为俊杰。等你将来本事比老子大了,也可以照样欺负我……哎哟!”   小聂不声不响,猛地又在裴镌的手指上狠狠咬了一口。这口咬得比先前更狠更疼。   咬完了他掉头就往雪松林外跑去。裴镌两眼含泪,欣喜地发现这下双手对称了。   “小兔崽子,看老子怎么收拾你!”他咬牙切齿,发誓要让小聂付出惨痛代价。然而瞅着小聂逃跑的方向,裴镌又蓦然醒悟道:“不好,这小子不会是找灵仙恶人先告状吧?”想到这里,他也顾不得等另外两具尸灵回来,撒腿就追。   “站住,小心我揍死你!”“跟老子玩真的?我让你跑!”“等一下,我有话说!”   “喂,我刚才跟你闹着玩儿呢,你还当真了?”“停一停好不好,我请你吃糖!”   裴镌边喊边追,没曾想小聂跑得比兔子还快,一溜烟就奔到了雪松林外。   裴镌暗暗叫苦,却见小聂在雪地里一个急刹车,望着前方愣愣走神。   裴镌大喜过望,来了个饿虎扑食一把逮住小聂,警告道:“你要是敢挑拨离间,破坏老子的夫妻感情,我就要你好看……喂,你听见了没有?”   发现小聂直呆呆瞅着前头,裴镌忍不住顺着他的视线抬眼望去。登时,他浑身凉了个冰透!包屠龙和天罚长老一动不动地伫立在原地,尧灵仙却不见了踪影!   “老婆?!”裴镌推开小聂冲到先前两人逗留歇脚的地方,雪地里没有留下丝毫打斗的痕迹,更未见到尧灵仙离去的脚印。   裴镌额头冒汗,向那对宝贝灵奴喝问道:“快说,我老婆上哪儿去了?”   包屠龙和天罚长老依旧无动于衷。裴镌一怔,走近包屠龙定睛观瞧。   “你姥姥!”在包屠龙的背上,赫然印着一张灵符。裴镌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揭去灵符,包屠龙立时像丢了魂似的软倒在地。   这是谁干的?裴镌强压心中的惊骇与焦急,放眼四望空山寂廖毫无线索。   他的目光正好瞥到兀自呆站在原地的小聂,不由得怒从心中起恶向胆边生,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去,一脚将其踹翻在地,大骂道:“臭小子,要不是为了找你,灵……我老婆又岂会被人抓去?”   他边骂边打,小聂出奇地没有反抗,只双手护住后脑勺,把脸藏在雪地里。   裴镌渐渐冷静下来,放开小聂道:“你最好向老天爷祷告,让我赶紧找回老婆。要不然,往后有得你罪受!”   忽然,他发现在天长号的左侧机翼上,挂了一截布条,似乎是从尧灵仙的身上撕扯下来的。裴镌不禁惊怒交加,既担心有人给自己戴绿帽子,更怕尧灵仙遭遇不测。他左手凌空虚摄,布条飞过五六丈远被抓进手里。   果不出其然,布条上被人用胭脂歪歪扭扭写了两行字:“想要回你媳妇儿,到神庙来!”“又及:我会照小聂的样儿将她交还给你。”   这是什么意思?裴镌低头思索第二句话的含义:“照小聂的样儿把灵仙还给我?”   突然他脑海里灵光一闪,意识到自己终于遇见传说中的南荒无赖了!   “这就是说假如小聂身上少了点儿什么,那人也会对灵仙照样复制?如果小聂不幸缺了条胳膊又或少条大腿,那灵仙……”   威胁,这是赤裸裸的威胁!裴镌打了个寒战,这才注意到小聂不知何时站起了身,躲在自己身后也在看布条。裴镌一看到小聂,邪火忍不住地往上冒:“你小子也认字,看得像真的一样!”抡起巴掌就要往小聂脸上落。   小聂没躲,只是指了指布条上的警告。裴镌一省,巴掌半途变向,亲热无比地搭住小聂肩膀,笑容可掬地说道:“好兄弟,刚才在林子里没打痛你吧?”再一看小聂鼻青脸肿的模样,心里冷气直窜,急忙掏出不知打哪儿骗来的生肌润肤膏来。   小聂摇头推开。裴镌大感没面子,气急败坏道:“小心老子把你打成内出血!”   小聂听了往后一退,眼珠转动了一圈儿,慢悠悠将手指头放进嘴里。   这唱的又是哪出戏?裴镌怔了怔,好在聪明如他很快就反应了过来。他很想赌一把小聂不敢真咬,可腿脚却背叛了自己,一个箭步冲过去抓住小聂的手腕。   他满面煞气,与小聂对视。两人就这样默不作声地在雪地里对峙了足足半炷香。裴镌终于缴械投降,从牙缝里挤出笑容道:“好兄弟,看你饿得疯了,自己的手指头能啃吗?来,老……哥这儿有好吃的。”   他从怀里掏出吃剩下的那点儿干粮,小聂瞟了瞟,摇摇头。   裴镌无可奈何地咽了口唾沫,问道:“那你想吃什么?我这儿只有干粮。”   小聂毫不含糊,蹲下身在雪地里一口气写了十几道菜名,全是南荒的山珍野味。   “算你狠!”裴镌呼哧呼哧喘粗气,咒道:“我让你吃,吃撑死你!”   看着小聂淡定的脸,裴镌禁不住一声哀叹:当保镖也就算了,如今连保姆的活儿都得干,不折不扣地成了超级奶爸!   第三章 萝莉登场   小聂到底还是无福享用自己亲点的那顿丰盛大餐,他病倒了。   先是悲伤过度,接着一天一夜不吃不喝,最后又坐在天长号上狂灌冷风,可怜一个十几岁的孩子哪儿能扛得住,顿时高烧四十度昏迷不醒。   裴镌恨不能立马驾驶天长号飞到神庙,交差了事换回尧灵仙。但一想到布条上写着的第二句话,他只好老老实实地降落飞天,就地觅药救治小聂。   神庙已经很近了,抬头望去远处那座高耸入云的大雪山就是。但此时此刻对裴镌而言,却又是那样的遥不可及。   是老子上辈子欠你三百两银子没还,还是偷了你老婆拐了你妹子?   裴镌望着浑身有如炭烧的小聂满怀凄凉。这荒山野岭的,上哪儿找草药去?   好在刚才在飞天上,他隐隐约约瞧见距此不远的山坳里有一座村寨。说不得,只有上那儿试试运气了——怎么看这小子都不是短命相吧?   他抱着小聂御风急行,转眼的工夫便来到村寨前。鉴于上次在天灯寨的尴尬遭遇,裴镌决定单刀直入。他大摇大摆闯进村寨,而寨民们虽然换成了夜狼族人,却也并没有令他失望。   短短的几十丈路,裴镌总共享受到三百多支毒箭,四十余支标枪,还有毒蒺藜一麻袋,臭鸡蛋三盒,以及南荒人视若生命的虫蛊若干只。至于网兜、陷坑、绊索……诸如此类的机关埋伏更是数不胜数。而在他身后,还留下横七竖八三十多位躺倒在地的夜狼族战士,甚至还包括了一位牙齿掉光的老爷爷。   工夫不负有心人,在一番艰苦卓绝的艰难跋涉后,裴镌如愿以偿地找到了寨子里的夜狼族土司。在土司家宽敞暖和的大屋子里,裴镌开出了长长的一张药方,然后悠哉游哉地点起一柱香。   “一共三十六味草药,缺少一种我就剁他一根手指头。如果不幸缺少了十种以上,我不会介意免费为土司大人修脚。”裴镌将药方交给土司儿子的时候说。   “如果实在凑不齐,缺了二十味以上的草药怎么办?”土司儿子结结巴巴问。   裴镌叹了口气道:“那我只能另找地方下手了。”说着眼光瞟向土司的下身。   就这样裴镌耐心地等候了一柱香的时间,结果他不仅等回了土司的儿子,还等来了屋外的一大帮人。敢情,人家从附近的巫寺里搬来了救兵!   一马当先的是号称“大巫”的巫寺一把手,瘦瘦高高一个糟老头儿,手里拄着根七扭八歪的拐棍,冲着屋里喝道:“外来人,我限你在香头熄灭前交还迹部土司出门自首,否则我以玄乌天神的名义起誓,会令你生不如死!”   裴镌很同情地对迹部土司道:“你是怎么教育子女的,连找药和找人都分不清。”   迹部土司面色发白,恨恨道:“他是在借刀杀人,好趁机继承我土司的位子!”   裴镌来了兴致,问道:“你说假如我帮他宰了你,他会不会感恩戴德?”   迹部土司看着裴镌就像是看着个怪物,摇摇头道:“不会的,他一定会杀了你!”   裴镌深以为然,解开迹部土司的经脉禁制道:“出去吧,给你儿子一个惊喜。”   迹部土司发愣道:“你真的要放我出去?”   裴镌点点头,指向屋外的大巫道:“你不觉得他家就是开药铺的吗?”   迹部土司恍然大悟道:“多谢不杀之恩,我会请求博格大巫赐药给你们!”   他逃出屋外,十余名巫寺僧侣振臂往屋里抛入一只只开了封的竹筒。竹筒里“哧哧”冒出绿色迷烟,气味呛鼻瞬间弥漫开来。   裴镌将小聂抱到身前,怕他受到迷烟伤害,便低头用嘴封住了他的呼吸。   “砰砰!”又是两只鸡蛋大小的弹丸丢了进来,在空中爆散,激射出牛毛细针。   裴镌踢起桌子用桌面挡住毒针。“呼”地一条火龙喷射进来,却是一名僧侣手持装满火油的喷筒往里发射。   裴镌弹腿踹桌,桌子飞出屋外撞在那个僧侣的身上,顿时仰面摔倒昏死过去。   三板斧砍完,四名僧侣手持弯刀跃入屋内围攻裴镌。由于绿烟笼罩,人们视线受阻,无法看清楚屋内的打斗情形。但听“嗖嗖”连声,四名僧侣竖着飞进去横着飞出来。总算惦记着落入神庙之手的尧灵仙,裴镌没下重手,只封了他们的经脉。   博格大巫微微变色,迹部土司劝道:“大巫,裴镌没下重手,不如就给他药打发走人吧?”   博格大巫怒哼一声,就看到裴镌抱着小聂走了出来,但那样子显然不是来自首的。   博格大巫从未见过如此嚣张的绑匪,要是就让他这么堂而皇之地离去(实际上裴镌压根就没想离开),自己的脸面便算在夜狼族人的眼皮子底下丢尽了。   他口中低颂巫咒,手里的巫杖虚指裴镌。在巫杖的作用下,四周的火灵气迅速聚拢,空气里泛起一层彤红色。巫杖骤然发亮,闪耀刺眼赤光嗡嗡作响犹如荒野中成千上万的孤魂野鬼在呜咽哭泣。   裴镌一看即知,博格的修为应该是属于神庙所有大巫中的顶级强者,和身为十二殿殿主之一的灵千叶相差仿佛,都突破了空照境界。   但要想发动火灵术,就必须具备融光境界以上的实力。因此博格手里握着的那根巫杖,一定是不低于三品的火灵器。即使如此,裴镌也没把他放在眼里。   一旁的夜狼族人们却已经将裴镌和小聂看成了两个死人。在他们的心目中,博格大巫几乎是等同于神明般的存在,当巫杖举起时死亡随之降临。这点毋庸置疑,并有以往不胜枚举的实例堪为佐证。   然而今天的情形似乎和从前任何一次都略有不同。“呼”地一声,博格大巫暗红色的神袍底下突然窜起一团幽蓝光焰。顷刻间他的身躯被熊熊的火球包围。   “感谢玄乌大神——”夜狼族人们目睹博格大巫法力大张,化身为火的神奇景象,不由心神震撼。有虔诚的信众甚至不由自主地匍匐在地,低吟赞美诗。   裴镌同样看不懂博格大巫的路数。这团蓝色的光焰,是从博格大巫的身体里由内而外燃烧起来的,也就是俗称的“自焚”。以裴镌结合历代鬼狱门祖师的见闻,也只隐约听说过曾经有一门“欲练神功,必先自宫”的失传奇学,竟也不知还有这种想烧死对手就得先点着自己的盖世巫功。   他不禁大为凛然,目不转睛地盯着博格大巫,全神贯注以防不测。   博格大巫在熊熊火焰中凄厉呼啸,宛若地狱恶魔附体,疯狂地手舞足蹈,忽而高高跃起,忽而就地翻滚,招式之诡异莫测,令所有人在场的夜狼族人叹为观止。   那些弟子们更是由衷生出高山仰止之念,尽皆赞叹不已,又纷纷为乃师摇旗呐喊道:“你这跳梁小丑,凭一点米粒之光也敢与日月争辉?还不赶紧回头岸皈依本教,不然定教你神形俱灭化为灰烬!”   鼓噪吆喝中,突听博格大巫声嘶力竭地大叫道:“救命啊,快灭火——”   顿时场中鸦雀无声,众人不明所以相顾愕然,有脑袋瓜转得快的,隐约感到事情并非是自己想的那么简单。一名弟子惶然问道:“师傅,您这是……”   话说到一半,他就像被毒蛇咬了口,大叫一声双手捂住喉咙,猛地往上跃起身躯。   人在半空中尚不及着地,全身肌肤变得乌黑可怖,七窍流血身躯僵硬。   刹那之间,包括迹部土司在内的三十多个夜狼族人和神庙弟子全部倒地毙命,死状一模一样。而博格大巫的嘶喊亦变得越来越微弱,直至归于寂灭。   一片死寂。只有一个夜狼族女子静静站立在布满尸体的院子里。她的脸上像其他夜狼族人一样涂满油彩,遮掩了原本的容貌与岁月的痕迹。一双眸子深如幽潭,目无表情地与裴镌默默对视。   “一天三次,每次三颗,用水送服。”她抬手抛送给裴镌一只黑色的小瓷瓶。   裴镌接住,拔开瓶塞送到鼻子便闻了闻:“玄乌神庙秘炼的‘辟藏丹’?”   夜狼女子并未否认,声音如同从冷泉里发送出来:“将他安然无恙地送到神庙,我会把那位姑娘交还给你。”   裴镌知道,对方已看出尧灵仙仍是处子之躯,才会以“姑娘”称之。   “方便透露一下您的芳名么,咱们彼此也好有个称呼。”他并没抱太大希望的说。   “刀雪怜。”出乎裴镌意料之外,夜狼女子并没有隐瞒自己的身份。“路上小心,这样小聂和那位姑娘才都能活得长点儿。”   “你为什么不直接带走小聂,把灵仙还给我?”在裴镌听来,刀雪怜的话与其说是善意的提醒,还不如说是露骨的要挟。   “我会继续在暗中保护你们。”一束青色的风柱蓦地从刀雪怜脚底生成,自下而上飞速旋转。她的身影逐渐模糊黯淡,化作一道飘渺空灵的虚像消逝在了风里。   “流风遁,我看也稀松平常。”裴镌望着风柱流散,很想追上去给刀雪怜一板砖。   他抱着小聂转身离开村寨,就近找了条清澈见底的山涧,取水送服辟藏丹。   喂完丹丸,裴镌发现小聂干裂的嘴唇在微微翕动,似乎在睡梦中发出呓语。   “妈妈——”语音非常含糊,他把耳朵凑到小聂的嘴唇边,才勉强听清楚。   “妈妈?”裴镌听了不知自己该哭还是该笑。真不晓得小聂的死鬼老妈老爸如今在哪儿,让这么个半大孩子跟着马帮深入南荒,怎么当爹娘的?   不久之后药力行开,小聂体内积郁的风寒慢慢驱散。裴镌又替他行功驱寒,一只手按在小聂的胸口上却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儿,好像衣服里垫了什么东西。   一轮功运转完毕,小聂兀自未醒。裴镌听他呼吸渐趋平稳均匀,放下心来。   “是什么宝贝,得贴身藏在胸口上?”裴镌觉得假如不解开这个谜底,自己今晚一定睡不着觉。为了避免失眠,他小心翼翼地将手伸进小聂的衣衫里。   摸到了,那宝贝被一条绸带紧紧鼓鼓囊囊地包裹起来。看看小聂毫无反应,裴镌又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解开了紧绷的绸带……圆鼓鼓的,软绵绵的,这是——   “馒头?”不是,裴镌摇摇头。“雪梨?”也不像,裴镌苦思冥想中……   丢你娘!裴镌终于意识到自己手里摸着的究竟是什么。他犹如被毒蝎子咬了一口,整个人僵在了那里,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   小聂……是少女?他仍旧不敢确定,又用手紧了紧、按了按。没错,是真的。   于是许多困扰在心头的疑惑瞬间迎刃而解:她装哑巴是怕嗓音泄密;她不吃不喝是为了避免如厕的尴尬——那次不声不响躲进雪松林里,十有八九是因为内急。   这是什么世道?好端端的小姑娘不做,偏要扮成假小子跟一群大老爷们混在一块儿。但性别可以掩饰,年龄却假冒不了,撑死了她最多也就十二三岁。   “你姥姥,为啥现在的小女生都特别早熟?”裴镌觉得手里握着的,就像是个熟透了的水蜜桃。然而他纵然胃口再好,也不至于病态到对小萝莉痛下杀手。   “老子虽然很色,可也是有原则的。”他如此努力地说服自己赶紧收手。   就在这时候,小聂的睫毛忽闪了两下,眼睛缓缓睁开,茫然中带着一缕凄楚。   裴镌猝不及防,想把贼手从小聂的衣衫里退出来已经晚了。幸好在这方面他素来很有经验,完全不用打草稿便用最为忠厚木讷的表情,再配上最为诚恳可信的画外音,解释道:“我在帮你换尿布——”   不等小聂反应过来,他连滚带爬趟过溪水,狼狈不堪地窜逃到对岸。   小聂愣了愣,但很快就醒悟到刚才发生了什么事情。她愤怒的尖叫:“淫贼,我要杀了你!”从长筒靴里拔出一把淬毒的匕首,不顾冰凉的涧水疯了般追杀过来。   她胡乱挥舞着匕首戳向裴镌。裴镌左躲右闪,尴尬道:“我又不晓得你是女孩儿!”   小聂更加愤怒,对裴镌紧追不舍。裴镌暗道:“好男不跟女斗,惹不起老子还躲不起么?”提气腾身跃上一株古木。他吊在树杈上,望着底下的小聂道:“待会儿我弄两只熊掌,再搞点儿冬虫夏草燕窝鱼翅,给你补补身子好不好?”   小聂恍若未闻,将匕首插回腰上,双手双脚往树上攀爬。她试了几次,由于病后体弱手足发软,都从树上摔了下来。   裴镌看得心惊肉疼,好像摔着的不是小聂而是尧灵仙,苦口婆心地劝道:“何苦呢,我又不是故意的。要不我下来给你道个歉,作个揖。如果你还是觉得吃亏,我脱了上衣让你摸回来就是……”   “恶棍,下流!”小聂面色苍白,筋疲力尽地坐倒在树下,咬牙切齿地仰视着头顶上的裴镌呼呼喘息。   “总算消停点儿了。”见小聂不再爬树,裴镌心下也松了口气。   不料平静只是暂时的,更怕的事情随即发生——小聂举起淬毒匕首刺向胸膛,叫喊道:“淫贼,我做鬼也不会饶了你!”   裴镌大惊失色,从树杈上紧急迫降,抓住小聂握刀的右手。好悬,只差一根头发丝的距离,见血封喉的匕首就刺进了小聂的胸口。   “放开我——”小聂使劲挣扎,“不要拿你的脏手碰我!”   “不放、不放就不放……啊——”小聂一口咬在裴镌刚刚封口的手背上。这下旧伤未愈又添新伤,疼得他几乎灵魂出窍,却说什么也不敢松手。   他忍痛沉肘在小聂肩头一撞。小聂半身酸麻松开贝齿,匕首也被裴镌劈手夺过。   “恶贼!”小聂一口悲愤之气堵在胸头,竟再次昏死了过去。   裴镌一惊,习惯性地想摸一摸她的心跳,却想起前车之鉴,急忙缩手。   想想自己吃遍天下美女的豆腐,如今却被个半大不大的女孩儿折腾得如此狼狈,真是好气又好笑。罢了,人在花间游哪能不挨刀?他举起鲜血淋漓的手,叹了口气喃喃道:“女人未必是老虎,但这丫头一定是属狗的。”   小聂再次苏醒的时候,察觉自己正躺在一座山洞里。她的身底下有一片柔软厚实的干草垫上,身上盖着厚重的棉被,不远处还生着一堆篝火。   裴镌蹲在篝火边,聚精会神地烤着野兔肉。在一旁用树枝搭起的架子上,还吊着一只铜壶。壶里不知煮的是什么东西,“嘟嘟”往外冒着诱人的香气。   “咕噜!”小聂听到自己的肚子在叫。她偷偷打量裴镌,轻手轻脚的,欣喜地发现对方似乎并未觉察到自己已经醒来。她小心地伸手摸向长筒靴,却摸了个空,这才记起那柄淬毒匕首早就被裴镌没收了。   “你在找匕首?被我丢了。”裴镌背上像是长了眼睛,理所当然地说道:“那玩意儿不是像你这样的小姑娘能玩的。刀上淬了毒,又不能拿来切肉,只能丢了了事。”   “那是舅舅送给我的!”小聂眼睛红了,不是因为伤心而是愤怒。但有过早先的遭遇,她晓得自己在正常情况下根本不可能杀死裴镌洗雪耻辱。   “饿了吧,吃点兔肉。铜壶里煮的是野菜糊,我在里头加了些草药,对你的病有好处。”裴镌切下一块腿肉,回身递给小聂。   小聂咬牙盯视他,没有接。裴镌摇摇头道:“你不吃饱,病就好不了。病好不了,哪有气力杀我,哪有气力去神庙?”   又是半晌的犹豫,小聂终于缓缓伸手接过了腿肉。“我一定会杀了你!”她说,仿佛是在向裴镌申明,自己绝不是那种为一块兔肉折腰的人。   “随便,反正就你这点儿修为,再修炼三百年也没用。”裴镌满不在乎。   “你会后悔的,我发誓!”小聂的自尊心再次受到伤害,咬着牙说。   裴镌笑了:“别吓唬我。我从小到大发过的誓比你喝的奶还多。”   小聂瘪着嘴,低着头一口一口咬兔肉,食不知味地艰难下咽,仿似当它是从裴镌腿上割下来的一块肉。   好不容易将兔肉囫囵吞枣地咽下去,裴镌忽然站起身走了过来。   “你想干什么?”小聂抬头,射向裴镌的目光里充满敌意与警惕。   “你该吃药了。”裴镌的手像变戏法似的端过来一杯清水和三颗黑色的辟藏丹。   小聂微松了口气,取过辟藏丹看也不看放进嘴里,用清水冲服而下。然后,她看着裴镌张口欲说。   “你还是会杀我,我知道。”裴镌抢在小聂开口前,把她要说的话说了出来。   小聂呆了呆,低哼道:“你知道就好。如果觉得我是忘恩负义之辈,又或者害怕将来我会杀了你,你不妨现在就一刀把我杀了!”   “为什么要女扮男装还冒充小哑巴?”裴镌更关心的显然不是小聂的人品问题。“你和神庙的太上长老刀雪怜到底是什么关系?”   小聂不回答。裴镌故意刺激她道:“怎么,说不出口?莫非你是她的私生女?”   “你放屁!”裴镌的激将法成功了一半,小聂的确开口了,但还是没有说出她和刀雪怜之间的关系以及女扮男装的秘密。   “如果刀雪怜不是你妈,那你的爹娘又是什么人?”裴镌不气不馁,继续深挖。   “我妈妈是世界上最好的妈妈,我爹爹是世界上最好的爹爹……”小聂徐徐回答。   “那他们为什么不要你了?”这话到了嘴边,裴镌又把它咽了回去。   他注意到小聂的眼睛里泛起一缕憧憬与幸福的神采,自己又何必残忍地打碎这少女的梦境呢?真把她气疯了逼急了,自己也不免跟着倒霉。   山洞里忽然变得格外宁静,篝火在劈劈啪啪地燃烧,送来融融的暖意。   小聂拿出竹笛放在唇边,轻轻地吹奏起来。她病体未愈中气不足,调门有点暗哑。   但裴镌还是听得很专心,蓦地意识到这么多年以来,自己真的很少能像现在这样,安安静静地聆听一首曲一支歌。上次听老鬼拉二胡是什么时候的事了,仿佛很远很远……恍若隔世。   突然裴镌身形前冲,将小聂猛地压倒在地。与此同时蟠龙吐珠宝戒中的琉璃沙漏被释放出来,金煌煌的光罩护持周身。   “轰!”一大团紫红色的东西奇快无比地射入洞中,重重撞击在了金沙光罩上。   电光石火之间,这团物事像波浪一样沿着光罩的表面扩散开来,结成一层薄薄的紫膜。随即“劈啪劈啪”脆响不断,紫膜迅速加厚形成一层妖艳通透的砂石罩。   “苦情蛊?”裴镌暗叫运气。如果不是身上带着金沙门的至宝,如果不是琉璃沙漏打开的及时,自己和小聂此时此刻已然变成两具石化人体标本。   人分三六九等,蛊虫也有贵贱好坏。倘若说灵千叶豢养的相思蛊勉强能算个执掌一营军马的统领,那么将此次来袭的苦情蛊比作裂土封疆坐拥一方的王侯亦毫不夸张。它的厉害已不局限于寻常的毒性,而是能在瞬间渗透肌肤,从里往外将一个人的五脏六腑彻底封盖石化,即使有护体真气的保护也无济于事!   看到小聂又在磨牙砺齿,裴镌却无暇向她解释,急忙凝念扩展琉璃沙漏。   “嗡——”金沙光罩急剧膨胀,迅即超出了苦情蛊所能承受的极限。光罩表面的紫色砂石逐片皲裂往下脱落。但未等落到地上,就在半空中化为缕缕紫烟。   “铿!”一个人,一杆枪,穿过侧旁的石壁出现在裴镌的眼帘里。   紫金色的枪锋熠熠生辉,枪杆上镌刻的各种符文阵法如星辰闪耀全力发动。   由于琉璃沙漏向外膨胀了数倍,坚韧厚实度大幅削弱。枪锋“哧哧”击溅开绚丽的光华破开光罩长驱直入,刺向裴镌的背心。   “当!”裴镌放开小聂翻转过身,掣出天下刀在鼻梁骨上方封挡住了刺落的金枪。   第四章 丧钟为谁而鸣   “嗡——”金枪弹起,枪花狂颤化作万道金蛇乱舞,“哧哧”有声射向裴镌。   “咄!”裴镌左手掐诀吐气扬声,祭出月光宝锣。玉华如长河奔放迎上万千金芒,交织成一幅璀璨夺目的壮丽画面。山洞中电闪雷鸣狂飙四溅,大块大块的岩石从洞壁上碎裂剥落,如冰雹般砸了下来,却又在半空中被离乱的华光绞成飞灰。   “砰!”金枪横扫激飞月光宝锣。裴镌趁势抓住小聂腰带弹身而起。   还没有等他双脚落地,来人左掌凌空虚拍,一蓬灰蒙蒙的罡风勃然渲涌。   裴镌一拳捣出,灰罡砰然爆散。他的身形一晃,飘退六尺刚好躲过回扫而来的紫金枪,后背贴到千疮百孔的石壁上缓缓滑落。   “你的手!”小聂惊呼。裴镌的左臂自肘部以下被一层像灰色泥浆般的粘稠液体包裹得严严实实。“滴答”、“滴答”,从手臂上滴落下来的灰色粘稠液体掉在地上,冒起丝丝缕缕的轻烟,转瞬的工夫就将地面腐蚀得像蜂巢一样。   “别眨眼,我给你变个戏法。”裴镌朝小聂眨眨眼,整条左臂蓦然焕发出一团紫色光华,穿透封裹的浓稠液体迸射出来。弹指之间灰色的粘稠液体灰飞烟灭,重新露出裴镌完好无损的左臂。   来人低低惊咦,似乎没有料到这个貌不惊人的年轻人会如此的扎手。   “苦情蛊”、“金蛇狂舞枪诀”、“灰霾混天浆”,一连三记杀招居然没能伤到裴镌半根头发丝。表面看来,裴镌被打得只有招架之功全无还手之力。但别忘了,自己是偷袭在先且志在必得。从这点来说,他不仅没能占到便宜反而浪费了先机。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纵横南荒四十年,他却不信连个毛头小伙儿也收拾不下!   金枪生辉,灰衣飘飘,来人双目逼视裴镌,沉声道:“把她留下,你可以走了!”   “听见没,你有多抢手。”裴镌对小聂说,“如果我没猜错,人家可是神庙四大太上长老之一的赤玄岩。”   “还有谁找过你?”赤玄岩问:“是刀雪怜、素柔水还是屠菩提?”   “找过老子的多了,不过人家都是客客气气的跟我谈条件。”裴镌说的倒也不全是假话,只是“客气”二字完全谈不上。“像阁下这样的,我还是头回遇见。”   赤玄岩哼了声,掂量了下裴镌的实力和话语的真伪,徐徐道:“他们答应过的条件,我都可以满足你。而且,我还可以将‘七十二部玄乌经’的抄本送给你!”   《七十二部玄乌经》,好大的手笔!裴镌不由得对赤玄岩刮目相看,更确切的说他是在重新估摸小聂的身价。仿佛,自己身边站着的不再是个未及豆蔻的小女孩儿,而是不设上限的自动提款机。   要知道《七十二部玄乌经》是神庙一切功法绝学的本源与总纲,尤其是号称“太玄九经”的最后九篇经文,便相当于一把打开天道大门破虚登仙的金钥匙。多少人梦寐以求而不可得,赤玄岩居然一口答应可以将副本拱手相赠——只要交出身边这个惹人厌、装哑巴,还发誓要杀死他的小累赘。   这买卖……不能做啊!裴镌觉得自己的心疼得直抽抽,咬咬牙道:“你当我是白痴?《玄乌经》掌管在大神官的手里,非神庙真传弟子连她都无权传授。你不过是个太上长老,凭什么能拿到全套抄本?”   赤玄岩道:“我自然有我的办法。只要你同意,咱们即刻一手交人一手交经!”   裴镌的心里在做激烈的思想斗争。他低头瞧了瞧小聂,见她抿着嘴不说话,一副听天由命的神气。你姥姥的,不就是吃定老子的罩门么?   裴镌无名火上窜,望向赤玄岩道:“这么说来你身上就有玄乌经的抄本?”   赤玄岩颔首道:“不错,但现在我还不能交给你。想要,就拿她来换!”   裴镌摇摇头道:“你不觉得我还有更简便更划算的办法拿到玄乌经抄本么?”   赤玄岩霍然一凛,裴镌猛地掣动天下刀闪身欺近:“杀人越货!”   “铿!”天下刀劈中赤玄岩的眉心,竟发出一记清脆的金属响音。裴镌顿感不对劲儿,就见赤玄岩的体内蓦然泛起金光,全身从头到脚像沙粒一样地往下泄落。   “沙影幻形?”背后传来小聂的一声惊呼。赤玄岩的真身突然出现在她的背后,像老鹰捉小鸡似的抓起小聂就往石壁中隐遁。   “破!”裴镌掷出天下刀直射赤玄岩背心。赤玄岩回身横枪招架,身形仍在向石壁里飞退。但这点迟延,已经给裴镌争取到了最为宝贵的时间。他祭起威风神鼓奋力一击。鼓声如闷雷在山洞里回荡,赤玄岩身躯巨震,在空中有一个明显定格。   “嚓!”裴镌发动大风翼,再配以“百鬼夜行”的绝快身法,抢到赤玄岩身侧,凌空摄过天下刀顺势一斩,劈断了赤玄岩的左臂。   “哗——”又是一蓬黄澄澄的沙粒泄落,赤玄岩再次施展“沙影幻形”逃脱。   “轻点儿,你抓痛我了!”小聂抱怨。裴镌顺手带过小聂,祭起三尊神君金像与本尊合为一体,没好气地骂道:“怕疼就闪远点儿!”甩手将这丫头丢向洞外。   “狡诈,太狡诈了——居然企图用她引我上钩?”赤玄岩一眼识破了裴镌低劣的诡计。可那又怎样?尽管明知道这有可能是个致命的陷阱,赤玄岩还是跳了出来,探臂飞抓小聂。   让狗不吃屎,比让太阳打西边出还难。裴镌笑了。   咦?几乎不费吹灰之力,赤玄岩第二次抓到了小聂,而裴镌没有一点阻拦的意思。   正当他心里生出一种不踏实的感觉时,从小聂的衣服里蓦地飙射出一青一红两道电影。包屠龙和天罚长老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袭到。   “呼——”天罚长老张开眉心神目向赤玄岩抛了个媚眼,顿时将他迷得七荤八素。   紧跟着包屠龙化为一道青色狂飙,轻而易举地从赤玄岩手里夺走小聂。   赤玄岩一惊,默运玄功恢复一丝清明,却瞧见天罚长老的拳头已击中自己的胸口。   “砰!”焰光熊熊,赤玄岩闷哼晃身衣发上冒起无数殷红火星,顷刻间星火燎原。   “灵奴?狡诈,太狡诈了!”赤玄岩情知中计,顾不得抢夺小聂就近石壁里逃遁。   这时候他就听到一阵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在耳畔鼓荡起来,好像山崩好像地裂。   天地变了颜色,幽暗的山洞里充满了青红绿三色光华。一尊由三色华光汇聚而成的巨型神钟幕天席地压了下来。   赤玄岩想躲,却惊骇地发现一股无可匹敌的灵气充斥四周,将他牢牢锁定在原地无法寸移。水、火、风三股灵气凝合而成的“浮涯神钟”当头罩落!   “开!”赤玄岩举起金枪挑向神钟。“当!”枪锋激撞在神钟上,赤玄岩眼前一黑吐了口淤血,一双虎口开裂,只觉得从枪上传递来的力量重逾万钧,压得他浑身骨骼UU作响,经脉贲张几欲爆裂。   “有种你就再施展沙影幻形啊?”裴镌落井下石,在旁边说风凉话。   赤玄岩的双脚没入坚硬的山岩里,却无法再向以往那样借用土灵术脱逃。神钟的灵力已将他牢牢罩定,泰山压顶般的威势更压得他无法分出哪怕一丝一毫的心神与功力,只能站桩似的在原地硬挺。   “噗!”落完石,就该下刀了。裴镌一向精于此道,唯恐损坏有可能藏在赤玄岩怀里的《玄乌经》抄本,连下刀的地方都很专业地选在了他的喉咙上。   “狡诈,太狡诈了……”这是赤玄岩留在世界上的最后一点声音。   “当啷!”金枪坠地,浮涯神钟完成历史使命,所有灵气被收回三尊神君金像中。   “经书呢?”裴镌迫不及待地扒开赤玄岩的衣衫,搜索玄乌经抄本。   所谓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如今孩子舍出去了,要是打不着狼那可亏大了!   “你杀死了一位神庙的太上长老?”小聂被包屠龙放回了地上,难以置信地问。   “谁让他身上有……有抓你的企图。”裴镌仔细地在赤玄岩身上翻找。   结果连搜了三遍,连耳朵孔都没放过,赤玄岩的身上既没有任何拥有储物功能的灵器,也没有抄本的蛛丝马迹。   “狡诈,太狡诈了。”不知不觉裴镌学会了赤玄岩的口头禅,颓然坐倒在地。   不过他毕竟不是一无所获,身为太上长老的赤玄岩身上还是带着不少宝贝。   其中最为瞩目的,便是那杆紫金枪和七只装有虫蛊的小瓷瓶。另外还有一块神庙金令,想唬唬人时也能派上些用场。   但所有这些比起《七十二部玄乌经》来,实在是不值得一提。   由此可见人千万别随便吹牛许愿。就像赤玄岩这样,不仅自己死得不明不白,还害得裴镌竹篮子打水一场空。   “喀喇喇!”巨大的石块不断掉落,山洞即将彻底塌方。裴镌收了家当,抱起小聂掠出山洞道:“刀雪怜、素柔水、屠菩提,不晓得他们谁肯拿玄乌经来换你?”   小聂绷着小脸,冷冷道:“如果他们也这么想,赤玄岩就是前车之鉴吧?”   “老子千里迢迢把你送到神庙,顺路创收并不为过。”裴镌一点不脸红。   “你抱着我去哪里,快把我放下,我自己会走!”小聂见裴镌出了山洞御风南行。   “别乱动,咱们连夜赶路去神庙。等到了地头,老子也就解放了。”裴镌说。   他放弃了乘坐天长号的打算。虽然这么干会省不少力,但一来小聂受不了,二来沿路危机重重。赤玄岩是死了,可不定还会冒出个金玄岩、蓝玄岩来,天长号目标太大,更不方便打斗,还是留在原处的好。   “你这么着急赶去神庙,是为了用我交换那位水仙姐姐?”小聂问。   “是又如何,她可是我老婆。”裴镌并不否认自己的真实企图。   “她不是你老……老婆,”小聂忽然道:“那天晚上在天灯寨,你和她虽然同住一屋,却是睡在了房梁上。”   “胡说!”裴镌大吃一惊,怀疑小聂是不是有透视眼。   “是我舅舅亲眼看到的!”小聂被裴镌驳斥,很不服气:“他说你们不是夫妻。”   “人小鬼大,管得倒挺宽。”裴镌皱皱眉,说道:“小心我今晚把你当老婆!”   小聂脸一冷,道:“放我下来!”   “干嘛?”裴镌不耐烦地道:“你真以为我选老婆的眼光那么差,会看上你?”   小聂脑海里浮现起尧灵仙易容后的模样,很难苟同裴镌的自我吹嘘。   “我胳膊疼得厉害。”她的鼻尖上果然有一颗一颗的冷汗渗了出来。   “麻烦,你就不能忍着?”话虽这么说,裴镌还是把小聂放了下来,借着月光检查她的胳膊。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小聂的左臂自肩膀以下肿了一圈,大片大片的瘀青触目惊心,亏她能忍到现在。   不用问,是赤玄岩刚才那一抓的杰作。裴镌顿时心里打了个突,赶紧查看骨头的情况。还好,骨头没断只是筋扭了。他一边替小聂敷药,一边运功为她疏导淤血道:“千万记得,不准告诉任何人你胳膊伤了。”   小聂没吭声,默默看着裴镌忙碌。等裴镌处理完伤处,她放下衣袖道:“好了。”   裴镌长舒口气,看看四周以确定刀雪怜是否就在暗处监视。为了将功赎罪,争取一个好表现,他主动又问:“你饿不饿,我弄点儿吃的来。”   “你这么做是不是想贿赂我?”小聂回答说:“但你休想让我忘了那件事!”   “你这丫头还真记仇。”裴镌哭笑不得,召出三具尸灵准备夜宵。   人(尸)多力量大,不一会儿架子上已烤起一只香喷喷的獐子。小聂靠树坐着,双手凑近火堆取暖。裴镌翻遍了蟠龙吐珠宝戒里的家当,找出一只价值连城的紫金钵来,盛水烧开了递给小聂。   小聂小口小口地啜着热水,问裴镌:“我们什么时候能到神庙?”   “天亮前,如果一切顺利。”看了看天色,裴镌回答说。   “想知道他们为什么不惜一切代价都想得到我?”小聂犹豫了下说。   裴镌精神一振,却装作提不起兴趣的样子道:“这跟我有关系么?”   “说不定等你知道了真相以后,就会改变主意。”小聂缓缓道:“你知道神庙的最高统治者是大神官,但你是否晓得大神官是怎么选出来的么?”   裴镌翻转獐子,随口道:“反正不可能选中我,选中了老子也不干。”   “神庙相信:每一代大神官圆寂后,她的魂魄都会托胎转生,成长为新一代的大神官。为了能够使大神官生前指定的护法使者顺利寻找到转生后的自己,去世之前她会尊崇玄乌大神的指示,留下若干神示。凭借这些神示,护法使者就能确认谁是转大神官转世托生的人,也就是人们通常所说的:‘玄乌素女’!”   小聂垂下眼,低声道:“舅舅说:我就是这一代的玄乌素女……”   “你相信他的话?”其实裴镌已经信了,否则刀雪怜、赤玄岩根本不会费尽心机地要得到小聂。区别仅仅在于,刀雪怜的手段更高明些。   “我曾经见过那位刀长老一次,她是上任大神官指定的护法使者,负责寻找玄乌素女的人。按照她的说法,大神官留下的‘神示’都一一映现在我的身上。譬如历代大神官的右脚脚底心上,都长着一个神庙特有的五星连珠印记。”   小聂道:“还有那首《月落》曲是上代大神官最喜欢吹奏的,在她去世后就失传了。可是虽然没有人教过,我却从小就会吹奏。刀长老说由于这次的神示异常含糊,所以整整花了十二年才终于找到了我。不久之后,舅舅就带着我上路了。”   “难怪你一心一意要去神庙,敢情是为了当大神官。”裴镌明白了。   “不对!”小聂像是受了极大的侮辱,抬起头道:“我想去神庙是因为舅舅告诉过我:只有当了大神官,我才能见到妈妈。”   “这种谎话也好意思拿出来骗小孩。”裴镌很不以为然:“是他自己想当大神官的舅舅,才故意哄你玩的吧。”   “不会,我舅舅不会骗我。”小聂眼里涌出泪水:“他为了救我连命都没了。”   “高风险高投入才有高回报嘛。”裴镌割下块獐子肉,“不说了,吃肉。”   小聂只吃了一小块腿肉就停下了。裴镌也没胃口,草草填饱了肚皮继续赶路。   小聂的精神好了不少,伏在裴镌的背上望着脚下连绵不断的原始森林飞速后退,轻轻哼起了《月落》的曲调。   裴镌却没这么好的闲情雅致,他得防备着不知从哪个黑暗角落杀出来的神庙高手。赤玄岩曾问过他,是否其他三大太上长老也曾找过自己。由此可见,这些人对小聂很可能都存有窥觑之念。   夜空寂廖,却有各种慑人的啼鸣嘶吼从下方茂密的丛林里传来。越过这片覆盖在死火山上、被南荒人称为“许愿林”的地方,就是神庙所在的真信峰了。   背后小聂甜润的嗓音渐渐变得低微,她慢慢进入了梦乡,唇角有幸福的微笑泛起。   裴镌却觉得自己很不幸,因为一股阴森强大的杀气正从四面八方高速逼近。   为什么这丫头一吹《月落》,准会有强敌出现?就跟瑞士钟表报时一样的准。   裴镌举目四顾,一闪一闪的天边飞来八簇绿幽幽的灯火,刚好以自己为圆心围成一圈。看上去它们像是逢年过节放飞的许愿灯,而裴镌真想立刻许个愿:让狗屁的玄乌素女和大神官都见鬼去吧,老子都冤到家了——阿门。   裴镌凝住身形,他知道自己正陷入一座可怕的法阵之中。敌人已经出现,却隐伏在暗处,随时准备对他发动致命一击。   八盏许愿灯在距离裴镌一里之外的空中忽然停住,空寂里有个人音响起:“想活命就把孩子交给我。”   是个男人的声音,而且会玩“八荒阴火大阵”,对方的身份已呼之欲出。   “你身上带着七十二部玄乌经么,抄本也行。”裴镌很主动地询问。   “把她交给我,我可以送的一套玄乌经的抄本。”那个男人在暗处回答。   “你先把抄本拿出来给我瞅瞅。”裴镌上过当学乖了,不见兔子不撒鹰。   “我怎么可能将如此重要的东西随身携带?”那个男人比赤玄岩实在,“但我可以保证,把她交给我你就能得到一切想要的东西。”   “丢你娘,藏哪儿呢?”裴镌偷偷用灵觉搜索了半天,没能找到对方的藏身处。   “那你可以叫人回去取来,反正路不远,我可以等。”他一面谈判一面悄悄取出镭射镜。只要对手不是像李折花那样拥有变态的隐身术,镭射镜就能照到他。   “那你是信不过我了。”双方的和谈随着这句话宣告破裂,八盏许愿灯光芒暴涨焕发出成千上万只血红色的火天鹅。   小聂被惊醒,睁开疲倦的双目,随机就看到这一幕震撼人心的诡谲画面。   “天鹅?”她不由自主地轻声呼道。在她的印象里,天鹅华贵而典雅,如百鸟中的公主。但眼前这铺天盖地扑袭而来的火天鹅,每一头的身躯都有犀牛般大小,双翼展开超过四丈,通体透明闪耀妖艳红光,汇聚成一片无边无际的汪洋火海。   仔细再看,它们或者三五只一群,或者七八只一组;或者一字排开,或者高低错落,彼此间首尾呼应浑然一体,隐隐包含着某种极为厉害的魔门阵法。   更为强悍的是,每一头火天鹅中都蕴藏着一个被许愿灯炼化的冤魂。这些冤魂充满暴戾不平之气,杀意之强怨念之盛足以撼动乃至吞噬任何顶级高手的心灵!   午夜子时,火山上空,恰好是阴火之气最为强盛的一刻。屠菩提完全有理由相信:他的八荒阴火阵能够发挥出比平时更为强大的威力,即使对手是同为神庙太上长老的刀雪怜、素柔水、赤玄岩也等人,至少也可以立于不败之地。   然而很快他就意识到,自己是在正确的地点、正确的时间,选择了一个错误的对手,发动了一场错误的战争。   “呼——”陵光、监兵、孟章三尊神像祭起,一道融合三色神华的彩光从裴镌的头顶冲天而起,电光石火之间幻化成一座高约十丈气势恢弘的九层宝塔。   裴镌的身形缓缓升腾来到塔尖,犹如高高在上俯瞰众生的神灵,低沉的嗓音吟诵道:“开我众生之门,渡你怨戾之魂……”   “黄泉镇魂塔?!”屠菩提情不自禁地失声。不是他的涵养不到家,而是这座由三大神君金像联袂发动的黄泉镇魂塔实在过于骇人。   他急念法咒,希望能够亡羊补牢,可惜已经迟了。黄泉镇魂塔每层四扇共计三十六扇塔门如有实质地豁然大开,从里面飘送出低浑模糊的吟唱之声,宛若一首发自地域的招魂歌谣。   一只、两只……十只、百只、千只火天鹅——那些在世间饱受磨难的冤魂厉魄在吟唱声的召唤下瞬间摆脱许愿灯的控制,仿似飞蛾投火般涌入敞开的塔门里。下一刻,它们将在塔中得到渡化,最终被由火、水、风三种灵气联合撕裂的一线空间缝隙,全部传送到阴间。   “收!”屠菩提绝望地做着最后的补救。但无论他如何驱动许愿灯召还火天鹅,都已变得徒劳无益。他只能眼睁睁看着神火宫历代宫主花费数千年光阴才收集来的几万冤魂被黄泉镇魂塔毫不客气地照单全收。   仿佛雪过无痕,先以水灵之力灭尽阴火,再以火灵之力化去怨戾,最终凭借风灵之力的传送,数万火天鹅在顷刻间消逝,重新露出广寒夜幕。   唯有高耸入天的黄泉镇魂塔的光芒还在渐渐黯去,吟唱渺渺余音徘徊。   第五章 神泪   “你到底是谁,怎么可能拥有三尊神君金像,怎么能够发动黄泉镇魂塔?”   屠菩提的嘶吼再次打碎了刚刚宁静下来的夜空,满是惊骇与不信。   “黄泉镇魂塔”不是拥有了三尊神君金像就能发动的,更不是谁都能随随便便就祭出来玩玩的。那是鬼狱门终极灵术之一,必须是同时具备水火风三种顶级灵术修为的绝世人物才能施展。   恰恰裴镌是拥有奈何钱的鬼狱门嫡系的传人。他虽然还达不到像老鬼那样的境界,但搜刮来的三尊神君金像却足够弥补这个缺憾。   “铿!”裴镌用天下刀作出了回答。他的身形与刀光合二为一,像一支划破长空的利箭应声斩裂东北角上的那盏许愿灯。   这可不是说说就能做到的事情。八盏许愿灯的灯罩看似是一层薄薄的纸张,却是用无数珍惜材料耗时二十年才能铸炼成功。也只有像天下刀这样用乌金打造,并加持了雪玛瑙和风原石的旷世神兵才能办到。   假如说刚才数万火天鹅毁于一旦,只是教屠菩提感觉肉疼。那现在他不仅是心疼,还要外带无比的头疼。他这才明白,自己招惹了一个压根招惹不起的主。   “王石俱焚,七星联爆!”由于许愿灯已被裴镌毁了一盏,他无法发动最为厉害的“爆八卦”,只能退而求其次施展“七星爆”。   这一爆等于主动将剩下的七盏许愿灯也全部毁去,损失不可谓不惨重。但拼到了这个份上,屠菩提已没有退路。只要能抢到小聂,许愿灯爆就爆吧!   “轰轰轰——”每一盏许愿灯爆炸的威力都相当放一名合虚级高手自爆元神。   这种大规模的自杀式袭击别说裴镌没见过,连听都没听说过。   今夜,他有幸成为了事件的亲历者,全赖放屠菩提狗急跳墙。   “开什么玩笑?”裴镌顿时觉得山摇地动,有一颗原子弹被战争狂人引爆了。   不错,他身上是有一尊琉璃沙漏可以遮风档雨。但这玩意儿毕竟只是二级土灵器,用它挡挡常规火力攻击还可以,但要对付核打击,那只能用两个字来形容这样干的结局:找死!   裴镌不晓得屠菩提的脑袋是不是进水了。覆巢之下焉有完卵,连自己都躲不过七星爆的大杀器发威,小聂还不给炸成渣了?他忙活半宿,究竟是为了什么?   嗯,世上也有这样一种人:自己得不到的,别人也休想得到。换成屠菩提,那就是他抢不到小聂,刀雪怜等人也休想捡便宜。   裴镌唯有这么解释屠菩提连爆七灯的犯罪动机。经过他的粗略估算,必须在一秒钟之内逃到距离爆炸中心之外至少二十里远的地方才能侥幸捡回一条小命。   换而言之,他必须拥有一万米每秒的时速才有可能脱险。但这是不可能的,就算拿了奥运会金牌的百米飞人博尔特站在这儿,也只有完蛋的份儿。   “难道屠菩提就不怕炸吗,除非他屁股底下骑着一架航天飞机。”裴镌突然想到。   就这样,为了考虑清楚上述一系列涉及生死的重大人生命题,他已经整整耗费了零点零一秒的宝贵光阴,余下来的时间不足零点九九秒。   赌了,裴镌压上所有的生家性命,向下方的原始森林里俯冲。如果立体的看,他冲向的目标正好是和七盏许愿灯构成的圆心位于同一条垂直线上。他的身速快到无法用语言来描述,但就是这样依旧逃不过七星爆的轰击。   “砰砰砰!”汹涌磅礴的暗红色光海呼啸而至,轻而易举地击碎了裴镌在身周布下的三道灵气防护罩。四面八方涌来的巨大气浪如一台碾压机,裴镌感觉到自己的护体真罡已在支离破碎,耳畔是风的呼啸和小聂惊恐的尖叫汇合成的锐利声浪,随时都会将耳膜刺穿。   就在裴镌觉得自己即将被炸成渣粉的刹那,他的眼前一黑,四周顿时变暗,被一团诡异莫名的乌光笼罩。   热浪、罡风、血光、轰呜……所有的一切在瞬息间远去,就像自己已来到了另外一个遥远而陌生的空间里。   “砰!”他的身子犹如一颗劲爆的石弹,狼狈不堪地砸进林间的泥土里,形成了一个深达半丈的大凹坑。   尘土飞扬,金星乱冒。裴镌“哇”地吐了口血,浑身经脉如琴弦乱颤,真气海啸于狂乱崩离,麻木到已不觉得疼。   反倒是后背上的小聂有裴镌作为肉垫缓冲,情形好上许多。但她也只顾着闭气双眼不停歇地尖声惊叫,双手死死掐在裴镌脖子上卡得他更加透不过气来。   裴镌若有所觉,吃力地抬起头来,从鼻子耳朵嘴巴和眼角渗出的血滴仍在不停地往下淌。他模模糊糊看到一双草鞋,再往上是一条苦行僧打扮的光头老者的黑影。   老者的右手提着一盏灯,外观和许愿灯一模一样,发出的却是乌光。乌光若有若无,在他的身周形成一团五丈方圆的光膜,却是眼下最安全的世界。   “暗夜神灯,万灯之母……你姥姥的,屠菩提靠的果然是这宝贝。”   裴镌知道自己赌赢了,他想得意的哈哈大笑,发出来的却是声痛楚的呻吟。   “你本可以不死的,”屠菩提像一个在倾听死囚临刑前忏悔的神甫,脸上满是怜悯,缓缓道:“但你死了我才会快乐。”   “能请教你一个问题么?”裴镌每一口喘息都带出一大口血沫,很诧异背后的小聂还能中气十足的尖叫不停。“你的左脚为什么没有脚趾?”   “小时候家里穷啊。有一天我的一根脚趾发黑,我妈请舅舅来医治。他说我中了毒,要想活命就只能把坏死的脚趾切掉。”屠菩提满怀悲情地回答。   “即便如此,你左脚不是应该还有四根脚趾吗?”裴镌同情地问道。   “那是第二天,我发现又有一根脚趾发黑。母亲请来舅舅,又将它切除。”   屠菩提望着光秃秃的左脚,喃喃道:“于是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我所有的脚趾都被切掉了。到了第六天,我惊恐地发现自己的整个左脚都发黑了。”   裴镌忍不住打岔道:“那你舅舅就应该将整只坏死的左脚全都砍了才对。”   “那时候舅舅也不敢再医了。无奈之下,家里变卖了唯有的两亩茶田,带我去八十里外的巫寺求医。巫寺里的人看了我的左脚说:这不是中毒,而是裹脚布褪色给染黑的……”   不会吧?裴镌目瞪口呆,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   “好笑吗,一点都不好笑。”屠菩提摇摇头道:“贫穷、愚昧、无知,是人类的天敌。从这件事后,我就发誓要成为神庙弟子,要做人上人。也是从那天开始,我再也不用裹脚布。现在我的故事已经讲完,也该送你上路了。”   “不要杀他!”小聂突然叫道:“我跟你走,你放过他!”   屠菩提怔了怔道:“对不起,你现在还没有资格号令我。”举起了布满魔气的左掌。   “拼吧——”裴镌肚子里叹了口气,凝念召唤两大灵奴和三具尸灵。   他并不指望这五位仁兄能打退屠菩提,但只需再拖延片刻,自己刚才偷偷服食下去的金浆玉液就能发挥效力,以爆制爆给对方也来记狠的。   “等等!”小聂的娇躯从裴镌的身上坐起来,颤抖的小手解开了腰带将衣衫敞开。   屠菩提一呆,裴镌也禁不住艰难地扭头回望,傻眼道:“好像不是时候吧?”   小聂恍若没听见。她的手在抹胸上微微一顿,蓦地咬牙扯了下来,露出一对才露尖尖角的小荷蕾。她们远谈不上饱满,但粉雕玉琢亭亭玉立,那两点粉色的嫣红随着胸脯剧烈的起伏在夜风里瑟瑟颤抖,惹人怜爱。   就在两朵花蕾之间,那浅浅的谷湾之中赫然印有一颗如相思豆般的殷红图符。   当小聂的上身完全曝露在夜色中的一霎,从胸间的红豆里散发出一团柔和而冰寒的玫瑰色光彩,刚好笼罩在裴镌的身上。   “玄乌之泪!”屠菩提叫道,毫不迟疑地运起全身功力凝掌向裴镌头顶拍落。   “铿!”裴镌弹身而起,天下刀雷鸣如吼,以睥睨天下的无敌气势迎向屠菩提。   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粉色的玫瑰光彩渗入裴镌的体内,不仅令他的伤势瞬间痊愈,而且同时将鬼狱真罡的功力提升了三倍不止!   “嚓!”天下刀势如破竹,斩断屠菩提的左掌,寒光一闪又抹过他的脖颈。   “好美啊——”屠菩提的人头飞起,在意识消散之际留下了这样三个字。   “总算我们在这一点上达成了共识。”裴镌单膝踞地,以刀驻地望着屠菩提仰天跌倒的无头尸体说道。   一刀发出石破天惊,但他体内奔腾的鬼狱真罡也渐渐平息,又恢复了原来的水准。   欣慰的是伤完全好了,那团粉色的神光简直有起死回生之效,却不知能不能救治尧灵仙所中的六道寂灭?   “我可以回头吗?”看见周围的粉色光芒淡去,裴镌很君子地问道。   小聂没有应声。裴镌只当她默认,飞快地转回头。令人遗憾的是小聂已将抹胸束上,正在合起衣衫。她低着头,仿佛十分专注手里的事。   裴镌想起一事,赶紧将那盏暗夜神灯收入蟠龙吐珠宝戒里。或许,任何顶级的灵器仍免不了缺憾之处。譬如暗夜神灯,它能够化解七盏许愿灯自爆的轰击,却无法保护主人抵挡住来自光罩内部的袭击。由此可见,内让才是最致命的。   趁着小聂还在收抬,裴镌熟门熟路地搜遍屠菩提尸身,又收获了不少宝贝。   当然他也印证了一件事:屠菩提确实比赤玄岩老实——他身上的确没带手抄本。   “每一个死人的身上你都不会放过吗?”小聂半跪在他身后轻声问。   “节俭是美德。”裴镌肃容道:“我痛恨浪费,提倡回收再利用。”   “刚才的事……你必须全部忘记。”小聂的头垂得更低,“要敢对任何人说,我就杀了你,然后自杀!”   “你不是一直想杀我么?”裴镌故意装糊涂,“先杀我再自杀,那不成殉情了?”   “你再说!”小聂恶狠狠瞪视裴镌。裴镌肚子里偷笑,脸上却一本正经道:“好,好,我不说。我保证不说刚才的事,你总可以放心了吧。”   小聂“嗯”了声,脸上一红又低下了头道:“我的玄乌之泪只要是生机未绝的人,都能在转眼间痊愈。如果你守信用,我会考虑下次受伤时再帮你医治。”   “这磨说来玄乌之泪是救不了灵仙了,难怪她只能看着高辉煌死去。”裴镌略感失望,不死心地问道:“假如你真能成为大神官,是不是就有起死回生之能?”   小聂不置可否,缓缓站起身道:“玄乌之泪就是大神官的三大信物之一。我必须去神庙,取到另外两件信物,才能成为真正的大神官。”   “你真的没受伤,一点事都没有?”裴镌心里还有一个谜团没能解开。   “我不怕任何灵力攻击。”小聂无意中又吐露了一个关于玄乌素女的秘密。   “早说嘛!”裴镌非常心疼为保护小聂而耗损的鬼狱真罡。   “你问过我吗?”小聂望了眼四周,方圆几十里的山林荡然无存。   “赤玄岩死了,屠菩提完了,刀雪怜的对手就只剩下素柔水了。”裴镌心里盘算。   他早就明白自己是在替刀雪怜免费打工,可不打不行,打不好更不行。   两人稍事休息,小聂又服过了三颗辟藏丹便继续南行,向真信峰御风飞去。   经过方才的折腾,小聂已经毫无睡意。她习惯成自然地将头枕在裴镌的肩膀上,悄悄审视着这家伙无论如何都称不上英俊的侧脸。   “你真的姓段?在大楚一定是个很有名气的人吧?”她忽然问裴镌。   “大音希声,大隐无名。”裴镌不自觉地开始往脸上贴金:“所以像我这种人本事虽然有一点儿,但从来不随便外露。即使做过许许多多的善事,也从不留下姓名。”   “我不信。”小聂很难在视神马都如浮云的世外高人和裴镌之间划上等号,哪怕连约等于都不行。“那水仙姑娘呢,她真是你的表妹?”   “想知道,拿你的秘密来换。”裴镌一点不肯吃亏,“告诉我刀雪怜留给你舅舅的那张密函里写的究竟是什么内容?”   “舅舅不是已经对你说过了么?”小聂的表情有一丝丝细微的变化。   “屁话,要是他说的是实话,老子还用得着来问你?”裴镌看不见她的表情变化。   小聂道:“我不说,反正那张密函就在你身上。你看得懂就看,看不懂算数。”   裴镌哼了声道:“老子就不信在神庙里找不到一个愿意把密函翻译给我听的。”   小聂急道:“不可以,你绝不可以把那封密函交给神庙里的任何人看。”   “为什么?”裴镌有意问,“既然你也不肯说实话,我还能有更好的办法吗?”   小聂一阵犹豫,低声道:“好,我告诉你。密函上写的是:‘送小聂来神庙见母。’”   “这么说你妈妈真在神庙?”裴镌诧异道:“她为什么不亲自来接你?”   “我不知道,但我相信她一定有自己的苦衷。”小聂轻轻道:“不过这也没什么,反正我很快就能见到她了。”   裴镌觉得,小聂愉悦憧憬的语气发自真心,至少在这句话上没有撒谎。   不知不觉天快亮了,越来越近的真信峰在东方的一线鱼肚白洒照下慢慢露出神圣婀娜的身影。它如同一位冰清玉洁的圣女,伫立守望在崇山峻岭朝霞风岚之间,云如束带雪似峨冠,纵千山万水相拱依旧遗世而独立。   在半山腰十二座金碧辉煌的大殿巍峨耸立,殿与殿之间有一条金灿灿的长廊相连,远远看去恰似一串镶满宝石的金腰带。   往上去又有四座更加雄伟的宫殿分踞东南西北四个方向,旁边还有些若干建筑群,却显得渺小了许多。   最后是位于真信峰峰巅的神庙。它的规模甚至还不如半山腹里的一座天干大殿,白色的砖墙建筑由于年代久远微微泛黄,裂痕与风雪侵蚀后留下的印记随处可见。但不知道为什么,却给人一种前所未有的神圣感觉,就好象有一种看不见的气场保卫着它、庇护着它,让任何人都不敢生出轻慢亵渎之心。   不过这些人肯定不包括裴镌。他眯着眼睛观瞧神庙,喃喃自语道:“是谁设计的,圆圆的一坨像个没发酵好的白馒头。”   小聂尚未回答,远远传来人声道:“大胆狂徒,来到真信峰前还不落地跪拜!”   四名身穿靛蓝色神袍的神庙弟子英姿飒爽从云层后闪出身形,拦住去路。   他们用的是夜狼族语,小聂怕裴镌听不懂,就想悄声做翻译。   裴镌却不管三七二十一,从兜里掏出死鬼赤玄岩的金令向那几个人一亮。   四名神庙弟子大惊失色,赶紧向金令跪拜道:“参见神土使!”   裴镌鼻子里低哼,晃晃金令向几个人做了个让路的手势。四名神庙弟子急忙向两边闪开,躬身道:“恭送神土使!”   裴镌大模大样走过四人身前,继续向神庙行去。小聂轻叹道:“真没想到你从赤玄岩身上搜来的东西还有这用。”   “没想到吧,你要跟我学的东西还多着呢。”裴镌得意地卖弄。   有赤玄岩的金令开道,沿途再没有人敢出来拦阻。只是谁都弄不明白,这个身背男娃儿的青年人物到底是何来头,怎么神土令会在他的手里?   裴镌也弄不明白刀雪怜会啥时候现身,接过背后的烫手山芋,再把尧灵仙还给自己。   看样子,素柔水不死她是不会露面的了。   他在一座雄宏伟的宫殿前方落了地,牵着小聂的小手大摇大摆往宫门走去。   宫门外守卫着二十四名神态威武的神庙武士,分别站在玉石台阶的两侧。   “叮!”二十四杆寒光闪闪的长戟两两相交,封住通向宫门的王石长阶。   裴镌是外甥打灯笼,照旧亮出神土令。但这回神土令失效了,站在最下方的两名神庙武士齐声道:“太上长老有令,今日不见闲客!”   “敢情这不是神土宫?”裴镌觉察到自己似乎来错了地方,想了想又亮出了从屠菩提身上搜缴来的神火令。   望着这家伙像个暴发户似的将权威仅次于大神官亲掌的玄乌令的两大神令接二连三地亮出来,所有的神庙武士都不由自主面露惊异之色。   “太上长老有令,今日不见闲客!”尽管语气又恭敬了许多,但长戟照旧未动。   “你有没有搞错,这不是神火宫也不是神土宫,而是素柔水的神水宫。”小聂见裴镌接连吃瘪,小声噎道:“没瞧见这里所有的殿瓦都是碧色的么?”   “老子哪分得清这些?”裴镌恼道:“要不咱们换座宫殿试试?”   两人正小声交谈着,忽听宫门里有人喊道:“太上长老有令,请两位贵客入宫!”   “糟了,素柔水知道我们来了。”小聂微微色变,问裴镌:“怎么办?”   裴镌把神火令往小聂手里一塞道:“没事,有我呢。”朗声应道:“多谢太上长老!”   小聂不笨,顿时醒悟到裴镌哪里是分不清东南西北四大神宫的区别,他从一开始就是专门冲着神水宫的素柔水来的!   “你这是在自投罗网。”小聂劝裴镌:“趁现在还来得及,咱们赶紧逃吧。”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裴镌豪情万状,“何况人家还是客气地邀请咱们。”   “入得虎穴就一定能得虎子?羊也是这么想的,结果入了虎口再也没回来过。”小聂又气又怕,却禁不住裴镌的拖拽,被拉上了玉石长阶。   长戟次第抬起,二十四名神庙武士目送裴镌和小聂踏入神水宫的宫门。   宫门里站着位身材纤秀的绿衣少女,彬彬有礼地说道:“请两位随我来。”   三个人一前两后穿廊绕阁走了片刻,来到了一座到处镶嵌翡翠玉石的大殿外。   “阮师妹好!”“静妹妹!”绿衣少女的身份在神水宫里似乎颇为尊崇,沿途遇见的神庙弟子见到她纷纷趋避一旁行礼问候。直到三个人走远了,才敢继续赶路。   “姑娘名叫阮静,果然人如其名,嗓音酥软动听,举止娴静端庄。”不管在到哪里,不管遇上什么人,裴镌总能自来熟,厚着脸皮套近乎。   “神土使说笑了,我的嗓音哪有你说的那么好?”所谓千穿万穿马屁不穿,阮静的话虽然矜持而谦虚,但唇角却已悄然漾起一丝笑意。   裴镌见状心道:“这丫头即然肯和我搭话,便说明她多半不晓得老子和小聂的来历。小聂的身份,在神庙仍然是个绝大的秘密。”   “是啊,酥得掉了渣,软得散了架,你说好听不好听?”小聂临门一脚。   “到了!”阮静的目光扫过小聂,那一丝微笑封冻在俏脸上,“两位神使请!”说完这话她便不再理睬两人,自顾自走进了大殿。   “臭丫头,你就不能把这话烂在肚子里。虽然……这话并不假。”裴镌瞪了小聂一眼,赶忙亦步亦趋跟着阮静走进大殿。   走进大殿裴镌不由一怔。出乎他的意料之外,大殿中全是人。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彪悍的柔美的,魁梧的矮小的,身穿五颜六色的南荒民族服饰,鸦雀无声地跪坐在两厢,全都抬起头在看着自己和小聂。   忽然裴镌的目光长久地逗留在了其中的一张脸庞上。他看到了迦兰。   迦兰也看到了他,想呼却立刻意识到不妥,急忙以手掩口,向裴镌微微额首。   第六章 被使者   “是赤长老和屠长老派遣你们代表他们出席今日的会议的么?”端坐在大殿正中的一名绿衣女子缓缓发话。   她就是素柔水,神水宫的主人,同时也是神庙四大太上长老之一。   她看上去还很年轻,相貌或许算不上非常漂亮,但拥有一种与生俱来的空灵气质。尤其是一双漆黑如星的眸子,温柔似水让任何人都情不自禁地产生亲切的好感。   “她不是已经认出我来了么?”小聂愣了愣,转脸望向裴镌。   裴镌不卑不亢,向素柔水弯腰一礼道:“太上长老明鉴,正是如此。”   “你们来得正好,赐座!”素柔水一声令下,两名和阮静并排侍立在她身后的女弟子搬来座椅,放到了下首。   “多谢太上长老!”裴镌也不客气,拉着小聂大马金刀地落座。   “今天我召集南荒十二大族的族长和长老,是想听一听你们对大楚内乱的想法。”   素柔水等裴镌和小聂坐下后说道:“乌澜族长,你的夜狼族曾经和大楚军队有过连番血战,所受损失与荼毒也最重,就由你先发言吧。”   “好的!”迦兰身前跪坐的一名身材壮硕的男子拔身而起,先向素柔水左手按胸俯身施礼,然后洪声说道:“据最近收到的消息说:大楚三皇子已经篡权登基并害死了他的二哥禹龙勋。谢皇后在原兵部尚书罗松堂等人的保护下逃到北疆与白日寒汇合,发布了讨逆檄文,不日即将挥师南下。与此同时罗刹人也在虎视眈眈,随时可能向大楚发动有史以来最大规模的入侵。”   他慷慨激昂环顾众人:“太上长老,各位族长,机不可失时不再来!我们正可以趁此机会举兵北征,为千百年来被蹂躏的祖先报仇雪恨,收复失地!”   裴镌听得一惊,暗道:“原来所有南荒头头脑脑聚集神庙,是要密谋北征大楚!”   又见乌澜族长身边一名个头稍矮的老者站起,细声细气道:“楚军并没什么可怕!如果单打独斗,我们一个夜狼族的勇士就可以轻轻松松杀死他们十个楚军士卒!诸位,这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啊,只要我们捐弃前嫌拧成一股绳,一定能横扫费德乐的十万楚军,让他们尝到被欺凌掠夺的痛苦滋味!”   话音刚落,对面人群里有人道:“麻古陀,既然你们夜狼族人这么厉害,又为何几年前在覆舟山大战里被打得屁滚尿流,哭爹喊娘?”   不少人顿时低笑出声。麻古陀气得老脸血红,叫道:“格里泰,你说什么风凉话呢?要是不服就出来比试比试,我麻古陀虽然年过六十,可也敢拔刀上阵。却不似有些人胆小如鼠,一听楚军进犯的消息便闻风而逃!”   这一下十二大族的族长与长老们不自觉地就分成了两派。一派相帮夜狼族,一派靠拢以格里泰为族长的云中族。双方唇枪舌剑冷嘲热讽,不由得夜郎语与云中话交织辉映,唾沫星四溅如雨火气十足。   “啪、啪啪!”素柔水轻轻拍了三记掌,所有的叫骂喧闹声刹那静止。   “格里泰,麻古陀,你们有话好好说。要决斗,你们选错了地方。”她淡淡道。   “是,请太上长老原谅。”麻古陀连忙谢罪,恭谨道:“覆舟山大战,我们输给楚军并不是胆小怕死,而是因为他们的神武大炮太过厉害。每一颗炮弹打出来,我们的战士就要倒下一大片,连用盾牌抵挡都无济于事。”   “你说的是云中雷吧?”素柔水问道:“据说这是一种会爆炸的炮弹。”   “是的,太上长老明察秋毫!”麻古陀倒也不是一味的只会骂人吵架,顺带拍了下素柔水的马屁,从早就准备好的一个包袱里珍而重之地用双手捧出只半圆半瘪,黑不溜丢的东西说道:“各位请看,这是我们从战场上冒死挖掘到的,一颗没有完全爆炸的云中雷!”   此言一出登时在大殿里引起巨大的反响。南荒各族久闻云中雷的威力,在许多人心目中几乎将它和瘟疫又或洪水猛兽等而论之,却从来没有谁能亲眼目睹过一只真正的云中雷实样。   一旁的南荒各族族长与长老们不由自主探长脖子,凝目观瞧云中雷。   “太神奇了,真是巧夺天工啊!”一名长老赞叹:“难怪它会爆炸,果然是空心的!”   “看,这里有只扭曲了的把手!”另一位族长像发现了新大陆,欣喜道:“楚人实在诡计多端,为了避免圆滚滚的云中雷不易搬动,还特意安装了把手!”   麻古陀得意洋洋地道:“你们说的这些我和乌澜族长早就知道了。各位,我们还有一个更加惊人的发现——在这颗云中雷底部的铁皮上,还残留着一层很难用肉眼观察到的黄色物体。我们怀疑,那就是填装在里面的火药!”   他兴奋地说道:“只要我们能够研究出这层黄色物体的成份,就可以制造出和楚人一模一样的云中雷。到时候,他们的神武大炮休想再耀武扬威!”   听这么一说,人人都流露出了欣喜之色。即使是和夜狼族有着千百年不解之仇的云中族族长格里泰,也禁不住喜动颜色。   “哈哈,呵呵,哈哈哈哈——”突然一串不合时宜的笑声在大殿里响起。   是谁这么不严肃,就算高兴也不至于在大殿里如此放肆吧?大伙儿惊讶地循着笑声望去,就看到受人尊敬的神土使手捂肚子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喂,喂!”小聂拉扯裴镌的衣角,希望这家伙适可而止不要犯了众怒。   裴镌却笑出了眼泪,指着怒目圆瞪却不敢发作的麻古陀道:“您老真有才!”   迦兰跪坐在乌澜族长的身后,俏脸焦灼地向裴镌悄悄摆手。裴镌却恍若未见,接着道:“那哪儿是云中雷残骸,根本就是只被楚军丢弃的夜壶!”   夜壶?麻古陀勃然大怒,叫道:“你胡说八道,究竟安的是什么心?”   裴镌还没有开口,宫门口忽然有人缓缓回答道:“他当然是没安好心!太上长老,诸位族长诸位长老,你们都被骗了。这小子根本不可能是神土使!我认得他,他叫裴镌,是大楚伪皇帝新封的武阳公。他来南荒,一定是为了挑拨各族关系,以破坏北伐大计,为禹龙宣求得一丝苟延残喘的生机!”   秋千智!裴镌光听声音,就知道自己的老冤家来了。但这回秋千智也搞错了,自己来南荒只是为了尧灵仙,捎带着也算为了迦兰,却跟禹龙宣没半点狗屁关系。   天地良心,老子绝不是什么大楚使者!只是,这么说会有人相信吗?   “我说呢,他为什么帮着楚人说话,戏弄咱们,敢情是个奸细!”麻古陀恍然大悟,高叫道:“太上长老,请您下令让我杀了这小子!”   裴镌看到迦兰站起身要说话,急忙抢先道:“放屁,谁是武阳公裴镌?我看你才像!老子姓段,上名下贵,是赤玄岩太上长老派来的神土使!你又是谁?”   秋千智缓步走入大殿,嘿然道:“裴公爷,你还真会演戏。既然赤玄岩的金令落在你手里,十有八九他已遭你毒手了吧?至于我,你认得的。此次老夫奉谢太后和陛下的密旨前来南荒,是要代表大楚正统和神庙及各族永结友好共抗暴政!”   “你以为你是谁,凭什么老子非得认识你?”裴镌装傻充愣到底,“你有什么证据诬陷老子是裴镌?”   “迦兰!”麻古陀想起一事,问道:“那个裴镌和你说起过的裴潜还有什么……钱沛是不是同一个人?”   迦兰点点头。乌澜族长精神一振问道:“女儿快说,是不是他?”   迦兰望着裴镌,摇了摇头。秋千智冷笑道:“女生外向,果不其然!”   “秋先生,”麻古陀扭头瞪视秋千智道:“当年迦兰为了夜狼族,甘愿远嫁那条姓禹的小狗。她受了多少罪,吃了多少苦?你再这么说,休怪我不拿你当朋友了!”   秋千智一愣,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不小的错误。他低估了迦兰在夜狼族人心目中的分量,也低估了迦兰与裴镌之间的感情。   正在他急转心念想补救这个错误时,沉默许久的素柔水忽地发话道:“秋先生,既然迦兰也说不是,我觉得你很可能是认错人了。我们正在商讨大楚局势,请问先生有何高见?”   “如果神庙愿意出面领导南荒各族举兵北伐,我可以随时送上云中雷的制造秘方!”秋千智见素柔水问到正题,只能暂时放下对裴镌的恨意,答道:“等平定禹龙宣的叛乱,陛下还都永安后,谢太后亲口许诺,可以与南荒各族划瞿澜江而治!”   “瞿澜江,秋先生此言当真?”那个曾经出言讥讽麻古陀的云中族长格里泰不禁失声问道。不是他沉不住气,而是谢端仪的这记手笔太大!   自从夜狼族兵败覆舟山后,南荒各族的生存空间日渐狭小。而如果能占据瞿澜江以南,那几乎是将现有的领土整整翻了一倍!而且瞿澜江南岸土地肥沃,比起云中人现在居住的地方,那简直就是天堂。   他眼红,其他各族的族长和长老也全都眼红起来,齐齐注视秋千智。   “老夫岂有虚言?何况这是谢太后的原话,更有书信为证!”他从袖口里取出一封密函,嘿嘿一笑道:“太上长老,请您早下决断!”将信用罡气凌空托向素柔水。   素柔水接过信却不打开,淡然道:“我虽然是专事负责南荒各族事务的太上长老,但今日之议牵涉神庙与南荒今后百年的气运兴衰,还需和另外三位太上长老从长商议后才能做出决断。”   她起身道:“秋先生,请你再耐心等待几日。今天的会议便到此为止。”   这就散了,太上长老到底是啥意思?大伙儿都有些摸不着头脑。   阮静恭送素柔水离开后,来到裴镌和小聂的近前道:“两位,请跟我走。”   两人随阮静离开大殿,来到一栋僻静的精舍前。裴镌进门时抬头扫了眼,见匾额上写的是“观云雅苑”,颇有古意禅境。   阮静引两人入屋,解释道:“太上长老请两位神使在此稍歇,静候召见。如果有什么需求,尽可吩咐门外的哑仆。但最好不要在宫中随意走动,以免引起误会。”   她又交代了一些宫中的规矩禁忌,便告辞离去。小聂关上房门问裴镌道:“你说素柔水是不是想软禁我们?”   软禁——就凭门口守着的两个哑仆?裴镌相信素柔水的智商绝不止这点儿。   “就算被软禁也不错啊,”他朝小聂打了个哈哈:“这儿环境优美空气清新,屋子又宽敞又舒适,比咱们一路上见到过的村寨不知好多少倍。假如素柔水愿意,我倒想和她合伙开个度假村,保证天天爆满,赚得盆满钵溢。”   他一边闲扯一边在屋里转了圈,这儿瞅瞅那儿翻翻,看似随意其实是在察看房间的布置,以防有暗门秘道,夹墙毒气孔等机关埋伏。   “我一刻都不想待。”小聂可没裴镌的闲情雅致,“你什么时候带我去找刀雪怜?”   “别急嘛,”裴镌打了个哈欠,脱鞋子爬上床道:“等我睡上一觉养足了精神再说。”   “喂!”小聂不知裴镌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跺脚道:“你听得懂夜狼话,干嘛装?”   裴镌没有回答,片刻后鼾声响起,竟在强敌环伺的观云雅苑里酣然睡熟。   他察觉到,玄乌之泪的疗伤效果比迦兰的玉素春润大法还要高出一筹。自己的内伤不仅霍然痊愈,经脉的坚韧度和鬼狱真罡的纯净度亦更胜从前。现在他的身体已被玄乌之泪的灵力调适到有史以来的最佳状态,不趁机干出点什么来,实在有负小聂“牺牲”色相。   小聂却不晓得裴镌早有盘算,见他真的睡着,不禁又气又急。她冲到床前,本想把裴镌叫醒。可是看到裴镌抱着枕头像个孩子似的酣睡模样,贝齿下意识地咬了咬樱唇,自言自语道:“坏蛋,睡得倒挺香,就不怕我趁机杀你报仇?好,我让你睡!等睡醒了我再找你算账!”   她赌气似地坐在了床边的椅子上,望着裴镌入睡的样子等他醒来。   没想到裴镌这一觉睡得还真沉,小聂望着窗外的日头渐渐爬高又向西坠,他依旧没有丝毫醒来的迹象。她几次想摇醒裴镌,可每次手都碰到他的肩膀了,却又改变了主意,替这家伙细心地把被角掖好。   黄昏来临了,素柔水始终没有传见她和裴镌,仿佛已将这里遗忘。   夕阳映照在窗户上,映出一片美丽的彤红。屋外的院落里寂静无声,有一阵阵淡淡地花香随着晚风吹拂入鼻。小聂觉得有些饿,却不敢食用哑仆送来的糕点。她暗暗想道:“这家伙答应我的一顿大餐还没兑现呢。”   忽然观云雅苑外传来人声:“请问两位神使是否就住在这里?”   小聂觉得这声音有点儿耳熟,便起身往窗外望去。迦兰在一名哑仆的陪同下走了进来,在门外唤道:“两位神使,我是夜狼族的迦兰,能进屋说话吗?”   小聂想起早上的事,禁不住侧脸望了望床上的裴镌,这家伙还睡着。   她想了想拉开房门,尽量装出粗嗓门冷冷问道:“你有什么事?”   看到开门的是小聂,迦兰愣了下道:“请问段神使在屋里吗?”   小聂点点头,迦兰一喜就想进门。小聂伸手拦住道:“他在睡觉。”   “那我等他。”迦兰低头看了眼小聂的手,对方没一点抬起来的意思。   “我有重要的事情必须见他。”迦兰耐着性子道:“麻烦你让我进屋好吗?”   小聂刚要说话,就听到屋里传来裴镌懒洋洋的声音道:“大梦谁先觉,平生我自知。草堂秋睡足,窗外日迟迟……舒坦啊!”   “段神使!”迦兰听见裴镌的声音,哪里还按耐得住,推开小聂的手臂闯进屋中。   裴镌正在下床穿鞋。迦兰前脚进来,小聂后脚跟到,怒道:“喂,你怎么可以随便闯进人家的房间,快出去。不然我就叫哑仆赶你走!”   迦兰身为夜狼族的公主,素来都是全族人的掌上明珠,也是任性娇蛮的主。虽不明白这么个娘娘腔十足的少年为何一再刁难自己,可她也不是好欺负的。当下她娇哼一声在小聂坐过的椅子上坐了下来,望着裴镌道:“你也要赶我走吗?”   裴镌笑嘻嘻按住迦兰香肩道:“公主殿下请息怒,我帮你揉揉肩膀。”   迦兰面色稍缓瞟向小聂道:“这少年是谁,为什么跟你在一起?”   裴镌含糊其辞道:“他是我路上结识的一个小兄弟,不清楚咱们俩的事儿。”   小聂涨红脸怒道:“谁是你的小兄弟?”一时激动,无意中露出稚嫩的少女嗓音。   迦兰面露讶异,上上下下打量小聂道:“你究竟是男的还是女的?”   “男的!”“女的!”裴镌和小聂同时回答道。   迦兰登时心中雪亮,望向裴镌道:“人家明明是个小姑娘,你为什么说她是男的?”   裴镌头大无比,正想措词敷衍过去,却是按下葫芦浮起瓢,小聂抢先道:“你明明是个女的,却让一个大男人在肩膀上又按又揉也不识羞!”   迦兰双颊飞红羞怒交集。裴镌见势不妙,赶紧使出撒手锏,向小聂正色道:“你还不快叫大嫂,她可是老子明媒正娶的老婆。”   “老婆?”小聂呆了呆,喃喃道:“天,你到底有几个老婆?”   “小孩子家家管那么多闲事干嘛?”裴镌推着小聂往屋外走,“你看夕阳多美啊,不妨站在院子里好好欣赏一番。记得,要认真欣赏,回头写一篇观感给我!”   说完话,把还没反应过来的小聂推到屋外,关门下栓道:“不准偷听大人说话!”   搞定了小聂,他大松了口气回到屋中。迦兰紧绷俏脸一声不响地盯着他。   裴镌在她面前站定,举起胳膊在身上左右寻摸,又抬起靴子凑近观看。   “你少装神弄鬼!”迦兰没好气道:“怎么走到哪儿身边都少不了女孩儿?”   “没办法,魅力值高啊!”裴镌无可奈何地摊手,“不过这次你可冤枉了我。我胃口再好,也不至于打起一个黄毛小丫头的主意。”   他怕迦兰还要追问小聂的来历,举起胳膊在身上左右寻摸便改变话题道:“丢丢呢?”   “她太小,只能留在寨子里。”迦兰听裴镌关心两人的孩子,气顺了点儿。   “你是不是又有了?”裴镌绝对属于给点阳光就灿烂的主,凑到迦兰跟前问道。   “有了也不跟你说。”迦兰白了他一眼,“反正你这家伙从来都是没心没肺。”   “谁说的?”裴镌大呼冤枉,“咱们才分开几天,我这不是万水千山地来了吗?”   “连秋千智都知道,你来南荒是为了给晋王当说客。”迦兰道:“可惜这差事并不好干,很可能你会空手而归。”   裴镌眨巴眨巴眼睛,否认的话到了嘴边却变成:“那你对这事是怎么看的?”   “我不希望南荒向大楚开战。”迦兰幽幽道:“在大楚的那些日子,犹如一场噩梦。”   “那不是还有我吗?”裴镌大言不惭地插嘴道:“我可是所有少女的梦中天使。”   迦兰好气又好笑,索性不搭理这家伙的疯话,接着道:“但是我也比任何南荒人都清楚地看到了大楚的强大。它的国土是南荒的十倍二十倍,人口与财富更是多出百倍不止。和这样一个强国为邻,战争是最坏的选择。”   “我不看好谢皇后能击败晋王,更不相信她会兑现承诺。我爹爹他们只看到了瞿澜江的肥沃富足,却没有意识到那里居住着成千上万的楚人,他们绝不会容忍由南荒人来统治这片土地,战争与流血不可避免。”   迦兰继续说道:“到那时大楚随便找个借口就能卷土重来,南荒人依旧不得不接受屈辱的命运,再次退回山林中。更重要的是,我们的族人早已习惯了南荒的生活,走出大山不是自我灭亡就是被楚人同化。所以钱沛……你一定要说服神庙制止北伐之议,最好能和晋王签订和约,让南荒能安享几十年太平岁月。”   裴镌对迦兰不由刮目相看。说实话,南荒人是死是活他不关心。可一旦南荒各族受秋千智挑拨举兵北伐,势必会分散大量楚军兵力,给谢端仪可趁之机。从这点上来说,裴镌觉得自己的确有必要帮禹龙宣一把。   “神庙的想法又是怎样的呢?”他问迦兰,“素柔水早上的态度似乎很暧昧。”   “她是我师傅,所以我多少能够了解一点她的想法。”迦兰回答道:“我猜她也很为难,即不愿轻易发动战争给南荒平添伤亡,可又不能不顾虑到如今的局势和各族族长与长老的强烈意愿。”   裴镌低头沉思须臾,忽地转向窗外道:“我不是让你欣赏夕阳吗?”   小聂站在窗外,理直气壮道:“天都黑了,哪里还有夕阳可看?”   “那就赏月!”裴镌不假思索道:“要是月亮也下山了,那就等着看日出。”   “什么嘛!”小聂气鼓鼓道:“有那么多肉麻话要说吗?”却还是不情不愿走开了。   “晋王愿意对南荒作出多少让步?”迦兰的目光缓缓从小聂的背影上收回。   裴镌摇摇头。迦兰神情一紧道:“莫非他不肯做一点让步?”   “不是,”裴镌继续摇头,实话实说道:“他的确任命我为钦差使者,但那是北疆。来南荒是我临时改变了行程,他压根不晓得。”   “糟了!”迦兰看裴镌不像开玩笑的样子,玉容苍白道:“难道战争已不可避免?”   “未必。”裴镌若有所思道:“素柔水、秋千智,还有各族的族长和长老,真正能够左右南荒是战是和命运的人,未必就是他们!”   “那还有谁?”迦兰怔了怔:“难道你真是受了赤玄岩和屠菩提的委托?”   “他们?那就更不能算了。”裴镌望向窗外,夜色正悄悄降临。他站起身道:“本以为他会来找我的,结果等了一天都不见人影。好吧,那老子这就登门拜访!”   第七章 杀你,以和平的名义   夜色降临,秋千智一身青衣静静屹立在已存活了几千年的一株水杉树下。夜风劲急吹起他的衣袂,他的目光眺望天际,一轮明月正在徐徐升起。   水杉树的前方是一座长约十丈宽约六丈的大露台。露台的下方云雾缭绕,隐没了下方的万丈深壑。而在他的身后,是更多的水杉和一栋坐落在林中的精舍。   这里应该是整座神水宫最为偏僻的一个角落,连鸟儿都懒得到这儿来觅食。   “你的耐性见长,居然能等到天黑才来找我。”他忽然开口说道。   “这里风景不错,是个埋骨的好地方。”裴镌背负双手从水杉林里走出来。   “素柔水煞费苦心把我的住处安排在这里,不就是为了你我今夜之战?”秋千智徐徐道:“从泰阳府到宝安城,从京师到南荒……我们总能遇上。”   “缘分呗。”裴镌站在了秋千智的身边,遗憾道:“可惜今晚这缘分尽了。”   “的确可惜。”秋千智同意道:“假如有的选择,我希望咱们至少不是敌人。”   “那我该多寂寞?”裴镌洒然笑道:“老秋,为什么每次见到你,你的身份总是在变?玉皇宗高手,老皇帝的真正心腹——你潜伏得够深啊。”   “彼此彼此,”秋千智淡淡道:“你的身份变化也不小啊,而且官也越做越高。”   “打住打住,”裴镌叹道:“咱们两个如果再聊下去,我会有点舍不得杀你了。”   “真有趣,”秋千智嘿嘿一笑,拂袖振衣道:“这也正是我想对你说的话!”   “没创意,小心我告你剽窃!”裴镌一哂,掣动天下刀侧身抢攻。   刀锋劈开秋千智的袖风,“哧哧哧哧”与空气摩擦出一串火星,切向他的胸口。   秋千智双手拢袖向往格档,“叮”地火花四溅。他的双手往左右一分,袖中的乌金魔棍铿然中分,扯出一条又细又亮的乌金丝缠向天下刀。   裴镌翻腕用刀刃在乌金丝上运劲猛拍,身形借力高高弹起。秋千智的身躯晃了晃,撒开左手乌金魔棍,如流星锤般砸向裴镌小腹。   “铿!”天下刀再次拍落,重重劈击在乌金魔棍上。这一次的力量比刚才高出一倍不止,乌金魔棍应声飞弹,像颗出膛炮弹呼啸着砸向秋千智面门。   秋千智大吃一惊!他对裴镌最近一次的印象,还停留在宝安城的那场夜战中。那也是两人之间唯一一次正面交锋,最后以秋千智依靠吴妈的反水侥幸逃脱告终。   秋千智当然知道裴镌后来又在京城里混得风生水起,为晋王夺位出了大力。   但他不知道裴镌曾和王罗娇联手搞定了金合欢,和莫大可合伙干掉了斩断天,他更不知道就在一夜之间,神庙四大太上长老中的赤玄岩和屠菩提业已先后栽在了裴镌的手心里。否则,他绝不会这么失策!   后悔无济于事,只能亡羊补牢了。他左掌连在头顶划出七道雪白晶莹的弧光,层层递进迎向反噬而来的乌金魔棍。   “啪啪啪啪!”像爆竹一样的脆响不断,白光摇散如雪雾弥漫,乌金魔棍在一口气震散五道“雪山飞弧”后起劲衰竭再次向上反弹。   “呼——”一道青影蓦然破开飘散的白光,又像风一般毫无阻滞地穿透过最后两道雪山飞弧,探手抓向秋千智咽喉。   “风灵奴,屠龙爪!”秋千智身躯向后微仰,左臂借着余势挥出大袖反卷包屠龙。   “嗖——”包屠龙的元神陡地无限拉长,身影急速旋转宛若一道青色狂飙与秋千智挥出的大袖交缠在了一起。   秋千智还没来得及运功震退包屠龙,天罚长老张开神目,向他暗送秋波。   “万魔诸邪,辟易本镜!”秋千智一声低哼,体内涌出一团绚烂的金光,竟是以玉皇宗的旷古奇术“本镜心锁”自封灵台,以抵挡神罚之眼的精神攻击。   这时候天罚长老的身影突然着了火,或者更确切地说他将自己化作了一团“九天应元大雷火”,像一颗燃烧的陨石从天而降撞向秋千智。   “破!”秋千智扬起右手的乌金魔棍,在空中画出一圈精光,霎那向上隆起如一座从海底不断抬升的山峰刺入熊熊雷火之中。   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中,九天应元大雷火爆裂成一溜溜刺目的流光向黑夜里抛散。   秋千智的脸上金光一闪而逝,身躯剧烈摇晃,右手的乌金魔棍也被压得一歪,冒起丝丝缕缕的烟气。   就在这时候,第三波袭击到了。很显然裴镌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真刀真枪地跟秋千智分个胜负死活。古语说“上兵伐谋”——谋财害命的谋。   两道碧绿色的水袖仿似从九天泄落的银河飞卷而来。这是真正的“水袖”,波光摇荡水花开谢,左袖空灵出尘右袖凝重古朴,刚柔并济龙虎交汇。它们的主人则是位美艳无双的女子,翩若惊龙凌波微步,在夜色里点亮了一团动人心魄的光亮。   ——水灵奴金合欢,那明眸善睐的一瞥,顾盼生姿的妩媚,与冷酷无情的杀气完美无瑕地融合在了一起,教人兴不起一点抵抗之念,只想邂逅这一场美丽的死亡。   “咄!”秋千智咬破舌尖运转魔功仰首喷出一大蓬精血。一颗颗殷红的血滴好似飞溅的红宝石在他头顶上方交织成一幅诡异的太极图案向四周发散。   千星血太极!生死关头秋千智再也无法藏拙,被迫亮出一道又一道杀手锏。   “砰砰!”金合欢双袖齐飞,以左袖对上了千星血太极的阴极,右袖迎住阳极。   两道水袖砰然巨响,先是化作两朵晶莹剔透的巨大水花,随机消融在血光里。   千星血太极被水浪冲淡,波纹扭曲晃动,荡漾起一圈圈的红色光漪。   “哧!”金合欢的手心里又幻出一支碧色冰羽点击在千星血太极中心,像是被炉火融化飞速变短。就在冰羽只剩下金合欢手中一小截的时候,千星血太极“劈啪”爆响,犹如琉璃般支离破碎。秋千智的眉心顿时无遮无拦暴露在冰羽之下。   “疾!”秋千智鼓起一吐,口中射出团乌丸,化作一束剑芒直迎冰羽。   冰羽业已是强弩之末,被剑芒势如破竹劈成两爿。金合欢的身影瞬时变幻,变得透明浑圆,如一面坚不可摧的冰盾抵住剑芒,向斜上方飞退。   “你还有什么?”裴镌左手抄住半截激飞的乌金魔棍,点向秋千智右侧太阳穴。   秋千智面如淡金口溢鲜血,已无法保持起先的淡定从容。他对准裴镌胸口掷出握在右手里的半截乌金魔棍,左掌拉出一条醒目的金色光影斜切而出。   裴镌飘身斜飞,闪过秋千智的左掌,探手摄住走空的那半截乌金魔棍。   秋千智灵台猛觉不妥,就听见裴镌在自己的身旁叹了口气道:“老秋,永别了——”双手各握半截乌金魔棍向前一送,细长坚韧的乌金丝切入秋千智的脖颈里登时勒出一条触目惊心的血线。   秋千智怒声长啸,一边身躯后仰极力摆脱乌金丝的切割,一边向左侧横移。   裴镌松开手,飘然落在山崖上,望着踉跄横移的秋千智,摇了摇头。   秋千智勉强站住身,抬手摘下嵌入脖颈的乌金丝,两截乌金魔棍凌空激撞在一起,发出叮的响音。他看着裴镌,沙哑道:“我在底下等……”一股鲜血从血口里狂喷出来,他的身躯倒了下去,空洞的双目兀自在仰视苍弯。   “那你永远不可能等到我。”裴镌自信:“像老子这样的好人,怎么都该上天堂。”   “这是……秋先生?你杀了他?!”几个最先赶到现场的神水宫弟子瞧着满地的狼藉情不自禁地瞪大了眼睛,几乎不敢相信居然有人敢在神庙里公然杀人。而且被杀的这个人,还是代表谢太后前来洽谈结盟事宜的使者。   “有意见么?”裴镌若无其事收起法宝灵奴,当然也不会忘记挂在秋千智脖子上的那根乌金魔棍,转过身来问道。   “站住,不要逃!”几名弟子稍稍回过神,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拔出刀剑。   裴镌压根就没逃跑的意思,望着越聚越多的神水宫弟子道:“开玩笑,老子为南荒为神庙做了件天大的好事,干嘛要逃?”   “你杀了秋千智,敢说是为了南荒和神庙?荒谬!”一道水绿色的身影泻落林间,执掌神水宫的太上长老素柔水终般现身了。   “他死,南荒才有和平。他不死,南荒永无宁日。”裴镌大义凛然地与素柔水对峙,像一位舍生取义的孤胆英雄:“为了南荒,为了和平,我义无反顾!”   真的假的?在场所有人都被裴镌的慷慨陈词深深感动,异口同声道:“杀了他!”   “出手吧,我给你一次活命的机会。只要能击败我,你就可以离开这里!”   素柔水从善如流,娇躯凭空抬升,袖口里飙射出一束湖蓝色的飘带噬向裴镌。   飘带原本是极为柔软之物,但此时此刻竟能给人以无坚不摧的感觉。杀气凌厉,明明从袖口里射出的只是一束飘带,在空中却幻动出无数条齐头并进的虚影,犹如惊涛骇浪不可阻档地汹涌而来!   “铿!”裴镌一跃而起,蹦得比素柔水更高,身形与天下刀合二为一,如同一头迎风破浪的海鸟无惧无畏地冲入万顷碧涛之中。   “哧哧——”天下刀犀利地割裂开一道道飘带虚影,恰似一束劈开海面的黑色闪电直取素柔水的真身。   但素柔水的手段远不止这些,当裴镌迫近至飘带中段,身后一道道原本被刀锋冲得分崩离析的虚影骤然向中间凝合,形成一束浑圆巨大的蓝色瀑浪反卷回来。   与此同时她的左手掐捏法诀,朱唇中吐出一声轻颂,林中的水灵气几乎在电光石火之间被攫取一空,凝铸成为一方高三丈宽一丈厚六尺的巨型冰碑。   冰碑闪耀着炫目的深蓝色光彩,正反两面的碑体上数以千计的符文宛如水波般流淌放光,结成一座座用以禁制身形、蛊惑心神、护持本尊、扭曲空间、拉伸时间、麻木意识……的小型法阵,泰山压顶一样轰落下来!   “大力神碑!”四周的神水宫弟子不由自主发出一阵艳羡的惊叹与赞美,仿佛已看到裴镌被炸成飞埃的景象。   可惜啊,裴镌不是神话里的孙猴子,而素柔水更非那位无所不能的西天如来佛祖。   “咄!”暗夜神灯飞出,雾蒙蒙的光华以裴镌的身影为中心扩散开来。这时如果在稍远一些的距离观察,就能发现裴镌的身躯仿似被一盏黑色的灯罩严严实实地保护在内,任何灵气与罡风都无法渗入。   “砰!”大力神碑压在黑光凝成的灯罩上发出一记闷响,就像受到一股无与伦比的庞大力量阻挡,下落之势破戛然而止。   裴镌的身形在半空中有一个明显的晃动,随即去势更快天下刀直袭素柔水!   “屠菩提的暗夜神灯?”素柔水微微一凛,右手连抖飘带在身前幻化出一圈圈姿态万千的水蓝色光环。光环鼓横或竖,更多的是在不停地斜向转动,组成一张无可逃遁的天罗地网,遽地朝里收紧锁向铿然龙吟的天下刀。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嗖”的一声,天涯绳怒吐,破入光圈纵横开合锁死飘带。   光圈涣散,裴镌运劲回扯,天涯绳与飘带登时被来自相反方向的两股巨力拉直。   他借力前纵,天下刀气势臻至顶点。素柔水的眉宇之间有了一丝惶急,口中低叱左手法印变换,从掌心中吐出一团蓝光,在身前铸成半透明的圆盾。   “当!”两人的身影交错而过,裴镌在空中一个趔趄跌落下来。他反手下撑,背对素柔水单膝跪地,一滴滴鲜红的血珠顺着嘴角滴落。   “哔啵哔啵——”先是圆盾发生龟裂,脱离素柔水的玉掌散落空中化于无形,继而大力神碑轰然爆碎,千丝万缕的幽光在林间飞散无踪。   “唰!”飘带无力地垂落,素柔水的身子摇了摇向后仰倒,缓缓坠落。   “师傅!”阮静与另外三名素柔水的嫡传女弟子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悲痛欲绝地呼喊道。阮静第一个赶到,横抱住素柔水即将落地的身躯,惊恐地发现她的气息已经停止。很显然,天下刀的刀气已劈碎了素柔水的心脉。   “师傅死了?!”另一名女子悲声叫道,亮出一根银色的巫杖不管不顾地冲向裴镌:“恶贼,我跟你拼了!”   “住手!”一道黑色的身影蓦然出现,挡在裴镌的背后。她的左手弹指一点,那名女弟子手中的巫杖便飞了出去,人也跟着向后抛跌。   “太上长老!”群情激愤的神水宫弟子愕然望向黑衣女子,不明白身为神庙巨头的她为何要庇护一个杀人凶手。   刀雪怜面蒙轻纱,清冷深幽的目光徐徐扫视过神庙弟子道:“他由我来处理。”   她的嗓音并不算响亮,但充满无可抗拒的威严。阮静鼓足勇气道:“太上长老,这恶贼杀死了我师傅,绝不能饶了他!”   “放肆,”刀雪怜冷冷道:“莫非你以为我会包庇凶手?全都退下!”   阮静心底一寒,同时意识到素柔水一死,神水宫群龙无首已无法与刀雪怜抗衡。   她又怒又怕,再看身边的其他师姐妹们也是敢怒而不敢言,只好垂首道:“是!”   片刻之后,所有的神水宫弟子都走得干干净净,林中只留下了刀雪怜与裴镌。   “你伤得重不重,还能不能说话?”刀雪怜目送阮静等人离去,问裴镌道。   裴镌似乎一点儿也不担心刀雪怜会从背后袭击自己,一动不动地保持着原有姿势,微微喘息道:“那些人并没有走远,他们包围了树林。”   “没关系,”刀雪怜不以为意道:“现在整个神庙已经没有人敢违拗我。”   “你是裴镌吧,”顿了顿她接着说道:“看来高辉煌找对人了。”   “素柔水、屠菩提、赤玄岩都死了,你可以还我老婆了吧。”裴镌问。   “小聂呢,”刀雪怜回答道:“我说过:要用她换回你的心上人。”   裴镌笑了笑道:“别当老子是傻瓜。要是现在就把小聂交给你,下个死的就是我!”   刀雪怜点点头道:“好,我带你去见她。”体内一团风影转动而出,瞬间将裴镌卷裹进去。两人的身影在风柱中逐渐模糊,消失在幽暗的林间。   下一刻,裴镌已被刀雪怜用流风遁带到了一座金碧辉煌的奢华宫殿中。   刀雪怜坐回那张高高在上只属于自己的太上长老宝座中,轻轻拍击纤掌。   两名神风宫女弟子押着尧灵仙从后殿里走了出来,向刀雪怜叩拜道:“师傅!”   “你看到了,她安然无恙在你的面前。”刀雪怜道:“我要的人呢?”   裴镌没理这老巫婆,走到尧灵仙面前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来回打量,问道:“老婆,你没事吧?这两天有没有吃过什么喝过什么别人送来的东西?”   尧灵仙摇头道:“我很好,你放心。”她的眼神深深注视在裴镌满是憔悴与疲乏的脸庞上,柔声道:“辛苦你了。”   裴镌眨眨眼,避开尧灵仙的目光笑道:“都老夫老妻的,这么客气干嘛。”   尧灵仙浅浅一笑,没有说话。她知道,裴镌能够站在这里接回自己,一路之上必定是付出了许许多多令人无法想象与艰辛与代价。而且,从自己被掳到裴镌到来,这中间仅仅只隔了两日夜!   “你们有什么话尽可以等到下山以后再说,”刀雪怜显然没有兴趣旁听裴镌与尧灵仙之间的互诉衷肠,“小聂在哪里?”   “你要把小聂交给她?”尧灵仙并不清楚裴镌和刀雪怜达成的交易,惊讶道。   “是啊,只有这样她才肯让我带走你。”裴镌解释说,扭头对刀雪怜道:“我必须确信自己抵达了一个安全的地方,才能告诉你小聂在什么地方。”   “你信不过我?”刀雪怜道:“裴公子,如果你以为我会陷害小聂,那就大错特错。她是什么人,你不必知道。但我可以向你保证,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她。”   “那就麻烦你亲自送我们下山吧。”裴镌说道:“就算是为了小聂。”   刀雪怜怔了怔,拔身而起道:“也罢,我答应你。不过,假如你想耍花招,我发誓有人会死得很惨!”   裴镌一点儿也不担心刀雪怜的威胁,笑吟吟道:“我保证:所有人都会活得很好。”   于是刀雪怜亲自将裴镌和尧灵仙送出真信峰。三人来到峰下一片无人的小湖泊旁,刀雪怜站定脚步道:“送君千里,终有一别!”   裴镌瞅瞅天色,已是月上中天。他微笑道:“放心,我这人说话一向算数。”意念微动,从蟠龙吐珠宝戒中放出一束精光,小聂出现在了三人的面前。   “小聂你瞧,这位就是你要找的刀雪怜。”裴镌指向刀雪怜,“你可以跟她走了。”   “雪怜阿姨?”小聂看着刀雪怜,问道:“舅舅说,你会带我去见妈妈!”   “不错,我会带你去见她。”刀雪怜额首道:“但要等我们办完一件大事以后。”   “人已送到,我们也该告辞了。”裴镌生怕刀雪怜出尔反尔,把自己的小命也当成一件“大事”给办了,连忙道:“小聂,乖乖听雪怜阿姨的话,我们走了!”   “段——大哥,”小聂抬脚想追裴镌,却还是忍住了,“你还会来神庙看我吗?”   裴镌想了想道:“假如你答应往后不再咬我,或许可以考虑考虑。”   小聂脸蛋儿发红,裴镌哈哈一笑向她挥挥手,携着尧灵仙往东北方向而去。   忽然他听到身后响起如泣如诉的笛声,是小聂吹起《月落》在为自己送行。   虽然曲调依旧,但是在飘飘的笛声里却似乎多了一点以往感受不到的东西,像是一丝淡淡的离愁,又像是一缕默默的祝福……   裴镌和尧灵仙的背影到底还是在笛声中去远了,渐渐消失在茫茫的南荒黑夜深处。小聂却没有停止她的吹奏,只是不晓得是为什么,她有种想哭的感觉。   真是奇怪自己居然会任由这个混蛋离去——不是曾经发誓说,一定要杀了他么?   她突然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孤单,更对未来未知的命运生出一种难言的恐惧。   “跟我回神庙。”刀雪怜无法体会小聂此时的心情,语气一如既往的冷淡,“或许我们可以赶在天亮前完成‘玄乌洗礼’。如果一切顺利,等今天太阳升起的时候,你将成为神庙新一代的大神官,主掌南荒万千生灵的生与死。”   小聂心弦一颤,笛声哑寂。刀雪怜牵起她的手,缓缓往来时的路上行去。   有一种时空扭曲压缩的错觉,小聂觉得自己和刀雪怜明明走得很慢,可转眼间就来到了真信峰顶的神庙外。   “我用的是‘风流一逝’,雕虫小技而已。”这次刀雪怜察觉到了小聂心中的惊讶,淡淡地说道:“等你成为了大神官,将会拥有远比我更强大的灵力与权势。”   两人在神庙紧闭的大门前停下。小聂借机观瞧,整座神庙大约只有四分之一个神水宫的规模,外观呈半球型,除了眼前的这扇大门再看不到其他通道,甚至连一扇用来透光通风的窗户都没有。   “是谁设计的,圆圆的一坨像个没发酵好的白馒头。”她轻声问刀雪怜。   刀雪怜诧异地瞥了小聂一眼,沉声道:“闭嘴,你怎可说出这种亵渎神灵的话?”   小聂一惊赶紧闭紧嘴巴,却很想告诉刀雪怜这句话其实真的不是自己的原创。   “吱呀——”神庙的门向两边开启,里面黑咕隆咚什么也看不清。   刀雪怜依旧牵着小聂的手,熟门熟路地往里走。“过了午夜你就满十四岁,可以接受玄乌洗礼,晋升大神官。但在此之前,你必须先取到供奉在玄乌大神像手中的至尊圣杖。没有它,你就无法打开通向圣池的大门。”   “不是说有三件信物吗,还有一件是什么?”小聂问,心里越来越忐忑不安。   刀雪怜没有回答,忽地站住了身形。四周亮起奇异的光,无数小星星在闪烁。   第八章 大神官养成法   一座前所未见的巨大神像缓缓呈现在了小聂的面前。它足足占据了神庙三分之一以上的面积,如同一座山峰般伫立在大殿中心。   在神像的右手中握着一根乌黑的权杖,它的直径几乎将近六尺。即使如此,权杖依然显得非常细长,因为它的高度早已超过十丈,精确地说是十二丈九尺六寸三分,正好代表了十二天干,九天至极以及六合三界。   神像的前方,背对着神庙的大门并排盘坐着三名老者。他们雪白的头发与深深的皱纹写满了岁月的沧桑,金边黑底的神袍陈旧而古朴,从里往外散发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神秘气息。   小聂看见的光与星,都是从脚下升起来的。但令她震惊的是,自己双足所站立的地方,根本不是土地,而是一座黑黔黔深不见底的大水池!   “那就是你要我拿的至尊圣杖?”她抬起头仰望玄乌大神像,“但我根本不可能拿到它。它那么高那么粗,一定很重——”   “的确很重,但那是对其他人而言。对于你,它将轻如鸿毛。”刀雪怜道:“别忘了,你是玄乌素女,是天命注定的大神官。”   她上前两步,向三个盘坐不动的老者唤道:“三位师兄,我带她来了。”   三名老者的身子底下好像安了自动转盘,慢慢地回过身来。六道目光齐刷刷落在了小聂的脸上。小聂瞬间打了个冷战,感觉这六道有若实质的目光竟似能穿透身体,看到自己的心里。   “他们就是守护神庙的天、地、冥三位圣护法。”刀雪怜低声道:“快见礼!”   “哦!”小聂如梦初醒,刚准备拜倒,一股无形的柔和力量就托住了她的娇躯。   “不必了,你是上任大神官的转世素女,不必向我们跪拜。”坐在当中的天圣护法开口说。他的吐字清晰平缓,如果闭上眼听还当是哪个年轻人在说话。   “多谢三位师兄!”刀雪怜似乎对三大圣护法也颇有忌惮,礼敬有加。   “孩子,你能走近一点么?”盘坐在左首的地圣护法和颜悦色地说道。   小聂犹豫了下,见刀雪怜在向自己点头示意,只好大着胆子往前小挪了两步。   还没等她站稳当,正中端坐的天圣护法突然伸出枯干的左手,手臂无视生理极限暴涨三丈,五根枯树技似的手指已搭住小聂的胳膊。   小聂一声惊呼,身躯凌空飞起被天圣护法抓到了近前。几乎同一时间,分坐左右的冥圣护法与地圣护法各出一掌,按在了小聂的身上。   小聂顿时感到有三股又热又麻的洪流不由分说注入了自己的身体。她的心瞬时被恐惧占领,尖声叫道:“不要——”   三大圣护法恍若未闻,施展“洞察若明大法”将小聂全身上下查验了一遍。   “万万人中仅得一见的玉素圣体……”天圣护法首先撤回手掌,“是她!”   “没错,”冥圣护法和地圣护法齐齐收掌,“玄乌之泪与她完全契合。”   小聂双脚落地,隐约醒悟到这三个老者是在验证自己玄乌素女的身份真伪。   听到三大圣护法肯定了小聂的身份,刀雪怜亦暗自松了口气,说道:“三位师兄,是否可以让她取下至尊圣杖了?”   小聂为难道:“我怕自己拿不动,再说它也太高了,根本就不可能够到。”   “不要紧。”冥圣护法微笑道:“你的玄乌圣笛呢,吹响它至尊圣杖就会受到感应。”   “玄乌圣笛?”小聂呆了呆,小心翼翼地取出笛子握在掌心里送到冥圣护法的面前,问道:“你说的是它么?”   “就是它,”冥圣护法点点头,语气柔和道:“试着吹响,要用心。”   小聂忍不住又回头看了眼刀雪怜。刀雪怜也向她一点头,鼓励道:“吹吧。”   小聂将玄乌圣笛凑到唇边,稍稍停顿了一会儿,吹响了笛声。   依旧是那曲《月落》。事实上,这也是她唯一会吹奏的曲子。渐渐地,她的心沉浸到悠扬哀婉的笛声中,不知不觉地闭起了明亮的眼睛。   她没有注意到,当笛声响起的时候三大圣护法和刀雪怜的表情悄然发生了变化。   是紧张,是讶异,是迷惑,是兴奋,疑惑是期待与解脱?没有人说的清楚他们此时此刻内心真正的感触。四双眼睛不约而同地凝视在玄乌圣笛上,除了笛声在空旷的大殿里绕梁徘徊,再也听不到其他声响。   不知从何时起,仿佛受到了笛声的召唤,弥漫在大殿中的光亮与成千上万飘荡闪烁的小星星从四面八方向小聂聚拢过来,融入了她手握的玄乌圣笛中。   小聂毫无察觉,她依然专注在笛声的世界里。她不知道,从玄乌圣笛的九个吹孔里正流溢出一缕缕美轮美奂的奇异光丝,随着悦耳的旋律流转飘向玄乌大神像。   “嗡——”乌黑的权杖焕发出金色光芒,所有人的眼睛不由自主地闭起。   仿佛有什么东西苏醒了过来,大殿里响起隆隆的轰鸣,整个池面也在震撼晃动。   小聂心中惊疑不定,却听见刀雪怜对她叫道:“继续吹,千万不要停!”   小聂强压内心的恐惧,继续吹奏玄乌圣笛。她的眼前被金光充斤,根本看不到四周发生了什么事情,只是脚下原本平静的池水正变得越来越汹涌狂暴,晃得她的身体东倒西歪,几乎无法站立。   “不要怕,你是我拣选的孩子,我将赐与你无上的力量与权威——”   迷迷糊糊中她听到耳畔有个充满威严的低哑声音在对自己说话。但这声音绝不是发自刀雪怜和守护神庙的三大圣护法之口。“他是谁?”小聂心想。   “我是你的父神。当你在尘世中经历无数生死轮回的时候,我都在这里等待你的归来——”那声音在回答:“举起我赐予你的权杖,你将拥有全世界!”   “父神?!”小聂心神巨震,那声音却骤然消失。她惊奇地发现自己的身体正被一股神秘力量托起,缓缓地向上抬升。   金光慢慢变淡,重新收拢进至尊圣杖。但这根象征着南荒与神庙至高无上权势与力量的巫杖,此刻已不在神像的手中把握。   它不仅脱离了神像之手,而且收缩成一根只有一尺九寸六分三厘长的黑色权杖,笔直地朝着小聂飞来。   “快,咬破你的右手食指举向天空,跟着我念!”天圣护法的声音传来。   小聂急忙咬破右手食指,将手举向天空,跟着天圣护法念道:“我是神的子女,我是南荒的守护者,我是万世轮回永不灭亡的天地之灵——”   在她略带稚嫩与懵懂的吟诵声中,至尊圣杖渐渐飞近,悬浮在触手可及的空中。   “将你指尖的血涂抹在圣杖顶端的神石上,然后重复念诵刚才的咒语,它就将重新臣服于……啊——”天圣护法的话没来得及说完,就被一声嘶吼打断。   他手抚前心难以置信地扭头望向刀雪怜道:“师妹,你——”鲜血从指缝间流出。   “圣杖是我的,神庙是我的,南荒和天下都应该属于我!”刀雪怜手腕一振,从天圣护法的体内拔出鲜血淋漓的风影鞭,冷笑道:“我也是万万人中难得一见的玉素圣体,为什么我就不能做大神官?”   “刀雪怜,你疯了!”冥圣护法怒喝道:“你怎么可以杀害大师兄?”   刀雪怜手抚风影鞭,漠然道:“即使我真的疯了,那也是因为你们!三十五年前,就是你、你、还有你,无耻地占有了我。你们口口声声说爱我,却把另一个女人送上了大神官的宝座,我恨你们!”   “当年明明是你故意勾引我,害得我们三人险些手足相残!”冥圣护法怒不可遏,手指刀雪怜道:“我是爱过你,但你这么做却只是为了篡夺大神官的宝座!”   “篡夺?谁规定大神官必须由轮回转生的素女继任,谁规定我就不能成为大神官?”刀雪怜不屑一顾道:“你以为三十五年前险些手足相残的一幕就那样永远地过去了么?错了,历史将在今夜重演!”   “砰!”始终默不作声的地圣护法猛然闪身到冥圣护法的背后,重重一掌击打在了他的背心上。唯恐这一掌要不了他的命,第二掌旋踵而至又击中后脑。   “师兄?”冥圣护法向前踉跄两步,想回头对地圣护法说什么,但嘴唇动了动头骨却发出劈啪脆响,身躯缓缓向前倾倒。   “二师弟,你好啊!”天圣护法目睹这一幕手足相残的惨剧,睚眦欲裂却已没有任何能力为自己和冥圣护法复仇。   “对不起,大师兄,我太爱雪怜了。”地圣护法不敢对视天圣护法悲愤的目光,低声道:“即便我明白她是在利用我,我也心甘情愿!”   刀雪怜冷冷一笑凌空逼近小聂。小聂下意识地往后一退道:“你、你别过来!”   刀雪怜傲然道:“蠢丫头,你也配称为大神官?我杀你比捏死只蚂蚁还容易!”   她探手握住至尊圣杖,指尖徐徐滑过杖身,脸上流露出沉醉的表情,喃喃道:“你到底是我的,我就知道你会是我的!”   “不,它不是你的!”小聂不知哪里来的勇气,大声叫道。   “去死!”刀雪怜横杖挥出一股杖风,将小聂扫飞了出去。她咬破食指,轻轻吟诵道:“我是神的子女,我是南荒的守护者,我是万世轮回永不灭亡的天地之灵——”吟诵完毕,她将指尖的鲜血涂抹在了杖端的神石上。   鲜血渐渐渗入神石,刀雪怜满意地抬头对地圣护法道:“你守在这里,我要进入圣池接受玄乌洗礼。等我回来,就将是新一任的大神官!”   她举起至尊圣杖,向翻腾不止的池面低喝道:“以至尊之名,开!”   “哗——”黑色的池水应声澎湃,在玄乌大神像前冲起一道高达三丈的水浪。浪尖开放久久不散,化作一座水筑的神台。   “果然是这样——”刀雪怜面露喜色,纵身跃上神台。神台缓缓下沉,却在完全嵌入池面的一瞬陡地停住,不再有任何动静。   “这是怎么回事?”刀雪怜怔了怔,再次举起至尊圣杖念动咒语。   “没有用的,”天圣护法气若游丝,“我告诉过你,圣池的大门只有素女才能通过。”   “我不信!”刀雪怜冷哼一声,目光扫视过匍匐在地的小聂,眼睛霍然一亮道:“我明白了,是玄乌之泪!”   小聂虽被杖风扫中,但在玄乌之泪的护持下毫发未伤。听刀雪怜不仅夺走了圣杖,还要抢夺自己的玄乌之泪,不禁惊怒交集道:“我宁可死了,也不会把它交给你!”   刀雪怜轻蔑道:“那可由不得你了!”飘身上前,伸手抓向小聂道:“给我!”   就在这时候神庙的门外响起一个人的声音:“好累啊,刚好可以在这池里泡个澡!”   “裴镌?!”刀雪怜一惊回头,望见裴镌和尧灵仙并肩走进来,“你不是走了么?”   裴镌叹道:“瞧我这记性,走到半道上才想起我老婆的病还没医好。没法子,只好原路折返,厚着脸皮求医来了。”   “裴大哥!”小聂欣喜喊道:“快帮我赶走这恶女人,她还抢走了至尊圣杖!”   “多嘴!”刀雪怜出手如电抓向小聂,以防夜长梦多煮熟的鸭子又飞走了。   鸭子煮熟了,是不会飞的。但小聂就不同了——她突然飞了起来,被裴镌祭出的天涯绳缠住腰肢,避开刀雪怜的魔爪直往神庙大门方向冲去。   “回来!”刀雪怜眸中厉芒连闪,甩手挥动风影鞭奋起直追。   “砰!”裴镌早有预料,亮出月光宝锣,光华如雪迎向风影鞭。两股巨能狭路相逢,激得光澜四溅池水如沸。   裴镌顺势将小聂抱进怀里,道:“这几天老被你牵着鼻子,也该让老子出口气了!还记得我们上次见面时,老子说过的话么:我保证所有人都会活得很好。”   刀雪怜收住风影鞭,冷笑道:“你的确是个厉害人物,但这里除了我还有地圣护法,而你……还要保护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你觉得自己有赢的可能么?”   “当然有,”裴镌满不在乎地回答说:“不仅要赢,还得连本带利赢得漂亮!”   “做梦!”刀雪怜嗤之以鼻:“你不该回来,可既然回来了就不必再走了!”   “他当然要回来,因为这是一个约定。”在神庙的门前,缓缓出现了一道水蓝色的身影。“虽然传说中裴公爷是个无赖,好在这次他还是说话算话的。”   “素柔水?!”刀雪怜失声呼道。自己不是在做梦吧,明明看见裴镌一刀斩断了素柔水的心脉,死了的人怎么可能又活过来了?   “你没想到吧,我没有死。”素柔水缓步来到裴镌身边,“现在二对二,很公平。”   “你怎么不多带几十个人来?”裴镌很不满地埋怨素柔水,“对付这种有人皮没人性的妖妇还用讲公平?直接弄死还便宜了她!”   “原来你们早有预谋,是在故意引我上钩!”刀雪怜逐渐明白过来,却仍有一事不解:“可是你为什么会相信素柔水,素柔水又凭什么愿意相信你?”   “就凭我的老婆是素柔水的弟子,还凭她答应助我宰了秋千智!”裴镌嘿然道:“赤玄岩死了,屠菩提死了,我怎么都该在神庙里找个能跟你分庭抗礼的人。抢走我老婆,拿我当枪使,真以为老子会忍气吞声任由你欺负?”   “你老婆是素柔水的弟子?”刀雪怜一愣道:“你究竟有几个老婆?”   “他说的是夜狼族公主迦兰。”素柔水代答道:“当我看到赤玄岩和屠菩提的金令时,就知道裴公爷是友非敌。如果他想杀我,大可不必大摇大摆闯入神水宫,更不会亮出金令引起我的警觉。相反,从那时候起我隐约猜到是你在幕后下手了。”   “于是你们就狼狈为奸,在水杉林中演了一出好戏给我看?”刀雪怜问。   “我不死,你怎么肯现身?”素柔水淡淡道:“何况裴公爷还要救回他的夫人。”   “不必跟他们废话。”地圣护法俯身从池水里取出一根黝黑粗重的魔杆,拿在手里哗啷啷一摇道:“动手吧,雪怜!”   刀雪怜颔首道:“也好,索性趁着今夜我们就将所有的事都做个了断!”   “叮——”至尊圣杖被她向前斜举而起,遥遥指向裴镌和素柔水。杖端的神石散发出一团乌茫茫的光晕,光晕中隐约可见青、红、绿、金四色光缕波动跌宕。   突然,天圣护法口中发出一串悠长而古怪的吟诵之声,张开双臂扑向刀雪怜。   “你要干什么?”刀雪怜猝不及防,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小步。   “苍生之血,献祭我主——”天圣护法用双手抓住至尊圣杖的杖身,挺身迎上。   杖端的神石光华一黯,刚好被嵌进他胸膛上被风影鞭破开的血窟窿里。   鲜血登时染红了神石,天圣护法的面容因为强烈的痛楚而扭曲,神情肃穆而虔诚,运劲将至尊圣杖往身体里一送,慢声吟道:“神怒止,圣杖宁……”   “找死!”刀雪怜面色大变,狞声出掌击中天圣护法的面门。“滚开!”   天圣护法松开圣杖身躯飞出,面部撕裂显现出一道道鲜红的血痕,情景异常惨烈。   “师兄!”素柔水纵身飘飞,接住天圣护法的身躯,喂入一颗神庙秘制灵丹。   “至尊圣杖被我用血祭之术暂时封印,但只有一往香的工夫。你们要快……”   天圣护法艰难地喘息,眼鼻口耳中鲜血泪泪流出。他吃力地将目光投向小聂道:“记住,只有身心圣洁不着一物的人才能蒙得应许进入圣池——”   “大师!”小聂热泪盈眶,伸手要解衣衫,希望能用玄乌之泪救回天圣护法。   但天圣护法的双目已然平静地阖上,唇角兀自合着那一抹温暖的笑意。   “大师——”小聂大恸,抱紧天圣护法的遗体痛哭出声。   素柔水神色黯然,将天圣护法的遗体交到小聂手中,转身望向刀雪怜道:“你不是要做了断么,来吧!”袖口中同时射出两束飘带攻向刀雪怜。   刀雪怜手中的至尊圣杖已被血祭之术封印,一柱香内无法发挥出任何威力,几乎和普通的铁杖无异,拿在手里反而显得碍手碍脚。她运劲将至尊圣杖往水池里一戳,取出风影鞭冷笑道:“即使没有圣杖,我也不会怕你!”   那边地圣护法目睹天圣护法杀身成仁,眼里闪过一丝悲哀与内疚,但很快就被射放出的杀机取代,凝望裴镌道:“年轻人,我让你先出手!”   裴镌的人生哲学里一向没有尊老爱幼的概念,也乐得顺水推舟道:“你等我一下下先!”凝念召唤出包屠龙、天罚长老、金合欢和三具高级尸灵,伸手一指刀雪怜喝令道:“宰了这恶婆娘!”   三灵奴三尸灵闻风而动,六道身影不由分说扑向正与素柔水激战不休的刀雪怜。   地圣护法一惊,横杖腾身欲要拦截。裴镌早有预料,先一步起身迎住。地圣护法挥杖横扫,喝道:“闪开!”   裴镌顺势飘移,叫道:“喂,你说话算不算数,讲好了是让老子先出手!”   趁地圣护法一愣神的当口,他祭起三尊神君金像,在空中放出浮涯神钟。   在踏入神庙的第一刻裴镌就觉察到,这座大殿中充满了惊人的灵气。比起外界来,灵气的浓度强盛百倍不止,而来源即是脚下的圣池。   有权不用过期作废,有便宜不占天理难容。既然自己有三尊神君金像在手,岂有不充分发扬光大的道理,只有笨蛋才会跟地圣护法傻呵呵地硬干。   “咦?”地圣护法面色微变,已清晰感受到了浮涯神钟旷世无匹的恐怖威力。   虽然他不知道赤玄岩就是死在浮涯神钟的泰山压顶一击之下,但心中十分清楚绝不能硬扛硬架。无奈他的身形已经被浮涯神钟牢牢锁定,每移动一寸都显得异常困难,想闪躲开去也是根本不可能。   “九天行雷,密布云雨!”他高举魔杖指向浮涯神钟,头顶上蓦地涌起一大团乌黑如墨的乱云,一道道阴森晦暗的雷电从云团里劈击而出,仿似无数触手附着在了浮涯神钟上,更有一蓬黑色的魔雨倾盆而下,笼罩全身。   “哧哧——”攀附在钟上的雷电就像吸血的水蛭一般,竟在飞速吞噬浮涯神钟蕴涵的强大灵力。浮涯神钟砸在云团之上,“劈啪”迸溅出大量流光,尽管下落之势不改,却犹如深陷泥潭的巨人步履变得越来越艰难沉缓。   在这个过程中,浮涯神钟的大量灵气被雷电贪婪抽取,直接补充进云团之中。因此云团显得越来越厚重浓密,令浮涯神钟举步维艰。   裴镌火冒三丈,他还是第一次碰到能够反制灵术的魔功大法。望着逐渐变淡变小的浮涯神钟,他心里一阵阵肉疼——敢吸老子的血,这还了得?找抽!   他一声长啸心念递出,三尊神君金像登时光芒暴涨,刺得人几乎睁不开眼。从圣池里溢出的灵气源源不绝涌入金像虚影之中,又被毫无保留地转注进浮涯神钟。   浮涯神钟嗡嗡轰鸣不断变大,声势更胜从前。钟身表面星罗密布的各种符印与法阵在澎湃无尽的灵气刺激下亦一一苏醒,绽放出一蓬蓬流光溢彩。   就这么一下子,足以抽空一位顶尖通玄级高手体内贮藏的所有灵气。但裴镌却像个一掷千金的暴发户,还在不停催动浮涯神钟迅猛轰压。地圣护法很快就感觉不对劲了——这哪儿是斗法,分明是个败家子在不顾一切地斗富!   涌入云团中的灵气每一刻都在以成倍的速度增长,就算有海般的容量,早晚也得给填平了。更麻烦的是以他的修为,根本无法驾驭如此等量级的灵气凝聚,云团在头顶狂躁咆哮,随时面临失控的危险。   然而地圣护法已然骑虎难下,他惟一能做的就是死撑到底,或者……   第九章 大圆满   “噗——”地圣护法仰头将一束从口中飙出的血箭射入翻滚鼓荡的云团中。   “轰——”云团立时变得血红可怖,迸射出数以万计华彩夺目的电光,竟将浮涯神钟完全卷裹起来,切断了它与裴镌之间的所有联系。   浮涯神钟顿成无源之水,在雷电罩中被飞速炼化凝缩,转眼只剩下巴掌大的那么一小团。地圣护法微松一口气,正打算转守为攻与裴镌近身肉搏,猛感头顶风动,便绝望地看到又一尊巨如山丘的浮涯神钟压了下来。   裴镌似乎一点都不懂吃一堑长一智的道理,肆意挥霍着从圣池里攫取来的灵气。   “有完没完?”地圣护法彻底被裴镌折磨到了崩溃的临界点,来不及炼化雷电罩中残余的浮涯神钟内核,咬牙又一口血喷入云团。   “砰!”第二座浮涯神钟与云团迎空激撞,地圣护法的心头却猛地生出一脚踏空的不妙感觉。敢情这座浮涯神钟竟是徒有其表,在云团与雷电罩的撞击之下一触即溃,自动自觉地化散成几缕淡淡的游光。   “不好!”他的心念一闪,就看到裴镌的身形从崩散的浮涯神钟内一跃而出,天下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劈斩在了雷电罩上。   “铿!”雷电罩异常牢固,虽被天下刀斩开一道近乎肉眼无法看见的缝隙,却并未爆开。天下刀沿着罩身顺势下滑切入云团,直劈地圣护法脑顶。   地圣护法急忙横杖招架,当地脆响天下刀高高弹起,裴镌借力后翻飘出十丈。   地圣护法也是往后踉跄,暗暗庆幸又躲过了一劫。可惜他得意的稍早了些,只听到一记石破天惊的爆响,包裹在雷电罩中的浮涯神钟内核透过罩身缝隙和裴镌重新建立了联系,在主人意念的驱使下毫不犹豫地自爆碎散。   先是那道被天下刀斩开的缝隙成为了雷电罩最为致命的缺口,从里透出一蓬彩光,旋即整个光罩四分五裂,再也无法吸食卷涌的灵气。霎那之间五颜六色的光芒充斥大殿,沛然莫御的气浪吞噬雷电扯裂云团,最终与后者难分彼此的交融在一起,像一座点爆的巨型火药库化作滚滚光焰飞散。   由这两股巨力共同引发的冲击波威力可怕的惊人,地圣护法一声低哑嘶吼,身躯不由自主被气浪光澜抛上半空,保护在身周的黑色雨幕随着云团一起幻灭无形。   他的护体真罡也难以抵挡浮涯神钟与惊雷密云同时引爆的能量轰击,神袍瞬时消融,身上到处都是血肉模糊的窟窿眼儿,往外不可抑制地流散着淡淡光缕。   裴镌左拥右抱,携着尧灵仙和小聂一路退到神庙门口,又祭起琉璃沙漏才不至于受到爆炸的余威波及。   突听神庙深处接连响起两声闷哼,分别出自激战中的素柔水和刀雪怜。   裴镌一惊凝目望去,视线穿透跌宕的光雾就看到素柔水和刀雪怜双双倒在了玄乌大神像的脚下。一名脸上配戴紫稀金面具的青衣男子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缓缓向倒地的刀雪怜走去,其意不问可知。   “里面发生了什么事?”由于六道寂灭禁制尚未彻底解开,尧灵仙看不清楚神庙中此刻的状况,低声询问裴镌。   “丢你娘,老子累死累活折腾了大半宿,不知打哪儿蹦达出个不要脸的混蛋,居然想趁火打劫至尊圣杖。”裴镌火冒三丈道。   要知道论及坑蒙拐骗的本事,他可是自出道来无敌手,吃遍天下一招鲜。如今竟然有个不长眼的家伙竟然在自己眼皮底下痴心妄想来个黑吃黑,这不是太岁头上动土又是什么?   “你们站这儿别动,等我回来!”说完话不等尧灵仙和小聂回应,裴镌用琉璃沙漏护住二人,自己腾身而起大喝道:“敢跟老子抢宝贝,先吃我一刀!”   青衣男子正俯身要从刀雪怜的手里将至尊圣杖抽出,听到裴镌喝骂便扭头观瞧。   就在这当口,躺倒在不远处的素柔水蓦然贴地疾掠,趁青衣男子稍有分神的一刹,竟虎口拔牙先一步从刀雪怜手中夺过了至尊圣杖。   青衣男子猝不及防,低喝道:“找死!”举掌向素柔水头上击落。   素柔水左掌往上封架,奋起余力将到手的至尊神掌掷向裴镌道:“快逃!”   她和刀雪怜双双中了青衣男子的暗算,结果一死一重伤,却仍不知对方来历。   “啪!”双掌相接,素柔水业已油尽灯枯,整条左臂顿时被打得骨断筋折。   青衣男子无暇取她性命,借掌力回震之势身形腾起,速度直比至尊圣杖飞得还快。   裴镌刚准备伸手摄取飞来的至尊圣杖,突感一股彻骨森寒的杀气扑面而来。   青衣男子振声长啸,一掌凌空拍出。周遭的光澜往两旁翻滚,一团殷红色的光雷呼啸飞转轰向裴镌。   “大衍掌雷?”裴镌暗暗一凛,晓得自己又遇到了一个扎手的货色。   这大衍掌雷的外形酷似火灵术,却是实实在在用精纯罡气凝练而成,威力堪比剑芒,远胜般玉清宗的火焰刀。   他不敢怠慢,运劲仗刀往大衍掌雷上斩落。轰的一声掌雷被天下刀一劈为二,至尊圣杖被罡风刀气一催,飞行方向立刻发生改变,斜斜朝神庙角落里落去。   裴镌右臂发麻,身不由己地往后飘退。青衣男子也不乘胜追击,身形一晃抓向至尊圣杖。显然在他眼里此宝要比裴镌的小命更值钱些。   裴镌来不及阻截,运念召唤三大灵奴扑向青衣男子。青衣男子的指尖仅差半寸就能将至尊圣杖抓到手里,金合欢却已奇快无比地从斜刺里杀到。   “呼——”这一次金合欢的元神化身为一道碧绿色的冰锥,猛刺青衣男子背心。   青衣男子不得不再次放弃抢夺至尊圣杖的打算,侧身轰出一记大衍掌雷。   “砰!”一团雷火爆开,冰锥四分五裂化作灵气飞散。金合欢的元神从冰锥中逸出,双手各捻一根冰羽分袭青衣男子左右太阳穴。   “叮叮!”冰羽击中紫金面具爆出一串光化。青衣男子低嘿了声挥掌震飞金合欢。   “什么脑子,那面具是冰羽能打穿的么?”裴镌为之气结。   包屠龙和天罚长老前仆后继并肩攻到。结果不出两招也教青衣男子打退。   “这家伙的修为跟那个死鬼斩断天也相差无几,可比神庙的什么太上长老强出太多了。”裴镌也懒得再催动高级尸灵上去送死,默运心神准备来个故伎重演,借助三尊神君金像的灵力困住青衣男子。   不防青衣男子也意识到不杀死裴镌,就难以顺顺当当拿到至尊圣杖,于是身形飞旋化为一束青色狂飙反卷过来。   在裴镌的眼里,对方仿佛变身为男版的千手观音,上千只手掌虚影在青色狂飙里吞吐闪烁,轰击出铺天盖地的大衍掌雷。   一时间裴镌身前的空间成为了一片殷红色的汪洋雷海,足以把他炸碎上百次!   “万雷怒放?!”裴镌身上虽然有暗夜神灯,但那玩意儿只能遮挡灵术攻击,对罡风真气一概免疫。如果按套路走,用天下刀对付青衣男子的万雷怒放,那也好比拿着小米加步枪去跟一架F-16对着干,结局之惨用大脚趾都能想得到。   “就你会点炮?”他一咬牙催运鬼狱真罡,身体刹那间燃起一团炫目紫焰。   “轰——”紫光如潮水一样崩绽,将千百道大衍掌雷淹没熔化。   紫罡爆!生死一发之际,裴镌押上了全部的身家,就赌这一家伙至少能要了青衣男子的大半条命。否则……就是青衣男子要了自个儿的整条小命。   不,是三条——还要加上尧灵仙和小聂的。   “老天爷,你开开眼发发慈悲吧,就让我炸死这王八蛋!”裴镌从心底发出呐喊。   紫色的光澜涌过,青衣男子的身影渐渐重现。他的右手中多了一面还剩大半幅的明黄色旗幅,身上的衣衫千疮百孔,被紫罡击穿出一个个血洞。   由于配戴着紫金面具,裴镌看不见他此刻的面部表情,相信一定很精彩。   “嘿!”青衣男子从口中呛出一口淤血,丢开替自己挡过灭顶之灾的天都护佑旗,嗓音沙哑道:“我本不愿杀你,但你实在太不知好歹!”   裴镌面色惨白,一边往嘴里狂灌金浆玉液,一边道:“能不能向你提个问题?”   “什么?”青衣男子一怔,头顶红汽腾腾,显是真元耗损也十分剧烈。   “你是人吗,这样都没事?”话音未落,三大灵奴同时起身玩命地扑向青衣男子。   裴镌抽身急退,只要拉开一小段距离,就能够放出浮涯神钟,压也要压扁这混蛋。   然而事与愿违,青衣男子“璞”地从口中吐出一颗剑丸,在面前舒展成一柄血红色的光剑,一道弧光掠过便将三大灵奴切成六段。   “御剑术?”裴镌瞪大眼睛垂涎三尺。虽然三大灵奴等若不死之身,只要有一缕元神残存,就可以被神君金像修复如初,可至少眼下是派不上用场了。   要是青衣男子一上手就亮出御剑术,如今自己哪有命在?但这也只是迟早的问题而已,似乎不愿在裴镌身上浪费真元,青衣男子收住光剑探抓插落。   “住手!”神庙的角落中突然传来小聂的娇叱。不知怎地,青衣男子的手爪微微一凝,侧目向小聂望去。顿时,他隐藏在面具之下的脸色变了。   小聂的手里高举至尊圣杖,指向青衣男子道:“我不准你杀裴大哥!”   “呜——”经过一番血战后,天圣护法加持在至尊圣杖上的禁制已经失效。杖端的神石爆放异彩,以小聂的双脚为起点,圣池中的水波向上掀起,在空中化为充沛浓烈的灵气,顷刻间凝铸成一头七彩真龙从翻腾而起的浪花里爆射而出。   “小聂,你不能……”青衣男子的话音刚出口,就被震耳欲聋的龙吟吞没。   他顾不得再说什么,驱动光剑斩向七彩真龙。“嚓!”光剑笔直贯入龙首,七彩真龙却似没有丝毫的感觉,一对前爪直插下来。   “天崩地裂,日月无光!”青衣男子左手掐做剑诀向龙首虚指。   光剑骤然变暗,随机如同冰水一般迅速融化,渗入七彩真龙的体内。七彩真龙发出一声厉吼,十余丈的庞大身躯被黑光消融进虚空。黑暗光剑抽出七彩真龙的躯干,重新回旋在空中。   “见你姥姥的鬼!”裴镌突然做出了一串令所有人目瞪口呆的疯狂举动。   他张开双臂宛若投怀送抱般扑入青衣男子的胸前,闭起眼睛嘟起嘴巴结结实实不留丝毫缝隙地热吻在青衣男子的紫金面具上!   “这是……”非但青衣男子一下呆住了,连尧灵仙和小聂都忍不住瞪大了眼。   “原来裴大哥他还有这种癖好——”小聂一脸恍然大悟地表情。   过分,太过分了!尽管隔着一层紫金面具,青衣男子仍旧感到怒愤难当。   突然一股又咸又热的液体透过紫金面具嘴唇之间的气孔渗入他的口中。   是口水?!青衣男子不由一阵反胃,双掌运劲击在裴镌的腰肋上。   虽说裴镌已经竭力移身后闪,但仍无法卸去青衣男子的掌力击打。他清楚地听见自己肋骨粉碎的爆响,眼前一阵血光涌起,继而又陷入一片黑暗。   “裴镌!”尧灵仙一声悲呼,奋不顾身冲向裴镌。无奈她的修为已失,几十丈的道路看上去是那么的漫长,长得足以折磨她一辈子。   青衣男子唯恐裴镌不死,跨上一步欲要径直取了他的姓名。猛然他觉到目眩耳鸣,体内罡气正以惊人的速度流逝消融。   “迦楼罗血!”青衣男子口中一声长啸,终于明白裴镌喷入自己口中的是什么。   神智微一恍惚中,一只金灿灿的巨灵手掌击中了他的背心。   青衣男子仰面喷出一口毒血,身躯踉跄了几下试图转过身来,却颓然倒下。   “小聂——”他迷迷糊糊看到,小聂手持至尊圣杖,正满怀戒备与敌意的瞪视自己,在弥留之际下意识地轻声唤道。   “你怎么会认识我?”小聂怔了怔,觉得青衣男子的声音十分耳熟。   青衣男子惨笑声,艰难地抬手摘下紫金面具道:“傻孩子,是我啊……”   “舅舅?!”小聂登时呆若木鸡,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你、你不是死了么?”   “那是假的——”裴镌躺在尧灵仙的怀里,听到两人的对话,声音虚弱道:“他假死脱身由明转暗,为的就是至尊圣杖。”   “不,不是的!”小聂拼命摇头,“舅舅,你快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不是你舅舅……”高辉煌吃力说道:“你不是一直想见妈妈么?她就长眠在这圣池底下,将来有一天你也会如此——”   “小聂的母亲就是……”身负重伤的素柔水倒在不远处,失声问道。   “就是上一代的大神官,”高辉煌回答说:“而我便是小聂的亲生父亲!”   “不——”小聂情不自禁地尖叫:“你骗我,你骗我,我爹娘早死了!”   “开什么玩笑,就为了掩人耳目放着亲生老子不干,非得冒充远房舅舅,害得我……”   裴镌的话没能说话,彻底昏死了过去。   裴镌感到自己的身体一会儿冷一会儿暖,像在冰窟和火盆之间不断地来回穿梭。   “谁跟老子有那么大的仇,用如此恶毒的手段折磨我?”裴镌很想破口大骂,但根本发不出声,四周万籁俱寂一团漆黑。   又不知过了多久,他的眼前渐渐有了光,一闪一闪的像是一枚古旧的铜钱。   裴镌精神一振,就见那枚铜钱陡然膨胀瞬间充满了整个天地,将自己也完全吞噬。   “轰!”他的脑海巨震,仿佛身躯也爆散开来,化作成千上万的细小尘埃融入紫光之中,一下子又失去了意识。   许久许久,犹如几个世纪,在光与暗、生与死、空寂与充盈之间转换跃动,裴镌的潜意识里感觉自己正在经历一世又一世的生命轮回,每一代鬼狱门宗师的过往真切无比地在他的身上重现……   直到他转世成了老鬼,呱呱坠地在锦衣玉食的帝王之家,历经了五十余年的风风雨雨生死离合,彻悟到“常无常”的鬼狱门至高境界,却依旧无法改变大魏皇朝日薄西山的命运——最后他又成为了自己,那个合着金汤匙长大的幸运小子,却在某个黑夜里骤然失去了曾经拥有的一切。   往事一幕幕地上演,裴镌如同又重新活过了一次。只是这次的痛更深,爱更浓!   他的眼角不知不觉溢出两颗滚热的泪珠,模模糊糊感到好像有只温暖柔软地纤手在替自己轻轻地将它擦拭去。那会是谁的手,这样细心这样熟悉?   “娘亲——”睡梦中他沙哑地呓语呼唤,一遍又一遍,想唤回所有爱过的亲人。   慢慢地慢慢地,裴镌的眼前又有了光亮。他睁开了眼睛,这一次不再是梦境与幻境,而是切切实实地看到了自己朝思暮想的人。   尧灵仙坐在床边,与他手握着手。灯火下的她明艳不可方物,正吟吟含笑默默无语地凝视着他。   裴镌的心感到一阵舒缓宁静,尽管急于知道自己昏迷后的故事,却又不知为何懒洋洋地不想开口,只想着就这般傻乎乎地望着尧灵仙,三辈子也不会厌倦。   他隐隐约约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昏死后由于某种现在尚未弄清楚的原因,发生了极大的变化,竟一举将奈何钱彻底焙炼从而汲取到了历代鬼狱门掌门人的生死体验尘世感悟,最终水到渠成冲上了破虚之境,成为堪与老鬼、居巫奇等绝顶高手比肩的顶尖级人物。   但他此刻并未因此而生出多大的欣喜之情,而幸福就来自身边。   “我守了你七天七夜,你终于醒了。”尧灵仙微笑着说,眼角有些湿润。   “我睡了那么久?”裴镌微感惊讶,“没说什么胡话吧?”   尧灵仙摇摇头道:“你只是不断呼喊亲人的名字,有令堂令尊,有哥哥姐姐,还有函叶、月儿、迦兰、煜颐——”   “那有没有你呢?”裴镌问道,“我猜一定有。”   尧灵仙没说话,玉颊漾起惊心动魄的嫣红,半晌才道:“小聂成为大神官了,幸亏是这样她才能将你从鬼门关里拉回来。”   裴镌点点头,这些都在他的意料之中。有奈何钱在,有小聂在,他就不惧跟高辉煌拼得玉石俱焚。   “那高辉煌呢,小聂有没有将他救活?”他问道。   尧灵仙回答道:“他拒绝接受小聂救治,在女儿的怀抱里自尽身亡。”   “拒绝,为什么?”裴镌愣了愣,无法想象像高辉煌这样的人也会选择自杀。   “因为他不能接受小聂的救治,却又无法阻止自己的女儿这么做,只好自杀了。”尧灵仙的双颊更红了,低声道:“你真的一点都没感觉到小聂是如何救你的么?”   “没有啊,要是有感觉我还用得着问你么?”裴镌一头雾水。   蓦地他脑海里灵光一闪,想起上一次自己身负重伤为迦兰所救的故事。难道说小聂她……是了,所以尧灵仙才会说幸亏小聂成为了大神官,才救得了自己!   可惜啊可惜,自己当时怎么就睡得那么死呢?裴镌一阵子的懊恼,心底里泛起一股难以言说的滋味。   “转世只是个传说,事实上每一代玄乌素女都是大神官的亲生女儿。为了完成血脉传承,历代大神官在成年后都会悄悄选择一名拥有灵根的男子与其结合,事后再将他杀死灭口,以防有第三人知道。等到女儿出生,所有的使命都完成之后,她们便会遵照玄乌神庙千古不易的戒律自沉圣池,涅磐成仙。”   尧灵仙的语气低沉:“但小聂的母亲却真心爱上高辉煌——也就是当年的高耀,甚至将神庙的绝密功法都私相传授给他。久而久之高辉煌便猜到了她的身份,两人却早已如胶似漆难以割舍。一年后小聂顺利出生,成为未来的大神官继承人。”   “时日一久难免会泄漏风声,此事被刀雪怜察觉。她并不清楚素女转世的秘密,只当大神官难耐寂寞犯了天条,于是向三位神庙护法告发。为了保护高耀和小聂,大神官主动前往神庙认罪,在留下下代素女的线索后交还至尊圣杖,沉池涅磐。”   尧灵仙缓缓叙述道:“十余年后刀雪怜按照大神官所遗留的线索,找到了高耀父女。这时的高耀摇身一变,成为马帮首领,而小聂则成了他远房外甥女。后来的事情,你也亲眼看到了……”   裴镌沉默须臾,问道:“大神官死了,高耀也死了,这些事你是怎么知道的?”   “有一些是小聂在为我疗伤时说的——我猜她是想借我的口告诉你。”尧灵仙道:“还有一部分是我事后慢慢推测出来的。”   “你的伤好了?”裴镌心中一喜。他并不奇怪小聂会晓得这些有关父母往事,神庙的玄乌洗礼应该和鬼狱门的奈何钱有异曲同工之妙。   尧灵仙轻轻额首,屋外忽然传来一阵阵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只是隔得甚远。   “怎么回事?”裴镌奇怪地坐起身,在尧灵仙的搀扶下来到窗前。   “应该是在举行小聂的加冕典礼。”尧灵仙推开窗,屋外晨曦微露。   远处一条宽阔的长阶两侧,挤满了朝贺的神庙子民。小聂身穿洁白无瑕的圣袍,手持至尊圣杖,在素柔水的陪伴下正缓缓从人群中通过。   裴镌看到小聂娇小孤单的背影渐行渐远,嘴唇动了动终是没有说话。   蓦然之间,正在走下玉石长阶的小聂像是察觉到了什么,慢慢回转过头,目光穿越过万千顶礼膜拜的人潮人海,穿过千百世的素女神话,向裴镌与尧灵仙驻足的小楼投来一瞥。   一切尽在不言中…… ========================================================== 更多精校小说尽在知轩藏书下载:https://zxcs.zip/ ==========================================================